第一回　雪地鋤奸
第二回　午夜驚變
第三回　江南七怪
第四回　酒樓賭技
第五回　古剎惡戰
第六回　萬里追蹤
第七回　雙雄鬥箭
第八回　青霜寒光
第九回　黑風雙煞
第十回　荒山之夜
第十一回　彎弓射鵰
第十二回　三髻道人
第十三回　崖頂疑陣
第十四回　初試身手
第十五回　汗血寶馬
第十六回　繡鞋錦袍
第十七回　邂逅揮拳
第十八回　各顯神通
第十九回　隔牆有耳
第二十回　鐵槍故衣
第二十一回　冤家聚頭
第二十二回　戰陣傳功
第二十三回　以毒攻毒
第二十四回　九指神丐
第二十五回　亢龍有悔
第二十六回　刻骨相思
第二十七回　五湖廢人
第二十八回　群蛇亂舞
第二十九回　頂缸渡水
第三十回　青袍怪客
第三十一回　桃花鳥主
第三十二回　神龍擺尾
第三十三回　富貴無極
第三十四回　洞中奇人
第三十五回　雙手互搏
第三十六回　九陰奇功
第三十七回　簫箏鬥勝
第三十八回　三道試題
第三十九回　墓中密室
第四十回　鯊群蛇陣
第四十一回　海上拼鬥
第四十二回　打狗棒法
第四十三回　萬鈞巨岩
第四十四回　真功假功
第四十五回　騎鯊遨遊
第四十六回　荒村野店
第四十七回　大鬧禁宮
第四十八回　密室療傷
第四十九回　仗義傳訊
第五十回　洞房花燭
第五十一回　鐵槍殺奸
第五十二回　天罡北斗
第五十三回　惡鬥東邪
第五十四回　新盟舊約
第五十五回　蛙蛤大戰
第五十六回　岳陽樓頭
第五十七回　鐵掌神功
第五十八回　大戰君山
第五十九回　武穆遺書
第六十回　黑沼隱女
第六十一回　漁樵耕讀
第六十二回　一燈大師
第六十三回　鴛鴦錦帕
第六十四回　深宮驚變
第六十五回　午夜尋仇
第六十六回　紅顏薄命
第六十七回　青龍險灘
第六十八回　賭賽定力
第六十九回　深痛巨創
第七十回　煙雨風雲
第七十一回　藝服群雄
第七十二回　古廟之夜
第七十三回　撲朔迷離
第七十四回　沙中陷阱
第七十五回　雪峰相會
第七十六回　白雪蹄印
第七十七回　大是大非
第七十八回　錦囊之禍
第七十九回　異地重逢
第八十回　華山論劍
第八十一回　是恩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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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雪地鋤奸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南風薰得遊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上面這首詩說的是八百多年前的一回事。原來當日宋朝國勢不振，徽欽二帝被金人所擄，康王南渡，在臨安︵杭州︶接位，稱為高宗，成了個偏安之局。這時強敵壓境，國土一半陷於敵手，正應力謀恢復才是，那知高宗畏金人如虎，又怕徽欽二帝回來，自己做不成皇帝，聽了奸臣秦檜之言，殺死抗金大將岳飛，卑辭屈節的向金人議和。那時金兵被岳飛連敗數仗，元氣大傷，兼之北方中國義民到處起兵反抗，正在手忙腳亂之際，一見宋朝議和，正中下懷。紹興十二年正月，和議成功，宋金兩國以淮水中流為界，高宗趙構上表稱臣道：﹁臣構言：既蒙恩造，許備藩國，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每年皇帝生辰並正旦，遣使稱賀不絕。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皇帝做到這樣，也真是可恥之至了，全國軍民聽聞這個訊息後，無不憤慨之極，淮水以北的百姓，知道山河恢復無望，更是傷心泣血。宋高宗卻以為這是秦檜的大功。秦檜本來已封到少保左僕射加特進兼樞密使封魯國公，這時再加封太師，榮寵無比。

　　從此之後，金兵長駐半個中國，而偏安江南的小朝廷卻是越來越加腐敗，皇帝百官，每日只知歌舞飲宴，那裏把恢復河山的大事放在心上，間中雖也出了幾個如虞允文那樣的名將賢相，但獨木難支整廈，終究是功業不就，鬱鬱而終。上面那首詩就是譏刺宋室南渡君臣的，說他們在杭州西湖風景絕美之地尋歡作樂，以為杭州就是故都汴州︵開封︶，再也不想收復失地了。

　　匆匆數十載，高宗傳孝宗，孝宗傳光宗，光宗傳寧宗，這年正是寧宗慶元五年，時交冬令，接連下了兩天大雪，只下得南宋京城杭州瓊瑤匝地，銀絮滿天，朝廷君臣圍爐賞雪，飲酒作樂，不必細表。單表杭州城外東郊牛家村，有兩個豪傑，也在對飲白酒。一個叫做郭嘯天，一個叫做楊鐵心。那郭嘯天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中，地佑星賽仁貴郭盛的後代，他郭家世傳使戟，傳到郭嘯天父親手裏，卻變長為短，化單成雙，所以郭嘯天的雙戟是家傳絕技。楊鐵心卻是名將楊再興之後，當年楊再興在岳飛少保麾下，朱仙鎮一戰，把金兵殺得心喪膽落，後來誤走小商河，馬陷泥中，才被金兵亂箭射死。楊鐵心學的也是祖傳的楊家槍法。兩人在江湖上結識之後，談論武藝，互相傾慕，於是八拜為交，義結兄弟，後來索性搬到牛家村來，比屋而居，每日裏習練槍棒，談今說古，真比親兄弟還要親熱。

　　兩人這天在楊家對飲，眼望紛紛大雪，想到北國淪於胡騎之下，越說越是悲憤慷慨，楊鐵心猛力在桌上擊了一掌，忽然門帘起處，內堂走出一位絕世佳人來。

　　這女子手裏托著一隻盤子，盤子裏盛著切好了的兩斤牛肉，一隻黃雞，笑道：﹁又有什麼事惹得哥兒倆大發脾氣？﹂郭嘯天道：﹁咱們正說朝廷的事呢，嫂嫂你也來喝一杯！﹂原來那女子是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她是臨安一府出名的美人，性格溫柔，模樣靦腆，任誰見了莫不暗暗喝一聲采。她與楊鐵心新婚不久，因都是豪傑之人，也不避男女嫌疑，常與郭嘯天在一起飲酒談論。她放下牛肉黃雞，自己拿起一個酒杯來斟了酒，坐在下首也喝了酒起來。

　　楊鐵心道：﹁昨兒我在眾安橋頭的東南茶樓裏，聽人談到韓侂冑這賊宰相的事。那人說得有頭有尾，想來不假。他說不論那一個官員上書稟報，公文上要是不註明﹃並獻某某物﹄的字樣，這賊宰相壓根兒就不瞧他的文書。﹂郭嘯天嘆道：﹁有這樣的皇帝，就有這樣的宰相；有這樣的宰相，就有這樣的百官。就說咱們臨安府的府尹趙大人吧，那一次韓侂胄帶了百官到郊遊樂，我正在山裏砍柴，瞧見他們來了，也不理會，只聽見那韓侂冑嘆道：﹃這裏竹籬茅舍，真是絕妙的山野風光，就可惜沒有雞犬之聲！﹄他剛說完，忽然草叢裏汪汪叫了起來。﹂

　　包氏拍手笑道：﹁這狗兒倒會湊趣！﹂郭嘯天道：﹁是啊真會湊趣，那狗叫了一會，從草裏鑽了出來，你道是什麼狗子？原來正是咱們堂堂的臨安府尹趙大人。﹂

　　包氏笑得如花枝亂顫，直叫：﹁喲啊！﹂三人喝了一會酒，只見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包氏道：﹁我去請嫂子一起來吃幾鍾兒。﹂郭嘯天道：﹁別去叫她了，這幾日她身子不大舒服。﹂包氏連忙站起來，說道：﹁怎麼我不知道？我瞧瞧去。﹂郭嘯天微笑不語，楊鐵心見他毫不耽心，想來並無重病。

　　過了一會，包氏笑吟吟的回來，斟了一杯酒，對楊鐵心道：﹁你快喝下，敬大哥一杯！﹂楊鐵心道：﹁幹麼啊？﹂包氏笑道：﹁快喝！快喝！喝了再說。﹂楊鐵心仰脖子乾了，包氏笑道：﹁大哥你自己說。﹂郭嘯天微笑道：﹁她這個月來老是腰酸背痛，昨兒到城裏請了個大夫瞧瞧，原來已有三個月的身孕。﹂楊鐵心大喜，叫道：﹁大哥，恭喜你啦！﹂三個人一起乾了三杯。

　　正喝得微有醺意，忽見東邊一個道士踏雪而來。那道士頭戴斗笠，身披簑衣，全身罩滿了白雪，在雪地裏快步而行，腳下矯健之極，背上插著一柄長劍，劍柄上的黃色絲縧在風中左右飛揚，顯得異常精神。郭嘯天道：﹁兄弟，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不像個尋常的人，卻不知是那裏來的？若能與他交個朋友，倒是不錯，只沒有個名堂，不好請教。﹂楊鐵心道：﹁不錯，咱們請他進來喝三杯，交交這個朋友。﹂兩人生性都十分好客，立即離座開門，出得門去，只見那道士走得好快，晃眼之間已在數十丈之外。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都感十分驚異，楊鐵心大叫：﹁道長，請留步！﹂喊聲甫歇，那道人倏地回身，點了點頭。楊鐵心道：﹁天凍大雪，道長何不過來飲幾杯解解寒氣？﹂那道人冷笑一聲，健步如飛的奔了過來。

　　楊郭二人萬想不到他行走如此迅速，更加吃了一驚。那道人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冷然道：﹁你們倒愛交朋友。﹂楊鐵心年少氣盛，心想我們好意請你飲酒，你這道人卻恁地無禮，當下揚頭不睬。郭嘯天卻老成得多，作了一揖道：﹁我們兄弟適才烤火飲酒，見道長冒寒獨行，所以斗膽相邀，衝撞莫怪。﹂那道人怪眼一翻，朗聲道：﹁好好好，喝酒就喝酒！﹂大踏步向屋門走去。楊鐵心更是氣惱，伸手一把挽住那道人的左腕，往外一帶，喝道：﹁還沒請教道長法號。﹂斗然間忽覺那道人的手滑如游魚般的溜了出來，知道不妙，正待退開，突然自己手腕一緊，似乎被一隻鐵箍牢牢箍住，又疼又熱，急忙運勁抵禦，那知不運勁倒也罷了，內力一用上手臂，全臂登時酸麻無力，腕上奇痛徹骨，直痛到了心裏。

　　郭嘯天見義弟忽然臉上脹得通紅，知他吃虧，但因沒摸清那道人來頭，心想還是不要貿然動手，忙搶在頭裏，道：﹁道長請這邊坐？﹂那道人又是冷笑兩聲，放脫了楊鐵心的手腕。楊鐵心又窘又怒，逕入堂內，把那惡道的事對妻子包氏說了，包氏微一沉吟道：﹁這道人來得古怪，你先陪他喝酒，相機探聽，可莫先動手。﹂楊鐵心點頭答應。包氏端整了一壺熱酒，兩樣小菜，楊鐵心放在盤裏托了出去。

　　包氏見丈夫一腳跨出堂門，又叫他回來，從壁上取下一柄精光耀眼，七寸來長的匕首，給他放在懷裏。楊鐵心出去篩上三杯酒，自己乾了一杯，默默不語。

　　那道人望著窗外大雪，既不飲酒，也不說話，只是微微冷笑。郭嘯天見他滿臉敵意，知他必然疑心酒中做了手腳，站起身來取過道人面前酒杯，自己一口飲乾，說道：﹁酒冷得快，我給道長換一杯熱的。﹂說著又斟了一杯，那道人聞得酒香，接過一口喝了，說道：﹁酒裏就有蒙汗藥，也迷我不倒。﹂楊鐵心焦燥起來，發作道：﹁我們好意請你飲酒，難道起心害你？你這道人說話不三不四的，快請出去吧。這裏的酒不會酸了，菜又不會餿了沒人吃。﹂那道人﹁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取過酒壺，自斟自飲的連乾三杯，忽地解下簑衣斗笠。楊郭兩人這時細看那道人容顏，只見他三十餘歲左右年紀，雙眉入鬢，臉色紅潤，方面大耳，神儀迥非常人。他解下背上革囊，往桌上一倒，咚的一聲，楊郭二人都跳起身來，原來革囊中滾出來的，竟是一個血肉糢糊的人頭。

　　楊鐵心伸手去摸懷中匕首，那道人革囊又是一抖，跌出兩團血肉糢糊的東西來，原來竟是一個人心，一個人肝。楊鐵心喝道：﹁好賊道！﹂一匕首望那道人胸口刺去。

　　道人笑道：﹁不錯，我正要這個東西！﹂左手在他手腕上一擊，楊鐵心手上一酸，把捏不定，一柄匕首已被他夾手奪去。郭嘯天在一旁看得大驚，心想義弟是名將之後，家傳的武藝，平日較量時自己尚稍遜他一籌，但這道人當他竟如無物，剛才這一手顯然是江湖上相傳的﹁空手奪白刃﹂絕技，這功夫自己曾聽人說過，可從來沒有見過，心中一驚之下，惟恐義弟受傷，俯身舉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來，就舉凳去擋。那知那道人並不理會，拿起匕首一陣亂剁，把人心人肝切成碎塊，左手提壺喝酒，右手不住把心肝送入口中，片刻之間，吃得乾乾淨淨。

　　楊郭二人相顧駭然，不禁瞧得呆了。那道人仰天一聲長嘯，聲震屋瓦，突然提起右手，一掌劈將下來，騰的一聲，桌上酒杯菜盆都震得跳了起來，看那人頭時，已被他手掌擊得骨骼碎裂，連桌子中間也裂開了一條大縫。楊郭二人更是驚訝，那道人臉上神色悲憤，忽然淚珠滾滾，號啕痛哭起來。郭嘯天一扯義弟的衣袖，低聲道：﹁原來是個瘋子，他武功太高，莫要理他。﹂楊鐵心點了點頭，見他哭得淒慘，一來敬他武藝高強，二來惜他心智糊塗，惡感頓去，憐念漸生，奔進內堂又捧了一大碗熱湯出來，放在桌上道：﹁道長，你喝一碗湯吧！﹂

　　那道人飛起一腿，連桌帶湯都踢了開去，喝道：﹁鼠輩，道爺今日大開殺戒了！﹂楊鐵心怒極，那裏還忍耐得住，抄起靠在屋角裏的鐵槍，搶到門外雪地裏，叫道：﹁來來來，教你知道楊家槍法的厲害。﹂那道人微微一笑，說道：﹁你這鼠輩也配使楊家槍！﹂縱身出門。

　　郭嘯天見局勢危急，奔回家去提了雙戟，只見那道人也不拔劍，站在當地，袍袖在朔風裏獵獵作響。楊鐵心道：﹁拿劍出來！﹂那道人道：﹁你兩個鼠輩一齊上來，道爺也是空手對付。﹂楊鐵心使個旗鼓，忽地一招﹁毒龍出洞﹂，槍上紅櫻一抖，捲起碗大槍花，往道人心口直搠過來。那道人一怔，讚道：﹁好！﹂身隨槍走，已欺到了一旁，左手一翻，來拿槍頭。

　　楊鐵心在槍上下過幼功，深得祖傳技藝。要知楊家槍法非同小可，當年楊再興憑一桿鐵槍，率領三百宋兵大戰金兵四萬，奮力殺敵兵二千餘名，刺殺萬戶長撤八孛董，千戶長百戶長一百餘人，身上每中一枝敵箭，隨手折斷箭桿再戰，最後力戰殉國，金兵焚燒他的屍身，竟燒出鐵箭頭二升有餘。這一仗殺得金兵又敬又怕，楊家槍法威震中原。

　　楊鐵心雖然不及先祖威勇，但深得槍法心傳，只見他攢、刺、打、挑、攔、搠、架、閉，槍尖銀光閃閃，槍櫻紅光點點，好一路槍法也！大雪飛舞下一個少年英雄，一個長身道士鬥得甚緊。

　　楊鐵心把槍使發了性，愈戰愈勇，但那道士身隨槍走，趨避進退，那裏刺得他半分，七十二路楊家槍法堪堪使完，楊鐵心心中焦躁，倒提鐵槍，回身便走，那道人果然舉掌追來。楊鐵心大喝一聲，雙手抓住槍柄，斗然擰腰縱臂，回身一槍，直刺道人面門，這一槍又猛又疾，正是楊家槍中臨陣破敵，屢敗大將的一招，叫做﹁摧壁破堅﹂，當年楊再興在降宋之前與岳飛對敵時，曾用這一招刺殺岳飛的弟弟岳翻，端的厲害無比。

　　那道人見一瞬間槍尖已到面門，叫聲：﹁好槍法！﹂雙掌一合，拍的一聲，把槍尖挾在兩掌之間。楊鐵心猛力把槍往前一挺，竟自上前不得，這一下大吃一驚，奮起平身之力往裏一奪，那道人竟如釘在地上一般，那裏動得分毫。楊鐵心脹紅了臉連奪三次，那道人哈哈大笑，右掌忽鬆，快如閃電般在槍身中間一擊，格的一聲，楊鐵心只覺虎口劇痛，急忙撒手，那柄槍已斷成兩截。

　　那道人笑道：﹁閣下使的果然是楊家槍法，剛才多多得罪，請教貴姓。﹂楊鐵心驚魂未定，隨口答道：﹁在下賤姓楊，草字鐵心。﹂道人道：﹁楊再興將軍是閣下祖上麼？﹂楊鐵心道：﹁那是先祖。﹂那道人肅然起敬，稽首行了一禮道：﹁適才誤當兩位是歹人，多多得罪，原來是忠良之後，實在失敬。不敢請教這位貴姓。﹂郭嘯天道：﹁在下姓郭，賤字嘯天。﹂楊鐵心道：﹁他是我的義兄，是梁山好漢賽仁貴郭盛郭頭領的後人。﹂那道人道：﹁貧道鹵莽了，這裏謝過。﹂說著又施了一禮。楊鐵心還禮道：﹁好說好說，請道長入內再飲三杯。﹂道人笑道：﹁好！正要和兩位喝個痛快！﹂

　　包氏掛念丈夫與人爭鬥，站在門口觀戰，見三人釋兵言歡，心中大慰，忙入內整治杯盤。三人坐定後，楊郭二人請教道人法號，道人道：﹁貧道姓丘名處機……﹂郭嘯天吃了一驚，叫道：﹁莫不是長春真人麼？﹂丘處機笑道：﹁這是道侶們相贈的賤號，貧道愧不敢當。﹂郭嘯天道：﹁兄弟，這位便是武功蓋世的當今第一位大俠，真是有幸相見。﹂楊鐵心叫了一聲：﹁啊也！﹂跳起身來，兩人撲地便拜。

　　丘處機疾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個奸人，官府追得甚緊，兩位忽然相招飲酒，這裏是帝王之都，兩位又不像普通農人，所以我起了疑心。﹂郭嘯天道：﹁我這兄弟性子急躁，進門時試了道長一手，那是更惹道長起疑了。﹂丘處機道：﹁平常百姓手上那有如此勁力的？我只道兩位必是官府的鷹犬。﹂三人說罷哈哈大笑。

　　三人喝了幾杯酒，丘處機道：﹁貧道本是北方人，金兵害得我家破人亡，朝廷卻一味向仇敵討好諂媚，眼見中原不能恢復，所以憤而出家。﹂他向地下碎裂的人頭一指道：﹁這人姓王名道乾，是個大大的漢奸，去年皇帝派他向金主慶賀生辰，他竟與金人勾結，圖謀侵犯江南。貧道追了他十多天，才把他幹了，但想起國家之痛，不禁悲從中來，適才失禮得緊。﹂

　　楊郭二人久聞江湖豪傑傳言，長春子丘處機拳劍武功，海內無雙，這時見他一片熱腸，憂時愛國，更是十分敬仰。兩人乘機問他討教些武功，丘處機詳為點撥。楊家槍法雖然是兵家絕技，但丘處機內外兼修，武功已臻化境，楊鐵心如何能與他拆上數十招之多？原來丘處機一見楊鐵心出手不凡，心中暗暗稱奇，故意引他七十二路槍法使完，以便確知他是否楊家嫡傳，要是真的對敵，只怕數招之間就已把他的鐵槍震飛了。

　　三人酒酣耳熱，談得甚是投機，楊鐵心道：﹁我們兄弟兩人得遇道長，真是平生幸事，道長可否能在舍下多盤桓幾日麼？﹂丘處機正待答話，忽然臉色一變，說道：﹁有人來找我了，不管遇上什麼事，你們無論如何不可出來，知道麼？﹂楊郭點頭答應，丘處機俯身拾起人頭，開門出外，突然如一隻大鳥般一躍上樹，躲在枝葉之間。

　　楊郭二人見他行動詭異，茫然不解。這時萬籟無聲，只聽見門外朔風虎虎，過了一會，西面傳來隱隱的馬蹄之聲，楊鐵心驚道：﹁道長的耳朵好靈。﹂又過一會，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見風雪中十餘騎急奔而來，乘客都是黑衣黑帽，直衝到門前。當先一人突然把馬勒住，叫道：﹁足跡到了這裏沒啦！﹂後面數人翻身下馬，察看雪上丘處機所留下的足跡。

　　楊郭二人躲在窗外偷瞧，見這幾人下馬的身手十分矯捷，顯然都是武功極好。為首那人叫道：﹁進屋去搜！﹂又是兩人下馬，來拍楊家大門，突然間砰的一聲，樹上擲下一物，正打在拍門的人頭上。這一擲勁力奇大，那人竟被此物撞得腦漿迸裂而死，眾人一陣大嘩，幾個人圍住了大樹，一人把擲下之物撿了起來，驚叫：﹁這是王大人的首級。﹂

　　為首那人抽出長刀，一聲唿哨，十餘人把樹團團圍住，又是一聲口令，五個人彎弓搭箭，五枝勁弩齊往丘處機射去。楊鐵心搶把屋角裏一柄腰刀，就要出屋助戰，郭嘯天一把拉住，低聲道：﹁道長叫咱們別出去。要是他寡不敵眾，咱們再出手不遲。﹂話聲甫畢，只見丘處機閃開四箭，左手接住最後一箭，用甩手箭手法疾投下來，身隨箭落，劍光起處，兩名黑衣人中劍落馬。為首的黑衣人一刀把甩下來的弩箭砸飛，叫道：﹁好賊道，原來是你！﹂

　　那人一言未畢，刷刷刷三枝短弩隨手打出，長刀劈風，勒馬衝來。丘處機劍光連閃，又是兩人中劍落馬，待那人長刀砍到，丘處機已力殺五人。

　　楊鐵心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想自己也練過十多年武藝，但這位道爺如此出手斃敵，別說抵擋，連瞧也沒能瞧清楚，剛才如不是他手下容情，自己早就死於非命了。這時丘處機來去如風，正和騎馬使刀的那人惡鬥。那使刀的人也甚了得，一柄刀遮架砍劈，甚為威猛。再鬥一陣，楊郭兩人已看出丘處機存心與他纏鬥，捉空兒或用掌擊、或用劍刺的殺傷對方一人，用意似乎是要把全部來敵一鼓殲滅，生怕傷了為頭之人，餘黨一鬨而散，那就不易追殺了。

　　只過半頓飯時分，來敵只剩下六七名武功最高的好手，那使刀的知道不敵，一聲胡哨，雙腿一扭，撥轉馬頭就逃。丘處機左掌前探，已拉住他的馬尾，手上一用勁，身子倏地飛起，還未躍上馬背，一劍已從他後心插進，前胸穿出。那馬只感背上一沉，更加撤開四蹄急奔。

　　丘處機拋下敵屍，勒韁控馬，四下兜截趕殺，只見鐵蹄翻飛，劍光閃爍，驚呼駭叫聲中，一個個屍首倒下，鮮血把白雪皚皚的大地片片染紅。

　　丘處機提劍四顧，只見一匹匹空馬向遠處急奔，再無一名敵人剩下，他哈哈大笑，向楊郭二人招手道：﹁殺得痛快麼？﹂楊郭開門出來，神色間驚魂未定。郭嘯天道：﹁道長，那是些什麼人？﹂丘處機道：﹁你在他們身上搜搜看。﹂郭嘯天往那持刀的人身上一抄，掏出一件公文來，正是那裝狗叫的臨安府知府趙大人發的一道密令，內稱大金國使者在臨安府坐索殺害王道乾的兇手，著令捕快會同大金國人員，剋日拿捕兇手歸案。郭嘯天正自看得憤怒，那邊楊鐵心也叫了起來，手裏拿著幾塊從屍首上檢出來的寫著金國文字的腰牌，原來被丘處機殺死的人中，有好幾人竟是金兵。

　　郭嘯天怒道：﹁敵兵在咱們國土上逮人殺人，中華的百官竟要聽他們使者的號令，那還成什麼世界？﹂丘處機笑道：﹁出家人本來慈悲為懷，但見了害民奸賊、敵國仇寇，貧道竟是不能手下留情。﹂楊郭二人齊聲道：﹁殺得好，殺得好！﹂

　　小村中居民本少，天寒大雪，更是無人外出，就算有人瞧見，也早就逃回家去閉戶不出，誰敢過來查究這事。楊鐵心取出鋤頭鐵鍬，三人把十餘具屍首埋在一個大坑之中。

　　包氏拿了掃帚掃除雪上血跡，掃了一會，突覺血腥之氣直衝胸臆，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呀的一聲，坐倒在雪地之中。楊鐵心吃了一驚，忙搶過來扶起，連聲問道：﹁怎麼？﹂包氏閉目不答，楊鐵心見妻子臉如白紙，手足冰冷，心裏十分驚惶。丘處機過來拿住包氏右手手腕，一搭脈搏，哈哈笑道：﹁恭喜，恭喜！﹂

　　楊鐵心愕然道：﹁什麼？﹂這時包氏﹁嚶﹂了一聲，醒了過來，見自己神態委頓，三個男人站在周圍，不禁大羞，疾忙奔進屋內。

　　丘處機道：﹁令正有喜啦！﹂楊鐵心道：﹁當真？﹂丘處機笑道：﹁貧道生平所學，稍足自慰的只有三件。第一是醫道，第二是詩，第三才是這幾手三腳貓的武藝。﹂郭嘯天笑道：﹁道長這樣絕世武功還說是三腳貓，那麼咱們的只好說是獨腳老鼠啦！﹂三人一面說笑，一面掩埋屍首。

　　楊郭二人見丘處機一場大戰，身上竟沒濺上半點血漬，額頭亦未見汗，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掩埋完畢後邀他入內，重整杯盤。

　　楊鐵心想到妻子有了新孕，笑吟吟的合不攏口來，喝了一口酒，說道：﹁郭大哥的嫂子也懷了孩子，就煩道長給咱們取兩個名字好麼？﹂丘處機微一沉吟道：﹁嗯！郭大哥的孩子將來就叫郭靖，楊大哥的孩子將來就叫楊康，不論男女，都可用這名字。﹂郭嘯天道：﹁好，道長的意思是叫他們不忘靖康之恥、長記二聖被擄之辱了。﹂丘處機道：﹁不錯！﹂伸手入懷，摸出兩柄短劍放在桌上。這對劍長形短狀，完全一模一樣，都是綠皮鞘，金吞口，烏木的劍柄。他拿起楊鐵心的那柄匕首，在一把劍柄上刻了﹁郭靖﹂兩字，在另一柄劍上刻了﹁楊康﹂兩字。楊郭二人見他運匕如飛，比常人寫字還要迅速，剛剛懂得他的意思，丘處機已把四字刻完，笑道：﹁客中沒帶什麼東西，這對短劍留給孩子們用吧！﹂楊郭二人謝了接過。

　　楊鐵心把短劍拔出寸許，突然一道寒風撲面而來，不禁一怔，只見冷意森森，似是一柄鋒利無比的寶劍模樣。郭嘯天跟著抽劍出鞘，只見劍刃其薄如紙，微微顫動，劍身周圍光芒閃爍，似乎籠著一層輕煙薄霧。丘處機拿起匕首在劍身上一碰，突然匕首只剩了半截，噗的一聲，頭上半截掉在桌上，而匕首與短劍相觸時竟未出聲，那真是削鐵如泥，吹金斷玉的奇寶。

　　楊郭二人料想不到這對短劍是如此神物，齊聲道：﹁道長厚賜，實在不敢拜領。﹂丘處機笑道：﹁這一對劍是我無意中得來的，雖然化了一點力氣，但貧道也不須它們防身，將來孩子們為國殺敵，倒還用得著。﹂兩人再三推辭，丘處機怒道：﹁我只道你們是英雄的後人，所以十分相敬，怎麼如此沒有豪傑氣概？﹂兩人不敢再說，只得拜謝而受。丘處機正色道：﹁這對劍是數百年的古物，也不知殺過多少人，喝過多少血，學武的人見了如此利器，豈有不眼紅之理？要是孩子們學藝不精，拿了寶劍非但不足以克敵制勝，反而是殺身取禍之道。自古謾藏誨盜，懷璧其罪，兩位可要記住才好。﹂楊郭二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心中十分惶悚。

　　丘處機縱聲長笑，說道：﹁十年之後，貧道如尚苟活人世，必當再來，傳授孩子們幾手功夫，如何？﹂楊郭二人大喜，連聲稱謝。丘處機道：﹁金人竊據北方，對百姓暴虐之極，其勢必不可久，兩位好自為之吧！﹂拿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開門走出。楊郭二人待要相留，丘處機在雪地裏早已去得遠了。

　　郭嘯天嘆道：﹁高人俠士總是這樣來去飄忽，咱們今日雖有幸會見，想多討教一點，卻是無緣。﹂楊鐵心笑道：﹁大哥，道長今日殺得好痛快，給咱們出了一口烏氣。﹂他把短劍拿在手裏摩挲把玩，瞧著劍柄上﹁楊康﹂兩字，忽道：﹁大哥，我有個傻主意，你瞧成不成？﹂郭嘯天道：﹁怎麼？﹂楊鐵心道：﹁要是咱們的孩子都是男兒，那麼讓他們結為兄弟，如都是女兒，就結為姊妹……﹂郭嘯天搶著道：﹁要是一男一女，那就結為夫妻。﹂兩人雙手一握，哈哈大笑。

　　包氏從內堂出來，笑問：﹁什麼事樂成這個樣子？﹂楊鐵心把剛才的話說了，包氏臉上一紅，啐了一口，但心中也自樂意。楊鐵心道：﹁咱們把這對短劍掉換了再說，就算是文定之禮。如是兄弟姊妹，咱們再換回來，要是小夫妻麼……﹂郭嘯天笑道：﹁那麼兩柄劍都到做哥哥的家裏啦！﹂包氏笑道：﹁說不定都到做兄弟的家裏呢。﹂楊郭二人把短劍換過。要知在七百多年以前，指腹為婚之事甚為普通，兩個孩子未出娘胎，雙方父母已代他們定下了終身大事，絲毫不足為奇。郭嘯天當下拿下短劍，喜孜孜的回家去告訴妻子李氏。

　　楊鐵心心中喜歡，自斟自飲，不覺大醉。包氏將丈夫扶了上床，收拾杯盤，見天色已晚，到後院去收雞入籠，關上後門，走到門口，只見雪地裏點點血跡，橫過後門。包氏吃了一驚，心想：﹁原來這裏還有血跡沒有打掃乾淨，要是給官府見了，豈不是天大一樁禍事？﹂急忙拿了掃帚，出門掃雪。

　　那血跡一直通到屋後林中，雪地上還留下了爬動的痕跡，包氏加起了疑心，跟著血跡走進松林，轉到一個古墳後面，只見黑越越的一團伏在地上。包氏走近一看，赫然是一具屍首，身穿黑衣，就是剛才來捉拿丘處機的人眾之一，想是他受傷之後，一時未死，爬到了這裏。包氏正待回去叫醒丈夫出來掩埋，忽然轉念：﹁別鬼使神差的，偏偏有人這時過來撞見。﹂鼓起勇氣，過去拉那屍首，想把他拉到草叢之中，再去叫醒丈夫，那知她伸手一拉，那屍首忽然身體一動，一聲呻吟。

　　包氏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轉身要逃，可是雙腳就如釘在地上般動彈不得。隔了半晌，那屍首並不再動，包氏拿掃帚去碰它一下，那屍首又呻吟了一下，聲音異常微弱。

第二回　午夜驚變

　　包氏這才知道此人還沒有死，定睛細看，見他背後肩頭中了一枝狼牙利箭，深入肉裏，箭枝上染滿了污血。

　　包氏閨名惜弱，原來她自幼心地仁慈，凡是見到受傷的小麻雀、小田雞，甚至蟲豸螞蟻之類，必定帶回家來好好餵養，直到傷癒為止，如果不幸醫治不好，她會整天鬱鬱不樂，這脾氣大了仍舊不改，弄得閨房之中全養滿了各種跳跳蹦蹦的蟲蟻禽獸，所以她父母按著她性子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她嫁楊家以後，楊鐵心對這如花似玉的妻子千依百順，楊家的後院子裏自然也是小鳥小獸們的天下了。說來還有一怪，楊家的老公雞老母雞特多，原來包惜弱飼養雞雛之後，決不肯宰殺一隻，丈夫要吃，寧可到市上另買，所以她家裏每隻小雞都是養到得享天年，壽終正寢。

　　這時她見這人奄奄一息的伏在雪地中，慈心頓生，雖然知道此人並非好人，但眼睜睜的見他痛死凍死，心中無論如何也不忍。她微一沉吟，急奔回屋，想叫醒丈夫和他商量，無奈楊鐵心大醉沉睡，推他只是不動。包惜弱心想，還是救了那人再說，當下檢出丈夫的止血散金創藥，拿了小刀碎布，在灶上提了半壺熱酒，又奔到墳後。那人伏著動也不動，包惜弱扶起他來，把半壺熱酒給他慢慢灌在肚裏。她自小醫治小動物慣了的，對醫傷倒頗有點經驗，見這一箭射得極深，一拔出來只怕當時就要噴血斃命，但如不把箭拔出，終不可治，於是咬緊牙關，用鋒利小刀割開箭旁肌肉，拿住箭桿，奮力向外一提，那人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創口鮮血直噴，射得包惜弱胸前全是血點，那箭枝終於拖了出來。

　　包惜弱心中突突亂跳，疾忙拿止血散按在創口，用布條緊緊紮住。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來，可是疲弱無力，連哼都哼不出一聲。包惜弱嚇得手酸足軟，實在扶不動這個大男人，靈機一動，回家拿了一塊門板，把那人拉到板上，然後在雪地上拖動門板，就像一輛雪車般將他拖回家中，把他安置在柴房之中。

　　她忙了半日，這時心神方定，換下污衣，洗淨手臉，煮了一碗肉湯，一手拿了燭台，再到柴房去瞧那漢子。那人微微呼吸，並未斷氣，包惜弱心中甚慰，把肉湯餵他。那人喝了半碗，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包惜弱吃了一驚，舉起燭台一瞧，燭光下只見這人眉清目秀，鼻樑高聳，竟是一個俊美異常的青年男子。包惜弱臉一紅，手一顫，晃動了燭台，幾滴燭油滴在那人臉上。那人睜開眼來，驀見面前一張芙蓉秀臉，雙頰暈紅，星眼如波，眼光中又是憐惜，又是羞澀，不禁怔怔的看得呆了。包惜弱低聲道：﹁你好過些了麼？把這碗湯喝了吧！﹂那人伸手要接，但手上無力，險些把湯全給倒在身上。包惜弱搶住湯碗，餵著他一口一口的喝下。

　　那人喝了肉湯後，眼中漸漸出現光采，凝望著她，似乎不勝感激之情。包惜弱倒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了幾捆稻草給他蓋上，持燭回房。她一晚睡不安穩，連做幾個惡夢，忽然夢見丈夫一槍把柴房中那人刺死，又夢見兩隻老虎追逐自己，四面都是深淵，無處可以逃避。幾次從夢中醒來，待得天明起身，丈夫早已下床，只見他拿出另一桿鐵槍，正用磨刀石磨利槍頭，包惜弱想起夜來夢境，嚇了一跳，疾忙走到柴房，推門一看，一驚更甚，原來裏面只剩亂草一堆，那人已不知去向。

　　她忙奔到後院，只見後門虛掩，雪地裏顯然有一人連滾帶爬的向西而去的痕跡。包惜弱望著那條痕跡，不覺怔怔的出了神，過了良久，一陣寒風撲面吹來，忽覺腰酸骨軟，十分困倦，回到前堂，楊鐵心已燒好了白粥，放在桌上，笑道：﹁你瞧，我煮的粥還不錯吧？﹂包惜弱知道丈夫為了自己有了身孕，所以特別體恤，一笑而坐，端起粥碗吃了起來。她想如把救人之事告知丈夫，他嫉惡如仇，必定會趕去將那人刺死，豈不是救人沒有救徹？當下絕口不提那事。

　　匆匆臘盡春回，轉眼間過了數月，包惜弱愈來愈感慵困，救人之事也漸漸淡忘了。這日楊氏夫婦在郭家吃了酒回家，睡到午夜，包惜弱朦朧間忽覺丈夫斗然坐起身來，一驚而醒，只聽得遠處隱隱有馬蹄踐踏堅冰之聲，聽聲音是從西面傳來，過了一陣，東邊也傳來了馬蹄聲。接著北面南面都有了蹄聲。包惜弱坐起身來，道：﹁大哥，怎麼四面都有人馬？﹂

　　楊鐵心匆匆下床穿衣，片刻之間，四面蹄聲越來越近，村中犬兒都吠叫起來，楊鐵心道：﹁咱們被圍住啦！﹂包惜弱道：﹁幹什麼呀？﹂楊鐵心道：﹁不知道。﹂他把丘處機所贈的短劍遞給妻子道：﹁你拿著防身！﹂這時東南西北人聲馬嘶，亂成一片，楊鐵心推開窗子向外一望，只見大隊人馬一層一層的把村子團團圍住，眾兵卒手裏火把高舉，七八名武將騎在馬上往來馳騁，只聽得眾兵丁齊聲喊道：﹁捉拿反賊，莫讓反賊逃了！﹂楊鐵心尋思：﹁難道有奸細叛徒逃到了這裏？﹂把鐵槍綽在手裏，觀看動靜，忽聽一名武將高聲叫道：﹁郭嘯天、楊鐵心兩名反賊，快出來受縛納命！﹂

　　楊鐵心大吃一驚，包惜弱更是嚇得臉色蒼白。楊鐵心道：﹁官家不知為了何事，誣害良民，咱們只好衝出去逃命。你別慌，就是千軍萬馬，憑我這桿槍也要保了你衝出重圍。﹂他究是英雄後人，臨危不亂，掛了箭袋，握住妻子右手。包惜弱道：﹁那麼讓我收拾東西。﹂楊鐵心道：﹁還收拾什麼，統通不要了。﹂包惜弱心中一酸，垂下淚來，顫聲道：﹁那麼這個家呢？﹂

　　楊鐵心道：﹁咱們只要僥倖逃得性命，將來我和你在別地重整家園。﹂包惜弱道：﹁那些小雞小貓呢？﹂楊鐵心嘆道：﹁傻孩子！還顧得到牠們麼？﹂

　　一言方畢，外面齊聲發起喊來，原來兵丁們已點燃了兩間草房，又有兩名宋兵高舉火把來燒楊家的屋簷。楊鐵心怒氣填膺，開門走出，大聲喝道：﹁我就是楊鐵心，你們幹什麼？﹂那兩名宋兵嚇了一跳，丟下火把轉身退開。火光中一名武官拍馬走近，叫道：﹁好！你是楊鐵心，跟咱見官去！拿下了！﹂四五名兵丁一擁而上，楊鐵心倒轉鐵槍，一招﹁烏龍擺尾﹂，把三名宋兵掃倒在地，又是一招﹁春雷震怒﹂，用槍柄把一名宋兵挑起，摜到了兵丁隊裏，喝道：﹁要拿人，先說說犯了什麼罪。﹂

　　那武官罵道：﹁大膽反賊，竟敢拒捕。﹂他口中叫罵，但也畏懼楊鐵心的武勇，不敢逼近。這時他身後又有一名武將叫道：﹁好好跟老爺過堂去，免得加重罪名，這裏有公文在此。﹂楊鐵心道：﹁讓我瞧瞧！﹂那武將道：﹁還有一名郭犯呢？﹂郭嘯天彎弓搭箭，站在窗口，道：﹁郭嘯天在這裏！﹂把箭頭對準了這名武官，那武官只覺心頭直發毛，背脊上一陣陣的涼氣，叫道：﹁你把箭放下，我讀公文給你聽。﹂郭嘯天道：﹁快讀！﹂把弓扯得更加滿了。那武官無奈，拿起公文大聲讀道：﹁臨安府牛家村村民郭嘯天、楊鐵心二人，勾結巨寇，圖謀不軌，著即拿問，嚴審法辦。﹂郭嘯天道：﹁這是什麼衙門的公文？﹂那武官道：﹁是韓丞相手諭。﹂

　　楊郭二人心中都是一驚，暗想：﹁什麼事這樣厲害，竟要韓侂冑親下手諭？難道丘道長殺死官差的事發了？﹂郭嘯天道：﹁誰的首告？有什麼憑據？﹂那武官道：﹁咱們只管拿人，你們到府上自己分辯去。﹂楊鐵心道：﹁韓丞相專害無辜好人，誰不知道，咱們不上這個當。﹂領隊的武官叫道：﹁抗命拒捕，罪加一等。﹂

　　楊鐵心轉頭對妻子道：﹁你快多穿一件衣服，我奪他的馬給你。待我先射死那武官，兵卒自然亂了。﹂弦聲響處，箭發流星，那武官啊喲一聲，撞下馬來，兵丁齊聲發喊。另一名武官叫道：﹁衝啊！拿反賊啊！﹂眾兵丁向楊郭兩家衝來。楊郭二人箭如連珠，轉瞬間射死了六七名兵丁，但官兵勢眾，在武官督領下衝到兩家門邊。

　　楊鐵心大喝一聲，猛衝出門，鐵槍起處，官兵紛紛倒退。他縱到一個騎白馬的武官身旁，一槍刺去，那武官舉槍一架，豈知楊家槍法變化靈動，他槍桿一沉，那武官腿上早著。楊鐵心舉槍一挑，武官一個筋斗倒翻下馬。

　　楊鐵心槍桿在地上一撐，飛身躍上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一聲長嘶，火光中向屋門奔去。楊鐵心一槍刺倒門邊一名宋兵，俯身伸臂，把包惜弱抱上馬背，高聲叫道：﹁郭大哥！跟著我來！﹂郭嘯天舞動雙戟，保護著妻子李萍，從人叢中衝殺出來。官兵們見這兩人武藝精熟，攔阻不住，紛紛放箭。

　　楊鐵心縱馬奔到李萍身旁，叫道：﹁大嫂，快上馬！﹂說著一躍下馬，李萍急道：﹁使不得！﹂楊鐵心那裏理她，這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嫌，一把將她攔腰抱起，放在馬背，義兄弟兩人跟在馬後，且戰且走，落荒而逃。

　　走不多時，突然前面喊聲大作，又是一彪軍馬衝殺過來，楊郭二人暗暗叫苦，待要覓路奔逃，前面羽箭嗖嗖射來，包惜弱叫了一聲：﹁啊喲！﹂坐騎中箭跪地，把兩人都拋下馬來。楊鐵心道：﹁大哥，你護著她們，我再去搶馬！﹂說著提槍往人叢中衝殺過去。

　　郭嘯天心想：﹁憑咱們兄弟二人，逃命不難，但前後有敵，妻子是無論如何救不出了，咱們又沒犯罪，與其白白在這裏送命，不如到臨安府分辯去。﹂當下縱聲叫道：﹁兄弟，別殺了，咱們就跟他們去！﹂楊鐵心一呆，拖槍回來。帶隊的軍官下令停箭，命兵士四下圍住，叫道：﹁拋下兵器弓箭，饒你們不死。﹂楊鐵心道：﹁大哥！別中了他們奸計。﹂郭嘯天搖搖頭，把雙戟往地下一拋。楊鐵心見愛妻嚇得花容失色，心中不忍，嘆了一口氣，也把鐵槍和弓箭擲在地下。楊郭的兵器剛一投下，立即十餘枝長矛刺到了四人身旁，八名兵士走過來兩個服侍一個，用繩索將四人反手縛住。

　　楊鐵心嚇嚇冷笑，昂頭不理。那帶隊的軍官舉起馬鞭，在楊鐵心臉上刷的一鞭，罵道：﹁大膽反賊，當真不怕死麼？﹂這一鞭只打得楊鐵心自額至頸，長長的一條血痕，楊鐵心怒道：﹁好！你叫什麼名字？﹂那軍官怒氣更熾，鞭子如雨而下，叫道：﹁老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段名天德，上天好生之德的天德，記住了麼？你到閻王老子那邊去告狀吧。﹂楊鐵心毫不退避，圓睜雙眼，凝視著他，段天德喝道：﹁老爺額角上有疤，臉上有青記，你都記住了！﹂說著又是一鞭。包惜弱見丈夫如此受苦，哭道：﹁他是個好好的人，又沒做壞事，你幹麼這樣打人呀！﹂

　　楊鐵心一口濃痰，呸的一聲，正吐在段天德臉上。段天德大怒，拔出腰刀，叫道：﹁先斃了你這反賊！﹂一刀摟頭砍將下來，楊鐵心向旁一閃，身邊兩名宋兵長矛一舉，抵住他的兩脅，段天德又是一刀，楊鐵心無處可避，只得向後一縮，那段天德武功倒非庸手，一刀不中，隨即向前一送，他用的是一柄鋸齒刀，這一招正在楊鐵心左肩上鋸了深深的一道口子。接著第二刀又劈將下來。

　　郭嘯天見義弟性命危殆，忽地縱起，飛腳往段天德面門踢去。段天德吃了一驚，收刀招架，那知郭嘯天雖然雙手被縛，腿上功夫仍舊極為了得，身子未落，左足一收，右足鴛鴦連環，一腳正踢在段天德腰裏。段天德怒不可抑，叫道：﹁亂槍戳死！﹂眾兵丁舉槍齊刺，郭嘯天踢倒兩人，終因雙手受困，轉動不靈，身子一讓之間，被段天德後面趕上來手起刀落，把一隻右膀斜斜砍了下來。

　　楊鐵心正在力掙雙手，急切間無法脫縛，突見義兄受傷倒地，也不知從那裏忽然來了一股驚人神力，大喝一聲，繩索迸斷，一拳把一名兵士打倒，搶過一柄長矛，展開楊家槍法，這一來猶如猛虎還山，加之一夫拚命，萬夫莫當，段天德見勢不好，先自退開。楊鐵心東挑西打，殺得眼都紅了，眾官兵敵不住，發一聲喊，四下逃散。

　　楊鐵心也不追趕，扶起義兄，只見他已如一個血人，不禁垂下淚來。郭嘯天咬緊牙關，叫道：﹁兄弟，別管我……快，快走！﹂楊鐵心道：﹁我去搶馬，拼死救你出去！﹂郭嘯天又暈了過去，楊鐵心脫下衣服，要給他裹傷，但段天德這一刀連肩帶胸的砍下，創口佔了半個身子，竟是無法包裹。郭嘯天悠然醒來，叫道：﹁兄弟，你去救弟婦與你嫂子，我……我是……不成的了……﹂說著瞑目而死。

　　楊鐵心和他情逾骨肉，見他慘死，滿腔悲憤，口中如要噴出血來，抬頭一望，自己妻子和郭大嫂在混亂之中都已不知去向，他大聲叫道：﹁大哥，我去給你報仇！﹂搖矛向官兵隊裏衝去。

　　官兵這時又已列成隊伍，段天德一聲號令，箭如飛蝗般射來。楊鐵心毫不在意，撥箭疾衝，一名武官手揮大刀猛砍，楊鐵心身子一矮，突然鑽到馬腹之下，那武官一刀砍空，正待回馬，後心已被一矛刺進。楊鐵心擲屍上馬，神威大振，官兵們又是紛紛奔逃。他趕了一陣，忽見一名武官抱著一個女人，騎在馬上疾馳。楊鐵心不等馬停，飛身下馬，一拳打倒一名士兵，在他手中搶過弓箭，火光中看準那武官坐騎，嗖的一箭射去，馬腿前跪，馬上兩人都滾了下來。楊鐵心再是一箭，射死了武官，搶過去一看，那女子正是自己的妻子。

　　包惜弱乍見丈夫，又驚又喜，撲到了他的懷裏。楊鐵心道：﹁大嫂呢？﹂包惜弱道：﹁在前面，被賊兵擄去啦！﹂楊鐵心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救她。﹂包惜弱驚道：﹁後面又有賊兵追來啦！﹂楊鐵心回頭一看，果見另一隊官兵手舉火把趕來。楊鐵心道：﹁大哥已死，我無論如何要救大嫂出來，保全郭家這點骨肉，要是天可憐見，你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包惜弱緊緊摟住丈夫脖子，死不放手，哭道：﹁咱們永遠不能分離，你說過的，咱倆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是麼？你說過的！﹂

　　楊鐵心心中一酸，抱住妻子親了一親，硬起心腸拉脫她的雙手，挺矛往前疾追，奔出數十步回頭一望，只見妻子哭倒在塵埃之中，後面官兵已趕到她的身旁。

　　楊鐵心用袖子一抹臉上淚水、汗水、血水，把自己生死置於度外，一心只想救出李氏，替義兄保全後代，趕了一陣，又奪到了一匹馬，威風更振，抓住一名官兵一問，得知李氏正在前面。

　　他縱馬疾馳，忽聽見道旁密林中一個女人聲音破口大罵，急忙兜轉馬頭回來，用矛尖撥開叢樹，果見兩名兵士按住了李氏，欲圖非禮。楊鐵心更不打話，一矛一個，登時戳死。李氏頭髮蓬亂，全身都是灰土。楊鐵心把她扶上坐騎，兩人同乘，回馬再去找尋妻子，奔到與包氏分手的地方，四下闃無人跡，此時天色微明，他下馬察看，只見地下馬蹄雜沓，尚有人體拖曳的痕跡，想是妻子又被賊官兵擄去了。

　　楊鐵心一躍上馬，雙足在馬腹上亂踢，那馬受痛，騰身飛馳，趕得正急，忽然道旁號角聲響，衝出十餘名黑衣武士，當先一人舉起狼牙棒，一棒往楊鐵心頭上砸將下來，楊鐵心舉矛一格，還了一矛，那人回棒橫掃，只見他棒法嫻熟，招數卻甚為奇特，似非中原武家所用的家數。

　　楊鐵心以前與郭嘯天談論武藝，知道當年梁山好漢中有一位霹靂火秦明，狼牙棒法天下無雙，但除他之外，中州武林豪傑使用這種兵刃的向來極少，因狼牙棒份量沉重，非有極大膂力，不易運用自如。近年來金兵中將官卻用的甚多，由於金人生長遼東苦寒之地，筋骨強壯，愛用這種沉重兵器。當年金兵入寇，宋朝文武不顧百姓，紛紛逃避，老百姓氣憤之餘，忽然說起笑話來，某甲道：﹁金兵有什麼可怕，他們有一物，咱們自有一物抵擋。﹂某乙道：﹁金兵有金兀朮。﹂甲道：﹁咱們有韓少保。﹂乙道：﹁金兵有拐子馬。﹂甲道：﹁咱們有麻札刀。﹂乙道：﹁金兵有狼牙棒。﹂甲道：﹁咱們有天靈蓋。﹂那天靈蓋是每個人頭頂的腦門，金兵狼牙棒打來，宋人百姓只好用天靈蓋去抵擋，笑謔之中實在含有無限悲憤。

　　且說楊鐵心和那使狼牙棒的鬥了數合，心中越來越是疑心，瞧他招術，明明是金兵將官，怎麼忽然在此出現？又鬥數合，奮起神威，一矛把那將官刺於馬下，餘兵大驚，發喊逃散。

　　楊鐵心轉頭看視騎在馬後的李氏，瞧她在戰鬥中有未受傷，突然嗖的一聲，樹叢中一箭射出，楊鐵心不及閃避，這一箭直透後心。李氏大驚，叫道：﹁叔叔，怎麼了？﹂楊鐵心心中一涼：﹁不料我今日畢命於此！我死前先得把賊兵殺散，好讓大嫂逃去。﹂但手一提矛，創口立即痛徹心肺，叫道：﹁把箭拔出來！﹂李氏嚇得手都軟了，楊鐵心低頭伏鞍，左手反抓住箭尾，用力一扯，把箭扯了出來。

　　只見箭頭上血漬沾了三寸有餘，那箭銅桿鵰毛，迥非尋常之物，箭桿上刻了﹁完顏烈﹂三字。﹁完顏﹂是金人皇族之姓，自金主以至統兵大將，大都姓這姓氏，楊鐵心一見，叫道：﹁好！賊官兵果然勾結外寇，殘殺百姓。﹂把銅箭遞給李氏，叫道：﹁記著這名字，叫你兒子替我報仇。﹂說罷搖矛狂呼，往人多處直衝過去，但背上鮮血狂湧，眼前一團漆黑，再也支持不住，撞下馬來。

　　且說包惜弱被丈夫推開，心中痛如刀割，轉眼間官兵追了上來，待要閃躲，早被幾名士兵擁上一匹坐騎，一個武官笑道：﹁瞧不出那兩個蠻子倒有點本事，傷了咱們不少兄弟。﹂另一武官道：﹁現在總算大功告成，老鍾，這趟辛苦，總有三四十兩銀子賞吧。﹂那武官笑道：﹁哼！只盼上頭少剋扣些。﹂他轉頭對號手道：﹁收隊吧！﹂那號兵舉起號角，嗚嗚的吹了起來。

　　包惜弱吞聲飲泣，心中掛急丈夫，不知他性命如何。這時天已大明，路上漸有行人，他們見到官兵隊伍，都遠遠躲了開去。包惜弱起初擔心官兵們無禮，那知他們對自己頗為敬重，士兵們更是恭謹，這才稍稍放心。行不數里，忽然前面鼓聲大振，十餘名黑衣人手執兵刃，從道旁衝殺出來，當先一人喝道：﹁無恥官兵，殘害良民，通統下馬納命！﹂帶隊的武官大怒，喝道：﹁何方大膽匪徒，在京畿之地作亂？快些滾開！﹂那些黑衣人更不打話，衝入官兵隊裏，雙方混戰起來。但黑衣人個個武藝精熟，一時間殺得不分勝負，包惜弱暗暗歡喜，心想：﹁莫不是丈夫的朋友們得到了消息，前來相救？﹂混戰中一箭飛來，正射在包惜弱坐騎的後臀，那馬負痛，縱蹄向北疾馳。

　　包惜弱大驚，雙臂摟住馬頸，只怕掉下馬來，奔出數里，那馬只是不停，只聽後面蹄聲急促，另有一騎追來，轉眼間一匹黑馬從身旁掠過，馬上乘客手持長索，在空中轉了幾轉，呼的一聲，長索飛出，索上繩圈套住包惜弱的坐騎，兩騎並肩而馳。那乘客把繩索漸漸收短，兩騎的奔馳也逐漸緩慢下來，再跑了數十步，那乘客口中唿哨一聲，他騎的黑馬收腳站住，包惜弱的坐騎被黑馬一帶，無法向前，一聲長嘶，人立起來。

　　包惜弱勞頓了大半夜，又是驚恐，又是傷心，這時再也把持不住，雙手一鬆，跌下馬來，暈了過去。昏睡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等到悠悠醒轉，先覺得睡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再覺得身上蓋了棉被，很是溫暖，她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青花布帳的帳頂，原來自己果然是睡在床上。她側身一望，見床前桌上點著一盞油燈，一個黑衣男子坐在床沿。那人聽見她翻身的聲音，忙站起身來，輕輕揭開帳子。

　　那人低聲問道：﹁你醒了麼？﹂包惜弱神智尚未全復，只覺這人依稀似曾相識。那人伸手在她額頭一摸，輕聲道：﹁燒得好熱，醫生快來啦。﹂包惜弱迷迷糊糊的重又入睡，過了一會，似覺有醫生給她把脈診視，又有人餵她喝藥。包惜弱只是昏睡，夢中突然驚醒，大叫：﹁鐵哥，鐵哥！﹂隨覺有一個男人輕輕拍她的肩膀，低語撫慰。

　　包惜弱再次醒來時天已大明，呻吟了一聲，坐起身來，一個人走近前來，在帳外道：﹁喝點粥吧！﹂包惜弱嗯了一聲，那人揭開帳子，這時面面相對，包惜弱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這人眉目如畫，臉含笑意，正是幾個月前她在雪地裏所救的那個英俊少年。

　　包惜弱叫道：﹁這是什麼地方？我丈夫呢？﹂那少年搖搖手，叫她不要作聲，低聲道：﹁小人和幾位朋友路過這裏，正遇著官兵在大逞兇暴，小人路見不平，把娘子救了出來，那知鬼使神差，竟是救了恩人。﹂他又放低聲音道：﹁外面官兵追捕得很緊，咱們現在是借住在一家鄉農家裏，小人斗膽，謊稱是娘子丈夫，娘子可別露出痕跡。﹂

　　包惜弱臉一紅，點了點頭，問道：﹁我丈夫呢？﹂那人道：﹁娘子身體虛弱，待休養壯健之後，小人再慢慢告知。﹂包惜弱大驚，聽他語氣，丈夫似已遭遇不測，緊緊抓住被角，顫聲道：﹁他……他……怎麼了？﹂那人只是不說，道：﹁娘子這時心急也是無益，身子要緊。﹂包惜弱道：﹁他……他可是死了？﹂那人點點頭道：﹁是被賊官兵害死了。﹂包惜弱傷痛攻心，暈了過去，過了良久，醒轉來時放聲大哭。

　　那人細聲安慰，包惜弱抽抽噎噎的道：﹁他怎麼去世的？﹂那人道：﹁官人可是二十來歲，身長膀闊，手使一柄長矛的麼？﹂包惜弱道：﹁正是。﹂那人道：﹁我正和三名官兵相鬥，忽見一名官兵繞到他的身後，一槍刺進了他的背心。﹂包惜弱想起夫妻情深，又暈了過去。這一日水米不進，決意要絕食殉夫，那人性格溫柔，也不強她，整日陪她說話解悶，包惜弱到後來有點過意不去了，問道：﹁你高姓大名？怎麼知道我有難而來打救？﹂那人﹁嗯﹂了一聲，稍一遲疑，道：﹁小人姓顏，名烈，與娘子相遇也正是天緣巧合。﹂

　　包惜弱聽到﹁天綠巧合﹂四字，臉上一紅，轉身向裏，不再理他。她心中琢磨，忽然起了疑心，又轉身問道：﹁你和官兵本來是一路的？﹂顏烈驚道：﹁怎……怎麼？﹂包惜弱道：﹁你不是和官兵同來捉拿道長才受傷的麼？﹂顏烈道：﹁那日也真是冤枉，小人從北邊來，要到臨安府去，經過貴村，那知道無端端一箭射來，中了小人肩背，如不是娘子大恩相救，小人真是死得不明不白，到底他們捉什麼道士呀？﹂

　　包惜弱道：﹁啊！原來你是過路，不是他們一夥，我還道你也是來捉道長的，那天還不想救你呢。﹂當下把官兵怎樣前來捉拿丘處機、他怎樣把官兵殺散的事簡略說了。

　　顏烈望著她說話的神情，不覺心神俱醉，包惜弱後來也發覺了他的獃樣，嗔道：﹁你到底在不在聽我的說話呀？﹂顏烈一驚，陪笑道：﹁是，是。我在想咱們怎樣逃出去，別再讓官兵捉到。﹂包惜弱哭道：﹁我……我丈夫既已過世，我還活著幹什麼？你一個人走吧！﹂顏烈正色道：﹁娘子，官人被賊兵所害，你大仇不報，卻是一意尋死，官人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吧！﹂

　　包惜弱道：﹁我是一個弱女子怎麼報仇呀？﹂顏烈義憤於色，昂然道：﹁小人雖然不才，當可代娘子報殺夫之仇，但不知娘子可知道仇人是誰？﹂包惜弱想了一下道：﹁統率官兵的將官名叫段天德，他臉上是有一塊青記的。﹂顏烈道：﹁既有姓名，那就好辦了。﹂他走到廚戶中端來一碗稀粥，拿了一個鹹蛋，低聲道：﹁你不保養身體，怎樣報仇呀？﹂包惜弱心想有理，接過粥來慢慢吃了。

　　次日早晨，包惜弱整衣下床，對鏡梳好頭髮，找到一塊白布，剪了一朵白花插在鬢邊，以替丈夫帶孝，只見鏡中紅顏如花，愛侶卻已人鬼殊途，悲從中來，又伏桌痛哭起來。顏烈打從外面進來，待她哭聲稍停，道：﹁外面道上官兵都已退了，咱們走吧。﹂包惜弱隨他走出屋去，顏烈摸出一碇銀子給了屋主，把兩匹馬牽了過來。包惜弱所乘的馬本來中了一箭，這時顏烈已把箭創裹好，包惜弱道：﹁到那裏去呀？﹂顏烈使個眼色，叫她在人前不要多問，扶她上馬，兩人並轡向北。走出十餘里，包惜弱道：﹁你帶我到那裏？﹂

　　顏烈道：﹁咱們先找個隱僻的地方住下，避一避風聲，待官家追拿得鬆了，小人再去找尋官人的屍首，好好替他安葬，然後找到段天德那個奸賊，殺了替官人報仇。﹂包惜弱性格柔和，自己本少主意，聽他想得週到，心中好生感激，道：﹁顏相公，我……我怎樣報答你才好？﹂顏烈道：﹁小人性命是娘子所救，小人這一生供娘子驅使，就是粉身碎骨，赴湯蹈火，那也是應該的。﹂

　　兩人行了一日，晚上在長安鎮上投店歇宿。顏烈自稱是夫婦二人，要了一間房，包惜弱心中惴惴不安，吃晚飯時一聲不作，暗自撫摸丘處機所贈的那柄短劍，心中打定主意：﹁要是他稍有無禮，我就一劍自殺。﹂顏烈命店伴拿了兩捆稻草入房，等店伴出去，閂上了房門，把稻草舖在地下，自己倒在稻草之中，身上蓋了一張氈毯，對包氏道：﹁娘子請安睡吧！﹂說著閉眼而睡。包惜弱的心砰砰亂跳，望著顏烈怔怔的出神，想起故世的丈夫，真是柔腸寸斷，這樣呆呆的坐了大半個時辰，長長嘆了一口氣，也不熄滅燭火，手中緊握短劍，和衣倒在床上。

第三回　江南七怪

　　次日包惜弱起身時，顏烈已收拾好馬具，命店伴安排了早點。包惜弱心中暗暗感激他是至誠君子，防他之心，少了一大半。待用早點時，見是一碟雞炒乾絲，一碟火腿，一碟臘腸，一碟燻魚，另有一小鍋清香撲鼻的香梗米粥。包惜弱出生於小康之家，平昔吃早飯只是幾塊鹹菜，半個鹹蛋，除了過年過節、喜慶宴會之外，那裏吃過這樣考究的飲食，一面食用，心裏頗不自安。

　　待得吃完，店伴送進來一個包裹。這時顏烈已走出房去，包惜弱問道：﹁這是什麼？﹂店伴道：﹁相公今日一早出去替娘子買來的替換衣服，相公說，請娘子換了上道。﹂說罷放下包裹走出房去。

　　包惜弱打開包裹一看，不覺呆了，只見是一套全身縞素的衣裙，白鞋白襪固然一應俱全，連內衣、小襖以及羅帕、汗巾等等也都齊備。包惜弱心想：﹁難為他一個少年男子，怎麼想得如此週到？﹂自己倉卒從家裏逃出，衣衫本已不整，再加上一夜的奔波，更是滿身破損塵污，待得裏外一新，精神也不覺為之一振。

　　兩人上馬又行，傍晚時分將到硤石鎮，突然前面傳來幾聲慘叫。包惜弱是驚弓之鳥，勒轉馬頭就想奔逃，顏烈笑道：﹁別怕，咱們過去瞧瞧。﹂縱馬轉了一個彎，只見五名兵士手執長刀，攔住了一個老頭、一個壯漢、和一個青年女子，兩個兵士在翻檢老頭的包裹，把包裹內的銀兩物品不住往自己懷裏亂塞，另外三名兵士則圍住了那女子摸胸捏足，姿意調戲，那女子只是哭喊。包惜弱道：﹁賊官兵又在欺侮老百姓了，咱們快走！﹂顏烈微微而笑。

　　這時一名官兵已見到兩人，喝道：﹁幹什麼的，站住！﹂顏烈非但不逃，反而迎了上來，喝道：﹁你們是誰的部下？快給我滾開！﹂這時的宋兵抵禦外敵是每戰必敗，但將驕兵悍，對好老百姓姦淫擄掠卻是一等的好手，他們見顏烈孤身一人，包惜弱又生得美艷絕倫，正是好極的買賣，一聲胡哨，各執兵刃衝了上來。

　　包惜弱正自叫苦，突然聽得錚的一聲，一名官兵胸前中箭，跌倒在地，只見顏烈手中拿著一張金光光閃閃的畫弓，箭發連珠，接連的又射倒三人，最後一人見勢頭不好，轉身就逃。顏烈笑吟吟的彎弓搭箭，卻不發射，待他奔出五六十步，轉頭對包惜弱笑道：﹁等他再跨三步，我射他的項頸。﹂

　　那兵士沒命的向前急奔，只見箭如流星，閃電般趕上，噗的一聲，後頸入，前頸出，那兵士果真又只跨了三步。包惜弱讚道：﹁好箭法！﹂顏烈飛身下馬，把五名兵士身上的箭枝拔了出來，放入箭袋，大笑上馬，正要前行，突然左邊路上人喧馬嘶，大隊官兵湧了出來。

　　包惜弱驚道：﹁啊喲，不好！﹂顏烈提鞭在她馬臀上猛抽一記，兩匹馬放開八個蹄子向前急馳，後面官兵見到道上被殺的兵士，大叫：﹁捉賊！﹂縱馬追了上來。

　　包惜弱奔出一陣，回頭一望，嚇得魂飛外，只見追來的馬軍總有千餘之眾，個個鐵盔鐵甲，正是官軍中的精銳，顏烈箭法再好，一人如何抵擋？包惜弱坐騎日前曾中箭受傷，馳了數里後箭創迸裂，鮮血直流，越跑越慢，眼見官兵就要追上了。顏烈倏地把馬一勒，待包惜弱的馬馳近，伸出左臂，一把將她抱到自己馬上，縱馬又馳。

　　領兵的武官發出號令，幾十騎突然從小路包抄上來，顏烈見前面已無去路，索性勒韁不跑，包惜弱大驚，顏烈卻是神色鎮定，只見一名武官頂盔束甲，手執大刀，拍馬上前喝道：﹁還不下馬受縛，又待怎的？﹂顏烈笑道：﹁你們是韓丞相的親兵吧？﹂那武官一怔，厲聲道：﹁你是誰？﹂顏烈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笑道：﹁你不認識我麼？那麼瞧瞧這封信吧。﹂

　　那武官一使眼色，一名兵士過來接了信，那武官展信一看，忽然變色，下馬打了一躬，說道：﹁卑職不知是大人，罪該萬死，請大人寬宥。﹂說著把信高舉過頂，神色十分惶恐。包惜弱只道這次一定不免於難，那知這武官對顏烈竟會如此恭敬，不禁驚奇萬分。顏烈接過了信，笑道：﹁你的孩兒們軍紀似乎不大好吧？﹂那武官又打了一躬，道：﹁卑職回去一定查明了重重懲罰。﹂顏烈一笑道：﹁咱們還少一匹馬。﹂那武官疾忙牽過自己的坐騎，道：﹁請夫人賜收卑職這匹馬吧。﹂包惜弱聽他叫自己為夫人，羞得滿臉通紅，顏烈臉有喜色，點點頭，接過馬韁，道：﹁你去給我拜上韓丞相，說我有事回去，不給他辭行了。﹂那武官連稱：﹁是，是！卑職知道。﹂

　　顏烈不去理他，扶包惜弱坐上那匹馬，向北而去。行出數十步，包惜弱回頭一望，只見那武官率領軍士，還在道上列隊恭送。她滿腹懷疑，待要詢問，顏烈笑道：﹁韓侂胄見了我也忌憚三分，諒那武官敢對我怎的？﹂包惜弱道：﹁那麼你給我報仇是容易的很了。﹂顏烈道：﹁這又不同了，現在咱們形跡已露，賊官兵已有準備，這時去報仇非但不成，反而白白送死。﹂包惜弱急道：﹁那怎麼辦？﹂

　　顏烈沉吟了一會，道：﹁娘子，你信得過我麼？﹂包惜弱點了點頭，顏烈道：﹁目下咱們先回北方，待事情冷下來之後，咱們再南下報仇雪恨。娘子放心寬懷，官人的血仇深冤，自有小人一力承擔。﹂

　　包惜弱大為躊躇：自己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如不跟隨他去，孤身一個弱女子又到那裏去安身立命？但此人非親非故，自己是守節寡婦，如何可隨一個青年男子同行？只覺去路茫茫，來日大難，思前想後，真是柔腸百轉。

　　顏烈道：﹁娘子如覺小人的籌劃不妥，但請吩咐，小人無所不遵。﹂包惜弱見他十分遷就，心中反而不好意思了，低頭道：﹁你瞧著辦吧。﹂顏烈大喜，說道：﹁娘子的活命大德，小人終身不敢忘記，娘子……﹂包惜弱道：﹁這事以後別提啦。﹂顏烈道：﹁是，是。﹂

　　兩人縱馬上道，有時一前一後，有時並轡而行。這時正是江南春意濃極的時光，道旁垂柳拂肩，花氣醉人，顏烈為了要她寬懷減愁，不時跟她東談西扯。包惜弱生平從未遇到如此吐屬俊雅，才識博洽的男子，只覺他一言一語無不含意雋妙，心中暗暗稱奇。

　　第三日中午，到了嘉興，那是浙西大城，絲米集散之地，自來十分繁盛，宋室南渡之後，嘉興地近京師，市況就更為熱鬧了。顏烈道：﹁咱們找一家客店憩憩吧。﹂包惜弱道：﹁天色尚早，還可趕道呢。﹂顏烈道：﹁這裏的店舖不錯，娘子衣服舊了，待小人去買幾套來替換。﹂包惜弱一呆，道：﹁這不是你剛買的麼？怎麼就舊了？﹂顏烈道：﹁道上塵多，衣服穿一兩天就不光鮮啦。再說像娘子這種的容色，豈可不穿上頂頂上等的衣衫。﹂包惜弱聽她誇獎自己容貌，芳心竊喜，低聲道：﹁我是在熱孝之中……﹂顏烈忙道：﹁這個小人知道。﹂包惜弱就不言語了，顏烈一問途人，逕到當地最大的﹁秀水客店﹂。

　　漱洗罷，吃了些點心，顏烈道：﹁娘子請自寬便，小人出去買了物品就回。﹂包惜弱點了點頭。顏烈剛跨出門檻，只見道中一個中年士人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直響，一路打著哈欠慢慢的踱了過來，那士人全身油膩，衣冠不整，滿面污垢，總有十多天沒有洗臉了，手裏拿著一柄破破爛爛的油紙黑扇，邊搖邊行。

　　顏烈生性愛潔，見這人衣飾明明是斯文士人，卻如此骯髒，皺了皺眉頭，加快腳步，只怕沾染了那人的污穢。突然那人乾笑數聲，有如怪梟夜鳴，聲音刺耳異常，經過他身旁時，忽然伸出摺扇，在他肩頭一拍。顏烈本是一身武功，這一下竟沒避開，不禁大怒，喝道：﹁幹什麼？﹂

　　那人又是一陳乾笑，踢躂踢躂的向前去了，只見他走到過道盡頭，對店小二道：﹁喂！夥計啊！你別瞧大爺身上破破爛爛的，大爺可有的是銀子。有些小子可邪門著哪，他就是仗著穿得光，著得鮮唬人，招搖撞騙，勾引婦女，吃白食，住白店，全是這種小子，你得多留著點神兒。穩穩當當的，叫他先交了房飯錢再說。﹂也不等店小二答腔，又是踢躂踢躂的走了。

　　顏烈聽了更是心頭火起，心想好小子，這話不是衝著我來麼？那店小二聽那人一說，斜眼向顏烈看了幾眼，不禁有點起疑，走到顏烈跟前，請了個安，陪笑道：﹁您老請別見怪，不是小的無禮……﹂顏烈知道他的意思，哼了一聲道：﹁把這銀子給存在櫃上！﹂伸手往懷裏一摸，不禁驚得呆了。

　　原來他囊中本來放著四五十兩銀子，一探手，懷裏竟已空空如也。店小二見他臉色尷尬，以為窮酸的話不錯，神色登時不如適才恭謹，挺腰凸肚的道：﹁怎麼？沒帶錢麼？﹂顏烈道：﹁你等一下，我回房去拿。﹂他總道匆匆出房，忘拿銀兩，那知打開包裹一看，仍是沒有，這批銀子如何失去，自己竟是茫然不覺，那倒奇了。

　　店小二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的張望，見他銀子拿不出來，發作道：﹁這女娘是你元配妻子嗎？要是拐帶人口，可別連累到咱們呢！﹂包惜弱又羞又急，滿臉通紅，顏烈一個箭步縱到門口，反手一掌，店小二的臉腫了半邊，還打落了幾枚牙齒。店小二捧住臉大嚷大叫：﹁好哇！住店不給錢，還打人哪！﹂顏烈在他屁股上加了一腳，店小二一個筋斗翻了出去。

　　包惜弱道：﹁咱們快走吧，不住這店了。﹂顏烈笑道：﹁別怕，沒有銀子問他們拿。﹂他端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門口頭。過不多時，店小二領了十多個潑皮，掄棍使捧，衝進院子來。顏烈哈哈長笑，喝道：﹁你們講打架麼？﹂忽地躍出，順手搶過一根棒棍，指東打西，轉眼間打倒四五個，那些潑皮那有真實武藝，平素只靠逞兇使狠欺壓良善，這時見勢頭不對，都拋下棍棒，一窩蜂的擠出院門，躺在地下的連爬帶滾，惟恐落後。

　　包惜弱道：﹁事鬧大了，莫要驚動官府。﹂顏烈喝道：﹁我正要官府來。﹂包惜弱不知他的用意，只得不言語了。過不半個時辰，外面人聲喧嘩，十多名衙役手持鐵尺單刀闖進院子，把鐵鍊抖的噹啷啷亂響，亂嘈嘈的叫道：﹁拐賣人口，還要行兇，這還了得？兇犯在那裏？﹂顏烈端坐椅上不動，眾衙役見他衣飾華貴，神態儼然，倒也不敢貿然上前，帶頭的捕快喝道：﹁喂！你姓什麼，到嘉興來幹什麼？﹂顏烈道：﹁你去叫蓋運聰來！﹂

　　蓋運聰是嘉興府的知府，眾衙役聽他直斥上司的名字，都是又驚又怒。那捕快道：﹁你良心瘋了麼？亂呼亂叫蓋大爺的名字。﹂顏烈從懷裏取出一封信來，往桌上一擲，兩眼望著天上白雲，說道：﹁你拿去給蓋運聰瞧瞧，看他來是不來！﹂那捕快取過信件，見了封皮上的字，吃了一驚，但不知真偽，低聲對眾衙役道：﹁看著他，別讓他跑了。﹂隨即飛奔而出。

　　包惜弱坐在房中，心中砰砰亂跳，不知是吉是兇。過不多時，又湧進數十名衙役來，兩名官員全身公服，搶上來向顏烈跪倒行禮，稟道：﹁卑職嘉興府蓋運聰，秀水縣姜文嗑見大人，卑職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請大人恕罪。﹂顏烈擺了擺手，微微欠身，說道：﹁兄弟在貴縣失竊了一些銀子，請貴縣勞神查一查。﹂蓋運聰忙道：﹁是！是！﹂手一擺，兩名衙役托過兩隻盤子，一盤黃澄澄的全是金子，一盤白晃晃的則是銀子。

　　蓋運聰道：﹁卑職治下竟有奸人膽敢盜竊大人使費，全是卑職之罪，這點戔戔之數先請大人賞收。﹂顏烈笑著點點頭，蓋運驄又把那封信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卑職已打掃了行台，恭請大人與夫人的憲駕。﹂顏烈道：﹁還是這裏好，我喜歡清清靜靜的，你們別來打擾囉囌。﹂說著臉色一沉，蓋運聰與姜文忙道：﹁是，是！大人還需用什麼，請儘管吩咐，好讓卑職辦來孝敬。﹂顏烈抬頭不答，連連擺手，蓋姜二人忙率領衙役退了出去。

　　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由掌櫃的領著過來磕頭陪罪，只求饒了一條命，打多少板子屁股也是心甘。顏烈從盤中取過一錠銀子，擲在地下，笑道：﹁賞你吧！快給我滾。﹂那店小二還不敢相信，掌櫃見顏烈臉無惡意，怕他不耐煩，忙撿起銀子，磕了幾個頭，拉著店小二出去。

　　包惜弱笑道：﹁你那封信到底是什麼法寶啊？做官的見了竟怕成這個樣子。﹂顏烈笑道：﹁本來我又管不著他們，這些做官的自己沒用。趙擴手下儘用這種膿包，江山不失，是無天理了。﹂包惜弱道：﹁趙擴，那是誰？﹂顏烈道：﹁那就是當今的寧宗皇帝。﹂包惜弱吃了一驚，尋思：﹁他說是韓丞相的朋友，文官武官見了他都這樣恭敬懼怕，我還道是皇族宗室，否則就是朝廷大官，怎麼他竟敢直呼當今天子的聖諱，要是被人聽見了，那豈不是冒大不敬的罪名？﹂忙道：﹁小聲，聖上的名字怎可以隨便亂叫？﹂顏烈見她關心自己，很是高興，笑道：﹁我叫卻是不妨。到了北方，咱們不叫他趙擴叫什麼？﹂包惜弱道：﹁北方？﹂

　　顏烈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門外蹄聲急促，數十騎馬停在客店門口，包惜弱又是一驚，顏烈卻是眉頭一皺，好似心中頗不樂意。

　　只聽見皮靴托托，院子中走進數十名錦衣軍士，見到顏烈，個個臉有喜色，齊叫：﹁王爺！﹂一齊爬下行禮。顏烈微笑道：﹁你們終於找來啦。﹂包惜弱聽他們叫他﹁王爺﹂，這時倒也並不十分驚奇，只見那些大漢站起身來，個個虎背熊腰，十分驃健，身上服飾結束，卻與中原軍士大不相同。

　　顏烈擺了擺手道：﹁都出去吧！﹂眾軍士齊聲唱喏，魚貫而去，雖只四五十個人，但軍容甚整，顯見是訓練有素的精兵。顏烈轉頭對包惜弱道：﹁你瞧我這些下屬與宋兵比起來怎樣？﹂包惜弱道：﹁難道他們不是宋兵？﹂顏烈笑道：﹁現在我對你說了吧，這些都是大金國的精兵！﹂說罷縱聲長笑，得意之極。

　　包惜弱顫聲道：﹁那麼……你……你也是……﹂顏烈笑道：﹁不瞞娘子說，在下的姓氏上還得加多一個﹃完﹄字，在下完顏烈，大金國六太子，封為趙王的，便是區區。﹂

　　包惜弱自小聽父親說起金國蹂躪我大宋河山之慘，大宋皇帝如何被他們擄去不得歸還，北方百姓如何被金兵殘殺虐待。自嫁了楊鐵心後，丈夫對金國更是切齒痛恨，那知道這些時來與自己朝夕相處的竟是金國的王子，驚駭之餘，竟是說不出話來。

　　完顏烈見她臉上變色，笑聲頓歛，說道：﹁我久慕南朝繁華，所以去年求父皇派我到臨安來，作為祝賀元旦的使者，再者宋主尚有幾十萬兩銀子的歲幣沒有貢上，父皇要我力加追討。﹂包惜弱道：﹁歲幣？﹂完顏烈道：﹁是啊！宋朝求我國不要進攻，每年進貢銀兩絹疋，可是他們常說什麼稅收不足，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一次繳足。這次我對韓侂胄全不客氣，對他說如不在一個月之內繳足，我親自領兵來取，不必再費他心了。﹂

　　包惜弱道：﹁韓丞相怎麼說？﹂完顏烈道：﹁他有什麼說的？我人未離臨安府，銀子絹疋早已送過江去啦，哈哈！﹂包惜弱蹙眉不語。完顏烈道：﹁催索銀絹什麼的，本來不須我來，派一個使臣就已足夠。我本意是想瞧瞧南朝的山川形勝，人物風俗，不意與娘子相識，真是三生有幸。﹂包惜弱仍舊默默不語。

　　完顏烈道：﹁我去給娘子買衣衫去。﹂包惜弱低頭道：﹁不用啦。﹂完顏烈笑道：﹁韓丞相私下另行送給我的金銀，如買了衣衫，娘子一千年也穿著不完。娘子別怕，客店四周有我親兵好好守著，絕無歹人敢來傷你。﹂說著揚長出店。

　　包惜弱琢磨他話中之意，竟似說這客店周圍已被他手下人嚴密看守著，自己如想逃遁，已決不可能。他是大金國王子，對自己一個平民寡婦如此低聲下氣，不知有何用意？想到丈夫往日恩情，又伏枕痛哭起來。

　　且說完顏烈懷了銀子，逕往熱鬧市街上走來，見城中居民人物溫雅，雖然販夫走卒，亦多俊秀不俗之人，心中暗暗稱羨，自忖將來領兵渡江，求父皇改封吳王，長鎮江南，此願已足。

　　正自想得得意，突然前面蹄聲急促，一騎急奔而來，市街本不寬敞，加之行人擁擠，街旁又擺滿了賣物的攤頭擔子，如何可以馳馬，當下往街邊一閃。轉眼之間，見一匹黃色馬從人叢中直竄出來。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竟是一騎塞外罕見的良馬，完顏烈喝了一聲采，瞧那馬上乘客，不覺失笑。

　　原來那馬如此神采，騎馬的人卻是一個又矮又胖的猥瑣漢子，乘在馬上猶如一塊肉團。此人手短足短，沒有脖子，一個頭大得出奇，卻又縮在雙肩之中。說也奇怪，那馬在人堆裏發足急奔，卻不碰到一人、踢翻一物，只見牠東閃西避，縱躍自如，跳過瓷器攤，跨過青菜擔，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讓而過。完顏烈久習戎馬，卻也瞧出了神，不自禁的喝了一聲采：﹁好！﹂

　　那矮胖子聽人喝采，回頭望了一眼。完顏烈見他滿臉都是紅色的酒糟粒子，一個酒糟鼻又大又圓，就如一隻紅柿子黏在臉上，心想：﹁這匹馬好極，我出高價將牠買下來吧。﹂

　　就在這時，前面街上兩個小孩子遊戲追逐，橫過馬前，那馬出其不意，吃了一驚，眼見一足將要踢到小孩身上，那矮胖子一提韁繩，自己身離馬鞍，那馬身上一輕，倏然躍起，在兩個小孩頭頂飛越而過，那矮胖子輕飄飄的落在馬背。

　　完顏烈一呆，心想這矮子騎術如此精絕，大金國騎射之士雖多，從未見有如此之人，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如聘得此人回京教練騎兵，我手下的騎士豈不可以縱橫天下？這比購得一匹駿馬又好過萬倍了。他是個雄心勃勃之人，這次南來，何處可以駐兵，何處可以渡江，看得仔仔細細，一一暗記在心，甚至州縣長官的姓名才能，也詳為打聽。這時見到這矮胖子騎術神妙無比，心想南人朝政腐敗，如此奇士棄而不用，遺諸草野，何不楚材晉用，當下決意以重金聘他到燕京去做馬術教頭。

　　他心意已決，發足疾追，只怕那馬腳力太快，追趕不上，正要出聲高呼，那馬忽然站住。完顏烈心中又是一奇，心想疾奔之馬，必定逐漸放慢腳步方能停止，怎麼此馬能在急行之中斗然收步，就是武功高明之人，也未必能在狂奔之中如此神定氣閒的強行剎住，只見馬背那矮胖子飛身下馬，腳不著地，身子已鑽入馬旁的店內，落腳在店中樓梯之上。

　　完顏烈抬頭一看，見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原來是一家酒樓，再抬頭一看，樓頭一塊極大的金字招牌，寫著﹁醉仙樓﹂三個大字，字跡勁秀，旁邊寫著﹁東坡居士﹂，原來是蘇東坡所題。完顏烈見這個酒樓氣派豪華，正想入去，忽見那矮胖子又從樓梯上奔了下來，手裏托著一個酒罈，走到馬前。完顏烈閃在一旁，看他怎地。

　　那矮胖子站在地下，更加顯得臃腫難看，身高不滿三尺，膀闊卻也有三尺，那馬身子又特別來得高，他抬起頭來，還碰不到馬鐙子，那知他身法輕靈如此，真是異事。只見他把酒罈放在馬前，伸掌在酒罈肩上輕擊數掌，隨手一揭，把酒罈上面一小半瓦片揭了下來。完顏烈更加驚訝，心想原來此人內功深湛，用掌力擊碎酒罈並不為難，自己也能辦到，但碎得如此整齊，猶如刀削截泥罈一般，那可實在不易了。

　　那矮子拋下酒罈上的泥封和一小半罈子，那酒罈已猶如一個深底的瓦盆，黃馬前足一立，一聲歡嘶，俯頭飲酒。完顏烈聞得酒香，竟是浙江紹興的名釀女兒紅，從這酒香辨來，至少是三四十年的陳酒。自己在燕京時，宋朝使臣送來名酒，父皇分賜得幾罈，酒香也不過如此，自己還也不捨得常飲，那知一匹坐騎一喝就是一罈？

　　那矮胖子轉身入內，手一揚，噹的一聲，一塊東西擲在櫃上，原來黃澄澄的是一錠金子，矮胖子道：﹁給開九桌上等的酒菜，八桌葷的，一桌素的。﹂掌櫃的笑道：﹁是啦！韓三爺，今兒有松江來的四鰓鱸魚，下酒再好沒有。這金子您韓三爺先收著，慢慢兒再算。﹂矮胖子白眼一翻，怪聲喝道：﹁怎麼？喝酒不用錢？你當你韓老三是光棍混混，吃白食的麼？﹂掌櫃的笑嘻嘻的也不以為忤，大聲叫道：﹁夥計們，用點心兒給韓三爺整治酒菜哪！﹂夥計們裏裏外外一迭連聲的答應。

　　完顏烈心想：﹁這矮胖子衣履不整，但出手這樣豪闊，大家對他又如此的奉承，看來是嘉興府的一霸，要請他做馬術教頭只怕是要費點周折了，且看他請些什麼客人，再相機行事。﹂當下拾級登樓，揀了窗邊一個座兒坐下，自有酒保過來招呼。完顏烈要了一斤酒，隨意點了幾個菜。

　　這醉仙樓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輕煙薄霧，幾艘小舟蕩漾其間，半湖都是綠油油的菱葉浮在水面，看得他心曠神怡。這嘉興是古越名城，因為出的李子甜香有如美酒，所以春秋時這地方稱為醉李。當年越王勾踐曾在此地大破吳王闔閭，正是吳越之間交通的孔道。當地南湖中又有一種名產，是綠色的沒角菱，又嫩又甜，為江南之冠，所以湖中菱葉特多。

　　完顏烈正在賞玩風景，只聽得杯筷聲響，回頭一看，見樓上已整整齊齊的開了九席檯面，但說也奇怪，一桌上只擺了一雙筷子，一隻酒杯。他心中納罕：﹁要是只有九個人吃酒，怎麼開了九席？要是人多，又怎麼只擺九副杯筷？難道這是是南人的風俗麼？﹂他想了一會，不得要領，那矮胖子獨據一桌，慢慢先喝起酒來。

　　完顏烈又轉頭望湖，只見湖心中一葉漁舟，如飛般划來。這漁舟船隻狹長，一頭高高翹起，船舷上停了兩排捉魚的水鳥。完顏烈起初也不在意，但轉眼之間，那漁舟趕過了遠在它前頭的小船，竟是快得出奇。

　　他注目一望，這時漁舟漸近，見舟中坐了一人，舟尾划槳的穿了一身簑衣，卻是一個女子。她伸槳入水，輕輕巧巧的一扳，那漁舟就箭也似的向前射出一段路，船身幾乎有如離開水面躍起，推算起來，這一扳之力至少也有二三百斤，一個女子而有如此勁力已是奇怪，而一支木槳怎麼受得起如此大力？

　　只見她又是數扳，漁舟已近酒樓，日光照在槳上，亮晃晃的原來是一柄點銅鑄的銅槳。那漁女把漁舟繫在酒樓下石級的木樁上，一躍登岸。坐在船艙裏的漢子挑了一擔粗柴，也跟著上來，兩人逕上酒樓，漁女向那矮胖子叫了聲：﹁三哥！﹂各自佔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矮胖子道：﹁四弟，七妹，你們來得早！﹂

　　完顏烈打量那兩人，見那女子大約十七八歲年紀，正當妙齡，大眼睛，長睫毛，皮膚如雪，正是江南水鄉的人物。她左手倒提銅槳，右手拿了簑笠，露出一頭烏黑的秀髮。完顏烈心想：﹁此人雖不及我那包氏娘子美貌，但另有一種天然風姿。﹂

　　那挑柴的漢子從頭到腳完全是個鄉下佬的模樣，年紀三十歲上下，一身粗布衣褲，腰裏束了一條草繩，腳下一雙草鞋，粗手大腳，神情木訥。他放下擔子，把扁擔往桌旁一靠，嘰嘰數聲，一張八仙桌被他扁擔推動了數寸。完顏烈一怔，細瞧那條扁擔，外表並無異狀，黑油油的，中間微彎，兩頭各有一個凸起，想是鉤住擔子以防滑下，這個扁擔如此沉重，即使精鋼熟鐵，也無如此份量，不知是何物所製。那鄉下人腰裏插了一柄短斧，就如普通樵子砍柴用的一般，斧刃上尚有幾個缺口。

　　那兩人剛坐定，樓梯上腳步聲響，上來兩人，那漁女叫道：﹁好！五哥、六哥，你們一起來啦。﹂前面一人身材又高又壯，足足總有三百餘斤，身上圍了一條圍裙，全身油膩，敞開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袖子捲得高高的，手臂上全是寸許長的黑毛，瞧模樣是個殺豬宰牛的屠夫，只是手裏少了一柄尖刀。後面那人五短身材，頭戴小帽，白淨面皮，手裏提了一桿秤，一個竹簍，似乎是個小商販。這兩人也各自據了一張桌子坐了。

　　完顏烈暗暗稱奇：﹁瞧那頭上三人，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人物，怎麼後來這二個市井小人卻也與他們兄弟相稱？﹂

　　就在這時，樓下一聲馬嘶，接著兩人慘叫了起來。那小販笑道：﹁三哥，又有人想偷你的追風黃啦！﹂矮胖子笑道：﹁這叫做自作自受。﹂完顏烈探頭往樓下一望，只見兩個漢子痛得在地上打滾，滿口呻吟。

　　醉仙樓的掌櫃笑道：﹁你這兩個是外路賊，也不打聽打聽韓三爺的大名，好呀！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起他寶馬的主意來啦，還不到樓上磕頭求饒去。﹂酒樓下眾人紛紛議論，有的道：﹁韓三爺這匹寶馬比人還靈，這兩腿夠這兩個小賊受的。﹂有的道：﹁到嘉興府來做案子，他媽的活不耐煩了。﹂完顏烈想：﹁原來這兩人想偷馬，反而讓馬踢了。﹂

　　兩個馬賊掙扎著起來，口裏不住﹁啊唷，啊唷﹂的哼著。忽聽街邊傳來一陣登登登之聲，似是鐵物敲擊石板，眾人回頭一望，只見街角上轉出一個衣衫襤褸的跛子來。他左手拿了一個鐵枴杖，在石板路上東敲西擊，顯然他雙目也已盲了，殘疾又加上殘疾，拐杖不但探路，還作支撐之用。他右肩扛著一柄獵叉，叉尾卻懸著一隻金錢豹，一跛一拐而來。完顏烈奇上加奇，心想：﹁從未聽說過又瞎又跛的人能夠打獵，而且竟然打了這樣厲害的一頭金錢大豹。﹂

　　那瞎子似早已聽到眾人的說話，走到酒樓前面，嗄然說道：﹁馬踢在那兒了？﹂一個偷馬賊道：﹁左邊膝彎裏。﹂那瞎子﹁哼﹂了一聲，突然伸出拐杖，在那偷馬賊腰裏點了一下，那人一聲﹁啊唷﹂待要躲避，那裏還來得及，只感腰裏一痛，心中大怒，罵道：﹁你這賊化子，也來消遣老爺！﹂舉手奔過來要打。

　　他本來痛得伸足不得，這時忽然地膝彎裏全然不痛了，奔到瞎子面前，呆了一呆，突然醒悟，右手本來高舉過頂，於是慢慢垂了下來，作了一個揖道：﹁多謝您高人相救，小人無知，言語冒犯，求大人擔待。﹂他轉頭對另一偷馬賊道：﹁兄弟，快過來，求這位大爺也給你治治。﹂那偷馬賊哼哼唧唧的蹩過來，苦著面道：﹁大……大爺……這畜生一腳踢在我胸口……﹂那瞎子杖交右手，伸出左手在他胸口摸了幾摸，忽然在他腋窩裏掏了兩把。那馬賊忍癢不住，吃吃的笑將起來，忽然作嘔，吐出幾口濃痰，胸口頓時不痛了，當即跪在地下，磕了幾個響頭，道：﹁神仙爺爺，真是……﹂那瞎子不再理他，拾級登樓。

　　完顏烈暗暗稱奇，心想：﹁我今日真是有幸，無意之間連遇高人。﹂只見那瞎子走到樓上，把豹子往地下一摔，叫道：﹁夥計，拿去劏好了，把骨頭熬幾碗濃湯。小心別把豹皮剝壞了。﹂酒保們答應著，三個人過來把大豹抬了下去。

　　那瞎子向完顏烈一指，對酒保道：﹁待會切兩斤豹肉，請那位爺台也嚐嚐。﹂酒保道：﹁是，是！﹂完顏烈吃了一驚：﹁怎麼他瞧見我？難道他不是瞎子？﹂

　　這時先前上來的眾人都站了起來，齊叫：﹁大哥。﹂漁女走到東首第一張桌子旁，伸手在椅子上一拍，道：﹁大哥，你坐位在這裏。﹂那瞎子道：﹁好。二弟還沒來麼？﹂那屠戶模樣的人道：﹁二哥已到了嘉興，這會兒也該來了。﹂那瞎子一面說話，一面走到位子上坐下。完顏烈瞧了漁女剛才的行動，這才知道那人眼睛果然不能視物，只是他耳朵靈敏異常，漁女拍椅作聲，他就循聲而知椅子的所在。他知道自己坐在這裏，大概自己挪動身子，不知不覺間發出一些微細的響聲，因而被聽他出來了。完顏烈乘機要與眾人結交，站起身來，正想過去道謝惠賜豹肉，忽然樓梯上發出一陣踢躂踢躂拖鞋皮聲響。完顏烈一怔，只見樓梯口先探上一柄污糟邋遢的油紙扇子，先搧了幾下，接著一個窮酸搖頭晃腦的踱了上來，正是剛才在客店中相遇的那人。完顏烈心想：﹁我的銀兩必是此人所竊……﹂心頭正自冒火，那人咧嘴向他一笑，裝個鬼臉，轉頭和眾人招呼起來，原來竟是他們的二哥。

　　完顏烈尋思：﹁他們個個身懷絕技，和他們動武，自己決討不了好去，且瞧一下動靜再說。﹂那窮酸喝了一口酒，搖頭晃腦的吟道：﹁不義之財……放他過……玉皇大帝……發脾氣！﹂

第四回　酒樓賭技

　　那窮酸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把銀子一錠一錠的摸出來放在桌上，摸到十來錠，就沒有了。完顏烈瞧那銀子的色澤形狀，正是自己所失卻的，當下強抑怒氣，只是不語，同時心中暗暗稱奇：﹁他只用扇子在我肩頭上一拍，就將這許多銀子偷去，這種妙手空空之技，也確是罕見罕聞。﹂

　　只聽那漁家女笑道：﹁二哥，今兒又發財啦！是誰倒霉啊？﹂那窮酸笑道：﹁七妹，我有一個怪脾氣，你是知道的了。﹂漁女道：﹁啊！又是金國的了？﹂窮酸用扇子在銀子上不住搧風，說道：﹁外國人的銀子有點兒臭氣，不過也真好使。﹂眾人聽了都鬨笑起來。

　　完顏烈更是驚奇，心想：﹁我打扮得與漢人一模一樣，他一眼就瞧了出來。﹂他招招手命酒保過來，低聲道：﹁樓上各位客官的酒菜，全由我請客。﹂從懷裏掏出了兩錠金子，放在桌上，道：﹁先拿去存在櫃上。﹂瞎子的耳朵最靈，雖隔得遠遠地，卻已聽得清清楚楚，叫道：﹁兄弟們，有人請客，大家放懷吃喝！﹂那窮酸向完顏烈橫了一眼，點了點頭，笑道：﹁你拐帶的良家婦女呢？﹂完顏烈打定主意不與他們爭吵，轉開了頭只當沒有聽見。

　　他見這七個人分坐七桌，另有兩桌卻開在另外一邊，似乎是他們七人作東，邀請兩位客人前來飲酒一般，因為主賓未到，七個人只喝清酒，菜肴並不開上席來。完顏烈心中琢磨：﹁這七個怪人請客，請的又不知是何等怪客？﹂

　　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見樓下有人唸道：﹁阿彌陀佛！﹂這一聲又清又亮，顯見中氣充沛，遠遠的送上樓來。那瞎子道：﹁焦木大師到啦！﹂站起身來，其餘六人也都肅立相迎，又聽得一聲：﹁阿彌陀佛！﹂一個形如槁木的枯瘦和尚飄上了樓梯，他行路似乎腳不沾塵，輕快已極。

　　完顏烈見這和尚四十餘歲年紀，身穿大紅袈裟，內襯黃麻僧衣，手裏拿著一段木柴，木柴的一頭已燒成焦黑，不知有何用處。

　　和尚與七人打過問訊，那窮酸引他到一桌空席前坐下。和尚欠身道：﹁那人尋上門來，小僧自忖不是他的敵手，多蒙列位仗義相助，小僧粉身難報大德。﹂那瞎子道：﹁焦木大師不必客氣，咱們七兄弟多承大師平日眷顧，那人自忖武功精湛，無緣無故要與大師作對，那裏還把江南武林人物放在眼裏？就是大師不來通知，咱們兄弟知道了也決不能與他罷休……﹂

　　他尚未說完，只聽見樓梯格格作響，似乎是什麼極重之物走上樓來，聽聲音不是巨象，也不是數百斤的一頭大水牛，樓下掌櫃的與酒保們一迭連聲的驚叫起來：﹁喂！這笨傢伙不能拿上去！﹂﹁樓板要被你壓穿了。﹂﹁快，快，攔住他，叫他下來。﹂但格格之聲，更加響了，只聽見喀喇一聲斷了一塊梯板。

　　接著又聽見喀喀兩聲巨響，樓梯又斷了兩級，完顏烈眼前一花，只見一個道人手中托了一口極大的銅缸，躍上樓來。完顏烈定睛一看，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原來這道人非別，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完顏烈這次奉父皇之命出使宋廷，他是野心勃勃，蓄意陰結宋朝大官，以備日後入侵時作為內應。陪他從燕京南來的宋使臣王道乾貪圖重賄，早已一心投靠金國，到臨安後替他拉攏奔走，連丞相韓侂胄也與完顏烈傾心結納。完顏烈見大事可成，心中甚喜，那知王道乾突然被一個武功奇高的道人殺死，連心肝首級都不知去向。完顏烈和韓侂胄大驚，只怕密謀洩露。韓侂胄說，現下主張抗金最力的是集英修撰、主管沖佑觀的辛棄疾，此人雖然並無實權，但文武雙全，心存忠義，天下都把恢復中原之望寄託在他的身上，最好派人予以除去。完顏烈卻主張首先拿到刺客詳加拷問，查明主使之人，再行下手。他知宋朝的官兵大都庸懦無用，當下選了六七名親隨，由臨安府的捕快兵役領路，親自追拿刺客。追到牛家村時與丘處機遭遇，不料這道人武功高極，完顏烈尚未出手，就被他一枝甩手箭打中肩頭，所帶來的兵役隨從，被他殺得乾乾淨淨。完顏烈如不是在混戰中先行逃開，又得包惜弱相救，那麼堂堂一個金國王子是葬身在這小村之中了。

　　他逃得性命，回到臨安韓丞相府中將養創傷，日夜神魂顛倒，就是想念著包惜弱的聲音笑貌。他貴為王子，美貌女子不知見過多少，但對這個鄉村女子，竟是傾倒不能自已。傷癒之後，派人查到了她的底細，暗自定計，一面請韓侂胄派兵去捉拿楊鐵心與郭嘯天，自己再假裝好人，在她危難時衝出來打救。包惜弱一番好心，那裏料想得到此人見色起意，竟爾以怨報德，出此毒計相害。他貌狀誠懇，一派正人君子模樣，包惜弱還道他是報她昔日救命之恩，絲毫不加懷疑，終於墮入他的彀中。

　　且說完顏烈斗然在酒樓上遇到這個道人，心裏一驚，篤篤兩聲，一雙筷子掉在桌上。丘處機當日雖擲箭傷他，但一箭甩出，他立即跌倒，並未認出他的面目，這時全神貫注焦木和尚與七人的動靜，對他絲毫未加理會。

　　完顏烈定了定神，見他見到自己時並不相識，這才放心，再看他手中托的那口銅缸時，不覺驚奇得欠身離椅。原來那銅缸本是廟宇中焚燒紙錠表章之用的，足足有三四百斤重，缸裏裝滿美酒，份量更加沉重。他托在手裏，卻是舉重若輕，絲毫不見吃力，只見他每走一步，樓板喀喀亂響。樓下這時早已亂成一片，掌櫃的、酒保、廚師、打雜的、眾酒客們紛紛逃出街去，只怕酒樓被他壓倒，砸下來打死人眾。

　　焦木和尚冷然道：﹁道兄果然找到這裏來了，我給你引見江南七怪！﹂

　　丘處機稽首道：﹁適才貧道到寶剎拜訪，寺裏師父言道，大師邀貧道來醉仙樓相會。貧道心下琢磨，大師必定是請下好朋友來了，果然如此。久聞江南七俠威名，今日有幸相見，足慰平生之願。﹂焦木向七怪道：﹁這位長春子丘道長，各位都是久仰的了。﹂

　　他轉過來向丘處機道：﹁這位是七俠之首，飛天蝙蝠柯鎮惡。﹂說著向那瞎子一指，他一面說，丘處機就向被引見的人稽首為禮，完顏烈在旁邊留神傾聽，暗自記憶。第二個就是偷他銀兩的那個骯髒窮酸，聽焦木說，名叫妙手書生朱聰。最先到酒樓來的騎馬矮胖子是馬王神韓寶駒，排行第三。那挑柴擔的鄉下佬排行第四，名叫南山樵子南希仁。第五是那個身材粗壯、屠夫模樣的大漢，名叫笑彌陀張阿生。那小販模樣的後生是姓全名金發，綽號鬧市俠隱。那漁女則名叫越女劍韓小瑩，是江南七俠中年紀最小的一個。

　　焦木一一引見了。丘處機一直把銅缸托在手裏，竟然不感疲累。酒樓下眾人見一時無事，有幾個大膽的悄悄溜上樓梯來瞧熱鬧。

　　柯鎮惡道：﹁咱們七兄弟久聞道長武功蓋世，拳劍天下無雙，向來仰慕得緊。這位焦木大師為人也是古道熱腸，雖然釋道異途，但大家都是武林一脈，不知何事無意中得罪了道長？道長要是瞧得起咱們七兄弟，咱們來做個和事佬，大家盡釋前愆，一起來喝一杯如何？﹂丘處機道：﹁貧道和焦木大師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只要他交出兩個人來，改日貧道自會到法華禪寺負荊請罪。﹂柯鎮惡道：﹁交出什麼人來？﹂丘處機道：﹁貧道有兩個朋友，受了官府和金兵的陷害，不幸死於非命，他們遺下的寡婦，孤苦無依。柯大俠，你說貧道該不該理？﹂柯鎮惡道：﹁別說道長朋友的遺寡，就是素不相識之人，咱們既然知道了，自然要量力照顧，那是義不容辭的了。﹂丘處機大聲說道：﹁照呀，我就是要焦木和尚交出這兩個身世可憐的女人來！﹂

　　他此言一出，不但焦木與江南七怪大吃一驚，完顏烈在一旁也暗暗稱奇，心想：﹁難道他說的不是楊郭二人的妻子，另有旁人？﹂焦木氣得臉色焦黃，一時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的道：﹁你……你……胡言亂語……胡言……﹂丘處機大怒，喝道：﹁你也是武林中知名人物，竟敢如此為非作歹！﹂右手一送，一口數百斤重的銅缸連酒帶缸，往焦木頭頂飛來。瞧熱鬧的人嚇得魂飛天外，你推我擁，角碌碌的，一連串的滾下樓去。

　　笑彌陀張阿生在江南七俠中力氣最大，估量這銅缸雖重，自己力氣儘自接得住，當下搶上一步，運氣雙臂，叫一聲：﹁好！﹂待銅缸飛到，雙臂一沉，托住缸底，肩背肌肉墳起，竟自把銅缸接住了。

　　但他腳下用力太巨，喀喇一聲，左足在樓板上踏穿了一個洞，樓下眾人又大叫起來。張阿生奮起平生之力，雙臂微曲，一招﹁推窗送月﹂，又把銅缸向丘處機擲來。丘處機伸出右手，卻輕描淡寫的接了過來，笑道：﹁江南七怪名不虛傳！﹂隨即臉色一沉，向焦木喝道：﹁那兩個女人怎麼了？你這賊和尚只要碰動了她們一根頭髮，我把你拆骨揚灰，把你法華寺燒成白地！﹂

　　朱聰扇子一搧，搖頭晃腦的道：﹁焦木大師是有道高僧，怎麼會做這種無恥之事。道長一定是聽信小人之言了，虛妄之極矣，決不可信也。﹂丘處機怒道：﹁貧道親眼見到，怎麼會假？﹂

　　江南七怪都是一怔，焦木道：﹁你就算要到江南來闖萬立威，又何必來敗壞我們的名頭……你……你……你到嘉興府去打聽打聽，我焦木和尚豈能做這等事。﹂丘處機冷笑道：﹁好呀！你邀了幫手，想倚多取勝，今日我決放你不過。﹂

　　柯鎮惡道：﹁道長說焦木大師收了那兩個女人，而大師卻又說沒有，咱們大夥兒到法華寺去瞧個明白，到底誰是誰非，不就清楚了？兄弟眼睛雖然瞎了，可是大夥兒眼睛不瞎啊。﹂他六兄妹齊聲附和。丘處機冷笑道：﹁搜寺？貧道早就裏裏外外搜了個遍，可是明明見她們進去，人卻又不見。無法可想，只有要和尚交出人來。﹂朱聰道：﹁原來那兩個女人不是人。﹂丘處機一楞道：﹁什麼？﹂朱聰一本正經的道：﹁她們是仙女，不是會隱身法，就是借土遁遁走了啦！﹂眾人一聽，不禁微笑。

　　丘處機怒道：﹁好啊！你來消遣貧道。江南七怪們是幫和尚定了，是不是？﹂柯鎮惡道：﹁咱們雖沒本事，可是在江南也還有一點小小的名頭，知道咱們的人，都肯說一句：江南七怪雖然瘋瘋癲癲，卻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咱們不敢欺壓旁人，可也不能讓旁人欺壓。﹂丘處機道：﹁我與和尚的事，讓我自行和他了斷，現在恕不奉陪了。和尚，跟我走吧！﹂說著伸手來拿焦木手腕。焦木深得法華南宗內功真傳，手腕一沉，當下把他一拿無形中化解了開去。

　　馬王神韓寶駒性如烈火，見兩人動武，大聲喝道：﹁你到底講不講理？﹂丘處機道：﹁韓三爺，怎樣？﹂韓寶駒道：﹁咱們信得過焦木大師，他說沒有就是沒有。江湖上鐵錚錚的好漢子，誰還能撒謊騙人？﹂丘處機道：﹁我找這和尚是找定了，七位插手也是插定了，是不是？﹂江南七怪齊聲道：﹁不錯！﹂

　　丘處機道：﹁好，我敬七位每人一口酒。各人喝了再伸手吧。﹂說著右手一抬，自己張口在銅缸裏喝了一大口酒，叫道：﹁請吧！﹂手一抖，那口銅缸又向張阿生飛來。張阿生心想：﹁如像剛才那樣把銅缸托在頭頂，如何喝酒？﹂當即退後兩步，雙手擋在胸口。

　　待那銅缸飛到，雙手向外一分，銅缸正撞在胸口。他生得肥胖，胸口纍纍的都是肥肉，猶如一個軟墊一般，托住了銅缸，隨即一運氣，胸肌向外一張，已把銅缸飛來之力抵了回去，雙手合圍，緊緊將銅缸箍住，低頭在缸裏喝了一大口酒，讚道：﹁好酒！﹂雙手突然縮回，抵在胸前，銅缸尚未下落，已是一招﹁雙掌移山﹂把銅缸猛推出去。

　　這一招勁道既足，變招又快，的確是外家的高手功夫。完顏烈在一旁看得暗暗心驚。丘處機接回銅缸，也喝了一大口，叫道：﹁現在敬柯大哥一缸酒！﹂順手將銅缸往柯鎮惡擲來。

　　完顏烈心想：﹁這人又瞎又跛，如何接得？﹂豈知柯鎮惡居江南七怪之首，武功也為七人之冠，他聽辨微細暗器尚且不差釐毫，這巨大的銅缸擲來時呼呼生風，自然辨得清清楚楚，只見他意定神閒的坐著，恍如未覺，完顏烈在一旁卻不禁的失聲呼叫。

　　柯鎮惡待銅缸飛臨頭頂，左手一伸，鐵杖頂在銅缸底下。那銅缸在鐵杖頂上的溜溜的轉得飛快，猶如耍盤子的人用竹棒頂住了瓷盤玩弄一般。突然間，鐵杖一歪，銅缸微微傾斜，眼看要跌下來打在他頭頂，這一下還不打得腦漿迸裂？那知銅缸傾側，卻不跌下，缸中美酒如一條線般射將下來。柯鎮惡張口接住，上面的酒不住傾下，他骨嘟骨嘟的大口吞飲，竟沒一點一滴溢出口外，飲了十餘口，鐵杖一挪，又已頂在缸底正中，隨即向上一送，銅缸飛了起來。他一杖橫擊，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那缸又飛向丘處機而去，嗡嗡之聲，好一陣不絕。

　　丘處機大姆指一翹，笑道：﹁柯大哥小時候一定愛玩頂盤子。﹂隨手即接住了銅缸。柯鎮惡冷冷道：﹁小弟幼時家貧，靠這玩藝兒做叫化子討飯。﹂丘處機道：﹁英雄不問出身。我敬南四哥一缸。﹂他喝了一口，將銅缸向南山樵子南希仁擲來。

　　南希仁木訥寡言，臉上不示喜怒之色，待銅缸飛到，舉起扁擔在空中一攔，他這扁擔是用鎢砂、烏金、及純鋼打成，堅重異常，又是噹的一聲，銅缸在空中受阻，落了下來。南希仁待缸落到自己面前離地大約三尺時，伸手在缸裏抄了一口酒，就口吃了，扁擔打橫，右膝一跪，把扁擔擱在左膝之上，右手在扁擔一端一扳，那一端托住銅缸之底，把銅缸扳了上來，又飛在空中

　　他正待將缸擊還給丘處機，鬧市俠隱全金發笑道：﹁兄弟做小生意，愛佔便宜，就不費力的討口酒吃吧。﹂走到南希仁身邊，待銅缸再次落下時，也抄一口酒吃了，忽地躍起，雙足抵住缸邊，空中用力，雙腳一挺，他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那銅缸也被他雙腳蹬了出去。

　　全金發和那銅缸從相反方向飛出，銅缸逕往丘處機飛來，全金發的身子激射到板壁之上，輕輕的滑了下來。妙手書生朱聰搖著摺扇搧風，不住口的道：﹁妙哉！妙哉！﹂丘處機接著銅缸，又喝了一大口酒道：﹁妙哉！妙哉！貧道敬朱二哥一缸。﹂朱聰狂叫起來：﹁啊唷，使不得，小生手無縛雞之力，肚無斗酒之量，不壓死也要醉死……﹂他話未說完，銅缸已向他當頭飛到。

　　朱聰大叫：﹁壓死人啦！救命，救命……﹂只見他扇子在缸中一撈，送酒入口，倒轉扇柄，抵住缸邊往外一送，騰的一聲，樓板已被他蹬破一個大洞，整個人從洞口掉了下去，﹁救命，救命﹂之聲，不住從洞裏傳將上來。

　　越女劍韓小瑩待銅缸飛到窗口，右足一點，身子如飛燕掠波，倏地在銅缸上空躍過。她頭一低，纖口已在缸中吸到了一口酒，輕飄飄的落在對面窗格之上，姿勢美妙靈動已極。韓小瑩擅於劍法輕功，膂力卻非所長，她心想如這笨重的銅缸向自己擲來，固然接擋不住，而要擲還給這個道士，卻也力所不及，所以乘機以上乘輕功在銅缸中吸了一口酒去。

　　這時那銅缸仍一股勁的往街外飛出，街上人來人往，落將下來，勢必釀成極大災禍，丘處機暗暗心驚，正擬躍到街上施展神功，搶在銅缸頭裏，把眾百姓推開，只聽見一聲：﹁善哉！﹂焦木和尚搶著躍了下去。他慈悲為懷，準擬以數十年的功力，用血肉之軀來接住這銅缸往下飛墮的威勢。

　　那知他剛躍出窗口，呼的一聲，身旁一個黃衣人斜刺越過，口中一聲呼哨，樓下的那匹黃馬奔到了街口。樓上眾人都搶到窗口觀望，只見空中一個肉團和銅缸一碰，那銅缸墮下之勢變為向前斜落，力道當即減少了一大半，肉團和銅缸雙雙落在黃馬背上。那黃馬馳出數丈，轉過身來，直奔上樓。馬王神韓寶駒身子在馬腹之下，左足勾住鐙子，雙手及右足卻托住銅缸，使它端端正正的放在馬鞍之上。那黃馬馳得又快又穩，上樓如馳平地。韓寶駒翻身上馬，探頭在缸中喝了一大口酒，左臂一振，把銅缸推在樓板之上，哈哈大笑，一提韁，那黃馬倏地從窗口竄了出去，猶如天馬行空，穩穩當當的落在街心。韓寶駒躍下馬背，和朱聰挽手上樓。

　　完顏烈在一旁看得驚心動魄，伸出了舌頭縮不回去。

　　這時焦木也從街心回到酒樓，丘處機笑道：﹁江南七俠果然名不虛傳，個個武藝蓋世，貧道拜服之極。衝著七位的面子，貧道再不和這和尚為難，只要他交出那兩個可憐的女子，就此既往不咎。﹂柯鎮惡道：﹁長春道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位焦木大師數十年清修，乃是有道的高僧，法華寺也是嘉興府有名的佛門善地，怎麼會私藏良家婦女？﹂

　　丘處機道：﹁天下之大，儘有欺世盜名之輩。﹂韓寶駒怒道：﹁這樣說來，道長是不相信咱們的話了？﹂丘處機道：﹁我寧可相信自己的眼睛。﹂韓寶駒道：﹁道長要待怎樣？﹂丘處機道：﹁此事與七位本來無干，既然橫加插手，必然自恃技藝過人了。貧道不才，只好和七位見個高下，要是不敵，聽憑各位如何了斷便了。﹂柯鎮惡道：﹁道長既然一意如此，就請劃下道兒來吧。﹂

　　丘處機微一沉吟，說道：﹁我和各位向無仇怨，久聞江南七怪也是英俠之士，動刀動拳，不免傷了和氣。這樣吧。﹂他大聲叫道：﹁酒保，拿十四個大碗來！﹂

　　酒保本來躲在樓下，這時見樓上再無動靜，忙依言將大碗送上樓來。丘處機將銅缸放在樓板之上，把大碗都到缸中舀滿了酒，在樓上排成兩列，向江南七怪說道：﹁貧道和各位鬥鬥酒量，各位共同喝七碗，貧道一人喝七碗，喝到分出勝負為止，這法兒好不好？﹂韓寶駒和張阿生等，都是酒量極宏之人，首先說好。柯鎮惡卻道：﹁咱們以七敵一，勝之不武，道長還是另劃道兒吧。﹂丘處機道：﹁你怎知道一定能勝？﹂

　　完顏烈在一旁暗暗稱奇，心想天下比武見得多了，可從未見過用比酒量來決勝負的，這道人酒量再高，肚子卻只有這麼大，難道竟能敵得過七個人肚子的容量？

　　越女劍韓小瑩雖是女子，生性卻慷慨任俠，在七人中最為豪爽，當下亢聲說道：﹁好，先比了酒量再說。這樣小覷咱們七兄弟的，小妹倒是第一次遇上。﹂說著端起一碗酒來，骨嘟骨嘟的喝了下去。

　　丘處機道：﹁韓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大家請吧！﹂七怪中其餘六人各自舉碗喝了，丘處機在頃刻之間也是連盡七碗。他隨即又裝滿十四碗，八人又都喝了。

　　喝到第三個十四碗時，韓小瑩畢竟量窄，頗有點不勝酒力，張阿生接過她手中的半碗酒來，道：﹁七妹，我代你喝了。﹂韓小瑩道：﹁道長，這可不可以？﹂丘處機道：﹁行，誰喝都是一樣。﹂他喝乾七碗，又舀滿了十四碗，再比一輪，全金發也敗了下去。

　　眾人見丘處機連喝二十八大碗酒，竟是面不改色，神態自若，盡皆駭然。全金發為人精明強幹，機警異常，心想己方還剩下五人，然而五人個個酒量兼人，每人再喝三四碗還可支持，難道他的肚子裏還裝得下二十多碗酒？正以為勝算在握，無意中在樓板上一瞥，不覺吃了一驚，只見丘處機雙足之旁，濕了好大一灘。他心念一動，附在朱聰的耳邊道：﹁二哥，你瞧道士的腳！﹂朱聰一看，低聲道：﹁不好，他是用內功把酒從腳上逼了出來。﹂全金發道：﹁不錯，想不到他功夫這樣厲害，咱們怎辦？﹂朱聰心中沉吟：﹁他有這種功夫，再喝一百碗也不要緊。﹂

　　又喝了一巡酒，丘處機足旁猶如有一道清泉從樓板上泊泊流出，全是水漬。這時南希仁、韓寶駒等也都看見了，見這個道士有如此精深內功，心中都是暗自欽服。

　　韓寶駒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準備認輸，朱聰使個眼色，拿起一隻大碗，往銅缸裏舀酒，一面向丘處機道：﹁丘道長內功出神入化。咱們佩服之極。不過咱們五個拼你一個，總似乎不大公平。﹂丘處機一怔，道：﹁朱二哥瞧著該怎麼辦？﹂朱聰笑道：﹁還是讓兄弟一對一的與道長較量下去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奇怪，眼見五人與他鬥酒都已處於必敗之地，怎麼他反而要獨自抵擋？但六怪都知道這位兄弟雖然滑稽梯突，卻是滿肚子的詭計，必是他另有詐道，當下都不作聲。

　　丘處機呵呵笑道：﹁江南七俠真是要強得緊。這樣吧，朱二哥陪我喝乾了缸中之酒，貧道就算輸了，好不好？﹂

　　這時銅缸中還剩下小半缸酒，無慮數十大碗，只怕要廟裏兩個彌勒佛的大肚子，才分裝得下，但朱聰毫不在意，揚揚自得，笑道：﹁兄弟酒量雖然不行，但當年南遊，曾勝過幾樣厲害傢伙，乾啊！﹂他右手飛舞破扇，左手大袖飄揚。一面說，一面喝酒，丘處機跟著他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同時問道：﹁什麼厲害傢伙啊？﹂朱聰道：﹁兄弟有一次到印度國，印度王子拉了一頭水牛出來，和我鬥飲烈酒，結果是兄弟勝了。﹂丘處機知道他是瘋瘋癲癲的說笑話罵人，﹁呸﹂了一聲，但見他把酒一碗一碗的灌下肚去，絲毫不動聲色，手足上又無酒水滲出來，顯然不是用內功迫發，又見他腹部隆起了一大塊，難道他的肚子真能伸縮自如，頗感奇怪，又聽他說：﹁兄弟前年到暹邏國，哈，這一次更加不得了，暹邏國王牽了一頭大白象和我鬥酒量，這蠢傢伙喝了七缸，你道我喝了幾缸？﹂

　　丘處機明知他是說笑，但他神態生動，說得酣暢淋漓，不由得隨口問了一句：﹁幾缸？﹂朱聰神色突轉嚴重，壓低了聲音，正色道：﹁九缸！﹂忽然間又放大了聲音道：﹁快喝快喝！﹂他手舞足蹈，胡言亂語，似醉非醉，如瘋非瘋，片刻之間與丘處機兩人把銅缸中的酒喝到了底。

　　丘處機大拇指一翹道：﹁朱兄真是一位奇人，貧道拜服！﹂朱聰笑道：﹁道長喝酒用的是內功，你請看吧！﹂他哈哈大笑，忽地倒地翻了一個筋斗，手裏已提著一隻挑水用的大木桶，隨手一晃，酒香撲鼻，原來桶裏裝的是大半桶美酒。這許多人都是武功高強之輩，個個眼光銳利，但竟沒看清楚這個木桶是從那裏來的，再看朱聰的肚子時，卻已扁平如常，那麼這木桶原來是藏在他大袍子的底下了。江南七俠縱聲大笑，丘處機不禁變色。

　　原來朱聰最善於雞鳴狗盜、穿戶竊窬之技，所以綽號叫做﹁妙手書生﹂。他這袍內藏水之術，一直流傳至今。現下我國魔術家在歐洲南洋各地表演，空身一人走出臺來，一個筋斗手中多了一缸金魚，再一個筋斗，台上又多了一碗清水，可以變到滿台是水，使外國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嘆為觀止，那就師法這種妙術的。朱聰胡言亂語，揮手揚扇，旨在引開丘處機的目光。魔術家變戲法時，在數千對眼睛的睽睽注視之下，尚且不讓人看出破綻，那時丘處機絲毫沒有防他用這種手法，所以竟未注意，被他使用妙技，將一大碗一大碗的酒都倒入了藏在袍內的木桶之中。

　　丘處機道：﹁哼，你這個怎麼算是喝酒？﹂朱聰笑道：﹁你難道就算是喝酒了？我的酒喝在桶內，你的酒喝在地下，那又有什麼分別？﹂

　　他一面說，一面踱來踱去，忽然一不小心踏在丘處機足旁的酒漬之中，一滑之下，向丘處機身上跌去，丘處機隨手扶了他一把。朱聰向後一躍，踱了一個圈子，叫道：﹁好詩，好詩！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拖長了聲音，諷誦起來。

　　丘處機一怔：﹁這是我去年中秋寫的一首未成律詩，放在身邊，擬待續成下面四句，從未給別人看過，他怎麼知道？﹂伸手往懷裏一摸，錄著這半首詩的那張詩箋果真不見。

　　朱聰笑吟吟的攤開詩箋，放在桌上，笑道：﹁想不到道長武功蓋世，文才也如此雋妙，佩服佩服。﹂原來他剛才故意一滑一跌，已施展妙手空空之技，把丘處機衣袋內的這張紙條偷了出來。

　　丘處機道：﹁好，果然妙手，貧道還想領教。﹂呼的一掌，迎面劈到。朱聰向旁一閃，叫道：﹁道長，可是要在拳腳上見個高下？﹂丘處機道：﹁正是！﹂連劈三掌，勢疾如風。張阿生見朱聰抵擋不住，橫裏躍出，當胸一拳打來，丘處機還臂一架，張阿生只覺手臂酸麻，吃了一驚，心想這真是生平未遇之高手。全金發叫道：﹁道長，莫怪咱們無禮了。﹂他向南希仁、韓小瑩一招手，三人都撲了上去。丘處機道：﹁你們八個人一起來。﹂柯鎮惡冷冷的道：﹁別吹大氣啦！﹂丘處機左掌一推，南希仁雙掌當胸，奮力擋住。

　　丘處機讚了一句道：﹁南四爺好功夫！﹂他突然變色，叫道：﹁好傢伙，還約了人啦，就是千軍萬馬，你道爺也不放在眼裏。﹂張阿生道：﹁就是咱們七兄弟，還用得著約什麼人。﹂柯鎮惡耳朵最靈，也早聽到有數十人奔向酒樓而來，還聽到他們兵刃弓箭互相撞擊之聲，即站起身來，喝道：﹁大家退開，拿兵刃！﹂張阿生等各回坐位搶起兵器，只聽見樓梯上腳步聲響，數十個人搶上樓來。

第五回　古剎惡戰

　　眾人回頭一看，見數十人都是穿著金兵裝束的勁卒。丘處機本來還敬重江南七怪的武功，只道他們被焦木和尚一時欺矇，所以在比試之際始終未下殺手，這時見金兵上來，心頭怒極，縱聲長笑道：﹁焦木和尚，江南七怪，你們就是再搬三千金寇來，道爺又有何懼。﹂韓寶駒道：﹁誰搬金兵來著？﹂

　　那些金兵正是完顏烈的侍從，他們見王爺出外久久不歸，大家不放心，一路尋來，聽說醉仙樓上有人正在兇殺惡鬥，所以疾忙趕上，見完顏烈好端端的坐著飲酒，忙上前見禮。

　　正在這時，酒保已將豹肉煮熟，分切成九盤，除了焦木和尚外，在每人桌上放了一盆。完顏烈站起身來，向柯鎮惡一拱手道：﹁多謝柯大哥厚賜。﹂丘處機﹁哼﹂了一聲道：﹁好啊，好啊！貧道這時恕不奉陪了！﹂手托銅缸，大踏步的走向梯口。

　　柯鎮惡站起身來，叫道：﹁丘道長，您可別誤會。﹂丘處機邊走邊說道：﹁我誤會？你們是英雄好漢，幹麼要約金兵助拳？﹂柯鎮惡道：﹁咱們可沒有約。﹂丘處機道：﹁我又不是瞎子！﹂柯鎮惡眼睛盲了，生平最忌別人譏諷他這缺陷，鐵杖一擺，搶上前來，喝道：﹁瞎子便怎樣？﹂丘處機更不打話，左手一抬，拍的一掌，打在一名金兵的天靈蓋上，那兵哼也沒哼一聲，登時腦漿迸裂而死。丘處機道：﹁這便是榜樣！﹂他袍袖一拂，逕自下樓。

　　眾金兵見打死了同伴，一陣大亂，早有數人挺矛向丘處機後心擲下，他頭也不回，就像背後生著眼睛，伸手一一撥落。眾金兵正要衝下，完顏烈疾忙喝住，轉身對柯鎮惡道：﹁這惡道無法無天，各位請過來共飲一杯，商議對付他之策，如何？﹂柯鎮惡萬料不到他是金人，這時知他是金兵頭腦，那裏還肯理睬，喝道：﹁滾開！﹂完顏烈愕然道：﹁什麼？﹂韓寶駒道：﹁咱大哥叫你滾開！﹂右肩一聳，正撞在他左胯之上。完顏烈一個蹌踉，退開數步，江南七怪和焦木和尚一擁下樓。妙手書生朱聰走在最後，經過完顏烈身旁時伸扇又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拐帶的女人賣掉了麼？賣給我怎樣？哈哈，哈哈！﹂說著急步下樓。

　　完顏烈順手往懷裏一摸，他帶出來的幾錠黃金果然又都不翼而飛。他心想這幾個人個個武藝驚人，自己和這數十名隨從決非他們對手，萬一他們發現包氏娘子竟在自己這裏，實是天大禍事，越想越怕，也不再和包惜弱購買衣衫，逕行趕回客店，帶同包惜弱和眾侍從，連夜向北，回金國的都城燕京︵即今日的北京︶而去。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江南七怪隨著焦木禪師到嘉興西郊的法華寺來，在靜室中坐下，小沙彌泡上香茶後退了出去。焦木禪師嘆了口氣道：﹁這誤會越結越深啦！﹂韓小瑩道：﹁禪師，他說兩個女人什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焦木道：﹁我有一位師兄，在杭州光孝寺作主持。﹂柯鎮惡道：﹁那是枯木禪師了？﹂焦木道：﹁不錯，前日他寫了一封信，命兩個漢子送來，說有惡人和他們為難，要我留他們在寺裏避一避。出家人慈悲為懷，又有師兄的信，我自然收留。那知他們來了只不過一天，那長春子就找上門來了。硬說有兩個女子從杭州光孝寺來，躲在我這裏，我實在是莫名其妙。﹂全金發道：﹁我瞧他剛才神氣，必定還會再來生事，咱們不可不防。﹂柯鎮惡道：﹁正是！﹂八人當下商議對付丘處機之策。

　　原來那日丘處機殺了奸細王道乾，在牛家村結識了郭嘯天，楊鐵心兩人，又將前來追捕的金兵和衙役殺得一個不剩，心裏很是暢快，趕到杭州後，連日在西湖各處漫遊，賞玩雪景。這日走過清河坊前，忽見數十名官兵在街上狼狽經過，甩盔曳甲，折弓斷槍，顯見是吃了敗戰逃回來的。丘處機心裏奇怪，暗想：﹁這時並未和金國開仗，又未聽說附近有盜賊作亂，不知官兵是那裏吃了這虧？﹂一問街上百姓，大家也都茫然不知。

　　他好奇心起，遠遠跟著官兵，見他們走進了威果第六指揮所之內。到了夜間，他悄悄摸進指揮所內，抓了一名官兵出來，拖到旁邊小巷中喝問。

　　那官兵正睡得糊裏糊塗，突然一把寶劍架在頸上，那敢有絲毫遲疑，當下把牛家村捉拿郭、楊二人的事照實說了。丘處機不迭的叫苦，只聽那兵士說，郭嘯天已當場格斃，楊鐵心身受重傷，不知下落，多半也是不活的了。丘處機愈想愈怒，但想那小兵奉命差遣，實是身不由己，當下也不拿他出氣，只問：﹁你們上官是誰？﹂那小兵道：﹁指揮大人他……他……姓段……名叫段天德。﹂丘處機放了小兵，摸到指揮所內去找那段天德，卻是遍尋不獲。

　　次日一早，指揮所前的竿子上高高掛出一顆首級，號令示眾。丘處機一看，赫然是他新交朋友郭嘯天的頭顱，這一下幾乎氣破了胸膛，自己對自己道：﹁丘處機，丘處機，這兩位朋友好意請你飲酒，你卻累得他們家破人亡，你不替他們報仇雪恨，還稱得上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想到憤恨之處，反手一掌，只把指揮所前的旗桿石打得石屑粉飛。

　　好容易守到了半夜，他爬上長竿，把郭嘯天的首級取了下來，邁開大步，奔到西湖邊上，用劍挖了一坑，把那首級埋在裏面，拜了幾拜，不禁灑下幾點英雄之淚，默默祝禱：﹁貧道當日答允傳授兩位後裔的武藝，貧道言出必踐，如不將你們的後人調教為英雄人物，我他日再無面目在黃泉之下和兩位相見。﹂他心中計算已定，首先要找到那段天德，將他殺了替郭楊兩人報仇，然後救出兩人的妻子，將她們安頓在妥善之所，天可憐見生下兩個遺腹子來，好給兩個鐵錚錚的好漢留下後代。

　　他連續兩晚闖進威果第六指揮所去找指揮使段天德，卻都未能找到，想來此人貪安逸，不守軍紀，不在營房中與士卒同甘同苦。第三日辰牌時分，丘處機逕到指揮所轅門之外，喝道：﹁段天德在那裏，快給我滾出來！﹂

　　段天德為了郭嘯天的首級被竊，正在營房中審訊郭嘯天的妻子李萍，要她招認出來丈夫有什麼大膽不法的朋友。那時營外官兵已與丘處機交上了手，段天德從窗口一張，只見一個道士威風凜凜的提著兩名軍士，橫掃直劈，只打得眾兵丁叫苦連天。指揮所裏軍佐一迭連聲的喝叫：﹁放箭！﹂但那裏擋得住這個惡道。段天德大怒，提起腰刀，直搶出去，喝道：﹁造反了嗎？﹂一刀往丘處機腰裏橫掃過去。丘處機見是一名軍官，將手中軍士一拋，不閃不架，左手一探，已搶前抓住了段天德的手腕，喝道：﹁段天德那狗賊在那裏？﹂

　　段天德手上劇痛，全身酸麻，他生性機伶，忙道：﹁道爺要找段大人麼？他……他在西湖船裏飲酒，過午後就回所來啦！﹂丘處機信以為真，把手一放，段天德向兩名軍士道：﹁你們快帶領這位道爺，到湖邊找段大人去。﹂那兩名軍士尚未領悟，段天德喝道：﹁快去，快去，莫惹道爺生氣。﹂兩名軍士這才會意，轉身走出，丘處機跟了出去。

　　段天德那裏還敢停留，疾忙帶了幾名軍士，押了李萍，急奔雄節第八指揮所而來，那指揮使和他是酒肉至交。兩人說不上幾句話，雄節第八指揮所的指揮使正要點兵去捉拿惡道，突然營外喧聲大起，報稱一個道士打了進來，想必帶路的軍士受逼不過，將他的行蹤說了出來。

　　段天德是驚弓之鳥，也不多說，帶了隨從與李萍便走，這次是去投城外全捷第二指揮所。大概那所地處偏僻，丘處機一時找他不到。段天德驚魂稍定，想起那道人在千百軍士中橫衝直撞的威勢，真是不寒而慄。這時手腕上又開始劇痛，越腫越高，找了個營中的跌打醫生來一瞧，腕骨竟是被捏斷了。接骨之後，當晚他也不敢回家，就住在全捷第二指揮所內。睡到半夜，營外軍士喧擾起來，說是守崗的軍士忽然逃走無蹤。

　　段天德驚跳起床，心知定是被那道士擄去，自己不論躲在何處軍營，他總能找上門來，打是打不過，躲又躲不開，那如何是好？正自惶急，突然想起有一位伯父在光孝寺出家，不如投奔他去。他知道那道士找自己尋仇，定與郭嘯天有關，如把李萍帶在身邊，危急時以她為要挾，那惡道必然不敢貿然動手，當下逼迫李萍，換上軍士裝束，悄悄從營房後門溜了出去，黑夜中七高八低的往光孝寺來。

　　他伯父出家已久，法名枯木，是光孝寺的主持，素來不齒段天德為人，不與他往來，這時見他夤夜逃來，不覺吃了一驚。

　　段天德武功雖然不行，為人卻機變百出，他知道這位伯父為了憤恨金兵入寇、朝廷非但不加抵抗，反而戕害忠良，所以憤而出家，要是將自己與金兵會同去捕殺郭楊二人的事說下出來，只怕自己反而有性命之憂，所以在路上早已想妥了一套說辭。

　　枯木和尚是法華宗南宗的掌門人，以前在軍中當軍官時武功已頗有根底，出家後心不旁鶩，勤練武藝，二十多年來功力更是精進。他知道這個俗家的姪兒為人狡猾無行，當下冷冷的道：﹁你來幹什麼？﹂段天德急忙跪下磕頭，連稱：﹁姪兒被人欺負了，求伯父作主。﹂枯木道：﹁你在營裏當官，誰敢欺侮你啦？﹂段天德知道如把自己說得太好，伯父一定不信，當下滿臉慚容，說道：﹁姪兒不爭氣，被一個惡道趕得東奔西逃，無路可走，求伯父瞧在我過世的爹爹面上，救姪兒一命。﹂枯木聽他說得可憐，心中一動，道：﹁那道人追你幹什麼？﹂

　　段天德又跪在地下，連稱：﹁姪兒該死，該死。日前姪兒和幾個朋友到清冷橋西熙春樓下南瓦子去玩耍……﹂枯木鼻孔中哼了一聲。

　　原來宋朝的妓院稱為﹁瓦舍﹂，取其﹁來時瓦合，去時瓦解﹂之義，意思是說易聚易散。宋室南渡後為了羈縻軍心，在杭州城外設立瓦舍，以供軍卒淫樂，即是以貧苦無依之婦女，供從北方逃來的軍人侮辱。大凡朝政腐敗，軍紀蕩然之際，當政者都會出此下策。瓦舍本為軍妓，及後達官豪商，富貴少年也漸去遊樂，成為臨安府士庶放蕩不羈之所，子弟所流連敗壞之門。

　　段天德又道：﹁姪兒素日有個相好的粉頭，這日正陪姪兒飲酒，忽然有個道人入來，定要叫她過去陪他……﹂枯木搶著道：﹁出家人怎會到這種地方去？﹂段天德道：﹁是啊，姪兒當下就出言嘲諷，命他出去，那道人兇惡得緊，反罵姪兒指日就要身首異處，卻在這裏胡鬧。﹂枯木道：﹁什麼身首異處？﹂段天德道：﹁他說金兵不日渡江，要將咱們大宋的官兵個個殺得乾乾淨淨。﹂枯木勃然道：﹁他如此說來？﹂段天德道：﹁也是姪兒脾氣不好，和他打將起來，姪兒卻不是他的敵手。他一路追趕，姪兒無處逃避，只得來求伯父救持。﹂枯木道：﹁我是出家之人，不理會你們這種爭風吃醋的醜事。﹂段天德哀求道：﹁只求伯父救我一命，以後決不敢了。﹂

　　枯木想起兄弟昔日之情，嘆了一口氣道：﹁好，你就在這客舍住幾日避他一避。可不許胡鬧。﹂段天德連連答應。枯木嘆道：﹁做軍官的卻如此無用，唉。﹂李萍受了段天德的挾制威嚇，眼見他肆意撒謊，卻不敢出一句嘴。

　　這天下午申牌時分，知客僧氣急敗壞的奔進來向枯木稟報：﹁外面有一個道人，聲勢洶洶，要段……段長官出去。﹂

　　枯木命人把段天德叫來。段天德驚道：﹁是他，正是他！﹂枯木道：﹁這道人如此凶狠，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段天德道：﹁不知是那裏來的鄉下道士，也不見武功有什麼了不起，只是膂力大一點，姪兒無用，所以抵敵不住。﹂枯木道：﹁好，我去會會。﹂當下披袈裟，走到大雄寶殿。

　　丘處機正要闖進內殿，監寺拚命攔阻，卻攔不住。枯木上前在丘處機臂上輕輕一推，潛用內力，想把丘處機推出殿去，那知這一推猶如碰在綿花堆裏，心想不妙，正想收力，已經來不及了，身不自主的直跌出去，蓬的一聲，正撞在殿後的韋護神像之上，喀喇喇幾聲巨響，韋護被撞塌了半邊。

　　枯木大驚，心想：﹁這道人明明有深不可測的武功，豈只是膂力大一點。﹂當下雙掌合十，打個問訊，道：﹁道長光臨敝寺，有何見教？﹂丘處機道：﹁我是來找一個姓段的惡賊。﹂枯木自知遠遠不是他的敵手，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何必與俗人同樣見識？﹂丘處機不理，大踏步走向內殿。這時段天德早已攜了李萍，在密室裏躲了起來。光孝寺香火極盛，這時正是春天進香的時候，四方來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丘處機不便明加搜查，冷笑數聲，退了出去。枯木使個眼色，命知客僧送出山門。

　　段天德從隱藏之處出來，枯木怒道：﹁這那裏是鄉下道士？如不是他手下容情，我一條老命早已不在了。﹂段天德不敢作聲，知客僧回來稟報，說那道人已經走了。枯木微一沉吟，道：﹁他說了些什麼話？﹂知客僧道：﹁沒說什麼。﹂枯木道：﹁這倒奇了。嗯，他在下山之前有什麼奇特的行為？﹂知客僧道：﹁沒有啊，他走到山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好像有點疲倦，在兩隻獅子靠了一會，喘了一陣子氣，後來就笑嘻嘻的去了。﹂枯木迭連聲的叫道：﹁苦也，苦也，這數百年的寶物。﹂反手重重打了段天德一記耳光，叫道：﹁今日都毀在你的手裏了。﹂說著搶了出去。

　　段天德和知客僧都不明所以，段天德半邊臉登時熱辣辣的腫起，他捧住了臉，和知客僧急步跟出，只見枯木和尚望著山門前兩頭雕刻得極為雄偉的石獅子，怔怔的出神，臉上一副惋惜和惱恨的神色。段天德道：﹁伯父，怎麼啦？﹂枯木嘆道：﹁這也是劫數使然，我是錯怪你了。這對石獅子是南北朝時的古物，梁武帝當年招募了高手匠人雕成，素來是光孝寺鎮寺之寶，唉。﹂說著連聲嘆息。段天德不懂，看那石獅子並無毫異狀，不知伯父可惜些什麼，伸手一摸獅子，獅耳獅鼻忽然應手而落。段天德大吃一驚，縮住了手，望著枯木。枯木嘆道：﹁這對石獅子早被那道人用內功毀了。﹂知客僧不信，一摸另一頭獅子，用力稍重，獅子碎成無數石塊，垮成一堆。

　　知客憎嚇得臉色蒼白，道：﹁怎……怎麼會這樣子？﹂枯木黯然道：﹁這道人內功深厚之極。石獅，石獅，你們鎮守山門，辛苦了數百年，現在好好去吧！﹂

　　他轉頭對段天德道：﹁身上有這樣武功的人，會跟你這種下流坯子奪粉頭？﹂段天德嚇得不敢作聲。枯木道：﹁我師弟焦木大師功力勝我十倍，只有他或許能敵得住這個道人，你到他那裏去避一避吧。﹂段天德見了丘處機如此神功，那裏還敢說半個不字，討了書信，連夜僱船往嘉興來，投奔法華寺住持焦木大師。

　　焦木那裏知道他攜帶的隨從竟是女子，見是師兄所薦，就收留他們在寺內。豈知丘處機神出鬼沒，跟著追來，在後園中竟自見到了李萍。他眼光極準，一看就知不對，等到躍下來查察時，段天德已將李萍拉入地窖之中。丘處機還道包惜弱也藏在寺內，一定要焦木交出人來，因他是親眼所見，不管焦木怎樣解說，他總是不信。

　　丘處機一顯武功，焦木自知不是他的敵手，他與江南七怪素來交好，所以約他在醉仙樓見面。丘處機那口銅缸，就是從法華寺裏拿來的。

　　焦木當時把自己所知的情形說了，並道：﹁素聞長春子武功過人，果然名不虛傳，只是看他也不是無理取鬧之人，中間必定有什麼誤會。﹂全金發道：﹁還是把令師兄薦來的那兩個人請來，仔細問一問他們。﹂焦木道：﹁不錯，我也沒好好盤問過他們。﹂正要差人去請段天德，柯鎮惡道：﹁焦木師兄，那道人必定跟著就來，這一次卻不同酒樓賭技，他只道咱們和金兵勾結，出手再不容情。﹂焦木道：﹁柯大哥說的是，咱們得想法子和他說明誤會。﹂柯鎮惡道：﹁要是說明不了，不得不用武決勝，一對一的與他動手，誰也擋不住他。他是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朱聰道：﹁咱們跟他要個一擁齊上！﹂韓寶駒道：﹁八人打他一人？那未免不大光明磊落。﹂全金發道：﹁咱們又不是要傷他性命，不過叫他平心靜氣的聽焦木大師說說清楚。﹂韓小瑩道：﹁江湖上傳言出去，說焦木大師和江南七怪以多欺少，豈不壞了咱們名頭？﹂

　　八人議論未決，忽聽見大殿上震天價一聲巨響，似是兩口巨鐘互相撞擊，眾人耳中嗡嗡的好一陣不絕。柯鎮惡一躍而起，叫道：﹁那道人來啦！﹂八人奔至大殿，又聽見一聲巨響，還夾著猛惡的金屬破碎之聲，只見丘處機托著銅缸，正在敲撞大殿上的那口鐵鐘。數擊之下，銅缸上已出現了裂口。

　　韓寶駒是韓小瑩的堂兄，兩人在七怪中最為性急，韓寶駒叫道：﹁七妹，咱們兄妹先上！﹂刷的一聲，腰間一條金龍鞭已握在手中，一招﹁烏龍擺尾﹂，疾往丘處機托著銅缸的右手手腕上捲去。這時韓小瑩也已抽出長劍，劍光如水，逕往丘處機後心刺到。丘處機前後受敵，右手一轉，鐺的一聲，金龍鞭梢正打在銅缸之上，同時身子一偏，讓過後心一劍。

　　古時吳越成仇，越王勾踐臥薪嚐膽，一意想圖吳國，可是吳王手下有個大將伍子胥，極會用兵，訓練的士卒精銳異常。勾踐眼見自己的兵卒武藝不及敵國，心中悶悶不樂。有一日忽然來了一位美貌的處女，劍法精妙無比，勾踐大喜，請她教導越兵劍法，終於滅了吳國。嘉興是吳越交界之處，兩國用兵，向來以此地為戰場，這套越女劍法，就此流傳下來。韓小瑩學會這套劍法後，潛心鑽研，在原來三十六路大變之外，更加創了四十九路小變。原來越國處女當日傳授給兵卒的三十六路大變，上陣決勝，斬將刺馬，很是有用，但與江湖上武術名家爭鬥，就嫌不夠輕靈翔動。韓小瑩依據這套劍法的要旨，再加補充，鋒銳之中另蘊複雜變化，所以江湖上送了她一個﹁越女劍﹂的名頭。

　　數招一過，丘處機已看出她劍法奧妙，當下以快打快，她劍法快，丘處機出手更快，一面以銅缸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左掌著著搶快，硬打硬拿，強行奪取韓小瑩的寶劍。片刻之間，韓小瑩倏遇險招，被他迫到了佛像之旁。

　　南山樵子南希仁和笑彌陀張阿生一個手持扁擔，一個握著屠牛的尖刀，加入戰團。南希仁一語不發，把扁擔使得虎虎生風，張阿生卻是吼叫連連，滿口的江南的市井俗語，丘處機也不知他說的是什麼。

　　酣戰中丘處機突飛一掌，往張阿生面門劈到。張阿生向後一仰，那知他這一招乃是虛招，突然飛出一腳，張阿生手腕一疼，一柄尖刀脫手飛出。張阿生拳術上造詣遠勝兵刃，尖刀脫手，竟是毫不在意，左足一挫，右掌虛晃，呼的一聲，左拳猛擊出來，丘處機讚道：﹁好！﹂身子一側，避開了這拳，接著連叫：﹁可惜，可惜！﹂張阿生探道：﹁可惜什麼？﹂丘處機一面招架，一面道：﹁可惜你一身功夫，卻是自甘墮落，投降敵寇。﹂張阿生大怒，叫道：﹁你這賊道，胡說八道。﹂呼呼呼，連擊三拳，丘處機身子一縮，銅缸一轉，鐺鐺兩聲，接連兩拳竟都打在缸上。

　　妙生書生朱聰見四人合戰他一人，仍是遠處下風，向全金發一招手，二人又從兩側攻了上去。全金發用的是一桿大鐵秤，他這兵刃十分奇特，秤桿使的是桿棒路子，秤鉤飛出去可以勾人，猶如飛抓，秤錘更是一個鏈子錘，所以他一樣兵器，同時有三種用途。朱聰擅於點穴之術，把扇子作為點穴鐝，鑽空尋隙，在各人兵器飛舞中找尋對方的穴道。

　　丘處機的銅缸運轉如飛，宛如一個巨大的盾牌，擋在身前，各人的兵器那裏攻得進去，他左手擒拿劈打，仍是不斷反擊。焦木見各人越打越猛，心想時間一久，必有損傷，急得大叫：﹁各位住手，請聽我一言。﹂但眾人鬥發了性，那裏收得住。丘處機喝道：﹁無恥反賊，瞧我的！﹂突然間左手拳掌並用，變化無窮，連下殺手。

　　酣鬥中突然飛出一掌，猛向張阿生肩頭擊來，這一掌迅捷異常，眼見張阿生無法避開。焦木大師叫道：﹁道長休下殺手！﹂但丘處機與六人拼鬥，發覺對方個個都是能手，實在已感吃力異常，時間一久，只怕自己支持不住，而且對方尚有兩人在一旁虎視眈眈的旁觀，隨時都會殺入，那時自己武功再強，也會葬身在這江南的古剎之中了，這時好容易抓到敵方空隙，豈肯容情，這一掌竟用了十成功力。

　　張阿生練就了一身鐵布衫橫練功夫，在屠房裏時常脫光了衣衫，與蠻牛相撞角力為戲，全身又粗又硬，直如包了一層牛皮相似。他知丘處機這一掌打下來非同小可，但既已閃架不及，當下運氣於肩，猛喝一聲：﹁好！﹂硬接了他這一掌，只聽見喀喇一聲，上臂竟被他生生擊斷。

　　朱聰在旁大驚，一扇穿出，逕往丘處機﹁璇璣穴﹂點來，他這招是寓防於攻，生怕五弟受傷之後，敵人繼續追擊。丘處機打倒一人，威風大振，在兵器叢中單掌猶如鐵爪般連續進招，全金發﹁啊喲﹂一聲，秤錘已被他一手抓住。丘處機用力一拉，全金發力氣不及，身子被他拉近，丘處機銅缸一側，擋住南希仁與朱聰面前，左掌呼的一聲，往全金發天靈蓋上直擊下來。

　　韓寶駒與韓小瑩大驚，他們義結金蘭，情同手足，顧不得自己下盤不固，雙雙躍起，猛往丘處機頭上攻到。丘處機肩頭一偏，全金發乘機竄出，這一來死裏逃生，驚得全身冷汗，但腰間終於被他踢中一腳，滾在地上爬不起來。

　　焦木本來不想和丘處機動手，但邀來的朋友也已經受傷，自己不能不上，當下袍袖一拂右手拿了一段烏焦的短木，往丘處機腋下點到。丘處機心想：﹁這和尚是點穴能手，出手竟自不凡。﹂當下打起精神對付。

　　柯鎮惡雙目雖盲，卻知五弟六弟已受重傷。聽著各人兵器撞擊之聲，挺起鐵杖，準擬加入助戰。全金發叫道：﹁大哥，用鐵菱打他。打﹃晉﹄位，再打﹃小過﹄！﹂只聽嗖嗖兩聲，兩件暗器一先一後往丘處機眉心與右胯飛到。丘處機吃了一驚，心想目盲之人也會施發暗器，而且打的部位如此之準，真是罕見罕聞，雖有旁人用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指點，終是極難之事。當下銅缸一側，噹噹兩聲，兩隻鐵菱都落入了缸內。

　　這鐵菱是柯鎮惡的獨門暗器，四面尖角，就如湖內的鮮菱一般，暗器既沉，手法又準。丘處機接住兩隻鐵菱，銅缸竟是一晃，心想：﹁這瞎子好大手勁！﹂

　　全金發不住叫喚：﹁打﹃中孚﹄，打﹃離﹄位……好，現在踏到了﹃明夷﹄……﹂柯鎮惡接連打出幾只鐵菱，雖把丘處機逼得不住倒退招架，再無還手的餘暇，但也始終傷他不到。柯鎮惡心念一動：﹁他聽到了六弟的叫喊，先有了防備，自然打他不中了。﹂

　　這時全金發聲音越來越微，叫聲不住夾著呻吟，想是傷痛甚烈，而張阿生竟是一聲不作，不知生死如何。只聽全金發道：﹁打……打……他……﹃同人﹄。﹂柯鎮惡這次卻不依言，雙手一揚，四枚鐵菱齊齊飛出，兩枚分打﹁同人﹂之右的﹁節﹂位，﹁損﹂位，另外兩枚分打﹁同人﹂之左的﹁豐﹂與﹁離﹂位。

　　這時焦木和韓小瑩正從右邊攻到，丘處機向左跨一大步，避開了﹁同人﹂的部位，那知柯鎮惡突然用計，只聽兩個人同時驚叫。丘處機右肩中了一菱，另外對準﹁損﹂位發出的一菱，卻打在韓小瑩背心。

　　柯鎮惡又驚又喜，喝道：﹁七妹，快來！﹂韓小瑩知道大哥的暗器餵有劇毒，這時傷口不感痛楚，但知道毒性發作起來厲害無比，只嚇得芳心無主，縱然平素豪邁，到了生死關頭，也不敢再行逞強，忙躍出圈子。柯鎮惡從袋裏摸出一顆黃色藥丸，塞在她的口裏，道：﹁快去睡在後園子泥地之上，不可稍有動彈，等我來給你治傷。﹂韓小瑩拔腳就奔，柯鎮惡叫道：﹁別跑，別跑，平心靜氣慢慢的走。﹂韓小瑩登時領悟，暗罵自己愚蠢，身上中了毒菱，一跑一跳，血行開來把毒帶到心裏，立時無救，當下放慢腳步，踱到後園。

　　丘處機中了一菱，初時並不在意，酣戰中忽然聽見柯鎮惡連叫﹁別跑！﹂心念一動，只覺傷口隱隱發麻，不覺大驚，知道暗器上有毒，心裏一寒，不敢再行戀戰，奮起神威，一拳往南希仁面門直擊過去。

　　南希仁見來勢猛惡，立定馬步，烏金扁擔一橫，一招﹁鐵鎖橫江﹂，攔在面前。丘處機並不收拳，揚聲吐氣，嚇的一聲，一拳打在扁擔正中。南希仁全身一震，雙手虎口迸裂，鮮血直流，噹啷一響，扁擔跌在地下。丘處機情急拚命，這一拳用了全身之力，南希仁已受內傷，腳步虛浮，突然眼前金星亂冒，喉口發甜，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直噴。

　　丘處機雖然又傷一人，但肩頭越來越麻，托著銅缸很感吃力，大喝一聲，橫掃一腿。韓寶駒縱身一躍，避開這腿。丘處機斗然叫道：﹁那裏逃！﹂右手一推，銅缸從空中罩將下來。韓寶駒身在空中，無處用力，只翻了半個筋斗，那口巨缸已罩到頂門，他怕打傷身體，雙手抱頭，縮成一團。只聽得一聲猛響，銅缸端端正正的把他罩住。丘處機銅缸一脫手，已把長劍抽在手裏，點足躍起，伸劍割斷了巨鐘頂上的粗索，左掌一推，那千餘斤重的巨鐘震天價一聲，跌在銅缸之上。韓寶駒再有神力，也爬不出來了。

　　丘處機這時臉色蒼白，額頭上黃豆般的大汗一顆顆鑽出來。柯鎮惡叫道：﹁快拋劍投降，再耽一會，你性命不保。﹂丘處機心想落入他們手裏必定無倖，長劍揮動，往外奪路。江南七怪中只剩下柯鎮惡、朱聰兩人不傷，餘人存亡不知，這時那裏能容他出殿？柯鎮惡一擺鐵杖，攔住殿門。

第六回　萬里追蹤

　　丘處機肩頭中了柯鎮惡的毒菱，奪路外闖，當下挺劍前刺，一劍又狠又準，逕奔柯鎮惡面門。飛天蝠蝙柯鎮惡聽聲辨形，舉杖一擋，噹的一聲，丘處機險險拿劍不住，不覺大吃一驚，心想：﹁怎麼這瞎子內功如此深厚，難道功力在我之上？﹂接著再是一劍，隨即發覺原來自己右肩中了餵毒暗器之後，力量已減退了一大半，並非對方厲害，倒是自己勁力不濟，當即劍交左手，展開了一套學成後從未在臨敵時用過的﹁俱傷劍法﹂來。只見他劍光閃閃，招招指向柯鎮惡、朱聰、焦木三人要害，竟自不加防守，一味凌厲進攻。

　　原來﹁俱傷劍法﹂是取其﹁兩敗俱傷﹂之意，對敵時如果敵人過強，自己性命危殆，情急之下，只得用這套劍法拚命。這劍法中每一招都是猛攻敵人要害，招招狠，劍劍辣，完全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了的打法，雖是上乘劍術，倒與流氓潑皮耍無賴的手段同出一理。長春子丘處機下山以來，從未遇過敵手，這套劍法自然用它不著，現在身上中毒，又被三個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纏住，無可奈何之中，只得使出這不顧一切的絕招來。

　　拆了十餘招，柯鎮惡腿上中劍。焦木大叫：﹁柯大哥，朱二弟，讓這道人去吧！﹂就這樣一疏神，丘處機長劍已從他右肋中刺入，焦木驚呼一聲，倒在地下。

　　這時丘處機也已搖搖墮墮，站立不穩。妙手書生紅了雙眼，一面咒罵，一面遊鬥。再戰數合，柯鎮惡總是眼睛不能視物，被丘處機聲東擊西，虛虛實實，霍霍連刺七八劍，劍勢來路辨別不清，跛腳上又中一劍，俯身直跌。

　　朱聰大罵：﹁狗道士，賊道士，你身上的毒已行到心裏啦！你再刺三劍試試。﹂丘處機鬚眉俱張，怒睜雙目，左手提了劍踉踉蹌蹌的來追。朱聰的輕功十分了得，在大殿中繞著佛像如飛奔逃。

　　丘處機知道實在再也支持不住了，嘆了一口氣，止步不追，只覺眼前一片糢糊，定了定神，想找尋出寺的途徑，突然拍的一聲，後心被朱聰腳上脫下來的臭鞋打中，這一下結結實實，打得著實疼痛。丘處機身子一晃，腦中煙霧騰騰，神智漸失，疾忙收攝心神，咚的一聲，後腦又吃了一記，這次是朱聰在佛像前面抓起一個木魚擲了過來，幸得丘處機全身鍛鍊有素，換了常人，這一下就得送命，他叫道：﹁罷了！罷了！長春子今日死在奸賊手裏。﹂提氣向前一躍，落地時雙腳酸軟，滾在地下。

　　朱聰叫道：﹁先拿住你這賊道再說。﹂見他躺在地下暈死過去，拿起扇子，俯身來點他胸口穴道，突見丘處機左手晃動，知道不妙，疾忙把右臂往胸口一擋，只覺小腹上有一股大力推來，身子向後飛了出去，人未落地，口中已是鮮血直噴。原來丘處機最後這一擊是平生功力的累積，雖然身體已轉動不得，但這掌含精蘊氣，實在是非同小可，朱聰那裏抵受得住？

　　法華寺之中眾僧都不會武藝，平素也無人知道他們的住持方丈竟是個身懷絕藝之人，這天見大殿中打得天翻地覆，個個嚇得躲了起來。過了好一陣，大家聽見殿上沒了動靜，幾個大膽的小沙彌探頭一看，只見地下躺滿了人，殿上到處是血，嚇得心中砰砰亂跳，跌跌撞撞的去找段天德。

　　段天德本來躲在地窖之中，聽說個個死傷倒地，只怕丘處機不在其內，命小沙彌去看明白道士有沒有死，等小沙彌回來報稱那道士閉目俯伏，這才大喜，拉了李萍奔到大殿。他走到丘處機身邊，踢了一腳，丘處機微微喘息，尚未斷氣。段天德拔出腰刀，喝道：﹁你這賊道追得我好苦，老子送你上西天去吧！﹂一刀就要砍將下去。

　　焦木身受重傷，見段天德要行兇傷人，提氣叫道：﹁不……不可傷他！﹂段天德道：﹁幹什麼？﹂焦木道：﹁他是好人……只是性子急……急，生了誤會……﹂段天德道：﹁什麼好人？砍了再說。﹂焦木怒道：﹁你聽不聽我的話？把……把刀放下！﹂段天德哈哈大笑，叫道：﹁要我放下刀子，哈哈！﹂舉起腰刀，往丘處機頂門上砍了下來。李萍一聲尖叫，喊道：﹁你……你又殺人了！﹂焦木怒極，奮起平生之力，將手中拿著的那段木頭對準段天德擲來。段天德身子一側，卻是沒有避開，這段焦木正打在他嘴角之上，撞下了三顆牙齒。

　　段天德疼極，發了性子，也不顧焦木於自己有恩，一刀往他頭上砍來。旁邊一個小沙彌見師父遭難，狠命拉住段天德的膀子，另一個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段天德怒極，回手兩刀，將兩個小沙彌砍翻在地。

　　長春子、焦木、江南七怪每人都是絕頂的武功，但這時個個命在垂危，只好眼睜睜的望著他行兇，李萍急得大叫：﹁你這惡賊，快住手啊！﹂各人見她身穿軍士裝束，只道是段天德的部屬，但柯鎮惡眼睛瞎了，耳朵特別靈，一聽她聲音，知道必是女子，嘆道：﹁焦木和尚，咱們都給你害死啦，你寺裏竟是藏著女子！﹂

　　焦木一怔，立時醒悟，心想自己一時不察，給這畜生累死，無意中出賣了良友，又氣又急，險險暈了過去，雙手在地上一撐，和身縱起，一頭往段天德撞來。段天德見他來勢猛惡之極，大駭避開。焦木一頭撞在大殿柱上，腦漿迸裂，登時斃命。

　　段天德嚇得魂不附體，那裏還敢停留，拉了李萍，急奔而出，李萍大叫：﹁救命啊，我不去，救命啊！﹂終於聲音越來越遠。

　　寺裏眾僧見住持圓寂，個個放聲大哭，當下替受傷的人包紮傷口，抬到客舍裏的床上。忽聽見巨鐘下的銅缸內噹噹噹響聲不絕，不知裏面是何怪物，最後終於大了膽子，十多個和尚用粗索將大鐘吊起，剛將銅缸掀起少許，裏面滾出來一個巨大的肉團。

　　眾僧人大吃一驚，四散逃開，只見那肉團一躍站起，呼呼喘氣，定睛看時，原來是馬王神韓寶駒。他被罩在銅缸之中，不知後半段的戰局，見焦木圓寂，義兄弟個個受傷，急得哇哇大叫。

　　柯鎮惡雖然雙腿中劍，神智卻很清楚，從懷中摸出解毒藥來，命僧人分別去給丘處機及韓小瑩服下，一面將情形說給韓寶駒聽了。韓寶駒大怒，轉身奔出，要去追殺段天德。柯鎮惡喝住，說道：﹁那惡賊慢慢再找不遲，你快救助受了內傷的眾位兄弟。﹂

　　各人中以朱聰與南希仁兩人受傷最重，張阿生雖然胳臂折斷，一時痛暈過去，但醒轉之後，卻是不礙。當下眾人在寺內養傷。法華寺內的監寺一面報官，一面派人到杭州光孝寺枯木大師處報信，並替焦木大師料理後事。過了數日，丘處機與韓小瑩身上中的毒都解散了，丘處機精通醫道，兼之內功深湛，開了藥方給朱聰等人調治，同時給各人推拿按摩。各人根底本厚，又過數日，都能坐起身來。

　　這日各人聚集在一間僧房之中，大家想起由於奸人從中播弄，這許多江湖上的大行家竟自誤打誤殺，弄得個個重傷，還賠了焦木大師一條性命，都是黯然不語。

　　過了一會，韓小瑩心直口快，首先說道：﹁丘道長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咱們七兄弟也不是初走江湖之人，這次竟莫名其妙的栽在這樣一個無名之輩手裏，流傳出去，真叫武林中好漢們恥笑。這事如何善後，請道長示下。﹂丘處機這幾日也是深責自己過於魯莽，心想如不是這樣性急，慢慢與焦木交涉，必可弄個水落石出，當下對柯鎮惡道：﹁柯大哥，你說怎麼辦？﹂

　　柯鎮惡脾氣本就怪僻，瞎了雙眼之後，更是十分乖戾，這次七兄弟被丘處機一人打倒，心中認為是生平奇恥大辱，再加他跛腳上中了劍，行走更是不便，氣惱愈甚，當下冷笑幾聲，道：﹁丘道長仗劍橫行天下，那裏把別人瞧在眼裏，這事又何必再問咱兄弟。﹂丘處機一楞，知道他氣憤未消，當下站起身來，向七人團團作了一揖，說道：﹁貧道無狀，實在抱愧得緊。這裏向各位謝過。﹂朱聰等都還了禮，柯鎮惡卻裝作不知，冷冷的道：﹁江湖上的事，咱兄弟再沒有面目理啦，咱們在這裏打魚的打魚，砍柴的砍柴，只要道長不再來尋事，咱們總可以安安穩穩的過這下半輩子。﹂

　　丘處機被他一頓搶白，臉上微紅，默默不作聲，僵了一陣，站起來道：﹁貧道這次壞了事，以後決不敢再踏進貴境，焦木大師的怨仇，著落在貧道的身上，我必手刃奸徒，出這口氣。現在就此別過。﹂說著又是團團作了一揖，轉身出外。

　　柯鎮惡喝道：﹁且慢！﹂丘處機轉身道：﹁柯大哥有何吩咐？﹂柯鎮惡道：﹁你把咱們兄弟個個打得重傷，憑這樣一句話，就想了事了麼？﹂

　　丘處機道：﹁柯大哥意思怎樣？貧道只要力所能及，無有不遵。﹂柯鎮惡低沉了聲音說道：﹁這口氣咱們嚥不下去，還請道長再予賜教。﹂

　　要知江南七俠雖然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卻是個個心高氣傲，行為特別，要不怎會得了﹁七怪﹂的名頭？他們武功既高，又是人多勢眾，在武林中與人爭鬥從未失過手，當年與淮陽幫失和動手，七個人在長江邊上打敗了淮陽幫的一百多條好漢，端的名震江湖，這一次敗在丘處機一人手裏，心情自是異常難堪了。

　　丘處機道：﹁貧道中了柯大哥暗器，要不是柯大哥賜予解藥，這時早登鬼域。貧道雖然誤傷了各位，但歸根結底，總是貧道栽了筋斗。貧道自願認輸。﹂柯鎮惡道：﹁既是如此，你把背上之劍留在這裏，咱們就放你走。﹂丘處機怒氣上衝，心想：﹁我給你面子，已經賠禮認輸，還待怎的？﹂當下說道：﹁這是貧道護身之器，就如柯大哥的鐵杖一般。﹂柯鎮惡怒聲道：﹁你譏笑我眼盲腳跛麼？﹂丘處機道：﹁貧道不敢。﹂柯鎮惡怒道：﹁咱們現在大家受傷，難決勝負，明年今日，請道長再在醉仙樓相會。﹂

　　丘處機眉頭一皺，心想這七怪並非壞人，我何苦與他們爭這意氣，但如何擺脫他們的糾纏，卻也不易。明年來應約吧？一人鬥他們七人，要取勝確是沒有把握，要是他們在這一年中各練絕技，自己就算勤修苦練，總不及七人加起來那麼多的進展，沉吟了一會忽然心念一動，道：﹁各位既要與貧道再決勝負，也無不可，只是辦法卻要由貧道規定，否則貧道就算輸了就是。﹂

　　韓寶駒、韓小瑩、張阿生都站了起來，朱聰等睡在床上，也昂起了半身，齊聲道：﹁江南七怪與人賭勝，時間地點向來由人選擇。﹂丘處機見他們如此好勝，微微一笑道：﹁不論是什麼賭法，都能聽貧道的主意？﹂朱聰與全金發頭腦最靈，心想就算你有什麼詭道奸計，咱們也決不致輸你，都道：﹁由你說好了。﹂丘處機道：﹁君子一言？﹂韓小瑩搶著道：﹁快馬一鞭。﹂柯鎮惡還在沉吟，丘處機道：﹁我的主意要是各位覺得不妥，貧道話說在先，算是我輸。﹂他這是以退為進的激將之法，心知七怪要強，必不肯讓他輕易認輸，柯鎮惡果然接口道：﹁不必用話相激，快說吧。﹂

　　丘處機坐了下來，道：﹁我這個辦法時候是拖得長些，但賭的是真功夫真本事，卻不是拼一時的血氣之勇。刀劍拳腳上爭先決勝，凡是學武的個個都會，咱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決不能再像後生小子們那樣不成器。﹂江南七怪面面相視，心想：﹁他不要用刀劍拳腳決勝，那麼是用什麼怪法子？﹂丘處機昂然道：﹁咱們來個總比賽，我一人對你們七位，不但比武功，還得比誰更有耐心更有計謀。大家瞧一瞧，到後來到底誰是真英雄真豪傑。﹂

　　丘處機這番話聽得江南七怪個個血脈賁張，韓小瑩道：﹁快說，快說，越難的事兒越好。﹂朱聰笑道：﹁比賽修仙練丹，畫符捉鬼，咱們可不是你道士的對手。﹂丘處機也笑道：﹁貧道也決不會想與朱二哥比賽偷雞摸狗，順手牽羊。﹂韓小瑩嘻嘻一笑，跟著又一迭連聲的催促：﹁快說，快說。﹂丘處機道：﹁推本溯源，咱們誤打誤傷，都是為了拯救豪俠的後代而起，那麼這件事還得歸結在這上面。﹂於是把結識郭楊二人的情形及追趕段天德的經過說了。

　　江南七怪一面聽，一面痛罵金國及朝廷的暴虐，丘處機述畢之後，說道：﹁那段天德帶出去的，是郭嘯天的妻子李氏，除了柯大哥與韓氏兄妹，另外四位都見到他們了。﹂

　　柯鎮惡道：﹁我記得她的聲音，再隔三十年也不會忘記。﹂丘處機道：﹁嗯！至於楊鐵心的妻子包氏，卻不知落在何方，那包氏貧道曾經見過，各位卻不知她的容貌。貧道與各位賭賽的就是這回事。所以辦法是這樣……﹂韓小瑩搶著道：﹁咱們去救李氏，你去救包氏，誰先成功誰勝，是不是？﹂

　　丘處機微微一笑道：﹁救人麼，雖說不怎麼容易，但還不見得能難倒了英雄好漢。貧道這主意卻要難得多，費事得多。﹂柯鎮惡道：﹁還要怎樣？﹂丘處機道：﹁那兩個女子都懷了孕，將她們救出之後，要將她們好好安頓，待她們產下孩子，然後我教姓楊的孩子，你們七位教姓郭的孩子……﹂江南七怪張開了口，聽他愈說愈奇，韓寶駒道：﹁怎樣？﹂丘處機道：﹁再過一十八年，孩子們都十八歲了，咱們再在嘉興府醉仙樓相會，邀請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歡宴一場，酒酣耳熱之後，讓兩個孩子比試武藝，瞧瞧是貧道的徒弟成呢，還是七俠的徒弟成？﹂

　　江南七怪面面相覷，不即答應。丘處機又道：﹁要是七位親自與貧道比試，就算七位勝了，以多贏少，也是沒有什麼光彩，現在貧道把全身的本事教給一個人，七位也將畢生技藝傳給一人，一對一的比拼，那時如果貧道的徒弟再勝，七俠總是心服口服了吧？﹂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一碰，叫道：﹁好，咱們賭了！﹂

　　全金發道：﹁要是咱們相救不及，這時那李氏已被段天德害死，那怎麼辦？﹂丘處機道：﹁這就是賭一賭運氣了，天老爺要我得勝，有什麼可說的？﹂韓寶駒道：﹁好，救孤恤寡，本是俠義道該做之事，就算比你不過，咱們總也是做了一件美事。﹂丘處機大拇指一翹道：﹁韓三爺說得不錯，七位肯承擔郭氏的孤兒教養成人，貧道先代死去的郭兄謝謝。﹂說著團團作揖。朱聰道：﹁你這法子未免過於狡詐。憑這樣幾句話，就要咱們七兄弟為你費心一十八年。﹂

　　丘處機臉上變色，仰天大笑。韓小瑩道：﹁有什麼好笑？﹂丘處機道：﹁我在江湖上久聞江南七怪大名，人人都說七俠急人之急，真是行俠仗義的英雄豪傑，那知今日一見，哈哈！﹂韓寶駒與張阿生齊聲道：﹁怎麼？﹂丘處機道：﹁那叫浪得虛名，見面不如聞名。﹂

　　江南七怪怒火上衝，韓寶駒在板凳上猛擊一掌，正要開言，丘處機道：﹁古來真英雄，真俠士，與人結交為朋友賣命，只要是義所當為，就算把性命交給了他，又算得什麼？咱們從不聽說當年荊軻、聶政曾有什麼斤斤計較。﹂這番話把朱聰搶白得臉上無光，把扇子一張，道：﹁道長說得不錯，兄弟知罪了，咱們七怪擔當這件事就是了。﹂

　　丘處機站起身來，說道：﹁今天是三月廿四日，十八年後，咱們在醉仙樓相會，要天下英雄們見見，誰是真正的好漢子。﹂袍袖一拂，揚長出門。

　　韓寶駒道：﹁我就追那段天德去，別教他躲得無影無縱，可就要大費手腳了。﹂七怪中只有他沒有受傷，當下搶出山門，跨上追風黃名駒，去追索段天德的行縱。朱聰急叫：﹁三弟，三弟！你不認得他們啊！﹂但韓寶駒性子極急，早去得遠了。

　　且說段天德拉了李萍，向外急奔，回頭見寺裏無人追來，這才稍稍放心，奔到河邊，見到一艘小船，一躍跳入，舉起腰刀，喝船夫開船，江南是水鄉之地，河濱如織，小船是普通代步之具，猶如北方的馬匹騾車，所謂﹁北人行馬，南人行船﹂，說的就是這個。那船夫見是一個惡狠狠的武官，那敢違拗，當即解纜搖櫓，划出城區。段天德心想：﹁我闖了這個大禍，回去做官是萬萬不可的了，且到北邊去避一避風頭。最好那賊道士和江南七怪都傷重身死，那時再回臨安不遲。﹂當下督著船夫一路往北。韓寶駒的馬雖快，但儘在旱道上東問西找，自然沒有蹤影。

　　段天德連換了幾次船，十多日後過江來到揚州，投了客店，正想安頓一個處所，以做暫居之計，說也湊巧，正聽到韓寶駒在向客店主人打聽自己的行縱。段天德大驚，偷偷從門縫一張，見是個相貌奇醜的矮胖子，一口嘉興土音，想必是七怪之一，當下急忙拉了李萍，從後門溜了出去，僱船再行。

　　他不敢稍有停留，沿運河北上，一口氣到了山東境內微山湖畔的利國驛，住不了半個月，那矮胖子又找到了，而且還多了一個女子陪同。段天德原想在屋裏悄悄躲過，那知李萍知道來了救星，在屋裏大叫大鬧起來，段天德忙用棉被塞住了她的嘴巴，狠狠打了她一頓，李萍毫不屈服，只要他稍一放鬆，就在窗口大呼，雖然未被韓寶駒、小瑩兄妹發現，卻已驚險萬狀。段天德殺心頓起，心想留著她終是禍胎，不如一刀殺卻。

　　驀然間惡念陡生，舉起利刃，一步一步向她逼近，李萍自丈夫死後，心念早灰，時時刻刻在找尋機會與這殺夫仇人同歸於盡，這時見他目露兇光，心中暗暗祝禱：﹁嘯哥，嘯哥，在我與你相見之前，求你陰靈祐護，教我手刃這個惡賊。﹂嗖的一聲，把丘處機所贈的那柄匕首拔在手裏。

　　段天德冷笑了一聲，舉刀砍將下來，李萍不會武藝，但這時死志已決，絲毫不懼，用盡平身之力，一匕首往段天德扎去。段天德只覺一股寒氣直逼面門，回刀一挑，想把匕首打落，只聽得噹啷一聲，腰刀已斷了半截，跌在地下，匕首尖頭已抵到自己胸前。段天德大駭，往後便跌，嗤的一聲，胸前衣服被劃破了一條大縫，自胸至腹，割了長長的一條血痕，只要李萍力氣稍大一些，已自遭了破胸開膛之禍。他萬料不到這柄匕首如此鋒利，隨手舉起椅子擋住，叫道：﹁快收起來，我不殺你！﹂李萍這時感到了手酸足軟，全身乏力，同時腹內的胎兒不住跳動，再也不能與他廝拼，當下坐在椅子上連連喘息，手裏卻緊緊抓住匕首不放。

　　段天德怕韓寶駒等再找過來，如一人逃走，又怕李萍向對頭洩露自己行縱，於是逼著她上船又行。他仍沿著運河北上，經臨清、德州，到了河北境內。他每次上陸小住，不論如何偏僻，過不多時總有人找尋前來，後來除了那個矮胖子與女子外，又多了一個手持鐵杖的瞎眼跛子，幸好這三人不認得他，都是他在明裏而對方在暗裏，及時躲開，但也已險象環生。

　　不久卻又多了一件煩事，李萍忽然瘋顛起來，在客店之中旅途之上，時時胡言亂語，引人注目，有時扯髮撕衣，惹人嬉笑。段天德初時還以為她迭遭大變，神智迷糊，但過了數日，猛然省悟，原來她是怕追蹤的人失了線索，故意佈下形跡，這樣說來，她沿途偷偷留下信件字跡，也是想當然之事了。

　　這時盛暑漸消，金風初動，段天德逃避仇人追索，已遠至北國，他身上攜帶的資斧也用得快要告罄，而仇人仍舊窮追無已，一日不禁自怨自艾：﹁老子當初在杭州當官，魚肉老酒，銀子粉頭，何等快活，都是那天殺的金國六太子為了貪圖別人妻子，害老子受這活罪。﹂猛然想起：﹁這裏離燕京不遠，我何不投六太子去？﹂當下加緊趕路，來到金國的京城中都燕京︵即今日的北京︶，問到趙王府的所在，求見六太子趙王。

　　完顏烈聽說有南朝軍官從臨安到此，急忙接見，見是段天德，心中一驚，問明來由，不覺皺眉沉吟，心想：﹁我那包氏娘子這時尚未就範，這人知道底細，萬一被他洩出風聲，遺誤大事不小。自古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何必留此活口？﹂於是微微一笑，溫言道：﹁你遠來辛苦了，且在府裏休息幾天吧。﹂

　　段天德謝了，正要稟告還隨帶李氏同來，王府的一名親隨匆匆進來，稟道：﹁稟報王爺，三王爺來啦！﹂完顏烈忙站起身來，向段天德擺了擺手，搶到門口去迎接。

　　原來三王爺名叫完顏永濟，是金主完顏璟的第三子，封為衛王，在眾兄弟之中與完顏烈最為交好。完顏永濟為人庸懦，事事聽這位精明強幹的六弟的主意，這時蒙古酋長鐵木真漸強，歸順金國，幫助金兵滅了塔塔兒部。金主為了酬答他的功勞，派完顏永濟去封鐵木真為﹁北強招討使﹂的官職。他派兒子親自前去，主旨是在探探蒙古的虛實，衛王受了這個任命，當即來找六弟商議。

　　完顏烈道：﹁蒙古人居無定所，生性野蠻，向來欺弱畏強。三哥此去，必須隨帶精兵名將，讓蒙古人見了咱們大金國人心中畏懼，以後自然不敢反叛了。﹂完顏永濟連聲稱是，兩兄弟談了一會，永濟要起身告辭。

　　完顏烈道：﹁今天有一名南朝的奸細到兄弟這裏來。﹂完顏永濟道：﹁呀！有這等事？﹂完顏烈道：﹁他假意來投奔兄弟，其實是想窺探我大金的軍計虛實。﹂永濟道：﹁那麼快把他殺了。﹂完顏烈道：﹁這個不妥，南人狡猾的緊，來的奸細必定不止一人，殺了這個，反教別的有了防備，兄弟想還是請三哥帶到北方去。﹂永濟道：﹁帶到北方？﹂完顏烈道：﹁在沙漠無人之地，隨便找個罪名把他殺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待兄弟在這裏想法子對付其餘奸徒。﹂永濟拍掌道：﹁兄弟此計大妙，你待會送來，就說薦給我做親隨吧。﹂

　　到了傍晚，完顏烈也不再召見段天德，賜了他兩錠銀子，命他到衛王府去安身，段天德怕李萍洩露機密，仍是將她帶在身邊。過不數日，衛王出使蒙古，將段天德與李萍都帶了同去。

　　這時李萍肚子越來越大，騎馬跋涉，實在疲累欲死，但她決意要手刃仇人，一面竭力掩飾，不使金兵發現破綻，一面豁出了性命，強行支撐，數十日中，盡在沙漠苦寒之地行走。

　　完顏永濟帶的是一千名金國精兵，個個強弓駿馬，身披重甲，存心要向蒙古人示威。這天據嚮導說，離鐵木真所住的蒙古包大概已不在遠，完顏永濟派了十餘名親兵先去通知，命鐵木真過來迎接上國天使。

　　這時雖是八月天時，但北國奇寒，到了晚間竟滿天灑下了點點雪花。一千人排成一條長蛇，在廣漠無垠的原野上行進。正行之間，突然北方傳來隱隱喊聲，完顏永濟剛一錯愕，只聽見萬馬奔騰，殺聲震天，前面無數兵馬急衝而來。帶兵的大將胡沙虎道：﹁三王爺，快下令集隊準備交鋒。﹂永濟驚道：﹁那……那是什麼敵兵？﹂胡沙虎急道：﹁我怎知道。﹂他一頓足，拍馬上前指揮部隊，但對面敵軍已漫山遍野衝到。

　　胡沙虎能征慣戰，是金國的得力大將，見完顏永濟沒有主意，當下自行傳令整集隊伍，佈成陣勢。人馬未及散開，敵兵已經衝到，但說也奇怪，對方軍馬並不向金兵攻擊，竟自四散奔逃的模樣。胡沙虎定睛一看，衝來的果是一群敗兵，個個拋弓擲槍，爭先恐後的疾奔，人人臉上現出驚懼之色。有些沒有馬匹，徒步狂竄，後面馬軍湧上來，轉眼間被馬蹄踏倒，胡沙虎命金兵團團將衛王圍住，弓上弦，刀出鞘，默不作聲。敗兵見到金兵，遠遠離開，自顧逃命，並不理會。

　　突然間左邊號角聲響，一排馬軍衝了過來，舉起長刀，插進敗兵隊伍裏砍殺起來，他們人數遠沒敗兵眾多，但一百個一排，一排一排的撲過來，敗兵早已嚇得心無鬥志，轉頭衝向金兵陣來。

　　胡沙虎叫道：﹁放箭！﹂一排箭射了出去，登時射倒了數十名敗兵，這群敗兵竟自不懼，轉瞬之間，已與千餘名金兵混在一起。敗兵人數多逾金兵何止十倍，只聽見人喧馬嘶，呼爺喊娘，亂成一團。胡沙虎將才再高，這時那裏還穩得住陣腳，只得帶同十餘名親隨，拚命保住衛王向南奔逃。

第七回　雙雄鬥箭

　　李萍本與段天德同在一起，只見眾敗兵猶如潮水般湧來，東邊一衝，西邊一撞，段天德已不知去向。李萍撥轉馬頭，拚命往人少處馳去，幸而人人只求逃命，倒也無人傷她。

　　她馳了一陣，只覺腹中陣陣疼痛，再也支持不住，一個筋斗撞下馬來，就此暈了過去。過了良久良久，悠悠醒來，昏迷中突然聽見一陣陣嬰兒啼哭的聲音，李萍起初尚迷迷糊糊的茫然不覺，不知自己是已歸地府，還尚在人間，但兒啼聲越來越響，她身子一動，忽覺胯間暖暖的似乎有一物。這時大雪初停，一輪明月從雲間鑽了出來，她斗然醒覺，不禁失聲痛哭，原來腹中胎兒已在戰亂中誕生出來了。

　　她疾忙坐起，抱起孩兒，見是一個男孩，喜極流淚，當下用牙齒咬斷臍帶，貼肉抱在懷。月光下只見這孩子眉目清秀，啼聲洪亮，面目依稀是亡夫郭嘯天的模樣。一個人在危難之中，竟不知從那裏來有一股神異耐力，李萍雪地產兒，本來非死不可，然而竟自掙扎著爬起，在沙地裏挖了一個淺坑，母子倆躺在裏面，以蔽風寒，戰場上受傷垂死戰士的悲哭，胡馬的哀嗚，一陣陣隨風送來。

　　李萍在沙坑中躲了一天兩晚，到第三天上午，實在餓得熬不住了，鼓勇出去，遍地都是死人死馬，慘不忍睹，黃沙白雪之中，拋滿刀槍弓箭，環首四望，竟無一個活人。李萍從死兵身上找到一些乾糧吃了，設法生了火，割了一塊馬肉烤了起來。好在朔風之中，屍體不會腐爛，她以馬肉為生，在戰場中挨了七八天，精力恢復，抱了孩子，信步往東走去，行了數日，地下草木漸多，正行之間，突然呼的一聲，一枝箭從頭頂飛過。

　　李萍大吃一驚，緊緊將孩子抱在懷裏，只見前面兩騎奔馳而來，大聲喝問。李萍將遇到兩軍交戰，雪地產兒的事說了，自己的身世卻隱去不提。

　　那兩人是蒙古牧民，心地很是良善，雖然不懂她的言語，但見她孤苦，就邀她到蒙古包裏飽餐了一頓，好好睡了一覺。蒙古人以遊牧為生，趕了牲口東西遷徙，追逐水草，所以沒有固定的居屋，用毛氈搭成帳蓬以蔽風雨，這就稱為蒙古包了。這群牧民離開時留下了三頭小羊給她。

　　李萍含辛茹苦，胼手胝足，在大漠之中熬了下來。她在水草旁用樹枝搭了一所茅屋，一面畜養牲口，一面將羊毛紡條織絨，與過路的牧人交換糧食，匆匆數年，孩子已經六歲了。李萍依著丈夫遺言，替他取名為郭靖。這孩子生得筋骨強壯，聰明伶俐，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這在蒙古人原也不足為奇。

　　這時正是三月陽春，天日漸暖，郭靖騎了一匹小馬，帶了他心愛的牧羊犬出去牧羊。中午時分，空中忽然飛來一頭大鷹向羊群猛撲下來，一頭小羊受驚，向東疾奔出去。郭靖連聲呼喝，那小羊卻頭也不回的急奔，他忙騎上小馬追去，一直追了七八里，才將小羊趕上，正想牽了小羊回來，突然間前面傳來一陣隱隱的轟轟之聲。郭靖吃了一驚，在他小小的心中，也不知那是什麼，心想或許是打雷，只聽轟轟之聲愈來愈響，過了一會，又聽見轟轟之聲中夾著陣陣人喧馬嘶。

　　郭靖從未聽見過這種聲音，心裏害怕，忙牽了小馬小羊，走上一個土山，鑽在灌木叢裏，躲好了身子後再探出頭來。只見遠處塵土蔽天，無數軍馬排隊而至，指揮官發號施令，排列成陣，東一隊，西一隊，不計其數。兵將們有的頭上纏了白色頭巾，有的插了五色翎毛。郭靖這時不再害怕，看得很有趣味。

　　又過一陣，忽聽身後號角聲響，幾排兵馬衝出來，當先的將軍是個瘦長青年，身上披了紅色斗篷，高舉長刀，領頭衝鋒，雙方兵馬接近，混戰起來。攻過來的兵馬人數很少，雖然勇敢，但不久就抵敵不住，退了下去，後面又有援兵抵達，只打得殺聲震天，眼見攻來的兵馬又要支持不住，忽然數十支號角齊聲吹動，一陣急鼓，進攻的軍士齊聲歡呼：﹁鐵木真大汗來啦！大汗來啦！﹂各人一面戰鬥，一面向東南方張望。

　　郭靖站在土山之上，也順著各人的眼光望去，只見一隊人馬急馳而來，隊中舉起了一個高桿，上面掛著幾叢白毛。歡呼聲由遠而近，進攻的兵馬斗然間勇氣百倍，先到的兵馬陣腳登時散亂。

　　那高桿直向土山移來，郭靖連忙縮進灌木深處，這一雙光溜溜的小眼仍在往外望，只見一個頭戴鐵盔，下頦生了一叢褐色鬍子的將軍縱馬上了土山，眼睛一轉，精光四射。他騎在馬上凝望山下戰局，身旁有十餘名隨從。過了一會，那身披紅色斗篷的少年將軍縱馬上山，叫道：﹁父王，敵人人數多，咱們退一下吧！﹂鐵木真這時已看清楚雙方形勢，低沉了嗓子道：﹁你帶萬人隊向東敗退！﹂他雙眼望著雙方兵馬交戰，口中說道：﹁木華黎，你與二王子帶萬人隊向西敗退。博爾朮，你與赤老溫帶萬人隊向北敗退。忽必來，你與速不台帶萬人隊向南敗退。見這裏大纛高舉，號角吹動，一齊回頭衝殺。﹂各個將軍齊聲答應，下山率領隊伍，片刻之間，蒙古兵四下逃散。

　　敵兵齊聲歡呼，見到鐵木真的白毛大纛豎在山上，四下裏都大叫起來：﹁活捉鐵木真！活捉鐵木真！﹂密密麻麻的兵馬，爭先恐後的向土山湧來，都不去理會逃散的蒙古兵卒。鐵木真站在中央，凜然不動，十餘名勁卒舉起鐵盾，在他四周擋住射來的弩箭，鐵木真的義弟忽都虎與猛將者勒米率領了五千精兵守在土山周圍，箭射刀砍，死守不退。刀光劍影中殺聲震天，郭靖瞧得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激戰了一個多時辰，五千精兵已傷亡了一千餘名，但敵兵也被他們殺傷了數千名。眼見東北角敵兵攻得尤其兇猛，漸漸要抵擋不住，鐵木真的第三子窩闊台隨在父親身旁，很是焦急，問道：﹁爹爹，可以舉纛吹號了麼？﹂鐵木真雙眼如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山下敵兵，低沉了嗓子道：﹁敵兵還沒有疲！﹂

　　這時東北角上的敵軍調集了重兵猛攻，豎了三桿黑纛，顯然是有三名大將在那裏督戰，蒙古兵逐漸後退。者勒米奔上土山，叫道：﹁大汗，孩兒們擋不住啦！﹂鐵木真怒喝：﹁擋不住？你誇什麼英雄好漢？﹂者勒米臉上斗然變色，從軍士手中搶了一柄大刀，荷荷狂叫，衝入敵陣，殺開一條血路，直衝到黑纛前面。敵軍主將見他來得兇猛，勒馬退開。者勒米手起刀落，將三名持纛大漢一一砍死，拋下大刀，雙手捧住三桿黑纛回上土山，倒轉了插在土中。敵軍見他如此悍勇，盡皆駭然，蒙古兵歡呼回頭，將東北角上的缺口又堵住了。

　　又戰了一個多時辰，西南角上敵軍中忽有一名黑袍將軍越眾而出，箭無虛發，接連將蒙古兵射倒十餘人。兩名蒙古將官持矛衝向前去，被他嗖嗖兩箭，都倒撞下馬來。鐵木真誇道：﹁好箭法！﹂話聲未畢，那黑袍將軍已衝近土山，弓弦響處，一箭正射在鐵木真頸上，接著又一箭，直向鐵木真肚腹上射來。

　　鐵木真左頸雖然劇痛，但他身經百戰，神智不亂，一提韁繩，坐騎倏地人立，這一箭勁力好大，從馬胸插入，直穿沒羽，那馬撲地倒了，蒙古軍見主帥中箭落馬，人人大驚失色。敵軍乘勢吶喊，千軍萬馬如潮水般衝殺上來。

　　忽都虎在西邊指揮隊伍，只打得箭盡槍折，只得退了回來，者勒米紅了眼，叫道：﹁忽都虎，像兔子般的逃跑麼？﹂忽都虎笑道：﹁誰逃呀，我沒了箭！﹂鐵木真倒在地下，從錦箭袋裏抽出一把利箭擲給了他。忽都虎張弓搭箭，連射三箭，對面黑纛下一名將軍中箭落馬，忽都虎猛衝下山，搶過駿馬，回上山來。鐵木真喝道：﹁好兄弟，真有你的！﹂忽都虎全身大汗，低聲道：﹁咱們可以舉纛吹號了麼？﹂鐵木真用手按住頭頸裏的創口，鮮血從手掌裏直流出來，說道：﹁敵軍還沒疲，再支持一會。﹂忽都虎跪了下來，求道：﹁咱們甘願為你戰死，但大汗你玉體要緊。﹂鐵木真奮力上馬，叫道：﹁大家死守土山！﹂揮動長刀，劈死了三名衝上土山的敵兵。敵軍忽見鐵木真重行上馬，不禁氣為之奪，敗退下山，攻勢頓緩，鐵木真見機不可失，叫道：﹁舉纛，吹號！﹂蒙古兵齊聲歡呼，白毛大纛高高豎起，號角嗚嗚吹動，四下裏喊聲震天，一排排蒙古精兵整整齊齊的衝了過來。

　　敵軍人數雖多，但都聚集在土山四周圍攻，外圍的兵卒一敗，中間你推我擠，亂成一團。那黑袍將軍見勢頭不對，大聲喝令約束，但陣勢已亂，軍無鬥志，不到兩個時辰，大軍被殺得冰消瓦解，大股殲滅，小股逃散。那黑袍將軍騎了一匹黑馬，落荒而逃。

　　鐵木真叫道：﹁抓住這賊子的，賞黃金十斤！﹂數十名蒙古健兒大呼追去。但那黑馬腳力好快，趕了一陣，數十名追兵已是有的上前，有的落後。那黑袍將軍箭無虛發，當者落馬，一口氣射倒了十餘人。其餘的人緩得一緩，被他催馬疾奔，竟爾逃去。郭靖躲在樹叢中遙遙望見，對那黑袍將軍好生欽仰。

　　這一仗鐵木真大獲全勝，把世仇泰亦赤兀部殲滅了一大半，從此不足為患，將士們歡聲動地，擁著鐵木真收兵凱旋。

　　郭靖待大眾走遠，清理戰場的士卒也因天黑歸去，這才從樹叢中溜將出來。回到家裏時已是半夜，母親正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見兒子回來，喜從天降。郭靖把剛才所見說了一遍。李萍見他說得眉飛色舞，毫無懼色，心想孩子雖小，終是將門之後，性子大有父風，不禁又喜又悲。

　　第三日早上，李萍拿了手織的兩條毛氈，到三十里外的一個市集去換糧食，郭靖自在門外放牧牛羊，想起前日在土山上所見的惡戰，覺得好玩之極，舉起趕羊的鞭子，騎在馬背上使將起來，口中大聲吆喝，驅趕羊群，儼然自以為是個大將軍領兵打仗一般。正玩得高興，忽聽得東邊馬蹄聲響，一騎馬一溜煙般直馳而來，馬背上一人俯首伏在馬鞍上。那馬奔到郭靖跟前，慢慢停步，馬上那人抬起頭來，郭靖嚇了一跳，不禁驚叫出聲。

　　只見那人滿臉又是泥沙，又是血污，正是前日所見的那個黑袍將軍。他左手拿著一柄刀頭已斷的半截馬刀，刀上凝結了紫紅色的血漬，力殺追敵的弓箭卻已不知去向，想是那日逃脫後又曾遭遇過敵人，他右頰上老大一個傷口，不住流血，馬腿上也受了傷，鮮血直流。那將軍身子搖晃，眼中佈滿紅絲，嘶啞了聲音叫道：﹁水，水……快給水！﹂

　　郭靖忙到水缸裏去舀了一碗清水，那人夾手奪過，骨嘟骨嘟全喝了下去，說道：﹁再拿一碗來！﹂郭靖又去倒了一碗，那人喝到一半，臉上血水滴在碗裏，半碗清水全成紅色。那人哈哈一笑，忽然臉上筋肉扭動，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暈死了過去。

　　郭靖大聲驚呼，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來，叫道：﹁好餓，好餓！﹂郭靖拿了幾塊羊肉給他吃了。那人一頓大嚼，登時精神勃勃，一骨碌跳起來，叫道：﹁好兄弟，多謝你！﹂從手腕上褪下一隻又重又粗，黃澄澄的金鐲來，遞給郭靖道：﹁給你！﹂郭靖搖搖頭道：﹁媽媽說的，應該幫助客人，不可要客人東西。﹂

　　那人一怔，哈哈大笑，叫道：﹁好孩子，好孩子！﹂撕下半幅衣襟，包紮好自己臉上與馬腿上的傷口，突然東邊隱隱傳來馬蹄聲響，那人滿臉怒容，喝道：﹁哼，竟是放不過老子！﹂兩人向東遙望，見遠處塵土飛揚，人馬不計其數，正向這裏奔來。那人道：﹁好孩子，你家裏有弓箭麼？﹂郭靖道：﹁有！﹂轉身入內。那人聽了，臉露喜色，只見郭靖拿了自己所用的小弓小箭出來，那人哈哈笑了一聲，隨即眉頭一皺，道：﹁我要與人打戰，要大的！﹂郭靖道：﹁大的就沒有！﹂

　　這時追兵愈來愈近，遠遠的已望見旗幟的晃動。郭靖道：﹁你一個人打他們不過，還是躲起來吧！﹂那人道：﹁躲在那裏？﹂郭靖向屋後的乾草堆一指，道：﹁我一定不說出來。﹂那人當機立斷，知道自己雖可支持，但坐騎受傷，在大漠之上必定奔逃不遠，在這裏躲藏雖然危險，但此外再無第二道路，叫道：﹁好，我把性命交給你啦！你把我的馬趕開。﹂說著鑽進了乾草堆中。

　　郭靖刷刷兩鞭，那黑馬縱蹄狂奔跑，跑得遠遠的才停下來吃草。郭靖騎了小馬，在草地裏閒走。

　　過不多時，大隊人馬奔到了郭靖家前，見遠處有一個孩子，兩名軍士騎馬奔來，向郭靖喝問：﹁喂，孩子，你見到一個騎黑馬的漢子麼？﹂郭靖道：﹁見到的呀！﹂一名軍士道：﹁在那裏？﹂郭靖向西邊一指道：﹁過去很久了。﹂領隊的人聽不見他們說些什麼，高聲喝道：﹁帶過來！﹂那兩名軍士道：﹁見大王子去！﹂拉著他小馬的韁繩，將他帶到屋前。

　　郭靖打定了主意：﹁我只是不說。﹂只見無數蒙古戰士，擁衛著一個身披紅色斗篷的瘦長青年。郭靖記得他的臉孔，那天曾領兵力戰，士卒個個聽他號令，原來竟是大王子。他大聲喝問：﹁小孩怎麼說？﹂兩名軍士把郭靖的話說了，那大王子凝目四望，突然見到那匹黑馬在遠處吃草，低沉了聲音道：﹁是他的馬麼？去拉來瞧瞧。﹂他話剛說完，十名蒙古兵分成五組，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朝黑馬圍去。待那黑馬驚覺，昂頭想逃，已經沒了去路。大王子見了牽過來的黑馬，哼了一聲道：﹁這不是哲別的馬麼？﹂眾軍士齊聲道：﹁正是！﹂

　　大王子馬鞭刷的一聲，在郭靖的小腦袋上抽了一下，喝道：﹁他躲在那裏？小鬼，別想騙我！﹂

　　哲別躲在乾草堆裏，手握長刀，眼見郭靖吃了一鞭，額上登時起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心中突突亂跳。他知道這人是鐵木真長子朮赤，生性殘酷狠辣，心想這孩子一定會受不住恐嚇而說了出來，那只有跳出來決死的一拼了。

　　郭靖痛得要哭，卻拚命忍住眼淚，昂頭道：﹁你為什麼打我？我怎麼知道他躲在那裏？﹂朮赤怒道：﹁你還倔強！﹂刷的又是一鞭，郭靖哭叫起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時眾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兩名軍士挺著長矛往乾草堆裏亂刺。郭靖見他們正要刺到哲別藏身的所在，忽然向遠處草堆一指，叫道：﹁那裏什麼東西在動！﹂眾人回頭一瞧，過了半晌，並無動靜，那兩名軍士卻忘了再到乾草堆裏去攢刺。朮赤道：﹁坐騎在這裏，他一定不會逃遠。小鬼，你說不說？﹂刷刷刷，接連又是三鞭。突然間遠處號角聲響，眾軍士道：﹁大汗來啦！﹂朮赤住手不打，掉馬迎了上去，眾軍士擁著鐵木真馳來，朮赤迎上去叫了聲：﹁爹爹！﹂

　　原來鐵木真被哲別這一箭射得傷勢極重，在激戰時強行忍住，收兵之後，竟痛暈了數次。大將哲勒米和鐵木真的三子窩闊台輪流用口吸吮他創口瘀血，或嚥或吐。眾將士與他的四個兒子在床邊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脫險境。蒙古兵偵騎四出，大家立誓要抓住哲別，將他用四馬裂體，亂刀分屍，替大汗報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隊蒙古兵終於遇上哲別，卻被他殺傷數人逃脫，但哲別自己也受了傷。鐵木真得訊，先派長子追趕，自己再親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幼子拖雷一起趕來。

　　朮赤向黑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賊子的黑馬啦！﹂鐵木真道：﹁我不要馬，要人！﹂朮赤道：﹁是，咱們一定能找到。﹂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虛劈兩刀，喝道：﹁你說不說？﹂

　　郭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反而更加倔強，不住叫：﹁我不說，我不說！﹂鐵木真聽這孩子說話天真，不說﹁不知道﹂而說﹁我不說﹂，那他必是知曉哲別的所在，於是低聲對三子窩闊台道：﹁你騙他說出來。﹂窩闊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從自己頭盔上拔下兩根金碧輝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裏笑道：﹁你說出來，我把這個給你。﹂郭靖仍道：﹁我不說。﹂鐵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他的隨從軍士當即從後頭牽了六頭巨獒過來。

　　原來蒙古人最愛打獵，凡是將軍貴族，必定畜養名種的獵犬獵鷹，察合台尤其愛狗，他就在出師打獵時，也把六頭巨獒帶在身邊，這時放將出來，先命六犬環繞著黑馬周圍一陣亂嗅，然後找尋哲別藏身的處所。

　　郭靖與哲別本無特別感情，但一來前日見他在戰陣英勇異常，不禁欽佩，二來被朮赤打了這幾鞭之後，心裏怒極，寧死也不肯屈服，口裏唿哨一聲，呼出自己的牧羊犬來。這時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乾草堆前，那牧羊犬聽了郭靖的號令，守在草堆之前，不許六犬過去，察合台一聲呼叱，六頭巨犬同時撲了過去，一時犬吠之聲大作，七頭狗狂吠亂咬的打了起來。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敵六，轉瞬間就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牠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負隅死戰。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著鼓勵自己愛犬力戰。

　　朮赤大怒，舉起馬鞭又是刷刷數鞭，打得郭靖痛澈心肺，他滿地打滾，滾到朮赤身邊，忽地躍起，抱住他的右腿，狠狠咬住。朮赤用力一抖，那知這孩子抱得緊極，竟自抖不下來，察合台、窩闊台、拖雷三人見了兄長的狼狽樣子，都哈哈大笑起來。

　　朮赤脹紅了臉，刀光一閃，長刀往郭靖頭頂削了下去。眼見這孩子就是身首異處之禍，突然草堆中一柄斷頭的馬刀疾伸出來，噹啷一聲，兩刀相交，朮赤只覺手裏一震，險險把捏不定，眾軍士齊聲呼叫，哲別已從草堆裏躍了出來。他左手將郭靖一扯，拉到身後，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麼？﹂眾軍士刀矛齊舉，圍在哲別的身邊。哲別見無可抵擋，拋下了手中馬刀。朮赤上去當胸一拳，哲別並不還手，喝道：﹁快殺我！﹂隨即低沉了聲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漢手裏！﹂

　　鐵木真道：﹁你說什麼？﹂哲別道：﹁要是我在戰場上被勝過我的好漢子殺了，那是死得心甘情願，現在卻是大鷹落在地下，被螞蟻咬死！﹂說著圓睜雙眼，猛喝一聲。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壓在地下亂咬，斗然間見他如此神威，嚇得跳起身來，尾巴夾在後腿之間，畏畏縮縮的逃開。

　　鐵木真身旁閃出一人，叫道：﹁大汗，別讓這小子誇口，我來鬥他。﹂鐵木真一看，原來是自己倚為左右手的大將博爾朮，心中大喜，道：﹁好，你跟他比比。﹂

　　博爾朮上前數步，喝道：﹁我一個人殺你，教你死得心甘情願。﹂哲別見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喝道：﹁你是誰？﹂博爾朮道：﹁我是博爾朮，你沒聽見過麼？﹂哲別心中一凜：﹁早聽說博爾朮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來是他。﹂橫目斜視，哼了一聲。

　　鐵木真道：﹁你自恃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別，那你就和我這好朋友比箭吧。﹂原來在蒙古語中，﹁哲別﹂兩字是﹁神箭手﹂的意思。哲別本來另有名字，但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別，他的真名反而無人知曉了。哲別聽鐵木真叫博爾朮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殺了你。﹂蒙古軍士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須知博爾朮武藝精熟，所向無敵，威名揚於大漠，大家聽哲別說要殺他，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當初鐵木真未成為蒙古人首領時，被仇敵泰亦赤兀部人捉去，頭頸裏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眾在斡難河濱宴會，一面喝酒，一面辱罵鐵木真，準備恣意侮辱他之後，再加殺害。後來與宴的人眾散了，鐵木真用枷頭打暈了看守他的人，逃到樹林之中。泰亦赤兀人挨戶搜查，有一個青年名叫赤老溫的不怕危險，仗義留他，將他木枷打碎，放在火裏燒毀，把他藏在一輛裝羊毛的大車之中。搜查的人在赤老溫家裏到處查抄，查到大車前，拉去了一些羊毛，快要露出鐵木真的腳了，赤老溫的父親情急智生，說道：﹁這樣大熱天，羊毛裏怎麼能藏人？﹂這時正是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捕的人見他說得有理，這才放過不搜。

　　鐵木真逃得性命後狼狽之極，與他母親弟弟靠捕殺野鼠為食過活。有一天，他養的八匹白馬又被一群盜賊偷去，鐵木真單身去追，遇到一個青年在擠馬奶，鐵木真問起盜賊的消息。那青年就是博爾朮，他說：﹁男兒的苦難都是一樣，我和你結成朋友。﹂兩人騎馬一起追趕，追了三天，趕上盜馬的部落，兩個人箭無虛發，殺敗數百名敵人，把八匹馬奪回。鐵木真要把馬分給他，問他要幾匹，博爾朮道：﹁我為好朋友出力，一匹馬也不要。﹂從此兩人一同創業，鐵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博爾朮和赤老溫兩人並為蒙古的開國四大功臣之一。這是先前之事，暫且不表。

　　且說鐵木真知道博爾朮的武藝，把腰裏弓箭遞給了他，隨即跳下馬來，說道：﹁你騎我的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殺了他。﹂博爾朮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躍上鐵木真的白口寶馬。鐵木真對窩闊台道：﹁你把坐騎借給哲別。﹂窩闊台道：﹁便宜了他。﹂一名親兵將馬牽給哲別。

　　哲別躍上馬背，向鐵木真道：﹁我已被你圍住，你既放我與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與他平比。我只要一張弓，不用箭。﹂博爾朮怒道：﹁你不用箭？﹂哲別道：﹁不錯，我一張空弓也能殺得了你！﹂

　　蒙古眾軍又大聲鼓噪起來：﹁這傢伙好會吹大氣。﹂

　　博爾朮在陣上見過哲別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卻也不敢怠慢，兩腿一夾，胯下的白口寶馬撥刺刺的跑了出去。這匹馬奔跑迅速，久經戰陣，接戰時乘坐的人雙腿稍加示意，即能進退自如，鐵木真向來十分喜愛，即如博爾朮他這種愛將，也是第一次乘坐。

　　哲別見對手馬快，當下勒馬反走，博爾朮彎弓搭箭，嗖的一聲，一箭往哲別頸口射來。哲別身子一偏，眼明手快，一手抓住了箭羽。博爾朮心中一驚，又是一箭。哲別聽得箭聲，知道來勢甚急，不能手接，身子一矮，伏在鞍上，那箭從頭頂擦了過去。他一面縱馬，一面仰身，那知博爾朮有一手連珠箭技，嗤嗤兩聲，接著從兩側射來，哲別萬料不到對方如此厲害，猛地溜下馬鞍，右足鉤住蹬子，身子幾乎著地，那坐騎跑得正急，把哲別拖得猶如一雙傍地飛舞的鷂子一般。他腰裏一扭，身子剛轉過一半，一箭向博爾朮腹肚上射去，隨即又翻上馬背。

　　博爾朮喝一聲：﹁好！﹂覷準來箭，也是一箭射出，雙箭箭頭相撞，但餘勢不衰，斜飛出去，都插在沙地之中。鐵木真與眾人都不禁喝了聲彩。

　　博爾朮虛拉一弓，待哲別往右邊一閃，突然一箭向右射去。哲別左手拿弓輕輕一撥，那箭落在地下，博爾朮連射三箭，都被他躲了開去。哲別縱馬疾馳，突然俯身，在地下撿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一箭，博爾朮要顯本事，一躍身站在馬背，一腳把那箭踢飛，跟著居高臨下，一箭猛射來，哲別催馬旁閃，射出一箭，喀喇一聲，把博爾朮那箭的箭桿一斷為二。

　　博爾朮心想：﹁我有箭而他無箭，到現在仍打個平手，如何能報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來，連珠箭發，嗖嗖嗖的不斷射去，眾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別東閃西避，無奈箭來如飛，又多又快，突然左肩一疼，竟自中了一箭，眾人歡聲齊呼。

　　博爾朮大喜，正要再射數箭，結果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裏一摸，卻摸了個空，原來剛才一輪連珠急射，竟把鐵木真交給他的羽箭都用完了。博爾朮上陣向來攜箭極多，這次用的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鬥之中，竟依著平時自己習慣使用，忘了箭數有限，這時發現箭已用完，吃了一驚，疾忙回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別瞧得親切，嗖的一箭，正射中在他後心之上，旁觀眾人驚叫起來，但說也奇怪，這一箭雖然勁力奇大，把博爾朮撞得一陣疼痛，但竟透不進去，滑在地下。博爾朮順手將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頭竟是被哲別拗去了的，看來他是故意饒了自己一命，他翻上馬背，叫道：﹁誰要你賣好，有本事就射死我！﹂哲別道：﹁哲別向來不饒敵人，剛才這一箭叫做一命換一命！﹂

　　鐵木真見博爾朮背上中箭，心裏一陣酸痛，後來見他竟未被射死，不禁大喜，聽哲別如此說，忙道：﹁好，大家別比了，他一命換你一命。﹂哲別道：﹁不是換我的命。﹂鐵木真道：﹁什麼？﹂哲別向站在屋門口的郭靖一指道：﹁換他的性命。求大汗別難為這個孩子，至於我。﹂他眉毛一揚道：﹁我射傷大汗，罪有應得，你來吧！﹂伸手拔下肩上那枝箭來，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這時博爾朮的部下早已呈上了數十枝箭，博爾朮道：﹁好，咱們再比過。﹂嗖嗖嗖嗖，一陣連珠急射，哲別見來勢甚急，一個蹬裏藏身，鑽到馬腹之下，覷得親切，一箭往博爾朮肚上射來。博爾朮所乘的是鐵木真的白口名駒，見箭疾到，不待主人拉韁，往左一閃。那知哲別這一箭勢勁力疾，非比平常，噗的一聲，正插入那名駒的腦袋之中，那馬登時滾到在地。

　　博爾朮臥在地下，怕他追擊，反身一箭，將哲別手中畫弓的弓桿劈為兩截。哲別失了武器，只得縱馬曲曲折折的跑奔閃避，蒙古眾軍士齊聲吶喊，為博爾朮助威，博爾朮心想：﹁此人真是一條好漢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傷他性命，搭箭上弓，對準他的咽喉，準頭稍偏，一箭飛去，真是將軍神箭，那箭從哲別喉頭擦過，鮮血直流。哲別大吃一驚，心想：﹁今日畢命於這裏了！﹂

　　博爾朮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轉頭對鐵木真道：﹁大汗，饒了他吧！﹂鐵木真愛惜哲別神勇，叫道：﹁你還不投降嗎？﹂哲別望著鐵木真威風凜凜的神態，心裏不禁折服傾倒，跳下馬來，跪倒在地。鐵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後你跟著我吧！﹂

　　蒙古人表達內心感情，多喜唱歌，哲別拜伏在地，唱了起來：﹁大汗饒我一命，以後赴湯蹈火，我也願意。橫斷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討外敵，挖取人心！叫我到那裏，我就到那裏。﹂

　　鐵木真大喜，取出兩塊金子，賞給博爾朮一塊，給哲別一塊。哲別謝了，道：﹁大汗，我轉送給這個孩子，可以麼？﹂鐵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愛給誰就給誰。是你的金子，你愛給誰就給誰。﹂哲別拿金子送給郭靖，郭靖仍是搖頭不要，說道：﹁媽媽說的，要幫助客人，不可貪圖金錢。﹂鐵木真本就喜愛這孩子的風骨，聽了他這幾句話，更是高興，對哲別道：﹁回頭你帶這孩子到我這裏。﹂率領隊伍，向來路去了，幾名隨從軍士把那匹白口名駒的屍體放在兩匹馬上，跟在後面。

　　哲別死裏逃生，得投明主，十分高興，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從市集回來後，說明經過。李萍聽了，心想兒子如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報父仇，不如到軍中多加歷練，圖個機遇。當下母子兩人隨同哲別到了鐵木真軍中。

第八回　青霜寒光

　　鐵木真見哲別到來，命他在三子窩闊台部下當一名十夫長。哲別見過三王子後，再去拜謝博爾朮，兩人互相敬佩，結成了好友。哲別感念郭靖的恩德，對他母子兩人照顧極為周到，準擬郭靖年紀稍大，就把自己的箭法武功，傾囊相授。

　　這日郭靖正在鐵木真轅門外和幾個蒙古孩子擲石遊戲，忽見遠處兩騎蒙古兵急馳奔來，顯是有急訊向大汗稟報。兩人進入鐵木真帳中不久，號兵吹起嗚嗚號角，只見各處營房中的兵丁立時湧出。

　　鐵木真對部下訓練十分嚴峻，十名蒙古兵編為一小隊，由一名十夫長率領，十個十夫隊由一名百夫長率領，十個百夫隊由一個千夫長率領，十個千夫隊由一名萬夫長率領，上下相統，混如一體。鐵木真號令一出，數萬人似心使臂，如臂使指，所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郭靖和孩子們站在一旁觀看，聽號角第一遍吹罷，各營兵丁都已拿了兵器上馬。第二遍號角吹動時，四野裏蹄聲雜沓，人頭攢動。第三遍號角停息，轅門前大草原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整整齊齊的排列了五個萬人隊，除了馬匹呼吸喘氣之外，沒有半點耳語和兵器撞碰之聲。

　　鐵木真在三個兒子陪同下走出轅門，大聲說道：﹁咱們打敗了許多敵人，大金國也已知道了。現在大金國皇帝派他的三太子、六太子到咱們這裏，來封你們大汗的官職！﹂蒙古兵舉起馬刀，齊聲歡呼。當時金人統有北方，威聲遠振。蒙古人還只是草原大漠中的一個小部落，所以鐵木真頗以得到金國的一個封號為榮。

　　他號令一發，大王子朮赤率領了一個萬人隊先上去迎接，其餘四個萬人隊在草原上擺了開來。

　　原來數年前完顏永濟受命來冊封王罕與鐵木真官職，正好遇上鐵木真與敵人打戰，敗兵將少數金兵衝散，完顏永濟逃回了中都燕京。過了數年，金主聽說鐵木真愈加強盛，怕成為北方之患，於是命完顏永濟再去，他知道完顏烈精明幹練，所以命這第六子陪同哥哥前去，或以威服，或以智取，相機行事。

　　郭靖和眾小孩遠遠的站在一旁看熱鬧，過了好一陣，只見遠處塵土飛揚，朮赤已接了完顏永濟、完顏烈兩人過來。

　　這次兩兄弟帶了一萬名金國精兵，個個穿著鐵甲，手執長戟，高頭大馬，聲勢十分雄壯，士卒未到臨近，鐵甲上鏗鏗之聲，數里外即已聽到。完顏永濟兄弟並轡而來，鐵木真和眾子諸將站在一旁迎接。

　　完顏永濟見郭靖等蒙古小孩站在遠處，睜大了小眼，目不轉瞬的瞧著，當下哈哈大笑，探手入懷，抓了一把金錢，用力往小孩群中擲去，笑道：﹁賞給你們！﹂永濟武功雖不高，手勁卻大，把金錢撒得遠遠地，他滿擬小孩們會群起歡呼搶奪，一來顯得自己氣派，二來可引為笑樂。那知蒙古人最注重的是主客相敬之禮，他這一來輕浮之至，也是不敬之至，蒙古的諸將士卒，個個相顧愕然。

　　這群小孩子都是蒙古兵將的兒女，年紀雖小，卻是個個自尊，對完顏永濟擲來的金幣沒人加以理睬。完顏永濟討了個沒趣，又用勁擲出一把金幣，叫道：﹁大家搶啊，他媽的小鬼！﹂蒙古人眾聽了，更是憤然變色。原來當時的蒙古人雖然不識文字，風俗粗獷，卻是最重信義禮節，尤其尊敬客人。他們口中從來不出污言穢語，即使對於深仇大寇，或者在遊戲笑謔之中，也從不咒詛謾罵。客人到了他們蒙古包裏，不論識與不識，必定罄其所有的招待，而做客人的也不可對主人有絲毫的侮謾，如不遵主客之禮，他們認為是道德上最大的罪惡。

　　郭靖平時常聽母親講金人殘暴的故事，在中原如何姦淫擄掠，拷殺百姓，如何與漢奸勾結，害死宋朝的名將岳飛等等，小小的心靈中早深深種下了對金人的仇恨，這時見這金國王子如此無禮，在地下撿起幾枚金幣，奔近去猛力往完顏永濟臉上擲去，叫道：﹁誰要你的臭錢！﹂永濟頭一偏，但終於有一枚金幣打在他的顴骨之上，雖然不疼，但總在數萬人之前出了一個醜。蒙古人自鐵木真以下，個個心中稱快。

　　完顏永濟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討死！﹂他在中原時稍不如意，就要舉手殺人，誰敢對他如此侮辱，這時怒火上衝，從身旁侍衛手裏奪過一支長矛，猛力往郭靖胸口擲來。

　　完顏烈在旁知道不妥，忙叫：﹁三哥住手！﹂但那長矛已經飛出，眼見郭靖要死於矛下。突然左邊蒙古軍的萬人隊中飛出一箭，猶如流星趕月，噹的一聲，射中在長矛矛頭之上。這一箭勁力好大，雖然箭輕矛重，但竟把長矛激開，箭矛雙雙落地。郭靖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逃開。蒙古兵齊聲喝采，聲震草原。

　　完顏烈低聲道：﹁三哥，莫再理他！﹂完顏永濟見了蒙古兵的聲勢，心裏也有些害怕，狠狠盯了郭靖一眼，又低罵一聲：﹁小雜種！﹂

　　這時鐵木真和諸子迎了上來，把兩位王子接到了帳幕之中，獻上馬乳酒、牛羊馬肉等食物之後，完顏永濟宣讀金主的聖旨，冊封鐵木真為大金國北強招討使，子孫世襲永為大金國北方屏藩。鐵木真跪下謝恩，收了金主的敕書和金帶。

　　當晚蒙古人大張筵席，款待上國天使。飲酒半酣，完顏永濟道：﹁明日我兄弟要去冊封王罕，招討使跟咱們同去。﹂鐵木真聽了甚喜，連聲答應。

　　原來王罕是草原上諸部之長，兵勢雄強，當年曾與鐵木真的父親結拜兄弟，後來鐵木真的父親被仇人毒死，鐵木真淪落無依，就拜王罕為義父，歸附在他那裏。鐵木真的妻子被蔑爾乞人擄去，全仗王罕與鐵木真的義弟札木合共同出兵，打敗蔑爾乞人，才把他妻子搶了回來。那時鐵木真新婚不久，長子朮赤也尚未出世呢。

　　且說鐵木真聽說義父王罕也有冊封，很是高興，又問道：﹁大金國還冊封誰麼？﹂

　　完顏永濟道：﹁沒有了。﹂完顏烈加上一句道：﹁北方就只有大汗與王罕兩位是真英雄真豪傑，別人渺不足道。﹂鐵木真道：﹁咱們這裏還有一位人物，六王爺或許還沒聽說過。﹂完顏烈忙道：﹁是麼？那是誰？﹂鐵木真道：﹁那就是小將的義弟札木合，他為人仁義，善能用兵，小將求三王爺，六王爺也封他一個官職。﹂

　　鐵木真和札木合是總角之交，兩人結義為兄弟時，鐵木真還只十一歲。蒙古人習俗，義結金蘭時要互送禮物，那時札木合送給鐵木真一個麅子的髀石，鐵木真送給札木合一個銅灌的髀石，髀石本是蒙古人用來打兔子的東西，但兒童們常用於拋擲玩耍。兩人結義後就在結了冰的斡難河上拋擲髀石遊戲。第二年春天，他們兩人用小木弓射箭的時候，札木合把自己用兩個小牛角鑽眼製成的響箭頭送給鐵木真，鐵木真送還一個柏木頂的箭頭，又結拜了一次。兩人長大之後，都住在王罕那裏，始終相親相愛，天天比賽早起，誰起得早，就用義父王罕的青玉杯飲酸奶。後來鐵木真的妻子被擄，王罕與札木合出兵幫他奪回，鐵木真與札木合互贈金帶馬匹，第三次的結義。兩人日間同在一隻杯子裏飲酒，晚上同在一條被裏睡覺。後來因為追逐水草，各領牧隊分離，但情好終不渝。這時鐵木真想起自己得榮封而義弟沒有，所以代他索討。

　　完顏永濟酒已喝得半醺，順口答道：﹁蒙古人這麼多，個個都封官，咱們大金國那有這許多官兒。﹂完顏烈向他連使眼色，永濟只是不理。鐵木真聽了，心中怫然不悅，道：﹁那麼把小將的官職讓給他，也沒打緊。﹂永濟一拍大腿，厲聲道：﹁你是小覷大金的官職麼？﹂鐵木真是心胸深沉，極有智計之人，自知力量不能與金國為敵，當下強忍怒氣，不再言語。完顏烈忙說笑話。岔了開去。

　　第二日一早，鐵木真帶同四個兒子，領了五千人馬，要護送完顏永濟、完顏烈去冊封王罕，這時太陽剛從草原遠處地平線上鑽出，鐵木真上了馬，五個千人隊早已整整齊齊的排列在草原之上，但金國兵將，個個在帳幕中酣睡未醒。鐵木真見了金人軍容，見他們人高馬大，兵甲犀利異常，本來頗有敬畏之心，這時卻見他們貪圖逸樂，鼻子中哼了一聲，轉頭問木華黎道：﹁你瞧金兵怎樣？﹂木華黎道：﹁咱們蒙古兵一千人可以破他們五千人。﹂鐵木真大喜，笑道：﹁你的見識常常與我相合，只是大金國聽說有兵將二百萬，咱們只有五萬人。﹂他回頭一瞧，忽見第四子拖雷的坐騎背上無人，怒道：﹁拖雷呢？﹂拖雷雖然年紀尚幼，但鐵木真不論訓子還是練兵，都是十分嚴格，他大聲喝問，兵將個個惶悚不安。

　　大將博爾忽是拖雷的師傅，見大汗怪責，心中很是惶惑，說道：﹁這孩子從來不敢晏起，我去瞧瞧。﹂剛要轉馬去尋，只見兩個孩子手挽手的奔來。一個頭上裹著塊錦緞，大約七八歲年紀，正是鐵木真的幼子拖雷，另一個卻是郭靖。

　　拖雷奔到鐵木真跟前，叫了聲：﹁爹！﹂鐵木真道：﹁你到那裏去啦？﹂拖雷道：﹁我剛才和郭兄弟在河邊結安答，他送我這個。﹂說著手裏一揚，那是一塊紅色的汗巾，上面織了精巧的花紋，原來是李萍給兒子做的。蒙古語中﹁結安答﹂就是﹁結義為兄弟﹂的意思。鐵木真想起自己幼時與札木合結義的事，心中感到一陣溫暖，眼見馬前兩個孩子天真瀾漫，當下溫言道：﹁你送了他什麼？﹂郭靖指指自己頭頸道：﹁這個！﹂鐵木真見是幼子平素在頸中所帶的黃金項圈，微微一笑，道：﹁你們兩個以後可要相親相愛，互相扶助。﹂拖雷和郭靖點頭答應。鐵木真道：﹁都上馬吧，郭靖這小孩子也跟咱們去。﹂拖雷和郭靖高興之極，各自上馬。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完顏永濟兄弟方才梳洗完畢，走出帳幕，完顏烈見蒙古兵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相候，連忙下令集隊。完顏永濟卻擺弄金國王子的威風，懶洋洋的喝幾杯酒，吃了點心才慢慢上馬，又耗了半個時辰，才把一萬名兵馬集好。

　　大隊向北而行，走了六日，王罕派了兒子桑昆和義子札木合先來迎接。鐵木真聽說札木合到了，忙搶上前去，兩人下馬擁抱。鐵木真的諸子都過來拜見叔父。完顏烈瞧那札木合時，見他身材高瘦，上唇稀稀的幾莖黃鬚，雙目炯炯有神，顯得十分精明強悍。那桑昆卻是肥肥白白，顯然平時養尊處優，竟不像是在大漠草原中長大的人。

　　又行了一日，離王罕的住處已經不遠，鐵木真部下的兩名前哨忽然急奔回來，報道：﹁前面有乃蠻部攔路，一共有三萬人。﹂完顏永濟大吃一驚，忙問：﹁他們要幹什麼！﹂哨兵道：﹁好像是要和咱們打戰。﹂永濟道：﹁他……他們人數……好像多過咱們的……﹂鐵木真不等他話說完，向木華黎道：﹁你去問問。﹂

　　木華黎帶了十名親兵，向前馳去，大隊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木華黎回來報道：﹁乃蠻人聽說大金國太子來封咱們大汗官職，他們也要。要是大金國不封，他們就要把兩位太子留下。﹂完顏永濟聽了，臉上變色，強自鎮定。完顏烈卻命統兵的將軍擺開隊伍，以備不測。

　　札木合向鐵木真道：﹁哥哥，乃蠻人時時來搶咱們牲口，跟咱們為難，今日還放過他們麼？﹂鐵木真一瞧地形，已是成竹在胸，說道：﹁兄弟，教大金國兩位太子瞧瞧咱們兩兄弟的手段！﹂他口中長嘯一聲，馬鞭在空中噼噼的虛擊兩鞭，五千名蒙古兵突然﹁荷，荷，荷！﹂的齊聲大叫起來。完顏兄弟出其不意，不覺嚇了一跳。

　　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敵軍漸漸逼近，蒙古的前哨已退回本陣。完顏永濟道：﹁六弟，快叫咱們兒郎衝上去，這些蒙古人沒用。﹂完顏烈低聲道：﹁讓他們打頭陣。﹂永濟登時醒悟，點了點頭。蒙古兵齊聲大叫，卻不移動。永濟道：﹁就算喊得驚天動地，能把敵兵嚇退麼？﹂

　　博爾忽位在左側，對拖雷道：﹁小王子，你跟著我，別落後，瞧咱們怎樣殺敵。﹂拖雷和郭靖隨著眾兵，也是放開了小小的喉嚨大叫。頃刻之間，塵沙中敵兵已衝到跟前數百步遠，蒙古兵仍舊只是吶喊，這時完顏烈也感詫異，見到乃蠻衝來聲勢，生怕衝動陣腳，喝令：﹁放箭！﹂金兵幾排箭射了出去，但因相距尚遠，未到敵兵跟前，就紛紛落了下來。完顏永濟見敵兵面目漸漸清楚，個個相貌猙獰，咬牙切齒的催馬狂奔，只嚇得一個心砰砰亂跳。

　　鐵木真忽然長鞭又在空中噼噼數響，蒙古兵喊聲頓息，分成兩翼，鐵木真和札木合各領一翼，風馳電掣的往兩側高地上搶去。兩人一面伏鞍奔跑，一面發施號令，蒙古兵一隊一隊的散開，片刻之間，已將四周扼要的高地全部佔住，居高臨下，箭矢猛往乃蠻人隊伍中射去。

　　乃蠻兵的統帥見形勢不對，帶領人馬往高地上搶來。蒙古兵在高地前面豎起厚氈製成的軟牆擋箭，弓箭手在氈後箭無虛發的射殺敵兵，同時附近高地上的別隊士兵又射箭支援，乃蠻兵東西馳突，登時潰亂。鐵木真在左側高地上觀看戰局，見敵兵已亂，叫道：﹁者勒米，衝他後隊。﹂

　　者勒米手執大刀，領了一個千人隊從高地上直衝下來，逕抄敵兵後路。哲別挺著長矛，一馬當先。他剛歸順鐵木真，決心要斬將立功，只見他俯身馬背，直衝入敵陣之中。乃蠻部後軍大亂，前軍也是心無鬥志，統兵的將軍正自猶豫不決，札木合和桑昆也領兵衝了下來。乃蠻部左右受攻，各人撥轉馬頭，紛往來路敗退下去。者勒米勒兵不追，放大隊過去，等敵兵退到還剩兩千餘人時，呼哨衝出，截住路口，這兩千多乃蠻兵見陷入了重圍之中，只得下馬投降。

　　這一役殺死敵兵一千餘人，俘獲二千餘人，蒙古兵只傷亡了一百餘名。

　　鐵木真下令剝下乃蠻兵的衣甲，將二千餘名兵卒連人帶馬分成四份，給完顏烈兄弟一份，義父王罕一份，義弟札木合一份，自己要了一份，凡是戰死的士卒，每家撫恤五匹馬、五名俘虜的奴隸。

　　完顏永濟這時才如大夢初醒，興高采烈的不住議論剛才的戰鬥。完顏烈見鐵木真和札木合以少勝多，這一仗打得光采之極，不覺暗暗心驚，心想：﹁現在蒙古各部自相砍殺，我大金國北陲才方得平安無事。要是給鐵木真和札木合兩人統一了蒙古諸部，我大金國從此不得安穩了。﹂他正尋思，忽然前面塵沙飛揚，又有一彪軍馬馳來。

　　完顏永濟笑道：﹁好，再打他個痛快。﹂那知蒙古兵前哨報來：﹁王罕親自領兵來啦。﹂鐵木真、札木合、桑昆三人忙上去迎接。

　　王罕滾下馬背，雙手攜著鐵木真和札木合兩個義子的手，步行到完顏兄弟馬前，跪下行禮。完顏烈瞧那王罕時，見他身材肥胖，鬚髮如銀，身穿黑貂皮的袍子，腰裏束著一根黃金腰帶，神態十分威嚴。完顏烈忙下馬還禮，完顏永濟卻只在馬上抱一抱拳。

　　王罕道：﹁小人聽說乃蠻人要想無禮，只怕驚動了兩位王子，連忙帶兵趕來，幸喜三個孩兒已把他們殺退了。﹂當下親自開道，恭恭敬敬的將完顏烈兄弟領到他居住的帳幕之中。完顏烈見王罕的勢派比鐵木真要豪貴得多，知他久為北方雄長，統率的部落既眾，兵力又強，心中暗自沉吟計謀。

　　封爵已畢，當晚王罕大張筵席，宴請完顏兄弟，大群女奴在貴客面前獻歌獻舞，熱鬧非常。酒至半酣，完顏烈道：﹁我想見見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漢。﹂王罕笑道：﹁我這兩個義兒就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好漢。﹂王罕的親子桑昆在一旁聽了，心中很不痛快，不住大杯大杯的喝酒。完顏烈瞧在眼裏道：﹁令郎更是英雄人物，老英雄怎麼不提呢？﹂王罕笑道：﹁老漢死了之後，自然是他統率部眾，但他怎比上他兩個義兄？札木合足智多謀，鐵木真更是剛勇無雙，他是赤手空拳，自己打出來的天下。蒙古人中的好漢子，那一個不甘願為他賣命？﹂完顏烈道：﹁難道老英雄的將士，不及他的部下麼？﹂鐵木真聽他言語之中含有挑撥之意，向他望了一眼，心中暗自警惕。

　　王罕撚鬚不語，喝了一口酒，慢慢的道：﹁上次乃蠻人搶了我幾萬頭牲口去，全虧鐵木真派了他的四傑來幫我，才把牲口搶回來。我的孩子，哼！﹂說著搖了搖頭。桑昆臉現怒色，把金杯在木案上重重的一碰。鐵木真道：﹁我有什麼用？我的妻子給敵人搶了去，也還是義父與義弟幫我奪轉來的。﹂

　　完顏烈道：﹁四傑？是那幾位呀？我倒想見見。﹂王罕向鐵木真道：﹁你叫他們進帳來吧。﹂鐵木真輕輕拍了拍掌，帳外走進四位大將。

　　第一個相貌溫雅，臉色白淨，是善於用兵的木華黎。第二個身材魁梧，目光如鷹，是鐵木真的好朋友博爾朮。第三個短小精悍，腳步矯捷，名叫博爾忽。第四個卻是滿手滿臂的刀疤，面紅似血，是當年救過鐵木真性命的赤老溫，這四個人是蒙古開國的四大功臣，鐵木真稱之為四傑。

　　完顏烈見了，各各獎勉了幾句，每人賜了一大杯酒，待他們喝了，完顏烈又道：﹁今日戰場上有一位黑袍將軍，衝鋒陷陣，勇不可當，這是誰啊？﹂鐵木真道：﹁那是小將新收的一名十夫長，人家叫他做哲別。﹂完顏烈道：﹁也叫他進來喝一杯吧。﹂鐵木真傳令出去，哲別進帳，謝了賜酒，正要舉杯，桑昆叫道：﹁你這小小的十夫長，敢用我的金杯。﹂

　　哲別又驚又怒，停杯不飲，望著鐵木真的眼色。蒙古人習俗，阻止別人飲酒是十分重大的侮辱。何況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教人如何忍得？鐵木真心想：﹁瞧在義父臉上，我且讓他一讓。﹂當下對哲別道：﹁拿來，我口渴，給我喝了！﹂從哲別手裏接過金杯，仰脖子一飲而乾。哲別向桑昆怒視一眼，大踏步走出帳去。

　　桑昆叫道：﹁你回來！﹂哲別理也不理，昂頭走了出去。桑昆討了個沒趣，說道：﹁鐵木真義兄雖有四傑，但我只要放出一樣東西來，就能把四傑一口氣吃了。﹂說罷嚇嚇冷笑。完顏永濟奇道：﹁那是什麼東西？﹂桑昆道：﹁咱們到帳外去瞧吧。﹂王罕喝道：﹁好好喝酒，你又要胡鬧什麼？﹂完顏永濟卻一心想瞧熱鬧，道：﹁喝酒喝得悶了，瞧些別的也好。﹂說著站起身來，走出帳去。眾人只得跟了出去。

　　帳外蒙古眾兵將燒了數百堆大篝火，正在聚飲，見大汗等出來，都站了起來。鐵木真在火光下見哲別滿臉怒色，知他受了委曲，心想這種直性子的人，必須好好慰撫，於是叫道：﹁拿酒來！﹂隨從呈上了一大壺酒。鐵木真提了酒壺，大聲說道：﹁今天咱們把乃蠻人殺得大敗，大家都辛苦了。﹂眾兵將叫道：﹁是王罕、鐵木真大汗、札木合帶咱們打的。﹂鐵木真道：﹁今天我見有一個人特別勇敢，衝進敵人後軍，殺進殺出一連三次，那是誰呀？﹂眾兵叫道：﹁是十夫長哲別！﹂鐵木真道：﹁什麼十夫長？是百夫長！﹂眾人一楞，隨即會意，歡呼叫道：﹁哲別是勇士，可以當百夫長。﹂

　　鐵木真對者勒米道：﹁拿我的頭盔來！﹂者勒米雙手呈上。鐵木真伸手拿過，舉在空中，叫道：﹁這是我戴了殺敵的鐵盔，現在給勇士當酒杯！﹂揭開酒壺蓋，把一壺酒都倒在鐵盔裏面，自己喝了一大口，遞給哲別。哲別滿心感激，一膝半跪，接過來幾口喝乾了，低聲道：﹁鑲滿天下最貴重寶石的金杯，也不及大汗的鐵盔。﹂鐵木真微微一笑，把鐵盔接過來戴在自己的頭上。蒙古眾兵將都知道哲別喝酒受辱之事，這時見鐵木真如此待他，都不禁的高聲歡呼起來。完顏烈心想：﹁這人真是人傑，這時候他叫哲別死一萬次，那人也是願意的呀！﹂

　　完顏永濟心中卻只想著桑昆所說的吃掉四傑的事。他在隨從搬過來的虎皮椅上坐了下來，問桑昆道：﹁你有什麼厲害傢伙，能把四傑一口氣吃了？﹂桑昆微微一笑，道：﹁鐵木真義兄的四傑呢？威震大漠的四傑在那裏啊？﹂

　　木華黎等四人走過來躬身行禮。桑昆轉頭對自己的親信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答應而去，過了一會，忽聽見一陣野獸低沉的荷荷吼聲，帳後轉出兩頭全身錦毛斑斕的金錢大豹來。黑暗中只見豹子的眼睛猶如四盞碧油油的小燈，慢慢移近。

　　完顏永濟不覺嚇了一跳，伸手緊握佩刀刀柄，待豹子走到火光旁邊，這才看清豹頸中套有一個皮圈，每頭豹子由兩個大漢牽著。大漢手中各執長鞭，原來是飼養獵豹的豹夫。蒙古人喜好養豹子，作打獵之用，這不但比獵犬奔跑得更為迅速，而且兇猛非常，獸物當者立死，不過豹子食量也大，不是王公貴族，普通人是養不起的。

　　桑昆向鐵木真等道：﹁義兄，你的四傑是英雄好漢，他們空手能把我這兩頭豹子殺死，那我才真的服了你。﹂四傑一聽，個個大怒，心想：﹁哼，你侮辱了哲別，又來侮辱咱們。咱們是野豬麼？是山狼麼？叫咱們跟你的豹子鬥。﹂鐵木真心中也是極不樂意，道：﹁我愛這四傑如同性命，怎能讓他們與豹子相鬥。﹂桑昆哈哈大笑，道：﹁是麼，吹什麼英雄好漢，連我兩頭豹子也不敢鬥。﹂

　　四傑中的赤老溫性烈如火，跨上一步，向鐵木真道：﹁大汗，咱們讓人恥笑不要緊，不能丟了你的臉，我來跟豹子鬥。﹂完顏永濟大喜，從手指上除下一個寶石戒子來，投在地下，道：﹁只要你打贏豹子，這就是你的。﹂

　　赤老溫瞧也不瞧，揉身上前。木華黎一把將他拉住，叫道：﹁咱們威震大漠，是殺敵人殺得多。豹子能指揮軍隊麼？能打埋伏包圍敵人麼？﹂鐵木真道：﹁桑昆兄弟，你贏了。﹂俯身拾起寶石戒指，放在桑昆的手裏。

　　桑昆將戒指套在指上，縱聲長笑，舉手把戒指四周展示，王罕部下的將士都歡呼起來。札木合皺眉不語，鐵木真卻神色自若，四傑憤憤的退了下去。完顏永濟見人豹相鬥不成，老大掃興，不再飲酒，回帳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晨，拖雷與郭靖兩人手拉手的到處遊玩，信步行去，離營漸遠，突然一隻白兔從兩人腳邊奔了過去。拖雷取出小弓小箭，嗖的一聲，正射中在白兔肚上。究因他年幼力微，雖然射中，卻不致命，那白兔帶箭奔跑，兩人大呼大叫，拔足追去。

　　白兔跑了一陣，力氣漸漸不如，終於暈倒在地，兩人一聲歡呼，正要搶上去檢拾，忽然旁邊樹林中奔出七八個孩子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眼明手快，一把將白兔抓起，拔下弩箭往地下一擲，瞪眼向拖雷與郭靖望了一眼，抱了兔子轉身就走。

　　拖雷叫道：﹁喂，兔子是我射死的，你拿去幹麼？﹂那孩子回過身來，笑道：﹁誰說是你射死的？﹂拖雷道：﹁這枝箭不是我的麼？﹂那孩子突然眉毛豎起，雙眼凸出，喝道：﹁兔子是我養的，我不要你賠已經好啦！﹂拖雷道：﹁你不要臉，這明明是野兔。﹂那孩子是更加兇了，走過來在拖雷肩頭一推，道：﹁你罵誰？我爺爺是王罕，我爹爹是桑昆，你知道麼？兔子就算是你射死的，我拿了又怎樣？﹂拖雷傲然道：﹁我爹爹是鐵木真。﹂那孩子道：﹁呸！你爹爹是膽小鬼，怕我爺爺，也怕我爹爹。﹂

　　這十餘歲的孩子名叫都史，是桑昆的獨子。桑昆生了一個女兒後，隔了很久才再生這孩子，此後再無所出，所以對他十分寵愛，將他縱得驕橫之極。鐵木真和王罕、桑昆等隔別已久，所以兩人的孩子們互相並不認識。

　　這時拖雷聽他輕侮自己父親，惱怒之極，昂然道：﹁誰說的？我爹爹誰也不怕！﹂都史道：﹁你媽媽給人家搶去，是我爹爹和爺爺奪轉來的，當我不知道麼？拿這個小小兔兒又有什麼要緊？﹂王罕當年幫了義子這個忙，桑昆牢牢記在心中，時常對人宣揚，連他的幼子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拖雷一則年幼，二則鐵木真認為這是奇恥大辱，當然不曾對兒子說起。這時拖雷一聽，氣得臉色蒼白，怒道：﹁我告訴爹爹去。﹂轉身就走。

　　都史哈哈大笑，叫道：﹁你爹爹怕我爹爹，你告訴了又怎樣。昨晚我爹爹放出兩頭花豹來，你爹爹的四傑就嚇得不敢動彈。﹂四傑中的博爾忽是拖雷的師父，拖雷聽了更加生氣，結結巴巴的道：﹁我師父連老虎也不怕，怕什麼豹子？他是不肯打。﹂都史踏上一步，忽地反手一記耳光，喝道：﹁你再倔強？你怕不怕我？﹂拖雷一楞，想不到他竟敢出手打人。

　　郭靖在一旁氣惱已久，這時再也忍不住了，悶聲不響，挺起頭來一頭往都史小腹上撞去。都史出其不意，被他一頭撞中，仰天一交跌倒。拖雷拍手笑道：﹁好呀！﹂拖了郭靖的手轉身就逃。但都史的同伴隨即追上，雙方拳打足踢，鬥了起來。都史爬起身來，怒沖沖的加入戰團。他們年紀既大，人數又多，幾個回合後就把拖雷與郭靖壓倒在地。

　　都史不住向郭靖背上用拳猛打，喝道：﹁投降了就饒你！﹂郭靖用力想掙扎起來，但被他按住了動彈不得，那邊拖雷也被兩個孩子合力掀在地下。正在僵持不下之際，忽然河邊駝鈴聲響，一個人數無幾的沙漠商隊走了過來。當先一人騎了一匹黃馬，望見一群小孩相鬥，笑道：﹁好呀！講打麼？﹂縱馬走近，見七八個大孩子欺侮兩個小孩，那兩個小孩被按在地下，都已打得鼻青口腫，喝道：﹁不害臊麼？快放手。﹂

　　都史罵道：﹁滾開，別在這裏囉唆！﹂須知他的爹爹是雄視北方的君長，他平時驕蠻已慣，誰也不敢惹這小孩子。那騎黃馬的人罵道：﹁這小子這樣橫，快放手！﹂這時商隊中其餘的人也過來了，一個女子道：﹁三哥，別管閒事，去吧。﹂那騎黃馬的人道：﹁你自己瞧，你自己瞧。﹂

　　原來這個沙漠商隊中的人。是江南七怪。他們查知段天德逃到北方大漠之中，但此後就沒了消息，六年多來，他們沙漠中，草原上到處打聽段天德和李萍的行縱，七人個個學會了一口蒙古話，但段李兩人卻始終渺無音訊。韓小瑩看清楚了情形，跳下馬去，抓住騎在拖雷背上的孩子一摔，罵道：﹁兩個打一個，成什麼話？﹂

　　拖雷背上一輕，掙扎著跳起，都史呆得一呆，郭靖猛一翻身，從他胯下爬了出來。兩人既得脫身，發足奔逃。都史叫道：﹁追呀，追呀！﹂領著眾孩隨後趕去。

　　江南七怪望著一群蒙古小孩打架，想起自己幼年時的胡鬧頑皮，都不禁微笑，柯鎮惡道：﹁趕道吧，別等前面市集散了，可問不到人啦！﹂

　　這時都史等又已將拖雷與郭靖追上，將兩人圍在圈子之中。都史喝問：﹁投不投降？﹂拖雷眼中現出怒色，搖了搖頭，都史叫道：﹁再打！﹂眾小孩一起擁上，倏地寒光一閃，郭靖手中已握了一柄匕首，叫道：﹁誰敢上來？﹂

　　原來李萍鍾愛兒子，把丈夫所遺的那柄匕首給了他，叫他放在懷裏，心想寶物能夠辟邪，本來是要它保護兒子不受邪魔所侵害的意思，那知他在受人欺逼甚急之際拔了出來。都史等見他拿了兵器，一時倒也不敢上前動手。

　　妙手書生朱聰本來縱馬已行，忽見匕首在陽光下一閃，光芒十分特異，不覺吃了一驚。他專行偷盜官府富戶，見識寶物最多，眼光之準，千不失一，心想：﹁這光芒一閃，顯然是神物至寶，倒要瞧瞧那是什麼東西。﹂當即勒馬回頭，只見郭靖這小小孩子，拿了一柄匕首威風凜凜的站在圈子之中。

　　朱聰細看匕首光色，果然是一柄砍金削玉、吹毛立斷的寶劍，卻不知如何在一個小孩子手中。他再看這群孩子打扮，除了郭靖之外，個個都穿著名貴的貂皮短衣，而郭靖頸中，也套著一個精緻的黃金頸圈，顯見都是蒙古王公貴胄的子姪了。

　　朱聰心想：﹁這孩子必定是偷了父親的寶刀，私自出來玩弄。王公的東西，取不傷廉。﹂他當下起了據為己有之念，笑吟吟的下馬，說道：﹁大家別打了，好好玩兒吧！﹂一閃身挨進人圈，夾手一把將匕首搶了過來。他用的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武技，別說郭靖是個小小孩子，就算是一個武藝精熟的武師，遇上了這位妙手書生，也別想拿得住自己的兵刃。

　　朱聰寶物一到手，一縱身竄出人圈，躍上馬背，哈哈大笑，提韁縱馬，疾馳而去，趕上了眾人，笑道：﹁今日運氣不壞，無意間得了一件寶物。﹂笑彌陀張阿生道：﹁二哥這偷雞摸狗的脾氣總是不改。﹂鬧市俠隱全金發道：﹁什麼寶貝，給我瞧瞧。﹂朱聰手一揚，擲了過來。

　　眾人只見一道清光在空中劃過，給太陽光一照，似乎化成了一條小小的彩虹，都不禁的喝了一聲采，匕首飛臨面前，全金發只感一陣寒意，伸手抓住匕首之柄，先叫了聲：﹁好！﹂越看越是不住口的嘖嘖稱賞，忽地俯身在道旁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劃，岩上一個崚角應手而落，再看劍柄，見上面刻著﹁楊康﹂兩字，心中一楞：﹁這是漢人的名字啊，怎麼此劍落在蒙古？楊康？楊康？倒不曾聽說有那一位英雄叫做楊康？可是若非英雄豪傑，又怎配用此等寶物？﹂

第九回　黑風雙煞

　　他沉吟了一會，叫道：﹁大哥，你知道誰叫楊康麼？﹂柯鎮惡道：﹁楊康？沒聽說過。﹂﹁楊康﹂是丘處機當年替包惜弱腹中胎兒所取的名字，楊郭兩人交換匕首，所以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是在李萍手中。江南七俠儘往過去與當今成名的英俠綠林中去想，那裏想得起有此一人。柯鎮惡在七人中年紀最長，閱歷最深，他不知道，其餘六人是更加不知道了。

　　全金發為人精明細心，忽道：﹁丘道長追尋那人是楊鐵心的妻子，不知這楊康與那楊鐵心有無牽連。﹂七人在大漠中苦苦尋找了六年，絲毫沒有頭緒，這時忽然有了一點線索，雖然渺茫之極，但總不肯放過。韓小瑩道：﹁咱們回去問問那小孩。﹂

　　韓寶駒馬快，一馬當先的衝了回去，只見眾小孩又打成一團。韓寶駒斥喝不開，急了起來，抓住幾個小孩擲在一旁。都史見他力大，不敢再打，指著拖雷罵道：﹁你們這兩個小狗，有種的明天再在這裏打過。﹂拖雷道：﹁好，明天再打。﹂他心中已想好計議，回去就請三哥窩闊台幫忙。三位兄長中三哥和他最好，力氣又大，明日定能來助拳。都史帶了眾小孩走了。

　　郭靖滿臉都是鼻血，伸手向朱聰道：﹁還我！﹂朱聰把匕首拿在手裏，笑道：﹁還你就還你，但你得老實說，這匕首是那裏來的？﹂郭靖用袖子一擦鼻中仍然流下來的鮮血，道：﹁媽媽給我的。﹂朱聰道：﹁你爹爹姓什麼？﹂郭靖生平沒有爹爹，這問題倒將他楞住了，當下搖了搖頭。七怪見這孩子傻頭傻腦的，都好生失望。全金發問道：﹁你姓楊麼？﹂郭靖又搖了搖頭。

　　江南七怪最重信義，言出必踐，雖是對一個孩子，也決不願說過的話不算，朱聰把匕首交在郭靖手裏。韓小瑩拿出手帕，給他擦去鼻血，柔聲道：﹁回去吧，以後別打架啦！﹂七人掉轉馬頭，趕了負貨的駱駝起行，郭靖怔怔的望著他們。

　　拖雷道：﹁郭靖，回去吧！﹂這時七人已走出一段路，但柯鎮惡眼睛瞎了，聽覺敏銳之極，聽到﹁郭靖﹂兩字，全身一震，一提韁，回馬轉來，問道：﹁孩子，你叫郭靖？﹂郭靖點了點頭。柯鎮惡大喜，急問：﹁你媽媽叫什麼名字？﹂郭靖道：﹁媽媽就是媽媽。﹂柯鎮惡搔搔頭，問道：﹁你帶我去見你媽媽，好麼？﹂郭靖道：﹁媽媽不在這裏。﹂柯鎮惡聽他語氣之中含了敵意，叫道：﹁七妹，你來問他。﹂韓小瑩跳下馬來，溫言道：﹁你爹爹呢？﹂郭靖道：﹁我爹爹給壞人害死了，等我大了，去殺死壞人報仇。﹂韓小瑩問道：﹁你爹爹叫什麼名字？﹂她過於興奮，聲音也發顫了，郭靖卻搖了搖頭。柯鎮惡冷然道：﹁害死你爹爹的壞人叫什麼名字？﹂郭靖咬牙切齒道：﹁他名叫段天德！﹂

　　原來李萍身處荒漠絕域之地，知道隨時都會遭遇不測，要是自己突然之間喪命，豈非兒子連仇人的姓名也不知道，所以早就將段天德的名字形貌，一遍又一遍的說給郭靖聽了。

　　江南七俠聽到﹁段天德﹂三字，不禁欣喜若狂，韓小瑩歡呼大叫，柯鎮惡暗暗感謝蒼天，張阿生緊緊摟住了南希仁的脖子，韓寶駒卻在馬背連翻筋斗，拖雷與郭靖見了他們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韓小瑩道：﹁小兄弟，咱們坐下來慢慢的說話。﹂拖雷心裏掛著要去找三哥窩闊台助拳，不住催郭靖回去。郭靖道：﹁我要回去啦。﹂拉了拖雷的手，轉身就走。韓寶駒急了，叫道：﹁喂，喂，你不能走，讓你那個朋友先回去吧！﹂兩個小孩見他們行動詭祕，害怕起來，發足奔跑。韓寶駒搶上去伸出肥手，猛向郭靖後領抓來。

　　朱聰叫道：﹁三弟，別莽撞。﹂在他手上輕輕一架，韓寶駒愕然停手。朱聰加快腳步，趕在拖雷與郭靖頭裏，從地下撿起三枚小石子，笑嘻嘻的道：﹁我變個戲法給你們瞧瞧。﹂郭靖與拖雷當下發生了興趣，停步望著他。朱聰把三枚小石子放在右掌之中，喝聲：﹁變！﹂手掌成拳，再伸開來時，小石子全已不見。兩個小孩奇怪之極，朱聰向自己頭上帽子一指，喝道：﹁鑽進去！﹂揭下帽子，三顆小石子好端端的正在帽裏。郭靖和拖雷哈哈大笑，齊拍手掌。

　　正在這時，遠遠雁聲長唳，一群鴻雁排成兩個人字形，從北邊飛來。朱聰心念一動，道：﹁現在讓大哥變個戲法。﹂從懷裏摸出一塊汗巾，交給拖雷，向柯鎮惡一指，道：﹁你把他眼睛蒙住。﹂拖雷依言把汗巾縛在柯鎮惡眼上，笑道：﹁捉迷藏麼？﹂朱聰道：﹁不，他沒有眼睛，卻能把天空中的大雁射下來。﹂說著將一副弓箭放在柯鎮惡手裏。拖雷道：﹁我不信。﹂

　　說話之間，雁群已飛到頭頂，朱聰順手將三塊石子往上一拋，雁群受驚，領頭的大雁高聲大叫，正要率領雁群轉換方向，柯鎮惡已辨清楚了位置，嗖的一聲，正射中那大雁的頸項之中，連雁帶箭，跌了下來，拖雷與郭靖一聲歡呼，奔過去拾了起來，交在柯鎮惡手裏，小心靈中欽佩之極。

　　朱聰道：﹁剛才他們七八個人打你兩個，要是你們學會了本事，就不怕他們了。﹂拖雷道：﹁明天咱們還要打，我去叫哥哥來。﹂朱聰道：﹁叫哥哥幫忙？哼！那是沒用的孩子，我來教你們一些本事，管叫明天打贏他們。﹂拖雷道：﹁咱們兩個打贏他們八個？﹂朱聰道：﹁正是！﹂拖雷大喜道：﹁好，那你就教我。﹂朱聰見郭靖站在一旁似乎毫不感興趣，問道：﹁你不愛學麼？﹂郭靖道：﹁媽媽說的，不可以與人家打架。學了本事打人，媽媽要不高興的。﹂

　　韓寶駒輕輕罵道：﹁膽小的孩子！﹂朱聰又問：﹁那麼剛才你們為什麼打架？﹂郭靖道：﹁是他們打咱們的。﹂柯鎮惡低沉了聲音道：﹁要是你見到了仇人段天德，你怎辦？﹂郭靖小眼中閃出怒光道：﹁我殺了他，給爹爹報仇？﹂柯鎮惡道：﹁你爹爹一身好武藝，尚且給他殺了，你不學本事，怎能報仇？﹂郭靖怔怔的發呆，良久不語，慢慢的流下淚來。朱聰向左邊一座荒山一指，道：﹁你要學本事報仇，今天半夜裏到這山上來找我們。但只能你一個人來，也不能讓人知道。你敢不敢？怕不怕鬼？﹂郭靖仍是呆呆不答。拖雷卻道：﹁你教我本事吧！﹂

　　朱聰忽地拉住他手膀一扯，左腳輕輕一勾，拖雷撲地倒了。他爬起身來，怒道：﹁你怎麼打我？﹂朱聰笑道：﹁這就是本事，你學會了嗎？﹂拖雷很是聰明，當即領悟，點點頭道：﹁你再教。﹂朱聰向他面門虛晃一拳，拖雷向左一避，朱聰左拳早到，正打在他鼻子之上，只是這一拳並不用力，觸到鼻子後立即收回，拖雷大喜，叫道：﹁好極啦，你再教。﹂朱聰忽地俯身，肩頭在他腰眼裏輕輕一撞，拖雷猛地跌了出去。全金發飛身出去接住，將他放在地下。

　　拖雷喜道：﹁叔叔，再教。﹂朱聰笑道：﹁你把這三下好好學會，大人都不一定打得贏你了，夠啦夠啦。﹂朱聰轉頭問郭靖道：﹁你學會了麼？﹂郭靖正在出神，茫然搖了搖頭。七怪見拖雷如此聰明伶俐，相形之下，郭靖更顯得笨拙，都不禁悵然若失，韓小瑩一聲長嘆，淚光瑩瑩。

　　全金發道：﹁我瞧不必多費心啦，好好將他們母子接到江南，交給丘道長，比武之事，咱們認輸算了。﹂朱聰也道：﹁這孩子資質太差，不是學武的胚子。﹂韓寶駒道：﹁他沒一點兒剛烈之性，我也瞧不成。﹂七怪用江南土話紛紛議論。韓小瑩向兩孩子揮揮手道：﹁你們去吧。﹂拖雷拉了郭靖，歡歡喜喜的走了。

　　這邊七怪還在議論，南山樵子南希仁卻始終一言不發。柯鎮惡道：﹁四弟，你看怎樣？﹂南希仁道：﹁很好。﹂朱聰道：﹁什麼很好？﹂南希仁道：﹁孩子很好。﹂韓小瑩急道：﹁四哥總是這樣，難得開一下金口，也不肯多說一個字。﹂南希仁微微一笑道：﹁我小時候也很笨。﹂南希仁生性沉默寡言，每一句話都是經過詳細考慮再說出來，所以不言則已，言必有中，七怪向來極尊重他的意見，聽他這樣說，登時猶如見到一線光明。

　　朱聰道：﹁那麼咱們瞧他晚上敢不敢一個人上山來。﹂全金發道：﹁我瞧多半不敢，我先去找到他的住處。﹂說著跳下馬來遙遙跟著拖雷與郭靖，望著他們走進蒙古包裏。

　　當晚七怪守在荒山之上，將至亥時三刻，眼見斗轉星移，但那裏有郭靖的影子。朱聰嘆道：﹁江南七怪縱橫一世，到頭來卻敗在這道士手裏！﹂

　　七人正自氣沮，韓寶駒忽然﹁咦﹂了一聲，向草叢裏一指道：﹁那是什麼？﹂這時明月漸至中天，照著青草叢中三堆白色的東西，模樣很是詭奇。

　　全金發縱身過去一看，只見三堆都是死人的骷髏骨頭，卻疊得整整齊齊，他笑道：﹁不知是不是那些頑皮孩子們搞的，把死人頭擺在這裏……啊！什麼？……二哥，快來！﹂各人聽他語聲中含著驚訝詫異之意，除柯鎮惡外，其餘五人都忙走近。全金發手中拿著一個骷髏，遞給朱聰道：﹁瞧！﹂

　　朱聰就他手中一看，只見骷髏的腦門上有五個窟窿，模樣就如用手指插出來的一般。他伸手在窟窿中一試，五隻手指剛剛插入五個窟窿，大拇指插入的窟窿大些，小指插入的窟窿小些，猶如照著人的五指模型細心彫刻而成，這顯然不是兒童們搞的玩意。朱聰再從地下拿起兩個骷髏一看，那兩個頭骨頂上仍是各有剛可容納五指的洞孔，他心中起了疑惑：﹁難道這是有人用手指插出來的？﹂他雖有這個疑心，但想世上不會有如此武功高明的人，五指竟能洞穿頭骨，所以雖然有這個念頭，口中卻不說出來。

　　韓小瑩叫道：﹁難道這裏有吃人的山魈妖怪？﹂韓寶駒道：﹁是了，一定是妖怪。﹂全金發沉吟道：﹁怎麼它把頭骨這樣整整齊齊的排在這裏？﹂

　　柯鎮惡聽了他們紛紛議論，一躍而至，問道：﹁怎樣排的？﹂全金發道：﹁一共三堆，排成品字形，每堆九個骷髏。﹂柯鎮惡道：﹁是不是分為三層？下層五個，中層三個，上層一個？﹂全金發奇道：﹁是啊！大哥！你怎麼知道的？﹂柯鎮惡的神態十分焦急，不回答他的問話，急道：﹁快向東北方，西北方各走一百步，瞧有什麼。﹂

　　六人見他神色嚴重，甚至近於惶急，大異平素鎮定自若的情態，不敢怠慢，三人一邊，各向東北與西北數了腳步走去，頃刻之間，東北方的韓小瑩與西北方的張阿生同時大叫起來：﹁這裏也有骷髏堆。﹂

　　柯鎮惡飛身搶到西北方，低聲喝道：﹁這是咱們生死關頭，千萬不可大聲。﹂三人愕然不解，柯鎮惡早已縱到東北方韓小瑩等身邊，同樣喝他們禁聲。朱聰低聲道：﹁是妖怪呢還是仇敵？﹂柯鎮惡道：﹁我的瞎眼，我的跛腳，都是拜受他們之賜。﹂這時西北方的張阿生等都奔了過來，圍在柯鎮惡身旁，聽他這樣說，無不驚心。

　　原來他們與柯鎮惡雖然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但他極恨別人提及他的殘疾，所以六兄弟只道他是幼時不幸受傷，從來不敢問起，這時一聽，才知是仇敵所害。但柯鎮惡武功高強，內功外功，俱臻上乘化境，為人又精明沉著，竟然落得如此慘敗，那麼仇敵必定厲害之極了。

　　柯鎮惡又問道：﹁這裏也是三堆骷髏麼？﹂韓小瑩道：﹁不錯。﹂柯鎮惡低聲問道：﹁每堆是九個骷髏麼？﹂韓小瑩數了一下道：﹁一堆是九個，一堆是八個……﹂柯鎮惡道：﹁你快去數數那邊的。﹂韓小瑩飛步奔到西北方，俯身數點，隨即奔回來道：﹁那邊每堆都是七個。﹂柯鎮惡低聲道：﹁那麼他們馬上就會來。﹂

　　六兄弟惘然望著他，靜待他的解釋。柯鎮惡道：﹁這是銅屍鐵屍！﹂朱聰嚇了一跳，道：﹁銅屍鐵屍不早就死了麼，怎麼還在人世？﹂柯鎮惡道：﹁我也只道已經死了。原來躲在這裏暗練九陰白骨爪，各位兄弟，大家快上牲口，向南急馳，千萬不可再回來，馳出一千里後等我十天，我第十天上不到，就不必再等了。﹂

　　韓小瑩急道：﹁大哥你說什麼？咱們喝過血酒，立誓同生共死，怎麼你叫咱們走？﹂柯鎮惡連連揮手道：﹁快走，快走，遲了可來不及啦！﹂韓寶駒怒道：﹁你瞧咱們是無義之輩麼？﹂柯鎮惡急道：﹁這兩人武功不可測，現在又練了九陰白骨爪，雖然還沒練成，但也已成功了十之八九，咱們合七人之力，也決不是他的對手。何苦在這裏白送性命？﹂六人知他平素心高氣傲，從來不肯推許別人的功力，以長春子丘處機如此威名，他也敢與之拚鬥，對這兩人卻如此忌憚，想來所說的話不假。全金發道：﹁那麼咱們一起走。﹂柯鎮惡冷然道：﹁他們害了我一生受苦，那也罷了，我兄長之仇卻不能不報。﹂南希仁道：﹁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他言簡意賅，但說了出來之後，誓死不改。

　　柯鎮惡沉吟片刻，知道各人意不可回，嘆了一口氣道：﹁好，既是如此，大家千萬要小心了。那銅屍是男人，鐵屍是女人，兩個是夫妻，詳情來不及說了，大家防他們手爪厲害。六弟，你向南走一百步，瞧是不是有一口棺材。﹂

　　全金發連奔帶跑的數著步子走去，走滿一百步，見地下並無他所說的棺材，仔細一瞧，才見地下露出石板一角，但石上舖著泥土，長滿了清草，他用力一掀，石板紋絲不動。他招了招手，各人一齊過來，張阿生、南希仁、韓寶駒俯身用力，嘰嘰數聲，四人合力把石板抬了起來。月光中只見石板之下果然是一口棺材模樣的石匣，匣中放著兩具屍首。

　　柯鎮惡忽地躍入石匣之中，說道：﹁仇人不久就要過來練功，要取屍首應用，我躲在這裏出其不意的攻他們要害。大家四周埋伏，千萬不可被他們驚覺。必須等我發難之後，大家才一齊擁上，下手不可有絲毫留情。這樣偷襲暗算雖然不夠光明磊落，但敵人太狠太強，不是這樣，咱們七兄弟個個性命不保。﹂他低沉了聲音，一字一句的說著，六兄弟連聲答應。柯鎮惡又道：﹁仇人機靈之極，稍有異聲異狀，他們在遠處就能驚覺。把石板蓋上吧，只要露一條縫給我透氣就是。﹂六人依言，輕輕把石板蓋上，各拿兵刃，在四周草叢樹後躲好。

　　韓小瑩見大哥柯鎮惡如此緊張嚴重，那是與他相識以來從所未有之事，心中又是掛慮，又是好奇，躲藏時靠近著朱聰，悄悄問道：﹁二哥，銅屍鐵屍是什麼東西？﹂朱聰低聲道：﹁那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黑風雙煞。他們在北方橫行時，七妹你年紀還小，所以不知道。這兩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強，不論黑道白道，無不聞風喪膽，死在他們手裏的英雄好漢，真是不計其數。﹂韓小瑩道：﹁大夥兒怎麼不聯起手來幹他們呀？﹂朱聰道：﹁聽我先師說，大江南北的豪傑曾在恆山三次大會，連接三年圍拿這黑風雙煞，但他們滑溜得緊，一見人多，便躲了起來，等大家一散，他們又出來作惡。後來不知怎地，江湖上不見了他們的縱跡，過了幾年，大家都只道他們惡貫滿盈，已經死了，那知道卻是在這窮荒極北之地。﹂韓小瑩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朱聰道：﹁銅屍是男的，名叫陳玄風，因為他臉色焦黃，有如赤銅，臉上又從來不露喜怒之色，好像僵屍一般，所以人家叫他銅屍。﹂韓小瑩道：﹁那麼那個女的鐵屍是臉色黑黝黝的了？﹂朱聰道：﹁不錯，她姓梅，名叫梅超風。﹂韓小瑩道：﹁大哥說他們練九陰白骨爪，那是什麼功夫？﹂朱聰道：﹁我也從沒聽說過。﹂韓小瑩沉吟了一下道：﹁怎麼大哥從來不提這回事？難道……﹂

　　她話未說完，朱聰突然伸手在她口上一掩，向小山下指了一指。韓小瑩從草叢間望下去，只見遠處月光照射之下，一個臃腫的黑影在沙漠上急速的移動而來，她心中暗叫：﹁慚愧，慚愧，原來二哥和我說話時，竟是全神貫注的監視著敵人。﹂頃刻之間，黑影已近小山，這時已可分辨出來，原來這黑影是兩個人影併在一起，所以顯得特別肥大。

　　江南六怪屏息凝神，靜待大敵上山。朱聰握住點穴用的扇子，韓小瑩把長劍插在土裏，以防劍光映射，但右手卻緊緊抓住劍柄，只聽山路上沙沙聲響，腳步聲直移上來。各人心中緊張，只覺這一刻特別漫長。

　　過了一陣，腳步聲停息，山頂空地上豎著兩個人影，一個站著不動，頭上戴著皮帽，似是蒙古人打扮，另一人在風中長髮飄動，卻是個女子。韓小瑩心想：﹁那必是銅屍鐵屍了，且瞧他們怎樣練功。﹂

　　只見那女子繞著男子緩緩行走，骨節中發出微微響聲，她腳步慢慢加快，骨節的響聲也越來越響，越來越密，猶如幾面羯鼓同時擊奏一般。江南六怪聽著暗暗心驚：﹁她內功竟練到如此地步，無怪大哥要這鄭重。﹂只見她雙掌不住的一伸一縮，每一伸縮，都是喀喇一聲，長髮隨著她的身形轉動，尤其顯得詭異可怖。韓小瑩雖然藝高膽大，這時卻覺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全身汗毛豎起。突然間那女子右掌一立，左掌拍的一聲打在那男子胸前。

　　江南六怪無不大奇：﹁難道那男子是以血肉之軀抵擋她這樣厲害的掌力？﹂各人正自詫異，那女子又是一掌，這一次卻打在男子的小腹之上，只見她身形挫動，風聲虎虎，接著連發七掌，一掌快似一掌，一掌猛似一掌，那男人猶如死人一般，始終不動聲色。等到第九掌發出，那女子忽然躍起，飛身半空，頭下腳上，左手抓起那男子的皮帽，噗的一聲，右手的五指全插在那人的腦門之中。

　　韓小瑩險些失聲驚呼，那女子哈哈長笑，伸出一隻染滿鮮血腦漿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面笑一面瞧，忽地回過頭來。韓小瑩見她臉色雖是黝黑，模樣卻極為俏麗，大約四十歲左右年紀，只是有點異常奇特，她口中雖然笑聲不絕，臉上竟是沒半絲笑意。

　　江南六怪這時都已知道那男子並非她的丈夫，只是一個被她捉來餵招練功的活靶子，而那女子必是鐵屍梅超風了，六人心中無不痛恨她的殘惡。

　　梅超風笑聲一停，伸出雙手，嗤嗤數聲，撕開了死人的衣服。北國天寒，人人都穿皮襖，她撕破堅軔的皮衣，竟如撕布扯紙一般毫不費力。她將死人皮襖剝下後，把一個裸體的屍首放在空地之上，自己雙手貼住身體，雙足拼攏，繞著屍首打圈子前後跳躍，縱跳時膝蓋不彎，身子不曲，倏地憑空拔起數尺。六怪一面憤恨，一面卻也不禁暗暗欽佩。

　　她跳了一陣，忽地一聲長嘯，一縱而起，在空中連翻兩個筋斗，落在裸屍身旁，雙手扯開他的胸腰小腹，將內臟一件件取出來，細細在月光下檢視，看了一件，擲開一件。六怪瞧那心肺肝脾之類時，只見件件都已碎裂，才知她用活人作靶練功的用意，原來她在那人身上擊了九掌，那人外部雖無傷痕，內臟卻已全部震爛。她檢視內臟，顯是查考自己功力進度若何了。

　　韓小瑩惱怒之極，心想這裏的許多骷髏頭骨，想必都是被她無辜害死之人的遺跡，當下悄悄抽出長劍，想要上前掩襲，朱聰急忙拉住，搖了搖手。她心中尋思：﹁這時只有鐵屍一人，雖然厲害，但咱們七兄弟合力可以抵敵得過，先除了她，再來對付銅屍，那是容易得多，要是兩人齊到，那咱們無論如何應付不了……但安知銅屍不是躲在暗裏，乘隙偷襲？大哥知他們甚深，還是依他的吩咐，由他先行發難為妥。﹂

　　這時鐵屍梅超風檢視已畢，心裏十分滿意，坐在地下，對著月亮調勻呼吸，做起內家的吐納功夫來。她背脊正對著朱聰與韓小瑩，背心一起一伏，看得清清楚楚。韓小瑩心想：﹁這時一劍，十拿九穩可以穿她一個透明的窟窿。但要是一擊不中，那可誤了大事。﹂她全身發抖，一時拿不定主意，朱聰也是緊張之極，不敢喘一口大氣。梅超風一口氣行到了周身百骸，站起身來，拖了屍首，走到柯鎮惡藏身的石匣之前，彎腰去揭石板。

　　江南六怪個個緊握兵刃，等她一揭石板，立即躍出。

　　梅超風忽聽得背後樹葉微微一響，似乎不是風聲，猛然回頭，月光下一個人頭影子在樹梢上顯了出來，她一聲長嘯，斗然往樹上撲去。

　　原來躲在樹顛的是馬王神韓寶駒，他仗著身矮，藏在樹葉之中不露形跡，這時作勢下躍，微一長身，那知立被敵人發覺。他見這婆娘撲上之勢猛不可當，金龍鞭一招﹁天龍取水﹂，居高臨下，往她手腕上擊去。梅超風竟自不避，順手一帶，已拉住了鞭梢。韓寶駒突覺手上一緊，他力大異常，用勁往裏一奪，梅超風身隨鞭上，左掌已如風行電掣般拍到。掌未到，風先至，迅猛已極。韓寶駒見勢不好，鬆手撤鞭，一個筋斗從樹上翻了下來。梅超風那裏容他緩勢脫身，五指向他後心疾抓。韓寶駒只感頸中一股涼氣，用力往前一挺，同時樹下南希仁的透骨錐與全金發的袖箭雙雙向敵人打到。梅超風左掌猶鐵扇一般，將兩件兵器一一撥落，嗤的一聲，韓寶駒後心衣服被扯去了一塊。

　　他左足點地，立即向前縱出，那知梅超風正落在他的面前。這鐵屍動如飄風，喝道：﹁你是誰，到這裏幹什麼？﹂雙爪已搭住他的肩頭。韓寶駒只感一陣劇痛，敵人十指猶如十把鐵錐般嵌入了自己肉裏，他又驚又怒，飛起一腳，正踢在敵人小腹之上。那知不踢倒也罷了，這一腳就如踢在石板之上，喀的一聲，大趾竟爾折斷，急痛攻心，險險暈倒，但他究是江湖上成名之士，臨危不亂，著地滾開。

　　梅超風飛起一腳往他臀部踢去，忽地邊上一條黑黝黝的扁擔閃出，猛往她足踝上砸下，那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梅超風倒退一步，眼觀六路，只見自己陷入敵人包圍之中，一個手拿點穴鐵扇的書生與一個使劍的女子從右攻到，一個長大胖子握著屠牛尖刀，一個瘦小漢子拿著一件怪樣兵刃從左攻到，掄動扁擔的則是一個鄉下佬的模樣的壯漢，這些人自己都不相識，然而個個武功精奇，心想：﹁彼眾我寡，先施辣手殺掉幾個再說。﹂身形晃動，一爪猛往韓小瑩臉上抓來。

　　朱聰見她來勢銳極，鐵扇疾打她右臂肘心的﹁曲池穴﹂。豈知鐵屍來得古怪，竟然不理，右爪直伸，韓小瑩一招﹁白露橫江﹂，橫削敵人手臂。梅超風手腕一翻，伸手硬拿寶劍，看樣子她手掌竟似不怕兵刃。韓小瑩大駭，急忙縮劍退步，只聽拍的一聲，朱聰的鐵扇已打中梅超風的﹁曲池穴﹂，這是人身的要穴，點中後全臂立即酸麻失靈，動彈不得。朱聰正在大喜，忽見敵人手臂一晃，手爪已抓到了他的頭頂。朱聰仗著身形靈動，倏地竄出，躲開了這一抓，心中驚疑不定：﹁難道她身上沒有穴道？﹂

　　這時韓寶駒已撿起地下的金龍鞭，六人將梅超風圍在垓心，刀劍齊施。梅超風絲毫不懼，一雙肉掌，竟似比六怪的兵刃還要厲害。

　　只見她雙爪猶如鋼抓鐵鉤，不是硬奪兵刃，就是往人身上狠抓惡挖。江南六怪想起骷髏頭頂五個手指窟窿，無不暗暗心驚。更有一件棘手之事，這鐵屍渾號有一個﹁鐵﹂字，確非貿然之稱，周身真如鋼鑄鐵打一般。她後心被全金發秤錘擊中兩下，胯上被南希仁橫掃了一扁擔，但似乎並未受到重大損傷。照南全兩人功力，這兩下本來非把敵人打得筋斷骨折不可，這才知她﹁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已練到上乘境界。除了對張阿生的尖刀，韓小瑩的長劍不敢用身體硬接之外，對其餘兵刃，竟是不大閃避，一味凌厲進攻。

　　鬥到酣處，全金發躲避稍慢，左臂被她一把抓住。五怪大驚，向前疾攻，梅超風一扯之下，全金發手臂上連衣帶肉，竟被她血淋淋的抓了一塊下來。

　　朱聰心想：﹁有橫練功夫之人，身上必有一個功夫練不到的鍊門，這地方柔嫩異常，一碰即死，不知這惡婦的練門是在何處？﹂他縱高竄低，鐵扇晃動，連打敵人頭頂﹁百匯﹂、咽喉﹁環結﹂兩穴，接著又點她小腹﹁臍門﹂、後心﹁尾龍﹂兩穴，瞬時之間，連試了十多個穴道，要想試出她對身上那一部門防護特別周密，那就是她﹁練門﹂的所在了。梅超風知道他的用意，喝道：﹁鬼窮酸，你奶奶功夫練到家，全身沒有練門！﹂倏的一抓，抓住了他的手腕。朱聰大驚，幸而他心思機靈，手法伶俐，不待她爪子入肉，手掌一翻，將鐵扇塞入了她的掌心。梅超風覺到手裏突然出現一件硬硬的東西，呆了一呆，朱聰已把手掙脫。

　　他躍開數步，把手拿近一看，手背上深深的五條血痕，不禁全身是汗，眼見久戰不下，己方倒已有三人被她手爪抓傷，萬一她丈夫銅屍到來，那麼七兄弟真的要暴骨荒山了。只見張阿生、韓寶駒、全金發都已氣喘連連，額頭見汗，只有南希仁功力較深，韓小瑩身形輕盈，尚未見累，敵人卻是愈戰愈勇。一斜眼瞥見月亮慘白的光芒從雲間射出，照在三堆骷髏之上，不覺一個寒噤，情急智生，飛步往柯鎮惡躲藏的石板前奔去，同時大叫：﹁大家逃命呀！﹂五俠會意，邊戰邊退。

　　梅超風冷笑道：﹁那裏鑽出來的野種，到這裏來暗算老娘，現在逃已遲了。﹂飛步追來。南希仁、全金發、韓小瑩三人拼力擋住。朱聰、張阿生、韓寶駒三人俯身合力，砰的一聲，將石板抬在一邊。

　　就在此時，梅超風左臂已圈住南希仁的扁擔，右爪遞出，直取他的雙目，朱聰猛喝一聲：﹁快下來打！﹂手指向上一指，雙目望天，左手高舉，連連招手，似是叫隱藏在上面的同伴下來夾擊。梅超風一驚，不由自主抬頭一望，只見明月在天，那裏有人？朱聰叫道：﹁七步之前！﹂柯鎮惡雙手齊施，六枚毒菱望著七步之前的部位分上中下三路激射而出。

　　呼喝聲中，柯鎮惡從坑中一躍而起，江南七怪四面同時攻到。梅超風慘叫一聲，雙目被兩枚毒菱同時打中，但射在她胸膛和腿上的四枚毒菱，卻竟打不進去。震落在地。

　　梅超風急怒攻心，雙掌齊落，柯鎮惡早已閃在一旁，只聽得彭彭兩響，打得石屑紛飛。她憤怒若狂，飛起一腳，正中石板之上，將石板踢成兩截。七怪在旁看了，無不心驚，一時不敢上前相攻。

　　梅超風雙目已瞎，不能視物，展開身法，亂抓亂拿，朱聰連打手勢，叫眾兄弟避開，只見她勢如瘋虎，形若邪魔，爪到處樹木齊折，腳踢時沙石紛飛，但七怪屏息凝氣，離得遠遠的，那裏打著他們。

　　過了一會，梅超風感到眼中漸漸發麻，知道中了餵毒暗器，厲聲喝道：﹁你們是誰？快說出來！老娘死也死得明白。﹂朱聰向柯鎮惡搖搖手要他不要開口說話，讓他毒發自死，剛搖了兩搖手，猛地想起大哥目盲，那裏瞧得見手勢。只聽見柯鎮惡冷冷的道：﹁你還記得飛天神龍柯辟邪，飛天蝙蝠柯鎮惡麼？﹂梅超風仰天長笑，叫道：﹁好小子，你還沒有死！你是給飛天神龍報仇來著？﹂柯鎮惡道：﹁不錯，你也還沒死，那好得很。﹂梅超風嘆了口氣，默然不語，七怪凝神戒備。這時寒風刺骨，各人都感到陰氣森森。

　　突然間朱聰、全金發齊聲大叫：﹁大哥留神！﹂語聲未畢，柯鎮惡已感到一股勁風當胸襲來，鐵杖往地下一撐，身子縱起，落在樹顛。梅超風一撲落空，一把抱住柯鎮惡身後大樹，雙手十根手指，全插入了樹幹之中。六怪嚇得面容變色，柯鎮惡只要稍遲一瞬縱起，這十指插在身上，那裏還有性命？

　　她一擊不中，忽地怪聲長嘯，有如鶴唳長空，猿啼巫峽，聲音尖細，卻遠遠的送了出去。朱聰心念一動：﹁不好，她是在呼喚丈夫銅屍前來相救。﹂忙道：﹁快幹了她！﹂運氣在臂，用重手法往她後心拍去。張阿生雙手舉起半截大石板，猛力往她頭頂砸來，梅超風雙目剛瞎，未曾如柯鎮惡那麼練得能夠聽風辨形，石板砸到時聲音粗重，尚能分辨得出，身子向旁一偏，但朱聰這一掌卻未克避開，﹁哼﹂的一聲，後心中了一掌。饒是她橫練功夫厲害，但妙手書生豈是尋常之輩，這一掌也教她痛澈心肺。

　　朱聰一掌得手，第二掌跟著進擊。梅超風右爪一鉤，朱聰疾忙跳開過，餘人正要上前，忽聽得遠處傳來一聲長嘯，聲音就如梅超風剛才的嘯聲一般，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頃刻之間，第二聲嘯聲又起，但聲音已近了許多。七俠都是一驚：﹁這人腳程好快！﹂柯鎮惡道：﹁銅屍來啦！﹂

　　韓小瑩躍在一旁，向山下望去，只見一個黑影疾逾奔馬的飛馳而來，邊跑邊嘯。此時梅超風守緊門戶，不再進擊，一面運氣裹毒，使眼中的毒不致急速行散，只待丈夫趕來救援，盡殲敵人。朱聰向全金發一打手勢，兩人往草叢裏一鑽。

第十回　荒山之夜

　　原來朱聰眼見鐵屍如此厲害，遠遠瞧那銅屍的身法，只怕功力更在妻子之上，明攻硬戰，顯然不是他兩人敵手，只有暗中偷襲，以圖僥倖了。

　　韓小瑩突然間﹁咦﹂了一聲，只見在那急奔而來的人影之前，更有一個矮小的人影在走上山來，只是他走得很慢，身形又小，所以先前沒有發現。韓小瑩向下奔了幾步，一見那矮小的人形是個小孩，心知必是郭靖，又驚又喜，忙搶下去要接他上來。她與郭靖相離已近，又是下山的道路，但銅屍陳玄風的輕身功夫好快，片刻之間，已搶了好大一段路程。韓小瑩微微一遲疑：﹁我搶下去單身遇上銅屍，那裏是他對手……但眼見這小孩遭他毒手，豈能不救？﹂隨即加快腳步，同時叫道：﹁孩子，快跑！﹂郭靖見到了她，歡呼大叫，卻不知大禍已在眉睫。

　　笑彌陀張阿生數年來對韓小瑩十分愛慕，只是一向不敢絲毫表露情愫，這時見她涉險救人，情急關心，飛奔而下，準擬奮力擋在她的前面，好讓她救了人逃開。山上南希仁、韓寶駒等不再向梅超風進攻，都凝神注視著山腰裏的動靜，各人手裏扣住暗器，以備給韓張二人支援。

　　轉眼間韓小瑩已奔到郭靖面前，一把拉住郭靖的小手，轉身飛逃，猛覺手裏一輕，郭靖一聲驚呼，竟是被陳玄風夾背抓了去。

　　韓小瑩左足一點，劍走輕靈，一招﹁鳳點頭﹂，疾往敵人左脅虛刺一劍，跟著身子微側，劍尖光芒閃動，直取敵目，又狠又準，的是﹁越女劍法﹂中精微招術。陳玄風將郭靖挾在左腋之下，猛見劍到，倏地長出右臂，手肘抵住劍身輕輕往外一推，手掌﹁順水推舟﹂，反手就是一掌。韓小瑩圈轉長劍，斜裏削來，那知陳玄風的手臂斗然間似乎長了半尺，韓小瑩明明已經閃開，還是拍的一掌，正打在她的肩頭，登時跌倒在地。

　　這數招交換只是一瞬之間的事，陳玄風下手素不容情，跟著就是一爪，往韓小瑩天靈蓋上抓下。這﹁九陰白骨爪﹂催筋破骨，何等毒辣，這一抓要是抓上了，韓小瑩那裏還有性命？張阿生相距尚有數步，情急拚命，和身撲上，將自己身子蓋在韓小瑩頭上。陳玄風一爪下去，噗的一聲，五指直插入張阿生背心。

　　張阿生大叫一聲，尖刀猛往敵人胸口刺來。陳玄風運氣一挺，尖刀刀頭竟在他胸肌上滑了開去，隨手又是一掌，將張阿生直摜出去。朱聰、全金發、南希仁、韓寶駒見情勢危急，一齊急奔而下。

　　陳玄風高聲叫道：﹁賊婆娘，你怎樣了？﹂梅超風扶住大樹叫道：﹁我一雙招子讓他們毀啦，賊漢子，這七個狗賊只要逃了一個，回頭我跟你拚命。﹂陳玄風叫道：﹁賊婆娘，你放心，一個也跑不了。﹂舉手又向韓小瑩頭頂抓下，韓小瑩一個﹁懶驢打滾﹂，滾開數尺。陳玄風罵道：﹁還想逃？﹂

　　張阿生身受重傷，躺在地下，迷糊中見韓小瑩情勢危急，拚起全身之力，一腳往敵人手指踢去。陳玄風順勢一抓，五指又插入他的小腹之中，張阿生再也支持不住，大叫一聲，暈了過去。

　　但就這樣一攔，韓小瑩已翻身躍起，遞劍進招。她知敵人功夫厲害之極，不敢接近，展開輕靈身法，繞著陳玄風身子的溜溜地轉動，只轉了兩個圈子，南希仁、韓寶駒等同時趕到，朱聰與全金發的暗器也射了過來。

　　陳玄風見敵人個個武功深湛，又驚又奇，心想：﹁在這荒漠之中，怎麼突然出來這幾個素來不相識的硬爪子來跟我為難？﹂當下高聲叫道：﹁賊婆娘，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梅超風叫道：﹁飛天神龍的兄弟，飛天蝙蝠的同黨。﹂陳玄風﹁哼﹂了一聲，罵道：﹁好，狗賊還沒死，巴巴的趕到這裏送終。﹂他掛念妻子的傷勢，叫道：﹁賊婆娘，傷得怎樣？會要了你臭命麼？﹂梅超風怒道：﹁快殺啊，老娘死不了。﹂陳玄風見妻子扶住大樹，不來相助，知她雖然嘴硬，但受傷一定不輕。這時朱聰等五人已將他團團圍住，只柯鎮惡站在一旁，伺機而動。

　　陳玄風將郭靖用力往地下一擲，左手順勢一拳往全金發打到。全金發大驚，心想這一擲之下，那孩子豈有性命？他行動機靈，一俯身避開了敵人一拳，隨手接住郭靖，一個筋斗，翻出丈餘之外，這一招﹁靈貓撲鼠﹂既避敵又救人，端的又快又巧，陳玄風心中暗地喝了一聲采。這銅屍生性殘忍，敵人越強，他越是要使他們死得慘酷。黑風雙煞十指抓人的﹁九陰白骨爪﹂與傷人內臟的﹁催心掌﹂即將練成，此時火候已到十之八九，陳玄風忽地一聲怪嘯，左掌右抓，招招攻向敵人要害。江南七怪知道今日到了生死關頭，那敢有絲毫怠忽，全神貫注，竭力防禦，人人不敢逼近，包圍的圈子愈放愈大。

　　戰到分際，韓寶駒奮勇進襲，使開﹁地堂鞭法﹂，著地滾進，專一向對手下盤急攻，一輪盤打揮纏，陳玄風果然分心，蓬的一聲，後心被南希仁一扁擔擊中。那銅屍痛得哇哇怪叫，右手猛向南希仁抓來。

　　南希仁扁擔未及收回，敵爪已到，使了半個﹁鐵板橋﹂，上身向後一仰，忽見陳玄風手臂關節中喀喀一響，手臂斗然長了數寸，鼻端聞到一股腥氣，一雙色如藍靛的大手已觸到眉睫。高手較技，進退趨避之間，相差往往不逾分厘，明明見他手臂已伸到盡頭，這時忽地伸長，那裏來得及趨避，被他一掌按在面門，五指即要向腦骨中插進。

　　南希仁危急中左手疾起，用擒拿手法勾住敵人手腕，向左一撂。就在此時，朱聰已撲在銅屍背上，右臂如鐵，緊緊扼住他的喉頭。這一招自己胸口完全賣給了敵人，但他見義弟命懸一絲，顧不得犯了武術大忌，救人要緊。

　　正在這雙方性命相關之際，天空忽然打了一個霹靂，烏雲掩月，荒山上伸手不見五指。

　　只聽見喀喀兩響，接著又是噗的一聲，陳玄風以力碰力，已震斷了南希仁的左臂，同時左手手肘在朱聰胸口一擋，朱聰只覺前胸劇痛，不由自主的放鬆了扼在敵人頸中的手臂，向後直跌出去。陳玄風也感咽喉間被扼得呼吸為難，躍在一旁，狠狠喘氣。

　　韓寶駒在黑暗中大叫：﹁大家退開些！七妹，你怎樣？﹂韓小瑩道：﹁別作聲！﹂說著向旁奔了幾步。柯鎮惡聽了眾人的動靜，心中甚奇，問道：﹁二弟，你怎麼了？﹂全金發道：﹁現在漆黑一團，誰也瞧不見誰。﹂柯鎮惡大喜，暗叫：﹁老天助我！﹂

　　江南七怪中三人重傷，本已一敗塗地，這時忽然黑雲籠罩，大雨傾盆而下，各人屏息凝氣，誰都不敢先動。柯鎮惡耳朵極靈，雨聲中仍然辨出左側八九步處那人呼吸沉重，並非自己兄弟，當下雙手齊揚，六枚毒菱往他三路打去。

　　陳玄風剛覺勁風撲面，暗器已到眼前，急忙低頭，上三路兩毒菱打空，另外四枚雖然都中在身上，但他橫練功夫厲害，只感一陣刺痛，極為難受，卻並未受傷，這一來，卻也辨明了敵人的方向，他不發一聲，突然縱起，雙爪在身前一尺處舞了一個圓周，猛往柯鎮惡撲來。柯鎮惡向旁一讓，回了一杖，白日黑夜，於他全無分別，陳玄風視物不見，功夫恰如剩了一成，兩人登時打了個難分難解。

　　韓寶駒與韓小瑩、全金發三人一面吶喊助威，一面摸索著去救助受傷的三人，雖然明知大哥生死繫於一髮，性命已在呼吸之間，但漆黑之中，實在無法上前相助，只有心中乾著急的份兒。大雨殺殺聲中，只聽得陳玄風掌風嗖嗖，柯鎮惡鐵杖呼呼，兩人相拆不過二三十招，但守在旁邊的眾人，卻覺已如過了好幾個時辰一般。

　　猛聽得蓬蓬兩響，陳玄風狂呼怪叫，竟是身上中了兩枚。眾人正自大喜，突然電光一閃，照得滿山通明，全金發急叫：﹁大哥留神！﹂陳玄風已乘著這剎時間的一亮，欺身進步，運氣於肩，蓬的一聲，左肩硬接了對方一杖，左手向外一搭，已抓住了鐵杖，右手跟著一爪，電光甫息，他右手已搭上了柯鎮惡胸口。

　　柯鎮惡大驚，撒杖後躍。陳玄風這一得手那肯再放過良機，一抓已扯破了對方衣服，倏地變抓為拳，身子不動，右臂一長，潛用內力，一拳結結實實的打在柯鎮惡胸口，剛感到柯鎮惡直跌出去，左手一送，一枚鐵杖如標槍般向他身上插去，這幾下連環進擊，招招是他生平的絕技，不覺得意之極，仰天怪嘯。

　　霹靂聲中電光又是兩閃，韓寶駒猛見鐵杖正向大哥追去，而柯鎮惡身子軟綿綿的茫如不覺，這一驚非同小可，金龍鞭倏地飛出，捲住了鐵杖。陳玄風叫道：﹁現在取你這矮胖子狗命！﹂舉足向他奔來，忽地腳下一絆，似是一個人體，俯身抓起，那人又輕又小，卻是郭靖這個孩子。

　　郭靖大叫：﹁放下我！﹂陳玄風﹁哼﹂了一聲，這時電光又是一閃。郭靖只見抓住自己的人面色焦黃，雙目射出兇光，可怖之極，知道自己性命危殆，順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向他身上一插，這一下正插入陳玄風小腹的肚臍之中，八寸長的匕首直沒至柄。

　　陳玄風狂叫一聲向後便倒。原來銅屍陳玄風一身的橫練功夫，他的練門正是在肚臍之中。別說丘處機所贈的這柄匕首砍金斷玉，鋒銳無匹，就是普通刀劍碰中了他的練門，也是立時斃命。在與高手對敵時他對練門防衛周密，決不容對方拳腳兵刃接近他小腹外一尺之處，這時抓住一個幼童，對他那裏有提防之心，殊不知﹁善泳溺水，平地覆車﹂，這個武功蓋世、橫行天下的陳玄風，竟自喪身在一個完全不會武技的小兒之手。

　　梅超風聽得丈夫慘叫，夫妻情深，從山上疾衝下來，踏了一個空，連跌了幾個筋斗。她一身銅筋鐵骨，砂石自是傷她不了，猛撲到丈夫身旁，叫道：﹁賊漢子，你怎麼啦！﹂陳玄風微聲道：﹁不成啦，賊……賊婆……快逃命吧。﹂郭靖一匕首將人刺倒，已嚇得怔怔的躲在一旁。梅超風咬牙切齒道：﹁我給你報仇。﹂陳玄風道：﹁那部經……經……已給我燒啦，祕要……在我胸……﹂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聽得全身骨骼中格格亂響。梅超風知道丈夫是在臨死之前散功，這雖是瞬間之事，但苦楚難以形容，當下硬起心腸，在他天靈蓋上猛力一掌，免他抵受死前散功之苦，隨即伸手到他胸口，探摸那部﹁九陰真經﹂的祕要。

　　原來陳玄風和梅超風是同門師兄妹，兩人都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弟子。那黃藥師武功自成一派，只是他的功夫是在桃花島祕練而成，藝成之後，從未離開過桃花島，所以中土武林人士，極少知道他的名頭，其實論到功力之深湛，技藝之奧祕，黃藥師決不在名聞關東關西的全真教與威震天南的段氏之下。陳玄風和梅超風藝未成而暗中私通，知道如被乃師發覺，不但性命不保，而且死時受刑之慘，思之心寒膽戰，兩人終於擇了一個風高月黑之夜，乘小船偷渡到了南面的橫島，再輾轉逃到浙江寧波。

　　陳玄風臨走時自知目前這點武功，在江湖上防身有餘，成名不足，一不做二不休，竟摸進師父祕室，將師父賴以成藝的一部﹁九陰真經﹂偷了出來。他得手後遠走高飛，從此不再重踏江南寸土。黃藥師雖然怒極，但因自己立誓不離桃花島一步，只索罷了，當下將餘下弟子一一挑斷筋脈，使之個個成為廢人，一齊逐出桃花島外，自己閉門暴跳發火。黑風雙煞這一來累得眾同門個個受了無妄之災，但依著﹁九陰真經﹂中的祕傳，也終於練成了一身武林中罕見罕聞的功夫。

　　夫妻兩人閉門練了幾年武藝，在江湖上一闖，竟是沒遇上敵手，普通武師固然望風披靡，連成名的英雄人物，折在他們手裏的也是不計其數。兩人心狠手辣，愈來愈驕，終於惹得大河以北各派武術名家大會恆山，群起而攻。黑風雙煞惡戰群雄，連鬥兩次都佔上風，到第三次上，終因對方好手太多，寡不敵眾，兩人都受了傷，這才銷聲匿跡的隱居起來。十年來武林中不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大家只道兩人傷發而死，那知卻在這裏祕修陰毒武功。

　　這﹁九陰白骨爪﹂和﹁催心掌﹂的功夫，都載在﹁九陰真經﹂之上，陳玄風和梅超風雖是夫妻之親，但他始終不肯把真經的原本給她看，只是自己參悟習練之後，再行轉授妻子，不論梅超風如何硬索軟纏，他總是不允拿將出來。梅超風問他原因，陳玄風道：﹁這部經其實有上下兩部，我匆忙中只偷到了下半部，一切紮根基、修真元的基礎功夫，卻全在上半部之中。如我把經給你看了，你貪多務得，把上面記著的功夫都練將起來，不但發揮不出威力，而且反於身體有害。師父教過咱們幾年基本功夫，經上武功雖多，但只有那幾種與咱們所學過基本功夫配合得起的，才可修練。﹂

　　梅超風聽了有理，而且心知丈夫對自己是一片真情，雖然平素說話都是﹁賊婆娘，臭婆娘﹂的亂罵，心中卻並無惡意，於是也就不再追索。此時丈夫臨死，這才問起，可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只說了半句，就此散功死去，她忙伸手到丈夫胸口一摸，卻無別物，一怔之下，想再摸時，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已乘著天空微露光芒，略可分辨人形之際急攻上來。

　　梅超風雙目已盲，只得展開擒拿手，在敵人攻近時凌厲反擊，江南三怪非但不能傷到敵人分毫，反而連遇險招。

　　韓寶駒心中焦躁起來，尋思：﹁咱們三人合鬥一個受傷的瞎眼婆娘，尚且不能得手，江南七怪威名真是掃地了。﹂忽地鞭法一變，刷刷刷連環三鞭，連攻梅超風後心。韓小瑩見敵人漸亂，挺劍疾刺，全金發也是狠撲猛打，眼見就可得手，突然間狂風大作，黑雲更濃，人人眼前登時只是漆黑一團，飛沙走石，拳頭大的石子在空中亂舞亂打。

　　全金發等個個縱開數步，伏在地下。過了良久，狂風平息，暴雨漸止，層層黑雲中又鑽出絲絲月光來。韓寶駒一躍而起，不禁大叫一聲，不但梅超風人影不見，而且陳玄風的屍首也不知去向，只見柯鎮惡、朱聰、南希仁、張阿生四人躺在地下，郭靖的小頭慢慢從岩石後面探了出來，人人身上都被大雨淋得內外濕透。

　　全金發等三人急忙救助四個受傷的兄弟。南希仁折臂斷骨，幸而未受內傷。柯鎮惡和朱聰兩人內功都極深湛，雖然中了銅屍的猛擊，但以力抗力，內臟也未受到重大損傷。只張阿生連中兩下﹁九陰白骨爪﹂，性命已是垂危。

　　江南七怪義結金蘭，情逾手足，眼見張阿生傷不可救，個個傷痛之極，韓小瑩更是心痛如絞，這位五哥對自己懷有情意，自己如何不知，只是她生性豪邁，一心好武，對這種兒女之情看得極淡，張阿生又是終日咧開了大口嘻嘻哈哈的傻笑，所以兩人從來沒有好好表露一下心意，想到他為救自己性命而把身體撞到敵人爪下，不禁既感且悲，再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抱住了張阿生的身體痛哭起來。

　　張阿生一張胖臉平常笑慣了的，這時仍然微露笑意，伸出扇子般的屠牛大手，輕撫韓小瑩的秀髮，安慰道：﹁別哭，別哭，我很好。﹂韓小瑩哭道：﹁五哥，我嫁給你做老婆吧，你說好嗎？﹂張阿生嘻嘻的笑了兩下，他傷口劇痛，神智漸漸迷糊。韓小瑩道：﹁五哥，你放心，我已是你張家的人，這生這世決不再嫁別人，我死之後，永遠和你廝守。﹂張阿生又笑了兩笑，低聲道：﹁七妹，我一向待你不好。﹂韓小瑩哭道：﹁你待我很好，很好，我都知道的。﹂

　　朱聰眼中含了淚水，向郭靖道：﹁你既到這裏，是想來拜咱們為師的了？﹂郭靖道：﹁是的。﹂朱聰道：﹁那麼你以後要聽咱們的話。﹂郭靖點頭答應。朱聰哽咽道：﹁咱們七兄弟都是你的師父，現在你這位五師父快要歸天了，你先磕頭拜師吧。﹂郭靖年紀雖小，天性卻很純厚，當下撲翻在地，咚咚咚的，不住向張阿生磕頭。

　　張阿生慘然一笑道：﹁夠啦！﹂他強忍疼痛，說道：﹁好孩子，我沒能授你本事……唉，其實你學會了我的本事，也管不了用。我生性愚笨，學武時又很懶，仗著幾斤牛力氣……要是當年多用點苦功，今日那裏會在這裏送命……﹂說著兩眼一翻，臉色慘白，吸了一口氣，道：﹁你天資也不好，可千萬要用功。你要貪懶時，就想到你五師父這時的模樣吧……﹂再待要說，已是氣若遊絲。韓小瑩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只聽得他道：﹁把孩子教好，別輸在……那……道士手裏……﹂韓小瑩道：﹁你放心去吧，咱們江南七怪，決不會輸。﹂張阿生幾聲傻笑，撒手而逝。

　　六怪伏地大哭，他們雖然行為古怪，卻個個是至性之人，所謂﹁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六人盡情一哭，才在荒山上掘了墓，把張阿生葬了。

　　等到立好巨石，作為記認，天色已經大明，全金發和韓寶駒下山查看鐵屍梅超風的縱跡。狂風大雨過後，沙漠上的足跡全已不見，不知這怪物逃往何處，兩人回上山來。朱聰道：﹁在這大漠之中，諒那盲……那婆娘逃不很遠，咱們且把孩子送回家去，有傷的服藥養傷，然後三弟、六弟、七妹你們三人再去尋她。﹂

　　餘人都點頭稱是，和張阿生的墳墓灑淚而別，下得山來。走不多時，忽聽前面猛獸大吼之聲，一陣陣的傳來。

　　韓寶駒一提韁，胯下黃馬向前竄出，奔了一陣，忽地立住，不論主人如何催迫，牠只是不動。韓寶駒心知有異，遠遠望去，只見前面圍了一群人，還有幾頭獵豹在地下亂抓亂扒。他知道坐騎害怕豹子，一躍下馬，抽出金龍鞭握在手中，搶上前去，只見兩頭豹子已在沙土中抓出一具屍首來。韓寶駒趕上幾步，見那屍首竟是黑風雙煞中的銅屍陳玄風，只是自咽喉鎖骨直至小腹，一片血肉糢糊，似乎有整塊皮肉被人割去。

　　他心中大奇：﹁昨晚他明明是被那孩子一匕首刺中肚臍練門而斃命，屍首怎會在這裏出現？而且人已死了，怎麼還有人這樣作踐他的屍體，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又不知有何用意？﹂這時全金發等也已趕到，大家都想不出其中的祕奧。江南六怪望著陳玄風的屍體，想起昨夜死裏逃生，如不是郭靖巧之又巧的一匕首，人人難逃此人的毒爪，心中都有點不寒而慄，餘悸凜凜。

　　這時兩頭豹子已在大嚼屍體，旁邊一個小孩騎在馬上，大聲呵斥催促豹夫，命他們快將豹子牽走。他一轉頭見到郭靖，罵道：﹁哈，你躲在這裏，你不敢去幫拖雷打架，沒用的東西！﹂原來這孩子就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急道：﹁你們又打拖雷了？他在那裏？﹂都史得意洋洋的道：﹁我牽豹子去吃掉他，你快投降我，否則連你一起也吃了。﹂他見江南六怪站在一旁，心中有點害怕，不然早就上前毆打郭靖了。郭靖道：﹁拖雷呢？﹂都史大叫：﹁豹子吃拖雷去！﹂領了豹夫向前就跑。

　　一名豹夫勸道：﹁小公子，那人是鐵木真大汗的兒子呀。﹂都史舉起馬鞭，在那豹夫頭上刷的一鞭，喝道：﹁怕什麼？誰叫他今天又動手打我。快走！﹂那豹夫不敢違抗，只得牽了豹子，跟他走去，豹夫中有一人怕闖出大禍，轉頭就跑，叫道：﹁我去稟報鐵木真大汗。﹂都史待要喝止，那豹夫如飛去了。都史恨道：﹁好，咱們先吃了拖雷，瞧鐵木真伯伯來了有什麼辦法？﹂

　　郭靖雖然懼怕豹子，但終是掛著義兄的安危，對韓小瑩道：﹁師父，他叫豹子吃我義兄，我去叫他快逃。﹂韓小瑩道：﹁你趕去，連你也吃了，你怕不怕？﹂郭靖道：﹁我怕。﹂韓小瑩道：﹁那你去不去？﹂郭靖稍一遲疑，道：﹁我去！﹂搬動兩條小腿，急速前奔。

　　朱聰因傷口疼痛，平臥在駱駝背上，見郭靖極有俠義之心，叫道：﹁各位兄弟，這孩子雖笨，然而正是我輩中人。﹂韓小瑩道：﹁四哥眼力不差！咱們快去救人。﹂全金發叫道：﹁這個小霸王家裏養有獵豹，定是王公子弟。大家小心了，可別惹事。要知咱們有三人受著傷。﹂

　　韓寶駒展開輕身功夫，搶到郭靖身後，一把將他抓起放在自己肩頭。他雖然身矮腳短，但雙腿移動快速已極，倏忽之間已搶出數十丈外。

　　郭靖坐在他肥肥的肩頭上，猶如乘坐駿馬一般，又快又穩，奔了一陣，果見十多名孩子圍住了拖雷。大家聽了都史號令，並不上前相攻，卻又圍成了圈子不讓他離開。

　　拖雷從朱聰那裏學會了三手巧招之後，當晚練習純熟，次晨一找郭靖不見，也不叫三哥窩闊台助拳，獨自來和都史決鬥。都史帶了十多個幫手，見他單身一人，倒頗為詫異，一動手，拖雷三下巧招反覆使用，竟把都史等十多個孩子一一打倒。要知朱聰教他這三下招數看來輕描淡寫，卻是﹁空空拳﹂中的精微之著，拖雷聰明極頂，這三下著數又少，所以一學就會，使將出來，蒙古眾小孩竟是無人能敵。都史被拖雷連跌兩次，鼻上又中了兩拳，大怒之下，奔回去趕了父親的豹子出來。拖雷獨勝群孩，得意之極，站在圈子中顧盼睥睨，並不想衝將出來，那知大禍已經臨頭。

　　郭靖遠遠大叫：﹁拖雷，拖雷，快逃啊，都史帶豹子來吃你啦！﹂拖雷吃了一驚，待要衝出圈子，群孩一擁而上，一時無法脫身，剎時間韓寶駒與騎在馬上的都史同時趕到。

　　江南六怪如要攔阻，一伸手就可以將都史擒住，但他們一來不欲惹事，二來要察看拖雷與郭靖的動靜，所以並未出手。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數騎馬如飛趕來，馬上一人高聲大叫：﹁豹子放不得，豹子放不得！﹂原來是木華黎、博爾忽等四傑得豹夫的報信，不及稟報鐵木真，急忙乘馬趕來。

　　這時鐵木真和王罕、札木合、桑昆等正在蒙古包中陪完顏烈兄弟敘話，聽了豹夫稟報，大吃一驚，忙搶出帳來，一躍上馬。王罕對左右親兵道：﹁快趕去傳我命令，不許王太孫胡鬧！﹂親兵接令，上馬隨後趕去。

　　完顏永濟昨晚沒瞧到豹子鬥人的好戲，正自納悶，這時精神大振，站起來道：﹁咱們也去瞧瞧。﹂完顏烈暗自打算：﹁要是桑昆的豹子咬死了鐵木真的兒子，他們兩家失和，那就是我大金國之福！﹂轉頭對身旁親隨低聲囑咐了幾句話，那親隨快步出帳。

　　完顏兄弟上馬而行，王罕、桑昆、札木合等都在旁擁衛，剛走出里許，只見數名金兵攔住了王罕派去傳令的親兵，正在拳打足踢，完顏兄弟的隨從疾忙喝止，那幾名金兵道：﹁咱們好好的在這裏，這傢伙不生眼睛的衝到咱們身上來！﹂王罕的親兵沒頭沒腦的被後面追來的金兵打了一頓，又氣又恨，辯道：﹁我在前，你們在後……﹂完顏兄弟不聽他們爭吵，早已催馬上前。札木合瞧在眼裏，知道是完顏烈兄弟有意安排的詭計，心中暗自警惕。

　　眾人馳到人群之前，只見兩頭獵豹頸中繩索已經解開，四腿踞地，喉間不住發出低聲吼叫，豹子前面並排站著兩個孩子，一個是拖雷，另一個就是他義弟郭靖了。鐵木真和四傑把弓扯得滿滿的，對準了豹子，目不轉瞬的凝神注視。

　　鐵木真雖見自己幼子處於危境，但知那兩頭獵豹是桑昆心愛之物，在牠們幼時捉來馴養教練，到如此長大兇猛，實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只要豹子不要暴起傷人，就不想射殺。

　　都史見眾人趕到，仗著祖父和父親的寵愛，反而更恁威風，不住口的呼喝，命豹子撲上去咬人。王罕大怒，正要喝止，忽聽得背後蹄聲急促，一騎紅馬如飛馳到，馬上一個中年女子，身披鑲貂皮的猩紅斗蓬，懷裏抱著一個美貌的幼女，一躍下馬，正是鐵木真的妻子，拖雷的母親。

　　她在蒙古包中與桑昆的妻子等敘話，忽然得到消息，生怕兒子受害，急忙帶了女兒華箏趕到，眼見兒子危險，又驚又急，喝道：﹁快放箭！﹂她注意了兒子，卻忘了照顧女兒。華箏這小姑娘年方四歲，生得粉團玉琢，十分可愛，她那裏知道豹子的兇猛，笑嘻嘻的奔到哥哥身前，伸手想去摸豹，眾人驚呼阻止，已經不及。

　　那兩頭豹子本來蓄勢待發，忽見有人過來，呼的一聲，突然躍起，眾人齊聲驚叫。鐵木真等雖然扣箭瞄準，但見豹子立將撲到華箏身上，只怕誤傷了幼女，一時那敢放箭？四傑拋箭抽刀，齊齊搶出，只見郭靖著地一滾，已抱起了華箏，同時一豹子的前爪也已搭上了郭靖的肩頭。

　　四傑的博爾忽短小精悍，行動最為敏捷，操刀揉身而上，只聽得嗖嗖嗖幾聲輕微的聲響，耳旁風聲過去，兩頭豹子突然向後滾倒，也不抽筋翻動，已是肚皮向天，一動也不動了。博爾忽過去一看，只見兩豹左右太陽穴中各有一個洞，汩汩流出鮮血，顯是有高手用暗器打中了牠們立時致命的要穴，他回頭一望，只見六個漢人男女神色自若的一旁觀看，心中知這暗器是他們所發。

　　鐵木真的妻子忙從郭靖手裏抱過嚇得大哭的華箏，連聲安慰，同時又把拖雷摟在懷裏。桑昆怒道：﹁誰打死了豹子？﹂眾人默然不應，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沒人能明白指出到底是誰施放的暗器。鐵木真笑道：﹁桑昆兄弟，回頭我賠你四頭最好的豹子，再加八對黑鷹。﹂桑昆心中大怒，並不言語。王罕怒罵都史，那都史在眾人面前受辱，忽地撒賴，在地下打滾大哭起來，王罕大聲喝止，他只是不理。

　　札木合湊到鐵木真耳邊，把剛才途中所見的事說了，鐵木真心頭火起，知是完顏烈兄弟的詭計，尋思：﹁你叫咱們失和，咱們偏偏要連在一旁對付你。﹂當即笑著俯身抱起都史，都史猛力掙扎，但被鐵木真鐵腕一拿，那裏還掙扎得動。鐵木真向王罕笑道：﹁義父，孩子們鬧著玩兒，不必說了。我瞧這孩子倒很好，我想把這閨女許配給他，你說怎樣？﹂王罕看那華箏雙目如水，皮色猶如羊脂一般，雖是幼女，但已看出將來必是個絕色女子，心中甚喜，呵呵笑道：﹁那還有什麼不好的？咱們索性親上加親，把我的孫女給你的大兒子朮赤吧？﹂鐵木真喜道：﹁桑昆兄弟，咱們可是親家啦。﹂桑昆自覺出身高貴，對鐵木真又是妒忌，又是輕視，和他結親很不樂意，但父王之命不能違背，只得勉強笑了一笑。

　　完顏烈見計策不售，心裏不快，猛回頭忽見朱聰橫臥在駱駝上，不覺吃了一驚：﹁這幾個怪人怎麼到了此地？﹂六怪不欲引人注意，都側轉身子站得遠遠地，未曾見到他在這裏，完顏烈卻生怕他們認出自己，兜轉馬頭就走。

　　鐵木真知道是江南六怪救了女兒性命，命博爾忽厚賞他們皮毛黃金，自己撫著郭靖的頭，不住讚他勇敢。拖雷待王罕等眾人去後，才把與都史打架的經過說了出來。鐵木真微一沉吟，向全金發道：﹁你們留在我這裏教我兒子武藝，要多少金子？﹂全金發心想：﹁咱們正要找一個安身之所教郭靖本事，在他這裏那是再好也沒有。﹂當下說道：﹁大汗肯收留我們，那是求之不得，請大汗隨便賞賜吧，咱們那裏敢爭多論少。﹂鐵木真心中甚喜，囑咐博爾忽照料六人，隨即催馬回去，替完顏烈兄弟餞行。

　　江南六怪在後緩緩而行，自行計議。韓寶駒道：﹁那陳玄風屍首上胸腹皮肉都被人割去，下手的不知是朋友還是敵人？﹂柯鎮惡道：﹁這事真正古怪，我實在參詳不出。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找那鐵屍的下落。﹂朱聰道：﹁正是，此人不除，終是咱們的後患。﹂韓小瑩道：﹁五哥的深仇，豈能不報？﹂

　　當下韓寶駒、韓小瑩、全金發三人立即騎了快馬，四下探尋，但一連數日，始終影跡全無。韓寶駒道：﹁這婆娘中了大哥的毒菱，必定毒性發作，跌死在山溝深谷之中了。﹂各人都道必是如此。柯鎮惡深知黑風雙煞的厲害狠毒，心中暗自憂慮，忖念如不是親手摸到她的屍體，總是一件重大心事，但怕惹起弟妹們煩惱，只是自己尋思，並不把憂念說出。

　　江南六怪就此定居在大漠之中，教導郭靖與拖雷的武功。白日教的是弓馬騎射、長槍大戟、衝鋒陷陣的戰場功夫，神箭手哲別與博爾忽也常加指點。一到晚上，江南六怪把郭靖單獨叫來，拳劍暗器、輕身功夫，一項一項的傾囊以授。郭靖天資相當魯鈍，但卻有一件好處，知道將來報父親大仇全仗這些功夫，所以咬緊牙關，埋頭苦練。自古道：﹁勤能補拙﹂。雖然朱聰、全金發、韓小瑩的小巧騰挪之技他領悟甚少，但韓寶駒與南希仁教他紮根基的功夫，他一板一眼的照做，竟然練得十分堅實。

　　一晃眼十年過去，郭靖已是一個十六歲的粗壯少年。離比武之約已不過兩年，江南六怪督促得更加緊了，命他暫停練習騎射，從早到晚，苦練拳劍。

第十一回　彎弓射鵰

　　朔風漸和，大雪初止，北國大漠之中卻尚苦寒，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江南六怪一早起來，帶了牛羊祭禮，和郭靖趕到張阿生的墳上去致祭。蒙古人居處遷徙無定，這時他們所住的蒙古包與笑彌陀張阿生的墳墓相距不遠，快馬疾奔大半天，也就到了。

　　七人走上荒山，點了香燭，在墳前一一依次跪拜。韓小瑩心中暗暗禱祝：﹁五哥，十年來咱們傾心竭力的教誨這個孩子，只是他天資不高，未能將咱們功夫學全，但願五哥在天之靈保佑，後年嘉興比武時不讓這孩子折了咱們江南七怪的威風！﹂

　　六怪在朔北一住十年，各人鬢絲都見灰白，韓小瑩雖然風致不減，但亦非當年少女的容華。朱聰望著墳旁幾堆骷髏，心中說不出的感慨，十年來他與柯鎮惡兩人踏遍了方圓數百里之內的每一處山谷洞穴，找尋鐵屍梅超風的蹤跡。此人如中毒而斃，定有骸骨遺下，她一個瞎眼女子勢必無法長期隱居，那知這梅超風竟如幽靈般突然消失，只在此處空留下一個墳墓，數堆白骨，標誌著黑風雙煞當年行兇作惡的遺跡。

　　柯鎮惡一面教導郭靖武藝，同時自己勤練﹁伏魔杖法﹂，他知道黑風雙煞陰毒無比，只要她有一絲氣在，必會重來尋仇。十年勤修苦練，六怪功力大進，已迥非昔年與丘處機及雙煞惡鬥時可比。

　　南山樵子南希仁見郭靖凝重沉靜，勉力以勤補拙，與自己幼時練武的苦況很為相似，所以對他特別鍾愛。這時見他在張阿生墳前叩拜後站起來時，無意間踏在一粒渾圓的小石子上，腳下一滑，但立即收住，上盤穩然不動，心中甚喜，知他功夫練得甚為紮實，與全金發相視一笑，縱身出去，道：﹁來！﹂左掌護身，右掌向郭靖肩頭斜劈下去。

　　郭靖一楞，順著本能舉手一擋，但手到肩頭，立即垂下。南希仁見他不敢招架，微微一笑，收掌換拳，呼的一聲，一拳往他胸口打到。韓小瑩道：﹁顯功夫與四師父過招，讓五師父瞧瞧你練得怎樣了。﹂郭靖這才明白。南希仁這一拳仍只打到半路即收回，左手又快又準，往他腰間抓來。郭靖向後一躍，那知南希仁身法好快，不等他雙腳落地，右抓又已搭到他的肩頭。郭靖沉肩化掌，好容易才逃開這抓。韓寶駒叫道：﹁還手啊！傻小子！一味挨打麼？﹂

　　郭靖當下拆招還拳，他先用韓寶駒所授的羅漢拳對付南希仁的開山掌法，鬥到分際，也用開山掌法一掌相還一掌。南希仁有心逗他儘量將功夫顯將出來，一連拆了七八十招，忽地左掌向外一撒，翻身一招﹁蒼鷹搏兔﹂，向郭靖後心擊去。郭靖立即身形一矮，﹁秋風掃落葉﹂左腿盤旋，橫掃師父下盤。南希仁﹁鐵牛耕地﹂，掌鋒戳將下來。郭靖正要收腿變招，南希仁叫道：﹁記住這招！﹂手一沉，變掌為抓，已抓住了他的左脛。

　　郭靖左足被抓，左掌立即遞出，往師父面門捺到，這一掌也算快捷異常，南希仁左掌飛出，拍的一聲，雙掌相交，同時右手向外一送，雖然只用了五成力，郭靖已是身不由主的向外跌出。他雙手在地下一撐，立即躍起，滿臉愧色。

　　南希仁正要指點他這招的弊病所在，樹叢中突然﹁噗哧、嗤﹂，發出兩下笑聲。朱聰、全金發臉色頓變，喝道：﹁什麼人？﹂身子縱起，已攔住發出笑聲那人下山的後路，只聽得枯枝喀喀輕響，樹叢中鑽出一張鵝蛋般的白膩臉蛋來，雙頰暈紅，尚孕笑意，竟是一個美貌少女。

　　她笑著叫道：﹁靖哥哥，又叫師父打了麼？﹂郭靖脹紅了臉，道：﹁誰叫你到這裏來的？﹂那少女笑道：﹁我就愛瞧你挨打！﹂

　　原來這少女就是鐵木真的幼女華箏公主。她與拖雷、郭靖三人年紀相若，自小就在一起遊耍。她因父母寵愛，脾氣不免嬌縱，郭靖卻生性戇直，當她無理取鬧時常常對她衝撞，但吵了一次之後，不久又言歸於好，每次總是華箏自知理屈，向他軟言央求。兩人年紀漸大，感情竟是越來越好，猶如親兄妹般互相照顧。華箏的母親念著郭靖曾捨身在豹口下相救女兒，所以對他另眼相看，常常送他母親衣物牲口。

　　這日華箏知道郭靖要來掃墓，騎了馬先行趕來，躲在樹叢之中，好教他得個意外之喜。郭靖雖然聽她嘲笑自己跌交，不免臉有慍色，但見她到來同玩，心裏也自高興。華箏笑道：﹁你不要我來麼？那麼我去了。﹂郭靖急道：﹁不，不，你跟咱們一起回去好啦。﹂華箏一笑，從樹叢中鑽了出來。江南六怪見他們情投意合，都是微微而笑。

　　柯鎮惡忽問華箏道：﹁跟你來的人呢？﹂華箏一怔，道：﹁誰啊？我是一個人來的。﹂柯鎮惡道：﹁你哥哥躲在後面跟你鬧著玩，是不是？﹂華箏道：﹁哥哥沒來，真的只有我一個人。﹂柯鎮惡道：﹁六弟過去瞧瞧。﹂鐵杖向墳後樹叢中一指，全金發奔過去披開樹枝，叫道：﹁這裏沒人。﹂柯鎮惡道：﹁我明明聽見兩人的聲音。﹂原來華箏一笑之時，他聽到墳後另有一人，當時以為華箏的同伴，也未在意，這時忽然沒有蹤影，倒也有點奇怪，正自沉吟，全金發忽然驚叫起來：﹁怎麼少了一個骷髏？﹂

　　眾人走過去一看，只見一堆骷髏中頂上一枚已自不見。骷髏堆上尚留殘雪，頂上那個骷髏在雪中留下的印痕宛然可見，顯是片刻之前有人取去的。眾人不禁變色，全金發悄聲將情形對柯鎮惡說了，柯鎮惡叫道：﹁四下兜截！﹂拄了鐵杖，當先衝下荒山，側耳傾聽，眾人隨後趕到。柯鎮惡向南一指，道：﹁那邊有馬蹄聲，快追！﹂眾人急忙上馬，向南疾馳。

　　華箏見各人神色嚴重，悄聲問道：﹁是我不好麼？﹂郭靖道：﹁不關你事。大概是來了厲害的對頭。﹂華箏聽了，伸了伸舌頭。

　　馳了一陣，突然前面數十騎急奔而來，遠遠望去，見都是蒙古的軍士，當先一名百夫長馳近見到華箏，翻身下馬，行了一禮，說道：﹁公主，大汗派我來接您回去。﹂華箏皺了皺眉頭道：﹁幹什麼啊？﹂百夫長道：﹁是王罕的使者到了。﹂華箏一聽到王罕的名字，更加不快，怒道：﹁我不去！﹂那百夫長十分為難，又行了一禮道：﹁公主您不去，大汗要責罰我的。﹂

　　華箏幼時被父親許配給王罕的孫子都史，她逐漸長大後與郭靖很是要好，雖然大家年幼，還說不上有什麼情意，但想到將來要與郭靖分別，去和那名驕橫的都史結親，芳心總是好生不快，這時撅起了小嘴，默不作聲。韓小瑩道：﹁靖兒，你陪公主回去。﹂也不等他回答，一提鞭，向前趕去。華箏挨了一會，總是不敢違拗父親命令，與郭靖倆隨著百夫長回營，原來是王罕與桑昆命人送來了聘禮，鐵木真要她會見使者。

　　郭靖回到自己營帳之中，悶悶不樂，坐著默不作聲。李萍問起情由，郭靖只是不說，這時外面奏起音樂號鼓，歡迎使者，李萍才明白了兒子心事，勸道：﹁公主雖和你合得來，但咱們總是漢人。公主金枝玉葉，那王罕的孫子將來要做大汗，這才配得上她。﹂郭靖道：﹁娘，我又不是想怎樣。我知道那都史兇惡得很，公主嫁給他一定會吃苦。﹂李萍知道兒子心地純厚，嘆了口氣道：﹁這個咱們又有什麼法子？﹂

　　母子倆閒話了一會，吃了晚飯，郭靖到師父帳幕中探看，見六位師父都已回來，各人都向他搖搖頭，那麼追尋是並無所得了。郭靖在全金發指點下練了一套長拳，回得帳來，和衣鑽入羊毛毯中，在帳外傳來的音樂聲中朦朧入睡。

　　睡到中夜，忽聽得帳上有人輕拍了三下，學武之人耳朵特別靈敏，他立即坐起，輕輕揭開帳幕一角往外一瞧，不覺大吃一驚，月光下只見帳幕入口處端端正正的放著一個骷髏。那骷髏頭頂心五個小窟窿隱約可辨。郭靖倒抽一口涼氣，心想：﹁對頭找上門來啦！師父們不在這裏，我一人如何能敵？但要是被對頭衝進帳來，傷到母親，那如何得了？﹂當下悄悄從被褥下拔出朴刀，倏地揭開帳幕，刷刷刷三刀護住全身，左足起處，將骷髏踢出數丈以外，身子已竄在營帳之前，橫刀四顧，只見一個人影氣定神閒的站在左前方大樹之旁，身子背光，面貌看不清楚。

　　只聽他叫道：﹁喂，有種的就跟我來。﹂說的卻是漢語，月光下只見他寬袍大袖，不是蒙古人的裝束。郭靖道：﹁你是誰？找我幹什麼？﹂那人道：﹁你是郭靖，是不是？﹂郭靖道：﹁怎樣？﹂那人道：﹁你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呢？拿來給我瞧瞧！﹂身子一晃，驀地欺到郭靖身邊，一腳將郭靖手中朴刀踢飛，隨即一掌往他胸口按去。

　　郭靖見敵人來勢兇狠，身子略閃，右手猛抓敵腕，左手拿向敵人肘部，這一手是﹁分筋錯骨手﹂中的﹁壯士斷腕﹂，只要敵人手腕被抓住了，肘部非同時被拿不可，前一送，下一扭，喀喇一聲，右腕關節就會立即脫出。

　　原來朱聰雖然滑稽玩世，心思卻極縝密，他與大哥暗中計議了幾次，知道梅超風只要不死，十之八九必會再來尋仇。她來得愈遲，準備必定愈為周到，也即手段愈為毒辣。十年中梅超風始終沒有蹤影，他們非但不敢怠懈，反更加意提防。朱聰那日荒山一戰之後，細思破解﹁九陰白骨爪﹂，望著自己手背上被梅超風抓傷而留下來的五條傷痕，心想此人手爪功夫如此厲害，全身又是刀槍不入，即令知道她的練門所在，也必定無法近她之身，世上決不會再有郭靖無意間刺死銅屍陳玄風的事。抵禦﹁九陰白骨爪﹂最妙之術，似乎只有﹁分筋錯骨手﹂。這種武術不必傷人皮肉，專門脫人之臼、斷人之骨，以快如閃電手法，攻擊對方的關節與筋脈。朱聰自悔當年在中原時，未曾向精於此術的名家請教，六兄弟中又無人能會，後來轉念一想，天下武術本是人創，既然無人相授，難道我就不能自創？他渾號叫做﹁妙手書生﹂，一雙手機靈之極，加之雅擅點穴，對人身的穴道關節研究有素，有了這兩大特長，鑽研分筋錯骨之術自不如何為難，數年之後，已深通此道的精微，與鬧市俠隱全金發拆解純熟之後，都授了郭靖。

　　這時郭靖斗逢強敵，一出手就是分筋錯骨的妙著。那人手腕與手肘突被郭靖拿住，猛吃一驚，左掌突起，急向郭靖面門拍來。這一掌快速之極，郭靖雙手正要抖送，以扭斷敵人關節，那知敵人手掌突到，自己雙手都沒空，無法抵擋，只得放下敵手，向後躍出，只覺掌風掠面而過，熱辣辣的十分難受。

　　一轉身，明暗易位，只見敵人原來是一個青年道士，長眉俊目，面如冠玉，大約十八九歲年紀，聽他低聲道：﹁功夫不錯，不枉了江南六俠十年的教誨。﹂

　　郭靖單掌護身，嚴陣戒備，問道：﹁你是誰？找我幹麼？﹂那道士喝道：﹁咱們再練練。﹂語聲未畢，掌隨身至，郭靖凝神不動，待到掌風襲到胸口，身子一偏，左手拿敵手臂，右手暴起，捏向敵腮，只要一搭上臉頰，向外一拉，下顎關節應手而脫，這一招朱聰給取了個滑稽名字，叫做﹁笑語解頤﹂，表示笑脫了下巴的意思。這次那道士再不上當，右掌疾縮，左掌橫劈，郭靖仍用分筋錯骨手對付，轉瞬之間已拆了十餘招，只見那道士身形輕靈，掌法行雲流水般瀟灑之極，真如乳燕掠波、蜻蜓點水一般，掌未到，身已轉，瞧不清楚他的來勢去跡，顯然功夫是遠在自己之上。

　　郭靖學藝後初遇敵手，就是一個武功極強之人，又怕梅超風尚躲在暗處，俟機偷下毒手，心中一怯，敵人一腳飛來，拍的一聲，正踢在自己右胯之上。幸而他下盤堅實，敵人又似未用全力，所以只是身子一晃，並未受傷，當下雙掌飛舞，護住全身要害，盡力守禦，又拆數招，那道士步步進逼，眼見抵敵不住，忽然背後一個聲音喝道：﹁攻他下盤！﹂

　　郭靖一聽，正是三師父韓寶駒的聲音，心中大喜，身形一挫，搶到右首再回頭過來，只見六位師父原來早就站在自己身後，只因全神對付敵人，竟未發覺，這一來精神大振，依著三師父的指點，猛向那道士下三路攻去。

　　那道士身形飄忽，下盤果然不甚堅穩，江南六怪旁觀者清，早已看出了他的缺點所在，他被郭靖一輪急攻，不住倒退。郭靖乘勝直上，眼見那人一個蹌踉，似在地下絆了一下，當下一個連環鴛鴦腿，雙足齊飛。那知敵人這一下正是誘敵之計，韓寶駒與韓小瑩同時叫聲：﹁留神！﹂郭靖究竟經驗不足，右足已被敵人抓住，被他乘著踢來之勢輕輕往外一送，郭靖身不由主，一個筋斗翻跌下來，篷的一聲，背部著地，撞得好不疼痛。他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身躍起，待要再上，只見六位師父已把那道士團團圍住。

　　那道士既不抵禦，也不作勢突圍，雙手相拱，朗聲說道：﹁弟子尹志平，奉師尊長春子丘道長差遣，謹向各位師父請安問好。﹂說著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江南六怪聽說丘道長差來，都感詫異，但恐有詐，卻不伸手相扶。尹志平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雙手呈給朱聰。柯鎮惡聽見巡邏的蒙古兵逐漸走近，道：﹁咱們進包說話。﹂尹志平跟著六怪走進蒙古包內，全金發點亮了羊脂蠟燭。這蒙古包是五怪共居之所，韓小瑩則與單身的蒙古婦女另行居住。尹志平見包內陳設簡陋，想見江南六怪平日生活清苦，稽首說道：﹁各位師傅辛勞了這些年，家師感激無已，特命弟子先來向各位拜謝。﹂柯鎮惡﹁哼﹂了一聲，心想：﹁你要是好意而來，為何將靖兒跌一個筋斗？那豈不是在比武之前先殺咱們一個下馬威？﹂

　　這時朱聰已揭開封皮，抽出信箋，低聲讀了出來：﹁全真教下弟子丘處機沐手稽首，謹拜上江南六俠柯公、朱公、韓公、南公、全公、韓俠女尊前曰：江南一別，忽忽十有六載。七俠千金一諾，間關萬里，雲天高義，海內同欽，識與不識，皆相顧擊掌而言曰：不圖古人仁俠之風，復見之於今日也。﹂柯鎮惡聽到這裏，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

　　朱聰接著讀道：﹁張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長嘆，耿耿之懷，無日或忘。貧道仗諸公之福，幸不辱命，楊君子嗣，亦已於九年之前訪得矣。﹂五俠聽到這裏，同時﹁啊﹂了一聲。

　　江南六怪早知丘處機神通廣大，他全真教中門人弟子又遍於天下，那楊鐵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所以對嘉興比武之約真可說念茲在茲，然而尋訪一個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遺腹子息，究是十分渺茫之事，因此這時聽到信中說已將孩子找到，心中都不禁一震。

　　他們六人一直未將此事對李萍與郭靖說起，朱聰望了郭靖一眼，見他並無異樣，又讀了下去：﹁二載之後，江南花盛之日，當與諸公置酒高會醉仙樓頭也。人生如露，大夢一十八年，天下豪傑豈不笑我輩癡絕耶？﹂讀到這裏朱聰就停住了。韓寶駒道：﹁底下怎麼說？﹂朱聰道：﹁信完了。這確是他的筆跡。﹂原來當日酒樓賭技時，朱聰曾在丘處機袋中偷到一張詩箋，看到他寫的兩句詩，所以認得他的筆跡。柯鎮惡沉吟了一下，道：﹁那姓楊的是叫楊康吧？﹂尹志平道：﹁是。﹂柯鎮惡道：﹁那麼他是你的師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師兄。弟子雖然年長，但楊師哥入門比我早了兩年。﹂江南六怪剛才見了他的功夫，郭靖實在不是他的對手，師弟已是如此，他師兄當然是更加了得，這一來心頭都不禁涼了半截；而自己的行蹤丘處機知道得一清二楚，張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經知曉，一面詫異，一面感到己方已處於下風。

　　柯鎮惡冷冷的道：﹁剛才你與他過招，是試他本事來著？﹂尹志平聽了他的語氣，頗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鎮惡道：﹁你去對你師父說，江南六怪雖然不濟，醉仙樓之會決不失約，叫你師父放心吧，咱們也不寫回信啦！﹂尹志平聽了這番話，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十分尷尬。柯鎮惡又道：﹁你把那骷髏拿來幹什麼？﹂

　　原來尹志平奉師父之命北上投書，丘處機確是叫他設法查察一下郭靖的為人與武功。長春子關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年少好事，到了蒙古斡難河畔之後，不即求見六怪，卻躲在暗中窺探郭靖練武。這日六怪與郭靖到張阿生墳上掃墓，他也悄悄跟了去，隱身在樹叢之中，看南希仁與郭靖過招。後來華箏一笑，他也是出其不意，吃了一驚，身子一動發出了聲音，立被柯鎮惡驚覺。要是他空身逃去，那也罷了，偏是他看到一堆堆骷髏白骨十分古怪，順手拿了一個，這一來卻大觸六怪之忌。

　　柯鎮惡見他不答，又問：﹁你是與黑風雙煞有交情呢，還是恥笑江南七怪之中，有人命喪於九陰白骨爪之下？﹂尹志平忙道：﹁弟子是隨手拿了一個玩弄，絕無他意。弟子實在不知道什麼黑風雙煞與九陰白骨爪。﹂柯鎮惡﹁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尹志平被他一頓搶白，訕訕的十分沒趣，向各人行了個禮：﹁弟子告辭了。﹂柯鎮惡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禮。柯鎮惡厲聲道：﹁你也翻個筋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

　　尹志平大驚，雙手猛力向外一格，想要撂開柯鎮惡的手臂，豈知他不格倒也罷了，只不過跌一個筋斗，這一還手，更觸柯鎮惡之怒。他左臂一沉，將尹志平全身提了起來，揚聲吐氣，﹁嘿﹂的一聲，將這小道士重重摔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痛如裂，過了一會才慢慢掙扎起來，一跛一拐的走了。

　　韓寶駒道：﹁小道士無禮，大哥教訓得好。﹂柯鎮惡默然不語，過了良久，長長嘆了一口氣，餘人心中都是同樣的感觸，俱覺黯然。南希仁忽道：﹁知其不可而為之。﹂韓小瑩道：﹁四哥說的是，咱們七人結義，同闖江湖以來，不知經過多少艱險，江南七怪從來沒有退縮過。﹂柯鎮惡點點頭，對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兒我教你暗器。﹂

　　朱聰等都知大哥這閉目打菱的手法，是他盲目後防身絕藝，非至生死關頭決不肯用，更不要說傳授別人，這時他答應教給郭靖，確是非同小可之舉。韓小瑩道：﹁靖兒，快磕頭謝大師父。﹂郭靖依言磕頭，退出帳去，柯鎮惡又輕輕嘆了一口氣，心想郭靖能否學成這門絕藝，實在難以預卜。

　　自此之後，六怪授藝更加督得嚴了。可是不論讀書學武，以至彈琴奕棋，一味望其速成，拚命以赴，有時反而窒塞良多，停滯不前。六怪望徒藝成心切，督責甚嚴，而郭靖又非聰明穎悟之人，心裏一嚇，竟是錯誤百出。自小道士尹志平夜訪之後，三月來竟是進步極少。正所謂﹁欲速則不達﹂、﹁貪多嚼不爛﹂，就是這個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同的驚人藝業，每人都是下了無數苦功，方有今日成就，要郭靖在數年之間領悟其中精微，就算聰明絕頂之人尚且難能，何況他只是中人之資呢！

　　這天清晨，韓小瑩在曠野中教了他越女劍法中的四招，使到﹁技擊白猿﹂中那一招時，要躍在空中，在半空中連挽兩個平花，然後迴劍下擊。郭靖多紮了下盤功夫，縱躍不夠輕靈，在半空中只挽了一個半平花，身子已落下地來，連試了七八次，始終不能成功。韓小瑩心頭火起，勉強克制脾氣，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勁，那知郭靖縱躍夠高了，卻忘了劍挽平花，一連幾次都是如此。

　　韓小瑩想起自己七兄弟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張阿生更葬身異域，教來教去，卻教出這樣一個蠢材出來，心中一陣悲苦，眼淚奪眶而出，把寶劍往地下一擲，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幾步沒追上，呆呆的站在當地，心中難過極。他感念師恩如山，只盼自己稍有成就，以慰師心，那知眾師父詞色之間，顯然對自己越來越感不滿。正自怔怔出神，突然聽到華箏公主的聲音在身後叫道：﹁靖哥哥，快來，快來！﹂郭靖回頭一看，見她騎在一匹青驄馬上，一臉焦慮與興奮的神色。

　　郭靖道：﹁怎麼？﹂華箏道：﹁快來看啊，好多大鵰打架。﹂郭靖道：﹁我在練武呢？﹂華箏笑笑道：﹁練不好，又被師父罵了是不是？﹂郭靖點了點頭。華箏道：﹁打得真厲害呢，快去瞧。﹂

　　郭靖少年心情，躍躍欲動，但想到韓小瑩剛才的情景，垂頭喪氣的道：﹁我不去。﹂華箏急道：﹁我自己不瞧，趕著來叫你。你不去，以後別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頭你說給我聽也是一樣。﹂華箏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嘟起小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黑鵰打勝呢，還是白鵰勝。﹂郭靖道：﹁就是懸崖上的那對大白鵰和人打架麼？﹂華箏道：﹁是啊，黑鵰很多，但白鵰厲害得很，已啄死了六七頭黑鵰……﹂

　　郭靖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牽了華箏的手，一躍上馬，兩人共乘一騎，馳到懸崖之下。果見有十七八頭黑鵰圍攻白鵰，雙方奮勇互啄，只打得毛羽紛飛。白鵰身形既大，嘴爪又極厲害，一頭黑鵰閃避稍慢，被白鵰當頂一啄，立即斃命。落在華箏的馬前。

　　又鬥一陣，草原上的蒙古男女都趕來觀戰，鐵木真得報，也帶了窩闊台和拖雷馳馬而來，看得很有興味。

　　郭靖與拖雷、華箏常在懸崖之下遊玩，這對白鵰飛來飛去幾乎日日見到，對牠們似乎有了感情，又見牠們以寡敵眾，所以只盼白鵰得勝，三個人不住口的為白鵰吶喊助威：﹁白鵰啄啊，左邊敵人來啦，快轉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鬥良久，黑鵰又死了兩頭，兩白鵰身上也傷痕累累，白羽上染滿了鮮血。一頭身材特大的黑鵰忽然高叫幾聲，十多頭黑鵰轉身逃去，沒入雲中，只剩下三頭黑鵰還在勉強支持，眾人眼見白鵰已獲勝利，都歡呼起來。過了一會，三頭黑鵰也掉頭急向東方飛逃，一頭白鵰不捨，隨後趕去。

　　眾人見戰鬥結束，正要散去，忽然空中怪聲急唳，十多頭黑鵰從雲中猛撲下來，直向站在崖上用嘴整理羽毛的白鵰啄去。鐵木真喝采道：﹁好兵法！﹂

　　這時白鵰落單，不敵十多頭黑鵰的圍攻，雖然又啄死了一頭黑鵰，但終於身受重傷，墮在崖上，群鵰撲上去亂抓亂啄。郭靖與拖雷、華箏十分著急，華箏甚至哭了出來，連叫：﹁爹爹，快射黑鵰。﹂鐵木真對窩闊台與拖雷道：﹁黑鵰打了個勝仗，這是用兵之道，你們要記住了。﹂兩人點頭答應。

　　眾黑鵰啄死了白鵰，突然又向懸崖的一個洞中撲去，只見洞中伸出了兩隻小白鵰的頭來，竭力抵擋。華箏哭叫：﹁爹爹，你還不射？﹂

　　鐵木真微微一笑，彎雕弓，搭鐵箭，嗖的一聲，飛箭如電，正穿入一頭黑鵰的身中，眾人齊聲喝采。鐵木真把弓箭交給窩闊台道：﹁你來射。﹂窩闊台一箭也射死了一頭，待拖雷又射中一頭時，眾黑鵰見勢頭不對，紛紛飛逃。

　　蒙古諸將也都彎弓相射，但那些黑鵰振翅高飛之後，射中就極不容易，弩箭上去時被牠們健翼一撲，都掉了下來。鐵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賞。﹂

　　神箭手哲別正站在鐵木真身旁，存心要郭靖一顯身手，從背上拿下自己的強弓硬弩，走到郭靖身邊，交在他手裏，低聲道：﹁跪下，射項頸。﹂郭靖接過弓箭，一膝跪地，左手似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將一張二百斤的弓拉了開來。他跟江南六怪練了十年武藝，上乘功夫固然未窺堂奧，但雙臂之勁，眼力之準，已非比尋常，眼見兩頭黑鵰並翼從左首飛過，左臂一挪，瞄準了黑鵰頸項，右臂一拉一放，正是：弓彎有若滿月，箭去恰如流星。那箭去得好快，黑鵰待要閃避，箭桿已從牠頸中對穿而過，這一箭勁力未衰，接著又刺進了第二頭黑鵰腹內，一箭貫著雙鵰，落在郭靖身前。眾人齊聲喝采歡呼。餘下的黑鵰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飛逃，片刻間飛得無影無蹤。

　　華箏在郭靖耳邊悄聲道：﹁把雙鵰獻給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雙鵰，奔到鐵木真馬前，一膝半跪，高舉過頂。鐵木真生平最愛的是良將勇士，見郭靖一箭力貫雙鵰，心中甚喜。要知北國寒地的大鵰非比尋常，雙鵰伸展開來足足有一丈多長，羽毛堅硬如鐵，一撲下來，能把整個小馬大羊攫到空中，連虎豹遇到大鵰也要迅速躲避，真是厲害無比。

　　鐵木真命親兵收起雙鵰，笑道：﹁好孩子，難為你啦！﹂郭靖不掩哲別之功，道：﹁是哲別師父教我的。﹂鐵木真笑道：﹁師父是哲別，徒弟也是哲別。﹂在蒙古語中，哲別是神箭手的意思。

　　拖雷有意相幫義弟，對鐵木真道：﹁爹爹，你說射中的有賞，我義弟一箭雙鵰，你賞什麼給他？﹂鐵木真道：﹁賞什麼都行。﹂問郭靖道：﹁你要什麼？﹂拖雷喜道：﹁真的賞什麼都行？﹂鐵木真笑道：﹁難道我還能欺騙孩子。﹂蒙古諸將見鐵木真這時心緒好極，心想郭靖不論求什麼重賞，他都能答應，大家望著郭靖，瞧他要什麼東西。

　　郭靖道：﹁大汗待我這麼好，我媽媽什麼都有了，不用再給我啦。﹂鐵木真笑道：﹁你這孩子倒有孝心，總是先記著媽媽。那麼你自己要什麼？隨便說吧，不用怕。﹂郭靖微一沉吟，雙膝跪在鐵木真馬前，道：﹁我自己不要什麼，我是代別人求大汗一件事。﹂鐵木真道：﹁什麼？﹂郭靖道：﹁王罕的孫子都史又惡又壞，華箏公主嫁給他後一定吃苦。求求大汗別把公主許配給他。﹂

　　鐵木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真是孩子話，那怎麼成！好吧，我賞你一件寶物。﹂從腰間解下一口短刀，遞給郭靖。蒙古諸將嘖嘖稱賞，個個心中好生羨慕，原來這是鐵木真平素十分寶愛的佩刀，曾用以殲敵無數，如不是他先前把話說滿了，決不能輕易賞賜給他。

　　郭靖謝了賞，接過短刀，只見刀鞘是純金鑄成，刀柄盡頭鑄了一個黃金的虎頭，柄上鑲了一片晶瑩異常的黑玉，玉旁刻著幾個蒙古文字：﹁鐵木真大汗親佩﹂，刀柄的另一邊刻著：﹁殺敵殲仇，如虎屠羊﹂兩句話。

　　鐵木真道：﹁我的敵人用不著我親自去殺了，你這小子給我殺吧。﹂郭靖未及回答，華箏忽然失聲而哭，一躍上馬，疾馳而去。鐵木真心腸如鐵，但見自己十分鍾愛的幼女這樣難過，也不禁心中一軟，微微嘆了一口氣，掉馬回營，蒙古眾王子諸將在後遠遠跟隨。

　　郭靖見眾人去盡，將短刀拔出鞘來，只覺寒氣逼人，刃鋒上隱隱有血光之印，想來這刀已不知殺過多少人了。把玩了一會，將刀鞘穿入腰帶之中，拔出長劍，又練起越女劍法來，練了半天，那一招﹁技擊白猿﹂仍是沒有練成，不是躍起太低，就是來不及劍挽平花。他心裏一躁，沉不住氣，反而越來越糟，只練得滿頭大汗，忽然遠處馬蹄聲響，華箏又騎了青驄馬奔來。

　　她馳到近處，翻身下馬，橫臥在草地之上，一手支頤，瞧著郭靖練劍，她見郭靖十分辛苦，叫道：﹁靖哥哥，別練了，息一忽兒吧。﹂郭靖道：﹁你別來吵我，我沒功夫陪你說話。﹂華箏就不言語了，笑吟吟的望著他，過了一會，從懷裏摸出了一塊手帕，打了兩個結，向郭靖拋擲過去，道：﹁你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聲，讓手帕落在地下，仍是練劍。

　　華箏看了一會，抬起頭來，只聽得懸崖頂上兩頭小白鵰不住啾啾鳴叫，忽然間遠處鳴聲慘急，那頭大白鵰疾飛而至。牠追逐黑鵰到這時方才回來，想是眾黑鵰將牠誘到極遠之處。鵰眼視力極遠，牠早見到愛侶已喪身在懸崖之上，晃眼間猶如一朵白雲，從頭飛掠而過。郭靖住了手，抬起頭來，只見那頭白鵰盤來旋去，不住悲嗚。華箏道：﹁靖哥哥，你瞧牠多可憐。﹂郭靖道：﹁嗯，牠一定很傷心！﹂只聽得白鵰一聲長鳴，振翼直上雲霄。

　　華箏道：﹁牠上去幹什麼……﹂語聲未畢，那白鵰突然如一枝箭般從雲中猛衝下來，噗的一聲，把頭撞在岩石之上，登時斃命，郭靖與華箏同聲驚呼，一齊跳了起來，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忽然背後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可敬，可敬！﹂兩人回過頭來，見是一個蒼髮道士，臉色紅潤，手裏拿著一柄拂塵。這人裝束十分古怪，頭頂梳了三個髻子，如品字形般高高聳立，一件道袍卻是一塵不染，在這塵沙之地，不知如何竟能這般清潔。他說的是漢語，華箏聽了不懂，也就不再理會，轉頭又望懸崖之頂，忽道：﹁那兩頭小白鵰死了爹娘，在這上面怎麼辦？﹂這懸崖高聳接雲，四面都是險岩怪石，無可容足之處。兩頭乳鵰尚未學會飛翔，眼見就要餓死在懸崖之頂了。

第十二回　三髻道人

　　郭靖呆呆的望了一會，道：﹁除非有人生翅膀飛上去，才能救小白鵰下來。﹂拾起長劍，又練了起來，練了半天，這一招﹁技擊白猿﹂仍是絲毫沒有進步，正自焦躁，忽聽得身後一個聲音冷冷的道：﹁這樣練法，再練一百年也沒用。﹂郭靖收劍回顧，見那說話的正是頭梳三髻的道士，心中不禁有氣，說道：﹁你說什麼？﹂

　　那道士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忽地欺近兩步，郭靖只覺手臂一麻，也不知怎的，只見青光一閃，手裏本來緊握著的長劍已到了道士手中，空手奪白刃之技二師父朱聰本也教過，雖然未能學得精通，大致訣竅也已領會，但這道士剎那間將自己長劍奪去，別說未能抵禦，連對方的手法也未看得清楚。這一來不由得心中大駭，躍開三步，擋在華箏面前，順手抽出鐵木真所賜的短刀，以防道士傷害於她。

　　那道士叫道：﹁看清楚了！﹂縱身而起，只聽得一陣嗤嗤嗤嗤之聲，已用劍在空中連挽了六七個平花，然後輕飄飄的落在地下。郭靖只瞧得目瞪口呆，楞楞的出了神。

　　那道士將劍往地下一擲，笑道：﹁那白鵰十分可敬，牠的後嗣不能不救！﹂一提氣，直往懸崖腳下奔去，只見他捷若猿猴，輕若飛鳥，手足並用，在懸崖上爬了上去。這懸崖高達數十丈，有些地方直如牆壁一般陡峭，但那道士只要手足在任何山石上一借力，立即竄上，甚至在光溜溜的大片石面之上，也如壁虎般遊了上去。

　　郭靖和華箏看得驚心動魄，心中砰砰亂跳，心想他只要一個失足，這一跌下來豈不是跌成了肉呢？但見他身形越來越小，似乎已鑽入了雲霧之中，華箏掩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問道：﹁怎樣了？﹂郭靖道：﹁快爬到頂了……好啦，好啦！﹂華箏放下雙手，正見那道士飛身而起，似乎要落下來一般，不禁失聲驚呼，那道士卻已落在懸崖之頂，他道袍的大袖在崖頂烈風中獵獵飛舞，從下面遠遠望上去，真如一頭大鳥。

　　那道士探手到洞穴之中，將兩頭小鵰捉了出來，放在懷裏，背脊貼著崖壁，直溜下來。遇到凸出的山石時或是手一鉤，或是腳一撐，把下溜之勢稍緩一緩，在光滑的石壁上竟如從空中飛墮般順瀉而下，轉眼之間腳已落地。

　　郭靖和華箏急奔過去，那道士從懷裏取出了白鵰，對華箏道：﹁你能好好的餵養牠們麼？﹂華箏道：﹁能、能、能！﹂伸手去接。那道士道：﹁小心別給牠們啄到，鵰兒雖小，這一啄可厲害得緊。﹂華箏解下頭上一根絨帶，把每頭小鵰的一隻腳縛住，喜孜孜的捧了，道：﹁我去拿肉給牠們吃！﹂那道士道：﹁且慢！你答應我一件事，才把小鵰兒給你。﹂華箏道：﹁什麼事？﹂道士道：﹁我上崖頂捉鵰兒的事你們兩人不能對誰說一個字。﹂華箏笑道：﹁好，那還不容易，我不說就是。﹂

　　那道士微笑道：﹁這對白鵰長大了可兇猛得很呢，餵牠的時候得留點兒神。﹂華箏滿心喜歡，對郭靖道：﹁靖哥，咱們一個人一隻，我拿去先給你養，好麼？﹂郭靖點點頭，華箏翻上馬背，飛馳而去。

　　郭靖楞楞的一直在想那道士的功夫，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那道士將長劍遞還給他，一笑轉身。郭靖見他要走，急道：﹁道……道長，您別走。﹂道士笑道：﹁幹麼？﹂郭靖摸頭搔耳，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撲翻在地，砰砰砰不住磕頭，一口氣也不知磕了幾十個。道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什麼？﹂

　　郭靖心裏一酸，見到那道士面色慈祥，猶如遇到親人一般，似乎任什麼事都可以向他傾吐，忽然兩滴大大的眼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哽咽道：﹁道長……我蠢得很，功夫老是學不會，惹得六位恩師生氣。﹂那道士微笑道：﹁你待怎樣？﹂郭靖道：﹁我日夜拚命苦練，總是呆頭呆腦，笨手笨腳……﹂道士道：﹁你是要我指點你一條明路？﹂郭靖道：﹁正是！﹂伏在地下，又砰砰砰的連磕了幾十個頭。那道士道：﹁我瞧你倒也誠心，這樣吧，再過三天是月望，明月中天之時，我在崖頂上等你。你可不許對誰說起！﹂說著向懸崖一指，飄然而去。郭靖急道：﹁我……我上不去！﹂那道士毫不理會，猶如足不點地般，早已去得遠了。

　　郭靖心想：﹁這樣說來，道長故意和我為難，明明是不肯教我的了。﹂他又轉念一想：﹁我又不是沒有明師，眼前六位師父這樣用心教我，我自己愚笨，又有什麼辦法。那道長本領再高，我學之不會，也是枉然。﹂想到這裏不禁心灰意懶，但他資質雖差，毅力卻強，望著崖頂出了一會神，提起長劍，把﹁技擊白猿﹂那一招一遍又一遍的練下去，直練到太陽下山，腹中饑餓，這才回家。

　　三天晃眼即過，這日下午韓寶駒教他金龍鞭法，這軟兵刃非比別樣，巧勁不到，不但傷不到敵人，反而損了自己。驀然間郭靖勁力一個用錯，軟鞭反過來刷的一聲，在自己腦袋上砸起老大一個疙瘩。韓寶駒脾氣暴躁，反手就是一記耳光。郭靖不敢作聲，提鞭又練。韓寶駒見他努力，對自己發火倒頗為歉然，郭靖雖接連出了幾次亂子，也就不再怪責，教了五路鞭法，好好勉勵幾句，命他自行練習，上馬而去。

　　這金龍鞭法練習時苦頭可就大啦，只練了數十遍，額頭、手臂、大腿，已打得到處都是烏青。郭靖又痛又倦，倒在草地上呼呼睡去，一覺醒來，月亮已從山間鑽了出來，只感鞭傷陣陣作痛，臉上被師父打的這一掌，也尚有麻辣之感。

　　他望著崖頂，咬牙道：﹁他能上去，我為什麼不能？﹂奔到懸崖腳下，攀籐附葛，一步步的爬上去，只爬了十六七丈高，上面光溜溜的崖陡如壁，寸草不生，那裏能再上去一步？

　　他咬緊牙關，勉力試了兩次，都是剛爬上一步，就是一滑，險險跌下去粉身碎骨，郭靖知道無望，嘆了一口氣，想要下來，那知往下一瞧，只嚇得魂飛魄散。原來上來時一步一步硬頂，想從原路下去時，本來的落腳之點已被凸出的巖石擋住，再也摸索不到，湧身向下一跳吧，勢必會碰在山石上撞死。

　　他處於絕境之中，忽然想起四師父說過的兩句話：﹁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心想左右是個死，與其在這裏進退不得，不如奮力向上，當下拔出短刀，在石壁上慢慢鑿了兩個孔，輕輕把左足搬上，踏在一孔之中，試了一下可以吃得住力，於是又把右足搬上，總算上了數尺，接著又向上挖孔。這樣勉力硬上了二丈多高，已累得頭暈目眩，手足酸軟。

　　他定了定神，緊緊伏在石壁之上，調勻呼吸，雖然上到山頂還不知要鑿多少孔，而且再鑿數十個孔，短刀也必鋒摧刃折，但他百折不撓，一心一意的要向上爬去，休息了一會，正要舉手再去鑿孔，忽然聽見崖頂上一聲長笑。

　　郭靖身子不敢稍向後仰，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塊光溜溜的石壁，聽到笑聲，心中只感奇異，卻不能抬頭觀看。笑聲過後，只見一根粗索從上垂下，垂到眼前就停住不動了。又聽得日間那三髻道人的聲音說道：﹁把繩索縛在腰裏，我拉你上來。﹂郭靖大喜，還刀入鞘，一手在一個小洞中用手指緊緊扣住，另一隻手將繩子在腰裏繞了兩圈，打了兩個死結。

　　那道人叫道：﹁縛好了嗎？﹂郭靖道：﹁縛好了。﹂那道人似乎沒有聽見，又問：﹁縛好了嗎？﹂郭靖再答：﹁縛好啦。﹂那道人仍然沒有聽見，過了片刻，那道人笑道：﹁啊，我忘啦，你中氣不足，聲音送不到這麼遠。你如縛好了，就把繩子扯三扯。﹂郭靖依言將繩子連扯三扯，突然腰裏一緊，身子忽如騰雲駕霧般向上飛去。明知道人會將他吊扯上去，但絕想不到會如此快法，只感腰裏又是一緊，身子向上一舉，又是向下一落，雙腳已踏實地，正落在那道人面前。

　　郭靖死裏逃生，雙膝點地，正要磕頭，那道人拉住了他的臂膀一扯，笑道：﹁日裏磕了成百個頭了，夠啦夠啦！﹂這崖頂是一塊巨大的平台，積滿了皚皚白雪，那道人指著兩塊石鼓般的圓石道：﹁坐下。﹂郭靖道：﹁弟子站著奉侍師父好了。﹂那道人笑道：﹁你不是我門中人。我不是你師父，你也不是我弟子。坐下吧。﹂郭靖心中不禁惶然，依言坐下。

　　那道人道：﹁你這六位師父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我和他們雖然素不相識，但一向聞名相敬。你只要學得六人中任誰一人的功夫，就足以在江湖上顯露頭角。你又不是不用功，為什麼十年來進益不多，你可知道什麼原因？﹂

　　郭靖道：﹁那是因為弟子太笨，師父們再用心教也教不會。﹂那道人笑道：﹁那未必盡然，這是教而不明其法，學而不得其道。﹂郭靖道：﹁請師……師……師請道長教誨。﹂那道人道：﹁講到普通武功，武林中如你這般人物已是罕有，你學藝之後一起始就被小道士打敗，於是心中自餒，以為自己不濟，哈哈，那完全錯了。﹂

　　郭靖心中奇怪，暗思：﹁怎麼他知道這回事。﹂那道人又道：﹁那小道士雖然打了你一個筋斗，但他全以巧勁取勝，講到武功根基，他未必就勝過了你。再說，你六位師父的本事，也並不在我之下，所以武功我是不能傳你的。﹂郭靖聽了好生失望。那道士又道：﹁你的七位恩師曾與人打賭。要是我傳你武功，你師父們知道之後必定不快。他們是極重信義的好漢子，與人賭賽豈能佔人便宜？﹂郭靖道：﹁賭賽什麼？﹂那道士道：﹁你師父既然尚未與你說知，你現在也不必問，兩年之內，他們必會和你細說。這樣吧，你一番誠心，總算你我有緣，我就傳你一些呼吸、坐下、行路、睡覺的法子。﹂

　　郭靖心中大奇：﹁呼吸坐下，行路睡覺，我生出來不久就學會了，何必要你教我？﹂他暗自懷疑，口中卻是不說。那道人道：﹁你把那塊大石上的積雪除掉，就在上面睡吧。﹂郭靖更是奇怪，依言用雙手撥除積雪，橫臥在大石之上。

　　那道人道：﹁這樣睡覺何必要我教你？我有四句話，你要牢牢記住：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郭靖唸了幾遍，記在心中，但不知是什麼意思。那道人道：﹁睡覺之前，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有一絲思慮。然後歛身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外蕩，神不外遊。﹂當下傳授了呼吸運氣之法，靜坐歛慮之術。

　　郭靖依言試行，起初思潮起伏，難以歸攝，但依著那道人所授緩吐深納的呼吸方法做去，良久良久，漸感心定神活，丹田中一股氣漸漸暖將上來，崖頂上寒風刺骨，竟自慢慢不覺。這樣坐了一個時辰，手足忽感酸麻，那道人坐在他對面打坐，睜開眼道：﹁現在躺下睡吧。﹂郭靖依言睡去，一覺醒來，東方已經微明，那道人用長索將他縋將下去，命他當晚再來。

　　如此晚來朝去，郭靖夜夜在崖頂上打坐練氣。說也奇怪，那道人並未教他一手半腳武功，然而日間練武之時，竟爾身輕腳捷，半年之後，本來勁力使不到的地方，現在一伸手就自然的用上了勁，原來拼了命也來不及做的招術，現在忽然做得又快又準。江南六怪只道他勤練之後，忽然開竅，個個心中大樂。

　　更有一件奇事，他爬上懸崖時不但越上越快，而且越爬越高，本來難以攀援之地，現在已可一躍而上。只在最難處方由那道人用索吊上。

　　又過了一年，離比武之期不過數月，江南六怪連日談論的話題，總脫不開這場勢必轟動天下豪傑之士的嘉興比武。他們見郭靖技藝大進，昔日沮喪的心情已一掃而空，自覺取勝極有把握，再想到即可回歸江南故鄉，更是喜悅無已。

　　這一天一早，南希仁道：﹁靖兒，這幾個月來你儘使兵器，拳術上只怕生了一點，咱們今兒多練練掌法。﹂郭靖點頭答應。

　　眾人走到平日練武的場上，南希仁緩步下場，正要與郭靖過招，突然間前面塵煙大起，人聲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牧馬的蒙古人揮鞭約束，好一陣方才把馬群定住。馬群剛剛安靜下來，忽見西邊一匹殷赤如血的小紅馬猛衝入馬群之中，一陣亂踢亂咬，群馬又是大亂，那紅馬卻飛也似的向跑得無影無蹤。

　　片刻之間，只見遠處紅光閃動，那紅馬一晃眼又到了眼前，奔入馬群搗亂一番。牧人們恨極，四下兜捕。但那紅馬奔跑迅速無倫，那裏抓得住牠，一剎眼又跑得遠遠地，這次卻是站在數十丈外振鬣長嘶，似乎對自己的頑皮傑作十分得意。

　　眾牧人又好氣又好笑，都拿牠沒有辦法，待第三次衝來時，三名牧人彎弓相射，那匹馬機靈之極，待箭到身邊時忽地轉身旁竄，身法之快，連武功極好的人也未必及得上牠。

　　六怪和郭靖都看得出神。韓寶駒愛馬如命，一生之中從未見過如此神駿的快馬，他的黃馬已是世上罕有的英物，但與這匹小紅馬一比，又是遠遠不及。他奔到牧人身旁，詢問這匹紅馬的來歷。

　　一個牧人道：﹁這匹小野馬不知從那處深山裏鑽出來的。前幾天咱們見牠生得美，想用繩圈套牠，那知道非但沒套到，反而惹惱了牠，這幾日天天來跟咱們搗亂。﹂一個老年牧人臉色嚴肅道：﹁這不是馬。﹂韓寶駒奇道：﹁那是什麼？﹂老牧人道：﹁那是天上的龍變的，惹牠不得。﹂另一個牧人笑道：﹁誰說龍會變馬，胡說八道。﹂老牧人道：﹁小夥子知道什麼？我牧了幾十年馬，那裏見過這樣厲害的畜牲？……﹂說話未了，那紅馬又衝進馬群。

　　馬王神韓寶駒的騎術可說海內獨步，連一世活在馬背上的蒙古牧人也自嘆勿如，這時紅馬又來搗亂，他熟識馬性，知道那紅馬的退路所在，斜刺裏兜截過去，待那紅馬馳到，忽地躍起，那紅馬正奔到他的胯下，時光扣得不差分釐。韓寶駒往下一落，準擬穩穩當當的落在馬背之上，他一生不知馴服過多少兇狠的劣馬，只要一上馬背，天下沒有一匹馬能再將他顛下背來。那知那紅馬波的一下，突然如箭般往前射了出去，他這下竟沒騎上。

　　韓寶駒大怒，發足疾追，他身矮腿短，那裏追得上，驀地裏一個人影從旁躍出，左手已抓住了小紅馬頸中馬鬣。那紅馬吃了一驚，奔跑更快，那人身子被拖著飛在空中，猶如一隻紙鷂。

　　眾牧人都大聲鼓躁起來。江南六怪瞧那抓住馬鬣的人影，正是郭靖，都不禁又是驚訝，又是擔憂。朱聰道：﹁他那裏學來這樣高明的輕身功夫？﹂韓小瑩道：﹁靖兒這一年多來功力大進，難道他死了的父親真的在暗中保佑？又難道五哥……﹂

　　他們那知那三髻道人每晚在高崖之頂授他呼吸吐納之術。那道人雖然未教他半點武藝，但所授的卻是上乘精深的內功。郭靖每晚上崖下崖，其實是習練了武林中最祕奧的輕身本領﹁金雁功﹂。他自己尚矇矇朧朧，只覺那道人待他甚好，上崖越來越不費力，也就毫不懈怠的每晚上去睡覺。他內功日有精進，自己還道那是少年人年長時應有之象，因為從未顯過身手，連他六位師父也未發覺。這時見那紅馬奔過，三師父沒有擒到，身子一躍，已抓住了馬鬣。

　　六怪剛議論得幾句，郭靖已騎在馬背之上奔馳回來。那小紅馬一時前足人立，一時後腿猛踢，有如發瘋中魔，但郭靖雙腿夾緊，始終沒被牠顛下背來。韓寶駒在旁指點，教他馴馬之法，那小紅馬狂奔亂躍，在草原上前後左右急馳了一個多時辰，竟是精神愈來愈長。眾牧人都看得心中駭然，那老牧人跪下來喃喃禱告，求天老爺別為他們得罪龍馬而降下災禍。

　　韓小瑩叫道：﹁靖兒，你下來讓三師父替你吧。﹂韓寶駒道：﹁不成！一換人那是前功盡棄。﹂他知道凡駿馬必有烈性，但如被人制服之後，那就一生對主人敬畏忠心，要是眾人合力對牠，牠卻寧死不屈。

　　郭靖也是一股子的倔強脾氣，被那小紅馬累得滿身大汗，忽地右臂伸入馬頸底下，雙臂環抱，運起勁來。他內力一到臂上，越收越緊，小紅馬翻騰跳躍，擺脫不開，到後來頸中呼氣不得，這才知道遇了真主，忽地立定不動。

　　韓寶駒喜道：﹁成啦，成啦！﹂郭靖怕那馬逃去，還不敢跳下馬背。韓寶駒道：﹁下來吧，牠跟定了你，你趕牠也趕不去啦。﹂郭靖依言躍下，那小紅馬伸出了舌頭，來舐他的手背，神態十分親熱，眾人看得都笑了起來，一名牧人走近細看，小紅馬飛起一足，將他踢了一個筋斗。郭靖把馬牽到槽邊，細細給牠洗刷，他累了半天，六怪也就不再命他練武，各存滿腹狐疑一齊回帳。

　　午飯以後，郭靖來到師父帳中。全金發道：﹁靖兒，我試試你的開山掌練得怎麼了。﹂郭靖道：﹁在這裏嗎？﹂全金發道：﹁不錯！在那裏都能遇上敵人，也得練練在小屋裏與人動手。﹂說著左手一揚，右手一拳。郭靖照規矩讓了三招，第四招舉手還掌。全金發攻勢凌厲，毫不容情，突然間雙拳﹁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打到。這一招並非練武手法，竟是傷人性命的殺手絕招，雙拳沉猛之極，郭靖一退，後心已抵到蒙古包的氈壁。

　　他大吃一驚，危急中力求自救，自是人之本性，左臂運勁一圈，搭住全金發的雙臂往外猛甩。這時全金發拳鋒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勁，已覺他胸肌綿軟一團，拳到時胸肌竟如毫不受力，轉瞬之間，又被他一圈一甩，雙臂盪了開去。

　　郭靖呆了一呆，雙膝跪地，叫道：﹁弟子做錯了事，但憑六師父責罰。﹂他心中又驚又懼，不知自己犯了什麼大罪，六師父竟要用殺手取他性命。

　　柯鎮惡等都站起身來，臉色嚴厲。朱聰道：﹁你暗中跟別人練武，幹麼不讓咱們知道，如不是六師父這一試，你還想隱瞞下去，是不是？﹂郭靖急道：﹁只有哲別師父教弟子射箭刺槍。﹂朱聰沉著臉道：﹁還要說謊？﹂郭靖急得眼淚直流，道：﹁恩師待弟子猶如父親一般，弟子怎敢欺瞞？﹂朱聰道：﹁那麼你一身內功是那裏學來的？你仗著有高人撐腰，把咱們六人不放在眼裏了，哼！﹂郭靖呆呆的道：﹁內功？弟子一點也不會啊！﹂

　　朱聰﹁呸﹂的一聲，伸手往他胸骨頂下二寸的﹁玄機穴﹂戳去。這是人身要穴，點到了立即暈去。郭靖不敢閃避抵禦，那知他跟那三髻道人勤修了將近兩年，雖然自己茫然不知，其實周身百骸，均已灌注了內勁。朱聰這一指戳來，他肌肉自然而然的一滑，用化勁將朱聰的手指滾轉一邊，這一戳之力立即偏斜失勢，固然仍舊戳到了郭靖身上，但只能撞得他一陣疼痛，已無點穴之功。

　　朱聰這一戳雖是未用全力，然被他一下子化開，心中也自驚訝，喝道：﹁這還不是內功麼？﹂郭靖心念一動：﹁難道那道長教我的竟是內功？﹂當下說道：﹁這兩年來，有一個人每天晚上教弟子怎樣呼吸、打坐、睡覺，弟子覺得好玩，就跟著他教的做，不過他真的沒傳授弟子半點武藝。他叫弟子別對誰說，弟子心想這不是壞事，又沒荒廢了學武，所以沒稟告恩師。﹂說著磕了一個頭道：﹁弟子知道錯啦，以後不敢再去玩了。﹂

　　六怪面面相覷，聽他語氣懇摯，似乎不是假話。韓小瑩道：﹁你不知道這是內功麼？﹂郭靖道：﹁弟子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做內功。他教我坐著慢慢透氣，心裏別想什麼東西，只想肚子裏一股氣怎樣上下行走。從前不行，近來身體裏頭真的好像有一隻熱烘烘的小耗子鑽來鑽去，好玩得很。﹂六怪又驚又喜，心想這傻小子竟練到了這個境界，實在不易。

　　原來郭靖心地純樸，雜念極少，修習內功倒比滿腦子是各種念頭的聰明人易於精進得多，所以不到兩年之間，居然已有小成。

　　朱聰道：﹁教你的是誰？在那裏教的？﹂郭靖道：﹁他不肯告訴弟子姓名，也不許弟子叫他師父，還讓弟子發了誓，決不能對誰說起他的形狀相貌。﹂

　　六怪愈聽愈奇，起初還道郭靖無意間得遇高人，那自是他的福氣，但那人如此詭秘，中間似乎另有重大關鍵。

　　朱聰揮手命郭靖出去，郭靖又道：﹁弟子以後不敢再跟他玩了。﹂朱聰道：﹁你還是去吧，咱們不怪你。不過你別說咱們已經知道了這回事。﹂

　　郭靖連聲答應，見師父們不再責怪，歡天喜地的出去，一掀帳，見華箏公主站在蒙古包外，身旁停著兩頭白鵰。這時雙鵰已長得十分神駿，站在地下比華箏公主高出半個頭。華箏道：﹁快來，我等了你半天啦。﹂一頭白鵰一躍，停到了郭靖肩頭。兩人手攜手的到草原中馳馬弄鵰去了。

　　帳中六怪低聲計議。韓小瑩道：﹁那人既教靖兒功夫，我看必定不是惡意。﹂全金發道：﹁那麼他為什麼不讓咱們知道？又幹麼不對靖兒說這是內功？﹂朱聰道：﹁只怕這是咱們相識之人。﹂韓小瑩道：﹁相識之人？那麼不是朋友，就必是對頭。﹂全金發沉吟道：﹁咱們交好的朋友中，可沒有一個人有這樣的功夫。﹂韓小瑩道：﹁假如是對頭，幹麼來教靖兒功夫？﹂柯鎮惡冷冷的道：﹁焉知他不是安排著陰謀毒計。﹂眾人心中一凜。朱聰道：﹁今晚我和六弟悄悄躡著靖兒，去瞧瞧那到底是何方高人。﹂五怪點頭稱是。

　　等到天黑，朱聰和全金發守在郭靖母子的蒙古包外，只聽見郭靖叫了聲：﹁媽，我去啦！﹂行走如飛的奔了出來，兩人遠遠跟在後面，見他腳步好快，片刻間已奔出老遠，好在草原之上並無他物遮蔽，相隔雖遠，仍可見到。兩人加緊腳步，只見他奔到懸崖之下，仍舊並不停步，一鼓作氣的爬了上去。這時郭靖輕身功夫大進，已不需那道人援引，自行爬上了崖頂。

　　朱聰和全金發更加驚訝，在崖下良久作聲不得，過了好一陣，柯鎮惡等四人也悄悄跟了來。他們怕遇上強敵要動手，所以都帶了兵刃暗器。朱聰把郭靖爬上了崖頂的事說了，韓小瑩抬頭一望，見高崖的半截沒在烏雲之中，不覺心中一寒。柯鎮惡道：﹁大家樹叢裏伏下，等他們下來。﹂各人依言埋伏。韓小瑩想起十年前惡鬥黑風雙煞，張阿生為相救自己而喪身的情景，頗與今夜相似，不禁感慨無已。

　　時光一刻一刻的過去，崖頂始終沒有動靜，直等到雲消日出，天色大明，還是不見郭靖和教他的奇人下來，又等了一個時辰，仍舊不見人影，極目上望，崖頂空蕩蕩的不像有人。朱聰道：﹁六弟，咱們上去探探。﹂韓寶駒道：﹁能上去麼？﹂朱聰道：﹁不一定，試一試再說。﹂

　　他奔回帳去，拿了一條長索，兩柄斧頭，數十枚巨釘，和全金發一路鑿洞打釘，互相牽引，仗著輕身功夫了得，雖累出了一身汗，終於上了崖頂，一翻身上崖，兩人同聲驚呼，臉色大變。

　　原來崖頂上一塊大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下五中三頂一，就和當日黑風雙煞在荒山上所擺的一模一樣。再瞧那些骷髏，果然每個都是頂上五個指孔。只是五個窟窿有如刀剜，而且孔旁焦黑，顯是指力大進，只怕指爪上還有劇毒。兩人心中砰砰亂跳，在崖頂巡視了一周，卻不見有何異狀，當即縋下崖來。

　　韓寶駒等見兩人神色大異，忙問端的，朱聰道：﹁梅超風！﹂四人大吃一驚，韓小瑩急道：﹁靖兒呢？﹂全金發道：﹁他們從另一邊下去了。﹂當下把崖頂所見的情形說了。

　　柯鎮惡嘆道：﹁咱們一十八年辛苦，想不到養虎貽患。﹂韓小瑩道：﹁靖兒忠厚誠篤，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柯鎮惡道：﹁那麼他幹麼跟那妖婦學了兩年武藝，卻不露半點口風？﹂韓寶駒道：﹁你說那妖婦因為眼盲，所以要借靖兒之手加害咱們？﹂朱聰道：﹁必是如此。﹂韓小瑩道：﹁就算靖兒存心不良，他也不能裝偽裝得這樣像。﹂全金發道：﹁或許妖婦以為時機未到，尚未將陰謀對他說知。﹂韓寶駒道：﹁他輕功雖高，內功也有了根底，但講到武藝，跟咱們還差得遠。那妖婦幹麼不教他？﹂柯鎮惡道：﹁那妖婦只不過要借刀殺人，她對靖兒難道還能存什麼好心。她丈夫不是死在靖兒手裏的麼？﹂朱聰叫道：﹁對啦，對啦！他也要咱們個個死在靖兒手裏，這才算是真正報了仇。﹂大家想到這裏，個個不寒而慄。

　　柯鎮惡將鐵杖在地下重重一擊，低沉了聲音道：﹁咱們現在回去，只作不知，待靖兒回來，先把他廢了。那妖婦必來找他，就算他功力已非昔比，咱們六人也必應付得了。﹂韓小瑩驚道：﹁把靖兒廢了？那麼比武之約怎樣？﹂柯鎮惡道：﹁咱們性命要緊呢，還是比武要緊？﹂眾人默然不語。

　　南希仁忽道：﹁不能！﹂韓寶駒道：﹁不能什麼？﹂南希仁道：﹁不能廢了。﹂韓寶駒道：﹁不能將靖兒廢了？﹂南希仁點了點頭。韓小瑩道：﹁我和四哥意思一樣，主張細細問他個水落石出，再作道理。﹂朱聰道：﹁這事非同小可，要是咱們因一念之仁，稍有猶豫，被他洩露了機密，那怎麼辦？﹂全金發道：﹁當斷不斷，必受其害。﹂柯鎮惡道：﹁三弟你說怎樣？﹂韓寶駒心中模稜兩可，決斷不下，見七妹淚光瑩瑩，神色可憐，就道：﹁我在四弟一面。﹂

　　這時六人中三人主張對郭靖下殺手，三人主張持重。朱聰嘆道：﹁要是五弟在這裏，咱們就分得出那一邊多，那一邊少。﹂韓小瑩聽他提到張阿生，心中一酸，把眼淚強行忍住，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罷！﹂柯鎮惡道：﹁好，咱們回家去。﹂六人回到帳中，個個思潮起伏，心緒不寧。柯鎮惡道：﹁待他來時，二弟與六弟把退路堵住，我來下手。﹂

　　柯鎮惡、朱聰、全金發決非鹵莽妄為之人，但見郭靖行動古怪，在崖頂又見到了強仇梅超風留下的標記，兩者湊合在一起，自然會以為教他本事的必是鐵屍梅超風無疑。豈知其實大謬不然，那晚郭靖照常爬上崖去，那道人已在崖頂等著，一見郭靖上來，立即向石旁一指，悄聲道：﹁你瞧這是什麼？﹂郭靖借著淡淡月光走近一看，見是九個骷髏，嚇了一跳，道：﹁這是黑風雙煞擺的？﹂那道人奇道：﹁你也知道黑風雙煞？﹂郭靖將當年荒山夜鬥，五師父喪命，以及自己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一遍。

　　那道人嘆道：﹁原來這厲害的銅屍是死在你手裏！﹂郭靖道：﹁那鐵屍又來啦？道長你見到她了麼？﹂那道人道：﹁我也剛來了不多一會，一上來就見到這堆東西。我只知道這是東海桃花島黃藥師門下幹的惡事，卻不知是誰。這樣說來，那必是那鐵屍衝著你六位師父和你來啦。﹂郭靖道：﹁她雙眼給大師父打盲了，咱們不怕她。﹂

　　那道人拿起一顆骷髏骨，細細摸了一遍，搖搖頭道：﹁這人武功深不可測，只怕你六位師父不是她的敵手，再加上我，也勝不了。﹂郭靖聽他說得十分鄭重，又驚又疑的道：﹁十年前惡鬥時，她眼睛不盲，還敵不過我七位恩師，現在咱們有八個人。﹂

　　那道人出了一會神，道：﹁你未上來時，我已琢磨了半晌，猜想不透她手指之力怎會有如此厲害，這實是不可思議。要知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她既敢前來尋仇，必是有恃無恐。﹂郭靖道：﹁她幹麼把把骷髏骨擺在這裏？那豈不是讓咱們知道之後有了防備？﹂

　　那道人道：﹁這是練九陰白骨爪的規矩。大概她想這懸崖十分險惡，必定無人到此，所以把骷髏留在這裏，那知陰差陽錯，竟教咱們撞見了。﹂

　　郭靖戀師心切，忙道：﹁這我就下去稟告恩師。﹂那道人道：﹁好，你說有一位好朋友命你傳話，最好是避她一避，再想善策，跟她硬拼那是犯不著吃虧。﹂郭靖答應了，正要溜下崖去，那道人忽地伸臂在他腰裏一抱，一躍而起，輕輕落在一塊大巖石之後，蹲低了身形。郭靖待要發問，嘴巴已被按住，當下伏在地下，不敢作聲，從石後露出一對眼睛，注目凝視。

　　過不多時，懸崖背後一條黑影騰躍而上，月光下長髮飛舞，正是鐵屍梅超風。那崖背比崖前更加險峻難行，不知她如何反而從這條路上來。那也是幸而如此，否則江南六怪此時都守在崖前，要是梅超風從正面上來，六怪一動手，只怕這時都已遭到她的毒手了。

　　梅超風斗然間轉過身子，郭靖嚇得往巖下一躲，隨即想起她視而不見，這才悄悄探出頭來，只見她盤膝坐在自己平素打坐的石上，做起吐納功夫來。郭靖恍然大悟，才知這呼吸運氣，竟是修習上乘武功的基礎，心中對那道人暗暗感激不已。

第十三回　崖頂疑陣

　　過了一陣，忽聽見梅超風全身發出格格之聲，起初甚為緩慢，後來聲音越來越急，猶如大鍋炒豆炒熟時的爆裂一般。聽聲音是人身關節的響聲，但她身子紋絲不動，全身關節竟能運氣作響，郭靖雖然不知這是奇門派的上乘武功，但也覺得此人功夫實在非同小可。

　　她關節中響聲繁音促節的奏了一會，漸漸又由急而慢，終於停息，只見她緩緩站起身來，左手在腰裏一拉一抖，月光下突然飛出爛銀也似的一條長蛇來。郭靖吃了一驚，看清楚那是一條其長無匹的銀色軟鞭。他三師父韓寶駒的金龍鞭長不過六尺，梅超風這條鞭子竟長了十倍，眼見是六丈有奇。她雙手執在長鞭中腰，一頭各有三丈，一聲低笑，舞了起來。這鞭卻也古怪之極，舞動並不迅捷，竟無絲毫破空之聲，東邊一捲，西邊一翻，招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斗然間她右手一溜，執住鞭梢，六丈長的鞭子暴伸出去，搭住一塊大石，捲了起來，靈便準確，有如用手一般。

　　郭靖在驚奇，那鞭頭突似向他頭上抓來，月光下看得分明，鞭頭裝了十多隻明晃晃的尖利倒鉤。郭靖早已執刀在手，順手揮刀往鞭頭撩去，突然手臂一麻，背後一隻手伸過來將他身子掀倒在地，眼前銀光閃動，長鞭的另一端已從頭頂緩緩掠過。郭靖嚇出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道長救我，這一刀子只要撩上了她的鞭子，我已被她長鞭打得腦漿迸裂了。﹂原來梅超風瞎眼之後，練了這件厲害兵刃，只要聽到半點響動，六丈之內，無人能逃開他長鞭的一擊。郭靖不敢再看，屏住呼吸，躲在岩石之後，慶幸剛才那道人手法敏捷，沒發出半點聲響。

　　梅超風練了一陣，收鞭回腰，從懷裏摸出一大塊東西來，攤在地下，用手摸索，似乎在思索什麼？想了一會，站起來做了幾個姿勢，又在那東西上摸索尋思。這樣鬧了好久，才把那塊不知是布是革的東西收入懷裏，從懸崖的背後翻了下去。

　　郭靖長長喘了口氣，站起身來。那道人道：﹁咱們跟著她，瞧她還鬧什麼鬼。﹂一把抓住郭靖的腰帶，輕輕從崖後溜將下去。這懸崖之背看似險峻，其實可以攀附之處反而更多，只是外面看不出來而已，梅超風無目可用，選中的反倒是一條較易的道路。

　　兩人一著地，梅超風的人影已在極遠之處，那道人一手托在郭靖腋下，郭靖登時覺得步履如飛，身子輕了一大半，一路遠遠跟蹤，在大漠上不知走了多少路，天色微明時，見前面影影綽綽的豎立著數十個大營，梅超風身形一晃，隱沒在營帳之中。兩人加快腳步，躲過巡邏的哨兵，搶到中間一座黃色的大帳外面，伏在地下，揭開帳幕一角在往裏一張，只見一個人拔出利刀，一刀斜劈下去，將一個大漢砍死在地。

　　那大漢倒將下來，正跌在郭靖與道人眼前。郭靖識得這大漢是鐵木真的親隨，不覺吃了一驚，心想：﹁怎麼他在這裏被人殺死？﹂輕輕把帳幕底邊往上掀高一些，持刀行兇的那人正好轉過面來，卻是王罕的兒子桑昆。他把長刀在靴底下擦去血跡，說道：﹁現在你再沒疑心了吧。﹂另一個人道：﹁鐵木真義兄智勇雙全，這事未必能夠成功。﹂桑昆冷笑道：﹁你愛你義兄，現在就去給他報信吧。﹂那人道：﹁你是我義弟，你父親又待我這樣親厚，我當然不會負你。﹂郭靖知道這是鐵木真的生死之交札木合，暗暗尋思：﹁難道他們陰謀對付鐵木真大汗？這怎麼會？﹂

　　又聽得另一個人道：﹁事成之後，鐵木真的牲口、婦女、財寶全歸桑昆；他的部眾全歸札木合，我大金再封札木合為鎮北招討使。﹂郭靖只見到這人的背影，於是悄悄爬過數尺，瞧他側面，這人好生面熟，身穿鑲貂的黃色錦袍，服飾十分華貴，琢磨一下他的語氣，這才想起：﹁嗯，他是金國的六王爺。﹂

　　札木合聽了這番話，頗為心動，道：﹁只要義父王罕下令，我當然服從。﹂桑昆大喜道：﹁要爹爹下命令，那還不容易？回頭我去請命，他不會不給。﹂完顏烈道：﹁我大金國就要興兵南下滅宋，那時你們每人統兵二萬前去助戰，大功告成之後，另有封賞。﹂桑昆道：﹁向來聽說南朝是花花世界，滿地黃金，女人個個花朵兒一般，六王爺帶咱們兄弟遊玩一番，那是再好不過。﹂完顏烈微微一笑道：﹁怎樣對付鐵木真，請兩位說說。﹂

　　這時那道人在郭靖衣襟上一扯，向後一指。郭靖回過頭來，只見梅超風在遠處抓住了一個人，似乎在問他什麼。郭靖心想：﹁不管她在這裏搗什麼鬼，恩師們總是暫且不妨，我且聽了他們計算大汗的法子，再作道理。﹂於是又伏下地來，只聽見桑昆道：﹁他早把女兒許給了我的兒子，剛才他派這人來跟我商量成親的日子。﹂說著向那被他砍死的大漢一指，又道：﹁我馬上派人去對他說，請他明天一早親自來跟我爺爺面談。他聽了必定會來，也決不會多帶人手，我沿路埋伏軍馬，鐵木真就有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這個羅網。﹂說著哈哈大笑。

　　郭靖又氣又急，萬料不到人心竟會如此險詐，對結義兄弟也能圖謀暗算，正待再聽下去，那道人往他腰裏一托，郭靖身子一側，耳旁衣襟帶風，梅超風的身影從身邊擦了過去，只見她腳步好快，轉眼已走出好遠，手裏卻仍抓著一人。

　　那道人牽著郭靖的手，奔出數十步，遠離營帳，低聲道：﹁她正在找人詢問你師父們居住的所在。咱們快去，遲了怕來不及啦。﹂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全力奔跑，回到六怪的蒙古包外時，日已過午。那道人道：﹁我本來不願顯露行藏，但現在事急了，再顧不得小節。你進去通報，說丹陽子馬鈺求見江南六俠。﹂

　　郭靖兩年來跟他夜夜相處，這時纔知這道人的名字，他也不知丹陽子馬鈺是多大的來頭，當下點頭答應，奔到蒙古包前，揭開帳門，叫聲：﹁師父！﹂跨了進去，突然雙手手腕上一緊，同時被人拿住，膝後一疼，被人踢倒在地，呼的一聲，一杖當頭砸將下來。

　　郭靖見持杖打來的正是大師父柯鎮惡，嚇得魂飛天外，只好閉目待死，只聽得噹的一響，兵刃相交，一個人撲在自己身上。他睜眼一看，只見七師父韓小瑩護住了自己，叫道：﹁大哥，且慢！﹂她手中寶劍卻已被柯鎮惡砸飛。柯鎮惡長嘆一聲，把鐵杖往地下一頓，道：﹁七妹總是心軟。﹂

　　郭靖這時才看清楚抓住自己雙手的是朱聰與全金發，心中驚疑交集，茫然不解。柯鎮惡冷然道：﹁教你內功的那位師父呢？﹂郭靖道：﹁他在外面，求見六位恩師。﹂

　　六怪聽說梅超風膽敢白日上門拜訪，大出意料之外，搶出帳來，日影下只見一個蒼髻道人，那裏有梅超風的影子。朱聰喝道：﹁那妖婦呢？﹂郭靖道：﹁弟子昨晚見到她啦，只怕待會就來。﹂六怪望著馬鈺，驚疑不定。

　　馬鈺搶步上來，稽首說道：﹁久慕六俠威名，今日識荊，幸如何之。﹂朱聰放下郭靖手腕，還了一揖，道：﹁不敢請教道長法號。﹂郭靖想起自己還未及代他通報，忙搶著道：﹁這位是丹陽子馬鈺道長。﹂六怪吃了一驚，他們知道馬鈺是全真教教祖王重陽的首徒，王重陽逝世後，他就是全真教的掌教之人，長春子丘處機還是他的師弟。只是他閉觀靜修，極少涉足江湖，所以在武林中名氣不及丘處機，至於武藝功夫，卻是誰也沒有見過，無人知道他的深淺。

　　柯鎮惡道：﹁原來是全真教掌教到了，咱們多多失敬。不知道長光降漠北，有何見教？可是與令師弟嘉興比武之約有關麼？﹂馬鈺道：﹁敝師弟雖是修道練性之人，卻愛與人賭強爭勝，大違清靜無為的道理。貧道曾重重數說過他幾次，他與六俠賭賽之事，貧道不願過問。兩年之前，貧道偶然和這孩子相遇，見他心地純良，擅自授了他一點兒強身養性，以保天年的法門，事先未得六俠允可，務請勿予怪責。﹂

　　六俠均感詫異，卻又不由得不信，全金發也輕輕放脫了郭靖的手腕。韓小瑩喜道：﹁孩子，是這位道長教你本事的麼？你幹什麼不早說？咱們都錯怪你啦。﹂說著撫摸他的頭髮，心中十分憐惜。郭靖道：﹁道長叫我不要說的。﹂馬鈺道：﹁貧道雲遊無定，不喜為人所知，所以與六俠雖是近在咫尺，卻未前來拜見，伏乞恕罪。﹂說著又行了一禮。

　　六怪見他氣度沖謙，真是一位有道之士，與他師弟慷慨飛揚的豪態截然不同，當下各各還禮，正要相詢梅超風之事，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馬飛馳而來，奔向鐵木真所居的大帳。

　　郭靖知道是桑昆派來的誘殺鐵木真的使者，心中大急，對柯鎮惡道：﹁大師父，我過去一會兒就回來。﹂柯鎮惡適才險些兒傷了他的性命，心中十分歉然，對這徒兒更增憐愛，只怕他走開之後，梅超風突然趕到，一個照顧不到，傷害於他，忙道：﹁不，你留在咱們身邊，千萬不可走開。﹂郭靖待要辯說，柯鎮惡卻已在與馬鈺細談當年荒山夜鬥雙煞的情景。

　　他焦急異常，只等他們談話稍停，即行稟明原委，忽聽馬蹄聲響，華箏公主遠遠奔來，離開他們十多步遠，就停住了，不住招手，郭靖怕師父責怪，不敢過去，招手要她走近。華箏雙目紅腫，似乎剛剛大哭一場，走近身來，滿腔委曲地說道：﹁爹爹要我……要我就去嫁給那個都史……﹂一言方畢，眼淚又流了下來。

　　郭靖道：﹁你快去稟告大汗，說桑昆和札木合安排了詭計，要把大汗騙去害死他。﹂華箏吃了一驚道：﹁當真？﹂郭靖道：﹁千真萬確，是我昨晚親耳聽見的，你快去對你爹爹說。﹂華箏道：﹁好！﹂嫣然一笑，登時喜氣洋洋，轉身上馬，急奔而去。

　　郭靖心想：﹁人家安排了陰謀要害大汗，你怎麼反而高興？﹂後來轉念一想：﹁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去嫁給都史了。﹂他與華箏情若兄妹，一直對她十分關切愛護，想到她可以脫卻厄運，不禁代她歡喜，笑容滿臉的轉過身來，只聽見馬鈺說道：﹁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了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真傳。她的九陰白骨爪固然已練到出神入化，而六丈銀鞭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咱們合八人之力，當然未必輸給於她，但要除她，只怕咱們自己也有損傷。﹂韓小瑩道：﹁難道五哥與大哥之兄長的深仇，就此不報？﹂馬鈺道：﹁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各位既已誅了她的丈夫，大仇可說已經報了，她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

　　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種陰毒功夫。每年不知要害死多少無辜，道長俠義為懷，總不能放任不理。﹂朱聰道：﹁現在是她來找咱們，不是咱們找她。﹂全金發也道：﹁就算這次咱們躲過了，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防。﹂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各全其美的法子在此，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的決斷。

　　柯鎮惡道：﹁咱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只知蠻拼硬鬥，道長指點明路，咱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原來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的功夫在十年中不知如何竟然大進，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內裏是在指點他們避開她毒手之方。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

　　馬鈺稽首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祐。此外還有一層緊要之事。據貧道猜想，這十年之中，那梅超風一定又得了黃藥師的傳授。﹂朱聰驚道：﹁聽說黑風雙煞是桃花島的叛孽，黃藥師怎能再傳他功夫！﹂馬鈺道：﹁貧道本也這樣想，但聽柯大俠所說當年荒山之戰的情形，那鐵屍的功夫卻與現下相差極遠。她如不得明師指點，但憑自己苦練，決計到不了這個地步。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若是黃藥師見怪，這……﹂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藥師的功夫，雖然大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他們掌教人對他尚且如此忌憚，自然是非同小可。朱聰當下說道：﹁道長顧慮周詳，咱兄弟佩服得很，就請示下妙策。﹂馬鈺道：﹁貧道這法子說起來有點不自量力，請六俠不要見笑。﹂朱聰道：﹁不必過謙，重陽門下七子，威震天下，誰不欽仰？﹂馬鈺道：﹁仗著先師遺德，貧道七個師兄弟在武林中尚有一點點虛名，想來那梅超風還不敢同時向全真七子下手。所以貧道想施個詭計，用這點虛名將她驚走。﹂當下把計策說了出來，六怪雖然覺得未免示弱，但全真教的七子，卻確是天下無人敢惹的，當下都無異議。

　　各人飽餐之後，齊向懸崖而去，馬鈺和郭靖先上，六怪見馬鈺絲毫不肯炫技逞能，跟在郭靖後面，慢慢的爬上崖去，然而他步法輕捷，身形凝穩，顯然功力深厚，六怪都想：﹁他功夫決不在他師弟長春子丘處機之下，只是一個名震南北，一個沒沒無聞，想來與兩人性格不同有關。﹂

　　馬鈺與郭靖爬上崖頂之後，垂下長索，將六怪逐一吊上崖去。六人檢視梅超風在崖上留下的一條條鞭痕，心中盡皆駭然，這時才全然信服馬鈺剛才所說的確非危言聳聽之辭。

　　八人在崖頂盤膝靜坐，眼見暮色罩來，四野全都沉入黑暗之中，又等了良久，已是亥末子初，韓寶駒焦躁起來，道：﹁怎麼她還不來？﹂柯鎮惡道：﹁噓，來啦。﹂眾人心裏一凜，側耳靜聽，卻是聲息全無，原來這時梅超風尚在數里之外，柯鎮惡耳朵特靈，所以聽見。

　　那梅超風身法好快，眾人極目下望，月光下只見沙漠上有如一道黑煙，滾滾而來，轉瞬間衝到了崖下，她手一伸，就在岩石中插進數寸，雙腳毫不用力，只憑兩手交互上攀，就如用手行走梯級一般。朱聰向全金發和韓小瑩望了一眼，見兩人臉色慘白，神色甚為緊張，想來自己也必如此。

　　過不多時，梅超風一躍上崖，她背上還負了一人，但軟軟的絲毫不動，不知是死是活。郭靖見那人身上穿了白狐皮短裘，似是華箏之物，仔細一看，那人不是華箏公主是誰？不由得失聲驚呼，嘴巴一動，妙手書生朱聰眼明手快，伸過來一把按住，朗然說道：﹁梅超風這妖孽只要撞在我丘處機手裏，決不與她干休！﹂

　　梅超風聽得崖頂之上竟有人聲，已是一驚，而聽見朱聰自稱丘處機，還提及她的名字，更是驚詫，當下縮身在崖石之後傾聽。馬鈺和江南六怪看得清楚楚，都不禁暗自好笑，郭靖卻懸念華箏的安危，心焦如焚。

　　韓寶駒道：﹁梅超風把白骨佈在這裏，待會必定前來，咱們在這裏靜候便了。﹂梅超風不知此外還有多少高手聚在這裏，縮於石後，絲毫不敢動彈，韓小瑩道：﹁她雖然作惡多端，但全真教向來慈悲為懷，還是給她一條自新之路吧。﹂朱聰笑道：﹁清淨散人就是心腸軟，無怪師父一再說你成道容易。﹂

　　全真教主王重陽門下七子，武林中人見聞稍廣的人無不知名：大師兄是丹陽子馬鈺，二師兄長真子譚處端，以下是長生子劉處玄，長春子丘處機，玉陽子王處一，廣寧子郝大通，第七位清淨散人孫不二，則是馬鈺在出家以前所娶的妻子。

　　韓小瑩道：﹁譚師哥你說怎樣？﹂南希仁道：﹁此人罪不容誅。﹂朱聰道：﹁譚師哥，你的指筆功近來大有精進，等妖婦到來，請你出手，讓眾兄弟一開眼界，如何？﹂南希仁道：﹁還是請王師弟用鐵腳給她一腳送往西方極樂世界。﹂

　　原來全真七子中丘處機威名最盛，其次則數玉陽子王處一。他某次與人賭勝，曾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淵之上，嚇得山東河北數十位英雄好漢目迷神眩，撟舌不下，因而得了個﹁鐵腳仙﹂的名號。他洞居九年，刻苦緞練，丘處機對他的功夫也甚佩服，曾送他一首詩，內有﹁九夏迎陽立，三冬抱雪眠﹂等語，描述他內功之深。

　　馬鈺與朱聰等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事先商酌好的話，柯鎮惡因曾與黑風雙煞說過幾次話，怕她認出聲音，始終一言不發。

　　梅超風越聽越驚，心想：﹁不但全真子全到齊，而且每人近來都練了精湛武功，我行藏一露，那裏有性命？﹂

　　此時皓月中天，照得滿崖通明。朱聰道：﹁今晚烏雲密佈，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可要小心了，別讓那妖婦乘黑逃走。﹂梅超風心中竊喜：﹁幸好黑漆一團，否則他們眼力厲害，只怕早就見到我了。謝天謝地，月亮不要出來。﹂

　　郭靖一直望著華箏，忽然見她慢慢睜開眼來，知她無恙，不禁大喜，雙手連搖，叫她不要作聲，華箏茫然不解，叫道：﹁靖哥哥，快救我！﹂郭靖大急，叫道：﹁別說話！﹂

　　梅超風這一驚決不在郭靖之下，一指點了華箏的啞穴，心中疑雲大起。全金發道：﹁志平，剛才是是你說話來著？﹂郭靖扮的是小道士尹志平的角色，說道：﹁弟子好像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梅超風心中忽如電光一閃：﹁全真七子都聚在這裏，那有如此巧事，莫非有人欺我目盲，故佈疑陣騙我？﹂

　　馬鈺見她慢慢從岩石後面探身出來，知她已起了疑心，要是她發覺了破綻，立即動手，自己雖然無礙，郭靖、華箏性命必定不保，六怪之中，只怕也有損折，不覺十分焦急。

　　朱聰見梅超風手中提了一條銀光閃耀的長鞭，慢慢舉起手來，眼見就要發難，知道事急，朗然說道：﹁大師哥，你這幾年來勤修師父所傳的金關玉鏁二十四訣，必定極有心得，請你試演幾下，給咱們瞧瞧如何？﹂

　　馬鈺會意，知道朱聰是要他立顯功夫以折服梅超風，當即說道：﹁我雖為諸同門之長，但資質愚魯，那裏及得上諸位師弟，師父所傳心法，我領會的實在是十中不到一二。﹂他一字一語的說來，中氣充沛之極，聲音遠遠傳送出去，聽他說話平穩沖謙，但每一個字都震得山谷鳴音，最後一句剛說完，第一句話的回聲已遠遠傳來，夾著崖頂風聲，真如龍吟虎嘯一般。

　　梅超風聽見他顯了如此深湛的內功，那裏還敢動手，慢慢縮回岩後。馬鈺又道：﹁聽說那梅超風雙目失明，也是情有可憫，如果她能痛改前非，決不再殘害無辜，也不再去和江南六怪糾纏，那麼咱們就饒她一命吧。丘師弟，你與江南六怪有交情，你去疏通一下，請他們也不要再找她算舊帳，兩家既往不咎，各自罷手。﹂朱聰道：﹁這倒容易辦到，關鍵是在那梅超風肯不肯改過。﹂

　　突然岩後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多謝全真七子好意，我梅超風在此。﹂說著長出身形。眾人本擬將她驚走，望她以後能痛悟前非，改過遷善，不意這鐵屍藝高膽大，竟敢公然露面，倒大非始料之所及。梅超風道：﹁我是女子，不敢向和各位道長請教，久仰清淨散人武術精湛，我想領教一招。﹂說著橫鞭而立，靜待韓小瑩發聲。

　　這時郭靖見華箏橫臥地下，不明死生，他是真情篤性之人，自小又與拖雷，華箏兄妹情如手足，那裏顧得梅超風的厲害，忽然縱身過去，扶起華箏。梅超風左手一鉤，已拿住他的左腕。

　　郭靖跟馬鈺學了玄門正宗的內功，周身百骸，已有自然之勁，當下右手一送，將華箏向韓小瑩擲去，左手一扭一奪，忽地掙脫。那梅超風手法何等快捷，剛覺他手腕滑開，立即又是向前一拿，再度拿住，這次扣住了他的脈門，使他再也動彈不得，厲聲喝道：﹁是誰？﹂

　　朱聰急打手勢。郭靖道：﹁弟子長春真人門下尹志平。﹂梅超風心想：﹁他門下一個少年弟子，內功竟也已有根底，被我抓住了居然能夠掙脫。看來我只好避開了。﹂當下﹁哼﹂了一聲，放開手掌，郭靖急忙逃回，只見五個手指印深深嵌入肉裏，知道她心有所忌，這一抓未用全力，否則手腕早已被她捏斷，思之不覺駭然。

　　這一來，梅超風卻也不敢與假冒孫不二的韓小瑩較藝，忽地心念一動，朗聲道：﹁馬道長，鉛汞謹藏，何解？﹂馬鈺順口答道：﹁鉛體沉墜，以比腎水；汞性流動，而擬心火，那就是說當固腎水，息心火，習靜功方得有成。﹂梅超風又道：﹁姹女嬰兒何解？﹂馬鈺忽然想起她是求教修習內功的祕訣，大聲喝道：﹁邪魔外道，妄想得我真傳，快走快走！﹂

　　梅超風哈哈一笑，說道：﹁多謝道長指點。﹂倏地拔起身子，銀鞭在右上一捲，身隨鞭落，凌空翻下崖頂，身法之快，人人都覺確是生平僅見。

　　各人眼見她順著崖壁溜將下去，才都鬆了一口氣，馬鈺將華箏啞穴點醒，將她放在石上休息。朱聰謝道：﹁十年不見，不料這鐵屍的功夫已練到這個地步，如不是道長仗義援手，咱們師徒七人難逃這個劫數。﹂馬鈺謙遜了幾句，眉頭深蹙，似乎頗有隱憂。朱聰道：﹁道長如有未了之事，咱兄弟雖本領不濟，當可代供奔走之役，請道長不吝差遣。﹂

　　馬鈺嘆了一口氣道：﹁貧道一時不察，著了這狡婦的道兒。﹂各人大驚，齊問：﹁她用暗器傷了道長麼？﹂馬鈺道：﹁那倒不是。她剛才問我一句話，我匆忙間未及詳慮，順口答了她，只怕成為日後之患。﹂眾人都是茫然不解。馬鈺道：﹁這鐵屍的外門功夫，已遠在貧道與各位之上，就算丘師弟與王師弟真的在此，也未必能勝得了她。只是她內功卻未得門徑，必是她從那裏偷到了一些修練內功的奧祕，卻因無人指點，未能有成。剛才她出我不意的問我那句話，必是她苦思不得其解的疑難之一。雖然我隨即發覺，未答她第二句話，但是第一句話，也已使她修習內功時大有精進。﹂韓小瑩道：﹁只盼她頓悟前非，以後不再作惡。﹂馬鈺道：﹁但願如此，否則她功力一深，再作起惡來，那是更加難制了。唉，只怪我糊塗，沒有防人之心。﹂

　　他說到這裏，華箏﹁啊﹂的一聲，悠悠醒來，從石上翻身坐起，叫道：﹁靖哥哥，爹爹不信我的話，他已帶人到王罕那裏去啦。﹂郭靖大吃一驚，忙問：﹁他怎麼能不信？﹂華箏道：﹁我去對他說，桑昆叔叔和札木合叔叔要謀害他，他哈哈大笑，說我不肯嫁給都史，所以說謊兒來騙人。我說是你親耳聽來的，他更加不信，說回來還要罰你。我見他帶了三位哥哥和十多個從人去了，忙來找你，那知道半路上被那瞎婆娘抓住了。她是帶我來見你麼？﹂眾人心想：﹁要是咱們不在這裏，你腦袋上早已多了五個窟窿了。﹂

　　郭靖道：﹁大汗去了有多久啦？﹂華箏道：﹁好大半天啦。他們騎的都是快馬，再過半天，就會到王罕那裏了，靖哥哥，桑昆叔叔真要害爹爹麼？那怎麼辦？﹂說著哭了起來，郭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重大難事，登時彷徨無策。

　　朱聰道：﹁靖兒，你快下去，騎你那匹小紅馬去追趕大汗，就算他不信你的話，也請他派人先去刺探明白，華箏公主，你去請你拖雷哥哥，趕快集兵，開上去救你爹爹。﹂

　　郭靖搶先下崖，接著馬鈺用長索縛住華箏，吊了下去。郭靖急奔回到蒙古包旁，跨上小紅馬，疾馳而去。

　　這時晨曦初現，殘月漸隱，郭靖心中焦急異常：﹁只怕大汗進了桑昆的埋伏，那麼就是趕上也沒有用了。﹂

　　那小紅馬神駿異常，牠天生喜愛疾馳狂奔，跑發了性，越跑越快，越跑越是高興，到後來在大草原上直如收不住了腳。郭靖怕牠累倒，勒韁小休，牠反似不大願意，只要韁繩一鬆，牠立即歡呼長嘶，向前猛衝。更有一樣奇事，那小紅馬雖在急馳之中，喘氣並不加劇，似乎絲毫不見費力。

　　這樣大跑了兩個時辰，郭靖才收韁休息，片刻之後，上馬又跑，再過一個時辰，忽見遠處草原上黑壓壓的排列了三隊騎兵，瞧人數約是三個千人隊。轉眼之間，紅馬已奔近隊伍，郭靖看騎兵旗號，知是王罕的部下，只見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嚴陣戒備，心中暗暗叫苦：﹁大汗已走過了頭，後路給人截斷啦！﹂雙腿一夾，那小紅馬如箭離弦，呼的縱出，四蹄翻起，掠過了兵隊陣邊。帶隊的將官大聲喝阻，一人一騎早已去得遠了。

　　郭靖不敢停留，一連又繞過了三批伏兵，再奔一陣，只見鐵木真的白毛大纛高高舉在前面，十餘騎人馬排成了一列，各人坐騎得得小跑，正向北而行。郭靖催馬上前，奔到鐵木真馬旁，叫道：﹁大汗，快回來，前面去不得！﹂鐵木真愕然勒馬，道：﹁怎麼？﹂郭靖把昨夜在完顏烈營中所見以及後路已被人截斷之事說了。

　　鐵木真將信將疑，斜眼望著郭靖，瞧他是否玩弄詭計，他想：﹁桑昆那廝素來和我不睦，但王罕義父正在靠我出力，札木合義弟和我又是生死之交，怎能暗中算計於我。﹂郭靖見他有不信之意，急道：﹁大汗，你派人向來路一探便知。﹂鐵木真為人精細，自幼從陰謀詭計之中惡鬥出來，雖覺王罕與札木合聯兵害他之事絕不可能，但想：﹁與其受人欺騙一千次，決不莽撞送死一次！﹂當下向次子察合台與大將赤老溫道：﹁回頭哨探！﹂兩人放馬向來路奔去。

　　鐵木真一看四下地勢，發令道：﹁上那土山戒備！﹂他隨從雖只有十餘人，但個個是猛將勇士，不等大汗再加指點，各人已在土山四週搬石掘土，做好了防箭的擋蔽之物。

　　過不多時，南邊塵頭大起，數千匹馬急馳而來，煙塵中察合台與赤老溫奔在最前，哲別目光銳利，已望見追兵的旗號，叫道：﹁真的是王罕軍馬。﹂這時追兵分成幾個百人隊，四下兜截，想包抄察合台和赤老溫，兩人伏在鞍上，揮鞭狂奔。

　　哲別道：﹁靖兒，咱倆接應他們去。﹂兩人縱馬馳下土山，郭靖跨下那紅馬見是衝向馬群，興奮之極，轉眼間到了察合台面前。郭靖嗖嗖嗖三箭，把三名追得最近的軍士當頭射倒，驀地從兩人與追兵之間插了過去，翻身一箭，又射死了一名追兵。此時哲別也已趕到，他箭術更精，連珠箭發，當者立斃，但追兵勢大，眼見如潮水般湧來，那裏抵擋得住？

　　察合台與赤老溫也各翻射了數箭，與哲別、郭靖一齊退到了土山之上。鐵木真和博爾忽、朮赤等個個都是箭無虛發，追兵一時倒不敢逼進。

　　鐵木真站在山上，四下瞭望，只見東南西北，王罕部下一隊隊敵兵如烏雲般湧來，黃旗下一人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正是王罕的兒子桑昆。鐵木真知道萬難突出重圍，拖雷雖已得訊，眾部將領未必肯聽他號令，目下只好權用緩兵之計，高聲叫道：﹁請桑昆義弟過來說話。﹂桑昆在親兵擁衛下馳近土山，數十名軍士挺著鐵盾，前後護住，以防土山冷箭。桑昆意氣昂揚，得意之極，大聲叫道：﹁鐵木真，快投降吧。﹂鐵木真道：﹁我什麼地方得罪了王罕義父，你們要領兵攻我。﹂桑昆道：﹁蒙古人世世代代，都是一族族分居，牛羊牲口一族共有，你為什麼違背祖宗遺法，想要各族混在一起？﹂鐵木真道：﹁蒙古人受大金國欺壓，大金國要咱們年年進貢幾萬頭牛羊匹馬，難道應該的麼？咱們蒙古人只要不是這樣你打我，我打你，為什麼要怕大金國？﹂桑昆部下的士卒聽了，人人動心，都覺他說得有理。

　　鐵木真又道：﹁蒙古人個個是能幹的好戰士，咱們幹什麼不去拿金國的金銀財寶？幹麼要年年進獻牲口毛皮給他們？蒙古人中有的勤勉牧放牛羊，有的好吃懶做，為什麼要勤苦的養活懶惰的？為什麼不讓勤苦的多些牛羊？為什麼不讓懶惰的人餓死？﹂

　　原來蒙古當是氏族社會，牲口歸每一族公有，但因生產力日漸提高和使用鐵製工具，大多數牧民切盼實行私有財產的辦法。鐵木真這番話，戰士們聽了個個暗中點頭。

　　桑昆見鐵木真煽惑自己部下軍心，喝道：﹁如不立即拋槍投降，我馬鞭一指，萬弩齊發，你休想活命！﹂

　　郭靖見情勢緊急，不知如何是好，忽見山下一個少年將軍，鐵甲外披著一件珍貴異常的貂裘，提著一柄大刀，來往馳驟，耀武揚威，定睛一看，認得是桑昆的兒子都史。郭靖幼時曾和他鬥過，心念一動，雙腿一夾，胯下小紅馬一衝而下。

　　眾兵將一怔之間，那紅馬來得好快，已從人叢中直衝到都史身邊。都史揮刀猛砍，郭靖身子一矮，大刀從頭頂掠過，右手一伸，已扣住都史左腕脈門，他用的是朱聰所傳的分筋錯骨手，這一扣之下，都史那裏還能動彈，被他順手一扯提過馬來。郭靖忽覺背後風聲響動，左臂一彎，在兩柄刺來的長矛上一格，喀的一聲，雙矛飛上半空，他右膝頭在紅馬頸上輕輕一碰，小紅馬已知他的意思，回頭奔上土山，牠上山之快，竟不輸於奔下來時的迅速。軍官們齊叫：﹁放箭！﹂郭靖舉起都史，擋在自己身後，眾軍士都怕傷了小主，那裏敢扯動弓弦？

　　郭靖直馳上山，把都史往地下一擲。鐵木真大喜，鐵槍尖指在都史胸前，向桑昆叫道：﹁叫大家退開一百丈。﹂

第十四回　初試身手

　　桑昆見愛子被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從千軍萬馬之中搶了去，心中又氣又急，只得依言撤下軍馬，但命部下用大車結成圓圈，在土山四周密密層層的圍了七八重，這樣鐵木真坐騎再快，也教他無法衝出。

　　這邊山上鐵木真連聲誇獎郭靖，命他用腰帶將都史反背縛起。

　　桑昆接連派了三名使者上山談判，命鐵木真放出都史投降，就可饒他性命。鐵木真每次都將使者逐下山去。

　　轉眼之間，太陽在草原盡頭隱沒，四下一片黑暗，鐵木真怕桑昆乘黑衝鋒，命各人不可絲毫怠忽。守到半夜，忽見一人全身白衣，步行走到山腳下，高聲叫道：﹁我是札木合，要和鐵木真義兄說話。﹂鐵木真道：﹁你上來吧。﹂札木合緩步上山，見了鐵木真凜然站著，搶步上前，想要擁抱。鐵木真擦的一聲，拔出佩刀，厲聲說道：﹁你還當我是義兄麼？﹂

　　札木合嘆了一口氣，盤膝坐下，說道：﹁義兄，你已是大汗，何必更要雄心勃勃，想把蒙古人聯在一起？﹂鐵木真道：﹁你待怎樣？﹂札木合道：﹁各部各族的族長們都說，咱們祖宗已這樣過了幾百年，鐵木真大汗為什麼要改變舊法？上天也不允許。﹂鐵木真道：﹁咱們祖宗阿蘭豁雅夫人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她的五個兒子不和，她煮了臘羊肉給他們吃，給了他們每人一支箭，叫他們折斷，他們很容易的折斷了。她又把五支箭合起來叫他們折斷。五個人輪流著折，都未能折斷。你記得她教訓兒子們的話麼？﹂札木合道：﹁你們如果一個個地分散開，就像一支箭似的會被任何人折斷。你們如果同心協力，那就像五支箭似的堅固，不會被任何人折斷。﹂鐵木真道：﹁好，你還記得。後來怎樣？﹂札木合道：﹁後來他五個兒子同心協力，成為蒙古人的族祖。﹂

　　鐵木真道：﹁是啊！咱倆都是英雄豪傑，幹麼不把蒙古人都集合在一起？自己不要你打我，我打你，大家同心協力的把大金國滅掉。﹂札木合驚道：﹁大金國兵多將廣，黃金遍地，糧如山積，蒙古人怎能惹他？﹂鐵木真﹁哼﹂了一聲道：﹁那你寧可大家受大金國欺壓的了？﹂札木合道：﹁他們也沒欺壓咱們。大金國皇帝封你做招討使。﹂鐵木真怒道：﹁初時我也當大金國皇帝是好意，那知向咱們需求越來越厲害，要了牛羊，又要馬匹，現在還要咱們派戰士幫他打仗。﹂札木合道：﹁王罕和桑昆都不肯背叛大金。﹂鐵木真道：﹁背叛，哼，背叛！那麼你呢？﹂札木合道：﹁我來求義兄不要發怒，把都史還給桑昆。由我擔保，桑昆一定放你平安回去。﹂

　　鐵木真道：﹁我不相信桑昆，也不相信你。﹂札木合道：﹁桑昆說一個兒子死了還可再生兩個，一個鐵木真死了，就永遠沒有鐵木真了！不放都史，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鐵木真舉刀在空中呼的劈了一刀，叫道：﹁寧戰死，不投降！﹂

　　札木合站起身來道：﹁你把奪來的牛羊分給軍士，說是他們私產，不是部族公有。各族的族長們都說你的做法不好，不合祖規。﹂鐵木真厲聲道：﹁可是年輕的戰士們個個都歡喜。﹂札木合道：﹁好，鐵木真義兄，你可別說我忘恩負義。﹂

　　鐵木真從懷內摸出一個小包，擲在札木合身前，說道：﹁這是咱們三次結義時你送給我的禮物，現在你收回去吧。明日你拿鋼刀斬在這裏。﹂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在脖子裏作勢一砍道：﹁殺的人是敵人，不是義兄。﹂札木合拾起小包，也從懷裏掏出一個革製的小囊來，默默無言的放在鐵木真腳邊，轉身下山。

　　鐵木真望著他的背影，良久不語，心中傷痛已極，真料不到情逾手足的義弟，竟會在自己背後突施暗算，當下慢慢打開皮囊，倒出了幼時所玩的箭頭髀石，從前兩個孩子在冰上同玩的情景，一幕幕的在心頭湧現。他嘆了一口氣，用佩刀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結義的幾件禮物埋在坑裏。郭靖在一旁望著，心中也很沉重，知道鐵木真所埋葬的其實是一份他心中最寶貴的友情。

　　鐵木真雙手捧了沙土掩沒之後，站起身來，只見桑昆和札木合部下所燃點的篝火，猶如天上繁星般照亮了整個草原，聲勢十分浩大。他出了一會神，回過頭來，見郭靖站在身旁，問道：﹁你怕麼？﹂郭靖道：﹁我在想我媽。﹂鐵木真道：﹁嗯，你是勇士，是極好的勇士。﹂他指著遠處點點篝火，道：﹁他們也都是勇士。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但大家是不斷的互相殘殺。只要大家聯在一起。﹂他眼睛一直望著遠處的天邊：﹁咱們能把全世界……把全世界做蒙古人的牧場！﹂

　　郭靖聽著這番抱負遠大，胸懷廣闊的說話，對鐵木真更是五體投地的崇敬，昂然說道：﹁大汗，咱們能戰勝，咱們不會被膽小卑鄙的桑昆打敗。﹂鐵木真也是神采飛揚的道：﹁對，咱們記著今兒晚上的話，我以後把你當親兒子一樣待你。﹂說著對郭靖抱了一抱。

　　說話之間，天色漸明，桑昆和札木合隊伍中都嗚嗚地號角吹動。鐵木真道：﹁救兵不來啦，咱們今日就戰死在這土山之上。﹂只聽見敵軍中兵甲鏗鏗，馬聲蕭蕭，眼見就要發動拂曉攻擊。鐵木真與三子及諸將伏在土堆之後，箭頭瞄準了每一條上山的路徑。

　　過了一陣，一面黃旗從桑昆隊伍中越眾而出，旗下三人連轡走到山邊，左是桑昆，右是札木合，中間一人赫然是大金國的六太子趙王完顏烈。他金盔金甲，左手拿著擋箭的金盾，叫道：﹁鐵木真，你背叛大金麼？﹂鐵木真的長子朮赤，對準了他嗖的一箭，完顏烈身後忽然縱出一人，一伸手把箭綽在手中，身手矯捷之極。完顏烈道：﹁把都史救出。將鐵木真擒來。﹂四個人應聲撲上山來。郭靖見了他們的身法，不覺一驚，原來這四人上山時用的都是輕身功夫，竟是武林中的高手，決非普通戰士。

　　四個人奔到半山，哲別與博爾忽等連珠箭如雨射下，都被他們用軟盾擋開。郭靖暗暗心驚：﹁咱們這裏雖都是名將勇士，但決不能與武林的高手相敵，這如何是好？﹂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一躍上山，窩闊台挺刀攔住，那男子手一揚，一抽箭打在他頂頸之上，隨即舉起單刀一刀砍下，忽覺白刃閃動，斜刺裏一劍刺來，直取他的手腕，竟是又狠又準。他料不到鐵木真部屬中竟也有精通劍術之人，喝道：﹁你是誰？留下姓名。﹂說的卻是漢語。郭靖道：﹁我叫郭靖。﹂那人道：﹁沒聽見過！快投降吧。﹂

　　郭靖遊目四顧，見其餘三人也已上山，正與赤老溫、博爾忽等短兵相接，白刃肉搏。桑昆其餘的部眾待要隨著衝上，木華黎把刀架在都史頸裏，高聲大叫：﹁誰敢上來，這就是一刀！﹂桑昆很是焦急，對完顏烈道：﹁六王爺，叫他們下來吧，咱們再想別法！別傷了我孩兒。﹂完顏烈微笑道：﹁放心，傷不了。﹂桑昆的部眾不敢上山，完顏烈手下的四人卻已在山上乓乓乒乒的打得十分激烈。

　　郭靖展開韓小瑩所授的﹁越女劍法﹂，劍走輕靈，與那使單刀的交上了手。數招一過，竟是迭遇兇險，那人刀厚力沉，招招暗藏內勁，實非庸手。江南六怪武功很雜，見聞又廣，平日早將武林各家各派主要的招數與郭靖拆解過了，但這人刀法自成一格，眼見他自右劈來，中途不知怎麼一轉，刃鋒卻落在左邊。

　　郭靖不住倒退，又拆數招，忽然心念一動：﹁大師父常說，交手時要制人而不可制於人，現在我竭力招架，豈非受制於人？﹂見他一刀砍來，竟自不避，右足曲為前弓，左手捏著劍訣，右手平膀順肘，一劍向敵人直刺，正是﹁十萬橫磨﹂之勢。

　　那人見他似乎情急拚命，用的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心頭倒是一驚，急忙回刀。郭靖硬爭先手，這一下得了勢，那肯再鬆，長劍晃動，青光閃閃，劍尖在敵人身邊刺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那人被他﹁越女劍法﹂一輪急攻，倒鬧了個手忙足亂。

　　這時他三個同伴已將鐵木真手下的將領打倒了四五人，見他落在下風，一個提著大槍縱身而上，叫道：﹁大師哥，我來助你。﹂那使單刀的自恃是武林前輩，由完顏烈用重金聘來，今日首次出馬，在千軍萬馬之前，萬目睽睽之下，那肯向一個後生小輩認輸？他們四人雖是同門師兄弟，但素來各有心病，互不相下，當下喝道：﹁你在旁瞧著，看看大師兄的手段。﹂

　　郭靖乘他說話分心，左膝一低，曲肘豎肱，一招﹁起鳳騰蛟﹂，刷的一聲，劍尖猛撩上來，那人向後急避，左袖已被劍鋒劃破。那使花槍的笑道：﹁來瞧大師哥的手段啊！﹂

　　哲別等幾個未受傷的將領，這時都圍在鐵木真周圍保護。衝上來的四人中另外兩個一人使一條鐵鞭，一人使一對短斧，見這些蒙古將軍各挺長矛，威風凜凜的聚在一起，倒也不敢貿然相攻，聽見二師哥叫喚，心想反正這些人逃不了，不如先瞧瞧熱鬧再說，當下縱身過來，三人站成一排，袖手看大師哥與郭靖相鬥。

　　那使單刀的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的門下？為什麼在這裏送死？﹂郭靖橫劍捏訣，不亢不卑地道：﹁弟子是江南七俠的門下，請教四位高姓大名。﹂那使單刀的向三個師弟望了一眼，轉頭說道：﹁咱們姓名，說來諒你後生小輩也不知道，看刀！﹂一刀斜劈下來。

　　郭靖和他打了這一陣，已知他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七師父所傳劍法極為精奇，鋒銳處敵人也十分忌憚，當下仍取搶攻，不向後退，見敵刀砍到，右足反而繞前避過，﹁探海屠龍﹂迴鋒下插，逕攻敵人下盤。兩人一搭上手，轉眼間又拆了二三十招。這時山下數萬兵將、山上鐵木真諸人與攻上來的三人，個個目不轉瞬的凝神觀戰，那使單刀的一心要陣前顯威，好叫六太子另眼相看，抖擻精神，把一柄刀使得呼呼風響，眼見久鬥不下，心中焦躁起來，刀法愈來愈狠，忽地一刀橫砍，向郭靖腰裏砍來。郭靖身子拗轉，﹁翻身探果﹂，撩向敵臂。那人眼見郭靖不避，反而迴攻，心中大喜，心想待你劍到，我的刀早已砍進你身體之中了，當下並不變招，順勢力斫，眼見刀鋒及於郭靖腰上，那知郭靖內功已有根基，下盤不動，上盤不避，就是腰向左一挪，斗然移開一尺，右手一送，一劍刺在那人胸口。

　　那人狂叫一聲，撒手拋刀，猛力一掌，把郭靖的長劍打落在地，總算逃了一命，這一劍只刺入胸口半寸，但手掌卻已鮮血淋漓，急忙跳開。

　　郭靖這一劍本可取他性命，終因經驗不足，未能得手，心中暗呼：﹁可惜，可惜。﹂忙俯身把敵人的單刀搶在手裏，只聽背後風響，哲別叫道：﹁小心後面！﹂郭靖也不回身，後腿向後一腳，踢開刺來的槍桿，乘勢一刀，撩向敵手，這一招正是南希仁所授內家﹁南山刀法﹂中的﹁燕子入巢﹂。這一腿踢出時，眼睛不見，只要部位稍有不準，一槍早已插入背心。

　　那使槍的喝一聲：﹁好！﹂槍上紅纓一震，抖起個碗大槍花，當胸刺到，郭靖一個﹁帶醉脫靴﹂，一刀掛開，飛起右腳，踢向敵人手腕。

　　那人只道郭靖劍法有獨得之祕，眼見他長劍脫手，忙搶上來動手，存心要檢個便宜。那知他武學甚廣，非拘一路，使起刀來也是得心應手，眼見他一腳踢來，雙手向裏一縮，郭靖踏上一步，一刀順著槍桿削了下來。那人在這一桿槍上已用了二十多年功夫，師父又是武林中的佼佼健者，槍法豈是等閒，當下盤打刺扎，紅纓閃動，鐵槍飛舞，與郭靖打了個難解難分。

　　鬥到分際，郭靖見敵人槍力沉猛，每一招都在想將自己單刀砸飛，招術靈動，迅速之極，顯然是想急切之間取勝，好在三軍陣前揚名露臉，但孫子兵法有云：﹁兵鬥拙速，未睹巧之久也。﹂武家相鬥，亦復如此，一味貪快貪巧，數十招之後，那人槍法已偶見澀滯。郭靖把﹁南山刀法﹂使發了，已不用顧盼擬合，信手而應，縱橫前後，悉逢肯綮。只見他刀光閃閃，劈刺截掃、斬削砍剁，越打越是凌厲。四人中的大師兄本是單刀名家，在旁也看得暗暗心驚。

　　酣鬥中那人一槍當胸刺來，郭靖一個﹁進步提籃﹂，左掌將槍一推。按照原來招術，推開敵槍之後，右足進步順手一刀，但他掌心與槍桿一觸到，立即發覺敵人抽槍竟不迅捷。他修習了兩年內功，身體感應迅敏之極，一覺有變，左掌一翻，已用分筋錯骨手法抓住槍桿，刷的一刀，順著槍桿直削下去，敵人如不撤槍，十根手指無一能保。

　　那人一奪槍絲紋不動，已自吃驚，突見刀鋒相距前手不到半尺，急忙撤槍後退。

　　看官，那人本是武林名手，郭靖一個後生小輩怎能勝他？須知江南六怪各負絕藝，他們想到楊鐵心是名將楊再興的嫡派子孫，楊家槍法必有獨到造詣，丘處機將他子嗣訪到之後，除了傳授其他武功之外，對槍法一定特別注重，好教他不墮了祖宗的威名，所以南希仁在傳郭靖刀法時，﹁單刀破槍﹂之術，習練得滾瓜爛熟。想不到這套刀法未在嘉興顯威，已先在漠北立功。

　　郭靖取勝之後，精神一振，右手用力一揮，將單刀遠遠擲到了山下，挺槍而立。四人中的老四最是沉不住氣，大吼一聲，雙斧著地捲來。郭靖把槍使開了，那人雙斧怎搶得進去。武學家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分短，一分險。﹂凡用短兵刃的，必定要搶到敵人身邊肉搏方能取勝。江南六怪既防到嘉興比武對敵擅用長槍，自然也命郭靖精研槍法，那是知己知彼的意思。全金發秤桿的打法本從槍中脫胎而來，所以郭靖的長槍是從六師父學的。有宋一代，軍中最為著重槍法，近如岳家槍法，那不必說了，北宋名將如楊業、呼延贊，都是使槍的英雄。這時郭靖所用的，正是軍中武學正宗的楊家槍法，那人雙斧揮霍，卻始終攻不進郭靖身旁一丈以內的圈子。

　　郭靖雖然防身有餘，但那人在雙斧上用功很深，要想傷他，卻也不易，再鬥數合，計上心來，突然賣個破綻。那人大喜，好容易有這良機，豈肯放過，猛喝一聲，直撲到郭靖身邊，雙斧直上直下的砍將下來。郭靖橫槍一擋，喀喀兩聲，雙斧已將槍桿斬為三截，那人待要揮斧再砍，突覺小腹上一痛，已被郭靖一腳踢中，身子直飛出去，左手順勢圈回，一斧往自己頭上斫去。

　　四人中的三師兄疾忙搶上，舉起鐵鞭在他斧上一架，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那人利斧脫手，一交坐在地下，總算逃脫了性命。

　　那人是個莽夫，怒得哇哇大叫，拾起斧頭，又再撲上，郭靖手中沒了兵刃，雙掌一錯，用空手奪白刃之法和他拼了起來。三師兄提起鐵鞭，上前夾攻，山下蒙古眾軍大聲鼓噪，呼喊怒罵。原來蒙古人生性質樸，敬重英雄好漢，他們見這四人用車輪戰法輪鬥郭靖，已自氣憤，這時見兩人夾擊一個空手之人，實在不是大丈夫的行徑，都高聲吆喝。郭靖雖是他們敵人，大家反而為他吶喊助威。

　　博爾忽、哲別兩人挺起長刀，加入戰團，對方旁觀的兩人也上前助戰。這兩位蒙古名將在戰陣中斬將騫旗，勇不可當，但小巧騰挪，撕奪截打的步戰功夫，卻非擅長，仗著身雄力猛，支持了數十招，但終於兵刃被敵人雙雙奪去。

　　郭靖見博爾忽勢危，縱身過來，呼的一掌，往使單刀的大師兄背上拍去，那人回刀截他手腕。郭靖手臂一縮，一肘撞向二師兄，又解救了哲別之危。

　　那四人心想：﹁咱們四兄弟今日折在你這小子手裏，以後怎能再在江湖上行走，怎能在六王子府中立足？﹂四人是同樣的心思，一意要先殺了郭靖，當下不去理會兩個蒙古將軍，四人圍攻郭靖。山下蒙古兵將吶喊叫罵，更是厲害，那四人充耳不聞，刀鞭雙斧齊往郭靖身上招呼。郭靖手中沒了兵刃，又受這四個高手夾擊，那裏抵擋得住？只得展開輕身功夫，在四人兵刃縫中穿來插去。

　　博爾忽揚起手中長刀，叫道：﹁接刀！﹂一揮手向郭靖擲去。郭靖縱身待接，被使鐵鞭的一鞭將刀砸飛。那使雙斧的惱恨一踢之辱，不顧一切的雙斧著地捲來。郭靖一躍避開，但頭上單刀也已砍到，身子一偏閃過了這刀，左足一踹，正踹在使斧的頂門，就在這時，右邊大腿卻也中了一鞭。

　　這一下痛入骨髓，仗著練有內功，骨頭未斷，但眼前一黑，險些暈倒。那使斧的拋去斧頭，雙手合圍，一圈將郭靖兩腿抱住，牢牢不放。

　　郭靖立足不穩，跌倒在地，眼見白光閃動，頭頂刀鞭齊下，心知這次性命不保，突然間母親、七位恩師、義兄拖雷、義妹華箏的影子如閃電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俯身抓住那使斧的胸口，用力一舉，擋在自己身上。其餘三人投鼠忌器，忙收刀鞭，郭靖一手扣住了敵人脈門，叫他動彈不得，一手叉住他的咽喉，自己蜷縮身子，躲在那人體下。

　　那三人舉足往郭靖肩頭腳上猛踢，郭靖置之不理，心想：﹁我雖死了，也得扼死一個敵人抵數。﹂叉在他咽喉的手更加用力。

　　哲別等見郭靖被壓在底下，各挺兵刃來救，那使單刀的大師兄對兩個師弟道：﹁你們擋住躂子，我來殺小雜種。﹂俯身下去，將刀尖對準郭靖露在外面的肩頭，右手運勁，挺刀插將下去。

　　郭靖突覺肩頭疼痛，腰腿用勁，一個﹁懶驢打滾﹂，滾開兩丈。這時抱住他雙腿的那人已被他叉得喘氣不得，暈死過去。郭靖一躍而起，眼見敵人提刀趕來，待要抵敵，右腿鞭傷極重，立足不穩，又自跌倒。

　　那人一刀砍將下來，郭靖忽然想起，伸手在腰裏一帶，順勢一抖，已將護身軟鞭取在手中，仰天而臥，使開一路﹁金龍鞭法﹂，將各處要害防得風雨不透。馬王神韓寶駒身子矮短，所以在武學上專研攻敵下盤的法門，郭靖這時臥地而鬥，這套鞭法恰是得其所哉，使開來得心應手，那人一時倒也無法傷他。

　　拆了二十餘招，暈去的人醒了轉來，另外兩人也已獲勝，轉身再行圍攻郭靖，眼見形勢再緊，突然山下軍伍中一陣混亂，六個人東一穿西一插，奔上山來。桑昆和札木合的部下只道又是完顏烈的武士，再要上去圍攻郭靖，個個大聲咒罵。

　　山上眾人待要射箭攔阻，哲別眼尖，已認出原來是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到了，大聲叫道：﹁靖兒，你師父們來啦！﹂郭靖本已累得頭暈眼花，聽了這話，突然精神一振。

　　朱聰和全金發最先上山，見郭靖躺在地下被四人夾擊，已是命在頃刻，如何不急，全金發縱身上前，秤桿一掠，同時架開了四件兵刃，喝道：﹁要不要臉？﹂四人手上同時一震，感到敵人功力遠在那少年之上，急忙躍開，朱聰將郭靖扶起，柯鎮惡等也已上山。全金發罵道：﹁不知羞恥的匪徒，快滾下去吧。﹂

　　那使單刀的大師兄眼見眾寡之勢突然倒轉，再動手必然不敵，但如逃下山去，那是顏面何存，那裏還能在六太子府中耽下去？當下硬了頭皮道：﹁六位可是江南六俠麼？﹂朱聰笑嘻嘻的道：﹁不錯，四位是誰？﹂那人道：﹁咱們是鬼門龍王門下的四弟子。﹂

　　柯鎮惡與朱聰本來以為他們合鬥郭靖一人，必是無名之輩，忽聽他們是武林中怪物鬼門龍王的弟子，倒吃了一驚。柯鎮惡冷冷的道：﹁瞎充字號麼？鬼門龍王是響噹噹的腳色，門下那有你們這種不成器的傢伙！﹂使雙斧的撫著頸中被郭靖叉起的紅痕，怒道：﹁誰充字號來著？他是大師兄斷魂刀沈青剛，這是二師兄追命槍吳青烈，那是三師兄奪魄鞭馬青雄，我是喪門斧錢青健。﹂柯鎮惡道：﹁聽來倒不假，那麼果然是黃河四鬼了。你們在江湖上並非無名之輩，為什麼竟自甘下賤，四個兒鬥我徒兒一人？﹂

　　吳青烈強詞奪理，道：﹁怎麼是四個打一個，這裏不是還有許多蒙古人幫著他麼？﹂錢青健問馬青雄道：﹁三師哥，這跛腳瞎子大剌剌的好不神氣，那是誰啊？﹂這句話說得雖輕，柯鎮惡耳朵靈便，卻已聽見，心頭大怒，鐵杖在地下撐，早已躍到他的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背心，擲到了山下。三鬼一驚，待要撲上迎敵，柯鎮惡身法如風，一抓一擲，一抓一擲，旁人還沒看清楚怎的，三人都被他擲到了山下。

　　山上山下蒙古兵將齊聲歡呼。黃河四鬼跌得滿頭滿臉的塵沙，個個腰酸背痛，滿腔羞慚的掙扎著爬起。

　　就在此時，遠處塵頭大起，似有數千人馬殺奔前來，桑昆的部屬陣腳登時鬆動，鐵木真見來了救兵，他知札木合治軍極嚴，是一位能幹的將才，桑昆卻是藉著父親餘蔭，庸碌無能，當下指著桑昆的左翼，喝道：﹁向這裏衝！﹂哲別、博爾朮、朮赤、察合台四人當先衝下，遠處救兵齊聲吶喊。木華黎把都史抱在手裏，一刀架在他項頸之中，大叫：﹁快讓路，快讓路！﹂

　　桑昆見眾人衝下，正要指揮人馬攔截，忽見都史被人抓住了動彈不得，不禁呆住，心中躊躇，不知如何是好，轉眼之間，鐵木真等已衝到了跟前。哲別看準了他腦門，嗖的一箭，桑昆急忙向左一避，那箭正中右腮，跌下馬去。眾兵將見主帥落馬，登時大亂。

　　鐵木真直衝出陣，數百人追來，被哲別、博爾朮等一陣連珠箭射退。南希仁將郭靖抱在懷裏，眾人且戰且走，奔出數里，只見塵頭起處，鐵木真的第四子拖雷領兵趕到，追兵見有援軍，紛紛勒馬回轉。

　　原來拖雷年輕，又無鐵木真的令符，所以族長宿將都不聽他的調度，只得率領了數千名青年兵將趕來。江南六怪卻又比他早到了一步。拖雷甚有智計，眼見敵兵勢大，衝入救人必致覆沒，於是下令在每匹馬尾上縛了樹枝，令軍士來回奔馳，遠遠望來塵沙飛揚，不知有多少人馬。

　　鐵木真整軍回營，半路上遇到華箏又領了一彪軍馬趕來。她見眾人無恙，心中大喜。

　　當晚鐵木真大犒將士，卻把都史請在上席坐了，眾人心中都是憤憤不平。鐵木真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說道：﹁我和王罕義父、桑昆義兄毫無仇冤，請你回去代我請罪。我再挑選貴重禮物來送給義父義兄，務請他們不要介意。﹂都史蒙他不殺，已是意外之喜，當下沒口的答應，諸將見大汗如此懦弱，畏懼王罕，都感十分氣惱。次日一早，鐵木真備了兩車黃金貂皮的重禮，派了十名軍士護送都史回去。

　　等他去了三日，鐵木真召集諸將，說道：﹁大家集合部眾，咱們立即出發去襲擊王罕。﹂諸將相顧愕然。鐵木真道：﹁王罕兵多，咱們兵少，明戰不能取勝，必須偷襲。我放都史，又送厚禮，是叫他不作提防。﹂諸將俱都拜服。當下兵分三路，連夜前進。

　　王罕和桑昆見都史平安回來，只道鐵木真害怕，在金帳之中，連日與完顏烈、札木合飲宴。那知鐵木真用兵如神，黑夜之中，猶如天崩地裂般四下衝殺進來。

　　王罕、桑昆倉皇逃向西方，後來分別為乃蠻人和西遼人所殺，都史被敵軍馬蹄踏成了肉泥。黃河四鬼奮力突圍，保著完顏烈連夜逃回中原︵北京︶去了。

　　札木合失掉了部眾，帶了五名親兵逃到唐努山上，那五名親兵乘他吃羊肉時，將他擒住，送到鐵木真帳中來。鐵木真大怒，喝道：﹁親兵背叛主人，這種不義之人，留著何用？﹂下令將這五名親兵在札木合之前斬下首級。轉頭對札木合道：﹁咱們還是做好朋友吧？﹂

　　札木合流淚道：﹁義兄雖然饒了我性命，我也再沒臉活在這世界上，只求義兄賜我不流血而死，使我靈魂不隨著鮮血而離開我的身體。﹂鐵木真黯然良久，道：﹁好，我賜你不流血而死，把你葬在我倆幼時一起遊玩的地方。﹂札木合跪下行禮，轉身出帳。

　　次日鐵木真在斡難河源大會各族部眾，這時他威震大漠，蒙古各族牧民戰士，無不誠服。在大會之中，眾人推舉鐵木真做蒙古的大汗，稱為﹁成吉思汗﹂，那是與大海一般廣闊強大的意思。

　　成吉思汗大賞有功將士，木華黎、博爾朮、博爾忽、赤老溫四傑，以及哲別、者勒米、速不台大將，都封為千夫長。郭靖這次立功極偉，竟也被封為千夫長，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居然與蒙古開國的功臣名將並列。

　　在慶功宴中，成吉思汗受諸將敬酒，喝得微醺，對郭靖道：﹁好孩子，我再賜你一件我最寶貴的禮物。﹂郭靖忙跪下謝賞。成吉思汗道：﹁我把華箏公主給你，從明天起，你是我的金刀駙馬。﹂眾將轟然歡呼，紛紛向郭靖道賀。大呼：﹁金刀駙馬，好好好！﹂拖雷更是高興，一把摟住了義弟不放。郭靖卻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原來他向來把華箏公主當作親妹子一般，心中並無半點兒女私情。他數年來全心全意的練武，心不旁騖，那裏有過絲毫綺念，這時突然聽到成吉思汗這幾句話，只覺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眾人見他傻楞楞的發呆，都轟然大笑起來。

　　酒宴過後，郭靖忙去稟告母親，李萍沉吟良久，命他將江南六怪一齊請來，說知此事。六怪見愛徒受大汗器重，都向李萍道喜。李萍默然不語，忽地跪下，向六人磕下頭去。

　　六怪大驚，忙道：﹁嫂子有何話請說，何必行此大禮？﹂

　　李萍道：﹁我這孩兒承六位師父教誨，今日得以成人，小女子就是粉身碎骨，也是難報大恩大德。現在有一件為難之事，要請六位師父作主。﹂當下把亡夫郭嘯天昔年與楊鐵心指腹為婚的約言詳細說了，最後道：﹁大汗招我兒為駙馬，那自然是十分榮寵之事，但要是楊叔叔真的遺下個女孩，我不守約言，他日九泉之下，怎有臉來見先夫和楊叔叔兩人？﹂朱聰道：﹁那位楊英雄果然留下了子嗣，不過不是女兒，卻是男子。﹂李萍一驚，忙問：﹁朱師父怎麼知道？﹂朱聰道：﹁中原一位朋友曾帶信給我，並盼望咱們把靖兒帶到江南，和那位姓楊的世兄見見面，大家切磋一下功夫。﹂

　　李萍大喜，當下與六怪商定，由六怪帶同郭靖到江南與楊鐵心的子嗣會面，並設法找尋段天德報仇，回來之後，再和華箏成親。郭靖去向成吉思汗請示。成吉思汗道：﹁好，你就到南方去走一遭，把大金國六太子完顏烈的腦袋給我帶來。幹這件大事，你要帶多少名勇士？﹂

第十五回　汗血寶馬

　　郭靖自小受母親的教誨，向來對大金國十分憎恨，這次又險些喪生在完顏烈手下的黃河四鬼之手，這時聽了成吉思汗的話，心想：﹁只要六位師父肯助我，大事必成，多帶不會高來高去的勇士，反而礙事。﹂於是說道：﹁孩兒有師父同去，不必再帶武士。﹂成吉思汗大喜，道：﹁這時咱們馬未養肥，兵未練成，還不是大金國的敵手，你千萬不可露了痕跡。﹂郭靖點頭答應。成吉思汗當下賞了三十斤黃金，作為盤纏，又把從王罕那裏搶來的金器珍寶贈了一批給江南六怪。

　　第三日一早，郭靖與母親灑淚而別，隨同六位師父到張阿生墓上去磕拜了，向南進發。

　　走出十餘里，只見兩頭白鵰在空中盤旋飛翔，拖雷與華箏並騎馳來送行。拖雷贈了他一件十分名貴的貂裘，那王罕的寶庫中奪來的。華箏知道父親已把自己終身許配給他，雙頰紅暈，盈盈不語。拖雷笑道：﹁妹子，你跟他說話啊，我不聽就是。﹂說著縱馬走開。

　　華箏側過了頭，想不出什麼話說，隔了好一陣，道：﹁你早些回來。﹂郭靖點點頭：﹁還有事麼？﹂華箏搖搖頭，郭靖將她輕輕的抱了抱，馳到拖雷身邊，也和他抱了抱，催馬追向已經走遠的六位師父。

　　華箏見他硬繃繃的沒有表示絲毫柔情蜜意，仍與平時一般的待她，心中很不樂意，舉起馬鞭，狂打猛抽，只把青驄馬身上打得條條血痕。

　　江南六怪與郭靖曉行夜宿，一路向東南進發，不多日已過了大漠草原。這天將到黑水河，離張家口已經不遠。郭靖從未離開過沙漠，這時見到中土的情形，處處覺得新奇，雙腿一夾，縱馬疾馳，只覺耳旁呼呼風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那小紅馬跑發了性，一口氣奔到了黑水河，在路旁一家飯店歇馬打尖。

　　郭靖見小紅馬這次一口氣跑了這麼多路，肩胛旁滲出了許多汗水，心中憐惜。拿了汗巾給牠一抹，一伸手，不覺大吃一驚，只見汗巾上全是殷紅的血漬，再在紅馬右肩上一抹，也是滿肩的鮮血。郭靖嚇得險些流淚，自怨不惜馬力的大跑，這匹駿馬只怕是生生的給自己毀了，抱住馬頸不住慰藉，但那馬仍是神態驃悍，毫無受傷之像。

　　郭靖伸長了脖子，只盼三師父韓寶駒趕快到來，好給他愛馬治傷。他不住向來路探望，忽聽得一陣悠揚悅耳的駝鈴之聲，四峰全身雪白的白駱駝從大道上急奔而來。每峰駱駝上乘了一個白衣男子。

　　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駱駝，不覺多望了一眼，只見那四個乘客都是二十二三歲年紀，個個眉清目秀，沒一個不是塞外罕見的美男子。那四人躍下駝背，走進飯店，從他們腰腿之勁中看來，顯然都是一身的武功。郭靖見他們穿了一色的白袍，個個頸中露出狐裘，不覺瞧得呆了。

　　一個白衣男子被郭靖望得不好意思，一陣紅雲湧上臉頰，低下了頭。另一怒目向郭靖喝道：﹁楞小子，瞧什麼？﹂郭靖一驚，忙把頭轉了開去，只聽見那四人低聲說了一陣子話，齊聲嘻笑。

　　郭靖知道他們在嘲笑自己，不覺羞慚難當，耳根一陣發熱，正打不定是否要另換一家飯店，忽見韓寶駒騎著黃馬奔到。郭靖忙搶上去把紅馬肩上出血的事說了，韓寶駒奇道：﹁有這等事？﹂走到紅馬身旁，在牠肩上輕輕抹了幾把，映在日光下一看，哈哈大笑道：﹁這不是血，是汗！﹂郭靖一愕：﹁汗，紅色的汗？﹂韓寶駒道：﹁靖兒，你已得了一匹千年難逢的汗血寶馬啊。﹂郭靖聽說愛馬沒有受傷，心花怒放，道：﹁三師父，怎麼會出血一樣的汗？﹂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過，西域大宛有一種天馬，肩上出汗時殷紅如血，脅如插翅，日行千里，但那只是傳說而已，誰都沒有見過。﹂

　　說話之間，柯鎮惡等也已到了，朱聰飽讀詩書，搖頭晃腦的道：﹁那在史記與漢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當年博望侯張騫出使西域，在大宛口貳師城見了汗血寶馬，回來奏知漢武帝。皇帝一聽，欣羨異常，命使者帶了黃金千斤，又鑄了一匹與真馬一般大的金馬，送到大宛國去，求換一匹汗血寶馬，那大宛國王道：﹁貳師之馬，是大宛國寶，不能送給漢人。﹂漢使大怒，發了一頓脾氣，把金馬椎破而回。大宛王見漢使無禮，命人殺死使者，將黃金千斤和金馬都奪了去。﹂

　　郭靖﹁啊﹂了一聲，見朱聰舉碗喝茶，忙問：﹁後來怎樣？﹂那四個白衣美貌男子也出了神，側耳傾聽朱聰講寶馬的故事。

　　朱聰喝了一口茶道：﹁三弟，你是養馬名家，可知那寶馬從何而來？﹂韓寶駒道：﹁我曾聽先師說那是家馬與野馬交配而生。﹂朱聰道：﹁不錯，據書上說，貳師城附近有一座山，山上生一種野馬，奔躍如飛，凡人休想追得上牠。大宛國的人想了一個妙計，春天晚上把五色母馬放在山下，那野馬情動，就與母馬交配，生下來的就是汗血寶馬了。靖兒，你這匹小紅馬，只怕是從大宛國萬里而來的呢？﹂

　　韓小瑩要聽故事，道：﹁漢武帝難道就此罷了不成？﹂朱聰道：﹁他怎肯罷手？當下發兵數萬，命李廣利統率，到大宛國貳師城取馬，為了志在必得，所以把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但到大宛國一路都是沙漠，無糧無水，途中士兵死亡枕藉，未到大宛，軍隊只剩了三成。李廣利一戰不利，退回敦煌，向皇帝請援。天子大怒，命使者帶劍守在玉門關，下旨道：﹁遠征兵將，有敢進關者一概斬首。李廣利進退不得，只好留在敦煌。﹂

　　說到這裏，只聽得駝鈴悠揚，又有四人騎了白駱駝到來。四人下駝進店，郭靖一看，更加驚奇，只見這四人也都是身披白袍的美貌少年。

　　這四人走進店來，與先前四人坐在一桌，要了飯菜。

　　朱聰繼續講下去：﹁漢武帝心想，寶馬得不到，還喪了數萬士卒，豈不是讓外國看輕了我大漢天子？於是大發邊騎，一共二十餘萬人，牛馬糧草，不計其數，還怕兵力不足，又下令全國犯罪小吏，贅婿，商人一律從軍出征，真是弄得天下騷然。還封了兩名著名的馬師做大官，一個官拜驅馬校尉，一個官拜執馬校尉，只等破了大宛，選取駿馬。六弟，漢朝重農輕商，你在漢武帝時那就倒了霉，三弟卻能做官，哈哈！﹂韓小瑩道：﹁贅婿又犯了罪？﹂

　　朱聰道：﹁不是貧窮無告之人，誰肯去做贅婿？且說那李廣利帶了大軍，圍攻大宛城四十餘日，殺死勇將無數。大宛的貴人們害怕了，斬了國王的頭投降，獻出寶馬。李廣利凱旋回京，天子大喜，封他為海西侯，軍官個個升級。為了這幾匹汗血寶馬，天下不知死了多少人，耗費了多少錢財。漢武帝大宴群臣，做了一首天馬之歌，說道：﹃太一貢兮天馬下，露赤汗兮沫流赭，聘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與友！﹄詩中說只有天上的龍才能夠和牠做朋友呢。﹂

　　那八個白衣男子一面聽，一面打量那匹紅馬，眼中滿是欣羨之色。朱聰道：﹁天馬的驃悍，全由野馬而來，漢武帝以舉國之力得了幾匹汗血馬，但找不到野馬與之交配，傳了數代，也就不怎麼神駿，身上也滲不出紅汗了。﹂朱聰說完故事，大家談談說說，吃起麵條來。

　　那八個白衣少年遠遠坐開，悄悄議論，柯鎮惡耳朵靈極，雖然相隔甚遠，仍舊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個人道：﹁要動手馬上就幹，給他一上馬，怎麼還追得上？﹂另一人道：﹁這裏人多，他又有同伴。﹂一人道：﹁他們敢來攔阻，一起殺了。﹂柯鎮惡吃了一驚：﹁這八個人明明都是女子，怎麼這樣狠毒？﹂當下絲毫不露聲色，背轉身子，臉向店外，那八人更加不來防他。

　　只聽一人道：﹁咱們把這寶馬獻給山主，他騎了上京，那更加大大露臉，叫長白山的參仙老怪，西藏密宗的大手印靈智上人再也逞不出威風。﹂柯鎮惡曾聽見過靈智上人的名頭，知道他是西藏的一位高僧，參仙老怪卻不知是何等樣的人物。

　　又聽另一人道：﹁這幾日道上撞見了不少黑道朋友，聽說都是千手人屠彭連虎的手下，他們也必都是到京集會的，要是這匹馬給他們撞見了，還有咱們的份兒麼？﹂柯鎮惡心中一凜，他知道彭連虎是河北、山西一帶的悍匪，聲勢浩大，殺人如麻，所以綽號叫做﹁千手人屠﹂。他暗暗琢磨：﹁這樣厲害的大頭子都到京裏聚會，那是幹什麼去的？這八個女子又是什麼來頭？﹂只聽見她們商量了一陣，決定先出鎮甸，攔在路上下手，奪郭靖的寶馬。

　　接著這八個女子嘰嘰喳喳的談了一陣兒女風流之事，什麼﹁山主﹂最喜歡你啦，什麼﹁山主﹂這時候一定在想你啦等等。柯鎮惡皺起眉頭，聽得很是不耐。只聽一女子道：﹁咱們把這匹汗血寶馬拿去送給山主，你猜他獎賞咱們什麼？﹂另一人笑道：﹁要你陪他多睡幾晚哪！﹂先一人嬌嗔不依，起身扭她，登時咭咭咯咯的笑成一團。又一人發言攔阻：﹁大家別太放肆啦，小心露了行藏。﹂又一人道：﹁那個女子身上帶劍，一定會武，生得可俊，要是年輕十歲，山主見了不害相思病才怪呢。﹂柯鎮惡知道說的是韓小瑩，心中怒氣勃發，心想這什麼﹁山主﹂一定不是個好東西。

　　又聽一人道：﹁你可別為了討好山主，不顧性命的給他找美貌女子。﹂一個人嘻嘻的笑了幾聲，沒有回答。另一人道：﹁咱們這次到中原來，那是要揚名立威、懾服群雄，好教天下英雄知道咱們白駝山的威風。大家還是收收心，別像黃河四鬼那樣倒霉，那才教人家笑掉了牙齒呢。﹂柯鎮惡不知道白駝山是什麼派別幫會，但聽了﹁黃河四鬼﹂四字，卻是心中一震。

　　一個人道：﹁山主說，黃河四鬼是鬼門龍王的得意弟子，在隴西中州頗有威名，聽說這次是折在一個十幾歲的小孩手裏，那真是古怪。﹂又一人道：﹁有人說那小孩會九陰白骨爪，黃河四鬼每個人身上都給他抓了幾個窟窿。﹂又一人笑道：﹁你小心著，別讓那小孩抓你這裏！﹂先一人﹁呸﹂了一聲，大家又說起笑話來。

　　柯鎮惡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江湖上傳聞竟這麼快！但說靖兒會九陰白骨爪，卻誇大得不近情理，這種爪法不是十年以上的苦練，那能成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會有這種本事？﹂他想到郭靖一出馬就打敗了來頭不小的黃河四鬼，不枉了六兄弟十多年的辛勞，心中也自十分欣慰。

　　那八個女子吃了麵點，匆匆跨上白駝，搶先去了。

　　柯鎮惡聽她們去遠了，道：﹁二弟，你瞧這八個女子功夫怎樣？﹂朱聰奇道：﹁女子？﹂柯鎮惡道：﹁怎麼？﹂朱聰道：﹁啊，她們男裝打扮，竟不易瞧得出來。她們身法很古怪，又像武功奇佳，又像不會武功。﹂柯鎮惡道：﹁你聽說過白駝山麼？﹂朱聰等想了一陣，都說沒聽見過。柯鎮惡當下把剛才聽見的話了一遍，朱聰等聽說幾個女子膽大妄為，竟要來泰山頭上動土，都覺好笑。

　　柯鎮惡道：﹁奪馬事小，但她們說有好多厲害腳色要到京裏聚會，只怕中間必有圖謀。既讓咱們撞見了，可不能不理。﹂全金發道：﹁嘉興比武之期快到，咱們不能再有耽擱。﹂大家沉吟了一會，都覺事在兩難。南希仁忽道：﹁靖兒先去！﹂韓小瑩道：﹁四哥說要靖兒獨自先到嘉興，咱們探查這事之後再行趕去？﹂南希仁點了點頭。

　　朱聰道：﹁不錯，靖兒也該一人到道上歷練歷練了。﹂郭靖聽說要與師父們分手，很有點依依不捨。柯鎮惡斥道：﹁這麼大了，還是小孩子一樣。﹂韓小瑩安慰他道：﹁你先去等我們，不到一個月，我們也跟著來了。在比武之前就算六個人不能齊來，總會有一兩位師父趕到主持，不用擔心。﹂郭靖答應了。柯鎮惡道：﹁那八個女子要奪你馬，你走小路抄過去吧，你馬快，她們一追趕不上。你有要事在身，不要旁生枝節。﹂韓寶駒道：﹁她們要是膽敢作惡，江南七怪決不能放過她們。﹂笑彌陀張阿生逝世雖已十多年，但六怪談論起來仍自稱江南七怪，決不忘了這位兄弟。

　　當下郭靖向六位師父辭別。六怪日前見他獨鬥黃河四鬼，已能善用所傳武藝，這次放他獨行，一則固然自己另有要事，二則也是讓他出去闖闖江湖，多得些經驗，那是任何師父所不能傳授的。各人臨別時又都囑咐了幾句，南希仁最後說，卻只說了四個字：﹁打不過，逃！﹂原來他見郭靖與黃河四鬼相鬥時一味狠戰，這種打法要是遇上高手非送命不可，所以教了他這看來簡單、卻是意味深長的四字訣。全金發道：﹁武學無底，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任你多大的本事，也不能天下無敵。四師父這句話你要記住了！﹂郭靖點頭答應，依次向六位師父磕頭，上馬向南馳去。

　　馳出不到兩里，只見前面兩條岔路，他依著柯鎮惡的指點，沿小路奔去。這小路途程較長，又是曲折難行，向來少人行走，所以路上都是沙石野草，但那小紅馬毫不在乎，一樣的行走如飛。再馳七八里路，地勢陡高，道旁高山夾峙，怪石嵯峨，郭靖初次出道，見了這險惡形勢，不覺暗暗心驚，手按劍柄，凝神前望，心想：﹁要是三師父見了我這副慌慌失失的模樣，一定要罵我沒用了。﹂

　　這時道路愈來愈窄，轉過一個山坳，突見前面白濛濛的一團，正是三個男裝的白衣女子，騎在白駱駝之上，攔在當路。郭靖心中突的一跳，遠遠將馬勒住，高聲叫道：﹁勞駕哪，借光借光。﹂那三個女子哈哈大笑，一個人笑道：﹁小夥子，怕什麼？過來喲，又不會吃了你的。﹂郭靖臉上一陣發燒，心中躊躇不定，是跟她們善言相商呢，還是衝過去動武？

　　只聽另一個女子笑道：﹁你的馬不壞啊，來。給我瞧瞧。﹂聽她語氣，完全是對小孩說話的口吻。凡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必定不喜被人當小孩看待，郭靖心中有氣，一瞧右邊是壁立的高山，左邊卻是望不見底的山谷，雲氣濛濛，不知多深，本想動手，見了這深谷，卻又有點膽寒，一提韁，雙腿一夾，那紅馬如一支箭向前衝去。郭靖提劍在手，揚聲大叫：﹁馬來啦，快讓路！﹂那馬去得好快，轉眼間已奔到三人跟前。

　　一個白衣女子一躍下駝，縱身上來，伸手來扣紅馬的轡頭。紅馬一聲長嘶，忽地躍起，從空竄過三匹駱駝，郭靖在半空猶如騰雲駕霧一般，待得落下，已在三女身後。這一下不但三女吃驚，連郭靖也是大感意外。

　　只聽得一女嬌叱一聲，郭靖一回頭，兩件明晃晃的暗器撲面飛來。他初闖江湖，一切小心謹慎，只怕暗器有毒，不敢伸手逕接，除下頭上皮帽，扭身一兜，將兩件暗器都兜在帽裏，遙遙聽得兩個女子齊聲讚道：﹁好功夫。﹂

　　郭靖把帽子拿到眼前，帽裏暗器原來是兩隻打造得十分精緻玲瓏的銀梭，梭頭尖尖，梭身兩旁極為鋒銳，打中了勢必喪命。郭靖心中有氣：﹁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不過看中我的寶馬，就要傷我性命！﹂只見每隻銀梭都用金絲嵌了一隻小小駱駝的花紋。郭靖把銀梭收入囊中，忽聽頭頂一陣鴿哨之聲，抬頭一望，兩隻白鴿自北而南疾飛而去。

　　郭靖也不在意，只怕還有敵人攔在前面，縱馬疾馳，不到一個時辰，已奔出一百餘里。休息片刻，上馬又行，天色未夜，已到了張家口，估計離那些白衣女子已有三日行程，她們再也追趕不上了。

　　張家口是南北通道，口外皮毛集散地，人煙稠密，交易興旺。郭靖一手牽了紅馬，東張西望，到處是從所未見之物，來到一家大酒店之前，忽然腹中飢餓，於是把馬帶在門前馬樁之上，進店入座，要了一盤牛肉，兩斤麵餅，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郭靖身體壯健，又在成長之時，胃口奇佳，他也不用筷子，依著蒙古人的習慣，抓著牛肉麵餅，一把把往口中塞去，正自吃得痛快，忽聽店門口吵嚷起來。郭靖掛念紅馬，忙搶步出去，只見那紅馬好端端在吃草料，兩個店夥卻在大聲呵斥一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削的少年。

　　那少年大約十五六歲年紀，頭上歪戴著一頂黑黝黝的破皮帽，臉上手上全是黑煤，早已瞧不出本來面目。北國春日苦寒，他卻赤了雙足，看來是個十分貧苦的撿煤渣小兒。他手裏拿著一個饅頭，嘻嘻的笑著，露出兩排晶晶發光的雪白細牙，整整齊齊，與他全身極不相稱。一個店夥叫道：﹁幹什麼呀？還不給我走。﹂那少年道：﹁好，走就走。﹂剛一轉身，另一個店夥道：﹁把饅頭放下。﹂那少年依言將饅頭放下，但白白的饅頭上已留下了幾個污黑的指印，再也發賣不得。一個夥計大怒，一拳打去，那少年一矮身躲過。郭靖見他可憐，知他餓得急了，忙搶上去攔住，道：﹁別動武，算在我帳上。﹂撿起饅頭，遞給少年。

　　那少年接過饅頭，道：﹁可憐東西，給你吃吧！﹂丟給店門口一隻癩皮小狗，小狗大喜，撲上來大嚼起來。

　　一個店夥嘆道：﹁可惜，可惜，上白的肉饅頭餵狗。﹂郭靖也是一楞，只道他腹中飢餓，所以搶了店家的饅頭，那知他拿來卻丟給癩狗吃了。郭靖飯未吃完，回座又吃，那少年卻跟了進來，斜著頭望他。

　　郭靖被他瞧得有點不好意思，招呼道：﹁你也來吃點嗎？﹂那少年笑道：﹁好，我一個人正悶得無聊，想找伴兒。﹂他說的是一口南方口音。郭靖之母是浙江臨安人氏，他從小聽慣了母親說話，這時忽然聽到鄉音，心頭很是喜悅。那少年走到桌邊坐下，郭靖招呼店小二再拿飯菜。那店小二見了少年這副骯髒窮樣，心中老大不樂，叫了半天，才懶洋洋的拿了碗碟過來。

　　那少年發作道：﹁你道我窮，不配吃你店裏的飯菜麼？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來，還不合我的口味呢。﹂店小二冷冷的道：﹁是麼？您老人家點得出，咱們總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沒人回鈔。﹂那少年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東麼？﹂郭靖道：﹁當然當然。﹂轉頭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來。﹂他在蒙古住久了，只道這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問少年：﹁喝酒不喝？﹂

　　那少年道：﹁別忙吃肉，咱們先吃果子，喂夥計，先來四乾果、四鮮果、兩鹹酸、四蜜餞。﹂

　　店小二嚇了一跳，不意他口出大言，冷笑道：﹁大爺要些什麼果子蜜餞？﹂那少年道：﹁這種窮酸地方小酒店，好東西諒來也辦不到，就這樣吧，乾果四樣是荔枝、龍眼、蒸棗、銀杏。鮮果你揀時新的。鹹酸我就愛砌香纓桃和薑絲梅兒，不知這兒買不買得到？蜜餞麼，就是玫瑰金橘，香藥葡萄，糖霜桃條，梨肉好郎君吧。﹂店小二聽他說得句句在行，那裏還敢再存絲毫小覷之心。

　　那少年又道：﹁下酒菜這裏沒有新鮮魚蝦，喂，來八個普普通通的酒菜吧。﹂店小二道：﹁爺們愛吃什麼口味的？﹂少年道：﹁唉，不說清楚定是不成，八個酒菜是花炊鵪子、炒鴨掌、雞舌羹、鹿肚釀江瑤、鴛鴦煎肚、菊花兔絲、爆獐腿、薑醋金銀蹄子。﹂店小二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等他說完，道：﹁這八樣菜價可不小哪，單是鴨掌和雞舌羹，就得用幾十隻雞鴨。﹂少年向郭靖一指道：﹁這位大爺作東，你道他吃不起麼？﹂店小二見郭靖穿了珍貴異常的黑貂，知他大有來頭，當下答應了吩咐下去趕辦，再問：﹁夠用了吧？﹂

　　少年道：﹁再配十二樣下飯的菜，八樣點心，也就差不多了。﹂店小二不敢再問菜名，只怕他點出來採辦不到，當下吩咐廚子揀最上等的選配，又問少年：﹁爺們用什麼酒？小店有十年陳的三白汾酒，先打兩角不好？﹂少年道：﹁好吧，將就對付著喝喝！﹂

　　不一會，果子蜜餞等物逐一開上桌來，郭靖每樣一嚐，件件都是從未吃過的美味。那少年高談闊論，說的都是南方的風物人情，郭靖聽他談吐雋雅，見識淵博，不禁大為傾倒。他二師父本是個飽學書生，但郭靖傾力學武，只在閒時才聽朱聰談些文辭，這時聽來，這少年的學識似更在二師父之上，不禁暗暗稱奇，心道：﹁我只道他是一個落魄貧兒，那知竟是一位博學君子。﹂

　　再過半個時辰，酒菜擺滿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那少年酒量甚淺，吃菜也只揀清淡的挾了幾塊，聽郭靖說是從蒙古來，就問起大漠上的情形。郭靖受過師父囑咐，不能洩露自己的身份，只把打獵、射鵰、馳馬、牧羊各種有趣事說了。那少年聽得津津有味，聽郭靖說到得意處不覺拍手大笑，神態極為天真。

　　郭靖一生長於沙漠，雖與拖雷、華箏兩個小友交好，但鐵木真愛惜幼子，經常把拖雷帶在身邊，少有空閒與他遊玩。華箏則公主脾氣極重，郭靖又不肯處處遷就順讓，儘管常在一起，但玩耍一陣就要吵架，性格並不相投。此時和這少年邊吃邊談，不知如何，竟然感到了生平未有之喜。他生性爽直，談到後來，把自己兒時各種蠢事傻事，除了與學武及鐵木真有關的避過之外，其他一古惱兒的都對那少年說了，說到忘形之處，一把握住了少年的左手。

　　一握之下，只覺他手掌溫軟嫩滑，柔若無骨，不覺微微一呆。那少年低低一笑，俯下了頭。郭靖見他臉上雖然滿是煤黑，但頸後膚色卻是白膩如脂、肌光勝雪，雖然有點奇怪，但也不在意。

　　那少年輕輕將手掙脫，道：﹁咱們說了這許多，菜冷了，飯也冷啦！﹂郭靖道：﹁真是的，叫他們熱一下吧。﹂那少年道：﹁不，熱過的菜不好吃。﹂他把店小二叫來，命他把幾十碗冷菜下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鮮材料重做熱菜。酒店中掌櫃的、廚子、店小二個個稱奇，但既有生意，自然一一遵辦。郭靖和他投契，那把銀子放在心上。

　　等到幾十盆菜肴重新擺上，那少年只吃了幾筷，說就飽了。店小二心中暗罵郭靖：﹁你這傻蛋，這小子把你冤上啦。﹂一會結帳，一共三百零九兩七錢四分。郭靖摸出兩錠黃金，命店小二到銀舖兌了五百兩銀子，付帳後外賞十兩，店掌櫃的與店小二皆大歡喜，恭恭敬敬的將兩人送出店門。

　　出得店來，滿街風雪。那少年拱手道：﹁叨擾了。就此別過。﹂郭靖心地忠厚，見他衣衫單薄，很是不忍，當下脫下貂裘，給他披在身上，說道：﹁賢弟，你我一見如故，請把這件衣服穿了去。﹂他身邊尚剩下四錠黃金，取出三錠，放在貂裘的袋中。那少年也不道謝，披了貂裘，飄然而去。

　　那少年走出數十步，回頭一望，見郭靖手中牽著紅馬，站在雪地中獃獃出神，若有所失，知他不捨得和自己分別，向他招了招手。郭靖快步過去，道：﹁賢弟可還有什麼缺少麼？﹂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我還沒有請教兄長高姓大名。﹂郭靖笑道：﹁真是的，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賢弟你呢？﹂那少年道：﹁我姓黃，單名一個蓉字。﹂郭靖道：﹁賢弟現在到那裏去？要是回南方，咱們結伴同行如何？﹂黃蓉搖了搖頭道：﹁我不回南方。﹂忽然說道：﹁大哥，我肚子又餓啦。﹂郭靖道：﹁好，我再陪賢弟去用些酒飯便是。﹂

　　這次黃蓉領郭靖到了張家口氣派最大的長慶樓，那完全是仿照舊京汴梁酒樓的格局。黃蓉不再大點酒菜，只要了四碟精緻細點，一壺龍井清茶，兩人又天南地北的談了起來，黃蓉聽說郭靖養了兩頭白鵰，心中好生羨慕，說道：﹁我正不知道那裏去好，明兒我就上蒙古，也去捉兩隻小白鵰玩玩。﹂郭靖道：﹁那可不容易碰上。﹂黃蓉道：﹁那怎麼你又碰上呢？﹂郭靖無言可答，問道：﹁賢弟，你家在那裏？幹麼不回家？﹂

　　黃蓉忽然眼圈兒一紅道：﹁我爹不要我啦。﹂郭靖道：﹁幹麼呀？﹂黃蓉道：﹁我爹不許我出來玩，我偏要出來，他罵我，我就夜裏偷偷逃了出來。﹂郭靖道：﹁你爹這時怕在想你呢，你媽呢？﹂黃蓉道：﹁早死啦，我從小就沒媽。﹂郭靖道：﹁你玩過之後就回家去吧。﹂黃蓉流下淚來，道：﹁我爹不要我啦。﹂郭靖道：﹁不會的。﹂黃蓉道：﹁那麼他幹麼不來找我？﹂郭靖道：﹁或許他是找的，不過沒找著。﹂黃蓉破涕為笑，道：﹁那我玩夠之後就回去，不過先要捉兩隻白鵰兒。﹂

　　兩個少年正說得起勁，忽聽樓梯上腳步聲響，兩名俊童伴著一位身穿錦袍的少年公子走上樓來。那公子豐神雋朗，猶如玉山照人，生得十分秀美，大約是十八九歲年紀。他見到郭靖與黃蓉穿得骯髒，眉頭微微一皺，向離他們最遠的那張桌子一指，僕從在提盒中取出自備的碗筷，佈在桌上。店小二見來了貴客，那敢怠慢，來來去去的奔走侍候。

　　郭靖看了一眼，不再理會，又和黃蓉談論，忽聽樓下紅馬一聲長嘶，接著是好幾個人呼叱之聲。郭靖忙俯在窗口，向下一看，只見七八個白衣人圍住了自己愛馬，想要伸手捕捉，只是那紅馬奔騰跳躍，各人近身不得。郭靖又驚又怒，看那幾個白衣人時，正與日間在道上所遇的男裝女子裝束一模一樣，但她們怎麼來得如此之快，心中頗為不解，大喝一聲：﹁光天化日，膽敢盜馬麼？﹂飛步奔下樓去，只見八個白衣人個個躺在地下，眼睜睜的動彈不得，這一來更是摸不著頭腦。

第十六回　繡鞋錦袍

　　郭靖突然覺得一隻溫潤柔膩的手伸過來握住了自己的手，轉頭一看，正是黃蓉，卻不知他何時也已下樓，只聽他道：﹁別理她們！咱們上去。﹂郭靖道：﹁她們想搶我馬，不知怎樣卻個個倒在這裏。﹂

　　兩人一轉身，只見那身穿錦袍的少年公子也下得樓來，俯身察看那八個男裝女子，回頭向郭靖與黃蓉望了兩眼，一臉好生詫異的神色。黃蓉拉著郭靖的手，逕自上樓，笑吟吟的在郭靖杯裏斟了茶，道：﹁大哥，你那匹馬好得很啊！﹂郭靖正待回答，忽聽樓下駝鈴聲響，兩人走向窗口向下一望，只見那八個白衣女子都已騎上駱駝，向外而去。最後一人見到郭靖，雙眉一豎，臉現殺氣，右手連揚，兩隻銀梭激射而上，向郭靖迎面飛來。

　　郭靖脫下頭上皮帽，準擬將銀梭兜住，忽見站在庭院中的那個錦袍公子左手向上彈了兩彈，兩枝金光閃閃的暗器了飛上去，叮叮兩聲，把銀梭打下，落在地上。他身旁的俊童將四枝暗器拾起，交給公子。那公子收入懷內，回身上樓，走到郭靖前面，作了一揖，說道：﹁請問大哥高姓大名。﹂郭靖還了一禮，道：﹁小弟姓郭名靖，公子有何見教？﹂那公子道：﹁郭兄可是從東海桃花島來麼？請問此來有何貴幹？﹂郭靖一楞，道：﹁小弟來自漠北，從未到過桃花島。公子爺適才出手相助，小弟甚是感激。﹂那公子道：﹁郭兄既是真人不肯露相，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著一揖到地，郭靖急忙還禮，突覺勁風撲面，那公子長袖抖了起來，猛往自己眼上拂到。郭靖萬料不到他會在行禮之中突施殺手，這一來勢又狠又急，眼睛只要給他袖角拂上，立時就是盲了，危急中索性再行低頭，把頭往自己胯下一鑽，憑空翻了一個筋斗，拍的一聲，肩背上已被他袖子拂中，只感一陣酸痛。

　　郭靖雙足落地，又驚又怒，道：﹁你……你……﹂那公子笑嘻嘻的道：﹁我試試郭兄的功夫！郭兄的點穴功夫好俊，拳腳上原來卻也平常。對不住啦。﹂說罷又是一揖，郭靖怕他再要使奸，自然而然的退了一步。黃蓉似乎吃了一驚，身子一偏，把一隻筷子拂落在地，跌在那公子腳邊。那公子這一揖卻是真正行禮，待他伸直了腰時，黃蓉也已把筷子拾起。那公子似嫌黃蓉身上骯髒，退開一步，向郭靖微微一笑，轉身走向樓梯。

　　黃蓉低聲對郭靖道：﹁把這個給他。﹂郭靖往他手掌中一瞧，不覺一怔，只見黃澄澄、白晃晃，赫然兩枚金釵、兩枚銀梭，正是那公子剛才放入懷裏的，不知如何被他取了來。郭靖一怔之下，隨即會意，拿起金梭，叫道：﹁公子爺，你忘了東西！﹂那公子停步一瞧，臉上變色，一伸手，五指如鷹爪般往郭靖掌上抓下。

　　郭靖吃了一驚，見他手勢，明明是六位師父時常說起的﹁九陰白骨爪﹂之法，難道他與鐵屍梅超風竟是一派？郭靖那日在懸崖之頂曾被梅超風一把抓住手腕，留下的印痕至今尚未褪盡，雖見這公子一抓下來遠不如梅超風那麼快捷狠辣，但他是驚弓之鳥，吃過苦頭，那敢硬接？當下掌心運勁，內力到處，四件暗器撲地跳了起來。

　　那公子手爪離郭靖掌心尚有半尺，四件暗器已經躍起。他見郭靖手掌平平穩穩的放在那裏，既不下落也不上揚，暗器卻有如被彈簧自行彈起，這一下內力倒也確非泛泛，當下抓住暗器，向郭靖凝視一眼，轉身下樓。

　　郭靖回座，見黃蓉笑嘻嘻的相視不語，於是問道：﹁怎麼到了你手裏？﹂黃蓉笑道：﹁他向你作揖時掉在地下，被我搶先撿了起來。﹂郭靖生性爽直，也不疑心黃蓉騙他。

　　黃蓉道：﹁大哥，那些女人幹麼要搶你的馬啊！﹂郭靖當下把這匹汗血寶馬的來歷，以及在途中遇到騎白駝的女子各種情由說了一遍，最後道：﹁不知有誰在暗中助我，把她們一一點倒，否則還有一場相打。﹂黃蓉微微一笑，郭靖又道：﹁我這坐騎好快，已趕過奪馬女子至少是三日路程，她們怎麼這半天功夫又趕了上來？真教人摸不著頭腦。﹂黃蓉道：﹁我見那八個女子之中，有一人手裏捧了一對鴿子。﹂郭靖一拍桌子道：﹁是啦，是啦！她們追我不上，立即放鴿子傳訊，叫前面的同伴攔截。當時確有鴿子在我頭頂飛過，只是我未曾在意。﹂

　　兩人談了一陣途中見聞，黃蓉又問起小紅馬的性子腳程，聽郭靖說後，神色十分欣羨，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道：﹁大哥，我向你討一件寶物，你肯麼？﹂郭靖道：﹁那有不肯之理。﹂黃蓉道：﹁我就是喜歡你這匹汗血寶馬。﹂郭靖毫不遲疑，道：﹁好，我送給賢弟就是。﹂黃蓉本來是隨口開個玩笑，心想他對這匹千載難遇的寶馬愛若性命，自己與他又是萍水相逢，存心是要瞧瞧這老實人如何出口拒絕，那知他答應得豪爽之至，實在是大出意外，不禁愕然，忽然伏在桌上，抽抽咽咽的哭了起來。

　　這一下郭靖更是大為意外，忙問：﹁賢弟，怎麼？你身上不舒服麼？﹂黃蓉抬起頭來，雖是滿臉淚痕，卻是喜笑顏開，只見他兩條淚水在臉頰上垂了下來，洗去煤黑，露出兩道白玉般的肌膚，笑道：﹁大哥，咱們走吧！﹂郭靖會了鈔下樓，牽過紅馬，囑咐道：﹁我把你送給了我的好朋友，你要好好聽話，決不可發脾氣。﹂拉住轡頭，道：﹁賢弟，你上馬吧！﹂那紅馬本不容旁人乘坐，但見主人如此，也就不加抗拒。黃蓉翻身上馬，郭靖放開了手，在馬臀上輕輕一拍，小紅馬絕塵而去。

　　等到黃蓉與紅馬的身形在轉角處消失，郭靖才轉過身來，眼見天色不早，當下去投了客店，正要熄燈就寢，忽聽房門上有剝啄之聲，郭靖道：﹁誰啊？﹂外面一人沙啞了嗓子道：﹁是朋友！﹂郭靖打開門來，燭光下只見門外影影綽綽的站著五人，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四個人提刀掛鞭，正是當日曾與之惡鬥的黃河四鬼，另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青臉瘦子，面頰極長，額角上腫起了三個大肉瘤，形相極為難看。

　　那瘦子冷笑一聲，大踏步走進房來，大剌剌往坑上一座，側過了頭斜眼看著郭靖，燭光映射在他的肉瘤之上，在臉上留下三團陰影。郭靖這時看清楚他顴骨上受了幾處兵刃之傷，筋肉變形，眼睛不能直視。斷魂刀沈青剛冷然道：﹁這位是我們師叔，大名鼎鼎的三頭蛟侯通海，快磕頭吧！﹂

　　郭靖眼見自己已陷入重圍之中，單是黃河四鬼，已自對付不了，何況再加上他們一個師叔，看來此人功夫必極厲害，當下作了一揖道：﹁各位有什麼事？﹂

　　三頭蛟侯通海道：﹁你師父們呢？﹂郭靖道：﹁我師父不在這裏。﹂侯通海道：﹁嗯，那就讓你多活半天，現在教訓你，莫被人說我三頭蛟欺侮小輩。明天中午，我在西郊十里外的黑松林裏相候，叫你六個師父陪你一起來。﹂說著站起身來，也不等郭靖回答，大踏步出房，追命槍吳青烈把門帶上，只聽得喀的一聲，在門外反扣上了。

　　郭靖吹滅燭火，坐在坑上，只見窗紙上一個人影緩緩移來移去，顯然是窗外教敵人守住啦。過了半晌，忽聽得屋頂響動，有人用兵器在屋瓦上敲擊了幾下，喝道：﹁小子，別想逃走，你爺爺守在這兒。﹂郭靖知道已無法脫身，索性上坑而睡，但這一晚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

　　次日起身，店小二送進洗臉水麵點，錢青健執著雙斧，在後虎虎監視，郭靖心想師父們相距尚遠，必定無法趕到相救，既然逃不了，大丈夫就落個力戰而死，這一想反而處之泰然，坐在坑上依著馬鈺所授的法子，練了一會功夫，眼見日將中天，站起身來，對喪門斧錢青健道：﹁咱們去吧！﹂

　　兩人並肩而行，向西走了十里，果見好一座松林，枝葉遮天蔽日，林中陰沉沉的望不出數十步遠。錢青健撇下郭靖，快步入林。郭靖解下腰間軟鞭，提氣凝神，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只怕敵人暗算。順著林中小徑走了里許，仍是不見敵蹤，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上一閃，想起四師父臨別時所說：﹁打不過，逃﹂的四字訣，心想：﹁此時無人監視，森林又如此濃密，我何不躲藏起來？﹂正要閃入旁邊樹叢，忽聽頭頂有人高聲怒罵：﹁小雜種，混帳、王八蛋！﹂

　　郭靖躍開三步，軟鞭一抖，一招起手式，擺開了陣勢，抬頭一望，不禁又是驚愕又是好笑，只見黃河四鬼高高的吊在四棵大樹之上，每個人手足都被反縛，在空中盪來盪去拚命掙扎，卻全無借力之處。四人見了郭靖，更加破口大罵起來。

　　郭靖笑道：﹁你們在這裏盪秋千麼？好玩得很罷？再見，再見，失陪啦！﹂沈青剛等心想師叔追敵一去不返，不知吉凶如何，要是失手，那麼郭靖這一去，再沒人前來解救，這樣吊上幾天，就算不累死也得渴死餓死，只是要強好勝，卻不肯出聲哀求，反而罵得更厲害。

　　奪魄鞭馬青雄眼見郭靖的背影就要在松樹後面隱沒，這是生死關頭，再也顧不得面子，大聲叫道：﹁郭英雄，我們認輸啦，您放我們下來吧！﹂

　　郭靖心想：﹁我和他們又無深仇大冤，何苦讓他們在這裏活活吊死。﹂當下一笑轉身，躍上樹去，見縛著他們的都是浸濕了的熟牛皮條，所以四鬼功夫再高，卻也掙不脫、崩不斷，於是抽出金刀割斷皮條，把四人放地下。他伸手在四人脈腕穴裏一點，各人登時雙臂酸麻，舉手不得，然後把縛住他們手足的皮條割斷，笑道：﹁十二個時辰之後，穴道自會解開，酸麻自止。﹂又問：﹁是誰把你們吊在樹上的。﹂

　　錢青健性子暴躁，叫道：﹁還裝蒜呢？不是你自己是誰？﹂郭靖只怕三頭蛟侯通海隨時趕到，不敢逗留，急忙出林，回到城裏，買了一匹好馬，當即上道向南，一路心中琢磨：﹁暗地裏救我的恩人是誰？這黃河四鬼功夫並非尋常，但竟然將他們吊上樹去，而且還不讓他們見到身形，以致這四人竟疑心是我做的手腳，那麼此人武功之高，實在是教人難以捉摸了。那三頭蛟侯通海兇神惡煞一般，怎麼這時又不見了影子？﹂

　　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中都北京，這是大金國的京城，當時天下第一形勝繁華之地，即便宋朝舊京汴梁、新都臨安，也是有所不及。郭靖長於大漠，那裏見過這種氣象，但見紅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駿馬爭馳於御路。柳陌花衢，但聞新聲巧笑，茶坊酒肆，盡見按管調絃。真是花光滿路，簫鼓喧空；金翠耀日，羅綺飄香。只把郭靖這從未見過世面的少年看得眼花繚亂，他不敢走進金碧輝煌的酒樓，揀了一間小小飯舖吃了飯，信步到長街閒逛。走了半日，忽聽見前面人聲喧嘩，叫好喝采之聲不絕於耳，遠遠望去，圍著好大一堆人，不知在看什麼。

　　郭靖挨入人群，向內一張，只見中間老大一塊空地，地下插了一面錦旗，白底紅花，繡著﹁比武招親﹂四個金字，旗下一個紅衣少女，一個長大漢子，正在拳來腳去的打得熱鬧。郭靖看了數招，心中暗暗稱奇，那少女舉手投足之間，皆有法度，顯然武功極強，不知如何卻在這裏拋頭露面。

　　鬥拆數招，那紅衣少女賣個破綻，上盤露空。那大漢大喜，一招﹁雙蛟出洞﹂，雙拳呼地打出，直取對方胸口，眼見那少女不閃不避，這兩拳要是打上了，只怕她要身受重傷，那大漢忽起惜玉憐香之意，雙拳一抬，變拳為掌，往她肩頭推來。那少女身形一偏，捷如游魚般斗然滑開，左臂橫掃，蓬的一聲，大漢背上早著。那大漢收足不住，向前直跌出去，雙手在地下一撐，立時躍起，滿臉羞慚，擠入人叢中去了。幸他心好，雙拳未用全力，那少女下手也輕，所以雖然一跌，卻未受傷。只聽得旁觀眾人連珠采喝將起來。

　　那少女一掠頭髮，退到旗桿之下。郭靖看那少女時，見她容色娟好，明眸皓齒，宛然是個絕色美女，大約十七八歲年紀，玉立亭亭，雖然臉有風塵之色，但模樣中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概，郭靖見她回過頭臉來，心頭忽然微微一震：﹁這女子怎麼相貌好熟，好似在什麼地方見過。﹂但隨即啞然失笑：﹁初來中原，那裏能見過她。我起先見到騎白駝的女子，心想怎麼俊美的女人如此之多，豈知這人又美過她們許多，想必是我見識鄙淺，中土一定是遍地美女，不足為異。﹂他是少年好奇，雖然美色當前，卻無愛慕之意，求偶之想，只是東張西望，觀看景致人物。

　　只見那少女和身旁的一個中年漢子低聲說了幾句話，那漢子點點頭，向眾人團團作了一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在下姓穆名易，路經貴地，一不求名，二不為利，只為小女年已及笄，尚未許得婆家，她曾許下一願，不望夫婿富貴，但願是個卓卓丈夫，武藝超群，因此斗膽比武招親。凡年在三十歲之下，尚未娶親，能勝得小女一拳一腳者，在下即將小女配於他。在下父女兩人，自南至北，經歷一十三省，只以成名的豪傑都已婚配，而少年英雄又少肯於下願，所以始終未得良緣。﹂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向眾人又作一揖道：﹁北京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俠士必多，在下行事荒謬，請各位多多包涵。現下我們回寓休息，明日再來奉陪。﹂

　　他交代之後，拔起旗桿，正要把﹁比武招親﹂的錦旗收起，忽然人叢中東西兩邊同時有人喝道：﹁且慢！﹂兩個人一齊竄入圈子。

　　眾人一看，不禁轟然大笑起來。原來東邊進來的是一個肥胖的老者，滿臉濃髯，鬍子大半斑白，年紀至少也已有五十餘歲。西邊來的更是滑稽，竟是一個光頭的和尚。那胖子對眾人喝道：﹁笑什麼？他比武招親，我尚未娶妻，難道我比不得？﹂那和尚嘻皮笑臉的道：﹁老公公，你就算勝了，這樣花一般的閨女，叫她一過門就做寡婦麼？﹂那胖子怒道：﹁那麼你來幹什麼？﹂和尚道：﹁得了這樣美貌的妻子，我和尚馬上還俗。﹂眾人更是大笑起來。

　　那少女臉呈怒色，柳眉雙豎，脫下剛剛穿上的披風，就要上前動手。穆易拉了女兒一把，叫她稍安毋躁，由他打發。

　　那知這邊和尚和胖子爭著要先和少女比武，你一言，我一語，已自鬧得不可開交，旁觀的閒漢笑著起鬨：﹁你哥兒倆先比一比吧，誰贏了誰上！﹂和尚道：﹁好，老公公，咱倆玩玩！﹂說著呼的就是一拳。那胖子一側頭，回敬了一拳。

　　郭靖見那和尚使的是少林羅漢拳，胖子使的是五行拳，都是外門功夫。和尚縱高伏低，身手十分便捷，那胖子卻是拳腳沉雄，莫小覷他年老，竟是招招威猛。鬥到分際，和尚揉身直進，砰砰砰，在胖子腰裏連錘三拳，那胖子哼了一聲，忍痛不避，右拳高舉，有如巨鎚般壓將下來，一鎚正鎚在和尚的光頭之上。和尚抵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下，微微一楞，忽地從僧袍中取出戒刀，一刀向胖子腳上劈來。

　　眾人高聲大叫，那胖子一躍避開這刀，伸手從腰裏一抽，鐵鞭在手，原兩人身上都暗藏兵刃。轉眼間刀來鞭往，鞭去刀來，殺得好不熱鬧，眾人一面叫好，一面不住後退，只怕兵器無眼，誤傷了自己。

　　穆易走到兩人身旁，朗聲說道：﹁兩位住手，這裏是京師之地，不可掄刀動槍。﹂那兩人殺得性起，那來理他。穆易忽地欺身而進，一腳把和尚手中戒刀踢飛，順手一帶，已抓住了鐵鞭鞭梢，一扯一奪，那胖子把捏不住，鐵鞭脫手。穆易惱恨這兩人前來攪局搗亂，待戒刀落到身前，猛力一鞭，擊在戒刀刀背之上，噹啷一響，戒刀斷為兩截，在眾人喝采之中，他右手搭住鞭柄，雙手用力向裏一彎，那鐵鞭彎成一個弓形，再也使用不得。和尚與胖子見他如此功力，那敢多話，各自鑽入人叢而去。

　　郭靖這時細看穆易，見他背脊微駝，但腰粗膀闊，甚是魁梧，瞧他身形，似乎不過四十餘歲，但兩鬢花白，滿臉皺紋，容色憂愁蒼老，卻似已近六旬。穆易嘆了一口氣，向女兒道：﹁明兒咱們回南去吧。﹂紅衣少女點了點頭。

　　眾人見無熱鬧可看，正要紛紛散去，忽然鸞鈴響動，數十名健僕擁著一個少年公子過來。郭靖一看，那公子正是日前在張家口酒樓中遇見之人，忙在人叢中一縮，不欲與他照面，以免再起糾紛。

　　那公子見了﹁比武招親﹂的錦旗，向那少女打量了幾眼，微微一笑，下馬走進人叢，抱拳向少女道：﹁比武招親的可是這位姑娘麼？﹂那少女紅了臉轉過頭去，並不答話，穆易上前抱拳道：﹁在下姓穆，公子爺有何見教？﹂那公子道：﹁比武招親的規矩怎樣？﹂穆易說了一遍，那公子道：﹁那我就來試試。﹂

　　穆易抱拳陪笑道：﹁公子爺取笑了？﹂那公子道：﹁怎見得？﹂穆易道：﹁小人父子是江湖草莽，怎敢與公子爺放對？再說這不是尋常的賭勝較藝，事關小女終身大事，請公子爺見諒。﹂那公子望了少女一眼，道：﹁你們比武招親已有幾日了？﹂穆易道：﹁經歷一十三省，已是一年有餘。﹂那公子奇道：﹁難道竟然無人勝她？這個我卻不信了。﹂穆易微微一笑道：﹁想來武藝高強之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和小女動手。﹂

　　那公子叫道：﹁來來來！﹂緩步走到中場。穆易見他人品秀雅，丰神雋朗，心中已自欣喜，那紅衣少女也是芳心默許，暗思：﹁走遍一十三省，未見過如此俊美人品，只不知他武藝如何？﹂當下脫落披風，向那公子微一萬福。那公子還了一禮，笑道：﹁姑娘請。﹂穆易道：﹁公子請寬衣。﹂那公子道：﹁不用了。﹂旁觀眾人見過穆氏父女的武藝，心想你如此托大，待會就有苦頭好吃；也有的說道：﹁穆氏父女是走江湖之人，怎敢難為王孫公子，一定將他好好打發，不教他失了面子。﹂

　　那少女道：﹁公子請。﹂那公子長袍輕裘，衣袖一拂，人向右轉，左手袖從身後向少女肩頭拂來。那少女見他出手不凡，微微一驚，身形一矮，從袖底鑽了過去，那知這公子招數好快，她剛從袖底鑽出，他右手袖已迎面撲到，這一下前面有袖上面有袖，萬難避過。那少女左足一點，身子似箭離弦，倏地向後躍出，這一個救急的變招，實非身手敏捷、腰腿上有特異功夫者莫辦。那公子叫了聲：﹁好！﹂踏步進招，不等她雙足落地，跟著又是一袖抖來。

　　那少女身子在空中一扭，一腳飛出，逕踢對方鼻梁，這是以攻為守之法，那公子果然不得不向右一躍，兩人一齊落地。那公子這三招攻得快速異常，而那少女三下閃避也是靈動之極，各自心中佩服，互相望了一眼。那少女臉上一紅，忽採攻勢。兩人鬥到急處，只見那公子滿場遊走，身上錦袍燦然生光；那少女進退趨避，紅衫絳裙似乎化作一團紅雲。

　　郭靖在一旁越看越奇，心想這兩人年紀和我相若，竟然都練了如此一身武藝，實在難得。他一面佩服，一面欣羨，心想他們年貌相當，真似一對璧人，如能結成夫妻，那確是一樁美事。他已不恨那公子在酒樓上對自己無禮，只盼他能得勝。郭靖張大了口，正看得有趣，忽聽嗤的一聲，公子長袖被少女抓住，兩下一奪，扯下了一截。那少女一跳躍開，把半截袖子往空中一揚。穆易叫道：﹁且慢！公子爺請寬了衣再分勝負！﹂那公子臉色一沉，雙手一扯，錦袍上玉扣全脫，落了滿地，一名僕從走進場內，幫他寬下長袍。

　　只見他內裏穿著湖綠緞子的中衣，腰裏束著一根蔥綠汗巾，尤其襯得臉如冠玉，唇若塗丹。他左掌向上一甩，虛劈一掌，這一下顯了真實功夫，一股掌風，將那少女的衣帶震得飄了起來。這一來郭靖、穆易和那少女都是一驚，心想：﹁瞧不出這相貌秀雅之人，功夫竟如此老到！﹂兩人拆了數招，郭靖尋思：﹁他這路掌法和那晚和我相鬥的小道士尹志平一模一樣，莫非兩人有什麼淵源？﹂

　　這時那公子再不相讓，掌風凌厲，施得興發，那少女再也欺不到他身旁三尺以內。郭靖心想：﹁這位公子的功夫遠在尹志平之上，這紅衣少女決不是他的敵手，這門親事做得成了。﹂這正自代雙方欣喜，穆易也已看出雙方強弱易勢，滿臉堆歡，叫道：﹁念兒，不用比啦，公子爺比你強得多。﹂但兩人鬥得正急，一時那裏歇得了手？那公子心想：﹁這時我要傷你，易如反掌，只是有點捨不得。﹂忽地左掌變抓，隨手一鉤，已抓住少女左手手腕，知道少女必會向外掙奪，順勢一送一推，那少女立足不穩，眼見要仰跌下去。那公子右臂一抄，往她身後抱去，一托之下，已將少女抱在懷內。旁觀眾人又是喝采，又是喧鬧，亂成一片。

　　那少女羞得無地自容，低聲求道：﹁快放開我！﹂那公子笑道：﹁你叫我一聲親哥哥，我就放你！﹂那少女恨他輕薄，用力一掙，但被他緊緊摟住，那裏掙扎得脫。

　　穆易搶上前來，說道：﹁公子勝啦，請放下小女吧！﹂那公子哈哈一笑，仍是不放。那少女急了，一腳向他太陽穴踢來，這要叫他不能不放。那公子右臂鬆脫，舉手一擋，順腕一鉤，又已拿住了她踢來的一腳。他擒拿法練得已是得心應手，擒手中手，拿足著足。那少女更急，用力一掙，腳上繡鞋離足而去，但總算掙脫了他的懷抱，坐在地下，含羞低頭，摸著白布的襪子。

　　那公子嘻嘻而笑，把繡鞋放在鼻邊作勢一聞，旁觀的無賴子那有不乘機湊趣之理，個個大叫起來：﹁好香啊！﹂

　　穆易笑道：﹁你尊姓大名？﹂那公子笑道：﹁不必說了吧！﹂轉身披上錦袍，向那紅衣少女望了一眼，把繡鞋放入懷裏。穆易道：﹁我們住在西城大街高陞客棧，你和我們一起去坐坐談談吧。﹂那公子道：﹁我沒空，談什麼？﹂穆易愕然變色，道：﹁你既勝了小女，我有言在先，自然將女兒許配給你，終身大事，豈能草草？﹂

　　那公子仰天狂笑，說道：﹁我們在拳腳上玩玩，那很好，招親嘛，多謝了！﹂穆易氣得臉色雪白，一時說不出話來，指著他道：﹁你……你這……﹂那公子的一名親隨冷笑道：﹁我們公子是什麼人？和你這種走江湖賣解的低三下四之人攀親？你做你的清秋白日夢去吧！﹂

　　穆易怒極，反手一掌，那親隨半邊牙齒全脫，頓時痛暈了過去。那公子也不和他計較，命人扶起親隨，就要上馬。穆易怒道：﹁那你是存心來消遣我們了？﹂那公子也不答話，一足踏上馬鐙。

　　穆易左手一翻，拿住了那公子的左臂，喝道：﹁好，我閨女也不能嫁你這種輕薄小人，你把她鞋子還來！﹂那公子笑道：﹁這是她甘願送我，與你何干？﹂手臂繞了一個小圈，微一用勁，已把穆易的手震脫。穆易氣得全身發顫，喝道：﹁我與你拚啦！﹂一躍而起，雙拳﹁鐘鼓齊鳴﹂，往他兩邊太陽穴打來。

　　那公子左足在馬鐙上一登，躍入場子，笑道：﹁我如打敗了你這老兒，你就不逼我做女婿了吧？﹂旁觀眾人大都氣惱這公子仗勢欺人，除了幾個無賴混混哈哈大笑之外，餘人都是含怒不言。穆易不再說話，腰帶一緊，忽地﹁海燕掠波﹂，身子離地尺許，向那公子疾衝而來。那公子知他怒極，只要中了他一招一式，不死也得重傷，當下不敢怠慢，身軀一擰，左掌往外一穿，﹁毒蛇尋穴手﹂往對方小腹擊去。穆易向右一偏，雙指一分，疾向敵人肩井穴插下，用的顯然是北派鷹爪拳功夫。那公子武功精純，也不見他變招換式，左肩微微一沉，避開敵指，不待左掌撤回，右掌已從自己左臂下穿出，﹁偷雲換日﹂，上面有一臂遮住，下面這一掌出敵不意，險狠之極。穆易左臂一沉，手肘搭在他的掌上，右手拳橫掃一拳，待他低頭躲過，猝然間雙掌合攏，﹁韋護捧杵式﹂猛劈敵人兩邊面頰。

　　那公子雖不輕敵，但料想不到這人拳術上竟有如此造詣，這時不論如何變招，都要中他一掌，心一狠，雙手倏地飛出，手指快如閃電，已各各穿入穆易手背之中，鉤住了往外一拉，隨即向後一躍，自己十根指尖已成紅色。旁觀眾人齊聲驚呼，只見穆易手背上鮮血淋漓。那少女又氣又急，忙上來扶住父親，撕下父親衣襟，給他裹傷。穆易把女兒一推，道：﹁走開，今日不跟他拚了不能算完。﹂

　　那少女花容慘然，向那公子注目凝視，手腕一翻，突從懷裏抽出匕首，一匕首往自己胸口插去。穆易大驚，顧不得自己受傷，舉手一擋，那少女收勢不及，又在父親手掌中刺了一刀。

　　眾人見好好一場美事，變成血濺當場，個個搖頭嘆息。郭靖見了這種不平之事，那裏還忍耐得住，見那公子又要上馬，當下雙臂一振，輕輕推開身前各人，走入場子，叫道：﹁喂，你這樣幹不對啊！﹂那公子見是郭靖，呆了一呆，笑道：﹁要怎樣幹纔對啊？﹂他手下隨從見郭靖打扮得土頭土腦，說話又是一口鄉音，聽公子學他語氣取笑，都縱聲大笑。郭靖楞楞的也不知他們笑些什麼，正色道：﹁你應當好好娶了這位姑娘。﹂

　　那公子側過了頭，笑吟吟的道：﹁要是我不娶呢？﹂郭靖道：﹁你既不願娶她，幹麼下場比武？她旗上不是寫得明明白白﹃比武招親﹄？﹂那公子臉色一沉道：﹁你是存心和我過不去呢，還是想怎地？﹂郭靖道：﹁這位姑娘相貌又好，武藝又高，你幹麼不要？你不願娶這樣好姑娘，往後再到那裏去找？﹂

　　那公子道：﹁你這人不明事理，與你說也是白廢。你到底是誰的門下？你與桃花島黃藥師怎樣稱呼？﹂郭靖搖搖頭道：﹁我師父是誰，不能對你說。我不認識黃藥師是什麼人。﹂那公子道：﹁那麼桃花島獨門祕傳的點穴之術，卻是誰教你的？﹂郭靖道：﹁點穴功夫是二師父授我的。﹂那公子道：﹁你二師父是誰？﹂郭靖道：﹁我不能說。﹂那公子道：﹁好吧，說不說由你。﹂轉身待走。

　　郭靖伸手攔住，道：﹁咦，怎麼又要去啦？﹂那公子道：﹁怎麼？﹂郭靖道：﹁我不是勸你娶了這位姑娘麼？﹂那公子一聲冷笑，大踏步走出。

　　穆易見郭靖慷慨仗義，知他是個血性少年，然而聽他與那公子一問一答，顯然心地純厚，世務全然不通，當下走過來問他道：﹁小兄弟，別理他，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不能不報。﹂提高了嗓子叫道：﹁喂，你留下姓名來！﹂

　　那公子笑道：﹁我說過不能叫你丈人，你苦苦問我姓名幹麼？﹂郭靖大怒，縱身過去，喝道：﹁那麼你將花鞋還給這位姑娘。﹂那公子道：﹁要你管什麼閒事？你愛上了這位姑娘是不是？﹂郭靖搖搖頭道：﹁不是！你到底還不還？﹂忽地施展七十二把擒拿手中的絞拿之法，左手向上向右，右手向下向左，一絞之下，同時拿住了那公子雙腕脈門。

　　那公子又驚又怒，一掙沒能掙脫，喝道：﹁你要死嗎？﹂飛起一足，往郭靖下陰踢來，郭靖雙手奮力一抖，將那公子擲回場中，他這一踢自然落空。那公子輕身功夫極為了得，這一擲眼見是肩頭向下，那知他將著地時右足距往地下一撐，身子已經站直，雖然並未跌倒，然而總算是輸了一招。他疾將錦袍抖下，喝道：﹁你這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郭靖搖搖頭道：﹁我為什麼要和你打架？你不肯娶她，就將鞋子還她。﹂

　　眾人只道郭靖出來打抱不平，都想見識見識他的功夫，豈道他忽然臨陣退縮，有些無賴子都噓了起來。那公子對郭靖卻也忌憚三分，見他不願動手，正合心意，但被迫交還繡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何下得了這個台？當下把錦袍搭在臂上，冷笑轉身。郭靖一把抓住錦袍，叫道：﹁真要走麼？﹂哪公子忽施計謀，手臂一甩，錦袍猛地飛起，罩在郭靖頭上，欺他眼睛不見，雙掌齊出，兩掌都重重打在他的肋上。

第十七回　邂逅揮拳

　　郭靖突覺眼前一黑，同時胸口一股勁風襲到，急忙吐氣縮胸，但已不及，拍拍兩聲，肋上已中了兩掌。幸而他曾跟丹陽子馬鈺學習過兩年玄門正宗內功，這兩掌雖然打得肋上奇痛徹骨，卻也傷他不得，當下危急之中，雙腿鴛鴦連環，左起右落，倏忽之間接連踢出了九腿，真如風馳電掣一般，快速之極。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的生平絕學，腳下曾踢倒無數南北好漢，郭靖雖未學得師父功夫的神髓，但那公子竟也被他踢得手忙腳亂，避開了前面七腿，最後兩腳竟然未能避過，噠噠兩下，左右胯上同時被郭靖踢中。

　　兩人一齊向後躍出，郭靖忙把罩在頭上的錦袍甩脫，心裏又驚又怒。他在蒙古時曾與眾人相處，個個真誠正直。但後來遇到的事情卻越來越使他感到奇異不解：札木合竟會在暗中算計他情逾骨肉的義兄，黃河四鬼居然不顧羞恥的合力對付他一個後輩，這公子比武得勝，忽然會不顧信義，不要人家的姑娘，而這時與他論理，他竟爾突施詭計，猛下毒手，要不是自己練有內功，受了這兩掌豈非當時肋骨折斷、內臟震傷？他天性質樸，自幼又與粗獷誠實之人相處，所以對於人性之險惡，竟自全然不知。

　　那公子中了兩腿，勃然大怒，身形一晃，斗然間欺到郭靖身邊，左掌﹁斜掛單鞭﹂，呼的一聲，向郭靖臂上劈來，郭靖舉手一格，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心裏一驚，拆招時稍形畏縮，被那公子搶攻數招，腳下一勾，撲地跌倒。公子的從僕都嘻笑起來。

　　那公子拍了拍胯上的塵土，冷笑道：﹁憑這點功夫就想打抱不平麼？回家叫你師娘再教二十年吧！﹂

　　郭靖一聲不響，吸了一口氣，在胸口運了幾轉，疼痛立減，見那公子正想走出圈子，急忙縱身而上，叫道：﹁看拳！﹂肘底衝拳，往他後腦擊去，那公子一低頭，郭靖左手鉤拳從下而上，勁擊對方面頰。那公子舉臂一擋，兩人雙臂相格，各運內勁，向外崩擊。郭靖本力較大，那公子武功較深，一時僵住了不分上下。

　　郭靖猛吸一口氣，正待加強臂上之力，忽覺對方手臂一鬆，自己一股勁突然落空，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前一衝，急忙下盤打樁定住，後心敵掌已到。郭靖回掌一架，但他是憑虛，對方踏實，那公子叫聲：﹁去吧！﹂手掌一震，郭靖又是一交跌倒，這一交卻是俯跌。郭靖左肘在下一搭，身子已經彈起，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橫掃一腿，向那公子胸口踢來。旁觀眾人見他這一下變招迅捷，欲在敗中取勝，稍會拳藝的人都喝了一聲采。

　　那公子向左側身，雙掌虛實並用，一掌擾敵，一掌相攻，郭靖當下展開﹁分筋錯骨手﹂，雙手飛舞，拿筋錯節，招招不離敵人全身關節穴道。

　　那公子曾由師父指點過﹁分筋錯骨手﹂的手法，但郭靖這路功夫卻是由妙手書生朱聰自行所創，與中原名師所傳的全然不同。那公子見他來勢鋒銳，掌法一變，竟然也使出﹁分筋錯骨手﹂來。兩人路子很近，但手法招術完全相異，只見一個伸食中兩指扣拿對方﹁鳳尾穴﹂，一個鉤擒敵腕欲脫指關節，雙方各有所忌，都不敢實點，稍發即收，來來往往的拆了七八十招。一個勢猛，一個招熟，鬥了一頓飯功夫，兀自不分上下。

　　那公子久戰不下，忽然賣個破綻，露出前胸，郭靖乘機直上，手指將點到對方胸口﹁玄機穴﹂，他轉念一想：﹁我和他並無仇愆，不能下此重手！﹂手指一偏，戮在穴道之旁。豈知那公子竟是料他如此，右臂忽地穿出，將郭靖雙臂撂在外門，左拳篷篷篷三拳，擊在郭靖腰眼之中。郭靖忙彎腰縮身，掌力挾風，也向那公子腰裏打到。那公子事先早已算到了這招，右手嗖的把他右腕刁住，﹁順手牽羊﹂往外一帶，右腿在郭靖右腿迎面骨上一撥，借力使力，郭靖站不穩，咕咚一聲，重重的又跌了一跤。

　　穆易雙手由女兒裹好了創口，站在旗下觀鬥，見郭靖連跌三交，顯然不是那公子的對手。搶上來將郭靖扶起，說道：﹁老弟，咱們走吧，不必再與這種下流胚子一般見識。﹂

　　郭靖剛才這一交摔得頭暈眼花，怒火漸熾，掙脫穆易拉住的手，搶上來又是拳掌連施。那公子真料不到他愈鬥愈勇，躍開三步，叫道：﹁你還不服輸嗎？﹂郭靖並不答腔，搶上來仍是狠打。那公子道：﹁你再糾纏不清，可莫怪我下殺手了！﹂郭靖道：﹁好！你不把鞋子還出來，咱們永遠沒完。﹂那公子笑道：﹁這姑娘又不是你親妹子，幹麼你拚死要做我大舅子？﹂他這句話是北京罵人的話兒，旁觀的無賴聽了一齊鬨笑，郭靖全然不懂，道：﹁我不認識她，誰說是我親妹子？﹂那公子又好氣又好笑，斥道：﹁傻小子，看招！﹂兩人搭上了手，翻翻滾滾，又打了起來。

　　這次郭靖留了神，那公子連使詭計，郭靖儘不上當。講到武功，那公子雖然稍勝一籌，但郭靖鬥志旺盛，一味韌戰，竟又支持了將近半個時辰。郭靖與那公子在午刻動手，這時已是未末申初，圍觀之人越聚越眾，廣場上擠得水洩不通。

　　穆易是老走江湖的人，知道這樣打下去一定會驚動官府，鬧出事來，但人家仗義出來打抱不平，自己豈能一走了之，在一旁瞧著，心中十分焦急，往人叢中一看，只見觀鬥的人中有的目光炯炯，有的氣宇不凡，有的奇形怪狀，有的身懸寶劍，竟有許多武林人物、江湖豪客在內。這些人或凝神觀看，或低聲議論，還有些人卻在賭賽猜測兩人的勝負。

　　穆易慢慢移動地位，走近那公子的隨從們聚集的地方，眼睛微微一晃，只見隨從中站立著三個相貌特異之人。第一個身披大紅袈裟，頭戴一頂金光燦然的僧帽，是一個身材魁梧之極的藏僧，站在那裏，比四周眾人高出兩個頭。第二個中等身材，滿頭白髮如銀，但臉色光潤，不起一絲皺紋，猶如孩童一般，傳說中雖有所謂﹁童顏白髮﹂，但向來誰也沒有見過，這個白頭人卻真的是嬰兒容顏，只見他神采奕奕，實在看不出是多大年紀。第三個生得短小精悍，滿眼紅絲，卻是目光如電，眼睛稍一迴顧，猶如雙目中各有一道光芒射出來一般。

　　穆易看得暗暗驚訝，只聽一個僕從道：﹁靈智上人，您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了吧，再纏下去，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了點兒傷，那咱們跟小王爺的下人都活不了。﹂那藏僧靈智上人微微一笑，並不答話，那白髮老頭笑道：﹁最多王爺打折你們的腿，還能要了你們的命麼？﹂穆易大吃一驚：﹁原來這位公子竟是小王爺，再打下去必有大禍。看來這些藏僧等等都是王府中聘請的武林高手，想必這個小王爺的隨從們害怕出事，趕忙去請了他們來助拳。﹂

　　又聽那短小的漢子道：﹁小王爺功夫比那小子高，怕什麼？﹂他人雖然短小，出言卻是聲若洪鐘，旁人都嚇了一跳，人人回頭看他，被他閃電似的目光一瞪，個個又不自禁的急忙回頭，不敢再看。

　　那白髮老人笑道：﹁小王爺學了這一身武功，不在人前露臉，豈不是空費了十多個寒暑之功？要是誰去幫他，他準不樂意。﹂那矮小漢子道：﹁梁公，你說小王爺的掌法是那一門功夫？﹂這次他壓低了聲音。白髮老人呵呵笑道：﹁虎老弟，你是考考你老哥來著？你看，他掌法飛翔靈動，虛實變化，要是你老哥不走了眼，那麼他必是全真教的門下。﹂那矮小漢子道：﹁嗯，只是全真教的道士個個古怪，怎會去教小王爺的武藝，這倒奇了。﹂那白髮老頭笑道：﹁六王爺折節下交，什麼人請不到？像你虎老弟這樣縱橫山東山西的豪傑，不是也到了王府裏麼？﹂那矮小漢子點了點頭。

　　白髮老頭望著圈中兩人相鬥，見郭靖掌法又變，招法遲緩，門戶卻守得緊密異常，小王爺數次搶攻，都被他厚重的掌法震了回來，於是問那矮小漢子道：﹁虎老弟，你瞧這小子的武功是什麼家數？﹂那人遲疑了一下道：﹁這小子武功很雜，好像不是一個師父所授。﹂旁邊一人接上道：﹁彭寨主說得不錯，這小子是江南七怪的徒弟。﹂

　　穆易向他一瞧，見他是個青臉瘦子，額上有三個肉瘤，心想：﹁這人叫他彭寨主，難道這矮小漢子是大盜的魁首？江南七怪的名字久已不聞，莫非還在人世？﹂正自疑惑，那青臉瘦子忽然怒喝：﹁好小子，你在這裏？﹂噹啷啷一聲，從衣包中取出一柄短短的鋼叉，縱身躍入場子。

　　原來這青臉瘦子就是黃河四鬼的師叔三頭蛟侯通海，眾人見他手執兵刃躍入場子，以為是要對那一方相助，都大聲叫喊起來。穆易見他與那彭寨主等接語，知他是小王爺府中人物，雙掌一錯，走上幾步，只要他向郭靖動手，自己馬上就接了過來，雖然對方人多勢眾，但勢逼處此，也只得一拼了。

　　那知侯通海並不奔向郭靖，卻是直向對面人叢中衝去。一個滿臉煤黑、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見他衝來，叫聲：﹁啊喲！﹂轉頭就跑，侯通海急追了下去，黃河四鬼本在侯通海身後，跟著隨後趕去。

　　郭靖與小王爺打得正酣，一瞥間見侯通海追趕的似是新交的好友黃蓉，心裏一急，腿上被小王爺踢中了一腳。他跳出圈子，叫道：﹁且住！我出去一下，回頭再打。﹂小王爺冷笑道：﹁你認輸了就好！﹂

　　郭靖一心掛念黃蓉的安危，無心再與他鬥氣爭勝，正要發足向黃蓉逃去的路上奔去，忽聽噠噠噠聲響，黃蓉拖了鞋皮，嘻嘻哈哈的奔回，後面侯通海連聲怒罵，搖動鋼叉，一叉一叉的向黃蓉後心刺去。但黃蓉身手甚是敏捷，鋼叉總是刺他不著。那鋼叉共有三股叉尖，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叉身上套著三個鋼環，搖動時互相撞擊，噹啷啷的直響。黃蓉在人群中東鑽西鑽，頃刻間在另一頭鑽了出來。侯通海趕到近處，眾人無不失聲而笑，原來他左右雙頰之上，各有一個黑黑的五指掌印，顯然是被黃蓉那塗滿了煤黑的手掌兩邊各打了一巴掌。侯通海在人叢中亂推亂擠，等到挨了出來，黃蓉早已去得遠了。那知他十分頑皮，遠遠站定了相候，還連連招手。侯通海氣得哇哇大叫：﹁不把你這臭小子剝皮拆骨，我三頭蛟誓不為人！﹂挺著鋼叉又追了上去。黃蓉待他趕到相距數步時，這才發足奔逃。眾人看得好笑，忽見那邊廂三個人氣喘吁吁的趕來，正是黃河三鬼，只喪門斧錢青健卻不在其內。

　　郭靖看了黃蓉身法，心中大悟：﹁原來他身懷絕技，日前在張家口黑松林中引走侯通海，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都是他幹的好事了。﹂

　　那一邊藏僧靈智上人等也紛紛議論。原來靈智上人是西藏密宗的高手，修練大手印之法。那童顏白髮的老頭名叫梁子翁，是長白山武學的一派宗師，因自小服食野山人參與各種珍奇藥物，所以駐顏不老，武功奇特，人稱參仙老怪。這﹁參仙老怪﹂四字向來分開來叫，尊敬他的稱之為﹁參仙﹂，不是他一派的弟子，背後都稱他為﹁老怪﹂了。那神目如電的漢子，在中原名氣更是響亮，名叫千手人屠彭連虎。他是婦孺皆知的人物，大江南北，小孩兒哭起來，只要說一聲：﹁彭老虎來啦！﹂小兒們立刻害怕噤聲，不敢再哭。

　　參仙老怪梁子翁道：﹁我在關外時，早聽得鬼門龍王是一把了不起的高手，怎麼他師弟這樣不濟，連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彭連虎皺眉不語。他與鬼門龍王沙通天向來勾結很緊，互為奧援，大做沒本錢的買賣。他素知三頭蛟侯通海確有一身驚人武功，今日如此出醜，倒令人大惑不解。

　　黃蓉與侯通海這樣一擾，郭靖與小王爺惡鬥暫時住手。那小王爺戰了一個多時辰，雖把郭靖打跌了五六交，但自己也已累得，手疲腳酸，又飢又渴，抄起腰間蔥綠手巾不住抹汗。穆易收起﹁比武招親﹂的錦旗，執住郭靖的手連聲慰問，正要邀他到客店去休息敘話，忽然噠噠拖鞋皮聲響，接著鋼叉上三環噹啷啷亂鳴，黃蓉與侯通海兩人一逃一追，奔了回來。只見黃蓉手中揚著兩塊布條，看侯通海時，胸口衣服被撕去了兩塊，露出裏面的白布裏衣。再過一陣，吳青烈和馬青雄一個挺槍，一個執鞭，氣喘吁吁的趕來，這時黃蓉和侯通海又已奔得不見人影。

　　旁觀眾人又是奇怪，又是好笑，突然西邊一陣喝道之聲，十幾名差役健僕手執藤條，向兩邊亂打，驅逐閒人，眾人紛紛往兩旁讓道，只見轉角處六名壯漢抬著一頂繡金紅呢大轎過來。小王爺的僕從們叫道：﹁王妃來啦！﹂小王爺皺眉罵道：﹁多事，誰去稟告王妃來著？﹂僕從們不敢回答，待繡轎抬到比武場邊，大家上去打千請安。只聽見轎內一個女人聲音鶯鶯嚦嚦的說道：﹁怎麼和人打架啦？長衣又不穿，回頭著了涼！﹂

　　穆易遠遠聽見這個聲音，有如雷轟電震一般，耳朵嗡的一聲，登時出了神，心中突突亂跳：﹁怎麼這說話的聲音和我那人這樣相像？﹂但隨即啞然失笑：﹁這是大金國的王妃，我思念妻子發了痴，真是胡思亂想。﹂但總是情不自禁，緩緩的走近轎邊，只見轎內伸出一雙纖纖白手，手裏拿著一塊手帕，給小王爺拭去臉上汗水塵污，又低聲說了幾句不知什麼話，大概又是責備又是關切的意思。

　　小王爺道：﹁媽，我好玩呢，一點沒事。﹂王妃道：﹁快穿衣服，咱們娘兒倆一起回去。﹂穆易又是一驚：﹁天下怎會有說話聲音如此相同之人？﹂

　　王妃的一名隨從走到郭靖跟前，拾起小王爺的錦袍，罵道：﹁小畜生，這件袍子給你弄得這個樣子！﹂另一個隨著王妃而來的軍漢舉起籐條，刷的一鞭往郭靖頭上猛抽下去。郭靖一側身，鉤住他拿籐條的手腕，腳一下掃，這軍漢撲地倒了。郭靖奪過籐條，在他背上刷刷刷三鞭，喝道：﹁誰叫你亂打人？﹂旁邊的百姓有許多曾被軍漢們籐條打中，這時見郭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身，心中無不暗暗稱快。

　　其餘十名軍漢高聲毒罵，搶上去救援同伴，被郭靖雙手一對對的提起，扔了出來。小王爺大怒，喝道：﹁你還要猖狂？﹂接住郭靖迎面擲來的兩名軍漢，放在地上，跟著一拳飛出，直取郭靖小腹。郭靖閃身進招，兩人又搭上了手。那王妃連聲喝止，小王爺對母親似乎並不畏懼，頗有點兒恃寵而驕，回頭叫道：﹁媽，我今日非好好揍他一頓不可。﹂

　　兩人拆了數十招，小王爺賣弄精神，存心要在母親面前顯示手段，只見他身形飄忽，掌法靈動，郭靖果然抵擋不住，又被他連摔兩交。

　　穆易這時再也顧不到別處，凝神注視轎子，只見繡簾一角微微掀起，露出一隻秀眼，幾縷鬢髮，那眼光中滿是柔情關慮，瞧著小王爺與郭靖相鬥。穆易望著這隻眼睛，身子猶如泥塑木雕般釘在地下，再也動彈不得。

　　郭靖雖是接連輸招，卻是愈戰愈勇。小王爺連下殺手，只想傷得他無力再打，但郭靖皮堅肉厚，又練有內功，身上吃幾拳並不在乎，兼之小王爺招術雖然巧妙，功力卻因限於年齡，未見狠辣，所以一時也不能摧傷對方。

　　鬥了一陣，黃蓉與侯通海又逃逃追追的奔來。這次侯通海頭髮上插了老大一個草標，這本是物件出賣的記號，插在頭上，那就是出賣人頭的意思，當然是受了黃蓉的戲弄，但他茫然不覺，只是奮力疾追，後面的黃河二鬼竟自不知去向，想必是被黃蓉打倒在那裏了。梁子翁等心中無不暗暗納罕，猜想不透黃蓉這孩子是何等人物。

　　圈子中兩個少年拳風虎虎，掌影飄飄，各自快速搶攻，突然間郭靖臂上中了一掌，過一會小王爺腿旁被打了一拳，兩人愈鬥愈近，呼吸相聞。郭靖連使分筋錯骨的絕招，百忙中左手還抽空乘隙的點穴打穴，小王爺這時用的是七十二路擒拿手，掌出時骨節中格格發響。旁觀眾人中不會武藝的固然是看得神馳目眩，就是內行的會家子，也覺兩人拼鬥越來越險，稍一疏神，不是有性命之憂，就是身受重傷。靈智上人和梁子翁手裏都扣了暗器，以備在小王爺遇險時相救。他們自恃功夫遠勝郭靖，緊急時一定能夠制他。

　　郭靖鬥發了性，他自小生在大漠之中，橫勁十足，那小王爺究竟嬌生慣養，似這樣硬打硬拼，竟然有點不支起來。他見郭靖一掌劈到，閃身避過，回了一拳，極為狠捷，郭靖乘他這拳將到未到之際，出右手在他右肘上一撥，搶身上步，左臂已自他右腋下穿入，左手反鉤上來，同時右手拿向小王爺頸頭。小王爺料不到他如此大膽進襲，左掌急翻，刁住對方手腕，一隻右手也已抓住郭靖的後領。兩人胸口相貼，各自運勁，一個要叉住對方喉頭，一個要掃斷敵人的手腕，正是勝負懸於一息，生死決於俄頃。

　　眾人齊聲驚叫，那王妃露在繡簾外的半邊臉登時變得全無血色，穆易的女兒本來坐在地下，這時也一躍而起，臉有驚惶之色。

　　只聽得拍的一聲，郭靖面上中了一掌，原來小王爺忽然變招，右手一鬆，快如閃電般的擊了一掌。郭靖被打得頭暈眼花，大喝一聲，雙手抓住小王爺的衣襟，把他身子舉了起來，用力往地下擲去。這一招既非分筋錯骨的招數，也不是擒拿短打的功夫，卻是蒙古人最擅長的摔跤之技，是郭靖跟著神箭手哲別學來的。但那小王爺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眼見落敗，忽地向前一撲，不再是撞向地上，而是一把抱住郭靖雙腿，兩人同時跌倒，小王爺壓在上面。他立時躍起，回身從軍漢手裏搶過一柄大槍，一槍往郭靖小腹上刺來。郭靖一滾逃開，小王爺刷刷刷連環三槍，急跟而至，槍法竟是純熟之極。

　　郭靖大駭，身子一時無法躍起，仰臥在地下施展空手奪刀刃之技想奪他大槍，幾次出手都抓奪不到。小王爺一抖槍桿，朱纓亂擺，槍頭嗖嗖嗖的顫成一個大紅圈子，郭靖只覺耀眼生花，情急之下手臂一格，把槍桿硬生格開，順手拖過穆易那面﹁比武招親﹂的錦旗，橫過旗桿，一招﹁撥雲見日﹂，槍桿直刺，只見他身隨桿起，往上一長身，一面錦旗呼的一聲，直撲出去，罩向小王爺面門。小王爺斜身移步，槍桿起處，圓圓一團紅影，夾著槍尖上一點寒光，向郭靖刺來。郭靖揮旗擋開。

　　兩人這時動了兵刃，郭靖用的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所授的降魔杖法，雖然旗桿長大，使來極不順手，但這套杖法變化奧妙，原是柯鎮惡苦心練來對付鐵屍梅超風之用，招中蘊招，變中藏變，詭異之極。小王爺不識他的杖法，挺槍進招，那旗桿忽然倒翻上來，如不是閃避得快，小腹已被挑中，只得暫取守勢。

　　穆易初見那小王爺掄動大槍的身形步法，已是訝異，後來愈看愈奇，只見小王爺刺、扎、鎖、拿、盤、打、坐、崩、招招是正宗的﹁楊家槍法﹂。須知楊家槍法雖分為南北二宗，每宗各分支，但每一支所傳的槍點均不完備，這小王爺所使的槍法，卻是楊家的獨門功夫，向來傳子不傳女，這在南方已自少見，誰知竟會在大金國的京城之中出現。穆易看了一會，心中一酸，不禁垂下淚來。他女兒觀鬥看出了神，似乎也是心事重重。只見槍頭上紅纓閃閃，長桿上錦旗飛舞，落日斜輝，映得分外鮮艷。

　　那王妃眼見天色不早，兒子累得滿頭大汗，心中焦急，連叫：﹁住手，別打啦！﹂彭連虎聽了王妃如此說，大踏步走向場中，左臂一振，格在旗桿之上，郭靖只覺雙手虎口斗然劇痛，那旗桿已飛向天空，錦旗在半空被風一捲，展了開來，獵獵作響，好看已極。

　　郭靖有生以來，除梅超風外，從未遇到過如此強勁敵手，不由得心中大驚，尚未看清楚對方身形面貌，只覺風聲颯然，敵招已攻到面門，危急中斜竄出去，饒是他身法快捷，彭連虎一掌已擊中他的手臂。郭靖站立不穩，一交跌倒。彭連虎向小王爺一笑，道：﹁小王爺，我給你料理了，省得以後再糾纏不清！﹂右手向後一縮，吸一口氣，手掌抖了兩抖，忽地暴伸出來，猛往正從地下爬起的郭靖頭頂拍去。

　　郭靖心知無倖，拼著雙臂不要，運氣往上一擋。旁觀的高手知道郭靖雙臂已不能保全，千手人屠彭連虎這掌下來，他手臂非斷不可。就在這一瞬間，人叢中一人喝道：﹁慢來！﹂一道銀灰色的人影倏地飛出，一人舉起一件異樣兵刃，在空中一揮，彭連虎的手腕已被捲住。那彭連虎武功極為厲害，右腕運勁一拉，噠的一聲，把來人的兵器齊中拉斷，隨即一掌發出，那人楞了一楞，將郭靖攔腰抱起，向旁躍開。眾人才看清楚躍進來相救郭靖的是一個中年道人，身披一件銀灰色道袍，手中拿著拂塵只剩了一個柄，拂塵的絲縧已被彭連虎拉斷，還繞在他的手腕之上。

　　那道人與彭連虎互相注視一眼，剛才雖只換了一招，但都已知道對方十分了得。那道人道：﹁足下可是威名遠震的彭寨主？今日識荊，幸何如之。﹂彭連虎道：﹁不敢，賤名豈足掛齒？要請教道長法號。﹂這時數百道目光，一齊向那道人注視，只見他眉清目秀，頦下疏疏的三叢鬍鬚，白襪灰鞋，全身一塵不染。那道人並不答話，伸出左足，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又縮腳回來，只見地下淺淺留了一個印痕，北地泥乾土燥，他漫不經意的伸足一踏，竟是一個印子，腳下功夫，可真是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彭連虎驚道：﹁道長可是人稱鐵腳仙的玉陽子玉真人麼？﹂那道人稽首道：﹁彭寨主言重了。貧道正是王處一，﹃真人﹄兩字，決不敢當。﹂

　　彭連虎與參仙老怪梁子翁、靈智上人等都知道王處一是全真教中響噹噹的腳色，威名之盛，僅次於長春子丘處機，雖然久知他的名頭，卻是從未見過，這時不禁向他仔細打量，只見他衣淨履潔，似是一個十分著重修飾的羽士，若非適才見到他的功夫，真不相信此人就是獨足跂立、憑臨萬丈深淵，威服河北群豪的鐵腳仙玉陽子。

　　王處一微微一笑，向郭靖一指，說道：﹁貧道與這位小哥素不相識，只是看他見義勇為，奮不顧身，心中好生相敬，斗膽求彭寨主饒他一命。﹂彭連虎聽他說得客氣，心想既有全真教門下出頭，樂得賣個人情，當下拱手道：﹁好說，好說！﹂王處一稽首相謝，轉過身來，雙眼一翻，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向那小王爺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那小王爺見了王處一的舉動，本已有點惴惴不安，正想悄悄溜之大吉，不料他突然厲聲相詢，只得站定了答道：﹁我叫完顏康，我師父名字不能對你說。﹂王處一道：﹁你師父左頰上有一顆紅痣，是不是？﹂完顏康嘻嘻一笑，正想說句俏皮話，突見王處一兩道目光猶如閃電般射來，心中微微一驚，登時把一句開玩笑的話吞進了肚裏，點了點頭。王處一道：﹁我日料到你是丘師兄的弟子，哼，你師父傳你武藝之前，對你說什麼來？﹂完顏康這時感到事態嚴重，臉上頗現惶急之色。他母親在轎中又叫道：﹁孩子，快回去吧！﹂

　　完顏康心思機敏之極，心想：﹁今日之事要是給師父知道，那可不得了。﹂突然間一個念頭如電光一般在心中一閃，當即和顏悅色的道：﹁道長既識得家師，必是前輩，就請道長駕臨舍下，待晚輩聆聽教益。﹂王處一﹁哼﹂了一聲，尚未答話，完顏康又向郭靖作了一揖，微笑道：﹁我與郭兄不打不相識，郭兄武藝，小弟佩服得緊，請郭兄與道長同到舍下，咱們交個朋友如何？﹂

　　郭靖向穆易父女一指道：﹁那麼你的親事怎麼辦？﹂完顏康臉現尷尬之色道：﹁這事慢慢的從長計議。﹂穆易一拉郭靖的衣袖道：﹁郭小哥，咱們回去說話，何必再理會這種下流胚子。﹂

　　完顏康聽了也不生氣，向王處一又作一揖，說道：﹁道長，晚輩在舍下恭候，你問趙王府便是。﹂跨上僕從牽過來的駿馬，韁繩一抖，縱馬就向人叢中奔去，眾人紛紛閃避。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驕橫的模樣，心頭更氣，向郭靖道：﹁小哥，你跟我來。﹂郭靖道：﹁我想等一下我一個朋友。﹂說話未了，只見黃蓉從人叢中向上一躍，笑道：﹁我沒事，待會我來找你。﹂兩句話說畢，又落在人叢之中。他身材矮小，一落人堆之中，登時不見蹤影，只見那三頭蛟侯通海又從遠處奔來。郭靖心裏好笑，回過身來，撲翻在地，向王處一叩謝救命之恩。王處一拉住他的手臂，腳不點地般擠出人叢，直往郊外走去。

　　他腳步好快，不多一刻已到了城外，再行數里，到了一個山峰背後，王處一一路加快腳步，有心試探郭靖武功，到後來越走越快。郭靖曾跟丹陽子馬鈺學過呼吸吐納的功夫，在懸岩上上落自如，這時一陣急奔，雖是在劇鬥之後，倒也還支持得住，後來忽上陡坡，郭靖練習有素，竟然面不加紅，心不增跳，無所事事的隨著王處一奔上山坡。王處一將拉著他手臂的手一鬆，微微有點驚訝。道：﹁你的根基紮得不壞啊，怎麼打不過他？﹂郭靖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楞楞的一笑。王處一道：﹁你師父是誰？﹂郭靖那日在懸崖頂上假扮尹志平欺騙梅超風，知道丹陽子馬鈺的師弟之中有一個正是王處一，當下毫不相瞞，將江南七怪與馬鈺授他功夫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王處一喜道：﹁大師哥教過你功夫，好極啦！那我還有什麼顧慮？﹂

　　郭靖睜大了圓圓的一雙大眼，望著王處一，茫然不解。王處一道：﹁和你相打的那個什麼小王爺完顏康，是我師兄長春子丘處機的弟子，你知道麼？﹂郭靖呆了一呆，奇道：﹁是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原來丹陽子馬鈺雖然傳授了他上乘內功，但拳腳武功，卻從未加以點撥，所以郭靖並不深知全真派武功的家數，這時聽王處一一說，想起那日夜晚與小道士尹志平交手，他的招數與那完顏康確是一派，心頭不禁惶悚，低頭道：﹁弟子不知那位小王爺原來是丘道長門下，粗魯冒犯，請道長恕罪。﹂

　　王處一哈哈大笑，道：﹁你義俠心腸，我喜歡得緊，那會怪你。﹂隨即正色道：﹁我全真門下，教規極其嚴峻。門人做錯了事，只有加倍重處，決不偏袒。這人輕狂妄為，我要會同丘師兄好好罰他。﹂郭靖道：﹁他要是肯和那位穆小姐結親，道長就饒了他吧。﹂

　　王處一搖頭不語，見郭靖宅心仁厚，待人忠恕，更是喜歡，沉吟了一會，自言自語：﹁丘師兄向來嫉惡如仇，對金人尤其憎惡，怎麼會去傳授金朝公子武藝，實在教人猜想不透。﹂轉過來對郭靖道：﹁丘師兄約了我在燕京相會，這幾天他必定就到，一切情由，見了面我再仔細問他。他收了一個姓楊的弟子，說要到嘉興和你比武，不知那姓楊的功夫如何。但你放心，有我在這裏，決不能教你吃虧。﹂

　　郭靖奉了六位師父之命，要在三月廿四日之前趕到浙江嘉興，至於到嘉興幹什麼，六位師父始終未對他詳細說明，於是問道：﹁道長，比什麼武啊？﹂王處一嘆了口氣道：﹁你師父們既未對你說過，我也不便代說。﹂他曾聽丘處機說起過前後的原委，知道江南六怪這次志在必勝，所以迄今未將十八年前的事告知郭靖，這一來是免他傷痛父仇，妨礙了學藝，二來是怕他知道對手是世交故人之後，不免手下留情，比武時只怕應勝不勝，不應敗反敗。郭靖不敢再問，唯唯稱是。

　　王處一道：﹁咱們瞧瞧那穆易父女去，那女孩子性子剛烈，別鬧出人命來。﹂郭靖心頭一凜，兩人逕到西城大街高陞客棧來，走到客店門口，只見店中走出十多名錦衣親隨，向王處一叩下頭去，說道：﹁小的奉小主之命，邀請道長和郭爺到府上赴宴。﹂說著呈上大紅名帖，上面寫著﹁弟子完顏康拜﹂的字樣，呈給郭靖的那張名帖上則自稱﹁教弟﹂。王處一接過名帖道：﹁待會就來。﹂那為首的親隨道：﹁這些點心果物，小主說請道長與郭爺將就用些。兩位住在那裏，小的這就送去。﹂其餘親隨托上果盒，揭開盒蓋，只見十二隻盒中裝了各色細點鮮果，都是十分精美的珍品。

　　郭靖心想：﹁我那黃蓉賢弟愛吃精緻點心，我多留些給他。﹂王處一不喜完顏康為人，本待揮手命他們拿回，一轉眼見郭靖眼中露出高興的神色，心想：﹁少年人嘴饞，這也難怪！﹂微微一笑，命將果盒留下。

第十八回　各顯神通

　　玉陽子王處一收下完顏康送來的果點，問明穆易所住的店房，走了進去，只見穆易臉如白紙，躺在床上，他女兒坐在床沿上不住垂淚。兩人見王處一和郭靖入來，同時叫了一聲，一個站起，一個在床上坐起身來。

　　王處一看穆易雙手的傷痕時，只見每隻手背五個指孔，深可見骨，猶如被兵刃所傷，兩隻手腫得高高的，上面已搽了金創藥，只怕腐爛，卻是不敢包紮。王處一大惑不解，心想：﹁看這完顏康武術招數，必是丘師哥所傳，但我全真派中，那有這種陰毒狠辣的傷人手法，其中必有蹊蹺。﹂轉頭問那姑娘道：﹁姑娘，你叫什麼名字？﹂那姑娘低聲道：﹁我叫穆念慈。﹂王處一道：﹁令尊的傷勢不輕，須得好好調治。﹂從懷中取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說道：﹁明日我再來瞧你們。﹂不待穆易和穆念慈相謝，拉了郭靖走出客店，只見四名錦衣親隨又迎了上來，請了安後說道：﹁小主在府中專誠相候，請道爺和郭爺這就過去。﹂王處一點了點頭。郭靖道：﹁道長，你等我一忽兒。﹂奔入店房，揭開完顏康送來的果盒蓋子，揀了四塊點心，用手帕包好了放在懷內，又再奔出，隨著四名親隨，和王處一逕到王府。

　　來到府前，郭靖抬頭一望，只見大門前兩根旗桿高聳入雲，兩頭威武猙獰玉石獅子，盤坐在朱紅的大門兩旁，一排白玉階石，直通到前廳，派勢豪雄之極。大門正中寫著﹁趙王府﹂三個金字。

　　郭靖知道趙王就是大金國的六太子完顏烈，不由得心頭一震：﹁難道那小王爺就是完顏烈的兒子？完顏烈認得我的相貌，在這裏相見，大事要糟。﹂正自猶疑，忽然鼓樂聲喧，小王爺完顏康頭戴束髮金冠，身披紅袍，腰圍玉帶，已搶步出來相迎。

　　王處一見了他這副富貴打扮，眉頭微微一皺，也不言語，隨著他走進廳堂。完顏康請王處一在上首坐了，說道：﹁道長和郭兄光降，真是三生有幸。﹂王處一見他既不跪下磕拜，又不叫他師叔，更是心頭有氣，問道：﹁你跟你師父學了幾年武藝？﹂完顏康笑道：﹁晚輩懂什麼武藝？只跟師父練了兩年，三腳貓的玩意真叫道長和郭兄笑話。﹂王處一哼了一聲，道：﹁全真派的功夫雖然不高，可還不是三腳貓。你師父日內就到，你知道麼？﹂

　　完顏康道：﹁我師父就在這裏，道長可要見麼？﹂王處一大出意外，忙道：﹁在那裏？﹂完顏康手掌輕輕拍兩下，對親隨道：﹁擺席！﹂眾親隨傳呼出去。完顏康陪著王郭兩人向花廳走去。

　　一路穿迴廊，繞畫樓，走了好長一程子路。郭靖那裏見過王府中這種豪貴的氣派，只看得眼花繚亂，又記掛著若是見到完顏烈如何應付，頗有點心神不定，來到花廳只見廳中高高矮矮，有六七個人候在那裏，其中一人頭上有三瘤墳起，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向著郭靖怒目而視。

　　郭靖微微一驚，但想有王處一伴在身邊，諒他不敢對自己怎樣。

　　完顏康滿面堆歡，向王處一道：﹁道長，這幾位久慕您的威名，都想見見。﹂他指著彭連虎道：﹁這位彭寨主，兩位已經見過啦。﹂兩人互相行了一禮。完顏康伸手向一個紅顏白髮的老頭一張，道：﹁這位是長白山參仙梁子翁梁老前輩。﹂王處一一凜：﹁怎麼這老怪竟在這裏？﹂梁子翁拱拱手道：﹁能見到鐵腳仙王真人，老夫這次進關來可說不虛此行了。這位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靈智上人，咱們一個來自東北，一個來自西南，萬里迢迢的，真可說是前生有緣了。﹂這個參仙老怪梁子翁竟是十分的健談。王處一向靈智上人稽首為禮，那藏僧雙手合什相答。忽聽一人嘶啞著嗓子說道：﹁原來江南七怪有全真派撐腰，所以才這樣橫行無忌。﹂

　　王處一打量那人，只見他一個油光光的禿頭，頂上沒半根頭髮，雙目滿佈紅絲，眼珠突出，看了這副異相，心中斗然想起，說道：﹁閣下可是鬼門龍王沙老前輩麼？﹂那人怒道：﹁正是，原來你還知道我。﹂王處一心想：﹁咱們河水不犯井水，不知那裏得罪他了？﹂當下溫顏答道：﹁沙老前輩的大名，貧道向來仰慕得緊。﹂

　　那鬼門龍王名叫沙通天，武功可比師弟侯通海高得很多，只因他性子暴燥，傳授武藝時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所以一身深湛的武功，四個弟子竟是學不到他之十之二三。黃河四鬼在蒙古一戰，折在郭靖手裏，沙通天得知訊息後暴跳如雷，拳打足踢，將四人狠狠的責罰了一頓，命師弟三頭蛟侯通海去將郭靖擒來，那知又遭了黃蓉的戲弄。他越想越氣，顧不得在眾人之間失禮，突然伸手就往郭靖胸口抓來。郭靖倒退一步，王處一舉起袍袖，擋在他的身前。

　　沙通天怒道：﹁好，你真的袒護這小畜生啦。﹂呼的一掌，猛向王處一胸前擊來。王處一見他來勢兇惡，只得出掌相抵，雙掌正要相交，突然身旁轉出一人，左手抓住沙通天手腕，右手抓住王處一手腕，輕輕向外一分，兩人手掌都被他輕描淡寫的分開了。要知王處一與沙通天都是當世武林中頂兒尖兒的第一流人物，一個出掌，一個還掌，用的都是生平絕學，兩人都知對方了得，那敢有些微懈怠，豈知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竟有人能這樣舉重若輕的把兩個高手拆開。王處一固然吃驚退開，連沙通天滿腔怒火，也立即消失，一齊打量勸架那人。

　　只見他一身白衣，輕裘緩帶，神態十分瀟灑，大約三十五六歲年紀，雙眉入鬢，面目俊雅，猶似一位秀才相公，但身上服飾打扮，又如一位富貴王孫。完顏康笑道：﹁這位是西域崑崙、白駝山的山主歐陽公子。他從未來過中原，各位都是第一次相見吧？﹂

　　這人突如其來的來到，不但王處一和郭靖前所未見，連彭連虎、梁子翁等也都並不相識。大家見他顯了一手功夫，心中暗暗佩服，但西域白駝山的名字，卻誰也沒聽見過。各人都是見多識廣的武林領袖，各自尋思，回想是否曾聽到過這人的名頭，但竟無一人能想得起來。

　　那歐陽公子拱手道：﹁兄弟本該早幾日到達燕京，只因途中遇上了一點小事，耽擱了幾天，以致遲到了，請各位恕罪。﹂郭靖聽完顏康說他是白駝山的山主，早已想到路上要奪他馬匹的那些白衣女人，這時聽了他的說話，心頭一震：﹁難道我六位恩師已跟他交過手了？﹂

　　王處一見對方個個是一等一的好手，要是說僵了動手，一對一尚且未必能勝，要是他們數人齊上，自己如何能敵？當即問完顏康道：﹁你師父呢？為什麼不請他出來？﹂完顏康道：﹁是！﹂轉頭對一個親隨道：﹁請師父！﹂那親隨答應去了。王處一大慰，心想：﹁有丘師兄在此，勁敵再多，我們兩人至少也能自保。﹂

　　過不多時，只聽見靴聲托托，廳門中進來一個身材肥胖的錦衣武官，下頦留著一叢濃髯，四十多歲年紀，模樣倒也頗為威武。完顏康上前叫了聲﹁師父﹂，說道：﹁這位道長很想見見您老人家，已問過好幾次啦。﹂王處一大怒，心道：﹁好小子，你又來作弄我啦！﹂那武官道：﹁道士，你要見我有什麼事？我是素來不喜僧道尼姑的。﹂王處一氣極而笑，說道：﹁我是要向大人化緣，想化一千兩銀子。﹂那武官名叫湯祖德，是趙王完顏烈手下的一名親兵隊長，在完顏康幼時曾教過他的武藝，所以趙王府裏，人人都叫他師父，這時聽王處一獅子大開口，一化就是一千兩銀子，嚇了一跳，正要開言斥責，完顏康已接口道：﹁那是理所應當的。﹂向親隨道：﹁快去預備好了，待會給道爺送到客店裏去。﹂湯祖德聽了，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從頭至尾，又從腳至頭的打量王處一，不知道這個道士是什麼來頭。

　　完顏康道：﹁各位請入席吧。道長初到，請坐上席。﹂王處一謙讓了幾次，終於在上席坐了，酒過三巡，王處一道：﹁今日各位武林前輩都聚在這裏，大家說句公道話，姓穆的父女兩人之事，該當怎麼辦？﹂眾人目光都集在完顏康臉上，瞧他如何對答。

　　完顏康斟了一杯酒，站起身來，雙手奉給王處一道：﹁請先喝了這杯。那件事道長說怎麼辦，晚輩無有不遵。﹂王處一一楞，萬想不到他竟答應得這麼爽快，當下舉杯一口飲盡，說道：﹁好！咱們把那姓穆的請來，就在這裏談吧。﹂完顏康道：﹁正該如此。就勞郭兄大駕，把那位穆爺邀來如何？﹂王處一點了點頭。郭靖當即離席，走出王府，來到高陞客棧，走進穆易的店房，父女兩人卻已人影不見，連行囊衣物，都已帶走，一問店夥，卻說適才有人來接他們父女走了，房飯錢已經算清，不再回來。

　　郭靖忙問是誰接他們走的，店夥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郭靖匆匆回到趙王府，完顏康下席相迎，笑道：﹁郭兄辛苦啦，那位穆爺呢？﹂郭靖把情由說了。完顏康嘆道：﹁啊喲，那是我對不起他們啦。﹂轉頭對親隨道：﹁你快多帶些人，四下尋訪，務必要請那位穆爺轉來。﹂那親隨答應去了。這一來鬧了個事無對證，王處一倒不好再說什麼，但心中生疑惑，冷笑道：﹁不管誰弄什麼玄虛，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完顏康笑道：﹁道長說得是。﹂

　　那湯祖德見小王爺一下子就給道士騙去了一千兩銀子，心中早已老大不忿，這時那道士神色凜然，對小王爺好沒禮貌，更是氣憤，發話道：﹁你這道士是那所道觀的？憑了什麼了到這裏打秋風？﹂王處一道：﹁你這將軍是那一國的人？憑了什麼到這裏做官？﹂原來他見湯祖德明明是漢人，卻在金國做武官，欺壓同胞，當下忍不住出言嘲諷。

　　湯祖德生平最恨之事，就是別人提起他是漢人。他自覺一身武藝，對金國辦事又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但金朝始終不讓他帶兵，做一個方面大員，辛苦了二十多年，官銜雖然不小了，卻仍是在趙王府中領一個閒職。王處一的話正觸到了他的痛處，臉色立變，虎吼一聲，站了起來，隔著梁子翁與歐陽公子兩人，一拳向王處一臉上擊來。

　　王處一笑道：﹁將軍不說也就罷了，何必動粗？﹂伸出筷子，在他手腕中夾住。湯祖德這一拳立時在空中停住，連用了幾次勁，始終進不了半寸。他又驚又怒，罵道：﹁好妖道，你使妖法！﹂用力往後一奪，卻竟也縮不回來，紫脹了面皮，尷尬異常。梁子翁坐在他的身旁，笑道：﹁將軍別生氣，還是坐下喝酒吧！﹂伸手向他肩頭按去。王處一知道憑這雙筷子之力，挾住湯祖德的手腕是綽綽有餘，但要抵住梁子翁這一按卻是不足，筷子忽地一鬆，在碗中挾起一隻雞腿，順手往湯祖德口裏塞去。湯祖德正張大了口怒罵，這一隻雞腿塞過來，撐得他嘴裏滿滿的，彭的一聲，坐在椅上，不禁羞憤難當，站起身來，奔進內堂去了。眾人見了這副模樣，無不失笑。

　　沙通天道：﹁全真派威鎮南北，果然名不虛傳。兄弟要向道長請教一件事。﹂王處一道：﹁不敢，沙老前輩請說。﹂沙通天道：﹁兄弟與全真派向來各不相犯，道長為什麼全力給江南七怪撐腰，來向兄弟為難？全真派雖人多勢眾，兄弟不才，可也不懼。﹂王處一道：﹁沙老前輩這可有誤會了。貧道雖然知道江南七怪的名頭，但和他們七人沒一個相識。我一位師兄和他們還結下一點小小的樑子。說到幫著江南七怪來和黃河幫尋事，那是決沒有的事。﹂沙通天怪聲道：﹁那好極啦，那你就把這小子交給我。﹂一躍離座，就往郭靖頸口抓來。

　　王處一知道郭靖躲不開鬼門龍王這一抓，這一下非受傷不可，倏地離座，搶在頭裏，左臂在郭靖肩頭輕輕一撞，郭靖身不由主的從椅中飛了出去。只聽咯喇一聲，沙通天一抓落下，椅背已斷。他的外門功夫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一抓雖不及黑風雙煞九陰白骨爪的陰狠惡辣，但也確是武林中罕見的凌厲功夫。

　　沙通天一抓不中，厲聲喝道：﹁你是護定這小子啦？﹂王處一道：﹁這孩子是貧道帶進王府來的，自要好好帶他出去。沙兄放他不過，日後再找他晦氣如何？﹂歐陽公子道：﹁這少年如何得罪了沙兄，說出來大家評評理如何？﹂沙通天尋思：﹁這道士武功絕不在我之下，憑我們師兄弟之力，想來留下那小畜生，至少也得再有一位高手相助。﹂當下回座喝了一杯酒，說道：﹁說來這姓郭的和我也沒私仇。我有四個不成材的弟子，跟趙王爺到蒙古去幹一件事，眼見可以成功，卻給這小子橫裏竄出來毀了，叫趙王爺惱恨之極。各位想想，咱們連這樣一個小子還奈何他不得，還辦什麼大事？﹂

　　席上除了王處一與郭靖之外，人人都是趙王卑詞厚禮請來的，完顏康則更是趙王的世子，聽了沙通天一說，都是聳然動容，個個決意把郭靖截了下來，交給趙王辦理。

　　王處一見眾人目光集中在郭靖身上，心中暗暗焦急，籌思脫身之道，但在這強敵環伺之下，實感徬徨無計。他自藝成下山以來，大陣仗不知見過多少，但要同時對付這許多一等一的高手，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心想：﹁方今之策，只有一面拖延，一面探探各人的虛實。﹂當下神色不動，說道：﹁各位的威名貧道一向仰慕得緊，今日有緣會見高賢，真是欣喜已極。﹂他向郭靖一指道：﹁這個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趙王爺，各位既要將他留下，貧道勢孤力弱，雖是明知不可，卻也難違眾意。只是貧道斗膽求各位顯一下功夫，好令這少年知道，不是貧道不肯出力，實在愛莫能助。﹂三頭蛟侯通海氣悶了半日，聽王處一這麼一說，立即離座，長衣一捋，叫道：﹁我先請教你的高招。﹂王處一道：﹁貧道這一點點薄藝，如何敢和各位過招？盼望侯兄一顯絕技，讓貧道開開眼界，也好教訓教訓這個少年，教他知道天外有外，人上有人，日後不敢再妄自逞能。﹂侯通海聽他話中含刺，頗存機鋒，雖是心頭有氣，卻不知如何對答。

　　沙通天心想：﹁全真派的道士們很難惹，不和他動手也好。﹂對侯通海道：﹁師弟，那你就練練﹃雪裏埋人﹄的功夫，請王真人指教。﹂王處一連說不敢。這時大雪未停，侯通海奔到庭中，雙臂連掃帶扒，堆成了一個三尺來高的雪墳，用腳踹得結實，倒退三步，忽地躍起，頭下腳上，撲的一聲，倒插在雪墳之中，白雪一直沒到他的胸口。

　　郭靖看了摸不著頭腦，不知這是什麼功夫，只見他倒插在雪裏，動也不動。沙通天向完顏康的親隨們道：﹁相煩各位管家，將侯爺身旁的雪打實。﹂眾親隨都覺得十分有趣，笑嘻嘻的將侯通海胸旁四周的雪踏得結結實實。原來沙通天和侯通海在黃河裏稱霸，水上功夫都極為了得。熟識水性講究的是水底潛泳不換氣，所以侯通海能把頭埋在雪裏土裏，凝住呼吸，隔一頓飯的功夫再出來。眾人一面吃酒，一面讚賞，過了良久良久，侯通海雙手一撐，一個﹁鯉魚打挺﹂，將頭從雪中拔出，翻身直立。郭靖是少年心性，首先拍掌叫好。侯通海歸座飲酒，卻狠狠望了他一眼。

　　沙通天道：﹁我師弟的功夫很粗魯，真是見笑了。﹂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從碟中抓起一把瓜子，中指連彈，瓜子如一條線般直射出去。一顆顆瓜子都嵌在花廳前面的一堵白照牆之上。片刻之間，在牆上嵌成了一個﹁耀﹂字。那照牆離他座位總有三丈之遙，瓜子又輕又軟，他竟能用指力彈出，嵌入牆中，內力實是驚人。王處一心想：﹁難怪鬼門龍王獨霸黃河，果然是有非同小可的藝業。﹂轉眼間牆上又出現了一個﹁武﹂字，一個﹁揚﹂字，看來他是要打成﹁耀武揚威﹂四個字了。

　　彭連虎看得技癢，笑道：﹁沙大哥，你這手神技可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咱們向來合夥做買賣，這位道長既要考較咱們，做兄弟的借光大哥這手神技來露露臉吧。﹂身子一晃，已躍到廳口。

　　這時沙通天已把最後一個﹁威﹂字打了一半，彭連虎忽地伸出雙手，左伸右收，右伸左收，將沙通天彈出的瓜子一顆顆的都從空中截了下來。那些瓜子體形極小，去得又快，但他居然沒漏了一顆。他每拿到一顆，就往口中一放，喀的一聲，咬開瓜子，舌頭一捲，將殼兒吐了出來。一個發得快，一個也吃得快，猶如流水一般，將瓜子吃了大半碟。

　　眾人叫好聲中，彭連虎笑道：﹁啊喲！我吃不下啦！﹂一躍歸座，沙通天才將那半個﹁威﹂字打成。要是換了別人，彭連虎這一下顯然有損削沙通天威風之嫌，但兩人是二三十年的交情，所以沙通天微微一笑，並不見怪，回頭對歐陽公子道：﹁歐陽公子露點什麼，讓咱們這些不見世面的人開開眼界。﹂

　　歐陽公子聽他話中有刺，知道剛才拉開他的手膀，此人心中已不無芥蒂，只見待役送上四盆甜品，每人面前放上一雙新筷，將吃過鹹食的筷子收集起來。歐陽公子將那把筷子接過，隨手一撒，二十隻筷子齊齊插在雪地，規規整整的排成四個梅花形。將筷子插在雪中，那是小童也會之事，可說絲毫不難，但一手撒出二十隻筷子而佈成如此整齊的圖形，卻又是難到了極處。

　　這一招的功力深妙之處，郭靖與完顏康還不大了然，但王處一與沙通天等人都是暗暗驚佩。

　　王處一苦思脫身之計，斗然想起：﹁這些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平時遇到一人已是不易，怎麼忽然都聚集在這裏？像白駝山山主，靈智上人，參仙老怪等人，都是極少涉足中原的，為什麼一齊來了燕京？這中間一定有一樁重大的圖謀。﹂

　　他心中正自尋思，參仙老怪梁子翁笑嘻嘻的站起身來，走到花廳前的一個石鼓旁，微微躬身，右手在石鼓腰裏一搭，向上一揮。說也奇怪，他手上似有極大黏力，一個七八十斤重，光溜溜的石鼓，竟被他黏了起來，飛起兩丈來高。他不待石鼓落下，身法如風，雙手連揚，又有兩個石被他揮在空中。這時第一個石鼓即將落地，他身子一晃，縱了過去，那石鼓正好落在他的額頭，的溜溜的亂轉，竟無半點聲息。

　　眾人采聲未畢，第二個石鼓又被他頂在第一個之上，第三個頂在第二個之上。他頂著三個石鼓，向眾人拱了拱手，緩步走到庭中，忽地一躍，左足一探，已落在歐陽公子插在雪地的筷子之上，拉開架子，﹁懷中抱月﹂、﹁二郎擔山﹂、﹁拉弓式﹂、﹁脫靴轉身﹂，把一路巧打連綿的﹁燕青拳﹂使了出來，頭上雖然頂了二百多斤的三個石鼓，腳下仍是縱跳如飛，每一步都落在豎直的筷子之上。這銀筷雖然是質地堅軔，但究竟是纖細之物，這幾百斤重量落下來，只要稍有偏斜，那銀筷立地彎折，只見他﹁讓步跨虎﹂、﹁退步收勢﹂，把一路﹁燕青拳﹂打完，二十隻筷子仍是整整齊齊的豎在雪地，沒一隻欹側彎倒。梁子翁臉上笑容不斷，頭一擺，三隻石鼓一齊落下，縱身回席。

　　王處一久在江湖，街頭賣藝的人頭上頂幾隻罈子轉動不墮，他曾見過不少，但像梁子翁這樣的本領，顯然是另有一身驚人的輕身功夫。郭靖更是不住的嘖嘖稱奇。

　　這時酒筵將完，僕役們在一隻金盆中盛了溫水給各人洗手。王處一心想：﹁現下只有靈智上人還未顯過身手，只等他一現武功，他們就要一齊動手了。﹂斜眼看那藏僧，只見他若無其事的把雙手浸在金盆之中，毫不理會。各人早已洗手完畢，他一雙手還是浸在盆裏。眾人都等待他一露功夫之後，立即動手，見他慢吞吞的若有所思，都感到有點奇怪。

　　過了一會，王處一和歐陽公子首先見到，他那隻金盆中忽有一縷縷的熱氣上昇。再過一陣，盆裏水氣愈冒愈盛，餘人也都留了神。片刻之間，盆裏發出微聲，小水泡一個個從盆底冒上來，聲音越來越響，滿盆的水竟自沸騰起來。王處一大驚：﹁他竟能用內力把身上的熱力逼出來煮沸一盆水，造詣居然到了這個地步！事不宜遲，我非先發制人不可。﹂

　　眼見眾人的目光都集注在靈智上人雙手伸入的金盆，王處一知道時機稍縱即逝，身子一偏，左手越過兩人，隔座拿住了完顏康的脈門，一把提了過來。眾人大吃一驚，待得回頭，王處一已點了完顏康的穴道，左手搭在他的背心。沙通天等又驚又怒，一時不知所措。

　　王處一右手提起酒壺，說道：﹁適纔見了各位神技，貧道佩服得緊，借花獻佛，敬各位一杯。﹂他身子並不站起，提著酒壺給各人一一斟酒。斟酒雖是極普通之事，但像他那樣斟法，卻是無人見過。只見他手一揚，壺嘴中就是一道酒激射而出，落在一人酒杯之中，不論那人距他是遠是近，這一道酒總是恰恰落入杯內。更奇怪的是，有的人酒杯已空，有的還剩下半杯，但他斟來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或多或少，那一道酒從空而降，落入杯中後，正好齊著杯沿而滿，沒有一滴溢出，也沒有一滴落在杯外桌上。靈智上人等都知他內功深湛，右手能如此斟酒，左手搭在完顏康背上，稍一運勁，立時能震碎他的心肺內臟，明明是我眾敵寡，但投鼠忌器，大家眼睜睜的不敢動手。王處一最後替郭靖和自己斟滿了酒，舉杯飲乾，朗然說道：﹁貧道和各位無冤無仇，和這位姓郭的小哥也是非親非故，但見他宅心仁厚，是個有骨氣的少年，所以想求各位瞧著貧道這點薄臉，今日放他過去。﹂眾人默不作聲。王處一道：﹁今日各位饒他，貧道也就放了這位小王爺，這是一位金枝玉葉的王爺，他卻不過是普通百姓，一個換一個，各位決不吃虧，怎麼樣？﹂梁子翁笑道：﹁王道長爽快得很，這筆生意就這樣做定了。﹂王處一毫不遲疑，手肘在完顏康腰裏一撞，解開了他的穴道，放他歸座。他知道這些人都是一宗一派的首腦，不論心地如何邪毒狠辣，但言出必踐，就有天大的干係，也無人肯食言而肥，自墮威名，當下向各人稽首為禮，拉了郭靖的手，說道：﹁就此告辭，後會有期。﹂各人眼見一尾入了網的魚兒竟自滑脫，無一暗呼可惜，均感臉上無光。

　　完顏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長有暇，請隨時過來敘敘，好讓後輩得聆教益。﹂站起身來，恭送出去。王處一﹁哼﹂了一聲，說道：﹁咱們事情沒了，總還有見面的日子！﹂

　　走到花廳門口，靈智上人忽道：﹁道長功力精奧，出神入化，令人拜服之至。﹂雙手合什，施了一禮，突然雙掌一撤，一股勁風猛然襲到。王處一暗叫：﹁不妙！﹂舉手回禮，也是運力於掌，要以數十年修習的內功化開他雙掌的襲擊。兩股勁風剛一接觸，靈智上人突然變內力為外功，右掌斗然一伸，來抓王處一手腕。對方來得迅速，王處一變招也快捷之至，反手勾腕，強對強，硬碰硬，兩人手腕一搭上，立即分開。靈智上人臉色微變，說道：﹁佩服，佩服！﹂一躍退開。

　　王處一微笑道：﹁大師名滿江湖，怎麼說了話不算數？﹂靈智上人怒道：﹁我不是留這姓郭的小子，我是要留你……﹂他被王處一掌力一震，已經受傷，假如靜神定心，調勻吸呼，一時還不致發作，但被王處一這麼一激，怒氣上衝，一言未畢，竟自噴出了一口鮮血。王處一不敢停留，牽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門。

　　沙通天、彭連虎等眾人一則有話在先，不肯言而無信，再則見靈智上人吃了大虧，心中無不凜凜，當下也不上前阻攔。

　　王處一走出府門十餘丈，轉了一個彎，見後面無人追來，低聲說道：﹁你揹我到客店去。﹂郭靖聽他聲音微弱，有氣沒力，不覺大吃一驚，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面病容，和剛才的情形大不相同，忙道：﹁道長，你受了傷麼？﹂王處一點點頭，一個踉蹌，竟自站立不穩。

　　郭靖疾忙蹲下身來，把王處一負在背上，走到一家大客店門前，正要入內，王處一低聲道：﹁找……找最僻靜……地方的小……小店。﹂郭靖立時會意，知道他怕對頭找來，他身受重傷，自己本領低微，只要被人尋到，那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於是低頭急奔，他不識道路，儘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只感到背上王處一呼吸愈來愈弱，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裏面又小又髒，當下也顧不到許多，闖進店房，將王處一放在炕上。王處一道：﹁快……快……找一隻大缸……盛滿……滿清水……﹂郭靖道：﹁還要什麼？﹂王處一不再說話，輕輕揮手，催他快去，郭靖忙出房吩咐店伴，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又賞了店小二幾錢銀子。那店小二歡天喜地，忙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把清水裝得滿滿的。郭靖回進房去，對王處一說已經辦妥。王處一道：﹁好……好孩子，你抱我放在缸裏……不許……別人過來。﹂郭靖不懂他這樣幹是為了什麼，依言將他抱進缸內，清水一直浸到頭頸，再命店小二攔阻閒人。只見王處一閉目而坐，急呼緩吸，大約一頓飯功夫，一缸清水竟漸漸轉成黑色，同時他臉色也慢慢恢復紅潤。王處一道：﹁扶我出來，換一缸清水。﹂郭靖依言換了水，又將王處一放在缸內，這時才知他是運用上乘內功，將身上中了的毒逼發出來，化在水裏，這樣一連換了七缸水，水中才無黑色。

　　王處一笑道：﹁沒事啦。﹂扶著缸沿，提足跨了出來，嘆了口氣道：﹁那藏僧的功夫好毒！﹂郭靖放了心，甚是喜慰，問道：﹁那藏僧手上有毒麼？﹂王處一道：﹁正是，毒砂掌的功夫我生平見過不少，但從沒見過這樣厲害的，今日幾乎性命不保。﹂郭靖道：﹁您要吃什麼東西，我給您老買去。﹂王處一命他向櫃上借了筆硯，開了一張藥方，說道：﹁我性命已經無礙，但內臟毒氣未淨，十二個時辰之內如不除去，不免終身殘廢。﹂郭靖接過藥方，如飛而去。

　　他知道這帖藥服得愈早愈好，見橫街上有一家店正是藥舖，忙將藥方遞到櫃上。那店伴接過方子，細細看了一遍，說道：﹁客官，你來得不巧，方子上血竭、田七、沒藥、熊膽四味藥，小店剛巧沒貨。﹂郭靖不等他說第二句，搶過方子便走，那知走到第二家藥舖，仍是缺了這幾味藥，一連走了七八家，無不如此。郭靖又急又怒，在城中到處奔跑買藥，連三開間門面，金字招牌的大藥舖，也說這些藥本來存貨很多，但剛才正巧被人全數搜買了去。

　　郭靖這才恍然，原來趙王府中的人料到王處一中毒受傷後必定要使用這些藥物，竟把全城各處藥舖中這幾味主藥都抄得乾乾淨淨，用心可實在十分歹毒。當下垂頭喪氣的回到客店，把情形對王處一說了，王處一嘆了口氣，臉色慘然，郭靖天性純厚，伏在桌上放聲大哭。

　　王處一笑道：﹁一個人生死有命，生固欣然，死亦殊不足惜，何況我也未見得會死呢，又何必哭泣？﹂輕輕擊著床沿，縱聲高歌：﹁知其雄兮守其雌，知其白兮守其黑，知榮守辱兮為道而損，損之又損兮乃至無極。﹂郭靖收淚看著他，怔怔的出神。王處一哈哈大笑，盤膝坐在床上，用起功來。郭靖不敢驚動他，悄悄走出店房，忽想：﹁我趕到附近市鎮去，他們未必把那裏的藥都買光了﹂。想到這個計謀，心中立時喜慰，正要找人打聽附近市鎮的遠近道路，只見店小二匆匆進來，送了一封信給他。信封上寫著﹁郭大爺親啟﹂四個字，筆致秀媚，郭靖一接過信封，就聞到一陣幽幽甜香，心中奇怪：﹁這是誰給我的信？﹂忙撕開封皮，露出一張詩箋，上面寫道：﹁我在城外向西十里的湖中等你，有要事相商，快來。﹂下面卻畫著一個小叫化的肖像，笑嘻嘻的正是黃蓉。郭靖奇道：﹁這信是誰送來的？﹂店小二道：﹁是街邊一個閒漢送來的。﹂

　　郭靖回進店房，見王處一在地下輕輕運動手足，說道：﹁道長，我到附近市鎮去買藥。﹂王處一道：﹁我們想到這一著，他們何嘗想不到？不必去啦。﹂郭靖不能死心，決意一試，心想：﹁黃賢弟聰明伶俐，我先和他商量商量。﹂說道：﹁一個朋友約我有事，弟子去一下馬上就回。﹂說著將信給王處一看了。

　　王處一沉吟了一下，問道：﹁這孩子你怎麼認得的？﹂郭靖把旅途相逢的事說了。王處一道：﹁他戲弄三頭蛟侯通海的情狀我都見到了，這人身法神態好生古怪……﹂隨即正色道：﹁你去可要十分小心了，這孩子的武功遠在你之上，但他功夫之中，總是透著一股邪氣，我也摸不準這是什麼原故。﹂郭靖奇道：﹁我和他是生死之交，他決不能害我。﹂王處一嘆道：﹁你和他相識有多久，那能說什麼生死之交？你莫瞧他人小，他要算計你時，你真對付不了。﹂

　　郭靖心中對黃蓉毫無半點疑惑之意，心想：﹁道長這樣說，必是他不知黃賢弟的為人。﹂當下滿口誇說黃蓉的好處。王處一笑道：﹁你快去吧。少年人無不如此，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見多識廣，斷定黃蓉不是正派人物。

第十九回　隔牆有耳

　　郭靖不便再說，把藥方揣在懷裏，放開腳步，向城外奔去。出得城來，飛雪愈大，雪花點點撲面，放眼只見白茫茫的一片，野外人蹤絕跡，行了將近十里，前面果然水光晃動，正是一個湖泊。此時天氣倒不甚寒，所以湖中並未結凍，雪花落在湖面，慢慢都溶在水裏，湖邊樹上卻都堆滿了冰雪，猶如滿樹開遍了冰花雪蕊。

　　郭靖四下一看，不見人影，心中急道：﹁莫非他等我不來，先回去了？﹂放聲叫道：﹁黃賢弟，黃賢弟。﹂只聽得忽喇喇一聲響，湖邊飛起兩隻水鳥。郭靖好生失望，又叫了兩聲，又想：﹁或許他還未到達，我在這裏等他便了。﹂當下在湖邊欣賞雪景，等了一頓飯功夫，湖中忽然輕輕一笑，欸乃聲中，一葉扁舟從樹叢中搖了出來。

　　只見船尾一個女子，長髮披背，一身白衣，頭髮上束了一條金帶，被白雪一映，更是燦然生光。郭靖見這女子一身裝束猶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搖近，只見那女子方當妙齡，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膚白勝雪，嬌美無匹，容色絕麗，不可逼視。

　　郭靖只覺耀眼生花，不敢再看，轉開了頭，緩緩退開幾步。那少女把船搖到岸邊，叫道：﹁郭哥哥，上船來吧！﹂郭靖猛吃一驚，轉過頭來，只見那少女笑靨生春，衣襟在風中輕輕飄動，郭靖如癡似夢，雙手揉了眼睛。那少女笑道：﹁怎麼？不認識我啦？﹂郭靖聽她聲音，依稀似黃蓉模樣，但一個骯髒襤褸的男叫化，怎麼會忽然變成一個仙女，真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少女笑道：﹁我是你的黃賢弟啊，你不認識我了麼？﹂郭靖再定神一看，果見她眉目口唇和黃蓉一樣，說道：﹁你……你……﹂只說了兩個﹁你﹂字，再也接不下去了。黃蓉嫣然一笑道：﹁我本是女子，誰要你黃賢弟、黃賢弟的叫我？快上船來吧。﹂郭靖恍如在夢中，雙足一點，躍上船去。

　　黃蓉把小舟盪到湖心，取出酒菜來，笑道：﹁咱們在這裏喝酒賞雪，那不好麼？﹂郭靖心神漸定，笑道：﹁我真胡塗，一直當你是男子，以後不能再叫你黃賢弟啦！﹂黃蓉笑道：﹁你也不要叫我黃賢妹，叫我作蓉兒吧。我爸爸一向這樣叫的。﹂郭靖忽然想起，說道：﹁我給你帶了點心來。﹂從懷裏掏出完顏康送來的細點，那知他在趙王府中觀看各人逞示武功，忘形之下，早已把點心壓得扁扁的不成模樣。黃蓉看了點心的樣子，輕輕一笑。郭靖紅了臉，道：﹁吃不得了！﹂拿起來要拋入湖中，黃蓉突然伸手接過，道：﹁我愛吃。﹂

　　郭靖一怔，黃蓉已把一塊點心放在口裏吃起來。郭靖見她吃了幾口，眼圈漸紅，眼眶中慢慢充了淚水，心中更是不解。黃蓉道：﹁我生下就沒了媽，從沒有誰這樣記著我過……﹂說著幾顆淚水流了下來。她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郭靖以為她要擦拭淚水，那知她把幾塊壓扁的點心鄭重其事的包在手帕之中，放在懷裏，回眸一笑，道：﹁我慢慢的吃。﹂

　　郭靖絲毫不懂這種女兒情懷，只覺這個﹁黃賢弟﹂一舉一動很是特別，當下問她道：﹁你說有要事相商，是什麼事啊？﹂黃蓉微笑道：﹁我叫你來對你說，我不是什麼黃賢弟，是蓉兒，這不是要事麼？﹂郭靖也是微微一笑，又問：﹁你這樣多好看，幹麼先時扮成個小叫化？﹂黃蓉側過了頭，道：﹁你說我好看麼？﹂郭靖嘆道：﹁好看極啦，真像咱們雪山頂上的仙女一樣。﹂黃蓉笑道：﹁你見過仙女了？﹂郭靖道：﹁我沒見過，見了還有命活？﹂黃蓉奇道：﹁怎麼？﹂郭靖道：﹁我聽老人家說，誰見了仙女，永遠不想回到草原上來啦，整天就在雪山發癡，沒幾天就凍死了。﹂

　　黃蓉笑道：﹁那麼你見了我發不發癡啊？﹂郭靖臉一紅，急道：﹁咱們是好朋友，那不同的。﹂黃蓉點點頭，正正經經的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和我好，不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是好看還是醜八怪。﹂她隔了片刻，說道：﹁我穿這樣的衣服，誰都會和我好，那有什麼希罕？我做叫化時你對我好，那才是真好。﹂她這時心情極好，笑道：﹁我唱個曲兒姶你聽，好麼？﹂郭靖道：﹁明兒再唱好不好？咱們要先給王道長買藥。﹂當下把王府中諸人顯技、王處一受傷、買不到傷藥的情形大略的說了一遍。

　　黃蓉笑道：﹁我本來奇怪，你滿頭大汗的在藥舖裏奔進奔出，不知道幹什麼，原來是為了這個。﹂郭靖這才想起，他去買藥時黃蓉已掇在他的身後，否則也不會知道他們住在那家小客店裏了，當下說道：﹁黃賢弟，我騎你的小紅馬去買藥好麼？﹂

　　黃蓉鄭重其事的道：﹁第一，我不是黃賢弟。第二，那小紅馬是你的，難道我真要你的麼？我是試試你的心。第三，到附近市鎮去，也未必能買到藥。﹂郭靖聽她所料的與王處一不謀而合，不禁十分惶急。

　　黃蓉嫣然一笑道：﹁現在我唱曲兒了，你聽著。﹂只見她啟朱唇，發皓齒，一縷清聲自舌底婉轉而出：﹁雁霜透寒幙。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靚妝難學。玉肌瘦弱，更重重籠綃襯著。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麟鴻更仗誰託？粉蝶兒只解尋花覓柳，開遍南枝未覺。但傷心，冷淡黃昏，數聲畫角。﹂

　　郭靖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雖然詞義不甚了解，但也不自禁的心搖神馳，意酣魂醉，這一番纏溫存的光景，竟是他出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

　　黃蓉一曲既終，低聲道：﹁這是辛大人的﹃瑞鶴仙﹄，你說做得好麼？﹂郭靖道：﹁我不大懂，聽來是很好聽的。辛大人是誰啊？﹂黃蓉道：﹁辛大人就是辛棄疾。我爹爹說他是個愛國愛民的好官。北方淪陷在金人手中，岳爺爺他們都被奸臣害了，現在只有辛大人還在力圖恢復失地。﹂郭靖雖常聽母親說起金人的殘暴，怎樣虐殺中國百姓，但終究自小生長在蒙古人之中，家國之痛在他並不十分深切，說道：﹁我從未來過中原，這些事將來你慢慢說給我聽，現在咱們想法兒救王道長要緊。﹂

　　黃蓉道：﹁你聽我話，咱們在這兒多玩一陣，不用急。﹂郭靖道：﹁他說十二個時辰之內不服藥，傷勢就好不了啊！﹂黃蓉道：﹁我包你有藥就是。﹂郭靖聽她說得真切，再者自己也無別法，心想：﹁她計謀武功都遠勝於我，聽她的話一定錯不了。﹂於是放寬胸懷，和黃蓉在湖中飲酒談心。黃蓉說起怎樣把黃河四鬼吊在樹上，怎樣把侯通海氣得暴跳如雷，兩人拊掌大笑。

　　眼見暮色四合，漸漸的白雪湖水都籠罩在黑暗之中，黃蓉慢慢伸過手來，握住了郭靖的手，低聲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怕啦。﹂郭靖道：﹁怎麼？﹂黃蓉道：﹁就算爸爸不要我，你也會要我跟著你的，是不是？﹂郭靖道：﹁那當然，我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高興過。﹂黃蓉把身子輕輕靠在他的胸前，郭靖只覺一股清如幽蘭般的甜香圍住了他的身體，圍住了湖水，圍了整個天地，兩人手握著手不再說話。

　　過了良久良久，黃蓉嘆了口氣道：﹁這裏真好，可惜咱們要走啦。﹂郭靖道：﹁為什麼？﹂黃蓉道：﹁咱們不是要去拿藥救王道長麼？﹂郭靖喜道：﹁啊，到那裏去拿？﹂黃蓉道：﹁藥舖子裏的那幾味藥，都到那裏去啦？﹂郭靖道：﹁一定都給趙王府裏的人搜去了。﹂黃蓉道：﹁不錯，咱們就到那邊拿去。﹂郭靖嚇了一跳，道：﹁趙王府？﹂黃蓉道：﹁正是！﹂郭靖道：﹁那去不得。咱倆去只有送命的份兒。﹂

　　黃蓉道：﹁難道你就忍心讓王道長終身殘廢？說不定傷勢厲害，還要送命呢！﹂郭靖熱血上衝，道：﹁好，我去，但你不要去。﹂黃蓉道：﹁為什麼？﹂郭靖遲疑了一下，卻說不出個道理來。黃蓉低聲道：﹁好哥哥，你再體惜我，我可要受不了啦。要是你遇上了危難，難道我獨個兒能活著麼？﹂郭靖心中一震，不覺感激、愛惜、狂喜，自憐，各種激情同時湧向心頭，突然間勇氣百倍，頓覺沙通天、彭連虎等人殊不足畏，天下再無難事，昂然道：﹁好，咱倆去拿藥。﹂兩人把小舟搖近岸邊，上岸回城，向王府而去。

　　兩人來到趙王府後院，越牆而進。黃蓉柔聲道：﹁靖哥，你的輕身功夫好得很啊！﹂郭靖伏在牆腳邊，察看院內動靜，聽她稱讚，只覺一陣說不出的溫馨甜美。

　　過了片刻，忽聽得腳步聲響，兩個人邊談邊笑而來，走到相近，只聽一個人道：﹁小王爺把這女子關在這裏，你猜想是為了什麼？﹂另一個笑道：﹁那還用猜？這樣美貌的娘兒，你出娘胎之後見過半個麼？﹂先一人道：﹁瞧你這副色迷迷的樣兒，小心小王爺砍掉你的腦袋。﹂郭靖心想：﹁原來那完顏康已有意中人，所以不肯娶那穆小姐了，這也難怪。但他為什麼把人家關起來？難道是人家不肯，他要用強逼迫麼？﹂

　　這時那兩人走得更近了，一個手裏提了一盞風燈，另一個提著一隻食盒，都是青衣小帽，僕役的打扮。那提食盒的笑道：﹁又要關人家，又怕人家餓壞了，這麼晚啦，還巴巴的送菜去。﹂另一個道：﹁不是又風流又體貼，怎能贏得美人兒的芳心？﹂兩人一面談笑，一面走得遠了。

　　黃蓉好奇心起，低聲道：﹁咱們瞧瞧去，到底是怎麼樣的美人胎子。﹂郭靖道：﹁還是盜藥要緊。﹂黃蓉笑道：﹁我偏要先看美人！﹂郭靖心想：﹁女人有什麼好看？真是古怪。﹂他那裏知道，凡是女子，聽說那一個女人美貌，不親眼見一見，那比什麼都難過，如果自己是美麗女人，那是更加非去看一看，比一比不可。郭靖只道她孩子氣厲害，也就跟在後面。

　　那趙王府好大的園林，跟著那兩個僕役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陣子，才來到黑沉沉的一座大屋跟前。黃蓉和郭靖閃在一邊，只聽得兩僕和看守的親兵說了幾句話，親兵打開門放他們進去。黃蓉撿起一顆石子，噗的一聲，把風燈打滅，拉著郭靖的手，縱身擠進門去，反而搶在兩僕的前面。兩僕和親兵們全未知覺，只道是屋頂上偶然跌下了石子，大家一面說笑咒罵，一面取出火絨火石來又打火點亮了燈。

　　兩僕開了裏面的一扇小門，走了進去，黃蓉和郭靖悄悄跟在後面，只見裏面是一條條極粗鋼條編成的柵欄，就如監禁猛獸的大鐵籠一般，柵欄後面坐著兩人，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

　　一個僕人點燃了一根紅燭，伸手進柵，放在桌上。燭光把兩人的面目照得十分清楚，郭靖一看，不禁大奇，原來那男子鬚髮蒼然，滿臉怒容，正是日間在廣場上比武招親的穆易，一個妙齡少女垂首坐在他的身旁，不是他女兒穆念慈是誰？郭靖滿腹疑團，大惑不解：﹁那完顏康卻是什麼心思？到底是愛這位姑娘不愛？﹂

　　只見兩僕把消夜的點心酒菜從食盒中取出，一盆盆的送進柵去，穆易提起一盆點心，劈面擲將出來，罵道：﹁我落了你們圈套，要殺快殺，誰要你們假惺惺討好？﹂喝罵聲中，只聽得外面眾親兵一齊請安：﹁小王爺您好！﹂

　　黃蓉和郭靖互望一眼，急忙在門後一躲，只見完顏康快步入內，大聲呵斥道：﹁誰惹怒穆老英雄啦？回頭瞧我打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子。﹂兩個僕人各各跪下一腿，俯身說道：﹁小的不敢！﹂完顏康道：﹁快滾出去。﹂兩僕忙道：﹁是，是。﹂站起來轉身出去，走到門邊時，相對伸了伸舌頭。

　　完顏康等他們反帶上了門，和顏悅色的對穆易父女倆道：﹁我請兩位到這裏，另有下情相告，兩位千萬不可誤會。﹂穆易怒道：﹁你把我們當犯人般的關在這裏，這是﹃請﹄麼？﹂完顏康道：﹁是是，請兩位暫且委曲一下，我心中很是過意不去。﹂穆易怒罵：﹁你這些話騙三歲孩子去，做官做府的吃人不吐骨頭，難道我還知道得少了？﹂完顏康幾次要說話，都被穆易一陣怒罵擋了回去。那完顏康居然涵養甚好，笑嘻嘻的並不生氣。

　　穆念慈聽了一陣，低聲道：﹁爹，你且聽他說些什麼？﹂穆易﹁哼﹂了一聲，這才不罵。完顏康道：﹁令愛這樣品貌，難道我有不喜愛的。﹂穆念慈一陣紅暈，罩上雙頰，把頭俯得更低了。只聽完顏康又道：﹁只是我是王爵的世子，家教又嚴，要是被人知道，說我和一位江湖英雄、草莽豪傑結了親家，不但父王怪罪，說不定聖上陛下還要嚴旨切責父王呢？﹂穆易聽他說得倒也有三分在理，道：﹁依你說怎樣？﹂完顏康道：﹁我是想請兩位在舍下休息幾日，養好了傷，然後回到家鄉去。過得一年半載，待這事冷了一冷之後，或者是我到府上來迎親，或者是請老前輩送令愛來完姻，那豈不是兩全其美？﹂穆易沉吟不語，心中卻想起另一件事。完顏康笑道：﹁這事牽動到父王在內。他為了我頑皮闖禍，已受過當今聖上的幾次責備。如再知道我有這等事，婚事決不能諧。所以務懇老前輩要嚴守祕密。﹂穆易怒道：﹁依你說來，小女將來即使跟了你，也是一輩子的偷偷摸摸，不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了。﹂完顏康道：﹁這個我自然另有安排，將來邀出朝裏幾位大臣來做媒，總要風風光光的娶了令愛才是。﹂

　　穆易臉色忽變，道：﹁你去請你母親來，咱們當面說個清楚。﹂完顏康微微一笑，道：﹁我母親怎能見你？﹂穆易斬釘截鐵的道：﹁不跟你母親見面，任你如何花言巧語，我永不理睬。﹂說著掀起酒壺，從鐵柵中擲了出來。

　　穆念慈和完顏康相鬥之後，一顆芳心早已傾注在他的身上，這時聽他說得合情合理，正自竊喜，忽見父親突然無故動怒，不禁又是驚訝又是傷心。完顏康袍袖一翻，捲住了酒壺，伸手放回桌上，笑道：﹁不陪啦！﹂飄然轉身而出。郭靖一路聽著完顏康的話，覺得他確有苦衷，所說的辦法也很週到，那料穆易卻反而翻臉，心想：﹁我不免去勸勸他。﹂正想長身出來，黃蓉縱過來一扯他的衣袖，拉著他從門裏竄了出去。

　　只聽完顏康向一個僕人道：﹁拿來了麼？﹂那僕人道：﹁是。﹂舉起手來，手裏提著一隻兔子。完顏康接過，喀喀兩聲，把兔子的兩條後腿折斷了，放在懷中，快步而去。那兔子悲嗚一聲，暈死過去。郭靖與黃蓉甚是奇怪，不知他玩什麼花樣，一路遠遠躡在他的身後。繞過一條竹籬，忽見三間烏瓦白牆的小屋。這在江南是極普通的平民居屋，不意在這富麗絕倫的王府之中見到，兩人覺得極為詫異，完顏康推開小屋的木板門，走了進去。兩人輕輕繞到屋後，俯眼在窗縫之上，向裏張望，心想完顏康到這詭祕的所在來，必有什麼特異的行動，那知卻聽他叫了一聲：﹁媽！﹂裏面一個女人聲音﹁嗯﹂的應了一聲。

　　完顏康走進內室，黃蓉與郭靖跟著轉到另一扇窗子之外，只見一個中年女子坐在桌邊，一手支頤，呆呆的出神，那女子四十歲不到，生得姿容秀美，鬢邊帶了一朵白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粗布衣衫。完顏康走到她的身旁，拉住她手道：﹁媽，你今天不舒服了麼？﹂那女子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為你耽心。﹂完顏康靠在她身邊，撒嬌地道：﹁兒子不是好好在這裏麼？又沒少了半個腳趾頭。﹂那女子道：﹁你爹爹知道了倒也沒什麼，你這樣胡鬧，要是給你師父聽了風聲，那可不得了。﹂

　　完顏康笑道：﹁媽，你道今兒來打岔救人的那個道士是誰？﹂那女人道：﹁是誰啊？﹂完顏康道：﹁是我師父的師弟。﹂那女子一驚，道：﹁糟啦，糟啦。我見過你師父發怒的樣兒，他殺起人來，真教人害怕。﹂完顏康道：﹁你見過師父殺人？在那裏？幹麼殺人啊？﹂那女人抬頭望著燭光，似乎神馳遠處，緩緩的道：﹁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唉，從前的事我差不多都忘啦！﹂

　　完顏康不再追問，得意揚揚的道：﹁那王師叔逼上門來，問我比武招親的事怎樣了結，我一口應承，只要那姓穆的到來，他怎麼說就怎麼辦。﹂那女子道：﹁你問過你爹爹麼？他肯答允麼？﹂完顏康笑道：﹁媽你就這麼老實。我早就差人去把那穆的父女騙了來，鎖在後面鋼牢裏。王師叔到那裏找他去？﹂

　　完顏康說得高興，郭靖在外面愈聽愈怒，心想：﹁我還道他真是好意，那知竟是這麼奸惡。﹂那女子也頗不以為然，慍道：﹁你戲弄了人家閨女，還把人家關在這裏，那成什麼話？快快去放了，再多送他們一點銀子？好好賠罪，請他們回家鄉去。﹂郭靖聽得不住點頭，心想：﹁這還說得過去。﹂完顏康笑道：﹁媽你不懂的，這種江湖人物才不希罕銀子呢，把他們放了，他們出去一宣揚，師父還有不知的麼？﹂那女子急道：﹁難道你關他們一世？﹂完顏康笑道：﹁我說些好話，把他們騙回家鄉，叫他們死心眼的等我一輩子。﹂說著哈哈大笑。郭靖怒極，一掌往窗格上拍去，張口怒喝。

　　剛要吐聲，突覺一隻滑膩的手掌按住了自己嘴唇，同時右手手腕也被人從空捏住，一個柔軟異常的聲音在耳邊輕聲道：﹁別發脾氣。﹂

　　郭靖登時醒悟，向黃蓉微微一笑，再向裏張望，只聽完顏康道：﹁那姓穆的老兒奸滑得緊，一時還不肯上鉤，再關他幾天，瞧他聽不聽話。﹂他母親道：﹁我見那個姑娘品貌很好，我倒喜歡她，我對你爹說說，不如索性娶了她，那不是什麼事都沒了。﹂完顏康笑道：﹁媽你又來啦，咱們這樣的家世怎麼能娶這種江湖女子？爹常說要給我擇一門顯貴的親事。就只可惜爹與當今聖上是親兄弟。﹂那女子道：﹁可惜什麼？﹂完顏康道：﹁否則的話，我準能娶公主，做駙馬爺。﹂那女子嘆了口氣，不再理他。完顏康笑道：﹁媽，還有一樁笑話兒呢，那姓穆的說要見你，和你當面說定了他才肯相信。﹂那女子道：﹁我才不幫你騙人，做缺德的事。﹂完顏康笑嘻嘻的在室中走了幾個圈子。

　　黃蓉和郭靖打量室中的佈置，只見桌凳之物都是粗木所製，床帳用具無一不是如同江南的農舍，十分的粗糙簡陋，壁上懸掛了一根鐵槍，一張犁頭，屋子的一角放著一架紡紗用的紡車。

　　兩人心裏都是暗暗稱奇：﹁這女子貴為王妃，怎麼居室竟是如此擺設？﹂只見完顏康在胸前按了兩下，衣內什麼東西吱吱的叫了兩聲。那女子問道：﹁什麼呀？﹂完顏康道：﹁啊，我險些兒忘了。我回來時路上見到一隻兔子受了傷，撿了回來，媽，你給牠治治。﹂說著忙從懷裏掏出那隻小白兔來，放在桌上，那兔兒後腿跛了，行動不得。那女子道：﹁好孩子！﹂忙拿出刀圭傷藥，給兔子治傷。郭靖看得怒火上衝，心想這人必是明知母親心慈，把好好一隻兔子折斷腿骨，要她醫治，好教她無心理會自己幹的壞事，對親生母親尚且玩弄權謀，心地真是不問可知了。

　　黃蓉靠在郭靖的身旁，忽覺他全身顫抖，知他怒極，怕他發作出來被完顏康驚覺，忙牽著他的手輕輕走遠，說道：﹁不理他們，咱們找藥去。﹂郭靖道：﹁你知道藥在那裏麼？﹂黃蓉搖搖頭道：﹁不知道。這就去找。﹂郭靖心想，這樣大的王府到那裏找去？要是驚動了沙通天他們，那更是大禍臨頭，正要開言和她商量，突然前面燈光一閃，一人手提燈籠，口裏哼著淫猥的小曲：﹁我的小親親喲，你不疼我疼誰個？還是疼著我……﹂一陣急一陣緩的走近。

　　郭靖待要閃入樹後，黃蓉卻迎了上去，那人一怔，還未開口，黃蓉腕底一翻，一柄明晃晃的分水蛾眉刺已抵在他的喉頭，喝道：﹁你是誰？﹂那人嚇得魂不附體，隔了好一陣，才結結巴巴的道：﹁我……我是府裏的簡管事。﹂黃蓉道：﹁你是管事，那更好辦啦。今日小王爺差你們去買來的那些藥放在那裏？﹂簡管事道：﹁都是小王爺自己收著，我……我不知道啊！﹂

　　黃蓉左手在他手腕上一捏，右手微微向前一送，蛾眉鋼刺嵌入了他咽喉幾分。那簡管家只覺手腕上奇痛徹骨，可是又不敢叫出聲來，黃蓉低聲喝道：﹁你說是不說？﹂簡管家道：﹁我真的不知道。﹂黃蓉左手一揮一扭，喀喇一聲，登時將他臂骨扭斷，同時右手將他帽子扯下來往他口上一塞。那簡管家大叫一聲，立時昏暈，他嘴巴被帽子塞住，這一聲叫喊慘厲之中夾著窒悶，更其顯得可怖。

　　郭靖萬料不到這位艷如海棠、美勝白玉的小姑娘下手竟會如是毒辣，不覺驚得呆了，做聲不得。黃蓉左手在簡管家脅下戮了兩下，那人甦醒了過來，她把帽子順手在他頭頂一堆，喝道：﹁要不要將左臂也扭斷了？﹂簡管家痛得眼淚直流，撲的往下一跪，道：﹁小的真是不知道，姑娘殺了小的也沒用。﹂黃蓉這才相信他不是裝假，低聲道：﹁你到小王爺那裏，說你摔一交跌斷了骨頭，大夫說要用血竭、田七、熊膽、沒藥等等醫治，北京城裏買不到，你求小王爺賞賜一點。﹂

　　那管家見了黃蓉猶如看到毒蛇猛虎一般，她說一句應一句，不敢有絲毫遲疑。黃蓉又道：﹁小王爺在王妃那裏，快去快去！我跟著你。要是你裝得不像，露出半點痕跡，我扭斷你的脖子，挖出你的眼珠子。﹂簡管家打個寒噤，爬起身來，咬緊牙齒，忍痛奔往王妃居室。

　　完顏康還在和母親東拉西扯的談論，忽見簡管家滿頭滿臉的汗水、眼淚、鼻涕，奔進來把黃蓉教的話說了一遍。那趙王妃最是面慈心軟，見他痛得臉如白紙，不待完顏康答覆，自己一迭連聲的催他給藥。完顏康眉頭一皺道：﹁那些藥梁老先生要去啦，你自己拿去。﹂簡管家哭喪著臉道：﹁求小王爺賞一張字條！﹂說著請了一個安。趙王妃忙拿出文房四寶，完顏康寫了幾個字，命他向梁子翁取藥。簡管家磕頭謝賞，趙王妃道：﹁快去吧，治好了再來磕頭不遲。﹂

　　簡管家退了出來，剛走得幾步，一柄冰寒澈骨的蛾眉刺已架在後頸，只聽黃蓉道：﹁到梁老先生那裏去。﹂簡管家走了幾十步，實在支持不住了，一個踉蹌，就要跌倒。黃蓉道：﹁不拿到藥，你左邊的臂膀休想保全。﹂簡管家一驚，冷汗直冒，不知從那裏突然來了一股力氣，急往前走。路上遇見七八個僕役侍從，大家見郭靖黃蓉與他在一起，也無人查問。

　　來到梁子翁所住的館舍，簡管家過去一瞧，館門反鎖，出來再問，一個僕役說王爺在華翠閣宴客。郭靖見簡管家實在可憐，伸手托在他的脅下，三人並肩往華翠閣而去。

　　離閣門有數十步遠，兩個青衣漢子迎了上來，手中一個拿刀一個提鞭，喝道：﹁停步，是誰？﹂簡管家取出小王爺的字條，一人火摺子一晃，看了字條，放他過去，又來詢問郭黃二人，簡管家剛說道：﹁是自己人！﹂火光下看得明白，那兩人正是黃河四鬼中的沈青剛和馬青雄。

　　這兩人雖吃過黃蓉不少苦頭，但她這時換回少女裝束，那裏還認她得出？兩人見了郭靖卻不覺一怔，各挺刀鞭，正要上前，只覺脅下一陣酸麻，早已動彈不得，原來已被黃蓉用神不知鬼不覺的快速手法點中了穴道。郭靖雖然站在她的身邊，但竟沒看清楚她如何挪動身體，如何出手。他驚佩之中，猛地想起：﹁那日在張家口酒樓之中，那些女子要來搶我寶馬，突然被人點中穴道，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必是蓉弟的手段了。﹂黃蓉見他出神，低笑道：﹁想什麼？﹂把沈、馬兩人提在花木後面，牽了郭靖的手，隨著簡管家走到華翠閣前。她在簡管家身後輕輕一推，與郭靖縱身而上，攀住簷頭，從窗縫中向裏觀看。

　　只見閣裏燈燭輝煌，擺著一桌筵席，郭靖一看桌邊所坐的諸人，心中不禁突突亂跳，原來日間同席過的白駝山主歐陽公子、鬼門龍王沙通天、三頭蛟侯通海、參仙老怪梁子翁、千手人屠彭連虎都圍坐在桌邊，在下首主位相陪的正是大金國六皇子趙王完顏烈。桌旁放著一張太師椅，墊了厚厚的氈毯，大手印靈智上人坐在椅中，雙目微張，臉如金紙，受傷竟自不輕。郭靖心中暗喜：﹁你暗算王道長，教你自己也受一下好的。﹂

　　只見簡管家推門而進，向梁子翁行了個禮，將完顏康所寫的字條遞給他。梁子翁一看，望了簡管家一眼，把字條遞給完顏烈道：﹁王爺，這是小王爺的親筆吧？﹂完顏烈接過來看了，道：﹁是的，梁公瞧著辦吧。﹂梁子翁向身後一名青衣童子道：﹁今兒小王爺送來的四味藥材，你去各拿了一兩給這位管家。﹂

　　那童子應了，隨著簡管家出來。黃蓉在郭靖耳邊道：﹁快走吧，那些人個個厲害得緊。﹂黃蓉笑了笑，搖搖頭。郭靖只覺她一縷柔髮在自己臉上輕輕擦過，從臉上到心裏，都有點癢癢的，當下不再和她爭辯，湧身往下一跳。黃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身子向前一撲，雙足鉤住屋簷，緩緩的將他放在地下。郭靖暗叫：﹁好險！裏面這許多高手，我這往下一跳，他們豈有不發覺之理？﹂自愧初涉江湖，處處易出毛病。

　　簡管家和那小童出來，郭靖跟在後面，走出十餘丈，回頭一看，只見黃蓉一個﹁倒捲珠簾勢﹂，正在向裏張望。清風中她全身白衣微微飄動，猶如一朵百合花正在黑夜之中盛開。

　　黃蓉向閣裏看了一眼，見各人並未發覺，回頭目送郭靖的身形正在黑暗之中消失，這才再向閣中窺探，突然間彭連虎一轉頭，一雙如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在窗上掃了一個圈子。黃蓉不敢再看，側頭俯耳傾聽，只聽得一個嗓子沙啞的人道：﹁那王處一今日橫加插手，各位瞧是無意中碰著呢，還是有所作為而來？﹂一個聲音極響的人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總之受了靈智上人這一掌，不死也落個殘廢。﹂黃蓉向內一看，說話的是那身材矮小、目光如電的彭連虎。

　　又聽得一個聲音清朗的人笑道：﹁我在西域也曾聽說過全真七子的名頭，果然厲害得緊，若不是靈智上人在他臨走時送了他一個大手印，咱們今日算全折在他手裏啦。﹂一個粗厚低沉的聲音道：﹁歐陽公子別往老衲臉上貼金啦，咱們大家吃了虧，誰也沒贏。﹂那歐陽公子道：﹁總之他不送命就得落個殘疾，上人卻只須靜養些時日。﹂

　　這時各人不再談論這事，聽聲音是主人在向眾人敬酒，隔了一會，只聽一人道：﹁各位遠道而來，小王實感榮幸，能邀到各位大駕，實在是大金國之福。﹂黃蓉心想，說這話的必是趙王完顏烈了。眾人謙遜了幾句，完顏烈又道：﹁靈智上人是西藏的得道高僧，梁老先生是關外一派的宗師，歐陽公子一向在西域瀟灑自在的享福，都是向來不履中土的。彭寨主威震中原，沙幫主獨霸黃河。五位中只要有一位肯拔刀相助，大金國的大事就能成功，何況五位一齊出馬，哈哈，哈哈。﹂言下顯然是得意之極。

　　梁子翁笑道：﹁王爺有事差遣，咱們當得效勞，只怕老夫功夫荒疏，有負王爺重託，那就老臉無光了，哈哈！﹂他們這幾個人數十年來都是各霸一方，自尊自大慣了的，所以語氣之中，都是儼然和完顏烈分庭抗禮。

　　完顏烈又向眾人敬了一杯酒道：﹁小王既請各位到來，當然是推心置腹，天大的事也不能相瞞。各位知曉之後，當然也決不會和旁人提及，以免對方有了防備，這也是小王相信得過的。﹂各人會意，完顏烈話雖說得婉轉，其實是要他們擔保嚴守祕密的意思，都道：﹁王爺放心，這裏說的話決不能洩露半句。﹂

　　各人受完顏烈重聘而來，均知若非為了重大之極的圖謀，決不致花了這樣大的力氣來相請自己，但他一直不說，也不便相詢，這時知他馬上就要揭開一件重大的機密，個個又是好奇，又是緊張。

　　完顏烈道：﹁大金太宗天會三年，那就是趙官兒徽宗的宣和七年了，我金兵由粘沒喝、斡離不兩位元帥率領征伐宋朝，俘虜了宋朝徽宗、欽宗兩個皇帝，自古以來，兵威從無如此之盛的。那時我大金兵精將廣，本可統一天下，但到今日將近百年，趙官兒還在杭州做他的皇帝，各位可知道是什麼原因？﹂眾人聽他談起國家大事，都微微感到驚奇，梁子翁道：﹁這要請王爺示下。﹂

　　完顏烈嘆了口氣道：﹁咱大金接連敗在岳飛手裏，那是天下皆知的事，也不必諱言。我大金的元帥兀朮善會用兵，可是遇到岳飛，總是連吃敗仗。後來岳飛雖被我大金授命秦檜害死，但金兵元氣大傷，此後再也無力大舉南征。然而小王卻雄心勃勃，不自量力，想為我大金聖上立一件大功，這事非眾位相助不可。﹂各人面面相覷，不明他的意思，心道：﹁衝鋒陷陣，攻城掠地，實非吾輩所長，難道他是要咱們渡江南征？﹂

　　完顏烈十分得意，語聲中微微發顫，說道：﹁幾個月前小王無意間在宮中看到一封前朝留下來的文書，那是岳飛寫的，辭句十分奇特。我揣摸了幾個月之後，終於詳出了其中的意思。原來岳飛被關在獄中之時，知道自己無活命之望，他這人精忠報國，倒真是名不虛傳，竟把生平所學行軍出陣，練兵攻伐的祕要，詳詳細細的寫了一部書，只盼得到傳人，那人就可用以抗禦金兵。豈知秦檜這人好生厲害，怕他與外面暗通消息，防備得周密之極，獄中官吏丁卒，個個是他的心腹，岳飛這部書一直到他死也沒能交到外面。﹂眾人聚精會神的聽著，個個忘了喝酒。黃蓉懸身閣外，也如聽著一個奇異的故事。

　　完顏烈道：﹁岳飛無法可施，只得把那部書貼身藏了，寫了一封遺書，那遺書寫得瘋瘋癲癲，文理不通。秦檜雖是狀元宰相之才，看了之後，卻也不明其中意思，差人送到大金國來。數十年來，這遺書放在大金宮裏的祕檔之中，無人領會他的含義，人人都道岳飛臨死氣憤，所以寫得語無倫次，那知其中藏著一個極大的啞謎。﹂眾人同聲驚歎，稱譽完顏烈的才智。

　　完顏烈道：﹁想那岳飛算無遺策，用兵如神，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要是咱們得了這部武穆遺書，大金國一統天下豈不是易如反掌麼？﹂眾人恍然大悟，心想：﹁趙王請咱們來，原來是要咱們當一下盜墓賊了。﹂

　　完顏烈道：﹁小王本來想，這部遺書必是他帶到墳墓中去了。﹂他頓了一頓道：﹁各位是大英雄大豪傑，難道請各位去盜墓麼？再說，那岳武穆雖是咱們讎寇，但他精忠神武，天下人人相欽，咱們怎能動他墳墓？小王為了這事，曾苦思良久，翻檢歷來南朝密探送來的稟報，終於另外得到了線索。原來岳飛當日在風波亭被害之後，葬在附近的眾安橋邊，後來宋孝宗將他遺體遷至西湖邊上隆重安葬，建造祠廟，他的衣冠遺物，卻被人放在另外一處。這地方也是宋朝的京都臨安，要找這部書卻是大大不易，小王心想南方奇材異能之士極多，要是咱們不是一舉成功，露出了風聲，反被宋人先行得去，這才是弄巧成拙。這件事有關兩國的氣運，小王特別鄭重將事，非請到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相助，決計不敢貿然著手。﹂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完顏烈道：﹁小王曾想：既有人搬動過岳飛的衣冠遺物，只怕已把這部書取了出來。但仔細一琢磨，那決計不會。須知宋人對他敬若神明，若不知他的遺意，決不敢動他的遺物，咱們到了那個地方，必能手到拿來。這件事說它難嗎，也可說難到極處，但在有大本領的人看來，卻又容易之極。原來他的遺物是藏在……﹂

　　他正說到這裏，突然大門開處，一人衝了進來，面目青腫，奔到梁子翁面前，叫道：﹁師父﹂眾人一看，原來是梁子翁派他去取藥的那個青衣童子。

第二十回　鐵槍故衣

　　且說郭靖跟隨簡管家和那青衣童子去取藥，曲曲折折的行了好一程子路。郭靖一手仍托在簡管家脅下，一來防他支持不住而跌倒，二來教他不敢聲張。三人轉了幾個彎，又回到梁子翁所住的館舍，那童子開門進去，點亮了蠟燭。

　　郭靖四下一望，只見桌上、榻上、地上、到處放滿了各種藥材，以及大大小小的瓶兒、罐兒、缸兒、砵兒，看來那梁子翁最愛調丹弄藥，雖在此處暫時作客，也放不下這些傢伙。那小童似也熟習藥性，取了四味藥，用白紙分別包了，交給簡管家，郭靖伸手接過，轉身出房。他藥已到手，不再看住簡管家，那知這管家為人十分狡猾，雖然身受重傷，心中卻在暗暗算計，出房時故意落後，待郭靖與那小童出房，突然張口吹滅燭火，順手將門關上，撐上門閂，大聲喊道：﹁有賊啊，有賊啊！﹂

　　郭靖一怔，用力推門，那門來得堅實，一時竟是推之不開。那青衣童子年紀雖小，卻是跟隨參仙老怪梁子翁多年，機伶異常，一聽簡管家叫喊，知道不妙，乘郭靖用力推門之際，夾手將他手中那四包藥搶了過來，往旁邊池塘中一丟。郭靖回擊兩掌，居然都被他閃避開去。

　　郭靖又驚又怒，雙掌放在門上，一運內力，低喝一聲，喀喇一響，門閂立時崩斷。郭靖搶進門去，左手一拳，擊在簡管家下顎之上，顎骨登時碎裂，那裏還能做聲。他回身出門，見那童子已奔在數丈之外，急忙提氣縱身，使開輕身功夫，霎時間已追到他的身後，一把往他後頸抓落。那童子聽得腦後風響，身子一挫，橫掃一腿，身手竟自不弱。郭靖知道只要被他一聲張出來，不但藥材不能得手，而且黃蓉與自己尚有性命之憂，下手再不容情，鉤拿抓打招招是分筋錯骨手的狠辣家數。那童子跟著梁子翁，到處受人尊敬，從未遇過強敵，這時不覺心慌意亂，臉上連中了兩拳。郭靖乘勢直上，拍的一記，又在他天靈蓋上擊了一掌，那童子立時昏暈過去。

　　郭靖左足一起，將他撥在路旁草叢之中，回進房去，晃火摺點亮蠟燭，見那簡管家倒在地下，兀自動彈不得。郭靖暗罵自己糊塗：﹁剛才那童子取藥時，我竟未留神他是從那四個瓶罐裏取的。現在誰知道那些是王道長所需要的靈藥？﹂瞧那些瓶罐，上面寫的都是關外女真文字，彎彎曲曲的一個不識，心中好生為難，心想：﹁我記得他是站在這裏拿的，我且把這個角落裏的數十罐藥每樣都拿些，回頭請王道長選出來就是。﹂當下手中拿了一疊白紙，每樣藥材包了一包，只怕剛才簡管家叫喊時被人聽見，心裏一急，包得更加慢了。

　　好容易在每一個藥瓶中都取了藥包好，揣在懷裏，一回身，手肘在旁邊一個大竹簍上一撞，那竹簍橫跌倒下，蓋子一落，裏面竄出一條全身殷紅如血的大蛇，猛往郭靖臉上撲來。

　　郭靖大吃一驚，急忙中向後縱出三步，只見那蛇身子有小碗粗細，半身尚在簍中，不知其長幾何，最怪的是通體朱紅，蛇口中伸出一條分叉的舌頭，不住向郭靖搖動。

　　蒙古苦寒之地，蛇蟲本少，這種紅色的奇蛇，他更是生平未見，慌亂中倒退幾步，背心在桌上一撞，燭台跌倒，室中登時漆黑一團。他藥材已得，急步奪門而出，剛走到門邊，突覺腿上一緊，似被人雙臂抱著，又如是被一條極粗的繩索緊緊縛住，當時不暇思索，向上一縱，那知竟是掙之不脫，隨即右臂上一陣冰冷，登時動彈不得，心知身子已被那條大蛇纏住，這時只剩下左手尚可任意活動，立即伸手向腰間去摸成吉思汗所賜的那柄金刀。突然間一陣藥氣撲鼻，氣息中又夾著一股腥味，臉上一涼，竟是那蛇伸舌來舐他的臉頰，這危急之中那裏還有餘暇去抽刀殺蛇，左手向上一舉，叉住了蛇頭。那蛇力大異常，一面緊纏，一面張開大口，竭力向郭靖頭上咬來。

　　郭靖挺臂撐持，過了片刻，只感覺腿腳酸麻，胸口被蛇身纏住，呼吸越來越是艱難，運內力向外一崩，蛇身稍一放鬆，但隨即纏得更緊，同時左手漸感無力，蛇口中噴出來的氣息難聞之極，胸口發惡，只是想嘔。再相持了一息，神智竟逐漸昏迷，再無抗拒之力，左手一鬆，那蛇張口直咬下來。

　　且說那青衣童子被郭靖一掌擊暈，過了良久，慢慢醒轉，想起與郭靖相鬥之事，一躍而起，回頭見師父房中漆黑一團，聲息全無，想必那人已把藥盜走，於是奔到華翠閣中，氣急敗壞的向梁子翁稟告。

　　黃蓉在窗縫中聽到那童子說話，心裏一驚，一個﹁雁落平沙﹂輕輕墮了下來，竟是著地無聲。但閣中這許多高手何等厲害，適才大家傾聽完顏烈說話，未曾留意外面，這時聽那童子說，個個已是凝神防敵，黃蓉這一下雖如一葉墮地，但彭連虎等立時驚覺。

　　梁子翁身形一晃，猶如一枝弩箭般筆直直飛了出來，已把黃蓉的去路擋住，喝道：﹁什麼人？﹂黃蓉看了他這一躍，已知他武功遠勝自己，別說閣裏還有許多高手，單是這老兒一人，已經不是他的敵手，她心思何等機伶，立時打定了主意：﹁鬥智不鬥力，有隙就脫身。﹂當下微微一笑道：﹁這裏的梅花開得挺好呀，你折一枝給我好不好？﹂

　　梁子翁萬想不到眼前所見的竟是一個美艷絕倫的少女，聽他笑語如珠，不覺一怔，身子一縱，伸手折了一枝梅花下來。黃蓉含笑接過，道：﹁老爺子，謝謝您啦。﹂

　　這時眾人都站在閣門口頭，望著兩人，彭連虎見黃蓉轉身要走，問完顏烈道：﹁王爺，這位姑娘是王府裏的麼？﹂完顏烈搖搖頭道：﹁不是。﹂彭連虎左足一點，縱身攔在黃蓉面前，說道：﹁姑娘慢走，我也折一枝梅花給你。﹂右手一招﹁巧扣連環﹂，來拿她的手腕。

　　他這一抓伸到黃蓉身邊，突然一偏，抓向她的胸口。黃蓉本想假裝不會武藝，含糊混過，以謀脫身，豈知彭連虎是河北群盜之首，非但武功精湛，而且機警過人，一招就使對方不得不救。黃蓉微微一驚，退避已自不及，右手一揮，小指略張，手掌如一朵蘭花般伸出，美妙已極。彭連虎只感上臂與小臂之交的﹁曲池穴﹂上一麻，手臂疾縮，總算變招迅速，未被她指中穴道。這一來心中大奇，想不到這樣小小的一個妙齡少女，竟有驚人的技藝，不但出招快捷，認穴奇準，而且以小指拂穴，饒是彭連虎見多識廣，卻也未見過這種功夫。殊不知黃蓉這路﹁蘭花拂穴手﹂乃是家傳的絕技，講究的是﹁快、準、奇、清﹂四字，快準奇，這還罷了，那個﹁清﹂字，務要姿勢優雅，氣度閒逸，舉重若輕，行如無事，方才算得到家，如果出招緊迫狠辣，那就算是落了下乘。

　　黃蓉這一出手，旁觀的無不驚訝。彭連虎笑道：﹁姑娘貴姓？師尊是那一位？﹂黃蓉微笑道：﹁這枝梅花真好，是麼？我要去插在瓶裏。﹂她對彭連虎的問話竟是不答，眾人俱各狐疑，不知她是什麼來頭。

　　侯通海最是魯莽，厲聲道：﹁咱們說話你都聽見了麼？﹂黃蓉笑道：﹁你們說什麼？﹂彭連虎日間曾見黃蓉戲弄侯通海，他目光極為銳利，見了黃蓉笑嘻嘻地鄙夷的神態，突然想起：﹁啊，作弄老侯的那髒小子原來就是她扮的。﹂當下笑道：﹁老侯，你不認識這位姑娘麼？﹂侯通海愕然，上下打量黃蓉。彭連虎笑道：﹁你們日裏捉了半天迷藏，怎麼忘了？﹂侯通海呆呆向黃蓉望了一陣，終於認出，虎吼一聲：﹁好，臭小子！﹂他追逐黃蓉時不住罵她﹁臭小子﹂，現在她雖然改了女裝，這句咒罵不覺衝口而出，雙臂前張，猛向她撲來。

　　黃蓉向旁一避，侯通海一撲不中。鬼門龍王沙通天身形一晃，已抓住黃蓉右手手腕，喝道：﹁往那裏跑？﹂黃蓉想不到他擒拿法如此厲害，左手一起，雙指點向他的兩眼。沙通天不知怎麼的手一伸，又將她左手拿住。黃蓉叫道：﹁不要臉！﹂沙通天道：﹁什麼不要臉？﹂黃蓉道：﹁大人欺侮孩子，男人欺侮女人！﹂

　　沙通天一怔，他是成名的前輩，覺得果然是以大壓小，放鬆了雙手，喝道：﹁進閣去說話。﹂黃蓉知道不進去不行，只得踏進門去。侯通海怒道：﹁我先廢了她再說。﹂上前又要動手。彭連虎道：﹁先問她師父是誰，是誰派來的！﹂侯通海不加理會，一拳當頭向黃蓉打下。黃蓉一閃，道：﹁你真要動手？﹂侯通海道：﹁你不許逃。﹂他最怕黃蓉逃跑，自己可追她不上。

　　黃蓉道：﹁你要和我比武那也成。﹂從桌上拿攏六隻空碗，倒滿了酒，一隻放在自己頭頂上雙手各拿一隻，對侯通海道：﹁你敢不敢學我這樣？﹂侯通海怒道：﹁搗什麼鬼？﹂

　　黃蓉向眾人環顧了一眼道：﹁我和這位爺又沒冤仇，要是我失手打傷了他，那怎麼對得起大家？﹂侯通海踏上一步，怒道：﹁你傷得了我？你？﹂黃蓉毫不理會，續道：﹁我和他頭頂上各放三碗酒，比比功夫，誰的酒先潑出來，誰就算輸了，好不好？﹂原來黃蓉估量情勢，心知自己陷入眾高手的重圍之中，剛才見梁子翁折花、彭連虎發招，沙通天拿腕，個個武功驚人，遠在自己之上，即如那三頭蛟侯通海，雖然迭遭自己戲弄，但也只是仗著輕身功夫和心思靈巧才佔上風，要講真實本領，自知是頗不如他，心想：﹁唯今之計，只有以小賣小，跟他們胡鬧，只要他們不當真，就可脫身了。﹂

　　侯通海怒道：﹁誰跟你鬧著玩！﹂劈面又是一拳，來勢如風，沉猛已極。黃蓉一閃，笑道：﹁好，我身上放三碗酒，你就空手，咱們比劃比劃。﹂

　　侯通海年紀大她一倍有餘，再者在江湖上威名雖不如師兄沙通天，總也是成名的人物，受她這樣一激，更是氣惱，不加思索的將一碗酒往頭頂一放，雙手各拿一碗，左腿一矮，右腿已起，猛往黃蓉踢來。黃蓉笑道：﹁好，這才算英雄。﹂滿廳遊走，侯通海連踢數腿，都被她閃開避開去。

　　梁子翁見黃蓉走得猶如行雲流水，上身穩然不動，雙足被長裙掩住，想是以極細碎的腳步前趨後退，在燭光之下，宛若在水面飄盪一般。那侯通海大踏步追趕，從他足下功夫看來，顯然下盤紮得極為堅實。黃蓉以退為進，連施巧招，想以肘部撞落他手中酒碗，都被他側身避過。梁子翁心想：﹁這女孩功夫練到這樣，確也不容易了。但時間一長，終究不是老侯對手。﹂他記掛著自己房中珍藥奇寶，不欲再看兩人比武，轉身走向門邊，要去追拿盜藥的奸細。

　　且說郭靖被大蛇纏住，神智逐漸昏迷，忽覺異味斗濃，知道蛇嘴已伸到自己臉邊，危急中頭一低，口鼻眼眉都貼在蛇身之上，這時全身動彈不得，只剩下牙齒可用，情急之下，奮起平生之力，運勁托住蛇頭，一口往蛇頸咬下，那蛇受痛，纏得更緊。

　　郭靖連咬數口，只覺得一股帶著藥味的蛇血，從口中直灌進來。這蛇血十分苦澀，味道極為難吃，也不知其中有毒無毒，但想那蛇失血一多，必減纏人之力，當下盡力吮吸，大口大口吞落，吸了一頓飯功夫，腹中已感飽脹，那蛇果然漸漸衰弱，一陣痙攣，全身放鬆，死在地下。郭靖也累得筋疲力盡，坐在地上，做幾下吐納功夫，以圖恢復精神，說也奇怪，只呼吸了幾下，忽覺得腹中蛇血緩緩向四肢百骸移動，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等到週身流轉，竟是精神大增，力氣陡長，當下一躍而起。

　　他一摸懷中各包藥材安然無恙，自己剛脫險境，俠義之心忽起，心道：﹁那穆易父女被完顏康無辜監禁，既然被我知道，焉能不救？﹂出得門來，辨明方向，逕往監禁穆氏父女的鋼牢而去。走到牢外，只見眾親兵來往巡邏，看守得甚是嚴密。郭靖等了一陣，無法如適才與黃蓉同來時那樣混入，於是奔到屋子背後，待巡查的親兵走過，一躍上房，輕輕落入院子，摸到鋼牢旁邊，側耳一聽，裏面並無看管的兵丁，低聲道：﹁穆前輩，我來救你啦。﹂穆易道：﹁尊駕是誰？﹂郭靖道：﹁晚輩是郭靖。﹂

　　穆易日間曾依稀聽到郭靖名字，但當時一來人聲嘈雜，二來受傷之後，各事紛至沓來，所以並未十分注意，這時午夜人靜，突然間﹁郭靖﹂兩字送入耳鼓，心中一震，顫著聲音道：﹁你……姓郭？﹂郭靖道：﹁是，晚輩就是日間和那小王爺搏擊的那人。﹂穆易道：﹁你父親叫什麼名字？﹂郭靖道：﹁先父名叫嘯天。﹂穆易熱淚盈眶，抬頭叫道：﹁天哪，天哪！﹂從鋼柵中伸出手來，牢牢的抓住郭靖的手腕。

　　郭靖只覺得他那隻手微微發抖，同時感到有幾滴水落在自己手背之上，心想：﹁大概他知道有人來救他，所以歡喜得不得了。﹂輕聲道：﹁我這裏有柄利刃。把鎖削斷，就可以出來啦。﹂穆易卻問：﹁你娘姓李，是不是？她還活著呢還是故世啦？﹂郭靖大奇，道：﹁咦，您怎麼知道我媽姓李？她在蒙古。﹂穆易心情激動，抓住郭靖的手只是不放。郭靖道：﹁你放開我的手，我好削鎖。﹂穆易似乎拿著一件奇珍異寶，唯恐一放手就失去，仍是牢牢握著，嘆道：﹁你長得這麼大啦，唉，我一閉眼就想起你故世的爸爸。﹂郭靖奇道：﹁穆前輩認識先父？﹂穆易道：﹁你父親是我的義兄，咱們八拜之交，情義勝於同胞手足。﹂說到這裏，喉頭哽住，再也說不下去。郭靖聽了他的話聲，眼中也不禁濕潤。

　　原來那穆易就是本書開首時所敘的楊鐵心，他當日與官兵相鬥，背後中了一槍，受傷極重，暈死在草叢之中，幸好黑夜裏官兵並未發見。次晨醒轉，拚死爬到附近農家，養了一年多，方才把傷養好，到處找尋郭嘯天的妻子李萍與自己妻子包惜弱的下落，但這時一個遠投漠北，一個也已到了北方，那裏找尋得著？他不敢再用楊鐵心名字，把﹁楊﹂字拆開。改﹁木﹂為﹁穆﹂，所以叫做穆易。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浪跡江湖，忽然間遇到故人之子，教他如何不心意激盪，五內如沸？

　　穆念慈在一旁聽他們兩人敘舊，正想出言提醒，要郭靖先救他們出去，再到外面慢慢談論，忽然轉念一想：﹁這一出去，只怕永遠見不到他啦。﹂原來他對完顏康已是情根深種，一句話說到口邊竟又縮了回去。郭靖卻也已想到，緩緩抽手出柵，舉起金刀，正要往鐵鎖上削去，門縫中忽然透進幾道亮光，有腳步聲走到門邊。

　　郭靖急忙收刀入懷，往門後一縮，那門呀的一聲開了，進來了好幾個人，當先一人手提紗燈，卻是完顏康的母親趙王王妃。郭靖大為奇怪，不知她進來幹什麼，只聽她道：﹁這兩位是小王爺今兒關的麼？﹂親兵隊長應道：﹁是。﹂王妃道：﹁馬上將他們放了。﹂那隊長有些遲疑，並不立即答應。王妃道：﹁小王爺問起，說是我教放的。快開鎖！﹂那隊長不敢違拗，開鎖放了兩人出來。

　　王妃摸出兩錠銀子，遞給楊鐵心道：﹁你們好好出去吧！﹂楊鐵心不接銀子，雙目放出異光，釘著王妃凝視。王妃很感奇怪，輕聲道：﹁是我兒子不好，你們不要見怪。﹂楊鐵心心念一轉，把銀子揣入懷裏，牽了女兒的手，大踏步走了出去。那隊長罵道：﹁粗野匹夫，也不謝王妃救命之恩。﹂楊鐵心只如不聞。

　　郭靖等眾人出去，關上了門，聽得王妃去遠，這才躍出，四下一望，已不見楊鐵心父女的蹤跡，心想他們多半已經出府，於是到華翠閣來尋黃蓉，要她別再偷聽，趕緊回去送藥給王處一服用。

　　走了一段路，前面彎角處忽然轉出兩盞紅燈，有人快步而來，郭靖忙向旁邊假山石後一縮身，前面的人眼尖，喝道：﹁誰？﹂縱身一手抓將下來，郭靖伸手格開，燈光掩映下看得明白，正是小王爺完顏康。

　　原來那親兵隊長奉王妃之命放走楊鐵心父女後，忙去飛報小王爺。完顏康一驚：﹁母親一味心軟，不顧大局，將這兩人放走，要是被我師父得知，三對六面，我要抵賴也賴不了。﹂忙來查看，想再截住兩人，豈知在路上撞見了郭靖。

　　兩人白日裏已打了半天，想不到黑夜中又再相遇，一個急欲脫身送藥，一個亟想殺人滅口，這一搭上手，打得比日間更是狠辣三分，郭靖幾次想逃。都被完顏康截住，心中暗暗叫苦。

　　且說梁子翁料到黃蓉要敗，那知剛一轉身，廳上情勢倏變。黃蓉雙手一振，頭頂一昂，三隻碗同時飛了起來，一個﹁八步趕蟾﹂，雙掌齊往侯通海胸前劈到。侯通海手中有碗，不能發招抵禦，祇得向左一讓。黃蓉右手順勢一撂，侯通海避無可避，只得舉臂一格，雙腕相交，侯通海雙手碗中的酒被震得滿地都是，頭上的碗更是噹啷一聲，落在地下，打得粉碎。

　　黃蓉拔起身子，向後一退，雙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兩碗，另一碗酒端端正正的落在她雲鬢之頂，三碗酒竟是沒濺出一點。眾人見她以巧計取勝，不禁都暗叫一聲﹁好！﹂侯通海滿臉通紅，叫道：﹁咱們比過。﹂黃蓉手指在臉上，一刮道：﹁不害臊麼？﹂

　　沙通天見師弟失利，﹁哼﹂了一聲道：﹁小丫頭鬼計多端，你師父到底是誰？﹂黃蓉笑道：﹁明兒再對你說，現在我可要走啦。﹂沙通天膝不彎曲，足不跨步，不知怎樣，突然間身子已移在門口，攔住了當路。

　　黃蓉剛才曾被他抓住雙手手腕，立時動彈不得，已知他武功厲害之極，這時見他這一下﹁移形換位﹂的上乘功夫，更是非同小可，心中暗驚，臉上卻是神色不露，眉頭微皺道：﹁你攔住我幹麼？﹂沙通天道：﹁要你說出你是誰的門下，闖進王府來幹什麼？﹂黃蓉眉毛一揚道：﹁要是我不說呢？﹂沙通天道：﹁鬼門龍王的問話，不能不答！﹂黃蓉眼見大門就在他的身後，可就是被他攔在當路，萬難闖過，見梁子翁正要走出，叫道：﹁老伯伯，他攔住我，不讓我回家。﹂

　　梁子翁聽她這樣柔聲訴苦，明知她來歷有異，但也不禁起了憐惜之意，笑道：﹁沙龍王問你的話，你答了，他就會放你。﹂黃蓉格的一笑道：﹁我偏不愛答。﹂對沙通天道：﹁你不放我走，我可要自己衝啦。﹂沙通天冷冷的道：﹁只要你有本事出去。﹂黃蓉答道：﹁你可不能打我。﹂沙通天道：﹁要攔住你這小丫頭，何必沙龍王動手。﹂黃蓉道：﹁好，大丈夫一言為定。沙龍王，你瞧那是什麼？﹂說著向左一指，沙通天順著她手指一望，黃蓉乘他分心，衣襟帶風，縱身從他肩旁鑽出。那知沙通天移形換位的功夫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黃蓉剛要搶出，猝然間見他一個油光晶亮的腦袋又已擋在前面，幸而她能發能收，去勢雖急，仍能在中途猛然止住，立即後退，接著她連使三次計謀，總是被沙通天擋住了去路。

　　梁子翁笑道：﹁沙龍王是大行家，別費事啦，快認輸吧。﹂說著加快腳步，疾往自己房中奔去。一進門，一股氣味撲鼻而來，猛叫不妙，火摺子一晃，只見那條朱紅大蛇死在當地，房中藥罐藥瓶，被翻得亂七八糟。梁子翁這一下心中涼了半截，數十載之功廢於一夕，險險要失聲痛哭。

　　原來這個參仙老怪不但武功深邃，而且精通藥理，有一次得了一個古方，上面載著一個易筋壯體的祕訣。他大喜之餘，立即到各地採集藥材，又費了千辛萬苦，在深山密林中捕到了一條奇毒的大蝮蛇，把各種珍奇的藥物餵牠。那蛇身體本是灰黑，服了丹砂、參茸等等藥物後，漸漸變紅，餵養二十年後，體已全紅。梁子翁本擬就在這幾日內吮吸大蛇之血，養顏延壽且不說它，最神異的是加以內功運行之後，可以抵得十餘載的功力。梁子翁這番來到關內，雄心勃勃，決意要壓倒群豪，自忖單憑武功，未能能出類拔萃，但服用蛇血之後，基礎一穩，內力大進，原來的武功立時能增強數倍威力，那知蛇血突然被人吸去，豈不令他傷痛欲絕。

　　他定了定神，一擦蛇頸的齒痕，知道仇人離去未久，當下疾奔出房，躍上高樹，四下一望，只見園中有兩人正在翻翻滾滾的惡鬥，心中怒火如焚，展開輕功提縱術，霎時趕到郭靖與完顏康的身旁，一近身就聞到郭靖衣上蛇血的腥味。

　　郭靖武功本來不及完顏康，這番一交手，初時又吃了幾下虧，但拆不十餘招，只覺腹中炎熱異常，似有一團火球，漸漸發散開來，舉拳猛打。完顏康伸臂一擋，竟是一個踉蹌，站立不穩，心中又驚又奇：﹁怎麼這傢伙力氣忽然大了起來？﹂郭靖體內猶如滾水沸騰，熱得難受，口渴異常，周身欲裂，到處奇癢無比，心想：﹁這番我性命休矣，蛇毒發作出來了。﹂稍一遲疑，背上被完顏康連打中了兩拳。說也奇怪，完顏康的拳頭從前打在身上十分疼痛，這番卻是正好打中癢處，舒服之極，他故意放鬆門戶，讓完顏康打個痛快。兩個人心中都是驚訝異常，一個想：﹁怎麼他拳頭像是棉花棰，輕輕給我搔癢？﹂一個想：﹁怎麼我連下殺手，總是傷他不得？﹂

　　要知按照古傳祕方，服用蛇血之後必須周身敲打，以發散血毒和鬱熱之氣，身上中一拳，功力就增一分，兩個人誤打誤撞，完顏康那知自己竟做了郭靖服藥練功的得力助手。梁子翁趕到時，郭靖功力已經大進，任憑完顏康拳打足踢，總是傷他不得。

　　梁子翁見了又是心痛，又是惱怒，他知道這是服用蛇血後應有之象，喝道：﹁狗賊，誰指使你來盜我寶蛇？﹂他想借蛇練功的方術隱祕異常，諒郭靖這毛頭小子決不能知道，必是另有高人指點了他來下手，那知郭靖傻頭傻腦，傻人自有傻福，只因憑著一股義氣，不顧性命的來為王處一盜藥，無意中竟服了這曠世難逢的蝮蛇寶血。

　　郭靖聽了梁子翁問他，怒道：﹁好，那毒蛇是你養的，我現在中了毒，跟你拼啦！﹂飛步過來，一拳向梁子翁打到。梁子翁聞到他身上藥氣，惡念陡生：﹁他喝了我的蝮蛇寶血，我立即取他性命，喝乾他的血，藥力仍在，或許更佳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禁大喜，雙掌翻飛，數招間已把郭靖手臂抓住。那知郭靖力增數倍，隨手一掙，立時將他手掌甩脫。梁子翁知道拿他不牢，心生一計，等他再行掙奪時腳下一勾。要知梁子翁武功比郭靖不知高過多少，要打倒他真是易如反掌，郭靖雖然服了寶血，但未以長期的內功調順，力氣固然大增，武功威力卻未顯露，當下被他一勾，撲地倒了。梁子翁拿住他左臂脈門，掀在地下，張口就來咬他咽喉，要吸回寶血，收受數十年覓藥練蛇之功。

　　且說黃蓉連搶數次，不論如何快捷，總被沙通天毫不費力的擋住。沙通天如要出手擒她，可說手到拿來，但他見趙王完顏烈在旁觀看，於是故意露一手上乘武功，須知這路﹁移形換位﹂之技，他是天下獨步，舉世無雙。黃蓉暗暗著急，忽然停步道：﹁沙龍王，只要我一出這門，你不能再向我為難，成不成？﹂沙通天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就認輸。﹂黃蓉嘆道：﹁唉，可惜我爹爹只教了我進門的本事，卻沒教出門的。﹂

　　沙通天奇道：﹁什麼進門出門的？﹂黃蓉道：﹁你這種﹃移形換位﹄的功夫，雖然已很不差，但比起我爹爹可還差得遠。﹂沙通天自恃這門功夫天下無匹，聽了這話很是生氣，道：﹁小丫頭胡說八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我爹爹的名字說出來恐怕嚇壞了你。當時他教我闖門的本事，他守在門口，我從外面進來，闖了幾次也闖不進。但像你這種功夫哪，我從裏到外雖然闖不出，但從外面闖進來，可是不費吹灰之力。﹂沙通天怒道：﹁從外入內，與從內到外還不是一樣，好！你倒來闖闖看。﹂讓開身子，要黃蓉出去，試試他從外入內有何特別的功夫。

　　黃蓉閃身出門，哈哈大笑，道：﹁沙龍王，你中了我計啦。你說過的，我一到門外，你就認輸，不能再難為我，現在我可不是到了門外？再見啦。﹂沙通天轉念一想，她雖然用的是詭計，但自己確是有言在先，對她這種後輩如何能出爾反爾？左手在光頭頂門上搔了三搔，一時倒無計可施。

　　彭連虎和他感情最好，那能讓黃蓉就此脫身，雙手連揚，兩串金錢激射而出。自來打錢鏢的高手，不是打人穴道，就是數鏢齊發，教人躲開了上面，躲不開下面，但彭連虎號稱﹁千手人屠﹂，從他這外號聽來，自知是打暗器的名手，他這兩串錢鏢出去，竟是另有一功，從黃蓉頭頂飛越而過，彎過來打她背心，錢鏢發出時手力算得極為準確，一發之勁的末尾，還帶了向內收轉的力道。

　　黃蓉見錢鏢雙雙越過頭頂，正自奇怪此人發射暗器的準頭怎麼如此低劣，突然間背後風聲響動，兩枚錢鏢分左右襲來，直擊後腦。她身上雖然有物保護，不怕錢鏢，但後腦卻是要害，緊急之中，只得向前一躍，身剛站定，後面錢鏢又到。彭連虎這兩串錢鏢是數十枚陸續而至，閃避固是不及，伸手相接更是難能，只得向前蹤躍，數躍之後，又已回進了大廳。

　　彭連虎發射錢鏢，只是要將她逼回閣內，其志不在傷她，所以用勁不急，否則黃蓉身上早已中鏢受傷了。眾人喝采聲中，彭連虎擋住了門口，笑道：﹁怎麼？你又回進來啦？﹂黃蓉小嘴一撅道：﹁你暗器功夫好，可是用來欺侮女孩兒家，又有什麼希奇？﹂彭連虎道：﹁誰欺侮你啦？我又沒傷你。﹂黃蓉道：﹁那麼你讓我走。﹂彭連虎道：﹁你先得說說，教你功夫的是誰。﹂黃蓉笑道：﹁是我在娘肚子裏自己學的。﹂彭連虎道：﹁你不肯說，難道我就瞧不出。﹂反手一掌，向她肩頭揮去，黃蓉竟是不閃不避，不招不架，她明知鬥他不過，索性跟他撒賴。

　　彭連虎手背剛要擊到她肩頭，見她不動，果然撤掌迴臂，喝道：﹁快招架！十招之內，我姓彭的必能揭出你這小丫頭的底來。﹂原來彭連虎見多識廣，各家各派的武功，都是略一寓目，即能識透底細，他見黃蓉行動詭異，一時倒琢磨不清，但拿得定不出十招，必能鑒別他的宗派門戶。

　　黃蓉道：﹁要是十招認不出呢？﹂彭連虎道：﹁那我就放你走。看招！﹂左掌斜劈。右拳衝打，同時右腿直喘出去，這一招﹁三徹連環﹂雖是一招，中間卻包含三記出手。黃蓉見他來勢急迫，一個轉身掌﹁金雞獨立﹂，將他三招全都化開。彭連虎心道：﹁這是山東濟州盧家二郎拳。盧家講究小巧縱躍之技，再試兩招就迫出來了。﹂當下身法如風，掄拳直衝。

　　黃蓉叫道：﹁第二招！﹂左掌一起，將來拳化至外門，腰定掌穩，卻是內家手法。彭連虎一驚：﹁這是江北六合的八極式，和二郎拳理恰恰相反，怎麼她內外兼修？﹂心念方動，第三招、第四招源源而至，黃蓉用一招太原帥家的﹁出雲手﹂，一招古傳潭腿﹁繩掛一條鞭﹂化開。彭連虎心想：﹁瞧不出這丫頭武功倒雜，她存心不讓我認出來。我如不下殺手，諒她不會用本門拳法招架。﹂要知學武之人修畢本門功夫之後，雖有見獵心喜，再去學練別派拳技的，然而主要的本領，必然是放在本門功夫之上，平時或可用別派武功出手，但到了生死俄頃之際，自然而然會以最熟練的本門功夫抵禦。

　　彭連虎初時四招下手雖然狠辣，究是試招，到第五招上，竟不容情，呼的一聲，雙掌帶風，迎面劈來。旁觀諸人見他下了殺手，不自禁的為黃蓉擔心。黃蓉左支右絀，果然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白駝山山主歐陽公子道：﹁小丫頭這招﹃金鉤掛玉﹄是嵩陽派的哪吒式，這招﹃讓步跨虎勢﹄是關東長拳，大概是參仙梁公一派，咦，這招﹃大三拍、金絞剪﹄卻是江南的子午代藥劍。她拳法真多，不成啦，不成啦，還不向左？﹂

　　彭連虎拳法靈動，虛實互用，到第八招上，左手一晃，右拳搶出，黃蓉知他左手似虛乃實，右拳如實卻虛，正要向右閃避，忽聽歐陽公子叫破，心念一動，急往彭連虎左掌上撞去，用的一招﹁寒冰暴至﹂卻是西域﹁雪山八套﹂中的精妙家數。歐陽公子笑道：﹁啊，用起區區同鄉的拳法來啦。﹂

　　彭連虎聽歐陽公子暗中指點，心下著惱，心想：﹁難道我就斃不了你這丫頭？﹂他號稱﹁千手人屠﹂，生性最是殘忍不過，初時見黃蓉年幼貌美，尚有容情之意，這時拆了八招，她居然用八家不同的武功對付，如何不怒，第九招﹁推窗望月﹂，竟自用上了十成力，左掌陰，右掌陽，一柔一剛，同時並到。

　　黃蓉暗叫不妙，正待疾退閃躲，其勢已是不及，眼見拳鋒掌力迫到面門，稍一遲疑，立時就是腦漿迸裂之禍，急忙頭一低，雙臂內彎，手肘向前，似箭般向敵人胸口撞去。彭連虎適才這一招去勢雖猛，知她尚能拆解，但接著第十招料得她萬難招架，倏然間見她以攻為守，襲向自己要害，第十招﹁星落長空﹂本已使出一半，懸崖勒馬般硬生生扣住不發，叫道：﹁你是黑風雙煞門下！﹂右臂一振，黃蓉向後跌出了七八步。

　　彭連虎此言一出，眾人都是聳然動容。除了趙王完顏烈外，閣中個個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對黑風雙煞武林中人人忌憚，雖然聽說銅屍陳玄風已死，但無人親眼目睹，誰都不敢拿準。彭連虎第十招本來決意痛下殺手，但在第九招中忽然看出黃蓉的本門武功竟是黑風雙煞一路，心中一驚，這個連殺百人不眨一眼的魔頭，竟然歛手躍開。

　　黃蓉被他一推，險險跌倒，待得勉力定住，左胸被他震得隱隱作痛，正要答話，靜夜中遠處傳來一聲大叫，正是郭靖的聲音，叫聲中帶著驚慌憤怒，似乎遇到了極大危險。黃蓉情切關心，不禁花容失色。

　　原來郭靖被梁子翁按在地下，手上腿上脈門被他同時拿住，全身登時疲軟無力，動彈不得，倏覺梁子翁張口來咬自己咽喉，危急中也不知從那裏斗然間來了一股神力。只覺一股熱氣從丹田行到四肢，用力一掙，梁子翁竟是按他不住。原來郭靖服用奇蛇寶血之後，與完顏康一番激鬥，藥力散發，行到了週身，這時被梁子翁一拿一按，來力奇大，他抗力也強，一激一引，竟將蛇血藥力與丹陽子馬鈺所授的玄門正宗上乘內功，如水乳交融般結在一起，一個﹁鯉魚打挺﹂已躍起身來。

　　梁子翁被他一掙，雙手竟自虎口迸裂，鮮血長流，當下又驚又怒，反手就是一掌。郭靖向前一躍，但梁子翁掌法如風，這一掌如何避得開？拍的一聲，背心早著。這一下與完顏康的拳頭可大不相同，奇痛徹骨。郭靖只嚇得心膽俱寒，那敢逗留，急步向前奔逃。他輕功本好，服了蛇血之後，更是功力大進，在花園中假山花木之間東西奔竄，梁子翁一時倒拿他不住。郭靖逃了一陣，稍一遲緩，嗤的一聲，後心衣服被梁子翁撕了一大片下來，背上同時被手爪抓起了五條血痕，很是疼痛。

　　郭靖大駭，沒命的奔逃，眼見前面正是王妃所居的農舍，一躍而入，只盼黑暗中梁子翁找他不到，得以脫卻此難。他先伏在牆後，不敢動彈，只聽梁子翁與完顏康一問一答，慢慢走近，心想：﹁王妃心慈，或能救我。﹂危急中不暇再想，直闖進房，只見房中燭火尚明。那王妃卻在另室。郭靖四下一望，見東邊廂有一板櫥，於是打開櫥門，縮身入內，再將櫥門關上，把金刀握在手裏，剛鬆得一口氣，只聽腳步聲響，一人走進房來，郭靖從櫥縫中望出去，見進來的正是王妃。

　　她坐在桌邊，望著燭火呆呆出神。不久完顏康進來，問道：﹁媽，沒壞人進來嚇您麼？﹂王妃搖搖頭，完顏康退了出去，與梁子翁到另外地方搜查去了。

　　王妃關上了門，準備安寢。郭靖心想：﹁待她吹滅燭火，我就從窗裏逃出去。想來蓉弟早已回去啦。﹂忽然窗格一響，一人推窗跳了進來。郭靖和王妃都大吃一驚，王妃更是失聲而呼，看那人時，正是那自稱穆易的楊鐵心。

　　他忽然這時闖進來，不但王妃驚愕異常，連郭靖也大出意料之外。他只道楊鐵心早已帶了女兒逃出王府，豈知他仍在此處。王妃定了神，看清楚是楊鐵心，說道：﹁你快走吧，別讓他們見到。﹂楊鐵心道：﹁多謝王妃的好心！我不親自來向你道謝，死不瞑目。﹂但語氣之中，竟是含著十分酸苦辛辣之意。王妃嘆道：﹁那也罷了。這本是我孩兒不好，委曲了你們父女兩位。﹂

　　楊鐵心在室中四下打量，心中一陣難過，眼眶一紅，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來，伸袖子在眼上抹了抹，走到牆旁，取下壁上所掛的鐵槍，拿近槍桿一看，只見近槍尖六寸處赫然刻著﹁鐵心楊氏﹂四字。楊鐵心在槍上撫挲良久，嘆道：﹁槍尖生銹了。這槍好久不用啦。﹂

　　王妃見他行動奇怪，溫言道：﹁請您別動這槍。﹂楊鐵心道：﹁為什麼？﹂王妃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楊鐵心應了一聲道：﹁嗯。﹂把槍掛回牆頭，向槍旁的鐵犁凝目片刻，說道：﹁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王妃聽了這話，全身顫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凝望著楊鐵心道：﹁你……你說什麼？﹂楊鐵心道：﹁我說犁頭損啦，明兒叫東村的張木兒加一斤半鐵打一打。﹂王妃雙腳酸軟無力，跌在椅上，顫聲道：﹁你……你是誰？你怎麼……怎麼知道我丈夫去世那一夜……那一夜所說的話。﹂

　　讀者們想來都已知道，這王妃就是楊鐵心的妻子包惜弱了。她家破人亡，舉目無親，只道丈夫已死，只得隨完顏烈北來，禁不住他低聲下氣的相求，無可奈何之下終於嫁了他做王妃。她在王府之中，十八年來容顏並無多大改變，但楊鐵心奔走江湖，風霜侵磨，早已非復舊時少年子弟的模樣，所以雖在斗室之中重行相會，包惜弱竟未認出眼前那人就是丈夫。

　　楊鐵心不答，走到板桌旁邊，拉開抽屜，只見裏面放著幾套男人的青布衫褲，正與他從前所穿著的一模一樣，他取出一件布衫，在身上一披，說道：﹁我衣衫夠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兒多歇歇，別再給我做衣裳。﹂

　　包惜弱聽他這句話，正是十年前她懷著孕給他做了一件新衫之後說的，搶到楊鐵心身邊，捋起他的衣袖，果見他左臂之上有一個傷疤，這時再無疑心，抱著丈夫放聲痛哭，抽抽咽咽道：﹁我不怕，你快帶我去……我跟你到陰間一塊兒死了，我寧願做鬼，跟你在一起。﹂

　　楊鐵心抱著妻子，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過了好一陣，才道：﹁你瞧我是鬼麼？﹂包惜弱緊緊摟著他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總是不放開你。﹂頓了一頓道：﹁難道你沒死？難道你還活著？﹂楊鐵心正要答覆，忽聽完顏康在窗外道：﹁媽，你怎麼又傷心啦？你在跟誰說話？﹂

　　包惜弱一驚道：﹁我沒事，就睡啦。﹂完顏康剛才明明聽見室內人聲，起了疑心，繞到門口，輕輕打了幾下門，道：﹁媽，我有話對你說。﹂包惜弱道：﹁明天再說吧，現在我倦得很。﹂完顏康見母親不肯開門，疑心更甚，道：﹁只說幾句話就走。﹂楊鐵心知他定要進來，走到窗邊想越窗而出，一推窗子，那窗卻被人在外面反扣住了。

　　包惜弱指了指板櫥，要他進去。楊鐵心與愛妻劫後重逢，卻也捨不得就走，開了櫥門，提腿進去，這一開櫥門，房內三人同時吃驚，包惜弱乍見郭靖，禁不住叫了出來。

　　完顏康見母親驚呼，更是擔心，只怕有人加害於她，肩頭在門上一撞，門閂立斷，門板飛起，直闖進來。郭靖一把將楊鐵心拉進板櫥，關上了櫥門。

　　完顏康見母親臉色蒼白，頰有淚痕，但房中卻無別人，甚為奇怪，忙問：﹁媽，出了什麼事？﹂包惜弱定了定神道：﹁沒事，我心裏不大舒服。﹂完顏康走到母親身邊，靠在她的懷裏，說道：﹁媽，我不再胡鬧啦，你別傷心，是兒子不好。﹂包惜弱道：﹁嗯，你去吧，我要睡啦。﹂完顏康道：﹁媽，沒人進來過麼？﹂包惜弱心中一驚道：﹁誰？﹂完顏康道：﹁王府混進來了奸細。﹂包惜弱道：﹁是麼？你快去睡，這種事情你別理會。﹂完顏康笑了笑道：﹁那些衛兵真夠膿包的。媽，你休息吧。﹂請了個安，正要退出，突然間見板櫥中露出一片男子的衣角，心中疑雲大起。

　　他生性機靈，當下不動聲色，坐了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喝著，心中暗地琢磨：﹁櫥中藏著一個人，不知媽是否知道？﹂喝了幾口茶，站起來緩步走動，道：﹁媽，兒子今天的槍使得好不好？﹂包惜弱道：﹁下次不許你再仗勢欺人。﹂完顏康道：﹁仗什麼勢啊？我和那渾小子是憑真本事一拳一槍的比武。﹂他一面說，一面從壁上摘下鐵槍，一抖一收，紅纓一撲，一招﹁起鳳騰蛟﹂，猛向板櫥門上刺去，這一下直戳進去，郭靖與楊鐵心不知抵禦，眼見是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包惜弱一急，登時暈了過去。

　　完顏康槍尖未到櫥門，已自收轉，心想：﹁嗯，媽知道櫥裏有人。﹂把鐵槍靠在身旁，扶起母親，眼睛卻注視著櫥中動靜。包惜弱悠悠醒轉，見板櫥好好的未被刺破，大為喜慰，但這一驚一喜，身體已是支持不住。完顏康大為恚怒，道：﹁媽，我是你的親生兒子麼？﹂包惜弱道：﹁當然是啊，你問這個幹麼？﹂完顏康道：﹁那麼為什麼有許多事你要瞞著我？﹂包惜弱思潮起伏，心想：﹁今日之事，必得向他說明，讓他們父子相會。然後我再自求了斷，我既失了貞節，鑄成大錯，今生今世不能再和鐵心重圓的了。﹂言念及此，淚珠如線般滾了下來。

　　完顏康見母親今日神情大異，心中又驚又疑。包惜弱道：﹁你好生坐著，仔細的聽我說。﹂完顏康依言坐了。手中卻仍綽著那枝鐵槍，包惜弱道：﹁你瞧槍上四個什麼字？﹂完顏康道：﹁我小時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包惜弱道：﹁現在我要跟你說了。﹂

　　楊鐵心躲在櫥內，母子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砰然而動，暗道：﹁她現在是王妃，豈能肯再跟我這草莽匹夫？她洩露我的行藏，莫非要叫她兒子來加害於我麼？﹂只聽包惜弱道：﹁這枝槍本來在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是我派人千里迢迢去取來的，牆上那個半截犁頭，這屋子裏的桌子、凳子、板櫥、木床，沒一件不是從臨安運來的。﹂完顏康道：﹁我一直不明白，媽為什麼一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兒子給你拿些傢俱來，你總是不要。﹂包惜弱道：﹁你說這地方破爛麼？我覺得比王府裏的那些畫棟彫樑的樓閣要好得多呢！孩子，你沒福氣，沒能和你親生的爹爹媽媽一起住在這破爛的地方。﹂

　　楊鐵心心頭一震，完顏康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裏？﹂包惜弱嘆道：﹁可憐他十八年來東奔西走，流落江湖，要想安安穩穩的住在這屋子裏，那裏能夠呢。﹂完顏康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什麼？﹂包惜弱厲聲道：﹁你知道你親生的爹爹是誰？﹂完顏康道：﹁我爹爹是當今御弟、爵封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幹麼？﹂

　　包惜弱站起身來，抱住鐵槍，淚如雨下，哭道：﹁孩子，你不知道，那也怪你不得，這……這便是你親生爹爹所用的鐵槍……﹂指著槍上的名字道：﹁這才是你親生爹爹的名字！﹂完顏康身體打戰，叫道：﹁媽，你神智糊塗啦，我請太醫去。﹂包惜弱道：﹁我糊塗什麼？你道你是大金國的人麼？你是漢人啊！你不叫完顏康，你是叫作楊康！﹂

　　郭靖一聽﹁楊康﹂兩字，心想這名字好熟，是那裏聽見過的？隨即想起：自己幼時曾有一柄匕首，柄上刻著﹁楊康﹂兩字，後來在荒山上一匕首刺死了銅屍陳玄風，那匕首留在他的身上，就此不見。

　　完顏康驚疑萬分，轉身道：﹁我請爹爹去。﹂包惜弱道：﹁你爹爹就在這裏！﹂大踏步走到板櫥門邊，拉開櫥門，牽著楊鐵心的手走了出來。完顏康大叫一聲：﹁啊，是你！﹂行步蹬虎，歸正門朝天一柱香，槍尖閃閃，直奔楊鐵心的咽喉。包惜弱叫道：﹁這是你親生的爹爹啊，你還不信麼？﹂一頭往牆上撞去，蓬的一聲，倒在地下。

　　完顏康大驚，回身撤步，收槍看母親時，只見她滿頭鮮血，呼吸細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變，一時束手無策。楊鐵心俯身抱起妻子，奪門就往外闖。完顏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槍勢如風，往他背心刺來。

第二十一回　冤家聚頭

　　楊鐵心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左手一圈，拿住了鐵槍紅纓之處。﹁楊家槍法﹂戰陣無敵，一招﹁回馬槍﹂尤其是世代相傳的精妙絕技。楊鐵心這左手拿住槍桿，是﹁回馬槍﹂中第三個變化的半招，本來不待敵人回奪，右手早已一槍迎面搠去，這時他右手抱著包惜弱，回身喝道：﹁這招槍法我楊家傳子不傳女，諒你師父沒有教過。﹂丘處機武功雖高，但槍法並不精研，雖然熟識楊家槍法，楊家數代祕傳的絕招，究竟並不通曉。完顏康果然不懂這招槍法，一怔之下，兩人手力一迸，那鐵槍年代長久，桿子早已朽壞，喀的一聲，齊腰折斷。

　　郭靖縱身上前，喝道：﹁你見了親生父親，還不磕頭？﹂完顏康躊躇難決，楊鐵心早已抱了妻子衝出屋去，穆念慈在屋外接應，父女兩人越牆而出。

　　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牆隨出，突覺黑暗中一股勁風從頂心襲到，急忙一縮，掌風從鼻尖上直擦過去，臉上猶如刀刮般的一陣劇痛。這敵人掌風好不厲害，而且悄沒聲的襲到，自己竟不知覺，不禁心中駭然，只聽那人喝道：﹁渾小子，老子在這兒候得久啦！﹂原來正是參仙老怪梁子翁。

　　且說黃蓉聽彭連虎說她是黑風雙煞的門下，笑道：﹁你輸啦！﹂轉身走向門口。彭連虎身子一晃，攔在門口，喝道：﹁你既是黑風雙煞門下，我也不來難為你，但你說說，你師父叫你來幹麼？﹂黃蓉笑道：﹁你說十招中認不出我的門戶宗派，就讓我走，你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麼這樣賴皮？﹂彭連虎怒道：﹁你最後這招是﹃靈鰲步﹄，還不是黑風雙煞傳的？﹂黃蓉笑道：﹁我從來沒見過黑風雙煞。再說，他們這一點本事，怎麼夠做我師父？﹂彭連虎道：﹁你混賴也沒用。﹂黃蓉道：﹁黑風雙煞的名字我倒聽見過。我只知道這兩人傷天害理，無惡不作，欺師滅祖，是武林中的無恥敗類，彭寨主怎能把我和他們拉扯在一起？﹂

　　眾人起先還道她不肯吐實，這時她把黑風雙煞如此詆毀，不禁面面相覷，才信她決不是雙煞一派。心想再無稽的天大謊話也有人敢說，但沒人會當眾辱罵師長。彭連虎向旁一讓，說道：﹁小姑娘，算你贏啦，我老彭很佩服你，想請教你的芳名。﹂黃蓉嫣然一笑：﹁不敢當，我叫蓉兒。﹂彭連虎道：﹁您貴姓？﹂黃蓉道：﹁我沒姓。﹂

　　這時閣中諸人除靈智上人與歐陽公子之外，都已輸在她的手裏，靈智上人身受重傷，動彈不得，看來只有歐陽公子出手，才能將她截留，各人都注目於他。歐陽公子緩步而出，微微一笑，說道：﹁下走不才，想請教姑娘幾招。﹂黃蓉看了他一身白衣打扮，道：﹁那些騎白駝的美貌姑娘們，都是你一家的麼？﹂

　　歐陽公子笑道：﹁你見過她們了？她們那裏有你一半美。﹂黃蓉臉上微微一紅，道：﹁這裏有好多老頭子要難為我，你怎麼不幫我？﹂

　　那歐陽公子武技驚人，獨霸西域，只是天性好色，歷來派人到各地搜羅美女，收為姬妾，閒居之餘，就把文事武功傳給她們，半日教文，半日習武，這些姬妾竟同時又成為他的女弟子。這次他受趙王之聘來到燕京，把眾姬妾都隨帶而來，命她們身穿一色的白衣男裝，各騎純白駱駝。因為姬妾數眾，兼之均會武功，所以分批行走，其中八人就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與郭靖，因聽妙手書生朱聰談起汗血寶馬，當下起心劫奪，想將寶馬獻給歐陽公子討好，那知卻未成功。

　　歐陽公子自負下陳姬妾全是天下佳麗，就是皇帝的後宮也未必能比得上，那知乍見到黃蓉秋波流轉，嬌腮欲暈，竟是生平未見的絕色，早已神魂飄盪，這時聽她輕顰薄責，頓覺心癢骨軟，說不出話來。

　　黃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們攔我，你幫著我，成不成？﹂歐陽公子笑道：﹁要我幫你那也成，你得拜我做師父，永遠跟著我。﹂黃蓉道：﹁就算拜師父，也用不著永遠跟著啊！﹂歐陽公子道：﹁我的弟子與別人的不同，都是女的，我只要叫一聲，她們全都來啦。﹂黃蓉側頭，笑道：﹁我不信。﹂歐陽公子一聲呼哨，過不片刻，大門中前前後後的走了數十個白衣女子進來，或高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飾打扮，全無二致，一齊站在歐陽公子的身後。原來歐陽公子在華翠閣飲宴，她們都守在閣外。彭連虎等個個看得眼都花了，心中好生羨慕他真會享福。

　　黃蓉在張家口酒樓之中，曾以﹁閃電手﹂接連點倒八人，知道她們武功平常，這次出言激他，將她們召來，原想乘閣中人多雜亂，借機脫身，那知歐陽公子早已看破她的心思，待眾弟子一進閣，立即將身擋在門口，摺扇輕搖，紅燭下斜睨黃蓉，顯得又是瀟灑，又是得意。

　　黃蓉見計不售，說道：﹁你如真的本領了得，我拜你為師那是再好沒有，省得我被人家欺侮。﹂歐陽公子道：﹁莫非你要試試？﹂黃蓉道：﹁不錯。﹂歐陽公子道：﹁好，你來吧，不用怕，我不還手就是。﹂黃蓉道：﹁怎麼？你不還手就能將我打敗，是不是？﹂歐陽公子笑道：﹁你打我，我那捨得還手？﹂眾人一面笑他輕薄，一面卻感奇怪：﹁這小姑娘武功極強，就算你高她十倍，不動手怎能將她打敗？難道還真使用妖法？﹂黃蓉道：﹁我不信你真不還手，我要將你雙手反背縛起來。﹂歐陽公子解下腰帶，遞給了她，雙手疊在背後，走到她的面前。黃蓉見他有恃無恐，完全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臉上雖然露著笑容，心中卻越來越是驚懼：﹁這人明明不安好心，要是給他拿住，那可比死還慘！﹂

　　一時沉吟無計，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於是接過腰帶，雙手微微向外一繃，那腰帶似是用金絲織成，竟然繃它不斷，當下將歐陽公子雙手縛住了，笑道：﹁怎麼算輸？怎麼算贏？﹂

　　歐陽公子伸出右足，點在地下，以左足為軸，雙足相離三尺，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子，只見磚地憑空被他右足尖畫了深約半寸的一個圓圈，其徑六尺，畫得整整齊齊。畫這個圓已自不易，而足下功夫如此了得，連沙通天、彭連虎等也均佩服。

　　歐陽公子走進圈子，說道：﹁誰出了圈子，誰就輸了。﹂黃蓉道：﹁要是兩人都出圈子呢？﹂歐陽公子道：﹁那就算我輸好啦。﹂黃蓉道：﹁你輸了那就不能再追我攔我？﹂歐陽公子道：﹁那當然。如你被我推出圈子，你可得乖乖的跟我走。這裏的老前輩們都是見證。﹂

　　黃蓉道：﹁好！﹂走進圈子，左掌﹁迴風拂柳﹂，右掌﹁星河在天﹂，一輕一重，一柔一剛，齊齊發出。歐陽公子身一側，兩掌竟未避開，同時擊在他的肩背之上。黃蓉掌力一與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那歐陽公子內功精湛，說不還手真不還手，但借力打力，黃蓉有多少掌力打到他的身上，立時有多少勁力反擊出來。他手不動，足不起，黃蓉竟是站立不穩，險險跌出圈子之外，她那敢再發第二招，說道：﹁我要走啦！你可不能走出圈子追我，剛才你說過的，兩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輸。﹂

　　歐陽公子一怔，黃蓉已緩步走出圈子。她怕夜長夢多，再生變卦，加快腳步，只見她頭髮上金環閃閃，身上白綢衫飄動，已是奔到門邊，正要出門，突見前面一件巨物從空中而墮。黃蓉身子一側，收住腳步，只見空中落下的卻是坐在太師椅中的一個高大的藏僧。他身穿紅袍，坐在太師椅上竟還比她高出半個頭，他連人帶椅，一齊過來，那椅子似乎黏住在他身上一般。

　　黃蓉正要開言，忽見靈智上人從紅袍下取出一對銅鈸，雙手一合，噹的一聲，震耳欲聾，正自詫異，突然眼前一花，那對銅鈸一上一下，已對準了自己飛來，只見鈸邊閃閃生光，鋒利異常，這一打中，身子立時被雙鈸切成三截，大驚之下，那裏還及閃避，雙足一點，反向前衝，右掌接在上面一鈸底下一托，左足在下面一鈸上一頓，竟自在兩鈸之間衝了過去。這一下兇險異常，雙鈸固然逃過，但也已躍近靈智上人身旁。

　　靈智上人巨掌起處，﹁大手印﹂往她身上拍來。黃蓉好像收腳不住，仍是向前猛衝，撲向敵人懷裏。眾人同聲驚呼，這樣花一般的一個少女，眼見要被靈智上人一掌震得筋骨折斷，五臟碎裂。只聽蓬的一響，靈智上人一掌已擊在她的背上，黃蓉就如斷線鷂子般飛出閣外。

　　眾人一凝神，只見靈智上人右手掌中鮮血淋漓，掌中竟被刺破了十多個小孔。彭連虎驚道：﹁這丫頭身上穿了﹃軟蝟甲﹄，那是東海桃花島的鎮島之寶啊！﹂沙通天道：﹁她小小年紀，怎有能耐弄到這副﹃軟蝟甲﹄？﹂

　　歐陽公子掛念著黃蓉，躍出門外，黑暗中不見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處，口中一聲呼哨，率領了眾姬妾追尋，心中卻感喜慰：﹁她既逃走，想來並未受傷，好歹我要抱她在手裏。﹂

　　侯通海問道：﹁師哥，什麼叫軟蝟甲？﹂彭連虎搶著道：﹁刺蝟見過嗎？﹂侯通海道：﹁那當然見過。﹂彭連虎道：﹁她外衣之內，貼身穿著一套軟甲，這套軟甲不但刀槍不入，而且生滿了倒刺，就同刺蝟一般。誰打她一拳、踢她一腳，那就夠誰受的！﹂侯通海伸了舌頭道：﹁虧得我沒打中這丫頭。﹂幾個人一面說一面追尋。這時趙王也已傳下令去，湯祖德率領了衛隊捉拿刺客，王府中鬧得天翻地覆。

　　且說郭靖又在牆邊遇到梁子翁，心中大駭，回頭狂奔，不辨東南西北，儘往最暗的處所跑去。梁子翁一心想抓住他喝他鮮血，半步不肯放鬆，幸好郭靖輕功了得，又在黑夜，否則已被他所擒，奔了片刻，忽覺遍地都是荊棘，亂石嶙峋，有如一柄柄石劍插在那裏。王府之中何來荊棘亂石，郭靖那有餘暇尋思，只覺小腿上被刺得疼痛難當，突然間腳下一軟，叫聲不好，身子已憑空墮下，跌了數十丈，這才到底，竟是一個極深的洞穴。

　　郭靖在半空中已然運勁，只待著地時立定，以免跌傷，那知雙足所觸處都是圓球一般滑溜溜的東西，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倒，坐起身來，隨手一摸，嚇了一跳，原來那些圓球般的東西都是死人骷髏，看來這洞是趙府殺人之後拋棄屍體所在了。只聽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來！﹂郭靖心道：﹁我沒那麼笨，上去送死。﹂他伸手四下一摸，身後空洞無物，於是向後退了幾步，以防梁子翁躍下追殺。

　　梁子翁叫罵了幾聲，罵道：﹁你逃到閻王殿上，老子也要追到你。﹂湧身一躍，跳了下來。郭靖大驚，又向後退了幾步，居然仍有容身之處。他轉過身子，雙手伸在前面，一步步向前走去，原來卻是一個地道。只走出兩丈，梁子翁也已發覺這是地道，他藝高膽大，雖然眼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但也不怕郭靖暗算，發足追來。郭靖心中暗暗叫苦：﹁這地道總有盡頭之處，我命休矣！﹂梁子翁卻大為得意，雙手張開，摸著地道的兩壁，也不性急，慢慢的一步步緊迫。

　　郭靖又逃了數丈，斗覺前面一空，地道已完，到了一個土室。梁子翁轉眼追到，哈哈大笑，叫道：﹁渾小子，再逃到那裏去？﹂忽然間左邊角落裏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誰在這裏撒野？﹂

　　兩人萬料不到這地底黑洞之中，竟爾有人居住，郭靖固然嚇得心兒突突亂跳，而梁子翁雖然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這時也不禁毛骨悚然，只聽那聲音又陰森森的道：﹁進這洞來的人，有死無生，你們活得不耐煩了麼？﹂從聲音中聽來，說話的是似是一個女人，只是她一面說話，一面微微喘氣，好像身患重病。

　　郭靖生性謹厚，聽她發言怪責，忙道：﹁我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有人追我……﹂一言未畢，梁子翁已聽清楚了他身體的所在，搶上數步，伸手來拿。郭靖聽到他手掌的風聲，疾忙向後避開。梁子翁一擊不中，連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閃，十分吃緊。

　　只聽那女子道：﹁誰敢到這裏捉人？﹂梁子翁罵道：﹁你裝神扮鬼嚇得倒我麼？﹂那女人氣喘喘的道：﹁哼！少年人，你躲到我這裏來。﹂她竟似身子癱瘓，動彈不得。郭靖身處絕境，本已危險萬狀，聽她的說話，不加思索的縱身過去，突覺一隻冰涼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自己手腕，勁力大得異乎尋常，被她一拉，身不由己的向前撲去，撞在一個蒲團之上。

　　又聽那女人一面喘氣，一面向梁子翁道：﹁你剛才這幾下擒拿，勁道很厲害啊！你是關外的武林人物吧？﹂梁子翁一怔，心道：﹁我瞧不見她半根毫毛，怎麼她連我的家數都認了出來？看來是一個勁敵了。難道她真能暗中視物？﹂當下不敢輕視，朗聲說道：﹁在下是關東參客，姓梁。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還不可，請尊駕弗予阻攔。﹂那女子道：﹁啊，是參仙梁子翁。別人不知，無意中闖進我家裏來，已是罪不可赦，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師，難道武林中的規矩也不懂麼？﹂梁子翁愈覺驚奇，問道：﹁不敢請教尊駕的萬兒。﹂那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覺拿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猛然發抖，慢慢鬆開，聽他輕輕呻吟，似乎全身十分痛苦，問道：﹁你有病麼？﹂

　　梁子翁聽到郭靖說話，不願再和鬼魅一般的人糾纏，一來自負武功罕遇對手，二來聽到她的呻吟，心想這人就算身負絕技，也是非病即傷，不足為患。當下運勁於臂，雙掌齊出，快如閃電般向郭靖胸口抓來，剛碰到郭靖衣服，正待手指抓緊，突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一黏。梁子翁吃了一驚，左手一揚，反拿敵臂，那女子喝道：﹁去吧！﹂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騰的一聲，將他打得倒退三步，幸而他內功了得，未曾受傷。

　　梁子翁罵道：﹁好賊婆！你過來。﹂那女子只是喘氣，身子絲毫不動，梁子翁這才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動，心中驚懼之心立時減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縱身上前襲擊，忽聽呼的一響，腳下一條長鞭捲來。梁子翁覺得鞭到如電，心中一驚，就在這一瞬間身隨鞭起，躍在半空，右腿一腿往那女子踢來。

　　他的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絕，在關外享大名垂二十年，這一腿當者立斃，端的厲害無比。那知他的腳尖將到未到之際，忽覺﹁公孫穴﹂上一麻，不覺大驚。須知這﹁公孫穴﹂位於足部踝骨與脛骨接合之凹陷，屬於麻穴，只要被人輕輕一拿，立即全身昏倒。梁子翁心念一閃：﹁這人在暗中如處白晝，拿穴如是之準，豈非妖魅？﹂心到足移，即行縮回，在空中翻了半個筋斗，反手一掌，要震開她拿來這一招。

　　他知對手厲害異常，這一掌用了十成之力，確是生平絕學，心想此人這樣氣喘，絕無內力抵擋，突然聽得格格一響，敵人手臂暴長，爪尖已搭到了他的肩頭。梁子翁左手一格，只覺敵人手腕冰涼，似乎不是血肉之軀，那敢再行拆招，就地一滾，急奔而出，爬出了地洞，在洞外吸了一口長氣，心想：﹁數十年來，從未遇過這樣怪異的事，難道世上真有鬼物？想來王爺必知其中蹊蹺。﹂忙回華翠閣來。

　　郭靖聽他走遠，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了三個頭，說道：﹁弟子拜謝前輩救命之恩。﹂那女人剛才和梁子翁拆了這幾招，累得氣喘更劇，咳嗽了一陣，嘶嗄著嗓子道：﹁那老怪幹麼要殺你？﹂郭靖道：﹁王道長受了傷，要藥治傷，弟子到王府來……﹂忽然想到：﹁此人住在趙王府內，不知是否完顏烈一黨？﹂當下住口不說了。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藥，聽說他精研藥性，想來你偷到的必是靈丹妙藥了。﹂

　　郭靖道：﹁前輩可是受傷？弟子這裏有四味藥，是田七、血竭、熊膽、沒藥，王道長也不需用這許多，前輩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什麼傷？誰要你討好？﹂郭靖碰了一個釘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聽她不住喘氣，心中不忍，又道：﹁前輩要是行走不便，待晚輩負您老人家出去。﹂那女人罵道：﹁誰老啦？你這渾小子怎麼知道我是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作聲，要想捨她而去，總感不安，當下硬起頭皮，又問：﹁您可要什麼應用物品，我去給您拿來。﹂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媽媽的，倒真好心。﹂左手一伸，搭在郭靖肩頭，向裏一拉，郭靖只覺肩上劇痛，身不由主的到了她的面前，忽覺頸中一陣冰涼，那女人右臂已扼住他的頭頸，只聽她喝道：﹁揹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來就要揹你出去的。﹂於是轉身一步步的走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著你不得不揹我，我可不受人賣好。﹂

　　郭靖這才明白，原來這女人驕傲得緊，不肯受後輩的恩惠。走到洞口，向上一望，看到了天上的星星，他跟著丹陽子馬鈺行走懸崖慣了的，那洞雖如深井，卻也不費力的攀援了上去。出得洞來，那女子問道：﹁你這輕功是誰教的，快說！﹂手臂一緊，郭靖喉頭被扼，幾乎喘不過氣來。

　　郭靖心中驚慌，忙運內勁抵禦，殊不知那女人故意要試他功力，扼得更加緊了，過了一陣，才漸漸放鬆，喝道：﹁你還會玄門正宗的內功，你說王道長受了傷，王道長叫什麼名字？﹂郭靖心想：﹁你救了我的性命，問我什麼自然不會瞞你，何必動蠻？﹂當下答道：﹁王道長名叫王處一，人家稱他為玉陽子。﹂突覺背上那女人身體一震，又聽她氣喘喘的道：﹁那麼你是全真門下弟子了，王處一是你什麼人？幹麼你叫他王道長，不稱師父，師叔？﹂郭靖道：﹁弟子不是全真門下，不過丹陽子馬鈺馬道長傳過弟子一些呼吸吐納的功夫。﹂

　　那女人道：﹁那麼你師父是誰？﹂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師尊，人稱江南七俠。大師父飛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劇烈的咳嗽了幾下，聲音甚為苦澀，說道：﹁那是柯鎮惡！﹂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是從蒙古來的？﹂郭靖又道：﹁是。﹂心中卻頗感奇怪：﹁怎麼她知道我從蒙古來的？﹂那女人道：﹁你叫楊康，是不是？﹂郭靖道：﹁不是，弟子姓郭。﹂

　　那女人沉吟了片刻，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捲東西來，放在地下，捲開外面包的一塊不知是布是紙之物，星光熹微下燦然耀眼，卻是一柄匕首。郭靖見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那匕首寒光閃閃，柄上刻著﹁楊康﹂兩字，正是那把自己用以刺死銅屍陳玄風的利刃。

　　原來當年郭嘯天與楊鐵心受長春子丘處機各贈一柄匕首，兩人曾有約言，妻子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結為兄弟，若各為女，結成姊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是夫妻了。兩人將匕首互換，以為誓約，所以刻有﹁楊康﹂字樣的匕首後來是在郭靖手中。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夾手將匕首奪過，喝道：﹁你認識這匕首，是不是？﹂郭靖道：﹁是啊！弟子幼時曾用這匕首殺死了一個惡人，那惡人突然不見，連匕首都……﹂他說未說完，突覺頸中一緊，立時窒息，危急中彎臂向後，用力一掌，立被那女人伸左手擒住。她右臂放鬆，身子一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誰？﹂寒夜中聲音慘厲，十分可怖。

　　郭靖本已被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定神向她看時，只見這女人長髮披肩，臉如白紙，正是黑風雙煞中的鐵屍梅超風，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左手用力一掙，但她五爪已經入肉，那裏掙得脫？

　　原來黑風雙煞當年與江南七怪荒山夜鬥，陳玄風將笑彌陀張阿生抓死，自己卻被郭靖一匕首刺中練門。梅超風雙目已盲，乘著風雨驟至，拖了丈夫的屍身逃下荒山。

　　梅超風坐在地下，一手扼在郭靖頸中，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十餘年來遍尋不見的殺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門來，心中又喜又悲，百感交集，自己一生的往事斗然間紛至沓來，一幕幕的在心頭閃過。她想起了從前許多許多的事：

　　最初，我是一個天真瀾漫的小姑娘，整天戲耍，受著父母的愛撫，後來父母相繼謝世，我受著惡人的欺侮折磨。師父黃藥師救我到了桃花島，教我學藝。忽然間，一個粗眉大眼的年輕人的影子站在我的面前，那是師兄陳玄風，我們一起練習武功，慢慢的心心相印。一個春天的晚上，他忽然緊緊摟抱著我。

　　一陣紅潮湧上了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她喘氣更加急速，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梅超風想到陳玄風和自己怎樣懼怕師父責罰，偷偷的逃走，兩人怎樣結成夫婦，丈夫怎樣告訴她盜到了半部﹁九陰真經﹂。後來是在深山的苦練，出山後的橫行天下，夫婦兩人怎樣打敗了無數英雄豪傑，怎樣打死飛天神龍柯辟邪、打瞎飛天蝙蝠柯鎮惡而結成深仇。

　　丈夫陳玄風的話在她耳邊響了起來：﹁賊婆娘，九陰真經只盜到了下半部，上半部中紮根基練內功的祕訣完全不知，咱們功夫再也練不下去，你說怎麼辦？﹂我說：﹁那有什麼辦法？﹂他說：﹁我們再到桃花島去。﹂我怎敢再去？我們夫婦倆人的本領再大十倍，也敵不住師父的兩根指頭。這賊漢子也是怕的，可是眼看著經上各種奇妙的功夫不能練，他死了也不甘心。他決意去盜經。他道：﹁要就咱夫婦天下無敵，要就你這臭婆娘做寡婦。﹂我可不做寡婦！我們倆人甩出了性命再去。我們知道，師父為了我們逃走而大發脾氣，把徒弟們都挑斷了筋而趕走啦，島上就只他們夫婦兩人和幾個僮僕。

　　我們到了島上，遇上了許多奇怪的事，原來師父的大對頭找上門來比武。這場比武只瞧得我們驚心動魄，我悄悄說：﹁賊漢子，咱們不成，快逃走吧！﹂可是他不肯。我們看著師父把那個對頭擒住，打斷了他的腿。

　　我想起師母待我的恩情，想到窗外瞧瞧她，可是看到的只是一座靈堂，原來師母過世了。我心裏難過，忽然看見靈堂旁邊一個一歲大的小孩坐在椅子上向我直笑，這女孩真像師母，一定是她的女兒，難道她是難產死的麼？﹁不許賊漢子再來碰我，我一定不生孩子！﹂

　　我在這樣想，忽然師父聽到了我們的聲音，他從靈堂旁邊飛步出來。啊！我嚇得手酸腳軟，動彈不得。我聽得那女孩笑著說：﹁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張開了雙臂，撲向師父。這女孩兒救了我們的性命，師父怕她跌下來，伸手抱住了她。賊漢子拉著我飛奔，咱們坐在船裏，海水濺進船艙，我的心還在突突的急跳，好像要從口裏衝出來。

　　這時一陣寒風吹過，遠處一隻貓頭鷹在怪聲啼叫，梅超風耳朵靈敏，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卻仍想著當年的往事：

　　我那漢子看了師父這一場大戰，從此死心了。他說：﹁不但師父的本事咱們沒學到一成，就是他的對頭，咱倆又那裏及得上？﹂於是我們離開了中原，走得遠遠的，一直到了蒙古的沙漠之中。我那漢子成天擔心他那部真經被人偷去，他不許我看，我也不知他藏在什麼地方。﹁好吧，賊漢子，我不看就是。﹂﹁賊婆娘，我是為了你好，你看了一定要練，可是不會內功，一定練壞身體。﹂﹁是啦！你還囉唆什麼？﹂於是他教我練﹁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

　　忽然間，那天夜裏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陣疼痛，一陣麻癢，我運氣抵禦毒藥，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丈夫死了。那是報應，我們弄死過他的兄長，弄瞎過他的眼睛。

　　梅超風想到這件痛事，雙手自然而然的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郭靖暗暗叫苦：﹁我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什麼殘酷的法子來害死我？﹂於是說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答允吧。﹂梅超風冷然道：﹁你還有事求我？﹂郭靖道：﹁是啦。我身上有好些藥，求你送去交給西城外安寓客店裏的王道長。﹂梅超風道：﹁我一生從來不做好事！﹂

　　她已記不起這一生中受過多少苦，也記不起殺過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卻記得清清楚楚。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丈夫說：﹁我不成啦！真經的祕要是在胸……﹂這是他最後的話。忽然間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怪在猛力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骨頭裏。我抱起了賊漢子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沒有追來，真奇怪。啊！雨下得這樣大，天一定是漆黑一片，他們看不見我。

　　我在雨裏走，賊漢子的屍體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慢慢冷了下來，我的心裏，也跟著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身發抖，冷得很。﹁賊漢子，你真的死了麼？你這樣絕世的武功，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嗎？﹂我拔出了他肚臍中的匕首，鮮血跟著噴出來，那有什麼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賊漢子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漢子，可有多冷清！﹂匕首尖抵到了舌頭底下，那是我的練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匕首柄有字，細細的摸，是﹁楊康﹂兩字。

　　嗯，殺死他的叫做楊康。我怎能不報仇？不先殺了這楊康，我怎能死？於是我在賊漢子的胸口摸那部真經的祕要，但搜遍了全身，也沒摸到一點東西。我非找到不可！我從他頭髮開始，不漏過一個地方，我忽然摸到他胸膛上的皮肉有點古怪。

　　梅超風想到這裏，喉中不禁發出幾聲乾枯苦澀的笑聲，郭靖聽來，只覺十分的慘厲可怖。梅超風覺得自己又到了荒漠之中，大雨濺得她全身濕透了，但她的身子忽然火熱起來：

　　我仔細的摸，原來他的胸口用針刺著細字和圖形，原來這就是﹁九陰真經﹂的祕要。﹁你怕真經被人偷去，於是刺在身上，將原經燒毀了！﹂是啊！像師父這樣大本事的人，真經也會被咱們偷來，誰又保得定沒人來偷咱們的呢？你這主意是﹁人在經在，人亡經亡。﹂我用匕首把你胸口的皮肉割下來，嗯，要把這塊皮好好硝製了，別讓它腐爛，我永遠帶在身邊，你就永遠陪著我。

　　這時候我不傷心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我用雙手在地下挖了一個深坑，把你埋在裏面。你教了我﹁九陰白骨爪﹂的厲害功夫，我就用這功夫來挖坑埋你。我躲在山洞裏，只怕被江南七怪找到。現在不是他們對手，等我功夫練成之後，哼，每個人頭頂心抓一把。不懂內功要傷身體？傷了就傷了，總之我要把功夫練好。

　　過了兩天，我肚子很餓，忽然聽到有大隊人馬從洞旁經過，他們說的是大金國的女真語。我走出去問他們討東西吃，帶隊的王爺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一直帶我到中都王府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位王爺是大金國的六太子趙王爺，我在後花園替他們掃地，晚上偷偷的練功夫，這樣的練了幾年，誰也沒瞧出來，只當我是個可憐的瞎眼婆子。

　　那一天晚上，唉！那頑皮的小王爺半夜到後花園找鳥蛋，他瞧見了我練銀鞭，於是纏著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是聰明，我教得高起興來，什麼功夫也傳了他，只是要他發了重誓，對誰都不許說，連王爺王妃也不能說，只要洩露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靈蓋。

　　又過幾年，小王爺說，王爺又要到蒙古去啦。我求王爺帶我去，去祭祭我丈夫的墳，小王爺替我去說，王爺當然答應，王爺寵愛他得很，什麼事都依他。唉！賊漢子埋骨的所在當然找不到啦，我是要找江南七怪報仇。運氣真不好，全真教的七子居然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見，怎能敵他們七人？那丹陽子馬鈺的內功實在了不起，他說話一點不用力，聲音卻送得這麼遠。

　　蒙古之行總算不虛，那馬鈺被我劈頭一問，胡裏胡塗的傳了我一句內功的祕訣，回到王府之後，我打了地洞再練苦功，唉！這內功沒人指點真是不成，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衝，突然間一股氣到了丹田之後回不上來，我下半身就此動彈不得了。我不許小王爺來找我，他怎知道我練功走了火？要不是這小子闖進來，我是餓死在那地洞之中了。哼！都是賊漢子的鬼魂勾他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替夫報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

第二十二回　戰陣傳功

　　梅超風大聲狂笑，身體亂顫，右手一用勁，在郭靖頸中捏了下去。郭靖到了生死關頭，反手拿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外而奪。他受了馬鈺玄門正宗的真傳，數年習練，內力已是十分強勁。加之服了奇蛇之血，與梁子翁、完顏康一鬥一逃，藥力已與武功結為一體，這向外一奪，竟是行氣似珠，運勁若鋼。梅超風一扼不入，右手反被他拉了開去，吃了一驚：﹁這小子功夫不壞啊！﹂連擊三抓，都被郭靖以掌力化開。

　　梅超風長嘯一聲，一掌往他頂門拍下，這是她﹁摧心掌﹂中的絕招，郭靖一來功夫和她相差太遠，二來左手被她牢牢抓住，這一招如何化解得開？只得奮起平生之力，舉起右手強擋。梅超風與他雙腕相交，只感臂上一震，全身斗熱，立時收勢，心想：﹁我修習內功無人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這小子內功已得真傳，我何不逼他說出來。﹂當下回手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活命是不用指望的了。不過你如聽我的話，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比死痛楚萬倍。﹂郭靖不語。梅超風又道：﹁丹陽子教你打坐的姿式是怎樣的？﹂

　　郭靖心中明白：﹁嗯，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我死就死吧，怎能使虎添翼，讓這惡婦再增功力。﹂當下閉目不理。梅超風左手一使勁，郭靖腕上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你想得玄門真傳，那趁早死了這條心。﹂梅超風放鬆了手，柔聲道：﹁我答應把你藥送去給王處一，救他性命。﹂郭靖心中一凜：﹁啊！這是大事。﹂於是道：﹁好，你立一個重誓，我就把馬道長傳我的法門對你說。﹂梅超風大喜，說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把全真教內功法門說了出來之後，我姓梅的如不將藥送給王處一，教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苦。﹂

　　她剛立誓完畢，忽然左前十餘丈處有人喝罵：﹁臭丫頭快鑽出來受死！﹂郭靖聽聲音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另一人道：﹁這丫頭必定就在左近，放心，她逃不了！﹂兩人一面說一面走遠。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在這裏，而且蹤跡已被他們發覺。﹂心念一動，對梅超風道：﹁你還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任你怎樣折磨，我都不說祕訣。﹂

　　梅超風怒道：﹁還有什麼事？﹂郭靖道：﹁我有一位好朋友，是個小姑娘，他們正在追她，好必須出手搭救。﹂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麼知道她在那裏？別囉唆，快說！﹂隨即手上用勁，郭靖氣悶異常，但仍是十分強項，說道：﹁救不救在你，說不說在我。﹂梅超風道：﹁好吧！依你這臭小子，想不到我梅超風橫行天下，今日受你這臭小子擺佈。﹂

　　郭靖提高聲音，叫道：﹁蓉兒，到這裏來！蓉兒……﹂他剛叫得兩聲，忽喇一響，黃蓉從身旁的玫瑰花叢中鑽了出來，說道：﹁我早就在這兒啦！﹂

　　郭靖大喜，道：﹁蓉兒，快來！她答應救你，別人決不能為難你。﹂黃蓉在玫瑰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十分感動，兩滴淚珠從臉頰上滾了下來，向梅超風喝道：﹁梅若華，快放了她。﹂

　　梅若華是梅超風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湖上無人知曉，這名字已有數十年沒聽人叫起，斗然間被人從口中呼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著聲音問道：﹁你是誰？﹂黃蓉道：﹁綺羅堆裏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我姓黃。﹂梅超風更加吃驚，喝道：﹁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積翠峰、堆雲洞、試劍亭，你還記得麼？﹂

　　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時的舊遊之地，這時聽來，恍如隔世，當下顫著聲音問道：﹁上藥下師的黃師傅是你什麼人？﹂黃蓉道：﹁你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瞧你來啦！﹂梅超風想站起身來，可是腳下使不得勁，她嚇得魂飛天外，不知如何是好。黃蓉道：﹁快放了他。﹂

　　梅超風忽然想起：﹁師父近年來從沒離開過桃花島，怎能到這裏來？我莫被人混騙了。﹂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餘，在半空中連轉兩個圈子，凌空一掌，向梅超風當頭擊到，正是﹁摧心掌﹂中的一招﹁鵬搏九霄﹂，叫道：﹁你偷了真經，這招學會了吧？﹂梅超風這時那裏還有半絲疑心，舉手格開，叫道：﹁師妹，有話好說，師父呢？﹂黃蓉落下身子，順手一扯，把郭靖拉了過來。

　　原來黃蓉確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她母親生她時因難產而死，黃藥師又已將所有弟子逐出，島上就只他們父女兩人相依為命。黃藥師愛女心切，不免驕縱了些。她雖然聰明，學藝卻不肯痛下苦功，加以年齡尚幼，所以父親雖是一代宗主，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她的功夫卻只初窺門徑。

　　這天她在島上四處遊玩，來到父親囚禁敵人的山洞門口，和那人說起話來，見他可憐，拿了一點酒給他喝，後來被黃藥師知道了，狠狠責備了一頓。黃蓉從未被父親如此嚴峻的責罵過，心中氣苦，乘了木筏逃出桃花島，化裝成一個貧苦少年四處遨遊，卻在張家口無意中遇到了郭靖，兩人一見如故，結為至交。黃蓉曾聽父親詳細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所以知道梅超風的閨名，至於﹁綺羅堆裏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兩句，是她父親口中日常閒吟的詩句，凡是他的弟子，沒有一個不知。她自知功夫遠不是梅超風的敵手，所以假稱父親到來。梅超風在一嚇之下果然放了郭靖。

　　梅超風心想：﹁師父竟然到此，不知他要如何的處死我？﹂想起黃藥師生性之酷、手段之辣，不禁臉如土色，全身不寒而慄。她眼睛雖盲，卻如見到黃藥師穿了一身淡黃的袍子，肩上掮著一柄小小的藥鋤，站在自己身前，只覺全身酸軟，武功全失，伏在地下顫然道：﹁弟子罪該萬死，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賜死。﹂

　　郭靖每次和她相遇，總是見她猶如兇神惡煞一般，縱然大敵當前，在懸崖之上落入重圍，仍是行若無事，然而聽了黃蓉一提起她爹爹，竟然嚇得這個樣子，心中頗感奇怪。

　　黃蓉肚裏暗暗好笑，一拉郭靖的手，向牆外指了指，兩人正想逃出王府，突然間身後一聲清嘯，一人長笑而來，手中搖著摺扇，笑道：﹁好孩子，我不再上你當啦。﹂黃蓉見是歐陽公子，知他功夫了得，他真是要來擒拿自己，那可難以逃走，心念一動，忙對梅超風道：﹁梅師姊，爹爹最聽我的話，待會我替你求情。你先立幾件功勞，爹爹必能饒你。﹂梅超風道：﹁立什麼功？﹂黃蓉道：﹁有壞人要欺侮我，我假裝敵不過，你給我打發了，爹爹一會兒就來，他見你幫我，心中必定喜歡。﹂梅超風聽小師妹肯照顧她，精神為之一振，說話之間，歐陽公子已帶了四名女弟子來到三人跟前。

　　黃蓉拉了郭靖在梅超風身後一躲，只待她與歐陽公子動上了手，兩人乘機溜走。歐陽公子見梅超風坐在地下，全身黑黝黝的，貌不驚人，那裏把她放在心上，摺扇一揮，逕行上前，來拿黃蓉。突然間勁風襲胸，忽見地下那婆子伸手來抓，這一抓勁勢之凌厲，實是生平未遇，大駭之下，伸扇往她腕骨擊去，同時一躍避開，只聽得嗤嗤，喀喇，啊啊啊啊數聲連響。歐陽公子又驚又愧，衣襟被她撕下一塊，扇子被她折為兩截，四名女弟子倒在地下。他俯身一看，四個女弟子早已斃命，個個天靈蓋上中了﹁九陰白骨爪﹂的一抓，五指插入腦殼，敵人出手之快速狠毒，真是罕見罕聞。

　　歐陽公子武功精深，剛才未曾提防，以致挫敗，講到真實本領，雖然未及梅超風厲害，但她下身不能動彈，至少也可打個平手，這時大怒之下，展開他猶門專長的﹁神駝雪山掌﹂，身形飄忽，四面八方的往梅超風進襲。

　　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已練得出神入化，雙臂忽爾縮短，忽爾暴長，只聽得骨節格格作響，歐陽公子那敢欺近身去。黃蓉一拉郭靖正待要走，忽聽身後一聲狂吼，侯通海雙掌打來。他知她身穿著軟蝟甲利器，拳頭直攻面門。片刻之間，沙通天、梁子翁、彭連虎諸人先後趕到。

　　這時完顏烈已得兒子急報，知道王妃被人擄去，點了親兵，父子兩人急忙出府搜索，趙王府裏裏外外，鬧得猶如沸騰一般。

　　梁子翁見歐陽公子連遇險招，一件長袍被她撕得稀爛，露出了裏面所襯的中衣，觸起他在地洞所受之辱，怒叫一聲，上前夾攻。沙通天見梅超風招數狠辣，心中都感駭然，守在近旁，俟機而動。

　　黃蓉仗著身手靈便，東一躲，西一閃，侯通海那裏打她得著。這旁梅超風同時受兩個高手夾擊，已有點支持不住，忽地回臂，抓住了郭靖背心叫道：﹁抱著我兩腿。﹂郭靖尚未明白她的意思，但想現下她和我們共禦強敵，我依她之言便了，當下俯身抱住她的兩腿。梅超風左手擋開歐陽公子攻來的一掌，右手向梁子翁發出一抓，向郭靖道：﹁抱起我追那姓梁的！﹂郭靖恍然大悟：﹁原來她身子不能移動，要我幫手。﹂於是將梅超風放在肩頭，依著她口中指示，前趨後避，迎擊敵人。郭靖輕身功夫了得，梅超風身不甚重，放在他的肩頭，猶如無物。梅超凌空下擊，立佔上風。

　　梅超風念念不忘內功的祕訣，一面迎敵，一面問道：﹁修練內功時姿式怎樣？﹂郭靖道：﹁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梅超風道：﹁何謂五心向天？﹂郭靖道：﹁雙手掌心，雙足掌心，頭頂心，是為五心。﹂梅超風大喜，精神為之一振，刷的一抓，梁子翁肩頭已著，登時鮮血迸現，急忙躍開。

　　郭靖上前追趕，忽見鬼門龍王沙通天踏步前，幫同師弟擒拿黃蓉，心裏一驚，忙掮著梅超風飛步過去，叫道：﹁先打發這兩個！﹂梅超風左臂伸出，往侯通海身後抓到，侯通海身子一縮，讓開一尺。豈知梅超風的手臂忽長忽短，猶如通臂猿一般，侯通海一縮，她手臂跟著一伸，已抓住侯通海後心，一把提了起來，右手五指疾往他天靈蓋抓下。侯通海只覺全身麻軟，動彈不得。

　　沙通天大驚，躍起一格，擋開了梅超風這一抓。兩人手腕相交，都是一麻。這時左邊嗤嗤連聲，彭連虎的金錢連鏢也已襲到，梅超風把侯通海往錢鏢上擲去，只聽得﹁啊唷﹂一聲，侯通海身上中鏢。沙通天見這一擲其勢十分勁急，師弟身子只要和地面相碰，必致震得五臟碎裂，倏地飛身過去，伸掌在他腰間向上一托。侯通海的身體猶如紙鷂般飛了起來，待得再行落地，那已是自然之勢，他一身武功，這樣一跌並不要緊。

　　梅超風擲人，沙通天救弟，都只是一瞬間的事。侯通海的身子尚飛在半空，彭連虎的錢鏢已陸續打到，同時歐陽公子、梁子翁、沙通天從前、後、右三路攻來。

　　梅超風聽音辨形，手指連彈，只聽得錚錚錚錚一連聲響，數十隻錢鏢分向歐陽、梁、沙、彭四人射去，同時問道：﹁何謂攢簇五行？﹂郭靖道：﹁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之水、中意之土。﹂梅超風道：﹁何謂和合四象？﹂郭靖道：﹁藏眼神、凝耳韻、調鼻息、緘舌氣﹂。梅超風道：﹁不錯。那什麼叫做五氣朝元？﹂郭靖道：﹁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聞而精在腎、舌不吟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動而意在脾，是為五氣朝元。﹂

　　﹁和合四象﹂、﹁五氣朝元﹂這些關鍵性的行功，在﹁九陰真經﹂中一再提及，然而經中卻未闡明行功的法門。梅超風苦思十餘年而不解的祕奧，一旦得到郭靖的指點而豁然貫通，教她如何不喜，當下又問：﹁何為三花聚頂？﹂她練功走火，關鍵正在此處，所以問了這句話後，凝神傾聽。郭靖道：﹁精化為氣，氣化為神……﹂

　　梅超風留神了他的話，心神微分。她的敵手四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梅超風全神對敵，時間稍長都要落敗，何況心有二用？郭靖一言未畢，梅超風左肩右脅同時中了歐陽公子和沙通天的一掌，她雖有一身橫練功夫，但也感到劇痛難擋。黃蓉本擬讓梅超風擋住各人，自己和郭靖就可溜走，那知郭靖卻被她牢牢纏住，脫身不得，心裏暗暗著急。

　　再拆數招，梅超風已完全落於下風，她高聲叫道：﹁喂！你那裏惹了這許多對頭來？師父呢？﹂她這時心情甚為尷尬，一面盼望師父這時趕到，看見她救助師妹，同時出手助她，打發了這四個厲害的對頭，但想到師父的為人處事，又不禁毛骨悚然，但願永遠不再遇到他。黃蓉道：﹁他馬上就來，這幾個人那裏是你對手？你就是坐在地下，他們也不能動你一根毫毛。﹂她是盼望梅超風受了她的奉承，要強好勝之下放了郭靖，那知梅超風左支右絀，打得有苦難言。

　　再鬥片刻，梁子翁一聲猛喝，躍在半空。梅超風覺到左右同時有人襲到，雙臂橫揚出去，猛覺頭上一緊，一把長髮已被梁子翁拉住，這一下教她如何不驚？黃蓉見到勢危，一掌往梁子翁背心打來。梁子翁反手一撩，來帶黃蓉手腕，左手卻仍拉住長髮不放。梅超風五指在拉緊了的頭髮中一劃，長髮如被刀割，齊齊中斷，隨手一掌向梁子翁打到。梁子翁輕功了得，在半空側身飛開。

　　彭連虎和她拆了這些招，早知她是黑風雙煞中的梅超風，後來見黃蓉也助她動手，罵道：﹁小丫頭，你說不是黑風雙煞門下，撒的瞞天大謊。﹂黃蓉道：﹁她是我師父？教她再學一百年，也未必能夠。﹂

　　彭連虎見她武功家數明明與梅超風相同。可是非但當面不認，而且言語之中對梅超風十分不敬，不知是什麼緣故，正自琢磨，沙通天叫道：﹁射人先射馬！﹂橫掃一腿，猛往郭靖踢去。梅超風大驚，心想：﹁這小子武藝低微，不能自保，只要被他們傷了，我行動不得，立時會被他們送終。﹂一聲低嘯，一抓往沙通天腳上抓去，她身子一俯，歐陽公子乘勢直上，一掌打中她的背心。

　　梅超風﹁哼﹂了一聲，右手一抖，只見白光閃動，一條毒龍似的長鞭揮舞開來，登時將四人逼了開去。彭連虎心想：﹁不先斃了這瞎眼婆，要是她丈夫銅屍趕到，麻煩更多。﹂原來陳玄風在荒山之事，中原武林中多不知聞。

　　梅超風的毒龍銀鞭是一件厲害之極的外門兵刃，六丈之內，當者立斃，但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歐陽公子四人是何等人物？雖然一時間被她逼開，但不久就捉摸到了她鞭法的厲害所在。彭連虎一聲呼哨，著地滾進，梅超風擋住了三人，顧不到了地下，耳聽得郭靖失聲驚呼，心想大勢去矣，但她生性兇悍之極，豈肯束手待斃，左臂格格一響，長臂伸出，單手來抓彭連虎。

　　黃蓉見梅超風把長鞭舞成一個銀圈，自己想要插手相助，那裏進得了圈子，然見她單手抵擋彭連虎的攻勢，形勢已極為危險，一時無計可施，只得高聲大叫：﹁大家住手，我有話說！﹂彭連虎等那裏理她。

　　她正待提高嗓子再叫，忽聽得圍牆頂上一人叫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黃蓉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圍牆上高高矮矮的站著六個人，黑暗之中卻看不清楚面目。彭連虎等雖知來了旁人，但戰鬥正酣，誰都住不了手。

　　牆頭兩人躍下地來，一人持短鞭，一人揮鐵扁擔，齊向歐陽公子打去，那使鞭的矮胖子叫道：﹁好採花賊，再往那裏走！﹂郭靖聽得聲音，心中大喜，叫道：﹁師父，快救弟子！﹂原來這六人正是江南六怪。

　　他們在塞北道上與郭靖分手，跟蹤白駝山的八名女弟子，當夜發覺了歐陽公子率領姬妾去擄劫良家女子的勾當。江南六怪俠義為懷，那裏容得，當即四下兜截，與歐陽公子動起手來。那歐陽公子武功雖高，但六怪十餘年在大漠苦練，功力已大非昔比，一場惡鬥，他身上被柯鎮惡擊中一杖，腿上被朱聰踢了一腳，知道不敵，只得拋下那已擄到手的美女而逃。助他動手的女弟子卻被南希仁與全金發各打死一人。越女劍韓小瑩揹負了那個女子，送還她的家中。六怪再來追尋歐陽公子的蹤跡。那知他好生滑溜，繞道而行，竟是找他不著。六怪知道單打獨鬥，六人功夫都不及他，所以不敢分散圍捕，好在那些騎白駝女子裝束奇特，在道路上十分觸目，行蹤極易打聽，六人一路追蹤，來到了王府。

　　黑夜中歐陽公子的白衣特別顯眼，所以韓寶駒與南希仁立即動手。忽然聽到郭靖聲音，六人都為之一怔，再一凝神細看，在圈子中舞動長鞭的竟是鐵屍梅超風，她坐在郭靖肩頭，看來郭靖已落入她的掌握中。韓小瑩與梅超風仇深似海，挺劍上前。全金發滾進鞭圈，來救郭靖。

　　彭連虎等見忽然來了六人，已感奇怪，而這六人或鬥歐陽或攻鐵屍，是友是敵，更是分不清楚。彭連虎住手不鬥，仍以地堂拳法滾出鞭圈，喝道：﹁大家住手，我有話說。﹂他這一喝，聲若洪鐘，各人耳中都被震得嗡嗡作響。梁子翁與沙通天首先退開。柯鎮惡聽他這一喝，知他是個厲害人物，當下叫道：﹁三弟、七妹別忙動手！﹂

　　韓寶駒等聽得大哥叫喚，均各退後，梅超風也收了銀鞭，呼呼喘氣。黃蓉走上前去，說道：﹁你這次立了功勞。﹂同時手中向郭靖猛打手勢，叫他將梅超風身子擲開。郭靖會意，知道黃蓉逗他說話是分她之心，叫道：﹁三花聚頂是精化為氣，氣化為神，神化為虛，好好記下了。﹂雙手用力一拋，將梅超風的身子拋出數丈之外，同時提氣拔身，向後躍開，他身未落地，明晃晃，亮晶晶，一條生滿倒鉤的毒龍銀鞭已飛到眼前。韓寶駒叫聲：﹁不好！﹂金龍鞭倒捲上去，雙鞭相交，只覺虎口一震，手中鞭子已被梅超風的毒龍鞭強奪過去。

　　梅超風身子將要落地，伸手一撐，輕輕地坐在地下。她聽了柯鎮惡這一聲呼喝，與韓寶駒等一過招，知道江南七怪到了，心中又恨又怕，心想：﹁我到處找他們不到，今日卻自送上門來，若是換了另日，那真是謝天謝地，求之不得之事，但我現在遭受強敵環攻，本已支持不住，再加上這七個魔頭，今日是有死無生了。﹂她牙齒一咬，打定了主意：﹁梁老怪等與我無仇愆，今日決意與七怪同歸於盡，拼得一個是一個。﹂手中握著毒龍鞭，側耳聽七怪的動靜，一面暗自琢磨：﹁七怪只來了六怪，另一個不知埋伏在那裏？﹂她卻不知笑彌陀早已被她丈夫害死了。

　　江南六怪與沙通天、郭靖等都知道她的銀鞭厲害，個個站在遠遠地，不敢近她身子六七丈之內，大家一時寂靜無聲。

　　妙手書生朱聰低聲問郭靖道：﹁靖兒他們幹麼動手？你怎麼幫起這妖婦來啦？﹂郭靖道：﹁他們要殺我，她救了我。﹂朱聰等茫然不解。

　　彭連虎叫道：﹁來者請留下萬兒，夜闖王府，有何貴幹？﹂柯鎮惡冷冷的道：﹁在下姓柯，咱們兄弟七人，江湖上人稱江南七怪。﹂彭連虎道：﹁啊，江南七俠，久仰久仰。﹂沙通天怪聲叫道：﹁好哇，七怪找上門來啦，我老沙正要領教領教，瞧瞧七怪這樣大的威名，到底有什麼本事。﹂他一聽七怪之名，立即觸起四個徒兒遭受折辱的恨事，身形一晃，已擋在彭連虎的面前。歐陽公子卻和六怪及梅超風都結了仇，一邊是破壞了他的好事，另一個是殺死了他的愛姬，當下站在一旁，等候機會對雙方都要猛下殺手。

　　沙通天大踏步上前，他見柯鎮惡足跛眼瞎、韓小瑩是個女子、全金發身材削瘦、韓寶駒臃腫矮胖、朱聰卻又文縐縐的不似武林人物，只有南山樵子南希仁氣概軒昂，他不屑與餘人動手，呼的一掌，迎面逕向南希仁頸中劈到。

　　南希仁把扁擔往地下一插，一聲不響的接了過來。他的南山掌法雖然精絕，但數招一過，立知不是鬼門龍王的敵手。韓小瑩挺著長劍，全金發擊起秤桿，向前相助。彭連虎大喝一聲，只震得樹上積雪簌簌而落，飛身而起，來奪全金發手中的秤桿。

　　鬧市俠隱全金發桿秤使得變化無方，見彭連虎夾手來奪兵刃，知是個極強的高手，秤桿一縮，一邊秤錘，一邊秤鉤，同時飛出。饒是彭連虎見多識廣，這樣的怪兵器倒也沒有見過，一招﹁怪蟒翻身﹂閃開了對方左右打到的兵刃，口中喝道：﹁這是什麼東西？市儈用的調調兒也拿來打人！﹂全金發道：﹁這桿秤正要秤你這豬玀！﹂彭連虎大怒，猱身直上，雙掌虎虎風響，全金發那裏攔阻得住？

　　韓寶駒見六弟勢危，他雖失了軟鞭，但拳腳功夫也是有獨到的造詣，飛拳飛足，與全金發雙戰彭連虎。那沙通天與彭連虎果真厲害，六怪以二對一，兀自抵擋不住。

　　柯鎮惡掄動伏魔杖，朱聰揮起白摺扇，加入戰圈。柯朱二人功夫在六怪中超出餘人很多，這時以三敵一，漸佔上風，那邊侯通海與黃蓉也是打得很是激烈。侯通海武功本來較她為高，但一來他想到黃蓉身上穿了厲害的軟蝟甲，拳掌不敢碰到她身體，二來黃蓉身形靈動，知道對方懼她，反而猛逼上來，打得侯通海連連倒退。

　　歐陽公子見己方漸敗，心想：﹁先殺了這幾個惡賊，這妖婦反正無法逃走，慢慢收拾不遲。﹂他存心炫耀武功，雙足一點，展開﹁神駝雪山掌﹂中的﹁瞬息千里﹂上乘輕功，斗然間欺到了柯鎮惡身旁，喝道：﹁多管閒事，叫你這瞎賊知道公子爺的厲害。﹂右手進身一掌，柯鎮惡抖起杖尾，那知右腦旁風響，打過來的竟是他左手的反手掌。柯鎮惡頭一低，那掌打空，他一杖﹁金剛逞威﹂，猛擊下去，歐陽公子早在另一旁與南希仁交上了手。他東一竄，西一躍，片刻之間，向六怪人下了殺手。

　　梁子翁眼光自始至終不離郭靖，見歐陽公子出手之後六怪要敗，當下雙手向郭靖抓來。郭靖那裏是他的對手，數招一過，胸口已被他抓住。梁子翁右手一探，要撕破他的小腹，喝他的熱血。郭靖情急之中，肚子向後一縮，嗤的一聲，衣服撕破，懷中十幾包藥都被他抓了去。梁子翁手一聞氣息早知是藥。隨放在懷裏，第二抓跟著抓來。郭靖不知是從那裏來的一股大力，一掙而脫，向梅超風奔去，叫道：﹁喂，快救我。﹂梅超風心想：﹁對玄門內功，我還有幾件事未曾明白。﹂當下喘著氣道：﹁你來抱住我，不用怕那老怪。﹂郭靖知道再一抱住她，要想脫身可就難了，不敢走近，只繞著她急奔。

　　梁子翁見已進了梅超風長鞭所及的範圍之內，一面緊追郭靖不捨，一面提防著毒龍鞭。梅超風聽明了郭靖的所在，銀鞭一伸，猛然地往他雙腳上捲來。黃蓉雖與侯通海惡鬥，但一佔上風之後，一半心思就在照顧郭靖，先前見他被梁子翁拿住，因相距過遠，相救不得，心中焦急無比，後來見他奔近，梅超風長鞭著地飛來，郭靖無法閃避，情急之下，飛身撲向鞭上。

　　黃蓉這一下迅捷之極，她知道梅超風的毒龍鞭法除了自己爹爹之外，很少有人能抵擋她的一擊，當下飛身而起，滾在鞭上。梅超風的銀鞭見物即收，乘勢一扯已把黃蓉攔腰纏住，將她身子甩了起來，黃蓉在半空喝道：﹁梅若華，你敢傷我？﹂

　　梅超風聽得是黃蓉聲音，大吃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我這鞭上裝滿尖利倒鉤，這一下傷了這小丫頭，師父焉能饒我？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背叛師門，殺了這小丫頭再說。﹂長鞭一抖，將黃蓉拉近身邊，放在地下，滿以為鞭上倒鉤已深入她的肉裏，那知黃蓉身上穿有桃花島的至寶軟蝟甲，鞭上鉤子只撕破了她外面罩的白衫，並未傷及她身體分毫。黃蓉笑道：﹁你扯破我衣服，我要你賠！﹂梅超風聽她語聲中毫無痛楚之音，不禁一怔，隨即會意：﹁啊，師父的軟蝟甲當然給了她。﹂當下說道：﹁是愚姊的不是，一定要好好賠還給妹子。﹂

　　黃蓉向郭靖招手，郭靖走近身來，在離梅超風七八尺外站定。梁子翁忌憚梅超風厲害，不敢逼近。

　　那邊江南六怪已站成一個圈子，背裏面外，竭力抵禦沙通天、彭連虎、歐陽公子、侯通海四人。這是他們六人在蒙古練成的陣勢，遇到強敵時結成圓陣應戰，不必防禦背後，威力立時增強半倍。侯通海本事雖不及柯鎮惡、朱聰，但沙、彭、歐陽三人實在太強，六怪遠非敵手，一時險象環生，韓寶駒肩頭受傷，他怕一退出戰團，圓陣露出破綻，六兄弟只怕要命喪王府，只得咬緊牙關，勉力支持。彭連虎出手最狠，對準韓寶駒連下毒手。郭靖念到師恩深重，如何不急，飛步而上，雙掌﹁排雲推月﹂，猛往彭連虎後心震去。

　　彭連虎冷笑一聲，正要還手，忽見花叢中一人急奔而來，叫道：﹁各位師傅，爹爹有要事請各位立即前去相助。﹂那人頭頂金冠歪在一邊，語聲極為緊迫，正是小王爺完顏康。彭連虎等一聽，心想：﹁趙王爺禮聘我等前來，他有急事，如何不去？﹂各各躍出圈子。完顏康輕聲道：﹁我母親被奸人擄去，爹爹請各位相救，不敢忘了大恩大德。﹂他一來是在黑夜之中，二來心有掛牽，並未看見梅超風坐在地上。

　　彭連虎等心想：﹁王妃被擄，那還得了？要我等在府中何用？﹂各人立時想到：﹁六怪是施行調虎離山之計，將各高手絆住，另外派人劫持王妃。﹂當下不再理會對敵，跟了完顏康快步而去。

　　梁子翁走在最後，心中對郭靖的熱血仍未忘情，但人孤勢單，只得恨恨而去。郭靖叫道：﹁喂，你把藥還我！﹂梁子翁怒極，回手一揚，一枚透骨釘向他腦門疾飛而至，夾著呼呼風聲，力道強勁之極。朱聰搶上一步，摺扇柄在透骨針上一敲，那釘一落，朱聰一把抓住，在鼻端一聞道：﹁啊，見血封喉的子午透骨針。﹂

　　梁子翁聽他叫破自己暗器名字，倒也一怔，轉身喝道：﹁怎麼？﹂朱聰飛步上前，把釘子托在左掌，笑道：﹁還給老先生！﹂梁子翁坦然接過，他知朱聰功夫是在自己之下，並不怕他暗算。朱聰見他左手袖子上滿是雜草泥沙，揮衣袖給他揮了幾下。梁子翁怒道：﹁誰要你討好？﹂轉身而去。

　　郭靖心中好生為難：就此回去吧，一夜歷險，結果傷藥仍未盜到；要是用強去奪，眼見又不是他們對手。正自躊躇，柯鎮惡道：﹁大家回去。﹂縱身躍上圍牆，五怪跟著上牆。韓小瑩一指梅超風道：﹁大哥，怎樣？﹂柯鎮惡道：﹁咱們答應過馬鈺道長，饒了她的性命。﹂

　　黃蓉笑嘻嘻的並不與六怪行禮，躍上圍牆的另一端。梅超風叫道：﹁小妹子，師父呢？﹂黃蓉格格笑道：﹁我爹爹麼？他老人家當然是在桃花島啊，他從來不離家，你問他幹麼啊？﹂梅超風又怒又急，氣喘連連，停了片刻，這才喝道：﹁你說師父就來這裏？﹂黃蓉笑道：﹁我不騙你，你怎肯放他？﹂梅超風怒極，雙手一撐，忽地站了起來，顫顫巍巍的向黃蓉撲去。原來她強練內功，一口真氣行到丹田中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癱瘓，她愈是用強，那股氣愈是阻塞，這時急怒攻心，忘了下身動彈不得，雙足邁動向黃蓉猛撲，一到了無我之境，只覺一股熱氣湧至心口，下盤忽的又變成了自己身體。

　　黃蓉見她追來，大吃一驚，躍下圍牆，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梅超風突然想到：﹁咦，我怎麼能走了？﹂此念一起，雙腿一麻，一交跌在地下暈了過去。六怪此時要傷她性命，猶如探囊取物，但因曾與馬鈺有約，當下攜同郭靖，躍出王府。

　　韓小瑩最是性急，搶先問道：﹁靖兒，你怎麼在這兒？﹂郭靖把王處一相救、赴宴中毒、盜藥失手、地洞遇梅等粗枝大葉的說了一遍，楊鐵心夫妻父子等等關目，一時也未及細述。朱聰道：﹁嗯，咱們快瞧王道長去。﹂

　　且說楊鐵心夫妻重逢，心中說不出的又喜又悲，抱了妻子躍出王府，女兒念慈正在牆下焦急等候。她見父親抱了一個女子，心中大奇：﹁爹，這是誰？﹂楊鐵心道：﹁是你媽，快走。﹂念慈大驚，問道：﹁我媽？﹂楊鐵心道：﹁悄聲，回頭再說。﹂抱著包惜弱急奔。走了一程，包惜弱悠悠醒轉，此時天將破曉，黎明微光中看清楚抱著自己的正是日思夜想的丈夫，不知是真是幻，猶疑是在夢中，伸手去摸他臉，顫聲道：﹁大哥，我也死了麼？﹂楊鐵心喜極而涕，柔聲道：﹁咱們好端端的……﹂一語未畢，後面喊聲大振，火把齊明，一彪人馬刺刺的趕來，當先馬軍刀槍並舉，叫道：﹁莫走了劫走王妃的反賊！﹂

第二十三回　以毒攻毒

　　楊鐵心一看四下並無隱蔽之處，心道：﹁天可憐見，教我夫妻今天重會一面，此時就死，夫復何憾？﹂叫道：﹁孩兒，你來抱住了媽。﹂

　　包惜弱心頭驀然間湧上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的情景：丈夫抱著自己狼狽逃命，黑夜中追兵喊殺，以後十八年的分離、傷心和屈辱。她突然覺得過去慘事又要重演，摟著了丈夫的脖子，牢牢不肯放手。

　　楊鐵心見追兵已近，心想與其被擒受辱，不如力戰而死，當下拉開妻子雙手，將她交在念慈懷裏，轉身向追兵奔去，三兩個回合，已奪到一枝花槍。他一槍在手，登時如虎添翼，帶隊的親兵隊長湯祖德腿上中槍落馬，眾親兵發一聲喊，四下逃走。楊鐵心見賊兵中並無高手，心下稍定，只是未奪到馬匹，頗覺可惜。

　　三人回頭又逃，這時天已大明，包惜弱見丈夫身上點點滴滴都是血跡，驚道：﹁你受了傷麼？﹂楊鐵心經她一問，手背上忽感劇痛，原來剛才一用力，雙手背上被完顏康抓出的十個指孔一齊流血不止，他顧著逃命，一時忘記了疼痛，這時只覺雙臂酸麻，難以動彈。包惜弱正要給他包紮，忽然後面喊聲大振，塵頭中無數軍馬追來。

　　楊鐵心苦笑道：﹁不必包啦。﹂他轉頭對念慈道：﹁孩兒，你一人逃命去吧！我和你媽就在這裏……﹂念慈性子甚是沉靜，這時卻不哭泣，將頭一昂道：﹁咱們三人在一塊死。﹂

　　包惜弱道：﹁她……怎麼是我們孩兒？﹂

　　楊鐵心正要回答，只聽得追兵愈近，猛抬頭，忽見迎面走來兩個道士。一個白鬚白眉，臉色慈祥。另一個長鬚灰白，神采飛揚，背上負著一柄長劍。楊鐵心凜然一怔，隨即大喜，叫道：﹁丘道長，今日又見到你老人家！﹂

　　那兩個道士一個是丹陽子馬鈺，另一個正是長春子丘處機。他們與玉陽子王處一約定在京中相會，共商與江南七怪比武之事。師兄弟匆匆趕來，不意在此與楊鐵心夫婦相遇。丘處機內功深湛，駐顏不老，雖然相隔一十八年，容貌仍與往日無異，只是兩鬚頗見斑白而已。他猛然聽到一個漢子叫他，注目一看，卻不相識。楊鐵心叫道：﹁十八年前，臨安府牛家村一共飲酒殲敵，丘道長還記得嗎？﹂丘處機道：﹁尊駕是……﹂楊鐵心道：﹁在下是楊鐵心，丘道長別來無恙。﹂說著撲地就拜。丘處機急忙回禮，心中頗為疑惑。原來楊鐵心身遭大故，落魄江湖，聲容早已被風霜侵蝕得非復舊時模樣。

　　楊鐵心見他疑惑，而追兵已近，不及解釋，挺起花槍，一招﹁鳳點頭﹂，紅纓抖動，槍尖閃閃往丘處機胸口點到，喝道：﹁丘道長，你忘記了我，不能忘了這楊家槍。﹂丘處機見他身法確是楊家正宗嫡傳，立時憶起當年雪地試槍之事。

　　他是肝膽照人，熱腸血性的俠義英雄，驀地裏見到故人，不禁又悲又喜，高聲大叫：﹁啊哈，楊老弟，你還活著！﹂楊鐵心收回鐵槍，叫道：﹁道長救我！﹂丘處機向追來的人馬一望，笑道：﹁師兄，今日又要開殺戒啦，您別生氣。﹂馬鈺道：﹁少殺人，嚇退他們就是。﹂

　　丘處機一聲長笑，大踏步迎上前去，雙臂一長，已從馬背上揪下兩名馬軍，對準後面兩名馬軍擲去。四人相互一撞，都暈了過去。丘處機行動似電，如法泡製，接連手擲八人，撞倒八人，無一落空。餘人大駭，撥轉馬頭就逃。突然馬軍後面竄出一人，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喝道：﹁那裏來的雜毛？﹂身子一晃，已到丘處機跟前，隨手一掌打來。丘處機見他身法快捷，倒要考考他的功力，舉掌一格，拍的一聲，兩人各自退開三步。丘處機大吃一驚：﹁怎麼這裏有如此武高強之人？﹂

　　豈知他心中驚疑，鬼門龍王沙通天手臂已隱隱作痛，更是又驚又怒，掄拳直上。丘處機不敢怠慢，雙掌翻飛，凝神應戰，戰了十餘回合，沙通天光頭上被丘處機五指一拂，留下了五條紅印。他知道空手非這道士敵手，忽地從腰間拔出鐵槳，一招﹁蘇秦背劍﹂，向丘處機肩頭擊來。丘處機展開空手奪白刃手法，要奪他兵刃，那知沙通天在這鐵槳上有數十載之功，陸斃猛虎，水擊長蛟，卻是厲害無比，一時竟也奪他不了。

　　丘處機暗暗稱奇，正要喝問姓名，忽然背後一人高聲喝道：﹁你是全真門下那一位？﹂這聲音響如裂石，威勢極猛。丘處機向旁躍出，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站著四人，原來彭連虎、梁子翁、歐陽公子、侯通海一齊趕到。丘處機稽首道：﹁貧道姓丘，請教各位的萬兒。﹂

　　丘處機威名鎮於南北，五人互相望了一眼，心想：﹁怪不得這道士名氣這樣大，果然了得。﹂彭連虎心想：﹁咱們既傷了王處一，與全真教派的樑子總是結了，今日合力誅了這丘處機，那真是名揚天下的良機！﹂提氣大喝：﹁大家齊上。﹂從腰間取出判官雙筆，縱身向丘處機攻去。他知對方了得，所以一出手就用兵刃，上打﹁肩儒穴﹂，下點﹁白海穴﹂。

　　丘處機心想：﹁這矮子好橫！但身手也真不凡。﹂刷的一聲，長劍在手，劍尖刺他右手手指，劍身已削到沙通天腰裏，長劍一收，劍柄撞向侯通海脅肋要穴的﹁章門穴﹂。他一招同時攻了三人，真是罕見罕聞的劍法。沙彭二人揮兵刃架開，侯通海卻險被點中穴道，好容易急急縮身逃開，但臂上終於被他踹了一腳。梁子翁暗暗心驚，猱身上前夾攻。

　　歐陽公子見丘處機被沙通天和彭連虎纏住，已經落在下風，梁子翁又從左邊攻上，情勢更是緊迫，這便宜此時不揀，更待何時？左掌虛揚，右手鐵扇咄咄咄，連點丘處機背心﹁鳳尾﹂、﹁精促﹂、﹁脊心﹂三穴。眼見他難以閃避，突然身旁人影一閃，一隻手伸來搭住了扇子。原來馬鈺一直在旁靜觀，忽見同時有這許多高手出來圍攻師弟，心中十分詫異，眼見歐陽公子的鐵扇點向師弟背心，飛步而上，強來奪他鐵扇。歐陽公子一驚，騰身而起，在半空看清楚是一個白髮白鬚的老道，心想：﹁這人如此身手，必是全真七子之一。﹂當下腰間一挺，向後落下。

　　馬鈺道：﹁各位是誰？大家素不相識，有什麼誤會，儘可說說清楚。﹂他語音甚是柔和，不像彭連虎那麼石破天驚，但中氣充沛，一字一句，盡都鑽入各人耳鼓。各人鬥得正酣，聽了他這幾句話，心頭都是一凜，各各躍開，打量馬鈺。

　　歐陽公子道：﹁道長尊姓？﹂馬鈺道：﹁貧道俗家姓馬。﹂彭連虎道：﹁啊，原來是丹陽真人馬道長，失敬失敬。﹂馬鈺道：﹁貧道這一點點微末道行，﹃真人﹄兩字，豈敢承擔？﹂彭連虎一面和他客套，一面暗自琢磨：﹁咱們既與全真教結了樑子，將來總是不能善罷。這兩人是全真教的主腦人物，今日乘他們落單，咱們五人量力可以幹掉他們，將來的事就好辦了。只不知附近是否還有七子的人物？﹂四下一望，只楊鐵心一家三口，並無道人，於是說道：﹁全真七子名揚當世，咱們仰慕得緊，其餘五位在那裏，一起請出來見見如何？﹂馬鈺道：﹁咱們浪得虛名，真讓各位英雄見笑了。咱們師兄七人分住各省道觀，難得相聚，這次咱倆是到中都來找王師弟來著。剛才探到他的住所，正要趕去相會，不意與各位相逢。天下武術殊途同歸，紅蓮白藕，原本一家，大家交個朋友如何？﹂他生性忠厚，卻不知彭連虎是在探他的虛實。

　　彭連虎聽說他們別無幫手，又未與王處一會過面，那麼不但能夠倚多取勝，還可乘虛而襲，當下笑咪咪的道：﹁兩位道長不予嫌棄，那真是再好沒有。兄弟姓三，名叫三黑貓。﹂馬鈺與丘處機都是一怔：﹁這人武功了得，必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三黑貓是誰啊？可從來沒聽見過。﹂

　　彭連虎將判官筆收入腰間，走到馬鈺身邊，笑吟吟的道：﹁馬道長，幸會幸會。﹂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要和他拉手。馬鈺只道他是一番好意，也伸出手來，兩人一搭手，馬鈺突感手上一緊，心想：﹁好啊，你試我功力來啦。﹂微微一笑，一運勁，也用力捏向彭連虎手掌，突然間五指指根一陣劇痛，猶如數枚鋼針直刺入內，大吃一驚，急忙撒手，彭連虎哈哈一笑，已躍出丈餘。馬鈺伸手一看，只見五指每處指根都破了一個小孔，那小孔深入肌裏，五縷黑線，直通了進去。

　　原來彭連虎將判官筆插還腰間時，暗中已在右手套上了他的獨門利器毒環帶。這環帶細如麻線，上有五枚毒針，針上煉製有劇毒無比的毒藥，只要傷肉見血，六個時辰必得送命。他原本是用以增加掌法的威力，教人被他一掌擊中挨不到半天。這時他故意捏造一個﹁三黑貓﹂的怪名，乘馬鈺與丘處機沉吟之際，上前和馬鈺拉手，好教他不來注意自己手上的花樣。要知武林中人物初見，常常互不佩服，可是礙著面子，又不便公然動手，於是就伸手相拉，面子上是親近親近，其實卻是動手較量，武功較差的，被捏得手骨碎裂、手掌瘀腫，或是痛得忍耐不住而大聲討饒，也是常事。馬鈺那裏料得到他忽使奸計，兩人同時用力，五枚毒針刺入手掌，竟是直沒入針根，傷到骨頭，待得驀地驚覺，一掌出，彭連虎已躍開。

　　丘處機見師兄正與人好好拉手，突然變臉動手，忙問：﹁怎地？﹂馬鈺罵道：﹁好奸賊，毒針傷我。﹂一面說，一面撲上去追擊彭連虎。丘處機知道這位大師兄最有涵養，數十年來未見他和人動手過招，這時一出手就全真派中最厲害的﹁三花聚頂掌法﹂知他動了真怒，長劍一揮，繞左迴右，竄到彭連虎面前，刷刷刷就是三劍。這時彭連虎已將雙筆取在手裏，架開兩劍，還了一筆，卻不料丘處機左手掌上招數的兇狠殊不在劍法之下，反手一撩，在判官筆將縮未縮的一瞬之間，已抓住筆端，往外一崩，口中喝道：﹁撒手！﹂丘處機這一崩是內勁外運，含精蓄銳，非同小可，那知彭連虎有威震成名的驚人藝業，這一崩竟未使他兵刃脫手，只聽得喀的一聲，火花迸發，一枝鐵筆從中斷為兩截。丘處機讚道：﹁好功夫！﹂右劍左掌，綿綿而上。彭連虎一震之下，右臂酸麻，一時折了銳氣，連連退後。

　　這時沙通天與梁子翁已截住馬鈺，歐陽公子和侯通海左右齊至，上前相助彭連虎，丘處機心中奇怪：﹁一時之間，從那裏集了這許多高手？﹂他自從當年在嘉興力戰江南七怪之後，十八年來未曾遇過堪可一戰的對手，這時勁敵當前，精神為之一振，掌影飄飄，劍光閃閃，愈打愈快。

　　這邊丘處機以一敵三，未落下風，那邊馬鈺卻支持不住了。他右掌又腫又黑，麻癢難當，毒氣漸漸上升。馬鈺初時知針上有毒，卻料不到毒氣如此厲害，他知道越是用力激戰，血行得快，毒氣愈快攻心，心一橫，盤膝坐在地下，單掌護身，以內力阻住毒氣向心行來。梁子翁所用的兵刃是一把長柄剪刀，忽刺忽夾，忽掃忽打，招數幻變無方；沙通天的鐵槳更是槳槳夾著勁風。數十招之後，馬鈺呼吸漸漸急促，守禦的圈子越縮越小，他內裏與毒氣爭鬥，外邊抵擋兩個強敵，雖然功力深厚，但內外夾攻之下，時間一長，漸感神困力疲。

　　丘處機見師兄坐在地下，頭上一縷熱氣裊裊而上，猶如蒸籠一般，心中大驚，待要殺傷敵人，前去救援師兄，但三個敵手全是武藝高強，侯通海雖然較弱，那歐陽公子內外兼通，武功尤在彭連虎之上，被三個人纏住了，那能緩招救人？他心一旁鶩，反而連遇險招，立時從上風轉為下風。

　　楊鐵心自知武功非諸人敵手，但見馬丘二人勢危，一綽花槍，往歐陽公子背心刺去。丘處機叫道：﹁楊兄別上來，你這是枉送了性命。﹂語聲甫畢，歐陽公子已起左腳將花槍踢斷，右腳把楊鐵心踢倒在地，忽聽得馬蹄聲響，數騎人飛馳而至，當先兩人正是完顏烈、完顏康。

　　完顏烈遙見妻子坐在地下，心中大喜，搶上前去，突然金刃劈風，一刀迎面砍來。完顏烈側身避過，只見使刀的是個紅衣少女，刀法甚為精奇，完顏烈手下數名親兵一齊擁上，合戰穆念慈。

　　那邊完顏康見到師父被人圍攻，心中大奇，高聲叫道：﹁是自家人，各位別動手！﹂連喚數聲，彭連虎等方才躍開。完顏康上前向丘處機行禮，說道：﹁師父，弟子替您老引見，這幾位都是家父禮聘來的武林前輩。﹂

　　丘處機﹁嗯﹂了一聲，先去看視師兄，只見他手掌全黑，忙將他袍袖一捋，只見黑氣已通到了上臂中部，不由得大驚：﹁怎麼劇毒如此？﹂轉頭向彭連虎道：﹁拿解藥來！﹂彭連虎心下躊躇：﹁眼見此人就要喪命，到底是救他不救？﹂馬鈺外敵一去，內力陡增，毒氣當下被阻在臂彎之中，不再上行，黑氣反而有漸向下退之勢。

　　完顏康奔向母親，叫道：﹁媽，咱們可找到你啦！﹂包惜弱凜然道：﹁要我再回王府，萬萬不能！﹂完顏烈與完顏康同時驚問：﹁什麼？﹂包惜弱向楊鐵心一指道：﹁我丈夫並沒有死，天涯海角我也隨了他去。﹂

　　完顏烈一驚非同小可，嘴唇向梁子翁一努，梁子翁會意，手一揚，打出三枚透骨釘，三釘全奔向楊鐵心的要害，只要中了一枝，當場就得送命。丘處機大驚，眼見釘去如風，趕上相救已是不及，而楊鐵心勢必躲避不了，自己身邊又無暗器，情急之下，順手抓起趙王府一名親兵用力在梁子翁與楊鐵心之間擲去。只聽得﹁啊﹂的一聲大叫，三枚毒釘全打在親兵身上。梁子翁自恃透骨釘是生平絕學，只要三枚同發，絕無不中之理，那知竟被丘處機用這古怪法門破了去，當下怒吼一聲，向丘處機撲去。

　　彭連虎一看眼前情勢，決意不給解藥，知道王爺之意，最首要的是奪還王妃，忽地竄出，來拿包惜弱手臂。丘處機颼颼兩劍，一刺梁子翁，一削彭連虎，兩人見劍勢凌厲，只得倒退。丘處機向完顏康喝道：﹁無知小兒，你認賊作父，胡塗了一十八年，今日親父到了，還不認麼？﹂

　　完顏康本來聽了母親之言，心中已有八成相信，這時聽師父一喝，又多信了一成，不由得向楊鐵心一看，只見他衣衫破舊，滿身泥塵，再向父親一望，卻是衣飾華貴，丰態俊雅，兩人真有天淵之別，完顏康心想：﹁難道我要捨卻榮華富貴，跟著這窮漢子浪跡江湖？不，萬萬不能！﹂他主意已定，高聲叫道：﹁師父，莫聽這人鬼話，請你將我媽救過來！﹂丘處機怒道：﹁你仍是執迷不悟，真是畜生也不如。﹂

　　彭連虎等見他們師徒破臉，攻得更緊。完顏康眼見丘處機情勢十分危急，卻不出言勸阻，丘處機大怒，罵道：﹁小畜生，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完顏康對這位師父十分害怕，心中暗暗盼望彭連虎這時將他殺死，免為他日自己之患。又戰片刻，丘處機右臂被梁子翁長剪剪了一刀，雖然受傷不重，但已鮮血長流。

　　馬鈺從懷裏取出一枚流星，晃火摺點著了，手一放，只見一道藍焰，直衝天空，這是他們全真派互通聲息的訊號。彭連虎叫道：﹁這老道要叫幫手。﹂撇下丘處機，與沙通天來攻馬鈺，剛一搭上手，西北角不遠處也是一道藍焰衝天而起。丘處機大喜：﹁王師弟就在左近。﹂劍交左手，左上右落，連下七八招殺手，把眾人逼開數步。

　　馬鈺向西北藍焰處一指道：﹁向那邊走！﹂楊鐵心和念慈父女兩人使開兵刃，護著包惜弱急向前衝，馬鈺隨在後面，丘處機大展神威，一柄長劍獨自斷後，且戰且走。沙通天連使﹁移步換形﹂絕技，想要閃過他而搶包惜弱過來，但不是丘處機劍鋒遞到，就是馬鈺的掌力挾著一股罡風將他擋住，始終搶不上去。

　　行不多時，一行已來到王處一所居的小客店前，丘處機心中奇怪：﹁怎麼王師弟還不出來接應？﹂剛轉了這個念頭，客店中王處一拄了一根竹杖顫巍巍的走了出來。三個師兄弟一照面，都是吃了一驚，萬料不到全真派中武功最強的三個人竟會都受了傷。

　　丘處機叫道：﹁退進店去。﹂完顏烈喝道：﹁將王妃好好的送過來，饒了你們不死。﹂丘處機罵道：﹁誰要你這金國狗賊饒命？﹂一面罵，一面奮劍力戰。彭連虎眼見他勢窮力盡，然而仍是力鬥不屈，劍勢如虹，招數奇幻，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楊鐵心想道：﹁別讓我們兩人累了丘道長這位大劍俠的性命。﹂拉了包惜弱的手，忽地竄出，大聲叫道：﹁各位住手，咱夫妻畢命於此。﹂回過槍頭，一槍往自己心窩裏刺去，噗的一聲，血濺當地，往後便倒。包惜弱並不傷心，慘然一笑，雙手拔出槍來，將槍柄拄在地下，對完顏康道：﹁孩兒，你還不相信這是你親生的爹爹麼？﹂湧身往槍尖撞去，眾人見了這場悲劇，一時住手不鬥。完顏康大驚失色，大叫一聲：﹁媽！﹂飛步來救。

　　這時丘處機等見變起非常，各各罷手停鬥。完顏康搶到母親跟前，只見她身體軟垂，槍尖早已刺入胸膛，當下放聲大哭。丘處機上來檢視二人傷勢，只見槍傷深入，他醫道再精，也是無法挽救了，完顏康抱住了母親，念慈抱住了楊鐵心，一齊傷心慟哭，丘處機向楊鐵心道：﹁楊兄弟，你有何未了之事，說給我聽，我一力給你承辦就是。﹂楊鐵心未及回答，眾人只聽得背後腳步聲響，回頭一望，原來是江南六怪與郭靖匆匆趕來。

　　江南六怪見到了沙通天等人，以為又要動手，各自拿出兵刃，待到走近，卻見眾人望著地下一男一女受傷之人，個個臉現驚訝之色，一轉頭，突然見到丘處機與馬鈺，六人更是詫異。

　　郭靖見楊鐵心臥在地下，身上全是血跡。搶上前去，叫道：﹁楊叔父，您怎麼啦？﹂楊鐵心氣息微弱，尚未斷氣，見郭靖，嘴邊露出一絲笑容，說道：﹁你父當年和我有約，生了男女，結為親家……我沒有女兒，但這義女如我親生一般……﹂他轉頭向丘處機道：﹁道長，你給我成就了這門姻緣，我死也瞑目。﹂丘處機道：﹁楊兄弟你放心。﹂包惜弱躺在丈夫身邊，左手緊緊挽住他的手臂，惟恐他又離去，她神智本已昏迷，矇矓中聽到丈夫說起從前指腹為婚之事，奮力從懷裏抽出一柄匕首，說道：﹁這……這是表記……﹂臉上淡淡一笑，安然而死。

　　丘處機接過那柄匕首，正是自己當年在臨安府牛家村相贈之物，匕首柄上赫然刻著﹁郭靖﹂兩字。楊鐵心向郭靖道：﹁還有一把在你媽那裏，你念在你故世的爹爹份上，好好待我這女兒吧……﹂丘處機道：﹁一切有我承當，你安心去吧！﹂楊鐵心雙眼一閉，就此去世。

　　郭靖又是難過，又是煩亂，心想：﹁蓉兒對我情深義重，我豈能另娶他人？﹂突然轉念，又是一驚：﹁我怎能把華箏公主忘了？大汗已將女兒許配給我，這……這……怎麼了得？﹂這些日來，他倒有時想起好友拖雷，卻未有一刻念及華箏公主。朱聰等雖然想到此事有些尷尬，但一來不明其中原委，二來見楊鐵心是臨死之人，不忍拂他意思，所以也未開言。

　　完顏烈自娶得包惜弱後，知她一顆心始終未忘故夫，十餘年來，自己千方百計用情，到頭來落得如此下場，心中傷痛欲絕，掉頭而去。

　　沙通天等心想全真三子雖然受傷，但加上江南六怪，和己方五人拼鬥起來，勝負倒也難決，既見王爺轉身，也就隨去。

　　丘處機喝道：﹁喂，三黑貓，把解藥留下。﹂彭連虎哈哈笑道：﹁你寨主姓彭，江湖上人稱千手人屠，丘道長失言了吧？﹂

　　丘處機心中一凜：﹁怪不得此人武功如此高強，原來是他。﹂眼見師兄中毒甚深，非他獨門解藥相救不可，喝道：﹁管你千手萬手，不留下解藥，休得脫身。﹂運劍如虹，一道青光往彭連虎襲去。彭連虎雖只剩下一柄判官筆，但他武藝精湛，凜然不懼，揮筆接了過來。

　　朱聰見馬鈺坐在地下運氣，一隻右手掌全成黑色，問道：﹁馬道長，你怎麼受了傷？﹂馬鈺嘆道：﹁他和我拉手，那知他掌中暗藏毒針。﹂朱聰道：﹁好，那算不了什麼。﹂回頭向柯鎮惡道：﹁大哥，給我一隻菱兒。﹂柯鎮惡不明他的用意，從鹿皮囊中摸出一枚毒菱給他。朱聰接了。見丘彭兩人鬥得正緊，憑自己武功一定拆解不開，又道：﹁大哥，咱倆上前分開兩人，我有救馬道長之法。﹂柯鎮惡知道這位義弟足智多謀，詭計百出，點頭答應。朱聰大聲叫道：﹁原來是千手人屠彭連虎寨主，大家是自己人，快快停手，我有話說。﹂一拉柯鎮惡，兩人向前竄出，一個持扇，一個揮杖，把丘彭二人隔開。

　　丘處機和彭連虎聽了朱聰的叫喚，心中都感詫異：﹁怎麼又是自己人了？﹂見兩人過來，也就分開，要聽他說說到底是怎樣的自己人。

　　朱聰笑吟吟的向彭連虎道：﹁江南七怪與長春子丘處機在十八年前結下樑子，咱們五兄弟都曾被長春子打傷，而名震武林的丘道長，也被咱們傷得死多活少，這樑子至今未解……﹂他轉頭向丘處機道：﹁丘道長，是也不是？﹂丘處機怒氣勃發，心想：﹁好哇，你要乘人之危。﹂厲聲喝道：﹁不錯，你待怎樣？﹂朱聰又道：﹁可是咱們與沙龍王也有點過節，向來聽說彭寨主與沙龍王是過命的交情。咱們得罪了沙龍王，那也就算得罪了彭寨主啦。﹂彭連虎道：﹁哈哈，不敢。﹂朱聰笑道：﹁既然彭寨主與丘道長都和江南七怪有仇，那麼你們兩家豈不是自己人麼？哈哈，還打些什麼？那麼，兄弟與彭寨主不也就是自己人了麼？來，咱們親近親近。﹂伸出手來，要和他拉手。

　　彭連虎為人十分機警，聽朱聰瘋瘋癲癲的胡說八道，心道：﹁全真派相救七怪的徒弟，他們顯然是一黨，我可不上你的當。想騙我解藥，難上加難。﹂見朱聰伸手來拉，正中下懷，笑道：﹁妙極，妙極！﹂把判官筆放回腰間，順手又戴上毒針套。

　　丘處機驚道：﹁朱兄，小心了。﹂朱聰充耳不聞，伸出手去，小指一勾，已把彭連虎掌上的毒針套勾了下來。彭連虎未知覺，已和朱聰手掌握住，兩人一用勁，彭連虎卻覺掌心微微一痛，急忙掙脫，舉手一看，見掌心已被刺破三個洞孔，這些小孔比他毒針所刺的要大得多，孔中流出黑血，麻癢癢的很是舒服，卻不疼痛，彭連虎見多識廣，知道愈是劇毒，愈不覺痛，因為創口立時麻木，失了知覺。他又驚又怒，卻不知如何著了道兒，抬頭一望，只見朱聰躲在丘處機背後，左手兩指提著他的毒針套，右手兩指中卻捏著一枚黑沉沉的菱形之物，菱角尖銳，上面沾了血跡。

　　須知朱聰號稱妙手書生，手上功夫之妙，真是出神入化，人不能測。他拉脫彭連虎毒針套，捏了毒菱刺他掌心，在他是不費吹灰之力，只不過是最微末的本事而已。

　　彭連虎怒極，猱身撲來，丘處機伸劍擋住，喝道：﹁你待怎樣？﹂朱聰叫道：﹁彭寨主，這枝毒菱是我大哥獨門暗器，打中之後，任你通天本領，也活不了三個時辰。﹂彭連虎也感到手腕已麻，心知不假，不覺額上現出冷汗。朱聰又道：﹁你有你的毒針，我有我的毒菱，毒性不同，解藥也異，咱哥兒倆親近親近，大家換一換如何？﹂彭連虎未答，沙通天已搶著道：﹁好，就是這樣，你把解藥拿來。﹂

　　朱聰道：﹁大哥給他吧。﹂柯鎮惡從懷裏摸出兩小包藥來，朱聰接過，遞了過去。丘處機道：﹁朱兄，莫上他當，要他先交出來。﹂朱聰笑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不怕他不給。﹂彭連虎到懷裏一摸，臉上變色，低聲道：﹁糟啦，我解藥不見啦。﹂丘處機大怒，喝道：﹁哼，你還玩鬼計！朱兄，別給他。﹂朱聰笑道：﹁拿去！咱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給就給。﹂沙通天知他手上功夫厲害，又怕著他道兒，不敢用手來接，卻把鐵槳平放，伸了過來。朱聰把解藥放在槳上，沙通天收槳取藥。旁觀眾人均各茫然不解，不明白朱聰為什麼坦然將解藥給他，卻不逼他交出藥來。

　　沙通天疑心拿過來的解藥不是真物，說道：﹁江南七俠是響噹噹的人物，可不能用假藥害人。﹂朱聰笑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一面慢慢的把毒菱交給柯鎮惡，再從懷裏掏出一件件的東西來，只見有汗巾、有錢鏢、有幾錠碎銀、還有一個白色的鼻煙壺。彭連虎愕然呆住：﹁這些都是我的東西，怎麼變到了他的身上？﹂原來朱聰和他拉手之際，左手妙手空空，早已將他懷中之物掃數扒了過來。朱聰拔開鼻煙壺的塞子，見裏面分為兩隔，一隔放著紅色藥粉，另一隔放著灰色藥粉，說道：﹁怎麼用啊？﹂彭連虎道：﹁紅色的內服，灰色的外敷。﹂朱聰向郭靖道：﹁快取水來，拿兩碗。﹂

　　郭靖奔進客店去端了兩碗淨水出來，一碗交給馬鈺，服侍他服下藥粉，另用灰色藥粉敷在他手掌的傷口，另一碗手要拿去遞給彭連虎。朱聰道：﹁慢著，給王道長。﹂郭靖一愕，依言遞給王處一，王處一也是愕然不解，順手接了。

　　沙通天叫道：﹁喂，你們兩包藥粉怎麼用啊？﹂朱聰道：﹁等一下，別心焦，一時三刻死不了。﹂卻從懷中取出十多包藥來。郭靖一見大喜，叫道：﹁是啊，是啊，這是王道長的藥。﹂一包包打開來，拿到王處一面前，說道：﹁道長，那些合用，您自己挑吧。﹂王處一認得藥物，揀出田七、血竭等四味藥來，放入口中咀嚼一會，和水吞下。

　　梁子翁又是氣惱，又是佩服，心想：﹁這骯髒書生手法竟是如此了得。他伸手給我揮一下衣袖上的塵土，就將我懷中的藥物都偷了去。﹂轉過身來，亮出長剪，喀的一聲一挾，喝道：﹁來來來，咱們兵刃上見個輸贏！﹂朱聰笑道：﹁這個麼，兄弟萬萬不是敵手。﹂

　　丘處機道：﹁這一位是彭連虎寨主，另外幾位的萬兒還沒請教。﹂沙通天嘶啞著嗓子一一報了名。丘處機叫道：﹁好哇，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都匯聚在一起啦。咱們今兒勝敗未分，可惜雙方都有人受了傷，看來得約個日子重新聚聚。﹂彭連虎道：﹁那再好沒有，不會會全真七子，咱們死也不閉眼。日子地段，請丘道長示下吧。﹂丘處機心想：﹁馬師兄王師弟中毒都自不輕，總得幾個月才能復原，譚師弟劉師弟他們散處各地，一時也通知不及。﹂於是說道：﹁半年之後，八月中秋，咱們一邊賞月，一邊講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樣？﹂

　　彭連虎心下盤算：﹁他們全真七子要是一起到來，再加上江南七怪，咱們可是寡不敵眾，非得再約幫手不可。半年之後，時日算來剛好。趙王爺要咱們到江南去盜岳武穆遺書，那麼就在江南相會吧。﹂當下說道：﹁中秋佳節以武會友，丘道長真是風雅之極，那麼得找個風雅的地方才好，兄弟想還是在七俠的故鄉吧。﹂丘處機道：﹁妙極，妙極，咱們在嘉興府南湖中煙雨樓相會，各位不妨多約幾位朋友。﹂彭連虎道：﹁嗯，咱們一言為定。﹂

　　朱聰道：﹁彭寨主，你那兩包藥，白色的內服，黃色的外敷。﹂彭連虎右手已經半臂麻木，與丘處機對答時完全是強自撐持，聽朱聰一說，忙將那包白包的藥吞下。柯鎮惡冷冷的道：﹁彭寨主，七七四十九天之內不能喝酒，不能近女色，否則中秋節煙雨樓少了你彭寨主，咱們可掃興的緊哪。﹂彭連虎道：﹁多謝關照了。﹂沙通天將藥替他敷上手掌創口，扶了他轉身而去。

　　完顏康跪在地下，向母親的屍體磕了四個頭，轉身向丘處機拜了幾拜，一言不發，昂首走開。丘處機厲聲喝道：﹁康兒，你這是什麼意思？﹂完顏康不答，也不與彭連虎等同走，一個兒轉過了街角。

　　丘處機出了一會神，向柯鎮惡、朱聰行下禮去，說道：﹁今日若非六俠來救，咱們師兄弟三人性命不保。再說，我那孽徒也萬萬不及令賢徒，嘉興醉仙樓之會，貧道甘拜下風。﹂江南六怪聽他如此說，心中都極得意，自覺在大漠中耗了一十八載，終究有了圓滿結果。柯鎮惡謙遜了幾句，眾人把馬鈺和王處一扶進客店，全金發出去購買棺木，料理楊鐵心夫婦二人的喪事。丘處機見穆念慈哀哀痛哭，心中難受，說道：﹁姑娘，你爹爹這幾年來怎樣過的？﹂

第二十四回　九指神丐

　　穆念慈拭淚道：﹁十多年來，爹爹帶了我東奔西走，從沒有一個地方安居過十天半月，爹爹說，要尋訪一位……一位姓郭的大哥……﹂她說到這裏，聲音漸輕，慢慢低下了頭。

　　丘處機向郭靖望了一眼道：﹁嗯，你爹爹怎麼收留你的？﹂穆念慈道：﹁我是臨安府牛家村人氏，從小沒有爹娘，跟著叔叔嬸嬸住。嬸嬸待我很不好，五歲那年，嬸嬸打了我，還不給我飯吃。我正在門口哭，現在這位爹爹打從門外經過，他見我可憐，就跟我叔叔商量，收了我做女兒。後來爹爹教我武藝，為了要尋郭大哥，所以到處行走，打起了……打起了……﹃比武……招親﹄的旗子。﹂丘處機道：﹁嗯，這就是了。你爹爹其實不姓穆，是姓楊，你以後改姓楊吧。﹂穆念慈道：﹁不，我不姓楊，我仍舊姓穆。﹂丘處機道：﹁幹麼？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話？﹂穆念慈低聲道：﹁我怎敢不相信？不過我寧願姓穆。﹂丘處機見她固執，也就罷了，以為女兒家忽然喪父，悲痛之際，一時不能明白事理。豈知穆念慈卻另有一番打算，她自己早把終身託付給了完顏康，心想他既是爹爹的親生骨血，當然姓楊，自己如也姓楊，婚姻如何能諧？

　　王處一服藥之後，精神漸振，躺在床上聽著她回答丘處機的問話，他見過她與完顏康的比武，心中忽然起了疑團，問道：﹁你武功比你爹爹強得多呀，那是怎麼回事？﹂穆念慈道：﹁我十三歲那年，曾遇到一位異人。他指點了我三天的武功，可惜我生性愚魯，沒能學到什麼。﹂王處一道：﹁他教你三天，你就能勝過你爹爹，這位異人是誰啊？﹂穆念慈道：﹁不是我膽敢隱瞞道長，實在我曾立過誓，不能說他的名號。﹂王處一﹁嗯﹂了一聲，不再追問，心中回思穆念慈和完顏康過招時的姿式拳法，反覆推考，卻想不起她的武功是那一家那一派，愈是想她的招術，心中愈感奇怪，問丘處機道：﹁丘師哥，你教完顏康教了有八九年吧？﹂丘處機道：﹁整整九年零六個月，唉，想不到這小子如此不肖。﹂王處一道：﹁這倒奇了？﹂丘處機道：﹁怎麼？﹂王處一不答。

　　柯鎮惡道：﹁丘道長，你怎麼找到楊大哥的後裔？﹂丘處機道：﹁說來也真湊巧，自從貧道和各位訂了這個約會之後，到處探訪楊郭兩的消息，數年之中，音訊全無。貧道心想，這番比試，我是輸定了，但總不死心，這年又到臨安府牛家村去查訪，恰好見到有幾名公差，到楊大哥的舊居來搬東西。貧道跟在他們背後，一聽他們談論，這幾個人來頭不小，原來是大金國趙王府的親兵，專誠來取楊家舊居中一切家私物品的，說是檯凳桌椅，鐵槍犁頭，一件不許缺少。貧道大起疑心，跟著他們來到中都。﹂

　　郭靖在趙府中見過包惜弱的居所，聽到這裏，心中已是恍然。丘處機接著道：﹁貧道晚上夜探王府，要瞧瞧趙王萬里迢迢的搬運這些物件，到底是何用意。一探之後，不禁又是氣憤，又是難受，原來楊兄弟的妻子包氏已貴為王妃。貧道一怒之下，本待將她一劍殺卻，但見她居於磚房小屋之中，撫摸楊兄弟鐵槍，一夜哀哭，心想她原來不忘故夫，於是饒了她的性命。後來查知那王子原是楊兄弟的骨血，隔了數年，待他年紀稍長，貧道就慢慢傳他武藝。﹂

　　柯鎮惡道：﹁那小子是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的了？﹂丘處機道：﹁貧道也曾試過他幾次口風，見他貪戀富貴，不是性情中人，所以始終不曾點破，本待讓他與郭家小世兄較藝之後，咱們雙方和好，然後接他母親出來，擇地隱居。豈料楊兄尚在人世，而貧道和師兄兩人又著了奸人暗算，弄到這步田地。﹂穆念慈聽到這裏，又掩面輕泣起來。

　　郭靖接著把怎樣與楊鐵心相遇，夜見包惜弱等情由說了一遍，各人均道包惜弱雖然失身於趙王，但到頭來殺身盡義，十分可敬，無不嗟嘆不已。

　　各人隨後商量中秋節比武之事，朱聰道：﹁但教全真七子聚會，咱們還擔心些什麼？﹂馬鈺道：﹁就怕他們多邀好手？弄到咱們寡不敵眾。﹂丘處機道：﹁他們還能邀什麼好手？﹂馬鈺嘆道：﹁丘師弟，這些年來你雖然武功大進，為本派放一異彩，但年青時的豪邁之氣，總不能收斂……﹂丘處機接口笑道：﹁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馬鈺微微一笑道：﹁難道不是麼？剛才會到的那幾個人，武功實在不在咱們之下。要是他們再邀幾個差不多的高手來，煙雨樓之會，勝負尚在未可知之數呢。﹂丘處機道：﹁難道咱們全真派還能輸在這些賊子手裏？﹂馬鈺道：﹁世事殊難逆料。剛纔不是柯大哥、朱二哥他們六俠來救，全真派數十年的名頭可教咱們師兄弟三人斷送在這兒啦。﹂

　　柯鎮惡，朱聰等忙謙遜道：﹁他們使用鬼蜮伎倆，那有何足道。﹂馬鈺嘆了一口氣道：﹁周師叔得先師親傳，武功勝我們十倍，終因恃強好勝，至今十餘年來不明下落，咱們要以此為鑑，小心戒慎。﹂丘處機聽師兄這樣說，不敢再辯。江南六俠都不知他們另有一位師叔，聽了馬鈺這幾句話，因為不明就裏，不便相詢，心中卻都感奇怪。王處一聽著兩位師兄說話，一直未曾插口，心中默默思索。

　　丘處機向郭靖與穆念慈望了一眼，笑道：﹁柯大哥，你們教的徒弟很不錯啊。楊兄弟有這樣一個女婿，死也瞑目了。﹂穆念慈臉一紅，站起身來，低頭走出房去。王處一見她一起身一邁步，一個念頭忽地與電光一般在腦海中一閃，縱身下炕，一掌向她肩頭直劈下去。

　　王處一這一招下手好快，待得穆念慈驚覺，一掌已按在她肩頭之上。他微微一頓，待穆念慈稍有餘暇運勁抵禦，然後力透掌底。鐵腳仙玉陽子王處一是何等人物，這一按下來，穆念慈那裏站立得住？只見她身子一晃，向前俯跌下來，王處一左手一起，在她肩頭上輕輕向上一抬。穆念慈身不由主的又挺了起來，睜著一雙俏眼，又驚又疑。

　　王處一笑道：﹁穆姑娘別驚，我試試你的功夫來著。教你三天武功的那位異人，可是只有九個手指，平時作乞丐打扮的麼？﹂穆念慈奇道：﹁咦，是呵，道長怎麼知道？﹂王處一笑道：﹁這位九指神丐洪老前輩，行事神出鬼沒，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一般。姑娘得受了他的親傳，那真算得千載難逢的良機了。﹂穆念慈道：﹁可惜他老人家沒空，只教了我三天。﹂王處一嘆道：﹁你還不知足？這三天抵得人家教你十年啦。﹂穆念慈道：﹁道長說得是。﹂她微一沉吟，問道：﹁道長可知洪老前輩在那裏麼？﹂王處一笑道：﹁這可難找啦。我還是二十多年前在華山絕頂見過他老人家一面，以後沒聽過他的音訊。﹂穆念慈很是失望，緩步走出室去。

　　韓小瑩最是性急，問道：﹁王道長，這位洪老前輩是誰？﹂王處一微微一笑，上炕坐定。丘處機接口道：﹁韓女俠，你可曾聽見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這句話麼？﹂韓小瑩沉吟道：﹁這倒好像聽過，但不知是什麼意思。﹂柯鎮惡忽道：﹁這位洪老前輩就是南帝北丐中的北丐是不是？﹂王處一道：﹁是啊。中神通就是咱們的先師王真人了。﹂江南六怪聽說那姓洪的竟然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不禁肅然起敬。

　　丘處機轉頭向郭靖笑道：﹁你這位夫人是大名鼎鼎的九指神丐的徒弟。將來誰敢欺侮你？﹂郭靖脹紅了臉，要想聲辯，卻又吶吶的說不出口。

　　韓小瑩又問：﹁王道長，你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怎麼就知她是九指神丐教的武藝？﹂丘處機向郭靖招手道：﹁你過來。﹂郭靖依言過去。丘處機伸掌按在他肩頭，斗然間運力下壓。郭靖一來曾得馬鈺傳授過玄門正宗的內功，二來服了奇蛇寶血，功力大進，丘處機一按竟是按他不倒。丘處機笑道：﹁好孩子！﹂手掌突然一鬆。

　　郭靖本來自然而然的運勁抵擋他一臂之力，外力一鬆，他內勁也弛，那知丘處機快如閃電的乘虛而入，郭靖前力已散，後力未繼，被丘處機輕輕一按，仰天跌倒，他伸手在地下一捺，隨即跳起。眾人哈哈大笑。朱聰道：﹁靖兒，丘道長教你這一手可要記住了。﹂郭靖點頭答應。丘處機道：﹁韓女俠，天下武學之士，肩上受了這樣的力道而抵擋不住，必向後跌，只有九指神丐的獨家武功，卻是向前俯跌，因為他這門功夫的道理，有許多和正宗武學恰恰相反。﹂

　　六怪聽了果然有理，心中佩服全真派見識精到。朱聰道：﹁王道長見過這位九指神丐演過武功？﹂王處一道：﹁二十餘年之前，先師與九指神丐、黃藥師等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貧道隨侍在側，曾聽洪老前輩說起他這一家拳理，所以知道。﹂柯鎮惡道：﹁哦，那黃藥師想是﹃東邪西毒﹄中的﹃東邪﹄了？﹂丘處機道：﹁正是。﹂他轉頭向郭靖笑道：﹁馬師哥雖然傳過你一些內功，幸好你們沒師徒名份，否則排將起來，你比你的夫人矮了一輩，那可一世不能出頭啦。﹂

　　郭靖紅了臉道：﹁我不娶她。﹂丘處機一驚，問道：﹁什麼？﹂郭靖重複了一句：﹁我不娶她！﹂丘處機沉了臉，站起來道：﹁為什麼？﹂

　　韓小瑩愛惜徒兒，見他受窘，忙代他解釋：﹁咱們只道楊大爺的後裔是個男兒，所以靖兒在蒙古已定了親。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封了他為金刀駙馬。﹂丘處機冷笑道：﹁好哇，人家是公主，那當然又不同。先父的遺志，你全然不理了。﹂郭靖很是惶恐，拜伏在地，說道：﹁弟子從未見過先父一面，先父有什麼遺言，要請道長示下。﹂

　　丘處機啞然失笑道：﹁果然怪你不得。﹂當下將十八年前怎樣在牛家村與楊郭二人結識、怎樣殺兵退敵、怎樣追尋郭楊二人、怎樣與江南七怪生隙互鬥、怎樣立約比武等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郭靖今日方才恍然知道自己身世，不禁伏地大哭，想起父親慘死，大仇未復，又想起師恩如山，真是粉身難報。

　　韓小瑩溫言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將來你將這情由告知大汗，一夫二女，兩全其美，有何不可？﹂郭靖拭了眼淚道：﹁我不娶華箏公主。﹂韓小瑩奇道：﹁為什麼？﹂郭靖道：﹁我不喜歡她做妻子。﹂韓小瑩道：﹁你不是一直跟她挺好的麼？﹂郭靖道：﹁嗯。我只當她是妹子，是好朋友，可不要她做妻子。﹂丘處機喜道：﹁好孩子，有志氣。管他什麼大汗不大汗，公主不公主。你還是依照你爹爹與楊叔叔的話，和那穆姑娘結親。﹂那知郭靖仍是搖了搖頭道：﹁我也不娶這位姑娘。﹂

　　眾人都感奇怪，不知他心中轉什麼念頭。韓小瑩是女子，究竟心思最為綿密，輕聲道：﹁你可是另有意中人啦？﹂郭靖紅了臉，隔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韓寶駒與丘處機同聲喝問：﹁是誰？﹂郭靖囁嚅不答。

　　韓小瑩昨晚在王府中與梅超風、歐陽公子等相鬥時，已自留神到了黃蓉，見她白衣勝雪，丰姿綽約，心中暗暗稱奇，這時立時想到了她身上，問道：﹁是那個白衣小姑娘是不是？﹂郭靖紅了臉不答，微微點了點頭。丘處機問韓小瑩道：﹁那是誰啊？﹂韓小瑩沉吟道：﹁我聽見梅超風叫她小妹，又叫她爹爹做師父……﹂丘處機與柯鎮惡同時站起，齊聲驚道：﹁難道是黃藥師的女兒？﹂

　　韓小瑩拉住郭靖的手，問道：﹁靖兒，她可是姓黃？﹂郭靖點頭道：﹁是。﹂韓小瑩一時茫然無語。朱聰道：﹁她父親將她許配給你麼？﹂郭靖道：﹁我沒見過她爹爹，也不知道她爹爹是誰。﹂朱聰又問：﹁那麼你們是私訂終身的了？﹂郭靖不懂﹁私訂終身﹂是什麼意思，睜大了眼不答。朱聰道：﹁你對她說過一定要娶她，她也說要嫁你，是不是？﹂郭靖道：﹁沒有說過。﹂他頓了一頓道：﹁用不著說，我不能沒有她，蓉兒也不能沒有我，我們心裏都知道的。﹂

　　韓寶駒一生從未經歷過情愛滋味，聽了這句話怫然不悅，喝道：﹁那成什麼話？﹂朱聰溫言道：﹁她爹爹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你知道麼？要是他知道你與他女兒偷偷相好，你還有命活麼？梅超風學不到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已這樣厲害。那桃花島主要殺你時，誰救得了你？﹂郭靖低聲道：﹁蓉兒這樣好，我想……我想她爹爹不會是惡人。﹂韓寶駒罵道：﹁放屁！你快罰一個誓，以後永遠不再和這妖女見面。﹂

　　江南六怪因黑風雙煞害死笑彌陀張阿生，與雙煞仇深似海，連帶對他們的師父黃藥師也恨之入骨了。郭靖好生為難，一邊是師恩深重。一邊是情切愛篤，心想今生如不能再和蓉兒見面，這一生做人還有什麼樂趣？他天性淳厚，因之用情也特別深摯，只見幾位師父目光都是嚴峻的望著自己，心中一陣酸痛，雙膝跪下，兩道淚水從面頰上流下來。

　　韓寶駒踏上一步，厲聲道：﹁快說！﹂突然窗外一個女子聲音喝道：﹁你們幹麼逼他？﹂眾人一怔，那女子叫道：﹁靖哥哥，快出來。﹂

　　郭靖一聽聲音正是黃蓉，又驚又喜，搶步出外，只見她俏生生的站在庭院之中，左手牽著那匹汗血寶馬，小紅馬見到郭靖，長聲歡嘶，前足跳躍起來。韓寶駒、全金發、朱聰、丘處機四人跟著出來。郭靖向韓寶駒道：﹁三師父，就是她，她不是妖女！﹂

　　黃蓉罵道：﹁你這難看的矮胖子，幹麼罵我妖女？﹂她又指著朱聰道：﹁還有你這骯髒拉塌的鬼秀才，幹麼罵我爹爹，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朱聰不與小姑娘一般見識，微微而笑，心想這個女孩兒果然美艷無儔，生平未見，怪不得靖兒如此為她顛倒，韓寶駒卻勃然大怒，唇邊小鬍子翹了起來，喝道：﹁快滾、快滾！﹂黃蓉拍手唱道：﹁矮冬瓜，滾皮球，踢一腳，溜三溜。﹂郭靖喝道：﹁蓉兒不許頑皮，這位是我師父。﹂韓寶駒踏步上前，伸手來推黃蓉。黃蓉又唱：﹁矮冬瓜，滾皮球……﹂突然間伸手拉住郭靖腰間衣服，用力一扯，兩人同時騎上了紅馬馬背。黃蓉一提韁，那馬如箭離弦般直飛出去。韓寶駒身法再快，那裏趕得上這匹風馳電掣般的汗血寶馬？

　　等到郭靖定了定神回過頭來，韓寶駒等人面目已經看不清楚，瞬息之間，諸人已成為一個黑點，只覺耳旁風生，勁氣撲面，那紅馬奔跑得迅速之極。

　　黃蓉右手捏著韁繩，左手伸過來拉住了郭靖的手，兩人雖然分別不到半日，但剛才經歷了一件劇烈無比的內心交戰，這時相聚，猶如劫後重逢一般。郭靖心中迷迷糊糊，自覺逃離師父大大不該，但想到要捨卻懷中這個比自己性命還親的蓉兒，此後永不見面，那是寧可斷首瀝血，也不能屈從之事。

　　那紅馬奔了一個多時辰，離中都燕京已近二百里，黃蓉這才收韁息馬，躍下地來。郭靖跟著下馬，那紅馬不住用頭勁在他腰裏挨擦，顯得十分親熱。兩人手拉著手，默默相對，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但縱然一言不發，兩心相通，互相早知對方心意。

　　隔了良久良久，黃蓉輕輕放下郭靖的手，從馬旁革囊中取出一塊汗巾，到小溪中沾濕了，交給郭靖抹臉。郭靖正在呆呆的出神，也不接過，突然說道：﹁蓉兒，非這樣不可！﹂黃蓉給他嚇了一跳，道：﹁什麼啊？﹂郭靖道：﹁咱們回去，見我師父們去。﹂黃蓉驚道：﹁回去？咱們一起回去？﹂郭靖道：﹁嗯，我要牽著你的手，對六位師父與馬道長他們道：這就是蓉兒，她不是妖女……﹂他一面說，一面拉著黃蓉那溫軟滑膩的小手，昂起了頭，斬釘截鐵般說著，似乎柯鎮惡、馬鈺等就在他的眼前：﹁師父，你們對我恩重如山，弟子粉身難報，但是，但是，蓉兒……蓉兒可不是妖女，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他本來想了大篇言辭要替黃蓉辯護，但話一說到口頭，只覺得除了說她﹁很好很好﹂之外，再無別語。

　　黃蓉起先覺得好笑，慢慢聽到後來，不禁十分感動，輕聲道：﹁靖哥哥，你師父們恨死了我，你多說也沒用。別回去吧！我跟你到深山裏、海島上，到他們永遠找不到的地方去過一輩子。﹂郭靖心中一動，隨即正色道：﹁蓉兒，咱們非回去不可。﹂黃蓉叫道：﹁他們一定會生生拆開咱們，咱倆以後可不能再見面啦。﹂郭靖道：﹁咱倆死也不分開。﹂

　　黃蓉本來心中淒苦，聽了他這句勝過千句信誓、萬句盟約的話，突然間滿腔都是信心，突然間覺得兩顆心已牢牢結在一起，天下再沒什麼人、什麼力道能將人拆散，心想：﹁對啦，最多是死，難道還有比死更厲害的？﹂當下說道：﹁靖哥哥，我永遠聽你話，咱倆死也不分開。﹂

　　郭靖喜道：﹁本來嘛，我說你是個好姑娘。﹂黃蓉嫣然一笑，從革囊中取出一大塊生牛肉來，用濕泥裹了，找些枯枝來生起火來，說道：﹁讓小紅馬息一忽兒，咱們打了尖再趕回頭兒。﹂

　　兩人吃了牛肉，那小紅馬也已吃飽了草，兩人上馬回頭，從來路回去，申牌稍過，已來到小客店前。郭靖牽了黃蓉的手，走進店內，那店伙得過郭靖的銀子，見他回來，滿臉堆歡的迎上，說道：﹁您老好，那幾位都出京去啦。跟你張羅點兒什麼吃的？這就跟你老吩咐去。﹂郭靖驚道：﹁都去啦？留下什麼話沒有？﹂店伙道：﹁沒有啊。他們向南走的，走了不到兩個時辰。﹂郭靖向黃蓉道：﹁咱們追去！﹂

　　兩人出店上馬，向南疾馳，一路留神，但趕到傍晚，始終不見六怪等的蹤影。郭靖道：﹁只怕師父們走了另一條道。﹂於是催紅馬重又回頭。那小紅馬真是神駿，雖然一騎雙乘，仍是日行千里，來回奔馳，絲毫不見疲態，直到天黑，途人都說沒見到江南六怪、全真三子那樣的人物。

　　郭靖好生失望，黃蓉道：﹁八月中秋大夥兒在嘉興煙雨樓相會，那時必可見到你眾位師父。﹂郭靖道：﹁到中秋節足足還有半年。﹂黃蓉笑道：﹁這半年中咱倆同遊天下名勝，豈不甚妙？﹂郭靖一來生性曠達，二來究竟少年脾氣，三來有意中人相伴，不禁心滿意足，當下拍手道好。

　　兩人趕到一個小鎮，住了一宵，次日買了一匹高頭白馬，郭靖一定要騎白馬，把紅馬讓給黃蓉乘坐，黃蓉拗他不過，一笑騎上紅馬。兩人按轡緩行，一路遊山玩水，其樂融融，或曠野間並肩而臥，或村店中同室而居，雖然情深愛篤，但兩小無猜，不涉半點猥褻。黃蓉固然不以為異，郭靖亦覺本該如此。

　　這一日來到京東西路襲慶府泰寧軍地界︵今山東省︶，時近端陽，天氣已微感炎熱，黃蓉額上見汗，正想找個蔭涼地方休息，忽聽水聲淙淙，前面似有溪流。黃蓉縱馬上前，不禁歡聲大叫，郭靖跟著過去，原來是一條清可見底的深溪，溪旁兩岸都是垂柳，枝條拂水，水中游魚可數。

　　黃蓉脫下外衣，撲通一聲，跳下水去，郭靖嚇了一跳，走近溪旁，只見她雙手高舉，兩手各各抓住一尾尺來長的青魚。兩尾魚兒尾巴亂動，拚命掙扎，黃蓉雙手一擲，叫道：﹁接住。﹂把魚兒拋上岸來，郭靖施展擒拿手法抓去。但那魚兒身上好滑，雖然被他抓住，立即溜脫，在地下翻騰亂跳。

　　黃蓉笑得如花枝亂顫，叫道：﹁靖哥哥，下來游水。﹂郭靖生長大漠，不識水性，笑著搖搖頭。黃蓉道：﹁下來，我教你。﹂郭靖見她在水裏玩得有趣，於是脫下外衣，一步步踏入水中，黃蓉在他腳上一拉，他站立不穩，跌入了水裏，心慌意亂之下，登時喝了幾口水。黃蓉笑著將他扶起，教他換氣划水的法門。游泳之道，主要是在能控制呼吸，郭靖對內功習練有素，精通換氣吐納的功夫，不到兩個時辰，已自摸準了水性，在溪流之中，上下來去，浮沉自如。

　　兩人興猶未盡，溯溪而上，只聽得水聲愈來愈響，轉了一個彎，眼前飛珠濺玉，竟是一個十餘丈高的大瀑布，水如匹練也似的從崖頂傾倒下來。

　　黃蓉道：﹁靖哥哥，咱倆從瀑布裏竄到崖頂上去。﹂郭靖道：﹁好，咱們試試。你穿上防身的軟甲吧。﹂黃蓉道：﹁不用！﹂一聲吆喝，兩人鑽進了瀑布之中，那水勢好急，別說向上攀援，連站也站立不住。兩人試了幾次，終於廢然而退。郭靖生來一股倔強脾氣，對黃蓉道：﹁蓉兒，咱們好好養一晚神，明兒再來。﹂黃蓉笑道：﹁好﹂

　　次日又試，竟然爬上了丈餘，好在兩人輕身功夫十分了得，雖然被水衝下，也傷不了身體。兩人互相商量，揣摸水性，天天在瀑布裏竄上溜下，到第八天上，郭靖竟然攀上了崖頂，一伸手，將黃蓉拉了上去。兩人在崖上歡然跳躍，喜悅若狂，手挽手的乘著水勢，又從瀑布中溜了下來。

　　這樣十天一過，郭靖已是精通水性，雖然手爪功夫不及黃蓉，不能如她那麼水中空手抓魚，但仗著內力深厚，水上的本事已不輸於她。兩人玩得盡興，到第十一天上才縱馬南行。

　　這日來到長江邊上，已是暮靄蒼茫，郭靖望著大江東去，白浪滔滔，四野無窮無盡，上游江水不絕流來，永無止息，只覺胸中豪氣干雲，身子似與江流合為一。看了良久良久，黃蓉道：﹁要去就去。﹂郭靖道：﹁好！﹂兩人共處數月，不必多話已互知對方心意，黃蓉見了他的眼神，就知他想游過江去。

　　郭靖放開白馬韁繩，說道：﹁你沒用，自己去吧。﹂在紅馬臀上一拍，二人一馬，一齊躍入大江，那小紅馬一聲長嘶，領先游去。郭靖與黃蓉並肩齊進。游到江心，那小紅馬已遙遙在前，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江中浪濤之外，再無別種聲息，似乎天地之間，就只他們兩人。

　　再游一陣，突然間烏雲壓天，江上漆黑一團，接著閃電雷轟，接續而至，每個焦雷似乎都打在頭頂心一般。郭靖叫道：﹁蓉兒，你怕麼？﹂黃蓉笑道：﹁和你在一起，不怕。﹂夏日暴雨驟至驟消，兩人游到對岸，已是雨過天青，朗月懸空。郭靖去找些枯枝來生了火，將包在背上包裹中兩人的衣服在火上烤乾，各自換了。

　　兩人小睡片刻，天邊漸白，江邊小屋中一隻公雞突然振吭長鳴。黃蓉打了個呵欠醒來道：﹁我餓啦！﹂發足往那小屋奔去，不一刻腋下已挾了隻肥大公雞回來，向郭靖道：﹁咱們走遠些，別讓主人瞧見。﹂兩人向東行了里許，那紅馬乖乖的跟來。黃蓉拿出峨眉鋼刺將公雞洗剝乾淨，用水和一團泥包在雞上，放在火上烤了起來。過不多陣，泥中慢慢透出甜香，等到濕泥乾透，再將泥剝去，雞毛隨泥而落，雞肉白嫩，濃香撲鼻。她正要將雞撕開，身後忽然一個聲音道：﹁撕作三份，雞屁股給我。﹂

　　兩人猛吃一驚，他們耳朵都極靈敏，怎麼背後有人悄沒聲的掩來，竟然毫無知覺，急忙回頭，只見說話的是個中年乞丐。這乞丐身上穿的衣服雖然東一塊西一塊打滿了補釘，但不論衣服本身或是所打的補釘。都是嶄新的錦鍛，猶如戲台上的乞兒衣一般。他手裏拿著一根竹杖，瑩碧如玉，背上則背了一個朱紅漆的大葫蘆，臉上則是一股懶洋洋的、漫不在乎的神氣。

　　郭黃二人尚未回答，他已大馬金刀的坐在兩人對面，取了背上葫蘆，拔開塞子，一陣酒香。只見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把葫蘆遞給郭靖，道：﹁娃娃，你喝。﹂郭靖心想此人好生無禮，但見他行動奇特，心知有異，不敢怠慢，很恭謹的道：﹁我不喝，您老人家喝吧。﹂

　　那乞丐向黃蓉道：﹁女娃娃，你喝不喝？﹂黃蓉搖了搖頭，突然見他握住葫蘆的右手只有四根指頭，一根食指不知去向，心中一凜，想起了客店窗外聽王處一、丘處機說起九指神丐的事，心想：﹁天下難道真有這等巧事？且探探他口風再說。﹂見他望著自己手中肥雞，鼻子一動一動，饞涎欲滴，心裏暗暗好笑，當下撕下半隻，連著雞屁股一起給他。那乞丐大喜，夾手奪過，連皮帶骨，風捲雲殘的吃得乾乾淨淨，連雞腿骨也沒有吐出，一面吃，一面不住稱讚味道鮮美：﹁妙極，妙極！連我叫化祖宗，也整不出這樣了不起的叫化雞。﹂

　　黃蓉微微一笑，把手裏剩下的半隻雞也遞給了他。那乞丐謙讓道：﹁那怎麼成？你們兩個娃娃自己還沒有吃。﹂他口中客氣，手裏卻早已接了過來，片刻之間，又吃得不剩半根骨頭。

　　他拍了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這樣好吃的雞，很少吃到過吧？﹂黃蓉噗哧一笑。那乞丐從懷裏摸出一錠大銀，遞給郭靖道：﹁娃娃，你拿去吧。﹂郭靖搖頭不接，說道：﹁咱們當你是朋友，不要錢。﹂那乞丐臉色尷尬，搔頭道：﹁這可難啦，我雖然做叫化，可不能受人家一點半滴恩惠。﹂郭靖笑道：﹁一隻雞算什麼恩惠？何況這隻雞，咱們也是妙手空空，不告而取得來的。﹂那乞丐哈哈大笑道：﹁你這娃娃有意思。你合我脾胃啦，來，你對我說，你有什麼心願，說給我聽聽。﹂

　　郭靖尚未回答，黃蓉接口道：﹁我還有幾樣拿手小菜，倒要請你品題品題，咱們一起到市鎮去好不好！﹂那乞丐大喜，叫道：﹁妙極，妙極！﹂郭靖道：﹁您老貴姓？﹂那乞丐道：﹁我姓洪，排行第七，你們兩個娃娃叫我洪七公吧。﹂黃蓉聽他說姓洪，心道：﹁果然是他。不過他這樣年輕，怎會與全真七子的師父齊名？﹂

　　三人向南而行，來到一個小小市鎮，叫做姜廟鎮，投了客店。黃蓉道：﹁我去買作料，你們爺兒倆歇一陣子吧。﹂

　　洪七公望著黃蓉的背影，笑咪咪的向郭靖道：﹁她是你的小媳婦兒吧？﹂郭靖紅了臉，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洪七公呵呵大笑，瞇著眼靠在椅上打盹兒。過不多時，黃蓉買了菜蔬回來，自行入廚整治，郭靖要去幫忙，卻被她笑著推了出來。

　　又過半個多時辰，洪七公打了個呵欠，鼻子嗅了兩嗅，叫道：﹁好香，好香！那是燒什麼菜啊？﹂伸長脖子不住向廚房望。郭靖見他一副猴急饞癆的模樣，不禁暗暗好笑。廚房中香氣陣陣噴出，黃蓉卻始終沒有露面，洪七公搔耳摸腮，坐下站起，站起坐下，好不難熬。他向郭靖笑道：﹁我就是一個饞嘴的怪脾氣，嚐到了美味，什麼也忘了。﹂他將右手伸出，說道：﹁古人說：食指大動，真是一點也不錯，我只要見到別人在吃奇珍異味，這右手的食指就會跳個不不住，有一次我一發狠，一刀將它砍了……﹂郭靖﹁啊﹂了一聲，洪七公笑道：﹁砍雖砍了，可是饞嘴的性兒始終改不了。﹂

　　他剛說到這裏，黃蓉笑盈盈的托了一隻盤子出來，盤中兩碗白米飯，一隻酒杯，另有兩大碗菜肴。她將兩碗菜放在桌上，郭靖只覺甜香撲鼻，說不出的舒服受用。只見一碗的炙牛肉條，不過香氣濃郁，尚不見有何特異，另一碗卻是碧綠的清湯中浮著百來顆朱紅的櫻桃，底下又襯著一些嫩筍丁子，紅白綠三色互相輝映，好看已極。

　　黃蓉在酒杯裏斟了酒，放在洪七公前面，笑道：﹁七公，您嚐嚐我的手藝兒怎樣？﹂洪七公不等她說第二句，一杯酒一飲而盡，伸筷挾了兩條牛肉條，同時吃入口中，只覺滿嘴鮮美，與普通牛肉大異。他一面咀嚼，一面細看牛肉，原來每條牛肉都是由四條小肉條併成。

　　洪七公閉了眼辨別滋味，道：﹁嗯，一條是羊羔坐臀，一條是小豬肋條，一條是小牛腿肉，還有一條……還有一條……﹂黃蓉抿嘴笑道：﹁猜得出來算你厲害……﹂她一言甫畢，洪七公叫道：﹁是獐肉加兔腿肉揉在一起的。﹂黃蓉拍手讚道：﹁好本事，好本事。﹂郭靖看得呆了，心想：﹁這一碗炙牛肉條竟要這麼費事，也虧他辨得出五種不同的肉味來。﹂

　　洪七公十分高興，拿羹匙舀了兩顆櫻桃，笑道：﹁這必是荷葉筍尖櫻桃湯了。﹂吃在口中一辨味，﹁啊﹂的叫了一聲，奇道：﹁咦？﹂又吃了兩顆，又是﹁啊﹂的一聲。郭靖不知他奇怪什麼，也舀了兩顆吃了，荷葉之鮮、筍尖之鮮、櫻桃之甜，那是不必說了，小小的櫻桃之內竟還嵌了別物，卻嚐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洪七公叫道：﹁女娃娃，我服了你啦。十多年前我在皇帝大內御廚吃到的櫻桃湯，滋味還遠不及這一碗。﹂黃蓉笑道：﹁御廚有什麼好菜，您老說我聽聽，好讓我學著做了孝敬您老。﹂

　　洪七公不住把炙牛條送到口裏，嘴上那裏有空暇回答她的問話，直到碗中剩下之一二，這才說道：﹁御廚的好東西當然多啦，嗯，不過沒一樣及得上這兩味。﹂郭靖道：﹁七公，是皇帝請你去吃的麼？﹂洪七公呵呵笑道：﹁不錯，皇帝請的，不過皇帝自己不知道罷啦。我在御廚房的樑上躲了三個月，皇帝吃的菜，每一樣我先給他嚐一嚐，吃得好的就整盤拿來，不好麼，那就讓皇帝小子自己吃去。御廚房的人疑神疑鬼，都說出了狐狸大仙啦。﹂郭靖和黃蓉都想：﹁這人貪嘴是貪到了極處，膽子可也真大得驚人。﹂

　　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婦煮菜的手藝天下第一，你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媽的，我年輕時怎麼沒撞見有這樣本事的女人？﹂黃蓉抿嘴一笑，與郭靖倆吃了飯。她飯量很小，一碗也就飽了，郭靖卻吃了四大碗，菜好菜壞，他卻毫不在乎。

　　洪七公把一碗湯喝乾，摸摸肚子，說道：﹁你們兩個娃娃都會武藝，我老早瞧出來啦。你這女娃娃整這樣好的菜給我吃，多半不安好心，叫我非教你們幾手不可。好吧，吃了這樣好東西，不教幾手也真說不過去，來來來，跟我走。﹂揹了葫蘆，提了竹杖，起身便走。郭靖和黃蓉跟著他走到曠野一處松林之中，洪七公問郭靖道：﹁你想學點什麼？﹂郭靖心想：﹁天下武學如此之廣，我想學什麼，難道你就能教什麼？﹂正自尋思，黃蓉搶著道：﹁七公，他功夫不及我，常常生氣，他最想勝過我。﹂郭靖道：﹁我幾時生氣……﹂黃蓉向他使了個眼色，郭靖就不言語了。洪七公笑道：﹁我瞧他手腳沉穩，身上似有幾十年內功似的，怎會不及你？來，你們兩個娃娃打打。﹂

　　黃蓉走出數步，叫道：﹁靖哥哥，來。﹂郭靖尚且遲疑，黃蓉道：﹁你不顯本事，他老人家怎麼個教法？﹂郭靖一想不錯，向洪七公道：﹁晚輩功夫不成，你老人家多指點。﹂洪七公道：﹁稍稍指點一下不妨，多多指點可打通算盤。﹂郭靖一怔，黃蓉叫道：﹁看招！﹂劈面一掌打來。郭靖起手一架，黃蓉變招迅速，早已收掌飛腿，攻他下盤。洪七公叫道：﹁好，女娃子，真有你的。﹂

　　黃蓉低聲道：﹁用心當真的打。﹂郭靖提起精神，使開南希仁所授的南山掌法。雙掌虎虎生風，這套掌法本極奧妙，他服了蛇血之後，功力大進，掌上威力增了幾倍。黃蓉竄高縱低，用心抵禦。打了數刻，黃蓉拳法一變，使出父親黃藥師自創的﹁落英掌﹂來，只見她雙臂飛舞四面八方都是掌影，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真如桃林中狂風一起，萬花齊落一般。郭靖眼花繚亂，那裏還守得住門戶，拍拍拍拍，左肩右肩，前胸後背，接連中了四掌。黃蓉一笑躍開，郭靖讚道：﹁蓉兒，真好掌法！﹂

第二十五回　亢龍有悔

　　黃蓉收掌回身，只聽洪七公冷冷的道：﹁你爹爹這樣高的武功，你何必還來要我教他。﹂黃蓉吃了一驚，心想：﹁我爹爹這套落英掌法是自己所創，怎麼他竟識得？﹂當下問道：﹁七公您識得我爹爹？﹂洪七公道：﹁當然，他是﹃東邪﹄，我是﹃北丐﹄。幾十年來，咱們不知打過多少架。﹂黃蓉心道：﹁他和爹爹打了架居然沒有死，此人本領確然不小。﹂又問：﹁您老怎麼又識得我？﹂洪七公道：﹁你照照鏡去，你眼睛眉毛不像你爹爹麼？本來我還想不起，只覺得你面像好熟，後來一瞧你的掌法，哼，我雖沒見過這路掌法，可是天下也只有你這鬼精靈的爹爹想得出來。﹂

　　黃蓉笑道：﹁你說我爹爹很厲害，是不是？﹂洪七公冷冷的道：﹁他當然厲害，可是不見得是天下第一。﹂黃蓉拍手道：﹁那麼一定是您老人家第一啦。﹂洪七公道：﹁那倒也未必。二十多年前，咱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武說劍，比了七天七夜，終究是中神通最厲害，咱們四人服他是天下第一。﹂黃蓉道：﹁中神通是誰呀？﹂

　　洪七公道：﹁你爹爹沒對你說麼？﹂黃蓉道：﹁沒有，我爹爹罵我，不喜歡我，我偷偷逃出來啦。以後他永遠不要我了。﹂洪七公罵道：﹁這老妖怪，真是邪門。﹂黃蓉慍道：﹁不許你罵爹爹。﹂洪七公呵呵笑道：﹁可惜人家嫌我老叫化家裏窮，沒人肯嫁我，否則生你這樣一個乖女，我可捨不得趕你走。﹂黃蓉嫣然一笑道：﹁那當然，你趕我走了，誰給你燒菜吃？﹂洪七公嘆了口氣道：﹁不錯，不錯。﹂他頓了頓，說道：﹁中神通是全真教教主王重陽，他死了之後，到底誰是天下第一，那就難說得很了。﹂黃蓉道：﹁全真教？嗯，有一個姓丘、一個姓王的道士，不是武功很高的麼？﹂洪七公道：﹁那是王重陽的徒弟了。聽說他七個徒弟中丘處機武功最為了得，但終究還不及他們的師叔周伯通。﹂黃蓉聽了周伯通的名字微微一驚，開口想說話，卻又忍住。

　　郭靖一直在旁聽兩人談論，這時插口道：﹁哦，原來馬道長他們還有個師叔。﹂洪七公道：﹁周伯通不是全真教的道士，是個俗家人，他武功是王重陽親自傳授的。嗯，你岳父不喜歡你這個笨頭腦的楞傢伙吧？﹂郭靖萬想不到他突然會問這句話，一時結結巴巴的答不上來。黃蓉微笑道：﹁我爹爹沒見過他。您老要是肯指點他一些功夫，我爹爹瞧在您老面上，就會喜歡他啦。﹂洪七公罵道：﹁小鬼頭兒，爹爹的功夫沒學到一成，他的鬼心眼兒可就學了個全。我不喜歡人家拍馬屁、戴高帽。我老叫化從來不收徒弟，這種傻不楞的小子誰要啊？只有你？才當他寶貝似的。﹂他嘮嘮叻叻的罵了一陣，站起身來，揚長而去。郭靖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隔了良久，郭靖才道：﹁蓉兒，這位老前輩的脾氣有點兒與眾不同。﹂黃蓉耳朵靈敏，聽得頭頂樹葉微響，心知洪七公已到了樹上，於是說道：﹁他老人家可是個好人，他本事比我爹爹要大得多。﹂郭靖奇道：﹁他又沒有顯功夫，你怎麼知道？﹂黃蓉道：﹁我聽爹爹說過的。﹂郭靖道：﹁怎麼說？﹂黃蓉道：﹁爹爹說，當今之世，武功能夠勝過他自己的，就只有九指神丐洪七公一人，可惜他行蹤無定，不能常與他在一起切磋武功。﹂

　　原來洪七公走遠之後，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從樹林後面繞回，縱在樹上，竊聽他倆人談話，這時聽黃蓉如此轉述她父親黃藥師的話，不禁暗自得意：﹁黃藥師面子上向來不肯服我，豈知他心裏倒對我十分敬重。﹂他那裏知道這全是黃蓉捏造出來的。只聽她又道：﹁我爹爹的功夫我沒學到什麼，只怪我從前愛玩，沒肯用功，現在好容易見到洪老前輩，要是他肯指點一二，豈不是更加勝過我爹爹親授？那知我口沒遮攔，說錯了話，惹惱了他老人家。﹂說著嗚嗚的哭將起來，她起初本是假哭，郭靖柔聲細語的安慰了幾句，她以假作真，反而悲悲切切的哭得十分傷心。洪七公在樹上聽了，不禁大起知己之感。

　　黃蓉哭了一刻，抽抽噎噎的道：﹁我聽爹爹說過，九指神丐有一套拳法，那是天下無雙、古今獨步，甚至全真教的王重陽也忌憚三分，叫做……叫做……咦，我怎麼想不起來啦！明明剛才我還記得的，我想求他教你，這拳法叫做……叫做……﹂其實她那裏知道，全是順口胡吹。洪七公在樹上聽她苦苦思索，實在忍不住了，喝道：﹁叫做﹃降龍十八掌！﹄﹂說著一躍而下。

　　黃蓉大喜道：﹁是啊！是啊！我怎麼想不起。爹爹常常提起的，說最佩服降龍十八掌。﹂洪七公道：﹁原來你爹爹還肯說真話，我只道王重陽死了之後，他自己以為天下第一了呢。﹂他轉向郭靖道：﹁你根底並不比這女娃娃差，輸就輸在拳法不及，女娃娃，你回客店去。﹂黃蓉知道他要傳授郭靖拳法，歡歡喜喜的去了。

　　洪七公向郭靖正色道：﹁你跪下立個誓，如不得我允許，定不可將我傳你的功夫轉授旁人，連你那鬼精靈的小媳婦兒也在內。﹂郭靖心下為難：﹁若是蓉兒要我轉授，我怎能拒卻？﹂當下說道：﹁七公，我不要學啦，讓她功夫比我俊就是。﹂洪七公奇道：﹁幹麼？﹂郭靖道：﹁若是她要我教她，我不教她是對不起她，教了是對不起您。﹂洪七公呵呵笑道：﹁你這傻小子心眼兒不錯，當真說一是一。這樣吧，我教你一招﹃亢龍有悔﹄，我想那黃藥師自負得緊，就算他心裏羨慕，也不能沒出息到來偷我的看家本領。﹂說著左腿一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一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喀喇的一響，他面前一棵松樹應手斷為兩截。

　　郭靖吃了一驚，真想不到他輕輕一推，有這樣大的力道。洪七公道：﹁這棵樹是死的，如果是活人，他當然會退讓了。學這麼一招難就難在使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一招出去，喀喇一下，敵人就像松樹一樣完啦。﹂當下把姿式演了兩遍，又把內勁外鑠之法，發招收勢之道，仔仔細細解釋一通，雖只教得一招，卻費了一個多時辰功夫。郭靖內功根底極好，學這樣掌法簡單而勁力精深的武功，最是投其所好，一個人苦苦習練，兩個多時辰後，已得大要。

　　洪七公道：﹁那女娃娃的掌法虛招多過實招數倍，你要是跟她亂轉，那非著她道兒不可，你再快也快不過她。你道這一掌是真的吧，她偏偏是假的，下一招眼看是假的了，她出你不意卻給你來一下真的。﹂郭靖連連點頭。洪七公道：﹁所以你要破她這路掌法，唯一的法門就是根本不理會她真假虛實，待她掌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給她來一招﹃亢龍有悔﹄。她見你這一招厲害，非回掌招架不可，那就破了。﹂郭靖道：﹁以後怎樣？﹂洪七公臉一沉道：﹁以後怎樣？傻小子，她有多大本事，能擋得住我教你的這一招？﹂

　　郭靖不敢再問，拉開式子，挑了一顆特別細小的松樹，學著洪七公的姿勢，對準樹幹，呼的就是一掌。那松樹晃了幾晃，竟是不斷。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搖松樹幹什麼？捉松樹鼠麼？檢松果麼？﹂郭靖被他說得滿臉通紅，訕訕的笑著。洪七公道：﹁我對你說過：要教對方退無可退，讓無可讓。你剛才這一掌，勁道不錯，可是松樹一搖，就把你的勁力化解了，你先學打得松樹不動，然後再能一掌斷樹。﹂郭靖大悟，歡然說道：﹁那要著勁奇快，使對方來不及抵擋。﹂洪七公白眼道：﹁可不是麼？那還用說？﹂

　　郭靖當下專心致志的練習，起初數十掌，松樹總是搖動，到後來勁力越使越大，樹幹卻越搖越微，他知道功夫已有了進境，心中甚喜，這時手掌邊緣已紅腫十分厲害，他卻毫不鬆懈的苦練。洪七公早感厭悶，倒在地下呼呼大睡。

　　郭靖練到後來，意與神會，發勁收勢，已是運用自如，丹田中呼一口氣，猛力一掌，立即收勁，那松樹竟是紋絲不動。郭靖大喜，第二掌照式發招，但力在掌緣，只聽得格格數聲，那棵松樹被他擊得彎折。

　　忽聽黃蓉的聲音喝采道：﹁好啊！﹂只見她提了一隻食盒，緩步而來。洪七公眼睛尚未睜開，已聞到食物的香氣，叫道：﹁好香，好香！﹂一骨碌爬起身來，搶過食盒，揭開盒子，只見裏面一大碗燻田雞腿，一隻八寶肥鴨，還有一大堆雪白的銀絲捲兒。洪七公歡呼一聲，雙手左上右落，右上左落，抓了食物如流水般送入口中。

　　他一面大嚼，一面讚妙，只是口中塞滿了食物，誰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吃到後來，田雞腿與八寶鴨都已皮肉不剩，這才想起郭靖還未吃過，他心中頗有些歉仄，叫道：﹁來來來，這銀絲捲滋味不壞。﹂隨即又不好意思地加上一句：﹁簡直比那鴨子還好吃。﹂

　　黃蓉噗哧一笑說道：﹁七公，我最拿手的菜你還沒吃到呢。﹂洪七公又驚又喜，叫道：﹁什麼菜？什麼菜？﹂黃蓉道：﹁一時說不盡，比如說炒白菜哪、蒸豆腐哪、白切肉哪。﹂洪七公是老吃客，知道真正的烹調高手，愈是在最平常的菜肴之中，愈能顯出奇妙手段，這道理與武功高手一般，能在平淡之中現神奇，那才說得上是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他聽黃蓉一說，不禁心癢難搔，滿臉是討好祈求的神色，說道：﹁好，好！我早說你這女娃娃好。我給買白菜豆腐去，好不好？﹂黃蓉笑道：﹁那倒不用，你買的也不合我心意。﹂洪七公笑道：﹁對，對，別人買的怎能稱心呢？﹂

　　黃蓉道：﹁剛才我見他一掌擊折松樹，他本事已比我好啦。﹂洪七公搖頭道：﹁功夫不行，不行，要一掌把樹擊得齊齊截斷。打得這樣彎彎斜斜，那算什麼本事？﹂黃蓉道：﹁可是他這一掌打來，我已經抵擋不住啦。都是你不好，他將來欺侮起我來，教我怎麼辦啊？﹂洪七公這時正盡力討好，雖然聽她說得強辭奪理，也只得順她：﹁依你說怎樣？﹂黃蓉道：﹁你教我一套本事，要勝過他的。你教會我之後，就給你煮菜去。﹂洪七公道：﹁好吧。他只學會了一招，勝過他何難。我教你一套﹃燕雙飛﹄吧。﹂他一言方畢，人已躍起，大袖飛舞，東縱西躍，身法輕靈之極。黃蓉心中默默暗記，等洪七公一套拳法使畢，她已會了一半。再經他點撥教導之後，不到兩個時辰，一套六六三十六招的﹁燕雙飛﹂已全數學會。最後她與洪七公同時發招，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左起，一個右起，迴旋往復，打到後來，兩人同時落地，真似一隻玉燕、一隻采雀翩翩飛舞一般。郭靖大聲叫好。三十六招打完，黃蓉笑道：﹁靖哥哥，我又勝過你啦。我買菜去了。﹂洪七公對郭靖道：﹁這女娃聰明勝你百倍。﹂郭靖道：﹁不錯，我瞧得眼花繚亂，只記得了三四招。﹂洪七公呵呵大笑，回轉店房。

　　當晚黃蓉果然炒了一碗白菜、蒸了一碟豆腐給洪七公吃。白菜用雞油加鴨掌末生炒，也還罷了，那豆腐卻是非同小可，先把一隻火腿割開挖孔，將豆腐放入洞內，紮住火腿再蒸，等到蒸熟，火腿鮮味已全到了豆腐之中，那火腿卻棄去不食。洪七公一嚐，自然大為傾倒。

　　吃了晚飯之後，他見郭靖與黃蓉分房而居，奇道：﹁怎麼？你們還沒圓房麼？﹂黃蓉一直跟他嬉皮笑臉的胡鬧，聽了這句話，不禁大羞，燭光下紅暈雙頰，嗔道：﹁七公你再亂說，明兒不燒菜給你吃啦。﹂洪七公奇道：﹁怎麼？我說錯啦？﹂他想了一想，恍然而悟：﹁我老糊塗啦。你小兩口兒是私訂終身，還沒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不用擔心，我老教化來做大媒。你爹爹要是不答應，我老叫化再跟他鬥他媽的七天七夜，拼個你死我活。﹂黃蓉芳心大慰，一笑回房。

　　次日天方微明，郭靖已起身到松林中去練習﹁降龍十八掌﹂中那一招﹁亢龍有悔﹂他怕松樹擊斷太多，損壞了鄉民之物，所以只是憑空虛擊，發了二十餘招，出了一身汗，正自暗喜大有進境，忽聽林外有人說話，一人道：﹁師父，咱們這一程子趕，怕有三十來里吧？﹂另一人道：﹁你們腳力確是有進步了。﹂郭靖一聽這聲音好熟，吃了一驚，只見林邊走進四個人來，當先一人白髮童顏，正是他的大對頭參仙老怪梁子翁。郭靖暗暗叫苦，回頭就跑。

　　梁子翁卻已看清楚是他，喝道：﹁那裏走？﹂他身後三人是他徒弟，一見師父追敵，立時分散，三面兒兜截上來。郭靖心想：﹁只要走出松林，奔近客店，那就無妨了。﹂當下飛步奔跑。梁子翁的大弟子正好站在他退路之上，雙掌一錯，喝道：﹁小賊，給我跪下！﹂施展師門絕技關外大力擒拿手，當胸抓來。郭靖左腿一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一個圓圈，呼的一聲，向外推去，那正是他剛剛學會的一招﹁亢龍有悔﹂。那大弟子聽到掌風勁銳，反抓回臂，要擋他這一掌，只聽得喀喇一響，手臂已斷，身子飛出六七尺之外，暈死過去。郭靖這一招只用了五成力，自己也想不到有如此威力，呆了一呆，拔腳又奔。

　　梁子翁又驚又怒，縱出林子，飛步繞在他的前頭。郭靖剛出松林，只見他已擋在前面，微微一驚，當下彎臂劃圈，向外急推，仍是這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不識他的掌法，但見來勢又兇又急，只得往地下一滾，讓了開去。郭靖就仗這一招救命，其他功夫實非對方之敵，一見讓出路來，又向前奔。

　　梁子翁站起身來再追時，郭靖已逃到客店之外，大聲叫道：﹁蓉兒，蓉兒，快請七公救我。﹂黃蓉探頭出來，見是梁子翁，心想：﹁怎麼這老怪到了這裏？他來得正好，我好試試新學的﹃燕雙飛﹄拳法。﹂當下叫道：﹁靖哥哥，別怕這老怪，你先動手，待我來幫你。﹂郭靖心想：﹁蓉兒不知這老怪厲害，說得好不輕鬆自在。﹂他心念方動，梁子翁已撲到面前，眼見他拳風凌厲，難以抵禦，只得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向前推去。梁子翁扭身擺腰，向旁竄出丈餘，但右臂已被他掌緣帶到，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梁子翁暗暗驚異，料想不到相隔數月，此人武功竟是精進如此，他只道這必定是服用蝮蛇寶血之功，越想越惱，縱身又上，郭靖又是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眼看抵擋不住，只得又是躍開，但見郭靖並無別樣厲害招術跟著進擊，忌憚之意去了幾分罵道：﹁傻小子，就只會這一招麼？﹂他是試探郭靖是否另有同樣凌厲的家數，郭靖心地忠厚，果然中了他計，叫道：﹁我單只這一招你就架不住。﹂說著上前又是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一躍跳開，縱身攻向他的身後。郭靖回過頭來，待再使這一招時，梁子翁早已逃開，迅擊他的後心，三招一拆，郭靖已累得手忙腳亂。

　　黃蓉見他要敗，叫道：﹁靖哥哥，我來對付他。﹂飛身而出，猶如雁落長空，隔在兩人中間，左掌右足，同時發出。梁子翁縮身撥拳，還了兩招。郭靖退開兩步，旁觀兩人相鬥。

　　黃蓉雖然新學了﹁燕雙飛﹂的奇妙拳法，但她功力究與梁子翁相差太遠，如不是仗身上穿了軟蝟甲，早已中拳受傷，等到﹁燕雙飛﹂三十六路使完，更是不支。梁子翁的兩個弟子扶著身受重傷的大師兄在旁觀戰，見師父漸漸得手，不住吶喊助威。郭靖正要上前夾擊，忽聽得洪七公隔窗叫道：﹁他下一招是﹃惡狗攔路﹄！﹂黃蓉一怔，只見梁子翁雙腿擺成馬步，雙手握拳平揮，正是一招﹁惡狗攔路﹂，不禁好笑，心道：﹁原來七公把﹃惡虎攔路﹄叫做﹃惡狗攔路﹄，但怎麼他能先行料到？﹂只聽得洪七公又道：﹁下一招是﹃臭蛇取水﹄！﹂黃蓉十分聰明，知道必是﹁青龍取水﹂。這一招是伸拳前攻，後心露出空隙，洪七公語聲甫歇，她已繞到梁子翁身後。梁子翁一招使出，果然是﹁青龍取水﹂，但被黃蓉先得形勢，反客為主，直攻他後心。要不是他武功深湛，危中變招，離地尺餘的平飛出去，那麼後心已經中拳。

　　他腳尖點地站起，又驚又怒，向著窗口喝道：﹁何方高人，何不露面？﹂洪七公卻寂然無聲。黃蓉有人撐腰，有恃無恐，反而攻了上去。梁子翁連施殺手，黃蓉情勢又危，洪七公叫道：﹁別怕，他要用﹃爛屁股猴子上樹﹄！﹂黃蓉噗哧一笑，雙拳從上而下，猛擊下來。梁子翁這一招﹁靈猿上樹﹂只使了一半，只得立時變招。臨敵之際，要是自己招術全被敵方先行識破，那是不用三招兩式，立時有性命之憂，幸而他武功比黃蓉高出很多，在危急之中總有辦法解救，那才沒有受傷，但心中卻驚異萬狀：﹁怎麼他竟能料到我的拳法？﹂再拆數招，托地跳出圈子，叫道：﹁老兄再不露面，莫怪我對她無情了。﹂拳法一變，猶如驟風暴雨般下來，上招未完，下招已至，黃蓉固是無法抵禦，洪七公竟也來不及點破。

　　郭靖見黃蓉拳法已亂，東閃西躲，當下一個箭步上前，一招﹁亢龍有悔﹂，向梁子翁打去，梁子翁右足點地，如一枝箭平平向後飛出。黃蓉道：﹁靖哥哥，你再給他三下。﹂說罷轉身入內。郭靖依言，擺好勢子。等梁子翁攻近身來，不理他是何等招術，總是半途中給他一招﹁亢龍有悔﹂。梁子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罵：﹁這小子不知從那裏學了這一招怪拳，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一下。﹂但儘管他只會一招，可也真奈何他不得，兩人相隔丈餘，一時互相僵住。梁子翁罵道：﹁傻小子，小心著！﹂忽地縱身撲上。郭靖依樣葫蘆，一拳推去，那知梁子翁半空扭身，手一揚，三枚透骨針分上中下三路打來，郭靖急忙閃避，梁子翁已乘機搶上，手勢如電，左手一把扭住郭靖頸後衣領。郭靖大駭，回肘向他胸口撞去，那知梁子翁武功已有精湛造詣，這一肘撞去，只覺一團軟綿猶如撞入棉花堆裏。

　　梁子翁正要猛下殺手，只聽黃蓉一聲嬌叱：﹁老怪，你瞧這是什麼？﹂梁子翁知她狡獪，右手一把拿住了郭靖﹁肩井穴﹂，叫他動彈不得，這才轉頭，只見她手裏拿著一根碧綠猶如翡翠般的竹杖，緩步走來。梁子翁心頭一震，說道：﹁洪……洪幫主……﹂黃蓉喝道：﹁還不放手。﹂梁子翁起初見洪七公指點黃蓉，把他將用未用的招數先行喝破，本已驚疑不定，但洪七公已有十餘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一時想不到是他，這時突然見到他的綠竹杖，不由得魂飛天外，忙將郭靖放開。

　　黃蓉雙手持杖，慢慢走近，喝道：﹁七公說，他既已出聲，你好大膽子，還敢在這裏撒野，他問你憑的什麼？﹂梁子翁雙膝跪倒，說道：﹁小人實在不知是洪幫主駕到。小人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得罪洪幫主。﹂黃蓉心中暗暗詫異：﹁這人本領如此高強，怎麼見七公怕成這個樣子？怎麼又叫他洪幫主？﹂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喝道：﹁你該當何罪？﹂梁子翁道：﹁請姑娘對洪幫主美言幾句，只說梁子翁知罪了，但求洪幫主饒命。﹂黃蓉道：﹁嗯，你以後可永遠不許再與咱們兩人為難。﹂梁子翁道：﹁小人以前無知，多有冒犯，務請兩位海涵。﹂

　　黃蓉甚為得意，微微一笑，拉著郭靖的手，回到客店，只見洪七公前面放了四大盆菜，左手舉杯，右手持箸，正自吃得津津有味。黃蓉笑道：﹁七公，他跪著動也不動。﹂接著把梁子翁的話覆述了一遍。洪七公向郭靖道：﹁你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吧，他決不敢還手。﹂郭靖隔窗見梁子翁直挺挺的跪在太陽之中，兩個弟子跪在他的身後，情狀很是狼狽。心中不忍，說道：﹁七公，饒了他吧。﹂洪七公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人家打你，你抵擋不了，老子救了你，你又要饒人家。這算什麼話？﹂

　　郭靖被他一頓呵責，無言可對。黃蓉笑道：﹁七公，我去打發他。﹂拿了竹杖，走到客店之外，見梁子翁恭恭敬敬的跪在那裏，滿臉惶恐的神色。黃蓉罵道：﹁洪七公本來說你為非作歹，今日非宰了你不可，幸虧我那郭家哥哥好心，替你求了半天人情，七公才答應饒你。﹂說著舉起竹杖，﹁啪﹂的一聲，在他屁股上擊了一記，喝道：﹁去吧！﹂梁子翁向著窗戶叫道：﹁洪幫主，我要見見您老，謝過你不殺之恩。﹂店中卻是寂言無聲，梁子翁仍是跪著不敢起身，過了片刻，郭靖邁步出來，搖手悄聲道：﹁七公睡著了，快別吵他！﹂梁子翁這才站起，向郭靖與黃蓉恨恨的望了幾眼，帶著三個徒弟走了。

　　黃蓉開心之極，走回店房，果見洪七公伏在桌上打鼾。她拉住他肩膀，一陣搖晃，叫道：﹁七公，七公，你這根寶貝竹棍兒有這麼大的法力，你沒用，不如給了我吧！﹂洪七公抬起頭來，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懶腰笑道：﹁你說得好輕鬆自在！這是你公公的吃飯傢伙，叫化子沒有打狗棍，那還成？﹂黃蓉纏著不依，說道：﹁你這樣好的功夫，人家都怕你，何必要這根竹杖？﹂洪七公呵呵笑道：﹁傻丫頭，你快給七公弄點好菜，我慢慢說給你聽。﹂黃蓉依言到廚房去整治了三色小菜，托在盤裏端了出來。

　　洪七公右手持杯，左手拿著一隻火腿腳爪慢慢的啃著，對郭靖與黃蓉道：﹁天下的東西，無不物以類聚。愛錢的財主們是一幫，搶人錢財的綠林好漢們是一幫，我們乞討殘羹冷飯的叫化子也是一幫……﹂黃蓉為人機伶之極，拍手叫道：﹁我知道啦，我知道啦。那梁老怪叫你作﹃洪幫主﹄，原來你是乞兒幫的幫主。﹂洪七公道：﹁正是，我們要飯的人受人欺，被狗咬，不結成一夥，那還能有活命的份兒麼？這根竹杖和這個葫蘆，自五代殘唐傳到今日，已有好幾百年，代代由丐幫的幫主執掌，就好像是皇帝小子的玉璽、做官的金印一般。﹂黃蓉伸了伸舌頭道：﹁虧得你沒給我。﹂洪七公笑著問：﹁怎麼？﹂黃蓉道：﹁要是天下的小叫化都找著我要我管他們的事，那可有多糟糕？﹂

　　洪七公咬了一口腳爪，笑道：﹁北邊的百姓大金國管，南邊的百姓大宋王管，可是天下的叫化兒啊……﹂黃蓉搶著道：﹁不論南北，都歸你老人家管。﹂洪七公笑著點了點頭。黃蓉又道：﹁所以那梁老怪怕得你這麼厲害，要是天下的叫化子都跟他為難起來，那真不好受。每個身上捉一個虱子放在他頭頸裏，癢就癢死了他。﹂洪七公和郭靖哈哈大笑，笑了一陣，洪七公道：﹁他怕我倒不是為了這個。﹂

　　黃蓉忙問：﹁那為了什麼？﹂洪七公道：﹁大約二十年前，我在關外遇到他，他正幹一件壞事，給我撞見啦。﹂黃蓉問道：﹁什麼壞事？﹂洪七公躊躇了一下道：﹁梁老怪相信什麼採陰補陽的邪說，找了許多處女來，破她們的身子，說是可以長生不老。﹂黃蓉問道：﹁怎麼破了處女的身子？﹂

　　原來黃蓉的母親在生產她時因難產而死，她自小由父親養大。黃藥師又因陳玄風、梅超風兩個徒弟叛師私逃，一怒而將其餘徒弟挑筋斷脈，驅逐出島，桃花島上就只剩下幾名老僕。黃蓉從來沒聽年長女子說過男女之事，所以雖已盈盈十五，對於夫婦間的事情，卻是一竅不通。她與郭靖情意相投，只覺得和他在一起時心中說不出的喜悅甜美，只要他分開片刻，立時就感到寂寞難受。她知道男女兩人結為夫妻就永不分離，所以她心中早已把郭靖看作丈夫，但夫妻之間的閨房之事，她卻全然不知。

　　洪七公被她一問，一時之間倒感難以回答。黃蓉又問：﹁破了處女的身子，是殺了她們嗎？﹂洪七公道：﹁不是。一個女子受了這種欺侮，有時比殺了還要厲害。有人說：﹃失節事大，餓死事小﹄就是這個意思。﹂黃蓉茫然不解，問道：﹁那麼是被他打屁股麼？﹂洪七公笑罵：﹁呸！也不是，傻丫頭，你回家問你媽媽去。﹂黃蓉道：﹁我媽早死啦。﹂洪七公﹁啊﹂了一聲，道：﹁你將來和這傻小子洞房花燭時，總會懂得了。﹂黃蓉紅了臉，撅起小嘴道：﹁你不說算啦。﹂她心中隱隱約約已知道這是一種羞恥之事，又問：﹁你撞見梁老怪正在幹這種壞事，後來怎樣？﹂

　　洪七公見她追問那件事，如釋重負，呼了一口氣道：﹁那我當然要管哪。這姓梁的被我拿住，狠狠打了一頓，逼著他把那些姑娘送還娘家，還要他立下重誓，以後不得再有惡行，要是再被我撞見，那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黃蓉道：﹁嗯，原來這樣。﹂

　　三人吃完了飯，黃蓉道：﹁七公，現在你就算把竹杖給我，我不敢要啦。不過你總不能一輩子和咱們在一起，要是下次再遇見那姓梁的，他說：﹃好，小丫頭，前次你仗著洪幫主的勢，用竹杖打我，現在我可要報仇啦。﹄那咱們怎麼辦？﹂洪七公笑道：﹁你要我再教你們兩人功夫，當我不知道麼？你乖乖的多燒些好菜，七公總不會讓你們吃虧。﹂黃蓉大喜，拉著洪七公又到松林之中。

　　洪七公把﹁降龍十八掌﹂中的第二招﹁飛龍在天﹂教了郭靖，這一招躍在半空，居高下擊，威力大得異乎尋常，郭靖花了三天功夫，方才學會。在這三天中，黃蓉卻已學會一路拳法、一路蛾眉刺破單刀的功夫，而洪七公又多嚐了十幾味珍饈美饌。

　　話休絮煩，不到一個月工夫，洪七公已將﹁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傳給了郭靖，自﹁亢龍有悔﹂一直傳到了﹁龍戰於野﹂。這降龍十八掌乃洪七公生平絕學，是他從易經之中參悟出來，雖然招數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絕大威力。當他在華山絕頂與王重陽、黃藥師等五人論劍之時，他這套掌法尚未完全練成，但王重陽等言下對他這套掌法已極為稱道。後來他常常嘆息，只要早幾年致力於易經，那麼﹁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或許不屬於全真教主王重陽而屬於他了。他本來只想傳授兩三記掌法給郭靖，已然足可以保身，那知黃蓉烹調功夫實在高明，奇珍異味，每日層出不窮，使他無法捨之而去，日循一日，竟然傳授了十五招掌法。郭靖雖然悟性不高，但只要學到一點一滴，就日夜鑽研習練，把他這十五招掌法學得十分到家，一月之間，功夫前後判若兩人，而黃蓉更是向他學到了不少古靈精怪的雜派武功。

　　這一日洪七公吃了早點道：﹁兩個娃娃，咱們三人相聚了一月，現在該分手啦。﹂黃蓉道：﹁啊，不成，我還有許多小菜沒燒給您老吃呢。﹂洪七公道：﹁天下沒不散的筵席！老子一生從沒教過人三天以上的武功，這一次教了三十天，再教下去，唉，那是乖乖不得了。﹂黃蓉道：﹁怎麼啊？﹂洪七公道：﹁我的看家本領要給你們學全啦。﹂黃蓉道：﹁好人做到底，你把十八路掌法全傳給他，豈不甚美？﹂洪七公啐道：﹁呸，你們小兩口子就美得不得了，我老叫化可不美啦。﹂黃蓉心中著急，轉念頭要使個什麼計策，讓他把餘下三招都教了郭靖，那知洪七公揹了葫蘆，再不說第二句話，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走了。

　　郭靖忙追上去，那洪七公身法好快，一瞬眼已不見了他的蹤影。郭靖追到松林，大叫道：﹁七公，七公！﹂黃蓉也隨後追來，跟著大叫。只見松林邊人影一晃，洪七公走了過來，罵道：﹁你們兩個臭小鬼，盡纏著我幹什麼？要想我再教，那是難上加難。﹂郭靖道：﹁您老教了這許多，弟子已是心滿意足，那敢再貪，只是未曾叩謝您老恩德。﹂說著跪了下去，咚咚咚咚，連磕了幾個響頭。

　　洪七公臉色一變，喝道：﹁住著。我教你武功，那是吃了她的小菜，付的價錢，咱們可沒師徒名分。﹂倏地跪下，向郭靖磕下頭去。郭靖大駭，忙又要跪下還禮。洪七公手一伸，已點中了他脅下穴道，郭靖雙膝微曲，身子已動彈不得。洪七公向著他也磕了四個頭，這才解開他的穴道，說道：﹁記著，可別說你向我磕過頭，是我弟子。﹂郭靖這才知他脾氣古怪，不敢再說。

　　洪七公一轉身，忽然輕輕﹁噫﹂了一聲，俯身在草叢中一撈，兩根手指挾住了一條兩尺來長的青蛇，提了起來。黃蓉剛叫得一聲：﹁蛇！﹂洪七公一掌在她肩頭一推，將她推出一丈之外。

第二十六回　刻骨相思

　　只聽得草裏簌簌響動，又有幾條蛇竄了出來，洪七公竹杖連動，都把那些蛇撥了開去，他每一杖都打在蛇頭上七寸之中，一擊立斃。黃蓉正喝得一聲采，突然身後悄沒聲的兩條蛇竄了上來，張口就咬。洪七公驚喝：﹁快走！﹂但那條蛇動若閃電，早已咬中了黃蓉身體。

　　洪七公知道這種青蛇身體雖然不大，但劇毒無比，只要被牠咬了一口，轉眼間就死，何況二蛇齊咬，正自暗暗叫苦，只聽得嘶嘶之聲不絕，眼前十餘丈處萬頭攢動，群蛇大至。洪七公一手抓住郭靖腰帶，一手拿住黃蓉後頸，急步奔出松林，來到客店前的廣場，一看黃蓉，卻是臉色如常，心中又驚又喜，忙問：﹁覺得怎樣？﹂

　　黃蓉笑道：﹁沒事。﹂郭靖見那條蛇仍緊緊咬在她的身上，驚惶中忙伸手去扯。洪七公待要喝阻，叫他小心，郭靖情急關心，早已拉住蛇尾扯了下來，那蛇頭上鮮血淋漓，蛇卻已死。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不錯，你老子的軟蝟甲當然給了你。﹂原來兩條蛇都咬中了軟蝟甲上的刺尖，破頭而死。

　　郭靖伸手去扯另一條蛇時，松林中已有幾條蛇鑽了出來。洪七公從懷裏掏出一大塊黑藥，放入口中猛嚼，這時只見成千成萬條青蛇從林中蜿蜒而出，後面無窮無盡，不知到底共有多少。郭靖道：﹁七公，咱們快走。﹂

　　洪七公不答，取下背上葫蘆，拔開塞子喝了一大口酒，與口中嚼碎的藥混和了，一張口，一道藥酒如箭般射了出去。他將頭自左至右一揮，那道藥酒在三人面前畫了一條直線。遊在最先的青蛇聞到藥酒氣息，登時暈倒，木然不動，後面的青蛇再也不敢過來，互相擠作一團。最後面的蛇仍然不斷從松林中湧出，前面的卻向後倒退，蛇陣大亂。

　　黃蓉拍手叫好。只見松林中幾下怪聲呼嘯，三個白衣男子手持兩丈來長的木桿快步而出，一面呼喝，一面用木桿在蛇陣中撥動，就如牧童放牧牛羊一般。黃蓉起初覺得好玩，後來見眼前盡是蠕蠕而動的青蛇，不禁噁心，喉頭發毛，張口欲嘔。

　　洪七公﹁嗯﹂了一聲，伸出竹杖在地下挑起一條青蛇，左手食中二指鉗住蛇頸，右手小指甲在蛇腹上一劃，蛇腹洞穿，取出一枚青色的蛇膽，說道：﹁快吞下去，別咬破，苦得很。﹂黃蓉依言吞下，胸口登時舒服，轉頭問郭靖道：﹁靖哥哥，你要吃麼？﹂郭靖搖搖頭，原來他服過大蝮蛇的寶血，百毒不侵，松林中青蛇雖多，只咬洪七公與黃蓉兩人，一聞到他身上氣息，無一避之惟恐不及。

　　黃蓉道：﹁七公，這些蛇有人養的。﹂洪七公點了點頭，滿臉怒容的望著那三個白衣男子。這三人見到洪七公取蛇膽給黃蓉吃，也是惱怒異常，將蛇陣整理大致妥貼，搶步上前，一人厲聲喝罵：﹁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

　　黃蓉最是伶牙利齒，接口罵道：﹁對啊，你們三隻野鬼，不要性命了麼？﹂洪七公大喜，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讚她罵得好。

　　那三人大怒，中間那臉色焦黃的中年男子挺起長桿，縱身向黃蓉刺來，桿勢帶風，武功竟自不弱。洪七公伸出竹杖，在他桿上一搭，那長桿來勢立停。那人吃了一驚，雙手向後一拉，那知這木桿猶如用鐵釘與竹杖牢牢釘住一般，竟是拉不回去，這一驚非同小可，氣運丹田，用勁拉扯。洪七公冷笑一聲，手一抖，叫道：﹁去吧！﹂只聽得猶如炒豆般一陣輕微的爆聲，那二丈來長的木桿斷成了數十截，那人身子就如騰雲駕霧般向後跌去，仰天一交，直跌入蛇陣之中，壓死了數十條青蛇。幸而他服有異藥，眾蛇不敢咬他，否則那裏還有性命？

　　其餘兩人大驚，倒退數步，輕輕叫道：﹁大哥，怎樣？﹂那人想要使個﹁鯉魚打挺﹂，躍起身來，豈知這一交跌得十分厲害，全身酸痛，躍起一半，重又跌落，又壓死了十餘條蛇。旁邊那白淨面皮的漢子伸出長桿，讓他扶住，方始拉起。這樣一來，這三人那敢再行動手，一齊退回去站在群蛇之中。那適才跌交的人叫說：﹁你是什麼人？有種的留下萬兒來。﹂

　　洪七公哈哈大笑，毫不理會。黃蓉叫說：﹁你們是什麼人？怎麼趕了這許多毒蛇出來害人？﹂三人互相望了一眼，正要答話，忽見松林中一個白衣書生緩步而出，手搖摺扇，逕行穿過蛇群，走上前來。郭靖與黃蓉認得他正是白駝山山主歐陽公子，只見他在萬蛇之中行走自若，群蛇紛紛讓道，心中均感詫異。那三人迎上前去，低聲說了幾句話，一個人向地下斷成了數十截的木桿一指，顯然是說剛才之事了。

　　歐陽公子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絲驚訝之色，隨即寧定，點了點頭，上前施了一禮，笑說：﹁剛才這幾個朋友無知，冒犯了老前輩，兄弟這裏謝過。﹂他轉向黃蓉說：﹁原來姑娘也在這裏，我找得你好苦。﹂黃蓉那裏睬他，向洪七公說：﹁七公，這人是個大壞蛋，您老好好治他一治。﹂洪七公微微點頭，向歐陽公子正色道：﹁牧蛇有地界有時候，有規矩有門道，你們這樣胡作非為，是仗了誰的勢？﹂

　　歐陽公子道：﹁這些蛇兒遠道而來，餓得急了，不能再依常規行事。﹂洪七公道：﹁你們已傷了多少人？﹂歐陽公子道：﹁我們都在曠野中牧放，也沒傷了幾人？﹂洪七公雙目釘住了他的臉，﹁哼﹂了一聲道：﹁也沒傷了幾人！你姓歐陽是不是？﹂歐陽公子道：﹁是啊，原來這位姑娘已對你說了。您老貴姓？﹂黃蓉搶著道：﹁你的臭名字，誰高興提你的。這位老前輩的名字也不用對你說，說出來只怕嚇壞了你。﹂歐陽公子並不生氣，笑瞇瞇的對她側目斜視。洪七公道：﹁你是歐陽鋒的兒子，是不是？﹂

　　歐陽公子尚未回答，三個趕蛇的男子齊聲怒喝：﹁老叫化沒上沒下，膽敢叫我們老山主名字！﹂洪七公哈哈笑道：﹁別人叫不得，我就偏偏叫得。﹂那三人張口還待喝罵，洪七公竹杖在地下一點，身子躍起，如大鳥般撲向前去，只聽得拍拍拍三聲，那三人每個都吃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洪七公不等身子落地，竹杖又是一點，躍了回來。

　　黃蓉叫道：﹁這樣好本事，七公您還沒教我呢。﹂只見那三人一齊捧住了下頦，做聲不得，原來洪七公在打他們嘴巴之時，順手用分筋錯骨手卸脫了他們下頦關節。

　　歐陽公子暗暗心驚，過去給每人一推一托，將脫了臼的骨頭裝好，向洪七公道：﹁前輩可識得家叔麼？﹂洪七公道：﹁啊，你是歐陽鋒的姪兒。我有二十年沒見你家的老毒物了，他還沒有死麼？﹂歐陽公子十分氣惱，但剛才見他出手，武功之高，生平從所未見，他又說識得自己叔父，那必是前輩高人，當下說道：﹁家叔常說，他朋友們還沒死盡死絕，他老人家不敢先行歸天呢。﹂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好小子，你倒會繞彎兒罵人。你帶了這批寶貝到這裏來幹什麼？﹂說著向群蛇一指。

　　歐陽公子道：﹁晚輩向在西域，這次到中原來見識見識。旅途寂寞，所以帶了牠們玩玩。﹂黃蓉道：﹁當面撒謊！你有這許多女人陪你，還寂寞什麼？﹂歐陽公子張開摺扇，搧了兩搧，眼睛疑視著她，微笑吟道：﹁悠悠我心，豈無他人？唯君之故，沉吟至今！﹂這是﹁詩經﹂中的幾句詩，本來並非這樣排列，他拿來集在一起。黃蓉嫣然一笑道：﹁我不用你討好，更加不用你思念。﹂歐陽公子神魂飄蕩，一時說不出話來。

　　洪七公喝道：﹁你叔姪在西域橫行霸道，無人管你，若要到中原來也想如此，別做你的清秋大夢。瞧在你叔父面上，今日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給我走吧。﹂歐陽公子給他教訓了一頓，待要回嘴動手，明知不是他的對手，就此乖乖走開，卻是心有不甘，當下說道：﹁晚輩就此告辭。前輩這幾年中要是不生什麼大病，不遇上什麼災難，請到白駝山舍下來盤桓盤桓如何？﹂

　　洪七公笑道：﹁你是向我叫陣來著？我老叫化從來不跟人訂什麼約會。你叔父不怕我，我也不怕你叔父，咱們二十年前早就好好較量過，大家是半斤八兩，不用再打。﹂他突然臉一沉，喝道：﹁還不給我走得遠遠的！﹂歐陽公子又是一驚：﹁叔叔的武功我學不到一半，此人說話看來不假，我那裏是他的對手？﹂當下作了一揖，眼睛向黃蓉一瞟，轉身退入松林。三個白衣男子口中怪聲呼嘯，驅趕青蛇，只見群蛇轉動身子，猶如一片細浪，湧入松林中去了，片刻之間，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亮晶晶的黏液。

　　黃蓉道：﹁七公，我從沒見過這許多蛇，是他們養的麼？﹂洪七公不即回答，從葫蘆裏骨嘟骨嘟的喝了幾口酒，用衣袖在額頭抹了一下汗，呼了一口長氣，連說：﹁好險！好險！﹂郭靖和黃蓉都不明所以，齊問：﹁七公，怎麼？﹂

　　洪七公道：﹁這毒蛇雖然暫時被我阻攔了一下，要是他們真的攻過來，這幾千幾萬條那裏阻擋得住？幸好這幾個娃娃年輕不懂事，不知道老叫化的底細，給我幾下子給嚇倒了。倘若那老毒物親身來到，你們兩個娃娃可就慘了。﹂黃蓉道：﹁咱們擋不住，逃啊。﹂洪七公笑道：﹁老叫化雖不怕他，但你們兩個娃娃要逃，那裏逃得出那老毒物的手掌？﹂黃蓉道：﹁那人的叔叔是誰？這樣厲害。﹂洪七公道：﹁哈，他不厲害？你可曾聽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這句話？﹂

　　黃蓉隔著窗子曾聽丘處機、王處一等談起過，心中很是得意，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您老人家是北丐，全真教教主王重陽是中神通。﹂洪七公道：﹁是啊，是你爹爹說的吧？他是東邪，那歐陽鋒便是西毒了。武功天下的第一的王真人已經逝世，剩下我們四個人大家半斤八兩，各有所忌。你爹爹厲害不厲害？我老叫化厲害不厲害？﹂黃蓉﹁嗯﹂了一聲，心中暗自琢磨，過了一會，說道：﹁我爹爹好好的，幹麼稱他﹃東邪﹄？﹂洪七公笑道：﹁他這人古靈精怪，旁門左道，難道不是邪麼？要講武功，終究全真教是正宗，這個我老叫化是心服口服的。﹂他向郭靖道：﹁你學過全真教派的內功，是不是？﹂

　　郭靖道：﹁馬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洪七公道：﹁這就是了，否則你短短一個月之中，那能把我的﹃降龍十八掌﹄練到這樣的功力。﹂黃蓉又問道：﹁那麼﹃南帝﹄是誰啊？﹂洪七公道：﹁那是一位皇爺。﹂郭靖與黃蓉都感詫異：﹁一位皇爺也有這樣高的武功？﹂洪七公嘆道：﹁他雖是皇爺，可是功夫之硬，你爹爹和我都忌他三分，南火剋西金，他便是老毒物歐陽鋒的剋星。﹂郭靖與黃蓉聽得不大了了，又見洪七公忽然呆呆出神，也就不敢多問。

　　洪七公望著天空，皺眉思索了好一陣，臉上的神色似乎顯得有一個極大難題無法解答，過了一會，轉身入店。只聽得嗤的一聲，他衣袖被門旁一隻小鐵釘掛住而撕破了一道大縫，黃蓉叫道：﹁啊！﹂洪七公卻茫如未覺。黃蓉道：﹁我給你補。﹂去向客店老闆娘借了針線，來給他縫補衣袖上的裂口。

　　洪七公仍在出神，一見到黃蓉手中持針走近，突然一凜，夾手將針奪過，奔出門外。郭靖與黃蓉都是十分詫異，跟著追出，只見他手一揮，微光一閃，那枚縫針已激射而出。

　　黃蓉向那針的去路望落，只見那枚鋼針筆直插在地下，釘住一隻蚱蜢，不由得拍手叫好。洪七公吁氣道：﹁行了行了，就是這樣。﹂郭靖與黃蓉怔怔的望著他。洪七公道：﹁歐陽鋒那老毒物素來喜愛飼養毒蛇毒蟲，這一大群厲害的青蛇他能指揮如意，那真不容易。﹂他頓了一頓，說道：﹁我瞧這歐陽小子不是好東西，見了他叔父必要挑撥是非，咱倆老朋友要是遇上，老叫化非有一件剋制這些毒蛇的東西不可。﹂黃蓉拍手道：﹁您是用針將毒蛇一條條的釘在地下。﹂洪七公白了一眼道：﹁你這女娃鬼靈精，人家說了上句，你就知道下句。﹂

　　黃蓉道：﹁您不是有藥麼？和了酒噴出去，那些毒蛇就不敢過來。﹂洪七公道：﹁這只擋得一時。你不要囉唆，我要練一練﹃滿天花雨﹄的手法，瞧瞧這功夫用在鋼針上怎樣。﹂黃蓉道：﹁我給您買針去。﹂說著奔向市鎮而去。洪七公笑道：﹁有這樣鬼靈精的老子，就有這樣鬼靈精的閨女。﹂

　　過了一頓飯功夫，黃蓉從市鎮回來，在菜籃裏拿出兩大包衣針來，笑道：﹁這鎮上的縫衣針都給我搜清光啦，明兒這兒的男人都得給他們媳婦嘮叨個死。﹂郭靖道：﹁怎麼？﹂黃蓉笑道：﹁罵他們沒用啊！怎麼到鎮上連一口針也買不到。﹂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究竟還是老叫化聰明，不娶媳婦兒，免得受娘兒們折磨。來，來，來，咱們練功夫去。你這兩個娃娃，不是想要老叫化傳授這套暗器手法，能有這麼起勁麼？﹂黃蓉嫣然一笑，跟在他的身後。

　　郭靖卻道：﹁七公，我不學啦。﹂洪七公奇道：﹁幹麼？﹂郭靖道：﹁您老人家教了我這許多功夫，我一時也練不了。﹂洪七公一怔，隨即會意，知道他天性淳厚，不肯貪多，自己說過不能再教，這時遇上一件突兀之事因而不得不教，那麼承受的人不免有些因勢適會、乘機取巧的意思，心想：﹁這小子心地不壞。﹂拉了黃蓉的手道：﹁咱們練去。﹂郭靖自在後山練他新學的降龍十八掌，愈自究習，愈覺掌法中的威力無窮，心中喜不自勝。

　　又過了十天，黃蓉已學得了﹁滿天花雨金針﹂的竅要，一手揮出，十多枚衣針能同時中人要害，只是一手暗器要分打數人的功夫，卻未曾練得到家。

　　這天練功之後，洪七公在松樹下呼呼大睡，黃蓉知道與他分手在即，到市鎮上加意選購菜料，要特別精心的做幾味美餚來報答他。她左手提了菜籃，緩步回店，右手不住向空虛擲，練習﹁滿天花雨﹂的手法，將到客店，忽然聽得鸞鈴聲響，大路上一匹青驄馬急馳而來，一個素裝女子騎在馬上，奔到店前，下馬進屋。黃蓉一看，正是楊鐵心的義女穆念慈，想起此女與郭靖有婚姻之約，心中一酸，站在路旁不禁呆呆出神。她想：﹁這女人有什麼好？靖哥哥的六位師父和全真派的道士們都要逼他與她成婚。﹂她是小孩心性，越想越惱，心想：﹁我去打她一頓出出氣。﹂當下提了菜籃走進客店，只見穆念慈坐在一張方桌之旁，滿面愁容，店伴問她要吃什麼東西。穆念慈道：﹁你給煮一碗麵條，切四兩熟牛肉。﹂店伴答應去了。黃蓉接口道：﹁熟牛肉有什麼好吃。﹂

　　穆念慈抬頭見到黃蓉，不禁一怔，認得她是在北京與郭靖一同乘了紅馬出走的，忙站起身來，招呼道：﹁妹妹也到了這裏？請坐吧。﹂黃蓉道：﹁那些道士啦、矮胖子啦、髒書生啦，他們都來了麼？﹂穆念慈道：﹁不，是我一個人，沒和丘道長他們在一起。﹂

　　黃蓉對丘處機等本也頗為忌憚，一聽只有她一人，登時喜形於色，笑咪咪的上下打量，只見她足登小靴，身上穿孝帶素，鬢邊插了一朵白絨花，臉容比上次相見時已大為清減，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似乎更見俏麗，又見她腰間插了一柄匕首，心念一動：﹁這是靖哥哥的父親與她父親給他們訂親之物。﹂當下說道：﹁姊姊那柄匕首借給我看看。﹂

　　這匕首是包惜弱臨死時從身邊拿出來的遺物，楊鐵心夫婦雙雙逝世，匕首就歸了穆念慈，這時她見黃蓉神色詭異，本待不與，但黃蓉伸出了手慢慢走近，倒也無法推託，只得解下匕首，連鞘遞給了她。

　　黃蓉先看匕柄，只見上面刻著﹁郭靖﹂兩字，心中一凜，暗道：﹁這是靖哥哥之物，怎能給她？﹂一拔出匕首，一陣寒氣，撲面而來，暗讚一聲：﹁好劍！﹂歸入劍鞘，往懷中一放，說：﹁我去還給靖哥哥。﹂穆念慈怔道：﹁什麼？﹂黃蓉道：﹁匕首上面刻著郭靖兩字，那當然是他的東西，待會見到他，我自會還他。﹂穆念慈怒道：﹁這是我父母唯一的遺物，怎能給你？快還我。﹂說著站起身來。黃蓉叫道：﹁你有本事就來拿！﹂一邊說一邊奔出店門。她知道洪七公在前面松林裏睡覺，郭靖在後面山坳裏練拳，當下向左跑去。穆念慈十分焦急，只怕她一騎上紅馬，那就追趕不上，大聲吆喝，飛步追來。

　　黃蓉繞了幾個彎，來到一排高高楊樹之下，一望四下無人，停了腳步，笑道：﹁你贏了我，馬上就還你。﹂穆念慈道：﹁妹妹，你別開玩笑，我見匕首如見父母，你拿去幹麼？﹂黃蓉臉一沉，喝道：﹁誰是你的妹妹？﹂身法如風，突然欺到穆念慈身旁，颼的就是一掌。穆念慈一閃躲開，那知這是黃蓉家傳的﹁落英掌﹂，變化極為精妙，啪啪兩下，脅下一陣劇痛，已是中了兩下。穆念慈大怒，向左一竄，回身一拳打來，卻也迅猛之極。黃蓉叫道：﹁這是﹃破玉拳﹄，有什麼稀奇？﹂

　　穆念慈聽她叫破，心中一驚，暗想：﹁這是洪七公當年傳我的獨門武功，她怎會知道？﹂只見黃蓉左拳迴擊，右拳直攻，三記招數全是﹁破玉拳﹂的拳路，更是驚訝，一躍縱出數步，叫道：﹁且住。這拳法是誰傳你的？﹂黃蓉笑道：﹁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種粗淺功夫，有什麼希罕？﹂語音甫畢，又是兩招﹁破玉拳﹂中的﹁石破天驚﹂與﹁開天闢地﹂，連綿而上。

　　穆念慈心中愈驚，一面招架，一面問道：﹁你識得洪七公麼？﹂黃蓉笑道：﹁他是我老朋友，當然識得。你用他教你的本事，我用我自己的功夫，看我勝不勝得了你。﹂她咭咭咯咯的連笑帶說，手腳上卻是愈打愈緊。黃蓉的武藝是黃藥師親授，原本就遠勝穆念慈，這次又經洪七公授了數十套武功，更是精進，穆念慈那裏抵擋得住？這時要想捨卻匕首，轉身逃開，也已不能，只見對方左掌一起，如一柄單刀般橫削而來，掌風虎虎，極為鋒銳，急忙側身閃避，忽覺後頸一麻，原來已被黃蓉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後頸椎骨的﹁大椎穴﹂，這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瞬時之間手足登時酸麻。黃蓉踏上一步，伸出纖手，又在她右腰下﹁環跳穴﹂一戳，穆念慈立時栽倒。

　　黃蓉拔出匕首，嗤嗤嗤嗤，向她臉蛋邊刺十餘下，每下都從她臉邊擦過，相距只是釐毫之間，然而並未傷及她的毫髮。穆念慈閉目待死，只感臉上冷氣森森，卻不覺痛，睜開眼來，只見一匕首戳將下來，眼前青光一閃，那匕首已從耳旁滑過，大怒喝道：﹁你要殺便殺，何必戲弄？﹂黃蓉笑道：﹁我和你無仇無怨，幹麼要殺你，你依了我，立一個誓，我馬上放你。﹂穆念慈生性極為剛烈，雖然本領不敵，一口氣卻無論如何不肯輸給她，厲聲喝道：﹁你有種就把姑娘殺了，想要我來求你，那乘早別做夢。﹂黃蓉嘆道：﹁這樣美貌的一位大姑娘，年紀輕輕就死，實在可惜。﹂穆念慈閉住雙眼，給她來個充耳不聞。

　　隔了一會，黃蓉輕聲道：﹁靖哥哥是真心同我好的，你就是嫁了他，他也不會喜歡你。﹂穆念慈睜開眼道：﹁你說什麼？﹂黃蓉道：﹁你不肯立誓也罷，反正他不會娶你，我知道的。﹂穆念慈奇道：﹁誰真心同你好？你說我要嫁誰？﹂黃蓉道：﹁靖哥哥啊，郭靖。﹂穆念慈道：﹁啊，是他。你要我立什麼誓？﹂黃蓉道：﹁我要你立個重誓，不管怎樣，總是不嫁他。﹂穆念慈微微一笑，道：﹁你就是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能嫁他。﹂

　　黃蓉大喜，問道：﹁當真？為什麼啊！﹂穆念慈道：﹁我義父雖有遺命，將我許配給他，其實……﹂他放低了聲音道：﹁義父一時糊塗，他忘了早已將我許配給旁人了啊。﹂

　　黃蓉喜道：﹁啊，真對不住，我錯怪了你。﹂忙替她解開穴道，並給她按摩手足上麻木之處，一面又問：﹁姊姊，你已許配給了誰？﹂穆念慈紅暈雙頰，輕聲道：﹁這人你也見過的。﹂黃蓉側了頭想了一陣，道：﹁我見過的？那裏還有什麼男子，配得上姊姊你這樣好的人材？﹂穆念慈笑道：﹁天下就只你的靖哥哥一個最好了？﹂黃蓉笑道：﹁姊姊，你不肯嫁他，是說他太笨嗎？﹂穆念慈道：﹁郭世兄那裏笨了？他天性淳厚，俠義為懷，我是佩服得緊的。﹂黃蓉忙問：﹁怎麼你又說就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嫁他？﹂

　　穆念慈見她問得天真，又是一往情深，握住了她的手，緩緩的道：﹁妹子，你心中有了郭世兄，將來就算遇到比他人品再好千倍萬倍的人，也不能再移愛於別人，是不是？﹂黃蓉點點頭道：﹁那自然，不過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穆念慈笑道：﹁郭世兄聽你這樣誇他，不知有多得意了……那天爹爹帶了我在北京比武招親，有人打勝了我……﹂黃蓉搶著道：﹁啊，我知道啦，你的心上人是小王爺完顏康。﹂

　　穆念慈道：﹁他是王爺也好，是乞兒也好，我的心中總是有了他。他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我總是他的人了。﹂她這幾句話說得很輕，但語氣卻極為堅決。黃蓉點了點頭，兩人握住了手，並肩坐在楊樹之下，只覺心意相通，十分投機。

　　黃蓉想了一下，將匕首還給她：﹁姊姊，還你。﹂穆念慈不接，道：﹁這是你靖哥哥的，該歸你所有。﹂黃蓉大喜，將匕首放入懷中，說道：﹁姊姊你真好。﹂心中想著要回送她一件什麼貴重的禮物，一時卻想不起來，問道：﹁姊姊，你一人南來有什麼事？可要妹子幫你麼？﹂穆念慈臉上一紅，低頭道：﹁那也沒什麼緊要事。﹂黃蓉道：﹁那麼我帶你去見七公去。﹂穆念慈喜道：﹁七公在這裏？﹂黃蓉點頭，牽了她手站起來，忽聽頭頂樹枝微微一響，跌下一片樹皮來，只見一個人影從一棵棵楊樹上連續躍過，轉眼不見了蹤影，拾起那樹皮一看，上面用針劃了幾行字：﹁兩個女娃這樣很好。蓉兒再敢胡鬧，七公要狠狠打你幾個耳括子。﹂下面沒有署名，只劃了一個葫蘆。黃蓉知道是七公所書，心想剛才我打她要她立誓的事，都讓七公瞧見啦。

　　兩人來到松林，果已不見洪七公的蹤影。郭靖卻已回到店內。他見穆念慈忽與黃蓉攜手而來，大感詫異，忙問：﹁穆世姊，你可見到我的師父們麼？﹂穆念慈道：﹁我與尊師們分道而行，大家說好八月中秋在嘉興煙雨樓相會。﹂郭靖道：﹁師父們都好吧？﹂穆念慈微笑道：﹁郭世兄放心，他們並沒有給你氣死。﹂郭靖很是不安，心想幾位師父一定氣得厲害，登時茶飯無心，呆呆出神，穆念慈卻向黃蓉詢問怎樣遇到洪七公的事。

　　黃蓉一一說了，穆念慈嘆道：﹁妹子你就這麼好福氣，跟他老人家聚了這麼久，我想見他一面也不可得。﹂黃蓉安慰她道：﹁他暗中護著你呢，剛才要是我真的傷你，他老人家難道會不出手救你麼？﹂穆念慈點頭稱是。郭靖奇道：﹁蓉兒，什麼你真的傷了穆世姊？﹂黃蓉道：﹁這個不能說。﹂穆念慈笑道：﹁她怕……怕我……﹂說到這裏，自己卻也有點害羞。黃蓉伸手到她腋下，要呵她癢，笑道：﹁你說不說？﹂穆念慈伸了伸舌頭，搖搖頭道：﹁我怎麼敢？要不要我立個誓？﹂黃蓉啐了她一口，想起自己剛才逼她立誓不嫁郭靖之事，不禁紅暈雙頰。郭靖見她們兩人很是親密，心中也感高興。

　　吃過飯後，三人到松林中散步閒談，黃蓉問起穆念慈怎樣得洪七公傳授武藝之事。穆念慈道：﹁那時我還很小很小，有一天跟了爹爹來到汴梁。我們住在客店裏，我在店門口玩兒，看到兩個乞丐躺在地下，身上被人砍得血淋淋的，很是可怕。大家都嫌髒，沒人肯理他們……﹂黃蓉接口道：﹁啊，是啦，你一定好心，給他們治傷。﹂穆念慈道：﹁我也不會治什麼傷，只是見他們可憐，扶他們到我和爹爹的房裏，給他們洗乾淨創口，用布包好。後來爹爹從外面回來，說我這樣幹很好，還嘆了幾口氣，說他從前的妻子也是這樣好心腸。爹給了他們幾兩銀子養傷，他們謝了去了。過了幾個月，我們到了信陽州，忽然又遇到那兩個乞丐，那時他們傷勢已全好啦，他們引我到一所破廟裏，就在那裏見到了洪七公。他誇獎我幾句，教了我那套破玉拳法，教了三天教會了。第四天上我再到那破廟去，他老人家已經走啦，以後就始終沒見到他過。﹂

　　黃蓉道：﹁七公教了我很多套拳，姊姊你要是願學，咱們就在這裏再耽十天半月，我教給你幾套，就算七公知道，我想他也決不會責怪。﹂穆念慈道：﹁多謝妹子好意，只是現下我有一件急事要辦，抽不出空，將來嘛，妹子就算不說教我，我也是會來求你的。﹂穆念慈外和內剛，看上去溫文靦腆，然而說出話來卻是教人回不得嘴。

　　黃蓉本想問她有什麼急事，但一瞧她的神色，話到口邊，又縮回去了。午後未時前後，穆念慈一個人匆匆出去，直到傍晚方始回來。黃蓉見她臉有喜色，只當不知。

　　用過晚飯之後，穆念慈與黃蓉同室而居。黃蓉先上了炕，偷眼看她以手支頤，在燈下怔怔出神，似是滿腹心事，於是閉上了眼，假裝睡著。過了一陣，只見她從隨身的小包裹取出一塊東西來，輕輕在嘴邊親了親，拿在手裏，滿臉溫柔的望著。黃蓉從她背後望去，見是一塊繡帕模樣的緞子，上面用彩線繡著什麼花樣。突然間穆念慈一轉身，繡帕在空中一揚，黃蓉嚇得連忙閉眼，心中突突亂跳。

　　只聽得房中微微風響，她把眼睛睜開一線，卻見穆念慈在炕前迴旋來去，繡帕卻已套在臂上，原來是半截撕下來的衣袖。黃蓉斗然而悟：﹁這是那日她與小王爺比武時，從他錦袍上扯下的。﹂但見她嘴角邊帶著微笑，想是在回思當日的情景，有時輕輕踢出一腳，有時打出一拳，有時又眉毛一揚、衣袖一拂，儼然是完顏康那副又輕薄又傲慢的神氣。她這樣陶醉了好一陣子，走近炕邊。黃蓉雙目微閉，知道她是在凝望著自己，過了一會，只聽得她嘆道：﹁你好美啊！﹂突然轉身，開了房門，衣襟帶風，已越牆而出。

　　黃蓉好奇心起，急忙跟出，見一條黑影向西疾奔，當下展開輕功提縱術跟隨而去。黃蓉的武功遠在穆念慈之上，不多時已經追上，相距十餘丈時放慢腳步，以防被她發覺。只見她直奔市鎮，到了鎮上後一躍上屋，四下一望，撲向南首一座最高的樓房。黃蓉日日到鎮買菜，知道這是當地首府蔣家的宅第，心想：﹁難道穆姊姊沒銀子使，來找些零錢麼？﹂轉念甫畢，兩人已一前一後的來到蔣宅之旁。

　　黃蓉見那宅第門口，好生明亮，探頭一望，大門前點著兩盞大燈籠，燈籠上寫著﹁大金國欽使﹂五個扁扁的金字，燈籠下面四名金兵手持腰刀，守在門口。

　　穆念慈繞到後院，靜候片刻，聽出無人，依江湖規矩投石問路之後，輕輕躍進牆去，見是一座花園，當下在花木假山之間躲躲閃閃的向前尋路。黃蓉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竟未發出半點聲息，眼見穆念慈走向紙窗上透出燭光的東廂房去，紙窗上映出一個男子的黑影，似在房中踱來踱去。

　　穆念慈雙目釘住這個黑影，呆呆不動，過了良久良久，房中那人仍是來回踱步，穆念慈也仍是望著黑影出神，黃蓉卻等得不耐煩了，暗道：﹁穆姊姊做事這樣不爽快，闖進去點了他的穴道，瞧他怎的。﹂當下起步繞到廂房中的另一面，心道：﹁我給他代勞吧，將這人點倒之後自己躲了起來，叫她驚奇驚奇。﹂正待揭窗而入，忽聽得廂房呀的一聲開了，有一個人走了進去，說道：﹁稟報大人，剛才驛站送來稟帖，南朝迎接欽使的兵馬指揮使的段將軍明後天就到。﹂裏面那人點點頭，﹁嗯﹂了一聲，稟告的人又出去了。

　　黃蓉心道：﹁原來房裏這人是金國的欽使，那麼穆姊姊必是另有圖謀，倒不是為了盜銀劫物，那我可不能魯莽。﹂用手指甲沾了點唾沫，在最底下一格的窗紙上沾濕了一痕，刺破了一條細縫，湊右眼往內一張，不覺又驚又喜，原來裏面那男子輕袍緩帶，正是小王爺完顏康。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條黑黝黝的東西，一面撫摸，一面來回走動，雙目望著屋頂，不知在想什麼心思，等他走近燭火時，黃蓉看得清楚，卻是一截鐵槍的槍頭，槍尖已起鐵銹，槍頭下還連著尺來長的折斷槍桿。

　　黃蓉不知這斷槍頭是他生父楊鐵心的遺物，只道與穆念慈有關，心中暗暗好笑：﹁你倆一個揮舞衣袖出神，一個撫摸槍頭相思，難道咫尺之間，竟是相隔猶如天涯麼？﹂不由得咯的一聲，笑了出來。

　　完顏康立時驚覺，手一揮搧滅了燭光，喝問：﹁是誰？﹂這時黃蓉早已搶到了穆念慈身後，雙手成圈，左掌自外向右，右掌自上而下，一抄一帶，雖然落手極輕，但雙手都落在穆念慈要穴所在，登時使她動彈不得，這是七十二把擒拿手中的逆拿之法，穆念慈待要抵禦，已自不及。黃蓉笑道：﹁姊姊，別慌，我送你見心上人去。﹂

　　完顏康打開房門，正要搶出，只聽一個女子聲音笑道：﹁是你心上人來啦，快接著。﹂完顏康一定神，一個溫香柔軟的身體已抱在手裏，剛呆一呆，頭先說話的那女子已躍上牆頭，笑道：﹁姊姊，你怎麼謝我？﹂只聽得銀鈴般的笑聲逐漸遠去，懷中的女子也一掙落下地來。

　　完顏康大惑不解，只怕她傷害自己，退開幾步，問道：﹁是誰啊？﹂穆念慈低聲道：﹁你還記得我麼？﹂完顏康聽了她的聲音，驚道：﹁啊，是你。﹂穆念慈道：﹁不錯是我。﹂完顏康道：﹁還有誰跟你同來麼？﹂穆念慈道：﹁剛才是我那個淘氣的朋友，我也不知她偷偷的跟了來。﹂完顏康走進房中，點亮了燭火，道：﹁姑娘，請進來。﹂穆念慈低頭進房，挨著一張椅子坐了，垂頭不語，心中突突亂跳。

　　完顏康在燭光下見她一副又驚又喜的神色，臉上白裏泛紅，少女的羞態很是可愛，不禁怦然心動，柔聲道：﹁你深夜來找我有什麼事？﹂穆念慈低頭不低。完顏康想起父母的慘死，對穆念慈憐惜之念，油然而生，輕輕的道：﹁妹子，你爹爹既然亡故了，你以後住在我家吧，我會當你親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道：﹁我是爹爹的義女，不是他親生的……﹂完顏康恍然而悟：﹁她是對我說，我們兩人之間並無血統淵源。﹂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穆念慈滿臉通紅，輕輕一掙沒掙脫，也就任他握著，頭卻垂得更低了。

　　完顏康心中一蕩，伸出左臂去摟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是我第三次抱你啦。第一次在比武場中，第二次剛才在房門外頭，只有這一次，才只咱們倆在一起，沒第三個人在旁。﹂穆念慈鼻中﹁嗯﹂了一聲，心裏感到有生以來從未遇到的甜美舒暢。完顏康聞到她身上發出的幽幽少女香氣，又感到她身子微微顫動，也不覺心魂俱醉，過了一會，低聲道：﹁你怎麼找到我的？﹂穆念慈：﹁我從京裏一直跟你到這裏，晚晚都望著你窗上的影子，就是不敢……﹂完顏康聽她深情如斯，心中大為感動，低下頭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觸之處，猶如火燙，心中情熱如沸，緊緊摟住了她，深深長吻，過了良久良久，方才放開。

　　穆念慈低聲道：﹁我沒爹沒娘，你別丟棄我。﹂完顏康將她摟在懷裏，緩緩撫摸著她的秀髮，說道：﹁你放心！我永遠是你的人，你永遠是我的人，好不好？﹂穆念慈滿心歡悅，抬起頭來，仰望著完顏康的雙目，點了點頭。完顏康見她雙頰暈紅，顏如春花，那裏還把持得住，吐一口氣，噗的一聲，將燭吹滅了，抱起她的身子，走向床邊，將她橫放在床上，左手摟住她，右手就來解她衣帶。

　　穆念慈本已如醉如癡，他火熱的手撫摸到自己肌肉，驀地驚覺，用力一掙，脫了他的懷抱，滾到裏床，低聲道：﹁不，不能這樣。﹂完顏康又抱住了她，道：﹁我一定會娶你，將來如我負心，教我亂刀分屍，不得好死。﹂穆念慈伸手按住他嘴，道：﹁別立誓，我相信你。﹂完顏康緊緊摟住她道：﹁那麼你現在依我。﹂穆念慈央求道：﹁別……別……﹂完顏康情急如火，強來解她衣帶。

　　穆念慈雙手向外一格，用了五成真力。完顏康那裏料得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使起武功來，登時雙手被她格開。穆念慈一躍下地，搶了桌上的鐵槍槍頭，對準自己胸膛，垂淚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完顏康滿腔情熱化為冰冷，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何必這樣。﹂穆念慈垂淚道：﹁我雖是江湖上的風塵女子，可不是低三下四之人，你如真心愛我，須當敬我重我。我此生絕無別念，就是鋼刀架頸，我也決意跟定了你。將來洞房花燭之時，自能如你所願。但今日你若想輕賤於我，唯有死而已。﹂她這句話雖說得極低，但斬釘截鐵，沒絲毫猶疑，完顏康暗暗起敬，說道：﹁妹子，你別生氣，是我的不是。﹂當下點亮了燭火。

　　穆念慈破涕為笑，說道：﹁我在臨安府牛家村我義父的故居等你，隨你何時央媒前來。﹂頓了一頓，低聲道：﹁你一世不來，我等你一輩子罷啦。﹂這時完顏康對她又敬又愛，忙道：﹁妹子不必多疑，我公事了結之後，一定前來親迎。﹂穆念慈嫣然一笑，轉身出門。完顏康叫道：﹁妹子別走，咱們再說一會話兒。﹂穆念慈回頭揮了揮手，足不停步的走了。

　　完顏康目送她越牆而出，怔的出神，但見風拂樹梢，數星在天，回進房來，鐵槍上淚水未乾，枕衾間溫香猶在，回想剛才之事真似一夢。只見被上遺有幾莖秀髮，是她剛才掙扎時落下，完顏康撿了起來，放入荷包香囊之中。他初時與她比武，原係一時輕薄好事，絕無締姻之念，這時見她款款深情，不覺大為感動，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時微笑，一時歎息，在燈下反覆思念，顛倒不已。

第二十七回　五湖廢人

　　且說黃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覺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為得意，一宵睡得十分酣暢，次晨把這事對郭靖說了。郭靖本為這事出過許多力，聽了也甚高興。兩人在客店中談談講講，吃過中飯，穆念慈仍未回來。黃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們去吧。﹂

　　兩人到市鎮去買了一匹健驢代步，繞到那蔣家宅第門前，見門前﹁大金國欽使﹂的燈籠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顏康已經啟程。兩人胸懷一鬆，黃蓉換穿了男裝，沿途遊山玩水，更是起勁，一路沿運河南下，小紅馬神駿無儔，不必說了，那健驢也是腳力奇快，兩人雖不催趕路程，卻是自然而然的行走極速，這日已到了宜興，那是天下聞名的陶都，青山綠水之間掩映著一堆紫砂陶坯，倒是另有一番景緻。

　　更向東行，不久就到了太湖邊上。那太湖襟帶三州，東南之水皆歸於此，周行五百里，古稱五湖。郭靖從未見過如此大水，與黃蓉攜手立在湖邊，只見長天遠波，浩焉而來，七十二峰蒼翠，挺立於三萬六千頃波濤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極感喜樂。

　　黃蓉道：﹁咱們到湖裏去。﹂找到湖畔一個漁村，將紅馬與驢子寄放在一家漁家，借了一條小船，盪槳划入湖中。兩人越划離岸越遠，四望煙波浩渺，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黃蓉的衣襟頭髮在風中微微擺動，笑道：﹁從前范大夫載西施泛於五湖，那真是聰明，老死在這裏，豈不強於一輩子忙忙碌碌的做官麼？﹂郭靖不懂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兒，你把這故事講給我聽。﹂黃蓉於是將范蠡怎樣神機妙算、助越王勾踐報仇復國，怎樣功成身退，與西施歸隱於太湖之中的故事，說了一遍。黃蓉的口才原好，故事本身又極動人，郭靖聽得癡癡的發了獃，出了一會神，說道：﹁范蠡當然聰明，但像伍子胥與文種那樣，到死還是為國家盡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黃蓉微笑：﹁不錯，這叫做﹃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郭靖又問：﹁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黃蓉道：﹁國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還是不變從前的操守；國家朝政腐敗，你寧可殺身成仁，也不肯虧了氣節，這才是響噹噹的好男兒大丈夫。﹂郭靖連連點頭，道：﹁蓉兒，你怎麼想得出這樣好的道理出來？﹂黃蓉笑道：﹁啊喲，我想得出，那我不變了聖人？這是孔夫子的話。我小時候爹爹逼著我念的。﹂郭靖嘆道：﹁有許許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讀了書，那一定就會明白啦。﹂黃蓉道：﹁我卻在懊悔呢，要是爹爹不教我讀書啦，畫畫啦，彈琴啦，讓我專心學武，那咱們還怕什麼梅超風、梁老怪呢。﹂

　　兩人談談說說，不覺已離岸十餘里，只見數十丈外有一葉扁舟停在湖中，一個漁人坐在船頭垂釣，放眼望去，真如一幅水墨山水。黃蓉與郭靖說了一陣子的話，再回過頭來，見那漁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頭，釣竿釣絲都是紋絲不動。黃蓉笑道：﹁這人耐心倒好。﹂

　　一陣輕風吹來，水波泊泊打在船頭，黃蓉一面盪槳，一面唱起歌來，只聽她唱道：﹁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覺，年華將暮。念伊蒿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唱到後來，聲音漸轉淒切，這是一首﹁水龍吟﹂詞，抒寫水上泛舟的情懷。她唱了上半闋，歇得一歇。郭靖見她眼中隱隱似有淚光，正待相詢，忽然間湖上飄來一陣蒼涼的歌聲，曲調和黃蓉所唱的一模一樣，正是這首﹁水龍吟﹂的下半闋：﹁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扇。鐵鎖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櫂，悲吟梁父，淚流如雨。﹂遠遠望去，唱歌的正是那個垂釣的漁父。

　　黃蓉聽著歌聲，呆呆出神。郭靖問道：﹁怎麼？﹂黃蓉道：﹁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個漁翁竟也會唱。他這歌聲激昂排宕，十分悲涼，咱們瞧瞧去。﹂兩人划槳過去，那漁人卻也收了釣竿，將船划來。

　　兩船相距數丈時，只聽那漁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請過來共飲一杯如何？﹂黃蓉聽他吐屬風雅，更是暗暗稱奇，答道：﹁只怕打擾長者。﹂那漁人笑道：﹁嘉賓難遇，太湖之上邂逅相逢，更足暢人胸懷，快請過來。﹂數槳一扳，兩船已經靠近。黃蓉與郭靖跨上船頭，將自己船上的繩索繫在漁舟的船尾，然後與那漁人作揖見禮。那漁人坐著還禮，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兩位恕罪。﹂郭靖與黃蓉齊道：﹁不必過謙。﹂打量那漁翁時，見他約莫四十餘歲年紀，臉上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極高，坐著幾乎比郭靖高出一頭。船尾一個小童手中拿著葵扇在煽爐煮酒。

　　黃蓉看了那漁人與舟中的氣派，知他必非普通漁人，說道：﹁這位哥哥姓郭，在下姓黃，一時興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有擾長者清興。﹂那漁人笑道：﹁好說，好說。在下姓陸。兩位小哥可是今日首次來太湖遊覽嗎？﹂郭靖道：﹁正是。﹂那漁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餚，斟酒勸客。四碟小菜雖不如黃蓉製的那麼精美，但味道也殊不俗，酒杯菜碟，尤其十分精緻，宛然是豪門巨富之家的物品。

　　三人對飲了兩杯，那漁人道：﹁剛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龍吟﹄情致鬱勃，真是不可多得之作。小哥年紀輕輕，居然能領會詞中深意，也真難得。﹂黃蓉聽他倚老賣老，當下微微一笑，說道：﹁宋室南渡之後，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那漁人點頭稱是。黃蓉道：﹁張于湖六洲歌頭中道：﹃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也正是這種意思呢。﹂那漁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連斟了三杯酒，杯杯飲乾。

　　兩人談得投機，那漁人十分暢快，郭靖不懂詩詞，在一旁傾聽，心裏甚是欽佩。眼見暮靄蒼蒼，湖上煙霧更濃，那漁人道：﹁舍下就在湖濱，不揣冒昧，想請兩位去盤桓數日。﹂黃蓉道：﹁靖哥哥，怎樣？﹂郭靖還未回答，那漁人道：﹁寒舍附近，尚有一些峰巒之勝，兩位反正是遊山玩水，務請勿卻。﹂郭靖見他說得誠懇，道：﹁蓉兒，那麼咱們就打擾陸先生了。﹂那漁人大喜，命僮兒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天已全黑，郭靖道：﹁咱們先去還了船，還有兩匹坐騎，寄放那邊。﹂那漁人微笑道：﹁這裏一帶的朋友，都識得在下，這些事回頭讓他去辦就是。﹂說著向那僮兒一指。郭靖道：﹁小可的坐騎性子很劣，還是小可親自去牽的好。﹂那漁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駕。﹂說罷划槳盪水，一葉扁舟消失在垂柳深處。

　　那僮兒跟著郭靖黃蓉去還船取馬，領著他們曲曲折折的行了數里，只見前面樓閣紆連，宛然是一座大莊院，過了一道木橋，來到莊前。郭黃兩人對望了一眼，想不到這漁人所居氣魄竟如是之大。

　　兩人未到門口，已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帶領了四名僕人過來相迎，說道：﹁家父命小姪在此候迓多時。﹂郭靖拱手謙謝，只見這少年身穿熟羅長袍，面目與那漁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寬，軀體十分壯健。郭靖道：﹁請教陸兄大號。﹂那少年道：﹁小姪賤字冠英，請兩位直斥名字就是。﹂黃蓉道：﹁這那裏敢當。﹂三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內廳。

　　郭靖與黃蓉見這莊子內面陳設華美，彫梁畫棟，極窮巧思，比諸北方質樸雄大的大莊院，又自不同。過了三進庭院，來到後廳，只聽得那漁人的聲音叫道：﹁快請進，快請進。﹂陸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現在東書房恭候。﹂三人轉過一座屏風，只見書房門大開，那漁人坐在房內榻上。這時他已不作漁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裏拿著一柄潔白的羽扇，笑吟吟的拱手。

　　郭黃二人入內坐下，陸冠英卻不敢坐，站在一旁。黃蓉見書房琳瑯滿目，全是詩書典籍，几上桌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來都是古物，壁上掛著一副對聯，黃蓉看了不覺一怔，原來上聯是﹁綺羅堆裏埋神劍﹂，下聯是﹁蕭鼓聲中老客星﹂，那正是她父親黃藥師口中時常閒吟的兩句詩句。對聯下款寫著﹁五湖廢人病中塗鴉﹂，想來﹁五湖廢人﹂四字，必是那莊主的號了。

　　陸莊主見黃蓉望著對聯呆呆出神，問道：﹁老弟，這副對聯寫得怎樣，請你品題品題。﹂黃蓉道：﹁小可斗膽亂說，莊主可別見怪。﹂陸莊主道：﹁老弟但說不妨。﹂黃蓉道：﹁莊主寫這副聯時，似是一腔憤激，滿腹委曲，筆力固然雄健之極，但是鋒芒四射，與這兩句詩中恬然自安、封劍歸隱的境界似乎不甚貼切。﹂那人聽了一聲長嘆，半晌不語。

　　黃蓉道：﹁小可年幼無知，胡言亂道，要請莊主恕罪。﹂陸莊主道：﹁黃老弟說那裏話來，我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說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回頭向兒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與黃蓉連忙辭謝，道：﹁不必費神。﹂陸冠英早出房去了。

　　陸莊主道：﹁老弟法眼鑒賞如此之精，想是家學淵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諱如何稱呼。﹂黃蓉道：﹁小可懂得什麼，蒙莊主如此相讚。家父在鄉村設帳授徒，只是一個白衣士子。﹂陸莊主嘆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他還想考較考較黃蓉的才情，說道：﹁黃老弟，你我一見如故，我想請你賜一幅法書，好令在下日夕相對，如接清神。﹂黃蓉微笑道：﹁啊喲！小可拙筆，豈敢有污莊主令目？﹂陸莊主聽她語氣是答應了，心中大喜，忙命書僮在案上鋪開一張大宣紙，研墨伺候。

　　黃蓉略一思索，提筆在紙上畫了起來，畫的是一個中年書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佇立，仰天長嘆，神情十分寂寞。畫罷之後，在左上角題了岳飛所作的﹁小重山﹂詞一首：﹁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遶階行。人悄悄，簾外月矓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絃斷有誰聽？﹂圖中那書生手按劍柄，雖然著墨不多。但活畫出一位壯志難酬的英俠之士的面目來。陸莊主大喜，連連稱謝。黃蓉側首看了一遍字畫，在下款處寫了﹁後學黃生敬作﹂六字。陸莊主賞玩了半日，愛之不盡。

　　酒筵過後，回到書房小坐，又談片刻，陸莊主道：﹁這裏張公、善權二洞，是天下奇景，二位在敝處多盤桓幾日，慢慢觀賞。天已不早，兩位要休息了吧？﹂郭靖與黃蓉站起身來，兩名莊丁提了燈籠在前引路。黃蓉一拱手，正要轉出，猛一抬頭，忽見書房門楣之上釘著八片鐵片，排作八卦形狀。黃蓉猛吃一驚，當下不動聲色，隨著莊丁來到了客房之中。

　　那客房中陳設甚是精雅，兩床相並，枕衾潔美。莊丁送上香茗後請了個安道：﹁二位爺要什麼，一拉床邊這繩鈴，我們就會過來。二位晚上千萬別出去。﹂說罷退了出去，輕輕掩上了門。

　　黃蓉低聲道：﹁靖哥哥，你瞧這地方有什麼蹊蹺？他幹麼叫咱們晚上千萬別出去？﹂郭靖道：﹁這莊子好大，莊裏的路繞來繞去，也許是怕咱們迷了路。﹂黃蓉道：﹁嗯。你瞧那陸莊主是何等樣人物？﹂郭靖道：﹁倒像是位退隱的軍官。﹂黃蓉拍手道：﹁不錯，他必定會武，而且還是高手，你見到了他書房中的鐵八卦麼？﹂郭靖道：﹁鐵八卦？那是什麼？﹂黃蓉道：﹁那是用來練劈空掌的傢伙。爹爹教過我這套掌法，我嫌氣悶，練了幾個月就擱下了，真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郭靖道：﹁那陸莊主對咱們絕無歹意，他既不說，咱們只當不知就是。﹂黃蓉點頭一笑，向著燭台虛劈一掌，嗤的一聲，燭火應手而滅。

　　郭靖低讚一聲：﹁好掌法！﹂又道：﹁蓉兒，那就是劈空掌麼？﹂黃蓉笑道：﹁我就只練成這樣，鬧著玩還可以，要打人可不成。﹂兩人各自睡下。

　　睡到半夜，忽然遠處傳來嗚嗚之聲，練武之人，特別容易驚醒，側耳一聽，似是有人在吹海螺，過了一陣，嗚嗚之聲又響了起來，此起彼和，並非一人在吹，而且吹的人相互間距離甚遠，顯然是在招呼應答。黃蓉低聲道：﹁靖哥哥，咱們瞧瞧去。﹂郭靖道：﹁別出去惹事吧。﹂黃蓉道：﹁誰說惹事了？我是說瞧瞧去。﹂

　　兩人輕手輕腳的起來，推開窗縫向外一望，只見庭院中許多人打著燈籠，還有好些人來來來去去，不知忙些什麼。黃蓉抬首一望，只見屋頂上黑黝黝的有三四個人蹲在那裏，燈籠移動時亮光一閃，那些人手中的兵刃射出光來。等了一陣，只見那些人都向莊外走去，黃蓉好奇心起，定要看個水落石出，拉著郭靖繞到西窗邊，一望窗外無人，輕輕躍了出去，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輕身功夫，屋頂的人竟未驚覺。

　　黃蓉向郭靖一打手勢，反向後奔，莊中道路東轉西繞，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轉彎處的欄亭榭建造得完全一模一樣，幾下一轉，那裏還分辨得出東西南北。黃蓉卻如到了自己家裏，毫不遲疑疾走，有時眼前明明無路，她在假山裏一鑽，花叢旁一繞，竟又轉到了迴廊之中。有時似已到了盡頭。那知屏風背面、字畫後邊卻是另有幽境。郭靖愈走愈奇，低聲問道：﹁蓉兒，這莊子的路真古怪，你怎麼認得？﹂黃蓉打個手勢，叫他噤聲，又轉了七八個彎，這才來到後院的圍牆。黃蓉一看地勢，扳著手指默默算了幾遍，在地下踏著腳步數步子，郭靖聽她口裏低聲著：﹁震一、屯三、頤五、復七、坤……﹂更不懂是什麼意思。黃蓉數到這裏微微一笑，說道：﹁只有這裏可出去，另外地方全有機關。﹂說著一躍上牆，郭靖跟著她躍出牆去。黃蓉才道：﹁這座莊子依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這種奇門八卦之術，我爹爹最是拿手。那陸莊主難得到別人，可難不了我。﹂言下十分得意。

　　兩人攀上莊後小丘，向東一望，只見燈籠火把照成一行，走向湖邊。黃蓉一打手勢，兩人展開輕功提縱術向前追去。奔到臨近，伏在一塊岩石之後，只見湖濱排列著一排漁船，人眾絡繹上船，一上船立即熄去燈火，兩人待最後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縱出，落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後梢，在拔篙開船聲中，躍上篷頂，在竹篷隙中向下一望，船艙內居中而坐的赫然是少莊主陸冠英。

　　眾船搖出里許，湖中海螺之聲又嗚嗚傳來，那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吹起海螺。再搖出數里，只見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一眼望去，船若蟻聚，猶如一張大白紙上潑滿墨點一般，船隻不計其數。

　　大篷船船首那人海螺長吹三聲，大船拋下錨泊在湖心，十餘艘小船飛也似的從四方過來。郭靖與黃蓉心中納罕，不知是否將有一場廝殺，瞧那陸冠英時，卻是神定氣閒，不似如臨大敵的樣子。

　　過不多時，各船靠近，每艘船上先先後後的人過來，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進入大船艙之後，都向陸冠英行禮後坐下，對他執禮甚為恭敬，而且座位次序似乎早已排定，有的雖先來而坐在後面，有的後至反坐在上首。只一盞茶功夫，諸人均已坐定，這些人大抵神情粗豪，行動驃悍，決非普通漁民。

　　陸冠英見人已到齊，舉手說道：道：﹁張大哥，你探聽得怎樣了？﹂座中一個瘦小的漢子站起來，說道：﹁金國欽使預定明日一早過湖，段指揮使再過兩個時辰就到。這次他以迎接金國欽使為名，一路搜刮，所以來得遲了。﹂陸冠英道：﹁他搜括到了多少？﹂那瘦漢子道：﹁每一州縣都有報效，他麾下兵卒還在鄉間自行劫掠，我見他落船時親隨們一箱箱的抬著二十多箱財物，看來都極為沉重。﹂陸冠英道：﹁他帶了多少兵馬？﹂那漢子道：﹁馬軍二千。過湖的都是步軍，因船隻不夠，落船的約莫是一千名左右。﹂陸冠英向眾人道：﹁各位哥哥，大家說怎樣？﹂諸人齊聲道：﹁願聽少莊主號令。﹂

　　陸冠英雙手向懷裏一抱，說道：﹁這些民脂民膏，不義之財，打從太湖裏過，不取有違天道。咱們盡數取來，一半俵散給湖濱貧民，另一半各寨分了。﹂眾人轟然叫好。郭靖與黃蓉這才明白，原來這群人都是太湖中的盜首，看來這陸冠英還是各寨的總頭領呢。

　　陸冠英道：﹁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動手。張大哥，你帶五條小船前去哨探。﹂那瘦子接令出艙。陸冠英跟著分派，誰打先鋒、誰作接應、誰率領水鬼去鑽破敵船船底、誰取財物、誰擒拿官長、莫瞧他溫文儒雅，竟自指揮得井井有條。郭靖與黃蓉暗暗稱奇，適才與他共席時只道他是個文弱的世家子弟，那知竟能領袖群豪。

　　陸冠英吩咐已畢，各人正要出去分頭幹事，座中一人站起身來冷冷的道：﹁咱們做這沒本錢買賣的，吃吃富商大賈，也就夠啦。這樣和官家大動干戈，咱們在湖裏還耽得下去麼？﹂郭靖和黃蓉一聽這聲音好熟，仔細看，原來是沙通天的弟子、黃河四鬼中的奪魄鞭馬青雄，不知如何他竟混在這裏。陸冠英臉上變色，尚未回答，群盜中已有三四個同聲叱罵。陸冠英道：﹁馬大哥初來，不知這裏規矩，既然大家齊心要幹，咱們就是鬧個全軍覆沒，那也是死而無悔。﹂馬青雄道：﹁好啦，你幹你們的，我可不攪這鍋混水。﹂一轉身，就要走出船艙。

　　兩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在艙口一攔，喝道：﹁馬大哥，你斬過雞頭立過誓，大夥兒有禍同享有難同當！﹂馬青雄雙手一分，罵道：﹁滾開！﹂那兩人登時跌在一邊。他正要鑽出艙門，突覺背後一股掌風襲來，身形一偏，左手已從靴桶裏拔出一柄攮子，反手向後戳去。陸冠英右手疾伸，已將他拿著攮子的手臂格在外門，踏步進掌，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他背心之上。馬青雄口中鮮血在狂噴，立時斃命。太湖群盜齊聲喝采，把馬青雄屍身投入湖中。

　　陸冠英道：﹁眾家哥哥，大夥兒奮勇當先。﹂群盜轟然答應，各自回船，片刻之間無數小舟千槳齊盪，並肩東行。陸冠英的大船在後壓陣。行了一陣，遠遠望見數十艘大船上燈火照耀，向西駛來，小船上海螺吹起。郭靖與黃蓉注目凝望，只見兩邊船隊漸漸接近，一會兒叫罵聲、呼叱聲、兵刃相交聲、身體落水聲，從遠處隱隱傳來。

　　又過一會，官船火起，烈燄衝天，映得滿湖通紅。郭黃知道群盜已經得手，果見幾艘小舟急駛而至，駛近大船時高聲呼道：﹁官兵全軍覆沒，兵馬指揮使已經擒到。﹂陸冠英大喜，走到船頭，叫道：﹁眾家哥哥，大夥再辛苦一下，擒拿大金國欽使去也！﹂報信的小盜歡然答應，飛舟前去傳令。只聽得各處船上海螺聲此起彼和，群船掉過頭來，扯起風帆。這時時當盛暑，東風正急，群船風帆飽張，如箭般向西疾駛。

　　陸冠英所坐的大船原本在後，這時反而領先。郭靖與黃蓉坐在桅桿的橫梁之上，陣陣涼風自背吹來，放眼望去，繁星在天，薄霧籠湖，若不是怕人驚覺，真想縱聲一歌，只見後面的輕舟快艇一艘艘的搶到大船之前。

　　舟行約莫一個時辰，湖面上漸亮，兩艘快艇如飛而來，艇首一人手中紅旗在風中招展，大呼：﹁已見到了金國的船隻！賀寨主領先攻打。﹂陸冠英站在船首，叫道：﹁好。﹂過不多時，又有一艘小艇駛回，報道：﹁金國的欽使手爪子好硬，賀寨主受傷，彭、董兩位寨主正在夾擊。﹂兩位小盜扶著受傷暈去的賀寨主上大船來。陸冠英正待察看賀寨主的傷勢，數艘小艘又將彭、董兩位受傷的寨主送到，並說縹緲峰的郭頭領被那金國欽使一槍搠死，跌入湖中。

　　陸冠英大怒，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親去殺他。﹂郭靖與黃蓉一面覺得完顏康為虎作倀，殺傷自己同胞極為不該，一面又耽心他寡不敵眾，被太湖群盜殺死，那麼穆念慈可要千古遺恨了。黃蓉在郭靖耳朵悄聲道：﹁咱們救他不救？﹂郭靖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但要他悔改。﹂黃蓉點點頭，覺得這樣最是妥當。只見陸冠英從親隨手中取過一柄三尖兩刃刀，縱身躍入大船旁的小艇之中，喝道：﹁上去！﹂黃蓉向郭靖道：﹁咱們搶他旁邊的小艇。﹂

　　兩人正待縱身向旁邊的另一艘小艇之中，突然聽見前面群盜齊聲高呼，凝目一望，那金國欽使所率的船隊一艘艘的都慢慢沉下，想是都被潛水的水鬼鑿穿了船底。紅旗招展中，兩艘快艇趕到報稱：﹁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陸冠英大喜，躍回大船。

　　過不多時，海螺齊鳴，快艇將金國的欽使、衛兵、隨從等押上大船來。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雙手雙腳都牢牢被縛住，兩腿緊閉，想是喝飽了水。這時天已大明，日光自東射來，水波晃動，猶如萬道金蛇在船邊飛舞一般。陸冠英傳出號令：﹁各寨主齊赴歸雲莊，開宴慶功。眾頭領率部回寨，聽候論功領賞。﹂群盜歡聲雷動。只見大大小小的船隻向四方分散，漸漸隱入煙霧之中。湖上群鷗來去，白帆點點，誰知不久之前，在這美景之中曾有一場劇戰呢。

　　待得船隊回莊，郭黃二人讓陸冠英與群盜上岸之後，這才乘人不覺，飛身上岸。群盜大勝之餘，個個興高采烈，那裏想得到桅桿之上有兩人偷偷躲著。黃蓉相準了地位，仍與郭靖從莊園後圍牆跳進，回到臥房。這時服侍他們的莊丁已到房門前來悄悄看了幾次，只道他們先一日遊玩辛苦，在房裏大睡懶覺。

　　郭靖打開房門，兩名莊丁上前請安，送上早點，道：﹁莊主在書房相候，請兩位用過早點，過去坐坐。﹂兩人胡亂吃了些麵點湯包，隨著莊丁來到書房之中。陸莊主坐在榻上，呵呵笑道：﹁湖邊風大，夜裏波濤拍岸，擾人清夢，兩位睡得不大好吧？﹂郭靖不慣作假撒謊，被他一問，登時窘住。黃蓉卻道：﹁夜裏只聽得嗚嗚嗚的吹海螺，想是和尚道士做法事放燄口。﹂陸莊主一笑，說道：﹁在下這裏收藏著一些書畫，要想兩位老弟鑒定鑒定。﹂黃蓉道：﹁當得拜觀。莊主所藏，想必都是精品。﹂陸莊主令書僮取出書畫，黃蓉一件件的賞玩，正自看得高興，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吆喝。幾個人腳步聲響，聽聲音是一人在逃，後面數人在追，一人喝道：﹁你進了歸雲莊，要想逃走，那叫做難如登天！﹂黃蓉偷看莊主臉色，見他若無其事，猶如未聞，只聽他說道：﹁本朝書法，蘇黃米蔡並稱，這四大家之中，黃老弟最愛那一家？﹂黃蓉正要回答，突然書房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濕淋淋的人闖了進來，正是完顏康。黃蓉一拉郭靖道：﹁看書畫，別瞧他。﹂兩人背轉了身，低頭看畫。

　　完顏康不識水性，一落太湖，空有一身武藝，只吃了幾口水，人已暈去，等到醒來，手足已被縛住。到得莊上，陸冠英坐在正中，喝令押上來審問，那知他暗運內勁，手指抓住縛他的繩索，大喝一聲，以﹁九陰白骨爪﹂的厲害功夫，立時將繩索撕斷。眾人大吃一驚，搶上前來擒拿，被完顏康雙手一分，早跌翻了兩個。完顏康奪路便走，那知這歸雲莊中的房屋按著奇門八卦而建，若無本莊之人引路，如不是精通奇門生剋之變，休想闖得出去。完顏康慌張中見路便走，無意之中撞進了陸莊主的書房。

　　陸冠英知他決然逃不出去。雖是掙脫了綑綁，卻也並不在意，及見他闖進書房，卻怕他傷及父親，急忙搶前，攔在父親所坐榻前。後面太湖諸寨的寨主，或執兵刃，或是空手，擋在門口。

　　完顏康不意逃入了絕地，匆忙之際，那裏留心郭靖與黃蓉兩人，戟指向陸冠英罵道：﹁萬惡賊盜，你們行詭計鑿破船隻，也不怕江湖上好漢笑話？﹂陸冠英哈哈一笑，說道：﹁你是金國王子，跟我們綠林豪傑提什麼﹃江湖﹄二字？﹂完顏康道：﹁我在北時久聞江南豪客的大名，只道真是光明磊落的小男子，哼哼，今日一見，卻原來……﹂陸冠英道：﹁怎樣？﹂完顏康道：﹁只不過是倚多為勝的小人！﹂

　　那陸冠英領袖太湖群雄，年紀雖輕，卻是江南武林中的一霸，那裏受得了他的辱罵，當下冷笑一聲，說道：﹁要是單打獨鬥勝了你，那你才是死而無怨？﹂完顏康適才這話本是激將之計，正要引他說出這句話來，一聽之下，立時接口：﹁歸雲莊上只要有人憑真功夫勝得了我，在下束手就縛，再無第二句話。卻不知是那一位賜教？﹂說著眼光向眾人一掃。他說時雙手負在背後，神態甚是倨傲，一言方畢，早惱了太湖莫釐峰上的鐵背金鰲石寨主。此人性如烈火，素不讓人，一聲怒吼：﹁老子先來揍你這廝鳥？﹂雙拳﹁鐘鼓齊鳴﹂，往完顏康兩邊太陽心打到，完顏康身子一側，教他雙拳擊空，右手反手一抓，已抓住他後心衣服，一提一擲，把他肥肥一個身軀向門口人叢中丟了出去。

　　陸冠英見他出手迅辣，心中暗驚，知道各寨主無人能敵，叫道：﹁足下果然好俊功夫，不才來討教幾招。咱們到外面廳上去吧。﹂他知完顏康是個勁敵，只怕劇鬥之際，拳風掌力帶到父親與客人身上，這三人不會武功，可莫誤傷了他們。

　　完顏康道：﹁比武較量處處都是一樣，就在這裏何妨？寨主請賜招吧！﹂言下之意，竟是：﹁不過三招兩式，就能將你打倒，何必費事另換地方？﹂陸冠英心中暗怒，臉上卻是不動聲色，說道：﹁好，你是客人，請進招吧。﹂完顏康左掌一探，右手一把就往陸冠英胸口抓來，他開門見山，一出手就以九陰白骨爪攻敵要害。陸冠英暗罵：﹁小子無禮，教你知道少莊主的厲害。﹂胸口微微一縮，竟不退避，右拳直擊對方橫臂手肘，左手二指疾伸，取敵雙目。

　　完顏康見他來勢好快，心頭倒也一震，暗道：﹁不意草莽之中，竟然有此等人物。﹂疾忙斜退半步，手腕一翻，用擒拿手拿敵手臂。陸冠英身腰左轉，兩手迴兜，虎口相對，正是﹁懷中抱月﹂之勢。完顏康見他手下甚是了得，那敢再有輕敵之念，當下打疊起精神，一招一式，全用了十分力量。

　　那陸冠英是臨安府光孝寺枯木大師的得意弟子，精通法華宗的外家拳法，這時遇到強敵，也是小心在意，見招拆招，遇勢破勢。他知完顏康手爪功夫厲害，決不讓他手爪碰到自己身體，雙手守準門戶，一見有隙可乘，立即使腳攻敵。外家技擊家曾有言道：﹁拳打三分，腳打七分。﹂又道：﹁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陸冠英是外家高手，腿上功夫自極厲害。兩人鬥到酣處，只見書室之中人影飛舞，轉眼拆到一百餘招，兀自未分勝敗。郭靖與黃蓉側身斜眼觀戰，見陸冠英如此身手，均是暗暗稱讚。

　　完顏康久鬥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時光一長，就算勝了他，要是再有人出來邀鬥，我那裏還有力氣對付。﹂須知完顏康武功原比陸冠英為高，只因在湖水中一浸，喝了一肚水，精神萎頓，力氣不加，兼之身陷重圍，他第一次遇險，不免膽怯，所以才讓陸冠英拆到一百招之外，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緊，陸冠英立感不支，只聽得砰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拳，他一個踉蹌，向後倒退，眼見敵人乘勢進逼，斗然間飛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顏康心胸。這一招叫做﹁懷心腿﹂，出腿如電，極為厲害。

　　完顏康想不到眼見敵人落敗，尚能敗中求勝，出此絕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原來﹁懷心腿﹂是陸冠英自幼苦練的絕技，練時用繩子縛住足踝，然後將繩繞過屋樑，逐日拉扯懸吊，臨敵時一腿飛出，倏忽過頂，令人防不勝防。完顏康胸口一痛，左手颼的一彎，五指已插入陸冠英小腿之中，右掌在他胯上一推，喝道：﹁去吧！﹂陸冠英單腿站立，被他一掌，身子直跌出去，眼見要撞到榻上父親的身子。忽然間陸莊主左手伸出一黏，托住他的背心，將他輕輕放在地下。他見兒子小腿上鮮血淋漓，從他原來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鮮血直滴過來，不禁大怒，喝道：﹁黑風雙煞是你什麼人？﹂

　　他這出手，一喝問，眾人俱感驚詫，別說完顏康與眾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連他親生兒子陸冠英，也是從小只道父親雙腿殘廢，武功自然不懂，每日寄情於琴書之間，對他所作所為，完全不聞不問，那知剛才救他這一托，出手竟是沉穩之極。黃蓉見過他門楣上的鐵八卦，識得這是用來練劈空掌的傢伙，她知若非內外功夫俱臻上乘，那劈空掌是決不能練的，她自己幼時就曾因基礎不固，練了一下沒有練成；郭靖昨晚聽她說過，也知陸莊主身負絕技，所以只有他們兩人，才不訝異。

　　完顏康聽陸莊主問起黑風雙煞，呆了一呆，說道：﹁黑風雙煞是什麼東西？﹂原來梅超風雖然傳他武藝，但自己身世固然未曾對他言明，連真實姓名也不對他說，﹁黑風雙煞﹂的名頭，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陸莊主怒道：﹁裝什麼蒜？這陰毒的九陰白骨爪是誰傳你的？﹂完顏康道：﹁小爺沒空聽你囉唆，失陪啦！﹂轉身走向門口。眾寨主齊聲怒喝，拿起兵刃，上前攔阻。完顏康雙眉一豎，回頭向陸冠英道：﹁你說話算不算數？﹂陸冠英臉色慘白，擺一擺手道：﹁咱們太湖群雄說一是一，眾位哥哥放他走吧。張大哥勞你駕領他出去。﹂

　　眾寨主心中都不願意，但少莊主既然有令，卻也不便違抗。那張寨主喝道：﹁跟我走吧，諒你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顏康道：﹁我的從人衛兵呢？﹂陸冠英道：﹁一起放他們走。﹂完顏康大拇指一豎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眾寨主，咱們後會有期。﹂說著團團一揖，唱個無禮喏，一臉得意的神色，正要走出房去，陸莊主忽道：﹁且慢！﹂

　　完顏康道：﹁怎樣？﹂陸莊主道：﹁老夫不才，要領教領教你的九陰白骨爪。﹂完顏康笑道：﹁那好極啦。﹂陸冠英是個純孝之人，忙道：﹁爹，您老人家犯不著跟這小子一般見識。﹂陸莊主道：﹁不用發愁，我瞧他九陰白骨爪還沒練到家。﹂雙目盯著完顏康緩緩道：﹁我腿有殘疾，不能行走，你過來。﹂完顏康一笑，卻不移步。

　　陸冠英雖然腿上傷口劇痛，但決不肯讓父親與他動手，縱身一出去，叫道：﹁這次是代我爹爹再請教幾招。﹂完顏康笑道：﹁好，咱倆再練練。﹂

　　陸莊主喝道：﹁英兒走開！﹂右手在榻邊一按，憑著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躍起，左掌向完顏康頂上猛劈下來。眾人驚呼中，完顏康舉手相格，只覺腕上一緊，右腕已被對方捏住，眼前掌影閃動，敵人右掌又向肩頭擊到。完顏康萬料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一面伸手招架，一面右手力掙，想掙脫他的擒拿。陸莊主足不著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顏康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快如閃電，瞬眼之間，已連施五六下殺手。完顏康奮起平生之力，向外一抖一甩，那裏甩得脫他？飛起左腿，卻又踢之不著。

　　眾人又驚又喜，望著兩人相鬥，只見陸莊主又是一掌劈下，完顏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陸莊主手肘突然一沉，一個肘鎚，正打在他的﹁肩井穴﹂上。完顏康半身酸麻，慢得一慢，左手手腕也已被拿住，只聽得喀喀兩聲，雙手腕關節已同時被他錯脫。陸莊主手法快極，左手在他腰裏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身子已躍回木榻，穩穩坐下，完顏康卻雙腿軟倒，再也站不起來。眾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價喝起采來。

第二十八回　群蛇亂舞

　　陸冠英搶步走到榻前，問道：﹁爹，您沒事吧？﹂陸莊主一笑道：﹁這廝好拳腳。﹂

　　兩個頭領拿了繩索，將完顏康手足縛住。張寨主道：﹁在那兵馬指揮使段大人的行囊中，搜出了幾副精鋼的腳鐐手銬，正好用來銬這小子，瞧他還掙不掙得斷。﹂眾人連聲叫好，有人飛步去取了來，將完顏康手腳都上了雙重鋼銬。陸莊主笑道：﹁他們置備了用來欺壓百姓，現在正好叫自己嚐嚐滋味。朱熹朱夫子言道：﹃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是一點兒也不錯的。﹂

　　完顏康額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來，但強行忍住，並不呻吟一下。陸莊主道：﹁拉他過來。﹂兩名頭領執住完顏康的手臂，將他拉到榻前，陸莊主伸手在他尾脊骨與左胸穴道各點了一點。完顏康身上疼痛漸止，心裏又是憤怒，又是驚奇：﹁此人出手和師父很像，難道他們有什麼淵源？﹂還未開言，陸冠英已命人將他押下監禁，眾寨主都退了出去。

　　黃蓉與郭靖緩緩轉過身來，陸莊主笑道：﹁與孩子們好勇鬥狠，倒教兩位笑話了。﹂黃蓉見他剛才的掌法與點穴功夫全是自己所學的一路，不禁疑心更盛，但臉上不動聲色，笑問：﹁那是什麼人？他是不是偷了寶莊的東西，累得莊主生氣？﹂陸莊主呵呵大笑，道：﹁不錯，他們確是搶了咱們大夥兒不少財物。來來來，咱們再看書畫，別讓這小廝掃了清興。﹂陸冠英退出書房，三人又再觀畫。郭靖全然不懂，陸莊主與黃蓉一幅幅的向他解釋，畫中山水怎樣，人物怎樣，翎毛與草蟲又是怎樣。等看到書法，郭靖興緻突然大振，覺得書法中的銀鉤鐵劃，筆鋒勁力，有些地方竟然和劍法暗合，不過他與黃蓉並未顯露會武，所以心中雖然想到，卻也不便談論。

　　中飯過後，陸莊主命兩名莊丁陪同他們去遊覽張公、善卷二洞，那是天下勝景，洞中奇幻莫名，兩人遊到天色全黑，這才盡興而返。晚上臨睡時，郭靖道：﹁蓉兒，怎麼辦？救不救他？﹂黃蓉道：﹁咱們在這兒且再住幾天，我還摸不準陸莊主的底子。﹂郭靖道：﹁他的武功與你門戶很近啊。﹂黃蓉沉吟道：﹁奇就奇在這裏，莫非他識得梅超風？﹂兩人猜測不透，只怕隔牆有耳，不敢多談，當即熄燈而睡。

　　睡到中夜，只聽得瓦面上輕輕一響，接著地上擦的一聲，兩人都是和衣而臥，睡得又極為警醒，一聽見異聲，立即同時從床上躍起，推窗一望，果見一個黑影躲在一叢玫瑰之後。那人四下一望，向東走去，瞧他全神提防的模樣，似是闖進莊來的外人。黃蓉本來只道歸雲莊只是太湖群雄的總舵，但一見陸莊主出手，心知其中必然另有隱祕，決意要探個水落石出，當下一拉郭靖的手，翻出窗子，悄悄跟在那人身後。

　　只跟得幾步，星光下已看清那黑影是個女子，而且武功並非極高，黃蓉大了膽子，慢慢走近那女子臉孔微一側，原來卻是穆念慈。黃蓉心中暗笑：﹁好啊，你來救意中人啦。倒要瞧瞧你用什麼手段。﹂只見穆念慈在園中東轉西走，不多時已迷失了方向。

　　黃蓉對莊中佈置瞭若指掌，知道依這莊園的方位建置，關人的所在必在西南角上，不是﹁明夷﹂就是﹁無妄﹂，這是易經中八卦方位之學，她父親黃藥師精研其理，閒時常與她口講指授的。這莊園構築雖奇，其實尚未得易理精要，明眼人一看便知，那裏及得上桃花島中一陽復始、乾坤倒置的奧妙。黃蓉心想：﹁照你這樣走去，一百年也找不到他。﹂當下俯身在地下抓了一把散泥，見穆念慈正走到歧路，躊躇不決，拈起一粒泥塊，向左邊路上一擲，低沉了聲音道：﹁向這邊走。﹂身子一閃，躲在旁邊花叢之中。

　　穆念慈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不見人影。她又驚又疑，提劍在手，縱身過來。黃蓉與郭靖的輕身功夫高她甚遠，早已躲起，那能讓她找到？穆念慈正感徬徨，心想：﹁這人不知存的是好心壞心，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照他的指點試試。﹂當下依著向左走去，每到一次歧路，總有小粒泥塊擲明方向，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陣子，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粒泥塊遠遠飛去，撞在一間小屋的窗上，眼前一花，兩個黑影從身邊閃過，倏忽不見去向。

　　穆念慈心念一動，奔向那間小屋，只見屋前兩名大漢倒在地下，眼睜睜的望著她，手中各執兵刃，卻就是動彈不得，顯是已被人點中了穴道。穆念慈心知暗中有高人相助，輕輕推門進去，側耳靜聽，室中果有呼吸之聲。她低聲叫道：﹁康哥，是你麼？﹂完顏康早已在看守人跌倒時驚醒，一聽是穆念慈的聲音，又驚又喜，忙道：﹁是我。﹂

　　穆念慈大喜，黑暗中辨聲走近，說道：﹁不知有那位前輩高人在暗中相助，咱們走吧。﹂完顏康道：﹁你可帶有寶刀寶劍麼？﹂穆念慈道：﹁怎麼？﹂完顏康輕輕一動，手鐐腳銬上發出了一些金鐵碰撞之聲。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我不該給了黃家妹子。﹂黃蓉與郭靖躲在屋外竊聽兩人說話，她心中暗笑：﹁等你著急一會，我再把匕首給你。﹂

　　穆念慈十分焦急，道：﹁我去盜鐵銬的鑰匙。﹂完顏康道：﹁妹子，你別去，莊內敵人厲害，你去犯險必然失手，無濟於事。﹂穆念慈道：﹁那麼我揹你出去。﹂完顏康道：﹁他們用鐵鍊將我鎖在柱上，揹不走的。﹂穆念慈急得流下淚來，嗚咽道：﹁那怎麼辦？﹂完顏康笑道：﹁你親親我吧。﹂穆念慈跺腳道：﹁人家急得要命，你還鬧著玩。﹂

　　完顏康悄聲笑道：﹁誰鬧著玩了？這是正經大事啊。﹂穆念慈並不理他，苦思救他之計。完顏康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穆念慈道：﹁我一路跟著你啊。﹂完顏康很是感動，道：﹁妹子，你靠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穆念慈坐在地下的席上，偎倚在他懷中。完顏康道：﹁我是大金國欽使，諒他們不敢隨便傷我。只是我被羈留在這裏，卻要誤了父王囑咐的軍國大事，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替我做一件事。﹂穆念慈道：﹁什麼？﹂完顏康道：﹁你把我項頸裏那顆金印解下來。﹂

　　穆念慈伸手到他頸中，摸著了印，將繫印的絲帶解開。完顏康道：﹁這是欽使之印，你拿了趕快到臨安府去，求見宋朝的史彌遠史丞相。﹂穆念慈微微一驚，道：﹁我一個普通女子，史丞相怎肯見我？﹂完顏康笑道：﹁他見了這金印，迎接你都還來不及呢。你對他說，我被太湖盜賊劫在這裏，不能親去見他，要他記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臨安來，決不能見，拿住了立即斬首。﹂穆念慈道：﹁那為什麼？﹂完顏康道：﹁這些軍國大事，說了你也不懂。你把我這句話去對丞相說了，那就是替我辦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臨安，和宋朝君臣一見面，那可對咱們大金國大大不利。﹂

　　穆念慈慍道：﹁什麼咱們大金國？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不說清楚，我不能給你辦這件事。﹂完顏康微笑道：﹁難道你將來不是大金國的王妃？﹂穆念慈霍地站起，說道：﹁我義父是你親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漢人。難道你是真心的要做王爺？我只道，只道你……﹂完顏康道：﹁怎樣？﹂穆念慈道：﹁我一直當你是個智勇雙全的好男兒，當你假意在金國做小王爺，俟個良機，要給大宋出一口氣。你，你真的竟然會認賊作父麼？﹂完顏康聽她語氣大變，喉頭哽住，顯是又氣又急，當下默然不語。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錦繡江山給胡虜佔了一大半去，咱們漢人給金人擄掠殘殺，欺壓拷打，難道你一點也不在意麼？你……你……﹂她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擲，掩面就走。

　　完顏康顫聲叫道：﹁妹子，我錯啦，你回來。﹂穆念慈停步，回過頭道：﹁怎樣？﹂完顏康道：﹁等我脫難之後，我不再做什麼勞什子的欽使，也不回到金國去啦。我跟你隱居歸農，總好過成日心中難受。﹂穆念慈嘆了一口氣，呆呆不語。

　　原來她自與完顏康比武之後，一往情深，竟將他當作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大豪傑。完顏康不肯認父，她只道他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國欽使，她又代他著想，認定他要身居有為之地，想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替大宋揚眉吐氣。豈知這一切全是女兒家的癡情獃想，這人那裏是甚麼英雄豪傑，直是個貪圖富貴的無恥之徒。

　　穆念慈想到傷心之處，只感萬念俱灰。完顏康低聲道：﹁妹子，怎麼了？﹂穆念慈不答。完顏康道：﹁我媽說你義父是我的親生父親。我還沒能問個清楚，他們兩人就雙雙去世，我一直心頭胡塗。﹂穆念慈稍稍回心，暗想：﹁要是他真的還未明白自己的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當下說道：﹁拿你金印去見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黃家妹子，取了匕首來救你。﹂

　　黃蓉本擬將匕首還她，但適才在窗外聽了完顏康一番話，氣他為金國謀幹軍國大事，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讓他在這裏關幾天再說。﹂

　　完顏康卻問：﹁這莊裏的道路極為古怪，你怎麼認得出？﹂穆念慈道：﹁有一位高人在暗中給我指點，卻不知是誰。他始終不肯露面。﹂完顏康沉吟了一下，道：﹁妹子，下次你再來，只怕被莊中高手發覺。你如真肯救我，你去替我找一個人。﹂穆念慈慍道：﹁我可不去找什麼死丞相活丞相。﹂完顏康道：﹁不是丞相，是找我師父。﹂穆念慈﹁啊﹂了一聲。

　　完顏康道：﹁你拿我身邊這條腰帶去，在腰帶的金環上用刀尖刻﹃完顏康有難，在太湖西畔歸雲山莊﹄十三個字，到蘇州之北三十里的一座荒山之中，找到有九個死人骷髏，疊在一起，疊成樣子是上一中三下五，你把這腰帶放在第一個骷髏之下。﹂穆念慈愈聽愈奇，問道：﹁幹什麼啊？﹂完顏康道：﹁我師父雙眼已盲，她摸到金環上刻的字，就會前來救我。你放了腰帶之後，不可停留，必須立刻離開。我師父脾氣古怪，如發覺骷髏之旁有人，說不定會傷你性命。她神通廣大，必能救我脫難，你在蘇州玄妙觀前等我便了。﹂穆念慈道：﹁你得立個誓，決不能再認賊為父，賣國害民。﹂完顏康怫然不悅，道：﹁我把事情弄明白之後，自然照我良心行事。你這時逼我立誓，又有什麼用？﹂穆念慈道：﹁好！我去給你報信。﹂從他身上解下腰帶。

　　完顏康道：﹁妹子，你要走了？過來讓我親親。﹂穆念慈道：﹁不！﹂站起來走向門口。完顏康道：﹁只怕不等師父來救，他們先將我殺了，那我可永遠見不到你啦。﹂穆念慈心中一軟，嘆了一口長氣，走近身去，偎在他懷中，讓他在臉上親了幾下，忽然斬釘截鐵的道：﹁將來要是你不做好人，我就死在你的面前。﹂完顏康軟玉在懷，正想和她溫存，萬料不到她會在這時候說出這種話來，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一躍而起，走出門去。

　　出來時黃蓉如前給她指路，穆念慈奔到圍牆之下，輕輕叫道：﹁前輩既不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謝大德。﹂說罷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只聽得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啊喲，這可不敢當。﹂抬起頭來，繁星在天，花影遍地，那裏有半個人影。

　　穆念慈好生奇怪，聽聲音依稀似是黃蓉，但想她怎會在這莊子之中，又怎識得莊中這些希奇古怪的道路？一面走路，一面思索，始終不得其解，走出離莊十餘里，在一顆大樹下打個盹兒，等到天明，乘了船過得太湖，來到蘇州。

　　那蘇州是東南繁華之地，雖然比不得京城杭州，卻也是錦繡盈城，花光滿目，要知南宋君臣把東南財賦調集在蘇杭二州，供其淫樂，苟安於半壁江山，早忘了北地百姓呻吟於金人鐵蹄踐踏下之苦。因此上道路間哀鴻遍野，朱門中笙歌沸耳。

　　穆念慈心中有事，無心賞玩山川形勝，在一家麵館中匆匆吃了些麵點，眼見太陽偏西，當即趕向北郊，依著完顏康所說路徑去找尋他的師父。愈走道路愈是荒涼，眼見太陽沒入山後，遠處傳來一聲怪鳥鳴叫，心中不禁惴惴，她離開大道，向山後坳谷中找尋，直到天將全黑，那裏有骷髏的蹤影。

　　她心下琢磨，且看附近有什麼人家，權且借宿一宵，明天早晨再找。當下奔上一個山坵，四下一望，見西邊山旁有一所屋宇，心中一喜，立即向西奔去。走到臨近，卻是一座破廟，門楣上一塊破匾，寫著﹁藥王廟﹂三字，在門上輕輕一推，那門砰的一聲，向後便倒，地下灰土飛揚，原來那廟久無人居。穆念慈走入進殿去，只見佛像東倒西歪，身上滿是蛛網塵垢。她按住供桌用力一掀，那桌子尚喜完好，於是找些草來拭抹乾淨，再將破門豎起，吃了一些乾糧，把背上包裹當作枕頭，就在供桌上睡倒。心裏一靜，立時想起完顏康的為人，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不禁流下淚來，但念到他的柔情蜜意，心頭又不禁為之一蕩，這樣胡思亂想，柔腸百轉，直到天交二更，方才睡著。

　　睡到半夜，矇矓中忽聽得廟外有一陣颼颼的異聲，既不似狂風掃葉，也不像流水激石，一凜之下，坐起來一聽，那聲音更加響了。她躍到門口向外一張，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皓月之下，幾千幾萬條青蛇蜿蜒東去，陣陣腥味從門縫之中傳了進來。過了良久，青蛇才漸稀少，忽聽腳步聲響，三個白衣男子手持長桿，押在蛇陣後面。穆念慈縮在門後，不敢再看，只怕被他們發覺，耳聽得腳步聲過去，再在門縫中張望，此時蛇群過盡，荒郊寂靜無聲，穆念慈如在夢寐，真難相信適才自己親眼所見的情景。

　　她緩緩推開破門，向四下一望，朝著群蛇去路走了幾步，見已瞧不到那幾個白衣男子的背影，才稍寬心，正待回廟，忽見遠處一塊岩石之上，月光照射之處，有一堆灰白色的東西，模樣甚是詭異。穆念慈走近一看，低低驚呼一聲，正是一堆骷髏。她數了一數，上一中三下五，不多不少，恰是九顆白骨骷髏。

　　她整日就在找尋這九個骷髏，然而深夜之中驀地見到，形狀又如此可怖，卻也不禁臉上變色。她慢慢走近，從懷中取出完顏康的腰帶，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顆骷髏，手臂微微發抖，剛一摸到，自己五個手指恰恰陷入了骷髏頂上五個小孔之中，這一下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骷髏張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伸手一甩，卻將骷髏帶了起來。她大叫一聲，轉身想逃，走了兩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嚇自己，不禁失笑，當下將腰帶放在三顆骷髏之上，再將頂端的那顆壓在上面，心想：﹁他的師父真是古怪，卻不知模樣是怎樣可怕？﹂那日梅超風在趙王府中與眾人惡鬥之時，穆念慈已隨了義父母逃出王府，所以並未見到。

　　她放好之後，心中默祝：﹁但願師父您老人家拿到腰帶，立刻去將他救出，命他改歸正途。﹂心中正想到那身上套著銬鐐的完顏康時，突覺肩頭被人輕輕一拍。穆念慈這一驚非同小可，當下不敢回頭，雙足一點，已躍過了骷髏堆，雙掌護胸，這才轉身，那知敵人如影隨形，早已跟在她的身後，她剛轉身，那人又在她後面肩頭輕輕一拍。穆念慈連迴五六次轉身，始終不見到背後的人影，真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穆念慈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動，顫著聲音叫道：﹁你是誰？﹂後面那人俯頭過來在她頭上一嗅，笑道：﹁好香！﹂

　　穆念慈急轉身子，只見一人儒生打扮，手揮摺扇，神態甚是瀟灑，正是在北京逼死她義父義母的兇手之一的歐陽公子。穆念慈又驚又怒，料知不敵，回身就奔出十餘步，歐陽公子卻已轉在她的面前，張開雙臂，笑吟吟的等著，她只要再衝幾步，正好撞入他的懷裏。穆念慈急收腳步，向左狂奔，只逃出數丈，那人又等在前面。她連換了幾個方向，始終離不開他的掌握。

　　歐陽公子見她又驚又怕，芳容失色，心中更是高興，明知一伸手就可將她拿到，卻偏要將她戲弄一番，猶如惡貓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縱、縱之又擒的以資玩樂一般。穆念慈知道危急，颼地從腰間拔出柳葉刀，刷刷兩刀，向他迎頭砍去。歐陽公子笑道：﹁啊喲，不要動粗！﹂身子一側，右手將她雙臂帶在外檔，左手倏地穿出，已經摟住她的纖腰。

　　穆念慈用力一掙，只感手腕上一痛，那刀已被他奪去擲下，自己身子剛剛掙脫，立時又被他雙手抱著。這一下就如黃蓉在完顏康的欽使行轅外抱住她一般，雙手恰好扣住自己脈門，只感全身酸軟，再也動彈不得。歐陽公子笑得甚是輕薄，說道：﹁你拜為師，我馬上放你。﹂穆念慈被他摟緊不放，他右手又在自己臉蛋上輕輕撫摸，知他必然不懷好意，心中一急，不覺一陣昏迷，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方才悠悠醒轉，只感全身酸軟，有一個人緊緊摟住自己，迷糊之中，還道又已歸於完顏康的懷抱，不自禁的心頭一喜，待得睜開眼睛，卻見抱著自己的竟是那個歐陽公子。穆念慈又羞又急，一掙想要躍起，身子竟自不能移動，張口想喊，才知嘴巴被他用手帕縛住。只見他盤膝坐在地下，臉上卻是一副焦慮緊張的神色，他左右各坐著八名穿白衣的美貌女子，每人手中均執兵器，人人凝視著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髏，默不作聲。

　　穆念慈好生奇怪，不知他們在搗什麼鬼，回頭一望，更是嚇得魂飛天外，只見歐陽公子身後幾千萬條青蛇伏在那裏，身子不動，口中舌頭卻不住搖晃，月光之下，數萬分叉的紅舌波盪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驚人。群蛇之中，站著三名白衣男子，手持長桿指揮，看每人神情，似乎均有所待。穆念慈回過頭來，再看那九個骷髏和微微閃光的金環腰帶，突然驚悟：﹁啊，他們是在等他的師父來臨。瞧這神情，顯然是佈好了陣勢向他尋仇，要是他師父孤身到此，怎能抵敵？何況這裏尚有這許多毒蛇？﹂

　　她心下十分焦急，只盼完顏康的師父不來。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月亮漸漸昇高，穆念慈見那歐陽公子時時抬頭望月，心道：﹁莫非他師父是要等月至中天，方才出現麼？﹂眼見月亮升過松樹梢頭，晴空萬里，一碧如洗，四野蟲聲唧唧，偶然遠處傳來幾聲梟鳴，再無別種聲息。

　　歐陽公子一望月亮，將穆念慈放在身旁一個女子懷裏，取出摺扇，拿在右手，眼睛盯住了山邊的轉角。穆念慈知道他們等候的人就要過來，心情也隨之緊張。靜寂之中，忽聽得遠處隱隱傳過來一聲尖銳慘厲的嘯聲，瞬時之間，這嘯聲已到近頭，眼前一晃，一個頭披長髮的女人從山崖間轉了出來，她一過山崖，立時放慢了腳步，似乎已經驚覺左近有人。穆念慈只道完顏康的師父是怎樣厲害的人物，那知來的卻是如此神情怪異的一個女子。

　　原來梅超風自在趙王府中得到郭靖傳了幾句修習內功的祕訣之後，潛心研練，只一個月功夫，兩腿已能行走如常。她知江南六怪已回江南，決意追去報仇，乘著小王爺出任欽使，當下隨伴南下。她每天子夜要修練九陰真經中的祕法，乘船諸多不便，所以自行每晚陸行，約好在蘇州會齊，豈知完顏康已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歐陽公子為了要報復殺姬裂衣之辱，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悄的在此等候。

　　她耳朵靈敏異常，一過山崖，立即聽到有數人呼吸之聲，立即停步細聽，更聽出在數人之後，尚有一種極為詭奇的異聲。歐陽公子見她驚覺，暗罵：﹁好厲害的瞎婆！﹂摺扇一揮，身子站起，就要撲上前去。剛是力透足尖，勁道尚未發出，忽見山崖後面又轉出一人，歐陽公子立時收勢，瞧那人時，見他身材高瘦，穿一件青色直綴，頭戴方巾，是個文士模樣，面貌卻看不清楚。

　　最奇的是那人走路絕無半點聲息，像梅超風那樣高的武功，行路尚不免有沙沙微聲，而此人毫不著意的緩緩走來，身形飄忽，有如鬼魅，竟似騰雲駕霧，足不沾地般無聲無息，那人向歐陽公子等橫掃了一眼，站在梅超風身後。歐陽公子細看他的臉相，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只見此人容貌怪異之極，除了兩顆眼珠微微轉動之外，一張臉孔竟似與死人無異，完全木然不動，說他醜怪也並不醜怪，只是冷到了極處，呆到了極處，令人一見之下，不寒而慄。

　　歐陽公子定了定神，見梅超風一步步的走近，知她出手就兇辣無倫，心想不如先發制人，左手一揮，三名驅蛇的男子吹起哨子，驅趕群蛇湧了出來。那些白衣女子端坐不動，想是身上均攜有伏蛇藥物，所以群蛇繞過她們身子而行。

　　梅超風聽見群蛇奔騰竄躍之聲，知道厲害，一提氣，已躍出數丈之外。趕蛇的男子長桿連揮，成千萬條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開去，只要被任何一條咬中一口，那就送了性命。穆念慈凝目望去，見梅超風臉現驚惶之色，不禁代她著急，只見她一個轉身，抽出爛銀似的長鞭，舞了開來，護住全身，只過了一盞茶功夫，後前左右均已被蛇群圍住。有幾條蛇被哨子聲逼得急了，竄攻上去，被她鞭風帶到，立時彈了出來。

　　歐陽公子縱聲叫道：﹁姓梅的妖婆子，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把九陰真經交出來，公子爺就放你走路。﹂梅超風毫不理會，把銀鞭舞得更加急了，月色溶溶之下，閃起千條銀光。歐陽公子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一個時辰，我等到天明，瞧你給是不給？﹂梅超風暗暗著急，苦思脫身之計，但側耳聽去，四下都是蛇聲，她這時已不敢邁步，只怕一動就踏上毒蛇，被牠昂頭一口，那是空有一身武功，也是無能為力的了。

　　歐陽公子坐下地來，過了一會，洋洋自得的道：﹁姓梅的，你這部經本來就是偷來的，二十年來，想來也已琢磨透啦，死抱著這爛本子還有什麼用？你借給我瞧瞧，咱們化敵為友，既往不咎，豈不美哉？﹂梅超風道：﹁那麼你把蛇陣撤開。﹂歐陽公子笑道：﹁你先把經本子拋出來。﹂這九陰真經雖只半部，梅超風卻看得比她性命還重，那肯交出，心中打定了主意：﹁只要我被毒蛇咬中，立時將經撕成碎片。﹂

　　穆念慈張口想叫：﹁快上樹，快上樹！﹂苦在嘴巴被手帕縛住，叫喊不出。梅超風眼睛不能視物，不知左近就有幾棵極大松樹，她又自負武功卓絕，不肯逃走，當下伸手在懷中一掏，叫道：﹁好，你姑奶奶認栽啦，你來拿吧。﹂歐陽公子道：﹁你拋出來。﹂梅超風叫道：﹁接著！﹂手一揚，歐陽公子往後便倒。

　　穆念慈只聽得嗤嗤嗤幾聲細微的聲響，身旁兩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歐陽公子危急中著地一滾，避開了她的陰毒暗器，聽聲音又有兩名姬人喪生於她的手下，自己仗著武功高強，未遭她的毒手，但也已嚇出了一身冷汗，不覺又驚又怒，退後數步，叫道：﹁好妖婆，我要叫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風剛才發射三枚﹁無形釘﹂，去如電閃，對方竟能避開，一面暗佩他武功了得，一面更是著急。歐陽公子雙目盯住她的雙手，只要她銀鞭勁勢稍一鬆懈，立即驅蛇上前。這時梅超風身旁已有數十條青蛇屍橫於地，但蛇群成千成萬，那裏能夠突圍？歐陽公子害怕她的銀鞭暗器，卻也不敢十分逼近。

　　這樣又僵持了一個多時辰，月亮偏西，梅超風心情漸感煩躁，長鞭舞動時已不如先前遒勁。須知她功力雖深，但時間一長，這樣耳朵聽聲，手上舞鞭，究竟也感吃力，當下將鞭圈漸漸縮小，歐陽公子暗喜，揮蛇向前，步步進逼，心中卻也怕她拚死不屈，臨死時毀去經書，當下全神貫注，要在那緊要關頭上前去廝搶。眼見蛇圈越圍越緊，梅超風伸手到懷裏摸住經文，臉上神色慘變，低低咒罵道：﹁我大仇未復，想不到今日畢命於此。﹂

　　正在這一個不懷求生之想，一個不存寬放之念的時候，突然半空中如鳳鳴，如擊玉，發了幾聲，接著悠悠揚揚，飄下一陣柔和之極的洞簫聲來。眾人戰鬥方酣，都不覺吃了一驚。歐陽公子抬頭一望，只見先前那個青衣怪人坐在一株最高的松樹之巔，手按玉簫，正在吹奏。

　　歐陽公子暗暗驚奇，自己目光向來極為銳敏，在這月光如晝之際，他何時爬上樹巔，竟是全然沒有察覺，又看那松樹的頂梢在風中來回晃動，這人坐在上面卻是平穩無比，自己雖然從小就在叔父教導之下苦練輕功，但要像他那樣端坐在樹巔，卻自知沒有這個能耐，難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

　　這時簫聲連綿不斷，歐陽公子心頭一蕩，臉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熱血沸騰，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亂動一番，方才舒服。他剛伸手踢足，立時驚覺，竭力鎮懾心神，只見群蛇爭先恐後的湧到那株松樹之下，昂起了頭，隨著簫聲搖頭晃腦的舞蹈。這時驅蛇的三個男子和歐陽公子的十多名女弟子也都圍在松樹之下，亂轉狂舞，舞到後來，各人自撕衣服，抓搔頭臉，臉上獃笑，個個如癡如狂，那裏還知疼痛。歐陽公子大驚，知道今晚遇上了強敵，從囊裏摸出六枚餵毒銀梭，奮起全力，往那人頭、胸、腹三路打去。他這暗器向來百不失一，眼見射到那人身邊，卻被他輕描淡寫的用簫尾逐一撥落，他用簫擊開暗器時口唇未離簫邊，音樂竟未有片刻停滯。只聽得蕭聲滾轉，歐陽公子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張，就要翩翩起舞。

　　總算他功力深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對方停了簫聲，否則要舞到至死方休，心頭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揮扇舞蹈的手縮了回來。他心念一轉：﹁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不聽他的洞簫。﹂但簫聲實在美妙之極，雖然撕下了衣襟，卻是不捨得塞到耳朵之中。他又驚又怕，嚇了一身冷汗，只見梅超風盤膝坐在地下，低頭用功，想是以極大定力抵禦簫聲的引誘。他女弟子中已有幾個功力較差的跌倒在地，把身上衣服撕成碎片，身子卻仍在地上亂滾亂轉。穆念慈因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雖然聽到簫聲後心神蕩漾，情慾激動，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是安安靜靜的臥在地下，只是內心驚疑煩躁之極。

　　歐陽公子雙頰飛紅，心頭滾熱，喉乾舌燥，內心深處知道再不見機立斷，今晚性命難保，一狠心，伸舌在齒間猛力一咬，乘著劇痛之際心神一分，簫聲的誘力稍減，搶起穆念慈向前急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數里之外，不再聽到簫聲，這才稍稍寬心，但這時已經筋疲力盡，全身大汗淋漓，恍若生了一場大病。他不敢久停，解開穆念慈的穴道，迫她跟隨自己同往蘇州城內。

　　且說黃蓉與郭靖送走穆念慈後，自回房中安睡，次日日間在太湖之畔遊山玩水，晚上與陸莊主觀畫談文，倒也過得甚是閒適。郭靖知道穆念慈這一去，梅超風日內必到，她下手狠辣，歸雲莊上無人能敵，勢必傷人甚眾。他在無人處與黃蓉商議道：﹁咱們不如把梅超風的事告知陸莊主，請他將完顏康放了，免得莊上有人遭她毒手。﹂黃蓉搖手道：﹁不妥。先前我還當那完顏康是好人，聽穆家姊姊這麼一說，心中甚是氣他不過，讓他多吃幾天苦頭，瞧著到底改是不改。要真不改，咱們一刀將他殺了。﹂郭靖道：﹁梅超風來了怎麼辦？﹂黃蓉笑道：﹁洪七公教咱們的本事，正好在她身上試試。﹂要知黃藥師號稱﹁東邪﹂，黃蓉是他女兒，自小受父薰陶，性格行事，自然多多少少也有些怪異之處，郭靖早知她的脾氣，明白爭也無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陸莊主對咱們甚是禮敬，他莊上遭到危難時，咱倆必當全力護持。

　　當下過了兩日，兩人不說要走，陸莊主也是禮遇有加，只盼他們多住一時。到得第三天早晨，陸莊主正與郭黃二人在書房中談論陸游的詩句，陸冠英匆匆進來，臉上神色有異。他身後隨著一名莊丁，那人手裏托著一隻盤子，盤中隆起了一塊東西，上用青布罩住。陸冠英道：﹁爹，剛才有人送了這個東西來。﹂揭開青布，赫然是一個白骨骷髏，頭骨上五個指孔，正是梅超風的標記。

　　郭靖與黃蓉知她早晚必來，看了並不在意，陸莊主卻是面色大變，顫聲問道：﹁這……這是誰拿來的？﹂說著用手撐起身來。

第二十九回　頂缸渡水

　　陸冠英心知這骷髏來得古怪，但一來藝高人膽大，二來是太湖群豪之主，也不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這時見父親如此驚惶，竟是嚇得面色蒼白，倒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忙道：﹁剛才有人放在一隻盒子中送來的，莊丁只道是尋常禮物，開發了賞錢，也沒細問。拿到帳房一看，卻是這個東西，去找那送禮的人，已走得不見了。爹，你說這中間有什麼蹊蹺？﹂

　　陸莊主呆呆不語，伸手到骷髏頂上五個洞中一試，五個手指剛好插入。陸冠英也看出了古怪，驚道：﹁難道這五個孔是由手指戳的？﹂陸莊主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道：﹁你叫人收拾細軟，趕快護送你媽到湖中靜僻處躲避。傳令各寨寨主，約束人眾，三天之內不許離開本寨半步，不論見歸雲莊有何動靜，或是火起，或是被圍，都不得來救。﹂

　　陸冠英大奇道：﹁爹，這是幹什麼呀？﹂陸莊主慘然一笑，向郭靖與黃蓉道：﹁在下與兩位萍水相逢，言談極是投機，本擬多聚幾日，只是在下早年結下兩個極厲害的對頭，眼下要來尋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兩位，實是歸雲莊……大……大禍臨頭，要是在下逃得性命，將來尚有重見之日。﹂他轉頭向書僮道：﹁取四十兩黃金來。﹂書僮出房去取，陸冠英不敢多問，照著父親的囑咐自去安排。

　　過不多時，書僮取來黃金，陸莊主雙手奉給郭靖，說道：﹁這一位姑娘才貌雙全，與郭兄真是天締良緣，在下這一點點菲儀，聊為他日兩位成婚的賀禮，請予笑納。﹂黃蓉臉上飛紅，心道：﹁這人眼光好厲害，原來早已看出我是女子。怎麼他知道我和靖哥哥還沒成親？﹂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謝了收下。

　　陸莊主拿起桌旁一個瓷瓶，倒出數十顆朱紅藥丸來，用綿紙包了，說道：﹁在下別無他長，昔日曾由恩師授得一些醫道藥理，這幾顆藥丸配製倒花了一點功夫，服後延年益壽。咱們相識一番，算是在下一點微末的敬意。﹂藥丸倒出來一股清香，黃蓉一聞氣味，就知那是極為珍貴的﹁九花玉露丸﹂。他幼時曾相幫父親搜集九種花瓣上清晨的露水，知道調配這種藥丸要湊天時季節，極費功夫，他這數十顆藥丸人情可就大了，當下說道：﹁九花玉露丸調製不易，咱們每人拜受兩顆，已是極感盛情。﹂陸莊主微微一驚，道：﹁姑娘怎識得這藥丸的名字？﹂黃蓉道：﹁小妹幼時身子單弱，曾由一位高僧賜過三顆，服了很是見效，因是得知。﹂陸莊主慘然一笑道：﹁兩位不必推卻，反正我留著也是白饒。﹂黃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說，當即收下。

　　陸莊主道：﹁這裏已備下船隻，請兩位即速過湖，路上不論遇上什麼怪異動靜，千萬不可理會，要緊要緊！﹂說時語氣極為鄭重。

　　郭靖待要聲言決意留下幫他，卻見黃蓉連使眼色，只得點頭答應。黃蓉道：﹁小妹不揣冒昧，要請教莊主一件事。﹂陸莊主道：﹁姑娘請說。﹂黃蓉道：﹁莊主既知有厲害對頭要來尋仇，明知不敵，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虧。﹂陸莊主嘆了口氣道：﹁這兩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此兩人之賜。二十年來，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尋找他們算帳，今日他們自行趕上門來，那是天賜良機。﹂

　　黃蓉尋思：﹁他怎麼說是兩人？嗯，是了，他只道銅屍陳玄風尚在人間。但不知他怎樣與這兩人結的仇？這事不便問他，另一件事卻好生奇怪。﹂當下微微一笑，說道：﹁陸莊主，你瞧出我是個女扮男裝，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還沒成親？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間屋子裏的麼？﹂陸莊主被她一問，登時窘住，心道：﹁你還是黃花閨女，難道我瞧不出來，只是這話倒難以說得明白，你這位姑娘詩詞書畫，件件皆通，怎麼在這上頭這樣胡塗？﹂正自躊躇如何回答，陸冠英走進房來，低聲道：﹁傳過令啦。不過張、顧、王、譚四位寨主說什麼也不肯去，他們說就是砍了他們的腦袋，也要在歸雲莊留守。﹂陸莊主嘆了口氣道：﹁難得他們如此義氣！你快送這兩位貴客走吧。﹂

　　黃蓉、郭靖和陸莊主行禮作別，陸冠英送出莊去。莊丁已將小紅馬和驢子牽在船中。郭靖在黃蓉耳邊輕聲道：﹁上船不上？﹂黃蓉也輕聲道：﹁去一程再回來。﹂陸冠英心中煩亂，只想快快送走這兩位生客，趕緊佈置迎敵，絲毫未曾留神兩人悄悄私語。

　　郭黃二人正要上船，黃蓉眼尖，忽見湖濱遠處一人快步走來。那人頭上頂了一隻絕大無倫的大缸，模樣極為詭異。這人足不停步的過來，郭靖與陸冠英也隨即見到。待他走近，只見是個白鬚老頭，身穿黃葛短衫，右手揮著一把大蒲扇，輕飄飄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鐵鑄成，看這模樣，總有數百斤重。那人走過陸冠英等身旁，對眾人視若無睹，毫不理會的過去，走出數步，微一踉蹌，缸中忽然潑出一些水來，看來缸中盛滿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重量了，一個糟老頭子把這樣一口大鐵缸頂在頭上，竟是行若無事，此人武功實在高得出奇。

　　陸冠英心頭一凜：﹁難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對頭？﹂當下顧不得危險，發腳跟去，郭黃二人對望了一眼，也就跟在他後面。那老頭走得好快，不多時已行出數里，陸冠英輕功了得，幸喜尚能跟上，但見他頭頂大缸，尚能如此，心中極感驚懼，郭黃二人也在暗暗稱奇。郭靖曾聽師父們說起當日在嘉興醉仙樓頭與丘處機比武之事，丘處機其時手托銅缸，見師父們用手比擬，顯然遠不及這口鐵缸之大，難道此人武功尚在名滿天下的長春子丘處機之上？

　　那老頭行走的道路甚是荒僻，陸冠英雖是世居本鄉，但被他在荒野中東一轉西一繞，跟到後來竟是到了一處生平從未來過的所在，心道：﹁單這老頭一人，我已非他之敵，前面若是再伏下他的同夥，那非遭他毒手不可，瞧來須得見機回頭了。﹂正待停步，見前面來到河濱，心想：﹁這裏並無橋樑，瞧他是沿河東行呢還是向西？﹂

　　他心念方動，卻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那老頭足不停步的從河面上走了過去，水只及他小腿。他過了對岸，將大鐵缸放在山邊長草之中，飛身躍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了回來。黃蓉與郭靖曾聽人談起各家眾派的武功，別說頭上頂鐵缸在水面行走自如，固是聞所未聞，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說說而已，世上豈能真有這種功夫？這時親眼見到，卻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對那老頭欽服無已。

　　那老頭一捋白鬚，哈哈大笑，向陸冠英道：﹁足下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陸少莊主了？﹂陸冠英道：﹁不敢，請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黃二人一指道：﹁還有兩個小哥，一起過來吧。﹂陸冠英一回頭，見到郭黃跟在後面，微感驚訝，原來一則郭黃二人輕功了得，跟蹤時不露聲響，二則陸冠英全神注視前面這個老頭，因此竟未知覺兩人跟在後面。

　　郭黃二人拜倒，齊稱：﹁晚輩叩見太公。﹂那老頭呵呵笑道：﹁免了，免了。﹂向陸冠英道：﹁這裏不是說話之所，咱們找個地方坐坐。﹂陸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對頭？﹂他究是群雄首領，性格豪邁，立時單刀直入的說道：﹁太公可識得家父？﹂那老頭道：﹁陸莊主麼？老夫倒未曾見過。﹂陸冠英見他模樣似乎不是說謊，又問：﹁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禮物，太公可知曉這件麼？﹂那老頭道：﹁那是什麼奇怪禮物？﹂陸冠英道：﹁是一個死人骷髏，頭頂有五個洞孔。﹂那老者道：﹁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鬧著玩麼？﹂

　　陸冠英心道：﹁這人武功深不可測，若要和爹爹為難，必然正大光明的找上門來，何必騙人撒謊。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來到莊上，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再有多厲害的對頭也不足懼了。﹂想到此處，不覺滿臉堆歡，說道：﹁若蒙太公不棄，請到敝莊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陸冠英大喜，恭恭敬敬請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這兩個小哥也是寶莊的吧？﹂陸冠英道：﹁這兩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會他們，昂然前行，郭黃二人跟隨在後。到得歸雲莊上，陸冠英請那老者在前廳坐下，飛奔入內報知父親。

　　過不多時，陸莊主坐在竹榻之上，由兩名家丁從內抬了出來，向那老者作揖行禮，說道：﹁小可不知高人駕臨，有失迎迓，罪過罪過。﹂

　　那老頭微一欠身，也不回禮，淡淡的道：﹁陸莊主不必多禮。﹂陸莊主道：﹁敢問太公高姓大名。﹂那老頭道：﹁老夫姓裘，名叫千仞。﹂陸莊主道：﹁敢是江湖上人稱鐵掌水上飄的裘老前輩？﹂裘千仞微一笑道：﹁你倒好記性，還記得這個外號，老夫已有二十多年沒在江湖上走動，只怕別人早忘記啦！﹂

　　鐵掌水上飄早二十年在江湖上確是非同小可，後來他似是受了什麼挫折，忽然封劍歸隱，只因時間隔得太久，到底為了什麼原因，武林中的人都已不大清楚。陸莊主見這人突然在這時候到來，心中好生驚疑，問道：﹁裘老前輩駕臨敝地，不知有何貴幹？若有用得著晚輩之處，當得效勞。﹂裘千仞一捋鬍子，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說起來倒教武林朋友笑話，總是老夫心腸軟，塵緣未盡……嗯，我想借個安靜點兒的地方做會功夫，咱們晚間慢慢細說。﹂

　　陸莊主見他神色似無惡意，但總不放心，問道：﹁老前輩道上可撞到黑風雙煞麼？﹂裘千仞道：﹁黑風雙煞？這對惡鬼還沒死麼？﹂陸莊主聽了這句話心中大慰，說道：﹁英兒，你請裘老前輩到我書房休息吧。﹂裘千仞向各人點點頭，隨了陸冠英走向後面。

　　陸莊主雖沒見過裘千仞的武功，但向來知道他的威名極盛，當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拳說劍時，也曾邀他到場，只是他適有要事，未能赴約，但既邀請於他，那他自是武功卓絕之人，縱使不及王重陽等五人，諒亦相差不遠，有他在這裏，黑風雙煞是不能為惡的了。當下向郭靖與黃蓉道：﹁兩位還沒走，真好極了。這位裘老前輩功夫之高，俗人難以望其項背，天幸今日湊巧到來，我還忌憚什麼對頭？待會兩位請自在臥室中談心休息，只要別出來，過了今晚，那就沒事。﹂

　　黃蓉嫣然一笑，道：﹁我想瞧瞧熱鬧，成麼？﹂陸莊主沉吟道：﹁就怕對頭來的人多，在下一個照應不到，誤傷了兩位。好吧，待會兩位坐在我的身旁，不要遠離。有裘老前輩在此，鼠輩再多，又何足道哉！﹂黃蓉拍手笑道：﹁我就愛瞧人家打架。那天你打那個小王爺，真好看極啦。﹂陸莊主道：﹁今晚來的是那個小王爺的師父，本事可比他大得多，所以我擔了心。﹂黃蓉道：﹁咦，你怎麼知道？﹂陸莊主道：﹁姑娘，武功上的事兒，你就不大明白啦。那小王爺用手指傷我英兒小腿的功夫，跟用手指在那骷髏頂上戳五個孔的本事是一路的。﹂黃蓉道：﹁嗯，我明白啦。蘇東坡的字當然跟黃山谷不同，道君皇帝的畫，自然又與徐熙的兩樣，會的人一瞧，就知道誰的書畫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陸莊主笑道：﹁姑娘真是聰明絕頂，一點便透。﹂

　　黃蓉一拉郭靖道：﹁來，咱們去瞧瞧那白鬍子老頭，在練什麼功夫。﹂陸莊主驚道：﹁唉，使不得，別惹惱了他。﹂黃蓉笑道：﹁不要緊。﹂站起身便走。

　　陸莊主坐在椅上，行動不得，心中甚是著急：﹁這位姑娘好不頑皮，這那裏是偷看得的。﹂只得命莊丁抬起竹榻，趕向書房，要設法攔阻，遠遠望見郭黃二人彎了腰，俯眼在紙窗之上向裏張望。

　　黃蓉聽見莊丁的足步聲，急忙轉身搖手，示意不可聲張，同時連連向陸莊主招手，要他過來觀看，陸莊主生怕要是不去，這位小姑娘發起嬌嗔來，非驚動裘千仞不可，當下命莊丁放輕腳步，將自己扶過去，俯眼在窗紙上黃蓉所弄破的一個小孔上向裏一張，不禁大奇，只見裘千仞盤膝而坐，雙目閉住，口中連續不斷噴出一縷縷的煙霧。陸莊主是武學名家的弟子，身負絕藝，各派的武功雖然未曾見遍，但早年均曾聽師父詳細拆解比擬過，知道縱是內功卓絕之人，也未曾聽說口中能噴煙霧，他不敢再瞧，一拉郭靖的衣袖，要他別再偷看。郭靖一來尊重主人，二來也覺不該窺人隱密，當下站起身來，牽了黃蓉的手，與陸莊主來至內堂。

　　黃蓉笑道：﹁這老頭兒好玩得緊，肚子裏生了柴燒火！﹂陸莊主道：﹁那你又不懂啦，這是一種厲害之極的內功。﹂黃蓉道：﹁難道他嘴裏能噴出火來燒死人麼？﹂她這句話並非假作癡呆，裘千仞這種古怪功夫，她確是極為納罕。陸莊主道：﹁火是一定噴不出的。不過有這樣精湛的內功，想來摘花採葉都能傷人了。﹂黃蓉笑道：﹁啊，碎掐花打人！﹂陸莊主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好聰明。﹂

　　原來晚唐時有無名氏作小詞﹁菩薩蠻﹂一首道：﹁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須道﹃花枝好﹄。一面發嬌嗔，碎掐花打人。﹂這首詞流傳很廣，後來出了一樁案子，一個惡婦把丈夫兩條腿打斷了，唐宣宗皇帝知道後曾笑對宰相道：﹁這不是碎掐花打人麼？﹂所以黃蓉用了這個典故。

　　陸莊主見了裘千仞如此功力，心下大慰，命陸冠英傳出令去，派人在湖面與各處道路上四下巡邏，見到行相奇特之人，就恭恭敬敬的請到莊上來；又命人大開莊門，列隊迎賓。

　　到得傍晚，歸雲莊大廳中點起數十枝巨燭，照耀得白晝相似，中間開了一席酒席，陸冠英親自去請裘千仞出來，在首席坐了。郭靖與黃蓉坐了次席，陸莊主和陸冠英在下首相陪。

　　陸莊主敬了酒後，不敢動問裘千仞的來意，只說些風土人情不相干的閒話，酒過數巡，裘千仞道：﹁陸老弟，你們歸雲莊是太湖群雄的首腦，你老弟武功自是不凡的了，可肯露一兩手，給老夫開開眼界麼？﹂陸莊主忙道：﹁晚輩這一點微末道行，如何敢在老前輩面前獻醜。再說晚輩殘廢已久，從前恩師所傳的一點功夫，也早擱下了。﹂裘千仞道：﹁尊師是那一位？說來老夫或許相識。﹂

　　陸莊主一聲長嘆，臉色慘然，過了良久才道：﹁晚輩行止不謹，不容於師門，言之可羞。﹂陸冠英心道：﹁原來爹爹是被師父逐出的，所以他從不顯露會武。連我是他親生兒子，也不知他竟是武學高手。他一生之中，必定有一件傷心恨事。﹂不禁甚是為他難受。

　　裘千仞道：﹁陸莊主春秋正富，領袖群雄，何不乘此時機大大振作一番？出了當年這口惡氣，也好教你本派的前輩們悔之莫及。﹂陸莊主道：﹁晚輩身有殘疾，無德無能，老前輩的教誨雖是金石良言，晚輩卻是力不從心。﹂裘千仞道：﹁陸莊主過謙了。在下眼見有一條明路，卻不知莊主是有意啊還是無意？﹂陸莊主道：﹁敢請老前輩指點迷津。﹂裘千仞微微一笑，只管吃菜，卻不接口。

　　陸莊主知道這人數十年來隱姓埋名，這時突然在江南出現，必是有所為而來，但不知是何用意？他是前輩高人，不便直言探問，只好由他自說。裘千仞道：﹁陸莊主既然不願見示師門，那也罷了。歸雲莊威名赫赫，主持者自然是名門弟子。﹂陸莊主微笑道：﹁歸雲莊的事，向來由小兒冠英料理。他是臨安府光孝寺枯木大師的門下。﹂裘千仞道：﹁啊，枯木是法華南宗的掌門人，外家功夫算是過得去的。少莊主露一手給老朽開開眼界如何？﹂陸莊主道：﹁難得裘老前輩肯指點，那真是孩兒的造化。﹂

　　陸冠英也盼他指點幾手，心想這樣的高人，只要點撥我一招一式，那就終身受用不盡，當下走到廳中，說道：﹁請太公指點。﹂拉開架式，打了一套生平最得意的﹁羅漢伏虎拳﹂，拳風虎虎，足影點點，果然名家弟子，武學有獨到之處，打到後來，突然一聲大吼，恍若虎嘯，燭影搖紅，四座風生。莊丁們嚇得寒戰股慄，相顧駭然。他打一拳，喝一聲，威風凜凜，真如一件大蟲相似。這套拳甚為奇特，分羅漢、猛虎雙形，猛虎剪撲之勢，羅漢搏擊之狀，同時在一套拳法中顯示出來。再打一陣，吼聲漸弱，羅漢拳法卻越來越緊，最後砰的一拳，擊在地下，著拳之處的方磚立時碎裂。陸莊冠英托地躍起，左手擎天，右足踢斗，巍然獨立，儼如一尊羅漢像。郭靖與黃蓉大聲喝采，連叫：﹁好拳法！﹂陸冠英收勢回身，向裘千仞一揖歸座，面不紅，氣不喘，渾若無事。裘千仞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陸莊主道：﹁孩兒這套拳還可看得麼？﹂裘千仞道：﹁也還罷了？﹂陸莊主道：﹁不到之處，請老前輩點撥點撥？﹂裘千仞道：﹁令郎的拳法用以強身健體，再好不過了。說到制勝克敵，卻是無用。﹂

　　郭靖心想：﹁這位少莊主的武功雖說並非極高，但決不能說﹃無用﹄二字。﹂陸莊主道：﹁要聽老前輩宏教，以開茅塞。﹂裘千仞站起身來，走到天井之中，歸座時手中已各握了一塊磚頭。

　　只見他雙手也不怎麼用勁，卻聽得格格之聲不絕，兩塊磚頭已碎成小塊，再捏一陣，碎塊都成了粉末，簌簌的都掉在桌上。庭上四人一齊大驚。

　　裘千仞將磚粉掃在衣兜之中，走到天井裏抖在地下，微笑回座，說道：﹁少莊主一拳碎磚，當然也不容易，但你想，敵人不是磚頭，能死板板的放在你那裏不動任你去打麼？武學之道，要制敵機先。古人說，靜如處女，動如脫兔，就是這個道理。﹂陸冠英默然。

　　裘千仞嘆道：﹁當今學武的人雖多，但真正稱得上有點功夫的，也只寥寥這麼幾個人。﹂黃蓉道：﹁是那幾個人呢？﹂裘千仞道：﹁武林的人向來都說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這五人是天下武學之最。我都會過。要講功力深厚，確是中神通王重陽第一，另外四人也各有獨到之處。但須知有長必有短，只要懂得了他們的短處，攻隙擊弱，制服他們卻也不難。﹂

　　此言一出，陸莊主、黃蓉、郭靖三人大吃一驚，陸冠英未知這五人的威名，反而並不十分訝異。黃蓉本來見了他鐵缸載水、河面行路、口噴煙霧、手碎磚石四種絕技，心中甚是佩服，忽然聽他說到她爹爹時言下頗有輕視之意，不禁大為氣惱，笑吟吟的問道：﹁那麼老前輩將這五人一一打倒，揚名天下，豈不甚好？﹂

　　裘千仞道：﹁王重陽是已經過世了。那年華山論劍，我適逢家有要事，不能赴會，以致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給這全真老道得了去。當時五人爭一部九陰真經，說好誰武功最高，這部經就歸誰，當時比了七日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一齊服輸。後來王重陽逝世，於是又起波折。聽說那老道臨死時將經傳給了他的師弟周伯通，東邪黃藥師趕上門去，周伯通不是他的對手，給他搶了半部經去。這件事不知後來如何了結。﹂

　　黃蓉與郭靖暗暗點頭：﹁原來這件事中間有這許多周折。那半部經卻又給黑風雙煞盜去了。﹂

　　黃蓉道：﹁既然你老人家武功第一，那部經該歸您所有啊。﹂裘千仞道：﹁我也懶得與人家爭了。那東邪西毒、南帝北丐都是半斤八兩，這幾十年來人人苦練，要爭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二次華山論劍，熱鬧是有得看的。﹂黃蓉道：﹁還有二次華山論劍麼？﹂裘千仞道：﹁二十五年一世啊。老的要死，年輕的英雄還要出來。屈指再過一年，又是華山論劍之期，眼見相爭的還是咱們幾個老傢伙。唉，後繼無人，看來這武學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了。﹂黃蓉道：﹁您老人家明年上華山嗎？要是您去，您帶我去瞧瞧熱鬧，好不？我最愛看人家打架。﹂裘千仞道：﹁哈，這那裏是打架？我本來不想去，人都快入土了，還要這虛名幹什麼？不過眼下有一件大事，有關天下蒼生氣運，我要是貪圖安逸，不出來登高一呼，那是萬民遭劫，生靈塗炭，真有無窮之禍。﹂

　　四人聽他說得厲害，忙問端的。裘千仞道：﹁這是一件機密大事，郭黃二位小哥不是江湖上人物，還是不要預聞的好。﹂黃蓉笑道：﹁陸莊主是我好朋友，只要你對他說了，他卻不會瞞我。﹂陸莊主暗罵這姑娘好頑皮，但也不便當面不認。裘千仞道：﹁既然如此，我就向各位說了，事成之前，可千萬不能洩漏。﹂郭靖心想：﹁我們與他們非親非故，此是機密，還是不聽的好。﹂當下站起身來，說道：﹁小可與黃兄弟告罪了。﹂牽了黃蓉的手就要退席。裘千仞卻道：﹁兩位是陸莊主好友，自然不是外人，請坐請坐。﹂說著伸手在郭靖肩上一按。郭靖覺得來力也不覺得奇大，只是自己一直未認會武，也不運力抵禦，只得乘勢坐回椅中。

　　裘千仞站起來向四人敬了一杯酒，說道：﹁不出半年，大宋朝就是大禍臨頭了，各位可知道麼？﹂各人聽他語出驚人，不禁聳然動容。陸冠英揮手命眾莊丁遠遠站到門外，侍候酒食的僮僕也不要過來。裘千仞道：﹁老夫得知確實訊息，六個月之內，金兵必定南下，這次兵威極盛，大宋江山必定不保。唉，這是氣數使然，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郭靖驚道：﹁那麼裘老前輩快去稟告大宋朝廷，好得早作防備，計議迎敵。﹂裘千仞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宋兵一有防備，那是兵禍更慘。﹂郭靖與黃蓉都不明他的用意，只聽他說道：﹁我苦思良久，要使天下百姓能夠安居樂業，錦繡江山不是變成一片焦土，只有一條路。老夫不遠千里到江南來，為的就是這件事。聽說寶莊拿住了大金國的小王爺與兵馬指揮使段大人，請他們一起到席上來談談如何？﹂陸莊主不知他如何得訊，忙命莊丁將兩人押上來，替他們除去足鐐手銬，命兩人坐在下首。

　　郭靖與黃蓉見完顏康被羈數日，臉色頗見憔悴，這段大人年紀五十開外，滿面鬍子，神色甚是惶恐。裘千仞向完顏康道：﹁小王爺受驚了。﹂完顏康點點頭，心想：﹁郭黃二人在此不知何事。我那妹子，不知將我腰帶交給了師父不曾。﹂

　　裘千仞向陸莊主道：﹁寶莊眼前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莊主見而不取，卻是為何？﹂陸莊主奇道：﹁晚輩廁身草莽，有何富貴？﹂裘千仞道：﹁金兵南下，交起戰來，勢必多傷人命。陸莊主接連江南豪傑，消弭這場兵禍，豈不是好？﹂陸莊主心想：﹁這確是一件大事。﹂忙道：﹁能為國家出一把力，救民於水火之中，原是我輩份所當為之事。晚輩心存忠義，但朝廷不明，奸臣當道，空有此志，也是枉然。求老前輩指點一條明路，晚輩永感恩德。﹂

　　裘千仞一捋鬍子，哈哈大笑，正要說話，一名莊丁飛奔前來，說道：﹁張寨主在湖裏迎到了六位異人，已到莊前。﹂陸莊主臉上變色，叫道：﹁快請。﹂

　　陸冠英搶步出去迎接，火把光中只見高高矮矮的進來六人，中間還有一個女子。郭靖又驚又喜，急奔出去拜倒在地，叫道：﹁師父，你們老人家好。﹂

　　原來進來的竟是江南六怪。他們自北南來，經過太湖時忽然有幾名江湖人物上船來慇勤接待。六怪離開故鄉已久，不明江南武林中現下情況，也不顯示自己身份，只朱聰用江湖切口與他們對答了幾句。上船來的原是歸雲莊統下的張寨主，他奉了陸冠英之命，在湖上迎迓老莊主的對頭，一聽哨探的小嘍囉報知江南六怪的奇異形相，以為必是莊主等候之人，心中又是忌憚又是厭恨的迎接六人進莊。

　　六怪突見郭靖在此，也感驚異。韓寶駒罵道：﹁小子，你那妖精呢？﹂韓小瑩眼尖已見到黃蓉身穿男裝，坐在席上，一拉韓寶駒的衣襟，低聲道：﹁這些事慢慢再說。﹂

　　陸莊主原以為對頭到了，一看進來六人卻並不相識，郭靖又叫他們師父，心下一寬，拱手說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行走，請各位恕罪。﹂忙命莊客再開一桌酒筵。郭靖說了六位師父的名頭，陸莊主大喜，道：﹁在下久聞六俠英名，今日相見，幸如何之。﹂神態著實親熱。那裘千仞卻大剌剌的坐在首席，聽到六怪的名字，只微微一笑，自顧飲酒吃菜。

　　韓寶駒第一個有氣，說道：﹁這位是誰？﹂陸莊主道：﹁好教六俠歡喜，這位是當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功夫之高，天下無人能及。﹂六俠吃了一驚，韓小瑩道：﹁是桃花島黃藥師？﹂韓寶駒道：﹁莫非是九指神丐？﹂陸冠英道：﹁桃花島主與九指神丐武功雖強，也未必勝過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柯鎮惡驚道：﹁是裘千仞老前輩？﹂裘千仞哈哈大笑，聲震屋瓦。

　　這時莊客們開了筵席，六怪依次就坐。郭靖自到師父席上下首坐了，拉黃蓉同去時，黃蓉卻笑著搖頭，不肯和六怪同席。陸莊主笑道：﹁我只道郭老弟不會武功，那知卻是名門弟子，良賈深藏若虛，在下真是走眼了。﹂郭靖站起身來說道：﹁弟子一點微末功夫，受師父們教誨，不敢在人前炫示，請莊主恕罪。﹂柯鎮惡聽了兩人對答，知道郭靖懂得謙抑，心中也自喜歡。

　　裘千仞道：﹁六俠也算得是江南武林的成名人物了，老夫正有一件大事，能得六俠襄助，那是更好。﹂陸莊主道：﹁六位進來時，裘老前輩正要說這件事。現下就請老前輩指點明路。﹂裘千仞道：﹁咱們身在武林，最要緊的是俠義為懷，救民疾苦。現下眼見金國大兵指日南下，宋朝要是不知好歹，不肯降順，交起兵來不知要殺傷多少生靈。常言道：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老夫這番南來，就要聯絡江南俊傑，響應金兵，好教宋朝眼看內外夾攻，無能為力，就此不戰而降。這事一成，且別說功名富貴，單天下百姓感恩戴德，已是不枉了咱們一副好身手，不枉了﹃俠義﹄二字。﹂

　　此言一出，江南六怪勃然變色，韓氏兄妹立時就要發作。全金發坐在兩人之間，一拉他們衣襟，眼睛向陸莊主一飄，示意看主人如何說話。

　　陸莊主對裘千仞本來敬佩得五體投地，忽然聽他說出這話來，不禁大為驚訝，陪笑說道：﹁晚輩雖然不肖，身在草莽，但忠義之心，未敢或忘。金兵既要南下，害我百姓，晚輩必當追隨江南豪傑，誓死與之周旋。老前輩適才所說，想是故意試探晚輩來著。﹂裘千仞道：﹁老弟怎麼目光如此短淺？相助朝廷抗金，有何好處？最多是個岳武穆，也只落得風波亭慘死。﹂陸莊主又驚又怒，原本指望他出手相助，對付黑風雙煞，那知他空負絕藝，為人卻如此無恥，袍袖一拂，凜然說道：﹁晚輩今日有對頭到來尋仇，本望老前輩仗義相助，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晚輩就是頸血濺地，也不敢有勞大駕了，請吧。﹂一拱手竟是逐客之意。江南六怪與郭靖、黃蓉聽了，都是暗暗佩服。

　　裘千仞微笑不語，左手握住酒杯，右手兩指捏著杯口，不往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掌，向外一揮，掌緣擊在杯口，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出跌落在桌面之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中，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原來他用內功將酒杯削去了一圈。擊碎酒杯不難，但一掌揮去，竟將酒杯如此平整光滑的切為兩截，內功實是深到了極處。

　　陸莊主知他挾藝相脅，正自沉吟對付之策，那邊早惱了馬王神韓寶駒。他一躍離座，站在席前，叫道：﹁無恥老匹夫，你我來見個高下。﹂裘千仞見他一躍之勢，已自成竹在胸，說道：﹁久聞江南七怪的名頭，今日正好試試真假，六位一齊上吧。﹂陸莊主知道韓寶駒決非他的敵手，聽他叫六人同上，正合心意忙道：﹁江南六俠向來齊進齊退，對敵一人是六個人，對敵千軍萬馬也只要六個人，向來沒有那一位肯落後。﹂朱聰知他言中之意，叫：﹁好，咱們六兄弟今日就會會你這位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手一擺，五怪一齊離座。裘千仞站起身來，端了原來坐的那張椅子，緩步走到廳心，將椅放下，坐了上去，右足架在左足之上，不動聲色道：﹁老夫就坐著和各位玩玩。﹂柯鎮惡等倒抽了一口涼氣，均知此人若非身有絕頂武功，怎敢如此托大？

　　郭靖見過裘千仞各種古怪本事，心知六位師父決非他的對手，自己身受師父重恩，豈能不先擋一陣？雖然一動手自己非死必傷。但事到臨頭，決不能自惜其身，當下急步搶在六怪之前，向裘千仞一揖，說道：﹁晚輩先向前輩討教幾招。﹂裘千仞一怔，仰起了頭哈哈大笑，說道：﹁父母養你不易，你這條小命何苦送在此地？﹂柯鎮惡等齊聲叫道：﹁靖兒走開！﹂郭靖怕眾師父攔阻，再不多言，左腿微屈，右掌畫了一個圓圈，呼的一掌推出。

第三十回　青袍怪客

　　郭靖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經過一個月來的用心習練，威力比之洪七公初傳時又大了數倍。裘千仞本來見韓寶駒功夫也不如何高強，心想他們的弟子更屬尋常，那知他這一掌打來，勢道如此強勁，雙足一點，疾忙躍在半空，只聽喀喇一聲，他所坐的那張紫檀木椅子已被郭靖一掌打塌。

　　裘千仞落下地來，怒喝：﹁小子無禮！﹂郭靖存著忌憚之心，不敢跟著進擊，說道：﹁請前輩賜教。﹂

　　黃蓉存心要擾亂裘千仞心神，叫道：﹁靖哥哥，別對這糟老頭子客氣！﹂裘千仞成名以來，誰敢當著他面呼他﹁糟老頭子﹂，一氣之下，就要縱身過去發掌相擊，但一轉念想起自己身份，冷笑一聲，先出右手一引，再發左手摩眉掌，見郭靖身子一側閃避，引手立時鉤拿回撤，摩眉順手搏進，轉身坐盤，右手閃電挑出，已變塌掌。

　　黃蓉叫道：﹁那有什麼希奇，這是﹃通臂六合掌﹄中的第八式﹃孤雁出群﹄！﹂裘千仞這套掌法正是通臂六合掌，是從通臂五行拳中變化出來。招數雖然不奇，他卻已在這套掌法上花了數十載寒暑之功。所謂通臂，乃是雙臂貫為一勁之意，並非左臂可縮至右臂，右臂可縮至左臂。郭靖見他甲手發出，乙手往甲手貫勁，乙手隨發之時，甲手往回帶撤，以增乙手之力，雙手確有相互相援、連環不斷之巧，一來震於裘千仞威名，二來應敵時識見不足，心下一怯，不敢還手招架，只是連連倒退。

　　裘千仞心道：﹁這少年一掌碎椅，原來只是力大，武功平常得緊。﹂當下﹁穿掌劈閃﹂、﹁撩陰掌﹂、﹁跨虎蹬山﹂越打越是精神。黃蓉見郭靖要敗，心中焦急，漸漸走近，只要他一還險招，立時上前相助。郭靖閃開對方斜身一蹬，一轉頭，只見黃蓉臉色有異，大見關切，心神微分，裘千仞得勢不容情，一招﹁白蛇吐信﹂，拍的一掌，平平正正的擊在郭靖胸口之上。黃蓉和江南六怪、陸氏父子一齊大驚，心想以他功力之深，這一掌正好擊在胸口，郭靖不死必傷。

　　郭靖吃了這掌，也是一驚，雙臂一振，胸口竟是沒有多大疼痛，不禁大惑不解。黃蓉見他突然發楞，以為必是被他掌力震得昏暈了過去，縱身上去扶住了他，叫道：﹁靖哥哥你怎樣？﹂心中一急，兩道淚水流了下來。

　　郭靖卻道：﹁沒事！我再試他一試。﹂挺起胸膛，走到裘千仞面前，叫道：﹁你是鐵掌老英雄，再打我一掌試試。﹂裘千仞大怒，運勁使力，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胸口打了一掌。郭靖哈哈大笑，叫道：﹁師父、陸莊主、蓉兒，這老兒武功稀鬆平常。他不打我倒也罷了，打我一掌，卻漏了底子。﹂一語方畢，左臂橫掃，逼到裘千仞的身前，叫道：﹁你也吃我一掌！﹂

　　裘千仞見他左臂掃來，口中卻說﹁吃我一掌﹂，心道：﹁你臂中套拳，誰不知道？﹂雙手懷摟，來撞他左臂。那知郭靖這招﹁六龍御天﹂是降龍十八掌中十分奧妙的功夫，左臂右掌，均是可實可虛，非拘一格，一見敵人擋他左臂，右掌一起，也是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右肩連胸之處，裘千仞的身子如紙鷂斷線般直向門外飛去。

　　眾人驚叫聲中，門口突出現了一人，一把抓住裘千仞的衣領，大踏步走進廳來，將他在地下一放，凝然而立，臉上冷冷的全無笑容。眾人瞧這人時只見她長髮披肩，抬頭仰天，正是黑風雙煞中的鐵屍梅超風。

　　眾人心頭一寒，卻見她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身材高瘦，身穿青色布袍，臉色怪異之極，一望他的臉，不知怎的，一陣涼氣從背脊上直冷下去，人人看了一眼之後，都是不願再看，將頭轉了開去。

　　陸莊主萬料不到裘千仞名滿天下，口出大言，卻是如此的不堪一擊，心中又好氣又好笑，眼見梅超風翩然而至，心中更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完顏康見師父到來，不禁大喜，上前拜見，心頭卻又牽掛著穆念慈，不知現下她身在何方。陸莊主雙手一拱，說道：﹁梅師姊，二十年前一別，今日又喜重逢，陳師哥可好？﹂

　　六怪與郭靖聽他叫梅超風為師姊，面面相覷，無不凜然。柯鎮惡心道：﹁今日我們落入了圈套，梅超風一人已不易對敵，何況更有她的師弟。﹂黃蓉卻是暗暗點頭：﹁這莊主的武功文學、談吐行事，無一不是學我爹爹，我早就疑心他與我家必有什麼淵源，果然是爹爹的弟子。﹂

　　梅超風冷然道：﹁說話的可是陸乘風陸師弟？﹂陸莊主道：﹁正是兄弟，師姊別後無恙。﹂梅超風道：﹁我雙目已盲，你玄風哥也在十二年前被人害死了。這可稱了你的心意麼？﹂陸乘風又驚又喜，驚的是黑風雙煞橫行天下，怎會栽在敵人手裏？喜的是強敵少了一人，而剩下的也已身有殘疾，但想到昔日桃花島同門學藝的情形，不禁喟然長嘆，說道：﹁害死陳師哥的對頭是誰？師姊可報了仇麼？﹂梅超風道：﹁我正在到處找尋他們。﹂陸乘風道：﹁小弟當得相助一臂之力，待報了本門怨仇之後，咱們再來算算你我之間的舊帳。﹂梅超風﹁哼﹂了一聲。

　　韓寶駒拍案而起，大嚷：﹁梅超風，你的仇家就在這裏。﹂全金發急忙一把拉住。梅超風聞聲一呆。

　　裘千仞被郭靖一掌打得痛澈心肺，這時方才疼痛漸止，朗然說道：﹁說什麼報仇算帳，連自己師父被人害死都不知道，還逞那一門子的英雄好漢？﹂梅超風一翻手抓住他的手腕，喝道：﹁你說什麼？﹂裘千仞被她握得痛入骨髓，急叫：﹁快放手！﹂梅超風毫不理會，喝問：﹁你說什麼？﹂裘千仞道：﹁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給人害死了！﹂

　　陸乘風驚叫：﹁你這話可真？﹂裘千仞道：﹁為什麼不真？黃藥師是被王重陽門下全真七子圍攻而死的。﹂他此言一出，梅超風與陸乘風放聲大哭，黃蓉咕咚一聲，連椅帶人仰天跌倒，暈死了過去。眾人本來不信黃藥師絕世武功，竟會被人害死，但一聽是全真七子圍攻，這才不由得不信。以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眾人之能，合力對付，黃藥師只怕難以抵擋。

　　郭靖忙將黃蓉抱在懷內，連叫：﹁蓉兒，醒來！﹂見她臉色慘白，氣若遊絲，心中極是驚惶，大叫：﹁師父，師父，快救救她。﹂朱聰奔過來一探她的鼻息，說過：﹁別怕，這是一時悲痛過度，昏厥過去，死不了！﹂在她掌心﹁勞宮穴﹂用力揉了幾下，黃蓉悠悠醒來，大哭叫道：﹁爹爹呢，爹爹，我要爹爹！﹂

　　陸乘風一怔，隨即領悟：﹁啊，她如不是師父的女兒，怎能知道九花玉露丸？﹂他淚痕滿面，朗然說道：﹁小師妹，咱們去和全真教的賊道們拚了。梅超風，你去也不去？你不去我就先跟你拚了！﹂陸冠英見爹爹悲痛得語無倫次，忙扶住了他，勸道：﹁爹爹，你且莫悲傷，咱們從長計議。﹂陸乘風大哭大叫道：﹁梅超風，你這賊婆娘害得我好苦。你不要臉偷漢，那也罷了，幹麼要偷師父的九陰真經？師父一怒之下，將我們兄弟四人一齊挑斷腳筋，逐出桃花島。我只盼師父終會回心轉意，憐我們無辜，重行收歸師門，現在他老人家逝世，我是終身遺恨，再無指望的了。﹂梅超風罵道：﹁我從前罵你沒有志氣，現在仍舊要罵你沒有志氣。你三番兩次邀人來跟我夫婦為難，逼得我夫婦無地容身，這才會在蒙古大漠遭難。現在你不計議報師大仇，卻哭哭啼啼的跟我算舊帳。咱們找那七個賊道去啊，你走不動我揹你去。﹂

　　黃蓉叫道：﹁梅師姊，陸師哥，你們去給爹爹報仇。靖哥哥，咱倆見爹爹去吧。﹂隨手拔出蛾眉鋼刺，往自己咽喉間刺去。

　　朱聰眼明手快，一手奪過，說道：﹁姑娘，先問問清楚。﹂他走到裘千仞面前，在他身上撣了幾下灰土，說道：﹁小徒無知，多有冒犯，請老前輩恕罪。﹂裘千仞怒道：﹁我年老眼花，一個失手，咱們再來比過。﹂

　　朱聰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在他左手上握了一握，笑道：﹁老前輩功夫高明得緊，不必再比啦。﹂一笑歸座，左手拿了一隻酒杯，右手兩指捏住杯口，不住團團旋轉，突然右手平掌，向外一揮，掌緣擊在杯口，說也奇怪，托的一聲，一個高約半寸的磁圈飛出跌落在桌面之上。他左手將酒杯放在桌上，只見杯口平平整整的矮了一截。他所用手法和裘千仞的一模一樣，眾人無不驚訝。朱聰笑道：﹁老前輩功夫果然了得，被晚輩偷了招來，得罪得罪，多謝多謝。﹂

　　裘千仞立時變色。眾人已知其中必有蹊蹺，但一時卻看不透這中間的機關。朱聰叫道：﹁靖兒，過來，師父教你這個本事，以後你可去嚇人騙人。﹂郭靖走近身去。朱聰從左手中指上除下一枚戒指，說道：﹁這是裘老前輩的，剛才我借了過來，你戴上。﹂裘千仞又驚又氣，卻不懂明明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怎麼會變到了他的手指之上。

　　郭靖依言戴了戒指。朱聰道：﹁這戒指上有一粒金剛石，最是堅硬不過。你用力握緊酒杯，將金剛石抵在杯上，然後用右手轉動酒杯。﹂郭靖照他吩咐做了，各人這時均已了然於胸，陸冠英等不禁笑出聲來。郭靖用右掌在杯口輕輕一擊，杯口的一圈磁圈果然應手而落，原來戒指上的金剛石已在杯口劃了一道極極深的印痕，那裏是什麼深湛的內功？黃蓉看得滑稽，不覺破涕為笑，但想到父親，又哀哀的哭了起來。

　　朱聰道：﹁姑娘且莫就哭，這位裘老前輩很愛騙人，他的話呀，未必很香。﹂黃蓉愕然不解。朱聰笑道：﹁令尊黃老先生武功蓋世，怎會被人害死？再說全真七子都是規規矩矩的人物，又與令尊沒仇，怎會打將起來？﹂黃蓉急道：﹁一定是為了丘道長他們的師叔周伯通啊。﹂朱聰道：﹁怎樣？﹂黃蓉哭道：﹁你不知道的。﹂朱聰道：﹁不管怎樣，我總說這個糟老頭子的話有點兒臭。﹂黃蓉道：﹁你說他是放……放……﹂朱聰一本正經的道：﹁不錯，是放屁！他衣袖還有許多鬼鬼祟祟的東西，你來猜猜是幹什麼用的。﹂他一件件摸了出來，放在桌上，只見兩塊磚頭，一紮縛得緊緊的乾茅，一塊火絨、一把火刀和一塊火石。黃蓉拿起磚頭一捏，那磚應手而碎，只用力搓了幾搓，磚頭化了成碎粉。她聽了朱聰剛才開導，悲痛之情大減，這時笑生雙靨，說道：﹁二師父，這磚頭是他用麵粉做的，剛才他還露了一手捏磚成粉的上乘內功呢！﹂

　　裘千仞一張老臉一時青、一時紅、一時白，羞得無地自容，袍袖一拂，轉身走出。梅超風一把抓住，將他往地下一摔，喝道：﹁你說我恩師逝世，到底是真是假？﹂這一摔勁力好大，裘千仞痛得哼哼唧唧，一時說不出話來。

　　黃蓉見那束乾茅頭上有燒焦了的痕跡，登時省悟，說道：﹁二師父，你把這束乾茅點燃了藏在袖子裏，然後吸一口噴一口。﹂朱聰依言而行，還閉了眼搖頭晃腦。黃蓉拍手笑道：﹁靖哥哥，咱們剛才見這糟老頭子練內功，不就是這樣麼？﹂她走到裘千仞身旁，笑吟吟的道：﹁起來吧。﹂伸手攙他站起，突然左手一揮，已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他背後第五椎骨下的﹁神堂穴﹂，喝道：﹁到底我爹爹有沒有死？你說他死，我就要你的命。﹂手一翻，明晃晃的蛾眉鋼刺已抵在他的胸口。

　　眾人聽了黃蓉的問話，都覺好笑，雖是問他訊息，卻又不許他說黃藥師真的死了。裘千仞只覺身上一陣酸一陣癢，難過之極，顫聲道：﹁只怕沒死也未可知。﹂黃蓉嫣然一笑道：﹁你很好，我就饒了你。﹂在他﹁缺盆穴﹂上捏了幾把，解開他的穴道。

　　陸乘風心想：﹁這位師妹問話一廂情願，不得要領。﹂當下問道：﹁你說我恩師被全真七道害死，是你親見呢，還是傳聞？﹂裘千仞道：﹁我是聽人說的。﹂陸乘風道：﹁是誰說的？﹂裘千仞沉吟了一下道：﹁是洪七公。﹂黃蓉急問：﹁那一天說的？﹂裘千仞道：﹁一個月之前。﹂黃蓉問道：﹁七公在什麼地方對你說的？﹂裘千仞道：﹁在泰山頂上，我跟他比武，他輸了給我，無意之間說起這回事。﹂

　　黃蓉大喜，縱上前去，左手抓住他的胸口，右手拔下了他一小把鬍子，咭咭而笑的道：﹁洪七公會輸給你這糟老頭子？梅師姊，陸師哥，別聽他放……放……﹂她女孩兒家粗話竟說不出口，朱聰接口道：﹁放屁！﹂黃蓉道：﹁一個月之前洪七公明明跟我和靖哥哥在一起，靖哥哥，你再請他吃一掌！﹂郭靖道：﹁好！﹂縱身就要上前。

　　裘千仞大驚，轉身就逃，他見梅超風守在門口，當下反向裏走。陸冠英上前阻攔，被他出手一推，一個踉蹌，跌了開去。須知裘千仞雖然欺世盜名，但武功究非泛泛，當年他享此盛名，一大半是由於裝神弄鬼，顯假功夫嚇人，但究意也有些真實武藝，要不然他那敢貿然與六怪、郭靖動手？陸冠英須不是他的敵手。

　　黃蓉縱身過去，雙臂一張，說道：﹁你頭頂鐵缸，在水面上走了過去，那是什麼功夫？﹂裘千仞道：﹁這是我獨門的登萍渡水輕身法。﹂黃蓉笑道：﹁啊，還在信口胡吹，你到底說不說？﹂裘千仞道：﹁我年紀老了，武功已大不如前，輕身功夫卻還沒丟荒。﹂黃蓉道：﹁好啊，外面天井裏有一隻大金魚缸，你露露登萍渡水的功夫給大夥開開眼界。你瞧見沒有？一出廳門，左首那株桂花樹下面就是。﹂裘千仞道：﹁一缸水怎能演功夫……﹂

　　他話未說完，突然眼前亮光一閃，斗覺腳上一緊，身子已倒吊了起來。梅超風喝道：﹁死到臨頭，還要嘴硬。﹂毒龍鞭將他捲在半空，依照黃蓉所說方位，銀鞭一抖，噗通一聲，將他摔在魚缸之中。黃蓉奔到缸邊，蛾眉鋼刺一晃，說道：﹁你不說，我不讓你出來。﹂裘千仞雙足在缸底一蹬，想要躍出，被她用重手在肩頭一按，又跌了下去，濕淋淋的探頭出來，苦著臉道：﹁那口缸是薄鐵皮做的，缸口封住，上面放了三寸深的水。那條小河麼，我在水底下打了樁子，樁頂離水面五六寸，所以看不出來。﹂黃蓉哈哈大笑，進廳歸座，再不理他。裘千仞躍出魚缸，低頭疾趨而出。

　　梅超風與陸乘風剛才又哭又笑的鬧了一場，尋仇兇殺之意本已大減，又聽小師妹黃蓉連笑帶比、咭咭咯咯說著裘千仞的事，那裏還放得下臉？硬得起心腸？梅超風沉吟片刻，沉著嗓子說道：﹁陸乘風，你把我徒兒放了，瞧在師父份上，咱們前事不咎。﹂

　　陸乘風長嘆一聲，心想：﹁她丈夫死了，眼睛盲了，在這世上孤苦伶仃。我雖是雙腿殘廢，卻是有妻有子，有家有業，比她好上百倍。大家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還提舊怨幹什麼？﹂當下說道：﹁你將你徒弟領去就是。梅師姊，小弟明日就要動身到桃花島探望恩師，你去也不去？﹂梅超風顫聲道：﹁你敢去？﹂陸乘風道：﹁不得恩師之命，擅到桃花島上，那是犯了大規，但剛才給那裘老頭兒信口雌黃的亂說一輪，我總是念著恩師，放心不下。﹂黃蓉道：﹁大家一起去探望爹爹，我代你們求情就是。﹂

　　梅超風呆立片刻，眼中兩行淚水滾了下來，說道：﹁我那裏還有面目再去見他老人家？恩師憐我孤苦，救我養我，我卻狼子野心，背叛師門……﹂突然間厲聲喝道：﹁只待夫仇一報，我會自尋了結。江南七怪，有種的站出來，今晚跟老娘拚個死活吧。陸師弟，黃師妹，你們袖手旁觀，兩不相幫，不論誰死誰活，都不許插手勸解，聽見了麼？﹂

　　柯鎮惡大踏步走到廳中，鐵杖在方磚上一落。鏜的一聲，悠悠不絕，嘶啞著嗓子說道：﹁梅超風，你瞧不見我，我也瞧不見你。那日荒山夜戰，你丈夫死於非命，咱張五弟卻也給你們害死了，你知道麼？﹂梅超風道：﹁哦，現在只剩下六怪了。﹂柯鎮惡道：﹁咱們應承馬鈺馬道長，不再向你尋仇為難，今日卻是你來找咱們。好吧，天地雖寬，咱們卻總是有緣，處處碰頭。老天爺不讓六怪與你梅超風在世上並生，進招吧。﹂梅超風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六個人一齊上吧。﹂朱聰等在柯鎮惡與梅超風對話之際，早已站在大哥身旁相護，防她偷下毒手，這時各亮刀兵刃。郭靖忙道：﹁有事弟子服其勞，仍是讓弟子先擋一陣。﹂

　　陸乘風聽梅超風與六怪雙方叫陣，心中好生為難，有意要替兩下解怨，只恨自己威不足以服眾、藝不足以驚人，聽郭靖這麼一說，靈機一動，說道：﹁各位且慢動手，聽小弟一言。梅師姊與六俠雖有宿嫌，但雙方已有人不幸下世，依弟愚見，今日只賭勝負，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六俠以六敵一，雖是向來使然，總覺不公，就請梅師姊教幾招給這位郭老弟如何？﹂梅超風冷笑一聲道：﹁我豈能與無名小輩動手？﹂郭靖叫道：﹁你的丈夫是我親手殺的，與我師父們何干？﹂

　　梅超風悲怒交迸，喝道：﹁正是！先殺你這小賊。﹂聽聲辨形，左手一抓，五指往郭靖天靈蓋插下。郭靖一躍避開，叫道：﹁梅前輩，晚輩當年無知，誤傷了陳老前輩，一人作事一人當，你只管問我。今日你要殺要剮，我決不逃走。若是日後你再找我六位師父囉唆，那怎麼說？﹂

　　梅超風道：﹁你真的有種不逃？﹂郭靖道：﹁不逃。﹂梅超風道：﹁好！我和江南六怪之事，也是一筆勾銷。好小子，跟我走吧！﹂

　　黃蓉叫道：﹁梅師姊，他是好漢子，你卻叫江湖英雄笑歪了嘴。﹂梅超風怒道：﹁怎麼？﹂黃蓉道：﹁他是江南六俠的嫡傳弟子。六俠的武功近來已大非昔比，他們要取你性命真是易如反掌，今日饒了你，還給你面子，你卻不知好歹，尚在口出大言。﹂梅超風怒道：﹁呸！我要他們饒？六怪，你們武功大進了？那就來試試！﹂黃蓉道：﹁他們何必親自和你動手？單是他們的弟子一人，你就未必能勝。﹂梅超風哇哇大叫：﹁三招之內我殺不了他，我當場就撞死在這裏。﹂他在趙王府裏曾與郭靖動過手，知道他的底細。卻不知數月之間，郭靖得九指神丐傳授絕藝，功夫已大不相同。

　　黃蓉笑道：﹁好，這裏的人都是見證，三招太少，十招吧。﹂郭靖道：﹁我陪梅前輩走十五招。﹂黃蓉道：﹁就請陸師哥和陪你來的那位客人計數作證。﹂梅超風奇道：﹁誰陪我來著？我單身闖莊，用得著誰陪？﹂黃蓉道：﹁你身後那位是誰？﹂

　　梅超風反手一撈，快如閃電，眾人也不見那穿青布長袍的人如何閃躲，這一抓竟沒有抓著。那人行動有如鬼魅，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梅超風那晚聽人吹簫驅蛇給她解圍，當下望空拜謝，卻是無人搭腔，此後一直覺得身後有點古怪，但不論如何出言試探，如何擒拿抓打，始終摸不著半點影子，還道是自己心神恍忽，疑心生暗鬼，這時聽黃蓉一說，不禁大驚，顫聲道：﹁你是誰？一路跟著我幹什麼？﹂

　　那人恍若未聞，毫不理會。梅超風向前疾撲，那人似乎身子未動，梅超風這一撲卻撲了個空。眾人大驚，覺得這人功夫高得出奇，真是生平罕見。陸乘風道：﹁閣下遠道來此，小可未克迎接，請坐下共飲一杯如何？﹂那人一轉身，飄然而出。

　　過了片刻，梅超風又問：﹁是你吹簫救我的麼？﹂眾人不禁駭然，梅超風用耳代目，以她聽力之佳，竟未聽到這人出去的聲音。黃蓉道：﹁梅師姊，那人已經走了。﹂梅超風驚道：﹁他出去了？﹂黃蓉道：﹁你快去找他吧，別在這裏發威了。﹂

　　梅超風呆了一陣，臉上又現悽厲之色，喝道：﹁姓郭的小子，接招吧！﹂雙手一提，只見她十指尖尖，在燭火下瑩然生光，卻不發出。郭靖道：﹁我在這裏。﹂梅超風只聽得他說了一個﹁我﹂字，右掌一晃，左手五指已抓向他的面門。郭靖見他來招奇速，身子稍稍一側，左臂反過來就是一掌。梅超風聽到聲音，待要相避，已是不及，﹁降龍十八掌﹂招招精妙無比，蓬的一聲，正擊在肩頭之上。梅超風被震得退開三步，但她武功卓絕，身子雖是退開，手爪反而疾攻上來。郭靖猛吃一驚，右腕上﹁內關﹂﹁外關﹂﹁會宗﹂三穴已被她同時拿住。

　　郭靖平時聽師父們言道，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專在對方明知決不能發招之時暴起疾進，所以最是難閃難擋，他一出來與梅超風動手，對此點已嚴加防範。豈知她招數變化無方，雖被郭靖擊中一掌，反過手來立時扣住了他的脈門。

　　郭靖暗一聲：﹁不妙！﹂半身已感酸麻，危急中右手屈起食中兩指，半拳半掌，向對方胸口打去，那是一招﹁潛龍勿用﹂的半招，本來左手同時向裏勾拿，一推一鉤，敵人必然無法閃避，現下左腕被拿，只得用了半招。﹁降龍十八掌﹂威力大得異乎尋常，雖只半招，也已非同小可，梅超風聽到風聲怪異，既非掌風，亦非拳風，忙將身子一側，卸去了一半來勢，但肩頭上還是中了一下，只覺一股極大力量將自己身子向後撞去，手一揮，也將郭靖身子推出。這一下兩人都用了全力，只聽得蓬的一聲大響，兩人背心同時撞在一根廳柱之上。幸那廳柱極粗，並未撞斷，但屋頂上瓦片、磚石、灰土落下來的不計其數。眾莊丁齊聲吶喊，逃出廳去。

　　江南六怪面面相覷，心中又驚又喜：﹁靖兒從那裏學來這樣高的功夫？﹂韓寶駒望了黃蓉一眼，以為必是她的傳授。

　　這時郭靖與梅超風各展生平所學，打在一起，一個掌法精妙，力道沉猛，一個抓打狠辣，變招奇幻，大廳中只聽得呼呼風響。梅超風躍前縱後，四面八方的進攻。郭靖知道敵人招數太奇，跟著她見招拆招，立時就會吃虧，記著洪七公當日教他對付黃蓉﹁落英掌﹂的訣竅，不管敵人如何花樣百出，千變萬化，自己只是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連環往復的使了出來，這個訣竅果真使得，兩人拆了四五十招，梅超風竟不能逼近半步，只看得黃蓉笑顏逐開，六怪撟舌不下，陸氏父子目眩神馳。陸乘風心想：﹁梅師姊功夫精進如此，這次要是她跟我動手，十招之內，我那裏還有性命？這位郭老弟年紀輕輕，怎麼有這樣深湛的武功？我真是走了眼了。幸虧對他禮貌周到，絲毫沒有得罪。﹂黃蓉大聲叫道：﹁梅師姊，拆了六十多招啦，你還不認輸麼？﹂

　　梅超風惱怒異常，心想我苦練數十年，還不能對付你這小子？當下掌打爪戳，越打越打。要知梅超風武功與郭靖本來相去何止倍蓰，只是一來她雙目已盲；二來為報殺夫大仇，不免心躁，犯了武學大忌；三來郭靖連得全真派玄門正宗內功，蝮蛇寶血，降龍十八掌等等好處，兩人竟打了個難解難分。堪堪拆到百招之外，梅超風對他這十五招掌法的脈路已大致摸清，知道他掌法威力極大，不能近攻，當下在離他丈餘之地奔來竄去，要累他力疲。郭靖雖然內力已自不淺，但施展這降龍十八掌最是耗神費力，時間一長，掌鋒所及之處，果然已不如先前之遠。

　　梅超風乘勢疾上，雙臂直上直下，在﹁九陰白骨爪﹂的招數之中，同時挾了﹁摧心掌﹂掌法。黃蓉知道再鬥下去，郭靖必然吃虧，不住叫道：﹁梅師姊，一百多招啦，快兩百招啦，還不認輸？﹂梅超風充耳不聞，越打越急。

　　黃蓉靈機一動，縱身躍到柱邊，叫道：﹁靖哥哥，瞧我！﹂郭靖連發兩招﹁利涉大川﹂、﹁入於幽谷﹂，將梅超風遠遠逼了開去，抬頭一看，只見黃蓉繞著柱子而奔，立時醒悟，回身一躍，已到一根柱子邊上。梅超風五指抓來，郭靖向後一縮，躲在柱後，禿的一聲，梅超風五指已插入了柱中。她雙目不能視物，打鬥之際，全憑耳朵聽著敵人拳風腳步之聲而辨知對方所在，柱子固定在地，絕無聲息，郭靖在酣戰時斗然間躲到柱後，她那裏知道。待得驚覺，郭靖呼的一掌，從柱後打了出來，當下只得硬接，左掌照準來勢猛推出去。兩人各自震開數步，她五指從柱中拔了出來。

　　梅超風惱怒異常，未等郭靖站定腳步，閃電般撲了上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衣襟被扯脫一截，臂上也被她手抓帶中，幸未受傷，郭靖心中一凜，還了一掌，拆不三招，他又向柱後一閃，呼叫一聲。梅超風左手五指又插入柱中。

　　郭靖這次卻不乘勢相攻，叫道：﹁梅前輩，我武功遠不及你，請你手下留情。﹂眾人眼見郭靖已佔上風，他借助柱子和她相鬥，顯已立於不敗之地，如此說法，那是給她面子，要她就此罷手之意。梅超風冷然道：﹁要憑比試武功，我在三招之內不能勝你，早該服輸認敗。但現在不是比試，我是報仇。我早已輸給了你，但非殺你不可！﹂一言方畢，雙臂運勁，左手連發三掌，右手連發三掌，都擊在柱子腰心，大喝一聲，雙掌齊出，喀喇喇一聲響，那柱子居中折斷。

　　廳上諸人個個都是一身武功，見機極快，一見她發掌擊柱，已各向外竄出。陸冠英抱著父親，最後奔出，只聽得震天價一響，那廳塌了半邊。只有那宋朝的兵馬指揮使段大人逃避不及，兩腿被一根巨樑壓住，狂呼救命。完顏康過去將樑木抬起，把他拉了起來，扯扯他的手，乘亂想走，兩人剛一轉身，背後都是一麻，不知被誰同時點中了穴道。

　　梅超風全神貫注在郭靖身上，聽他從廳中飛身而出，立時跟著撲上。這時莊前雲重月暗，眾人方一定神，只見郭梅二人已鬥在一起，星光熹微之中，兩條人影倏分倏合，掌風虎虎中，夾著梅超風運功時骨節格格暴響，比適才在大廳中的激鬥尤為驚心動魄。郭靖本就不敵，昏黑之中更加不利，霎時之間，連遇險招，只見梅超風一腿掃來，當下右足飛起，逕踢她掃來那一腿的脛骨，只要兩下一碰，她小腿非折斷不可，那知梅超風這一腿乃是虛招，只踢出一半，忽地後躍，左臂卻向他腿上抓下。

　　陸冠英在旁看得親切，驚叫道：﹁留神！﹂那日他小腿被抓，完顏康所用的正就是這個手法。在這一瞬之間，郭靖已驚覺危險，左手猛地穿出，在梅超風手腕上一擋。這是危急之中變招，招數雖快，勁力卻弱，梅超風何等人物，和他手掌一交，立時察覺，手一翻，小指、無名指、中指三根已劃上他的手背。郭靖知道厲害，右掌呼的擊出，敵人若是不擋，那就落個兩敗俱傷。梅超風側身躍開，一聲長笑。

　　郭靖只感左手背上麻麻辣辣的有如火燒，低頭一看，手背上已被劃傷，三條血痕中似乎微帶黑色，斗然間記起蒙古懸崖頂上梅超風所留下的九顆骷髏，馬鈺說她手爪上餵有劇毒，剛才臂上被她搔傷，因未損肉見血，毒藥未曾見功，現下可難逃厄運了，叫道：﹁蓉兒，我中了毒。﹂不待黃蓉回答，縱身上去呼呼兩掌，心想目下只有擒拿住她，逼她拿出解藥，自己才能活命。梅超風察覺掌風猛惡，早已閃開。

　　黃蓉等聽了郭靖之言，無不大驚，柯鎮惡鐵杖一擺，六怪和黃蓉七人將梅超風圍在核心，決不容她脫身。黃蓉叫道：﹁梅師姊，你早就輸了，怎麼還打？快把解藥救他。﹂梅超風感到郭靖掌法凌厲，不敢分神答話。心中暗喜：﹁你越是用勁，毒性越發得快，今日我就是命喪此地，夫仇總是報了。﹂

　　郭靖這時只感到頭暈目眩，全身說不出的舒泰鬆散，左臂更是酸軟無力，漸漸不想禦敵，須知這正是毒發之象，若不是他服過蝮蛇寶血，早已中毒而死。黃蓉見他臉上懶洋洋的似笑非笑，大聲叫道：﹁靖哥哥，快退開！﹂拔出蛾眉鋼刺，就要撲上。

　　郭靖被她一呼，精神一凜，左掌拍出，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第十二掌﹁時乘六龍﹂，只是左臂酸麻，去勢緩慢之極。黃蓉、韓寶駒、南希仁、全金發四人正待同時向梅超風攻去，只見郭靖這掌輕輕拍出，她卻不知閃避，一掌打在她的肩頭，一交栽倒。原來梅超風對敵全憑雙耳，郭靖這一招去勢極緩，沒了風聲，她那能察知？

　　黃蓉一怔，韓南全三人已同時撲在梅超風身上，要將她按住，卻被她雙臂一振，韓寶駒與全金發先被她甩了開去。她回手一抓，向南希仁身上抓來。南希仁見來勢厲害，著地滾開，梅超風已乘勢躍起身子，不提防足未站穩，背上又中了郭靖一掌，再是撲地跌倒，這一掌仍是倏來無聲，難避難擋，只是打得緩了，力道不強，雖然擊中在背心要害之處，卻未受傷。

　　郭靖打出這兩掌之後，神智已感迷糊，身子搖了幾搖，一個踉蹌，跌了下去，正躺在梅超風的身邊，黃蓉急忙俯身去扶。梅超風聽得聲響，人未站起，五指已戳了過去，突覺指上奇痛，立時醒悟，原來是戳中了黃蓉身上軟蝟甲的尖刺，急忙一個﹁鯉魚打挺﹂躍起，只聽得一人叫道：﹁這個給你！﹂

第三十一回　桃花鳥主

　　朱聰一言甫畢，風聲響處，一件古怪的東西打了過來。梅超風右臂一揮，喀喇一聲，把那件東西打折在地，卻是一張椅子，剛覺奇怪，聽風聲又是一件更大的東西向自己飛來，她伸出左手一拿，摸到一張桌面，又光又硬，無所措手，原來是朱聰藏身在一張紫檀木方桌後面，向她竄來。那桌子在坍屋時被壓斷了兩條腿，朱聰怕梅超風手爪厲害，拿著剩下的兩條桌腿，躍到她的身前。梅超風飛起一腳，將那桌子踢開，朱聰早已放脫桌子，右手一伸，將三個活東西放入她衣領之中。

　　梅超風突覺幾件冰冷滑膩之物在自己胸口亂鑽蹦跳，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心道：﹁這是什麼古怪暗器？還是巫術妖法？﹂急忙伸手入衣，一把抓住，卻是幾尾金魚，手觸衣襟，一驚更是不小，不但懷中盛放解藥的瓷瓶已經不見，連那柄匕首和捲在匕首上的九陰真經經文也是蹤跡全無。她心裏一涼，呆呆立在當地。

　　須知那三條金魚是金魚缸被屋柱壓破時流在地下的，朱聰知道梅超風知覺極其靈敏，不比彭連虎、裘千仞諸人，所以撿起金魚放入她的衣中，先讓她吃驚分神，再施空空妙手，扒了她懷中各物。他將瓷瓶塞子拔去，送到柯鎮惡鼻端，給他一聞，低聲道：﹁怎樣？﹂柯鎮惡是使用毒物的大行家，一聞藥味，說道：﹁內服外敷，都是這藥。﹂

　　梅超風聽到聲音，一躍而起，從空撲至。柯鎮惡擺降魔杖擋住，韓寶駒的金龍鞭、全金發的秤桿、南希仁的鐵扁擔同時攻到。梅超風伸手去腰裏拿毒龍鞭，只聽得風聲颯然，韓小瑩長劍刺向自己手腕，只得翻手還了一招。

　　那邊朱聰將解藥交給黃蓉，說道：﹁你給他服一些，敷一些。﹂順手把從梅超風那裏奪來的匕首往郭靖懷裏一放，道：﹁這原是你的。﹂揚起點穴鐵扇，上前夾攻梅超風。七個人一別十餘年，各自勤修苦練，無不功力大進，這一場惡鬥，比之當年荒山夜戰，更是令人驚心動魄。陸乘風父子在旁瞧得目眩神駭，心道：﹁梅超風的武功固然凌厲無儔，江南七怪也確是名下無虛。﹂陸乘風大叫道：﹁各位罷手，聽在下一言。﹂各人鬥得正酣，那裏住得了手。

　　郭靖服藥之後，不多時已神智清明，那毒來得快去得也速，創口雖然極為疼痛，但左臂已可轉動，他將匕首放入衣囊，從黃蓉懷裏一躍而起，奔到垓心，看準了空隙，慢慢一掌打出，將要觸到梅超風身子，這才突施勁力。

　　梅超風在不知不覺中忽然吃到這一招威力極大的﹁雷動萬物﹂，那裏支持得住，俯身跌倒。郭靖一彎腰抓住韓寶駒與南希仁同時擊下的兵刃，叫道：﹁師父，饒了她吧！﹂江南六怪向後躍開。梅超風知道自己雙目不能見人，郭靖用這種打法，自己萬難抵敵，一抖毒龍鞭，護住身子，叫他不能近身。

　　郭靖說道：﹁今日之事，兩下只有善罷，我們不來難為你，你去罷！﹂梅超風收起銀鞭，說道：﹁那麼把經文還我。﹂朱聰一楞，說道：﹁我沒拿你的經文，江南七怪向來不打誑語。﹂他卻不知包在匕首外面的那一塊人皮，就是九陰真經的祕要。

　　梅超風知道江南七怪雖與她有深仇大怨，但個個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真豪傑，決不致說謊欺人，那必是剛才與郭靖過招時跌落了，心中一急，俯身在地下摸索，摸了半天，那裏有經文的蹤跡。眾人見她一個瞎眼女子，在瓦礫之中焦急萬分的東翻西尋，不禁油然而起憐憫之念。陸乘風道：﹁梅師姊，這裏確然沒有，只怕你在路上掉了。﹂

　　梅超風不答，只是在地下摸索，突然間各人眼前一花，只見梅超風身後多了那個青袍怪人。他身法好快，如何過來，各人都沒看清，只見他一伸手，抓住了梅超風的背心，提了起來，一轉眼之間，已沒入了莊外林中。梅超風空有一身武功，但被他抓住之後，絲毫不能動彈。眾人待得驚覺，已只見到兩人的背影，大家面面相覷，半晌不語，只聽湖中波濤拍岸之聲，時作時歇。

　　過了良久，柯鎮惡方道：﹁小徒與那惡婦相鬥，弄損了寶莊華廈，極是過意不去。﹂陸乘風道：﹁六俠與郭兄今日蒞臨，使蔽莊倖免遭劫，在下相謝尚且不及，柯大俠這樣說，未免是太過見外了。﹂陸冠英道：﹁請各位到後廳休息。郭世兄，你創口還痛麼？﹂郭靖剛答得一句：﹁沒事啦！﹂只見青衣怪客與梅超風又已到了莊前。

　　梅超風叉手而立，叫道：﹁姓郭的小子，你用洪七公所傳的降龍十八掌打我，我是雙眼盲了，故爾不能抵擋。我老婆子活不久了，勝負不放在心上，但若江湖間傳言出去，說道梅超風打不過老叫化的傳人，豈不是墮了我桃花島恩師的威名？來來來，你我再打一場。﹂郭靖道：﹁我本不是您的對手，仗著您眼睛不便，這才得保性命。我早認輸了。﹂梅超風道：﹁降龍十八掌共有十八招，你為什麼不用全了？﹂郭靖道：﹁只因我姓子愚魯……﹂黃蓉連打手勢，叫他不要吐露底細，郭靖卻仍是說了出來：﹁洪老前輩只傳了我十五掌。﹂梅超風道：﹁好啊，你只會十五掌，梅超風就敗在你的手下，洪七公那老叫化就這麼厲害麼？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眾人聽她語氣，似乎已不是報仇雪恨，變成了黃藥師與洪七公的聲名威望之爭。

　　郭靖道：﹁黃姑娘小小年紀，我尚不是她的對手，何況是你？桃花島的武功我是向來敬服的。﹂黃蓉道：﹁梅師姐，你還說什麼？天下難道還有厲害過我爹爹的？﹂梅超風道：﹁不行，非再打一場不可！﹂說著一手抓了過來，郭靖被她相逼不過，說道：﹁既然如此，請梅前輩指教。﹂呼的一掌拍出。梅超風翻腕亮爪，叫道：﹁打無聲掌，有聲的你不是我的敵手！﹂

　　郭靖躍開數步，說道：﹁我柯大恩師眼睛也不方便，別人若是用這種無聲掌法欺他，我必恨之入骨。將心比心，我豈再能對你如此。適才我中你毒爪，不得不以無聲掌保我性命，若是比武較量，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晚輩不敢從命。﹂

　　梅超風聽他說得真誠，心中微微一動：﹁這少年心地倒是不錯。﹂隨即厲聲喝道：﹁我既叫你打無聲掌，自有破你之法，婆婆媽媽的多說什麼？﹂郭靖向那青衣怪客望了一眼，心道：﹁難道他在一時之間，教了梅超風對付無聲掌的法子？﹂見她苦苦相迫，說道：﹁好，我再接梅前輩十五招。﹂他想把降龍十八掌中的十五掌再打一遍，縱使不能傷她，也必可以自保，當下一躍向前，緩緩一掌打出，只聽得身旁嗤的一聲響，梅超風鉤腕反拿，看準了他手臂抓來，昏暗之中，她雙眼似乎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郭靖吃了一驚，左掌疾縮，搶向左方，一招﹁利涉大川﹂仍是緩緩打出。他手掌剛出數寸，梅超風已知道他進攻招數的方位，搶在頭裏，以快打慢。郭靖退避稍遲，險險被她手抓掃中，又驚又奇，急忙後躍，心想：﹁她知道我手掌去路已經奇怪，怎麼在我將未發之際先行料到？﹂第三招更是鄭重，打的一招是他最拿手的﹁亢龍有悔﹂，只聽得嗤的一聲，梅超風如鋼似鐵的五隻手爪又已向他腕上抓來。

　　郭靖知道關鍵必在那﹁嗤﹂的一聲之中，到第四招時，向那青衣怪客一望，果見他手指一揮，一小粒石子破空飛出。郭靖大悟：﹁啊，是他在用石子指點方位，我打東他投向東，我打西他投向西。不過他怎麼料得到我掌法的去路？嗯，是了，那日蓉兒與梁子翁相鬥，洪七公預先喝破他的拳路，就是這個道理。我拆滿十五招認輸便是了。﹂

　　那降龍十八掌無甚變化，郭靖又未學全，雖然每招威力奇大，但梅超風先行知道了他的來勢之後，自會先行退避化解，又拆數招，那青衣怪客忽然嗤嗤嗤接連彈出三顆石子，梅超風變守為攻，連下三記殺手。郭靖勉力化開，還了兩掌。

　　這時眾人都已看出那青衣怪客在旁指點，兩人打得漸漸兇險，只聽得掌風、拳風之中，夾著嗤嗤的彈石之聲。黃蓉靈機一動，在地下撿起一把瓦礫碎片，有些在空中亂擲，有些就照準了那怪客的小石子投去，一來要擾亂聲響，二來要打歪他的準頭。那知怪客手上一用勁，小石子出去力道急極，雖然小小一枚石彈，破空之聲卻異常響亮，黃蓉的瓦片固然無法打到石彈之上，而它發出的響聲也決計擾亂不了。

　　陸氏父子與江南六怪心中都極驚異：﹁他憑手指之力，怎麼能把石彈發得如此勁急？就是鐵胎彈弓，也未聽見過有這樣的聲音。誰要是中他一彈，豈不是破腦穿胸？﹂黃蓉卻已住手，呆呆望著那個怪客。這時郭靖已全然處於下風，梅超風制敵機先，招招都是凌厲之極的殺手。

　　突然間嗚嗚兩響，兩顆石彈破空飛去，前面一顆飛得較緩，後面一顆急速趕上，兩彈砰的一聲，在空中撞得火星四濺，石子碎片八方亂射。梅超風借著這股威勢，向郭靖直撲過來。郭靖見來勢兇狠，轉身就逃。

　　黃蓉突然高叫：﹁爹爹！﹂向那青衣怪客奔了過去，撲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叫道：﹁爹爹，你的臉，你的臉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那青衣人呆得一呆，郭靖回個身來，見梅超風站在自己面前，卻在側耳聽石彈聲音，這是稍縱即逝的良機，那能放過，當即伸出手掌，慢慢拍向她的肩頭。這一次卻是用了十成力，右掌一拍，左掌跟著一下，力道尤其沉猛。梅超風被打得倒翻一個筋斗，躺在地下，再也爬不起身。

　　陸乘風聽黃蓉叫那人做爹爹，悲喜交集，忘了自己腿上殘廢，突然站起，要想過去，也是一交摔在地下。那青衣怪客一手摟住了黃蓉，一手慢慢從臉上揭下一層皮來，登時回復了本來面目，原來他臉上戴著一張人皮面具，所以看上去詭異古怪之極。黃蓉眼淚未乾，高聲歡呼，搶過臉具，罩在自己臉上，投身在父親懷裏，抱住他的脖子，又笑又跳，那位青衣怪客正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

　　黃蓉笑道：﹁爹，你怎麼來啦？剛才那個姓裘的糟老頭子咒你，你也不教訓教訓他。﹂黃藥師沉著臉道：﹁我怎麼來啦？來找你來著！﹂黃蓉喜道：﹁爹，你的心願了啦？那好極啦，好極啦！﹂說著拍掌而呼。黃藥師道：﹁了什麼心願？為了找你這鬼丫頭，還管什麼心願，什麼誓言。﹂黃蓉甚是難過，她知道父親立過一個重誓，決意在桃花島上把﹁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練全，要成為天下無雙，人間莫敵的第一高手，豈知後來下半部經文被陳玄風、梅超風盜走，上半部又迄未得手，他一怒之下，立誓從此不離桃花島一步，這次為了自己頑皮，竟害得他違願破誓，當下軟語說道：﹁爹，以後我永遠乖啦，到死都聽你的話。﹂黃藥師見愛女無恙，心中本已甚喜，又聽她這樣說，心情大好，說道：﹁扶你師姊起來。﹂黃蓉過去將梅超風扶起，陸冠英也已將父親扶來，雙雙拜倒。

　　黃藥師嘆了一口氣道：﹁乘風，你很好，起來吧。當年我性子太急，錯怪了你。﹂陸乘風哽咽著道：﹁師父您老人家好？﹂黃藥師道：﹁總算還沒給人氣死。﹂黃蓉嬉皮笑臉的道：﹁爹，你不說我吧？﹂黃藥師﹁哼﹂了一聲道：﹁你也有份。﹂黃蓉伸了伸舌頭道：﹁爹，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這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六怪，是靖哥哥的師父。﹂黃藥師眼睛一翻，對六怪毫不理睬，說道：﹁我不見外人。﹂六怪見他如此傲慢無禮，無不勃然大怒，但震於他的威名，一時倒也不便發作。

　　黃藥師向女兒道：﹁你有什麼東西要拿？咱們這就回家。﹂黃蓉笑道：﹁沒有什麼要拿的，卻有點東西要還陸師哥。﹂從懷裏掏出那包九花玉露丸來，交給陸乘風道：﹁陸師哥，這些丸藥調製不易，我和靖哥哥每人拜賜兩顆，已是感激不盡。﹂陸乘風不接。向黃藥師道：﹁弟子今日得見恩師，心裏歡喜之極，這些丸藥該得孝敬恩師。要是恩師能在弟子莊子小住幾時，弟子更是……﹂

　　黃藥師不答，向陸冠英一指道：﹁他是你的兒子？﹂陸乘風道：﹁是的。﹂陸冠英不待父親吩咐，忙上來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說道：﹁孫兒叩見師祖。﹂黃藥師道：﹁罷了！﹂並不俯身扶他，卻伸左手抓住他後心衣服向上一提，一掌向他肩頭打去，陸乘風大驚，叫道：﹁恩師，我就只這個兒子……﹂黃藥師這掌打得勁道不小，陸冠英站立不住，退後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跌倒。黃藥師向陸乘風道：﹁你很好，沒把功夫傳他。他是法華宗門下的嗎？﹂

　　陸乘風才知師父這一提一推，是試他兒子的武功根底，忙道：﹁弟子不敢違了師門規矩，不得恩師允准，決不敢將恩師的功夫傳授旁人。這孩子正是拜在法華宗枯木大師的門下。﹂黃藥師冷笑了一聲道：﹁枯木這點點功夫，也稱得上大師？明天起你自己傳他吧。﹂陸乘風大喜過望，忙道：﹁快，快謝過祖師爺的恩典。﹂陸冠英爬起身來，又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黃藥師這次不再瞧他，昂起了頭不加理睬。

　　陸乘風在桃花島上學得一身武功，雖然雙腿殘廢，但手上功夫未廢，心中又深知武學的精義，眼見自己的獨子雖然潛心苦練，總未得明師指點，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滿腔訣竅可以教他，但格於門規，未敢洩露，為了怕兒子癡纏，索性向來不讓他知道自己會武，這時得師父允可教他，一來是自己重得列於恩師門牆，二來愛子武功指日可以大進，心中如何不喜？要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喉頭卻哽住了說不出來。黃藥師白了他一眼道：﹁誰要你九花玉露丸？這個給你！﹂手一揚，兩張白紙向他一先一後的飛去。

　　他與陸乘風相距一丈有餘，兩葉薄紙輕輕飄飄的飛過去，猶如被一陣風送過去一般，他擲出的勁道雖然不大，但使力恰到好處，江南六俠在一旁看了佩服得五體投地。黃蓉甚是得意，悄聲向郭靖道：﹁靖哥哥，我爹爹的功夫怎樣？﹂郭靖道：﹁令尊的武功出神入化，蓉兒，你回去之後，莫要貪玩，好好跟著學。﹂黃蓉急道：﹁你也去啊，你難道你不去？﹂郭靖道：﹁我要跟我的師父。過些時候我來瞧你。﹂黃蓉大急，說道：﹁不，不，我不和你分開。﹂郭靖想到和她分離在即，也是心中淒然，只得淡淡一笑。

　　陸乘風接住飛過來的兩張白紙，依稀見得紙上寫滿了字。陸冠英從莊丁手裏接過火把，湊近去讓父親看字。陸乘風一瞥之下，見兩張紙寫的都是練功的口訣要旨，卻是黃藥師的親筆，二十年不見，師父的字是更加遒勁挺拔，第一頁上右首寫著題目，是﹁掃葉腿法﹂四字。陸乘風知道﹁掃葉腿﹂與﹁落英掌﹂俱是師父早年自創的得意武技，六個弟子無一得傳，如果昔日得著，不知道有多歡喜，現在自己雖不能練，但可轉授兒子，仍是師父厚恩，當下恭恭敬敬的放入懷內，伏地拜謝。

　　黃藥師道：﹁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創的已大不相同，招數雖是一樣，但這套卻是先從內功練起，你每日依照功訣打坐練氣，要是進境得快，五六年後可以不用扶杖行走。﹂陸乘風心裏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黃藥師又道：﹁你腿上的殘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盤功夫也不能再練，不過照著我今日傳你的功訣去做，和常人一般慢慢行走卻是不難，唉……﹂他心中自恨當年太過心急躁怒，重罰了四名無辜的弟子，只是他素來要強好勝，雖然內心後悔，口上卻不肯說出來，過了片刻，又道：﹁你把三個師弟都去找來，把這功訣傳給他們罷。﹂陸乘風先答應了﹁是﹂，再道：﹁曲靈風曲師弟的行蹤，弟子一直沒打聽到。武、馮兩位師弟，卻已去世多年了。﹂

　　黃藥師心裏一痛，一對精光閃亮的眸子，直射在梅超風身上，她瞧不見，倒也罷了，旁人無不心中惴惴。黃藥師冷然道：﹁超風，你作了大惡，也吃了大苦。剛才那裘老兒咒我死了，你總算還哭出了幾滴眼淚，還要替我報仇，瞧在這幾滴眼淚份上，讓你再活幾年吧。﹂

　　梅超風萬料不到師父會如此爽爽快快的饒了她，喜出望外，拜倒在地，黃藥師道：﹁好，好！﹂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三掌，梅超風突覺背心上微微刺痛，這一驚險險暈去，顫聲叫道：﹁恩師，弟子罪該萬死，求你恩准現在立即處死弟子，寬免了附骨針的苦刑。﹂

　　她早年曾聽陳玄風說過，師父有一種附骨針的獨門暗器，只要伸手在敵人身上輕輕一拍，那釘即深入肉裏，牢牢釘在骨骼的關節之中。針上餵有毒藥，那藥性卻是慢慢發作，每日六次，按著血脈運行，叫人遍嚐各種難以言傳的劇烈苦痛，一時又不得死，要折磨到三五個月後，方取人性命。武功好的人如運功抵擋，卻是越擋越惡，痛苦猶如火上加油，更其劇烈，但凡有功夫的人，到了這個地步，又不得不咬緊牙關，強運功力，明知是飲鴆止渴，下次毒發時更為猛惡，然而也只為擋得一陣是一陣了。

　　梅超風知道只要中一枚針已是進了人間地獄，何況連中三枚？一抖毒龍鞭，猛往自己頭上砸去。黃藥師出手如電，旁人不知怎樣，毒龍鞭已被他夾手搶去，只聽他冷冷道：﹁急什麼？要死還不容易！﹂

　　梅超風求死不得，心想：﹁師父必是要我受盡苦痛，決不能讓我如此輕易死去。﹂不禁慘然一笑，向郭靖道：﹁多謝你一刀把我丈夫殺了，這臭漢子倒死得輕鬆自在！﹂黃藥師道：﹁附骨針上的藥性，一年之後方才發作。這一年之中，有三件事給你去做，你做成了，到桃花島來見我，自有法子給你拔針。﹂梅超風大喜，忙道：﹁弟子赴湯蹈火，也要給恩師辦到。﹂黃藥師冷冷道：﹁你知道我叫你做的什麼事？答應得這麼快？﹂梅超風不敢多言語，只自磕頭。

　　黃藥師道：﹁第一件，你把九陰真經失去了，去給我找回來，要是給人看過了，把他殺了，一個人看過，殺一個，一百個人看過，殺一百個，只殺九十九人也別來見我。﹂眾人聽了，心中都感一陣寒意。江南六怪心想：﹁黃藥師號稱﹃東邪﹄，為人行事真是邪得可以。﹂只聽黃藥師又道：﹁你武、馮、曲三個師弟，都因你受累，你去把靈風找來，再去訪一訪武馮二人有沒有後嗣，都送到歸雲莊來，交乘風扶養，這是第二件。﹂梅超風應了，陸乘風心想：﹁這件我可以去辦。﹂但他知道師父脾氣，不敢多說。

　　黃藥師仰頭向天，望著天邊北斗的斗杓，緩緩的道：﹁九陰真經是你們自己拿去的，經上的功夫我沒有教你練，可是你自己練了，你自己知道怎麼辦。﹂他隔了一會，道：﹁這是第三件。﹂梅超風一時不明白師父的意思，垂首沉思片刻，方才恍然大悟，顫聲說道：﹁待那兩件事辦成之後，弟子會把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自己去掉。﹂郭靖不懂，拉拉黃蓉的衣袖，眼色中示意相詢。黃蓉臉上神色甚是不忍，用右手在自己左手手腕上一斬。郭靖大悟：﹁原來是把自己的手斬了。﹂他想：﹁梅超風雖然作惡多端，但要是真能悔改，何必刑罰如此慘酷？這倒要蓉兒代她求情。﹂心中正在想這件事，黃藥師忽然向他招了手道：﹁你叫郭靖？﹂

　　郭靖忙上前拜倒，說道：﹁弟子郭靖參見黃老前輩。﹂黃藥師道：﹁我的大弟子陳玄風是你殺的？你本事不小哇！﹂郭靖聽了他語意不善，心中一凜，說道：﹁那時弟子年幼無知，給陳前輩擒住了，慌亂之中，失手傷了他。﹂黃藥師﹁哼﹂了一聲道：﹁陳玄風雖是我門叛徒，自有我門中人殺他，桃花島的門人能教外人殺的麼？﹂郭靖無言可答。

　　黃蓉忙道：﹁爹爹，那時候他只有六歲，他知道什麼？﹂黃藥師猶如不聞，又道：﹁洪老叫化素來不肯收弟子，卻把最得意的降龍十八掌傳給了你十五掌，你必有過人的長處了，要不然，總是你花言巧語，哄得老叫化歡喜了你。你用老叫化傳的本事打敗我門下弟子，哼哼，下次老叫化見了我，還不有得他說嘴的麼？﹂

　　黃蓉笑道：﹁爹，花言巧語倒是有的，不過不是他，是我。他是老實頭，你別兇霸霸的嚇壞了他。﹂

　　黃藥師喪妻之後，與這女兒相依為命，對她十分寵愛，因之把女兒慣得甚是嬌縱，說做就做，這日被父親責罵幾句，竟是逃離了桃花島。黃藥師本來以為愛女流落江湖，必定憔悴苦楚，那知一見之下，卻是嬌艷猶勝往昔，見她與郭靖神態親密，處處護他，似乎反而與老父生疏了，心中微有妒意，對郭靖更是有氣，當下不理女兒，對郭靖道：﹁老叫化教你本事，明明是笑我門下無人，個個弟子都不爭氣……﹂

　　黃蓉知道父親要強好勝之極，郭靖用降龍十八掌打敗梅超風，他心中是一百個不樂意，忙又插口道：﹁爹，誰說桃花島門下無人？他欺梅師姊眼睛不便，掌法上僥倖取勝，有什麼希罕？女兒給你出這口氣。﹂縱身出去，叫道：﹁來來，我用爹爹所傳最普通的功夫，跟你洪七公最得意的掌法比比。﹂她知道現下郭靖的功夫和她不相上下，兩人只要拆解數十招，打個平手，爹爹的氣也就平了。

　　郭靖明白她的用意，見黃藥師未加阻攔，說道：﹁我向來打你不過，就再讓你揍幾拳吧。﹂左手一揚，搶步過來。黃蓉道：﹁看招！﹂纖手橫劈，颼颼風響，正是﹁落英掌﹂法中的﹁梅花點點﹂。郭靖就用降龍十八掌招數對敵，但他愛惜黃蓉之極，那肯用出全力？須知降龍十八掌全憑勁強力猛取勝，要講到招數繁複奇幻，豈是落英掌法之比，只拆了數招，身上已連中數掌。黃蓉要消父親之氣，這幾掌還是打得真重，心知郭靖筋骨強壯，這幾下還能受得了，一面高聲叫道：﹁你還不認輸？﹂口中說著，手卻不停。

　　黃藥師鐵青了臉，也不見他身子晃動，忽地已欺到了兩人身旁，一手一把抓住了兩人後領，向左右一擲。雖是同樣一擲，勁道卻大有不同，擲女兒的左手只是將她甩出，擲郭靖的右手卻運力奇大，存心要重重在地上摔他一下。郭靖在半空中用不出力，只覺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倒去，但腳尖一點地，立時牢牢釘住，竟未摔倒。

　　他要是一交跌得口腫目青，半天爬不起來，那倒也罷了。現下這一來，黃藥師雖然心中暗讚這小子下盤功夫不錯，心中怒氣反而更盛熾，喝道：﹁你們做戲給我瞧嗎？來，我沒弟子，我接你幾掌。﹂郭靖忙道：﹁弟子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和老前輩過招。﹂

　　黃藥師冷笑道：﹁哼，和我過招？諒你這小子也不配。我站在這裏不動，你把降龍十八掌一掌掌的向我身上招呼，只要引得我身子一避，舉手一格，就算是我栽了，好不好？﹂郭靖道：﹁弟子不敢。﹂黃藥師道：﹁不敢也要你敢。﹂郭靖心想：﹁到了這步田地，不動手已萬萬下不了台，只好打他幾掌。他不過是要借力打力，將我反震出去，我摔幾交又有什麼？﹂

　　黃藥師見他雖然尚在遲疑，但已有躍躍欲試精神，說道：﹁快打，你不打我可要打你了。﹂郭靖道：﹁既是老前輩有命，弟子不敢不遵。﹂運起勢力，蹲身屈背，畫圈擊出一掌，他一來怕真的傷了黃藥師，二來也恐若用全力，回擊之勁也必奇大，所以只用了六成力。這一掌打到他的胸口，只感他身上滑不留手，猶如塗了油一般，手掌一滑，就溜了開去。

　　黃藥師道：﹁幹麼？你瞧我不起麼？怕我吃不住你神妙威猛的降龍掌，是不是？﹂郭靖道：﹁弟子不敢。﹂這第二掌再也不敢留力，吸一口氣，呼的一響，左掌前探，右掌倏地從左掌底下穿了出去，直擊他的小腹。黃藥師道：﹁這才像個樣子。﹂

　　當日洪七公教郭靖在松樹上試掌，要他掌一著樹，立即使勁，方有摧堅破強之功，這時他依著自己千練萬試過的門道，指尖微微觸到黃藥師的衣襟，立時發勁，就在這勁已發出，力未受著的一瞬之間，對方小腹，突然內陷，只聽得喀的一聲，手腕已是脫骱。須知郭靖這掌若是打空，本無緊要，卻在明以為有受力之處而使勁時，那著勁的所在忽然不見了蹤影，待要收勁，那裏還來得及，只感手上劇痛，忙躍開數尺，說道：﹁弟子無禮，請老前輩恕罪。﹂

　　江南六怪見黃藥師果真一不閃避，二不還手，身子不動，一招之間就把郭靖的腕骨卸脫了臼，又是佩服，又是耽心，只聽黃藥師喝道：﹁你也吃我一掌，教你知道是老叫化的降龍十八掌厲害，還是我桃花島的掌法厲害。﹂語聲方畢，掌風已聞。郭靖忍痛縱起，要向旁躲避，那知黃藥師掌未至，腿先出，一撥一勾，郭靖撲地倒了。黃蓉驚叫：﹁爹爹你別打！﹂從旁竄過，伏在郭靖身上。黃藥師變擊為抓，一把拿住女兒背心，提了起來，左掌卻直劈下去。江南六怪知道這一掌打著，郭靖非死也必重傷，齊齊搶過。全金發站得最近，秤桿上的鐵錘逕擊他左手手腕。

　　黃藥師將女兒在身旁一放，不數招已將全金發秤桿與韓小瑩手中長劍搶了下來，平劍擊秤，使勁一抖，一劍一秤震為四截。

　　黃蓉哭道：﹁爹，你殺他吧，我永不再見你。﹂飛奔到太湖邊上，波的一聲，躍入了湖中。黃藥師驚怒交集，雖知女兒深通水性，自小就常在東海波濤之中與魚鱉為戲，一晝一夜不上岸也不算一回事，但她這一去不知何日再能重見，急步搶到湖邊，黑夜沉沉之中，只見一條水線筆直的通向湖心。

　　黃藥師呆立半晌，回過頭來，見朱聰已替郭靖接上了腕骨所脫的臼，不禁遷怒於他，冷冷的道：﹁你們七個人快自殺吧，免得讓我動手時多吃苦頭。﹂柯鎮惡一擺鐵杖道：﹁男子漢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吃苦？﹂朱聰道：﹁江南六怪已歸故鄉，今日埋骨五湖，尚有何憾？﹂六人或執兵刃，或是空手，佈成了迎敵的陣勢。

　　郭靖心想：﹁我這六位師父那裏是他敵手，只不過是枉送了性命。豈能因我之故而累害了眾位師父？﹂急忙縱身上前，說道：﹁陳玄風是弟子殺的，與我眾位師父無干，我一人與他抵命便了。﹂他心中隨又想到：﹁大師父、三師父、七師父都是性如烈火之人，若是見我喪命，必定又起爭鬥，我須獨自了結此事。﹂當下挺身向著黃藥師，昂然說道：﹁只是弟子父仇未報，前輩可否寬限一月，三十天之後，弟子親來桃花島領死？﹂

　　黃藥師這時怒氣漸消，又是記掛著女兒，已無心思再來理他，手一揮，轉身就走。

　　眾人不禁愕然，怎麼郭靖這一句話，就輕易的將他打發走了？只怕他更有厲害毒辣手段，但見他黑暗之中身形一晃，已自不見。

　　陸乘風呆了半晌，才道：﹁請各位到後堂稍息。﹂梅超風哈哈一笑，雙袖揮起，身子已反躍出丈餘之外，一轉身也沒入了黑暗之中。陸乘風叫道：﹁梅師姊，把你弟子帶走吧。﹂黑暗中沉寂無聲，她早已去遠。

　　陸冠英將完顏康扶起，見他已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只有兩顆眼珠光溜溜的轉動。陸乘風道：﹁我答應過你師父，讓你去罷。﹂瞧他被點中穴道的情形，不是本門手法，自己雖能替他解穴，但對點穴之人卻微有不敬，正要出言詢問，朱聰過來在他腰裏捏了幾把，又在他背上輕拍數掌，解開了他的穴道。陸乘風心想：﹁這人手上功夫真是了得。完顏康武功不弱，未見他還得一招半式，就被點了穴。﹂其實兩人當真動手，完顏康雖然不及朱聰，也不致立時就敗，只是大廳倒塌時亂成一團，完顏康手中又牽著那個段大人，朱聰最善於乘人分心之際攻入虛隙，所以一點即中。完顏康羞慚滿臉，也不行禮，就待走開，朱聰道：﹁這位是什麼大人，你帶他走吧。﹂伸手又給那兵馬指揮使段大人解開了穴道。那段大人自分必死，見放了他走，喜出望外，忙躬身說道：﹁英雄活命之恩，我段天德終身不忘。﹂

　　郭靖聽了﹁段天德﹂三字，耳中嗡的一震，顫著聲音道：﹁你……你叫段天德？﹂段天德道：﹁正是，小英雄有何見教？﹂郭靖道：﹁十八年前，你可是在臨安當武官麼？﹂段天德道：﹁是啊，小英雄怎麼知道？﹂他剛才曾聽得陸乘風說起陸冠英是枯木大師弟子，又向陸冠英說道：﹁我是枯木大師俗家的姪兒，咱們說起來還是一家人呢，哈哈！﹂

　　郭靖向陸乘風道：﹁陸莊主，在下要借寶莊後廳一用。﹂陸乘風道：﹁當得，當得。﹂郭靖挽了段天德的手臂，大踏步向後走去。江南六怪互相望了一眼，心想天網恢恢，竟在這裏撞見這惡賊，若不是他自道姓名，那裏知道當年七兄弟萬里追蹤的就是此人？

第三十二回　神龍擺尾

　　陸乘風父子與完顏康卻不知郭靖的用意，都跟在他的身後，走向後廳。家丁們掌上燭火，郭靖道：﹁煩借紙筆一用。﹂家丁應了取來，郭靖提筆在白紙上寫了﹁先父郭義士嘯天之靈位﹂十個大字，把紙供在桌子正中。

　　段天德初時還不知他要幹什麼，及見郭嘯天的名字，只嚇得魂飛天外，一轉頭，見到韓寶駒矮矮胖胖的身材，又是一驚，把一泡尿全撒在褲襠之中。當日他帶了郭靖的母親一路逃向北方，江南六怪在後追趕，在旅店的門縫之中，他曾偷偷見到過韓寶駒幾眼，這人矮胖怪異的身材最是難忘。適才在大廳上相見，一來相隔已久，二來驚魂不定，未曾留意別人，這時燭光下瞧得明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瑟瑟發抖。

　　郭靖手掌一起，拍的一聲，將一張紫檀木的方桌打得粉碎，喝道：﹁你要痛痛快快的死呢，還是喜歡零碎碎、先受點折磨？﹂

　　段天德聽到了這個地步，那裏還存活命的指望，說道：﹁你父親郭嘯天是我殺死的，不過我是受上命差遣，概不由己。﹂郭靖雙眼如要射出火來，說道：﹁誰差你了？誰派你來害我爹爹，快說，快說。﹂段天德道：﹁那是大金國的六太子完顏烈六王爺。﹂完顏康驚道：﹁你說什麼？﹂

　　段天德只盼多拉一個人落水，把自己的罪名減輕些，於是原原本本的將當日完顏烈怎樣看中了楊鐵心的妻子包氏，怎樣與宋朝官府串通、命官兵到牛家村去殺害楊郭二人，怎樣假裝見義勇為、殺出來將包氏救去，自己怎樣到北京去求見六王爺、被他派到漠北，怎樣在亂軍中與郭靖之母失散，怎樣逃回臨安，慢慢升官等情由，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說罷雙膝跪地，向郭靖道：﹁郭英雄、郭大人，小人是受人差遣，罪不在我。﹂又在郭嘯天靈前連連叩頭，叫道：﹁郭老爺，你在天之靈要明白，害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顏烈，可不是我這個螻蟻也不如的畜生。你公子爺今日長得這麼英俊，你在天之靈也必歡喜，你老人家保佑，讓他饒小人一條狗命吧……﹂

　　他還在嘮嘮叨叨的說下去，完顏康倏地躍起，雙手下擊，噗的一聲，將他打得頭骨碎裂而死。郭靖伏在桌前，放聲大哭。

　　陸乘風父子與江南六怪一一在郭嘯天的靈前行禮致祭。完顏康也拜在地下，磕了幾個頭，說道：﹁郭兄，我今日才知我那義……那完顏烈原來是你我的大仇人。小弟先前不知，事事倒行逆施，真是罪該萬死。﹂他想起母親的苦楚，也痛哭起來。郭靖抬起頭來，說道：﹁你待怎樣？﹂完顏康道：﹁小弟今日才知確是姓楊，從今而後，我是叫楊康的了。﹂郭靖道：﹁好，這才是不忘本的好漢子。我明日去北京殺完顏烈，你去也不去？﹂

　　楊康想起完顏烈養育之恩，一時不即答應，見郭靖眼中露出不滿之色，忙道：﹁小弟隨大哥同去報仇。﹂郭靖大喜，說道：﹁好。兄弟，你過世的爹爹和我母親都曾對我說過，當年先父與你爹爹有約，你我要義結兄弟，你意下如何？﹂楊康道：﹁我是求之不得。﹂兩人當下在郭嘯天靈前對拜了八拜，結為兄弟。

　　當晚各人在歸雲莊上歇了，次晨六怪及郭楊二人向陸莊主父子作別，陸莊主每人送了一份厚厚的程儀。走出莊來，郭靖向眾師父道：﹁弟子和楊兄弟北上去殺完顏烈，要請師父指點教誨。﹂柯鎮惡道：﹁中秋之約為時尚早，我們左右無事，帶領你們去幹這件大事吧。﹂朱聰等人均各贊同。

　　郭靖道：﹁師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只是那完顏烈武藝平庸，又有楊兄弟相助，殺了他諒來也非難事。師父們為了弟子十多年未歸江南，現下數日之間就可回到故鄉，弟子不敢再勞師父們大駕。﹂六怪一想也是實情，當下細細叮囑了一番，郭靖一一答應。

　　韓小瑩最後道：﹁桃花島之約，不必去了。﹂她知郭靖忠厚老實，言出必踐，瞧那黃藥師性子古怪殘忍，如到桃花島上會他勢必凶多吉少。郭靖道：﹁弟子如若不去，豈不失信於他。﹂楊康插口笑道：﹁跟這種妖邪魔道，有什麼信不信好說。大哥是太過拘泥古板了。﹂柯鎮惡﹁哼﹂了一聲，說道：﹁靖兒，咱們俠義道豈能說話不算數？今日是六月初五，七月初一我們在嘉興醉仙樓相會，同赴桃花島之約。現下你騎小紅馬趕赴北京報仇，得遂心願，那是最好，否則咱們把殺奸之事託了全真派的諸位道長，他們義重如山，必不負咱們之託。﹂郭靖聽大師父說要陪他同死，感激無已，拜倒在地。

　　南希仁道：﹁你這義弟出身富貴之家，你要小心了。﹂郭靖不解。朱聰笑道：﹁黃藥師的女兒跟她老子不同，咱們以後再犯不著生她的氣，三弟，是麼？﹂韓寶駒一捋鬍髭，說道：﹁這臭女娃罵我是矮冬瓜，她自己挺美麼？﹂說到這裏，自己也不禁笑了出來。郭靖見師父們對黃蓉不再存什麼芥蒂，甚為喜慰，但隨即想到她現下不知身在何處，又感難受。全金發道：﹁靖兒，你快去快回，我們在嘉興靜候好音。﹂

　　江南六怪揚鞭南去，郭靖手中牽了紅馬，站在路旁，等六怪走得背影不見，方才上馬，向楊康道：﹁賢弟，我這馬腳程極快，到北京去十多天就能來回。我先陪賢弟走幾天。﹂兩人扣轡向北，緩緩而行。

　　楊康心中感慨無已，一月前命駕南來時左擁右衛，上國欽差何等威風，這時悄然北往，榮華富貴，頓成一場春夢。郭靖卻道他思憶亡故父母，不住相勸。

　　中午時分，到了溧陽，兩人正要找店打尖，忽見一名店伴迎了上來，笑道：﹁兩位可是郭爺楊爺麼？酒飯早就備好了，請兩位來用吧。﹂

　　郭靖和楊康同感奇怪。楊康問道：﹁你怎麼認識我們？﹂那店伴笑道：﹁今兒早有一位爺囑咐來著，說了郭爺楊爺的相貌，叫小店裏預備了酒飯。﹂他一面說，一面牽了兩人坐騎去上料。楊康道：﹁歸雲莊的陸莊主好客氣。﹂兩人進店坐下，店伴送上酒飯，竟是上好的花雕和精細麵點，菜餚也是十分雅緻，更有一碗郭靖最愛吃的口蘑煨雞。兩人吃得甚是暢快，起身會帳，掌櫃的笑道：﹁兩位爺請自穩便，賬已會過了。﹂郭靖一笑，給了二錢銀子賞錢，那店伴謝了又謝，直送到店門之外。郭靖在路上說起陸莊主慷慨好客，楊康對被擒之辱猶有餘恨，說道：﹁原來他用這種手段籠絡天下豪傑，才做了太湖群雄之主。﹂郭靖奇道：﹁賢弟，陸莊主不是你師叔麼？﹂楊康道：﹁梅超風雖教我武功，也算不得是什麼師父。他們這種邪門外道，要是我早知道了，當日不學，或許還不至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郭靖更奇說道：﹁賢弟，怎麼啊？﹂楊康自知失言，臉上一紅，強笑道：﹁小弟總覺九陰白骨爪之類不是正派武功。﹂郭靖點頭道：﹁賢弟說得不錯。你師父長春真人武功精湛，又是玄門正宗，你向師父好好悔過，他必能原宥你已往之事。﹂楊康默然不語。

　　傍晚時分，到了金壇，那邊客店仍是預備好了酒飯。話休絮煩，一連三日，都是如此，這日兩人已過江到了高郵，客店中有人來接，楊康冷笑道：﹁瞧歸雲莊送客送到那裏？﹂郭靖心中卻早已起疑，原來每處客店所預備的飯菜之中，必有一二樣是他特別愛吃之物，如是陸冠英命人預備，怎能如此深知他的心意？用過飯後，郭靖道：﹁賢弟，我先走一步，趕上去探探。﹂催動小紅馬，倏忽之間已趕過三個站頭，到了寶應，果然無人來接。

　　郭靖投了當地最大的一所客店，揀了一間靠近帳房的上房，守到傍晚，聽得店外鸞鈴響處，一騎馬奔到店外，戛然而止，一個人走進店來，吩咐帳房明日預備酒飯迎接郭楊二人。郭靖雖早疑心是黃蓉，但這時聽到她的聲音，仍是又驚又喜，心中突突亂跳，聽她要了店房，心想，蓉兒愛鬧著玩，我且不認她，晚上作弄她一下。睡到二更時分，悄悄起來，想到黃蓉房裏去嚇她一跳，只見屋頂上人影一閃，正是黃蓉。

　　郭靖大奇：﹁這半夜裏她到那裏去？﹂當下展開輕功提縱術，跟在她的後面。只見她專心致意的奔向郊外，並未察覺身後有人跟隨。黃蓉跑了一陣，到了一條小溪旁邊，坐在垂柳之下，從懷裏摸出些不知什麼東西，彎了腰玩弄。這時月光斜照，涼風吹拂柳絲，黃蓉衣衫的帶子也是微微飄動，小溪流水，夾著四野的蟲聲，清幽無比，只聽她說道：﹁這是靖哥哥的，這是蓉兒的。﹂

　　郭靖躡著腳步，悄悄走到她的身後，月光之下看得明白，她面前放著兩個無錫製的泥娃娃，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都是肥肥胖胖，憨態可掬。無錫泥人天下馳譽，是太湖的一絕，郭靖童心猶存，覺得有趣，又再走近幾步。見泥人面前放了許多小碗小盞，想來都是黃蓉自製的了，碗盞中盛著花草之類，她口中輕輕說著：﹁這碗靖哥哥吃，這碗蓉兒吃。這是蓉兒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極啦！﹂黃蓉一驚，回過頭來，笑生雙靨，縱體入懷，兩人緊緊抱在一起。過了良久，這才分開，並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別來情景。雖只數日小別，倒像是幾年幾月沒見一般，黃蓉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郭靖怔怔的聽著，不由得癡了，心想：﹁蓉兒對我如此情深愛重，日後要是咱倆不能長相廝守，這日子如何得過？﹂

　　原來那夜黃蓉見情勢危急，父親非殺郭靖不可，任誰也勸阻不住，情急之下，說出永不相見的話來。黃藥師愛女情深，果然手下留情，饒了郭靖。黃蓉在水中耽了半夜，料想父親已去，掛著郭靖，又到歸雲莊來窺探，見他安然無恙，心中大慰，回想適才對父親說話太重，又自懊悔不已。次晨躲在歸雲莊外樹叢之中，眼見郭靖與楊康並轡北去，於是搶在前面替他們安排酒飯。

　　兩人直談到月上中天，黃蓉心中歡暢，漸漸眼困神惓，言語糢糊，又過一會，竟在郭靖懷中沉沉睡去，此時正是六月天時，玉膚瑩瑩，冰肌無汗，郭靖怕驚醒了她，倚在柳樹之上動也不動，過了一會，竟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光，只聽得柳梢鶯囀，郭靖睜開眼來，但見朝曦初上，鼻中聞著陣陣幽香，黃蓉兀自未醒，蛾眉歛黛，嫩臉勻紅，口角間淺笑盈盈，想是正做好夢。

　　郭靖心想：﹁讓她多睡一會，且莫吵醒她。﹂正在一根根數她長長的睫毛，忽聽身子左側兩丈外一個聲音說道：﹁我已探明程家大小姐的樓房所在，同仁當舖後面那座花園中的樓房就是。﹂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好，咱們今晚去幹事。﹂兩人說得很輕，但郭靖耳朵靈敏，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吃了一驚，心想這必是江湖上下五門的採花淫賊，倒要瞧瞧是何等樣人，突然黃蓉一躍而起，叫道：﹁靖哥哥，來捉我。﹂奔向一株大樹後面。

　　郭靖立時醒悟，心想究竟是蓉兒機警，當下裝作少年人嬉戲模樣，與她嘻嘻哈哈的追逐，腳步沉滯，絲毫不露身有武功。說話兩人本來不意這大清早曠野之中就有人在，不免一驚，但見是一對少年男女，也就不在意下，但話卻住口不說了，逕向前行。

　　黃蓉與郭靖瞧瞧這兩人背影，衣衫襤褸，都是乞兒打扮，待兩人走遠，黃蓉站定說道：﹁靖哥哥，你說他們今晚去找那程家大小姐幹什麼？﹂郭靖道：﹁多半不是好事。咱們出手救人，好不好？﹂黃蓉笑道：﹁那當然。但不知道這兩個叫化子是不是七公公的手下。﹂郭靖道：﹁那一定不是。﹂

　　兩人回店用了早飯，到大街閒逛，走到城西，只見好一座大當舖，﹁同仁老當﹂四個大字，每個字比人還高。當舖後面果有一座花園，園中一座樓房，垂著綠幽幽的細竹簾。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自到別處玩耍。

　　等到用過晚飯，各自在房中養神，一更過後，兩人逕往城西奔去，躍過花園圍牆，只見小姐的樓房中隱隱透出燈火，兩人攀到樓房頂下，以足鉤住屋簷，倒掛下來。這時天氣炎熱，樓上並未關窗，從竹簾縫中向裏一望，不禁大出意料之外。

　　房中共有七人，都是女子，一個十八九歲的美貌女子正在燈下閱書，想必就是那位程大小姐了，其餘六人都是丫鬟打扮，手中卻各執兵刃，一人拿吳鉤劍，一個拿日月雙輪，還有一個捧著一對沉重的懷杖，其餘三人各執單刀，日月輪、吳鉤劍等兵刃，若非武功有相當根底，決不能使，丫鬟已是如此，難道那小姐是精通武藝的了？郭靖與黃蓉原本要來救人，這時料想中間只怕另有蹺蹊，兩個都是少年心性，見了這副情形，精神為之一振，存心要瞧瞧熱鬧。

　　突然間圍牆外喀的一聲微響，黃蓉知道有人來了，一拉郭靖衣袖，縮身在屋簷之後，只見圍牆外躍進兩條黑影，瞧那身形，正是日間所見的乞丐。這兩人走到樓下，口中輕輕吹哨，一名丫鬟揭開竹簾，說道：﹁是丐幫的英雄到了麼？請上來吧。﹂兩個乞丐提氣躍上樓房，程大小姐站起身來相迎，道個萬福，說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那聲音蒼老的人道：﹁在下姓黎，這是我的師姪，名叫余兆興。﹂程大小姐見了他臉上傷疤累累，忽然想起，說道：﹁老英雄可是人稱降龍手的黎生黎前輩麼？﹂那老丐笑道：﹁姑娘好眼力，在下與尊師清淨散人曾有一面之緣，雖無深交，卻是向來十分仰慕的。﹂郭靖聽了﹁清淨散人﹂四字，心中一凜：﹁清淨散人孫不二孫仙姑是全真七子之一啊，這位程大小姐原來不是外人。﹂

　　只聽程大小姐道：﹁承老英雄仗義援手，晚輩感激無已，一切全憑老英雄吩咐。﹂黎生道：﹁姑娘是千金之體，就被這種狂徒多瞧一眼也是褻瀆了。﹂程大小姐臉上一紅，黎生又道：﹁姑娘請到令堂房中歇宿，只把這幾位尊使留在這裏，在下自有對付那狂徒的法子。﹂程大小姐道：﹁晚輩雖然武藝低微，卻也不怕那個惡棍。這事要老英雄一力承當，晚輩那裏過意得去？﹂

　　黎生道：﹁我們洪幫主與貴派全真教主王重陽王真人素來交好，大家是一家人，姑娘何必分什麼彼此？﹂那程大小姐學了一身武藝，從未用過，甚是躍躍欲試，但見黎生一雙眸子精光燦然，神完氣足，排起輩份來既是長輩，這次他又是仗義相助，不敢違拗，行了個禮，說道：﹁那麼一切全仗黎老前輩和余大哥了。﹂說罷盈盈下樓而去。

　　黎生走到小姐床邊，揭開繡被，鞋也不脫，滿身骯髒的就躺在香噴噴的被褥之上，對余兆興道：﹁你下樓去，和大夥兒四下守著，不得我號令，不要動手。﹂余兆興應著去了。黎生蓋上一條薄薄的綢被，命丫鬟放下紗帳，朝裏而臥，熄滅了燈燭。

　　黃蓉暗暗好笑：﹁他們丐幫的人想來都學幫主的脾氣，喜歡滑稽胡鬧，卻不知在這裏等誰？﹂她知道外面有人守著，與郭靖倆藏身屋簷之下，不作一聲。

　　約莫過了一個更次，聽得前面當舖中的打更人﹁的篤、的篤、噹噹噹﹂的打過三更，接著﹁拍﹂的一聲，花園中投進一顆石子來。黃蓉一扯郭靖衣袖，知道有夜行人來了，只過了片刻，果見圍牆外竄進七八個人來，逕躍上樓，火摺子一晃，走向小姐的臥床。就在這火光一閃之中，郭黃二人已看清楚來人的面目，為首兩人卻是歐陽公子的手下、拿了長桿趕蛇的白衣男子，後面跟著的正是歐陽公子的女弟子。兩個男人往兩旁一站，四名女弟子走上前去，取出一張大被，兜頭罩在黎生身上，牢牢摟住，又有兩名女弟子張開一隻大布袋，抬起黎生，放入袋中，繩子一抽，已把袋口收緊。罩被、張袋、裝人等等手段，各人做得熟練異常，想是習練有素，黑暗之中頃刻而就，毫不發出聲響，兩名女子弟抬起布袋，躍下樓去。

　　郭靖待要跟蹤，黃蓉低聲道：﹁讓丐幫的人先走。﹂郭靖一想不錯，探頭外望，只見前面八人抬著裝載黎生的布袋，後面或先或後的跟著十餘人，一律的手中拿著竹杖，想來都是丐幫的高手了。郭黃二人待眾人走出數丈，這才躍出花園，隨著走在最後的一個乞丐。走了一陣，已到郊外，只見前面八人抬著布袋走進一座大屋，眾乞丐四下分散，把大屋團團圍住。

　　黃蓉一扯郭靖的手，急步搶到後牆，飛身入內，原來那是劉氏的一所祠堂，大廳上供著無數神主牌位，樑間掛滿了大匾，寫著這一族中做過官的人的官銜。廳上四五枝紅燭點得明晃晃地，居中坐著一人，摺扇輕揮，郭黃二人早料到必是歐陽公子了。二人知他功夫了得，微一響動，必致被他發覺，當下縮身在窗外向裏偷看，心想：﹁不知那黎生是否他的敵手？﹂只見那八人抬了布袋走進大廳，說道：﹁公子爺，程家大小姐已接來了。﹂歐陽公子冷笑一聲，抬頭向廳外道：﹁朋友，既蒙枉顧，何不進來喝一杯茶？﹂

　　郭靖心道：﹁這歐陽公子好眼力。﹂隱在牆頭屋角的丐幫諸人已知被他看到，但未得黎生號令，均是默不作聲。歐陽公子側了頭向地下的布袋看了一眼，笑道：﹁想不到美人的大駕這樣容易請到。﹂緩步上前去，手中摺扇一揮，已摺成一條鐵筆模樣，黃蓉、郭靖見了他的手勢，都吃了一驚，知他已看破布袋中藏著敵人，立時就要痛下毒手。黃蓉手中扣了三枚鋼針，只得他摺扇下落，就要發針相救黎生，只聽得颼颼兩聲，窗格中打進兩枝袖箭，直向歐陽公子背心飛去，原來丐幫中人也已看出情勢凶險，先動上了手。

　　歐陽公子翻過左手，食指與中指挾住一箭，無名指與小指挾住一箭，喀的一響，兩枝短箭折成了四截。群丐見他如此功夫，不禁相顧駭然，余兆興叫道：﹁黎師叔，出來吧。﹂猛聽得嗤的一聲急響，布袋裂開，兩柄飛刀激射而出，刀光之中，黎生著地滾出，扯著布袋一抖，以防敵人加害，隨即起身來。他早知歐陽公子十分了得，與他以真功夫拚鬥未必能勝，本想藏在布袋中，出其不意的襲擊，那知還是被他識穿。

　　歐陽公子笑道：﹁美人兒變了老叫化，這布袋戲法高明得緊啊！﹂黎生叫道：﹁地方上三天之中接連失了四個姑娘，都是閣下幹的好事了？﹂歐陽公子笑道：﹁寶應縣並不窮啊，怎麼捕快公人變成了要飯的？﹂黎生也不生氣，說道：﹁我本來也不在這裏要飯，昨兒聽幾個小叫化說，這裏忽然有幾位美貌姑娘影蹤不見，老叫化一時興起，過來瞧瞧。﹂歐陽公子懶懶的道：﹁那幾個姑娘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你要，衝著你面子還給你吧。﹂他手一揮，幾名女弟子入內去領了四個姑娘出來，個個衣衫不整，神色憔悴，眼睛哭得紅腫。

　　黎生見了她們的模樣，怒從心起，唱道：﹁閣下高姓大名，是那一位門下？﹂歐陽公子仍是一臉漫不在乎的神氣，說道：﹁我複姓歐陽，你老兄有何見教？﹂黎生喝道：﹁你我比劃比劃。﹂歐陽公子道：﹁那再好沒有，進招吧。﹂黎生道：﹁好！﹂右手一抬，正要發招，突然眼前白影一晃，背後風聲響動，疾忙向前一躍，頸後已被敵人手指拂中，幸喜縱躍得快，否則頸後要穴已被他一把拿住。

　　黎生在丐幫中輩份既尊，武功又強，兩湖兩浙的群丐都歸他率領，是丐幫中響噹噹的高手，那知甫一出手就險險著了敵人的道兒，臉上一熱，不待回身，反手還劈一掌。黃蓉在郭靖耳邊低聲道：﹁他也會降龍十八掌！﹂郭靖點了點頭。

　　歐陽公子見他這招來勢兇狠，不敢硬接，縱身避開。黎生這才回過身來，踏步進擊，雙手當胸，虛捧一物，呼的轉了個圈子。郭靖在黃蓉耳畔輕聲道：﹁這是破玉拳的﹃相如護璧﹄吧？﹂黃蓉也點了點頭。

　　歐陽公子見他氣穩手沉，招術精奇，倒也不敢輕忽，將摺扇在腰間一插，閃開對方的圈擊，拳似電閃，打向黎生右肩。黎生用了一招﹁破玉拳﹂中的﹁和氏獻璞﹂格開。歐陽公子左拳一鉤，待得對方豎臂相擋，倏忽間已竄到他的背後，雙手五指抓成尖錐，兩錐齊至，打向他背心要穴。黃蓉和郭靖都吃了一驚：﹁這一招難擋。﹂

　　這時守在外面牆上的群丐見黎生和敵人動上了手，先先後後走進廳來，燈影下見黎生遇險，要待搶上相助，眼見已是不及。黎生聽得背後風響，衣上也已微有所感，就在這一瞬之間，反手橫劈一掌，仍是剛才使過的﹁降龍十八掌﹂中的﹁神龍擺尾﹂，歐陽公子不敢接他這掌，身子向後一仰，躲了開去。黎生心中叫聲：﹁好險！﹂轉身拒敵。他武功遠不及歐陽公子精妙，拆了三四十招，已連遇五六次兇險，每次均仗這招﹁神龍擺尾﹂救了性命。

　　黃蓉低聲對郭靖道：﹁七公只傳了他一掌。﹂郭靖點點頭，想起自己當日以一招﹁亢龍有悔﹂與梁子翁對敵之事，又想到洪七公對他丐幫的首要人物，都只傳了一掌，自己竟在一月之間連得他十五掌，心中好生感激，只見歐陽公子踏步進迫，把黎生一步步逼向廳角之中。原來歐陽公子也已瞧出他只一招厲害，而這一招必是反身從背後發出，當下將他逼入屋角，叫他無法反身發掌。黎生久經大敵，立知敵人用意，移步轉身，要從屋角搶到廳中，剛只邁出一步，歐陽公子一聲長笑，掄拳直進，蓬的一拳，擊在他下頦之上。黎生一驚，伸臂待格，敵人左拳又已擊到，片刻之間，頭上胸前連中了五六拳，登時頭暈身軟，晃了幾晃，跌倒在地。丐幫諸人搶上前來救援，歐陽公子一轉身，抓起奔在最前的兩個乞丐，頭對頭一撞，兩人同時暈倒，餘人一時不敢過來。

　　歐陽公子笑道：﹁我是什麼人，能著了你們這批臭叫化的道兒？我叫你們瞧一個人！﹂雙手一拍，兩名弟子從內堂推出一個女子來，她雙手被反縛在背後，神情委頓，正是程大小姐。這一著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黃蓉與郭靖也是大惑不解。

　　歐陽公子手一揮，女弟子又把程大小姐帶回內堂，他得意洋洋的說道：﹁老叫化在樓上鑽布袋，卻不知區區在下守在樓梯之上，當即請了程大小姐，先回來等你們駕到。﹂群丐面面相覷，心想這一下真是一敗塗地。

　　歐陽公子搖了搖摺扇，說道：﹁丐幫的名氣倒大得緊，卻真叫人笑掉了牙，什麼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都拿出現世。以後還敢不敢來礙公子爺的事？現在暫且饒了這老叫化的性命，只是要借他兩個招子，作個記認。﹂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向黎生眼中插下，只聽得一聲叫道：﹁且慢！﹂一人躍進廳來，一掌向歐陽公子推去。

　　歐陽公子只覺一股凌厲之極的掌風，撲向自己前胸，疾忙身子一側，但已被掌風帶到，身子晃了一晃，退開一步，不禁一驚：﹁自出西域以來，竟接連遭逢高手，此是何人，有如此功力？﹂定睛一看，更是奇詫，只見擋在自己與黎生之間的，卻是那個在趙王府中同過席的少年郭靖，此人武功平平，怎麼剛才這一掌若斯沉猛？只聽他說道：﹁你行止邪惡，不自悔改，還想傷害好人，真把天下好漢不放在眼裏了麼？﹂

　　歐陽公子側目斜睨，笑道：﹁你也算得是天下好漢？﹂郭靖道：﹁晚輩那敢稱得上﹁好漢﹂二字，只是斗膽要奉勸公子爺一句，請把程大小姐放回，自己早日回西域去。﹂歐陽公子笑道：﹁要是我不聽你這位小朋友的勸呢？﹂郭靖還未答話，黃蓉已在窗外叫了起來：﹁靖哥哥，揍這壞蛋！﹂

　　歐陽公子聽到黃蓉聲音，心裏一蕩，笑道：﹁黃姑娘，你要我放程大小姐，那也不難，只要你跟隨我去，不但程大小姐，連我身邊所有的女子，也全都放了，而且我答應你以後不再找別的女子，好不好？﹂黃蓉躍進廳來，笑道：﹁那很好啊，我們到西域去玩玩，倒也不錯。靖哥哥，你說好麼？﹂歐陽公子搖頭笑道：﹁我要你跟我去，要這臭小子同去幹麼？﹂黃蓉大怒，反手一掌，喝道：﹁你罵他？你才臭！﹂

　　歐陽公子原本見黃蓉盈盈走近，又笑又說，真是肌膚勝雪，玉容如花，嬌媚異常，心中早已神魂飄盪，那知她竟會突然反臉？一來毫不提防，二來她這掌又是﹁落英掌﹂中的精妙家數，拍的一下，左頰早著，總算黃蓉功力不深，並未擊傷，但也已打得他半臉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歐陽公子﹁呸﹂的一聲，左手忽地伸出，往她胸口抓去。黃蓉不退不讓，雙拳猛往他頭頂擊落，歐陽公子是好色之徒，見她不避，心中大喜，拚著頭上受她兩拳，也要在她胸前一碰，豈知手指尖剛觸到她的衣服，忽覺微微刺痛，這才驚覺：﹁啊！她穿著軟蝟甲。﹂虧得他只是存心輕薄，並非要想傷她，所以這一抓未用勁力，怎忙抬臂格開她的雙拳。黃蓉笑道：﹁你跟我打沒便宜，只有我打你的份兒，你卻不能打我。﹂

　　歐陽公子心癢難搔，忽然遷怒郭靖，心想：﹁我先把你這小子斃了，叫她死了這個心。﹂眼睛望著黃蓉，突然一腳向後踢出，足跟猛向郭靖胸口撞去。這一腳又快又狠，陰毒異常，正是﹁西毒﹂歐陽鋒的家傳絕技，對方難閃難擋，只要踢中了，立時骨折肺碎。郭靖避讓不及，急忙轉身，同時反手猛力橫劈，只聽得蓬的一聲，郭靖臂上中了一腳，歐陽公子腿上中了一掌，兩人都痛到了骨裏，各自轉身，鬥在一起。丐幫中的高手均感驚訝：﹁這一掌明明是黎生的救命絕技﹃神龍擺尾﹄，怎麼他也會了？而且出手又快又準，尚在黎生之上？﹂

　　這時丐幫中已有人將黎生扶在一旁，他見郭靖掌力沉雄，招數精妙，生平從未見過。他只識得一招﹁神龍擺尾﹂，見郭靖其餘掌法與這一招拳理極相近，心中不禁駭然：﹁降龍十八掌是洪幫主不傳之祕，我為本幫捨生立了一件大功，他才傳我一掌，難道這個少年竟把十八掌都學全了？﹂歐陽公子一面與郭靖對招，一面也是暗暗稱奇：﹁怎麼兩個月之間，他武功精進至斯？﹂

　　轉眼之間兩人拆了四十餘招，郭靖已把十五掌招數反覆用了幾遍，足然自保，但因歐陽公子武功高出他極多，要想取勝，卻也不能。再打十餘招，歐陽公子拳法一變，前縱後躍，聲東擊西，身法迅捷無倫，郭靖一個招架不及，左胯上被他踢中了一腳，登時舉步蹣跚，幸好他主要武功是在掌上，當下把十五掌從尾打到頭，倒轉來用，歐陽公子見他掌法顛倒，一時卻不敢逼近，準擬再拆數十招，摸熟了他掌法變化的大致路子，再乘隙攻擊。

　　郭靖從尾打到頭一遍打完，再從頭打到尾。第十五掌﹁魚躍於淵﹂打過，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龍有悔﹂；若從尾倒打，那麼是再發一掌﹁魚躍於淵﹂。就在這稍一遲之際，歐陽公子立時看出破綻，一把向他肩上拿來。郭靖見形格勢禁，不論用十五掌中那一掌都無法解救，順勢翻過手掌，撲地往敵人手背上拍下。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自行創出，那知因順著掌勢，竟是巧妙異常，拍的一聲，正擊在敵人手腕之上。歐陽公子大吃一驚，向後縱出數步，把手一揮，幸好雖然疼痛，腕骨未被擊斷。

　　郭靖在無意中創出一掌，精神大振，斗然間福至心靈：﹁這反手一掌，運力之功幾與七公傳我的十五掌相若，只可惜未曾加勁。想來學全十八掌之後，必可循環往復，全身再無破綻，我現下肩後、左跨、右腰尚有空隙，且再杜撰兩掌，把這三處都補滿了。﹂心念甫畢，歐陽公子又已打來，激戰之中，那裏容他思索鑽研，只得依著降龍掌的掌理，老老實實的加多兩掌，守住左胯右腰。歐陽公子暗暗叫苦：﹁他掌法本來不全，時間一久，必能勝他，怎麼忽然又多了三招出來？﹂

　　郭靖越打越順，數遍之後，已漸將自創的三掌溶入師傳的十五掌之中。歐陽公子搶攻數次不能得手，漸把拳法放慢，要以遊鬥耗他氣力，突然間見郭靖十七掌的打法第二次與第一次略有不同，心念一轉：﹁是了，這一掌他還未學得到家，所以初時不用。﹂斗然飛身而起，左手作勢擒拿郭靖頂心，一腳飛出，直踢他的左胯。郭靖自創三掌雖然走對了路子，但一來未曾習練，威力不足，二來究竟只是粗具雛型，未臻精微之境，突見敵人全力攻其弱點，心中一寒，不知自己這一掌是否使得，一掌打到半路，重行收回，側身要避開他這一腳。臨敵猶豫，最是武學大忌。郭靖這一掌打出倒也罷了，縱然不能傷得敵人，卻也足以自守，現下他收掌迴身，破綻更大，歐陽公子這一腳用了十成力，眼見郭靖胯上要受重傷。

　　黃蓉暗叫不妙，手一揚，七八枚鋼針猛向歐陽公子飛去。歐陽公子摺扇一揮，全數擋開，突覺足踝上一陣酸麻，被一件什麼東西在穴道上一撞，這一腳雖然踢中了郭靖，卻是全無勁力。歐陽公子一驚之下，先行躍開，喝道：﹁鼠輩暗算公子爺，有種的光明正大出來……﹂

　　語音未畢，突聽風聲微響，要想閃避，但那物來勢好快，不知怎樣，自己口中忽然多了一物，舌頭上覺得有些鮮味，又驚又怒，急忙吐出，原來是一塊雞骨。歐陽公子一抬頭，突見樑上一把灰塵當頭罩來，撒向自己眼中，忙向旁躍出數步，噗的一聲，口中又多了一塊雞骨。這次卻是一條腿骨，撞得牙齒隱隱生疼。

　　歐陽公子武功卓絕，生平那裏受過人這種戲弄？只見樑上人影一閃，當即飛身而起，一掌凌空向那人影擊去。斗然間只覺掌中多了一些物事，一把抓住，落地一瞧，更是惱怒，原來又是兩隻嚼啐了的雞爪，只聽得樑上一人哈哈大笑，說道：﹁叫化子的偷雞摸狗拳怎樣？﹂黃蓉與郭靖聽到這聲音心中大喜，齊叫：﹁七公！﹂眾人都抬頭來，只見洪七公舒舒服服的坐在樑上，手中拿了半隻雞，正吃得起勁。歐陽公子一見是他，心中涼了半截，唱了一喏，說道：﹁是洪世伯，姪子向您老磕頭。﹂他口中說著磕頭，雙膝卻不跪下。

　　洪七公口中嚼著雞肉，含含糊糊的說道：﹁嗯，你認得老叫化啦。﹂歐陽公子道：﹁上次遇到世伯，小姪有眼不識泰山，甚是該死。後來飛鴿傳書，到西域請示家叔，才知端的。家叔囑咐小姪，如再見到世伯，代他向您老人家問安。﹂洪七公道：﹁老毒物虛假得緊，囉裏囉唆一大套，老叫化吃得偷得，就差個沒搶人家閨女，有什麼安不安的？你叔叔沒生病沒長疔瘡吧？﹂歐陽公子含糊答應。洪七公道：﹁剛才聽你言中之意，對我的偷雞摸狗拳、要飯捉蛇掌小覷得緊，是也不是？﹂歐陽公子暗道：﹁原來他早就躲在這裏了。﹂忙道：﹁小姪不知貴幫這位老英雄是世伯門下，狂妄放肆之言，要請世伯與這位老英雄恕罪。﹂

　　洪七公哈哈大笑，長笑聲中，落下樑來，說道：﹁你稱他做英雄，但是他打不過你，那麼你更是英雄了，哈哈，不怕羞麼？﹂歐陽公子好生著惱，只是知道不是他的敵手，不敢出言衝撞，只得含嗔不語。洪七公道：﹁你仗著得了老毒物的真傳，想到中原東南來橫行，哼哼，放著老叫化不死，只怕容你不得。﹂歐陽公子道：﹁世伯與家叔齊名，晚輩只好一切全憑世伯吩咐。﹂洪七公道：﹁好哇，你說我倚大壓小，欺侮你後輩了？﹂

第三十三回　富貴無極

　　歐陽公子不語，給他來了個默認。洪七公道：﹁老叫化手下雖然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一大幫，但並非我的徒弟。這個姓黎的學了我一點粗淺功夫，那裏算得了是我傳人？你輕視我的偷雞摸狗拳，老叫化不是誇口，真的要是我傳了一人，未必就不及你。﹂歐陽公子道：﹁這個自然。﹂洪七公道：﹁你口中這樣說，心中定在罵我。﹂歐陽公子道：﹁小姪不敢。﹂黃蓉插口道：﹁七公，您別聽他撒謊，他心裏在罵您，而且罵得甚是惡毒。﹂

　　洪七公怒道：﹁好哇，這小子膽敢罵我。﹂手一伸，快如閃電的把歐陽公子手中的摺扇搶了過來，一揮手之下打開摺扇，見一面畫著幾朵牡丹，是北宋大家徐熙的手筆，另一面寫著幾行字，下款署著﹁白駝山主﹂四字，那麼是歐陽公子自己寫的了。洪七公哼了一聲，問黃蓉道：﹁這幾個字寫得怎樣？﹂黃蓉眉毛一揚，道：﹁俗氣得緊，好像是銀錢鋪裏掌櫃的字。﹂

　　歐陽公子素來風流自許，自負文才武學，兩臻佳妙，聽黃蓉這麼一說，甚是惱怒，向她望了一眼，燭光下見她眉間眼角，似笑非笑，嬌癡無邪，不禁一呆。洪七公把摺扇攤在掌上，在口上擦了幾擦。他剛才吃雞，嘴旁全是油膩，這一擦之下，那柄摺扇還有用麼？他順手一捏，就像常人拋棄沒用的紙張一般，把摺扇捏成一團，丟在地下。旁人還不怎麼在意，歐陽公子卻知自己這柄摺扇是件克敵爭勝的兵刃，扇骨全用純鋼鑄成，他這樣一捏，扇骨彎成了一團，那手上的力道，實是非同小可。

　　洪七公道：﹁我親自跟你動手，諒你死了也不心服，我馬上收個徒弟跟你打打。﹂歐陽公子向郭靖一指道：﹁這位世兄適才與與小姪拆過數招，若非世伯出手，小姪僥倖已佔上風。﹂洪七公仰天一笑，道：﹁靖兒，你是我徒弟麼？﹂郭靖想起當日向七公磕頭而他定要磕還之事，忙道：﹁晚輩沒福做您老人家的徒弟。﹂洪七公向歐陽公子道：﹁是麼？﹂歐陽公子甚是奇怪：﹁這老叫化說話當然不會騙人，那麼這小子的精妙掌法從何處學來？﹂

　　洪七公向郭靖道：﹁現在我收你做徒弟，你嫌不嫌做老叫化的徒弟不好聽？﹂郭靖大喜，忙撲翻在地，拜了八拜。洪七公道：﹁傻小子，怎麼不叫我師父啊？﹂郭靖道：﹁弟子原有六位師父，弟子想……想先問過六位恩師……﹂洪七公道：﹁對對，我君子不忘其本，我先傳你三掌。﹂當下把降龍十八掌中餘下的三掌，當著歐陽公子的面教了他，比之郭靖自創的那三掌，其奧妙神奇之處，果然不可同日而語。

　　洪七公等他練了三遍，說道：﹁好，乖徒兒，給我揍這為非作歹的淫賊。﹂郭靖對歐陽公子的行徑本極痛恨，踏上一步，呼的一掌向他打去，歐陽公子斜身繞步，回了一掌，兩人又打在一起。

　　﹁降龍十八掌﹂的精要之處，全在運勁發力，講到掌法變化，卻極簡易，否則以梁子翁、梅超風、歐陽公子三人武功之高，何以讓郭靖將一招掌法連使數遍，仍是無法破解？所以歐陽公子眼睜睜的瞧著洪七公把三記掌法傳給郭靖，一到與郭靖對敵，對他新學的這三掌竟是應付為難。

　　郭靖把十八掌一學全，首尾貫通，原先的十五掌威力更是大增，歐陽公子連變四種拳法，始終只與打了一個平手，又拆數十招，歐陽公子心下焦躁：﹁今日不顯我家傳絕技，料想難以取勝。我自幼得叔父教導，卻勝不了這老叫化一個新收的弟子，豈不是把叔父的威名折在老叫化手裏？﹂斗然間一拳打出，郭靖舉手一格，那知歐陽公子的手臂猶似忽然沒了骨頭，順勢一彎，拍的一聲，郭靖頸上被他打中一拳。

　　郭靖一驚，低頭竄出，回身一掌，歐陽公子斜步讓開，還了一拳，郭靖不敢再格，側身閃避，那知他手臂就如一根軟鞭，打出之後，能在空中任意拐彎，明明見他拳頭打向左方，忽然間轉彎向右，蓬的一聲，又在郭靖肩頭擊了一拳，郭靖防不勝防，接連吃了三拳。

　　洪七公叫道：﹁靖兒，住手，就算輸這一陣。﹂郭靖躍出丈餘，只覺身上被他擊中甚是疼痛，抱拳道：﹁你拳法高明，我果然不是你的敵手。﹂歐陽公子甚是得意，向黃蓉望了幾眼。洪七公道：﹁老毒物天天養蛇，這套軟皮蛇的拳法，必是從毒蛇身上悟出來的了。老叫化還未想好破你這套拳法的功夫，算你運氣，你乖乖的走吧。﹂歐陽公子心中一凜：﹁叔叔傳我這套﹃金蛇拳﹄時，千叮萬囑，不到生死關頭，不可任意使用，今日一用就被這老叫化看破，如讓叔叔知道，必受重責。﹂想到此處，滿腔得意之情，登時消了大半，向洪七公一揖，就要走出祠去。

　　黃蓉叫道：﹁且慢，我有話說。﹂歐陽公子停步回身，心中怦然而動。黃蓉卻向洪七公盈盈拜了下去，說道：﹁七公，你今日收兩個徒弟吧。你厚他薄我，我可不依。﹂洪七公搖頭笑道：﹁我破例收了一個徒兒，一天之中可不能破兩次例。何況你爹爹這樣大的本事，怎能讓你拜老叫化為師？﹂黃蓉裝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對她本就十分喜愛，臉孔一板，說道：﹁怕什麼？就收你做徒兒，難道黃老邪就能把我吃了？﹂

　　黃蓉笑道：﹁好，咱們一言為定，不許反悔。師父，你們叫化子捉蛇是怎樣捉的，教我一下。﹂洪七公一時不明她的意思，但知道這小姑娘鬼靈精，必有含意，說道：﹁捉蛇捉七寸，兩指這樣一鉗，只要剛在蛇的七寸之上，憑牠再厲害的毒蛇，也就動彈不得。﹂黃蓉道：﹁若是很粗的蛇呢？﹂洪七公道：﹁左手搖指引牠咬你，右手打牠七寸。﹂黃蓉道：﹁這手法可要極快。﹂洪七公道：﹁當然。左手搽上些藥，那就更加穩當，真的咬中了也不怕。﹂

　　黃蓉點點頭，向洪七公霎了霎眼，道：﹁師父，那你就給我手上搽些藥。﹂洪七公遇到厲害的毒蛇，也只是一杖打死，身邊那裏會有捉蛇用的藥物，但見黃蓉連使眼色，就在背上大紅葫蘆裏倒出些酒來，給她擦在雙掌之上。黃蓉在手上一聞，作了個古怪神色，轉身對歐陽公子道：﹁喂，我是洪七公的徒兒，現在來領教領教你的軟皮蛇拳法。先對你說，我這雙手上搽上了專門剋制你的毒藥，可要小心了。﹂

　　歐陽公子心想：﹁與你對敵，還不是手到擒來。不管你手上怎樣裝神弄鬼，我抱定宗旨不碰就是。﹂當下笑了一笑，說道：﹁死在你的手下，我也甘願。﹂黃蓉道：﹁你其他的武功，也只稀鬆平常，我只領教你的臭蛇拳，你一用其他拳法掌法，可就算輸了。﹂歐陽公子道：﹁姑娘怎麼說就怎麼著，在下無不從命。﹂黃蓉嫣然一笑道：﹁瞧不出你這壞蛋，對我倒好說話。看招！﹂呼地一拳打出，正是洪七公所傳的﹁破玉拳﹂。歐陽公子一側身，黃蓉左腳橫踢，右手鉤拿，卻是洪七公傳給她的另一路武功﹁飛絮掌﹂。

　　歐陽公子見她掌法精妙，倒也不敢怠慢，右臂一伸，忽地彎轉，打向她的肩頭。他這﹁金蛇拳﹂去勢極快，倏忽之間已打到黃蓉肩上，心中猛地想起，她身上穿有軟蝟甲，這一拳下去，豈不將自己的拳頭撞得鮮血淋漓？匆忙收招，黃蓉颼颼兩掌，已拍到面門。歐陽公子袍袖一拂，倒捲上來，擋開他這兩掌。黃蓉身上穿甲，手上塗藥，除了臉部之外，週身無可受招之處，這樣一來，歐陽公子變成處在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金蛇拳﹂拳法再奇，卻也奈何她不得，只得東躲西閃，在黃蓉千變萬化的掌影中竄高縱低，心想：﹁我若打她臉蛋取勝，未免唐突佳人，若是抓她頭髮，更是鹵莽，但除此之外，實在無所措手﹂。靈機一動，忽地撕下衣袖，一面躲閃，一面將袖子纏在雙掌之上，翻掌鉤抓，逕用擒拿手來拿黃蓉的手腕。

　　黃蓉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你輸啦，這不是臭蛇拳。﹂歐陽公子道：﹁啊，我倒忘了。﹂黃蓉道：﹁你的臭蛇拳奈何不得洪七公的弟子，那也沒有什麼出奇。在趙王府中，就曾跟你劃地比武，那時我懶得費力，認輸了事。咱們各贏一場，未分勝敗，不妨再比一場，以定輸贏。﹂黎生等都想：﹁這小姑娘雖然武藝得自真傳，但終究不是此人敵手，剛才胡賴勝了，豈不是好？何必畫蛇添足，再比什麼？﹂

　　洪七公卻深知此女詭計百出，必是仗著自己在旁，要設法戲弄敵人，當下笑吟吟的不作聲，一隻雞啃得只剩下幾根骨頭，還是拿在手裏不住嗑嘴嗒舌舐著。歐陽公子笑道：﹁咱倆何必認真，你輸我輸都是一樣，姑娘既有興緻，在下就再陪姑娘玩玩。﹂

　　黃蓉道：﹁在趙王府裏，旁邊都是你的朋友，我要是打贏了你，他們必定救你。所以我也懶得動手。現在這裏有你的朋友。﹂說著向歐陽公子那些白衣姬妾一指，又道：﹁也有我的朋友。雖然你朋友的人數多些，但這一點兒虧我還吃得起。這樣吧，你再在地下畫一個圈子，誰先出圈子誰輸。﹂

　　歐陽公子聽她句句強辭奪理，可是說得句句大方無比，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以左足為軸，右足伸出三尺，一轉身，右足足尖已在方磚上畫了一個徑長六尺的圓圈。丐幫群雄雖然恨他為人，但見他露了這手功夫，心中也不禁暗暗叫好。

　　黃蓉走進圈子，道：﹁咱們是文打呢還是武打？﹂歐陽公子心道：﹁偏你就有這許多古怪。﹂口中問道：﹁文打怎樣？武打怎樣？﹂黃蓉道：﹁文打是我發三招，你不許還手，你發三招，我也不許還手。武打是亂打一氣，你用死蛇拳也好，活耗子拳也好。都是誰先出圈子誰輸。﹂歐陽公子道：﹁咱們當然文打，免得傷了和氣。﹂

　　黃蓉道：﹁武打你是輸定了的，文打嘛，那倒還有點指望，好吧，就讓你便宜一些，咱們文打。你先發招呢還是我先？﹂歐陽公子那能佔她的光，只得說道：﹁當然是姑娘先。﹂黃蓉笑道：﹁你倒狡猾，老是揀好的，知道先發招吃虧，就讓我先動手。好吧，今日我索性大方些，讓你讓到底。﹂歐陽公子正想說：﹁那麼讓我先發招也無不可。﹂只聽得黃蓉叫道：﹁看招。﹂一掌打來，眼前銀光閃動，點點射來，她掌中竟是挾有暗器。

　　歐陽公子見暗器眾多，一來平時擋擊暗器的摺扇已被洪七公捏壞，二來可用以拂撲的衣袖也已自己撕下，眼見她數十枚鋼針打成六七尺方圓，雖然只向旁一躍，立可避開，但那就是出了圈子，百忙之中，不暇細想，一點足躍起丈餘，這一把鋼針都在他足底飛過。黃蓉一把鋼針發出，雙手各又扣了一把，待他上縱之勢已衰，將落未落之際，喝道：﹁第二招來啦！﹂兩手鋼針齊發，上下左右，無異一百餘枚，那正是洪七公授她的﹁滿天花雨擲金針﹂絕技。歐陽公子本領再高，但身在半空，一無著力之處，心想：﹁我命休矣！這丫頭好毒！﹂

　　就在這一瞬之間，忽覺後頸一緊，身子騰空，足下嗤嗤嗤一陣響，點點鋼針，都落在地下。歐陽公子剛知有人救他性命，身子已被那人一擲，這一擲用力不大，但擲得部位十分刁鑽，饒是他武功高強，還是左臂先著了地，摔了一交，方再躍起站定。歐陽公子知道除洪七公外，再無旁人有此功力救他，心中又是驚又是惱，頭也不回的出祠去了，眾姬妾跟著一擁而出。

　　黃蓉道：﹁師父，你幹麼救這壞傢伙？﹂洪七公笑道：﹁我跟他叔父是老相識。此人專做傷天害理之事，死有餘辜，只是傷在我的徒兒手裏，須於他叔父臉上不好看。﹂他拍拍黃蓉的肩膀道：﹁乖徒兒，你今日替師父圓了面子，我賞你些什麼好呢？﹂黃蓉伸伸舌頭道：﹁我可不要你的竹杖。﹂洪七公道：﹁你就是想要也不能給你呢。我有心傳你一兩套功夫，只是這幾天懶勁大發，提不起興緻。﹂黃蓉道：﹁我給您老人家做幾個菜提提精神。﹂洪七公道：﹁現在我沒空吃。﹂向黎生等一指道：﹁咱們丐幫裏有許多要事要商議呢。﹂

　　黎生等過來向郭靖、黃蓉見禮，稱謝相救之德。程大小姐掙斷了束縛出來，臉上甚是腆靦，拉著黃蓉的手悄悄相謝。黃蓉指著郭靖道：﹁你的大師伯馬道長傳過他的功夫，你丘師伯、王師伯也都很瞧得起他，說起來大家是一家人。﹂

　　黎生又向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道賀。他們知道七公素來不收徒弟，幫中的乞丐們再得他的歡心，也難得逢他高興指點一招兩式，不知郭黃二人怎樣與他有如此有緣，心中都感羨慕。黎生道：﹁咱們明晚想擺個席，替幫主賀喜收了兩位好弟子。﹂洪七公笑道：﹁只怕他們嫌髒，不吃咱們叫化子的東西。﹂郭靖忙道：﹁我們明兒準到。黎大哥是前輩俠義，小弟正想多親近親近。﹂黎生一來蒙他相救，保全了一雙眼睛，二來又聽他說得謙遜，心中甚是高興，言下與郭靖著實結納。洪七公道：﹁你們一見如故，可別勸我的大弟子做叫化子啊。小徒兒，你送程小姐回家去，咱們叫化兒也要偷雞討飯去啦。﹂說著各人出門，黎生說好明日晚間就在這祠堂中設宴。

　　郭靖怕黃蓉在途中又遇上歐陽公子，陪他一起將程大小姐送回，程大小姐悄悄將閨名對黃蓉說了，原來她名叫程瑤迦，雖然跟著清淨散人孫不二學了一身武藝，只是她生長於大富之家，嬌生慣養，說話神態，無一不是忸忸怩怩，與黃蓉那種神采飛揚的模樣大不相同。

　　郭黃二人自程府出來，累了半夜，正想回客店安歇，忽聽馬蹄聲響，有一騎馬自南而北奔來，正漸漸馳近，忽地嗄然而止。黃蓉是小孩心性，展開輕功提縱術過去瞧個究竟，郭靖也就跟著身後，一看之下，都頗出於意外，只見楊康手中牽了一匹馬，正站在路旁和歐陽公子說話。

　　兩人知道歐陽公子十分機敏，不敢再走近去。黃蓉想聽他說些什麼，只因相隔得遠，兩人說話聲音又低，只聽到歐陽公子說了什麼﹁岳飛﹂﹁臨安府﹂，楊康說了﹁我爹爹﹂再想聽得仔細些，歐陽公子一拱手，與他眾女弟子投東而去了。

　　楊康站在當地呆呆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長氣，翻身上馬。郭靖叫道：﹁賢弟，我在這裏。﹂楊康聽見郭靖叫他，不由得一驚，忙奔過來，叫道：﹁大哥，你也在這兒？﹂郭靖道：﹁我在這兒遇到黃姑娘，又與那歐陽公子打了一架，所以耽擱了。﹂楊康臉上一陣熱，只是在黑夜之中，郭靖卻未發覺。

　　楊康道：﹁大哥，今晚咱們再趕路呢，還是投宿？黃姑娘也跟咱們同上北京去嗎？﹂黃蓉道：﹁不是我跟你們，是你跟我們。﹂郭靖笑道：﹁那又有什麼分別？咱們同到那祠堂去歇歇，到天亮了趕路。﹂三人走回祠堂，點亮了歐陽公子遺下的蠟燭，黃蓉手持燭台，把剛才發出的鋼針一枚枚的撿了起來。

　　此時天氣甚熱，三人各自卸下一塊門板，放在庭前廊下睡了。剛要入夢，遠處一陣馬蹄聲隱隱傳來，三人坐起身來，側耳傾聽。只聽得奔馳的非止一騎。又過一陣，蹄聲漸響，黃蓉道：﹁前面三人，後面似有十多人在追趕。﹂郭靖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馬匹多少一聽便知，說道：﹁追的共有十六人，咦，這倒奇了？﹂黃蓉忙問：﹁怎麼？﹂郭靖道：﹁前面三騎都是蒙古馬，後面追的卻又不是。怎麼大漠中的蒙古馬跑到了這裏？﹂

　　黃蓉拉著郭靖的手，走到祠堂門外，只聽得颼的一聲，一枝箭從兩人頭頂飛過，三騎馬已奔到祠前。忽然一箭飛來，射中了最後一人的馬臀。那馬一聲悲嘶，前腿跪倒。馬上乘客騎術極精，一躍下馬，身手甚是矯健，只是落地步重，卻不會輕功。其餘二人，勒馬相詢，落地的那人道：﹁我沒事，你們快走，我在這裏擋住追兵。﹂另一人道：﹁我助你擋敵，四王爺快走。﹂那被稱四王爺的道：﹁那怎麼成？﹂這三人說的都是蒙古話，郭靖聽著聲音好熟，似是拖雷、哲別和博爾傑的口音，心中一驚：﹁他們到這裏幹什麼？﹂正想出聲招呼，追騎已圍了上來。

　　那三個蒙古人箭術犀利，追兵倒也不敢十分逼近，只是遠遠放箭，一個蒙古人叫道：﹁上去！﹂手向旗桿一指，三人捷似猿猴的爬了上去，居高臨下，更佔形勢。追兵一齊下馬，四面圍住。黃蓉低聲叫道：﹁靖哥哥，你錯啦，只有十五人。﹂郭靖道：﹁錯不了，有一個被射死了。﹂語音甫畢，只見一匹馬慢慢踱過來，一個人左足嵌在馬鐙中，被馬在地下一路拖著，一枝長箭插在那人當胸。

　　郭靖伏在地下爬了過去，拔出長箭，在箭桿上一摸，果然摸到包著一圈熟鐵，鐵上刻了一隻豹子，正是神箭手哲別所用的硬箭，比平常的箭要重四兩。郭靖再無懷疑，大聲叫道：﹁上面是哲別師傅，拖雷義弟嗎？﹂旗斗中三人歡聲叫道：﹁是啊，你是郭靖嗎？﹂突然半空中白影閃動，兩團白色的東西向郭靖直撲下來。

　　郭靖聽得翅翼撲風之聲，一抬頭，正是自己在蒙古與華箏公主所養的兩頭白鵰。鵰兒的眼光銳敏之極，雖在黑夜之中，也已認出主人，歡聲啼叫，撲下來停在郭靖肩上。黃蓉初與郭靖相識，即曾聽他說起過射鵰、養鵰之事，心中好生羨慕，常想他日必當到大漠去，也養一對鵰兒玩玩，這時忽見白鵰，也不顧追兵已迫近身前，叫道：﹁給我玩！﹂伸手就去撫摸白鵰的羽毛。這頭白鵰長得神駿異常，一見黃蓉的手摸近，頭一低，一口啄將下來，若非她手縮得快，手背上早已啄得鮮血長流。郭靖急忙喝止，黃蓉笑道：﹁你這扁毛畜生好壞！﹂但心中究竟喜歡，側了頭觀看。忽聽郭靖叫道：﹁蓉兒，留神！﹂兩枝箭又勁又急，當胸射來。

　　黃蓉毫不理會，伸手去搜那被箭射死的金兵身邊，那兩枝箭射在她身披的甲上，那裏透得入去，軟軟的都跌在腳旁。黃蓉在那金兵身邊摸出幾塊乾肉，去餵那鵰。

　　郭靖道：﹁蓉兒，你玩鵰吧，我去把金兵殺散！﹂縱身出去，接住向他射來的一箭，左掌一翻，喀喇一聲，已將身旁一名金兵的胳膊打折。黑暗中一人叫道：﹁那裏來的狗賊在這裏撒野？﹂說的竟是漢語。郭靖一呆：﹁這聲音好熟悉。﹂金刀劈風，雙斧已砍到面前。

　　郭靖見來勢兇狠，不是普通軍士，身子一矮，反手一掌，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神龍擺尾﹂，這一掌打在那人肩上，肩胛骨立時碎成數塊，身子向後直飛出去，只聽他一聲慘叫，郭靖登時想起：﹁這是黃河四鬼中的喪門斧錢青健。﹂他雖自知近數月來功力大進，與從前在蒙古對戰黃河四鬼已大不相同，但想不到這一掌出去，竟將他擊得飛去數丈之外，不知生死如何，只怕傷了他的性命，心中倒甚是後悔，剛自沉吟，左右金刃之聲齊作，一刀一槍，砍將過來。

　　郭靖原料斷魂刀沈青剛、追命槍吳青烈必在左近，右手一鉤，抓住了刺向下脅的槍頭，用力一扯，吳青烈立足不定，向前直跌過去。郭靖向後一縮，沈青剛這一刀正好要砍在師弟的腦門。郭靖飛起一腿，踢中在沈青剛右腕，黑夜中青光一閃，一柄長刀直飛起來。郭靖救了吳青烈一命，順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托一送。吳青烈本就站立不穩，被他借勁一送，咚的一聲，師兄倆頭對頭一撞，暈了過去。

　　黃河四鬼中的奪魄鞭馬青雄混入太湖盜幫，已被陸冠英用重手震死，餘下這三鬼，正是追趕拖雷的金兵中的高手。只是黑暗之中，眾金兵看不清楚三個首領一齊倒地，尚在與拖雷、哲別、博爾傑箭戰。郭靖喝道：﹁還不快走，都想死在這裏麼？﹂跑上去拳打腳踢，雙手提起金兵向外丟擲，片刻之間，把眾金兵打得個個魂飛魄散，四下裏落荒亂逃。沈青剛與吳青烈先後醒來，也沒看清對頭是誰，只覺眼前金星飛舞，撒腿就跑。

　　哲別與博爾傑箭法厲害，從旗斗之中颼颼射將下來，雖在黑夜，難以看清，但又射死了三名金兵。拖雷俯身下望，見義兄郭靖丟擲了金兵回過身子，心中十分歡喜，叫道：﹁安答︵蒙古語﹁結義兄弟﹂之意︶，你好！﹂雙手抱住旗桿，滑下地來，兩人手執相視，一時高興得說不話來。

　　接著哲別與博爾傑也從旗斗中溜下，哲別道：﹁那三個漢人以盾相擋，用箭傷他們不得，若非靖兒相救，我們再喝不到斡難河裏的清水了。﹂郭靖拉著黃蓉的手過來與拖雷等相見，道：﹁這是我的義妹。﹂

　　黃蓉笑道：﹁這對白鵰送給我，行一行？﹂拖雷不懂漢語，他們帶來的通譯又在奔逃之中被金兵殺了，聽了黃蓉的話，只覺她聲音清脆，說得好聽，卻不知她說些什麼。郭靖道：﹁安答，你怎麼帶了白鵰來？﹂拖雷道：﹁爹爹命我去見宋朝的皇帝，相約南北出兵，夾攻金國。妹子說許或我能和你遇上，要我帶來給你。﹂郭靖聽他提到華箏公主，不禁一呆，隨即心想：﹁一月之內，我有桃花島之約，蓉兒的父親非殺我不可，這一切都顧不得了。﹂當下向黃蓉道：﹁這對白鵰是我的，你拿去玩吧！﹂黃蓉大喜，轉身又去用肉餵鵰。

　　拖雷把父王成吉思汗怎樣攻打金國獲勝，怎樣派他去聯合宋朝出兵夾攻，怎樣途中遇到金兵阻攔，怎樣從人衛兵都被殺盡、只剩下三人逃到這裏的情由，約略對郭靖說了一遍。郭靖想起當日在歸雲莊之中，楊康曾叫穆念慈到臨安去見史彌遠丞相，請他殺害蒙古使者，當時聽了不知其中緣由，這時才知原來金國已得到了訊息，楊康做大金欽使南來，定是為了阻止宋朝與蒙古結盟聯兵了。拖雷又道：﹁金國對我是志在必得，竟是皇弟六王爺親自領人阻攔。﹂郭靖忙問：﹁是完顏烈？﹂拖雷道：﹁是啊，他頭戴金盔，我瞧得甚是清楚，可惜射了三箭，都被他的衛士用盾牌擋開了。﹂

　　郭靖大喜，叫道：﹁蓉兒，康弟，完顏烈到了這裏，快找他去。﹂黃蓉應聲過來，卻不見楊康的影蹤。郭靖心急，叫道：﹁蓉兒，你向東，我向西去。﹂兩人展開輕功，如飛趕將下去。郭靖追出數里，趕上了幾名敗逃的金兵，抓住一問，果然是六王爺完顏烈親自率隊，卻不知他到了那裏。一名金兵道：﹁咱們丟了王爺私逃，回去也是殺頭的份兒，只得脫下軍裝為民了。﹂

　　郭靖回頭再尋，天色漸明，那裏有完顏烈的影子？眼見殺父仇人到了跟前，卻是找尋不到，心中好不焦急，一路急奔，突見前面林子中白衣一閃，正是黃蓉。兩人見了面，一瞧對方神色，都知無功，只得同回祠堂。拖雷道：﹁那完顏烈必是回去再領人馬，安答，我有父王將令在身，不能延留，咱們就此別過。﹂

　　郭靖心想這番別過，只怕日後難再相見，不禁神色淒然，與拖雷、哲別、博爾傑三人逐一擁抱作別，眼看著他們上馬而去，蹄聲漸遠，人馬的背影終於在黃土塵中隱沒。

　　黃蓉道：﹁郭靖哥哥，咱們躲將起來，等完顏烈領了人馬趕到，那就可找到他了。要是他人馬眾多，咱倆悄悄躡在他們背後，到得晚上，再去結果他的性命。豈不是好。﹂郭靖大喜，連稱妙策。黃蓉甚是得意，笑道：﹁這是個﹃移岸就船﹄之計，也只尋常。﹂

　　郭靖道：﹁我去將馬匹牽到那邊的林子之中。﹂他走到祠堂後院，忽見青草中有一件金光燦然之物，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俯身一看，卻是一頂金盔，盔上還鑲著三粒龍眼般大的寶石。郭靖伸手拾起，飛步回來，悄聲對黃蓉道：﹁蓉，你瞧這是什麼？﹂黃蓉一驚道：﹁完顏烈的金盔？﹂郭靖道：﹁正是！多半他還躲在這祠堂之中，咱們快搜。﹂

　　黃蓉回身反手，在短牆上一按，身子已騰空而起，叫道：﹁我上面瞧著，你在底下搜。﹂郭靖應聲入內，黃蓉在屋頂上叫道：﹁靖哥哥，剛才我這一下輕功好不好？﹂郭靖一呆，停步道：﹁好得很！怎樣？﹂黃蓉嫣然一笑道：﹁怎麼你不稱讚？﹂郭靖跺腳道：﹁唉，你這頑皮孩子，這當口還鬧著玩。﹂黃蓉咭的一聲笑，手一揚，奔向後院。

　　且說楊康當郭靖與眾金兵相鬥之際，黑暗中已看出了完顏烈的身形，雖知自己非他親生，但受他養育十餘載，一直當他父親，眼見郭靖將眾金兵殺散，完顏烈只要遲逃一步，被他瞧見，那裏還有性命？形勢緊急，不暇多想，縱身出去，就要相救，正在此時，郭靖提起一名金兵擲了過來。完顏烈一勒馬韁閃避，卻未讓開，被金兵撞下馬來。楊康躍過去一把抱起，在他耳邊輕聲道：﹁父王，是康兒，別作聲。﹂郭靖正鬥得性起，黃蓉又在調弄白鵰，黑夜之中竟無人看到他抱著完顏烈走向祠堂後院。

　　楊康推開西廂房的門板，兩人悄悄躲在房裏，耳聽得殺聲漸隱，眾金兵四下逃散，又聽得三個蒙古人嘰哩咕嚕的與郭靖說話。完顏烈如在夢中，低聲道：﹁康兒，你怎麼在這裏？那兇神惡煞的人是誰？﹂楊康道：﹁他姓郭，是臨安牛家村郭嘯天的遺腹子。﹂

　　完顏烈背上一涼，想起十九年前的往事，不禁一陣心酸，一陣內疚，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聽得郭靖與黃蓉分頭去找尋自己，剛才他見到郭靖空手擊打黃河三鬼與眾金兵的神威，心中不寒而慄。楊康道：﹁父王，這時出去，只怕被他們撞見，咱們躲在這裏，這幾人必然料想不著。待他們走遠，再慢慢出去不遲。﹂完顏烈道：﹁不錯……康兒，你怎麼叫我﹃父王﹄，不叫﹃爹﹄了？﹂

　　楊康默然不語，想起故世的母親，心中思潮起伏。完顏烈緩緩的道：﹁你在想你媽，是不是？﹂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只覺他掌上冰涼，全是冷汗。

　　楊康輕輕掙脫了，道：﹁那姓郭的名叫郭靖，武功十分了得，為了要報父仇，必是千方百計的來害您。他結識的人多，你是防不勝防。在這半年之內，您別回北京吧。﹂完顏烈道：﹁不錯，避他一避也好。你到臨安去過了麼？史丞相怎麼說？﹂楊康冷冷的道：﹁我還沒去過。﹂

　　完顏烈聽了他的語氣，料他必是已知自己的身世，可是這次又是他出手相救，不知他有何打算。兩人十八年來父慈子孝，親愛無比，這時同處斗室之中，忽然想到相互間卻有深恨血仇，楊康更是又愛又恨，心想：﹁我只要反手幾拳，立時就報了我父母之仇，但怎麼下得了手？再說，難道我真的永遠不做王子，和郭靖一般的流落草莽麼？﹂

　　完顏烈道：﹁康兒，你我父子一場，你永是我的愛兒。大金國不出十年，必可滅了南朝。那時我大權在手，富貴不可限量，這錦繡江山，花花世界，盡都是你的了。﹂楊康聽他言下之意，竟是存心要篡位，想到﹁富貴不可限量﹂這六個字，心中怦怦亂跳，心想：﹁以大金國兵威之盛，滅宋大是易事；以父王之精明強幹，當今金主那能及他？只要大事可成，我豈不成了天下的共主？﹂想到此處，不禁熱血沸騰，伸手握住了完顏烈的手，叫道：﹁爹、孩兒必當輔你以成大業。﹂完顏烈覺得他手上發熱，心中大喜，道：﹁我做李淵，你做李世民吧。﹂

　　楊康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喀的一響。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這時天色已明，窗格中透進亮光來，只見身後一具具的擺了七八具棺木，原來這是祠堂中停厝族人未曾下葬的棺木之所。

　　完顏烈驚道：﹁什麼聲音？﹂楊康道：﹁準是老鼠。﹂只聽得郭靖與黃蓉一面笑語，一路搜尋進來。楊康暗叫：﹁不妙！怎麼我不知父王金盔落在外面？這一下可要糟。﹂低聲道：﹁我去引開他們。﹂輕輕推開了門，縱身上屋。

　　黃蓉一路搜來，見到屋角邊人影一閃，喜道：﹁好啊，在這裏了！﹂撲將下去。那人身法好快，在牆角邊一鑽，已不見了蹤影。郭靖聞聲趕來，黃蓉道：﹁他逃不了，必定躲在這樹叢之中。﹂兩人正要趕入樹叢中搜尋，突然忽喇一聲，小樹分開，竄出一人來，卻是楊康。郭靖又驚又喜道：﹁賢弟，你到那裏去了？見到完顏烈麼？﹂楊康奇道：﹁完顏烈怎麼在這裏？﹂郭靖道：﹁是他領兵來的，這頂金盔就是他的。﹂楊康道：﹁啊，原來如此。﹂黃蓉見他神色有異，起了疑心，問道：﹁咱們找你不見，你到那裏去了啊？﹂楊康道：﹁昨天我吃壞了東西，忽然肚子痛，內急起來。﹂說著向那小樹叢一指。黃蓉雖然疑心未消，但也不便再問。

　　郭靖道：﹁康弟，快搜。﹂楊康心中著急，不知完顏烈已否逃走，臉上卻是不動聲色，說道：﹁他自己來送死，那真是再好沒有。你和黃姑娘搜東邊，我搜西邊。﹂郭靖道：﹁好！﹂當即去推東邊﹁節孝堂﹂的門。黃蓉道：﹁楊大哥，我瞧那人必定躲在西邊，我跟著你去搜吧。﹂楊康心中暗暗叫苦，假裝欣然說道：﹁快來，別讓他逃了。﹂當下兩人一間間挨房搜去。

　　寶應劉氏在宋代原是大家族，這所祠堂起得規模甚是宏大，自金兵數次渡江，戰火橫燒，鐵蹄踐踏，劉氏式微，祠堂也就破敗了。黃蓉冷眼相觀，見楊康專揀門口塵封蛛結的房間。進去細細的慢慢搜檢，心中更是明白了幾分，待到西廂房前，只見地下灰塵中有許多足跡，門上原本灰塵甚厚，也看得出好幾個人推門關門的手指印，立時叫道：﹁在這裏了！﹂

　　這四個字一叫出去，郭靖與楊康同時聽見，一個大喜，一個大驚，一齊奔到。黃蓉飛起一腳，將門踢開，不禁呆了一呆，只見裏面一具具的都是棺材，那裏有完顏烈的影子？楊康見完顏烈已經逃走，心中大慰，搶在前面，大聲喝道：﹁完顏烈你這奸賊躲在那裏，快快給我滾出來。﹂黃蓉笑道：﹁楊大哥，他早聽見咱們啦，您不用好心給他報訊。﹂楊康被她說中心事，臉上一紅，怒道：﹁黃姑娘何必開這種玩笑？﹂郭靖笑道：﹁賢弟不必介意，蓉兒最愛鬧著玩。﹂向地下一指，說道：﹁你瞧，這裏有人坐過的痕跡，他果真來過。﹂黃蓉道：﹁快追！﹂剛自轉身，忽然後面喀的一聲響，三人嚇了一跳，只見一具棺材在微微晃動。

　　黃蓉雖然殺人不眨眼，可是向來最怕棺材，在這房中本已週身不自在，忽然見棺材晃動，﹁啊﹂的一聲叫，緊緊拉住郭靖的手臂。郭靖一呆，立即醒悟，歡聲叫道：﹁蓉兒別怕，奸賊躲在棺材裏。﹂楊康急中生智，突然向外一指道：﹁啊，他在那邊！﹂搶步出去。黃蓉反身一把抓住他的脈門，冷笑道：﹁你別弄鬼。﹂黃蓉武功比他高得多，這一把抓住，楊康只感半身酸麻，動彈不得，急道：﹁你……你幹什麼？﹂

　　黃蓉道：﹁靖哥哥，你說棺材裏是什麼？﹂郭靖喜道：﹁當然是那奸賊！﹂大踏步上去要開棺揪他出來。楊康叫道：﹁大哥小心，莫要是殭屍作怪。﹂黃蓉重重把抓著他的手一摔，恨道：﹁你還要嚇我！﹂她雖知棺中必是完顏烈躲著，但女孩兒家總是膽小，生怕萬一真是殭屍，那麼怎辦？顫聲說道：﹁靖哥哥，慢著。﹂郭靖停步回頭，說道：﹁怎麼？﹂黃蓉道：﹁你先把棺材蓋掀住，別讓裏面的東西出來。﹂郭靖笑道：﹁那裏會有什麼殭屍！﹂他見黃蓉嚇得玉容失色，一縱身躍上棺材，安慰她道：﹁他爬不出來了！﹂

　　其時是宋代，世人皆信鬼神之說，黃蓉心中惴惴不安，當下微一沉吟，對郭靖道：﹁靖哥哥，我試一手沒練成的劈空掌給你瞧瞧。是殭屍也好，完顏烈也好，我隔棺劈他幾掌，且聽他是人叫還是鬼哭！﹂她說著一運勁，踏上兩步，一掌就要往棺上劈去。她這劈空掌尚未練成，論功夫還頗不及陸乘風，因此上這一掌逕擊棺木，卻非凌空虛劈。

　　正在掌力將到未到之際，忽然聽棺中﹁嚶﹂的一聲，卻是個女人聲音。黃蓉毛骨悚然，驚叫：﹁是個女鬼！﹂怕不迭的收掌，一躍縱出房外。郭靖膽大，叫道：﹁楊賢弟，咱們掀開棺蓋瞧瞧。﹂楊康本來手心中捏著一把冷汗，要想出手相救，卻又自知不敵他們二人，正自為難，忽聽棺中發出女人之聲，不禁又驚又喜，搶上前去，只聽格格兩聲，二人也未用力，那棺蓋應聲而起，竟未釘實。

　　郭靖早已運勁於臂，只待僵屍暴起，當頭就是一拳，打她個頭骨碎裂，一低頭，大吃一驚，棺中那裏是僵屍，卻是個一雙點漆般眼珠睜得大大的美貌少女，再定睛一看大吃一驚，卻是穆念慈。楊康也是驚訝異常，急忙伸手將她扶起。郭靖叫道：﹁蓉兒，快來，你瞧這裏是誰？﹂黃蓉叫道：﹁我才不來瞧呢！﹂郭靖叫道：﹁是穆家姊姊啊！﹂黃蓉探頭向裏一望，果見楊康手中抱著一個女子，身形正是穆念慈模樣，急忙搶步進屋，只見穆念慈臉上神色焦悴，眼中淚水似線般滾了下來，卻是動彈不得。

　　黃蓉是點穴行家，忙給她解開穴道，問道：﹁姊姊，你怎麼在這裏？﹂穆念慈穴道閉久了，全身酸麻，慢慢調勻呼吸，黃蓉幫她在關節之處按摩。過了一盞茶時分，穆念慈才道：﹁我給壞人拿住了。﹂黃蓉見她被點中的主穴是足底心的﹁湧泉穴﹂，中土武林人物，極少出手點如此怪異的穴道，已自猜到了八九分，問道：﹁是那來自西域的壞蛋歐陽公子麼？﹂穆念慈點了點頭。原來那日她替楊康去向梅超風傳訊，在骷髏骨旁被歐陽公子擒住，後來歐陽公子被黃藥師用﹁天魔舞曲﹂的大法驅走，帶了她逃走。歐陽公子數次相逼，她始終誓死不從。那歐陽公子自負才調，心想以自己之風流俊雅，絕世武功，時候一久，再貞烈的女子也會傾心，若是用武動蠻，未免有失白駝山主的身份了。幸而他這一自負，穆念慈得保清白。在寶應城中，歐陽公子派出弟子到各處大戶人家探訪美色，相準了程大小姐，卻被丐幫識破，至有一番爭鬥。歐陽公子匆匆而去，不及將穆念慈從空棺中放出。若非郭靖等搜尋完顏烈，她是要活生生餓死在這空棺之中了。

第三十四回　洞中奇人

　　楊康乍見意中人在此，又驚又喜，上去著實親熱，說道：﹁妹妹，你歇歇，我去燒盆水給你洗臉。﹂黃蓉笑道：﹁你會燒什麼水？我去。靖哥哥，跟我來。﹂她是要讓兩人私下一傾相思之苦。那知穆念慈扳起了一張俏臉，竟是毫無笑容，說道：﹁慢著。姓楊的，恭喜你將來富貴不可限量啊。﹂楊康臉上一熱，背脊上卻感到一陣涼意：﹁原來我和父王在這裏說的話，都教她聽見啦。﹂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穆念慈看到她一副狼狽失措的神態，心腸一軟，不忍立時將他放走完顏烈之事說出，只怕郭黃一怒，他性命不保，當下冷冷的道：﹁你叫他﹃爹﹄不是挺好的麼？這越發來得親熱，幹麼要叫﹃父王﹄？﹂楊康無地自容，低下了頭不說話。

　　黃蓉只道這對小情人鬧別扭，一拉郭靖的衣襟，低聲道：﹁咱們出去，保管他倆馬上就好。﹂郭靖一笑，隨即走出。黃蓉走到前院，悄聲道：﹁靖哥哥，去聽聽他們說些什麼。﹂郭靖笑道：﹁別胡鬧啦，我才不去。﹂黃蓉道：﹁好，你不去別後悔，有好聽的笑話兒，回頭我可不對你說。﹂一躍上房，悄悄走到那間房子頂上，卻聽得穆念慈在厲聲大罵：﹁你認賊作父，也還可算戀念舊情，一時心裏轉不過來。現下你竟存非份之想，欲要亡了自己的邦國，這……這……﹂說到這裏，氣憤填膺，再也說不下去。楊康柔聲笑道：﹁妹子，我……﹂穆念慈喝道：﹁誰是你的妹子？別碰我！﹂拍的一聲，想是楊康臉上吃了一記。

　　黃蓉笑道：﹁啊喲，有話好說，別動蠻。﹂翻身破窗而入，只見穆念慈雙頰脹得通紅，楊康卻是臉色蒼白。黃蓉一愕：﹁這事鬧得大了，不好，我來勸吧。﹂正要開口說話，楊康叫道：﹁好哇，你喜新厭舊，心中有了別人啦，所以對我這樣。﹂穆念慈道：﹁你……你說什麼？﹂楊康道：﹁你跟了那歐陽公子，人家文才武功，無不勝我十倍，你那裏還把我放在心上。﹂穆念慈氣得手足冰冷，險險暈去。

　　黃蓉插口道：﹁楊大哥，你別胡言亂道，穆姊姊要是喜歡他，那壞蛋公子怎麼將她放在棺材之中？﹂楊康道：﹁真情也好，假意也好，她被人擒去，失了貞節，我豈能再和她重圓？﹂穆念慈道：﹁我失了什麼貞節？﹂楊康道：﹁你落入那人手中這許多天，給他抱也抱過了，摟也摟過了，還能玉潔冰清麼？﹂穆念慈﹁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向後便倒。

　　楊康心中柔情一動，要想上前出言相慰。但想起自己隱私被她得知，若是吵鬧出來，難以下台，一轉身走出房門，奔到後院，躍出圍牆，逕自去了。

　　黃蓉在穆念慈胸口揉了好一陣子，她才悠悠醒來，定一定神，也不哭泣，竟是若無其事，道：﹁妹子，上次給你的那柄匕首，相煩借我一用。﹂

　　黃蓉高聲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聞聲奔進屋來。黃蓉道：﹁你把楊大哥那柄匕首給穆姊姊吧。﹂郭靖道：﹁正是。﹂從懷中掏出那柄朱聰從梅超風身上取來的匕首，見外面包著一張薄革，革上用針刺著一些字，他不知道是下半部九陰真經的祕要，隨手放在懷裏，將匕首交給了穆念慈。

　　黃蓉也從懷中取出匕首，低聲道：﹁靖哥哥的匕首在我這裏，楊大哥的現在交給了你。姊姊，這是命中註定的緣份，一時吵鬧算不了什麼，你可別傷心，我和爹爹也常吵架呢。我和靖哥哥要上北京去找完顏烈，姊姊，你如閒著沒事，跟咱們去散散心，楊大哥必會跟來。﹂郭靖奇道：﹁楊兄弟呢？﹂黃蓉伸了伸舌頭道：﹁他惹得姐姐生氣，姊姊一巴掌將他打跑了。﹂

　　穆念慈道：﹁我不上北京，你們也不用去，半年之內，完顏烈那奸賊不會在北京，他害怕你們去報仇。郭大哥，你們倆人好，命也好……﹂說到後來聲音哽住，掩面奔出房門，雙足一頓，上屋而去。

　　黃蓉低頭見到穆念慈噴在地下的那口鮮血，沉吟片刻，終不放心，越過圍牆，追了出去，只見穆念慈的背影正在遠處一棵大柳樹之下，日光在白刃上一閃，她已將那柄匕首舉在頭頂。黃蓉大急，大叫：﹁姊姊使不得！﹂只是相距甚遠，阻止不得，但見她左手拉起頭上青絲，右手持著匕首向後一揮，把一大叢頭髮割了下來，拋在地下，頭也不回的去了。黃蓉叫了幾聲：﹁姊姊，姊姊！﹂穆念慈充耳不聞，愈走愈遠。黃蓉怔怔的出了一回神，只見一叢柔髮在風中飛舞，再過一陣，散入了田間溪心、路旁樹梢，或委塵土、或隨流水。

　　黃蓉自小嬌憨頑皮，高興時大笑一場，不快活時哭哭鬧鬧，自來不知﹁愁﹂之為物，這時見到這副情景，不禁悲從中來，初次識得了一些人間的愁苦。她慢慢回去，把這事對郭靖說了。郭靖不知兩人因何爭鬧，只道：﹁穆世姊何苦如此，她氣性也忒大了些。﹂黃蓉心想：﹁難道一個女人被人摟了抱了，就是失了貞節？本來愛她敬她的意中人就要瞧她不起？不再理她？﹂她想不通其中緣由，只道世事該是如此，走到祠堂後院，倚在柱上，癡癡的想了一陣，合眼睡了。

　　當晚黎生等丐幫群雄設宴向洪七公及郭黃二人道賀，等到深夜，洪七公仍是不來。黎生知道這位幫主脾氣古怪，也不以為意，與郭靖、黃蓉二人歡呼暢飲。丐幫群雄對郭黃二人甚是敬重，言談極為相投。程大小姐得知訊息，也親自燒了菜肴，命丫鬟送來。

　　宴會盡散後，郭靖與黃蓉商議，那完顏烈既然不回北京，一時必難找到，桃花島約會之期轉眼即屆，只好先到嘉興，與六位師父商量赴約之事。黃蓉點頭稱是，次晨兩人並騎南去。

　　時當六月上旬，天時極為炎熱，江南諺云：﹁六月六，曬得鴨蛋熟。﹂火傘高張下趕道行路，尤為煩苦。不一日到了嘉興，郭靖寫了一封書函，交與醉仙樓掌櫃，請他於七月初江南六俠時面交。信中稱：弟子道中與黃蓉相遇，已偕赴桃花島應約，有黃藥師愛女相伴，必當無礙，請六位師父放心，不必同來桃花島云云。郭靖信內雖然如此說，心中卻不無惴惴，暗想那黃藥師為人十分古怪，現下自己拜在洪七公門下，此去更是凶多吉少。他怕黃蓉耽心，也不說起此事。

　　兩人轉行向東，到了舟山後，僱了一艘海船。黃蓉知道海邊之人畏桃花島有如蛇蝎，相戒不敢近島四十里以內，如說出桃花島的名字，任憑出多少金錢，也無海船漁船敢去。她僱船時說是到蝦峙島，出畸頭洋後，卻逼著舟子向北。那舟子十分害怕，但見黃蓉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指在胸前，不得不從。

　　船將近島，郭靖已聞到海風中夾著撲鼻花香，遠遠望去，那島上鬱鬱蔥蔥，一團綠、一團紅、一團黃、端的是繁花似錦。黃蓉笑道：﹁這裏的景緻好麼？﹂郭靖嘆道：﹁我一生從未見過這樣多好看的花。﹂黃蓉十分得意，笑道：﹁七公不肯說我爹爹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但他種花的本事，那一定是蓋世無雙，七公必是口服心服的。﹂

　　兩人待船離島丈餘，一躍上岸，那小紅馬跟著也跳上島來。那舟子自小聽到關於桃花島的種種傳說，說那島主殺人不眨眼，最愛挖人心肝肺腸，一見兩人上岸，疾忙把舵迴船，連船錢也不要了。黃蓉從懷裏拿出一錠十兩重的銀子，遠遠擲去，噹的一聲，落在船頭。那舟子想不到有此重賞，遙遙抱拳相謝。

　　黃蓉重來故地，心中說不出的喜歡，高聲大叫：﹁爹爹，蓉兒回來啦！﹂一面向郭靖招手，一面向前飛奔，郭靖見她在花樹叢中東一轉西一晃，霎時不見了影蹤，急忙追去，只奔出十餘丈遠，立時就迷失了方向，只見東南西北都有小徑，卻不知走向那一處好。

　　郭靖走了一陣，似覺又回到了原地，忽地想起在歸雲莊之時，黃蓉曾說這莊子佈置雖奇，那及桃花島一陽復始、乾坤倒置之妙，看來憑自己硬闖是萬萬闖不出去的。於是坐在一株桃樹之下，等候黃蓉來接，那知等了一個多時辰，不但黃蓉始終不來，也不見到半點別人的影子。

　　他焦急起來，躍上樹顛，四下一望，南邊是海，向西是光禿禿的岩石，東面北面都是花樹，或紅或黃，或青或紫，只看得頭暈眼花。花樹之間既無白牆屋角，亦無炊煙犬吠，靜悄悄的情狀怪異之極。郭靖忽感害怕，向前一陣狂奔，反而更深入了叢樹之中，他一轉念，暗叫：﹁不好！我胡闖亂走，不要連蓉兒也找我不到。﹂當下想覓路退回原地，那知起初是轉來轉去離不開原地，現下卻似乎是越想回去，越加離原地更遠了。

　　那小紅馬本來緊緊跟在身後，但他上樹一陣奔跑，落下地來，連那紅馬也已不知去向。眼見天色漸漸昏暗，郭靖無奈，只得坐在地下，靜候黃蓉來救，好在遍地綠草似茵，就如軟軟的墊子一般，坐了一陣，甚感飢餓，想起黃蓉替七公所做的各種美味，更是餓得厲害，突然想起：﹁若是蓉兒被他爹爹關了起來，無法前來相救，我豈不是活活餓死在這叢花之中？﹂又想到父仇未復，師恩未報，母親孤身一人在大漠苦寒之地，將來倚靠何人？想了一陣，竟自沉沉睡去了。

　　睡到中夜，正夢到與黃蓉在北京遊湖，共進美點，黃蓉低聲唱曲，忽聽得有人吹簫拍和，一驚醒來，簫聲兀自縈繞耳際。郭靖定了定神，一抬頭，只見皓月中天，花香草氣，在黑夜中更加濃冽，那簫聲遠遠傳來，卻非夢境。

　　郭靖大喜，跟著簫聲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時明明路徑已斷，但簫聲仍是在前。他在歸雲莊中曾走過這種盤旋往復的怪路，當下不理道路是否通行，一味跟隨簫聲，遇著無路可走時，就上樹而行，果然越走簫聲越是明徹。他愈走愈快，一轉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花叢，重重疊疊，月光下宛似一個白花組成的小湖，白花之中有一塊東西高高隆起。這時那簫聲忽高忽低，忽前忽後。郭靖聽著聲音奔向東時，簫聲忽焉在西，循聲往北時，簫聲倏爾在南邊發出，似乎有十多個人吹簫，伏在四周，此起彼伏的戲弄他一般。

　　郭靖奔了幾轉，頭也昏了，不再理會簫聲，奔向那隆起的高處一看，原來是個石墳，墳前墓碑上寫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塚﹂十一個大字。郭靖想道：﹁這必是蓉兒的母親了。蓉兒自幼喪母，真是可憐。﹂當下在墳前跪倒，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當他跪拜之時，簫聲忽停，四下闇無聲息，待他一站起身，簫聲又在前面響起。

　　郭靖心想：﹁管他是吉是兇，我總是跟去。﹂當下又進了樹叢之中，再行一會，簫聲調子斗然一變，柔靡萬端，只吹得纏綿宛轉，勾魂引魄。郭靖心中一蕩，呆了一呆：﹁這是什麼調子，怎麼如此好聽？﹂

　　只見那簫聲漸轉急促，催人起舞。郭靖不知端倪，但覺這聲音極其淫邪，多聽一陣，便感面紅耳赤、百脈賁張，當下坐在地上，依照馬鈺所授的玄門正宗內家功夫，用起功來。起初只感心旌搖動，數次想一躍而起，但用了一會功後，心神漸漸寧定，到後來意與神會，心中一片空明，不著片塵，任他簫聲再蕩，他聽來只與海中波濤、樹梢風響一般無異，只覺丹田中活潑潑地，全身舒泰，腹中也不再感到飢餓。他到了這個境界，已知外邪不侵，緩緩睜開眼來，黑暗之中，忽見前面兩丈遠處一對眼睛碧瑩瑩的閃閃發光。

　　郭靖微微一驚，心想：﹁不知是何猛獸？﹂向後躍開幾步，忽然那對眼睛一閃就不見了。他心想：﹁這桃花島上真是怪異，就算是再快捷的豹子貍貓，也決不會這樣一霎之間就沒了蹤影。﹂正自沉吟，忽聽得前面發出一陣急急喘氣之聲，聽聲音卻是人的呼吸。郭靖恍然而悟：﹁這是人！閃閃發光的正是他的眼睛。他雙眼一閉，我自然瞧不見他了，其實此人並未走開。﹂想到此處，不禁啞然失笑，但不知對方是友是敵，當下不敢作聲，靜觀其變。

　　這時那洞簫只吹得如怨如慕，猶如一個懷春少婦，心中熱情似火，卻是空閨獨守，長夜中苦受熬煎一般。郭靖一來年紀尚小、二來自幼習武功，對男女之事不甚了了，聽到簫聲時心中感應甚淡，所以簫中曲調雖比適才所吹的更加勾人魂魄，他聽了竟不以為意，但對面那人卻是氣喘愈急，不斷呻吟，聽他聲音，直是痛苦難當，必是拚了全身之力來抵禦簫聲的誘惑。

　　郭靖聽了一陣，對那人的受苦登生相惜之意，慢慢走近。那地方花樹繁密，天上雖有明月，但月光都被枝葉密密的擋住了。透不進來，一直走到相距那人數尺之地，才依稀看清他的面目。只見這人盤膝坐著，滿頭長髮，直垂至地，長眉長鬚，鼻子嘴巴都被遮掩住了。他一手撫胸，一手放在背後。郭靖一看，心裏一震，丹陽子馬鈺曾在蒙古懸崖之頂傳過他這個修習內功的姿式，這是收歛心神的要訣，只要練到了家，任你雷轟電閃，水決山崩，全然不聞不見。這人既會玄門正宗的上乘內功，怎麼反而不如自己，對簫聲如此害怕？

　　這時簫聲愈來愈急，那人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上一跳一跳，數次身子已伸起尺許，終於還是以極大定力坐了下來。郭靖見他寧靜與歡躍之間的間歇越來越短，知道事情要糟，暗暗代他著急，只聽得簫聲輕輕細細的耍了兩個花腔，那人叫道：﹁算了，算了！﹂就要一躍而起。

　　郭靖見情勢危急，不及細想，當下搶上前去，左手一伸，在他肩上牢牢按住，右手已拍在他的頸後的﹁大椎穴﹂上。郭靖在蒙古懸崖上練功之時，每當胡思亂想，心神無法寧定，馬鈺常在他大椎穴上輕輕撫摸，以掌心一般熱氣，助他進境，而免走火入魔之危。郭靖內功尚淺，不能以掌心之力助他抵拒簫聲，但因按拍的部位恰到好處，那長髮老人心中一靜，閉目用功。

　　郭靖暗暗心喜，忽聽身後有人罵了一聲：﹁小畜生，壞我大事！﹂簫聲突止。郭靖嚇了一跳，回頭過來，卻是不見人影，聽那語音，似是黃藥師的說話。他轉念一想，不禁大為憂急：﹁不知這長鬚老人是好是壞？我胡亂出手救他，必定更增加蓉兒她爹爹的怒氣。倘若這老人是個妖邪魔頭，豈非鑄成了大錯？﹂

　　只聽長鬚老人氣喘漸緩，調勻呼吸，郭靖不便出言相詢，只得坐在他的對面，閉目內視，也用起功來，直到晨星漸隱，清露沾衣，才睜開眼睛。

　　日光從花樹中照射下來，映得那老人滿臉花影，這時他面容看得更加清楚了，鬚髮蒼然，並未全白，只是不知有多少年不剃，就像野人一般毛滲滲的嚇人。突然間那老人眼睛一翻，兩道銳利之極的目光在郭靖身上一掃，微微笑了笑，說道：﹁你是全真七子中那一人的門下？﹂郭靖見他臉色溫和，先放了一點心，站起來躬身答道：﹁弟子郭靖參見前輩，弟子的恩師是江南七俠。﹂那老人似乎不信，說道：﹁江南七怪怎麼能傳你全真派的內功？﹂郭靖道：﹁丹陽真人馬道長傳過弟子兩年內功，不過未曾令弟子列入全真派的門牆。﹂

　　那老人哈哈一笑，裝個鬼臉，甚是滑稽，猶如孩童與人鬧著玩一般，說道：﹁這就是了。你怎麼到桃花島來？﹂郭靖道：﹁桃花島黃島主命弟子來的。﹂那老人臉色一變道：﹁來幹什麼？﹂郭靖道：﹁弟子得罪了黃島主，特來領死。﹂那老人道：﹁你不打誑麼？﹂郭靖恭恭敬敬的道：﹁弟子不敢欺瞞。﹂那老人點了點頭道：﹁很好，你坐下吧。﹂郭靖依言坐在一塊石上，這時看清楚那老人是坐在山壁的一個岩洞之中，洞前有幾條絲線攔著，卻不知那幾條絲線有何有用處。

　　那老人又問：﹁此外還有誰傳過你功夫？﹂郭靖道：﹁九指神丐洪恩師……﹂那老人臉上神情特異，似笑非笑，搶著說道：﹁洪七公也傳過你功夫？﹂郭靖道：﹁是的。洪恩師傳過弟子一套降龍十八掌。﹂那老人道：﹁他沒傳過你內功？﹂郭靖道：﹁沒有。﹂那老人仰頭向天，自言自語：﹁瞧他小小年紀，就算在娘肚子裏起始修練，也不過十八九年道行，怎麼我抵擋不了簫聲，他卻能抵擋？﹂他一時想不透其中原由，雙目從上至下、又自下至上的向郭靖望了兩遍，右手自兩根絲線之中伸了出來，道：﹁你在我掌上推一下，我試試你的功夫。﹂

　　郭靖依言伸掌與那老人右掌相抵，那老人道：﹁氣沉丹田，發勁吧。﹂郭靖凝力發勁，那老人手掌一縮，隨即一股極大的力道反推了出去，叫道：﹁小心了！﹂郭靖抵擋不住，左掌向上一穿，要待格去他的手腕，那知那老人轉手一撥，食指已搭在他的腕背，只以一根手指之力，將他向外直揮出去。郭靖站立不住，跌出了七八步，背心在一棵樹上一撞，這才站定。

　　那老人喃喃自語：﹁他武功雖已不錯，但也未臻上乘之境，怎麼能擋得住天魔舞曲的威力？﹂郭靖吸了一口氣，向那老人望了一眼，心中甚是驚異：﹁此人武功幾與洪恩師、黃島主相伯仲，怎麼桃花島上又有如此人物？難道是﹃西毒﹄或是﹃南帝﹄麼？﹂

　　他一想到﹁西毒﹂兩字，不禁心頭一寒：﹁莫要我著了他的道兒？﹂舉起手掌在日光下一照，既未紅腫，亦無黑痕，這才稍稍放心。

　　那老人微笑問道：﹁你猜我是誰？﹂郭靖道：﹁弟子曾聽人言道：天下武功登峰造極的共有五人。全真教主王道長已經仙遊，九指神丐洪恩師與桃花島黃島主弟子都識得。難道前輩是歐陽前輩還是段皇爺麼？﹂那老人笑道：﹁你覺得我的武功與東邪、北丐差不多，是不是？﹂郭靖道：﹁弟子未得武學門徑，見識粗淺，不敢妄說。但適才前輩這樣一推，弟子所拜見過的武學名家之中，除了洪恩師與黃島主之外確無第三人及得。﹂

　　那老人聽他讚揚，心裏極為高興，一張毛髮掩蓋的臉上，顯出孩童般的歡呼神色，笑道：﹁我既不是西毒歐陽鋒，也不是什麼皇爺，你再猜上一猜。﹂郭靖沉吟道：﹁弟子會過一個自稱當年與全真教主齊名的裘千仞，但此人有名無實，武功甚是平常。弟子孤陋寡聞，實在想不起前輩的名字。﹂那老人呵呵笑道：﹁我姓周，你想得起了麼？﹂郭靖衝口而出：﹁啊，你是周伯通！﹂這句話一說出口，才想起當面直呼他的名字，可算得大大的不敬，忙躬身下拜，說道：﹁弟子不敬，請周前輩恕罪。﹂

　　那老人笑道：﹁不錯，不錯，我正是周伯通。我名叫周伯通，你叫我周伯通，有什麼不敬？全真教主王重陽是我師兄，馬鈺、丘處機他們都是我的師姪。你既不是全真派門下，也不用囉裏囉唆的叫我什麼前輩不前輩的。就叫我伯通好啦。﹂郭靖道：﹁這個，弟子那裏敢？﹂

　　那周伯通年紀雖老，卻是一副孩童脾性，一想到什麼，也不理會是否通情達理，非辦到不可，這時忽然起了一個怪念頭，說道：﹁郭兄弟，你我結義為兄弟如何？﹂郭靖嚇了一跳，說道：﹁弟子是馬道長、丘道長的晚輩，應該尊您為師祖爺才是。﹂周伯通雙手亂擺，道：﹁我的武藝全是師兄所傳，馬鈺、丘處機他們見我沒點長輩樣子，也不大敬我是長輩……﹂正說到這裏，忽聽腳步聲響，一名老僕提了一隻食盒，走了過來。周伯通笑道：﹁有東西吃啦！﹂那老僕揭開食盒，取出熱騰騰的四碟小菜，兩壺酒，一木桶飯，放在周伯通面前的一塊大石之上，給兩人斟了酒，垂手在旁侍候。

　　郭靖忙問：﹁黃姑娘呢？她怎麼不來瞧我？﹂那僕人搖搖頭，指指自己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口，表示又聾又啞。周伯通笑道：﹁這人的耳朵是黃藥師刺聾的，你叫他張口來瞧瞧。﹂郭靖做了個手勢，那人張開口來，郭靖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原來他口中舌頭被割去了半截。周伯通道：﹁島上的傭僕全都是如此，你既來了桃花島，若是不死，日後也與他一般。﹂郭靖聽了半晌做聲不得，心道：﹁蓉兒的爹爹怎麼恁地殘忍？﹂

　　周伯通又道：﹁黃老邪晚晚折磨我，我偏不向他認輸。昨晚差點兒就折在他的手裏，若不是小兄弟你助我一臂，我十多年的要強好勝，可就廢於一夕了，來來來，小兄弟，這裏有酒菜，咱倆向天誓盟，結為兄弟，以後有福同享，有難共當。想當年我和王重陽結為兄弟之時，他也是推三阻四，怎麼？你真的不願麼？﹂郭靖見他臉上變色，忙道：﹁弟子與前輩輩份差著兩輩，若是依了前輩之言，必定被人笑罵。日後若是遇到馬道長、丘道長，弟子豈不汗顏？﹂周伯通道：﹁偏你就有這許多顧慮，你不肯和我結拜，定是嫌我太老，嗚嗚嗚，……﹂忽地掩面大哭，亂扯自己的鬍子。

　　郭靖慌了手腳，忙道：﹁弟子依前輩吩咐就是。﹂周伯通哭道：﹁你勉強被我逼迫，他日人家問起，你又推在我的身上，我知道你是不肯稱我為義兄的了。﹂郭靖心中暗暗好笑，怎麼此人如此為老不尊，他卻不知周伯通在武林中人稱﹁老頑童﹂，脾氣甚是奇特，雖然年紀已高，輩份又尊，但說話行事，無不與孩童相似，只見他拿起菜碟，向外擲去，賭氣不肯吃飯了。那老僕連忙撿起，不知為了何事，甚是惶恐。

　　郭靖無奈，只得笑道：﹁兄長既然有此美意，小弟如何不遵，咱倆就在此處撮土為香，義結兄弟便是。﹂周伯通破涕為笑，道：﹁我洞口有這些絲線攔住，不能出來，我在洞裏磕頭，你在洞外磕頭吧。﹂郭靖向那幾根絲線望了幾眼，外表看來，也只是尋常之物，不知如何卻能攔住這位身負絕世武功的奇俠，當下跪了下去。

　　周伯通與他並肩而跪，朗然說道：﹁弟子周伯通，今日與郭靖義結金蘭，日後有福共享，有難共當。若是違此盟誓，天厭之，天厭之。﹂郭靖跟著也念了一遍，兩人以酒瀝地，郭靖再行拜見兄長。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罷了罷了。﹂斟酒自飲，說道：﹁黃老邪小氣得緊，給人這樣淡的酒喝。只有那一天一個小姑娘送來的美酒，那才是上品，可惜從此她又不來了。﹂郭靖想起黃蓉說過，她因偷送美酒給周伯通被黃藥師知道了責罵，一怒而離桃花島，看來周伯通尚不知此事呢。

　　郭靖已餓了一天，不想飲酒，端起碗，一口氣吃了五大碗白飯，肚中這才舒服。那老僕等兩人吃完，收拾了殘肴回去。周伯通道：﹁兄弟，你因何得罪了黃老邪，說給作哥哥的聽聽。﹂郭靖於是將自己年幼時怎樣無意中刺死陳玄風，怎樣在歸雲莊大戰梅超風、怎樣黃藥師生氣要和江南六怪為難，自己怎樣答應在一月之中到桃花島領死等情由，說了一遍。﹁老頑童﹂周伯通最愛聽旁人述說故事，側過了頭，瞇著眼，聽得津津有味，只要郭靖說得稍為簡略，他必尋根究底的追問不休。

　　待得郭靖說完，周伯通還問：﹁以後怎樣？﹂郭靖道：﹁以後就到了這裏。﹂周伯通沉吟片刻道：﹁嗯，原來那個美貌小丫頭和你好。怎麼她回島之後忽然影蹤不見？其中必有緣由，定是被黃老邪關了起來。﹂郭靖憂形於色，說道：﹁弟子也這樣想……﹂周伯通臉一板道：﹁你說什麼？﹂郭靖知道說錯了話，忙道：﹁做兄弟的言語不周，大哥不要介意。﹂周伯通笑道：﹁這稱呼是萬萬弄錯不得的。若是你我假扮戲文，那麼你叫我娘子也好，媽媽也好，女兒也好，更是錯不得一點。﹂郭靖連聲稱是。

　　周伯通側過了頭，問道：﹁你猜我怎麼會在這裏？﹂郭靖道：﹁兄弟正要請問。﹂周伯通道：﹁說來話長，待我慢慢對你說，你知道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華山絕頂論劍較藝的事吧？﹂郭靖點頭道：﹁兄弟曾聽人說過。﹂周伯通道：﹁那時是在寒冬歲盡，華山絕頂大雪封山，他們五人口中談論，手上比劍，在大雪之中直比了七天七夜，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個人終於拜服我師兄王重陽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可否知道五人因何在華山論劍？﹂郭靖道：﹁這個兄弟倒不曾聽說過。﹂周伯通道：﹁那是為了一部經文……﹂郭靖接口道：﹁九陰真經。﹂

　　周伯通道：﹁是啊！兄弟，你年紀雖小，武林中的掌故倒知道得不少。那九陰真經是武學中第一奇書，相傳是達摩祖師東來，與中土武士較技，互有勝負，面壁九年，這才參透了武學的精奧，寫下這部書來。那一來不知怎樣，此書忽在世間出現，天下武學之士，無一不欲得之而甘心，紛爭不已，據我師兄說，為了爭奪這部經文而喪生的成名豪傑，前前後後已逾百人。凡是到了手的，都想依著經中所載習練武功，但練不到一年半載，總是被人發覺，追蹤而來劫奪。循環往復，殺人無算，得書者千方百計的躲避，但搜尋者耳目眾多，總是放不過他。那陰謀詭策，妙取豪奪的花招，也不知為這部經文使了多少。﹂

　　郭靖嘆道：﹁這樣說來，這部經文倒是天下第一不祥之物了。陳玄風如不得經文，那麼與梅超風在鄉間隱姓埋名，快快樂樂的過一世，黃島主也未必能找到他。梅超風若是不得經文，也不致弄到今日的地步。﹂周伯通道：﹁兄弟你怎麼如此沒出息？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奇幻奧祕，神妙之極。學武之人只要學到一點半滴，那裏還不為之神魂顛倒？縱然因此而招致殺身之禍，那又算得了什麼？世界上有誰是不死的？﹂郭靖道：﹁大哥那你是習武入迷了。﹂周伯通哈哈笑道：﹁那當然。世上之人，愚蠢得緊，有的愛讀書做官，有的愛黃金美玉，更有的愛絕色美女，但這其中的樂趣，那裏及得上習武練功的萬一？﹂

　　郭靖道：﹁兄弟雖也練了一點粗淺功夫，卻體會不到其中有無窮之樂。﹂周伯通嘆道：﹁傻孩子，傻孩子，那你幹麼要練武？﹂郭靖道：﹁師父要我練，我就練了。﹂周伯通搖搖頭道：﹁你真是笨得很。我對你說，一個人飯可以不吃，性命可以不要，功夫卻不可不練。﹂郭靖答應了，心想：﹁原來我這位把兄是嗜武成癖，這樣的人倒不曾聽見過。﹂

　　周伯通又道：﹁剛才咱們講故事講到了那裏？﹂郭靖道：﹁你講到天下的英雄豪傑都要搶奪這部九陰真經。﹂周伯通道：﹁不錯。後來事情越鬧越大，連全真教教主、桃花島主、丐幫的洪幫主這些大英雄也插手了。他們五人約定在華山論劍，誰的武功天下第一，這部經文就歸誰所有。﹂

　　郭靖道：﹁那經文終究是落在你師哥手裏了。﹂周伯通眉飛色舞，說道：﹁是啊，我和王師哥交情大得很，他沒出家時我們已經是好朋友，後來他傳我武藝。他說我學武學得發了癡，過於執著，不是道家清靜無為的道理，所以我雖是全真派的，卻不做道士。我那七個師姪之中，丘處機功夫最高，我師兄卻最不喜歡他，說他耽於鑽研武學，荒廢了道家的功夫。要知道學武的要猛進苦練，學道的卻要淡泊率性，這兩者是頗不相容的。馬鈺得了我師哥的法統，但他武功卻是不及丘處機和王處一了。﹂

　　郭靖道：﹁那麼重陽先師王真人為什麼既是道家真人，又是武學大師？﹂

　　周伯通道：﹁他生來天資穎悟，許多道理自然而然的就懂了，並非如我這般勤修苦練的。剛才咱倆講故事講到什麼地方？怎麼你又把話題岔了開去？﹂郭靖笑道：﹁你講到你師兄得到九陰真經。﹂周伯通道：﹁不錯。他得到經文之後，卻不練其中的功夫，放在一隻石匣之中，壓在他道觀後面的一塊大石之下。我心中奇怪得很，問他幹麼，他微笑不答。我問得急了，他叫我自己想去。現在你倒猜猜看，那是為了什麼？﹂

　　郭靖道：﹁他是怕人來偷來搶？﹂周伯通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誰敢來偷來搶全真教主的東西？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郭靖沉思了半晌，忽地跳起，叫道：﹁對啊！正該放在大石之下，其實燒毀了更好。﹂周伯通一驚，眼睛盯住了郭靖，說道：﹁我師兄當年也這麼說，只是他說幾次要想毀去，總是下不了手。兄弟，你傻頭傻腦的，怎麼居然猜得到？﹂

　　郭靖被他問得紅了臉，答道：﹁我想，王真人的武功既已天下第一，他再練得更好，也只是天下第一。我還想，他到華山論劍，倒不是為了爭天下第一的名頭，而是要得這部九陰真經。他要得到經文，也不是為了要練其中的功夫，卻是相救普天下英雄豪傑，教他們免於互相斫殺之厄。﹂

第三十五回　雙手互搏

　　周伯通抬頭向天，出了一會神，半晌不語。郭靖頗為擔心，只怕說錯了話，得罪了這位脾氣古怪的把兄。

　　周伯通嘆了一口氣，道：﹁你怎能想到這番道理？﹂郭靖搔搔頭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想這部經文既然害死了這許多人，就算它再寶貴，也該毀去才是。﹂周伯通道：﹁這道理本來是明白不過的。可是我總想不通。師哥當年曾對我言道，說我學武的天資穎悟，又是樂此不疲，可是一來過於著迷，二來少了一副救世濟人的大仁大勇胸懷，就算終生勤修苦練，終究達不到絕頂之境。當時我聽了不信，心想學武自管學武，那是拳腳兵刃上的功夫，跟氣度識見又有什麼干係？這十多年來，卻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現下你武功遠不及我，可是你心地淳厚，胸襟博大，將來成就勝我十倍。只可惜我師哥已經逝世，否則他這一身絕世武功，必定可以盡數傳給你了。師哥啊師哥，你的話畢竟不錯。﹂他想起師兄對他的恩義，忽然伏在石上哀哀痛哭起來。郭靖對他的話不甚了了，見他哭得淒涼，也不禁慘然。

　　周伯通哭了一陣，忽然抬頭道：﹁啊，咱們故事沒說完，說完了再哭不遲。咱們說到那裏了啊？怎麼你也不勸我別哭？﹂郭靖笑道：﹁你說到王真人把那部九陰真經放在大石之下。﹂周伯通一拍大腿道：﹁是啊。他把經文放在大石之下，我求他給我瞧瞧，卻給他板起臉說了一頓，我從此也就不敢再提了。武林之中倒也真的安靜了一陣子。後來師哥仙遊，他臨死之時卻又起了一場風波。﹂

　　郭靖聽他語音忽急，知道這場風波不小，當下凝神傾聽，只聽周伯通道：﹁師哥自知壽限已到，安排了教中大事之後，命我將九陰真經取來，生了爐火，要待將經文焚毀，但撫摸良久，長嘆一聲道：﹃前輩畢生心血，豈能毀於我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要看後人怎樣善用此經了。只是凡我門下，決不可習練經中武功，以免旁人說我奪經是懷有私心。﹄他說了這幾句話後，一瞑而逝。當晚停靈觀中，不到三更，就出了事兒。﹂

　　郭靖﹁啊﹂了一聲。周伯通道：﹁那晚是我與全真教的七個大弟子守靈，半夜裏突有敵人來攻，來的個個都是高手，全真七子立即分頭迎敵。七子怕敵人傷了師父遺體，將對手都遠遠引到觀外拚鬥，只我獨自守在師哥靈前，突然觀外有人喝道：﹃快把九陰真經交出來，否則一把火燒了你的全真道觀。﹄我向外一張，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一個人站在竹樹梢上，那一身輕功，顯然是在我之上，到了這個地步，明知不敵，也只好和他們鬥一鬥了。我縱身出去，跟他在竹樹頂上拆了三四十招，越打越是膽寒，敵人年紀比我還小著幾歲，但出手狠辣之極，我硬接硬架，終於技遜一籌，肩頭上被他打了一掌，跌下竹樹。﹂郭靖奇道：﹁你這樣功夫還打他不過，那是誰啊？﹂

　　周伯通反問一句道：﹁你猜是誰？﹂郭靖微一沉吟，答道：﹁西毒！﹂周伯通奇道：﹁咦！你怎知道？﹂郭靖道：﹁兄弟心想，並世武功能比大哥高的，也只華山論劍的五人。洪恩師為人正派，那段皇爺既是皇爺，總當顧及身份；黃島主其人兄弟雖不深知，但瞧他神情，必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此言方出，花樹外一人喝道：﹁小畜生還有眼光！﹂郭靖身子一晃，已躍到了說話之人的所在，但那人身法好快，早已影蹤全無。周伯通叫道：﹁兄弟回來，那是黃老邪，他早已去得遠了。﹂

　　郭靖回到岩洞前面，周伯通道：﹁黃老邪精於奇門五行之術，他這些花樹都是依著武侯當年八陣圖的遺法種植的。﹂郭靖駭然道：﹁諸葛武侯？﹂周伯通嘆道：﹁是啊，黃老邪為人聰明之極，琴棋書畫、醫卜星相，以及農田水利、經濟兵略，無一不曉，無一不精，只可惜不走正途。他在這些花樹之中東竄西鑽，別人再也找他不到。﹂

　　郭靖半晌不語，想著黃藥師一身本事，不禁神往，隔了一會才道：﹁大哥，你被西毒打下竹樹，以後怎樣？﹂周伯通一拍大腿道：﹁對啊，這次你沒忘了提醒我說故事。我中了歐陽鋒一掌，痛入心肺，一時動彈不得，但見他奔入靈堂，也顧不得自己已經受傷，捨命跟進，只見他搶到師哥靈前，伸手就去拿那供在桌上的經書。我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既敵他不過，師姪們又都禦敵未返，正在這緊急當口，突然間喀喇一聲巨響，棺材蓋上木屑紛飛，穿了一個大洞。﹂

　　郭靖驚道：﹁他用掌力震破了王真人的靈柩？﹂周伯通道：﹁不是，不是！是我師哥自己用掌力震破了靈柩。﹂郭靖如聽﹁山海經﹂中的荒唐奇談，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周伯通道：﹁你道是我師哥死後顯靈？還是還魂復生？都不是，他是假死。﹂

　　郭靖﹁啊﹂了一聲道：﹁假死？﹂周伯通道：﹁是啊。原來我師哥死前數日，已知西毒環伺在旁，要等他一死之後即來搶奪經書，所以用上乘內功先行閉氣裝死。但若示知弟子，眾人悲戚不哀，那西毒狡猾無比，必定看出破綻，自將另生毒計，所以眾人都不知情。那時我師哥身隨掌起，飛出棺來，迎面﹃一陽指﹄向那西毒點去。歐陽鋒明明在窗外見我師哥逝世，這時忽爾從棺中飛躍而出，只嚇得魂不附體。他本就對我師哥十分忌憚，這時一驚之下，不及運功抵禦。我師哥一擊而中，﹃一陽指﹄正點中他的眉心，破了他多年苦練的﹃蛤蟆功﹄。歐陽鋒逃赴西域，聽說從此不履中土。我師哥一聲長笑，盤膝坐在供桌之上。我知道用﹃一陽指﹄極耗精神，師哥必是在運氣養神，當下不去驚動，逕行奔出接應眾師姪，殺退來襲的敵人。眾師姪聽說教主未死，無不大喜，一齊回到道觀，只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

　　郭靖忙問：﹁怎樣？﹂周伯通道：﹁只見我師哥身子歪在一邊，神情大異。我搶上去一摸，師哥全身冰涼，這次是真的仙去了。師哥遺言，要將九陰真經的上半部與下半部分置兩處，以免萬一有什麼失錯，也不致同時落入奸人的手中。我將真經的上半部藏妥之後，身上帶了下半部經文，要送到南方一處名山去收藏，途中卻撞上了……黃老邪。﹂郭靖﹁啊﹂了一聲。周伯通道：﹁黃老邪為人雖然古怪，但他與我曾有數面之緣，決不會如西毒那麼覬覦經書，可是那一次糟在他的新婚夫人正好與他同在一起。﹂

　　郭靖心想：﹁那是蓉兒的母親了。她與這件事不知又有什麼干連？﹂只聽周伯通道：﹁我見他滿面春風，為了賀他新婚，特地邀他喝酒。我說起師哥假死復活、擊中歐陽鋒的情由，黃老邪的妻子聽了，求我借經書給她一觀。她說她不懂半點武藝，只是心中好奇，想見見這部害死了許多武林高手的書到底是怎麼樣子。黃老邪對他這位少年夫人寵愛得很，什麼事都不肯拂她之意，見我面有難色，就道：﹃伯通，內子當真全然不會武功，她年紀輕，愛新鮮玩意兒，你就給她瞧瞧，那有什麼干係？我黃藥師只要向你的經書瞟了一眼，我就挖出這對眼珠子給你。﹄黃老邪是當世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的話當然說一是一，但這部經書實在關係太大，我只是搖頭。黃老邪不高興了，說道：﹃我豈不知你有為難之處？你肯借給內人一觀，我黃藥師總有報答你全真派之日。若是一定不肯，那也由你，誰教我跟你有交情呢？我跟你全真派的弟子們可不相識。﹄我懂得他的意思，這人說得出做得出，他不好意思跟我動手，卻會借故去和馬鈺、丘處機他們為難。這人武功太高，惹惱了他可真不好辦。我道：﹃黃老邪，你要出氣，儘管找我老頑童周伯通，找我的師姪們幹麼？﹄他夫人聽到我﹃老頑童﹄這個渾號，忽地格格一笑，說道：﹃周大哥，你愛胡鬧頑皮，大家可別說擰了淘氣，咱們一起玩玩吧，你那寶貝經書我不瞧也罷。﹄她轉頭對黃老邪道：﹃看來九陰真經是給那姓歐陽的搶去了，周大哥拿不出來，你何必苦苦逼他，讓他失了面子？﹄黃老邪一笑道：﹃是啊，伯通，還是我幫你去找老毒物算帳吧。﹄﹂

　　郭靖心想：﹁蓉兒的母親和她這是一樣的精靈古怪。﹂插口道：﹁他們是在激你啊！﹂周伯通道：﹁我當然知道，但這口氣不肯輸。我說：﹃經書是在我這裏，借給嫂子看一看原也不妨。但你既瞧不起老頑童守不住經書，你我先比劃比劃。﹄黃老邪笑道：﹃比武傷了和氣，你是老頑童，咱們就比比孩子們的玩意。﹄我還沒答應，他夫人已拍手叫了起來：﹃好好，你們兩人比賽打石彈兒。﹄﹂

　　郭靖微微一笑。周伯通道：﹁打石彈兒我最拿手，當下接口就道：﹃比就比，難道我還能怕他？﹄黃夫人笑道：﹃周大哥，要是你輸了，就把經書借給我瞧瞧。但若是你贏了，你要什麼？﹄黃老邪道：﹃全真派有寶，難道桃花島就沒有？﹄他從包裹裏取出一件黑黝黝、滿生倒刺的衣服來在桌上一放。你猜是什麼？﹂郭靖道：﹁軟蝟甲。﹂周伯通道：﹁是啊，原來你也知道。黃老邪道：﹃伯通，你武功卓絕，自然用不著這副甲護身，但他日你娶了女頑童，生下小頑童，小孩兒穿了這副甲可是妙用無窮。你打石彈兒只要勝了我，桃花島這件鎮島之寶就是你的。﹄我道：﹃小頑童是不生的，不過你這副軟蝟甲武林中久聞其名，我贏了來穿出去顯揚顯揚倒也不錯，好讓天下豪傑知道桃花島主栽在老頑童手裏。﹄那黃夫人接口道：﹃您先別說嘴，哥兒倆比了再說。﹄當下咱們三人說好，每人九粒石彈，共是十八個小洞，誰的九粒石彈先打進了洞就是誰勝。﹂

　　郭靖聽到這裏，想起兒時與義弟拖雷在沙漠中玩石彈的情景，不禁臉露微笑。周伯通道：﹁石彈子我隨身帶著有的是，於是三人同到屋外空地上去比試。我留心瞧黃夫人的身形步法，果然是位沒有學過武功的嬌滴滴的女子。我在地上挖了小孔，讓黃老邪先挑石彈，他隨手拿了九顆，咱們就比了起來。他暗器的功夫自然是當世獨步，他只道取準的本事遠勝過我，玩起石彈來也必能佔上風，那知這種小孩兒的玩意與打暗器雖大同而卻有小異，中間另有竅門，我挖的小孔又很特別，石彈兒打了進去會再跳出來。打彈時不但勁力必須用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而且勁力的結尾尚須一收，把反跳的力道對消了，那石彈兒才能留在洞內。黃老邪連打三顆石彈，都是不錯毫釐的進了洞，但一進去又跳了出來，等到他悟到其中道理，我已有五顆彈子進了洞。他暗器的功夫果然厲害，一面把我餘下的彈子撞在最不易使力的地位，一面也打了三顆進洞。但我既佔了先，豈能讓他趕上？你來我往的爭了一陣，我又進了一顆。我心中暗暗得意，知道這次他是輸定了，就是神仙來也幫他不了。唉，誰知道黃老邪忽然使用詭計。你猜是什麼？﹂

　　郭靖道：﹁他用武功傷你的手嗎？﹂周伯通道：﹁不是，不是。黃老邪壞得很，決不用這種笨法子。打了一陣，他也知道決計勝我不了，忽然手指上暗運潛力，三顆彈子出去，把我餘下的三顆彈子打成碎粉，他自己的彈子卻是完好無缺。﹂

　　郭靖叫道：﹁啊，那你沒彈子用啦！﹂周伯通道：﹁是啊，我只好眼睜睜的瞧著他把餘下的彈子一一的打進了洞。這樣，我就算輸啦！﹂

　　郭靖道：﹁那不能算數。﹂周伯通道：﹁我也這樣說，但黃老邪道：﹃伯通，咱們可說得明明白白，誰的九顆彈子先進了洞，誰就算贏。你混賴那可不成！別說我用彈子打碎了你的彈子，就算是我硬搶了你的，只要是你少了一顆彈子入洞，總是你輸了。﹄我想他雖然有點使奸，但總是怪我自己事先沒料到這一著。再說，若是要我打碎他的彈子而自己彈子不傷，那時我也確是辦不到，心中也不禁對他的功夫很是佩服，於是說道：﹃黃家嫂子，我就把經書借給你瞧，今日天黑之前可得還我。﹄我在後面補了這句，那是怕他們一借不還，胡賴道：﹃咱們又沒說借多久，現在還沒瞧完，你管得著麼？﹄這樣一來，經書到了他們手裏，十年是借，一百年也是借。黃家嫂子微微一笑道：﹃周大哥，你號稱老頑童，人可不胡塗啊，你怕我劉備借荊州是不是？我就在這裏坐著瞧，看完了馬上還你，也不用到天黑，你不放心，在旁邊守著我就是。﹄

　　﹁我聽她這麼說，就把經書由懷中取出來遞給她，黃家嫂子接了，走到一株樹下，坐在石上翻了起來。黃老邪見我神色之間總是惴惴不安，說道：﹃老頑童，當世之間有幾個人的武功勝得過你我兩人。﹄我道；﹃勝得過你的未必有，勝過我的，連你在內，總有四五人吧！﹄黃老邪笑道：﹃那你太捧我啦。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個人，武功各有所長，誰也勝不了誰。歐陽鋒既被你師哥破去了﹃蛤蟆功﹄，那麼十年之內，他是比兄弟要遜一籌的了。江湖上聽說還有個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那次華山論劍他卻沒來，他功夫再好，也未必真能出神入化。老頑童，你武藝怎樣，兄弟也略有所知，除了這幾個人，武林中數到你是第一。咱倆聯起手來，並世無人能敵。﹄我道：﹃那自然！﹄黃老邪道：﹃所以啊，你何必心神不定？有咱哥倆守在這裏，天下還有誰能來搶得了你的經書去？﹄

　　﹁我一想不錯，稍稍放了一點心，只見黃夫人一頁一頁的從頭細讀，嘴唇微微而動，我反而覺得有點好笑。九陰真經中所錄的，都是最祕奧精深的武功，她武學一竅不通，雖說書中之字個個識得，只怕半句的意思也未能領會。她從頭至尾慢慢讀了一遍，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眼見她讀到最後一頁，心想總算是瞧完了，那知她從頭又再瞧起。不過這次讀得很快，只一盞茶時分，也就瞧完了。

　　﹁她把書還給我，笑道：﹃周大哥，你上了西毒的當了啊，這部不是九陰真經！﹄我微微一驚，說道：﹃怎麼不是？這明明是師哥遺下來的，模樣兒一點也不錯。﹄黃夫人道：﹃模樣兒不錯有什麼用？歐陽鋒把你經書掉包掉去啦，這是一部算命占卜用的雜書。﹄﹂

　　郭靖驚道：﹁難道是歐陽鋒在王真人從棺中出來之前，把真經掉了去？﹂周伯通道：﹁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素知黃老邪專愛做鬼靈精怪的事，他夫人的話我也不甚相信。黃夫人見我呆在當地，做聲不得，臉上半信半疑，又問：﹃周大哥，九陰真經真本的經文是怎樣的，你可知道麼？﹄我道：﹃自從經書歸於先師兄之後，無人翻閱過。先師兄當年曾道：他以七日七夜之功奪得經書，是為武林中免除一大禍患，絕無自利之心，所以遺言全真派弟子，任誰不得習練經中所載武功。﹄黃夫人道：﹃王真人這番仁義之心，真是令人欽佩無已。可是也正如此，著了人家道兒。周大哥，你翻開書來瞧瞧。﹄我當時頗為遲疑，記著師哥的遺訓，不敢動手。黃夫人道：﹃這是本江南到處流傳的占卜之書，不值半文。再說，就算確是九陰真經，你只要不練其中武功，瞧瞧可妨？﹄我依言翻開一看，卻見裏面書寫的正是各種武功的練法和祕訣，何嘗是卜占星相之書？

　　﹁黃夫人道：﹃這部書我從五歲時就讀著玩，從頭至尾背得出，咱們江南的孩童，十九都曾熟讀。你若不信，我背給你聽聽。﹄她當真從頭如流水般背將下來。我全身冰涼，如墮冰窖。黃夫人又道：﹃任你從那一頁中間抽問，只要你提一個頭，我諒來也還背得出。這是從小讀熟了的書，到老也忘不了。﹄我依言從中間抽了幾段問她，她果真背得滾瓜爛熟，再無半點窒滯。黃老邪哈哈大笑。我怒從心起，隨手把那部書撕得粉碎，火摺一晃，給他燒個乾乾淨淨。

　　﹁黃老邪忽道：﹃老頑童，你也不用發頑童脾氣，我這副軟蝟甲送了給你吧。﹄我不知是受了他的愚弄，只道他瞧著過意不去，所以想送我一件重寶消消我的氣，當時我一來煩惱異常，二來心想這是人家鎮島之寶，如何能夠要他？只謝了他幾句，回到自己家鄉去閉門習武。那時我自知武功還不是歐陽鋒的對手，決心苦練五年，練成幾種厲害功夫，再到西域去找西毒索書。﹂

　　郭靖道：﹁你和馬道長、丘道長他們一起去，不是聲勢大得多麼？﹂周伯通道：﹁唉，也只怪我好勝心盛，以致受了愚弄一直不知道，當時只要和馬鈺他們商量一下，總有人瞧出這件事裏中間的破綻來。過了幾年，江湖上忽然有人傳言，說桃花島門下的黑風雙煞得了九陰真經，練就了幾種經中所載的精妙武功，到處為非作歹。起初我還不相信，但這事越傳越盛，又過一年，丘處機忽然到我家來見我，說他訪得實在，九陰真經確是被桃花島的門人得去了。我聽了很是生氣，說道：﹃黃藥師不夠朋友！﹄丘處機問我：﹃師叔，你怎麼說黃藥師不夠朋友？﹄我道：﹃他去向西毒索書，事先既不跟我說，要了書之後，就算不還我，也該向我知會一聲。﹄﹂

　　郭靖道：﹁黃島主把經書奪來之後，或許或本是想還給你的，那知被他不肖的徒兒偷去了。我瞧他對件事惱怒得很，連四個無辜的弟子都被他打斷腿骨，逐出師門。﹂

　　周伯通不住搖頭，說道：﹁你和我一樣的老實，這件事要是撞在你的手裏，你也必定受了欺還不知道。那日丘處機與我說了一陣子話，研討了幾日武功，他才別我離去。過了兩個月，他忽然又來瞧我。這次他訪出陳玄風、梅超風二人確是偷了黃老邪的經書，他冒了大險偷聽黑風雙煞的說話，才知道黃老邪這部經書不是從歐陽鋒那裏奪來的，卻是從我手裏偷去的。﹂

　　郭靖奇道：﹁你明明將書燒毀了，難道黃夫人掉了包去，還你的是一部假經書？﹂周伯通道：﹁這一著我早防到的，黃夫人看那部經書時，我眼睛沒片刻離開過她。她不會武功，手腳再快，也逃不過咱們練過暗器的人的眼睛。她不是掉包，她是硬生生的記了去啊！﹂

　　郭靖不懂，問道：﹁怎麼記了去？﹂周伯通道：﹁兄弟，你讀書讀幾遍才背得出？﹂郭靖道：﹁容易的，大概二三十遍；難的，那麼六七十遍、八九十遍不一定。﹂周伯通道：﹁是啊，說到資質，你是不算聰明的了。﹂郭靖道：﹁兄弟天資魯鈍，不論讀書學武，進境都慢得很。﹂周伯通嘆道：﹁讀書的事你不大懂，咱們只說學武。師父教你一套拳法掌法，只怕總得教你幾十遍你才學會吧？﹂郭靖臉上現出慚色，說道：﹁正是。﹂周伯通道：﹁可是世間卻有人只要看了旁人打一套拳腳，立時就能記住。﹂郭靖叫道：﹁一點兒不錯，黃島主的女兒就能這樣。洪恩師教她武藝，至多教兩遍，從來不教第三遍。﹂

　　周伯通緩緩的道：﹁這位姑娘如此聰明，可別像她母親一般短壽！那日黃夫人借我的經書去看，只看了兩遍，可是她是一字不漏的記住啦。她和我一分手，就用筆默了出來，給她丈夫。﹂

　　郭靖不禁駭然，隔了半晌才道：﹁黃夫人不懂經中含義，卻能從頭至尾的記住，天下怎能有如此聰明才智之人。﹂周伯通道：﹁只怕你那位小朋友黃姑娘也能夠。我聽了丘處機的話後，約齊了全真派的七名大弟子會商這件事。大家議定去勒逼黑風雙煞交出經書來。丘處機道：﹃那黑風雙煞雖然武功高強，也未必勝得了全真教門下的弟子。他們是您晚輩，師叔您老人家不必親自出馬，莫被江湖上英雄知曉，說咱們以大壓小。﹄我一想倒也不錯，當下命處機、處一二人去找黑風雙煞，其餘五人在旁接應監視，以防雙煞漏網。那知處機、處一趕到河南，雙煞卻已影蹤不見，他們一打聽，才知是被黃老邪另一個弟子陸乘風約了中原豪傑，數十條好漢圍攻他們二人，本擬將之捕獲，豈料還是被他們逃得不知不去向。﹂

　　郭靖點頭道：﹁陸莊主無辜被逐出師門，也真該惱恨他的師兄、師姊。﹂周伯通道：﹁找不到黑風雙煞，當然得去找黃老邪。怕又有錯失，我把真經的上半部帶在身邊，到了桃花島上，責問於他。黃老邪道：﹃伯通，我黃藥師素來說一是一。我說過決不向你的經書瞟一眼，我幾時瞧過了？我看的九陰真經，是內人筆錄的，可跟你不相干。﹄我三言兩語，跟他說僵了，要找他夫人評理。他臉現苦笑，帶我到後堂去，我一瞧之下，吃了一驚，原來黃夫人已經逝世，後堂供著她的靈位。﹂

　　﹁我正想在靈位前行禮，黃老邪忽然冷笑道：﹃老頑童，你也不必假惺惺，若不是你炫誇什麼真經假經，內人也不會離我而去。﹄我道：﹃什麼？﹄他不答，滿臉怒容的望著我，忽然眼中慢慢流下淚來，過了半晌，才說起他夫人的死因，原來黃夫人聰明過人，為了幫著丈夫，記下了經文。黃藥師以那真經只有下半部，要設法得到上半部後才行習練，那知被陳玄風與梅超風偷了去。黃夫人為了安慰丈夫，想再把經文默出來。她對經文的含義本來毫不明白，當日一時硬記，默了下來，現下歷時已久，那裏還記得起？兼之她懷孕已有八月，苦苦思索了幾天幾晚，寫下了七八千字，卻都是前後不能連貫，心智耗竭，忽爾流產，生下了一個女嬰。任憑黃藥師智計絕世，終於也救不了愛妻的性命。黃老邪本來就愛遷怒旁人，這時愛妻逝世，心智失常，對我胡言亂語一番。我念他新喪妻子，也不跟他計較，只笑了一笑道：﹃你是習武之人，把夫妻之情瞧得這麼重，也不怕人笑話？﹄他道：﹃我這位夫人與眾不同。﹄我道：﹃你死了夫人，正好專心練功，若是換了我啊，那正是求之不得！﹄﹂

　　郭靖﹁啊喲﹂了一聲道：﹁你怎麼說這話？﹂周伯通雙眼一翻道：﹁我想什麼就說什麼？有什麼說不得的？可是黃老邪一聽，忽然大怒，一掌向我劈來，咱倆就動上手。這一架打下來，我在這裏呆了十五年。﹂

　　郭靖道：﹁你輸給他啦？﹂周伯通笑道：﹁若是我勝，也不在這裏了。他打折了我的雙腿，逼我把九陰真經的上半部拿出來，說要火化了祭他的夫人。我把經書藏在洞內，自己坐在洞口守住，只要他一用強，我就把經書毀了。他道：﹃總有法子叫你離開這洞。﹄我道：﹃咱們就試試！﹄這樣一耗，咱們耗了十五年，他不敢餓我逼我，只是千方百計的誘我出洞。十五年來，他用盡了心血，始終奈何我不得。只是昨晚我險些著了他的道兒，若不是鬼使神差的，兄弟你忽來助來，這部經書已到了黃老邪的手中了。﹂郭靖聽他述說這番恩怨，心頭思潮起伏，問道：﹁大哥，今後你待怎樣？﹂

　　周伯通笑道：﹁我跟他耗下去啊，瞧黃老邪壽長呢還是我多活幾年。﹂郭靖心想這總不是辦法，但現下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又問：﹁馬道長他們怎麼不來救你？﹂周伯通道：﹁他們多半不知我在此地。就是知道，此處樹木山石古裏古怪。若不是黃老邪有心放人進內，旁人也休想入桃花島來。﹂

　　郭靖和他說了半日語，覺得此人雖然年老，卻是童心猶存，說話天真瀾漫，沒半絲機心，言談之間，兩人甚是投緣。眼見紅日臨空，那老僕又送飯菜來。用過飯後，周伯通道：﹁我在桃花島上耗了十五年，時光可沒白費。我在這洞裏不離半步，心不旁鶩，所練的功夫，若在別處練，總得二十五年時光。只是一人悶練，雖然自知大有進境，苦在沒人拆招，只好左手和右手打架。﹂

　　郭靖奇道：﹁左手怎能和右手打架？﹂周伯通道：﹁我假裝右手是黃老邪，左手是我自己。右手一掌打過去，左手拆開之後還了一拳，這樣就打了起來。﹂他一面說，一面就當真雙手你攻我守的打得十分猛惡。

　　郭靖起初覺得十分好笑，但看了三招，只覺他雙手拳法奧妙之極，不禁怔怔的出了神。天下學武之人，雙手不論揮拳使掌、掄刀動槍，不是攻敵，就是防身，但周伯通雙手卻互相攻防拆解，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攻擊自己的要害，同時又解開自己另一手攻來的招數。因此上左右雙手的招數截然分開，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怪拳。

　　周伯通打了一陣，郭靖忽道：﹁大哥，你右手這招﹃林下振衣﹄為什麼不用足了？﹂周伯通停了手，笑道：﹁你眼光不差啊，瞧得出我這招沒用足，來來來，你來試試。﹂說著伸出掌來，郭靖伸掌與他相抵。周伯通道：﹁你小心了，我要將你推向左方。﹂一言方畢，﹁林下振衣﹂這一招中的勁力已發，郭靖已先經他說知，心中預有提防，以降龍十八掌的功夫，還了一拳，兩人掌力相抵，郭靖退出七八步去，只感手臂酸麻。

　　周伯通道：﹁這一招我用足勁，只不過將你推開，現在我勁不用足，你再試試。﹂郭靖再與他一對掌，突感他掌力一發一收，自己腳下不穩，向前直跌下去，蓬的一聲，把額頭直撞在地下，一骨碌爬起來，怔怔的發獃。周伯通笑道：﹁你懂了麼？﹂郭靖搖搖頭道：﹁不懂！﹂周伯通道：﹁這個道理，是我在洞裏苦練十年，忽然參悟出來的。我師哥在日，曾對我說過以虛擊實、以不足勝有餘的妙旨。當日我只道是道家修心養性之道，聽了也不在意。直到五年之前，才忽然在雙方拆招時豁然貫通。其中精奧之處，只能意會，不可言傳。我想通之後，還不敢確信，兄弟，你來和我拆招，那是再好沒有，你別怕痛，我再摔你幾次。﹂

　　他見郭靖臉有難色，央求道：﹁好兄弟，我愛武勝於性命，在這裏一十五年，只盼能有人來和我拆招試手。幾個月前黃老邪的女兒來和我說話解悶，我正想引她動手，那知第二天她又不來啦。好兄弟，我一定不摔得你太重。﹂

　　郭靖見他雙手躍躍欲試，心癢難搔，說道：﹁好，摔幾交也算不了什麼？﹂一伸掌兩人拆了幾招，斗然間覺到周伯通的掌力忽虛，一個收勢不及，又是一交跌了下去，卻被他左手一揮，自己身子在空中不由自主的翻了一個筋斗，左肩著地，跌得著實疼痛。

　　周伯通臉現歡色，道：﹁好兄弟，我也不能叫你白摔了，我把摔你這一記手法說給你聽。﹂郭靖忍痛爬起，走近身來。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經﹄有幾句話道：﹃挺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這幾句話你懂麼？﹂郭靖側頭想了片刻，只好笑笑搖頭。周伯通順手拿起剛才盛過飯的飯碗，道：﹁用泥土做成了這隻碗，只因為它中間是空的，才有盛飯的功用，倘若它是實心的一塊瓷土，還能裝什麼飯？﹂郭靖點點頭，心想：﹁這道理說來很淺，只是我從未想到過。﹂周伯通又道：﹁開鑿了門窗造房室，只因為有了門窗四壁中間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實心的，倘若門窗不是有空的，那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郭靖點了點頭。周伯通道：﹁我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要旨就在﹃空、柔﹄兩字，那就是所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郭靖聽了心中似懂非懂，默默的思索。

　　周伯通又道：﹁洪七公的功夫是外家中的頂兒尖兒，我雖懂得一些全真派的內家功夫訣竅，今日想來還不是他的敵手。只是外家功夫練到像他那樣，只怕已到了盡處，而全真派的武功卻是沒有止境。像做哥哥的那樣，只可說初窺堂奧而已。當年我師哥贏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決非倖致，若他今日尚在，加上這十多年的進境，再與東邪西毒他們比武，決不須再比七日七夜，我瞧一日之間，就能將他們折服了。﹂郭靖點頭道：﹁王真人武功通玄，兄弟只恨沒福拜見。洪恩師的降龍十八掌是天下之至剛，而大哥適才摔跌兄弟所用的手法，卻似是天下之至柔。﹂

　　周伯通笑道：﹁對啊，對啊！雖說柔能克剛，但若是你的降龍十八掌練到了洪七公那樣，我又克你不了啦。這是在於功力的深淺。我剛才摔你這一下是這樣的，你小心瞧著。﹂當下仔仔細細將手法說給郭靖聽了。他知郭靖領悟甚慢，所以教得甚是周到。郭靖試了數十遍，仗著自己有全真派內功的極佳根底，慢慢也就懂了。周伯通大喜，叫道：﹁兄弟，你身上若是不痛了，我再摔你一交。﹂

　　郭靖笑道：﹁痛是不痛了，只是你教我的那手功夫我還沒記住。﹂當下心中默默用功。周伯通是小孩脾性，不住催他，那知一擾亂他的心神，郭靖反而更加慢了，又過了一頓飯時分，郭靖方把這一招功夫牢牢記著，再陪周伯通拆招，又被他摔跌一交。

　　話休絮煩，兩人日夜不停的拆招過拳，郭靖全身摔得都是烏青瘀腫，前前後後摔了七八百交，仗著身子硬朗，才咬牙挺住，但周伯通在洞中十五年悟出來的七十二手﹁空明拳﹂，卻也盡數傳給了他。

第三十六回　九陰奇功

　　周伯通與郭靖兩人興高采烈的研習武功，也不知已過了幾日。這一天用過午飯，周伯通道：﹁兄弟，我這套空明拳你是學全的了，以後我也摔你不倒了，咱倆變個法兒玩玩。﹂郭靖笑道：﹁好啊，玩什麼？﹂周伯通道：﹁咱們玩四個人打架。﹂郭靖奇道：﹁四個人？﹂

　　周伯通道：﹁一點兒不錯，正是四個人。我的左手是一個人，右手是一個人，你的雙手也是兩個人。四個人誰也不幫誰，分成四面混戰一場，那一定有趣得緊。﹂郭靖心中一樂，笑道：﹁玩是好玩，只可惜我不會雙手分開來打。﹂

　　周伯通道：﹁待會我來教你。現在咱們先玩三個人相打。﹂當下他雙手分作兩人，和郭靖拆招比拳。他一人分做二人，每一隻手的功夫，竟是不減雙手同使，只是每當左手逼得郭靖無法抵禦，右手必來相救，反之右手亦然。這樣以二敵一，郭靖佔了上風，他雙手又結了盟，就如三國之際反覆爭鋒一般。

　　兩人打了一陣，罷手休息，郭靖覺得很是好玩，忽然間想起黃蓉來，心想若是蓉兒在此，咱們三人玩六國大交兵，她必定十分喜歡。周伯通興致勃勃，一等郭靖喘息已定，當即將雙手互搏的功夫教他。

　　這種本事，可比﹁空明拳﹂又難了幾分，常言道：﹁心無二用。﹂又道：﹁左手畫方，右手畫圓，則不能成規矩。﹂這雙手互搏，正是要人心有二用，而研習之時，也正是自﹁左手畫方，右手畫圓﹂起始。郭靖初練時雙手繪出來的不是同方，就是同圓，又或是方不成方、圓不成圓，等到雙手能任意各成方圓時，周伯通甚是喜慰，說道：﹁你若不是練過全真派的內功，能一神遊內，一神守外，這雙手各成方圓的功夫那能若是迅速練成？現在你左手打南山拳，右手使越女劍。﹂這是郭靖自小就由南希仁和韓小瑩傳授的武功，使起來時不用花半點心神，但要雙手分使，卻也極難。周伯通為了要和他玩﹁四人打架﹂之戲，極是心急，盡力的教他各種訣竅。

　　又過數日，郭靖已粗會雙手互搏的功夫。周伯通大喜，道：﹁來來，你的右手和我左手算是一黨，我的右手和你的左手是他們的敵人，雙方比試一下武藝。﹂

　　郭靖正當少年，對這種玩意豈有不喜之理，當下從樹上折下一根枝條，作為單劍，執在右手，與周伯通的左手聯成一氣，和自己左手及周伯通的右手打了起來。這番搏擊，確是他一生之中不但從未見過，而且也是從未聽過之事。兩人搏擊之中，周伯通又不斷教他如何方能攻得凌厲，怎樣才會守得穩健，郭靖一一牢記在心。周伯通是為了要玩得起勁，那知道這樣一來，郭靖卻學到了一套千古未有之奇的怪功夫。

　　又過數日，這天郭靖又與周伯通拆招，這次是分成四人，互相混戰。周伯通高興異常，一面哈哈大笑。郭靖究竟功力尚淺，兩隻手都招架不住，右手一遇險招，左手自然而然的過來援救。周伯通拳法快速之極，郭靖竟是無法回復四手互戰之局，又成為雙手合力的三國交鋒，只是他這時已通悉這套怪拳的拳路，雙手合力，已可與周伯通的左手打個旗鼓相當。

　　周伯通呵呵笑道：﹁你沒守規矩！﹂郭靖忽地跳開，呆了半晌，叫道：﹁大哥，我想到了一件事。﹂周伯通道：﹁怎麼？﹂郭靖道：﹁你雙手的拳路招數全然不同，豈不是就如有兩個人各自發招？臨敵之際，要是使將這套功夫出來，那是以兩敵一，天下無比的了。﹂

　　周伯通只為了在洞中長年枯坐，十分無聊，才想出這套雙手互搏的玩意來，從未想到這功夫竟有克敵制勝之效，這時經郭靖一提醒，對這套功夫從頭至尾在心中想了一遍，忽地躍起，竄出洞來，一縱上樹，拆了兩根粗枝，撐在臂窩之中，在洞口走來走去，笑聲不絕。

　　郭靖見他突然有如中瘋著魔，心中大駭，連問：﹁大哥，你怎麼了？怎麼了？﹂周伯通不答，只是大笑，過了一會，才道：﹁兄弟我出洞了！﹂郭靖道：﹁是啊！﹂他縱身守在洞口，說道：﹁我替你守一會兒，大哥可莫走遠。﹂周伯通笑道：﹁我現下武功已經天下第一，還怕黃藥師怎地？現下只等他來，我打他個落花流水。﹂

　　郭靖驚道：﹁大哥，你拿得定能夠勝他？﹂周伯通道：﹁我武功仍是遜他一籌，但無意之中練就了這套分身雙擊的功夫，以二敵一，天下無人再勝得了我。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他們武功再強，能打得過兩個老頑童周伯通麼？﹂

　　郭靖一想不錯，也很代他高興。周伯通又道：﹁兄弟，這分身雙擊功夫的精要，你已全然領會，現下只差火候而已，數年之後，等到練成做哥哥那樣的純熟，你武功是斗然間增強一倍了。﹂兩人談談講講，都是喜不自勝。以前周伯通只怕黃藥師來跟自己為難，這時卻盼他快些到來，好好打他一頓，出了胸中這腔惡氣。他眼睜睜的向外望著，心中極不耐煩，若非知道黃藥師精通奇門五行之術，島上佈置奧妙，早已前去尋他了。

　　到得晚飯時分，那老僕送來飯菜。周伯通一把拉住他道：﹁快去叫黃藥師來，我在這裏等他，叫他來試試我的手段！﹂那老僕只是搖頭，周伯通說完了話，才恍然而笑，道：﹁呸！我忘了你是個又聾又啞的可憐蟲！﹂轉頭向郭靖道：﹁今晚咱倆要大吃一頓。﹂伸手揭開食盒，郭靖先聞到一陣撲鼻的香氣，過來一看，見兩碟小菜之外，有一大碗冬菰燉雞，那正是自己最愛吃的菜肴。

　　他心中一凜，拿起匙羹舀了一匙湯在口裏一嚐，雞湯的鹹淡香味，正與黃蓉所做的一模一樣，知是黃蓉特地為他而做，不覺心裏突突亂跳，向其他食物仔細一望，別無異狀，只是食盒中有十多個饅頭，其中一個的皮上用指甲刻了一個葫蘆模樣。這印痕刻得極淡，若不留心，決然瞧不出來。郭靖心知這饅頭有異，撿了起來，雙手一拍，分成兩半，中間露出一個蠟丸。郭靖見周伯通和老僕都未在意，順手放入懷中。

　　這一頓飯，兩人都是食而不知其味，一個想到自己在無意之間練成了天下無敵的絕世武功，扒幾口飯，伸手就打幾拳，竟然是一面吃飯，一面打拳；另一個急著要把飯吃完，好瞧黃蓉在蠟丸之中，藏著什麼消息。

　　好容易周伯通把饅頭吃完，骨嘟骨嘟的喝乾了湯，那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郭靖急忙掏出蠟丸，捏碎蠟皮，拿出丸中所藏的紙來，果是黃蓉所書，上面寫道：﹁靖哥哥：你別心急，爹爹已經跟我和好，待我慢慢求他放你。﹂最後署著﹁蓉兒﹂兩字。郭靖將紙條給周伯通看了。周伯通笑道：﹁有我在此，他不放你也不能了。﹂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郭靖盤膝坐下用功，只是心中想著黃蓉，久久不能寧定，隔了良久，才達靜虛玄默、胸無雜慮之境，把丹田之氣在周身運了幾轉，忽然心想：若要練成一人作二、左右分擊的上乘武功，身體之內的運氣，也得左右分別，各不相涉才是，當下用手指分別按住兩個鼻孔，左呼右吸、右呼左吸的練了起來。

　　練了約莫一個更次，自覺略有進境，只聽得風聲虎虎，一睜眼，但見黑暗中白鬚白髮而舞，周伯通正在練拳。郭靖睜大了眼，凝神注視，見他所打的正是已授了自己的那套七十二路﹁空明拳﹂。他出掌發拳，勢道極慢，但是一招出去，仍是帶著虎虎的掌風，足見柔中蓄剛，勁力非同小可。郭靖瞧得異常欽佩。

　　正在這一個打得忘形，一個瞧得出神之際，忽聽周伯通﹁啊喲﹂的急叫一聲，接著拍的一聲，一條黑黝黝的長形之物，從周伯通的身旁飛起，撞在遠處樹幹之上，似是被他用手指擲出似的。郭靖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吃了一驚，急忙搶上，叫道：﹁大哥，什麼事？﹂周伯通道：﹁我被毒蛇咬了一口！﹂

　　郭靖一驚，忙奔近身去，周伯通神色已變，扶住他的肩膀，走回岩洞，撕下一塊衣襟，紮住大腿，讓毒氣一時不致行到心中。郭靖從懷中取出火摺，晃亮了一瞧，心中突的一跳，只見他一隻小腿已腫得比平常粗壯倍餘。

　　周伯通道：﹁島上向來沒有這種奇毒無比的青蝮蛇，不知自何而來？﹂郭靖聽他語音發顫，知他受毒甚深，若非以上乘內功強行抵禦，早已昏迷而死，慌急之中，彎腰就在他傷口之上吮吸。周伯通急叫：﹁使不得，這蛇毒非比尋常，你一吸就死。﹂郭靖只求救他性命，這時那裏還想得到自身安危，右臂牢牢按住他的下身，不住在他創口之上吮吸。周伯通待要掙扎阻止，那知全身已然酸軟，動彈不得，再過一陣，竟自暈了過去。

　　郭靖吸了一頓飯功夫，把毒液吸出了大半，都吐在地下。毒力一減，周伯通究竟功力深湛，暈了半個時辰，重又醒轉，低聲道：﹁兄弟，做哥哥的今日是要歸天了，臨死之前結交了你這位情義深重的兄弟，做哥哥的很是歡喜。﹂郭靖和他相交日子雖淺，但兩人都是直肚腸的性子，肝膽相照，竟如同是數十年的知己好友一般，這時見他神情就要逝去，眼中淚水滾滾而下。

　　周伯通淒然一笑道：﹁那九陰真經的上半部，放在我身下土中的石匣之內，本該傳授於你，只是你吸了蝮蛇毒液，性命也不長久，咱倆在黃泉路上攜手同行，倒是不怕沒伴兒玩耍。﹂

　　郭靖聽他說自己也就要死，不禁嚇了一跳，但自己神智清醒，全身一無異狀，當下又點燃火摺，要去察看他的創口。那火摺燒了一陣，只剩下了半截，眼見就要熄滅，郭靖順手摸出日間黃蓉夾在饅頭中的那張字條，在火上燒著了，想在洞口找些枯枝敗葉，但這時正當盛暑，草木方茂，在地下一摸，濕漉漉的儘是青草。

　　他心中焦急，又到懷中掏摸，看有什麼紙片木片，右手探入衣囊，一轉一翻，觸到了一張似布非布、似革非革的東西，原來是梅超風用以包裹匕首之物。他這時也不及細想，取出來移在火上點著了，伸到周伯通臉前，要瞧瞧他面色如何。一照之下，只見他臉上灰撲撲的罩著一層黑氣，原本一張白髮童顏的孩兒面孔已全無光采。

　　周伯通見到火光，向他微微一笑，卻見郭靖神色如常，沒絲毫中毒之象，大為不解，正自尋思，一瞥眼又見他手中點著了火的那張東西上寫滿了字，凝神一看，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練功的祕奧和口訣，只看了十多個字，已知這是九陰真經的經文，驀地一驚，不及細問此物從何而來，一舉手撲滅了火光，吸了一口氣，問道：﹁兄弟，你服過什麼靈丹妙藥？為什麼這蛇毒不能傷你？﹂

　　郭靖一怔，想起當日與洪七公、黃蓉兩人在松林練武，忽然遇上蛇群之事，那日青蛇雖多，卻無一條敢來咬他，後來洪七公與他一琢磨，猜想必是因他喝了參仙老怪梁子翁的蝮蛇寶血之故，這時吮吸蛇毒而全然無礙，諒必也是由此了，於是說道：﹁我曾喝過一條大蝮蛇的血，或許不怕蛇毒。﹂周伯通指著地下那張寫了經文的革片，道：﹁這是至寶，千萬不可毀了……﹂話未說完，人又暈了過去。

　　郭靖替他推宮過氣，全然無效，一摸他的腿，竟是著手火燙，腫得更加粗了。郭靖心中大急，奔出洞去，躍上樹頂，高聲叫道：﹁蓉兒，蓉兒！黃島主，黃島主！救命啊，救命！﹂但桃花島周圍百餘里，地方極大，黃藥師等的住處離此甚遠，郭靖喊得再響，別人也無法聽見，過了片刻，山谷間傳來：﹁……黃島主，救命啊，救命！﹂的回聲。

　　郭靖躍下地來，束手無策，但也不能眼睜睜的讓這位好友死去，危急之中，一個念頭突然在心中一閃：﹁毒蛇既然不敢咬我，我血中許或有剋制蛇毒之物。﹂這時也不及細想，伸手摸到周伯通日常飲茶的一隻青瓷大碗，拔出匕首，就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讓血流在碗裏。黑暗之中也不知流了多少，到後來血水凝結，再也流不出來。他扶起周伯通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左手撬開他的牙齒，右手將小半碗血水在他口中灌了下去。

　　郭靖身上放去了這許多血，饒是體質健壯，也感酸軟無力，一靠上石壁，竟自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人在替他包紮臂上的傷口，一驚睜眼，眼前白鬚垂地，正是老頑童周伯通。郭靖大喜，叫道：﹁你……你……好啦！﹂周伯通道：﹁我好啦，兄弟，你捨命救活了我。﹂郭靖瞧他腿上傷勢，見黑氣已退，只是紅腫，那是全然無礙的了。

　　這一日早晨兩人都是靜坐運氣，培養元神，用過中飯，周伯通才問起那張人皮的來歷。

　　郭靖想了一會，方始記起是二師父妙手書生朱聰從梅超風懷裏連匕首一起盜來的，於是把那日在歸雲莊上朱聰盜劍的事對他說了。周伯通沉吟半晌，也不知何以梅超風要把下卷九陰真經的經文刺在這張人皮之上。郭靖問道：﹁大哥，你說這是至寶，那是什麼？﹂周伯通道：﹁我要仔細瞧瞧，才能答你，也不知這是真是假。﹂

　　當日王重陽奪經絕無私心，只是要為武林中免除一個大患，所以遺訓本門中人不許研習經中武功。師兄遺言，周伯通當然不敢違背，但他想：﹁我只瞧瞧而不練，卻不算違了門規。﹂因此在洞中十五年，枯坐之際，把上半部經文翻閱個滾瓜爛熟。這上半部經中所載，都是拳經劍理，並非克敵制勝的真實功夫，若未學到下半部中的實用法門，徒知訣竅要旨，卻是一無用處。

　　周伯通這十多年來，無日不在揣測下卷經文中該載著些什麼。他一來武功已臻上乘境界，二來對上卷經文中所載的武學精藝已全部了然於胸，所以那一晚一見人皮，就知必與九陰真經有關，這時再一反覆推敲，確知正是與他一生有關連至深至鉅的下卷經文。

　　他抬頭向著十五年來朝夕與之相對的黑暗洞頂，心中好生難以委決。他愛武如狂，見到這部天下武學之人視為至寶的經書，實在極盼研習一下其中的武功，這既不是為了爭名邀譽、報仇復嫌，也非好勝逞強，欲恃此以橫行天下，純是心中一股無法克制的好奇愛武之心，亟欲瞧瞧經中武功練成之後到底是怎樣厲害，但想到師兄的遺訓，又萬萬不可違背，左思右想，嘆了一口長氣，把人皮收在懷中，閉眼睡了。

　　用過中飯，他命郭靖相助，撬開洞中泥土，要將那張人皮與上半部經書埋在一起，剛用樹枝挖得幾下，周伯通突然大叫：﹁是了，是了，正是兩全其美的妙法！﹂說著哈哈大笑，高興之極。

　　郭靖抬頭問道：﹁大哥，什麼妙法？﹂周伯通笑而不答，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他並非我全真派門人，我把經中武功教他，讓他全數學會，一一演給我瞧，豈非過了這心癢難搔之癮？﹂正要與郭靖說知，轉念一想：﹁他口氣之中，似對九陰真經懷有憎惡之意，說道那是陰毒邪派武功，其實那是由於黑風雙煞單看下卷經文，不知上卷經中所載養氣歸元等等根源法門之故，這才把最上乘的武功練到了邪路上去。我且不與他說知，待他練成後，再讓他大吃一驚。那時他功夫上身，再也甩不脫，揮不去，豈非滑稽之極？﹂

　　他這人綽號叫做老頑童，最愛刁鑽古怪，胡鬧頑皮。人家罵他氣他，他並不惱，愛他寵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夠幹些作弄旁人的惡作劇玩意，那是再也開心不過。這時心中想好了這番主意，臉上不動聲色，莊容對郭靖道：﹁賢弟，我在洞中耽了十五年，除了一套空明拳和雙手互搏的玩意兒之外，還想到許多功夫，咱們閒坐無聊，待我慢慢傳你如何？﹂郭靖大喜道：﹁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周伯通暗暗好笑，心道：﹁且莫高興，你是上了我的大當啦！﹂當下一本正經的將九陰真經上半部中所載要旨，細細說與他聽。郭靖有好多地方不明白，周伯通耐了性子解釋。他傳過根源法門，然後照著人皮上所記載的拳路劍術，一招招的說給郭靖知曉。

　　他這次傳授武功，卻與普天下的教武大不相同，學的人所學的功夫，教的人竟是純然不會。他只用口講述，決不自己出手示範試做，待郭靖學會了一些經上武功，他就以全真派的武功與之拆招試拳。這樣過了數日，眼見這妙法收效，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武功漸漸移到了郭靖身上，而他尚是懞懂不覺，心中不禁大樂，連在睡夢之中也常常笑出聲來。

　　在這數日之中，黃蓉總是特地為郭靖做可口食品，只是並不露面。郭靖心中一安，練功進境更快。這日周伯通教他練﹁九陰神抓﹂之法，命他凝神運氣，用十指手爪在石壁上撕抓拉擊。郭靖依法練了幾次，忽然起疑，道：﹁大哥，我見梅超風也練過這種功夫，只是她用活人來練，把五指插到活人的頭蓋骨中，殘暴得緊。﹂

　　周伯通聞言一驚，心想：﹁是了，梅超風不知練功正法，見到下卷經文中說道﹃遇敵時以手爪插入敵人頭蓋﹄，只道練功也是如此。他既已起疑，我不可再教他練此種功夫。﹂於是笑道：﹁她是邪派功夫，和我這玄門正宗的武功如何能比？好吧，咱們且不練這九陰神抓，我再教你一些內家的要訣。﹂他說這話時，心中又已打了主意：﹁我把上半部經文先教他練完，讓真經中的根源法門與他身子合為一，那時他再見到下半部經文中所載武功，必覺那是順理成章之事，決不致再行起疑。﹂於是一字一句，把上部真經中的法門，掃數傳給郭靖。

　　那真經中所述道理，句句含義深奧，字字蘊蓄玄機，郭靖在急切之間那能領悟得了？周伯通說一句，命他跟一句，反來覆去的念誦，數十遍之後，郭靖雖然不明字句中的意義，卻也能朗朗背誦了，再念數十遍，已自牢牢記在心頭。又過數日，周伯通已將大半部經文教了郭靖，命他一面記誦，一面照著經中所述的習練。郭靖雖見他眉目之間，常常含著嬉頑神色，也只道他是生性如此，那會料到他是與自己在開一個大大的玩笑。

　　這天早晨起來，郭靖練過功夫，揭開老僕送來的食盒一看，只見一個饅頭上又做著藏有書信的記號。他等不及吃完早飯，拿了饅頭走入樹林，拍開饅頭取出蠟丸，只在書信上一瞥，心中已自一驚，那信上寫道：﹁靖哥哥：西毒為他姪兒向爹爹求婚，要娶我為他姪媳，爹爹已經答……﹂這封信並未寫完，想是情勢緊急，匆匆忙忙的便封入了蠟丸之中，看這信中語氣，這﹁答﹂字下面必定是個﹁允﹂字。

　　郭靖心中慌亂，一等那老僕收拾了食盒走開，忙將書信拿給周伯通瞧。周伯通道：﹁他爹爹答允也好，這不干咱們的事。﹂郭靖急道：﹁不能啊，蓉兒自己早就許給我了，她一定要急瘋啦。﹂周伯通道：﹁娶了老婆哪，有許多好功夫不能練。像一陽指、純陽指這兩種最厲害的本事，就必須是童子身才能練，好兄弟，你聽我說，還是不要老婆的好。﹂

　　郭靖和他越談越不對頭，一個人空自著急。周伯通道：﹁當年我若不是失了童子之身，練不成一陽指，黃老邪怎能囚我在這鬼島之上？你瞧，你還只是想想老婆，已就分了心，今日的功夫是必定練不好的了。若是真的娶了黃老邪這花朵般美貌的閨女，唉，可惜啊可惜！﹂

　　郭靖聽他嘮嘮叨叨，數說娶妻的諸般壞處，心中愈煩，說道：﹁我娶不娶她，將來再說，大哥，你先得設法救她。﹂周伯通笑道：﹁西毒為人很壞，他姪兒諒來也不是好人，讓他娶了黃老邪這個又刁又惡的女兒做媳婦，吃點苦頭，豈不甚好？﹂

　　郭靖嘆了一口氣，走到樹林之中，坐在地下，癡癡發獃，心想：﹁我就是在桃花島中迷路而死，也得去找她。﹂心念已決，躍起身來，忽聽得空中兩聲唳叫，兩團白影在目光中一閃，急撲而下，正是拖雷從大漠帶來的兩頭白鵰。郭靖大喜，伸出手臂讓鵰兒停住，只見雄鵰的腳上，縛著一個竹筒。

　　郭靖解下一看，見筒內藏著一通書信，正是黃蓉寫給他的，略稱現下情勢已迫，那西毒不日就要為姪兒前來下聘。父親管得她極為嚴緊，不但不准她走出居室半步，連替他煮菜竟也不許。事到臨頭，若真的無法脫難，只有死以明志了。島上道路古怪，處處陷阱，千萬不可前去尋她云云。

　　郭靖怔怔的發了一陣呆，拔出匕首，在竹筒上刻了﹃生則同室，死則同穴﹄八個字，將竹筒縛在白鵰腳上，振臂一揮，但見雙鵰升空打了幾個盤旋，投北而去。郭靖心念一決，反而胸中泰然，坐在地下用了一會功，又去聽周伯通傳授經義。

　　約莫過了十日，黃蓉音訊杳然，那上卷經文，郭靖早已全然能夠背誦。周伯通暗暗心喜，將下卷經文中的武功練法，也是一件件的說給了他聽，卻不教他即練，以免被他瞧出破綻。郭靖也是慢慢的一一牢記在心，唸了數十遍後，把上下卷經文都背得爛熟。這一晚晴空如洗，月華照得島上海面一片光明，周伯通與郭靖拆了一會招，見他武功在不知不覺中已自大進，心想那真經中所載果然極有道理，他日將經中武功全數練成，只怕功夫要在黃藥師、洪七公之上。

　　兩人正坐下地來閒談，忽然聽得遠處草中一陣簌簌之聲。郭靖聽見過這種聲音，叫道：﹁是蛇！﹂一言甫畢，異聲斗起，正是群蛇大至。周伯通臉上變色，返奔入洞，饒是他武功天下無敵，但一聽蛇聲，卻是頭痛之極。郭靖搬了幾塊巨石，攔在洞口，說道：﹁大哥，我去瞧瞧，你別出來。﹂周伯通道：﹁小心了，快去快回。﹂

　　郭靖應了，循著蛇聲走去，走出數十步，月光之下，果見千千萬萬條青蛇排成長隊，向北疾進，數十名白衣男子，手持了長桿驅蛇，這股聲勢比之歐陽公子的蛇隊，又自不同，郭靖心中一驚：﹁難道是西毒到了。﹂當下顧不得危險，隱身在樹幹之後，隨著蛇隊向北。幸好驅蛇的男子武功平平，並未發覺。

　　那蛇隊前頭，有黃藥師手下的啞僕領路，在樹林中曲曲折折的走了二十餘里，轉過一座山崗，前面突然出現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草地之北卻是一排竹林。蛇群到了草地，不再奔進，隨著驅蛇男子的竹哨之聲，一條條都盤在地下，昂起了頭，一行行的排得甚是整齊。

　　郭靖知道竹林之中必有蹊蹺，卻不敢在草地上顯露身形，當下閃身穿入東邊樹林，再轉而北行，奔到竹林邊上，側身細聽，林中靜寂無聲，這才放輕腳步，在綠竹之間挨身進去。只見竹林之內有一座用竹枝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積翠亭﹂三字，兩旁懸著一副對聯，正是﹁綺羅堆裏埋神劍，簫鼓聲中老客星﹂那兩句。亭中放著竹檯竹椅，全是多年之物，用得潤了，月光下現出淡淡黃光，遍地竹影片片，端的是清幽無比。

　　郭靖再向外望，但見蛇隊仍是一排排的不斷湧來，這時來的已非青身蝮蛇，而是巨頭長尾、金鱗閃閃的一種怪蛇，金蛇走完，黑蛇湧至，大草坪上萬頭晃動，火舌亂舞。

　　蛇隊分列東西，中間留出一條通路，數十名白衣女子手持紅紗宮燈，姍姍而來，後面一人寬袍緩帶，手持摺扇，正是歐陽公子。他恭恭敬敬的在前引路，走近竹林，朗聲說道：﹁西域歐陽先生拜見桃花島黃島主。﹂

　　郭靖心道：﹁果然是西毒到了，怪不得這樣大的氣派。﹂凝神瞧歐陽公子身後那人，但見他身材高大，也穿白衣，只因身子背光，面貌卻看不清楚。這兩人剛一站定，竹林中緩步走出兩人，郭靖險些兒失聲驚呼，原來是黃藥師攜了黃蓉的手迎了出來。

　　歐陽鋒搶上一步，向黃藥師一揖，黃藥師還了一揖。歐陽公子卻已跪倒在地，磕了四個頭，說道：﹁小婿叩見岳父大人，敬請岳父大人金安。﹂黃藥師道：﹁罷了！﹂伸手扶他。歐陽公子知他定會伸量自己武功，在叩頭時早已留神，見他右手在自己左臂上一抬，立即凝氣穩身，但終於還是身子一晃，剛叫得一聲：﹁啊也！﹂頭下腳上的猛然向地面直衝下去。歐陽鋒將手中枴杖一橫，靠在歐陽公子背上，輕輕一挑，歐陽公子借勢翻了過來，穩穩的站在地下。

　　歐陽鋒笑道：﹁好啊，藥兄，把女婿摔得筋斗作見面禮麼？﹂郭靖聽他語聲之中，鏗鏗然似有金屬之音，聽來十分刺耳。黃藥師道：﹁他欺侮我的瞎眼徒兒，我要瞧瞧他有多大道行。﹂歐陽鋒哈哈一笑道：﹁還配得上你的千金小姐麼？﹂側頭細細看了黃蓉幾眼，嘖嘖讚道：﹁黃老哥，真有你的，這樣美貌的小姑娘也虧你生得出來。﹂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各人眼前登時一亮，只見盒內放著四顆龍眼大小的明珠，放出柔和的光芒，真是罕見的珍物。

　　歐陽鋒笑著對黃蓉道：﹁你爹爹當年縱橫天下，什麼珍寶沒有見過？我這點鄉下佬的見面禮，真讓他見笑了。﹂說著遞到她的面前。郭靖瞧著心中怦怦而跳，心想：﹁不知她收是不收？﹂卻聽得黃蓉笑道：﹁多謝您啦！﹂伸手去接。

　　歐陽公子見到黃蓉雪膚花貌，早已魂不守舍，這時見她一言一笑，更是心中蕩然，心道：﹁她爹爹將她許給了我，果然她對我的神態與前大不相同。﹂正自得意，突然眼前金光閃動，叫聲：﹁不好！﹂一個﹁鐵板橋﹂，仰後便倒。黃藥師喝罵：﹁你幹什麼？﹂左袖一拂，揮去了黃蓉滿手擲出的金針，右手一掌便往她肩頭打去。黃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爹爹你打死我最好，反正我不嫁他。﹂

　　歐陽鋒將明珠往黃蓉手中一塞，順手擋開黃藥師打下去的一掌，笑道：﹁令愛試試舍姪的功夫，你這老兒何必當真？﹂

　　歐陽公子站直身子，只感左胸隱隱作痛，知道已中了金針，只是要強好勝，臉上裝作沒事人一般，但神色之間總是顯得尷尬。

　　歐陽鋒笑道：﹁藥兄，咱哥兒倆在華山一別，二十餘年沒會了。承你瞧得起，許了舍姪的婚事，今後你有什麼差遣，做兄弟的決不說個不字。﹂黃藥師道：﹁誰敢來招惹你這老毒物？你在西域二十年，練了些什麼厲害功夫啊，顯點出來瞧瞧。﹂

　　黃蓉終是小孩心性，聽父親說要他顯演功夫，大感興趣，登時收淚止哭，靠在父親身上，一雙眼睛卻盯住了歐陽鋒。見他手中拿著一根白色的粗杖，彎彎曲曲的似是用藤製成，杖頭雕著一個裂口而笑的人頭，人頭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齒，模樣甚是詭異。更奇的是杖上盤著兩條銀鱗閃閃的長蛇，不住的蜿蜒上下。

　　歐陽鋒笑道：﹁我當年的功夫就不及你，現在拋荒了二十餘年，和你差得更多啦。咱們現在一家至親，我想在桃花島多住幾日，要好好跟你討教討教。﹂

　　歐陽鋒遣人來為姪兒求婚時，黃藥師心想：﹁當世之間，武功可與自己比並的，只寥寥數人而已，其中之一，就是歐陽鋒了。﹂自己女兒頑劣得緊，嫁給旁人，必致恃強欺壓丈夫，他姪兒與梅超風動手時自己見過，才貌武功都是上選，遠比女兒自己選中的那個姓郭的強得多。他心中又極憎厭郭靖，所以對歐陽鋒的使者竟是一口答應。這時聽歐陽鋒滿口謙遜，腹中不禁起疑，雖然素知他口蜜腹劍，言不由衷，生性狡猾得緊，但在武功上卻是向來不肯服人，難道他的蛤蟆功被王重陽以一陽指破去後，竟是練不回來麼？當下從袖中取出玉簫，說道：﹁嘉賓遠來，待我吹奏一曲以娛故人。請坐了慢慢的聽吧。﹂

　　歐陽鋒知他要以﹁天魔舞曲﹂試探自己功力，微微一笑，左手一揮，提著紗燈的三十二名白衣女子一齊走上前來，拜倒在地。歐陽鋒笑道：﹁這三十二名處女，是兄弟派人到各地採購來的，當作一點微禮，送給老友。她們曾由名師指點，歌舞彈唱，也都還來得。只是西域鄙女，論顏色是遠遠不及江南佳麗的了。﹂

第三十七回　簫箏鬥勝

　　黃蓉看那些女子，都是膚色白皙，身材高大，有的金髮碧眼，有的高鼻深目，果然和中土女子大不相同。歐陽鋒手掌擊了三下，八名女子取出樂器，彈奏了起來，餘下二十四人翩翩起舞。但見她們前伏後起，左迴右旋，身子柔軟已極，每個人與前後之人緊緊相接，恍似一條長蛇，再看一陣，只見每人雙臂伸展，自左手指尖至右手指尖，扭扭曲曲，也如一條蜿蜒遊動的蛇一般。

　　黃蓉想起歐陽公子所使的﹁金蛇拳﹂來，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的雙眼正緊緊的盯住自己。黃蓉心中尋思，此人可惡已極，適才擲出金針，被父親擋開，必當另使計謀，傷害他的性命，那時候父親就算要再逼我嫁他，也無人可嫁了，這叫做﹁釜底抽薪﹂之計，想到得意之處，不禁臉現微笑。歐陽公子還道她對自己忽然有情，心中一喜，連胸口的疼痛也忘記了。

　　這時那些白衣女子舞得更加緊了，魚龍曼衍，極盡嬌柔，那些驅蛇的男子早已緊閉雙眼，都怕看了後把持不定，喪失心智。黃藥師只是微笑，看到後來，把玉簫放在唇邊，吹了幾聲，眾女心中突然一震，舞步頓亂，那簫聲又再響了幾下，眾女已隨著簫聲而舞。歐陽公子吃過苦頭，知道這一起舞，只要簫聲不停，不但眾女不死不休，連自己也脫不了身，剛叫得一聲：﹁叔父！﹂歐陽鋒雙手一拍，一名侍女抱著一具鐵箏，走上前來。這時歐陽公子已感心旌搖動，而驅蛇的眾男子早都在蛇群中上下跳躍，前後奔馳了。

　　歐陽鋒在箏絃上錚錚的彈了幾下，這金戈鐵馬之聲，立時把簫聲中的柔媚之音沖淡了幾分。黃藥師笑道：﹁來，來，咱哥兒倆合奏一曲。﹂他玉簫一離唇邊，眾人狂亂之勢登緩。

　　歐陽鋒叫道：﹁大家快把耳朵塞住，我和黃島主要奏樂了。﹂眾人知道這一奏非同小可，登時臉現驚惶之色，紛紛撕下衣襟，先在耳中緊緊塞住，再在頭上密密層層的包了，只怕漏進一點聲音入耳。連歐陽公子這樣高的功力，也忙用棉花塞住雙耳。

　　黃蓉笑道：﹁別人奏樂，但怕旁人不聽，你們卻要人家塞住耳朵，我偏不塞。﹂黃藥師斥道：﹁你叔公的鐵箏之技，妙絕天下，你有多大本事敢聽？那是輕易試得的麼？﹂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帕，撕成兩截，把她兩耳掩住了。郭靖好奇心起，倒要聽聽歐陽鋒的鐵箏是如何的厲害法，反而走近了幾步。

　　黃藥師向歐陽鋒道：﹁你的蛇兒不能掩住耳朵。﹂轉頭向身旁的啞巴老僕打了個手勢，那老僕點點頭，向驅蛇男子的頭腦揮了揮手，示意領他們避開。那些人巴不得溜之大吉，見歐陽鋒點頭允可，急忙驅趕蛇群，隨著啞巴老僕指點的途徑，紛紛遠散。

　　歐陽鋒道：﹁兄弟功夫不到之處。要請藥兄容讓三分。﹂右手三指一揮，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

　　秦箏本就聲調悽楚激越，他這鐵箏，更是清厲。郭靖不懂絲竹，但這箏聲每一音都和他心跳相一致，那鐵箏響一聲，他心一跳，箏聲漸快，自己心跳也逐漸加劇，只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郭靖再聽一陣，一顆心似乎要跳出腔子來，斗然驚覺：﹁若他箏聲再急，我豈非被他引得心跳而死？﹂急忙盤膝坐下，寧神屏思，發動了內功，過不多時，箏聲果然不能再帶動他的心跳。

　　只聽得箏聲越彈越急，到後來猶如金鼓齊鳴，萬馬奔騰一般，驀地裏柔韻細細，一縷簫聲幽幽的混入了箏聲之中，郭靖只感心中一蕩，臉上發熱，忙又鎮懾心神。那鐵箏聲音雖響，但始終掩沒不了簫聲，雙聲齊作，音調怪異之極。鐵箏猶如巫峽猿啼、午夜鬼哭、玉簫恰如崑崗鳳鳴，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淒切，一個卻是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上下。

　　黃蓉原本笑吟吟的望著二人吹奏，看到後來，只見兩人神色鄭重，父親站起身來，邊走邊吹，腳下踏著八卦方位。她知道這是父親平日修習上乘內功時所用的姿勢，必是對手極為厲害，所以要出全力對付，再看那歐陽鋒時，頭頂猶如蒸籠，一縷縷的熱氣直往上冒，雙手彈箏，袖子揮出陣陣風聲，看模樣也是絲毫不敢怠懈。

　　郭靖在竹林中聽著二人吹奏，心中思索這玉簫鐵箏與武功有什麼干係，何以這兩種聲音有恁大魔力，引得人心中把持不定？當下守住自己心神，不為樂聲所動，然後細辨簫聲箏韻，一聽之下，只覺一柔一剛，相互激蕩，或猱進以取勢，或凝退以待敵，正與高手比武一般無異，當即領悟：﹁是了，黃島主和歐陽鋒正以上乘內功相比拚。﹂他想到此處，當下閉目聽鬥。

　　他原本運氣，同時抵禦簫聲箏音，甚感吃力，這時心無所滯，靜聽雙方勝敗，樂音與他心靈已不起感應，但覺心中一片空明，一切細微之處，反而聽得更加明白。只聽歐陽鋒初時以雷霆萬鈞之勢，要將黃藥師壓倒。那玉簫之聲卻是東閃西避，只要箏聲中有些微間隙，立時透了出來。過了一陣，箏聲漸緩，簫聲卻是愈吹愈是迴腸盪氣。郭靖腦中猶似電光一閃，忽地想到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兩句話：﹁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心想：﹁箏聲必能反擊。﹂果然正當玉簫吹到清羽之音，驀地裏錚錚之聲大作，鐵箏重振聲威。

　　郭靖背誦那些口訣之時，固然不知道這是天下武術總訣的九陰真經，而其中含義，大半亦不了然。這時聽著黃藥師與歐陽鋒以樂聲比武，無一不與他所讀的口訣暗合，本來不懂的所在，被兩種音樂一拚鬥，立時豁然而悟，不禁大喜。但再聽一會，忽覺兩種樂音的消長之勢，攻合之道，卻有許多地方與口訣頗不相同，心中甚是疑惑，不明其故。好幾次黃藥師明明已可獲勝，只要箏聲多幾個轉折，歐陽鋒勢必抵擋不住，而歐陽鋒卻也錯過了許多可乘之機。郭靖先前還道雙方互相謙讓，再聽一陣，卻又不像。

　　他聽了一個多時辰，把簫聲箏韻中攻伐解禦的法門，與周伯通傳授他的口訣相互參研，悟得了不少妙裏，心中的歡喜，真是難以形容，再聽一陣，忽然想起：﹁依照這口訣中的道理說來，他們雙方的攻合之中，各有破綻和不足之處，難道周大哥傳我的口訣，竟比黃島主和西毒的武功還要厲害麼？﹂他轉念一想：﹁這一定不然。若是周大哥武功真的高過黃島主，就算桃花島上佈置奇妙，在這十五年之中，他也必定能找到黃島主，將他打倒，豈能被他長期困在這岩洞之中？﹂心中思潮正自起伏不定，只聽雙方所奏樂聲愈來愈急，已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的關頭，再鬥一陣，必將分出高下，正自替黃藥師耽心，突然間遠處海上隱隱傳來一陣長嘯之聲。

　　黃藥師和歐陽鋒心頭一震，簫聲和箏聲登時緩了。那嘯聲愈來愈近，想是有人乘船近島。

　　歐陽鋒揮手彈箏，錚錚兩下，聲如裂帛，那嘯聲忽地拔高。與他交上了手。過不多時，黃藥師的洞簫也加入戰圍，他有時與嘯聲爭一下，有時又與箏音鬥一下，三種聲音，此起彼伏，打在一起。郭靖曾與周伯通玩過四人相搏之戲，對這種三國交兵的混戰局面並不生疏，心知必是又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前輩到了。

　　他潛心聽那嘯聲，這時發嘯之人已近在身旁樹林之中，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龍吟獅吼，時而如狼嗥梟鳴，或若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極盡千變萬化之致，三種聲音糾纏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郭靖聽到精妙之處，不覺情不自禁，張口高喝一聲：﹁好啊！﹂

　　他這一聲喝出，立時驚覺，知道不妙，待要逃走，眼前青影一閃，黃藥師已站在面前，這時樂音齊歇，只聽黃藥師低聲喝道：﹁好小子，隨我來。﹂郭靖只得硬起頭皮，隨他走入竹亭之中。

　　黃蓉耳中塞了絲巾，並未聽到他這一聲喝采，突然見他進來，驚喜交集，奔上去握住他的雙手，叫道：﹁靖哥哥，你終於來了……﹂心中又是喜悅，又是悲苦，一言未畢，眼淚已流了下來。

　　歐陽公子見到郭靖，本已心頭火起，見黃蓉和他這般親熱，更是惱怒，身子一晃，一拳向郭靖當頭打下，喝道：﹁臭小子，你也來啦！﹂郭靖此時武功大進，與在寶應劉氏宗祠中與他比拳時已頗不相同，身子一側，左手一招﹁神龍擺尾﹂，右手一招﹁亢龍有悔﹂，雙手各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絕招。這降龍十八掌掌法之妙，天下無雙，一招已難抵擋，何況他以周伯通雙手互搏，一人化二的奇法分進合擊？

　　歐陽公子方覺他左掌按到自己右脅，知道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厲害家數，只可讓，不可擋，急忙向左一閃。郭靖一招﹁亢龍有悔﹂剛好湊上，蓬的一聲，正擊在他左胸之上，喀喇一聲，斷了一根肋骨。

　　歐陽公子內功精湛，當他掌力及於自己胸口之際，已知若是與他硬碰硬，自己心肺都有被他掌力震碎之慮，急忙順勢後縱。郭靖一掌之力，再加上他向後飛縱，只見他身子直飛上青竹之巔，在青竹頂上彈了幾彈，這才落下地來，心中羞慚，胸口劇痛，慢慢走回。

　　郭靖這一出手，不但黃藥師與歐陽鋒驚怒交迸，黃蓉拍手大喜，連他自己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知自己武功已然大進，還道歐陽公子忽爾疏神，以致被自己打了個措手不及，只怕他要厲害殺手反擊，退後一步，凝神待敵。

　　歐陽鋒怒目向他斜視一眼，高叫聲道：﹁洪老叫化，恭喜你收的好徒兒啊。﹂這時黃蓉早已將耳上絲巾除去，聽歐陽鋒這一聲叫，知道是洪七公到了，真是天上送下來的救星，發足向林外奔去，口中叫道：﹁師父，師父。﹂

　　黃藥師一怔：﹁怎麼我女兒叫老叫化做師父？﹂只見洪七公背負大紅葫蘆，右手拿著竹杖，左手牽著黃蓉的手，笑吟吟的走進竹林。黃藥師怒道：﹁蓉兒，你叫他什麼？﹂黃蓉指著歐陽公子道：﹁這個壞人欺侮我，若非洪七公他老人家相救，爹爹你早見不到蓉兒啦。﹂黃藥師斥道：﹁胡說八道，好端端的他怎會欺侮你。﹂黃蓉道：﹁爹爹你不信，我來問他。﹂

　　他轉頭向著歐陽公子道：﹁你先罰個誓，若是回答我爹爹的話中有半句謊言，給你叔叔杖頭上的毒蛇咬死。﹂她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歐陽公子均是臉色大變。原來歐陽鋒杖頭的蛇是花了十多年的功夫養育而成，以數種最毒之蛇相互雜交，這才產下這兩條毒中之毒的怪蛇下來。歐陽鋒懲罰手下叛徒或是心中最憎惡之人時，常使杖頭這兩條毒蛇咬他一口，那被咬了的人渾身奇癢難當，轉眼立斃，就算歐陽鋒忽起善心要待饒他，卻也是無藥可救。黃蓉見到他杖頭盤旋上下的兩條蛇形狀怪異，所以順口說了一句，那知恰正說到西毒叔姪心中最犯忌之事。

　　歐陽公子道：﹁岳父大人問話，我焉敢打誑。﹂黃蓉啐道：﹁你再胡言亂道，我先打你老大幾個耳括子。我問你，我跟你在北京趙王府中見過面，是不是？﹂歐陽公子肋骨折斷，胸口又中了她的金針，實是疼痛難當，但要強好勝，拚了命運內功抵住，不說話還可運氣，剛才說了那兩句話，只痛得額頭冷汗直冒，聽黃蓉又再問他，不敢開口回答，只得點了點頭。黃蓉又道：﹁那時你與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靈智上人等聯了手，打我一個人，是不是？﹂

　　歐陽公子待要分辯，說明並非自己約了這許多好手，來欺侮她一個孤身少女，但只說了一句：﹁我……我不是和他們聯手……﹂胸口已痛得不能再吐一字。

　　黃蓉道：﹁好吧，我也不用你答話，你聽了我的問話，只須點頭或搖頭便是。我問你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這些人都和我作對，是不是？﹂歐陽公子點了點頭。黃蓉道：﹁他們都想抓住我，都沒能成功，後來你就出馬了，是不是？﹂歐陽公子只得點了點頭。黃蓉又道：﹁那時我在趙王府的大廳之中，並沒誰來幫我，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我爹爹又不知，沒來救我，是不是？﹂歐陽公子明知她是在激起黃藥師憐惜愛女之情，因而對他厭恨，但事實如斯，只好又點了點頭。

　　黃蓉牽住父親的手，說道：﹁爹，你瞧，你一點也不可憐蓉兒。要是媽媽還在，你一定不會這樣待我……﹂黃藥師聽她提到過世的愛妻，心中一酸，伸出左手摟住了她。

　　歐陽鋒為人是最機智狡猾，一見形勢不對，接口道：﹁黃姑娘，這許多成名的武林人物要留住你，但你身負家傳的絕世武藝，他們都奈何你不得，是不是？﹂黃蓉笑著點了點頭。黃藥師聽歐陽鋒讚她家傳武功，微微一笑。歐陽鋒轉頭向他道：﹁藥兄，舍姪見了令愛如此身手之後，這才傾倒不已，求兄弟萬里迢迢的趕到桃花島親來相求，以附婚姻。﹂黃藥師笑道：﹁那也罷了。﹂

　　歐陽鋒向洪七公道：﹁七兄，咱們叔姪傾慕桃花島的武功人才，你怎麼又瞧不順眼了，與小輩們當起真來？不是舍姪命長，早已喪生在你老哥滿天花雨擲金針的絕技之下了。﹂洪七公當日出手相救歐陽公子，逃脫黃蓉所擲的金針，這時歐陽鋒反以此相責，知道若非歐陽公子謊言相欺叔父，那就是歐陽鋒故意顛倒黑白，他生性淡泊，卻也不以為意，哈哈一笑，拔下葫蘆塞子，喝了一大口酒。郭靖為人正直，聽得忍耐不住，叫道：﹁是七公他老人家救了你姪兒的性命，你怎麼恁地說話？﹂黃藥師喝道：﹁咱們說話，怎容得你這小子來插嘴？﹂郭靖急道：﹁蓉兒，你把歐陽公子搶奪程大小姐的事說給你爹爹聽。﹂

　　黃蓉深悉父親性子，知道他素來厭憎世俗之見，常道：﹁禮法豈為吾輩而設？﹂心慕晉人的率性放誕，平素行事但求心之所適，常人以為是的，他或以為非，常人以為非的，他卻又以為是，因此上得了個﹁東邪﹂的渾號。她想：﹁歐陽公子所作所為，十分討厭，但父親或許反說他風流瀟灑。﹂見父親對郭靖橫眼斜睨，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計上心來，又向歐陽公子道：﹁我和你的話還沒說完呢！那日你和我在王府比武，你把雙手縛在背後，說不用手就能勝我，是不是？﹂歐陽公子點頭承認。

　　黃蓉又問：﹁後來我拜了七公他老人家為師，在寶應第二次和你比武，你又說任憑我用爹爹或是七公所傳的多少武功，你都只須用你叔叔所傳的一種拳法，就能將我打敗，是麼？﹂歐陽公子心想：﹁那是你規定下來的制約，並非我自己所定。﹂黃蓉見他神色猶疑，追問一句：﹁那時是不是你和我這樣說好了才比武？﹂歐陽公子點了點頭。

　　黃蓉又向父親道：﹁爹，你瞧，他瞧不起七公公，也瞧不起你，說你們兩人的武藝就是加在一起，也遠不及他叔叔的。那不是說你們兩人聯起手來，也打不過他叔叔嗎？我可不信。﹂

　　黃藥師道：﹁小丫頭別搬嘴弄舌，天下武學之士，誰不知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武功是銖兩悉稱，功力悉敵。﹂他口中雖如此說，但對歐陽公子的狂妄，心中已頗感不滿，對這事不願再提，轉頭問洪七公道：﹁七兄，大駕光臨桃花島，不知有何貴幹。﹂洪七公道：﹁我來向你求一件事。﹂

　　洪七公雖然滑稽玩世，但為人正直，嫉惡如仇，黃藥師心中對他向來欽佩，又知他有天大的事，也只是丐幫的人一起去辦，從來不求他人，這時聽他說有求於己，心中很是高興，忙道：﹁咱們數十年的交情，七兄有命，小弟敢不遵從？﹂洪七公道：﹁你別答應得太快，只怕這事不易辦。﹂黃藥師笑道：﹁若是易辦之事，七兄也想不到小弟了。﹂洪七公拍手道：﹁是啊，這才是知己的好兄弟呢！那你是答應定了？﹂黃藥師道：﹁一言為定！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

　　歐陽鋒蛇杖一擺，插口道：﹁藥兄且慢，咱們先問問七兄是什麼？﹂洪七公笑道：﹁老毒物，這不干你的事，你別來橫裏囉唆，你打疊好肚腸喝喜酒吧。﹂歐陽鋒奇道：﹁喝喜酒？﹂洪七公道：﹁不錯，正是喝喜酒。﹂右手一指郭靖與黃蓉道：﹁這兩個是我徒兒，我答允過他們，要向藥兄懇求，讓他們成親。現在藥兄已經答應了。﹂

　　他此言一出，郭靖與黃蓉真是又驚又喜，對望了一眼，歐陽鋒叔姪與黃藥師卻都吃了一驚。歐陽鋒道：﹁七兄，你此言差矣！藥兄的千金早已許配舍姪，今日兄弟就是到桃花島來下定的。﹂洪七公道：﹁藥兄，有這等事麼？﹂黃藥師道：﹁是啊，七兄別開小弟的玩笑。﹂

　　洪七公臉一沉道：﹁誰跟你們開玩笑。現在你一女許配兩家，父母之命是大家都有了。﹂他轉頭向歐陽鋒道：﹁我是郭家的大媒，你的媒妁之言在那裏？﹂歐陽鋒料不到他有此一問，一時倒答不出來，愕然說道：﹁藥兄答允了，我也答允了，那麼要什麼媒妁之言？﹂洪七公道：﹁你可知道還有一人不答允？﹂歐陽鋒道：﹁誰啊！﹂洪七公道：﹁哈哈不敢，就是老叫化！﹂歐陽鋒知道今日不免和他一鬥，但他為人陰沉，臉上神色不露，心中暗暗盤算。

　　洪七公笑道：﹁你這姪兒人品不端，那裏配得上藥兄花朵般的閨女？就算你們二老硬逼他們成親，他們兩人不和，天天動刀動槍，又有什麼味兒？﹂

　　黃藥師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望了女兒一眼，見她含情脈脈的凝視郭靖，一望之下，心中對這楞小子卻是說不出的厭憎。原來黃藥師是絕頂聰明之人，文事武略，琴棋書畫，無一不曉，無一不精，從小交遊的師友不是才子，就是雅士，他的夫人與女兒也都智慧過人，想到要將獨生愛女許配給郭靖這傻頭傻腦的渾小子，無論如何是難以答允，瞧他站在歐陽公子身旁，兩人一比，歐陽公子之俊雅風流，無不勝他百倍，於是許婚歐陽之心，更是堅決，只是洪七公面上須不好看，當下想到一策，說道：﹁鋒兄，令姪受了點微傷，你先給他治了，咱們從長計議。﹂

　　歐陽鋒巴不得有他這句話，向姪兒一招手，兩人走入竹林之中，過了一頓飯時分，叔姪二人回到亭中，歐陽鋒已替姪兒吸出金針，接了折斷的肋骨。

　　黃藥師道：﹁小女蒲柳弱質，性又頑劣，原難侍奉君子，不意七兄與鋒兄瞧得起兄弟，各來求親，兄弟至感榮寵。小女原已先許配了歐陽氏，但七兄之命，實也難卻，兄弟有個計較在此，請兩兄瞧著是否可行？﹂洪七公道：﹁快說，快說。老叫化不愛聽你文謅謅的鬧虛文。﹂黃藥師微微一笑，說道：﹁兄弟這個女兒，甚麼德容言工，那是一點兒也說不上的，但兄弟總是盼她嫁個好郎君，歐陽世兄是鋒兄的賢阮，郭世兄是七兄的高徒，人品都是沒得說的，一取一捨之間，倒教兄弟好生為難，只好出三個題目，考兩位世兄一考，那一位高才捷學，小女就許配於他，兄弟決不偏袒，兩位老友瞧著好也不好？﹂

　　歐陽鋒拍掌叫道：﹁妙極妙極！只是舍姪身上有傷，若要比試武功，只好等他傷好之後。﹂洪七公心想：﹁你這黃老邪好壞，若是出些詩詞歌賦的題目，我這傻徒弟那裏比得過他？口中說不偏袒，明明卻是偏袒。這樣考較，我的傻徒兒必輸。直娘賊，先和老毒物打一架再說。﹂當下仰天哈哈一笑，說道：﹁咱們都是學武之人，不比武難道還比吃飯拉屎？你姪兒受了傷，你可不傷，來來來，咱兩代他們上考場吧。﹂不等歐陽鋒回答，一掌向他肩頭拍去。

　　歐陽鋒沉肩迴臂，身子倒退數尺，洪七公將竹杖在身旁竹几上一放，喝道：﹁還招吧。﹂語音甫畢，雙手已發了七招，端的是快速無倫。歐陽鋒左擋右閃，把這七招全部讓了開去，右手往地下一插，一根蛇杖插入亭中方磚，直挺挺的豎立，在這一瞬之間，左手也已還了七招。黃藥師喝一聲采，並不勸阻，有心要瞧瞧這兩位與他齊名的武林高手，二十年來的功夫進境到如何地步。

　　洪七公與歐陽鋒都是一派宗主，武功在二十年前就均已登峰造極，華山論劍之後，更是潛心苦思，功夫愈益精純，這次在桃花島上重逢比武，與在華山論劍時又自大不相同。兩人先是各發快招，未曾點到，即已收勢，互相試探對方虛實，但見拳勢掌影，在竹葉之間飛舞來去。

　　郭靖在旁看得出神，只見兩人或攻或守，無一招不是出人意表的極妙之作。那九陰真經所載，原是天下武學的總綱，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最根基的法門訣竅，都包含在真經的上半部之內。郭靖背熟之後，功夫雖未練就，但不知不覺間，識見卻已大大不同，這時見到兩人各以上乘武功相鬥，每一次攻合，都是與經中法門暗合，又都是自己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奇法巧招，只看得他眉飛色舞，心癢難搔。

　　轉眼之間，兩人已拆了三百餘招，洪七公與歐陽鋒都不覺暗暗心驚，欽服對方了得。黃藥師旁觀之下，嘆了一口長氣，心道：﹁我在桃花島勤修苦練，只道王重陽一死，我的武功已是天下第一，那知老叫化、老毒物各走別徑，練就了這樣可敬可畏的功夫！﹂

　　歐陽公子和黃蓉各有關心，只盼兩人中的一人快些得勝，但對二人拳招中的精妙之處，卻是不能領會。黃蓉一斜眼，忽見自己身旁地下有一個黑影在手舞足蹈的亂動，抬頭一看，正是郭靖，只見他臉色怪異，似乎是陷入狂喜極樂之境，心中吃了一驚，低低的叫了一聲：﹁靖哥哥！﹂郭靖並未聽見，仍在拳打足踢。黃蓉大異，仔細一瞧，才知他是在模擬他們的拳招。

　　這時相鬥的兩人拳路已變，一招一式，全是緩緩發出。有時一人凝思片刻，打出一掌，對手避過之後，坐下地來休息一陣，再站起來還了一拳。這那裏像是比武鬥拳，比師徒授武還要迂緩鬆懈得多，但看兩人模樣，卻比適才快鬥更是鄭重。黃蓉側頭去看父親，見他望著二人呆呆出神，臉上神情也很奇特，只有歐陽公子卻不住的向她眉目傳情，手中摺扇輕揮，十分的風流瀟灑。

　　郭靖看得忘形，大聲的喝采叫好。歐陽公子怒道：﹁你這渾小子又不懂，亂叫亂吵什麼？﹂黃蓉道：﹁你自己不懂，怎知道旁人也不懂？﹂歐陽公子笑道：﹁他是在裝腔作勢發傻，諒他小小年紀，怎識得我叔父神妙的功夫。﹂黃蓉道：﹁你不是他，怎知他不識得？﹂兩人在一旁鬥口，黃藥師與郭靖卻充耳不聞，只是凝神觀戰。

　　這時洪七公與歐陽鋒手腳愈加緩了，一個以左手中指輕彈自己腦門，另一個捧住雙耳，都蹲在地下苦苦思索，突然間發出一聲喊，同時躍起來交換了一拳一腳，郭靖大叫：﹁妙極！妙極！﹂兩人又是分開再想，須知兩人功夫到了這個境界，各家各派的武術無一不通，世間已有的招數都已不必使用，知道不論如何厲害的殺手，對方都能輕易化解，必得另創神奇新招，方能克敵制勝。

　　兩人二十年前論劍之後，一處中原，一在西域，久久不通音問，互相不知對方武功的路子，這時一交手，竟然仍與二十年前一樣，各有所長，各有所忌，誰也剋制不了誰。眼見月光隱去，紅日東昇，兩人已拆近千餘招，兀自不分上下。

　　洪七公和歐陽鋒各自窮智竭思，想出了無數新招，拳法掌力，極盡千變萬化之致，但功力悉敵，始終不分上下。這其間卻便宜了郭靖，他目睹當世武功最強的二人拚鬥，奇招巧法，端的是層出不窮。每當歐陽鋒發出一招時，他必先代洪七公設想破解之法，但洪七公一陣思索之後，所還的招術往往比他所想的高明十倍；而在讚賞了這招之後，又必推擬歐陽鋒應付的法門，一看之下，亦是得益非淺。

　　黃蓉見他如此，暗暗驚奇，想到：﹁十餘日不見，難道他忽然得了神授天傳，武功大進？我看得莫明其妙，怎麼他能如此的驚喜讚嘆？﹂轉念一想：﹁莫非我這傻哥哥想我想得瘋了？﹂上前想拉住他的手。這時郭靖正在模倣歐陽鋒反身推出的一掌，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內中卻是暗藏極大潛力，黃蓉伸手一捏他的手掌，卻料不到他的掌中勁力忽發，只感一股強力把自己身子一帶，身不由主的向半空飛去。郭靖一掌推出，這才知覺，叫了一聲：﹁啊喲！﹂縱身上去待接，黃蓉纖腰一扭，已站在竹亭頂上。郭靖躍起身來，左手在亭角的飛簷上一按，借勢上了亭頂，兩人並肩坐在竹亭頂上，居高臨下的觀戰。

　　此時場上相鬥的情勢，又自一變，只見歐陽鋒蹲在地下，雙手彎與肩齊，宛似一隻大青蛙般作勢相撲，口中時歇時作，發出老牛嘶鳴般的咕咕之聲。黃蓉見他形狀滑稽，低聲笑道：﹁靖哥哥，他在幹什麼？﹂郭靖剛說得一句：﹁我也不知道啊！﹂忽然想起周伯通所說王重陽以﹁一陽指﹂破歐陽鋒﹁蛤蟆功﹂的事，點了點頭道：﹁這是他一種極厲害的功夫，叫做蛤蟆功。﹂黃蓉拍手笑道：﹁真像一隻癩蛤蟆！﹂

　　歐陽公子見兩人偎倚在一起，指指點點的又說又笑，不覺醋心大起，待要躍上去與郭靖一拚，卻感覺胸傷仍痛，用不出氣力，隱隱聽得黃蓉說：﹁……一隻癩蛤蟆，﹂還道兩人譏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怒火中燒，右手扣了三枚飛燕銀梭，悄悄繞到竹亭後面，乘著眾人全神觀戰，手一揚，三枚銀梭齊往郭靖背心腦後飛去。

　　這時洪七公前一掌，後一掌，正繞著歐陽鋒四週轉動，以降龍十八掌和他的蛤蟆功拚鬥。這都是兩人生平最得意最精純的功夫，打到此處，已不是適才那股慢吞吞的鬥智炫巧、爭勝賭狠，而是各以數十年功力相拚，到了生死決於俄頃之際。郭靖的武功，原以降龍十八掌學得最精，見師父把這路掌法使將開來，神威凜凜，妙用無窮，只看得他心神俱醉，那裏料得到背後有人倏施暗算。

　　黃蓉不知北丐與西毒這兩位當世最強的高手，已打到了最緊切的關頭，尚在笑吟吟的指指點點，忽見竹亭外少了一人。她是個千伶百俐之人，立時想到那歐陽公子怕要弄鬼，正待查察，只聽得背後風聲勁急，有歹毒暗器射向郭靖後心，斜眼見他兀自未覺，斗然間縱起身子，伏在郭靖背上，噗噗噗三聲，三枚飛燕銀梭都打在她的背心。

　　她穿著軟蝟甲，銀梭只打得她一陣疼痛，卻是傷她不得，反手一勾，把三枚銀梭都抄在手裏，笑道：﹁你給我背上搔癢是不是？謝謝你啦，還給你吧。﹂歐陽公子防他還擲過來，待了片刻，卻見她把銀梭托在手裏，並不擲去，伸出了手等他來接。

　　歐陽公子左足一點，躍上竹亭，他有意賣弄輕功，輕飄飄的在亭角上一立，白衣在風中微微擺動，果然丰神俊美，宛如神仙。黃蓉喝一聲采，叫道：﹁你的輕功真好！﹂走上一步，伸手把銀梭還給他。歐陽公子看到她皎白如雪的手腕，心中一陣迷糊，正想在接銀梭時順便在她手腕上一摸，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他吃過兩次苦頭，一個筋斗，翻下竹亭，長袖舞處，把金針紛紛打落。黃蓉格格一笑，三枚銀梭向蹲在地下的歐陽鋒頂門擲下去。

　　郭靖驚叫：﹁使不得！﹂攔腰一把將她抱起，躍下地來，雙足尚未著地，只聽喀喇喇一聲巨響，黃藥師急叫：﹁鋒兄留情！﹂郭靖只感一股極大力量，排山倒海般往自己胸口推來。他只怕傷了黃蓉，急運勁力，以降龍十八掌中一招﹁見龍在田﹂平推出去，砰的一聲巨響，當下被歐陽鋒的蛤蟆功震得倒退了七八步。他把黃蓉往地下一放，待要再行抵擋歐陽鋒攻來的招術，只見洪七公與黃藥師已雙雙擋在他的面前。

　　歐陽鋒長身直立，叫道：﹁慚愧，慚愧，一個收勢不及，沒傷了姑娘麼？﹂黃蓉本已嚇得花容失色，聽他這麼說，強自笑道：﹁我爹爹在這裏，你怎麼傷得了我？﹂黃藥師甚是擔心，拉著她的手，悄聲問道：﹁身上覺得有什麼異樣？快呼吸幾口。﹂黃蓉依言緩吸急吐，覺得無甚不適，笑著搖了搖頭，黃藥師這才放了心，斥道：﹁兩位伯伯在這裏練武，要你這丫頭來多手多腳。歐陽伯伯的蛤蟆功非同小可，若不是他手下留情，你這小命還在麼？你瞧瞧那竹亭！﹂黃蓉瞧那竹亭時，只見竹亭已塌去了半邊，那亭子的柱子原是天然的巨竹，根生在土中，這時只見幾枝巨竹都是連根拔起，被他掌力震得或折或碎，不覺心中駭然，伸了伸舌頭。

　　原來歐陽鋒這蛤蟆功純係以靜制動，他全身涵勁蓄勢，蘊力不吐，只要敵人一施攻擊，立時以極兇極猛之勢反擊，他正以全力與洪七公週旋，猶如一張弓拉得滿滿地，張機待發，黃蓉貿然碰了上去，豈非自趨絕地？待得歐陽鋒知覺向他遞招的竟是黃蓉，自己勁力早已發出，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這一下闖了大禍，這個如花般的小姑娘活生生的要斃於自己掌上，耳聽得黃藥師叫道：﹁鋒兄留情！﹂急收掌力，那裏還來得及，眼見竹亭打塌，掌力仍是猛遞出去，突然間一股強力與自己的掌力一抵，他乘勢一收，看清楚救了黃蓉的竟是郭靖，心中對洪七公更是暗暗欽佩：﹁老叫化果然了得，連徒弟也調教得如此功夫！﹂

　　黃藥師在歸雲莊上見過郭靖的武藝，心想：﹁你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出手抵擋歐陽鋒的生平絕技蛤蟆功，若是他瞧在我臉上手下留情，你早被打得骨斷筋折了。﹂他不知郭靖功力與在歸雲莊時已自不同，適才這一下確是他救了黃蓉的性命，但見這楞頭楞腦的傻小子為了自己女兒奮不顧身，心中對他的惡感登時消了七八分，心想：﹁這小子性格誠篤，我女兒雖是不能許他，我卻要好好賞他一點什麼。﹂心中正在自沉吟，洪七公卻又叫了起來：﹁老毒物，真有你的，咱倆勝敗未分，再來打啊！﹂

　　歐陽鋒叫道：﹁好，我是捨命陪君子？﹂洪七公笑道：﹁我不是君子，你捨命陪叫化吧！﹂身子一晃，又已躍到了場中。歐陽鋒正要跟出，黃藥師伸出左手一攔，朗聲說道：﹁且慢，七兄鋒兄，你們兩位拆了千餘招，兀自不分高下。今日兩位都是桃花島的嘉賓，不如多飲幾杯兄弟自釀的美酒。華山論劍之期，轉眼即屆，那時不但二位要決高低，兄弟與段皇爺也要出手。今天的較量，就到此為止如何？﹂

　　歐陽鋒笑道：﹁好啊，再比下去，我是甘拜下風的了。﹂洪七公轉身回來，笑道：﹁西域老毒物口是心非，天下聞名。你說甘拜下風，那就是必佔上風。老叫化倒不大相信。﹂歐陽鋒道：﹁那我再領教七兄的高招。﹂洪七公袖子一揮道：﹁那是再好也沒有。﹂黃藥師見兩人又要動手，笑道：﹁兩位今日駕臨桃花島，原來是顯功夫來了。﹂洪七公哈哈笑道：﹁藥兄責備得是，咱們是來求親，不是來打架。﹂

　　黃藥師道：﹁兄弟原說出三個題目，考較考較兩位世兄的才學。中選的，兄弟就認他為女婿，不中的，兄弟也不讓他失意而回。﹂洪七公道：﹁怎麼？你還有一個女兒？﹂黃藥師笑道：﹁現在還沒有，就是趕著娶妻生女，那也來不及啦。兄弟九流三教、醫卜星相的本事，都還粗識一些，那一位不中選的世兄，若是不嫌鄙陋，願意學的，任選一種功夫，兄弟必當好好傳他。﹂洪七公素知黃藥師之能，心想若不能為他之婿，得他傳授一種功夫，那也是終身受用不盡。

第三十八回　三道試題

　　歐陽鋒見洪七公沉吟未答，接口說道：﹁好，就是這麼著，藥兄本已答允了舍姪的親事，但衝著七兄的面子，就讓他們兩個孩子再考上一考。這是不傷和氣的妙法。﹂轉頭向歐陽公子道：﹁待會若是你及不上郭世兄，那可是你自己無能，怨不得旁人，咱們快快活活的喝郭世兄一杯喜酒。要是你再有三心兩意，旁生枝節，不但這兩位前輩容你不得，我也不能輕易饒你。﹂

　　洪七公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毒物，你是十拿九穩的能勝了，這番話是說給我們爺兒倆聽的，叫我們考不上就乖乖的認輸。﹂歐陽鋒笑道：﹁你知道了就好。藥兄，你快出題吧。﹂

　　黃藥師存心要將女兒許配給歐陽公子，決意出三個歐陽公子必能取勝的題目，正自沉吟，洪七公道：﹁考試嘛，那也很好，咱們都是打拳踢腿之人，藥兄你出的題目可都是武功上的事兒，若是考什麼詩詞歌賦、念經畫符的勞什子，那我們爺兒倆乾脆認栽，拍拍屁股走路，也不用丟醜現眼啦。﹂

　　黃藥師道：﹁這個自然。第一個題目就是比試武藝。﹂歐陽鋒道：﹁那不成，舍姪眼下身上有傷。﹂黃藥師笑道：﹁這個我都知道。我也不會讓兩位世兄在桃花島上比試，傷了兩家和氣。﹂歐陽鋒道：﹁不是他們兩人比？﹂黃藥師道：﹁不錯。﹂歐陽鋒笑道：﹁是啦！那是主考官出手考試，每個人試這麼幾招。﹂

　　黃藥師搖頭道：﹁也不是。這樣試招，難保沒人說我心存偏袒，出手之中，有輕重之別。鋒兄，你與七兄的功夫同是練到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地步，剛才拆了千餘招不分高低，現下你試郭世兄，七兄試歐陽世兄。﹂洪七公笑道：﹁這法兒倒真不壞，來來來，咱們幹幹。﹂他一面說一面就向歐陽公子招手。

　　黃藥師道：﹁且慢，咱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歐陽世兄身上有傷，不能運氣用勁，所以大家祇試武藝招術，不考功力深淺。第二、你們四位在竹枝梢上試招，誰先落地，就算輸了。第三、誰傷了小輩，也是算輸了。﹂洪七公奇道：﹁傷了小輩算輸？﹂黃藥師道：﹁那當然。你們兩位這樣高的功夫，若是不定下這一條，只要一出手，兩位世兄還有命麼？七兄，你只要碰傷歐陽世兄一塊油皮，你就算輸，鋒兄也是這樣。﹂洪七公搔頭笑道：﹁黃老邪刁鑽古怪，果然名不虛傳。打傷了對方反而算輸，這規矩可算得是千古奇聞。好吧，就這麼著。﹂黃藥師一擺手，四人都躍上了竹枝，分成兩隊。洪七公與歐陽公子在右，歐陽鋒與郭靖在左。

　　黃蓉知道歐陽公子武功原比郭靖為高，幸而他身上受了傷，但現下這樣比試，他輕功了得，顯然仍是比郭靖佔了便宜，心中不禁甚是擔憂，只聽得父親朗聲道：﹁我叫一二三，大家一齊動手，歐陽世兄與郭世兄，你們兩人誰先掉下地來就是輸了！﹂黃蓉暗自沉吟，籌思相助郭靖之法，心想歐陽鋒功夫如此厲害，自己如何插得下手去？黃藥師叫道：﹁一、二、三！﹂竹枝梢上人影飛舞，四個人已動上了手。

　　黃蓉關心郭靖，單瞧他與歐陽鋒對招，但見兩人轉瞬之間，已拆了十餘招。她和黃藥師都不禁暗暗稱奇：﹁怎麼他武功精進如此，拆了這許多招還不露敗象？﹂歐陽鋒更是焦躁，掌力漸放，著著進逼，可是又怕傷了他的身體，忽然間靈機一動，雙足猶如車輪般交互橫掃，要將他踢下竹枝。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中﹁飛龍在天﹂的功夫，身子不住高躍，雙掌如刀似剪，掌掌往對方腿上削去。

　　黃蓉心中怦怦亂跳，斜眼往洪七公一望，只見兩人打法又自不同。歐陽公子使出輕功，在竹枝上東奔西逃，始終不與洪七公交拆一招半式。洪七公逼上前去，歐陽公子不待他近身，早已逃開。洪七公心想：﹁這廝鳥一味逃閃，拖延時刻。郭靖那傻小子卻和他真刀真槍的動手，當然是他先落地。﹂鼻中哼了一聲，忽地躍在空中，十指猶如鋼爪，往歐陽公子頭頂撲將下來。歐陽公子吃了一驚，急忙左足一借力，向右竄了過去，那知洪七公這一撲卻是虛招，料知他必會向右閃避，自己在半空中腰身一扭，已先落在右邊竹枝梢上，雙手往前一探，喝道：﹁輸就算我輸，今日先斃了你。﹂歐陽公子見他竟能在空中轉身，已自嚇得目瞪口呆，聽他這麼一喝，那敢接他招數，腳下踏空，落下地來，心中正想第一道考試我是輸啦，忽聽風聲響動，郭靖也正自他身旁落下。

　　原來歐陽鋒久戰郭靖不下，心想：﹁若是讓他與我拆到五十招以上，西毒的威名何存？﹂忽地欺進一步，左手快如閃電，來扭郭靖領口，口中喝道：﹁下去吧！﹂郭靖頭一低，也是伸出左手，反手向上一格，歐陽鋒突然發勁，郭靖叫道：﹁你……你……﹂正想他不守黃藥師所定的規約，一面運勁抵禦，那知歐陽鋒笑道：﹁我怎樣？﹂勁力忽收。郭靖這一格用足了平生之力，生怕他以蛤蟆功傷害自己內臟，豈料在這全力發勁之際，對方的勁力忽然無影無蹤。他究竟功力尚淺，那能如歐陽鋒般在倏忽之間收發自如，幸好他跟周伯通練過七十二路空明拳，武功之中，剛中有柔，否則又必如在歸雲莊上與黃藥師過招時那樣，這一下胳臂的臼也會脫了。雖然如此，卻也是立足不穩，一個倒栽蔥，頭下腳上的撞下地來。

　　歐陽公子是順勢落下，郭靖卻是倒著下來，兩人在空中一順一倒的跌落，眼見要同時著地。歐陽公子見郭靖正在他的身邊，大有便宜可檢，忽然伸出雙手，順手在郭靖腳上一按，自己借勢上躍。郭靖受了這一按，下墜之勢卻更加快了。

　　黃蓉眼見郭靖輸了，叫了聲：﹁啊喲！﹂斗然間只見郭靖身子在空中，砰的一聲，歐陽公子橫跌在地，郭靖卻又站在一根竹枝之上，借著竹枝的彈力，在半空上下起伏。黃蓉這一下喜出望外，卻沒看清楚郭靖如何在這離地只有數尺的緊急當口，竟然能反敗為勝。

　　歐陽鋒與洪七公這時都已躍下地來，洪七公哈哈大笑，連呼：﹁妙極！﹂歐陽鋒鐵青了臉道：﹁七兄，你這位高徒武功很雜，連蒙古人的摔跤玩意兒也學上了。﹂洪七公笑道：﹁這個連我也不會，可不是我教的，你別尋老叫化晦氣。﹂

　　原來郭靖腳底被歐陽公子一按，直向下墜，只見歐陽公子雙腿正在自己面前，雙手一合，已扭住了他的小腿，用力往下一摔，自身借勢上縱，這一下用的正是蒙古人盤打扭跌之法。蒙古人摔跤之技，世代相傳，天下無對。郭靖自小生長大漠，在未得江南六怪傳授武功之前，即已與拖雷等小友每日裏扭打相撲，這次無意之中竟演了一場空中摔跤以此取勝，實是人之始料所不及。

　　黃藥師道：﹁這第一場是郭世兄勝了，鋒兄也別煩惱，但教令姪胸有真才實學，安知第二三場不能取勝。﹂歐陽鋒道：﹁那末就請藥兄賜第二道題。﹂

　　黃藥師道：﹁咱們第二三場是文考……﹂黃蓉小嘴一撅道：﹁爹，你明明是偏心，怎麼又文考了？靖哥哥，你乾脆別比了。﹂黃藥師道：﹁你知道什麼？武功練到了上乘境界，難道還是一味蠻打的麼？我這第二道題，是要請兩位世兄品題品題老夫吹奏的一首樂曲。﹂

　　歐陽公子大喜，心想這傻小子懂什麼管絃絲竹，那自然是我得勝無疑。歐陽鋒卻道：﹁小輩們定力甚淺，只怕不能聆聽藥兄的雅奏。﹂黃藥師道：﹁我奏的曲子平常得緊，鋒兄放心。﹂他向歐陽公子和郭靖道：﹁兩位世兄各折一根竹枝，聽我簫聲一起，就打節拍，瞧誰打得好，誰就勝這第二場。﹂郭靖上前一揖，說道：﹁黃島主，弟子愚蠢得緊，對音律是一竅不通，這一場弟子作輸就是。﹂洪七公道：﹁別忙，反正是輸，試一試又怎地？還怕人家笑話麼？﹂郭靖聽師父如此說，見歐陽公子已折了一根竹枝在手，只得也折了一根。

　　黃藥師笑道：﹁七兄鋒兄在此，小弟貽笑方家了。﹂玉簫就唇，幽幽咽咽的吹了起來。歐陽公子辨音審律，按宮引商，一拍一擊，打得絲毫無誤。郭靖初時茫然無緒，把竹杖舉在空中，始終不敢下擊，黃藥師吹了一盞茶時分，他竟然未打一記節拍。

　　歐陽鋒叔姪甚是得意，心想這一場，贏定了，第三場既是文考，想來也是十拿九穩。黃蓉好不焦急，將右手手指在左手腕上一拍一拍的輕扣，盼郭靖依樣葫蘆的跟著擊打，那知他抬頭望天，呆呆出神，竟未瞧見她的手勢。

　　黃藥師又吹了一陣，郭靖忽地舉起手來，一竹杖打了下去，剛巧打在兩拍之間。歐陽公子噗哧一笑，心想這渾小子一動便錯。郭靖打了一記，第二記仍是打在兩拍之間，他連擊四下，記記都打錯了。黃蓉搖了搖頭，心道：﹁我這傻哥哥本就不懂音律，爹爹不該硬要考他。﹂一望父親，卻見他臉色有詫異之色，只聽得郭靖又是連擊數下，簫聲忽地微微一亂，但隨即回歸原來的曲調。郭靖竹枝連打，記記都打在節拍前後，時而快時而慢，或搶先或墜後，黃藥師的簫聲數次幾乎被他打得走腔亂板。這一來，不但黃藥師留上了神，洪七公與歐陽鋒也是甚感驚詫。

　　原來郭靖適才聽過三人以簫聲、箏聲、嘯聲相鬥，領悟了在樂音之中攻合拒戰的法門，這時聽到黃藥師的簫聲，就以竹枝的擊打擾亂他的曲調。他用竹枝打在枯竹之上，發出﹁空、空﹂之聲，饒是黃藥師的定力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竟有數次險些兒把簫聲隨著這陣極難聽極嘈雜的﹁空、空﹂聲所打的節拍。

　　黃藥師精神一振，心想你這小子居然還有這一手，曲調突轉，緩緩的變得柔靡萬端。歐陽公子只聽了片刻，不由自主的擊起手中竹枝婆娑起舞。歐陽鋒嘆了一口氣，搶過去扣住他腕上脈門，取出絲巾塞住了他的雙耳，待他心神寧定，方始放手。黃蓉自幼聽父親習練這天魔舞曲的調子，父女倆心神如一，自是不受危害，但知父親的簫聲具有極大魔力，擔心郭靖抵擋不住。

　　郭靖盤坐在地下，一面以全真教的內功摒慮寧神，抵禦簫聲的引誘，一面以竹枝相擊，擾亂簫聲。黃藥師、洪七公、歐陽鋒三人以音律較藝之時，互相有攻有守，不僅使自己不受別人之誘，尚乘隙攻擊對方心神，郭靖功力遠遜三人，只守不攻，竟然防護得週密異常，雖不能尋隙反擊，但黃藥師連變數調，卻也不能將他降服。又過了一陣，簫聲愈來愈細，幾乎難以聽聞。郭靖停竹凝聽，那知這正是黃藥師的厲害之處，簫聲愈輕，誘力卻是愈大，郭靖凝神一聽，心中的音韻節拍即行與簫聲合而為一。若是換作旁人，此時已陷入絕境，再也無法脫身，但郭靖練過雙手互搏之術，心有二用，一知不妙，硬生生把心神分開，左手搶了一根竹枝，也﹁空、空、空﹂的敲了起來。

　　黃藥師吃了一驚，心想：﹁此人身懷異術，實在不可小覷。﹂腳下踏著八卦方位，邊行邊吹。郭靖雙手分打節拍，記記都是與簫聲的韻律格格不入，他這一雙手分打，就如兩人合力與黃藥師攻拒一般，力道登時強了一倍，但桃花島主具何等神通，敵人越強，他精神越振，那簫聲忽高忽低，愈變愈奇。郭靖再支持了一陣，忽聽那簫聲之中，飛出陣陣寒意，似有玄冰裹身，不禁簌簌發抖。

　　洞簫本以柔和宛轉見長，這時的音調卻峻肅峭殺之極，郭靖漸感冷氣侵骨，知道不妙，急忙分心思念那炎日臨空、盛暑鍛鐵、手執巨炭、身入洪爐種種苦熱的情狀，果然寒氣大減。

　　黃藥師見他左邊身體凜有寒意，右邊的身體卻在騰騰冒汗，不免暗暗稱奇，曲聲一轉，恰如嚴冬方逝，盛夏立至。郭靖剛待分心去抵擋，手中節拍卻已打亂。黃藥師心想：﹁此人若要勉強抵擋，還可支撐一陣，只是忽冷忽熱，日後必當害一場大病。﹂一音嬝嬝，散入林間，忽地曲終音歇。郭靖知他故意容讓，上前稱謝，說道：﹁多謝黃島主眷顧，弟子極感大德。﹂

　　黃藥師忽然想起：﹁這小子年紀幼小，武功卻練得如此之純，難道他面子上裝傻作獃，其實卻是個絕頂聽明之人？若真如此，我把女兒許配給了他。且試他一試。﹂於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很好呀，你還叫我黃島主麼？﹂這句話明明是說三場比試你已勝了兩場，已可改稱﹁岳父大人﹂了，那知郭靖為人甚是淳樸，不懂別人話中雙關含蓄之意，只道：﹁我……我……﹂卻說不下去，雙眼望著黃蓉求助。

　　黃蓉芳心暗喜，右手大拇指不住彎曲，示意要他磕頭。郭靖懂得這是磕頭，當下爬翻在地，向黃藥師磕了四個頭，口中卻不說話。黃藥師笑道：﹁你向我磕頭幹麼啊？﹂郭靖道：﹁蓉兒叫我磕的。﹂黃藥師心想：﹁傻小子終究是傻小子。﹂伸手拉開了歐陽公子耳上蒙著的絲巾，說道：﹁論內功是郭世兄強些，但我剛才考的是音律，那卻是歐陽世兄高明得多了，這樣吧，這一場兩人算是平手，我再出一個題目，讓兩位世兄一決勝負。﹂歐陽鋒眼見姪兒已經輸了，知他心存偏袒，忙道：﹁對，對，再比一場。﹂

　　洪七公微笑不語，心道：﹁女兒是你的，你愛許給那風流浪子，別人也管不著。老叫化有心跟你打一架，只是雙掌難敵四手，待我去邀段皇爺助拳，再來打個明白。﹂只見黃藥師從懷中取出一本紅綾面的冊子來，說道：﹁我與拙荊就只生了這麼一個女兒，拙荊不幸在生她的時候去世，現下承蒙鋒兄七兄瞧得起，同來求親，拙荊若是在世，心中也必歡喜……﹂黃蓉聽父親說到這裏，眼圈早已紅了。黃藥師接著道：﹁這一本書是拙荊當年所書的，乃她心血所寄，現在請兩位世兄同時閱讀一遍，然後背誦出來，誰背得又多又不錯，我就把女兒許配於他。﹂他頓了一頓，見洪七公在旁微微冷笑，又道：﹁照說，郭世兄已多勝了一場，但這一本書與兄弟一生大有關連，拙荊又因此書而死，現下我默祝她在天之靈親自挑選女婿，庇佑那一位世兄獲勝。﹂

　　洪七公再也忍耐不住，喝道：﹁黃老邪，誰聽你鬼話連篇？你明知我徒兒傻氣，不通詩書，卻來考他背書，還把死的婆娘搬出來嚇人，好不識害臊！﹂大袖一拂，轉身便走。

　　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七兄，你要到桃花島來逞威，還得再學幾年功夫。﹂洪七公停步轉身，雙眉一揚，道：﹁怎麼？﹂黃藥師道：﹁你不通奇門五行之術，若不得我允可，休想出得島去。﹂洪七公道：﹁我一把火燒光你的臭花臭樹。﹂黃藥師道：﹁你有本事就燒著瞧瞧。﹂

　　郭靖眼見說僵了兩人就要動手，忙搶上一步，說道：﹁黃島主、洪老前輩，弟子與歐陽大哥比試一下背書就是。弟子資質魯鈍，輸了也是應該的。﹂黃藥師橫了他一眼，問道：﹁你叫你師父什麼？﹂郭靖道：﹁弟子新近拜師，因未稟明六位恩師，所以未曾改口。﹂黃藥師道：﹁那裏有這許多婆婆媽媽的迂執囉唆。﹂他生性曠達，行事大違俗道，見郭靖淳厚守禮，甚是不喜。洪七公道：﹁好哇！我還算不得是你師父，你愛丟醜，只管現眼就是，請啊，請啊！﹂黃藥師向女兒道：﹁你給我乖乖的坐著，可別弄鬼。﹂黃蓉微笑不語，心知郭靖必輸，暗暗盤算和他一同逃出桃花島之策。

　　黃藥師命歐陽公子和郭靖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將那本冊子自己拿著，放在兩人眼前。那冊面上用篆文書著﹁九陰真經下卷﹂六字。歐陽公子一見，心中大喜，心想：﹁我千方百計逼迫梅超風獻書，那知岳父大人有心眷顧，讓我得閱奇書。﹂郭靖見了六個篆字，一字不識，心想：﹁他故意難我，這種彎彎曲的蝌蚪字我那裏識得？反正我認輸就是了。﹂黃藥師揭開首頁，冊內文字卻是用楷書繕寫，只見字跡甚是娟秀，果是女子手筆，郭靖只望了一行，心中一跳，只見第一行寫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溢，不足勝有餘。﹂那正是周伯通教他背誦的句子，再看下去，句句都是心中熟極而流的。黃藥師隔了片刻，算來該讀完了，給他們揭過一頁。到得第二頁上，辭句已頗有脫漏，愈到後面，文句愈是散亂顛倒，筆致也愈是軟弱無力。

　　郭靖心中斗然一凜，想起周伯通所說黃夫人硬默九陰真經，因而心智虛耗、小產逝世之事，那麼這一本冊子正是她臨終時所默寫的了。﹁難道周大哥教我背誦的，就是九陰真經麼？不對，不對，那真經下卷已被梅超風失落，怎會在他手中？﹂黃藥師見他呆呆出神，只道他早已瞧得頭昏腦脹，也不理他，仍是一頁頁的揭過。

　　歐陽公子起初幾行尚記得住，到後來看到練功的實在法門之際，見那字句七顛八倒，無一句可解。再看到後來，滿頁都是跳行脫字，不禁廢然嘆了一口氣，心想：﹁原來他還是不肯以真經示人。﹂但轉念一想：﹁我雖不得目睹真經全文，但總比這傻小子記得多些。這一場考試，我是勝定了。這個美若天仙的小姑娘，終歸是我的人了。﹂

　　郭靖再看冊頁，但見每句都是周伯通曾教自己背過的，只是冊頁上所書，脫漏跳文極多，遠遠不及自己心中所記的完全。他抬頭望著樹梢，始終想不通其中原由。過了一會，黃藥師把冊頁揭完，問道：﹁那一位先背？﹂歐陽公子心想：﹁冊中文字顛三倒四，難記之極。我乘著記憶猶新，必可多背一些。﹂當下搶著道：﹁我先背吧。﹂黃藥師點了點頭，向郭靖道：﹁你到竹林邊上去，別聽他背書。﹂郭靖依言走出數十步。

　　黃蓉見此良機，心想咱倆正好溜之大吉，待要悄悄走到郭靖身邊，黃藥師叫道：﹁蓉兒，過來。你也來聽他們背書，莫要說我偏心。﹂黃蓉道：﹁你本就偏心，用不著人家說。﹂黃藥師笑罵道：﹁沒點規矩。過來！﹂黃蓉口中說：﹁我偏不過來。﹂但素知父親為人精明之極，他既已留心，那就難以脫身，必當另想別策，於是慢慢走了過來，向歐陽公子嫣然一笑，道：﹁歐陽大哥，我有什麼好，你幹麼這樣喜歡我？﹂

　　歐陽公子只感一陣迷糊，笑嘻嘻的道：﹁妹子，你……你……﹂一時卻說不出話來。黃蓉又道：﹁你且別忙回西域，在桃花島多住幾天。西域很冷，是不是？﹂歐陽公子道：﹁西域地方大得緊，冷的處所固然很多，但有些處所風和日暖，就如江南一般。﹂黃蓉笑道：﹁我不信！你就愛騙人。﹂歐陽公子待要辯說，歐陽鋒已看出了她的狡計，知道她要引得姪兒胡思亂想，把所記的書上文字，忘記個一乾二淨，當即冷冷的插嘴道：﹁孩子，不緊要的話慢慢再說不遲，快背書吧！﹂

　　歐陽公子心中一驚，被黃蓉這樣一打岔，適才強記硬背的雜亂文字，果然忘記了好些，當下定一定神，慢慢的背了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溢，不足勝有餘……﹂他果真聰穎過人，前面幾句開場的總綱，背得一字不錯，但後面實用的練功法門，黃夫人不懂武功，本來就只記得一鱗半爪，只因文字雜亂無序，歐陽公子十成中只背出一成。黃藥師笑道：﹁背出了這許多，那可真難為你了。﹂他提高嗓子叫道：﹁郭世兄，你過來背吧！﹂

　　郭靖走了過來，見歐陽公子面有得色，心想：﹁這人真有本事，只讀一遍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句子都記得了，我可不成，只好照周大哥教我的背。﹂洪七公笑道：﹁傻小子，他們存心要咱們好看，咱們認栽了吧。﹂郭靖道：﹁我本來及不上歐陽大哥。﹂

　　黃蓉忽地一頓足，躍上塌了半邊的竹亭，腕底一翻，已把匕首抵在自己胸膛之上，叫道：﹁爹，你若是硬要叫我跟那個臭小子上西域去，女兒今日就死給你看吧。﹂黃藥師知道這個寶貝女兒說得出做得出，叫道：﹁把匕首放下，有話慢慢好說。﹂歐陽鋒將枴杖在地下一頓，嗚的一聲怪響，杖頭中飛出一件奇形暗器，筆直往黃蓉射去。

　　那暗器去得好快，黃蓉尚未看清來路，只聽噹的一聲，手中匕首已被打落在地。黃藥師身子一晃，躍上竹亭，伸手摟住女兒纖腰，柔聲道：﹁你當真不嫁人，那也好，在桃花島上一輩子陪著爹爹就是。﹂黃蓉雙足亂頓，哭道：﹁爹，你不疼蓉兒，你不疼蓉兒。﹂洪七公見黃藥師這個當年縱橫江湖，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竟被一個小女兒纏得沒做手腳處，不禁哈哈大笑。

　　歐陽鋒心道：﹁待先定下名份，打發了老叫化和那姓郭的小子，以後的事，就容易辦了。女孩兒家撒嬌撒癡，理她怎地？﹂於是說道：﹁郭世兄武藝高強，真乃年少英雄，記誦之學，也必是好的，藥兄就請他背誦一遍吧。﹂黃藥師道：﹁正是。蓉兒你再瞎吵，郭世兄的心思都被你攪亂啦。﹂黃蓉果然住口。歐陽鋒一心要郭靖出醜，道：﹁郭世兄請背吧，我們大夥兒在這兒恭聽。﹂郭靖羞得滿臉通紅，心道：﹁說不得，只好把周大哥教的胡亂背背。﹂於是背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他這部九陰真經，反來覆去無慮已念了數百遍，這時背將出來，那真是滾瓜爛熟，沒半點窒滯。他只背了一頁，眾人已都驚得呆了，心中都道：﹁此人大智若愚，原來聰明至斯。﹂轉眼之間，郭靖一口氣已背到第四頁上。

　　黃藥師聽他所背經文，比之冊頁上所寫，幾乎多了十倍，而且句句順理成章，確似原來經文，心中一凜，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難道我那故世的娘子當真顯靈，在陰世間把經文想了出來，都傳了這少年？﹂只聽郭靖猶在如流水般背將下去，心想此事千真萬確，抬頭望天，喃喃說道：﹁阿衡，阿衡，你對我如此情重，借這少年之口來把真經授我，怎麼不讓我再見你一面？我晚晚吹簫給你聽，你可聽見麼！﹂那﹁阿衡﹂是黃夫人的小字，連黃蓉也不知道。眾人見他臉色有異，眼含淚光，口中不知說些什麼，都感奇怪。

　　黃藥師出了一會神，忽地一揮手，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厲聲問郭靖道：﹁梅超風失落的九陰真經，可是到了你的手中？﹂郭靖見他眼露殺氣，心中甚是驚懼，說道：﹁弟子不知梅……梅前輩的經文落在何處，若是知曉，自當相助找來，歸還島主。﹂

　　黃藥師看他臉色之中，沒絲毫狡詐作偽神態，又知他言而有信，更信這是黃夫人在冥冥中所授，朗聲說道：﹁好！七兄鋒兄，這是先室選中了的女婿，兄弟再無話說。孩子，我將蓉兒許配於你，你可要好好待她，蓉兒被我嬌縱壞了，你須得容讓三分。﹂黃蓉喜得心花怒放，笑道：﹁爹，我可不是好好地，誰說我被你嬌縱壞了？﹂郭靖就算再傻，這時也不待黃蓉指點，當即跪下地來拜了四拜，叫了一聲：﹁岳父大人！﹂他身子尚未站起。歐陽公子忽然喝道：﹁且慢！﹂

　　洪七公萬料不到郭靖有如此高明的背書本事，只喜得咧開了一張大嘴，合不攏來，聽歐陽公子一聲喝，忙道：﹁怎麼？你不服氣麼？﹂歐陽公子道：﹁郭兄所背誦的，遠比這冊頁上所載為多，必是他得了九陰真經，晚輩斗膽，可要放肆在他身上搜一搜。﹂洪七公道：﹁黃島主都已許了婚，卻又另生枝節作甚？適才你叔叔說了什麼來著！﹂歐陽鋒怪眼一翻道：﹁我歐陽鋒豈能任人欺矇？﹂他聽了姪兒之話，料定郭靖身上必然懷有九陰真經，此時一心要想奪取經文，相較之下，黃藥師許婚與否，倒是次等之事了。

　　郭靖將衣帶一解道：﹁歐陽前輩請搜便是。﹂一面將懷中之物一件件的拿了出來。放在青石之上。歐陽鋒見那些物件都是銀兩、汗巾、火石之類，伸手到他身上來摸。

　　黃藥師素知歐陽鋒為人極是歹毒，莫要惱怒之中，暗施毒手，他功力深湛，下手之後，可是解救不得，當下咳嗽一聲，伸出左手放在歐陽公子頸後脊骨之上。那是人身要穴，只要他手勁一發，立時震斷脊骨，歐陽公子休想活命。洪七公知道他的用意，暗自好笑：﹁黃老邪偏心得緊，這時愛女及婿，反過來一心維護我這傻徒兒了。﹂

　　歐陽鋒原想以蛤蟆功在郭靖小腹上偷按一掌，叫他三年之後，傷發而死，但見黃藥師預有提防，也就不敢下手，一摸郭靖身上果然無別物，沉吟了半晌。他可不信黃夫人死後選婿這等說話，忽地想起，此人傻裏傻氣，看來不會說謊，若是問他，許或能套出真情，當下蛇杖一抖，杖上金環噹啷啷一陣亂響，兩條怪蛇從杖底直盤上來。黃蓉和郭靖見了這等怪狀，都退後了一步。

　　歐陽鋒尖著嗓子問道：﹁郭世兄，這九陰真經的經文你是從何處學來的？﹂郭靖道：﹁我知道有一部九陰真經，可是從未見過，上卷是在周伯通大哥那裏……﹂洪七公奇道：﹁你怎麼叫周伯通作大哥？﹂郭靖道：﹁周大哥和弟子結義為把兄弟的。﹂洪七公笑罵：﹁一老一小，荒唐荒唐！﹂歐陽鋒道：﹁那下卷呢？﹂郭靖道：﹁那被梅超風梅師姊在太湖邊上失落了，現下她正奉了岳父之命，四下尋訪。弟子稟明岳父之後，想去助她一臂之力。﹂歐陽鋒和姪兒對望一眼，厲聲道：﹁你既未見過九陰真經，怎能背得如是純熟？﹂郭靖奇道：﹁我背的是九陰真經？不對，不對！那是周大哥教我背的。﹂

　　黃藥師暗暗嘆了口氣，好生失望，心道：﹁看來神鬼之說，終屬渺茫。想來我女與他確有姻緣之分，是以如此湊巧。﹂黃藥師暗自嘆息，歐陽鋒卻緊問一句：﹁那周伯通今在何處？﹂郭靖正待回答，黃藥師喝道：﹁靖兒，不必多言。﹂轉頭向歐陽鋒道：﹁此等俗事，理他作甚？鋒兄，七兄你我二十年不見，且在桃花島痛飲三日！﹂

　　黃蓉道：﹁七公公，我去給你做幾樣菜，這兒島上的荷花真好，荷花瓣兒蒸雞、鮮菱荷葉羹，您一定喜歡。﹂洪七公笑道：﹁今兒遂了你的心意，瞧小娘們樂成這個樣子！﹂黃蓉嫣然一笑，說道：﹁七公公，歐陽伯伯，歐陽世兄，請吧。﹂歐陽鋒向黃藥師一揖道：﹁藥兄，你的盛情兄弟心領了，今日就此別過。﹂黃藥師道：﹁鋒兄遠道來此，兄弟一點地主之誼也沒盡，那如何過意得去？﹂

　　歐陽鋒萬里迢迢的趕來，除了替姪兒聯姻之外，原本另有重大圖謀，要想與黃藥師結成姻親之後，兩人合力，把天下奇書九陰真經弄到手中，否則以他一派宗主之尊，豈肯輕易涉足東土？現下姻事不就，落得一場失意，心情甚是沮喪，一再堅持要走。歐陽公子忽道：﹁叔叔，做姪兒的沒用，丟了你老人家的臉。但黃伯父有言在先，他要傳授一樣功夫給姪兒。﹂歐陽鋒哼了一聲，他知姪兒對黃家這小妮子尚未死心，要想藉口學藝，與黃蓉多所親近，然後施展風流解數，將她弄到手中。

　　黃藥師本以為歐陽公子必定選中，這功夫是傳給郭靖的，現下見歐陽公子落選，心中也甚歉然，說道：﹁歐陽世兄，令叔的武功妙絕天下，旁人望塵莫及，你是家傳的武學，不必求諸外人的了。只是左道旁門之學，老朽差幸尚有一日之長。世兄若是不嫌鄙陋，任那一門功夫，但教老朽會的，定必傾囊相授。﹂歐陽公子心道：﹁我要選一樣學起來有費時日的本事。久聞桃花島主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無雙，這個必非朝夕可以學會。﹂於是躬身下拜，說道：﹁小姪素來心儀伯父的五行奇門之術，求伯父恩賜教導。﹂

　　黃藥師沉吟不答，心中好生為難，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學問，連親生女兒也尚未傳授，豈能傳於外人？但言出於口，不能反悔，只得說道：﹁奇門之術，包羅甚廣，你要學那一門？﹂歐陽公子一心要留在桃花島上，道：﹁小姪見桃花島上道路盤旋，花樹繁複，心中欣慕之極。求伯父許小姪在島上居留數月，細細研習這中間的生剋變化之道。﹂

　　黃藥師臉色突變，向歐陽鋒望了一眼，心想：﹁你們要查究桃花島上的機巧，到底有何用意？﹂歐陽鋒何等機伶，早知他心中起疑，向姪兒斥道：﹁你太也不知天高地厚！桃花島上花了黃伯父半生心血，島上佈置何等奧妙，外敵不敢入侵，全仗於此，怎能對你說知？﹂黃藥師一聲冷笑，說道：﹁桃花島就算是光禿禿一座石山，天下也未必就有人能來傷了我黃藥師去。﹂歐陽鋒陪笑道：﹁小弟魯莽失言，藥兄萬勿見怪。﹂洪七公笑道：﹁毒兄，毒兄！你這激將之計，使得可不高明呀！﹂黃藥師將玉簫在衣領中一插道：﹁各位請跟我來。﹂

　　歐陽公子見黃藥師臉有怒色，向叔父望了一眼。歐陽鋒點點頭，跟在黃藥師後面，眾人隨後跟去。曲曲折折的轉出竹林，眼前現出一大片荷塘，塘中白蓮盛放，清香陣陣，蓮葉田田，一條小堤從荷塘中央直穿過去，將荷塘分隔左右。黃藥師逕從小堤上行去，將眾人領到一座精舍之中。那屋子全是用不刨皮的松樹搭成，屋外攀滿了青藤，此時雖是炎夏，但眾人一見這所屋子，心中頓感一陣清涼。

　　黃藥師將四人讓入書房，啞僕送上茶來。那茶顏色碧綠，入口如飲雪水，一直涼到心脾中去，洪七公笑道：﹁世人言道：做了三年叫化，連官也不願做。藥兄，我若是在你這清涼世界住中住上三年，連叫化也不願做啦！﹂黃藥師道：﹁七兄若肯在這裏盤桓一時，咱哥兒倆飲飲酒，談談心，那小弟真是求之不得。﹂洪七公聽他說得誠懇，心中為之一動。歐陽鋒道：﹁你們倆位在一起，只要不打架，不到兩個月，必定有幾套新奇拳法劍術創了出來。﹂洪七公笑道：﹁你眼熱麼？﹂歐陽鋒道：﹁這是光大武學之舉，那是再妙也沒有。﹂洪七公笑道：﹁哈哈，又來口是心非那一套了。﹂歐陽鋒與洪七公兩人之間雖無深仇大怨，卻素來心存嫌隙，只是歐陽鋒城府極深，未到一鼓而能將洪七公致於死地之時，始終不與他破臉，這時聽他如此說，笑笑不語。

　　黃藥師在桌上一按，西邊壁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忽地徐徐升起，露出一道暗門，他走過去揭開了門，取出一卷卷軸，捧在手中輕輕撫摸了幾下，對歐陽公子道：﹁這是桃花島的總圖，島上所有的五行生剋、陰陽八卦的變化，全記在內，你拿去好好研習吧。﹂歐陽公子好生失望，原盼在桃花島多住一時，那知他拿出一張圖來，心中所謀，眼見是難成的了，但只得躬身去接。

　　黃藥師卻不將圖就遞給他，朗聲說道：﹁且慢！﹂歐陽公子一怔，將手縮了回去。黃藥師道：﹁你拿了這圖，到臨安府找一家客店或是寺觀住下，三月之後，我派人前來取回。圖中一切，只許心記，不得另行抄錄印摹。﹂歐陽公子想道：﹁你既不許我在桃花島居住，這種邪門兒的功夫我也懶得理會。這三月之中，還得給你守著這個圖兒，若是一個不小心有什麼損壞失落，尚須擔當干係。這種事不幹也罷！﹂

　　正待婉言謝卻，忽然轉念一想：﹁他說派人前來取回，那必是派他女兒的了，這可是一個親近之機。﹂於是伸手接過，藏在懷內。

　　歐陽鋒舉手告辭，黃藥師也不再留，相率送了出來，走到門口，洪七公道：﹁毒兄，明年歲盡，又是華山論劍之期，你好好養養氣力，咱們打一場大架。﹂歐陽鋒淡淡一笑道：﹁我瞧都不必爭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早已有了主兒。﹂

第三十九回　墓中密室

　　洪七公奇道：﹁有了主兒？莫非你毒兄練成了舉世無雙的絕招？﹂歐陽鋒微微一笑，說道：﹁想我歐陽鋒何德何能，豈敢覬覦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尊號？我說的是傳授過這位郭世兄功夫的那人。﹂洪七公笑道：﹁你說老叫化？這個嘛，兄弟想是想的，但藥兄的功夫日益精進，你毒兄又是越活越命長，那位段皇爺的武功只怕也沒擱下，這就挨不到老叫化啦。﹂歐陽鋒道：﹁傳授過郭世兄功夫的人之中，未必就數七兄武功最精。﹂洪七公剛說了句：﹁什麼？﹂黃藥師已接口道：﹁嗯，你說老頑童周伯通？﹂

　　歐陽鋒道：﹁是啊！老頑童既然熟習九陰真經，咱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就都遠遠不是他的敵手了。﹂黃藥師道：﹁那也未必盡然，經是死的，武功是活的。﹂

　　歐陽鋒先前見黃藥師岔開他的問話，不讓郭靖說出周伯通的所在，心知其中必有蹊蹺，所以臨別之時重提這個話題，見黃藥師如此說，正合心意，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全真派的武功非同小可，這個咱們都是領教過的。老頑童再加上九陰真經，就算王重陽復生，也未見得是他師弟的對手，更不必說咱們這些鄉下佬了。﹂

　　黃藥師道：﹁老頑童功夫就算比兄弟好些，可也決及不上鋒兄七兄，這一節我是深知的。﹂歐陽鋒道：﹁藥兄不必過謙，你我向來是半斤八兩。你既如此說，那是拿得定周伯通的武功準不及你，這個，只怕……﹂說著不住搖頭。黃藥師微笑道：﹁明歲華山論劍之時，鋒兄自然知道。﹂歐陽鋒正色道：﹁藥兄，你的功夫做兄弟的向來欽服得緊，但你說能勝過老頑童，兄弟確是疑信參半，你可別小覷了他。﹂黃藥師被他一激再激，忍耐不住，說道：﹁那老頑童就在桃花島上，已被兄弟囚禁了一十五年。﹂此言一出，歐陽鋒與洪七公都吃了一驚。歐陽鋒哈哈大笑道：﹁藥兄好會說笑話！﹂

　　黃藥師不再打話，手一指，當先領路，他足下一加勁，登時如飛般穿入竹林。洪七公一手攜著郭靖，一手攜著黃蓉，歐陽鋒也拉著姪兒手臂，兩人各自展開上乘輕功，霎眼間到了周伯通的岩洞之外。黃藥師見洞口攔著的絲線已經根根寸斷，低呼一聲：﹁咦！﹂雙足一登，躍到了洞口，洞內靜悄悄的那有周伯通的人影？

　　他左足剛一著地，突覺腳下一軟，踏到了空處。黃藥師的輕功已練到了登峰造極之境，猝遇變故，毫不驚慌，右足在空中虛踢一腳，身子已借勢躍起，反向裏竄，落下時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那知此處仍是一個空洞。好黃藥師，此時腳下已無可借力，反手從領巾中拔出玉簫，橫裏在洞壁上一撐，身子如電般倒射出來。洪七公與歐陽鋒見他身法佳美，齊聲喝采，只聽得﹁波﹂的一聲，黃藥師雙足已陷在洞外地下一個深孔之中。

　　他剛感到腳下濕漉漉、軟膩膩，腳已著地，足尖微一用勁，身子躍在半空，見洪七公等都已走到跟前，地下卻無異狀，這才落在女兒身旁，只聞到一股臭氣衝鼻，低頭一看，雙腳都沾滿了大糞。眾人暗暗納罕，心想以黃藥師武功之高強，生性之機伶，怎會著了旁人的道兒？

　　黃藥師氣惱之極，拆了一根樹枝，在地下試探虛實，東敲西打，除了自己陷入過的三個洞孔之外，其餘均是實地。顯然周伯通料到他奔到洞前之時必會陷入第一孔中，又料到他輕身功夫異常了得，第一孔陷他不得，他定會向裏一躍，於是又在洞內挖了第二孔，又料知第二孔仍然奈何他不得，再在退躍出來之處挖了第三孔，並在這孔裏撒了幾泡尿、痾了一堆糞。

　　黃藥師走進洞內，四下一望，洞內除了幾隻瓦罐瓦碗之外，再無別物，洞壁之上，依稀寫著幾行字。歐陽鋒先前見黃藥師中了機關，心中暗笑，這時見他走近洞壁細看，心想這裏一針一線之微，都能跟取得九陰真經與否的大事有關，萬萬忽略不得，忙也上前，湊近去看，只見洞壁之上用尖利之物刻著字道：﹁黃老邪，我被你打斷雙腿，在這裏囚了一十五年，本當也打斷你的雙腿，出口烏氣，後來仔細想想，饒你算了。奉上大糞成堆，臭尿數罐，請啊請啊……﹂在這請啊請啊四字之下，黏著一張樹葉，把下面的字蓋沒了。

　　黃藥師伸手將樹葉一揭，卻見葉上連著一根細線，頭頂忽喇一響，立時醒悟，忙向左躍開，歐陽鋒見機也快，一見黃藥師身形晃動，立時躍向右邊，那知乒乒乓乓一陣響喨，頭頂擲下幾隻瓦罐，兩人滿頭滿腦，都淋滿了臭尿。洪七公大叫：﹁好香，好香！﹂哈哈大笑。

　　黃藥師氣極，破口大罵，歐陽鋒喜怒不形於色，卻只笑了笑。黃蓉飛奔回去，取了衣履來給父親換過，又將父親的一件直綴給歐陽鋒換了。

　　黃藥師重入岩洞，上下左右仔細檢視，再無機關，到那先前樹葉遮沒之處，見寫著兩行極細之字：﹁樹葉決不可扯，上有臭尿淋下，千萬千萬，莫謂言之不預也。﹂黃藥師又好氣又好笑，猛然間想起，適才臭尿淋頭之時，那尿尚有微溫，當下返身出洞，說道：﹁老頑童離去不久，咱們追他去。﹂郭靖心想：﹁兩人一碰面，必有一番惡鬥。﹂待要出言勸阻，黃藥師早已向東而去。

　　眾人知道島上道路古怪，不敢落後，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追不多時，果見周伯通在前緩緩而行。黃藥師足下一加勁，身子如箭離弦，倏忽追到他的身後，一把往他頸中抓下，周伯通向左一讓，轉過身來，叫道：﹁香噴噴的黃老邪啊！﹂

　　黃藥師這一抓，是他數十年勤修苦練之功，端的快捷異常，威猛無倫，那知周伯通一側身就避了開去。黃藥師心中一凜，不再進擊，定神一瞧，只見他左手與右手用繩索縛在胸前，臉含微笑，神情得意之極。

　　郭靖搶上一步，道：﹁大哥，黃島主成了我的岳父啦，大家是一家人。﹂周伯通嘆了一口氣道：﹁你怎麼不聽我的勸？黃老邪刁鑽古怪，他女兒會是好相與的麼？你這一生一世之中，苦頭是有得吃的了。﹂黃蓉走上前來，笑道：﹁周大哥，你後面是誰來了？﹂周伯通回頭一看，並不見人，黃蓉手一揚，已將她父親身上換下來的一包臭衣向他後心擲去。周伯通聽到風聲，向旁一讓，拍的一聲，那包衣服落在地下，散了開來，臭氣直往上衝。

　　周伯通笑得前仰後合，說道：﹁黃老邪，你關了我一十五年，折磨了我一十五年，我只叫你踩兩腳屎，淋一頭尿，兩下就此罷休，總算對得起你罷？﹂黃藥師道：﹁你繃斷了洞口的絲線，怎麼又把雙手縛在一起？﹂周伯通笑道：﹁這個我自有道理。﹂

　　原來當日周伯通困在洞中，數次忍耐不住，要衝出山洞來與黃藥師拚鬥，但轉念一想，總歸不是他的敵手，於是自行用數十條絲線在洞門口攔住，就如蜘蛛結網一般，約束自己萬萬不可憑一時意氣，誤了大事。這日得郭靖提醒，自己無意之中已練就了分心合擊的絕頂武功，黃藥師武功再高，也打不過兩個周伯通，一直不住盤算，要如何報復這一十五年中苦受折磨之仇。郭靖走後，他盤膝坐在洞中，過去數十年的恩恩怨怨，情愛嫌憎，一幕一幕的在心中湧現，忽然遠遠聽到玉簫、鐵箏、長嘯三種聲音互鬥，一時間心猿意馬，又是按勒不住，正自煩燥，斗然想起：﹁我那把弟功夫遠不及我，何以黃老邪的簫聲引不動他？﹂

　　當日他想不通其中原由，現下與郭靖相處日子長了，知道了他的性情，這時再想，立即恍然：﹁是了，是了！他天性純樸，正所謂無慾則剛，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我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還在苦思報仇？如此心地狹窄，想想也真好笑！﹂他雖然不是全真道士，但自來深受全真教清靜無為、淡泊玄默的教旨的陶冶，這時豁然貫通，一聲長笑，站起身來，只見洞外晴空萬里，白雲在天，心中一片空明，黃藥師對他十五年的折磨，登時成為雞蟲之爭般的小事。

　　只是他天性頑皮，心道：﹁我這一番振衣而去，桃花島是永遠不來的了，若不留一點東西給黃老邪，何以供他來日之思？﹂於是興致勃勃的挖孔痾屎、吊罐撒尿，忙了一番之後，這才離洞而去。他走出數步，忽又想起：﹁這桃花島道路古怪，若是黃老邪發覺得早，我必被他追上，哈哈，黃老邪，若要打架，你可打我不過啦！﹂

　　他想到得意之處，順手一揮，喀喇一聲，打折了路旁一株小樹，心中驀地驚覺：﹁怎麼我功力精進如此？這可與雙手互搏的功夫無關。﹂手扶住花樹，呆呆想了一陣，兩手連揮，喀喀喀喀，一連打斷了七八株樹，身子一震，吃了一驚：﹁這可是九陰真經中的功夫啊，我幾時練過了？﹂

　　他牢牢記住師兄王重陽的遺訓，決不敢修習經中所載的武功，但為了教導郭靖，不知不覺已把經文深印於腦中，睡夢之間，竟然意與神會，這時把拳腳施展出來，卻是與經中所載的拳理法門一一暗合。周伯通大叫：﹁糟了，糟了，這叫做惹鬼上身，揮之不去了。﹂他剝下幾條樹皮，搓成繩索，靠著口中牙齒之助，將左右雙手縛在一起，口裏喃喃唸道：﹁從今而後，若是我不能把經中武功忘記得一乾二淨，只好終生不與人動武了。縱然黃老邪追到，我也決不出手，以免違了師兄遺訓。﹂

　　黃藥師那裏知道他心中如此打算，只道又是一種頑皮怪想，說道：﹁老頑童，這位歐陽兄你是見過的，這位……﹂他說未說完，周伯通已繞著各人轉了一個圈，在每人身上嗅了一下，笑道：﹁這位必是老叫化洪七公，我猜也猜得出。正是天網恢恢，臭尿就只淋了東邪西毒兩人，歐陽鋒，當年你打我一掌，今日我還你一泡尿，大家扯直，兩不吃虧。﹂歐陽鋒微笑不答，在黃藥師耳邊低聲道：﹁藥兄，此人身法快極，功夫卻已在你我之上，還是不要惹他為是。﹂黃藥師心道：﹁你我二十年不見，你怎知我功夫就不如他？﹂當下向周伯通道：﹁伯通，我早說過，但教你把九陰真經留下，我燒了祭一祭先室，馬上放你走路，現下你要到那裏去？﹂周伯通道：﹁這島上我住得膩了，要到外面逛逛去。﹂黃藥師伸手道：﹁那麼經呢？﹂周伯通道：﹁我早給了你啦！﹂黃藥師道：﹁別瞎說八道，幾時給過我？﹂周伯通笑道：﹁郭靖是你女婿不是？他的就是你的不是？我把九陰真經從頭至尾傳給了他，不就是傳給了你？﹂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大哥，這當真是九陰真經？﹂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難道還是假的麼？﹂黃藥師道：﹁上卷經文原在你處，下卷經文你卻從何處得來？﹂周伯通笑道：﹁還不是你那位賢婿親手交與我的。﹂黃藥師怒極，心道：﹁郭靖你這小子竟敢對我弄鬼，那瞎子梅超風這時還在拚命的找尋呢。﹂怒目向郭靖橫了一眼，轉頭對周伯通道：﹁我要真經的原書。﹂

　　周伯通道：﹁兄弟，你把我懷裏那本書摸出來。﹂郭靖走上前，探手到他懷中，拿出一本厚約半寸的冊子，周伯通伸手接過，對黃藥師道：﹁這是真經的上卷，下卷也夾在其中，你有本事就來拿去。﹂

　　黃藥師道：﹁要怎樣的本事？﹂周伯通雙手挾住經書，側過了頭道：﹁待我想一想。﹂過了半晌，笑道：﹁裱糊匠的本事。﹂黃藥師道：﹁什麼？﹂周伯通雙手高舉過頂，往上一送，但見千千萬萬片碎紙，有如成群蝴蝶，隨著海風四下飛舞，霎時之間，東飄西散，不知去向。

　　黃藥師又驚又怒，想不到他內功如此深湛，在這片刻之間，把一部經書用掌力壓成了碎片。喝道：﹁老頑童，你戲弄於我，今日休想出得島去！﹂飛步上前，撲面就是一掌。周伯通身子微晃，接著左右搖擺，只聽得風聲颼颼，黃藥師的掌影在他身旁飛舞，卻始終掃不到他半點。

　　黃藥師見他並不還手，驀地驚覺：﹁我黃藥師豈能與雙手縛住之人過招。﹂斗然間躍後三步，叫道：﹁老頑童，你腿傷是好了，我可又要對你不起啦。快把手上的繩子繃斷了，待我見識見識你九陰真經的功夫。﹂周伯通道：﹁不瞞你說，我是有苦難言，這手上的繩子，無論如何是不能繃斷的。﹂黃藥師道：﹁我給你弄斷了吧。﹂上前拿他手腕。周伯通大叫：﹁啊喲，救命，救命！﹂一翻身，在地下連滾幾轉。郭靖吃了一驚，叫道：﹁岳父！﹂上前待要勸阻，洪七公一拉他的手臂，低聲道：﹁別傻！﹂郭靖停步仔細一看，只見周伯通在地下滾來滾去，身法靈便之極，黃藥師手拿足踢，那裏碰得到他的身子。洪七公低聲道：﹁留神瞧他的身法。﹂郭靖這時已悟到周伯通這一路功夫，正與真經上所說的蛇行狸翻之術相同，當下凝神觀看，心中默默暗記，看到精妙之處，又是情不自禁的叫了聲：﹁好！﹂

　　黃藥師愈益惱怒，拳鋒到處，猶如斧劈刀削一般，只見周伯通的衣袖袍角，一塊塊的裂下，再鬥片刻，他的長鬚長髮，也一叢叢的被黃藥師掌力震斷。周伯通身上雖未受傷，也知再鬥下去，必然無倖，只要受了他一招半式，不死也得重傷，眼見他左掌橫掃過來，右掌同時斜劈，每一掌中都暗藏三招後繼毒招，自己身法再快，也難躲閃，只得雙膀運勁，蓬的一聲，繩索繃斷，左手架開了他襲來的攻勢，右手卻伸到自己背上去捉一隻虱子，放在口中畢剝一咬，說道：﹁啊喲，癢得我受不了啦。﹂

　　黃藥師見他在劇鬥之際，居然還能好整以暇的捉虱子咬虱子，心中暗驚，猛發三招，都是生平絕學。周伯通道：﹁我一隻手可招架不了，得雙手齊上。﹂右手運力抵擋，左手卻去搶黃藥師的帽子。他本身功夫，原本不及黃藥師精純，右手一架，被黃藥師使勁一送，一個踉蹌，向後跌出數步，但左手卻也已把他頭上的帽子搶了過來。

　　黃藥師飛身下撲，雙掌起處，已把周伯通罩在掌力之下，叫道：﹁雙手齊上！一隻手你擋不住。﹂周伯通道：﹁不行，我還是一隻手。﹂黃藥師怒道：﹁好，那你就試試。﹂雙掌與他單掌一交，勁力一送，騰的一響，周伯通一交坐在地下，閉上了雙目。黃藥師不再進擊，只見周伯通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登時慘白如紙。眾人心中都感奇怪，他如好好與黃藥師對敵，就算不勝，也決不致落敗，何以堅決不肯雙手齊用？

　　周伯通慢慢站起身來，說道：﹁我無意中學了九陰真經，已違背了師兄遺訓，若是雙手齊上，黃老邪，你是打我不過的。﹂黃藥師知他所言非虛，默然不語，心想自己無緣無故將他在島上囚了一十五年，現下又將他打傷，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從懷裏拿出一隻玉匣，取出三顆猩紅如血的丹藥，交給周伯通道：﹁伯通，天下傷藥，無出我桃花島小還丹之右。每隔七天服一顆，你的傷可以無礙。現下我送你出島。﹂周伯通點了點頭，接過丹藥，服下了一顆，自行調氣護傷。

　　郭靖蹲下地來，揹起周伯通，跟著黃藥師走到海邊，只見一個港灣之中，大大小小，停泊著六七艘船隻。歐陽鋒道：﹁藥兄，你不必另派船隻送周大哥出島，請他乘坐小弟的船去便了。﹂黃藥師道：﹁那麼費鋒兄的心了。﹂向船旁啞僕打了幾個手勢，那啞僕從一艘大船中托出一盤金元寶來。黃藥師道：﹁伯通，這點兒金子，你拿去頑皮胡用吧。你武功確比黃老邪強，我佩服得很。﹂周伯通眼睛一霎，臉上做了個頑皮的鬼臉。他向歐陽鋒那艘大船一瞧，見船頭扯起一面白旗，旗上繡著一條兩頭蛇，心中甚是不喜。

　　歐陽鋒雙手一擊，取出一管木笛噓溜溜的吹了幾聲，過不多時，林中異聲大作，桃花島上的兩名啞僕，領了那些白衣男子，驅趕蛇群出來，順著幾條狹長的跳板，一排排的游入大船底艙。

　　周伯通道：﹁我不坐西毒的船，我怕蛇。﹂黃藥師微微一笑，道：﹁那也好，你坐那艘船吧。﹂向旁邊一艘小船一指。周伯通搖了搖頭道：﹁我不坐小船，我要坐那邊那艘大船。﹂黃藥師臉色微變，道：﹁伯通，這艘船壞了沒修好，坐不得的。﹂

　　眾人瞧那船船尾高高聳起，形狀甚是華美，船身漆得金碧輝煌，卻是新打造好的，那裏有絲毫破損之象？周伯通是小孩脾氣說道：﹁我非坐那艘新船不可！黃老邪，你幹嗎這樣小氣？﹂黃藥師道：﹁這船最不吉利，坐了的人非病即災，所以停泊在那裏向來不用。我那裏是小氣了？你若不信，我馬上把船燒毀了給你看。﹂做了個手勢，四名啞僕點燃了柴片，奔過去就要燒船。周伯通忽地在地下一坐，亂扯鬍子，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見他如此，都是不禁一怔，只有郭靖知道他的脾氣，肚裏暗暗好笑。周伯通扯了一陣鬍子，忽地在地亂翻亂滾，哭叫：﹁我要坐新船，我要坐新船。﹂黃蓉奔上去，阻住四名啞僕。

　　洪七公笑道：﹁藥兄，老叫化一生不吉利，我就陪老頑童坐坐這艘凶船，咱們來個以毒攻毒，鬥它一鬥，瞧是老叫化的霉氣重些呢，還是這艘凶船厲害。﹂黃藥師道：﹁七兄，你再在島上盤桓幾日，何必這麼快就去？﹂洪七公道：﹁天下的大叫化、中叫化、小叫化不日就要在湖南岳陽大聚會，聽老叫化分派丐幫頭腦的繼承人，若是老叫化有個三長兩短要歸天，不先派定誰繼承，天下的叫化豈非無人統領？所以老叫化非趕著走不可。﹂黃藥師嘆道：﹁七兄你真是熱心人，一生就是為了旁人勞勞碌碌，馬不停蹄的奔波。﹂洪七公笑道：﹁老叫化不騎馬，我這是腳不離蹄。啊喲，不對，你繞了彎子罵人，腳上生蹄，那可不成了牲口？﹂黃蓉笑道：﹁師父，這是您自己說的，我爹可沒罵您。﹂洪七公道：﹁究竟師父不如親父，趕明兒我娶個叫化婆，也生個叫化女兒給你瞧瞧。﹂黃蓉拍手笑道：﹁那再好也沒有。﹂歐陽公子斜眼相望，只見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臉頰之上，真是顏如春花，麗如朝霞，不由得看得癡了。

　　洪七公伸手扶起周伯通，道：﹁伯通，我陪你坐新船。黃老邪古怪最多，咱哥兒倆可不上他的當。﹂周伯通大喜，說道：﹁老叫化，你人很好，咱倆拜個把子。﹂洪七公尚未回答，郭靖搶著道：﹁周大哥，你我已拜了把子，你怎麼能和我師父結拜？﹂周伯通笑道：﹁那有什麼關係？你岳父若是把新船給我坐，我心裏一樂，也跟他拜個把子。﹂黃蓉笑道：﹁那麼我呢？﹂周伯通眼睛一瞪，道：﹁我不上女娃子的當。﹂勾住洪七公的手臂，就往那艘新船走去。

　　黃藥師身子一晃，搶在兩人面前，雙手一攔，說道：﹁我黃藥師素不打誑，坐這艘船可是凶多吉少。﹂洪七公哈哈笑道：﹁老叫化若是暈船歸天，心裏佩服你藥兄夠朋友。﹂洪七公雖然行事說話十分滑稽，但內心卻頗為精明，見黃藥師三番兩次的阻止，知道船中必有蹊蹺，周伯通既然堅持要坐，若是真有奇變，他孤掌難鳴，兼之身上有傷，只怕應付不來，所以一意陪他同坐，這是洪七公為人的俠義之處。

　　黃藥師﹁哼﹂了一聲道：﹁兩位功夫高強，想來必能逢凶化吉，我黃藥師倒是多慮了。郭世兄你也去吧。﹂郭靖聽他認了自己為婿之後，本已稱做﹁靖兒﹂，這時忽又改口，望了他一眼，說道：﹁岳父……﹂黃藥師厲聲道：﹁你這狡詐貪得的小子，誰是你的岳父？今後再踏桃花島一步，休怪我黃藥師無情。﹂反手一掌，擊在一名啞僕的背心，喝道：﹁這就是你的榜樣！﹂

　　那啞僕啞舌頭早被割去，只是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身子直飛出去，他五臟已被黃藥師一掌震碎，飛墮海心，沒入波濤之中，霎時間無影無蹤，眾啞僕嚇得心驚膽戰，一齊跪下。

　　桃花島上這些啞僕個個都是忘恩負義的奸惡之徒，黃藥師事先訪查確實，才將他們擒拿至島上，割啞刺聾，命他們服侍自己。他曾言道：﹁我黃藥師並非正人君子，江湖上號稱﹃東邪﹄，自然也不能與正人君子為伍，手下僕役，越是邪惡，越是稱我心意。﹂那啞僕雖然死有餘辜，但突然間無緣無故被他一掌打入海心，眾人心中都是暗嘆：﹁黃老邪確是邪得可以。﹂郭靖更是驚懼莫名，雙膝一曲，跪在地下。

　　洪七公道：﹁他什麼事又不稱你的心啦？﹂黃藥師不答，厲聲問黃藥師道：﹁那九陰真經的下卷，是不是你交給周伯通的？﹂郭靖道：﹁有一張東西是我交給周大哥的，不過我不知道這就是經文，若是知道……﹂

　　周伯通不明事情的輕重緩急，越是見旁人疾言厲色，越愛開開玩笑，不等郭靖說完，搶著道：﹁你怎麼不知道？你說親手從梅超風那裏搶來，幸虧黃藥師那老頭子不知道。你還說學通了經書之後，從此天下無敵。﹂郭靖大驚，顫聲道：﹁大哥，我……我幾時說過？﹂周伯通霎霎眼睛，正色道：﹁你當然說過。﹂

　　郭靖將經文背得爛熟而不知那就是九陰真經，本就不易使人入信，這時經周伯通那樣一說，黃藥師盛怒之下，那裏想得到這是老頑童在開玩笑，只道周伯通一片童心，天真爛漫，不會替郭靖圓謊，信口將真情說了出來。他拱手向周伯通、洪七公、歐陽鋒一揖，說道：﹁請了！﹂牽著黃蓉的手，轉身便走。黃蓉待要和郭靖說幾句話，只叫得一聲：﹁靖哥哥……﹂已被父親牽著縱出數丈之外，剎時之間，沒入了林中。

　　周伯通哈哈大笑，突覺胸口傷處一痛，忙忍住了笑，但終於還是笑出聲來，說道：﹁黃老邪又上了我的當，我說頑話騙他，這老兒卻當了真。﹂洪七公驚道：﹁那麼靖兒事先當真不知？﹂周伯通笑道：﹁他當然不知，他還說九陰真經邪氣呢，若是先知道了，怎肯跟著我學，兄弟，現下你牢牢記住，忘也忘不了，是麼？﹂說著又捧腹狂笑，一面忍痛，一面要笑，臉上神情甚是尷尬。

　　洪七公跌足道：﹁唉，老頑童，這玩笑也開得的？我跟藥兄說去。﹂拔足奔向林邊，只見林內道路縱橫，不知黃藥師到了何處。眾啞僕見主人一走，早已盡數隨去。洪七公無人領路，只得廢然而返，忽然想起歐陽公子有桃花島的詳圖，忙道：﹁歐陽世兄，桃花島的圖譜請借我一觀。﹂歐陽公子搖頭道：﹁未得黃伯父允許，小姪不敢借予旁人。洪伯父莫怪。﹂

　　洪七公﹁哼﹂了一聲，心中暗罵：﹁我真老糊塗了，怎麼向這小子借圖？他是巴不得黃老邪惱恨我這傻徒兒。﹂只見林中白衣閃動，一名啞僕領了歐陽鋒那三十二名白衣舞女出來。當先一名女子走到歐陽鋒面前，曲膝行禮道：﹁黃老爺叫我們跟老爺回去。﹂歐陽鋒眼睛向她們望也不望，擺擺手，命他們上船，向洪七公與周伯通道：﹁藥兄的船中，只怕真有什麼機關，兩位寬心，兄弟的船緊緊跟在後面，若有緩急，自當稍效微勞。﹂周伯通怒道：﹁誰要你討好？我就要試試黃老邪的船有什麼古怪，若是你跟在後面，無驚無險，那還有什麼味兒？﹂歐陽鋒笑道：﹁好，那麼咱們後會有期。﹂一拱手，逕自上船。

　　郭靖望著黃蓉的去路，心中呆呆出神。周伯通笑道：﹁兄弟，咱們上怪船去，瞧瞧他一條死船，能把咱們三個活人奈何得了？﹂一手牽著洪七公，一手牽著郭靖，奔上那艘船，只見船中已有七八名船夫侍僕在那裏侍候，都是默不作聲。周伯通笑道：﹁那一日黃老邪邪氣發作，把他寶貝女兒的舌頭也割掉了，那我才佩服他真有本事。﹂郭靖聽了，不由得打個寒噤。周伯通哈哈大笑道：﹁你怕了麼？﹂向船夫做個手勢。眾船夫起錨揚帆，乘著南風駛出海去。

　　洪七公道：﹁來，咱們瞧瞧這船上到底有什麼古怪。﹂三人從船頭巡到船尾，又從甲板一路看到艙底，仔仔細細的查了一遍，只見那艘船前前後後，油漆得晶光燦亮，艙中食水白米、酒肉蔬菜，備得甚是充足，卻無一件惹眼的異物。周伯通恨恨的道：﹁黃老邪騙人，說有古怪，卻沒古怪，好沒興頭。﹂

　　洪七公心中疑惑，飛身躍上桅桿，將桅桿與帆布用力搖了幾搖，亦無異狀，放眼遠望，但見鷗鳥翻飛，波濤接天，他披襟當風，胸懷為之一爽。船上三張帆吃飽了風，直向北行，他回頭一望，只見歐陽鋒的坐船跟在約莫二里之後，船上白帆正中，繪著一條張口吐舌的雙頭怪蛇。

　　洪七公躍下桅桿，向舵夫打個手勢，命他駛船偏向西北，再向船尾遙遙望去，只見歐陽鋒的船也轉了方向，仍是跟在後面。洪七公心中嘀咕：﹁他緊緊跟來幹麼？難道他真安著好心？老毒物可不是這樣的人。﹂他怕周伯通知道了亂發脾氣，也不和他說知，命舵夫轉向正東直駛。船上各帆齊側，只吃到一半風，駛得慢了，果然不到半盞茶時分，歐陽鋒的船也向東跟來。

　　洪七公心道：﹁咱們在海裏鬥鬥法也好。﹂走回艙內，只見郭靖鬱鬱不樂，呆坐在那裏。洪七公道：﹁徒兒，我傳你一個叫化子討飯的法門，主人家不給，你在門口纏他三日三夜，瞧他給不給？﹂周伯通笑道：﹁若是主人家養有惡狗，你不走，他叫狗咬你，那怎麼辦？﹂洪七公笑道：﹁這樣為富不仁的人家，你晚上去大大偷他一筆，那也不傷陰騭。﹂周伯通向郭靖道：﹁兄弟，懂得你師父的話麼？那是叫你跟岳父纏到底，他若是不把女兒給你，反要打人，那你就在晚上偷他出來。﹂郭靖聽了，也不禁笑了出來。他見周伯通在船艙中走來走去，沒一刻安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大哥，現下你要到那裏去？﹂

　　周伯通道：﹁那沒準兒，到處逛逛散散心。﹂郭靖道：﹁我求大哥一件事。﹂周伯通搖手道：﹁你要我回桃花島幫你偷婆娘，那可不幹。﹂郭靖臉上一紅，道：﹁不是這個，我想煩勞大哥到太湖邊上宜興的歸雲莊走一趟。﹂周伯通眼睛一翻道：﹁那幹什麼？﹂郭靖道：﹁歸雲莊的莊主陸乘風是一位豪傑，他原是我岳父的弟子，受了黑風雙煞之累，雙腿被我岳父打折了，不得復原。我見大哥的腿傷卻好得十足，是以想請大哥傳授他一點門道。﹂周伯通道：﹁這個容易。﹂

　　郭靖甚喜，正要道謝，突然豁喇一聲，艙門開處，一名船夫闖了進來，只見他臉如土色，驚恐異常，指手劃腳，就是說不出話。三人知道必有變故，躍起身來，奔出船艙。

　　且說黃蓉被父親拉進屋內，臨別時要和郭靖說一句話，也是不得其便，心中十分惱怒，回到自己房中，關上了門，輕輕啜泣。黃藥師盛怒之下，將郭靖趕走，這時知他已陷入死地，心中對女兒頗感歉意，想去對她安慰幾句，黃蓉不理不睬，儘不開門，到了晚飯時分，也不出來吃飯。黃藥師命僕人將飯送去，卻被她連菜帶碗，在地下摔得片片粉碎。

　　黃蓉心想：﹁爹爹說得出做得出，靖哥哥若是再來桃花島，定會被他打死。我如偷出島去尋他，日後爹爹也必不肯饒我，留他孤零零一人在這島上，豈不寂寞難過？﹂她左思右想，柔腸百結。數月之前，黃藥師罵了她一場，她想也不想的就逃出島去，後來再與父親見面，見他鬢邊白髮驟增，數月之間，猶如老了十年，心中暗暗難過，發誓以後決不再令老父傷心，那知這時又遇上這等為難之事。

　　她伏在床上哭了一場，心想：﹁若是媽媽在世，必能替我作主，那裏會讓我如此受苦。﹂想到母親，傷痛愈甚，開了房門，走到廳上，黃藥師在桃花島上的居屋，門戶有如虛設，大門日夜洞開。黃蓉輕輕走出門去，繁星在天，花香沉沉，心想：﹁靖哥哥這時早已在數十里之外了，不知何日再得重見。﹂嘆了一口氣，舉袖抹抹眼淚，走入花樹深處。

　　她傍花拂葉，來到母親的墓前。佳木蘢蔥，異卉爛漫，那墓前四時鮮花常開，每本都是黃藥師精選的天下妙品，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艷。黃蓉將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了三下，然後用力向前一扳，那墓碑緩緩移開，露出一條石砌的地道。她走入地道，轉了三個彎，又開了機括，打開一道石門，進入墓中壙室，亮火摺把母親靈前的琉璃燈點著了。

　　這時墓碑石門，都已自行閉上，她獨處地下斗室之中，望著父親手繪的亡母遺像，不禁思潮起伏，心想：﹁我從來沒見過媽，等我死了之後，是不是能見到她呢？她是不是還會像畫上那麼年青那麼美？她現在在那裏？是在天上，在地府，還是就在壙室之中？我永遠在這裏陪著媽媽算了。﹂

　　壙室中的壁上案頭，擺滿了奇珍異寶，無一件不是美到極處，華貴之極的精品。黃藥師當年縱橫天下，不論是皇宮內院、巨宦富室，還是大盜山寨之中，只要有什麼出名的珍寶，他不是明搶硬索，就是暗偷潛盜，必當取到手中方罷。他武功既強，眼力又高，搜羅的珍物不計其數，這時都供在亡妻的壙室之中，陪伴著她。黃蓉見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瑪瑙之屬被燈光一照，發出淡淡光芒，心想：﹁這些珍寶雖無知覺，卻是歷千百年不朽不壞。今日我在這裏看著它們，將來我的身子化為塵土，珍珠白玉卻仍舊好好的留在人間。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靈性，愈不長久？只因我媽媽絕世聰明，所以活到二十歲就亡故了麼？﹂

　　她望著母親的畫像怔怔的出了一會神，吹熄燈火，走到氈帷之後母親的玉棺旁，撫摸了一陣，坐在地下，靠著玉棺，心中自憐自傷，似乎是倚偎在母親身上，過了一會，竟自沉沉睡去。

　　睡夢之中，只覺已到了北京趙王府中，正在獨鬥群雄，卻在塞北道上與郭靖邂逅相遇，剛說了幾句話，忽爾見到了母親，自己要極力看她的面容，卻總是瞧不明白。忽然間，母親向天空飛去，自己在地下急追，只見母親漸飛漸高，心中十分惶急，突然父親的聲音竟響了起來，是在叫她母親的名字，這聲音愈來愈是明晰。

　　黃蓉從睡夢中醒來，只聽見父親的聲音還在喃喃說話，雖然隔了一條氈帳，仍可以聽得清清楚楚。她定了一定神，才知道並非作夢，父親也來到了這壙室之中。她自小之時，父親就常抱著她來到母親靈前，絮絮述說父女倆的生活瑣事，近年來雖較少來，但黃蓉聽到父親的聲音，卻也不以為怪。她正與父親賭氣，不肯出去叫他，要等父親走了方才出去。卻聽父親說道：﹁我向你許過願！要把九陰真經找來，焚燒給你瞧瞧，當年你苦思不得的經文，到底是寫著些什麼。十五年來始終未能如願，到今日，這才成就了這番心願。﹂

　　黃蓉心中大奇：﹁爹爹從何處得了九陰真經？﹂只聽他又道：﹁我卻不是故意要殺你女婿，這是他們自行要坐那艘船的。﹂黃蓉猛吃一驚：﹁媽媽的女婿，難道是說靖哥哥？坐了那船便怎樣？﹂當下豎耳細聽，黃藥師卻反來覆去述說妻子逝世之後，自己怎樣的孤寂難受。

　　黃蓉聽父親如此吐露真情，不禁為之惻然，心想：﹁靖哥哥和我都還是十多歲的孩子，將來何患無重見之日？我總是不離開爹爹的了。﹂正想到此處，卻聽父親說道：﹁那老頑童把真經的上下卷都用掌力毀了，當時我只道許給你的心願再無法得償之日，那知鬼使神差，他堅要乘坐我造和你相會的花船……﹂黃蓉心想：﹁每次我要到那花船上去玩，爹爹總是厲色不許，怎麼是他造來和媽媽相會的？﹂

　　原來黃藥師為人雖然怪僻，但對妻子卻情深義重，兼之愛妻為他而死，當時一意要以死相殉。他自知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時都不能即死，於是到陸地上去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這艘花船。這船的龍骨，和平常的船隻一般無異，但船底的木板，卻並非用鐵釘釘結，而是用生膠繩索膠纏在一起，泊在港中之時，固是一艘極為華麗的花船，但如駛入大海，巨浪一打，支持不到半日，必致沉沒。黃藥師本擬將妻子遺體放入船中，自己駕船出海，兩人一起葬身於萬仞碧波之中，但每次要出海時，總是既不忍將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攜之同行，又不忍將她拋下不顧，終於造了墓道，先將妻子的棺木厝下。這艘船卻是每年油漆，歷時常新。

　　黃蓉不明其中原由，所以聽了父親的話，茫然不解，只聽他又道：﹁那老頑童把九陰真經背得滾瓜爛熟，姓郭的小子也背得一絲不錯，我將這兩人送了性命，正如焚燒兩部活的真經一般，你在天之靈，想來也可以心安了。只是老叫化無端端的陪死，未免太冤。我在一日之中，為了你而殺死三個天下的一流高手，償了當日許你之願，他日重逢，你必會說你丈夫言出必踐了，哈哈！﹂

　　黃蓉只聽得毛骨悚然，一股涼意從心底直冒上來。她雖不明端的，但確信那艘花船之中，必定安排著極奇妙極毒辣的機關，她素知父親之能，只怕郭靖等三人這時都已遭了毒手，當下又驚又痛，立即就要搶出去懇求父親，搭救三人性命，只是嚇得腳都軟了，一時不能舉步口中也叫不出聲來，只聽得父親哈哈長笑，走出了墓道。

　　黃蓉定了定神，心中再無別念：﹁我要去救靖哥哥，若是救他不得，我就陪他死了。﹂她知父親對妻子愛到發癡，求他必然無用，當下奔出墓道，直至海邊，跳上小船，拍醒船中啞船夫，命他立時揚帆出海。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急馳而來，同時黃藥師的玉簫之聲，也已隱隱響起。

　　黃蓉向岸上一望，只見郭靖那匹小紅馬正在月光下來回奔馳，想是牠局處島上，不得施展駿足，所以夜中出來馳驅。黃蓉斗然想起：﹁這茫茫大海之中，那裏找靖哥哥去？小紅馬縱然神駿，一離陸地，卻是全然無能為力的了。﹂

第四十回　鯊群蛇陣

　　且說洪七公、周伯通、郭靖搶出船艙，腳下一軟，水已沒脛，不由得大吃一驚。三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立時足下用勁，一躍上了船桅，洪七公手中還提著兩名啞子船夫，俯身一望，甲板上波濤洶湧，海水滾滾灌入船來。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黃老邪真有幾下子，這船他是怎麼弄的？﹂洪七公道：﹁我也不知道啊！靖兒，抱住桅桿，別放手……﹂郭靖還沒有答應，只聽得喀喇喇幾聲響喨，船身從中裂為兩半。那兩名船夫一驚，抱住帆桁上的手一鬆，直跌入海中去了。洪七公叫道：﹁老頑童，你會水性不會？﹂周伯通笑道：﹁勉強對付著試試……﹂他後面幾句話被海風迎面一吹，已聽不清楚。

　　此時桅桿漸漸傾側，不久就要橫墮入海。洪七公叫道：﹁靖兒，桅桿與船身相連，咱們合力震斷它。來！﹂兩人掌力忽發，同時擊在主桅的腰心。這桅桿雖然堅牢，那裏禁得起洪七公與郭靖兩人合力齊施，轟的一聲，攔腰折斷，兩人抱住了桅桿，跌入海中。當地離桃花島已遠，四下裏波濤山立，沒半點陸地的影子，洪七公暗暗叫苦，心想在這大海之中飄流，若是無人救援，武功再高，無飲無食，也只支持得十天半月而已。遠遠聽見海上一人在哈哈大笑，聽聲音正是周伯通。

　　洪七公道：﹁靖兒，咱們過去接他。﹂兩人一手扶著斷桅，一手划水，循聲而去，海中浪頭極高，划了數丈，又被波浪打了回來。洪七公氣存丹田，朗聲叫道：﹁老頑童，咱們在這裏。﹂他果然內功深湛，雖在大海之上，海風呼嘯，浪聲澎湃，但他的叫聲還是遠遠的傳了出去。過了片刻，只聽周伯通叫道：﹁老頑童變了落水狗啦，這是鹹湯泡老狗啊！﹂郭靖噗嗤一笑，心想在這危急當中，他還有心情說笑，﹁老頑童﹂果然是名不虛傳。三人同時從船桅跌下，但被波浪一送，片刻間已相隔數里之遙，這時撥水靠攏，過了半個時辰，才好容易湊在一起。

　　洪七公與郭靖一見周伯通，都不禁失笑，只見他雙足底下都用帆索縛著一塊船板，正以上乘輕功，在海面踏波而行。只是海浪之力太強，雖然身子隨波起伏，甚是輕鬆自在，但要前進後退，卻也不易控制，他玩得正在起勁，絲毫沒想到眼前的危險。

　　郭靖放眼四望，坐船早已被海波吞沒，眾船夫也已盡數葬身海底，忽聽周伯通大聲驚呼：﹁啊喲，乖乖不得了！﹂

　　洪七公與郭靖聽得叫聲惶急，齊問：﹁怎麼？﹂周伯通手指遠處，說道：﹁鯊魚，大隊鯊魚。﹂郭靖生長沙漠，不知鯊魚的厲害，一回頭，見洪七公神色有異，心想不知那鯊魚是何等樣的怪物，連師父和周大哥平素那樣泰然自若的人，竟也不能鎮定。

　　洪七公運起掌力，在桅桿盡頭處橫劈一掌，直削一掌，把桅桿劈下了半截，執在手中。剛要拋給郭靖，海面的白霧中忽喇一聲，一個巴斗大的魚頭鑽出水面，兩排尖利如刀的白牙在陽光中一閃，魚頭又沒入了水中。洪七公將木棍擲給郭靖，叫道：﹁照準魚頭打！﹂郭靖探手入懷，摸出匕首，叫道：﹁弟子有匕首。﹂將木棍遠遠擲去，周伯通伸手接住，這時已有四五條虎鯊圍住了他，只是還沒看清楚情勢，不敢攻擊。周伯通一彎腰，通的一聲，一棒將一條虎鯊打得腦漿迸裂，鯊群聞到血腥，一齊都湧上來。

　　郭靖見海面上翻翻滾滾，不知有幾千條鯊魚，又見它們一口就把死鯊身上的肉扯下一大塊來，牙齒尖利之極，心中不禁凜然，突覺腳上一物微微一撞，他疾忙縮腳，身底水波晃動，一條大鯊魚猛竄上來。郭靖左手在桅桿上借力一推，身子向右，順手一匕首從那條鯊魚頭頂刺了下去。那匕首砍金斷玉，鋒銳無比，嗤的一聲輕響，已在鯊魚頭上刺了一個窟窿，鮮血從海水中翻滾而上。群鯊圍上，亂搶亂奪的咬嚙。

　　三人武功卓絕，在群鯊圍攻之中，東閃西避，身上竟未有絲毫破損，每一出手，總有一條鯊魚或死或傷。那鯊魚只要身上出血，轉瞬間就被同伴扯食得剩下一堆白骨。饒是三人藝高人膽大，見了這情景也不禁心中悚然。四周鯊魚難計其數，殺之不盡，在這情勢下鬥到後來，總歸無倖，但在酣戰之中，也不暇想及其他，三人掌劈劍刺，拳打棒擊，一個時辰之中，已打死二百餘條鯊魚，但見海上煙霧四起，太陽慢慢沉入西方海面。

　　周伯通叫道：﹁老叫化，郭兄弟，天一黑，咱們三個人就一塊一塊的鑽到魚肚皮裏去啦。咱們來個賭賽，瞧誰先給鯊魚吃了。﹂洪七公道：﹁先給魚吃了算輸還是算贏？﹂周伯通道：﹁那當然算贏。﹂洪七公道：﹁啊喲，這個我寧可認輸。﹂反手一掌﹁神龍在尾﹂，打在一條大鯊魚側邊，那大鯊總有二百餘斤，被他掌力一帶，飛出海面，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這才落下，只震得海面水花高濺，那魚肚子向天，早已斃命。周伯通讚道：﹁好掌法！你到底比是不比？﹂洪七公笑道：﹁恕不奉陪。﹂周伯通哈哈一笑，問郭靖道：﹁兄弟，你怕不怕？﹂郭靖心中實在極為害怕，但見兩人越打越是寧定，生死大事，卻也拿來說笑，精神為之一震，說道：﹁先前怕，現在好些啦。﹂忽見一條巨鯊張鰭鼓尾，猛然間衝了過來。

　　郭靖見那巨鯊來勢兇惡，身子一側，左手向上一引，那是個誘敵的虛招，那巨鯊果然上當，半身躍出水面，疾似飛梭般向他左手咬來。郭靖右手一匕首刺去，插中巨鯊口下的咽喉之處。那巨鯊正向上躍，這一躍之勢，剛好使匕首在牠腹上劃了一條長縫，登時血如泉湧，臟腑都翻了出來。

　　這時周伯通和洪七公也各殺了一條鯊魚。周伯通中了黃藥師的掌力，原本未痊，酣鬥良久，胸口又劇痛起來，他大笑叫道：﹁老叫化，郭兄弟，我失陪了，要先走一步到鯊魚肚裏去啦！﹂猛一轉頭，忽見遠處白帆高張，暮靄蒼茫中一艘大船破浪而來，洪七公側身避開一條鯊魚的進襲，也已見到來船，正是歐陽鋒所乘，一路跟來那艘。

　　三人見有救援，鬥得更加起勁。郭靖靠近周伯通身邊，助他抵擋衝來襲擊的鯊魚。只一頓飯功夫，大船駛近，放下兩艘小舢舨，把三人救上船去。周伯通口中吐血，但還是不斷說笑，指著海中鯊群咒罵。歐陽鋒和歐陽公子站在大船頭上迎接，極目遠望，見海中鼓鰭來去的盡是鯊魚，心中也不禁駭然。

　　歐陽公子命手下驅蛇的漢子用大塊牛肉作餌，掛在鐵鉤上垂釣，片刻之間，釣起了七八條大鯊。洪七公指著鯊魚笑道：﹁好，你吃不到咱們，這可得讓咱們吃了。﹂歐陽公子笑道：﹁小姪有個妙法，給洪伯父報仇。﹂命人削了幾根兩端尖利的粗木棍，用鐵槍撬開鯊魚嘴唇，將木棍撐在上下兩唇之間，然後將一條條活鯊重又拋在海裏。歐陽公子笑道：﹁這叫牠永遠吃不得東西，可是十天八天卻又死不了。﹂郭靖心道：﹁如此毒計，虧他想得出來。這饕餮異常的鯊魚在海中活活餓死，那滋味可真夠受的。﹂周伯通笑道：﹁兄弟，這惡毒的法子你瞧著不順眼，是不是？這叫做有毒叔自有毒姪啊！﹂

　　西毒歐陽鋒聽別人說他手腕毒辣，向來不以為忤，心中反有沾沾自喜之感，聽周伯通如此說，微微一笑，說道：﹁老頑童，這一點小小玩意兒，和老毒物的真本事比起來，可還差得遠啦。你們三位被這些小小鯊魚困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區區看來，那也算不了什麼。﹂

　　周伯通道：﹁啊，老毒物吹得好大的氣，你若是大顯神通，真能把海中這些鯊魚盡數殺了，我老頑童向你磕頭，叫你三百聲親爺爺。﹂歐陽鋒笑道：﹁那可不敢當，你若不信，咱哥兒倆就打個賭。﹂周伯通大叫：﹁好好，賭人頭也敢。﹂洪七公心中起疑：﹁憑他有天大本事，也不能把這成千成萬條鯊殺了，只怕他另有異謀。﹂只聽歐陽鋒笑道：﹁賭人頭卻也不必。倘若我勝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你可不能推辭。要是我輸，也聽憑你差遣做一件難事，你瞧好也不好？﹂周伯通大叫：﹁任你愛賭什麼就賭什麼！﹂

　　歐陽鋒向洪七公道：﹁這就相煩七兄做個中證。﹂洪七公點了點頭道：﹁好！但若勝方說出來的事，輸了的人或是做不到，或是不願做，卻又怎生？﹂周伯通道：﹁那就跳在這大海裏餵鯊魚。﹂

　　歐陽鋒微微一笑，不再說話，命手下人拿過一隻小酒杯。他右手伸出兩指，嵌住他杖頭那條怪蛇的頭頸，蛇口張開，牙齒尖端毒液登時如泉湧出。歐陽鋒將酒杯伸過去接住，片刻之間，濃如漆，黑如墨的毒液流了半杯。他放下怪蛇，又掀起另一條蛇如法泡製，盛滿了一杯毒液。那兩條蛇放出毒液後盤在杖頭，不再遊動，似已筋疲力盡。歐陽鋒歐命人釣起一條鯊魚，放在甲板之上，左手揪住魚吻向上一提，右手踏在鯊下唇，兩下一分。那條鯊魚幾有兩丈來長，被他這樣一分，一張巨口不由得張了開來，露出兩排匕首般的牙齒。歐陽鋒將那杯毒液倒在鯊魚口裏，左手倏地變掌，在魚腹下一托一揮。一條數百斤的巨鯊忽地飛起，噗通一聲，落在海中。

　　周伯通笑道：﹁嗯，我懂啦，這是老和尚治臭蟲的妙法。﹂郭靖道：﹁大哥，什麼老和尚治臭蟲。﹂周伯通道：﹁從前有個老和尚，在汴梁街上叫賣殺臭蟲的靈藥，他道若是不把臭蟲殺得乾乾淨淨，那就賠買主十倍的錢。這樣一叫，可就生意興隆啦。買了靈藥的主兒回去往床上一撒，啊哈！半夜裏臭蟲還是成群結隊的出來，咬了他個半死。那人可就急了，第二天一早找到了老和尚，要他賠錢。那老和尚道：﹃我的藥非靈不可，若是不靈，準是你的用法不對。﹄那人問道：﹃該怎麼用？﹄老和尚道：﹃你把臭蟲捉來，撬開嘴巴，把這藥餵牠這麼幾分幾錢，若是不死，你再來問老和尚。﹄那人惱了，說道：﹃要是我把臭蟲捉到，這一掐不就死了，幹麼再餵你的什麼毒藥？﹄老和尚道：﹃本來嘛，我又沒說不許掐。﹄﹂

　　郭靖、洪七公和歐陽鋒都哈哈大笑。歐陽鋒笑道：﹁我的臭蟲藥和老和尚的可略略有些兒不同。﹂周伯通道：﹁願聞其詳。﹂歐陽鋒向海中一指道：﹁你瞧著吧。﹂

　　那條喝過蛇毒的巨鯊一跌入海中，肚腹向天，早已斃命，七八條鯊魚圍上來一陣咬囓，片刻之間，那巨鯊變成一堆白骨，沉入海底。說也奇怪，吃了那巨鯊之肉的七八條鯊魚，不到半盞茶時分，也都肚皮翻轉，從海心浮了上來。群鯊一陣搶食，又是盡都中毒而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只一個時辰功夫，海面上盡都浮著鯊魚的屍體，餘下未死的鯊魚為數已是不多，可是仍在爭食屍身，轉瞬之間，眼見要盡數中毒。洪七公嘆道：﹁老毒物，老毒物，你這毒計固然毒極，這兩條怪蛇的毒汁，可也忒厲害了些。﹂歐陽鋒望著周伯通嬉嬉而笑，心中得意已極。

　　周伯通搓手頓足，亂拉鬍子，眾人放眼望去，隨著波浪起伏上下的，盡是死鯊翻轉了的肚皮。洪七公道：﹁鋒兄，小弟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歐陽鋒道：﹁那可不敢當。﹂洪七公道：﹁你這小小一杯毒汁，憑它毒性厲害無比，怎能毒得死這成千成萬條巨鯊。﹂歐陽鋒笑道：﹁這毒汁的毒性甚是奇特，任何鮮血一碰上它，那血就化成毒藥，毒液雖是小小一杯，但一條鯊魚喝了之後，這魚身上成百斤的鮮血就都化成了毒汁，愈傳愈廣，永無止歇。﹂說話之間，大隊鯊群已盡數死滅，其餘的小魚，在鯊魚群來時不是葬身鯊腹，就是早已逃得乾乾淨淨，海中一時靜悄悄的無聲無息。

　　洪七公道：﹁快走，快走！這裏毒氣太重。﹂歐陽鋒傳下令去，船上前帆、主帆、三角帆一齊昇起，乘著南風，向西北而行。周伯通道：﹁老毒物，果然下的好毒手，你要我做什麼事，說出來吧。﹂歐陽鋒笑道：﹁三位請到艙中換了乾衣，用食休息。賭賽之事，咱們慢慢再說不遲。﹂周伯通十分性急，叫道：﹁不成，不成！你得馬上說出來。﹂歐陽鋒笑道：﹁既是如此，伯通兄請隨我來。﹂

　　洪七公與郭靖見歐陽鋒叔姪領了周伯通到後艙去，逕行到前艙換衣。四名白衣少女過來服侍。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可從來沒享過這個福。﹂把上下衣服脫個精光，一名少女替他用乾布揩拭。郭靖脹紅了臉，不敢脫衣。洪七公笑道：﹁怕什麼？還能吃了你麼？﹂兩名少女走上來要替他脫靴解帶，郭靖急忙除下靴襪外衫，鑽入被窩之中，方才換了小衣。洪七公哈哈大笑，那四名少女也是格格直笑。

　　換衣方畢，又是兩名少女走進艙來，每人手中托了一個盤子，盛著酒菜白飯。說道：﹁我們老爺請兩位爺胡亂用些。﹂郭靖累了一日，腹中甚餓，拉開板凳，請師父坐下用飯。洪七公向幾名少女揮手道：﹁你們出去吧，老叫化見了美貌的娘兒們吃不下飯。﹂那些少女笑著走出，輕輕帶上艙門。洪七公拿起菜肴和酒在鼻邊嗅了幾嗅，輕聲道：﹁別吃的好，那老毒物鬼計多端，只吃白飯無礙。﹂拔開背上葫蘆的塞子，骨嘟骨嘟喝了兩口酒，和郭靖各自扒了三大碗飯，把幾碗菜都倒在船板之下。郭靖低聲道：﹁不知他要周大哥做什麼事。﹂洪七公道：﹁決不會能好事。﹂

　　忽地艙門緩緩推開，一名白衣少女走到門口，說道：﹁周老爺子請郭爺到後艙說話。﹂郭靖向師父望了一眼，隨著那少女走出艙門，從左舷走到後梢。這時風浪漸大，那大船左右搖擺。郭靖見那少女在船舷上穩步而行，顯然武功頗有根底，只見她在後艙門上輕擊三下，待了片刻，然後把艙門推開，柔聲道：﹁郭爺到。﹂郭靖走到船艙，那艙門就在他身後關了，四下一看，艙內竟然無人。

　　郭靖正感奇怪，左邊一扇小門忽地推開，歐陽鋒叔姪走了進來。郭靖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反手將小門關上，斗然間搶上一步，一伸手，抓住了郭靖左手手腕的脈門。郭靖萬料不到他會在這時動武，未曾提防，歐陽鋒這一抓又是來如閃電，快捷無倫，一抓之下，郭靖腕上就如上了一道鐵箍，登時動彈不得。歐陽公子身手也是迅速之極，一見叔父得手，立時從壁上取下一柄長劍，劍尖抵住郭靖後心。

　　郭靖一陣迷惘，呆在當地，不知他叔姪二人是何用意。歐陽鋒冷笑道：﹁老頑童和我打賭輸了，我叫他作事，他卻不肯。﹂郭靖道：﹁嗯？﹂歐陽鋒道：﹁我叫他把九陰真經默寫出來給我瞧瞧，那老頑童竟然說話不算數。﹂郭靖心想：﹁周大哥那裏肯把真經傳你？﹂問道：﹁周大哥呢？﹂歐陽鋒冷笑一聲道：﹁他曾言道，若是不願依我的話做事，那就跳在大海裏餵鯊魚，這句話他倒沒賴。﹂

　　郭靖大吃一驚，叫道：﹁他……他……﹂拔足要待奔向艙門。歐陽鋒手上一緊，向裏一拉，歐陽公子手上微微用勁，劍尖已刺破衣服，觸到他背心的肌肉。歐陽鋒向桌上的紙墨筆硯一指，說道：﹁當今之世，已只有你一人知道真經全文，快寫下來吧。﹂郭靖搖了搖頭。歐陽公子笑道：﹁你和老叫化剛才吃的酒菜之中，都已下了毒藥，若不服我們的獨門解藥，十二個時辰後毒性發作，就像海裏的那些鯊魚般死了。只要你好好寫將出來，自然饒了你師徒二人性命。﹂郭靖暗暗心驚，心道：﹁若非師父機警，已自著了他的道兒。﹂

　　歐陽鋒見他仍是沉吟不語，冷笑道：﹁你已把經文牢牢記在心中，寫將出來，於你絲毫無損，尚有什麼遲疑？﹂郭靖凜然道：﹁你害了我義兄的性命，我和你仇深似海！你要殺便殺，想要我屈服於你，那叫做癡心妄想！﹂歐陽鋒﹁哼﹂了一聲道：﹁好小子，倒有骨氣，你不怕死，連你師父的性命也不救麼？﹂

　　郭靖尚未答話，忽聽得身後艙門喀喇一聲巨響，木板碎片紛飛，一股水浪猛潑進來，直向歐陽鋒臉上射去。歐陽鋒聽到艙門破裂聲音，即知是被洪七公用掌力震碎，只見他雙手各提一隻木桶，把兩桶海水猛潑過來。他知洪七公武功高強，這兩桶海水勁力非同小可，若是被他潑中，縱然沒有大礙，卻也必遭損傷。眼見兩條碧綠透明水注筆直的飛來，雙足一登，提了郭靖向左躍開四步，一隻手仍是緊緊握住他手腕上的脈門。只聽得﹁劈劈﹂兩聲，艙中水花四濺，歐陽公子一聲驚呼，已被洪七公一把抓住後領，提了過去。洪七公哈哈一聲長笑，說道：﹁老毒物，你千方百計要佔我上風，老天爺總是不許！﹂

　　歐陽鋒一見姪兒落入他的手中，立時放下笑臉，說道：﹁七兄，又要來伸量兄弟的功夫麼？咱們到了岸上再打不遲。﹂洪七公笑道：﹁你跟我徒兒這樣親熱幹什麼？拉著他的手不放。﹂歐陽鋒道：﹁我和老頑童賭賽，是我贏了不是？你是中證不是？老頑童不守約言，我只好唯你是問，可不是？﹂洪七公連連點頭，道：﹁那不錯。老頑童呢？﹂

　　郭靖心中甚是難受，搶著說道：﹁周大哥被他逼著跳海死了。﹂洪七公一驚，提著歐陽公子躍出船艙，四下裏一望，海中波濤起伏，不見有周伯通的蹤影。

　　歐陽鋒牽著郭靖的手，也一起走上甲板，將手一鬆，說道：﹁郭世兄，你功夫還沒練到家呢！人家隨便一伸手，你就聽人擺佈，去跟師父練十年，再來闖江湖吧。﹂郭靖心中記掛著周伯通的安危，也不理會他的譏嘲，爬上桅桿，四面瞭望。

　　洪七公提著歐陽公子的後領，將他向歐陽鋒擲來，喝道：﹁老毒物，你逼死老頑童，自有全真教的人跟你算帳，你叔姪倆武功再強，也未必抵擋得了全真七子的圍攻。﹂歐陽公子不等身子落地，用手一撐，站了起來，心中暗罵：﹁臭叫化，不到十二個時辰，你就要在我跟前爬著叫啦。﹂歐陽鋒微微一笑，道：﹁那時你這中證可也脫不了關係。﹂洪七公笑道：﹁好啊，到時候我打落水狗，再跟你較量較量。﹂歐陽鋒把手一拱，進了船艙。

　　郭靖看了大半個時辰，一無所見，只得落到甲板，把歐陽鋒逼他寫經的事對師父說了。洪七公點了點頭，並不言語，心中卻有一陣隱憂：﹁老毒物做事向來鍥而不捨，不把真經得到手中，那是決計不肯罷休的，我這徒兒可要給他纏上了。﹂眼見坐船向著正西疾駛，再過兩天，就可望得到陸地。他怕歐陽鋒又在飲食中下毒，親到房中搶奪了一大批飯菜，與郭靖倆飽餐一頓，倒頭呼呼大睡。

　　歐陽鋒叔姪守到次日下午，眼見已過了十四五個時辰，但洪七公師徒仍是沒有動靜。歐陽鋒倒擔心起來，只怕他們毒發之後要強不肯聲張，毒死了郭靖，那可糟了，到門縫中偷偷一張，只見兩人好好地坐著閒談，心中甚是奇怪，暗道：﹁若非老叫化機警，沒有服到毒藥，那必是他另有解藥。﹂心念一轉，立時又生毒計。

　　這時洪七公正在興高采烈的向郭靖談論選立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規矩，說道：﹁可惜你不愛做叫化，否則像你這樣的人品，我幫中倒還沒人及得上。只要我這打狗棒一傳給你，除了老叫化，丐幫中就數你為大了。﹂正說得高興，忽聽得船壁上錚錚錚錚，傳來一陣斧鑿之聲。

　　洪七公跳起來，叫道：﹁不好，賊廝鳥要把船鑿沉。﹂搶到艙口，向郭靖叫道：﹁快搶船後的小舢舨。﹂一言甫畢，通的一聲，板壁已被一柄鐵椎鎚破，只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湧進來不是海水，卻是數十條蝮蛇。洪七公笑罵：﹁老毒物用蛇攻！﹂手一揚，一把鋼針擲了出去，數十條蝮蛇都被釘在船板之上，痛得吱吱亂叫，身子左扭右曲，卻已遊動不得。

　　郭靖心想：﹁蓉兒雖然也會這滿天花雨擲金針之技，可是比起師父他老人家來，卻是差得遠了。﹂他心念甫動，那缺口中湧了數十條蝮蛇進來。洪七公鋼針連擲，轉眼之間，進來的蝮蛇又悉數被針釘死在地。但聽得驅蛇的木笛聲噓噓不絕，蛇頭晃動，從缺口中進來的愈湧愈多。

　　洪七公殺得性起，大叫：﹁老毒物給我這許多練功的靶子，那真是再好也沒有。﹂探手入囊，又抓了一把鋼針，觸手之處，剩下的鋼針已不過七八十枚。心中驀地一驚，眼見蛇群源源不絕，正自思索抵禦之法，忽聽喀喇聲響，兩扇門板直跌進艙，一股掌風，襲向自己後心。

　　郭靖站在師父身側，一覺掌風凌厲，不及回身，先自雙掌併攏，回了一招，只覺來勢猛惡，竭盡平生之力，這才抵住。歐陽鋒見這一招居然推不倒他，﹁咦﹂了一聲，踏進一步，反掌橫劈。郭靖心知若是一味硬架，必然擋不開對方這一招，當下左掌一帶，右手欺進敵側，逕攻歐陽鋒的左脅。歐陽鋒的一掌不敢用老了，沉肩回掌，往他手腕上斬下。郭靖眼見處境危急，只要給歐陽鋒守住艙門，那麼毒蛇不斷湧進，自己與師父兩人必致無倖，於是左手奮力抵擋歐陽鋒的招術，右手反而著著搶攻。

　　左擋右進，左虛右實，郭靖這路拳術奇妙已極，歐陽鋒全未見過這種左右分心搏擊的拳路，不禁呆了一呆，竟被郭靖連搶數招。若要講到真實功夫，郭靖就是雙手各使一路拳法，以二敵一，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只是他這套武功太奇，以致出敵不意，斗然間佔了上風。

　　西毒歐陽鋒享大名數十年，究是武學的大師，微微一怔之下，立時想到應付郭靖分心合擊這路功夫的法門，口中﹁咕﹂的一聲叫，雙掌齊推出去。郭靖單憑左手，萬萬抵擋不住，眼見要被他逼得向後倒退，而身後蛇群已嘶嘶大至。洪七公大叫：﹁妙極，妙極！老毒物，你連我的小徒兒也打不過，還逞什麼英雄豪強！﹂呼的一招﹁飛龍在天﹂，從兩人頭頂飛躍而過，一腳把擋在前面的歐陽公子踢了一個筋斗，一個肘槌，撞向歐陽鋒的後心。歐陽鋒身體一側，還了一招，他逼迫郭靖的掌力卻因而消解。

　　郭靖心想：﹁師父與他功力悉敵，他姪兒現下已非我的敵手，兼之他身上傷勢未癒，以二敵一，我方可操勝算。﹂精神一振，拳腳如狂風暴雨般往歐陽鋒身上攻去。洪七公一面出招，一面遊目四顧，見十餘條蝮蛇已遊至郭靖身後，轉瞬間就要躍上咬人，急叫：﹁靖兒，快出來！﹂手上加緊，把歐陽鋒的招術盡數接了過去。

　　歐陽鋒腹背受敵，頗感吃力，身子一偏，放了郭靖出艙，與洪七公再拆數招，成百條蝮蛇已遊上甲板。洪七公罵道：﹁打架要畜生做幫手，不要臉。﹂可是見蝮蛇愈湧愈多，心中也是發毛，右手執了綠竹杖，飛舞來去，打死了十餘條蝮蛇，一拉郭靖，奔向主桅。

　　歐陽鋒暗叫：﹁不好！只要被這兩人躍上了桅桿，一時就奈何他們不得。﹂飛奔過去，要攔在兩人面前。洪七公猛劈兩掌，風聲虎虎，歐陽鋒橫拳接過，郭靖又待上前相助。洪七公叫道：﹁快上桅桿。﹂郭靖道：﹁我打死他姪兒，給周大哥報仇。﹂洪七公急道：﹁蛇！蛇！﹂郭靖見前後左右都已有毒蛇遊動，不敢戀戰，反手接住歐陽公子擲來的一枚飛燕銀梭，一縱丈餘，左手已抱住了桅桿，只聽得身後暗器風響，順手將接來的銀梭擲出。噹的一聲，兩枚銀梭在空中一碰，飛出船舷，一左一右，都落入海中去了。郭靖雙手交互，頃刻間已爬到了桅桿中段。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也要上桅，掌法越打越緊。洪七公雖然仍是穩持平手，但要抽空上桅，卻也不能。郭靖見蛇群已逼至師父腳下，情勢已急，大叫一聲，雙足抱住桅桿，身子直溜下來。洪七公左足一點，人已躍飛，右足踢向歐陽鋒面門。郭靖抓住師父手中竹杖，向上用力一甩，洪七公的身子如一隻大鳥般直飛起來，長笑聲中，一手已抓住了帆桁，掛在半空，反而在郭靖之上。

　　這一來，兩人居高臨下，極佔優勢。歐陽鋒知道如爬上去施展攻擊，必定吃虧，大聲叫道：﹁好呀，咱們耗上啦。轉舵向東！﹂只見風帆側過，那艘船又向東邊汪洋大海中直駛出去。主桅腳下，密密麻麻的都是毒蛇。

　　洪七公坐在帆桁之上，口裏大聲唱著乞兒討錢的﹁蓮花落﹂，神態甚是得意，心中卻大為發愁：﹁在這桅桿之上躲得幾時？縱使老毒物不把桅桿砍下，只要蛇陣不撤，咱們就不能下去。他爺兒倆在下面飲酒睡覺，咱爺兒倆卻在這裏喝風撒尿！不錯！﹂他一想到撒尿，立時拉開褲子，往下直撒下去，口中還叫：﹁靖兒，淋尿給直娘賊喝個飽。﹂郭靖是小孩性子，正合心意，跟著師父大叫：﹁請啊，請啊！﹂師徒二人同時向下射尿。

　　歐陽鋒急叫：﹁快將蛇群撒開。﹂同時向後躍開數步。他身法快捷，洪郭兩人的尿當然淋不到他。歐陽公子聽叔父語聲甚急，怔了一怔，臉上頸中卻已濺著了數點。他最是愛潔，不覺大怒，猛地想到：﹁咱們的蛇兒怕人尿。﹂只聽得木笛聲響，群蛇緩緩後撤，但桅桿下已有數十條蝮蛇被尿淋到。歐陽鋒這些毒蛇都是在西域白駝山蛇谷中雜交培養而得，毒性猛烈，可就是害怕人獸的糞尿。那數十條毒蛇一淋到熱尿，痛得亂翻亂滾，張口互咬，驅蛇人一時間那裏約束得住。

　　洪七公和郭靖見下面諸人一陣忙亂，樂得哈哈大笑。郭靖心想：﹁若是周大哥在此，他必定更加高興。唉！他躍入這茫茫大海之中，那是凶多吉少的了。﹂

　　過了兩個時辰，天色漸黑。歐陽鋒命船上眾人都坐在甲板上歡呼暢飲，酒氣肉香，一陣陣衝了上來。洪七公是個極饞之人，如何抵受得了？片刻之間，就把背上葫蘆裏還盛的酒都喝乾了。當晚兩人輪流守夜，但見甲板上數十人手執燈籠火把，押著蛇群將桅桿團團圍住，實是無隙可乘。洪七公把歐陽鋒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還憑空捏造無數醜事，加油添醬，罵得惡毒異常。歐陽鋒卻在艙中始終不出。洪七公罵到後來，唇疲舌倦，也就合眼睡了。

　　次日清晨，歐陽鋒派人在桅桿下大叫：﹁洪幫主、郭小爺，歐陽老爺整治了上等酒席，請你們下來用飯。﹂郭靖叫道：﹁你叫歐陽鋒來，咱們請他吃尿。﹂過不多時，桅桿下開了一桌酒席，飯菜熱騰騰的直冒熱氣。席邊放了兩張坐椅，似是專等洪郭二人下來食用。洪七公又是﹁直娘賊，狗廝鳥﹂的胡罵一通。

　　到得第三日上，兩人已餓得頭中微微發暈。洪七公道：﹁但教我那個女徒兒在此，她聰明伶俐，必定有對付老毒物的法子。咱爺兒倆可只有乾瞪眼、流纔涎的份兒。﹂郭靖嘆了口氣，向著西邊望去，突見遠處有兩點白影。他初時當是白雲，也不以為意，那知白影移近甚速，越來越大，啾啾啼鳴，卻是兩頭白鵰。

　　郭靖大喜，曲了左手食指放在口中，吹了一聲長哨。兩頭白鵰飛到船頂，打了兩個盤旋，俯衝下來，停在郭靖肩上，正是他在大漠中養伏了那兩頭猛禽。郭靖喜道：﹁師父，莫非蓉兒也乘了船出來？﹂洪七公道：﹁那妙極了。咱們困在這裏無計可施，你快叫她來作個計較。﹂郭靖拔出匕首，割了兩塊五寸見方的船帆，用匕首在布上劃了﹁有難﹂兩字，下角劃了一個葫蘆的圖形，每隻白鵰腳上縛了一塊，對白鵰說道：﹁快快飛回，領蓉姑娘來此。﹂兩隻白鵰似有靈性，在郭靖手上挨擠了一陣，齊聲長鳴，振翼高飛，在空中盤旋一轉，向西沒入雲中。

第四十一回　海上拼鬥

　　一對白鵰飛走之後不到一個時辰，歐陽鋒又在桅桿之下佈列酒菜，勸誘洪七公與郭靖下來享用。洪七公笑道：﹁酒色財氣四個字中，老叫化只好了一個﹃酒﹄字，他偏生瞧準了來試我。我叫化一生只練外功，定力可就差了一點，靖兒，咱們下去打他個落花流水再上來，好不好？﹂

　　郭靖道：﹁白鵰既已帶了信去，情勢必致有變。您老人家且再等一等。﹂洪七公一笑，過了一會道：﹁靖兒，天下味道最不好吃的東西，你道是什麼？﹂郭靖道：﹁我不知道，是什麼？﹂洪七公道：﹁有一次我到北方，大雪之中餓了八天，松鼠固然找不到，到後來連樹皮也尋不著了。我在雪地泥中亂挖亂掘，忽然掘到了五隻活的東西，老叫化幸虧這五隻東西救了我一命，多挨了一天。第二日就打到了一隻黃狼，飽啖了一頓。﹂郭靖道：﹁那五隻東西是什麼？﹂洪七公道：﹁是蟑螂，肥得很。﹂郭靖一陣噁心，不禁想起了蟑螂的臭味。洪七公哈哈大笑，儘揀天下最髒最臭的東西來說，要抵禦桅桿腳底噴上來的酒肉香氣，他說一陣，笑一陣，最後道：﹁靖兒，現下若有蟑螂，我也吃了，但有一件最髒最臭之物，老叫化寧可吃自己的腳趾頭，卻也不肯吃它，你道是什麼？﹂郭靖搖了搖頭，忽然想起，笑道：﹁我知道啦，是臭屎！﹂

　　洪七公搖頭道：﹁還要髒。﹂他聽郭靖猜了幾樣，都未猜中，於是大聲說道：﹁我對你說，天下最髒的東西，是西毒歐陽鋒。﹂郭靖大笑，連說：﹁對，對！﹂

　　這時天氣甚是鬱悶，四下裏微風不動，那艘大船本就行駛極慢，到後來風帆平平軟垂，吃不到一絲風息，那船竟在海中停了，船上諸人個個汗出如漿，海面上時時有魚躍起，想是海水之中也甚鬱熱。洪七公極目四望，但見萬里無雲，晴空一碧，搖頭道：﹁這模樣有點兒古怪。﹂

　　過了一頓飯時分，洪七公忽見東南角天上有一抹黑雲，迅捷異常的飛來，不禁﹁啊喲﹂一聲。郭靖忙問：﹁怎麼？﹂洪七公道：﹁有怪風！這桅桿上是安身不得了，底下又有這許多臭蛇，那如何是好？﹂一時沉吟無計，喃喃自語：﹁就算同舟共濟，也就未必能逃過這個劫難，若再互相爭鬥，那只有同歸於盡了。﹂

　　一言甫畢，忽地一縷涼風，掠過面頰，身上頓感清快，帆上繩索，也微微晃了幾晃，洪七公道：﹁靖兒，若是桅桿折斷，就往下溜。小心別墮入海中。﹂郭靖心想天色如是佳美，難道轉瞬間就有不測風雲？但他對師父甚是崇信，當下點頭答應，一抬頭，猛見黑雲已如一堵極厚的高牆，自東南角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只聽得一聲忽喇巨響，前桅已從中斷為兩截，那船忽地拋起，郭靖登覺猶似騰雲駕霧一般，一股極大風力，壓向身子，口鼻俱閉，喘不過氣來。他雙手雙腳牢牢抱住桅桿，一睜開，只見四周俱是碧綠透明的水牆，原來浪頭已高了桅桿。洪七公運足中氣，高聲叫道：﹁靖兒，往下溜些！﹂

　　郭靖手腳一鬆，往下滑了約莫二丈，只見一堵水牆從頭頂掠過，狂風挾水，一下子把三角帆捲得不知去向。這時甲板上的蛇群早已被風浪掃入海中，掌舵的舵夫被倒下來的桅桿打得腦漿迸裂。那船在海中團團亂轉，各帆吃飽了風，船身東一倒，西一側，眼見就要傾覆。洪七公叫道：﹁靖兒，去把舵掌穩了。﹂

　　烏雲壓頂，狂風怒吼，滿船都是木頭、鐵器、船帆折裂之聲，橫檔木與帆索在空中亂舞。郭靖躍到船尾，低頭避過被疾風捲來的一根斷木，一伸手又抓住橫裏掃過中的半條鐵鍊，彎腰扶著舵柄，勁力一發，將船舵把得穩穩。他生長北地，從未駕過船隻，只是使出武功，拿定舵柄，縱然波濤怒搖，卻不讓那舵左右晃動，耳旁風聲虎虎，那船如箭般向前飛馳。

　　洪七公躍上主帆的橫桁，要把主帆收將下來，他早已用手扯斷帆索，但那帆吃飽了巨風，宛有數千斤之重，洪七公勁力雖強，卻始終拉不下來，只聽得嗤的一響，帆布被他手力扯脫一塊，主帆微微一沉，迅即被風力推了上去。忽聽身旁一個聲音笑道：﹁七兄，咱們北丐西毒一齊來顯一下神通。﹂歐陽鋒雙手抓住主帆右角，洪七公抓住左角，齊聲喝道：﹁下來！﹂這兩人的功夫果然非同小可，一張巨帆登時被他們四隻手硬生生的扯了下來。主帆一落，船上所受風力大減，雖然波濤洶湧，但危難已過。洪七公與歐陽鋒分頭將各帆落下。暴雨雨點大如黃豆，打得人臉上微微生疼，各人身上裏外全濕，直到天黑，風勢方才漸漸減弱。

　　歐陽鋒笑道：﹁七兄，若非你賢師徒出手，咱們已是身葬魚鱉，來來來，大家共飲一杯，解解寒氣。若是我在飲食之中下毒害你，歐陽鋒是你十八代灰孫子。﹂洪七公哈哈大笑，他知歐陽鋒雖然心地歹毒，無惡不作，可是自許為一代宗主，說了話卻從不食言，他說不下毒就是不下毒，於是命水手替下郭靖，回到艙中換衣飲酒。

　　洪七公酒醉飯飽，心中大快，回到艙中倒頭便睡，睡到中夜，忽聽得蛇群悉悉爬動之聲，叫聲：﹁不好！﹂郭靖也已驚醒，兩人一各碌躍起，打開艙門一望，只見艙前艙後蛇陣已然佈好，歐陽公子手持摺扇，站在蛇群之中，微微笑道：﹁洪伯父，郭世兄，家叔但求相借九陰真經一觀，別無他意。﹂

　　洪七公低聲怒罵：﹁直娘賊，就是不安好心。﹂忽然心念一動，生了一計，臉上不動聲色，朗聲罵道：﹁小賊種，老子中了你狗叔父的詭計，認輸便了，快拿酒肉來吃了明天再說。﹂歐陽公子大喜，忙命人整治精美菜肴，送進船艙。

　　洪七公關上艙門，骨嘟骨嘟喝了半壺酒，撕了半隻雞便咬。郭靖低聲笑道：﹁這次酒菜裏仍是沒毒麼？﹂洪七公道：﹁傻小子，那廝鳥要你寫經與他，怎能害你性命？快吃得飽飽地，咱們另有計較。﹂郭靖心想不錯，一口氣扒了四大碗飯。洪七公將嘴上油膩在袖口上一抹，湊到郭靖耳邊，輕聲說道：﹁老毒物要九陰真經，你寫一部九陰假經與他。﹂

　　郭靖不解，低聲問道：﹁九陰假經？﹂洪七公笑道：﹁是啊。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熟知真經，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誰也不知真假。你把經中文句故意顛倒竄改，教他照著練功，那就練一百年也練不成個屁！﹂郭靖心中一樂，暗道：﹁這一著真損，老毒物要上大當。﹂但轉念一想，又道：﹁那歐陽鋒武學深湛，弟子胡書亂寫，必致被他識破，這便如何？﹂

　　洪七公道：﹁你可要寫得似是而非，三句真話，夾一句假話，逢到練功的祕訣，卻給他增增減減，經上說擊十八下，你改成擊十二下或是二十四下，老毒物再機靈，也決不能瞧出來，我寧可七日七夜不飲酒不吃飯，也要瞧瞧老毒物練九陰假經的模樣。﹂說到這裏，不覺吃吃的笑了出來。郭靖笑道：﹁他若是照著假經練功，不但虛耗時日，勞而無功，只怕反而身子受害。﹂洪七公笑道：﹁你快好好想一下如何竄改，若是他有了一絲一毫疑心，那就大事不成了。﹂

　　郭靖默想真經的經文，思忖何處可以顛倒黑白、亂朱成碧，何處又可以改靜成動、求增反減，想到得意之處，不禁嘆了一口長氣，心道：﹁這種捉弄旁人之事，蓉兒和周大哥都最所喜愛，只可惜一則生離，一則死別，不知何日才能重聚，好讓我源源本本的把這捉狹之事說給他們聽。﹂

　　洪七公清晨醒來，大聲對歐陽公子道：﹁老叫化武功自成一家，九陰真經就是放在面前，也不屑瞧它一眼。只有不成材的廝鳥，自己功夫不成，才巴巴的想偷什麼真經真銀。對你狗叔父說，真經就寫與他，叫他去閉門苦練，十年之後，再和老叫化打一架。真經自然是好東西，可是老叫化就偏偏不放在眼裏。瞧他得了真經，能不能奈何得了老叫化。﹂歐陽鋒站在艙門之側，這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大喜，心道：﹁原來老叫化如此自負，才這樣乖乖的答允把經給我，否則以他寧死不屈的性兒，蛇陣雖毒，卻也難以逼他就範。﹂

　　歐陽公子道：﹁洪伯父此言錯矣！家叔武功已至化境，洪伯父如此本領，卻也贏不了家叔一招半式，他何必再學九陰真經？家叔常對小姪言道，他深信九陰真經浪得虛名，譁眾欺人，是以發願要指出經中虛妄浮誇之處，好教天下武學之士盡皆知曉，這真經有名無實，謬誤極多。這豈非造福武林的一件盛舉麼？﹂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你瞎吹什麼牛皮！靖兒，你把經文默寫給他瞧。若是老毒物真能指得出九陰真經中漏洞，我老叫化給他磕頭。﹂郭靖應聲而出，歐陽公子將他帶到大艙之中，取出紙筆，自己在旁研墨，供他默寫。

　　郭靖沒讀過幾年書，書法甚是拙劣，又須思索如何竄改經中文字，所以寫得極為緩慢，有時不知一個字如何寫法，要請歐陽公子指點，寫到中午時分，上卷經書只寫了一半。歐陽鋒始終沒有出來，郭靖寫一張，歐陽公子就拿一張去交給叔父。

　　歐陽鋒看了，每一段文義都難以索解，但見經文言辭古樸，料知含意深遠，日後回到西域去慢慢參研，以自己之聰明才智，必能推詳透徹，數十年心願，一旦得償，不由得心花怒放。他但見郭靖傻頭傻腦，寫出來的字又是彎來扭去，那裏想得到他受了師父之囑，把每一句經文默得不是顛倒脫漏，就是胡亂增刪？

　　郭靖筆不停揮的寫到天黑，下卷經文已寫了大半。歐陽鋒不敢放他回艙，生怕洪七公忽爾改了主意，突起留難，縱然大半經文已然到手，但總是殘缺不全，於是安排了豐盛酒飯，留郭靖繼續書寫。

　　洪七公等到戍末亥初，未見郭靖回來，頗不放心，心想若是偽造經文被歐陽鋒發覺，傻徒弟可要吃虧，這時甲板上的蛇陣早已撤去，他悄悄溜出艙門，見兩名白衣漢子站在門旁守望。洪七公向左一掌，呼的一響，掌風帶動帆索。兩名漢子齊向有聲處張望，洪七公早已在右邊竄出。他身法何等快捷，真是人不知，鬼不覺，早已撲向右舷。

　　但見大艙窗中，隱隱透出燈光，洪七公到窗縫中一張，見郭靖正伏案書寫，兩名白衣少女在旁煮茶添香，研墨拂紙，服侍得甚是周至。洪七公放下了心，突覺酒香撲鼻，定晴一看，見郭靖面前放著一杯琥珀色的陳酒，艷若姻脂，芳香襲人。洪七公暗罵：﹁老毒物好不勢利，我徒兒寫經與他，他便拿出極佳美酒來款待，給老叫化喝的卻是平常水酒。﹂他是天下第一饞人，世間無雙酒徒，既見有此美酒，不飲豈肯罷休？心道：﹁老毒物的美酒必是藏在艙底，我且去喝他個痛快，再在酒桶裏撒一泡尿，叫他嘗嘗老叫化的臊味。﹂

　　想到此處，不禁臉露得意微笑，偷酒竊食，原是他最拿手的本領，當年在臨安皇宮御廚樑上一住三月，皇帝吃的酒饌每一件都被他先行嘗過。皇宮中警衛何等森嚴，他都來去自如，旁若無人，到船底偷些酒吃，那真是毫不足道的小事。他躡步走到後甲板，一望身旁無人，輕輕揭開下艙的蓋板，溜了下去，又把艙蓋板蓋上，鼻子嗅了幾嗅，已知貯藏食物的所在。

　　船艙之中，漆黑無光，他憑著菜香肉氣，摸進糧艙，一晃火摺，果見壁角裏立著六七隻大木桶。洪七公大喜，找到一隻缺口破碗，吹滅火摺，放回懷裏，這才走到桶前，伸手搖了搖，那桶竟是空的，第二桶卻甚沉重，裝得滿滿地。他左手拿住桶上木塞，右手伸碗去接，待要拔去塞子，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兩人來到了糧艙之外。

　　那兩人腳步輕捷，洪七公知道若非歐陽鋒叔姪，別人無此功夫，心想他倆深夜到糧艙中來，必有鬼計，定是設法在食物之中下毒害人，當下在木桶後面一縮，蜷成一團。只聽得艙門輕輕開了，火光一閃，那兩人走了進來。

　　洪七公聽兩人走到木桶之前站定，心道：﹁難道他們要喝酒？那幹麼不命下人來取？﹂只聽歐陽鋒道：﹁各處艙裏的油柴硫磺都安排齊備了？﹂歐陽公子笑道：﹁都齊備了，只要火摺一引，這艘大船轉眼就化灰塵，這次可要把臭叫化烤焦啦。﹂洪七公大吃一驚：﹁他們想要燒船？﹂只聽歐陽鋒又道：﹁你去把最心愛的姬妾聚齊在艙裏，再等片刻，待那姓郭的小子睡熟了，你就率領大夥兒下小船去，我到這裏來點火。﹂歐陽公子道：﹁咱們的蛇和養蛇人怎麼安排？﹂歐陽鋒冷冷的道：﹁臭叫化算是一代的武學大師，也得有些人殉葬。﹂

　　兩人說著即行動手，拔去桶上木塞，洪七公只覺油氣衝鼻，原來桶裏放的都是桐油菜油。歐陽叔姪又從木箱裏取出一包包硫磺，將木柴架在上面，大袋的木屑刨花，也都倒了出來。過不多時，艙中油已沒脛，兩人轉身走出，只聽歐陽公子笑道：﹁叔叔，再過一個時辰，那姓郭的小子葬身海底，世上知曉九陰真經的，就只你老人家一個啦。﹂歐陽鋒道：﹁不，有兩個。難道我不傳你麼？﹂歐陽公子大喜，反手帶上了艙門。

　　洪七公又驚又怒，心想若不是鬼使神差的來偷酒，怎能知曉這二人的毒計？烈火一發，那裏能逃劫難？聽得二人走遠，於是悄悄摸出，回到自己艙中，見郭靖已經睡著，正想叫醒他共想應付之策，忽聽門外微微一響，知道歐陽鋒來察看自己有否睡熟，於是大聲叫道：﹁好酒啊好酒！再來十壺！﹂

　　歐陽鋒微微一怔，心想這老叫化還在飲酒，只聽洪七公又叫道：﹁老毒物，你我再拆一千招，分個高下。唔，唔，好小子，行行！﹂歐陽鋒站了一陣，聽他胡言亂語，前後不貫，才知是說夢話，心道：﹁臭叫化死到臨頭，不知在做什麼夢。﹂

　　洪七公一面瞎說八道，一面細聽艙外的動靜，歐陽鋒輕功雖高，但離去時的腳步聲仍被他聽了出來。他一聽歐陽鋒走向左舷，立時湊到郭靖耳邊，輕輕推了他的肩膀，叫道：﹁靖兒！﹂郭靖驚醒，﹁嗯﹂了一聲。洪七公道：﹁你跟著我行事，別問原因。現下悄悄出去，別讓人瞧見。﹂

　　郭靖一骨碌爬起，洪七公緩緩推開艙門，一拉他的衣袖，走到了右舷。他知歐陽鋒甚是了得，稍有動靜，定致被他發覺，不敢逕行走向後稍，左手攀住船邊，身子掛到了船外。郭靖心中奇怪，不敢出聲相詢，也如他一般掛了出去。洪七公展開﹁壁虎遊牆功﹂貼住船邊，慢慢往下遊動，眼睛注視郭靖，只怕船邊被水浸濕之後，滑溜異常，一個失手跌入海中，可就會發出聲響。

　　那﹁壁虎遊牆功﹂愈是在粗糙的牆面上，愈易施展，但那船邊本就油漆得甚是光滑，兼之一來濡濕，二來向內傾側，三來正在波濤之中起伏晃動，欲在這上面遊動，實是大非易事。幸好郭靖在大漠之中曾跟馬鈺日夜上落懸崖，近來功力又已大進，竟然溜了下來。洪七公半身入水，一路摸向後梢，郭靖緊跟在他的後面，手指不是抓住船邊的鐵釘木材，就是硬生嵌入船身上填塞裂縫的油灰絲筋之中，以防波濤將人衝開。

　　洪七公到了船稍，向後一望，果見船後用繩索縛著一隻小艇，心下大喜，對郭靖道：﹁咱們上小艇去！﹂手一鬆，身子已與大船分離。那船行得甚快，向前一衝，洪七公已抓住小艇的船邊，翻身入艇，悄無聲息，等到郭靖也入艇來，說道：﹁割斷繩索。﹂

　　郭靖拔出匕首，一劃將艇頭的繫索割斷了，那小艇登時在海中亂兜圈子。洪七公扳槳穩住，只見那大船漸漸沒入前面黑暗之中。突然間大船船尾一亮，歐陽鋒手中提燈，大叫了一聲，發現小船已自不見，喊聲中又是憤怒，又是驚懼。洪七公氣存丹田，一聲長笑，只笑得斗搖星沉，海驚波駭。

　　忽然間右舷處一艘輕舟衝浪而至，迅速異常的靠向大船，洪七公奇道：﹁咦，那是什麼船？﹂語聲未畢，只見半空中兩頭白鵰撲將下來，在大船的主帆邊盤旋來去。輕舟中一個白衣人影一晃，已躍上大船，星光熹微中只見那人頭頂心的束髮金環閃了兩閃，郭靖低聲驚呼：﹁蓉兒！﹂

　　這輕舟中來的正是黃蓉。她將離桃花島時見到小紅馬在林中奔馳來去，忽地想起：﹁海中馬匹無用，那對白鵰卻可助我找尋靖哥哥。﹂於是吹唇作聲，召來了白鵰。鵰眼最是銳敏，飛行又極迅捷，在這茫茫大海之中，居然發現了郭靖的坐船。黃蓉在鵰足上見到郭靖寫的﹁有難﹂二字，心中有驚又喜，鼓足了風帆趕來，那知遲了一步，洪七公與郭靖已經離船。

　　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有難﹂二字，只怕遲了相救不及，一見白鵰在大船頂上盤旋，等不及兩船靠攏，但見相距不遠，手扣一把金針，提了蛾眉鋼刺，躍上了大船，正見歐陽公子如熱鍋上螞蟻般團團亂轉。黃蓉喝道：﹁郭世兄呢？你把他怎麼了？﹂

　　歐陽鋒將艙底的火引著，待得發見船尾小艇失卻，不禁連珠價的叫起苦來，只聽得洪七公的笑聲從海面上傳來，心想這回害人不成反而害己，正自惶急無計，忽然見到黃蓉的輕舟，急忙搶出，叫道：﹁快上那船！﹂豈知那輕舟上的啞巴船夫個個是奸惡之徒，當黃蓉乘在船上之時，受她威懾，不敢不聽她差遣，一見她離船，正是天賜良機，轉舵揚帆，遠遠逃了開去。

　　洪七公與郭靖見黃蓉躍上大船，就在此時，大船後稍的火頭已然冒起。郭靖尚未明白，驚叫：﹁火，火！﹂洪七公道：﹁不錯，老毒物放火燒船，要燒死咱爺兒倆！﹂郭靖一呆，忙道：﹁快去相救蓉兒。﹂洪七公道：﹁划近去！﹂郭靖猛力扳槳。那大船轉過舵來追趕輕舟，與小艇也是近了，甲板上男女亂竄亂闖，一片喧擾之聲。

　　洪七公大聲叫道：﹁蓉兒，我和靖兒都在這兒，游水過來！游過來！﹂這大海之中，波濤洶湧，又在黑夜，游水本極危險，但洪七公知道黃蓉水性甚好，兼之事在緊急，不得不冒此險。黃蓉聽到師父聲音，心中大喜，不再理會歐陽鋒叔姪，一轉身走到船舷，縱身往海中躍去。

　　突覺手腕上一緊，身子本已躍出，卻又被生生的拉了回來，黃蓉一驚回頭，只見自己右腕被歐陽鋒抓住。她叫道：﹁放開我！﹂左手跟著一拳。歐陽鋒出手如電，又是一把抓住。

　　他眼見那輕舟駛得遠了，再也追趕不上，坐船大火衝天，桅桿都已燒斷，船面上帆飛檣舞，亂成一團，轉眼就要沉沒，眼下唯一救星是那艘在洪七公掌握之中的小艇，於是高聲叫道：﹁臭叫化，黃姑娘在我這裏，你瞧見了麼？﹂雙手一挺，將黃蓉的身子舉在半空。這時船上大火照得海面通紅，洪七公與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洪七公怒道：﹁他以此要挾，想上咱們的艇，哼！我去奪蓉兒回來。﹂

　　郭靖見大船上火盛，道：﹁我和你老人家同去。﹂洪七公道：﹁不，你守著小艇，莫被老毒物奪去了。﹂郭靖應道：﹁是！﹂用力扳槳，此時大船已自不動，不多時小艇划近。洪七公雙足在艇首一登，身子飛起，左手一探，在船邊上插了五個指孔，手指受力，翻身一躍，已上了船面。

　　歐陽鋒抓著黃蓉雙腕，獰笑道：﹁臭叫化，你待怎地？﹂洪七公罵道：﹁來來，再拆一千招。﹂颼颼颼三掌，往歐陽鋒劈來。歐陽鋒將黃蓉的身子一擋，洪七公只得收招。歐陽鋒順手在黃蓉脅下的穴道中一點，她登時身子軟垂，動彈不得。

　　洪七公道：﹁把她放下艇去，我和你在這裏決個勝負。﹂歐陽鋒怎肯輕易放她，一轉眼見姪兒被火逼得不住退避，心念一動，將黃蓉向他拋去，叫道：﹁你們先下小艇！﹂歐陽公子接住了，見郭靖駕著小艇已守在下面，心想自己雖然輕功了得，但這小艇實在太小，手裏又抱著一個人，這一躍下去，小艇非翻不可，於是扯了一根粗索，在桅桿腳上縛住了，左手抱著黃蓉，右手拉著繩索，溜入小艇。

　　郭靖見黃蓉落艇，心中大慰，卻不知她已被點了穴道，但見火光中師父與歐陽鋒打得激烈異常，掛念著師父安危，也不及與黃蓉說話，只是抬起了頭，凝神觀鬥。

　　猛聽得喀喇一聲巨響，大船龍骨燒斷，折為二截，船尾被浪濤一捲，慢慢沒入海底，激起了老大一個旋渦。火舌向洪七公與歐陽鋒兩人狂舞，二人各自施展上乘武功，一面閃避頭頂落下來著了火的木桿繩索，一面又要拆解對方的招術。這中間洪七公卻佔了便宜，他曾入海游往小艇，全身濕透，遇上烈火時不如歐陽鋒那麼衣髮易於燃著。二人武功本是難分軒輊，一方既佔便宜，立處上風，歐陽鋒被他逼他得一步步退向洪燄猛衝的船艙。

　　歐陽鋒要待躍入海中，但被洪七公著著進迫，緩不出一步手腳，若是硬要入海，身上必至受招，洪七公的拳勢掌風何等厲害，若是中了他的一招，受傷必然不輕，歐陽鋒一面奮力拆解，一面籌思脫身之策。

　　洪七公愈打愈是得意，忽然想起：﹁我若將他打入火窟，送了他的性命，卻也無甚意味。他得了靖兒的九陰假經，若不修練一番，縱死也不甘心，這個大當豈可不讓他上？﹂於是哈哈一笑，說道：﹁老毒物，今日我就饒了你，上艇吧。﹂

　　歐陽鋒怪眼一翻，飛身躍入海中。洪七公跟著正要躍下，忽聽歐陽鋒叫道：﹁慢著，現下我身上也濕了，咱倆公公平平的決個勝敗。﹂一條人影飛起，只見他又到了船面之上。洪七公道：﹁妙極，妙極，老叫化生平以今日這一戰打得最是痛快。﹂

　　拳來掌往，兩人越打越是猛烈。郭靖道：﹁蓉兒，你瞧那西毒好狠。﹂黃蓉被點中了穴道，做聲不得。郭靖又道：﹁我去請師父下來好不好？那船整個兒要沉啦。﹂黃蓉仍是不答。郭靖一轉頭，見歐陽公子抓住她的雙臂，心中大怒，喝道：﹁放手！﹂

　　歐陽公子好容易得以握一握黃蓉的手腕，豈肯放下，笑道：﹁你動一動，我就一掌劈碎她的腦袋。﹂郭靖不假思索，橫槳直揮過去。歐陽公子頭一低，避開了這槳，郭靖雙掌齊發，呼呼兩響，齊往他面門劈來。歐陽公子只得放下黃蓉，長身抵禦。郭靖雙拳直上直下，沒頭沒腦的打了過去。歐陽公子見在小艇之上施展不開手腳，敵人又是一味猛攻，第一拳就是一招﹁金蛇拳﹂，橫臂掃來。郭靖一擋，歐陽公子手臂一彎，騰的一拳，正打在郭靖面頰之上。這一拳打得甚是沉重，郭靖眼前金星亂冒，心想這當口刻刻都是危機，必當疾下殺手，眼見他第二拳又打將過來，仍是舉左臂一擋。

　　歐陽公子依樣葫蘆，手臂又彎擊過來，郭靖將頭向後一仰，右臂猛向前一推。依照拳理，他既向後避讓，就不能同時施展攻手，但他曾得周伯通之授，雙手能分別搏擊，左架右推，同時施為。歐陽公子的右臂恰好夾在他雙臂之中，被他一收一推，喀的一聲，臂骨登時折斷。

　　要知歐陽公子的武藝，原本不在馬鈺、王處一、沙通天等人之下，不論功力招數，都高出郭靖甚多，只是郭靖的雙手分擊功夫，是武學中從所未見的異術，所以兩次出手，歐陽公子都傷在這奇異的招術之下。

　　他一交跌在艇首，郭靖也顧不得他的死活，忙去扶起了黃蓉，見她身體軟軟的動彈不得，急忙解開她的穴道，幸好歐陽鋒用的只是普通點穴法，所以郭靖能夠解得。黃蓉叫道：﹁快去幫師父！﹂郭靖一抬頭，只見師父與歐陽鋒正在火燄中飛舞來去，肉搏而鬥，木材焚燒的劈拍之聲，挾著二人的拳風掌聲，更是顯得聲勢驚人，眼見那半截船就要沉沒，郭靖拿起木槳，使力將小艇搖近，要待上去相助。

　　洪七公落水在先，衣服已大半被火烤乾，歐陽鋒身上卻尚是濕淋淋地，這一來，西毒卻又佔了北丐的上風。洪七公奮力拒戰，絲毫不肯退讓，斗然間一根著了火的桅桿蓬的一響從半空中墮將下來，二人急忙向後一躍。那桅桿隔在二人中間，熊熊燃燒。歐陽鋒蛇杖一擺，在桅桿上遞了過來，洪七公也從腰間拔出竹杖，還了一杖。二人初時空手相鬥，這時各用器械，攻拒之間，更是猛惡。郭靖用力扳槳，心中掛懷師父的安危，但見到二人器械上神妙的家數，又不禁為之神往，讚嘆不已。

　　武學中有言道：﹁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可見劍法最是難精。凡是武學之士，功夫一至登峰造極，必然精研劍術，那是各有各的絕招，甚是難分軒輊。二十年前華山論劍之後，洪七公與歐陽鋒對餘人的武功都甚欽佩，知道若憑劍術，難以勝過旁人，此後即捨劍不用。洪七公改用隨身攜帶的竹杖，這是丐幫中的歷代幫主相傳之物，一來比單劍長了一尺，二來質地柔韌，洪七公是外家高手，武功純走剛猛的路子，一用這兵器，剛中有柔，實是威力大增。

　　那蛇杖更是奇異，歐陽鋒使開來時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自是當然之理，杖頭卻還彫著個裂嘴而笑的人頭，口中兩排利齒，上沾劇毒，舞動時宛如個見人即噬的厲鬼，只要在杖上機括一按，人頭的口中立時有歹毒暗器激射而出。更厲害的是纏杖盤旋的兩條毒蛇，一伸一縮，令人防不勝防。

　　二人雙杖一交，即時各各展開怪異招術。歐陽鋒在兵刃上雖佔了便宜，但洪七公是天下乞丐之首，自然是打蛇的好手，他竹杖使將開來，不但攻敵，還乘隙擊打杖上毒蛇的七寸要害。歐陽鋒心中暗罵老叫化果然厲害，蛇杖或伸或縮，舞得更急，叫他無法取得準頭。郭靖站在小艇艇首，要想躍上相助師父，但見二人越打越緊，自己功力不及，那裏插得下手去？心中空自焦急，卻是無法可施。

　　歐陽鋒只感身上炙熱，腳下船板大動，知道這半截船轉眼就要沉沒，但洪七公兀自苦戰，心想若不再施展看家本事，只怕今日要把性命送在老叫化的手上，右手蛇杖一縮，左手橫臂掃了出去。洪七公以竹杖追擊蛇杖，左手揮出去格開他掃打過來的手臂。歐陽鋒手臂隨勢而彎，一拳打向他的右太陽穴。

　　這﹁金蛇拳﹂是歐陽鋒生平得意之作，原擬在二次華山比武時壓倒餘子。這路拳法最首要的是手臂能在無法彎曲處彎曲，敵人以為已將來拳架開，那知突然在離敵最近之處，忽有一拳從萬難料想的方位打將過來。歐陽鋒在這緊急關頭，猝然使用絕招，洪七公原難抵擋，縱然不致受傷，也必大感窘迫，那知歐陽公子在寶應與郭靖動手時使用了這路怪拳，雖然獲勝，卻給洪七公覷到了關鍵祕要。那日他不赴黎生等群丐之宴，就是去苦思破解之法，這時見歐陽鋒突然使出，精神一凜，勾腕伸爪，疾以擒拿手拿他拳頭，這一拿部位恰到好處，真是又快又準，歐陽鋒大吃一驚，不由得倒退數步，突然間空中一片火雲落將下來，將他全身罩住。

　　洪七公也是一驚，向後倒躍，看清楚落下的原來是一張著了火的大帆。以歐陽鋒的武功，那帆落下時縱然再迅捷數倍，也必定罩不住他，只是他斗然見到自己十年苦思十年勤練的﹁金蛇拳﹂，竟然被洪七公不加思索的隨手破解了，一時間茫然若失，以致被帆罩住。那張帆又大又堅，連著桅桿橫桁，無異數百斤之重，歐陽鋒躍了兩次，都未能將帆掀開。

　　那西毒究是武學的大師，危急之中，心神不亂，豎起蛇杖，要將帆布撐開，豈知那杖卻被桅桿壓住了豎不起來。他心中嘆道：﹁罷了罷了，老兒今日歸天！﹂突然眼前一亮，船帆從頭頂揭起，只見洪七公舉起竹杖，正在將帆挑開。原來洪七公心地仁善，俠義為懷，雖恨歐陽鋒心地歹毒，卻不忍見他就此活活燒死，於是出手相救。

　　這時歐陽鋒全身衣服以及鬚眉毛髮，都已著火，他一躍而起，在船板上一滾，要想滾滅身上火燄，正是禍不單行，那半截船忽地一側，一隻巨錨帶著鐵鍊，一齊打向他的身上。洪七公叫聲：﹁啊喲！﹂縱身過去搶住巨錨。那鐵錨已被火燒得通紅，只燙得他雙手嗤嗤生響，肉為之焦。他雙手一振，將錨投入海中，正要跟著躍下，突然間背上頸上，同時一麻。

　　他呆了一呆，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腦海中一閃：﹁我救了西毒性命，難道他竟用蛇杖傷我？﹂一回頭，果見蛇杖剛從眼前掠過，那兩條毒蛇滿口鮮血，舉頭而舞。洪七公怒極，呼呼兩掌，猛向歐陽鋒劈來。歐陽鋒陰沉著臉向旁一退，喀喇一聲巨響，洪七公這兩掌把船上唯一剩下的桅桿震為兩截。

　　但見他狂掃亂打，聲勢駭人，歐陽鋒看得暗暗心驚，卻不接他招術，一味閃躲退讓。郭靖大叫：﹁師父，師父！﹂爬上船來，就在此時，洪七公忽感一陣昏迷，身子搖搖欲墮，歐陽鋒搶上一步，拍的一聲，在他背上猛力一掌，這一掌的力道碎碑裂石，正好打在洪七公背心正中，他中了蛇毒，神智昏糊，並未運功抵禦，口中鮮血噴出，一交俯跌在船面之上。

　　九指神丐洪七公威名遠震，武功非同小可，歐陽鋒知道這一掌還未能送他性命，若是日後被他養好傷勢，那可是遺患無窮，正是：﹁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飛身過去，一腳往他後心踏下。郭靖剛從小艇艇首爬上船面，一見師父跌倒，歐陽鋒又下毒手，過去相救已自不及，雙掌一並，一招﹁雙龍取水﹂，猛擊他的後腰。

　　歐陽鋒雖知郭靖武功不弱，卻也不把他放在心上，左手一帶，既架來掌，又攻敵肩，右腳仍是踏下。郭靖大驚，救師心切，顧不得自身安危，忽地縱身而起，去抱歐陽鋒的頭頸，這一來自己門戶洞開，波的一聲，脅下被西毒反手掃中。

　　這一掃力道雖不甚大，但歐陽鋒勁隨意到，每一出手都足致敵死命，若非郭靖內功已頗具根底，這一下受傷已自不輕，饒是如此，也感脅下劇痛，半身幾乎麻痺。他奮力向前一撲，抱住了歐陽鋒的頭頸。歐陽鋒萬料不到他竟會用這種不顧性命的打法，只道自己這樣一掃，他必然退避，豈知他對來招毫不理會，拚著自身受傷，牢牢扼住了對方咽喉。

　　這一來踏向洪七公背心的一腳落到一半，只得收回，他未及傷敵，先救自身，彎腰反手，來打郭靖。到了這近身肉搏的境地，他蛤蟆功、金蛇拳等等上乘武功，都已使用不出，須知武功高強之人臨敵出手，決不容他人近身，不待對方發拳出腿，早已克敵制勝，至於高手比武，更是點到即止，那有蠻扭糾纏之理？所以任何上乘拳法之中，都無扭打互毆的招數，這時被郭靖扼住咽喉要害，反手打去，被他向左一閃，沒被打中。歐陽鋒感到吸呼急促，喉中雙手越收越緊，疾忙又以左肘向後撞去。

　　郭靖身子向右一避，這一來左手卻不得不放開了，忽地用出蒙古的摔交之技，那手搶著從敵左腋下穿出，往他後頸一扳。歐陽鋒武功雖強，被他這樣一扳，卻也突感頸骨一痛。這一扳在摔跤之術中稱為﹁攀雲扳﹂，若非摔跤高手，極難解救。歐陽鋒識得這是摔交手法中的高招，但苦於自己不懂此術，只得右手又是向後一拳。郭靖大喜，右手也從他前咽放下，一退一穿，又從他右脅之下穿了出去，扳在後頸，猛喝一聲，雙手互叉，同時用勁。這在摔跤術中稱為﹁斷山絞﹂，被絞著已是陷於死地，不論膂力多強，摔術多巧，只要後頸被對方如此絞住，只好叫饒投降，否則對方勁一使出，頸骨立被折斷。

　　但西毒歐陽鋒是何等樣人，處境雖已不利之極，仍能設法敗中求勝，郭靖雙手扳下，他卻以上乘輕功順勢將頭向下一鑽，一個筋斗，從郭靖跨下鑽了出去，左手一拳，反守為攻，擊向郭靖的後背，拳未打到，左手下臂卻又被郭靖扭住。郭靖知道武功遠非他的對手，幸好貼身肉搏，一來自己擅於摔跤，二來勇猛捨身，只要不讓他走出三步之外，一時不致落敗，他就傷不得師父。

　　這時候可急壞了黃蓉，她見洪七公半身掛在船外，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郭靖卻與歐陽鋒滾來滾去的扭打不休，兩人身上都已著火，情勢緊迫之極，當下舉槳猛往歐陽公子頭上砸去。歐陽公子右臂雖斷，武功仍強，身子一側，左手倏地欺近，來拿她手腕。黃蓉雙足猛力一頓，小艇傾側。歐陽公子不識水性，身子晃了幾晃，攻出去的手也收了回來。黃蓉乘那小艇側回，借著船舷上昇之勢一躍入海。

　　他精通水性，雙臂划了數下，身子就如一條劍魚般衝向大船。那船早只剩下半截，泰半沉入水中，船面離水不高，黃蓉爬到船上，取出蛾眉鋼刺，上前相助郭靖，只見他與歐陽鋒扭成一團，翻來滾去，究竟歐陽鋒武功強出甚多，把郭靖按在底下，但郭靖牢牢揪住他的雙臂，叫他無法伸手相擊，黃蓉穿火突煙，縱上去一刺向歐陽鋒背心插下。

　　歐陽鋒雖與郭靖扭打甚急，但他數十年的功夫，黃蓉的鋼刺剛要碰到他的背心，已然驚覺，用力一轉，反把郭靖舉在上面。黃蓉跟著上前，仍用鋼刺去刺他腦袋，但歐陽鋒左閃右避，靈動之極，她連刺三刺，都沒刺中，最後一刺托的一下，插在船板之上。一陣黑煙被風吹送過來，煙得她雙眼淚如雨下，剛伸出手去揉眼，忽地腿上一痛，一交摔倒，原來被歐陽鋒反腳用腳跟踢了一下。

　　黃蓉打了一個滾，躍起身來，頭髮也已著火，正要上前再鬥，郭靖大叫：﹁先救師父，先救師父！﹂黃蓉一想不錯，奔到洪七公身旁，抱著他的身子，躍入海中。

　　海水浸身，只感清涼之極，身上火焰立時熄滅，黃蓉將洪七公負在背上，雙足踏水，游向小艇，歐陽公子站在艇邊，高舉木槳，叫道：﹁把老叫化放下，只許你一個人上來！﹂黃蓉將鋼刺一揚，叫道：﹁好，咱們在水中見個輸贏！﹂攀住艇邊，猛力搖晃。那小舢舨左右擺動，眼見就要艇底向天。歐陽鋒大驚，牢牢抓住船舷，叫道：﹁別……別搖，小船要給你搞翻啦！﹂黃蓉一笑，說道：﹁快拉我師父上去，小心了，你弄一點兒鬼，我將你在水裏浸三個時辰。﹂歐陽公子無奈，只得抓住洪七公的後心，提上艇去，黃蓉嫣然微笑，讚道：﹁是啊，這才是乖孩子呢！﹂歐陽公子心中一蕩，要待說話，卻說不出來。黃蓉正要轉過身子，再游往大船助戰，猛聽得山崩般一聲巨響，一大片海水從空中飛過來罩向頭頂。黃蓉大吃一驚，轉過身來，伸手將濕淋淋的頭髮往後一掠，這一下登時呆了。

　　只見海面上一個大旋渦團團急轉，那冒煙著火的半截大船卻已不見，船上扭打鬥毆的郭靖與歐陽鋒也已無影無蹤。

　　在這一瞬之間，黃蓉腦中空空洞洞的宛如一張白紙，既不想什麼，也不感到什麼，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也都突然消失，變得不知去向。突然之間，只感一股鹹水灌向口中，自己正在不斷往下沉去，她這才驚覺，雙手向下掀了數下，身子竄上來冒出海面，四顧茫茫，除了一艘小艇之外，其餘的一切都已被大海吞沒。

第四十二回　打狗棒法

　　黃蓉頭一低，又鑽入了海中，急往旋渦中游去。她水性極高，旋渦力道雖強，卻捲不動她。她來往迴游，找尋郭靖的所在，但四週打了十多個圈，不但郭靖不見蹤影，連歐陽鋒也不知到了何處，看來兩人是被沉船帶到了海底深處了。

　　再游一陣，黃蓉已是筋疲力盡，但仍不死心，在大海中亂游亂闖，只盼天可憐見，竟能撞到郭靖，又游了大半個時辰，實在支持不住了，心想只好上船休息片刻，再下海找尋，當下游近舢舨，歐陽公子伸手拉她上去。他見叔父失蹤，心中也是十分惶急，連問：﹁見到我叔叔麼？見到我叔叔麼？﹂黃蓉心力交瘁，突感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緩緩回復了知覺，但覺身子虛浮，似在雲端上下飄盪，耳畔風捲浪濤，澎湃作響。她定一定神，坐起身來，只見小舢舨順著海流，正向前疾走。歐陽公子不會掌舵駕船，在這茫茫大海之中，也已不辨方向，只好任它飄流。這地方離沉船之處已不知多遠，看來與郭靖是終生再無相見之日。她心中一陣傷痛，又是暈了過去。歐陽公子雙手牢牢抓住船舷，只怕舢舨起伏之際將自己拋了出去，在船中那敢移動一步。

　　又過了一頓飯時分，黃蓉重又醒轉，心想靖哥哥既已葬身海底，自己活著有何意味，眼前見到歐陽公子那一副害怕神態，大感厭憎，心想：﹁我豈能與這畜生死在一起？﹂站起身來，喝道：﹁快給我跳下海去！﹂歐陽公子驚道：﹁什麼？﹂黃蓉道：﹁你不跳麼？好，我把舢舨弄翻了再說。﹂縱身往右舷一跳，那舢舨登時側了過去，她接住又往右舷一跳，船隻向左側得更是厲害。

　　只聽歐陽公子嚇得高聲大叫，黃蓉甚是得意，又往右舷躍去。歐陽公子雖因不識水性，在大海之上沒做手腳處，但究是武功高強之人，知道只要再被她東跳西躍的來回幾次，小舢舨非翻不可，一見她躍向右舷，急忙縱身躍向左舷，身子落下的時刻拿得恰到好處，兩人同時落下，舢舨只向下一沉，卻不傾側。黃蓉連試幾次，都被他用這法子擋住。

　　黃蓉叫道：﹁好，我在船底鑿幾個洞，瞧你有什麼法子。﹂拔出鋼刺，躍向船心，一瞥眼，只見洪七公俯伏在船底，因他一動不動，初時沒加留心。

　　黃蓉一驚，忙俯身一探他的鼻息，緩緩尚有呼吸。她心中略慰，扶起他的身子，見他雙眼緊閉，臉如白紙，再撫摸他的心口，雖在跳動，卻是極為微弱。黃蓉救師心切，不再去理會歐陽公子，解開洪七公的上衣，察看他的傷勢。

　　突然舢舨猛烈一震，歐陽公子歡聲大叫：﹁靠岸啦，靠岸啦！﹂黃蓉一抬頭，只見遠處鬱鬱蔥蔥，盡是樹木，舢舨卻已不動，原來是在一堆沙上擱了淺。

　　這處所離岸尚遠，但水清見底，其深不過到胸腹之間。歐陽公子一躍下水，跨出幾步，回頭一望黃蓉，重又回來。

　　黃蓉見洪七公背上右胛骨處有一黑色的掌印，深深陷入肌膚之中，似乎是用烙鐵烙出來一般，掌印周圍猶有焦痕，不禁駭然，心想：﹁那西毒一掌之力，怎會如此厲害？﹂又見他右邊背上與頸各有兩個極細的小孔，若非用心檢視，幾乎瞧不來，伸手到小孔邊上輕輕一按，卻是觸手生疼，炙熱異常，急忙縮手，問道：﹁師父，您怎麼？﹂

　　洪七公﹁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黃蓉向歐陽公子道：﹁喂，拿解藥出來。﹂歐陽公子雙手一攤，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說道：﹁解藥都在我叔叔那裏。﹂黃蓉道：﹁我不信。﹂歐陽公子道：﹁你搜便是。﹂解開衣帶，將身上各物盡數抖了出來。黃蓉望了一眼，道：﹁幫我扶師父上岸！﹂

　　兩人各自將洪七公的一臂放在肩上，黃蓉伸出右手，握住歐陽公子的左手，讓洪七公坐在兩人的手臂之上，走向岸去。黃蓉感到師父身子微微顫抖，心中甚是焦急。歐陽公子卻大為快慰，只覺一隻柔膩溫軟的小手拉著自己的手，正是近日來夢寐以求的奇遇，只可惜走了一陣，就到了岸上。

　　黃蓉蹲下身來，將洪七公放在地下，道：﹁快去將舢舨拉上岸來，莫被潮水沖走。﹂歐陽公子將左手放在唇邊，兀自出神，聽黃蓉一叫，怔了一怔，卻沒聽清她說些什麼，幸好黃蓉不知他心中正在想這種種壞事，只橫了他一眼，將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歐陽公子將舢舨拖上岸來，見黃蓉將洪七公的身子翻轉了放在地下一些軟草之上，正在替他治傷，心想：﹁這裏不知是何處所。﹂當下奔向一個小山峰的頂上，四下一望，不禁驚喜交集，只見東南西北，盡是茫茫海水，自身所處的原來是一個小島。島上樹木茂密，卻不知有無人煙。他驚的是：這若是個荒島，一無衣食，二無住所，如何活命？喜的是：天緣巧合，竟與這位天仙化身的美女同到了此處，那老叫化眼見難以痊可，自己心願豈有不償之理？他想：﹁得與佳人同住於斯，荒島即是天堂樂土，縱然旦夕之間就要喪命，也是心所甘願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禁手為之舞，足為之蹈，突然右臂一陣劇痛，這才想起臂骨已被郭靖折斷，於是左手折下兩樹枝，撕下衣襟，將右臂牢牢的與樹枝綁在一起，掛在頸中。

　　黃蓉替師父背上毒蛇所咬之處擠出許多毒液，不知如何再行施救，只好將他移到兩塊大石之下，讓他躺著休息，高聲對歐陽公子道：﹁你去瞧瞧這是什麼所在，鄰近可有人家客店。﹂歐陽公子笑道：﹁這是個海島，客店是準定沒有的，有人沒有，那得瞧咱們運氣。﹂

　　黃蓉微微一驚，道：﹁你瞧瞧去。﹂歐陽公子受他差遣，極是樂意，展開輕功，向東奔去，只見遍地都是野樹荊棘，絕無人跡曾到的景象。他折而向北，兜了一個大圈子回來，路上用石子打死了兩頭野兔，對黃蓉道：﹁這是一個荒島。﹂黃蓉見他嘴角間含著笑意，心中有氣，喝道：﹁荒島？那有什麼好笑？﹂歐陽公子伸伸舌頭，不敢多話，將野兔剝了皮遞給她。黃蓉探手入懷，取出火摺，幸好那火摺用油紙包住，未曾浸濕，當下生起火來，將兩隻野兔烤了，擲了一隻給歐陽公子，撕了一塊後腿肉餵給師父吃。

　　洪七公受傷極重，但他是天生的饞人。雖已神智迷胡，一聞到肉香，精神斗然一振，兔肉放到嘴邊，立時張口大嚼，吃了一隻兔腿，示意還要，黃蓉大喜，又撕了一隻腿餵他，洪七公吃到一半，漸感不支，咬著一塊肉沉沉睡去。

　　黃蓉見天色漸黑，找了一個岩洞，將師父扶進洞去，歐陽公子過來相助，幫著除穢鋪草，抱著洪七公輕輕臥下，又用乾草排鋪了兩人的睡臥之處。黃蓉冷眼旁觀，只是不理，見他整理就緒，伸了個懶腰，賊忒嘻嘻的要待睡倒，霍地拔出鋼刺，喝道：﹁滾出去！﹂歐陽公子笑道：﹁我睡在這又不礙你事，幹麼這樣兇？﹂黃蓉秀眉一豎，叫道：﹁你滾不滾？﹂歐陽公子笑道：﹁我安安靜靜的睡著就是，你放心。﹂黃蓉拿起一根燃著的樹枝，過去將他鋪著的乾草點燃了，火頭冒起，將他的床燒成一片灰燼。

　　歐陽公子苦笑一聲，只得走出洞去，他怕島上有毒蟲猛獸，躍上一株高樹安身。這一晚，他上樹下樹，不知有數十次，但見岩洞口燒著一堆柴火，隱約見到黃蓉睡得甚是安穩，數十次想闖進洞去，總是下不了這個心。他不住咒罵自己膽小無用，自忖一生之中，偷香竊玉之事不知做了多少，何以對這小小女子卻如此忌憚。他雖傷臂折骨，然單憑一手之力，對付她尚可裕如，洪七公命在垂危，更可不加理會，但每次走到火堆之前，總是悚然回頭。

　　這一晚上黃蓉卻也不敢睡熟，既怕歐陽公子來犯，又耽心洪七公的傷勢有何變化，直到次日清晨，才安心睡了一個時辰，睡夢中聽洪七公呻吟了數聲，一各碌翻身坐起，問道：﹁師父，怎樣？﹂洪七公指指口，牙齒動了幾動，黃蓉一笑，把昨晚未吃完的兔肉撕了幾塊餵他。洪七公肉一下肚，元氣大增，坐起身來調勻呼吸。黃蓉不敢多言，注視他的臉色，只見他臉上一陣紅潮湧上，但隨即退去，又成灰白，這樣紅變白，白變紅的轉了數次，突然間頭頂冒出熱氣，額上汗如雨水，全身顫抖不已。

　　忽然洞口人影一閃，歐陽公子探頭探腦的要想進來。黃蓉知道師父這時正以上乘內功療傷，那是生死懸於一線之際，若被他闖進洞來一陣囉嗦，必然無可挽救，於是低聲喝道：﹁滾出去！﹂歐陽公子笑道：﹁咱們商量商量，在這荒島之上如何渡日。﹂一面說一面踱進洞來。洪七公眼睛睜開一線，問道：﹁這是個荒島？﹂黃蓉道：﹁師父您用功吧，別理他。﹂轉頭向歐陽公子道：﹁跟我來，咱們外面說去。﹂

　　歐陽公子大喜。隨她走出岩洞。這一日天色晴朗，黃蓉極目望去，但見藍天與海水相接，遠處閒閒的掛著幾朵白雲，四下裏確無陸地的影子。她走到昨日上陸的地方，忽然一驚，問道：﹁那舢舨呢？﹂歐陽公子道：﹁咦，那裏去了？一定是被潮水沖走啦！﹂黃蓉瞧他臉色，知道定是他在半夜之中將舢舨推下海去，好教自己不得泛海而去，其居心之卑鄙齷齪，不問可知。自己本已不存生還之想，大海中風浪險惡，這一艘小舢舨原亦不足以載人遠涉波濤，但這樣一來，師父只怕永遠不能回歸中土了。

　　黃蓉向歐陽公子凝視了一眼，自己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心中卻在打量如何殺他而相救師父。歐陽公子被她瞧得低下頭去，不敢正視，黃蓉縱身躍上海邊一塊大岩，抱膝遠望。歐陽公子心想：﹁此時不乘機親近，更待何時？﹂雙足一登，也躍上岩來，挨著黃蓉坐下，過了片刻，見黃蓉既不惱怒，也不移開身子，於是又挨近一些，低聲說道：﹁妹子，你我兩人終老於此，過神仙一般的日子。我前生不知是如何修得！﹂黃蓉格格一笑，說道：﹁這島上連師父也只三人，那豈不寂寞？﹂歐陽公子見她語意和順，心中大喜，道：﹁有我陪著你，有什麼寂寞？再說，將來生下孩兒，那更不寂寞了。﹂黃蓉笑道：﹁誰生孩兒啊？我可不會。﹂歐陽公子笑道：﹁我會教你。﹂說著伸出左臂去摟她。

　　只覺左掌上一暖，原來黃蓉已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歐陽公子一顆心突突亂跳，神不守舍。黃蓉將身子倚在他的懷裏，左手緩緩上移，按在他手腕上的脈門之處，低聲問道：﹁有人說，穆念慈穆姊姊的貞節被你毀了，可有這回事？﹂歐陽公子哈哈一笑，道：﹁那姓穆的女子不識好歹，不肯從我。我歐陽公子是何等樣人，豈能強人所難？﹂黃蓉嘆道：﹁這樣說，旁人是冤屈她啦。﹂歐陽公子笑道：﹁這孩子空自擔了虛名兒，可惜可惜！﹂黃蓉忽向海中一指道：﹁咦，那是什麼？﹂

　　歐陽公子順她手指往海心望去，並未見到有何異狀，正要相詢，突覺左腕一緊，脈門被她緊緊扣住，半身酸軟，登時動彈不得。黃蓉右手握住鋼刺，反手向後，金刃帶風，疾往他小腹刺去。兩人相距極近，歐陽公子又正是神魂顛倒之際，兼之右臂折骨未愈，如何招架得了？總算他得過高人傳授，白駝山二十餘載寒暑的苦練沒有白費，在這千鈞一髮之間，突然長身往前一撲，胸口在黃蓉背心上猛力一撞。黃蓉身子一晃，跌下岩去，那一刺卻刺中了他的右腿，劃了一條半寸多深、尺來長的口子。歐陽公子一躍下岩，只見黃蓉倒握蛾眉鋼刺，笑吟吟的站著，但覺滿胸疼痛，知道適才這一撞雖然逃得性命，但她軟蝟甲上千百條尖刺已刺入了自己胸口。

　　黃蓉嗔道：﹁咱們正好好的說話兒，你怎麼平白地撞我一下？我不理你啦。﹂說著轉身便走。歐陽公子心中又愛又恨，又驚又喜，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黃蓉回向岩洞，一路暗恨自己學藝不精，得遇如此良機仍是被他逃脫。走進洞內，見洪七公已經睡倒，地下吐了一灘黑血。不禁吃了一驚，忙俯身問道：﹁師父，怎樣？覺得好些麼？﹂洪七公微微喘息，道：﹁我要喝酒。﹂黃蓉大感為難，心想在這荒島之上那裏找酒去，口中只得答應，安慰他道：﹁我這就想法子去。師父，你的傷不礙事麼？﹂說著流下眼淚來。

　　她身遭大變，一直沒有哭泣，這時淚水一流下，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洪七公的懷裏，放聲大哭。洪七公一手撫摸著她的秀髮，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心，柔聲安慰。老叫化縱橫江湖，數十年來做的只是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勾當，從來沒和婦人孩子打過交道，這時被她一哭，登時慌了手腳，只是翻來覆去的道：﹁好孩子別哭，師父疼你。乖孩子不哭。師父不要喝酒啦。﹂

　　黃蓉哭了一陣，心情大感舒暢，抬起頭來，見洪七公胸口衣襟上被自己淚水濕了一大塊，嫣然一笑，掠了掠頭髮，說道：﹁剛才一刺沒刺死那惡賊，真是可惜！﹂於是把岩上反手出刺之事說了一遍。

　　洪七公低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師父是不中用的了。這惡賊武功遠勝於你，只好跟他鬥智不鬥力。﹂黃蓉急道：﹁師父，等您休息幾天，養好了傷，一掌送他的終，不就完了？﹂洪七公慘然道：﹁我被毒蛇咬中兩口，又中了西毒蛤蟆功的掌力，我拚著全身功力，將毒氣逼出，縱然可以苟延數年之命，但數十年的武功已廢於一旦，你師父只是個衰敗老人，再也沒半點功夫了。﹂

　　黃蓉急道：﹁不，不，師父，您不會的，不會的。﹂洪七公笑道：﹁老叫化心腸雖熱，事到臨頭，不達觀也不成了。﹂他頓了一頓，臉色忽然轉鄭重，說道：﹁孩子，師父不得已要懇求你做一件極艱難、大違你本性之事，你能不能擔當？﹂黃蓉忙道：﹁能，能！師父您說吧。﹂

　　洪七公嘆了口氣道：﹁你我師徒一場，只可惜日子太淺，沒能傳你什麼功夫，現下又是強人所難，要將一副千斤重擔給你挑上，做師父的心中實不自安。﹂黃蓉見洪七公平素豪邁自若，這時說話卻如此遲疑，心知託付給自己的事必然極其重大艱巨，忙接口道：﹁師父，您快請說，您今日身受重傷，都是為了弟子的事赴桃花島而起，弟子粉身碎骨，也難報師父大恩。就只怕弟子年幼，有負師父的囑咐。﹂洪七公臉現喜色，問道：﹁那麼你是答允了？﹂黃蓉道：﹁請師父吩咐便是。﹂

　　洪七公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雙手交胸，北向躬身，說道：﹁祖師爺，您手創丐幫，傳到弟子手裏，弟子無德無能，不能光大我幫。今日事急，弟子不得不卸重擔。祖師爺在天之靈，要庇佑這孩子逢凶化吉，履險如夷，為普天下我幫受苦受難的眾兄弟造福。﹂說罷又躬身行禮。

　　黃蓉初時怔怔的聽著，聽到後來，不由得獃了。洪七公道：﹁孩子，你跪下。﹂黃蓉依言跪下，洪七公拿過身邊的綠竹杖，高舉過頂，拱了一拱，交在她的手中。黃蓉驚疑不已，問道：﹁師父，您叫我做丐幫的……丐幫的……﹂洪七公道：﹁正是，我是丐幫的第十八代幫主，傳到你手裏，你是第十九代幫主。現下咱們謝過祖師爺。﹂黃蓉心神不定，只得學著洪七公的模樣，交手於胸，向北躬身。

　　洪七公舒了一口長氣，臉現疲色，但神情甚是喜歡。黃蓉扶著他躺下，洪七公道：﹁現下你是幫主，我成了幫中的長老。長老雖受幫主崇敬，但若是遇到大事，須得聽幫主號令，這是祖師爺傳下的規矩，萬萬違拗不得。只要綠竹杖在手，傳下令來，普天下的乞丐須得凜遵。﹂黃蓉又愁又急，心想：﹁在這荒島之上，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歸中土。況且靖哥哥既死，我也不想活了，師父忽然叫我做什麼幫主，統率天下的乞丐，這真是從何說起？﹂

　　但眼見師父傷重，不能更增他的煩憂，他囑咐什麼，只好答應什麼。洪七公又道：﹁今年七月十五，天下各路群丐首領，大會洞庭湖畔的岳陽樓城，原本是來聽我指定幫主的繼承人，現下你持綠竹杖去，諸兄弟自知道了我的意思。幫內一切事務，自有四大長老襄助於你，我也不必多囑。只是無端端把你好好一個女娃娃送入叫化群裏，卻是委屈了你。﹂說著哈哈大笑。

　　那知這一笑帶動了身上創傷，不住大咳起來。黃蓉在他背上輕輕按摩，過了好一陣子方才止咳。洪七公嘆道：﹁老叫化真的是不中用了，也不知何時何刻歸位，得趕緊把打狗棒法傳你。﹂黃蓉曾跟洪七公學過數十種功夫，卻從未聽見過打狗棒法的名稱，心想這名字怎地這般難聽？

　　又想任他多兇猛的狗子，也必是一掌擊斃，何必學什麼打狗棒法，但見師父說得鄭重，只得唯唯答應。洪七公微笑道：﹁你雖做了幫主，也不必變換本性，你愛頑皮胡鬧，仍是只管頑皮胡鬧便是。咱們做叫化，就貪圖個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若是這個也不成，那個也不行，幹麼不去做官做財主？你心中瞧不起打狗棒法，爽爽快快說出來啊！﹂

　　黃蓉微微一笑，道：﹁弟子心想那狗子有多大能耐，何必另創一套棒法？﹂洪七公道：﹁現下你做了叫化兒的頭子，就得像叫化一般想事。你衣服光鮮，一副富家小姐的模樣，那狗子朝著你搖頭擺尾還來不及，那裏用得著你去打牠？那窮叫化撞著狗子可就慘啦，自古道：﹃窮人無棒被犬欺﹄。你沒做過窮人，不知道窮人的苦處。﹂黃蓉拍手笑道：﹁這一次師父您可說錯啦！﹂

　　洪七公愕然道：﹁怎麼不對？﹂黃蓉道：﹁今年三月間我逃出桃花島到北方去玩，就扮個小叫化兒。一路上那惡狗要來咬我，被我兜屁股一腳，就夾著尾巴逃啦。﹂洪七公道：﹁是啊，要是狗子太兇，踢牠不得，那就須得用棒來打。﹂黃蓉尋思：﹁有什麼狗子這樣兇？﹂突然領悟，叫道：﹁啊，是了，壞人也是惡狗。﹂洪七公微笑道：﹁你真是聰明。若是……﹂他本想說郭靖必然不懂，但心中一酸，住口不語了。

　　黃蓉何等乖覺，只作不知，心中卻甚是傷痛。洪七公道：﹁這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是我幫祖師爺所創，歷來是幫主傳授幫主，決不傳給第二個人。相傳丐幫第十一代幫主在北固山力戰群雄，以一棒雙掌擊斃洛陽五霸，就是用的這打狗棒法。﹂黃蓉不禁神往，輕輕嘆了口氣，問道：﹁師父，您在船上與那西毒比武，幹麼不用出來？﹂洪七公道：﹁用這棒法是我幫的大事，況且即使不用，西毒也未必能勝得了我。誰料得他如此卑鄙無恥，我救他性命，他卻反在背後傷我。﹂

　　黃蓉見師父神色黯然，要分他之心，忙道：﹁師父，你將棒法教會蓉兒，蓉兒去殺了西毒，給您報仇。﹂洪七公淡淡一笑，撿起地下一根枯柴，口中傳訣，手上比劃，他身子躺在地下，卻將三十六路棒法一路路的都授了她。他知黃蓉聰敏異常，又怕自己命不久長，所以一口氣的傳授完畢。

　　那打狗棒法名字雖是陋俗，但變化精微、招術玄奧，若非如此，焉能作為丐幫幫主歷代相傳的鎮幫之寶？黃蓉縱然絕頂聰明，也只能記個大要，其中神妙之處，一時之間，那能領會得完。等到傳畢，洪七公嘆了一口氣，汗水涔涔而下，說道：﹁我教得太過簡略，到底不好，可是我再也不能了。﹂﹁啊喲﹂了一聲，往後便倒。黃蓉大驚，連叫﹁師父﹂，搶上去扶時，只覺他手足冰冷，氣若遊絲，眼看是不中用的了。

　　黃蓉在數日之間迭遭變故，伏在師父胸口一時卻哭不出來，耳聽得他一顆心還在微微跳動，忙在他兩脅用力一掀一放，助他呼吸，忽聽得背後輕輕一響，一隻手伸過來拿她手腕。

　　她全神貫注於相救師父，歐陽公子何時進來，竟是全不知曉，這時她忘了身後站著的是一頭豺狼，卻回頭道：﹁師父不成啦，快想法子救他。﹂歐陽公子見她回眸求懇，一雙大眼中含著眼淚，神情楚楚可憐，心腸為之一軟，俯身看洪七公時，見他臉如白紙，兩眼上翻，心中大喜。他與黃蓉相距不到半尺，只感到她吹氣如蘭，聞到的儘是她肌膚的香氣，幾縷柔髮在她臉上掠過，心中癢癢的不由得又驚又喜，伸左臂就去摟她纖腰。

　　黃蓉一驚，沉肘反手，呼的一掌，乘他轉頭閃避，已自躍起身來。歐陽公子原本忌憚洪七公了得，不敢對黃蓉用強，這時見他神危力盡，十成中倒已死了九成，再無顧忌，身子一晃，攔在洞口，笑道：﹁好妹子，我對旁人決不動蠻，但你如此美貌，我實在熬不得了，你讓我親一親。﹂說著張開左臂，一步步的逼了過來。

　　黃蓉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心想：﹁今日之險，遠過趙王府十倍，只是我不手刃此獠，自求了斷，卻是總不甘心。﹂一翻手，將鋼刺與鋼針都拿在手中。歐陽公子微微一笑，脫下長衣當作兵器，又逼近了兩步。黃蓉站著不動，待他又跨出一步，足底尚未著地之際，身子倏地向左一橫。歐陽公子跟著過來，黃蓉左手一揚，見他揮起長衣，抵擋自己的鋼針，身子已是如箭離弦，急向洞外奔去。

　　那知她身法快，歐陽公子更快。黃蓉只感身後風聲勁急，敵人掌力已遞到自己背心。她心下一喜，一來身穿蝟甲，不怕敵人傷害，二來早存必死之心，但求傷敵，不救自身，當下不擋不架，反手一刺，直插他的胸膛。歐陽公子本就不欲傷她，這一掌原是虛招，存心要戲弄她一番，累她個筋疲力盡，見她鋼刺戮來，手臂在她腕上一格，已將她這一刺化解了，同時身隨步轉，搶在外門，又將黃蓉逼在洞內。這岩洞甚是狹隘，退身不開，黃蓉的出手又是招招狠辣的捨命之著，她只攻不守，武功猶如強了一倍，歐陽公子功夫雖然高出她甚多，只因存了個捨不得傷害之心，動上手就感處處掣肘。

　　轉眼間兩人拆了五六十招，酣鬥中黃蓉向前一撲，一把鋼針擲出，歐陽公子揮衣一擋，黃蓉猛然竄上，疾刺他的右肩。歐陽公子右臂折斷，用不出力，左臂穿上待要招架，黃蓉的鋼刺在手中亮光閃閃的轉了一個圈，方向忽變，噗的一聲，已插進他的傷臂。

　　就在這一瞬之間，黃蓉忽感手腕一麻，噹啷一聲，一柄鋼刺掉在地下，原來腕上穴道已被點中。歐陽公子出手迅捷之極，見她轉身要走，俯身向前一探，左臂伸了兩伸，已將她左足踝上三寸的﹁懸鍾穴﹂，右足內踝上七寸的﹁中都穴﹂先後點中。黃蓉又跨出兩步，俯面摔下。歐陽公子縱身而上，搶先將長衣墊在地下，笑道：﹁啊喲，別摔痛了。﹂

　　要知黃蓉的功夫得自父親的親傳，歐陽公子得自叔父親傳，黃藥師與歐陽鋒的武功不相伯仲，何以兩個傳人卻大分高下？原來黃蓉還只盈盈十五，歐陽公子卻已年過三旬，兩人學藝的時日相差幾達二十年，功力自然不同。黃蓉後來雖得洪七公指授了數十套功夫，但究竟為日無多，是以歐陽公子雖然身上負傷，卻仍然不是他的對手。

　　黃蓉這一跌下去，心神不亂，左手一把鋼針擲出，以防敵人撲來，隨即躍起，那知雙腿麻木，竟自不聽使喚，身只離地尺許，復又跌下。歐陽公子伸手過來相扶，黃蓉只剩了左手還能動彈，隨手一拳，她在慌亂之中，這一拳打得軟弱無力，歐陽公子一笑，又點中了她左腕的穴道。這一來黃蓉四肢酸麻，就如被繩索綁住了一般，心中自悔：﹁剛才我不舉刺自戕，現下可是求死不得了﹂。一急之下，只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歐陽公子柔聲安慰道：﹁別怕，別怕！﹂伸手要去抱她。

　　忽聽得頭頂有人冷冷的道：﹁你要死還是要活？﹂歐陽公子一驚，猛然抬頭，只見洪七公拄杖站在洞口，冷眼斜睨，這一下只嚇得他魂飛魄散，叔父從前所說王重陽假死傷人的事，如電光般在腦中一閃，暗叫：﹁老叫化原來假死，今日我命休矣！﹂洪七公的本事自己曾領教過，可萬萬不是他的對手，驚慌之下，雙膝跪地，說道：﹁姪兒跟黃家妹子鬧著玩，絕無歹意。﹂

　　洪七公﹁哼﹂了一聲，罵道：﹁臭賊，還不把她穴道解開，難道要老叫化動手麼？﹂歐陽公子連聲答應，忙將黃蓉四肢的穴道解開。洪七公沉著嗓子道：﹁你再踏進洞門一步，休怪我老叫化無情。快給我滾出去？﹂說著身子一側，歐陽公子如遇大赦，一溜煙的奔了出去。

　　黃蓉悠悠醒來，如在夢寐。洪七公再也支持不住，一交直摔下去。黃蓉又驚又喜，也顧不得腿上仍是酸麻，搶上去扶起，只見他滿口鮮血，吐出三顆門牙。黃蓉暗自傷神：﹁師父本來是絕世的武功，這時卻摔一交把牙齒也撞落了。﹂洪七公將三顆牙齒放在掌中，笑著說道：﹁牙齒啊牙齒，你不負我，給老叫化咬過天下的珍饈美味。看來老叫化天年已盡，你先要離我而去了！﹂

　　洪七公這次受傷，實在是沉重之極，背上筋脈被歐陽鋒一掌震得支離破碎，幸而他武功深湛，這才不致當場斃命，但全身勁力全失，比之不會武的常人尚且不如。黃蓉的穴道被歐陽公子點中，洪七公其實已是無力給她解開，仗著昔時的威風，才逼著歐陽公子相救。他見黃蓉臉上有哀戚之色，勸慰道：﹁老叫化餘威尚在，那臭賊再也不敢來惹你了。﹂

　　黃蓉暗自尋思：﹁我在洞內，那賊子確是不敢過來，但飲水食物從那兒來？﹂洪七公勞頓了半日，肚子早已餓極，見黃蓉低頭沉吟，問道：﹁你在想尋食的法門，是不是？﹂黃蓉點了點頭。洪七公道：﹁你扶我到海灘上去曬曬太陽。﹂黃蓉千伶百俐，立時頓悟，拍手笑道：﹁好啊，咱們捉魚吃。﹂當下讓洪七公伏在的她的肩上，慢慢走到海邊。

　　這日天氣晴朗，海面有如一塊極大極大的緞子，在清風下微微顫動，陽光在身上照著，洪七公精神為之一爽。歐陽公子站在遠處一塊岩邊，看到兩人出來，忙又逃遠十餘丈，見他們不追，這才站定，目不轉瞬的望著兩人，洪七公和黃蓉心中都暗自發愁：﹁這賊子十分乖巧，時刻一久，必致被他瞧出跛綻。﹂

　　但這時也顧不得許多，洪七公倚在一塊岩石上坐下，黃蓉折了一根樹枝作為釣桿，剝了一長條樹皮當釣絲，囊中鋼針有的是，彎了一枚作鉤，在海灘邊檢些小蝦小蟹作餌，釣了一個多時辰，釣到三尾斤來重的花魚。黃蓉用燒叫化雞之法，煮熟了與師父飽餐了一頓。

　　休息了一陣，洪七公叫黃蓉把打狗棒法一路路的使將出來，自己斜倚在岩旁指點。這棒法的精微變化，攻合之道，黃蓉又領悟了不少。傍晚時分，黃蓉練得熟了，除去外衣，躍到海中去洗了個澡，在碧波中上下來去，忽發癡想：﹁唐人小說中說道海底有個龍宮，海龍王的女兒甚是漂亮，靖哥哥可是到了這龍宮去麼？﹂

　　她不住向下潛水，忽然腳上一痛，急忙縮腳，但人在水中，行動大為遲緩，半隻腳已被什麼東西挾住。黃蓉自幼在海中嬉戲，知道必是大蚌，也不驚慌，彎腰一摸，卻嚇了一跳，那蚌竟有小圓桌面大小，當下雙手伸入蚌殼，運勁兩下一分。那大蚌的力道奇強，這一分竟然奈何牠不得，蚌殼一緊，腳上反而更加痛了。黃蓉雙手壓水，想把那蚌帶出海面，再作計較，豈知那蚌重達二三百斤，在海底年深月久，蚌殼已與礁石膠結在一起，那裏拖牠得動？

　　黃蓉幾下掙扎，腳上愈痛，心中一慌，不禁喝了兩口鹹水，心想：﹁我本就不想活了，只是讓師父孤零零的在這荒島之上，受那賊子相欺，縱死也不瞑目。﹂危急中雙手捧起一塊大石，往那蚌殼上撞去，但一來蚌殼堅厚，二來在水中使力不出，擊了數下，那蚌殼竟然紋絲不動。

　　那蚌受擊，肌帶更是收得緊了，黃蓉又吃了一口水，雙手一放，拋下大石，左手抓起一把海沙，隨手投入蚌殼的縫中。這原是她病急亂投醫之策，那知海蚌最怕細沙小石，覺有海沙進來，急忙張開甲殼，要把海沙吐出殼去。黃蓉感到腳上一鬆。立即伸出，手足齊施，升上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氣。

　　洪七公見她潛水後久不上來，焦急異常，知道必已在海底遇險，要待入海援救，苦在自己步履艱難，只慌得連連搓手，突見黃蓉的頭從海面鑽起，不由得喜極而呼。

　　黃蓉向師父揮了揮手，又復潛至海底。這次她有了提防，落足在大蚌旁兩尺之處，左右搖晃，震鬆蚌殼與礁石間的膠結，將巨蚌托了上來。她足下踏水，將巨蚌推到海灘淺水之處。蚌身半出海面，失了浮力，重量大增，黃蓉舉之不動，上岸來搬了一塊大石，將蚌殼打得稀爛，這才出了一口惡氣，只見小腿上被蚌挾起了一條深深血痕，想到適才之險，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這晚上師徒二人就以蚌肉為食，滋味卻甚鮮美。

　　次日清晨，洪七公一覺醒來，只覺身上疼痛大為減輕，微微運幾口氣，胸腹之間甚感受用，不禁﹁咦﹂了一聲。黃蓉翻身坐起，問道：﹁師父，怎地？﹂洪七公奇道：﹁睡了一晚，我傷勢竟是大有起色。﹂黃蓉大喜，叫道：﹁必是那大蚌肉吃了能治傷。﹂一衝出洞，奔到海灘去割昨日剩下的蚌肉。

　　驚喜交集之中，卻忘了提防歐陽公子，她剛割下兩大塊蚌肉，忽見一個人影投在地下，正自緩緩行近。黃蓉一彎腰，抓起一把蚌殼碎片向後擲出，雙足一登，躍出丈餘，站在海邊。

　　歐陽公子冷眼旁觀了一日，瞧著洪七公的動靜，越來越是起疑，料定他必是受傷極重，行走不得，但要闖進洞去，卻也無此膽量，這時見黃蓉獨自出洞，真是天賜良機，當下逼上前去。黃蓉一擲蚌殼，歐陽公子斜身避過，笑道：﹁好妹子，別走，我有話跟你說。﹂黃蓉道：﹁人家不理你，偏要來纏著人家，也不怕醜。﹂說著伸手刮臉羞他。

　　歐陽公子見她一副女兒情態，毫無懼意，心中愛極，走近兩步，笑道：﹁都是你自己不好，誰教你生得這麼俊，引得人家非纏著你不可。﹂黃蓉笑道：﹁我說不理你就不理，你讚我討好我也沒用。﹂歐陽公子又走近一步，笑道：﹁我不信，偏要試試。﹂

　　黃蓉臉一沉，說道：﹁你再走過來一步，我要叫師父來揍你啦。﹂歐陽公子笑道：﹁算了吧，老叫化還能走路？我去揹他出來，好不好？﹂黃蓉暗吃一驚，退了兩步。歐陽公子笑道：﹁你愛跳到海裏就跳，我只在岸上等著。瞧你在海裏浸得多久呢，還是我在岸上待得久。﹂

　　黃蓉叫道：﹁好，你欺侮我，我永遠不跟你好。﹂轉身就跑，只奔出三步，忽然左足在一塊石子上一拌，﹁啊喲﹂叫了一聲，摔倒在地。歐陽公子怕她使奸，除下長衣拿在手中，以擋她突放鋼針，然後一步步的走近。

　　黃蓉叫道：﹁別過來。﹂掙扎著站起，只走了半步，又摔倒了下去，這一次摔得極重，上半身倒在海中，似乎暈了過去，半晌不動。歐陽公子心道：﹁你這小丫頭詭計多端，我偏不上你當。﹂站定了觀看動靜。過了一盞茶功夫，但見她仍是動也不動，自頭至胸，全都浸在水中。歐陽公子耽起心來：﹁她可真是暈倒了，我再不救，這嬌滴滴的美人兒要生生溺死啦。﹂搶上前去伸手拉她的腳。

　　這一拉，心中嚇了一大跳，只感到她全身僵硬，急忙俯身水面，去抱她起來，剛將她身子抱起，黃蓉雙手一攏，摟住他的雙腿，喝道：﹁下去！﹂歐陽公子站立不穩，被她一拖一摔，兩人同時跌在海裏。

　　一到水中，歐陽公子武功再高，卻也施展不出，心道：﹁我雖步步提防，還是著了小丫頭的道兒，這番我命休矣！﹂黃蓉計謀得售，心花怒放，只是把歐陽公子往深水處推去，將他的頭掀在水中。歐陽公子但覺鹹水從口中骨嘟骨嘟的直灌進來，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處，伸手亂拉亂抓，要想拉住黃蓉。但她早已留神，儘在他身周游動，那能被他抓住。

　　慌亂之中，歐陽公子又吃了幾口水，身往下沉，雙足踏到了海底。他是武功卓絕之人，數逢大變，臨危不亂，只因不識水性，身子飄在水中時一籌莫展，一踏到土地，神智頓清，只感飄飄蕩蕩的又要浮上去，忙彎腰抓住海底岩石，運起內功，閉住呼吸，睜眼找尋回歸島上的方向，但四周碧綠沉沉，不辨東西南北。他前後左右各走數步，心想往高處走總是不錯，於於手中捧了一塊大石，遇開大步，往高處走去。海底礁石嶙峋，極是難行，但他仗著輕功深湛，一口氣向前直奔。

　　黃蓉見他沉下之後不再上來，忙潛下察看，見他正在海底行走，不覺一驚，悄悄游到他的身後，餓眉鋼刺順著水勢刺了過去。歐陽公子身子一偏，回肘一撞，足下卻是不停，全速而行。這時他已感氣悶異常，再也支持不住，一放手拋去大石，要浮上水面吸一口氣再到海底行走，一探頭，只見海岸已近在身旁。

　　黃蓉知道已奈何他不得，嘆了一口長氣，重又潛入水中。

　　歐陽公子大難不死，濕淋淋的爬上岸來，耳暈目眩，伏在沙灘之上，把腹中海水吐了個清光，連酸水也嘔了出來，只感全身疲軟，恍如生了一場大病，喘息良久，正是怒從心起，惡向膽邊生，心一橫，說道：﹁我先殺了老叫化，瞧那小丫頭從不從我！﹂

第四十三回　萬鈞巨岩

　　歐陽公子雖如是想，但對洪七公究是十分忌憚，當下調勻呼吸，養了半日神，這才疲累盡去，於是折了一根堅實樹枝，代替平時用慣的點穴鐵扇，放輕腳步，向岩洞走去。他避開洞口正面，從旁悄悄走近，側耳聽了一會，洞中並無聲息，又過半晌，這才探頭向洞內望去，只見洪七公盤膝坐在地下，迎著日光，正自用功，臉上氣色甚好，不似身受重傷模樣。

　　歐陽公子心道：﹁我且試他一試，瞧他能否走動。﹂當下高聲叫道：﹁洪伯父，不好啦，不好啦。﹂洪七公睜眼問道：﹁怎麼？﹂歐陽公子裝出驚惶神色，說道：﹁黃家妹子追捕野兔，摔在一個深谷之中，身受重傷，爬不上來啦！﹂洪七公吃了一驚，忙道：﹁快救她上來。﹂歐陽公子聞言大喜，心道：若非他行走不得，早已飛奔出去相救了，長身走到洞口，笑道：﹁她千方百計的要傷我性命，我豈能救她？你去救吧。﹂

　　洪七公一見他的神色，已知他是偽言相欺，心道：﹁賊子看破我武功已失，老叫化大限到了！﹂眼下之計，只有與他拚個同歸於盡，暗暗將全身勁力運於一臂，待他走近時出其不意的捨命一擊，那知微一運勁，背心創口忽爾劇痛，全身骨節猶如要紛紛散開一般，但見他臉現獰笑，一步步的逼近，不禁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且說黃蓉見歐陽公子逃上沙灘，心中暗自發愁，尋思：﹁經此一役，那賊必是防得更加嚴謹，再要算計於他，卻是難上加難了。﹂她向外潛出數十丈，出水吸了口氣，折而向左，潛了一陣水，探頭看時，那島旁樹木茂盛，與先前下水處又自不同。黃蓉想起桃花島的景象，不覺暗自神傷，忽然想起：﹁如能找個隱蔽險要的所在，與師父倆躲將起來，那賊子一時也必能夠找到。﹂

　　她不敢深入內陸，深怕遇上歐陽公子時逃避不及，只在沿海處信步而行，心想：﹁我若是從前不貪玩，學會了爹爹的奇門五行之術，也必有法子對付這賊子。唉，不成，爹爹將桃花島的總圖傳給了他，這賊子心思靈敏，必能參悟領會。﹂正想得出神，一腳踏在一根藤枝之上，腳下一絆，頭頂簌簌一陣響，落下無數泥石。

　　她急忙向旁一躍，四周都是大樹，背心在一株樹上一撞，肩頭已被幾塊石子打中，幸好穿著軟蝟甲，也未受損，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

　　原來頭頂是一座極其險峻的懸崖，崖邊之頂另有一座小山般的巨岩。那岩石恰好一半擱在崖上，一半伸山崖外，左右微晃動，眼見時時都能掉下。岸上有無數粗藤蜿蜒盤纏，她剛才腳上所絆的藤枝，就與巨岩旁的沙石相連，倘若踏中的是與巨岩相連的藤枝，這塊不知有幾萬斤重的巨岩掉將下來，那真是粉身碎骨，當場就被壓成一團肉漿了。

　　那巨岩左右擺動，可是總不跌落。黃蓉揀著無藤枝之處落足，退後數丈，驚魂稍定，再抬頭瞧那懸崖與巨岩，大大驚嘆造物之奇，心想只要以一指之力，就能將巨岩拉下，可是此處人跡不到，獸蹤罕至，那巨岩在懸崖上晃動了不知幾千百年，今日仍在搖擺起伏。懸崖旁群峰壁立，將四下裏海風都擋住了，看來今後千百年中，這巨岩仍將在微風中搖晃不休。

　　黃蓉出了一會神，不敢再向前行，轉身退回，要去服侍師父，走出半里多路，忽然心念一動：﹁上天要殺此賊子，故爾生就了這巧機關，我怎麼如此胡塗？﹂想到此處，喜得在路上翻了兩個筋斗。

　　她忙回到懸崖之下，細細察看地勢，見崖旁都是參天古木，若要退避，一縱之下最多只能躍出四五尺地，那巨岩壓將下來，縱然是飛鳥松鼠，只怕也難以躲閃得開。她從懷中摸出金柄小摺刀，那刀只四寸來長，可是極為鋒利，是她在路上殺雞切肉之用，當下在右手拿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崖下。

　　他看準了與巨岩相連的七八條藤枝，不去觸動，伸刀去割餘下的數十條藤枝。她下刀時屏住呼吸，又快又穩，一刀之後，這才呼吸數口，再去割第二根藤枝，只怕用力稍大，牽動與巨岩相連的藤枝，自己立即變成一團肉餅了。等到數十根藤枝盡數割斷，已累得滿身是汗，似覺比一場劇戰尤為辛苦。她將斷枝仍舊連在一起，不露絲毫痕跡，又把來去的通道牢牢記在心裏，這才回去，一路上哼著小歌，甚是得意。

　　將近岩洞時仍是不見歐陽公子的人影，忽聽洞中傳出一聲長笑，歐陽公子大聲笑道：﹁你自負武技蓋世，今日栽在公子爺手裏，心裏服氣麼？好吧，我憐你老邁，讓你三招不還手如何？﹂黃蓉叫聲：﹁不好！﹂看來局面緊迫之極，情急智生，高叫道：﹁爹爹，爹爹，你怎麼來啦！啊，歐陽伯父，你也來啦！﹂

　　歐陽公子在洞中將洪七公盡情嘲弄了一番，正要下手，忽聽黃蓉叫了起來，大吃一驚，心想：﹁怎麼叔叔和黃老邪都來啦。﹂轉念一想：﹁必是那丫頭要救老叫化，胡說八道的想騙我出去。好，反正老叫化逃不出我的手掌，先出去瞧瞧何妨？﹂袍袖一揮，轉身出洞。

　　只見黃蓉向著海灘揚手而呼，大叫：﹁爹爹，爹爹！﹂歐陽公子注目而望，那裏有黃藥師的人影？笑道：﹁妹子，你要騙我出來陪你，我可不是出來了麼？﹂黃蓉回眸一笑，說道：﹁誰愛騙你？﹂說著沿海灘而奔。歐陽公子笑道：﹁這次我有了提防，你想再拉我入海，咱們就來試試。﹂一面說，一面發足追去。他輕身功夫甚是了得，轉眼之間已距黃蓉不遠。黃蓉暗叫：﹁不妙，到不了懸崖之下，就得被他捉住。﹂

　　又奔數十丈，歐陽公子離她更加近了。黃蓉折而向左，離開海邊已只數尺。歐陽公子這次學了乖，不敢逼近，笑道：﹁好，咱們來玩捉迷藏。﹂一面追趕，一面提防她再使什麼詭計。

　　黃蓉住足笑道：﹁前面有一隻大老虎，你再追我，牠一口吃了你。﹂歐陽公子笑道：﹁我也是大老虎，我也要一口吃了你。﹂說著縱身一撲。黃蓉格格一聲笑，又向前奔。

　　兩人一前一後，不多時離崖已近，黃蓉越跑越快，一轉彎，高聲叫道：﹁來吧！﹂人已竄到了懸崖之前，倏然眼前一閃，海灘上似有兩個人影。在這處所，在這當口，她雖心中大疑，但那敢有絲毫停留，看準了斷籐之處落足，三起三落，已縱到了崖底。歐陽公子笑道：﹁大老虎呢？﹂足下加快，如箭離弦般奔到崖前。

　　輕輕的喀喀兩聲過去，歐陽公子只覺頭頂一股疾風壓壓將下來，抬頭一望，只嚇得魂飛天外，但見半空中一座小山般的巨岩正對準了自己落下。那巨岩離頭頂尚遠，但一股風已逼得他喘不過氣來，危急之中，疾忙向後一躍，豈知身後都是樹木，後背在一株樹上一撞，喀喇一聲，那樹立斷，碎裂的木片紛紛刺入背心。他這時只求逃命，那裏還知疼痛，奮力躍起，巨岩離頂心已只三尺。

　　在這一瞬之間，已自嚇得木然昏迷，忽覺領口被人抓住，向外一拖，這一拉力道奇大，發勁又快，竟將他身子向後拉開數尺，但終究為時已晚，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夾著他長聲慘呼，眼前煙霧瀰漫，砂石橫飛。

　　黃蓉見妙計已售，又驚又喜，不提防那巨岩落下時帶一股急風，力道強勁之極，將她向外一推，一交跌坐在地下，頭頂砂子小石，紛紛落下。她雙手抱住了頭，過了一陣，聽砂石落下之聲已歇，睜開眼來，煙霧中只見巨岩之側站著兩人。

　　這一下宛在夢境，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望，一點也不錯，站在身前的一個正是西毒歐陽鋒，另一個卻是自己念茲在茲，無時忘之的郭靖。

　　黃蓉大叫一聲，躍起身來。郭靖也萬料不到竟在此處與她相遇，縱身向前，抱在一起，兩人驚喜之下，竟忘了大敵在旁。

　　原來那日歐陽鋒與郭靖在半截著了火的船上打得難解難分，那船忽地沉沒，將二人帶入了海底。深海中水力奇大，與淺海處迥不相同，兩人只覺海水從鼻中、耳中、口中急灌進來，疼痛難當，原本互相緊纏扭打的兩雙手不由得都鬆開來去按住鼻孔耳竅。那海底卻有一股急速異常的潛流，二人身不由主，轉瞬間被那潛流帶出數里之外，待得郭靖手腳齊施，竭力掙上海面來喘氣時，黑夜之中，那小舢舨已成了隱隱約約的一個黑點。

　　郭靖高聲呼叫，其時黃蓉正潛在海中尋他，海上風濤極大，相距一遠，那裏還能相遇？郭靖又叫了幾聲，忽覺左腳一緊，接著一個人頭從水中鑽出，正是歐陽鋒。他雖稍通水性，但到了大海之中，卻也全然慌張失措，亂划亂抓，居然抓到了郭靖的腳，這一來自然是牢牢抓住，死命不肯放手。郭靖用力掙扎，接著右腳也被他抓住了。

　　兩人在水中一掙一奪，都沉入水底。二次冒上來時郭靖叫道：﹁放開我腳，我不離你就是。﹂歐陽鋒那肯放手，但也知兩人如這樣扭成一團，勢必同歸於盡，一手放開了他的一隻腳。郭靖伸手托在他的脅下，這才浮在海面。就在這時，一根巨木被浪濤打了過來，在郭靖肩上一撞，郭靖反手扶住，心中大喜，叫道：﹁快抱住了，別放手。﹂

　　待到天明，看清楚那巨木原是一根斷桅。四顧茫茫，並無片帆的影子。歐陽鋒甚是發悶，蛇杖早已不知去向，心想：若是遇上大群鯊魚，那只有如周伯通那樣亂打亂殺一番，當時有我救他，此時更有何人前來救我？

　　兩人在海中飄流，遇有海魚游過身旁，郭靖舉匕首刺殺，歐陽鋒則用掌力將之擊暈，兩人分食生魚渡日，古人言道：﹁同舟共濟﹂，這兩個本要拚個你死我活的人，在大海之上竟然扶住半截斷桅，同桅共濟起來。飄流了數日，幸喜並未遇上若何兇險。海中這股水流原是流向洪七公與黃蓉所到的那座小島，所以將舢舨送到島上之後，過了兩日，又將郭靖和歐陽鋒漂送過來。

　　兩人上岸後躺在地下喘息良久，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笑語之聲，歐陽鋒一躍而起，隨聲尋去，正遇上歐陽公子踏中機關，懸崖上那巨岩壓將下來。歐陽鋒橫裏飛身過去相救，雖將他拉後數尺，但他兩腿還是被巨岩壓住了。

　　一個是痛得暈死過去，另一個上下四周環視一遍，見再無危險，這才察看姪兒，摸了摸他的鼻息，並未斃命，運勁在巨岩上推了兩下，卻是紋絲不動。他雙足蹲下，運起蛤蟆功的上乘功夫，雙手平推，吐氣揚聲，閣閣閣三聲叫喊。論這三推之力，實是非同小可，但那巨岩重達數萬斤，豈是一人之力所能移動？

　　他俯身下去，歐陽公子睜開眼來，叫了聲：﹁叔叔！﹂聲音極為細弱。歐陽鋒道：﹁你忍著點兒。﹂抱起他的上身，微微用力後拉，歐陽公子大叫一聲，又暈了過去。那巨岩壓住他的雙腿，這一拉只有使他疼痛更加難當，身子卻拉不出半分。地下又是堅逾金鐵的厚岩，無法將之挖掘。歐陽鋒只是發怔。

　　郭靖拉著黃蓉的手，問道：﹁師父呢？﹂黃蓉伸手一指道：﹁在那邊。﹂郭靖聞道師父無恙，心中大喜，正要她領去拜見，聽見歐陽公子這一聲慘叫，甚是不忍，對歐陽鋒道：﹁我來助你。﹂黃蓉拉住他的衣袖，說道：﹁咱們見師父去，別理惡人！﹂

　　歐陽鋒不知巨岩壓下是她巧佈的機關，因那岩石如是之重，她一個小小女子，豈能將之推上懸崖？但見她阻止郭靖相助，不覺怒從心起，又聽洪七公在此，心念一動，已有計謀，見她拉著郭靖而去，於是蹲下身來，裝作出力推那巨岩，待兩人轉過彎角，低聲對姪兒道：﹁你忍一忽兒，我想法救你。﹂一縱身，人已躍上樹梢。遙遙跟在二人後面。

　　只見二人攜手而行，耳鬢廝磨，神態甚是親熱，心中愈怒。暗道：﹁我若不將你這兩個小賊折磨得死不成活不了，那是我枉稱為西毒的了。﹂三人兩前一後的走了一陣，來到岩洞之前，郭靖撲進洞去，大叫：﹁師父。﹂只見洪七公閉目倚著石壁，臉色慘白，原來他被歐陽公子一逼，傷勢復又轉惡。

　　郭黃二人俯身看視，一個替他解開胸口衣服，另一個給他按摩手足。洪七公睜眼瞧見郭靖，心中一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低聲道：﹁靖兒，你也來啦！﹂郭靖正要答言，忽聽背後一聲喝道：﹁老叫化，我也來啦。﹂聲音猶似金鐵相擊，甚是刺耳。

　　郭靖疾忙轉身，回掌一招﹁神龍擺尾﹂護住洞門，黃蓉搶起倚在師父身畔的竹杖，站在郭靖身旁。歐陽鋒笑道：﹁老叫化，出來吧，你不出來我要進來啦。﹂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心想：就是豁出性命，也得阻他進洞傷害師父。

　　歐陽鋒一聲長笑，猱身而上。郭靖一招發出，歐陽鋒早已料到他使的是降龍十八掌中的家數，側身避過他鋒銳凌厲的掌風，搶到了他的右側，斗然間迎面一杖刺來，杖身晃動，似是刺向上盤，卻又似向下三路纏打，一時竟爾難以斷定。歐陽鋒微微一凜，左手向上一格，右足橫掃，不論對方如何變招，都可格開。豈知黃蓉手中竹杖一抖，疾打中盤腰眼，歐陽鋒大驚，托地向後跳出，側目斜睨。

　　黃蓉首用打狗棒法，一出手就將強敵逼開，甚是得意。歐陽鋒從未見過這種棒法，﹁哼﹂了一聲，縱身又上，伸手來奪她手中竹杖，黃蓉將新學到的棒法使開了。刺打盤挑，杖影飛舞，雖然不能傷他，但歐陽鋒連變七八種掌法，卻也始終抓不到杖頭。郭靖又驚又喜，左掌右拳，從旁夾擊。歐陽鋒閣閣兩聲怒吼，蹲下身來，呼的雙掌齊出。

　　掌力未到，掌風已將地下塵土激起，郭靖見來勢猛惡，黃蓉若是硬接，必受內傷，忙在她肩上一推，讓開了這一招蛤蟆功之力。歐陽鋒踏上兩步，又是雙掌推出。他這蛤蟆功厲害無比，以洪七公如此功夫，當日在桃花島上也只與他打個平手，郭黃二人招術雖精，究竟功力遠為不及，當下被他逼得步步後退。歐陽鋒一衝進洞，左手反手一掌，把石壁打得碎石簌簌而落，右手舉起，口中閣的一聲叫喊，猛往洪七公頭頂擊下。

　　洪七公本在閉目養神，聽到頭頂掌風，睜開眼微微一笑，讚道：﹁好功夫，好掌法！﹂

　　歐陽鋒臉上一紅，手掌舉起了不即落下。黃蓉叫道：﹁我師父救你性命，你反傷他，你要不要臉？﹂歐陽鋒伸手在洪七公胸口輕輕一推，只覺他胸口肌肉陷了進去，洪七公身負絕世武功，本來週身筋肉，一遇外力，立有反彈之力，這時應手而陷，知他武功已失，彎腰將他身子舉起，喝道：﹁你們助我去救出我的姪兒，那就饒了老叫化的性命。﹂

　　黃蓉道：﹁老天爺放下大石來將他壓住，你是親眼瞧見的，誰又能救得了他？你再作孽，留神老天爺也丟塊大石來壓死你。﹂歐陽鋒將洪七公高高舉起，作勢要往地下猛擲。郭靖心地忠厚，不知他正以此要脅，決不致就此加害，忙道：﹁快放下師父，我們助你救人便是。﹂

　　歐陽鋒耽心著姪兒，恨不得立時就去，但臉上卻是神色如恒，慢慢將洪七公放下。黃蓉道：﹁助你救他不難，咱們可得約法三章。﹂歐陽鋒道：﹁你這小丫頭又有什麼刁難？﹂黃蓉道：﹁救了你姪兒之後，咱們同住在這荒島之上，你可不再得生壞心，加害我們師徒三人。﹂歐陽鋒心想：﹁我們叔姪不通水性，若要回歸陸地，非得藉這兩個小賊相助不可。﹂於是點頭道：﹁好，在這島上我決不向你們三人動手，離了此島，那可難說。﹂黃蓉道：﹁那時候你不動手，我們可要向你動手了。第二件，我爹爹已將我許給了他，你是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日後你那姪兒若是再向我囉唆，你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歐陽鋒﹁呸﹂了一聲道：﹁好，那也只限於在島上，一離此島，咱們走著瞧。﹂黃蓉微微一笑道：﹁那第三件呢，我們出力助你，倘若老天爺送你姪子性命，非人力能救，你不得再生枝節。﹂歐陽鋒怪目亂轉，叫道：﹁若是我姪兒死了，老叫化也休想活命，小丫頭別再胡言亂語，快救我姪兒去。﹂竄出岩洞，往懸崖急奔而去。

　　郭靖正要發足跟隨，黃蓉道：﹁靖哥哥，待會西毒用力推那巨岩，你冷不防在他背後一掌，結果了他。﹂郭靖道：﹁背後傷人，太不光明。﹂黃蓉嗔道：﹁他傷害師父，難道光明正大麼？﹂郭靖道：﹁咱們言而有信，先救出他的姪兒，再想法給師父報仇。﹂黃蓉一笑，說道：﹁好，你是聖人，我聽你話。﹂

　　兩人奔到懸崖之下，只聽得歐陽公子在大聲呻吟，聲音之中極為痛楚。歐陽鋒喝道：﹁還不快來。﹂兩人縱身過去與他並肩而立，六隻手一齊按在岩上。歐陽鋒喝聲：﹁起！﹂三人掌力一齊發出，那巨岩微微一晃，立即重又壓回，歐陽公子大叫一聲，兩眼上翻，不知人事。

　　歐陽鋒大驚，急忙俯身，但見姪兒呼吸微弱，為了忍痛，牙齒把上下唇咬得全是鮮血。饒是歐陽鋒絕世的武功，到了這地步卻也是束手無策，那巨岩再也推不得的了，若不是一舉而將岩石掀開，那麼巨岩一起一落，只有把姪兒壓得更慘，正自徬徨，一腳忽然踏在濕沙之中，向上一提，卻把鞋子陷在沙中了。

　　歐陽鋒低頭去拾鞋子，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潮水漸漲，海水已淹至巨岩外五六丈之處。歐陽鋒急道：﹁小丫頭，要救你師父，快想法子救我姪兒。﹂黃蓉早在尋思，但那巨岩如此沉重，荒島之上又無別人可資援手，如何能將岩石搬開？她片刻之間想了十餘種法子，沒一條頂事，聽歐陽鋒如此說，瞪瞪眼道：﹁若是師父身上沒傷，他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加上他的掌力，咱們四人必能把這巨岩推開。現下……﹂雙手一攤，意思說實是沒法。

　　他這幾句話雖是激惱之言，但歐陽鋒聽了卻也真是做聲不得，心想：﹁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倘若老叫化並未受傷，他俠義心腸，必肯出手相救。﹂一回頭，海水又淹近了數尺。

　　歐陽公子叫道：﹁叔叔，你一掌打死我吧。我……我實是受不住啦。﹂歐陽鋒從懷裏拔出一柄切肉的匕首，咬牙道：﹁你忍著點兒，沒了雙腿也能活。﹂上前要將他被巨岩壓住的一雙腿割斷。歐陽公子罵道：﹁不，不，叔叔，你一刀殺了我的好。﹂歐陽鋒怒道：﹁枉為我教誨了這許多年，怎地如此沒骨氣？﹂歐陽公子伸手抓胸，竭力忍痛，不敢再說。

　　黃蓉見他眼光之中神色慘楚，不禁心腸一軟，想起父親在桃花島上運石搬木之法，叫道：﹁且慢！你割他雙腿，豈不送了他的性命？我有一個法子在此，管不管事，卻是難說。﹂歐陽鋒道：﹁快說，快說，好姑娘，你的法子一定管事。﹂

　　黃蓉心想：﹁你救姪兒心切，不再罵我小丫頭啦，居然叫起﹃好姑娘﹄來！﹂微微一笑，說道：﹁好，那就依我吩咐，咱們快割樹皮，打一條拉得起這岩石的繩索。﹂歐陽鋒道：﹁誰來拉啊？﹂黃蓉道：﹁像船上收錨那樣……﹂歐陽鋒立時頓悟，叫道：﹁對，對，用絞盤絞！﹂

　　郭靖一聽黃蓉說及削樹皮打索，不問如何使用，已拔出匕首，縱身上樹切割樹皮。歐陽鋒與黃蓉也一齊動手，片刻之間，三人已割了數十條長條樹皮下來。

　　歐陽鋒一面割樹，一面望著姪兒，忽然長嘆一聲，叫說：﹁不用割啦！﹂黃蓉奇道：﹁怎麼？不成麼？﹂歐陽鋒向姪兒一指，黃蓉與郭靖低頭望時，只見潮水漲得甚是迅捷，已自淹沒了他大半個身子，且別說打繩索、做絞盤，樹皮尚未割夠，海水早已將他浸沒了。

　　但見歐陽公子沉在水裏，動也不動，黃蓉叫道：﹁別喪氣，快割！﹂歐陽鋒這一個橫行一世的大魔頭，給她如此一喝，竟然又動刀切割樹皮。黃蓉躍下樹去，奔到歐陽公子身旁，捧起幾塊大石，將他上半身扶起，把大石放在背後。這樣一來，他口鼻高了數尺，一時海水就不致淹到。

　　歐陽公子低聲道：﹁好妹子，多謝你相救。我是活不成的了，但見到你出力救我，我是死也歡喜。﹂黃蓉心中忽感歉疚，說道：﹁你不用謝我。這是我佈的機關，你知道麼？﹂歐陽公子急道：﹁別這麼高聲，若是給叔叔聽到，他要放你不過。我早知道啦，死在你的手裏，我一點也不怨。﹂黃蓉嘆了一口氣，心道：﹁這個人雖然討厭，對我可真不壞。﹂回到樹下，撿起樹皮條子，編結起來。

　　她先結成三股一條的繩索，將三根繩索結作一條粗索，然後又將四根粗索絞成一根碗口粗細的巨纜。歐陽鋒與郭靖不停手的割切樹皮，黃蓉不停手的搓索絞纜。三人手腳雖快，潮水卻漲得更快，那巨纜還結不到一丈，潮水已漲到歐陽公子口邊，再結了尺許，海水已浸沒他的嘴唇，只露出兩個鼻孔透氣了。

　　歐陽鋒躍下地來，叫道：﹁你們走吧，我有話對我姪兒說。你們已經盡力而為，我心領了。﹂郭靖見情勢無望，只得下樹與黃蓉並肩行開。走出十餘丈，黃蓉悄聲道：﹁到那巨岩後面去，且聽他說些什麼。﹂郭靖道：﹁這不關咱們事。再說，歐陽老兒必然察覺。﹂黃蓉道：﹁他姪兒一死，只怕要來加害師父，倘能得知他的心意，先可有個防備。咱們若給老毒物知覺，就說是回來和他姪兒訣別。﹂

　　郭靖一想有理，點了點頭，兩人轉過彎角，繞到樹後，悄悄又走回來，隱在巨岩之後，只聽歐陽鋒哽咽著聲音道：﹁你好好去吧，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一心要娶黃老邪的閨女為妻，必能如你所願。﹂黃蓉和郭靖不禁大奇，心道：﹁他片刻之間就死，﹃必能如你所願﹄此話怎生說？﹂

　　再聽歐陽鋒說了幾句，兩人又驚又怒，一陣寒意流過背脊。原來歐陽鋒說道：﹁我就去殺了黃老邪的閨女，將她身子和你同穴而葬。人都有死，你和她生不得同室，死能同穴，也可瞑目了。﹂歐陽公子口在水下，已自不能說話。

　　黃蓉捏了郭靖的手，兩人悄悄轉身，歐陽鋒傷痛之際，竟未覺得，走過轉角，郭靖怒道：﹁蓉兒，咱們去和老毒物拚個你死我活。﹂黃蓉道：﹁和他鬥智不鬥力。﹂郭靖道：﹁怎生鬥智？﹂黃蓉道：﹁我正在想呢？﹂一轉彎，忽見山腳下生著一叢蘆葦。

　　黃蓉心念一動，說道：﹁他若不是恁地歹毒，我倒有個救他姪兒之法在此。﹂郭靖忙問：﹁怎生？﹂黃蓉拔出小刀，割了一根蘆管，高高豎起，一端放在口中，吸了幾下。郭靖拍手笑道：﹁啊，真是妙法，好蓉兒，你怎麼想得出來？你說救他呢不救？﹂黃蓉小嘴一扁道：﹁自然不救。老毒物要殺我，就讓他來殺，哼，我才不怕他呢。﹂郭靖不語，呆呆出神。

　　黃蓉伸手拉住他的手掌。柔聲道：﹁靖哥哥，難道你要去救那歹人？你是為我耽心是不是？咱們救了他，這兩個歹人未必就能對咱們好呢。﹂郭靖道：﹁話是不錯，可是我念著你，也念著師父。我想老毒物是一派宗師，說話總得有三分準兒。﹂黃蓉叫道：﹁好，咱們先救了他再說，行一步算一步。﹂

　　兩人回過身來，繞過巨岩，只見歐陽鋒站在水中，扶著姪兒。他見郭黃二人走近，眼中露出兇光，顯見就要動手殺人，喝道：﹁我叫你們走開，又回來幹麼？﹂黃蓉扶著一塊岩石坐下，笑吟吟的道：﹁我來瞧瞧他死了沒有？﹂歐陽鋒厲聲道：﹁死便怎地，活又怎地？﹂黃蓉嘆道：﹁要是死了，那可就沒法子啦！﹂

　　歐陽鋒從水中躍起，急道：﹁好……好姑娘，他沒死，你有法子救他，快說啊。﹂黃蓉將手中蘆管遞了過去，道：﹁你把這管子插在他口中，那就死不了。﹂歐陽鋒大喜，搶過蘆管，躍到水中，急忙插在姪兒嘴裏。這時海水已淹沒歐陽公子的鼻孔，他正在呼出胸中最後的幾口氣，耳朵卻尚在水面，聽得叔叔與黃蓉的對答，蘆管伸到口邊，急忙啣住，猛力吸了幾口，真是說不出的舒暢，這一來死裏逃生，連腿上的痛楚也忘懷了。

　　歐陽鋒叫道：﹁快，快，咱們再來結繩。﹂黃蓉道：﹁歐陽伯伯，你要將我殺了殉葬，是不是？﹂歐陽鋒一驚，心道：﹁怎麼我適才的話給她聽去啦？﹂黃蓉笑道：﹁你將我殺了，若是老天爺恨你歹毒，降點什麼災禍在你身上，誰來想法子救你？﹂歐陽鋒這時有求於她，只好任她奚落，只當沒有聽見，又縱上樹去切割樹皮。

　　三人忙了一個多時辰，已結成一根三十餘丈長的巨纜，潮水也已漲到懸崖腳下，將巨岩浸沒了大半，歐陽公子的頭頂淹在水面之下數尺，只露出一根蘆管透氣。歐陽鋒不放心，不時伸手到水底下去探他脈搏。又過一頓飯時分，海水漸退，歐陽公子頂上頭髮慢慢從水面現出。黃蓉比了比巨纜的長度，叫道：﹁夠啦，現下我要三根大木做絞盤。﹂

　　歐陽鋒甚是躊躇，心想在這荒島之上，別說斧鑿錘刨，連一把大刀也沒有，如何能做絞盤？只得問道：﹁怎生做法？﹂黃蓉道：﹁你別管，把木材找來就是。﹂

　　歐陽鋒生怕她使起性來，撒手不管，當下不敢再問，奔到三棵海碗口粗細的樹旁，蹲下身子，使出蛤蟆功來，每棵樹被他推了幾推，登時齊腰折斷。郭靖與黃蓉見他如此功夫，不覺相顧伸了伸舌頭。歐陽鋒找了一塊長長扁扁的岩石，運勁將樹幹上枝葉削去，拖來交給黃蓉。

　　這時黃蓉與郭靖已將大纜的一端牢牢縛在巨岩左首的三株參天大樹根上，將大纜繞過巨岩拉到右首的一株大松樹邊上。那是株數百歲的古松，五六個人合抱也抱不過來。黃蓉道：﹁這棵老松樹對付得了那塊大岩石吧？﹂歐陽鋒點了點頭。

　　黃蓉命他再結一條九股樹皮索，將兩根樹幹縛成十字，再將大纜繞在上面。歐陽鋒讚道：﹁好姑娘，你真聰明，那才叫做家學淵源，有其父必有其女。﹂黃蓉笑道：﹁那怎麼及得上你家姪少爺？動手絞吧！﹂

　　三人一齊出手，把古松當作支柱，推動那交叉樹幹，大纜盤在上面，慢慢縮短，那巨岩就一分一分的抬了起來。

　　此時太陽已沉到西邊海面，半天紅霞，海上道道金光，極為壯觀。潮水早已退落，歐陽公子陷身在泥漿之中，眼睜睜望著身上的巨岩，只見它微微晃動，壓得大纜格格作響，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歡喜。

第四十四回　真功假功

　　那三根樹幹所作的絞盤轉一個圈，巨岩只抬起半寸。那古松簌簌而抖，受力極重，大纜直嵌入樹身之中。歐陽鋒素來不信天道，不信鬼神，此時心中卻暗暗禱祝，豈知一個心願尚未許完，突然間彭的一聲巨響，那大纜從中斷為兩截，巨岩重又壓回。三人若不是均有上乘武功，早已個個摔跌在地。

　　到了這個地步，歐陽鋒固然沮喪已極，黃蓉也是臉上難有歡容了。郭靖道：﹁咱們把這條纜續起，再結一條大纜，兩條纜一起來絞。﹂歐陽鋒搖頭道：﹁那更難絞動，咱們三個人幹不了。﹂郭靖自言自語：﹁有人相幫就好啦！﹂黃蓉出了一會神，忽地跳起來拍手笑道：﹁對，對，有人相幫。﹂郭靖喜道：﹁蓉兒，有人來幫咱們？﹂黃蓉道：﹁嗯，只可惜歐陽大哥要多吃一天苦，須得明兒潮水漲時才能脫身？﹂歐陽鋒與郭靖望著她，茫然不解，各自尋思：﹁豈道明兒潮水漲時，有人前來相助？﹂

　　黃蓉笑道：﹁累了一天，我早餓啦，咱們找些吃的再說。﹂歐陽鋒道：﹁姑娘，你道明兒有人前來相助，此話怎生說？﹂黃蓉道：﹁明日此時，歐陽大哥身上的大石必已除去。此刻天機不可洩露。﹂歐陽鋒見她說得著實，心下將信將疑，但若不信，此時也無別法，只得守在姪兒身旁。郭靖和黃蓉打了幾隻野兔，烤熟了分一隻給歐陽叔姪，與洪七公在岩洞中吃著兔肉，互道別來之情。

　　郭靖聽黃蓉說那巨岩機關原來是她所佈，不禁又驚又喜。三人知道歐陽鋒為了相救姪兒，這時必定不敢過來侵犯，只在洞口燒一堆枯柴阻擋野獸，當晚睡得甚是酣暢。

　　次日天剛黎明，郭靖一睜眼即見一個人影在洞口一閃，急忙躍起，只見歐陽鋒站在洞外，低聲道：﹁黃姑娘醒了麼？﹂黃蓉在郭靖躍起時已經醒來，聽見歐陽鋒詢問，卻又閉上雙眼，呼吸沉重，裝作睡得正香。郭靖低聲道：﹁還沒呢。有什麼事？﹂歐陽鋒道：﹁等她醒了，就請她過來救人。﹂郭靖道：﹁是了。﹂洪七公接口道：﹁我給她喝了﹃百日醉﹄的美酒，三月之內，只怕不醒。﹂歐陽鋒一怔，洪七公哈哈大笑起來。歐陽鋒知是說笑，含怒走開。

　　黃蓉坐起身來，笑道：﹁此時不氣氣老毒物，更待何時？﹂慢條斯理的梳頭洗臉，整理衣衫，又去釣魚打兔，燒烤早餐。歐陽鋒來回走了七八趟，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郭靖道：﹁蓉兒，潮水漲時，當真有人前來相助麼？﹂黃蓉笑道：﹁你相信會有人來麼？﹂郭靖搖頭道：﹁我不大信。﹂黃蓉笑道：﹁我也不信。﹂

　　郭靖驚道：﹁那你是欺騙老毒物的了？﹂黃蓉道：﹁那倒也不是騙他，潮水漲時，我自有法子救人。﹂郭靖知她智計極多，也不再問。兩人在海灘旁檢拾花紋斑斕的貝殼玩兒。

　　黃蓉自幼無伴，只好獨自一人玩各種孩子的玩意，現下有郭靖相陪，自然是興高采烈。兩人比賽揀貝殼，瞧誰揀得又多又美。約莫一頓飯功夫，每人衣兜裏都揀了一大堆，海灘上笑聲不絕。若是有船隻經過，必道這是個世外桃源，那裏知道他們卻是流落荒島之人。

　　玩了一陣，黃蓉道：﹁靖哥哥，你頭髮亂成這個樣子啦，來，我給你梳梳。﹂兩人並肩坐在一塊岩石之上，黃蓉從懷裏取出一柄小小的鑲金玉梳，將郭靖的頭髮打散，細細梳順，悠悠的嘆了一口氣道：﹁怎生想個法兒，將西毒叔姪趕走，咱倆和師父三人就此住在這島上不走了，豈不是好？﹂郭靖道：﹁我就是想媽，還有六位恩師。﹂黃蓉道：﹁嗯，還有我爹爹。﹂過了一陣，又道：﹁不知穆姊姊現下怎麼了？師父叫我做丐幫的幫主，我倒有點兒想念那些小叫化了。﹂郭靖笑道：﹁看來還是想法兒回去的好。﹂

　　黃蓉將他頭髮梳好，慢慢的挽了個髻子。郭靖道：﹁蓉兒，你這樣給我梳頭，真像我媽。﹂黃蓉笑道：﹁那你叫我媽。﹂郭靖笑著不語，黃蓉忽地伸手到他腋窩裏呵癢，笑問：﹁你叫不叫？﹂郭靖笑著跳起，頭髮又弄亂了。黃蓉笑道：﹁不叫就不叫，誰希罕？你道將來沒人叫我媽。快坐下。﹂郭靖依言坐下，黃蓉又給他挽髻，忽道：﹁靖哥哥，怎樣才會生孩子，你知道麼？﹂

　　郭靖道：﹁我知道。﹂黃蓉道：﹁你倒說說看。﹂郭靖道：﹁人家結成夫妻，那就生孩子。﹂黃蓉道：﹁這個我也知道。為什麼結了夫妻就生孩子？﹂郭靖道：﹁那我可不知道啦，蓉兒，你說給我聽。﹂黃蓉道：﹁我也說不上。我問過爹爹，他說孩子是臂窩裏鑽出來的。﹂

　　郭靖正待再問端詳，忽聽身後破鈸似的聲音喝道：﹁生孩子的事，你們將來大了自然知道。潮水就快漲啦！﹂黃蓉料不到歐陽鋒一直緊緊跟在身後，她雖不明男女之事，但也知說這種話兒被人聽去甚是羞恥，不禁臉蛋兒脹得飛紅，向懸崖飛奔，兩人隨後跟去。

　　歐陽公子被巨岩壓了一日一夜，已是氣若遊絲。歐陽鋒板著臉道：﹁黃姑娘，你說潮水漲時有人前來相助。這事關連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黃蓉道：﹁我爹爹精通陰陽五行之術，他女兒自然也會三分，這一點兒未卜先知的本事，又算得了什麼。﹂歐陽鋒素知黃藥師之能，脫口叫道：﹁是你爹爹，要來麼？那好極了。﹂黃蓉﹁哼﹂了一聲道：﹁這點點小事，何必驚動爹爹？再說，爹爹見到你害我師父，豈肯饒你？你又歡喜什麼？﹂歐陽鋒被她搶白得無言可對，沉吟不語。黃蓉對郭靖道：﹁靖哥哥，你去弄些樹幹來，越多越好，要揀大的。﹂郭靖應聲而去。黃蓉將昨日斷了的大纜結起，又割樹皮結索。歐陽鋒問她到底是否黃藥師會來，連問數次，她只是昂起了頭哼著曲兒，毫不理會。

　　歐陽鋒老大沒趣，只得也去折樹。他見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的掌法，只兩下就把一株碗口粗細的柏樹震斷，心道：﹁這小子功夫實是了得，兼之又熟讀九陰真經，留著終是禍胎。﹂心中暗暗盤算，不論姪兒能否得救，終須將他除去，當下在兩株相距約莫三尺的柏樹之間一蹲，雙手彎曲，一手撐住一株樹幹，閣的一聲大叫，雙手一挺，兩株柏樹一齊斷了。

　　郭靖甚是驚佩，說道：﹁歐陽世伯，不知幾時我才得練到您這樣的功夫。﹂歐陽鋒臉色陰鷙，顴骨上兩塊肉微微牽動，心道：﹁等你來世再練吧。﹂

　　兩人在半個時辰之中，拖了十多條木料到懸崖之下。眼見潮水已起始緩緩上漲，歐陽鋒不住往海心張望，那裏有片帆孤檣的影子。黃蓉忽道：﹁張望什麼？沒人來的。﹂歐陽鋒又驚又怒，叫道：﹁你說沒人來？﹂黃蓉道：﹁這是個荒島，自然沒人來。﹂歐陽鋒氣塞胸膛，一時說不出話。

　　黃蓉道：﹁靖哥哥，你最多舉得起幾斤？﹂郭靖道：﹁沒試過，總是四百斤上下吧。﹂黃蓉道：﹁嗯，六百斤的石頭，你準是舉不起的了？﹂郭靖道：﹁那一定不成。﹂黃蓉道：﹁若是水中一塊六百斤的石頭呢？﹂歐陽鋒立時醒悟，大喜叫道：﹁對，對，一點兒也不錯！﹂

　　郭靖尚未領會，歐陽鋒道：﹁潮水漲時，把這直娘賊的大岩浸沒大半，那時岩石就輕了。咱們再來絞盤，準能成功。﹂黃蓉冷冷的道：﹁那時潮水將松樹也浸沒大半，你站在水底下幹得了活麼？﹂歐陽鋒咬牙道：﹁那就拚命吧。﹂黃蓉道：﹁哼，也不用這麼蠻幹。你將這些樹幹都去縛在岩石旁邊。﹂

　　此言一出，郭靖也即領會，高聲歡呼，與歐陽鋒一齊動手，將十多條大木用繩索牢牢縛在岩石周圍。歐陽鋒只怕浮力不足，又去折了七八條大木來縛住上。

　　黃蓉在一旁微笑不語，瞧著兩人忙碌，不到半個時辰，一切全已就緒，只待潮水上漲，黃蓉與郭靖自去陪伴師父。

　　又過半個時辰，眼見太陽略略偏西，潮水尚未漲到頂點，但歐陽鋒等不耐煩，奔來邀了郭黃二人，同去盤絞救人。這一次一來巨岩上縛了大木，浮力大增，二來岩在水中，三份兒中倒輕了一份，三人將那大纜在松樹上慢慢盤絞，也沒費好大的勁，就將巨岩絞鬆動了。再絞了數轉，歐陽鋒凝住呼吸，鑽到水底下去抱住姪兒，輕輕一拉，就將他抱上了水面。

　　郭靖見救人成功，情不自禁的喝起采來，黃蓉一拉他的衣袖，一同回到岩洞，郭靖問道：﹁蓉兒，我不該喝采麼？你心裏什麼不舒服？﹂黃蓉道：﹁我是在想三件事，好生為難。﹂郭靖道：﹁你這樣聰明，總有法子。﹂黃蓉輕輕一笑，過了一陣，又微微的凝起了眉頭。洪七公道：﹁第一件事，也就罷了，那二、第三件事，卻當真教人束手無策。﹂郭靖奇道：﹁咦，您老人家怎麼也知道了？﹂

　　洪七公道：﹁我是猜著蓉兒的心思。那第一件，必是怎生治好我的傷了，這裏無醫無藥，老叫化聽天由命，死活走著瞧吧。第二件，是怎樣抵擋歐陽鋒的毒手？此人反覆無常、言而無信，兇險之極，兼之武功又高，你們二人萬萬不是他的敵手。第三件，那是怎生回歸中土了。蓉兒，你說是也不是？﹂黃蓉點頭道：﹁是啊，眼下當務急，是要籌個制服老毒物的萬全之策，至不濟，也得讓他不敢為惡。﹂洪七公道：﹁照說，自當是鬥智不鬥力，但老毒物狡詐狠毒，要他上當卻是千難萬難。﹂

　　兩人凝神思索。黃蓉雖然多智，但想到對手與爹爹尚且並駕齊驅、難分軒輊，縱令爹爹在此，也未必能夠勝他，自己如何是他對手？洪七公心神一耗，忽然胸口作痛，大咳起來。

　　黃蓉急忙扶他睡倒，忽然洞口一個陰影遮住了射進來的日光，一抬頭，只見歐陽鋒手中橫抱著姪兒，嘶聲喝道：﹁你們都出去，把洞讓給我姪兒養傷。﹂郭靖大怒，跳了起來，道：﹁這裏是我師父住的！﹂

　　歐陽鋒冷冷的道：﹁就是玉皇大帝住著，也得挪一挪。﹂郭靖氣憤憤的欲待分說，黃蓉一拉他的衣角，俯身扶起洪七公，走出洞去。

　　待走到歐陽鋒身旁，洪七公睜眼笑道：﹁好威風，好殺氣啊！﹂歐陽鋒一楞，眼見一個迴身就可將他立斃於掌下，但不知怎地，只感到他一股正義，凜然殊不可侮，不由自主的轉過頭去，避開他的目光，說道：﹁回頭就給咱們送吃的來！你們兩個小東西若是在飲食裏弄鬼，小心三條性命。﹂

　　三人走向山後，郭靖不住咒罵，黃蓉卻沉吟不語。郭靖道：﹁你們在這裏歇一下，我去找安身之所。﹂黃蓉扶著洪七公在一株遮陽蔽日的大松樹下坐定，只見兩隻小松鼠忽溜溜的上了樹幹，隨即又奔了下來，在離她三尺之外，睜著圓圓的小眼，望著三人。黃蓉感到有趣，在地下撿起一個松果，伸出手去。一隻松鼠走近在松果上嗅嗅，用前足捧住了慢慢走開，另一隻索興爬到洪七公的衣袖之上。黃蓉嘆道：﹁這裏準是從沒人來，你瞧小松鼠一點兒也不怕人。﹂

　　小松鼠一聽她說話，又溜上了樹枝，黃蓉順著眼向上望去，見那樹枝葉茂密，亭亭如蓋，樹上纏滿了綠籐，心念一動，叫道：﹁靖哥哥，別找啦，咱們上樹。﹂郭靖應聲停步，朝那松樹一望，果然好個安身所在。兩人在另外的樹上折下樹枝，在那大松樹的枝椏之間紮了一個平台，每人一手托在洪七公的脅下，喝一聲：﹁起！﹂同時縱起，將洪七公安安穩穩的放上了平台。黃蓉笑道：﹁咱們在樹上做鳥兒，讓他們在山洞裏做野獸。﹂

　　郭靖道：﹁蓉兒，你說給不給他們送吃的？﹂黃蓉道：﹁眼下想不出妙策，又打不過老毒物，只好聽話啦。﹂郭靖悶悶不已。兩人在山後打了一頭野羊，生火烤熟了，撕成兩半。黃蓉將半片熟羊丟在地下道：﹁你撒泡尿在上面。﹂郭靖笑道：﹁他們會知道的。﹂黃蓉道：﹁你別管，撒吧！﹂郭靖紅了臉道：﹁不成！﹂黃蓉道：﹁幹麼？﹂郭靖囁嚅著道：﹁現下我沒尿，撒不出。﹂黃蓉只笑得直打跌。

　　忽聽洪七公在樹頂上叫道：﹁拋上來，我來撒！﹂郭靖笑著躍上平台，讓洪七公在半片熟羊上撒了一泡尿，哈哈大笑，捧著朝山洞走去。

　　黃蓉叫道：﹁不，你拿這半片去。﹂郭靖搔搔頭，說道：﹁這是乾淨的啊。﹂黃蓉道：﹁不錯，是要給他們乾淨的。﹂郭靖鬧得胡塗了，但素來聽黃蓉的話，轉身換了乾淨的熟羊，黃蓉將那半片髒的野羊又放在火旁熏烤，自到灌木叢中去摘野果兒。洪七公對她這番舉動也是不解，心中老大納悶。

　　那野羊肉味鮮嫩，被黃蓉施展手段，烤得好香，歐陽鋒不等郭靖走近，已在洞中聞到香氣，迎了出來，夾手奪過，臉露得色，突然一轉念。問道：﹁還有半片呢？﹂郭靖向後指了指。歐陽鋒大踏步奔到松樹之下，搶過髒羊，將半片乾淨的熟羊投在地下，冷笑數聲，轉身去了。

　　郭靖知道此時臉上決不可現出異狀，但他天性淳樸，不會作偽，只得轉過了頭，一眼也不向歐陽鋒瞧，待他走遠，又驚又喜的奔到黃蓉身旁，笑問：﹁蓉兒，你怎知他一定來換？﹂黃蓉笑道：﹁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老毒物知道咱們必在食物中弄鬼，不肯上當，我可偏偏讓他上個當。﹂郭靖連聲稱是，將熟羊撕碎了拿上平台，三人吃了起來。

　　正吃得高興，郭靖忽道：﹁蓉兒，你剛才這一著確是妙計，但也好險。﹂黃蓉道：﹁怎麼？﹂郭靖道：﹁若是老毒物不來掉換，咱們豈不是得吃師父的尿？﹂黃蓉坐在一根枝椏之上，聽了此言，笑得一彎腰，跌下樹來，隨即躍上，正色道：﹁很是很是，真的好險。﹂洪七公嘆道：﹁傻孩子，他若不來掉換，那髒羊肉你不吃不成麼？﹂郭靖一怔，哈的一聲大笑，一個倒栽蔥，也跌到了樹下。

　　歐陽叔姪吃那羊肉，只道野羊自有腥味，竟然毫不知覺。不多時，天色漸黑，歐陽公子傷處痛楚，大聲呻吟。歐陽鋒走到松樹之下，叫道：﹁小丫頭，下來！﹂

　　黃蓉吃了一驚，料不到他轉眼之間就來下手，只得問道：﹁幹什麼？﹂歐陽鋒道：﹁我姪兒要茶要水，快服侍他去！﹂樹上三人聽了此言，無不憤怒。歐陽鋒喝道：﹁快來啊，還等什麼？﹂

　　郭靖悄聲道：﹁咱們這就跟他拚。﹂洪七公道：﹁你們快逃到後山去，別管我。﹂這兩條路黃蓉早就仔細算過，不論拚鬥逃跑，師父必然喪命，為今之計，唯有委曲求全，當下躍下樹來，說道：﹁好吧，我瞧瞧他的傷去。﹂歐陽鋒﹁哼﹂了一聲，又喝道：﹁姓郭的小子，你也給我下來，睡安穩大覺麼？好適意。﹂

　　郭靖忍氣吞聲，落下地來。歐陽鋒道：﹁今兒晚上，去給我弄一百根大木料，少一根打折你一條腿，少兩根打折你兩條腿！﹂黃蓉道：﹁要木料幹麼？再說，這黑地裏那裏弄去？﹂歐陽鋒罵道：﹁小丫頭多嘴多舌！你快服侍我姪兒去，關你什麼事？只要你有絲毫不到之處，零碎苦頭少不了你的份兒！﹂黃蓉向郭靖打個手勢，叫他勉力照辦，不可鹵莽壞事。

　　眼見歐陽鋒與黃蓉的身影在黑夜之中隱沒，郭靖抱頭坐地，氣得眼淚幾欲奪目而出。洪七公忽道：﹁我爺爺，爹爹，我自己幼小之時，都在金人手下為奴，這等苦處也算不了什麼。﹂

　　郭靖惕然驚覺：﹁原來恩師昔時為奴，後來竟也練成了蓋世武功，我今日一時委屈，又豈足道哉？﹂他天性本就沉毅，當下取火點燃一紮松枝，走到後山，展開降龍十八掌手法，將碗口粗細的樹幹一根根的震倒。他深知黃蓉機變無雙，當日在趙王府中遭群魔圍困，尚且脫險，此日縱遇上災厄，想來也必能自解，當下專心致志的伐起樹來。

　　豈知那降龍十八掌的功夫，最耗勁力，威勢雖然極大，但使用一久，任是鐵打的身體，也感不支。郭靖不到一個時辰，震倒了二十一棵松樹，到第二十二顆上，一運氣時已感手臂酸痛，一招﹁見龍在田﹂，雙掌齊出，那樹晃得枝葉直響，樹幹卻只擺了一擺，並未震斷，只感胸口一麻，原來勁力未透掌心，反回上來。郭靖一驚，急忙盤膝而坐，凝神調氣，用了半個時辰的功，這才重使招術，將那松樹震倒，要待再行動手時，只覺全身疲軟，腿虛氣喘。

　　他知若是勉強而行，非但難竟事功，甚且必受內傷，這荒島之上又無刀斧，此等樹木如何砍伐？眼見一百根之數尚差七十八根，自己這雙腿是保不住了，轉念一想：﹁他姪兒被壓斷了雙腿，他必恨我手足完好。縱然我今夜湊足百根，他明夜要我砍伐千根，那又如何完工？鬥既鬥不過，荒島上又必然無人援手。﹂

　　言念及此，不覺嘆了一口長氣，尋思：﹁即令此間並非荒島，世上又有誰救得了我？洪恩師武功已失，存亡難卜，蓉兒的爹爹恨透了我，全真七子和六位恩師均非西毒敵手，除非……除非我義兄周伯通，但他早已跳在大海裏自盡了。﹂

　　他一想到周伯通，對歐陽鋒更增加憤慨，心想這位老義兄精通九陰真經，創了左右互搏的奇技，卻被他生生逼死，﹁啊！九陰真經！左右互搏？﹂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一閃，宛如在沉沉長夜之中，斗然間在天邊現出了一顆明星。

　　﹁我武功是遠遠不及西毒，可是九陰真經乃天下武學的祕要，左右互搏之術又能使人功夫斗增一倍，待我與蓉兒日夜苦練，與西毒一拚便了，只是任那一門武功，均非一朝一夕可成，這便如何是好？﹂

　　他站在樹林之中苦苦思索，忽想：﹁何不問師父去？他武功雖失，心中所知的武學卻失不了，必能指點我一條明路。﹂當即回到樹上，將心中所思各節，一一對洪七公說了。

　　洪七公道：﹁你將九陰真經慢慢念給我聽，瞧有什麼可以速成的厲害功夫。﹂郭靖當下將真經一句句的背誦出來。洪七公聽到﹁人徒知枯枝坐息思為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幾句，身子忽然一跳，﹁啊﹂了一聲。郭靖忙問：﹁怎麼？﹂

　　洪七公不答，把那幾句話捉摸了半天，道：﹁你再唸一遍。﹂郭靖甚是喜歡，心想：﹁師父必是在這幾話中，揣摸到了制服西毒的法門。﹂當下將這幾句話又一字一字的唸了一遍。洪七公點點頭道：﹁是了，一路背下去吧。﹂

　　郭靖接著背誦，經文將完時，他背道：﹁摩罕斯各兒，品特，金切胡雙斯，哥山泥……﹂洪七公奇道：﹁你說什麼？﹂郭靖道：﹁那是周大哥教我讀經的經文啊。﹂洪七公皺眉道：﹁卻是些什麼話？﹂郭靖道：﹁我不知道，周大哥也不懂。﹂洪七公道：﹁你背吧。﹂郭靖又唸道：﹁別兒法斯，葛羅……﹂一路背完，都是這般拗舌贅牙的話。

　　洪七公哼道：﹁原來真經中還有唸咒捉鬼的本事。﹂他本來想再加一句：﹁臭道士就愛玩這套裝神弄鬼的騙人把戲。﹂但想到全部經文博大精奧，一時不能盡解，最後這句話說到口邊，重又縮回去了。

　　過了半晌，洪七公道：﹁靖兒，經中所載精妙厲害的功夫很多，但是均非旦夕之間所能練成。﹂郭靖好生失望。洪七公道：﹁你快去將那二十幾根木料紮一個木筏，走為上策。我和蓉兒在這裏隨機應變跟老毒物周旋。﹂郭靖急道：﹁不，我怎能離您老人家而去。﹂洪七公嘆道：﹁西毒忌憚黃老邪，不致傷害蓉兒，老叫化反正是不成的了，你快走吧！﹂郭靖悲憤交迸，舉手用力在樹幹上﹁拍﹂的一聲，拍了一掌。

　　這一掌拍得極重，聲音傳到山谷之中，隱隱的又傳了回來。洪七公一驚，忙問：﹁靖兒，你剛才打這一掌，用的是什麼手法？﹂郭靖道：﹁怎樣？﹂洪七公道：﹁怎麼你打得如此重實，樹幹卻沒絲毫震動？﹂郭靖甚感慚愧，道：﹁我適才用力震樹，手膀酸了，是以沒使勁力。﹂洪七公搖頭道：﹁不是，不是，你拍這一掌的功夫有點兒古怪，再拍一下。﹂

　　手起掌落，郭靖依言拍樹，聲震林木，那松樹仍是略不顫動，這次他自己也明白了，道：﹁那是周大哥傳給弟子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手法。﹂洪七公道：﹁空明拳？沒聽說過。﹂郭靖道：﹁是啊，周大哥被囚在桃花島上，他閒日無事，自行創出來的。他教了我十六字訣，那就是：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弟子演給您老瞧好不好？﹂洪七公道：﹁黑夜之中瞧不見，再說這種上乘武功，也不用演，你說給我聽就是。﹂

　　當下郭靖從第一路﹁空碗盛飯﹂、第二路﹁空屋住人﹂起，將拳路之變，勁力之用都說給洪七公聽了。周伯通生性頑皮，將每一路拳法都起了個滑稽淺白的名稱。洪七公的武學何等精深，只聽到第十八路，說道：﹁不用再說了，咱們就跟西毒鬥鬥。﹂郭靖道：﹁用這空明拳麼？只怕弟子火候還不夠。﹂洪七公道：﹁我也知道不成，但死裏求生，只好冒險，你身上帶著丘處機送你的匕首是麼？﹂

　　黑夜中寒光一閃，郭靖將匕首拔了出來。洪七公道：﹁你有空明拳的功夫，可以用這匕首去伐樹了。﹂郭靖拿著這柄尺來長刃薄鋒短的匕首，猶豫不語。洪七公道：﹁我傳你的降龍十八掌，是外家的頂峰功夫，那空明拳，卻是內家武功的精要所聚。你這柄匕首本可斷金削玉，割切樹幹，那又算得了什麼？要緊的是，手勁上須得守著﹃空﹄字訣。﹂

　　郭靖大悟，縱身下樹，摸著一棵中等大小的杉樹，運起空明拳的手勁，輕輕巧巧，若有若無的舉刃一劃，匕首刃鋒果然深入樹幹。他隨力所之，轉了一圈，那杉樹應手而倒。郭靖喜極，用這法子接連切斷了十多棵樹，看來不到天明，那一百顆之數就可湊滿了。

　　正切割間，忽聽洪七公在樹上叫道：﹁靖兒上來。﹂郭靖縱上平台，喜道：﹁果真使得，好在一點兒也不費勁。﹂洪七公道：﹁費了勁反而不成，是不是？﹂郭靖叫道：﹁是啊，是啊！﹂

　　洪七公道：﹁你這功夫用來斷樹是綽綽有餘了，若說與西毒拚鬥，卻尚遠為不足，必得再練九陰真經，方有取勝之機。咱們怎樣想個法子，跟他慢慢的拖。﹂講到想心思，設計謀，郭靖是幫不了忙兒的，只好呆在一旁，讓師父籌策。

　　良久，洪七公搖頭道：﹁我也想不出來，明兒叫蓉兒想。靖兒，我適才聽你背誦九陰真經，卻叫我想起了一件事，這時候我捉摸了半天，多半沒錯。你扶我下樹，我要練功夫。﹂

　　郭靖嚇了一跳，道：﹁不，您傷勢沒好，怎麼能練？﹂洪七公道：﹁真經上道：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四句話使我茅塞頓開，咱們下去吧。﹂郭靖不懂這幾句話的意思，不敢違拗，抱著他輕輕躍下樹來。

　　洪七公定了定神，拉開架子，發出一掌。黑暗之中，郭靖見他人影向前一撞，似要摔倒，搶上去要扶，洪七公卻已站定，呼呼喘氣，說道：﹁不礙事。﹂過了片刻，左手又發一掌。郭靖見他跌跌撞撞，腳步踉蹌，顯得辛苦異常，數次張口欲勸，豈知洪七公越練精神越是旺盛，初時發一掌喘息半晌，到後來身隨掌轉，足步沉穩，竟是大有進境。

　　一套降龍十八掌打完，又練了一套伏虎拳。郭靖待他抱拳收式，大喜叫道：﹁您傷好啦！﹂洪七公道：﹁抱我上去。﹂郭靖一手攬住他腰，躍上平台，心中喜不自勝，連說：﹁真好，真好！﹂洪七公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好，這些功夫是中看不中用的。﹂郭靖不解。洪七公道：﹁我受傷之後，只知運氣調養，卻不知我這門外家功夫，愈是動得厲害，愈是有益。只可惜活動得遲了一些，現下性命雖已無礙，功夫終是難得復原了。﹂

　　郭靖欲待出言寬慰，卻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過了半晌，道：﹁我再砍樹去。﹂洪七公忽道：﹁靖兒，我想到了個嚇嚇老毒物的計策，你瞧能不能行？﹂說著將那計謀說了出來，郭靖喜道：﹁準成！準成！﹂當即躍下樹去安排。

　　次日一早，歐陽鋒來到樹下，一點郭靖堆著的木料，只有九十根，冷笑一聲，高聲喝道：﹁小雜種，快滾出來，還有十根呢？﹂

　　黃蓉上晚整夜坐在歐陽公子身邊，照料他的傷勢，聽他呻吟得甚是痛苦，心腸一軟，不禁微感歉疚，天明後見歐陽鋒出洞，也就跟著出來，聽他如此呼喝，頗為郭靖耽心，歐陽鋒見松樹上並無動靜，一凝神，只聽得山後呼呼風響，似有人在打拳練武，忙循聲過去，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洪七公使開招術，正與郭靖打在一起，兩人拳來足往，鬥得甚是緊湊。黃蓉見師父不但已能自行走動，甚且功力也似已經恢復，更是又驚又喜，只聽他叫道：﹁靖兒，這一招小心了！﹂推出一掌。郭靖舉掌一抵，尚未與他手掌相接，身已已斗然間往後飛出，砰的一聲，撞在一株松樹之上。那樹雖不甚大，卻也有碗口粗細，喀喇一響，竟被洪七公這一推之力撞得倒在地下。

　　這一撞不打緊，卻把西毒歐陽鋒驚得目瞪口呆。黃蓉讚道：﹁師父，好劈空掌啊！﹂洪七公叫道：﹁靖兒，運氣護住身子，莫要被我掌力傷了。﹂郭靖道：﹁弟子知道！﹂一言甫畢，洪七公掌力又發，喀喇一聲，郭靖又撞倒了一株松樹。

　　話休絮煩，一個發招，一個接勁，片刻之間，洪七公以劈空掌法接連將郭靖推得撞斷了十株大樹。黃蓉一路計數，此時叫道：﹁已有十株啦。﹂郭靖氣喘吁吁，叫道：﹁弟子轉不過氣了。﹂洪七公一笑收掌，笑道：﹁這九陰真經的功夫果然神妙，我身受如此重傷，今晨一練，也居然成功。﹂

　　歐陽鋒疑心大起，俯身察看樹幹折斷之處，更是心驚，但見除了中心圓徑寸許的樹身之外，邊上一圈都是斷得光滑異常，比利鋸所鋸還要整齊，心道：﹁那真經所載，難道真是如斯神異？看來老叫化的功夫猶勝昔時，他們三人聯手，我豈能抵敵？事不宜遲，我也快去練那經上的功夫。﹂他向三人橫了一眼，飛奔回洞，從懷中取出那郭靖所書，用油紙油布層層包裹的經文來，埋頭研讀。

　　洪七公與郭靖一見歐陽鋒走得沒了蹤影，相對哈哈大笑。黃蓉喜道：﹁師父，這真經真是妙極。﹂洪七公未答，郭靖搶著道：﹁蓉兒，咱們是假裝的。﹂於是將情由一五一十的對她說了。原來郭靖事先用匕首在樹幹上劃了深痕，只留出中間部分相連，洪七公的掌上其實沒半分勁道，都是郭靖背上使力，將樹撞斷，歐陽鋒萬料不到空明拳的勁力能用匕首斷樹，自然瞧不破其中的機關。

　　黃蓉本來笑逐顏開，聽了郭靖這番話後，半晌不語，眉尖微蹙。洪七公笑道：﹁老叫化能再走動，已是徼天之幸，還管它什麼真功夫假功夫呢。蓉兒，你怕西毒終究能瞧出破綻，是不是？﹂黃蓉點了點頭。洪七公道：﹁那西毒何等眼力，豈能被咱們長此欺瞞？不過世事難料，眼下空耽心也是白饒。我說，靖兒所唸的經文之中，有一章叫什麼﹃易筋鍛骨篇﹄，聽來倒很有點兒意思，左右無事，咱們這就練練。﹂

　　這話是說得輕描淡寫，黃蓉卻知事態緊急，師父既指出這一篇，那必是大有道理，當下說道：﹁好，師父快教。﹂洪七公命郭靖將那﹁易筋鍛骨篇﹂唸了兩遍，依著文中所述，教兩人如法習練。他卻去獵獸釣魚，生火煮食，郭靖與黃蓉要來插手相助，每次均被他阻止。

　　忽忽七日，郭黃二人練功固是勇猛精進，歐陽鋒在洞中也是依著經文苦練。到第八日上午，洪七公笑道：﹁蓉兒，師父烤的野羊味兒怎麼樣？﹂黃蓉笑著扁扁嘴、搖搖頭。洪七公笑道：﹁我也是食不下嚥。你倆第一段功已練成啦，今兒該當散功，否則要閉氣傷身。這樣吧，蓉兒弄吃的，我與靖兒紮木筏。﹂

　　郭靖與黃蓉齊聲道：﹁紮木筏？﹂洪七公道：﹁是啊，難道咱們在這荒島上一輩子陪著老毒物？﹂郭黃二人大喜，連聲稱好，當即動手。郭靖那日伐下的一百根木料好好堆在一旁，只要用樹皮結索，將木料牢牢縛在一起，那就成了。綑縛之際，郭靖用力一抽，一根粗索拍的一聲繃斷了。他還道繩索結得不牢，換了一條索子，微一使勁，一條又粗又韌的樹皮索又是斷成兩截。郭靖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那邊廂黃蓉也是大叫著奔來，雙手捧著一頭野羊。原來她出去獵羊，手中拿了幾塊石頭要打羊的腦袋，那知奔了幾步，不知不覺間竟早已追在野羊前面，一回身，順手就把羊抓住，身法之快，出手之狠，全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洪七公笑道：﹁這麼說，那九陰真經當真不是騙人的玩意，這麼多英雄好漢為它送了性命，也還不冤。﹂黃蓉喜道：﹁師父，咱們能去把老毒物打一頓了麼？﹂洪七公搖頭道：﹁那還差得遠，總得再練三年五載的，須知他的蛤蟆功非同小可，除了王重陽當年的一陽指外，沒別種功夫能夠破他。﹂黃蓉嘟起了嘴道：﹁那麼就算咱們再練三年五載，也未能勝他啦。﹂洪七公道：﹁這也難說，說不定真經上的功夫，比我所料的更要厲害呢。﹂郭靖道：﹁蓉兒，別性急，咱們練功夫總是不錯。﹂

　　又過七日，郭靖與黃蓉練完了易筋鍛骨篇上的第二段功夫，那木筏也已紮成。三人用樹皮編了一張便帆，清水食物都已搬到筏上。歐陽鋒自始至終不動聲色，冷眼瞧著他們三人忙忙碌碌。

第四十五回　騎鯊遨遊

　　這一晚一切整理就緒，只待次日啟航。臨寢之時，黃蓉道：﹁明兒要不要跟他們道別？﹂郭靖道：﹁得跟他們訂個十年之約，咱們受了這樣的欺侮，豈能就此罷手？﹂黃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爺，第一保佑這兩個惡賊回歸中土，第二保佑老毒物命長，活得到十年之後。﹂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隱隱約約間聽到海灘上似有響動，坐起一聽，海中並有水聲，忙道：﹁靖兒，海灘上什麼聲音？﹂郭靖翻身下樹，奔上一塊岩石，向海邊一望，不禁高聲咒罵，追了下去。此時黃蓉也已醒了，一面跟著追去，一面問道：﹁靖哥哥，什麼事？﹂郭靖遙遙答道：﹁這兩個惡賊上了咱們的筏子。﹂

　　黃蓉聞言吃了一驚。待得兩人奔到海旁，歐陽鋒已將姪兒抱上木筏，張起輕帆，離岸已有數丈。郭靖大怒，要待躍入海中追去，黃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趕不上啦。﹂只聽得歐陽鋒哈哈大笑，叫道：﹁多謝你們的木筏啊！﹂

　　郭靖暴跳如雷，發足向身旁一株紫檀樹猛踢。黃蓉靈機一動，叫道：﹁有了！﹂捧起一塊大石，靠在那紫檀樹向海的一根椏枝上，說道：﹁你用力扳，咱們發炮。﹂郭靖大喜，雙足頂住樹根，兩手握住樹枝，向後急扳。那紫檀木又堅又韌，被他這一扳，登時向後彎轉，當即雙手一鬆，呼的一響，那大石向海中飛去，落在木筏旁邊，激起了丈許水花。

　　黃蓉叫了聲：﹁可惜！﹂又裝﹁炮彈﹂，這一次瞄得準，正好打在筏上。只是那木筏紮得極為堅牢，受石彈這麼一擊，並無大礙。兩人接著連發三﹁炮﹂，倒有兩﹁炮﹂落空，跌在水中。黃蓉見砲轟無效，忽然異想天開，叫道：﹁快，我來做炮彈！﹂郭靖一怔，隨即領悟，知她水性既高，輕身功夫又極了得，並無危險，拔出身邊匕首，塞在她的手中，道：﹁要小心了。﹂使力將樹枝扳後。黃蓉躍上樹枝坐穩，叫道：﹁發砲啊！﹂郭靖手一放，她身子向前一彈，在空中筆直飛去，一個筋斗，在離木筏三丈之處輕輕入水，端的是水花不起，美妙異常。歐陽叔姪不禁瞧得呆了。

　　她入水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入水即向筏底潛去，只見頭頂一黑，知已到了木筏之下。歐陽鋒把木槳在水中四下亂打，那裏打得著她，黃蓉舉起匕首，正要往結紮木筏的繩索上割去，忽然心念一動，減小勁力，只在幾條主索上輕輕劃了幾刀，將繩索三股中割斷二股，叫那筏子到了汪洋大海之中，受巨浪一衝一撞，那時方才散開。

　　她割索已畢，又復潛水，片刻間已游出十餘丈外，這才鑽出海面，大呼大叫，假裝追趕不及。歐陽鋒狂笑揚帆，過不多時，木筏已遠遠駛了出去。

　　待得她走上海灘時，洪七公也已趕到，正與郭靖同聲痛罵，卻見黃蓉臉有得色，問知端的，不禁大聲喝采。黃蓉道：﹁雖然叫這兩個惡賊葬身大海之中，咱們可又得從頭幹起。﹂

　　三人飽餐一頓，精神勃勃的即去伐木紮筏，不數日，又已紮成，眼見東南風急，張起用樹皮編織的便帆，離島西去。黃蓉望著那景色秀美的荒島越來越小，喟然嘆道：﹁咱們三個險些兒都喪生在這荒島之上，可是今日離去，倒又有點教人捨它不得。﹂郭靖道：﹁他日無事，咱們再來重遊可好？﹂黃蓉拍手道：﹁好，那時候你可不許賴。咱們先給這小島起個名字。師父，你說什麼好？﹂

　　洪七公道：﹁你在島上用巨岩壓那小賊，就叫壓鬼島好啦。﹂黃蓉搖頭道：﹁那多不雅。﹂洪七公笑道：﹁你要雅，那趁早別問老叫化。依我說，老毒物在島上吃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島。﹂黃蓉笑著連連搖手，側頭而思，只見天邊一片彩霞，璀燦華艷，正罩在小島之上，當下叫道：﹁就叫作明霞島吧。﹂洪七公搖頭道：﹁不好，不好，那太雅了。﹂郭靖聽著師徒二人爭辯，只是含笑不語。

　　順風航了兩日，風向仍是不變。第三日晚間，洪七公與黃蓉都已睡著，郭靖掌舵守夜，海上風聲濤聲之中，忽然傳來﹁救人哪，救人哪！﹂兩聲叫喊。那聲音有如破鈸相擊，雖混雜在風濤呼嘯之中，仍是神完氣足，聽得清清楚楚。洪七公翻身坐起，低聲道：﹁是老毒物。﹂只聽得叫聲又是一響。黃蓉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顫聲道：﹁是鬼，是鬼！﹂

　　這時正當六月將盡，天上無月，但有疏星數點，照著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深夜之中傳來這幾聲呼叫，確是令人毛骨悚然。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麼？﹂他武功一失，聲音傳送不遠，郭靖氣運丹田，叫道：﹁是歐陽世伯麼？﹂只聽得歐陽鋒在遠處叫道：﹁是我歐陽鋒，救人哪。﹂黃蓉驚懼未息，道：﹁不管他是人是鬼，咱們轉舵快走。﹂

　　洪七公忽道：﹁救他！﹂黃蓉急道：﹁不，不，我怕。﹂洪七公道：﹁不是鬼。﹂黃蓉道：﹁是人也不該救啊。﹂洪七公道：﹁濟人之急，這是咱們丐幫的幫規，你我是兩代幫主，不能壞了歷代相傳的規矩。﹂黃蓉無奈，只得眼巴巴的看著郭靖把著筏舵，循聲過去。沉沉黑夜之中，依稀見到兩個人頭在水面隨著波浪起伏，人頭旁浮著一根大木，想是木筏散後，歐陽叔姪搶住一根筏木，這才支持至今。

　　郭靖俯身出去，抓住在歐陽公子後領，提到筏上。洪七公俠義為懷，竟爾忘了自己武功已失，伸手相援。歐陽鋒抓住他的手，一借力，人已躍到筏上，但這一甩之下，洪七公撲通一聲，掉入了海中。

　　郭靖與黃蓉大驚，同時躍入海中，將洪七公救了起來。黃蓉怒責歐陽鋒道：﹁我師父好意救你，你怎地反而將他拉入海中？﹂歐陽鋒已知洪七公身上並無功夫，否則適才這麼一拉，豈能將一個武功高明之士拉下筏來？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已是筋疲力盡，此時不敢強項，低頭說道：﹁我……我確然不是故意的，七兄，做兄弟的跟你陪不是了。﹂洪七公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只是老叫化的本事，可就洩了底啦。﹂

　　各人身上全濕，均無衣服替換，只好硬挺。歐陽鋒道：﹁好姑娘，你給些吃的，咱們餓了好幾天啦。﹂黃蓉道：﹁這筏上只備三人的糧食清水，分給你們不打緊，咱們吃什麼啊？﹂歐陽鋒道：﹁好吧，那只請您分一點兒給我姪兒，他腿上傷得厲害，實是頂不住。﹂黃蓉道：﹁果真如此，咱們做個買賣，你的毒蛇傷了我師父，他至今未愈，你拿解藥出來。﹂歐陽鋒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瓶，遞在她的手裏，說道：﹁姑娘您瞧，瓶中進了水，解藥都給水沖光啦！﹂

　　黃蓉接過瓶子，搖了幾搖，放在鼻端一嗅，果然瓶中全是海水，說道：﹁既是如此，你將解藥的方子說出來，咱們一上岸就去配藥。﹂歐陽鋒道：﹁若是要騙你糧食清水濟急，我胡亂說個單方，你也不知真假，但我歐陽鋒豈是這等人？實對你說，我這怪蛇是天下一奇，厲害無比，一給咬中，縱然武功高強之人一時不死，八八六十四日之後，也必落個半身不遂，終身殘廢。解藥的單方說給你聽本亦無妨，只是各種藥料不但採集極難，更且得三載寒暑之功，方能泡製得成，這話說到此處為止，你要我給七兄抵命，那也由你吧。﹂

　　黃蓉與郭靖聽了這番話，倒也佩服，心想：﹁此人雖然歹毒，但在死生之際，始終不失了武學大宗師的身份。﹂洪七公道：﹁蓉兒，他這話不假，一個人命數有定，老叫化也不放在心上。你給他吃的吧。﹂黃蓉暗自神傷，知道師父是終於好不了的了，拿出一隻烤熟的野羊腿，擲給歐陽鋒。

　　歐陽鋒先撕幾塊餵給姪兒吃了，自己才張口大嚼。黃蓉冷冷的道：﹁歐陽伯伯，你傷了我師父，二次華山論劍之時，恭喜你獨冠群英啊。﹂歐陽鋒道：﹁那未必盡然，天下還有一件物事治得了七兄的傷。﹂

　　郭靖與黃蓉同時跳起，那木筏側了一側，兩人齊聲問道：﹁當真？﹂歐陽鋒咬著羊腿，道：﹁只是此物難得而已，你們師父自然知曉。﹂兩人眼望師父，洪七公笑道：﹁我自然知曉，可是說它作甚？﹂黃蓉拉住他的衣袖，求道：﹁師父，您說，咱們總要去想法子弄到。我求爹爹去，他一定肯幫助咱們去找。﹂

　　歐陽鋒輕輕﹁哼﹂了一聲。黃蓉道：﹁你哼什麼？﹂歐陽鋒不答。洪七公道：﹁他是笑你以為自己爹爹無所不能，須知那人身上之物，就算是你爹爹，也萬萬拿他不到。﹂黃蓉奇道：﹁那人！是誰啊？﹂洪七公道：﹁且莫說那人武功蓋世，即令他手無縛雞之力，老叫化也決不做這種損人利己之事。﹂黃蓉沉吟道：﹁武功蓋世？啊，我知道啦，是南帝段皇爺。師父，您說，那是什麼物事？怎麼又損人利己了。﹂洪七公道：﹁睡吧，別問啦，我不許你再提這回事，知不知道？﹂黃蓉不敢再問，她怕歐陽鋒偷取食物，靠在水桶與食物堆上而睡。

　　次晨醒來，黃蓉見到歐陽叔姪，不禁嚇了一跳，只見兩人面目黃腫，全身水脹，想是在海中連浸數日之故。木筏航到申牌時分，遠處望見一條一條黑線，隱隱似是陸地，郭靖首先叫了起來。再航了一頓飯時分，看得清清楚楚，果是陸地，此時風平浪靜，只是日光灼人，熱得難受。歐陽鋒忽地站起，身形一晃，雙手齊出，一手一個，將郭靖黃蓉抓住，腳尖起處，又將洪七公身上穴道踢中。

　　郭黃二人出其不意，被他抓住脈門，登時半身酥麻，齊聲驚問：﹁幹什麼？﹂歐陽鋒一聲獰笑，卻不答話。洪七公穴道被點中後身子動彈不得，口中卻尚能說話，嘆道：﹁老毒物一生不肯受人恩惠，咱們救了他的性命，他豈能再容咱們在世上與他並存。唉，只怪我黑夜之中救人心切，忘了這一節，倒累了兩個孩子的性命。﹂歐陽鋒道：﹁你知道就好啦。再說，九陰真經既到了我的手中，豈能再在這姓郭的小子心中另行留下一部，遺患無窮。﹂洪七公聽他說到九陰真經，心念一動，忽道：﹁努爾七六，哈瓜兒，寧血契卡，平道兒……﹂

　　歐陽鋒一怔，聽來正是郭靖所寫的經書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文，聽洪七公如此說，只道他懂得其中含義，心想：﹁經書中這一大篇怪文，或許是全經的關鍵，我若將這三人殺了，只怕世上再無人懂，那我縱得經書，也是枉然。﹂問道：﹁那是什麼意思？﹂洪七公道：﹁混花察察，雪根許八吐，米爾米爾……﹂歐陽鋒以為話中含有深意，正自思索，洪七公大喝一聲：﹁靖兒動手。﹂郭靖左手一拉，右手呼的一掌拍出，同時左足也已飛起。

　　他兩人被歐陽鋒倏施襲擊，抓住了脈門，原本已無法抵擋，洪七公一番胡言亂語，瞎說八道，歐陽鋒果然中計，分神之際手上微鬆，郭靖立施反擊。他將真經中﹁易筋鍛骨篇﹂練到了第二段，雖無新的招數拳法學到，但原來的功力斗然間增強了二成。他這一拉、一拍、一踢，招數是平平無奇，但勁力竟大得異常。歐陽鋒一驚，筏上地位甚小，無可退避，只得舉手格擋，抓住黃蓉的手卻仍是未鬆。

　　郭靖拳掌齊施，攻勢猶似暴風驟雨，心知在這木筏之上，如讓歐陽鋒緩手運起蛤蟆功來，那三人真是死無葬生之地了。這一輪急攻，倒也把歐陽鋒逼得倒退了幾步。黃蓉身子一側，橫肩向他撞去，歐陽鋒暗暗好笑，心想：﹁你這小丫頭向我身上撞來，不反彈你到海中才怪。﹂

　　心念甫動，黃蓉肩頭已然撞到，歐陽鋒不避不擋，並不理會，豈知胸口突覺刺痛，這才驚覺她原來穿著桃花島鎮島之寶的軟蝟甲，這時他站在筏邊，已是半步都不能再退，她甲上又佈滿尖刺，無可著手之處，急忙左手放脫她的脈門，借勢往外一甩，將她猛推出去。黃蓉站立不定，眼見要跌入海中，郭靖回手一把拉住，左手卻仍向敵人進攻。黃蓉拔出匕首，猱身而上。

　　歐陽鋒站在筏邊，浪花不住濺上他的足跟，不論郭靖黃蓉如何進攻，始終不能將他逼入海中。洪七公與歐陽公子都是動彈不得，眼睜睜瞧著這場惡鬥，心中只是怦怦亂跳，見到雙方勢均力敵，生死間不容髮，但恨不能插手相助。

　　按說，歐陽鋒的武藝原本遠勝郭靖，卻是一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性命倒已去了半條，二來黃蓉武功雖不甚高，但身披蝟甲，手有匕首鋒銳之極，這兩件鋒銳無比的利器，卻也教他大為顧忌，三來郭靖的降龍十八掌、七十二路空明拳、蝮蛇寶血、左右互搏、全真派內功、以及最近練的九陰真經﹁易筋鍛骨篇﹂等合成一起之後，卻也是非同小可，是以三人在筏上打了難分難解。

　　時候一長，歐陽鋒掌法愈打愈是厲害，郭黃二人漸感不敵，洪七公暗暗著急。只見掌影飛舞中歐陽鋒一腳踢起，聲勢驚人，黃蓉不敢拆解，一個筋斗翻入了海中。郭靖奮力抵擋，更感吃力，但黃蓉從左邊跌入，立時從筏底鑽過，卻從右邊躍起，一匕首向歐陽鋒背心刺去。歐陽鋒本已得勢，這一來前後受敵，又打成了平手

　　黃蓉一面奮戰，一面暗籌對策，心想：﹁如此鬥下去，咱們功力遠不及他，終須落敗，不到海中，總是勝他不了。﹂心念一動，一匕首割斷帆索，那便帆登時落下，木筏在波浪上一起一伏不再前行。她退開兩步，扯著帆索在洪七公身上繞了幾轉，再在木筏的一根主材上繞了幾轉，牢牢打了兩個結。

　　她這一退開，郭靖立感不支，勉力接了三招，第四招已是招架不住，只得向後退了一步。歐陽鋒得理不饒人，第五，第六招連綿而上。郭靖一退再退，以﹁魚躍於淵﹂一招接過了第七招，第八招卻又招架不住，再退一步，左足踏空，好郭靖，臨危不亂，右足飛起一腳，守住退路，叫敵人不能乘勢相逼，然後撲通一聲，躍入海中。

　　那木筏猛晃兩晃，黃蓉借勢一躍，也跳入了海中，兩人扳住木筏，一掀一抬，眼見就要將筏子翻過身來。這一翻不打緊，歐陽公子非立時斃命不可，歐陽鋒到了水中，自然也已非郭黃二人之敵，洪七公卻是身子縛在筏上，二人儘可結果了西毒，再救師父。歐陽鋒識得此計，提足對準洪七公的腦袋，高聲喝道：﹁兩個小傢伙聽了，再晃一晃，我就是這麼一腳！﹂

　　黃蓉一計不成，二計早生，一吸氣潛入筏底，伸匕首就割繫筏的繩索，此時離陸地不遠，算計了歐陽叔姪之後，再抱住大木筏浮上岸去也自無妨。祇聽得喀喀數聲，那木筏已分成兩半。歐陽公子在左邊一半，歐陽鋒與洪七公卻在右邊一半。歐陽鋒暗暗心驚，一伸手先將姪兒提了過來。彎腰俯身，望著水中，只等黃蓉再割，一把扭住她身子揪上筏來。

　　他這副模樣，黃蓉在水底瞧得清楚，知道他這一抓下來，既準且狠，也真不敢上來再割。僵持良久，黃蓉上來吸了一口氣，又下去候機發難。雙方凝神俟隙，頃刻間由極動轉到了極靜，海上陽光普照，一片寧定，但在這半塊木筏的一上一下之間，卻蘊藏著極大殺機。黃蓉心想：﹁這半塊木筏只要再分成兩截，在這波浪中非滾轉傾覆不可。﹂歐陽鋒心想：﹁只要她一探頭，我隔浪一掌擊去，那水力就能將她震死。小丫頭一除，留下姓郭的小賊一人就不足為患。﹂

　　就在這兩人目不轉瞬的躍躍試試之際，歐陽公子忽然指著左側，叫道：﹁船，船！﹂洪七公與郭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一艘龍頭大船扯足了帆，乘風破浪而至。過不多時，歐陽公子看到了船首站著一人，身材高大，披著大紅袈裟，似是靈智上人，過了片刻，大船駛近，定晴一看，果然不錯，忙對叔父說了。歐陽鋒氣運丹田，高聲叫道：﹁這裏是好朋友哪，快過來。﹂

　　黃蓉在水底尚未知覺，郭靖卻已知不妙，急忙也潛入水中，一拉黃蓉的手臂，示意又來了敵人。黃蓉打個手勢，叫他接住歐陽鋒的掌力，自己乘虛斷繩。郭靖知道自己功力本就不及敵人，現在已在水中而敵在筏上，相差更遠，這一掌接下來大有性命之憂，但事已急迫，捨此更無別法，力運雙臂，忽地鑽上。歐陽鋒﹁閣﹂的一聲大叫，雙掌從水面上拍了下來，郭靖的雙掌也從水底擊了上去。海面上水花不起，但水中卻兩股大力一交，突然間那半截木筏向上一掀，翻起數尺，喀喀兩聲，黃蓉已將繫筏的繩索割斷。就在此時，那大船已駛到離木筏十餘丈之處。

　　黃蓉一割之後立即潛入水底，待要去刺歐陽鋒，卻見郭靖手足不動，身子慢慢下沉，不禁又驚又悔，急忙游過去拉住他的手臂，游遠數丈，鑽出海面，但見郭靖兩目緊閉，臉青唇白，人已暈了過去。

　　這時那大船已放下舢舨，划到木筏之旁，將歐陽鋒叔姪與洪七公都接了上去。黃蓉連叫三聲：﹁靖哥哥！﹂郭靖只是不醒。她想，來的雖是敵船，卻也祇得上去，當下托住郭靖後腦，游向正在划來的舢舨。艇上水手拉了郭靖上去，伸手欲再拉她，黃蓉如飛魚般忽地從水中躍入船心，幾個水手不由得都猛地一驚。

　　適才水中對掌，郭靖受水力一激，身子受到極大震盪，登時暈去，待得醒轉，只見自己倚在黃蓉懷裏，卻已在一艘小艇之中。他呼吸了幾口，察知未受內傷，展眉向黃蓉一笑。黃蓉回報一笑，消了驚懼之念，這才凝神瞧那大船中是何等人物。

　　一望之下，心中不禁連珠價叫苦，祇見船首高高矮矮的站了七八個人，正是幾月前在大金中都燕京趙王府裏會見過的武林高手：身矮足短，目光如電的是千手人屠彭連虎，頭頂油光晶亮的是鬼門龍王沙通天，額角上生了三個瘤子的是三頭蛟侯通海，童顏白髮的是參仙老怪梁子翁，身披大紅袈裟的是藏僧大手印靈智上人，另有幾個卻並不相識，心想：﹁靖哥哥與我的武功因數得奇遇，和今年春間已大不相同，若與彭連虎等一對一的動手，自己縱或不敵，靖哥哥卻是必操勝算，只是一來老毒物在旁，二來這許多人聚在一起，今日要想脫險，那可是難上加難了。﹂

　　船上諸人聽到歐陽鋒在筏上那一聲高呼，本已甚為驚奇，及至見到是郭靖等人，更是大感奇怪。歐陽鋒抱著姪兒，郭靖與黃蓉抱了洪七公，五人分作兩批，先後躍上大船。只見一人身穿繡花錦袍，從中艙搶著迎了出來，與郭靖一照面，兩人都是一驚。只見那人額下微鬚，面目清秀，正是大金國的六王爺趙王完顏烈。他在寶應劉氏宗祠中逃脫之後，只怕郭靖追他尋仇，不敢回到北方，逕行會合了彭連虎、沙通天等人，南下盜取岳武穆的遺書。

　　此時蒙古大舉伐金，中都燕京已被圍近月，燕雲十六州盡皆歸屬蒙古。大金國國勢日蹙。完顏烈心甚憂懼，眼見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雖以十倍之眾，接戰時無不潰敗，他苦思無策，當下將中興復國的大志，全都寄託在那部武穆遺書之上，心想得了這部兵書，自然是用兵如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就如當年的﹁岳爺爺﹂一般，那時蒙古兵縱然精銳，也得要望風披靡了。這次他率眾南來，行蹤甚是詭祕，只怕被南朝知覺有了提防，所以乘船改走海道，一心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在浙江沿海登陸，悄悄進入臨安府將書盜來。當日他遍尋歐陽公子不得，明知他是一把極得力的高手，但久無消息，只好撇了他而行，這時卻見他與郭靖為伴，心下又驚又喜，不知他是何用意。

　　郭靖見了殺父仇人，更是心頭火起，怒目而視。黃蓉眼尖，卻見一人從船艙中匆匆上來，只露了半面，立時又縮身回入，瞧他面容，依稀似是楊康模樣。

　　只聽歐陽公子道：﹁叔叔，這位就是愛賢若渴的大金國六王爺。﹂完顏烈不知歐陽鋒在武林中有多大威名，瞧在歐陽公子面上，把手拱了拱。但彭連虎、沙通天等人，一聽此言，一齊躬身唱喏：﹁久仰歐陽先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有幸拜見。﹂歐陽鋒微微躬身，還了半禮。大手印靈智上人素在藏邊，卻不知西毒的名頭，只是雙手合什，不再言語。

　　完顏烈是何等伶俐之人，心知沙通天等個個極為自負，向不服人，但一見歐陽鋒卻如此恭敬，立知這個面目黃腫，滿身病態的老兒來頭不小，當下著實接納，說了一番敬仰的話。

　　大船上這些人中，參仙老怪梁子翁的心情最是特異，郭靖吃了他以畢生心血練成的蝮蛇寶血，這時相見，如何不惱？自己本生最怕的洪七公卻又在旁邊，只好心中惱怒，臉上陪笑，上前躬身拜倒，說道：﹁小的梁子翁參見洪幫主，您老人家好。﹂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一驚，西毒北丐的威名大家都是久聞的，但均未見過，想不到這兩人竟然同時現身，正要上前拜見，洪七公哈哈一笑，說道：﹁老叫化倒了霉啦，給惡狗咬得半死不活的，還拜見什麼？趁早拿些東西來吃是正經。﹂眾人一怔，望著歐陽鋒，要瞧他眼色行事。

　　歐陽鋒心中早已想好對付三人的毒計：洪七公必須先行除去，以免自己以怨報德的劣行被他張揚開來；郭靖則要先問出他經書上怪文的含義，再行處死；至於黃蓉，姪兒雖然愛她，留下了終是禍根，但若自己將她弄死，黃藥師知道了豈肯甘休，必得想個借刀殺人之計，假手於旁人害她，眼下三人到了大船之上，不怕他們再飛上天去，當下向完顏烈道：﹁這三人狡猾得緊，武功也還過得去，請王爺派人好好看守。﹂

　　梁子翁聞言大喜，踏上一步，就來拉郭靖的手腕。郭靖順腕一翻，拍的一聲，梁子翁肩頭已吃了一掌，這一招﹁見龍在田﹂又快又重，梁子翁武功雖高，竟也被他一掌打得身子一矮，倒退了兩步。彭連虎等和梁子翁都是面和心不和，見他受挫，均各暗自得意，立時散開，將洪七公等三人圍在垓心，要待梁子翁被打倒之後，再上前逞武揚威。

　　梁子翁適才上來時已防到郭靖那一招﹁亢龍有悔﹂，豈知一別經月，他已將降龍十八掌盡數學全，隨手一招，自己竟自躲不開，這一下他臉上如何下得來？見郭靖並不追擊，左足一點，忽地躍起，雙拳連發，使出他生平絕學的﹁遼東野狐拳法﹂來，立心要取郭靖性命，一來掙回適才所失的顏面，二來以報昔日殺蛇之恨。

　　那﹁遼東野狐拳﹂是遼東派武功的一絕。當年梁子翁在長白山採參，見到獵犬與野狐在雪中相搏。那野狐狡詐多端，竄東躍西，靈動異常，獵犬爪牙雖利，搏鬥多時，仍是奈何牠不得。梁子翁見了野狐的縱躍，心中有悟，當下參也不採，就在深山雪地的茅廬之中，苦思一月，創了這套﹁野狐拳﹂。這拳法以﹁靈、閃、撲、跌﹂四字訣為主旨，以對付較己為強之勁敵時最為合用，首先是教敵人捉摸不著自己前進後退、左趨右避的方位，然後俟機進擊，可說是一種有勝無敗的武功。他一生除了吃過洪七公一個大虧之外，極少挫敗，所以這套拳也甚少使用，這時受了郭靖一掌，不敢輕敵，當下未攻先閃，跌中藏撲的向郭靖打去。

　　這套拳法來得怪異，郭靖從未見過，心想：﹁蓉兒的落英掌虛招雖多，終究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這老兒的拳招，卻似全是虛招，不知他鬧什麼玄虛？﹂當下依著洪七公前時所指點的方略，不論敵人拳招如何變化多端，自己只是依降龍十八掌的掌法發將出去。

　　兩人三招一過，眾高手都瞧得暗暗搖頭，心道：﹁梁老怪總算是一派的掌門，與這後生小子動手，怎麼儘是閃避，不敢發一招實招？﹂再拆數招，郭靖的掌力將他越迫越後，眼見就要退入海中。梁子翁見這套﹁野狐拳﹂不能取勝，要想另換拳法，但被郭靖掌力籠罩住了，那裏緩得出手來？掌聲呼呼之中，只聽洪七公叫了一聲：﹁下去吧！﹂郭靖一招﹁時乘六龍﹂，左臂橫掃過來，梁子翁驚呼一聲，身不由主的往船舷外跌了出去。

　　旁觀眾人中除了歐陽鋒外，都沒看清郭靖這一招是如何使法，一驚之下，齊向梁子翁跌下之處奔了過去，只聽得海中一聲長笑，梁子翁的身子忽爾飛起，噠的一聲，直挺挺的跌在甲板之上，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來眾人驚訝更甚，難道海水能將他身子反彈上來？爭著俯在船邊向海中觀看，只見一個白鬚白髮的老兒，在海面上東奔西突，迅捷異常，再凝神一看，原來他騎在一頭大鯊魚身上，就如陸地馳馬一般縱橫如自如。郭靖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周大哥，我在這裏啊！﹂

　　那騎鯊的老兒正是老頑童周伯通。

　　他聽見郭靖呼叫，也極歡喜，在鯊魚右眼旁打了一拳，那鯊魚即向左轉，游近船邊。周伯通叫道：﹁是郭賢弟麼？你好啊。前面有一條大鯨魚，我已追了一日一夜，現下就得再追，再見吧！﹂郭靖急叫：﹁大哥快上來，這裏有好多壞人要欺侮你把弟啊。﹂周伯通怒道：﹁有這等事？﹂伸手拉住鯊魚口中一根不知什麼東西，連人帶鯊，忽地從眾人頭頂飛過，落上甲板，喝道：﹁什麼人這麼大膽，敢欺侮我的把弟？﹂

　　甲板上諸人那一個不是見多識廣，但周伯通這麼奇詭萬狀的出現，卻令人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周伯通見到黃蓉，也感奇怪，道：﹁小妹子，怎麼你也在這裏？﹂黃蓉笑道：﹁是啊，你快教我這騎鯊魚的法兒。﹂周伯通道：﹁那不忙。﹂遊目四顧，向甲板上眾人一掃，對歐陽鋒道：﹁我道別人也不敢這麼猖狂，果然又是你這老兒。﹂

　　歐陽鋒冷冷的道：﹁一個人言而無信，縱在世上偷生，也教天下好漢笑話。﹂周伯通道：﹁是啊，我正要找你算帳，你在這兒，那真是再好也沒有。老叫化，你是公證，站起來說句公道話吧。﹂洪七公臥在甲板上，笑了一笑。黃蓉道：﹁老毒物遇難，我師父去救他，那知他狼心狗肺，反過來傷他，點了他的穴道。﹂周伯通俯身在洪七公的﹁曲池穴﹂與﹁湧泉穴﹂上揉了兩揉。洪七公道：﹁老頑童，那沒用。﹂原來歐陽鋒這門點穴的手段甚是邪毒，除了他與黃藥師兩人之外，天下無人解得。

　　歐陽鋒甚是得意，說道：﹁老頑童，你有本事就將他穴道解了。﹂黃蓉雖不會解，卻識得這門點穴功夫，小嘴一扁道：﹁那有什麼希奇！我爹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這﹃透骨打穴法﹄解開。﹂歐陽鋒聽他說出這打穴法的名稱，心想這小丫頭果然是家學淵源，當下也不理她，對周伯通道：﹁你輸了東道，怎麼說話如同放屁？﹂

　　周伯通掩鼻叫道：﹁放屁麼？好臭好臭！我倒要問你，咱們賭了什麼東道？﹂歐陽鋒道：﹁這裏除了姓郭的小子與這小丫頭，都是成名的英雄豪傑，我說出來請大家評評理。﹂彭連虎道：﹁好極，好極。歐陽先生請說。﹂歐陽鋒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伯通，江湖上人稱老頑童，輩份不小，是丘處機、王處一他們全真七子的師叔。﹂

　　周伯通十餘年來一直耽在桃花島，此前武藝未成，江湖上名頭並不響亮，所以眾人都不知曉，只是一聽他是全真七子的師叔，才知此人果然非同小可，互相低聲交談了幾句。彭連虎念到八月中秋嘉興煙雨樓之約，心想全真七子若有這怪人相助，那是更加如虎添翼了。

　　只聽歐陽鋒又道：﹁這位周兄在海中為鯊群所困，兄弟將他救了起來。我說鯊群何足道哉，只要一舉手之勞，就能將群鯊盡數殺滅，周兄不信，我們兩人就打了一賭。周兄，你說這話錯了麼？﹂周伯通連連點頭，道：﹁半絲兒也沒錯，賭點什麼，也得給大夥兒說說。﹂歐陽鋒道：﹁對！我說若是我輸了，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得幹什麼，若是不肯幹，那就跳到海中餵魚。你輸了也是一樣。這話錯了麼？﹂周伯通又是連連點頭，道：﹁半絲兒也沒錯。後來怎樣啊？﹂歐陽鋒道：﹁怎樣？後來是你輸了。﹂

　　這一次卻見周伯通連連搖頭道：﹁錯了，錯了，輸的是你，不是我。﹂歐陽鋒怒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豈能顛倒是非，胡混奸賴？若是我輸，你怎肯自行跳到海中自盡？﹂周伯通嘆道：﹁是啊，原本我也道老頑童運氣不好，輸在你手，那知到了海中，老天爺教我遇上一件巧事，才知是你老毒物輸了，我老頑童贏了。﹂

　　歐陽鋒、洪七公、黃蓉三人齊聲問道：﹁什麼巧事？﹂周伯通一彎腰，左手抓住直撐在鯊魚口中的一根木棍，將鯊魚提了起來，道：﹁就是遇見我這坐騎啊，你瞧瞧，這是你寶貝姪兒將木棍撐在牠口中的，是不是？﹂當日歐陽公子行使毒計，用木棍撐在鯊魚口中，要叫這饕餮的傢伙在海中生生餓死，那是歐陽鋒親眼所見的。這時見了那頭巨鯊的形狀，以及牠口邊被釣鉤鉤破的傷痕，依稀記得果然是那天放還海中的鯊魚，便道：﹁是又怎地？﹂

　　周伯通拍手笑道：﹁那便是你輸了啊，咱們賭的是將鯊群盡數殺滅，可是這頭好傢伙託了你姪兒的福，吃不得死鯊，中不了毒，既留下了一條，豈不是我老頑童贏了？﹂說罷哈哈大笑。歐陽鋒臉上變色，做聲不得。

　　郭靖喜道：﹁大哥，這些日子你在那裏？我想得你好苦。﹂周伯通笑道：﹁我才玩得歡喜呢。我跳到海裏，不久就見到這傢伙在海面上喘氣，好似大為煩惱。我道：﹃鯊魚啊鯊魚，你我今日可是同病相憐了！﹄我一跳就跳到了牠背上。牠猛地就鑽進了海底，我只好閉住氣，雙手牢牢抱住牠的頭頸，舉足亂踢牠的肚皮，好容易牠才鑽到水面上來，沒等我透得兩口氣，這傢伙又鑽了到水下。咱哥兒倆鬥了這麼半天，牠才算乖乖的聽了話，我要牠往東，牠就往東，要牠朝北，牠可不敢向南。﹂說著輕輕拍著鯊魚的腦袋，甚是得意。

　　這些人中最感艷羨的自是黃蓉，她聽得兩眼發光，說道：﹁我在海中玩了這麼些年，怎麼沒想到這玩意兒，真傻！﹂周伯通道：﹁你瞧牠的牙齒，若不是口中撐了這根木棍，你敢騎牠麼？﹂黃蓉道：﹁這些日子你一直騎在牠背上麼？﹂周伯通道：﹁可不是麼？咱哥兒倆捉魚的本事可大啦。咱們一見到魚，牠就追，我就來這麼一拳一掌，將魚打死，一條魚十份中我只吃一份，這傢伙可得吃九份。﹂

　　黃蓉摸了摸鯊魚的肚皮，又問：﹁你把死魚塞到牠肚子裏麼？牠不用牙齒會吞麼？﹂周伯通道：﹁會吞得緊呢。有一天……﹂

　　這一老一小，談得興高采烈，旁若無人，歐陽鋒心中卻在盤算應付之策。周伯通忽道：﹁喂，老毒物，你認不認輸？﹂歐陽鋒先前把話說滿了，在眾人之前，怎能食言？只得道：﹁輸了又怎地？難道我還賴不成？﹂周伯通道：﹁嗯，我得想想叫你做一件什麼事。好！你適才罵我放屁！我就叫你馬上放一個屁！﹂

第四十六回　荒村野店

　　黃蓉聽周伯通叫歐陽鋒放屁，平白無端的放一個屁，常人固然是極其為難，可是內功精湛之輩，一生習練的就是將氣息在週身運轉，這件事卻是殊不足道，只怕歐陽鋒老奸巨猾，打蛇隨棍上，抓住這個機會，輕輕易易的放一個屁，就將這件事混朦過去，忙搶著道：﹁不好，不好，你要他先把我師父的穴道解開再說。﹂

　　周伯通笑道：﹁你瞧，人家小姑娘怕你的臭屁，那你就免了吧。我也不要你做什麼為難之事，快把老叫化的傷治了。老叫化的本事決不在你之下，你若不是使什麼奸計，也決傷他不了。待他傷好之後，你倆公公平平的再打一架，那時候老頑童來做個公證。﹂

　　歐陽鋒知道洪七公的傷已無法治愈，也不怕他將來報復，倒怕周伯通再說出些什麼自己難以辦到之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可是答應既不成，不答應又大傷顏面，當下也不打話，俯身運勁於掌，將洪七公的穴道解了。黃蓉與郭靖上前搶著扶起。

　　周伯通向甲板上眾人橫掃了一眼，說道：﹁老頑童一生最怕聞金人吃羊肉的臊味。你把小艇放下，送咱們四人上岸。﹂歐陽鋒見周伯通與黃藥師動過手，知道這人武功極為怪異，若是當真與他說翻了臉，動起武來，自己縱不落敗，取勝之機卻也極為渺茫，目下只好暫且忍耐，待將﹁九陰真經﹂上的武功練成之後，再來跟他算帳，好在今日儘可藉口輸了打賭，一切依他，早早將這瘟神送走為是，算計已定，說道：﹁好吧，誰教你運道好呢！這場打賭既是你贏了，你說怎麼就怎麼著。﹂轉頭向完顏烈道：﹁王爺，就放下舢舨，送這四人上岸吧。﹂

　　完顏烈不即答允，心道：﹁送他們上岸不難，只是咱們這番南來的機密，可莫被他們洩漏了。﹂靈智上人一直冷旁觀，見歐陽鋒這番大剌剌的模樣本就心中不忿。他自恃生平罕逢對手，心想你武功再好，未必就敵得過我們這裏的許多高手，眼見完顏烈臉有躊躇之色，當即走上一步，道：﹁若是在木筏之上，歐陽先生愛怎生就怎生，咱們豈敢多口？既今上了大船，就得聽王爺吩咐。﹂

　　此言一出，眾人俱是聳然動容，望著歐陽鋒的臉色。歐陽鋒雙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靈智上人一番，隨即抬頭望天，輕描淡寫的道：﹁這位大和尚敢是存心與老朽為難麼？﹂靈智上人道：﹁不敢。小僧向在藏邊，孤陋寡聞，今日倒是第一次聽見歐陽先生的威名，與先生那有什麼樑子過節？……﹂

　　話猶未了，歐陽鋒踏上一步，左手一晃，右手已抓起靈智上人魁梧雄偉的身軀，順勢一轉，將他頭下腳上的舉了起來。

　　這一下快得出奇，眾人眼前只見靈智上人大紅的袈裟一晃，一個肥肥的身體已被舉在半空，卻未看清歐陽鋒使的是什麼手法。靈智上人本比常人要高出一個頭，歐陽鋒這一把是抓住他後頸隆起的一塊肉上，若是向上提起，他雙腳未必就能離地，但歐陽鋒右手轉了半個圈，將他身子倒了轉來，頭頂離地四尺，只見他雙腳在空中亂踢，口中連連怒吼。

　　那日靈智上人在趙王府與王處一過招，眾人都見到他手上功夫極為了得，但說也奇怪，他被歐陽鋒這麼一提起，雙臂軟軟的垂在兩耳之旁，宛似斷折了一般，半點也使不出勁來。歐陽鋒仍是兩眼向天，輕描淡寫的道：﹁你今日第一次聽見我的名字，就瞧不起老朽，是不是？﹂靈智上人又驚又怒，連運了幾次氣，用力掙扎，卻總是掙不脫他的手掌。彭連虎等知道歐陽鋒是借此懾服旁人，見了他如此功夫，那敢上前。

　　歐陽鋒又道：﹁你瞧不起老朽，那也罷了，瞧在王爺的面上，我也不和你一般見識。你想留下老頑童周老爺子、九指神丐洪老爺子，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老頑童，接著了！﹂

　　也不見他手臂後縮前揮，只是掌心勁力外吐，靈智上人就如一團紅雲般從甲板的左端飛向右端。他一離歐陽鋒的掌力，立時自由，身子一挺，一個鯉魚翻身，要待直立，突覺頸後肉一痛，暗叫不妙，左掌捏了個大手印忙要拍出，忽感手臂一麻，不由自主的垂了下去，身子又被倒提在空中，原來已被周伯通如法泡製的擒住了。

　　完顏烈見他狼狽不堪，心知莫說歐陽鋒有言在先，就是單憑周伯通一人的功夫，自己手下這些人就留他不住，忙道：﹁周老先生莫作耍了，小王派船送四位上岸就是。﹂周伯通道：﹁好呀，你也來試試。接著了。﹂也學著歐陽鋒的樣，掌心吐勁，將靈智上人一個肥大的身軀向他飛擲過去。

　　完顏烈雖識武藝，但只會些刀槍弓馬的功夫，周伯通這一下擲過來，他那裏能接，撞上了非死必傷。沙通天見情勢不妙，使出移步換形功夫，身子一晃，已攔在完顏烈的面前，眼見靈智上人這一衝之勢極為沉猛，若是出掌相推，只怕傷他，看來只有學歐陽鋒、周伯通的樣，先抓住他的後頸，再將他好好放下。

　　豈知武功之道，差不得一絲一毫，他眼看歐陽鋒與周伯通一抓一擲，全然不費力氣，只道靈智上人只是掌力厲害，蹤躍變招的本事卻甚平常，滿擬將他抓住，先消來勢，再放正他的身子，那知道一抓下去，剛與靈智上人的後頸一碰，突感火辣辣的一股力道從腕底打了上來，這一招若不抵擋，右腕立時折斷，危急之中，忙撤右掌，左拳一招﹁破甲錐﹂，擊了下去。

　　原來靈智上人接連被歐陽鋒與周伯通提起，熱血倒流，只感頭昏腦脹，心中怒火如焚，聽得周伯通叫人接住自己，以為出手的又是敵人，人在空中時已運好了氣，一覺沙通天的手碰到他的頸後，立時一個大手印拍出。

　　兩人本來功力悉敵，沙通天身子直立，佔了便宜，但靈智上人卻是有備而發，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只聽得拍的一響，沙通天退後三步，一交坐倒，靈智上人也被他掌力一震，橫臥在地。靈智上人翻身躍起，才看清適才打他的原來是沙通天，心想：﹁連你這臭賊也來揀便宜！﹂虎吼一聲，又要撲上。彭連虎知他誤會，忙攔在中間，叫道：﹁大師莫動怒，沙大哥是好意！﹂

　　這面三人走近解釋，大船上已放下舢舨。周伯通提起鯊魚口中的木棒，向外一揮，一條巨鯊飛在半空。他揮出時手掌使力，將木棍震為兩截，那鯊魚忽覺口中棍斷，欣喜異常，潛入深海吃魚去了。黃蓉笑道：﹁靖哥哥，下次咱們和你周大哥各騎一條鯊魚，比賽誰游得快。﹂郭靖尚未回答，周伯通已自拍手叫好。

　　完顏烈見周伯通等四人坐了舢舨划開，心想歐陽鋒如此功夫，如肯出手相助，那麼盜書之事是更加易辦了，當下牽了靈智上人的手，走到歐陽鋒面前，說道：﹁大家都是好朋友，先生莫要見怪，上人也莫當真，都瞧在小王臉上，只算是戲耍一場。﹂歐陽鋒一笑，伸出手去。靈智上人心猶未服，心想：﹁你不過擒拿法了得，乘我不備，忽施襲擊，我數十年苦練的大手印掌力，難道當真不及你？﹂當下也伸出手去，勁從臂發，用力一捏歐陽鋒的手掌，力未施上，忽然身不由主的向上一跳，猶似捏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塊，只感手上燒得火辣辣地痛，放手不迭。歐陽鋒不為已甚，只是微微一笑。靈智上人看自己手心時，卻是了無異狀，心想：﹁這人定是會邪術。﹂

　　歐陽鋒見梁子翁躺在甲板之上，兀自動彈不得，上前一看，知他被郭靖打下海中時，恰好被周伯通接住，點了他的穴道又擲上船來，於是解開了他的穴道。這樣一來，歐陽鋒自然的做了這一群武人的首領。完顏烈忙叫船上廚子整治酒席，與歐陽叔姪接風。

　　飲酒中間，完顏烈把到臨安去盜武穆遺書的事對歐陽鋒說了，請他鼎力相助。歐陽鋒早聽姪兒說過，這時心中一動，忽然另有一番主意，心道：﹁我歐陽鋒是何等樣人，豈能供你驅策？但向聞岳武穆不僅用兵如神，武功也極了得，岳家散手是武學中的一絕，這遺書中除了韜略兵學之外，說不定另行錄下武功，我且答應助他取書，要是瞧得好了，難道老毒物不會據為己有？﹂

　　正是：爾虞我詐，各懷機心。完顏烈一心要去竊取大宋名將的遺書，卻不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歐陽鋒另在打他的主意。當下一個著意奉承，一個滿口應允，再加上梁子翁在旁極力助興，只見席上酒到杯乾，賓主盡歡。只有歐陽公子身受重傷，吃不得酒，用了一點菜，就由人扶到後艙休息去了。

　　正吃得熱鬧間，歐陽鋒忽爾臉上變色，停杯不飲，眾人俱各一怔，不知有什麼事得罪他了。完顏烈要待出言相詢，歐陽鋒道：﹁聽！﹂眾人側耳傾聽，除了海上風濤之外，卻聽不見什麼，不由得臉上均現懷疑之色，一齊望著歐陽鋒。過了一陣，歐陽鋒道：﹁現在聽見了麼？簫聲。﹂眾人留神而聽，果然聽見浪聲之中，隱隱夾著一些忽斷忽續的洞簫之聲，若不是他點破，誰也聽不出來。

　　歐陽鋒走到船頭，蹲下身子，忽然閣、閣、閣的叫了起來，正與一隻大蛤蟆相似。眾人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可是誰都不敢笑出聲來。他叫了片刻，眾人漸漸聽清楚他的叫聲正與簫聲相互呼應，此起彼伏，各成曲調。再聽一陣，眾人均感心不由主，漸漸的神魂飄盪。靈智上人一面鎮定心神，一面暗罵：﹁果然是邪魔外道的妖術，不知他要搗什麼鬼，這可要留點兒神。﹂

　　船上眾水手與完顏烈首先抵擋不住，已在呼嘯跳躍，忽聽歐陽鋒數聲大叫，平空停住，那簫聲卻也止了。但見他凝神望著遠處，眾人也都過來觀看，只是生怕有什麼怪異，不自禁的都站在他身後數尺，一面留神提防。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忽見海面遠處扯起三道青帆，一艘快船破浪而來。眾人暗暗詫異：﹁難道那簫聲是從這船中發出？相距如是之遠，怎能送到此處？﹂歐陽鋒命水手轉舵，向那快船迎去。好一陣，兩船駛近。

　　只見來船船首站著一人，身穿青布長袍，手中果然執著一枝洞簫，高聲叫道：﹁鋒兄，不見小女的蹤跡麼？﹂歐陽鋒道：﹁令愛好大的架子，我敢招惹麼？﹂兩船相距尚有數丈，也不見那人縱身奔躍，眾人只感眼前一花，那人已上了大船的甲板。

　　完顏烈見他本領了得，又起了招攬之心，迎了上來，說道：﹁這位先生貴姓？有幸拜見，幸如何之。﹂以他的一位王爺身份，如此謙下，可說是十分難得的了，但那人見他穿著金國的服色，只白了他一眼，並不理睬。歐陽鋒見王爺討了個老大沒趣，說道：﹁藥兄，我給您引見引見。這位是大金國的趙王六王爺。﹂向完顏烈道：﹁這位是桃花島黃藥師黃島主，武功天下第一，藝業蓋世無雙。﹂彭連虎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了數步。他們早知黃蓉的父親是個極厲害的大魔頭，這一上來果然聲威奪人，個個心存疑懼不敢作聲。

　　黃藥師自女兒走後，知她必是出海找尋郭靖，初時心中有氣，不去理她，但過了數日，越想越是放心不下，只怕她在郭靖沉船之前與他相會，上了自己特製的怪船，這可有性命之憂，當即出海找尋。這茫茫大海中，要尋找一艘船隻，那真是談何容易？縱令黃藥師身懷異術，找了數日，也是一無眉目。這日正在船頭吹簫，盼望女兒聽見，出聲呼應，豈知卻遇上了歐陽鋒。

　　黃藥師與彭連虎等均不相識，一聽歐陽鋒說這身穿金國服色的竟是一位王爺，更是向他瞧也不瞧，只向歐陽鋒拱拱手道：﹁兄弟趕著去找尋小女，失陪了。﹂轉身就走。

　　靈智上人適才被歐陽鋒、周伯通擺佈得滿腹怒火，這時見上船的又是一個十分傲慢無禮之人，聽歐陽鋒如此向王爺引見，心想：﹁難道天下高手竟如此之多？這些人多半會一點邪法，裝神弄鬼，嚇唬別人，我且騙他一騙。﹂一見黃藥師要走，接口說道：﹁你找的可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麼？﹂

　　黃藥師停步轉身，臉現喜色，道：﹁是啊，大師可曾見到？﹂靈智上人冷冷的道：﹁見倒是見到過，只不過是死的，不是活的。﹂黃藥師聽了，心中一寒，忙道：﹁什麼？﹂這兩個字說得聲音也顫了。靈智上人道：﹁三天之前，我曾在海上見到一個小姑娘的浮屍，身穿白衫，頭髮上束了一個金環，相貌倒也挺標緻。﹂他說的正是黃蓉的衣飾打扮，一絲不差。

　　黃藥師心神大亂，身子晃了一晃，臉色登時蒼白，過了一陣，方問：﹁這話當真？﹂眾人明明見到黃蓉離船不久，卻聽靈智上人如此騙他，各自起了幸災樂禍之心，要瞧黃藥師的傷心模樣，都不作聲。靈智上人冷冷的道：﹁那女孩子身旁還有三個死人，一個是年輕後生，一個是老叫化子，另一個是白鬚白髮的老頭兒。﹂他說的正是郭靖、洪七公、周伯通三人。到此地步，黃藥師那裏還有絲毫疑心，斜眼瞧著歐陽鋒，心道：﹁你識得我女兒，何不早說？﹂

　　歐陽鋒素知黃藥師的本領，見他如此眼色望著自己，眼見得是傷心到了極處，一出手就要殺人，自己雖然不見得會傷在他手裏，可是這股來勢卻也不易抵擋，他是個狡猾極頂的人，說道：﹁兄弟今日方上這船，與這幾位都是初會。這位大師所見到的浮屍，也未必就是令愛吧。﹂接著嘆了口氣道：﹁令愛這樣一個好姑娘，若真個少年夭折，那卻是可惜之極了。﹂

　　這幾句話把自己擔子推卸掉了，雙方均不得罪，在黃藥師聽來，卻似更敲實了一層，一剎時萬念俱灰。

　　他性子最愛遷怒於人，否則當年黑風雙煞竊他經書，何以連陸乘風等人毫無過失，都被打斷雙腿逐出師門？這時候他胸中一陣冰涼，一陣沸熱，就如當日愛妻逝世時一般。但見他雙手發抖，臉上忽而雪白，忽而緋紅。人人默然無語的望著他，甲板之上，一時寂靜異常。突然間，只聽得他哈哈長笑，聲若龍吟，悠然不絕。

　　這一來出其不意，眾人都是一驚，只見黃藥師仰天狂笑，越笑越響。那笑聲之中，卻隱隱然有一陣寒意，眾人越聽越感淒涼，不知不覺之間，笑聲竟已變成了哭聲，但聽他放聲大哭，悲切異常。

　　這些人中只有歐陽鋒知他素來放誕，歌哭無常，倒並不覺得怎麼奇怪，但聽他哭得天愁地慘，忽然心念一動：﹁黃老邪如此哭法，必然傷身，昔時阮籍喪母，一哭嘔血斗餘，這黃老邪正有晉人遺風，只可惜我那鐵箏在覆舟時失去，不然彈將起來，助他哀哭之興，此人縱情率性，若是一發不可收拾，他日華山二次論劍，倒少了一個大敵。唉！可惜啊可惜！﹂

　　黃藥師哭了一陣，忽然舉起玉簫擊打船舷，唱了起來，只聽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難裁？或華髮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感前哀之未闋，復新殃之重來。方朝華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蓋高而無階，懷此恨其誰訴？﹂只聽拍的一聲，那玉簫折為兩截。黃藥師頭也不回，走向船頭。

　　靈智上人搶上前去，雙手一攔，冷笑道：﹁你又哭又笑、瘋瘋癲癲的鬧些什麼？﹂完顏烈叫道：﹁上人，且莫……﹂一言未畢，只見黃藥師手一伸，又已抓住了靈智上人頸後的一塊肉，手一轉，將他頭下腳上的倒了轉來，用力向下一擲，撲的一聲，他一個肥肥的光腦袋已插入船板之中，直沒至肩，只聽黃藥師口中唱道：﹁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後無覺，從爾有期。﹂青影一晃，已自躍入來船，轉舵揚帆去了。

　　眾人正要相救靈智上人，看他生死如何，忽聽格的一聲，船板掀開，艙底出來一個少年。只見他唇紅齒白，面如冠玉，正是完顏烈的世子楊康。

　　他與穆念慈翻臉之後，一心念著完顏烈﹁富貴不可限量﹂那句話，在淮北和金國官府一通消息，不久就找到了父王，隨著一同南下。郭靖、黃蓉上船時，他一眼瞥見，立即躲在艙底，不敢出來，卻在船板縫中偷看，把甲板上的動靜，瞧了個一清二楚。眾人飲酒談笑之時，他怕歐陽鋒既與郭黃一路同來，難保沒有異心，是以並不到筵席之上，只是在旁竊聽眾人說話，直至黃藥師走了，才知無礙，於是掀開船板出來。

　　靈智上人這一下摔得著實不輕，仗著功夫了得，船板被他的光頭鑽了個窟窿，頭上卻無損傷，只感到一陣暈眩，定了定神，雙手使勁，在船板上一按，身子已自躍起。眾人見甲板上平白地多了一個圓圓的窟窿，不禁相顧駭然，隨即又感好笑，卻又不便發笑，人人強行忍住，神色甚是尷尬。

　　完顏烈剛道：﹁孩子，來見過歐陽先生。﹂楊康已向歐陽鋒拜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四個頭。他忽然行此大禮，眾人無不詫異。

　　原來楊康在趙王府時，即已十分欽佩靈智上人之能，這時卻見到歐陽鋒、周伯通、黃藥師三人接連將他抓拿投擲，宛若戲弄嬰兒，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想起在太湖歸雲莊被擒之辱，在寶應劉氏宗祠中對郭黃二人的害怕，都是因為自己學藝不精之故，眼前有這樣一位高人，若不拜他為師，那真是坐失良機，當下向歐陽鋒行了大禮，對完顏烈道：﹁爹爹，孩兒想拜這位先生為師。﹂

　　完顏烈大喜，對歐陽鋒作了一揖道：﹁小兒生性愛武，只是未遇明師！若蒙先生不棄，肯賜教誨，小王父子同感大德。﹂別人心想，能做小王爺的師父，實是求之不得的事，豈知歐陽鋒還了一揖，說道：﹁老朽門中尚來有個定規，本門武功只是一脈單傳，絕無旁枝。老朽已傳了舍姪，不能破例再收弟子，請王爺見諒。﹂完顏烈只索罷了，命人重整酒席，楊康好生失望。

　　歐陽鋒笑道：﹁小王爺拜師是不敢當，但要老朽指點幾樣功夫，卻是不難。咱們慢慢兒的切磋罷。﹂楊康見過歐陽公子的許多姬妾，知道他們都曾得歐陽公子指點功夫，但因並非傳授衣缽的真弟子，本事均極平常，是以聽歐陽鋒如此說，心中毫不起勁，口頭卻連聲稱謝。殊不知歐陽鋒的武功，豈是他姪兒能比，能得他指點一二，亦大足以在武林中稱雄逞威了。

　　酒席之間，說起黃藥師的傲慢無禮，眾人都讚靈智上人騙他得好。侯通海問道：﹁師哥，他又哭又的唱些什麼？﹂沙通天瞪目不知所對，說道：﹁誰理得他瘋瘋癲癲的胡叫。﹂楊康道：﹁他唱的是三國時候曹子建所做的詩，那曹子建死了女兒，做了兩首哀辭。詩中說，有的人活到頭髮白，有的孩子卻幼小就夭折了，上帝為什麼這樣不公平？只恨天高沒有梯階，滿心悲恨卻不能上去向上帝哭訴。他最後說，我十分傷心，跟著你來的日子也不遠了。﹂

　　眾人讚道：﹁小王爺果然是讀書人，咱們粗人那裏知曉？﹂完顏烈甚喜，又道：﹁他的簫聲讓小王感到驚心動魄，是何道理？﹂梁子翁道：﹁這是一種高深的內功，歐陽先生在船頭叫喊，那是一面與他招呼，一面與他相抗了。歐陽先生，不知小人所說可對？﹂歐陽鋒微笑點頭，眾人又紛紛稱讚。

　　楊康心想：﹁那黃藥師算來該是我師祖，只是一則我的梅師父獲罪於他，二則他女兒又大有疑我之意，日後撞上了，我決討不了好去。當時在歸雲莊上相見，只道天下決計再沒人賽得了他，豈知這位歐陽先生竟能與他分庭抗禮。唉，偏是他又不肯收我！﹂

　　不說楊康在舟中自思自歎，且說黃藥師滿腔悲憤，一忽兒指天罵地，一忽兒咒鬼斥神，痛責命數對他不公，命舟子將船駛往大陸，一到岸邊，立時舉手將船中七八名舟子盡行殺了，殺人後怒火愈熾，仰天大叫：﹁誰害死了我蓉兒？誰害死了我蓉兒？﹂

　　﹁是姓郭的那小子，不錯，正是這小子！若不是他，蓉兒怎會到那船上？只是這小子已陪著蓉兒死了，我這口惡氣卻出在誰的身上？﹂黃藥師罵到此處，心念一動，立時想到了郭靖的師父江南六怪，叫道：﹁這六怪正是害我蓉兒的罪魁禍首！他們若不教那姓郭的小子武藝，他又怎能識得蓉兒？不把六怪一一的斬手斷足，難消我心頭之恨。﹂

　　惱怒之心一長，悲痛之情稍減，他到了市鎮，用過飯食，尋思找那江南六怪之法，心想：﹁六怪武藝不高，名頭卻倒不小，想來必有過人之處，多半是詭計多端。我若登門造訪，必定見他們不著，須得黑夜之中，闖上門去，將他六家滿門老幼良賤，殺個一乾二淨。﹂當下邁開大步，向北往嘉興而去。

　　且說洪七公、周伯通、郭靖、黃蓉四人乘了小船，向西駛往陸地。郭靖坐在船尾扳槳，黃蓉卻不住要周伯通細說騎鯊游海之事，話中極是艷羨。周伯通興起，當場就要設法捕捉鯊魚，與黃蓉大玩一場。郭靖卻見師父臉色不對，問道：﹁你老人家覺得怎樣？﹂洪七公不答，氣喘連連，聲息粗重。原來他被歐陽鋒以﹁透骨打穴法﹂點中之後，穴道雖已解開，內傷卻又加深了一層。

　　老頑童不顧別人死活，仍是嚷著要下海捉魚，黃蓉卻已知不妥，向他連使眼色，要他安安靜靜莫要吵得洪七公心煩意亂。周伯通並不理會，只鬧個不休。黃蓉皺眉道：﹁你要捉鯊魚，又沒餌兒引得魚來，吵些什麼？﹂

　　老頑童為老不尊，小輩對他喝罵，他是毫不在意，想了片刻，忽道：﹁有了。郭兄弟，來，我拉著你手，我們把下半身浸在水中。﹂郭靖尊敬義兄，雖不知他的用意，卻就要依言而行。黃蓉叫道：﹁靖哥哥，別理他，他是要你當魚餌來引鯊魚。﹂周伯通拍掌叫道：﹁是啊，鯊魚一到，我就抓住了提著上來，決計傷你不了。﹂黃蓉道：﹁這樣一艘小船，不掀翻了才怪。﹂周伯通道：﹁翻了正好，咱們就下海玩。﹂黃蓉道：﹁那我們師父呢？你要他活不成麼？﹂周伯通扒耳抓腮，無話可答，過了一會，卻怪洪七公不該被歐陽鋒打傷。黃蓉喝道：﹁你再胡說八道，咱們三個就不跟你說話啦。﹂周伯通伸伸舌頭，不敢再開口，接過郭靖手中雙槳用力划了起來。

　　那陸地望著不遠，但直到天色昏黑，才得上岸。四人在沙灘上睡了一晚，次日清晨，洪七公病況愈重，郭靖急得流下淚來，洪七公笑道：﹁再活一百年，到頭來還是得死。好孩子，我只剩下一個心願，趁著老叫化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去給我辦了吧。﹂黃蓉含淚道：﹁師父請說。﹂

　　周伯通插口道：﹁那老毒物我向來就瞧著不順眼，你死只管死，放心好啦，我給你報仇，去殺了他。﹂洪七公笑道：﹁報仇雪恨麼，也算不得是什麼心願。我是想吃一碗大內御廚做的鴛鴦五珍膾。﹂三人只道他有什麼大事，那知只是吃一碗菜肴。黃蓉道：﹁師父，那容易，這兒離臨安不遠，我到皇宮去給你大大的偷他幾碗出來，讓你好好吃個痛快。﹂周伯通又插口道：﹁我也要吃。﹂

　　黃蓉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麼好吃不好吃？﹂洪七公道：﹁這鴛鴦五珍膾，御廚是不輕易做的。當年我在皇宮中躲了三個月，也只吃到一回，這味兒可真教人想起來饞涎欲滴。﹂周伯通道：﹁我有一個主意，咱們去把皇帝老兒的廚子揪出來，要他好好的做就是。﹂黃蓉道：﹁不成，做這味膾，廚房裏的家生、炭火、碗盞都是一套特製的，只要一件不合，味道就不免差了一點兒。咱們親自到皇宮裏去吃的好。﹂

　　那三人對皇宮還有什麼忌憚，齊道：﹁那當真妙，咱們這就去，大家見識見識。﹂當下郭靖揹了洪七公，四人來到一個村落，向鄉人討些酒飯吃了，待要酬謝，各人身邊均無銀兩。那鄉人卻甚是和氣好客，非但不要酒錢，還親自引著他們到了市鎮之上。

　　四人謝了鄉人，與他作別，行經一家當舖，周伯通大聲叫嚷，說這是殺人不見血的行業，當下就要衝進去動手搶劫。黃蓉道：﹁你忙什麼？﹂除下頭上金環，進去當了十四兩銀子，找了一家客店，飽餐休息。飯罷，轉眼間不見了黃蓉，周伯通問道：﹁你那個厲害婆娘呢？我老頑童可怕了她啦！﹂

　　只見黃蓉笑嘻嘻的從外面進來，接口道：﹁你怕我什麼？﹂周伯通見她頭髮上亮晃晃的又把那金環戴著，奇道：﹁咦，怎麼又贖回來啦？咱們的房飯錢可得另想法子了。﹂黃蓉從懷中接連取出四封銀子，笑道：﹁贖什麼，這家當舖是我開的，我愛拿多少銀子就拿多少。﹂周伯通見她在這一刻之間取回金環，又拿了銀子，心中佩服，不由得讚道：﹁你這小娘們家學淵源，可真有一手。﹂

　　黃蓉道：﹁比起靖哥哥的二師父妙手書生來，我這點微末道行真是不值半文了。﹂周伯通道：﹁有這等人物，那倒要見見。﹂

　　三人眼見洪七公傷勢沉重，這鎮上也未必能有什麼名醫，當下僱了一輛騾車，向北往臨安府進發。不一日過了錢塘江，來到臨安郊外，但見暮靄蒼茫，歸鴉陣陣，天黑之前是趕不進城的了，要待尋個小鎮宿歇，放眼但見遠處一彎流水，繞著七八家人家。

　　黃蓉叫道：﹁這村子好，咱們就在這裏歇了。﹂周伯通瞪眼道：﹁好什麼？﹂黃蓉道：﹁你瞧，這景緻不似圖畫一般？﹂周伯通道：﹁似圖畫一般便怎地？﹂黃蓉一怔，說道：﹁你若說不好，便別在這裏歇，咱們可不走啦。﹂周伯通道：﹁你們不走，我又幹麼要走？﹂

　　說話之間，三人一車到了村裏。那村中盡是斷垣殘壁，只見村頭東邊挑出一個酒帘，似是酒店模樣。三人趕著騾車來到店前，見簷下擺著兩張板桌，桌上罩著厚厚一層灰塵。周伯通大聲﹁喂﹂了數聲，內堂走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來，蓬頭亂服，髮上插著一枝荊釵，睜著一對大眼，呆呆望著三人。

　　黃蓉要酒要飯，那姑娘不住搖頭。周伯通氣道：﹁你這裏酒也沒，飯也沒，開什麼店子？﹂那姑娘搖頭道：﹁我不知道。﹂周伯通道：﹁唉，你真是個傻姑娘。﹂那姑娘咧嘴一笑道：﹁是啊，我叫傻姑。﹂三人一聽，心中都樂了。黃蓉走到內堂與廚房中一瞧，但見到處是塵土蛛網，鑊中有些冷飯，床上有一條破蓆，心中登生淒涼之感，問道：﹁你家裏就只你一人？﹂傻姑微笑點頭。黃蓉又問：﹁你媽呢？﹂傻姑道：﹁死啦！﹂伸手抹抹眼睛，裝做哭泣模樣。黃蓉再問：﹁你爹呢？﹂傻姑搖頭不知。

　　只見她臉上手上都是污垢，也不知有幾個月沒洗臉洗手了，黃蓉心道：﹁就算她做了飯，那也不能吃。﹂問道：﹁有米沒有？﹂傻姑微笑點頭，捧出一隻米缸來，倒有半缸糙米。

　　當下黃蓉淘米做飯，郭靖到村西人家去買了兩尾魚，一隻雞。待得整治停當，天已全黑，黃蓉將飯菜搬在桌上，要討個油燈點火，傻姑又是搖頭。黃蓉拿了一枝松柴，在灶膛點燃了，到櫥裏找尋碗筷。一開櫥門，只覺塵氣衝鼻，舉松柴一照，見櫥板上放著七八隻破爛了的青花碗，碗中碗旁，死著十多隻蟑螂。

　　郭靖幫著取碗，黃蓉道：﹁你去洗洗，再折幾根樹枝作筷。﹂郭靖應了，拿了幾隻碗走開。黃蓉伸手去拿最後一隻碗，手上忽覺異樣，那碗涼冰冰的似是與平常瓷碗不同，朝上一提，這隻碗竟似釘在架板上一般，拿之不動。黃蓉微感詫異，只怕把碗捏破，不敢用勁，又拿了一次，仍是提不起來，心道：﹁難道年深月久，污垢將碗底結住了？﹂凝目一瞧，碗壁上生了厚厚一層焦銹，這碗竟是鐵鑄的。

　　黃蓉噗嚇一笑，心道：﹁金飯碗、銀飯碗、玉飯碗我都見過，卻從來沒聽說過飯碗竟用鐵鑄。﹂用力一提，那鐵碗竟然紋絲不動。黃蓉大奇，心想這碗就算釘在架板之上，我這一提之力，架板也得裂了，轉念一想：﹁莫非架板也是鐵鑄的？﹂

　　伸中指在板上一彈，只聽得錚的一聲，果然是塊鐵板，黃蓉好奇心起，再使勁力，往上一提，那鐵碗仍然不動。她向左旋轉，鐵碗毫不理會，向右一旋，卻似微微有些鬆動，當下手上加勁，碗隨手轉，忽聽得喀喇喇一聲響喨，櫥壁向兩旁分開，露出黑黝黝的一個洞來，洞中一股臭氣向外竄出，中人欲嘔，黃蓉﹁啊﹂了一聲，忙不迭的向旁躍開。

　　郭靖與周伯通聞聲走近，齊向櫥內觀看。黃蓉心念一動：﹁這莫非是家黑店？那傻姑只怕是裝癡喬癲。﹂左足一點，縱向傻姑身旁，兩手伸出，去拿她手腕。黑暗中只聽風聲勁急，那傻姑一招﹁脫袍讓位﹂，格開黃蓉的擒拿手，回了一掌，拍向她的肩膀。黃蓉雖猜測她許是不懷善意，卻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爽辣的身手，心中微微一驚，左手勾打，右手盤拿，連發兩招。她練了﹁易筋鍛骨篇﹂後，功力大進，出手又勁又急，只聽拍的一響，傻姑大聲叫痛，右臂已被打中，可是手上絲毫不緩，仍是有攻有守。

　　在這荒村野店之中，竟然有黑店的機關，而這滿身污垢的貧女，與黃蓉連拆了七八招竟還勉力支持，各人都大感詫異。周伯通喜愛新奇好玩之事，聽黃蓉掌風凌厲，那傻姑轉眼要抵擋不住，叫道：﹁喂，黃姑娘，別傷她性命。﹂郭靖卻怕傻姑另有黨羽伏在暗中暴起傷人，緊緊站在洪七公身旁，不敢離開。

　　再拆數招，傻姑左肩又中一掌，左臂登時軟垂，不能再動，此時黃蓉要傷對方性命，只要踏中宮，走洪門，平掌推去就是，但她手下留情，叫道：﹁快快跪下，饒你性命。﹂傻姑叫道：﹁我才不跪呢！﹂招法一變，右掌忽虛忽實，連發數招，宛是黃藥師所創的﹁落英掌法。﹂

　　黃蓉吃了一驚，伸手格開來掌，叫道：﹁你這落英掌自何處學來？你師父是誰？﹂傻姑笑道：﹁我偏不說，你待怎樣？﹂黃蓉聽她語氣，似乎又不是裝傻，當下左手一揚，右手一劃，左肘一飄，右肩一引，連使四招虛招，第五招雙手彎拿，這一招仍是虛招，腳下一鉤卻是實招。傻姑站立不穩，撲地倒了，大叫：﹁你使奸，這不算，咱們再打過。﹂叫著就要爬起。

　　黃蓉那容她起身，撲上去住按住，撕下她身上衣襟，將她反手綁住，問道：﹁我的落英掌法豈不是好過你的？﹂傻姑卻只是反來覆去的叫道：﹁你使奸，我不來。你使奸，我不來。﹂

　　郭靖見黃蓉已將傻姑制服，出門竄上屋頂，四下一望，並無人影，又下來繞著屋子走了一圈，見這野店是座單門獨戶的房屋，四週並無藏人之處，這才放心，回進店來，只見黃蓉將匕首指在傻姑兩眼之中，威嚇她道：﹁誰教你武功的？快說，你不說，我一刀刺殺你。﹂

第四十七回　大鬧禁宮

　　火光下只見傻姑咧嘴嘻笑，瞧她神情，卻非勇怒狂悍而笑，只是不知危險，還道黃蓉與她鬧著玩。黃蓉又問一遍，傻姑笑道：﹁我沒師父，誰說有人教過我來著。﹂

　　黃蓉道：﹁這丫頭既不肯說，咱們進這洞去一瞧便知端的。周大哥，你守著師父與這丫頭，靖哥哥和我……﹂周伯通雙手亂搖，叫道：﹁不不，我和你去。﹂黃蓉皺眉道：﹁不，我不要你和我去。﹂按說周伯通年長輩尊，武功又高，但不知怎的，對黃蓉的話竟是不敢違拗，只得央求道：﹁好姑娘，下次我不和你抬槓就是。﹂黃蓉嫣然一笑，點了點頭。周伯通大喜，去找了兩大根松柴，點燃了在洞口燻了片刻。黃蓉將一根松柴從洞口拋了進去，只聽嗒的一聲，在對面壁上一撞，掉在地下，瞧來那洞並不甚深。

　　借著松柴的火光往內瞧去，洞內既無人影，又無聲息，周伯通迫不及待，搶先鑽了進去。黃蓉隨後入內，四下一望，原來只是一間小室。周伯通早就叫了出來：﹁上當，上當，不好玩。﹂

　　黃蓉再往地下一瞧，﹁啊﹂了一聲，原來地下整整齊齊的擺著一個人的骸骨，仰天躺著，衣褲都已腐朽，瞧不出他死前是何身份。東邊室角裏又有一堆骸骨，卻是伏在一隻大鐵箱上，一柄一尺來長的尖刀從骸骨胸骨之間插在鐵箱蓋上。

　　周伯通見這室既小又髒，兩堆死人骸骨又無新奇之處，但見黃蓉仔仔細細的察看骸骨的情狀，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只怕黃蓉生氣，不敢說要走。再過一陣，實在不耐煩了，試探著道：﹁好姑娘，我出去了，成不成？﹂黃蓉道：﹁好吧，你去替靖哥哥進來。﹂周伯通大喜，如飛鳥般一縱而出，郭靖跟著鑽進室來。

　　黃蓉舉起松柴，讓郭靖細瞧兩具骨骼，問道：﹁你瞧這兩人是怎生死的？﹂郭靖指著伏在鐵箱的人道：﹁這人定然是要去開啟鐵箱，卻被人從背後偷襲，一刀刺死。地下這人胸口兩排肋骨齊齊折斷，看來是被人用掌力震死的。﹂黃蓉道：﹁我也這麼想。有幾件事教人好生費解。﹂郭靖道：﹁什麼？﹂黃蓉道：﹁這傻姑使的明明是落英掌法，雖然學得還沒到家，但招術路子一點兒沒錯。這兩個人為什麼死在這裏？跟傻姑又有什麼關連？若不弄個水落石出，心下總是難安。﹂郭靖道：﹁咱們再去問那位姑娘去。﹂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所以不肯叫那姑娘作﹁傻姑﹂。

　　黃蓉道：﹁我瞧那丫頭當真是傻的，她不肯說，問也枉然。在這裏細細的查察一番，或許有什麼眉目。﹂當下舉起松柴，又去看那兩堆骸骨，只見鐵箱腳邊有一物閃閃發光，拾起一看，卻是一塊黃金牌子，牌子正中鑲著一塊拇指大的瑪瑙。

　　將金牌翻轉，見牌上刻著一行字道：﹁欽賜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帶御器械石彥明。﹂黃蓉道：﹁這牌子若是這死鬼的，他官職倒不小啊。﹂郭靖道：﹁一個大官死在這裏，可真奇了。﹂黃蓉再去察看那躺在地下的骸骨，卻找不到什麼朽爛不了的物事，只是背心的肋骨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隆起。她將松柴的一端去一撥，塵土散開，露出一塊鐵片。黃蓉一聲驚呼，搶在手中。

　　郭靖瞧見了她手中之物，也是﹁啊﹂了一聲。黃蓉道：﹁你識得麼？﹂郭靖道：﹁是啊，這是歸雲莊上陸莊主的鐵八卦。﹂黃蓉道：﹁這是鐵八卦，可未必是陸師兄的。﹂郭靖道：﹁不錯，這裏的衣服肌肉爛得乾乾淨淨，至少也有十年啦。﹂黃蓉呆了一陣，心念一動，搶過去拔起鐵箱上的尖刀，湊近眼前一看，果見刀刃上刻著一個﹁曲﹂字，不由得衝口而出：﹁躺在地下的是我師兄。﹂

　　郭靖﹁啊﹂了一聲，不知如何接上。黃蓉道：﹁陸師兄說，曲師兄還在人世，豈知卻死在這兒……靖哥哥，你瞧瞧他的腳骨。﹂郭靖俯身一看，道：﹁他兩根腿骨都是斷的。啊，是給你爹爹打折的。﹂黃蓉點了點頭道：﹁他叫曲靈風。我爹爹曾說，他六個弟子之中，曲師兄武功最強，也最得爹爹歡心……﹂

　　說到這裏，忽地搶出洞口，郭靖也跟了出來。黃蓉奔到傻姑身前，問道：﹁你姓曲，是不是？﹂傻姑嘻嘻一笑，卻不回答。郭靖柔聲道：﹁姑娘，您尊姓？﹂傻姑搖頭道：﹁我不知道。﹂

　　兩人待要再問，周伯通叫了起來：﹁餓死啦，餓死啦。﹂黃蓉答道：﹁是，咱們先吃飯。﹂解開傻姑的綑縛，邀她一起吃飯。傻姑也不謙讓，笑了笑，捧起碗就吃。黃蓉將密室中的事對洪七公說了，洪七公也覺奇怪，只道：﹁看來是那姓石的打死了你曲師兄，要去開箱，豈知你曲師兄尚未氣絕，用刀扔死了他。﹂黃蓉道：﹁瞧這情景，多半是如此。﹂拿了尖刀與鐵八卦給傻姑瞧。問道：﹁你認得這是誰的麼？﹂傻姑一見，臉色一變，側過了頭細細思索，似乎記起了什麼，但過了好一陣，終於現出茫然之色，搖了搖頭，拿著尖刀卻不肯放手。

　　黃蓉道：﹁這把尖刀她似乎是見過的，只是時日一久，卻記不起了。﹂待眾人飯畢，服侍了洪七公睡下，又與郭靖到室中察看。

　　這一次，兩人都想到這事的關鍵必在鐵箱之中，於是搬開伏在箱上的骸骨，一揭箱蓋，那蓋應手而起，竟是未鎖，火光之下，只見箱中耀眼生花，全是珠玉珍寶。郭靖倒還罷了，黃蓉卻識得件件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她爹爹收藏雖富，卻也有所不及。

　　黃蓉抓了一把珍寶，又輕輕的一件件溜在箱中，只聽得珠玉相撞之聲，丁丁然極是清脆悅耳，嘆道：﹁這些珠寶大有來歷，若是爹爹在此，就能知道它們的本源出處。﹂她一一的說給郭靖聽，這是玉環帶，這是犀皮盒，那是汝窯洗，那又是翡翠盤。郭靖素在荒野之地，這種寶物，不但是從所未見，亦是從所未聞。

　　說了一陣，黃蓉又伸手到箱中掏摸，觸手之處，卻是一塊硬板，知道這鐵箱中間尚有夾層，細細在箱邊上一看，果見內壁左右各有一個圓環，於是用雙手手指勾在環內，向上一提，將上面一層提了起來，只見下面放的盡是些銅綠斑斕的古物。她識得一些金石文字，粗粗一看，認出有龍文鼎、商彝、周盤、周敦、周舉罍等物，若說珠玉珍寶價值連城，這些古物更是無價之寶了。黃蓉愈看愈奇，又揭起一層，卻見下面放的是一軸軸的書畫卷軸。

　　她叫郭靖相幫，打開一軸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是吳道子畫的一幅天王圖，另一軸是曹霸畫的五花驄，一軸是巨然的嵐鎖翠峰，又一軸是南唐李後主繪的林泉渡水人物。只見箱內長長短短，共有二十餘軸，無一軸不是大名家的大手筆。黃蓉不敢再看，將古物珍寶依著原樣放回箱內，蓋上箱蓋，坐在箱上，抱膝沉思，心想：﹁我爹爹積儲一生，所得古物書畫雖多，珍品卻不及此箱中之十一，曲靈風曲師兄怎能有如此本領，得到這一箱寶物？﹂正自大惑不解，忽聽周伯通在外面叫道：﹁喂，你們出來，到皇帝老兒家吃鴛鴦五珍膾去也！﹂

　　郭靖道：﹁今晚就去？﹂只聽洪七公道：﹁早去一日好一日，去得晚了，只怕我熬不住啦。﹂黃蓉道：﹁師父，最早也得明兒一早進城，您別聽老頑童胡說八道的攛掇。﹂周伯通道：﹁好，好，又是我不好。﹂賭氣不言語了。

　　次日清晨，黃蓉與郭靖做了早飯，四人與傻姑一齊吃了。黃蓉尋思找個穩妥之處安置那隻鐵箱，周伯通道：﹁快走吧，那又不是你家的東西，你多費神幹什麼？﹂黃蓉心想：﹁這鐵箱在這裏已放了十多年，瞧來還是原地最為穩妥。﹂於是旋轉鐵碗，將櫥壁合上，仍將破碗等物放在櫥內，傻姑視若無睹，對此事漠不在意，只是拿著那柄尖刀把玩。

　　黃蓉取出二錠銀子給她，傻姑接了，隨手在桌上一丟。黃蓉道：﹁你若是餓了，就拿銀子去買米買肉吃。﹂傻姑似懂非懂的嘻嘻一笑。黃蓉心中感到一陣淒涼，心知這姑娘必與曲靈風有什麼淵源，若非親人，必是他的弟子，只不知她是從小癡呆，還是後來受了什麼驚嚇損傷，壞了腦子，有心要在村中打聽一番，周伯通不住聲的催促要走，只索罷了。當下三人一車，往臨安城而去。

　　那杭城原是天下形勝繁華之地，這時宋室南渡，建都於此，更是民物康阜，山川風流。周伯通、洪七公、郭靖、黃蓉四人自東邊候朝門進城，洪七公催促著逕往皇宮，當下來到大內的正門麗正門前。

　　這時洪七公仍坐在騾車之中，周伯通等三人仰首一望，只見金釘朱戶，畫楝雕甍，屋頂盡覆銅瓦，鐫鏤了龍鳳飛驤之狀，巍峨壯麗，光耀溢目。周伯通大叫：﹁好玩！﹂嚷著就要入內。宮門前禁衛軍見一老二少擁著一輛騾車，在宮門外大聲喧嚷，早有四人手執斧鉞，氣勢洶洶的上來拿捕。周伯通最愛熱鬧起哄，見眾禁軍衣甲鮮明，身材魁梧，更覺有趣，身子一晃就要上前放對。

　　黃蓉叫道：﹁快走！﹂周伯通瞪眼道：﹁怕什麼？憑這些娃娃，就能把老頑童吃了？﹂黃蓉急道：﹁你不聽話，以後別想我再理你。﹂鞭子一揚，趕著大車向西急馳，郭靖隨後跟去。周伯通怕他們真的到什麼地方去玩，不再理他，當下撇開禁軍，叫嚷著趕去。眾禁軍只道是些不識事的鄉人，住足不追，哈哈大笑。

　　黃蓉將車子趕到冷僻之處，見無人追來，這才停住。周伯通問道：﹁幹什麼不闖進宮去？這種酒囊飯袋，能擋得住咱們麼？﹂黃蓉道：﹁闖進去自然不難，可是我問你，咱們是去打架呢，還是去御廚房吃東西？你這麼一闖，宮裏大亂，還有人好好做鴛鴦五珍膾給師父吃麼？﹂

　　周伯通瞠目不知所對，隔了半晌，才道：﹁好吧，又算是我錯啦。﹂黃蓉道：﹁什麼算不算的，壓根兒就是你錯。﹂周伯通道：﹁好，好，不算，不算。﹂轉頭向郭靖道：﹁兄弟，天下的婆娘都兇得緊，所以老頑童一生不娶妻。﹂黃蓉笑道：﹁靖哥哥人好，人家就不會對他兇。﹂周伯通道：﹁難道說我就不好？﹂黃蓉笑道：﹁你還好得了麼？你說，是你不要娶妻呢，還是人家大姑娘家不肯嫁你？﹂周伯通側頭尋思，一時答不上來。

　　郭靖道：﹁咱們先找一家客店住下，晚上再進宮去。﹂黃蓉道：﹁是啊，師父，一住下店，我做兩味拿手的菜給您嚐嚐。﹂洪七公大喜，連聲叫好。

　　當下四人在御街西首一家大店錦華客店中住了，黃蓉打疊精神，做了三菜一湯請洪七公吃，果然是香溢四鄰，錦華店中的住客紛紛詢問店伴，何處名廚燒得如此好菜。周伯通惱了黃蓉說沒人肯嫁他，賭氣不來吃飯。三人知他小孩脾氣，付之一笑，也不以為意。

　　飯罷，洪七公安睡休息。郭靖邀周伯通出外遊玩，他仍是賭氣不理。黃蓉笑道：﹁那麼你乖乖的陪著師父，回頭我買件好玩的物事給你。﹂周伯通喜道：﹁你不騙人？﹂黃蓉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是年春間黃蓉離家北上，曾在杭城玩了一日，只是該處距桃花島甚近，生怕父親尋來，不敢多留，未曾玩得暢快，這時日長無事，當下與郭靖攜手同到西湖邊來。

　　她見郭靖鬱鬱無歡，知他掛懷著師父之傷，說道：﹁師父說世上有一物能夠治他，只是十分難得，又不許我問。可是我總要想法子弄來救他。﹂郭靖喜道：﹁蓉兒，那真是好，你準能弄到麼？﹂黃蓉道：﹁我正在想法子呢。今日吃飯時我繞圈子探師父口風，他正要說，可惜當即知覺了，立時住口。我終究要探他出來。﹂郭靖知她之能，心中大為寬懷。

　　說話之間，來到湖邊的斷橋。那﹁斷橋殘雪﹂原是西湖十景之一，這時卻當盛暑，但見橋下盡是荷花。黃蓉見橋邊一家小酒家甚是雅潔，道：﹁咱們去喝一杯酒瞧荷花。﹂郭靖道：﹁甚好。﹂兩人入內坐定，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釀佳，極之暢美。黃蓉四下一望，見東首窗邊放著一架屏風，上用碧紗籠住，顯見酒店主人甚為珍視，好奇心起，過去一看，只見碧紗下的素屏上題著一首﹁風入松﹂，詞云：﹁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裏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黃蓉道：﹁詞倒是好詞。﹂郭靖求她將詞中之意解釋了一遍，越聽越覺不是味兒，說道：﹁這是大宋京師之地，士大夫卻整日價只是喝酒買花，難道匡復中原之事，就置之於腦後了麼？﹂黃蓉道：﹁正是。我爹爹最恨這種有才無行之輩，若是他見了這詞，定當訪到題詞之人，一劍兩段。﹂

　　忽聽見身後冷笑一聲，一人說道：﹁兩位知道什麼，卻在這裏亂說。﹂兩人一齊轉身，只見一人文士打扮，約莫四十上下年紀，不住冷笑。郭靖作了一揖道：﹁小可不解，要請先生指教。﹂那人道：﹁這是淳熙年間太學生俞國寶的得意之作，當年孝宗皇帝到這兒來吃酒，見了這詞，大大稱許，即日就賞了俞國寶一個功名。這是讀書人不世的奇遇，兩位焉得妄加譏彈？﹂

　　黃蓉道：﹁這屏風皇帝瞧過，所以酒店主人用碧紗籠了起啦？﹂那人冷笑道：﹁豈但如此，你們瞧，屏風上﹃明日重扶殘醉﹄這一句，曾有兩個字改過的不是？﹂郭黃二人細看，果見﹁扶﹂字原來是個﹁攜﹂字，﹁醉﹂字是個﹁酒﹂字。那人道：﹁俞國寶原本寫的是﹃明日重攜殘酒﹄，皇上笑道：﹃詞雖好，這一句卻是小家氣﹄，於是提筆改了兩字，那真是天縱睿智，方能夠這樣點鐵成金呀。﹂說著搖頭晃腦，嘆賞不已。

　　郭靖聽了大怒，喝道：﹁連皇帝也是如此醉生夢死！﹂飛起一腳，將屏風踢得粉碎。

　　原來郭靖自幼聽母親講述金人之殘忍暴虐，只道宋人積弱，以致不敵，南渡以後，必常勵精雪恥，豈知君臣上下，竟一味以吟風弄月為務，心中忍耐不住，一腳將屏風踢碎，反手抓起那個酸儒，向前一送，撲通一聲，酒香四溢，那人頭下腳上的栽入了酒缸之中。

　　黃蓉大聲叫好，握住兩條桌腿，用力扳斷，舉起來一陣亂打。眾酒客與店主人不知何故，紛紛往店外逃去。兩人打得興起，將酒缸鍋鑊，盡皆搗爛，最後郭靖使出降龍十八掌手段，一推一震，打斷了店中大柱，屋頂塌將下來，一座酒家剎時間變成一堆瓦礫。

　　兩人哈哈大笑，攜手向北，眾人不知這二人是何方來的瘋子，那敢追趕？

　　郭靖笑道：﹁適才這一陣好打，方消了胸中惡氣。﹂黃蓉笑道：﹁咱們看到什麼不順眼的處所，再去大打一陣。﹂郭靖道：﹁好！﹂兩人沿湖信步而行，但見石上樹上，亭間壁間到處題滿了詩詞，不是遊春之辭，就是贈妓之作。郭靖嘆道：﹁咱倆就是有一千雙拳頭，也是打不完呢。蓉兒，你花工夫學這些勞什子幹麼？﹂

　　黃蓉笑道：﹁詩詞中也有好的。﹂郭靖搖頭道：﹁我瞧還是拳腳有用些。﹂談談說說，來到飛來峰前，峰半建有一亭，亭額書著﹁翠微亭﹂三字，題額的卻是韓世忠。郭靖見了這位抗金名將的手跡，心中喜歡，快步入亭。

　　只見亭中有一塊石碑，上面刻了一首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地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看筆跡也是韓世忠所書。郭靖讚道：﹁這首詩好。﹂黃蓉道：﹁那是岳武穆王岳飛做的。﹂郭靖一怔，道：﹁你怎知道？﹂黃蓉道：﹁我聽爹爹說過這故事。紹興十一年冬天，岳爺爺給秦檜害死，第二年春，韓世忠思念他，特地建了此亭，並將岳爺爺這首詩刻在裏面。﹂郭靖追思前朝名賢，在亭中站立良久，不住撫摩石上的字跡。

　　正想得出神，黃蓉忽地身子一矮，一牽他的衣袖，躍到亭後的花木叢中，在他肩頭按了按，兩人蹲下身來，只聽腳步聲響，有人走入亭中，一人說道：﹁韓世忠自然是英雄了。他夫人雖是出身娼妓，後來擂鼓督戰，助夫制勝，也算是女中人傑。﹂郭靖聽這聲音有點耳熟，一時卻想不起誰來。

　　只聽又一人道：﹁岳飛與韓世忠雖說是英雄，但皇帝要他死，要解除他的兵權，韓岳二人縱然英雄蓋世，也只好聽命，可見帝皇之威，是任何英雄違抗不來的。﹂郭靖聽著這人聲音正是楊康，不覺一驚，心想怎麼他在此處？

　　正自感到詫異，另一個破鈸似的聲音更加令他大為驚訝，說話的卻是西毒歐陽鋒，只聽他道：﹁不錯，只教昏君在位，權相當朝，任令多大英雄都是無用的。﹂又聽先前一人道：﹁但若明君當國，如歐陽先生這等大英雄豪傑，就可大展抱負了。﹂郭靖聽了這兩句話，猛地想起，那正是自己的殺父仇人、大金國的六王爺完顏烈。郭靖雖與他見過幾面，但只聽他寥寥說了數語，是以一時想不起來。

　　那三人說笑了幾句，出亭去了。郭靖待他們走遠，問道：﹁你想他們到臨安來有何圖謀？康弟怎麼又跟他們在一起？﹂黃蓉道：﹁我早就瞧你這把弟不是好人，你卻說他是英雄後裔，初時胡塗，現下早已明白大義。若真見事清楚，怎麼會與這人在一起？﹂郭靖甚感迷惘，道：﹁我也是不解了。﹂黃蓉又提起當日在趙王府華翠閣中所聽到之事，道：﹁完顏烈邀集彭連虎這批奸人，為的是要盜岳武穆的遺書，看來這遺書是在臨安城中。若是當真被他得了去，我大宋百姓必然苦受他的殘害。﹂郭靖凜然道：﹁蓉兒，咱們決不能讓他的奸計得成。﹂黃蓉道：﹁難就難在西毒和他做一路。﹂郭靖道：﹁你怕麼？﹂黃蓉反問：﹁難道你就不怕。﹂郭靖道：﹁西毒我自然是怕的。可是眼前有這樣一件大事，卻又叫人不能怕他。﹂黃蓉笑道：﹁你不怕，我也就不怕。﹂郭靖道：﹁好，咱們追。﹂

　　出得亭來，已不見了完顏烈的影蹤，只得在城中到處亂找，那杭州城是個好大的去處，一時之間那裏尋找得著。走了半天，眼見天色已黑，兩人來到中瓦子武林園前。黃蓉見一家店鋪中掛著許多面具，繪得眉目生動，甚是好玩，想起曾答應買東西給周伯通，於是化了五錢銀子，買了鍾馗、判官、灶君、土地、神兵、鬼使等十多個面具。

　　那店伴用紙包裹面具時，旁邊酒樓中酒香陣陣送來。兩人走了半日，早已餓了，黃蓉問道：﹁那是什麼酒樓？﹂那店伴笑道：﹁兩位原來初到京師，有所不知。這三元樓的酒菜器皿，天下第一，兩位不可不去試試。﹂黃蓉被他說得心動，接過面具，拉了郭靖來到三元樓前。

　　只見樓前綵畫歡門，一排的紅綠叉子，樓頭高高掛著梔子花燈，內面花木森茂，酒座瀟灑，果然好一座酒樓。兩人進得樓去，早有酒家過來含笑相迎，領著經過一道走廊，揀了個齊楚的閣兒佈上杯筷。黃蓉點了酒菜，酒家自行下去吩咐。

　　燈燭之下，郭靖望見廊邊數十個靚妝妓女坐成一排，心中暗暗納罕，正要詢問，忽聽見隔壁閣子中完顏烈的聲音道：﹁也好！就叫人來唱曲下酒。﹂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心想：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店小二叫了一聲，妓女中有一人娉婷的站起身來，手執牙板走進隔壁閣子。

　　過不多時，只聽那歌妓唱了起來。黃蓉與郭靖側耳靜聽，但聽她唱道：

　　﹁東南形勝，江湖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廉翠幙，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捲雙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牙板輕擊，簫聲悠揚，倒也唱得甚是動聽，一曲已畢，完顏烈和楊康齊聲讚道：﹁唱得好。﹂接著那歌妓連聲道謝，喜氣洋洋的與樂師出來，想是完顏烈賞得不少。

　　完顏烈道：﹁孩子，柳永這一首﹃望海詞﹄，與咱們大金國卻有一段姻緣，你可知道麼？﹂楊康道：﹁孩兒不知，爹爹你說。﹂郭靖與黃蓉聽他叫完顏烈作爹爹，相互對望了一眼，郭靖又是氣惱，又是難受，恨不得立時過去揪住他問個明白。

　　只聽完顏烈道：﹁我大金正隆年間，金主亮見到柳永這首詞，對西湖風景欣然有慕，於是在派使者南下之時，同時派了一個畫工，寫了一幅臨安城的山水，並圖畫金主的狀貌，策馬立在臨安城內的吳山之頂。金主在畫上題詩道：﹃萬里車書盡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楊康讚道：﹁好豪壯的氣概！﹂郭靖聽得惱怒，只捏得手指格格直響。

　　完顏烈嘆道：﹁金主亮提兵南征，立馬吳山之志雖然不酬，但他這番投鞭渡江的豪氣，卻是咱們做子孫的人所當效法的。他曾在別人的扇子上題詩道：﹃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這是何等的志向。﹂楊康連聲吟道：﹁大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言下甚是神往。歐陽鋒乾笑道：﹁他日王爺大柄在手，立馬吳山之志定然可酬了。﹂

　　完顏烈悄聲道：﹁但願如先生所說，這裏耳目眾多，咱們且只飲酒。﹂當下三人轉過話題，盡說些景物見聞，風土人情。黃蓉在郭靖耳邊道：﹁他們喝得好自在的酒兒，我偏不叫他們自在。﹂兩人一溜出閣，來到後園，黃蓉火摺一晃，點燃了柴房中的柴草，四下放起火來。

　　不一刻，火頭竄起，剎時間人聲鼎沸，大叫：﹁救火！﹂只聽得銅鑼噹噹亂敲。黃蓉道：﹁快到前面去，莫再被他們走得不知去向。﹂郭靖恨恨的道：﹁今晚必當刺殺完顏烈這奸賊！﹂黃蓉道：﹁得先陪師父進宮去，然後約老頑童來敵住西毒，咱們再對付這兩個奸賊。﹂郭靖道：﹁不錯。﹂兩人從人叢中擠到樓前，恰好見完顏烈、歐陽鋒、楊康三人從三元樓中出來。兩人遠遠隨在他們身後，見他們穿街過巷，進了西市場的雙鳳客店。

　　兩人在客店外等了半個時辰，見完顏烈等不再出來，知道必是居在這家店中。黃蓉道：﹁咱們回去吧，待會約了老頑童來找他們晦氣。﹂當下回到錦華客店，未到店前，已聽得周伯通的聲音在大聲喧嚷。郭靖嚇了一跳，只怕師父的傷勢有何變故，急步上前，卻見周伯通蹲在地下，正與六七個孩童拌嘴。原來他與店門前的孩童賭錢，輸了個一敗塗地，輸急了卻想混賴，眾孩兒不依，是以吵鬧。

　　他見黃蓉回來，怕她責罵，掉頭進店。黃蓉一笑取出面具，周伯通甚是喜歡，叫喊連連，戴上了做一陣判官，又做一陣小鬼。黃蓉要他待會相助去打西毒，周伯通一口答應，說道：﹁你放心，我兩隻手使兩種拳法鬥他。﹂黃蓉想起當日在桃花島上，他怕無意中使出九陰真經的功夫，以致自行縛住了雙手，不敢與她爹爹動手，問道：﹁這西毒壞得緊，你就是用真經的功夫傷他，也不算違了你師哥的遺訓。﹂周伯通瞪眼道：﹁那不成。不過我已練好了不用真經功夫的法子。﹂

　　這一日中，洪七公的心早已到了御廚之內。好容易等到二更時分，郭靖負起洪七公，四人上屋逕往大內而來。那皇宮高出民居，屋瓦金光燦爛，極易辨認，不到一頓飯工夫，四人已躍進宮牆。宮內帶刀衛護巡邏得極是嚴緊，但周、郭、黃輕身功夫何等了得，豈能讓衛護發見？洪七公識得御廚房的所在，低聲指路，片刻間來到了六部山後的御廚。那御廚屬展中省該管，在嘉明殿之東。這嘉明殿乃供進御膳的所在，與寢宮所在的勤政殿相鄰，四周禁衛親從、近侍中貴，提警得更是森嚴，但這時皇帝已經安寢，御廚中祇應人員也各散班。四人來到廚中，只見燭火點得輝煌，幾名守候的小太監卻各在瞌睡。

　　郭靖扶著洪七公坐在樑上，黃蓉與周伯通到食櫥中找了些現成食物，四人大嚼一頓。周伯通搖頭道：﹁老叫化，這裏的食物，那裏及得上黃姑娘烹調的，你巴巴趕來，甚是無謂。﹂洪七公道：﹁我也只想吃鴛鴦五珍膾一味。那廚子這時不知到了何處，明兒抓到他，叫他做來你嚐嚐就知道啦。﹂周伯通道：﹁我不信就能及得上黃姑娘的手段。﹂黃蓉一笑，知他感謝相贈面具之情，所以連聲誇她。

　　洪七公道：﹁我要在這兒等那廚子，你既沒有興頭，與靖兒先出宮去吧，只蓉兒在這裏陪我，明晚你們再來接我就是。﹂周伯通戴上城隍菩薩的面具，笑道：﹁不，我在這兒陪你。明日我還要戴了這傢伙去嚇皇帝老兒。郭兄弟，黃姑娘，你們去瞧瞧那西毒，別讓他偷偷的去盜了岳飛的遺書。﹂洪七公道：﹁老頑童這話有理，你們快去，可要小心了。﹂兩人同聲答應。周伯通道：﹁今晚別和老毒物打架，明日瞧我的。﹂

　　黃蓉道：﹁咱們打他不贏，自然不打。﹂與郭靖倆溜出御廚，要出宮往雙鳳客店去探聽完顏烈等人的動靜，繞過兩處宮殿，身上忽覺一涼，隱隱又聽見水聲，微風中送來陣陣幽香。

　　黃蓉最愛花朵，聞到這股香氣，知道近處必有大片花叢，心想皇帝的禁宮內苑，必多奇花嘉卉，那倒不可不開開眼界，拉著郭靖的手，循著花香找去。說也奇怪，竟是越走越涼，漸漸的水聲愈喧，兩人繞過一條花徑，只見長松修竹，蒼翠蔽天，層巒奇岫，靜窈縈深。黃蓉暗暗讚賞，心想這裏道路之奇雖大不如桃花島，花木之美卻似猶有過之。再走數丈，只見一道片練也似的銀瀑，從山邊潟將下來，注在一隻大池之中。

　　那池中紅荷白荷不計其數，池前是一座蔭森森的華堂，額上寫著﹁翠寒堂﹂三字。黃蓉搶步入堂，只見堂前擺滿了茉莉、素馨、麝香籐、朱槿、玉桂、紅蕉、闍婆，都是夏日盛開的香花，堂後又掛了伽蘭木、真臘龍涎等香珠，但覺馨意襲人，清芬滿殿。桌上放著幾盆新藕、甜瓜、枇杷、林擒等鮮果，椅上丟著幾柄團扇，看來皇帝臨睡之前曾在這裏乘涼。

　　郭靖嘆道：﹁這皇帝好會享福。﹂黃蓉笑道：﹁你也來做一下皇帝吧。﹂拉著郭靖坐在正中涼床上，捧上水果，屈膝說道：﹁萬歲爺請用鮮果。﹂郭靖笑著拈起一枚枇杷，道：﹁卿家請起。﹂黃蓉笑道：﹁皇帝不會說請起的，太客氣啦。﹂

　　兩人正在低聲說笑，忽聽得遠處一人大聲喝道：﹁什麼人？﹂兩人一驚，躍起身來，在假山後一躲，只聽得腳步沉重，兩個人大聲吆喝，趕了過來。兩人一聽，知道來人武藝低微，不以為意，黃蓉低聲道：﹁別理會，這兩隻飯桶找不到咱們。﹂只見兩名衛護各舉單刀，奔到堂前。

　　那兩人四下一望，不見有異。一人笑道：﹁老史，你見了鬼啦。﹂另一人笑道：﹁這幾日老是眼花。﹂一邊說一邊退了出去。黃蓉暗自好笑，一拉郭靖，正要出來，忽聽那兩名衛護﹁嘿、嘿﹂兩聲，聲音雖極低沉，但兩人都是行家，知道這是被點中穴道後的吐氣之聲，心想：﹁難道周大哥膩煩了，也出來玩玩？﹂

　　祇聽得一人低聲道：﹁那瀑布邊上的屋子就是翠寒堂，咱們都過去。﹂聽聲音正是完顏烈。郭靖與黃蓉這一驚非小，互相握著的手各自捏了一捏，藏在假山之後，一動也不敢動，在天星的微光下向堂前望去，依稀瞧出來人的身影，原來除了完顏烈之外，歐陽鋒、彭連虎、沙通天、靈智上人、梁子翁各人一齊到了。兩人均感大惑不解：﹁這批人到皇宮來幹什麼？總不成也是來偷御廚的菜肴？﹂

　　只聽完顏烈道：﹁小王仔細參詳了岳飛遺下來的那通書信，又查考了高宗、孝宗兩朝的文獻，斷得定那部武穆遺書，是藏在大內翠寒堂之東十五步的處所。﹂

　　眾人的眼光一齊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是堂東十五步之處，明明是一片瀑布，再無別物。完顏烈道：﹁這瀑布之下如何藏書，小王也難以猜測，但照文書推究，卻又必是在這個所在。﹂沙通天號稱﹁鬼門龍王﹂，水性奇佳，說道：﹁待我鑽進瀑布去瞧個明白。﹂

　　語聲甫畢，兩伏三縱，人已鑽入了瀑布之中，片刻之間，又復竄出。眾人下堂迎上前去，只聽他道：﹁王爺果真明見，這瀑布後面有個山洞，洞口卻有鐵門關著。﹂完顏烈大喜，道：﹁武穆遺書必在洞內，就煩各位打開鐵門進去。﹂隨來眾人個個是武林高手，身邊自有寶刀寶劍，一聽王爺此言，都想爭立取書之功，一齊湧到瀑布之前。只歐陽鋒微微冷笑，站在完顏烈身旁，他身份不同，自不肯隨眾取書。

　　沙通天搶在最前，一低頭穿過激流，突覺勁風撲面，他武功雖高，卻那裏料得到此處忽有敵人？上身一斜，要待避開，左腕已被人刁住，只覺一股大力一推一送，身不由主的倒飛出來，蓬的一聲，剛好撞在梁子翁身上，總算兩人都是極高的功夫，遇力一退一避，均未受傷。

　　眾人一愕之間，沙通天又已穿入瀑布，這次他有了提防，雙掌先護面門，果然瀑布之後又是一拳飛出，他舉手一格，右手還了一拳，還未看清敵人是何身形，梁子翁也已躍入了水簾之後。驀地裏一杖橫掃，方位又刁又奇，梁子翁退避不及，向後一仰，跌入瀑布，他身子本向後仰，被水猛力在胸口一壓一沖，腳下再被杖一勾，再也站立不住，一個筋斗摔出瀑布之外。就在此時，沙通天也被一股凌厲之極的掌力逼出了水簾。

　　三頭蛟侯通海人最莽撞，也不想師兄是何等功夫，自己是何等功夫，師兄既然失利，自己豈能成功？仗著水性精熟，圓睜雙眼，從瀑布中強衝進去。彭連虎知道不妙，待要上前接應，突見黑越越一個身形從頭頂飛過，砰的一聲，跌在地下，但聽得侯通海在地下大聲呼痛，彭連虎奔上前去，低聲道：﹁侯兄，噤聲，怎麼啦？﹂侯通海道：﹁操他奶奶，我屁股給打成四塊啦。﹂

　　彭連虎又是驚訝，又是好笑，輕聲道：﹁豈有此理？﹂一摸他的屁股，也無異樣，他為人精細，不肯貿然入內冒險，問道：﹁裏面是什麼人？﹂侯通海痛得沒好氣，怒道：﹁我怎知道？一進去就給人打了出來。﹂星光下只見靈智上人紅袍飄動，大踏步走進瀑布，但聽得他用西藏語又叫又喝，與人打得極其激烈。

第四十八回　密室療傷

　　眾人面面相覷，盡皆愕然。沙通天與梁子翁雖被人逼了出來，但黑暗之中，也只依稀辨出水簾之後是一男一女，男的使掌，女的則使一根竹杖。這時只聽得靈智上人大聲吼叫，似乎吃到了苦頭。完顏烈皺眉道：﹁這位上人好沒分曉，叫得驚天動地，皇宮中警衛俱至，咱們還盜什麼書？﹂

　　說話甫畢，眾人眼前紅光一閃，只見靈智上人身上那件大紅袈裟，順著瀑布流到了荷花池中，又聽得﹁噹﹂的一聲響，他用作兵器的兩塊飛鈸也從水簾中被人擲了出來。彭連虎怕飛鈸落地作聲，驚動宮衛，急忙伸手抄住。但聽瀑布聲中，夾著一片無人能懂的藏語咒罵聲，一個肥大身軀衝水飛出。但靈智上人與侯通海功夫究竟不同，一落地穩穩站住，罵道：﹁是咱們在船上遇到的小子和丫頭。﹂

　　原來郭靖與黃蓉在假山之後聽到完顏烈命人到洞內盜書，心想這部武穆遺書若是被他盜去，金兵當即能用岳武穆的遺法來攻打宋人，這件事非同小可，明知歐陽鋒在此，決然敵他不過，但若不挺身而出，豈忍令天下蒼生遭劫？黃蓉本想籌個妙策將眾人驚走，但郭靖見事態已急，不容稍有躊躇，當下牽了黃蓉的手，從假山背面溜入瀑布之後。那瀑布與山石相擊，水聲隆隆，是以眾人均未發覺。

　　兩人奮力將沙通天等打退，心中都是又驚又喜，真想不到真經中的﹁易筋鍛骨篇﹂有這等神效。黃蓉的打狗棒法更是妙用無窮，變化奇幻，只纏得沙通天、靈智上人手忙腳亂，不知所措，郭靖乘虛而入，手上勁力一發，都將他們逼了出去。

　　兩人知道沙通天等一敗，歐陽鋒立時就會出手，他若使出殺招，兩人今日性命難保。黃蓉道：﹁靖哥哥，咱們快出去大叫大嚷，大隊宮衛趕來，他們就動不了手。﹂郭靖道：﹁不錯，你出去叫喊，我在這裏守著。﹂黃蓉道：﹁千萬不可與老毒物硬拚。﹂郭靖道：﹁是了，快去，快去。﹂

　　黃蓉正要從瀑布後面鑽出，忽聽得﹁閣﹂的一聲叫喊，一股力道從瀑布外橫衝直撞的打了進來。兩人那敢抵擋，分身向左右各自一躍，只聽得﹁騰﹂的一下巨響，瀑布被歐陽鋒的蛤蟆功激得向內橫飛，打在鐵門之上，水花四濺，聲勢驚人。

　　黃蓉急急斜身躍開，後心卻已受到他蛤蟆功力道的撞擊，雖然並未對正受著，但也已感呼吸急促，眼花頭暈，她微一凝神，猛地竄出，大聲叫道：﹁拿刺客啊！拿刺客啊！﹂一面高聲叫喊，一面向前飛奔。

　　彭連虎罵道：﹁先打死這丫頭再說。﹂展開輕身功夫，隨後趕來。

　　她這麼一叫，翠寒堂四周的衛護立時驚覺，只聽得四下裏都是傳令吆喝之聲。黃蓉躍上屋頂，揀起屋瓦，乓乒乓乓的擾亂。彭連虎與梁子翁兩面包抄，向她逼了過來。

　　完顏烈甚是鎮定，向一個身黑衣，面蒙黑帕的人道：﹁康兒，你隨歐陽先生進去取書。﹂原來這人正是楊康，這時歐陽鋒已進了水簾，蹲在地下，又是﹁閣﹂的一聲大叫，運勁一推，洞口的兩扇鐵門向內飛了進去。

　　他正要舉步入內，眼角一閃，忽見一條人影從旁撲來，人未到，掌先至，竟然用的是一招﹁飛龍在天﹂。歐陽鋒心念一動：﹁那經上的怪文尚要這小子解說，今日正好擒他回去。﹂眼見郭靖凌空撲下，身子一側，避開他這一擊，倏地長手，抓向他的後心。

　　郭靖這時已把性命置之度外，心想無論如何要守住洞門，不讓敵人入內，只要挨得片刻，宮衛大至，這群奸人非逃走不可，見歐陽鋒不使殺手，卻來擒拿，心中微覺詫異，左手一格，右手以一招空明拳法拍向敵人肩頭。

　　這一格一拍，既使了雙手互搏之術，又用了空明拳法，勁力雖然遠不如降龍十八掌之大，但掌影飄忽，來勢令敵人大感意外。歐陽鋒叫聲：﹁好！﹂沉肩回手，來拿他的右臂。

　　原來歐陽鋒在那荒島之上，起始修練郭靖所書的經文，越練越不對勁。他那裏得知這經文已被改得顛三倒四，不知所云，只道經義精深，一時不能索解。後來聽洪七公在木筏上嘰哩咕嚕的大唸怪文，更以為這是修習真經的關鍵。他每與郭靖交一次手，就見他功夫進一層，心中總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小子如此進境，實是令人可畏，喜的是真經已到了自己手中，以自己根底之厚，他日更是不可限量。上次在木筏上比武是以一敵二，性命相撲，這次穩佔上風，卻可從容推究，以為自己修習經文之助，當下與他一招一式的拆解起來。

　　這時翠寒堂四周，燈籠火把已照得白晝相似，宮監衛護，一批批的湧來。完顏烈見歐陽鋒與楊康進了水簾之後，久久不出，而宮中衛士雲集，眼見大事要敗，幸好眾衛護都仰頭瞧著屋頂上黃蓉與彭連虎、梁子翁追奔相鬥，未曾知悉水簾之後更有驚人大事，但片刻之間，必然有人趕到此處，只急得連連搓手頓足，不住口的叫道：﹁快，快。﹂

　　靈智上人道：﹁王爺莫慌，小僧再進去。﹂搖動左掌擋在身前，又鑽進了水簾。這時火光照過瀑布，只見歐陽鋒正與郭靖在洞口拆招換式，楊康數次要想搶進洞去，卻總是不得其便。靈智上人只看了數招，心中大不耐煩，暗想眼下情勢何等緊急，這歐陽鋒卻在這裏慢條斯理的與人練武，大叫一聲：﹁歐陽先生，我來助你！﹂

　　歐陽鋒喝道：﹁給我走得遠遠的。﹂靈智上人心想：﹁這個當口，你還逞什麼英雄好漢，擺什麼大宗師的架子？﹂一矮身搶向郭靖左側，一個大手印，就往郭靖太陽穴拍去。歐陽鋒大怒，身子往前一探，一把又已抓住他的後頸肥肉，向外直甩出去。原來靈智上人大手印的功夫確實厲害，兼之掌上有毒，歐陽鋒見多識廣，當日在船上與他一照面立即知道。練大手印功夫的人，全副精神都凝聚在一雙手掌之上，後路必然空虛，是以歐陽鋒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抓住他後頸。英雄所見略同，那日周伯通與黃藥師用的也都是這個手法。

　　這時靈智上人又被他一把抓住，心中怒極，最惡毒的話都罵了出來，只可惜一來他罵的是藏語，歐陽鋒本就不懂；二來他開口剛罵得半句，一股激流從他嘴裏直灌進去，登時叫他將罵聲和水吞服。原來這次他被擲出時臉孔朝天，瀑布沖下，灌滿了他一嘴水。

　　完顏烈見靈智上人騰雲駕霧般直摔出來，噹啷啷，忽喇喇幾聲響喨，將翠寒堂前的花盆壓碎了一大片，暗叫不妙，又見宮中衛士紛紛趕來，一撩袍角，也衝進了瀑布之內。他身上雖有武功，究不甚高，被瀑布一衝，腳下一滑，向前直跌進去。楊康見到，急忙搶上扶住。完顏烈微一凝神，看清楚了周圍形勢，叫道：﹁歐陽先生，你能把這小子趕開麼？﹂

　　單祇這句話，就顯出完顏烈確是一代梟雄。他知不論向歐陽鋒懇求或是呼喝，對方都未必理會，這樣輕描淡寫的問一句，他卻非出全力將郭靖趕開不可，正所謂﹁遣將不如激將﹂，果然歐陽鋒一聽，答道：﹁那有什麼不能？﹂蹲下身來，﹁閣﹂的一聲大叫，以蛤蟆功之勁，雙掌齊出，猛力向前推了出去。

　　這一推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縱令洪七公、黃藥師在此，也不能正面與他這一推硬打硬拼，郭靖卻如何抵擋得了？

　　歐陽鋒適才與他拆招，逼他將空明拳一招招的使將出來，只見招數精微，變化奇妙，不得由心中暗暗稱賞，滿心要引他將這套拳使完，完顏烈卻闖了進來，一語叫歐陽鋒不得不立逞全力。但他尚有用郭靖之處，倒也不想在此時傷他，只求叫他知道厲害，自行退開便是。豈知郭靖滿腔忠義之心，決意保住這部武穆遺書，知道只要自己閃身一避，此際洞門大開，這書必定落入敵人手中。外面衛士雖多，那裏攔得住歐陽鋒這等人？

　　眼見這一推來勢兇狠，擋既不能，避又不可，當下雙足一點，躍高四尺，躲開了這一推，落下時卻仍擋在洞口。歐陽鋒叫聲：﹁好！﹂雙掌向裏一收。他推出之力既有數百斤，收回來時同樣有數百斤。郭靖突覺背後勁風襲來，心知不妙，回手一招﹁神龍擺尾﹂向後揮去。

　　這一下是以硬接硬，剎時之間，兩下裏竟然併住不動。高手比武，此種情勢最為兇險，這是判強弱、決生死的比拚，有一方只要功力稍遜，非死即傷。郭靖明知危險，但被歐陽鋒逼到了這個地步，不出這一招也是無法解救。完顏烈見兩人本是忽縱忽竄，大起大落的搏擊，突然間變作兩具僵屍相似，連手指也不動一動，氣也不喘一口，不禁大感詫異。

　　稍過半刻，郭靖已是全身大汗淋漓。歐陽鋒知道再拼下去，對方必受重傷，有心要讓他半招，當下勁力微收，那知胸口突然一緊，對方的掌力直逼過來，若不是他功力深厚，這一下已被擊倒。歐陽鋒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小小年紀，掌力已如此厲害，立時吸一口氣，運勁反擊，當即將來力擋了回去。若是他勁力再發，已可將郭靖推倒，只是此時雙方掌力均極強勁，猶如兩隻鐵胎強弓，均已引滿待發，欲分勝負，非使郭靖身負重創不可，心想只有再耗一陣，待他勁力衰退，那時就可手到擒來。

　　片刻之間，兩人勁力已現一消一長，但完顏烈與楊康站著旁觀，卻不知這局面要到何時方有變化，不禁焦急異常。其實兩人相持，也只一瞬間之事，只因水簾外火光愈盛，喧聲越響，在完顏烈、楊康心中，卻似不知已過了多少時刻，只聽得忽喇一響，瀑布中衝進來兩名衛士。

　　楊康向前一撲，嗒嗒兩聲，一手一個，雙手插入了每名衛士的頂心之中，他竟施出﹁九陰白骨爪﹂手法，將兩名衛士抓斃，只覺一股血腥氣衝向鼻端，殺心大盛，從靴筒中拔出匕首，猱身而上，一刀向郭靖腰間刺去。

　　郭靖正在全力施為，抵禦歐陽鋒的掌力，那有餘暇閃避這刺來的一刀？他知只要身子稍一動彈，勁力微鬆，立時就斃於西毒的蛤蟆功之下，因此上明明覺得尖利的刃鋒刺到身上，仍是置之不理，突覺腰間劇痛，呼吸登時閉住，不由自主的一拳擊下，打在楊康手腕之上。

　　此時兩人武功相差已遠，郭靖這一拳下來，只擊得楊康骨痛欲裂，急忙縮手，那匕首已有一半刃鋒插在郭靖腰裏。就在此時，郭靖後心也已受到蛤蟆功之力，哼也哼不出一聲，俯身跌倒。

　　歐陽鋒見畢竟傷了他，叫聲：﹁可惜！﹂心想這小子已然活不了，不必理他，還是搶武穆遺書要緊，一轉身跨進洞內，完顏烈與楊康跟了進去。

　　此時宮中衛士紛紛湧進，歐陽鋒卻不回身，反手抓住一個，隨手擲了出去，他眼睛瞧也不瞧，背著身子邊抓邊擲，竟沒有一個衛士能進得了洞。

　　楊康晃亮火摺，察看洞中情狀，只見地下塵土堆積，顯是長時無人來到，正中孤零零的擺著一張石几，几上是一隻兩尺見方的石盒，盒口貼了封條，此外再無別物。

　　楊康將火摺湊近一看，封條上的字跡因年深日久，已不可辨。完顏烈叫道：﹁那就在此盒之中。﹂楊康大喜，伸手要去捧起，歐陽鋒左臂在他肩頭微微一掠，楊康站立不穩，踉踉蹌蹌的跌開幾步，一愕之下，只見歐陽鋒已將那石盒挾在脅下。完顏烈叫道：﹁大功告成，咱們退吧！﹂

　　當下歐陽鋒在前開路，一聲胡哨，三人一齊退了出去。楊康見郭靖滿身鮮血，一動不動的與幾名衛士倒在洞口，心中微感歉疚，低聲道：﹁你就不識好歹，愛管閒事，這可怪我不得。﹂想起自己的匕首還留在他身上，俯身正要去拔，水簾外一個人影竄了進來，叫道：﹁靖哥哥，你在那裏？﹂

　　楊康識得是黃蓉聲音，心中一驚，顧不得去拔匕首，躍過郭靖身子，急急鑽出水簾，隨著歐陽鋒等去了。

　　原來黃蓉東奔西竄，與彭連虎、梁子翁兩人在屋頂大捉迷藏。不久宮衛雲集，彭、梁二人身在禁宮，究竟心驚，不敢再行追她，與沙通天等退到瀑布之旁，只等完顏烈出來。眾人在洞口殺了幾名衛護，歐陽鋒已得手出洞。

　　黃蓉掛念郭靖，鑽進水簾，叫了幾聲卻不聽見答應，心中慌了起來，亮火摺一照，只見他渾身是血，正伏在自己腳邊。這一下嚇得她六神無主，手一顫，那火摺落在地下熄了。只聽得洞外眾衛護高聲吶喊，直嚷捉拿刺客，原來十多名衛護被歐陽鋒擲得頸斷骨折，無人再敢進來動手。

　　黃蓉俯身抱起郭靖，摸摸他手上溫暖，略略放心，叫了他幾聲，卻仍是不應，當下將他負在背上，從瀑布邊上悄悄溜出，躲到了假山之後。此時翠寒堂一帶，燈籠火把照耀已如白晝，別處殿中的衛護得到訊息，也都紛紛趕到。黃蓉身法雖快，卻逃不過人多眼雜，早有數人發見，高聲叫喊，追了過來。

　　她心中暗罵：﹁你們這批膿包，不追奸徒，卻追好人。﹂咬咬牙拔足飛奔。幾名武功較高的衛護追得近了，她發出一把金針，只聽得後面﹁啊喲﹂連聲，倒了數人。餘人不敢逼近，眼睜睜的瞧她躍出宮牆，逃得不知去向。

　　眾人這麼一鬧，宮中上下驚惶，黑夜之中也不知是皇族圖謀篡位，還是臣民反叛作亂。宮衛、御林軍、禁軍無不驚起，只是統軍將領沒一人知道亂從何來，空自擾了一夜，直到天明，這才鐵騎齊出，九城大搜。這時不但完顏烈等早已出城，而黃蓉也已背負郭靖，到了上一日住宿過的小村之中。

　　原來黃蓉出宮之後，慌不擇路，亂奔了一陣，見無人追來，才放慢腳步，躲入一條小巷，一探郭靖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是火摺已在宮中失落，暗中也瞧不出他身上何處受傷。她知一到天明，這樣血淋淋的一個人在城中必然難以安身，當下連夜翻出城牆，趕到傻姑店中。

　　饒是黃蓉一身武功，但背負郭靖奔馳了大半夜，心中又是擔驚吃慌，待得推開傻姑那客店的門坐定，祇覺氣喘難當，全身似欲虛脫。她坐下微微定了定神，不待喘過氣來，即自掙扎著過去點燃一根松柴，往郭靖臉上一照，這一下嚇得她比在宮中之時更是厲害。

　　但見他雙眼緊閉，臉如白紙，端的是生死難料。黃蓉曾見他受過數次傷。但從未有如這次險惡，只覺得自己一顆心似乎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執著松柴呆呆站著，忽然一隻手從旁伸過將松柴接去。黃蓉緩緩轉過頭去，原來是傻姑聽到聲息，起身出來。

　　傻姑見郭靖如此，也感驚惶，自到廚下去端了一缽清水。黃蓉取出手帕，浸濕了水，給他擦去了臉上血漬，只覺他氣息更加微弱，正想檢視他身上何處受傷，火光下忽見他腰間金光閃閃，卻是個匕首的刀柄，一低頭，只見一把匕首端端正正的插在他左腰之中。

　　黃蓉的驚慌到此已至極處，心中反而較先寧定，輕輕撕開他腰間中衣，露出肌膚，只見血漬凝在匕首兩旁，刃鋒深入肉裏約有三寸。她心想，如將匕首拔出，只怕當場就送了他的性命，但若遷延不拔，時間一長，更是難以挽救，咬一咬牙，伸手握住匕首之柄，欲待要拔，忽然心中一慌，不由自主的又將手縮回。

　　接連數次，總是下不了決心，傻姑看得老大不耐煩，見黃蓉第四次重又縮回，突然伸手出去，一把抓住刀柄，猛力拔了出來。郭靖與黃蓉齊聲大叫，傻姑卻似做了一件好玩之事，哈哈大笑。黃蓉只見他傷口中鮮血如泉水般往外噴湧，傻姑卻尚在獃笑，心中又驚又怒，反手用力一掌，將傻姑打了個筋斗，隨即俯身用力將手帕按住傷口。

　　傻姑一交摔倒，松柴熄滅，堂中登時一片黑暗。傻姑大怒，搶上去猛踢一腳，黃蓉也不閃避，這一腳正好踢在她的腿上。傻姑怕黃蓉起身打她，踢了一腳後立即逃開，過了一會，卻聽黃蓉在輕輕哭泣，心中大感奇怪，忙又去點燃了一根松柴，問道：﹁我踢痛了你麼？﹂

　　匕首拔出時一陣劇痛將郭靖從昏迷中痛醒過來，火光下見黃蓉跪在自己身旁，忙問：﹁岳爺爺的書給奸賊們盜去了嗎？﹂黃蓉聽他說話，心中大喜，又見他念念不忘於這件事，心想這時不可再增他的煩憂，說道：﹁你放心，奸賊們得不了手的……﹂欲待問他傷勢，只感手上熱熱的全是鮮血。郭靖低聲道：﹁蓉兒，你幹麼哭了？﹂黃蓉悽然一笑，道：﹁我沒哭。﹂

　　傻姑忽然插口道：﹁她剛才哭了的，還賴呢，不羞？你瞧，她臉上還有眼淚。﹂郭靖道：﹁蓉兒，你放心，九陰真經中載得有療傷之法，我不會死的。﹂

　　一聞此言，黃蓉登時如在黑夜中見到一盞明燈，點漆般的雙眼為之一亮，喜悅之情，莫可名狀，要想細問詳情，卻又怕耗了他的精神，一轉身拉住傻姑的手，笑問：﹁姊姊，剛才我打痛你了嗎？﹂傻姑心中，卻還在記得她哭了沒有之事，說道：﹁我見到你哭過的，你賴不掉。﹂黃蓉微笑道：﹁好吧，算我哭過就是。你沒哭，你很好。﹂傻姑聽她稱讚自己，大為高興。

　　郭靖緩緩運氣，劇痛稍減，低聲道：﹁你在我精促穴與笑腰穴上用金針刺幾下。﹂黃蓉道：﹁是啊，我真胡塗。﹂取出一枚金針，在他左腰傷口上下這兩個穴道上各刺三下，這是既緩血流、又減痛楚之法。郭靖道：﹁蓉兒，我腰中這一刀雖然刺得不淺，卻不要緊。難當的是中了老毒物的蛤蟆功，幸好他未用全力，看來還可有救，只是須得你辛苦七日七晚。﹂黃蓉嘆道：﹁就是為你辛苦七十年，你知道我也是樂意的。﹂郭靖心中一甜，登感一陣暈眩，過了一會，心神才又寧定，道：﹁祇可惜師父受傷之後，我相隔數日才見到他，錯過了療治之機，否則縱然蛇毒厲害，難以全愈，但也不致如今這般一籌莫展。﹂

　　黃蓉道：﹁你莫想這想那了，快說治你自己的法兒，好教人家放心。﹂郭靖道：﹁先得找一處清靜的地方，咱倆依著真經上的法門，同時運氣用功。兩人各出一掌相抵，以你的功力，助我治傷。難就難在七日七夜之間，兩人手掌不可須臾離開，你我氣息相通，雖可說話，但決不可與第三人說一句話，更不可起立行走半步。若是有人前來打擾，那可……﹂

　　黃蓉知道這種療傷之法，與許多打坐修練的功夫相同，在功行圓滿之前，只要有一時片刻因受到外來侵襲或內心魔障的干撓，一個把持不定，走火入魔，不但全功盡棄，而且小則重傷，大則喪身。一般武學之士練功時，必有武功高強的師父在旁護持，以免出岔。她想：﹁現下治傷既要我來助他，要靠這傻姑抵禦外來侵擾自然是萬萬不能，只怕她自己反來滋擾不休。清掙之處固然一時難找，就算周大哥回來，他這人也決然難以定心給咱們守七日七夜，這便如何是好？﹂

　　她暗自沉吟，籌思方策，忽然見到那個碗櫥，心念一動：﹁有了，咱們就躲在這祕室裏治傷。當日梅超風練功時無人護持，她不是鑽在地洞之中麼？﹂

　　這時天已微明，傻姑到廚下去煮粥給兩人吃。黃蓉道：﹁靖哥哥，你養一會兒神，我去買些吃的，咱們馬上就練。﹂心想眼下天時炎熱，飯菜之類若放七日七夜，必然腐臭，當下到村中去買了兩擔西瓜。那賣瓜的村民將瓜挑到店內，收了錢出去時，說道：﹁我們牛家村的西瓜又甜又脆，姑娘你一嚐就知道。﹂

　　黃蓉聽了﹁牛家村﹂三字，心中一凜，暗道：﹁原來此處就是牛家村，這是靖哥哥的故居啊。﹂她怕郭靖聽見，觸動心事，當下敷衍幾句，將那村民送走，到內堂去看時，見郭靖已沉沉睡去，腰間傷口也已不再流血。

　　她打開碗櫥，旋轉鐵碗，開了密門，將兩擔西瓜一個個的搬了進去，叮囑傻姑萬萬不可對人說他們住在裏面，不論有天大的事，也不得在外招呼叫喚，傻姑雖然不懂她的用意，但見她神色鄭重，話又說得明白，當下點頭答應，道：﹁你們既要躲在裏面吃西瓜，吃完了西瓜才出來。傻姑不說。﹂黃蓉喜道：﹁是啊，傻姑不說，傻姑是好姑娘。傻姑說了，傻姑就是壞姑娘。﹂傻姑連聲道：﹁傻姑不說，傻姑是好姑娘。﹂

　　黃蓉餵郭靖喝了一大碗粥，自己也吃了一碗，於是扶他進了祕室，當從內關上櫥門時，只見傻姑純樸的臉向她一笑，說道：﹁傻姑不說。﹂黃蓉心念忽動：﹁這姑娘如此獃呆，只怕逢人便道：﹃他們躲在櫥裏吃西瓜，傻姑不說。﹄只有殺了她，方無後患。﹂

　　她自小受父親薰陶，什麼仁義道德，全不當作一回事，正邪是非，毫不放在心上，雖想傻姑必與曲靈風有什麼淵源，但想到與郭靖性命有關，再有十個傻姑也得殺了，拿起從郭靖腰間拔出的匕首，要想跨出櫥去動手，忽然見到郭靖的眼光中露出懷疑的神色，想是自己臉上的殺氣被他瞧了出來，心想：﹁我殺傻姑不要緊，靖哥哥好了之後，只怕要跟我吵鬧一場。﹂又想：﹁跟我吵鬧倒也罷了，說不定他終身不提這回事，心中卻老是記恨。罷罷罷，咱們冒這個大險就是。﹂

　　當下關上櫥門，在室中四下細細察看一遍。那小室西角開了個一尺見方的天窗，光亮透入，日間勉強可見到室中情狀，天窗旁通風的氣孔卻已被塵土閉塞，她提起匕首，將氣孔穿通。郭靖倚在壁上，微笑道：﹁在這裏養傷真是再好也沒有。陪著這兩個死人，你不害怕嗎？﹂

　　黃蓉心中其實確有些怕，但強作毫不在乎，笑道：﹁一個是我師哥，他決不能害我，另一個是飯桶將官，活的我尚不怕，死鬼更加嚇唬不了人。﹂她一面說笑，一面將兩具骸骨踢到小室北邊角落裏，在地下鋪上原來墊西瓜用的稻草，再將幾十個西瓜團團佈在周圍，以便一伸手就可拿到，問道：﹁這樣好不好？﹂

　　郭靖道：﹁好，咱們就來練吧。﹂黃蓉扶著他慢慢坐在稻草之上，自己盤膝坐在他的左側，一抬頭，只見面前壁上有個錢眼般的小孔，俯眼上去一張，不禁大喜，原來牆壁裏嵌著一面小鏡，外面堂上的事物，一件都映在這小鏡之中，看來當年建造這祕室的人心思甚是周密，自己在此躲避敵人，卻可在鏡中監視外面之人。

　　這時只見傻姑坐在地下剝蠶豆，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什麼。黃蓉湊耳到小孔之上，聽得清清楚楚，原來她是在唱哄小孩兒睡覺的兒歌，什麼﹁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黃蓉先是覺得好笑，但聽了一陣，只覺她歌聲之中，情致纏綿，愛憐橫溢，不覺癡了，尋思：﹁難道這是她媽媽當日唱給她聽的麼？……我媽媽若不死，也會這樣唱著哄我。﹂

　　郭靖道：﹁蓉兒，你在想什麼……我的傷不打緊，你別難過。﹂黃蓉伸手擦了擦眼睛，笑道：﹁你快教我練功治傷的法兒。﹂於是郭靖將九陰真經中的﹁療傷篇﹂緩緩背了一遍。武術中有言道：﹁未學打人，先學挨打。﹂初練粗淺功夫，即須由師傅傳授怎生挨打而不受重傷，到了武功精深之時，就得研習護身保命、解穴救傷、接骨療毒種種法門。須知強中更有強中手，任你武功蓋世，也難保沒失手的日子。這九陰真經中的﹁療傷篇﹂，講的就是受高手以氣功擊傷之後，自己如何以氣功返本歸元。

　　黃蓉聽了一遍，早已全部記住，經文中有三四處不甚了了，兩人共同推究參詳，一個對全真派內功素有根底，一個生來聰敏過人，稍加談論，也即通曉。當下黃蓉伸出右掌，與郭靖左掌掌心相低，各自用功，練了起來。

　　每練兩個時辰，休息片刻，黃蓉左手持刀，剖一個西瓜與郭靖分食，兩人手掌卻不能分開。練到未牌時分，郭靖漸覺壓在胸口的悶塞微有鬆動，從黃蓉掌心中傳過來的熱氣緩緩散入自己周身百骸，腰間疼痛竟也稍減，心想這真經確是靈異無比，這時不敢絲毫怠懈，繼續用功。

　　到第三次休息時，天窗中射進來的日光已漸黯淡，時近黃昏，不但郭靖胸口舒暢得多，連黃蓉也大感神清氣爽。兩人閒談了幾句，正待起始練功，忽聽得一陣急促奔跑之聲，來到店前，戛然而止，接著幾個人走入店堂，一個粗野的聲音喝道：﹁快拿飯菜來，爺們餓死啦！﹂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聽這聲卻是三頭蛟侯通海。

　　黃蓉忙湊眼到小孔中一張，真乃不是冤家不聚頭，小鏡中赫然是完顏烈、歐陽鋒、楊康、彭連虎等人。這時傻姑不知到那裏玩去了，侯通海雖把桌子打得震天價響，卻是半天沒人出來理會，梁子翁與彭連虎在店中到處瞧了一遍，出來皺眉說道：﹁這裏沒人住的。﹂侯通海自告奮勇，到村中去購買酒飯。

　　彭連虎笑道：﹁這些御林軍、禁軍固然膿包沒用，可是到處鑽來鑽去，陰魂不散，累得咱們一天沒好好吃飯，王爺您是北人，卻知道這裏有個荒僻的村子，真是能者無所不能。﹂完顏烈聽他奉承，臉上卻無得意之色，輕輕嘆息一聲道：﹁十九年之前，我曾來過這裏的。﹂

　　眾人見他臉上有傷感之色，都微微有些奇怪，卻不知他心中正在想著十九年前在此村中包惜弱救他性命之事，說話之間，侯通海已向村民買些了酒飯回來。彭連虎給眾人斟了酒，向完顏烈道：﹁王爺今日得獲兵法奇書，行見大金國武威振於天下，咱們大夥向王爺恭賀。﹂說著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他話聲甚是響喨，郭靖雖隔了一道牆，仍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如此說來，岳爺爺的書還是給他得去了。﹂心中一急，胸口之氣忽爾逆轉。黃蓉掌心中只感一震，知他聽到噩耗，牽動了丹田之氣，一個把持不好，立時有性命之憂，急忙將嘴湊在他的耳邊，悄聲道：﹁你身子要緊。他能將書盜去，難道咱們就不能盜回來麼？只要你二師父妙手書生出馬，十部書也盜回來啦。﹂

　　郭靖一想不錯，忙閉目鎮懾心神，不再聽隔牆之言。黃蓉又湊眼到小孔上去，見完顏烈正舉碗飲酒，飲乾後歡然說道：﹁這全仗各位出力襄助。歐陽先生更居首功，若不是他將那姓郭的小子趕開，咱們還得多費手腳。﹂歐陽鋒乾笑了幾聲，響若破鈸。郭靖聽了，心頭又是一震。黃蓉暗道：﹁謝天謝地，這老毒物不要在這裏彈箏，否則靖哥哥性命難保。﹂

　　只聽歐陽鋒道：﹁此處甚是荒僻，宋兵定然搜尋不到。那岳飛的遺書到底是個什麼樣兒，大夥兒都來見識見識。﹂說著從懷中取出那隻石盒，放在桌上。他是要瞧一瞧這部武穆遺書的內文，若是載得有精妙的武功法門，那他不客氣就要據為己有，倘若書中只是行軍打仗的兵法韜略，自己無用，樂得做個人情，讓完顏烈取去。

　　一時之間，眾人目光都集於那石盒之上。黃蓉心道：﹁怎生想個法兒將那書毀了，也勝似落入這批奸賊之手。﹂只聽完顏烈道：﹁小王參詳岳飛留下那封啞謎般的文書，又推究趙官兒皇宮內歷代營造修建的史錄，知道這部遺書必是藏在翠寒堂東十五步的一隻石盒之內，今日瞧來，這推斷僥倖沒錯。宋朝也真無人，沒一人知曉深宮之中藏著這樣的寶物。咱們昨晚這一番大鬧，只怕無人得知所為何來呢。﹂言下甚是得意，眾人又乘勢稱頌一番。

　　完顏烈撚鬚笑道：﹁康兒，你將石盒打開吧。﹂楊康應聲上前，揭去封條，掀開盒蓋，眾人目光一齊射入盒內，無不驚訝異常，做聲不得，原來盒內空空如也，那裏有什麼兵書，連白紙也沒一張。黃蓉雖瞧不見盒中情狀，但見了眾人臉上模樣，已知盒中無物，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完顏烈甚是沮喪，扶桌坐下，伸手支頤，苦苦思索，心思：﹁我千推算，萬推算，那岳飛的遺書非在這盒中不可，怎麼會忽然沒了影兒？﹂突然心念一動，臉露喜色，搶起石盒，走到天井中，猛力往石板上一摔。

　　只聽得砰的一聲響，那石盒已碎成數塊，黃蓉是何等聰明之人，一聽碎石之聲，立時想到：﹁啊，那石盒有夾層。﹂急著要想瞧瞧那遺書是否在夾層之中，苦於不能出去，但過不片刻，完顏烈已從天井中廢然回來，道：﹁我只道石盒另有夾層，豈知卻又沒有。﹂

　　眾人紛紛議論，胡思亂想，黃蓉聽各人怪論連篇，也不禁暗暗好笑，當即告知郭靖。他聽說武穆遺書未被盜到，心中大慰。黃蓉道：﹁看來這些奸賊不會死心，必定再度入宮。﹂心想師父尚在宮中，只怕受到牽累，雖有周伯通保護，但老頑童瘋瘋癲癲，擔當不了正事，不禁頗為擔心，果然聽得歐陽鋒道：﹁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咱們今晚再到宮中搜尋便是。﹂

　　完顏烈道：﹁今晚是去不得了，昨晚咱們這樣一鬧，宮中必然嚴加防範。﹂歐陽鋒道：﹁防範定然是防範的，可是那有什麼緊？王爺與世子今晚卻不要去，與舍姪在此處休息便是。﹂完顏烈拱手道：﹁那又要先生辛苦，小王靜候好音。﹂眾人當即在堂上鋪下稻草躺下養神。睡了半個時辰，歐陽鋒領了眾人又進城去。

　　完顏烈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聽著村子盡頭一隻狗嗚嗚哭泣，聲音甚是淒涼，更增煩憂，忽聽得門外一響，有人進來，急忙翻身坐起，拔劍在手。楊康早已躍到門後埋伏，月光下只見一個蓬頭女子哼著小曲，推門進入。這女子正是傻姑，她在林中玩得興盡回家，見店中睡得有人，也不以為意，摸到自己睡慣了的亂柴堆裏，一倒頭便是鼾聲大作。

　　楊康見她只是個鄉下蠢女，一笑而睡。完顏烈卻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安眠，起來從囊中取出一根蠟燭，點燃了放在桌上，拿出一本書來翻閱。黃蓉見光亮從小孔中透進來，湊眼去看，只見一隻飛蛾，繞著蠟燭飛了幾轉，猛地向火一撲，翅兒當即燒焦，跌在桌上。完顏烈拿起飛蛾，嘆道：﹁若是我那包氏夫人在此，定會好好的給你醫治。﹂從懷裏取出一把小銀刀，一個小藥瓶，拿在手裏撫摸把玩，臉上神色淒然。

　　黃蓉在郭靖肩上輕輕一拍，叫他來看。郭靖一看之下，勃然大怒，依稀認得這銀刀與藥瓶是楊康之母包惜弱之物，當日在趙王府中，她曾以此為小兔治傷。只聽完顏烈輕輕的道：﹁十九年前，就在這村子之中，我初次各你相見……唉，不知現下你的故居是怎樣了？……﹂說著站起身來，拿了蠟燭，走出門去。

　　郭靖呆了一呆：﹁難道此處就是我父母的故居牛家村？﹂湊到黃蓉耳邊悄聲問她，黃蓉點了點頭。郭靖只感胸間熱血上湧，身子搖盪。黃蓉右掌本與他左掌相抵，見他見心情激動，怕有危險，又伸左掌與他右掌相抵，兩人同時用功，郭靖這才慢慢寧定。過了良久，火光微微一閃，一聲長嘆，完顏烈走進店來。

　　郭靖此時已制住了心猿意馬，在這時辰之中，再強的喜怒哀樂，也不致傷他身體。黃蓉知道無礙，讓他湊眼到小孔去察看完顏烈的動靜。郭靖一掌仍與黃蓉相抵，左眼凝視著小鏡中所映出的景象。

　　只見完顏烈手中拿著一柄黑黝黝的兵器，刀不像刀，斧不像斧，呆呆的在燭火旁沉思，過了一會，輕聲嘆道：﹁楊家是破敗得連屋瓦也不剩下一片了，郭家卻還留著郭嘯天當年所使的這柄短戟。﹂郭靖聽到父親的名字從這殺父之仇的口中說出來，心中不禁一涼，暗想：﹁這奸賊與我相距不到十步，我一匕首擲去，立時可取他性命。﹂伸右手拿起匕首，低聲向黃蓉道：﹁蓉兒，你一隻手能將門旋開麼？﹂

　　黃蓉忙道：﹁不成！刺殺他自是輕而易舉，但咱們的藏身所在會被人發見。﹂郭靖顫聲道：﹁他……他拿著我爹爹的兵器呢。﹂他一生未見過父親之面，但一半由於母親的述說，一半由於自己心中存想，對故世的父親滿腔是敬愛慕孺之情，這時見到短戟，更是最深切之愛與最深切之恨交織於胸中，不可抑制。

　　黃蓉知道此刻不易勸說，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媽媽和蓉兒要你好好活著。﹂郭靖心中一凜，慢慢將匕首放回腰間，再湊眼到小孔上，卻見完顏烈已伏在桌上睡著了。眼見報仇不成，暗嘆可惜，正要坐直身子繼續用功，忽見稻草堆中一人慢慢坐起。那人的臉在燭火光圈之外，在鏡中卻瞧不清是何人。只見他悄悄站起，走到完顏烈身後，將桌上的小銀刀與藥瓶拿在手中，一回頭，卻是楊康。

　　但見他望著銀刀與藥瓶出了一會神，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鐵槍的槍頭，瞧了一陣，忽地臉色一變，拿起橫在地下的短戟，對準完顏烈的後心舉了起來。郭靖大喜，知他思念親生父母，此時要手刃仇人，眼見這短戟一落，完顏烈立時喪命，那知他將短戟高高舉著，良久良久，卻不落下。郭靖暗叫：﹁殺啊，殺啊！此時不殺，更待何時？﹂心中又道：﹁只要這一戟下去，那就仍是我的好兄弟，你在皇宮中刺我之事，咱們永遠不提。﹂

　　卻見他的手微微發顫，短戟是落下了，卻是勢道極緩極緩，重又橫放在地下，郭靖氣極，罵了聲：﹁小雜種。﹂只見他脫下身上長袍，輕輕放在完顏烈身上，防他夜裏受涼。郭靖不願再看，全然不解楊康對這害死他自己父母的大仇人何以如此情深誼重。

　　黃蓉安慰他道：﹁別心急，養好傷後，這奸賊就是逃到天邊，咱們也能追得到。﹂郭靖點點頭，又用起功來，到天明破曉，村中幾隻公雞遠遠近近的此啼彼和，兩人體內之氣已在小周天轉了七轉，但感神清氣爽，舒暢寧定。黃蓉豎起食指，笑道：﹁過了一天啦。﹂

第四十九回　仗義傳訊

　　郭靖低聲道：﹁好險！若不是你阻攔，我沉不住氣，差點兒就壞了事。﹂黃蓉道：﹁還有六日六夜，你答應要聽我話。﹂郭靖笑道：﹁我那一次不聽你的話過？﹂黃蓉微微一笑，側過了頭道：﹁待我想想。﹂此時一縷日光從天窗中射進來，照得黃蓉白中泛紅的臉美若朝霞，郭靖突覺她的手掌溫軟異常，胸中微微一盪，急忙鎮懾心神，但已是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自兩人相處以來，郭靖對她從未有過如此心念，不由得暗中自驚自責。黃蓉見他忽然面紅耳赤，很是奇怪，問道：﹁靖哥哥，你怎麼啦？﹂郭靖性格誠樸，不會騙人，低頭道：﹁我真不好，我忽然想……想……﹂黃蓉奇道：﹁想什麼啊？﹂郭靖道：﹁現下我不想啦。﹂黃蓉道：﹁那末先前你想什麼呢？﹂郭靖無法躲閃，只得道：﹁我想抱著你，親親你。﹂黃蓉臉上也是微微一紅，嬌美之中，略帶靦腆，更增風致。郭靖見她垂首不語，問道：﹁蓉兒，你生氣了麼？我這麼想，真像歐陽公子一樣壞啦。﹂黃蓉嫣然一笑道：﹁我不生氣。我在想，將來你總會抱我親我的，我是要做你妻子的啊。﹂郭靖見她沒有見怪，這才放心。

　　黃蓉又道：﹁靖哥哥，你想親親我，想得厲害麼？﹂郭靖正待回答，突然門外腳步聲急，兩個人衝進店來，只聽侯通海的聲音說道：﹁操他的奶奶雄，我早說世上真的有鬼，師哥你就不信。﹂又聽沙通天的聲音道：﹁什麼鬼不鬼的，我對你說，咱們是撞到了高手。﹂黃蓉在小孔中一瞧，只見侯通海滿臉是血，沙通天身上的衣服也撕成一片片的，師兄弟倆狼狽不堪。完顏烈與楊康見了，大為驚訝，忙問端的。

　　侯通海道：﹁咱們運氣不好，昨晚在皇宮中撞到了鬼，老侯一雙耳朵給鬼割去啦。﹂完顏烈見他雙耳果真失卻，更是駭然。沙通天斥道：﹁兀自說鬼道怪，你還嫌丟的人不夠麼？﹂侯通海雖然懼怕師兄，卻仍辯道：﹁我瞧得清清楚楚，一個藍靛臉、硃砂鬍子的判官哇哇大叫向我撲來，我一回頭，一對耳朵就不見啦。這判官跟廟裏的神像一模一樣，怎會不是？﹂沙通天和那判官拆了三招，被他將自己衣服撕成粉碎，這人的出手，明明是武林高人，決非神道鬼怪，只是怎麼竟會生成判官模樣，卻是大惑不解。

　　四人紛紛議論猜測，又去詢問躺著養傷的歐陽公子，都是不得要領，說話之間，靈智上人、彭連虎、梁子翁三人也先後逃回。靈智上人雙手被鐵鍊反縛在背後，彭連虎卻是在面頰被打得紅腫高脹，梁子翁更是好笑，滿頭白髮被剃得精光，變成一個和尚。原來三人進宮後分道搜尋武穆遺書，卻都遇上了鬼怪。只是三人所遇到的對手各各不同，一個是無常鬼，一個是黃靈官，另一個卻是土地菩薩。

　　只見梁子翁摸著著自己的光頭，破口大罵，彭連虎隱忍不語，替靈智上人解手上的鐵鏈。那鐵鏈深陷肉裏，相互又勾得極緊，彭連虎費了好大的勁，將他手腕上擦得全是鮮血，方才解開。眾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心中都知昨晚是遇上了高手，只是如此受辱，說出來大是臉上無光。

　　隔了良久，完顏烈道：﹁歐陽先生怎麼還不回來？不知他是否也遇到了鬼怪。﹂楊康道：﹁歐陽先生武功蓋世，就算遇上了鬼怪，想來也不致吃虧。﹂彭連虎聽了更是沒趣。

　　黃蓉見眾人狼狽不堪，說鬼道怪，心中甚是得意，暗想：﹁我買給周大哥的面具竟然大逞威風，倒是始料所不及，但不知老毒物是否與他遇上交過手。﹂回頭見郭靖已在運氣練功，當下也練了起來。

　　彭連虎等折騰了一夜，腹中早已餓了，各人劈柴的劈柴，買米的買米，動手做飯，侯通海到處找碗，尋到了櫥裏，見到那隻鐵碗，用力一提，卻是提之不動，不禁失聲怪叫，使出蠻力，運勁硬拔，那裏拔得起來？黃蓉聽到叫聲，心中大驚，知道這機關免不得被他們識破，別說動起手來無法取勝，只要兩人一移身子，郭靖立時有性命之憂，這便如何是好？

　　她在密室中惶急無計，外面沙通天聽到師弟高聲呼叫，卻在斥他大驚小怪。侯通海心中不平，道：﹁那麼你把這碗拿起來吧。﹂沙通天伸手一提，竟然也沒拔起，口中﹁咦﹂的一聲。彭連虎本在切菜，聞聲過來，細細察看了一陣，道：﹁這中間有機關。沙大哥，你把碗左右旋轉著瞧瞧。﹂

　　黃蓉見情勢緊迫，只好一拼，將匕首遞在郭靖手裏，再伸手去拿洪七公所授的竹杖，見到屋角裏的兩具骸骨，突然靈機一動，忙把兩個骷髏頭拿起，在一個大西瓜上一掀，都嵌了進去。只聽得軋軋幾聲響，密室之門已旋開了一道縫。黃蓉將西瓜頂在頭頂，拉開一頭長髮披在臉上。剛好沙通天將大門旋開，只見櫥裏突然鑽出一個雙頭怪物，哇哇鬼叫。

　　那怪物兩個頭都是骷髏，下面是個一條青一條綠的圓球，再下面卻是一叢烏黑的長鬚。一來眾人昨晚吃足苦頭，驚魂未定；二來櫥中突然鑽出這個鬼怪，實在嚇人，侯通海大叫一聲，撒腿就跑，眾人身不由主的都跟著逃了出去，只剩下歐陽公子一人躺在稻草堆裏，雙腿走動不得。

　　黃蓉哈哈大笑，吁了一口長氣，忙將櫥門關好，暗想雖脫一時之難，但群奸均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必定再來，那時可就嚇不走了，臉上笑靨未歛，心下計議未定，當真說來就來，店門一響，進來了一人。

　　黃蓉握緊蛾眉鋼刺，將竹杖放在身旁，只待再有人旋開櫥門，先飛擲他一刺再說，待了片刻，只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店家，店家！﹂

　　這一聲呼叫，大出黃蓉意料之外，忙俯眼到小孔上一瞧，原來坐在堂上的是個錦衣女子，但見她服飾華麗，似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姐，只是她背向鏡子，瞧不見面容。那女子待了半晌，又輕輕叫道：﹁店家，店家。﹂黃蓉心道：﹁這聲音好耳熟啊，嬌聲嬌氣的，倒像是寶應縣的程大小姐。﹂只見那女子一轉身，卻不是程大小姐程瑤迦是誰？黃蓉又驚又喜，心想：﹁她怎麼也到這兒來啦？﹂

　　傻姑睡得迷迷糊糊的，給她一叫醒了，出來招呼。程瑤迦道：﹁店家，相煩做份飯菜，一併酬謝。﹂傻姑搖了搖頭，意思說沒有飯菜，忽然聞到鑊中飯熟香氣，奔過去揭開鑊蓋，只見滿滿的一鑊白飯，原來是完顏烈等煮的。傻姑大喜，也不問飯從何來，盛了一碗遞給程瑤迦，自己張口大吃起來。

　　程瑤迦見沒有菜肴，飯又粗糲，她生長富室，吃了幾口，就放下碗筷不吃了。傻姑霎時間吃了三碗，拍拍肚皮，甚是適意。程瑤迦道：﹁姑娘，我給你打聽個所在，你可知道牛家村離這兒多遠？﹂傻姑道：﹁牛家村？這兒正是牛家村啊。離這兒多遠我可不知道。﹂程瑤迦臉一紅，低頭玩弄衣帶，隔了半晌，又道：﹁原來這兒就是牛家村，那我給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知道……一位……﹂傻姑不等她說完，已自不耐煩的連連搖頭，奔了出去。

　　黃蓉心下琢磨：﹁她到牛家村來尋誰？啊，是了，她是孫不二的徒兒，多半是奉師父師伯之命，來找尋丘處機的徒兒楊康。﹂只見她端端正正的坐著，整整衣衫，摸了摸鬢邊的珠花，臉上紅暈，暗自偷笑，卻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黃蓉只覺得有趣，忽聽腳步聲響，門外又有人進來。

　　那人長身玉立，步履矯健，一進店也是呼叫店家。黃蓉心道：﹁正巧，天下的熟人都聚合到牛家村來啦。﹂原來這次來的是歸雲莊的少莊主陸冠英。

　　他見到程瑤迦，怔了一怔，又叫了聲：﹁店家。﹂程遙迦見是個青年男子，害羞轉過了頭。陸冠英心中奇怪：﹁怎地一個美貌少女孤身在此？﹂逕到內堂灶下轉了個身，不見有人，當時腹飢難熬，在鑊中盛了一大碗飯，向程瑤迦道：﹁小人肚中飢餓，討幾碗飯吃，姑娘莫怪。﹂程瑤迦嫣然一笑道：﹁飯又不是我的，你吃吧。﹂陸冠英吃了兩碗飯，作揖相謝，叉手不離方寸，說道：﹁小人向姑娘打聽個所在，不知牛家村離此多遠？﹂

　　程瑤迦和黃蓉一聽，心中都樂了：﹁哈，原來他也在打聽牛家村。﹂程瑤迦歛衽還禮，道：﹁這兒就是牛家村了。﹂陸冠英喜道：﹁那好極了。小人還要向姑娘打聽一個人。﹂程瑤迦待說不是此間人，忽然轉念：﹁不知他打聽何人？﹂只聽陸冠英道：﹁有一位姓郭的郭靖官人不知在那一家住？他可在家中？﹂程瑤迦和黃蓉又都一怔：﹁他找他何事？﹂程瑤迦沉吟不語，低下了頭，羞得面紅耳赤。黃蓉機伶異常，瞧她這副神情，已自猜到了七八成：﹁原來靖哥哥在寶應救她，這位大小姐心中偷偷愛上了他啦。﹂她一來年幼，二來生性豁達，胸中竟無妒忌之心，反覺有人喜愛郭靖，甚是樂意。

　　她這番推測，正是絲毫不錯。當日程瑤迦被歐陽公子所擄，雖有丐幫的黎生等出手，但均非歐陽公子之敵，若不是郭靖與黃蓉相救，已是慘遭淫辱。她見郭靖年紀輕輕，不但本領過人，而且為人厚道，一縷情絲，竟是牢牢縛在他的身上。古時富室之女不出閨門，情竇初開之際，一見青年男子，極易鍾情，郭靖走後，程大小姐心中竟對他念念不忘，左思右想，忽地大起膽子，半夜裏悄悄離家。她雖一身武功，但從未獨自出門，江湖上的門道一點兒不知，當日聽郭靖自稱是臨安府牛家村人氏，於是逕到牛家村來，幸好她衣飾華貴，氣度雍容，路上歹人倒也不敢欺她。

　　一聽傻姑說此處就是牛家村時，心中登時沒了主意，她千里迢迢的來尋郭靖，卻又盼郭靖不在家中，正自尋思：﹁我晚上去偷偷瞧他一眼，這就回家，決不能讓他知曉，若是給他瞧見，那真羞死人啦。﹂就在此時，陸冠英闖了進來，而且一問就問到郭靖。程瑤迦心虛，以為心事給他識破，呆了片刻，站起來就想逃走。

　　突然門外一張醜臉一探，又縮了回去。程瑤迦一驚，退了一步，那醜臉又伸了伸，叫道：﹁雙頭鬼，你有本事就到太陽底下來，三頭蛟侯老爺跟你鬥鬥。﹂陸程二人茫然不解。黃蓉﹁哼﹂了一聲，低聲道：﹁好啊，終究來啦。﹂心想陸程二人本領都不甚高，難敵彭連虎等人，若要他們相助，只有白饒上兩條性命，最好是快些走開。

　　原來侯通海一見雙頭怪物，當先逃走，眾人都道周伯通又在這裏扮鬼，遠遠逃出村去，不敢回來。侯通海卻是個渾人，以為真是鬼怪，只覺頭頂驕陽似火，炙膚生疼，眾人卻都逃得不見了影子，罵道：﹁鬼怪在大日頭底下作不了祟，連這點也不知道，還在江湖上混呢。我老侯偏不怕，回去把鬼怪除了，好教大夥兒服我。﹂大踏步回到店來，但心中終是戰戰兢兢，一探頭，見程瑤迦和陸冠英站在中堂，暗叫：﹁不好，雙頭鬼化身為一男一女，老侯啊老侯，你可要小心了。﹂

　　陸冠英和程瑤迦聽他滿口胡話，不禁相顧愕然，只道是個瘋子，也不加理會。侯通海罵了一陣，見他們並不出來廝打，更信鬼怪見不得太陽，可是若要衝進屋去捉鬼，卻又不敢，僵持了半晌，滿心待這兩個妖鬼另變化身，那知並無動靜，膽氣愈壯，靈機一動，想起曾聽人說，鬼怪僵屍都怕糞尿，當即轉身便走，鄉村中隨處都是糞坑，那小店轉角處就是老大一個，他一心捉鬼，也顧不得污穢，脫下上衣，裹了一大包糞，又回店來。

　　只見陸程二人仍然端坐中堂，罵道：﹁好大膽的妖魔，侯老爺當堂要你現出原形！﹂左手嗆啷啷搖動三股叉，右手拿著糞包，搶步入內。

　　陸程二人見那瘋子又來，都是微微一驚，他人未奔到，先已聞到一股臭氣，侯通海尋思：﹁素常聞道，人是男的兇，鬼是女的厲。﹂舉起糞包，劈臉往程瑤迦扔去。

　　程瑤迦驚叫一聲，側身欲避，陸冠英已舉起一條長凳，將那糞包擋落，一著地，臭氣上衝，中人欲嘔。侯通海大叫：﹁雙頭鬼快現原形。﹂一叉猛向程瑤迦刺去。他雖是個渾人，武藝卻甚精熟，這一叉迅捷狠辣，兼而有之。陸程二人一驚更甚，都想：﹁這人明明是個武林能手，並非尋常瘋子。﹂陸冠英見程瑤迦是位大家閨秀，決不會武，只怕被這瘋漢傷了，又舉長凳架開他的三股鋼叉，叫道：﹁足下是誰？﹂

　　侯通海那來理他，連刺三叉。陸冠英舉凳招架，連連詢問名號，侯通海見他武藝雖然不錯，但與昨晚神出鬼沒之情狀卻大不相同，以為糞攻策略已然收效，不禁大為得意。叫道：﹁你這妖鬼，想知道我名字用妖法咒我麼？老爺偏不對你說。﹂叉上鋼環噹噹作響，攻得越緊。

　　陸冠英武功本來就不及他，以長凳作兵刃更不湊手，要待去拔腰刀，那裏緩得出手？數回合之間，已被逼得背靠牆壁，剛好擋去了黃蓉窺探的小孔。侯通海一叉刺來，陸冠英急忙往旁一閃，通的一聲，一叉刺入牆壁，離那小孔不過尺。陸冠英見他一拔沒將鋼叉拔出，一招﹁豹下山崗﹂，反揮板凳，往他頭頂劈將下來。侯通海飛起一腳，正中他的手腕，左手迎面一拳。陸冠英板凳脫手，低頭一讓，侯通海已將鋼叉拔出。程瑤迦見勢危急，縱身上前，替陸冠英拔出腰刀，遞在他的手中。陸冠英道：﹁多謝！﹂危急中也不及想到這樣溫文嬌媚的一位姑娘，怎敢在兩人激戰之際替他拔出腰刀，但見亮光閃閃的鋼刺遞到自己胸口已不及半尺，橫刀用力一削，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將鋼叉盪了過去，但覺虎口隱隱發痛，看來這瘋子膂力不小。一刀在手，心中稍寬，在店堂中又拆數招，兩人腳下都沾了糞便，踏得滿地都是。侯通海焦躁起來，踏中宮，進洪門，﹁順水推舟﹂，一叉刺向對方小腹，喝道：﹁不現原形，更待何時？﹂

　　眼見敵人使出這招，陸冠英心中一動，喝聲：﹁且住！﹂跳開三步，叫道：﹁鬼門龍門王是足下何人？﹂侯通海側目睨視，罵道：﹁哈，你這妖鬼也知我師哥的名頭。﹂初時陸冠英給他沒頭沒腦的一陣猛攻惡打，以為此人不是瘋子，必是有什麼誤會，這時看出他武功是黃河派的路子，又自認是鬼門龍王的師弟，才知是給黃河四鬼中奪魄鞭馬青雄報仇來了，當下掄刀直上，奮力拼鬥，豈知他這番推測，仍是沒有猜對。

　　初交手時侯通海心中不無惴惴，時時存著奪門而逃的念頭，始終不敢使出全力，時候一長，見那鬼怪也無多大能耐，膽子漸粗，招數越來越是狠毒，到後來陸冠英別說還手，連招架也支持不住了。程瑤迦本來怕地下糞便骯髒，縮在屋角裏觀鬥，眼見這俊美少年就要喪命在那瘋漢的三股鋼叉之下，稍一遲疑，從包裹中取出長劍，向陸冠英道：﹁別怕，我來助你。﹂劍光閃閃，指向侯通海背心。她是清淨散人孫不二的首徒，使的是全真派的劍術。

　　這一出手，侯通海原是在意料之中，陸冠英卻是又驚又喜，但見她身手矯健，劍法精妙，心中暗暗稱奇。他本已被逼得刀法散亂，大汗淋漓，這時來了助手，精神為之一振。侯通海只怕女鬼厲害，初時頗為膽心，但試了數招，見她劍術雖精，功力卻淺，兼之似乎從未當真與人動過手，臨敵時極為慌亂，當即放下了心，三股叉使得虎虎生生，以一敵二，兀自進攻多，遮攔少。

　　黃蓉在隔室瞧得心焦異常，知道鬥下去陸程二人必定落敗，有心要相助一臂之力，卻不能離開郭靖半步。只聽陸冠英叫道：﹁姑娘，您走吧，這不關您事。﹂程瑤迦知他怕傷了自己，要獨力抵擋這個瘋漢，心中好生感激，但知他一人決計抵擋不了，搖了搖頭，不肯退下。陸冠英一面招架，一面向侯通海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找我姓陸的一人便是，快退開路，讓這位姑娘出去。﹂

　　侯通海此時已瞧出二人多半不是鬼怪，但見程瑤迦美貌，自己又穩佔上風，豈肯放她，哈哈笑道：﹁男鬼要捉，女鬼更要拿。﹂鋼叉直刺橫打，極是兇悍，總算對程瑤迦手下留情三分，否則已然將她刺傷。

　　陸冠英急道：﹁姑娘，你快衝出去，我陸某已極感你盛情。﹂程瑤迦低聲道：﹁你姓陸麼？﹂陸冠英道：﹁正是，姑娘貴姓，是那一位門下？﹂程瑤迦道：﹁我師父姓孫，人稱清淨散人。我……我……﹂她想說自己姓名，忽感羞澀，說到嘴邊卻又住口。陸冠英道：﹁姑娘，我纏住他，你快跑。只要陸某留得命在，必來找你。﹂程瑤迦臉上一紅，道：﹁喂，瘋漢子，你別傷他。我師父是全真派的孫真人，她老人家就要到啦。﹂

　　全真七子名滿天下，當日鐵腳仙玉陽子王處一在趙王府中技懾群魔，侯通海親自所睹，聽程大小姐如此說，心中果真有點兒忌憚，微微一怔，隨即破口罵道：﹁就是全真派的七個妖道一齊都來，侯老爺也是一個個的宰了！﹂

　　忽聽得門外一人朗聲說道：﹁誰活得不耐煩了，在這兒胡說八道？﹂三人原本在乒乒乓乓的激鬥，聽到聲音，各自躍開三步。陸冠英怕侯通海暴下毒手，拉著程瑤迦的手向後一引，自己橫刀擋在她的身前，這才舉目望外。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青年道人，羽衣星冠，眉清目朗，手中拿著一柄拂塵微微冷笑道：﹁誰在說把全真七子宰了？﹂侯通海道：﹁是侯老爺說的，怎麼樣？﹂那道人道：﹁好啊，倒來宰宰看。﹂身子一晃，一拂往他臉上掃去。

　　這時郭靖練功已畢，聽得堂上喧嘩鬥毆之聲大作，湊眼到小孔上去看。黃蓉道：﹁難道這小道士也是全真七子之一？﹂郭靖卻認得這道士是丘處機的徒弟尹志平，他在兩年前赴蒙古替師父傳書給江南六俠，夜中比武，自己曾敗在他的手下，於是輕輕對黃蓉說了。黃蓉看他與侯通海拆了數招，搖頭道：﹁他也打不贏三頭蛟。﹂

　　尹志平稍落下風，陸冠英立時挺刀上前助戰。尹志平的功夫比之兩年前在蒙古與郭靖夜鬥時，又已高了許多，與陸冠英雙戰侯通海，堪堪打成平手。程瑤迦的左手剛才被陸冠英握了一陣，心中突突亂跳，旁邊三人鬥得緊急，她卻撫摸著自己的手，呆呆出神，忽聽噹啷一響，陸冠英叫道：﹁姑娘，留神！﹂這才驚覺。原來侯通海在百忙中向她肩頭刺了一叉，陸冠英一刀架開，出聲示警。程瑤迦臉上又是一紅，仗劍加入戰團。

　　程大小姐武藝雖不甚高，但以三敵一，侯通海終究難以抵擋。他掄叉急攻，想要衝出門去招集幫手，但尹志平的拂塵在眼前揮來掃去，只掃得他眼花繚亂，微一疏神，腿上一痛，已被陸冠英砍了一刀。侯通海罵道：﹁操你十八代祖宗的奶奶！﹂再戰數合，下盤越來越是呆滯，一叉刺出，忽被尹志平拂塵捲住。兩人各自使勁，侯通海力大，一掙之下，尹志平拂塵脫手，但程瑤迦一劍﹁星河搖斗﹂，正好刺中他的右肩。侯通海鋼叉又拿捏不住，拋落在地，尹志平身法好快，乘勢而上，一指點中了他的﹁玄機穴﹂。

　　侯通海翻身跌倒，陸冠英急忙撲上按牢，解下他腰裏的革帶，反手縛住。尹志平笑道：﹁你連全真七子的徒兒也打不過，還說宰了全真七子？﹂侯通海破口大罵，說三人以眾敵寡，不是英雄好漢。尹志平撕下他一塊衣襟，塞在他的嘴裏。侯通海滿臉怒容，可是已叫罵不得。尹志平向程瑤迦行了一禮，說道：﹁師姊是孫師叔門下的吧？小弟參見師姊。﹂

　　程瑤迦急忙還禮，道：﹁不敢當。不知師兄是那一位師伯門下？小徒拜見師兄。﹂尹志平道：﹁小弟是長春門下尹志平。﹂程瑤迦從沒離過家門，除了師父之外，全真七子中倒有六位未曾見過，但曾聽師父說起，眾師伯中，以長春子丘師伯人最豪俠，武功也是最高，聽尹志平是丘處機門人，心中好生相敬，低聲道：﹁尹師兄應是師兄，小妹姓程，你該叫我師妹啊。﹂

　　尹志平跟隨師父久了，不知不覺也是學得性格豪邁，見這位師妹扭扭捏捏的，那裏像是個俠義道，不禁心中暗暗好笑，和他敘了師門之誼，隨即與陸冠英廝見，並問起侯通海的來歷。

　　陸冠英說了姓名，卻不提父親名號，也不說自己是太湖群盜之首，因殺了馬青雄而侯通海來尋仇之事。程瑤迦道：﹁這瘋漢武藝高強，倒放他不得。﹂陸冠英道：﹁待小弟提出去一刀殺了。﹂程瑤迦心腸軟，忙道：﹁啊，別殺他。﹂尹志平笑道：﹁不殺也好。程師妹，你到這裏有多久了？﹂程瑤迦臉一紅道：﹁小妹剛到。﹂尹志平向兩人望了一眼，心想：﹁看來這兩人是對情侶，我別在這裏惹厭，說幾句話就走。﹂當下說道：﹁我奉師父之命，到牛家村來尋一個人，報個急訊。小弟這就告辭，後會有期。﹂說著一拱手，站起身來。

　　程瑤迦臉上羞紅未褪，聽他如此說，卻又罩上了一層薄暈，低聲道：﹁尹師兄，你尋誰啊？﹂尹志平微一遲疑，心想：﹁程師妹是本門中人，這位陸師兄既與他同行，也不是外人，說亦無妨。﹂於是說道：﹁我尋一位姓郭的朋友。﹂

　　此言一出，一堵牆的兩面倒有四個人同感驚訝。陸冠英道：﹁此人可是單名一個靖字？﹂尹志平道：﹁是啊，陸兄認得這位郭朋友嗎？﹂陸冠英道：﹁小弟也正是來尋訪郭師叔。﹂尹志平與程瑤迦齊聲道：﹁你叫他師叔？﹂陸冠英道：﹁家嚴與他同輩，所以小弟稱他師叔。﹂須知陸乘風與黃蓉同輩，是以陸冠英尊稱郭靖為師叔了。程瑤迦不語，心中卻大是關切。

　　尹志平忙問：﹁你見到他了麼？他在那裏？﹂陸冠英道：﹁小弟也是剛到，正要打聽，卻撞上這個瘋漢，平白無端的動起手來。﹂尹志平道：﹁好！那麼咱們同去找罷！﹂三人相偕出門。

　　黃蓉與郭靖面面相覷，只是苦笑。郭靖道：﹁他們必定又會回來，蓉兒，你打開櫥門招呼。﹂黃蓉道：﹁那怎使得？這兩人來找你，必有要緊之事，你在養傷，一分心那還了得？﹂郭靖道：﹁是啊，必是十分要緊之事。﹂黃蓉嘆道：﹁就算是天塌下來，我也不開門。﹂郭靖心中牽掛，但怕黃蓉焦慮，呆了半晌，當即寧神用功。

　　果然過不多時，尹志平等三人又回到店中。陸冠英道：﹁在他故鄉竟也找不到半點眉目，這便如何是好？﹂

　　尹志平道：﹁不知陸兄尋這位郭朋友有何等要緊之事，可得聞否？﹂陸冠英本不想說，卻見程瑤迦臉上一副盼望的神色，不知怎地，竟爾難以拒卻，於是說道：﹁此事一言難盡，待小弟掃了地下的髒物，再與兩位細談。﹂傻姑這店中也無掃帚簸箕，尹陸兩人只好拿些柴草，將地下擦洗乾淨。

　　三人在桌旁坐下，陸冠英正要開言，程瑤迦道：﹁且慢！﹂走到侯通海身旁，用劍割下他衣上兩塊衣襟，要塞住他的雙耳，向陸冠英笑道：﹁不讓他聽。﹂陸冠英讚道：﹁姑娘好細心。﹂黃蓉在隔室暗暗好笑：﹁我們兩人在此偷聽，原是難防，但內室躺著個歐陽公子，你們三人竟也朦然不知，還說細心呢。﹂須知程大小姐從未在江湖上行走，尹志平跟著師父學，以豪邁粗心為美，陸冠英在太湖發號施令慣了，向來不留神細務，是以三人談論要事，竟未先行在四周查察一遍。

　　程瑤迦俯身見侯通海耳朵已被割去，怔了一怔，將布片塞在他耳孔之中，微微含笑，向陸冠英道：﹁現下你可說啦。﹂陸冠英遲疑片刻，道：﹁唉，這事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是來找郭師叔，按理說，那是萬萬不該來找他的，可是又不得不找。﹂尹志平道：﹁這倒奇怪了。﹂陸冠英道：﹁是啊，我找郭師叔，原本也不是為了他的事，卻是為了他的六位師父。﹂尹志平一拍桌子道：﹁江南六怪？﹂陸冠英道：﹁正是。﹂尹志平道：﹁啊哈，陸兄來此所為何事，只怕與小弟不謀而合，咱倆各在地下書寫一個人的名字，請程師妹瞧瞧是否相同。﹂陸冠英尚未回答，程瑤迦笑道：﹁好啊，你們兩人背向背的書寫。﹂

　　尹志平、陸冠英各執一根柴梗，相互背著在地下劃了幾劃。尹志平笑道：﹁程師妹，我們寫的字同不同？﹂程瑤迦看了兩人在地下所畫的痕跡，低聲笑道：﹁尹師兄，你猜錯啦，你們畫的不同。﹂尹志平﹁咦﹂了一聲，站起身來。程瑤迦笑道：﹁你寫的是﹃黃藥師﹄三字，他卻是畫了一枝桃花。﹂

　　黃蓉心頭一震：﹁他們兩人來找靖哥哥，怎麼都和我爹爹相關？﹂只聽陸冠英輕聲道：﹁尹師兄寫的，是我祖師爺的名諱，小弟不敢直書。﹂尹志平怔了一怔道：﹁是你祖師爺？嗯，咱們寫的其實相同。黃藥師不是桃花島主嗎？﹂程瑤迦道：﹁原來如此。﹂尹志平道：﹁陸兄既是桃花島門人，那麼找江南六怪是要不利於他們了。﹂陸冠英道：﹁那倒不是。﹂

　　尹志平見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心中甚是不喜，說道：﹁陸兄既不當小弟是朋友，咱們多談無益，就此告辭。﹂站起身來，轉身便走。陸冠英忙道：﹁尹師兄留步，小弟有下情相告，還要請師兄援手。﹂尹志平最愛別人求他，喜道：﹁好吧，你說便是。﹂

　　陸冠英道：﹁尹師兄，你是全真門人，傳訊示警，叫人見機提防，原是俠義道該做之事。但若是貴派師長要去加害無辜，你得知訊息，卻該不該去叫那無辜之人逃走呢？﹂尹志平一拍大腿道：﹁是了，你是桃花島門人，其中大有為難之處，你倒說說看。﹂陸冠英道：﹁此事小弟若是袖手不管，那是不義；若是管了，卻又是背叛師門。小弟雖有事相求師兄，卻又是不能出口。﹂尹志平隱隱約約知道一點他的心事，可是他既不肯明說，不知如何助他，臉上神色甚是尷尬。

　　程瑤迦卻想到了一個法子。原來閨中女兒害羞，不肯訴說心事，母親或是姊妹問起只用點頭或搖頭相答，雖然不夠爽快直捷，但最後也總能把心事說明，比如母親問：﹁孩子，你意中人是張三哥麼？﹂女兒搖頭。又問：﹁那麼是李四郎麼？﹂女兒又搖頭。再問：﹁那一定王家表哥啦。﹂女兒低頭不作聲，那就對了。當下程瑤迦道：﹁尹師哥，你問陸大哥，說對了，他點頭，不對就搖頭，只要他一句話也不說，那就不能說是背叛師門。﹂

　　尹志平喜道：﹁程師妹這法兒妙。陸兄，我先說我的事。我師父長春丘真人無意中聽到訊息，得知桃花島主黃藥師惱恨江南六怪，要殺他六家滿門。我師父搶在頭裏，趕到嘉興去報訊，六怪卻不在家中，出門遊玩去了。於是我師父叫六怪的家人分頭躲避，黃藥師來到時，竟未找到一人。他沖沖大怒，空發了一陣脾氣，折而向北，後來就不知如何。你可知道麼？﹂陸冠英點點頭。

　　尹志平微一沉吟道：﹁嗯，看來他仍在找尋六怪。我師父和六怪本有過節，但一來這過節已經揭過，二來覺得此事曲在黃藥師，正好全真七子適在江南聚會。於是大夥兒分頭尋訪六怪，叫他們小心提防，最好是遠走高飛，莫被你的祖師爺撞到。你說這該是不該？﹂陸冠英連連點頭。

　　黃蓉尋思：﹁靖哥哥既已到桃花島赴約，爹爹何必再去找六怪算帳？﹂她卻不知父親聽了靈智上人的謊言，誤以為她在海中溺斃，傷痛之際，竟遷怒在六怪身上。

　　只聽尹志平又道：﹁尋訪六怪不得，我師父想到了六怪的徒兒郭靖，他是臨安府牛家村的人氏，有八成已回到了故鄉，於是派小弟到這兒來探訪於他，想來他必知師父們身在何方。你來此處，那也是為的此事了？﹂陸冠英又點了點頭。

　　尹志平道：﹁豈知郭靖卻未曾回到這裏。我師父對六怪可算是仁至義盡，尋他們不到，這也無法可想了，看來黃藥師也未必找他們得著。陸兄有事相求，是與此事有關麼？﹂陸冠英點了點頭。

第五十回　洞房花燭

　　尹志平道：﹁陸兄有何差遣，但說不妨。小弟力之所及，必當效勞。﹂陸冠英不語。程瑤迦笑道：﹁尹師哥你忘啦。他是不能開口直說的。﹂尹志平一笑，道：﹁正是。陸兄是要小弟留在這村中等候郭靖郭朋友麼？﹂陸冠英搖頭。尹志平道：﹁那是要小弟急速到各地去尋訪江南六怪和郭朋友了？﹂陸冠英又搖頭。尹志平道：﹁啊，是了，陸兄要小弟向江湖朋友傳言出去。那六怪是江南人氏，聲氣廣通，自有他交好的朋友傳訊給他。﹂陸冠英仍是搖頭。尹志平接連猜了七八件事，陸冠英始終搖頭，程瑤迦幫著猜了兩次，也沒猜到，不但尹志平急了，連隔室的黃蓉聽得也急了。

　　三人僵了半晌，尹志平道：﹁程師妹，你慢慢跟他磨菇吧，打啞謎兒的事我幹不了。我出去走走，過一個時辰再來。﹂說著走出門去。堂上除了侯通海之外，只剩下陸程二人。程瑤迦低下頭去，過了一會，見陸冠英沒有動靜，偷眼瞧他，正好陸冠英也在看她。兩人目光相接，急忙避開。程瑤迦又是羞得滿臉通紅，低垂粉頸，雙手玩弄劍柄上的絲縧。

　　陸冠英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灶邊，對著灶上畫的灶神說道：﹁灶王爺，小人有一番心事，苦於不能向人吐露，只好對你言明，但願神祇有靈，祐護則個。﹂程瑤迦暗讚：﹁好聰明的人兒。﹂抬起了頭，凝神傾聽。

　　只聽他說道：﹁小人陸冠英，是太湖畔歸雲莊陸乘風之子。我父親拜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為師。數日之前，黃祖師來到莊上，說道要殺江南六怪的滿門良賤，命我父及師伯梅超風幫同尋找六怪的下落。梅師伯和六怪有深怨大仇，那正是求之不得，我父卻知江南六怪心存忠義，乃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殺之不義。他聽了祖師爺之言，心下好生為難，有心要差遣小人傳個訊給江南六怪，叫他們遠行避難，卻又不能擔當背叛師門的罪名。那日晚上，他對著祖師爺之女黃蓉師姑所繪的一幅畫，傾吐心事，小人在旁聽見，連夜趕來尋找六怪報訊。﹂

　　黃蓉與程瑤迦心想：﹁原來他是師法他父親掩耳盜鈴之術，明明是要人聽見，卻又不肯擔當叛師之名。﹂

　　卻聽他又道：﹁六怪尋訪不著，我就想起改找他們的弟子郭師叔，那知他也不知到了何處。郭師叔是祖師爺的女婿……﹂

　　程瑤迦先前對郭靖朝思暮想，自覺一往情深，殊不知卻是心意無託，於是聊自遣懷，實非真正情愛，只是自己不知而已。這日見了陸冠英，但覺他風流俊雅，處處勝於郭靖，及至聽到他說郭靖是黃藥師女婿，心中雖然不免一震，卻並未有自憐自傷之情，只道自己胸懷爽朗，又以為早見二人神態親密，此事原不足異，其實不知不覺之間，一顆芳心早已轉在別人身上了。

　　陸冠英說到﹁郭師叔是祖師爺的女婿……﹂那一句話時，只聽得程瑤迦﹁咦﹂了一聲。他極想回頭瞧一瞧她的臉色。但終於強行忍住，心道：﹁我若親眼見她在聽我說話，那就萬萬不能再說下去。那日爹爹對畫像自言自語之時，自始至終未曾望我一眼。現在我是在對灶王爺傾吐心事，她若聽見，那是她自行偷聽，我可管不了。﹂

　　於是接著說道：﹁但教找到了他，他自會與黃師姑向祖師爺求情，祖師爺性子再嚴，女兒女婿總是心愛的。只是爹爹言語之中，卻似郭師叔和黃師姑已遭到了什麼大禍，我雖心中不解，卻又不便詢問爹爹。﹂黃蓉聽到這裏，心想：﹁難道爹爹已知靖哥哥身受重傷之事？不，他決不能知道。看來他是得知我們流落荒島之事。﹂

　　陸冠英又道：﹁尹師兄為人一片熱腸，程小姐又是聰明和氣……﹂︵程瑤迦聽他當面稱讚自己，又是高興，又是害羞︶﹁……可是他們卻難以猜到我相求之事。我想江南六怪是成名的英雄好漢，雖然武功不如祖師爺，但要他們遠行避禍，這種大損威名的膽怯行徑，決不會幹。若是這事傳聞開了，他們得到消息，只怕非但不避，反而要來尋找祖師爺啦！﹂黃蓉暗暗點頭，心想陸冠英不愧是太湖群雄之首，深知江湖好漢的性子。

　　又聽他道：﹁想我全真七子俠義為懷，威名既盛，武功又高，尹師兄和程小姐若肯求他們的師尊，請七子出來從中排解，祖師爺總得給他們一個面子。他與江南六怪未必有何深仇大怨，總是六怪有什麼言語行事得罪了他，只要有成名人物出面說合，諒無不成之理。灶王爺，小人的為難之處，是空有一個主意，卻不能說給有能為的人知曉，請你瞧著辦吧。﹂說畢，向著灶君菩薩連連作揖。

　　程瑤迦知他說畢，急忙轉身，要待出去告知尹志平，剛走到門口，卻聽陸冠英又說起話來：﹁灶王爺，全真七子若肯出頭排解，自是一件極大的美事，只是七子說合之際，千萬別得罪我祖師爺，否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弄巧成拙，那可糟了。我跟您說的話，到此為止，再也沒有啦。﹂程瑤迦嫣然一笑，心道：﹁你說完了，我給你去辦就是。﹂

　　於是走出店門，去找尹志平，在村中打了個轉，卻不見他的人影，重又回來，忽聽尹志平低聲叫道：﹁程師妹！﹂從轉角處探身出來向她招手。程瑤迦喜道：﹁啊！你在這裏。﹂尹志平做個手勢叫她禁聲，向西首指了一指，走到她的身邊，低聲道：﹁那邊有人，鬼鬼祟祟的探頭探腦，身上都帶著兵刃。﹂程瑤迦心中只在想著陸冠英的說話，對這事不以為意，只道：﹁只怕是過路人也是有的。﹂

　　尹志平臉色卻甚是鄭重，低聲道：﹁那幾人身法好快，武功高得很呢。﹂原來他見到的正是彭連虎等人。他們久等侯通海不回，知他必已遇險，這批人個個自私，欺善怕惡，想到昨晚皇宮中扮鬼之人的身手，誰敢前去相救，一見尹志平，立時遠遠躲開。

　　尹志平候了一陣，見前面不再有人探頭出來，走近一看，那些人已走得影蹤全無。程瑤迦於是把陸冠英的話轉述了一遍，尹志平笑道：﹁原來他是這個心思，怎教人猜想得到。程師妹，你去向孫師叔求懇，我對師父說就是。只要全真七子肯出面，天下有什麼事不能了？﹂程瑤迦道：﹁不過這事不能弄巧成拙啊。﹂接著將陸冠英最後幾句話也說了。尹志平冷笑道：﹁哼，黃藥師是什麼東西，他強得過全真七子麼？﹂程瑤迦想出言勸他不可傲慢，但見他神色峭然，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兩人相偕回店。陸冠英道：﹁小弟這就告辭，兩位他日路經太湖，務必請到歸雲莊來盤桓數日。﹂程瑤迦一怔，見他就要分別，心中大感不捨。尹志平背轉過身子，對著灶君說道：﹁灶王爺，全真教最愛給人排難解紛，江湖上有什麼不平之事，但教讓全真門下弟子知曉，那決不能袖手不理。﹂

　　陸冠英知道這幾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也道：﹁灶王爺，你保祐此事平平安安的了結，弟子對出力的諸君子永感大德。﹂尹志平道：﹁灶王爺，你放心，全真七子威震天下，只要他們肯出手，決沒辦不了的事。﹂陸冠英一怔，心想：﹁全真七子若是恃強說合，我祖師爺豈能服氣？﹂忙道：﹁灶王爺，你知道，我祖師爺向來獨來獨往，不理會旁人。人家跟他講交情，他是肯聽的，跟他說道理，他可是最厭憎啊！﹂

　　尹志平道：﹁哈哈，灶王爺，全真七子還能忌憚別人嗎？此事原本與咱們毫不相干，我師父也只叫弟子給別人報個訊息，但若惹到全真教頭上，管他黃藥師、黑藥師，全真派自然有得叫他好看的。﹂陸冠英氣往上衝，說道：﹁灶王爺，弟子適才說過的話，你只當是夢話，要是有人瞧不起咱們，天大的人情咱們也不領。﹂

　　兩人背對著背，都是向著灶君說話，可是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越說越僵。程瑤迦欲待相勸，但兩人都是少年氣盛，性急口快，竟自插不下口去。只聽尹志平道：﹁灶王爺，全真派是天下武術正宗，別的旁門左邊功夫，就算再了不起，那能與全真派較量？﹂陸冠英道：﹁灶王爺，全真派武功我也久聞其名，全真教高人能手固然不少，可是也未必沒有狂妄浮誇之徒。﹂尹志平大怒，伸手一掌，將灶頭打塌了一角，叫道：﹁好小子，你罵人啦！﹂

　　砰的一聲，陸冠英將灶頭的另外一角也一掌打塌，喝道：﹁我豈敢罵你？我是罵目中無人的狂徒。﹂尹志平剛才見過他的武藝，知道自己本領在他之上，心中有恃無恐，冷笑一聲道：﹁好啊，咱們這就比劃比劃，瞧瞧到底是誰目中無人了。﹂陸冠英明知不敵，卻是恨他輕侮師門，到此地步，自是騎虎難下，拔出單刀，左手一拱道：﹁小弟領教全真派的高招。﹂

　　程瑤迦大急，淚珠在眼眶中滾來滾去，數次要上前攔阻，她一個女兒家卻總是無此魄力，只見尹志平拂塵一擺，踏步進招，兩人已打在一起。陸冠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使開枯木大師所授的羅漢刀法，緊緊守住門戶。尹志平一上手立即搶攻，那知對方刀沉力猛，自己輕敵冒進，左臂險險被他單刀砍中，心頭一凜，急忙凝神應戰，展開師授心法，意定神閒，步緩手快，這才逐步的搶到上風。

　　黃蓉在小鏡中瞧著二人動手，見尹志平漸佔先著，心中罵道：﹁你這小雜毛罵我爹爹，若不是靖哥哥受傷，教你嘗嘗我桃花島旁門左道的手段。啊喲，不好！﹂只見陸冠英一刀砍去，招術用老，被尹志平拂塵帶去向外一引，倒轉塵柄，迅捷異常的在他臂彎裏一點。陸冠英手臂一麻，單刀脫手。尹志平得理不容情，刷的一拂塵，往他臉上掃去，口中叫道：﹁這是全真派的高招，記住了！﹂他拂塵的塵尾是馬鬃中夾著銀絲，這一下只要掃中了，陸冠英一張俊俏的臉蛋非鮮血淋漓不可。

　　陸冠英急忙低頭閃避，那拂塵卻跟著壓將下來，卻聽得一聲嬌呼：﹁尹師哥！﹂程瑤迦舉劍架住，陸冠英乘隙躍開，拾起地下單刀。尹志平冷笑道：﹁好啊，程師妹幫起外人來啦。你們兩口子一齊上吧。﹂程瑤迦怒道：﹁你說什麼？﹂尹志平刷刷刷接連三招，將她逼得手忙腳亂。陸冠英見她勢危，提刀又上，登時成了以二敵一。程瑤迦不願與師兄對敵，垂劍躍開。尹志平叫道：﹁來啊，他一個人打不過我，省得你一會兒又來相幫。﹂

　　黃蓉見這三人如此相鬥，甚是好笑，正想這一場官司不知如何了結，忽聽門聲一響，彭連虎、沙通天等擁著完顏烈、楊康一齊進來。原來他們等了良久沒有動靜，究竟沙通天同門關心，大著膽子悄悄過來探視，只見尹志平和陸冠英正在操刀而鬥，武藝也只平平。他待了半晌，見確無旁人，但一人勢孤，終究還是不敢入內，於是約齊眾人，闖進門來。

　　尹陸二人一見來人，立時躍開罷鬥，未及出言喝問，沙通天身形一晃，一手一個，已拿住了二人手腕。彭連虎俯身解開了侯通海手上革帶，身上穴道，侯通海憋了半日，早已氣得死去活來，不等取出口中布片，喉頭悶吼一聲，一掌往程瑤迦臉上劈去。

　　程瑤迦繞步矮身，讓過這掌。侯通海紫脹了臉皮，雙拳直上直下的猛打過去。彭連虎連叫：﹁且慢動手，問明再說。﹂侯通海耳中被塞了布片，那裏聽見？

　　陸冠英腕上脈門被沙通天扣住，只覺半身酸麻，動彈不得，但見程瑤迦情勢危急，侯通海形同瘋虎，轉眼就要遭他毒手，也不知忽然從那裏來了一股大力，一掙掙脫了沙通天的掌握，猛往侯通海縱去。他人未躍近，腳下被彭連虎一鉤一踢，撲地倒了。彭連虎一彎腰，抓住他的後領提了起來，喝問：﹁你是誰？那裝神弄鬼的傢伙那裏去了？﹂

　　忽聽得呀的一聲，店門緩緩推開，眾人一齊回頭，卻是無人進來。彭連虎等不自禁的心中都感到一陣寒意，忽見一個蓬頭散髮的女子在門口一探。梁子翁和靈智上人微微一跳，口中啊了一聲，齊聲叫道：﹁不好，有女鬼！﹂彭連虎人最精細，已看清只是個普通鄉姑，喝道：﹁進來！﹂傻姑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伸了伸舌頭道：﹁啊，這麼多人。﹂

　　梁子翁先前叫了一聲﹁有女鬼﹂，這時不禁老羞成怒，縱身上前，叫道：﹁你是誰？﹂伸手去拿她手臂。他見她臉上神氣傻裏傻氣，是個鄉下蠢笨姑娘，豈知這一拿拿下去，卻被她手臂一縮，反手一掌。梁子翁心下沒半點防備，拍的一聲，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手背之上，落手著實不輕。梁子翁又驚又怒，叫道：﹁好，你是裝傻！﹂欺身上前，雙拳齊出。傻姑退步讓開，忽然指著梁子翁的光頭，哈哈大笑。

　　這一笑大是出於眾人意料之外，梁子翁自己更是愕然，隔了好一陣，方才呼的一聲，右拳猛發出去，傻姑舉手一架，身子晃了幾晃，知道不敵，轉身就逃。梁子翁身法好快，那容她逃走，左腿跨出，已攔住她的去路，回肘後撞，豎臂反拍，傻姑鼻子上吃了一記，痛得她眼前金星亂冒，大叫：﹁吃西瓜的妹子，快出來救人哪，有人打我哪。﹂

　　黃蓉大驚，心道：﹁不殺了這傻姑娘，留下來果是禍胎。﹂突然間聽人輕輕哼了一聲，這一聲雖然很輕，黃蓉心頭卻是通的一跳：﹁爹爹到啦！﹂忙湊眼到小孔觀看，果見黃藥師身穿青布長袍，臉上罩著人皮面具，站在門口。

　　他何時進來，眾人都沒見到，似乎他是剛來，又似乎比眾人更先進來，這時一見到他那張木然不動、沒半點表情的臉，全身都感不寒而慄。他這臉既非青面獠牙，又無惡形怪狀，但實在不像一張活人的臉。眾人只望了一眼，立即轉頭，不願再看。

　　適才傻姑只與梁子翁拆了三招，但黃藥師已瞧出她是本門弟子，心下好生疑惑，問道：﹁姑娘，你師父是誰？他到那裏去啦？﹂

　　傻姑搖了搖頭，看見黃藥師這張怪臉，呆了一呆，忽然拍手大笑起來。黃藥師眉頭微皺，沉吟了一會，心知她必是自己的再傳弟子。他對本門弟子，最愛相護，決不容許別人欺侮，梅超風犯了叛師大罪，但在被郭靖打敗之際，他尚出而護短，何況傻姑這天真淳樸的姑娘？於是說道：﹁傻孩子，人家打了你，你怎麼不去打還呀？﹂

　　日前黃藥師到舟上查問女兒下落之時，未戴面具，這次面目不同，眾人都未認出真相，但一聽他的聲音，完顏烈、楊康、彭連虎三人心思細密，已隱約知道是他，彭連虎知道今日撞到這個魔頭，決然討不了好去，只怕昨晚在皇宮中遇到的也就是此人，那可糟了，心中打定了主意，決計不和他動手，一遇機會，立即三十六策走為上策，究竟性命要緊，什麼威名恥辱，那是全不顧到了。

　　只聽傻姑道：﹁我打他不過。﹂黃藥師罵道：﹁誰說你打他不過？他打你鼻子，你也去打他鼻子，一拳還三拳。﹂傻姑笑道：﹁好啊！﹂她也不想梁子翁本領高於自己，走到他的面前，說道：﹁你打我鼻子，我也打你鼻子，一拳還三拳。﹂舉手對準他的鼻子，就是一拳。

　　梁子翁舉手欲擋，忽然臂彎裏﹁曲池穴﹂一麻，手臂伸到一半，竟自伸不上去，砰的一聲，鼻子上果然吃了一拳。傻姑叫道：﹁二！﹂又是一拳。梁子翁坐腰沉胯，拔背含胸，左手平手外翻，這是擒拿法的一招絕招，眼見就要將傻姑的臂骨翻得脫臼，那知自己手指與傻姑的手臂將遇未觸之際，上臂的﹁臂儒穴﹂中又是一麻，這一手竟是翻不出去，砰的一聲，鼻子又中了一拳。這一下力道極是沉猛，打得他身子向後一仰。

　　這兩拳不但打得梁子翁驚怒交迸，旁觀眾人也無不詫異。只有彭連虎精於暗器聽風之術，每當梁子翁發招還擊之際，兩次都聽到極細微的﹁嗤﹂的一聲，知道黃藥師是發出了金針之類的微小暗器，打中梁子翁的穴道，只是不見他臂晃手動，不知他如何發出。豈知黃藥師在衣袖中彈指發針，那針穿破衣袖再打敵人，對方不知他發射的方位，那裏閃躲得了？

　　只聽得傻姑叫聲：﹁三！﹂梁子翁雙臂不聽使喚，眼見拳頭迎面而來，只得退步而避，那知道剛欲舉步，右腿內側﹁白海穴﹂上又是一麻，心中一怔，眼前火花飛舞，眼眶中酸酸的如要流淚，原來鼻子上端端正正的中了一拳，還牽動了淚穴。他想比武打敗還不打緊，淚水如果流了下來，那一生的聲名就此斷送，急忙舉袖擦眼，一抬臂才想到手臂已不能動，兩行淚水終於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傻姑人雖癡呆，心腸卻軟，見他流下眼淚，忙道：﹁好啦，別哭啦，我不打你就是。﹂她這三句勸慰之言，比之鼻上三拳，更令梁子翁感到無地自容，憤激之下，﹁哇﹂的一聲，吐了一口鮮血，抬頭向黃藥師道：﹁閣下是誰？暗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

　　黃藥師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的名號？﹂突然提高聲音喝道：﹁通統給我滾出去！﹂眾人在一旁早已好不自在，欲待動手，卻又不敢，呆呆站在店堂之中，不知如何了局，聽他這一喝，心中為之一寬。彭連虎當先就要出去，只走了兩步，卻見他擋在門口，並無讓路之意，立即站定。黃藥師罵道：﹁放你們走，偏又不走，是不是要我把你們這群奸徒一個個都宰了？﹂

　　彭連虎素聞黃藥師性情乖僻，說得出就做得到，當即問眾人道：﹁這位前輩先生叫大夥兒出去，咱們都走吧。﹂侯通海扯出口中布片罵道：﹁給我讓開！﹂衝到黃藥師跟前，瞪目而視。黃藥師毫不理會，淡淡的道：﹁要我讓路，諒你們也不配。要性命的，從這胯下鑽過去吧。﹂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均有怒容，心想你本領再高，眼下放著這許多武林高手在此，合力與你一拚，豈有敗理？侯通海怒吼一聲，向黃藥師撲了過去。

　　但聽得一聲冷笑，黃藥師已將侯通海的身子高高提起，右手拉住他的左膀，向外一扯，喀的一聲，一條手臂連肉帶骨，生生的竟被扯成兩截。黃藥師將斷臂與人同時往地下一丟，抬頭向天，理也不理。侯通海已痛得暈死過去，斷臂口血如泉湧。眾人無不失色。黃藥師緩緩低頭，目光逐一在眾人臉上掃過。沙通天，彭連虎等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但見到他眼光向自己身上移來，無不機伶伶地打個冷戰，只感汗毛直豎，滿身起了雞皮疙瘩。

　　猛然間聽他喝道：﹁鑽是不鑽？﹂眾人受他聲威鎮懾，竟是不敢群起而攻，彭連虎一低頭，首先從他胯下鑽了過去。沙通天放開尹陸二人，抱住師弟，楊康扶著完顏烈，最後是梁子翁和靈智上人，都一一鑽了出去。一出店門，人人抱頭鼠竄，那敢回顧。

　　黃藥師仰天一笑，說道：﹁冠英和這位姑娘留著。﹂陸冠英早知是祖師爺到了，但見他戴面具，只怕他不願露出自己行藏，不敢稱呼，只恭恭敬敬的跪下拜了四拜。尹志平見了黃藥師這般威勢，心知此人非同小可，說道：﹁全真教長春門下弟子尹志拜見前輩。﹂黃藥師道：﹁人人都滾了出去，我又沒教你留著，還在這兒，是活得不耐煩了？﹂尹志平一怔道：﹁弟子是全真派長春門下，並非奸人。﹂黃藥師道：﹁全真派便怎地？﹂順手在桌上一揮，抓下板桌上一塊木材，手一揚，將木材向尹志平面頰擲去。

　　那木材輕飄飄的飛過去，尹志平舉拂塵一擋，那知這塊小小木材，竟如是一根金剛巨杵，只覺一股大力撞來，勢不可當，連帶拂塵一齊打在他的口旁，一陣疼痛，嘴中忽覺多了許多物事，急忙吐出，卻是十幾顆牙齒，這才知道自己半口牙齒已被撞落，又驚又怕，做聲不得。

　　黃藥師冷冷的道：﹁我是黃藥師、黑藥師，你全真派要我怎麼好看了啊？﹂此言一出，尹志平和程瑤迦固然大吃一驚，陸冠英也是膽戰心寒，暗想：﹁我和這小道士剛才鬥口，都讓祖師爺聽去啦。我對灶王爺所說的話，若是也被他暗中聽見，不知他將如何罰我？﹂

　　尹志平一手扶住面頰，叫道：﹁你是武林的大宗師，何以行事如此乖張？江南六怪是俠義之人，你憑什麼要苦苦相害，若不是我師父傳了消息，他六門老小，豈不是都被你殺了？﹂黃藥師怒道：﹁怪道我遍尋不著，原來是有群雜毛從中多事。﹂尹志平又叫又跳，說道：﹁你要殺便殺，我是不怕你的。﹂黃藥師冷冷的道：﹁你背後罵得我好？﹂尹志平豁出了性命不要，叫道：﹁我當面也罵你，你這妖邪魔道，你這怪物。﹂

　　黃藥師成名以來，不論黑道白道的人物，無不聞聲喪膽，望風遠避，那一個敢當面對他有些少冒犯？尹志平如此罵他，確是他近數十年來從未遇過之事。陸冠英暗叫：﹁不妙，小道士這番難逃性命。﹂那知黃藥師不怒反笑，見尹志平骨頭硬、膽子大，倒與自己少年時候性子相似，不禁起了相惜之意，踏上一步，喝道：﹁你有種就再罵一句。﹂尹志平叫道：﹁我不怕你，偏要罵你這妖魔老怪。﹂

　　陸冠英喝道：﹁大膽畜生，竟敢冒犯我祖師爺。﹂一刀向他眉頭砍去。原來他有意相護，心知只要黃藥師一出手，十個尹志平也得當場送命，若是自己將他砍傷，倒或許能使祖師爺消氣，饒了小道士的性命。尹志平躍開兩步，橫眉怒目，喝道：﹁小道爺今日不想活啦，我偏偏要罵。﹂陸冠英一心要將他砍傷救他，揮刀橫斫。卻聽噹的一聲，程瑤迦仗劍架開，叫道：﹁我也是全真門下，要殺便將咱們師兄妹一起了。﹂

　　這一著卻大出尹志平意料之外，不自禁的叫道：﹁程師妹，好！﹂兩人並肩而立，眼睜睜的望著黃藥師。這一來陸冠英倒也不便再行動手。

　　黃藥師哈哈大笑，說道：﹁好，有骨氣。我黃老邪本是邪魔外道，你罵得好。你師父尚是我的晚輩，我豈能與你一般見識？去吧！﹂忽地伸手一把將他當胸抓住，往外一揮，尹志平身不由主的往外飛去。滿以為這一交定是摔得不輕，那知雙足落地，好端端的站著，竟似黃藥師抱著他輕輕放在地下一般。

　　尹志平呆了半晌，心道：﹁好險！﹂他膽子再大，也不敢再回進客店去罵人了，摸了摸腫起半邊的面頰，轉身便走。

　　程瑤迦還劍入鞘，也待出門，黃藥師道：﹁慢著。﹂伸出手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問道：﹁你願意嫁給他做妻子，是不是？﹂說著向陸冠英一指。程瑤迦吃了一驚，只嚇得臉色雪白，隨即紅潮湧上，不知所措。

　　黃藥師道：﹁你那小道士師兄罵得我好，說我是邪魔怪物，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江湖上誰不知聞？我黃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義禮法，最惡的是聖賢節烈，這些都是欺騙愚夫愚婦的東西，天下人世世代代入其彀中，還是朦然不覺，真是可憐亦復可笑！我黃藥師偏不信害人的禮教，人人就說我是邪魔，哼！我這邪魔只怕比廟堂之上的聖賢心地還好得多呢！﹂程瑤迦不語，心中突突亂跳，不知黃藥師要怎生對付自己。

　　只聽黃藥師又道：﹁你明明白白對我說，是不是想嫁給我這徒孫。我喜歡有骨氣、性子爽快的孩子。剛才那小道士在背後罵我，他若當我面不敢罵了，反而跪下哀求，你瞧我殺不殺他？哼，你在危難之中幫小道士，骨氣是有的，很配得上我這徒孫，快說吧！﹂程瑤迦心中十分願意，可是這種事對自己親生父母也說不出口，豈能向一個初次會面的外人明言，更何況陸冠英就在身旁？只窘得她一張俏臉如玫瑰花瓣兒一般。

　　黃藥師見陸冠英也是低垂了頭，心中忽爾想起女兒，嘆了一口氣，道：﹁若是你們兩相情願，我就做成這件美事。唉，兒女婚姻之事，連父母也是勉強不來的。﹂想到若是當日好好允了女兒與郭靖的親事，愛女未必就慘死大海之中，心中一煩，厲聲道：﹁冠英，你給我爽爽快快，到底你要不要她做妻子？﹂

　　陸冠英嚇了一跳，忙道：﹁祖師爺，孫兒只怕配不上這位……﹂黃藥師喝道：﹁配得上的！你是我徒孫，就是公主娘娘也配上了！﹂陸冠英見了祖師爺的行事，知道再不直捷爽快，眼下就有一場大苦頭吃，忙道：﹁孫兒是千情萬願。﹂黃藥師微微一笑道：﹁好。姑娘，你呢？﹂

　　程瑤迦聽了陸冠英的話，心頭正自甜甜的，又聽黃藥師相問，低下頭來，半晌方道：﹁那要我爹爹作主。﹂黃藥師道：﹁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是狗屁不通，我偏要作主！你爹爹若是不服，叫他來找我比併比併。﹂程瑤迦微笑道：﹁我爹爹只會算賬寫字，不會武功。﹂黃藥師一怔，道：﹁比算賬寫字也行啊！快說，你願不願意？﹂程瑤迦仍是不語。

　　黃藥師道：﹁好，那你是不願的了，這個也由得你。咱們說一句算一句，黃老邪可向來不許人反悔。﹂

　　程瑤迦偷眼向陸冠英望了一望，見他神色甚是焦急，心想：﹁爹爹最疼愛我了，只要你請人來求親，他必應允，你何必如此慌張？﹂

　　黃藥師站起身來，喝道：﹁冠英，跟我找江南六怪去！日後你再跟這個姑娘說一句話，我把你們兩人舌頭都割了。﹂陸冠英嚇了一跳，心想祖師爺言出必行，此事實非兒戲，走到程瑤迦跟前，作了一揖，道：﹁小姐，我陸冠英武藝低微，無才無學，原本高攀不上，只今日得與小姐相會，卻是有緣……﹂程瑤迦低聲道：﹁公子不必太謙，我……我不是……﹂陸冠英心中一動，想起她曾出過那點搖頭的主意，說道：﹁小姐，你若是嫌棄陸某，那就搖搖頭。﹂此話說罷，心中怦怦亂跳，雙眼望著她一頭柔絲，生怕她的頭微微一動。

　　過了半晌，程瑤迦自頂至腳，連手指頭也沒半根動彈。陸冠英大喜道：﹁姑娘既然允了，就請點點頭。﹂那知程瑤迦仍是木然不動。陸冠英固然焦急，黃藥師更是大不耐煩，說道：﹁又不搖頭，又不點頭，那算什麼？﹂程瑤迦微笑輕聲道：﹁不搖頭就是點頭啊！﹂

　　黃藥師哈哈大笑，道：﹁王重陽一生豪氣干雲，卻收了這樣扭扭捏捏的一個徒孫，當真好笑。好好，今日我就給你們成親。﹂陸程二人都嚇了一跳，望著黃藥師說不出話，卻聽他道：﹁那傻姑娘呢？我要問問她師父是誰。﹂三人環顧堂中，那傻姑已不知去向。原來她聽三人商量親事，好不厭悶，早溜出去玩耍去了。

　　黃藥師道：﹁現下不忙找她。冠英，你就和程姑娘在這裏拜天地成親。﹂陸冠英道：﹁祖師爺，您愛惜孫兒，孫兒真是粉身難報，只是在此處成親，似乎過於倉卒……﹂黃藥師喝道：﹁你是桃花島門人，難道也守世俗的禮法？來來來，兩人並排站著，向外拜天！﹂

　　他說話之中，自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程瑤迦到了這個地步，只得與陸冠英並肩而立，盈盈拜將下去。黃藥師道：﹁向內拜地！……拜你們的祖師爺啊……好好，痛快痛快！夫妻兩人對拜！﹂

　　這齣好戲在黃藥師的喝令下逐步上演，黃蓉與郭靖在鄰室一直瞧著，只看得兩人又驚又喜，又是好笑，只聽黃藥師又道：﹁好啦，我送一件見面禮給你們小夫妻。瞧著！﹂只聽得店堂中風聲大作，似乎牆壁都是搖搖欲動。黃蓉雖瞧不見父親身形，卻知他是在打一套威力極大的﹁狂飆拳﹂，打了一盞茶時分、風聲突止，黃藥師道：﹁你們就照這樣子練去。這套拳法的精要之處，諒你們也學不全，但縱然只學得一點皮毛，再遇上姓候的這種人，也就不用怕了。冠英，你去弄一對蠟燭，今晚你們洞房花燭啊。﹂

　　陸冠英一呆，叫道：﹁祖師爺！﹂黃藥師道：﹁怎麼？拜了天地之後，不就是洞房麼？你們夫妻倆都是學武之人，難道洞房也定要繡房錦被？這破屋柴鋪，就做不得洞房麼？﹂陸冠英被他說得不敢作聲，心中七上八下，又驚又喜，依言到村中討了一對紅燭，買了些白酒黃雞，與程瑤迦在廚中做了，服侍祖師爺飲酒吃飯。

　　此後黃藥師再不說話，只是仰起了頭，書空咄咄，心中想著女兒。黃蓉極是難受，幾番要開門呼叫父親，總是怕郭靖傷勢有變，伸到門上的手又縮了回來。陸程二人偷眼瞧瞧黃藥師，又互相對望一眼，誰也不敢作聲。歐陽公子躺在柴草之中，雖然腹中飢餓難熬，卻是不敢動彈。三間房中六個人默默無言，直到天黑。

　　天色逐漸昏暗，程瑤迦心跳越來越是厲害，只聽黃藥師自言自語：﹁咦，那傻姑怎麼還不回來？哼，諒那群奸賊也不敢向她動手。﹂轉過頭來，對陸冠英道：﹁今晚洞房花燭，怎麼不點蠟燭？﹂陸冠英應道：﹁是！﹂晃火摺點亮蠟燭，燭影下但見程大小姐雲鬢如霧，香腮勝雪，門外蟲聲低訴，風動翠竹，直不知是真是幻！

　　黃藥師拿一條板凳放在門口，橫臥凳上，不多時鼾聲微起，已自睡熟。陸程二人卻仍不動，過了良久，蠟炬成灰，燭光熄滅，堂上黑漆一團。只聽得兩人低聲糢糢糊糊的說了幾句話，黃蓉側耳傾聽，卻聽不出說的什麼，忽覺郭靖身體顫動，呼吸急促，到了練功的一個要緊關頭，忙聚精會神，運氣助他。待得他氣息寧定，再從小孔往外張時，只見月光橫斜，從破窗中照射進來，陸程二人已並肩偎倚，坐在一張板凳之上，卻聽程瑤迦低聲道：﹁你知道今日是什日子？﹂

　　陸冠英道：﹁是咱倆大喜的日子啊。﹂程瑤迦道：﹁那還用說？今日七月初二，又是我的生日。﹂陸冠英大喜，道：﹁啊，那再巧也沒有啦。﹂程瑤迦伸手按住他嘴，低聲道：﹁你……你樂極忘形了是不是？﹂

　　黃蓉聽得險險噗哧一笑，猛然想起：﹁今日是七月初二，靖哥哥要到初七方得痊可，丐幫大會岳陽城，卻是七月十五，八天之中，那裏趕得到？﹂忽聽得門外一聲長嘯，跟著哈哈大笑，聲振屋瓦，正是周伯通的聲音，只聽他叫道：﹁老毒物，你從臨安追到嘉興，又從嘉興追回臨安，一日一夜之間，始終追不上老頑童，咱哥兒倆勝負已決，還比什麼？﹂

　　黃蓉吃了一驚：﹁臨安到嘉興來回五百餘里，這兩人腳程好快！﹂

　　又聽歐陽鋒的聲音叫道：﹁你逃到天邊，我追到你天邊。﹂周伯通笑道：﹁咱倆那就不吃飯不睡覺，賽賽誰跑得快跑得長久，你敢不敢？﹂歐陽鋒道：﹁好啊，倒要瞧瞧誰先累死！﹂

第五十一回　鐵槍殺奸

　　周伯通與歐陽鋒說話之聲甫歇，一齊振吭長笑，笑聲卻已在遠處十丈之外。陸冠英與程瑤迦都不知這二人是何等樣人，深夜之中聽他們倏來倏去，不禁相顧駭然，攜手同到門口觀看。黃蓉心想：﹁他們兩人比賽腳力，爹爹定要隨去看個明白。﹂果然聽得陸冠英奇道：﹁咦，祖師爺呢？﹂又聽程瑤迦道：﹁你瞧，那邊三個人影，最後那一位好像是你祖師爺。﹂陸冠英道：﹁是啊，啊，怎麼一晃眼功夫，他們奔得這麼遠啦？那兩位不知是何方高人，可惜不曾得見。﹂黃蓉心想：﹁不論是老頑童還是老毒物，你見了都沒什麼好處。﹂

　　陸程二人見黃藥師一去，只道這客店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心中再無顧忌，陸冠英迴臂摟住新婚妻子的纖腰，低聲問：﹁妹子，你叫什麼名字？﹂程瑤迦笑道：﹁我不說，你猜猜。﹂陸冠英笑道：﹁不是小貓，便是小狗。﹂程瑤迦笑道：﹁都不是，是母大蟲。﹂陸冠英笑道：﹁啊，那非捉住不可。﹂程瑤迦一掙，躍過了桌子，陸冠英笑著來追，一個逃，一個追，兩人嘻嘻哈哈的在店堂中繞來繞去。

　　星光微弱，黃蓉在小鏡中瞧不清二人身形，只是微笑著傾聽，忽然郭靖在她身邊輕聲道：﹁蓉兒，你說他捉得住程大小姐麼？﹂黃蓉道：﹁一定捉得住。﹂郭靖道：﹁捉住了便怎樣？﹂黃蓉心頭一熱，無言可對，只聽陸冠英已將程瑤迦捉住，兩人摟抱著坐在板凳上，低聲調笑。

　　黃蓉的右手與郭靖左掌相抵，但覺他手掌心愈來愈熱，身子左右搖盪，也是愈來愈快，不覺吃了一驚，忙問：﹁靖哥哥，怎麼啦？﹂郭靖身受重傷之後，定力大減，修習這九陰大法之時又是不斷受到心中魔頭侵擾，這時聽到陸程二人親熱笑語，身旁又是個自己愛念無極的如花少女，竟然把持不定，只覺全身情熱如沸，轉過身子，伸右手去抱她肩膀。

　　但聽他呼吸急促，手掌火燙，黃蓉暗暗心驚，忙道：﹁靖哥哥，留神，快定心沉氣。﹂郭靖心旌搖動，急道：﹁我不成啦，蓉兒，我……我……﹂說著要站起身來。黃蓉大急，叫道：﹁千萬別動！﹂郭靖強行坐下，呼吸了幾下，心中煩燥之極，胸口如要爆裂，哀求道：﹁蓉兒，你救救我。﹂又要長身站起。黃蓉喝道：﹁你一動我就點你穴道。﹂郭靖道：﹁對，你快點，我管不住自己。﹂黃蓉知道這一點他的穴道，這兩日的修練之功是付諸東流，又得從頭練起，但眼下情勢急迫，只要他一起身，立時有性命之憂，一咬牙，左臂迴轉，以﹁蘭花拂穴手﹂去拂他左胸第十一肋骨處的﹁章門穴﹂。

　　手指將拂到穴道，那知郭靖的內功已練得甚是精湛，身上一遇危險，肌肉立轉，不由自主的避開了她的手指，黃蓉連拂兩下，都未拂中，第三下欲待再拂，忽然左腕一緊，已被他伸手拿住。

　　此時天色微明，黃蓉轉頭，只見郭靖眼中血紅如欲噴火，心中更驚，但覺他拉著自己手腕，口中發出糢糊不清言語，神智頗見失常，情急之下，橫臂突肘，猛將肩頭在他臂上一撞。軟蝟甲上尖刺入臂肉，郭靖一陣疼痛，怔了一怔，忽聽得村中公雞引吭長啼，腦海中猶如電光一閃，心中登時雪亮，緩緩放下黃蓉手腕，慚愧無已。

　　黃蓉見他額上大汗淋漓，臉色蒼白，神情委頓，但危急關頭顯已渡過，欣然道：﹁靖哥哥，咱們過了兩日兩夜啦。﹂拍的一響，郭靖伸手打了自己一記巴掌，說道：﹁好險！﹂欲待伸手再打，黃蓉微笑攔住，道：﹁那也算不了什麼，老頑童這等功夫，聽到我爹爹的簫聲時也把持不定，何況你身受重傷。﹂

　　適才郭靖這一番天人交戰，兩人情急之下，都忘了抑制聲息。陸冠英與程瑤迦正當心搖神馳，自然不會知覺，但內堂中歐陽公子卻依稀辨出了黃蓉的語聲，不禁又驚又喜，凝神細聽，卻又沒了聲息。他雙腿斷折，無法走動，當下以手代腳，身子倒轉著走了出來。

　　陸冠英與新婚妻子並肩坐在凳上，左手摟住她的肩頭，忽聽柴草簌簌聲響，回頭一望，見一人雙手撐地，從內堂出來，微微一驚，一長身，拔刀在手。歐陽公子受傷本重，餓了多時，更加虛弱，忽見刀光耀眼，突覺一陣頭暈，摔倒在地。陸冠英見他滿臉病容，搶步上前扶他坐在凳上，背心靠著桌緣。程瑤迦﹁啊﹂的一聲驚叫，認出他是曾在寶應縣擒拿自己的歐陽公子。

　　陸冠英回過頭來，見妻子臉上大有驚恐之色，安慰道：﹁別怕，是個斷了腿的人。﹂程瑤迦道：﹁他是歹人，我認得他。﹂陸冠英道：﹁啊！﹂歐陽公子悠悠醒轉，叫道：﹁給碗飯吃，我餓死啦！﹂

　　程瑤迦見他雙頰深陷，目光無神，已迥非當日欺辱自己之時飛揚跋扈的神態，她本就心軟，兼之正當新婚，滿心喜氣洋洋，於是到鑊中盛了一碗飯給他。歐陽公子吃了一碗，又要一碗，三大碗飯一下肚，精力大增，望著程大小姐，又起邪心，轉念一想，問道：﹁黃家姑娘在那裏？﹂陸冠英道：﹁那一位黃家姑娘？﹂歐陽公子道：﹁桃花島黃藥師的閨女啊。﹂陸冠英道：﹁你認得我黃師姑？聽說她已不在人世了。﹂

　　歐陽公子笑道：﹁你想騙得了我？我明明聽見她的聲音。﹂左手在桌上一按，翻轉身子，雙手撐地，裏裏外外尋了一遍，沉吟半晌，回想適才黃蓉的話聲來自東面，但東首是一堵牆，並無門戶，他是個十分聰明之人，仔細一琢磨，已知那碗櫥之中必有蹊蹺。

　　當下將桌子拉到碗櫥之前，翻身坐在桌上，拉開櫥門，滿擬櫥中必是一道門戶，那知裏面黑黝黝的污穢不堪，心中甚是失望，凝神一望，見那鐵碗上的灰塵之中有數道新手印，心念一動，伸手去拿，數拿不動，繼以旋轉，只聽軋軋聲響，櫥中密門緩緩向旁分開，露出黃蓉與郭靖二人端坐在小室之中。

　　他見黃蓉自然滿心歡喜，但見郭靖在旁，卻是又怕又妒，呆了半晌，問道：﹁妹子，你在這裏練功夫麼？﹂黃蓉在小孔中見他移桌近櫥，即知自己行跡必致被他識破，心中已在盤算殺他之法，待見密門移動，忙在郭靖耳畔悄聲道：﹁我引他近前，你用降龍十八掌一招送他的終。﹂郭靖道：﹁我使不出掌力。﹂黃蓉欲待再說，卻見歐陽公子已然現身，心想：﹁怎生撒個大謊，將他遠遠騙走，挨過這剩下來的五日五夜？可是我一開口與人說話，靖哥哥便要壞事，這便如何是好？﹂

　　歐陽公子初時頗為忌憚郭靖，但見他臉色憔悴，想起叔父曾說已在皇宮中用蛤蟆功將他震死，雖然原來未死，但也必受重傷，他見多識廣，瞧了兩人神情，已猜到七八分，有心再試他們一試，說道：﹁妹子，出來吧，躲在這裏氣悶得緊。﹂說著便伸手來拉她衣袖。黃蓉不語，提起竹杖，一招﹁當頭棒喝﹂，往他頭頂擊去，出手狠辣無倫，正是﹁打狗棒法﹂中的絕招。

　　杖夾風聲，來勢迅猛，歐陽公子急忙向左一避，她竹杖早已變招橫掃。歐陽公子吃了一驚，一個筋斗翻過桌子，落在地下。黃蓉若能追擊，乘勢一招﹁大鬧天宮﹂已可打中他的要害，但她盤膝坐著，行動不得，心中連叫：﹁可惜。﹂

　　陸冠英和程瑤迦忽見櫥中有人，都吃了一驚，待得看清是郭黃二人，黃蓉與歐陽公子已動上了手，但見他一落地立即以雙手之力一撐，重行翻上桌子，施展擒拿法，勾打鎖擊，一面閃避竹杖，一面攻擊黃蓉穴道。黃蓉打狗棒法雖然奧妙，但一來歐陽公子武功高出她甚多，二來自己身子不能移動，只拆了十餘招，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陸冠英夫婦一操單刀，一挺長劍，上前夾攻。歐陽公子縱聲長笑，猛地一掌往郭靖臉上劈去。

　　此時郭靖全無抵抗之力，見到敵招，只有閉目待斃。黃蓉大驚，伸杖挑去。歐陽公子手掌一翻，已搶住杖頭，往外急奪。黃蓉那有他的力大，身子晃了一晃，只怕手掌與郭靖的手掌脫開，只得撒手鬆杖，迴臂在懷中一探，一把鋼針往敵人擲去。

　　兩人拆招時相距不過數尺，待見光芒耀目，鋼針已迫近面門，歐陽公子腰間使力，仰天躺在桌面，避過鋼針。陸冠英見這形勢，正是俎上之肉，舉刀過頂，猛往他頸中斫下。

　　歐陽公子向右一滾，擦的一聲，陸冠英一刀砍入板桌，只聽頭頂嗤嗤聲響，鋼針飛過，突覺背上一麻，半邊身子登時呆滯，欲待避讓，右臂已被敵人從後抓住。程瑤迦大驚來救，歐陽公子笑道：﹁好極啦。﹂當胸抓來，出手極快，早已抓住他胸前衣襟。程瑤迦急忙迴劍砍他手腕，同時向後躍開，但聽嗤的一響，衣襟已被他扯下一塊，嚇得她長劍險險脫手，臉上沒半點血色，那敢再行上前。

　　歐陽公子坐在桌角，回頭見中櫥密門又已閉上，對適才鋼針之險，心中也不無凜凜，暗道：﹁這小妮子當真不好鬥。啊哈，有了，待我將那程大小姐戲耍一番，管教他這姓郭的小子和那小妮子聽得心煩意亂，把持不定，壞了功夫，那時豈不乖乖的聽我擺佈？﹂想到此處，心頭大喜，尋思：﹁這丫頭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總要她甘心情願的跟我一輩子，若是用強，終無情趣。此計大妙，妙不可言！﹂

　　當下對程瑤迦道：﹁喂，程大小姐，你要他死呢，還是他活？﹂程瑤迦見丈夫雙目緊閉，全然動彈不得，忙道：﹁歐陽公子，他和你無冤無仇，求求你放了他吧。﹂歐陽公子笑道：﹁你全真派也有求人的日子？﹂程瑤迦道：﹁他……他是桃花島主門下的弟子，你別傷他。﹂歐陽公子笑道：﹁誰教他使刀砍我，若不是我避得快，這個腦袋瓜子還能長在這脖子上麼？你不用拿桃花島來嚇我，黃藥師是我岳父。﹂程瑤迦也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忙道：﹁那麼他是你晚輩，你放了他，讓他跟你陪禮？﹂歐陽公子笑道：﹁哈哈，天下那有這麼容易的事？你要我放他，須得依我一件事。﹂

　　程瑤迦見他臉上神色，已知他胸中不懷好意，當下低頭不語。歐陽公子道：﹁瞧著！﹂舉起手掌，拍的一聲，將方桌擊下一角，斷處整整齊齊，宛如刀劈斧削一般。程瑤迦不禁駭然，心道：﹁就是我師父，也未必有此功夫。﹂須知歐陽公子自少得叔父親傳，功夫確比中年方始學藝的孫不二精純，他見程瑤迦有駭怕之色，洋洋自得，說道：﹁我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若是不聽話，我就在他頸中這麼一下。﹂說著伸手比了一比，程瑤迦打個冷戰，驚叫了一聲。

　　歐陽公子道：﹁你聽不聽我的話？﹂程瑤迦勉強點了點頭。歐陽公子笑道：﹁好啊，這才是乖孩子呢。你去關上大門。﹂程瑤迦猶豫不動。歐陽公子怒道：﹁好啊。昨晚你們倆成親，我在隔壁聽得清清楚楚，洞房卻扇之夕，竟不寬衣解帶，天下沒這樣的夫妻。現下你把全身衣裳脫個乾淨，只要剩下一絲半縷，我馬上送你丈夫歸天，你就是個風流小寡婦啦！﹂

　　陸冠英身子不能動彈，耳中卻聽得清清楚楚，只氣得目眥欲裂，有心要叫妻子別管自己，快些自行逃命，苦在口唇難動。黃蓉在歐陽公子抓住陸冠英時，已將密門重行閉上，手中抓住匕首，待他二次來攻，忽聽他叫程瑤迦脫衣，不覺又是氣惱又是好笑。她是小孩心性，雖恨歐陽公子卑劣，但不自禁的也想瞧瞧這個扭扭捏捏的程大小姐到底肯不肯脫。

　　歐陽公子叫道：﹁衣裳脫了有什麼要緊？你從娘肚皮裏出來時，是穿了衣裳的麼？你要自己顏面呢，還是要他性命？﹂程瑤迦沉吟片刻，慘然道：﹁你殺了他吧！﹂歐陽公子萬料不到她竟會說這句話，微微一怔，卻見她長劍橫轉，逕往頸上刎去，急忙揮手，發出一枚透骨釘，錚的一聲，將她長劍打得震落在地。

　　程瑤迦俯身拾劍，忽聽有人拍門，叫道：﹁店家，店家！﹂卻是個女子聲音。她心頭一喜：﹁有人來此，這局面可有變化。﹂一抓住劍柄，立即躍出去打開大門，只見一個渾身素服的妙齡女子，站在門外，白布包頭，腰間掛著一柄單刀，形容雖然憔悴，卻掩不住天然麗色。程瑤迦不管她是何等人物，總是絕境中來臨的救星，忙道：﹁姑娘請進。﹂那少女見她衣飾華貴，手中持劍，微微一呆，說道：﹁有兩具棺木在外，能抬進來麼？﹂

　　若是尋常人家，棺木自然不能進屋，但客店又自不同。程瑤迦但盼她進來，別說兩具棺木，就是一百具一千具也是求之不得，忙道：﹁好極，好極！﹂那少女更感奇怪，心道：﹁為什麼﹃好極﹄？﹂向外招招手，八個伕子抬了兩具黑漆的棺木走進店堂。

　　那少女回過頭來，與歐陽公子一照面，驀地一驚，嗆啷一響，腰刀出鞘。歐陽公子哈哈大笑，叫道：﹁上天註定咱們有緣，真是逃也逃不掉，送上門來的艷福，不享大傷陰騭。﹂原來這少女正是曾被他擒獲過的穆念慈。

　　她在寶應與楊康決裂，傷心斷髮，萬念俱灰，心想世上只有一事未了，於是趕赴中都︵今日之北京︶，將寄厝在寺廟裏的父母靈柩護送南下，要到臨安牛家村故居安葬。此時蒙古兵攻打金國，中都面圍城，兵荒馬亂之際，一個女孩兒家帶著兩具棺木，一路上好不艱難，費了千辛萬苦，方得扶柩回鄉。她離家時年方五歲，故居情狀心中早已茫然，見到傻姑那家客店，心想先投店打尖，再去打探，那知一進門竟撞到了歐陽公子。

　　她不知眼前這個錦衣美女也正受這魔頭的欺辱︵當日程瑤迦被擄，她被歐陽公子藏在空棺之中，兩人未會過面︶，還道程瑤迦是他的姬妾，當下向她虛砍一刀，奪門就逃，只聽得衣襟帶風，一個人影從頭頂躍過。

　　穆念慈舉刀向上一撩，歐陽公子手法快極，身子尚在半空，右手食拇兩指捏住刀背一扯，左手拉住她手腕一提。穆念慈腰刀脫手，身子騰空，兩人一齊落在進門一半的那具棺木之上，四個伕子齊叫：﹁啊也！﹂棺木落地，四個人都撞得目青鼻腫。歐陽公子左手將穆念慈摟在懷裏，反手用刀背向伕子亂打。那四名伕子連聲叫苦，爬過棺木向外急逃，另外四名伕子拋下棺木，力錢也不敢要了，一齊逃走。

　　陸冠英一離敵人之手，跌倒在地，程瑤迦搶過去扶起。她對眼前情勢，大是茫然，正待籌思脫身之策，歐陽公子右手在棺木上一按，左手抱著穆念慈一齊躍到桌邊，順手一帶，又將程瑤迦抱在右臂彎中，他坐在板凳之上，哈哈大笑，叫道：﹁黃家妹子，你也來吧。﹂

　　正自得意，門外人影一閃，進來一個少年公子，卻是楊康。

　　原來他與完顏烈、彭連虎等從黃藥師胯下鑽過，逃出牛家村。眾人受了這番奇恥大辱，都是默默無言的低頭而行。楊康心想要報此仇，只有求歐陽鋒出馬，而他到皇宮取書未回，於是稟明了完顏烈獨自回來，在村外樹林中等候，那晚周伯通、歐陽鋒、黃藥師三人忽來忽去，身法快極，以楊康這點功夫，黑夜中那裏瞧得明白？到得次日清晨，卻見穆念慈押著棺木進村，他怦然心動，悄悄跟在後面，見她進店，抬棺的伕子急奔逃走，心中好生奇怪，在門縫中一張，黃藥師竟已不在，穆念慈卻被歐陽公子抱在懷中，欲待大施輕薄。

　　歐陽公子見他進來，叫道：﹁小王爺，你回來啦！﹂楊康點了點頭。歐陽公子見他臉色有異，出言相慰：﹁當年韓信也曾受胯下之辱，大丈夫能屈能伸，那算不了什麼，待我叔父回來跟你出氣。﹂楊康點了點頭，目不轉睛的望著穆念慈。歐陽公子笑道：﹁小王爺，我這兩個美人兒挺不錯吧？﹂楊康又點了點頭。當日穆念慈與楊康在中都街頭比武，歐陽公子並未在場，是以不知兩人之間另有一段淵源。

　　楊康初時並未把穆念慈放在心上，後來見她一往情深，不禁感動，遂結婚姻之約。這時見她被歐陽公子抱在懷裏，心中恨極，臉上卻是不動聲色。歐陽公子笑道：﹁昨晚這裏有人結親，廚中有酒有雞，小王爺，勞你駕去取來，咱倆共飲幾杯，我叫這兩個美人兒脫去衣衫，跳舞給你下酒。﹂

　　楊康笑道：﹁那再好沒有。﹂穆念慈見他無絲毫懷念舊情之意，胸中登時冰涼，決意自刎在這負心郎之前，正好求得解脫，從此再不知人世愁苦之事。只見他轉身到廚中取出酒菜，與歐陽公子並坐飲酒。歐陽公子斟了兩碗酒，遞到穆、程兩人口邊，笑道：﹁先飲酒漿，以助歌舞之興。﹂

　　穆程二人雖氣得幾欲昏暈，但苦於穴道被點，眼見酒碗觸到唇邊，卻是無法轉頭相避，每人均被他骨嘟骨嘟的灌了半碗酒。楊康道：﹁歐陽先生，你這身功夫，我真是羨慕得緊，先敬你一杯，再觀賞歌舞。﹂歐陽公子哈哈大笑，接過楊康遞過來的酒碗，一飲而盡，隨手解開穆程二人的穴道，雙手卻仍按在她們背心第五椎骨之下的﹁神堂穴﹂上，笑道：﹁乖乖的聽我吩咐，那就不但沒苦吃，還有得你們樂的呢！﹂

　　穆念慈指著門口兩具棺木，凜然道：﹁楊康，你瞧這是誰的靈柩？﹂楊康回頭一望，看第一具棺木上用朱漆寫著一行字：﹁大宋義士楊鐵心之靈﹂心中一凜，臉上卻是漫不在乎，說道：﹁歐陽先生，你抓住這兩個扭兒，讓我摸摸她們的小腳兒，瞧是誰的腳小。﹂歐陽公子笑道：﹁小王爺真是妙人韻事！我瞧定是她的腳小。﹂說著在程瑤迦的下巴摸了一把。

　　楊康笑道：﹁那也未必。﹂說著俯身到桌子底下。穆程二人都打了主意，只待他伸手來摸，對準他太陽穴要害就是一腳。楊康哈哈笑道：﹁歐陽先生，你再喝一碗酒，我就對你說你猜得對不對。﹂歐陽公子笑道：﹁好！﹂端起碗來。楊康從桌底下斜眼上望，見他仰起了頭喝酒，驀地從懷中取出一截鐵槍的槍頭，勁透臂，臂達腕，牙齒一咬，向前猛送，噗的一聲，直刺入歐陽公子小腹之中，沒入五六寸深，隨即一個筋斗翻出桌底。

　　這一下事起倉卒，黃蓉、郭靖、陸冠英、程瑤迦全都吃了一驚，只知異變已生，卻未見桌底下之事。歐陽公子雙臂一振，將穆程二人雙雙翻下板凳，手中酒碗隨即擲出，楊康頭一低，嗆啷一響，那碗在地下碎成千百片小片，足見這一擲之勢，力道大得驚人。楊康就地一滾，本擬滾出門去，那知門口被棺木阻住，他翻身站起，回頭一望，只見歐陽公子雙手撐住板凳，身子向前，臉上似笑非笑，雙目凝望自己，神色甚是怪異。

　　楊康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心中一萬個的想要逃出店門，但被他兩眼目不轉睛的盯住了，身子竟似動彈不得。歐陽公子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我姓歐陽的縱橫半生，想不到今日死在你這小子手裏。只是有一件事我卻不解，小王爺，你為什麼要殺我？﹂楊康雙足一點，身子躍起，要想逃到門外，再答他的問話，人在半空，突聽身後呼的一響，後頸已被一隻鋼鉤般的手抓住，再也無法向前，騰的一下，與歐陽公子同時坐在棺上。

　　歐陽公子笑道：﹁你不肯說，是要我死不瞑目麼？﹂楊康落入了他的掌握，知道萬難倖免，冷笑一聲道：﹁好吧，我對你說。你知道她是誰？﹂說著向穆念慈一指。

　　歐陽公子一轉頭，見穆念慈提刀在手，要待上前救援，又怕他傷了楊康，關切之容，竟與適才程瑤迦對陸冠英一般無異，心中立時恍然，笑道：﹁她……她……﹂忽然咳嗽起來。

　　楊康道：﹁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兩次強加戲侮，我豈能容你？﹂歐陽公子笑道：﹁正是，咱們同赴陰世吧。﹂高舉了手，在楊康天靈蓋上虛擬一擬，一掌就要拍落，穆念慈驚叫一聲，急步搶上前來相救，但已自不及。楊康閉目待斃，只等他這一掌拍將下來，那知過了好一陣，頭頂始終無何知覺，一睜眼，見歐陽公子臉上笑容未歛，但抓住自己後頸的那隻手卻已放鬆。他輕輕一掙，歐陽公子跌下棺蓋，原來已經氣絕而斃。

　　楊康與穆念慈呆了半晌，相互奔近，四手相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望著歐陽公子的屍身，想起適才之事，心中猶有餘怖。程瑤迦扶起陸冠英，解開他身上的穴道，陸冠英知道楊康是大金國的欽使，雖見他殺了歐陽公子於己有恩，但家國之恨更深，上前一揖，不發一語，攜了程瑤迦的手揚長而去。

　　黃蓉見楊康與穆念慈重會，甚是喜慰，郭靖更盼這位把弟因此而改過遷善，與黃蓉對望一眼，兩人均是滿臉笑容。只聽穆念慈道：﹁你爹爹媽媽的靈柩，我給搬回來啦。﹂楊康道：﹁這本是我份內之事，偏勞妹子啦。﹂穆念慈也不提往事，只和他商量如何安葬楊鐵心夫婦。楊康從歐陽公子小腹中拔出鐵槍槍頭，道：﹁咱們先把他在後院中埋了，此事若給他叔父知曉，天下雖大，咱倆卻無藏身之地。﹂當下兩人埋了歐陽公子，又到村中邀人來抬了棺木，到楊家舊居後面去安葬。楊鐵心離家已久，村中舊識都已凋謝，是以也無人相詢。

　　安葬完畢，天已全黑。當晚穆念慈在村人家中借宿，楊康就住在客店之中。次日清晨，穆念慈來到客店，想問他今後行止，卻見他在客堂中不住頓足，連連叫苦，忙問：﹁怎地？﹂楊康道：﹁我做事好不胡塗。昨日那兩人該當殺卻滅口，慌張之中，竟爾讓他們走了，這時卻到那裏找去？﹂穆念慈奇道：﹁幹麼？﹂楊康道：﹁我殺歐陽公子之事，若是傳揚出去，那還了得。﹂穆念慈皺眉不悅，道：﹁大丈夫敢作敢為，你既害怕，昨日就不該殺他。﹂楊康不語，心中盤算如何去追殺陸程二人滅口。

　　穆念慈道：﹁他叔父雖然厲害，咱們遠走高飛，他也未必能找得著。﹂楊康道：﹁妹子，我心中另有一個計較。他叔父武功蓋世，我是想拜他為師。﹂穆念慈﹁啊﹂了一聲。楊康道：﹁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門中向來有個規矩，代代都是一脈單傳。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啦！﹂言下甚是得意。

　　聽了他口中言語，瞧了他臉上神情，穆念慈登時涼了半截，顫聲道：﹁原來你冒險殺他，並非為了救我，卻是另有圖謀。﹂楊康笑道：﹁妹子，你也忒煞多疑，為了你，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是甘心情願的啊。﹂穆念慈道：﹁這些話將來再說，眼下你作何打算？你是願意作個大宋的忠義之民呢，還是貪圖富貴不可限量，仍要去認賊作父？﹂

　　楊康望著她俏生生的身形，心中好生愛慕，但聽她這幾句話鋒芒畢露，又甚是不悅，說道：﹁富貴，哼，我又有什麼富貴？大金國的中都也給蒙古人攻下了，打一仗，敗一仗，亡國之禍就是眼前的事。﹂穆念慈越聽越不順耳，厲聲道：﹁金國打敗，咱們正是求之不得，你心中卻是惋惜之極，這……這……﹂楊康道：﹁妹子，咱們老提這些事幹麼？自從你走後，我想得你好苦。﹂慢慢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穆念慈聽了他這幾句柔聲低語，心中一軟，被他握著手輕輕一縮，沒有掙脫，也就由他，臉上微微暈紅。

　　楊康另一隻手正要去摟她肩頭，忽聽得空中數聲鳥唳，甚是響亮，一抬頭，只見一對白色巨鵰，雙雙振翅掠過天空。那日完顏康追殺拖雷，楊康曾見過這對白鵰，知道後來被黃蓉攜去，心想：﹁怎麼白鵰到了此處？﹂握著穆念慈的手，急步出外，只見兩頭白鵰在空中盤旋來去，大樹邊一個少女騎了一匹駿馬，正向著遠處眺望，那少女足登皮靴，手持馬鞭，是蒙古人的裝束。

　　那對白鵰盤旋了一陣，向著大路飛去，過不多時，重又飛回，只聽大路上馬蹄聲響，數乘馬急奔而來。楊康心道：﹁看來這對白鵰是給人引路，教他們與這蒙古少女相會。﹂但見大路上塵頭起處，三騎馬漸漸奔近，嗤的一聲響，羽箭破空，一枝箭向這邊射來，那少女從箭壺裏抽出一枝長箭，搭上了弓，向著天空射出。三騎馬上的乘客聽到箭聲，大聲歡叫，奔馳更快。那少女策馬迎了上去，與對面一騎相距約有三丈，兩人一聲呼哨，同時從鞍上縱躍而起，在空中手拉著手，一齊落在地下。楊康暗暗心驚：﹁蒙古人騎射之術一精至此，金人焉得不敗？﹂

　　郭靖與黃蓉在密室中也已聽到鵰鳴箭飛、馬匹馳騁之聲，過了片刻，又聽數人一面說話，一面走進店來。郭靖大吃一驚：﹁怎麼她到了此處？﹂原來說話的蒙古少女竟是他的未婚妻子華箏公主，另外三人則是拖雷、哲別、博爾傑。

　　華箏公主和哥哥嘰嘰咕咕的又說又笑，這些蒙古話黃蓉一句不懂，郭靖的臉上卻是青一塊白一塊，心道：﹁我心中有了蓉兒，決不能娶她，可是她追到此處，我又豈能負義背信，這便如何是好？﹂黃蓉低聲道：﹁靖哥哥，這姑娘是誰？他們在說些什麼？你幹麼心神不寧。﹂

　　他是個誠樸之人，這件事過去幾次三番曾想對黃蓉言明，但話到口邊，每次總是又縮了回去，這時聽她問起，那能隱瞞，說道：﹁她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的女兒，是我的未婚妻子。﹂黃蓉呆了一呆，淚水湧入眼眶，問道：﹁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郭靖道：﹁有時我想說，但怕你不高興，有時我又想不起這回事。﹂黃蓉道：﹁是你的未婚妻子，怎能想不起？﹂郭靖茫然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心中當她是親妹子親兄弟一般，可是我不願娶她做妻子。﹂黃蓉喜上雙靨，問道：﹁為什麼呢？﹂郭靖道：﹁這份親事是大汗給我定的。那時候我沒有不喜歡，可是也沒覺得很喜歡，我只想大汗說的話總是沒錯兒。現在，蓉兒啊，我怎能撇下你去另娶別人？﹂

　　黃蓉道：﹁那你怎麼辦？﹂郭靖道：﹁我也不知道啊。﹂黃蓉嘆了一口氣道：﹁只要你心中永遠待我好，你就是娶她，我也不在乎。﹂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還是不娶她的好，我不喜歡別的女人整天跟著你，說不定我發起脾氣來，一劍在她心口上刺個窟窿，那你就要罵我啦。且別說這個，你聽他們嘰哩咕嚕的說些什麼。﹂

　　郭靖湊耳到小孔之上，聽拖雷與華箏公主兄弟互道別來之情。原來黃蓉與郭靖沉入海中之後，那對白鵰在風雨之中遍尋主人不獲，海上無棲息之處，只得回轉大陸，想起故居舊主，振翅北歸。華箏公主見白鵰回來，已感詫異，再見鵰足上縛著一塊帆布，布上用刀劃著幾個漢字。她不識漢文，拿去一問郭靖的母親李萍，卻是﹁有難﹂二字。華箏公主心中掛懷，即日南下探詢。此時成吉思汗正督師伐金，與金兵在長城內外連日交兵鏖戰，所以她說走就走，也無人能加攔阻。

　　那對白鵰識得主人意思，每日向南飛行數百里尋訪郭靖，到晚間再行飛回，迤麗來到臨安，郭靖未曾尋著，卻尋到了拖雷。

　　拖雷奉父王之命出使臨安，約宋朝夾擊金國。但南宋君臣苟安東南，見金兵極是畏懼，因之對拖雷十分冷淡，將他安置在賓館之中，遷延不理。及後消息傳來，蒙古出兵連捷，連金國的中都燕京也已攻下，南宋大臣立即轉過臉色，對拖雷四王子長，四王子短，整日價叫不絕口，奉承個不亦樂乎。拖雷心中鄙夷，但還是與南宋訂了同盟攻金之約。這日首途北返，在臨安郊外見到了白鵰，他還直道郭靖到來，那知卻遇上了妹子。

　　華箏公主問道：﹁你見到了郭靖安答麼？﹂拖雷正待回答，只聽得門外人聲喧嘩，兵甲鏗鏘，原來是宋朝護送蒙古欽使的軍馬到了。楊康在店門口見宋軍的旗幟上大書：﹁恭送蒙古欽使四王爺北返﹂的字樣，不禁思潮起伏，感慨萬狀，不過數十日之前，自己也是王子欽使，今日卻是孑然一身，他一生嘗的是富貴滋味，要他輕易拋卻，原是千難萬難之事。

第五十二回　天罡北斗

　　穆念慈冷眼旁觀，見他神情特異，雖不明白他所思何事，但想來總是念念不忘於榮華富貴，不禁暗自神傷。只見宋軍領隊的軍官走進客店，恭恭敬敬的參見拖雷，應答了幾句話，回身出來，喝道：﹁到每家人家去問問，有一位姓郭的郭靖郭官人，是在這村裏麼？若是不在，就問到那裏去啦。﹂眾軍齊聲答應，一轟而散，過不多時，只聽得村中雞飛狗走，男叫女哭，看來這些軍士是在乘機擄劫了。

　　楊康心念一動：﹁軍士們乘機打劫，我何不乘機和那蒙古王子結交？數日之中俟便刺死了他，蒙古大汗定然當是宋人所為，那時蒙古與宋朝的盟約必敗，大利金國。﹂心下計議已定，向穆念慈道：﹁妹子，你等我片刻。﹂大踏步走進店堂。那將官高聲喝阻，伸手攔擋，被他左臂一振，仰天一交，摔得半天爬不起身。

　　拖雷與華箏一怔之間，他已走到堂中，從懷裏取出一個鐵槍的槍頭，高舉過頂，供在桌上，忽地雙膝跪下，放聲大哭，叫道：﹁郭靖郭兄長啊，你死得好慘，我一定給你報仇，郭靖郭兄長啊。﹂

　　拖雷兄妹不懂漢語，但聽他口口聲聲呼叫郭靖的名字，大感驚疑，正好那將官爬了起身來，忙命他上去詢問。楊康邊哭邊說，涕淚滂沱，斷斷續續的道：﹁我是郭靖的結義兄弟，郭大哥被人用這鐵槍的槍頭刺死了，我一定要去找那人給他報仇。﹂拖雷兄妹聽到那通蒙古語的將官傳譯出來，都似焦電轟頂，做聲不得。哲別、博爾傑二人和郭靖也是情誼極深，蒙古人性子直率，登時搥胸而哭。

　　楊康又說起在寶應殺退金兵相救之事，拖雷等更無懷疑，細詢郭靖慘死情狀。楊康信口胡說，卻敘述得真切異常。郭靖在隔室聽得明明白白，心中一片惘然。華箏聽到後來，拔出腰刀，就要橫刀自刎，刀至頸邊，轉念一想，揮刀，登的一聲砍在桌上，叫道：﹁不給郭靖安答報仇，誓不為人。﹂

　　楊康見狡計告成了一半，心中暗暗喜歡，低下頭來，兀自假哭，一瞥眼見到歐陽公子從黃蓉手裏奪來的竹杖橫在地下，晶瑩碧綠，迥非常物，心知有異，過去拾在手中。黃蓉不住叫苦，卻是無計可施。

　　眾軍送上酒飯，拖雷等那裏吃得下去，但請楊康立時帶領去找殺郭靖的仇人。楊康點頭答允，拿了竹杖，走向門口，眾人隨後跟出。郭靖低聲道：﹁他領他們去找誰啊？﹂黃蓉搖頭道：﹁我也想不出。用刀刺你的，難道不是他自己麼？這人詭計多端，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

　　忽聽得門外一人高吟道：﹁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咦，穆姑娘，怎麼你在這裏？﹂

　　說話的正是長春子丘處機，穆念慈還未答話，楊康已從店中出來，見是師父，心中怦怦亂跳，此時狹路相逢，無處可避，只得跪下磕頭。丘處機身旁還站著數人，卻是丹陽子馬鈺、玉陽子王處一、清淨散人孫不二，以及丘處機的弟子尹志平。

　　上一日尹志平被黃藥師打落半口牙齒，忙去稟告師父。此時丘處機正在臨安，一聽之下又驚又怒，立時就要去會黃藥師。馬鈺涵養極好，力主持重。丘處機道：﹁那黃老邪昔年與先師齊名，咱們七兄弟中只王師弟在華山絕頂見過他一面。小弟對他是久仰的了，早想見見，又不是去和他廝打，大師哥何必攔阻？﹂馬鈺笑道：﹁素聞黃藥師性子古怪，你又是霹靂火爆的脾氣，見了面多半沒有好事。他饒了志平性命，總算是手下留情啦。﹂丘處機一定要去，馬鈺拗不過他，於是約齊了七子次日同赴牛家村。

　　七子聚會，自然是聲勢雄大，但他們深知黃藥師十分了得，是友是敵又不分明，絲毫不敢輕忽，由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孫不二、尹志平五人先行進村。譚處端、劉處玄、郝大通三人在村外接應。那知黃藥師沒有見到，卻見到了穆念慈和楊康。

　　丘處機見楊康磕頭，只﹁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尹志平道：﹁師父，那桃花島主就在這家小店之中欺侮弟子。﹂他本來叫黃藥師為黃老邪，被馬鈺呵責過幾句，只得改口。丘處機向內朗聲道：﹁全真門下弟子馬鈺等拜見桃花島黃島主。﹂楊康道：﹁裏面沒有人。﹂丘處機頓足道：﹁可惜，可惜！﹂轉頭向楊康道：﹁你在這裏幹什麼？﹂楊康見了師父師叔，早已嚇得心神不定，一時說不出話來。

　　華箏已向馬鈺凝望了半晌，這時奔上前來，叫道：﹁啊，你是那位給我捉白鵰兒的三髻道長，你瞧，那對小鵰兒這麼大啦。﹂口中一聲呼哨，白鵰雙雙而下，分停在她左右兩肩，馬鈺微微一笑，點頭道：﹁你也來南方玩兒？﹂華箏哭道：﹁道長，郭靖安答給人害死啦，你給他報仇。﹂馬鈺嚇了一跳，用漢語轉述給師弟們聽。丘處機和王處一都是一驚，忙問端的。華箏指著楊康道：﹁他親眼所見，你們問他便是。﹂楊康見華箏與大師伯相識，怕他們說話一多，引起疑竇，向拖雷、華箏道：﹁你們在前面稍待片刻，我跟這幾位道長說幾句話，馬上趕來。﹂拖雷聽了軍官的傳譯，點了點頭，與眾人離村北去。

　　丘處機厲聲道：﹁郭靖是誰害死的，快說！﹂楊康尋思：﹁郭靖明明是我刺死的，嫁禍於誰好呢？﹂心下一時計議未定，忽然想起：﹁我且說個厲害人物，讓師父去尋他，自行送了性命，那就永無後患。﹂於是恨恨的道：﹁那就是桃花島黃島主。﹂

　　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哈哈大笑，跟著是如破鈸相擊般的鏗鏗數響，其後又是一人輕輕低呼，聲音雖低，不知怎樣，卻聽得清清楚楚。那三種聲音在村外兜了個圈子，倏忽又各遠去。

　　丘處機又驚又喜，叫道：﹁那笑聲是周師叔所發，他竟還在人間！﹂只聽得村東三聲齊嘯，雖有高低不同，卻配得甚是和諧，也是漸嘯漸遠。孫不二道：﹁三位師哥追下去啦，眼下就有個水落石出。﹂王處一道：﹁聽那破鈸般的叫聲和那低呼，似乎是在追逐周師叔。﹂馬鈺心中隱然有憂，道：﹁這二人功夫不在周師叔之下，不知是何方高人？周師叔以一敵二，只怕……﹂說著緩緩搖頭。全真四子側耳聽了半晌，聲息全無，知道這些人早已奔出數里之外，再也追趕不上。

　　孫不二道：﹁有譚師哥等三位趕去相助，周師叔不怕落單。﹂丘處機道：﹁只怕他們追不上。周師叔若知咱們在此，跑進村來那就好啦。﹂黃蓉聽他們胡亂猜測，心中暗自好笑：﹁我爹爹和老毒物只是和老頑童比賽腳力，又不是打架。若真打架，你們幾個道士想去相幫，又豈是我爹爹和老毒物的對手？﹂

　　馬鈺一擺手，眾人都進店堂坐定。丘處機道：﹁喂，現下你是叫完顏康呢，還是叫楊康哪？﹂楊康見到師父一雙眼珠精光閃射，盯住了自己，心知只要一個應對不善，立時有性命之憂。忙道：﹁若不是師父和馬師伯、王師叔的指點，弟子今日尚自蒙在鼓裏，認賊作父。現下弟子自然姓楊啦。昨晚弟子剛與穆世妹安葬了先父先母。﹂丘處機聽他如此說，心中甚喜，點了點頭，臉色大為和緩。王處一本怪他和穆念慈比武後不肯應承親事，此時見二人同在一起，也消了先前的惱怒之心。

　　丘處機一轉頭，見到地下的一柄短戟，認得是郭嘯天的舊物，拾在手中，往覆撫挲，大是傷懷，黯然說道：﹁十九年前，我在此處與你父及你郭伯父相交，忽忽十餘年，故物仍在，故人卻已歸於黃土。﹂郭靖在隔室聽他懷念自己父親，心想：﹁丘道長尚得與我父論交，我卻是連父親之面也不得一見。﹂

　　丘處機又問黃藥師如何殺死郭靖，楊康仍然胡謅一番。馬丘王三位道人都與郭靖有舊，均各嘆息不止。談論了一會，楊康急著要會見拖雷、華箏，頗有點心神不寧。王處一望望他，又望望穆念慈，道：﹁你倆已成了親麼？﹂楊康道：﹁還沒有。﹂王處一道：﹁還是早日成了親吧。丘師哥，你今日替他們作主，辦了這事如何？﹂黃蓉與郭靖對望了一眼，心想：﹁豈難道今日又要旁觀一場洞房花燭？﹂只聽楊康喜道：﹁全憑師尊作主。﹂穆念慈卻朗聲道：﹁須得先依我一件事，否則寧死不從。﹂

　　穆念慈自幼跟隨義父在江湖奔走，性子爽快，自與程瑤迦大不相同。丘處機聽了，微微一笑，道：﹁好，是什麼事，姑娘你說。﹂穆念慈道：﹁我義父是完顏烈那奸賊害死的，他須得報了殺父之仇，我方能與他成親。﹂丘處機擊掌叫道：﹁照啊，穆姑娘的話真是說到了老道心坎中去。康兒，你說是不是？﹂

　　楊康大感躊躇，正自思索如何回答，忽聽門外一個嘶啞的嗓子粗聲唱著﹁蓮花落﹂的調子，又有一個尖細的嗓子夾著叫道：﹁老爺太太行行好，賞賜乞兒一文錢。﹂穆念慈聽那聲音有些耳熟，一轉頭，只見門口站著兩個乞丐，一個又高又胖，一個又矮又瘦，那高大的總有矮小的四個人那麼大。這兩人身材特異，雖然事隔多年，穆念慈仍然記得是自己十三歲那年給他們包紮過傷口的兩個乞丐，洪七公喜她心好，因此傳過她三天武功。她要待上前招呼，但這兩丐進門之後，目光不離楊康手中的竹杖，互相望了一眼，走到楊康跟前，雙手交胸，躬身行禮。

　　馬鈺等一見這兩個乞丐進來，瞧他們步履身法，就知武功高強，又見他們每人背上都背負了八隻麻袋，更知這二人在丐幫中班輩甚高，但他們對楊康如此恭敬，卻是大為不解。那瘦丐道：﹁有一位兄弟在臨安城內見到幫主的法杖，咱們四下探訪，幸喜在此得見，卻不知幫主現下在何處乞討？﹂楊康雖然拿杖在手，但對竹杖來歷卻全然不曉，聽了瘦丐的話，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隨口﹁嗯﹂了幾聲。

　　丐幫中規矩，見了綠竹杖如見幫主本人。二丐見楊康對他們不加理睬，更是恭敬。那胖丐道：﹁岳州之會，時日已甚緊迫，東路簡長老已於七日前動身西去。﹂楊康越來越是胡塗，又﹁哼﹂了一聲。那瘦丐道：﹁弟子為了尋訪幫主的法杖，耽攔了時日，現下立即就要趕路。尊駕如也今日上道，就由弟子們沿途陪伴服侍好了。﹂

　　楊康心中暗暗稱奇，他本想儘早離開師父，乘此機會，向馬鈺等五人拜倒，說道：﹁弟子身有要事，不能隨侍師尊，伏乞恕罪。﹂馬鈺等皆以為他與丐幫必有重大關連，素知丐幫聲勢雄大，是天下第一個大幫會，幫主洪七公又是與先師王真人齊名的高人，自是不便攔阻，與胖瘦二丐以江湖上儀節相見。二丐對全真七子本就仰慕，知他們是楊康師執，更是謙抑，口口聲聲自稱晚輩。

　　穆念慈一提往事，二丐立即認出，神態更是大為親熱，因她與丐幫本有淵源，邀她同赴岳州之會。穆念慈一來好奇心起，二來也確願與楊康同行，當下點頭答允，四人與馬鈺等行禮道別，出門而去。

　　當晚馬鈺等就在店堂中宿歇，等候譚處端等三人回來，直到次日午夜，方聽得村外一聲長嘯。孫不二道：﹁郝師哥回來啦！﹂

　　全真四子原本都盤膝坐在店堂之中練氣用功，聽到廣寧子郝大通的嘯聲，馬鈺也低嘯一聲。門口人影一閃，郝大通飄然進來。黃蓉未曾見過此人，湊眼往小孔中張望。這日正是七初五，一彎新月，恰在窗間窺人，月光下見這道人肥胖高大，狀貌似是個官宦，道袍的雙袖都去了半截，至肘而止，與馬鈺等人所服的都不相同。原來郝大通出家前是山東寧海州的首富，精研易理，後來在煙霞洞拜王重陽為師。當時王重陽脫下身上衣服，撕下兩袖，賜給他穿，說道：﹁勿患無袖，汝當自成。﹂﹁袖﹂與﹁授﹂音同，意思是說，師父授他的心法雖然不多，但他自行鑽研，也能成道。他記念師父，自後所穿道袍都無袖子。

　　丘處機最是性急，問道：﹁周師叔怎樣啦？他是跟人鬧著玩呢？還是當真動手？﹂郝大通搖頭道：﹁說來慚愧，小弟功夫淺薄，只追出七八里就不見了周師叔他們的影蹤。譚師哥與劉師哥在小弟前頭。﹂馬鈺點頭道：﹁郝師弟辛苦啦，坐下歇歇。﹂郝大通盤膝坐下，運氣在周身大穴行了一轉，又道：﹁小弟回來時在周王廟遇到了六個人，瞧模樣正是丘師哥所說的江南六怪。小弟上去一交談，果真不錯。﹂丘處機喜道：﹁啊，那好極啦，現下六怪在那裏？﹂郝大通道：﹁他們剛從桃花島回來。﹂丘處機吃了一驚，道：﹁六怪好大膽子，竟上桃花島去啦，難怪咱們找不著他們。﹂郝大通道：﹁六怪中為首的柯鎮惡柯大俠言道，他們曾與黃藥師有約，是以赴桃花島踐約，那知黃藥師卻不在島上。他們聽小弟言道丘師兄等在此，說一二日後當即過來拜訪。﹂郭靖聽說六位師父無恙，心中喜慰不勝，到這時他練功已五日五夜，身上傷勢已好了一大半。

　　第六日午後申牌時分，村東嘯聲響起。丘處機道：﹁劉師弟陪了一位高手同來，那是誰啊？﹂五個道人一齊站起，尹志平跟在後面，迎出門去。只見劉處玄陪著一個白鬚白髮的老頭，走到店前，那老頭身披黃葛短衫，毫不把眾人放在眼裏。只聽劉處玄道：﹁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前輩，咱們今日有幸拜見，真是緣法。﹂

　　黃蓉聽了，險險笑出聲來，用手肘在郭靖身上輕輕一撞。郭靖也覺好笑。兩人都想：﹁且看這欺世盜名的老傢伙又如何朦騙這些全真道人。﹂只聽馬鈺、丘處機等言辭中對裘千仞都十分恭謹，裘千仞卻信口胡吹，說到後來，丘處機問起是否曾見到師叔周伯通。裘千仞道：﹁老頑童麼？他早給黃藥師殺了。﹂眾人大吃一驚。劉處玄道：﹁不會罷？晚輩前日還見到周師叔，只是他奔跑十分迅速，沒追趕得上。﹂

　　裘千仞一呆，笑而不答，心中盤算如何圓謊。丘處機搶著問道：﹁劉師弟，你可瞧見追趕師叔的那二人是何等樣人？﹂劉處玄道：﹁一個穿白袍，另一個穿青布長袍。他們奔得好快，我只隱約瞧見那穿青袍的面容十分古怪，像是一具僵屍。﹂裘千仞在歸雲莊上見過黃藥師，立即接口道：﹁是啊，殺死老頑童的，就是這個穿青布長袍的黃藥師了。別人那有這等本事？我要上前勸阻，可惜已遲了一步。﹂

　　鐵掌水上飄裘千仞名頭極大，全真六子那想到他是信口開河，一剎時人人悲憤異常。劉處玄道：﹁譚師哥腳程比我快，或許他能得見師叔被害的情景。﹂孫不二道：﹁莫要譚師哥也遭了老賊……﹂她說到這裏，容色悽慘，住口不語了。丘處機拔劍而起，叫道：﹁咱們快去救人報仇！﹂裘千仞怕他們趕去遇上周伯通，忙道：﹁黃藥師知道你們聚在此處，眼下就會找來。這黃老邪奸惡之極，今日老夫實是容他不得，我這就找他去，你們在這裏候我好音便是。﹂

　　眾人一來尊他是前輩，不便違拗他的言語，二來也怕在路上與黃藥師錯過，不如在這裏以逸待勞，等候敵人，當下一齊躬身道謝，送出門去。

　　裘千仞跨出門檻，回身左手一揮，道：﹁不必遠送。那黃老邪功夫雖然厲害，我卻有制他之術。你們瞧！﹂伸手從腰間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利劍，劍頭對準自己小腹，﹁嘿﹂的一聲，直刺進去。眾人齊聲驚呼，只見三尺來長的刃鋒，已有大半沒入腹中。裘千仞笑道：﹁天下任何利器，都傷我不得，各位不須驚慌。我此去若與他錯過了，黃老邪找到此間，各位不必與他動手，以免損折，等我回來制他。﹂

　　丘處機道：﹁師叔之仇，做弟子的不能不報。﹂裘千仞嘆了口氣，道：﹁那也好，這是劫數使然。你們要報此仇，有一件事須得牢牢記住。﹂馬鈺道：﹁請裘老前輩指點。﹂裘千仞臉色鄭重，道：﹁一見黃老邪，你們立即合力殺上，不可與他交談片言隻字，否則此仇永遠難報，要緊要緊！﹂說罷轉身而去，那柄利劍仍然留在腹中。

　　眾人相顧駭然，馬鈺等六人個個見多識廣，但利劍入腹居然行若無事，實是聞所未聞，心想此人的功夫實已練到了深不可測之境。那裏知道這又是裘千仞的一個騙人伎倆：他那柄劍共分三截，劍尖上微一受力，第一二截立即依次縮進第三截之內，劍尖嵌入腰帶夾縫，旁人遠遠瞧來，都道刃鋒的大半刺入身體。他受完顏洪烈之聘，煽動江南豪傑相互火併，以利金人南下，是以一遇機會，立即傳播謠言。

　　這一日中全真六子坐立不寧，茶飯無心，直守到初七午夜，只聽村北隱隱有人呼嘯，一前一後，倏忽間到了店外。

　　馬鈺等六人原本盤膝坐在稻草之上養氣修性，尹志平功力較低，已自睡了，聽了嘯聲，一齊躍起。馬鈺道：﹁敵人追逐譚師弟而來。各位師弟，小心在意了。﹂

　　這一晚是郭靖練功療傷的最後一夜，這七日七夜之中，他不但將內傷逐步解去，使外傷創口癒合，而且與黃蓉兩人的內功，也均大大進了一層。這最後幾個時辰，正是他功行圓滿的重大關鍵，黃蓉聽到馬鈺的話，心中大為擔憂：﹁來的若是爹爹，全真七子勢必與他動手，我又不能出來言明真相，只怕七子都要在傷在爹爹手裏？七子死活原不關我事，只是靖哥哥與馬道長等大有淵源，他若挺身而出，不但全功盡棄，性命也自難保。﹂忙在郭靖耳邊悄聲道：﹁靖哥哥，你務必答應我，不論有何重大事端，千萬不可出去。﹂

　　郭靖剛點了點頭，嘯聲已來到門外。丘處機叫道：﹁譚師哥，佈天罡北斗！﹂郭靖聽到﹁天罡北斗﹂四字，心中一凜，暗想：﹁九陰真經中數次提到﹃天罡北斗大法﹄，說是修習上乘功夫的根基法門，經中並未載明這天罡北斗是何等樣事，這倒要見識見識。﹂忙湊眼到小孔上去張望。

　　他眼睛剛湊上小孔，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門震開，一個道人飛身搶入。但見他道袍揚起，左腳已經跨進門檻，忽爾一個踉蹌，又倒退出門，原來敵人已趕到身後，動手襲擊，丘處機與王處一身形一晃，同時站在門口，袍袖揚處，雙掌齊出。蓬的一響，與門外敵人掌力一接，丘王二人退了兩步，敵人也倒退兩步，譚處端乘這空隙竄進門來。月光下只見他頭髮散亂，臉上粗粗的兩道血痕，右手的長劍只剩下了半截，不知被敵人用什麼兵刃折斷了。

　　譚處端一進門，一言不發，立即盤膝坐下，馬鈺六等六人也均坐定。只聽得門外黑暗中一個女人聲音陰森森的叫道：﹁譚老道，老娘若不是瞧在你師兄馬鈺的份上，在道上早送了你的性命。你把老娘引到這裏來幹麼？剛才出掌救人的是誰，說給黑風雙煞的鐵屍聽聽。﹂

　　靜夜之中，聽著梅超風這梟鳴般的聲音，雖當盛暑，眾人背上也不禁微微感到一陣寒意。

　　她說話一停，突然靜寂無聲，門外蟲聲唧唧，清晰可聞，過了片刻，只聽得格格一陣響，郭靖知道發自梅超風的全身關節，看來她立時就要衝進來動手。又過片刻，卻聽一人緩吟道：﹁一住行窩幾十年。﹂郭靖聽得出是馬鈺的聲音，語調甚是平和沖謙。譚處端接著吟道：﹁蓬頭長日走如顛。﹂聲音卻甚粗豪。郭靖細看這位全真七子的二師兄，見他臉上筋肉虯結，濃眉大眼，身形十分魁梧。原來譚處端未出家時是山東的鐵匠，性情直率，歸全真教後道號長真子。

　　第三個道人身形瘦小，面目宛似一隻猿猴，卻是長生子劉處玄，只聽他吟道：﹁海棠亭下重陽子。﹂他身材雖小，聲音卻極洪亮。長春子丘處機接口道：﹁蓮葉舟中太乙仙。﹂玉陽子王處一吟道：﹁無物可離虛殼外。﹂廣寧子郝大通吟道：﹁有人能悟未生前。﹂清靜散人孫不二吟道：﹁出門一笑無拘礙。﹂馬鈺收句道：﹁雲在西湖月在天！﹂

　　梅超風聽這七人吟詩之聲，個個中氣充沛，內力深厚，暗暗心驚：﹁難道全真七子又聚會於此？不，除了馬鈺，餘人聲音截然不對。﹂她在蒙古大漠的懸崖絕頂，曾聽馬鈺與江南六怪冒充全真七子。她眼睛雖瞎，耳音卻極靈敏，記心又好，聲音一入耳中，久久不忘。她此時尚不知當日是馬鈺故佈疑陣騙她，只覺今日這七人的話聲，除馬鈺之外，餘人與她在懸崖上所聽到的都不相同，當下朗聲說道：﹁馬道長，別來無恙啊！﹂那日馬鈺對她頗留情面，梅超風雖然為人狠毒，卻也知道好歹。譚處端追趕周伯通不及，歸途中見到梅超風以活人練功，他俠義心腸，上前除害，那知一交手卻不是她的敵手。幸好梅超風認出他是全真派的道人，顧念馬鈺之情，只將他打傷，卻未下殺招，一路追趕至此。

　　馬鈺道：﹁托福托福！桃花島與全真派無怨無仇，尊師就快到了吧？﹂梅超風一怔道：﹁你們找我師父作甚？﹂丘處機性烈如火，叫道：﹁好妖婦，快叫你師父來，見識見識全真七子的手段。﹂梅超風大怒，叫道：﹁你是誰？﹂丘處機道：﹁丘處機！聽見過麼？﹂

　　梅超風一聲怪叫，身形縱起，認準了丘處機發聲之處，左掌護身，右抓迎頭撲下。郭靖知道梅超風的本領，這一撲下來委實難當，丘處機本領雖高，卻也不能硬接硬架，那知他仍是盤膝坐在地下，既不抵擋，又不閃避。郭靖暗叫：﹁不妙！丘道長怎能恁地托大？﹂

　　眼見梅超風這一抓要抓到丘處機頂心，突然間左右兩股掌風並力撲到，原來劉處玄與王處一同時發掌。梅超風右抓繼續發勁，左掌橫揮，要擋住劉王二人掌力，豈知這二人掌力一合流，一陰一陽，相輔相成，力道竟是大得出奇，遠非兩人掌力相加之可比。梅超風在空中受這大力一激，登時向上彈起，右手急忙變抓為掌，一揮之下，身子向後翻出，落在門檻之上，不禁大驚失色，心想：﹁這兩人功夫如此高深，決非全真七子之輩。﹂叫道：﹁是洪七公、段皇爺在此麼？﹂

　　丘處機笑道：﹁咱們只是全真七子，有什麼洪七公、段皇爺？﹂梅超風大惑不解：﹁譚老道非我之敵，怎麼他師兄弟中有這等高手？難道同門兄弟，高低強弱竟懸殊至斯？﹂

　　她被劉處玄、王處一二人掌力震盪彈出，固然是驚疑不已，郭靖在隔室旁觀，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想劉王二人功力再高，最多也是與梅超風在伯仲之間。雖然二人合力，也決不能輕輕一揮，就將她彈了出去。這等功夫，只有出諸周伯通、洪七公、黃藥師、歐陽鋒等人，方始不奇，全真七子那有如此本領？

　　梅超風性子強悍之極，除了師父之外，不知世上有何可畏之人，越是受挫，越要蠻幹，當下微一沉吟，探手腰間，解下毒龍銀鞭，叫道：﹁馬道長，今日要得罪了。﹂馬鈺道：﹁好說！﹂梅超風道：﹁我要用兵刃啦，你們也亮刀劍吧！﹂王處一道：﹁咱們是七個，你只一個人，又加眼睛不能見物，全真七子再不肖，也不能跟你動兵器。咱們坐著不動，你進招吧！﹂梅超風冷冷的道：﹁你們坐著不動，想抵擋我的銀鞭？﹂丘處機罵道：﹁好妖婦，今夜是你的畢命之期。還多說什麼？﹂梅超風哼了一聲，手一揮，那生滿倒鉤的長鞭如一條大蟒般緩緩遊了過來，鞭頭直指孫不二。

　　黃蓉聽隔室雙方鬥口，心想梅超風的毒龍鞭何等厲害，全真七子竟敢坐著不動，空手抵擋，這倒要瞧瞧他們用的是怎等樣手段，拉了郭靖一把，叫他將小孔讓她瞧。她一見全真七子在店堂中所坐的方位，心中一楞：﹁這是北斗星座之形啊！嗯，不錯，丘道長適才正是說要佈天罡北斗。﹂黃藥師精通天文曆算之學，黃蓉幼時，夏夜乘涼，就常由父親抱在膝上，指講天上星宿，此時一看，只見七位道人正佈成北斗七星之形。

　　那七人馬鈺位當天樞，譚處端位當天璇，劉處玄位當天璣，丘處機位當天權，四人組成斗魁；王處一位當玉衡，郝大通位當開陽，孫不二位當搖光，三人組成斗柄。天上七星中以天權光度最暗，卻是居魁柄相接之處，最為衝要，因此由七子中武功最強的丘處機承當，斗柄中以玉衡為主，由武功次強的王處一承當。

　　黃蓉目光銳敏，心思機伶，郭靖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她一瞥之下，即已發覺七子都是左掌接右掌的連成一起，就如她相助郭靖療傷一般。只見梅超風的毒龍鞭打向孫不二胸口，去勢雖慢，可是極為狠辣，那道姑卻仍是巍然不動。黃蓉順著鞭梢望去，只見她道袍上繪著一個骷髏，心中暗暗稱奇：﹁全真教號稱是玄門正宗，怎麼她的服飾倒與梅師姊是一路？﹂原來當年王重陽點化孫不二之時，曾繪了一幅骷髏之圖賜她。孫不二紀念先師，將這圖形繡在道袍之上。

　　銀鞭去得雖慢，卻帶著一般風聲，眼見鞭梢再進數寸就要觸到她道袍上骷髏的牙齒，忽然那銀鞭就如一條蟒蛇頭上被人砍了一刀，猛地回竄，箭也似的筆直向梅超風反射過去。

　　毒龍鞭這一回竄，去勢奇快，梅超風只感手上微微一震，立覺風聲撲面，忙一低頭，那銀鞭已擦髮而過，心中叫聲：﹁好險！﹂回鞭橫掃。這一招，鞭身盤打馬鈺和丘處機，那二人仍是端坐不動，譚處端和王處一卻出掌將銀鞭擋了開去。數招一過，黃蓉看得清楚，全真七子迎敵時只出一掌，另一掌卻搭在身旁之人肩上。她微一思索，已知其中奧妙：﹁原來這與我幫靖哥哥療傷的道理一樣。他們七人之力合而為一，梅師姊那能抵擋？﹂

　　天罡北斗是全真教中最上乘的玄門功夫，乃王重陽當年畢生心血之所聚。迎面正對敵人勁力之人不避不架，卻由身旁道侶側擊反攻，猶如一人身兼數人武功，確是威不可當。再拆數招，梅超風心中愈來愈是驚慌，覺到敵人不再將鞭激回或是盪開，反而因勢帶引，將毒龍鞭牽入敵陣之中，這鞭雖仍可舞動，但揮出去的圈子漸縮漸小。又過片刻，這條數丈長的銀鞭已有半條被敵陣裹住，再也縮不回來。若於此時棄鞭反躍，尚可脫身，但她在這條鞭子上用了無數苦功，被人端坐地下用空手奪去，豈肯甘心？

　　她猶豫不決雖只一瞬之間，但機遇稍縱即逝，那天罡北斗之陣一發動，非由當﹁天權﹂之位的人收陣，則七人出手一招快似一招，待得梅超風知道再拚下去必無倖理，一咬牙放脫鞭柄，豈知已經不及。劉處玄掌力一帶，拍的一聲巨響，一條長鞭飛出打在牆上，只震得屋頂搖動，瓦片相擊作聲，屋頂上灰塵簌簌而下。梅超風足下一晃，竟被這一帶之力引得站立不定，向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雖只跨了兩尺，卻是雙方成敗的關鍵。她若早了片刻棄鞭，就可不向前跨這一步而向後踏出，立即轉身出門，七子未必會追，就算要追也未必追她得上，現下向前一步，心中早知不妙，左右雙抓齊揮，剛好與孫不二、王處一二人的掌力相遇，略一支撐，馬鈺與郝大通的掌力又從後拍到。她明知再向前行危險更大，但形格勢禁，只得左足踏上半步，大喝一聲，右足飛起，一時之間先後分踢馬鈺與郝大通腕上的﹁大關穴﹂和﹁會宗穴﹂。丘處機、劉處玄喝一聲采：﹁好功夫！﹂，也是一先一後的出掌解救。梅超風右足未落，左足又起，雖閃開了丘劉二人掌力，但右足落下時又踏上了一步。這一來已深陷天罡北斗陣中，除非將七子之中打倒一人，否則決然無法脫出。

　　黃蓉看得暗暗心驚，月光下只見梅超風長髮飛舞，縱躍來去，掌打足踢，一舉手一投足均夾隱隱風聲，猶如生龍活虎相似，全真七子卻是以靜制動，盤膝而坐，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腰則首尾皆應，牢牢的將梅超風困住。

　　梅超風連使﹁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的功夫，要想衝出重圍，但數次都被七子掌力逼了回去，只急得她哇哇怪叫。此時七子要傷她性命，原只一舉手之勞，但卻始終不下殺手。黃蓉看了一陣，立即醒悟：﹁啊，是了，他們要借梅師姊練功擺陣。像她這樣武功高強的對手，那能輕易遇上，定是要累得她筋疲力盡而死，方肯罷休。﹂

　　黃蓉這番猜測，卻只對了一半，借她練功確是不錯，但道家不輕易殺生，倒無傷她性命之意。黃蓉對梅超風雖無好感，然見七子對她如此困辱，心中卻甚不忿，看了一會不願再看，把小孔讓給郭靖。只聽得隔室掌風一時緊一時緩，兀自酣戰。

　　郭靖初看時甚感迷惘，見七子參差不齊的坐在地下與梅超風相鬥，大是不解。黃蓉在他耳邊道：﹁他們是按著北斗星座的方位坐的，瞧出來了麼？﹂這一言提醒了郭靖，下半部﹁九陰真經﹂中許多言語，一句句在心中流過，原本不知其意的辭句，這時看了七子出掌佈陣之法，竟不喻自明的豁然而悟。郭靖越看越喜，情不自禁的一躍而起。

　　黃蓉大驚，急忙一把拖住。郭靖一凜，隨即輕輕坐下，又湊眼在小孔之上，此時他對天罡北斗運用之法已了然於胸，七子每一招每一式，都已能先行料到。要知﹁九陰真經﹂乃天下武術之總綱，王重陽創這陣法時未曾見到真經，但陣中的生剋變化，卻脫不了真經的包羅。當日郭靖在桃花島上旁觀洪七公與歐陽鋒相鬥是一大進益，此時見七子行功佈陣，又是一大進益。

　　眼見梅超風支撐為難，七子漸漸減弱掌力，忽然門口一人說道：﹁藥兄，你先出手呢，還是讓兄弟先試試。﹂郭靖一驚，這正是歐陽鋒的聲音，卻不知他何時進來。七子聞聲也齊感驚訝，對門一望，只見門邊一青一白，兩人並肩而立，全真七子知道來了強敵，一聲呼嘯，停手罷鬥，站了起來。

　　黃藥師道：﹁好哇，七個雜毛合力對付我的徒兒啦。鋒兄，我教訓教訓他們，你說是不是欺侮小輩？﹂歐陽鋒笑道：﹁他們不敬你在先，你不顯點功夫，諒這些小輩也不知道桃花島主的手段。﹂

　　王處一當年曾在華山絕頂見過東邪西毒二人，見他們同時現身，正要向前見禮，黃藥師身形一晃，反手就是一掌。王處一欲待格擋，那裏來得及，只聽拍的一聲，臉頰上已吃了一記，一個踉蹌，險險跌倒。丘處機大驚，叫道：﹁快回原位！﹂但聽得拍拍拍拍四聲響喨，譚、劉、郝、孫四人臉上都吃了一掌。丘處機見眼前青光一閃，迎面已一掌劈來，那掌影好不飄忽，不知向何處擋架才是，情急中袍袖一振，向黃藥師胸口橫揮出去。

第五十三回　惡鬥東邪

　　丘處機武功為七子之首，這一拂實是非同小可。黃藥師過於輕敵，竟被他一拂而中，胸口一疼，急忙運氣護住，左手翻上，已抓住他的袍袖，右手直取丘處機的雙目。丘處機用力一掙，袍袖斷裂，同時馬鈺與王處一雙掌齊到。黃藥師身形靈動之極，對丘處機一擊不中，早已閃到郝大通身後，一招腿，砰的一聲踢了他一個筋斗。

　　此時郭靖已將小孔讓給黃蓉，她見爹爹大展神威，心中喜樂之極，若不是顧念郭靖之傷尚差一兩個時辰，早就鼓掌叫好。歐陽鋒在一旁哈哈大笑，叫道：﹁王重陽收的好一批膿包徒弟！﹂

　　丘處機學藝以來，從未遭遇如此大敗，連叫：﹁齊佔原位。﹂但黃藥師東一閃，西一晃，片刻之間連下七八招殺手，各人抵擋不遑，那裏還佈成陣勢，只聽得格格兩聲，馬鈺與譚處端腰裏長劍已被他拔去折斷，拋在地下。丘處機、王處一雙劍齊出，連綿而上。這全真劍法變化精微，雙劍連勢，威力極盛，黃藥師倒也不敢輕忽，凝神接了數招。馬鈺乘這空隙，站定﹁天樞﹂之位揮掌發招。接著譚處端諸人也各佔定方位。

　　這天罡北斗之陣一佈成，情勢立變，﹁天權﹂﹁玉衡﹂正面禦敵，兩旁﹁天璣﹂﹁開陽﹂發掌側擊，後面﹁搖光﹂與﹁天璇﹂也轉了上來。黃藥師呼呼呼呼四招，盪開四人掌力，笑道：﹁鋒兄，王重陽居然還留下了這一手！﹂

　　他話雖說得輕描淡寫，但手上與各人掌力一接，已知形勢大不相同，這七人每一招發來，都具極大勁力，遠非適才七人各自為戰時之可比，當下展開﹁落英掌法﹂，在這天罡北斗陣中滴溜溜的亂轉，只見他身形飄忽，掌影翻飛。黃蓉心道：﹁爹爹教我這落英掌法，我只道五虛一實，七虛一實，豈知臨陣之際，這五虛七虛也均可變實招。﹂

　　這一番酣鬥，比之七子合戰梅超風又自不同，不但黃蓉看得喘不過氣來，連歐陽鋒如此武功，也自心驚。忽聽﹁啊﹂的一聲，接著砰的一響，原來尹志平被黃藥師轉得頭昏目眩，竟然支持不住，只覺天旋地轉，不知有多少個黃藥師在奔馳來去，眼前一黑，一交摔在地下，竟自暈了過去。

　　全真七子牢牢站定方位，奮力抵擋，知道只要有一人微一疏神，七子今日無一能保性命，全真派就此覆滅。黃藥師心中也是暗暗叫苦，此時欲勝不得，欲罷不能，雙方都成了騎虎難下之勢，只得各出全力周旋。黃藥師在一個時辰之中，連變十三種奇門武功，卻始終只能與七子戰個平手，直鬥到晨雞齊唱，陽光入屋，這八人兀自未分勝負。

　　此時郭靖七晝夜功行已滿，隔室雖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卻心靜神閒，雙目內視，將體內熱火運至尾閭，然後從尾閭升至臀關，從夾脊、雙關升至天柱、玉枕，最後升到頂心的泥丸宮，稍停片刻，舌抵上顎，熱火從正面下降，自神庭下降鵲橋、重樓，再落至降宮、黃庭、氣穴，緩緩降至丹田。黃蓉見他臉上紅潤，神色如龍行虎奔，心中甚喜，再湊眼到小孔中一瞧，不覺吃了一驚。

　　只見黃藥師緩步而行，腳下踏著八卦方位，一掌掌的慢慢發出。黃蓉知道這是她爹爹輕易決不肯用的最上乘武功，到了此時已是勝負即判、生死立決的關頭。全真七子也是全力施為，互相吆喝招呼，七人頭上均冒出騰騰熱氣，身上道袍盡被大汗浸透，適非戰梅超風時那麼安閒。

　　歐陽鋒袖手旁觀，眼見七子的天罡北斗陣極為了得，只盼黃藥師耗動真氣，身受重傷，那麼二次華山論劍時就少了一個強敵，那知黃藥師武功層出不窮，七子雖然不致落敗，但要取勝卻也著實不易。歐陽鋒心思毒辣，沉思半晌，惡計已生，但見雙方招數越來越慢，情勢越是險惡，不到一盞茶時分，這場惡戰就要終結，只見黃藥師向孫不二、譚處端齊發兩掌，孫譚二人舉手招架，劉處玄、馬鈺發招相助，他長嘯一聲，叫道：﹁藥兄，我來助你。﹂蹲下身子，猛地向譚處端身後雙掌推出。

　　長真子譚處端正在全力與黃藥師拚鬥，突覺身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撞來，不但同門不及相救，他自己也無法閃避，砰的一聲，俯身跌倒。黃藥師怒喝：﹁誰要你來相助？﹂見丘處機、王處一雙劍齊到，拂袖擋開，右掌卻與馬鈺、郝大通二人掌力相抵。歐陽鋒笑道：﹁那我就助他們！﹂雙掌倏向黃藥師背後推出。他下手攻擊譚處端只用了三成力，現下這一推卻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乘著黃藥師力敵四子，分手不暇之際，一舉就要將他斃於掌下。他算定先將七子打死一人，再行算計黃藥師，那麼天罡北斗陣已破，七子縱使翻臉尋仇，他也毫不畏懼。

　　這一下毒招變起俄頃，黃藥師功夫再高，也不能前擋四子，後敵西毒，只得氣凝後背，拚著身後重傷，硬接他蛤蟆功的這一擊。歐陽鋒這一推勁力極大，去勢卻慢，眼見狡計得逞，心中正自暗喜。忽然黑影一晃，一人從旁飛起，撲在黃藥師的背上，代接了這一招。

　　黃藥師與馬鈺等同時收招，一齊躍開，但見捨命護師的原是梅超風。黃藥師回過頭來，冷笑道：﹁老毒物果然是名不虛傳！﹂歐陽鋒這一擊誤中了旁人，心中連叫：﹁可惜！﹂知道若是黃藥師與全真六道聯手，自己性命難保，哈哈一聲長笑，飛步出門。

　　馬鈺俯身抱起譚處端，觸手一驚，但見他上身歪歪斜斜，腦袋旁垂，原來歐陽鋒這一招將他後肋骨和脊骨都打折了。馬鈺見師弟性命不保，不由得淚似雨下。丘處機性如烈火，仗劍追出，遠遠只聽歐陽鋒叫道：﹁黃老邪，我助你破了王重陽的陣法，又替你除去桃花島的叛師孽徒，餘下的六個雜毛你一個人已對付得了，咱們再見啦！﹂

　　黃藥師哼了一聲，他知歐陽鋒臨去之際，再施一著毒招，出言挑撥，把殺死譚處端的罪孽全放在他的身上，好教全真派對他懷怨尋仇。他生性豁達，明知歐陽鋒這個毒計，卻也不願向全真諸子解釋，慢慢扶起梅超風，只見噴得滿地鮮血，眼見是不活的了。

　　丘處機追出數十丈，歐陽鋒已奔得不知去向。馬鈺怕他單身追去又再被害，大叫：﹁丘師弟回來。﹂丘處機眼中如欲噴火，大踏步回來，戟指黃藥師罵道：﹁我全真派跟你有何怨何仇，你這邪魔惡鬼，先害死我們周師叔，又害死我們譚師哥，所為何來？﹂黃藥師一怔道：﹁周伯通，是我害死他了？﹂丘處機道：﹁你還不認麼？﹂

　　黃藥師與周伯通、歐陽鋒三人比賽腳力，奔馳數百里，兀自難分上下，原本是要分出勝負方始罷手，豈知奔跑中間，周伯通忽地想起將洪七公一人擱在深宮之中，他武功已失，若是被人發覺，立時有性命之憂，忙道：﹁老頑童有事，不比啦不比啦！﹂他說不比就不比，黃藥師和歐陽鋒也真奈何他不得，只好由他。黃藥師本待向他打探愛女消息，也是始終不得其便。譚處端等在後追趕，雖然不久就見不到三人的影子。但黃藥師等卻看得他們清清楚楚，老頑童既然有事，東邪西毒二人就回牛家村來瞧個究竟。

　　這時丘處機暴跳如雷，孫不二扶著譚處端的身子大哭，都要和黃藥師拚個死活。黃藥師心知他們必有誤會，只是冷笑不語。譚處端忽地睜開眼睛，低聲道：﹁我要去了。﹂丘處機等忙圍繞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只聽譚處端吟道：﹁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吟罷閉目而逝。全真六子低首祝告，祝畢，馬鈺抱起譚處端的屍體，丘處機、尹志平等跟在後面，頭也不回的出門去了。

　　黃藥師心想不明不白的與全真七子大戰一場，更是不明不白的結下深仇，真是好沒來由，眼見梅超風呼吸漸微，想起數十年來恩怨，心中甚是傷感。他是個至性至情之人，一悲傷就放聲大哭。梅超風嘴角邊微微一笑，運出最後功力，喀的一響，用右手將左腕折斷了，右手接著在石礎上一擊，只擊得石屑紛飛，手骨折斷。黃藥師一怔，梅超風道：﹁恩師，您在歸雲上叫弟子做三件事，頭兩件弟子是來不及做了。﹂

　　黃藥師記起曾叫她找回九陰真經、尋訪曲靈風和另外兩名弟子的下落，最後一件事是叫她交還偷學的九陰真經上的武功。她斷碗碎手，那就是在臨死之際自棄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功夫。黃藥師哈哈笑道：﹁好！好！那餘下的兩件事也算不了什麼，我再收你為桃花島的弟子吧。﹂

　　梅超風背叛師門，是她終身大恨，臨死竟然能得恩師原宥，不禁大喜，勉力爬起身來，重行拜師之禮，拜了幾拜，爬在地下磕頭，磕到第三個頭，身子僵硬，再也不動了。

　　黃蓉在隔室看這些驚心動魄之事連續出現，只盼父親多留片刻，郭靖丹田之氣一聚，立時可出來和他相見，只見父親俯身將梅超風屍身抱起，忽聽門外一聲馬嘶，正是郭靖那匹小紅馬的聲音。又聽傻姑的聲音道：﹁這裏就是牛家村啊。我怎麼知道有沒有人姓郭？﹂又一個人道：﹁就這麼幾家人家，難道村裏的人你認不全？﹂聽他口音極不耐煩，說著推門進來。

　　黃藥師在門後一張，臉色忽變，原來來的正是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江南六怪。他們到桃花島赴約，繞了良久，找不到道路進入黃藥師的居室，後來遇見島上啞僕，才知他已離島。六怪見小紅馬在林中亂闖，就將牠牽了，來牛家村尋找郭靖。

　　六怪一進門，飛天蝙蝠柯鎮惡耳朵極靈，立即聽到門後有呼吸之聲，轉過身來。朱聰等五人只見黃藥師手中抱著梅超風的屍體，攔在門口，顯是防他們逃逸，心中都是一凜。朱聰道：﹁黃島主別來無恙！咱們六兄弟遵囑赴花島拜會，適逢島主有事他往，今日在此邂逅相遇，幸如何之。﹂他酸溜溜的說了這番話，作了一個長揖。

　　黃藥師本來要殺六怪，此時一望梅超風慘白的臉，心想：﹁六怪是她死仇，今日雖她先死，但我仍要讓她親手殺盡六怪，教她死得瞑目。﹂右手抱著屍身，左手舉起她皮連骨斷的手腕，身形一晃，欺到韓寶駒身邊，出手快極，用梅超風的手掌向他右臂打去。韓寶駒驚覺欲避。那裏來得及，拍的一聲，右臂立時中掌。黃藥師的武功透過死人手掌發出，韓寶駒右臂雖然未斷，但也已半身動彈不得。

　　六怪見他一語不發，一上來就下殺手，而且以梅超風的屍身作為兵器，更是怪異無倫，六人齊聲呼嘯，各出兵刃，排成了陣勢。黃藥師高舉梅超風身體，毫不理會六怪的兵刃，直撲過來。韓小瑩首當其衝，見梅超風死後雙目仍是圓睜，長髮披肩，口邊滿是鮮血，形容可怖之極，右掌高舉，向自己頂頭猛拍下來，且不說動手，已是嚇得手足酸軟。南希仁和全金發一個揮動扁擔，一個飛出秤錘，齊向梅超風臂上打去。黃藥師將屍體右臂一縮，左臂甩出，正擊韓小瑩腰裏，只疼得她直蹲下去。

　　韓寶駒斜步側身，金龍鞭著地捲到。黃藥師左足一步踏上，落點又快又準，剛好將鞭梢踩住。韓寶駒用力一抽，那裏有分毫動彈，瞬息之間，梅超風的手爪已抓到面前。韓寶駒大駭，撤鞭後仰，就地滾開，只感臉上熱辣辣的甚是疼痛，伸手一摸，只見滿掌鮮血，原來已被抓了五條爪印，幸虧梅超風已死，不能施展九陰白骨爪手段，否則這一下要教他立斃爪底。

　　只交手數合，六怪立時險象環生，若不是黃藥師要使梅超風在死後親手殺人報仇，六怪早已死傷殆盡，饒是如此，在桃花島主神出鬼沒的招數之下，六人都已性命在呼吸之間。郭靖在隔室聽見六位恩師氣喘呼喝，奮力抵禦，情勢危急異常，自己丹田之氣雖未穩住，但這六位師父養育之恩與父母無異，豈能不報？當下一閉氣，一掌推開，砰的一聲，將內外密門打得粉碎。

　　黃蓉大驚，眼見他功行未曾圓滿，尚差最後關頭的數刻功夫，竟在這當口用勁發掌，只怕枉自傷了性命，忙叫：﹁靖哥哥，別動手？﹂郭靖一掌出手，只感丹田之氣向上一衝，熱火攻心，急忙閉目收束，將這股氣重又逼入丹田之中，黃藥師與六怪見櫥門突然碎裂，現出郭黃二人，也是一驚非小，各自躍開。

　　黃藥師乍見愛女，驚喜交集，恍在夢中，伸手揉了揉眼睛，叫道：﹁蓉兒，當真是你？﹂黃蓉一掌仍與郭靖手掌相接，微笑點頭，卻不言語，黃藥師一看兩人神情，已知究竟，這獨生愛女是他世上唯一親人，此時死而復生，實是生平未有之喜，當下將梅超風的屍身放在凳上，走到郭靖身畔，盤膝坐下，伸出手掌和他另一隻手掌抵住。

　　郭靖體內幾股熱氣翻翻滾滾，本已難受異常，只這片刻之間，已數次要躍起大叫大嚷，一舒鬱悶，黃藥師手掌一伸過來，登時使他逐漸寧定。黃藥師的內功何等深厚，另一手在他周身要穴推拿撫摸，只一頓飯功夫，郭靖氣定神閒，不但傷勢痊愈，而且筋骨輕捷，比未傷前功夫反增，一躍而起，向黃藥師拜倒，隨即過去叩見六位師父。

　　這邊郭靖向師父敘說別來情形，那邊黃藥師牽著愛女之手，聽她咭咭咯咯，又笑又說的講述。六怪初時聽郭靖說話，但黃蓉不唯語音清脆，言辭華瞻，而描寫到驚險之處，更是有聲有色，精采百出，六怪情不禁的一個個都走近去聽她。郭靖也就住口，從說話人幾成了聽話人。這席話黃蓉說了約莫有一個時辰，但見她神采飛揚，妙語如珠，人人聽得悠然神往，如飲醇醪。

　　她直說到黃藥師與六怪動手，笑道：﹁好啦，以後的事不用我說啦。﹂黃藥師道：﹁我要去殺歐陽鋒、靈智和尚、裘千仞、楊康四個惡賊，孩子，你隨我瞧熱鬧去吧。﹂

　　他又向六怪望了一眼，心中頗有歉意，但他生性高傲，縱然自己理虧，卻也不肯向人低頭認錯，只道：﹁總算運氣還不太壞，沒教我誤傷好人。﹂黃蓉笑道：﹁爹爹，你向這幾位師父陪個不是吧。﹂黃藥師哼了一聲，岔開話題，道：﹁我要找西毒去，靖兒，你也去吧。﹂郭靖還未回答，黃蓉道：﹁爹，你先到皇宮去接師父出來。﹂

　　這時郭靖又將桃花島上黃藥師許婚、洪七公要收他為徒等情稟告師父，請六位師父作主。柯鎮惡喜道：﹁你竟如此造化，得九指神丐為師，桃花島主為岳，咱們喜之不盡，豈有不許之理？只是蒙古大汗……﹂他想到成吉思汗封他為金刀駙馬，這件事中頗有為難之處，一時不知如何措辭。

　　突然大門呀的一聲推開，傻姑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隻用黃表紙摺成的猴兒，向黃蓉笑道：﹁妹子，你西瓜吃完了麼？一個老頭子叫我拿這猢猻給你玩兒。﹂

　　黃蓉只道她發傻，不以為意，順手將紙猴兒接過。傻姑又道：﹁那個白頭髮老頭兒叫你別生氣，他一定給你找到師父。﹂黃蓉聽她說的顯然是周伯通，一看紙猴兒果然紙上寫得有字，急忙拆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的寫道：﹁老叫化不見也，老頑童乖乖不得了。﹂黃蓉急道：﹁啊喲，怎麼師父會不見？﹂黃藥師沉吟半晌道：﹁老頑童雖然瘋瘋癲癲，可是武功了得，但教洪七公不死，他必相救。眼下丐幫卻有一件大事。﹂黃蓉道：﹁怎麼？﹂黃藥師道：﹁老叫化授你的竹杖給楊康那小子拿了去。這小子武功雖然不高，卻是個極厲害的腳色，否則歐陽公子這等人物，怎能喪在他的手下？他拿到竹杖，定然興風作浪，為禍丐幫，咱們須得趕去奪回，否則老叫化的徒子徒孫要吃大虧？﹂

　　這番話六怪等聽了都連連點頭。郭靖道：﹁只是他已走了多日，只怕難以趕上。﹂韓寶駒道：﹁你小紅馬在此，正好用得著。﹂郭靖大喜，奔出門去一聲呼嘯，小紅馬見到主人，奔騰跳躍，在他身上挨來擦去，歡嘶不已。

　　黃藥師道：﹁蓉兒，你與靖兒趕去奪取竹杖，這紅馬腳程極快，諒來追得上？﹂說到這裏，見傻姑在一旁獃笑，神情極似自己從前的弟子曲靈風，心念一動，問道：﹁你是姓曲麼？﹂傻姑搖頭笑道：﹁我不知道。﹂黃蓉道：﹁爹，你來瞧！﹂牽了他的手，走進密室之中。

　　黃藥師一見那密室的間架佈置，全是自己獨創的格局，心知這必是曲靈風所為。黃蓉道：﹁爹，你瞧這鐵箱中的東西。﹂黃藥師卻不去開鐵箱，縱身躍起，伸手在密室西南角近屋頂處牆上一掀，那牆應手而開，露出一個窟窿。

　　黃藥師右手扳著窟窿，定住身子，左手伸進去一摸，取出一捲紙來，人未落地，右手在牆上一按，已然躍出密室。黃蓉急忙隨出，走到父親身後，瞧他手中展開的那捲紙，但見紙上滿是塵土，邊角焦黃破碎，想是歷時已久，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字跡道：

　　﹁字稟桃花島恩師黃尊前：弟子從皇宮之中，取得若干字畫器皿，欲奉恩師賞鑒，不幸遭宮中侍衛圍攻，遺下一女……﹂

　　字跡寫到﹁女﹂字，底下就沒有字了，只餘一些斑斑點點的痕跡，隱約可瞧出是鮮血所污。黃蓉出生時桃花島諸弟子都已被逐出門，但知父親門下，個個都是極厲害的人物，此時見了曲靈風的遺稟，心中不禁憮然。

　　黃藥師見了這幾行字，已了然於胸，知道曲靈風無辜被逐出師門，苦心焦慮的要重歸桃花島門下，想起自己喜愛珍寶古玩，名畫法帖，於是冒險到大內偷盜，得手數次之後，終於被皇宮的護衛發覺。黃藥師上次見到陸乘風時已然後悔，此時更為內疚，一轉頭見到傻姑笑嘻嘻的站在身後，想起一事，厲聲問道：﹁你功夫是你爹爹教的麼？﹂傻姑搖搖頭，奔到門邊，掩上大門，偷偷在門縫中張了張，打幾路拳腳，再張一張，又打幾路拳腳。黃蓉叫道：﹁爹，她是在曲師哥練功夫時自己偷看了學的。﹂

　　黃藥師點了點頭道：﹁嗯，我想靈風也沒這般大膽，出了我門之後，還敢將本門功夫傳人。﹂忽然一轉念，道：﹁蓉兒，你去攻她下盤，鉤倒她。﹂黃蓉不知父親用意，笑嘻嘻的上前，說道：﹁傻姑，我跟你練練功夫，小心啦！﹂左掌虛晃一招，左右雙足忽爾連踢兩腿，鴛鴦連環，快速無倫。傻姑一呆，右胯已被黃蓉左足踢中，急忙後退，那知黃蓉右腿早已候在她的身後，待她一步退後尚未站穩，乘勢一鉤，傻姑仰天一交摔倒。她立即躍起，大叫：﹁你使奸，小妹子，咱們再來過。﹂

　　黃藥師臉一沉道：﹁什麼小妹子，叫姑姑！﹂傻姑也不懂妹子和姑姑的分別，順口叫了聲：﹁姑姑！﹂黃蓉心道：﹁原來爹爹是要試她下盤功夫。曲師哥雙腿斷折，自己練武自然練不到腿上，若是親口授她，那麼上盤中盤下盤的功夫都會教到了。﹂

　　這一句﹁姑姑﹂一叫，黃藥師算是將傻姑收歸門下了。他又問：﹁你幹麼發傻呢？﹂傻姑笑道：﹁我是傻姑。﹂黃藥師皺眉道：﹁你媽呢？﹂傻姑裝個哭臉，道：﹁回姥姥家啦！﹂黃藥師連問七八句，都是不得要領，嘆了一口長氣，只索罷了，心想這人是生來痴呆，還是受了重大刺激驚變，除非曲靈風復生，否則世上是無人知曉的了。他望著梅超風的屍身，隔了半晌道：﹁蓉兒，咱們瞧瞧你曲師哥的寶貝去！﹂父女倆重又走進密室。

　　望著曲靈風的骸骨，黃藥師呆了半天，垂下淚來，說道：﹁蓉兒，我門下諸弟子中，靈風武功最強，若不是他雙腿斷了，一百護衛也拿他不著。﹂黃蓉道：﹁這個自然，爹，你要親自教導傻姑武藝麼？﹂黃藥師道：﹁嗯，我要教她武藝，還要教她做詩彈琴，教他奇門五行，你曲師哥當年想學而沒學到的功夫，我一古腦兒的教她。﹂黃蓉伸了伸舌頭，心想：﹁爹爹這番苦頭可吃得大了。﹂

　　黃藥師打開鐵箱，一層層的看下去，見到這些寶物愈是珍奇，心中愈是傷痛，待看到一軸軸的書畫時，嘆道：﹁這些物事用以怡情遣性固然極好，玩物喪志卻不可。徽宗道君皇帝的花鳥畫得何等精妙，他卻把一座錦繡江山拱手送給了金人。﹂他一面說，一面舒捲卷軸，忽然﹁咦！﹂的一聲，黃蓉道：﹁爹，什麼？﹂黃藥師指著一幅潑墨山水道：﹁你瞧！﹂

　　只見這幅畫中畫的是一座陡削突兀的高山，蒼翠極天，聳入雲表，下臨深壑，山側生著一排松樹，松梢積雪，樹身盡皆向南彎曲，想見北風極烈，峰西獨有一棵老松，卻是挺然而立，巍巍秀拔，松樹之下用朱筆畫著一個迎風舞劍的將軍，這人面目難見，但衣袂飄舉，姿形脫俗，令人肅然而起敬慕之心。全幅畫都是水墨山水，獨有此人殷紅如火，更加顯得卓犖不群。那畫並無書款，只題著一首詩云：﹁經年塵土滿征衣，特地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

　　黃蓉前數日在飛來峰翠微亭中見過韓世忠所書的這首詩，認得筆跡，叫道：﹁爹，這是忠武韓靳王寫的啊，詩是岳武穆的。﹂黃藥師道：﹁那不錯。只是岳武穆這首詩寫的是池州翠微山，畫中這座山卻形勢險惡，並非翠微。這畫風骨雖佳，卻也不是名家手筆。﹂黃蓉那日見郭靖在翠微亭中用手指順著石刻撫寫韓世忠書跡，留戀不去，知他喜愛，道：﹁爹，這幅畫給了你女婿吧。﹂黃藥師笑道：﹁女生外向，那還有什麼說的。﹂順手在鐵箱中揀起一串珍珠，道：﹁上次老毒物給你珠子，我回桃花島去取來還他，你帶著這一串吧。﹂黃蓉知道爹爹恨極了歐陽鋒，點頭稱是，接過珍珠，掛在頸中，忽聽空中數聲鵰鳴，叫得甚是峻急。

　　她極愛那對白鵰，想起已被華箏公主收回，心中甚是不快，忙奔出密室，欲再調弄一番，只見郭靖站在門外大柳樹下，一頭鵰兒啄住了他肩頭衣服向外拉扯，另一頭繞著他不住鳴叫，傻姑看得有趣，也繞著郭靖團團而轉，拍手嘻笑。郭靖驚道：﹁蓉兒，他們有難，咱們去相救。﹂黃蓉道：﹁誰啊？﹂郭靖道：﹁我的義兄義妹。﹂黃蓉小嘴一撇道：﹁我才不去呢！﹂郭靖呆了一呆，不懂她的心意，急道：﹁蓉兒別孩子氣，快去啊！﹂牽過紅馬，翻身上鞍。

　　黃蓉道：﹁那麼你還要我不要？﹂郭靖更是摸不著頭腦，道：﹁我怎能不要你？﹂左手勒著馬韁，右手伸出接她。黃蓉嫣然一笑，叫道：﹁爹，咱們去救人，你和六位師父也來罷。﹂雙足在地下一登，飛身而起，左手拉著郭靖右手，借勢上了馬背，坐在他的身前。郭靖向六位師父行個禮，縱馬前行。雙鵰齊聲長鳴，在前領路。

　　那小紅馬與主人睽別甚久，此時重逢，心中說不出的歡喜，抖擻精神，奔跑得直如風馳電掣一般，若非雙鵰神駿，幾乎要落在紅馬後面。只一瞬眼功夫，那對白鵰忽地向前面黑壓壓的一座樹林中落了下去。小紅馬極具靈性，不待主人指引，也直向樹林奔去。

　　來到林外，忽聽一個破鈸般的聲音從林中傳出：﹁千仞兄，久聞你鐵掌老英雄的威名，兄弟甚盼瞻仰瞻仰，現下拋磚引玉，兄弟先用微末功夫結果一個，再請老兄施展鐵掌雄風如何？﹂接著聽得一人高聲慘叫，林頂樹梢晃動，一棵大樹倒了下來。郭靖大吃一驚，下馬搶進林去。

　　黃蓉跟著下馬，拍拍小紅馬的頭，說道：﹁快去接我爹爹來。﹂回身向來處指點，小紅馬一轉身，飛馳而去。黃蓉心道：﹁只盼爹爹快來，否則我們又要吃老毒物的虧。﹂隱身樹後，循聲來到林中。

　　一瞧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只見拖雷、華箏、哲別、忽爾傑四人均各被綁在一棵大樹之上，歐陽鋒與裘千仞站在樹前。另一棵倒下的樹上也縛著一個人，身上衣甲鮮明，原來是護送拖雷回歸蒙古的那個宋軍將軍，被歐陽鋒這裂石斷樹的一推，早已斃命。那些兵丁影蹤不見，想來已被兩人趕散。

　　裘千仞如何敢與歐陽鋒比賽掌力，正待想說幾句自抬身價的話來混朦過去，聽得身後腳步聲響，一轉身見是郭靖，不覺又驚又喜，心想正好借西毒之手除他。歐陽鋒見郭靖中了自己蛤蟆功勁力竟然未死，也是大出意外。華箏公主已叫了起來，﹁靖哥哥，快來救我。﹂

　　一看眼前情勢，黃蓉心中計議已定：﹁且當遷延時刻，待爹爹過來。﹂只聽郭靖喝道：﹁老賊，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又想害人麼？﹂歐陽鋒有心要瞧瞧裘千仞的功夫，微笑不語。裘千仞喝道：﹁好小子，見了歐陽先生還不下拜，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麼？﹂郭靖在密室中親耳聽他胡言亂道，挑撥是非，此時又在害人，心中恨極，踏上兩步，砰的一掌當胸擊去。

　　他這降龍十八掌功夫此時已非同小可。這一掌六分發，四分收，勁道去而復回。裘千仞身子一側，稍避來勢，但仍被他掌風帶到，不由自主的不向後退，反而前跌。郭靖﹁嘿﹂的一聲，左掌反手一個嘴巴，要打得他牙落舌斷，以後再不能逞口舌之利，興風作浪。

　　這一掌勁力雖強，去得卻慢，但部位恰到好處，正是教裘千仞無可閃避，約差一尺就要擊到他的面頰，只聽黃蓉一聲呼叱：﹁慢著！﹂郭靖手一抬，變掌為抓，一把拿住他的後頸，往上一提，轉頭道：﹁蓉兒，怎麼？﹂

　　黃蓉生怕郭靖傷了這老兒，歐陽鋒立時就要出手，當下心生一計，道：﹁快放手，這位老先生臉皮上的功夫甚是厲害，只要一掌打上了他的臉，勁力反激出來，你非受內傷不可。﹂郭靖不知她是出言譏嘲，不信道：﹁那有這等事？﹂黃蓉又道：﹁他吹一口氣能把黃牛揭去一重皮，你還不讓開。﹂郭靖更是不信，但知道黃蓉必有用意，於是放開了抓在他頭頸中的手。

　　裘千仞道：﹁還是這位姑娘知道厲害，我和你們無冤無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豈能以大壓小，隨便傷你。﹂黃蓉笑道：﹁那也說得是。老先生的功夫我仰慕得緊，今日要領教幾招高招，你可不許傷我。﹂說著立個門戶，左手向上一揚，右掌虛捲，放在口邊吹了幾吹笑道：﹁接招，我這招叫做﹃大吹法螺！﹄﹂裘千仞道：﹁小姑娘好大膽子，歐陽先生名滿天下，豈能容你譏笑？﹂黃蓉右手反撒出去，噠的一聲，清清脆脆打了他一個耳光，笑道：﹁這招叫做﹃反打厚臉皮﹄！﹂

　　只聽得林子外一人笑道：﹁好，順手再來一記！﹂黃蓉聞聲知道父親已到，膽氣頓壯，答應了一聲，右掌果然順拍。裘千仞急忙低頭避讓，那知她這招卻是虛招，掌出即收，左掌隨到。他用六合通臂拳右臂橫伸欲格，料不到對方仍是虛打，但見她兩隻小小手掌猶如一對玉蝶，在眼前上下翻飛，一個疏神，右頰又吃了老大一個耳括子。

　　裘千仞知道再打下去勢必不可收拾，呼呼衝出兩拳，將黃蓉逼得退後兩步，隨即向旁躍開，叫道：﹁且住！﹂黃蓉笑道：﹁怎麼？夠了嗎？﹂裘千仞正色道：﹁姑娘，你身上已受內傷，快回去在密室之中休養七七四十九日，不可見風，否則小命不保。﹂黃蓉見他說得鄭重，不免呆了一呆，隨即格格而笑，猶似花枝亂顫。

　　此時黃藥師和江南六怪都已趕到，見拖雷等被綁在樹上，都感奇怪。歐陽鋒素知裘千仞武功極為了得，當年曾以一雙鐵掌，把威震天南的衡山派眾武師打得死傷狼藉，衡山派就此一蹶不振，不能再在武林中佔一席地，怎麼他今日連黃蓉這樣一個小女孩也打不過，難道他真的臉上也有內功，以反激之力傷了對方？不但此事聞所未聞，看來情勢也是不像，心中正自遲疑，一抬頭，猛見黃藥師肩頭斜掛了一隻蜀錦文囊，囊上用白絲繡著一隻駱駝，正是自己姪兒之物，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殺了譚處端與梅超風後去而復回，正是來接姪兒，心想：﹁難道黃藥師竟殺了這孩子給他徒兒報仇？﹂顫聲問道：﹁我姪兒怎樣啦？﹂

　　黃藥師冷冷的道：﹁我徒兒梅超風怎麼啦，你姪兒也就怎麼啦。﹂歐陽鋒身子冷了半截。原來歐陽公子是歐陽鋒與他嫂子私通而生，名是姪兒，其實卻是他的親子，他性子歹毒，舐犢之情卻深，對這姪兒愛若性命，心知黃藥師及全真諸道雖與自己結了深仇，但這些人都是江湖上成名的豪傑，歐陽公子雙腿動彈不得，他們決不致和他為難，只待這些人一散，就去接他赴清靜之地養傷，那知竟遭了毒手。

　　黃藥師見他站在當地，雙目向前直視，立時就要動手，知道這一發難，直是排山倒海，勢不可當，心中暗暗戒備。歐陽鋒嘶聲道：﹁是誰殺的？是你門下還是全真門下？﹂他知黃藥師身份甚高，決不會親手去殺一個雙足斷折之人，必是命旁人下手，他聲音本極難聽，這時更是鏗鏗刺耳。黃藥師冷冷的道：﹁這人學過全真派武功，也學過桃花島的一些功夫，你去找他吧。﹂

　　這話中說的是楊康，但歐陽鋒念頭一轉，立時想到郭靖。他心中雖已悲憤之極，但生性陰險持重，沉住了氣，問道：﹁你拿他的文囊幹什麼？﹂黃藥師道：﹁桃花島的總圖在他身邊，我總得取回啊。累得他入土後再見天日，那倒有些兒抱憾。﹂歐陽鋒道：﹁好說，好說。﹂他知自己與黃藥師勢均力敵，非拆到一二千招後難分勝負，而且也未必是自己能佔上風，好在九陰真經已然得手，報仇之事倒也不是急在一朝，但若裘千仞能將江南六怪與靖蓉二人打倒，助己一臂之力，那麼當場就可要了黃藥師的性命。在這驚聞親子被殺噩耗之際，竟能冷冷靜靜審察敵我強弱情勢，那西毒確是大有過人之處，他回首向裘千仞道：﹁千仞兄，你宰這八人，我來對付黃老邪。﹂

　　裘千仞將大蒲扇輕揮幾揮，笑道：﹁那也好，我宰了八人，再來助你。﹂歐陽鋒道：﹁正是。﹂說了這兩個字後，雙目盯住黃藥師，慢慢蹲下身子。黃藥師兩足不丁不八，踏著東方乙木之位，兩人立時要以上乘武功，決強弱，判死生。

　　黃蓉笑道：﹁你先宰我吧。﹂裘千仞搖頭道：﹁我實在有點兒下不了手，啊喲，糟糕，這話兒當真不湊巧！﹂說著雙手捧住肚子彎下了腰。黃蓉奇道：﹁怎麼？﹂裘千仞苦著臉道：﹁你等一回兒，我要出恭！﹂黃蓉啐了一口，一時不知為何接口，裘千仞又是﹁啊喲﹂一聲，愁眉苦臉，雙手捏著褲子，向旁跑去，瞧情形是突然肚痛，一個忍不住，倒是痾了一褲子的屎。黃蓉一呆，心知他八成是假，可是卻也怕他當真腹瀉，眼睜睜讓他跑開，不敢攔阻。

　　朱聰從衣囊內取出一張草紙，飛步趕上，在他肩頭一拍，笑道：﹁給你草紙。﹂裘千仞道：﹁多謝。﹂走到樹邊草叢中蹲下身子。黃蓉揀起一塊石子向他後心擲去，道：﹁走遠些！﹂

第五十四回　新盟舊約

　　那石子去勢如風，剛要打到他的背心，裘千仞回手接住，笑道：﹁姑娘怕臭吧，我走得遠些就是。你們八個人等著我，可不許乘機溜走。﹂說著提了褲子，又遠遠走出十餘丈，蹲下身來。黃蓉道：﹁二師父，這老賊要逃。﹂朱聰點頭道：﹁只怕逃不了。這兩樣物事給你玩罷。﹂

　　黃蓉一看，見他手中拿著一柄利劍，還有一隻鐵鑄的手掌，知道是他適才在裘千仞肩上一拍時，從這老兒懷裏扒來的。她在密室中曾見裘千仞向全真七子玩利劍入腹的勾當，當日雖知是假，卻猜想不透其中機關，這時見了那三截能夠伸縮環套的劍刃，直笑得打跌，有心要擾亂歐陽鋒心思，走到他面前，笑道：﹁歐陽先生，我不想活啦！﹂右手一揚，將那利劍插入腹中。

　　黃藥師和歐陽鋒正在蓄勢待發，見她如此都吃了一驚。黃蓉隨即舉起劍刃，將三截劍鋒套進拉出的把玩，笑著將裘千仞的把戲對父親說了一遍。歐陽鋒心道：﹁難道這老兒當真是浪得虛聲，一輩子欺世盜名？﹂黃藥師見他慢慢站直身子，已猜中他的心思，從女兒手中接過那鐵鑄的手掌，見掌心中刻著一個﹁裘﹂字，掌背刻著一條小蛇一條蜈蚣，兩條毒蟲繞在一起，猛地想起：這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的令牌！二十年前這令牌在江湖上真有莫大的威勢，不論是誰拿在手中，大江南北，黃河上下，任憑通行無阻，黑道白道，無不見之喪膽，豈難道這令牌的主人，竟是這麼一個大言無恥的糟老頭兒麼？

　　他一面沉吟，一面將鐵掌交還給女兒。歐陽鋒見了鐵掌，側目凝視，臉上也大有詫異之色。黃蓉笑道：﹁這鐵手掌倒好玩，我要了他的，騙人的傢伙卻用不著。﹂舉起那三截鐵劍叫道：﹁接著！﹂揚手欲擲，但見與裘千仞相距甚遠，自己手勁不夠，只怕擲不到，交給父親，笑道：﹁爹，你扔給他！﹂

　　黃藥師起了疑心，正要再試試裘千仞到底是否有真實功夫，舉起左掌，將那鐵劍平放掌上，劍尖向外，右手中指在劍柄上一彈，錚的一聲輕響過去，那鐵劍激射而出，比強弓所發的硬弩還要去得迅速。黃蓉與郭靖一齊拍手叫好，歐陽鋒暗暗心驚：﹁好厲害的彈指神通功夫！﹂

　　眾人驚叫聲中，那劍直向裘千仞後心飛去，眼見劍尖離他背脊僅餘數尺，他仍是蹲在地下不動，瞬眼之間，那劍已插入他的背心。這劍雖然並不鋒利，但黃藥師何等功力，這一彈之下，三截劍直沒至柄，別說是鐵劍，縱然是木刀竹刃，這老兒不死也得重傷。郭靖飛步過去，叫聲：﹁啊喲！﹂舉起地下一件黃葛短衣，在空中連連揮動，叫道：﹁老兒早就溜啦。﹂

　　原來裘千仞脫下短衣，罩在一株矮樹之上，他與眾人相距既遠，又有草木掩映，這金蟬脫殼之計竟然得售，連黃藥師、歐陽鋒這兩位大行家也被瞞過。東邪西毒對望一眼，忍不住同時哈哈大笑。

　　歐陽鋒知道黃藥師心思機敏，不似洪七公之坦率，向他暗算不易成功，但見他笑得舒暢，毫不戒備，有此可乘之機，如何不下毒手？只聽得猶似金鐵交鳴，鏗鏗三聲，他笑聲忽止，斗然間快似閃電般向黃藥師一揖到地。黃藥師仍是仰天長笑，左掌一立，右手鉤握，抱拳還禮，兩人身子都是微微一晃。歐陽鋒一擊不中，身形不動，猛地倒退三步，叫道：﹁黃老邪，咱老哥兒倆後會有期。﹂長袖一振，衣袂飄起，轉身欲走。

　　黃藥師臉色微變，左掌推出，擋在女兒身前。郭靖也已瞧出西毒在這一轉身之間暗施陰狠功夫，以劈空掌之類手法襲擊黃蓉。他見機出招均不如黃藥師之快，眼見危險，已不及相救，大喝一聲，雙拳向西毒胸口直搥過去，要逼他還掌自解，襲擊黃蓉這一招勁力就不致用足。歐陽鋒的去勁被黃藥師一擋，立時乘勢收回，反打郭靖。這一招除了他本身原勁，還借著黃藥師那一擋之力，更加非同小可。郭靖那敢硬接，危急中就地滾開，躍起身來，已驚得臉色慘白。歐陽鋒罵道：﹁好小子，數日不見，功夫又有進境了。﹂須知他剛才這招反打，借敵傷人，變化莫測，竟被郭靖躲開，卻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江南六怪見雙方動上了手，圍成半圈，攔在歐陽鋒的身後。歐陽鋒毫不理會，大踏步向前直闖，全金發和韓小瑩不敢阻擋，向旁一讓，眼睜睜瞧著他出林而去。

　　黃藥師若要在此時為梅超風報仇，集靖蓉與六怪之力，自可圍殲西毒，但他生性高傲，不願被人說一聲以眾暴寡，寧可將來單獨再去找他，當下望著歐陽鋒的背影，只是冷笑。這時郭靖已將華箏、拖雷、哲別、搏爾傑的綁縛解去，華箏等見他未死，自是喜出望外，大罵楊康造謠騙人。拖雷道：﹁那姓楊的說有事須得趕去岳州，我只道他是好人，白白送了他三匹駿馬。﹂郭靖問道：﹁安答，你們怎生遇上這兩個老賊？﹂

　　華箏笑逐顏開，搶著來說。原來拖雷、華箏等聽說郭靖慘亡，心中悲傷，聽楊康口口聲聲說要為義兄報仇，與他言談甚是投機。那晚在臨安之北五十里一個小鎮上的客店中共宿，楊康夜中想要去行刺拖雷，那知那胖瘦二丐因他拿著幫主竹杖，對他保護極是周至，在他窗外輪流守夜，數次欲待動手，卻不是見到胖丐，就是瘦丐，拿著兵刃在院子中來回巡視。他候了一夜，始終不得其便，只索罷了，次日向拖雷騙了三匹良馬，與二丐連騎西去。拖雷等正要北上，卻見那對白鵰回頭南飛，候了半日也不見回來，拖雷知道白鵰靈異，南去必有緣由，好在北歸並不急急，於是在客店中等了兩日。到第三日上，雙鵰忽地飛回，在華箏肩上不住鳴叫。拖雷等一行由雙鵰引路，重行南回，不巧在樹林中遇到了裘千仞和歐陽鋒二人。

　　裘千仞奉了大金國使命，要挑撥江南豪傑互相火併，以便金兵南下，正在樹林中向歐陽鋒胡說八道，一見拖雷是蒙古使者，立時就與歐陽鋒一齊動手。哲別等縱然神勇，但那裏是西毒的敵手。雙鵰南飛本來是發見小紅馬的蹤跡，那知反將主人導入禍地，若非及時又將郭靖、黃蓉引來，拖雷、華箏這一行人是不明不白的喪身於這樹林之中了。

　　這番情由有的是華箏所知，有的她也莫名其妙，只見她拉著郭靖的手，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已。黃蓉看她與郭靖神情如此親密，心中已有三分不喜，而她滿口蒙古說話，自己一句不懂，更是大不耐煩。黃藥師見女兒神色有異，問道：﹁蓉兒，這番邦女子是誰？﹂黃蓉黯然道：﹁是靖哥哥沒過門的妻子。﹂

　　此言一出，黃藥師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追問一句：﹁什麼？﹂黃蓉低頭道：﹁爹，你去問他自己。﹂朱聰在旁，早知事情不妙，忙上前將郭靖在蒙古早與華箏公主定親等情，委委婉婉的說了。黃藥師本就不喜郭靖，好容易將獨生愛女許配了他，那知中間尚有此等糾葛，他是一代武學宗師，這愛逾性命的掌上明珠豈能作人之妾？他生平連一點極微小之事也不肯讓女兒受到委曲，此事萬不能忍，厲聲道：﹁蓉兒，爹要做一件事，你可不能阻攔。﹂

　　黃蓉心中一凜，顫聲道：﹁爹，什麼啊？﹂黃藥師道：﹁臭小子，賤女人，兩個一起宰了！﹂黃蓉搶上一步，拉住父親右手，道：﹁爹，靖哥哥說他心中真心喜歡我。﹂黃藥師哼了一聲，喝道：﹁喂，小子，那麼你把這番邦女子一刀殺了，表一表自己的心跡。﹂

　　郭靖一生之中，從未遇過如此為難之事，他心思本就遲鈍，這時聽了黃藥師之言，茫然失措，呆呆的站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黃藥師冷冷的道：﹁你先定了親，卻又來向我求婚，這話怎生說？﹂江南六怪見他臉色鐵青，知道反掌之間，郭靖立時有殺身之禍，各自暗暗戒備，只是功夫和他相差太遠，當真動起手來，實是無濟於事。

　　郭靖本就不會打誑，聽了這句問話，老老實實的答道：﹁我只盼一生和蓉兒廝守，別的事都沒放在心上。﹂黃藥師臉色稍見和緩，道：﹁好，你不殺這女子也成，只是從今以後，不許你再和她相見一面。﹂郭靖沉吟未答。黃蓉道：﹁你一定得和她見面，是不是？﹂郭靖道：﹁我心中向來當她親妹子一般，若不見面，我也會記掛她的。﹂黃蓉嫣然笑道：﹁你愛見誰就見誰，我可不在乎。﹂

　　黃藥師道：﹁好吧！這番邦女子的兄長在這裏，我在這裏，你的六位師父也在這裏，明明白白的說一聲：你要娶的是我女兒，不是這番邦女子！﹂他如此一再遷就，實是大違本性，只是瞧在愛女面上，極力克制忍耐。

　　郭靖低頭沉思，一瞥眼同時見到成吉思汗所賜的金刀和丘處機所贈的匕首，心想：﹁若依爹爹遺命，我和楊康該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可是他心念如此，這結義之情實是難保。又依楊鐵心叔父之遺命，我該娶穆家妹子為妻，此事如何可行？可見尊長為我規定之事，未必定須遵行。我和華箏妹子的婚事，是成吉思汗所定，豈難道為了旁人的幾句話，我就得和蓉兒生生分離麼？﹂想到此處，心意已決，抬起頭來。

　　此時拖雷已向朱聰問明了黃藥師與郭靖對答的言語，見郭靖躊躇沉思，好生為難，知他對自己妹子實無情意，滿腔忿怒，從箭壺中抽出一枝狼牙鵰翎，雙手持定，朗聲說道：﹁郭靖安答，男子漢橫行天下，行事一言而決！你既對我妹子無情，成吉思汗的英雄兒女豈能向你求懇？你我兄弟之義，請從此絕！幼時你曾捨命助我，又救過我爹爹和我的性命，咱們恩怨分明，你母親在北，我自當好生奉養，你若要迎她南來，我也派人護送，決不致有半點欠缺，大丈夫言出如山，你放心好啦。﹂說罷拍的一聲，將一枝長箭折為兩截，投在馬前。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郭靖心中一凜，登時想起幼時與他在大漠上所幹的種種豪事，心道：﹁大丈夫言出如山，華箏妹子這頭親事是我親口答允，言而無信，何以為人？縱然黃島主今日要殺我，縱然蓉兒恨我一世，那也顧不得了。﹂當下昂然說道：﹁黃島主，六位恩師，拖雷安答和哲別、博爾傑兩位師父，郭靖並非無信無義之輩，我須得和華箏妹子結親。﹂

　　他這話用漢語和蒙古語分別說了一遍，無一人不大出意料之外。拖雷與華箏等是又驚又喜，江南六怪暗讚徒兒是個硬骨頭的好漢子，黃藥師側目冷笑。黃蓉傷心欲絕，隔了半晌，走上幾步，細細打量華箏，見她身子健壯，劍眉大眼，滿臉英氣，不由得嘆了口長氣，道：﹁靖哥哥，我懂啦，她和你是一路人。你們倆是大漠上的一對白鵰，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隻燕兒罷啦。﹂

　　郭靖走上一步，握住她一隻小手，道：﹁蓉兒，我不知道你說的對不對，但我心中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明白的。就是把我千刀萬剮，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仍是只有你。﹂黃蓉眼中含淚，道：﹁那麼為什麼你說要娶她？﹂郭靖道：﹁我是個蠢人，什麼事理都不明白。我只知道答允過的話，決不能反悔。可是我也不打誑，不管怎樣，我心中只有你。﹂

　　黃蓉心中迷茫，又是喜歡，又是難過，淡淡一笑道：﹁靖哥哥，早知如此，咱們在那明霞島上不回來了，那豈不是好？﹂黃藥師忽地長眉一豎，喝道：﹁這個容易。﹂袍袖一揚，一掌向華箏公主劈去。

　　黃蓉素知老父心意，見他眼露冷光，已知起了殺機，在他手掌拍出之前，搶著攔在頭裏。黃藥師怕傷了愛女，掌勢稍緩，黃蓉已拉住華箏手臂，將她扯下馬來。只聽砰的一聲，黃藥師這一掌打在馬鞍之上，最初一瞬之間，那馬並無異狀，但漸漸垂下頭來，四腿彎曲，縮成一團，癱在地下，竟自死了。這是一匹蒙古名馬，雖不及汗血寶馬神駿，卻也是匹筋強骨壯，身高膘肥的良駒，黃藥師一舉手就將牠斃於掌下，武功確是深不可測。拖雷與華箏都是心中怦怦亂跳，心想這一掌若是打在華箏身上，那還有命麼？

　　黃藥師想不到女兒竟會出手相救華箏，楞了一楞，隨即會意，知道若是自己將華箏殺了，郭靖必與女兒翻臉成仇。在他想來，翻臉就翻臉，難道還怕了這小子不成？但一望女兒，見她臉上神色悽苦，卻又隱隱是纏綿萬狀、難分難捨之情，心中不禁一寒，這正是他妻子臨死之時臉上的模樣。黃蓉與亡母容貌本極相似，這副情狀當時曾使黃藥師如癡如狂，雖然時隔十五年，每日仍是如在目前，現下斗然間在女兒臉上出現，知她對郭靖已是情根深種，愛之入骨，心想這正是她父母平生任性癡情的性兒，無可化解，當下嘆了一口長氣，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黃蓉怔怔站著，淚珠兒緩緩的流了下來。

　　韓寶駒一拉朱聰的衣襟，低聲道：﹁他唱些什麼？﹂朱聰也低聲道：﹁這是漢朝一個姓賈的人文章中的話，說人與萬物在這世上，就如放在一隻大爐子中被熬煉那麼苦惱。﹂韓寶駒啐道：﹁他練到那麼大的本事，還有什麼苦惱？﹂朱聰微微一笑，卻不答話。

　　黃藥師柔聲道：﹁蓉兒，咱們回去吧，以後永遠也不見這小子啦。﹂黃蓉道：﹁不，爹，我還得到岳州去，師父叫我去做丐幫的幫主呢。﹂黃藥師微微一笑，道：﹁做叫化子的頭兒，囉唆得緊，也沒什麼好玩。﹂黃蓉道：﹁我答允了師父做的。﹂黃藥師微一沉吟道：﹁那也好，你做幾天試試，若是嫌髒，那就立即傳給別個吧。你以後還見這小子不見？﹂

　　黃蓉向郭靖望了一眼，見他凝視著自己，目光中愛憐橫溢，深情無限，回頭向父親道：﹁爹，他要娶別人，那我也嫁別人。他心中只有我一個，那我心中也只有他一個。﹂黃藥師道：﹁哈，桃花島的女兒不能吃虧，那倒也不錯。要是你嫁的人不許你跟他好呢。﹂黃蓉道：﹁哼，誰敢攔我？我是你的女兒啊。﹂黃藥師道：﹁傻丫頭，爹過不了幾年就要死啦。﹂黃蓉悽然道：﹁爹，他這樣待我，難道我能活得久長麼？﹂父女倆這樣一問一答，江南六怪雖然生性怪僻，卻也不由得聽得呆了。須知有宋一代，最考究禮教之防，那黃藥師卻是個非湯武而薄周孔的人，行事偏偏要和世俗相反，是以被人送了個稱號叫做﹁東邪﹂。黃蓉自幼受父親薰陶，心想夫婦自夫婦，情愛自情愛，小小腦筋之中，那裏有過什麼貞操節烈的念頭。這番驚世駭俗的說話，旁人聽來自是要撟舌難下，可是他父女倆說得最是自然不過，宛如家常閒話一般，柯鎮惡等縱然豁達，也不免暗暗搖頭。

　　郭靖心中難受之極，要想表白幾句安慰黃蓉，可是他本就木訥，這時更是不知說什麼好。黃藥師望望女兒，又望望郭靖，仰天一聲長嘯，聲振林梢，山谷響應，驚起一群喜鵲，繞林而飛。黃蓉叫道：﹁鵲兒鵲兒，今晚牛郎會織女，還不快造橋去！﹂黃藥師在地下抓起一把沙石，一擲而出，十餘隻喜鵲紛紛跌落，全都死在地下。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去了。

　　拖雷不懂他們說些什麼，只知郭靖不肯背棄舊約，心中自是歡喜，拿起父王成吉思汗的那柄金刀，放在嘴邊親了一親還給郭靖，說道：﹁安答，盼你大事早成，北歸相見。﹂華箏道：﹁這對白鵰你帶在身邊，你要早日回來。﹂郭靖點了點頭，從背囊中取出一柄短戟，說道：﹁你對我媽說，我必當用爹爹的兵器，手刃仇人。﹂哲別、博爾傑二人也和郭靖別過，四人連騎出林。

　　黃蓉見這四個蒙古人離去，郭靖卻仍站在當地，淒然道：﹁靖哥哥，你也去吧，我不怪你就是。﹂

　　郭靖道：﹁蓉兒，那竹杖給楊康拿了去，你爹爹說丐幫的事只怕有變，今晚咱們去找師父，明兒我和你同去。﹂黃蓉搖了搖頭，道：﹁你一個兒找師父去吧。﹂取出插在腰間的郭靖那把匕首，放在地下，解開背上包裹，拿出一卷畫，道：﹁這是我爹爹給你的。﹂又把包中五色繽紛的貝殼分了一半，道：﹁這是咱倆在那島上一起揀的，分一半給你。﹂打量一下攤開的包袱，見其中只有郭靖當日所贈的一件貂裘，以及若干碎銀和替換衣服，笑了一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物事給你。﹂緩緩結好包袱揹在背上，轉身便走。郭靖牽了紅馬，追上去叫道：﹁你騎這馬吧。﹂黃蓉又笑了笑，卻不答話，揚長而去。

　　郭靖追了幾步，停步不追，望著她的背影逐漸遠去，只怔怔的發呆。韓小瑩道：﹁靖兒，你打算怎地？﹂郭靖呆了一呆道：﹁我要到宮中去找洪師父。﹂柯鎮惡道：﹁那也是應當的。黃老邪到我們家裏去驚動過了，家人必定甚是記掛，我們今日就要回去。你接了洪師父，可請他老人家到嘉興來養傷。﹂郭靖答應了，當下與六位師父拜別，收了匕首、貝殼等物，返回臨安。

　　這晚郭靖重入大內，在御廚周圍細細尋找，卻那裏有洪七公的影子，周伯通更是不知去向。第二晚又去尋找，仍是毫無頭緒，心想：﹁憑我這塊料子，這裏就有什麼蛛絲馬跡，也必瞧不出來。且去追上蓉兒，助他辦了丐幫的公幹，再和她同來尋訪。﹂

　　這日是七月初九，距丐幫岳州之會，已只六日，好在汗血寶馬日行千里，郭靖縱轡西行，只一日，已到了江南西路界內。此時中國之半已屬金國，東劃淮水，西以散關為界，南宋所存著只兩浙、兩淮，江南東西路，荊湖南北路，西蜀四路，福建、廣東、廣西，共十五路而已，正是國勢衰靡，版圖日蹙。

　　郭靖沿途留心黃蓉蹤跡，不時放出白鵰前後查察，這日來到隆興府武寧縣，眼見離岳州不遠，於是勒馬緩緩行去。黃昏時分，只見前頭黑壓壓一片猛惡林子，林後又是一座長嶺，一路上道路極為崎嶇，想來嶺上更是不便行走，郭靖見天色已晚，尋思不如明日一早再行過嶺，且找個安穩所在歇宿，轉到林邊，忽見一道矮矮竹籬，心中大喜：﹁既有竹籬，必有人家。﹂循著竹籬轉過一排蒼柏，果見三間茅屋，郭靖牽馬走近，卻聽得茅屋中傳出一個女子的隱隱哭聲。

　　郭靖駐足不前，心道：﹁人家既有傷心之事，卻也不便打擾。﹂正想回頭，那茅屋中之人已聽到馬嘶鵰鳴，呀的一聲，開了柴扉，出來一個身形傴僂的白髮老頭，手中拿著一柄長長鐵叉，站在門口，厲聲喝道：﹁狗官，蛇兒沒有，女孩兒更沒有，就只老頭兒一條老命！﹂

　　郭靖一怔，知他誤會，忙唱個肥喏，說道：﹁老丈，小人是過往客人，錯過了宿頭，想在府上打擾一宵。若是不便，小人這就便去。﹂

　　那老人打量郭靖裝束，放下鐵叉，還了一禮，道：﹁老漢胡言亂道，客官莫怪。要是不嫌污穢，就請入內奉茶。﹂郭靖謝了，先討些草料餵了馬，這才進屋，只見屋內片塵不染，清潔異常，心中微感詫異，剛好坐定，卻聽門外馬蹄聲急，三騎馬奔到屋外，一個粗暴的聲音喝道：﹁秦老頭兒，給蛇還是給女孩兒啊？﹂又一人道：﹁我們饒得你，太爺可饒不了我們，快滾出來！﹂刷的一響，馬鞭梢捲在屋頂茅草，扯下了一片。

　　那秦老漢走到內室門外，低聲道：﹁琴兒，快從後門逃到林子裏去，今晚別出來，明日你自回廣東去吧。﹂一個少女聲音哭道：﹁爺爺，我跟你死在一塊。﹂秦老漢頓足道：﹁快走，快走，要逃不走啦！﹂只見一個青衣少女從內室出來，摟住爺爺，秦老漢沒命價推她，但聽得忽喇一聲，柴扉被人推倒，三條漢子搶了進來，當先一人一把提起秦老漢後領，往地下一擲，另一手已將少女摟住在懷裏。那少女嚇得呆了，做聲不得。

　　郭靖打量進來的三人，見當先的是個縣衙門的都頭，另外兩個卻是士兵。那都頭抱起少女，笑道：﹁秦老漢，咱們奉著縣太爺的差遣，你可怨怪不得。你今晚送到二十條蛇兒，還你一個黃花閨女，明朝送到，只怕來不及啦。﹂說著哈哈大笑急步出門。

　　秦老漢大叫一聲，挺叉追出，和身向那都頭背後刺去，那都頭閃過身子，抽出腰刀，在叉桿上猛砍一刀。秦老漢拿捏不住，嗆啷一聲，鐵叉落在地下。那都頭橫腿一掃，將秦老漢掠倒在地，喝道：﹁你這老狗，若再囉嗦，休怪我刀不生眼。﹂秦老漢見孫女在他臂彎之中，驚得暈了過去，自己已不想活命，抓住都頭的右腿，狠狠咬了一口。

　　那都頭吃痛，一聲吼叫，反過腰刀一刀背打在秦老漢額頭，登時血流披面。但秦老漢牙齒牢牢咬住，死也不肯放口。兩名士兵上前相助，一個踢，一個拉，那都頭又是一刀背一刀背的擊打，眼見秦老漢性命不保。

　　當那都頭來強搶少女之時，郭靖已是十分氣恨，只是他性子遲緩，出手較慢，這時再也忍耐不得，一縱上前，一手一個，先抓住兩名士兵的背心，遠遠擲出。那都頭一刀背正向秦老漢打去，郭靖左手掌緣在刀背上一格，向前一推，那刀反砍上去，噗的一聲，砍在那都頭額骨之上。郭靖右手奪過少女，左腿起處，踢在都頭的臀上。

　　這一腿勁力好大，那都頭肥肥一個身子立時飛起，豈知秦老漢兩排牙齒深陷都頭腿肉之中，雙手又死命抱住他的小腿，都頭身子飛起，帶著秦老漢也飛了出去。郭靖吃了一驚，心想秦老漢年已衰邁，這一跌下來，只怕當場就要一命鳴呼，不及放下手中少女，抱著她縱身而起，如一頭大鳥般撲上前去，搶著抓住都頭的衣領，一把提起，叫道：﹁老丈，你饒了他吧！﹂秦老漢勢如瘋虎，神智已然胡塗，直待那少女連叫：﹁爺爺！爺爺！﹂方才放開牙齒，滿嘴鮮血，抬起頭來。郭靖左手向外一揮，將那都頭擲得在地下連翻幾個筋斗。那都頭只怕郭靖上前追打，賴著不敢起身。兩名士兵見郭靖不再過來，這才上前將他扶起，三人馬也不敢騎，一蹺一枴的去了。

　　郭靖放下少女，扶起秦老漢。那少女向郭靖望了幾眼，心中好生感激，只是怕羞，卻不說話，取出手帕給爺爺抹去臉上血漬。秦老漢雖然受傷不輕，但見孫女未被搶去，精神大振，突然爬在地下，向郭靖連連磕頭，那少女跟著跪下。郭靖急忙扶起，說道：﹁老丈不須多禮，小人生受不起。﹂

　　秦老漢請郭靖回入茅屋，那少女捧出一碗茶來，放在郭靖面前，低聲道：﹁恩人請用茶。﹂郭靖起身謝過。秦老漢道：﹁不敢請問恩人尊姓大名。﹂郭靖說了。秦老漢道：﹁若非恩人相救，老漢祖孫二人今日是活不成了。﹂當下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秦老漢本是廣東人，因在故鄉受土豪欺壓，存身不住，攜家逃來江西，見這林邊有些無主荒地，就與兩個兒子開墾起來。

　　豈知那森林是個毒蛇出沒之處，不到兩年，他兩個兒子、一個兒媳婦全被毒蛇咬死，只剩下秦老漢和一個孫女南琴。秦老漢氣憤不過，回到廣東去學了捕蛇之法，在林中大殺毒蛇，給兒子媳婦報仇。不久他開墾的荒地又被縣中豪紳佔了，沒了生業，就以出售蛇膽蛇酒為生。好在這林中毒蛇奇多，又無旁人相爭，祖孫二人相依為命，這八九年來倒也有口苦飯吃。到了去年秋間，縣中來了一位姓喬的太爺。不知怎的，這位喬太爺偏喜毒蛇，先尚出錢買蛇，後來說道，人人都繳錢糧，秦老漢怎能不繳，限他每月繳納毒蛇二十條，算是錢糧。秦老漢無奈，只得多辛苦一些，又教會了孫女相助，每月也就照數繳納。那知到了今年春間，林中毒蛇忽然越來越少。本來遍地皆是，現下要找半日，翻石撥草，才找到一條。四月、五月勉力對付了，六月份的二十條毒蛇竟沒能湊齊。喬太爺聽說秦老漢的孫女美貌，乘機命人來說了幾次，要納她為妾。秦老漢那裏肯依，這日太爺竟派了都頭前來強搶，說是相抵蛇數。

　　郭靖聽了嗟嘆不已，用過晚飯，秦老漢請郭靖安歇。南琴點了油燈，引郭靖入房，低聲道：﹁荒野之地，甚是污穢，恩人莫怪。﹂郭靖道：﹁姑娘叫我郭大哥便是。﹂南琴道：﹁小女子那敢如此稱呼……﹂只聽得外面傳來幾聲極尖厲的鳥鳴之聲。南琴吃了一驚，手一側，把燈油潑了少些在地。

　　那鳥聲甚是奇特，郭靖聽了似覺全身發癢，胸口作嘔，說不出的不好受，問道：﹁姑娘，那是什麼鳥兒？﹂南琴低聲道：﹁那就是吃毒蛇的神鳥啦。﹂郭靖奇道：﹁吃毒蛇的鳥？﹂南琴道：﹁是啊，林子中的蛇兒都給這鳥吃完啦，害得爺爺這麼慘。﹂郭靖道：﹁怎麼不想法兒把這鳥除去？﹂南琴臉色微變，忙道：﹁恩人悄聲。﹂走過去掩上了窗子，說道：﹁神鳥通靈性的，給牠聽見了可不得了。﹂

　　郭靖大奇，道：﹁什麼？那鳥能聽咱們說的話。﹂南琴正待回答，秦老漢在隔室聽見兩人對答，走到房門口低聲道：﹁晚上不便多談，明兒老漢再與恩人細說。﹂當下道了安息，攜了孫女的手出房去了。

　　郭靖見他臉上神色驚恐，更感奇怪，睡在床上，思念黃蓉現下不知身在何處，將來和她相見時不知她對自己如何，心中思潮起伏，翻來覆去的無法入睡，將到子夜，突然間聽得咕、咕、咕的響了三聲，正是適才那鳥的鳴叫，郭靖胸口煩惡，心想反正安睡不得，不如去瞧瞧那吃毒蛇的鳥兒是何等模樣，當下悄悄起身，躍出窗子，正要向那鳥鳴之處走去，忽聽背後一人低聲道：﹁恩人，我和你同去。﹂郭靖回頭，見南琴披散頭髮，站在月光之下。

　　她這副模樣，倒有三分和梅超風月下練功的情狀相似，郭靖不禁心中微微一震，只是這少女膚色極白，想是自幼生在山畔密林之中難見陽光之故，這時給月光一映，更增一種飄渺之氣。她雙手各拿著一個圓鼓鼓的黑物，慢慢走到郭靖身前，低聲道：﹁恩人可是要去瞧那神鳥麼？﹂郭靖道：﹁你千萬別再叫我恩人啦。﹂南琴臉上現出羞色，輕輕叫了聲：﹁郭大哥。﹂郭靖將手中弓箭一揚道：﹁我去射死那鳥，好讓你爺爺再捉毒蛇。﹂南琴忙道：﹁悄聲！﹂一面將手中黑物舉了起來，道：﹁罩在頭上，以防不測。﹂語聲顫動，顯得極是不安。郭靖一看，見是一隻鐵鑊，甚是不解。

　　秦南琴將左手中鐵鑊罩在自己頭頂，低聲道：﹁那神鳥來去如風，善啄人目，厲害得緊。牠耳朵極靈，一聽見人聲，立時飛到。郭大哥，您務須小心在意。﹂郭靖心想大漠上那樣兇猛的大鵰，尚且被自己一箭射死，那食蛇怪鳥縱然靈異，左右也不過是隻扁毛畜生，又何懼之有？但見南琴甚是關切，不忍拂她之意，也就將鐵鑊罩在頭頂。南琴當先領路，兩人走到樹林。

　　還未走到林邊，聽那怪鳥又是咕、咕、咕的叫了三聲，突然異聲大作，有似風撼長林，萬木齊振。南琴脫口叫道：﹁奇怪，怎麼有這許多蛇兒？﹂郭靖聽這聲音似是白駝山的蛇陣，微一凝神，聽得遠處傳來數人吹哨呼斥，正是那些白駝山的蛇奴在驅趕蛇群，只是這些人聲音極為惶急，似乎蛇群突然不聽號令，約束不住。郭靖拉著南琴手臂，飛步入林，見左首一株古槐枝幹挺拔，樹葉茂密，足可容身，當下手臂一長，摟在南琴腰間，躍上那古槐一枝突出的粗幹。

　　剛好坐定，那怪鳥又叫了三聲，這次聲音近了，聽來更是鋒銳刺耳，片刻之間，林緣萬頭起伏，蛇群大至。郭靖曾數次遭遇這蛇群的陣仗，倒也不覺怎樣，南琴卻從未見過如此聲勢，只驚得心跳足軟，牢牢抓住郭靖的衣袖，那敢放手，但見蛇群從西撲到，一入林中，立時四面八方的亂蹦亂竄，似乎地下燙熱異常，停身不住一般。月光之下，成千成萬的青蛇黑蛇躍起跌落，跌落躍起，竟無片刻安靜，有如一大鍋泡沫翻騰的沸水，蔚成奇觀。

　　蛇群洶湧而來，無窮無盡，同時眾蛇奴的哨聲也是響成一片。只見七八名白衣男子搶進林來，手持長桿拚命揮打，卻那裏再能將蛇群列成隊形。郭靖惱恨歐陽鋒歹毒，見他手下之人如此狼狽，不由得暗暗高興，心道：﹁只可惜蓉兒不在這兒，見不到這番情景。﹂

　　南琴偷眼瞧郭靖，見他臉露微笑，好生佩服他的大膽，突然間耳鼓一震，全身毛髮直豎，原來那怪鳥忽發奇聲。說也奇怪，蛇群登時伏在地下，一動不動。剛才群蛇飛騰跳躍固然令人驚心動魄，而這時萬蛇齊僵的情景，卻更顯得怪異。

　　那些白衣男子舞動長桿，口中哨子吹得愈急，群蛇卻毫不理會。眾蛇奴中一人做個手勢，餘人登時挺桿而立，停哨不吹。那首領向空作了個揖，高聲叫道：﹁咱們是白駝山歐陽先生手下，道經貴地，有眼不識泰山，不曾拜訪英雄好漢，請瞧在歐陽先生臉上，高抬貴手。﹂

　　郭靖見他疑神疑鬼，暗暗好笑，卻不理會。那人見無人回答，隔了半晌，又說了一遍。這次說話兇得多了，隱隱含有威嚇之意，一面四下留神打量，瞧見了地下樹影之中郭靖與南琴二人的影子。這人極是陰險，當下假作不知，反而背向古槐，低了頭打拱作揖，突然間一聲大喝，雙手向後齊揚，四枚銀梭激射而出，向槐樹上射去。

　　若是換作旁人，勢必要中他算計，但郭靖此時武功何等精湛，月光下見幾枚銀光閃閃的暗器飛來，順手除下頭頂鐵鑊，迴臂一抄，叮叮噹噹一陣響，將四枚銀梭都抄在鑊中。那人見暗算不成，大感氣餒，回身喝道：﹁樹上是何方高人，請通姓名。﹂郭靖不去理他，鐵鑊一揮，四道銀光飛出，噗的一聲響，那人只感虎口一震，手中的長桿被四枚銀梭同時打中，斷成五截，這一來，那人更是害怕，知道若非對方手下留情，只要將銀梭對準自己身上射來，那裏還有性命。

　　這時他決計不敢再有甚行動，但蛇群被人制住，倘不設法帶走，歐陽鋒懲罰起來可是慘酷萬端，思之心膽俱寒，但若出言苦苦哀求，則失了白駝山身份，歐陽鋒也決計不饒，正自徬徨無計，鼻中突然聞到一陣芳香，胸口登時舒暢無比，只見群蛇忽爾抖動，昂起了頭向著空中。

　　那蛇奴的首領只道郭靖解了制蛇之法，急吹木哨，要驅蛇逃走，但覺香氣愈濃，來自上空，一抬頭，猛見一團火光從空撲至，迅速無倫，落在身前。那人嚇了一跳，急忙躍開，定神一看，那裏是火，竟是一隻全身血紅的鳥兒，這鳥身子只比烏鴉稍大，尖喙極長，約有半尺，站在當地，遊目四顧，雖只一隻小小鳥兒，卻似有極大威嚴。那股異香，就從鳥身上發出。

　　郭靖見這紅鳥模樣甚是可愛，通身殷紅，竟無一根雜毛，月光下見牠一雙眼珠就如珊瑚一般，也是紅的，兼之身上芳香無比，心想：﹁蓉兒若是見了，必定喜愛。﹂當下起了個捉鳥的念頭。

　　群蛇見了血鳥，起初嚇得簌簌亂抖，但隨即又均僵臥不動。血鳥咕的叫了一聲，蛇陣中出來四條大蛇，遊到血鳥身前，翻過身子，肚腹朝上。血鳥長嘴一劃，四條大蛇的肚子立時裂開，血鳥連啄四啄，將四枚蛇膽吞入了肚中。眾蛇奴看得又驚又怒，那為首的蛇奴手一揚，一枚銀梭向鳥打去。郭靖吃了一驚，只怕他傷了鳥兒，順手在槐樹上抓下一根細枝，用手指彈了出去。

第五十五回　蛙蛤大戰

　　這細枝雖然輕飄飄的，但在郭靖指力激送之下，去得比那銀梭更快，在血鳥身前五六尺處與銀梭一碰，一齊落在地下。那血鳥極是靈異，一見銀梭和樹枝的來路，已知有人暗算，又有人從中相救，向著郭靖和南琴點了點頭，忽如一道火光，斗然間向那放射銀梭的蛇奴撲去。那蛇奴見牠來勢快速，雙手一揚，又是四枚銀梭飛出，兩前兩後，直向前射，這一次雙方湊攏，一瞬之間就已碰在一起，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心中只叫得一聲：﹁可惜！﹂卻見那血鳥雙翅向下一撲，將兩枚銀梭打在地下，不等隨後兩枚銀梭飛到，反而迎上前去，下垂的雙翅向上一振，兩枚銀梭被彈入了半空。郭靖見牠身法迅捷美妙，宛似武學高手，情不自禁的高聲喝采：﹁妙極！﹂

　　采聲未畢，聽得那蛇奴一聲慘叫，雙手掩住額頭，向前奔了幾步，砰的一聲，撞在一棵大樹之上，蹲下地來，原來雙目已被血鳥啄瞎。其餘蛇奴大吃一驚，暗器紛紛出手，四下圍攻，月色溶溶之中但見銀光閃閃，有似滿天流星。那鳥雙翅向前一推，身子倏地倒退，回勢竟絲毫不弱於前行之速，眾蛇奴驚叫喝罵聲中，又有兩人失了眼睛。

　　忽聽蓬的一響，一道藍色火光向血鳥射去。郭靖識得是硫璜燄箭，心想這暗器比銀梭慢得多了，那裏射得著牠？那知血鳥咕的一聲歡叫，迎上前去伸爪一把抓住箭桿。那火燄箭燒得甚是熾烈，血鳥卻毫不在意，將箭桿放在地下，啣些枯枝敗葉，添在火上。郭靖愈看愈奇，連叫：﹁可惜，可惜！﹂

　　南琴問道：﹁可惜什麼？﹂郭靖道：﹁這樣好玩的事，蓉兒竟沒看到。﹂南琴道：﹁蓉兒？﹂郭靖道：﹁是啊，蓉兒！﹂南琴欲待再問，忽然聽見身後似乎有個女子輕輕嘆息了一聲，回頭一看，卻不見什麼，不由得毛骨悚然，心想：﹁難道有鬼？﹂緊緊握住郭靖手臂，上半身倚偎在他懷中，低聲道：﹁郭大哥，誰嘆氣啊？﹂郭靖全神注視血鳥，既沒聽見嘆息之聲，也沒聽見南琴的問話，一個溫香軟玉般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微微發顫，他竟茫然不覺，只瞧著那血鳥在火燄中翻滾。

　　那鳥滾了一會，火光漸弱，牠又去啣些枝葉添在火裏，待火旺了，再展翅在火上燒炙，羽翼非但絲毫無損，經火一炙，更是煜煜生光。牠一邊燒，一邊用長喙在羽毛之中磨擦，竟如洗澡一般。牠羽翼遇火不燃，已自奇怪，而越燒香氣越濃，群蛇聞到這股香氣，漸漸抵受不住，又亂蹦亂跳起來，再過一會，突然互相咬嚙吞噬，有的蛇兒似乎痛苦難當，竟然自咬腰尾。這千萬條毒蛇著魔中邪，翻騰盤打，聲勢實是驚人，南琴瞧得頭暈眼花，險險跌下樹去，急忙閉上眼睛，摟住郭靖身子。

　　眾蛇奴見情勢不妙，相互打個招呼，一齊逃出林去。那血鳥認定這些白衣人是牠仇敵，如流星般掠過林隙，追上前去。眾蛇奴知道厲害，忙用雙手掩目。血鳥一飛近，長嘴猛啄手背，蛇奴吃痛不過，揮手去打，手一離面，眼珠立被啄瞎。片刻之間，眾蛇奴無一漏網，個個成了盲人。

　　那血鳥大獲全勝，飛回林中，又待到火上燒炙，那火卻已熄滅。血鳥雙翅猛搧，想要將火重行燃起，只揚起一陣灰燼。郭靖拍了拍南琴肩膀，將她輕輕推開，低聲道：﹁你在這兒，抱住樹幹。﹂不等南琴回答，已縱身落樹，慢慢向血鳥走去。

　　那血鳥知他是適才出手相救之人，並非仇敵，注目凝視。郭靖道：﹁鳥兒，來，來。﹂血鳥昂首不理。郭靖初下樹時，對毒蛇還心存顧忌，但見自己每跨出一步，毒蛇就紛紛讓道，知道是群蛇怕他服過腹蛇寶血之故，當下大了膽子，邁步向前，左手一探，向血鳥抓去。

　　他出手奇快，那知血鳥是天生靈物，飛動更快，身子一晃，已然避開，不等郭靖再度出手，猛撲向前，來啄他的眼珠。南琴急呼：﹁郭大哥，留神。﹂郭靖右手揮起鐵鑊，向鳥兒罩去。血鳥知道厲害，居然能如武林高手般急發急收，一撲之勢未曾用足，立即倒退，背脊剛好從鑊邊上擦過，沒被罩中。

　　郭靖叫了聲：﹁好！﹂身子躍起，鐵鑊橫裏抄來。血鳥振翅向上，只飛出一尺，發現郭靖左手正好守在頭頂，立知不妙，倏地一沉，掠地而飛，從郭靖跨下一鑽而過，劃了一個圓圈，回身來啄他的眼珠。郭靖見這鳥兒身法如此敏捷，童心大起，叫道：﹁我手中現有兵刃，捉住你不算好漢，來來來，咱們空手拆幾招。﹂將鐵鑊往地下一拋，右手一掌推出。他怕傷了鳥兒，掌力只用了一成，去勢卻是極快。

　　掌未到，勁先至，血鳥那裏抵受得住，被掌力一撞，跌下地來。郭靖大喜，伸手去拿，那鳥忽地一個翻身，滾開半尺，立時飛起，牠已知郭靖厲害，迥非眾蛇奴可比，不敢再鬥，急向外逃，郭靖掌隨身起，一招﹁六龍迴旋﹂，拍了出去。

　　這是降龍十八掌的精妙招數，一掌之中分兩股力道，一向外鑠，一往內收，形成一個急轉的漩渦。血鳥見他掌到，急向外逃，一股力道從橫裏撞來，捲得牠在空中翻了幾個筋斗，筆直掉將下來。郭靖上前一把接住，叫道：﹁姑娘，捉住鳥兒啦。﹂南琴大喜，從懷中取出兩顆蛇藥，在口裏含了一顆，溜下樹來，要將另一顆去交給郭靖。那知血鳥被郭靖這一掌轉得暈了過去，威力立失，群蛇如逢大赦，有似萬箭齊發，四面八方的竄出林去，那裏還敢傷人？

　　郭靖見血鳥毫不動彈，怕牠死了，雙手輕輕籠住，走到林隙的月光之下細看。南琴跟著走近，將藥丸遞給他，道：﹁郭大哥，這藥能防毒蛇。﹂郭靖本覺用不著，但想她既一片好心，就伸手去接。他罩在血鳥身上的右手剛一拿開，突覺手中一震，眼前一道紅光倏忽掠過，那鳥竟爾飛走了。郭靖連連跺腳，大呼：﹁唉，可惜，可惜！﹂

　　南琴道：﹁這鳥極有靈性。吃你這麼一拿，多半不敢再來啦。﹂郭靖道：﹁是啊，所以可惜。﹂南琴道：﹁為什麼？﹂郭靖道：﹁我本想捉來給蓉兒玩的。﹂南琴聽他又提到﹁蓉兒﹂，語意之中充滿深情，問道：﹁蓉兒是你的兒子麼？﹂郭靖一怔，笑道：﹁不是的，是個女孩子，比你只小著一兩歲。﹂南琴道：﹁嗯，她很美，是不是？﹂郭靖道：﹁那自然，她不但美，而且又聰明，又好心眼兒。﹂

　　這幾月來，他時時刻刻在思念黃蓉，這時聽南琴問起，情不自禁的將黃蓉誇了起來。黃蓉明慧秀美，原本不假，只是她自幼受了父親薰陶，不免有些任性妄為，但在郭靖心中，她卻是個十全十美、無半點瑕疵之人。南琴和他並排坐在一棵橫倒在地的梓樹幹上，聽他不住口的說著黃蓉諸般好處，心中酸酸的有些異樣。郭靖說了一會，忽然醒覺，笑道：﹁你瞧，三更半夜的，要你在這裏聽我說些不打緊的話，咱們回去吧，你爺爺若是醒來，不見了你，可要掛念啦。﹂南琴道：﹁不，我愛聽你說話。﹂隔了一會，道：﹁這位黃小姐到那裏去啦？你怎麼不跟她在一塊兒？﹂這兩句話觸動了郭靖心事，一時不知怎樣說好，想到自己日後不得不和華箏結親，按著黃蓉的性子，終生不再和自己相見也未可知，更說不定一時性起，竟然橫劍自刎，越想越是傷心，悲從中來，不禁放聲而哭。

　　南琴見他正說得好好的，忽然哭了起來，只怕自己說錯了話，又驚又悔，又不知如何勸慰，見他橫袖在眼上亂抹，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帕，遞給了他。郭靖接過了，抹去眼淚，要想不哭，卻又忍不住，正狼狽間，忽聽身後似乎有人噗哧一笑，郭靖一躍而起，叫道：﹁蓉兒！﹂只見地下一片清光，柯影交橫，那裏有半個人影？

　　南琴道：﹁郭大哥，你儘想著黃姑娘，咱們回家吧。﹂郭靖道：﹁正是。﹂兩人相偕出林，走出數十丈，忽見前七八個白衣人排成一列，左手扶著一條長桿，一步一步的摸索而行，正是那些被血鳥啄瞎了眼的蛇奴。

　　郭靖見他們可憐，嘆息一聲，自與南琴回家。次日一早醒來，聽得室外秦老漢正在責怪南琴，說她不該帶恩人去涉險捉鳥。

　　只聽得南琴笑道：﹁難道是我帶他去了？他自己愛玩嘛。﹂秦老漢啐道：﹁他是咱們救命恩人，又不是孩子，什麼自己愛玩！﹂南琴笑道：﹁你不信就算啦。﹂秦老漢道：﹁唉，還不認錯？若是恩人給毒蛇神鳥傷了，那怎麼得了？﹂南琴道：﹁他本事大得緊，怎麼傷得了？﹂秦老漢道：﹁好好，我不跟你鬥口。快去收拾收拾，事到臨頭，又走不了啦。﹂南琴奇道：﹁爺爺，收拾什麼？﹂秦老漢道：﹁回廣東去啊，昨日那賊頭吃了這個大虧，咱們還能在這裏耽麼？恩人一上路，咱爺兒倆只要遲走一步，那就是大禍臨頭。﹂南琴呆了一呆，道：﹁爺爺，那麼這屋子、這些桌子椅子怎麼呢？﹂秦老漢嘆道：﹁傻孩子，性命還顧不了，還顧瓶兒罐兒呢！……孩子，咱們生來命苦，你也別傷心。﹂

　　郭靖心想救人救徹，一骨碌下床，出房說道：﹁老丈，你不用擔心，我到衙門去跟你了結這回事。﹂秦老漢忙道：﹁恩人，你千萬別去，那衙門是狼虎之窟，可去不得。﹂郭靖道：﹁我不怕。﹂秦老漢待要再說，郭靖已牽過小紅馬，上馬疾馳而去。

　　只一頓飯功夫，已進了縣城，正欲打聽縣衙門的所在，但見前面火光燭天，行人亂奔，叫道：﹁縣衙門走了水啦，真是老天爺有眼！﹂郭靖心道：﹁可有這麼巧，遲不遲，早不早，偏在這會子走水！﹂當下縱馬向火頭奔去。待到臨近，只感熱燄逼人，那縣衙已燒去了半邊，奇的是竟然無人施救。許多百姓站得遠遠的觀火，臉上都有欣喜之色。郭靖翻身下馬，只見地下躺著十多名都頭衙役，有的早已燒死，活著的也是個個被火炙得鬚髮焦黑，卻是眼睜睜的動彈不得。郭靖抓起一人，一看他的神態，原來已被點中了穴道。郭靖在他腰眼裏一捏一推，解了穴道，問道：﹁縣太爺呢？﹂

　　那衙役往火窟裏一指道：﹁回您老：太爺在這裏面，多半已燒死啦。﹂郭靖道：﹁怎麼起的火？你是給誰打倒的？﹂那衙役苦著臉道：﹁回您老：小人也弄不明白。一早晨，小人還沒起身，只聽得縣太爺和人喝罵動手，接著就起了火，小人剛逃出來，不知怎的腿一麻，就這麼胡裏胡塗的爬著躺下啦。﹂郭靖道：﹁你們縣太爺和人動手？他會武功麼？﹂那衙役道：﹁回您老：太爺的功夫強得很，他一雙手硃砂般紅，誰給他打中了，誰晃眼兒就得去姥姥家。那知強中更有強中手……﹂郭靖心想：﹁瞧不出一個知縣還有毒砂掌功夫。﹂說道：﹁他要百姓繳納毒蛇，那就是練這掌上功夫了？﹂那衙役道：﹁回您老：這個小人不明白。﹂

　　郭靖心想：﹁多半是這縣官的江湖仇家找上了他，那倒乾淨爽快，免得我多費一番手腳。﹂也不再理會那名衙役，要回去對秦老漢和南琴說知，一轉身，那小紅馬卻已不知去向。他撮唇呼哨，隔了片刻，小紅馬仍是影蹤不見。

　　這小紅馬向來馴良，如無主人之命，決不致任意離開。此馬神駿異常，本領再高的馬賊也休想近得了牠身，突然失蹤，確令郭靖大為驚詫。火場之旁人眾雜沓，也無法尋找馬蹄足跡，他在城中到處走了一遍，毫無線索，心念一動：﹁回去帶白鵰來相助尋訪，必有端倪。﹂當下放開腳步，奔回秦老漢家。

　　秦老漢和南琴聽說縣衙被焚，縣官和都頭全被燒死，只樂得心花怒放。郭靖吹哨招呼雙鵰，那知過了良久，這對白鵰也是影蹤毫無。郭靖悶悶不樂，茶飯無心，當晚只得仍是宿在秦老漢家，要待明日再行找尋紅馬白鵰。

　　此時暑熱難當，秦老漢搬了一張竹榻、兩隻竹椅、泡了一壺清茶，三人在門外豆棚下揮扇乘涼。秦老漢說起各種毒蛇的奇怪習性，郭靖聽得甚有興味，眼見斗轉星沉，時近午夜，三人身上均有涼意，秦老漢幾次說要睡了，南琴卻只是不肯。秦老漢笑道：﹁咱們這裏難得有位客人來，這孩子日日夜陪著一個糟老頭子，也真夠她氣悶的。﹂南琴道：﹁明兒郭大哥走了，咱們又只兩個人啦。﹂語意甚是淒涼，郭靖默然不語。南琴道：﹁郭大哥，你去睡吧，我還要瞧那顆星。﹂秦老漢道：﹁傻丫頭，星有什麼好看？﹂南琴道：﹁我就是愛瞧嘛！﹂秦老漢望了望天邊的烏雲，道：﹁快變天啦，你的星快沒得看了。﹂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之聲，郭靖一躍而起，叫道：﹁我的小紅馬。﹂月光下只見長嶺上那紅馬奮蹄揚鬣，疾衝而下，馬背上一人衣袂飄飄，正是黃蓉。郭靖大喜，叫道：﹁蓉兒，我在這兒。﹂南琴聽他呼叫﹁蓉兒﹂，心中一震。

　　轉眼之間，黃蓉乘馬穿過林子，來到三人身前，那對白鵰正停在她身後馬背之上。郭靖大悟，心道：﹁我真胡塗，若非蓉兒，又怎能將紅馬和雙鵰收去？﹂黃蓉一躍下馬，郭靖迎了上去，心中說不出的歡喜。黃蓉道：﹁我運氣練功走錯了穴道，雙手動不得啦。﹂郭靖道：﹁啊，咱們快來順氣。﹂兩人當即盤膝坐在竹榻之上。郭靖雙手按住黃蓉背心，助她通氣順息。這時雷聲漸近，黑雲如墨，掩沒了半片天。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黃蓉丹田之氣上升，緩緩通到胸口，同時身體左右微微搖動。南琴在旁打量黃蓉，見她閉目而坐，嘴角微露笑容，臉上雪白的肌膚之中透出一層紅玉般的微暈，真似晨露新聚，奇花初胎，說不盡清麗絕塵。她頸中掛著一串明珠，發出一片柔光，更映得人似美玉。南琴心道：﹁這仙女一般的人物，無怪郭大哥如此顛倒啦，只不知他們在幹些什麼？﹂正自沉思，眼前一黑，一片烏雲移來遮沒了月光，不多時滿天全是黑雲。南琴道：﹁郭大哥，你與這位小姐進屋去吧，要下雨啦。﹂一語甫畢，臉上與頸中一涼，已有幾滴雨點落了下來。

　　那夏日陣雨，說來就來，南琴只叫得一聲﹁啊喲！﹂滂沱大雨已一瀉如注。郭靖與黃蓉正處於習練易筋鍛骨篇中的緊要關頭，那把大雨放在心上？南琴見二人動也不動，心中大奇，還道二人中了邪，上前推郭靖的肩膀。她起初並不用力，一推之下，自己竟退了一步，隨即手上加勁，用力一推，叫道：﹁郭大哥，你怎麼啦？﹂

　　她那裏知道身有上乘武功之人，一受到力，立時生出反勁，她這一推，郭靖絲毫不動，自己卻不由自主的一交摔倒，坐在水裏。當郭黃二人練功之時，秦老漢看得不耐，已先去睡了，這時聽得雷聲中夾著大雨，叫了幾聲：﹁琴兒！﹂不聽見答應，忙搶出屋來，只見孫女剛從泥污中爬起，頭髮散亂，神情甚是狼狽，不禁吃了一驚。南琴叫道：﹁爺爺，恩人中了邪啦！快想法子救他。﹂

　　秦老漢對郭靖異常感激，見他如此，忙上前拉他進屋，豈知輕輕一拉是紋絲不動，拉得重了，自己反摔一交，爬起身來，在大雨中怔怔發呆。南琴奔進屋去取了一把雨傘出來，打開了遮在郭黃二人頭頂，叫道：﹁爺爺，你去點些黃紙來薰他鼻管。﹂秦老漢跌跌撞撞的入內，慌亂中卻又把油燈打翻了。

　　南琴雖對黃蓉甚是敬慕，但不免存著私心，一把雨傘遮不得二人，漸漸的向郭靖一邊偏去，黃蓉的頭上就如一盆水往下傾潑一般。好容易秦老漢摸索著又點起油燈，燃了一捲黃紙，用衣袖護著，拿到郭靖鼻孔下來薰。濃煙一陣陣往他鼻中冒進，郭靖本來調勻得極是順暢的呼吸，受這濃煙一逼，立時逆轉，反向丹田中衝去。郭靖大吃一驚，急忙閉住呼吸，全力施為，才將腹中之氣重行理順。可是這呼吸究竟不能久閉，只要吸一口氣，濃煙就薰得他幾欲咳嗽。秦老漢祖孫全是一片好心，那知反而累得他死去活來。秦老漢見黃紙薰鼻無用，於是用指甲猛力掐郭靖上唇的人中。這人中是人身要穴，若是中暑暈倒，此處一受刺掐，立時能醒。正因這是人身要穴，郭靖這番苦頭可就吃得大了，只是練功正緊之際，既不便開口說話，又不便出手推開，只好苦苦忍住。

　　此時霹靂一個接著一個，電光過去，霹靂立至，閃電與霹靂間幾無間隔，只聽得震耳欲聾的一聲，樹林邊一棵大樹被雷聲擊中，燒了起來。南琴嚇得心膽欲裂，但仍是勉力撐住雨傘，給郭靖遮雨。奇形怪狀的閃電掠過墨黑的天空，或如樹枝，或如長矛。一片白光忽隱忽現，時而照出郭靖神色堅毅，黃蓉笑靨如花，時而照出秦老漢呆若木雞，南琴臉無人色。突然間眾人眼前一陣大亮，尚未聽到雷聲，秦老漢與南琴已雙雙跌倒。

　　這一個焦雷正好打在郭靖身畔，秦老漢祖孫被震得暈了過去。雷聲一轟，郭靖體內氣息猛升，立時就通了一週，這時他已可走動，黃蓉卻尚須片刻之時，眼見四周電光急閃，焦雷一個個打在身旁，忙在黃蓉身上一伏，防她受傷。

　　過了一頓飯時分，雷電遠去，大雨也漸漸止歇。再過一會，雲破月現，黃蓉八脈俱通，意與神會，遍體清涼，緩緩直起腰來。低聲道：﹁靖哥哥，你當真是這生愛我麼？﹂郭靖將她抱在懷裏，歡喜無限，卻不說話。黃蓉向那棵燒得正猛的大樹一指，道：﹁你瞧！﹂郭靖向前望去，只見火燄中那隻血鳥正在翻滾跳躍。黃蓉低聲道：﹁咱們掩過去捉。﹂郭靖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見秦老漢已自醒轉，扶著孫女坐在竹椅之上。黃蓉左手一揮，筆直向血鳥奔去。

　　那血鳥昨日吃過虧，這時見有人來，不敢再鬥，咕的一聲，振翅而逃。黃蓉追趕不上，心念一動，忙撮唇吹哨，召來雙鵰，叫道：﹁把這鳥兒捉來，可別傷牠。﹂北方富貴人家都畜養鷹鵰，用以打獵，蓋因鷹鵰不但兇猛，而且養馴之後，善知人意。這對白鵰更是靈異，一聽主人之言，立時左右包抄，追了上去。

　　那血鳥身子甚小，全身大小只及白鵰一個頭顱，可是飛翔迅速，疾若流星，倏忽之間已飛出數里，雙鵰銜尾追趕，那血鳥見雙鵰追來，毫不懼怕，反而轉身來鬥。雙鵰一鳥，登時在空中大打起來。白鵰的鋼喙鐵爪何等厲害，就是虎豹猛獸，也能被牠用爪撕裂，但這小小血鳥靈活異常，轉身既快，又能迅速倒退，雙鵰非但抓牠不著，反而被牠用長嘴啄下了好幾根白羽，若非以二敵一，白鵰幾乎要吃敗仗。

　　鬥了良久，雄鵰頸後又被血鳥啄了一口，雄鵰吃痛，突然發威，左翅用力一撲，從空中猛掠下來。血鳥急忙倒退，但那鵰翅伸展開來長達數尺，終於被翅尖掃到，這一擊力量奇大，血鳥抵受不住，一個筋斗跌下地來。那雄鵰急撲而下，雙爪如鉤，往血鳥抓去。那血鳥橫裏竄出，再無戰意，急往前逃。雙鵰窮追不捨。三鳥飛入山後，不知去向。

　　郭靖本在觀戰，這時低下頭來，說道：﹁蓉兒，你功夫大進了，身旁雷轟電閃，竟然茫如不覺。﹂黃蓉笑道：﹁你也一樣。﹂郭靖想起秦老漢祖孫適才的好心騷擾，暗暗叫聲：﹁好險！﹂若是一個把持不定，又得以七日七夜之功來修缺補漏，當下替黃蓉和秦氏祖孫引見了。郭靖道：﹁蓉兒，縣衙門是你放的火，是麼？﹂黃蓉抿嘴一笑道：﹁不是我還有誰？﹂秦氏祖孫老大驚訝：﹁瞧不出這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竟做出這等事來。﹂

　　黃蓉向南琴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道：﹁靖哥哥，你儘誇我，也不怕這位姊姊笑話。﹂郭靖道：﹁啊，昨晚你也在樹林子裏？﹂黃蓉抿嘴笑道：﹁你若不說要捉鳥兒給我，我寧可雙臂永遠癱了，也不來找你呢。你後來幹麼忽然哭了？也不害臊。﹂郭靖低頭道：﹁想想實在我待你太不好，又怕以後永遠見你不著。﹂黃蓉伸手給他理了理鬢邊散下來的頭髮，輕輕的道：﹁我本想不見你了，可是終究不能。好啦，不管以後的日子怎地，咱倆能多一天在一起，就多歡喜一天。﹂南琴見兩人說得親熱，不覺怔怔的聽得痴了。

　　突然間天空鵰唳聲急，三人一齊抬頭，只見雙鵰疾追血鳥而來。三隻鳥一先二後，飛得迅速異常。黃蓉見那血鳥身子雖小，但箭進電退，靈動無比，雙鵰一時倒奈何牠不得，當下心生一計，撮唇吹哨，召那雌鵰下來，停在自己肩頭休息，讓那雄鵰單獨追逐血鳥，待得雄鵰追趕一周，再放雌鵰上去接替。那血鳥一刻不停的飛翔，雙鵰卻以車輪戰之法耗牠氣力，如此來回追逐了六七次，血鳥果然無法支持，越飛越慢，被雄鵰疾飛趕上，一翅打下地來，雙翼擊土，卻已上昇不得。那雌鵰搶過去抓著，送到黃蓉手中。

　　黃蓉大喜，雙手捧住。那血鳥累得筋疲力盡，眼中露出乞憐神色。黃蓉笑道：﹁你乖乖的聽話，我就不殺你。﹂秦老漢見血鳥被捕，大為歡喜，道：﹁好了，姑娘捉了這神鳥，老漢和這孩子又有口苦飯吃啦。我編個籠子給姑娘裝牠。﹂南琴知道血鳥愛吃蛇膽，拿出一瓶蛇膽酒來，血鳥喝了半瓶，體力稍復，對眾人頗現親善之態。黃蓉喜道：﹁我要養得牠聽我號令，專啄壞人的眼珠。﹂

　　四人累了大半晚，均感疲倦，南琴讓出自己床來給黃蓉睡，黃蓉卻要等秦老漢編好竹籠，將血鳥放入，才安心就枕。

　　次日醒來，已是紅日滿窗，黃蓉起身下床，走到桌邊，﹁啊﹂的一聲驚叫，只見竹籠已被血鳥啄破，那鳥卻昂然站在桌上，並不逃走。黃蓉又驚又喜，招了招手，那鳥一跳跳入了她的掌心。黃蓉叫道：﹁牠服我啦，牠服我啦。﹂又見那竹籠的每根竹條都被咬成兩截，顯然是那血鳥逞威示武，意思說：﹁我自己不愛走就是，這小小竹籠豈能關得我住？﹂

　　正自歡喜，卻聽得隔室郭靖連珠價的叫苦，忙過去問道：﹁靖哥哥，怎麼啦？﹂只見他苦著臉，手中拿著黃藥師給他的那幅畫。原來昨晚雨中練功，兩人全身浸透，這幅畫可教雨水毀了。黃蓉連叫：﹁可惜！﹂接過畫來一看，見紙張破損，黑跡糢糊，已無法裝裱修補，正欲放下，忽見韓世忠所題那首詩旁，依稀多了幾行字跡。

　　湊近細看，原來這些字寫在裱畫襯底的夾層紙上，若非畫紙浸濕，決計不會顯現，只是雨浸紙碎，字跡已殘缺難辨，但看那字跡排列情狀，認得出是一共四行字，每行四字。黃蓉一面細認，一面緩緩念道：﹁…穆遺書…，鐵掌…，中…峰…，第二……節。﹂其餘殘損之字，卻無論如何辨認不出了。

　　郭靖叫道：﹁這說的是武穆遺書。﹂黃蓉道：﹁確然無疑。完顏烈那賊子推算武穆遺書在宮中石匣之內，但石匣雖得，遺書卻無影蹤，看來這四行字是遺書所在的重大關鍵。…鐵掌…，中…峰…﹂她沉吟了片刻道：﹁靖哥哥，你六位師父曾說起過什麼﹃鐵掌幫﹄麼？﹂郭靖道：﹁鐵掌幫？沒有啊，我只知道那個大騙子裘老頭兒叫什麼鐵掌水上飄。﹂黃蓉道：﹁嗯，諒那糟老頭兒也不會和這等大事有什麼干係。昨兒早晨我去放火燒那縣衙，卻聽得那姓喬的縣官和人說話，說咱們鐵掌幫怎樣怎樣，又說趕緊多找毒蛇給大香主送去。後來他和我一動手，武功居然不弱，毒砂掌的功夫很有幾下子。﹂郭靖道：﹁江湖幫會中的兄弟竟做起縣官來，倒有點奇怪。﹂

　　二人想了半天，推詳不出這四行字的關竅所在，黃蓉把殘畫收起，放在自己衣包之中，道：﹁讓我慢慢的想。﹂當下與秦老漢祖孫別過，二人共騎而去。秦老漢和南琴戀戀不捨，待要相送，那小紅馬跑得好快，轉眼之間，已穿林越嶺，奔得影蹤不見。

　　不一日，已到岳州境內。黃蓉掐指一算，這日是七月十四，岳州丐幫之會，尚在明日，說道：﹁右右無事，咱們沿路慢慢玩去。﹂郭靖道好。兩人下馬攜手而行，放眼遠望，盡是水田，田裏禾稻長得甚是壯茁，眼下是個豐收年成。黃蓉道：﹁爹爹曾道：湖廣熟，天下足。看來今年的百姓是可以免於饑荒了。﹂又指著棲在柳樹上的蟬兒嘆道：﹁這蟬兒整天不停的大叫﹃知了，知了﹄，卻不知牠知些什麼，倒教我想起了一個人，好生記掛於他。﹂郭靖忙問：﹁誰啊？﹂黃蓉笑道：﹁那位大吹牛皮的裘老爺子。﹂郭靖大叫一聲：﹁啊！﹂

　　此時火傘高張，如烘似炙，田中農人不論男女，都在汗下如雨的車水。柳樹邊的一架水車之上，車水的是個婦人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人少車沉，踏得好不艱難，兩人上衣都已汗濕，那孩子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兀自用力踏那水車。黃蓉停步望他，心中大生憐惜之情。那男孩見她美麗異常，回頭叫道：﹁媽，這姊姊在瞧咱們。﹂顯見對自己努力勞作，甚是得意。那婦人微微一笑，向郭黃二人點頭招呼。

　　黃蓉伸手入懷，想拿塊碎銀給那男孩當零用，忽聽遠處雷聲隱隱，喜道：﹁有雨下，你們不必車水啦。﹂那婦人側耳一聽，臉色甚是驚慌。

　　那小孩躍下水車，叫道：﹁媽，蛤蟆王又來吃青蛙了！﹂那婦人點了點頭。黃蓉正待相詢，忽聽鑼聲鏜鏜響起，田塍上一個頭戴遮陽斗笠，赤了上身的男子猛敲銅鑼，向西急奔。過不多時，四面八方都有鑼聲響應，田畔男女都拋下水車，向西奔去。黃蓉一轉頭，見那婦人和男孩也已跑開。郭靖道：﹁咱們瞧熱鬧去。﹂兩人隨在眾人身後奔跑，轉過一個山坳，見前面又是好大一片水田，成千農民奔上一個土丘，神色緊張的望著前面，百餘面銅鑼齊聲敲打，震耳欲聾，那裏還聽得見說話之聲。

　　黃蓉見小丘旁一棵銀杏樹生得極是高大，一拉郭靖的手，一齊躍上，順著眾農民的眼光向前望去，但見晴天一碧，青禾如海，絲毫不見異狀。不多時，兩人耳朵靈敏，聽出遠處有一陣閣閣巨聲，鑼聲雖響，卻也掩蓋不下，初時黃蓉以為雷震，就是這聲音了。又過一會，只見一片黃色之物奔騰跳躍而來，黃蓉驚叫：﹁啊，這許多蛤蟆！﹂郭靖凝神一看，成千成萬果然盡是癩蛤蟆，那怪聲原來是牠們的鳴叫。

　　眾農民見癩蛤蟆一現身，登時止鑼不敲，人人憂形於色。那些蛤蟆跳到小丘前一塊大方田的邊緣，齊齊停住，宛似列成隊形一般。群蛤之後有數百大蛤擁衛著一隻特大蛤蟆，身子總有平常蛤蟆六七隻大。這蛤王閣的一聲叫，只聽得轟轟轟轟，群蛤齊鳴。蛤王又是咕的一叫，群蛤立時止聲。黃蓉笑道：﹁這又叫我記掛一個人啦。﹂郭靖搶著道：﹁歐陽鋒！﹂黃蓉笑了笑，大拇指一翹，讚他聰明。

　　群蛤奉蛤王之命，連叫三次，然後鴉雀無聲的各自蹲著。只聽得東邊一塊大石後面清清脆脆的叫了一聲，一隻小青蛙跳了出來。眾農民見到青蛙，登時銅鑼齊鳴，高聲歡呼，為牠喝采助威。郭黃二人看得有趣，卻全然不解，不知這小小青蛙所為何來。

　　二人正全神貫注的觀看，只聽腳步聲響，四下裏又湧來數百農民。黃蓉眼尖，見農民中混著若干衣飾異常之人，輕輕扯了郭靖的衣袖，小嘴歪了一歪。郭靖一看，見約有四五十人一色的黑衣，手中都提著極大的竹籠，衣外隱隱突起，顯見各藏兵刃。這些黑衣人臉上均現強悍兇橫之色，決非尋常農夫，一到土丘旁邊，立即聚在一起，與眾農民相距數十丈遠。

　　那小青蛙跳到離田界三尺之地，停步叫了幾聲。蛤群中出來一隻黃皮大蛤，躍過田界，與那小蛙面對面的叫了起來。大蛤一開口聲粗音宏，有若牛鳴。那小蛙卻毫不屈服，雙方似在鬥口，到後來越叫越快，那小蛙連珠價叫將出來，繁音促節，抑揚頓挫，顯得神完氣足，那大蛤卻頗見聲嘶力竭，一味欲以響喨取勝。

　　又對叫一會，那大蛤鳴聲嘶嗄，一個大白肚子愈鼓愈大，發出的聲音卻是愈益低沉，只見牠雙眼突出，運用全力，全身似成一個圓球，忽聽拍的一響，那大蛤的肚子竟爾爆破，死在地下。眾農民齊聲歡呼，那些黑衣人卻橫眉怒目，極是氣惱，看來眾農民維護青蛙，而黑衣人卻是與蛤蟆一夥了。

　　小青蛙得到勝利，閣閣閣叫了三聲，轉身欲走，突然蛤群中躍出六隻大蛤，聲勢凶凶的急追過來。眾農民齊呼：﹁不要臉！﹂﹁不成啊！﹂﹁這成什麼話？醜死啦。﹂只見六蛤分成兩邊，左右包抄。小青蛙一躍數尺，急速逃走，六蛤追了兩三丈路，聽得後面大蛤呼叫，急忙停步轉身，那知為時已然不及，田塍下突然躍出一隊大青蛙，約有二三十隻，截住六蛤去路，互相嘶咬起來。片刻之間，六蛤被群蛙圍住咬死，後面雖有成千成萬隻蛤蟆，不知怎的，竟不上來救援。黃蓉心中不解，探頭一看，只見田塍旁一條小溪中一片青色，原來有成千成萬隻青蛙列隊不動，蛤蟆所以不大舉越界，想是未明對方陣勢，不敢輕舉妄動之故。

　　只聽那蛤王閣閣叫了兩聲，一隊百餘隻蛤蟆蜂湧過界，小溪中立時也有一隊青蛙上前抵敵。那隊蛤蟆稍戰數合，即向南退去，青蛙似識破了對方奸計，只追出丈餘，即行停步，群蛤回頭又戰。南邊大石後果然藏有伏兵，見群蛙並不中計，紛紛躍出。蛙群眾寡不敵，溪中又開上援兵，只聽得蛙聲閣閣，蛤聲咕咕，亂成一片，過不多時，田塍上屍橫遍地，雙方都已有數十隻死亡。受傷的避在一旁，自有本隊中的同伴救護回去。這時只是前哨小戰，雙方主力尚未接仗，但已殺得慘酷異常，蛙蛤時進時退，未分勝負。

　　又戰片刻，那蛤王似乎忍耐不住，咕咕兩聲大叫，大隊蛤蟆結成方陣，衝殺過來。青蛙的前哨退避不及，盡數陷入敵陣。眾蛙見形勢不對，立即佈成一個圓形，尾部向內，蛙口向外嘶咬，這圓陣一結成，沒了後顧之憂，蛤蟆雖眾，重重疊疊的圍在外面，卻也奈何牠們不得。農民中有許多人大叫青蛙派兵增援，但那群蛙的統帥似乎甚是鎮定，並不理睬。只見數千隻蛤蟆紛紛躍起，意欲躍入青蛙圓陣中心，但每一隻蛤蟆躍起，必然有一隻青蛙同時竄高，對準那蛤蟆在空中一撞，一齊落下，蛤蟆始終闖不進圓陣之內。

　　黃蓉忽然叫聲：﹁不好！﹂但見青蛙圓陣的東南西北四角，群蛤各以身子相疊，築成了四個高約三尺的高台，十餘隻大蛤爬上高台，向圓陣中飛去。這般居高臨下的進攻，青蛙再也無法抵禦，大蛤一入圓陣中心。群蛙首尾受敵，立時死亡枕藉。黃蓉連聲嘆氣，郭靖忽道：﹁你瞧！﹂黃蓉順他手指看去，只見東北角上一條青線迅速向前移動，原來是青蛙派出隊伍，向蛤蟆後軍迂迴進襲。

　　蛤王隨即得報，派出隊伍攔截。半數迂迴進攻的青蛙當下在中途被截，分軍戰鬥，其餘半數仍紛紛湧向蛤蟆後方。蛤蟆隊前隊後受敵，陣勢稍亂，但仍奮勇抵擋。那蛤王見接戰不利，咕咕大叫，率領大蛤親兵隊上前衝鋒。這些大蛤蟆身體特大，兇猛異常，那蛤王更是勇悍絕倫，一口一隻，轉眼之間咬死了十餘隻大蛙，真是當者披靡。青蛙隊抵敵不住，向後敗退。

　　群蛤乘勝追擊，那蛤王一躍半丈，直陷敵陣，青蛙圍了上來，數百隻大蛤跟踵撲至，蛙隊陣勢大亂。這時蛙蛤戰場移動，眾人隨著跟去觀看。靖蓉二人也躍下樹來，混在眾農之中，但是這些農民都臉現憂愁之色，不住嘆氣。黃蓉忍耐不住，向一個白髮老農問道：﹁老伯，這些青蛙和蛤蟆幹麼打架啊？﹂

　　那老農夫仔細打量二人，知是過路客人，說道：﹁那蛤蟆是有人養的，用來捕捉青蛙。﹂黃蓉﹁啊﹂了一聲。那老農又道：﹁咱們莊稼人，就靠這蛙兒養護禾稻。眼見青蛙要敗，這方圓數十里地的禾稻，給害蟲一損，今年的收成可靠不住啦。﹂黃蓉道：﹁那大夥兒打蛤蟆啊，我幫你們。﹂探懷掏出一把鋼針，上前就要動手。那老農忙拉住她的衣襟，低聲道：﹁姑娘，這使不得！我說蛤蟆是人家養的。﹂說著向那些黑衣人一指，又道：﹁就是這批兇神惡煞般的人。你惹上他們，禍兒可就大啦。姑娘花朵一般的人，依老漢說，也別在這兒瞧熱鬧，快些上路吧。﹂黃蓉微微一笑，郭靖道：﹁咱們人多，不怕他們。﹂那老農嘆氣道：﹁為了這事，前年去年都打過大架，傷過不少人。後來告到官裏，縣太爺判道，以後聽憑蛤蟆青蛙打架，蟲蟻之事，誰也不許過問，若是有人惹事生非，那就重重懲辦。﹂

　　郭靖怒道：﹁這狗官，那不是明明幫這批惡徒麼？﹂老農道：﹁誰說不是呢？縣官和他們本就是一夥，只知道捉了青蛙去餵蛇，那來理會老百姓的死活。﹂靖蓉二人聽他說到捉蛙餵蛇，心中微微一震，待要再問，卻聽農民們大聲歡叫起來，原來蛙蛤大戰的情勢又已一變。

　　只見蛙陣主力退在一口大池塘之邊，負隅力戰，另一部青蛙卻躍入池塘，迅速游至蛤蟆的後方和側翼進攻，青蛙在水中漩動極速，斗然間多了一條調兵遣將極方便的通道，蛤蟆不善游水，成千成萬隻擠在塘邊，施展不開，你推我擁，紛紛落入池塘。水上相鬥，蛤蟆必落下風，一隻隻白腹朝天，死在水中。

　　這時蛤蟆隊已潰不成軍，蛤王率領一批大蛤左衝右突，亦已無濟於事，眾農民紛紛歡叫：﹁今年的收成保得住啦。﹂郭靖、黃蓉注視黑衣人的動靜，只見他們個個怒容滿面，忽然一聲呼哨，十多人打開了手中提竹籠的蓋子。

第五十六回　岳陽樓頭

　　那些黑衣漢子打開竹籠籠蓋，只見湧出數百條大大小小的毒蛇，一齊衝入蛙陣，剎時之間吞食了無數青蛙。這毒蛇正是青蛙的剋星，蛇一出現，青蛙鬥志立失，有的躍入池塘逃遁，有的竟爾嚇得全身癱軟。眾農民見對方突然用此卑鄙手段，又驚又怒，齊聲鼓譟起來。

　　黑衣人中一個高大漢子大踏步走到眾農身前，厲聲叫道：﹁縣太爺有令，蟲蟻相鬥乃其本性，與人無涉，你們吵些什麼？﹂眾農民紛紛叫道：﹁蛤蟆和毒蛇都是你們家養的。﹂﹁青蛙怎能與蛇鬥，不要臉！﹂﹁這樣一年兇一年，咱們反正是餓死，大夥兒和他們拚了。﹂那大漢右手一揮，突見刀光耀目，眾黑衣人各從腰間拔出兵刃，排成一列，走上數步。那大漢道：﹁你們待要怎樣？不聽縣太爺的話，是要造反嗎？﹂眾農民大聲喝罵，有的揀起了泥塊石子拋擲過去。那大漢一作手勢，黑衣人身後走出兩個公門裝束的人來，一持鋼刀，一握鐵鍊，齊聲喝道：﹁縣太爺吩咐下來，有誰肇事械鬥，都以叛逆論處。﹂眾農民面面相覷，低聲傳言：﹁這是縣衙裏的馬軍都頭和步軍都頭。﹂

　　既有官府相助對方，眾農民個個敢怒而不敢言，眼睜睜望成著成千成萬隻青蛙被蛤蟆和毒蛇逼入竹籠之中。郭靖低聲道：﹁蓉兒，咱們好動手了麼？﹂黃蓉道：﹁再等一忽兒。﹂忽聽得幾聲呼叱，七八個孩子奔上前去，拿起石塊，向毒蛇群中猛擲，當時有幾條毒蛇被石塊打死。那黑衣大漢大怒，縱身上前，一掌將一個孩子打倒，其餘孩子回身就逃，那大漢提起跌在地下的孩子，獰笑道：﹁好啊，你們打死我辛辛苦苦養馴的蛇兒，我叫你知道厲害。﹂一個農婦從人群中搶了出來，求道：﹁大爺，行行好，放了我的兒子。﹂這母子倆正是靖蓉二人剛才和他們說過話的。

　　那大漢另一手抓住農婦的後領，順手往農民叢中擲了過去，那農婦跌在兩個農民身上，將兩人都撞倒了。那大漢伸手揮了兩揮，他手下人各挺兵刃走上前來。農民人數雖眾，但均赤手空拳，大半又是老弱婦孺，見他來勢洶洶，齊向後退。那些黑衣漢子一聲吆喝，刀劍齊往農民頭上劈去，將要劈到，刃鋒一歪，卻在他們面前削了下來。眾農民大聲驚叫，退得更遠。黑衣漢子們哈哈大笑，揚刀而立，回頭瞧首領如何擺佈那個孩子。

　　只見他伸手打那孩子一記耳光，扯下他身上一片衣服，打一記，扯一下，接連打了十餘下，到後來那孩子雙頰高腫，身上也已赤裸裸的不剩寸縷。他母親大聲哭叫，不顧性命的撲上去救護，但被兩個黑衣人扭住了，動彈不得。那大漢一聲呼哨，數百條毒蛇昂首吐舌，一齊望著那孩子光溜溜的身體。

　　那小孩早已嚇得臉無人色，雖在烈日之下，亦是全身瑟縮發抖，望著母親，只是哭叫：﹁媽媽！﹂那大漢獰笑道：﹁小賊，你有本事就自己逃命吧。﹂手一鬆，將小孩擲在地下。那小孩爬起身來，急向母親奔去。數名黑衣漢子長刀一揚，往他頭頂虛劈下來，小孩大駭，急忙轉身，向前空曠處奔逃。那為首的黑衣大漢待他奔出數丈，一聲呼哨，千百條毒蛇忽地如箭離弦，蜂湧向小孩追去。那小孩聽得背後噓噓之聲大作，一回首，但見無數五色斑斕的毒蛇凸睛吐舌，如風而至，這一下嚇得比他適才更是驚懼百倍，沒命價向前飛逃。

　　那些毒蛇遊動極快，片刻之間，離那小孩已只丈餘，他全身赤裸，一無掩蔽，眼見立時要遭千蛇噬身之慘。他母親大叫一聲：﹁兒啊！﹂暈了過去。眾農民瞧得目眥欲裂，紛紛湧出要去打蛇，但眾黑衣漢子長刀亂揮，竟無半點空隙讓他們上前。黃蓉雙手握滿金針，只待毒蛇再游近數尺，易取準頭，立時要以洪七公所授﹁滿天花雨撒金針﹂絕技，將群蛇一一釘在地下。突然間那小孩足下一滑，向前俯跌下去，群蛇吱吱亂叫，竄了上來。

　　黃蓉暗叫：﹁不好！﹂縱起身子，正要發出金針，只見兩條人影從農民人群中中躍出，身法甚快，攔在小孩與群蛇之間。兩人足未站定，各自雙手齊揚，撒出四條黃色粉末，在地下佈了四條黃線。眾人鼻中聞到一陣硫磺藥氣，但見群蛇紛紛後退，看來那些黃粉是制蛇的藥料了。黃蓉看那兩人時，原來竟是丐幫中的熟人，是在寶應會過面的黎生和余兆興。

　　那黑衣大漢見二人阻住蛇群，臉上變色，說道：﹁咱們鐵掌幫和丐幫向來河水不犯井水，足下何苦強來為人出頭？﹂黎生拱手道：﹁這小孩年幼無知，老丐求個人情，請饒了他吧。﹂那大漢見黎生背上負了八隻麻袋，知他是丐幫中的要緊人物，冷笑道：﹁若是不饒呢，足下欲待怎樣？﹂余兆興年少氣盛，喝道：﹁你們幹這等事，天理不容，既叫俺們撞見了，豈能不管。﹂那大漢又冷笑一聲，說道：﹁聽說丐幫明日在岳州大聚會，天下各路的化子頭兒都到了洞庭湖邊，你這小叫化就想恃勢欺人嗎？哼哼，只怕沒這麼容易！你丐幫中人號稱個個是捉蛇能手，你有本事就捉捉我這些蛇看。﹂

　　余兆興被他這一陣奚落，那裏容得，向前兩步，一彎腰，雙手各已抓住一條毒蛇的尾巴，用力一抖。蛇兒的骨骼本是如鍊條一般連環套住，這樣自尾至首逆轉的一抖，全身骨骼鬆脫，雖不立斃，卻再也動彈不得，這是乞兒捉蛇的最上乘手法，可也大觸專養毒蛇的鐵掌幫之忌。那大漢不待他伸腰站直，一聲呼哨，千百條毒蛇一齊向他竄去。

　　余兆興捉蛇本事縱高，這千蛇齊至，那能抵擋，急忙退到黃線之後。黎生高叫：﹁請老兄示下高姓大名！﹂那大漢只是冷笑，見群蛇沿著黃線搖頭擺腦，不敢遊近，又是唿哨一聲，這一聲叫，蛇群中登現奇觀。

　　只見一條蛇張口咬住另一蛇尾巴，而那蛇再咬著又一蛇尾部，如此首尾相接，霎眼之間，連成了數十條極長的蛇鍊。那大漢猛喝一聲，數十條蛇鍊斗然間從空中甩過黃線，落在二丐身周，圍了數圈，將那小孩也圍困在內。那大漢冷笑道：﹁臭叫化，捉蛇啊，怎麼不動手？﹂群蛇蓄勢待發，只候號令。黎生與余兆興都是臉色慘白，知道這番必已無倖。

　　那大漢道：﹁我鐵掌幫也不無故傷人性命，只要你答允永遠不再捉蛇，留下一個真憑實據，哼哼，那也可以相饒。﹂黎生知道這是叫他們自毀雙手，低頭求告，他是丐幫響噹噹的人物，縱然性命已在呼吸之間，卻仍是昂然直立，毫無畏懼之色。那大漢張開雙手，相距一尺，說道：﹁我雙掌一合，你們每人身上就多了幾百副毒蛇的牙齒，還不跪下求情麼？﹂余兆興道：﹁師叔，咱們決不能丟人。﹂黎生哈哈一笑道：﹁那還用說。﹂他提高聲音道：﹁多謝老兄送咱們上西天，只是還沒請教萬兒。﹂那大漢道：﹁那果然是死不瞑目。我是裘鐵掌的第三弟子，人稱玄背蟒喬太的便是。﹂

　　一語方罷，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啊喲，失敬失敬，我道是誰，原來是裘老兒的徒子徒孫。﹂人叢中走出一個身披輕綃、髮束金環、頸垂明珠的文秀少女來，正是黃蓉。那玄背蟒喬太聽得聲音已怔了一怔，萬料不到出來的竟是這樣一個妙齡女郎，尚未答言，黃蓉又道：﹁鐵掌水上飄裘老頭兒叫我姑奶奶，你怎不叫我祖姑奶奶？﹂喬太大喝：﹁呸！小丫頭胡說八道。﹂心中卻暗暗生疑：﹁怎麼這樣一個怯生生的小妞兒知道鐵掌水上飄的名號？﹂黃蓉笑道：﹁孩子們在外面惹事生非，我姑奶奶最瞧不順眼。在武寧縣做官的孩子，是你一夥兒的吧，前幾日讓姑奶奶路過順手收拾了，你說怎樣？﹂

　　武寧縣那姓喬的知縣，正是這喬太的兄弟，縣衙失火，知縣被殺的訊息恰於此日早晨傳到。喬太斜睨黃蓉，悲怒交迸，卻不信自己這武功高強的兄弟喪生在她手下，當下微一呼哨，幾百條毒蛇竄上去將她圍住。喬太喝道：﹁武寧縣喬知縣是誰害的，快快說來。﹂黃蓉笑道：﹁真的是我殺的啊。他用毒砂掌跟我鬥，瞧不出這知縣幾招﹃黃蜂針﹄、﹃舉火撩天﹄還真有幾下子，後來我點了他曲池穴，這毒砂掌也就破啦。我再點了他期門穴和肩貞穴，叫他端坐在公堂之上，一動也別動，就像平時審堂嚇唬老百姓一般，然後放火燒那縣衙，等那公堂燒成白地，不知怎地，他仍是沒出來。﹂

　　殺官放火這等叛逆大事，在她口中娓娓道來，宛似閒說小兒女摘花鬥草一般，喬太驚疑不已，心想這女孩子極是邪門，須得擒回去細細拷問，喝道：﹁老三，老四，把這丫頭拿下了。﹂兩名黑衣漢子應聲而出，彎腰用刀背撥開毒蛇，走上數步，伸出四隻粗掌，齊往黃蓉肩頭背上抓去。黃蓉笑道：﹁老三，老四，一齊躺下吧！﹂身子後縮，雙手在兩人背上一推。兩人齊往前衝，砰的一聲，腦門與腦門撞在一起，只碰得人事不知，胡裏胡塗的轉了幾個圈子，不約而同的躺下了。

　　眾農民本來一直在擔心害怕，這時見兩人跌得古怪，才轟聲大笑起來。喬太大怒，將右手兩根手指放到唇邊，正要吹哨驅蛇，忽聽咕咕咕三聲怪叫，黃蓉手上已多了一隻殷紅如血的鳥兒，原來她將血鳥放在衣袖之中，把喬太戲弄了一番，這才取出。這鳥三聲一叫，滿田野芳香濃郁，群蛇斗然間見到剋星，先是一陣大亂，隨即僵臥不動，有的更翻轉肚子，靜候宰割。那血鳥毫不客氣，長喙一劃一啄，轉眼間吃了六七枚蛇膽。牠肚子甚小，這幾枚蛇膽一吃也就飽了，可是仍用長喙不住往群蛇肚上劃去。

　　喬太見此異狀，更是驚怒交集，取出三枝鋼鏢，鏢發連珠，兩枝直奔血鳥，一枝射向黃蓉。黃蓉自恃身披軟蝟甲，理也不理。那血鳥飛身而起，雙翅一撲，已將兩枝鋼鏢擊落在地，隨即如一道血光般飛追而上，長喙一挑，把射黃蓉的那枝鋼鏢也撥了開去。黃蓉見牠竟能護主，不禁大喜，指著喬太及眾黑衣漢子說道：﹁這些都是歹人，啄他們的眼珠子。﹂但見一道紅光上下飛舞，眾黑衣漢子﹁啊喲！﹂﹁哎唷！﹂連聲慘叫，四散飛奔，逃得快的保全了眼珠，被啄瞎了的或連滾帶爬，或摸索亂行，片刻之間，散得無影無蹤。眾農民拿起鋤頭石塊，將毒蛇和蛤蟆搗得稀爛，待要向黃蓉拜謝，她早已與郭靖走得遠了。黎生和余兆興走出蛇群，想與黃蓉敘禮，但那汗血寶馬腳程奇快，也已追趕不及。

　　黃蓉做了這件快事，大為得意，晚間燒起火堆，讓那血鳥痛痛快快的在火中洗了個澡。次日午牌不到，兩人已到了岳州，牽馬縱鵰，逕往岳陽樓而去。

　　上得樓來，二人叫了酒菜，觀看洞庭風景，放眼浩浩蕩蕩，一碧萬頃，四周群山環列拱屹，真是縹渺崢嶸，巍乎大觀，比之太湖煙波，又是另一番光景。觀賞了一會，酒菜已到，湖南菜肴甚辣，二人都覺口味不合，只是碗極大，筷極長，卻是頗有一番豪氣。二人吃了少些酒菜，環顧四壁題詠。郭靖默誦范仲淹所作的岳陽樓記，看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兩句時，不禁高聲讀了出來。

　　黃蓉道：﹁靖哥哥，你說這兩句話怎樣？﹂郭靖默默念誦，心中思索。不即回答。黃蓉又道：﹁做這篇文章的范文正公當年威震西夏，文才武略，都是並世無雙。﹂郭靖央她將范仲淹的事蹟約略說了一遍，聽她說到他幼年家貧，父親早死，母親改嫁種種苦況，富貴後儉樸異常，處處為百姓著想，不禁油然起敬，在飯碗中滿滿斟了一碗酒，仰脖子一飲而盡，說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大英雄大豪傑固當如此胸懷！﹂

　　黃蓉笑道：﹁這樣的人自然是好，可是天下憂患多安樂少，他不是一輩子樂不成了麼？我可不幹。﹂郭靖微微一笑。黃蓉又道：﹁靖哥哥，我不理天下憂不憂樂不樂，若是你不快樂，我也是不會快樂的。﹂說到後來，聲音低沉了下去，愀然蹙眉。郭靖知她想到了兩人終身之事，無可勸慰，垂首不語。

　　黃蓉忽然抬起頭來，笑道：﹁算了吧，反正是這麼一回子事，你知道范文正公做的那首﹃剔銀燈﹄詞麼？﹂郭靖道：﹁我不知道，蓉兒，你說給我聽。﹂黃蓉道：﹁這首詞的下半段是這樣：﹃人世都無百歲。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繫，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迴避？﹄﹂郭靖道：﹁他勸人別把大好時光，儘用在求名、升官、發財上面。那也說得是。﹂黃蓉低聲吟道：﹁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郭靖望了她一眼，問道：﹁這也是范文正公的詞麼？﹂黃蓉道：﹁是啊，大英雄大豪傑也不是無情之人呢。﹂她頓了一頓，突然笑道：﹁郭哥哥，你說我這樣對付鐵掌幫那些奸徒，可算得暢快嗎？﹂郭靖拍手道：﹁暢快得緊。﹂

　　兩人對飲數杯，高談闊論，旁若無人。黃蓉望了望樓中的酒客，只東首一張方桌旁坐著三個乞兒打扮的老者，身上補綴雖多，但均甚是清潔，看模樣是丐幫中的要緊人物，是來參加今晚的丐幫大會的，此外都是普通仕商，放低聲音道：﹁那鐵掌幫不知是何等樣的幫會，怎地與西毒叔姪一般，也餵養毒蛇？﹂郭靖道：﹁倘若盡是裘千仞那老兒的手下，諒來也不能成什麼氣候……﹂他話未說畢，忽聽頭頂一人哈哈一笑，陰陽怪氣的說道：﹁連鐵掌水上飄裘老頭兒也不瞧在眼裏，好大的口氣。﹂郭黃一躍離座，退開數步，這才仰首上望。

　　只見屋樑上騎坐著一個臉色黝黑的老丐，衣衫極是襤褸，望著二人嘻嘻直笑。郭靖本來疑心是鐵掌幫的敵人，一瞧是丐幫人物，先就放心了一半，又見他神色和善，並無惡意，當下拱手道：﹁老前輩請下來共飲三杯如何？﹂那老丐道：﹁好啊！﹂騰的一聲，摔了下來，震得樓板上塵土飛揚，他才摸摸屁股，慢慢爬起身來。

　　郭靖與黃蓉說了很久話，頭頂有人居然沒有發覺，料想此人必是武學高手，那知他這一摔將下來，身法奇重，情狀甚是狼狽，更是大出意料之外。黃蓉命酒保添了一副杯筷、斟了一杯酒，笑道：﹁你老請喝酒。﹂那老丐道：﹁叫化不配坐凳。﹂就在樓板上坐倒，從背上麻袋裏取出一隻破碗，一雙竹筷，伸出碗去，說道：﹁你們吃過的殘菜，倒些給我就是。﹂郭靖道：﹁這個未免太過不恭，前輩愛吃什麼菜，咱們點了叫廚上做。﹂那老丐道：﹁化子有化子的模樣，若是有名無實，裝腔作勢，乾脆別做化子。你們肯佈施就佈捨，不肯嘛，我到別地方要飯去。﹂

　　黃蓉向郭靖望了一眼，笑道：﹁不錯，你說得是。﹂當下將吃過的殘菜，都倒在他的破碗之中，那老丐在麻袋中抓出些冷飯團來，和著殘菜津津有味的吃著。黃蓉暗暗數他背上麻袋的數目，三隻一疊，共有三疊，總數是九隻，再看那邊桌旁的三個乞丐，每人背上也均有九隻麻袋，只是那三丐桌上羅列酒菜，吃得甚是豐盛。那三丐對這老丐視若無睹，始終對他不瞧一眼，但神色之間，隱隱有不滿之意。

　　那老丐吃得起勁，忽聽樓梯腳步聲響，上來數人。郭靖轉頭向樓梯觀看，只見當先二人是在臨安牛家村陪送楊康的胖瘦二丐，第三人一探頭，正是楊康。他見郭靖未死，大為驚怖，呆了一呆，立即轉身下樓，在樓梯上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胖丐跟著下去，瘦丐卻走到三丐桌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三丐當即站起身來，付了帳下樓去了。坐在地下的老丐只顧吃飯，理也不理。

　　黃蓉走到樓邊向下觀看，只見十多名高高矮矮的乞丐簇擁著楊康向西而去。楊康走出不遠，回首仰視，正好與黃蓉目光一接觸，猶如受到雷震電擊般一驚，立即加快腳步，不再回頭。

　　那老丐吃罷飯菜，伸舌頭將碗底舐得乾乾淨淨，把筷子在衣服上抹了幾抹，都放入麻袋之中。黃蓉仔細看他，見他滿臉皺紋，容色甚是愁苦，雙手奇大，幾有常人手掌的一倍，手背上青筋凸起，顯見是一生勞苦。郭靖站起來拱手說道：﹁前輩請上坐了，咱們好說話。﹂

　　老丐笑道：﹁我不慣在凳上坐。你們兩位是洪幫主的弟子，年紀雖輕，咱們可是平輩。我老著幾十歲，你們叫我一聲大哥吧。我姓魯，叫做魯有腳。﹂黃蓉噗哧一笑道：﹁魯大哥，你這名兒可有趣得緊。﹂魯有腳道：﹁常言道：窮人無棒被犬欺。我棒是沒有，可是有一雙臭腳。犬兒若來欺我，我對準了狗頭直娘賊是一腳，也要叫牠夾著尾巴，落荒而逃。﹂黃蓉拍手笑道：﹁好好，狗兒們若是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只怕老遠就逃啦。﹂

　　魯有腳道：﹁今兒早晨我見了黎生黎兄弟，知道兩位在寶應和岳州所幹的事蹟，真是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郭靖起立遜謝。魯有腳道：﹁適才聽兩位談起鐵掌幫，對這幫會情狀好似不甚知曉。﹂黃蓉道：﹁是啊，正要請教。﹂魯有腳道：﹁這鐵掌幫在兩湖四川一帶，聲勢可是極大，幫眾殺人越貨，無惡不作。起先是勾結官府。現下愈來愈狠，竟然拿出錢財賄賂上官，自己做起官府來啦。更可恨的是私通金國，幹那裏應外合的勾當。兩位殺了殺他們的兇燄，那確是痛快之極。﹂

　　黃蓉道：﹁聽說這鐵掌幫的首領是裘千仞，這老兒就會騙人，怎地弄到恁大聲勢？﹂魯有腳道：﹁裘千仞可厲害得緊哪，姑娘可別小覷了他。﹂黃蓉笑道：﹁你見過他沒有？﹂魯有腳道：﹁那倒沒有，聽說他在深山之中隱居，修練五毒神掌，足足有十多年沒下山了。﹂黃蓉笑道：﹁你上當啦，我就見過他幾次，還交過手，說到他的什麼五毒神掌，哈哈……﹂她想到裘千仞假裝腹瀉逃走，只望著郭靖格格直笑。

　　魯有腳正色道：﹁他們鬧什麼玄虛，我雖並不知曉，可是鐵掌幫近年來好生興旺，卻是不能輕侮。﹂郭靖怕他生氣，忙道：﹁魯大哥說得是，蓉兒就愛瞎笑。﹂黃蓉笑道：﹁我幾時瞎笑啦？啊唷，啊唷，我肚子痛。﹂她學著裘千仞的口氣，捧住了肚子。郭靖想起當日情景，給她逗得也不禁笑了出來。

　　黃蓉見他也笑，卻立時轉過話題，道：﹁魯大哥，剛才在這兒吃酒的三位和你相識麼？﹂魯有腳嘆了口氣道：﹁兩位不是外人，可曾聽洪幫主說起過，我們幫裏分為淨衣派，污衣派兩派麼？﹂郭靖和黃蓉齊聲道：﹁沒聽師父說過。﹂魯有腳道：﹁幫內分派，原非善事，洪幫主對這事極是不喜，他老人家化過極大力氣，卻始終沒能叫這兩派合而為一。丐幫在洪幫主之下，共有四個長老。﹂黃蓉搶著道：﹁這個我聽師父說過。﹂她因洪七公尚在人間，所以不願將他命自己接任幫主之事說出。

　　魯有腳點了點頭道：﹁我是第二長老，剛才在這兒的三位也都是長老。﹂黃蓉道：﹁我知道啦，你是污衣派的首領，他們是淨衣派的首領。﹂郭靖道：﹁咦，你怎麼知道？﹂黃蓉道：﹁你瞧魯大哥的衣服多髒，他們的多乾淨。魯大哥，我說污衣派不好，身上穿得又臭又黑，一點也不舒服。你們這派多洗衣服，兩派不是一樣了麼？﹂

　　魯有腳怒道：﹁你是有錢人家小姐，自然嫌叫化子臭。﹂一頓足站起身來，郭靖待要謝罪，魯有腳頭也不回，怒氣沖沖的下樓去了。黃蓉伸伸舌頭，道：﹁靖哥哥，你別罵我。﹂郭靖一笑。黃蓉道：﹁剛才我真擔心。﹂郭靖道：﹁擔心什麼？﹂

　　黃蓉正色道：﹁我擔心他提起腳來踢你一腳。﹂郭靖道：﹁好端端的幹麼踢我？﹂黃蓉抿嘴微笑，卻不言語。郭靖怔怔的出神，思之不解。黃蓉嘆道：﹁傻哥哥，你怎不想想他名字的出典。﹂郭靖大悟，叫道：﹁好啊，你繞彎兒罵我是狗！﹂站起身來，伸手作勢要呵她癢，黃蓉笑著連連閃避。

　　兩人正鬧間，樓梯聲響，適才隨楊康下去的丐幫三老又回了上來，走到郭黃二人桌邊，行了一禮。居中那丐白白胖胖，留著一大叢白鬍子，若非身上千補百綻，宛然是個大紳士大財主模樣，他未言先笑，端的是滿臉春風，一團和氣，說道：﹁適才那姓魯的老丐暗中向兩位下了毒手，我等瞧不過眼，特來相救。﹂郭靖、黃蓉吃了一驚，齊問：﹁什麼毒手？﹂那丐道：﹁那老丐不肯與兩位同席飲食，是不是？﹂黃蓉心中一凜，道：﹁難道他在咱們飲食中下了毒？﹂那丐嘆道：﹁也是咱們幫中不幸，出了這等奸詐之人。這老丐下毒本事高明得緊，只要手指輕輕一彈，暗藏在指甲中的毒粉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入了酒菜之中。兩位中毒已深，不出半個時辰，就無法解救。﹂

　　黃蓉懷疑不信，問道：﹁我們兩人和他無冤無仇，他何以要下此毒手？﹂那丐道：﹁兩位中毒已深，急速服此解藥，方可有救。﹂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包黃色藥粉，分在兩隻酒杯之中，用酒沖了，要靖蓉二人立即服下。黃蓉剛才見到楊康，心中已自起疑，憑他三言兩語，豈肯貿然服藥？又問：﹁那位姓楊的相公和我們相識，請三位邀他來一見如何？﹂那丐道：﹁這個自然是要見的，只是那奸徒所下之毒劇烈異常，兩位速服解藥，否則延誤難治。﹂黃蓉道：﹁三位好意，極為感謝，且坐下共飲幾杯。想當年第十一代幫主在北固山獨戰群雄，以一棒雙掌擊斃洛陽五霸，真是何等英雄。﹂

　　丐幫三老聽她忽然說起幫中舊事，互相對望一眼，都感十分詫異，心想憑她小小年紀，怎能知曉此事。黃蓉又道：﹁洪幫主降龍十八掌天下無雙無對，不知三位學到了幾掌？﹂三丐知她故意東拉西扯，不肯服藥，一計不售，二計又生，那財主模樣的長老笑道：﹁姑娘既有見疑之意，我等自然不便相強，我只點破一事，姑娘自然信服，兩位且瞧我眼光之中，有何異樣？﹂

　　郭靖、黃蓉一齊望他雙目，只見他一對眼睛嵌在圓鼓鼓一臉肥肉之中，只如兩道細縫，但細縫中瑩然有光，眼神甚是晶朗。黃蓉心想：﹁那有什麼異樣？左右不過似一對豬眼罷啦。﹂那丐又道：﹁兩位望著我的眼睛，千萬不可分神。現下你們感到眼皮沉重，頭腦發暈，全身疲乏無力，這是中毒之象，那就閉上眼睛睡吧。﹂

　　他話聲極是和悅動聽，竟有一股中人欲醉的味道，靖蓉二人果然覺得神倦眼困，全身無力。那丐又道：﹁此間面臨大湖，甚是涼爽，兩位就在這清風之中酣睡一覺，睡吧，睡吧！﹂他越說到後來，聲音越是柔和甜美，靖蓉二人不知不覺的哈欠連連，竟自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二人糢糊中只感涼風拂面，身有寒意，耳中隱隱有波濤之聲，睜開眼來，但見雲霧中一輪明月，剛從東邊山後升起，兩人這一驚非小，適才大白日在岳陽樓頭飲酒，怎麼轉瞬之間天已昏黑？待要站起，驚覺雙手雙腳均已被繩索縛住，張口欲呼，口中卻被塞了麻核，刺得口舌生疼。黃蓉心思機敏，一清醒立知是著了那白胖乞丐的道兒，只是他用的是什麼邪法，卻難索解。一時之間她也不去多想，四下一望，見郭靖躺在自己身邊，正在用力掙扎，當下先寬了一大半心。

　　郭靖此時已具何等功夫，縱是再堅韌的繩索，也是被他一掙即斷，那知他手腳一運勁，這繩索錚錚有聲，竟然紋絲不損，原來是牛皮條混以鋼絲絞成。郭靖欲待再掙，突然面上一涼，一片冰冷的劍鋒，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拍了兩拍，轉頭橫眼瞧去，見是四個青年乞丐，各執著兵刃，守在身邊。

　　黃蓉定了定神，心想先摸清周邊情勢，再尋脫身之計，側過身來一望，更是驚得呆了，原來竟已置身在一個小峰之頂，月光下看得明白，四下都是湖水，輕煙薄霧，籠罩著萬頃碧波，心道：﹁我們卻被擒到了洞庭湖中的君山之頂，怎地途中毫無知覺？﹂回過頭來一瞧，只見十餘丈外起著一個高台，台周密密層層的圍坐著數百名乞丐，各人寂然無聲，月光尚未照到各人身上，是以初時未曾發覺。她暗暗心喜：﹁啊，是了，今日七月十五，這正是丐幫大會。待會只要我設法開口說話，傳下師父號令，何愁眾丐不服。﹂

　　過了良久，群丐仍是毫無動靜，黃蓉心中好生不耐，只是無法動彈，只好苦忍，再過半個時辰，她手腳不動，已微感酸麻，只見一盤冰輪，漸漸移至中天，照亮了半邊高台。黃蓉心想：﹁李太白詩云：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他當日玩山賞月，何等自在，今夜景自相同，我和靖哥哥卻被縛在這裏，真是令人又好氣又好笑！﹂月光緩移，照到台邊有三個大字：﹁軒轅台﹂。黃蓉想起野史所說，相傳黃帝在此鑄鼎，鼎成後騎龍昇天，想來就是此台了。

　　只一盞茶時分，那高台已全部浴在皓月之中，忽聽得篤篤篤、篤篤篤三聲一停的響了起來。這聲音忽緩忽急，忽高忽低，頗有韻律，原來眾丐各執一根小棒，敲擊自己面前的山石。

　　黃蓉暗數敲擊之聲，待數到九九八十一下，響聲戛然而止，群丐中站起四人，月光下瞧得明白，正是魯有腳與那淨衣派的三個長老。這丐幫四老走到軒轅台四角站定，群丐一齊站起，叉手當胸，躬身行禮。

　　那白胖老丐待群丐坐定，朗聲說道：﹁眾兄弟，天禍丐幫，咱們洪幫主已在臨安府歸天啦！﹂此言一出，群丐鴉雀無聲，突然間一人張口大叫，撲倒在地，群丐搥胸頓足，號啕大哭，聲振林木，從湖面上遠遠傳了出去。郭靖大吃一驚：﹁我找尋不著師父，原來他老人家竟爾去世了。﹂不禁涕淚交流，只是口中塞了麻核，哭不出聲。黃蓉卻想：﹁我們找不著師父，難道他們反而找著？這奸徒定是造謠惑眾。﹂

　　群丐思念洪七公的恩義，個個大放悲聲，魯有腳忽然叫道：﹁彭長老，幫主歸天是誰親眼見到的？﹂那白白胖胖的彭長老道：﹁魯長老，幫主他老人家若是尚在人世，誰吃了豹子膽老虎心，敢來咒他？親眼見他老人家歸天之人，就在此處。楊相公，請您親口對眾兄弟說罷。﹂只見人群中站起一人，正是楊康。

　　他手持竹棒，走到高台之前，群丐肅靜無聲，聽他說話。楊康咳嗽一聲，說道：﹁洪幫主是一個月前在臨安府與人比武，失手給人打死的。﹂此言一出，眾丐群情洶湧，紛紛嚷了起來：﹁仇人是誰？﹂﹁快說，快說！﹂﹁幫主如此神通，怎能失手？﹂﹁必是仇人大舉圍攻，咱們幫主落了個寡不敵眾。﹂郭靖聽了楊康之言，由悲轉怒，心道：﹁一個月之前，師父明明與我在一起，原來他是在胡說八道。﹂

　　楊康雙手伸出，待眾丐安靜下來，這才說道：﹁害死幫主的，是桃花島島主東邪黃藥師，和全真派的七個賊道。﹂黃藥師久不離島，眾丐十九不知他的名頭，全真七子卻是威名遠震。這日能來君山赴會的，都是丐幫中的一流人物，自然均知七子之能，心想不管黃藥師是何等樣人，全真七子聯起手來，幫主縱然武功卓絕，但一人落了單，自非其敵，當下個個憤慨異常。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嚷著立時要去替幫主報仇。

　　原來楊康當日在臨安與歐陽鋒相聚，聽他說起洪七公被蛤蟆功擊傷，性命必然難保。楊康又道郭靖已被自己在禁宮之中用匕首刺死，那知忽在岳陽樓兩下撞見，一驚之下，指使丐幫彭長老以攝心法︵與今日之催眠術相似︶將兩人擒住，有心予以害死。他想此事日久必洩，黃藥師、全真七子、江南六怪等必找自己報仇。六怪武功不高，倒不如何懼怕，東邪和全真七子卻是非同小可，於是信口將殺洪七公的禍端輕輕放到了他們頭上，好教丐幫與桃花島及全真教鬧的兩敗俱傷。

第五十七回　鐵掌神功

　　群丐紛擾中東路簡長老站起身來，說道：﹁眾兄弟，聽我一言。﹂此人鬚眉皆白，五短身材，在丐幫中大有威信，他一說話，餘人立時寂然無聲。簡長老道：﹁眼下咱們有兩件大事。第一件是遵從幫主遺命，奉立本幫第十九代幫主。第二件是商量著怎生給老幫主報仇雪恨。﹂群丐轟然稱是。魯有腳卻高聲道：﹁咱們先得祭奠老幫主的英靈。﹂在地下抓起一把濕土，隨手捏成一個泥人，當作洪七公的靈像，放在軒轅台邊上，伏地大哭，群丐跟著哭了起來。黃蓉心道：﹁我師父好端端沒死，你們這些臭叫化哭些什麼？哼，你們平白無端的把靖哥哥和我綁在這裏，累得你們空傷心一場，這才叫活該呢。﹂

　　眾丐號哭了一陣，簡長老擊掌三下，眾丐逐一收淚止聲。簡長老道：﹁本幫各路兄弟此次在岳州君山相會，原是要聽洪幫主指定幫主的繼承之人，現下老幫主既已不幸歸天，就得依老幫主遺命而定。若無遺命，那就由本幫四大長老推選。這是本幫列祖列宗世代相傳的規矩，眾位兄弟，是也不是。﹂眾丐齊聲稱是。彭長老道：﹁楊相公，那就請你傳老幫主的遺命。﹂

　　奉立幫主是丐幫中的第一等大事，丐幫的興衰成敗，倒有一大半決於幫主是否有德有能。當年第十七代錢幫主庸暗懦弱，武功雖高，但處事不當，淨衣派與污衣派紛爭不休，丐幫聲勢大衰，直至洪七公接任幫主，強力鎮壓兩派，不許內鬨，丐幫方得在江湖上重振雄風。這些舊事此日與會群丐盡皆知曉，所以一聽到奉立幫主，人人全神貫注，屏息無聲。

　　楊康雙手持定綠竹杖，高舉過頂，朗聲說道：﹁洪幫主受奸人圍攻，身受重傷，性命危在頃刻，在下路見不平，暗暗將他藏在舍間地窖之中，騙過群奸，當即延請名醫，悉心給洪幫主診治，終因受傷太重，無法挽救。﹂眾丐聽到這裏，發出一聲唏噓之聲。楊康停了片刻，又道：﹁洪幫主臨終之時，將這竹杖相授，命在下接任第十九代幫主的重任。﹂此言一出，眾丐無不聳動，萬想不到丐幫幫主的重任，竟會交託給如此一個公子哥兒模樣之人。

　　原來楊康在臨安牛家村曲傻姑店中無意取得綠竹杖，見胖瘦二丐竟然對己恭敬異常。他是個乖巧十分、機伶剔透之人，一路上不動聲色，對二丐不露半點口風，卻用言語套問這竹杖的來歷。二丐見他竹杖在手，有問必答，有答必盡，是以未到岳州，丐幫的一切規程傳統，他已知曉了十之八九，心想這丐幫聲勢雄大，幫主又具莫大威權，反正洪七公已死無對證，乘機自認了幫主，就可任意驅策這幫中的萬千兄弟。他細細盤算了幾遍，心意已決，於是編了一套謊話，竟在大會中假傳洪七公遺命，意圖自認幫主。

　　淨衣派簡彭梁三長老聽了楊康之言，臉上均現歡容。原來當年洪七公為示公正無私，第一年穿乾淨衣服，第二年穿污穢衣服，如此逐年輪換，對淨衣，污衣兩派各無偏頗，但在四大長老之中，他卻對魯有腳最為倚重，若非魯有腳性子暴躁，曾幾次壞了大事，洪七公早已指定他為幫主的繼承人了。這次岳州大會，淨衣派的眾丐早就甚是憂慮，心想繼承幫主的，論到德操、武功、人望，十之八九非魯有腳莫屬。淨衣派三長老籌思各種對付方策，但一想到洪七公的威望，無人敢起異動之念，後來見楊康持竹杖來到岳州，又聽說洪七公已死，雖然不免悲傷，卻想大事易辦，當下對楊康加意接納，十分恭謹，企圖探聽七公的遺命。豈知楊康極是乖覺，只恐有變，對遺命一節絕口不提，直到在大會之中方始宣示。淨衣三老明知自己無份，也不失望，只要魯有腳不任幫主，已遂心願，又想楊康年輕，淨衣派人多勢眾，必可逼他就範。當下三人對望了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簡長老道：﹁這位楊相公所持的，確是本幫聖物，眾兄弟如有疑惑，請上前檢視。﹂魯有腳側目斜視楊康，心想：﹁憑你這小子也配作本幫幫主，統率天下各路群丐？﹂伸手接過竹杖，見那杖碧綠晶瑩，果是本幫幫主世代相傳之物，心想：﹁必是洪幫主感念相救之德，所以傳他。老幫主既有遺命，我輩豈敢不遵？我當赤膽忠心的輔他，莫要墮了洪幫主辛辛苦苦建下的基業。﹂於是雙手舉杖過頂，恭恭敬敬的將竹杖遞還給簡長老，朗聲說道：﹁我等遵從老幫主遺命，奉楊相公為本幫第十九代幫主。﹂眾丐齊聲歡呼。

　　郭靖與黃蓉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心中卻是暗暗叫苦，郭靖心想：﹁果然不出黃島主所料，楊康膽敢冒為幫主，將來必定為禍不小。﹂黃蓉卻想：﹁這小子定然放我們二人不過，且瞧他怎生發落。﹂

　　只聽楊康謙道：﹁在下年輕識淺，無德無能，卻是不敢當此重位。﹂彭長老道：﹁洪幫主遺命如此，楊相公不必過謙。﹂魯有腳道：﹁正是！﹂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向他迎面吐去。這一著大出楊康意料之外，竟沒閃避，這口痰正好沾在他右頰之上。他大吃一驚，正要喝問，簡、彭、梁三個長老一人一口唾液，都吐在他的身上，只見四長老雙手交胸，一齊拜伏。楊康愕然不解，一時說不出話。群丐依著輩份大小，一個個上來向他身上吐一口唾液，然後各行幫中大禮。楊康暗暗稱奇：﹁難道向我吐痰竟也算是恭敬？﹂他不知丐幫歷來規矩，奉立幫主時必須向幫主唾吐，蓋因化子四方乞討，受萬人之辱，為群丐之長者，必得先受幫眾之辱，其中實是頗含深意。

　　好半天，群丐禮敬方畢，齊呼：﹁楊幫主請上軒轅台！﹂

　　楊康見那台也不甚高，有心賣弄本事，雙足一點，飛身而上，姿形靈動，甚是美妙。他這一躍身法雖佳，但四大長老武功均高，都瞧出他功夫華而不實，根基尚淺，只是他年紀極輕，有此本領，顯是曾得高手傳授。四大長老在丐幫中位次僅遜於洪七公，論到武功，縱不及丘處機之精純、梅超風之驃悍，卻也不在馬鈺、王處一諸人之下，是以楊康一縱一躍，立即瞧出他的深淺。

　　楊康登上軒轅台，朗聲說道：﹁害死老幫主的元兇雖然未曾伏誅，可是兩名幫兇卻已被我擒獲在此。﹂群丐一聽，又是盡皆譁然，大叫：﹁在那裏？在那裏？﹂﹁快拿來亂刀分屍。﹂﹁別一刀殺了，叫狗賊零碎受苦。﹂郭靖心道：﹁又有什麼幫兇給他擒獲了，倒要瞧瞧。﹂楊康厲聲道：﹁提到台前來！﹂彭長老飛步走到郭黃二人身邊，一手一個，將二人提了起來，走到台前，重重往地下一摔。郭靖這才醒悟，心中罵道：﹁好小子，原來是說我們。﹂

　　魯有腳見是靖蓉二人，大吃一驚，他曾聽黎生說起過這二人的來歷，忙道：﹁啟稟幫主，這二人是老幫主的弟子，怎能加害師尊？﹂楊康恨恨的道：﹁正因如此，更加可惱。﹂彭長老道：﹁幫主親目所睹，那能有什麼錯？﹂黎生和余兆興在人叢中搶上前來，叫道：﹁啟稟幫主，這兩位是俠義英雄，小的敢以性命相保，老幫主被害之事，決與他們無干。﹂梁長老瞪目喝道：﹁有話要你們長老來說，這裏有你們插嘴的地方麼？﹂原來黎余二人屬污衣派，由魯有腳該管。二人輩份較次，不敢再說，憤憤的退了下去。魯有腳道：﹁非是小的敢不信幫主之言，只因此是本幫復仇雪恨的大事請幫主詳加審詢。﹂

　　楊康心中早有算計，說道：﹁好，我就來問個明白。你也不必答話，我說得對的，那就點頭，不對的就搖頭。若有半點欺瞞，休怪我刀劍無情。﹂手一揮，彭梁二長老各抽兵刃，頂在靖蓉二人背心。彭長老使劍，梁長老使刀，兩柄都是利器。黃蓉怒極，臉色氣得慘白，不禁想到在牛家村隔室聽陸冠英向程瑤迦求婚時點頭搖頭之事，當時何等風光旖旎，今日落到自己頭上，卻受這奸徒欺辱。

　　楊康知道郭靖老實，易於愚弄，將他身子提起，放在一旁，大聲問道：﹁那女子是黃藥師的親生女兒，是不是？﹂郭靖閉目不理。梁長老用刀在他背心上一頂，喝道：﹁是也不是，點頭還是搖頭？﹂郭靖本待不理到底，轉念一想：﹁縱然我口不能言，總也有個是非曲直。﹂於是點了點頭。群丐認定黃藥師是害死洪七公的罪魁禍首，見他點頭，轟然叫了起來：﹁還問什麼？快殺，快殺！﹂﹁快殺了小賊，再去找老賊算帳。﹂

　　楊康叫道：﹁眾兄弟且莫喧嘩，待我再行問他。﹂眾丐一聞此言，立時靜了下來。楊康又對郭靖道：﹁黃藥師將他女兒許配了給你，是嗎？﹂郭靖心想這是事實，又點了點頭。楊康彎腰在他身上一摸，拔出一柄晶光耀目的匕首，問道：﹁這是全真七子中的丘處機贈給你的，那丘老道還在匕首上刻了你的名字，是嗎？﹂郭靖點頭。楊康又問：﹁全真七子中的馬鈺曾傳過你的功夫，王處一曾救過你的性命，你可不能抵賴？﹂郭靖心道：﹁我何必抵賴？﹂又點了點頭。楊康道：﹁洪七公洪幫主當你們兩人是好人，曾把他的絕技相傳，是不是？﹂郭靖點頭。楊康再問：﹁洪七公受敵人暗算，身受重傷，你們兩人就在他老人家的身旁，是麼？﹂郭靖又點了點頭。

　　眾丐聽楊康聲音愈來愈是嚴峻，郭靖卻不住點頭，只道他直認罪名，殊不知這些問話與暗算洪七公之事其實決無干係，全是楊康奸計陷害。這時連魯有腳也對靖蓉恨之入骨，走上前來，在郭靖身上踢了幾腳。楊康叫道：﹁眾兄弟，這兩個小賊倒也爽快，那就免了他們再吃零碎苦頭。彭梁二位長老，動手吧！﹂郭靖與黃蓉悽然對望。黃蓉忽然笑了一笑，心想：﹁是我和靖哥哥死在一塊，不是那個華箏公主！﹂

　　郭靖抬頭看天，只記著遠在大漠的母親，凝目北望，但見北斗七星煜煜生光，心念一動，想起了全真七子與梅超風、黃藥師劇鬥時的陣勢，人到臨死，心思特別敏銳，那天罡北斗陣的一招一式，一吞一吐，清清楚楚的宛在目前。彭梁二長老挺持刀劍，走到靖蓉二人身邊，正待下手，魯有腳忽然搶上，叫道：﹁且住！﹂取出郭靖口中麻核，問道：﹁老幫主是怎生被害的，你給我明明白白的說來。﹂楊康忙道：﹁不必問啦，我都知道。﹂魯有腳卻道：﹁幫主，咱們問得越細越好。凡是與此事有關連的奸賊，不能放走了一個！﹂楊康暗暗著急，心想給他一說真相，只怕有變，只是魯有腳的逼問理所該當，卻也不便攔阻。

　　豈知郭靖口中的麻核雖給取了出來，他卻仍是不言不語，抬頭望著北方的天空，呆呆出神。魯有腳連問數聲，郭靖全然沒有聽見，原來他全神貫注，卻在鑽研天罡北斗陣的功夫，此時正當勇猛精進、如痴如狂的境界，那裏還來理睬魯有腳的說話。黃蓉與楊康見他竟然不乘此良機自辯，都是驚異萬分，只是一個暗悲，一個暗喜，心境自是迥異。

　　楊康一揮手，彭梁二人舉起刀劍，忽聽得嗤的一聲，一道紫色光燄，掠過湖面。

　　彭梁二人愕然回顧，又見兩道藍色光燄衝天而起，這光燄離君山約有數里，發自湖心。簡長老道：﹁幫主，有貴客到啦。﹂楊康一驚，問道：﹁是誰？﹂簡長老道：﹁鐵掌幫的幫主。﹂楊康不知鐵掌幫的來歷，只道：﹁鐵掌幫？﹂簡長老道：﹁這是川湘的大幫會，他們幫主前來拜山，須得好好接待，這兩個小賊，待會發落不遲。﹂楊康道：﹁也好，就請簡長老延接賓客。﹂簡長老傳令下去，砰砰砰三響，君山島上登時飛起三道紅色火箭。

　　過不多時，來船靠岸，群丐點亮火把，起立相迎。那軒轅台是在君山之頂，從山腳至山頂尚有好一程路，來客雖然均具輕功，也過半晌方到。靖蓉二人已被帶至人叢之中，由彭長老命弟子看管。黃蓉打量郭靖，見他神色呆滯，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心中極為詫異，正自尋思，只見來客已到，火把照耀下數十個黑衣人擁著一個老者來至台前。這老者身披黃葛短衫，手揮蒲扇，不是裘千仞是誰？

　　簡長老迎上前去，說了一番江湖套語，神態極是恭謹，然後替楊康引見，說道：﹁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幫主，神拳無敵，威震當世，兩位多親近親近。﹂楊康在太湖歸雲莊上曾親眼見他出醜露乖，心中瞧他不起，暗想這個大騙子原來還是什麼幫會的幫主，心念一動，當下假裝不識，笑道：﹁幸會，幸會。﹂伸出手去和他拉手。雙掌相握，楊康立將全身之力運到手上，存心要捏得他呼痛叫饒，心想：﹁人人信你武功卓絕，卻要你栽在我的手裏。這真是天賜良機，正好借你這老兒，讓我在眾丐之前示武立威。﹂

　　那知他剛一用勁，掌心立感燙熱無比，猶似握到了一塊紅炭，急忙撒手，手掌卻已被對方牢牢抓住，這股燙熱宛如一直燒到了心裏，忍不住大叫一聲：﹁啊唷，痛死我啦！﹂登時臉色慘白，雙淚直流，痛得彎下腰去，幾欲暈倒。

　　丐幫四大長老見狀大驚，一齊搶上。簡長老是四長老之首，將手中鋼杖在山石上一頓，錚的一響，火花四濺，說道：﹁裘老幫主，我們楊幫主年紀輕著，你怎能考較起他功夫來啦？﹂裘千仞冷冷的道：﹁我好好跟他拉手，是貴幫幫主先來考較老朽啊。楊幫主存心要捏碎我幾根老骨頭。﹂他口中說著話，手上絲毫不鬆，說一句，楊康﹁哎唷﹂一聲，等他這幾句話說完，楊康聲音微弱，痛得暈死了過去。裘千仞鬆手外揮，楊康知覺已失，直跌出去。魯有腳急忙縱上扶住。簡長老怒道：﹁裘老幫主，你這是什麼用意？﹂裘千仞﹁哼﹂的一聲，左掌往他臉上拍去。簡長老鋼杖一舉，擋開他這一拍，裘千仞變招快極，左手往下一壓，已抓住鋼杖杖頭。

　　他掌緣甫觸杖頭，尚未抓緊，已向裏奪。簡長老武功殊非泛泛，一驚之下，抓杖不放。裘千仞竟沒將杖奪到，右掌似風，忽地向左橫掃，鐺的一聲，擊在鋼杖腰裏。簡長老雙手虎口震裂，鮮血長流，再也把持不住，被他一奪而去。裘千仞橫杖一挑，同時架開彭梁二老的刀劍，收杖之際，右肘乘勢撞向魯有腳面門。他在片刻之間，同時將丐幫四老逼開，群丐相顧駭然，各取兵刃，只待幫主號令，就要擁上與鐵掌幫拼鬥。

　　裘千仞左手握住鋼杖杖頭，右手握住杖尾，哈哈一聲長笑，雙手暗運勁力，大喝一聲，要將鋼杖折為兩截。那知簡長老這鋼杖千練百錘，極是堅韌，這一折竟沒折斷，只是被他兩膀神力拗得彎了下來。裘千仞勁力不收，他這鐵掌功夫初發時尚不甚厲害，愈是持久，後勁愈足，只見那鋼杖宛似變成一根粗籐，被他拗得一圈一圈的纏在左臂之上，直到杖尾也成圓圈，方始放手。群丐又驚又怒，忽見他左臂向後一縮，隨即向前一送，那折成圈圈的鋼杖倏地飛向空中，翻了一個小小筋斗，頭前尾後，急向對面山石飛去，錚的一聲巨響，杖頭直插入山石之中，深陷數尺，沒至鋼圈而止，鋼石相擊之聲，嗡嗡然良久方息。

　　他顯了這手功夫，群丐固然個個驚服，黃蓉更是駭異，心道：﹁這老兒明明是個沒本事的大騙子，怎地忽然變得如此厲害？實是令人大惑不解。﹂頂上月光照耀，旁邊火把相襯，瞧瞧明明白白，確是他在歸雲莊、牛家村兩地相遇過的裘千仞，豈難道剛才所顯功夫，又是什麼騙局？她轉頭向郭靖一望，見他仍是仰首上望，在這當口竟然觀起天象來，又不知在鬧什麼玄虛。

　　只聽裘千仞冷然說道：﹁鐵掌幫和貴幫素來河水不犯井水，聞得貴幫今日大會君山，在下好意前來拜會，貴幫幫主何以一見面就給在下一個下馬威？﹂簡長老為他威勢所懾，心存畏懼，聽他言語之中敵意不重。忙道：﹁那是裘老幫主誤會了。老幫主威震四海，我們素來是十分敬仰的。今日蒙老幫主光降，敝幫上下全感榮寵。﹂裘千仞昂首不答，神氣之間驕氣逼人，過了良久方道：﹁聽說洪幫主仙去了，天下英雄，又弱一個，可嘆啊可嘆。貴幫奉立了這樣一位新幫主，唉，可嘆啊可嘆！﹂此時楊康已然甦醒，聽他當面譏刺，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覺自己一隻手仍是如火燒炙，五根手指根根腫得如山藥一般。

　　丐幫四老一時不知如何接口。裘千仞道：﹁在下今日拜會，有兩樁事要向貴幫求懇，還有一份重禮奉獻。﹂簡長老道：﹁不敢，但請裘老幫主示下。﹂裘千仞遊目四顧，在人群中緩緩掃去，見到郭靖、黃蓉二人，當下停目瞪視。

　　黃蓉和他目光相接，毫不迴避，也是向他瞪目直視，嘴角上掛著一絲輕蔑微笑，心道：﹁任憑你如何裝作腔作勢，我總認得你是個大騙子。﹂裘千仞轉過頭來，向簡長老道：﹁這小姑娘和那小子傷害了我幾名徒子徒孫，老朽斗膽想求去處治。﹂簡長老不敢作主，問楊康道：﹁幫主，您說該當怎生發落？﹂楊康道：﹁這兩人原是敝幫的大仇人，豈知又得罪了裘老幫主，咱們今日聯手將他們宰了便是。﹂裘千仞點頭道：﹁那也爽快，這是第一件。第二件呢？昨日敝幫有幾位兄弟奉老朽之命出外辦事，不知怎生惹惱了貴幫兩位朋友，將他們眼睛弄瞎啦。﹂他向靖蓉二人一指道：﹁聽說這兩個小賊也曾出手相助。敝幫兄弟學藝不精，原本沒有話說，只是江湖上傳揚開來，鐵掌幫這個臉卻丟不起，老朽不識好歹，要領教領教貴幫這兩位朋友的手段。﹂

　　楊康對丐幫兄弟原無絲毫愛護之心，豈肯為了兩名幫眾而再得罪於他，當下說道：﹁是誰擅自惹事，和鐵掌幫的朋友動過手啦？快出來向裘老幫主陪罪。﹂丐幫自洪七公接掌幫主以來，在江湖上從未失過半點威風，現下七公一死，新幫主如此軟弱，群丐無不憤恨難平。黎生和余兆興從人叢中挺身而出，走上數步。黎生朗聲道：﹁啟稟幫主，本幫幫規第四條言道，凡我幫眾，須得行俠仗義，救苦扶難。昨日我們兩人路見鐵掌幫的朋友縱蛇害民，忍耐不住，是以出頭阻止，若非這位小爺和這位姑娘援手，我們兩人也都喪生於毒蛇之口了。﹂

　　楊康道：﹁不管怎樣，還是向裘老幫主陪罪吧。﹂黎生和余兆興對望一眼，氣憤填膺，若不陪罪，那是違了幫主之命，若去陪罪，這口氣實在難咽。黎生大聲叫道：﹁眾位兄弟，若是老幫主在世，決不能讓咱們丟這個臉。今日小弟是寧死不辱！﹂順手從裏腿中抽出一把攘子，一刀插在心裏，立時氣絕。余兆興撲上前去，搶起攘子，在自己胸口也是一刀，死在黎生身上。

　　眾丐見二人不肯受辱自刎，群情洶湧，只是丐幫幫規極嚴，若無幫主號令，誰也不敢有什麼異動。裘千仞淡淡一笑，說道：﹁這第二件事也了結啦。現在我要給貴幫送一批禮物。﹂左手一揮，他身後數十名黑衣大漢打開攜來的箱籠，各人手捧一盤，躬身放在楊康身邊，盤中金光燦然，盡是金銀珠寶之屬。

　　眾丐見他們突然拿出金珠，更是詫異，裘千仞道：﹁鐵掌幫雖然還能有口飯吃，但也決計拿不出這等重禮，這份禮物是大金國趙王爺託老朽轉送的。﹂楊康又驚又喜，忙問：﹁趙王爺他在那裏？我要見他。﹂裘千仞道：﹁這是數月之前，趙王爺差人送到敝處的，命老朽有話轉告貴幫。﹂

　　楊康﹁嗯﹂了一聲，心道：﹁那是爹爹南下之前安排下的事了，卻不知他送禮給這批叫化兒們作甚？﹂只聽裘千仞道：﹁趙王爺敬慕貴幫英雄，特命老朽親自前來獻禮結納。﹂楊康欣然道：﹁有勞老幫主貴步，何以克當？﹂裘千仞笑道：﹁楊幫主年事雖輕，竟然通情達理，那是遠過洪幫主的了。﹂楊康在燕京時未曾聽說完顏烈要與丐幫打什麼交道，此時急欲知道他的用意，問道：﹁但不知趙王爺對敝幫有何等差遣，要請老幫主示下。﹂

　　裘千仞笑道：﹁差遣二字，決不能提。趙王爺只對老朽順便說起，言道北邊地脊民貧，難展駿足……﹂楊康心思極是機敏，接口道：﹁趙王爺是要我們到南方來？﹂裘千仞笑道：﹁楊幫主聰明之極，適才老朽實是失敬得緊。趙王爺言道：兩廣、福建地暖民富，丐幫眾兄弟何不南下歇馬？那可勝過在北邊苦寒之地多多了。﹂楊康笑道：﹁多承趙王爺與老幫主美意指點，在下自當遵從。﹂裘千仞想不到對方竟一口答應，臉上毫無難色，倒也頗出意料之外，只怕他日後反悔，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丐幫眾兄弟撤過大江，今後是不再北返的了？﹂

　　楊康正欲答應，魯有腳忽道：﹁啟稟幫主，咱們行乞為生，要金珠何用？再說，我幫足跡遍天下，豈能受人所限？還請幫主三思。﹂楊康這時已然明白完顏烈的心意，知道丐幫在江北向來與金人為敵，諸多掣肘，金兵每次南下，丐幫必在金兵後方擾亂，或刺殺將領，或焚燒糧食，若將丐幫人眾南撤，自然大利金人渡江南征偉業，於是說道：﹁這是裘老幫主的一番美意，咱們若是不收，倒顯得不恭了。金珠寶物我不要半分，四位長老，待會請盡數分與眾兄弟吧。﹂

　　魯有腳急道：﹁咱們洪老幫主號稱﹃北丐﹄，天下皆聞，北邊基業，豈能輕易捨卻？我幫忠義報國，世世與金人為仇，禮物決不能收，撤過江南，更是萬萬不可。﹂楊康勃然變色，正欲答話，彭長老笑道：﹁魯長老，我幫大事是決於幫主，不是決於你吧？﹂魯有腳凜然道：﹁若要忘了忠義之心，我是寧死不從。﹂楊康道：﹁簡、彭、梁三位長老，你們之意如何？﹂三人齊道：﹁但憑幫主吩咐。﹂楊康道：﹁好，八月初一起，我幫撤過大江。﹂此言一出，丐幫群雄中倒有一大半鼓噪起來。

　　原來丐幫中分為淨衣、污衣兩派。淨衣派除身穿打滿補釘的丐服之外，平日起居與常人無異，污衣派卻嚴守戒律，不得行使銀錢購物，不得與外人共桌而食，不得與不會武功之人動手。兩派各持一端，爭執不休。四大長老中雖有三人是淨衣派，但低輩群丐，卻大多是污衣派。

　　楊康見眾丐喧嚷，一時不知所措。簡、彭、梁三老大聲喝止，但鼓噪的皆是污衣派群丐，對三老都不加理會。簡長老喝道：﹁魯長老，你是要背叛幫主不成？﹂魯有腳凜然道：﹁縱然千刀分屍，我也不敢尊滅長、背叛幫主，只是列祖列宗遺訓，我魯有腳更加不敢背棄。金狗是我大宋世仇，洪老幫主平日對咱們說什麼話來？﹂簡、梁二長老垂頭不語，心中頗有悔意。

　　裘千仞見形勢不佳，若不將魯有腳制住，只怕此行難有成就，當下冷笑一聲，對楊康道：﹁楊幫主，這位魯長老跋扈得緊哪！﹂一語方罷，雙手暴發，猛往魯有腳肩上拿去。魯有腳當他冷笑之時，已有防備，知他手掌厲害，不敢硬接，猛地裏身形一矮，已從他胯下鑽過，腰未伸直，拍拍拍三腳往他臀上踢來。他名字叫魯有腳，這腿上功夫果然非同小可，出足快捷無倫。裘千仞見他從自己胯下一鑽而過，心想此人招數好怪，覺得身後風響，急忙回掌力拍，魯有腳第三腳若是將勁用足，原可踢中他的後臀，只是對方手掌一擊，自己足脛卻也經受不起，足到中途，硬生生收轉，一個筋斗，從他身旁翻過，突然一口濃痰，吐在裘千仞的臉上。

　　饒是裘千仞見多識廣，卻也萬料不到他有這種絕招，這口濃痰斜斜飛來，正中面頰，雖然不痛不癢，卻不免怔了一怔。楊康喝道：﹁魯長老不得對貴客無禮！﹂魯有腳一聽幫主喝聲，不敢再使惡招，裘千仞卻是手下毫不容情，雙手猶似兩把鐵鉗，往他咽喉扼來。魯有腳暗暗心驚，翻身後退，只聽得敵人﹁嘿﹂的一聲，自己雙手已落入他掌握之中。

　　魯有腳身經百戰，雖敗不亂，用力一提沒將敵人身子挪動，立時一個頭鎚往他肚上撞去。他自小練就銅錘鐵頭之功，一頭能在牆上撞個窟窿。某次與丐幫兄弟賭賽，和一頭大雄牛角力，兩頭相撞，他的腦袋絲毫無損，雄牛卻暈了過去。現下這一撞縱然不能傷了敵人，但雙手必可脫出他的掌握，那知頭頂一與敵人肚腹相接，只覺相觸處柔若無物，宛似撞入了一堆棉花之中，心知不妙，急忙後縮，敵人的肚腹竟也跟隨過來。魯有腳用力掙扎，裘千仞那肚皮卻有極大吸力，牢牢將他腦袋吸住，只覺腦門漸漸發燙，同時雙手也似落入了一隻熔爐之中。

　　裘千仞喝道：﹁你服了麼？﹂魯有腳罵道：﹁臭老賊，服你什麼？﹂裘千仞左手用勁，格格幾響，將他右手五指指骨盡數捏斷，再問：﹁服了麼？﹂魯有腳又罵：﹁臭老賊，服你什麼？﹂格格幾響，左手指骨又斷，他疼得神智迷糊，口中卻仍是罵聲不絕。裘千仞道：﹁我肚皮運勁，把你腦袋也軋扁了，瞧你還罵不罵？﹂語聲未畢，丐群中忽地躍出一人，身高膀寬，正是郭靖。

　　只見他大踏步走到魯有腳身後，高舉右掌，在他後臀拍拍拍連打三下，清脆可聞。這三下雖然打在魯有腳後臀之上，裘千仞只覺一股力道從魯有腳頭頂傳向自己肚腹，騰騰騰連撞三撞，這三撞一撞重似一撞，自己肚上的吸力登時全被化解。魯有腳斗然覺得頭頂一鬆，急忙站直身子，但雙手仍被對方緊握不放。郭靖叫道：﹁你不是裘老前輩敵手，走開吧！﹂橫掃一腳，正好踢在他的肩頭。這腿仍和適才一般，著力之處雖在他的身上，但受力之點卻是傳到裘千仞雙臀。那老兒但感虎口一震，抓緊對方的掌力不由自主的一鬆。魯有腳得此良機，借著郭靖一腿之力，斜裏竄出，那知頭頂被吸得久了，一陣天旋地轉，站立不穩，倒在地下。

　　裘千仞見郭靖露了這三掌一腿，不由得暗暗心驚，心想這﹁隔山打牛﹂的神拳功夫雖曾聽人說起，卻是從未見過，怎麼此人小小年紀，武功居然練到了如此出神入化之境，當下潛將全身功力運於鐵掌之上，緊緊守住門戶，並不搶先進攻。他識得對方深淺，群丐卻不明就裏，但見魯有腳被郭靖一腿踢倒，認定他是殺害幫主的兇手，發一聲喊，一齊擁上。

　　郭靖雙手雙腳被鋼絲和生皮絞成的繩索縛住，絲毫動彈不得，怎能突然挺身而出，解救了魯有腳的危難？原來他仰觀北斗，潛思全真七子當日在牛家村所用的陣法，再和心中記得滾瓜爛熟的九陰真經經文一加參照，許多疑難不明之處，忽地裏豁然而解。當裘千仞與楊康、簡長老、魯有腳等人一問一答之際，他正自全神思念真經下卷中所述的﹁收筋縮骨法﹂。這縮骨法的最下乘功夫，是鼠竊狗盜的打洞穿窬之術，但練到上乘，卻能任意使全身筋骨縮成極小的一團，一個長大漢子竟能捲成一球，就如刺蝟箭豬之屬遇敵蜷縮一般。郭靖在明霞島上遵洪七公之囑，起手習練﹁易筋鍛骨篇﹂，此時已有小成，基礎既佳，一經依法施為，不知不覺間就將手腳上束縛的繩索卸去。

　　彭長老本在郭靖身畔，忽見他脫縛而出，吃驚非小，伸臂一把抓他沒有抓住，俯首但見地下空餘一團繩索，仍是牢牢的互相鉤結，而縛著的人卻如一條泥鰍般滑了出去，待要上前追趕，只見他已用﹁隔山打牛﹂之法將魯有腳救出。彭長老老奸巨滑，心想挺身上前未必能討得了好去，口中大呼：﹁拿住這小賊！﹂雙足卻釘在地下不動。

　　郭靖被縛得久了，甚是氣憤，體念黃蓉心意，想她小孩脾氣，必然惱怒更甚，雖知群丐受楊康欺蒙，但見眾人高呼攻來，心道：﹁今日不好好打你們一頓，難消蓉兒胸中之氣！﹂有心要試試剛好想通的天罡北斗陣法，雙臂一振，足下已踏定了﹁天權﹂之位。

第五十八回　大戰君山

　　但見六七名丐幫幫眾同時從前後左右撲到，郭靖雙足挺立，凝如山岳，左臂橫在胸前。先到的三名幫眾一齊伸手往他臂上抓去，郭靖只是不動，一瞬之間，又有數人攻上。郭靖斗然間將手臂一抽，滴溜溜的轉了個圈子，在丐幫這幾人後心大施手腳，或是背上一推，或是腰上一撞，又或是屁股上猛踢一腿，只聽得﹁哎唷﹂﹁啊喲﹂﹁賊廝鳥﹂一連串叫喊，六七人跌成一團。郭靖回過身來，正要去抓楊康跟他算帳，月光下只見兩名丐幫的幫眾撲向黃蓉，只怕她受了傷害，相距既遠，救援不及，自己身上又無暗器，情急之下，一彎腰除下腳上一對布鞋，用力直揮出去。

　　那兩名幫眾惟恐黃蓉也如郭靖一般脫身，各持兵刃，要將她即行殺了，好替老幫主報仇，他們兩人原是一番忠義之心，那知剛好奔到黃蓉身前，兵刃尚未舉起，忽覺後心風聲峻急，知道有人暗算。一個武功較高，急忙轉身，郭靖的鞋子正好打在他的胸口，另一個未及回身，鞋子已到，卻是打在背脊之上。布鞋雖然柔軟輕飄，但被郭靖內力用上了，勁道非同小可，兩人立腳不住，一個仰跌，一個俯衝，齊齊滾倒，竟然爬不起來，彭長老站在鄰近。見郭靖用鞋打人也是如此聲威，更是驚懼。

　　郭靖揮手推開三名丐幫幫眾，急奔到黃蓉身旁，俯身去解她身上繩索，只解開一個結，丐幫幫眾已然湧到。郭靖索性坐在地下，就學丘處機、王處一等人以天罡北斗陣禦敵之法，只伸右掌迎戰，將黃蓉放在雙膝之上，左手慢慢解那繩結。他曾得周伯通傳授雙手互搏，一心二用之術，這時一手解索，一手迎敵，絲毫不見侷促。

　　不到一盞茶時分，靖蓉二人身周已重重疊疊的圍了成百名幫眾，後面的人別說出手，連郭靖的身體也望不到一眼。郭靖有心要引眾人過來，只以單掌防衛，始終不施攻擊殺手，等到將黃蓉手腳上的繩索全部解開，又取出她口中麻核，才道：﹁蓉兒，你上身沒什麼傷痛吧？﹂黃蓉側臥在他膝上，卻不起身，說道：﹁就是混身酸麻，倒沒受傷。﹂郭靖道：﹁好，你躺著歇一會兒，瞧我給你出氣。﹂兩人一個坐地，一個高臥，竟將四周兵刃亂響，高聲喧嘩的群丐視若無物。黃蓉笑道：﹁你動手吧，只是別當真傷了他們。﹂郭靖道：﹁我理會得。﹂左掌輕輕撫摸她的一頭秀髮，右掌忽地發勁，砰砰砰三響，三名幫眾從人群頭頂飛了出去。

　　群丐一陣大亂，又有四人被他以掌力甩了出去，只聽人群中有人叫道：﹁眾兄弟退開，讓八袋弟子對付這兩個小賊。﹂那正是簡長老的聲音。群丐聽到號令，紛紛散開，靖蓉身旁只留下八名丐頭。

　　這八丐背後都背負八隻麻袋，是丐幫中僅次於四大長老的人物，每人均統率一路幫眾，那接引楊康的瘦胖二丐亦在其內。八袋弟子原共九人，黎生自刎而死，就只剩下八人了。郭靖知道自己目下對手雖減，但個個都是高手，正欲站起，黃蓉低聲道：﹁坐著打，你對付得了。別將他們瞧在眼裏。﹂郭靖心想：﹁若是八人齊上，卻是不易抵擋，須得先打倒幾個。﹂認得胖瘦二丐是牛家村接引楊康來此之人，左手抓起從黃蓉身上解下來的繩索，一招﹁斷脛盤打﹂著地掃去，這是馬王神韓寶駒當年所授金龍鞭法中的一招，鞭法雖同，只是郭靖功力大進之後，使將出來威力倍加。

　　胖瘦二丐見鋼索掃到，縱身躍起。郭靖舞動鋼索，化成一片索牆，擋在前、左、後三方，卻將右面留出空隙。這破綻正在胖瘦二丐身前，其餘六丐卻盡被鋼索阻住，急切間攻不進去。二丐見有機可乘，立時撲上，只聽得簡長老急叫道：﹁攻不得！﹂但為時已然不及，郭靖掌去如風，一掌一個，擊在二丐肩頭。二丐身不由主的疾飛而出，撞向鐵掌幫的眾黑衣漢子。

　　二丐受力雖同，但二人一肥一瘦，一重一輕，重的跌得近，輕的飛出遠，砰砰兩響，撞到了兩個黑衣漢子。裘千仞原在一旁袖手觀戰，見二丐飛跌而出，也不以為意，但聽那相撞之聲，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又用隔山打牛之法，我們的人非死必傷。﹂搶上前去，只見胖瘦二丐已一躍站起，並無損傷，但鐵掌幫的兩名幫眾卻已被撞得筋折骨斷，爬在地下。裘千仞大怒，剛欲回頭，只聽身後風響，又有兩名丐幫的八袋弟子被郭靖用掌力甩了出來。

　　裘千仞知道這隔山打牛之力是遠重近輕，丐幫弟子親受者小，但被他們撞著了，受力卻是極重，當下回臂一擋，將一丐往無人處斜裏推出，隨即雙掌併攏，呼的一聲，往另一丐背心擊去。這一擊是他生平賴以成名的鐵掌功夫，若是勝過郭靖掌力，那不但把來力抵消，還能以餘力重創那丐，倘若不及，那麼自己縱不受傷，也會被擊得跌倒或退。

　　丐幫四老和黃蓉知他這雙掌一擊是正面和郭靖的功力比併，勝負之間，關係非小，俱都凝神注視，但見他雙掌發出，那八袋弟子在空中停止了片刻，隨即輕輕巧巧的落在地下，呆了一呆，轉身又向郭靖身邊奔去，竟是絲毫沒有受傷。這一來，丐幫四老知道裘千仞的武功與郭靖大致是在伯仲之間，心想這小子竟能與這位威震天下的老英雄打成平手，確是可驚可畏。黃蓉更感驚疑：﹁這老騙子功夫甚是尋常，怎能擋得住靖哥哥這一掌之力？這是硬接硬架的真本事，萬萬不能施甚鬼蜮伎倆，好教人難以索解。﹂

　　裘千仞一招接過，已試出郭靖的真實功夫，心想現下與他併鬥，難操必勝之算，自己一世英名，豈能喪在這籍籍無名的後生晚輩之手，當下右手一揮，約束鐵掌幫諸人一齊退後。

　　丐幫的八袋弟子，武功與尹志平、程瑤迦之儔相若，郭靖一起手就擊倒了四人，雖有一人回來重行加入戰團，但郭靖將降龍十八掌與天罡北斗陣配在一起，以威猛之勢，濟以靈動之變，那五丐焉能抵擋得住？若非郭靖瞧在師父臉上，早已將五丐打得非死即傷，只鬥了三十餘招，又用掌力震倒二丐。餘下三丐不敢進攻，轉身欲逃，郭靖左手鋼索揮出，連捲二人足踝，順勢一拉，將二丐扯到身旁，雙手抄起鋼索，將兩人手足反縛在一起。

　　黃蓉見他大獲全勝，心花怒放，忽地想起擒獲自己的是那滿臉笑容的彭長老，記得父親曾說過江湖上有一種﹁懾心之術﹂，能使人忽然睡去，受人任意擺佈，毫無反抗之力，想來這彭長老所用的，正是這種法術，問道：﹁靖哥哥，九陰真經中載得有什麼﹃攝心法﹄麼？﹂郭靖道：﹁沒有……﹂黃蓉好生失望，低聲道：﹁提防那笑臉惡丐，莫與他眼光相接。﹂郭靖點頭道：﹁我正要狠狠打他一頓出氣！﹂說著扶了黃蓉背脊，兩人一齊站起身來，雙眼凝視著楊康，大踏步向他走去。

　　楊康當郭靖大展神威，力鬥群丐之際，心中已自惴惴不安，只盼群丐倚多為勝，將他制服，那知群丐一一敗退，郭靖卻正對準自己筆直走來，只要被他一近身，那裏還有性命？情急之下，高聲叫道：﹁四位長老，咱們這裏無數英雄好漢，豈能任由這小賊猖狂？﹂一面說，一面退在簡長老身後。簡長老回首低聲道：﹁幫主放心，小賊武功再高，總是敵不過人多，咱們用車輪戰困死他。﹂提高嗓子叫道：﹁八袋弟子，佈堅壁陣！﹂

　　只見一名八袋丐首應聲而出，帶頭十多名幫眾，排成前後兩列，各人手臂相挽，十六七人結成一堵堅壁，發一聲喊，突然低頭向靖蓉兩人猛衝過來。黃蓉叫聲：﹁啊喲！﹂閃身向左躍開，郭靖向右繞過，東西兩邊又有兩排幫眾衝了過來。郭靖見群丐戰法怪異，待這堅壁衝近，竟不退避，雙掌突發，往壁中那人身上推去。他掌力雖強，但這堅壁陣合十餘人身體之重，再加一衝之勢，那裏推挪得開？但見那堅壁中部受力，微微一頓，兩翼卻包了上來，郭靖一個踉蹌，險被這股巨力撞得摔倒，急忙左足一點，倏地飛起，從那人牆之頂竄了過去，身子尚未落地，只叫得聲苦，但見迎面又是一堵幫眾列成的堅壁衝到，忙吸口氣，右足著地一點，又從眾人頭上躍過。豈知那堅壁一堵接著一堵，永無窮盡，前隊方過，立即轉作後隊，翻翻滾滾，猶似巨輪般輾了過來，郭靖武功再強，至此也只有束手待縛。

　　黃蓉身法靈動，縱躍功夫高過郭靖，但時間一久，一隊隊的移動巨壁越來越多，趨避奔竄之際漸感心跳氣喘，再是東閃西躲一陣，竟與郭靖會在一起，漸漸被逼向山峰一角。黃蓉心念一動，叫道：﹁靖哥哥，退向崖邊。﹂郭靖聽了，一時尚未領會，但依言退向懸崖，眼見離崖邊只餘五六尺之地，丐幫的堅壁竟然停步不衝，郭靖回頭一望，恍然大悟：﹁啊，下面是個深谷，衝過來收不住腳，不跌死才怪。﹂向黃蓉望了一眼，剛要說她聰明，卻見她臉上突轉憂色，只見一堵又厚又高的大牆緩緩移近，這番不是猛衝，卻是要慢慢的將二人擠入深谷之中，同時是成百人前後連成了十餘列，再也縱躍不過。

　　郭靖在蒙古時曾與馬鈺晚晚在懸崖上行走，這君山之崖未必比大漠中的懸崖更高更險，眼見巨壁漸近，叫道：﹁蓉兒，你伏在我背上，咱們下去。﹂黃蓉嘆道：﹁不成啊，他們會用大石頭投擲，那是死路一條。﹂郭靖徬徨無計，不知怎地，在這生死懸於一髮之際，忽然想起九陰真經上卷之中的一篇文字，說道：﹁蓉兒，真經中有一篇叫做﹃移魂大法﹄只怕和你說的什麼懾心法差不多……好，咱們跟他們拚了，要摔麼大家一齊下去。﹂黃蓉嘆道：﹁這些都是師父所愛的好兄弟，咱們多殺人又有何益？﹂

　　郭靖突然雙臂直伸，抱起她的身子，低聲道：﹁快逃！﹂在她面頰上親了一親，奮起平生之力，將她向軒轅台上擲去。黃蓉只覺猶似騰雲駕霧，從數百人的頭頂飛過，知道郭靖要獨擋群丐，好讓自己乘隙逃走，雙足一彎，輕輕落在台上，心中又酸又苦，卻見楊康正自得意洋洋的站在台角督戰，這良機豈肯錯過，足未站定，和身向前一撲，左手手指已搭住綠竹杖杖頭。

　　楊康斗然見她猶似飛將軍從天而降，猛吃一驚，舉杖待擊，黃蓉右手食中二指倏取他雙目，同時左足翻起，已將竹杖壓住。楊康為保眼珠，只得撤杖下台，他武功本就不及黃蓉，而她這一招又是洪七公所授打狗棒法的最後一記絕招﹁獒口奪杖﹂，假若竹杖被高手敵人奪去，只要施出此招，立時奪回，百發百中，即是武功高出楊康數倍之人，遇上這招也決保不住手中桿杖，何況是他？黃蓉奪杖是主，取目是賓，卻因手法過快，手指竟已戳得楊康眼珠劇痛，好一陣眼前發黑。

　　黃蓉雙手高舉竹杖，叫道：﹁丐幫眾兄弟立即罷手停步。洪幫主並未歸天，全是奸徒造謠。﹂群丐一聽，盡皆愕然，此事來得太過突兀，難以相信，但樂聞喜訊，惡聽噩耗，原是人之常情，當下人人回首望著高台。

　　黃蓉叫道：﹁眾兄弟過來，請聽我說洪幫主消息。﹂楊康一時睜不開眼睛，但耳中卻聽得清楚，在台下也高聲叫道：﹁我是幫主，眾兄弟聽我號令：先把那男賊擠下崖去，再來捉拿這胡說八道的女賊。﹂

　　丐幫幫眾對幫主奉若神明，縱有天大之事對幫主號令也決不敢不遵，一聽楊康之言，當下發一聲喊，踏步向前。黃蓉叫道：﹁大家瞧明白了，幫主的打狗棒在我手中，我是丐幫的幫主。﹂群丐一怔，幫主打狗棒被人奪去之事，實是聞所未聞，猶豫之間，又各停步。

　　黃蓉叫道：﹁我丐幫縱橫天下，今日卻被人趕上門來欺侮。黎生、余兆興兩位兄弟被人逼死，魯長老身受重傷，那是為了什麼緣由啊？﹂群丐激動義憤，倒有半數回過頭來聽她說話。黃蓉又道：﹁只因為這姓楊的奸賊與鐵掌幫勾結串通，造謠說洪老幫主逝世。你們知道這姓楊的是誰？﹂群丐紛紛叫道：﹁是誰？快說，快說。﹂有的卻道：﹁莫聽這女賊言語，亂了心意。﹂眾人七張八嘴，莫衷一是。

　　黃蓉叫道：﹁這人不是姓楊，他姓完顏，是大金國趙王爺的兒子。他是存心來滅咱們大宋來著。﹂群丐俱各一怔，卻不肯信。黃蓉尋思：﹁這事一時之間難以教眾人相信，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且栽他一贓。﹂探手入懷，一摸懷中各物幸好未被搜去，當即掏出那日朱聰從裘千仞身上偷來的鐵掌，舉在半空，叫道：﹁我剛才從那姓楊的手中搶來了這個東西，大家瞧瞧，那是什麼？﹂群丐與軒轅台相距遠了，月光下瞧不明白，好奇心起，一齊湧到台邊，叫了起來：﹁這是鐵掌啊，怎麼會在他的手裏？﹂黃蓉大聲道：﹁是啊，他是鐵掌幫的奸細，身上自然帶了這個標記。﹂

　　楊康在台下聽得臉如死灰，手一揚，兩枚鋼錐直向黃蓉胸口射去。他相距既近，出手又快，但見兩道銀光激射而至。黃蓉未加理會，群丐中已有十餘人齊聲高呼：﹁留神暗器，小心了！﹂﹁啊喲不好！﹂

　　那兩枚鋼錐在軟蝟甲上一碰，錚錚兩聲，跌在台上。黃蓉叫道：﹁姓楊的，你若非作賊心虛，何必用暗器傷我？﹂群丐見暗器竟然傷她不得，更是駭異萬狀，紛紛議論：﹁到底誰是誰非？﹂﹁洪老幫主真的沒死麼？﹂人人臉上均現惶惑之色，一齊望著四大長老，要請他們作主。眾丐排成的堅壁早已散亂，郭靖從人群中走到台邊，也無人再加理會。

　　此時魯有腳已經醒轉，四長老聚在一起商議。魯有腳道：﹁現下真相未明，咱們須得對兩造詳加詢問，當務之急是查實老幫主的生死。﹂淨衣派三老卻道：﹁咱們既已奉立幫主，豈能任意更改？我幫列祖列宗相傳的規則，幫主號令決不可違。﹂四人爭執不休，淨衣派三老打個手勢，走到楊康身旁。簡長老高聲說道：﹁咱們只信楊幫主的說話。這個巫女不知從何方鑽將出來，妖言惑眾，決不能聽。眾兄弟，把她拿下來好好拷打，逼她招供。﹂

　　郭靖一躍上台，叫道：﹁唯敢動手？﹂眾人見他神威凜凜，無人敢上台來。裘千仞率領徒眾遠遠站著，隔岸觀火，見丐幫內鬨，心中暗自得意。

　　黃蓉朗聲說道：﹁洪老幫主目下好端端在臨安大內禁宮之中，只因愛吃御廚食物，不暇分身，是以命我代領本幫幫主。待他吃飽喝足，自來與各位相見。﹂四大長老，八袋弟子等均知洪七公貪吃的性子，心想這話倒也有八分相像。黃蓉又道：﹁這姓楊的邀了鐵掌幫的幫手，暗使奸計害我，偷了幫主的打狗棒來騙人，你們怎能不辨是非，胡亂相信？我幫四大長老見多識廣，怎麼連這一個小小的奸計，竟也瞧不破、識不透？﹂群丐聽她忽然發言相責，不由得望著四大長老，各有相疑之色。

　　楊康到此地步，只有嘴硬死頂，說道：﹁你說洪幫主還在人世，他何以命你接任幫主？他要你任幫主，又有甚信物？﹂黃蓉將竹杖一揮道：﹁這是幫主的打狗棒，難道還不是信物？﹂楊康強顏大笑，說道：﹁哈哈，這明明是我的法杖，你剛才從我手中奪去，誰不見來？﹂黃蓉笑道：﹁洪幫主若是授你打狗棒，怎能不授你打狗棒法？若是授了你打狗棒法，這打狗棒又怎能讓我奪來？﹂楊康聽她接連四句之中，都提到打狗棒，只道她是言語輕薄，大聲道：﹁這是我幫幫主的法杖，什麼打狗棒不打狗棒，休得胡言，褻瀆了寶物。﹂他自以為此語甚是得體，可以討得群丐歡心，豈知這竹杖實是叫作﹁打狗棒﹂，胖瘦二丐因敬重此棒，與楊康一路偕來時始終不敢直呼﹁打狗棒﹂之名。他這幾句明明是自認不知此棒真名，群丐立即瞪目相視，臉上均有怒色。楊康極是乖巧，已知自己這幾句話說得不對，只是不知錯在何處，萬料不到如此重要的一根法杖，竟會有這樣粗俗的一個名字。

　　黃蓉微微一笑，道：﹁寶物長，寶物短的，你要，那就拿去。﹂伸出竹杖，候他來接，楊康大喜，欲待上台取杖，卻又害怕郭靖。彭長老低聲道：﹁幫主，咱們保駕。先拿回來再說。﹂他當先躍上台邊，楊康與簡梁二老跟著上台。黃蓉大大方將竹杖遞了過來，楊康防她使甚詭計，微一遲疑，豎左掌守住門戶，這才接杖。

　　黃蓉撒手離杖，笑問：﹁拿穩了麼？﹂楊康緊握杖腰，怒道：﹁怎麼？﹂黃蓉突然左手一搭，左足飛起，右手前伸，倏忽之間，又將竹杖奪了過來。彭梁二人大驚欲救，那杖早已到了黃蓉手中，這三老都是極高的高手，三人環衛，竟自防護不住，眼睜睜被她空手搶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愧。

　　黃蓉將杖往台上一拋，道：﹁只要你拿得穩，就再取去。﹂楊康尚自猶豫，簡長老長袖揮出，已將那杖捲了起來。這一揮一捲乾淨利落，瀟灑自如，實非身負絕藝者莫辦，台下群丐看得分明，已有人喝起采來。

　　簡長老舉杖過頂，遞給楊康。黃蓉笑道：﹁洪幫主傳授此棒給你之時，難道沒教你要牢牢拿住，別輕易給人搶去麼？﹂格格笑聲之中，雙足一點，從簡梁二老之間斜身而過，直欺到楊康面前。簡長老左腕翻處，反手擒拿，豈知黃蓉這一躍正是洪七公親授的﹁燕雙飛﹂身法，靈動有如玉燕，簡長老一拿卻拿了個空，相距如是之近，居然失手，這是他生平罕有之事，心中只微微一震，只聽棒聲颯然，已橫掃足脛而來。簡梁二老急忙一躍避過。黃蓉笑道：﹁這招叫做﹃棒打雙犬﹄！﹂白衫飄動，俏生生一個人形，站在軒轅台東角，那根碧綠晶瑩的竹杖在她手中映著月色，發出淡淡微光，這一次奪杖起落更快，竟無人看出她用的是什麼手法。

　　郭靖高聲叫道：﹁洪幫主將打狗棒傳給誰了？難道還不明白麼？﹂台下群丐見她接連奪棒三次，一次快似一次，不禁疑心大起，紛紛議論起來。

　　魯有腳朗聲道：﹁眾位兄弟，這位姑娘適才出手，當真是老幫主的功夫。﹂簡長老和彭梁二人對望一眼，說道：﹁她是老幫主弟子，自然得到傳授，那有什麼希奇？﹂魯有腳道：﹁自來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簡長老難道不知這個規矩？﹂簡長老冷笑道：﹁這位姑娘學得一兩路空手搶白刃的高招，未必就是打狗棒法？﹂魯有腳心中也是將信將疑，說道：﹁好，姑娘，請你將打狗棒法試演一遍，倘若確是老幫主真傳，天下丐幫兄弟自必傾心服你。﹂簡長老道：﹁這套棒法咱們都是只聞其名，無人見過，誰能分辨真假。﹂魯有腳道：﹁依你說怎地？﹂簡長老雙掌一拍，大聲道：﹁只要這位姑娘用棒法打敗了這對肉掌，姓簡的死心塌地奉她為主，若是再有二心，教我萬箭透身，千刀分屍。﹂魯有腳道：﹁嘿，這位姑娘有多大年紀？她棒法縱精，怎能敵得過你數十載寒暑之功？﹂

　　兩人正自爭論未決，梁長老性子暴躁，已聽得老大不耐，挺刀撲向黃蓉，叫道：﹁打狗棒法是真是假，一試便知。看刀！﹂呼呼呼連劈三刀，寒光閃閃，這三刀威猛迅捷，但均避開黃蓉身上要害之處，又快又準，不愧是丐幫高手。

　　黃蓉將竹杖往腰帶中一插，足下未動，上身微晃，避過三刀，笑道：﹁對你也用得著打狗棒法？你配麼？﹂左手進招，右手竟來硬奪他手中單刀。

　　梁長老名震江湖，見這乳臭未乾的一個黃毛丫頭竟自對自己如此輕視，怒火上衝，三刀一過，立時橫砍硬劈，連施絕招。簡長老此時對黃蓉已不若先前敵視，知道中間必有隱情，只怕梁長老鹵莽從事，傷害於她，叫道：﹁梁長老，可不能下殺手。﹂黃蓉笑道：﹁別客氣！﹂身形飄忽，拳打足踢，肘撞指截，瞬息間連變了十幾套武功。

　　台下群丐看得神馳目眩，八袋弟子中的瘦丐忽然叫道：﹁啊，這是蓮花掌！﹂那胖丐跟著叫道：﹁咦，這小姑娘也會銅錘手！﹂他叫聲未歇，台上黃蓉又已換了拳法，台下丐幫中高手一一叫了出來：﹁啊，這是幫主的混天功。﹂﹁哈哈，她用鐵帚腿法！﹂﹁這招叫做﹃垂手破敵﹄！﹂

　　原來洪七公生性疏懶，不喜收徒傳功，丐幫眾弟子立了大功的，他才傳授一招兩式，作為獎勵。黎生武功不弱，也只受他傳了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神龍擺尾﹂。洪七公又有一個脾氣，一路功夫傳了一人之後，不再傳給旁人，所以丐幫諸兄弟所學各自不同，只有黃蓉乖巧伶俐，烹飪手段又高，特別得他歡心，才在長江之濱的姜廟鎮上，學得了他數十套精妙武功。這時她有心在群丐之前炫示，將洪七公親傳的本領一一施展出來，群丐中有學過的，都情不禁的呼叫出口。梁長老刀法精妙，若憑真實功夫，實在黃蓉之上，只是見她連換怪異招數，層出不窮，一時眼花繚亂，不敢進招，只將一柄單刀使得潑水不進，緊緊守住門戶。

　　刀光拳影中黃蓉忽地收掌當胸，笑道：﹁認栽了麼？﹂梁長老未展所長，豈肯服輸？單刀從懷中斗然翻出，縱刃斜削。黃蓉不避不讓，任他這一刀砍下，只聽眾丐齊聲驚呼，簡長老與魯有腳大叫：﹁住手！﹂梁長老收勢不及，一刀正好砍在黃蓉左肩，暗叫：﹁不好！﹂正自大悔，突然手腕一麻，嗆啷一聲，單刀已跌落在地。他那裏知道黃蓉身穿軟蝟甲，再鋒利的寶刀也傷她不得，就在他欲收不收、又驚又悔之際，腕後三寸處的﹁會宗穴﹂已被黃蓉用家傳﹁蘭花拂穴手﹂拂中。

　　黃蓉伸足踏住單刀，側頭笑道：﹁怎樣？﹂梁長老本以為這一刀深入肩胸，非死也必重傷，那知她絲毫無損，一時之間想不到她有護身寶衣，驚得呆了，不敢答話，一躍退開。裘千仞卻在遠處說道：﹁人家有桃花島鎮島之寶護身，你單刀不砍她腦袋，怎傷得了她？﹂

　　簡長老低眉凝思。黃蓉笑道：﹁怎麼？你信不信？﹂魯有腳連使眼色，叫她見好便收，他瞧出黃蓉家數雖博，功力卻大不及梁長老之深，若非出奇制勝，最多也只能打成平手，簡長老武功更遠在梁長老之上，黃蓉決非他的敵手，但見她笑吟吟的不理會自己眼色，甚是焦急，欲待開言，自己雙手手骨被裘千仞捏碎，忍了半日，這時更加劇痛難熬，全身冷汗，那裏還說得出話來。

　　簡長老緩緩抬頭，說道：﹁姑娘，我來領教領教！﹂郭靖在旁見他神定氣閒，手滯足呆，也知黃蓉敵他不過，決意攬在自己身上，拾起綑縛過自己的牛皮索，一收一揮，倏地飛出，捲住簡長老那根被裘千仞插入山石的鋼杖，勁透索端，喝一聲：﹁起！﹂那鋼杖被繩索一扯，激飛而出。

　　那杖來勢本向簡長老飛去，郭靖縱身上前，搶在中間，一掌﹁時乘六龍﹂在杖旁劈了過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力道非同小可，那鋼杖受這勁力一帶，猛然間轉頭斜飛。郭靖伸手接住，左掌握住杖頭，使一招﹁天蠖之屈﹂，右掌握住杖尾，使一招﹁龍蛇之蟄﹂，他以左右互搏之術，同使降龍二掌，本被裘千仞拗成圓圈的鋼杖，被這兩股力道一拉一張，復又伸得筆直。他拉直鋼杖，雙手撤掌一合，一招﹁見龍在田﹂，掌緣擊在鋼杖中腰，叫道：﹁接兵刃吧！﹂那鋼杖平著身子，向簡長老橫飛而去。

　　杖挾風聲，勢不可當，簡長老知道若是伸手去接，手骨立時折斷，急忙躍開，只怕傷了台下眾丐，叫道：﹁台下讓開！﹂那知黃蓉倏地伸出竹棒，棒頭搭在鋼杖腰裏，輕輕往下一按。武學中有言道：﹁四兩撥千斤﹂，這一按力道雖輕，卻是打狗棒法中一招﹁壓扁狗背﹂的精妙招數，力道恰到好處，竟將那鋼杖按在台上，笑道：﹁你用鋼杖，我用竹棒，咱倆過過招玩兒。﹂

　　簡長老驚疑不已，打定了不勝即降的主意，彎腰拾起鋼杖，杖頭向下，杖尾向上，躬身道：﹁請姑娘棒下留情。﹂這杖頭向下，原是武林中晚輩和長輩過招時極恭敬的禮數，意思是說不敢平手為敵，只是請予指點。黃蓉竹棒一伸，一招﹁撥狗朝天﹂，將鋼杖杖頭挑得甩了上來，笑道：﹁不用多禮，只怕我本領不及你。﹂這鋼杖是簡長老用了數十年得心應手的兵刃，被她輕輕一挑，竟爾把持不住，杖頭直翻起來，砸向自己額角，急忙振腕收住，心中更是暗暗吃驚，當下依晚輩規矩讓過三招，鋼杖一招﹁秦王鞭石﹂，從背後以肩為支，扳擊而下，使的是梁山泊好漢魯智深傳下來的﹁瘋魔杖法﹂。

　　黃蓉見他一擊之勢威猛異常，心想只要被他杖尾掃到，縱有軟蝟甲護身，卻也難保不受內傷，當下不敢怠慢，展開師授﹁打狗棒法﹂。在鋼杖閃光中欺身直上。這鋼杖重逾三十斤，竹棒卻只十餘兩，但丐幫幫主世代相傳的棒法果然精微奧妙，黃蓉一上來全是進手招數。雖然兩件兵刃輕重懸殊，大小難匹，但數招一過，那粗如兒臂的鋼杖竟被一根小竹棒逼得施展不開。

　　簡長老初時只怕失手打斷本幫的世傳寶棒，出杖極有分寸，當與竹棒將接未觸之際，立即收杖，豈知黃蓉的棒法凌厲無倫，或點穴道，或刺要害，簡長老被迫收杖回擋，十餘合後，但見四面八方俱是棒影，全力招架尚且不及，那裏還有餘暇顧到勿與竹杖碰撞？郭靖大為歎服：﹁恩師武功，確是人所難測。﹂忽見黃蓉棒法一變，一手捉住棒腰，將那竹棒舞成一個圓圈，宛似戲耍一般。

　　簡長老一呆，鋼杖抖起，猛點對方左肩。黃蓉竹棒疾翻，搭在鋼杖離杖頭一尺之處，順勢向外牽引，這一招十成中倒有九成是借用了對方之力。簡長老只感鋼杖似欲脫手飛出，急忙運勁回縮，那知竟似被竹棒牢牢黏住，鋼杖後縮，竹棒跟著前行。他明知自己武功在對方之上，這時也不由得暗暗心驚，連變七八種杖法，終究擺脫不了竹棒的黏纏。

　　那打狗棒法共有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黃蓉這時使的是﹁纏﹂字訣。那竹棒有如一根極堅極韌的細藤，纏住了大樹之後，任它橫挺直長，休想再能脫卻束縛。更拆數招，簡長老力貫雙膀，使開﹁大力金剛杖法﹂，將一根鋼杖運得呼呼風響，但他揮向東，竹棒跟向東，他打到西，竹棒隨到西。黃蓉毫不用力，棒隨杖行，看來似乎全受簡長老擺佈，其實是如影隨形，厲害無比，好似騎術極高之人乘上野馬，任牠暴跳狂奔，始終是乘坐在馬背之上。

　　大力金剛杖法使到一半，簡長老心中再無半點猶疑，正要撤杖服輸，彭長老忽在台邊叫道：﹁用擒拿手法抓她棒頭。﹂黃蓉道：﹁好，你來抓！﹂棒法一變，使出了﹁轉﹂字訣。那﹁纏﹂字訣是隨敵東西，這﹁轉﹂字訣卻是令敵隨己，但見那竹棒化成一團碧影，猛點簡長老後心﹁強間﹂、﹁風府﹂、﹁大椎﹂、﹁靈台﹂、﹁懸樞﹂各大要穴。這些穴道均在背脊中心，只要被棒端點中，非死即傷。簡長老識得厲害，勢在不及回杖相救，只得向前竄躍趨避，豈知黃蓉的點打連綿不斷，一點不中，又點一穴，那棒影只在他背後各穴上晃來晃去。

　　簡長老無法可施，只得向前急縱，卻是避開前棒，後棒又至。他腳上加勁，欲待得機轉身，但他縱躍愈快，黃蓉點得愈急。台下群丐但見她繞著黃蓉飛奔跳躍，大轉圈子。黃蓉點在中心，舉棒不離他的後心，那竹棒從左手交到右手，又從右手交到左手，連身子也不必轉動，好整以暇，悠閒之極。簡長老奔了七八個圈子，高聲叫道：﹁黃姑娘手下容情，我服你啦！﹂一面大叫，足下可絲毫不敢停步。

　　黃蓉笑道：﹁你叫我什麼？﹂簡長老忙道：﹁對，對！小人該死，小人參見幫主。﹂要待回身行禮，但見竹棒毫不放鬆，只得繼續奔跑，到後來汗流浹背，白鬍子上全是水滴。黃蓉心中氣惱已消，也就不為已甚，笑上雙頰，竹棒一縮，使起﹁挑﹂字訣，搭在鋼杖向上一甩，簡長老如逢大赦，立即撒手，回身深深打躬。台下群丐齊聲高叫：﹁參見幫主！﹂一齊行禮。簡長老踏上一步，一口唾液正要向黃蓉臉上吐去，但見她白玉般的臉上透出珊瑚之色，嬌如春花，麗若朝霞，這一口唾液那裏吐得上去？

　　一個遲疑，咕的一聲，將一口唾液嚥入了咽喉，但聽得頭頂風響，鋼杖落將下來，他怕黃蓉疑心，不敢舉手去接，縱身躍開，卻見人影一閃，一人躍上台來，接住了鋼杖，正是四大長老中位居第三的彭長老。

　　黃蓉被他用﹁懾心法﹂擒住，最是惱恨，見此人上來，正合心意，也不說話，一棒逕點他前胸﹁紫宮穴﹂，要用﹁轉﹂字訣連點前胸大穴，逼他不住倒退，比簡長老適才更加狼狽。那彭長老狡猾異常，知道自己武功不及簡長老，他尚不敵，自己也就不必再試，見黃蓉竹棒點來，不閃不避，叉手行禮。黃蓉將棒端點在他﹁紫宮穴﹂上，含勁未發，怒道：﹁你要怎地？﹂彭長老道：﹁小人參見幫主。﹂黃蓉怒目瞪了他一眼，與他目光一接，不禁心中微微一震，急忙轉頭，但說也奇怪，明知瞧他眼睛必受傷害，可是不由自主的要想再瞧他一眼，一回首，只見他雙目中精光逼射，動人心魄，這次轉頭也已不及，立即閉上眼睛。

　　彭長老微笑道：﹁幫主，您累啦，您歇歇吧。﹂聲柔音和，極是悅耳動聽。黃蓉果覺全身倦怠，心想累了這大半夜，也真該歇歇了，心念這麼一動，更是目酸口澀，精疲神困。簡長老這時既已奉黃蓉為幫主，那就傾心竭力的保她，知道彭長老又欲行使﹁懾心法﹂，上前喝道：﹁彭長老，你敢對幫主怎地？﹂彭長老微笑，低聲道：﹁幫主要安歇，她也真太倦啦，你莫驚擾她。﹂

　　黃蓉心中知道危急，可是全身酸軟，雙眼直欲閉住沉沉睡去，就算天塌下來，也須先睡一覺再說，就在這心智一半昏迷、一半清醒之際，猛然間想起郭靖說過的一句話，好似忽從夢中驚醒，叫道：﹁靖哥哥，你說真經中有﹃移魂大法﹄？﹂郭靖早已瞧出不妙，心想若是那彭長老再使邪法，立時上去一掌將他擊斃，聽黃蓉如此說，忙上前在她耳邊將經文背誦了一遍。

　　須知﹁懾心法﹂或﹁移魂大法﹂，均與今日之催眠術、心理分析等等相似，係以專一強固之精神力量，控制對方心靈，原非怪異，只是當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不免驚世駭俗。

　　且說黃蓉一聽郭靖背誦經文，叫她依著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她內功本有根基，人又聰敏，一點即透，當即閉目默念，心息相依，綿綿密密，不多時即寂然寧靜，睜開眼來，一個心若有意，若無意，已至忘我境界。彭長老見她閉目良久，只道已受了自己言語所惑，昏沉睡去，正自欣喜，欲待再施狡計，突然見她睜開雙眼，向著自己微微而笑。

　　彭長老也報以微微一笑，但見她笑得更是歡暢，不知怎地，只覺全身輕飄飄的快美異常，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來。黃蓉心想九陰真經中所載的功夫果然厲害無比，只這一笑之間，已勝過了對方，當下也就格格淺笑。

　　彭長老心知不妙，猛力鎮懾心神，那知這樣一驚一急，心神更是難收，望著黃蓉笑生雙靨，那裏還能自制，站起身來，捧腹狂笑。只聽得他哈哈，嘻嘻，啊哈，啊喲，又叫又笑，聲音越笑越響，在湖面上遠遠傳了出去。群丐面面相覷，不知他笑些什麼。簡長老連叫：﹁彭長老，你幹什麼？怎敢對幫主恁地不敬？﹂彭長老指著他鼻子，笑得彎了腰。簡長老還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古怪，伸袖用力擦了幾擦。彭長老笑得更加猛烈，一躍下台，在地下大笑打滾。

　　群丐這才知道不妙，彭長老兩名親信弟子搶上前去相扶，被他揮手推開，自顧大笑不已。只一盞茶時分，已笑得氣息難通，滿臉紫脹，若是常人，受到這移魂大法，只是昏昏欲睡而已，原無大礙，他卻是正在聚精會神的運起懾心術對付黃蓉，被她突然還擊，這一來自受其禍，自是比之常人反而厲害十倍。

　　簡長老心想他只要再笑片刻，必致窒息而死，躬身向黃蓉道：﹁敬稟幫主，彭長老對幫主無禮，原該重懲，但求幫主大量寬恕。﹂魯有腳與梁長老也一齊躬身相求，求懇聲中雜著彭長老聲嘶力竭的笑聲，顯得極是詭異。

　　黃蓉向郭靖道：﹁靖哥哥，夠了麼？﹂郭靖道：﹁夠了，饒了他吧。﹂黃蓉道：﹁三位長老，你們要我饒他，那也可以，只是你們大家不得在我身上唾吐。﹂簡長老見彭長老命在頃刻，忙道：﹁幫規是幫主所立，也可由幫主所廢，弟子們但憑吩咐。﹂黃蓉見可免這吐唾之厄，心中大喜，笑道：﹁好啦，你去點了他的通谷穴、商曲穴。﹂

　　簡長老一躍下台，伸手依言點了他兩處穴道。彭長老笑聲止歇，翻白了雙眼，儘自呼呼喘氣，委頓不堪。

　　黃蓉笑道：﹁這我真要歇歇啦！咦，那楊康呢？﹂郭靖道：﹁走啦！﹂黃蓉跳了起來，叫道：﹁怎能讓他走了？那裏去啦？﹂郭靖向湖中一指道：﹁他跟那裘老頭兒走啦。﹂黃蓉望著湖中帆影，眼見相距已遠，追之不及，恨恨不已，心知郭靖存心忠厚，顧念兩代結義之情，明見他逃走卻不加阻攔。

　　原來楊康見黃蓉與簡長老一動手，知道若不走為上著，立時性命難保，乘著眾人全神觀鬥之際，悄悄溜到鐵掌幫幫眾之中，央求相救，裘千仞一聽他是完顏烈世子，自然拍胸相保，瞧這情勢，黃蓉接任幫主之局已成，無可挽救，郭黃武功高強，丐幫勢大難敵，當下不動聲色，率領幫眾下船離島。丐幫弟子中雖有人瞧見，但黃簡激鬥方酣，無人主持大局，只好聽其自去，不加理會。

　　黃蓉執棒在手，朗聲說道：﹁現下洪幫主未歸，由我暫且署理幫主事宜。簡、梁兩位長老率領八袋弟子，東下迎接洪幫主。魯長老且在此養傷。﹂群丐歡聲雷動。黃蓉又道：﹁這彭長老心術不正，你們說該當怎地處治？﹂簡長老躬身道：﹁彭兄弟罪大，原該處以重刑，但求幫主念他昔年曾替我幫立下大功，免他死罪。﹂黃蓉笑道：﹁我早料到你會求情，好吧，剛才他笑也笑得夠了，革了他的長老，叫他做八袋弟子吧。﹂簡、魯、彭、梁四老一齊稱謝。黃蓉道：﹁眾兄弟難得聚會，定然有許多話說。你們好好葬了黎生、余兆興兩位。我瞧魯長老為人最好，一應大事全聽他吩咐，我這就要走，咱們在臨安府相見吧。﹂牽著郭靖的手，下山而去。

　　群丐一直送到君山腳下，待她坐船在煙霧中沒了蹤影，方始重上君山，商議幫中大計。

第五十九回　武穆遺書

　　郭黃二人回到岳陽樓時，天已大明，紅馬、雙鵰、血鳥都好好候在樓邊，見主人歸來，一齊歡喜相迎。黃蓉舉首遠眺，正好見一輪紅日從洞庭波濤中踴躍而出，天光水色，壯麗之極，笑道：﹁靖哥哥，范文正公的文中說得好：﹃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如此景色，豈可不賞？咱們上去再飲幾杯。﹂郭靖道好，兩人上得樓來，見到昨日共飲之處，想起夜來種種驚險，不禁相視一笑。

　　岳陽並無佳釀，但山水怡情，自足暢懷。兩人對飲數杯，黃蓉忽然俏臉一板，眉間隱現怒色，道：﹁靖哥哥，你不好。﹂郭靖吃了一驚，忙問：﹁什麼事？﹂黃蓉道：﹁你自己知道。﹂郭靖搔頭沉思，那裏想得起來，只得求道：﹁好蓉兒，你說吧。﹂黃蓉道：﹁好，我問你：昨晚咱倆受丐幫陣法擠迫，眼見性命不保，你幹麼撇開我，難道你死了我還能活麼？難道你到今天還不知道我的心麼？﹂說道眼淚掉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酒杯之中。

　　郭靖見她對自己如此情深愛重，心中又驚又愛，伸出手去握住她右手，卻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黃蓉輕輕嘆了口氣，正待說話，忽聽樓梯上腳步聲響，一個人頭一探。兩人一抬頭，猛然照面，三個人都吃了一驚，原來上來的並非別人，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

　　郭靖忽地站起，擋在黃蓉身前，只怕那老兒暴下殺手，那知裘千仞裂嘴笑了一笑，舉手打個招呼，立即轉身下樓，這一笑中顯得又是油滑，又是驚慌。黃蓉道：﹁他怕咱們。這個人真是奇怪，我跟下去瞧瞧。﹂也不等郭靖回答，已搶步下樓。郭靖急忙付了酒錢走出樓門，兩邊一望，早不見了裘千仞與黃蓉的影子，想起他昨晚功夫之狠、下手之辣，只怕黃蓉遭了他的毒手，大叫：﹁蓉兒，蓉兒，你在那兒？﹂

　　黃蓉聽得郭靖呼叫，卻不答應，原來她悄悄跟在裘千仞身後，要瞧個究竟，只一出聲自然被他知覺。這時兩人一先一後，正走在一所大宅第之旁，黃蓉躲在北牆角後面，要待他走遠，再行跟蹤，那知裘千仞為人亦極機伶，聽到郭靖叫聲，料知黃蓉跟隨在後，一轉過牆角，也躲了起來。兩人待了半晌，細聽沒有動靜，同時一探頭，兩張臉相距不到半尺，都吃了一驚。

　　黃蓉害怕裘千仞掌力厲害，這裘千仞連吃過她幾次苦頭，心中也是極為忌憚，各自輕叫一聲，轉身便走，黃蓉仍不死心，兜著那大宅第的圍牆轉了大半個圈子，生怕裘千仞走遠，展開輕功，奔得極急，要搶在東邊牆角後面，再行窺探。豈知她轉了這個念頭，裘千仞也是這門心思，一老一少，繞著宅第轉了一圈，驀地裏又撞在一處，這次相遇卻是在朝南的照壁之後。黃蓉尋思：﹁我若轉身後退，他必照我後心一掌，這老賊鐵掌厲害，只怕躲避不開。﹂只得微微一笑，說道：﹁裘老爺子，天地真小，咱倆又見面啦。﹂心中卻在暗籌脫身之策：﹁我且跟他耗著，等靖哥哥趕到就不怕他啦。﹂

　　裘千仞笑道：﹁那日在臨安一別，不意又在此處相遇，姑娘別來無恙。﹂黃蓉心道：﹁明明昨晚在君山見到你這老賊，今日卻又胡說八道，好，由得你睜著眼睛說夢話。我這打狗棒法厲害，且冷不防打他個措手不及。﹂突然提高聲音叫道：﹁靖哥哥你打他背心。﹂裘千仞吃了一驚，轉身看時，黃蓉竹棒早出，用那﹁絆﹂字訣著地掃來。裘千仞轉身不見郭靖，已悟到是她用計，微感勁風襲向下盤，急忙湧身一躍，總算躲過了一招，但這打狗棒法的﹁絆﹂字訣有如長江大河，綿綿而至，決不容敵人有絲毫喘息時機，一絆不中，二絆續至，連環鉤盤，雖只一個﹁絆﹂字，中間卻蘊藏著千變萬化。裘千仞越躍越快，但見地下一片綠竹化成的碧光，盤旋飛舞。﹁絆﹂到十七八招，裘千仞縱身稍慢，被竹棒在左脛上一撥，右踝上一鉤，撲地倒了，張口大叫：﹁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黃蓉笑吟吟的收棒，待他一躍而起，尚未落地，又是一挑一打，裘千仞立足不住，仰天一交摔倒。片刻之間，黃蓉連絆了他五交，到這六次跌倒，裘千仞知道再起來只有多摔一交，俯伏在地，竟不動彈。黃蓉笑道：﹁你裝死嗎？﹂裘千仞應聲而起，拍的一聲，雙手拉斷了褲帶，提著褲腰，叫道：﹁你走不走？我要放手啦！﹂黃蓉呆了一呆，萬料不到他是一幫之主，竟會出此下流手段，生怕他放手落下褲子，啐了一口，轉身便走，只聽得背後那老兒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接著腳步聲響，黃蓉回頭一看，只見他雙手提著褲腰，飛步追來。

　　黃蓉又好氣又笑，一時之間倒無善策，只得疾奔退避。兩人奔出十餘丈，裘千仞正待見好便收，忽見郭靖從屋角轉出，搶著擋在黃蓉面前，右掌擋胸，左掌從胯間緩緩抬起，劃個半圓，伸向胸間。裘千仞見多識廣，知道只要他雙掌虛捧成球，立時有極厲害的招術發出，當即大笑三聲，止步叫道：﹁啊喲，不妙，糟了糟了。﹂

　　黃蓉道：﹁靖哥哥打他，別理他胡說八道。﹂郭靖昨晚在君山之巔見過他鐵掌功夫，端的鋒銳狠辣，精妙絕倫，實不在周伯通、黃藥師、歐陽鋒諸人之下，此時狹路相遇，那敢有絲毫輕敵之意，當下氣聚丹田，四肢百骸無一不鬆，全神待敵。裘千仞雙手拉住褲腰，說道：﹁兩個娃娃聽你爺爺說，這幾日你爺爺貪飲貪食，吃壞了肚子，可又要出恭啦。﹂黃蓉只叫：﹁靖哥哥打他。﹂自己卻不敢上前，反而後退數步。

　　裘千仞道：﹁我料知你們這兩個娃娃的心意，不讓你爺爺好好施點本事教訓一頓，總是難以服氣，偏生你爺爺近來鬧肚子，到緊要關頭上肚子裏的東西總是出來搗亂。好吧，兩個娃娃聽了，七日之內，你爺爺在鐵掌山下相候，你們有種來麼？﹂黃蓉聽他爺爺長，娃娃短的胡說，手中早已暗扣了一把鋼針，只待他說到興高采烈的當口，要以﹁滿天花雨撒金針﹂之技，在他全身釘上數十枚針兒，瞧他還敢不敢嚼舌根？正自算計，忽然聽到﹁鐵掌山下﹂四字，立時想起曲靈風遺畫中的那四行祕字，心中一凜，接口道：﹁好呀，任你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必來闖上一闖。鐵掌山在那裏？怎生走法？﹂

　　裘千仞道：﹁從此處向西，經常德，辰州，溯沅江而上，瀘溪與辰溪之間一座形如五指向天的高山，那就是鐵掌山了。那山形勢險惡，你爺爺的手腳又厲害無比，兩個娃娃若是害怕，那乘早向你爺爺陪個不是，也就別來啦。﹂黃蓉聽到﹁形如五指向天﹂六字，心中更喜，道：﹁好，一言為定，七日之內，我們必來拜山。﹂裘千仞點點頭，忽然愁眉苦臉，連叫：﹁啊喲，啊喲！﹂提著褲腰向西疾趨。

　　郭靖道：﹁蓉兒，有一件事我實在推詳不透，你說給我聽。﹂黃蓉道：﹁什麼事？﹂郭靖道：﹁這位老前輩的武功幾已登峰造極，怎樣又愛玩弄騙人伎倆？有時又裝作武功低微？那日歸雲莊上他在我胸口擊了一掌，若是他使出真力，我今日那裏還有命在？難道他裝瘋喬顛，卻是別有深意麼？﹂黃蓉輕輕咬著手指，沉思半晌，道：﹁我也真個不懂。剛才我用打狗棒法連絆了他幾交，這老兒毫無還手之力，只好撒賴使潑。莫非昨晚他拗曲鋼杖，又是什麼詐術？﹂郭靖搖頭道：﹁他捏碎魯有腳雙手，用掌力接我隔山打牛之勁，那都是真實本領，決計假裝不來。﹂

　　黃蓉俯下身來，拿著頭上珠釵在地下畫來畫去，又過半晌，嘆了口氣道：﹁我可想不出這老兒在鬧什麼玄虛啦，咱們一到鐵掌山，終究會有個水落石出。﹂郭靖道：﹁到鐵掌山幹麼？此間大事已了，咱們快找師父去。這糟老頭兒就愛搗鬼，豈能拿他作真？﹂黃蓉道：﹁靖哥哥，我問你。爹爹給你的那幅畫給雨淋濕了，透了些什麼字出來？﹂郭靖搔了搔頭道：﹁那些字殘缺不全，早瞧不出什麼意思啦。﹂黃蓉笑道：﹁那你不會想麼？﹂郭靖明知自己想不出，就算想出什麼，也決不如黃蓉想得明白，忙道：﹁好蓉兒，你一定想出了，快說給我聽。﹂

　　黃蓉用釵兒將那四行字劃在地下，說道：﹁第一行少了的，必是個﹃武﹄字，湊起來就是﹃武穆遺書﹄四字。第二行我本來猜想不出，給那老兒一說，那就容易不過，不是﹃山﹄字，就是個﹃峰﹄字。﹂郭靖唸了一遍：﹁武穆遺書，在鐵掌山。﹂雙掌一拍，大聲叫道：﹁好啊，咱們快去！那鐵掌幫與金人勾結，必定會將這部寶書獻給完顏烈。下面兩句是什麼呢？﹂黃蓉笑道：﹁你自己不用心思，偏愛催人家。那老兒說這鐵掌山形如五指，那第三句只怕是﹃中指峰下﹄。﹂郭靖拍手叫道：﹁對對，蓉兒你真聰明。第四句，第四句！﹂黃蓉沉吟道：﹁我就是想不出這句啊。第二……節，第二……節。﹂頭一側，秀髮微揚，道：﹁想不出，咱們去了再說。﹂

　　兩人縱馬引鵰，逕自西行，過常德，經桃源，下沅陵，不一日已到瀘溪，一問鐵掌山的所在，卻是人人搖頭不知。兩人好生失望，只得尋一家小客店宿了，晚間黃蓉問起當地的名勝古蹟，店小二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卻始終不提﹁鐵掌山﹂三字。黃蓉小嘴一撇，道：﹁這些去處也平常得緊。瀘溪畢竟是小地方，有甚好山好水。﹂那店小二受激，心中甚是不忿，道：﹁瀘溪雖是小地方，可是猴爪山的風景，別處那裏及得上？﹂黃蓉聽到﹁猴爪山﹂三字，心中一動，忙問：﹁猴爪山在那裏？﹂那店小二不再答話，說聲：﹁恕罪。﹂出房去了。

　　黃蓉追到門口，一把抓住他後心拉了回來，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說個清清楚楚，這銀子就是你的。﹂店小二怦然心動，伸手輕輕摸了摸銀子道：﹁這麼大的一錠？﹂黃蓉微笑點了點頭。店小二低聲道：﹁小人說就說了，兩位可千萬去不得。那猴爪山裏住著一群兇神惡煞，養了無數毒蟲，任誰走近離山五里，休想保得性命。﹂郭黃二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黃蓉道：﹁那猴爪山共有五個山峰，就像猴兒的手掌一般，是麼？﹂店小二喜道：﹁是啊，原來姑娘早知道啦，那可不是小人說的。這五個山峰生得才叫奇怪。﹂郭靖忙問：﹁怎樣？﹂店小二道：﹁那五座山峰排列得和五根手指一模一樣，中間的最高，兩旁順次矮下來。這還不奇，最奇的是每座山峰又分三截，就如手指的指節一般。﹂黃蓉跳了起來，叫道：﹁第二指節，第二指節。﹂郭靖大喜，也叫：﹁正是，正是。﹂那店小二卻不知所云，呆呆的望著兩人。黃蓉詳細問了入山途徑，把銀子給了他，店小二歡天喜地的去了。

　　黃蓉站起身來，道：﹁靖哥哥，走吧。﹂郭靖道：﹁此去不過六十餘里，小紅馬片刻即至，咱們白日上去拜山為是。﹂黃蓉笑道：﹁拜什麼山？去盜書。﹂郭靖叫道：﹁是啊，我真傻，想不到這節。﹂

　　兩人不欲驚動店中諸人，越窗而出，悄悄牽了紅馬，依著店小二指點的途徑，向東南方馳去。山路崎嶇，道旁長草過腰，極是難行，幸好小紅馬神駿無儔，只一個多時辰，已到山腳。那五座山峰峭兀突怒，確似五根手指豎立在半空之中，居中一峰尤見挺拔。郭靖道：﹁這座山峰和那畫中的當真一般無異，你瞧，峰頂不都是松樹？﹂黃蓉笑道：﹁就只少個舞劍的將軍。﹂

　　兩人將紅馬與雙鵰留在山腳之下，繞到主峰背後，眼見四下無人，施展輕功，撲上山去。行了數里，山路一轉，斜向西行。兩人順路奔去，那道路東一曲，西一彎，好不怪異，走了一頓飯時分，前面密密麻麻的盡是松樹。兩人停步商議是逕行上峰，還是入林看個究竟，剛只說了幾句，黃蓉懷中血鳥猛然間咕的一聲，飛入林中。黃蓉極愛此鳥，向郭靖一招手，跟了進去，那血鳥飛得好快，霎時間不見了蹤影。黃蓉暗暗焦急，行了里許，忽見前面林中隱隱透出燈光。兩人打個招呼，放輕腳步，向燈火處悄悄走近，行不數步，突然呼的一聲，路旁大樹後躍出兩名黑衣漢子，各執兵刃，一聲不響的攔在當路。

　　黃蓉心想：﹁若是交手驚動人眾，盜書就不易了。﹂靈機一動，從懷中取出裘千仞的那隻鐵掌，托在手中，走上前去，也是一言不發。兩名漢子向鐵掌一看，臉上各現驚異之色，躬身行禮，閃在道旁讓路。黃蓉出手如電，竹棒一伸一縮，已點中二人穴道，抬腿將二人踢入長草叢中，直奔燈火之處。

　　走到臨近，見是一座五開間的石屋，燈火從東西兩廂透出，兩人掩到西廂，鼻中先聞到一陣腥臭，悄悄在窗縫中向內一張，只見室內一隻大爐中燃了洪炭，煮著熱氣騰騰的一鍋東西。鍋旁兩個黑衣小童，一個使勁推拉風箱，另一個從竹簍中取出一條條毒蛇往鍋中投去，一個老頭閉目盤膝坐在鍋前，用力吸著鍋中騰上來的熱氣。這老頭身披黃葛短衫，正是裘千仞。

　　只見他呼吸了一陣，頭上冒出騰騰熱氣，隨即高舉雙手，十根手指上也微有熱氣嬝嬝而上，忽地站起身來，雙手猛插入鍋。那拉風箱的小童滿頭大汗，更是全力拉扯。裘千仞忍熱讓雙掌在毒蛇液中熬鍊，直到忍無可忍，這才拔掌，回手拍的一聲，擊中了懸在半空的一隻小布袋。這一掌打得聲音甚響，可是那布袋竟然紋絲不動，殊無半點搖晃。郭靖暗暗吃驚，心想：﹁這布袋所盛鐵砂不過一升之量，又用細索憑空懸著，他竟然一掌打得布袋毫不搖動。此人武功之深，殊非我所能敵。﹂黃蓉卻存了個輕視之念，認定他又是在搗鬼欺人，若非要先去盜書，早已出言譏嘲了。

　　兩人見他雙掌在布袋上拍一會，在鍋中熬一會，熬一會又拍一會，再無別種花樣，於是掩到東廂窗下，向裏窺探，這一看又是一驚。

　　原來房裏坐著一男一女，正是楊康與穆念慈。只聽那楊康正自花言巧語，要騙她早日成親。穆念慈卻堅持說要他先殺完顏烈，報了父母之仇，方能敘兒女之情。楊康道：﹁好妹子，你怎地如此不識大體？﹂穆念慈奇道：﹁我不識大體？﹂楊康道：﹁是啊。想那完顏烈防護甚週，以我一人之力，豈能輕易下手？你若做我媳婦，我假意帶你去拜見翁舅，那時兩人聯手，自然大功可成。﹂穆念慈聽他說得有理，低首沉吟，燈光下雙頰暈紅。楊康見她已有允意，握住她的左手，輕輕撫摸。黃蓉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叫道：﹁穆姊姊，休得聽這小賊亂說！﹂楊康猛吃一驚，噗的一聲先吹滅了油燈，一把摟住穆念慈，雙臂若有意，若無意的掩住了她的耳朵。

　　黃蓉待要再說，只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是誰擅自上我鐵掌山來？﹂郭黃一齊回首，月光下看得明白，不是裘千仞是誰？他見到是這兩個少年，心中也是一凜。

　　黃蓉笑道：﹁裘老爺子，我跟你請安來啦。七日之約沒誤期麼？﹂裘千仞怒道：﹁什麼七日之約？胡說八道？﹂黃蓉笑道：﹁咦，怎麼轉眼就忘了？你鬧肚子的病根兒好了吧？﹂

　　裘千仞怒火愈熾，更不打話，一聲長嘯，兩掌猛往黃蓉左右雙肩拍來。黃蓉笑嘻嘻的並不理會，不閃不避，有心要叫軟蝟甲上的尖刺在他掌上刺下十多個窟窿，只聽得郭靖驚叫：﹁蓉兒閃開。﹂耳旁一股勁風過去，知是郭靖出手側擊敵人，同時鼻中聞到一陣腥臭，欲待趨避，已自不及，只覺肩上兩股巨力同時撞到，身不由主的往後摔去，人未著地，氣息已閉。

　　裘千仞掌心與她蝟甲尖刺一觸，也已受傷不輕，雙掌流出黑血，眼見郭靖掌到，急忙迴掌橫擊。兩人掌力相交，砰砰兩聲，各自退出三步，這一招竟然未分高下。郭靖關切黃蓉，那肯戀戰，忙俯身抱她起來，卻聽背後風聲颯然，敵人又攻了過來。

　　郭靖左手抱住黃蓉，更不回身，右手一招﹁神龍擺尾﹂向後揮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救命絕招，他在情急之下使將出來，更是威力倍增。裘千仞與他掌力一交，不由得身子微微一晃，又感掌心刺破處隱隱作痛，只怕黃蓉身上所藏尖刺中餵有毒藥，忙舉掌在月光下察看。須知他練鐵掌功時先用毒蛇汁液熬煉，毒氣深入掌中，出手時狠毒無比，但若手掌為別種毒物所傷，而此種毒物之性又與毒蛇相剋，發作出來可非同小可，是以他心中甚感驚懼。

　　郭靖乘他遲疑之際，抱起黃蓉，拔步向峰頂飛跑，只奔出數十步，猛聽得身後喊聲大作，回頭向下一望，但見無數黑衣漢子高舉火把，大呼追來。郭靖後無退路，只得向峰頂攀援而上，忙亂中一探黃蓉鼻息，卻無呼吸，急叫：﹁蓉兒，蓉兒！﹂始終未聞回答。就只這稍一稽遲，裘千仞與幫中十餘高手已追得相距不遠。郭靖心想：﹁若憑我一人，硬要闖下山去，原亦不難，只是蓉兒身受重傷，卻難犯此險。﹂

　　當下足底加快，再不依循峰上小徑，逕自筆直的往上爬去，一來他在大漠懸崖上練過爬山輕功，二來抄的是近路，過不多時又將追兵拋在後面。他一摸黃蓉臉頰，尚甚溫暖，心中稍稍放心，叫了幾聲，卻仍無答應之聲，一抬頭，見離峰頂已近，心想這山峰周圍不廣，此時四下裏必已被敵人團團圍住，且找個歇足所在，救醒蓉兒再說。上下左右一望，見左上方二十餘丈處黑黝黝的似有一個洞穴，當即提氣竄去，奔到臨近，果是個洞口修得極是齊整的石穴。郭靖也不理洞內有無埋伏危險，直闖進去，將黃蓉輕輕放在地下，右手按在她後心﹁靈台穴﹂上，助她順氣呼吸。山腰裏鐵掌幫的幫眾愈聚愈多，喊聲大振，郭靖卻充耳不聞，此時縱然有千軍萬馬衝到跟前，他也要先救醒黃蓉，再作理會。

　　約過了一盞茶時分，黃蓉﹁嚶﹂的一聲，悠悠醒來，低聲叫道：﹁我胸口好疼。﹂郭靖大喜，慰道：﹁蓉兒別怕，你在這裏歇一陣。﹂走到洞口，橫掌當胸，決心拚命死戰護她，可是放眼一望，不由得驚奇萬分，只見山腰裏火把結成了又長又齊的一道火牆，離那山洞約有里許之遙，各人面目依稀可辨，當先一人身披葛衫，正是裘千仞，但眾人雙腳宛如被釘牢在地下一般，儘管咆哮怒罵，卻不再上前一步。

　　望了一陣，猜想不透眾人鬧的是什麼玄虛，又回進洞來，俯身去看黃蓉，忽聽身後擦擦兩聲，似是腳步聲響，郭靖大驚，先迴掌護住後心，再挺腰轉身，但那洞黑沉沉的深不見底，不知裏面藏的是人是怪。郭靖喝道：﹁是誰？快出來。﹂洞裏先傳出他呼喝的回聲，靜了半晌，忽然傳出一聲咳嗽，一聲大笑，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竦然，竟然似是裘千仞的聲音。

　　郭靖晃亮火摺，只見洞內大踏步走出一人，身披葛衫，手執蒲扇，白鬚皓髮，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郭靖一驚非小，適才明明見他在山腰裏率眾叫罵，怎麼一轉眼之間，竟到了山洞之內？只聽他哈哈笑道：﹁兩個娃娃果然不怕死，來找爺爺，好得很啊，好得很！﹂突然臉一板，眉目間猶似罩上一層嚴霜，喝道：﹁這是鐵掌幫的禁地，入者有死無生。兩個娃娃活得不耐煩了。﹂郭靖正在心中琢磨他這話的用意，卻聽得黃蓉輕聲道：﹁既是禁地，你怎麼入來啦。﹂裘千仞臉上登時現出尷尬神色，隨即收住，說道：﹁誰有閒功夫跟你娃娃們扯淡。﹂說著搶步出洞。

　　郭靖見他快步掠過身旁，只怕他猛下毒手，傷了黃蓉，心想：﹁此時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雙手齊出，猛往他肩頭擊去，料他必要回掌擋架，那就立時以肘鎚撞擊他的前胸。這一招武功是妙手書生朱聰所授，先著擊肩乃虛，後著肘鎚方實，妙在後著含蘊不露，敵人不易識破。他先著擊出，裘千仞果然回掌擋架，郭靖兩臂一挺，肘鎚正要撞出，突覺對方雙掌擋來軟弱無力，全不似適才交鋒時那股勁在掌先的上乘功夫。郭靖手上變招遠比心中想事為速，心中尚未決定該當如何，雙手順勢一抓，已將他兩手手腕牢牢拿住。裘千仞用力一掙，卻那裏掙得出他鐵鉗般的掌握？他不掙也還罷了，這一掙更顯露了他武功淺薄。郭靖再無懷疑，兩手一放一拉，待裘千仞被這一拉之勢牽動，撲上前去，順手點了他胸口的﹁陰都穴﹂。裘千仞癱軟在地，動彈不得，說道：﹁我的小爺，這當口你何苦和我鬧著玩兒？﹂

　　只聽得山腰中幫眾的呼喊聲更加響亮，想來其餘四峰中的幫眾也已逐漸趕到。郭靖道：﹁你好好送咱們下山去。﹂裘千仞皺眉搖頭道：﹁我自己尚且性命不保，怎能送你們下山？﹂郭靖道：﹁你叫你的徒子徒孫們讓道，到了山下，我自然給你解去穴道。﹂裘千仞悉眉苦臉，說道：﹁我的小爺，你老磨著我幹麼？你到洞口去瞧瞧就明白啦。﹂

　　郭靖走到洞口，向下一望，不由得驚得呆了，但見裘千仞手揮蒲扇，正在向著洞口頓足而罵。郭靖急忙回頭，卻見裘千仞仍舊好端端的臥在地下，奇道：﹁你……你……怎麼有兩個你？﹂黃蓉低聲道：﹁傻哥哥，你還不明白？有兩個裘千仞啊，一個武功高強，一個就會吹牛。他們倆生得一模一樣。這是個淨長著一張嘴的。﹂

　　郭靖恍然大悟，向裘千仞道：﹁是不是？﹂裘千仞苦著臉道：﹁姑娘既說是，就算是吧。我們倆是雙生兄弟，我是哥哥。﹂郭靖道：﹁那麼到底誰是裘千仞？﹂裘千仞道：﹁名字不同，又有什麼關係？我叫千仞他叫千仞還不都一樣？咱倆兄弟要好，從小就合用一個名兒。﹂

　　郭靖道：﹁快說，到底誰是真的裘千仞？﹂黃蓉道：﹁那還用問？自然他是個冒充字號的。﹂郭靖道：﹁哼，老頭兒，那麼你叫什麼？﹂裘千仞挨不過，只得道：﹁記得先父也曾給我另外起過一個名兒，叫什麼﹃千里﹄。我唸著不好聽，也就難得用它。﹂郭靖一笑，道：﹁哈，那你是裘千里，不用賴啦。﹂裘千里面不紅，耳不赤，揚揚自如，道：﹁人家愛怎生叫就怎生叫，你管得著麼？﹂

　　郭靖道：﹁怎麼他們儘在山腰裏吶喊，卻不上來？﹂裘千里道：﹁不得我號令，誰敢上來？﹂郭靖將信將疑，黃蓉卻道：﹁靖哥哥，不給他些好的，諒這狡猾老賊也不肯吐露真情。你點他﹃天突穴﹄！﹂郭靖依言伸指一點。

　　這﹁天突穴﹂乃屬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係在咽喉之下，﹁璇璣穴﹂上一寸之處，是陰維任脈之會，一被點中，裘千里只覺全身皮下，似有千萬蟲蟻亂爬亂咬，麻癢難當，連叫：﹁啊唷，啊唷，你……你這不是坑死人麼？作這等陰賊損人勾當。﹂郭靖道：﹁快回答我的話，那就給你解了。﹂裘千里叫道：﹁好吧，爺爺拗不過你這兩個娃娃。﹂當下忍著麻癢，把真情都說了出來。

　　原來裘千里與裘千仞是同胞孿生兄弟，幼時兩人性情容貌，全無分別。到十三歲上，裘千仞無意之間救了鐵掌幫幫主的性命，那幫主感恩圖報，將全身武功傾囊相授。裘千仞到得二十四歲時，功夫寖尋而有青出於藍之勢，次年幫主逝世，臨終時將鐵掌幫幫主之位傳給了他。裘千仞非但武功驚人，而且極有才略，數年之間，將原來一個小小幫會整頓得好生興旺，自從﹁鐵掌殲衡山﹂一役將衡山派打得一蹶不振之後，鐵掌水上飄的名頭威震江湖。當年華山首次論劍，王重陽等曾邀他參預。裘千仞以五毒神掌功夫尚未練成，自知非王重陽敵手，故而謝絕赴會，十餘年來隱居在鐵掌峰下，閉門苦練，有心要在二次論劍時奪取﹁武功天下第一﹂的榮號。

　　此時裘千里的生性與兄弟已全然不同，一個武藝日進，一個卻愈來愈愛吹牛騙人。一個隱居深山，一個乘機打起兄弟的招牌在外招搖。郭靖與黃蓉在歸雲莊、臨安府等地所遇到的是裘千里，而在君山、鐵掌山所遇的卻是裘千仞。只因二人容貌打扮一般無異，黃蓉一個托大，竟被裘千仞鐵掌震傷。

　　這鐵掌山中指峰是鐵掌幫歷代幫主埋骨之所，幫主臨終時自行上峰待死。幫中有一條極嚴厲的幫規，任誰進入中指峰第二指節的地區以內，決不能再活著下峰。若是幫主喪命在外，必由一名幫中弟子負骨上峰，然後自刎殉葬，幫中弟子都認為這是極大榮寵之事。郭靖背著黃蓉，慌不擇路，誤打誤撞的闖進了鐵掌幫的聖地，是以幫眾只管忿怒呼叫，卻不敢觸犯禁條，追上峰來。

　　那裘千里卻何以又敢來到石室之中？原來幫中世代相傳，這禁地石室中留藏著無數奇珍異寶。每代幫主臨終之時，必帶著他心愛的寶刀寶劍、珍物古玩上峰，一代又復一代，這石室中寶物自然不少。裘千里數月來累累受辱，自思藝不如人，但若有幾件削鐵如泥的利刃，臨敵交鋒之時自可威力大增，想到郭黃日內就要找上山來，遇上時如何抵敵？於是冒著奇險，偷偷上石室盜寶，無巧不巧，正好遇上二人。

　　郭靖聽他說完，沉吟不語，心想：﹁此處既是禁地，敵人諒必不敢逼近，但這山峰穿雲插天，四下無路可走，如何得脫此難？﹂黃蓉忽道：﹁靖哥哥，你到裏面探探去。﹂郭靖道：﹁我先瞧瞧你的傷勢。﹂晃火摺點燃一根枯柴，解開她肩頭衣服和蝟甲，只見雪白的雙肩上各有一個烏黑的五指印痕，受傷實是不輕，若非身有蝟甲相護，這兩掌已要了她的性命。郭靖心想：﹁歐陽鋒與裘千仞的功力乃在伯仲之間，當日恩師硬接西毒的蛤蟆功，蓉兒好在隔了一層蝟甲至寶，但恩師的功夫與蓉兒卻又相去何止倍蓰。看來蓉兒此傷與恩師所受的不相上下，實是難以痊可的了。﹂手中執著枯柴，呆呆出神。裘千里大叫：﹁娃娃說話是放屁麼？還不給爺爺解開穴道？﹂郭靖想著黃蓉的傷勢，竟沒聽見。

　　黃蓉微微一笑，道：﹁傻哥哥，你急什麼？給老頭解了吧。﹂郭靖這才覺醒，過去解開了他的﹁天突穴﹂。裘千里身上麻癢漸止，可是﹁陰都穴﹂仍被閉住，躺在地下只有吹鬍子突眼珠的份兒。

　　郭靖找了一根兩尺來長的松柴，燃著了拿在手中，道：﹁蓉兒，我進去瞧瞧，你怕麼？﹂黃蓉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實是疼痛難當，只是怕郭靖擔憂，強作笑容道：﹁有老頭兒陪著，我不怕，你去吧。﹂

　　郭靖高舉松柴，一步步向內走去，轉了兩個彎，前面赫然出現一個極大的洞穴，這石洞係天然生成，較之外面人工開鑿的石室大了四五倍，洞內約有二十餘具骸骨或坐或臥，神態都各不同，更有些骨罈靈位之屬。每具骸骨之旁，都放著兵刃、暗器、飲食用具、珍寶等等物事。郭靖呆呆望了半晌，心想：﹁這數十位幫主當年個個是一世之雄，今日卻化作一團骸骨，寂居於此。﹂他胸無貪念，見到各種寶物利器，卻如不見，心中只掛著黃蓉，正要轉身退出，忽見洞穴東壁一具骸骨的手中牢牢捧著一隻鐵盒，盒上似乎有字。他走上數步，拿松柴湊近一照，只見盒上刻著﹁破金要訣﹂四字。郭靖心中一動：﹁只怕這就是岳武穆王的遺書了。﹂伸左手去拿鐵盒，輕輕一拉，只聽得喀喀數聲，那骸骨突然迎頭向他撲將下來。

　　郭靖吃了一驚，急向後躍，那骸骨撲在地下，堆成一團，想是那骸骨的主人臨死時用力抱住鐵盒，死後化為白骨，仍是緊持不放，被郭靖這一拉，整具骸骨都拉了下來。

　　郭靖拿了鐵盒，奔到外室，將松柴插入地下孔隙，扶起黃蓉，在她面前將鐵盒揭開，盒內果然是一厚一薄兩本手書的冊子。郭靖先拿起面上那本薄冊，原來是韓世忠所抄錄岳飛歷年的奏疏、表檄、題記、書啟、詩詞。郭靖隨手翻閱，但見一字一句之中，無不忠義之氣躍然紙上，不禁大聲讚歎。黃蓉低聲道：﹁你讀一段給我聽。﹂

　　郭靖順手一翻，見一頁上寫著﹁五嶽祠盟記﹂五字，於是讀道：﹁自中原板蕩，夷狄交侵，余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髮從軍，歷二百餘戰。雖未能遠入荒夷，洗蕩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旅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城，一鼓敗虜，恨未能使匹馬不回耳。故且養兵休卒，蓄銳待敵，嗣當激勵士卒，功期再戰，北踰沙漠，蹀血虜廷，盡屠夷種，迎二聖歸京闕，取故土下版圖，朝廷無虞，主上奠枕，余之願也。河朔岳飛題。﹂

　　這篇短記寫盡了岳飛一生的抱負，郭靖文理本淺，但胸中激起了慷慨激昂之情，竟把這題記讀得聲調鏗鏘，極為動聽。黃蓉嘆道：﹁怪不得爹爹常說，只恨遲生了數十年，不能親眼見到這位英雄。你再讀他的詩詞。﹂郭靖順次讀了幾首，像﹁滿江紅﹂、﹁小重山﹂等黃蓉是熟知的，﹁題翠光寺﹂、﹁贈張完﹂等詩卻是她從未見過的。

　　山腰間鐵掌幫的喊聲不歇，郭靖讓黃蓉枕在自己腿上，藉著松柴火光，朗聲誦讀岳飛的遺詩道：﹁題目是﹃題鄱陽龍居寺﹄：巍石山前寺，林泉勝復幽。紫金諸佛相，白雪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囑龍語，為雨濟民憂。﹂只聽得風動林木，山谷鳴響，黃蓉驟感寒意，偎在郭靖懷中。郭靖出神道：﹁蓉兒，岳武穆王念念不忘百姓疾苦，這才是真英雄大豪傑啊。﹂

　　黃蓉﹁嗯﹂了一聲，道：﹁還有那本冊子裏寫著些什麼？﹂郭靖拿起一看，喜道：﹁這正是武穆王親筆所書的兵法。完顏烈那奸賊做夢也想著的，就是這部書了。天可憐見沒教那奸賊得去。﹂只見第一頁上寫著十八個大字，曰：﹁重蒐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正待細看，忽聽山腰間鐵掌幫徒喊聲突止，四下裏除了山巔風響，再無半點聲息。一個多時辰之中，幫眾的叫罵聲，吶喊聲始終不斷，這時忽爾停歇，反覺十分怪異。

　　郭靖與黃蓉側耳傾聽，過了片刻，靜寂中隱隱傳來陣陣呼叱之聲，只聽裘千里連珠價叫起苦來，叫道：﹁今日爺爺這條老命送在你兩個娃娃手中了。﹂斗然間異聲大作，郭靖搶出門去，月光下只見成千成萬毒蛇昂首吐舌，湧上峰來。

　　郭靖立時省悟：﹁他們自己不敢進入禁地，卻命毒蛇來攻。﹂急忙回身抱起黃蓉，只聽裘千里躺在地下破口大罵，當下足尖起處，在他腰眼裏輕輕踢了兩腳，解開他的穴道，將鐵盒揣在懷裏，不敢逗留，逕往峰頂爬去。那石穴是在中指峰的第二指節，離峰頂尚有數十丈之遙。郭靖凝神提氣，片刻之間攀登峰頂，向下一望，但見蛇群已至石穴。那裘千里是鐵掌幫中人物，想來必有制蛇之法，這時也無暇為他擔憂，輕輕將黃蓉放在地下，心想蛇群轉眼即至，自己縱因服過蝮蛇寶血，不畏毒蛇，但如何使黃蓉避開？

　　正自轉念，黃蓉道：﹁先點個火圈再說？﹂郭靖大喜，道：﹁我真傻，連這法兒也想不到。﹂忙執拾枯柴，在黃蓉身周圍團團圍了一圈，剛點得兩個火頭，蛇群的先鋒已然撲至，竟不及燒成火圈擋蛇。郭靖暗暗叫苦，急忙高舉黃蓉，放在自己肩頭。毒蛇越湧越多，黃蓉看得甚是煩惡，直欲嘔吐，忙閉上眼睛，胸口愈益疼痛，但覺郭靖扛著自己用力縱躍閃躍，閃躍中不住呼斥，神智正自漸漸昏迷，鼻端忽聞到一縷異香，精神斗然為之一爽，睜開眼來，只見一條火光，那血鳥從東而至。原來牠先前飛開，本是聞到蛇味，追去大嚼，這時望到峰頂火光，趕來沐浴。

　　血鳥一至，群蛇立時降服，無一敢再動彈。那血鳥吃了幾枚蛇膽，在火焰中擦洗一番，飛到了黃蓉肩上停住。郭靖喜道：﹁咱們毒蛇是不怕啦，再得想個法兒逃下山峰。﹂黃蓉靈機一動，道：﹁血鳥能上峰來，咱們的白鵰兒為什麼不能？岳武穆王名飛，字鵬舉，咱們來個鵰舉，好不好？﹂郭靖尚未領會，問道：﹁什麼鵰舉？﹂黃蓉強忍疼痛，道：﹁叫鵰兒背了咱們飛下去啊。﹂

　　一聽此言，郭靖喜得跳起身來，叫道：﹁那當真好玩得緊。我喚鵰兒上來。﹂當下盤膝坐定，凝聚中氣，在丹田盤旋片刻時，然後從喉間一吐而出，嘯聲遠遠傳了出去，這正是馬鈺當年授他的全真派玄門武功，他修習九陰真經之後，功力更是精進。這中指峰自峰頂至峰腳相距何止數里，但嘯聲甫發，瞬息間白影臨空，雙鵰在月光下御風而至，停在二人面前。

　　郭靖替黃蓉解下軟蝟甲，扶她伏在雌鵰背上，怕他傷後無力抱持，用衣帶將她身子與鵰身縛住，然後自己伏上雄鵰之背，口中一聲呼嘯，雙鵰振翅而起。兩人初時甚感害怕，但雙鵰一飛離地，立感平穩異常。黃蓉究是小孩心性，心想這是天下奇觀，要叫裘千里那老兒去瞧瞧，於是輕拉鵰頸，要牠飛向第二指節的石穴之前，雌鵰依命飛去。裘千里站在洞前，正自指手劃腳的驅蛇，忙亂不堪，一見黃蓉騎在鵰背，不禁又驚又羨，叫道：﹁好姑娘，也帶我逃走吧。我兄弟已見到我在這兒，老兒可活不成啦！﹂

第六十回　黑沼隱女

　　黃蓉笑道：﹁我這鵰兒負不起兩人。你們親兄弟，求求他不就成啦？﹂一拍鵰頸，轉身飛開。裘千里見她要走，惡念頓起，叫道：﹁好姑娘，你瞧我這玩意兒有趣不？﹂黃蓉好奇心起，牽鵰回頭，要瞧瞧他有什麼玩意。那知裘千里突然和身向前一撲，飛離山峰，向黃蓉背上抱去。原來他見毒蛇湧至，無窮無盡的鑽進洞來，只得出洞呼喝，卻被鐵掌幫諸人見到。他私入禁地，莫說是幫主兄弟，縱是幫主本人，也決不能再活著走下中指峰去，所以不顧一切的要搶上鵰背逃走。

　　那白鵰雖然神駿，究竟負不起兩人，黃蓉身子被裘千里一抱住，白鵰立時向山峰下深谷墮下去。那鵰雙翅用力撲打，下墮之勢雖然稍緩，可是始終支持不住。裘千里一把抓住黃蓉後心，要將她摔下鵰背，但她身子用衣帶縛在鵰上，急切間摔她不下。黃蓉手足被縛，也是難以回手，眼見二人一鵰，都要摔在深谷之中，屍骨無存。那雄鵰聽見雌鵰驚叫，急趕來救，卻已不及。鐵掌幫諸人站在山腰間看得明白，個個駭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正危急間，一道紅光從山峰背後急轉過來，猶如電光一閃，那血鳥已將裘千里雙眼啄瞎。那老兒斗然之間雙目劇痛，眼前漆黑，伸手去抹拭眼睛，就只這麼一鬆手，身子一連串的筋斗翻將下去，一聲慘呼從山谷下傳將上來，待眾人聽到聲音時，早已跌得粉身碎骨。白鵰背上一輕，縱吭歡唳，振翅直上，與雄鵰並肩北去。

　　郭靖在鵰背長聲呼叫，召喚小紅馬在地下跟來。轉眼之間，雙鵰已飛出六七十里。郭靖怕黃蓉傷重難支，喝令雙鵰下降，看黃蓉時，在鵰背上竟已昏迷過去。郭靖忙將縛著的衣帶解開，替她推宮過血，好一陣子，方才悠悠醒轉。這時烏雲滿天，把月亮星星遮得透不出半點光來。郭靖雙手抱著黃蓉，站在曠野之中，只覺天地茫茫，竟無容身之處，不知如何是好。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向前走去，舉步踏到的盡是矮樹長草，那裏有路？每走一步，荊棘都鉤到小腿，他也不覺疼痛，走了一陣，四周更是漆黑一團，縱然盡力睜大眼睛，也瞧不見任何物件，當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怕一個踏空，跌入山溝陷坑之中。這樣苦苦走了二里有餘，突然左首現出一顆大星，在天邊閃閃發光。他凝神一望，想要辨別方向，卻看出原來並非天星，而是一盞燈火。

　　既有燈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喜，加快腳步，筆直向那燈火快步趕去，奔出里許，但見黑森森的四下都是樹木，原來那燈火是從樹林之中發出。可是一入林中，再也無法直行，林中小路東盤西曲，急走一陣，忽然失了燈火所在，忙躍上樹去眺望，卻見那燈火已在身後。

　　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郭靖接連趕了幾次，弄得頭暈眼花，始終走不近燈火之處，三鳥一馬也不知到了那裏，他知這是林中道路作怪，欲待從樹頂上縱躍過去，黑暗中卻又看不明白落足之處，又怕樹枝擦損了黃蓉。幸好他生性最沉得住氣，連遭挫折，並不沮喪，站著調勻一下呼吸，稍歇片刻，打定主意不找著決不罷休。

　　黃蓉受傷後身子衰弱，頭腦仍極清明，被郭靖抱著東轉西彎的鬧了一陣子，雖然瞧不見周遭情勢，卻已摸清林中道路，她閉了眼睛道：﹁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道：﹁蓉兒，你還好麼？﹂黃蓉﹁嗯﹂了一聲，沒力氣說話。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黃蓉默默數著他的腳步，待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靖依言而行。黃蓉又道：﹁再向右斜行十三步。﹂

　　一個指點，一個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之中曲折前行。剛才郭靖這一陣亂闖，黃蓉已知這樹林並非天生，乃是由人工佈置而成。黃藥師五行奇門之術天下無雙，倒有一大半傳授給了女兒。這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閉了眼睛說得清清楚楚，若是天然路徑，她既從未到過，那麼在這昏黑之中，縱是一條最平坦無奇的小徑，她也辨認不出了。

　　這樣時而向左，時而轉右，有時更倒退斜走數步，似乎越行越是迂曲迢遙，但不到一頓飯時光，那燈火已赫然在眼前出現，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黃蓉急叫：﹁別莽撞！﹂郭靖﹁啊喲﹂一聲，雙足已陷入泥中，直沒至膝，仗著武功卓絕，提氣向後一躍，硬生生把兩隻腳拔了出來，一股污泥之味，極是刺鼻，借燈火向前一望，眼前茫茫一團白霧，裹著兩間茅屋，那燈火就從茅屋中透射出來。

　　郭靖高聲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個方便，借地方歇歇，討口湯喝。﹂過了半晌，屋中寂然無聲，郭靖再說了一遍，仍是無人回答。說到第三遍後，方聽得茅屋中一個女人聲音說道：﹁你們既能走到此處，必有本事進我屋來。難道還得我出來迎接麼？﹂語聲冷淡異常，顯見是不喜外人打擾。

　　若是換作平時，郭靖寧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願故意去惹人之厭，此時卻是救傷要緊，只是眼前一片污泥，不知如何過去，當下低聲與黃蓉商量。黃蓉睜眼一看，想了片刻，道：﹁這屋子是造在一個污泥湖沼之中。你瞧瞧清楚，那兩間茅屋是否一方一圓。﹂郭靖睜大眼睛望了一會，喜道：﹁是啊，蓉兒你什麼都知道。﹂黃蓉道：﹁你走到圓屋後邊，對著燈火直行三步，斜行五步，再直行三步。如此直斜交差，不可弄錯。﹂郭靖依言而行，落腳之處果然打有一根根的木樁。只是那些木樁虛虛晃晃或歪或斜，若非郭靖輕功了得，只走得數步早已摔入泥沼之中。

　　他凝神提氣，直三斜四的走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繞到了方屋之前。那屋卻無門戶。黃蓉低聲道：﹁從此處跳進去，在左首落腳。﹂郭靖背著黃蓉，一躍而入，依言落在左首，心中微微一驚，暗道：﹁一切都在蓉兒料算之中。﹂原來牆裏是個院子，那院子分為兩半，左一半是實土，右一半卻是個水塘。

　　郭靖跨過院子，走向內堂，堂前是個月洞，仍無門扉。黃蓉悄聲道：﹁進去吧，裏面沒古怪啦。﹂郭靖點點頭，朗聲道：﹁過往客人冒昧進謁，請主人大度包容。﹂說畢走進堂去。只見當前一張長桌，上面放著七盞油燈，排成天罡北斗之形。地下蹲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子，身披麻衫，凝目望著地下一根根的無數竹片，正自用心思索，雖聽見郭靖說話，卻不抬頭。

　　郭靖將黃蓉放在一張椅上，燈光下見她臉色憔悴，全無血色，心中甚是憐惜，欲待開口討碗湯水，但見那老婦全神貫注，卻怕打斷她的思路。黃蓉坐了片刻，精神稍復，一看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長約四寸，闊約二分，知是計數用的算子。再看那些算子排成商、實、法、借算四行，一數算子數目，知她正在計算五萬五千二百二十五的平方根，這時﹁商﹂位上已計算到二百三十，但見那老婦搬弄算子，算那第三位數字。黃蓉脫口道：﹁五！二百三十五！﹂

　　那老婦吃了一驚，抬起頭來，一雙眸子精光閃閃，向黃蓉怒目而視，隨即又低頭搬弄算子。這一抬頭，郭黃二人見她容色清麗，不過三十六七歲，想是思慮過度，是以鬢邊早見華髮。那女子搬弄了一會，果然算出是﹁五﹂，不禁大驚，抬頭又向黃蓉望了一眼，見她是個妙齡少女，心想這必是她湊巧猜中，不足為奇，順手將﹁二百三十五﹂五字記在紙上，又計下一道算題。

　　這次是求三千四百零一萬二千二百二十四的立方根，她剛將算子排為商，實，方法，廉法，隅，下法六行，算到一個﹁二﹂，黃蓉輕輕道：﹁二百二十四。﹂那女子﹁哼﹂了一聲，那裏肯信？布算良久，約一盞茶時分，方始算出，果真是二百二十四。

　　那女子伸腰站起，但見她額頭滿佈皺紋，面頰卻如凝脂，一張臉以眼為界，上半老，下半少，卻似相差了二十多歲年紀。她雙目直瞪黃蓉，忽然向內室一指道：﹁跟我來。﹂拿起一盞油燈，走了進去。郭靖扶了黃蓉跟著過去，向內一望，只見那內室牆壁圍成圓形，地下滿舖細沙，沙上畫了許多橫直符號和圓圈，又寫著許多﹁太﹂﹁天元﹂，﹁地元﹂，﹁人元﹂，﹁物元﹂等字。郭靖看得不知所云，生怕落足踏壞了沙上符字，站在門口，不敢入內。

　　黃蓉自幼受父親教導，精通曆數之術，一見地下符字，知道盡是些術數中的難題，那是算經中的﹁天元之術﹂，只要一明其法，也無甚難處︵按：即今日代數中多元多次方程式，我國古代算經中早記其法，天、地、人、物四字即西方代數中Ｘ、Ｙ、Ｚ、Ｗ四未知數︶。黃蓉從腰中抽出竹棒，倚在郭靖身上，隨想隨在沙上書寫，片刻之間，將那女子苦思數月不得其解的七八道難題盡數解開。

　　那女子至此驚訝異常，呆了半晌，忽問：﹁你是人嗎？﹂黃蓉微微一笑，道：﹁天元四元之術，何足道哉？算經中共有十九元，﹃人﹄之上有仙、明、霄、漢、壘、層、高、上、天、﹃人﹄之下有地、下、低、減、落、逝、泉、暗、鬼。算到十九元，方才有點不易罷啦！﹂那女子沮喪失色，身子搖了幾搖，突然一交坐在細沙之中，雙手捧頭，苦苦思索，過了一會，忽然抬起頭來，臉有喜色，道：﹁你的算法自然精我百倍，可是我問你：將從一至九這九個數字排成三列，不論縱橫斜角，每三字相加都是十五，如何排法？﹂

　　黃蓉心想：﹁我爹爹經營桃花島，五行生剋之變，何等精奧。這九宮之法是桃花島陣圖的根基，豈有不知之理？﹂當下低聲誦道：﹁九宮之義，法以靈龜，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邊說邊畫在沙上畫了一個九宮之圖。

　　那女子色如死灰，嘆道：﹁只道這是我獨創的祕法，原來早有歌訣傳世。﹂黃蓉笑道：﹁不但九宮，即然四四圖、五五圖，以至百子圖，亦不足為奇。就說四四圖吧，以十六子依次作四行排列，先以外四角對換，一換十六，四換十三，後以內四角對換，六換十一，七換十。這樣橫直上下斜角相加，皆是三十四。﹂那女子依法而畫，果然絲毫不錯。

　　黃蓉又道：﹁那九宮每宮又可化為一個八卦，八九七十二數，以從一至七十二之數，環繞九宮成圈，每圈八字，交界之處又有四圈，一共一十三圈，每圈數字相加，均為二百九十二，這洛書之圖變化神妙如此，諒你也不知曉。﹂舉手之間，又將七十二數的九宮八卦陣在沙上排了出來。那女子瞧得目瞪口呆，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問道：﹁姑娘是誰？﹂不等黃蓉回答，忽地捧住心口，臉上現出劇痛之色，急從懷中小瓶內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吞入腹中，過了半晌，臉色方見緩和，嘆道：﹁罷啦，罷啦！﹂眼中流下兩道淚水。

　　郭靖與黃蓉面面相覷，只覺此人舉動怪異之極。那女子正待說話，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吶喊之聲，正是鐵掌幫追兵到了。那女子道：﹁是朋友，還是仇家？﹂郭靖道：﹁是追趕我們的仇家。﹂那女子道：﹁鐵掌幫？﹂郭靖道：﹁是。﹂那女子側耳聽了一會道：﹁裘幫主親自領人追趕，你們究竟是何等樣人？﹂問到這句時，聲音極是嚴厲。

　　郭靖踏上一步，攔在黃蓉身前，朗聲道：﹁咱倆是九指神丐洪幫主的弟子。我師妹為鐵掌幫裘千仞所傷，避難來此，前輩若是與鐵掌幫有甚瓜葛，不肯收留，我們就此告辭。﹂說著一揖到地，轉身扶起黃蓉。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年紀輕輕，偏生這麼倔強。你挨得，你師妹挨不得了。知道麼？我道是誰，原來是洪七公的徒弟，怪不得有這等本事。﹂她傾聽鐵掌幫的喊聲，忽遠忽近，時高時低，嘆道：﹁他們找不到路，走不進來，儘管放心。就算來到這裏，你們是我客人，神……神……瑛姑豈能容人上門相欺？﹂原來她本來叫做﹁神算子﹂瑛姑，但想到黃蓉的算法精已百倍，只說了個﹁神﹂字就不說了。

　　郭靖作揖相謝。瑛姑解開黃蓉肩頭衣服，看了她的傷勢，皺眉不語，從懷中小瓶內又取出一顆綠色丸藥，化在水裏給黃蓉服食。黃蓉接過藥碗，心想不知此人是友是敵，如何能服她之藥？瑛姑見她遲疑，冷笑道：﹁你受了裘千仞鐵掌之傷，還想好得了麼？我就算有害你之心，也不必多此一舉。這藥是止你疼痛的，不服也就算了。﹂說著夾手將藥碗搶過，潑在地下。

　　郭靖見她對黃蓉如此無禮，不禁大怒，說道：﹁我師妹身受重傷，你怎能如此氣她？蓉兒，咱們走。﹂瑛姑冷笑道：﹁我瑛姑這兩間小小茅屋，豈能容你兩個小輩說進就進，說出就出？﹂手中持著兩根竹算籌，攔在門口。郭靖心想道：﹁說不得，只好硬闖。﹂叫道：﹁前輩恕我無禮了。﹂身形一沉，舉臂劃個圓圈，一招﹁亢龍有悔﹂，當門直衝出去。這是他得心應手的厲害招術，只怕瑛姑抵擋不住，勁道僅用了一半，惟有奪路之心，並無傷人之意。

　　眼見掌風襲到瑛姑身前，郭靖要瞧她如何出手，而定續發掌力或立即回收，那知她身子微側，左手前臂斜推輕送，竟將郭靖的掌力化在一旁。郭靖料想不到她身手如此高強，被她這一帶，竟然立足不住，向前搶了一步，瑛姑也不料郭靖掌力這等沉猛，足下在沙上滑了一滑，隨即穩住。兩人這一交手，心中均各暗暗稱異。瑛姑喝道：﹁好小子，師父的本領都學全了吧！﹂語聲中將竹籌點了過來，點的是他右臂彎處的﹁曲澤穴﹂。

　　這一招明點穴道，暗藏殺手，郭靖那敢怠慢，立即回臂反擊，將那降龍十八掌一掌一招的使將出來，數招一過，立時體會出瑛姑的武功純是陰柔一路。她無一招是明攻直擊，卻是每一招都含有陰毒後著，郭靖好幾次都險險著了她的道兒，若非他會得雙手分搏之術，危急中能分手相救，早已中招受傷。郭靖愈戰愈是心驚，掌力愈是沉厚，但瑛姑的武功另成一家，一拳一腳，打出時都似柔弱無力，但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直教人防不勝防。

　　再拆數招，郭靖被逼得倒退兩步，忽地想起洪七公當日教他抵禦黃蓉﹁落英掌﹂的法門：不論對方招術如何千變萬化，儘可置之不理，只要以降龍十八掌硬攻，那就有勝無敗。他本來心想此間顯非吉地，這女子也非善良之輩，但與她無冤無仇，但求衝出門去，既不願與她多所糾纏，更不欲傷她性命，是以掌力之中留了三分，豈知這女子功夫極是了得，稍一疏忽，還得喪在她的手下，當下吸一口氣，兩肘往上微抬，右拳左掌，直擊橫推，一快一慢的打了出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第十六掌﹁雙龍搶珠﹂，乃洪七公當日在寶應劉氏宗祠中所傳，一招之中剛柔相濟，正反相成，實是妙用無窮。

　　瑛姑低呼一聲：﹁咦！﹂急忙閃避，但她躲去了郭靖右拳直擊，卻讓不開他左掌橫推，這一掌正好按中她的右肩，郭靖掌到勁發，眼見要將她推得撞向牆上，這草屋的土牆那裏經受起這股大力，勢不是牆破屋倒，就是她身子穿牆而出，但說也奇怪，手掌剛與她肩頭微微一觸，只覺那肩上卻似塗了一層厚厚的油脂，滑溜異常，連掌帶勁，都滑到了一邊。只是她身子也是一震，手中兩根竹籌撒在地下。

　　郭靖吃了一驚，急忙收勢，但瑛姑身手何等快捷，早已借勢欺入，雙手五指成錐，分戳郭靖胸口﹁神封﹂、﹁玉書﹂兩穴。郭靖封讓不及，身子微側，這一側似是閃避來招，其實中間暗藏殺著。瑛姑只覺一股勁力從他右手上臂發出，撞向自己上臂，知道雙臂一交，敵在主位，已處奴勢，自己胳臂非斷不可，當下仍以剛才用過的﹁泥鰍功﹂將郭靖的手臂滑了開去。

　　這幾下招招神妙莫測，每一路都大出於對方意料之外，兩人心驚膽寒，不約而同的躍開數步，各自守住門戶。郭靖心想：﹁這女子的武功好不怪異！她身上不受掌力，那我豈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兒？﹂瑛姑心中訝異更甚：﹁這少年小小年紀，怎能練到如此功夫？﹂隨即想起：﹁我在此隱居十餘年，勤修苦練，無意中悟得上乘武功的妙諦，自以為將可無敵於天下，不久就要出林報仇救人，豈知算數固然不如那女郎遠甚，連武功也未必能勝過這樣一個乳臭少年，那我十餘載的苦熬，豈非付於流水？復仇救人，再也休提？﹂想到此處，眼紅鼻酸，不自禁的又要流下淚來。

　　郭靖心地仁厚，只道自己掌力已將她打痛，忙道：﹁晚輩無禮得罪，實非有心，請前輩恕罪，放咱們走吧。﹂瑛姑見他一面說，一面不住瞧著黃蓉，關切之情，見於顏色，想起自己一生不幸，愛侶遠隔，至今日團聚之念更絕，不自禁的起了妒恨之心，冷冷的道：﹁這女孩子中了裘千仞五毒神掌，臉上已現黑氣，最多只能再活三日，你還苦苦護著她幹麼？﹂郭靖大驚，細看黃蓉臉色，果然眉間隱隱現出一層淡墨般的黑暈。

　　郭靖胸口一涼，隨即感到一股熱血湧上，搶上去扶著黃蓉上身，顫聲道：﹁蓉兒，你覺得怎樣？﹂黃蓉胸腹有如火焚，四肢卻是冰涼，知道那女子所說的話不假，嘆了口氣道：﹁靖哥哥，這三天之中，你不要離開我一步，成麼？﹂郭靖道：﹁我……我半步也不離開你。﹂

　　瑛姑冷笑道：﹁就算半步不離開，也只廝守得三十六個時辰。﹂郭靖抬頭望她，眼中充滿淚水，一臉哀懇之色，似在求她別再說刻薄言語，刺傷黃蓉之心。

　　瑛姑自傷薄命，十餘年來性子變為極為乖戾，對這對愛侶橫遭慘變，竟大感幸災樂禍，正想再說幾句厲害言語來譏刺兩人，見到郭靖呆呆發獃的神氣，腦海中忽如電光一閃，想到一事：﹁啊，啊，老天送這兩人到此，卻原來是叫我報仇雪恨，得償心願。﹂抬起了頭，喃喃自語：﹁天啊，天啊！﹂

　　只聽得林外呼叫之聲，又漸漸響起，看來鐵掌幫四下找尋之後，料到靖蓉二人必在林中，只是無法覓路進入，過了半晌，林外遠遠送來了裘千仞的聲音，叫道：﹁神算子瑛姑哪，裘鐵掌求見。﹂他這兩句話逆風而呼，但竟然也傳了過來，足見內功深湛。

　　瑛姑走到窗口，氣聚丹田，長叫道：﹁我素來不見外人，到我黑沼來的有死無生，你不知道麼？﹂只聽裘千仞叫道：﹁有一男一女走進你黑沼來啦，請你交給我吧。﹂瑛姑叫道：﹁誰走得進我的黑沼？三更半夜的，別再囉唆擾人清夢。﹂裘千仞叫道：﹁好吧，您別見怪吧！﹂語意之中，似乎對瑛姑不敢輕易得罪。只聽鐵掌幫徒的呼叫之聲，漸漸遠去。

　　瑛姑轉過身來，對郭靖道：﹁你想不想救你師妹？﹂郭靖一呆，猛地雙膝點地，叫道：﹁老前輩若肯賜救……﹂瑛姑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嚴霜，道：﹁老前輩！我老了麼？﹂郭靖忙道：﹁不，不，也不算很老。﹂瑛姑雙目緩緩從郭靖臉上移開，望向窗外，自言自語的道：﹁不算很老，嗯，那畢竟是老了！﹂

　　郭靖又喜又急，聽她語氣之中，似乎黃蓉有救，可是自己一句話又得罪了她，不知她還肯不肯施救，欲待辯解，卻又不知說什麼話好。瑛姑回過頭來，見他滿頭大汗，狼狽之極，心中一酸：﹁我那人對我只要有這傻小子十分之一的情意，唉，我這生也不算白白虛度了。﹂輕輕吟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郭靖聽她唸了這首短詞，心中一凜，暗道：﹁這詞好熟，我曾聽見過。﹂可是曾聽何人唸過，一時卻想不起來，似乎不是二師父朱聰，也不是黃蓉，於是低聲問道：﹁蓉兒，她唸的詞是誰作的，說些什麼？﹂黃蓉搖頭道：﹁我是第一次聽到，不知道是誰作的。嗯，可憐未老頭先白，真是好詞！﹂

　　有宋一代，詞學極盛，文人學士固然人人會填詞譜歌，就是普通百姓，也都會唱得幾首，哼得幾句，有誰作得一首好詞來，不多時全國皆聞。像柳永所作之詞，竟稱天下凡有井水之處，都有流傳。郭靖心想：﹁蓉兒家學淵源，凡是出名的詩詞，決無不知之理。那麼是誰吟過這詞呢？當然不會是她，不會是她爹爹，也不會是歸雲莊的陸莊主。然而我確實聽見過的。﹂

　　瑛姑此時也在回憶往事，臉上一陣喜一陣悲，頃刻之間，心中經歷了數十年的恩恩怨怨，猛然抬起頭來，道：﹁你師妹被裘鐵掌擊中，不知什麼東西從中擋了一擋，總算沒有當時斃命，但無論如何，挨不過三天……嗯，她的傷天下只有一人救得！﹂郭靖怔怔的聽著，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心中怦的一跳，真是喜從天降，在地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叫道：﹁請老……不，不，請你施救，感恩不盡。﹂

　　瑛姑冷冷的道：﹁哼！我那裏有救人的本事？倘若我有此神通，怎麼還會在這陰濕寒苦之地受罪？﹂郭靖不敢接口，過了一會，瑛姑才道：﹁也算你們造化不淺，遇上我知道此人的所在，又幸好此去路程非遙，三天之內可至。只是那人肯不肯救，卻是難說。﹂郭靖喜道：﹁我苦苦求他決不至見危不救。﹂瑛姑道：﹁什麼見危不救？見死不救，也是人情之常。你給他什麼好處了？他為什麼要救你？﹂語意之中，實是含著極大怨憤。

　　郭靖不敢接口，也不敢起來，只見她走到外面方室，伏在案頭，提筆書寫什麼，寫了好一陣，將那張紙用一塊布包好，再取出針線，在布包摺縫之處密密縫住，這樣連縫了三個布囊，才回到圓室，說道：﹁出林之後，避過鐵掌幫的追兵，直向東北到了桃源縣內，開拆這白色布囊，下一步該當如何，裏面寫得明白。時地未至，千萬不可先拆。﹂郭靖大喜，連聲答應，伸手欲接布囊。

　　瑛姑縮手道：﹁慢著！若是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倘若救活她的性命，我卻有一件事相求。﹂郭靖道：﹁活命之恩，自當有報，請前輩吩咐便了。﹂瑛姑冷冷的道：﹁假若你師妹不死，她須在一月之內，重回此處，和我相聚一年。﹂郭靖奇道：﹁那幹什麼啊？﹂瑛姑厲聲道：﹁幹什麼跟你有何相干？我只問她肯也不肯？﹂黃蓉接口道：﹁你要我授你奇門術數。這有何難？我答允便是。﹂

　　瑛姑向郭靖白了一眼道：﹁枉為男子漢，還不及你師妹十分中一分聰明。﹂當下將三個布囊遞給了他。郭靖接在手中，見一個白色，另兩個一紅一黃，當即穩穩放在懷中，重行叩謝。瑛姑一閃身，不受他的大禮，說道：﹁你不必謝我，我也不受你的謝。你們與我無親無故，我幹麼要救她？就算沾親有故，也犯不著費這麼大的神呢！咱們話說在先，我救她性命是為了我自己。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番話在郭靖聽來，極不入耳，但他素來拙於言辭，不善與人辯駁，此時為了黃蓉，更加不敢多說，只是恭恭敬敬的聽著。瑛姑白眼一翻，道：﹁你們累了一夜，也必餓了，且吃些粥吧。﹂

　　當下黃蓉躺在榻上，半醒半睡的養神，郭靖守在旁邊，心中思潮起伏。過不多時，瑛姑用木盤托出兩大碗熱騰騰的香梗米粥來，還有一大碗山雞片、一碟臘魚，郭靖肚子早就餓了，先前掛念著黃蓉傷勢，並未覺得，此時略為寬懷，見到雞魚白粥，先吞了一口唾涎，輕輕拍拍黃蓉的手背，道：﹁蓉兒，起來吃粥。﹂

　　黃蓉眼睜一線，微微搖頭道：﹁我胸口疼痛得緊，不要吃。﹂瑛姑冷笑道：﹁有藥給你止痛，卻又疑神疑鬼。﹂黃蓉不去理她，只道：﹁靖哥哥，你拿一粒九花玉露丸給我服。﹂那些丸藥是陸乘風當日在歸雲莊上所贈，黃蓉一直放在懷內，洪七公與郭靖被歐陽鋒所傷後，都曾服過幾顆，雖無療傷起死之功，卻有止疼寧神之效。郭靖應了，解開她的衣囊，取了一粒出來。

　　當黃蓉提到﹁九花玉露丸﹂之時，瑛姑突然身子微微一震，後來見到那朱紅色的藥丸，厲聲道：﹁這是九花玉露丸麼？給我瞧瞧！﹂郭靖聽她語氣甚是怪異，不禁抬頭望了她一眼，卻見她眼中微露兇光，心中更奇，當下將一囊藥丸盡數遞給了她。瑛姑接了過來，但覺芳香撲鼻，聞到氣息已是遍體清涼，雙目凝視郭靖道：﹁這是桃花島的丹藥啊，你們從何處得來？快說，快說！﹂說到後來，聲音已極是慘厲。

　　黃蓉心中一動：﹁這女子研習奇門五行，難道與桃花島那一個弟子有什麼干係？﹂只聽郭靖道：﹁她就是桃花島主的女兒。﹂瑛姑一躍而起，喝道：﹁黃老邪的女兒？﹂雙眼閃閃生光，兩臂一伸一縮，作勢就要撲上。黃蓉道：﹁靖哥哥，將那三隻布囊還她！她既是我爹爹仇人，咱們也不用領她的情。﹂郭靖將布囊取了出來，卻遲遲疑疑的不肯遞過去。黃蓉道：﹁靖哥哥，放下！也未必當真就死。死又怎樣？﹂郭靖從來不違黃蓉之意，只得將布囊放在桌上。

　　卻見瑛姑望著窗外，又喃喃的叫道：﹁天啊，天啊！﹂突然走到隔室之中，背轉身子，不知做些什麼。黃蓉道：﹁咱們走吧，我見了這女子厭煩得緊。﹂郭靖未答，瑛姑已走了回來，說道：﹁我研習術數，為的是要進入桃花島。黃老邪的女兒已然如此，我再研習一百年也是無用。命該如此，夫復何言？你們走吧，把布囊拿去。﹂說著將一袋九花玉露丸和三隻布囊都塞在郭靖手中，對黃蓉道：﹁這九花玉露丸對你傷勢有害無益，不可再服。傷愈之後，一年之約不要忘記。你爹爹毀了我的一生，這裏的飲食寧可餵狗，也不給你們吃。﹂說著將白粥雞魚，都從窗口潑了出去。

　　黃蓉氣極，正欲反唇相稽，一轉念，扶著郭靖站起身來，用竹杖在地下細沙上寫了三道算題：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羅喉、計都的﹁七曜九執天竺筆算﹂；第二道是﹁立方招兵支銀給米題﹂︵按即西洋數學中的級數論︶；第三道是一道﹁鬼谷算題﹂：﹁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按：這屬於高等數學中的數論，我國宋代學者對這類題目已研究得頗為深刻。︶寫下三道題目，扶著郭靖手臂，緩緩走了出去。郭靖步出大門，一回頭，只見瑛姑手執算籌，凝目望地，呆呆出神。

　　兩人走入林中，郭靖將黃蓉背起，仍由她指點路徑，一步步的向外走去。郭靖只怕數錯腳步，不敢說話，直到出林，才問：﹁蓉兒，你在沙上畫了些什麼？﹂黃蓉笑道：﹁我出三道題目給她。哼，半年之內，她必計算不出，教她花白頭髮全變白了。誰教她這等無禮？﹂郭靖道：﹁她跟你爹爹結下了什麼仇啊。﹂黃蓉道：﹁我沒聽爹爹說過。﹂過了半晌，道：﹁她年輕時候，必是個美人兒，靖哥哥你說是麼？﹂她心裏隱隱猜疑：﹁莫非爹爹昔日與她有甚麼情愛糾纏之事？﹂只是並無佐證，口中也就不說。郭靖道：﹁管她美不美呢。她想著你的題目，就算忽然反悔，也不會再追出來把布囊要回去啦。﹂黃蓉道：﹁不知布囊中寫些什麼，只怕她未必安著好心，咱們拆開來瞧瞧。﹂郭靖忙道：﹁不，不！依著她的話，到了桃源再拆。﹂黃蓉甚是好奇，忍不住的要先看，但郭靖堅持不允，只得罷了。

　　鬧了一夜，天已大明，郭靖躍上樹頂四下一望，不見鐵掌幫徒眾的蹤跡，先放了一大半心，數聲呼嘯，先將小紅馬與血鳥招來，不久雙鵰也連翩而至。兩人甫上馬背，忽聽林邊喊聲大振，數十名幫眾蜂湧趕來。原來他們在樹林四周守了半夜，聽到郭靖呼嘯，急忙追至。郭靖大聲的說：﹁好啊，失陪了！﹂腿上微一用勁，小紅馬猶如騰空而起，但覺耳旁風生，片刻時分已將幫眾拋得無影無蹤。

　　那小紅馬說快真快，到次日午間已奔出數百里之遙，兩人在路旁一家小飯舖中打尖，黃蓉傷勢漸重，只能喝半碗米湯。郭靖一問，知道當地已屬桃源縣管轄，忙取出那白布小囊，拉斷縫線，原來裏面是一張地圖，圖旁註著兩行字道：﹁依圖中所示路徑而行，路盡處係一大瀑布，旁有茅舍。到達時拆紅色布囊。﹂

　　郭靖更不耽擱，上馬而行，奔出七八十里，道路愈來愈窄，再行八九里，道路兩旁山峰壁立，中間留出一條羊腸小徑，僅容一人勉強過去，小紅馬卻已前行不得。郭靖只得負起黃蓉，留紅馬在山邊啃食野草，邁開大步逕行入山。

第六十一回　漁樵耕讀

　　那是一路上嶺的山路，約莫走了一個時辰，道路更窄，有些地方須得將黃蓉橫抱了，兩人側著身子，方能過去。這時正當七月天氣，赤日炎炎，流火爍金，但路旁山峰插天，將驕陽全然遮去，倒也頗為清涼。

　　又行一陣，郭靖腹中飢餓，從懷中取出乾糧，卻不停步，邊走邊吃，吃完三個大炊餅，正覺唇乾口渴，忽聽遠處傳來隱隱水聲，當即加快腳步。空山寂寂，那水聲在山谷間一激盪，轟轟洶洶，有若秋潮夜至，愈走水聲愈響，待得走上嶺頂，只見一道白龍似的大瀑布，從對面雙峰之間奔騰而下，聲勢甚是驚人。從嶺上望下去，瀑布旁果有一座草屋。郭靖揀一塊山石坐下，取出紅色布囊拆開，見囊內白紙上寫道：

　　﹁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

　　郭靖看到﹁段皇爺﹂三字，吃了一驚，道：﹁段皇爺，那不是與你爹爹齊名的﹃南帝﹄嗎？﹂黃蓉本已極為疲累，聽他說到﹁南帝﹂，精神為之一凜，道：﹁南帝？我曾聽爹爹說，段皇爺在雲南大理國做皇帝，那不是……﹂想起雲南與此處相隔萬山千山，三日之間那能到達，不禁胸中一涼，忙勉力坐起，倚在郭靖肩頭，和他同看紙上之字：

　　﹁此女之傷，當世唯段皇爺能救。彼多行不義，避禍桃源，外人萬難得見，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漁樵耕讀毒手矣。故須假言奉師尊洪七公之命，求見皇爺稟報要訊，待見南帝親面，以黃色布囊中之圖交出。一線生機，盡懸於斯。﹂

　　郭靖讀畢，轉頭向著黃蓉，卻見她蹙眉默然，即問：﹁蓉兒，段皇爺怎麼多行不義了？為什麼求醫是更犯大忌？漁樵耕讀的毒手是什麼？﹂黃蓉嘆道：﹁靖哥哥，你別當我聰明得緊，什麼也該知道。﹂郭靖一怔，伸手將她抱起，道：﹁好，咱們下去。﹂他凝目遠眺，只見瀑布旁柳樹下坐著一人，頭上戴著一頂斗笠，隔得遠了，那人在幹什麼卻瞧不清楚。

　　一來心急，二來下嶺路易走得多，不多時郭靖已背著黃蓉走近瀑布，只見柳樹下那人身披簑衣，坐在一塊石上，正自垂釣。這瀑布水勢湍急異常，一潟如注，水中那裏有漁？縱然有魚，又那有餘暇吞餌？看那人時，見他約莫三十七八歲年紀，一張黑漆漆的鍋底臉，虯髯滿腮，根根如鐵，雙目動也不動的望著水中。郭靖見他全神貫注的釣魚，不敢打擾，扶黃蓉倚在柳樹上休息，自己卻去瞧那瀑布中到底有什麼魚。等了良久，忽見水中金光一閃，那漁人臉現喜色，猛然間釣桿直彎下去，只見水底下一隻尺來長的東西咬著釣絲，那物非魚非蛇，全身金色，模樣甚是奇特，郭靖大感詫異，不禁失聲叫道：﹁咦，這是什麼東西？﹂

　　一聽到郭靖的呼聲，水中忽然又鑽出一條金色怪魚，咬住釣絲，那漁人又驚又喜，用力握住釣桿不動。只見那釣桿愈來愈彎，眼見要支持不住，果然拍的一聲，桿身斷為兩截。兩條怪魚吐出釣絲，在水中得意洋洋的游了幾轉，瀑布雖急，卻沖牠們不動，轉眼之間，鑽進了水底岩石之下，再也不出來了。

　　那漁人轉過身來，圓睜怒目，喝道：﹁臭小賊，老子辛辛苦苦的等了半天，偏生叫你這小賊來驚走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上來就就要動武，但不知忽地想起了什麼，強自克制，雙手捏得骨節格格直響，心中氣憤之極。郭靖知道自己無意之中闖了禍事，不敢回嘴，只得道：﹁大叔息怒，是小人不是。不知那是什麼怪魚？﹂那漁人罵道：﹁你瞎了眼珠啦，這是魚麼？這是金娃娃。﹂郭靖被罵，也不惱怒，陪笑道：﹁請問大叔，什麼是金娃娃？﹂

　　那漁人更是暴跳如雷，道：﹁金娃娃就是金娃娃，你這臭小賊囉唆什麼？﹂郭靖要懇他指點去見段皇爺的路徑，那敢輕易得罪，只是打拱作揖的陪不是，旁邊黃蓉卻忍不住了，插口道：﹁金娃娃就是金色的娃娃魚，我家裏就養著幾對，有什麼希罕了！﹂那漁人聽黃蓉說出了﹁金娃娃﹂的來歷，微感驚訝，罵道：﹁哼，吹得好大的氣，家裏養著幾對！我問你：金娃娃幹什麼用的？﹂黃蓉道：﹁有什麼用啊？我見牠生得好看，叫起來呀呀呀的，好像小孩兒一般，就養著玩兒。﹂

　　那漁人聽她說得不錯，臉色登時和緩，道：﹁女娃兒，你家裏若是真養得有，那你就須陪我一對。﹂黃蓉道：﹁我幹麼要賠你？﹂漁人指著郭靖道：﹁我正好釣到一條，卻被他莽莽撞撞的一聲叫，又惹出一條來，扯斷了釣桿。這金娃娃聰明得緊，第二次休想再釣得著牠。不叫你賠叫誰賠？﹂黃蓉笑道：﹁就算釣著，你也只有一條。你釣到了一條，第二條難道還肯上鉤？﹂漁人無言可對，搔搔頭道：﹁那麼賠我一條也是好的。﹂

　　黃蓉笑道：﹁若是把一對金娃娃生生拆散，過不了三天，雌雄兩條都會死的。﹂那漁人更無懷疑，忽地向她與郭靖連作三揖，叫道：﹁好啦，算我的不是，求你送我一對成不成？﹂

　　黃蓉微笑道：﹁你先得對我說，你要金娃娃何用？﹂那漁人遲疑了一陣，道：﹁好，就說給你聽。我師叔是天竺國人，前幾日來探訪我師父，在道上捉得了一對金娃娃，十分歡喜。他說天竺國有一種極厲害的毒蟲，為害人畜，難有善法除滅，這金娃娃卻是那毒蟲剋星。他叫我餵養幾日，待他與我師父說完話下山，再交給他帶回天竺去繁殖，那知道……﹂黃蓉接口道：﹁那知道你一個不小心，讓金娃娃逃跑啦！﹂

　　那漁人道：﹁咦，你怎麼知道？﹂黃蓉小嘴一撇道：﹁那還不容易猜。這金娃娃本就難養，我先前共有五對，後來給逃走了兩對。﹂那漁人雙眼發亮，臉有喜色，道：﹁好姑娘，給我一對，你還剩兩對哪。否則師叔怪罪起來，我可擔當不起。﹂黃蓉笑道：﹁送你一對，那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你先前幹麼這樣兇啊？﹂那漁人又是笑又是急，只說：﹁好姑娘，你府上在那裏，這裏去不遠吧？﹂黃蓉輕輕嘆了口氣道：﹁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幾千里路是有的。﹂

　　那漁人吃了一驚，根根虯髯豎了起來，喝道：﹁小丫頭，原來是在消遣老爺。﹂提起醋缽的拳頭，就要往黃蓉頭上搥將下來，只是見她年幼柔弱，這一拳怕打死了她，拳在空中，遲遲不落。郭靖早已搶在旁邊，只待他拳勁一發，立時抓他手腕。黃蓉笑道：﹁急什麼？我早想好了主意。靖哥哥，你呼白鵰兒來吧。﹂

　　郭靖不明她的用意，但依言呼鵰。那漁人聽他喉音一發，山谷鳴響，中氣極是充沛，不禁暗暗吃驚：﹁適才幸好未曾動手，否則怕要吃這小子的虧。﹂過不多時，雙鵰尋聲飛至。黃蓉剝了一塊樹皮，用針在樹皮背後刺了一行字道：﹁爹爹：我要一對金娃娃，叫白鵰帶來吧。女蓉。﹂郭靖大喜，割了二條衣帶，將樹皮牢牢縛在雄鵰足上。黃蓉向雙鵰道：﹁到桃花島，速去速回。﹂郭靖怕雙鵰不能會意，手指東方，連說了三聲﹁桃花島。﹂雙鵰齊聲長嗚，振翼而起，在天空盤旋一周，果然向東而去，片刻之間已隱沒雲中。

　　那漁人驚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喃喃的道：﹁桃花島，桃花島？黃藥師黃老先生是你什麼人啊？﹂黃蓉傲然道：﹁是我爹爹，怎麼啦？﹂那漁人道：﹁啊！﹂卻不接話。黃蓉道：﹁數日之間，我的白鵰會把金娃娃帶來，不太遲吧？﹂那漁人道：﹁但願如此。﹂望著靖蓉二人上下打量，眼中滿是懷疑神色。

　　郭靖打了一躬道：﹁不曾請教大叔尊姓大名。﹂那漁人不答，卻道：﹁你們到這裏來幹什麼？是誰教你們來的？﹂郭靖恭恭敬敬的道：﹁晚輩有事求見段皇爺。﹂他原想依瑛姑柬帖所示，說是奉洪七公之命而來，但他一生誠實，忽然要他撒謊，卻是吶吶的說不出口。

　　那漁人厲聲道：﹁我師父不見外人，你們找他幹麼？﹂依郭靖本性，就要實說，但又恐因此見南帝不著，誤了黃蓉性命，說不得，只好權且騙他一騙，正要開言，那漁人見他神色不定，黃蓉容顏憔悴，已猜到了七八分，喝道：﹁你們想要我師父治病，是不是？﹂郭靖被他喝破心事，那裏還能隱瞞，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又急又悔，只恨沒能搶先撒謊。

　　那漁人大聲道：﹁見我師父，再也休想。我拚著受師父師叔責罵，也不要你們什麼金娃娃、銀娃娃啦，快快下山去吧！﹂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絲毫轉圜餘地，只把郭靖聽得呆了半晌，倒抽涼氣，過了好一陣，上前躬身行禮道：﹁這位受傷求治的是桃花島黃島主的愛女，現當丐幫的幫主，務求大叔瞧著黃島主與洪幫主兩位金面，指點一條明路，引我們拜見段皇爺。﹂

　　那漁人聽到﹁洪幫主﹂三字，臉色稍見和緩，但搖頭道：﹁這位小姑娘是丐幫幫主？我不信。﹂郭靖指著黃蓉手中的竹杖道：﹁這是丐幫幫主的打狗棒，想來大叔必當識得。﹂那漁人點了點頭道：﹁那麼九指神丐是你們什麼人？﹂郭靖道：﹁正是我們兩人的恩師。﹂那漁人﹁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你們來找我師父，那是奉九指神丐之命的了？﹂

　　瑛姑柬帖之上，書明要他們冒認是奉師父之命，但郭靖生性忠厚老實，不會撒謊，一時遲疑未答，黃蓉忙接口道：﹁正是。﹂那漁人低頭沉吟，自言自語：﹁九指神丐與我師父交情非比尋常，這事該當如何？﹂黃蓉心想，乘他猶豫難決之際，快下說辭，又道：﹁師父命我們求見段皇爺，除了請他老人家療傷，尚有要事奉告。﹂那漁人突然抬起頭來，雙目如電，逼視黃蓉，厲聲道：﹁九指神丐叫你們來求見﹃段皇爺﹄？﹂黃蓉道：﹁是啊？﹂那漁人又追問一句：﹁當真是﹃段皇爺﹄，不是旁人？﹂黃蓉知道其中必有別情，可是無法改口，只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走上兩步，大聲喝道：﹁段皇爺早已死了！﹂靖蓉二人大吃一驚，齊聲道：﹁死了？﹂那漁人道：﹁段皇爺死時，九指神丐就在他身旁，豈有再命你們來拜見段皇爺之理？你們受誰指使？到此有何陰毒詭計？快快說來。﹂說著又踏前一步，左手一拂，右手橫裏來抓黃蓉肩頭。

　　郭靖見他越逼越近，早有提防，當他右手離黃蓉身前尺許，左掌圓勁，右掌直勢，一招﹁見龍在田﹂，擋在黃蓉身前。這一招純是防禦，卻似在黃蓉與漁人之間佈了一道堅壁，敵來則擋，敵不至即消於無形。那漁人見他雖然出掌，但勢頭斜向一邊，並非對自己進擊，心中微感詫異，五指繼續向黃蓉左肩抓去，又進半尺，突然與郭靖那一招勁道相遇，只感手臂一震，胸口微微發熱，這一抓立時被反彈出來。

　　他只怕郭靖乘勢進招，急忙躍開，橫臂當胸，心道：﹁我聽過洪七公與師父談論武功，這正是他老人家的降龍十八掌功夫，那麼這兩個少年確是他老的弟子了，倒也不便得罪。﹂只見郭靖拱了拱手，神色甚是謙恭，這一招雖是他佔了上風，但無半點得意之色，心中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說道：﹁兩位雖是九指神丐的弟子，可是此行卻非奉他老人家之命而來，是也不是？﹂郭靖不知他如何猜到，但既被他說中，無法抵賴，只得點了點頭。

　　那漁人臉上已不似先前兇狠，說道：﹁縱然九指神丐自身受傷至此，小可也不能送他上山去見家師，區區下情，兩位見諒。﹂黃蓉道：﹁當真連我師父來也不能？﹂那漁人搖頭道：﹁不能！打死我也不能！﹂黃蓉心中琢磨：﹁他明說段皇爺是他師父，可是又說段皇爺已經死了，又說死時洪恩師就在他的身旁，這中間許多古怪之處，卻是教人難以索解。他師父在這山上，那是一定的了，管他是不是段皇爺，我們總得見上一見。﹂抬頭仰視，只見那山峰穿雲插天，較之鐵掌山的中指峰尤高數倍，一片瀑布恰如從空而降，實無上山之路，心想：﹁李白說黃河之水天上來，這一片水才真是天上來呢。﹂

　　她目光順著瀑布往下流動，心中盤算上山之策，突然眼前金光一閃，水底有物游動。她慢慢走到水邊，定睛一瞧，只見一對金娃娃鑽在山石之中，兩條尾巴卻在外面亂晃，忙向郭靖招手，叫他過來觀看。郭靖﹁啊﹂的一聲，道：﹁我下去捉上來。﹂黃蓉道：﹁唏！那不成，水這麼急，怎站得住足？別發傻啦。﹂郭靖卻想：﹁我若冒險將這對怪魚捉到，送給漁人，許能打動他之心，引我們去見他師父。否則，難道眼睜睜瞧著蓉兒之傷無人療治？﹂他知黃蓉必會阻攔，當下一語不發，也不除衣褲鞋襪，湧身就往瀑布中一跳。

　　黃蓉急叫：﹁靖哥哥！﹂站起身來，立足不定，搖搖欲倒。那漁人也是大吃一驚，伸手一扶黃蓉，立即奔向茅屋，似欲去取物來救郭靖。黃蓉坐回石上，看郭靖時，只見他穩穩站定水底，一任瀑布狂沖猛擊，身子竟未搖晃，慢慢彎腰去捉那對金娃娃。

　　但見他一手一條，握住了金娃娃的尾巴，輕輕向外拉扯，只恐弄傷了怪魚，不敢使力，豈知那金娃娃身上全是粘液，滑膩異常，一搖一縮，掙脫了郭靖掌握，先後竄入石底。郭靖急搶時，那裏來得及，剎那間影蹤不見。黃蓉失聲低呼，忽聽背後一人大聲驚叫，一回頭，見那漁人不知何時已從茅屋中出來，站在自己身後，左肩頭抗了一隻小船，右手握著雙槳，想是要下水救人。

　　郭靖性子沉毅，兩足用勁，以﹁千斤墮﹂功夫，牢牢站穩石上，恰似中流砥柱，屹立不動，同時閉氣停息，伸手到怪魚遁入的那塊大石之下，用力一抬，只感那石微微搖動，心中大喜，使出降龍十八掌中一招﹁飛龍在天﹂，雙掌向上猛舉，只聽得一聲猛響，那巨石竟被他抬了起來。他變招奇速，巨石一起，立時一招﹁潛龍勿用﹂，橫推過去，那巨石受水力與掌力夾擊，擦過他身旁，蓬蓬隆隆，滾落下面深淵中去了，響聲在山谷間激盪發出回音，轟轟然良久不絕。只見郭靖雙手高舉，一手抓住一隻金娃娃，一步步從瀑布中上來。

　　瀑布日夜奔流，年深月久，在岩石間切了一道深溝，約有二丈來高。那漁人見郭靖站在溝底，那裏跳得上來，當下垂下槳去，想要讓他握住，吊將上來。但郭靖手中握著怪魚，只怕一鬆手又被滑脫逃走，於是在水底凝神提氣，右足一點，身子斗然間從瀑布中鑽出，跟著左足在深溝邊上橫裏一撐，人已借力躍到岸上。黃蓉雖與他相聚日久，卻不料他功力已精進如此，見他在水底定身抬石、閉氣捉魚，視瀑布的巨力衝擊儼若無物，心中又驚又喜。其實郭靖為救黃蓉，乃是豁出了性命干冒大險，待得出水上岸，回頭見那瀑布奔騰而下，水沫四濺，不由得目眩心驚，自己也不信適才居然有此剛勇下水。那漁人更是驚佩無已，知道若非氣功、輕功、外功俱臻上乘，別說捉魚，一下水就被瀑布沖入下面深淵去了。

　　兩尾金娃娃在郭靖掌中翻騰掙扎，哇哇而叫，宛如兒啼。郭靖笑道：﹁怪不得叫作娃娃魚，果然像小孩兒哭叫一般。﹂伸手交給漁人。那漁人喜上眉梢，放下船槳，正要接過，忽然心中一凜，縮回手去，說道：﹁你拋回水裏去吧，我不能要。﹂郭靖奇道：﹁幹麼？﹂漁人道：﹁我收了金娃娃，仍是不能帶你去見我師父。受惠不報，顛倒不教天下英雄恥笑？﹂郭靖一呆，正色道：﹁大叔堅執不允攜帶，必有為難之處，晚輩豈敢勉強？區區一對魚兒，說得上什麼受惠不受惠？大叔只管拿去！﹂說著將魚兒送到漁人手中。那漁人伸手接了，神色間頗為過意不去。郭靖轉頭向黃蓉道：﹁蓉兒，常言道死生有命，壽算難言，你的傷若是當真不治，陰世路上，總是有你靖哥哥陪著就是了。咱們走吧！﹂

　　黃蓉聽他真情流露，不禁眼圈一紅，但心中已有算計，向漁人道：﹁大叔，你既不肯指點，那也罷了，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若不說，我可是死不瞑目。﹂漁人道：﹁什麼？﹂黃蓉道：﹁這山峰光滑如鏡，無路可上，你若肯送我們上山，卻又有什麼法子？﹂那漁人心想：﹁既然我不能送他們上山，這一節說也無妨。﹂於是說道：﹁說難是難，說易卻也容易得緊。上去轉過山角，瀑布勢頭大緩，我坐在這鐵舟之中，扳動鐵槳，在瀑布中逆流而上，一次送一人，兩次就送兩人上去。﹂

　　黃蓉道：﹁啊，原來如此。告辭了！﹂站起身來，扶著郭靖轉身就走。郭靖一拱手，不再言語。那漁人見二人下山，只怕金娃娃逃走，飛奔到茅舍中去安放。黃蓉道：﹁快搶鐵舟鐵槳，轉過山角下水！﹂郭靖一怔，道：﹁這……這不大好吧？﹂黃蓉道：﹁好，你愛做君子，那就做君子吧！﹂

　　﹁救蓉兒要緊，還是做正人君子要緊？﹂瞬息之間，這念頭在腦海中連閃幾次，一時沉吟難決，卻見黃蓉已快步向上而行，這時那裏還容得他細細琢磨，不由自主的舉起鐵舟，急奔轉過山角，喝一聲﹁起！﹂用力擲入了瀑布的上游。

　　郭靖舟一擲出，立即搶起鐵槳，挾在腋下，右手橫抱黃蓉，只見那鐵舟順著水流，衝到跟前，同時聽到耳後暗器聲響，一低頭，讓過暗器，湧身前躍，雙雙落入舟中。這時水聲轟轟，只聽得那漁人高聲怒吼，卻分辨不出他叫些什麼，眼見那瀑布即將流至山石邊緣，若是衝到了邊緣之外，這一瀉如注，兩人就是神仙，只怕也要摔得粉身碎骨，郭靖左手鐵槳急忙揮出，用力一扳，鐵舟登時逆行數尺。他右手放下黃蓉，鐵槳再是一扳，那舟又向上逆行了數尺。

　　那漁人站在水旁戟指怒罵，風聲水聲中隱隱聽到什麼﹁臭丫頭！﹂﹁小賤人！﹂之聲，黃蓉嘻嘻而笑，道：﹁他仍當你是好人，淨是罵我。﹂郭靖全神貫注在扳舟，那裏聽到她說話，雙膀使力，揮槳與激流相抗，那鐵舟頭高尾輕，鼓浪逆行。此處水流雖不如瀑布般猛衝而下，卻也極是急促，只划得面紅氣促，好幾次險險給水沖得倒退下去，到後來水勢略緩，他又悟到了用槳之法，以左右互搏的心法，雙手分使﹁神龍擺尾﹂那一招。每一槳出去，用的是都是降龍十八掌的先天之勁，掌力直透槳端，左一槳﹁神龍擺尾﹂，右一槳﹁神龍擺尾﹂，把鐵舟推得宛似順水而行一般。黃蓉讚道：﹁就是讓那漁人來划，也未必能有這麼快！﹂

　　又行一陣，划過兩個急灘，一轉彎，眼前只見景色如畫，清溪潺潺，水流平穩之極，幾似定住不動。那溪水寬約丈許，兩旁垂柳拂水，綠柳之間，夾植著無數桃樹，若在春日桃花盛開之時，想見一片錦繡，繁華耀眼。這時雖無桃花，但水邊注滿一叢叢白色小花，香氣極是濃郁。靖蓉二人心曠神怡，料想不到這高山之巔，竟然別有一番天地。溪水碧綠如玉，深難見底，郭靖插槳下去一探，一股大力突然一衝，他未曾防備，鐵槳幾欲脫手，原來溪面水平如鏡，底下卻有一股無聲的激流。

　　那鐵舟緩緩向前駛去，兩人都盼這綠柳清溪越長越好。黃蓉嘆道：﹁若是我的傷難以痊可，那就葬身此處，不再下去了。﹂郭靖正想說幾句話安慰她，那鐵舟忽然鑽入了一個山洞。洞中香氣更濃，水流卻又湍急，耳中只聽得一陣嗤嗤之聲。郭靖道：﹁那是什麼聲音？﹂黃蓉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眼前一亮，鐵舟已然出洞，兩人不禁同聲喝采！﹁好！﹂原來洞外是個極大的噴泉，高有丈餘，奔雪濺玉，一條巨大的水柱從石孔中直噴出來，飛入半空，嗤嗤之聲就是從噴泉發出。那溪水至此而止，這噴泉顯是下面溪水與瀑布的源頭了。郭靖扶著黃蓉上了岸，將鐵舟拉起放在石上，一回頭，卻見水柱在太陽照耀下，映出一條眩目奇麗的彩虹。當此美景，二人縱有百般讚美之意，卻也不知說什麼話好，只是手攜著手，並肩坐在石上，胸中一片明淨，再無別念，看了良久，忽聽得彩虹後傳出一陣歌聲。

　　只聽他唱的是個﹁山坡羊﹂的曲兒：

　　﹁城池俱壞，英雄安在？雲龍幾度相交代？想興衰，苦為懷。唐家才起隋家敗，世態有如雲變改。疾，也是天地差！遲，也是天地差！﹂

　　一面唱，一面從彩虹後轉了出來，只見那人左手拿了一綑松柴，右手握著一柄斧兒，原來是個樵夫。黃蓉一見此人裝束，立時想起瑛姑柬帖中所云：﹁若言求醫，更犯大忌，未登其堂，已先遭漁樵耕讀毒手矣。﹂當時不明﹁漁樵耕讀﹂四字說的是什麼，現下想來，捉金娃娃的是個漁人，此處又見一樵子，那麼漁樵耕讀，想來不是南帝的四個弟子，也必是他手下的四個親信，不禁暗暗發愁：﹁闖過那漁人一關，已是好不容易。這樵子歌聲不俗，瞧來決非易與，那耕讀二人，又不知是何等人物？﹂只聽那樵子又唱道：

　　﹁天津橋上，憑欄遙望，春陵王氣都凋喪。樹蒼蒼，水茫茫，雲台不見中興將，千古轉頭歸滅亡。功，也不久長！名，也不久長！﹂

　　他慢慢走近，隨意向靖蓉二人望了一眼，宛如不見，提起斧兒就在山邊砍柴。黃蓉見他容色豪壯，神態虎虎，舉手邁足，似是大將軍有八面威風，若非身穿粗布衣裳而在這山林間樵柴，必會當他是個叱吒風雲的統兵將帥，心中一動：﹁聽師父說，南帝段皇爺是雲南大理國的皇帝，這樵子莫非是他朝中猛將？只是他歌中詞語，如何消沉至斯？﹂又聽他唱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當聽到最後兩句，黃蓉想起父親常道：﹁什麼皇帝將相，都是害民惡物，改朝換姓，就只苦了百姓！﹂不禁喝了聲采：﹁好曲兒！﹂

　　那樵子轉過身來，把斧頭往腰間一插，道：﹁好？好在那裏？﹂黃蓉欲待相答，忽想：﹁他愛唱曲，我也來唱個﹃山坡羊﹄答他。﹂當下微微一笑，低聲唱道：

　　﹁青山相待，白雲相愛。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甚家興廢誰成敗？陋巷簞瓢亦樂哉。貧，氣不改！達，志不改！﹂

　　她料定這樵子是個隨南帝歸隱的將軍，昔日必曾手綰兵符，顯赫一時，所以這曲中極讚糞土功名、山林野居之樂，可是同時也隱隱推崇他當年富貴時的德業。常言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黃蓉伶俐機變，這一首小曲果然教那樵子聽得心中大悅，向山邊一指，道：﹁上去吧！﹂

　　只見那山邊一條手臂粗細的長藤，沿峰而上。靖蓉二人仰頭而望，但見那山峰的上半截隱在雲霧之中，不知那峰頂究有多高。

　　兩人所唱的曲子，郭靖實只聽懂了一半，既聽那樵子放自己上去，只怕他忽又變卦，當下更不打話，背起黃蓉，雙手握著長藤，提氣而上。他雙臂交互攀援，爬得甚是迅速，片刻之間，離地已有十餘丈，隱隱聽得樵子又在唱曲，什麼﹁……當時紛爭今何處？贏，都變作土！輸，都變作土！﹂黃蓉伏在他背上笑道：﹁靖哥哥，依他說，咱們也別來求醫啦。﹂郭靖愕然，問：﹁怎麼？﹂黃蓉道：﹁反正人人都是要死的，治好了，都變作土！治不好，都變作土！﹂郭靖道：﹁呸，別聽他的。﹂黃蓉輕輕唱道：﹁活，你背著我！死，你背著我！﹂

　　說話之間，兩人已鑽入雲霧之中，放眼白茫茫一片，雖當盛暑，身上卻已頗感寒意。黃蓉嘆道：﹁眼前奇景無數，就算治不好，也不枉了一場奔波。﹂郭靖道：﹁蓉兒，你別再說死啦活啦，成不成？﹂黃蓉低低一笑，將嘴唇貼在他背脊上吹氣。郭靖只感背上一處又熱又癢，叫道：﹁你再胡鬧！我一失手，兩個兒一齊摔死。﹂黃蓉笑道：﹁好啊，這次可不是我說死啦活啦！﹂

　　郭靖一笑，無話可答，愈爬愈快，突見那長藤轉向前伸，凝目一望，原來已到了峰頂，剛踏上平地，還未將黃蓉從背上放下，猛聽得轟隆一聲巨晌，似是山石崩裂，又聽得牛鳴連連，接著一個人大聲吆喝。郭靖奇道：﹁怎麼這高的山上也有牛，真是怪事！﹂負著黃蓉，循聲奔去。黃蓉道：﹁漁樵耕讀麼，耕田就得有牛。﹂

　　一言甫畢，只見山坡上一頭黃牛昂首吽鳴，所處形勢卻極怪異。那牛仰天臥在一塊岩上，四足掙扎，站不起來，那石搖搖欲墮，下面一人擺起丁字步，雙手托住岩石，只要一鬆手，連牛帶石，一起跌入下面深谷之中。那人所站之處，又是在一塊突出的懸岩之上，無處退讓，縱然捨得那牛不要，但那岩石壓將下來，不是斷手，也必折足。瞧這情勢，必是那牛爬在坡上吃草，一個失足跌將下來，撞鬆岩石，那人就在近處，搶著托石救牛，卻將自己陷在這狼狽境地。黃蓉笑道：﹁適才唱罷﹃山坡羊﹄，此處又見﹃山坡牛﹄！﹂

　　那山峰頂上是一塊平地，開墾成十餘畝山田，種著禾稻，一柄鋤頭拋在田邊，托石之人上身赤膊，腿上泥污及膝，顯見那牛跌下時他正在耘草，黃蓉一面察看，一面心中琢磨：﹁此人自然是漁樵耕讀中的﹃耕﹄了。那頭牛總有二百斤上下，岩石的重量瞧來也不在那牛之下，雖有一半靠著山坡，但那人穩穩托住，也算得是神力驚人。﹂郭靖將她往地下一放，奔了過去，黃蓉急叫：﹁慢來，別忙！﹂但郭靖救人要緊，挨到那農夫身邊，蹲下身去將岩石托住，道：﹁我托著，你先去將牛牽開！﹂

　　那農夫手上一輕，還不放心郭靖有偌大力氣，托得起黃牛與大石，當下先鬆右手，側過身子，左手仍然托在石底。郭靖腳下踏穩，雙臂向上一推，大石登時高起尺許，那農夫左手也就鬆了。他稍待片刻，見那大石並不壓將下來，知道郭靖儘管可支撐得住，這才彎腰從大石下鑽過，一躍上坡，要去牽開黃牛，但不自禁先向郭靖望了一眼，瞧瞧這忽來相助的是何方英雄。

　　一瞧之下，不由得大為詫異，但見他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實無驚人之處，雙手托著黃牛大石，卻是顯得並不吃力。那農夫自負膂力過人，看來這少年還遠在自己之上，不覺大起疑心，再向坡下一望，見黃蓉倚在石旁，神情委頓，似患重病，懷疑更甚，向郭靖道：﹁朋友，到此何事？﹂郭靖道：﹁求見尊師。﹂那農夫道：﹁為了何事？﹂郭靖一怔，還未回答，黃蓉側身叫道：﹁你快牽牛下來，慢慢再問不遲。他一個失手，豈不連人帶牛都摔了下去？﹂

　　那農夫心想：﹁這二人來求見師父，倘懷善意，下面兩位師弟怎無響箭射上？若是硬闖兩關，那麼武功必然了得。這時正好乘他鬆手不得，且問個明白。﹂於是又問：﹁來求我師父治病？﹂郭靖心道：﹁反正在下面已經說了，也就不必瞞他。﹂當下點了點頭。那農夫臉色微變，道：﹁我先去問問。﹂說著也不去牽那黃牛，從坡上輕飄飄的躍到了地下。郭靖大叫：﹁喂，你快先幫我把大石推開！﹂那農夫笑道：﹁片刻即回。﹂

　　黃蓉見這情狀，早已猜知那農夫心意，存心要耗卻郭靖的氣力，待他托著大石累到精疲力盡，再來援手，那時要摔二人下山，可說易如反掌，只恨自己傷後力氣全失，無法幫助郭靖推開大石，但見那農夫飛步向前奔去，不知何時再回，心中又氣又急，叫道：﹁喂，大叔，快回來。﹂

　　那農夫停步笑道：﹁他力氣很大，托他一時三刻不會出亂子，放心好啦。﹂黃蓉心中更怒：﹁他好意相救，你卻叫他鑽進圈套，竟說要他托個一時三刻。我且想個什麼法兒也來損你一下。﹂眉尖微蹙，早有了主意，叫道：﹁大叔，你要去問過尊師，那也該當。這裏有一封信，是家師洪七公給尊師的，相煩帶去。﹂

　　那農夫聽見洪七公名字，﹁咦﹂了一聲，道：﹁原來姑娘是九指神丐弟子。﹂走近身子來取信，黃蓉慢慢打開背囊，假裝取信，卻先抖出那副軟蝟甲來，回頭向郭靖望了一眼，臉露驚惶神色，叫道：﹁啊喲，不好，他手掌要爛啦，大叔，快想法兒救他一救。﹂

　　那農夫一怔，隨即笑道：﹁不礙事。信呢？﹂伸手就要接信。黃蓉急道：﹁你不知道，我師哥正在練劈空掌，兩隻手掌昨兒晚浸過醋，還沒散功，壓得久了，手掌可就毀啦。﹂黃蓉在桃花島時曾跟父親練過劈空掌，知道練功的法門，那農夫雖不會這門功夫，但他是名家弟子，見聞廣博，知道確有這種情形，心想：﹁若是無端端傷了九指神丐的弟子，不但師父必定怪罪，自己心中也過意不去，何況他又是好意出手相救我。只是不知道這小姑娘的話是真是假，只怕她行使詭計，卻是騙我去放他下來。﹂

　　黃蓉見他沉吟未決，拿起軟蝟甲一抖，道：﹁這是桃花島至寶軟蝟甲，刀劍不損，請大叔去給他墊在肩頭，再將大石壓上，那麼他既走不了，身體又不受損，豈非兩全其美？﹂那農夫早聽見過軟蝟甲的名字，將信將疑的接過手來。黃蓉見他臉上仍有不信之色，道：﹁我師父教我，決不可對人說謊，怎敢欺騙大叔？大叔若是不信，砍它幾刀試試。﹂

　　那農夫見她臉上一片天真純潔，心道：﹁九指神丐是前輩高人，言如金玉，我師父提到時也甚欽佩。瞧這小姑娘模樣，確也不是撒謊之人。﹂只是為了師父，絲毫不敢托大，從腰間拔出短刀，在軟蝟甲上砍了幾刀，那甲紋絲不傷，真乃武林異寶，這時再無懷疑，道：﹁好，我去給他墊在肩頭就是。﹂他那裏知道黃蓉容貌冰雪無邪，心中卻是鬼計多端，當下拿著軟蝟甲，挨到郭靖身旁，將甲披在他的右肩，雙手托住大石，道：﹁你鬆手吧，用肩頭抗住。﹂

第六十二回　一燈大師

　　這時黃蓉扶著山石，凝目瞧著二人，一見那農夫托住大石，叫道：﹁靖哥哥，飛龍在天！﹂郭靖給她一提醒，只覺手上一鬆，立時右掌前引，左掌從右手腕底穿出，使一招降龍十八掌中的﹁飛龍在天﹂，人已躍在半空，右掌復又翻到左掌之前，向前一撲，落在黃蓉身旁，只聽那農夫破口大罵，回頭看時，又是他雙手上舉，托著大石動也不動了。

　　黃蓉極是得意，道：﹁靖哥哥，咱們走吧。﹂回頭向那農夫道：﹁你力氣很大，托他一時三刻不會出亂子，放心好啦。﹂那農夫罵道：﹁小丫頭，使這勾當算計老子！你說九指神丐言而有信，哼，他老人家一世英名，都讓你這小丫頭給毀了。﹂黃蓉笑道：﹁毀什麼啊？師父叫我不能撒謊，可是我爹爹說騙騙人沒什麼大不了，我愛聽爹爹的話，我師父可拿我沒辦法啊。﹂那農夫怒道：﹁你爹爹是誰？﹂黃蓉道：﹁咦，我不是給你試過軟蝟甲麼？﹂那農夫大罵：﹁該死，該死！原來鬼丫頭是黃老邪的鬼女兒，我怎麼這生胡塗。﹂黃蓉笑道：﹁是啊，我師父言出如山，他是從來不騙人的。這件事難學得緊，我也不想學他，我說，還是我爹爹教得對呢！﹂說著格格而笑，牽著郭靖的手逕向前行。

　　兩人順著山路向前走去，郭靖又驚又喜，卻不知黃蓉如何又把那農夫騙去托起大石。那山路不久就到了頭，前面是條寬約半尺的石樑，橫架在兩座山峰之間，雲霧籠罩，望不見盡處。若是在平地之上，半尺小徑又算得了什麼，可是這石樑下臨深谷，別說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膽戰心驚。黃蓉嘆道：﹁那位段皇爺藏得這麼好，就算誰和他有天大仇恨，找到這裏，氣也先消了一半。﹂郭靖道：﹁那漁人怎麼說段皇爺已經死了？這事好教人放心不下。﹂黃蓉道：﹁這也當真猜想不透，瞧他模樣，不像是在撒謊，又說咱們師父是親眼見段皇爺死的。﹂郭靖道：﹁到此地步，只是有進無退。﹂蹲低身子背起黃蓉，使開輕功提縱術，走上石樑。

　　那石樑高低不平，又加終年在雲霧之中，石上溜滑異常，走得越慢，反是越易傾跌。郭靖一提氣，快步而行。奔出七八丈，黃蓉叫道：﹁小心，前面斷了。﹂郭靖也已看到石樑忽然中斷，約有八九尺長的一個缺口，當下奔得更快，借著一股衝力，飛躍而過。黃蓉連經兇險，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笑道：﹁靖哥哥，你可飛得沒白鵰兒穩呢。﹂

　　奔一段，躍過一個缺口，接連過了七個斷崖，眼見對面山上是一大片平地，忽聽書聲朗朗，石樑已到盡頭，可是盡頭卻有一個極長缺口，看來總在一丈開外，缺口彼端盤膝坐著一個書生，手中拿了一卷書，正自朗誦。那書生身後，又有一個短短的缺口。郭靖止步不奔，穩住身子，不禁暗暗發愁：﹁若要一躍而過，原亦不難，只是這書生佔住要津，除了他所坐之處，別地無可容足。﹂於是高聲說道：﹁晚輩求見尊師，相煩大叔引見。﹂那書生搖頭晃腦，讀得津津有味，郭靖的話似乎半句也沒聽見。郭靖提高聲音再說一遍，那書生仍是充耳不聞。郭靖低聲道：﹁蓉兒，怎麼辦？﹂

　　當黃蓉一見那書生所坐的地勢，就知此事極為棘手，在這寬不逾半尺的石樑之上，一動手即判生死，縱然獲勝，但自己是有事前來相求，如何能出手傷人？聽郭靖相詢，蹙眉不答，再聽那書生所讀的，原來是一部最平常不過的論語，只聽他讀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讀得酣暢淋漓，確似在春風中載歌載舞，喜樂無已。黃蓉心道：﹁要他開口，只有出言相激。﹂冷笑一聲說道：﹁論語縱然讀了千遍，不明夫子微言大義，也是枉然。﹂

　　那書生愕然止聲，抬起頭來，說道：﹁什麼微言大義，倒要請教。﹂黃蓉打量那書生，見他約有五十餘歲，頭戴逍遙巾，手揮摺疊扇，頦下一叢長鬚，確是個飽學宿儒，於是冷笑道：﹁你知孔門弟子，共有幾人？﹂

　　那書生笑道：﹁這有何難？孔門弟子三千，達者七十二人。﹂黃蓉道：﹁七十二人中有老有少，你可知其中冠者幾人，少年幾人？﹂那書生愕然道：﹁論語中未曾說起，經傳上亦無記載。﹂黃蓉道：﹁我說你不明經書的微言大義，豈難道說錯了？剛才我明明聽你讀道：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五六得三十，成年的是三十人，六七四十二，少年是四十二人，兩者相加，不多不少是七十二人。瞧你這般學而不思，嘿，殆哉殆哉！﹂

　　那書生被她這般強辭奪理的一說，不禁啞然失笑，可是心中也暗服她的聰明機智，笑道：﹁小姑娘果然滿腹詩書，佩服佩服。你們要見家師，為著何事？﹂黃蓉心想：﹁若說前來求醫，他必多方留難。可是此話又不能不答，好，他既在讀論語，我且掉幾句孔夫子的話來搪塞搪塞。﹂於是笑道：﹁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那書生仰天大笑，半晌方止，說道：﹁好，好，我出三道題目考考你，若是考得出，那就引你們去見我師父，倘有一道不中試，只好請兩位從原路回去了。﹂黃蓉道：﹁啊喲，我沒讀過多少書，太難的我可答不上來。﹂那書生笑道：﹁不難，不難。我這裏有一首詩，說的是在下出身來歷，打四個字兒，你請猜猜看。﹂黃蓉道：﹁好啊，猜謎兒，這倒有趣。請唸吧！﹂

　　那書生撚鬚吟道：﹁六經蘊籍胸中久，一劍十年磨在手……﹂黃蓉伸了舌頭道：﹁文武全才，了不起！﹂那書生一笑，接吟道：﹁杏花頭上一枝橫，恐洩天機莫露口。一點纍纍大如斗，掩卻半牀無所有。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知否？﹂黃蓉心道：﹁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知否？瞧你這等模樣，必是當年段皇爺朝中大臣，隨他掛冠離朝，歸隱山林，這又有何難猜？﹂於是說道：﹁﹃六﹄字下一個﹃一﹄一個﹃十﹄，那是個辛字。﹃杏﹄字上加橫下去﹃口﹄，那是個未字。半﹃牀﹄加﹃大﹄加一點，那是個狀字。﹃完﹄掛冠，那是個元字。辛未狀元，失敬失敬，原來是位辛未科的狀元爺。﹂

　　那書生呆了一呆，本以為這字謎十分難猜，縱然猜出，也得耗上半天，在這窄窄的石樑之上，郭靖武功再高，只怕也難以久站，要叫二人知難而退，乖乖的回去，豈知黃蓉竟似不加思索，隨口而答，不由得驚訝異常，心想這女孩兒原來是個絕頂聰明的才女，倒不可不出個極難的題目來難難她，四下一望，見山邊一排棕櫚，樹葉隨風而動，宛若揮扇，他是狀元之才，即景生情，於是搖了搖手中的摺扇，說道：﹁我有一個上聯，請小姑娘對對。﹂黃蓉伸了伸舌頭道：﹁對對子可不及猜謎兒有趣啦。好吧，我若不對，看來你也不能放我們過去，你出對吧。﹂

　　那書生揮扇指著那一排棕櫚道：﹁風擺棕櫚，千手佛搖摺疊扇。﹂這上聯既是即景，又隱然自抬身份。黃蓉心道：﹁我若單以事物相對，不含雙關之義，未擅勝場。﹂遊目四顧，只見對面地上似有一座寺院，廟前有一個荷塘，此時七月將盡，荷葉已凋了大半，心中一動，笑道：﹁對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說出來不便。﹂那書生道：﹁但說不妨。﹂黃蓉道：﹁你可不許生氣。﹂那書生道：﹁自然不氣。﹂黃蓉指著他頭上戴的逍遙巾道：﹁好，我的下聯是：霜凋荷葉，獨腳鬼戴逍遙巾。﹂

　　這下聯一說出來，那書生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不但對仗工整，而且敏捷之至。﹂郭靖見那蓮梗撐著一片枯凋的荷葉，果然像是個獨腳鬼戴了一頂逍遙巾，也不禁笑了起來。黃蓉笑道：﹁別笑，別笑，一摔下去，咱倆可成了兩個不戴逍遙巾的鬼啦！﹂

　　那書生心想：﹁普通對子是定然難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個絕對。﹂猛然想起少年時在塾中讀書之時，老師曾說過一個絕對，數十年來無人能對得工整，說不得，只好難她一難，於是說道：﹁我還有一聯，請小姑娘對對：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面。﹂

　　黃蓉聽了，不覺一怔，心想：﹁這琴瑟琵琶四字之中，共有八個王字，這倒難對了。﹂那書生見難倒了她，其是得意，只怕黃蓉反過來問他，於是說在頭裏：﹁這上聯本來極難，我也對不工穩。不過咱們話說在先，小姑娘既然對不出，只好請回了。﹂黃蓉靈機一動，已然對出，笑道：﹁若說對對，卻有何難？只是適才一聯已得罪了大叔，現下這一聯更是一口氣要得罪漁樵耕讀四位，是以說不出口。﹂那書生不信，心道：﹁你能對出已是千難萬難，豈能同時又嘲諷我師兄弟四人？﹂說道：﹁但教對得工整，取笑又有何妨？﹂黃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這下聯是：魑魅魍魎，四小鬼各自肚腸。﹂

　　那書生一驚，站起身來，長袖一揮，向黃蓉一揖到地，道：﹁在下拜服。﹂黃蓉回了一禮，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機要阻我上山，這下聯原也難想。﹂那書生哼了一聲，轉身躍過小缺口，道：﹁請吧。﹂

　　郭靖站著靜聽兩人賭試文才，只怕黃蓉一個回答不出，前功盡棄，待見那書生讓道，心中大喜，當即提氣躍過缺口，在那書生先前坐處落足一點，又躍過了最後那小缺口。那書生見他背了黃蓉履險如夷，心中也自嘆服：﹁我自負文武雙全，其實文不如這少女，武不如這少年，慚愧啊慚愧。﹂側目再看黃蓉，只見她洋洋得意，想是女孩兒家折服了一位飽學的狀元公，掩不住的心中喜悅之情，心想：﹁我且取笑她一番，好教她別太得意了！﹂

　　於是說道：﹁姑娘文才雖佳，行止卻是有虧。﹂黃蓉笑道：﹁倒要請教。﹂那書生道：﹁孟子書中有云：男女授受不親，禮也。瞧姑娘是位閨女，與這小哥並非夫妻，卻何以由他負在背上？孟夫子只說嫂溺，叔可援之以手。姑娘既沒有掉在水裏，又非這小哥的嫂子，這樣背著抱著，實是大違禮教。﹂黃蓉心道：﹁哼，靖哥哥和我再好，別人總知道他不是我丈夫。陸乘風陸師哥這麼說，這位狀元公又這麼說。﹂當下小嘴一扁，道：﹁孟夫子最愛胡說八道，他的話怎麼也信得的？﹂那書生怒道：﹁孟夫子是大聖大賢，他的話怎麼信不得？﹂黃蓉笑吟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得許多雞？當時尚有周天子，何事紛紛說魏齊？﹂那書生越想越對，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首詩是黃藥師所作，他非湯武、薄周孔，對聖賢之話，挖空了心思加以駁斥嘲諷，曾作了不少詩詞歌賦來譏刺孔孟。孟子講過一個故事，說齊人有一妻一妾而去乞討殘羹冷飯，又說有一個人每天要偷鄰家一隻雞。黃藥師就說這兩個故事是騙人的。這首詩最後兩句言道：戰國之時，周天子尚在，孟子何以不去輔佐王室，卻去向梁惠王、齊宣王求官做？這未免大違於聖賢之道。那書生心想：﹁齊人與攘雞，原是比喻，不足深究，但最後這兩句，只怕起孟夫子於地下，亦難自辯。﹂又向黃蓉瞧了一眼，心想：﹁小小年紀，怎恁地精靈古怪？﹂當下不再言語，引著二人向前走去。經過荷塘之時，見到塘中荷葉，不禁又向黃蓉一望。黃蓉噗哧一笑，轉過了頭去。

　　那書生引二人走進廟內，請二人在東廂坐了，小沙彌奉上茶來。那書生道：﹁兩位稍候，待我去稟告家師。﹂郭靖道：﹁且慢！那位耕田的大叔，在山坡上手托大石，脫身不得，請大叔先去救了他。﹂那書生吃了一驚，飛奔而出。

　　黃蓉道：﹁可以拆那黃色布囊啦。﹂郭靖道：﹁啊，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忙取出黃囊拆開，只見裏面白紙上並無一字，卻繪了一幅圖，圖上一位天竺國人作帝皇裝束，正用刀割切自己胸口肌肉，全身已割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他身前有一架天平，天平一端站著一隻白鴿，另一邊堆了他身上割下來的肌肉，鴿子雖小，卻比大堆肌肉還要沉重。天平之旁站著一隻猛鷹，神態極是兇惡。黃蓉瞧了半天，不明圖中之意，郭靖見她竟也猜想不出，自己也就不必多耗心思，當下將圖摺起，握在掌中。

　　只聽殿上腳步聲響，那農夫怒氣沖沖，扶著書生走向內室，想是他被大石壓得久了，累得精疲力盡。約莫又過一盞茶時分，一個小沙彌走了出來，雙手合什，行了一禮，說道：﹁兩位遠道來此，不知有何貴幹？﹂郭靖道：﹁特來求見段皇爺，相煩通報。﹂那小沙彌合什道：﹁段皇爺早已不在人世，累兩位空跑一趟。且請用了素齋，待小僧恭送下山。﹂

　　郭靖大失所望，心想千辛萬苦的到了此間，仍是得到這樣一個回覆，這便如何是好？黃蓉見了廟宇，已猜到三成，這時見到小沙彌神色，更猜到了五六成，從郭靖手中接過那幅圖畫，說道：﹁小女子身受重傷，特來相求尊師慈悲施救。這一張紙，相煩呈給尊師。﹂小沙彌接過圖畫，不敢打開觀看，合什行了一禮，轉身入內。

　　這一次他不久即回，低眉合什道：﹁恭請兩位。﹂郭靖大喜，扶著黃蓉隨小彌入內。那廟宇看來雖小，裏邊卻甚進深，三人走過一條青石鋪的小徑，又穿過一座竹林，只覺綠蔭森森，幽靜無比，令人煩俗盡消，竹林之中，隱著三間石屋，小沙彌輕輕推開屋門，讓在一旁，微微躬身，請二人進屋。

　　郭靖見小沙彌恭謹有禮，對之甚有好感，向他微笑示謝，然後與黃蓉並肩而入。只見室中小几上點著一爐檀香，几旁兩個蒲團，各坐一個僧人。一個面目黝黑，高鼻深目，乃是天竺人。另一個身穿粗布僧袍，兩道長長的白眉，從眼角垂了下來，面目慈祥，眉間雖隱含愁苦，但一番雍容高華的神色，卻是一望而知，那書生與農夫侍立在他身後。黃蓉此時再無懷疑，輕輕一拉郭靖的手，走到那長眉僧人之前，躬身下拜，說道：﹁弟子郭靖、黃蓉，參見師伯。﹂郭靖見她口呼﹁師伯﹂，心中一愕，當下也不暇琢磨，隨著她爬在地下，著力的磕了四個響頭。

　　那長眉僧人微微一笑，站起身來，伸手扶起二人，笑道：﹁七兄收得好弟子，藥兄生得好女兒啊。聽他們說，﹂說著向農夫與書生一指，﹁兩位文才武功，俱遠勝我的劣徒，哈哈，可喜可賀。﹂郭靖聽了他的言語，心想：﹁這口吻明明是段皇爺了，只是好端端一位皇帝，怎麼變成了一個和尚？他們怎麼又說他已經死了，這不是好好活著麼？可教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蓉兒怎麼又知道他就是段皇爺？﹂只聽那僧人又向黃蓉道：﹁你爹爹和你師父都好吧？想當年在華山絕頂與你爹爹比武論劍，他還是光棍兒一條，不意一別二十年，居然生下了這等俊美的女兒。你還有兄弟姊妹麼？你外祖是那一位前輩英雄？﹂

　　黃蓉眼圈一紅，道：﹁我媽就只生我一個，她早已去世啦，外祖父是誰我也不知道。﹂那僧人道：﹁啊。﹂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又道：﹁我入定了三日三夜，剛才回來，你們到了很久了吧？﹂黃蓉心道：﹁瞧他神色，很歡喜見到我們，那麼一路上留難不見，都是他弟子的主意了。﹂當下答道：﹁弟子也是剛到，幸好幾位大叔在途中多方留難，否則就算早到了，段師伯入定未回，也是枉然。﹂那僧人呵呵笑道：﹁他們就怕我多見外人。其實，你們又那裏是外人，小姑娘一張利口，確是家學淵源。段皇爺早不在人世啦，我現在叫作一燈和尚。你師父親眼見我皈依三寶，你爹爹只怕不知吧？﹂

　　郭靖這時方才恍然大悟：﹁原來段皇爺剃度作了和尚，一人出家，宛似轉世作人，所以他弟子說段皇爺早已不在人世。我師父親眼見他皈佛為僧，若是命我等前來找他，自然不會再說來見段皇爺，必是說來見一燈大師。蓉兒真是聰明，一見他面就猜到了。﹂只聽黃蓉道：﹁我爹爹並不知曉。﹂一燈笑道：﹁是啊，你師父的口，多入少出，吃的多，說的少，老和尚的事他決計不會跟人說起，那是放心得過的。你們遠來辛苦了，用過齋飯沒有？咦！﹂他突然一驚，拉著黃蓉的手，走到門口，將她的臉對著陽光，細細審看，越看神色越是驚訝。

　　郭靖縱然遲鈍，也瞧出一燈大師已發覺黃蓉身受重傷，心中一酸，突然雙膝跪地，向大師連連磕頭。一燈伸手往他臂下一抬，郭靖只感一股大力欲將他身子掀起，不敢運勁相抗，隨著來力勢頭，緩緩的站起身來，說道：﹁求大師救她性命！﹂一燈適才這一抬，一半是命他不必多禮，一半卻是試他功力。一燈武功已至化境，收發自如，這一抬先用了五成力，若覺郭靖抵擋不住，立時收勁，也決不致將他掀個筋斗，如抬他不動，當再加勁，只這一抬之間，就可瞭若指掌的明白對方武功深淺，須知會武之人，身上任何一部受到外力，不由自主的立生反應，豈知郭靖竟是輕描寫的站了起來，將他勁力一舉化開，這比抬他不動更使一燈吃驚，暗道：﹁七兄收的好徒弟啊，無怪我徒兒們甘拜下風。﹂這時郭靖說了一句：﹁求大師救她性命！﹂一言方畢，突然立足不穩，身不由主的向前踏了一步，急忙運勁站定，可是已心深氣粗，滿臉脹得通紅，心中大吃一驚：﹁一燈大師的功力竟持續得這麼久！我只道已經化除，那知他借力打力，來勁雖解，隔了半刻之後，我自己的反力卻將我這麼一推，若是當真動手，我這條小命還在麼？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當真是名不虛傳。﹂

　　這一下拜服得五體投地，他性格率真，胸中所思，臉上即現。一燈見他目光中露出又驚又佩的神色，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孩子，練到你這樣，也已不容易了啊。﹂這時他拉著黃蓉的手尚未放開，一轉頭，笑容立歛，低聲道：﹁孩子，你不用怕，放心好啦。﹂扶著她坐在蒲團之上。黃蓉一生之中，從未有人如此慈祥相待，父親雖然愛她，可是說話行事古裏古怪，倒似她是一個好友，父女之愛卻是深藏不露，這時驟然聽了一燈這幾句溫暖之極的話，就像忽然遇到了她從未見過面的親娘，受傷以來的種種痛楚委屈，這時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一燈大師柔聲安慰：﹁乖孩子，別哭別哭！你身上痛痛！伯伯一定給你治好。﹂那知他越是說得親切，黃蓉哭得越是厲害，到後來抽抽噎噎的竟是沒有止歇。郭靖聽他答應治傷，心中大喜，一轉頭，忽見那書生與農夫橫眉凸睛、滿臉怒容的瞪著自己。

　　郭靖心中歉然：﹁咱們來到此處，全憑蓉兒使詐用智，無怪他們發怒。只是一燈大師如此慈和，這四位弟子卻千方百計阻攔，不知是何原因。﹂只聽一燈大師道：﹁孩子，你怎樣受的傷，怎麼找到這裏，說給伯伯聽聽。﹂

　　當下黃蓉將怎樣誤認裘千仞為裘千里，怎樣肩頭受他雙掌一推等情說了一遍。一燈聽到鐵掌裘千仞的名字時，眉頭微微皺了一皺，但隨即又滿臉笑容，神定氣閒的聽著。黃蓉述說之時，留心察看著一燈大師的神情，他雖只眉心稍蹙，卻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待講到如何在黑沼森林中遇到神算子瑛姑、她怎樣指點前來求見時，一燈大師的臉色在一瞬之間又沉了一沉，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長久以前的往事。黃蓉住口不說，待他出神，過了片刻，一燈大師嘆了口氣道：﹁後來怎樣？﹂

　　黃蓉接著述說漁樵耕讀的種種留難，樵子是輕易放他上來的，她將他誇獎了一會，對其餘三人，卻加油添醬的告了一狀，只氣得那書生與農夫二人更加怒容滿臉。郭靖幾次插口道：﹁蓉兒，別瞎說，那位大叔沒這麼兇！﹂可是她在一燈面前撒嬌使賴，張大其辭，把大師身後兩弟子只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礙於在師尊面前，卻不敢接一句口。

　　一燈大師連連點頭，道：﹁咳，這幾個孩兒對朋友真是無禮，待會我叫他們向你陪不是。﹂黃蓉向那書生與農夫橫了一眼，甚是得意，口中不停，一直說到怎樣進入廟門，道：﹁後來我把那幅圖畫給你看，你叫我進來，他們才不再攔我。﹂一燈奇道：﹁什麼圖畫？﹂黃蓉道：﹁就是那幅老鷹啦、鴿子啦、割肉啦的畫。﹂一燈道：﹁你交給誰了？﹂黃蓉還未回答，那書生從懷中取了出來，道：﹁在弟子這裏。剛才師父入定未回，所以沒敢給師父過目。﹂

　　一燈伸手接過，向黃蓉笑道：﹁你瞧。若是你不說，我就看不到啦。﹂慢慢打開那幅畫來，只看一眼，已知圖中之意，笑道：﹁原來人家怕我不肯救你，拿這畫來激我，那不是忒小覷老和尚了麼？﹂黃蓉一轉頭，見那書生與農夫臉上又是焦急又是關切，心中大是生疑：﹁幹麼他們一聽到一燈大師答應給我治病，就這麼要了他們命根子似的，難道治病的藥是至寶靈丹，實在捨不得麼？﹂

　　回過頭來，卻見一燈在細細審視那畫，隨即拿到陽光下透視紙質，輕輕彈了幾彈，臉上大有懷疑之色，對黃蓉道：﹁這畫是瑛姑畫的麼？﹂黃蓉道：﹁是啊。﹂一燈沉吟半晌，又問：﹁你親眼瞧見她畫的？﹂黃蓉知道其中必有蹺蹊，回想當時情景，道：﹁瑛姑書寫之時，背向我們，我只見到她筆動，卻沒親眼見到她書畫。﹂一燈道：﹁你說還有兩隻布囊，囊中的柬帖給我瞧瞧。﹂郭靖取了出來，一燈一看，神色微變，低聲道：﹁果真如此。﹂

　　他把三張柬帖都遞給黃蓉，道：﹁藥兄是書畫名家，你家學淵源，必懂鑒賞，倒瞧瞧這三張柬帖有何不同。﹂黃蓉接過手來，一看就道：﹁這兩張寫著字的紙是普通玉版紙，畫著圖的卻是舊桑紙。﹂一燈大師點頭道：﹁嗯。書畫我是外行，你瞧這幅畫功力怎樣？﹂黃蓉細細瞧了幾眼，笑道：﹁伯伯，還裝假說外行呢！你早就瞧出這畫不是瑛姑繪的啦。﹂一燈臉色微變，道：﹁那麼當真不是她繪的了？我只是憑事理推想，並非從畫中瞧出來。﹂黃蓉拉著他手臂道：﹁你瞧，這兩張柬帖中的字筆致何等柔弱秀媚，圖畫中的筆法卻瘦硬之極。嗯，這圖是男人畫的，對啦，一定是男人的手筆，這人毫無書畫素養，什麼間架、遠近一點也不懂，可是筆力沉厚遒勁，直透紙背……這墨色可舊得很啦，我看比我的年紀還大。﹂

　　一燈大師嘆了口氣，指著竹几上一部經書，示意那書生拿來。那書生取了過來，遞在師父手中。黃蓉見經書封面的黃籤上題著兩行字道：﹁大莊嚴論經。馬鳴菩薩造。西域龜茲三藏鳩摩羅什譯。﹂心道：﹁他跟我講經，那我可一竅不通啦。﹂一燈隨手將經書揭開，將那幅畫放在書旁，道：﹁你瞧。﹂黃蓉﹁啊﹂的一聲低呼，道：﹁紙質一樣。﹂一燈點了點頭。郭靖不懂，低聲問道：﹁什麼紙質一樣？﹂黃蓉道：﹁你細細比較，這經書的紙質和那幅畫不是全然相同麼？﹂郭靖伸手輕輕撫摸，果然兩種紙張的厚薄、粗細、韌脆、光滑情形全然相同，道：﹁當真一般無異，那又怎樣？﹂黃蓉不答，眼望一燈大師，待他解釋。

　　一燈大師道：﹁這部經是我師弟從西域帶來送我的。﹂靖蓉二人自和一燈大師說話後，一直未留心那天竺僧人，這時齊向他望了一眼，只見他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對各人說話全然不聞不問。一燈又道：﹁這部經書是西域紙張所書，這畫也是西域的紙張。你聽說過西域白駝山之名麼？﹂黃蓉驚道：﹁西毒歐陽鋒？﹂一燈緩緩的道：﹁不錯，這畫正是歐陽鋒繪的。﹂

　　一聽此言，郭靖、黃蓉俱都大驚，一時說不出話來，一燈微笑道：﹁這位歐陽居士處心積慮，真料得遠啊。﹂黃蓉道：﹁伯伯，我不知這畫是老毒物繪的，這人定然不懷好意。﹂一燈微笑道：﹁一部九陰真經，也瞧得恁大。﹂黃蓉道：﹁伯伯，這畫和九陰真經有關麼？﹂一燈見她興奮驚訝之下，頰現暈紅，其實已吃力異常，只是強運內力撐住，於是伸手扶住她右臂道：﹁這事將來再說，先治好你的傷要緊。﹂

　　當下扶著她慢慢走向旁邊廂房，將到門口，那書生和農夫突然互相使個眼色，搶在門前，一齊跪下，說道：﹁師父，待弟子給這位姑娘醫治。﹂一燈搖頭道：﹁你們功力夠麼？能醫得好麼？﹂

　　那書生和農夫道：﹁弟子勉力一試。﹂一燈大師臉色微沉，道：﹁人命大事，豈容輕試？﹂那書生道：﹁這二人受奸人指使來此，絕無善意，師父雖然慈悲為懷，也不能中了奸人毒計。﹂一燈大師嘆了口氣道：﹁我平日教了你們些什麼來？你拿這畫好生瞧瞧去。﹂說著將畫遞給了他。那農夫磕頭道：﹁這畫是西毒繪的啊，師父，是歐陽鋒的毒計啊。﹂說到後來，神態惶急，淚流滿面。靖蓉二人心中都是大惑不解：﹁治傷醫病之事，怎地有恁大干係？﹂

　　一燈大師輕聲道：﹁起來，起來，別讓客人心中不安。﹂他聲調雖然和平，但語氣卻極堅定，二弟子知道無可再勸，只得垂頭站起。一燈大師扶著黃蓉進了廂房，向郭靖招手道：﹁你也來。﹂郭靖跟著進房。一燈將門上捲著的竹簾垂了下來，點了一根線香，插在竹几上的爐中。

　　那房中四壁蕭然，除了一張竹几之外，地下就是三個蒲團。一燈命黃蓉在中間一個蒲團上坐下，向郭靖道：﹁你瞧著線香，點完了就叫我。﹂郭靖應了。一燈盤膝坐在黃蓉身旁的蒲團上坐下，向竹簾望了一眼，對郭靖道：﹁你守著房門，別讓人進來，即令是我師弟、弟子，也不得放入。﹂郭靖答應了，一燈閉上雙眼，忽又睜眼道：﹁他們若要硬闖，你就動武好了，關係你師妹的性命，要緊要緊。﹂

　　一燈對郭靖囑咐已畢，轉頭向黃蓉道：﹁你全身放鬆，不論有何痛癢異狀，千萬不可運氣抵禦。﹂黃蓉笑道：﹁我就算自己已經死啦。﹂一燈一笑，道：﹁女娃兒當真聰明。﹂當即閉目垂眉，入定用功，當那線香點了一寸來長，忽地躍起，左掌撫胸，右手伸出食指，緩緩向她頭頂﹁百會穴﹂上點去。黃蓉身不由主的微微一跳，只覺一股熱氣從頂門直透下來。

　　一燈大師一指點過，立即縮回，只見他身子未動，第二指已點向她百會穴後一寸五分處的﹁後頂穴﹂，接著強間、腦戶、風府、亞門、大椎、陶道一路點將下來，一枝線香約燃了一半，已將她督脈的三十大穴順次點到。郭靖此時武功早已大非昔比，但站在一旁見他出指舒緩自如，收臂瀟灑飄逸，點這三十六大穴，竟用了三十種不同手法，每一招卻又都是堂廡開廓，各具氣象，不但江南六怪未曾教過，九陰真經的﹁點穴篇﹂中，亦未得載，真乃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只瞧得他神馳目眩，張口結舌，只道一燈大師是在顯示上乘武功，那裏想到他正以畢生功力替黃蓉打通周身的奇經八脈。

　　督脈點完，一燈坐下休息，待郭靖換過線香，又躍起點她任脈的二十五大穴，這次用的卻全是快手，但見他手臂顫動，猶如蜻蜓點水，一口氣尚未換過，已點完任脈各穴，這二十五招雖然快似閃電，但著指之處，竟無分毫偏差。郭靖心道：﹁咳，天下竟有這等功夫！﹂

　　待點到陰維脈的一十四穴，手法又自不同，只見他龍行虎步，神威凜凜，雖然身披袈裟，但在郭靖眼中看來，那裏是個皈依三寶的僧人，直是一位君臨萬民的帝皇。陰維脈一完，一燈大師逕不休息，直點陽維脈三十二穴，這一次是遙點，他身子遠離黃蓉一丈開外，倏忽之間，欺近身去點了她的頸中的﹁風池穴﹂，一中即離，快捷無倫。郭靖心道：﹁當與高手爭搏之時，近鬥兇險，若用這手法，既可克敵，又足保身，實是無上妙術。﹂當下凝神觀看，一趨一退，都悄悄記在心中，這搶攻雖然神妙，但尤難的都是在一攻而退，魚逝兔脫，無比靈動。郭靖一面硬記，一面暗罵自己資質太差，縱然得其大要，但精微之處，卻是過目即忘。

　　再換兩枝線香，一燈大師已點完她陰蹻、陽蹻兩脈，當點至肩頭﹁巨骨穴﹂時，郭靖突然心中一動：﹁啊，九陰真經中何嘗沒有？只不過我這蠢才一直不懂而已。﹂心中暗誦經文，但見一燈大師出招收式，無一不與經文相合，只是經文中但述要旨，一燈大師的點穴法卻更有無數變化。這樣一來，記憶再無難處，一燈點她衝脈之時，郭靖一招一式，照著模學，招式雖然精奧，卻已不是剛才那般妙不可解，一想到經文，每招盡有理路可通。

　　最後帶脈一通，即是大功告成。那奇經七脈都是上下交流，帶脈卻是環身一周，絡腰而過，狀如束帶，所以稱為帶脈。這次一燈大師背向黃蓉，倒退而行，反手一指點她﹁章門穴﹂。這帶脈共有八穴，一燈出手極緩，似乎點得甚是艱難，口中呼呼喘氣，身子搖搖晃晃，大有支撐不住之態。郭靖吃了一驚，他額上大汗淋漓，長眉梢頭汗水如雨而下，要待上前相扶，卻又怕誤事，看黃蓉時，她全身衣服也忽被汗水濕透，顰眉咬唇，想是在竭力忍住身上痛楚。

　　忽聽刷的一聲，背後竹簾捲起，幾個人齊聲大叫：﹁師父！﹂搶進門來，郭靖心中念頭尚未轉定，已用一燈大師的反手點穴法向後連點四下，咕咚數聲，幾個人栽倒在地。郭靖一驚轉身，只見那書生向後躍開，總算避開了他的反手點穴，漁人、樵子、農夫三人卻已躺在地下。郭靖剛才這一出手純然是勢在意先，心中並未想要傷人，卻不知這反手點穴法厲害至斯，不由得怔怔的望著四人，瞧一眼地下三人，又瞧一眼怒容滿臉的書生。

　　那書生怒道：﹁完啦，還阻攔什麼？﹂郭靖回過頭來，只見一燈大師已盤膝坐上蒲團，臉色慘白，僧袍盡濕，黃蓉卻已跌倒，一動也不動，不知生死。郭靖大驚，搶過去扶起，鼻中先聞到一陣腥臭，看她臉時，白中泛青，全無血色，但一片隱隱的黑氣卻已消逝，一探鼻息，呼吸得甚是沉穩，當下先放心了大半。

　　這時那書生已將漁人、樵子、農夫三人的穴道解開，圍坐在一燈大師身旁，不發一言，臉上均現焦慮神色。郭靖凝神望著黃蓉，見她臉色漸漸泛紅，心中更喜，豈知那紅色愈來愈甚，到後來雙頰如火，一摸她額頭，觸手燒燙。再過一會，額上汗珠滲出，臉色又漸漸自紅至白，這樣轉了三會，發了三次大汗，黃蓉﹁嚶﹂的一聲低呼，睜開雙眼，說道：﹁靖哥哥，爐子呢，咦，冰呢？﹂郭靖聽她說話，喜悅無已，顫聲道：﹁什麼爐子？冰？﹂黃蓉四下一望，搖了搖頭，笑道：﹁啊，我做了個惡夢，夢到歐陽鋒啦，歐陽公子啦，裘千仞啦，他們把我放到爐子裏燒烤，又拿冰來冰我，等我身子涼了，又去烘火，咳，真是怕人。咦，一燈大師怎麼啦？﹂

　　一燈緩緩睜眼，笑道：﹁你的傷好啦，休息一兩天，別亂走亂動，那就沒事。﹂黃蓉道：﹁我全身沒一點力氣，手指頭兒也懶得動。﹂那農夫橫眉怒目，向她瞪了一眼，黃蓉不理，向一燈道：﹁伯伯，您費這麼大勁醫我，一定累得厲害，我有依據爹爹祕方配製的九花玉露丸，你服幾丸，好不好？﹂一燈喜道：﹁好啊，想不到你帶著這補神健體的妙藥。那年華山論劍，個個鬥得有氣沒力，你爹爹曾分給大家一起服食，果然靈效無比。﹂郭靖忙從黃蓉衣囊中取出那小袋藥丸，呈給一燈。樵子趕到廚下取來一碗清水，書生將一袋藥丸盡數倒在掌中，遞給師父。

　　一燈笑道：﹁那用得著這許多？這藥丸調製不易，咱們討一半吃吧。﹂那書生急道：﹁師父，就把世上所有的靈丹妙藥搬來，也還不夠呢。﹂一燈拗不過他，從他手中將數十粒九花玉露丸都吞服了，喝了幾口清水，對郭靖道：﹁扶你師妹去休息兩日，下山時不必再來見我。嗯，有一件事你們須得答應我。﹂郭靖拜倒在地，咚咚咚咚，連磕四個響頭。黃蓉平日對人嘻皮笑臉，就算在父親、師父面前，也是全無小輩規矩，這時向他盈盈下拜，低聲道：﹁伯伯活命之德，姪女不敢有一時一刻忘記。﹂

　　一燈微笑道：﹁還是轉眼忘了的好，也免得心中牽掛。﹂他回過頭來對郭靖道：﹁你們這番上山來的情景，不必向旁人說起，就算對你師父，也就別提。﹂郭靖心中正在盤算如何接洪七公上山求一燈大師治傷，聽了此言，不禁愕然怔住，說不出話來。一燈微笑道：﹁以後你們也別再來了，我們大夥兒日內就要搬家。﹂郭靖忙道：﹁搬到那裏去？﹂一燈微笑不答。黃蓉心道：﹁傻哥哥，他們就是因為在此處的行蹤被咱們發見了，所以要搬場，怎能對你說？﹂想到一燈師徒在此一番辛苦經營，為了受自己之累，須得全盤捨卻，更是歉然無已，心想此恩此德，只怕終身難報了，也難怪漁樵耕讀四人要竭力阻止自己上山，想到此處，向四弟子望了一眼，正想說幾句話陪個不是，一燈大師臉色突變，身子一晃，從蒲團上跌了下來，臥倒在地。

第六十三回　鴛鴦錦帕

　　四弟子和靖蓉一齊大驚，同時搶上扶起，只見一燈大師臉上肌肉抽動，似在極力忍痛。六人心中惶急，垂手侍立，不敢作聲。過了一盞茶時分，一燈臉上微露笑容，向黃蓉道：﹁孩子，這九花玉露丸是你爹爹手製的麼？﹂黃蓉道：﹁不是，是我師哥陸乘風依著爹爹的祕方製的。﹂一燈道：﹁你可曾聽你爹爹說過，這丸藥服得過多反為有害麼？﹂黃蓉大吃一驚，心道：﹁難道這九花玉露丸有甚不妥？﹂忙道：﹁爹爹曾說服得越多越好，只是調製不易，他自己也不捨得多服。﹂

　　一燈低眉沉思半晌，搖頭道：﹁你爹爹神機妙算，人所難測，我怎能猜想得透？難道是他要懲治你陸師兄，給了他一張假方？難道你陸師兄與你有仇，在一包丸藥之中雜了幾顆毒藥？﹂眾人聽到﹁毒藥﹂兩字，一齊驚叫。那書生道：﹁師父，你中了毒？﹂一燈微笑道：﹁好得有你師叔在此，再厲害的毒藥也害不死人。﹂四弟子臉色大變，向黃蓉罵道：﹁我師父好意相救，你膽敢用毒藥害人？﹂四人團團將靖蓉圍住，立時就要動手。

　　這事變起倉卒，郭靖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黃蓉聽一燈問第一句話，即知是九花玉露丸出了禍端，瞬息之間，已將自歸雲莊受丸起始的一連串事件在心中查察了一遍，待得想到在黑沼茅屋之中，瑛姑曾拿那丸藥到另一室中細看，隔了良久方才出來，心中登時雪亮，叫道：﹁伯伯，我知道啦，是瑛姑。﹂一燈道：﹁又是瑛姑？﹂黃蓉當下把黑沼茅屋中的情狀說了一遍，並道：﹁她叮囑我千萬不可再服這丸藥，自然是因為她已把毒丸混在其中。﹂那農夫厲聲道：﹁哼，她待你真好，就害怕害死了你。﹂

　　黃蓉想到一燈已服毒丸，心中難過萬分，再無心緒反唇相稽，只低聲道：﹁倒不是怕害死我，只怕我服了毒丸，那就害不到伯伯了。﹂一燈只嘆道：﹁孽障，孽障。﹂臉色隨即轉為慈和，對靖蓉二人道：﹁這是我命中該當遭劫，與你們倆全不相干，就是那瑛姑，也只是了卻從前一段因果。你們去休息幾天，好好下山去吧。我雖中毒，但我師弟是療毒聖手，不用掛懷。﹂說著閉目而坐，再不言語。

　　靖蓉二人躬身下拜，只見一燈大師滿臉笑容，輕輕揮手。兩人不敢再留，慢慢轉身出去。那小沙彌候在門外，領二人到後院一間小房休息。那小房中也是一無陳設，只放著兩張竹榻，不久兩個老和尚開進齋飯來，說道：﹁請用飯。﹂黃蓉掛念一燈身體，問道：﹁大師好些了麼？﹂一個和尚尖聲道：﹁小僧不知。﹂俯身行禮，退了出去。郭靖道：﹁聽這兩人說話，我還道是女人呢。﹂黃蓉道：﹁是太監，定是從前服侍皇爺的。﹂郭靖﹁啊﹂了一聲，兩人滿腹心事，那裏吃得下飯去。

　　兩人各自沉思，禪院中一片幽靜，萬籟無聲，偶然微風過處，吹得竹葉簌簌作聲，過了良久，郭靖道：﹁蓉兒，一燈大師的武功可高得很哪。﹂黃蓉﹁嗯﹂了一聲。郭靖又道：﹁咱們師父、你爹爹、周大哥、歐陽鋒、裘千仞這五人武功再高，卻也未必能勝過一燈大師。﹂黃蓉道：﹁你說這六人之中，誰能稱得上武功天下第一？﹂郭靖沉吟半晌道：﹁我看各有各的獨到造詣，實是難分高下。這一門功夫是這一位強些，那一門功夫又是那一位厲害了。﹂黃蓉道：﹁若說文武全才呢？﹂郭靖道：﹁那自然要推你爹爹啦。﹂黃蓉甚是得意，笑靨如花，忽然嘆了口氣道：﹁所以這就奇啦。﹂

　　郭靖忙問：﹁奇什麼？﹂黃蓉道：﹁你想，大師這麼高的本領，漁樵耕讀四位弟子又都非泛泛之輩，他們何必這麼戰戰兢兢的躲在這深山之中？為什麼一聽到有人來訪，就如大禍臨頭般的害怕？天下六大高手之中，只有西毒與裘鐵掌或許是他的對頭，但這二人各負盛名，難道能不顧身份，聯手來找他麼？﹂郭靖道：﹁蓉兒，就算歐陽鋒與裘千仞聯手來尋仇，現下咱們也不怕。﹂黃蓉奇道：﹁怎麼？﹂

　　郭靖臉上現出忸怩神色，頗感不好意思。黃蓉笑道：﹁咦！怎麼難為情起來啦？﹂郭靖道：﹁一燈大師的功力決不在西毒之下，至少能打成平手，我瞧他的反手點穴法，似乎正是蛤蟆功的剋星。﹂黃蓉道：﹁那麼裘千仞呢？漁樵耕讀四人不是他對手。﹂郭靖道：﹁那不錯，在洞庭君山和鐵掌峰上，我都曾和他接過一掌，若是打下去，一百招之內，許能和他拚成平手，但一過百招，那就未必擋得住。今日我見了一燈大師替你治傷的點穴手法……﹂黃蓉大喜，搶著說道：﹁你就學會了？就能勝過那該死的裘鐵掌？﹂

　　郭靖道：﹁你知道我資質魯鈍，這點穴功夫精深無比，那能一天就學會了？不過雖只學得幾手，我想要勝過裘鐵掌是有所不能。但和他對耗一時三刻，那是一定能成的。﹂黃蓉嘆道：﹁可惜你忘了一件事。﹂郭靖道：﹁什麼？﹂黃蓉道：﹁一燈大師中了毒，不知何時能好？﹂郭靖默然，過了一陣，恨恨的道：﹁那瑛姑恁地歹毒？﹂他忽然想起一事叫道：﹁啊，不好！﹂

　　黃蓉被他嚇了一跳，道：﹁什麼？﹂郭靖道：﹁你曾答應瑛姑，傷愈之後陪她一年，這約守是不守？﹂黃蓉道：﹁你說呢？﹂郭靖道：﹁若不是得她指點，咱們定然找不到一燈大師，你的傷勢那就難說得很……﹂黃蓉道：﹁什麼難說得很？乾脆就說我的小命兒一定保不住。你是大丈夫言出如山，必是要我守約的了。﹂她想到郭靖不肯背棄與華箏公主所訂的婚約，不禁黯然垂頭。

　　對於這種女兒家的心事，郭靖實是捉摸不到半點，黃蓉已在泫然欲淚，他卻是渾然渾噩噩的不知不覺，只道：﹁她說你爹爹神機妙算，勝她百倍，就算你肯相授術數之學，終是難及你爹爹的皮毛，那麼她幹麼還要你陪她一年？﹂黃蓉掩面不理。郭靖還未知覺，又問一句，黃蓉怒道：﹁你這傻瓜，什麼也不懂？﹂

　　郭靖不知她何以忽然發怒，被她罵得摸不著頭腦，只道：﹁蓉兒！我本來是傻瓜，所以求你跟我說啊。﹂黃蓉惡言出口，心中原已極為後悔，聽他這麼柔聲說話，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的懷裏，哭了出來。郭靖更是不解，只得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安慰。黃蓉拉起他衣襟擦了眼淚，笑道：﹁靖哥哥，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不罵你啦。﹂郭靖道：﹁我本來笨嘛，你說說有什麼相干？﹂黃蓉道：﹁咳，你是好人，我是壞姑娘。我跟你說，那瑛姑和我爹爹有仇，本來想精研術數武功，到桃花島找爹爹報仇，後來見術數不及我，武功不及你，知道報仇無望，於是想把我作為抵押，引爹來爹來救。這樣反客為主，她就能佈設毒計相害爹爹啦。﹂

　　郭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啊，一點兒也不錯，這約是不能守的了。﹂黃蓉道：﹁怎麼不守？當然要守。﹂郭靖奇道：﹁咦？﹂黃蓉道：﹁瑛姑這女人厲害得緊，瞧她在九花玉露丸中混雜毒丸，加害一燈大師的手段，就可想見其餘。此女不除，將來終是我爹爹的大患。她要我相陪，那就陪她，現下有了提防，決不會再上她當，不管她有什麼陰謀毒計，我總能一一識破。﹂郭靖道：﹁唉，那可如伴著一頭老虎一般。﹂黃蓉正要回答，忽聽前面禪房中傳來數聲驚呼。

　　兩人對望一眼，凝神傾聽，驚呼聲卻又停息。郭靖道：﹁不知大師身子怎地？﹂黃蓉搖了搖頭。郭靖又道：﹁你吃點飯，躺下歇一陣。﹂黃蓉仍是搖頭，忽道：﹁有人來啦。﹂

　　果然聽得幾個人腳步響，從前院走來，一人氣忿忿的道：﹁那小丫頭鬼計多端，先宰了她。﹂聽聲音正是那農夫。靖蓉二人吃了一驚，又聽那樵子的聲音道：﹁不可鹵莽，先問問清楚。﹂那農夫道：﹁還問什麼？這兩個小賊必是師父的對頭派來的。咱們宰一個留一個。要問，問那傻小子就成了。﹂說話之間，漁樵耕讀四人已到了門外，他們堵住了出路，說話也不怕靖蓉二人聽見。

　　郭靖更不遲疑，一招﹁亢龍有悔﹂，向後壁擊去，只聽轟隆一聲響喨，半堵土牆登時推倒。他俯身背起黃蓉，從半截斷牆上躍了出去，人在空中，那農夫出手如風，倏來抓他左腿。黃蓉左手輕揮，往農夫掌背﹁陽池穴﹂上拂去，這是她家傳的﹁蘭花拂穴手﹂，雖不及一燈大師反手點穴功夫的厲害，但這一拂輕靈飄逸，認穴奇準，卻也是非同小可。

　　眼見她手指如電而至，那農夫吃了一驚，急忙回手相格，雖然穴道未被拂中，但就這麼慢得一慢，郭靖已負著黃蓉躍出後牆。他只奔出數步，叫一聲苦，原來禪院後面，盡是一人來高的荊棘，密密麻麻，倒刺橫生，實是無路可走，回過頭來，卻見漁樵耕讀四人一字排開，攔在身前。郭靖朗聲道：﹁一燈大師命我們下山，各位親耳所聞，卻為何違命攔阻？﹂

　　那漁人瞪目而視，聲如雷震，說道：﹁我師慈悲為懷，甘願捨命相救，你……﹂靖蓉二人驚道：﹁怎地捨命相救？﹂那漁人與農夫同時﹁呸﹂的一聲，那書生冷笑道：﹁姑娘之傷是我師捨命相救，難道你們當真不知？﹂靖蓉齊道：﹁實是不知，乞道其詳。﹂那書生見二人臉色誠懇，不似作偽，向樵子望了一眼，樵子點了點頭，書生道：﹁姑娘身上受了極厲害的內傷，須用一陽指先天功打通奇經八脈各大穴道，方能療傷救命。自從全真教主王重陽仙遊，當今唯我師身有一陽指先天功。但用這功夫替人療傷，本人卻是元氣大傷，在五年內武功全失。﹂黃蓉﹁啊﹂了一聲，心中既感且愧。

　　那書生又道：﹁五年之中，每日每夜均須勤修苦練，只要稍有差錯，不但武功難復，而且輕則殘廢，重則喪命。我師如此待你，你怎能喪盡天良，恩將仇報？﹂黃蓉掙下地來，朝著一燈大師所居的禪房拜了四拜，嗚咽道：﹁伯伯活命之恩，實不知深厚如此。﹂

　　漁樵耕讀見她下拜，臉色稍見和緩。那漁人問道：﹁你爹爹差你來算計我師，是否你自己也不知道？﹂黃蓉怒道：﹁我爹爹怎能差我來算計伯伯？我爹爹是何等樣人，豈能做這卑鄙齷齪的勾當？﹂那漁人作了一揖道：﹁倘若姑娘不是令尊所遣，在下言語冒犯，伏乞恕罪。﹂黃蓉道：﹁哼，這話但教我爹爹聽見了，就算你是一燈大師的高徒，總也有點兒苦頭吃。﹂

　　那漁人一哂，道：﹁令尊號稱東邪，咱們想西毒做得出的事，令尊也能做得出，現下看來，只怕這個念頭轉錯了。﹂黃蓉道：﹁我爹爹怎能和西毒相比？歐陽鋒那老賊幹了什麼啦？﹂那書生道：﹁好，咱們把一切攤開來說個清楚。回房再說。﹂

　　當下六人回入禪房，分別坐下。漁樵耕讀四人所坐地位，若有意無意的各自擋住了門窗通路，黃蓉知道是防備自己逃逸，只微微一笑，也不說破。那書生道：﹁九陰真經的事你們知道麼？﹂黃蓉道：﹁那知道啊，難道一燈大師與這部真經又有什麼干係了？﹂那書生道：﹁華山首次論劍，是為爭奪真經，全真教主武功天下第一，真經終於歸他，那是大家心悅誠服的，原無話說。那次華山論劍，各逞奇能，重陽真人對我師的先天功極為佩服，第二年就和他師弟到大理來拜訪我師，互相切磋功夫。﹂

　　黃蓉接口道：﹁他師弟？是老頑童周伯通？﹂那書生道：﹁是啊，姑娘年紀雖小，識得人卻多。﹂黃蓉道：﹁你不用讚我。﹂那書生道：﹁周師叔為人確是很滑稽的，但我可不知他叫作老頑童。那時我師還未出家。﹂黃蓉道：﹁啊，那麼他是在做皇帝。﹂

　　那書生道：﹁不錯，全真教主師兄弟在皇宮裏住了十來天，我們四人都隨侍在側。我師將先天功的要旨訣竅，盡數說給了重陽真人知道，重陽真人十分喜歡，竟將他最厲害的一陽指功夫傳給了我師。他們談論之際，我們雖然在旁，只因見識淺陋，縱然聽到，卻也難以領悟。﹂黃蓉道：﹁那麼老頑童呢？他功夫不低啊。﹂那書生道：﹁周師叔好動不好靜，整日在大理皇宮裏東闖西走，到處玩耍，竟連皇后與宮妃的寢宮也不避忌。太監宮娥們知道他是皇爺的上賓，也就不加阻攔。﹂黃蓉與郭靖臉露微笑，心道：﹁這正是老頑童的性兒。﹂

　　那書生又道：﹁重陽真人臨別之際，對我師言道：﹃近來我舊疾又發，想是不久人世，好在一陽指已有傳人，世上自有剋制他之人，就不怕他橫行作怪了。﹄這時我師方才明白，重陽真人千里迢迢來到大理，主旨是要將一陽指傳給我師，要在他死後，留下一個剋制西毒歐陽鋒之人。只因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向來齊名當世，若說前來傳授功夫，只怕對我師不敬，所以先求我師傳他先天功，再以一陽指作為交換。我師知他這番心意之後，心中好生相敬，當即勤加習練。後來大理國發生了一件不幸之事，我師看破世情，落髮為僧。﹂黃蓉心想：﹁段皇爺皇帝不做，甘願為僧，那麼這必是一件極大的傷心之事，人家不說，可不便相詢。﹂斜眼見郭靖張口欲問，忙向他使個眼色。郭靖﹁噢﹂的答應一聲，閉住了口。

　　那書生神色黯然，想是憶起了往事，頓了一頓，才接口道：﹁不知怎的，我師練成一陽指的訊息，終於洩露了出去。有一日，我這位師兄，﹂說著向那農夫一指，繼續道：﹁奉師命出外採藥，在雲南西疆大雪山被人用蛤蟆功打傷。﹂黃蓉道：﹁那自然是老毒物了。﹂那農夫怒道：﹁不是他還有誰？先是一個少年公子和我無理糾纏，說這大雪山是他家的，不許旁人採藥。我受了師父教訓，一再忍耐，那少年卻得寸進尺，說要我向他磕三百個頭，才放我下山，我再也忍耐不住，和他動起手來。這少年功夫極是了得，兩人打了半天，只打得個平手。那知老毒物突然從山坳邊轉了出來，一言不發，一掌就將我打成重傷。那少年命人背了我，送到我師那時所住的龍川寺外。﹂黃蓉道：﹁有人代你報了仇啦，這歐陽公子已被人殺了。﹂那農夫怒道：﹁啊，已經死了，誰殺了他的？﹂

　　黃蓉道：﹁咦，別人把你仇家殺了，你還生氣呢。﹂那農夫道：﹁我的仇怨要自己親手來報。﹂黃蓉嘆道：﹁可惜你自己報不成了。﹂那農夫道：﹁是誰殺的？﹂黃蓉道：﹁那也是個壞人，功夫遠不及歐陽公子，卻使詐殺了他。﹂

　　那書生道：﹁殺得好！姑娘，你可知歐陽鋒打傷我師兄的用意麼？﹂黃蓉道：﹁那有什麼難猜？憑西毒的功夫，只須兩掌，就將你師兄打死了，可是偏偏只將他打成重傷，又送到你師父門前，那當然是要大師耗損真力給弟子治傷。依你們說，這一耗就得以五年功夫來修補，那麼下次華山論劍，大師當然趕不上他啦。﹂

　　那書生嘆道：﹁姑娘果真聰明，可是只猜對了一半。那歐陽鋒的陰毒，人所難料。他乘我師給師兄治傷之後，玄功未復，竟然暗來襲擊，意圖害死我師……﹂郭靖插口問道：﹁一燈大師如此慈和，難道與歐陽鋒也結了仇怨麼？﹂那書生道：﹁小哥，你這話問得不對了。第一，慈悲為懷的好人，與陰險毒辣的惡人向來就勢不兩立。第二，歐陽鋒要害人，未必就為了與人有仇。只因他知一陽指是他蛤蟆功的剋星，就千方百計的要害死我師。﹂郭靖連連點頭，又問：﹁大師受了他害麼？﹂

　　那書生道：﹁我師一見師兄身上傷勢，隨即洞燭歐陽鋒的奸謀，連夜遷移，總算沒給西毒找到。我們知他一不做，二不休，不肯就此罷手，於是四下尋訪，總算找到了此處這個隱祕的所在。我師功力復元之後，依我們師兄弟說，要找上白駝山去和西毒算帳，但我師力言得讓人處且讓人，不許我們出外生事。好容易安靜了十多年，那知又有你倆尋上山來。我們只道既是九指神丐的弟子，想來不能有加害我師之心，是以上山之時也未全力阻攔，否則拚著四人性命不要，也決不容你們進入寺門。豈知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唉，我師終於還是遭了你們毒手。﹂說到這裏，劍眉忽豎，虎虎有威，慢慢站起身來，刷的一聲，腰間長劍出鞘，一道寒光，耀人眼目。

　　漁人、樵子、農夫三人同時站起，各出兵刃，分守四角，宛似佈了陣勢。黃蓉道：﹁我來相求大師治病之時，未知這一舉手之勞須得耗損五年功力。那藥丸中混雜了毒丸，亦是受旁人陷害。大師有恩於我，就算是全無心肝，也不能恩將仇報。﹂那漁人厲聲道：﹁那你為什麼乘著我師功力既損又中劇毒之際，引他仇人上山？﹂

　　靖蓉二人大吃一驚，齊聲道：﹁沒有啊！﹂那漁人道：﹁還說沒有？我師一中毒，山下就接到那對頭的玉環，若非互有勾結，天下那有這等巧事？﹂黃蓉道：﹁什麼玉環？﹂那漁人怒道：﹁還在裝癡喬獃！﹂雙手鐵槳一分，一槳橫掃，一槳直戳，分向靖蓉二人打到。

　　郭靖本與黃蓉並肩坐在地下蒲團之上，一見雙槳打到，躍起身來右手勾抓一揮，拂開了橫掃而來的鐵槳，左手倏地伸出，抓住槳片，上下一抖。這一抖中蘊力蓄勁，極是厲害，那漁人只覺虎口一麻，不知不覺的放脫了槳柄。郭靖迴過鐵槳，噹的一聲，與農夫的鐵耙一交，火花四濺，隨即又把斧頭同時擊下。郭靖雙掌後發先至，挾著一股勁風，襲向二人胸前，那書生識得降龍十八掌的狠處，急叫：﹁快退。﹂

　　漁人與樵子是名師手下的高徒，武藝豈比尋常，這兩招均未用老，匆忙收勢倒退，猛地裏身子一頓，倒退之勢斗然被抑，原來手中兵刃已被郭靖掌力反逼向前，無可奈何，只得撒手，先救性命要緊。郭靖接過鐵槳鋼斧，輕輕擲出，叫道：﹁請接住了。﹂

　　那書生讚道：﹁好俊功夫！﹂長劍一挺，斜刺他的右脅。郭靖一看來勢，心中微微吃驚，知道一燈這四大弟子之中，這書生人最文雅，武功卻遠勝儕輩，當下不敢怠慢，使開從全真七子那裏學來的天罡北斗陣法，雙掌飛舞，將黃蓉與自己緊緊籠罩在掌力之下。這一守真是穩若嶽停岳峙，直無半點破綻，雙掌氣勢如虹，到後來圈子愈放愈大，漁樵耕讀被逼得漸漸向牆壁上靠去，別說進攻，連招架也自不易。郭靖只要掌力一發，四人中必然有人受傷。

　　再打片刻，郭靖不再加強掌力，敵人硬攻則硬擋，弱擊則弱架，見力消力，始終維持著一個不勝不負的均勢。那書生劍法忽變，長劍一振，只聽得嗡然一聲，久久不絕，接著上六劍，下六劍，前六劍，後六劍，左六劍，右六劍，連刺六六三十六劍，這是雲南哀牢山的哀牢三十六劍，稱為天下劍法中攻勢凌厲第一。但郭靖左掌擋住漁樵耕三人的三樣兵器，右掌隨著書生長劍的劍尖上下、前後、左右舞動，儘管劍法變化無窮，他始終用掌力將劍刺方向逼歪了，每一劍都是貼衣或貼肉而過。傷不到他一根毛髮。

　　刺到第三十六劍，郭靖右手中指曲起，扣在拇指之下，看準劍刺來勢，猛往劍身上一彈。這彈指神通的功夫，黃藥師原可算得並世無雙，當日他與周伯通比玩石彈、在歸雲莊彈石指點梅超風，都是使的這門功夫。郭靖在臨安牛家村見了他與全真七子一戰，學到了其中訣竅，這一彈手法雖不及黃藥師的奧妙，但力大勁厲，只聽得錚的一聲，劍身抖動，那書生手臂酸麻，長劍險險脫手，心中一驚，向後躍開，叫道：﹁住手！﹂

　　漁樵耕三人一齊跳開，只是他們本已被逼到牆邊，無處可退，漁人從門中躍出，農夫卻跳上半截被推倒的土牆。那樵子將斧頭插還腰中，笑道：﹁我早說這兩位未存惡意，你們總是不信。﹂

　　那書生收劍還鞘，向郭靖一揖道：﹁小哥掌下容讓，足感盛情。﹂郭靖忙起身還禮，心中卻在懷疑：﹁我們本就不存歹意，為何這四人起初定是不信，一動手卻反而信了？﹂黃蓉見他臉色，已知他的心思，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若懷有惡念，早已將他們四人傷了。一燈大師此時又那裏是你對手？﹂郭靖一想不錯，連連點頭。

　　那農夫和漁人重行回入室中。黃蓉道：﹁但不知大師的對頭是誰？所云玉環又是什麼東西？﹂那書生道：﹁非是在下不肯見告，實是我等亦不知情，只知我師出家與此人大有關連。﹂黃蓉正欲再問，那農夫忽然跳起身來，叫道：﹁啊也，這事好險！﹂漁人道：﹁什麼？﹂那農夫指著書生道：﹁我師治傷耗損功力，他都毫不隱瞞的說了。若是這兩位不懷好意，我等四人攔阻不住，我師父還有命麼？﹂那樵子道：﹁狀元公神機妙算，連這一點也算不到，那能做大理國的相爺？他早知兩位是友非敵，適才動手，一來是想試試兩位小朋友的武功，二來是好教你信服啊。﹂那書生微微一笑，農夫和漁人橫了他一眼，一半欽佩，一半怨責。

　　就在此時，門外足步聲響，那小沙彌走了進來，合什說道：﹁師父命四位師兄送客。﹂各人當即站起。郭靖道：﹁大師既有對頭到來，我們焉能就此一走了事？非是小弟不自量力，卻要和四位師兄一齊先去打發了那對頭再說。﹂

　　漁樵耕讀互望一眼，各現喜色。那書生道：﹁待我去問過師父。﹂四人一齊入內，過了良久方才出來。一看四人臉上情狀，已知一燈大師未曾允可，果然那書生道：﹁我師多謝兩位，但他說各人因果，各人自了，旁人插手不得。﹂

　　黃蓉道：﹁靖哥哥，咱們自去跟大師說話。﹂二人走到一燈大師禪房門前，卻見木門緊閉，郭靖打了半天門，一無回音，這門雖然一推便倒，可是他那敢動粗？那樵子黯然道：﹁我師是不能接見兩位的了。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郭靖忽然靈機一動，朗聲道：﹁蓉兒，大師許也罷，不許也罷，咱們下山，但見山下有人囉嗦，先打他一個落花流水。﹂黃蓉道：﹁此計大妙。若是大師對頭十分厲害，咱們死在他的手裏，也算是報了大師的恩德。﹂

　　郭靖的話是衝口而出，黃蓉卻是故意提高嗓子，要叫一燈大師聽見。兩人甫行轉過身子，那木門果然呀的一聲開了，一名老僧尖聲道：﹁大師有請。﹂郭靖又驚又喜，與黃蓉並肩而入，只見一燈和那天竺僧人仍是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兩人伏地拜倒，一抬頭，見一燈臉色焦黃，與初見時神完氣足的模樣不大相同。兩人又是感激，又是難過，不知說什麼話好。

　　一燈微微一笑，向門外四弟子道：﹁大家一起進來吧，我有話說。﹂

　　漁樵耕讀走進禪房，躬身向師父師叔行禮。那天竺僧人點了點頭，隨即低眉凝思，對各人不再理會。一燈大師望著嬝嬝上升的青煙出神，手中玩弄著一枚羊脂白玉的圓環。黃蓉心想：﹁這明明是女子戴的玉鐲，卻不知大師的對頭送來有何用意？﹂

　　過了好一陣，一燈嘆了口氣道：﹁終日食飯，何曾食著一粒米？﹂回過頭來，向郭靖和黃蓉道：﹁你倆一番美意，老僧心領了，中間這番因果，我若不說，只怕事後各人的親友弟子輾轉尋仇，惹出無限風波，大非老僧本意。你們知道我原來是什麼人？﹂黃蓉道：﹁伯伯原來是雲南大理國的皇爺，天南一帝，威名赫赫，天下誰不知聞？﹂

　　一燈微微一笑道：﹁皇爺是假的？老僧是假的，就是你這個小姑娘，也是假的。﹂黃蓉不懂他的禪理，睜大一雙晶瑩澄澈的美目，怔怔的望著他。一燈緩緩的道：﹁我大理國自神聖文武帝太祖開國，那一年是丁酉年，比之宋太祖趙匡胤趙皇爺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還早了二十三年。我神聖文武帝七傳而至秉義帝，他做了四年皇帝，出家為僧，把皇位傳位給姪兒聖德帝。後來聖德帝、興宗孝德帝、保定帝、憲宗宣仁帝，我的父皇景宗正康帝，都是避位出家為僧，自太祖到我，十八代皇帝之中，倒有七位出家。﹂漁樵耕讀都是大理國人，自然知道先代史實，郭靖和黃蓉卻聽得奇怪之極，心道：﹁一燈大師不做皇帝做和尚，我們已十分詫異，原來他許多祖先都是如此，難道做和尚當真比皇帝還要好麼？﹂

　　一燈大師又道：﹁我段氏因祖宗積德，在南方小國竊居大位。每一代都均知度德量力，實不足以當此大任，是以始終戰戰兢兢，不敢稍有隕越。但為帝皇的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出則車馬，入則宮室，這不都是百姓的血汗麼？所以每到晚年，不免心生懺悔，回首一生功罪，總是為民造福之事少，作孽之務眾，於是往往避位為僧了。﹂說到這裏，抬頭向外，嘴角露著一絲微笑，眉間卻有哀戚之意，不知他心中是喜是悲。

　　六人靜靜的聽著，都不敢接嘴。一燈大師豎起左手食指，將玉指環套在指上，轉了幾圈，說道：﹁但我自己，卻又不是因此而覺迷為僧。這件因由說起來，還是與五老華山論劍、爭奪真經一事有關。那一年全真教重陽王真人得了真經，翌年親來大理見訪，傳我一陽指的功夫。他在我宮中住了半月，兩人切磋武功，言談甚是投合，豈知他師弟周伯通這十多天中悶得發慌，在我宮中東遊西逛，惹出了一場事端。﹂黃蓉心道：﹁這位老頑童若不生事，那反而奇了。﹂

　　一燈大師低低嘆了口氣道：﹁其實真正的禍根，在我自己。我大理國小君，雖不如中華天子那般後宮三千，但后妃嬪御，人數也是不少，唉，這當真作孽。想我自來好武，少近婦人，連皇后也數日難得一見，其餘貴妃宮嬪，那裏還有親近的日子？﹂

　　說到此處，一燈向四名弟子道：﹁這事的內裏因由，你們原也不知其詳，今日好教你們明白。﹂黃蓉心道：﹁他們當真不知，總算沒有騙我。﹂只聽一燈說道：﹁我眾妃嬪見我日常練功學武，有的瞧著好玩，纏著要學，我也就隨便指點一二，好教她們練了健身延年。內中有一個姓劉的貴妃，天資特別穎悟，竟然一教便會，一點即透，難得她年紀輕輕，整日勤修苦練，武功大有進境。也是合當有事，那日她在園中練武，卻給周伯通周師兄撞見了。那位周師兄是個第一好武之人，生性又是天真爛漫，不知男女之防，一見劉貴妃練得起勁，立即上前和她過招。周師兄得自他師哥王真人的親傳，劉貴妃那裏是他對手……﹂

　　黃蓉低聲道：﹁啊喲，那老頑童出手不知輕重，一定將她打傷了？﹂一燈大師道：﹁人倒沒有打傷，他是三招兩式，就用點穴法將她點倒，隨即問她服是不服。劉貴妃自然欽服，周師兄解開她的穴道，甚是得意，高談闊論的說起點穴功夫的祕奧來。劉貴妃本來就在求我傳她點穴功夫，可是你們想，這種高深武功，我如何能傳給後宮妃嬪？她聽周師兄一說，正是投其所好，於是仔仔細細的向他請教。﹂黃蓉道：﹁咳，那老頑童可得意啦。﹂

　　一燈道：﹁你識得周師兄？﹂黃蓉笑道：﹁咱們是老朋友，他在桃花島上住了十多年沒離開一步。﹂一燈道：﹁他這樣好動的性兒，怎能耽得住？﹂黃蓉笑道：﹁是給我爹爹關著的，最近才放了他。﹂

　　一燈點頭道：﹁這就是了。周師兄身子好吧？﹂黃蓉道：﹁身子倒好，就是越老越不成樣兒。﹂一燈微微一笑，接著道：﹁這點穴功夫除了父女、母子、夫婦，向來是男師不傳女徒，女師不傳男徒的……﹂黃蓉道：﹁為什麼？﹂一燈道：﹁男女授受不親啊。你想，若非周身穴道一一摸到點到，這門功夫焉能授受？﹂黃蓉道：﹁那你不是點了我周身穴道麼？﹂那漁人與農夫怪她老是打岔，說些不打緊的閒話，一齊向她橫了一眼。黃蓉也向兩人白了一眼道：﹁怎麼？我問不得麼？﹂一燈微笑道：﹁問得問得。你是小女孩兒，又是救命要緊，那自作別論。﹂黃蓉道：﹁好吧，就算如此。後來怎樣？﹂

　　一燈道：﹁後來一個教一個學，周師兄血氣方剛，劉貴妃正當妙齡，兩個人肌膚相接，日久生情，終於鬧到了難以收拾的田地……﹂黃蓉欲待詢問，口唇一動，終於忍住，只聽他接著道：﹁有人前來對我稟告，我心中雖氣，礙於王真人面子，只是裝作不曉，那知後來卻給王真人知覺了……﹂黃蓉再也忍不住，問道：﹁什麼事啊？什麼事鬧到難以收拾？﹂一燈一時不易措辭，微一躊躇才道：﹁他們並非夫婦，卻有了夫婦之事。﹂

　　黃蓉道：﹁啊，我知道啦，老頑童和劉貴妃生了個兒子。﹂一燈道：﹁咳，那倒不是，他們相識才十來天，怎能生兒育女？王真人發覺之後，將周師兄綑縛了，帶到我跟前來讓我處置。我們學武之人義氣為重，女色為輕，豈能為一個女子傷了朋友交情，當即解開他的綑縛，並把劉貴妃叫來，命他們結成夫婦。那知周師兄大叫大嚷，說道本來不知這是錯事，既然這事不好，那就殺他頭也不肯再幹，無論如何不肯要劉貴妃為妻。當時王真人嘆道：﹃若不是早知他傻裏傻氣，不分好歹，做出這等大壞門規之事來，早已一劍將他斬了。﹄﹂

　　黃蓉伸了伸舌頭，笑道：﹁老頑童好險！﹂一燈接著道：﹁這一來我可氣了，大聲說道：﹃周師兄，我確是甘願割愛相贈，豈有他意？自古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區區一個女子，又當得什麼大事？﹄﹂黃蓉急道：﹁呸，呸，伯伯，你瞧不起女子，這種話簡直胡說八道。﹂那農夫忍不住了，大聲道：﹁你別打岔，成不成？﹂黃蓉道：﹁他說話不對，我定然要駁。﹂對於漁樵耕讀四人，一燈大師既是君，又是師，他說出來的話，別說口中決不會辯駁半句，連心中也是奉若神聖，這時見黃蓉信口恣肆，都不禁又驚又怒。

第六十四回　深宮驚變

　　一燈大師卻並不在意，繼續講述：﹁周師兄聽了這話，只是搖頭。我心中更怒，說道：﹃你若是當真愛她，何以堅執不要？倘若並不愛她，又何以做出這等事來？我大理國雖是小邦，難道容得你如此上門欺辱？﹄周師兄呆了半晌不語，突然雙膝跪地，向我磕了幾個響頭，說道：﹃段皇爺，是我的不是，我走啦。﹄我萬料不到他竟會如此，一時無言可對，只見他從懷中抽出一塊錦帕，遞給劉貴妃道：﹃還你。﹄劉貴妃心中難過已極，只慘然一笑，卻不接過，那錦帕就落在我的足邊。周師兄更不打話，揚長出宮，一別十餘年，此後我就沒再聽到他的音訊。王真人向我道歉再三，跟著也走了，聽說他是年秋天就撒手仙遊。王真人英風仁俠，並世無出其右，唉……﹂

　　黃蓉接口道：﹁王真人的武功或許比你高，但說到英風仁俠，也就未必勝過伯伯。那塊錦帕後來怎樣？﹂四弟子心中都怪她女孩兒家就只留意這些手帕啦、衣服啦的小事，卻聽師父說道：﹁我見劉貴妃失魂落魄般的呆著，心中好生氣惱，拾起那塊錦帕，只見上面織著鴛鴦戲水之圖，咳，這當然是劉貴妃送給他的定情之物啦。我冷笑一聲，翻過來一瞧，錦帕後面還繡著一首小詞……﹂黃蓉心中一凜，忙問：﹁可是﹃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那農夫厲聲喝道：﹁連我們也不知，你怎麼又知道了？老是瞎說八道的打岔！﹂那知一燈大師卻嘆道：﹁正是這首詞，你也知道了？﹂

　　此言一出，四大弟子相顧駭然，郭靖跳了起來，叫道：﹁我想起來啦。那日桃花島主午夜吹簫，周大哥心猿意馬，按捺不定，後來就曾念過這首詞。正是，正是……四張機，鴛鴦織就……又有什麼頭先白，蓉兒，後來怎樣？我記不得了。﹂黃蓉微笑念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郭靖右手掌在大腿上一拍，道：﹁一點兒也不錯。當時我好生奇怪，周大哥武功比我深得多，可是我聽了黃島主的簫聲並不覺得怎樣，他卻弄得神魂顛倒，難以把持，原來他是想起了這件往事。怪不得他老是罵女人，蓉兒，他還勸我別跟你好呢。﹂黃蓉嗔道：﹁呸，老頑童，下次見了，瞧我擰不擰他耳朵！﹂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那天在臨安府，我隨便開了一個玩笑，說沒女人肯嫁他，老頑童發了半天脾氣，原來為了這個。﹂郭靖道：﹁我聽瑛姑念這首詞，總好像是聽見過的，可是始終想不起來，咦，蓉兒，瑛姑怎麼也知道？﹂黃蓉嘆道：﹁唉，瑛姑就是那位劉貴妃啊。﹂

　　四大弟子中只有那書生已猜到了五六成，其餘三人都極是驚異，一齊望著師父。一燈低聲道：﹁姑娘聰明伶俐，果真不愧是藥兄之女。那劉貴妃小名一個﹃瑛﹄字，當時連我也不知道。那日我將錦帕擲了給她，此後不再召見，我心中鬱鬱不樂，國務也不理會，整日以練功自遣……﹂黃蓉插嘴道：﹁伯伯，你心中很愛她啊，你知不知道？若是不愛，就不會老是不開心啦。﹂四大弟子惱她出言無狀，齊聲叫道：﹁姑娘！﹂黃蓉道：﹁怎麼？我說錯了？伯伯你說我錯了麼？﹂

　　一燈黯然道：﹁這半年多的日子中，我雖沒召見劉貴妃，但睡夢之中卻常常和她相會。一天晚上半夜夢迴，再也忍耐不住，決意前去探望。我也不讓宮女太監知曉，悄悄去她寢宮，想瞧瞧她在幹些什麼。剛走到她寢宮屋頂，只聽得裏面傳出一陣兒啼之聲，咳，屋面上霜濃風寒，我竟怔怔的站了半夜，直到黎明方才下來，就此得了一場大病。﹂黃蓉心想他以帝皇之尊，半夜裏在宮裏飛簷走壁的去探望自己妃子，大是奇事。四弟子卻想起師父這場病不但勢頭來得極是兇猛，而且纏綿甚久，以他這身武功，早就風寒不侵，縱有疾病，也不致久久不愈，此時方知他是心中傷痛，自暴自棄，才不以內功抵禦病魔。

　　卻聽黃蓉又問：﹁劉貴妃生個兒子，豈不甚好？伯伯你幹麼要不開心？﹂一燈道：﹁傻孩子，這孩子是周師兄生的。﹂黃蓉道：﹁周師兄早就走啦，難道他又偷偷回來和她相會？﹂一燈道：﹁不是的。你沒聽見過﹃十月懷胎﹄這句話嗎？﹂黃蓉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啦。那小孩兒一定生得很像老頑童，兩耳生風，鼻子翹起，否則你怎知道不是你生的呢。﹂

　　一燈大師道：﹁那又何必見到方知？一年多來我不曾和劉貴妃親近，這孩子自然不是我的了。﹂黃蓉似懂非懂，但知再問下去必定不妥，也就不再追詢，只聽一燈道：﹁這場病生了大半年，病好之後，也就不再去想這回事。過了兩年有餘，一日夜晚，我正在臥室裏打坐，忽然門帷掀起，劉貴妃衝了進來，門外的太監和兩名侍衛急忙阻攔，但那裏攔得住，被她手掌起處，都打了開去。我抬頭一看，只見她臂彎裏抱著那個孩子，臉上神色大變，跪在地下放聲大哭，只是磕頭，叫道：﹃求皇爺開恩，饒了這孩子！﹄

　　﹁我起身一瞧，只見那孩子滿臉通紅，氣喘甚急，再抱起來細細一查，原來他背後肋骨折斷了五根。劉貴妃哭道：﹃皇爺，我確是罪該萬死，但求皇爺赦了孩子的小命。﹄我聽她說得奇怪，問道：﹃孩子怎麼啦？﹄她只是磕頭哀求。我道：﹃是誰打傷他的？﹄劉貴妃不答，只哭道：﹃求皇爺開恩饒了他。﹄我摸不著頭腦，她又道：﹃皇爺賜我的死，我絕無半句怨言，這孩子，這孩子……﹄我道：﹃誰又來賜你死啦？到底孩子是怎生傷的？﹄劉貴妃抬起頭來，顫聲道：﹃難道不是皇爺派侍衛來打死這孩子麼？﹄我知事出蹺蹊，忙問：﹃是侍衛打傷的？那一個奴才這麼大膽？﹄劉貴叫道：﹃啊，不是皇爺的聖旨，那麼孩子有救啦！﹄她說了這句話，就昏倒在地下。

　　﹁我見了她這副神情，不禁起了憐惜之心，將她扶起放在床上，過了半晌，她才醒了轉來，拉住我手哭訴。原來她正拍著孩子睡覺，窗中突然躍進一個蒙了面的御前侍衛，拉起孩子，在他背上打了一拳。劉貴妃急忙上前阻攔，那侍衛一把將她推開，又打了孩子一掌，這才哈哈大笑，越窗而出。一來那侍衛武功極高，二來她又認定是我派去殺她兒子，當下不敢追趕，逕行到我寢宮來相求。

　　﹁我越聽越是驚奇，再細查那孩子的傷勢，卻瞧不出他到底是被什麼功夫所傷，只是他帶脈已被震斷，那刺客並非庸手。當下我立即到她的臥室查看，瓦面窗檻上果然留著極淡的足印。我對劉貴妃道：﹃這刺客本領極高，尤其輕功非同小可，大理國中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有此功力。﹄劉貴妃忽然驚呼：﹃難道是他？他幹麼要殺死自己兒子？﹄她此言一出，臉色登時有如死灰。﹂

　　黃蓉也是低低驚呼一聲，道：﹁老頑童不會這麼壞吧？﹂一燈大師道：﹁當時我卻以為定是周師兄所為，須知除他之外，別人無此武功，又想他是不願留下孽種，貽羞武林。劉貴妃說出此言，又羞又急，又驚又愧，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又道：﹃不，決不是他！那笑聲定然不是他！﹄我道：﹃你在驚惶之中，怎認得明白？﹄她道：﹃這笑聲我永遠記得，我做了鬼也忘不了！不，決不是他！﹄﹂

　　眾人聽到這裏，身上都驟感一陣寒意。郭靖與黃蓉心中泛起瑛姑的言語容貌，想像當日她說那幾句話時咬牙切齒的神情，心中不禁凜然生畏。一燈大師接著道：﹁當時我見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也就信了。只是猜想不出刺客到底是誰，以他如此武功，怎會下手來害一個無辜嬰兒？我也曾想，難道是王真人的弟子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他們？為了保全全真教的令譽，竟爾千里迢迢的趕來殺人滅口……﹂郭靖口唇動了一下，要待說話，只是不敢打斷一燈大師的話頭，一燈見了，道：﹁你想說什麼，但說不妨。﹂郭靖道：﹁馬道長、丘道長他們都是俠義英雄，決不會做這等事。﹂一燈道：﹁王處一我是在華山見過的，那確是一條好漢子。旁人如何就不知了。不過若是他們，輕輕一掌就打死了這嬰兒，卻何以又打得他半死不活？﹂

　　他一面說一面沉吟，十多年前的這個疑團，始終沒有在心中解開，禪院中一時寂靜無聲，過了片刻，一燈道：﹁好，我再說下去……﹂黃蓉忽然跳起來道：﹁確然無疑，一定是歐陽鋒。﹂一燈道：﹁後來我也想到是他。但歐陽鋒是西域人，身材極是高大，比常人要高出一個頭。據劉貴妃說，那兇手卻又較常人矮小。﹂黃蓉道：﹁這就奇了。﹂

　　一燈道：﹁我當時推究不出，劉貴妃抱著孩子只是哭泣。這孩子的傷勢雖沒有黃姑娘這次所受之重，只是他年紀幼小，抵擋不起，若要醫愈，也要我大耗元氣。我躊躇良久，見劉貴妃哭得可憐，好幾次想開口說要給他醫治，但每次總想到只要這一出手，日後華山二次論劍，再也無望獨魁群雄，九陰真經休想染指。唉，王真人說此經是武林的一大禍端，傷害人命，戕賊人心，實是半點不假，為了此經，我仁愛之心竟然全喪，一直沉吟了大半個時辰，方始決定為他醫治。唉，在這大半個時辰之中，我實是個禽獸不如的卑鄙小人，最可恨的是，到後來我決定出手治病，也並非改過遷善，只是抵擋不住劉貴妃的苦苦哀求。﹂黃蓉道：﹁伯伯，我說你心中十分愛她，一點兒也沒講錯。﹂

　　一燈似乎根本沒聽見她說話，繼續說道：﹁她見我答應治病，喜得暈了過去。我先給她推宮過血，救醒了他，然後解開孩子的襁褓，以便用先天功給他推拿，那知一翻開肚兜，登時教我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原來那肚兜裏面織著一對鴛鴦，旁邊繡著那首﹃四張機﹄的詞，這肚兜正是用當年周師兄擲還給他的那塊錦帕做的。劉貴妃見到我的神情，知道事情不妙，只見她臉如死灰，一咬牙，手腕一翻，一柄匕首對著自己胸口，叫道：﹃皇爺，我再無面目活在人世，只求你大恩大德，准我用自己性命換了孩子性命，來世做犬做馬，報答你的恩情。﹄說著匕首一落，猛往心口插入。﹂

　　眾人雖明知劉貴妃此時尚在人世，但也都不禁低聲驚呼。一燈大師說到此處，似乎已非向眾人講述過去事蹟，只是自言自語：﹁我急忙用擒拿法將她匕首奪下，饒是出手得快，但她胸口已有大片鮮血滲出。我怕她再要尋死，將她手足的穴道都點了，包紮了她胸前傷口，讓她坐在椅上休息。她一言不發，只是望著我，眼中盡是哀懇之情。我們倆人都不說一句話，室中只有一樣聲音，那就是孩子急促的喘氣聲。我聽著孩子的喘氣，想起了許多往事：她最初怎樣進宮來，我怎樣教她練武，我對她怎樣的寵幸。她一直敬重我，怕我，柔順的侍奉我，不敢有半點違背我的心意，可是她從來沒有愛過我。我本來不知道，可是那天見到她對周師兄的神色，我就懂得了。一個女子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原來會這樣的瞧他。她眼怔怔的望著周師兄將那塊錦帕投在地下，眼怔怔的望著他轉身出宮，永遠不再回來。她這片眼光教我寢不安枕、食不甘味的想了幾年，現在又看到這片眼光了，她又在為一個人而心碎，不過這次不是為她情人，是為她兒子。

　　﹁大丈夫生當世間，受人如此欺辱，枉為一國之君！我想到這裏，不禁怒火填膺，一提足，將面前一張象牙圓凳踢得粉碎，抬起頭來，不覺呆了一呆，我道：﹃你……你的頭髮怎麼啦？﹄她好似沒聽見我的話，只是望著孩子，我以前真不會懂，一個人的目光之中，能有這麼多的疼愛，這麼多的憐惜。她這時已知道我是決計不肯救這孩子的了，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多看一刻是一刻。我拿過一面鏡子，放在她面前，道：﹃你看你的頭髮！﹄原來，剛才這短短幾個時辰，在她宛似過了幾十年。那時她還不過十八九歲，這幾個時辰中驚懼、憂愁、悔恨、失望、傷心，各種心情一夾攻，鬢邊竟現出了無數白髮！

　　﹁她一點也沒留心自己的容貌有了什麼改變，只怪鏡子擋住了她眼光，使她看不到孩子，她說：﹃鏡子，拿開。﹄她說得很直率，忘了我是皇爺，是主子。我很是奇怪，心裏想，她一直愛惜自己的容貌，怎麼這時半點也不理會？當下將鏡子擲開，只見她目不轉瞬的凝視著孩子，唉，要是她有一千個靈魂，一千條性命，也會盡數的給了孩子，只要他能活著。我知道，她恨不得自己的性命能從這眼光之中，鑽到孩子的身體裏，代替他那正在一點一滴失卻的性命。﹂

　　說到這裏，郭靖與黃蓉同時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想：﹁當我受了重傷眼見難愈之時，你也是這樣的瞧著我啊。﹂兩人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對方的手，兩顆心勃勃跳動，感到全身溫暖，當聽到別人傷心欲絕的不幸之時，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幸福，因為親愛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坐著，因為他的傷勢已經好了，不會再死。是的，不會再死，在這兩個少年人的心中，對方是永遠不會死的。

　　只聽一燈大師繼續說道：﹁我實在看得不忍，幾次想要出手救她孩子，但那塊錦帕平平正正的包在孩子胸口。錦帕上繡著一對鴛鴦，親親熱熱的頭頸偎倚著頭頸，這對鴛鴦的頭是白的，這本來是白頭偕老的口彩，但為什麼說﹃可憐未老頭先白﹄？我一轉頭見到她鬢邊的白髮，全身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我心中又剛硬起來，說道：﹃好，你們倆白頭偕老，卻把我冷冷清清的撇在這宮裏做皇帝！這是你倆生的孩子，我為什麼要耗損精力來救活他？﹄

　　﹁她向我望了一眼，這是最後的一眼，眼色中充滿了怨毒與仇恨，她以後永遠沒再瞧我，可是這一眼我到死也忘不了。她冷冷的道：﹃放開我，我要抱孩子！﹄她這兩句話說得像是聖旨，教人難以違抗，於是我解開了她的穴道。她把孩子抱在懷裏，孩子一定痛得難當，想哭，但哭不出半點聲音，小臉兒脹得發紫，雙眼望著母親，求她相救。可是我心中剛硬，沒半點兒慈心。我見她頭髮一根一根的由黑變灰，由灰變白，我不知我心中的幻象，還是當真如此，只聽她柔聲道：﹃孩子，媽沒本事救你，媽卻能教你不再受苦，你安安靜靜的睡吧，睡啦，孩子，你永遠不會醒啦！﹄我聽她輕輕的唱起歌兒來哄著孩子，唱得真好聽，喏喏，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們聽！﹂

　　眾人聽他如此說，卻聽不到半點歌聲，不禁相顧駭然。那書生道：﹁師父，你說得累了，請歇歇吧。﹂一燈大師恍若不聞，繼續說道：﹁孩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隨即又痛得全身抽動。她又柔聲道：﹃我的寶貝心肝，你睡著了，身上就不痛啦，一點兒也不苦啦！﹄猛聽得波的一聲，她一匕首插在孩子心窩之中。﹂

　　黃蓉一聲驚呼，緊緊抱住郭靖手臂，其餘各人，也是臉上均無半點血色。一燈大師全不理會，又道：﹁我吃了一驚，一個踉蹌，一交跌在地下，心中混混沌沌，不知想些什麼。只見她慢慢站起身來，低低的道：﹃總有一日，我要用這匕首在你心中也戳一刀。﹄她指著自己手腕上的玉環道：﹃這是我進宮那天你給我的，你等著吧，那一天我把玉環還你，那一天這匕首跟著也來了！﹄﹂他說到這裏，把玉環在手指上又轉了一圈，微微一笑，說道：﹁就是這玉環，我等了十幾年，今天總算等到了。﹂

　　黃蓉道：﹁伯伯，她自己殺死孩子，與你何干？況且她用毒藥害你，縱使當年有什麼仇怨，也是一報還一報的清償了。我到山下去打發她走路，不許她再來騷擾……﹂話未說完，那小沙彌匆匆進來，道：﹁師父，山下又送來這東西。﹂雙手奉著一個小小的布包。一燈接過揭開，眾人齊聲驚呼，原來正是那個錦帕所做的嬰孩肚兜。

　　錦帕上織著的一對鴛鴦栩栩如生，錦緞已經變黃，雙鴛卻燦然如新。兩隻鴛鴦之間清清楚楚的穿了一個刀孔，孔旁是一攤已成黑色的血跡。

　　一燈將錦帕鋪在地下，呆呆的望著，淒然不語，過了良久，才道：﹁織就鴛鴦欲雙飛，嘿，欲雙飛，到頭來總成一夢。她抱著兒子的屍體，縱聲長笑，從窗中一躍而出，飛身上屋，轉眼不見了影蹤。我不飲不食，苦思了三日三夜，終於大徹大悟，將皇位傳給我大兒子，就此出家為僧。﹂他指著四弟子道：﹁他們跟隨我久了，不願離開，和我一起到滇西龍川寺住。起初三年，四人輪流在朝輔佐我兒，後來我兒熟習了政務，又遇上大雪山採藥、歐陽鋒傷人之事，大夥兒搬到了這裏，也就沒有再回大理去。

　　﹁我心腸剛硬，不肯救那孩子性命，此後十來中，日日夜夜教我不得安息，總盼多救世人，以贖我這件大罪。他們卻不知我的苦衷，總是時加阻攔。唉，就算救活千人萬人，那孩子總是死了，除非我把自己性命還了他，這罪孽又那能消除得了？我是天天在等瑛姑的消息，等她來把匕首刺入我心窩之中，怕只怕等不及她到來，我卻壽數已終，這場因果難了。好啦，眼下總算給我盼到了。唉，其實她又何必在九花玉露丸中混入毒藥？我若知她下毒之後跟著就到，這幾個時辰總支持得住，也不用師弟費神給我解毒了。﹂

　　黃蓉氣憤憤的道：﹁這女人心腸好毒？她早已查到伯伯的住處，就怕自己功夫不夠，處心積慮的等待時機，剛巧碰到我被裘鐵掌打傷，就抓住良機，指引我來求治，雙管齊下，讓你耗損了真力，再乘機下毒，真想不到我做了這惡婦手中害人的利器。伯伯，歐陽鋒那幅畫又怎地到了她的手裏？這畫又有什麼干係？﹂

　　一燈大師取過小几上那部﹁大莊嚴論經﹂，翻到一處，說道：﹁畫中故事出於天竺角城，昔有一王，名曰尸毘，精勤苦行，求正等正覺之法。一日有大鷹追逐一鴿，鴿飛入尸毘王腋下，舉身戰怖。大鷹求王見還，說道國王救鴿，鷹卻不免餓死。王自念救一害一，於理不然，於是即取利刀，自割股肉與鷹，那鷹又道：﹃國王所割之肉，須與鴿身等重。﹄尸毘王命取天平，鴿與股肉各置一盤，但股肉割盡，鴿身猶低。王續割胸，背，臂，肋俱盡，仍不及鴿身之重，王舉身而上天平。於是大地震動，諸天作樂，天女散花，芳香滿路。天龍夜叉等俱在空中嘆道：﹃善哉，如此大勇，得未曾有。﹄﹂

　　這雖是一個神話，但一燈說得慈悲莊嚴，眾人聽了都不禁感動。黃蓉道：﹁伯伯，她怕你不肯為我治傷，所以用這幅畫來打動你的心。﹂一燈微笑道：﹁正是如此，她當日離開大理，心懷怨憤，定然遍訪江湖好手，不知怎地和歐陽鋒相遇。那歐陽鋒得知她的心意，想必代她籌劃了這個方策，繪了這圖給她。此經在西域流傳甚廣，歐陽鋒是西域人，也必知道這個故事。﹂

　　黃蓉恨恨的道：﹁老毒物利用瑛姑，那瑛姑又來利用我，這是借刀殺人的連環毒計。﹂一燈嘆道：﹁你也不須煩惱，你若不與他無意相遇，她也必會隨意打傷一人，指點他來求我醫治。只是若無武功高強之人護送，輕易上不得山來。歐陽鋒此圖繪成已久，安排下這個計謀，少說也已有十年，難道這十年之中，當真遇不著一個機緣麼？﹂黃蓉道：﹁伯伯，我知道啦。她還有一件心事，比害你更要緊。﹂一燈﹁啊﹂了一聲，道：﹁什麼事？﹂黃蓉道：﹁老頑童被我爹爹關在桃花島上，她要去救他出來。﹂於是將瑛姑在黑沼茅屋中苦學奇門術數之事，說了一遍，又道：﹁後來得知縱使再學一百年，也難及得上我爹爹，又見我正好受了傷，於是……﹂

　　一燈一聲長笑，站起身來，說道：﹁好了，好了，諸事湊合，今日總算得遂她的心願。﹂沉著臉向四弟子道：﹁你們好好去接引劉貴妃，不，接引瑛姑上山，不得有半句不敬的言語。﹂四弟子不約而同的伏地大哭，齊叫：﹁師父！﹂一燈嘆道：﹁你們跟了我這許多年，難道還不懂師父的心事麼？﹂轉頭向靖蓉二人說道：﹁我求兩位一件事。﹂靖蓉齊道：﹁但教所命，無有不遵。﹂一燈道：﹁好。現下你們好好下山去。我一生負那瑛姑實多，日後她如遇到什麼危難艱險，務盼兩位瞧在老僧之臉，要大加援手。兩位如能玉成她與周師兄的美事，老僧更是感激無量。﹂

　　靖蓉兩人愕然相顧，不敢答應，瑛姑此來，明明是要加害一燈大師，他這番話卻不但絕了各人報仇之念，反而要以德報怨。一燈見兩人不作聲，又追問一句：﹁老僧這個懇求，兩位難以答允麼？﹂黃蓉微一猶豫，說道：﹁伯伯既這麼說，我們答允就是。﹂一扯郭靖的衣袖，下拜告別。一燈又道：﹁你們不必和瑛姑見面，從後山下去吧。﹂黃蓉又答應了，牽著郭靖的手轉身出門。四弟子見她臉上並無戚容，心中都暗罵她心地涼薄，眼見自己救命恩人危在頃刻，竟然漠不關心的說走便走。

　　郭靖卻知黃蓉決非這等人，必然另有計謀，當下跟著她出門。走到門口，黃蓉俯口到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郭靖點點頭，轉過身來，慢慢走回。一燈道：﹁你宅心忠厚，將來必有大成，瑛姑的事，我重託你了。﹂郭靖道：﹁好！﹂突然反手一抓，拿住了一燈身旁那天竺僧人的手腕，左手乘勢戳去，閉住了他﹁華蓋﹂﹁天柱﹂兩個大穴。這兩穴一主手，一主足，兩穴一閉，四肢登時動彈不得。這一著大出人人意料之外，一燈與四大弟子俱各大驚失色，齊叫：﹁幹什麼？﹂郭靖更不打話，左手又往一燈肩頭抓去。

　　一燈大師見郭靖抓到，右掌一翻，快似閃電，早已拿住他左手手腕。郭靖吃了一驚，心想此際一燈全身已被籠罩在自己掌力之下，竟然能破勢反擊，而且一擊正中要害，此種功夫確是生平未睹，只是一燈手掌與他手脈寸關尺一觸，卻顯真力虛弱，這一拿卻拿得虛晃不穩。郭靖立時奪位逆拿，翻掌扣住他手背麻筋，右掌﹁神龍擺尾﹂，擊退漁人與樵子從後攻來的兩招，一指前伸，即用從一燈大師那裏學來的點穴手段，點中了他脅下的﹁鳳尾﹂﹁精促﹂二穴。

　　此時黃蓉已使開打狗棒法，將那農夫直逼到禪房門外。那書生以變起倉卒，未明靖蓉二人用意，連呼：﹁有話請說，不必動手。﹂那農夫見師父為人所制，勢如瘋虎，不顧性命的向禪房猛衝，但那打狗棒法何等精妙，連衝三次，都被黃蓉逼得退回原位。郭靖雙掌呼呼風響，使成一個圈子，從禪房打將出來，漁人、樵子、書生三人被他掌勢所迫，一步一步退出房門。黃蓉猛地遞出一招，直取農夫眉心。這一棒迥非常法，迅捷無倫，那農夫一聲﹁啊也﹂，向後一仰，平平躍出數尺。黃蓉叫聲：﹁好！﹂反手關上背後的房門，笑咪咪的道：﹁各位住手，我有話說。﹂

　　那樵子和漁人每接郭靖一掌，都感手臂酸麻，足步踉蹌，眼見郭靖又是一掌擊來，兩人並肩齊上，正要奮力抵擋，郭靖聽得黃蓉此言，這一掌發到中途，忽地收住，抱拳說道：﹁得罪得罪。﹂漁樵耕讀愕然相顧，黃蓉莊容說道：﹁我等身受尊師厚恩，眼見尊師有難，豈能袖手不顧？適才冒犯，實是意圖相救。﹂

　　那書生上前作了一揖，說道：﹁家師對頭是我們四人的主母，尊卑有別，她找上山來，我們不敢出手。何況家師為了那……那小皇爺之死，十餘年來耿耿於心，這一次就算功力不損，身未中毒，見到那劉貴妃前來，也必袖手受她一刀。我們師命難違，心焦如焚，實是智窮力竭，不知如何是好。姑娘絕世才華，若能指點一條明路，我輩粉身碎骨，亦當相報大恩大德。﹂

　　黃蓉聽他說得如此懇切，倒也不便和他一貫的嬉皮笑臉，說道：﹁我本來心想那天竺僧人既是列位的師叔，武功必然精絕，當時想了一個主意，要從他身上相救尊師，豈知他竟然絲毫不會武功，那麼只得另行設法了。第二個法子要冒一個奇險，若能成功，倒可一勞永逸的再無後患。只是危險太大，那瑛姑精明狡猾，武功又高，此計未必能成，但我才智庸愚，實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漁樵耕讀齊道：﹁願聞其詳。﹂黃蓉秀眉微揚，說出一番話來，只把四人聽得面面相覷，半晌做聲不得。

　　酉牌時分，太陽緩緩落到山後，山風清勁，只吹得禪院前幾排棕樹搖擺不定，蓮塘中殘荷枯葉簌簌作響。夕陽餘暉從山峰後面映射過來，山峰的影子宛似一個極大怪人，橫臥在地。漁樵耕讀四人盤膝坐在石樑盡處的地下，不住睜眼向石樑彼端望去，每個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等了良久良久，天漸昏暗，幾隻烏鴉啞啞的叫著，投入下面山谷之中，但石樑彼端的山崖轉角處仍是無人出現。

　　那漁人心道：﹁但願得劉貴妃心意忽變，想起此事怪不得師父，竟然懸崖勒馬，永遠不來。﹂那樵子心道：﹁這劉貴妃狡詐多智，定是在使什麼奸計。﹂那農夫最是焦躁：﹁早些來了，早些有個了斷，是禍是福，是好是歹，便也有個分曉。說來卻又不來，好教人惱恨。﹂那書生卻想：﹁她來得愈遲，愈是兇險，這件事也就愈難善罷。﹂他本來足智多謀，在大理國做了十餘年宰相，什麼大陣大仗不曾見過，但這時竟然心頭煩躁，思潮起伏，拿不出半點主意，眼見周圍黑沉沉的難分高低，遠處隱隱傳來幾聲梟鳴，突然想起兒時聽人說過的一番話來：﹁那夜貓子躲在暗裏，偷偷數人的眉毛。誰的眉毛根數被牠數清楚了，那就活不到天亮。﹂

　　這明明是番騙小孩兒的瞎說，但這時聽到這幾聲梟鳴，全身竟然不寒而慄：﹁難道師父當真逃不過這番劫難，要死在這女子手裏麼？﹂正想到此處，忽聽那樵子顫聲低道：﹁來啦！﹂一抬頭，只見一條黑影在石樑上如飛而至，遇到缺口，輕飄飄的一躍而過，似乎絲毫不費力氣。四人心中更是駭然：﹁她跟我師學藝之時，我們早已得了我師的真傳。怎麼她的武功忽然在我們之上？這十餘年之中，她又從什麼地方學得這身功夫！﹂

　　眼見那黑影越奔越近，四人站起身來，分立兩旁，轉瞬之間，那黑影走完石樑，只見她一身黑衣，面目隱約可辨，正是段皇爺當年十分寵愛的劉貴妃。四人跪倒磕頭，說道：﹁小人參見娘娘。﹂

　　瑛姑﹁哼﹂了一聲，橫目向四人掃了一眼道：﹁什麼娘娘不娘娘？劉貴妃早已死了，我是瑛姑。嗯，大丞相，大將軍，水軍都督，御林軍總管，都在這裏。我道皇爺當真是看破世情，削髮為僧，卻原來躲在這深山之中，還是在做他的太平安樂皇帝。﹂她這番話中充滿了怨毒，四人聽得凜凜不安。那書生道：﹁皇爺早已不是從前的那模樣了。娘娘見了他必定再也認不出來。﹂瑛姑冷笑道：﹁你們娘娘長娘娘短的，是譏刺我麼？直挺挺的跪在這裏，是想拜死我麼？﹂

　　漁樵耕讀四人互視一眼，站起身來，說道：﹁小的向您請安。﹂瑛姑把手一擺，道：﹁皇爺是叫你們阻攔我來著，鬧這些虛文幹麼？要動手快動手啊。你君的君，臣的臣，不知害過多少百姓，對我這樣一個女子還裝假作甚？﹂

　　那書生道：﹁我皇愛民如子，寬厚仁慈，別說殘害無辜，就是別人犯了重罪，我皇也常常法外施恩。娘娘難道不知？﹂瑛姑臉上一紅，厲聲道：﹁你膽敢出言挺撞我麼？﹂那書生道：﹁微臣不敢。﹂瑛姑道：﹁你口中稱臣，心中豈有君臣之份？我要見段皇智興去，你們讓是不讓？﹂

　　那﹁段智興﹂正是一燈大師俗家的姓名，漁樵耕讀四人心中雖知，但從來不敢出之於口，一聽瑛姑直斥其名，都是不禁凜然。那農夫在朝時充任一燈大師的御林軍總管，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一日為君，終身是尊，你豈可出言無狀？﹂

　　瑛姑縱聲長笑，更不打話，向前便闖。四人各伸雙臂相攔，心想：﹁她功夫雖高，我四人合力，儘也阻攔得住。今日縱然違了師命，事急從權，那也說不得了。﹂豈知瑛姑既不出掌相推，也不揮拳歐擊，施展輕功，迎面直撞過來。那樵子見她衝到，不敢與她身子相碰，微微向旁一閃，伸手抓她肩頭。這一抓出手極快，抓力亦猛，但掌心剛與她肩頭一觸，卻似碰到一件異常滑溜之物一般，竟然抓之不住。就在此時，農夫與漁人齊聲猛喝，雙雙從左右襲到。

　　瑛姑一低頭，人似水蛇，已從漁人腋下鑽了過去。那漁人鼻中只聞到一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幽香，心中略感慌亂，手臂非但不敢內壓夾她身子，反而向外一放，生怕碰著她身上什麼地方。那農夫怒道：﹁你怎麼啦！﹂十指似鉤，猛往她腰間插去。那樵子急喝：﹁不得無禮！﹂那農夫充耳不聞，剎時之間，十指的指端都已觸及瑛姑腰間，但不知怎的，指端觸處只覺油光水滑，一溜即被她溜了開去。

　　瑛姑以在黑沼中悟出來的泥鰍功連過三人，已知這四人無法阻攔自己，回手一掌，猛往那農夫拍來。那書生迴臂一指，逕點她手腕穴道，豈知瑛姑也突然伸出一指，快如電光石火，手指尖對手指尖，與那書生的手指在空中對準了一碰。此時那書生全身精神，全都集於右手食指，突然間指尖正中一麻，身如電震，叫聲﹁啊喲﹂，一交跌翻在地。那樵夫與漁人忙俯身救人，那農夫長拳直出，猶似鐵鎚般往瑛姑身上擊去。

　　這一拳挾著一股勁風，力道好不驚人，瑛姑一來要借此試試自己在黑沼中自悟的功夫，二來要佈個陷阱傷害對方，眼見拳風撲面，竟不避讓。那農夫一驚，心想這一拳勢必將她打得腦漿迸裂，急忙收勢，但拳頭已打到瑛姑鼻尖。瑛姑的腦袋微微一側，這一拳竟從她鼻尖滑落，在她臉頰上擦了過去。那農夫一驚，手腕已被對方拿住，急忙後奪，只聽得喀的一聲，尚未覺得疼痛，卻知手肘關節已被她一拳打斷。

　　那農夫一咬牙，更不理會左臂已斷，右手食指急往敵人臂彎裏點去。漁樵耕讀四人的點穴功夫都得自一燈大師的親傳，雖不及乃師一陽指的出神入化，但在武林中也是頂尖兒的功夫，豈知遇著瑛姑，剛好撞正了剋星。她處心積慮的要報喪子之仇，但知一燈大師點穴功夫厲害，若無專破點穴手段的本事，休想報得此仇。她是個刺繡的好手，竟從女紅上想出了一個妙法：在右手食指尖端上戴了一個小小金環，環上突出一枚三分來長的金針，針上餵了劇毒。她精工刺繡，眼神既佳，手力又穩，苦練數年之後，空中飛過蚊蠅，一指戳去，金針能將蚊蠅穿身而過。此際臨敵，她一針先將書生的點穴功破了，待見那農夫點到，冷笑一聲，纖指輕曲，指尖對指尖，一針又刺在他食指尖端的中心。

　　常言道：﹁十指連心﹂，那食指尖端乃是肺支大腸兩脈之交，金針刺入，即抵﹁商陽穴﹂。那農夫敗中求勝，這一指是出了全力，瑛姑卻毫不使勁，只是在恰好時候將金針佈在恰好的處所，倒不是用針刺他指尖，卻是讓他用指尖自行戳在金針之上。這一刺入，那農夫也是虎吼一聲，撲倒在地。

　　瑛姑冷笑道：﹁好個大總管。﹂搶步往禪院奔去。那漁人大呼：﹁娘娘留步。﹂瑛姑止步回身，冷笑道：﹁你待怎地？﹂這時她已奔至荷塘之前，荷塘與禪院間只有一條小石橋相通，瑛姑站在橋頭，瞪目而視，雖在黑夜，僅有微光可辨面目，那漁人與她一對面，只覺兩道目光冷森森的直射過來，不禁心中凜然，不敢上前動手。瑛姑冷冷的道：﹁大丞相、大總管兩人中了我的七絕針，天下無人救得。﹂說罷也不待他答話，轉身緩緩而行，竟不回頭，絲毫不懼他從後偷襲。

　　一條小石橋只二十來步，將到盡頭，黑暗中轉出一人，拱手說道：﹁前輩您好。﹂瑛姑吃了一驚，暗道：﹁此人悄無聲息的突然出現。我怎麼竟未知覺？若是他暗施毒手，此刻只怕我已非死即傷。﹂定睛一看，只見他身高膀闊、濃眉大眼，正是自己指點上山的郭靖，當下說道：﹁小姑娘的傷治好了嗎？﹂郭靖躬身道：﹁多謝前輩指點，我師妹的傷蒙一燈大師治好了。﹂瑛姑哼了一聲道：﹁怎麼她不親自來向我道謝？﹂一面說，一面向前直行。

　　郭靖站在橋頭，見她對準自己筆直走來，忙道：﹁前輩請回！﹂瑛姑那來理他，身形一側，展開泥鰍功，從他左側一滑而過。郭靖雖在黑沼茅屋中曾與她動過手，但料不到她說過就過，身法滑溜如此，情急之下，左臂後抄，一振一彈，卻是周伯通所授﹁空明拳﹂的奇妙家數。瑛姑眼見已滑過他的身側，那知一股柔中帶軔的拳風迎面撲至，逼得她非倒退不可。瑛姑為人極是陰狠，此來是有進無退，不管郭靖拳勢猛烈，仍是一鼓勁向前直衝。郭靖急叫：﹁留神！﹂只感一個女子溫軟的身軀已撲入自己的臂彎，一驚之下，足下被瑛姑一勾，兩人一齊落向荷塘。

　　兩人身在半空之時，瑛姑左手從郭靖右腋下穿過，繞至背後，抓住左肩，中指捲曲，扣向郭靖咽喉，大次兩指施勁而捏。這是小擒拿手中的﹁前封喉閉氣﹂之法，只要一捏而中，敵人氣管封閉，呼吸立絕，最是厲害不過。郭靖身子斜斜下跌，又覺肩頭被拿，心知不妙，右臂立彎，挾向瑛姑頭頸，這也是小擒拿手中閉氣之法，稱為﹁後挾頸閉氣﹂。瑛姑知他臂力厲害，急忙鬆手放開他的肩頭，轉腕塞閉。

　　從石橋落入荷塘，只是一瞬之間，但兩人迅發捷收，在這一瞬之間已各向對方施了三招，這近身肉搏，用的都是快速無倫的小擒拿手。論功力是瑛姑深得多，但郭靖一來力大，二來拳法精奇，這三招誰也奈何不了誰，只聽撲通一聲，雙雙落入塘中。

　　那荷塘中污泥有兩尺來深，塘水一直浸至胸間。瑛姑左手下抄，撈起一把污泥往郭靖口中抹去。郭靖一怔，急忙低頭閃避。須知瑛姑在泥濘遍地的黑沼一居十餘年，見泥鰍穿泥遊行而悟出了一身泥鰍功，在陸上與人動手過招已是滑溜異常，一入軟泥浮沙，那更是如虎添翼，她所以生計將郭靖拉入荷塘，也是知他武功勝過自己，非逼他處於劣地，難以過橋。只見她指戳掌打，在污泥中行動得比陸上還要迅捷數倍，有時更撈起一團團爛泥，沒頭沒腦往郭靖臉上亂抹。郭靖雙足深陷，又不敢猛施掌力將她打傷，只拆了四五招，立時狼狽萬分。但聽風聲響處，一團黑越越的塘泥挾著一股臭氣撲面而至，急忙側頭閃避，那知瑛姑數泥同擲，閃開了兩團污泥，第三團卻迎面擲個正中，口鼻雙眼登被封住。

　　郭靖久經江南六怪指點，知道身上一中暗器，若是手忙腳亂的去拔暗器、看傷口，敵人必然乘虛而上，痛下殺手，此時呼吸已閉，眼目難開，當下呼呼呼連推三掌，教敵人不能近到自己五尺之內，這才伸左手抹去臉上污泥，一轉頭，只見瑛姑已躍上石橋，走向禪院。

　　瑛姑闖過郭靖這一關，心中暗叫：﹁慚愧！若非此處有個荷塘，焉能打退這傻小子？想來是老天爺今日教我得報此仇。﹂當下腳步加快，走向寺門，伸手一推，那門竟未上閂，呀的一聲，應手而開。

　　這一下倒出乎她意料之外，只怕門後有甚埋伏，在外面待了片刻，見屋內並無動靜，這才入內，只見大殿上佛前供著一盞油燈，映照著佛像寶相莊嚴。瑛姑心中一酸，跪倒在蒲團上暗暗禱祝，剛默祝得幾句，忽聽身後格格兩聲輕笑，當即左手揮到背心劃了一個圈子，佈下防禦，右手在蒲團上一按，借力騰起，在空中輕輕巧的一個轉身，落下地來。一個女子聲音喝了聲采：﹁好俊功夫啊！﹂定睛一看，只見她青衣紅帶，頭上束髮金環閃閃發光，一雙美目笑嘻嘻的凝視著自己，手中拿著一根晶瑩碧綠的竹棒，正是黃蓉。

第六十五回　午夜尋仇

　　只聽她道：﹁瑛姑，我先謝謝你的救命之恩。﹂瑛姑森然道：﹁我指點你來求醫，志在害人，並非為了救你，又何必謝我？﹂黃蓉嘆道：﹁世間恩仇之際，原也難明。我爹爹在桃花島上將老頑童周伯通關了一十五年，終也救不活我媽媽的性命。﹂

　　瑛姑聽她提到﹁周伯通﹂三字，身子一震，厲聲道：﹁你媽與周伯通有什麼干係？﹂黃蓉何等聰明，一聽她的語氣，即知她懷疑周伯通與自己母親有甚情愛糾纏，致被父親關在桃花島上，看來雖然事隔十餘年，她對老頑童並未忘情，否則怎麼憑空會吃起這份乾醋來？當下垂首淒然而道：﹁我媽是被老頑童累死的。﹂瑛姑更是懷疑，燈光下見黃蓉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自己當年容顏最盛之時，也遠不及她美貌，她媽媽若與她相像，難保周伯通見了不動心，不禁蹙眉沉思。

　　黃蓉道：﹁你別胡思亂想，我媽媽是天人一般，那周伯通頑劣如牛，除了有眼無珠之人，再也不會對他垂青。﹂瑛姑聽她當面責罵自己，但心中疑團打破，反而欣慰，臉上卻仍是冷冷的不動聲色，說道：﹁既有人愛蠢笨如豬的郭靖，自也有人喜歡頑劣如牛之人。你媽媽又怎樣被老頑童害死了？﹂黃蓉慍道：﹁你罵我師哥，我不跟你說話啦。﹂說著拂袖轉身，佯作動怒。

　　瑛姑忙道：﹁好啦，我以後不說就是。﹂黃蓉停步回頭，道：﹁那老頑童也不是存心害死我媽，可是我媽不幸謝世，卻是從他身上而起。我爹爹一怒之下，將他關在桃花島上，可是關到後來，心中卻也悔了。怨有頭，債有主，是誰害死你心愛之人，你該走遍天涯海角，找他報仇，遷怒旁人，又有何用？﹂這幾句話猶如當頭棒喝，把瑛姑說得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黃蓉又道：﹁我爹爹早已將老頑童放了……﹂瑛姑一驚，道：﹁那麼不用我去救他啦？﹂原來瑛姑當年離開大理之後，即去找尋周伯通的蹤跡，起初幾年打探不到消息，後來才無意中從黑風雙煞口裏，得知他被黃藥師監在桃花島上，只是為了什麼原因，卻打探不出。當日周伯通在大理不顧她而去，甚是決絕，心知若非有重大變故，勢難重圓，當時一聽周伯通被禁，不由得又悲又喜，悲的是意中人身遭劫難，喜的這卻是個機緣，若是自己將他救出，他豈能不念這番恩情？那知桃花島上道路千迴百轉，別說救人，連自己也陷了三日三夜，險險餓死。脫身之後，這才隱居黑沼，潛心修習術數之學，這時聽說周伯通已經獲釋，不禁茫然若失，甜酸苦辣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來。

　　黃蓉笑吟吟的道：﹁老頑童最肯聽我的話，我說什麼他從來不敢駁回。你若想見他，這就跟我下山。我替你們撮合良緣，就算是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如何？﹂這番話把瑛姑說得雙頰暈紅、怦然心動。

　　眼見這場仇殺就可轉化為一樁喜事，黃蓉正自大感寬慰，忽聽拍的一聲，瑛姑雙掌向背後相互一擊，臉上登似罩了一層嚴霜，厲聲說道：﹁憑你這黃毛小丫頭，就能叫他聽你的話？他幹麼要聽你指使？為了你美貌了？我無恩於你，也不貪圖你什麼報答。快快讓路，再遲片刻，莫怪我手下無情。﹂黃蓉笑道：﹁啊喲喲！你要殺我麼？﹂瑛姑雙眉豎起，冷冷的道：﹁殺了你又怎樣？別人忌憚黃老邪，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黃蓉笑嘻嘻的道：﹁殺了我不打緊，誰給你解開那三道算題啊？﹂

　　那日黃蓉在黑沼茅屋的沙地上寫下三道算題，瑛姑苦思了半夜，絲毫不得頭緒。她當初研習術數原是為了相救周伯通，豈知任何複雜奧妙的功夫，一經鑽研，都要令人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欲罷不能，明知這些算題即令解答得出，與黃藥師的學問仍是相去霄壤，對救人之事毫無裨益，但好奇之心使她殫盡竭慮，非解答明白，實是難以安心，這時聽黃蓉一說，那三道算題又湧上心頭，臉上不由得現出躊躇之色。

　　黃蓉道：﹁你不要殺我，我教了你吧。﹂從佛像前取下油燈，放在地下，取出一枚金針，在地下方磚上先將第一道﹁七曜九執天竺筆算﹂計了出來，只把瑛姑看得神馳目眩，暗暗讚嘆。黃蓉接著又解明了那第二道﹁立方招兵支銀給米題﹂，這道題目更是深奧。瑛姑待她寫出最後一項答數，不由得嘆道：﹁這中間果然機妙無窮。﹂她頓了一頓道：﹁這第三道題呢，說易是十分容易，說難卻又難到了極處。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我知道這是二十三，不過那是硬湊出來的，要列一個每數皆可通用的算式，卻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

　　黃蓉笑道：﹁這容易得緊。以三三數之，餘數乘以七十；五五數之，餘數乘二十一；七七數之，餘數乘十五。三者相加，如不大於一百零五，即為答數；否則須減去一百零五或其倍數。﹂瑛姑在心中盤算了一遍，果然絲毫不錯，低聲記誦道：﹁三三數之，餘數乘以七十；五五……﹂黃蓉道：﹁也不用這般硬記，我念一首詩給你聽，那就容易記了：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餘百零五便得知。﹂

　　瑛姑聽到﹁三人同行﹂、﹁團圓半月﹂幾個字，不禁觸動心事，暗道：﹁莫非這丫頭早知我的陰私？三人同行是刺我一女事奉二男，團圓半月卻譏我與他只有十餘日的恩情？﹂她心有所諱，不免事事多疑，當下沉著聲音道：﹁好啦，多謝你指點。朝聞道，夕死可矣。你再囉唆，我可容你不得啦？﹂

　　黃蓉笑道：﹁朝聞道，夕死可矣。死的是聞道之人啊，倒不曾聽說是要弄死那傳道之人的。﹂瑛姑一瞧那禪院情勢，知道一燈大師必居後進，又見黃蓉跟自己不住糾纏，必有什麼詭計，心想這丫頭年紀雖小，精靈古怪實不在乃父之下，莫要三十老娘倒繃嬰兒，運糧船撞在陰溝裏，當下更不打話，舉步向內。

　　轉過佛殿，只見前面黑沉沉的沒一星燈火。她孤身犯險，不敢直闖，提高聲音叫道：﹁段智興，你到底見我不見？在這黑越越之處縮頭藏尾，算得是什麼大丈夫的行徑？﹂

　　黃蓉跟在她的身後，接口笑道：﹁瑛姑，你嫌這裏沒燈麼？大師就怕燈火太多，點出來嚇壞了你，才教人熄了的。﹂瑛姑道：﹁哼，我是個命中要下地獄之人，還怕什麼刀山油鍋。﹂黃蓉拍手道：﹁那好極了，我正要跟你玩玩刀山的玩意。﹂從懷中取出火摺，一晃亮了，俯身下去，點燈了地下一個火頭。

　　原來自己足邊就有油燈，這倒大出瑛姑意料之外，定晴一看，只見那不是什麼油燈，只是一隻瓦茶杯中放了小半杯清油，浸了一根棉芯。茶杯旁豎著一根削尖的竹簽，約有一尺來長，一端插在土中，另一端向上挺立，十分鋒銳。黃蓉足不停步，不住點去，片刻之間，地下宛如滿天繁星，佈滿了燈火與竹簽，每隻茶杯之旁，必有一根尖棒。待得黃蓉點完，瑛姑早已數得明白，一共是一百一十三隻茶杯、一百一十三根竹簽，不禁大為狐疑：﹁若說這是梅花樁功夫，不是七十二根，就該是一百零八根，一百一十三根卻是什麼道理？排列得又零零落落，既非九宮八卦，又不是梅花五出。而且這竹簽如此鋒利，上面那裏站得人？是了，她必是穿了鐵底的鞋子。﹂心想：﹁她有備而作，在這上面我必鬥她不過，且假作不知，過去便是。﹂當下大踏步走去，竹簽布得密密麻麻，難以通行，她橫腳踢去，登時踢倒了五六根，口中說道：﹁搗什麼鬼？老娘沒空陪孩子玩。﹂

　　黃蓉急叫：﹁咦，咦，使不得，使不得。﹂瑛姑毫不理會，繼續踢去。黃蓉叫道：﹁好啊，你蠻不講理，我可要熄燈啦。快用心瞧一遍，把竹簽方位記住了。﹂瑛姑心中一驚：﹁他們早已記熟了方位，若是數人合力在此處攻我，黑暗裏我可要喪生在竹簽之上。快快離此險地！﹂一提氣，加快腳步，踢得更急。黃蓉叫道：﹁不怕醜，胡賴！﹂竹棒起處，擋在瑛姑面前。

　　油燈映照下一條綠幽幽的棒影，從面前橫掠而過，瑛姑那把這十幾歲的女孩子放在心上，左掌直劈，一掌就想把竹棒震斷。那知黃蓉這一棒用的是﹁打狗棒法﹂中的﹁封﹂字訣，棒法全是橫使，並不攻擊敵人身上要害，一條竹棒化成一片碧牆，擋在敵人面門，只要敵人不踏上一步，那就無礙，若施攻擊，立受反打。瑛姑這一掌劈去，嗒的一聲，手背上反被棒端戳了一下，急忙縮手，已感又疼又麻。

　　這一下雖非打中要害穴道，痛得卻也甚是厲害，瑛姑本不把黃蓉的武功放在眼裏，斗然間受了這一下，不禁又驚又怒。她吃了這個小虧，毫不急躁，反而沉住了氣，先守門戶，要瞧一瞧黃蓉武功的路子再說，心中暗想：﹁當年我見到黑風雙煞，功夫果然甚是了得，但他們都是三四十歲的壯年，怎麼這小小孩子也有如此造詣？必是黃藥師把生平絕藝授了他這獨生愛女。﹂

　　她那裏知道﹁打狗棒法﹂是丐幫幫主的護法至寶，即令是黃藥師親至，一時之間也未必破解得了。就在她這只守不攻暗自沉吟之際，黃蓉竹棒仍是使開那﹁封﹂字訣，擋住瑛姑的進路，足下卻不住移動走位，在竹簽之間如穿花蝴蝶般飛舞來去，片刻之間，已把一百一十三盞油燈用足尖踢滅。妙的是只踢熄了火頭，不但作燈的茶杯並未踏翻踢碎，連清油也濺出不多。

　　她足上用的是桃花島的﹁掃葉腿法﹂，移步迅捷，落點奇準，但瑛姑已瞧出她功夫未臻上乘，遠不如竹棒使得變化莫測，何況她傷勢雖愈，元氣未復，若是攻她下盤，數十招即可取勝，可是心中算計方定，那油燈已被踢得剩下七八盞，這幾盞燈盡數留在東北角，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其餘三隅已是漆黑一片。突然間黃蓉竹棒搶攻兩招，瑛姑一怔，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準竹簽空隙，退後一步。黃蓉竹棒在地下一撐，身子平平掠地而起，長袖拂去，七八盞油燈應手而滅。

　　瑛姑暗暗叫苦：﹁我雖已有取勝之法，可是在這竹簽叢中，每踏一步都能給簽子刺穿足背，那如何動手？﹂黑暗中只聽黃蓉叫道：﹁你記住竹簽方位了吧？咱們在這裏拆三十招，只要你傷不了我，就讓你入內見一燈大師如何？﹂瑛姑道：﹁竹簽是你親手所佈，又不知在這裏練了幾日幾夜，別人一瞬之間，焉能記得清這許多油燈的方位。﹂黃蓉年幼好勝，又自恃記心過人，笑道：﹁這有何難。你點著油燈，將竹簽拔出來重行插過地位，你愛插在那裏就插那兒，然後熄了燈再動手過招如何？﹂

　　瑛姑心想：﹁這不是考較武功，卻是考較記心來了。這機伶小鬼，聰明無比，我大仇未報，豈能拿性命來跟她賭賽記心。﹂靈機一動，已有計較，說道：﹁好，老娘就陪你玩玩。﹂取出火摺晃亮，點燃油燈。黃蓉笑道：﹁你何必自稱老娘？我瞧你花容玉貌，還勝過二八佳人，何怪當年段皇爺對你如此顛倒。﹂瑛姑正在拔著一根竹簽挪移地位，聽了此言，呆了一呆，冷笑道：﹁他對我顛倒？我入宮三年，他幾時理睬過人家？﹂

　　黃蓉奇道：﹁咦，他不是教你武功了嗎？﹂瑛姑道：﹁教武功就算理睬人家了？﹂黃蓉道：﹁啊，我知道啦。段皇爺要練先天功、一陽指，不能和你太要好啊。﹂瑛姑﹁哼﹂了一聲道：﹁你懂什麼？怎麼他又生皇太子？﹂

　　黃蓉側過了頭，想了片刻，道：﹁那皇太子是從前生的，那時他還沒練先天功、一陽指呢。﹂瑛姑﹁哼﹂了一聲，不再言語，只是拔著竹簽移動方位。黃蓉見她插一根，自己心中記一根，不敢有絲毫怠忽，須知這件事性命攸關，只要記錯了數寸地位，待會動起手來，立時有竹尖穿腳之禍。

　　過了一會，黃蓉又道：﹁段皇爺不肯救你兒子，也是為了愛你啊。﹂瑛姑道：﹁為了愛我？﹂語意中充滿怨毒。黃蓉道：﹁他是妒忌老頑童。若是不愛你，為什麼要妒忌？﹂瑛姑從沒想到段皇爺對自己居然有這番情意，不禁呆呆出神。黃蓉道：﹁我瞧你還是好好的回去吧。﹂瑛姑冷冷的道：﹁除非你有本事擋得住我。﹂黃蓉道：﹁好，既是定要比劃，我只好捨命陪君子。只要你闖得過去，我決不再擋。若是闖不過呢？﹂瑛姑道：﹁以後我永不再上此山。要你陪我一年之約，也作罷論。﹂黃蓉拍手道：﹁妙極，要我在黑沼的爛泥塘裏住上一年，也真難熬得緊。﹂

　　說話之間，瑛姑已將竹簽插了五六十根，忽然踢滅油燈，道：﹁其餘的不用換了。﹂黑暗中五指成抓，猛向黃蓉戳來。黃蓉記住方位，斜身竄出，左足不偏不倚，剛好落在兩根竹簽之間，竹棒抖出，點她左肩。那知瑛姑竟不回手，大踏步向前，只聽格格一連串響聲過去，數十根竹簽全被她踏斷，逕入後院去了。

　　黃蓉一怔，立時醒悟：﹁啊也，我上了她當。原來她換竹簽時手上使勁，暗中將簽條一一捏斷了。﹂這一著竟沒料到，不由得心中大悔。

　　瑛姑闖進後院，伸手推門，只見禪房內蒲團上居中坐著一個老僧，一根根銀鬚垂到胸前，厚厚的僧衣直裹到面頰，正自低眉入定。漁樵耕讀四大弟子和幾名老和尚、小沙彌侍立兩旁。那書生見她進來，走到老僧面前，合什說道：﹁師父，劉娘娘上山來訪。﹂那老僧微微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禪房中只點著一盞油燈，各人面目都看不清楚。瑛姑早知段皇爺已經出家，卻想不到十多年不見，一位雄才大略、英武豪邁的皇帝，竟成為如此衰頹的一個老僧，黃蓉的話隱約在耳邊響起，不禁心中一軟，握著刀柄的手慢慢鬆了開來。

　　一低頭，只見那錦帕所製的嬰兒肚兜正放在段皇爺蒲團之前，肚兜上卻放著一枚玉環，正是當年皇爺賜給他的。瞬時之間，那入宮、學武、遇周、絕情、生子、喪兒的一幕幕往事都在眼前現了出來，到後來只見到愛兒一臉疼痛求助的神色，似在埋怨母親竟不替他減卻些微痛苦。她心一硬，提起匕首，勁鼓腕際，對準段皇爺胸口一刀，刺了進去，直沒至柄。她知段皇爺武功了得，這一刀未必刺得他死，而且匕刃著肉之際，似乎有些異樣，當下向裏一奪，要拔出來再刺第二刀，那知匕首牢牢嵌在他肋骨之中，一拔竟沒拔動。只聽得四大弟子同聲驚呼，一齊搶上。

　　瑛姑十餘年來潛心苦修，這當胸一刺不知已練了幾千幾萬遍。她明知段皇爺衛護周密，右手白刃挺出，左手早已舞成掌花，緊緊守住左右與後心三面，一奪未將匕首拔出，眼見情勢危急，雙足一點，躍向門口，回頭一瞥，只見段皇爺左手撫胸，想是十分痛楚。她此時大仇已報，但想到段皇爺對己實在並非無情無義，長嘆一聲，轉身出門。

　　只一回頭過來，不禁一聲驚呼，全身汗毛直豎，但見一個老僧合什當胸，站在門口。燈光正映在他的臉上，隆準方口，眼露慈光，雖然作了僧人裝束，卻明明白白是當年君臨南詔的段皇爺。瑛姑如見鬼魅，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適才定是殺錯了人。﹂

　　眼光橫掃，但見被自己刺了一刀的僧人慢慢站起身來，解去僧袍，左手在頦下一扯，將一把白鬍子盡數拉了下來。瑛姑又是一聲驚呼，原來這老僧是郭靖假裝的。

　　須知這是黃蓉安排下的計謀。郭靖點了一燈大師的穴道，就是存心要代他受這一刀。他只怕那天竺僧人武功厲害，所以先出手攻他，豈知此人竟是絲毫不會武藝。當黃蓉在院子中與瑛姑佈那油燈竹簽之時，四弟子趕速給郭靖洗去了泥污，剃光頭髮。他頦下白鬚，也是剃了一燈的鬍子黏上去的。四大弟子本覺這事戲弄師父，大大不敬，而且郭靖本身須得干冒大險，各人心中也感不安，可是為了救師父之命，除此實無別法，若是由四弟子中一人出來假扮，他們武功不及瑛姑，勢必被她一刀刺死。當瑛姑一刀刺來之時，郭靖眼明手快，在僧袍中伸出兩指，捏住了刃鋒扁平的兩側。那知瑛姑這一刺狠辣異常，饒是郭靖指力強勁，終於刃尖還是入肉半寸，好在未傷肋骨，終無大礙。他若將軟蝟甲披在身上，原可擋得這一刀，只是瑛姑機伶過人，十九被她瞧出破綻，那麼這個禍胎仍是去除不掉，此次一擊不中，日後又會再來尋仇。

　　這﹁金蟬脫殼之計﹂眼見大功告成，那知一燈突然在此時出現，不但瑛姑吃驚，餘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原來一燈元氣雖然大傷，武功究竟未失，郭靖又怕傷他身體，只點了他最不關緊要的穴道，被他在隔房潛運內功，緩緩解開了自身穴道，正在這緊急關頭到了禪房門口。

　　瑛姑臉如死灰，自忖這番身陷重圍，定然無倖。一燈卻向郭靖道：﹁把匕首還她。﹂郭靖聽他聲音之中自有一番威嚴，不敢違拗，將匕首遞了過去。瑛姑茫然接過，眼望一燈，心想他不知要用什麼法子來折磨我，只見他緩緩解開僧袍，又揭開內衣，說道：﹁大家不許難為她，要好好讓她下山。好啦，你來刺吧，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柔和，瑛姑聽了卻如雷轟電掣一般，呆了半晌，手一鬆，噹的一聲，匕首落在地下，雙手掩面疾奔而出。只聽她足步逐漸遠去，終於杳無聲息。

　　眾人相互怔怔的瞧著，都是默不作聲。突然間咕咚、咕咚兩聲，那漁人和農夫一俯一仰的跌倒在地。原來兩人手指中毒，強自撐住，這時見師父無恙，心中一喜，再也支持不住。那書生叫道：﹁快請師叔！﹂

　　話猶未了，黃蓉已陪同那天竺僧人走了進來。他是療毒的聖手，取出藥來給二人服了，又將二人手指頭割開，放出黑血，臉上神色嚴重，口中嘰哩嚕咕的說道：﹁阿馬里，哈失吐，斯骨爾，其諾丹基。﹂

　　一燈懂得梵語，知道二人性命不妨，但中毒極深，須得醫治兩月，方能痊愈，此時郭靖已換下僧服，裹好胸前傷口，向一燈磕頭謝罪，一燈忙伸手扶起，嘆道：﹁你捨命救我，真是罪過罪過。﹂他轉頭向師弟說了幾句梵語，簡述郭靖的作為。那天竺僧人道：﹁斯里星，昂依納得。﹂

　　郭靖一怔，這兩句話他是會背的，當下依次背了下去，說道：﹁斯熱確虛，哈虎文缽英……﹂當日周伯通教他背誦九陰真經，最後一篇全是這些古怪說話，郭靖不明其意，可是囫圇吞棗的在心中記得滾瓜爛熟，這時順口接了下去。

　　一燈與那天竺僧人聽他居然會說梵語，都是一驚，又聽他所說的卻是一篇習練上乘內功的祕訣，更是詫異。一燈問起原委，郭靖照實說了。一燈驚嘆無已，說道：﹁達摩祖師原是天竺國人，他用漢字寫了這部九陰真經，但經文的主旨總綱，卻用梵文書寫。這經若是落入與佛法無緣之人手中，總是難詣極峰。若是換作別人，這些咒語一般的長篇大論，他也不會記熟心中。﹂當下命四弟子與僧眾退出禪房，將郭靖所背梵語，一一譯成漢語，授了郭靖、黃蓉二人。

　　一燈大師的內功原已臻於化境，經他反覆一指點，黃蓉固然瞭若指掌，郭靖也已明白了十之六七，只要假以時日，定可全盤參悟。一燈又道：﹁我玄功有損，原須修習五年，方得復元，但依這達摩遺篇練去，只怕不用三月，就能有五年之功。﹂靖蓉二人聽了更是歡喜。

　　二人在山上一連住了七日，一來是由一燈大師親授一陽指、先天功與達摩遺篇上九陰神功的要旨，二來是提防瑛姑去而復來。到第八日上，兩人正在禪寺外練功，忽聽空中鵰鳴啾急，那對白鵰遠遠從東而至。

　　黃蓉拍手叫道：﹁金娃娃來啦。﹂只見雙鵰歛翼落下，神態甚是委頓，兩人不由得一驚，但見雌鵰左胸上插了一支短箭，雄鵰腳上縛了一塊青布，卻無金娃娃的蹤跡。黃蓉認得這青布是從父親衫上撕下，那麼雙鵰確是已去過桃花島了。瞧這情形，莫非桃花島來了強敵，黃藥師忙於迎敵，無暇替女兒做那不急之務？雙鵰神駿異常，雌鵰居然被射中一箭，那麼發箭之人武功必然甚是高強。

　　兩人掛念黃藥師安危，當即辭別一燈大師下山。漁人與農夫臥床難起，那書生與樵子一直送到山腳，待二人找到小紅馬與血鳥，這才執手互道珍重而別。

　　回頭熟路，景物依然，心境卻已與入山時大不相同。黃蓉雖然掛念父親，但想他機謀武功，當世無匹，一生縱橫天下，從未失過手，縱遇強敵，即或不勝，也必足以自保，所以也不怎麼擔心。兩人坐在小紅馬背上，談談說說，甚是暢快。黃蓉笑道：﹁咱倆相識以來，不知遇了多少危難，但每吃一次虧，多少總有點好處。像這次我挨了裘千仞那老傢伙兩掌，卻換得了一陽指與九陰神功。﹂郭靖道：﹁我可寧願一點兒武功也沒有，只要你平平安安。﹂黃蓉心中甚是喜歡，笑道：﹁啊喲，要討好人家，也不用吹這麼大的氣。你若是不會武功，早就給打死啦，別說歐陽鋒、沙通天他們，就是鐵掌幫的一名黑衣漢子，也一刀削了你的小腦袋。﹂郭靖道：﹁不管怎樣，我可不能再讓你受傷啦。上次在臨安府自己受傷倒不怎樣，這幾天瞧著你挨痛受苦，唉，那當真不好過。﹂

　　黃蓉笑道：﹁哼，你這人沒心肝的。﹂郭靖奇道：﹁怎麼？﹂黃蓉道：﹁你寧可自己受傷，讓我心裏不好過。﹂郭靖無言可答，縱聲長笑，足尖在小紅馬肋上輕輕一碰，那馬電馳而出，四足猶似凌空一般。

　　中午時分，已到桃源縣治。黃蓉元氣究未恢復，騎了半天馬，累得雙頰潮紅，呼吸頓促。桃源城中只一家像樣的酒家，叫做﹁避秦酒樓﹂，原來用的是陶淵明﹁桃花源記﹂中的典故。兩人入座叫了酒菜，郭靖向酒保道：﹁小二哥，我們要往漢口，相煩去河下叫一艘船，邀稍公來此處說話。﹂酒保道：﹁客官若是搭人同走，省錢得多，兩個人單包一艘船化銀子可不少。﹂黃蓉怒視了他一眼，拿出一錠五兩的銀子往桌上一拋，道：﹁夠了麼？﹂店小二忙陪笑道：﹁夠了，夠了。﹂轉身下樓。

　　郭靖怕黃蓉傷勢有變，不讓她喝酒，自己也就陪她不飲，只吃飯菜。剛吃得半碗飯，那酒保陪了一個稍公上來，言明直放漢口，管飯不管菜，一共是四兩六錢銀子。黃蓉也不講價，把那錠銀子遞給稍公。那梢公接了，行個禮道謝，指了指自己的口，嘶啞著嗓子﹁啊﹂了幾聲，原來是個啞巴。他東比西指的做了一陣手勢，黃蓉點點頭，也做了一陣手勢。啞巴大喜，連連點頭而去。

　　郭靖道：﹁你們兩個說些什麼？﹂黃蓉笑道：﹁他說等我們吃了飯馬上開船。我叫他多買幾隻雞、幾斤肉，回頭補錢給他。﹂郭靖嘆道：﹁這啞梢公若是遇上我，可不知怎生處了。﹂

　　那酒樓的一味蜜蒸臘魚做得甚是鮮美，郭靖吃了幾塊，想起了洪七公，道：﹁不知恩師現在何處，傷勢如何，教人好生掛懷。﹂黃蓉正待回答，只聽樓梯腳步聲響，走上來兩個道姑，都是身穿灰布道袍，用遮塵布帕蒙著口鼻，只露出了眼珠。

　　那兩個道姑走到酒樓靠角裏的一張桌邊坐下，酒保過去招呼，一個道姑低低說了幾句話，酒保吩咐下去，原來是兩份素麵。黃蓉見這兩人身形好熟，但想不出曾在那裏見過。郭靖見她留上了神，也向那兩人望了一眼，只見一個道姑急忙轉過頭去，似乎她也正在打量著他。黃蓉低聲笑道：﹁靖哥哥，那道姑動了凡心，說你英俊美貌呢。﹂郭靖道：﹁呸，別瞎說，出家人的玩笑也開得的。﹂黃蓉笑道：﹁你不信就算啦。﹂

　　說著兩人吃完了飯，走向樓梯。黃蓉心中狐疑，又向那兩個道姑一望，只見一個道姑將遮在臉上的布帕揭開一角，露出臉來。黃蓉一看之下，險些失聲驚呼。那道姑搖一搖手，隨即將帕子遮回臉上，低頭吃麵，這幾下動作極快，連郭靖也絲毫不覺。

　　下樓後會了飯帳，那啞梢公已等在酒樓門口。黃蓉做了幾下手勢，意思說要去買些物事，稍待再行上船。那啞梢公點點頭，向河下一艘烏篷大船指了一指。黃蓉會意，卻見那梢公並不走開，於是與郭靖向東首走去，走到一個街角，在牆邊一縮，不再前行，注視著酒樓門口。

　　過不多時，兩個道姑也出了酒樓，向門口的紅馬雙鵰望了一眼，似在找尋靖蓉二人的蹤跡，四下一瞥未見人影，當即逕向西行。黃蓉低聲道：﹁對，正該如此。﹂一扯郭靖衣角，向東疾趨。郭靖莫名其妙，卻不詢問，只跟著她一股勁兒的走著。那桃源縣城不大，片刻間出了東門，黃蓉折而南行，繞過南門後，又轉向西。郭靖低聲道：﹁咱們去跟蹤那兩個道姑嗎？你可別跟我鬧著玩。﹂黃蓉笑道：﹁什麼鬧著玩兒？這麼天仙般的道姑，你不追那才是悔之晚矣。﹂郭靖急了，停步不走。道：﹁蓉兒，你再說這些話我要生氣啦。﹂黃蓉道：﹁我才不怕呢，你倒生點兒氣來瞧瞧。﹂

　　郭靖無奈，只得跟著又走，約莫走出五六里路，遠遠見那兩個道姑坐在道旁一株槐樹底下。兩人一見靖蓉來到，站起身來，循著一條小路走向山坳。黃蓉拉著郭靖的手跟著走向小路，郭靖急道：﹁蓉兒，你再胡鬧，我要抱你回去啦。﹂黃蓉道：﹁我當真走得累了，你一個人跟吧。﹂郭靖滿臉關切之容，蹲低身子，道：﹁莫又累出事來，我揹你回去。﹂

　　黃蓉格格一笑，道：﹁我去揭開她臉上手帕，給你瞧瞧。﹂加快腳步，向兩個道姑奔去，那二人回轉身子等她。黃蓉一把抱住那較高的道姑，揭開她臉上布帕。郭靖本來隨後跟來，口中只叫：﹁蓉兒，莫胡鬧！﹂突然見到道姑的臉，一驚停步，說不出話來，只見那道姑蛾眉深蹙，雙目含淚，一副楚楚可憐的神色，原卻是當日隨楊康西行的穆念慈。

　　黃蓉抱著她的腰道：﹁穆姊姊，你怎麼啦，楊康那小子又欺侮你了嗎？﹂穆念慈垂首不語。郭靖走近來叫了聲：﹁世妹。﹂穆念慈輕輕嗯了一聲。黃蓉拉著穆念慈的手，走到小溪旁的一株垂柳下坐了，道：﹁姊姊，他怎樣欺侮你？咱們找他算帳去。我和靖哥哥也給他作弄得苦，險險兩條小命送在他手裏。﹂

　　穆念慈不答她的問話，卻向那道姑招手道：﹁妹子，你也過來。﹂黃蓉與郭靖忙著留神穆念慈，倒忘了旁邊還有一人，這時回過頭去，只見那道姑正出神望著郭靖。二人目光一觸，那道姑將頭轉開，慢慢拉去臉上布帕，向郭靖盈盈拜了下去，輕聲道：﹁恩公您好。﹂郭靖又是一驚，原來這道姑卻是當日捉血鳥時所遇見的秦南琴，急忙作揖還禮，但見她鬢邊戴了一朵白布紮成的小花，衣上滾了粗麻布的邊，正是身服重孝，忙問：﹁你爺爺呢？他老人家好麼？﹂南琴尚未回答，兩道淚水先流了下來，不言可知，她爺爺已經死了。

　　穆念慈站起來拉了南琴的手，三個少女並肩坐在柳下。三個倒影映在清可見底的溪水之中，水面一瓣瓣的落花從倒影上緩緩流過。郭靖坐在離三人數尺外的一塊石上，滿腹狐疑：這兩人怎麼會在一起？怎麼都作了道姑打扮？在酒樓中怎麼又不招呼？秦老漢不知如何死了？

　　黃蓉見了二人傷心的神色，也不再問，默默的握著每人一隻手。過了好一陣，穆念慈才道：﹁妹子，郭世哥，你們僱的船是鐵掌幫的，他們安排了鬼計，要陰謀加害。﹂靖蓉二人吃了一驚，齊聲道：﹁那啞巴梢公的船？﹂穆念慈道：﹁正是。不過他不是啞巴。他是鐵掌幫的高手，說話聲音響亮得很，生怕一開口引起你們疑心，所以假裝啞巴。﹂黃蓉暗暗心驚，道：﹁不是你說，我還當真瞧不出來。﹂郭靖飛身躍上柳樹，四下一望，見除了田中二三農人之外，再無旁人，心想：﹁若非蓉兒大兜圈子，只怕鐵掌幫定有人跟來。﹂

　　穆念慈嘆了一口長氣，緩緩的道：﹁我和那楊康的事，以前的你們都知道了。後來我運義父義母的靈柩南下，在臨安牛家村冤家路窄，又遇上了他。﹂黃蓉接口道：﹁那回事我們也知道，還親眼見他殺了歐陽公子。﹂穆念慈睜大了眼睛，難以相信。黃蓉當下將她與郭靖在密室養傷之事簡略的說了一遍，又說到楊康如何冒充丐幫幫主、兩人如何脫險等情。

　　這回子事經過曲折，說來話長，但黃蓉急於要知道穆念慈的經歷，只扼要的提了一提，穆念慈切齒道：﹁此人作惡多端，必無好報，只恨我有眼無珠，命中有此劫難，竟會遇上了他。﹂黃蓉摸出手帕，輕輕替她拭去頰上淚水。穆念慈心中煩亂，過去種種紛至沓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定了定神，待心中漸漸寧定，才說出一番話來。

第六十六回　紅顏薄命

　　穆念慈右手讓黃蓉握著，左手輕輕撫著她的手臂，望著水面的落花，說道：﹁我見他殺了歐陽公子，只道他從此改邪歸正，又見丐幫的兩位高手恭恭敬敬的接他西去，我心中喜歡，就和他同行。到了岳州後，丐幫大會君山，他事先悄悄對我說道：洪恩師曾有遺命，著他接任丐幫的幫主。我又驚又喜，實是難以相信，但見丐幫中連輩份最高的眾長老，對他也是不敢有絲毫怠忽，卻又不由得我不信。我不是丐幫的人，不能去參預大會，只得在岳州城裏等他，心裏想著，他一旦領袖丐幫群雄，必能為國為民，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出來，將來也必能手刃大寇，為義父義母報仇。這一晚我東想西想，竟沒能安枕，直到黎明時分，才有倦意，正要矇矓睡去，他忽然從窗中跳了進來。

　　﹁我嚇了一跳，還道他忽又想起了胡鬧的念頭，要待正言責他，他卻低聲道：﹃妹子，大事不好啦，咱們快走。﹄我驚問原委，他道：﹃丐幫中起了內叛，污衣派不服洪幫主的遺命。淨衣派與污衣派為了立新幫主的事，自相殘殺，已打死了好多人。﹄我大吃一驚，道：﹃那怎麼辦？﹄他道：﹃我見傷人太多，甘願退讓，不做幫主。﹄我想：顧全大局，也只有如此。他又道：﹃可是淨衣派的長老們卻又不放我走，幸得鐵掌幫裘幫主相助，才得離開君山。眼下咱們且上鐵掌山去避一避再說。﹄我也不知鐵掌幫是好是歹，他既這麼說，就跟了他同去。

　　﹁到了鐵掌山上，只見那鐵掌幫行事鬼鬼祟祟，處處透著邪門，我就對他說：﹃你雖退讓不做丐幫的幫主，但總也不能一走了之。我瞧還是去找尊師長春子丘道長，請他約齊江湖好漢，主持公道，由丐幫眾英雄在幫中推選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幫主，免得自相殘殺，負了洪恩師對你的重託。﹄他支支吾吾的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卻只提跟我成親的事。我疾言厲色的數說了他幾句，他也生氣了，兩人吵了一場。

　　﹁過了一天，我漸漸後悔起來，心想他雖然輕重不分，不顧親仇，就只念著兒女之情，但總是對我好，而且我責備他的話確是重了些，也難怪他著惱。這天晚上我愈想愈是不安，點燈寫了個字條，向他陪個不是。我悄悄走到他的窗下，正想把字條從窗縫中塞進去，忽然聽得他正在與人說話。

　　﹁我不想偷聽他與人說話，只等那人一走，把字條遞了過去，那就完了，可是說話的人聲音很響，儘管用力壓低嗓門，我在窗外仍是聽得清清楚楚。只聽那人說道：﹃小王爺，娘兒們總是三心兩意的，穆姑娘既然一時不肯相從，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裘幫主怕你煩惱，命小人送一件物事來給小王爺解個悶兒。﹄我心中奇怪：﹃裘幫主不知送什麼東西給他，倒要瞧上一瞧。﹄﹂

　　聽到此處，黃蓉滿臉好奇的神色，心想：﹁卻不知是什麼有趣的玩意兒，可惜我在鐵掌幫時沒有見到，否則定要搶了過來。﹂穆念慈接著說道：﹁我聽他道：﹃多謝裘幫主好意，我也沒什煩惱，不用送物事來啦。﹄那人哈哈一笑，道：﹃小王爺瞧了再說，包你喜歡。﹄他輕輕拍了兩下手掌，接著腳步聲響，兩個人提了一件沉沉的東西走進房來。我禁不住從窗縫裏往內張望，只見兩名黑衣漢子提著一隻大竹簍，放在地下，先前說話那人走過去，把竹簍蓋子揭了開來。﹂

　　黃蓉叫道：﹁啊，這裏面不是毒蛇，就是蛤蟆，我見過的。﹂南琴在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聽著，臉上始終不動聲色，這時卻向黃蓉望了一眼。穆念慈嘆道：﹁妹子，這次你猜錯啦。竹簍裏走出一個人來，就是這位秦家妹子。﹂郭靖與黃蓉同時輕輕低呼一聲。南琴望著溪水，說起話來，語調平靜異常，似乎心中竟無半點激動：﹁自從恩人和黃姑娘走後，我和爺爺照常捕蛇為生。爺兒倆閒著常說起恩人。恩人在咱家裏只耽了這一日兩夜，咱倆說起來卻是個沒完沒了。那樹林子裏孤單的生涯，倒顯得沒這麼冷清清了。有一天我正撒蛇藥搜尋一條青腳線，忽然來了三個穿黑衣的漢子，對著我直笑，我知道不妙，急忙回家，他們竟跟著我來。我還沒走到家門，他們就來抓我，我嚇得叫了起來，爺爺趕出來幫我，這三個惡賊，一刀就將爺爺殺死了。﹂

　　郭靖聽得心頭火起，用力在腿上一拍。南琴道：﹁上次恩公救了我，這一次怎能再來救我？就這樣，我被他們擄到了鐵掌山來。到了峰上，才知他們已擄了數十名以捕蛇為生之人，原來裘幫主要搜捕大批毒蛇，用來練什麼功夫。﹂黃蓉點點頭道：﹁這就是了。﹂南琴恍似沒聽見她的話，繼續說道：﹁鐵掌幫只叫我捕蛇，倒也沒怎麼難為我。裘幫主還叫我們驅趕青蛙和蛤蟆打架，又趕毒蛇去吃蛤蟆，不知鬧些什麼古怪，這樣搞了幾天，我才瞧了出來，原來他聚精會神的瞧這些蟲豸打鬥，手足身子不斷模仿毒蛇和青蛇的形狀……﹂

　　黃蓉跳了起來，大聲說道：﹁靖哥哥，原來如此，那裘千仞也在覬覦這部九陰真經。﹂郭靖茫然不解，問道：﹁怎麼？﹂黃蓉道：﹁他在鑽研破西毒蛤蟆功的法兒，二次華山論劍之時，要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郭靖恍然大悟：﹁啊，怪不得他要捉這許多蛇，又要讓青蛙與蛤蟆打架。﹂黃蓉笑道：﹁讓這兩個壞東西打個你死我活，那才教好玩呢。靖哥哥，你說誰的武功強些。﹂郭靖沉吟片刻，搖頭道：﹁各有各的厲害，我可說不上來。﹂黃蓉道：﹁咱們且不管這些。﹂轉頭向南琴道：﹁姊姊，你怎麼又到了這竹簍中去啦？﹂南琴黯然道：﹁我成了他們的女奴，別說放在竹簍之中，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也只好由得他們高興。﹂

　　黃蓉給她不輕不重的頂撞了這麼一下，倒訕訕的說不出話來，要待回敬她一句，想起她慘遭不幸，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穆念慈接口道：﹁我見秦家妹子從簍子裏伸出頭來，險些兒失聲驚呼，他也是吃了一驚。那鐵掌幫的匪首笑道：﹃小王爺，這玩意兒不錯吧？﹄他搖手道：﹃不，不，快帶出去。若是給穆姑娘知道了，那可要惹出大事來。﹄我聽他這麼說，心想他究竟對我是一片真心。那匪首笑道：﹃穆姑娘怎能知道？過幾日小王爺下山，要是喜歡她，我們悄悄給你送到王府裏。若是厭了，那就撇在這兒，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他把將秦家妹子從簍子裏揪出來，說道：﹃好生服侍小王爺。挑給你這個差使挺美吧。﹄說著指揮下人將竹簍提了出去，向他請了個安，轉身出門，反手把門帶上了。

　　﹁他拿起燭剪，鉗去了一段燭蕊，火光一亮，照出了秦家妹子美麗的容貌，他笑嘻嘻的走上前去，拉著她的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了？﹄秦家妹子不理他，他摟著她的腰，在她臉上香了一香，笑道：﹃好香，好香！﹄我氣得眼前金星亂冒，有好一陣子看不清他在幹些什麼，等到定了一定神，只見秦家妹子手裏拿著一柄短叉，兩股叉尖對準了自己胸膛，低沉著聲音道：﹃我這條命早就不要啦，你再碰我一下，我當場死在你的面前。﹄

　　﹁我心中暗讚秦家妹子好有骨氣，只盼能這麼嚇退了他。那知他漫不在乎，從衣服上扯下兩個金鈕子，扣在手指上一彈，錚的一聲，一個鈕子將秦家妹子手中的蛇叉打落在地，又一個打中了她的啞穴。我再也忍耐不住，一掌打破窗子，跳進房去。他呆了一呆，笑道：﹃妹子，你來得正好。﹄也不知怎的，我見他笑臉迎人，心中氣就漸漸平了，再給他花言巧語一番，又沒了主意。就在此時，我聽得黃家妹子在窗外叫我。﹂

　　黃蓉道：﹁那時我真想不到你也會在鐵掌峰上。﹂穆念慈又道：﹁後來你與裘幫主在外面動上了手。我跳出來想插手相助，已不見了你們蹤影。我心裏一動，悄悄在窗縫裏一張，黑暗中只見他又抱住了秦家妹子。我只覺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在窗上，隔窗叫道：﹃好，咱們從此一刀兩斷，我永遠不再見你。﹄也不等他回答，直衝下山。這時鐵掌峰上已鬧得天翻地覆，幫眾們點起燈籠火把，齊向中指峰奔去。我獨自下山，倒也無人攔阻。經此變故，我心如死灰，只想一死了之，黑暗中見到一所屋子，就闖了進去，原來是一所道院。只見西壁上繪著一位道長之像，手挺長劍，英姿颯爽，旁邊卻題著﹃活死人﹄三字。我雖不明其意，但心念一動：若是此時死了，義父義母的大仇如何得報？當下求院中的老道姑收了我做弟子。那知次日清晨就全身發燒，神智不清。也不知病了幾天，待得醒轉，卻見秦家妹子站在床前服侍我，也作了道姑打扮。﹂

　　黃蓉欲待相問南琴：﹁你怎樣逃下鐵掌峰來？﹂只怕又給她搶白幾句，當下住口不問。南琴向郭靖望了一眼，知他盼自己述說當時經過，於是說道：﹁那姓楊的給穆姊姊打了幾個耳括子，呆在當地，手足無措。過了一會，山上呼叫之聲愈來愈響，他從衣囊中取出一柄短劍，插在腰裏，吹滅了燭火，走過來在我臉上摸了一摸，哈哈大笑，跳窗出去。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喊聲漸漸遠去，似乎幫眾們追向山下。我若在此時逃走，原是大好機緣，只是被那姓楊的在我身上使了手腳，動彈不得，倒在床邊，黑暗中聽著鐵掌幫的叫喊聲越來越遠，終於半點聲息也聽不到了。就在這四下裏一片寂靜之中，那姓楊的又從窗中跳了進來。我見他的黑影坐在桌邊，一手撐住了下巴，呆呆出神，過了半晌，聽他自言自語：﹃那姓郭的小子竟然敢上山來，後面必有高手接應，在這是非之地，我多耽幹麼？﹄。﹂黃蓉聽到這裏，忍不住罵了聲：﹁懦夫！﹂

　　南琴接著說道：﹁他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哼，你永不見我，卻又怎地？只要大事得成，我富貴無極，後宮三千，還少得了美貌佳人？﹄……﹂郭靖大怒，破口罵道：﹁這小賊！﹂南琴聽楊康如此說，實不知中間包藏著一個賣國求榮的奸謀，見郭靖這等著惱，只嚇得臉上失色。郭靖柔聲道：﹁你再說下去吧。﹂南琴緩緩的道：﹁你一定要我說？﹂郭靖道：﹁你若是累了，那就歇一會兒。﹂

　　南琴凝視著他，臉上神色極是奇怪，語調卻平靜異常，說道：﹁累是不累的，只是我不幸遭遇羞辱，親口說來未免難堪。﹂郭靖忙道：﹁那你不用說了。咱們且商個今後之計。﹂南琴道：﹁不，我該原原本本的說給你知道。﹂郭靖道：﹁我到那邊走走，你跟穆黃兩位姑娘說吧。﹂說著站起身來。他猜想楊康必定對她無禮。要她親口對自己述說，雙方都顯得尷尬，那知南琴道：﹁若是你走開，我是死也不說的。這兩天來，穆姊姊待我這麼好，我也不肯對她說。﹂郭靖眼望黃蓉，見她使眼色命自己坐下，於是坐回了原處。

　　南琴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自傷身世，還是得抒積鬱，反覺安慰，緩緩說道：﹁那姓楊的心意已決，點亮了燭火，回身收拾行囊，忽見我倒在床邊，微微一驚，原來他以為我早已逃走了。他拿燭台在我臉前照了一照，笑道：﹃嘿嘿，為了你，才失卻了她。你自己想想，若是願意跟我走呢，這就帶你下山。否則你就躺在這裏，讓鐵掌幫愛對你怎麼樣就怎樣。﹄我一時難以決斷，自忖留在山上定無善果，可是跟他下山卻是凶多吉少。他見我沉吟不語，忽然縱聲大笑，獸性發作，就將我污辱了。﹂

　　三人聽得默然不語。穆念慈心似刀剜，淚水如珍珠斷線般滾了下來，楊康對己負心背義，這些日來原已神傷腸斷，卻不料此人卑惡至斯。她一往情深，對他原諒了一次又一次，豈知自己的刻骨相思，到頭來終成一場惡夢。

　　南琴神情木然，說的似乎只是一個與她毫不相干之人的事：﹁我既然為他所辱，把心一橫，就跟了他下山，總要尋個時機，先報被辱之仇，再自尋了斷。那鐵掌峰甚是陡削，他扶著我就走得不快，行到天明，還只走到山腰。他怕撞到鐵掌幫的人臉上不好看，故意揀山後沒路的地方走，這樣攀籐附葛，下去得更加慢了。那山腰越走越險，下面是個萬丈深谷，黑黝黝的不見底處，只要向下一望，腳就發軟。兩人走到一塊凸出的懸崖之上，我心裏害怕，手腳直顫。他笑道：﹃我揹你過去。可不許動，一動兩人都沒命兒。﹄說著就彎下了腰。我想這真是天賜良機，正好在此同歸於盡，當下伏在他背上，牢牢抱住他的頭頸，待他正當伸腰站起，身子未穩之際，我右腳用力在大石上一撐。他大叫一聲，兩人一齊摔了下去。﹂

　　聽到此處，穆念慈驚呼一聲，但隨即想到自己對楊康竟未忘情，不由得咬牙暗恨。南琴接著說道：﹁我只覺身子凌空，往下直掉，不禁暗暗喜歡，心想這一下我固然粉身碎骨，教這奸賊也摔成肉醬。突然之間，只覺猛地一頓，眼前火花亂舞，一顆心好似要從胸膛裏跳出來。我只道這一下準是摔死了，卻聽得那惡賊哈哈大笑起來。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他右臂勾住了石壁上橫裏生出的一棵松樹，兩個人在空中好似打秋千般一晃一晃的，原來那松樹救了他的性命。

　　﹁他不知我是有意相害，還道我害怕才站立不穩，這一下死裏逃生，他甚是得意，笑道：﹃若不是你小王爺一身武功，你的小命兒還在麼？﹄那松樹離谷底已不過七八丈，這惡賊也真是命不該絕，偏巧會摔在松樹之旁。他揹著我爬到樹根，說道：﹃先到谷底，再尋去路。﹄

　　﹁那深谷裏全是樹葉腐草，到處都是枯骨，想是山上時有野獸失足掉下，年深月久，盡成白骨。他拿著一根野獸的大腿骨，一面撥草而行，一面跟我說笑。我怕他起疑，有了提防，日後難以下手，也就跟他敷衍應答。走了一陣，他忽然一腳踏中一件甚麼東西，驚呼一聲，急忙退後，用獸骨撥開長草一看，原來是具死屍。

　　﹁那死屍身穿黃葛布衫，頭顱跌得粉碎，早已瞧不出面目，只見胸前一叢白鬍子染著斑斑鮮血，卻是跌死不久……﹂黃蓉笑道：﹁裘千里那老兒摔在深谷之中，居然還有人見了他一面。﹂南琴道：﹁他在那死屍身上一搜，拿出了許多物事，什麼戒指、斷劍、磚塊，古裏古怪一大套。他笑道：﹃原來這老兒死在這裏。﹄一面說，一面從死屍胸口搜出了一本冊子。﹂

　　黃蓉微笑道：﹁這本冊子之中，只怕記的是他各種各式騙人的法門。﹂南琴仍是宛如沒聽見她的說話，接著說道：﹁那姓楊的惡賊拿了冊子打開來一瞧，津津有味的一路翻閱，臉上神色很是高興。瞧了好一陣子，才把冊子放入懷中，覓路出谷。兩人在那陰沉沉的深谷中整整繞了一天，直到傍晚，方始轉出山谷，找到一家農家借宿。他叫我自認是他妻子，不許露出半點破綻。吃過晚飯，他點了油燈又瞧那本冊子，看一回，指手劃腳的比一回，似乎冊子上寫著什麼武功的法門。我倚在床上，又是傷心，又是疲倦，身子像癱瘓了般動彈不得，忽然之間，只聽得窗外閣閣兩聲蛙鳴，又是絲的一響。我在林子中跟著爺爺捉蛇慣了的，一聽聲音，就知是一條毒蛇咬住了一隻青蛙。

　　﹁我想著被惡賊害死了的爺爺，想著他在陰世倒能與我爹爹、媽媽、叔叔們團聚了，就剩下我一個孤苦伶仃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突然間一個念頭在我心中一閃，我道：﹃小王爺，我出去一忽兒。﹄他笑道：﹃好吧。可是你別想逃走，我一霎眼就追上你。﹄我道：﹃我逃？逃到那裏去？﹄他道：﹃是啊，你不想逃，這才是好孩子呢！﹄

　　﹁我走出了屋，悄悄走到屋背後，站著聽一忽兒，果然聽見那蛇兒正在吞食青蛙。我掩過去抓住蛇兒的尾巴一抖，就提了起來，再把蛇兒盤成一圈，用一塊帕子包了，回到屋裏。他見我很快就回去，笑著點點頭，又看他的書，說道：﹃你先睡，一會兒我就來陪你。﹄我心裏暗罵：﹃好惡賊，老天爺叫我今日得報被辱之仇。﹄﹂

　　說到這裏，黃蓉已知道她報仇之法。穆念慈也已隱約料到，手心全是冷汗。只有郭靖還只怔怔的聽著，沒識透這中間的機關。南琴接著道：﹁我放下帳子，拿扇子趕出蚊蟲，睡在裏床，輕輕打開帕子，拿出蛇兒，右手按住蛇兒七寸，叫它不能遊動，左手用扇子蓋在蛇上，沉著氣只等他上床。

　　﹁那知他看書看出了神，全然把我忘了。我越等心越是跳得厲害，只怕他瞧出端倪，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油燈中的青油漸漸點乾，燈火越來越小，終於嗤的一聲，油燈熄滅。他笑道：﹃哈哈，真是該死，看起了書，竟不顧得憐香惜玉。小寶貝，可別怪我啊。﹄我假裝睡著，輕輕發出鼾聲，耳中卻留神聽著他的動靜，聽著他摺好冊子放入衣囊，聽著他除去長衣，聽著他坐上床來，又脫下鞋子，揭開帳子。這時天氣好熱，他脫光了上衣，打赤膊睡倒，伸手來抱我。我仍是輕輕打鼾，左手慢慢拿開扇子，右手慢慢把蛇頭拿到他的胸口，在蛇身上用指甲使力一刺。蛇兒受痛，在他胸膛上一口咬住。他大叫一聲：﹃什麼？什麼？﹄一躍下床，這才摸到那毒蛇還牢牢咬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扯，好啊，蛇兒的牙齒一一斷折，都留在他的肉裏啦。﹂

　　穆念慈驚叫一聲，跳了起來，望著南琴，臉上是一股說不出的神情，又是驚駭，又是佩服，可又混和著不少責怪。南琴理也不理，雖然說到十分緊張之處，語調仍是平靜異常：﹁他高聲叫道：﹃蛇，蛇！﹄我這時還不想死，我，要眼見他受盡苦楚死了，再到陰世去見我爺爺和爹娘去。當下我假裝也是大吃一驚，叫道：﹃什麼？有蛇？在那裏，在那裏？﹄他道：﹃咬著了我。﹄我道：﹃快點火，快點火。﹄他晃亮火摺，我見他胸口清清楚楚排著四個小黑孔，心中暗暗高興的說道：﹃你躺著別動，我給你去找些草藥。﹄這時農家的人也驚了起來，說道：﹃這裏本有毒蛇，唉，怎麼遊到床上來啦。﹄

　　﹁我提了一盞燈籠，到屋子外去找草藥。我真的是去找草藥，不過找的不是醫蛇毒的藥，是叫蛇毒發作得更厲害的藥……﹂穆念慈聽到這裏，反手一掌，打得南琴半邊腮幫子登時紅腫。黃蓉一伸手，拿住她的手腕，叫道：﹁姊姊，難道這惡賊不是罪有應得？﹂穆念慈腦海中一片茫然，兩眼發直。

　　南琴被打，理也不理，仍然說道：﹁那草藥一時找不到，我也不找啦，反正他被蛇兒咬了這一口，總教他挨不過六個時辰。我隨手摘了幾莖青草，放在口裏嚼爛了，回去給他敷在傷口。只見他胸口已腫起一大片，黑中帶紫，人已昏過去了幾次。我坐著他身旁假哭，起初是裝假，後來哭了幾聲，想到自己身世，悲從中來，難以抑制，不禁哭得甚是淒涼。他醒了轉來，兩眼望著我，眼中露出兇光，疑心是我捉蛇害他，但見我滿臉淚水，並非假裝悲戚，懷疑之心又去，嘆道：﹃總算還有一個人為我淌眼淚。﹄

　　﹁從半夜到天明，他又昏暈了三次，到後來全身發冷，痙攣抽搐，痛苦難當。他自知性命難保，對我道：﹃我求你一樁事，事成後必有重報。﹄我道：﹃我不要什麼重報，你吩咐吧。﹄他叫我從衣囊中取出那本冊子來，說道：﹃我死之後，你取我身上的短劍，連同這本冊子送到大金國汴梁趙王府，親手交給趙王爺，說道武穆遺書的消息，就在此冊之中。﹄﹂

　　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心道：﹁怎麼裘千里的冊子和武穆遺書又有關連了？﹂南琴接著道：﹁他有氣沒力的道：﹃你對趙王爺說，我親口允你，立你為妃，你……你這一生就富貴榮華，享用不盡了。﹄我點點頭不語。他淒然笑道：﹃你怎麼不謝我？﹄我仍是不語。我是要等他身上蛇毒再發作厲害些，手足絲毫動彈不得，再把那本冊子在他面前一張張的撕得粉碎，叫他臨死之時，不但身上痛苦，心中也不得平安。﹂穆念慈厲聲道：﹁你……你為什麼這樣惡毒？他就算對你不起，也是為了愛惜你這副容貌？﹂黃蓉卻低聲道：﹁唉，可惜，可惜！﹂

　　南琴冷冷的道：﹁可惜？這樣的惡賊死了有什麼可惜？﹂黃蓉道：﹁我又不是可惜人，是可惜那本冊子。﹂南琴不再接口，自管說她的經歷：﹁那惡賊折騰了半夜，挨到天明，只叫：﹃水，水！﹄我倒了一碗水，放在他床前桌上，說道：﹃這裏有水！﹄他伸手想拿，我把水碗移遠一些，他夠不著了，掙扎著要坐起來，身子卻是不聽使喚。他道：﹃求求你，拿……拿給我。﹄我道：﹃你自己拿。﹄他使盡全身之力，一把抓住水碗，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那知道手臂僵硬，再也彎不過來，一用勁，乓乒一聲，水碗在地下跌得粉碎。

　　﹁我知道他已無能為力，拿著那本冊子，走到他跟前說道：﹃你要我送到趙王府去，好啊，你瞧仔細了。﹄我從冊子上撕下了一張紙來，慢慢的撕成一片一片。他只說：﹃你……你……﹄又是驚惶，又是氣憤。我要等他零零碎碎的受罪，撕了一張，停歇片刻，再撕一張。他氣得暈了過去，好，我就等他，等他醒過來再撕。

　　﹁這樣撕了十多張，他早閉上了眼不瞧，可是耳朵裏卻聽得見啊。輕輕的，慢慢的，就這樣嗤的一張，又是嗤的一張……﹂她一人說話，三人在旁傾聽，四個人臉上神情甚是奇特，似乎都親眼見到楊康倒在床上，南琴在他面前撕那本冊子的情景。

　　﹁突然之間，他臉上露出了留神的模樣，好像在用心聽遠處的什麼聲音。我停手不撕，側耳傾聽，果然遠遠有許多人說話和腳步之聲。那惡賊雖在臨死，還是十分狡猾，忽然假裝沒聽見什麼，只說：﹃水，水，給我水！﹄我聽得人聲越走越近，不久到了農舍外面，聽得有人在罵：﹃賊廝鳥，這兩個小賊定是給神算子收留了。﹄又有一個人道：﹃依老子說，一把火將那賤人連小賊一起燒了。﹄另一個道：﹃那使不得，若是燒她不死，這婆娘陰險毒辣，可給咱們鐵掌幫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禍胎。﹄

　　﹁我一聽是鐵掌幫人馬，心中暗暗吃驚，只怕他們進來救了這惡賊。鐵掌幫多養毒蟲，自有解救蛇毒之法。我從地下撿起一片破碗的尖片，心中算計定了，若是幫眾進屋，我先殺了這姓楊的惡賊，隨即自殺。我怕他張口喊叫，把他長袍蒙在他頭上，將破碗的碎片對準了他喉頭。

　　﹁也不知是他運氣好還運氣壞，鐵掌幫人馬先先後後經過那農舍回山，居然沒一人進來。我等他們過盡了，揭開他頭上長袍，正要拿那小冊子再撕，忽然呀的一聲，大門被人推開。這農家的一對夫婦一早就到田裏去了，屋裏再無旁人，我到門縫裏一張，只見進來的是七八個男子。這些人手拉手的緩緩而行，當先那人手中拿了一根桿子，在地下點點打打，原來都是瞎子，身上十分污穢，但依稀瞧出原本穿的都是白衣。﹂

　　黃蓉低聲道：﹁老毒物的蛇奴。﹂南琴眼望郭靖，說道：﹁那日恩公和我在樹林子裏捕捉血鳥，我親眼見到這些惡奴被血鳥啄瞎眼珠，自然一見就認得他們的面目。我忙把長袍又蒙在他的頭上，只聽蛇奴中領頭的那人叫道：﹃行行好，施捨些茶飯給可憐的瞎子！﹄我不敢出聲。那人又叫了一遍，停了片刻，聽得屋內無人回答，說道：﹃這裏沒人，咱們找吃的吧！﹄說著各人站起身來。我想：他們一找就會找進屋來，那可不妙。於是咳嗽一聲，打開房門，說道：﹃誰啊？﹄那些蛇奴吃了一驚，一人說道：﹃求姑娘行好，施捨些茶飯。﹄又一人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道：﹃咱們化銀子買也成。﹄我道：﹃請坐吧，我給你們做飯去。﹄我只盼他們快些走路，於是到廚下煮了一鍋飯，炒了一盤青菜，給他飽餐了一頓。

　　﹁他們吃完飯，正要站起，忽然隔壁房裏那姓楊的大叫一聲。我急忙回進房去，只見他撐著身子坐在床上，一手指著我，臉上滿是驚怖的神色，叫道：﹃歐陽公子，歐陽公子！﹄我給他嚇了一跳，也不知歐陽公子是誰，只怕給蛇奴們聽見，又生變故，忙拾起落在地下的長袍，迎頭罩去。那知他突然間力大異常，伸手一格，把我推得跌倒在地，口中叫道：﹃歐陽公子，你……你饒了我，饒了我！﹄﹂

　　黃蓉、郭靖、穆念慈三人親眼見到楊康用鐵槍的槍頭刺殺歐陽公子，聽南琴說到這裏，背上都感一陣寒意。黃蓉本來坐在二女之間，想到歐陽公子的鬼魂前來向楊康索命，越想越怕，﹁嚶﹂的一聲叫，躍起身來，奔到郭靖身旁，偎倚著他坐下。其實世上那有鬼魂索命之事，楊康中了蛇毒，神智混亂，心中又深印著當日刺殺歐陽公子這一幕，於是在昏迷之中似見歐陽公子走到面前，伸手要扼他咽喉。

　　南琴見黃蓉與郭靖神態親熱，心中一酸，接著說道：﹁他大叫歐陽公子，房中的眾蛇奴紛紛闖進房來，叫道：﹃公子爺，公子爺，您在那裏？﹄我見事情敗露，瞧眾蛇奴的神情，似乎正是在尋這個什麼歐陽公子，料知要糟，乘著房中混亂，眾蛇奴又沒一個有眼睛，悄悄溜了出去。不知怎的，那時我又不想死啦，只怕被他們抓住，身受難言慘禍，當下頭也不回的向前直奔，鬼使神差，竟也奔到了穆姊姊所住的道院之中。我見穆姊姊身如火燒，病得厲害，就留下照料她。當晚思前思後，眼前又有穆姊姊的榜樣，於是也求那老道姑收我作弟子，出家做了道姑。過了兩天，穆姊姊燒退醒來……﹂

　　穆念慈打斷她的話頭，問道：﹁後來他怎麼啦？﹂南琴道：﹁怎麼啦？自然是死了。﹂穆念慈道：﹁我……我瞧瞧去。﹂一躍而起，頭也不回的向前直奔。黃蓉急叫：﹁姊姊，姊姊！﹂穆念慈心中只想著楊康，竟未聽見，片刻之間，轉過山坳，跑得人影不見。

　　三人都知她對楊康仍是未能忘情，各各嗟嘆。南琴慢慢站起身來，說道：﹁恩公，過去的事都對你說啦，也是天可憐見，能教我再見你一面。﹂她從懷中取出一本撕爛了的冊頁，遞給郭靖道：﹁這冊子給我撕去十多張，我也不懂裏面寫著些什麼，那姓楊的賊子這麼當它寶貝兒般的，想來總有點兒用處，請您瞧著辦吧。﹂說著遞給郭靖。

　　郭靖接過，也不打開，順手放在懷內，問道：﹁你打算到那兒去？﹂南琴淒然道：﹁我既已見著恩公，到那兒都是一樣。那鐵掌幫對恩公和黃姑娘不存好心，兩位多小心著點兒。﹂黃蓉問道：﹁你怎知道那啞巴梢公是鐵掌幫的人？﹂南琴道：﹁將我裝在竹簍子裏去交給楊康的，就是他。﹂黃蓉﹁啊﹂了一聲，心中已在盤算對付這梢公的法兒。

　　南琴又道：﹁穆姊姊退燒起床之後，和我商量著結伴東行，在避秦酒樓上正好遇著兩位，又見到了那假裝啞巴的稍公。想是老天爺不讓惡人得逞，所以無巧不巧的教我們撞到了。﹂她說畢，向黃蓉道個萬福，隨即向郭靖盈盈的拜了下去，說道：﹁小女子從此告辭，祝恩公長命百歲，萬事如意。﹂

　　郭靖急忙扶起，心中甚有黯然之意，卻不知說什麼好。黃蓉道：﹁秦姊姊，你也沒家啦，不如跟我們一起到江南去。﹂南琴搖頭道：﹁我要回爺爺的樹林子去。﹂黃蓉道：﹁那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有什麼好？﹂南琴道：﹁我生來是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命。﹂黃蓉向郭靖望了一眼，不再言語。南琴也向郭靖望了一眼，緩緩轉過身子去，向前便走。

　　郭靖呆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事，叫道：﹁姑娘慢去。﹂南琴聞言停步，卻不轉過身來。郭靖道：﹁若是再有歹人相害，姑娘你卻怎生處？﹂南琴低下了頭，輕聲道：﹁亂世弱女，左右不過認命罷啦。﹂郭靖道：﹁我傳你一點淺薄功夫，只要勤練不掇，日後也儘可敵得住三五個壯漢。﹂

　　南琴沉思半晌，道：﹁好吧，既是恩公吩咐，我學便是。﹂郭靖見她並無喜色，心中微感詫異，當下將當年丹陽子馬鈺在蒙古大漠中授給他的內功心法，說了十路。南琴聰明伶俐，郭靖只稍加點撥，也就會了。郭靖道：﹁這門功夫學得久了，成效自見。你雖不會武藝，但將來隨便亂打的一拳一腳，亦足傷人。﹂南琴默然不語，拜別而行。

　　黃蓉待她走遠，笑道：﹁恭喜你收得一位高足啊。﹂郭靖道：﹁那算什麼收徒弟，我只盼她不再受歹人欺侮就是。﹂黃蓉道：﹁那也難說得很，就是學到你我這樣的本事，也免不了受歹人欺侮。﹂郭靖嘆道：﹁亂世之際，人不如狗，那也是沒法的事。﹂黃蓉道：﹁好，咱們殺那啞巴狗去。﹂郭靖道：﹁什麼啞巴狗？﹂黃蓉口中咦咦啊啊，指手劃腳的比了一陣。﹂郭靖笑道：﹁咱們還坐這假啞巴的船？﹂

　　黃蓉道：﹁自然要搭這船。裘千仞那老賊打得我好痛，我正要找他晦氣。老賊打不過，就殺幾個他手下的惡徒，也出了口胸中惡氣。﹂當下兩人又回酒樓來，只見那啞巴梢公正在酒樓前探頭探腦的張望，一見兩人回轉，臉露喜色，忙迎上來。

　　靖蓉二人只作不知，隨他到碼頭落船，那船是一艘不大不小的烏篷船，載得八九十擔米。沅江中這種船隻最多，湘西山貨下放，湖濱稻米上運，用的都是這種烏篷木船。只見船內有兩名後生，赤了膊正在洗刷甲板。靖蓉二人上了船，那梢公解開船纜，把船撐到了江心，張起布帆，這時南風正急，順風順水，那船如箭般向下游駛去。

　　郭靖想到楊康死於非命，穆念慈和南琴身遭不幸，不勝感歎，斜倚在艙內船板之上，呆呆的出神。黃蓉忽道：﹁靖哥哥，秦姑娘給你的那本冊子讓我瞧瞧，不知怎麼又跟武穆遺書有關了。﹂郭靖道：﹁你不說我倒忘了。﹂從懷中取出冊子，交給她。黃蓉一頁頁的翻閱，忽然叫道：﹁啊，原來如此。靖哥哥，你快來瞧。﹂

　　郭靖挪動身子，坐到她的身旁，從她手裏瞧那冊子。此時天已向晚，朱紅的晚霞映射江心，水波又將紅霞反射到了黃蓉的臉上、衣上、書上，微微顫動。兩人藝高人膽大，雖在賊船之中，卻是絲毫不懼，全神貫注的翻閱那本冊子。

　　原來這冊子是鐵掌幫第二十三代幫主上官劍南所書，記著鐵掌幫逐年的大事。那上官劍南原是韓世忠部下的將領。秦檜當權後岳飛被害，韓世忠被除了兵權，在杭州西湖邊上閒住。他部下的官兵大半也是解甲歸田。上官劍南憤恨奸臣當道，領著一批兄弟在荊襄一帶落草，後來入了鐵掌幫。不久老幫主去世，他接掌幫主之位。這鐵掌幫本來是個平平無奇的幫會，經他力加整頓，兩湖之間的英雄好漢、忠義之士，聞風來歸，不過數年，在江湖上浸浸然已可以與北方的丐幫分庭抗禮。

　　上官劍南心存忠義，雖然身在草莽，卻是念念不忘衛國殺敵、恢復故土，是以經常派了許多手下人在臨安打探消息以待時機。後來宋高宗傳位給孝宗，自己安安穩穩的做太上皇，那孝宗總算想到岳飛盡忠報國、冤屈被害，心中有點過意不去，將他的遺體從眾安橋邊遷到了西湖邊上隆重安葬，建立祠廟。岳飛的衣冠遺物，卻送到了宮中。遷葬之日，岳飛的舊部與許多忠義好漢，都在黑夜之中偷偷的前去祭奠。鐵掌幫派在臨安的幫眾由此得到訊息，知悉岳飛的遺物之中，有一部兵法遺書。

　　這訊息快馬報到鐵掌峰上，上官劍南即日盡點幫中高手，傾巢東下，夜入深宮，將那部武穆遺書盜了出來，當晚持書去見舊主韓世忠。

　　此時韓世忠年紀已老，與夫人梁紅玉在西湖邊上隱居，見到上官劍南送來這部武穆遺書，想起英雄冤死、壯志不售，不由得拔劍斫案、扼腕長嘆。他為紀念舊友，曾將岳飛生平所作的詩詞、書啟、奏議等等鈔成一卷，於是將這一卷鈔本也贈給了上官劍南，勉他繼承岳武穆的遺志，相率中原豪傑，盡驅異族，還我河山。上官劍南拜別之際，忽然想到：岳飛這部兵法之中，處處勉人忠義報國，看來是有所為而作，決不是寫了要帶入墳墓的，定是秦檜防範周密，以致無法傳遞出外。但想岳武穆用兵如神，定有對策，卻不知他傳出來的消息輾轉落在何處，若是他所欲傳授之人得訊遲了，再到宮中去取，豈非要撲一個空？於是繪了一幅鐵掌山的圖形，在夾層之中又藏一紙，上書：﹁武穆遺書，在鐵掌山，中指峰上，第二指節。﹂十六字。韓世忠只怕後來之人不解，又在畫上題了一首岳飛的舊詩，心想這部兵法的傳人若非武穆的子弟，亦必是他舊部，自然知道此詩，當會對這畫細細參詳了。

　　上官劍南回到鐵掌山上，大會群雄，計議北伐，但朝廷一味畏懼金國，非但不加獎助，反而派兵圍剿，鐵掌幫雖然英雄，究竟人少勢弱，再加金國又派兵助攻，終於被打破山寨。上官劍南身受重傷，死在鐵掌峰上。

　　這本冊子後來幾頁寫得歪歪斜斜，想是上官劍南受傷之後所書，最後幾頁卻被南琴撕破了。郭靖翻完冊子，喟然嘆道：﹁想不到這幫主倒是一位忠義愛國的好漢子。他臨死之時還牢牢抱著那部遺書。我只道他也和裘氏兄弟一般，勾結大金，賣國求榮，心中對他十分卑視，早知如此，對他的遺骨倒要恭恭敬敬的拜上幾拜。﹂

　　說話之間，天已向黑，梢公把船在一個村子旁攏了岸，殺雞做飯，黃蓉怕他在飯菜中做甚手腳，假意嫌他飯菜做得骯髒，自行拿了雞肉蔬菜，與郭靖上岸到村中農家做飯。那梢公吹鬚瞪眼，極是惱怒，苦於自己裝啞巴，既無法出言相勸，又不便譏刺洩憤。

　　飯罷，二人在農舍前樹蔭下乘涼，黃蓉道：﹁那秦家姊姊撕去的幾頁之中，不知寫些什麼，世上只有裘千里與楊康見過，可是這一老一小兩個奸賊，都已一命嗚呼了。﹂郭靖道：﹁裘千里拿了這本冊子，卻不取武穆遺書，不知是何緣由？﹂黃蓉道：﹁想是他聽見了咱們聲音，取了一本，來不及再取第二本。又或許那撕去的十幾頁之中，載著什麼十分重要之事，那老賊全神貫注，也不管什麼兵法不兵法了。﹂郭靖點頭道：﹁想必如此。只是那上官幫主逃上鐵掌峰後，官兵怎麼不上峰追捕？﹂黃蓉道：﹁這個我也想不通，只有瞧了那被撕的十多頁，方能解此疑團。﹂她格的一聲笑，說道：﹁秦家姊姊若不撕毀冊頁，反而依言去送給完顏烈，那才有好戲瞧呢……﹂說到此處，突然叫了一聲：﹁妙啊！﹂

　　郭靖忙問：﹁怎麼？﹂黃蓉笑道：﹁咱們把這冊子送給完顏烈去，他定會率人上鐵掌山去找武穆遺書。想那中指峰是鐵掌幫的聖地，裘千仞豈敢干休？讓他們自相殘殺，豈不妙哉！﹂郭靖也是拍掌叫好。黃蓉道：﹁想不到曲靈風曲師哥無意之中建了這個大功。﹂郭靖愕然不解。黃蓉道：﹁這武穆遺書本來藏在大內翠寒堂旁的水簾石洞之中，上官劍南既將書盜來，自然是把那幅畫放在原本藏書之處，是不是？﹂郭靖點頭道：﹁不錯。﹂黃蓉道：﹁我曲師哥被逐出桃花島後，眷戀師門，知道我爹爹喜愛書畫古玩，又想天下奇珍異寶，自然以皇宮之中最多，於是冒險入宮，盜了不少名畫法帖……﹂

　　郭靖接口道：﹁是啦，是啦。你曲師哥將這幅畫連同別的書畫一起盜了來，藏在牛家村密室之中，要想送給你爹爹，不幸被宮中侍衛打死。完顏烈那奸賊再到皇宮之中，非但武穆遺書不見，連指點線索的這幅畫也不在了。唉，早知如此，咱們在水簾洞前大可不必拚命阻攔，我不會被那老毒物打傷，你也不用操這七日七夜的心了。﹂黃蓉道：﹁那卻不然。你若不在牛家村密室養傷，又怎能見到這幅畫？又怎能……﹂她想到也就是在這牛家村中，與那華箏公主相見，心中不禁黯然，隔了一陣才道：﹁不知爹爹現在怎樣啦？﹂抬頭望著天邊一彎新月，輕輕的道：﹁八月中秋快到了。嘉興煙雨樓比武之後，你就回蒙古大漠了吧？﹂郭靖道：﹁不，我先得殺了完顏烈那奸賊，給我爹爹和楊叔叔報仇。﹂黃蓉凝視著新月，道：﹁殺了他之後呢？﹂郭靖道：﹁還有很多事啊，要醫好師父身上的傷，要叫周大哥到黑沼去找瑛姑。﹂黃蓉道：﹁這一切全辦好之後，你總要回蒙古去了吧？﹂

　　郭靖不能說去，又不能說不去，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黃蓉忽然笑道：﹁我真傻，儘想這些幹麼？乘著咱倆在一塊兒，多快活一刻是一刻，這樣的好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咱們回船去，捉弄捉弄那假啞巴開心。﹂

　　兩人回到船中，梢公和兩個後生卻已在後梢睡了。郭靖在黃蓉耳邊道：﹁你睡吧，我留神他。﹂黃蓉傷後元氣未復，確感倦怠，把頭枕在郭靖腿上，慢慢睡著了。郭靖本擬打坐用功，但恐梢公起疑，當下橫臥在艙板上，默默記誦一燈大師依據九陰真經中梵文所錄的內功，一步一步的照練，練了一個更次，非但不感倦怠，反而神完氣足，四肢百骸都覺充塞了勁力，正自心中歡喜，忽然聽得黃蓉迷迷糊糊的道：﹁靖哥哥，你不要娶那蒙古公主，我自己要嫁給你的。﹂郭靖怔了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只聽她又道：﹁不，不，我說錯了。我不求你什麼，我知道你心中喜歡我，那就夠啦。﹂郭靖低聲叫了兩聲：﹁蓉兒，蓉兒。﹂黃蓉卻不答應，鼻息微聞，又沉沉睡去，原來剛才說的是夢話。

第六十七回　青龍險灘

　　郭靖又愛又憐，但見淡淡的月色瀉在黃蓉臉上，此時她重傷初痊，血色未足，臉肌被月光一照，白得有似透明。郭靖呆呆的望著，過了良久，只見她眉尖微蹙，眼中流出幾滴淚水來。郭靖心道：﹁她夢中必是想到了咱倆的終身之事，莫瞧她整日價無憂無慮，笑靨如花，其實心中卻不快活。唉，是我累得她如此煩惱，當日在張家口她若不遇上我，於她豈不是好？﹂

　　一個人在夢中傷心，一個睜著眼兒愁悶，忽聽得水聲響處，一艘船從上游駛了下來。郭靖心想：﹁這沅江之中水急灘險，什麼船恁地大膽，竟在黑夜行舟？﹂正想探頭出去張望，忽聽得自己坐船後梢上有人輕輕拍了三下手掌，拍掌之聲雖輕，但在靜夜之中，卻在江面上遠遠傳了出去。接著聽得收帆扳槳之聲，原在江心下航的船向右岸靠了過來，不多時，已與郭靖的坐船並在一起。

　　郭靖輕輕拍醒黃蓉，只覺船身微微一晃，忙欣起船篷向外張望，見一個黑影從自己船上躍向來船，瞧身形正是那啞巴梢公模樣。郭靖道：﹁我過去瞧瞧，你守在這兒。﹂黃蓉點了點頭。郭靖矮著身子，躡足走到船首，見來船搖晃未定，縱身一躍，輕輕落在桅桿的橫桁之上。他這一躍落點極準，正好在那船正中，那船只是微微往下一沉，並未向旁傾側，船上各人絲毫未覺。

　　他貼眼船篷，向下瞧去，只見船艙中站著三名黑衣漢子，都是鐵掌幫的裝束，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正是當日黃蓉手下的敗將玄背蟒喬太。郭靖身法好快，那梢公雖比他先躍上來船，但此時也剛走入船艙。喬太道：﹁兩個小賊都在麼？﹂那啞梢公道：﹁是。﹂喬太又問：﹁他們可起什麼疑心？﹂啞梢公道：﹁那倒沒有。只是兩個小賊不肯在船上飲食，做不得手腳。﹂喬太﹁哼﹂了一聲道：﹁左右叫他們在青龍灘上送命。後日正午，你們船過青龍灘，到離灘一里的青龍集，你就折斷船舵，咱們候在那裏接應。﹂啞梢公應了。喬太又道：﹁這兩個小賊功夫厲害得緊，可千萬要小心了。事成之後，幫主必有重賞。你從水裏回去，別晃動船隻，惹起疑心。﹂啞梢公道：﹁喬寨主沒什麼吩咐了？﹂喬太擺擺手道：﹁沒有了。﹂啞梢公行禮退出，從船舷下水，悄悄游回。

　　郭靖雙足在桅桿上一撐，回到了坐船，將聽到的言語悄悄與黃蓉說了。黃蓉冷笑道：﹁一燈大師那裏這樣的急流，咱倆也上去了，還怕什麼青龍險灘、白虎險灘？睡吧。﹂

　　既知了賊人的陰謀，兩人反而放下了心。到第三日早晨，那梢公正要啟錨開船，黃蓉道：﹁且慢，先把馬匹放上岸去，莫在青龍灘中翻船，送了性命。﹂啞梢公假裝不懂，黃蓉也不理他，自與郭靖牽馬上岸。郭靖忽道：﹁蓉兒，別跟他們鬧著玩了。咱們從這裏棄船乘馬就是啦。﹂

　　黃蓉道：﹁為什麼？﹂郭靖道：﹁鐵掌幫鬼蜮小人，何必跟他們計較？咱倆只要太太平平的廝守在一起，比什麼都強。﹂黃蓉道：﹁難道咱倆當真能太太平平的廝守一輩子？﹂郭靖默然，眼見黃蓉鬆開小紅馬的韁繩，指著向北的途徑。那小紅馬甚有靈性，數次離開主人，事後均能重會，這時知道主人又要暫離，當下便不遲疑，放開足步向北奔去，片刻間沒了蹤影。

　　黃蓉拍手道：﹁下船去吧。﹂郭靖道：﹁你身子尚未復原，何必定要干冒危險？﹂黃蓉道：﹁你不來就算了。﹂自行走下江邊斜坡，上了船去。郭靖無奈，只得跟著上船。黃蓉笑道：﹁傻哥哥，咱們在一起多些希奇古怪的見歷，日後分開了，多點兒事回想回想，豈不是好？﹂

　　那船又航了一個多時辰，眼見日將當午，沅江兩旁群山愈來愈是險峻，看來那青龍灘已相距不遠，靖蓉二人站在船頭眺望，只見上行的船隻都由人拉縴，大船的縴夫多至數十人，最小的小船，也有八九人。每名縴夫弓身彎腰，一步步的往上挨著，額頭幾乎要和地面相觸，在急流衝激之下，船隻幾似釘住不動，那些縴夫都是頭纏白布，上身赤了膊，古銅色的皮膚在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口中大聲吆喝，此起彼和，河谷間響成了一片，下行的船隻卻是順流疾駛而下，一霎間掠過了一群群的縴夫。

　　郭靖見了這等聲勢，不由得暗暗心驚，低聲向黃蓉道：﹁蓉兒，我先前只道沅江水勢縱險，咱倆卻也不放在心上。現下瞧這情勢，只怕急灘極長，若是坐船翻了，你身子又未全好，別要有甚不測。﹂黃蓉道：﹁依你說怎生處？﹂郭靖道：﹁殺了那啞巴梢公，攏船靠岸。﹂黃蓉搖頭道：﹁那不好玩。﹂郭靖急道：﹁現下怎是玩的時候？﹂黃蓉抿嘴笑道：﹁我就是愛玩嘛！﹂郭靖見混濁的江水被兩旁山峰一束，更是湍急，心中暗自計議。

　　那江轉了個彎，遠遠望見江邊有數十戶人家，房屋高高低低的倚山而建。急流送船，勢逾奔馬，片刻間就到了這些房屋旁邊，只見岸上有數十名壯漢沿江相候，啞梢公將船上兩根纜索拋上岸去，眾壯漢接住了，套在一個大絞盤上，十多人扳動絞盤，把船拉到岸邊。這時下游又駛上一艘烏篷船，原本三十多名縴夫，到這裏歇下了一大半。郭靖心道：﹁瞧來下面的江水，比這裏更急一倍有餘。﹂

　　船靠了岸，見山崖邊舶著二十幾隻艘船，岸上有人叫道：﹁昨晚出蛟，發了山洪，水勢猛漲，下行船都在這裏等水退，大夥兒上岸歇吧。﹂黃蓉問身旁一個男子道：﹁大哥，這兒是什麼地方？﹂那男子道：﹁青龍集。﹂黃蓉點點頭，留神啞梢公的神情，只見他與斜坡上一名相貌粗豪的大漢做了幾下手勢，交了一個小包給他，突然取出一柄斧頭，兩下斬斷纜索，一伸手提起鐵錨，那船驀地裏斜過身子，飛也似的往下游衝去，岸上眾人聲驚呼起來。

　　一過青龍集，河床陡然下傾，江水噴濺注瀉。啞梢公雙手掌舵，兩眼瞪視著江面，兩名後生各執長篙，似在預防急流中有甚不測，又似護衛啞梢公，怕靖蓉二人前來襲擊。郭靖見水勢愈來愈急，那船狂衝而下，每一瞬間都能撞上山石，碰成碎片，高聲叫道：﹁蓉兒，搶舵！﹂說著拔步奔往後梢。兩名後生聽見叫聲，長篙挺起，各守一舷，篙尖在日光下耀人眼目，極是鋒利，原來是純鋼打成的兵刃。郭靖那把這兩人放在眼裏，身形一矮，迎面就往右舷衝去。

　　黃蓉叫道：﹁慢著！﹂郭靖停步回頭道：﹁怎麼？﹂黃蓉低聲道：﹁你忘了鵰兒？待船撞翻，咱倆乘鵰飛走，瞧他們怎麼辦。﹂郭靖大喜，心道：﹁蓉兒在這急流中有恃無恐，原來早想到了這一著。﹂手一招，將雙鵰引在身旁。那啞梢公見他正要縱身搶來，忽又停止，不知兩人已有避難之法，只道他們被這湍急的江水嚇得手足無措，舉棋不定，心中暗暗歡喜。

　　轟轟水聲之中，忽然遠處傳來縴夫的齊聲吆喝，剎時之間，已瞧見迎面一艘烏篷船逆水而至，桅桿上一面黑旗迎風招展。啞梢公見了這船，提起利斧，喀喀幾聲，砍斷了舵柄，站在左舷，待那黑旗船擦身而過時就要躍上。

　　郭靖見他砍舵，按著雌鵰的背叫道：﹁上去吧！﹂黃蓉卻道：﹁不用急！﹂心念一轉，叫道：﹁靖哥哥，擲錨打爛來船。﹂郭靖依言搶起鐵錨。這時自己坐船失了舵掌，順水猛往來船衝去，眼見兩船相距已只丈餘，來船轉舵避讓，江上船夫與山邊縴夫齊聲大呼。郭靖奮起神力用力一擲。那鐵錨疾飛出去。衝向來船縴桿。

　　那縴桿被百丈竹索拉得緊緊的，扳成弓形，被這鐵錨一撞，喀喇一聲巨響，斷成了兩截。數十名縴夫正使全力向上牽引，竹索斗然一鬆，人人俯跌在地，那船有如紙鷂斷線，尾前首後的向下游衝去，眾人更是大聲驚呼，一時間人聲水聲，在山峽間響成一片。

　　啞梢公出其不意，驚得臉上全無血色，大叫：﹁喂，救人哪，救人哪！﹂黃蓉笑道：﹁啞巴會說話啦，當真是天下奇聞。﹂郭靖擲出一錨，手邊還有一錨，只見來船漸漸掉過頭來，在這急流之中，竟能立即扳舵轉頭，這掌舵之人本領倒是不小，當下吸一口氣，雙手舉錨揮了幾揮，身子轉了個圈子，一半運力，一半借勢，將鐵錨擲向前船舵上。

　　眼見這一下要將舵柄打得粉碎，兩船俱毀已成定局，啞梢公只嚇得心膽俱裂。忽然前船艙中躍出一人，搶起長篙，呼的一聲，篙身如長蛇出洞，已貼在鐵錨柄上，勁力運處，那篙彎了一彎，篙身中折，但鐵錨被長篙這麼一掠，去勢偏了，但見水花飛濺，鐵錨和半截長篙都落入江心。

　　但見持篙那人身披黃葛短衫，一部白鬍子在風中倒捲到耳邊，站在巔簸起伏的船梢上穩然不動，威風凜凜，正是鐵掌幫的幫主裘千仞。靖蓉二人見他斗然間在這船上現身，不由得吃了一驚，心念甫轉，只聽喀喇一聲巨響，船頭已迎面撞上一座礁石，這一震把兩人震得直飛出去，後心撞在艙門之上。那江水來得好快，頃刻間已沒至足踝，就算要騎上鵰背，也已不及。

　　在這緊急關頭更無餘暇計議，郭靖飛身縱起，叫道：﹁跟我來！﹂一招﹁飛龍在天﹂，和身直撲，猛向裘千仞撞去。他知這時生死間不容髮，若在敵船別處落足，裘千仞不待他站穩，即行從旁襲擊，以他功力，自己必然禁受不起，現在當頭向他猛攻，逼他先取守勢，那就有一間隙可在敵船取得立足之地。裘千仞知他心意，長篙一擺，篙尖在空中連刺數點，叫他拿不準刺來方向，用的竟是丈八蛇矛的矛法。

　　郭靖暗叫：﹁不好。﹂伸臂格在篙尖，身子繼續向敵船落去，但這出臂一格，那一招﹁飛龍在天﹂的勢頭立時減弱。裘千仞一聲長嘯。竹篙脫手，併掌往郭靖當胸擊來。竹篙尚在半空，未曾落到船面之際，空中突然橫來一根竹棒，在篙上一搭，借勢躍來一人，正是黃蓉。她人未至，棒先到，凌虛下擊，連施三下殺手。裘千仞一個不留神，左眼險險被她棒端戳中。他在君山上見識過這打狗棒法的厲害，又見郭靖已站上船梢，出招從旁夾擊，當下不敢怠慢，側身避過竹棒，一腿橫掃，將郭靖逼開一步，隨即呼呼拍出兩掌。

　　這鐵掌功夫豈比尋常？須知鐵掌幫開山建幫，數百年來揚威中原，靠的就是這套掌法，到了上官劍南與裘千仞手裏，更加多找出了許多精微的變化，威猛雖不及降龍十八掌，可是掌法精奇，猶在降龍十八掌之上。兩人頃刻之間，已在後梢頭拆了七八招，心中各存忌憚，掌未使足，已然收招，水聲雖響，卻也淹沒不了四張手掌上發出的呼呼風聲。

　　這時鐵掌幫中早有幫眾搶上來掌穩了舵，啞梢公所乘那船已碎成兩半，船板、布帆、啞梢公和兩個後生，都在一個大漩渦中團團打轉。三人雖竭力掙扎，那裏逃得出水流的牽引？轉眼間捲入了漩渦中心，直沒江底。那黑旗船卻仍是順水疾奔，黃蓉踏上後梢，回頭一望，漩渦已在兩三里以外，雙鵰與血鳥在空中盤旋飛翔，不住啼鳴，見船艙中刀光一閃，一人舉刀猛向什麼東西砍了下去。

　　她也不及看清那人要砍的是什麼，左手一揚，一把金針飛出，都釘上他手腕手臂。那人的鋼刀順勢落下，卻砍在自己右腿之上，大聲叫了起來。黃蓉搶入船艙，一腳將那人踢開，只見艙板上橫臥著一人，手足被縛，動彈不得。

　　只見這人一雙眼光冷冷的望著自己，卻是神算子瑛姑。黃蓉萬料不到會在此處救了她，當即拾起艙板上鋼刀，割斷她手上的繩索。瑛姑手一脫縛，右手一伸一拿，施展小擒手從黃蓉手裏奪過鋼刀。黃蓉一怔，但見刀光一閃，瑛姑先一刀將那黑衣漢子殺死，這才彎腰割斷自己腳上繩索。那黑衣漢子仰天跌翻，黃蓉一看，認得他是玄背蟒喬太，心道：﹁你作惡多端，早就該死了。﹂只聽瑛姑道：﹁你雖救我性命，可別盼我將來報答。﹂黃蓉笑道：﹁誰要你報答了？你救過我，今日我也救你一次，正好扯直，以後誰也不欠誰的情。﹂

　　黃蓉一面說，一面搶到船梢，伸竹棒上前相助郭靖。裘千仞腹背受敵，掌上加勁，倒也支持得住。但聽得撲通、撲通、啊喲、啊唷之聲連響，原來瑛姑持刀將船上幫眾一一逼入了江中，在這激流之中，再好的水性也逃不了性命。

　　裘千仞雖然號稱﹁鐵掌水上飄﹂，但這﹁水上飄﹂三字，也只形容他輕功了得，莫說在這江中的駭浪驚濤之上，就是湖平如鏡，究竟也不能在水面飄行。他與郭靖對掌，慢慢佔了上風，待得黃蓉打狗棒法一加施展，他以一敵二，十餘招以後，不由得左支右絀，繞著船舷不住倒退，他背心向著江面，教黃蓉攻不到他後背去。郭靖連使猛招，那裘千仞雙足猶似釘在船舷上一般，再也逼不動他半寸。

　　黃蓉見他一面打，一面雙目不住骨碌碌的轉動，似在盼望江上再有船隻駛來援手，暗自留了神，心想：﹁此人武功雖高，但今日是以三敵一之局，若再奈何不了他，那咱們也算得膿包之至了。﹂這時瑛姑已將船上幫眾掃數驅入水中，只留下掌舵的一人，見靖蓉二人一時不能得手，冷笑道：﹁小姑娘閃開了，讓我來。﹂黃蓉聽她言語之中意存輕視，不禁心中有氣，竹棒前伸，連攻兩招，這是以進為退之法。裘千仞雖然識得她的用意，苦在被郭靖掌力逼住了，無法追擊，只得閃身避開。黃蓉躍後一步，拉了拉郭靖的衣襟，道：﹁讓她來打。﹂

　　郭靖微微一呆，收掌護身。瑛姑冷笑道：﹁裘幫主，你在江湖上也算掙下了個響噹噹的名頭，卻乘我在客店中睡著不防，用迷香害我。這種下流勾當，虧你也做得出。﹂裘千仞道：﹁你被我手下人擒住，還說什麼嘴？若是我自己出馬，只憑這雙肉掌，十個神算子也拿住了。﹂瑛姑冷冷的道：﹁我什麼地方得罪鐵掌幫啦？﹂裘千仞道：﹁這兩個小賊擅闖我鐵掌峰聖地，你幹麼收留在黑沼之中？我好言求你放人，你竟敢謊言包庇，你當我裘千仞是好惹的麼？﹂瑛姑道：﹁啊，原來是為了這兩名小賊，你有本事儘管拿去，我才不理會這種閒事呢。﹂說著退後幾步，抱膝坐在船舷，神情十分閒逸，竟是存定了隔山觀虎鬥之心，要瞧靖蓉二人和裘千仞拚個兩敗俱傷。

　　她這番言語，這番行動，倒教裘千仞、郭靖、黃蓉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原來瑛姑當時行刺一燈大師，被郭靖化身相代，又見一燈袒胸受刃，忽然天良發現，再也不忍下手，下得山來，愛兒慘死的情狀卻又在腦際縈繞不去。她在客店中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因而疏於提防，被鐵掌幫用迷藥做翻，否則以她的精明機伶，豈能折在無名小輩之手？這時見了靖蓉二人，滿腔怨毒無處發洩，竟盼他們三人在這急流中同歸於盡。

　　黃蓉心道：﹁好，咱們先對付了裘千仞，再給你瞧些好的。﹂向郭靖使個眼色，一使竹棒，一發雙掌，並肩齊向裘千仞攻去，頃刻間三人又打了個難解難分。瑛姑凝神觀鬥，見裘千仞掌力雖然凌厲，終是難勝二人，時間一長，非死必傷，但見他不住移位，似是要設法出奇制勝。郭靖怕黃蓉大傷初愈，鬥久累脫了力，說道：﹁蓉兒，你且歇一會，待一忽兒再來助我。﹂黃蓉笑道：﹁好！﹂提棒退下。

　　瑛姑見二人神情親密，郭靖對黃蓉體貼萬分，心想：﹁我一生之中，幾時有人對我如此？﹂由羨生妒，因妒轉恨，忽地站起身來，叫道：﹁以二敵一，算什麼本事？來來來，咱們四人二對二的比個輸贏。﹂雙手在懷中一探，已持了兩根竹籌在手，不待黃蓉答話，雙籌縱點橫封，向她攻了過去。黃蓉罵道：﹁失心瘋的婆娘，難怪老頑童不愛你。﹂瑛姑雙眉倒豎，攻勢凌厲。

　　她這一出手，船上形勢立變。黃蓉打狗棒法雖然精妙，究竟遠不如她功力深厚，只得以﹁封﹂字訣勉力封住，那瑛姑滑溜如魚，在這巔簸起伏、搖晃不定的船上，更能大展所長。這邊郭靖與裘千仞對掌，一時倒未分勝負。裘千仞見瑛姑由敵人變為兩不相助、又突然由兩不相助變為出手助己，雖感莫名其妙，卻不禁暗暗叫好，精神一振，掌力更為沉狠，但見郭靖一招﹁見龍在田﹂猛擊而來，當即身子一側，避過正面鋒銳，右掌高，左掌低，同時拍出。郭靖回掌兜截，雙掌相接，各使內勁。兩人同時﹁嘿﹂的一聲呼喊，立時退出三步。裘千仞退向後梢，拿住了勢子。郭靖左腳卻在船索上一絆，險險跌倒，他怕敵人乘虛襲擊，索性乘勢翻倒，一滾而起，使掌護住門戶。

　　裘千仞勝算在握，又見他跌得狼狽，不由得哈哈一聲長笑，踏步再上。瑛姑正把黃蓉逼得氣喘吁吁，額頭見汗，忽然聽到笑聲，登如見到鬼魅，臉色大變，左手竹籌發出了竟忘記撤回。黃蓉見此空隙，正是良機難逢，竹棒急轉，點向她的前胸，棒端正要戳中她胸口﹁神藏穴﹂，只見瑛姑身子顫動，如中風邪，大叫一聲：﹁原來是你。﹂勢如瘋虎般直撲裘千仞。

　　這一撲直是把自己性命置之度外，裘千仞見她雙臂猛張，臉上狠狠的露出一口白牙，似要牢牢將自己抱住，再咬下幾口肉來，他縱然武藝高強，見了這股拚命的狠勁，也不由得吃驚，急忙旁躍避開，叫道：﹁你幹什麼？﹂

　　瑛姑更不打話，一撲不中，隨即雙足一點，又向他撲來，裘千仞左掌掠出，往她肩頭擊去，滿擬她定要伸手相格，豈知瑛姑不顧一切，對敵人來招不加理會，仍是向他頭上猛撲。裘千仞大駭，心想只要被這瘋婦抱住，只怕急切間解脫不開，那時郭靖上來一掌，自己那有性命？當下也顧不得掌擊敵人，先逃性命要緊，身形一矮，從旁躍開。

　　黃蓉拉著郭靖的手，縮在一邊，見瑛姑突然發瘋，甚是害怕，只見她一縱一撲，口中荷荷發聲，張嘴露牙，拚著命要抱住裘千仞來咬。裘千仞武功雖高，但瑛姑豁出了性命不要，直是奈何她不得，只得東閃西避，好幾次手上被她抓得鮮血淋漓，心中愈來愈怕，暗叫：﹁報應，報應！今日當真要命喪這瘋婦之手。﹂

　　瑛姑再撲幾次，裘千仞已避到了舵柄之旁。瑛姑眼中如要噴血，一抓又是不中，知道裘千仞武功勝己，看來拿他不住，手掌起處，蓬的一聲把那掌舵的漢子打入江中，接著飛起一腳，又踢斷了舵柄。

　　那船一失舵掌，在急流中立時亂轉。黃蓉暗暗叫苦：﹁這女子遲不遲，早不早，偏在這時突然發起瘋來，看來咱們四人都難逃性命。﹂當下撮唇作嘯，要召雙鵰下來救命。

　　就在此時，那船忽然打橫，撞向岸邊岩石，砰的一聲巨響，船頭破了一個大洞，裘千仞見瑛姑踢斷舵柄，已知她決意與已同歸於盡，一見離岸不遠，心想不管是死是活，非冒險逃命不可，斗然提氣向岸上縱去，躍起時雙腳一撐，又把船撐入了急流之中。他這一躍雖然使了全力，終究上不了岸，撲通一聲，跌入水裏。他身子沉至江底，知道人一冒上，立時被水沖走，再也掙扎不得，當即牢牢攀住水底岩石，手足並用，急向岸邊爬去，仗著武功卓絕，岸邊水勢又遠不如江心湍急，肚中雖吃了十多口水，終於爬上了岸，他全身濕透，坐在石上喘氣，但見那船在遠處已成為一個黑點，想起瑛姑咬牙切齒的神情，兀自心有餘悸。

　　瑛姑見裘千仞離船逃脫，大叫：﹁惡賊，逃到那裏去？﹂奔向船舷，跟著要躍下水去。這時那船又已回至江心，在這險惡的波濤之中，下去那有性命？郭靖一見不忍，奔上抓住她的後心。瑛姑大怒，回手揮去，拍的一聲，郭靖臉上熱辣辣的吃了一掌，不由得一呆。黃蓉見雙鵰已停在艙面，叫道：﹁靖哥哥，理這瘋婦作甚？咱們快走。﹂

　　江水洶湧，轉瞬間就要浸到腳面，郭靖回過頭來，只見瑛姑雙手掩面，放聲大哭，不住叫道：﹁兒啊，兒啊！﹂黃蓉連聲催促，郭靖想起一燈大師的囑咐，命他照顧瑛姑，叫道：﹁蓉兒，快乘鵰上岸，再放回來接我們。﹂黃蓉急道：﹁那來不及啊。﹂郭靖道：﹁你快走！咱們不能負了一燈大師的託付。﹂黃蓉想起一燈的救命之恩，心中登感躊躇，正自徬徨無計，突然身子一震，轟的一聲猛響，船身又撞中了江心一塊大礁，江水直湧進艙，船身頃刻沉下數尺。黃蓉叫道：﹁跳上礁去！﹂郭靖點點頭，躍過去扶住瑛姑。

　　這時瑛姑如醉如癡，見郭靖伸手來扶，毫不抗拒，雙眼發直，望著江心。郭靖右手托住她的腋下，叫道：﹁跳啊！﹂三人一齊躍上了礁石。那礁石在水面下約有半尺，江水在三人身周奔騰而過，濺得衣服盡濕，等到三人站定，那艘烏篷船已沉在礁石之旁。黃蓉雖然自幼與波濤為伍，但見滾滾濁流掠身潟注，也不禁頭暈目眩，抬頭向天，不敢平視江水。

　　郭靖作哨呼鵰，要雙鵰下來揹人，那知雙鵰怕水，盤旋來去，始終不敢停到浸在水面下的礁石之上。黃蓉四下一望，見左岸挺立著一棵大柳樹，距那礁石不過十來丈遠，當下心生一計，道：﹁靖哥哥，你拉住我的手。﹂

　　郭靖依言握住她的左手，只聽咕咚一響，黃蓉溜入了江中。郭靖大驚，見她向水下沉船潛去，忙伏低身子，伸長手臂，雙足牢牢鉤住礁石上的凹凸之處，右手用勁握住她的手腕，唯恐江水沖擊之力太強，一個脫手，那她可永遠不能上來了。黃蓉潛到沉船的桅桿，輕輕扯下帆索，回身上礁，雙手交互將船上的帆索收了上來。

　　待收到二十餘丈，她取出小刀將繩索割斷，然後伸出臂去，招呼雌鵰停在她的肩頭。這時雙鵰身量都已長得極為沉重，郭靖怕她禁受不起，伸臂接過，黃蓉將繩索一端縛在雌鵰足上，向那大柳樹一指，打手勢叫牠飛去。那雌鵰拖著繩索在柳樹上空打了幾個盤旋，重又飛回。黃蓉急道：﹁唉，我是叫你在樹上繞一轉再回來。﹂可是那鵰不懂言語，只急得她不住跺腳。

　　直試到第八次上，那鵰才繞了柳樹一轉，回到礁石。靖蓉二人大喜，將繩索的兩端都用力拉直，牢牢縛在礁石凸出的一個尖角上。郭靖道：﹁蓉兒，你先上岸吧。﹂黃蓉道：﹁不，我陪你。讓她先去。﹂瑛姑向兩人瞪了一眼，也不說話，雙手拉著繩子，交互換手，上了岸去。黃蓉笑道：﹁我來侍候一套玩意兒，郭大爺，您多賞賜吧！﹂一躍上繩，施展輕身功夫，就像賣藝的姑娘空中走繩一般，橫過波濤洶湧的江面，到了柳樹枝上。

　　郭靖沒有練過這功夫，只怕失足，不敢依樣葫蘆，也如瑛姑那般雙手攀繩，身子懸在繩下，吊向岸邊，眼見離岸尚有數丈，忽聽黃蓉叫道：﹁咦，你到那裏去？﹂

　　聽她語聲之中頗有驚訝之意，郭靖怕瑛姑神智未清，出了什麼亂子，急忙雙手加快，不等攀到柳樹，已一躍而下。黃蓉指著南方，叫道：﹁她自己一個人走啦。﹂郭靖凝目而望，只見瑛姑在亂石山中全力奔跑，相距已遠，眼見追趕不上，說道：﹁她心神已亂，一個人亂走只怕不妥，咱們追她。﹂黃蓉道：﹁好吧！﹂提足要跑，突然腿上一軟，隨即坐倒，搖了搖頭。

　　郭靖知她傷後疲累過度，不能再行使力，說道：﹁你坐著歇歇，我去追她回來。﹂當下向瑛姑奔跑的方向發足追趕，轉過一個山坳，前面共有三條小路，瑛姑卻人影不見，不知她從何而去。此處亂石急流，長草及胸，四野無人，眼見夕陽下山，天漸昏暗，又怕黃蓉有失，只得廢然而返。

　　兩人在亂石中忍飢過了一宵，次晨醒來，沿著江邊小路而下，要尋到小紅馬和血鳥，再上大路。走了半日，找到一家小飯店打尖，買了三隻雞，一隻自吃，兩隻餵了雙鵰。眼見雙鵰停在高樹之上，把兩頭公雞啄得毛羽紛飛，酣暢吞食，那雌鵰突然一聲長鳴，拋下半隻未吃完的公雞，振翅向北飛去。那雄鵰飛高一望，鳴聲啾急，隨後急趕。

　　郭靖道：﹁兩頭鵰兒的叫聲似乎甚是忿怒，不知見到了什麼。﹂黃蓉道：﹁咱們瞧瞧去。﹂拋了一小錠銀子在桌上，急忙跑上大路，只見雙鵰在遠處盤翔一周，突然同時猛撲而下，一撲即起，打了幾個圈子，又再撲下。郭靖道：﹁遇上了敵人。﹂兩人望著雙鵰，加快腳步趕去，追出兩三里，只見前面房屋鱗比節次，是個市鎮，雙鵰卻在空中交叉來去，似乎失了敵人蹤跡。

　　靖蓉二人趕到鎮外，招手命雙鵰下來，那雙鵰卻只是東找西尋，四下盤旋。郭靖道：﹁這鵰兒不知與誰有這麼大的仇。﹂過了好一陣，雙鵰才先後下來，只見雄鵰左足上鮮血淋漓，有個很深的刀痕，若非筋骨堅硬，這一刀已將牠爪子砍斷。兩人又驚又怒，再看雌鵰，卻見牠右抓牢牢的抓著一塊黑越越的物事，取出一看，原來是塊人的頭皮，上面帶著一大叢頭髮，想來是被牠硬生生從頭上抓下來的，頭皮的一邊也是鮮血斑斑。

第六十八回　賭賽定力

　　郭靖將這頭皮翻來翻去的細看，沉吟道：﹁這對鵰兒自小十分馴良，從來沒有傷過人，怎麼會突然與人爭鬥？﹂黃蓉道：﹁其中必有蹊蹺，咱們找到這失了一塊頭皮之人就明白了。﹂兩人在鎮上客店中宿了，分頭出去打量，但那市鎮甚大，人煙稠密，兩人訪到天黑，絲毫不見端倪。

　　次晨雙鵰飛出去將小紅馬引到，那血鳥卻已不知去向。黃蓉甚愛那小鳥，想要回頭去找，郭靖卻記掛著洪七公的傷勢，又想在中秋將屆，煙雨樓頭有比武之約，莫要誤了大事，勸著黃蓉即速兼程東行。黃蓉聽他說得有理，無奈起行，心中卻是怏怏不樂。

　　兩人上了小紅馬，疾馳東行。小紅馬日行千里，雙鵰在空中相隨，趕得極是迅速。一路上黃蓉笑語盈盈，嬉戲歡暢，尤勝往時，雖至午夜，仍是不肯安睡。郭靖見她疲累，常勸她早些休息，黃蓉只是不理，有時深夜之中，也抱膝坐在榻上，尋些無關緊要的話來和郭靖有一搭沒一搭的胡扯。

　　這日從江西到了兩浙南路境內，縱馬大奔了一日，已近東海之濱。兩人在客店中歇了，黃蓉向店家借了一隻菜籃，要到鎮上買菜做飯。郭靖勸道：﹁你累了一天，將就吃些店裏的飯菜算啦。﹂黃蓉道：﹁我是做給你吃，難道你不愛吃我做的菜麼？﹂郭靖道：﹁那自然愛吃，只是我要你多歇歇，待你的身子將養好了，慢慢再做給我吃不遲。﹂黃蓉道：﹁待我將養好了，慢慢再做……﹂手臂上挽了菜籃，一隻腳跨在門檻之外，竟自怔住了。郭靖尚未會意她的心思，輕輕從她臂上除了菜籃，道：﹁是啊，待咱們找到師父一起吃你做的好菜。﹂

　　黃蓉呆立了半晌，回來和衣倒在床上，不久似乎是睡著了。店家開飯出來，郭靖叫她吃飯，黃蓉一躍而起，笑道：﹁靖哥哥，咱們不吃這個，你跟我來。﹂郭靖依言隨她出店，走到鎮上。黃蓉揀一家白牆黑門的大戶人家，繞到後牆，躍入院中。郭靖不明所以，跟著進去。黃蓉逕向前廳闖去，只見廳上燈燭輝煌，主人正在請客。

　　黃蓉笑嘻嘻的走上前去，喝道：﹁通統給我滾開。﹂廳上筵開三席，賓主三十餘人一齊吃了一驚，見她是個美貌少女，個個相顧愕然。黃蓉順手揪住一個肥胖客人，腳下一勾，摔了他一個筋斗，笑道：﹁還不讓開？﹂眾客一轟而起，亂成一團。主人大叫：﹁來人哪，來人哪！﹂

　　嘈雜聲中，兩名教頭率領十多名莊客，掄刀使棒，打將入來。黃蓉笑吟吟的搶上，不兩招已將兩名教頭打倒，奪過手中兵刃，舞成兩團白光，向前衝殺。眾莊客發一聲喊，跌跌撞撞，爭先恐後的都逃了出去。

　　主人見勢頭不對，待要溜走，黃蓉縱上去一把扯住他的鬍子，右手掄刀作勢便砍。那主人慌了手腳，雙膝跪倒，顫聲道：﹁女……女大王……好……姑娘……你要金銀，立時取出獻上，只求你饒我一條老命……﹂黃蓉笑道：﹁誰要你金銀？快起來陪我們飲酒。﹂左手一伸，揪著他鬍子提了上來。那主人吃驚，卻是不敢叫喊。

　　黃蓉一拉郭靖的手，兩人居中在主賓的位上坐下。黃蓉叫道：﹁大家坐啊，怎麼不坐了？﹂手一揚，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插在桌上。眾賓客又驚又怕，擠在下首兩張桌邊，無人敢坐到上首的桌旁來。黃蓉喝道：﹁你們不肯陪我，是不是？誰不過來，我先宰了他？﹂眾人一聽，一齊擁上，你推我擠，倒把椅子撞翻了七八張。

　　黃蓉喝道：﹁又不是三歲小孩，好好兒坐也不會嗎？﹂眾賓客推推擠擠，好半晌才在三張桌邊坐定了。黃蓉自斟自飲，喝了一杯酒，問主人道：﹁你幹麼請客，家裏死了人嗎？﹂主人結結巴巴的道：﹁小老兒晚年添了個孩兒，今日是彌月湯餅之會，驚動了幾位親友高鄰。﹂黃蓉笑道：﹁那很妙啊，把小孩兒抱出來瞧瞧。﹂

　　那主人面如土色，只怕黃蓉傷害了孩子，但望了一眼席上所插的鋼刀，卻又不敢不依，只得命奶媽抱了孩子出來。黃蓉抱過孩子，在燭光下細細瞧他的小臉，再望望那主人的臉，側頭道：﹁一點也不像，只怕不是你生的。﹂那主人神色尷尬，雙手發顫，眾賓客覺得好笑，卻又不敢笑。黃蓉從懷裏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黃金，交給奶媽，同時把孩子還給了她，道：﹁小意思，算是他外婆的一點見面禮吧。﹂

　　眾人見她小小年紀，竟然自稱外婆，又見她出手豪闊，個個面面相覷，那主人自是喜出望外。黃蓉道：﹁來，敬你一碗！﹂取一隻大碗來斟滿了酒，放在主人面前。那主人道：﹁小老兒量淺，姑娘恕罪則個。﹂黃蓉秀眉上揚，伸手一把扯住他的鬍子，喝道：﹁你喝是不喝？﹂主人無奈，只得端起碗來，骨嘟骨嘟的喝了下去。黃蓉笑道：﹁是啊，這才痛快，來，咱們來行個酒令。﹂她要行令就得行令，滿席之人誰敢違拗？可那席上不是商賈富紳，就是腐儒酸丁，那有一個真才實學之人。各人戰戰兢兢的胡謅，黃蓉一會兒就聽得不耐煩了，喝道：﹁都給我站在一旁！﹂眾人如逢大赦，急忙站起來。只聽得咕咚一聲，那主人連人帶椅仰天跌倒，原來他酒力發作，再也支持不住了，黃蓉哈哈大笑，與郭靖倆揀可口的菜肴吃了幾樣，飲酒談笑，旁若無人，直吃到初更已過，這才盡興而歸。回到客店，黃蓉笑問：﹁靖哥哥，今日好玩嗎？﹂郭靖道：﹁無端端的累人受驚擔怕，這又何苦？﹂黃蓉道：﹁我但求自己心中平安舒服，那來管旁人死活。﹂郭靖一怔，覺得她說這話時語氣頗不尋常，但一時也不能體會到這言語中的深意。黃蓉忽道：﹁我要出去逛逛，你去不去？﹂郭靖道：﹁這陣子還到那裏？﹂黃蓉道：﹁我想起剛才那孩兒倒有趣，要去抱來玩幾天，再還給人家。﹂郭靖驚道：﹁這怎使得？﹂

　　黃蓉一笑，已縱出房門，越牆而出。郭靖急忙追上，拉住她手臂勸道：﹁蓉兒，你已玩了這麼久，難道還不夠麼？﹂黃蓉站定身子，說道：﹁自然不夠！﹂她頓了一頓，又道：﹁要你陪著，我才玩得有興緻。過幾天你就要離開我啦，你去陪那華箏公主，她一定不許你再來見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我一天要當兩天、當三天、當四天來用。這種的日子我過不夠。靖哥哥，晚間我不肯休息，卻要和你胡扯瞎談，你現下懂了吧？你不會再勸我了吧？﹂

　　郭靖握著她的手，又憐又愛，說道：﹁蓉兒，我生來心裏胡塗，一直不明白你對我這番心意，我……我……﹂說到這裏，卻不知如何接口。黃蓉微微一笑，道：﹁從前爹爹教我念了許多詞，都是什麼愁啦、恨啦，我只道他記著我那去世了的媽媽，所以儘愛念這些言語。今日才知在這世上，歡喜快活原只一忽兒時光，愁苦煩惱才當真是一輩子的事。﹂

　　柳梢頭上，一彎新月窺人，夜涼似水，微風拂衣。郭靖心中本來一直渾渾噩噩，雖知黃蓉對自己一片深情，卻不知情根之種，惱人至斯，這時聽了她這番言語，回想日來她的一切光景，心想：﹁我是個粗魯直肚腸的人，將來與蓉兒分別了，雖然常常會想著她、念著她，但總也能熬得下來。可是她呢？她一個人在桃花島上，只有她爹爹相伴，豈不寂寞？﹂隨即轉念一想：﹁將來她爹爹總是要過世的，那時只有幾個啞巴僕人陪著她，她小心眼裏整日又愛想心思、轉念頭，這不活活的坑死了她？﹂

　　思念及此，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雙手握住了黃蓉的手，癡癡望著她的臉，說道：﹁蓉兒，就算天塌下來了，我也在桃花島上陪你一輩子！﹂

　　黃蓉身子一顫，抬起頭來，道：﹁你說什麼？﹂郭靖道：﹁我再也不理什麼成吉思汗、什麼華箏公主，這一生一世，我只陪著你。﹂黃蓉低呼一聲，縱體入懷。郭靖雙臂摟住了她，這件事一直苦惱著他，此時突然把心一橫，不顧一切的如此決定，心中登感舒暢。兩人摟抱在一起，一時渾忘了身外天地。

　　過了良久，黃蓉輕輕道：﹁你媽呢？﹂郭靖道：﹁我去接她到桃花島。﹂黃蓉道：﹁你不怕你師父哲別、義兄拖雷他們麼？﹂郭靖道：﹁他們對我情深義重，但我的心分不成兩個。﹂黃蓉道：﹁你江南的六位師父呢？馬道長、丘道長他們又怎麼說？﹂郭靖嘆了口氣道：﹁他們一定要生我的氣，但我會慢慢求懇。蓉兒，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呢。﹂黃蓉笑道：﹁我有個主意。咱們躲在桃花島上，一輩子不出來，島上我爹爹的佈置何等玄妙，他們就是尋上島來，也找不到你來罵你。﹂郭靖心想這法兒可不妥當，正要叫她另尋妙策，忽聽十餘丈外腳步聲響，兩個夜行人施展輕身功夫，從南向北，急奔而去，依稀聽得一人道：﹁這老頑童上了彭大哥的當，不用怕他，咱們快去。﹂

　　靖蓉二人此時心意歡暢，本來都不想再管閒事，但聽到﹁老頑童﹂三字，心中一凜，同時躍起，急忙隨後跟去。前面兩人一意趕路，並未知覺。出鎮後奔了五六里路，那兩人轉入一個山坳，只聽得呼喊叫罵之聲，不斷從山後傳出。兩人足上加勁，跟入山坳，一抬頭，不由得一驚，但見老頑童周伯通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下，不知生死。

　　又見周伯通對面盤膝坐著一人，身披大紅袈裟，正是藏僧靈智上人，也是一動不動。周伯通身畔有一個山洞，黑夜中隱約可見洞口甚小，只容一人彎腰而入。洞外有五六人吆喝，卻是不敢走近離山洞數丈之內，似乎怕洞中有什麼東西出來傷人。郭靖記起那夜行人所說﹁這老頑童上了彭大哥的當﹂那話，又見周伯通坐著宛似一具僵屍，只怕他已經遭難，縱身欲上，黃蓉一把拉住，低聲道：﹁先瞧清楚了敵人。﹂二人縮身在山石之後，看那洞外幾人時，原來都是舊識：參仙老怪梁子翁、鬼門龍王沙通天、千手人屠彭連虎、三頭蛟侯通海，還有兩人就是適才所見的夜行人，聽他們的語音，卻是以前未曾見過面的。

　　黃蓉心想這幾人現下已不是郭靖和自己的對手，那兩個夜行人輕身功夫也只平常，不足為患，四下一望，不見再有旁人，低聲道：﹁以老頑童的功夫，這幾個東西那裏奈何得了他？瞧這情勢，西毒歐陽鋒必定窺視在旁。﹂正擬設法探個明白，只聽彭連虎喝道：﹁賊廝鳥，再不出來，老子要用煙來燻了。﹂洞中一人沉著聲音道：﹁有什麼臭本事，盡數抖出來吧。﹂

　　郭靖一聽這聲音，正是大師父飛天蝙蝠柯鎮惡，他師徒情深，那裏還理會歐陽鋒是否在旁，大聲叫道：﹁師父，徒兒郭靖來啦！﹂人隨聲至，手起掌落，已抓住侯通海的後心，甩了出去。

　　這一出手，洞外眾人一陣大亂。沙通天與彭連虎並肩攻上，梁子翁繞到郭靖身後，欲施偷襲。柯鎮惡在洞中聽得明白，颼的一聲，一枚毒菱往他背心打去。這一下來勢奇速，梁子翁急忙低頭，那毒菱從他頂心掠過，割斷了他頭上髻子的幾絡頭髮。梁子翁大驚，知道柯鎮惡的暗器餵有劇毒，當日彭連虎就險些喪生於他毒菱之下，急忙躍在一旁，伸手一摸頭頂，幸未擦破頭皮，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透骨針，從洞左悄悄繞近，要想往洞中還敬一枚，手剛伸出，突然手腕上一麻，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錚的一聲，透骨釘跌在地下，但聽著一個女子聲音笑道：﹁快跪下，又要吃棒兒啦！﹂

　　梁子翁一回頭，只見黃蓉手持竹棒，笑吟吟的站著，不覺又驚又喜：﹁洪七公的竹棒原來落入了她的手裏。﹂左手一揚擊她肩頭，右手逕奪竹棒。黃蓉身子一閃，避開他左手一掌，卻不移動竹棒，讓他握住了棒端。梁子翁大喜，順手一奪，心想這小姑娘若不放手，定是連人帶棒一齊被拖了過來，這一奪不打緊，那竹棒果然是順勢過來，忽地一抖，已滑脫了他的手掌。這時棒端已進入他守禦的圈子以內，他雙手反在棒端之外，急忙回手奪棒，那裏還來得及，眼前青影一閃，夾頭夾腦被竹棒猛擊一記。總算他武功上有獨到造詣，危急中身子倒地，滾開丈餘，躍起身來，怔怔的望著黃蓉。

　　黃蓉笑道：﹁你知道這棒法叫什麼名字？你既給我打了一記，你變成什麼啦？﹂梁子翁當年吃過這﹁打狗棒法﹂的苦頭，曾被洪七公戲弄得死去活來，雖然事隔多年，仍是心有餘悸，眼見沙彭二人不住倒退，只剩下了招架之功，一聲呼哨，轉身便逃。郭靖左肘一撞，把沙通天撞得又倒退三步，左手隨勢橫掃。彭連虎見掌風凌厲，不敢硬接，急忙避讓，郭靖右手勾轉，已抓住他的手腕。彭連虎身子本來矮小，被他向上一提，雙足凌空，眼見郭靖左手握拳，就要如鐵椎般當胸擊來，這一下那裏經受得起，急忙叫道：﹁今兒是八月初幾？﹂

　　郭靖一怔，道：﹁什麼？﹂彭連虎又道：﹁你顧不顧信義？男子漢大丈夫說了話算不算數？﹂郭靖再問：﹁什麼？﹂右手仍將他身子提著。彭連虎道：﹁咱們約定八月十五在嘉興煙雨樓比武決勝，此處地非嘉興，時非中秋，你怎能傷我性命？﹂郭靖一想不錯，正欲放他走路，忽然想起一事，又問：﹁你們把我周伯通周大哥怎麼了？﹂彭連虎道：﹁他與靈智上人賭賽誰先動彈誰輸，關我甚事？﹂郭靖向地下坐著的兩人望了一眼，心道：﹁原來如此。﹂當下高聲叫道：﹁大師父，您老人家安好吧？﹂柯鎮惡在洞中﹁哼﹂了一聲。郭靖怕放手時彭連虎突然出手踢己前胸，右手向外一揮，將他擲出數尺，叫道：﹁去吧！﹂

　　彭連虎借勢一躍，落在地下，只見沙通天與梁子翁早已遠遠逃走，心中暗罵他們不夠朋友，向郭靖抱拳說道：﹁七日之後，煙雨樓頭再決勝負。﹂轉身施展輕功，疾馳而去。

　　黃蓉走到周伯通與靈智上人身旁，只見兩人各自睜著眼睛，互相瞪視，真是連眼皮也不眨一眨。黃蓉一看這情勢，再回頭想那夜行人的說話，已知這是彭連虎的奸計，必是他們忌憚老頑童武功了得，出言激他，讓靈智上人與他賭賽誰先動彈誰輸。靈智上人的武功本來與他相去何止倍蓰，但用這法兒卻可將他穩穩絆住，旁人就可分手去對付柯鎮惡了。老頑童一來喜歡有人陪他遊嬉，二來又無機心，果然著了道兒，旁邊雖然打得天翻地覆，他卻坐得穩如泰山，連小指頭兒也不敢動一動，一心要贏靈智上人。

　　黃蓉叫道：﹁老頑童，我來啦！﹂周伯通耳中聽見，只怕輸了賭賽，卻不答應。黃蓉道：﹁你們倆這樣對耗下去，再坐一個時辰，也未必分得出勝負，那有什麼勁兒？這樣吧，我來做個見證。我同時在你們笑腰穴上呵癢，雙手輕重一模一樣，誰先笑出聲來，誰就輸了。﹂周伯通正坐得不耐煩，聽黃蓉這麼說，大合心意，但仍是不敢示意贊成。黃蓉更不打話，站在二人中間，伸直雙臂，同時往兩人笑腰穴上點去。她知周伯通內功遠勝藏僧，所以並未使詐，雙手勁力果真不分輕重，但說也奇怪，周伯通固然並未動彈，那靈智上人竟也茫若不覺，毫不理會。

　　黃蓉暗暗稱奇，心想：﹁這和尚的閉穴功夫當真了得，若是有人如此相呵，我早已大笑不止了。﹂當下雙手加勁。

　　周伯通潛引內力，與黃蓉點來的指力相抗，只是那笑腰穴位於肋骨末端，肌肉柔軟，最難運勁，若是挺腰反擊，借力卸力，又怕是動身子，輸了賭賽，但覺黃蓉的指力愈來愈強，只得拚命忍耐，忍到後來，再也支持不住，肋下肌肉一縮一放，將黃蓉的手指彈了開去，一躍而起，呵呵大笑，說道：﹁胖和尚，真有你的，老頑童算是服了你啦！﹂

　　黃蓉見他認輸，心中好生後悔：﹁早知如此，我該作個手腳，在胖和尚身上多加些勁。﹂站直身子向靈智上人道：﹁你既贏了，姑奶奶也不要你性命啦，快走快走！﹂那知靈智上人仍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黃蓉伸手在他肩頭一推，喝道：﹁誰來瞧你這副蠢相，作死麼？﹂她這輕輕一推，靈智上人一個胖大的身體竟應手而倒，跌在地下，身子卻仍作著盤膝而坐的姿態，竟似一尊泥塑木彫的佛像。

　　這一來三人都吃一驚，黃蓉心道：﹁難道他用勁閉穴，功夫不到，竟把自己閉死了？﹂伸手一探他鼻息，好端端卻在呼吸，一轉念，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向周伯通道：﹁老頑童，你上了人家的當還不知道，真是蠢材！﹂周伯通圓睜雙眼，氣鼓鼓的道：﹁什麼？﹂黃蓉笑道：﹁你先解開他的穴道再說。﹂周伯通一楞，俯身在靈智上人身上摸了幾摸，拍了幾拍，發覺他周身八處大穴都已被人閉住，跳起身來，大叫：﹁不算，不算。﹂黃蓉道：﹁什麼不算。﹂周伯通道：﹁他同黨待他坐好後點了他的穴道，這胖和尚自然不會動彈，咱們再耗三天三夜，他也決不會輸。﹂轉頭向弓身躺在地下的靈智上人叫道：﹁來來來，咱們再比過。﹂

　　郭靖見周伯通精神奕奕，並未受傷，心中記掛著師父，不再聽他胡說八道，逕自鑽進山洞中去看柯鎮惡。周伯通彎腰替靈智上人解開了穴道，不住口的道：﹁來，再比，再比！﹂黃蓉冷冷的道：﹁我師父呢？你把他老人家丟到那裏去了？﹂周伯通一呆，叫聲：﹁啊也！﹂轉身就往山洞奔去。這一下去勢極猛，險險與從洞中出來的郭靖撞個滿懷。

　　郭靖把柯鎮惡從洞中扶出，見師父白布纏頭，身穿白衣，不禁呆了，問道：﹁師父，您家裏有喪事麼？二師父他們那裏去啦？﹂柯鎮惡抬頭向天，並未回答，兩行眼淚從面頰上撲簌簌流下。郭靖愈是驚疑，不敢再問，忽見周伯通從山洞中又扶出一人，只見他左手拿著一個酒葫蘆，右手拿著半隻白雞，口裏咬著一條雞腿，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靖蓉二人大喜，齊聲叫道：﹁師父！﹂柯鎮惡臉上突現煞氣，舉起鐵杖，猛向黃蓉後腦擊下。

　　這一杖出手又快又狠，竟是﹁伏魔杖法﹂中的毒招，乃是柯鎮惡當年在蒙古大漠中苦練而成，專門用以對付失卻了目力的梅超風，叫她雖聞杖上風聲，卻已趨避不及。黃蓉乍見洪七公，又驚又喜，全未提防背後突然有人偷襲。眼見這一杖要打得她頭破骨碎，郭靖情急，左掌一帶，把鐵杖撥在一邊，右手疾伸，已抓住杖頭，只是他心慌意亂，用力過猛，又未想到自己此時功力大進，左掌這一帶用的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手法，柯鎮惡如何抵受得住？被他一帶一抓，只覺一股極大力量逼來，勢不可擋，鐵杖撒手，一交俯跌在地。

　　郭靖大驚，急忙俯身扶起，連叫：﹁師父！﹂只見他鼻子青腫，撞落了兩顆門牙。柯鎮惡呸的一聲，把兩顆牙齒和血吐在手掌之中，冷冷的道：﹁給你！﹂郭靖一呆，雙膝跪在地，說道：﹁弟子該死，求師父重重責打。﹂柯鎮惡仍是伸出了手掌，說道：﹁給你！﹂郭靖哭道：﹁師父……﹂語音哽咽，不知如何是好。周伯通笑道：﹁自來只見師父打徒弟，今日卻見徒弟打師父，好看啊好看！﹂他出言無忌，卻更增柯鎮惡的怒火，說道：﹁好啊，常言道：打落牙齒和血吞。我給你作甚？﹂伸手將兩顆牙齒拋入口中，仰頭一咽，吞進了肚中。周伯通拍手大笑，高聲叫好。黃蓉知道情勢險惡之極，卻又不知柯鎮惡何以要取自己性命，心中暗暗驚疑，慢慢靠在洪七公身畔，拉住了他的手。

　　郭靖磕頭道：﹁弟子萬死也不敢冒犯師父，一時胡塗失手，只求師父痛加責打，以免弟子罪孽。﹂柯鎮惡道：﹁師父長，師父短，誰是你師父？你有了桃花島主做岳父，還要師父作甚？江南七怪這點微末道行，那裏配做你郭大爺的師父？﹂郭靖聽他愈說愈厲害，只是磕頭。

　　洪七公在旁瞧得忍不住了，插口說道：﹁柯大俠，師徒過招，一個失手也是稀鬆平常之事。適才靖兒帶你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叫化的不是，這廂跟你陪禮了。﹂說著作了一揖。周伯通聽洪七公如此說，心想我何不也說上幾句，湊湊熱鬧，於是說道：﹁柯大俠，師徒過招，一個失手也是稀鬆平常之事，適才郭靖兄弟抓你鐵杖這一招，是我所授，算是老頑童的不是，這廂跟你陪禮了。﹂說著也是一揖。

　　他這番依樣葫蘆的說話原意是湊湊熱鬧，但柯鎮惡正當怒火頭上，聽來卻似有意譏刺，連洪七公一片好心，也被他當作了歹意，當下大聲說道：﹁你們東邪西毒，南帝北丐，自恃武藝蓋世，就可橫行天下了，我瞧多行不義，必無善果。﹂周伯通奇道：﹁咦，南帝又犯著你什麼了，連他也罵在裏頭？﹂黃蓉在一旁聽著，知道愈說下去局面愈僵，有這老頑童在這裏糾纏不清，終是難以平柯鎮惡的怒火，接口說道：﹁老頑童，﹃鴛鴦織就欲雙飛﹄找你來啦，你還不快去見她？﹂

　　周伯通大驚，一躍三尺，叫道：﹁什麼？﹂黃蓉道：﹁她要和你﹃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周伯通更驚，大叫：﹁在那裏？在那裏？﹂黃蓉向南一指道：﹁就在那邊，快找她去。﹂周伯通道：﹁我永不見她。好姑娘，以後你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可千萬別說我在這裏。﹂一面拔足向北奔去。黃蓉叫道：﹁你說了話可要作數。﹂周伯通遠遠的道：﹁老頑童一言既出，決無反悔。﹂﹁反悔﹂兩字一出口，早已一溜煙般跑得人影不見，黃蓉本意是要騙他去找瑛姑，豈知他對瑛姑畏若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但不管怎樣，總是將他騙開了。

　　這時郭靖仍舊跪在柯鎮惡面前求他責罰，垂淚道：﹁七位師父為了弟子，遠赴絕漠苦寒之地，弟子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師父的大恩。這隻手掌得罪了師父，弟子也不要他啦！﹂颼的一聲，從腰間拔出短劍，就往左腕上砍去，柯鎮惡鐵杖橫擺，擋開了這一劍，雖然劍輕杖重，但雙兵相交，火花迸發，柯鎮惡虎口隱隱發麻，知道郭靖這一劍用了全力，確是真心，說道：﹁好，既然如此，那就須得依我一件事。﹂郭靖大喜道：﹁師父但有所命，弟子豈敢不遵？﹂柯鎮惡道：﹁你若不依，以後休得再見我面，咱們師徒之義，就此一刀兩斷。﹂郭靖道：﹁弟子盡力而為，若不告成，死而後已。﹂

　　柯鎮惡鐵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喝道：﹁去割了黃老邪和他女兒的頭來見我。﹂

　　郭靖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顫聲道：﹁師……師……師父……﹂柯鎮惡道：﹁怎麼？﹂郭靖道：﹁不知黃島主何以得罪了你老人家？﹂柯鎮惡嘆道：﹁咳，咳！﹂突然咬牙切齒的道：﹁我真盼老天爺賜我片刻光明，讓我見見你這忘恩負義小畜生的面目！﹂舉起鐵杖，當頭往郭靖頭頂擊下。

　　黃蓉當他要郭靖依一件事時，心中已隱約猜到，突見他舉杖而擊，郭靖卻不閃不讓，心想不管如何，救人要緊，竹棒從旁遞出，一招﹁惡狗攔路﹂，攔在鐵杖與郭靖頭頂之間，待鐵杖擊到，竹棒一抖一纏，向外斜甩。這﹁打狗棒法﹂可是精妙無比，黃蓉雖然力弱，但順勢借力，已將柯鎮惡的鐵杖掠在一旁。

　　柯鎮惡一個踉蹌，這次卻未跌倒，伸手在自己胸口猛搥兩拳，向北疾驅而去。郭靖發足追上，叫道：﹁師父慢走。﹂柯鎮惡厲聲道：﹁郭大爺要我將老命留下麼？﹂郭靖一呆，不敢攔阻，低垂了頭，耳聽得鐵杖點地之聲愈來愈遠，終於完全消失，想起師父的恩義，不禁伏地大哭。

　　洪七公攜著黃蓉的手，走到他身邊說道：﹁柯大俠與黃老邪的性子都古怪得緊，兩人總是結了什麼樑子。說不得，只好著落在老叫化身上給他們排解。﹂郭靖收淚起身，說道：﹁師父，你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麼？﹂

　　洪七公搖頭道：﹁老頑童受了騙，與人家賭賽身子不動，那些奸賊正要害我，你大師父匆匆趕到，護著我躲進了這山洞之中，仗著他毒菱暗器厲害，奸賊們一時不敢強闖，才支撐了這些時候。唉，你大師父為人是極仗義的，他陪我在洞中拒敵，明明是饒上自己一條性命。﹂說到這裏，喝了兩大口酒，把一隻雞腿都塞入了口裏，三咬兩嚼，吞入肚中，伸袖一抹口邊油膩，這才說道：﹁適才打得猛惡，我又失了功夫，不能插手相助，和你大師父見了面，還沒空跟他說些什麼呢，瞧他這生著惱，決非為了你失手摔他一交。他是俠義英雄，豈能如此胸襟狹小？好在沒幾天就到八月中秋，待煙雨樓比武之後，老叫化給你們說開吧。﹂

　　郭靖磕頭謝了。洪七公笑道：﹁你們兩個娃娃功夫大進了啊，柯大俠也算是武林中響噹噹的腳兒。兩個娃娃一出手就叫他下不了台，那是怎麼一會子事？﹂郭靖極是慚愧，無言可答。黃蓉卻咭咭咯咯，把自皇宮中相別之後各種情由說了個大概。洪七公聽楊康殺死歐陽公子，大聲叫好；聽丐幫長老受楊康欺騙，連罵﹁小雜種！﹂；待聽到到一燈大師救治黃蓉、瑛姑子夜尋仇等等事端，只呆呆出神，最後聽到瑛姑在青龍灘上忽然發瘋，不覺臉色微變，﹁噫﹂了一聲。

　　黃蓉道：﹁師父，這麼？你也識得瑛姑麼？﹂洪七公道：﹁沒什麼。我不識瑛姑，但段皇爺落髮出家之時，我就在他的身旁。那日他送信到北邊來，邀我南下。我知他若無要事，決不致驚動老叫化，又想起雲南過橋米線和餌塊的美味，當下即日動身，會面後，我瞧他神情十分頹傷，與華山論劍時那生龍活虎的模樣已不大相同，心中好生奇怪。我到達的次日，他就藉口切磋武功，要將先天功和一陽指都授給我。老叫化心想：他當日以先天功與我降龍十八掌、老毒物的蛤蟆功、黃老邪的劈空掌打成平手，如今又得王重陽傳授了一陽指，二次華山論劍，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非他莫屬，為什麼竟要將這兩門絕技平白無端的傳給老叫化？如說切磋武功，為什麼又不肯學我的降龍十八掌，其中必有蹊蹺。後來老叫化細細琢磨，又背著他與他的四大弟子一商量，終於瞧出了端倪，原來他把這兩門功夫傳了給我之後，就要自戕而死。﹂

　　黃蓉道：﹁師父，段皇爺是怕他一死之後，一陽指失傳，無人再制得住歐陽鋒。﹂洪七公道：﹁是啊，我瞧出這一節，說什麼也不肯學他的。他終於吐露真情，說他的四個弟子雖然忠誠勤勉，可是長期來分心於國事政務，未能專精學武，難成大器。先天功我不肯學，那也罷了，一陽指倘若失傳，他卻無面目見重陽真人於地下。﹂我想此事他已深思熟慮，勸也無用，只有堅執不學，方能留得他的性命。

　　黃蓉道：﹁從來只是有人想學功夫而別人不肯教。有人想教而別人偏不肯學，今日倒是破題兒第一遭聽見。﹂洪七公道：﹁段皇爺見我堅持不學，無法可施，只得退一步落髮為僧，他剃度那日，我就在他旁邊。說起來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唉，這場仇冤如此化解，那也很好。﹂

　　黃蓉道：﹁師父，我們的事說完了，現下要聽你說。﹂洪七公道：﹁我的事麼？嗯，在御廚裏我連吃了四次鴛鴦五珍膾，算是過足了癮，又吃了荔枝白腰子、鵪子羹、羊舌簽、薑醋香螺、牡蠣燥肚……﹂他不住口的將御廚中的名菜報將下去，說時咂嘴舐舌，甚是神往。黃蓉插嘴道：﹁怎麼後來老頑童找你不到啦？﹂

　　洪七公笑道：﹁御廚的廚師們見煮得好好的菜肴接二連三的不見，都說又鬧狐狸大仙啦，大家插香點燭的來拜我。後來這事給侍衛的頭兒知道了，派了八名侍衛到御廚房來捉狐狸。老叫化一想這事乖乖不得了，老頑童又人影不見，只得溜到一個偏僻的處所躲了起來。那地方叫什麼萼綠華堂，種滿了梅樹，瞧來是皇帝小子冬天賞梅花的地方，這大熱天除了早晨有幾名老太監來掃掃地，平時鬼影兒也沒一個，落得老叫化一個兒逍遙自在。皇宮中到處都是吃的，就是多一百個老叫化也餓不了，我想正好安安靜靜的養傷，在那兒獃了十來天，半夜裏忽然聽得老頑童裝鬼哭，又裝狗叫貓叫，在宮中吵了個天翻地覆，又聽得幾個人大叫：﹃洪七公洪老爺子，洪七公洪老爺子！﹄我出去一看，原來是彭連虎、沙通天、梁子翁這一批人。﹂

　　黃蓉奇道：﹁咦，他們找你幹麼？﹂洪七公道：﹁我也是奇怪得緊啊。我一見他們，立刻縮身，那知已被老頑童瞧見了，他十分歡喜，奔上來抱住我，說：﹃謝天謝地，總算教我老頑童找著啦。﹄他命梁子翁他們殿後……﹂黃蓉奇道：﹁梁子翁他們怎能聽老頑童的指派？﹂洪七公笑道：﹁當時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總之他們見了老頑童害怕得緊，他說什麼，大家不敢違拗。他命梁子翁他們殿後，自己揹著我到牛家村去，要來找尋你們兩個。在路上他才對我說，他到處尋我不著，心中著急，卻在城中街上撞到了梁子翁他們，他情急無賴，抓住那些人每個飽打一頓，叫他們每天在大街小巷中尋我。他說他們在皇宮裏已搜尋了幾遍，只是地方太大，我又躲得隱祕，始終找我不到。﹂

　　黃蓉笑道：﹁瞧不出老頑童倒有這手，把那些魔頭們制得服服貼貼，不知他們怎麼又不逃走？﹂洪七公笑道：﹁老頑童自有他的頑皮法兒。他說他在自己身上推下許多污垢來，搓成了十幾顆藥丸，逼他們每人服三顆，說這是七七四十九天後發作的毒藥，劇毒無比，除他之外，天下無人解得。他們若不能將我找著，那就給解藥他們服。他們雖然將信將疑，自己的性命可不是鬧著玩的，終於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乖乖的聽老頑童呼來喝去，不敢違抗。﹂

　　郭靖本來心裏難過，聽洪七公說到這裏，也不禁笑了出來。洪七公又道：﹁到了牛家村後，找你們兩個不見，老頑童又逼他們出去尋找。昨兒晚上，個個垂頭喪氣的回來，老頑童臭罵了他們一頓，他罵得興起，忽然說道：﹃倘若明天仍是找不到，老子再撒泡尿搓泥丸給你們吃！﹄這句話引起了他們疑心，不住用話套他，老頑童越說越露馬腳，他們才知上了當，服過的藥丸壓根兒不是毒藥，我知情勢危險，這批魔頭留著終生後患，叫老頑童盡數殺死算了。那知那彭連虎也瞧出情形不妙，忙使毒計，要那西藏和尚跟他比試打坐的功夫。我攔阻不住，只得逃出牛家村，在村外遇到柯大俠，他護著我逃到這裏，再去通知老頑童。老頑童雖然胡塗，也知離了我不妥，忙趕到這裏。他們跟了來，不住用言語相激，老頑童終於忍不得，和那和尚比賽起來了。﹂

　　黃蓉聽了這番話，又好氣又好笑，說道：﹁若不是撞得巧，師父你的性命是送在老頑童手裏啦。﹂洪七公道：﹁我的性命本是檢來的，送在誰手裏都是一樣。﹂黃蓉忽然想起一事，道：﹁師父，那日咱們從明霞島回來……﹂洪七公道：﹁不是明霞島，是壓鬼島。﹂黃蓉微微一笑，道：﹁好吧，壓鬼島就壓鬼島，那歐陽公子這會兒是半點不假的成了鬼啦。那日咱們在木筏上救了歐陽鋒叔姪，我曾聽老毒物說，天下只有一人能治你的傷，可是此人武功蓋世，用強固然不行，你又不願損人利己，求他相救。當時你不肯說出此人姓名，現下我和靖哥哥湘西一行，自然知道此人除了當日的段皇爺，今日的一燈大師，再無別個。﹂

第六十九回　深痛巨創

　　洪七公嘆道：﹁他若以一陽指功夫打通我的奇經八脈，原可治我之傷，只是這一出手，他須得大傷元氣，多則七年，少則五年，難以恢復。就算他把世情看得淡了，不在乎二次華山論劍的勝負，但他也是六七十歲的人了，還能有幾年壽數？老叫化又怎能出口相求？﹂郭靖一躍而起，叫道：﹁師父，一陽指的功夫我也學會了，我來給你通脈，就在這山洞之中，好麼？﹂

　　洪七公搖頭道：﹁一燈大師傳你一陽指功夫，你可知是什麼用意。﹂郭靖從未想到這一節，經洪七公一點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驚叫：﹁啊喲！一燈大師是要尋死，那我可害了他啦！﹂洪七公道：﹁他給蓉兒治傷之時，若不見你從旁學了指法，後來那瑛姑上山尋仇，他豈能袒胸受戳？你給我治傷不要緊，這五七年之中，老毒物若來加害，你如何對付？一燈大師這一片苦心，你又如何能輕輕辜負？﹂郭靖道：﹁你老人家傷愈之後，就能對付老毒物了。﹂洪七公只是搖頭，說道：﹁我一時之間功夫難復，煙雨樓比武之約可已是迫在眉睫，這事待比了武之後再說。﹂

　　黃蓉笑道：﹁你們兩個不必爭，奇經八脈自己也能通的。﹂洪七公道：﹁什麼？﹂黃蓉道：﹁靖哥哥心裏記著的那篇嘰哩咕嚕的文字，一燈大師譯出來教給了我們啦，這幾天我反覆細想，可以用這功夫打通自己的奇經八脈。﹂當下將一燈的譯文唸了一遍給洪七公聽。洪七公大喜，連叫：﹁妙，妙！瞧來這法兒能行，只是至少也得一年半載，才見功效。﹂

　　黃蓉道：﹁師父，煙雨樓比武，對方定會邀歐陽鋒出來壓陣。老頑童的功夫雖不輸於他，但此人瘋瘋癲癲，臨場時難保不出亂子，須得到桃花島去請我爹爹來助戰，才有必勝把握。﹂洪七公道：﹁這話不錯，我先赴嘉興，你們兩個同到桃花島去吧。﹂郭靖不放心，定要先護送洪七公到嘉興。洪七公笑道：﹁我騎你這小紅馬去，路上有甚危難，老叫化拍馬便走，任誰也追趕不上。﹂說著便上了馬，骨都都喝了一大口酒，雙腿一夾，小紅馬向靖蓉二人長嘶一聲，似是道別，向北風馳而去。

　　郭靖望著洪七公影蹤不見，又想起了柯鎮惡之事，心中悶悶不樂。黃蓉也不勸他，自去僱了船，揚帆直赴桃花島來。到得島上，打發船夫走後，黃蓉道：﹁靖哥哥，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允？﹂郭靖道：﹁你先說出來聽聽，別又是我做不到的。﹂黃蓉笑道：﹁我可不是要你去割你六位師父的頭。﹂郭靖不悅道：﹁蓉兒，你還提這個幹麼？﹂黃蓉道：﹁我為什麼不提？這事你忘得了，我可忘不了。我雖然跟你好，卻也不願被你殺頭。﹂

　　郭靖嘆道：﹁我真不明白大師父幹麼生這樣大的氣，他知道你是我心愛之人，我寧可自己死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肯傷害你半點。﹂黃蓉聽他說得真誠。心裏甚是感動，拉住他的手，靠在他的身上，指著水邊的一排柳樹，輕輕說道：﹁靖哥哥，你說這桃花島美麼？﹂郭靖道：﹁真像是神仙住的地方。﹂黃蓉嘆道：﹁我只想在這兒活下去，不願被你殺了。﹂郭靖撫著她的頭髮道：﹁傻孩子，我怎會殺你？﹂黃蓉道：﹁要是你六位師父，你的媽媽，你的好朋友們都逼你來殺我，你動不動手？﹂郭靖昂然道：﹁就是普天下的人要一齊跟你為難，我也始終護著你。﹂

　　黃蓉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問道：﹁你為了我，肯把這一切都捨下麼？﹂郭靖遲疑不答，黃蓉微微仰頭，望著他的雙眼，臉上現出焦慮的神色。郭靖道：﹁蓉兒，我說過要在這桃花島上陪你一輩子。我說的時候，已經打定了主意。﹂黃蓉道：﹁好！那從今天起，你就不離開這島啦。﹂郭靖奇道：﹁從今天起？﹂黃蓉道：﹁嗯，從今天起！我會求爹爹去煙雨樓助戰，我和爹爹去殺了完顏烈給你報仇，我和爹爹到蒙古去接你媽媽。甚至，我求爹爹去向你六位師父陪不是。我要叫你心裏再沒有放不下的事。﹂

　　郭靖見她神色甚是奇特，說道：﹁蓉兒，我跟你說過的話，決沒有說了不作數的，你放心好啦。﹂黃蓉嘆道：﹁天下的事難說得很。當初你答允那位蒙古公主的婚事，何嘗想到日後會要反悔？從前我只道自己愛怎麼就怎麼，現在才知道……唉！你想得好好的，老天偏偏儘跟你鬧別扭。﹂說到這裏不禁眼圈一紅，垂下頭去。

　　郭靖默然不語，心中思潮起伏，見黃蓉對己如此情深愛重，原該在這島上陪她一輩子，但想就此把世事盡數拋開，似乎又是異常不妥，可是什麼地方不妥，一時卻又想不明白。黃蓉輕輕的道：﹁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定要強你留在這兒，只是，只是……我心裏害怕得緊。﹂說到這裏，忽然伏在他的肩頭，啜泣了起來。

　　這一下大出郭靖的意料之外，呆了一呆，忙道：﹁蓉兒，你害怕什麼？﹂黃蓉不語，只是低聲哭泣。郭靖與她相識以來，經歷過不少艱險困苦，但始終見她嬉笑自如，無憂無慮，這時她回到故居，立時就可與爹爹見面，怎麼反而害怕起來？問道：﹁你怕你爹爹有甚不測麼？﹂黃蓉搖搖頭。郭靖再問：﹁你怕我離開此島後，永遠不肯再回來？﹂黃蓉又搖頭。郭靖連問四五句，她總是搖頭。

　　過了好一陣，黃蓉抬起頭來，說道：﹁靖哥哥，到底害怕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只是我想到你大師父要殺我的神情，心中又慌又亂，總覺得終有一天，你會聽他的話而殺了我的。所以我求你別再離開這裏，你答允我吧！﹂郭靖笑道：﹁我還道什麼大事，原來只為了這個。那日在北京，我的六位師父不是也罵你妖女什麼的？後來我跟著你走了，到頭來也沒有什麼。我的六位師父臉上嚴厲，心中卻是再也慈祥不過。你跟他們說話多了，他們一定會喜歡你。二師父摸人家口袋的本事神妙無比，你可以跟他學學；七師父更是溫柔和氣……﹂

　　黃蓉截斷他的話頭，問道：﹁這麼說，你是一定要離開這兒的了？﹂郭靖道：﹁咱倆一起離開，一起到蒙古去接母親，一起去殺了完顏烈，再一起回來，豈不很好？﹂黃蓉怔怔的道：﹁若是這樣，咱倆永遠不會一起回來，永遠不會廝守一輩子。﹂郭靖奇道：﹁為什麼？﹂黃蓉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見了你大師父的模樣，我猜想得到的。他殺我的頭還不夠，他把我恨到了骨頭裏去。﹂

　　郭靖見她說這句話時，似乎心也碎了，臉上雖然還帶著那股孩子的稚氣，但眉間眼角，似乎已親見了將來的不測大禍，心想她料事向來不錯，這次我若不聽她的話，將來若是當真有甚災難降臨到她的頭上，這便如何是好？言念及此，心中一酸，再也顧不得旁的，一句話衝口而出：﹁好，我不離開這裏就是！﹂

　　黃蓉聽了這話，向郭靖呆望半晌，兩道淚水從面頰上緩緩的流了下來。郭靖低聲道：﹁蓉兒，你還要什麼？﹂黃蓉道：﹁我還要什麼？什麼也不要啦！﹂秀眉微揚，笑靨如花，叫道：﹁若是再要什麼，老天爺也不容我。﹂長袖輕舉，就在這花樹底下舞蹈起來。但見她轉頭時金環耀目，起臂處白衣凌風，到後來越舞越急，又不時伸手去搖動身週花樹，樹上花瓣亂落，紅花、白花、黃花、紫花，如一隻蝴蝶般繞著她身子轉動，好看煞人。

　　舞了一會，忽地縱起身子，躍到一株樹上，從這根樹幹跳到那根樹幹，舞蹈中夾著﹁燕雙飛﹂與﹁落英掌﹂的身法，想見她心中喜悅已極。

　　郭靖心道：﹁媽媽從前給我講故事，說東海裏有一座仙山，山上有許多仙女。難道世上還有什麼仙山比這桃花島更好看，當真有什麼仙女比蓉兒還美麼？﹂

　　忽聽得黃蓉﹁咦﹂的一聲低呼，從樹上躍了下來，向郭靖招招手，拔步向樹林中奔去。郭靖只怕迷失了道路，在後緊緊跟隨，不敢落後半步。黃蓉曲曲折折的奔了一陣，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前面地下黃鼓鼓的一堆東西道：﹁那是什麼？﹂郭靖搶上一步，只見一匹黃馬倒在地下，急忙奔近俯身細看，認得是三師父韓寶駒日常所騎的黃馬，伸手在馬腹上一摸，著手冰涼，早已死去多時了。這馬當年隨韓寶駒遠赴大漠，郭靖自小與牠相熟，忽然見牠死在這裏，心中不禁一酸，尋思：﹁此馬口齒雖長，但生具異相，神駿非凡，馳驅南北，絲毫不見老態，怎麼竟倒斃在此？三師父一定要十分傷心了。﹂

　　再定神一看，見那黃馬並非橫臥而死，卻是四腿彎曲，癱成一團。郭靖一凜，想起那日黃藥師一掌擊斃華箏公主的坐騎，那馬死時也是這副神態，急忙運力左臂，擱在馬項頸底下向上一抬，伸右手去摸死馬的兩條前腿，果然發覺腿骨都已碎裂，鬆手再摸馬背，背上的脊骨也已折斷了。郭靖愈來愈是驚疑，提起手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滿手都是血跡。

　　這血跡已變紫黑，但腥氣尚在，看來染上約莫有三四天。郭靖急忙將馬翻轉，細細審視，卻見那馬全身並無傷口，他一交坐在地下，心道：﹁難道這是三師父身上的血？那麼他人在那裏？﹂

　　黃蓉在旁瞧著郭靖看馬，一言不發，這時低聲道：﹁你別急，咱們細細的查個水落石出。﹂拂開花樹，一面看著地下，一面向前走去。郭靖低頭一望，只見地下斑斑點點的一道血跡，再也顧不得迷路，側身搶在黃蓉前面，順著血跡向前急奔。

　　那血跡時隱時現，好幾次郭靖找錯了路，都是黃蓉細心，重行在草叢中岩石旁找到，有時血跡消失，黃蓉卻又在地下尋到了蹄印或是馬毛。追出數里，只見前面一片矮矮的花樹，樹叢中露出一個墳墓。黃蓉急奔而前，撲至墓旁。

　　郭靖初次來桃花島時，見過此墓，知道是黃蓉的亡母埋骨所在，當下扶起倒在地下的墓碑，果見碑上刻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塚﹂一行字，這十一個字挺拔遒勁，正是黃藥師的手筆。

　　黃蓉見墓門洞開，隱約知道島上已發生巨變。她生性仔細，不即進墓，在墳墓周圍細細察看，只見墓左的青草被踏壞了一片，墓門的進口處有兵器撞擊的痕跡。她在墓門口傾聽半晌，沒聽到裏面有甚響動，這才彎腰入門。郭靖恐她有失，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

　　一見墓道中情形，兩人更是驚疑不定，但見壁上到處石屑碎裂，顯見經過一番惡鬥。將入石室時，黃蓉俯身拾起一物。墓道中雖然昏暗，郭靖卻隱隱約約辨明，正是六師父全金發的半截秤桿。這秤桿乃熟鐵鑄成，粗若兒臂，這時卻被人生生折成兩截。黃蓉與郭靖對望了一眼，誰也不敢開口，心中卻知能空手折斷鐵秤的，舉世只寥寥數人而已，在這桃花島上，自然除了黃藥師外再無旁人。

　　郭靖從黃蓉手裏接過斷秤，彎腰找尋另半截，心中只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又盼找到，又盼找不著，再走幾步，前面愈益昏暗，郭靖雙手在地下摸索，突然碰到一個圓鼓鼓的硬物，正是秤桿的錘鉈，那是全金發臨敵時用以飛鎚打人的。郭靖放在懷裏，繼續摸索，手上忽覺冰涼，又軟又膩，似乎摸到一張人臉。郭靖大驚，一躍而起，蓬的一聲，結結實實的在墓道上撞了一個響頭，這時絲毫不覺疼痛，急忙取出火摺，晃亮了一瞧，只叫得一聲苦，登時昏暈在地。

　　這火摺卻在仍拿在他手中，斜斜的燃著，黃蓉在火光下見全金發睜著雙眼，死在地下，胸口插著另外半截秤桿。

　　到此地步，真相終須大白，黃蓉定一定神，鼓起勇氣從郭靖手裏接過火摺，在他鼻子下薰著。煙氣上冒，郭靖打了兩個噴嚏，悠悠醒來，呆呆的向黃蓉望了一眼，站起身來逕行入內。兩人走進墓室，只見室中一片凌亂，供桌被打缺了一角，南希仁的鐵扁擔斜斜插在地下。墓室左角橫臥一人，頭上戴著一頂破方巾，鞋子跌落，瞧這背影，不是妙手書生朱聰是誰？

　　郭靖默默走近，扳過朱聰身子，火光下見他嘴角仍留微笑，身上卻早已冰涼。在這地下墓室之中，這微笑顯得分外詭異。郭靖低聲道：﹁二師父，弟子郭靖來啦！﹂輕輕扶起他的身子，只聽得丁丁錚錚，一陣輕響過去，從他懷中落下無數珠玉珍寶，散了一地。黃蓉撿起一些珠寶來看了一眼，重又拋在地下，冷冷的道：﹁這是我爹爹搜羅來供在這裏陪我媽媽的。﹂郭靖瞪視著她，眼中如要噴出血來，低沉著聲音道：﹁你說我二師父到這裏來偷珠寶？﹂

　　在這目光的逼視之下，黃蓉毫不退縮，也怔怔的凝望著他，只是目光中充滿著絕望與愁苦。郭靖又道：﹁我二師父是鐵錚錚的漢子，豈能偷盜你爹爹的珠寶？更不會來盜你媽媽墓中之物。﹂但在黃蓉的目光之下，他的語氣慢慢從憤怒轉為悲恨，眼前事實如此，這些珠寶確是從朱聰懷中落下，又想起二師父號稱﹁妙手書生﹂，別人囊中任何物事，都能毫不費力的手到拿來。難道他當真會來盜這墓中的珠寶麼？不，不，二師父為人光明磊落，決不能作此等卑鄙勾當，其中定然另有別情。

　　他又悲又怒，腦門發脹，眼前但覺一陣黑一陣亮，雙掌捏得格格直響。黃蓉輕輕的道：﹁那日見了你大師父的神色，已覺到你我終是難有善果。你要殺我，就下手吧，我媽媽就在這裏，你把我葬在她的身邊。葬我之後，你快快離島，莫被我爹爹撞見了。﹂

　　郭靖大踏步走來走去，呼呼喘氣。黃蓉凝望著壁上亡母的畫像，忽見畫像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走近一瞧，原來釘著兩枚暗器。她輕輕拔了下來，交給郭靖，正是柯鎮惡所用的毒菱。黃蓉拉開供桌後的帷幕，露出她亡母的玉棺。她走到棺旁，不禁一聲長嘆，只見韓寶駒與韓小瑩兄妹雙雙死在玉棺後面。韓小瑩是橫劍自刎，手中還抓著劍柄。韓寶駒卻半身伏在棺上，腦門正中清清楚楚的五個指孔。郭靖走過來抱起韓寶駒的屍身，自言自語：﹁我親眼見到梅超風已死，天下會這九陰白骨爪的，除了黃藥師還能有誰？﹂俯身拾起韓小瑩手中的長劍，大踏步向外走去，經過黃蓉時眼光茫然，竟似沒有見她。

　　黃蓉心中一陣冰涼，呆立半晌，突然眼前一黑，火摺子竟已點完。這墓室雖是她來慣之地，但現下墓內多了四個死人，黑暗之中，不由得又驚又怕，急忙奔出墓道，腳下一絆，險險摔了一交，奔出墓門後這才想起適才是在全金發的屍身上絆跌了。眼見墓碑倒在一旁，伸手放正，待要扳動機括關上墓門，心中忽然一動：﹁我爹爹殺了四怪，怎能不關墓門？他對媽媽情深愛重，即令當時匆忙萬分，也決不致讓墓門大開。﹂想到此處，疑惑不定，隨即又想：﹁爹爹怎能容四怪留在墓內與媽媽為伴？此事萬萬不可。莫非爹爹也身遭不測了？﹂

　　當下將墓碑向右推三下，又向左推三下，關上墓門，急步往居室奔去。郭靖雖比她先出，但只走了數十步，就左轉右圈的迷失了方向，一見黃蓉過來，當即跟在她的身後。兩人一言不發的穿過竹林，跨越荷塘，到了黃藥師平素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見那精舍打得東倒西歪，遍地都是折柱斷梁。黃蓉大叫：﹁爹爹，爹爹！﹂奔進屋中，只見室內也是桌傾凳翻，書籍筆硯散得滿地，那裏有黃藥師的人影？

　　黃蓉平素心思機敏，見事極快，但這時關心則亂，雙手扶著那張翻轉在地的書桌，身子搖搖欲倒，過了半晌，方才定神，她急步到啞僕們所居的屋中去找了一遍，竟是一個不見，廚房的灶中煙消灰冷，眾人就算不死，也已離去多時，看來這桃花島上除了她與郭靖之外，再無旁人，她慢慢回到書房，只見郭靖直挺挺的站在房中，雙眼發直，神情木然。黃蓉顫聲道：﹁靖哥哥，你快哭吧，你先哭一場再說！﹂

　　她知郭靖與這六位師父情若父子，此時心中傷痛已到極處，他內功已練至上乘境界，突然間大悲大痛而不加發洩，定致重傷。那知郭靖宛似不聞不見，只是雙眼發直的瞪著她。黃蓉欲待再勸，自己卻也已經受不起，只叫得一聲﹁靖哥哥﹂，再也接不下去了。

　　兩人呆了半晌，郭靖喃喃的道：﹁我不殺蓉兒，不殺蓉兒！﹂黃蓉心中又是一酸，說道：﹁你師父死了，你痛哭一場吧。﹂郭靖自言自語：﹁我不哭，我不哭。﹂

　　這兩句話說罷，兩人又是沉寂無聲。遠處海濤之聲隱隱傳來，剎時之間，黃蓉心中轉過了千百種念頭，從兒時直到十五歲之間在這島上種種經歷，突然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但隨即又一晃而回。只聽得郭靖又自言自言：﹁我要先把師父們葬了。﹂黃蓉道：﹁對，先把師父們葬了。﹂

　　她當先領路，回到母親墓前。郭靖一語不發，跟隨在後。黃蓉待要推開墓碑，那知郭靖突然搶上，飛起一腿，掃向碑腰。那墓碑是極堅硬的花崗石所製，郭靖這一腿雖然用了十成力，也只把墓碑踢得歪在一旁，並不碎裂，自己右足卻碰得鮮血直流，但他竟似未感疼痛，挺著韓小瑩的長劍，撲上去在墓碑上一陣亂刺，左掌隨著拍擊。只見石碑上火星四濺，石屑紛飛，突然拍的一聲，長劍折斷，郭靖奮力反手一掌，石碑斷成兩截，露出碑中的一根鐵桿來。

　　郭靖抓住鐵桿使力搖晃，鐵桿尚未拗斷，呀的一聲，墓門卻已開了。郭靖一呆，叫道：﹁除了黃藥師，誰能知道這個機關？誰能把我恩師騙入這鬼墳之中？﹂仰天大喊一聲，拋下斷劍，鑽入了墓中。

　　那斷碑上劍痕斑斑，又蓋滿了鮮血淋漓的掌印。黃蓉見他對自己母親的墓墳怨憤如此之深，心意已決：﹁他若毀我媽媽玉棺出氣，我先一頭撞死在棺上。﹂正要走進墓去，郭靖卻已抱了全金發的屍體走出。他放下屍身，又進去將朱聰、韓寶駒、韓小瑩的屍體恭恭敬敬的抱了出來。黃蓉偷眼望他一眼，只見他一臉虔誠愛慕的神色，登時心中冰涼：﹁他愛他師父，遠勝於愛我。我要去找爹爹，我要去找爹爹。﹂

　　郭靖將四具屍身抱到樹林之中，離黃蓉母親之墓有數百步之遙，這才俯身掘坑。

　　他先用半截斷劍掘了一陣，到後來愈掘愈快，那斷劍又拍的一聲，齊柄而斷，猛然間胸中一股熱氣上湧，一張口，吐出兩大口鮮血，俯身雙手使勁抓土，一把把的抓了擲出，勢如發瘋。黃蓉到種花啞僕的屋中去取了兩把鏟子，一把擲給了他，自己拿了一把相幫掘坑。郭靖一語不發的從她手中搶過鏟子，一拗折斷，拋在地下，拿了另一把鏟子自行挖掘。

　　到此地步，黃蓉也不哭泣，只坐在地下觀看。郭靖全身使勁，只一頓飯功夫，已掘了大小兩坑。他把韓小瑩的屍身放在小坑之中，跪下磕了幾個頭，呆呆望著韓小瑩的臉，瞧了半晌，這才捧土掩上，又去搬朱聰的屍身。

　　他正要將朱聰的屍身放入大坑之中，心念一動：﹁黃藥師的骯髒珠寶，豈能陪我二師父入土？﹂於是伸手到朱聰懷內，將許多珠玉玩飾，一件件的取了出來，取到最後，卻見囊底有一張白紙，忙拋下珠寶，展開看時，見紙上寫道：

　　﹁桃花島島主前輩賜鑒：頃獲訊息，知全真六子不自量力，行將有事於桃花島。晚生等心知實有誤端，唯恨人微言輕，不足為兩家解憾言和耳。前輩乃當世高人，與王重陽王真人爭先賭勝則可，豈能紆尊與此等後輩較一日短長耶？昔藺相如讓路以避廉頗，千古傳為盛事，蓋豪傑之士，胸襟如海，雞蟲之爭，非不足為，實不屑為也。行見他日全真弟子負荊於島主門前，天下英雄皆慕前輩高義，豈不美哉？﹂下面署著六位師的名字。

　　郭靖拿著那張紙沉吟半晌，心想：﹁全真七子與黃藥師在牛家村相鬥，被歐陽鋒暗使毒計，打死了長真子譚處端。當時歐陽鋒一番言語，嫁禍於黃藥師，他又不屑分辯，全真教自然恨他入骨。想是我六位師父得知了全真教要來大舉尋仇的消息，只怕兩敗俱傷，所以寫這信勸黃藥師暫且避開，將來再設法言明真相。我師實是一番美意，黃藥師這老賊怎能出手傷害？﹂

　　他轉念又想：﹁二師父既寫這書，怎麼並不送出，仍是留在衣囊之中？是了，想是事機緊迫，全真六子來得快了，送信已然不及，所以我六位師父也匆匆趕來，要想攔阻雙方爭鬥。黃老邪啊黃老邪，你必道我六位師父是全真教邀來的幫手，於是不分青紅皂白，痛下毒手了。﹂

　　他呆呆想了一陣，把那書信摺起，要待放入懷中，忽見那紙背面還寫得幾個字，忙翻過一看，心中怦的一跳，原來上面歪歪斜斜的寫道：﹁立時有不測之事，大家防備Ｘ……﹂最後一個字只寫了三筆，想是禍事突作，未及寫完。郭靖叫道：﹁這明明是個﹃東﹄字，二師父叫大家防備﹃東邪﹄，可惜來不及了。﹂他順手把書信團成一團，咬牙切齒的道：﹁二師父，二師父，你一番好心，全被黃老邪看成惡意了。﹂

　　手一鬆，那紙團跌在地下，郭靖俯身又去抱朱聰的屍體。黃蓉當他觀看書信之時，見他臉上神色閃爍不定，心知這紙上必有重大關鍵，這時見紙團落下，慢慢走近拾起展開，正反兩面看了一遍，心道：﹁他六位師父到桃花島來，原是一番美意。恨只恨這妙手書生為德不卒，生平做慣了賊，見到我媽這許多奇珍異寶，不由得動心，終於犯了我爹爹的大忌……﹂

　　心中正自怨念，見郭靖又將朱聰的身子放下，扳開他左手緊緊握著的拳頭，取出一物，托在手中。黃蓉一看，見是一隻翠玉琢成的女鞋，長約寸許，晶瑩碧綠，雖然是件玩物，但雕得與真鞋一般無異，精緻玲瓏，確是一件珍品，只是在母親墓中從未見過，不知朱聰從何處得來。郭靖翻來翻去一看，見鞋底刻著一個﹁招﹂字，鞋內底上刻著一個﹁比﹂字，此外再無異處。他恨極了這些珍寶，猛力在地下一擲。這玉鞋堅硬異常，雖然碰在石上，卻是絲毫無損。

　　郭靖呆立一陣，緩緩將朱聰、韓寶駒、全金發三人的屍身搬入坑中，要待掩土，但望著三位師父的臉，終是不忍。他望著坑邊一堆珍寶，怒從心起，雙手捧起，往黃蓉母親的墓前奔去。

　　黃蓉怕他入墓侵犯母親玉棺，忙繞小路搶在頭裏，攔在墓門之前，張開雙臂，凜然說道：﹁你待怎地？﹂郭靖不答，左臂輕輕推開她的身子，雙手用力往裏一摔，只聽得叮叮錚錚，珠寶落地之聲好一陣不絕。黃蓉見那隻翠玉小鞋落在自己腳邊，俯身拾起，說道：﹁這不是我媽之物。﹂說著將玉鞋遞了過去。郭靖伸手接住，又看了一眼，順手放在懷裏，轉身又到坑邊，鏟了土將三人的屍體掩埋了。

　　忙了半日，天漸昏暗，黃蓉見他仍是不哭，心中越來越是耽憂，心想讓他獨自一人，或許能哭出聲來，當下回到屋中找些醃魚火腿，胡亂做了些飯菜，放在籃中提來，只見郭靖仍是站在師父的墳邊。她這一餐飯做了約莫半個時辰，可是他不但站立的處所未曾移動，連姿態亦未改變。黑暗中望著他石像一般的身子，黃蓉大是驚懼，叫道：﹁靖哥哥，你怎麼了？﹂郭靖毫不理會。黃蓉又道：﹁吃飯吧，你餓了一天啦！﹂

　　郭靖道：﹁我餓死也不吃桃花島上之物。﹂黃蓉聽他答話，稍稍放心，知他性子執拗，這一次傷透了心，這島上的東西是說什麼也不吃的了，於是緩緩放下飯籃，緩緩坐在地下。一個站，一個坐，時光悄悄流轉，半邊月亮從海上升起，漸漸移到兩人頭頂。籃中飯菜早已冰涼，兩人心中也是一片冰涼。就在這淒風冷月，濤聲隱隱之中，突然遠遠傳來了幾聲號叫，聲音淒厲異常，似是狼梟虎嘯，卻又似人的呼叫。

　　這叫聲隨風傳來，一陣風吹過，呼號聲隨即消失，黃蓉側耳傾聽，隱約聽到那聲音是在痛苦掙扎，只不知是人是獸，當下辨明了方向，發足便奔。她本想叫郭靖同去，但一個念頭在心中一轉：﹁這多半不是好事，叫他見了徒增煩惱。﹂在這黑夜之中，一人獨心中委實有些害怕，好在桃花島上沒有一草一木她不熟識，儘管心中嘀咕，還是鼓著勇氣前行。

　　走出十餘步，突覺身邊風聲過去，郭靖已搶在前面。他不識道路，迅即迷了方向，只見他掌劈足踢，猛力推打攔在身前的樹木，似乎又失了神智。黃蓉道：﹁你跟我來。﹂郭靖大叫：﹁四師父，四師父！﹂原來他已認出這叫聲是四師父南山樵子南希仁所發。

　　黃蓉心中又是一涼，尋想：﹁他四師父見了我，不要了我性命才怪。﹂但這時她早已不顧一切，雖知大禍在前，亦不設法趨避，領著郭靖奔到東邊樹叢之中，但見一株大桃樹下一個人扭曲著身子正在滾來滾去。郭靖大叫一聲，搶上抱起，只見南希仁臉露笑容，口中卻不住發出荷荷之聲。郭靖又驚又喜，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四師父，四師父。﹂

　　南希仁一語不發，反手就是一掌。郭靖未曾防備，不由自主的低頭避開。南希仁一掌不中，左手跟著一拳，這一次郭靖想到是師父在責打自己，心中反而喜歡，一動不動的讓他打了一拳。那知南希仁這一拳力道大得出奇，砰的一聲，把郭靖打了一個筋斗。郭靖自幼與他過招練拳，也不知有過幾千百次，他的拳力掌勁，自己沒一點不明明白白，豈知這一拳竟然功力陡增，不由得大是驚疑。他剛站定身子，南希仁跟著又是一拳，郭靖仍不閃避。這一拳勁力更大，郭靖只覺眼前金星直冒，險險就要暈去。南希仁俯身拾起一塊大石，猛往他頭頂砸下。

　　郭靖神智未復，這一塊大石擊將下去，勢非打得腦漿迸裂不可。黃蓉在旁看得兇險，急忙飛身而起，左手在南希仁臂上一推。南希仁連人帶石，摔在地下，口中荷荷呼叫，竟然爬不起來了。

　　黃蓉這一推為的是相救郭靖，卻料不到南希仁如此不濟，一推便倒，忙伸手去扶，月光下見他滿臉笑容，但這笑容似是強裝出來，反而顯得異樣可怖。黃蓉驚呼一聲，伸出了手不敢碰他身子。南希仁回手一拳，打在她的左肩，兩人同聲大叫。黃蓉雖然身上披著軟蝟甲，這一拳也被打得隱隱作痛，跌開幾步。南希仁的拳頭卻被甲上尖刺戳得鮮血淋漓。

　　這大叫聲中夾著郭靖連呼﹁四師父﹂，南希仁向郭靖望了一眼，似乎忽然認出是他，張口要待說話，嘴邊肌肉牽動，花了極大力氣，仍是說不出話，臉上雖然仍是帶著笑容，眼神之中卻流露出極度失望之色。郭靖叫道：﹁四師父，你歇歇，有什麼話慢慢再說不遲。﹂

　　南希仁仰起脖子，竭力要想說話，但始終無法張開，撐持片刻，頭一沉，往後便倒。郭靖叫了幾聲﹁四師父﹂，搶著要去扶他。黃蓉在旁看得清楚，說道：﹁你師父在寫字。﹂郭靖眼光斜過，果見南希仁右食指慢慢在泥上劃字，月光下見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寫靖道：﹁殺……我……者……乃……。﹂

　　黃蓉看著他努力移動手指，心中怦怦亂跳，突然想起：﹁他身在桃花島上，就是最笨之人，也會知道是我爹爹殺他。眼見他命在頃刻，還要盡最後的力氣來寫殺他之人的姓名，難道兇手另有其人嗎？﹂當下凝神瞧著他的手指，眼見這手指越動越是無力，心中暗暗禱祝：﹁如他要寫別人姓名，千萬快寫出來。﹂只見他第五個字在左上角短短的一劃一直，寫了個小小的﹁十﹂字，手指一顫，就此僵直不動了。

　　郭靖只覺得他身子一陣劇烈的抽搐，再無呼吸，望著這小小的﹁十﹂字叫道：﹁四師父，我知道你要寫個﹃黃﹄字，你要寫個﹃黃﹄字！﹂撲在南希仁的身上，縱身大慟，這一場搥胸痛哭，才把他悶了整天的滿腔悲憤，盡情發洩，哭到後來，竟伏在南希仁的屍身上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郭靖悠悠醒來，但見日光耀眼，原來天已大明。他起身四下一望，黃蓉已不知去了那裏，南希仁的屍身仍是睜著雙眼。郭靖想到﹁死不瞑目﹂那句話，不禁又流下淚來，伸手輕輕把他眼皮閉上，隨即想起他臨終時神情十分奇特，不知到底受了什麼傷致命，於是解開他的衣服，全身檢視了一遍。說也奇怪，除了昨晚拳擊黃蓉而手上刺傷之外，自頂至踵，竟然一無傷痕，前胸後心，也無受了內功擊傷的痕跡，皮色不黑不焦，亦非中毒。

　　郭靖抱起南希仁的屍身，要想將他與朱聰等葬在一起，但樹林中道路怪異，走出數十步，已覓不到來路，只得重行折回，就在那株大桃樹下掘了一個坑，將他葬了。郭靖一天不食，腹中飢餓之極，欲待覓路到海濱乘船回歸大陸，卻越走越是暈頭轉向。他坐著休息片刻，鼓起精神再走，這時打定主意，不管前面有路無路，只是筆直朝著太陽東行。走了一陣，前面出現一片無法穿過的密林，郭靖見這林子來得古怪，每株樹上都生滿了長籐鉤刺，看來實難落腳，尋思：﹁今日有進無退﹂一縱身，躍到了樹上。

　　只在樹上走得一步，就聽嗤的一聲，褲腳被鉤刺撕下了一塊，小腿上也被劃了一條血痕。再走兩步，幾條長籐又纏住了左腿。郭靖拔出匕首，割斷長籐，放眼遠望，前面刺籐樹密密層層，無窮無盡，叫道：﹁就算腿肉割盡了，也要闖出這鬼島去！﹂正要縱身躍出，忽聽黃蓉在下面叫道：﹁你下來，我帶你出去。﹂低頭一看，只見她一身白衣，站在樹下。

　　郭靖竟不答話，縱下地來，見黃蓉容顏慘白，全無血色，不由得心中一驚，要待相問是否舊傷復發，卻又強行忍住。黃蓉見他似欲與自己說話，但嘴唇皮微微一動，隨即轉過了頭。她等了片刻不見動靜，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走吧！﹂

　　兩人曲曲折折向東而行，黃蓉身體尚未痊愈，突然遭此重大變故，一夜之間柔腸百轉，心想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更加怨不得江南六怪。可是自己好端端的，幹麼要受老天爺這等責罰？難道說老天當真妒忌世人太快活了麼？她引著郭靖走向海灘，心知他此去永無回轉之日，兩人再難見面，每走一步，似乎自己的心碎裂了一塊。待穿出刺籐樹叢，海灘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搖搖欲倒，急忙伸出竹杖在地下一撐，那知她手臂也已酸軟無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摔了下去。

　　郭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剛要碰到她臂膀，師父的大仇猛地在腦海中閃過，左手快似迅雷，拍的一響，在自己右腕上擊了一拳。這是周伯通所授的雙手左右互搏之術，右手被擊，翻掌還了一招，隨即向後躍開。黃蓉已一交跌倒。

　　這一交摔了下去，登時悔恨、愛憐、悲憤，種種激情一時間湧向郭靖胸臆，他再是心似鐵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來，要待找個柔軟的所在將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見東北方岩石中有些青布在迎風飄揚。黃蓉睜開眼來，也已見到，驚呼一聲：﹁爹爹！﹂兩人攜手奔了過去，卻見一件青布長袍嵌在岩石之中，旁邊還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黃藥師的服飾。

　　黃蓉驚疑不定，俯身拾起，卻見長袍襟上清清楚楚有一張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人。郭靖斗然想起：﹁這是黃藥師使九陰白骨爪害了我三師父後揩拭的。﹂他本來握著黃蓉的手，此際胸口熱血上湧，一把將她的手使勁摔開，搶過長袍，嗤的一聲，撕成了兩截，又見袍角上被扯去了一塊，瞧模樣缺的正是縛在鵰足上的那塊青布。

　　這血掌印清清楚楚，連掌中紋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從衣上跳躍而出，撲面打人一掌，只把郭靖看得驚心動魄。他將這半邊長袍捲起，塞入胸前衣內，大踏步走向海邊一艘帆船。船上的聾啞水手早已個個不知去向，他終不回頭向黃蓉再瞧一眼，拔出匕首一刀割斷船纜，提起鐵錨，昇帆出海。

　　黃蓉望著這艘船順風西去，起初還盼望他終能回心轉意，掉舵迴舟，來接她同行，但見風帆越來越小，心中越來越是冰涼。她呆呆望著大海，終於那帆船影蹤不見，突然想起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島上，靖哥哥是見不到了，也不知爹爹是否還會回來，今後的日子永遠過不完，難道就一輩子這樣站在海邊麼？蓉兒，蓉兒，你可千萬別尋死啊！

　　且說郭靖獨駕輕帆，離了桃花島往西進發，駛出十數里，忽聽空中鵰鳴聲急，雙鵰飛著追來，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鵰兒隨我而去，蓉兒一個兒在島上，那是更加孤寂了。﹂憐惜之念，不禁油然而起。

　　第三日上，帆船靠岸，郭靖惱恨桃花島上諸物，舉起鐵錨在船底打了一個大洞，這才躍上岸去，眼見那船慢慢沉入海底。只一頓飯功夫，一艘船沉得影蹤不見。他心中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農家，買米做飯吃了，問明路程，逕向嘉興而去。

　　這一晚他宿在錢塘江邊，眼見一輪明月映在江水之中，驀地一驚，只怕錯過了煙雨樓比武之約，一問鄉人，才知這日已是八月十四，急忙連夜過江，僱了一匹健騾，一路奔馳，午後到了嘉興城中。

第七十回　煙雨風雲

　　他自幼聽六位師父講述當年與丘處機爭勝的情景，眾師雖未言明此事前因後果，但當日醉仙樓頭銅缸賽酒比武諸般豪事，朱聰、韓寶駒、韓小瑩等都是津津樂道。南來後他得悉自己的身世，更知這酒樓與自己一生有莫大關連，是以一進城門，即問醉仙樓所在。

　　那酒樓是在南湖之畔，郭靖來到樓前，抬頭一望，依稀是韓小瑩口中所說的模樣。這酒樓在自己腦中已深深印了十多年，這時才親眼目睹，但見飛簷華棟，果然好一座酒樓。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四字，樓頭蘇東坡所題的﹁醉仙樓﹂三個金字，擦洗得黃澄澄地閃閃生光。郭靖心跳加劇，三腳兩步搶上樓去。一個酒保迎上來道：﹁客官請在樓下用酒，今日樓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話，忽聽有人叫道：﹁靖兒，你來了！﹂郭靖一抬頭，只見一位道長箕踞而飲，正是長春子丘處機。

　　郭靖搶上前去，拜在地上，只叫了一句：﹁丘道長！﹂聲音已有些哽咽。丘處機伸手扶起，說道：﹁你六位師父都到了麼？我已給他們定下了酒席。﹂說著右手一擺。郭靖見酒樓上開了九桌檯面，除丘處機一桌佈滿了杯筷之外，其餘八桌上每一桌都只放著一雙筷子、一隻酒杯。丘處機道：﹁十八年前，我在這酒樓上和你七位師父初會，他們的陣仗就這麼安排。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師的，只可惜他老人家與你五師父兩位，今日不能重聚了。﹂言下甚有憮然之意。

　　郭靖轉過頭去，不敢向他直視。丘處機並未知覺，又道：﹁當日我們賭酒的銅缸，今兒我又去廟裏端來了，待會等你師父們到來，咱們再好好喝上一缸。﹂郭靖一轉頭，只見屏風旁果然放著一口大銅缸，這時再也忍耐不住，眼淚不禁奪眶而出。丘處機道：﹁江南七怪果真是響噹噹的人物！想當初只憑丘處機幾句言語，七怪就間關萬里，在大漠中苦耗十餘年，將你撫養成人。﹂

　　這口銅缸因年深日久，缸外都起了黑黝黝的銅綠，但缸內卻已被他洗擦乾淨，盛滿了佳釀，酒香陣陣送來。郭靖向那銅缸獃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了大師父之外，再也沒人能來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見七位恩師再好端端的在這裏喝酒談笑，盡一日之歡，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甘願。﹂

　　只聽丘處機又道：﹁當初兩家約定，今年三月廿四，你與楊康在這兒比武決勝。我欽服你七位師父雲天高義，一起始就盼你能得勝，好教江南七怪名揚天下，加之我東西飄遊，只顧鋤釬殺賊，實是不曾在楊康身上化多少心血，沒讓他武功學好，那也罷了，最不該未能將他陶冶教誨，成為一條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實是愧對你的楊鐵心楊叔父了。現下想來，好生後悔。﹂

　　郭靖待要述說楊康行止不端，已在湘西身故之事，但說來話長，一時不知從何講起。丘處機又道：﹁人生當世，文才武功都是末節，最要緊的是忠義二字。就算那楊康武藝勝你百倍，論到人品，醉仙樓的比武還是你師父們勝了。嘿嘿，我丘處機是輸得心服口服啊。﹂說著哈哈大笑，突見郭靖淚如雨下，奇道：﹁咦，幹麼這生傷心？﹂

　　郭靖搶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我……我……我五位恩師都已不在人世了。﹂丘處機大吃一驚，喝問：﹁什麼？﹂郭靖哭道：﹁除了大師父，其餘五位都……都不在了。﹂

　　這兩句話把丘處機聽得如焦雷轟頂，半晌做聲不得。他只道指顧之間，就可與舊友重逢，那知驀地裏禍生不測。他是個至性至情之人，與江南七怪雖然聚會之時甚暫，但十八年來肝膽相照，早已把他們當作生死之交，這時驚聞惡耗，心中傷痛之極，大踏步走到欄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長嘯，七怪的身形面貌，一個個在腦海中一晃而過。他轉身捧起銅缸，高聲叫道：﹁故人已逝，要你這勞什子作甚？﹂雙臂運勁，猛力往外摔去。那銅缸轉得呼呼風響，撲通一聲，水花高濺，跌入了湖中。

　　他一回頭緊緊抓住郭靖手臂，問道：﹁怎麼死的？快說！﹂郭靖正要答話，突然眼角處瞥見一人悄沒聲的從樓頭上來，一身青衣，神情瀟灑，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

　　郭靖眼睛一花，還道看錯了人，凝神定睛，卻不是黃藥師是誰？黃藥師見他在此，也是一怔，突覺勁風撲面，郭靖一招﹁亢龍有悔﹂，隔桌衝擊而來。這一掌他當真是使盡了平生之力，聲勢猛惡驚人，黃藥師身子微側，左手推出，將他掌勢卸在一旁，只聽得喀喇一響，郭靖收勢不住，連人帶掌，穿過板壁，向樓下直墮下去。也是醉仙樓合當遭劫，他這一摔正好跌在碗盞架上，乒乓乒乓一陣響聲過去，碗兒、碟兒、盤兒、杯兒不知打碎了幾千百隻。

　　這日午間，酒樓的老掌櫃聽得丘處機吩咐如此開席，又見他托了大銅缸上樓，想起十八年前之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這時只聽得一片磁器亂響，不由得連珠價的叫苦，顛三倒四的念道：﹁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城隍老爺……﹂

　　郭靖只怕碗碟碎片傷了自己，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勁，一躍而起，立時又搶上樓來。只見灰影閃動，接著青影一晃，丘處機與黃藥師先後從窗口躍向樓下。郭靖心想：﹁這老賊武功在我之上，空手須傷他不得。﹂從身上拔出三般武器，口中橫咬丘處機所贈的短劍，右手執著成吉思汗所賜的金刀，左手挺起父親遺下的短戟，心道：﹁拼著挨那老賊一拳一腳，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兩個透明窟窿。﹂奔到窗口，向外一躍。

　　這時行人熙熙攘攘，正熱鬧間，聽見酒樓上有人跳下，都擁來觀看，突見窗口又有一人凌空躍下，手上兵刃白光閃閃，發一聲喊，互相推擠，早跌倒了數人。郭靖在人叢中望不見黃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劍，向身旁一個老者問道：﹁樓上跳下來的兩人那裏去了？﹂那老者大吃一驚，只叫：﹁好漢饒命，不關老漢的事。﹂郭靖連問數聲，只把那老漢嚇得大叫﹁救命﹂。原來郭靖久居蒙古，說話都是北音，此時情急之下，口音更粗，那老漢一個字都沒聽懂。郭靖左臂輕輕將他推開，闖出人叢，丘黃二人卻已影蹤不見。他重又奔上酒樓，四下瞭望，但見一葉扁舟，載著丘黃二人，正在向湖心土洲上的煙雨樓划去。黃藥師坐在船艙，丘處機則坐在船尾盪槳。

　　郭靖見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必是到煙雨樓去拼個你死我活，丘道長縱然神勇，那能敵此老賊？﹂當下急奔下樓，搶了一艘小船，舉槳隨後跟去。

　　眼見大仇在前，再也難以寧定，豈知水上之事，實是性急不得，一時用力大了，拍的一聲，木槳齊柄折斷。郭靖又急又怒，搶起一塊船板，當槳來划，這時想快反慢，離丘黃二人的船愈來愈遠。好容易將船撥弄到岸邊，二人早已不見。郭靖自言自語：﹁得沉住了氣，莫大仇未報，先送了性命。﹂深深吐納三下。凝神側耳，果聽得樓後隱隱有金刃劈風之聲，夾著一陣陣吆喝呼應，卻是不止丘黃二人。

　　郭靖四下一看，摸清了週遭情勢，躡足走進煙雨樓去。樓下並無人影，他隨即奔上樓梯，只見窗口一人憑欄而觀，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聲，正是洪七公。郭靖搶上去叫聲：﹁師父！﹂洪七公臉色鄭重，向窗下一指，舉起手中半隻熟羊腿來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邊，只見樓後空地上劍光耀眼，八九個人正把黃藥師圍在垓心。他一眼之下見敵寡己眾，心上稍稍一寬，但到第二眼看清了接戰眾人面目，卻又不覺一驚。

　　只見大師父柯鎮惡揮動鐵杖，與一個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麼大師父也在此處？﹂再定睛一看，那青年道士原來是丘處機的弟子尹志平，他手挺長劍，護定柯鎮惡的後心，卻不向黃藥師進攻，此外尚有六個道人，那就是馬鈺、丘處機等全真六子了。

　　郭靖看了片刻，已瞧出全真派仍是排了天罡北斗陣合戰，只是長真子譚處端已死，﹁天璇﹂之位就由柯鎮惡接充。想是他武功較遜，所以再由尹志平守護背後，好讓他心不旁鶩。全真六子各舞長劍，進退散合，圍著黃藥師打得極是激烈。那日牛家村惡鬥，全真七子中只有二人出劍，餘人俱是赤掌相搏，戰況已兇險萬狀，此時七柄長劍再加一根鐵杖，更是猛惡驚人。黃藥師卻仍是空手，在劍光縫中飄忽來去，似乎已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數十招中只是避讓劍鋒，竟未還過一拳一腳。郭靖心中暗喜：﹁任你神通廣大，今日也叫你難逃公道。﹂

　　突然間黃藥師左足支地，右腿繞著身子橫掃三圈，逼得八人一齊退開三步。郭靖暗讚：﹁好掃葉腿法！﹂黃藥師回過頭來，向樓頭洪郭兩人揚了揚手，點頭招呼。郭靖見他一臉輕鬆自在，渾不是被迫得喘不過氣來的神氣，不禁起了疑竇，再看片刻，更生驚懼之心，只見黃藥師雙掌一拍，向長生子劉處玄頭頂猛擊下去，看來他已從守禦轉為攻擊。

　　這雙掌劈下，劉處玄原是不該格擋，須由位當天權的丘處機和位當天璇的柯鎮惡從旁側擊解救，那知柯鎮惡目不見物，與常人接戰，自可以耳代目，遇著黃藥師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掌法，那裏還能制敵機先？丘處機劍光閃閃，直指黃藥師的右腋，柯鎮惡的鐵杖卻遲了一步。

　　劉處玄只覺風聲颯然，敵人手掌已拍到頂門，大駭之下，急忙著地一滾。馬鈺與王處一在旁眼見險勢不容一髮，雙劍齊至。這時劉處玄雖已脫了危難，但天罡北斗之陣卻已散亂，黃藥師哈哈一笑，向孫不二一衝，突然倒退，背心向廣寧子郝大通撞去。郝大通那裏見過這種怪招，稍一遲疑，待要挺劍刺他脊梁，黃藥師早已闖出了圈子，在兩丈外站定。

　　洪七公笑道：﹁黃老邪這一手幹得帥啊！﹂郭靖叫道：﹁我去！﹂回身向樓梯奔去。洪七公道：﹁不忙，不忙！你岳丈初時老不還手，我很為你大師父擔心，現在瞧來他並無傷人之意。﹂郭靖回到窗邊，道：﹁怎見得？﹂洪七公道：﹁若是他有心取人性命，適才那瘦皮猴道士那裏還有命在？老道們不是對手，不是對手。﹂他咬了一口羊腿，又道：﹁你岳父與丘處機未來之時，我見那幾個老道和你大師父在那邊排陣，好像還等一人來助你師父，三人合守天璇，不知怎地那人始終不來，現下只有兩人，擋不住你岳丈的殺手。﹂郭靖恨恨的道：﹁他不是我岳丈。﹂

　　洪七公奇道：﹁咦，怎麼又不是岳丈了？﹂郭靖咬牙切齒的道：﹁他，他，哼！﹂洪七公道：﹁蓉兒怎麼啦？你們小兩口吵架了，是不是？﹂郭靖道：﹁不關蓉兒的事。這老賊，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師父，我與他仇深似海。﹂洪七公嚇了一跳，忙問：﹁這話當真？﹂

　　這句話郭靖卻沒聽見，他全神貫注的瞧著樓下的惡鬥。這時情勢已變，黃藥師使出劈空掌法，只聽得呼呼風響，對手八人攻不近身去。若論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功力，黃藥師原不能單憑一對肉掌，將他們擋在丈許之外，但那天罡北斗陣是齊進齊退之勢，孫不二、柯鎮惡、尹志平三人武功較弱，只要有一人被逼退了，餘人只得跟著後卻。只見進兩步退三步，進三步退四步，眾人愈離愈遠，只是北斗之勢仍是絲毫不亂。

　　到這時全真派的長劍早已及不著黃藥師身上，他卻可以俟隙而攻。再拆數招，洪七公道：﹁嗯，原來如此。﹂郭靖忙問：﹁怎麼？﹂洪七公道：﹁黃老邪故意引逗他們展開陣法，要盡得天罡北斗陣的精奧，是以遲遲不下殺手。十招之內，他就要縮小圈子了。﹂

　　洪七公武功雖失，看法卻是奇準，果然黃藥師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全真諸子逐漸合圍，不到一盞茶功夫，眾人似已擠成一團。眼見劉處玄、丘處機、王處一、郝大通四人刺出去的劍鋒都要在黃藥師身上交叉而過，不知怎的，他身子一側，竟從劍網中漏了出去。若非四子變招奇速，竟要相互在對方身上刺個透明窟窿。

　　在這小圈子中相鬥，招招間不容髮。郭靖心知黃藥師只要一熟識陣法，那就不會再跟眾人磨耗，破陣破弱，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大師父與尹志平兩人，此處離眾人太遠，危急時相救不及，眼見陣中險象環生，向洪七公道：﹁讓弟子下去。﹂也不等他答話，飛奔下樓。

　　待得走近眾人，卻見戰局又變，黃藥師不住向馬鈺左側移動，越移越遠，似乎要向外逃遁。郭靖手執短劍，只待他轉身發足，立時猛撲而上。忽聽得王處一撮唇而嘯，他與郝大通、孫不二三人組成的斗柄從左轉了上去，仍將黃藥師圍在中間。黃藥師連移三次方位，不是王處一轉動斗柄，就是丘處機帶動斗魁，始終不讓他搶到馬鈺左側。到第四次上，郭靖猛然醒悟：﹁啊，是了，他要搶北極星位。﹂

　　須知若是仰觀天文，北斗星座中﹁天樞﹂﹁天璇﹂兩星聯一直線，向北伸展，即遇北極星。此星永居正北，北斗七星每晚環之而轉。黃藥師此時已參透天罡北斗陣的祕奧，知道只要搶到北極星的方位，北斗陣散了便罷，倘若始終不散，他便要坐鎮中央，帶動陣法，那時以逸待勞，自是立於不敗之地。

　　全真諸子見他窺破陣法的關鍵，各自暗暗心驚，若是譚處端尚在，七子渾如一體，決不容他搶他到北極星位。此時﹁天璇﹂位上換了柯鎮惡與尹志平二人，一來武功遠遜，二來陣法不熟，天罡北斗的威力登時減了三成。馬鈺等明知纏鬥下去必無好處，而且郭靖窺伺在旁，只要黃藥師當真遇到危難，他翁婿親情，豈有不救？但師叔與同門被殺之仇不能不報，所待之人又隨時可至，只要此人一到，﹁天璇﹂陡強，陣法之中就無弱處了。

　　只聽黃藥師笑道：﹁不意重陽門下弟子，竟不知好歹至此！﹂斗然間欺到孫不二面前，刷刷刷連劈三掌。馬鈺與郝大通挺劍相救。黃藥師身子微側，避開二人劍鋒，刷刷刷，向孫不二又劈三掌。想那桃花島主掌法何等精妙，這六掌劈將下來，縱然王重陽復生，洪七公傷愈，也要避其鋒銳，那清淨散人孫不二如何抵擋得住？眼見掌來如風，只得連挽劍花，守住面門，好黃藥師，驀地裏雙腿連環，又向他連踢六腿。這﹁落英掌﹂與﹁掃葉腿﹂齊施，正是桃花島的﹁狂風絕技﹂，六招之下敵人若是不退，接著又是六招，招術愈來愈快，六六三十六招，任是英雄好漢，也教你避過了拳掌，躲不開踢腿。

　　馬鈺等見他專對孫不二猛攻，團團圍上相援，在這緊迫之際，陣法最易錯亂。柯鎮惡目不見物，斗魁橫過時起步稍遲，黃藥師一聲長笑，已越過他的身後。但聽得一人在半空中大叫﹁啊喲﹂，飛向煙雨樓屋角，原來尹志平被他抓住背心，擲了上去。

　　這一來陣法破綻更大，黃藥師那容對方修補，立時低頭向馬鈺疾衝，滿以為他必定避讓，那知馬鈺劍守外勢，左手的劍訣卻直取敵人眉心，出手沉穩深厚之極。黃藥師側身避過，讚了聲：﹁好，不愧全真首徒。﹂猛地裏回身一腳，把郝大通踢了個筋斗，俯身搶起長劍，當胸直刺下去。劉處玄大驚，揮劍來格。黃藥師哈哈一笑，手腕震處，拍的一聲，雙劍齊斷，但見青影閃動，桃花島主疾趨北極星位。此時陣法已亂，無人能阻。諸子不住價叫苦，眼見他要恃主驅奴，全真派潰於今日。

　　馬鈺一聲長嘆，正要棄劍認輸，任憑敵人處置，忽見青影一閃，黃藥師反奔而回，北極星位上多了一人，原來卻是郭靖。諸子中只有丘處機大喜過望，他在醉仙樓上曾見郭靖與黃藥師拚命。馬鈺與王處一識得郭靖，知他心地純厚，縱然相助岳丈，也決不致向師父柯鎮惡反噬。餘人卻更是心驚，但想郭靖這一佔住北極星位，他翁婿二人聯手，全真派實是再無死所了。正驚疑間，卻見郭靖左掌右劍，已與黃藥師鬥在一起。

　　黃藥師破亂了陣法，滿擬能將全真派打得服輸叫饒，那知北極星位上突然出現了一人。他全神對付全真諸子，並未轉身去看此人面目，反手施展劈空掌手段，當胸就是一掌。那人伸左掌卸開來勢，身子卻穩穩不動。黃藥師大吃一驚，心想：﹁世上能憑一人之力擋得住我一掌的，實是寥寥可數，此人是誰？﹂一回首，只見正是郭靖。

　　此時黃藥師前後受敵，若不能驅開郭靖，天罡北斗陣從後包抄上來，實是危險萬分。他向郭靖連劈三掌，一掌猛似一掌，但每一掌都被運勁化開。第四掌他虛實並用，料著郭靖要乘隙還手，那知郭靖仍是只守不攻，短劍豎擋胸口，左掌在自己下腹穩穩掠過，叫他雖是一招雙攻，但雙攻都失了標的。黃藥師一驚更甚：﹁看來傻小子也窺破了陣法的祕奧，怎麼守著北極星位竟不移動半步？是了，他必是受全真諸子之囑，在這裏合力對我。﹂

　　這一猜卻只猜對了一半。郭靖確是通悉了天罡北斗陣的精要，但那是自九陰真經中習得，並非全真諸子所授。他面對殺師大仇，卻沉住了氣堅守方位，雙足猶似用鐵釘在地下牢牢釘住，任憑黃藥師故意露出多大的破綻誘敵，他只是視而不見。黃藥師暗暗叫苦，心道：﹁傻小子不識進退！哼，拼著給蓉兒責怪，今日非傷你不能脫身。﹂

　　他左掌劃了個圈子，待劃到胸前七寸之處，右掌在左掌上一搭，借著左掌這一劃之勁，力道大了一倍，正要向郭靖面門拍去，心念一動：﹁若是他仍舊獃獃的不肯讓開，這一掌勢必將他打成重傷。真要有什麼三長兩短，蓉兒這一生永遠要跟我過不去了。﹂郭靖見他借勁出掌，眼看這一下來勢非同小可，咬一咬牙，出一招﹁見龍在田﹂，要以降龍十八掌的功夫與他硬拼。他明知自己武功遠遠不及對方，硬碰硬的對掌有損無益，但這一招若不強接，自己閃身避開，他必佔住北極星位，那時再要除他可就千難萬難了。

　　這一招出去，實是捏著一把汗，那知黃藥師掌出尺許，突然收回，叫道：﹁傻小子，快讓開，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郭靖弓背挺劍，凝神相望，防他有什麼詭計，卻不答話。這時全真諸子已整理了陣勢，遠遠的圍在黃藥師身後，俟機而上。黃藥師又問：﹁蓉兒呢？他在那裏？﹂郭靖仍是不答，臉色陰沉，眼中噴出怒火。黃藥師見了他臉色，疑心大起，只怕女兒有甚不測，喝道：﹁你把她怎樣了？快說！﹂郭靖牙齒咬得更緊，持劍的手微微發抖。

　　黃藥師凝目相視，郭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光，見他神色大異，心中更是驚疑，叫道：﹁你的手幹麼發抖？你為什麼不說話？﹂郭靖想起桃花島上諸位師父慘死的情狀，悲憤交迸，全身都不由自主的打顫。

　　黃藥師見他始終不言不語，愈想愈怕，只道女兒與他因華箏公主之事起了爭鬧，被他害死，雙足一點，和身直撲過去。他這一縱身，丘處機長劍揮動，天罡北斗陣同時發難，王處一、郝大通兩人一劍一掌，左右攻上。郭靖掌卸來勢，短劍如電而出，還擊一招。黃藥師卻不閃避，反手逕拿他手腕奪劍。這一拿雖然狠辣無比，但王處一長劍已抵後心，教他不得不挺腰躲過，就此一讓，奪劍的一手差了四寸，郭靖已乘機迴劍剁刺。

　　這一番惡鬥，比適才更是激烈數倍。須知全真諸子初時固欲殺黃藥師而甘心，好為周伯通與譚處端報仇，黃藥師卻明知其中生了誤會。只是他生性傲慢，又自恃長輩身份，不屑先行多言解釋，滿擬先將他們打個落花流水，認敗服輸，再說明真相，重重的教訓他們一頓。是以動武之際，他手下處處留情。否則馬鈺、丘處機等縱然無礙，孫不二、尹志平那裏還有命在？那知郭靖突然出現，不但不出手助拳，反而捨死相拚，心想他如不是害死了黃蓉，何必如此懼怕自己。

　　這時黃藥師再不容情，一意要抓住郭靖問個明白，若是當真如己所料，雖將他碎屍萬段，亦不足洩心中之憤。但此際郭靖佔了北極星位，尹志平雖在煙雨樓上尚未爬下，雙方優劣之勢已然倒轉。天罡北斗陣法滾滾推動，攻勢綿綿而上。黃藥師連搶數次，始終不能將郭靖逼開，心中焦躁起來，每當用強猛衝，全真諸子必及時救援，欲待回身下殺手先破陣法，郭靖卻又穩恃樞紐，居中策應。四五十招下來，黃藥師已被逼得難以施展，北斗陣越縮越小，合圍之勢已成，桃花島主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亦已難脫厄運。

　　鬥到分際，馬鈺長劍一指，叫道：﹁且住！﹂全真諸子各自收勢，牢牢守住方位。馬鈺說道：﹁黃島主，你是當代武學宗主，後輩小子，豈敢妄自得罪？今日我們恃著人多，佔了形勢，我周師叔、譚師弟的血債如何了斷，請你說一句吧！﹂黃藥師冷笑一聲，說道：﹁有什麼說的？爽爽快快的將黃老邪殺了。以成全真派之名，豈不美哉？看招！﹂身不動，臂不抬，右掌已向馬鈺面門劈去。

　　馬鈺一驚閃身，但黃藥師這一掌發出前毫無先兆，發出後幻不可測，虛虛實實，原是落英掌法中的救命絕招，他精研十年，本擬二次華山論劍時用以爭勝奪魁，群毆之際使用不上，獨對獨的相鬥，丹陽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對手？馬鈺不避倒也罷了，這向右一閃，剛好撞上他的後著，暗叫一聲：﹁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敵掌已抵住胸口，只要他勁力一發，心肺全被震傷。全真諸子一齊大驚，劍掌齊上，但那裏還來得及？眼見馬鈺立時要命喪當場，那知黃藥師哈哈一笑，撤掌回臂，說道：﹁我如此破了陣法，諒你們輸了也不心服。黃老邪死則死耳，豈能讓天下英雄笑話？好道士，一齊上吧！﹂

　　劉處玄﹁哼﹂了一聲，揮拳便上，王處一長劍緊跟遞出，天罡北斗陣又已發動。這時打的是第十七路陣法，王處一之後該由馬鈺攻上。

　　但王處一疾刺一劍讓出空檔，馬鈺不向前攻，反而後躍兩步，叫道：﹁且慢！﹂眾人又各住手。馬鈺道：﹁黃島主，多承你手下容情。﹂黃藥師道：﹁好說，好說。﹂馬鈺道：﹁按理說，此時晚輩命已不在，先師遺下的這個陣法，已然被你破了，咱們若知好歹，該當垂手服輸，聽憑處置。只是師門深仇，不敢不報，了結此事之後，晚輩自當刎頸以謝島主。﹂黃藥師臉色慘然，揮手道：﹁多說無益，動手吧。世上恩仇之際，原本難明。﹂

　　郭靖心想：﹁馬道長等與他動手，是為了要報師叔師弟之仇。其實周大哥好端端的活著，譚道長之死也與黃島主無涉。但若我出言解釋明白，全真諸子退出戰團，單憑大師父和我二人，那裏還是他的敵手？別說師仇報不成，連自己的性命也是難保。﹂轉念一想：﹁我若隱瞞此事，豈非成了卑鄙小人？眾位師父日常言道：頭可斷，義不可失。﹂於是朗聲說道：﹁馬道長，你們的周師叔並沒有死，譚道長是歐陽鋒害死的。﹂

　　丘處機奇道：﹁你說什麼？﹂郭靖於是將那日自己在密室養傷，親眼見到裘千里造謠、歐陽鋒誣陷等情說了一遍。全真諸子聽得將信將疑，丘處機喝道：﹁你這話可真？﹂郭靖指著黃藥師道：﹁弟子恨不得生啖這老賊之肉，豈肯助他？只是實情如此，弟子不得不言。﹂黃藥師聽他居然替自己分辯，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幹麼如此恨我？蓉兒呢？﹂柯鎮惡接口道：﹁你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明白？靖兒，咱們就算打不贏，也和這老賊拚了。﹂說著舉起鐵杖，著地橫掃。

　　郭靖聽了師父之言，知他已原諒了自己，心中感到一陣喜慰，隨即眼淚流了下來，叫道：﹁大師父，二師父他們死得好慘！﹂黃藥師一伸手抓住柯鎮惡鐵杖的杖頭，問郭靖道：﹁你說什麼？朱聰、韓寶駒他們好好在我島上作客，怎會死了？﹂柯鎮惡用力一奪，那鐵杖紋絲不動。黃藥師又道：﹁你目無尊長，跟我胡說八道，動手動腳，是為了朱聰他們麼？﹂郭靖眼中如要出血，叫道：﹁你親手將我五位師父害了，還要假作不知？﹂提起短劍，當胸直刺。

　　黃藥師將鐵杖一甩，噹的一聲，杖劍相交，火花四濺，那短劍鋒銳無倫，鐵杖上被砍了一條缺口。黃藥師又道：﹁是誰見來？﹂郭靖道：﹁五位師父是我親手埋葬，難道還冤了你不成了？﹂黃藥師冷笑道：﹁冤了又怎樣？黃老邪一生被人瞧錯了，殺幾個人難道還會賴帳？不錯，你師父通統是我殺的！﹂卻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不，爹爹，不是你殺的，你千萬別攬在自己身上。﹂眾人轉頭一看，只見說這話的正是黃蓉。眾人全神酣鬥，竟未當心她何時到來。

　　郭靖乍見黃蓉，呆了一呆，心中不知是喜是愁。黃藥師見女兒無恙，痛恨郭靖之心全消，哈哈大笑，說道：﹁好孩子，過來，讓爹疼你。﹂這幾日來黃蓉受盡了熬煎，到此時才聽到一句親切之言，飛奔過去，投入父親懷中，哭道：﹁爹，這傻小子冤枉你，他……他還欺侮我。﹂黃藥師摟著女兒笑道：﹁黃老邪獨來獨往，數十年前，無知世人早已把天下罪孽都推在你爹頭上，再加幾樁，又豈嫌多了？江南五怪是你梅師姊的大仇，當真是我親手殺了。﹂黃蓉急道：﹁不，不，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黃藥師微微一笑，道：﹁傻小子這麼大膽，竟敢欺侮我的好孩子，你瞧爹收拾他。﹂

　　一言甫畢，突然回手一掌，快似電閃，當真來無形、去無蹤。郭靖正自琢磨他父女倆的對答，突然拍的一聲，左頰熱辣辣的吃了一記耳光，待要伸手擋架，黃藥師的手掌早已回到了黃蓉頭上，輕輕撫摸她的秀髮。這一掌打得聲音甚響，勁力卻弱，郭靖撫著面頰，茫然失措，不知上前動手，還是怎地。

　　柯鎮惡聽到郭靖被打之聲，只怕黃藥師已下毒手，急問：﹁靖兒，你怎麼？﹂郭靖道：﹁沒事。﹂柯鎮惡道：﹁別聽妖人妖女一搭一檔的假撇清，我雖沒有眼珠，但你四師父親口說道，目睹這老賊害死你二師父，逼死你七……﹂郭靖不等他說完，雙掌一錯，猛向黃藥師撲去。柯鎮惡鐵杖揮動，同時摟頭蓋到。黃藥師放下女兒，閃開郭靖手掌，搶步來奪鐵杖，這次柯鎮惡有了防備，卻沒被他奪著。剎時之間，一師一徒已與黃藥師鬥得難解難分。

　　郭靖雖屢逢奇人，學得不少神妙武功，但與這位武學大宗師的桃花島主相較，究竟相去甚遠，縱有柯鎮惡相助，亦是無濟於事，只拆了二三十招，已被逼得難施手腳。丘處機心道：﹁全真派危急時他師徒出手相助，眼下二人落敗，我們豈可坐視？且不管周師叔生死如何，先打服了黃老邪再作分曉。﹂長劍一指，叫道：﹁柯大俠退回原陣！﹂此時尹志平已從煙雨樓上爬下，雖被摔得臉青鼻腫，卻無大傷，奔到柯鎮惡身後仗劍守護。天罡北斗陣綿綿發動，將黃藥師父女圍在垓心。

　　黃藥師大是惱怒，心想：﹁先前誤會，攻我尚有話說，眼下這群雜毛仍是恃眾欺寡，黃老邪當真害怕殺人嗎？﹂身形一閃，直撲柯鎮惡左側。黃蓉見父親臉露殺氣，知他下手再不容情，心中一寒，卻見王處一、馬鈺已擋開父親掌勢，柯鎮惡的鐵杖卻惡狠狠的向自己肩頭壓下，口中還罵道：﹁十惡不赦的小賤人，鬼妖女！﹂黃蓉從來不肯吃半點小虧，聽他破口亂罵，怒從心起，叫道：﹁老匹夫，你有膽子再罵我一句？﹂

　　江南七怪都是生在市井的屠沽豪傑，出口傷人有甚難處？柯鎮惡恨極了黃藥師父女，聽他如此說，什麼怨毒的話都罵了出來。黃蓉自幼獨居，那裏聽到過這些粗言穢語，饒是她聰明絕頂，柯鎮惡每罵一句。她都怔了一怔，方懂得言中之意，到後來越聽越不成話，越聽越是不解，啐了一口，說道：﹁虧你還做人家師父，也不怕說髒了嘴。﹂柯鎮惡罵道：﹁老子跟乾淨人說乾淨話，跟臭賤人說臭話！﹂

　　黃蓉大怒，提起竹棒迎面直點。柯鎮惡還了一杖，一來他眼不見物，二來打狗棒法神妙絕倫，數招一過，鐵杖已被黃蓉用﹁引﹂字訣拖住，跟著竹棒揮舞，棒東杖東，棒西杖西，全然不得自由。柯鎮惡在北斗陣中位居﹁天璇﹂，他一受制，陣法登時呆滯。丘處機劍光閃閃，刺向黃蓉背後，本來這一招原可解了柯鎮惡之厄，那知黃蓉恃著身披寶甲，竟不理會，棒法一變，連打三招。丘處機長劍已指到她的背心，但心念一動：﹁丘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傷這小小女孩？﹂劍尖觸背，卻不前送。就這樣救援稍遲，黃蓉已搶到空隙，竹棒一送一收，借著伏魔杖法外崩之力，向左疾甩。柯鎮惡力道全用反了，鐵杖不由自主的脫出手掌，飛向半空，噗通一聲，跌入了南湖之中。

　　王處一怕她乘勢直上，早已搶在柯鎮惡身前，挺劍擋住。他雖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打狗棒法，不禁大是驚疑。郭靖見師父受挫，叫道：﹁大師父，請你歇歇，我來替你。﹂一縱身離開北斗星位，搶到﹁天璇﹂。他此時武功猶勝全真諸子，兼之精通陣法奧妙，一加推動，陣勢威力大增。北斗陣本以﹁天權﹂為主，但他一入陣，樞紐移至﹁天璇﹂，陣法立時變幻。這奇勢本來不及正勢堅穩，但黃藥師一時之間參詳不出，雖有女兒相助，仍是難以抵擋，幸而全真諸子下手不重，只有郭靖一人性命相搏，勉強還可支撐。

　　鬥到分際，郭靖愈逼愈近，他有諸子後援，黃藥師無法傷他，只得連使絕招，方避開了這連環急攻，黃蓉見郭靖平素和善溫厚的臉上，這時籠罩著一層殺氣，似乎突然換了另一人，變得從不相識，心中又驚又怕，擋在父親面前，向郭靖道：﹁你先殺了我吧！﹂郭靖怒目而視，叫道：﹁滾開！﹂黃蓉一呆，心想：﹁怎麼你也這樣對我說話？﹂郭靖搶上前去，伸臂將她推在一旁，縱身直撲黃藥師。

　　忽聽身後一人哈哈大笑叫道：﹁藥兄不用發愁，做兄弟的助你來啦！﹂語聲鏗鏗然十分刺耳。眾人不敢就此迴身，將北斗陣轉到黃藥師身後，這才見湖邊高高矮矮的站了五六人，為首一人長手長腿，正是西毒歐陽鋒。全真諸子齊聲呼嘯。丘處機道：﹁靖兒，咱們先跟西毒算帳！﹂長劍一揮，全真六子都圍到了歐陽鋒身周。

　　那知郭靖全神貫注在黃藥師身上，對丘處機這話恍似不聞。全真六子一抽身，他已撲到黃藥師身前，兩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間拆了五六招。雙方互擊不中，均各躍開，沉肩拔背，盤旋凝視，只聽郭靖大喊一聲，又攻了上去，數招一過，各自再度退後。

　　此時全真六子已佈成陣勢，看柯鎮惡時，但見他赤手空拳，守在黃藥師身旁，側耳傾聽，雙掌張開，顯是要不顧自己安危，撲上去牢牢將他抱住，讓郭靖襲擊他的要害。丘處機向尹志平一招手，命他佔了﹁天璇﹂之位。馬鈺高聲吟道：﹁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這是譚處端臨終之時所吟的詩句，諸子一聽，敵愾之心大起，劍光霍霍，掌影飄飄，齊向歐陽鋒攻去。

　　歐陽鋒始終蹲在地下，右手中蛇杖倏伸倏縮，把全真派七人逼在一丈開外。他武功雖高，卻是生性持重異常，未操必勝之算，決不輕易出手。他在牛家村見過全真派天罡北斗陣的厲害，心中好生顧忌，先守緊門戶，以待敵方破綻，北斗陣一展開，前攻後擊，連綿而上。歐陽鋒遇招拆招，見勢破勢，片刻間已看出尹志平的﹁天璇﹂是陣法大弱點，心想此陣少了一環，實不足畏，一面使開蛇杖堅守要害，一面遊目四顧，觀看周遭情勢。

　　但見郭靖與黃藥師貼身肉搏。黃蓉伸竹棒將柯鎮惡擋在兩人丈餘之外，連叫：﹁且慢動手，聽我一言。﹂但郭靖兀自不聽，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出。黃蓉見父親先尚手下容情，但被郭靖纏得急了，臉上怒色漸增，出手漸重，那一邊歐陽鋒口中發出閣閣之聲，將全真派七人逼得越遠，眼見局勢危急，只要他兩人之中任誰忍下殺手，必有人遭致傷亡，一抬頭見洪七公在煙雨樓憑欄觀戰，忙叫：﹁師父，師父，你來說一句話。﹂

　　洪七公也早已瞧出情形不妙，苦於自己武功全失，無法出來獨力排難解紛，心中正自焦急，聽黃蓉叫喚，心想：﹁只要黃老邪對我還存幾分故人之情，此事尚有可為。﹂雙手在欄干上一按，從半空輕飄飄的落下地來，叫道：﹁各位住手，聽我一言。﹂

　　九指神丐在江湖上有何等威名，眾人見他忽然現身，個個心中一凜，不由自主的住手罷鬥。歐陽鋒第一個暗暗叫苦，心道：﹁怎麼老叫化的武功回來了？﹂他不知洪七公聽郭靖口述九陰真經中梵文書寫的神功之後，這幾日來照經而行，自通奇經八脈。洪七公武功原已登峰造極，一知訣竅，如法修好，自是效驗如神，短短數日之中，已將八脈打通了一脈，輕身功夫已回復了五六成。若論拳勁掌力，搏擊廝鬥，自還不如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壯漢，但一縱一躍，即以歐陽鋒如此眼力，亦瞧不出他僅具虛勢，卻無實勁。

第七十一回　藝服群雄

　　洪七公見眾人對自己居然仍是如此敬畏，尋思：﹁老叫化若不裝腔作勢一番，難解今日危局，可是該當說些什麼話，方能讓全真諸道俯首聽命，叫老毒物知難而退？﹂一時無計。且仰天打個哈哈再說，猛抬頭，卻見明月初昇，圓盤似的冰輪上緣，隱隱缺了一邊，心念一動，大笑說道：﹁眼前個個是武林高手，不意行事混帳無賴，說話如同放屁。﹂眾人一怔，知他向來狂言無忌，也不以為忤，但既如此見責，想來必有緣故，馬鈺行了一禮，說道：﹁請前輩賜教。﹂

　　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早聽人說，今年八月中秋，煙雨樓畔有人打架。老叫化最怕耳根子不清淨，但想時候還早，儘可在裏兒安安穩穩睡幾個懶覺，那知道今兒一早便聽得砰砰彭彭的耍死狗。又是擺馬桶陣便壺陣啦，又是漢子打婆娘，女婿打丈人啦，宰雞屠狗的，鬧得老叫化睡不得個太平覺。你們抬頭瞧瞧月亮，今兒是什麼日子。﹂

　　眾人給他一說，斗然想起這天還是八月十四，比武之約尚在明日，何況彭連虎、沙通天等正主兒未到，眼下動手，確是有點兒於理不合。丘處機道：﹁老前輩教訓得是，我們今日原是不該在此騷擾。﹂他轉頭向歐陽鋒道：﹁姓歐陽的，咱們換個地方去拼個死活。﹂歐陽鋒笑道：﹁妙極，妙極，該當奉陪。﹂洪七公把臉一沉道：﹁王重陽一歸天，全真教的一群雜毛鬧了個烏七八糟。我跟你們說個好的，六個男道士再加一個女道士，滿不是老毒物對手，王重陽沒留下什麼好處給我，全真教的雜毛死光了也不放在老叫化心上，可是我倒要問一聲：你們訂下了比武約會，明兒怎樣踐約啊？七個死道士跟人家打麼？﹂

　　這番話明裏是嘲諷全真諸子，暗中卻是提醒他們，與歐陽鋒動上了手實是有死無生。六子久歷江湖，那裏不懂得話中之意，只是大仇在前，焉肯退縮？洪七公眼角一橫，見郭靖向黃藥師瞪目怒視，黃蓉泫然欲淚，心知其中糾葛甚多，尋思：﹁待老頑童到來，憑他這身功夫，當可藝壓全場，那時老叫化自有話說。﹂於是喝道：﹁老叫化要睡覺，誰再動手動腳，那就是跟我過意不去，到明晚任你們鬧個天翻地覆，老叫化誰也不幫，馬鈺，你領你的雜毛們到樓上去，給我安安靜靜的。靖兒、蓉兒，來跟我搥腿。﹂

　　歐陽鋒對他心存忌憚，暗想他若與全真諸子聯手，自己難以抵敵，當即說道：﹁老叫化，我與藥兄與全真教結上了樑子，你說話不是放屁，今兒給你面子，明兒你可誰也不能幫。﹂洪七公暗暗好笑：﹁現下你伸個小指頭兒也推倒了我，居然怕我出手。﹂於是大聲說道：﹁老叫化放個屁也比你說話香些，不幫就不幫，你準能勝麼？﹂說著仰天臥倒，把酒葫蘆枕在腦後，叫道：﹁兩個孩兒，快搥腿！﹂

　　這時他啃著的羊腿已只剩下一根骨頭，可是他還戀戀不捨的又咬又舐，似乎其味無窮，到後來終無可再啃，這才收入懷內，望著天邊重重疊疊的白雲，說道：﹁只怕要變天呢！﹂轉頭問黃藥師道：﹁藥兄，借你的閨女給我搥搥腿成不成？﹂黃藥師微微一笑，黃蓉走過來坐在洪七公身畔，在他腿上輕輕搥著。洪七公嘆道：﹁唉，這幾根老骨頭從來沒享過這種福氣！﹂望著郭靖道：﹁傻小子，你的手沒被黃老邪打斷吧？﹂郭靖應了一聲：﹁是。﹂坐在另一邊給他搥腿。

　　柯鎮惡倚著水邊的一株柳樹，一雙無光的眼珠牢牢瞪著黃藥師。他以耳代目，黃藥師在湖邊走來走去，走到東他一雙眼跟到東，走到西也跟到西。黃藥師並不理會，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全真六子與尹志平各自盤膝坐在地下，仍是佈成了天罡北斗之陣，低目垂眉，靜靜用功。歐陽鋒手下的蛇奴卻在船中取出桌椅酒菜，安放在煙雨樓下，歐陽鋒背向眾人，飲酒吃菜，賞玩湖上煙波。

　　洪七公斜眼看靖蓉兩人，見他們眼光始終互相避開，一個多時辰沒對望一次，他生性爽直，見了這種尷尬之事，心中那裏忍得住，但問了幾次，兩人支支吾吾的總是不答。洪七公高聲向黃藥師道：﹁藥兄，這南湖又叫什麼湖啊？﹂黃藥師道：﹁又叫鴛鴦湖。﹂洪七公道：﹁瞧啊！怎麼在這鴛鴦湖上，你女兒女婿小兩口鬧別扭，老丈人也不給勸勸？﹂郭靖一躍而起，指著黃藥師道：﹁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師父，我怎麼還能叫他丈人？﹂黃藥師冷笑道：﹁希罕麼？江南七怪沒死清，還剩一個臭瞎子。我要叫他也活不到明天。﹂柯鎮惡性如烈火，一縱身猛向黃藥師撲了過去。郭靖搶在頭裏，掌後發卻先至。黃藥師還了一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將郭靖震得倒退了一步。洪七公叫道：﹁我說過別動手，老叫化說話當真是放屁麼？﹂

　　郭靖不敢再上，恨恨的望著黃藥師，洪七公道：﹁黃老邪，江南六怪是好漢子，你幹麼殺害無辜？老叫化瞧著你這副樣兒挺不順眼。﹂黃藥師道：﹁我愛殺誰就殺誰，你管得著麼？﹂黃蓉叫道：﹁爹，他五位師父不是你害的，我知道，我說不是你害的。﹂黃藥師在月光下見女兒容色憔悴，不禁大為愛憐，橫眼向郭靖一瞪，心腸又復剛硬，說道：﹁是我殺的。﹂黃蓉哽咽道：﹁爹爹，你為什麼要殺人？﹂黃藥師大聲道：﹁世人都說你爹是邪惡歹人，你不知道麼？歹人難道還會做好事？天下所有壞事，都是你爹幹的。江南六怪自以為是仁人俠士，我見了這種英雄好漢就生氣。﹂歐陽鋒哈哈大笑，朗聲說道：﹁藥兄這幾句話真說得痛快之極，佩服佩服。﹂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藥兄，兄弟送你一件禮物。﹂右手一揚，將一個包袱擲了過來。

　　他與黃藥師相隔二十餘丈，但隨手一擲，一個包袱就破空而至，確是腕力驚人。黃藥師接在手中，觸手處輕重、軟硬，似是一個人頭，打開一看，果然是個新割了的首級，頭戴方巾，頦下有鬚，面目卻不相識。歐陽鋒笑道：﹁兄弟今晨西來，在一所書院歇足，聽得這腐儒在對一班書生講學，說什麼要做忠臣孝子，兄弟聽得厭煩，一刀將這腐儒殺了。你我東邪西毒，可說是臭氣相投了。﹂說罷縱聲長笑。

　　黃藥師臉上變色，說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俯身抓土成坑，將那人頭埋下，恭恭敬敬的作了三個揖。

　　歐陽鋒討了一個沒趣，哈哈笑道：﹁黃老邪徒有虛名，原來也是為禮法所拘之人。﹂黃藥師凜然道：﹁忠孝乃大節所在，並非禮法！﹂一言甫畢，半空突然打了個霹靂，眾人一齊抬頭，只見烏雲遮沒了半片天，眼見雷雨即至。又聽得鼓樂聲響，七八艘船隻在湖中划來，船上掛了紅燈，一副官宦的氣派。

　　船靠岸邊，走上二三十人來，只見彭連虎、沙通天等人均在其內。最後上岸的一高一矮，高的是大金國趙王完顏烈，矮的卻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看來完顏烈恃有歐陽鋒、裘千仞兩個人出馬，這番比武有勝無敗，居然再下江南。黃蓉一指裘千仞道：﹁爹，女兒中了這老兒一掌，險險送了性命。﹂黃藥師曾在歸雲莊上見過裘千仞出醜，不知那是裘千里所冒充，心想憑他這點微末道行，怎能將女兒打傷，心中頗覺奇怪。這時歐陽鋒已與完顏烈等人會在一起，聚首低聲計議。

　　過了半晌，歐陽鋒走到洪七公身前，說道：﹁七兄，待會比武，你兩不相助，這可是你親口說過的？﹂洪七公心想：﹁我是有心無力，要助也無從助起。﹂只得答道：﹁什麼待會不待會的，我是說八月十五。﹂歐陽鋒笑道：﹁就是這樣，藥兄，全真門人與江南七怪尋你晦氣，你是一代宗主，與這些人動手失了身份，待兄弟給你打發，你只袖手旁觀如何？﹂黃藥師一看雙方陣勢：洪七公倘不出手，全真諸子勢要被歐陽鋒殺得死無葬身之地，當年王重陽一手創立的全真派就此覆滅；若郭靖助守﹁天璇﹂，歐陽鋒就不是北斗陣的對手，但如這傻小子仍是一味與自己糾纏，形勢又自不同，心想：﹁生死禍福，全在他一念之間了。﹂

　　歐陽鋒見他臉上神色漠然，心想時機稍縱即逝，若是老頑童到來，倒是不易對付，長嘯一聲，叫道：﹁大家動手啊，還等什麼？﹂洪七公怒道：﹁你這口中說出來的是人話還是狗屁？﹂歐陽鋒向天上一指，笑道：﹁子時早過，已經是八月十五的清晨了。﹂洪七公一抬頭，只見月亮微微偏西，一半被烏雲遮沒，果然已是子末丑初，歐陽鋒蛇杖點處，斗然間襲到了丘處機胸前。

　　全真六子見大敵當前，彭連虎等又在旁虎視眈眈，心知今日只要稍一不慎，勢必一敗塗地，當下抖擻精神，全力與歐陽鋒周旋，只接戰數合，六人不禁暗暗叫苦。這時歐陽鋒有意要在眾人之前揚威，一上來施的全是殺手，尤其蛇杖上兩條毒蛇或伸或縮，忽吞忽吐，叫人防不勝防，丘處機、王處一等數次用長劍去刺，卻那裏刺得著？

　　黃蓉見郭靖怒視父親，只是礙著洪七公，一時不敢出手，靈機一動，說道：﹁整日價說報仇雪恨，哼，當真是殺父仇人到了，卻又害怕。﹂郭靖被她一言提醒，瞪了她一眼，心想：﹁先殺金狗，再找黃藥師不遲。﹂從背上取下父親所遺的短戟，向完顏烈直奔過去。

　　沙通天與彭連虎一齊搶上，擋在完顏烈的面前。郭靖短戟一橫，斜刺一戟，彭連虎舉起判官雙筆一架，錚的一響，只震得虎口發麻，郭靖卻已搶過二人。沙通天用﹁移形換位﹂之術沒將他擋住，又驚又怒，飛步來追。靈智上人與梁子翁各挺刀刃在前攔截。郭靖閃過梁子翁發出的兩枚透骨釘，左手一招﹁雲龍三現﹂，這一招之中藏著連環三掌，掌掌威力驚人。梁子翁聽得掌風勁急，著地一滾避開。靈智上人身驅肥大，行動不便，再想自己若也閃避，郭靖即已搶到趙王爺面前，當即舉起雙鈸，強擋他這一招。卻聽噹噹兩聲大響，雙鈸被掌力震得飛向半空，郭靖三掌卻又迎面劈到。靈智上人自恃掌法造詣獨到，兼之手上有毒，雖見敵人來勢凌厲無倫，仍是舉起手臂，揮掌拍出。那﹁降龍十八掌﹂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豈是他這點武藝所能抵敵，只覺臂膀一麻，手掌軟軟垂下，原來腕上關節已被震脫。

　　完顏烈見這少年毫不費力的連過四名高手，倏忽搶到自己面前，不禁大駭，急忙拔步飛奔。郭靖搖戟趕去，只追出數步，眼前黃影一閃，雙掌從斜刺裏拍到。郭靖側身避過，刺出一戟，身子卻被來掌帶得一晃，急忙踏上一步，見敵人正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郭靖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那裏敢有絲毫怠忽，右戟左掌，凝神接戰。

　　彭連虎見郭靖被裘千仞纏住，梁子翁與沙通天雙雙守在完顏烈身旁，險境已過，當下一提判官筆，縱到柯鎮惡身前，笑道：﹁柯大俠，怎麼江南七怪只來了一怪？﹂柯鎮惡的鐵杖已被黃蓉甩入南湖之中，耳聽敵人出言奚落，揮手發出一枚鐵菱，隨即向後躍開三步。黑暗中鐵菱來得峻急，彭連虎只怕擋擊不中，受傷中毒，急忙雙筆在地下一撐，憑空躍起，只聽嗤的一聲，鐵菱剛好從腳底擦過。他受過這鐵菱之毒，雖得解藥，卻也受盡痛楚，將養了幾月方獲痊癒，這時仇人相見，分外眼明，又見他手中沒了兵刃，一咬牙，提筆疾上。

　　柯鎮惡足有殘疾，平時行走全靠鐵杖撐持，耳聽得敵人如風而至，勉力再向旁躍開兩步，落地時左足一軟，險險摔倒，彭連虎大喜，左筆護身，防他突施救命絕招，右筆往他背心猛砸下去。柯鎮惡雖是盲眼，但聽聲辨形，不差釐毫，就地一滾，避過了這一砸。彭連虎一筆打在地下石上，濺起數點火星，罵道：﹁賊瞎子，恁地奸滑！﹂左筆跟著遞出。

　　柯鎮惡又是一滾，嗤的一聲，還了一枚鐵菱。那知靈智上人左手捧著右手手腕，正靜靜站在一旁，俟機而動，見柯鎮惡滾到身旁，一腳直踹下去，柯鎮惡吃了一驚，左手在地下一撐，斜斜竄出。他避開了藏僧這一踏，卻再也躲不開彭連虎雙筆齊至，只覺後心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只得閉目待死，卻聽得一聲嬌叱：﹁去吧！﹂接著一聲：﹁啊唷！﹂又是蓬的一響。原來黃蓉突用打狗棒法帶住鐵筆，順勢一甩，摔了彭連虎一交，她用的棒法與適才甩去柯鎮惡鐵杖時完全相同，只是彭連虎牢牢抓住判官筆，甩他不脫，卻連人帶筆一齊摔了出去。

　　彭連虎又驚又怒，爬起身來，見黃蓉使用竹棒，護著柯鎮惡站直身子，柯鎮惡罵道：﹁小妖女，誰要你救我？﹂黃蓉叫道：﹁爹，你照顧這瞎眼渾人，別讓人傷了。﹂說著奔去相助郭靖，雙戰裘千仞。柯鎮惡呆立當地，一時迷茫不知所措。彭連虎見黃藥師站得遠遠的，背向自己，似乎根本沒聽到女兒的言語，當下悄悄掩到柯鎮惡身後，判官筆斗然打出，這一招狠毒迅猛，兼而有之，即令柯鎮惡鐵杖在手，也未必招架得了，眼見得手，突聽嗤的一聲，一塊小小的東西破空而至，與他判官筆一碰，炸得粉碎，卻是小小一粒石子，只震得他虎口疼痛，撒手放筆。彭連虎吃了一驚，不知此石從何而至，怎麼勁力又這樣大得出奇，但見黃藥師雙手互握，放在背後，頭也不回的望著天邊烏雲。

　　柯鎮惡在歸雲莊上聽到過這彈指神功的功夫，知道是黃藥師出手相救，心中愈是惱怒，向他身後撲了過去叫道：﹁七兄弟死剩一個，留著何用？﹂黃藥師仍不回頭，等他欺近背心尚有三尺，左手向後輕輕一推。這一推看似輕描淡寫，漫不經意，卻是桃花島最厲害的劈空掌功夫，柯鎮惡如何經受得起？身不由主的向後一仰，一交坐倒，一時再也站不起來。

　　此時郭靖得黃蓉相助，與裘千仞戰了平手。那邊全真派卻已迫蹙異常，郝大通腿上被蛇杖掃中了一下，孫不二的道袍也被撕去了半邊。王處一暗暗心驚，知道再鬥下去，三十合之內必再有人非死即傷，所待之人卻終不來，乘著馬鈺與劉處玄前攻之際，從懷中取出一個流星點起，只聽嘶的一聲，一道光芒劃過長空，此時天空愈黑，湖上迷迷濛濛的起了一陣濃霧，各人雙腳都已沒入霧中。

　　再鬥一陣，那霧愈來愈重，各人聞到濕氣，都感窒悶。天上黑雲也是越來越厚，穿過雲層透射下來的月光漸漸微弱，終於全然消失。眾人各自驚心，雖不罷鬥，卻是互相漸離漸遠，出招之際護身多而相攻少。郭靖、黃蓉雙擊裘千仞，突然一陣濃霧湧來，夾在三人中間。郭靖見裘黃二人身形忽隱，正合心意，抽身向左，來尋完顏烈。

　　他睜大雙目，要找完顏烈頭頂金冠的閃光，但大霧密密層層，看不出三尺之外，正東奔西突尋找間，忽聽霧中一人叫道：﹁我是周伯通，誰找我打架啊？﹂郭靖大喜，要待答話，丘處機已叫了起來：﹁周師叔，您老人家好啊？﹂

　　就在此時，烏雲露出一個空隙，各人突見敵人原來近在咫尺，一出手就可傷到自己，都是驚叫一聲，向後躍開。周伯通卻笑嘻嘻的站在眾人中間，高聲說道：﹁熱鬧得緊，妙極妙極！﹂右手在左臂彎裏一推，搓下一團泥垢，說道：﹁給你吃毒藥。﹂往身旁沙通天嘴裏塞去。沙通天急閃，饒是他移形換位之術高妙絕倫，這一閃仍是沒能閃開，被周伯通一把揪住，泥垢塞到了口中。他吃過老頑童的苦頭，知道若是急忙吐出，勢必挨一頓飽打，只得悶聲不響的含在口裏。

　　王處一見流星沒召來相待之人，卻把周伯通請了來，真是大喜過望，叫道：﹁師叔，原來您沒被黃島主害死。﹂周伯通大怒：﹁誰說我死了？黃藥師一直想害我，十年來從沒成功。哈，黃老邪，你倒再試試看。﹂說著一拳往黃藥師肩頭打去。這是他在桃花島上潛心鑽研出來的七十二路空明拳功夫，陰柔無比，黃藥師不敢怠慢，還了一招落英掌，叫道：﹁全真教的雜毛老道怪我殺了你，要替你報仇呢！﹂周伯通怒道：﹁你殺得了我？別吹牛！﹂口中胡言亂語，手上也越打越快，黃藥師見他不可理喻，出招卻是精妙無比，只得全力接戰。

　　全真諸子滿以為師叔一到，他與黃藥師就可一齊出手對付歐陽鋒，那知這位師叔不會聽話，剎時之間與黃藥師鬥了個難解難分。馬鈺連叫：﹁師叔，別與黃島主動手！﹂歐陽鋒接口道：﹁對，老頑童，你決不是藥兄的對手，快逃命要緊。﹂周伯通被他一激，越加不肯罷手。

　　黃蓉叫道：﹁周大哥，你用九陰真經功夫與我爹爹過招，王真人在九泉之下怎生說？﹂周伯通哈哈笑道：﹁你瞧我用的是經上功夫麼？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經文忘記了。呸，學學容易，忘記可真麻煩！﹂黃藥師在桃花島上與他動手時，覺得他拳腳勁力大得出奇，這時見他拳法雖然精奇，勁力卻已較前減弱，只堪堪與自己打了個平手，正自奇怪，聽他一說，不禁暗暗納悶，不知他使了什麼希奇古怪的法兒，方能將一門上乘武功硬生生從自身驅除出去。

　　歐陽鋒在霧中隱約見到周伯通與黃藥師激鬥，不由得喜出望外，但又怕他打敗黃藥師後，便與全真諸子聯手對付自己，心想乘此良機，正好先破北斗陣。當下揮動蛇杖，著著進擊。一時北斗陣中險象環生。王處一大叫：﹁周師叔先殺歐陽鋒！﹂

　　周伯通見眾師姪情勢危急，於是左掌右拳，橫劈直攻，待打到黃藥師面前時，忽地哈哈一笑，拳變掌，掌成拳，橫直互易。黃藥師萬想不到他用此怪招，急伸臂相格時，眉梢已被他掌尖拂中，雖未受傷，卻是熱辣辣的一陣疼痛。周伯通一掌拂中對方，倏地驚覺，左手拍的一聲，在自己右腕上打了一記，罵道：﹁該死，該死，這是九陰真經中的功夫！﹂黃藥師微微一怔，手掌已遞了出去，這一招也是快迅無倫，無聲無息的在周伯通肩上一拍。周伯通彎腰沉肩，叫聲：﹁啊喲！報應得好快。﹂

　　濃霧之中，各人越來越不易見到旁人。郭靖只怕兩位師父遭人暗算，伸手扶起柯鎮惡，挽著他臂膀走到洪七公身旁，低聲說道：﹁兩位師父到煙雨樓上歇歇，等大霧散了再說。﹂只聽黃蓉叫道：﹁老頑童，你聽不聽我話？﹂周伯通道：﹁我打不贏你爹爹，你放心。﹂黃蓉叫道：﹁我要你快去打老毒物，可不許殺了他。﹂周伯通道：﹁為什麼？﹂他口中說個不停，拳腳上卻絲毫不緩。

　　黃蓉叫道：﹁你不聽我的吩咐，我可要將你的臭史抖出來啦。﹂周伯通道：﹁什麼臭史！胡說八道！﹂黃蓉拖長了聲音道：﹁好，四張機，織就鴛鴦欲雙飛。﹂這兩句話只把周伯通嚇得魂飛魄散，忙道：﹁行，行，聽你話就是，老毒物，你在那裏？﹂只聽馬鈺的聲音從濃霧中透了出來：﹁周師叔，你佔北極星位圍他。﹂

　　黃蓉又道：﹁爹，這裘千仞私通番邦，是個大大奸賊，快殺他。﹂黃藥師道：﹁孩子，到我身邊來。﹂重霧之中，卻不見裘千仞到了何處。但聽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快跪下來給你爺爺磕頭，今日才饒你性命。﹂看來全真派顯是佔了上風。

　　郭靖將洪柯二人送到樓邊，回身又來找尋完顏烈，豈知一陣東奔西突，不但完顏烈影蹤不見，連沙通天、裘千仞等也不知去向。又聽得周伯通叫道：﹁咦，老毒物呢？逃到那裏去啦？﹂此時濕霧愈濃，各人近在身畔，卻不見旁人面目，說話聲音聽來也是重濁異常，似是相互隔了什麼東西。眾人雖屢經大敵，但這時斗然間都似變了瞎子，心中無不惴惴。黃蓉靠在父親身旁，馬鈺低聲發號施令，縮小陣勢，人人側耳傾聽敵人的動靜。

　　一時之間，四下裏寂靜無聲，過好了一會，丘處機忽然叫道：﹁聽！這是什麼？﹂只聽得周圍唏唏噓噓，異聲自遠而近。

　　黃蓉驚叫：﹁老毒物放蛇，真不要臉！﹂黃藥師比眾人都先聽到蛇聲，他本自有退蛇之法，只要吹動玉簫，群蛇即時聞聲狂舞，但那日聽到女兒溺死的假訊，悲慟之下已將玉簫折斷，此時群蛇大至，倒不由得彷徨無計。洪七公在樓頭也已聽到，高聲叫道：﹁老毒物佈毒蛇陣，大夥快到樓上來。﹂

　　周伯通的武功在眾人中算得第一，可是他生平怕極了蛇，一聽黃蓉與洪七公的呼叫，發一聲喊，搶先往煙雨樓狂奔。他怕毒蛇咬自己腳跟，樓梯也不敢上了，施展輕功躍上樓去，坐在樓頂最高的屋脊之上，兀自心跳不已。

　　片刻之間，蛇聲愈響。黃蓉只叫：﹁可惜我血鳥不在此地！﹂拉著父親的手奔上煙雨樓。全真諸子手拉著手，摸索上樓，尹志平踏了個空。一個倒栽蔥摔了下去，跌得頭上腫起一個大瘤，急忙爬起來重新搶上。黃蓉沒聽到郭靖聲音，心中掛念，叫道：﹁靖哥哥，你在那裏？﹂叫了幾聲，不聽答聲，更是擔心，說道：﹁爹，我去找他。﹂只郭靖冷冷的道：﹁何必你找？以後你也不用叫我。我不會應你的！﹂原來他就在身邊。

　　黃藥師大怒，罵道：﹁渾小子，臭美麼？﹂橫臂就是一掌，郭靖低頭避開，正要還手，卻聽颼颼箭響，幾枝長箭騰騰騰的釘在窗格之上。眾人吃了一驚，只聽得四下裏喊聲大作，箭如雨至，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馬，又聽樓外人聲喧嘩，叫道：﹁莫走了反賊。﹂

　　丘處機怒道：﹁定是金狗勾結嘉興府貪官，點了軍馬來捉拿咱們！﹂王處一叫道：﹁衝下去殺他個落花流水。﹂郝大通叫道：﹁不好，蛇，蛇！﹂眾人聽得箭聲愈密，蛇聲愈近，知道今日這場比武，完顏烈與歐陽鋒原來有備而來，暗中安排下了奸計，只是這場大霧卻不在各人意料之中，是禍是福，倒也難說。洪七公叫道：﹁擋得了箭，擋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夥兒快退。﹂只聽周伯通在樓頂破口大罵，雙手接住了兩枝長箭，不住撥打來箭。

　　那煙雨樓三面臨水，官軍乘了小舟圍著煙雨樓放箭，只因霧大，一時卻也不敢逼近。洪七公叫道：﹁咱們向西，從陸路走。﹂混亂間，他無形中成為群龍之首，眾人依言下樓，摸索而行，苦在睜目瞧不出半尺，那裏還辨東西南北？當下只得揀箭少處而走，各人手拉著手，只怕掉下了一人。

　　丘處機、王處一手持長劍，當先開走路，雙劍合璧，舞成一團劍花，既驅蛇群，又擋箭雨。郭靖右手拉著洪七公，左手伸出去與人相握，觸手處溫軟柔膩，握到卻是黃蓉的小手。郭靖一怔，急忙放下，只聽黃蓉冷冷的道：﹁誰要你來睬我？﹂猛聽得丘處機叫道：﹁快回頭，前面遍地毒蛇，闖不過去！﹂

　　洪七公與黃藥師殿後，阻擋追兵，聽到丘處機叫聲，急忙轉頭。黃藥師折下兩根竹枝，往外掃打。濃霧中只聽得蛇聲吱吱，夾著一股腥臭，迎面撲來。黃蓉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嘔了出來。黃藥師嘆道：﹁四下無路可走，大家認命了吧！﹂將竹杖往前一拋，把女兒橫抱在手中。憑眾人武功，官兵射箭原本擋不住去路，但西毒的蛇陣厲害無比，任誰只要被毒蛇咬中一口，那就是追魂奪命之禍。眾人聽到蛇聲，無不毛骨悚然，暗暗心驚，兼之大霧迷漫，目不見物，縱然有路可通，也是難以找尋。

　　正危急間，一個人冷冷的道：﹁小妖女，把竹棒給我瞎子。﹂眾人一聽，卻是柯鎮惡的聲音。黃藥師與黃蓉心思最是機敏，聽他說到﹁瞎子﹂二字，心中都是一喜，忙將打狗棒遞了過去。柯鎮惡不動聲色，接杖點地，說道：﹁大夥兒跟著瞎子逃命吧。﹂

　　須知柯鎮惡是嘉興本地之人，煙雨樓旁大小路徑無不處不爛熟於胸，兼之他雙目本盲，平時固然不及常人，但這時大霧瀰漫，烏雲滿天，對他卻毫無障礙。他耳朵又比旁人靈敏得多，一聽蛇聲箭聲，已知西首有一條小路並無敵人，當下一蹺一拐，領先衝出。這小路本就十分僻靜，近數年來路上又種了竹樹，其實已無路可通。柯鎮惡幼時熟識此路，數十年不來，卻不知道路已成竹林，只走出七八步，就被竹樹擋住。丘處機、王處一雙劍齊出，十餘株竹樹紛紛倒地，眾人隨後跟來。馬鈺大叫：﹁周師叔，快來，快來，你在那裏？﹂周伯通坐在樓頂，聽得四周都是蛇聲，那敢答應？

　　眾人走了十餘丈，竹林已盡，前面現出小路，耳聽得蛇聲漸遠，但官軍的吶喊聲卻愈來愈響，似是有人繞道包抄。群雄怕的是蛇，區區官軍那裏放在眼內。劉處玄道：﹁郝師弟，你我去衝殺一陣，殺幾名狗官出氣。﹂郝大通應道：﹁好！﹂兩人提劍欲上，突然長箭如蝗而集，兩人急忙舞劍擋架。

　　再走一陣，已至大路，只聽霹靂連響，急雨傾盆而下，只一陣急雨，霧氣轉瞬間被沖得乾乾淨淨，天上雖仍一片漆黑，但人影已隱約可辨。柯鎮惡道：﹁危難已過，各位請便。﹂將竹棒遞給黃蓉，頭也不回的逕向東行。

　　郭靖叫道：﹁師父！﹂柯鎮惡道：﹁你送洪老俠往安穩處所養病，再到柯家村來尋找。﹂郭靖應道：﹁是！﹂黃藥師接住一枝射來的羽箭，走到柯鎮惡面前，說道：﹁若非你今日救我性命，我也不肯對你明言……﹂柯鎮惡不待他說話完，迎面一口濃痰，正好吐在他鼻梁正中，罵道：﹁今日之事，我死後無面目對六位兄弟！﹂黃藥師大怒，舉起手掌。這一掌若拍將下去，柯鎮惡那裏還有命？郭靖見狀大驚，飛步來救。

　　他與柯黃二人相距十餘步，眼見救援不及，黑暗中卻見黃藥師舉起的手緩緩放下，哈哈大笑，說道：﹁我黃藥師是何等樣人，豈能與你一般見識？﹂轉身向黃蓉道：﹁蓉兒，咱們走吧！﹂向洪七公一拱手，身形微晃，已在數丈之外。

　　郭靖聽了這話，心頭怔了一怔，登時起了一個疑團，只是疑心什麼，一時卻糢糊難明。猛聽得喊聲大作，一群官兵衝殺過來，全真六子各挺長劍，殺入陣去。黃藥師不屑與這等人動手，回身挽著洪七公手臂，說道：﹁七兄，咱哥兒倆到前面喝幾杯再說。﹂洪七公正合心意，笑道：﹁妙極，妙極。﹂轉眼間兩人沒入黑暗之中。郭靖欲去相扶柯鎮惡，一小隊官兵已衝到跟前，他不欲多傷人命，只伸雙臂將官兵紛紛推開。混亂中但聽得丘處機等大呼酣鬥，原來官兵隊中雜著完顏烈帶來的親軍，還有裘千仞手下的鐵掌幫幫眾，強悍殊甚，一時倒殺之不退。郭靖只怕師父在亂軍中送了性命，大叫道：﹁大師父，大師父，你在那裏？﹂但這時呼叫聲，兵刃聲亂成一片，他的呼叫一出口就被雜聲掩沒。

　　黃蓉從柯鎮惡手中接過竹棒後，一直站在他的身旁，見他唾吐父親，爭端又起，心想這事鬧到這個地步，一生美夢，總是碎成片片了。後來軍馬衝殺過來，她卻倚樹悄然獨立，無數兵馬在她身旁奔馳來去，她恍似不聞不見，只是呆呆出神。忽聽得﹁啊喲﹂一聲呼叫，正是柯鎮惡的口音。黃蓉吃了一驚，循聲望去，只見他倒在路邊，一名軍官舉起長刀，砍向他的後心。

　　柯鎮惡一滾，避開一刀，坐起身子回手一掌，將那軍官打得昏了過去，待要站起，但身上似乎受了傷，一伸腰復又跌倒。黃蓉急忙奔近，俯身一看，原來他腿上中了一箭，當下拉住他臂膀扶了起來。柯鎮惡用力一摔，甩脫了她的手，但他一足本跛，另一足又中箭傷，腿一軟，又要跌倒。黃蓉冷笑說：﹁逞什麼英雄好漢？﹂左手一揮，已用﹁蘭花拂穴手﹂拂中了他右肩﹁肩貞穴﹂，這才牽住他的臂膀。柯鎮惡待要掙扎，但半身酸麻，動彈不得，只得任她扶住，口中卻不住喃喃咒罵。

　　黃蓉扶著他走出十餘步，躲在一株大樹背後，正待喘息片刻再行，官兵忽然見到二人，十餘枝羽箭颼颼射來。黃蓉搶著擋在前面，舞動竹棒護住頭臉，那些箭都射在她的軟蝟甲上。柯鎮惡聽著羽箭之聲，知她捨命相救，心中一軟，低聲道：﹁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吧！﹂黃蓉﹁哼﹂了一聲，道：﹁我偏要救你，偏要你承我的情，瞧你有什麼法子？﹂二人邊說邊行，已避到一座矮牆後面。羽箭雖已不再射來，但柯鎮惡身體沉重，黃蓉累得心跳氣喘，沒奈何倚牆稍息。

　　柯鎮惡嘆了口氣道：﹁罷罷罷，你我之間，恩怨一筆勾消。你去吧，自今而後，柯瞎子算是死了。﹂黃蓉冷冷的道：﹁你明明沒死，幹麼算是死了？你不找我報仇，我卻偏要找你。﹂竹棒倏伸倏縮，已點中了他雙腿彎裏的兩處﹁委中穴﹂。這一下柯鎮惡全然沒有防備，登時委頓在地，暗暗自罵糊塗，不知她要用什麼惡毒法兒折磨自己，只聽得腳步細碎，她已轉出矮牆。

第七十二回　古廟之夜

　　這時廝殺之聲漸遠漸輕，似乎全真諸子已將這一路的官兵殺散，人聲遠去之中，隱隱又聽得郭靖在大叫﹁大師父﹂，只是呼聲越來越低，想是找錯了方向。又過片刻，四下一片寂靜，遠處公雞啼聲此起彼和。柯鎮惡心想：﹁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雞啼了！明天嘉興府四下裏公雞一般啼鳴，我柯鎮惡再無耳朵聽到。﹂

　　想到此處，忽聽腳步聲響，共有三人走來，一人腳步輕巧，自是黃蓉，另外兩人卻是落腳重濁，起腳拖沓。只聽黃蓉道：﹁就是這位大爺，快抬他起來。﹂說著伸手在他身上推拿數下，解開他被封的穴道。柯鎮惡只覺身子被兩個男人抬起，橫放在一張竹枝紮成的抬床之上，隨即被人抬了行走。

　　他心中甚是奇怪，欲待詢問，又想莫再被她搶白幾句，自討沒趣，只聽得刷的一響，前面抬他的那人﹁啊唷﹂叫痛，定是吃黃蓉打了一棒，又聽他罵道：﹁走快些，哼哼唧唧的幹麼？你們這些當官軍的就會欺侮老百姓，沒一個好人！﹂接著刷的一響，後面那人也吃了一棒，他可不敢叫出聲來了。

　　柯鎮惡心道：﹁原來她去捉了兩名官軍來抬我，也真虧她想得出這個主意。﹂這時他覺得腿上箭傷越來越疼，只怕黃蓉出言譏嘲，咬緊牙根，沒哼一聲，但覺身子高低起伏，知道走上了一條崎嶇的小道。又走一陣，樹枝樹葉不住拂到身上臉上，顯是在樹林之中穿行。兩名官軍跌跌撞撞的，走得疲累已極，但聽黃蓉拿竹棒不住鞭打，趕得兩人拼了命支撐。

　　約莫行出三十餘里，柯鎮惡算來已是巳末午初，此時大雨早歇，日光將濕衣曬得半乾，耳聽得蟬鳴犬吠，田間男女歌聲遙遙相和，一片太平寧靜，和適才南湖惡鬥，宛似換了另一個世界。黃蓉向農家買了兩個大南瓜，和米煮了，自己吃了一碗，端了一碗放在柯鎮惡面前。柯鎮惡道：﹁我不餓。﹂黃蓉道：﹁你腿疼，當我不知道麼？什麼餓不餓的。我偏要你多痛一陣，才給你醫治。﹂

　　柯鎮惡大怒，端起一碗熱騰騰的南瓜，迎面潑去，只聽她冷笑一聲，一名官兵大聲叫痛，原來是她閃身避開，這碗南瓜都潑在官兵身上。黃蓉罵道：﹁嚷嚷什麼？柯大爺賞南瓜給你吃，不識抬舉嗎？快吃乾淨了。﹂那官兵被他打得怕了，肚中確也飢餓，當下忍著臉上燙痛，拾起地下南瓜，一塊塊的吃了下去。

　　這一來，倒把柯鎮惡弄得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半站半坐的倚在一隻板凳邊上，神色極是尷尬，要待伸手去拔箭，卻又怕創口鮮血狂噴，若是她當真見死不救，那可難以收拾。正自沉吟，聽她說道：﹁去倒一盆清水來，快快！﹂話剛說完，拍的一聲，清清脆脆的打了一名官兵一個耳括子。柯鎮惡心道：﹁這妖女不說話則已，一開口，總是要叫人吃點苦頭。﹂

　　黃蓉又道：﹁拿這刀子去，給柯大爺箭傷旁的下衣割開。﹂一名官兵依言割了。黃蓉道：﹁姓柯的，你有種就別叫痛，叫得姑娘心煩，可給你來個撒手不理。﹂柯鎮惡怒道：﹁誰要你理了？快給我滾得遠遠的。﹂話未說完，突覺創口一陣劇痛，顯是她拿住箭桿，反向肉裏一送。柯鎮惡又驚又怒，順手一拳，創口又是一痛，手裏卻多了一枝長箭。原來黃蓉已將羽箭拔出，塞在他的手中。

　　只聽她說道：﹁再動一動，我打你老大個耳括子！﹂柯鎮惡知她說得出做得到，眼前不是她的對手，當真被這小妖女打幾個耳括子，那可是終身之辱，當下鐵青著臉不動，聽得嗤嗤幾聲，她撕下幾條布片，在他大腿的創口上下用力縛住，止住流血。又覺創口一陣冰涼，知她在用清水洗滌。柯鎮惡驚疑不定，尋思：﹁她若心存惡念，何以反來救我？倘說是並無歹意，……哼，哼，桃花島妖人父女難道還能安什麼好心？定是她另有毒計。﹂轉念之間，黃蓉已用金創藥替他敷上傷口，包紮妥善。

　　只覺創口清涼，疼痛減了大半，他卻不知這是黃蓉從桃花島帶來的小還丹，乃是醫療外傷的天下第一靈藥。創口疼痛一減，腹中卻餓得咕嚕咕嚕的響了起來。黃蓉冷笑道：﹁我道是假餓，原來當真餓得厲害，好吧，走啦！﹂拍拍兩聲，在兩名官軍身上一人一棒，押著兩人抬起柯鎮惡繼續趕路。

　　又走三四十里，天已向晚，只聽得鴉聲大噪，不知有幾千幾萬頭烏鴉在空中飛來飛去。嘉興四鄉他沒一處不熟，一聽鴉聲，已知到了鐵槍廟附近。那鐵槍廟中祀奉的是五代時名將鐵槍王彥章，廟旁有一高塔，塔頂群鴉世代為巢，當地居民以為鴉群是神兵神將，向來不敢侵犯，以致生養繁殖，越來越多。黃蓉道：﹁喂，天黑啦，到那裏投宿去？﹂柯鎮惡尋思：﹁若投民居借宿，只怕洩漏風聲，引動官軍捉拿。﹂於是說道：﹁過去不遠有一古廟。﹂黃蓉罵道：﹁烏鴉有什麼好看？沒見過麼？快走！﹂這次不聽棒聲，兩名官軍卻又叫痛，不知她是指戳還是足踢。

　　不多時來到鐵槍廟前，柯鎮惡聽黃蓉推開廟門，撲鼻聞到一陣鴉糞塵土之氣，似乎廟中久無人居，只怕黃蓉埋怨嫌髒，那知她竟沒加理會。

　　耳聽得黃蓉命兩名官軍將地下打掃乾淨，又命兩人到廚下去燒些熱水。黃蓉先替柯鎮惡換了金創藥，這才自行洗臉洗腳。柯鎮惡躺在供桌東首，拿個蒲團當作枕頭，忽聽黃蓉啐道：﹁你瞧我的腳幹麼？我的腳你也瞧得麼？挖了你一對眼珠子！﹂那官軍嚇得魂不附體，咚咚咚的直磕響頭。黃蓉道：﹁你說，你幹麼眼睜睜的望著我洗腳？﹂那官軍不敢說謊，磕頭道：﹁小的該死，小的見姑娘一雙腳生得……生得好看……﹂

　　柯鎮惡一驚，心想：﹁那賊廝鳥死到臨頭，還存色心！這妖女不知要抽他的筋，還是剝他的皮。﹂那知黃蓉笑道：﹁憑你這副蠢相，竟也知道好看難看。﹂砰的一聲，伸棒打他一個筋斗，居然沒再追究。

　　兩名官軍躲向後院，再也沒敢出來。柯鎮惡一語不發，靜以待變。只聽黃蓉在大殿上走了一週。說道：﹁王鐵槍威震當世，到頭來還是落得個身首異處，逞什麼英雄？說什麼好漢？唉，這鐵槍只怕當真鐵鑄的。﹂柯鎮惡幼時眼睛未瞎，曾與韓寶駒、南希仁等到這廟裏來玩過，幾人雖是孩子，俱都力大異常，輪流抬了那桿鐵鎗舞動玩耍，這時聽黃蓉如此說，接口道：﹁自然鐵打的，還能是假的麼？﹂黃蓉﹁嗯﹂了一聲，伸手抽起鐵槍，說道：﹁倒有三十來斤。嗯，我弄丟了你的鐵杖，一時也鑄不及賠你。明兒咱們分手，各走各的，你沒兵器防身，就拿這鐵槍當杖使吧。﹂也不等柯鎮惡答話，到天井中拿了一塊大石，砰砰彭彭的將鐵槍槍頭打掉，遞在他的手中。

　　柯鎮惡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再無一個親人，與她相處雖只一日，但不知不覺之間已頗是捨不得與她相離，聽她說到﹁明兒咱們分手，各走各的﹂，不禁一陣茫然，迷迷糊糊的接過鐵槍，比他用慣的鐵杖是沉了些，卻也將就用得，心想：﹁她給我兵器，那當真是不存惡意了。﹂

　　只聽黃蓉又道：﹁這是我爹爹配製的小還丹，對你傷口最有好處。你恨我父女，用不用在你！﹂說著遞了一包藥過來。柯鎮惡伸手接了，緩緩放入懷中，想說什麼話，口中偏說不出來，只盼黃蓉再說幾句，卻聽她道：﹁好啦，睡吧！﹂

　　柯鎮惡側身而臥，將鐵槍放在身旁，一時間思潮起伏，那裏睡得著。但聽塔頂群鴉噪聲漸歇，終於四下無聲，卻始終不聽黃蓉睡倒，聽聲音她一直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動也不動。又過半晌，聽她輕輕吟道：﹁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聽她翻來覆去的低吟，咀嚼詞中之意。柯鎮惡不通文墨，不懂她吟的什麼，但聽她語音悽婉，似乎傷心欲絕，竟不覺呆了。

　　又過良久，只聽黃蓉拖了幾個蒲團排成一列，側身臥倒，呼吸漸細，慢慢睡熟，柯鎮惡手撫身旁鐵槍，兒時種種情狀，突然清清楚楚的現在眼前。他見到朱聰拿著一本破書，搖頭晃腦的誦讀；韓寶駒與全金發騎在神像肩頭，拉扯神像的鬍子；南希仁與自己拼力拉著鐵槍一端，張阿生拉著鐵槍另一端，三人鬥力；韓小瑩那時還只四五歲，梳著兩條小辮子，鼓掌嘻笑。她小辮子上結著鮮紅的頭繩，在眼前一幌一幌的不住搖動。

　　突然之間，眼前又是漆黑一團，這是永無窮盡的黑暗，胸中一叢仇恨之火，再也難以抑制。他提著鐵槍，悄沒聲的走到黃蓉身前，只聽她輕輕呼吸，睡得正沉。他心道：﹁我這樣一槍下去，她就無知無覺的死了。咳，若非如此，黃老邪武功蓋世，我今生怎能報得此仇？他女兒睡在這裏，正是天賜良機，教他嘗一嘗喪女之痛。﹂轉念一想：﹁這女子救我性命，我豈能恩將仇報？咳，殺她之後，我撞死她身旁，以報今日之情就是。﹂

　　言念及此，意下已決，心道：﹁我柯鎮惡一生正直，數十年來無一事愧對天地，得以回歸故鄉就死，夫復何憾？﹂舉起鐵槍，雙臂用力，正要向黃蓉當頭一杖猛擊下來，忽聽遠處有人哈哈大笑，聲音極是難聽刺耳，靜夜之中，更是令人毛骨悚然。黃蓉被這笑聲驚醒，一躍而起，突見柯鎮惡高舉鐵槍，站在身前，不覺吃了一驚，叫道：﹁歐陽鋒！﹂

　　柯鎮惡聽她驚醒，這一槍再也打不下去，又聽得有數人說話之聲，漸行漸近，只是隔得遠了，言語卻不清楚。再過片刻，腳步聲也隱隱聽到了，一共有三四十人。這廟中前殿後院，柯鎮惡無一處不熟，當下低聲道：﹁他們定是見到鴉塔，向這邊過來，咱們且躲一躲。﹂黃蓉道：﹁是。﹂將睡過的蒲團踢在一邊。柯鎮惡牽著她手，走向後殿，伸手推門，那通向後殿的門被閂上了。柯鎮惡罵道：﹁這兩個狗官軍！﹂耳聽大門被人推開，知道大殿中無處可以躲藏，低聲道：﹁神像背後。﹂

　　兩人剛在神像背後坐定，殿中嗤的一響，柯鎮惡聞到一陣硫磺氣息，知道已有人晃亮火摺。只聽歐陽鋒道：﹁趙王爺，今日煙雨樓之役雖然無功，但也已大挫敵人的銳氣。﹂完顏烈笑道：﹁這全仗先生主持全局。將來鐵掌峰取書，還得倚仰大力。﹂歐陽鋒道：﹁這個自然。若不是小王爺死裏逃生，經歷了這場大難，誰又猜得著武穆遺書會在鐵掌峰上呢？﹂完顏烈道：﹁先生手下這幾位蛇奴此番救了小兒性命，小王已命人送往京都，養他們一世。﹂歐陽鋒笑道：﹁那真是王爺的恩德。﹂完顏烈道：﹁裘幫主一怒而回鐵掌峰，必定周密防範，取書之事，不知先生有何妙策？﹂

　　歐陽鋒道：﹁王爺眼前有這許多高手，諒一個小小鐵掌幫何足道哉？裘鐵掌武藝雖強，歐陽鋒想來也還敵得住。﹂說著乾笑了幾聲。梁子翁、彭連虎、沙通天等各出諛言，奉承歐陽鋒，把裘千仞說成一錢不值，忽然一個年輕的聲音說道：﹁各位這些話卻又不對了。裘幫主武功卓絕，小王可是親眼見過的，當世除了歐陽鋒先生，及得上他的只怕也沒幾人。﹂柯鎮惡認得是楊康的聲音，不由得怒火填胸。

　　他這番話讓梁子翁等碰了一個釘子，各人都是訕訕的覺得臉上無光。靈智上人忽道：﹁裘千仞一個糟老頭兒，連郭靖這小子也勝不了，本領甚是平常。﹂歐陽鋒冷笑道：﹁那麼上人是勝得過郭靖了？﹂眾人想起當日大內翠華堂前，靈智上人被郭靖摔出水簾之事，心中都是暗暗好笑。歐陽鋒又道：﹁不是我小覷了上人，只怕你功夫再強十倍，也未必是裘幫主對手。鐵掌水上飄威震兩湖，連兄弟也不敢絲毫輕視於他呢！﹂說著又是一陣乾笑。靈智上人滿臉通紅，心中雖甚惱怒，卻不敢反唇相稽。

　　柯鎮惡聽這許多高手群集於此，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適才他要與黃蓉同歸於盡，不知怎的，此時卻又惟恐被敵人驚覺，傷了黃蓉與自己的性命。只聽完顏烈的從人打開舖蓋，請完顏烈、歐陽鋒、楊康三人安睡。楊康忽道：﹁歐陽先生，晚輩所見上官劍南遺書之中，記得有破解鐵掌之法。﹂歐陽鋒大喜，跳了起來：﹁此事當真？﹂楊康道：﹁晚輩那敢相欺，只是這破法在冊子最後數頁之中，晚輩眼見被那小賤人撕得粉碎了。﹂歐陽鋒武功雖不在裘千仞之下，但對他的鐵掌功夫，卻也忌憚三分，耳聽得有破解之法，偏偏這破法又被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毀了，當下甚是失望。

　　楊康又道：﹁晚輩反覆看了數遍，依稀也記得一個大概，只是晚輩武功淺薄，不能明白這中間精微之處，還得請先生指點。﹂歐陽鋒大喜，連叫：﹁好，好！﹂他突然不語，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姪兒慘被黃藥師與全真賊道害死，白駝山已無傳人，我收了你做徒兒吧。﹂

　　這話正說中了楊康的心願，只聽得咚咚咚幾聲，想是爬在地下向歐陽鋒磕頭。柯鎮惡心想這人好好一個忠良之後，認賊作父之後，更拜惡人為師，陷溺愈來愈深，只怕是再難回頭的了，心中愈益憤怒。只聽完顏烈道：﹁客地無敬師之禮，日後再當重謝。﹂歐陽鋒笑道：﹁珠寶珍物，白駝山也有一些，歐陽鋒只圖這孩子聰明，盼望我一身功夫將來有個傳人罷了。﹂完顏烈道：﹁小王失言，先生勿罪。﹂只聽梁子翁等紛紛向三人道喜。正亂間，忽聽一人叫了起來：﹁傻姑餓了，餓死啦，怎麼不給我吃的。﹂

　　柯鎮惡聽見傻姑叫喚，大是驚詫，心想此人怎會與完顏烈、歐陽鋒等人混在一起。只聽楊康笑道：﹁對啦，快找些點心給大姑娘吃，莫餓壞了她。﹂過了片刻，傻姑大聲咀嚼，吃起東西來。她一邊吃，一邊道：﹁好兄弟，你說帶我回家，叫我一直聽你的話，怎麼還不到家？﹂楊康道：﹁明兒就到啦，你吃得飽飽的睡吧。﹂

　　又過一會，傻姑忽道：﹁好兄弟，那寶塔上面悉悉索索的，是什麼聲音？﹂楊康道：﹁不是鳥兒，就是老鼠。﹂傻姑道：﹁我怕。﹂楊康笑道：﹁傻姑娘，怕什麼？﹂傻姑道：﹁我怕鬼。﹂楊康笑道：﹁這裏許多人，鬼怪那裏敢來。﹂柯鎮惡聽她語聲微微發顫，笑得有些不甚自在，只聽傻姑又道：﹁我就是怕那個矮胖子的鬼。﹂楊康強笑道：﹁別胡說八道啦，什麼矮胖子的。﹂傻姑道：﹁哼，別當我不知道。矮胖子死在婆婆的墳裏，婆婆的鬼會把他的鬼趕出，不讓他住在墳裏，他要來找你的。﹂楊康喝道：﹁你再多嘴，我叫你的爺爺來領你回桃花島去。﹂傻姑不敢再說，忽聽沙通天喝道：﹁喂，踏著我的腳啦。﹂想是傻姑怕鬼，在人叢中亂挨亂擠。

　　柯鎮惡聽了這番話，疑雲大起，傻姑所說的矮胖子，定是指三弟韓寶駒了，他命喪桃花島上，明明是為黃藥師所殺，他的鬼魂怎會來找楊康？傻姑雖然說話痴呆，但這番話中必有原因，苦在強敵當前，無法去問個明白。他忽又想到：﹁黃藥師在煙雨樓前對我言道：﹃我黃藥師是何等樣人，豈能與你一般見識？﹄他既不屑殺我，又怎能殺我五位兄弟？但若不是黃藥師，四弟又怎說親眼見他加害二弟、七妹？﹂

　　心中正自細細琢磨，忽覺黃蓉拉過自己左手，伸手在他掌心中寫了一字：﹁求﹂，接著一字一字的寫道：﹁…你一事。﹂柯鎮惡在她掌心中寫道：﹁何事。﹂黃蓉寫道：﹁告我父何人殺我。﹂柯鎮惡一怔，不明她用意何在，突然身旁微風一動，黃蓉已躍了出去，只聽她笑道：﹁歐陽伯伯，您好啊。﹂

　　眾人萬料不到神像後面竟躲得有人，只聽得擦擦、錚錚一陣響處，各人抽出兵刃，將她團團圍住，紛紛喝道：﹁是誰？﹂﹁有刺客！﹂﹁什麼人？﹂黃蓉笑道：﹁我爹爹命我在此相候歐陽伯伯大駕，你們大驚小怪什麼？﹂

　　歐陽鋒道：﹁令尊怎知我會到此？﹂黃蓉道：﹁我爹爹醫卜星相，無所不通，他起一個文王先天神課，自然知曉。﹂歐陽鋒信了一成，倒有九成不信，卻也不便再問。沙通天等到廟外巡視了一遍，不見再有旁人，當下手執兵刃，環衛在完顏烈身旁。黃蓉坐在一個蒲團之上，笑吟吟的道：﹁歐陽伯伯，你害我爹爹好苦！﹂

　　歐陽鋒微笑不答，他知黃蓉雖然年幼，卻是機變百出，只要一個應對不善，給她抓住了岔子，譏嘲一番，在眾人之前可是難以下台，當下靜待她說明來意，再定對策。只聽她說道：﹁歐陽伯伯，我爹爹在新塍鎮小蓬萊給全真教的道士圍住啦，你若不去解救，只怕他難以脫身。﹂歐陽鋒微微一笑，說道：﹁那有此事？﹂

　　黃蓉急道：﹁你說得好輕描淡寫！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明明是你殺了全真教的譚處端，不知怎的，那些臭道士始終糾纏著我爹爹。再加上個老頑童從中亂攪，我爹爹又不肯分辯是非，那怎麼得了？﹂歐陽鋒暗暗心喜，說道：﹁你爹爹武功了得，全真教幾個雜毛，怎奈何得了他？﹂黃蓉道：﹁我爹爹也不是要你前去相助，只命我來對你說，他苦思了七日七夜，已參透了一篇文字的意思。﹂歐陽鋒道：﹁什麼文字？﹂黃蓉道：﹁斯里星，昂依納得。斯熱確虛，哈虎文砵英。﹂

　　這幾句嘰哩咕嚕的話，柯鎮惡與完顏烈等全都聽不明白，但是，歐陽鋒卻是一驚，他知道這是九陰真經最後一篇中的言語，難道黃藥師當真參詳透了？他心中雖怦然而動，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淡然說道：﹁小丫頭又要騙人，這些話胡言亂語，誰又懂得了？﹂黃蓉道：﹁爹爹已把這篇古怪文字逐句譯出，我親眼所見，誰來騙你。﹂

　　歐陽鋒素服黃藥師之能，心想這篇古怪文字若是始終無人能解，那便罷了，若有一人解識得出，則捨黃藥師外再沒別人，於是說道：﹁那我倒要恭賀你爹爹了。﹂黃蓉聽他言中之意，仍是將信將疑，又道：﹁我見了之後，現下還記得幾句，不妨背給你聽聽。﹂當下唸道：﹁或身騷動，或時身重如物鎮壓，或時身輕欲飛，或時如縛，或時煎寒壯熱，或時歡喜躁動，或時惡觸身毛驚豎，或時大樂昏醉，凡此種種，須以下法導入神通。﹂

　　這幾句經文只把歐陽鋒聽得心癢難搔。原來黃蓉所唸的，正是一燈大師所譯﹁九陰神功篇﹂文字中的一段。這諸般怪異境界，原是修習上乘內功之人常所經歷的，只是每個修士遭逢此境，總是戰戰兢兢的鎮懾心神，以防走火入魔，豈知竟有妙法將邪魔導化而為神通，那真是無上至寶了。只因黃蓉所唸的正是真經的經文，並非杜撰，歐陽鋒內功精湛，一聽即知真偽，至此再無疑念，問道：﹁下面怎麼說？﹂

　　黃蓉道：﹁下面有一大段我忘了，只記得什麼﹃遍身毛孔皆悉虛疏，即以心眼見身內三十六物，猶如開倉見諸麻豆等，心大驚喜，寂靜安快。﹄﹂歐陽鋒默然，心想憑你這等聰明，豈能忘了，必是故意不說，但不知她來說這番話是何用意。

　　黃蓉又道：﹁我爹爹命我來問歐陽伯伯，你是要得五千字呢，是三千字？﹂歐陽鋒道：﹁請道其詳。﹂黃蓉道：﹁若是你去助我爹爹，二人合力一鼓而滅全真教，那麼這篇九陰真功的五千字經文，我盡數背給你聽。﹂歐陽鋒微微笑道：﹁倘若我不去呢？﹂黃蓉道：﹁爹爹請你去給他報仇，待殺了周伯通與全真六子後，我說三千字與你。﹂歐陽鋒笑道：﹁你爹爹跟我交情不深呀，怎地這等瞧得起老毒物？﹂

　　黃蓉道：﹁我爹爹說道：第一，害你姪兒，是全真教的嫡派門人，想來你該報仇……﹂楊康聽了這話，不由得打個寒噤。傻姑正在他的身旁，問道：﹁好兄弟，你冷麼？﹂楊康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黃蓉接著道：﹁第二，他譯出經文後就與全真道士動手，不及細細給我講解，想這部奇書曠世難逢，豈能隨他湮沒？當今只有你與他性情相投，因此要你修習神功後再轉而授我。﹂歐陽鋒心下琢磨：﹁這番話倒也可信，若無高人指點，諒這小丫頭縱把經文背得滾瓜爛熟。也是無用。﹂轉念一想，說道：﹁我怎知你背的是真是假？﹂

　　黃蓉道：﹁郭靖那渾小子已將經文寫與你了，我說了梵文關鍵，你一對自知真假。﹂歐陽鋒道：﹁話倒不錯，讓我養神，明兒去救你爹爹。﹂黃蓉急道：﹁救兵如救火，如何等得明日？﹂歐陽鋒笑道：﹁那麼我給你爹爹報仇，也是一樣。﹂他算計已定，反正經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將來逼著黃蓉說出梵文關鍵，自能參詳得透全篇文義，此時讓黃藥師與全真教鬥個兩敗俱傷，豈不妙哉？

　　柯鎮惡躲在神像背後，聽兩人說來說去，話題不離九陰真經，尋思黃蓉在他掌中寫了﹁告我父何人殺我﹂七字，不知是何用意。只聽黃蓉又道：﹁那你明日一早前去，好麼？﹂歐陽鋒笑道：﹁這個自然，你也歇歇吧！﹂

　　只聽黃蓉拖動蒲團，坐在傻姑身旁，說道：﹁傻姑，我爹爹帶了你到桃花島上，怎麼你在這裏？﹂傻姑道：﹁我不愛在島上住，我要回自己的家。﹂黃蓉道：﹁是這位姓楊的好兄弟到島上帶你來的，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是個好人。﹂

　　柯鎮惡心念一動：﹁楊康幾時到過桃花島上？﹂只聽黃蓉又道：﹁我爹爹那裏去啦？﹂傻姑驚道：﹁你別說我逃走啊，爺爺要打我的。﹂黃蓉笑道：﹁我不說。不過我問你什麼，你須得好好回答。﹂傻姑道：﹁你可不能說給爺爺知道，他要來捉我回去，教我認字。﹂黃蓉笑道：﹁我一定不說。你說爺爺要你認字？﹂傻姑道：﹁是啊，那天爺爺在書房裏教我認字。說我爹爹姓曲，我也姓曲，他寫了個曲字，叫我記著。又說我爹爹的名字叫曲什麼風。我老是記不得，爺爺就生氣了，罵我傻得厲害。我本來就叫傻姑嘛！﹂

　　黃蓉笑道：﹁傻姑自然是傻的，爺爺罵你，他不好！﹂傻姑聽了很是高興。黃蓉道：﹁後來怎樣？﹂傻姑道：﹁我說我要回家，爺爺更加生氣。忽然一個啞巴僕人進來指手劃腳，爺爺說：﹃我不見客，叫他們回去吧！﹄過了一會，那啞巴送了一張紙來，爺爺看了一看，就叫我跟啞巴出去接客人。哈哈，那矮胖子生得真難看，我向他瞪眼，他也向我直瞪眼。﹂

　　柯鎮惡回想當日赴桃花島求見島主之時，情景果真如此，可是三弟韓寶駒現下已不在人世了，心中不禁一酸，只聽黃蓉又道：﹁爺爺見了他們麼？﹂傻姑道：﹁爺爺叫我陪客人吃飯，他自己走了。我不愛瞧那矮胖子，偷偷溜了出來，見爺爺坐在石頭後面向海裏張望，我也向海裏張望，看見一艘船遠遠開了過來，船裏坐的都是道士。﹂柯鎮惡心道：﹁當日我們得悉全真派大舉赴桃花島尋仇，搶在頭裏向黃藥師報訊，請他避讓，由江南六怪向全真派說明原委。但在島上始終沒見全真諸子到來，怎麼這傻姑又說有道士坐船而來？﹂

　　只聽黃蓉又問：﹁爺爺就怎樣？﹂傻姑道：﹁爺爺向我招招手，叫我過去，我嚇了一跳，只道他不知我溜了出來玩，原來他早就瞧見啦。我不敢過去，我怕打，他說我不打你，你過來，我就過去。他說他要坐船出海釣海，等那些道士上岸，叫我領他們進去，和矮胖子他們六個人一起吃飯，我說我也要去釣魚，爺爺臉一沉，我只好不說啦。﹂黃蓉道：﹁後來呢？﹂

　　傻姑道：﹁後來爺爺就到島後面去開船。我知道的，那些道士生得難看，爺爺不愛見他們。﹂黃蓉讚道：﹁是啊，你說得一點兒也不錯，爺爺什麼時候再回來？﹂傻姑道：﹁什麼回來？他沒回來。﹂柯鎮惡身子一震，只聽黃蓉問道：﹁你記得清楚麼？後來怎樣？﹂只聽她問話的聲音也微微發顫。

　　傻姑道：﹁爺爺正要開始，忽然飛來了一對大鳥，就是你那對鳥兒啊。爺爺向鳥兒招手呼哨，這對鳥兒就飛了下來，鳥足上還縛著什麼東西，那真好玩呢！我大叫：﹃爺爺，給我，給我！﹄……﹂她說到這裏，當真大叫起來。楊康叱道：﹁別說話啦，大家要睡覺。﹂

　　黃蓉道：﹁別理他，你說下去。﹂傻姑道：﹁我輕輕的說。﹂果真放低了聲音說道：﹁爺爺不理我，在袍子上撕下一塊布來，縛在鳥兒足上，把大鳥又放走了。﹂黃蓉心道：﹁爹爹要避開全真諸子，怪不得他無暇去取金娃娃，但不知雌鵰身上那枝短箭是誰射的？﹂問道：﹁誰射了鳥兒一箭？﹂傻姑道：﹁射箭？沒有啊。﹂說著呆呆出神。黃蓉道：﹁好，再說下去。﹂傻姑道：﹁爺爺見袍子撕壞了，就脫了下來，叫我回去給他拿過一件，等我拿來，爺爺卻不見啦，道士們的船也不見啦，只有那件撕壞的袍子拋在地下。﹂

　　她說到這裏，黃蓉不再詢問，似在靜靜思索，過了半晌，才道：﹁他們那裏去了呢？﹂傻姑道：﹁我瞧見的，我大叫爺爺，不聽見答應，就跳到大樹頂上去瞧，我瞧見爺爺的小船在前面，道士們的大船跟在後面，慢慢就開得不見了。我不願意去見那矮胖子，就在沙灘上踢石子玩，直到天黑，才領這爺爺和好兄弟回去。﹂

　　黃蓉急道：﹁這爺爺，不是教你認字的那個爺爺吧？﹂傻姑嘻嘻笑了幾聲，道：﹁這爺爺好，不要我認字，還給我吃糕兒。爺爺，你糕兒還有麼？﹂歐陽鋒乾笑道：﹁有啊，給你！﹂柯鎮惡聽到此處，一顆心似乎要從腔中跳躍而出：﹁原來歐陽鋒那日也在島上。﹂

　　猛聽得傻姑﹁啊喲﹂一聲叫，接著拍拍兩響，有人交手，又是躍起縱落之聲，只聽黃蓉叫道：﹁你要殺她滅口，不如先殺了我。﹂歐陽鋒道：﹁這事瞞得了旁人，卻瞞不過你爹爹。我何必殺她？你要問，痛痛快快的問個清楚吧。﹂只聽得傻姑哼哼唧唧不住叫痛，卻說不出話來，想是被歐陽鋒打中了什麼地方。

　　黃蓉道：﹁我不問，也已經猜到，只是要她親口說來罷了。﹂歐陽鋒笑道：﹁你這小丫頭鬼機伶，我早說瞞不過你。可你怎能猜到，倒說給我聽聽。﹂

　　黃蓉道：﹁我初時見了島上情形，也道是爹爹殺了江南五怪。後來想到一事，才知決然不是。你想，我爹爹怎能讓這些臭男子的屍體，在我媽墓中陪她？又怎能從墓中出來之後，不將墓門掩上？﹂歐陽鋒伸手在大腿上一拍，叫道：﹁啊喲，這當真是我們疏忽了。康兒，是不是？﹂

　　柯鎮惡只聽得心膽欲裂，這時才悟到黃蓉原來早瞧出殺人兇手是歐陽鋒、楊康二人，她突然出去，原是捨了自己性命揭露真相，好替她爹爹洗清冤枉。她明知道一出去凶多吉少，是以要柯鎮惡將害死她之人去告知她爹爹。柯鎮惡又悲又悔，心道：﹁姑娘啊姑娘，你只要跟我說明兇手是誰，也就是了，何必枉自送了性命？﹂轉念一想：﹁我飛天蝙蝠性兒何等暴躁，目不視物，卻將罪孽硬派在她父女身上。她縱然說明，我又豈肯相信？柯鎮惡啊柯鎮惡，你這該當千刀萬割的賊廝鳥，臭瞎子，是你生生逼死這位姑娘了！﹂

　　他自怨自艾，真想舉手猛打自己耳光，只聽歐陽鋒又道：﹁你怎麼又想到我上來了？﹂黃蓉道：﹁想到你並不難。掌斃黃馬、手折秤桿，當世有這功力的寥寥無幾。不過初時我還疑心是別人。南希仁臨死時用手指在地下劃了幾個字，是﹃殺我者乃十﹄，第五個字沒寫完就斷了氣。我想你的姓名並非是﹃十﹄字開頭，只道是裘千仞的﹃裘﹄字。﹂歐陽鋒呵呵大笑。說道：﹁這漢子倒也硬朗，竟然等得到見你。﹂

　　黃蓉道：﹁我見他臨死時的情狀，必是中了怪毒，心想鐵掌幫餵養了各種蛤蟆、青蛙、毒蛇，是以猜到裘鐵掌身上。﹂歐陽鋒笑道：﹁鐵掌幫毒物雖多，卻也沒甚麼特別厲害的，那南希仁死時口中呼叫，說不出話，臉上卻露笑容，是也不是？﹂黃蓉道：﹁是啊，那是中了什麼毒？﹂歐陽鋒不答，又問：﹁他身體扭曲，在地下打滾，力氣卻大得異乎尋常，是也不是？﹂黃蓉道：﹁是啊。如此劇毒，我想天下捨鐵掌幫外，再也無人能有。﹂

　　她這話明著相激，歐陽鋒終於忍耐不住，勃然怒道：﹁人家叫我老毒物，難道是白叫的嗎？﹂他蛇杖在地下重重一頓，喝道：﹁就是這杖上的蛇兒咬了他，是咬中了他的舌頭，是以他身上無傷，說不出話。﹂柯鎮惡聽得氣憤填膺，幾欲暈倒。

　　黃蓉聽得神像後微有響動，急忙咳嗽幾聲，掩蓋了下去，緩緩說道：﹁當時江南五怪被你盡數擊斃，逃掉的柯鎮惡又沒眼珠，以致到底是誰殺人都辨不清楚。﹂柯鎮惡聽了此言，心中一驚：﹁她明明點醒於我，叫我不可輕舉妄動，以免兩人一齊送命，死得不明不白。﹂卻聽歐陽鋒乾笑道：﹁一個瞎子能逃得出我的手掌？我是故意放他走的。﹂黃蓉道：﹁啊，是啦，你殺了五人，卻教他誤信是我爹爹殺的，讓他出去宣揚此事，好讓天下英雄，群起而攻我爹爹。﹂歐陽鋒笑道：﹁這倒不是我的主意，是康兒想的，是麼？﹂楊康又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

　　黃蓉道：﹁這當真是神機妙算，佩服佩服。﹂歐陽鋒道：﹁話又得說回來，後來你怎麼又想到是我？﹂黃蓉道：﹁我想裘千仞曾在兩湖南路和我交手，雖說他也可趕在頭裏，先到桃花島，但要快過小紅馬，終究難能，我再想朱聰在信後寫的那句話，他叫大家防備，後面那個字沒寫完，只寫了三筆，說是﹃東﹄固然可以，是﹃西﹄也何嘗不能？若非東邪，定是西毒了，這一點我在桃花島上就已想到，但當時尚有許多枝節，想不明白。﹂

　　歐陽鋒嘆道：﹁我只道做得天衣無縫，原來留下了這許多手腳。那個骯髒書生見機倒快，我就沒瞧見他動筆寫字。﹂黃蓉道：﹁他號稱妙手書生，動手做什麼事自然不會讓你看破。我苦苦思索南希仁所寫的那個小﹃十﹄字，到底是想寫什麼。只因我曾聽人說，這位楊家哥哥已中毒去世，是以千想萬想，始終想不到是他。﹂楊康顫聲道：﹁你怎知我中毒去世？誰說的？﹂

　　黃蓉道：﹁我知道的事多著呢！那天我迷迷糊糊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終猜想不透。我夢見了很多人，後來我夢到穆家姊姊，夢見她在北京比武招親。我突然從夢中驚醒，跳了起來，我知道這兇手一定是你！﹂

　　這幾句話說得極是尖銳，楊康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強笑道：﹁難道是穆念慈託夢給你？﹂黃蓉道：﹁是啊，若不是這個夢，我怎能想到是你？你那隻翡翠小鞋呢？﹂楊康一怔，厲聲道：﹁你怎麼知道？又是穆念慈在夢中說的？﹂

　　黃蓉冷笑道：﹁那何用說？你將朱聰打死後，把我媽媽墓裏的珠寶放在他的懷裏，好教旁人見了，只道他盜寶被我爹爹見到，因而喪生。這栽贓之計原本大妙，只是你忘了一節，朱聰的外號叫作妙手書生。﹂歐陽鋒好奇心起，說道：﹁是妙手書生便又怎地？﹂黃蓉道：﹁哼，知道在他身上放寶，卻不知從他身上取寶。﹂歐陽鋒不解：﹁什麼取寶。﹂黃蓉道：﹁朱聰武功雖不及你，但他在臨死之前施展妙手，在這位小爺身上取了一物，握在手中，你們居然始終不覺。若非此物，我萬萬想不到小王爺竟會死而復生，光降桃花島上。﹂

　　歐陽鋒笑道：﹁此事有趣得緊。這妙手書生倒也厲害，性命雖已不在，卻能留下話來。他取的那物，想必是什麼翡翠小鞋了。﹂黃蓉道：﹁不錯。媽媽墓中寶物，我自幼見熟，這翡翠小鞋卻從未見過。朱聰死後仍是牢牢握住，其中必有緣故。這小鞋正面鞋底有一﹃比﹄字，反面有一﹃招﹄字，我苦苦思索，總是猜想不透。那晚做夢，見到穆家姊姊在北京街頭賣藝，豎一面﹃比武招親﹄的錦旗，這一下可教我豁然而悟，全盤想通了。﹂

　　歐陽鋒笑道：﹁這鞋底的兩個字，原來尚有此香艷典故。哈哈，哈哈！﹂他笑得高興，柯鎮惡卻愈聽愈是忿怒，只是黃蓉如何想通，還未全然明白。黃蓉料他不懂，當下明裏說給歐陽鋒聽，實則是向他解釋：﹁那日穆姊姊在北京比武招親，小王爺下場大顯身手，我在旁邊是親眼見到的。比到後來，小王爺除下了穆姊姊腳上一隻繡鞋，這場比武是他勝了，說到招親，卻是糾葛甚多。﹂

　　只因這場比武招親，他日生出許多事來。那時不但梁子翁、沙通天等在旁目睹，此後完顏烈喪妻、楊康見父等等情由，亦均從此而起。是以眾人聽到此處，心中各有感慨。黃蓉道：﹁一想到此事，那是再也明白不過。小王爺與穆姊姊日後私訂終身，定情之物，最好不過是雕一雙玉鞋了。這雙玉鞋想來各執一隻。小王爺，我猜得不錯吧？﹂楊康默然不語。

　　黃蓉又道：﹁想通此節，其他更無疑難。韓寶駒身中九陰白骨爪身亡，世上練過這個武功的原只黑風雙煞，可是這兩個人早已身故，旁人只道黑風雙煞的師父亦必精擅，豈知銅屍梅超風生前曾收過一位高足呢。至於南希仁所寫的那個小小﹃十﹄字，自然是﹃楊﹄字的起筆，想不到郭靖那渾小子定要說是個﹃黃﹄字。﹂說到此處，不禁黯然。

第七十三回　撲朔迷離

　　只聽歐陽鋒縱聲長笑，說道：﹁怪不得郭靖那小子在煙雨樓前要與你爹爹拚命。﹂黃蓉嘆道：﹁你這計策原本大妙，他悲怒之中更難明是非。我先前還道是你擒住了島上啞僕，逼著帶路，到今日才知是傻姑領你們進內。想必楊家哥哥答應帶她回牛家村，傻姑一高興，便對你們言聽計從。咳，定是你們兩人埋伏在我媽媽墓內，命傻姑託言是我爹爹邀請，騙江南六怪進墓。歐陽伯伯攔在墓門，想那六怪如何能再逃脫毒手？這是個甕捉鱉之計啊。﹂

　　柯鎮惡聽她所說，宛如親見，當日在墓室中斗逢強敵的情境，立時又在腦中出現，只聽黃蓉又道：﹁歐陽伯伯在海邊撿了我爹爹的長袍面具，穿戴起來，墓室之中本甚昏暗，六怪一上來就給傷了幾人，餘人危急之中那裏還辨得出敵人是誰？是以南希仁親口對柯鎮惡言道，動手殺人的是我爹爹。朱聰與全金發是歐陽伯伯所殺，韓寶駒是楊家哥哥所殺，韓小瑩自刎而死，柯南二人卻逃出墓穴，在精舍中又苦鬥一場。你們故意放柯鎮惡逃命，待得南希仁得悉兇手姓楊時，他已中了劇毒了。﹂

　　歐陽鋒嘆道：﹁小丫頭也算得料事如神，此事機緣湊合，也是六怪命該如此。我與康兒前赴桃花島之時，倒不知六怪是在島上。﹂黃蓉道：﹁是啊，想江南六怪在江湖上名頭雖響，卻也只憑得俠義二字，若說到功夫武藝，如何在你歐陽伯伯眼裏。你們兩人這般大費周折，定是另有圖謀。﹂歐陽鋒笑道：﹁有你這個丫頭聰明機伶，想必也瞞你不過。﹂黃蓉道：﹁我猜上一猜，若是錯了，伯伯莫怪，我想你到島上之時，本盼全真諸子和我爹爹鬥得兩敗俱傷，你來個卞莊刺虎，一舉而滅了全真教和桃花島。那知到得遲了一步，我爹爹和全真教的道士們都已離島他往。楊家哥哥一問傻姑，得知六怪卻在，嗯，於是兩人大顯身手殺了五怪，裝作是我爹爹所為，再將島上啞僕盡數殺死，毀屍滅跡，從此更無對證，日後事發，洪七公、段皇爺等豈能不與我爹爹為難？楊家哥哥又怕我爹爹先回桃花島後毀去你們留下的種種痕跡，是以故意放柯鎮惡逃生。他眼睛瞎了，口中舌頭卻是好的。他真相瞧不見，胡言亂語卻是會說的。﹂

　　柯鎮惡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又是悲憤，又是羞愧。只聽得歐陽鋒嘆道：﹁唉，我真羨慕黃老邪生得個好女兒啊，句句說到了我心窩裏。﹂黃蓉幽幽的道：﹁現下郭靖中你之計，和我爹爹勢不兩立。等你明兒救了我爹爹，若是你姪兒尚在，唉，當日婚姻之約，難道不能舊事重提麼？﹂歐陽鋒心中一凜：﹁她忽提此事，是何用意？﹂卻聽黃蓉又道：﹁傻姑，這位姓楊的兄弟是個好人，是不是？﹂傻姑道：﹁是啊，他要帶我回家去，我不愛在那個島上玩。﹂黃蓉道：﹁這位好兄弟在你家殺過一個人，你見到麼？﹂

　　傻姑拍手道：﹁是啊，那當真好本事，他，……啊喲……﹂只聽叮噹兩響，兩件暗器跌落在地，黃蓉笑道：﹁楊家哥哥，你讓她說下去，何必用暗器傷她？﹂楊康怒道：﹁這傻子胡說八道，什麼鬼話都說得出來。﹂

　　黃蓉道：﹁傻姑，你說好啦，這位爺爺愛聽。﹂傻姑道：﹁不，好兄弟不許我說，我就不說。﹂楊康道：﹁是啊，快躺下睡覺。你再開口說一個字，明兒我送你回島上去。﹂傻姑很是害怕，連聲答應：﹁噢，噢。﹂只聽得衣服悉索之聲，想是她已蒙頭睡倒。

　　黃蓉道：﹁傻姑，你不跟我說話解悶兒，我叫爺爺來領你去。﹂傻姑叫道：﹁我不去，我不去。﹂黃蓉道：﹁那麼你說，這好兄弟在你家裏殺人，他殺了一個什麼人？﹂眾人聽她忽問殺人之事，都覺甚是奇怪，楊康卻全身汗毛直豎，右手暗暗運勁，心想若是她當真要吐露出他在牛家村的所作所為，縱然惹起歐陽鋒疑心，也只得將她斃於當場，又想：﹁我殺歐陽公子時，只穆念慈、程瑤迦、陸冠英三人得見，難道風聲已洩麼？﹂

　　這時古廟中寂靜無聲，只待傻姑開口。柯鎮惡更是連大氣不敢透。過了半晌，傻姑始終不說，只聽得鼾聲漸響，她竟是睡著了。

　　楊康鬆了一口氣，但覺手心中全是冷汗，尋思：﹁此人留著終是禍胎，必當想個什麼法兒除了她。﹂斜目瞧歐陽鋒時，見他閉目而坐，月光照著他半張臉，神情漠然，似乎對適才的對答全未留意。眾人都道黃蓉信口胡說，傻姑既已睡著，此事當無下文，於是或臥或倚，各各漸入睡鄉。正矇矓間，忽聽傻姑大喊一聲，躍起身來，叫道：﹁別扭我？好痛啊！﹂

　　黃蓉尖聲叫道：﹁鬼，鬼，斷了腿的鬼！傻姑，是你殺了那斷腿的公子爺，他來找你啦！﹂靜夜之中，這幾句話聽來當真陰風側側。

　　傻姑叫道：﹁不，不，不是我殺，是好兄弟殺……﹂話未說完，呼、篷、啊喲三聲連響，原來楊康突然躍起，伸手往傻姑天靈蓋上抓下，卻被黃蓉用打狗棒法甩了一個筋斗。這一動手，眾人一陣大亂，沙通天等立時將黃蓉團團圍住。黃蓉只如不見，伸左手指著廟門，叫道：﹁斷腿的公子爺，你來，傻姑在這兒！﹂傻姑向廟門一望，黑沉沉的不見什麼，但她自幼怕鬼，忙扯住黃蓉的袖子，急道：﹁別來找我，是好兄弟用鐵槍殺的，我躲在廚房門後瞧見的……別找我啊！﹂

　　歐陽鋒萬料不到自己的私生愛子竟是楊康所殺，但想別人能說謊，傻姑所言必是句句不假，悲怒之下，反而哈哈大笑，橫目向楊康道：﹁小王爺，我姪兒當真該死，殺得好啊，殺得好！﹂

　　這幾句話說得悽厲之極，各人耳中嗡嗡作響，似有無數細針同時在耳內鑽刺一般。語音方絕，只聽得群鴉亂噪，呀呀啞啞，夾著羽翼振撲之聲，原來塔頂成千萬頭烏鴉被歐陽鋒笑聲驚醒，都飛了起來。

　　楊康暗想此番我命休矣，雙目斜睨，欲尋逃路，完顏烈也是暗暗心驚，待鴉聲稍低，說道：﹁這女子瘋瘋癲癲，歐陽先生怎能信他的話？令姪是小王禮聘東來，小王父子倚重得緊，豈能無緣無故的相害於他。﹂歐陽鋒腳上微一用勁，人未站直，身子卻斗然躍起，盤著雙膝輕輕落在傻姑身畔，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喝道：﹁他幹麼要殺我姪兒，快說！﹂傻姑猛吃一驚，叫道：﹁不是我殺的，別捉我啊。﹂她用力掙扎，但歐陽鋒手如鋼鉗，那裏掙扎得脫，又驚又怕，不由得哭出聲來，大叫：﹁媽呀！﹂

　　歐陽鋒連問數聲，把傻姑嚇得哭也不敢哭，只瞪著一雙眼睛發獃。黃蓉柔聲道：﹁傻姑別怕，這位爺爺要給糕子你吃。﹂這一語提醒了歐陽鋒，知道愈是強力威嚇，她愈是不敢說話，於是從懷中掏出一個作乾糧的冷饅頭來，塞在她手裏，左手又放鬆她的手臂，笑道：﹁是啊！給你吃糕！﹂

　　傻姑抓住了饅頭，微微一笑。黃蓉道：﹁那天斷了腿的公子爺抱著一個姑娘，你說她長得標緻麼？﹂傻姑道：﹁標緻得很啊，她到那裏去啦？﹂黃蓉道：﹁你知她是誰？﹂傻姑甚是得意，拍手笑道：﹁我知道她是好兄弟的老婆！﹂

　　此言一出，歐陽鋒再無半點疑心，他素知自己姪兒生性風流，必是因調戲穆念慈起禍，只是歐陽公子武功高強，雖然雙腿受傷，楊康也仍遠不是他敵手，不知如何殺他，當下轉頭向楊康道：﹁他冒犯了小王妃，真是罪該萬死了。﹂楊康道：﹁不……不……不是我殺的。﹂歐陽鋒厲聲道：﹁那麼是誰？﹂雖在黑夜之中，他雙目仍是凜然有威，楊康嚇得手腳麻軟，平時的聰明機變突然消失，竟說不出話來。

　　黃蓉嘆道：﹁歐陽伯伯，你不須怪小王爺心狠，也不須怪你姪兒風流，只怪你自己本領太高。﹂歐陽鋒奇道：﹁為什麼？﹂黃蓉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我在牛家村時，我曾聽一男一女在隔壁說話，心中好生不解。﹂歐陽鋒被她說得如墮五里霧中，連問：﹁什麼話？﹂黃蓉道：﹁我一字一句的說給你聽，決不增減一字，請你解給我聽。我未見兩人之面，不知那男的是誰，也不知女的是誰，只聽得那男的說道：﹃我殺了歐陽公子之事，若是傳揚出去，那還了得。﹄那女的道：﹃大丈夫敢作敢為，你既害怕，昨日就不該殺他。他叔父雖然厲害，咱們遠走高飛，他也未必能找得著。﹄﹂歐陽鋒見黃蓉住了口，接著道：﹁這女子說得不錯啊，那男的又怎麼說？﹂

　　他們二人一問一答，只把楊康聽得驚怒交迫。這時月光從廟門中斜射進來，照在神像之前，楊康避開月光，悄悄走到黃蓉背後，但聽她道：﹁那男的幾句話，教我想起，一切全是因你本領太高，才害了你姪兒性命。那人說：﹃妹子，我心中另有一個計較，他叔父武功蓋世，我是想拜他為師。我早有此意，只是他門中向來有個規矩，代代都是一脈單傳。此人一死，他叔父就能收我啦！﹄﹂黃蓉雖未說出此人姓名，但語言口吻，將楊康的說話學得維妙維肖，楊康自幼長於中都，母親包惜弱卻是臨安府人氏，王府中又多金人，是以語音兼混南北，黃蓉這麼一學，無人不知是楊康的言語。

　　歐陽鋒嘿嘿冷笑，一轉頭不見了楊康所在，忽聽拍的一響，又是﹁啊喲﹂一聲叫，只見楊康站在月光之下，右手鮮血淋漓，臉色慘白。原來他聽黃蓉揭破自己祕密，再也忍耐不住，猛地躍上，一抓往她頭頂抓下。黃蓉頭一偏，這一抓落在她的肩頭。他這下出手用了全力，五根手指全插在軟蝟甲的刺上，常言道十指連心，痛得他險險昏暈。

　　旁人在黑暗中沒看明白，只道他中了暗算，只不知是黃蓉還是歐陽鋒所為，眾人忌憚歐陽鋒了得，個個袖手旁觀，不敢出聲。完顏烈上前扶住，問道：﹁康兒，怎麼啦？那裏受了傷？﹂隨手拔出腰刀，遞在他的手裏，他怕歐陽鋒為姪兒報仇，突然動起手來。楊康忍痛道：﹁沒什麼？﹂剛接過腰刀，突然手一麻，嗆啷一響，那刀跌在地上，急忙彎腰去拾，說也奇怪，手臂僵直，已是不聽使喚。這一驚非同小可，左手在右背上用力一捏，竟然毫沒有知覺，他望著黃蓉，叫道：﹁毒，毒，你用毒針傷我。﹂

　　彭連虎等雖然礙著歐陽鋒，但想完顏烈是金國王爺，歐陽公子的仇怨總能設法化解，眼見楊康一臉恐怖之極的神色，當下或搶上慰問或至黃蓉跟前，連叫：﹁快取解藥來救治小王爺。﹂黃蓉淡淡的道：﹁我軟蝟甲上沒毒，不必庸人自擾，這裏自有殺死他之人，我又何苦傷他？﹂卻聽楊康忽然大叫：﹁我……我……動不來啦！﹂

　　但見他雙膝彎曲，身子慢慢垂下，口中發出似人似獸的荷荷之聲。黃蓉好生奇怪，一回頭見歐陽鋒臉上也有驚訝之色，再瞧楊康時，卻見他忽然滿面堆歡，裂嘴嘻笑，給銀白色的月光一照，更顯得詭異無倫，心中突然一動，說道：﹁是歐陽伯伯下的毒手，你莫怪我。﹂歐陽鋒奇道：﹁瞧他模樣，確是中了我的怪蛇之毒，我原來要他嚐嚐這個滋味，小丫頭給我代勞，妙極妙極。只是這怪蛇天下唯我獨有，小丫頭又從何處得來？﹂黃蓉道：﹁我那裏有怪蛇？這原是你下的毒，只是你自己不知，亦未可知。﹂

　　歐陽鋒道：﹁這倒奇了。﹂黃蓉道：﹁歐陽伯伯，我記得你曾與老頑童打過一次賭。你將怪蛇的毒液給一條鯊魚吃了，這魚中毒死後，第二條鯊魚吃牠的肉，又會中毒，如此傳佈，可說上遺毒無窮，是也不是？﹂歐陽鋒笑道：﹁我的毒物若無特異之處，這西毒二字豈非浪得虛名？﹂黃蓉道：﹁是啊。南希仁是第一條鯊魚。﹂

　　這時楊康勢如發瘋，只在地下打滾，梁子翁想要抱住他，卻那裏抱得住？歐陽鋒微一沉吟，仍是不解，道：﹁願聞其詳。﹂

　　黃蓉道：﹁嗯，你用怪蛇咬了南希仁，那日我在桃花島上與他相遇，被打了一拳。這一拳打在我的左肩，軟蝟甲的尖刺上留了他的毒血。我這軟蝟甲便是第二條鯊魚。適才小王爺出掌抓我，天網恢恢，正好抓在這些尖刺之上，毒血進了他的血中。嘿嘿，他是第三條鯊魚。﹂

　　眾人聽了這幾句話，心想歐陽鋒的怪蛇原來如此厲害，又想楊康害人反害己，當真報應不爽，心中都感到一陣寒意。完顏烈走到歐陽鋒面前，突然雙膝跪地，叫道：﹁歐陽先生，你救小兒一命，小王永感大德。﹂歐陽鋒哈哈大笑，說道：﹁你兒子的性命是命，我姪兒的性命就不是命！﹂目光在彭連虎等人臉上緩緩橫掃過去，陰沉沉的道：﹁那一位英雄不服，乘早站出來說話！﹂

　　眾人不由得各自後退，那敢開口。只見楊康忽從地上躍起，砰的一聲，將梁子翁打了一個筋斗。完顏烈站起身來，叫道：﹁扶小王爺去臨安，咱們趕請名醫給他治傷。﹂歐陽鋒笑道：﹁老毒物下的毒，天下有那個名醫治得？又有那一個名醫不要性命，敢來壞我的事？﹂完顏烈不去理他，向手下的家將武師喝道：﹁還不快扶小王爺！﹂

　　楊康一躍數丈，頭頂險險撞著橫樑，指著完顏烈叫道：﹁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媽，又想來害我！﹂沙通天道：﹁小王爺，你定定神。﹂走上前去拿他雙臂，那知楊康反手一勾，擒住他的手腕，在他大拇指上狠狠咬了一口。沙通天吃痛，急忙摔脫，呆了一呆，只覺手指微微麻癢，不禁心膽俱裂。黃蓉冷冷的道：﹁第四條鯊魚！﹂

　　千手人屠彭連虎與沙通天素來交好，他又善使毒藥，知道沙通天也已中毒，危急中抽出腰刀，颼的一刀，已將沙通天半條臂膀砍了下來。侯通海還未明白他的用意，大叫：﹁彭連虎，你敢傷我師哥？﹂和身撲上，要和他拚命。沙通天忍住疼痛，叫道：﹁傻子，彭大哥是為我好！﹂

　　此時楊康神智更加糊塗，指東打西，亂踢亂咬。眾人見了沙通天的情景，那裏還敢逗留，發一聲喊，一擁出廟。這一陣大亂，又將塔上群鴉驚起，月光下只見廟前空地上鴉影飛舞，啞啞聲中混雜著楊康的嘶叫。

　　完顏烈一腳跨出廟門，回過頭來，叫道：﹁康兒，康兒！﹂楊康眼中流淚，叫道：﹁父王，父王！﹂向他奔去。完顏烈大喜，伸出手臂，兩人抱在一起，說道：﹁孩子，你好些了麼？﹂月光下猛見楊康面目突變，神智又迷亂。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左手一起猛往他頭頂插下。完顏烈這一驚非同小可，使勁一推，楊康力道全失，向後一交摔倒，再也爬不起來。完顏烈不敢再看，急奔出廟，飛身上馬，眾家將前後簇擁，剎時間逃得影蹤不見。

　　歐陽鋒與黃蓉望著楊康在地下打滾，各有各的念頭，都不說話。忽聽廟頂屋瓦格的一響。歐陽鋒喝道：﹁偷聽什麼？下來吧？﹂黃蓉一驚，只道柯鎮惡悄悄爬上了屋頂，卻見廟門口黑影一晃，一人從屋上躍下，直奔進殿。

　　黃蓉叫道：﹁穆姐姐，你也來啦！﹂穆念慈毫不理睬，俯身抱起楊康，柔聲道：﹁你認得我嗎？﹂楊康﹁荷，荷﹂的叫了兩聲。穆念慈道：﹁啊，你看不見我。﹂轉過身子，讓月光照在自己臉上，又問：﹁你認得我麼？﹂楊康呆呆的瞪著她，隔了半晌，終於點頭。穆念慈很是歡喜，低聲道：﹁活在這世界上苦得很，你受夠了苦，我也受夠啦。咱們走啦，好不好？﹂楊康又點了點頭，忽然大叫一聲。穆念慈坐在地下，將他身子緊緊抱在懷裏。

　　黃蓉見了這副情景，不禁暗暗嘆息，只見穆念慈的頭漸漸垂下，擱在楊康肩上，兩人都不動了。黃蓉一驚，叫道：﹁穆姐姐，穆姐姐！﹂穆念慈恍若不聞。黃蓉俯身輕輕扳她肩頭。穆念慈隨勢後仰，跌在地下。黃蓉失聲驚呼，只見她胸口插了半截鐵槍，早已氣絕。再看楊康時，他胸口刺了一個大孔，鮮血汨汨而流，亦已斃命。

　　原來穆念慈不忍楊康多受苦楚，抱著他時，暗暗用楊鐵心遺下的半截鐵槍將他刺死，隨即倒轉槍頭，抵住自己胸口，用力一抱楊康，鐵槍透骨抵心，一痛而逝。

　　黃蓉伏在她的身上，哀哀慟哭，到後來想起自己身世，哭得更是悲切。歐陽鋒冷冷的道：﹁死得好啊，有什麼好哭的？鬧了半夜，天也快亮啦，咱們瞧瞧你爹去。﹂黃蓉收淚道：﹁這會兒爹爹已回桃花島了吧，有什麼好瞧的？﹂

　　歐陽鋒一怔，冷笑道：﹁原來小丫頭一番話，全是騙人。﹂黃蓉道：﹁頭上這些話，自然是騙你。我爹爹是何等樣人，豈能讓全真教的臭道士們困住了？我若不說九陰真經什麼的，諒你也不容我盤問傻姑。﹂此時柯鎮惡對黃蓉又是佩服，又是愛惜，只盼她快些想個妙策，逃脫歐陽鋒的毒手，卻聽他說道：﹁你的謊話之中，夾著三分真話，否則老毒物也不能輕易上當。好吧，你將你爹爹的譯文從頭至尾說給我聽，不許漏了一字半句。﹂

　　黃蓉道：﹁若是我記不得呢？﹂歐陽鋒道：﹁最好你能記得。像你這般美貌的丫頭，給我怪蛇咬上幾口，可太煞風景。﹂黃蓉從神像後面躍出之時，原已存了必死之心，但這時親見楊康臨死的慘狀，不禁心驚膽戰，暗暗尋思：﹁縱使我將一燈大師所授的經文說與他知曉，他仍是不能放過我，怎樣想個法兒，得脫此難？﹂一時徬徨無計，心想只好先跟他敷衍一陣再作計較，於是說道：﹁我見了梵文的經文，或能譯解得出，你一句句背來，讓我試試。﹂

　　歐陽鋒道：﹁這些嘰哩咕嚕的話，誰又背得出了？你不用跟我胡混。﹂黃蓉聽他背誦不出，靈機一動，已生一計，心道：﹁他既背不出，自然將經文當作性命。﹂當即說道：﹁好吧，你取出來讀。﹂歐陽鋒一意要聽她譯解，當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連接打開三層，這才取出郭靖所默寫的經文。黃蓉暗暗好笑：﹁靖哥哥胡寫一氣，這老毒物竟然當作至寶。﹂

　　歐陽鋒晃亮火摺，去神檯上尋到半截殘燭點著了，照著經文念道：﹁忽不爾，肯星多得，斯根六補。﹂黃蓉道：﹁善用觀相，運作十二種息。﹂歐陽鋒大喜，又念：﹁吉爾文花思，哈虎。﹂黃蓉道：﹁能愈諸患，漸入神通。﹂歐陽鋒道：﹁取達別思吐，恩尼區。﹂黃蓉沉吟片刻，搖頭道：﹁錯了，你讀錯啦！﹂歐陽鋒又讀一遍，黃蓉仍是搖頭。歐陽鋒道：﹁沒錯兒，確是這樣寫的。﹂黃蓉道：﹁那卻奇了，這句渾不可解。﹂一手支頤，假裝苦苦思索。歐陽鋒甚是焦急，凝視著她，只盼她快些想通。

　　過了片刻，黃蓉道：﹁啊，是了，想是郭靖這傻小子寫錯了，給我瞧瞧。﹂歐陽鋒不虞有他，將經文遞了過去。黃蓉伸右手接著，左手拿過燭臺，似在細看經文，驀地裏雙足一登，向後躍開丈餘，將那幾張紙放在離燭火半尺之處，叫道：﹁歐陽伯伯，這經文是假的，我燒去了吧。﹂

　　歐陽鋒大駭，忙道：﹁喂，喂，你幹什麼？快還我。﹂黃蓉笑道：﹁你要經文呢，還是要我性命？﹂歐陽鋒道：﹁要你性命作甚？快還我！﹂一面說，一面作勢撲上搶奪。黃蓉將經文又移近燭火半寸，說道：﹁你一動我就燒，只要燒去一個字，就要您終身懊悔。﹂歐陽鋒一想不錯，哼了一聲道：﹁我鬥不過你這鬼精靈，將經文放下，你走你的吧！﹂

　　黃蓉笑道：﹁你是當代宗師，可不能食言。﹂歐陽鋒沉著臉道：﹁我說快將經文放下，你走你的路。﹂黃蓉知他是大有身分的人，雖然生性歹毒，卻不失信於人，當下將經文與燭臺都放在地下，笑道：﹁歐陽伯伯，對不住啦。﹂提著打狗棒轉身便走。歐陽鋒竟不回頭，斗然躍起，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巨響，已將鐵槍王彥章的神像打去了半邊，喝道：﹁柯瞎子，滾出來！﹂

　　黃蓉大吃一驚，回過頭來，只見柯鎮惡從神像身後一躍而下，舞槍桿護住門戶。黃蓉斗然醒悟：﹁以老毒物的本領，柯大俠躲在神像背後，豈能瞞得了他？想來吸呼之聲早被他聽見了。只是他不將柯大俠放在眼裏，是以一直隱忍不發。﹂當即縱身上前，竹棒微探，幫同守禦，向歐陽鋒道：﹁歐陽伯伯，我不走啦，你放他走。﹂

　　柯鎮惡道：﹁不，蓉兒你走，你去找靖兒，叫他給咱們六兄弟報仇。﹂黃蓉悽然道：﹁郭靖若是肯信我的話，早就信了。柯大俠，你若不走，我和爹爹的冤屈終難得明。你對郭靖說，我並不怪他，叫他別難過。﹂

　　柯鎮惡是俠義之人，那裏肯讓她捨命相救自己，兩人爭持不已，歐陽鋒焦躁起來，罵道：﹁小丫頭，我答應放你走，又囉嗦什麼？﹂黃蓉道：﹁我卻不愛走啦，歐陽伯伯，你把這惹厭的瞎子趕走，我好好陪陪你說話兒，可別傷他身子。﹂歐陽鋒心想：你不走最好，這瞎子是死是活與我甚相干？當下大踏步上前，往柯鎮惡胸口抓去。柯鎮惡橫過槍桿，擋在胸前。只聽敵人手臂一格，槍桿脫手，但覺雙臂酸麻，胸口震得隱隱作痛，嗆啷一聲，那槍桿直飛起來，戮破屋瓦，穿頂而出。

　　柯鎮惡急忙後躍，人去半空尚未落地。領口一緊，身子已被歐陽鋒提了起來。他久經大敵，雖處危境，心神絲毫不亂，左手一揚，兩枚毒菱往敵人門面打去。歐陽鋒料想不到他竟有此敗中求勝的險招，相距既近，來勢又急，實是難以閃避，當即向後一仰，乘勢一甩，將柯鎮惡的身子從頭頂揮了出去。

　　柯鎮惡從神像後躍出時，面向廟門，被歐陽鋒一拋，不由自主的穿門而出。這一擲勁力奇大，他身子反而搶在毒菱之前，這兩枚毒菱飛過歐陽鋒頭頂，緊跟著要釘在柯鎮惡自己身上。黃蓉叫聲：﹁啊喲！﹂只見柯鎮惡在空中身子一側，伸出右手將兩枚毒菱輕輕巧巧的接了過去，他這聽風辨形之術實已練至化境，竟似比有目之人還更看得清楚。

　　歐陽鋒喝了一聲采，叫道：﹁真有你的，柯瞎子，饒你去吧。﹂柯鎮惡落下地來，猶是遲疑。黃蓉笑道：﹁柯大俠，歐陽鋒要拜我為師，學練九陰真經。你還不走，也想拜我為師麼？﹂柯鎮惡知她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可是處境十分險惡，站在廟前，只是不走。歐陽鋒抬頭望天，說道：﹁天已大明了，咱們走吧！﹂拉著黃蓉的手，奔出廟門。黃蓉叫道：﹁柯大俠，記著我在你手掌裏寫的字。﹂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人已在十餘丈外。柯鎮惡怔怔的站在當地，只聽兩人腳步聲逐漸遠去，終於全然消失，滿天烏鴉卻啊啊的噪個不停。

　　柯鎮惡呆了半個時辰，耳聽得烏鴉一群群的撲入古廟，喙食屍身，心想穆念慈雖然鍾情惡賊，本身卻無過惡，不能讓她葬身鴉腹，當下奔進殿去，趕開鴉群，搶出穆念慈的屍身，在廟後空地上挖一個坑，將她埋了，再躍上屋頂，找到鐵槍桿。他拄槍在廟頂呆立片刻，心想天地茫茫，我這瞎子更到何處去安身？只聽得群鴉悲鳴，撲落落的不住從半空跌落，原來食了楊康屍身之肉，相繼中毒而死，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縱下地來，綽槍北行。

　　走到第三日上，忽聽空中鵰唳，心想雙鵰既然在此，只怕靖兒亦在左近，當下在曠野中縱聲大呼：﹁靖兒，靖兒！﹂過不多時，果聽馬蹄聲響，郭靖騎了小紅馬奔來。他與柯鎮惡在混戰中失散，此時見師父無恙，欣喜無已，一躍下馬，奔上來抱住，連叫：﹁師父。﹂柯鎮惡左右開弓，打了他兩記耳光。郭靖愕然放手。柯鎮惡左手繼續撲打郭靖，右手卻連打自己耳光。這一來郭靖更是驚訝，叫道：﹁師父，你怎麼了？﹂柯鎮惡罵道：﹁你是小胡塗，我是老胡塗！﹂

　　他打了半晌，這才放手，兩人面頰都已紅腫。柯鎮惡破口將郭靖與自己痛罵一頓，終於將古廟中的經歷一一說了出來。郭靖又驚又喜，又痛又愧，心想：﹁原來真相如此，我當真是錯怪蓉兒了。﹂柯鎮惡喝道：﹁你說咱倆該不該死？﹂郭靖連連稱是，說道：﹁師父，咱們快救蓉兒。﹂柯鎮惡道：﹁她爹呢？﹂郭靖道：﹁黃島主護送洪恩師到桃花島養傷去了。師父，你說歐陽鋒把蓉兒帶到了那裏？﹂

　　柯鎮惡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方道：﹁蓉兒若逃不脫他手掌，僥倖不死，也不知給他折磨成什麼樣子，靖兒，你快去救她，我是要自殺謝她的了。﹂郭靖驚道：﹁師父，您千萬別這麼想。﹂只是他素知師父性情剛愎，不聽人言，說死就死，義無反顧。於是道：﹁師父，你到桃花島去報訊，待見到黃島主，請他急速來援，弟子實不是歐陽鋒的對手。﹂柯鎮惡一想不錯，持槍便行。郭靖戀戀不捨，跟在後面。柯鎮惡一槍打來，罵道：﹁還不快去！你不把我乖蓉兒好好救回，我要了你的小命。﹂

　　郭靖只得止步，眼望師父的背影在東邊桑樹叢中消失，實不知到那裏去找黃蓉，思索良久，策馬攜鵰，尋路到鐵槍廟來。只見廟前廟後盡是死鴉，殿上只餘一堆白骨。郭靖雖恨楊康戕害師父，但想他既已身死，怨仇一筆勾消，念著結義一場，撿起骸骨，到廟後葬在穆念慈的墳旁，拜了幾拜，祝道：﹁楊兄弟，你若念我今日葬你之情，須當佑我找到蓉兒，以補你生前之過。﹂

　　祝畢，向楊康與穆念慈的墳揖了四揖，回身出廟，一路打聽，找尋黃蓉的蹤跡，郭靖這一找就是半年，秋去冬來，冬盡春回，他策著小紅馬到處探訪，問遍了丐幫、全真教，以及各地武林同道，但黃蓉的音訊半點俱無。他生性堅毅，愈遇挫折愈不灰心，下了決心縱然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黃蓉找到。這半年中他一赴燕京，二至汴梁，連完顏烈竟也不知去向。

　　這一日行至山東境內，但見沿途十室九空，路上行人紛紛逃難，都說蒙古與金兵連日大戰，金兵潰敗，姦淫擄掠，無所不為。郭靖行了三日，越向北行，越是瘡痍滿目，心想兵凶戰危，害人一至於斯，苦就苦了百姓。這天來到山谷中一個村莊，正想借個地方飲馬做飯，突然前面喧嘩，人喊馬嘶，數百名金兵衝過村來。當先一名軍官頭上挑著一個嬰兒死屍，哈哈大笑。兵士放火燒村，將眾百姓逼出屋來，見有年輕女子，一個個用繩縛了，其餘不問老幼，見人便砍。

　　郭靖見了大怒，縱馬上前，夾手將那軍官手中大槍奪過，左手反手一掌，正打在他的太陽穴上。這半年來他練功不綴，內力大進，這一掌那軍官如何禁受得起，登時雙睛突出而死。眾金兵齊聲呼喊，刀槍並舉，衝殺上來。那小紅馬見過戰陣，興高采烈，四蹄如飛般迎了上去。郭靖殺得興起，左手又奪過一柄大砍刀，右刺左砍，竟以左右互搏之術，在敵軍大呼酣戰。

　　眾金兵見他兇猛，敗軍之餘那裏還有鬥志，轉過身來奔逃出村。突然迎面飄出一面大旗，煙霧中一隊百人隊的蒙古兵急衝而至。金兵被蒙古兵殺得嚇破了膽，不敢迎戰，仗著人多，回頭又鬥郭靖，只盼奪路而逃。郭靖惱恨金兵殘害百姓，縱馬搶先出村，一人單騎，神威凜凜的守在山谷隘口。十餘名金兵奮勇衝上，被他一一挑下馬來。餘眾不敢上前，進又不得，退又不能。

　　蒙古兵見前面突然有人相助，倒也大出意料之外，前後夾擊，片刻時幾百名金兵盡數殲於村中。帶隊的百夫長正要詢問郭靖來歷，隊中一名十夫長識得郭靖，大叫：﹁金刀駙馬！﹂拜伏在地，百夫長一聽是大汗的駙馬爺，那敢怠慢，急忙下馬致敬，命人快馬報了上去。

　　郭靖急傳號令，命蒙古兵急速撲滅村中各處火頭，眾百姓扶老攜幼，紛紛來謝。正亂間，村外聲響，無數軍馬湧至。眾百姓大驚，只見一匹大黃馬奔入村中，馬上一位少年將軍大叫：﹁郭靖安答在那裏？﹂

　　郭靖見是拖雷，大喜叫道：﹁拖雷安答。﹂兩人奔近，抱在一起。一對白鵰識得拖雷，上前挨挨擦擦，也是十分親熱。拖雷命一名千夫長率兵追擊金兵，下令在山坡上支起帳篷，與郭靖互道別來情景。拖雷當日信了楊康謊言，只道郭靖已死，此時見他無恙，自是歡喜無限。

　　拖雷說起北國軍務，郭靖才知這一年多時日之中，成吉思汗馬不停蹄的東征西伐，拓地無數。赤朮、察合臺、窩闊臺、拖雷四王子，木華黎、博爾朮、博爾忽、赤老溫開國四傑，都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現下拖雷與木華黎統兵攻打金國，山東數場大戰，將金兵打得潰不成軍。金國精兵集於潼關，閉關而守，不敢出山東迎戰。

　　郭靖在拖雷軍中住了數日，忽爾快馬傳來急訊，成吉思汗召集諸王眾將，大會漠北。拖雷與木華黎不敢怠慢，將令旗交了副將，連夜北上，郭靖想念母親，當下與拖雷同行。

　　不一日來到斡難河畔，縱目遠望，一片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之上，營帳一座連著一座，成千成萬的戰馬奔躍嘶叫，成千成萬的矛頭耀日生輝。千萬座灰色的營帳之中，聳立著一座黃綢大帳，營帳頂子用黃金鑄成，帳前高高豎著一枝九旄大纛，這金帳威震大漠，君臨絕域。成吉思汗在這金帳中傳出號令，快馬一匹接一匹，將這號令送到萬里之外的王子和大將手中，於是號角鳴響，草原上烽火瀰天，箭如蝗發，長刀閃動，煙塵中鐵蹄奔馳。

　　郭靖策馬立在一座沙崗之上，望著這赫赫兵威，凝思無話。忽見塵頭起處，一隊騎兵馳來相迎。拖雷、木華黎、郭靖三人進金帳謁見大汗。一進帳中，三人微微一驚，原來大汗手下的諸王諸將都已集在帳中。

　　成吉思汗見三人到來，心中甚喜。拖雷與木華黎稟報了軍情，郭靖上前跪下請罪，說道：﹁大汗命我去割金國完顏烈的腦袋，但數次相見，都總被他逃走了，甘受大汗責罰。﹂成吉思汗笑道：﹁小鷹長大了，終有一天會抓到狐狸，我罰你作甚？﹂當下與諸將共議伐金大計。

　　會中諸將都道，金國精兵堅守潼關，急切難下，上策莫如聯宋夾擊。成吉思汗道：﹁好，就是這麼辦。﹂當下命人修下書信，遣使南下。大會至晚間始散。

　　郭靖辭出金帳，暮色蒼茫中正要去母親帳中，突覺一雙溫軟的手掌掩在自己眼上，同時鼻中聞到一股香氣，一怔之下，叫道：﹁華箏妹子！﹂轉過身來，只見華箏公主，身穿白衣，似笑非笑的站在當地。兩人分別經年，此番重逢，只見她身材更高了些，在勁風茂草之中長身玉立，更顯得英姿颯爽。郭靖一呆，驚道：﹁妹子，你給誰帶孝？﹂

　　華箏公主喜極而涕，哭出聲來，叫道：﹁給你帶啊，原來你沒死。﹂郭靖心道：﹁她與我雖未結親，卻已待我如若丈夫。﹂心中也甚感動，一時間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兩人在晚風中相對而立，雙雙竟似痴了。過了良久，華箏道：﹁去看你媽去。你活著回來，你猜是我歡喜多些呢，還是你媽歡喜多些？﹂

　　郭靖道：﹁我媽定然歡喜萬分。﹂華箏嗔道：﹁難道我就不歡喜了？自從那日我聽說你死了，難道我沒有連夜連日的哭你？﹂蒙古人性子直率，心中想到什麼，口裏就說了出來。郭靖與南人相處年餘，此時重回舊地，聽到華箏這種說話口氣，不禁深有親切之感。暮色中細看她的容顏，果然較前大為瘦損。兩人手挽手的同到李萍帳中。郭靖母子相見，自有一番悲喜，不在話下。

　　又過數日，成吉思汗召見郭靖，說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已聽拖雷說了。你這孩子守信重義，我很高興。再過數日，就給你和我女兒成親吧！﹂郭靖大吃一驚，心想：﹁蓉兒此時存亡未卜，我如何能背她與別人結親？﹂但見成吉思汗儀容威嚴，滿心雖想抗命，卻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成吉思汗素知他樸實，只道他歡喜得傻了，當下賞了他一百斤黃金，五百頭牛，二千頭羊，命他自去籌辦成親。

　　華箏是成吉思汗的獨生幼女，自小得父鍾愛。此時蒙古國勢日隆，成吉思汗用兵如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各族諸汗一聽大汗嫁女，自是紛紛來賀，珍貴禮物，堆滿了數十座營帳。華箏公主喜上眉梢，郭靖卻是一臉愁容。

　　眼見喜期已在不遠，郭靖越來越是煩惱。李萍見兒子神色有異，這天晚上在帳中問起。郭靖當下將黃蓉的種種情由，從頭細說了一遍。李萍聽了，半晌做聲不得。郭靖道：﹁母親，孩兒有此苦楚，不知如何是好。﹂李萍道：﹁大汗對你恩深義重，豈能相負？但那蓉兒，唉，我雖未見過她，想來也是萬般的惹人愛憐。﹂

第七十四回　沙中陷阱

　　郭靖忽道：﹁母親，若是我爹爹遇此事，他該怎地？﹂李萍不料他突然有此怪問，呆了一呆，低頭想起丈夫生平的性情，昂然說道：﹁你爹爹一生甘願自己受苦，決不肯有半點負人。﹂郭靖站起身來，凜然道：﹁孩兒雖未見過爹爹，但該學爹爹為人。若是蓉兒平安，孩兒當守舊約，娶華箏公主為妻。倘若蓉兒有甚不測，孩兒是終身不娶的了。﹂

　　李萍心想：﹁當真如此，我郭氏宗嗣豈非由你而絕？但這孩子性兒與他爹爹一般，最是執拗不過，既經定了，多說也是無用。﹂於是說道：﹁你怎敢去稟告大汗？﹂郭靖道：﹁我跟大汗也是說這幾句。﹂李萍究是賢母，有心要成全兒子之義，說道：﹁好，那麼此處也不能留了。你去謝過大汗，咱娘兒倆即日南歸。﹂郭靖點頭稱是。母子倆當晚收拾行李，除了隨身衣物，些少銀兩，其餘大汗所賜，盡數封在帳中。

　　郭靖收拾已畢，道：﹁我去別過公主。﹂李萍躊躇道：﹁這話如何說得出口？你悄悄走了就是，免她傷心。﹂郭靖道：﹁不，我要親口對她說。﹂出了營帳，逕往華箏所住的帳中而來。

　　華箏公主與母親住在一個營帳之中，這幾日喜上眉梢，正忙於籌辦婚事，忽聽郭靖在帳外叫喚，臉上一紅，叫了聲：﹁媽！﹂她母親笑道：﹁沒多幾天就成親啦，連一日不見也不成。好吧，你會會他去。﹂

　　華箏笑著出來，低聲叫道：﹁靖哥哥。﹂郭靖道：﹁妹子，我有話跟你說。﹂引著她向西走去。兩人走了數里，離大營遠了，這才在草地上坐下。華箏挨著郭靖身子，低聲道：﹁靖哥哥，我也正有話與你說。﹂郭靖微微一驚，道：﹁啊，你都知道了？﹂心想她知道了倒好，免得不知如何啟齒才好。華箏道：﹁知道什麼？我是要跟你說，我不是大汗的女兒。﹂

　　郭靖奇道：﹁什麼？﹂華箏抬頭望著天邊初昇的眉月，緩緩道：﹁我跟你成親之後，我就忘了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女兒，我只是郭靖的妻子。你要打我罵我，你儘管打罵。別為了想到我爹爹是大汗，你就委屈了自己。﹂郭靖胸口一酸，熱血上湧，道：﹁妹子，你待我真好，只可惜我配不上你。﹂華箏道：﹁什麼配不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除了我爹爹，誰也及不上你。我的四位哥哥，連你的一半好也沒有。﹂郭靖呆了半晌，自己明日一早就要離開蒙古南歸的事，始終說不出口。

　　華箏又道：﹁這幾天我真是高興啦。想到那時候我聽說你死了，真恨不得自己也死了方好。多虧拖雷哥哥從我手裏奪去了刀子，不然這會兒怎麼還能嫁給你呢？靖哥哥，我若是不能做你妻子，我真寧可不活著。﹂郭靖心想：﹁蓉兒不會跟我說這些話，不過兩人對我都是很好很好的。﹂想到黃蓉，不禁長長嘆了口氣。

　　華箏奇道：﹁咦，你為什麼嘆氣？﹂郭靖遲疑道：﹁沒什麼。﹂華箏道：﹁嗯，我大哥二哥不喜歡你，三哥四哥卻同你好。我在爹爹面前，就老說大哥二哥不好，說三哥四哥好。你不用發愁。﹂郭靖道：﹁為什麼？﹂華箏很是得意，道：﹁我聽媽媽說，爹爹年紀老了，這些時在想立汗太子，你猜是誰？﹂郭靖道：﹁那自然是你大哥朮赤了。他年紀最長，功勞又最大。﹂華箏搖頭道：﹁哈哈，你猜錯了。多半是三哥。再不然就是四哥。﹂

　　成吉思汗的長子朮赤精明能幹，二子察合台勇悍善戰，兩人互不相下，素來爭競極烈。三子窩闊台卻好飲愛獵，性情寬厚，知道將來父王死後，大汗的位子不是大哥就是二哥繼承，決落不到自己身上，所以一向與人無爭，幾個兄弟姊妹跟他都好。郭靖聽了華箏這話，難以相信，道：﹁難道憑你幾句話，大汗就換立了汗太子？﹂華箏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瞎猜。不過就算大哥還是二哥將來做大汗，你也不用擔心。他們若是難為你，我跟他們動刀子拚命。﹂

　　華箏公主因自幼得成吉斯思汗寵愛，四個哥哥都讓她三分。郭靖知她說得出就做得到，微微一笑，道：﹁那也不必。﹂華箏道：﹁是啊，哥哥們若是待咱倆不好，咱倆就一起回南去！﹂郭靖衝口而出道：﹁我正要跟你說，我要回南去。﹂

　　華箏呆了一呆道：﹁就只怕爹爹媽媽捨不得我。﹂郭靖道：﹁是我一個人……﹂華箏接口道：﹁嗯，我永遠聽你的話。你說回南，我總是跟你走。爹媽要是不許，咱倆偷偷的走。﹂郭靖再也忍耐不住，跳起身來，叫道：﹁是我和媽媽兩個人回南邊去。﹂

　　此言一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四目交視，突然都似泥塑木彫一般，華箏一時不明他的意思。郭靖道：﹁妹子，我對不起你！我不能跟你成親。﹂華箏道：﹁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你怪我沒有為你自殺，是不是？﹂郭靖叫道：﹁不，不，不是你不好。我不知道是誰錯了，想來想去，一定是我錯了。﹂當下將黃蓉與他之間的根由，一事不隱的說了。

　　待說到黃蓉被歐陽鋒擒去，自己尋她大半年不見，華箏聽他說得動情，也不禁掉下淚來。郭靖道：﹁妹子，你忘了我吧，我一要去找她。﹂華箏道：﹁你找到她之後，還來瞧我不瞧？﹂郭靖道：﹁若是她平安無恙，我定然北歸。若是你不嫌棄我，仍然要我，我就跟你成親，決無反悔。﹂華箏緩緩的道：﹁你不用這麼說，你知道我是永遠想嫁給你的。你去找她吧，找十年，找二十年，只要我活著，我總是在這草原上等你。﹂

　　郭靖心情激動，說道：﹁是的，找十年，找二十年，我總是要去找她。找十年，找二十年，我總時時刻刻記得你在這草原上等我。﹂華箏一躍而起，投入他的懷裏，放聲大哭。郭靖輕輕抱著她，眼圈兒也自紅了。

　　就在此時，四乘馬從西邊急奔而來，掠過兩人身旁，直向成吉思汗的金帳馳去。一匹馬離金帳數丈，撲地倒了，再也站不起來，顯是奔得筋疲力盡，脫力倒斃。那乘者從地下翻身躍起，毫不停留向前狂奔。只過片刻，金帳中奔出十名號手，站在金帳四周，嗚嗚嗚的吹了起來。

　　這是成吉思汗召集諸將最緊急的號令，任他是王子愛將，若是大汗曲了十個手指還不趕到，立時斬首，決不寬赦。郭靖一聽，叫道：﹁大汗點將！﹂不及跟華箏多說，展開輕功提縱術，疾向金帳奔去，只聽四面八方馬蹄急響。郭靖奔進帳裏，成吉思汗剛曲到第五個手指，待他曲到第八根手指，所有王子大將全已到齊，只聽他大聲說道：﹁那狗王有這麼快捷的王子麼？有這麼英勇的將軍麼？﹂

　　諸王眾將齊聲叫道：﹁他們沒有。﹂成吉思汗搥胸叫道：﹁你們瞧，這是我派到花剌子模去的使臣，那狗王摩訶末把我忠心的僕人怎麼了？﹂諸將順著大汗的手指瞧去，只見幾名蒙古人個個面目青腫，鬍子被燒得精光。須知鬍子是蒙古武士的尊嚴，只要被人一碰都是莫大侮辱，何況燒光？諸將一見，都高聲怒叫起來。

　　成吉思汗叫道：﹁花剌子模是蒙古西方大國，咱們為了一心攻打金狗，向來對他萬分容讓。朮赤我兒，你說摩訶末那狗王怎生對付咱們了。﹂

　　朮赤走上一步，大聲道：﹁那年父王命孩兒征討該死的蔑乞兒人，得勝班師，那摩訶末狗王派了大軍也來攻打蔑乞兒人。兩軍相遇，孩兒命使者前去通好，說道父王願與花刺子模做朋友。那紅鬍子狗王卻道：﹃成吉思汗雖命你們不打我，上帝卻命我打你們。﹄一場惡戰，咱們打了勝仗，但因敵人十倍於我，咱們半夜裏悄悄的退了兵。﹂

　　開國四傑之一的博爾忽說道：﹁雖然如此，大汗對這狗王仍是禮敬有加。咱們派去商隊，但貨物都被狗王搶了，商人都被狗王殺了。這次派使者去修好，那狗王聽了金狗王子完顏烈的唆使，把大汗的忠勇使者殺了，將使者的衛兵殺了一半，另一半燒了鬍子趕回來。﹂郭靖聽到完顏烈的名字，心中一凜，問道：﹁完顏烈在花刺子模麼？﹂一個被燒了鬍子的使者衛護道：﹁我認得他，他就坐在狗王的旁邊，不住跟狗王低聲說話。﹂成吉思汗叫道：﹁金狗聯了花剌子模，要兩邊夾攻咱們，咱們害怕了麼？﹂

　　眾將齊聲叫道：﹁咱們的大汗天下無敵。你領我們去打花剌子模，去攻破他們的城池，燒光他們的房屋，殺光他們的男人女人，擄走他們的牲口馬匹！﹂成吉思汗叫道：﹁要捉住摩訶末，要捉住完顏烈。﹂眾將齊聲吶喊，帳幕中的燭火被喊聲震得搖晃不已。

　　成吉思汗拔出佩刀，在面前虛砍一刀，奔出帳去，一躍上馬。諸將蜂湧出帳，上馬跟在後面。成吉思汗縱馬奔了數里，馳上一個山岡。諸將知他要獨自沉思，都留在岡下，繞著山岡圍成一個圈子。成吉思汗見郭靖在身旁不遠，叫道：﹁孩子，你來。﹂郭靖一提馬韁，那小紅馬馳了上去。

　　成吉思汗望著草原上軍營中繁星般的燈火，揚鞭道：﹁孩子，那日咱們給桑昆和札木合在岡上圍住了，我跟你說過幾句話，你還記得麼？﹂郭靖道：﹁記得。你說，咱們蒙古人，有這麼多好漢，只要大家不再自相殘殺，聯在一起，咱們能叫全世界做蒙古人的牧場。﹂成吉思汗將馬鞭，吧的一聲，在空中擊了一鞭，叫道：﹁不錯，現在蒙古人聯在一起了，咱們捉那完顏烈去。﹂

　　郭靖本已決定次日南歸，忽然遇上此事，殺父之仇如何不報，當下叫道：﹁咱們這次定要捉住完顏烈。﹂成吉思汗道：﹁那花剌子模號稱有精兵百萬，我瞧六七十萬總是有的。咱們卻只有二十萬兵，還得留下幾萬打金狗。十五萬人敵他七十萬，你說能勝嗎？﹂郭靖對戰陣之事原不甚懂，但年少氣盛，向來不避艱難，聽大汗如此相詢，昂然說道：﹁能勝！﹂成吉思汗叫道：﹁定然能勝。那天我說過要當你是我親兒子一般待你，鐵木真說過的話，從來不會忘記。你隨我西征，捉了摩訶末和完顏烈，再回來和我女兒成親。﹂此言正合他的心意，當即連聲答應。

　　成吉思汗縱馬下岡，叫道：﹁點兵！﹂親兵們吹起號角。成吉思汗急馳而回。沿途只見人影閃動，戰馬奔騰，卻不聞半點人聲。待他到得金帳之前，三個萬人隊早已整整齊齊的列在草原上，一排排的長刀映著月光。

　　成吉思汗進入金帳，召來書記，命他修寫戰書。

　　那書記在一大張羊皮紙上寫了長長一大篇，跪在地下朗誦給大汗聽：﹁上天立朕為各族大汗，七年來朕已建非常功績，自古德業之隆，未有如朕者。朕雷霆一擊，汝能當乎？汝國祚存亡，決於今日，務須三思，若不輸誠納款……﹂

　　成吉思汗越聽越怒，飛起一腳，將那白鬍子書記踢了個筋斗，罵道：﹁你跟誰寫信？成吉思汗跟這狗王用得著這麼囉唆？﹂提起馬鞭，夾頭夾腦打了他一頓，叫道：﹁你聽著，我怎麼念，你便怎麼寫。﹂那書記戰戰兢兢的爬起來，換了一張羊皮紙，跪在地下，望著大汗的口唇。

　　成吉思汗從金帳揭開著的帳幕裏望出去，向著帳外三萬精騎出了一會神，低沉著聲音道：﹁這麼寫，只要六個字。﹂他頓了一頓，大聲道：﹁你要戰，便作戰！﹂那書記吃了一驚，依言在牒文上大大的寫了這六個字。成吉思汗道：﹁蓋上金印，即速送去。﹂木華黎上來蓋了印，派一名千夫長領兵送去。

　　諸將聽信使的蹄聲在草原上逐漸遠去，突然不約而同的叫道：﹁你要戰，便作戰！﹂帳外三萬兵士跟著高聲呼叫：﹁荷呼，荷呼，荷呼！﹂這是蒙古騎兵衝鋒接戰時慣常的吶喊，戰馬一聽到主人的呼喊，跟著嘶鳴起來。剎時之間，草原上聲震天地，似乎正經歷著一場大戰。

　　成吉思汗隨即遣退諸將士兵，獨自坐在黃金椅上沉思。這張椅子是攻破金國中都時搶來的，椅背上鑄著盤龍搶珠，兩隻把手各有一隻猛虎，原是金國皇帝的寶座。成吉思汗支頤沉思，想到自己多苦多難的年輕日子，想到母親、妻子、四個兒子和獨生的愛女，想到百戰百勝的軍隊，無邊無際的帝國，以及即將面臨的強敵。

　　他年紀雖老，耳朵卻仍是極為靈敏，只聽得遠處一匹戰馬悲鳴了幾聲，突無聲息。成吉思汗知道這是一匹老馬患了不治之症，牠主人不忍牠纏綿受苦，一刀送了牠的性命。成吉思汗突然想起：﹁我年紀也老了，這次出征，能活著回來嗎？要是我突然在戰場上送命，四個兒子爭做大汗，豈不吵得天翻地覆？唉，難道我就不能始終不死麼？﹂

　　任你是戰無不勝的大英雄，待得精力漸衰，想到一個﹁死﹂字，心中也不禁有慄慄之感。他想：﹁聽說南邊有一種人叫做﹃道士﹄，能教人成仙，長生不老，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手掌一拍，召來一名箭筒衛士，命他急速傳郭靖入帳。

　　須臾郭靖到來，成吉思汗問起此事。郭靖道：﹁長生成仙，孩兒不知真假，若說練氣吐納，延年益壽，那確是有的。﹂成吉思汗大喜道：﹁你識得這等人麼？快去找一個來見我。﹂郭靖道：﹁這等有道之士，隨便徵召，他是決計不來的。﹂成吉思汗道：﹁不錯，我派一位大官，禮聘他北來。你說該去請誰？﹂郭靖心想：﹁天下玄門內功正宗，自是全真派。全真六子中丘道長武功最高，又最喜事，或許請得他動。﹂當下說了長春子丘處機的名字。

　　成吉思汗大喜，當即召集書記進來，將情由說了，命他草詔。那書記適才吃他的一頓打，想了良久，寫詔道：﹁朕有事，即速來。﹂學著大汗的體裁，詔書上也只有六字，自以為這一次定然稱旨。那知成吉思汗一聽大怒，罵道：﹁我跟狗王這生說，對有道之士也是這生說麼？要寫長的，寫得謙恭有禮。﹂

　　那書記伏在地下，草詔道：﹁天慶中原驕華大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牛豎馬圉共弊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兄弟，謀素和，恩素畜。練萬眾以身人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後，七載之中成大業，六合之內為一統。非朕之行有德，蓋金之政無恆，是以受天之佑，獲承至尊。南連趙宋，北接回紇，東夏西夷，悉稱臣佐。念我單于國千載百世以來，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缺。且夫刳舟剡楫，將欲濟江河也。聘賢選佐，將以安天下也。朕踐祚已來，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見其人。訪聞丘師先生，體真履規，博物洽聞，探賾窮理，道沖德著，懷古君子之肅風，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棲岩谷，藏身隱形。闡祖宗之遺化，坐致有道之士，雲集仙逕，莫可稱數。自干戈而後，伏知先生猶隱山東舊境，朕心仰懷無已。﹂

　　那書記寫到這裏，抬頭道：﹁夠長了麼？﹂成吉思汗笑道：﹁這麼一大橛，夠啦。你再寫我派漢人大官劉仲祿去迎接他，請他一定要來。﹂

　　那書記又寫道：﹁豈不聞渭水同車，茅廬三顧之事？奈何山川懸闊，有失躬迎之禮。朕但避位側身，齋戒沐浴，選差近侍官劉仲祿備輕騎素車，不遠千里，謹邀先生暫屈仙步，不以沙漠悠遠為念，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朕親侍仙座，欽惟先生將咳唾之餘，但授一言，斯可矣。今者，聊發朕之微意，下一明於詔章，誠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無不應，亦豈違眾生之願哉？故茲詔示，惟宜知悉。﹂

　　成吉思汗道：﹁好，就是這樣。﹂又命郭靖親筆寫了一信，務懇丘處機就道，即日派劉仲祿奉詔南行。

　　次日，成吉思汗大會諸將，計議西征。會中封郭靖為﹁那顏﹂，命他統率萬人。那顏是蒙古最高的官銜，非親貴大將，不能當此稱號。此時郭靖武功大進，但說到行軍打仗，卻是毫不通曉，只得連夜向哲別、速不台等大將請教，但他資質本就魯鈍，戰陣之事，又是變化萬端，一時三刻之間那能學會？他煩惱了數日，心想出征時，只要一個號令不善，立時敗軍覆師，不但損折成吉思汗威名，而且枉自送了這一萬人的性命。這一日正要去向大汗辭官，甘願做個小兵，臨敵之際，單騎陷陣殺將，忽然親兵報道，帳外有一千多名漢人求見。

　　郭靖大喜，心道：﹁丘道長來得好快。﹂急忙迎出帳去，只見草原上站著一群人，都是化子裝束，心中一怔。三個人搶上來躬身行禮，原來是丐幫的魯有腳與簡梁兩位長老。郭靖急問：﹁你們得知了黃蓉姑娘的訊息麼？﹂魯有腳道：﹁小人等到處訪尋，未得幫主音訊，聽說官人領軍西征，特來相投。﹂

　　郭靖大為奇怪，問道：﹁你們怎樣得知？﹂魯有腳道：﹁大汗派人去徵召丘處機丘道長，我幫自全真教處得獲官人消息。﹂郭靖呆了半晌，望著南邊天上悠悠白雲，心想：﹁丐幫幫眾遍於天下，連他們也不知蓉兒下落，只怕是凶多吉少。﹂言念及此，眼圈兒不禁紅了。當下命親兵安頓了幫眾，自去稟報大汗。成吉思汗道：﹁好，都編在你麾下就是。﹂郭靖說起辭官之事，成吉思汗怒道：﹁誰是生下來會打仗的，不會嘛，打幾仗就會了。﹂

　　郭靖不敢再說，回到帳中，只是煩惱。魯有腳問知此事，隨意勸勉了幾句。到得傍晚，魯有腳進帳道：﹁早知如此，小人從南邊帶部孫子兵法，或是太公韜略來，那就好了。﹂一言提醒了郭靖，猛然想起自己身邊有一部武穆遺書，此是軍陣要訣，怎地忘了？當即從衣囊中取將出來，挑燈夜讀。這一讀真是讀得廢寢忘食，到次日午間，方始微有倦意。

　　這部書中諸凡定謀、審事、攻伐、守禦、練卒、使將、以及動靜安危之勢，用正出奇之道，無不詳加闡述。當日郭靖在沅江舟中翻閱過，並未留心，此刻當用之際，只覺無一非至理名言。書中有些處所看不明白，他將魯有腳請來，向他請教。魯有腳道：﹁小人一時不明，待下去想想。﹂他只出帳片刻，立時回來解釋得清清楚楚。

　　郭靖大喜，繼續向他領教。但說也奇怪，魯有腳當面總是回答不出，只要出去思索一會，立即心思機敏，疑難立解。郭靖初時也不在意，但一連數日，每次均是如此，不禁奇怪起來。這日晚間，郭靖拿書上一字問他。魯有腳又說記不起了，須得出去想想。郭靖心想：﹁書上疑難，你慢慢想想也就罷了。一個字若是不識，豈難道想想就會識得的？﹂他雖身為大將，究屬年輕，童心猶盛。等魯有腳一出帳，立即從帳後鑽了出去，伏在長草之中，要瞧瞧他到底鬧的是甚玄虛。

　　只見他匆匆走進一個小小營帳，立即回來。郭靖急忙回帳，魯有腳跟著進來，道：﹁小人想著了。﹂接著說了那字的音義。郭靖笑道：﹁魯長老，你既另有師父，何不請他來見我？﹂魯有腳一怔道：﹁沒有啊。﹂郭靖握了他的手掌，笑道：﹁咱們去瞧瞧。﹂說著出帳向那小帳走去。

　　小帳前有兩名丐幫的幫眾守著，見郭靖走來，同時咳嗽了一聲。郭靖聽到後，撇下魯有腳，急步往那小帳奔去。一掀開帳幕，只見後帳來回抖動，顯是剛才有人出去。郭靖搶步上前，掀開後帳，但見一片長草，卻無人影，不禁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郭靖向魯有腳詢問，他說道這營帳原是他的居所，並無旁人在內，郭靖不得要領，再問他武穆遺書上的疑難，魯有腳卻到第二日上方始回覆。郭靖心知這帳中人對己並無惡意，只是不願見，也就不便強人所難，當下將這事擱在一邊。

　　他晚上研讀兵書，日間就依書上之法，操練士卒。蒙古騎兵素習野戰，對這列陣為戰極感不慣，但主師有令，不敢違背，只得依法操練。過了月餘，成吉思汗兵糧俱備，而郭靖所屬的萬人隊，也已將天覆、地載、風揚、雲垂、龍飛、虎翼、鳥翔、蛇蟠八個陣勢演習純熟。這八陣原為諸葛亮所創，傳到岳飛手裏，又加多了若干變化。

　　這日天高氣爽，長空萬里，一碧如洗。蒙古十五個萬人隊，一列列的排在大草原之上。成吉思汗祭過天地，誓師出征。他大集諸將，說道：﹁石頭無皮，人命有盡。我頭髮鬍子都白了，這次出征，未必能活著回來。今日我要立一個兒子，在我死後舉我的大纛。﹂

　　開國諸將隨著成吉思汗東征西討，到這時身經百戰，盡已白髮蒼蒼，聽到大汗忽要立後，都不禁又驚又喜，一齊望著他的臉，靜候他說出繼承者的名字。

　　成吉思汗道：﹁朮赤，你是我的長子，你說我該當立誰？﹂朮赤心裏一跳，他精明幹練，立功最多，又是長子，自以為父王死後，自然由他繼承，這時大汗忽然相問，卻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成吉思汗的次子察合臺性如烈火，與大哥向來不睦，聽父王問他，叫了起來：﹁要朮赤說話，要派他作甚？我們能讓這蔑兒乞惕的雜種管轄嗎？﹂原來成吉思汗初起時兵力微弱，他妻子曾被蔑兒乞惕部擄去，有孕歸來生了朮赤，只是成吉思汗並不以此為嫌，對朮赤自小視作親子。

　　朮赤聽兄弟如此辱罵，那裏忍耐得住，一躍而前，抓住察合臺胸口衣襟，叫道：﹁父王並不將我當作外人，你卻如此辱我！你有什麼本事強過我？你只是暴躁傲慢而已。咱倆馬上出去比劃比劃。要是我射箭輸給你，我將大拇指割掉。要是我比武輸給你，我就倒在地上永遠不起來！﹂他轉頭向成吉思汗道：﹁請父王降旨！﹂兩兄弟互扭衣襟，當場就要拚鬥。

　　眾將紛紛上前勸解，博爾朮拉住朮赤的手，木華黎拉著察合臺的手。成吉思汗想起少年之事，自己連妻子也不能保，以致引起今日紛爭，不禁默然。眾將都數說察合臺不該提起往事，傷了父母之心。成吉思汗道：﹁兩人都放手。朮赤是我長子愛兒，以後誰也不許再說。﹂

　　察合臺笑著放開朮赤，說道：﹁朮赤的本事高強，誰都知道。但他不及三弟窩闊臺仁慈，我推舉窩闊臺。﹂成吉思汗道：﹁朮赤，你怎麼說？﹂朮赤見此情勢，心知汗位無望，他與三弟向來和好，又知他為人仁愛，將來不會相害，於是道：﹁很好，我也推舉窩闊臺。﹂四王子拖雷更無異言。當日成吉思汗大宴諸將，慶祝新立太子。

　　將士們一直飲至深夜方散。郭靖回營時已微有酒意，正要解衣安寢，一名親兵突然匆匆進帳，報道：﹁駙馬爺，不好了，大王子、二王子喝醉了酒，各自帶了兵廝殺去啦。﹂郭靖吃了一驚，道：﹁快報大汗。﹂那親兵道：﹁大汗醉了，叫不醒他。﹂郭靖知道朮赤和察合臺各有親信，麾下都是精兵猛將，若是相互廝殺起來，蒙古軍力非大傷元氣不可，但日間兩人在大汗之前尚且毆鬥，此時又各醉了，自己去勸，如何拆解得開。

　　一時彷徨無計，在帳中走來走去，自言自語的道：﹁若是蓉兒在此，必能教我一個計策。﹂只聽得遠處吶喊聲起，兩軍就要對殺，郭靖更是焦急，忽見魯有腳奔進帳來，遞上一張紙條，上寫道：﹁以蛇蟠陣阻隔兩軍，用虎翼陣圍擒不服者。﹂

　　這些日子來，郭靖已將武穆遺書讀得滾瓜爛熟，斗然間見了這兩行字，頓時醒悟，叫道：﹁怎地我如此愚拙，竟然計不及此，讀此兵書何用？﹂當即命軍中傳令下去。蒙古軍令嚴整，眾將士雖已多半飲醉，但一聞號令，立即披甲上馬，片刻之間，已整整齊齊的列成陣勢。

　　郭靖令中軍點鼓三通，號角聲響，前陣發喊，向東北方衝去。馳出數里，哨探報道，大王子和二王子的親軍兩陣相對，已在廝殺，只聽荷荷之聲，自四面八方響起。郭靖心中焦急：﹁只怕我來遲來了一步，這場大禍終於阻止不了。﹂忙揮手發令，萬人隊的右後天軸三隊衝上前去，右後地軸三隊列為後尾，右後天衡，右後地衝，西北風，東北風各隊列於右邊，左軍相應各隊列於左邊，隨著郭靖中軍大纛，佈成蛇蟠之陣，向前猛衝過去。

　　朮赤與察合台屬下各有二萬餘人，正手舞長刀接戰，郭靖這蛇蟠陣突然自中間疾馳而至，軍容嚴整，聲威赫赫。兩軍一怔之下，微見散亂。只聽察合臺揚聲大呼：﹁是誰？是誰？是助我呢，還是來助朮赤那雜種？﹂

　　郭靖不理，令旗一揮，各隊旋轉，蛇蟠陣登時化為虎翼陣，陣面向左，右前天衡四隊居為前首，其餘各隊從察合臺軍兩側包抄了上來，只左天前衝二隊向著朮赤軍，守住陣腳。察合臺這時已看清是郭靖旗號，高聲怒罵：﹁我早知南蠻不是好人。﹂下令向郭靖軍衝殺。但那虎翼陣變化精微，兩翼威力極盛，當年韓信在垓下大破項羽，用的就是這個陣法。兵法云：﹁十則圍之。﹂本來是十倍兵力，方能包圍敵軍，但若是陣勢變幻，卻能以少圍多。

　　察合臺的部下見郭靖一小隊一小隊的縱橫來去，不知有多少人馬，心中各存疑懼。片刻之間，察合臺的二萬餘人已被割裂阻隔，左右不能相救。他們與朮赤軍相戰之時，鬥志原本極弱，一來對手都是族人，二來又怕大汗責罰，這時被郭靖軍衝得潰不成軍，變了各自為戰之勢，更是無心拚鬥，只聽得郭靖中軍大聲叫道：﹁咱們都是蒙古兄弟，不許自相殘殺。快拋下刀箭，免得大汗責打斬首。﹂眾將士正合心意，紛紛下馬，投棄武器。

　　察合臺領著千餘親信，向郭靖中軍猛衝，只聽三聲鑼響，八隊兵馬從八方圍到，霎時地下盡都佈了絆馬索，千餘人一一都跌下馬來。那八隊人四五人服侍一個，掀在地下都用繩索反手縛了。

　　朮赤見郭靖揮軍擊潰察合臺，不由得又驚又喜，正要上前敘話，突聽號角響，郭靖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四下裏如萬馬奔騰圍了上來。朮赤久經戰陣，但見了這等陣仗，也是驚疑不已，急忙喝令拒戰，卻見郭靖的萬人隊分作十二小隊，不向前衝，反而後卻。

　　朮赤更是奇怪，那知道這十二隊分為大黑子、破敵丑、左突寅、青蛇卯、摧凶辰、前衝巳、大赤午、先鋒未、右擊申、白雲酉、決勝戍、後衝亥，按著十二時辰，奇正變幻，人所莫測。十二隊稍向後退，陣法倒轉，或右軍左衝，或左軍右擊，行軍全然不依常規。這一番衝擊，朮赤軍立時散亂。不到一個時辰，朮赤也是軍潰被擒。他想起初遇郭靖時曾將他鞭得死去活來，察合臺想起當時曾嗾猛犬咬他，都怕他乘機報復，一嚇之下，酒都醒了，又怕父王重責，心中均悔恨不已。

　　郭靖擒了兩人，心想自己究是外人，做下了這件大事，也不知是福是禍，正要去和窩闊臺、拖雷商議，突然號角大鳴，成吉思汗馳馬而來。他酒醒後得報二子正拚殺，心中驚怒交迸，不及穿衣披甲，散著頭髮急來阻止。馳到臨近，只見兩軍將士一排排坐在地下，郭靖的騎軍監視在側，又見二子雖然騎在馬上，每人都被八名武士執刀圍住，不禁大奇。

　　郭靖上前拜伏在地，稟明原由。成吉思汗見一場大禍被他消弭於無形，欣喜不已。當即大集諸將，把朮赤和察合臺狠狠責罵了一頓，重賞郭靖和他屬下將士。郭靖將所得的金銀牲口，都分給了士卒，一軍之中，歡聲雷動。諸將見郭靖立了大功，都到他營中道喜。郭靖送了來客後，取出魯有腳交來的那張字條細看，不禁又起疑心：﹁蛇蟠、虎翼兩陣，我都未和他說起過，他怎知有此兩陣？難道他偷讀了我的兵書？但這兵書我隨身攜帶，坐臥不離，他又怎能偷看？﹂

　　當下將魯有腳請到帳中，說道：﹁魯長老，這兵書你若愛看，我借給你就是。﹂魯有腳笑道：﹁窮叫化這一輩子是決不會做將軍的，兵書讀了無用。﹂郭靖指著字條道：﹁那你怎知蛇蟠、虎翼之陣？﹂魯有腳道：﹁官人曾與小人說過，怎地忘了？﹂郭靖知他所言不實，越想越是奇怪，始終不明他隱著何事。

　　次日成吉思汗升帳點將。第一軍先鋒由察合臺統領；第二軍右軍由朮赤統領；第三軍左軍由郭靖統領。成吉思汗與拖雷自將主軍，隨後應援。但聽號角齊鳴，十餘萬蒙古精兵，帶大批糧草輜重，浩浩蕩蕩的向西進發。

　　大軍漸行漸遠，入花剌子模境後，一路勢如破竹。摩訶末兵力雖眾，卻不是蒙古軍的敵手。這一日郭靖駐軍那密河畔，晚間正在帳中研讀兵書，忽聽帳頂喀的一聲輕響，帳門掀處，一人鑽了進來。帳前衛士上前喝止，被那人手臂輕揮，一一點倒在地。郭靖急忙收書入懷，站起身來。那人抬頭而笑，燭光下看得明白，正是西毒歐陽鋒。郭靖離中土萬里，不意在此異邦絕域之地竟與他相遇，不禁驚喜交集，叫道：﹁黃姑娘在那裏？﹂

　　歐陽鋒道：﹁我正要問你，那小丫頭在那裏？快交出人來。﹂郭靖聽了此言，心中一喜：﹁如此說來，蓉兒尚在人世，而且已逃脫他的魔手。﹂他生性質樸，心有所動，即現於色。歐陽鋒厲聲道：﹁小丫頭在那裏？﹂郭靖道：﹁她在江南隨你而去，後來怎樣了？﹂歐陽鋒知他不會說謊，但想從種種跡象看來，黃蓉必在郭靖營中，何以他全然不知，一時思之不解，盤膝在地上舖著的氈上坐下。

　　郭靖解開衛兵的穴道，命人送上乳酒酪茶。歐陽鋒喝了一杯馬乳酒，道：﹁傻小子，我跟你不妨明說。那丫頭在嘉興府鐵槍廟中確是給我拿住了，那知當晚她就逃走了。﹂郭靖大喜叫好，道：﹁她聰明伶俐，若是想逃，定然逃得了。她是怎樣逃了的？﹂歐陽鋒恨恨的道：﹁在太湖邊歸雲莊上……，呸，說它作甚，總之是逃走了。﹂郭靖知他素來自負，這等失手受挫之事豈肯親口說出，當下也不再追問。

　　歐陽鋒道：﹁她逃走後，我緊追不捨，好幾次險些抓到，總是被她狡猾兔脫。但因我追得緊急，這丫頭卻也沒機會逃赴桃花島去。我們兩人一追一逃，到了蒙古邊界，忽然失了她的蹤跡。我想她定會到你軍中，這守株待兔之計倒是上策。﹂郭靖聽說黃蓉到了蒙古，又驚又喜，忙問：﹁你見到她沒有？﹂

　　歐陽鋒怒道：﹁若是見到了，我還不抓她回去。我日夜在你軍中窺伺，料定她是與你在一起，可是始終不見人影。傻小子，你到底在搗什麼鬼？﹂郭靖呆了半晌，道：﹁你日夜在我軍中窺伺？我怎地半點不知道？﹂歐陽鋒笑道：﹁我是你天前衝隊中的一名西域小卒。你是主帥，怎認得我？﹂原來蒙古軍中本多俘獲的敵軍，歐陽鋒是西域人，混在軍中，確是不易為人察覺。

第七十五回　雪峰相會

　　郭靖聽他這麼說，不禁駭然，心想：﹁他若是要傷我性命，這條命早就不在了。﹂喃喃的道：﹁你怎麼說蓉兒在我軍中？﹂歐陽鋒道：﹁你擒大汗二子，攻城破敵，若不是那小丫頭從中指點，憑你這傻小子就辦得了？可是這丫頭從不現身，那也當真奇了。現下只得落在你身上交出人來。﹂郭靖笑道：﹁倘若蓉兒現身，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你倒想想，我能不能將她交付於你？﹂歐陽鋒道：﹁你不肯交人，我自有對付之道。你雖手綰兵符，領兵數萬，可是在我歐陽鋒眼中，嘿嘿，這帳外帳內，就如入無人之境。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又阻得了我？﹂

　　這幾句話倒非大言不慚，郭靖默然不語。歐陽鋒道：﹁傻小子，咱倆定一個約怎樣？﹂郭靖道：﹁什麼約？﹂歐陽鋒道：﹁你說出她的藏身之處，我擔保決不傷她一毫一髮。你若不說，我慢慢總能找到，那時候啊，哼哼，可就沒什麼美事啦。﹂

　　郭靖素知他神通廣大，只要黃蓉在世，只要她不在桃花島藏身，總有一日能給他找著，所以這番話倒也不是信口胡吹，當下沉吟片刻道：﹁好，我跟你訂個約，但不是如你所說。﹂歐陽鋒道：﹁什麼約？﹂

　　郭靖道：﹁歐陽先生，你現下遠勝於我，但我年紀比你小，總有一日，你年老力衰，會打我不過。﹂歐陽鋒從未想到﹁年老力衰﹂四字，給他一提，心中一凜：﹁傻小子這幾句話倒也不傻。﹂說道：﹁那便怎樣？﹂郭靖道：﹁你與我有殺師深仇，此仇不可不報，你便走到天邊，我也總有一日要找到你。﹂歐陽鋒哈哈笑道：﹁乘著我尚未年老力衰，今日先將你斃了！﹂語聲甫畢，雙腿一分，人已蹲起，兩掌排山倒海般劈了過來。

　　此時郭靖早已將﹁易筋鍛骨篇﹂練成，武功大非昔比，一見歐陽鋒掌力擊到，身子一側，避開掌勢，回了一招﹁見龍在田﹂。歐陽鋒回掌接住，這降龍十八掌功夫他本爛熟於胸，知道郭靖得洪七公真傳，掌力極強，但自己也儘可敵得住，那知道這一下硬接硬架，身子險險晃動。高手對掌，只要氣勢微偏，立時會受傷，他稍一大意，險險輸在郭靖手裏，不由得吃了一驚：﹁只怕不等我年老力衰，這小子就要趕上我了。﹂當即左掌拍出。

　　郭靖又是側身避過，回了一掌。這招歐陽鋒卻不再硬接，手腕一勾，將他掌力卸開。郭靖不明他掌力運用的祕奧，只道他是消解自己的去招，那知歐陽鋒寓攻於守，一勾之中竟是蓄有回力，郭靖只覺一股大力撲面而來，閃避不及，只得伸右掌抵住。

　　要論到兩人功力，郭靖仍略遜一籌，此時形勢，已與當日臨安皇宮水簾洞中抵掌相似，時間一長，又是非死即傷。歐陽鋒依樣畫葫蘆，再度將他誘入彀中，心中正喜，突覺郭靖右掌微縮，勢似不支，當即掌上加勁，那知他右掌一滑，竟爾避開，歐陽鋒猛喝一聲，掌力疾衝而去，心想：﹁今日你死期到了。﹂

　　眼見指尖要掃到他的胸前，郭靖左掌橫過，在胸口一擋，右手食指伸出，猛向歐陽鋒﹁太陽穴﹂點去。這是他從一燈大師處學來的一陽指功夫，習練已久，卻從未用過。一陽指正是蛤蟆功的剋星，歐陽鋒見到，如何不驚？足下一點，後躍避開，怒喝：﹁段智興這老兒也來跟我為難了。﹂

　　其實郭靖所學的一陽指，此時遠不足以破解蛤蟆功，只是歐陽鋒一驚，不及細辨，待得躍開，才想起這一陽指後招無窮，怎麼他一指戳過，就此縮手，想是並未學全，不待郭靖回答，雙手一上一下，一收一放，斗然擊出。這一下來得好快，郭靖一怔之下，縱身躍起，只聽得喀喇一聲巨響，帳中一張矮几已被歐陽鋒劈成數塊。

　　歐陽鋒佔了優勢，次掌續發，忽覺身後風聲颯然，有人偷襲，當下竟不轉身，一腿向後反踢。身後那人也是一腿踢來，雙足相交，那人一交摔了出去，但腿骨並未折斷，倒是大出歐陽鋒的意外。他回過身來，只見帳門處站著三個年老乞丐，原來是丐幫的魯、簡、梁三位長老。

　　魯有腳縱身躍起，雙臂與簡梁二人手臂相挽，這是丐幫中聚眾禦寡、以弱敵強之術，當日君山大會選立幫主，丐幫就曾以這功夫結成人牆，將黃蓉與郭靖逼得手足無策。歐陽鋒心想這三個叫化都是高手，自己與郭靖單打獨鬥，雖可穩佔上風，但加上大批叫化，自己就討不了好去，當下哈哈一笑，道：﹁傻小子，你的功夫大進了啊！﹂雙腿一曲，盤膝坐在氈上，對魯有腳等毫不理會，說道：﹁你要與我訂什麼約，且說來與我聽聽。﹂

　　郭靖道：﹁你要黃姑娘跟你解釋九陰真經，肯不肯只好由她，你不能傷她毫髮。﹂歐陽鋒笑道：﹁她若肯說，我原本捨不得加害，難道黃老邪是好惹的人麼？但如不說，豈也不許我小小用點兒強？﹂郭靖搖頭道：﹁不許。﹂歐陽鋒道：﹁你要我答應此事，用什麼交換？﹂郭靖道：﹁從今以後，你落在我手中之時，我饒你三次不死。﹂

　　歐陽鋒站起身來，哈哈大笑。他這笑聲又尖又厲，遠遠傳送出去，草原上的馬匹聽了這聲音，一齊嘶鳴起來，好一陣不絕。郭靖雙眼凝視著他，低聲道：﹁這沒甚麼好笑。你自己知道，總有一日，你會落入我手中。﹂

　　歐陽鋒雖然發笑，其實對他甚是忌憚，口中笑聲不絕，心下計議已定，笑道：﹁我歐陽鋒竟要你這臭小子相饒？好吧，咱們走著瞧。﹂郭靖伸出手掌，道：﹁丈夫一言，﹂歐陽鋒笑道：﹁駟馬難追。﹂在他掌上輕輕拍了三下。這三掌相約是宋人立誓的儀式，若是有人負了誓言，終身為人不齒。

　　三掌擊過，歐陽鋒正要再盤問黃蓉的蹤跡，忽在營帳縫中見有一人在外飛身掠過，身法異常快捷，心中一動，急忙揭帳追出，卻已不見人影。他回頭說道：﹁十日之內，再來相訪，瞧是你饒我還是我饒你？﹂說罷哈哈大笑，倏忽之間，笑聲已在數十丈外。魯簡梁三長老相顧駭然，心想：﹁此人武功之高，人所莫測，無怪能與洪幫主齊名當世。﹂

　　郭靖將歐陽鋒來訪的原由向三人說了。魯有腳道：﹁他說黃幫主在咱們軍中，甚是無稽。倘若當真在此，咱們豈能不知？再說……﹂郭靖一手支頤，緩緩道：﹁我卻覺得他的話也很有些道理。我常常覺得，黃姑娘就在我的身邊，我有疑難不決之事，她總是給我出個極妙的主意。只是不管我怎麼想念，卻始終見不著她。﹂說到這裏，眼圈兒不禁紅了。

　　魯有腳勸道：﹁官人也不須煩惱，眼下別離一時，日後終能團聚。﹂郭靖道：﹁我得罪了黃姑娘，只怕她再也不肯見我。不知我該當如何，方能贖得此罪？﹂魯簡梁三人相顧默然。郭靖又道：﹁縱使她不肯和我說話，只須讓我見上一面，也稍解思念之苦。﹂簡長老道：﹁官人累了，早些安歇。明兒咱們須得計議個穩妥之策，防那歐陽鋒再來騷擾。﹂

　　次日大軍西行，晚間安營後，魯有腳進帳說道：﹁小人年前曾在江南得到一畫，想我這等粗野鄙夫，怎能領會畫中之意？官人軍中寂寞，正可慢慢鑒賞。﹂說著將一捲畫放在案上。郭靖打開一看，不由得呆了，只見紙上畫著一個簪花少女，坐在布機上織絹，面目與黃蓉一模一樣，只是容顏瘦損，顰眉含眄，大見憔悴。

　　郭靖怔怔的望了半晌，見畫邊又題了兩首小詞。一詞云：﹁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無端剪破，仙鸞彩鳳，分作兩邊衣。﹂另一詞云：﹁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繫，穿過一條絲。﹂

　　這兩首詞自是模仿瑛姑﹁四張機﹂之作，但苦心蜜意，語語雙關，又在﹁四張機﹂上。郭靖回味半日，忽然想起：﹁此畫必是蓉兒手筆，魯長老卻從何處得來？﹂抬頭欲問時，魯有腳早已出帳。郭靖忙命親兵傳他進來，魯有腳一口咬定，說是在江南書肆中購得。

　　就算郭靖再魯鈍十倍，也必瞧出這中間定有玄虛，只是魯有腳不肯吐露真相，卻也無可奈何。正沉吟間，簡長老走進帳來，低聲道：﹁小人適才見東北角人影一晃，倏然間不知去向，只怕今晚歐陽鋒那老賊又來偷襲。﹂郭靖道：﹁好，咱們四人在這裏合力擒他。﹂簡長老道：﹁小人另有一策，官人瞧著是否使得。﹂郭靖道：﹁想必是好的，請說罷。﹂

　　簡長老道：﹁這計策說來其實平常。咱們在這裏掘個深坑，再命二十名士卒各負沙包，守在帳外。那老賊不來便罷，若是再來與官人囉嗦，管教他有來無去。﹂郭靖大喜，心想歐陽鋒素來自負，絕不把旁人放在眼裏，此策雖舊，對付他倒是絕妙。

　　當下三長老督率士兵，在帳中掘了個二十來丈的深坑，坑上蓋以毛氈，氈上放了一張輕便木椅。二十名健卒各負沙包，伏在帳外。沙漠中行軍常須掘地取水，是以帳中挖坑，毫不引人注目。

　　安排已畢，郭靖秉燭相候。那知這一晚歐陽鋒竟不曾來。次日安營後，三長老又在帳中掘下陷阱，這晚仍無動靜。到第四天晚上，郭靖耳聽得軍中刁斗之聲此起彼息，心中也是思潮起伏。猛聽帳外如一葉落地，歐陽鋒縱聲長笑，踏進帳來，便往椅中坐落。

　　只聽得喀喇一聲響喨，歐陽鋒連人帶椅，都跌入了陷坑之中。這陷阱深達二十丈，徑窄壁陡，歐陽鋒功夫雖高，一落下後急切間那能縱得上來？魯有腳右手一揮，二十名親兵從帳邊搶出，四十個大沙包一一投入陷阱，盡數壓在歐陽鋒背上。

　　魯有腳哈哈大笑，叫道：﹁黃幫主料事如神……﹂簡長老向他瞪了一眼，魯有腳急忙住口。郭靖道：﹁什麼黃幫主？﹂魯有腳道：﹁小人說溜了嘴，我是說洪幫主。若是洪幫主在此，定然歡喜。﹂郭靖凝目瞧他，正要再問，突然帳外親兵發起喊來。

　　郭靖與三長老急忙搶出，只見眾親兵指著地下，喧嘩叫嚷。郭靖排眾一看，地下一個沙堆漸漸高起，似有什麼物事從底下湧出，登時醒悟：﹁歐陽鋒好功夫，竟要從地下鑽了上來。﹂當下一聲號令，數十名騎兵翻身上馬，往這沙堆上踏去。這連人帶馬，重量已自不輕，再加奔馳起落之勢，歐陽鋒武功再強，也是禁受不起。這些騎兵見什麼地方有沙湧上，立時縱馬過去踐踏，過不多時，不見再有沙堆隆起，想是歐陽鋒支持不住，已然閉氣而死。

　　郭靖命騎兵下馬掘屍。此時已交子時，眾親兵高舉火把，圍成一圈，十餘名兵士用力挖沙，待挖到十餘丈深處，果見歐陽鋒直挺挺的站在沙中。此處離帳中陷阱已有廿餘丈之遙，雖說沙地鬆軟，但他竟能憑一雙赤手，閉氣在地下挖掘行走，有如鼹鼠一般，內功之強，確是罕見罕聞。眾士卒又驚又佩，將他抬了上來，橫放地下。

　　魯有腳一摸他胸口，尚自溫暖，正要命人取鐵鍊來綑縛，那知歐陽鋒卻是閉氣假死。他在沙中爬行，頭頂始終被馬隊壓住，無法鑽上，當下假裝悶斃，待上來後再圖逃走。他悄沒聲的呼吸了幾下，見魯有腳站在身畔，大聲命人取鍊，突然一躍而起，大喝一聲，伸手扣住了魯有腳右手脈門。

　　這一下變起倉卒，死屍復活，眾人都是大吃一驚。郭靖一縱而前，左手已按住他﹁巨骨穴﹂，右手按住﹁鳳眼穴。﹂這兩個穴道都是人身背後的巨穴，想歐陽鋒是何等樣人，若非在沙下被壓得半死不活，焉能將背脊賣給敵人？他一驚之下，欲待反手拒敵，只覺穴道上微微一麻，知道郭靖留勁不發，若是他掌力一送，自己臟腑登時震碎，只得放鬆了魯有腳的手腕，直立不動。

　　郭靖道：﹁歐陽先生，我問你一句話。你見到黃姑娘麼？﹂歐陽鋒道：﹁我見到她的側影，這才到這裏找她。﹂郭靖道：﹁你當真看清楚了？﹂歐陽鋒道：﹁若非鬼丫頭在此，諒你也想不出設這陷阱捕人之計。﹂郭靖呆了半晌，道：﹁你去吧，這次饒了你。﹂右掌輕輕一送，將他彈出丈許之外。原來郭靖忌憚歐陽鋒了得，如若貿然放手，只怕他忽施反擊。

　　歐陽鋒回過身來，冷然道：﹁我和小輩動手，向來不用兵刃。但你有鬼丫頭暗中相助，詭計多端，此例只好破了。十日之內，我攜蛇杖再來。杖頭之毒，你親眼見過，可須小心了。﹂說罷飄然而去。

　　郭靖望著他的背影倏忽間在黑暗中隱沒，一陣北風過去，身上頓感寒意，想起他蛇杖之毒，不禁慄慄危懼。郭靖雖跟江南六怪學過各種兵刃，但俱非上乘功夫，欲憑赤手對付毒杖，那是萬萬不能，但若使用兵器，又無一件特別擅長。一時徬徨無計，抬頭望天，黑暗中但見白雪大片大片的飄下。

　　回到帳中不久，寒氣更濃。親兵生了炭火，將戰馬都牽入營帳避寒。丐幫眾人大都未攜皮衣，突然氣候酷寒，只得各運內功抵禦。郭靖急令士兵宰羊取裘，不及硝製，就令幫眾披在身上。

　　次日更冷，地下白雪都結成了堅冰。花剌子模軍乘寒來攻，郭靖早有防備，用龍飛陣大勝了一仗，連夜踐雪北追。古人有詩詠寒風西征之苦云：﹁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又云：﹁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劍河風急雲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郭靖久在漠北，向習寒凍，倒也不以為苦，但想黃蓉若是真在軍中，她生長江南，如何經受得起？

　　翌晚宿營後他也不驚動將士，悄悄到各營察看，但查遍了每一座營帳，那裏有黃蓉的影子？回到帥帳，卻見魯有腳督率士兵，正在地下掘坑。郭靖道：﹁這歐陽鋒狡猾得緊，吃了一次虧，第二次那裏還能上鉤？﹂魯有腳道：﹁他料想咱們必使別計，那知咱們卻給他來個依樣葫蘆。這叫作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虛虛實實，人不可測。﹂

　　郭靖橫了他一眼，心道：﹁這兵書上的話，怎麼你又知道了？﹂魯有腳又道：﹁但如再用沙包堆壓，此人必有解法。咱們這次給他來個同中求異。不用沙包，卻用滾水澆淋。﹂郭靖見數十名親兵在帳外架起十餘隻大鐵鍋，將凍成堅冰的白雪用斧頭一塊塊的敲碎，鏟入鍋中，說道：﹁那豈不活活燙死了他？﹂魯有腳道：﹁官人與他相約，若是他落入官人手中，你饒他三次。但如一下子燙死則算不得落入官人手中，要饒也無從饒起，自不能說是背約。﹂

　　過不多時，深坑已然掘好，坑上一如舊狀，舖上毛氈，擺了一張大椅，帳外眾親兵也已在鍋底生起了柴火，將冰慢慢燒熔，只是天時實在寒冷過甚，有幾鍋柴薪添得稍緩，鍋面上轉眼間又結成薄冰。魯有腳不住價催促：﹁快燒，快燒！﹂突然間雪地裏人影一閃，歐陽鋒一杖將帳門挑開叫道：﹁傻小子，這次再有陷阱，你爺爺也不怕了！﹂說著飛身而起，穩穩往木椅上一坐。

　　魯簡梁三長老料不到歐陽鋒來得這迅捷，此時鍋中堅冰初熔，只是一鍋鍋冰涼的雪水，莫說將人燙死，即是洗個澡也嫌太冷，眼見歐陽鋒往上一坐，不禁連珠價叫苦。只聽喀喇一聲響，歐陽鋒大罵聲中，又是連人帶椅的落入陷阱。此時連沙包也未就手，以歐陽鋒的功夫，躍出這小小陷阱真是易如反掌，三長老手足無措，只怕郭靖受害，齊叫：﹁官人快出帳來。﹂忽聽背後一人低聲喝道：﹁倒水！﹂

　　魯有腳聽了這聲音，不須細想，立即遵從，叫道：﹁倒水！﹂眾親兵抬起大鍋，猛往陷阱中潑了下去。歐陽鋒正從阱底躍起，幾鍋水突從頭頂瀉落，一驚之下，提著的一口氣不由得鬆了，身子立即下墮。他將蛇杖在阱底一撐，二次提氣又上，這次有了防備，頭頂灌下來的冷水雖多，卻已沖他不落。那知天時酷寒，冷水一離鐵鍋，立即冰凍，歐陽鋒躍到陷阱中途，頭上腳底的冷水都已凝成堅冰。

　　這一躍之勁極為猛烈，但堅冰硬逾鋼鐵，咚的一下，歐陽鋒頭上撞得甚是疼痛，欲待落下後蓄勢再衝，雙腳卻已牢牢嵌在冰裏，動彈不得。他一驚之下，非同小可，大喝一聲，用力掙扎，剛把雙腳掙鬆，上半身又已被冰裹住。

　　眾親兵向陷阱中灌水之法，事先曾演練純熟，四人抬鍋倒水後退在一旁，其餘四人立即上前遞補，此去彼來，如水車一般。只怕滾水濺開來傷了手臉，各人手上臉上都裹布相護，豈知雪水不及燒滾，冷水也能困敵。片刻之間，十餘隻大鍋中的水灌滿了陷阱，結成一個十丈長，一丈圓徑的大冰柱。

　　這一下誤打誤撞，竟然一舉成功，眾人都是驚喜交集。三長老督率親兵，鏟開冰旁的泥沙，垂下巨索縛住冰柱，趕了二十匹馬隊拉索，將那冰柱拖了上來。四營將士得訊，彙集到主帥帳前觀看奇景。眾人一齊用力，豎起冰柱。火把照耀下，但見歐陽鋒露齒怒目，鬚眉戟張，困在冰柱中段，半點動彈不得，眾將士歡聲雷動，齊呼萬歲。

　　魯有腳生怕歐陽鋒內功精湛，用內力熔冰攻出，忙命親兵繼續燒水潑上，將那冰柱加粗。郭靖道：﹁我曾和他立約，要相饒三次不殺。打碎冰柱，放了他吧！﹂三長老都感可惜，但豪傑之士，無不重信守義，當下也無異言。魯有腳提起鐵錘一錘往冰柱上擊去，簡長老忽道：﹁官人，以歐陽鋒的功力，在冰柱中支持得幾日？﹂郭靖道：﹁三日三夜諒可挨到，三日以外，只怕性命難保了。﹂簡長老道：﹁好，咱們過三日三夜再放他。性命能饒，苦頭卻不可不吃。﹂

　　郭靖想起殺師之仇，點頭稱是。次日訊息傳開，別營將士皆來觀看。郭靖對魯有腳道：﹁自古道：﹃士可殺不可辱。﹄此人雖然奸惡，究是武學宗師，豈能任人嬉笑折辱？﹂當下命士卒用帳篷將冰柱遮住，派兵守禦，任他親貴大將亦不得啟帳而觀。

　　到第三日晚上，三長老打碎冰柱，放歐陽鋒出來。歐陽鋒盤膝坐在地下，運功半個時辰，嘔出三口黑血，恨恨而去。郭靖與三長老見他在冰柱中困了三日三夜，雖然神情萎頓，但隨即來去自如，均各歎服。

　　這三日之中，郭靖一直神情恍惚，當時只道是歐陽鋒在側，以致提心吊膽，但破冰釋放之後，在帳中兀自難以寧靜。他坐下用功，鎮懾心神，約莫一盞茶時分，萬念俱寂，心地空明，突然之間，想到了這幾日來煩躁不安的原因。原來他當魯有腳下令倒水之前，清清楚楚聽到一人低喝：﹁倒水！﹂這聲音熟悉異常，竟有八九分是黃蓉的口音，只是當時正逢歐陽鋒落入陷阱，事勢緊急，未及留心，但三日三夜之中，﹁倒水﹂這個聲音，無一刻不在耳邊縈繞不去。

　　郭靖一躍而起，脫口叫道：﹁蓉兒果然是在軍中。我盡集軍士，不教漏了一個，難道還查她不著？﹂但轉念一想：﹁她既不肯相見，我何必苦苦相逼？﹂展開那幅畫像，呆呆望著畫中少女，心中悲喜交集。

　　靜夜之中，忽聽遠處快馬馳來，接著又聽得親衛喝令之聲，不久使者進帳，呈上成吉思汗的手令。原來蒙古大軍分路進軍，節節獲勝，再西進數百里，即是花剌子模的名城撤麻爾罕。成吉思汗哨探獲悉，此城是花剌子模王的新都，結集重兵十餘萬守禦，械精糧足，城防完固，急切難下，是以傳令四路軍馬會師齊攻。

　　次晨郭靖揮軍南下，沿那密河向撤麻爾罕進發。軍行十日，已抵撤麻爾罕城下。城中見郭靖兵少，開關出戰，卻被郭靖布下風揚、雲垂兩陣，半日之間，殺傷了敵軍五千餘名。花剌子模軍氣為之奪，敗回城中。第三日成吉思汗大軍，以及朮赤、窩闊台兩軍先後到達。十餘萬人四下環攻，那知撤麻爾罕城守得極為嚴密，蒙古軍連攻數日，傷了不少將士，始終不下。

　　又過一日，察合台的兒子急於立功，奮勇迫城，卻被城上一箭射下，貫腦而死。成吉思汗素來鍾愛此孫，見他陣亡，悲怒無已。親兵將王孫的屍體抬來，成吉思汗眼淚撲簌而下，抱在懷中，將他頭上的長箭用力拔出，只見那箭狼牙鵰翎、箭桿包金，刻著﹁大金趙王﹂四字。成吉思汗怒叫：﹁啊，原來是完顏烈這奸賊！﹂一躍上馬，傳令道：﹁大小將士聽著：任誰鼓勇先登，破城擒得完顏烈為王孫復仇，此城子女王帛，盡數賞他。﹂

　　一百名親兵站在馬背之上，將大汗的命令齊聲喊出。三軍聽到，盡皆振奮踴躍，一時箭如飛蝗，殺聲震天，或疊土搶登，或豎立雲梯，或擁巨木衝城，但城中將士百計守禦，攻到傍晚，蒙古軍折了四千餘人，撤麻爾罕城卻是絲毫無損。成吉思汗自進軍花剌子模以來，從無如此大敗，當晚在帳中悲痛愛孫之亡，怒如雷霆。

　　郭靖回帳翻閱武穆遺書，要想學一個攻城之法，但那撤麻爾罕城的城防與中國大異，遺書上所載的戰術均無用處。郭靖請魯有腳入帳商議，知他必去就教黃蓉，待他辭出後悄悄跟隨，豈知魯有腳前後佈滿丐幫的幫眾，一見郭靖都是大聲喝令敬禮。郭靖尋思：﹁這當然又是蓉兒的計謀，唉，她總有避我之法，我的一舉一動，無不在她料中。﹂

　　過了一個多時辰，魯有腳回報道：﹁這大城急切難攻，小人也想不出妙策。且過幾日，看敵軍有無破綻，再作計較。﹂郭靖點頭不語。

　　他初離蒙古南下，只是一個渾渾噩噩、誠樸木訥的少年，但一年來迭經憂患，數歷艱險，見識增進了不少。這晚在帳中細細咀嚼畫上兩首詞的詞義，但覺纏綿之情不能自已，心想：﹁蓉兒決非對我無情，定是在等我謝罪。只是我生來愚蠢，卻不知如何補過，方合她的心意。﹂想到此處，不禁煩惱不已。

　　這晚睡在帳中，翻來覆去思念此事，直到三更過後，方才迷迷糊糊的睡去，夢中卻與黃蓉相遇，當即問她該當如何謝罪，只見她在自己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郭靖大喜，一躍而醒，卻已記不起她說的是幾句什麼話。他苦苦思索，竟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懊悶之下，連敲自己腦袋，突然靈機一動，大叫：﹁快請魯長老進帳。﹂

　　魯有腳只道有什麼緊急軍務，披著羊裘赤足而來。郭靖道：﹁魯長老，我明晚無論如何要與黃姑娘相見，不管是你自己想也好，請教旁人也好，限你明日午時之前，給我籌劃一條妙策。﹂魯有腳吃了一驚，說道：﹁黃幫主不在此間，官人怎能與她相見？﹂郭靖道：﹁你神機妙算，定有智計，明日午時若不籌劃妥當，軍法從事。﹂魯有腳欲待抗辯，郭靖轉頭向親兵道：﹁明日午時，派一百名刀斧手帳下伺候。﹂親兵大聲應了。魯有腳愁眉苦臉，轉身出帳。

　　次日一早大雪，城牆上堅冰結得滑溜如油，如何爬得上去？成吉思汗收兵不攻，眼見天時尚有數月寒冷，若捨此城而去。則西進時在後路留下這十餘萬敵軍，隨時能被截斷後路，腹背受敵；若屯兵城下，只怕敵人援軍雲集，一個寡不敵眾，一戰而潰，那就是覆軍異域，匹馬無歸。他背著手在帳外徬徨無計，望著城牆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兀自出神。

　　這雪峰生得極為怪異，平地斗然拔起，孤零零的聳立在這草原之上，就如一株無枝無葉的光幹大樹，所以當地土人稱為﹁禿木峰﹂。撤麻爾罕城倚峰而建，西面的城牆借用了一邊山峰，營造之費既省，而且堅牢無比，可見當日建城的將作大匠極具才智。這山峰陡削異常，全是堅石，草木不生，縱是猿猴也決不能攀援而上。撤麻爾罕城得此屏障，真是固若金湯。

　　成吉思汗發了半日愁，心想：﹁我自結髮起事，大小數百戰，從未如今日之困，難道竟是天絕我麼？﹂眼見大雪紛紛而下，駝馬營帳盡成白色，城中卻是處處炊煙，令人更增愁悶。

　　郭靖卻另有一番心事，只怕這蠻幹之策被黃蓉一舉輕輕消解，再說魯有腳若是當真不說，自己也決不能將他斬首。時近正午，他沉著臉坐在帳中，兩旁刀斧手各執大刀侍立，只聽得軍中號角吹起，午時已屆。魯有腳走進帳來，說道：﹁小人已經想得一個計策了，但怕官人難以照計行事。﹂郭靖大喜，說道：﹁快說，就是要我性命也成，有什麼難行？﹂

　　魯有腳一指禿木峰的峰頂道：﹁今晚子時三刻，黃幫主在峰頂相候。﹂郭靖一呆，道：﹁她怎麼上得去？你莫騙我。﹂魯有腳道：﹁我早已說官人不肯依言，縱然想得妙策，也是枉然。﹂說罷打了一躬，轉身出帳。

　　郭靖心想：﹁果然蓉兒隨口一句話，就叫我束手無策。這禿木峰比鐵掌山中指峰尚高數倍，蒙古的懸崖更沒法相比。縱然有白鵰在此，也不能馱我上峰？難道峰上當真有什麼神仙，能垂下一根繩子吊我上去麼？﹂

　　當下悶悶不樂的遣去刀斧手，單騎到禿木峰下察看，但見那山峰上下一般粗細，峰週結了一層厚冰，晶亮滑溜，就如當日凍困歐陽鋒的那根大冰柱一般，只怕自有天地以來，除了飛鳥之外，絕無人獸上過峰頂。他仰頭望峰，忽聽拍的一聲，頭上皮帽跌在雪地，突然醒悟：﹁是了，蓉兒並非真的約我上峰，只是試我對她是否誠心。我定當捨命而上，縱然失足死了，也是為她的一番心意。﹂言念及此，心下登時舒暢。

　　這晚他飽餐一頓，結束定當，腰中插了匕首，背負一條長索，天未全黑，即舉步出帳。只見魯簡梁三長老站在帳門，說道：﹁小人送官人上峰。﹂郭靖愕然道：﹁送我上峰？﹂魯有腳道：﹁正是，官人不是與黃幫主有約在峰頂相會麼？﹂郭靖大奇，心道：﹁難道蓉兒並非騙我？﹂他又驚又喜，隨著三人走到禿木峰下。

　　只見峰下幾名親兵，趕著數十頭牛羊相候。魯長老道：﹁宰吧！﹂一名親兵舉起尖刀，將一頭山羊的後腿割了下來，乘著血熱，按在峰上，剎時間鮮血成冰，將一條羊腿牢牢凍在峰壁，比用鐵釘釘住還要堅固。

　　郭靖尚未全懂此舉用意，另一名親兵又已砍下一條羊腿，去黏在先前那羊腿之上，兩條羊腿相距約為四尺。郭靖大喜，才知三長老是用羊腿建搭梯級，當此酷寒，再無別法更妙於此策，只見魯有腳一縱而起，穩穩站在第二條羊腿上。簡長老砍下一條羊腿，向上擲去，魯有腳接住了又再黏上。

　　過不多時，這﹁羊梯﹂已高達十餘丈，在地下宰羊傳遞上去，未及黏上峰壁，已然凍結。郭靖與三長老垂下長索，將活羊吊將上去，隨殺隨黏。這﹁羊梯﹂建至山峰半腰，罡風吹來比地下猛烈倍增，幸好四人各有過人的武功，身子雖微微搖晃，雙腳卻在羊腿上站得極穩，一直忙到半夜，這﹁羊梯﹂才建到峰頂。三長老固然疲累之極，郭靖也已出了好幾身大汗。

　　魯有腳喘了幾口氣，笑道：﹁官人，這可饒了小人麼？﹂郭靖又是歉仄，又是感激，道：﹁真不知該當如何報答三位才好？﹂魯有腳道：﹁這是幫主之令，再為難的事也當遵辦。誰教我們有這麼一個刁鑽古怪的幫主呢。﹂三長老一笑下峰，只怕滑溜失足，三人用繩索繫在腰裏，互相牽援。

　　郭靖望著三人一步一步的平安降到峰腰，這才回身，只見那山峰頂上景色瑰麗無比，萬年寒冰結成一片琉璃世界，或若古木名花，或若異獸怪鳥，或如山石嶙峋，或如樹枝啞槎。郭靖越看越奇，讚嘆不已。正自出神，忽聽身後格格一聲輕笑。

　　這一笑登時教他全身有如雷轟電震，立即轉過身來，月光下只見一個少女身裹白裘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卻不是黃蓉是誰？

　　郭靖雖明知能在峰上見她，但此番相逢，終究是乍驚乍喜，疑在夢中。兩人凝望片刻，相互奔近，不提防峰頂寒冰滑溜異常，兩人悲喜交集，均未留意，嗤嗤兩響，同時滑倒。郭靖生怕黃蓉跌傷，人未落地，運勁向前一縱，搶著將她抱住，這才輕輕臥倒。兩人睽別經年，此時重會，摟住了那裏還能放開？

　　過了好一陣子，黃蓉輕輕掙脫，坐在一塊高凸有如石凳的冰上，說道：﹁若不是見你想得我苦，我才不來會你呢。﹂郭靖傻傻的望著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隔了良久，才叫了聲：﹁蓉兒！﹂黃蓉應了他一聲。郭靖喜悅萬分，又叫道：﹁蓉兒！﹂黃蓉笑道：﹁你還叫不夠麼？我雖不在你身邊，難道你每天不是叫我幾十遍麼？﹂郭靖道：﹁你怎麼知道？﹂黃蓉微笑道：﹁你見不著我，我卻常常見你。﹂

　　郭靖道：﹁你一直在我軍中，幹麼不讓我相見？﹂黃蓉嗔道：﹁虧你還有臉說呢？你一知道我平安無恙，就會和那華箏公主成親。我寧可不讓你知曉我的下落好。你道我是傻子麼？﹂

　　郭靖聽她提起華箏的名字，狂喜之情漸淡，惆悵之心暗生。黃蓉四下一望，又道：﹁那座水晶宮多美，咱們到裏面坐下說話。﹂郭靖順著她眼光瞧去，只見一大塊堅冰中間凹了一個洞穴，給月光一照，暗影朦朧，掩映生姿，真似是一座整塊大水晶彫成的宮殿。

　　兩人攜手走進冰洞，挨著身子坐下。黃蓉道：﹁想到你在桃花島上那般待我，你說我該不該饒你？﹂郭靖站起身來，說道：﹁蓉兒，我給你磕頭賠罪。﹂他一本正經，當真就要跪下。黃蓉嫣然微笑，道：﹁算了吧，若是我不饒你，你就是砍魯有腳的一百個頭，我也懶得爬這高峰呢！﹂郭靖道：﹁蓉兒，你真好。﹂黃蓉道：﹁有什麼好不好的。我先前只道你一心一意就在想給師父報仇，心眼裏沒我這個人半點影子，我自然生氣啦！後來見你和歐陽鋒立約，為了我寧願饒他三次不死，這麼說，你倒當真把我放在心上。﹂

　　郭靖搖頭道：﹁你到這時才知道我的心。﹂黃蓉又抿嘴一笑，道：﹁你瞧我穿的是什麼？﹂郭靖的眼光一直望著她臉，聽得她問，才看她身上，只見她穿著一襲白色貂裘，正是當日兩人在張家口訂交時自己送給她的，心中一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倚偎著坐了片刻，郭靖道：﹁蓉兒，我聽師父說，你在鐵槍廟裏被歐陽鋒逼著同行，後來怎麼逃脫了他的魔掌？﹂黃蓉嘆道：﹁就只可惜了陸師哥好好一座歸雲莊。老毒物那日逼我跟他講解九陰真經，我說講解不難，但須得有個清靜所在。老毒物說這個自然，咱們去僻靜之地找所寺院。我說寺院中和尚討厭，我又不愛吃素。老毒物說那怎麼辦。我說太湖邊上有座歸雲莊，那裏風景既美，酒菜又好。老毒物說好吧，一切依你。﹂

　　郭靖道：﹁他怎麼不起疑心？﹂黃蓉道：﹁他料知我識得歸雲莊主，可是他這人有多自大，那把旁人放在眼內。他說不管那莊上有你多少朋友，老毒物全對付得了。兩人到了歸雲莊上，陸師兄父子卻全不在家，原來一齊到江北寶應程大小姐府上探訪親家去啦。你知道那莊子是按著我爹爹五行八卦之術建造的。老毒物一進莊，就知不妙，正想拉了我退出，可是我東一鑽西一拐，早就躲了個沒影沒蹤。他找我不到，怒起上來，一把火將歸雲莊上燒成了白地。﹂

　　郭靖﹁啊喲﹂一聲。黃蓉道：﹁我料想到他要燒莊，要大夥兒事先都躲開啦。老毒物雖抓我不到，可是他也當真歹毒，守著去桃花島的途徑候我，幾次險些兒給他撞到，後來我索性到蒙古來，他又隨後跟著。傻哥哥，幸好你傻裏傻氣的，若是跟老毒物一般機靈，兩個前後合圍，我可不知該躲到那裏去啦。﹂

　　郭靖赧然一笑。黃蓉道：﹁但最後還是你聰明，知道逼魯有腳想計策。﹂郭靖道：﹁蓉兒，這是你教我的啊。﹂黃蓉奇道：﹁我教你的？﹂郭靖道：﹁你在夢裏教我的。﹂當下把夢中情境說了一遍。黃蓉這次卻不笑他，心中甚是感動，幽幽的道：﹁古人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這般思我念我，我其實早該與你相見了。﹂郭靖道：﹁蓉兒，以後你永遠別離開我，好不好！﹂

　　黃蓉望著團團圍繞山峰的雲海出了一會神，忽道：﹁靖哥哥，我冷。﹂郭靖忙將身上皮裘解下，給她披在身上，道：﹁咱們下去吧。﹂黃蓉道：﹁好，明晚咱們再來這裏，我把九陰真經的要義詳詳細細說給你聽。﹂郭靖大感詫異，問道：﹁什麼？﹂黃蓉的右手本來與他左手握著，這時用力捏了他一把道：﹁我爹爹譯出了真經最後那一篇中嘰哩咕嚕的文字，明晚我來說給你聽。﹂郭靖心想：﹁這篇梵文明明是一燈大師譯出的，怎麼說是她爹爹？﹂心頭疑惑，正要再問，黃蓉又在他手上捏了一把。

　　他見黃蓉如此，心知中間必有緣故，當下隨口答應了，兩人一齊下峰。回到帳中，黃蓉在他耳邊低聲道：﹁歐陽鋒也到了山峰上，咱們說話之時，他就在後面偷聽。﹂郭靖大吃一驚，道：﹁啊，我竟沒發覺。﹂黃蓉道：﹁他躲在一塊冰岩後面。老毒物老奸巨猾，這次卻忘了冰山透明，藏不了人。我也是直到月光斜射，才隔了冰山隱隱看到他稀淡的人影。﹂郭靖道：﹁原來你提九陰真經什麼，是說給他聽的。﹂黃蓉道：﹁嗯，我要騙他到山峰絕頂，咱們卻毀了羊梯，教他在山頂上做活神仙。﹂郭靖鼓掌叫好。

第七十六回　白雪蹄印

　　次日成吉思汗下令攻城，又折了千餘精銳，卻沒半點進展。

　　當晚靖蓉與丐幫三老安排定當，只待歐陽鋒上得峰去，就在下面毀梯。豈知那歐陽鋒狡猾殊甚，竟也防到了這著，遠遠守在一旁，不等靖蓉上峰，他竟不現身。黃蓉微一沉吟，又生一計，命人預備了幾條長索，用石油浸得濕透。原來花剌子模即今中亞一帶，遍地盛產石油，千餘年以前，當地居民即知用以煮飯燒物。據元史載。成吉思汗攻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時，曾以大量石油澆屋燃燒，而因之破。

　　靖蓉二人背負長索上峰，坐在水晶宮中談論。過不多時，歐陽鋒的人影果在冰岩後面隱約顯現。此人輕功已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上峰履冰，竟是悄無聲息，料想二人定難知覺。黃蓉當即說了幾節經文，兩人假意研討。這研討是假，談的經文卻句句是真。歐陽鋒聽在耳裏，但覺妙義無窮，不由得心花怒放，心想我若逼那丫頭，她縱然無奈說了，必不肯說得這般詳盡，在此竊聽，那真是美不可言。

　　黃蓉慢慢講解，只講得三句經文的要義，忽聽峰下吹起號角，嗚嗚之聲，響得甚是緊迫。郭靖一躍而起，叫道：﹁大汗點將，我得下去。﹂黃蓉道：﹁那麼咱們明兒再來。﹂郭靖道：﹁上峰下峰，極是費事，在帳中說不好嗎？﹂黃蓉道：﹁不，歐陽鋒那老兒到處尋找，此人老奸巨猾，沒地方躲得了他。但憑他再奸猾十倍，也決想不到咱倆會在這山峰絕頂。﹂歐陽鋒暗自得意：﹁嘿，莫說小小一個山峰，就是逃到天邊，我也追得到你。﹂

　　郭靖道：﹁那麼你在這裏等著，半個時辰之內，我必可趕回。﹂黃蓉點頭答應，郭靖逕自下峰。他把黃蓉一人留在峰上，心中終是惴惴不安，但想歐陽鋒一意要偷聽真經，必不會現身害她。

　　過了一盞茶時分，黃蓉料想郭靖已攀下山峰安排妥當，於是站起身來，自言自語：﹁這峰上不知有鬼沒有？想起楊康和穆念慈姊姊，當真心裏害怕，我下去一會，再跟靖哥哥一起上來。﹂歐陽鋒只怕被她發覺，縮在峰岩後面，不敢絲毫動彈，眼見她也攀下山峰去了。

　　郭靖與三長老守在峰腳，一見黃蓉下來，立即舉火把點燃長索。原來郭靖下峰之時，將浸了石油的長索按在一隻隻冰凍的羊腿之上。長索一路向上燃燒，羊腿受熱冰熔，每步梯級自下而上的逐一跌落，眼見一條火蛇向上蜿蜒爬去，黑夜中火光映著冰雪，煞是好看。黃蓉拍掌叫好，道：﹁靖哥哥，你說這次還饒他不饒他？﹂郭靖道：﹁這是第三次，咱們不能失信背約。﹂黃蓉道：﹁我有個法兒，既不背約，又能殺了他給你師父報仇。﹂郭靖大喜，道：﹁蓉兒，你當真全身是計，怎麼能有這般妙法？﹂

　　黃蓉笑道：﹁那也一點不難。咱們讓老毒物在山峰上喝十天十夜西北風，叫他又凍又餓，熬個筋疲力盡，然後搭羊梯救他下來，救他下峰，那是第三次饒他了，是不是？﹂郭靖道：﹁是啊。﹂黃蓉道：﹁你既饒了他三次，那就不用再跟他客氣，一等他下峰，踏上平地，咱倆同時動手，再加上三位長老相助，咱們五人打一個半死不活的病夫，你說能不能殺他？﹂

　　郭靖搖頭道：﹁那當然夠，只是這樣殺他，未免有點勝之不武。﹂黃蓉道：﹁嘿！跟這種歹毒之人，還講什麼武不武呢？他害你二師父、四師父之時，手下可曾容情了？﹂

　　想到恩師的血海深仇，郭靖不由得目眥欲裂，又想歐陽鋒本領高強，若是這次放過了他，以後未必再有復仇機會，當下咬牙道：﹁好，就是這麼辦。﹂兩人回到帳中，這番當真研習起九陰真經上的功夫來，談論之下，都覺對方一年來武功大有長進，心中均感欣慰。

　　談到後來，郭靖說道：﹁蓉兒，完顏烈那奸賊就在這城內，我們眼睜睜的瞧著，卻拿他無可奈何，你倒想個攻城的妙法。﹂黃蓉沉吟道：﹁這幾日我一直在想，籌到了十幾種法兒，但沒一種當真管用。﹂郭靖道：﹁丐幫兄弟之中，大概有十幾個輕身功夫甚是了得，再加上你我二人，咱們試試爬城如何？﹂黃蓉搖頭道：﹁這城牆每一丈之內，總有十幾把強弓守著，別說不易爬進，即令十幾個人個個都衝進了城，裏面守軍十多萬人擋住了，定無機會斬關破門。﹂

　　兩人長夜縱談，這一晚竟沒睡覺。次日清晨成吉思汗又下令攻城，一萬餘名蒙古兵扳起彈石機，只見石塊如雨般落向城中，但城內的防禦建得極是巧妙，落石雖多，殺傷卻少，一連三日，蒙古軍百計攻擊，始終不逞。

　　到第四日上，天空又飄下鵝毛大雪。郭靖望著峰頂道：﹁只怕等不到十日，歐陽鋒就凍得半死了。﹂黃蓉道：﹁他內功精湛，可以熬到十天。﹂一語剛畢，突然兩人同時驚叫，只見山峰上落下一物，正是歐陽鋒的身形。黃蓉拍手喜叫：﹁老毒物熬不住，自行尋死啦！﹂

　　只是他並非筆直下墮，身子在空中飄飄盪盪，就似風箏一般。靖蓉二人大奇，心想從這萬丈高峰落下，不跌個粉身碎骨才怪，可是他下降之勢怎麼如此緩慢，難道老毒物當真還會妖法不成？片刻之間，歐陽鋒又落下一程，二人這才看清，只見他全身赤裸，頭頂縛著兩個大圓球一般之物。黃蓉心念一轉，已明其理，連叫可惜。

　　原來歐陽鋒熬了幾日凍餓，情急智生，想到一法。他除下褲子，把兩隻褲腳打了個結，又怕褲子不牢，將衣衫都除下縛在褲上，雙手持定褲腰，咬緊牙關縱身一躍，從山峰上跳了下來。這法子原來極為冒險，只是死中求生，除此更無他策，那知一條褲子都鼓滿了氣，竟將他下降之勢大為減弱。他不穿衣褲，雙手幾乎凍僵，當下仗著超人內功，強自運氣周流全身，與寒氣冰雪相抗。

　　黃蓉又好氣又好笑，一時倒想不出奈何他之法。此時城內城外兩軍盡已瞧見，數十萬人一齊仰起了頭，看這空中飛人，許多小兵只道是神仙下凡，都跪在地下磕頭膜拜。

　　郭靖看著歐陽鋒落下之勢，必是墮入城中，待他離地尚有數十丈，搶過一張鐵胎弓，連珠箭發，往他褲子上射去，心想褲子一破，從這數十丈處掉將下來，武功雖強也必重傷。好歐陽鋒，人在半空，卻是眼觀四方，一見箭到，腰一彎，左足連揮，把郭靖射上來的箭一一踢開。三軍喧嘩聲中，成吉思汗已聽到郭靖的約略稟報，下令道：﹁放箭！﹂登時萬弩同張，箭似飛蝗，一齊向歐陽鋒射去，他就是有千手萬腿，也難以逐一撥落。

　　他全身赤裸，在空中又無可閃避，眼見要將他射得刺蝟相似。歐陽鋒見情勢危急，突然鬆手，登時頭下腳上的倒墮下來。數十萬人齊聲呼喊，直欲驚天動地。只見他在半空腰間一挺，撲向城頭的一面大旗。此時西北風正厲，將那大旗自西至東張得筆挺，歐陽鋒左手前探，已抓住了旗角，就這麼微一借力，那大旗已中裂為二。歐陽鋒一個觔斗，雙腳勾住旗桿，直滑下來，消失在城牆之後。

　　兩軍見此奇事，無不駭然，一時紛紛談論，竟忘了廝殺。

　　郭靖心想：﹁此次不算饒他，下次豈非尚須相饒一次？蓉兒定然極為不快。﹂那知一轉頭，卻見黃蓉眼含笑意，忙問：﹁蓉兒，什麼事高興？﹂黃蓉雙掌一拍，笑道：﹁我送一份大禮給你，你喜不喜歡？﹂郭靖道：﹁什麼禮啊？﹂黃蓉道：﹁撤麻爾罕城。﹂郭靖一怔，黃蓉道：﹁老毒物教了我一個破城之法，你去調兵遣將，今晚大功可成。﹂當下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只把郭靖喜得連連鼓掌。

　　是日未正，郭靖傳下密令，命部屬割破帳篷，製成一頂頂小傘，下繫繩索，限一個半時辰內縫成一萬頂。將士盡皆起疑，心想帳篷全數割破，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一夜也是難熬，但主帥有令，只得遵從。

　　郭靖又令調集軍中供食用的牛羊，在雪峰下候令。令一個萬人隊在北門外三十里處佈成天覆、地載、風揚、雲垂四陣，專等捕帥捉將；令一個萬人隊在北門兩側布成龍飛、虎翼、鳥翔、蛇蟠四陣，勒逼敵軍投向天地風雲四陣之中；令第三個萬人隊輕裝勁束，以候調用。

　　當晚飽餐戰飯，兩個萬人隊依令北開。待到戍末亥初，郭靖派親兵稟報大汗，敵城眼見可破，請調重兵衝城。成吉思汗得報將信將疑，急令郭靖進帳回報。親兵言道：﹁金刀駙馬此時已率部出擊，只待大汗接應。﹂

　　只聽郭靖陣中吹動號角，千餘人宰牛殺羊，將肉塊凍結在高峰之上。丐幫中高來高去的好手甚多，互相傳遞牽援，片刻間架成了百餘道﹁羊梯﹂。郭靖一聲令下，自己當先搶上，一萬將士各以長索繫腰，慢慢爬上了峰頂。此刻嚴令早傳，不許發出絲毫聲息。黑夜中但見百餘條夭矯巨龍，蜿蜒上峰。

　　這山峰絕頂方圓不廣，一萬人擁得密密層層，後來者幾無立足之地。郭靖令將士在腰裏繫上小傘，各執兵刃，躍入城中，齊攻南門。

　　他手掌一拍，第一個躍下。眾軍日間曾見歐陽鋒從峰上降落，各人身上小傘比他鼓氣入褲之法穩當得多，又見主帥率身士卒，當下個個奮勇。一時之間，空中宛似萬花齊放，一頂頂小傘張了開來，帶著將士穩穩下墮。

　　黃蓉坐在峰頂冰岩之上，眼見大功告成，不由得心花怒放，尋思：﹁成吉思汗破城與否，原來與我無關。但若靖哥哥能聽我言語，倒可乘機成就一件大事。﹂

　　且說郭靖待降至離地數丈處，扯下背上小傘，足未點地已舞動大刀，猛往守軍掃去。此時城中已有少數守軍驚覺，但斗見成千成萬敵軍從空而降，駭惶之餘，那裏還有鬥志？最先著地的又是丐幫幫眾，個個武藝高強，接戰片刻，早已攻近城門。接著蒙古軍先後降落，雖有數百名軍士因傘破跌斃，但十成中倒有九成平安著地。千餘人受風吹盪，落入城中各處，被花剌子模軍圍住，或擒或殺，其餘將士卻盡數落在城門左右。郭靖令半數抵擋敵軍，半數斬關開城。

　　成吉思汗聽得城內喊聲大振，知道郭靖所言非虛，盡點三軍攻向城邊，只見南門大開，數百名蒙古軍執矛守住。當下幾個千人隊一湧而入，裏應外合，十餘萬守軍張皇失措，不知敵軍從何而來。

　　未及天明，守軍大潰。花剌子模國王得報北門尚無敵軍，當即開城北奔。那知郭靖的一個萬人隊早就候在兩側，箭矛齊施，大殺一陣。那國王無心戀戰，命完顏烈率兵殿後，自己在親兵擁護下當先逃命。

　　郭靖一意要拿完顏烈，亂軍中見他金盔閃動、率軍急逃。那花剌子模軍雖敗，究竟人數眾多，此時困獸之鬥，個個情急拚命。郭靖兵少，阻攔不住。前面快馬不住報來，說道敵軍即將突圍。

　　郭靖想起兵法有云：﹁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莫追。﹂當即下令變陣。但見令旗展旗處，天地風雲四陣讓開通路，數萬花剌子模軍疾衝而過，又見令旗一揚，號砲響起，四陣重又合圍。此刻敵軍只餘下殿後的數千人，雖皆精銳，然敗軍之餘，士無鬥志，盡數為郭靖部屬所擒。郭靖檢點俘虜，卻不見完顏烈在內，此仗雖獲全勝，仍是不免怏怏。

　　待到天明，城中殘敵肅清。成吉思汗在王宮大集諸將。郭靖正在整軍，慰撫部下傷亡將士，聽得大汗的金角吹動，忙循聲趕去。奔到王宮前面，卻見宮門旁站著一小隊軍士，黃蓉與魯有腳等三長老都在其內。黃蓉雙手一拍，兩名小軍抬上一隻大麻袋，她笑道：﹁喂，你猜猜這裏面是什麼？﹂郭靖笑道：﹁這城中千奇百怪的物事都有，怎猜得著。﹂黃蓉道：﹁那是我送給你的，定要教你歡喜。﹂

　　郭靖忽然想起，裘千仞曾在鐵掌峰上將南琴作為禮物，放在竹簍裏送給楊康，莫非黃蓉在城中找到什麼美貌女子，也來開開自己玩笑？他知黃蓉刁鑽古怪，人所難測，當下搖頭道：﹁我不要。﹂黃蓉笑道：﹁你當真不要？見到了可別改口。﹂

　　她將麻袋一抖，袋中果然跌出一個人來，只見他頭髮散亂，滿臉血污，披著一件花剌子模小兵所穿的皮襖。一看他面目，赫然是大金趙王完顏烈。郭靖大喜，道：﹁蓉兒，你從那裏捉來？﹂黃蓉道：﹁我見敗兵從北門出來，一隊兵打著趙王旗號，一個金盔錦袍的將軍領軍奔東。我想完顏烈這廝狡猾得緊，敗軍之後決不會公然打起趙王旗號，這定是個金蟬脫殼之計。旗號向東，他必向西遁逃，當下與魯長老等在西邊埋伏，果然拿到這廝。﹂郭靖深深向她打了一躬，說道：﹁蓉兒，你替我報了先父之仇，我真不知說什麼好。﹂

　　黃蓉抿嘴笑道：﹁那也是碰巧罷啦。你立下此功，大汗必有重賞，那才教好呢。﹂郭靖道：﹁我也沒什麼想要的。﹂黃蓉向旁走開，低聲道：﹁靖哥哥，你來。﹂郭靖跟了過去。黃蓉道：﹁這世界上難道你當真沒什麼可要了？﹂郭靖一怔道：﹁我只要一樣，就是盼望永遠不和你分離。﹂黃蓉道：﹁今日你立此大功，縱然有什麼事觸犯於他，我想他也不會發作。﹂郭靖﹁嗯﹂了一聲，還未明白。黃蓉道：﹁今日若是你求他封什麼官爵，他必答應。但若求他不封什麼官爵，他也難以拒絕，要緊的是，須得要他先行親口明言，不論你求什麼，他都允可。﹂郭靖道：﹁是啊！﹂

　　黃蓉聽他說了﹁是啊﹂兩字，不再接口，只是搖頭，惱道：﹁你這金刀駙馬做得挺美，是不是？﹂這句話把郭靖說得恍然大悟，叫道：﹁嗯，我明白啦，你叫我去向大汗辭婚，叫他答允在先，待我說出口後難以拒絕。﹂黃蓉慍道：﹁那可全憑你自己了，說不定你愛做駙馬爺呢？﹂郭靖道：﹁蓉兒，華箏公主待我一片真心，可是我對她始終情若兄妹，起初我拘於婚約的信義，不便背棄婚約，若是大汗肯收回成命，那當真兩全其美。﹂

　　黃蓉心中甚喜，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郭靖欲待再說，忽聽宮中金角二次響起，伸手在黃蓉手上一握道：﹁蓉兒，你聽我好音。﹂當下押著完顏烈進宮朝見大汗。

　　成吉思汗見郭靖進來，心中大喜，親下寶座迎接，攜著他手上殿，命左右搬來一張錦凳，叫郭靖坐在自己身旁。待聽郭靖說起拿到完顏烈，成吉思汗更喜，見完顏烈伏身在地，提起右足踏在他的頭上，笑道：﹁當時你到蒙古來耀武揚威，可曾想到也有今日？﹂完顏烈自知不免一死，抬頭說道：﹁當時我金國兵力強盛，恨不先滅了蒙古，致成今日之患。﹂成吉思汗大笑，命親兵牽將出去，就在殿前斬首。郭靖想起父親大仇終於得報，心中又喜又悲。成吉思汗道：﹁我曾說破城擒得完顏烈者，此城子女玉帛盡數賞他，你領兵點收去吧。﹂

　　郭靖搖頭道：﹁我母子承大汗恩庇，足夠溫飽，奴僕金帛，多了無用。﹂成吉思汗道：﹁好，這正是英雄本色。那麼你要什麼？但有所求，我無不允可。﹂郭靖離座打了一躬，說道：﹁欲求大汗一事，請大汗勿怒。﹂成吉思汗笑道：﹁你說罷。﹂郭靖正欲說出辭婚之事，忽聽得遠處傳來成千成萬人的哭叫呼喊之聲，震天撼地，驚心動魄。殿上諸將一齊躍起，抽出長刀，只道撤麻爾罕城中軍民突然起事，都要奔出去鎮壓。

　　成吉思汗笑道：﹁沒事沒事。這狗賊不服天威，累得我損兵折將，又害死了我的愛孫，須得大大洗屠一番。大家都去瞧瞧。﹂當下離座步出，諸將跟隨在後。

　　眾人出宮後一齊上馬，馳向西城。但聽得哭叫之聲，愈來愈是慘厲。一出城門，只見數十萬人扶老攜幼，一隊隊排在城外空地之上。原來蒙古人命令城中居民盡數出城，不得留下一個。當地居民初時還道是蒙古人點閱戶口，以防藏匿奸細。那知蒙古軍隊先搜去居民全部兵器，再點出各種巧手工匠，隨即在人叢中拉出美貌的少婦少女。

　　撤麻爾罕居民此時才知大難臨頭，有的欲圖抵抗，當場被長刀長矛格斃。美貌婦女一拉出人群，即被繩索縛起。蒙古軍十個千人隊齊聲吶喊，向人叢衝去，不分男女老幼，舉起馬刀亂砍。這一場屠殺，當真是慘絕人寰，自白髮蒼蒼的老翁，以至未離母親懷抱的嬰兒，無一得以倖免。當成吉思汗率領諸將前來察看時，早已有十餘萬人命喪當地，四下鐵蹄如飛，蒙古馬的鐵蹄踏著遍地屍首，奔馳來去。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叫道：﹁殺得好，殺得好，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郭靖看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馳到成吉思汗馬前，叫道：﹁大汗，你饒了他們吧。﹂成吉思汗手一擺，喝道：﹁盡數殺光，一個也不饒。﹂郭靖不敢再說，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人叢中逃出來，撲在一個被戰馬撞倒的女人身上，大叫：﹁媽媽！﹂一名蒙古兵一衝而過，長刀揮處，母子兩人砍為四段。那孩子一時未死，尚自牢牢抱住母親。

　　郭靖胸中熱血沸騰，叫道：﹁大汗，你說過這城中的子女玉帛都是我的，怎麼你又下令屠城。﹂成吉思汗一怔，笑道：﹁你自己不要的。﹂郭靖道：﹁你說不論我求你什麼，你都允可，是麼？﹂成吉思汗點頭微笑。郭靖大聲道：﹁大汗言出如山，我求你饒了這數十萬百姓的性命。﹂

　　成吉思汗大為驚詫，萬想不到他竟會求懇此事，但既已答應，豈能反悔？心中極為惱怒，雙目如要噴出火來，瞪著郭靖，手按刀柄，喝道：﹁小混蛋你當真求我此事？﹂諸王眾將見大汗發怒，都是嚇得心驚膽戰，這些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將，剛猛驃悍，視死如歸，但大汗一怒，卻是人人不寒自慄。

　　郭靖從未見成吉思汗如此兇猛的望著自己，也是極為害怕，身子不由得微微打戰，說道：﹁只求大汗饒了這些百姓的性命。﹂成吉思汗低沉著嗓子道：﹁你不後悔？﹂郭靖想起黃蓉教他辭婚，現下放過這個良機，不但終身要失去大汗的歡心，而自己與黃蓉的良緣，也就化為流水，但眼見這數十萬百姓呼叫哀號的慘叫，如何能為自己打算，當即昂然道：﹁我不後悔。﹂

　　成吉思汗聽他聲音發抖，知他心中害怕，但仍是鼓勇強求，也不禁佩服他的倔強，拔出長刀，叫道：﹁收兵！﹂親兵吹起號角，數萬蒙古兵都是滿身鮮血，從人叢中縱馬而出，整整齊齊的排列成陣。成吉思汗自任大汗以來，從無一人敢違逆他的旨意，這次被郭靖硬生生將他屠城之令扼住，心中甚是惱怒，大叫一聲，將長刀拋在地下，馳馬回城。諸將都向郭靖橫目而視，心想大汗盛怒之下，不知是誰倒霉，要吃他的苦頭。攻破撤麻爾罕城後本可大掠大殺數日，這麼一來，破城之樂是全盤落空了。

　　郭靖知道諸將不滿，也不理會，騎著小紅馬慢慢向僻靜之處走去。此時大戰初過，城內城外成千成萬座房屋盡化灰燼，遍地都是屍骸。郭靖心想：﹁戰爭的慘酷，一至於斯，我為了報父親之仇，領兵來殺了這許多人，大汗為了要征服天下，殺人更多。可是這些將士百姓，卻又犯了什麼罪孽，落得這般血染黃沙，骨棄荒野？﹂他愈想愈是心中不安，心想：﹁我破城為報父仇，到底該是不該？﹂

　　他一人一騎，在荒野中走來走去，苦苦思索，直到天黑，才回到城中宿營之處。走到營門，只見大汗的兩名親兵候在門外，上前行禮說道：﹁大汗宣召駙馬爺。小人相候已久，請駙馬爺快去。﹂

　　郭靖心想：﹁我日間逆了大汗旨意，他要將我斬首也未可知。事已至此，只好相機行事。﹂當下招手命自己的一名親兵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叫他急速報與魯有腳知道，自己逕行入宮。他心中惴惴不安，但打定了主意：﹁不管大汗如何威逼震怒，我總是不收回饒赦滿城百姓的求懇。他是大汗，不能食言。﹂

　　他滿心以為成吉思汗必在大發脾氣，那知走到殿門，卻聽得大汗爽朗的大笑之聲，一陣陣從殿中傳了出來。郭靖加快腳步，走進殿去，只見成吉思汗身旁坐著一人，腳邊又坐著一個少女，倚在他的膝上。坐著的童顏白髮，原來是長春子丘處機，腳邊的少女卻是華箏公主。

　　郭靖大喜，忙奔上相見。成吉思汗從侍從手中搶過一枝長戟，掉過頭來，戟桿往郭靖頭上猛擊下去。郭靖一驚，側頭讓開，這一桿打在他的左肩，崩的一聲，戟桿斷為兩截。成吉思汗哈哈大笑，叫道：﹁小混蛋，就這麼算了。若不是瞧著丘道長和女兒份上，今日要殺你的頭。﹂

　　華箏跳起來，叫道：﹁爹！我不在這兒，你定是儘欺侮靖哥哥。﹂成吉思汗將斷戟往地下一擲，笑道：﹁誰說的？﹂華箏道：﹁我親眼見啦，你還賴呢。所以我不放心，要和丘道長一起來瞧瞧。﹂成吉思汗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郭靖，笑道：﹁大家坐著別吵，聽丘道長讀詩。﹂

　　原來丘處機在煙雨樓鬥劍後，知道周伯通安好無恙，害死譚處端的正兇又是歐陽鋒，當下與馬鈺等向黃藥師鄭重謝罪。全真六子在煙雨樓佈陣時，原待楊康前來相助，後來遇到柯鎮惡，得悉備細，都是不勝浩歎。丘處機想起收徒不慎，只授武功而不將他帶出王府，少年人習於富貴，一個把持不定，終於落此下場，更是自責甚深。這日得到成吉思汗與郭靖來信，心中掛念郭靖，當下帶了十餘名弟子，冒寒西來。︵金庸按：據元史載，丘處機與成吉思汗來往通信三次，始經崑崙赴雪山相見，途中歷時四載，攜弟子十八人。弟子李志常撰有﹁長春真人西遊記﹂一書，詳記途中經歷，此書今尚行世。為顧及讀者興趣，此節不加詳敘。︶

　　他見郭靖歷經風霜，面目黝黑，身子卻更為壯健，甚是欣喜。郭靖未到之時，他正與成吉思汗談論途中見聞，說有感於風物異俗，做了幾首詩，當下捋鬚吟道：﹁十年兵火萬民愁，千萬中無一二留。去歲幸逢慈詔下，今春須合冒寒遊。不辭嶺北三千里，仍念山東二百州。窮急漏誅殘喘在，早教生民得消憂。﹂

　　一位通漢語的文官將詩譯成蒙古語，成吉思汗聽了，點頭不語。丘處機向郭靖道：﹁當年我和你七位師父在煙雨樓頭比武，你二師父從我懷中摸去了一首未成律的詩。此番西來，想念這七位舊友，終於將這首詩續成了。﹂當下吟道：﹁自古中秋月最明，涼風屆候夜彌清，一天氣象沉銀漢，四海魚龍耀水精。這四句是你二師父見過的，下面四句是我新作，他卻見不到了：吳越樓台歌吹滿，燕秦部曲酒肴盈。我之帝所臨河上，欲罷干戈致太平。﹂

　　郭靖想到江南七怪，不禁淚水盈眶。成吉思汗道：﹁道長西來，想必已見我大蒙古兵威，不知可有詩歌讚詠否？﹂丘處機道：﹁一路見到大汗攻城掠地之威，心中有感，也做了兩首詩。第一首云：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徒勞形。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那翻譯官驚得呆了，那敢譯給大汗聽。丘處機不予理會，續念道：﹁我第二首是：嗚呼天地廣開闢，化生眾生千萬億。暴惡相侵不暫停，循環受苦知何極。皇天后土皆有神，見死不救知何因？下士悲心卻無福，徒勞日夜含酸辛？﹂

　　這兩首詩雖不甚工，可是一股悲天憫人之心，躍然而出。郭靖日間見到屠城的慘狀，更是感慨萬分。成吉思汗道：﹁道長的詩必是好的，詩中說些什麼，快譯給我聽。﹂那翻譯官躊躇尋思，想另用一番話搪塞過去，但想郭靖定會說明，那時反而犯了欺君之罪，只得照實翻了。成吉思汗聽了不快，向丘處機道：﹁聽說中華有長生不老之法，盼道長有以教我。﹂

　　丘處機道：﹁長生不老，世間所無，但道家練氣，當真能夠卻病延年。﹂成吉思汗道：﹁請問練氣之道，首要在何？﹂丘處機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成吉思汗道：﹁何者為善？﹂丘處機又道：﹁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成吉思汗默然。丘處機又道：﹁中華有一部聖書，叫做﹃道德經﹄，吾道家奉以為寶。天道無親、聖人無常心云云，都是經中之言。經中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

　　丘處機一路西行，見到戰禍之烈，心中惻然有感，乘著成吉思汗向他求教長生延年之術，當下反覆開導，為民請命。成吉思汗聽他勸告自己少用兵、少殺人，言語極不投機，說到後來，向郭靖道：﹁你陪道長下去休息吧。﹂

　　郭靖陪同丘處機辭出，只見黃蓉引著魯有腳等千餘名丐幫幫眾，騎了馬候在宮外，一見郭靖出宮，黃蓉拍馬迎上，笑道：﹁沒事嗎？﹂郭靖笑道：﹁運氣真好，剛碰著丘道長到來。﹂黃蓉向丘處機行禮見過，對郭靖道：﹁我怕大汗發怒要殺你，領人在這裏相救。大汗怎麼說？答應了你辭婚麼？﹂

　　郭靖躊躇半晌，道：﹁我沒有辭婚。﹂黃蓉一怔，道：﹁為什麼？﹂郭靖道：﹁蓉兒，你千萬別生氣，因為……﹂剛說到這裏，華箏公主從宮中奔出，大聲叫道：﹁郭靖哥哥。﹂黃蓉一見到她，臉上變色，立即下馬，閃在一旁。郭靖想要向她解釋，華箏卻拉住了他手，說道：﹁你想不到我會來吧？你見到我高興不高興？﹂郭靖點點頭，轉頭尋黃蓉時，卻已人影不見。

　　華箏一心在郭靖身上，並未見到黃蓉，拉著他手，咭咭呱呱的訴說別來相思之情。郭靖暗暗叫苦：﹁蓉兒必道我見到華箏妹子，這才不肯向大汗辭婚。﹂華箏所說的話，他竟一句也沒聽進耳裏。華箏說了一會，見他呆呆出神，嗔道：﹁你怎麼啦？我大遠的趕來瞧你，你理也不理人家？﹂郭靖道：﹁妹子，我掛念著一件事，先得去瞧瞧，回頭再跟你說話。﹂囑咐親兵款待丘處機，逕行奔回營房，只聽服侍黃蓉的親兵說道：﹁黃姑娘回來拿了一幅畫，出東門去了。﹂

　　郭靖一驚道：﹁什麼畫？﹂那親兵道：﹁就是駙馬爺常常瞧的那幅。﹂郭靖更驚，心想：﹁她將這畫拿去，顯是跟我決絕了，我什麼都不顧啦，隨她南下便是。﹂匆匆留了字條給丘處機，跨上小紅馬出城追去。

　　那小紅馬腳力好快，郭靖只怕找不著黃蓉，更是不住價的催促，轉眼之間，已奔出數十里，城郊人馬雜沓，屍骸縱橫，一到數十里外，放眼但見一片茫茫白雪，雪地裏卻有一道馬蹄印筆直向東。郭靖心中甚喜：﹁我這小紅馬腳力之快，天下無雙，再過片刻，必可追上蓉兒。我和她同去接了母親，一齊南歸。華箏妹子縱然怪我，那也顧不得了。﹂

　　又奔出了十餘里，只見馬蹄印轉而向北，蹄印之旁，卻清清楚楚的有一道人的足印，這足印甚是奇特，左腳與右腳之間，相距幾有五尺，步子邁得如此之大，而落地卻輕，只陷入雪中數寸，並未全然著地，已經提足。郭靖吃了一驚：﹁這人輕身功夫好生厲害。﹂隨即想到：﹁左近除歐陽鋒外，再無旁人有此功夫，難道他在追趕蓉兒？﹂

　　想到此處，雖在寒風之下，不由得全身出汗。那小紅馬甚通靈性，知道主人追蹤蹄印，不待郭靖控韁指示，順著蹄印一路奔了下去。只見那足印始終是在蹄印之旁，但數里之後，這一對印痕在雪地中忽而折西，忽而轉南，彎來繞去，竟無一段路是直行的。郭靖心道：﹁蓉兒必是發現歐陽鋒在後追趕，故意繞道，但雪地中蹄痕顯然，極易追蹤，老毒物自是緊追不捨。﹂

　　又馳出十餘里，蹄印與足印突然與另外一道蹄印足形重疊交叉。郭靖下馬察看，瞧出一道在先，一道在後，望著雪地中遠遠伸展出去的兩道印痕，斗然醒悟：﹁蓉兒是依著武穆遺書中所示之法，佈八陣圖迷惑歐陽鋒，教他轉來轉去，鑽不出陣圖的圈子。兜了一陣，又回上了老路。﹂

第七十七回　大是大非

　　他一躍上馬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歐陽鋒再也追不上她，憂的是蹄印亂繞，自己卻也失了追尋她的線索，當下認明方位，不再跟著馬蹄足印兜圈子，依著佈陣之理，先向東南，再往正東。奔馳不久，果然足印再現，只見遠處青天與雪地相交之處，有一個人影。

　　郭靖縱馬趕去，遠遠望見那人正是歐陽鋒。這時歐陽鋒也已認出是郭靖，叫道：﹁快來，黃姑娘陷進沙裏去啦。﹂郭靖大吃一驚，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般疾衝而前，待離歐陽鋒數十丈處，只感到馬蹄一沉，踏到的不再是堅實硬地，似乎白雪之下是一片泥沼，小紅馬也知不妙，急忙拔足。奔到臨近，只見歐陽鋒繞著一株小樹急轉圈子，片刻不停。郭靖大奇：﹁他在鬧什麼玄虛？﹂一勒韁繩，要待駐馬相詢，那知小紅馬竟不停步，一衝奔出，隨又轉回。

　　郭靖隨即醒悟：﹁原來地下是沼澤濕泥，一停足立即陷下。﹂轉念一想，不由得大驚：﹁莫非蓉兒闖到了這裏？﹂向歐陽鋒叫道：﹁黃姑娘呢？﹂歐陽鋒足不停步的奔馳來去，叫道：﹁我跟著她馬蹄足印一路追來，到了這裏，就沒了蹤跡。你瞧！﹂說著伸手向小樹上一指。郭靖縱馬過去，只見樹枝上套著一個黃澄澄的圈子。小紅馬從樹旁擦身馳過，郭靖手一伸，已將圈子拿在手裏，正是黃蓉束髮的金環。

　　郭靖圈轉馬頭，向東急奔，馳出里許，只見雪地裏一物熠熠生光。他從馬背上俯下身來，長臂拾起，卻是黃蓉襟頭常佩的一朵花。他心裏越來越急，大叫：﹁蓉兒，蓉兒，你在那裏？﹂但極目遠望，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並沒一個移動的黑點。又奔出數里，左首雪地裏鋪著一件貂裘，那正是當日在張家口與她訂交時自己相贈的，她把這貂裘視若至寶，從不離身，現下竟棄在雪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令小紅馬繞著貂裘急兜圈子，大叫：﹁蓉兒！﹂聲音從雪地上遠遠傳送出去，附近並無山峰，竟連回音也無一聲。郭靖大急，幾欲哭出聲來。過了片刻，歐陽鋒也跟著來了，叫道：﹁我要上馬歇歇，咱們一塊尋黃姑娘去。﹂郭靖怒道：﹁若不是你追趕，她怎會奔到這沼澤之中。﹂雙腿一夾，小紅馬急竄而出。

　　歐陽鋒大怒，身子三起三落，已躍到小紅馬身後，伸手來抓馬尾。郭靖不料他來得如此迅捷，一招﹁神龍擺尾﹂，右掌向後拍出。這一掌與歐陽鋒手掌相交，兩人都是出了全力。郭靖被歐陽鋒掌力一推，身子竟離馬鞍飛起，幸好紅馬向前奔，他左掌伸出，按在馬臀，一借力，又已跨上馬背。歐陽鋒卻向後倒退了兩步，由於郭靖這一推之力，落腳重了，左腳竟深陷入泥，直沒至膝。歐陽鋒大驚，知道在這流沙沼澤之地，左腳陷了，若是用力上拔提出了左腳，必致將右腳陷入泥中，如此愈陷愈深，任你有天大本事也是難以脫身，只怕黃蓉就是如此葬身大漠。他情急之下，橫身倒臥，著地滾轉，同時右腳用力向空踢出，一招﹁連環鴛鴦腿﹂，憑著右腳這一踢之勢，左足跟著上踢，但見泥沙飛濺，已從陷坑中拔出。

　　他一翻身站起，只聽得郭靖大叫：﹁蓉兒，蓉兒！﹂一人一騎，已在里許多外。眼見那紅馬跑得甚穩實，看來已走出沼澤，當下跟著蹄印向前疾追，那知愈跑足下愈是鬆軟，似乎起初尚是沼澤邊緣，現下已踏入了中心。他連著了郭靖三次道兒，最後一次在數十萬人之前赤身露體，狼狽不堪，旁人佩服他武藝高強，他自己卻認為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時與郭靖單身相逢，好歹也要報了此仇，縱冒著奇險，也是不肯放過這個良機，當下施展輕功，提氣直追。

　　這番輕功施展開來，數里之內，竟比郭靖胯下這匹汗血寶馬要迅速。郭靖聽得背後踏雪之聲，猛地回頭，只見歐陽鋒離馬已不過數十丈，一驚之下，急忙催馬。

　　一騎一人，頃刻間奔出十多里路。郭靖仍是不住呼叫：﹁蓉兒！﹂但眼見天色漸暗，黃蓉出現的機遇越來越是渺茫，他心中也是越來越感一片冰涼。那小紅馬踏在雪上，知道危險，足底愈軟，起步愈快，到得後來，竟是四蹄如飛，猶似凌空御風一般。這汗血寶馬果真不同尋常，這般風馳電掣般全速而行，歐陽鋒輕功再好，時間一長，終於累得額頭見汗，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小紅馬身上也是大汗淋漓，一點點的紅色汗珠濺在雪地，鮮艷之極，顆顆蹄印之旁，宛如開了朵朵櫻花。

　　待馳到天色全黑，紅馬已奔出沼澤，早把歐陽鋒拋得不知去向。郭靖心想：﹁蓉兒的坐騎無此神駿，只要跑得半里，就會陷在沼澤中動彈不得。我寧教性命不在，也要設法救她。﹂其實黃蓉此時失蹤已久，若是陷在泥沙之中，縱然救起，也已返魂無術，郭靖如此尋思，也只是自己安慰自己而已。他下馬讓紅馬休息片刻，撫著馬背叫道：﹁馬兒啊馬兒，今日休嫌辛苦，須得拼著命兒再走一遭。﹂

　　他一躍上鞍，勒馬回頭。小紅馬害怕，不肯再踏入那軟泥之中，但郭靖不住催促，當下一聲長嘶，潑剌剌放開四蹄，重新回入沼澤。那馬知道前途尚遠，大振神威，越奔越快。正急行之間，猛聽得歐陽鋒叫道：﹁救命，救命！﹂郭靖馳馬過去，白雪反射的微光之下，只見他大半個身子已陷入泥中，雙手高舉，在空中亂抓亂舞，眼見泥沙慢慢上升，此時已然齊胸，一抵口鼻，當即窒息斃命。

　　郭靖見他這副慘狀，想起黃蓉臨難之際亦必如此，胸中熱血上湧，幾乎要躍下馬來，自陷泥中。歐陽鋒叫道：﹁快救人哪！﹂郭靖切齒道：﹁你害死我恩師，又害死了黃姑娘，要我相救，再也休想。﹂歐陽鋒厲聲道：﹁咱們擊掌為誓，你須饒我三次，這次是第三次，難道你不顧信義了？﹂郭靖垂淚道：﹁黃姑娘已不在人世，咱們的盟約還有何用處。﹂歐陽鋒破口大罵。郭靖不再理他，馳馬走開。

　　奔出數十丈，聽得他慘厲的呼聲遠遠傳來，心中大是不忍，嘆了口氣，回馬過來，只見沙泥已陷到他頸邊。郭靖道：﹁我救你便是。但馬背若乘著兩人，這馬吃重，只怕陷落泥沼。﹂歐陽鋒道：﹁你用繩子拖我。﹂郭靖未帶繩索，一轉念，解下長衣，執住一端，縱馬經過他的身旁。歐陽鋒伸手拉出長衣的另一端，郭靖雙腿一夾，大喝一聲。小紅馬奮力前衝，波的一響，將歐陽鋒從泥沙中直拔出來，在雪地裏拖曳而行。

　　若是向東，不久即可脫出沼澤，但郭靖懸念黃蓉，豈肯就此罷休？當下縱馬西馳。歐陽鋒仰天臥在雪上，飛速滑行，乘機喘息運氣。小紅馬駸駸騑騑，騰趕駿發，天未大明，又已馳過沼澤。只見雪地裏蹄印點點，正是黃蓉來時的蹤跡，可是印在人亡，香魂何處？郭靖躍下馬來，望著蹄印呆呆出神。

　　他心裏傷痛，竟忘了大敵在後，站在雪地裏左手牽著馬韁，右手挽了貂裘，極目遠眺，心搖神馳，突覺背上微微一觸，待得驚覺要想回身，只覺歐陽鋒的手按在自己背心﹁靈台穴﹂上。那日歐陽鋒從沙坑中鑽出，也是被郭靖如此制住，此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禁樂得哈哈大笑。

　　郭靖哀傷之餘，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淡然道：﹁你要殺便殺，咱們可不曾立約要你饒我。﹂歐陽鋒一怔，他本想將郭靖折辱一番，然後殺死，那知他竟無求生之想，心下了然：﹁這傻小子和那丫頭情深義重，我若殺他，倒遂了他以身殉情的心願。﹂轉念一想：﹁那丫頭既已陷死沙中，倒要著落在他身上譯述經文。﹂當下提著郭靖手膀，一躍上馬，兩人並馳，向著南邊山谷中馳去。

　　行到巳牌時分，見大道旁有個村落。歐陽鋒縱馬進村，但見遍地都是屍身，因天時寒冷，屍身盡皆完好，死時的慘狀絲毫未變，自是蒙古大軍經過所害的了。歐陽鋒大叫數聲，村中靜悄悄地竟無一人，只有幾十頭牛羊高鳴相和。歐陽鋒大喜，押著郭靖走進一間石屋，說道：﹁你現在為我所擒，我也不來殺你。只要打得過我，你就可出去。﹂說著去牽了一條羊來，宰之而食。

　　郭靖望著他得意的神情，越看越是憤恨。歐陽鋒拋一隻熟羊腿給他，說道：﹁等你吃飽了，咱們就打。﹂郭靖怒道：﹁要打便打，有什麼飽不飽的？﹂飛身而起，劈面就是一掌。歐陽鋒往地下一蹲，閣閣兩聲大叫，回了一拳。兩人在石屋之中，打得桌翻凳倒。

　　拆到一百餘招，郭靖究竟功力不及，被歐陽鋒搶上一步，一掌抹到了脅下。郭靖大吃一驚，束手待斃，那知歐陽鋒竟不發勁，笑道：﹁今日到此為止，你練幾招真經上的功夫，明日再跟你打過。﹂

　　郭靖﹁呸﹂了一聲，坐在一張翻轉的凳上，拾起羊腿便咬，心道：﹁他有心要學真經功夫的訣竅，盼我演將出來，便何從旁觀摩，我偏不上當。嗯！他剛才這一抹，我該用何種功夫拆解？﹂沉思片刻，覺得所學過的拳法掌法之中，並無一招可以破解，但真經上有一種巧勁，練成之後，就可運脅下肌肉之力，輕輕易易的將他這一抹化於無形。

　　他心想：﹁我自行練功，他想學也學不去。﹂當下將一隻羊腿吃得乾乾淨淨，盤膝坐在地上，想著經中所述的口訣，依法練習。他自練過﹁易筋鍛骨篇﹂後，基礎紮穩，又得一燈大師傳授，經中要旨早已了然於胸，如﹁飛絮勁﹂這等功夫，只是末節，用不到兩個時辰，已然練熟。斜眼看歐陽鋒時，見他正也坐著用功，當下叫道：﹁看招！﹂身未站起，一掌已劈了過去。

　　歐陽鋒迴掌相迎，鬥到分際，他依樣葫蘆又是一手抹到了郭靖的脅下。突覺手掌一滑，斜在一旁，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前傾，郭靖左掌掌緣已順勢向他頭頸中斬了下來。歐陽鋒又驚又喜，索性加力前衝，避過了這一招斬勢，迴身叫道：﹁好功夫，這是經中的麼？叫什麼名字？﹂郭靖道：﹁沙察以推，愛末琴兒。﹂歐陽一怔，隨即想到這是梵文名字，心道：﹁這傻小子一股牛勁，只可巧計詐取，硬逼定然無用。﹂掌勢一變，兩人又鬥在一起。

　　話休絮煩，歐陽鋒有意騙學真經功夫，郭卻一心要殺他報仇。兩人在石屋中一住月餘，將村中牛羊幾乎吃了一半。豈知智者所算，未必盡如其意，而愚者之拙，有時未始非福，倒似歐陽鋒逼郭靖練功，歐陽鋒武功精湛，瞧著郭靖練功前後的差別，雖然也領悟到了不少經中要旨，但以之與郭靖當日在舟中所書的假經一相印證，卻又全然難合符節。他越想越是不解，逼得郭靖越緊，這樣一來，郭靖的功夫在這月餘之中竟然突飛猛晉。他不由得暗暗發愁：﹁如此下去，我尚未參透真經要義，打起來卻要不是這傻小子的對手了。﹂

　　這幾日來，郭靖在苦練兵刃，用匕首削木為劍，與歐陽鋒的蛇杖過招。他這蛇杖首次與洪七公相鬥後葬送大海之中，後來另鑄鋼杖，纏上怪蛇，但被困冰柱後又被魯有腳收了毀去。現下所用的只是一根普通木棍，更無怪蛇助威，但招術奇幻、變化無窮，數次將郭靖的木劍震飛，若是杖上有蛇，那是更難抵擋了。

　　耳聽得成吉思汗的大軍東歸，人喧馬嘶，數日不絕，但兩人激鬥正酣，對此毫不理會。這一晚大軍過完，耳邊一片清靜，郭靖挺劍而立。心想：﹁今晚雖然不能勝你，但你的木杖卻無論如何震不掉我的劍了。﹂他急欲一試練成的新招，靜候敵手先攻，忽聽得屋外一人喝道：﹁好奸賊，往那裏逃？﹂

　　這清清楚楚是老頑童周伯通的口音。歐陽鋒與郭靖相顧愕然，均想：﹁怎麼他萬里迢迢的也到西域來啦？﹂兩人正欲說話，只聽得腳步聲響，來人一先一後的奔近石屋。這村子中房屋不少，可是這石屋中有人，點著燈火。歐陽鋒手一揮，噗的一聲，一股氣飛去將燈滅了。就在此時，大門呀的一響推開，一人奔了進來，後面那人跟著追進，自是周伯通了。

　　聽這兩人的腳步聲都是輕捷異常，前面這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周伯通之下。歐陽鋒大是驚疑：﹁此人居然能逃了數萬里，不給老頑童拿到，那麼他的功夫可想而知。當世之間有此本領的屈指可數。倘若是黃藥師或洪七公，那老毒物今日當壽數盡了。﹂

　　只聽前面那人一縱身，躍起坐在樑上。周伯通笑道：﹁你跟我捉迷藏，老頑童最是開心不過，可是別再讓你溜出去了。﹂黑暗中只聽得他掩上了大門，搬起門邊的大石撐在門後，叫道：﹁喂！臭賊，你在那裏？﹂一邊說，一邊走來走去摸索。郭靖正想出聲指點他敵人是在樑上，周伯通突然躍起，哈哈一笑，猛往樑上那人抓去。原來他早聽到那人上樑，故意在屋角裏東撲西索，教敵人不加提防，然後突施襲擊。

　　豈知樑上那人也是好生了得，不等他手指抓到，已一個筋斗翻了下來，蹲在南首。周伯通口裏胡說八道，心中對他卻也甚是忌憚，留神傾聽那個人所在，不敢貿然逼近。靜夜之中，他依稀聽到有三個人呼吸之聲，心想這屋中燈火嘎然而滅，果然有人，只是怎麼不作聲，想是嚇得怕了，於是叫道：﹁主人別慌，我是來拿一個小賊，捉著了馬上出去。﹂他想常人喘氣粗重，內功精湛之人呼吸緩而長，輕而沉，稍加留心，極易分辨。那知側耳一聽，東西北三面三個人，個個呼吸低緩。周伯通一驚非小，叫道：﹁好賊子，原來在這裏伏下了幫手。﹂

　　郭靖本待開言招呼，轉念一想：﹁歐陽鋒窺伺在旁，周大哥所追的也是個勁敵，我且不露真相，俟機助他的為是。﹂

　　周伯通一步一步走到門邊，低聲說：﹁看來老頑童捉人不到，反要被人捉去。﹂心下計議已定，一見局勢不妙，馬上奪門而出。就在此時，遠處喊聲大作，馬蹄聲響，轟轟隆隆，有如秋潮夜至，千軍萬馬，殺奔前來。

　　周伯通叫道：﹁你們幫手越來越多，老頑童可要失陪了。﹂說著伸手去搬門後的大石，似是要出門逃走，突然雙手一挺，舉起一塊一百多斤的大石，往他所追之人的站身之處擲去。門口向南，此人恰是站在正北。

　　歐陽鋒耳聽得風聲猛勁，心想老頑童擲石之際，右側必然防禦不到，我先將他斃了，眼前少了禍患，日後華山二次論劍，更去了一勁敵。心念甫動，身子已然蹲下，雙手一推，用﹁蛤蟆功﹂直擊過去。他蹲在西端，這推自西而東，勢道凌厲。郭靖與他連鬥數十日，於他一舉一動都已了然於胸，雖在黑夜之中，一聽他出手掌勢，已知他忽向周伯通施襲，當即跨上一步，一招﹁亢龍有悔﹂急拍而出。

　　此時站在北首那人聽到大石擲來，也是彎腿站定馬步，雙掌外翻，要以掌力將大石反推出去傷敵。

　　四個人站在四個方位，勁力發出雖有先後，但力道大小幾乎不分上下。那大石被四股力道從東南西北一逼，飛到屋子中心，砰的一聲大響落了下來，將一張桌子壓得粉碎。

　　這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周伯通覺得有趣，不禁縱聲大笑。但他的笑聲到後來竟連自己也聽不見了，原成千成萬的軍馬已奔進村子。但聽得戰馬嘶叫聲、兵器撞擊聲、軍官號令聲、士兵呼喊聲亂成一團。郭靖一聽軍士的口音，知是花剌子模軍隊敗入村中，意圖負隅固守。但佈陣未定，蒙古軍已隨後追到，只聽馬蹄擊地聲、大旗展風聲、吶喊衝殺聲、羽箭破空聲自遠而近。接著短兵相接，肉搏廝殺，四下裏不知有多少軍馬在大呼酣鬥。

　　突然有人推門，衝了進來。周伯通一把抓起，甩了出去，捧起大石，又擋在門後。歐陽鋒一擊不中，心想反正已被他發現蹤跡，叫道：﹁老頑童，你知我是誰？﹂周伯通隱約聽到人聲，但分辨不出說的甚麼，一手護身，一手伸出去抓他。歐陽鋒右手勾住了他手腕，左手反手一掌，周伯通接了一招，驚叫：﹁老毒物，你在這裏？﹂

　　他身形一晃，腳步搶向左首，身子已側了過來，就在那時，北首那人乘隙而上，一掌向他背後猛擊。周伯通右手向歐陽鋒攻去，左拳迴擋身後這一招，心想自在桃花島上練成左右互搏之術，迄今未有機緣分鬥兩位高手，雖然今日情勢急迫，卻也是個試招良機，在這一瞬之間，拳頭正要與敵掌相接，突然郭靖從東翩然而至，右手架開了周伯通的拳頭，左手代接了這一掌。

　　二人同聲驚呼，周伯通叫的是﹁郭兄弟﹂，郭靖叫的卻是﹁裘千仞﹂！

　　原來周伯通那日在煙雨樓前比武，他最怕毒蛇，縮身樓頂，眼見無路可走，將樓頂瓦片搬來一片片的蓋在身上，遮得密密層層，官兵的箭雨固然射他不著，而歐陽鋒的青蛇居然也沒來咬他。待得日出霧散，蛇陣已收，眾人也都走得不知去向。周伯通百無聊賴，四下閒逛，過了數月，丐幫一位八袋弟子送了一封信給他，卻是黃蓉寫的，信中說道：他曾親口答應，不論她有何所求，必當遵命，現下她要他去殺了鐵掌幫幫主裘千仞，如成此事，段皇爺的劉貴妃日後就不會找再來找他。

　　周伯通心想這話確是對黃蓉說過的，而裘千仞那老兒與金國勾結，原來不是好人。至於他和劉貴妃這番孽緣，更是一生耿耿於懷，不管他與裘千仞有甚仇怨，能夠不來找自己生事，自是上上大吉。左右無事，當下孤身找上鐵掌峰上。裘千仞與他一動手，初時尚打成平手，待他用出左右互搏之術，不由得相形見絀，只得逃命。

　　高手比武，若有一人認輸，勝負已決，本應了結，那知周伯通竟然窮追不捨。裘千仞數次問他為了何事，周伯通卻又瞠目結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兩人打打停停，逃逃追追，竟然越走越遠。周伯通的武功雖比裘千仞略勝一籌，但要傷他性命，卻也不是一時三刻之間所能辦到。裘千仞心想：﹁我若逃到絕西苦寒之地，瞧你一直追到何處？﹂周伯通心想：﹁我倒要瞧瞧你逃到那裏才走回頭路子。﹂這一日一前一後，竟誤打誤撞闖到了石屋之中。

　　此時周郭兩人已知其餘三人是誰，但三人的呼聲為門外廝殺激鬥之聲全然淹沒，歐陽鋒與裘千仞卻互認不出對方。歐陽鋒還知此人是周伯通對頭，裘千仞卻認定屋中兩人自是一路，必是郭靖的朋友。四人盤旋交叉，倏忽間交換數招，隨即躍開。屋中因無半點光芒，而門外殺聲驚天動地，再響亮的叫聲也聽不出來。周、裘、歐陽三人武功卓絕，而郭靖與歐陽鋒鬥了這數十日後，刻苦磨練，駸駸然已可與三人並駕齊驅。這四大高手密閉在這兩丈見方的斗室之中，目不見物，耳不聞聲，言語不通，四人都似突然變成又聾又啞又瞎，一味悶鬥。

　　郭靖心想：﹁我擋住歐陽鋒，讓周大哥先了結裘千仞。那時咱們兩人合力，殺歐陽鋒不難。﹂心中算計已定，雙掌虛劈出去，右掌打空，左掌卻與一個人的手掌一碰。郭靖在桃花島的洞中與周伯通拆解有素，雙手一交，已知是他，當即縱上前去，待要拉拉他的手臂示意，那知周伯通童心忽起，左臂一縮，右手斗然出拳，砰的一下，擊在郭靖肩頭。這一下並未使勁，但在郭靖絕不提防之下，倒教他擊得隱隱作痛。周伯通道：﹁好兄弟，你要試試大哥的功夫來著？小心了！﹂左手跟著一掌。

　　郭靖雖未聽到他的話聲，卻已有了防備，當下運功卸開。這時歐陽鋒與裘千仞已拆了十餘招，均已了然對方是誰。他兩人倒無仇怨，但想到日後華山論劍，勢須拼個你死我活，此時相逢，若能傷了對手，自是大妙，是以手上竟然是毫不放鬆。鬥了片刻，只覺面上背後疾風掠來掠去，一愕之下，立時悟到周伯通在與郭靖相過招。兩人心中奇怪，但想周伯通行事顛三倒四，人所難測，有此良機，如何不喜？當下不約而同一齊放攻了上去。

　　周伯通與郭靖拆了十餘招，覺得他武功已大非昔比，心下又驚又喜，連問：﹁兄弟，你從那裏學來的功夫？﹂但門外廝殺正酣，郭靖那裏聽見？周伯通怒道：﹁你賣什麼關子？﹂只覺勁風撲面，歐、裘兩人攻了上來，足下一點躍到樑上，叫道：﹁讓你一人鬥鬥他們兩個。﹂

　　歐陽鋒與裘千仞從他袍袖拂風之勢，察覺周伯通上樑暫息，心想正好合力斃了這傻小子，當下一左一右，分進合擊。郭靖先被周伯通纏住了，連變七八種拳法始終無法抽身，待他退開，兩個強敵卻又攻上，不禁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神，以左右互搏之術分擋二人。

　　又鬥得片刻，歐陽鋒與裘千仞都不禁暗暗稱奇，以郭靖功力，單是歐裘任何一人，都能勝他，那知兩人聯手，他竟左掌擋歐、右拳擊裘，兩人一時之間居然奈何他不得。

　　周伯通在樑上坐了一陣，心想再不下去，只怕郭靖受傷，當下悄悄從牆壁溜下，閉著眼雙手亂抓。這一抓恰好抓到歐陽鋒後心。他蹲在地下，正以蛤蟆功向郭靖猛攻，突覺背後有人，急忙回掌抵擋。郭靖乘機向裘千仞踢出一腿，躍在屋角，不住喘氣，若是周伯通來遲了一步，歐陽鋒適才這一推他定是擋架不住了。

　　四人在黑暗中倏分倏合，一時周伯通與裘千仞鬥，一時郭靖與裘千仞鬥，一時歐陽鋒與裘千仞鬥，一時周伯通與歐陽鋒鬥，一時郭靖又和周伯通交手數招。四人這一場混戰，其中周伯通最是興高采烈，覺得生平大小各場戰鬥，好玩莫逾於此。鬥到分際，他忽然纏住郭靖不放，說道：﹁我兩隻手算是兩個敵人，歐裘兩個臭賊自然也是兩個敵人，你以一敵四，試試成不成？﹂

　　郭靖聽不見他說話，但覺三人同時向自己猛攻，只得拚命閃躲。周伯通不住鼓勵：﹁別怕，別怕。危險時我會幫你。﹂但在這漆黑一團之中，只要著了任誰的一拳一足，都有性命之憂，周伯通縱然事後相救，那裏還來得及？再拆數十招，郭靖累得筋疲力盡，但覺歐裘兩人的拳招越來越沉，只得邊架邊退，要待躍到樑上暫避，卻始終被周伯通的掌力籠罩著無法脫身。不禁又驚又怒，再也忍耐不住，破口罵道：﹁周大哥你這傻老頭，儘纏住我幹什麼？﹂

　　但苦於屋外殺聲震天，說出來的話別人一句也聽不見。郭靖又退幾步，忽被地下的大石上一絆，險險跌倒。他彎著腰尚未挺直，裘千仞的鐵掌已拍了過來。郭靖百忙之中不及變招，順手抱起大石擋在胸前。裘千仞一掌擊在石上，郭靖雙臂運勁，往外一推，接了他這一掌。只覺左側風響，歐陽鋒掌力又到，郭靖力透雙臂，大喝一聲，將大石往頭頂擲了上去，身子一側，已避過敵掌。

　　那大石被他用力一拋，穿破屋頂飛出，磚石泥沙如雨而下，天空星星微光登時從屋頂射了進來。周伯通怒道：﹁瞧得見了，那有什麼好玩？﹂郭靖疲累已極，雙足一登，已從屋頂破洞中穿了出去。歐陽鋒飛身而起，急忙追出。周伯通大叫：﹁別走，別走，陪我玩兒。﹂長臂抓他左足。歐陽鋒一驚，急忙右足迴踢，破解了他這一抓，但身子不能在空中停留，又復落下，裘千仞不待他著地，飛足往他胸口踢去。歐陽鋒胸口微縮，伸指點他足踝。三人連環邀擊，又惡鬥起來。只是此時人影已隱約可辨，門外殺聲也漸漸消滅，遠不如適才胡鬥時的驚險。周伯通大為掃興。一口惡氣都出在兩人身上，拳法一變，突然連下殺手。

　　郭靖逃出石屋，眼裏只見人馬來去奔馳，耳中但聽金鐵鏗鏘撞擊，不時夾著一聲雙方士卒中刀中箭時的慘呼號叫。他衝過人叢，飛奔出村，在一個小樹林裏躺下休息。惡鬥了這半夜，這一躺下來，只覺全身筋骨酸痛欲裂，此時回想石屋中的情景，更是慄慄自危，躺了一陣，竟然沉沉睡去。

　　睡到第二日清晨，忽覺臉上冰涼，有物蠕蠕而動。郭靖不及睜開眼睛，已一躍而起，只聽一聲歡嘶，原來適才是小紅馬舐他的臉。郭靖大喜，抱住紅馬，一人一馬，親熱了一陣。他被歐陽鋒囚在石屋之時，這馬自行在草地覓食，昨晚大軍激戰，牠仗著捷足機敏，居然逃過了禍殃，又把主人找到，可算是極通靈性了。

　　郭靖牽了紅馬慢慢走回村子，只見遍地折弓斷箭，人馬屍骸枕籍重疊，偶而有幾個受傷未死的士兵發出幾聲慘呼。郭靖久經戰陣，見慣死傷，但這時想起自己身世，不禁感慨良多。他悄悄回到石屋，側耳一聽，寂無人聲，再從門縫向內張望，屋中早已無人。他推開大門，前後察看了一遍，未見任何痕跡，周伯通、歐陽鋒、裘千仞三人，不知是死是活，亦不知到了何處。

　　郭靖呆立半晌，上馬東行。小紅馬奔跑迅速，不久就追上了成吉思汗的大軍。原來此時花剌子模各城或降或破，數十萬雄師一敗塗地，傲慢暴虐的花剌子模王摩訶末逃得不知去向。成吉思汗令大將速不台與哲別統帶兩個萬人隊向西窮追，自己率領大軍班師凱旋。速不台與哲別一直追到今日莫斯科以西、第聶伯河畔基輔城附近，大破俄羅斯和欽察聯軍數十萬人，將投降的基輔王公及十一個俄羅斯王公盡數用車輪壓死。這一戰史稱：﹁迦勒迦河之役﹂，俄羅斯大片草原自此長期呻吟於蒙古軍鐵蹄之下。當時戰況，今日蘇俄史家有詳細研究記述，此是餘話，暫且不表。

　　成吉思汗那日在撤麻爾罕城忽然不見了郭靖，甚是憂慮，此時見他歸來，不禁大喜過望。華箏公主自是更加歡喜。丘處機隨大軍東歸，一路上力勸大汗愛民少殺。成吉思汗雖然和他話不投機，但知他是有道之士，也不便過拂其意，因是戰亂之中，百姓憑丘處機一言而全活的，不計其數。元史﹁丘處機傳﹂云：﹁太祖︵即成吉思汗︶時方西征，日事攻戰。丘處機每言：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殺人。及問為治之方，則對以敬天愛民為本，問長生久視之道，則告以清心寡欲為要。太祖深契其言，曰：天賜仙翁，以悟朕志。命左右書之，且以訓諸子焉。於是錫之虎符，副以璽書，不斥其名，惟曰仙翁。﹂後來蒙古軍攻金，丘處機全力救民，﹁元史﹂中云：﹁由是為人奴，得復為良，與濱死而復得更生者，毋慮二三萬人。中州人至今稱道之。﹂

　　花剌子模與蒙古本土相距數萬里，成吉思汗大軍東還，路上歷時甚久，回國後慶祝大捷，休養士卒。又過數月，眼見金風肅殺，士飽馬騰，成吉思汗又興南征之念，這一日大集諸將，計議伐金。

　　郭靖自黃蓉死後，忽忽神傷，常自一個兒騎著小紅馬，攜了雙鵰，在蒙古草原上漫遊竟日，癡癡呆呆，每常接連數日竟不說一句言語，華箏公主溫言勸慰，就似沒有聽見。眾人知他心中難過，也就無人敢提婚姻之事。這日在大汗金帳之中，諸將各獻策略，他始終不發一言。

　　成吉思汗遣退諸將，獨自在山岡上沉思了半天，次日傳下將令，遣兵三路伐金。其時長子朮赤、次子察合台都在西方統轄新征服的各國，是以伐金的第一軍由三子窩闊台統率，第二軍由四子拖雷統率，第三軍則由郭靖統率。成吉思汗宣召三軍統帥進帳，命親衛暫避，對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道：﹁金國精兵都在潼關，南據連山、北限大河，難以遽破。諸將所獻各策雖各有見地，但正面硬攻，不免曠日持久。現下我蒙古與大宋聯盟，最妙之策，莫如借道宋境，自唐州、鄧州進兵，直擣金國都城大梁︵按：即今河南開封︶。﹂

　　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聽到此處，一齊跳了起來，互相擁抱，大叫：﹁妙計！﹂成吉思汗向郭靖微笑道：﹁你善能用兵，深得我心。我問你，攻下大梁之後怎樣？﹂郭靖沉思良久，搖頭道：﹁不攻大梁。﹂

　　窩闊台與拖雷明明聽父王說直擣大梁，怎麼郭靖卻又說不攻大梁，心中疑惑，一齊怔怔的望著他。成吉思汗仍是臉露微笑，問道：﹁不攻大梁便怎樣？﹂郭靖道：﹁既不是攻，也不是不攻；是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幾句話把窩闊台與拖雷聽得更加糊塗了。成吉思汗笑道：﹁﹃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八個字說得很好，你跟兩位兄長說說明白。﹂

　　郭靖道：﹁我猜測大汗用兵之策，是佯攻金都，殲敵城下。大梁乃金國皇帝所居之地，可是駐兵不多，一見我師迫近，金國自當從潼關急調精兵回師相救。中華的兵法說：﹃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百里疾趨，士卒尚且只能趕到十分之一。從潼關到大梁，千里赴援，精兵銳卒，十停中到不了一停，加之兵馬疲敝，雖至而弗能戰。我軍以逸待勞，破之必矣。金國精銳盡此一役而潰，大梁不攻自破。若是強攻大梁，反易腹背受敵。﹂成吉思汗拊掌大笑，叫道：﹁說得好，說得好！﹂取出一幅圖來，攤在案上，三人一看，不禁大為驚異。

　　原來那是一幅大梁附近的地圖，圖上畫著敵我兩軍的行軍路線，如何拊敵之背，攻敵腹心，如何誘敵自潼關勞師遠來，如何乘敵之疲，聚殲城下，竟與郭靖所說的全無二致，窩闊台與拖雷望望父王，又望望郭靖，心中又驚又佩。

　　成吉思汗道：﹁這番南征，破金可必，這裏有三個錦囊，各人收執一個，待攻破大梁之後，你們三人在大金皇帝的金鑾殿上聚會，共同開拆，依計行事。﹂說著從懷裏取出錦囊，每人交付一個。郭靖接過一看，見囊口用火漆密封，漆上蓋了大汗的金印。成吉思汗又道：﹁未入大梁，不得擅自拆開。啟囊之前，三人相互檢驗囊口有無破損。﹂三人一齊拜道：﹁大汗之命，豈敢有違？﹂

　　成吉思汗問郭靖道：﹁你平日行事極為遲鈍，何以用兵卻又如此機敏？﹂郭靖當下將熟讀武穆遺書之事說了。成吉思汗問起岳飛的故事，郭靖將岳飛如何在朱仙鎮大破金兵，金兵如何稱他為﹁岳爺爺﹂、如何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等語一一述說。成吉思汗不語，背著手在帳中走來走去，嘆道：﹁恨不早生百年，與這位英雄交一交手。今日世間，能有誰是我敵手？﹂言下竟是大有寂寞之感。

　　郭靖從金帳辭出，想起連日軍務倥傯，未與母親相見，明日誓師南征，以報大宋歷朝世仇，今日這一日該當陪伴母親了，當下走向母親營帳。卻見帳中衣物俱已搬走，只剩下一名老軍看守，一問之下，原來他母親李氏奉了大汗之命，已遷往另一座營帳。

　　郭靖問明所在，走向彼處，見那座營帳比平時所居的大了數倍。他揭帳進內，不由得微微一驚，只見帳內陳設得金碧輝煌，華麗異常，到處是蒙古軍從各處名城掠奪來的珍貴寶物。華箏公主陪著李萍，正在閒談郭靖幼年的趣事。她一見郭靖進來，微笑著站起迎接。

　　郭靖道：﹁媽！這許多東西那裏來的？﹂李萍道：﹁大汗說你西征立了大功，特地賞你的。其實咱們清寒慣了，那用得著這許多物事？﹂郭靖點點頭，見帳內又多了八名服侍母親的婢女，都是大軍擄來的女奴，這些人當經家國淪亡之先，本來都是王孫貴裔。

　　三個人說了一會閒話，華箏告辭出去。她想郭靖明日又有遠行，今日必會有許多話說，那知她在帳外候了半日，郭靖竟不出來。李萍道：﹁靖兒，公主定是在外邊等你，你也出去和她說一會話兒。﹂郭靖答應了一聲，卻坐著不動。李萍嘆道：﹁咱們在北國一住二十年，雖然多承大汗眷顧，我卻是想家得緊。但願你此去滅了金國，母子倆早日回歸故鄉。咱倆就在牛家村你爹爹的故居住下，你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這北邊再也休來了。只是公主之事，卻不知該當如何，這中間實有許多難處。﹂

　　郭靖道：﹁孩兒當早日跟公主明言，蓉兒既死，孩兒是終身不娶的了。﹂李萍嘆道：﹁公主或能見諒，但我推念大汗之意，卻是甚為耽心。﹂郭靖道：﹁大汗怎樣？﹂李萍道：﹁這幾日大汗忽對我優遇無比，金銀珠寶，賞賜無數。雖說是酬你西征之功，但我在漠北二十年，大汗性情，頗有所知，看來此中另有別情。﹂郭靖道：﹁媽，你瞧是什麼事？﹂李萍道：﹁我是女流之輩，有甚高見？只是細細想來，大汗必是要逼咱們做什麼事。﹂郭靖道：﹁嗯，他定是要我和公主成親。﹂

　　李萍道：﹁成親是件美事，大汗多半不知你心中不願，也不須相逼。我看啊！你統率大軍南征，大汗是怕你忽起異心叛他。﹂郭靖搖頭道：﹁我無意富貴，大汗深知。我叛他作甚？﹂李萍道：﹁我想到一法，或可探知大汗之意。你說我懷念故鄉，欲與你一同南歸，你去稟告大汗，瞧他有何話說。﹂

第七十八回　錦囊之禍

　　郭靖喜道：﹁媽，你怎麼不早說？咱們共歸故鄉，那是何等美事，大汗定然允准。﹂他掀帳出來，不見華箏，想是她等得不耐煩，已怏怏離去。郭靖去了半晌，垂頭喪氣的回來。李萍道：﹁大汗不准，是不是？﹂郭靖道：﹁這個我可不懂啦，大汗定要留你在這兒幹麼？﹂李萍默然。郭靖道：﹁大汗說，待破金之後，你再奉母回鄉，那時衣錦榮歸，豈非光采得多？我說母親思鄉情切，但盼早日南歸。大汗忽有怒色，只是搖頭不准。﹂李萍道：﹁大汗今日還跟你說些什麼？﹂郭靖將大汗在帳中指點方略、傳授錦囊等情說了。李萍道：﹁唉！若是你二師父和蓉兒在世，他們定能猜測得出。我越想越是不安，卻又不知為了何事。﹂

　　郭靖將錦囊拿在手裏玩弄，道：﹁大汗授這錦囊給我時，臉上神色頗為異樣，只怕與此有關也未可知。﹂李萍接過錦囊，細細檢視，隨即遣開侍婢，說道：﹁待我拆開瞧瞧。﹂郭靖驚道：﹁不！破了火漆上金印，那可犯了死罪。﹂李萍笑道：﹁臨安府織錦之術，天下馳名。你媽媽是臨安人，何須弄損火漆，只要剔破錦囊，回頭織補歸原，絕無絲毫破綻。﹂郭靖大喜。李萍取過細針，輕輕剔開錦囊上的絲絡，從縫中取出一張紙來。母子倆攤開一看，面面相覷，不由得涼了半截。

　　原來那紙上寫的是成吉思汗的一個密令，著窩闊台、拖雷、郭靖三軍破金之後，立即移師南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攻破臨安，滅了宋朝，自此天下一統於蒙古。密令中又說，郭靖若能建此大功，必當裂土封王，不吝重賞，但若懷有異心，窩闊台與拖雷已奉了令旨，立即將其斬首，其母亦必凌遲處死。

　　郭靖呆了半晌，方道：﹁媽，若不是你破囊見此密令，我母子性命不保。想我是大宋之人，豈能賣國求榮？﹂

　　李萍道：﹁為今之計，該當如何？﹂郭靖道：﹁媽，你老人家只好辛苦些，咱倆連夜逃回南邊去。﹂李萍道：﹁正是，你快去收拾，可別洩露形跡。﹂郭靖點頭，回到自己帳中，取了隨身衣物，除小紅馬外，又挑選三匹駿馬。他自小生長大漠，今日一去，永不再回，心中也不禁有些難過。

　　蒙古軍令嚴整，但他是統軍元帥，自然來去無阻。此時魯有腳等丐幫幫眾，早已南歸，倒也無什牽累。郭靖對大汗所賜金珠一介不取，除下元帥服色，換上了普通皮裘，又回母親帳來。

　　郭靖叫了兩聲：﹁媽！﹂不聞應聲，心中微感不妙，待要出帳去找。突然帳門開處，火光耀眼，大將赤老溫領了一千名精兵，已將營帳團團圍住，叫道：﹁大汗宣召！﹂郭靖見此情勢，心中大急，若憑武功強衝，料那赤老溫攔阻不住，但尋思：﹁母親既已被大汗擒去，我豈能一人逃生？﹂當下反手就縛，讓赤老溫押進金帳。

　　只見金帳兩旁，排列著大汗的兩千名箭筒衛士，這些衛士個個是蒙古人，千中挑一的精壯大漢，手執長矛大戟，前後守衛。郭靖大踏步走進金帳。成吉思汗虎起了臉，猛力在案上一拍，叫道：﹁我待你不薄，自小將你養大，又將獨生愛女許你。小賊，你膽敢叛我？﹂

　　郭靖見那隻拆開了的錦囊放在大汗案上，知道今日有死無生，昂然道：﹁我是大宋臣民，豈能聽你號令，攻打自己邦國？﹂成吉思汗見他出言挺撞，更是惱怒，喝道：﹁推出去斬了。﹂郭靖雙手被粗索牢牢綁著，八名刀斧手守在身旁，無法反抗，叫道：﹁你與大宋聯盟攻金，中途背棄盟約，算是什麼英雄？﹂

　　成吉思汗大怒，一腳踢翻案頭，喝道：﹁待我破了金國，與趙宋之盟約已然完成。那時南下攻宋，豈是背約？快快斬了！﹂諸將雖多與郭靖交好，但見大汗狂怒，都不敢求情。郭靖更不打話，大踏步出帳。

　　忽見拖雷騎馬從草原上急奔而來，大叫：﹁刀下留人！﹂他上身赤裸，下身套了一條皮褲，想是睡夢中得到訊息，趕來求情。他直闖進帳，叫道：﹁父王，郭靖安答立有大功，曾救你救我性命，雖然犯罪，不可處斬。﹂成吉思汗想起郭靖之功，叫道：﹁帶回來。﹂

　　刀斧手將郭靖押回。成吉思汗沉吟半晌，道：﹁你心念趙宋，有何好處？你曾跟我說過岳飛之事，他如此盡忠報國，到頭來仍被處死。你替我平了趙宋，我今日親口答應，必封你為宋王。﹂郭靖道：﹁我並非叛你，但若要我賣國求榮，雖受千刀萬斬，亦不能答應。﹂成吉思汗道：﹁帶他母親來。﹂只見兩名親兵押著李萍從帳後出來。

　　郭靖見了母親，叫聲：﹁媽！﹂走上兩步，刀斧手舉刀攔住。郭靖心想：﹁此事只我母子兩人得知，不知如何洩漏。﹂成吉思汗道：﹁若能依我之言，你母子俱享尊榮，否則先將你母親一刀兩段，這可是你害的。你害死母親，先做不孝之人。﹂

　　郭靖聽他這幾句話，嚇得心膽俱裂，垂頭沉思，不知如何是好。拖雷勸道：﹁安答，你自小生長蒙古，就與蒙古人一般無異。趙宋貪官勾結金人，害死你父親，逼得你母親無家可歸。若非父王收留於你，你焉有今日？你我兄弟情深義重，我不能累你做個不孝之人，務請三思。﹂郭靖望著母親，就欲出答應，但想起母親平日的教誨，又想起西域各國為蒙古征服後百姓家破人亡之慘狀，實在左右為難。

　　成吉思汗一雙老虎般的眼睛凝望著他，等他說話。金帳中數百人默然無聲，目光全都集於郭靖身上。郭靖道：﹁我……﹂走上一步，卻又說不下去了。李萍忽道：﹁大汗，只怕這孩子一時想不明白，待我勸勸他如何？﹂

　　成吉思汗大喜，連說：﹁好，你快勸勸他。﹂李萍走上前去，拉著郭靖臂膀，走到金帳角落，兩人一齊坐下。刀斧手見大汗臉色和緩，也就不加阻攔。李萍將兒子摟在懷裏，輕輕說道：﹁二十年前，我在臨安府牛家村，身上有了你這孩子。一天下大雪，丘處機丘道長與你爹結識，贈了兩把匕首，一把給你爹，一把給你楊叔父。﹂她一面說，一面從郭靖懷中取出那柄匕首，指著柄上﹁郭靖﹂兩字道：﹁丘道長給你取名郭靖，給楊叔父的孩子取名楊康，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郭靖道：﹁丘道長是叫我們不可忘了靖康之恥。﹂李萍道：﹁是啊！楊家的那孩子認賊作父，落得個身敗名裂，那也不用多說了，只可惜楊叔父一世豪傑，身後子孫卻沾污了他的英名。﹂她嘆了口氣，又道：﹁想我當年忍辱蒙垢，在北國苦寒之地將你養大，所為何來？難道為的是要養大一個賣國奸賊，好叫你父在九泉之下痛心疾首麼？﹂郭靖叫了聲：﹁媽！﹂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李萍說的是漢語，成吉思汗與諸將都不知她語中之意，但見郭靖流淚，只道她貪生怕死，已將兒子說動，心中均各暗喜。李萍以一中年弱女，在大汗金帳中刀斧環繞之下，侃侃而談，對兒子曉以大義，可也真算得是女中人傑。她又道：﹁人生百年，轉眼即過，生死又有什麼大不了？只是一生行事，但求無愧於心。若是別人負了我們，也不必念他過惡。你記著我的話吧！﹂她凝目向郭靖望了良久，臉上神色極是溫柔，說道：﹁孩子！你好好照顧自己吧！﹂說著舉起匕首在他手上的繩索一割，隨即轉過劍尖，刺入自己胸膛。

　　郭靖雙手脫縛，急來搶奪，但那匕首鋒銳異常，早已直沒至柄。成吉思汗吃了一驚，叫道：﹁快拿！﹂那八名刀斧手不敢傷害駙馬，拋下手中兵刃，縱身撲上。

　　郭靖傷痛已極，抱起母親屍身，一個掃堂腿，兩名刀斧手腿骨早斷。他左肘向後一搥，撞在一名刀斧手胸口，格的一響，肋骨又已盡折。諸將大呼，猱身而上。郭靖急撲後帳，左手扯住帳幕用力一拉，將半座金帳拉倒，罩在諸將頭上。混亂之中，他抱起母親屍身，直奔而出。

　　但聽號角急吹，將士紛紛上馬追來。郭靖哭叫數聲：﹁媽！﹂不聽母親答應，一探他鼻孔，早已斷氣。他抱著母親黑暗中向前急闖，但聽四下裏人喊馬嘶，火把如繁星般亮了起來。郭靖慌不擇路，奔了一陣，眼見東南西北都是蒙古的將士，他縱然神勇，但孤身一人，如何能敵十多萬蒙古的精兵？若騎在小紅馬上，憑著寶馬腳力或能遠遁，現下抱了母親屍身，雙足步行，那是萬難脫險了。

　　他一言不發，邁開腳步，心想只要奔到懸崖之下，施展輕功爬上崖去，蒙古兵將雖多，卻無人能爬得上來，當可暫時避得一時，再尋脫身之計。正奔之間，忽聽前面喊聲大振，一彪軍馬衝了過來，火光中看得明白，當先一員大將紅臉白鬚，正是開國四傑之一的赤老溫。郭靖側身避開赤老溫砍來的一刀，不轉身奔逃，反而直衝入陣。蒙古兵齊聲大呼。

　　郭靖左手前伸，拉住一名十夫長大腿，同時右足一點，人已縱起。他一面騎上馬背，放穩母親屍身，一面已將那十夫長摔在地下，搶過他手中長矛。上馬、放母、摔敵、搶矛，四件事一舉而成，此時如虎添翼，雙腿一夾，搖動長矛，從陣後直衝了出去。赤老溫大聲發令，揮軍自後追來。

　　敵陣雖已衝出，但這麼一逃，與懸崖的方向恰恰相反，卻是越奔越遠。他想：該當縱馬南下，還是先上懸崖？心下計議未定，大將軍博爾忽又已領軍殺到。此時成吉思汗暴跳如雷，傳下將令，務須將郭靖活捉。四營軍馬層層的圍上，更有數千軍馬遠遠向南奔馳，先行佈好陣勢，防他逃逸。

　　郭靖衝出博爾忽所領的千人隊，衣上馬上，全是班班血跡，摸了摸母親，身子已然冰冷。他強行忍淚，縱馬南行。後面追兵漸遠，但天色也已明亮。此處在蒙古腹地，離中土萬里，匹馬單槍，如何能突破重圍，逃歸故鄉？

　　正行之間，前面塵土飛揚，一彪軍馬衝來，郭靖忙勒馬東行。但那坐騎衝殺了半夜，已然支持不住，前腿一跪，再也不肯起來。是時情勢危急已極，但他仍是不肯捨卻母親屍身，當下左手抱母，右手持矛，反身迎敵。眼見軍馬奔近，煙霧中颼的一聲，一箭飛來，正中長矛。這一箭勁頭猛極，郭靖只覺手上一震，矛頭竟被射斷。

　　接著又是一箭，射向前胸。郭靖拋開長矛，伸手接住，卻見那箭箭頭已然折去。他一怔之下，抬起頭來，只見一位將軍勒住部屬，單騎過來，正是當年授他箭法的神箭將軍哲別。郭靖叫道：﹁師父，你來拿我回去麼？﹂哲別道：﹁正是。﹂郭靖心想：﹁反正今日難脫重圍，如其被別人所擒，不如將這場功勞送給師父。﹂當下說道：﹁好，讓我先葬了母親。﹂四下一望，見左首有個小小土岡，抱著母親走上岡去，用斷矛掘了個土坑，把母親的屍身放入坑中。眼見那柄匕首深陷胸口，他不忍拔出，跪下拜了幾拜，捧沙土掩上，想起母親一生勞苦，撫育自己成人，不意竟葬身在土岡之上。傷痛過甚，卻哭不出來。

　　哲別躍下馬來，跪在李萍墳前拜了四拜。將身上箭壺、鐵弓、長槍，盡數交給郭靖。又牽過自己坐騎，把馬韁塞在郭靖手裏，道：﹁你去吧，咱們只怕再也不能相見了。﹂郭靖愕然，叫道：﹁師父！﹂哲別道：﹁當年你捨命救我，難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能捨命救你？﹂郭靖道：﹁師父，你干犯大汗軍令，為禍不小。﹂哲別道：﹁想我東征西討，立了不少汗馬功勞。大汗最多打我軍棍，不致砍頭。你快快去吧。﹂郭靖猶自遲疑，哲別道：﹁我只怕部屬不聽號令，今日帶來的都是你的西征舊部。你且過去問問，他們肯不肯貪圖富貴拿你？﹂

　　郭靖牽著馬走近，眾軍一齊下馬，拜伏在地，高聲道：﹁小人恭送將軍南歸。﹂郭靖一眼望去，果然個個是曾隨他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將士，心中甚是感動，道：﹁我得罪大汗，當受重刑。你們放我逃生，若是大汗知道，必致嚴責。﹂眾將道：﹁將軍待我等恩重如山，不敢有負。﹂郭靖嘆了口氣，向眾軍一揖，持槍上馬。

　　正要縱馬而行，忽然前面塵頭起處，又有一路軍馬過來。哲別、郭靖與眾軍一齊變色，哲別心道：﹁我拚受重責，放走郭靖，但若與本軍廝殺，那可是公然反叛了。﹂剛叫道：﹁靖兒快走。﹂只聽前軍中發喊：﹁莫傷了駙馬爺。﹂眾人一怔，只見來軍奔近，打著四王子的旗號，卻是拖雷到了。

　　煙塵中拖雷快馬馳來，倏忽即至，原來騎的是郭靖的小紅馬。他奔到郭靖面前，翻身下馬，說道：﹁安答，你沒受傷麼？﹂郭靖道：﹁沒有，哲別師父正要擒我去見大汗。﹂他故意替哲別掩飾，以免成吉思汗知曉內情。拖雷向哲別橫了一眼，說道：﹁安答，你騎上這小紅馬快去吧。﹂又將一個包袱放在鞍上，道：﹁這裏是黃金千兩，你我兄弟後會有期。﹂郭靖是豪傑之士，不須多言，翻身上了小紅馬馬背，說道：﹁你叫華箏妹子多多保重，另嫁他人，勿以我為念。﹂

　　拖雷長嘆一聲，道：﹁華箏妹子是永遠不肯另嫁別人的了，我瞧她定會南下找你，那時我自當派人護送。﹂郭靖道：﹁不，不用來找我。且別說天下之大，難以找著，即令相逢，也只有徒增煩惱。﹂拖雷默然，兩人相顧無語。隔了半晌，拖雷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兩人並騎南馳，一直送出三十餘里。郭靖道：﹁安答，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請回吧！﹂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餘里，兩人下馬互拜，灑淚而別。拖雷眼望郭靖的背影漸行漸小，在大漠中縮成一個黑點，直在天邊消失，這才鬱鬱而回。

　　郭靖縱馬急馳數日，已離險地。拋鞚南歸，天時日暖，青草日長，但沿途兵革之餘，城破戶殘，屍骨滿路，所見所聞，盡是怵目驚心之事。唐人有詩云：﹁水自潺潺日自斜，盡無雞犬有鳴鴉。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盡見花。﹂此詩寫大軍過後遍地荒涼之象，正可為此寫照。

　　到了中原，郭靖茫茫漫遊，不知該赴何處，只一年之間，母親、黃蓉、恩師，死的死，傷的傷，這世上已無親人。若說歐陽鋒害死恩師和黃蓉，原該去找他報仇，但一想到﹁報仇﹂二字，花剌子模屠城的慘狀立即湧上心頭，自忖父仇雖復，卻害死了這許多無辜百姓，心下如何能安？那麼這報仇之事，也未必是對了。

　　他原本心地單純，但這時各種各樣事端，在心上紛至沓來。他想：﹁我一生苦練武藝，練到現在，又怎樣呢？自己母親、情人都不能保，練了武藝又有何用？我一心要做個好人，但到底是使誰喜歡了？母親、蓉兒因我而死，華箏妹子因我而終生不樂，給我害的人實在不少。

　　﹁完顏烈、摩訶末這些自然是壞人。但成吉思汗呢？他殺了完顏烈，該說是好人了，卻又命令我去攻打南宋，他養我母子二十年，到頭來卻又逼死我母親。

　　﹁我和楊康結義兄弟，然而兩人始終懷有異心。穆念慈姊姊是個好人，為什麼對楊康卻又死心塌地的相愛？拖雷安答與我情投意合，但若他領兵南攻，我是否要在戰場上與他兵戎相見，殺個你死我活？不，不，每個人都有母親，都是母親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的撫育長大，我怎麼能殺了別人的兒子，叫他母親傷心痛哭？

　　﹁學武是為了打人殺人，看來我過去二十年全都錯了，我勤勤懇懇的苦學苦練，結果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點武藝不會反而更好。如不學武，那麼做什麼呢？我這個人活在世上，到底是為了什麼？以後數十年中，該當怎樣？活著好呢？還是早些死了？若是活著，過去有這許多煩惱，今後煩惱必定更多，要是早早死了，當初媽媽又何必生我？又何必這麼費心盡力的把我養大？﹂他翻來覆去的思索，越想越是胡塗。

　　接連數日，他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在曠野中躑躅來去，盡是思索這些事情。他又想：﹁母親與眾位恩師自幼教我為人該當重義守信，我心中雖愛極蓉兒，但始終不背大汗婚約，結果不但連累母親與蓉兒枉死，大汗、拖雷、華箏他們，心中又那裏快樂了？我江南七位恩師、洪恩師都是俠義之士，竟沒一人能獲善果。歐陽鋒與裘千仞多行不義，卻又逍遙自在。世間到底有沒有天理？老天到底有沒有眼睛？﹂

　　這一日來到山東濟南府的一個小鎮，郭靖在一家酒家中要了個座頭，自飲悶酒，剛喝了三杯，忽然一條漢子奔進門來，指著郭靖罵道：﹁賊韃子，害得咱們家破人亡，今日跟你拼了。﹂說著撲面一拳打來。郭靖吃了一驚，左手一翻，抓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拉，那人一交俯跌下去，原來他竟是絲毫不會武功。郭靖見無意中將他摔得頭破血流，心中甚是歉疚，急忙伸手扶起，道：﹁大哥，你莫非認錯了人！﹂那人哇哇大叫，只罵﹁賊韃子！﹂門外又有十餘條漢子湧進店來，一齊向郭靖身上拳打足踢。

　　郭靖這幾日來常覺武功禍人，打定了主意不再與人動手，兼之這些人既非相識，又不會武，只是一味蠻打，當下東閃西避，絕不還招。但外面人眾越來越多，擠在小店裏，郭靖身上終於還是吃了許多拳腳。他正要運勁推開眾人，闖出店去，忽聽門外一人高聲叫道：﹁靖兒，你在這裏幹什麼？﹂郭靖抬頭一望，見那人身披道袍，長鬚飄飄，正是長春子丘處機，心中大喜，叫道：﹁丘道長，這些人不知為何打我？﹂丘處機雙臂向旁推擠，分開眾人，拉著郭靖出去。

　　眾人隨後喝打，但丘郭二人輕功了得，郭靖口中作哨招呼紅馬，片刻之間，已奔到曠野，將眾人拋得影蹤不見。郭靖將眾人無故聚毆之事說了。丘處機笑道：﹁你穿著蒙古人裝束，他們只道你是蒙古將士。﹂原來蒙古兵與金兵在山東一帶鏖戰，當地百姓久受金人之苦，初時出力相助蒙古，那知蒙古將士與金人一般殘虐，以暴易暴，也是害得眾百姓流離道路，苦不堪言。蒙古軍大隊經過，眾百姓不敢怎樣，但官兵只要一落了單，往往被百姓打死。

　　丘處機又問：﹁你怎麼由得他們踢打？你瞧，鬧得身上這許多瘀腫。﹂郭靖長嘆一聲，將大汗逼死他母親，以及自己這些日來心中各種各樣疑問，一一說了。丘處機驚道：﹁成吉思汗既有滅宋之計，咱們趕快南下，好叫朝廷早日防備。﹂郭靖搖頭道：﹁那有什麼好處？結果只有打得雙方將士屍積如山，老百姓家破人亡。﹂丘處機道：﹁若是宋朝亡了給蒙古，那老百姓可是受苦無窮了。﹂郭靖道：﹁丘道長，我有許多事情實在想不通，要請你指點迷津。﹂丘處機牽著他手，走到一株棗樹下坐了，道：﹁你說吧！﹂

　　郭靖當下將這幾日來心中所想是非難明、武學禍人種種疑端說了，最後嘆道：﹁弟子立志終生不再與人相鬥。恨不得將所學武功盡數忘卻，只是積習難返，適才一個不慎，又將人摔得頭破血流。﹂丘處機搖頭道：﹁靖兒，你這就想得不對了。數十年前，武林寶笈九陰真經出世，江湖豪傑不知有多少人為此而招致殺身之禍，後來華山論劍，我師重陽真人獨魁群雄，奪得真經。他老人家本擬將真經毀去，但後來說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福是禍，端在人之為用。﹄終於將這部真經保全了下來。天下的文才武略、堅兵利器，無一不能造福於人，亦無一不能為禍於世。你只要一心為善，武功愈強愈好，何必將之忘卻？﹂

　　郭靖沉吟片刻，道：﹁道長之言雖然不錯，但想當今之世，江湖好漢都稱東邪、西毒、南帝、北丐武功最強。弟子細細想來，武功要練到如這四位前輩一般，那固是千難萬難，但即令如此，於人於己又有什麼好處？﹂丘處機呆了一呆，說道：﹁黃藥師行為乖張，雖然出自憤世嫉俗，心中實有難言之痛，但自行其是，從來不為旁人著想，我所不取。歐陽鋒作惡多端，那是不必說了。段皇爺慈和寬厚，若是君臨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為了一己的小小恩怨，從此避位隱居，亦算不得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幫主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我對他才佩服得五體投地。華山二次論劍之期，轉瞬即至，即令有人在武功上勝過洪幫主，可是天下豪傑之士，必奉洪幫主為當今武林中的第一人。﹂

　　郭靖聽到﹁華山論劍﹂四字，心中一凜，道：﹁我恩師的傷勢痊癒了麼？他老人家是否要赴華山之約？﹂丘處機道：﹁我從西域歸來後亦未見過洪幫主，但不論他是否出手，華山是定要去的。我也正為此而路過此地，你就隨我同去瞧瞧如何？﹂郭靖這幾日心灰意懶，對這等爭霸決勝之事甚感厭煩，搖頭道：﹁弟子不去，請道長恕罪。﹂丘處機道：﹁那你到裏去？﹂郭靖木然道：﹁弟子不知，走到那裏算到那裏罷啦！﹂

　　丘處機見他神情頹喪，形容枯槁，宛似大病初癒，心中很是擔憂，雖然百般開導，郭靖總是搖頭不語。丘處機尋思：﹁他素來聽洪幫主的言語，要他到華山去師徒相見，或能使他重行振作，好好做人。但怎能勸得他西去？﹂忽然想起一事，說道：﹁靖兒，你想全盤忘卻已學會的武功，倒有一個法兒。﹂郭靖喜道：﹁當真？﹂丘處機道：﹁世上有一個人，他無意中學會了九陰真經中的上乘武功，但後來想起此事違約背誓，負人囑託，終於強行將這些功夫忘卻。你若要學他榜樣，非去請教他不可。﹂郭靖一躍而起，叫道：﹁對，周伯通周大哥。﹂隨即想起周伯通是丘處機的師叔，自己脫口而出叫他大哥，豈非比丘處機還僭長一輩，不禁臉上神色甚是尷尬。

　　丘處機微微一笑，道：﹁周師叔向來也不與我們分尊卑大小，你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郭靖道：﹁他在那裏？﹂丘處機道：﹁華山之會，周師叔定是要去的。﹂郭靖道：﹁好，那我隨道長上華山去。﹂

　　兩人行到前面市鎮，郭靖取出金子，替丘處機買了一匹坐騎。兩騎並轡西去，不一日來到華山腳下。

　　那華山在五嶽中稱為西嶽，古人以五嶽比喻五經，說華山如同﹁春秋﹂，天下名山之中，最是奇險無比。這日兩人來到華山南口的山蓀亭，只見亭旁生著十二株大龍籐，矢矯多節，枝幹中空，就如飛龍相似。丘處機道：﹁華山是我道家靈地，這十二株大龍籐，相傳是希夷先生陳搏老祖所植。﹂郭靖道：﹁陳搏老祖？那就是一睡經年不醒的仙長麼？﹂

　　丘處機道：﹁陳搏老祖生於唐末，中歷梁唐晉漢周五代，每聞換朝改姓，總是愀然不樂，閉門高臥。世間傳他一睡經年，其實只是他憂心天下紛擾，百姓受苦，不願出門而已。及聞宋太祖登基，這才哈哈大笑，說天下從此太平。﹂郭靖道：﹁陳搏老祖若是生於今日，又得窮年累月的杜門睡覺了。﹂丘處機長嘆一聲，道：﹁蒙古雄據北方，蓄意南侵，宋朝君臣又昏庸若斯，眼見天下事已不可為，然我輩男兒，明知其不可亦當為之。希夷先生雖是高人，但為憂世而袖手高臥，卻大非仁人俠士的行徑。﹂郭靖默然。

　　兩人將坐騎留在山腳，一路上山，經桃花坪，過希夷匣，登莎夢坪，山道愈行愈險，上西玄門時已須援鐵索而登。但兩人都是一身上乘輕功，自是霎息而上。又行七里而至青坪，坪盡，山石如削，北壁下一石當路。丘處機道：﹁此石叫做回心石，遊客至此，可以回頭矣。﹂再過千尺峽、百尺峽，山道寬不及半尺，均須側身而過。郭靖心想：﹁若是有敵人在此忽施突擊，任是多大本領，都難抵擋。﹂

　　心念方動，忽聽前面有人喝道：﹁丘處機，煙雨樓前饒你性命，又上華山作甚。﹂丘處機急忙搶上數步，佔住峰側凹洞，這才抬頭，只見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梁子翁、侯通海五人並排擋在山道盡頭。

　　丘處機上山之時，心中已想到此行必將遇到歐陽鋒、裘千仞等大敵，但周伯通、洪七公、郭靖等既然都至，也儘可敵得住，卻不料到沙通天等人竟也有膽上山。他佔身之處雖略寬闊，地勢仍是極為險峻，只要被人一擠，非墮入谷底的萬丈深淵不可，事當危急，不及多想，刷的一聲拔出長劍，一招﹁白虹經天﹂猛向侯通海刺去。眼前五敵中以侯通海最弱，他見丘處機身隨劍至，只得側身略避，三股叉向長劍一架。彭連虎的判官筆與靈智上人的銅鈸左右側擊，硬生生要將丘處機擠入谷底。

　　丘處機長劍與侯通海的三股叉一黏，勁透劍端，一借力，身子騰空而起，已從侯通海頭頂躍過。彭連虎與靈智上人的兵刃都擊在山石之上，火花飛濺。沙通天雖在鐵槍廟中失了一臂，但武功仍是極為了得，眼見師弟誤事，立施﹁移形換位﹂之術，要想擋在丘處機之前。但長春子劍光閃閃，疾刺數招。沙通天身子一晃沒擋住，已被他急步搶前，沙彭兩人高聲而呼，隨後追去。丘處機回劍擋架數招，靈智上人揮鈸而上，三人三般兵刃，綿綿急攻。

　　眼見丘處機情勢危急，郭靖本當上前救援，但總覺與人動武是件極大壞事，見雙方鬥得猛烈，心中甚是煩惡，當下轉頭不看，攀籐附葛，竟從別路上山。他足下信步而行，心中卻是兩個念頭不住交戰：﹁該當前去相助丘道長？還是決意從此不與人動武？﹂

　　他越想越是胡塗，尋思：﹁丘道長若是被彭連虎等害死，豈非咎在自己？但若上前相助，將彭連虎等擊下山谷，又到底該是不該？﹂他越行越遠，漸漸不聞兵刃相接之聲，獨自倚在山石上，呆呆出神。

　　過了良久，忽聽身旁松樹後瑟的一響，一個人影一探。郭靖轉過頭來，見那人白髮紅臉，原來是參仙老怪梁子翁，他吃過郭靖苦頭，知道他武功大進，自己早已不是他的敵手，一見郭靖轉頭，立即藏身樹後。郭靖不去理他，仍是自行苦苦思索。

　　梁子翁只道郭靖未見自己，又見他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語，似乎中邪著魔一般，心想：﹁這小子怎麼這副怪樣，我且試他一試。﹂他不敢接近，拾起一塊石子向郭靖背後投去。郭靖聽到風聲，側身避過，仍是不加理會。

　　梁子翁膽子大了一些，走近幾步，輕聲叫道：﹁郭靖，你在這裏幹什麼？﹂郭靖道：﹁我在想，我用武功打人，該是不該？﹂梁子翁一怔，隨即大喜，心想：﹁這小子當真傻得厲害。﹂又走近幾步，道：﹁打人是惡事，自然不該。﹂郭靖道：﹁你也這生想？我真盼能把學過的武功盡數忘了。﹂

　　梁子翁見他見眼望天邊出神，登時想起他吸了蝮蛇寶血的大恨，突然眼露兇光，走到他的背後，柔聲道：﹁我也正在盡力要忘了自己的武功，待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郭靖是忠厚誠樸之人，此時更不料對方心存險詐，說道：﹁好啊，你說該當如何？﹂梁子翁道：﹁嗯，我有妙法。﹂雙掌猛出，突以大擒拿手扣住了他後頸﹁天柱﹂和背心﹁神堂﹂兩大要穴。郭靖一怔之下，只感全身酸麻，已然無法動彈。梁子翁全身勁力都運在手上，一張口，已咬住郭靖咽喉，用力吮吸血液，他想自己辛苦養育的一條蝮蛇被郭靖無意中吸去寶血，自非吞飲他身上的鮮血，難以補償。

　　這一下變生不測，郭靖只感頸中劇痛，眼前金星亂冒，急忙運勁掙扎。可是兩大要穴被敵人狠狠拿住，全身竟用不出半點勁力。但見梁子翁雙目佈滿紅絲，臉色怖惡之極，咬住自己頭頸，越咬越狠，只要喉管被他咬斷，那裏還有性命？情急之下，再也無暇思索與人動武是否應當，立即使出﹁易筋鍛骨篇﹂中的功夫，一股真氣從丹田中衝上，猛向﹁天柱﹂﹁神堂﹂兩穴撞去。

　　梁子翁雙手原本抓得極緊，那知對方穴道中忽有一股力量自內外鑠，但覺兩手虎口一震，不由自主的滑了下來。郭靖低頭聳背，腰脅使力一撞，梁子翁立足不住，一個身子突從郭靖背上甩了過去，慘呼聲中，直墮入萬丈的深谷之中。只聽得這慘呼聲山谷鳴響，四下裏回音愈傳愈多，愈傳愈亂，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直過好半晌，郭靖驚魂方定，撫著頸中創口，才想起無意中又以武功殺了一人，但想：﹁我若不殺他，他殺我。我殺他若是不該，那他殺我難道就該了麼？﹂他探頭往谷底一望，那山谷深不見底，這參仙老怪摔得屍骨無存，不知葬身何處。

　　郭靖坐在石上，撕下衣襟包住頸中創口，忽聽得鐸、鐸、鐸，數聲斷續，一個怪物從山腰後轉了出來。他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並非怪物，卻是一個人，只是這人頭下腳上的倒立而行，更奇的是，他並非以手代足，雙臂緊貼身子兩側，卻是以頭代足，一躍一躍的前行，那鐸、鐸、鐸之聲，就是他頭頂與山道撞擊而發出。郭靖詫異萬分，蹲下身子一瞧那人面貌，驚奇更甚，這怪人並非別人，卻是西毒歐陽鋒。

　　他適才受到襲擊，見歐陽鋒這般裝神弄鬼，心想定有詭計，當下退後兩步，嚴神提防。那知歐陽鋒用頭躍到一塊石上，對他理也不理，筆直倒立，竟似僵屍一般。郭靖好奇心起，叫道：﹁歐陽先生，你在幹什麼？﹂歐陽鋒毫不理睬，全沒聽到他的問話。郭靖又退後數步，離得遠遠的，左掌揚起護身，防他忽出怪招，這才細看對方動靜。

　　過了一盞茶時分，歐陽鋒只是倒立不動。郭靖欲知原委，苦於他面容上下顛倒，不易查看他的臉色，當下雙足分開，低頭從自己胯下倒望上去，只見歐陽鋒滿頭大汗，臉上神色異常痛苦，原來是在修習一種怪異的內功，突然之間，他雙臂一張，向外伸出，身子就如一個大陀螺般越轉越越快，但聽呼呼聲響，衫袖生風。

　　郭靖此時已不奇怪，但想修習這等上乘內功，最易受外部所侵，蓋因修習之時，精力內聚，對身外所來的侵害，無絲毫抵抗之力，是以修習時定有武功極強之師友在旁照料，以防不測，現下這歐陽鋒獨自在此修習，似乎無人防護，這情勢實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眼下是華山二次論劍之期，高手雲集，人人對他極為相忌，即令善自防護，尚不免招人暗算，怎麼竟敢如此大膽，在這處所獨自練功？當此之時，別說高手出招加害，只要一個普通壯漢上前一拳一腳，他也非遭重傷不可。郭靖心想此時再不報仇，更待何時？正似他自行送上門來束手領死一般。但他適才殺了梁子翁，心意已自難平，這時眼見歐陽鋒如肉在俎，靜候宰割，竟然下不了手。

　　歐陽鋒潛心內養，郭靖雖窺視在旁，他竟全然未見。他轉了一頓飯功夫，雙臂併身，僵直倒立，再過片刻，又是鐸、鐸的以頭撞地，從原路躍回。郭靖好奇心起，要瞧瞧他躍往何處，這倒立而轉又是什麼功夫，當下悄悄跟在後面。

　　歐陽鋒用頭行走，竟然不慢於雙腳，更奇的是他竟能上山登峰，愈躍愈高。郭靖跟著他一路上山，來到一座青翠秀冶的峰前，眼見他躍到一個山洞前面，停下來不動。郭靖躲在一塊大石後面，忽聽歐陽鋒厲聲喝道：﹁哈虎文缽英，星爾吉近，斯古耳。你解得不對，我練不妥當。﹂郭靖大奇，心想他頭上所說的三句話明明是九陰神功篇中的梵文，可是與經文所載，卻又有不同。一轉念，想起自己那日在海舟中被逼默經，受洪恩師之教故意默錯，那這三句話定是自己隨意所寫的了，卻不知他是在與誰說話？

　　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在洞中說道：﹁你功夫未到，自然不成，我幾時解錯了？﹂郭靖一聽這聲音，險險失聲驚呼，卻不是他日夜感懷悼念的黃蓉是誰？難道她並未在大漠中喪生？難道此刻是在夢中，是在幻境？難道自己神魂顛倒，竟把聲音聽錯了？

　　歐陽鋒道：﹁我依你所說而練，絕無錯失，何以任脈與陽維脈竟爾不能倒轉？﹂那女子道：﹁火候不足，強求亦是枉然。﹂聽這聲音明明白白是黃蓉，再無疑惑，郭靖驚喜交集，身子搖晃，幾乎暈去，激奮之下，竟將頸中創口迸破，鮮血從包紮的布片中不絕滲出，竟然絲毫未覺。

　　只聽歐陽鋒怒道：﹁明日正午，就是論劍之期，我怎麼等得及慢慢修習？你快將全部經文盡數譯與我聽，不得推三阻四。﹂郭靖這才明白他所以干冒奇險修習內功，實因論劍之期迫在眼前，無可延緩。只聽黃蓉笑道：﹁你與我靖哥哥有約，他饒你三次不死，你就不能逼我，須得任我樂意方才教你。﹂郭靖聽她口中說出﹁我靖哥哥﹂四字，心中舒暢甜美，莫可名狀，恨不得縱起身來大叫大嚷，以抒快意。

　　歐陽鋒冷笑道：﹁事機緊迫，縱然有約在先，今日之事也只好從權。﹂說著頭頂用勁，一個筋斗，身子正立，大踏步跨進洞去。黃蓉叫道：﹁不要臉，我偏不教你！﹂歐陽鋒連聲怪笑，低聲道：﹁我瞧你教是不教。﹂

第七十九回　異地重逢

　　只聽得黃蓉驚呼一聲﹁啊喲﹂，接著嗤的一聲響，似是衣衫破裂，當此之時，郭靖那裏還想到該不該與人動武，大叫：﹁蓉兒，我來助你！﹂左掌護胸，搶進山洞。歐陽鋒左手抓住黃蓉竹棒，右手正要伸出去拿她左臂，黃蓉使一招﹁棒挑癩犬﹂，一伸一縮，忽地將竹棒從他掌中奪出。歐陽鋒暗喝一聲采，待要接著搶攻，猛聽郭靖在洞外呼叫。

　　他是武學名家，素來不失信於人，此時為勢所迫，這才不得不對黃蓉用強，突聽郭靖到來，不由得面紅過耳，只怕他質問自己為何棄信背約，當下袍袖一拂，遮住臉面，滴溜溜連打七八個轉身，從郭靖身旁一閃而過，早已旋出洞去，幾下急竄，已避得人影不見。

　　郭靖奔過去握住黃蓉雙手，叫道：﹁蓉兒，真想死我了！﹂心中激動，不由得全身發顫。黃蓉兩手一甩，冷冷的道：﹁你是誰？拉我幹麼？﹂郭靖一怔，道：﹁我是郭靖啊，你好麼？﹂黃蓉道：﹁我不識得你！﹂逕自出洞。郭靖趕上去連連作揖，求道：﹁蓉兒，蓉兒，你聽我說！﹂黃蓉哼了一聲，道：﹁蓉兒的名字，是你叫得的麼？你是我什麼人？﹂郭靖張大了口，一時倒答不出話來。

　　黃蓉向他看了一眼，見他身形枯槁，容色憔悴，心中忽有不忍之意，但隨即想起他數次背棄自己，恨恨的啐了一口，邁步向前。郭靖大急，拉住她的衣袖叫道：﹁你聽我說一句話。﹂黃蓉道：﹁說吧！﹂郭靖道：﹁我在流沙中見到你的金環貂裘，只道你……﹂黃蓉道：﹁你要我聽一句話，我已經聽到啦！﹂衣袖往裏一奪，轉身便行。

　　郭靖又窘又急，見她決絕異常，生怕從此見不著她，但他口齒笨拙，不知該當說些什麼，方能表白自己心意，見她衣袂飄飄，一路上山，只得悶聲不響的跟隨在後。黃蓉走了一陣，想到自己從西域東歸，萬念俱灰，回到中原後，獨個兒孤苦伶仃，只想回桃花島去見父親，卻在山東又生了一場大病。病中無人照料，更是淒苦，病榻上想起郭靖的薄情負義，真恨父母不該將自己生於世上，以致受盡這許多苦楚熬煎。待得病好，在魯南卻又給歐陽鋒撞到，被迫隨來華山。回首前塵，盡是恨事，卻聽得郭靖的腳步一聲聲緊跟在後。

　　她走得快，郭靖跟得快，走得慢，郭靖也跟得慢。她走了一陣，忽地回身，大聲道：﹁你跟著我幹麼？﹂郭靖道：﹁我永遠要跟著你，一輩子也不離開的了。﹂黃蓉冷笑道：﹁你是大汗的駙馬爺，跟著我這窮丫頭幹麼？﹂郭靖道：﹁大汗害死了我母親，我怎能再做他駙馬？﹂黃蓉大怒，一張俏臉兒脹得通紅，道：﹁好啊，我道你當真還記著我一點兒，原來是給大汗攆了出來，當不成駙馬，才又來找我這窮丫頭，難道我是低三下四之人，任你這麼欺侮的麼？﹂說到這裏不禁氣極而泣。

　　郭靖見她流淚，更是手足無措，欲待說幾句辯白之言、慰藉之語，卻不知如何啟齒，呆了半晌，才道：﹁蓉兒，我在這裏，你要殺要打，全憑你就是。﹂黃蓉淒然道：﹁我幹麼要殺你打你？算咱們白結識了一場，求求你，別跟著我啦！﹂郭靖見她始終不肯相諒，臉色蒼白，叫道：﹁你要我怎麼，才信我對你的心意？﹂黃蓉道：﹁今日你跟我好了，明兒什麼華箏妹子、華箏姊姊一來，又將我拋在腦後。除非你眼下死了，我才相信你的話。﹂

　　郭靖胸中熱血上湧，一點頭，轉過身子，大踏步就往崖邊走去。這是是華山極險處之一，叫做﹁捨身崖﹂，這一躍下去，自是粉身碎骨。黃蓉知他性子戇直，只怕說幹就幹，急忙縱前，一把抓住他背心衣衫，手上一用勁，身子從他肩頭躍過，站在崖邊，又氣又急，流淚道：﹁好，我知道你一點也不體惜我。我隨口說一句氣話，你也不肯輕易放過。跟你說，你不用這般惱我，乾脆永不見我面就是。﹂

　　她身子發顫，臉色雪白，憑虛凌空的站在崖邊，就似一枝白花在山風中微微晃動。郭靖當時管不住自己，憑著一股勁兒，真要湧身往崖下一跳，這會兒卻又怕她失足滑下，忙道：﹁你站進來些。﹂黃蓉聽她關懷自己，不禁愈是心酸，哭道：﹁誰要你假情假意的說這些話？我在山東生病，沒一個人理會，那時你就不來瞧我？我給歐陽鋒撞到了，使盡心機也逃不脫他掌握，你又不來救我？我媽不要我，她撇下我自顧自死了。我爹不要我，他竟沒到處來找我。你自然是更加不要我啦！這世上沒一個人要我，沒一個人疼我。﹂說著連連頓足，放聲大哭，這些日來的傷心孤苦，至此盡情一洩。

　　郭靖心中萬般憐愛，但覺她說得句句不錯，越想越是惱恨自己。一陣風來，將黃蓉的哭聲吹了開去，她身上一寒，縮了一縮。郭靖解下外衣，正要給她披上，忽聽崖邊有人大喝道：﹁誰這麼大膽，竟敢欺侮咱們黃姑娘？﹂只見一人白鬚短髮，從崖邊轉了上來，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郭靖叫了聲：﹁周大哥！﹂黃蓉心中正沒好氣，道：﹁老頑童，我叫你去殺裘千仞，人頭呢？﹂周伯通嘻嘻一笑，沒法交代，只怕她出言怪責，要想個法兒哄她歡喜，說道：﹁黃姑娘，誰惹你惱啦？老頑童替你出氣。﹂黃蓉向郭靖一指道：﹁不是他是誰？﹂周伯通一生行事不分輕重，此時一意要討好黃蓉，更不打話，反手一記，順手一記，拍拍兩下，重重的打了郭靖兩個耳光。這一下郭靖毫無防備，老頑童出手又重，只感眼前一黑，雙頰立時紅腫。周伯通道：﹁黃姑娘，夠了麼？若是不夠，我給你再打。﹂

　　黃蓉見郭靖兩邊頰上都腫起了五個紅紅的指印，滿腔怒意登時化為愛憐，而愛憐之情又轉為對周伯通大感惱怒，嗔道：﹁我自生他的氣，又關你什麼事？誰叫你出手打人了？我叫你去殺裘千仞，幹麼你不聽我吩咐？﹂周伯通伸出了舌頭，縮不回來，尋思：﹁原來老頑童拍馬屁拍在馬腳上。﹂正自狼狽，忽聽身後崖邊兵刃聲響，隱隱夾著呼叱之聲，心想此時不溜，更待何時？當即叫道：﹁只怕是裘千仞那老兒來了，我去找他。﹂語音甫畢，已一溜煙的奔到崖後。

　　若是裘千仞當真趕到，周伯通避之惟恐不及，那裏敢惹他？原來那日他與裘千仞、歐陽鋒、郭靖三人在西域石屋中盲目瞎戰，郭靖與歐陽鋒先後逃出，裘千仞終於也俟機衝了出去。周伯通仍是緊追不捨，裘千仞被他迫得筋疲力盡，恚恨交迸，心想自己是武林大幫的幫主，竟然遭此羞辱，只盼尋個痛快法兒，自戕身死，免得落入他的手中，一眼瞥見大石邊有一條毒蛇。他知這蛇劇毒無比，只要被咬中一口，登時全身麻木，死得最無痛苦，當即伸指捏住毒蛇七寸，叫道：﹁周伯通老賊，你好！﹂正要將蛇口放在自己手腕，那知周伯通生平怕極了蛇，大叫一聲，轉身便逃。

　　裘千仞一怔，過了半晌，方才會意他原來怕蛇。這一來，強弱立時易勢，裘千仞左手再捉了一條蛇，大喊大叫，隨後趕來。周伯通嚇得心膽欲裂，發足狂奔。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輕身功夫還在他之上，若非對他存著忌憚之意，不敢過分追近，早已追上。兩人一逃一追，鬧到天黑，周伯通才得脫身。裘千仞這追趕其實也是以進為退之意，明知他急奔東歸，心中只暗暗好笑，卻不敢當真追逐。

　　黃蓉見周伯通溜走，向郭靖凝望一會，嘆了口氣，低下頭不再言語。郭靖叫了聲：﹁蓉兒。﹂黃蓉輕輕﹁嗯﹂了一聲。郭靖欲待說幾句謝罪告饒的話，但自知笨拙，生怕一句話說錯了，卻又惹得她生氣。兩人迎風而立，黃蓉忽然打了個噴嚏。郭靖本已解下外衣，當下給她披在身上。黃蓉低下了頭，只不理會。

　　猛聽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大叫：﹁妙極，妙極！﹂黃蓉伸出手來，握住了郭靖的手，低聲道：﹁靖哥哥，咱們瞧瞧去。﹂郭靖喜極而涕，說不出話來。黃蓉伸衣袖給他抹去淚水，笑道：﹁臉上又是眼淚，又是手指印，人家還道是我把你打哭了呢？﹂

　　這麼盈盈一笑，兩人方始言歸於好。經此變故，情意卻又轉而深了一層。兩人手拉著手轉過山崖，只見周伯通抱腹翹足，大是得意。丘處機按劍侍立在旁，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侯通海四人或持兵器撲擊，或縮身退避，神態各不相同，但都似泥塑木彫一般動也不動，原來均被周伯通點中了穴道。

　　周伯通道：﹁那時我推下身上泥垢，做成丸藥給你們服下，你們這幾個臭賊倒也鬼機靈，瞧出無毒，竟然不聽你爺爺的話，哼哼，今日怎麼樣了？﹂他雖將四人制住，但一時卻也想不出處置之法，見靖蓉二人過來，說道：﹁黃姑娘，這四個臭賊我送給你吧！﹂

　　黃蓉道：﹁我要來有什麼用？哼，你不想殺人，又不想放人，捉住了臭賊卻沒法使喚，你叫我三聲好姊姊，我就教你一個乖。﹂周伯通大喜，連叫三聲：﹁好姊姊！﹂每叫一聲，又加上一個揖。黃蓉抿嘴一笑，指著彭連虎道：﹁你搜他身上。﹂周伯通依言搜檢，從彭連虎衣囊中取出一枚上生毒針的指環，兩瓶解藥。黃蓉道：﹁他曾用針刺你師姪馬鈺，你在他身上刺幾下吧。﹂

　　彭連虎等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只嚇得魂不附體，苦於穴道被點，動彈不得，但覺身上連連劇痛，已被周伯通刺了數刺。黃蓉道：﹁解藥在你手裏，你叫他們幹什麼，瞧他們敢不敢違抗？﹂周伯通大喜，側頭想了一想，從身上又推下許多泥垢，將解藥倒在裏面，搓成一顆顆小丸，交給丘處機道：﹁你押這四個臭賊到清虛觀去，幽禁十年。他們路上若是乖乖的，就給一丸我的靈丹妙藥，否則讓他們毒發，這叫做自作自受，不用慈悲！﹂丘處機躬身答應。黃蓉笑道：﹁老頑童，你這幾句倒說得入情入理，一年不見，你大有長進了啊！﹂

　　周伯通甚是得意，將四人穴道解開了，說道：﹁你們到我清虛觀去，給我安安穩穩的住上十年，都是誠心改過，日後還可做個好人。倘若仍不學好，哼哼，我全真教的道士道姑都是殺人不眨眼、抽筋不皺眉的老手，你這四個臭賊可要小心了。﹂彭連虎等那敢多說，諾諾連聲。丘處機忍住了笑，向周伯通行禮作別，仗劍押著四人下山。

　　黃蓉笑道：﹁老頑童，你幾時學會教訓別人了？前面的話倒還在理，到後來可越說越不成話啦。﹂周伯通仰天大笑，忽見左側高峰上白光一閃，顯是兵刃為日光所映，叫道：﹁咦，那是什麼？﹂靖蓉二人抬起頭來，閃光卻已不見，周伯通只怕黃蓉追問他裘千仞之事，說道：﹁我去瞧瞧。﹂健步如飛，搶上峰去。

　　靖蓉二人都有滿腹言語要說，當下找了一個山洞，互訴別來之情。這一說直說到日落西山，意猶未盡。郭靖背囊中帶著乾糧，取出來分與黃蓉。她邊吃邊笑，說道：﹁歐陽鋒那老賊逼我教他九陰真經，你那篇經文本就寫得顛三倒四，我給他再胡亂一解，他信以為真，已苦練了幾個月。我說這上乘功夫要顛倒來練，他果真頭下腳上的練功，強自運氣叫周身脛脈逆行。這廝本領也真不小，已把陰維、陽維、陰蹻、陽蹻四脈練得順逆自如。若是他全身經脈都逆行起來，不知會怎生模樣？﹂說著格格而笑。

　　郭靖也笑道：﹁怪不得我見他顛倒行路，這功夫可不易練。﹂黃蓉道：﹁你到華山來，想是要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了？﹂郭靖道：﹁蓉兒，你怎麼又來取笑？我是要向周大哥請教一個法子，怎生將學會的武功盡數忘卻。﹂當下將這些日來自己所思各節，一一說了。

　　黃蓉側過頭想了一陣，道：﹁唉，忘了也好。咱倆武功越練越強，心中卻越來越不快活，反不如小時候什麼也不會，倒是無牽無掛，無憂無慮。﹂她那想到一個人紀大了，總是有許多煩惱，有許多愁苦，與武功高底，殊不相干。她又道：﹁聽那歐陽鋒說，明日是論劍之期，我爹爹定要上山，你既不想爭這第一，那麼咱們怎生想個法兒，助我爹爹獨冠群雄。﹂郭靖道：﹁蓉兒，非是我不聽你言語，但我想洪恩師為人，實勝過你爹爹。﹂

　　黃蓉本來與他倚偎在一起，聽他說自己爹爹不好，一怒將他推開。郭靖呆了一呆，黃蓉忽然笑道：﹁嗯，洪恩師待咱倆原也不錯。這樣吧，咱倆誰也不幫，好不好？﹂郭靖道：﹁你爹爹與洪恩師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若知咱倆暗中設法相助，反不喜歡。﹂黃蓉道：﹁好啊，我起心弄鬼，那就是奸惡小人了？﹂說著扳起了臉。郭靖道：﹁糟糕，我這蠢才，說錯話又得罪了你。﹂

　　黃蓉噗哧一笑道：﹁以後我不知要生你多少氣呢。﹂郭靖不解，搔頭呆望著她。黃蓉道：﹁若是你當真不再拋了我，咱倆在一起的日子才長啦。我真想不出你會有多少傻話要說。﹂郭靖大喜，握住她雙手，連說：﹁我怎麼會？我怎麼會？﹂黃蓉道：﹁人家公主不要你，你自然只好要我這賤丫頭啦。﹂

　　這一語引動了郭靖心事，想起母親慘死大漠，黯然不語。此時新月初上，銀光似水，照在兩人身上。黃蓉見他臉色有異，知道自己也說錯了話，忙岔開話題道：﹁靖哥哥，過去的事咱們誰也別提啦。我跟你在一起，心中喜歡得緊呢。我讓你親親我的臉，好不？﹂

　　郭靖臉上一紅，竟不敢去親她。黃蓉嫣然一笑，自覺不好意思。便轉換話題道：﹁你說明日論劍，誰能得勝？﹂郭靖道：﹁那真難說得緊，不知一燈大師來不來？﹂黃蓉道：﹁他出家遁世，與人無爭，決不會來搶這個虛名兒。﹂郭靖點頭道：﹁我也這麼想，你爹爹、洪恩師、周大哥、裘千仞、歐陽鋒五人，個個有獨擅技藝。但不知洪恩師是否已全然康復？是否武功如昔？﹂說著蹙然有憂。黃蓉道：﹁按理說，原是老頑童武功最強，但若他不用九陰真經上的功夫，卻又不及另外四人了。﹂

　　兩人談談說說，黃蓉漸感疲倦，倚在郭靖懷中睡著了。郭靖正也有矇矓之意，忽聽腳步聲響，兩個黑影一前一後的從崖後急奔而出。

　　那二人衣襟帶風，奔跑得極是迅捷，看那身形步法，前一人是老頑童周伯通，後面追的竟是裘千仞。郭靖不知裘千仞用毒蛇威嚇取勝，不禁大奇，心想在西域時裘千仞被他逼得亡命而逃，怎麼現下卻反其道而行之？輕推了推黃蓉，在她耳邊低聲道：﹁你瞧！﹂

　　黃蓉抬起頭來，月光下只見周伯通東奔西竄，始終不敢站定身子，聽他叫道：﹁姓裘的老賊，我在這兒伏下捉蛇的幫手，你還不快逃！﹂裘千仞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孩兒？﹂周伯通大叫：﹁郭兄弟，黃姑娘，快來助我。﹂郭靖待要躍出，黃蓉倚在他的懷裏，輕聲道：﹁別動！﹂

　　周伯通轉了幾個圈子，不見靖蓉二人出來，叫道：﹁臭小子，鬼丫頭，再不出來，我可要罵你們十八代祖宗啦。﹂黃蓉站起身子，笑道：﹁我偏不出來，你有本事就罵。﹂周伯通見裘千仞雙手各握一條昂頭吐舌的毒蛇，神情極是可怖，嚇得腳都軟了，央求道：﹁黃姑娘快點出來吧，我罵自己周家的十八代祖宗如何？﹂

　　裘千仞見靖蓉二人候在一旁，心中暗暗吃驚，尋思須得乘早溜走，否則這三人合力，自己可討不了好去。一到明天正午，那是單打獨鬥的爭雄賭勝，就不怕他們了，當下雙足一點，猛竄而前，舉起毒蛇，往周伯通臉上挨去。周伯通握袖一擋，向旁閃避，只覺頸中一陣冰涼，一個活東西從衣領中鑽到了背後，在衣服內亂蹦亂跳，又滑又膩。

　　這一下他嚇得魂不附體，大叫：﹁死啦，死啦！﹂又不敢伸手到衣內去將毒蛇掏出來，只是狂奔亂躍，忽覺那蛇似乎在背心咬了一口，心想這番再也沒命了，雙腳一麻，委頓在地。靖蓉二人大驚，一齊飛步來救。

　　裘千仞見他突然狼狽不堪，自覺詫異，正要尋路下山，猛見樹叢中走出一個黑影，冷冷的道：﹁裘老賊，今日你再也逃不走啦。﹂這人背向月光，面目無法看清，裘千仞心中一凜，喝道：﹁你是誰？﹂

　　周伯通迷迷糊糊的縮在地下，只道正在走向陰曹地府，忽覺一人扶起他的身子，說道：﹁周老爺子，別怕，那不是蛇。﹂周伯通一楞，急忙站起，只覺背上冰涼之物又在亂跳，不禁尖聲狂呼：﹁又在咬我了，是蛇，是蛇！﹂那人道：﹁是金娃娃，不是蛇！﹂

　　這時，靖蓉二人已看清那人容貌，卻是一燈大師座下漁樵耕讀四大弟子之一的漁人，只見他伸手到周伯通頸中，捉住金娃娃取了出來。原來他在華山上看到一對金娃娃，捉住了放在懷裏，一不小心，被一條逃到了樹上，無巧不巧，正好跌入了周伯通衣領之中。那金娃娃其實不會咬人，可是周伯通一心念著毒蛇，認定這冰涼滑膩之物在自己背心猛咬射毒，若是那漁人來遲了一步，只怕他要嚇得暈死過去了。

　　周伯通睜開眼來，見那漁人，此時驚魂未定，只覺眼前之人曾經見過，卻想不起是誰，一回頭，猛見裘千仞不住倒退，一個黑影向他慢慢逼近。周伯通微一定神，只驚得魂飛魄散，這黑影不是旁人，正是當年大理國皇宮中的劉貴妃瑛姑。

　　裘千仞本以為當今之世，只周伯通的武功高過自己，若用毒蛇將他驚走，次日比武，大有獨魁群雄之望，不料在這論劍前夕，瑛姑斗然出現。那日青龍灘畔，他曾見她發瘋蠻打，心想若被這瘋婆捉住，大敵環視在旁，定然性命不保，只聽她嘶啞著嗓子道：﹁還我兒子命來！﹂

　　裘千仞一凜，暗想當年自己喬裝改扮，夜入皇宮傷她孩子，原意是要段皇爺耗費功力，那知他竟忍心不加救治，只是不知她怎又窺破了真相？當下強笑道：﹁瘋婆子，你纏著我幹麼？﹂瑛姑道：﹁還我兒子命來！﹂裘千仞道：﹁什麼兒子不兒子？你兒子喪命，與我有甚相干？﹂瑛姑道：﹁哼，那晚我沒瞧見你面貌，可記得你的笑聲。你再笑一下！笑啊，笑啊！﹂

　　眼見她雙手伸出，隨即能撲上來抱住自己，裘千仞又退了兩步，突然身子微側，左掌在右掌上一拍，右掌斜飛而出，直擊瑛姑小腹。這是他鐵掌中十三絕招之一，叫做﹁陰陽歸一﹂，兩掌之力併為一掌，最是猛惡無比。瑛姑知道厲害，正要用泥鰍功化開，那知敵招來得奇快，自己腳步尚未移動，他手掌距身已不及半尺。

　　瑛姑心中一痛，自知報仇無望，拼著受他這一掌，縱上去要抱著他身子，一齊滾下山谷去圖個同歸於盡，忽然眼邊黑影一晃，一股掌風從耳旁擦過。裘千仞這一掌未及打實，急忙縮回手臂，架開了從旁擊來的一拳，怒道：﹁老頑童，你又來啦。﹂原來周伯通見瑛姑勢危，觸動舊情，竟以九陰真經中的上乘功夫，移近打遠，解開了他這鐵掌絕招。

　　周伯通不敢直視瑛姑，背向著她，說道：﹁瑛姑，你不是這老兒對手，快快走吧，我去也。﹂正欲飛奔下山，瑛姑叫道：﹁周伯通，你怎不給你兒子報仇？﹂周伯通一楞，道：﹁什麼？我的兒子？﹂瑛姑道：﹁正是，殺你兒子的，就是這裘千仞。﹂

　　周伯通尚不知自己與瑛姑歡好數日，竟已生下一子，心中迷迷糊糊，一時難解，回過頭來，卻見瑛姑身旁又多了數人，除郭靖、黃蓉外，一燈大師與他四弟子都站在自己背後。

　　此時裘千仞離崖邊已不及三尺，眼前身前個個都是勁敵，形勢之險，實是生平未遇，當下雙掌一拍，昂然道：﹁我上華山，為的是爭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哼哼，你們竟想合力傷我，好先去了一個勁敵，這等奸惡行逕，虧你們幹得出來。﹂

　　周伯通一想，這廝的話倒也有幾分在理，說道：﹁好，那麼待明日論劍之後，再取你的狗命。﹂瑛姑卻厲聲叫道：﹁死冤家，我怎能等到明日？﹂黃蓉也道：﹁老頑童，跟信義之人講信義，跟奸詐之人就講奸詐。現下是擺明了幾個打他一個，瞧他又怎生奈何得咱們？﹂

　　裘千仞臉色慘白，心知此時已凶多吉少，忽然間情急智生，叫道：﹁你們憑什麼？﹂那書生道：﹁你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裘千仞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若論動武，你們恃眾欺寡，我一個人自不是對手。嘿嘿，說到是非善惡，在下孤身在此，那一位生平沒殺過人、沒犯過惡行的，就請上來動手。在下引頸就死，皺一皺眉頭的也不算漢子。﹂

　　一燈大師長嘆一聲，首先退開，盤膝低頭而坐。各人被他這句話逼住了，心頭登時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過失，漁樵耕讀四人當年在大理國為大臣時都曾殺過人，雖盡是秉公而行，但終不免有所差錯。周伯通與瑛姑對望一眼，想起了生平的恨事。郭靖西征之時，戰陣中殺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黃蓉雖然年幼，但想近來累得父親傷心擔憂，大是不孝，至於欺騙作弄別人之事，更是屈指難數。

　　裘千仞幾句話將眾人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良機莫失，大踏步向郭靖走去。但見他側身避讓，裘千仞足上用勁，正要竄出，突然山石後飛出一根竹棒，迎面劈到。

　　這一棒打得突兀之極，裘千仞左掌一起，要待帶住棒端，那知這棒連戳三下，竟在霎息之間，分點他胸口三處大穴。裘千仞大驚，但見這竹棒來勢如風，擋無可擋，閃無可閃，只得又退回崖邊。山後一條黑影身隨棒至，站在當地。郭靖黃蓉齊叫：﹁師父！﹂正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到了。

　　裘千仞罵道：﹁臭叫化，你也來多事。論劍之期還沒到啊。﹂洪七公道：﹁我是來鋤奸，誰跟你論劍？﹂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俠士，我是奸徒，你是從來沒作過壞事的大大好人。﹂洪七公道：﹁不錯。老叫化一生殺過五百三十一人，這五百三十一人個個都是惡徒，若非貪官污吏、土豪惡霸，就是神奸巨惡、負義薄倖之輩。老叫化貪飲貪食，可從來沒錯殺過一個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五百三十二人！﹂

　　這番話大義凜然，裘千仞聽了不禁氣為之奪。洪七公又道：﹁裘千仞，你鐵掌幫上代幫主上官劍南何等英雄，一生盡忠報國，至死不悔。你同樣是個幫主，卻去與金人勾結，通敵賣國，死了有何面目去見上官幫主？你今日上華山來，妄想爭那武功天下第一的榮號，莫說你武功未必能獨魁群雄，縱然是當世無敵，天下英雄豈能服你這賣國奸徒麼？﹂

　　這番話只把裘千仞說得如癡如呆，數十年來往事，一一翻向心頭，想起自己初任鐵掌幫幫主之時，前任幫主在病榻，傳受幫規遺訓，諄諄訓誡該當如何愛國為民，那知自己年紀漸長，武功漸強，越來越與本幫當日忠義報國、殺敵禦侮的宗旨相違。陷溺一深，幫眾流品日濫，忠義之輩潔身引去，奸惡之徒蜂聚群集，竟把大好一個鐵掌幫，變成了藏垢納污、為非作歹的盜窟邪藪。一抬頭，只見明月在天，洪七公一對眸子凜然生威的釘住自己，猛然間天良發現，但覺一生行事，無一而非傷天害理，不禁全身冷汗如雨，嘆道：﹁洪幫主，你教訓得是。﹂轉過身來，湧身便往崖下一躍。

　　洪七公持著竹棒，只防他羞愧之餘，忽施突擊，此人武功非同小可，這一出手實在難當，萬料不到他竟會忽圖自盡。正自錯愕，忽然身旁灰影一閃，一燈大師身子已移到了崖邊，他本來盤膝而坐，這時仍然盤膝坐著，左臂長出，攬住裘千仞雙腳，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說道：﹁善哉，善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既已痛改前非，重新為人尚自不遲，你好好去吧。﹂

　　裘千仞放聲大哭，向一燈跪倒，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瑛姑見他背向自己，正是復仇良機，從懷中取出利刃，猛向他背心插下。周伯通道：﹁且慢！﹂伸手在她手腕上一架。瑛姑大怒，厲聲道：﹁你幹什麼？﹂周伯通自她出現，一直膽戰心驚，被她這麼仰頭一喝，叫聲：﹁啊喲！﹂轉身便向山下奔去。瑛姑道：﹁你到那裏去？﹂隨後趕來。周伯通大叫：﹁我肚子痛，要拉屎！﹂瑛姑微微一怔，不加理會，仍是發足急追。周伯通大驚，又叫：﹁啊喲，不好啦。我褲子上全是屎，臭死啦，你別來。﹂瑛姑尋了他二十年，心想這次再給他走脫，此後再無相見之期，不理他拉屎是真是假，只是追趕。周伯通聽得腳步聲近，嚇得魂飛天外，本來他口叫拉屎是假，只盼將瑛姑嚇得不敢走近，自己就可乘機溜走，那知心中一急，大叫一聲，當真是屎尿齊流。

　　郭靖與黃蓉見這對冤家越奔越遠，終於背影在崖邊消失，均感好笑，回過頭來，只見一燈大師在裘千仞耳邊低聲說話，裘千仞不住點頭。一燈說了一會，站起身來，道：﹁走吧！﹂靖蓉二人急忙上前拜見，又與漁樵耕讀四人點首為禮。一燈伸手撫了撫兩人的頭，臉現笑容，神色甚是慈祥，向洪七公道：﹁七兄，故人無恙，英風勝昔，又收得兩個賢徒，當真可喜可賀。﹂洪七公躬身道：﹁皇爺安好。﹂一燈笑道：﹁老衲早就不是皇爺了。七兄，山高水長，後會有期。﹂雙手合什行了一禮，轉身便走。洪七公叫道：﹁唉，明日論劍啊，段皇爺怎麼就走？﹂他叫慣了口，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一燈轉過身來，笑道：﹁想老衲乃世外閒人，怎敢再與天下英雄比肩爭先？老衲今日來此，為的是要化解這一場糾纏二十年的冤孽，幸喜功德完滿。七兄，當世豪傑，捨你更有其誰？你何必自謙？﹂說著又合什行禮，攜著裘千仞的手，逕自下山去了。四大弟子一齊向洪七公躬身下拜，跟著師父而去。

　　那書生經過黃蓉身邊，見她暈生雙頰、喜透眉間，知她心中極是歡喜，笑吟道：﹁隰有萇楚，猗灘其枝！﹂黃蓉聽他取笑自己，也吟道：﹁雞棲於塒，日之夕矣。﹂那書生哈哈大笑，一揖而別。

　　郭靖聽得莫名其妙，不知二人打什麼啞謎，問道：﹁蓉兒，這又是什麼梵語麼？﹂黃蓉笑道：﹁不，這是詩經上的話。﹂郭靖聽說他們對答詩文，也就不再追問了。原來那書生說的兩句詩經，下面有﹁樂子之無知，樂子之無家，樂子之無室﹂等三句，原來是少女愛慕一個未婚男子的戀歌，意思是說﹁你性子冒冒失失，還沒有成家娶妻，我心中很是歡喜。﹂那書生引這兩句話，正說中了黃蓉的心事。黃蓉引的這兩句詩經，下面接著是﹁羊牛下來，羊牛下括。﹂意思是說時候不早，羊與牛下山坡回家去啦，那是罵這書生為畜牲了。那書生是狀元之才，經書爛熟於胸，自然知道她意中所指。

　　郭靖適才聽了洪七公斥罵裘千仞的一番話，登時凜然有悟，這些日來苦惱地折磨他的一個疑團，因洪七公片言而解。他想：﹁師父說他生平殺過五百三十一人，但這五百三十一人個個都是惡徒。只要不錯殺一個好人，那就是問心無愧，瞧師父指斥裘千仞之時，何等神威凜凜。那裘千仞的武功未必就在師父之下，只因邪不勝正，氣勢先就沮了。只要我將一生武功用於仗義為善，又何須將功夫拋棄忘卻？﹂這番道理其實極是平易淺白，只是他隨成吉思汗西征，眼見屠戮之慘，戰陣之酷，生民之苦，心中對刀刃征戰大是厭憎，這才有這番苦思默想。但經此一反一覆，他為善之心卻是更堅了一層。

　　靖蓉二人上前拜見師父，互道別來之情。原來洪七公隨黃藥師同赴桃花島養傷，以九陰真經中所載上乘內功自通經脈，歷半年而內傷痊愈，又半年而神功盡復。黃藥師因掛念女兒，待他傷勢一愈，即行北上尋女。洪七公反而離島較遲，他日前曾與魯有腳相遇，因而靖蓉二人之事已得知大略。

　　三人談了一陣，郭靖道：﹁師父，你休息用功吧，天將破曉，待會論劍比武，用勁必多。﹂洪七公笑道：﹁我年紀越老，好勝之心卻是越強，想到即將與西毒東邪過招，心中竟然惴惴不安，說來大是好笑。蓉兒，你爹爹近來武功大進，你倒猜猜，待會比武，你爹爹和你師父兩人，到底是誰強誰弱？﹂

　　黃蓉道：﹁您老人家的武功和我爹爹向來難分上下，可是一燈大師傳了您一陽指，現下您又會了九陰神功，我爹爹那裏還是您的對手？待會見到我爹爹，我會跟他說乾脆別比了，早些兒回桃花島是正經。﹂洪七公聽她語氣之中有些古怪，已明白了她的心意，哈哈大笑，說道：﹁你不用跟我繞彎兒說話，一陽指是段皇爺的，九陰神功是你們倆的，你就是不激我，老叫化也不會老著臉皮使將出來。待會和黃老邪比武，我只用原來的武功就是。﹂黃蓉正要他說這句話，笑道：﹁師父，若是您輸在我爹爹手裏，我燒一百樣菜肴給您吃，好不好？﹂洪七公吞了一口饞涎，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孩兒心地不好，又是激將，又是行賄，刁鑽古怪，一心就盼你爹爹得勝。﹂

　　黃蓉一笑，尚未說話。洪七公忽然站起身來，指著黃蓉身後叫道：﹁老毒物，你到得好早啊！﹂郭靖與黃蓉一躍而起，站在洪七公身旁，回過頭來，只見歐陽鋒一個高高的身驅站在當地。他悄沒聲的忽爾掩至，兩人竟沒知覺，心中都是大為駭異。

　　歐陽鋒道：﹁早到早比，遲到遲比。老叫化，你今日跟我是比武決勝呢，還是性命相拼？﹂洪七公道：﹁既賭勝負，亦決生死，你下手不必容情。﹂歐陽鋒道：﹁好！﹂他左手本來放在背後，突然甩將出來，原來掌裏握著那條蛇杖。他將杖尾在山石上一登，道：﹁就在這兒呢，還是換個寬敞的所在？﹂

　　洪七公尚未回答，黃蓉接口道：﹁華山比武不好，還是到船裏去比。﹂洪七公一怔道：﹁什麼？﹂黃蓉道：﹁好讓歐陽先生再來一次恩將仇報、背後襲擊啊！﹂洪七公哈哈大笑，道：﹁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你別指望老叫化再能饒你。﹂歐陽鋒聽黃蓉出口譏嘲，竟是絲毫不動聲色，雙腿微微蹲下，杖交右手，左掌運起蛤蟆功的勁力。黃蓉將打狗棒交給洪七公道：﹁師父，打狗棒加一陽指，跟這奸賊動手，不必講什麼仁義道德。﹂

　　洪七公心想：﹁單憑我原來功力，未必不能制勝，只是待會尚要與黃老邪比武，若與老毒物打得筋疲力盡，就不能敵黃老邪了。﹂當下接過打狗棒，一招﹁打草驚蛇﹂，一招﹁撥草尋蛇﹂，分攻左右。

第八十回　華山論劍

　　歐陽鋒與他對敵過數次，從未見他用過打狗棒法，雖曾見黃蓉用這棒法時招數精奇，卻也不十分在意，這時見洪七公兩招一出，棒夾風聲，果然非同小可。當下蛇杖抖處，擋左避右，直攻敵人中宮。洪七公當日背心受他狠力一掌，險些送命，直養了將近兩年方始康復。這是他一生從未有之大敗，從未遇之奇險，今日這一戰，非惟關連一生的成敗榮辱，而且也是生死存亡之爭，但見他運棒成風，著著搶攻。

　　那歐陽鋒身材極高，雖然雙腿微曲以運蛤蟆功勁，仍是高出了洪七公半個頭。他的蛇杖已失落兩次，現下手中所持的是他第三次新製，杖上人頭彫得更是詭奇可怖。只是兩條蛇雖然毒性如舊，但馴養未久，臨敵之時卻不如從前那兩條這般運用自如。

　　兩人第一次華山論劍，爭的是榮名與九陰真經；第二次桃花島過招，是為了郭靖與歐陽公子爭婚；第三次海上相鬥，洪七公手下尚自容讓；現下第四次惡戰，兩人各出全力，再無半點留情。兩人均知對方近來年事雖長，武功卻較前大是狠辣，只要自己稍一疏神，中了對方一招半式，立時命喪當地。

　　兩人翻翻滾滾，鬥了兩百餘招，忽然月亮隱沒，天色轉黑。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明，轉瞬隨即破曉。兩人生怕黑暗中著了對方毒手，只是嚴守門戶，不敢搶攻。郭靖與黃蓉不禁擔心，踏上數步，若是洪七公有甚差失，立即出手相助。

　　郭靖眼中瞧著二人惡鬥，心內思潮起伏：﹁這兩人都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一個行俠仗義，一個恃強為惡，可見武功本身並無善惡，端在人之為用。行善則武功愈強愈善，肆惡則愈強愈惡。﹂到後來天色陰暗，情勢顛危，眼下瞧不清楚，但聞北丐西毒二人偶而呼喝之聲，不禁心中怦怦亂跳，暗想：﹁若是師父因運功療傷，耽誤了兩年進修。高手的功勁原本是差不得分毫，這一進一退，莫要由此而輸在歐陽鋒的手裏。若是如此，當初實不該三次相饒。﹂他又想起丘處機曾說﹁信義﹂兩字，該分大信大義與小信小義之別，若是因全一己的小信小義而虧大節，那就算不得是信義了。他想到此處，熱血上湧，心道：﹁雖然師父言明與他單打獨鬥，但若他害了師父，從此橫行天下，卻不知將有多少好人害在他的手裏。我從前不明﹃信義﹄二字的真意，以致作出多少胡塗事來。﹂當下心意已決，雙掌一錯，就要上前相助。

　　黑暗中忽聽黃蓉叫道：﹁歐陽鋒，我靖哥哥和你三擊掌相約，饒你三次不死，那知你仍是恃強欺我，還想爭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幹麼？﹂歐陽鋒一生惡行幹了不計其數，可是說話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無反悔，生平也是一直以此自負。若非事勢迫切，也決不致違約強逼，此時與洪七公鬥得正緊，忽聽黃蓉提起此事，不禁耳根子發燒，險險被打狗棒戳中。

　　黃蓉又叫道：﹁你號稱西毒，行為奸詐原也不在話下，可是要一個後生小輩饒你三次不死，已然丟盡了臉，居然還對後輩食言，真叫江湖上好漢笑歪了嘴巴。歐陽鋒啊歐陽鋒，有一件事，普天下當真無人及得上你老人家，那就是不要臉天下第一！﹂

　　歐陽鋒大怒，知道這是黃蓉的詭計，有意要引自己心有二用，只要內力一個運轉不純，立時便敗在洪七公手裏，但他為人狡詐，識破了黃蓉的計策，就給她來個聽而不聞。那知黃蓉越罵越是刁鑽古怪，有些壞事其實他並未做過，卻都給她栽在他的名下。她這麼東拉西扯一陣胡說，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個歹人，世間千千萬萬樁惡事盡是他一人所作所為。

　　初時歐陽鋒尚能忍耐，但到後來有些話黃蓉說得太過不近情理，忍不住駁她幾句。不料黃蓉正是要他與自己鬥口，越加的跟他歪纏胡鬧。這樣一來，歐陽鋒拳腳兵刃是在與洪七公惡鬥，與黃蓉卻是另一場口舌之爭。說到費心勞神，與黃蓉鬥口似乎猶在洪七公鬥力之上。

　　又過半晌，歐陽鋒心智漸感不支，猛然間想起：﹁老叫化不會九陰真經上的功夫，我非恃此不足以取勝。﹂他雖未依照黃蓉所說，將全身經脈逆轉，但修習了半年，憑著他武功根底深厚，竟爾已有小成，當下蛇杖一揮，忽變怪招。

　　洪七公吃了一驚，凝神接戰。黃蓉叫道：﹁源思英兒，巴巴西洛著，雪陸文兵。﹂歐陽鋒一怔：﹁這幾句梵語是什麼意思？﹂他那裏知道黃蓉全是信口胡說，捲起舌頭，將一些全無意義的聲音亂搬亂說，只是她說話之中語氣卻各各不同，有時似在叫罵，有時似是勸誡，有時卻又是歡呼。突然之間，她用追問的語氣連叫數聲，顯是極迫切的質問。歐陽鋒雖欲不理，卻不由自主的道：﹁你說什麼？﹂

　　黃蓉又用假梵語答了幾句，歐陽鋒茫然不解，竭力在郭靖所寫的﹁假經﹂中去追尋，一時之間，腦海中各種各樣混亂不堪的聲音、形貌、武功、祕訣，紛至沓來，但覺天旋地轉，竟不知身子到了何處。洪七公見他忽露破綻，叫聲：﹁著！﹂一竹棒打在他的天靈蓋上。

　　這一棒是何等的勁力，歐陽鋒的腦子本已雜亂一團，經此一擊，更是七葷八素，不知所云，只聽他大叫一聲，拖了蛇杖轉身便走。郭靖叫道：﹁往那裏跑？﹂縱身趕上，但見他忽然在半空豁了兩個虎跳，連翻三個觔斗，轉瞬間連滾帶爬的轉入崖後，不知去向。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相顧愕然，駭極而笑。

　　洪七公嘆道：﹁蓉兒，今日打敗老毒物，倒是你的功勞多。﹂黃蓉笑道：﹁師父，這功夫不是你教的吧？﹂洪七公道：﹁這是天生成的。有你爹爹這麼鬼精靈的老頭，才有你這麼鬼精靈的女兒。﹂忽聽山後一個聲音叫道：﹁好啊，他人背後說短長，老叫化，你羞也不羞？﹂黃蓉大叫：﹁爹爹！﹂躍起奔去。此時朝暾初上，陽光閃耀下一個人青袍素巾，緩步而來，正是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

　　黃蓉撲上前去，父女倆摟在一起。黃藥師見女兒臉上稚氣大消，已長成一個亭亭少女，與亡妻更為相似，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傷感。洪七公道：﹁黃老邪，我在桃花島上言道：你閨女聰明伶俐，鬼計多端，只有別人吃她的虧，她決不能吃別人的虧，叫你不必擔心，你瞧！現在怎樣？﹂黃藥師微微一笑，拉著女兒的手，走近身去，道：﹁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此人一敗，了卻你我一件大心事。﹂

　　洪七公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叫化啦。我見了你女兒，肚裏的蛔蟲就亂鑽亂跳，饞涎水直流。咱們爽爽快快的馬上動手，是你天下第一也好，是我第一也好，我只等吃蓉兒燒的好菜。﹂黃蓉笑道：﹁不，你若敗了，我才燒菜給你吃。﹂洪七公道：﹁呸，不要臉，你想挾制我，是不是？﹂黃藥師心性高傲，道：﹁老叫化，你受傷之後耽誤了兩年用功，只怕現下已不是我的對手。蓉兒，不論誰勝誰敗，你都燒菜相請師父。﹂洪七公道：﹁是啊，這才是大宗師的說話，堂堂一位桃花島的島主，那能像你女兒這般小氣。咱們也別等正午不正午，來吧！﹂說著竹棒一擺，就要欺近動手。

　　黃藥師搖頭道：﹁你適才與老毒物打了這許久，縱然說不上筋疲力盡，卻也是大累一場，我黃藥師豈能檢這個便宜？咱們還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養力吧。﹂洪七公雖知他說得有理，但不耐煩再等，堅持立時比武。黃藥師卻坐在石上，不去睬他。

　　黃蓉見兩人爭執難決，說道：﹁爹爹，師父，我倒有個法兒在此。你倆既可立時比武，爹爹又不佔便宜。﹂洪七公與黃藥師齊道：﹁好啊，什麼法兒？﹂黃蓉道：﹁你們兩位是多年老友，不論誰勝誰敗，總是傷了和氣。可是今日華山論劍，又是勢須分出勝負，是不是？﹂洪黃二人本就想到此事，這時聽她言語，似乎倒有一個妙法竟可三全其美，既能立時動手，又可不讓黃藥師佔便宜，而且還能使兩家不傷和氣，齊道：﹁你有什麼主意？﹂

　　黃蓉道：﹁是這樣：請爹爹與靖哥哥先過招，瞧在第幾招上打敗了他，然後師父再與靖哥哥過招。若是爹爹用九十九招，而師父用了百招，那就是爹爹勝了。倘若師父只用九十八招，那就是師父勝了。﹂洪七公笑道：﹁妙極，妙極！﹂黃蓉道：﹁靖哥哥先和我爹爹比，兩人都是精力充沛，待與師父再比，兩人都是鬥過一場，豈不是公平得緊麼？﹂黃藥師也點頭道：﹁這法兒不錯。靖兒，來吧，你用不用兵刃？﹂郭靖道：﹁但憑吩咐。﹂正要上前，黃蓉又道：﹁且慢，還有一事須得說明。若是你們兩位在三百招之內都不能將靖哥哥打敗，那便如何？﹂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黃老邪，我初時尚羨你生得個好女兒，會盡心竭力的相助爹爹，咳，那知女生外向，卻是顛撲不破的至理。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稱號啊！﹂黃藥師生性怪僻，可是憐愛幼女之心卻是極強，暗道：﹁我成全了她這番心願就是。﹂當下說道：﹁蓉兒的話也說得的是。咱們兩個老頭若不能在三百招之內擊敗靖兒，那裏還有顏面自居第一？﹂可是轉念又想：﹁我原可以故意相讓，容他擋到三百招，但老叫化卻不肯讓，必能在三百招內敗他。那麼我倒不是讓靖兒，卻是讓老叫化了。﹂一時沉吟未決。

　　洪七公用力在郭靖背後一推，道：﹁快動手吧，還等什麼？﹂郭靖一個踉蹌，衝向黃藥師面前。黃藥師心道：﹁好，我先試試他的功夫，再定行止。﹂左掌翻起，向他肩頭斜劈下去，叫道：﹁第一招！﹂

　　當黃藥師舉棋不定之際，郭靖心中也是好生打不定主意：﹁我決不能佔那天下第一的名號，可是該當讓黃島主得勝，還是讓師父得勝？﹂正自遲疑，黃藥師已一掌劈到。他右臂揮起，架開了一招，身子一晃，險險摔倒，心道：﹁我好胡塗，竟想什麼讓不讓的？我縱出全力，也決擋不了三百招。﹂眼見黃藥師第二招又到，當下凝神接戰，此時心意已決，任憑二人各用真功夫將自己擊敗，誰快誰慢，由其自決，自己絕無絲毫偏袒。

　　數招一過，黃藥師心中大是驚異：﹁數年之間，這傻小子的武功怎麼竟練到了這個地步？我手下若是稍有容讓，莫說被他擋到三百招之外，只怕還得輸在他的手裏。﹂高手比武，實是讓不得半分。黃藥師初時出手只用七分勁，那知被郭靖反制扣先，竟然壓在下風。他心中一急，忙展開落英掌法，身形飄忽，力爭先著。

　　可是郭靖的功力實是大非昔比，黃藥師連變十餘種拳法，始終難以反先，待拆到百餘招，他倏施詭招，郭靖忠厚老實，一個不察，險險被他左腳踢中，只得退開兩步，這才扳成平衡之局。黃藥師舒了一口長氣，暗叫：﹁慚愧！﹂欲待乘機佔到上風，不料郭靖守得堅穩之極，不論他攻勢有無驚風駭浪，始終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拳腳上竟然沒半點破綻。耳聽得女兒口中已數到﹁二百零三，二百零四﹂，黃藥師大是焦躁：﹁老叫化出手剛硬，若是他在一百招內敗了靖兒，我這老臉擱到那裏去？﹂招勢一變，掌影飄飄，出手快捷無倫。

　　這一來，郭靖立時處於下風，只感呼吸急喘，有似一座大山重重壓在身上，眼前金星亂冒，堪堪抵擋不住。那知黃藥師出手一快，攻勢大盛，可是黃蓉口中，卻也跟著數得快了。郭靖唇乾口燥，手足酸軟，越來越是難擋，正要出口服輸，忽聽黃蓉大叫一聲：﹁三百！﹂黃藥師臉色一變，向後躍開。

　　此時郭靖已被逼得頭暈眼花，身不由主的向左急轉，接連打了十多個旋子，眼見再轉數下，就要摔倒，危急中左足使出﹁千斤墮﹂功夫，待要將身子定住。可是黃藥師的攻人之術後勁極大，他人雖退開，拳招的餘威未衰，郭靖竟然定不住身子。只得彎腰蹲下，右手用力在地上一撥，借著﹁降龍十八掌﹂的一股猛勁，滴溜溜的向右打了十多個旋子，腦中方得清明，呆了一呆，向黃藥師道：﹁黃島主，你再出數招，我非摔倒不可。﹂黃藥師見郭靖竟然有此定力，抗得住自己十餘年之功練成的﹁奇門五行轉﹂，不怒反喜，笑道：﹁老叫化，我是不成的了，天下第一的稱號是你的啦。﹂雙手一拱，轉身欲走。洪七公道：﹁慢來，慢，世事如棋，變化難料。﹂走到郭靖身前，將打狗棒往地下一擲，卻從身邊抽出一柄長劍來，遞在郭靖手裏，道：﹁你用長劍，我空手跟你過招。﹂郭靖一愕，道：﹁這個……﹂洪七公道：﹁你掌法是我教的，拳腳有什麼比頭？上吧！﹂左手五指如鉤，一把抓住他手腕，將長劍奪了過來。郭靖沒懂他的用意，脫手放劍，竟未抵禦。

　　洪七公罵道：﹁傻小子，咱們是在比武哪！﹂左手將長劍遞還給了他，右手卻又去奪。郭靖這才迴劍避開。黃蓉數道：﹁一招！﹂

　　高手比武，手上有無兵刃相差其實不多，洪七公將降龍十八掌使將開來，掌鋒掃到一丈開外，郭靖雖有長劍，那能近身還擊？他本來不擅使用兵器，但自在西域石屋之中被歐陽鋒逼著過招，兵器功夫大進。自來學武練藝，必是攻守兼習，只是郭靖的兵刃功夫，練的是八成守禦，二成攻敵。原來江南六怪授他的是粗淺本事，他習得九陰真經後再據此進修，卻是在西域石屋之中，那時他但求自保，不暇傷敵，以木劍抵擋歐陽鋒的木杖，鑽研出不少防身消勢之法，此刻用以抵擋洪七公凌厲無倫的掌風，果然大見功效。

　　洪七公見他門戶守得極是緊密，心中甚喜，暗道：﹁這孩子極有長進，也不枉了我教導一場，但我若在兩百招之內敗他，黃老邪臉上須不好看。一過二百招，我再使用重手便是。﹂當下依著降龍十八掌的招式，自一變以至九變依次演將下去，但聽得呼呼風響，掌影將郭靖全身裹住。

　　此時洪七公若猛下重手，郭靖兵刃功夫未至登峰造極，原是不易抵擋，但他要在二百招後再設法取勝，卻是想錯了一著。須知郭靖正當年輕力壯，練了﹁九陰鍛骨篇﹂後內力更健旺，洪七公卻年紀已老。被歐陽鋒這麼在背後一擊，究亦大見摧傷。降龍十八掌招招須用真力，到九變時已是一百六十二掌，拍出來的勢道雖仍剛猛悍狠，但後勁卻已漸見衰減。

　　待拆到兩百招外，郭靖的劍招倒還罷了，左手配合的招勢卻是愈來愈見強勁。洪七公暗想不妙，只怕反要輸在他的手裏，此人可以智取，不可力敵，當下雙掌外豁，門戶大開。郭靖一怔，心想：﹁這招掌法師父卻從未教過。﹂若與旁人對敵，他自可直進中宮，攻敵前胸，但眼前對手是自己恩師，豈能用此殺手？正欲想以何招術拆解，微一遲疑，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上當啦。﹂猛起左足，一腳將他手中長劍踢飛，右掌斜翻，打在他的肩頭。

　　他這一掌手下容情，不願讓他身子受傷，只用了八成力，準以為他定要摔倒，那就算是勝了。豈知郭靖這幾年來久歷風霜，身子練得極為粗壯，受了這一掌只晃得幾晃，肩頭雖是一陣劇痛，竟未跌倒。洪七公見他居然硬挺頂住，不禁大吃一驚，道：﹁你吐納三下，調勻呼吸，莫要受了內傷。﹂郭靖依言吐納，胸氣立舒，說道：﹁弟子輸了。﹂洪七公道：﹁不，你若認輸，黃老邪如何能服？接招！﹂說著又是一掌劈了過去。

　　郭靖右手沒了兵刃，見來招勢道鋒銳，當下用周伯通所授的空明拳化開。那空明拳是天下至柔的拳術，是周伯通從﹁道德經﹂的幾句話中化出來的，那幾句話道：﹁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處下，柔弱處上。﹂經中又云：﹁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那降龍十八掌卻是武學中至剛至堅的拳術。雖語云﹁柔能克剛﹂，但也須視﹁柔﹂的功力是否勝﹁剛﹂而定，以洪七公的功夫，縱然周伯通以至柔之術敵他，卻也未必能勝。但郭靖習了那左右互搏的法子，一手出的是空明拳，另一手出的卻是降龍掌，剛柔相濟，陰陽為輔，洪七公的拳招雖剛猛莫敵，竟也奈何他不得。

　　黃蓉在旁數著拳招，眼見三百招將完，郭靖絲毫沒有敗象，心中甚喜，一招一招的數著。堪堪數到二百九十九招，洪七公好勝心起，突然一掌﹁亢龍有悔﹂，排山倒海般直擊過去，一招發出，心中登時懊悔，只怕郭靖抵擋不住，受了重傷，大叫道：﹁小心啦！﹂

　　郭靖剛聽到叫聲，掌風已近面撲到，他學降龍十八掌之時，第一掌學的就是這一招，知道無法用空明拳化解，危急之下，右臂劃個圓圈，呼一聲，也是一招﹁亢龍有悔﹂拍出。只聽砰的一響，雙掌相交，兩人身子都震了一震。黃藥師與黃蓉齊聲驚呼，走近觀看。

　　兩人雙掌相抵，登時膠住不動。郭靖有心相讓，但知師父掌力厲害，若是此刻退縮，被他順勢推將過來，自己必受重傷，決意先運勁抵擋一陣，待他掌勁稍殺，再行避讓認輸。

　　洪七公見郭靖居然擋得住自己畢生精力之所聚的這一掌，不由得又驚又喜，憐才之意大盛，好勝之心頓減，決意讓他勝此一招，以成他之名，當下留勁不發，反將已發出去的勁力緩緩收轉。

　　就在這雙方不勝不敗、你退我讓之際，忽聽山崖後一人大叫三聲，三個斛斗翻將出來，正是西毒歐陽鋒。洪七公與郭靖同時收掌，向後躍開。只見歐陽鋒全身衣服破爛，滿臉血痕斑斑，大叫道：﹁天王老子到了，玉皇大帝下凡啦！﹂舉起蛇杖，向四人攔腰橫掃過來。

　　洪七公拾起打狗棒，搶上去將他蛇杖架開，數招一過，四人心中無不駭然。歐陽鋒招術本就奇特，此時更是怪異無倫，忽爾伸手在自己臉上猛抓一把，忽爾出足在自己臂上狠踢一腳，每一杖打將出來，中途方向必變，卻不知他打將何處。洪七公驚奇萬分，只得使開打狗棒法緊緊守住門戶，但求護住自身，那裏敢進一招？

　　鬥到深澗，歐陽鋒忽然反手拍拍拍，連打自己三個耳光，大吼一聲，雙手據地，向洪七公爬了過來。洪七公大喜，心想：﹁我這打狗棒法打狗最為擅長，你忽作狗形，豈非自投羅網？﹂竹棒伸處，向他腰間挑了上來。那知歐陽鋒忽地翻身一滾，將竹棒半截壓在身下，順勢滾去，洪七公拿捏不定，竹棒脫手。歐陽鋒突然飛身而起，躍在半空，雙足踢向洪七公眼睛。

　　洪七公大驚，向後急退。黃藥師拔出長劍，斜刺而出。歐陽鋒道：﹁段皇爺，我不怕你的一陽指！﹂說著縱身撲上。黃藥師見了他的行為舉止，已知他神智錯亂，只是心中雖瘋，出手卻比未瘋時更是厲害。要知他苦讀郭靖默寫的假經，本已經纏得頭昏腦脹，黃蓉更多處引他走入岐路，盲練瞎闖，兼之急欲取勝，貪圖速成，用功更莽撞，只是他武功本強，雖然走了錯路，錯有錯著，出手秘詭，竟教洪黃兩位大宗師難以捉摸。

　　數十招一過，黃藥師又敗下陣來，郭靖仗劍挺上。歐陽鋒忽然哭道：﹁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拋去蛇杖，撲上來摟抱。郭靖知他將自己認作了他的姪兒歐陽公子，聽他叫聲悽慘，心中又是不忍，又是駭怕，出掌要將他推開。歐陽鋒左腕一翻，已抓住郭靖手臂，右臂將他牢牢抱住。郭靖急忙運勁掙扎，那知歐陽鋒斗然力氣大了數倍，抱得他絲毫動彈不得。

　　洪七公與黃藥師父女一驚非同小可，一齊搶上救援。洪七公逕用一陽指手段點他背心﹁鳳尾穴﹂，要他脫手放鬆郭靖。那知他此時全身經脈倒轉，穴道全已變位，洪七公一指戳將下去，他茫然未覺，理也不理。

　　黃蓉回身撿起一塊大石，猛向歐陽鋒頭頂砸了下去。歐陽鋒右手還拳，自下而上揮起一擊。黃蓉把捏不住，那大石飛了起來，落入山谷深處。郭靖乘歐陽鋒鬆了一手，用力一掙，向後躍開，定了定神，看歐陽鋒時，只見他與黃藥師已打得甚是激烈。

　　此時歐陽鋒打豁了性子，使出來的招數更是全然不依章法，身子有時倒豎，有時直立，甚而有時一手撐地，身子橫著與地面平行，只用一手與敵人對掌。黃藥師全身貫注的發招迎敵，倒還不覺怎樣，洪七公、郭靖、黃蓉三人卻看得心搖神馳。黃蓉眼見父親連遇險招，叫道：﹁師父，對付這瘋子，不必依武林規矩，咱們齊上！﹂

　　洪七公道：﹁若在平時，咱們原可合力擒他。只是今日華山論劍，天下英雄都知道是須單打獨鬥，若是以眾敵寡，須惹江湖上好漢恥笑。﹂此言甫畢，但見歐陽鋒瘋勢更是厲害，口吐白沫，舉起頭來向前猛撞。黃藥師抵擋不住，只得倒退。

　　突然之間，歐陽鋒俯身疾攻，上盤全然不守。黃藥師大喜，心想：﹁這瘋子畢竟胡塗了。﹂伸出食指，急點他鼻側的﹁迎香穴﹂。這一招去勢好快，那知剛觸到他臉皮，歐陽鋒的頭微微一側，一口咬住的食指。黃藥師大驚，急出左手拍他﹁太陽穴﹂，逼他鬆口。歐陽鋒右手一出，將他招術化開，牙齒卻咬得更加緊了。

　　郭靖與黃蓉從兩側齊上，一使竹棒，一挺木劍，歐陽鋒這才鬆齒放脫黃藥師的手指，十指往黃蓉臉上抓去。日光直射之下，但見他面容猙獰，滿臉是血，黃蓉甚為害怕，驚呼一聲，向旁逃開。郭靖見他窮追黃蓉不捨，忙發掌擊他背心，歐陽鋒回手抵敵，黃蓉方得脫身。

　　只十餘合，郭靖肩上腿上接連中招。洪七公道：﹁靖兒退下，再讓我試試。﹂縱身又上。兩人這番激鬥，比適才更是猛惡。洪七公當他與黃藥師、郭靖對掌之時，在旁留神觀看，見他出招雖然怪異無比，但其中實也有理路可尋。原來主要是將蛤蟆功逆轉運用，上者下之，左者右之，雖並非全然如此，卻也是十中不離七八。心中有了個大概，對戰之時雖仍處於下風，卻已是有攻有守，三招中能還得一招。

　　眼見強弱之勢漸趨均衡，已非適才那麼懸殊，黃藥師的心思比洪七公更是機敏得多，當女兒替他包紮食指上創口之際，更瞧出許多路子來，叫：﹁七兄，踢他環跳。﹂﹁上擊巨闕！﹂﹁反掌倒劈天柱。﹂常言道旁觀者清，黃藥師瞧得明白，洪七公依言施為，片刻間已與他鬥成平手，只是兩人心中都暗自慚愧：﹁這是合東邪、北丐二人之力，合拚西毒一人了。﹂眼見即可制勝，歐陽鋒忽然嘴一張，一口唾沫往洪七公臉上吐去。

　　洪七公急忙側身避開，歐陽鋒竟然料敵機先，一掌擊向他趨避的方位，同時又是一口濃痰吐了過來。洪七公情勢危迫，欲待不避，可是那口痰勢挾勁風，若是打中眼珠、人中，雖然不致受傷，但受了這個挫折，敵人必然乘機猛攻，那就難以抵擋，他百忙之中，抄右手將痰接在掌中，左手還了一招。戰不數合，歐陽鋒又是一口唾沫吐將過來，看來他竟將痰涎唾沫也夾在拳招之中使用，令人眼花撩亂，心意煩躁。

　　洪七公初時見他發瘋，甚感驚詫，後來見他顯然輕辱自己，心中愈來愈怒，同時右手握著一口濃痰，滑膩膩的極不好受，又不想抹在自己身上，鬥到分際，他突然張開右掌，叫聲：﹁著！﹂突往歐陽鋒臉上拍去。這一招明裏是用痰去抹他的臉，暗中卻藏有一陽指厲害殺著，那正是蛤蟆功的唯一剋星。歐陽鋒神智雖亂，卻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身軀四肢只有比平常更為靈敏，一見洪七公手掌拍到，立即將計就計，側臉微避。洪七公手掌翻轉，正要一指戳將過去，歐陽鋒突然張口一咬。

　　這正是他適才用以擊敗黃藥師的絕招，看來似乎滑稽，但因他張口快捷，教人難以躲閃，以黃藥師如此登峰造極的功力，竟也著了他的道兒。黃藥師、黃蓉、靖看得分明，但見洪七公的手掌已伸到他的嘴邊，相距不及一寸，而他突然張口，一副白牙在日光下一閃，已向洪七公手上咬落，不禁齊聲叫道：﹁小心！﹂

　　豈知他們三人與歐陽鋒竟都忘了一事。須知洪七公號稱九指神丐，他右手食指是為了戒饞嘴而自己發狠砍下了的。歐陽鋒這一咬又快又準，倘若換了旁人，食指定被他牢牢咬住，偏生洪七公沒有食指，只聽喀的一響，他兩排牙齒自相撞擊，卻是咬了個空。

　　高手比武，若是雙方武功真都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常常對戰竟日，仍是難分上下，唯一取勝之機端在對方偶犯小誤。此刻歐陽鋒一口咬空，洪七公那能放過？立即中指伸出，戳在他嘴角的﹁地倉穴﹂上。當年王重陽，段皇爺等人所練的一陽指，用的都是食指，洪七公沒有食指改練了中指。歐陽鋒如心地清明，原是一想即知，但他勢如瘋虎般亂打亂撲，那裏還想得到這種細微末節？

　　旁觀三人見洪七公得手，正待張口叫好，不料一個﹁好﹂字還未出口，洪七公已是一個斛斗摔倒在地。而歐陽鋒踉踉蹌蹌的倒退了幾步，有如酒醉，但終於站穩身子，仰天大笑。原來他經脈倒轉，洪七公這一指雖正中他嘴角地倉的大穴，他只是全身一麻，立即如常，卻乘機一掌擊在洪七公的肩頭。

　　這一掌雖然擊中，但洪七公順著來勢一個斛斗，將他一擊之力消去大半，百忙中還了一招﹁見龍在田﹂，也將歐陽鋒打得倒退幾步。幸而洪七公消解得快，未受重傷，但半身酸麻，一時之間已無法再上。他是大宗師的身份，若不認輸那就跡近無賴，同時心中確也佩服歐陽鋒武功了得，抱拳說道：﹁歐陽兄，老叫化服了你啦，你是武功天下第一！﹂

　　歐陽鋒仰天長笑，雙臂在半空亂舞，向黃藥師道：﹁段皇爺，你服不服我？﹂黃藥師心中不忿，暗想：﹁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竟教一個瘋子得了去，咱們以後怎能再有臉來見人？﹂但若上前再打吧，自忖卻又難以取勝，只得點了點頭。歐陽鋒向郭靖道：﹁孩兒，你爹爹武藝蓋世，天下無敵，你喜不喜歡？﹂歐陽公子是他與嫂子私通所生的孩子，名是叔姪，實是父子，此時他神智半迷半醒，把郭靖當作歐陽公子，竟將藏在心中數十年的隱事說了出來。郭靖生性樸實，心想這裏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他天下第一的名號當之無愧，於是說道：﹁咱們都打不過你！﹂

　　歐陽鋒嘻嘻傻笑，問黃蓉道：﹁好媳婦兒，你喜不喜歡？﹂黃蓉見父親、師父、郭靖三人相繼敗陣，早在苦思對付這瘋漢之法，但左思右想，實無妙策，突然聽他相問。又見他手舞足蹈，神情怪異，給日光一照，身後影子更是可怖，心中靈機一動，道：﹁誰說你是天下第一？有一個人你就打不過。﹂

　　歐陽鋒大怒，搥胸叫道：﹁是誰？是誰？叫他來跟我比武！﹂黃蓉雙目凝視著他的眼光，暗暗運起﹁九陰真經﹂中所載的攝心大法。當日洞庭湖君山丐幫大會之中，她曾以此法誘得彭長老大笑難止。這原是一種攻心之術，對內力較淺之人，施之有效，但對方若是武林高手，心神堅穩難移，施術者反受其害，經中諄諄告誡，載得明白。此時黃蓉一來別無他法，二來見歐陽鋒說話行事顛三倒四，當下冒險一試。歐陽鋒若在平日，功行九轉，這攝心法那能奈何得了他？給她一個運功反擊，黃蓉內力不足，定為所制。但此時他心神散亂，被黃蓉目光逼視過來，竟然難以自主，只是連問：﹁是誰？是誰？叫他來跟我比武！﹂

　　黃蓉目不稍瞬，說道：﹁此人武功了得，你定然打不過他。﹂歐陽鋒道：﹁是誰？是誰？叫他來跟我比武！﹂黃蓉道：﹁他名叫歐陽鋒。﹂歐陽鋒搔搔頭皮，道：﹁歐陽鋒？﹂黃蓉道：﹁不錯，你武功雖好，卻打不過歐陽鋒。﹂歐陽鋒心中愈是胡塗，覺得﹁歐陽鋒﹂這名字好熟，向來自己最親近之人，可是自己是誰呢？脫口問道：﹁我是誰？﹂黃蓉冷笑道：﹁你就是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來問我？﹂

　　歐陽鋒心中一寒，愈要追尋自己是誰，愈是想不明白，須知智力超異之人，有時獨自瞑思，常會想到：﹁我是誰？我生前是什麼？死後又是什麼？﹂等等疑問。古來哲人，常致以此自苦。歐陽鋒才智卓絕，這些疑問有時亦曾在腦海中一晃而過，此時給黃蓉一說，不覺四顧茫然，喃喃道：﹁我，我是誰？我身在何處？我怎麼了？﹂

　　黃蓉道：﹁歐陽鋒要找你比武，要搶你的九陰真經。﹂歐陽鋒道：﹁他在那裏？﹂黃蓉指著他身後的影子道：﹁喏，他就在你背後。﹂歐陽鋒猛然回過頭來，只見自己的影子森然站著，怔了一怔。黃蓉道：﹁他要打你了！﹂

　　歐陽鋒蹲低身子，向影子劈了一掌，那影子同時發出一掌。歐陽鋒大急，左掌右掌，連環邀擊，那影子也是雙手抖動不已。歐陽鋒見他來勢厲害，轉身相避，他面向日光，影子已在身後。他見敵人忽然不見，大叫：﹁往那裏逃？﹂向左搶上數步。

　　左邊是一座光禿禿的山壁，日光將他影子映在壁上，更像是個直立的敵人。歐陽鋒猛劈一拳，擊在石上，只疼得他骨節欲碎，大叫：﹁好厲害！﹂隨即飛出一腳。但見山壁上的影子也是一腳踢來，雙足相撞，歐陽鋒奇痛難當，不敢再鬥，轉身便逃。

　　此時他是迎日而奔，果然不見了敵人，他竄出丈餘，回頭一望，只見影子緊隨在後，嚇得大叫：﹁讓你天下第一，我認輸便是。﹂那影子動也不動。歐陽鋒轉身再奔，微一回頭，仍見影子緊緊跟隨。他驅之不去，鬥之不勝，只嚇得心膽俱裂，邊叫邊號，直往山下逃去。過了片刻，隱隱聽到他的叫聲在山坡傳來，仍是：﹁別追我，別追我！﹂

　　黃藥師與洪七公眼見這位一代武學大宗師竟如此下場，不禁相顧嘆息。黃蓉適才用神疲累，盤膝坐著用了一會功，這才站起，此時歐陽鋒的叫聲時斷時續，已在數里之外，但山谷中回音不絕，四人身旁雖陽光明亮，心中卻都微微感到一陣寒意。洪七公嘆道：﹁此人命不久矣。﹂

　　郭靖忽然自言自語：﹁我？我是誰？﹂黃蓉知他是直性子之人，只怕他苦思此事竟致著魔，忙道：﹁你是郭靖。靖哥哥快別想自己，多想想人家的事吧。﹂郭靖凜然驚悟，道：﹁正是。師父，島主，咱們下山去吧。﹂

　　洪七公罵道：﹁傻小子，你還叫他島主？我劈面給你幾個老大耳括子。﹂郭靖一怔，只見黃蓉臉現紅暈，似笑非笑，登時醒悟，忸忸怩怩的叫道：﹁岳父！﹂

　　黃藥師哈哈大笑，一手挽了女兒，一手挽著郭靖，向洪七公道：﹁七兄，咱哥兒倆今日方始明白，武學之道無窮，原沒天下第一之人！﹂洪七公道：﹁蓉兒的烹調功夫天下第一，這個我卻敢說。﹂黃蓉抿嘴笑道：﹁不用讚啦，咱們快下山去，我給你燒幾樣好菜就是。﹂

　　洪七公、黃藥師、郭靖、黃蓉四人下得華山，黃蓉果然妙選珍肴，精心烹飪，讓洪七公吃了個淋漓酣暢。當晚四人在客店中宿了，黃藥師父女住一房，郭靖與洪七公住一房。次晨郭靖醒來，另榻上洪七公已不知去向，桌面上深印著三個大字：﹁我去也。﹂顯是用手指刻成。

　　郭靖忙去告知黃藥師父女。黃藥師嘆道：﹁七兄一生行事，宛似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向靖蓉二人望了幾眼，道：﹁靖兒，你母亡故，之後世上最親之人，就是你師父柯鎮惡了，你隨我回桃花島去，請你柯師父主婚，完了你與蓉兒的婚事如何？﹂郭靖悲喜交集，說不出話來，只是連連點頭。黃蓉抿嘴微笑，想出口罵他﹁傻子﹂，但向父親瞧了一眼，卻又忍住了不說。

　　三人一路上遊山玩水，迤邐向東南而行，不一日已至兩浙南路境內，眼見桃花島已在不遠，忽然空中鵰鳴聲急，兩頭白鵰自北急飛而至。郭靖大喜，縱聲呼嘯，那對鵰兒撲了下來，停在他的肩頭。他離蒙古時走得倉皇，未及攜帶雙鵰，此時相見，欣喜無已，伸手不住撫摸鵰背，忽見雄鵰足上縛著一個皮革捲成的小筒，忙解下打開，但見革上用刀尖刻著幾行字道：

　　﹁我師南攻，將襲襄陽，知君精忠為國，冒死以聞。我累君母慘亡，愧無面目再見，西赴絕域以依長兄，終身不履故土矣。願君善自珍重，福壽無極。﹂

　　那革上並未寫上下款，但郭靖一見，即知是華箏公主的手筆，當下將革上蒙古文字譯給黃藥師父女聽了，道：﹁岳父，您說該當如何？﹂黃藥師道：﹁此地離臨安雖近，但若報知朝廷，當國者未必便信，遷延不決，必致誤了大事。你小紅馬腳力快，即日趕赴襄陽，那守將若肯聽話，你就助他守城，否則一掌斃了，與百姓士卒，共禦蒙古大軍。我與蓉兒在桃花島候你好音。﹂

　　郭靖連連稱是，黃蓉臉上卻有不豫之色。當真是知女莫若父，黃藥師笑道：﹁好，蓉兒你也去。大事一了，即日言歸，朝廷縱有封賞，理也莫理。﹂黃蓉大喜，笑道：﹁這個自然。﹂

　　兩小拜別了父親，共騎一馬，縱轡西行。郭靖只怕遲到了一日，蒙古大軍先破了城池。那時屠戮之慘可就難以想像，是以路上毫不停留。這日晚間投宿，已近兩浙南路與江南西路交界之處。

第八十一回　是恩是怨

　　郭靖懷中藏著那塊皮革，心中甚有黯然之意，想到兒時，與華箏、拖雷一同在大漠遊戲，種種情狀，宛在目前。黃蓉任他呆呆出神，自行在燈下縫補衣衫。郭靖忽道：﹁蓉兒，她說累我母親慘亡，再無面目見我，那是什麼意思？﹂黃蓉道：﹁她爹爹逼死你母親，她自然心中過意不去。﹂郭靖﹁嗯﹂了一聲，低頭追思母親逝世前後的情景，突然一躍而起，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叫道：﹁我知道啦，原來如此！﹂

　　黃蓉給他嚇了一跳，針尖在手指上刺出了一滴鮮血，笑問：﹁怎麼啦？大驚小怪的知道了什麼？﹂郭靖道：﹁我與母親偷拆大汗的密令，決意南歸，當時帳中並無一人，大汗卻立即知曉，將我母子捕去，以致我母自刎就義。這消息如何洩漏，我一直思之不解，原來是她。﹂黃蓉搖頭道：﹁華箏公主對你誠心相愛，她決不會去告密害你。﹂郭靖道：﹁她不是害我，而是要留我。她在帳外聽到我母子說話，去告知了她爹爹，只道大汗必定留住我不放，那知卻生出這等大禍來。﹂說著連連歎息。黃蓉道：﹁既是她無心之過，你就該到西域去尋她啊！﹂郭靖道：﹁我與她只有兄妹之義，她現下依長兄而居，在西域尊貴無比，我去找尋幹麼？﹂黃蓉嫣然一笑，心下甚喜。

　　不一日，兩人一騎來到隆興府武寧縣，過惡林，經長嶺，但見景物依舊，宛然是當日遇南琴，捉血鳥之處。黃蓉笑道：﹁靖哥哥，你到處留情，今日又可見到你的舊日相好啦。﹂郭靖心中無嫌，笑道：﹁瞎說八道，什麼相好不相好的。﹂黃蓉道：﹁若是又逢上大雨，她準是仍拿雨傘遮你，卻不遮我。﹂

　　正說笑間，兩頭白鵰突在天空高聲怒鳴，疾衝而下，瞬息間沒在林後。靖蓉二人心知有異，急忙催馬趕去。繞過林子，只見雙鵰盤旋飛舞，正與一人鬥得甚急，更奇的是那血鳥忽前忽後，竟也在旁助戰。黃蓉心愛此鳥，高興得拍掌大叫，再看與三鳥相鬥的那人，原來是丐幫的彭長老。但見他舞動鋼刀，護住全身，三鳥雖勇，但他刀法精奇，卻也攻不進去。

　　鬥了一陣，那雌鵰突然奮不顧身的一撲而下，抓起彭長老的頭巾，在他頭上猛啄了一口。彭長老鋼刀揮起，削下牠許多羽毛。黃蓉見彭長老頭上半邊光禿禿的缺了一大塊頭皮，不生頭髮，登時醒悟：﹁當日這鵰兒胸口中了一枝短箭，原來是這壞叫化所射。後來雙鵰在青龍灘旁與人惡鬥，抓下一塊頭皮，那就是這惡丐的了。﹂當下在地下撿起幾塊石子，正要相助三鳥，突然雄鵰又是一撲而下，向他頭頂啄去。

　　彭長老舞刀護住頭頂，那血鳥急衝而前，長嘴伸處，已啄瞎了他的左眼。彭長老大叫一聲，拋下鋼刀，衝入了身旁的荊棘叢中。那荊棘生得極密，彭長老性命要緊，那裏顧得全身刺痛，連滾帶爬的鑽進了荊棘深處。這一來三鳥倒也無法傷他，血鳥認得黃蓉，飛近相親，雙鵰卻未肯干休，在荊棘叢上盤旋不去。

　　郭靖招呼雙鵰，叫道：﹁他已壞了一眼，就饒了他吧。﹂忽聽身後長草叢中，傳出幾聲嬰兒呼叫。郭靖叫聲：﹁啊！﹂躍下紅馬，撥開長草，只見一個嬰兒坐在地下，兩隻小手牢牢握住一條毒蛇，那蛇翻騰掙扎，卻脫不出嬰兒手掌。

　　郭靖吃了一驚，又見嬰兒身旁露出一雙女子的腳，忙再撥開青草，只見一個青衣女子暈倒在地，正是南琴。郭靖怕那毒蛇咬傷嬰兒，伸手想去拉蛇，那嬰兒雙手一揮，已將毒蛇拋在地下，但見蛇抖了幾抖，竟自不動，原來已被嬰兒捏死。郭靖見這嬰兒似未滿兩歲，竟然具此異稟，心中又驚又喜，俯身扶起南琴，在她鼻下人中上輕輕一捏。

　　南琴悠悠醒來，睜眼見到郭靖，疑在夢中，顫聲道：﹁你……你是郭……﹂郭靖道：﹁我正是郭靖，秦姑娘，你沒受傷嗎？﹂南琴掙扎著要起身，但未及站直，又已摔倒，只見她雙手雙足都被繩索縛住。黃蓉忙過來給她割斷繩索，南琴一面道謝，一面抱起嬰兒，定了定神，才含羞帶愧，述說經過。

　　原來南琴在鐵掌峰上被楊康所污，竟然懷孕，回到故居後生了一子。她別無產業，只得仍以捕蛇為生，幸喜那孩子聰明伶俐，解了她不少悽苦。這天她帶了孩子，正在林中檢拾柴枝，恰巧彭長老經過，見她姿色，便上前意圖非禮。南琴雖得郭靖傳授上乘內功，習練年餘，果然體強身健，但彭長老是丐幫四大長老之一，南琴這一點點微末功夫，如何是他對手，不久即被他用繩索縛住。那血鳥在青龍灘畔與黃蓉失散，回到故處，終與南琴相聚，此時見主人有難，牠生具靈性，當下與彭長老纏鬥不休。

　　南琴被縛，動彈不得，心中只是禱祝血鳥得勝，那知禍不單行，林中毒蛇極多，竟有一蛇遊到嬰兒身旁。南琴愛子心切，一驚之下，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卻不知孩兒已將毒蛇捏斃。

　　這晚靖蓉二人歇在南琴家中。郭靖見那孩兒面目英俊，想起與楊康結義之情，深為嘆息。南琴道：﹁郭大哥，請你給這孩兒取個名字。﹂郭靖想了一會，道：﹁我與他父義結金蘭，只可惜兇終隙末，未盡朋友之義，實為平生恨事。但盼他長大後有過必改，力行仁義。我給他取個名字叫做楊過，字改之，你說好不好。﹂南琴垂淚道：﹁但願如大哥所說。﹂那楊過長大後名揚武林，威震當世，闖出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一生際遇之奇，經歷之險，猶在郭靖之上，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次晨兩人別過南琴上道，郭靖贈了她百兩黃金，黃蓉贈了一串明珠。黃蓉雖愛血鳥，但是南琴母子無所倚賴，有此鳥為伴，倒是一大助臂，當下也不提此事。

　　兩人西行到了兩湖南路，折向北行，不一日到了襄陽，眼見民情安定，商市繁盛，殊無征戰之象，知道蒙古大軍未到，心下喜慰。那襄陽是南宋北邊重鎮，置有安撫使府，配備精兵守禦。郭靖心想軍情緊急，不及投店，逕與黃蓉去謁見安撫使。

　　想那安撫使手綰兵符，威風赫赫，郭靖在蒙古雖貴為元帥，在南宋卻只是個白衣平民，如何見得著他？黃蓉知道無錢不行，送了門房一兩黃金。那門房雖然眼色立變，滿臉堆歡，可是一個安撫使見客的日子，最快也得在半月之後，那時接見的都是達官貴人，也未必能見郭靖。

　　郭靖焦躁起來，喝道：﹁軍情緊急，如何等得？﹂黃蓉忙向他使個眼色，將他拉在一旁，悄聲道：﹁晚上闖進去相見。﹂兩人尋了下處，候到二更後，施展輕身功夫逕入安撫使府。

　　那安撫使姓呂正擁了姬妾，高坐飲酒為樂。郭黃二人跳將下去，長揖道：﹁小人有緊急軍務稟告。﹂呂安撫大驚，高叫：﹁有刺客！﹂推開姬妾，就往桌底鑽去。郭靖大踏步上前，一把提起，說道：﹁安撫使休驚，小人並無相害之意。﹂將他推回原座。

　　呂安撫嚇得面無人色，只是發抖。只見堂下湧進數十名軍士，各舉刀槍，前來相救。黃蓉拔出匕首，指在呂安撫胸前。眾軍士齊聲發喊，不敢上前。黃蓉道：﹁你叫他們別嚷，咱們有話說。﹂呂安撫手足亂顫，傳下令去，眾軍士這才止聲。郭靖見他是個方面大員，身寄禦敵衛土的重任，卻是如此膿包，心中暗暗嘆息，當下將蒙古大軍行將偷襲襄陽的訊息說了。請他立即調兵遣將，佈置守禦工具。那呂安撫心中不信，口頭卻連聲答應。黃蓉見他只是發抖，問道：﹁你聽見沒有？﹂呂安撫道：﹁聽……聽見了。﹂黃蓉道：﹁聽見什麼？﹂呂安撫道：﹁有……有金兵前來偷襲，須得防備，須得防備。﹂黃蓉怒道：﹁是蒙古兵，不是金兵！﹂呂安撫嚇了一跳，道：﹁蒙古兵？那不會的，那不會的。蒙古與咱們丞相聯盟攻金，絕無他意。﹂黃蓉嗔道：﹁我說蒙古兵就是蒙古兵。﹂呂安撫連連點頭，道：﹁是蒙古兵，是蒙古兵。﹂

　　黃蓉道：﹁滿郡生靈，全繫大人之手。襄陽是南朝屏障，大人務須在意。﹂呂安撫道：﹁不錯，不錯，老兄說的一點兒也不錯，老兄快請吧。﹂靖蓉二人嘆了口氣，越牆而出，但聽身後﹁捉刺客啊！捉刺客啊！﹂之聲，亂成一片。

　　兩人候了兩日，只見城中毫無動靜。郭靖道：﹁這安撫使可惡！不如依你之言，先去殺了他，再定良策。﹂黃蓉道：﹁敵軍數日之內必至，這狗官殺了不足惜，只是城中必然大亂，軍無統帥，難以禦敵。﹂郭靖皺眉道：﹁果真如此，這可怎生是好？﹂黃蓉沉吟道：﹁左傳上載得有個故事，叫作﹃弦高犒師﹄，咱們或可學上一學。﹂郭靖喜道：﹁蓉兒，讀書真是妙用不盡。那是什麼故事，你快說給我聽。咱們能學麼？﹂黃蓉道：﹁學是能學，就是須借你身子一用。﹂郭靖一怔，道：﹁什麼？﹂黃蓉不答，卻格的一聲笑了起來。

　　她笑了一陣，方道：﹁好，我說那故事給你聽。春秋時候，鄭國有一個商人，叫做弦高，他在外經商，遇到秦國的大軍，原來偷襲鄭國的。那時鄭國一點沒有防備，只怕秦兵一到，就得亡國。弦高雖是商人，卻很愛國，當下心生一計，牽了十二頭牛兒去見秦軍的將軍，說是奉了鄭伯之命，前來犒勞秦師，一面派人星夜去稟告鄭伯。秦國的將軍一聽，以為鄭國早就有了防備，不敢再來偷襲，當即領兵回國。﹂

　　郭靖喜道：﹁此計大妙。怎麼說要借我身子一用？﹂黃蓉笑道：﹁不是要用十二頭牛麼？你生肖屬牛，是不是？﹂郭靖跳了起來，叫道：﹁好啊，你繞彎兒罵我。﹂伸手指去呵她癢，黃蓉忙笑著逃開。

　　兩人說笑一陣，黃蓉道：﹁咱們今晚到安撫使府去，盜他一筆金珠，明日我改扮男裝，穿了官家服飾，迎上去犒勞蒙古大將。你在這結交軍士百姓，共備守禦。﹂郭靖鼓掌稱是。當晚二人依計而行，那安撫使搜刮得金珠山積，二人來回數次，一直搬到天明，府中各人仍矇然未覺。黃蓉改穿官裝，宛然是個俊俏的貴官，當下包了一大包金珠，跨了小紅馬北去。

　　到第二日午間，郭靖在北門外引領遙望，但見小紅馬絕塵而至，忙迎了上去。黃蓉勒住馬頭，臉現驚恐之色，顫聲道：﹁蒙古大軍只怕有十餘萬之眾，咱們怎抵擋得住？﹂郭靖吃了一驚，道：﹁有這麼多？﹂黃蓉道：﹁看來成吉思汗是傾國出擊，想一舉滅宋。我將金珠送給了先鋒大將，他料不到咱們已知訊息，但說出兵伐金，並非攻宋。我用言語點破，他驚疑不定，當即駐兵不進，想來是回報大元帥去了。﹂

　　郭靖道：﹁若是他們回師退兵，那自然最好不過，就只怕……就只怕……﹂黃蓉秀眉緊蹙，道：﹁瞧蒙古大軍這等聲勢，確不易善罷干休。﹂郭靖道：﹁你再想一個妙策。﹂黃蓉搖頭道：﹁我已整整想了一天一夜啦。靖哥哥，若說單打獨鬥，天下勝過你的只有二三人而已，就說敵人有十人百人，自也不在咱倆心上。可是現下敵軍是千人、萬人、十萬人，那有什麼法想？﹂郭靖嘆道：﹁咱們大宋戶口遠比蒙古人為多，軍士百姓之中，也儘有忠義之人，若能萬眾一心，又何懼蒙古兵精？恨只恨官家畏懦昏庸、虐民誤國。﹂

　　黃蓉道：﹁蒙古兵不來便罷，若是來了，咱們殺得一個是一個，當真危急之際，咱們還有小紅馬可賴。天下事原也憂不得這許多。﹂郭靖正色道：﹁蓉兒，這話就不是了。咱們學了武穆遺書中的兵法，豈能不受岳武穆﹃盡忠報國﹄四字之教？咱倆雖人微力薄，卻也要盡心竭力，為國干城。縱然捐軀沙場，也不枉了咱們父母師長教養一場。﹂黃蓉嘆道：﹁我原知必有此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兩人計議已定，心中反而舒暢，當下回到下處，對酌談論，想到敵軍壓境，面臨生離死別，比往日更增一層親密。直飲到二更時分，兩人正要各自歸房安寢，忽聽城外哭號之聲大作，遠遠傳來，極是慘厲。黃蓉叫道：﹁來啦！﹂兩人一躍而起，奔到城頭，只見城外難民大至，扶老攜幼，人流滾滾不盡。

　　那知守城官令軍士緊閉城門，不放難民入城。過不多時，呂安撫使加派士卒，彎弓搭箭對住難民，喝令退去。城下難民大叫：﹁蒙古兵殺來啦，快放百姓進城！﹂城守只是不開城門。眾難民在城下號叫呼喊，哭聲震天。靖蓉二人站在城頭，極目遠望，但見遠處一條火龍蜿蜒而來，顯是蒙古軍的先鋒到了。郭靖久在成吉思汗麾下，知道蒙古軍攻城慣例，總是迫使敵人俘虜先登，眼見數萬難民集於城下，蒙古先鋒一至，襄陽城內城外軍民，勢非自相殘殺不可。

　　此時情勢緊急，已無遲疑餘裕，郭靖站在城頭，振臂大呼：﹁襄陽一破，無人能活，是好漢子快跟我殺敵去！﹂那北門守城官是呂安撫的親信，聽得郭靖呼叫，怒喝：﹁奸民擾亂人心，快拿下來！﹂郭靖從城頭一躍而下，右臂一探，已抓住守城官的前胸，將他身子舉起，自己登上了他的坐騎。

　　官兵中原多忠義之士，眼見難民在城下哀哭，心中俱懷不忿，此時見郭靖拿住守城官，不由得驚喜交集。郭靖喝道：﹁快傳令開城！﹂那守城官性命要緊，只得依言傳令。北門一開，難民如潮水般湧入。

　　郭靖將守城官交與黃蓉看押，自行綽槍縱馬出城。黃蓉命守城官將甲冑脫下，交與郭靖穿戴，在郭靖耳邊輕聲道：﹁假傳聖旨，領軍出城。﹂郭靖心想此計大妙，當下朗聲大叫：﹁奉聖旨，襄陽安撫使昏庸玩敵，著即革職，眾軍隨我出城禦寇。﹂他內功深湛，這幾句話以丹田之氣叫將出來，雖然城內城外叫鬧喧嘩，但人人聽得清清楚楚，剎時間竟爾寂靜半晌。慌亂之際，眾軍那裏分辨出真偽？兼之軍中上下對呂安撫向懷離心，一聽昏官革職，有人領軍抗敵，四下裏齊聲歡呼。

　　郭靖領了二三千人馬出得城來，眼見軍容不整，隊伍散亂，如何能與蒙古精兵對敵？想起﹁武穆遺書﹂中有云：﹁事急用奇，兵危使詐﹂。當下傳下軍令，命一千餘軍士赴東邊山後埋伏，聽號砲一響，齊聲吶喊，招揚旌旗，卻不出來廝殺；又命一千餘軍士赴西山後埋伏，聽號砲二響，也是叫喊揚旗，虛張聲勢。兩隊軍士的統領見郭靖胸有成竹，指揮若定，各自接令領軍而去。

　　待得難民全數進城，天已大明。耳聽得金鼓齊鳴，鐵騎奔踐，眼前塵頭大起，蒙古軍先鋒已迫近城垣。

　　黃蓉反手一拂，拂中了那守城官的穴道，將他擲在城門後邊，從軍士隊中取過一槍一馬，隨在郭靖身後。郭靖朗聲令道：﹁四門大開！城中軍民盡數躲在屋中，膽敢現身者立斬無赦！﹂其實他不下此令，城中軍民也早躲得乾乾淨淨，勇敢請纓的都已伏入東西的兩邊山後，如呂安撫般膽怯的，不是鑽在桌底，就是藏在被窩中簌簌發抖。

　　蒙古軍鐵騎數百如風般馳至，但見襄陽城門大開，一男一女兩個少年騎馬綽槍，站在護城河的吊橋之前。統帶先鋒的千夫長看得奇怪，不敢擅進，飛馬回報後隊的萬夫長。那萬夫長身經百戰，得報後甚感奇怪，心想世上那有此事，忙縱馬來到城前，遙遙望見郭靖，先自吃了一驚。他西征之時，數見郭靖迭出奇謀，攻城克敵，戰無不勝，自半空破撤麻爾罕城之役，尤使他欽佩得五體投地，此時見郭靖守在城前，城中卻是空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影，心想他必有妙策，那敢進攻。當下在馬上抱拳行禮，叫道：﹁金刀駙馬在上，小人有禮了。﹂

　　郭靖還了一禮，卻不說話，那萬夫長勒兵退後，飛報統帥。過了一個多時辰，大纛招展下一隊鐵甲軍馬鏗鏗而至，擁衛著一位少年將軍來到城前，正是四王子拖雷。他飛馬突出衛隊之前，大叫：﹁郭靖安答，你好麼？﹂郭靖縱馬上前，叫道：﹁拖雷安答，原來是你麼？﹂他們兩人往常相見，必是互相歡喜擁抱，此刻兩馬馳到相距兩丈開外，卻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郭靖道：﹁安答，你是領兵來攻我大宋，是也不是？﹂拖雷道：﹁我是奉父皇之命，身不由主，請你恕罪。﹂

　　郭靖放眼遠望，但見旌旗如雲，刀光勝雪，不知有多少人馬，心想：﹁這鐵騎衝殺過來，我郭靖今日要畢命於此了。﹂當下朗聲說道：﹁好，你來取我的性命吧！﹂拖雷心裏微驚，暗想：﹁此人用兵如神，我實非他的敵手，何況我與他恩若骨肉，豈能傷了結義之情？﹂一時躊躇難決。

　　黃蓉回過頭來，右手一揮，城內軍士點起號砲，轟的一聲響，只聽得東山後軍士吶喊，旌旗招搖。拖雷臉上變色，但聽號砲連響，西山後又有敵軍叫喊，心道：﹁不好，我軍中伏。﹂想那拖雷隨著父皇東征西討，什麼大陣仗沒有見過，這數千軍士的小小埋伏那裏在他眼內？只是郭靖在西征時得﹁武穆遺書﹂之助，大顯奇能，拖雷素來畏服，此時見情勢有異，心下先自怯了，當即傳下軍令，後隊作前隊，退兵三十里安營。

　　郭靖見蒙古兵退去，與黃蓉相顧而笑。黃蓉道：﹁靖哥哥，恭賀你空城計見功。﹂郭靖卻憂形於色，搖頭道：﹁拖雷為人堅忍勇決，今日雖然退兵，明日必定再來，那便如何抵敵？﹂

　　黃蓉沉吟半晌，道：﹁計策倒有一個，就怕你顧念結義之情，不肯下手？﹂郭靖一凜道：﹁你要我去刺殺他。﹂黃蓉道：﹁他是大汗最寵愛的幼子，尊貴無比，非同別的統軍大將。四皇子一死，看來敵軍必退。﹂郭靖低頭不無，回進城去。

　　此時城中見敵軍已退，又自亂成一團。呂安撫聽說郭靖片言之間就令蒙古大軍退去，親來兩人所住的下處拜訪。郭靖與他商量守城之策，呂安撫一聽蒙古大軍明天還要再來，登時嚇得身子酥了半邊，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叫：﹁備轎回府，備轎回府。﹂他是打定主意連夜棄城南逃了。

　　郭靖鬱悶不已，黃蓉雖燒了好菜，他卻吃不下一口，眼見天黑，耳聽得城中到處是大哭小叫之聲，心想明日此時，襄陽城中只怕再無一個活著的大宋臣民，蒙古軍屠城血洗之慘，他親眼見過不少，當日撤麻爾罕城殺戮之狀，一一湧向腦中，左掌在桌上猛力一拍，叫道：﹁蓉兒，古人大義滅親，我今日豈能再顧朋友之義！﹂黃蓉嘆道：﹁這件事本來難得很。﹂

　　郭靖心意已決，當下換過夜行衣裝，與黃蓉共騎小紅馬向北馳去，待至蒙古大軍附近，將紅馬放在山中，步行去尋覓拖雷的營帳。兩人捉到兩名守夜巡邏的軍士，點了穴道，剝下衣甲來換了。郭靖蒙古話說得極為利便，軍中規程又是無一不知，當下毫不費力的混到了大帳邊上。此時天色全黑，兩人施展輕身功夫，伏在大帳背後，從營帳縫中向裏偷瞧。

　　只見拖雷在帳中走來走去，神色不寧，只中只是叫著：﹁郭靖，安答！安答，郭靖。﹂郭靖一個不察，只道他已發現自己蹤跡，險些脫口答應。黃蓉早有提防，一見他張口，立即伸手過去按住他的嘴巴。郭靖又是好笑，又是難過，暗罵自己蠢材。黃蓉拔出匕首，在他耳邊道：﹁動手吧，大丈夫當機立斷，遲疑無益。﹂

　　就在此時，只聽得遠遠馬蹄聲急，一騎快馬奔到帳前，郭靖知道有緊急軍情來報，俯在黃蓉耳邊道：﹁且聽過軍情，再殺他不遲。﹂但見一名黃衣使者翻身下馬，直入帳中，向拖雷磕頭，道：﹁四皇爺，大汗有令。﹂

　　拖雷道：﹁大汗說什麼？﹂原來蒙古人開化未久，雖然已有文字，但成吉思汗既不識字，更不會寫，有甚旨意，常命使者口傳，只是生怕遺漏誤傳，常將旨意編成歌曲，令使者唱得爛熟，覆誦無誤，這才出發。那使者雙膝跪在氈上，唱了起來。

　　他只唱了三句，拖雷與郭靖一齊心驚，拖雷更是流下淚來。原來成吉思汗年老力衰，近來患病日漸沉重，自知不起，召拖雷急速班師回去相見。那旨意最後說：日來甚是思念郭靖，拖雷在南若是知他下落，務須邀他一同北上與大汗訣別。

　　郭靖聽到此處，一匕首劃開篷帳，鑽身進去，叫道：﹁拖雷安答，我和你同去。﹂拖雷吃了一驚，見是郭靖，不勝之喜，兩人這才相抱。那使者認得郭靖，上前磕頭，道：﹁金刀駙馬，大汗有旨，務必請你赴金帳相見。﹂

　　郭靖聽得﹁金刀駙馬﹂四字，心中一凜，生怕黃蓉多心，忙從帳篷裂縫中躍了出去，拉住黃蓉的手，道：﹁蓉兒，我和你同去同歸。﹂黃蓉沉吟不答。郭靖道：﹁你信不信我？﹂黃蓉嫣然一笑，道：﹁你若再想做什麼駙馬駙牛，我一刀把你宰了。﹂

　　當晚拖雷下令退軍，次晨大軍啟行。郭靖與黃蓉找回紅馬雙鵰，隨軍北上。拖雷只怕不及見到父皇，令副帥統兵回師，自與靖蓉二人快馬奔馳，不到一日，已至成吉思汗的金帳。

　　拖雷遙遙望見金帳前的九旄大纛聳立無恙，知道父皇安在，心中怦怦亂跳，催馬馳至帳前。郭靖勒住馬頭，想起成吉思汗撫養之恩、知遇之隆、殺母之仇、屠戮之慘，一時愛恨交迸，低頭不語。

　　忽聽得號角吹起，兩排箭筒衛士在金帳前列成兩行。成吉思汗身披黑貂，扶著拖雷的右肩，從帳中大踏步而出。他腳步雖然豪邁如昔，只是落地微顫，身子隨著抖動。郭靖搶上前去，拜伏在地。

　　成吉思汗熱淚盈眶，顫聲道：﹁起來，起來！我天天在想著你們。﹂郭靖站起身來，只見大汗滿臉皺紋，兩頰深陷，看來壽命難久，不禁仇恨之心稍減。成吉思汗另一手扶在郭靖左肩，瞧瞧拖雷又瞧瞧郭靖，嘆了一口長氣，遙望大漠遠處，呆呆出神。郭靖與拖雷不知他心中所思何事，都不敢作聲。

　　過了良久，成吉思汗嘆道：﹁想當初我與札木合安答結義起事，那知到頭來我卻非殺他不行。我做了天下的大汗，他死在我的手裏。再過幾天那又怎樣呢？我還不是與他一般的同歸黃土？誰成誰敗，到頭來又有什麼差別？﹂他拍拍二人的肩頭道：﹁你們須得始終和好，千萬別自相殘殺。札木合安答是一死完事，我每當想起結義之情，卻常常終夜難以合眼。﹂拖雷與郭靖念及在襄陽城下險些拚個你死我活，都暗叫慚愧。

　　成吉思汗站了一陣，但覺全身乏力，正要回帳，忽見一小隊人馬飛馳而至。當先一人白袍金帶，穿是是金國服色。成吉思汗一見敵人，精神為之一振。

　　那人在遠處下馬，急步過來，遙遙拜伏在地，不敢走近。親衛報道：﹁金國使者求見大汗。﹂成吉思汗怒道：﹁金國不肯歸降，派人來見我作甚？﹂那使者伏在地下說道：﹁下邦自知冒犯大汗天威，罪該萬死，特獻上祖傳明珠千顆，以求大汗息怒赦罪。這千顆明珠是下邦鎮國之寶，懇請大汗賜納。﹂

　　那金國使者稟罷，從背上解下包袱，取出一隻玉盤，再從錦囊中倒出無數明珠，跪著雙手托起玉盤。成吉思汗斜眼微睨，只見玉盤中成千顆明珠，都有小指頭大小，繞著一顆大母珠滴溜溜的滾動。這些珠兒單就一顆已是稀世之珍，何況千顆？更何況除了一顆母珠特大之外，其餘的珠兒都是差不多大小。但見珠上的光采柔和晶瑩，互相映照，玉盤上竟似籠罩一層虹暈。

　　若在平日，成吉思汗見了這些珍珠自是喜歡，但這時他眉頭皺了幾下，向親衛道：﹁收下了。﹂親衛接過玉盤。那使者見禮物被納，歡喜無限，說道：﹁大汗許和，下邦自國君而下，同感恩德。﹂成吉思汗怒道：﹁誰說許和？回頭就發兵討伐金狗。左右，拿下了！﹂親衛一擁而上，將那使者擒住。

　　成吉思汗嘆道：﹁縱有明珠千顆，亦難讓我多活一日！﹂從親衛手裏接過玉盤，猛力一擲，連盤帶珠遠遠的摔了出去。眾人儘皆愕然，說不出話來。那些珍珠後來蒙古軍士拾起不少，但仍有無數遺在長草之間，直到數百年後，草原上的牧人尚偶有拾到。

　　成吉思汗意興索然，回入金帳。黃昏時分，他命郭靖單獨陪同，在草原上閒遊。兩人縱馬而行，馳出數十里，到了懸崖之下。郭靖想起幼時在此相遇江南七怪、午夜刺斃銅屍陳玄風、馬鈺傳授他內功種種情事，心中甚是感慨。猛然聽得頭頂鵰唳數聲，抬起頭來，只見那對白鵰在懸崖上盤旋翱翔，想來也認得此是故居。

　　成吉思汗忽地取下鐵胎畫弓，扣上長箭，對著雌鵰一箭射去。郭靖吃了一驚，叫道：﹁大汗，別射！﹂但成吉思汗雖然衰邁，出手仍是極快，聽到郭靖叫聲，長箭早已射出。

　　郭靖暗暗叫苦，他素知成吉思汗膂力過人，箭無虛發，這一箭上去，愛鵰必致斃命。那知那雌鵰側過身子，左翼一掃，竟將長箭揮落。雄鵰大怒，一聲長唳，自空向成吉思汗頭頂撲擊下來。

　　郭靖喝道：﹁畜生，作死麼？﹂揚鞭向雄鵰打去。那鵰兒見主人出手，迴翼凌空，急鳴數聲，與雌鵰雙雙飛遠。

　　成吉思汗神色黯然，將弓箭拋在地下，說道：﹁數十年來，今日第一次射鵰不中，想來確是死期到了。﹂郭靖待要勸慰，卻不知說什麼好。成吉思汗突然雙腿一夾，縱馬向北急馳。郭靖怕他有失，催馬趕上，小紅馬行走如風，一瞬眼間已追在前頭。

　　成吉思汗勒馬四顧，忽道：﹁靖兒，我所建大國，歷代莫可與比。自國之中心達於諸方邊極之地，東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你說古今英雄，還有誰及得上我？﹂郭靖沉吟片刻，道：﹁大汗武功之盛，古來無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風赫赫，天下卻不知積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兒寡婦之淚。﹂

　　成吉思汗雙眉倒豎，舉起馬鞭就要往郭靖頭上劈將下去，但見郭靖凜然不懼的望著自己，馬鞭揚在半空卻不落下，喝道：﹁你說什麼？﹂

　　郭靖心想：﹁自今而後，與大汗未必有再見之日，縱然惹他惱怒，心中言語終須說個明白。﹂當下昂然說道：﹁大汗，你養我教我，逼死我母，這些私人恩怨，此刻也不必說了。我只想問你一句：人死之後，葬在地下，佔得多少土地？﹂成吉思汗一怔，馬鞭打了個圈兒，道：﹁那也不過這般大小。﹂郭靖道：﹁是啊，那你殺這麼多人，流這麼多血，佔了這麼多的國土，到頭來又有何用？﹂成吉思汗默然不語。

　　郭靖又道：﹁古來英雄豪傑，為後世追慕欽仰的，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能算是英雄。﹂成吉思汗道：﹁難道我一生就沒做過什麼好事？﹂郭靖道：﹁好事自然是有的，而且也很大，只是你南征北伐，積屍如山，那功罪是非，可就難說得很了。﹂他生性戇直，心中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那知成吉思汗一生自負，臨死之際被他這麼一頓數說，竟然難以辯駁，回首前塵，勒馬四顧，不禁茫然若失，過了半晌，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

　　郭靖嚇了一跳，才知自己把話說重了，忙伸手扶住，說道：﹁大汗，你快去歇歇，我言語多有冒犯，請你恕罪。﹂成吉思汗淡淡一笑，一張臉全成蠟黃，嘆道：﹁我左右之人，沒有一個如你大膽，敢跟我說真心話。﹂他隨即眉毛一揚，臉現傲色，朗聲道：﹁我一生縱橫天下，滅國無數，依你說竟算不得英雄？嘿！真是孩子話！﹂在馬臀上猛抽一鞭，急馳而回。

　　當晚成吉思汗崩於金帳之中，遺命窩闊台接大汗位，他臨死之際，口裏喃喃唸著：﹁英雄，英雄……﹂想是心中一直琢磨著郭靖的一番言語。

　　郭靖與黃蓉送葬已畢，即日南歸，兩人一路上但見骷髏散處長草之間，不禁感慨不已，心想兩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教普天下百姓，人人得能安居樂業。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