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嘆息生民苦　跋涉世道艱
第二回　三尺託童稚　八方會俊英
第三回　重重遭大難　赳赳護小友
第四回　窮年傳拳劍　長日迷楸枰
第五回　絕頂來怪客　密室讀奇文
第六回　水秀花寂寂　山幽草青青
第七回　懷舊鬥五老　仗義奪千金
第八回　柔腸泯殺機　俠骨喪奸謀
第九回　指撥算盤間　睡臥敵陣中
第十回　猜妒情原切　嬌嗔愛始真
第十一回　仗劍解仇紛　奪信見奸謀
第十二回　瀟灑破兩儀　談笑發五招
第十三回　無意逢舊侶　有心覓奇珍
第十四回　冀魯群盜集　燕雲大豪爭
第十五回　險峽收萬眾　泰山會群英
第十六回　鬧席擲異物　釋愆贈靈丹
第十七回　同氣結金蘭　助威奪紅衣
第十八回　竟見此怪屋　乃入於深宮
第十九回　虎虎施毒掌　盈盈出鐵手
第二十回　深宵發桐棺　破曉試蛇劍
第二十一回　怨憤說舊日　憔悴異當時
第二十二回　心傷落花意　魂斷流水情
第二十三回　碧血染寶劍　黃甲入名都
第二十四回　兇險如斯乎　怨毒甚矣哉
第二十五回　群彥聚西嶽　眾豪泛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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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嘆息生民苦　跋涉世道艱

　　斜陽將墮，歸鴉陣陣，陝西秦嶺道上一個少年書生騎了一匹白馬，正在逸興橫飛的觀賞風景。這個書生二十歲還不到，手執馬鞭，高聲吟哦：﹁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他身後隨著一名十多歲的書僮，騎著一匹瘦馬，馬臀上堆了一紮書，一捲行李，他見天色眼下就黑，公子還不加趕路，於是催道：﹁公子，這條道上很不太平，要是今晚趕不到宿頭，遇上盜賊可不是玩的呢。﹂那書生笑了笑，馬鞭一揚，放開馬向前奔去。

　　這公子姓侯名朝宗，表字方域，河南商坵人氏，是世代書香之後。這年正是明崇禎五年，侯公子稟明父母，出外遊學，其時逆奄魏忠賢已經伏法，但天下大亂，道路不靖，盜賊如毛，侯公子的父母本來很不放心，但他堅執要去，說大丈夫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胸中才有經緯學問，他父母強他不過，只索罷了。侯公子才氣縱橫，甚有膽略，帶了一名僮兒侯康，一路往西，沿途遊山玩水，到了終南山腳下。他一路遇到的儘是面黃肌瘦的農民，道路邊上常見餓斃的死屍，有的口中還塞滿了青草，模樣慘不忍睹。他起初還拿銀子出來周濟，但後來見路上都是如此，施不勝施，只好心中暗暗嘆息。這時見山邊景色奇佳，忘了貧民慘狀，揚鞭賞玩起來。

　　他縱馬馳了一陣，天色越黑，心中也有點焦急，催馬急奔。一口氣奔出十多里地，到了一個小鎮上，主僕兩人大喜，想找客店借宿，那知道市鎮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侯康下馬走到一家外面掛著﹁終南客棧﹂牌子的店外，高聲叫道：﹁喂，店家，店家！﹂店裏靠山，山谷響應，只聽見：﹁喂，店家，店家﹂的回聲，店裏卻絲毫沒有動靜。正在這時，一陣北風吹來，獵獵作響，兩人都有點毛骨悚然。侯朝宗拔出佩劍，闖進店去，只見院子內兩具屍首倒在地上，流了一大攤黑血。蒼蠅繞著屍首亂飛，腐臭撲鼻而來，看來死屍已死去多日，侯康大叫一聲，回身逃出店去。侯朝宗四下一瞧，到處箱籠散亂，門窗殘破，似乎經過盜匪洗劫過的。侯康見主人不出來，又回進店去。侯朝宗道：﹁咱們到別處看看。﹂那知道市鎮上沒一家不是如此，有的女屍身上赤裸，顯然是遭了強暴而被殺的。好好一個市鎮中，到處陰風慘慘，屍臭陣陣。侯朝宗就算再大膽，這時也不敢停留了，急忙上馬向西。

　　主僕兩人一言不發，又奔了十幾里地。兩人又餓又怕，正狼狽間，侯康忽道：﹁公子，你瞧！﹂侯朝宗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遠處有一點火光，喜道：﹁咱們借宿去。﹂兩人離開大道，向那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是崎嶇，侯朝宗忽道：﹁要是那是賊窟，咱倆豈不是自投死路？﹂侯康嚇了一跳道：﹁那麼咱們別去吧。﹂侯朝宗眼見四下烏雲欲合，頗有雨意，說道：﹁先悄悄去瞧。﹂於是下了馬，把馬縛在路邊樹上，輕輕向火光走去。走得臨近，看到原來是兩間茅屋，侯朝宗先放了心，想到窗口往裏窺探，忽然一隻大狗一面狂吠，一面向他們撲了過來，侯朝宗揮動佩劍，那狗才不敢走近，只是亂叫。柴扉開處，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手中提了一盞油燈，顫巍巍的詢問是誰。侯朝宗道：﹁咱們是過路的客人，因為錯過了宿頭，想在府上借宿一晚。﹂老婆婆道：﹁那麼請進來吧。﹂侯朝宗走進茅屋，見裏面簡陋異常，除了一個土炕之外，什麼也沒有。屋裏還有一個老頭，在不斷咳嗽。侯朝宗叫侯康去把馬牽來，侯康想起剛才見到的死人慘狀，畏畏縮縮的不敢一個人出去。那老頭兒挨下炕來，陪著他去牽了回來。老婆婆拿出幾個冷餑餑來，燒了一壺開水給他們喝。侯朝宗那裏吃過這種粗糲之物，咬了幾口，便吃不下去了，問道：﹁前面鎮上殺了不少人，是什麼匪幫幹的呀？﹂老頭兒嘆了口氣道：﹁什麼匪幫？土匪有這麼狠嗎？那是官兵幹的好事。﹂侯朝宗大吃一驚：﹁官兵？官兵怎麼會這樣無法無天、姦淫擄掠？他們長官不理嗎？﹂老頭兒冷笑一聲：﹁你這位小相公大概是第一次出門，什麼世情也不懂的了。長官？長官帶頭幹的呀，好的東西他先拿，好看的娘們先給他。﹂侯朝宗道：﹁老百姓怎麼不向官府去告？﹂老頭兒道：﹁告有什麼用？你不告自認晦氣也就吧了，一告，十之八九還陪上自己的姓命。﹂侯朝宗道：﹁那怎麼說？﹂老頭兒道：﹁他們還不是官官相護，別說不會准你的狀子，還把你打一頓板子收了監，你沒錢孝敬他，那就別想出來啦。﹂侯朝宗不住搖頭：﹁想不到陝西吏治之壞，一至於此。﹂又問：﹁官兵到山裏來幹麼？﹂老頭兒道：﹁說是來剿匪殺賊。其實山裏的盜賊，那一個不是被官府逼得沒生路才幹的。官兵捉不到強盜，亂殺幾個老百姓，拿了首級就上去報功，自己在地方上擄掠一陣，發了財，回去還好陞官。﹂那老頭兒越說越是切齒。老婆婆不住向他打手勢，叫他別說了，祇怕侯朝宗也是官家，多說惹禍。侯朝宗聽得悶悶不樂，他祖父是明朝的太常，父親是司徒，都是大官，現在父親告老歸隱，想不到世局敗壞如此。聽說遼東滿洲人常常興兵入寇，官兵不去抵禦外侮，卻在這在裏殘害小民，感嘆了一會，就倒在炕上睡了。剛朦朧合眼，忽聽見門外犬吠馬嘶，好幾個人怒喝叫罵，有人蓬蓬的猛力打門。

　　老婆婆下炕來要去開門，老頭兒搖手止住，對侯朝宗道：﹁相公，你到後面躲一躲。﹂侯朝宗和侯康走到後面，只聞到一陣新鮮的高粱桿氣息，想來是堆柴草的地方，剛剛躲好，只聽見格啦啦一陣響，茅屋的門已被打推倒，一個人粗聲喝道：﹁幹麼不開門？﹂也不等回答，﹁啪﹂的一聲有人被打了一記耳光。那老婆婆道：﹁上差老爺，我︱︱我們老夫妻年老胡塗，耳朵不好，沒聽見。﹂那知又是一記耳光，那人罵道：﹁沒聽見就該打。快殺雞，做四個人的飯。﹂老頭兒道：﹁我們人都快餓死啦，那裏有什麼雞？﹂只聽見﹁蓬﹂的一聲，似乎老頭兒被推倒在地，老婆婆哭叫起來。又聽見另一個聲音道：﹁老王算了吧，今日跑了整整一天，只收到二十幾兩稅銀，大家心裏不痛快，你拿他出氣也沒有用啊。﹂那老王道：﹁這種人，你不用強還行？說到這二十幾兩銀子，不是我打斷那個鄉下佬的腿，這些土老兒們肯乖乖拿出來嗎？﹂又有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些鄉下佬也真是的，窮得十幾歲的大姑娘還穿不起褲子，再逼實在也逼不出來啦，只是太老爺又得罵咱們兄弟沒用︱︱﹂正說到這裏，忽然侯朝宗的馬嘶叫起來。那幾個公差一驚，出門查看，見到了那兩匹馬，議論起來，說乘馬的人一定在屋中借宿，那倒有一筆油水好撈，大家歡天喜地的進屋來搜尋。

　　侯朝宗大驚，一扯侯康的手，輕輕從後門溜了出去。兩人一腳高一腳低，在山裏亂走，見無人追來，才放了心，幸虧所帶的銀兩侯康揹在背上。兩人在樹叢中躲了一宵，等天色大亮，才慢慢摸到大道上來。主僕兩人在大道上走了十多里，商量到前面市鎮再買代步腳力。侯康不住痛罵公差害人，正罵得痛快，忽斜刺小路裏走來了四個公差，手中拿了鍊條鐵尺，後面兩人各牽了一匹馬，侯朝宗和侯康面面相覷，那正是他們的坐騎。這時要避開已經不及，祇得若無其事繼續走路。那四個公差不住向他們打量，一個滿臉橫肉的公差斜眼問道：﹁喂，朋友，你們幹什麼？﹂侯朝宗一聽聲音，正是昨晚打人的那個老王。侯康走上一步道：﹁那是咱們公子爺到終南山來遊覽的。﹂老王一把揪住侯康，挾手就奪過他背上的包裹，打開一看，見裏面都是黃金白銀，不由得十分眼紅，喝道：﹁什麼公子爺？瞧你就不是好東西！這些銀子那裏來的？多半是偷來騙來的，好，現在拿到賊贓啦，跟我見大老爺去。﹂他見這兩人年幼好欺，想把他們嚇跑，那知侯康道：﹁咱們公子是司徒大人的公子，見你們老爺去，那是再好也沒有啦！﹂

　　那老王聽他一說，倒嚇了一跳，軟了下來，笑道：﹁咱們說一下笑話，有什麼要緊。﹂侯康見他軟了，得意起來，道：﹁快把馬還給我，回頭我們公子見了你們大老爺，叫他每人給你一百板子。﹂一個中年公差聽了這話眉頭一皺，心想這事恐怕還有後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殺了這兩個雛兒，發一筆橫財再說，突然抽出單刀，一刀向侯康劈來。侯康大駭，一縮頭，那刀砍在肩上，鮮血淋漓，他倒有忠主之心，擋住公差，叫道：﹁公子快逃。﹂侯朝宗轉身就奔。那公差反手又是一刀，這次侯康有了防備，一偏身沒有砍中，主僕兩人捨命奔逃，四個公差手持兵刃追來。

　　侯朝宗是官宦子弟，平時養尊處優，加之心中一嚇，那裏還跑得快，眼見就要被公差追上，忽然迎面一騎奔馳而來。那中年公差見有人來，高聲叫道：﹁反了，反了，大膽盜賊，竟敢拒捕？﹂另外幾個公差也大叫：﹁捉強盜，捉強盜。﹂他們誣陷侯朝宗主僕是盜匪，那麼殺了誰敢前來過問。迎面那乘馬越奔越近，馬上乘客眼見前面兩人奔逃，後面四名公差大呼追逐，以為真是捉拿強人，催馬疾馳，奔到侯朝宗主僕中間，俯身伸臂，一手一個，拉住他們後領，提了起來。這時那四名公差也已氣喘喘趕到，騎馬的人把侯朝宗和侯康往地上一擲，笑道：﹁強盜捉住了。﹂隨即跳下馬來。這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滿臉濃鬚，大約三十餘歲模樣。那四名公差見他身手矯捷，氣力巨大，不敢招惹，謝了一聲，把侯朝宗主僕從地上拉起來。那人見侯朝宗一身儒服，侯康青衣小帽，是個書僮，那裏像是強盜，剛呆了一呆，侯康叫了起來：﹁英雄救命，他們要謀財害命。﹂那人喝問：﹁你們幹什麼的？﹂侯康叫道：﹁這是我們公子，是侯司徒︱︱﹂他話還未說完，已被一個公差按住了嘴。那中年公差對騎馬客道：﹁老兄你走你的路吧，莫管咱們衙門裏的公事。﹂乘馬客喝道：﹁你放開手，讓他說。﹂侯朝宗道：﹁在下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豈是強人︱︱﹂一個公差喝道：﹁你還要多嘴？﹂反身一記巴掌，向侯朝宗打來。乘馬客大怒，馬鞭一揮，鞭上革繩捲住那公差的手腕，這一掌竟未打著。乘馬客用手一拉，公差撲地一交跌倒，碰落了兩枚門牙，滿口都是鮮血。乘馬客道：﹁到底怎麼回事？﹂侯康道：﹁我們公子出來遊覽，遇了這四個人。他們見我們的銀子，就想殺害我們。﹂他說到這裏，跪下叫道：﹁英雄救命！﹂乘馬客問公差道：﹁這話可真？﹂老王站在他的背後，乘他不覺，一刀摟頭砍了下來。

　　那乘馬客聽見腦後生風，更不回頭，身子向左一挫，全身重量落在左足，右足一個﹁烏龍掃地﹂，橫掃過來，一腿踢在老王足脛之上，把他踢出數步。另外那三名公差大叫：﹁真強盜來啦。﹂兩個舉起鐵尺，一個揮動鐵鏈，向乘馬客圍攻過來。侯朝宗見他手無寸鐵，不禁暗暗擔憂。那乘馬客挺然不懼，左躲右閃，三個公差的兵刃始終傷他不著。這時老王已站起身來，掄刀來砍。乘馬客狂喊一聲，老王吃了一驚，一刀沒有砍準，乘馬客劈面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老王忘了傷人，只顧護痛，雙手掩面，噹啷一聲，手中單刀跌在地下。乘馬客行動迅捷，搶過單刀，回手一揮，已把一個手持鐵尺的公差右肩砍傷。他兵刃在手，如虎添翼，刀光閃處，手揮鐵鏈的公差左腿又被砍了一刀，跌倒在地。剩下一個公差不敢再戰，也顧不得同伴死活，和老王兩人撒腿就逃。乘馬客哈哈大笑，把單刀往地上一擲，就要上馬，侯朝宗忙過來道謝，請問姓名。乘馬客見兩名公差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叫痛，向他怒目而視，於是說道：﹁這裏不是說話之所，咱們上馬再談。﹂侯康把馬牽來，三人都上了馬，並轡而行。

　　侯朝宗說了家世姓名，乘馬客道：﹁原來是侯公子。在下姓楊，名鵬舉，江湖上稱為摩雲金翅，是武會鏢局總鏢頭。﹂侯朝宗道：﹁今日不是閣下相救，小弟主僕兩人準是沒命的了。﹂楊鵬舉道：﹁公子最好急速回去，和令尊相商之後，了結這件公事。否則這些公差陰毒異常，莫被他們反咬一口。他們不知道我的姓名，一切事情怕要推在公子身上。﹂侯朝宗一想不錯，遊興頓冷，說道：﹁楊兄指教得是，那麼我和楊兄結伴東行吧。﹂楊鵬舉點頭說好，侯康這兩天嚇得心神不定，現在和一位鏢客同行，大為高興。

　　三人行了二十幾里路，尋不到打尖的店家，楊鵬舉身上帶了乾糧，拿出來分給兩人吃了。侯康找到一個破瓦罐，撿了些乾柴，想燒些水喝，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大叫：﹁強盜在這裏了！﹂侯康嚇了一跳，手一震，把瓦罐中的水都潑在柴上。楊鵬舉回頭，只見剛才逃走的公差一馬當先，領了十多名軍士，都騎了馬趕來。楊鵬舉叫道：﹁快上馬。﹂三人急忙上馬，楊鵬舉讓兩人先走，抽出掛在馬鞍旁的單刀，在後掩護。那些軍士高叫：﹁捉強盜！﹂縱馬猛追。楊鵬舉等逃出一程，只見追兵越趕越近，軍士紛紛放箭。楊鵬舉揮刀撥打，忽見前面一條小岔路，忙叫：﹁走小路！﹂侯朝宗縱馬向小路馳去，侯康和楊鵬舉跟隨在後，追兵毫不放鬆。那些公差大嚷：﹁追啊，抓到了人分他的金銀。﹂

　　楊鵬舉見追兵將近，索興勒轉馬來，大喝一聲，揮刀砍去。老王嚇得倒退，其餘軍士卻挺槍攢刺，楊鵬舉好漢敵不過人多，混戰中腿上中了一槍，傷勢雖然不重，但已銳氣大減，雙腿一夾，一提韁向前一衝，一刀將一名軍士左臂砍斷。其餘軍士嚇得一退，楊鵬舉已回馬向前疾馳，眾軍士吶喊追來。不一刻楊鵬舉已追上侯氏主僕，這時道路愈來愈窄，眾軍士畏懼楊鵬舉勇猛，不敢十分接近。三人縱馬奔跑了一陣，山道彎彎曲曲，追兵吶喊之聲雖然清晰可聞，人影卻已不見，急馳中前面突然出現三條小岔路，楊鵬舉低喝：﹁下馬！﹂三人把馬牽到樹叢中躲了起來，剛躲好，追兵也已趕到。老王略一遲疑，領著軍士從一條小岔路趕了下去。楊鵬舉道：﹁他們追了一陣不見，一定回頭。咱們快走。﹂他撕下衣襟裹好腿傷，三人向另一條岔路上急奔而去。

　　過不多久，後面追兵聲音又隱隱傳來，楊鵬舉很是惶急，只見前面有三間瓦屋，屋前有一個農民在地下操作，他下馬走到農民身前，說道：﹁大哥，後面有官兵要害我們，請你找個地方給我們躲一躲。﹂那農民慢慢在地上鋤了幾鋤，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侯朝宗也下馬求告。那農民突然一抬頭，雙目如電，向他們從頭至尾打量了一眼。就在這時，前面樹叢中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一個牧童騎在牛背上轉了出來。那牧童大約八九歲模樣，頭頂用紅繩紮了一個小辮子，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討人喜愛。那農民對牧童道：﹁承志，你把這三匹馬帶到山裏去，給他們吃草吃個飽，等天黑了再回來。﹂小牧童望了侯朝宗三人一眼，說道：﹁好！﹂牽了三匹馬就走。楊鵬舉不知那農民是什麼意思，可是他發言吐屬，似乎有一股威勢，自己竟不敢違抗。這時追兵聲音更近，侯朝宗急得連說：﹁怎麼辦，怎麼辦？﹂那農民道：﹁跟我來。﹂帶領三人走進屋內。侯朝宗見這屋中雖然放了農具等物，但收拾得甚是乾淨，不像是普通農家。那農民直入後進，那是一間臥房，他把帳子撩起，露出牆來。只見他在牆上兩個地方一按，忽然軋軋作響，牆上出現一個洞來，侯朝宗和楊鵬舉都驚得呆了。那農民道：﹁進去吧！﹂三人依言入內，原來是一個很寬敞的山洞。這屋倚山而建，剛造在山洞之前，如不把房屋拆去，誰也不會知道這裏原來有一個藏身之所。三人藏好，那農民又是一按，關上密門，自行出去鋤地。不一刻，公差已率領軍士追到，老王向農民大聲吆喝：﹁喂，有三個人騎馬從這裏過去嗎？﹂那農民向小路的一邊指了一指道：﹁早就過去啦！﹂

　　那些公差奔出了七八里地，絲毫不見侯朝宗等人蹤跡，掉轉馬頭，又來問那農民，那農民裝聾作啞，話也說不大清楚。一個軍士罵道：﹁他媽的，這種傻瓜多問有屁用，咱們走吧！﹂一行人又到另一條岔路追了下去。

　　侯朝宗和楊鵬舉、侯康三人躲在山洞內，隱隱聽見馬匹奔馳之聲，過了一會，聲音已聽不見了，但那農民始終不來開門。楊鵬舉等得集躁，用力推門，可是不知道機括所在，推了半天，石門紋絲不動，在山洞中黑矇矇的不知時間早晚，三人祇得坐在地上打盹，楊鵬舉創口作痛，不住咒罵公差軍士。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石門忽然軋軋作響，透進淡黃的光來，那個農民手持燭臺，說道：﹁請出來吃飯吧。﹂楊鵬舉首先跳起，走了出去，侯氏主僕隨後走到廳上，只見白木桌上擺了熱騰騰的飯菜，大盆青菜荳腐之外，居然還有兩隻肥雞。廳上除了日間所見的農民和牧童，還有三個農民打扮的人站著等候。侯朝宗和楊鵬舉拱手相謝，道了自己姓名，那幾個農民聽了摩雲金翅楊鵬舉的名頭，似乎並不在意，但聽侯朝宗是侯司徒之子，互相對望了一眼，仔細問了幾句侯司徒的近況。侯朝宗據實說了，請問那幾個農民的姓名。一個面目清臞、大約五十餘歲的農民道：﹁小人姓應。﹂指著日間引他們躲藏的人道：﹁這位姓朱。﹂另一個身材極高的瘦子自稱姓倪，一個肥肥矮矮的則說姓羅。侯朝宗道：﹁我還道各位是一家人，那知姓都不同。﹂那姓應的道：﹁嗯，我們都是好友。﹂侯朝宗見他們說話很少，可是神態舉止，決不像普通農民。那姓朱的和姓倪的一言一動尤其威猛異常，而姓應的則氣度高華，似乎胸中飽讀詩書。侯朝宗用言語試探了他幾句，姓應的不加回答，似乎不懂，可是瞧他模樣，又不像真的不懂。

　　吃飯之後，姓應的問起官兵趕逐他們的原因，侯朝宗原原本本說了。他原本是絕世才人，描述途中所見慘狀，以及公差誣良為盜的種種可惡，說來有聲有色，使人有如目睹。那姓倪的氣得猛力在桌上一拍，鬚眉俱張，開口欲罵，姓應的望了他一眼，他就不言語了。侯朝宗談到楊鵬舉援救他們主僕的情形，把楊鵬舉大大的恭維了一陣。楊鵬舉十分得意，說道：﹁這算得什麼，想我當年在山西獨力殺死晉北三兇，那才教露臉呢。﹂於是他大談起來，當時形勢如何危急，他怎樣英勇，如何敗中求勝，力斃巨寇。楊鵬舉越說越得意，把十年來自己在江湖上的遭遇大吹特吹，加油添醬的說得自己英雄蓋世，又說道上強人怎樣見了他從來不敢招惹。他正說得高興，談得起勁，那小牧童在旁邊忽然﹁嗤﹂的一笑。

　　楊鵬舉橫了他一眼，也不在意，繼續談論江湖上的事蹟。侯朝宗對這種事聞所未聞，聽得很有興味，侯康更是小孩脾氣，連連讚嘆詢問，楊鵬舉後來談到了武技，舉手抬足，一面講，一面比劃。那幾個農民似乎聽得意興索然，姓羅的胖子打了個呵欠道：﹁不早啦，大家睡吧！﹂

　　小牧童過去關上了門，姓朱的從暗處提出一塊大石來放在門後。楊鵬舉見了這塊大石，倒抽了一口涼氣，暗道：﹁這人好大的力氣，瞧這塊大石頭至少有四百斤重，他居然毫不費力的提來提去。﹂姓應的見他面色有異，說道：﹁山裏老虎很多，有時半夜裏撞進門來，所以要用石頭堵住門。﹂他語聲未畢，忽然一陣狂風，樹枝呼呼作響，門窗俱都震動，隨即一聲長嘯，聲音猛惡異常，接著門外牛馬驚嘶起來，姓應的道：﹁孽障又到這裏來撒野了。﹂

　　姓倪的站起身來，從門後取出一柄鋼叉，嗆嗆啷一抖，說道：﹁今兒不能讓牠逃走了，承志，你也去。﹂小牧童答應了，奔進右邊裏，隨即出來，手上多了一個皮囊和一枝短短的鐵槍。姓朱的把大石提開，一陣狂風砰的一聲把門吹開，狂風夾著落葉直捲起來，蠟燭頓時熄滅。在侯康驚叫聲中，姓倪的和小牧童先後縱出門去。楊鵬舉提起單刀，說道：﹁我也去！﹂他剛跨出一步，忽然左腕被人握住，他用力一掙，那知握住他的五指堅硬如鐵，簡直是一個鋼抓般將他牢牢扣住，絲毫動彈不得。黑暗中一個嘶啞的嗓子道：﹁別出去，那大蟲很厲害。﹂楊鵬舉又是往外一奪，拉住他的人既沒被他拉動，也沒向裏拉，只是抓著不放。楊鵬舉無可奈何，坐了下來，拉著他的人也鬆開了手。

　　這時只聽見姓倪的怒喝聲、虎嘯聲、虎叉上銅環的嗆啷聲、風聲、樹枝墮地聲，響成一片，偶然還夾著小牧童清脆的呼叫聲，兩人一虎，顯然是在門外惡鬥。過了一會，聲音漸遠，大概那虎受創逃走，兩人追了下去。

　　姓羅的拿出火石火絨點燃了蠟燭，只見屋中滿地樹葉，侯康已嚇得面無人色，侯朝宗和楊鵬舉也滿臉驚疑之狀。眾人在寂靜中不作一聲，忽然遠處腳步聲響，小牧童轉瞬間衝進屋來，笑逐顏開的叫道：﹁吃老虎肉，吃老虎肉！﹂侯朝宗見他短槍頭上鮮血淋漓，心想他小小年紀，居然如此武勇，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實在慚愧。正思念著，那姓倪的大踏步的走進來，左手持叉，右手提著黃黑相間的一隻大老虎，他抓住老虎頭頸，往地上一擲，侯朝宗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裏一縮，瞧那老虎一動不動，才知已被打死，那姓倪的臉一板，向小牧童道：﹁承志，剛才你打錯了，知道麼？﹂小牧童低下了頭道：﹁嗯，我不該正面對著大蟲放鏢。﹂姓倪的這才和顏悅色的道：﹁正面放鏢並不是不可以，不過你要雙鏢齊發，同時打瞎牠兩隻眼睛，雙鏢脫手之後又須立刻橫裏跳開。現在你一鏢打傷牠一隻眼，大蟲負痛之後，撲過來的勢道更猛，不是我一叉抵住，你這條小命還在嗎？﹂小牧童不敢作聲，姓倪的又讚了他幾句：﹁你這幾枝鏢準頭是很不錯的了，只是力道欠著一點，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將來年紀大了，腕力自然會加添。﹂他提起那隻大老虎，只見牠糞門上著了一鏢，說道：﹁這一鏢要是勁道足，打進牠肚裏，已夠要了這畜生的命了。﹂小牧童道：﹁明兒我再用心練。﹂姓倪的點點頭，把老虎拖進後堂。

　　楊鵬舉見這兩人這樣輕而易舉的殺了一隻大虎，心中慄慄不安，起初以為他們不過是普通鄉民，現下看來路道不對，多半是喬裝的大盜，如果向自己動手，那絕非是他們的敵手。侯朝宗卻不以為意，極力稱讚小牧童的英勇，撫著他的手問他叫什麼姓名，那牧童笑而不答。

　　當晚侯朝宗和楊鵬舉、侯康三人睡在炕上。侯康著枕之後立即酣睡，侯朝宗一時睡不著，過了一會，只聽見書聲朗朗，那小牧童讀起書來。侯朝宗側耳細聽，牧童的讀書聲是廣東口音，和中州山陝的語音不大相同，更加覺得奇怪。聽那牧童所讀的書，竟是自己所不曾寓目過的，似乎說的是兵陣戰鬥之事，當下好奇心起，披衣下炕，走到廳上來。只見桌上燭光明亮，小牧童潛心讀書，姓應的坐在一旁教導，見侯朝宗出來，點了點頭。侯朝宗走近去，見桌上還放了幾本書，拿起來一看，書面上寫著﹁紀效新書﹂四個字，原來是本朝戚繼光大將軍所著的兵法。

　　侯朝宗向姓應的道：﹁看各位行徑，迥非常人，不知何以隱居在此，可能見告麼？﹂姓應的道：﹁我們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種田打獵，讀書識字，那是最平常不過的，公子為什麼覺得奇怪？難道只有官家子弟才可以讀書嗎？﹂侯朝宗見他言不由衷，知道再問無益，說了聲﹁打擾﹂，又回房去睡了。

　　朦朦朧朧的睡了一回，忽覺有人推他，一醒坐起，只聽見楊鵬舉低聲道：﹁這裏是盜窟，咱們快走吧！﹂侯朝宗大吃一驚，低問：﹁你怎麼知道？﹂楊鵬舉點燃火摺，走到一隻大箱邊，掀起箱蓋，道：﹁公子，你看。﹂侯朝宗一看，只見滿箱盡是金銀珠寶，吃了一驚，做聲不得。楊鵬舉把火摺交給侯朝宗拿著，把木箱搬開，下面又有一隻木箱，他又去扭箱上的鎖。侯朝宗道：﹁不要去看別人的隱私，別惹出禍事來。﹂楊鵬舉道：﹁這裏有點古怪氣息。﹂

　　侯朝宗忙道：﹁什麼氣息？﹂楊鵬舉道：﹁血腥氣。﹂侯朝宗不敢再語言了，楊鵬舉扭斷了鎖，靜聽房外沒有動靜，輕輕揭開箱蓋，把火摺子往箱內一照，兩人登時嚇得目瞪口呆。

　　原來箱中赫然是兩個首級，一個被砍去時間已久，血跡都已變成黑色，另一個卻是新斬下的。這兩個首級都用石灰、藥料製過，所以鬚眉俱全，並不腐爛。楊鵬舉饒是久歷江湖，這時也嚇得手腳發軟，侯朝宗那裏還說得出話來。楊鵬舉輕輕把箱子還原，說道：﹁快走！﹂到炕上推醒了侯康，摸到廳上來。三人悄悄走到門邊，楊鵬舉摸到大石，心中暗暗叫苦，出盡了平生之力，也推不動分毫。忽然火光一亮，那姓朱的拿了燭臺走到廳上，楊鵬舉抽出單刀，準備硬起頭皮一拚。那知姓朱的並不理會，說道：﹁要走了嗎？﹂走近來把大石提在一邊，打開了門。

　　楊鵬舉和侯朝宗不知吉兇禍福，低頭出門，把馬牽出來，向東疾馳，三人話也不敢多講，拚命催馬。奔了大約十幾里地，心中正自一寬，忽然後面馬蹄聲響，一個人叫道：﹁喂，站住，站住！﹂他們那裏敢停，縱馬急行，突然黑影一晃，一個人從三人馬旁掠過，搶在前面，手一舉，楊鵬舉的馬一驚，長嘶一聲，人立起來。楊鵬舉提起單刀當頭向那人砍去，那人展開空手入白刃功夫，拚鬥起來，拆了數招，那人忽地一躍，伸左拳向楊鵬舉右太陽穴打去。楊鵬舉單刀﹁力劈華山﹂向他手臂一刀，那知那人這一拳是虛招，半路上變拳為掌，一個人躍起尚未落地，已勾住楊鵬舉手腕，喝聲：﹁下來！﹂把他拖下馬來，也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法，右手已把單刀奪過。他放開楊鵬舉手腕，雙手一折，喀喇一聲，把那柄刀折為兩段，拋在地下。

　　星光熹微中楊鵬舉看那人時，正是那姓朱的那個農民。姓朱的道：﹁跟我回去。﹂也不多話，回過身來，騎上自己的馬的當先就走，根本不去擔心這三個人敢於逃跑。楊鵬舉到此地步，知道反抗也是無益，祇得乖乖的上了馬，三人跟著又回到了剛才借宿過的屋中。一進門，只見廳上燭火明亮，那小牧童居中而坐，其餘三人分坐在兩旁，大家面容嚴肅，一語不發。楊鵬舉自忖不免一死，索性硬氣一點，昂然說道：﹁楊太爺今日落在你們手中，要殺就殺，不必多說。﹂姓朱的道：﹁應大哥，你說怎麼辦？﹂姓應的沉吟不語。姓倪的道：﹁把侯公子主僕放走，把那姓楊的宰了。﹂姓應的道：﹁這姓楊的保鏢做有錢人走狗，本來是有餘辜，但他今天見義勇為，就饒他一命，羅兄弟，把他兩個招子廢了。﹂

　　姓羅的站起身來，楊鵬舉慘然變色。侯朝宗不懂江湖上的說話，不知道﹁把招子廢了﹂就是剜去他的眼睛的意思，但見各人神情，想來必定是要傷害他，正想開口求情，忽然那小牧童道：﹁應叔叔，我瞧他怪可憐的，饒了他吧！﹂姓應的與眾人對望了一眼，頓了一頓，朗然對楊鵬舉道：﹁既然有人給你求情，你能不能立一個誓，今晚所見的事不洩漏半個字？﹂楊鵬舉道：﹁我並非有意窺探，但既然被我見了，自然怪我楊某有眼無珠，不識各位英雄好漢。從今以後我不再踏進陝西半步，各位的事我立誓守口如瓶，將來如違了誓，天誅地滅。﹂姓應的道：﹁好，我們信得過你是一條漢子，你去吧。﹂楊鵬舉一拱手，轉身要走，姓倪的突然站起來，厲聲喝道：﹁你就這樣走麼？﹂

　　楊鵬舉一楞，懂了他的意思，慘然一笑，說道：﹁好，請借一把刀給我。﹂姓朱的從桌底下抽出一把利刃，向他橫擲過去。楊鵬舉手一抄接住，走近幾步，把右手平放在桌上，颼的一刀，頓時砍下四個手指，笑道：﹁光棍一人作事一身當，這事與這姓侯的沒干係︱︱﹂眾人見他手上血流如注，居然還硬挺住，不禁也佩服他的氣概。姓倪的大姆指一挺道：﹁好，今晚的事就這樣了結。﹂他轉身入內，拿出刀傷藥和白布來給他止血縛好。楊鵬舉不願再事停留，等傷口縛好，轉身對侯朝宗道：﹁咱們走吧。﹂

　　侯朝宗見他臉色慘白，想是痛極，想叫他在此休息一下，可是一轉念，又說不出口。姓應的道：﹁侯公子說來和咱們本家有點淵源，這位楊朋友也很夠光棍，我送你這個東西吧。﹂說著從袋裏掏出一塊東西，交給侯朝宗。侯朝宗接過來一看，輕飄飄的是一竹牌，上面烙了﹁山宗﹂兩字，牌背烙了一些花紋，看不出有什麼用處。姓應的道：﹁現下天下大亂，你一個文弱書生不宜在外面亂走，我勸你趕快回家。路上如果遇到什麼危難，你拿出這塊竹牌來，就可逢兇化吉。﹂侯朝宗再看一下這竹牌，絲毫不見有什麼奇特之處，不信它有何神祕法力，想是吉祥之物，隨口謝了一聲，交給侯康收在衣囊之中。三人告辭出來，騎上馬緩緩而行。這一番舊路再經，各人心中均是說不出的滋味。

　　走到天明，到了一個小市鎮上，侯朝宗找了客店，讓楊鵬舉安睡了一天。第二天經過那個被官兵屠掠過的小鎮，侯朝宗不願再見慘狀，遠遠繞道而過。行到中午時分，打過尖，上馬又行了二十多里路，忽然蹄聲響處，一騎馬迎面奔來，掠過三人身旁，向侯朝宗和楊鵬舉望了一眼，絕塵而去。行了五六里路，後面馬蹄聲又起，仍舊是那騎馬追了上來。這次楊鵬舉和侯朝宗都看得清楚了，馬上那人青布包頭，眉目之間英悍之氣畢露，掠過三人馬旁，疾奔向前。

　　侯朝宗道：﹁這人倒真古怪，怎麼去了又回來。﹂楊鵬舉道：﹁侯公子，待會你自行逃命。﹂侯朝宗驚道：﹁怎麼？又有強徒麼？﹂楊鵬舉道：﹁走不上五里，必有事故。不過咱們退不得，只好闖上一闖。﹂三人心中惴惴不安，慢慢向前挨去，走了三里多路，﹁嗡﹂的一聲，一枝響箭射上天空，三乘馬攔在路上。楊鵬舉催馬上前幾步，抱拳說道：﹁在下是武會鏢局姓楊的，路經貴地，並非保鏢，所以沒有向各位當家投帖拜謁。這位侯相公出門遊歷，他是讀書人，請各位高抬貴手，讓一條道。﹂楊鵬舉在江湖上本來頗有名頭，手上單刀也得自真傳，不過剛斷了手指，又想這一帶道上的朋友多半與姓應的這一夥有聯繫，所以措詞謙恭好言相求。三乘馬中當先一人雙手空空，笑道：﹁咱們少了盤纏，暫借一百兩銀子一用。﹂他說話是福建廈門口音，楊鵬舉和侯朝宗愕然相對，竟不知道他說些什麼。

　　剛才騎馬來回相探的那人喝道：﹁我們要借一百兩銀子，懂了沒有？﹂楊鵬舉見他們如無禮，不禁大怒，說道：﹁我楊某在江湖上闖了十幾年，還沒見過這樣橫蠻的人。﹂當先那人喝道：﹁今日讓你見見。﹂從背取出彈弓，叭叭叭，三粒彈子打上天空，等彈子勢完落下時，又是連珠三彈，六顆彈子在空中分成三對，互相撞得粉碎，變成碎泥紛紛下墮。楊鵬舉見他如此神彈子絕技，剛呆得一呆，只覺左腕一陣疼痛，單刀噹的一聲落在地上，才知已被他用連珠彈手法打中。對面第三人手持軟鞭，縱馬過來，一招﹁枯藤纏樹﹂，向楊鵬舉腰間盤打。楊鵬舉一勒馬，避開這一招，那人軟鞭乘勢在地上一揮，捲起單刀，抄在手中，縱馬疾馳，掠過侯康身邊時，白光閃動，把刀揮了兩揮，已割斷他背上包裹兩端的布條。他割斷包裹後並不停留，仍舊向前奔馳。打彈子那人隨後追去，手臂一伸，不待包裹落在地下，已俯身提起，掂了一掂重量，笑道：﹁多謝了。﹂不一會三人已跑得沒有影蹤。

　　楊鵬舉連遭挫折，心灰意懶，侯康急道：﹁我們的盤費銀兩都在包裹裏，怎麼回去呢？﹂楊鵬舉道：﹁留下你這條小命已經算不錯的啦，咱們走著瞧吧。﹂三人垂頭喪氣的騎馬又行，過了半個時辰，忽然身後蹄聲雜沓，回頭一望，只見塵頭起處，那三人又追了轉來。楊鵬舉和侯朝宗都倒抽一口涼氣，不知他們又要什麼。

　　那三人馳到跟前，忽地滾鞍下馬，當先一人抱拳說道：﹁原來是自己人，得罪得罪，我們不知道，冒犯了兩位，請勿見怪。﹂另一個人雙手托住包裹，交給侯康。侯康一時倒不敢接，眼望主人。侯朝宗點點頭，侯康這才接了過來。使軟鞭的人道：﹁請問兩位高姓大名。﹂楊鵬舉和侯朝宗據實說了，那人聽見一個是鏢客，一個是官宦子弟，和其餘兩人對望了一眼，相互都有詫異之色。那人道：﹁我姓張，這兩位是兄弟，姓劉。侯公子，你見了我們，早拿出竹牌來就好了，幸虧沒有誤傷。﹂侯朝宗聽了這話，才知道這塊竹牌在這一帶有很大效力，笑了一笑，也不答話。那姓張的又道：﹁兩位一定也是到老鴉山去了，那麼咱們一路走吧。劉家兄弟是褔建人，不會說北方話，不過你們的話他們聽得懂。﹂劉氏兄弟點了點頭。侯朝宗和楊鵬舉認定他們是一幫聲勢浩大的大盜，心中始終惴惴危懼。侯朝宗道：﹁我和這位楊朋友要回河南去，老鴉山是不去了。﹂姓張的臉帶怒色道：﹁再過三天就是八月十六，咱們千里迢迢的趕到陝西來，你們到了這裏，怎麼不上山？﹂上山做什麼，八月十六有什麼干係，侯朝宗和楊鵬舉兩人全不知情，可是又不敢承認。侯朝宗硬了頭皮道：﹁兄弟家中有急事，必須馬上回去。﹂姓張的怒道：﹁上山也耽擱不了你兩天，你們過山不拜，還算得是什麼山宗的朋友？﹂侯朝宗更加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山宗﹂是什麼東西。楊鵬舉究竟閱歷多，見這情勢，知道老鴉山是非去不可的了，再有危險，也祇得闖上一闖，而且瞧他們神色語氣，絲毫沒有惡意，於是說道：﹁咱們萍水相逢，三位既然如此美意，我和侯公子同上山去便是。﹂姓張的霽然色喜，笑道：﹁本來嘛，我想你們也不會這樣不顧義氣。﹂

　　六人結伴同行，一路打尖住店，都由那姓張的出頭，他只做幾個手勢，說了幾句不明意義的話，沿途飯館客店，都不收他們的錢，而且招待特別週到客氣。走了兩天，將近老鴉山腳，只見沿途勁裝結束的人絡繹不絕，肥肥瘦瘦，高高矮矮，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面目神色，舉止之間，顯得都是武人。這些人與姓張的以及劉氏兄弟大半熟識，見了面就歡然道故。侯楊兩人抱定宗旨不再窺探別人隱私，所以見他們談話，就故意站得遠遠的，但聽這些人招呼的聲音，南腔北調，江南兩廣，川陝雲貴各都有。瞧他們的行裝打扮，大都是來自遠地，每個人都風塵僕僕。侯楊兩人暗暗納罕，猜想不出這些人趕來做什麼。

　　這天晚上，侯朝宗等歇在老鴉山腳下的一所店房裏，準備第二天一早上山。眾人正要吃晚飯，忽然一人奔進來道：﹁祖相公到啦！﹂此言一出，客店中十分之九的人都站了起來，一齊湧出店去。楊鵬舉一扯侯朝宗的衣袖道：﹁我們也去瞧瞧。﹂兩人走出店房，只見那些人夾道垂手肅立，似乎在等什麼人。過了一陣，西面山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眾人都向著那邊望去，只見一位二十七八歲的書生騎在馬上，緩緩而來。他見眾人站在道旁迎接，催馬快行，馳到跟前，跳下馬來，人行中早有一名大漢搶上前去，挽住馬韁。那書生一路過來，向眾人逐一點頭招呼。那書生走到侯朝宗跟前，見他也是書生打扮，雙手一拱道：﹁這位是誰？﹂侯朝宗道：﹁在下姓侯，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那書生道：﹁在下姓祖，名仲壽。﹂侯朝宗拱手說道：﹁久仰，久仰。﹂祖仲壽微微一笑，進店房去了。

　　楊鵬舉把侯朝宗拉在一邊，說道：﹁這姓祖的書生好像很有權勢，侯公子你去和他說說，請他放咱們走。大家是讀書人，話總容易說得通。﹂侯朝宗一想不錯，踱到祖仲壽門口，咳嗽一聲，舉手敲門。這時聽見房裏有誦讀詩文之聲，他敲了幾下，誦讀聲就停了，﹁呀﹂的一聲，房門打開，祖仲壽迎了出來，說道：﹁客店寂寞，侯兄來談談，那是最好不過。﹂侯朝宗一揖進去，只見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手抄書，一瞥之下，上面有似﹁平遼﹂、﹁寧遠﹂、﹁臣﹂、﹁皇上﹂等等字樣，似乎是一篇奏章。侯朝宗不敢再看，祇怕又觸人所忌，坐了下來。

　　祖仲壽先請問他家世淵源，侯朝宗據實說了。祖仲壽聽說他是戶部尚書侯恂之子，﹁哦﹂了一聲道：﹁令尊大人是清流君子，我們敬佩得很。﹂侯朝宗連說：﹁不敢。﹂接著把自己如何躲避官差，楊鵬舉如何相救，如何得到竹牌等事說了一遍，只是夜中箱內發現人頭一事略去不提。祖仲壽笑道：﹁我們在此相遇，可算有緣。明日侯兄隨小弟上山，結識一些英雄豪傑，也是平生快事。只要此行所見所聞，不向外人洩露，小弟擔保侯兄絕無危害。﹂侯朝宗聽他說得爽快，放下了一大半心，於是兩人隨後談些詩文。祖仲壽讀書並不甚多，聽侯朝宗談來才氣橫溢，不覺十分心折，直談到二更天，侯朝宗才告別回房。楊鵬舉等得十分心急，在房中踱來踱去，不知是吉是凶，見侯朝宗面露喜色回來，才放下了心。

第二回　三尺託童稚　八方會俊英

　　次日正是中秋佳節，侯朝宗和楊鵬舉隨著大眾一早上山。中午時分，半山裏有十多人擔著飯菜等候，都是素菜，眾人吃了，休息一陣，繼續再行。此後一路都有人把守，盤查很嚴。查到侯楊三人時，祖仲壽點一點頭，把守的人就不再問了。侯朝宗暗叫：﹁好險！﹂要是昨晚沒有跟祖仲壽這一夕談話，今日是死是活，實在難料。傍晚時分，己到山頂，數百名高高矮矮的漢子排隊相迎。中間一人又高又胖，身材魁梧異常，似乎是眾人的首領，見祖仲壽上山，忙快步下來迎接，攜手走入屋內。

　　侯朝宗見山上疏疏落有數十間房屋，最大的一座似乎是一所寺廟。這些屋宇模樣很是普通，沒有碉堡望樓等守禦設備，實在不像是盜幫的山寨。楊鵬舉在山下見了愈奇。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多年，什麼大陣仗全見過，這一次卻一點也摸不著頭腦。更有一件奇事，這些人萬里來會，瞧他們神情十分親密，都是知交好友，那知相見時卻沒有歡愉的神色，每人臉上都有悲戚憤慨之容。

　　侯楊三人被引進一間小房，一會兒有人送進飯菜來。四盤都是素菜，還有二十多個饅頭。當晚侯朝宗和楊鵬舉悄悄議論，不知這些人到山上來幹什麼。第二日是八月十六，侯楊兩人起身後，用過早點，在山邊漫步，只到處都是大漢。有的頭上疤痕纍纍，有的斷手折足，個個都是身經百戰、飽歷風霜的模樣。侯楊兩人怕多事惹禍，走了一會就回自己房裏，一直不再出去。這天整日吃的仍舊是素菜。楊鵬舉肚裏暗罵：﹁他媽的死了祖宗，叫老子吃這種淡出鳥來的素菜。﹂

　　傍晚時分，忽然鐘聲噹噹巨響，一個漢子走了進來，說道：﹁祖相公請你們到殿上觀禮。﹂侯楊兩人跟他出去，侯康也想跟去，那人手一擺道：﹁小兄弟，你早些睡吧。﹂侯楊兩人隨著他繞過幾所瓦屋，來到那座寺廟跟前。侯朝宗抬頭一看，只見上面一塊匾，寫著﹁忠烈祠﹂三個大字，筆致英挺，心想：﹁原來這是一所祠堂，不知供的是誰。﹂隨著領路的漢子穿過前堂和院子，只見兩旁陳列著兵器架子，架子刀槍斧鉞、叉矛戟鞭，十八般兵刃一應俱全，都擦得雪亮耀眼。走到大殿，殿上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總有兩三千之眾。侯楊兩人暗暗心驚，怎麼這荒山驟然聚集了這許多人。侯朝宗抬頭一看，只見殿中塑著一個神像，像作武將裝束，身披鎧甲，頭戴金盔，外面罩了一件錦袍，左手捧著一柄尚方寶劍，右手執令旗。

　　那神像臉容清臞，三絡長鬚，狀貌威嚴，身子微側，目視前方，眉梢眼角之間，似乎微帶憂態。神像兩側又供著兩排靈位，侯朝宗因為隔得遠，看不清楚神主所書的名諱。大殿四壁掛滿了旌旗、盔甲、兵刃、馬具之類，旌旗有的黃色鑲紅邊，的是白色鑲紅邊，上面彎彎曲曲的都是滿州文字。侯朝宗滿腹狐疑，這時見滿殿人眾臉色都悲戚異常，忽然神像旁一個身材瘦長的人站了起來，點燭執香，高聲叫道：﹁致祭。﹂眾人全都跪下，侯朝宗和楊鵬舉也祇得跟著跪下。

　　祖仲壽越眾而前，捧住祭文朗誦起來，楊鵬舉不懂祭文中文縐縐的說些什麼，侯朝宗卻愈聽愈驚，全身冷汗直流。原來那祭文寫得異常慷慨激烈，把滿清韃子罵了個狗血淋頭，而對崇禎皇帝也絲毫不留情面，說他﹁昏庸無道，不辨忠奸﹂，﹁剛愎自用，傷我元戎﹂，﹁自壞神州萬里之長城，甘為黃帝苗裔之罪人。﹂崇禎是當今皇上，那一個敢對他如此肆口痛詆？侯朝宗聽得驚魂不定，那知祭文後面愈來愈兇，把崇禎皇帝的列祖列宗也罵了個痛快，什麼﹁功勛蓋世而魏公被毒，底定中土而青田受酖﹂，那是說明太祖殺害徐達、藍玉、劉基等功臣，後來又罵燕王爭位，荼毒平民，熹宗任用奄璫，朝中清流君子，一時俱盡，像熊廷弼等守土抗敵功臣，都慘遭殺害。這篇祭文理直氣壯，一字一句都打入侯朝宗心坎裏去，祭文後半段說﹁我元戎威震寧遠，殲彼巨酋。﹂一大段頌揚武功的文字，後來罵崇禎殺害忠良。侯朝宗聽到這裏，才知道這神像原來是連破清兵、擊斃清太祖努爾哈赤、使清人聞名喪膽的遼東督撫袁崇煥。他抬頭一望，只見那神像栩栩如生，雙目遠矚，似乎痛惜異族入侵，而未能執干戈以禦外侮。

　　這時祭文行將讀完，侯朝宗卻聽得更加心驚，原來祭文最後一段是與祭各人的誓言，立誓﹁並誅明帝清酋，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元戎在天之靈。﹂祭文讀畢，贊禮的人唱道：﹁對元戎神像暨列位殉難將軍神主叩首。﹂眾人俯身叩頭，一個幼童全身素服，站到前列，轉身伏在地下向眾人還禮。侯朝宗和楊鵬舉又吃了一驚，原來那幼童就是他們那天所遇見的殺虎牧童。

　　眾人叩拜已畢，站起身來，都是淚痕滿面，十分悲憤。祖仲壽對侯朝宗道：﹁侯兄絕代才華，小弟這篇祭文有何不妥之處，請予刪削刪削。﹂侯朝宗連稱：﹁不敢。﹂祖仲壽命人拿過文房四寶來，說道：﹁小弟邀侯兄上山，就是要借重大手筆，使袁大元戎的勳業更增光華。﹂

　　侯朝宗心中好生為難，袁崇煥因崇禎中了滿清皇太極的反間計而處死，天下都知道他的冤枉。可是他既是皇帝親下聖旨而明正典刑，如說他冤枉，那等於誹謗今上，傳揚出去就是殺頭的罪名。但祖仲壽既這麼說，在勢又不能拒絕，他究竟是才子，微一沉吟，振筆直書：﹁黃龍未搗，武穆蒙冤，漢祚待復，諸葛星殞，嗚呼痛哉，伏維尚饗。﹂他說的是古人，萬一這篇短短的祭文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能據此而定罪名。祖仲壽見他筆走龍蛇，寫下了這六句，很是高興。他把袁崇煥比之諸葛亮和岳飛，那可以說是推崇備至的了，而袁崇煥的才略遭遇，和岳武穆也確有相似之處，倒不是胡亂瞎比的。祖仲壽把這幾句話向眾人解釋了，大家轟然致謝，對侯楊兩人神態頓時親密得多，不再把他們當外人看了。祖仲壽道：﹁侯兄文筆果然不凡，武穆諸葛這兩句話，榮寵九泉，小弟待會叫他們刻在祠堂旁邊的石上。﹂侯朝宗作揖遜謝。

　　這時各人叩拜已畢，各就原位坐下，那贊禮的人又喊了起來：﹁某某營某將軍﹂或﹁某某鎮某總兵﹂，就有一人站起來大聲報告。侯朝宗聽他官銜，知道這些人都是袁崇煥的舊部，袁崇煥被害之後，他們散處四方，定期在老鴉山相聚，追懷舊時主將。聽他們所報告的話，卻十九不懂，似乎他們還有什麼圖謀。當贊禮人叫到：﹁薊鎮副總兵朱安國﹂時，一人站起來，侯朝宗和楊鵬舉都心頭一震，原來那人就是引導他們躲入密室的那個農民。楊鵬舉心道：﹁原來他是抗遼的名將，那麼我敗在他手裏也還值得。﹂只聽見朱安國道：﹁幼主這一年武藝大有進步，書也讀得很多，我和倪、羅兩位兄弟的武功都已傳給了他，請各位另推明師。﹂祖仲壽道：﹁咱們兄弟中，還有誰武功更高過你們這三位的，朱將軍不必太謙吧。﹂朱安國道：﹁幼主聰敏得很，我們一點撥，他馬上就會了。我們已經傾囊以授，的確要再請名師，以免耽誤他的功夫。﹂祖仲壽道：﹁好吧，咱們待會再議，誅奸的事怎麼了？﹂

　　那姓倪的殺虎英雄站起來道：﹁那姓溫的奸賊是羅參將前個月趕到浙江誅滅的，姓史的奸賊十天前被我在長安追到，這兩人的首級在此。﹂說罷從地上提起布囊，捧出兩個人頭來。眾人有的轟然叫好，有的切齒痛罵。祖仲壽接過人頭，供在神像桌上，跪下叩了一個頭。侯朝宗這才知道，他們半夜裏在箱中發現的人頭，其實是袁黨的仇人，那一定是與陷害袁崇煥一案有關的奸人了。這時又有一些人出來呈獻首級，神像前的供桌上擺了十多個人頭。

　　聽這些人的稟報，人頭中有一個竟是當朝的御史，侯朝宗聽父親侯尚書說過，這御史曾經參奏袁崇煥通敵賣國，頗為清流所不齒，今日竟為袁黨所殺。各人稟告完畢，祖仲壽朗聲說道：﹁咱們大仇未報，韃子的皇太極和崇禎皇帝仍舊在位，怎麼替太帥報仇雪恨，各位有什麼高見。﹂一個矮子站了起來，說道：﹁祖相公！﹂他這句話聲若巨雷，侯楊兩人絕對想不到這樣小小一個身驅中，竟會發出這樣大的聲音，不由得嚇了一跳。祖仲壽道：﹁趙總兵有什麼話請說。﹂那矮子說道：﹁依我說︱︱﹂

　　他話未說完，忽然門外一個漢子匆匆進來稟道：﹁李自成將軍有使者求見。﹂眾人一聽，轟叫起來。祖仲壽道：﹁趙總兵，咱們先迎接李將軍的使者。﹂趙總兵道：﹁對。﹂他首先搶了出去，眾人都站起身來。大門開處，兩條大漢手執火把，往旁邊一站，走進三個人來。楊鵬舉在陝西久聞李自成的名頭，知道他殺官造反，威勢極大，倒要看他部下是何等英雄人物。只見當先一人四十多歲年紀，滿臉麻皮，頭髮蓬鬆，身上穿了一套棉襖褲，膝蓋手肘處都已擦壞，露出黑黑的棉花來，腳下赤足穿了一雙草鞋，完全是陝西的普通農民模樣。他身後跟了兩個人，一個三十多歲，面目英俊，皮膚白淨，不像是種田的莊稼漢。另一個二十多歲，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也是農民模樣。當先那人走進大殿，先不說話，往神像前一站。那白臉的人從背後包袱中取出香燭，在神像前點上，三人拜倒在地，磕起頭來。那小牧童在供桌前跪下磕頭還禮。三人拜畢，臉有麻子的漢子朗聲說道：﹁我們李自成將軍知道袁大元帥在遼東打韃子，立了大功，心裏很是佩服。後來大元帥被皇帝冤枉害死，天下老百姓都氣憤得很。現在官逼民反，我們為了要吃飯，只好抗糧殺官，求袁大元師英魂保祐，我們打到北京，捉住皇帝奸臣，一個個殺了，給袁大元帥和天下的老百姓報仇。﹂說完又拜了幾拜。

　　眾人見李自成的使者尊重他們大元帥，都心存好感，聽了他這番話，雖然語氣粗陋，然而卻是至誠之言。祖仲壽上來作揖，說道：﹁多謝，多謝。請教高姓大名。﹂那漢子說道：﹁我叫劉一虎，李將軍知道今天是袁大元師的忌辰，各位要來拜祭，所以派我來和各位相見。﹂祖仲壽道：﹁嗯，在下姓祖名仲壽。﹂劉一虎道：﹁啊，你是祖大壽將軍的弟弟，祖大將軍的英名，我們一向是很拜服的。﹂正要敘話，劉一虎的黑臉從人忽然從座上直縱出去，站在門口。

　　眾人出其不意，不知發生什麼事，都站了起來，只見那黑臉少年指著兩個中年漢子道：﹁你們是曹太監的下人，到這裏來幹什麼？﹂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原來崇禎皇帝誅滅魏忠賢和客氏之後，朝中逆黨雖然一掃而空，然而皇帝性格多疑，對大臣全不信任，任用的仍是從他信王府裏帶來的太監，而最得寵的則是曹化淳。他統率皇帝祕密衛士，專門調查朝中臣子和各地的武官。曹太監的名頭那時已可說是無人不知，所以那黑臉漢子一喝，大家都凜然心驚。

　　那兩人一個滿臉黃鬚，四十上下年紀，另一個卻面白無鬚，矮矮胖胖。那矮胖子面色倏變，隨即鎮定，笑道：﹁你是說我嗎？開什麼玩笑。﹂那黑臉少年道：﹁哼，開玩笑！你們兩人鬼鬼祟祟在客店裏商量，要混進山宗來，然後去報告曹太監，派兵來一網打盡，這些話都給我聽見啦！﹂那黃鬚人拔出鋼刀，就要撲上去撕拼，那白臉胖子卻強自忍住，說道：﹁李自成想收併山宗的朋友，誰都知道，你想來離間我們，那可不成。﹂他說話聲音又細又尖，儼然太監聲口。可是他這幾句話也發生了效力，袁黨的人有許多側目斜視，對李自成言三個使者真的起了疑心。劉一虎雖然是農民出身，但久經戰陣，百鍊成鋼，為人十分精明，他見袁黨許多人的神色，知道這個白臉人的話已使他們砰然心動，於是站起來喝道：﹁閣下是誰？可是山宗的朋友嗎？﹂

　　他這話問中了要點，那人一時倒答不出來。祖仲壽也喝道：﹁朋友是袁大帥舊部麼？我怎麼眼拙沒見過。你是那一鎮那一位總兵手下？﹂那白臉人知道事已敗露，向黃鬚人一使眼色，兩人陡然躍起，雙雙落在門口，黃鬚人一刀﹁力劈華山﹂向黑臉少年砍來。那白臉人看似半男半女，那知動作迅捷己極，腕底一翻已抽出判官雙筆，向黑臉少年胸口齊齊點到。黑臉少年因為是來拜祭袁崇煥，為表示尊崇起見，身上不帶兵刃。眾人見他雙手空空，形勢甚為危急，有七八個武功好的都要搶上去救命。那知那少年功夫硬極，左手如風，施展擒拿手手法，硬來抓黃鬚客的手腕，同時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搶先點到白臉人的雙目。他這兩招雖然遲發，卻已先到，眾人還沒有看清楚三人換招，那黃鬚客和白臉人都已退後收招。袁黨的人見少年只一招便已反守為攻，暗暗喝采，俱各止步。那兩人見衝不出門，知道身在虎穴之中，情勢危急異常，剛退得一步，便又搶上。黑臉少年使開雙掌，在單刀雙筆之中穿梭來去，攻多守少，那兩人幾次想搶到門邊，都被黑臉少年逼了回來。

　　那白臉人心中焦躁，筆法一變，雙筆橫打豎點，招招指向黑臉少年的要穴。黃鬚客施展出山西武勝門刀法，矮下身子，刀刀向黑臉少年下盤砍去。眾人眼見危急，都想伸手，但向劉一虎一瞧，見他神色凝定，反而坐了下來觀戰，眾人心想，他自己人尚且不急，一定是有恃無恐，且看一下動靜再說。三人在大殿中騰娜來去，鬥到酣處，那黃鬚客突然慘叫一聲，一柄單刀脫手向人叢中飛去。朱安國躍起伸手一抄，已把單刀接在手中。就在此時，黑臉少年踏進一步，左腿起處，把黃鬚客一腳踢倒。他左腿尚未收回，右腿乘勢又起。白臉人武功精湛，含胸吸氣，雙筆一先一後反點敵人胸口。黑臉少年右手快如閃電，突然抓住白臉人左筆筆端，使力一扯，已把一枝判官筆扭了過來，這時白臉人右筆跟著點來，不及收招，已被黑臉少年用筆梢砸了過去。雙筆相交，噹的一聲，火星交迸，白臉人只覺虎口奇痛，右筆跟著脫手。黑臉少年長笑一聲，右手抓住他的胸口，一把提起，左手扯住他的褲腰，雙手一分，只聽見嗤的一聲，白臉人的一條褲子已被扯了下來，裸出下身。

　　眾人愕然怔住，那黑臉少年笑道：﹁你是不是太監，大家瞧瞧！﹂眾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目光全都集到那白臉人的下身，果然他是淨了身的。大家嘩然大笑，圍了攏來。眾人眼見這黑臉少年出手奇快，武功高明之極，心中都很敬佩。

　　這時早有人擁上去把白臉人和黃鬚客按住。祖仲壽喝問：﹁曹太監派你們來幹什麼？還有多少同黨？怎麼能混進來的？﹂兩人默不作聲，祖仲壽一使眼色，羅參將提起單刀，隨手把兩人首級割下，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祖仲壽拱手向劉一虎道：﹁不是三位發現奸賊，咱們大禍臨頭還不知道。﹂劉一虎道：﹁這也是碰得湊巧。我們在道上遇見這兩個傢伙，見他神色古怪，身手又很靈便，所以晚上到客店去一探，終於探出了他們的底細。﹂祖仲壽向劉一虎的兩位從人道：﹁請教兩位尊姓大名。﹂那面貌英俊的人自稱姓田，那黑臉少年說姓崔。朱安國過去拉住黑臉少年的手，說了許多讚佩的話。

　　這時劉一虎和祖仲壽以及袁黨中的幾位首腦人物到後堂去密談，劉一虎表示，李自成將軍希望大家攜手反明，共同結盟，袁黨的人一時躊躇不決。最後祖仲壽道：﹁咱們的事已給曹太監知道，如不和李將軍合盟以舉大事，不但殺崇禎給袁大帥報仇的事難以成功，祇怕曹太監還要派人到處截殺咱們。﹂袁黨眾人一想不差，於是結盟之議就成定局。

　　裏面在商談著結盟大計，殿上朱安國和那殺虎的倪浩拉著黑臉少年崔秋山的手，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裏。朱安國道：﹁崔大哥，咱們雖然是第一天見面，可是一見如故，你別當我們是外人。﹂崔秋山道：﹁兩位大哥從前打韃子，保護百姓，我一向是很欽佩的。今天能夠見到山宗這許多英雄朋友，我實在是高興得很。﹂倪浩道：﹁我想冒昧請問一句話，崔大哥的師承是誰？﹂崔秋山忽然眼睛一紅，說道：﹁家師是一聲雷張白野，他老人家己去世多年了。﹂朱安國和倪浩互相望了一眼，心中很是疑惑，倪浩性子直爽，說道：﹁一聲雷張老前輩的大名我們是久仰的了，不過有一句話崔大哥請勿見怪，張老前輩武功雖高，但似乎遠遠不及崔大哥。﹂崔秋山默然不語。朱安國道：﹁雖然青出於藍，徒弟高過師父的事也是常見的，但剛才我看崔大哥打倒那兩個奸細的身法手法，卻似另有真傳。﹂崔秋山遲疑了一下，道：﹁兩位是好朋友，我本來不敢瞞你們，我師父逝世之後，我機緣巧合，遇著一位世外高人，他見我可憐，點撥了我一點武藝，他要我立誓不許說他的名號，所以要請兩位大哥原諒。﹂倪朱兩人見他說得誠懇，忙道：﹁崔大哥快別這麼說，我們因為有一件事想求，所以才這麼相問。﹂崔秋山很是豪爽，說道：﹁兩位有什麼事，只要小弟做得到的，一定照辦，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氣。﹂朱安國道：﹁崔大哥請等一等，我們去找兩位朋友談一談。﹂崔秋山見他神態很是鄭重，不知求他的是什麼事。朱安國與倪浩把那姓應和姓羅的拉在一邊，姓應的道：﹁怎麼？﹂朱安國道：﹁這人武藝之好，咱們這裏沒一個人能及得上他，聽他談話，性格也是十分正直豪爽。﹂倪浩道：﹁就是說到他師承時有點吞吞吐吐。﹂於是把崔秋山的話複述了一遍。

　　那姓應的名叫應松，是袁崇煥帳下的謀士，當年寧遠築城，他曾出了不少力量。姓羅的名大干，是著名的砲手，寧遠一戰中，他燃點紅衣大砲，轟死清兵無數，因功升到參將。袁崇煥被冤枉處死後，部下軍心渙散，他們都隨大夥離軍歸田。應松道：﹁咱們不妨直言相求他，瞧他怎麼說？﹂朱安國道：﹁這事最好先問過祖相公。﹂應松道：﹁不錯。﹂於是他轉到殿後，見祖仲和劉一虎正談得十分投契，於是把祖仲壽請出來商量了幾句。祖仲壽道：﹁應師爺，這件事關係幼主的終身，你先探探那姓崔的口氣。﹂應松點頭答應，與朱安國、倪浩、羅大干三人同去見崔秋山。應松道：﹁我們有一件事，只有崔大哥能幫這個忙，所以︱︱﹂

　　崔秋山見他們欲言又止，一副好生為難的神氣，心中忍耐不住，說道：﹁兄弟是粗人，各位有什麼吩咐，只要兄弟做得到的，無不從命。﹂應松道：﹁崔兄很爽快，那麼咱們直說了。袁大帥被殺害之後，留下了一個兒子，那時還只有七歲。我們拼命搶救，和錦衣衛打了三次，死了兩個兄弟，才保全了袁大帥這點骨血。﹂崔秋山﹁嗯﹂了一聲。應松又道：﹁這位幼主名叫袁承志，由我們四人教他識字練武。他聰敏得很，一教就會，兩年來，我們的本領差不多都已傳授給他了。雖然他年紀小，有些功夫還不能領悟，但再跟著我們，進境一定不大。﹂

　　崔秋山已懂了他們的意思，說道：﹁你們要他跟我學？﹂朱安國道：﹁剛才我們見崔大哥出手殺這兩個奸賊，功夫勝過我們十倍，如果崔大哥肯收這個徒弟，栽培他成材，那麼袁大帥在天之靈，一定也很感激。﹂說罷四人都作揖下去。崔秋山連忙還禮，微一沉吟，說道：﹁承各位瞧得起，兄弟本來不該推辭。不過兄弟現在是在李將軍軍中，日夜來去不定，有時跟官軍接起仗來，也不知能活到那一天。要袁公子跟我在隊伍裏，一則我怕沒空教他，二則實在也太危險。﹂應松等四人一想，這確然也是實情，心中好生失望，崔秋山忽然道：﹁有一個人功夫勝我不知多少倍，如果他肯收袁公子，那真是他的造化了。﹂他忽然又連連搖頭，自言自語的道：﹁不成，不成。﹂應松與朱安國忙問：﹁那是誰？﹂崔秋山道：﹁那就是我剛才說的那位奇人。他的功夫實在深不可測，他教了我六個月，兄弟只學到了他功夫的一點皮毛。﹂朱安國大喜，問道：﹁這位奇人是誰？﹂崔秋山道：﹁他脾氣很是奇特，雖然教我武藝，可是不肯讓我叫他師父，也不准我向人洩漏他的名字。所以求他收袁公子為徒，恐怕不能辦到。﹂倪浩問道：﹁這位奇人住在那裏？﹂崔秋山道：﹁他也沒有一定的住居地方，到處都去，到什麼地方，也從來不肯和我說。﹂應松等四人知道此事無望，祇得作罷。

　　應松把袁承志叫了過來，和崔秋山相見。崔秋山見他脣紅齒白，英秀可愛，心中很是喜歡，問他所學的武藝，袁承志答了，忽然問道：﹁崔叔叔，你剛才抓住那兩個奸細，用的是什麼法子呀？﹂崔秋山笑道：﹁那是從三十六路大擒拿法中化出來的伏虎掌法。﹂袁承志說：﹁這樣快，我看都看不清楚。﹂崔秋山笑道：﹁你想不想學？﹂袁承志聰敏異常，一聽這話，忙道：﹁崔叔叔，你教我。﹂崔秋山向應松笑道：﹁我跟劉將軍說，在這裏耽幾天，就把這路掌法傳給他吧！﹂

　　劉一虎和祖仲壽把結盟之事談妥，第二天眾人在袁崇煥的神像前各各發下重誓，義同生死，決不相負。祖仲壽一早就替侯朝宗、楊鵬舉等三人送行，分別時對侯楊兩人道：﹁咱們相逢一場，總算有緣，這裏的事只要兩位洩露半句，後果如何，也不必兄弟多說。﹂侯楊兩人喏喏連聲，祖仲壽每人贈了五十兩銀子的盤費，還派了兩位兄弟送下山去。侯朝宗和楊鵬舉經過這次兇險，一個在家折節讀書，文章學問，終成明末大家；另一個則心灰意懶，知道江湖上山外有山，天上有天，回去收束了武會鏢局，終生不談武事，改業務農，後來為清兵所殺。

　　劉一虎結盟之後，和那姓田的先下山去，袁黨各路好漢，有的去參加李自成義軍，有的各歸故鄉，籌備舉事。祖仲壽、朱安國、倪浩、應松等留在山上，詳商袁承志以後的出處。袁承志自崔秋山答應教他伏虎掌後，歡喜得一晚沒睡好覺，第二天上午大家忙著結盟，沒功夫理會這事，下午大家紛紛下山，臨行時每個人都來和幼主作別，又忙碌了半天。到得晚上，祖仲壽和應松命人點了一對紅燭，設了交椅，請崔秋山坐在上面，要袁承志行拜師之禮。崔秋山道：﹁袁家小兄弟我一見就很喜歡，他愛我這套伏虎掌，我就破費幾天功夫傳授一個大概。但到底能不能在這幾天之中學會，學會之後能不能用，那就要看他的悟性和以後的練習了，這只是朋友之間的切磋，師徒的名份是無論如何談不上的。﹂應松道：﹁只要教得一招兩式，就是終身為師，崔大哥何必太謙。﹂崔秋山一定不肯，大家無法相強，祇得罷了。

　　眾人知道武林規矩，崔秋山只答應傳授袁承志一人，那麼他傳藝時別人就不便旁觀，所以道了勞後，都告辭出來。崔秋山等眾人出去，坐在椅上，正色說道：﹁承志，這套伏虎掌法，是一位前輩高人傳給我的，我雖然不能領悟到其中的精奧之處，但在江湖上對付普通敵人，也已足夠應付。他傳授這套掌法時，曾叫我立誓，學會之後，決不能用來欺壓良善，傷害無辜。﹂袁承志很是聰明，當即跪下，說道：﹁弟子袁承志，學會了伏虎掌法之後，決不敢欺壓良善，傷害無辜，否則，否則︱︱﹂他不知道立誓的規矩，說道：﹁否則就給師父打死。﹂崔秋山一笑道：﹁很好。﹂忽然身子一晃，人已不見，袁承志急轉身時，崔秋山又已繞到他的身後，在他肩膀上一拍，笑道：﹁你抓住我。﹂袁承志經過朱安國和倪浩兩位明師的指點，武功也已頗有根基，突然一矮身，左手虛晃一招，右手圈轉，竟不回身，聽風辨形，向崔秋山腿抓來。

　　崔秋山喜道：﹁這招用得不壞！﹂話聲方畢，手掌輕輕在袁承志肩頭一拍，人影又已不見。袁承志依照倪浩所教的要旨，凝神靜氣，一對小掌伸了開來，居然也護住了身上各處要害，他見崔秋山身法奇快，再也抓他不住，於是不再跟他兜圈子捉迷藏，一步一步退向牆壁，突然轉身，靠住牆壁，笑道：﹁崔叔叔，我瞧見你啦！﹂崔秋山不能再繞到他的身後，停住腳步，笑道：﹁好，好，你又聰明根底又好，這伏虎掌一定學得成。﹂於是一招一式的從頭到尾教了他。

　　這路掌法一共有一百單八式，每式又有三種變化，奇正相生剋，一共是三百二十四變。袁承志默默記憶，教了三遍，他已把全部招式學全。崔秋山於是連比帶說，再把每一招每一變的用法詳細傳授。袁承志武功本有根底，悟性又強，精微之處幾乎能全部領會，只是練習未熟，不能使用而已。一個教得起勁，一個學得用心，兩人直練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崔秋山在山邊散步，只見袁承志一人在曠地上練拳，把那伏虎掌一百單八招化來變去，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訣的精要居然也已能照顧到。崔秋山很是喜歡，在他練到入神時突然一躍而前，一腿向他背心踢去。袁承志忽聽背後風聲，身體一側，回手就拉敵人的右腿，一眼瞥見崔秋山，連忙縮手，驚叫：﹁崔叔叔！﹂崔秋山笑道：﹁別停手，打下去。﹂劈面一掌，袁承志借勢打力，踏上一步，小拳攢擊崔秋山腰胯，那正是伏虎掌中第八十九招的﹁深入虎穴﹂。崔秋山讚道：﹁不錯，正是這樣。﹂他口中說著，手下絲毫不停，和袁承志對拆起來。袁承志有時用招錯誤，他就隨時指點，兩人翻翻滾滾，把伏虎掌三百二十四式翻來覆去的拆解。袁承志見這套掌法變化無窮，運用起來愈出愈奇，真比撿到一件異寶奇珍還要快活。崔秋山見他頭上見汗，知道打得累了，就停住手，叫他坐下休息，一面給他講解。講了一個時辰，又叫他站起來過招。

　　兩人從早晨到深夜，除了吃飯之外，沒浪費一個時辰。這樣練了七天，到第八天晚上，崔秋山道：﹁我所會的已全部傳了給你，功夫如何，以後全看你自己的練習了。臨敵的時候，變招換掌，七分靠功夫，三分靠機靈，一味蠻打，決難取勝。﹂袁承志答應了。崔秋山道：﹁明天我就要回到李將軍那裏，以後你好好練習吧。﹂袁承志從小死了爹娘，崔秋山和他雖然只相處了八九天，但他把伏虎掌傾囊相授，教之切，顯見愛之深，聽說明天就要分離，不覺眼眶紅了，就要掉下淚來。崔秋山在軍中殺人不眨眼，見這幼童對他情份很重，也不由得感動。

　　崔秋山撫摸一袁承志的頭，說道：﹁像你這樣聰明資質，武林中實在少見，可惜我們沒有機緣長期相聚。﹂袁承志道：﹁崔叔叔，我跟你到李將軍那裏。﹂崔秋山笑道：﹁你這樣小，那怎樣成？﹂正說到這裏，忽然聽見屋外什麼野獸一聲怪叫，袁承志奇道：﹁那是什麼？又不像老虎，又不像狼。﹂崔秋山道：﹁那是豹子。﹂他正要再說下去，忽然靈機一動，說道：﹁咱們去把這頭豹子捉來，我有用處。﹂袁承志童心大起，忙問：﹁什麼用處？﹂崔秋山笑而不言，匆匆走了出去，袁承志忙跟出去，見崔秋山不帶兵刃，又問：﹁崔叔叔，你用什麼兵器打豹子？﹂

　　那知崔秋山並不從正門出去，反而走到內進祖仲壽的房外，叫道：﹁朱大哥，倪大哥，你們都在這裏麼？﹂朱安國等在房內聚談，聽見叫聲，開門出來。崔秋山笑道：﹁請各位幫一下手，把外面那頭豹子逼進屋來，我有用處。﹂倪浩是殺虎的能手，連說：﹁好，好。﹂拿了獵虎叉，搶先出門，崔秋山叫道：﹁倪大哥，別傷那畜牲。﹂倪浩遙遙答應，不一會，呼喝聲已起。崔秋山和朱安國、羅大干三人也縱出門去，袁承志拿了短槍想跟出去，祖仲壽道：﹁承志，別出去，咱們在這裏看。﹂袁承志無奈，祇得和祖仲壽、應松三人憑在窗口觀望。只見他們三人拿了火把，在東西北三方站定，倪浩拿了一柄獵虎叉，在山邊和一隻巨大異常的金錢豹翻翻滾滾的拼鬥。他一柄叉護住全身，不讓豹子撲過來，卻也不去傷他。豹子見到火光，驚恐想逃，但崔秋山、朱安國、羅大干三人把牠的逃路阻住。豹子機警異常，見崔秋山一人手中沒有兵器，大吼一聲，突然向他撲來，崔秋山身子一晃，避開牠的利爪，右掌如鐵，在豹子額頭上掌，豹子登時翻了一個筋斗，轉身向南。南面房門大開，豹子很是聰明，不肯進屋，東西亂竄，但被眾人逼住，無路可走。崔秋山忽然縱上，在豹子後臀上猛力一腳，豹子負痛，吼叫一聲，筆直竄進屋去。那時應松已把各處門戶緊閉，僅留出西邊偏殿的門戶，豹子見各人手持火把追來，東爬西搔，胡胡吼叫，奔進西殿。羅大干隨後把門關上，一隻大豹已被關在殿內。

　　眾人見把豹子關住，都很高興，望著崔秋山，不知他要那豹子何用。崔秋山笑道：﹁承志，你進去打豹！﹂此言一出，眾人都大吃一驚。祖仲壽道：﹁這怕不大妥當吧？﹂崔秋山道：﹁我在旁邊瞧著，這畜牲傷不了他。﹂袁承志道：﹁好！﹂挺了短槍，就去開門，崔秋山道：﹁把槍放下，空手進去！﹂

　　袁承志怔了一怔，隨即會意崔秋山是要他使用剛學會的伏虎掌對付豹子，不禁有點膽怯。崔秋山道：﹁你怕麼？﹂袁承志躍起拔開殿門上的插頭，推門進去，只聽見﹁胡﹂的一聲巨吼，一團黑影當頭撲來。袁承志右腿一挫，讓開來勢，反手一掌，打在豹子耳上，他雖然打中，可是手小無力，豹子絲毫不以為意，回頭一抓，袁承志竄到牠背後，拉住牠尾巴一扯。這時崔秋山已站在一旁衛護，惟恐豹子突然發惡，袁承志制牠不住，但見他雖然小小年紀，伏虎掌已使得相當純熟，豹子三撲三抓，始終沒碰到他的一點衣角，反受了他一掌一腳。

　　祖仲壽、朱安國、倪浩等見袁承志空手鬥豹，雖說崔秋山在一旁照料，但終究關心，大家拿了火把，站在角落裏旁觀。朱安國和倪浩手中都扣住暗器，以便緊急時打豹救人。火光中只見袁承志騰挪起伏，身法快極。他初時還東逃西竄，不敢和豹子過份接近，但後來見手學掌法使展開來奧妙無窮，閃避攻擊，得心應手，於是越打越有精神。他見自己手掌打在豹子身上毫無用處，突然變招，改打為拉，每一掌出去擊到豹子身上，回手時一定扯下一把毛來。豹子受痛，吼叫連連，對袁承志的小掌也有了忌憚，見他手掌伸過來時，不住吼叫退避，露齒抵抗。但袁承志手法極快，豹子總是閃避不及，一時殿中豹毛四處飛揚，一頭好好的金錢豹，被他東一塊西一塊的抓去了不少錦毛，眾人見這情形，都笑了起來。

　　豹毛雖被抓去，但空手想制服牠卻始終不成，酣鬥中他突然一招﹁菩薩低眉﹂，身子一矮，正面向豹子衝去，豹子一怔，隨即四腿離地，當面撲來，眼見袁承志已在豹子腹下。倪浩大驚，鏢飛出，那豹子竟有靈性，右腳一伸，把雙鏢撥落，這時袁承志卻已不見。眾人仔細再看時，只見他躲在豹子腹底，一雙小腿勾住豹背，一個頭頂住豹子下頦，使牠咬不著抓不到。豹子猛跳猛竄，在地上打滾，袁承志始終不放，一人一獸，僵持起來。他知道時間一久，自己力氣不足，只要一鬆手腳，就得傷於豹子爪下，忙叫：﹁崔叔叔，快來。﹂崔秋山道：﹁取牠眼睛！﹂一言提醒，袁承志右臂穿出，一下把豹子的右眼挖了出來，豹子痛得狂叫，竄跳更烈。崔秋山踏上一步，蓬蓬連環兩掌，已把豹子打得頭昏腦脹，翻倒在地，崔秋山一把將袁承志抱了起來，笑道：﹁不壞，不壞，真難為你了。﹂回頭瞧瞧祖仲壽等人，大家已驚得滿頭大汗。崔秋山打開殿門，在豹子後臀上踢了一腳，笑道：﹁放你走吧！﹂那豹子直竄出去，忽然外面有人驚叫起來。

　　眾人以為那頭豹子奔到外面傷了人，忙出去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滿山都是火光，刀槍在火光中閃閃發亮，原來明兵大集，來圍攻老鴉山了，幸好袁黨眾人已事先散去，可是看這聲勢，脫逃正自不易，在山下守望的黨人想已都被殺害，所以事先毫無警報，而敵兵突然來臨。

　　祖仲壽等都是身經百戰，雖然心驚，但並不慌亂，眾人中祖仲壽過去官階最高，他當即發令：﹁羅將軍，你率領煮飯、打掃、守祠的眾兄弟到東邊山頭上放火吶喊，作為疑兵。﹂羅大干應令去了。祖仲壽又道：﹁朱將軍、倪將軍，你們兩人到前山去，每人各射十箭，教官兵不敢過分逼近，射後立刻回來。﹂朱倪兩人應令去了。祖仲壽道：﹁崔大哥，有一件重任要交託給你。﹂崔秋山道：﹁你要我保護承志？﹂祖仲壽道：﹁正是如此。﹂他說著和應松兩人拜了下去。崔秋山吃了一驚，連忙還禮，說道：﹁兩位有話請說，快休如此。﹂這時只聽見喊聲大作，又隱有金鼓之聲，聽聲音是山上發出，想來羅大干已把祠中的大鼓大鐘抬出來大敲猛打，擾亂敵兵。祖仲壽道：﹁袁大帥只有這點骨血，請崔大哥護送他下山。﹂崔秋山道：﹁我必定盡力而為。﹂這時朱安國和倪浩已射完箭回來。祖仲壽道：﹁我和朱將軍一路，會齊羅將軍後，從東邊衝下；應先生和倪將軍一路，從西邊衝下。咱們先衝，把敵兵主力引住。崔大哥和承志再從後山衝下，大家將來在李將軍那裏會齊。﹂眾人見他在危急之中指揮若定，很是佩服。袁承志經應松等數載教養，這時分別，心中十分難過，跪下去拜了幾拜，說道：﹁祖叔叔、應叔叔、朱叔叔、倪叔叔、我、我︱︱﹂喉中哽住了說不下去。祖仲壽道：﹁你跟著崔叔叔去，要好好聽他話。﹂袁承志點頭答應。

　　這時山腰裏明兵喊聲大作，向上衝鋒，應松道：﹁咱們走吧。崔大哥，你稍待片刻再去。﹂眾人各舉兵刃，向下衝去。倪浩見崔秋山沒帶兵器，把虎叉向他擲去，說道：﹁崔大哥，接住。﹂崔秋山道：﹁我不用！﹂接住虎叉想擲還給他，倪浩已經跑得遠了，於是拉著承志向後山走去。只見後山山坡上也滿是火把，密密層層的不知道有多少兵士。崔秋山見山下箭如飛蝗，亂射上來，又退回祠中，跑到廚下，揭了兩個鍋蓋，一大一小，自己拿了大的，把小鍋蓋遞給袁承志，說道：﹁這是盾牌，走吧！﹂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往黑暗中竄去，不一會，明兵已發現兩人蹤跡，齊齊發喊，追了過來，數十枝箭同時射到。

　　崔秋山擋在袁承志後面，左手舞動鍋蓋，把來箭一一擋開，只聽見登登之聲不絕，許多箭枝都射在鍋蓋之上。兩人直闖下山去，許多官兵上來攔阻，崔秋山使開獵虎叉，叉刺桿打，一時間打死了十多名官兵。袁承志那柄短槍雖然不能傷人，但也儘可護身，轉眼間兩人已奔到山腰，剛喘得一口氣，忽然喊聲大作，一股明兵斜刺裏衝到，當先一名千戶，手持大刀，當頭一刀向崔秋山砍來。崔秋山舉叉一架，覺得他膂力頗大，右手一叉﹁毒龍出洞﹂，筆直刺了過去。那千戶舉刀格開，叫道：﹁弟兄們上啊！﹂崔秋山不敢戀戰，舉起鍋蓋向千面前一晃，千戶向右一避，崔秋山大喝一聲，手起叉落，從他脅下直插了進去，待拔出叉來，轉頭卻不見了袁承志，心中大驚，只見左邊一群人圍著吆喝，他大踏步挺叉趕去，明兵紛紛閃避，待得奔近，果然見袁承志被圍在垓心。他手中一柄短槍已經跌落，一對小掌正展開剛學會的伏虎掌法，在和三名明兵對敵，只見他左支右絀，形勢已十分危急。崔秋山更不打話，刷刷兩叉，已把兩名官兵刺倒，左手拉了袁承志便走。官兵大叫來趕，崔秋山斗然回頭，使開回馬槍法，把趕得最近的兩名士兵刺倒，再踏上一步，叉桿抄起，把一名士兵挑了起來，直摜在山石之上，慘叫一聲，跌得暈死過去。

　　眾官兵見他如此神威，俱都止步不追。崔秋山把袁承志挾在脅下，展開輕功提縱術，直向黑暗無人處竄去，不一會，和官兵們離得遠了。崔秋山把袁承志放下，問道：﹁你受了傷嗎？﹂袁承志舉手往臉上抹汗，只覺黏膩膩的，在月光下一看，滿手是血，吃了一驚，看崔秋山臉上時，也是血跡斑斑，說道：﹁崔叔叔，血︱︱血︱︱﹂崔秋山道：﹁不要緊，那是別人的血，你身上有那裏痛麼？﹂袁承志道：﹁沒有。﹂崔秋山道：﹁好，咱們再走！﹂

　　兩人矮了身子，在樹叢中向下面鑽行，大約走了半個時辰，樹叢將完，崔秋山探頭一望，只見下面又是火把齊明，數百名官兵守在那裏。崔秋山悄聲道：﹁不能下去，後退。﹂兩人轉身來走了數百步，見有一個淺淺的山洞，洞前樹木掩映，不易發覺，兩人躲了進去。袁承志究竟年紀小，雖然身在險地，但十分疲累，坐下不久就躺在地上睡著了。崔秋山把他輕輕抱起，倚在自己懷裏，側耳靜聽，只聽見呼喊之聲，連續不斷。後來又聽見闢啪火燒之聲，山頂紅光沖天，想是袁崇煥的祠堂已被明兵燒毀了。又過了半個多時辰，聽見官兵收隊下山的號令，不一會，大隊人馬的腳步聲經身旁過去，崔秋山暗暗叫苦，原來這山洞就在官兵下山道路旁邊。

第三回　重重遭大難　赳赳護小友

　　再過一會，忽聽外面樹叢中似乎有人坐了下來，崔秋山右手拿起鋼叉，左手放在袁承志嘴邊，祇怕他夢中發出什麼聲響，凝神靜聽。只聽見一人喝道：﹁那姓袁的逆賊留下一個兒子，他到那裏去了？﹂這句話聲音很響，登時把袁承志吵醒，崔秋山拉著他，叫他別動。又聽見那人喝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先砍斷你的一條腿。﹂一個聲音罵道：﹁你砍就砍，我們在邊庭上一刀一槍打韃子，豈怕你這種奸賊！﹂聽口音正是應松的聲音，袁承志輕輕叫了一聲：﹁應叔叔！﹂那人又罵：﹁你真的不說？﹂應松呸的一聲，似乎一口唾沫吐向他的臉上，接著一聲慘叫，大概已被他一刀砍傷，袁承志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一掙，掙脫了崔秋山拉住他的手，大叫一聲：﹁應叔叔！﹂直竄出去，火光下只見一人持刀叉要往在地下的人砍下去，他和身縱上，施展伏虎掌中﹁左擊右擒﹂之法，一拳打在那人眼上。那人只覺眼中金星直冒，右腕一痛，一柄刀已被奪去。袁承志順手一刀，砍在他的肩頭，雖然人小力微，沒把他一條肩膀卸了下來，但也已痛得他頭暈眼花。眾官兵出其不意，都吃了一驚，但看清楚只是一個幼童，刀槍齊下，眼見就要把他砍成碎塊。

　　突然火光中一柄鋼叉飛出，各官兵只覺虎口震得奇痛，兵刃紛紛離手，崔秋山一把抓住袁承志後心，直縱出去，明兵們放箭時，兩人早已直奔下山。崔秋山這一露形，奉太監曹化淳之命前來搜捕的官兵中，立刻有四名好手跟蹤上來，他們見崔秋山雖然脅下挾著袁承志，但仍舊縱跳如飛，迅捷異常，一個人拿出三枝甩箭，使足手勁，擲了過去。崔秋山聽得腦後風生，一矮身，三枝箭從頭上飛了過去。就這麼停得一停，另一人已扣住三枝鋼鏢，連珠發出，崔秋山把袁承志往地一放，左手一抄接住了兩枝鋼鏢，正待發回，敵人袖箭、飛蝗石紛紛打來。崔秋山手接叉撥，邊躲暗器，邊向山下逃去。

　　這時他們離明兵大隊已遠，可是那四個敵人始終緊追不捨。其中一人叫道：﹁相好的，你撇下兵器，乖乖的跟老子回去，就讓你少吃些苦頭。﹂崔秋山最恨人口齒輕薄，一聲不響，暗暗把鋼鏢交到右手，等他追近，忽然一上一下，兩鏢疾如閃電，射了過去。那人﹁啊喲﹂一聲，腿上著了一鏢，登時栽倒。其餘三人居然毫不理會，分頭掩來。崔秋山見敵人已經迫近，對袁承志道：﹁那人的雙刀好使，我去奪來給你。﹂把虎叉往地上一插，突然反奔。那使雙刀的一招﹁雲龍三現﹂，刷刷連環三招，崔秋山竟搶不入去，另一個使鐵鞭的卻已欺到袁承志身旁。

　　崔秋山見一時間雙刀奪不下來，而那邊袁承志卻已危急，驀地回身，滴溜溜一個旋子，已欺到那鐵鞭的人身後，一招﹁金龍探爪﹂，向那人後心抓去。那人鐵鞭本已向袁承志腰後掃去，忽覺身後來了敵人，單鞭一立，轉過身來。崔秋山以快打慢，迅捷異常，那人不及招架，祇得連連倒退，袁承志忽地踏步上前，飛起一腿，正踢在他臀部，那人怒吼一聲，橫鞭返擊，但慢了一步，鞭梢已被崔秋山抓住。就在這時，那使雙刀與一個使鬼頭刀的人三件兵刃同時向崔秋山背後打來，同時腿上中鏢的人也已爬起身來，一槍向袁承志左脅刺到。

　　此時危急四伏，好崔秋山，在這間不容髮緊急關頭，居然輕重緩急估計得絲毫不亂，吭聲吐氣，﹁嚇﹂的一聲，右掌一招﹁降龍伏虎﹂，正打在那使鐵鞭人胸口。這一招是伏虎拳中的三大絕招之一，那人如何抵擋得住，全身騰空，仰天向那腿上中鏢的人槍尖上跌了下去，幸得那人疾忙縮槍，這才騰的一聲，跌在地下，沒有登時被花槍穿個透明窟窿。崔秋山單鞭奪到，反掄過來，﹁噹﹂的一聲，將三把刀同時架開，縱過去拉了袁承志向山下竄去。

　　那四人見崔秋山一時之間奪鞭使掌，同時解開了四人的進襲，武功好到絕頂，不敢再追，站定身子，各自發暗器。崔秋山黑暗中聽得颼颼之聲不絕，忙把袁承志拉在胸前，竄高躍低，連連閃避，但究竟手中抱了一個人，縱跳不便，避開了右邊打來的三枚菩提子，只覺左腿一痛，知道是中了暗器。傷處剛剛痛過，立即發癢，崔秋山心中大驚，知道這箭上有毒，不敢停留，奔跑更速，但這一來，毒發更快，終於左腿全腿發麻，一個踉蹌，跌倒在地。袁承志大驚，急叫：﹁崔叔叔。﹂後面四人黑暗中見跌倒，高呼大叫，隨後趕來。

　　崔秋山道：﹁承志，快走，快走，我擋住他們。﹂袁承志年紀雖小，卻極有義氣，雙掌一錯，躍到崔秋山身後，準備迫敵。崔秋山心想：﹁憑你這點功夫，居然來保護我。﹂但心中也自感動，轉眼之間，敵人已經追到，使雙刀和使鬼頭刀的人奔在最前，使鬼頭刀的人想生擒活捉，翻轉刀背，向袁承志踝上擊來，袁承志一躍避過。崔秋山右腿忽然撐起，半跪在地，一鞭筆直向使雙刀的人擲去。那人待要避讓，已經不及，一枝鐵鞭從他額頭中插了進去。使雙刀的人一呆，崔秋山毫不容情，和身撲上，十指如鐵，已鉗住他的喉嚨。那人一刀向崔秋山臂上砍來，崔秋山一挺臂受了這刀，手指用力，那人呼喊不出，登時氣絕而死。其餘兩人本已受傷，那裏還敢來追，連忙逃回。崔秋山臂上流血不止，右腿已毫無知覺。

　　崔秋山咬緊牙關，拾起刀撐在地上，左手握住，站了起來。這時敵人雖已逃走，但不久一定召集後援再來，當地勢必不能多留，於是以手代腳，左腿騰空，向山下走去，袁承志站在他右邊，讓他右手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的向前趕路。走了一陣，崔秋山左腿毒性向上延伸，牽動左手也漸漸無力，祇得用右手支持，袁承志感到肩頭越來越重，但他一聲不哼，雖然滿頭大汗，仍舊努力把崔秋山扶了前進。又走一陣，兩人實在已筋疲力盡，袁承志忽道：﹁崔叔叔，前面有人家，咱們去躲一躲，你再熬一下吧！﹂崔秋山點點頭，勉力拖著半邊身子向前挨去，到得門邊，全身脫力，摔到在地。

　　袁承志大驚，俯下身來連叫：﹁崔叔叔！﹂這時那農舍的門﹁呀﹂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袁承志道：﹁大娘，我們遇到官兵，我叔叔受了傷，求求你讓我們借住一晚。﹂那農婦心地仁慈，叫出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子來，命他幫著把崔秋山扶進去，在炕上躺下。崔秋山雖然中毒甚深，但仗著武功精湛，神氣內歛，心智倒並沒有昏亂，叫袁承志把油燈移到他傷腿處察看，兩人都嚇了一跳，原來那左腿已腫大了幾乎一半，紫中帶黑，十分怕人。崔秋山叫那農家少年先裹好他肩頭傷口，再用布條在他腿根處用力纏緊，以防毒氣攻心，然後抓住箭羽，拔了出來，隨即流出來的血都成黑色。崔秋山俯身要去吮吸毒血，但腿子腫大，嘴始終夠不到。袁承志一聲不響，小嘴就在傷口，一口一口把黑血吸了出來，吐在地上，吸了三四十口之後，血色才漸漸變紅。崔秋山嘆了一口氣道：﹁這毒藥總算還不是最厲害的那種，承志，你快漱口。﹂那農婦在旁邊瞧著，不住念佛。

　　到第二天下午，那少年報說官兵已經退盡，崔秋山腿腫雖然漸消，卻全身發燒，胡言亂語起來。袁承志一個小小孩童，一點沒有主意。那農婦道：﹁你這位小官，我瞧你叔叔的毒氣還沒盡，總得到鎮上請大夫瞧瞧才好。﹂袁承志一想不錯，那農婦很是熱心，借了一輛牛車，命那少年送他們到了鎮上。崔袁兩人出來時身上沒帶錢，那少年把他們送入客店之後，逕自去了。袁承志不知如何是好，望著炕上的崔秋山發愁，店伴來問吃什麼東西，袁承志答不上來，只好推說不餓，一個人坐著想哭。過了半晌，崔秋山忽然醒來，袁承志忙問他怎麼辦。崔秋山道：﹁你身上帶著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袁承志大喜，叫道：﹁這項圈成嗎？﹂說著除了下來。崔秋山一看，見是一個純金的項圈，上面還鑲著八顆寶石，項圈上刻著幾個字。

　　崔秋山一看，上面寫著﹁富貴恆昌﹂四個大字，還有兩行小字，一行是﹁袁公子彌月之慶﹂，一行是﹁祖大壽敬贈﹂才知道這是袁承志滿月時，袁崇煥部下的第一員得力大將軍祖大壽所贈。原來祖大壽年青時任俠尚義，放蕩不羈，被薊遼督撫孫承宗拿到後本來就要斬決，幸虧袁崇煥極力求情，方保全了這條性命，所以他對袁崇煥感激異常，兩人之間交情非同泛泛。袁崇煥被冤枉磔死後，祖大壽大怒，領了部卒，不理會皇命，逕自離開京師，當時京師中人心惶惶，以為這員大將兵權在手，要憤而反叛，幸虧祖大壽的母親與妻子深明大義，一再勸告，說私恩為輕，抵禦外侮為重，千萬不可做天下罪人。祖大壽這才不反，繼續抵抗清兵。他是明末勇將，當時是人人都知道的。這時崔秋山神智已很胡塗，也不及仔細考慮後果，就道：﹁你叫店伴陪著你到當鋪去，把這項圈當了吧，將來咱們再來贖回。﹂袁承志說：﹁好，我就去。﹂於是他請客店中的夥伴同到鎮上的當鋪去。

　　當鋪裏的朝奉拿到這項圈，吃了一驚，說道：﹁小朋友，你等一下。﹂他拿了項圈到裏面去，很久很久不出來，袁承志和那店伴等得焦躁，又過了良久，那朝奉才出來，說道：﹁當二十兩。﹂袁承志也不懂規矩，還是那店伴人好，代他多爭了五兩銀子。袁承志拿了銀子和當票，順道要店伴陪去請了大夫，這才回店，那知身後已暗暗跟了兩名公差。袁承志回到店房，見崔秋山已沉沉睡熟，額上仍舊火燙，大夫還沒到來，他心中焦急，走到店房外面張望，忽見七八名公差手持鐵鍊鐵尺，搶進店來，其中一人說道：﹁就是這孩子！﹂為頭的公差說道：﹁喂，孩子，你是姓袁的嗎？﹂袁承志嚇了一跳，不知如何回答，說道：﹁我不是。﹂那公差哈哈一笑，從懷中掏出那條金項圈來，說道：﹁那麼這條項圈你從那裏偷來的？﹂袁承志急道：﹁那不是偷來的，這是我自己的。﹂那公差笑道：﹁袁崇煥是你什麼人？﹂袁承志不敢回答，奔進店房，猛力去推崔秋山，只聽見外面公差們喊了起來：﹁老鴉山的奸黨躲在這裏，莫讓他們逃了。﹂崔秋山忽地坐起，要想掙下地來，但那裏能夠，腿剛著地，已經跌倒。這時眾公差已湧到店房門口，袁承志不及去扶崔秋山，縱出門來，雙掌一錯，擋在門口。門外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客店中的夥計客人聽說捉拿逃犯，都擁到院子來瞧熱鬧，見七八名公差對著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發威，大眾覺得很是奇怪。一名公差抖鐵鍊往袁承志頭上套來。

　　袁承志退後一步，仍舊攔在門外，不讓公差們進門，那手持鐵鍊的公差見小小一個孩子，居然身手十分敏捷，手抖鐵鍊套人，本來是他吃了十多年衙門飯的拿手本事，那知道一下竟沒套住，老羞成怒，伸右手來揪他的小辮子。袁承志見對這許多公差聲勢凶凶，本已嚇得要哭，但見對方伸手侵犯，出於本性的頭一偏，使用伏虎掌法中的﹁橫拖單鞭﹂，在他手腕上一拉，那公差一個踉蹌，怒火更熾，飛起一腿，罵道：﹁小雜種，老子今日要你好看。﹂袁承志身子本矮，雙手在他大腿和臀部一托，借勢外送，那公差肥肥一個身驅，憑空飛了出去，結結實實跌在地上。袁承志本來沒有這麼大氣力，完全是乘著那公差自己一踢之勢，借力打力，把他猛摔一交。這一來，旁觀的人轟然叫好，他們本來憤恨大人欺侮小孩，現在見大人反而打敗，而且敗得如此精采，不由得喝起采來。

　　其餘的公差也都一楞，暗想這孩子倒有點邪門，大家一使眼色，手舉單刀鐵尺，一湧而上，旁觀眾人見他們動了傢伙，俱都害怕，紛紛退避，袁承志雖學了數年武功，究竟年幼，而且敵不過對方人多，正在危急之際，忽然左邊廂房中奔出一條大漢來，微微一縱，已落在袁承志面前，伸出雙手亂抓亂拿，也不知他怎樣，竟把這些公差的兵刃全都奪了下來。幾個公差退得稍遲，被他幾拳打得眼青口腫。這大漢啊啊大叫，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來。一名公差喝道：﹁我們是來捉拿要犯的，你是什麼人？快快滾開。﹂那條大漢根本沒有聽見，身子一晃，已站到他的面前，右手如鐵，抓住他胸口往外一擲，那公差猶如斷線鳶子一般，悠悠晃晃的飛出牆外，砰蓬一聲，跌得半死。其餘的公差再也不敢停留，一鬨出外。

　　那大漢走到袁承志跟前，雙手比劃，口中啞啞作聲，原來是個啞巴，似乎問袁承志的來歷。袁承志不知如何告訴他才好，很是焦急，那大漢忽然一掌向上，一掌向地，從伏虎掌的起手式開始，練了起來，打到第十招﹁避撲擊虛﹂就收了手。袁承志會意，就從第十一招﹁踢肚腿﹂開始，接下去練了四招。那啞巴一笑，點點頭，上去拉著他的手，把他很親熱的抱了起來。袁承志指指店房，告訴他裏面有人，那啞巴抱著他進房，只見崔秋山坐在地上，臉色猶如死灰，吃了一驚，把袁承志放下，走上前去。崔秋山認得他，做做手勢，指指自己的腿，那啞巴點頭，左手牽住袁承志，右手抱起了崔秋山，大踏步走出客店，崔秋山是一百幾十斤重的一條大漢，但啞巴像抱小孩一樣，毫不費力，步履如飛的出去。

　　店中夥伴見他這副模樣，那裏敢來攔阻，那啞巴大踏步出店，兩名公差躲在一旁，見他向西走去，遠遠跟在後面，想是要知道他落腳之所，再邀人大舉拿捕。這時崔秋山早已昏昏沉沉，人事不知，啞巴聽不見身後的聲息，袁承志人卻機靈，他拉拉啞巴的手，嘴向後一呶，啞巴一回頭，瞧見了公差，絲毫不予理會，繼續向前。大約走了兩三里路，越走越是荒僻，啞巴忽地把崔秋往地上一放，兩三下一縱，已躍到那兩名公差面前。兩公差轉身想逃，那裏來得及，早被他一手一個，揪住後心，直向山谷中摔了下去，兩聲慘叫，都跌得腦漿迸裂而死。

　　啞巴摔死公差，抱起崔秋山，健步如飛的向前疾走，這一來袁承志可跟不上了，他雖勉力對付，兩條小腿拚命搬動，但只跑了里許路，已氣喘連連。啞巴一笑，俯身也把袁承志抱在手中，這樣他沒了顧慮，反而跑得更快，跑了一會，折而向左，朝山上奔去。翻過兩個山頭，只見山腰中有二間茅屋，啞巴逕向那茅屋跑去，快要到時，屋前有一人已發現了他們，迎了出來，走到臨近，原來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少婦。她和啞巴點了點頭，看見崔袁兩人，似乎很是訝異，領著他們進屋，那少婦叫道：﹁小慧，快拿茶壺茶碗來。﹂一個女孩的聲音在隔房應了一聲，提了一把粗茶壺和幾隻碗過來，怔怔的望著崔袁兩人，一對圓圓的眼珠溜溜的轉動，十分靈活。

　　那青年少婦雖然粗衣布裙，但皮色白潤，面目姣好，那女孩也生得十分靈秀。那少婦向袁承志道：﹁這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怎麼遇上他的？﹂袁承志知道她是啞巴的朋友，於是毫不隱瞞的簡略說了，那少婦聽說崔秋山受了傷，忙拿出一隻藥箱來，從瓶子中倒出一些白色藥粉和紅色藥粉，混在一起調成水給崔秋山喝了，又拿出一把銳利小刀來，把他腿上腐肉颳去，敷上一些黃色的藥末，過了一陣，用清水洗去，再敷藥末，這樣洗敷了三次，崔秋山哼了出來，那少婦向袁承志一笑，說道：﹁不妨事了。﹂打手勢叫啞巴把崔秋山抱到內堂休息。那少婦一面收拾藥箱，一面對袁承志道：﹁我姓安，你叫我安嬸嬸好啦，這是我女兒，她叫小慧，你就耽在我這裏。﹂袁承志點點頭，安大娘隨即下廚做麵，殺雞饗客，袁承志吃過後，疲累了一天一晚，再也支持不住，就伏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睡來，小慧拉著他手，帶他去洗臉。袁承志道：﹁我去瞧瞧崔叔叔，他傷勢好了麼？﹂小慧道：﹁啞巴伯伯早揹了他去啦！﹂袁承志驚道：﹁真的？﹂小慧點點頭，袁承志奔到內室，果然不見崔秋山和啞巴的蹤影。

　　袁承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慧忙道：﹁別哭，別哭！﹂袁承志那裏肯聽，小慧叫道：﹁媽媽，媽媽，你快來。﹂安大娘聞聲趕來，小慧道：﹁媽媽，他見崔叔叔他們走了，哭了起來啦！﹂安大娘柔聲對袁承志道：﹁好孩子，你崔叔叔受了傷，很厲害，是不是？﹂袁承志點點頭，安大娘又道：﹁我只能暫時救他，讓他傷口的毒氣不行開來，不過時間隔得太久啦，祇怕他腿要殘廢，所以啞巴伯伯揹他去請另外一個人醫治。等他醫好之後，就會來瞧你的。﹂袁承志慢慢止住哭泣，安大娘道：﹁他就會好的。快洗臉，洗了臉咱們吃飯。﹂吃過早飯後，安大娘要他把過去的事再詳詳細細說一遍，聽得不住嘆息。袁承志就這樣在安大娘家中住了下來。

　　他從小離開母親，應松、朱安國等人雖然對他照顧得十分週到，但這些叱吒風雲的大將，照料孩子總不十分在行，現在安大娘對他如慈母般照護，又有小慧作伴，這幾天可說是他生平最溫馨的日子了。安大娘曾叫他把過去學的武功練了一遍，看後點點頭說：﹁也真難為你了。﹂好像也是深通其中精奧。這樣過了十多天，安大娘每天叫袁承志練武，可是練得好不好，卻從不加以指點，練的時候也極少在旁觀看，小慧本來和袁承志在一起，等到他練武時，總被媽媽叫了開去。

　　一天合當有事。安大娘到鎮上去買油鹽等物，還準備剪幾尺布來，給袁承志縫一套衫褲，因為他原來的衣服那天晚上在老鴉山連滾帶爬，給山石樹枝撕破了許多地方。安大娘叮囑兩個孩子在家裏玩，別出門去，怕遇上狼。兩個孩子答應了，安大娘走後，他們果然在屋裏拿些小碗小筷，假裝煮飯。小慧道：﹁你在這裏殺雞，我去買肉。﹂所謂殺雞，是把一根蘿蔔切成一塊一塊，而買肉則是在門口撿野粟子。小慧去了一會，始終不見回來，袁承志大叫：﹁小慧，小慧。﹂始終不見答應，想起安大娘的話，怕真遇上了狼，忙在灶下拿了一根火叉，衝出門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小慧已被一條大漢挾在脅下，正要向來路奔去。袁承志大喊一聲，一叉向那大漢背後刺去，那大漢猝不及防，幸而袁承志人矮，沒刺到背心，但臀部卻已重重的吃了一叉。那大漢大怒，放下小慧，拔出單刀，轉身刷的就是一刀。袁承志曾跟倪浩學過槍法，把一柄火叉照﹁岳家神槍﹂使了開來，竟然有攻有守，和那大漢對打起來。那大漢使的是少林派羅漢刀法，氣力大，刀風勁。袁承志雖然人小身矮，但仗著身法靈便，槍法純熟，居然也對付著拆了數十招。那大漢見戰不下這小孩，心中焦躁，刀法一變，刀刀向袁承志腰腿上砍來。原來那大漢起初用的刀法，有一大半砍空了沒有效用，因為袁承志身材矮小，大漢砍向敵人上部的刀法，全都砍在空中，他驚覺到了這一點，連忙改用地堂刀法，不過覺得不必小題大做，所以並不躺下地來。這樣一來，袁承志登時感到吃力，正在危急，忽然安小慧拿了一柄長劍，一劍﹁仙人指路﹂，向大漢身上刺來。大漢罵道：﹁呸，你這小妞也來找死。﹂單刀橫砍過來，他不想喪她性命，祇想震去她手中長劍，那知小慧身手靈活，長劍忽地圈轉，挽了一個平花，一招﹁三寶蓮臺﹂回刺大漢後胯，同時袁承志的火叉也是一招﹁毒龍出洞﹂刺了過來，那大漢一時之間竟給這兩個小孩鬧了個手忙腳亂。袁承志起初見小慧過來幫手，心中很是焦急，但三招兩式之後，見她身手便捷，居然一手﹁達摩劍法﹂，使得很是純熟，他小孩好勝，不甘落後，一柄火叉使得很緊。

　　這樣一來，那大漢反而欣喜，他知道小孩力氣微弱，這兩人因得高明傳授，槍法和劍法都不同泛泛，然而力氣大小，卻出自天授，於是他封緊門戶，一味游鬥。耗了一陣，兩個小孩果然有些支持不來。那大漢刀法一緊，對準小慧長劍劈了過去，小慧一個避讓不及，長劍和刀一碰，她那裏有大漢力大，一柄劍登時向天空飛去。袁承志大駭，火叉﹁舉火撩天﹂，在大漢面上一晃，大漢舉刀一架，飛起一腳，已把小慧踢倒。袁承志不顧性命的舉叉力攻，但他心中慌亂，火叉使得已不成章法，大漢一聲獰笑，忽然搶進一步，一刀﹁力劈華山﹂，直向他當頭砍下，袁承志橫叉一架，大漢左手已拉住叉頭，用力一扭，袁承志只覺虎口劇痛，火叉脫手。那大漢不去理他，隨手把火叉往地上一擲，奔到小慧身旁，右手一抄，已抱住了她的腰向前奔去。

　　袁承志手上雖痛，但見小慧被擒，拾起火叉向後趕來，大漢罵道：﹁你這小鬼，不要性命！﹂把小慧交給左手抱住，右手挺刀回身再戰，拆了五六招，袁承志左肩被單刀削去一片衣服，皮肉也已受傷，鮮血冒了出來。大漢笑道：﹁小鬼，你還敢來麼？﹂那知袁承志很是勇敢，叫道：﹁你把小慧放下，我就不追你。﹂拿了火叉，仍舊緊追不捨。那大漢怒從心起，惡念頓生，想道：﹁今日不結果這小鬼，看來他要糾纏不休。﹂雙眉一豎，回身挺刀砍來，數合一鬥，腳下一勾，已把袁承志絆倒，再不容情，舉刀砍下。

　　小慧見這情形，雙手把大漢手臂一拉，狠狠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大漢吃痛，驚叫一聲，袁承志乘機一個打滾，滾了開去。大漢反手打了小慧一個耳括子，又舉刀向袁承志砍下，袁承志側身一避，被他刀尖在額上一帶，左眉上登時劃了一條口子，鮮血直流。大漢知道他再也不敢追來，提了小慧就走，那知袁承志這時如瘋了一般，抱住大漢的左腳，百忙中還運用伏虎掌法，一個﹁倒扭金鐘﹂，將大漢大腿扭了轉來。要知袁崇煥是廣東東莞人，袁承志血液中秉承著廣東人這點倔強拼死的精神，雖然情勢危急，仍舊不肯讓小慧被敵人抱去。

　　那大漢又痛又氣，右腿起處，把袁承志踢了一個跟斗，舉刀正要砍下，忽然後腦上﹁咚﹂的一聲，一陣疼痛，回頭一望，只見安大娘雙手提起，站在那裏。那大漢知道安大娘的厲害，捨了袁承志，抱住小慧要走，安大娘右手連揚，三枚雞蛋接連向大漢面部打去。大漢東躲西閃，避開了兩枚，第三枚再也閃避不開，﹁噗﹂的一聲，正打在鼻梁正中，滿臉子都是蛋黃蛋白。安大娘從籃中一掏，見還有一枚雞蛋，又是一下，打在他左目之上，安大娘手勁奇重，雖然只是一枚雞蛋，可是也打得他頭暈眼花。那大漢拋下小慧，左手在眼上一抹，舉起單刀向安大娘殺來。安大娘手中沒有兵刃，祇得連連閃避，袁承志見她危急，一叉又向大漢後心刺去，這時他見來了幫手，精神大振，一柄火叉遮攔挑刺，全然是﹁岳家神槍﹂的精妙槍法。安大娘緩出了手，靈機一動，把買來給袁承志做衣服的一疋布從籃中取了出來，迎風一抖，隨手拋在身後的小溪中，同時撿起三塊石子，向大漢打去。大漢又要閃避石子，又要招架袁承志的火叉，連連的退了兩三步，安大娘拿起浸濕的布疋，喝道：﹁胡老三，你乘著我不在家，上門來欺侮小孩子，算的是那一門好漢。﹂喝聲剛畢，一疋布己向大漢迎面打去。她運用﹁束濕成棍﹂的內家功夫，把一疋布當作了棍子使，大漢大駭，不敢怠慢，百忙中把袁承志一腳踹倒，與安大娘鬥了起來。

　　安大娘功力本來在那大漢之上，現在心中憤恨，一疋布更加使得招招緊密，虎虎生風，那大漢背上連被布端打中了兩下，水珠四濺，只覺背心隱隱發痛，手上一慢，單刀突然被濕布裹住。安大娘用力一扯，大漢單刀脫手，他縱出兩步，獰笑道：﹁我是受你丈夫之託，陰魂不散，總有一天找上你。﹂安大娘秀眉直豎，一疋濕布橫掃過去，那大漢已防到她這一著，話剛說完，已轉身躍出，向山下疾奔而去。安大娘也不追趕，回頭來看小慧與袁承志。

　　小慧沒有受傷，只是嚇得怔怔的傻了一般，隔了良久，才撲在安大娘懷裏，哭了出來。袁承志卻滿臉滿身都是血，安大娘忙給他洗沫乾淨，取出刀傷藥給他裹好，幸而兩處刀傷口子都不深，流血雖多，並無大礙。安大娘把袁承志抱到床上睡了，小慧才一五一十把剛才他捨命相救的事說了出來。安大娘望著袁承志，心想：﹁瞧不出他小小年紀，居然有如此俠義心腸。咱們在這裏是不能耽了，我倒要好好成全他一番。﹂安大娘對小慧道：﹁你也去睡一下，今天晚上咱們就走。﹂小慧隨著母親東遷西搬慣了的，也不奇怪。安大娘收拾了一下東西，打了兩個包裹，三人吃過晚飯後，秉燭而坐。她並不關門，似乎若有所待。

　　大約到二更時分，門外輕輕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人飄然進來，原來是那個啞巴。他身材魁梧壯實，但走路卻輕飄飄悄然無聲，想見輕身功夫已練得頗有火候。安大娘站了起來，與他指手劃腳的談了一陣，啞巴點頭表示同意。袁承志連問：﹁崔叔叔呢？他好麼？﹂安大娘道：﹁崔叔叔沒事，你放心。承志，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安大娘走到內室，坐在床沿上，袁承志跟了進來。安大娘拉著他的手，說道：﹁承志，我一見你就很喜歡，當你是我自己兒子一般，今天你不顧性命救了小慧，我更加永遠忘不了你，今晚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你跟著啞巴伯伯去。﹂袁承志道：﹁不，我要和你一起去。﹂安大娘微笑道：﹁我也捨不得你啊。我要啞伯伯帶你到一個人那裏，他是你崔叔叔的記名師父，你崔叔叔只跟他學了幾個月武藝，就這樣厲害，這位老前輩的武功天下無雙，我要你去跟他學。﹂袁承志聽得悠然神往。安大娘又道：﹁他平生只收過兩個真正的徒弟，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祇怕他未必肯再收徒弟，不過你資質好，心地又很善良，我想他一定歡喜的。啞伯伯是他的僕人，我要他帶你去求他，你好好去吧，要是他真的不肯收你，啞伯伯會把你送回到我這裏的。﹂袁承志點點頭。安大娘又叮囑道：﹁這位老前輩脾氣很古怪，你不聽話，他固然不喜歡，太聽話了，他又嫌你太笨沒骨氣，只好碰你的緣法吧。﹂她從腕上脫了一隻金絲鐲子來，給袁承志戴在臂上，輕輕一捏，金絲鐲已經收小，不會再落下來，笑道：﹁等你武功學好，成為大孩子時，別忘記安嬸嬸和小慧妹子吧！﹂袁承志道：﹁老前輩假使肯收我，安嬸嬸你有空時，就帶小慧妹妹來瞧瞧我。﹂安大娘眼圈一紅，說道：﹁好的，我會時時記著你。﹂

　　安大娘寫了書信，交給啞巴，自己提了兩個包裹，四人出門分道而別。袁承志與安大娘及小慧雖然相處沒有多日，但一來他是至情之人，二來她們對他極為關切愛惜，所以分別時極為戀戀不捨。

　　啞巴知道袁承志身上受傷，流血甚多，於是把他抱在手裏，邁開大步，在山路上行走若飛。這樣曉行夜宿，連接走了十多日，每日傍晚，啞巴也不在客店投宿，隨便找個岩洞或是破廟歇了。在客店打尖時，都是袁承志出口要食物，啞巴對吃食物並無主見，拿來就吃，一頓至少要吃兩斤麵。袁承志打手勢問他到什麼地方，他總是向前指指，又是行了三天，山路愈來愈是險陡，後來根本已無路可循，啞巴手足並用，攀藤附葛，儘往高山絕頂上爬去。袁承志這時傷口已好，只左眉上留下了一個疤痕，他雙手抱住啞巴的頭頸，見山上形勢如此兇險，雙手拚命摟緊，唯恐一失手粉身碎骨。這樣走了一天，啞巴爬上了一座高山的絕頂，那山頂卻是很大的一塊平地，四週都是極高的松樹，穿過松林，裏面有五六座石屋。啞巴見了石屋，臉露笑容，似乎是久客在外，回歸故鄉一般。他拉著袁承志的手走進石屋，屋內塵封蛛結，顯然是許久沒有人住了，啞巴拿了一把大掃帚，把裏裏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燒水煮飯。在這絕頂之上，也不知道糧食是如何搬運上來的。過了三天，袁承志焦急起來，做手勢問師父在什麼地方，啞巴指指山下，袁承志表示要下去，啞巴卻搖頭不許。袁承志無奈，祇得苦挨下去，與啞巴言語不通，一個人在山上寂寞異常。

　　一天晚上，袁承志睡得正熟，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忙翻身坐起，只見一個老人手執蠟燭，站在他的床前，臉上笑容滿面，似乎很是喜歡。袁承志福至心靈，爬下炕來，恭恭敬敬的向老人磕了四個頭，叫道：﹁師父，您老人家可來啦！﹂那老人呵呵大笑，說道：﹁你這娃兒，誰教你叫我師父的？你怎麼知道我準收你這徒兒？﹂袁承志聽他語氣，知道他是肯收了，心中大喜，說道：﹁是安嬸嬸教我的。﹂那老人道：﹁她就是給我添麻煩，好吧，瞧著你故了世的父親份上，我就收了你吧！﹂袁承志又要磕頭，那老人道：﹁夠了，夠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晨，天還沒亮，袁承志就起來了。啞巴似乎知道老人已答應收他，喜得把他拋到空中，隨手接住，連拋了四五次，那老人聽見袁承志嘻笑之聲，踱出房來，笑道：﹁好啊，你這樣小小年紀，居然已知道行俠仗義，救人婦孺，你有什麼本事，倒使出來給我瞧瞧。﹂袁承志給他說得面紅過耳，忸怩不安。

　　那老人笑道：﹁你不讓我瞧瞧你的功夫，我怎麼教你啊？﹂袁承志這才知道師父並沒和自己開玩笑，於是把崔秋山傳授給他的伏虎掌法一招一式，從頭至尾練了起來。那老人一面看一面微笑，等他練完，笑道：﹁秋山不住誇你聰明，我先還不相信，他只教了你幾天，有這樣成就，確是不錯的了。﹂袁承志一聽到崔秋山的名字，全心就貫注他的安危，可是老人在說話，不敢打斷他的話頭，等他一停口，忙問：﹁崔叔叔在那裏？他好嗎？﹂那老人道：﹁他已經沒事，回到李將軍那裏打仗去啦。﹂袁承志聽了，很是歡喜。

　　這時啞巴已把香案放好，那老人取出一幅畫，畫上繪的是一位儒生，神態飄逸如仙，那老人點了香火燭，恭恭敬敬的磕了頭，然後對袁承志道：﹁這是咱們華山派的開山祖師爺，你過來磕頭。﹂袁承志過去磕頭，他不知道應該磕幾個頭，心想總是越多越好，直磕到那老人笑著叫他停止才罷。那老人笑吟吟的正要開口說話，袁承志又跪下磕頭，算是正式拜師。那老人微笑著受了，說道：﹁從今而後，你是咱們華山派正式的弟子了。我以前收過兩個徒弟，因為一直沒遇到聰穎肯學的孩子，所以這十多年來始終沒再傳人，你是我的第三個徒弟，也是我的關山徒弟，你可得好好的學，別給我丟人現眼。﹂袁承志連連點頭。那老人道：﹁我姓穆，江湖上朋友們叫我做八手仙猿，你記著點，下次別讓人家問住，你師父叫什麼呀？啊喲，這個可不知道。﹂袁承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心想安大娘說他脾氣古怪，心裏一直有點害怕，那知其實是一個很詼諧的人。

　　要知八手仙猿穆人清的武功深不可測，在江湖上縱橫來去，近二十年來從未遇到手，因他與世無爭，所以名頭卻不甚響亮。他脾氣本很孤僻，這次見袁承志孤零零一個孩子很是可憐，加之敬他父親袁崇煥為國殺敵，冤屈而死，是一個大大的忠臣，所以對他破例的青眼有加，又見他聰明活潑，更是喜愛，所以大反常態，與他有說有笑。穆人清又道：﹁你那兩位師兄都比你大上二三十歲，他們的徒弟都比你大得多啦，他們也許會怪我，到這時還給他們添個娃娃師弟，嘿嘿，要是你不用功，將來給他們的徒子徒孫比下去，他們可更有道理來怪我這老胡塗啦。﹂袁承志道：﹁我一定要用功。﹂他又問：﹁崔叔叔是您老人家的徒弟嗎？﹂穆人清道：﹁他要跟李將軍打仗，沒功夫跟我好好兒學，我只傳了他一套伏虎掌法，不能算是徒弟。﹂他指指啞巴道：﹁像他，天天瞧著瞧著，也偷了不少招兒啦，不過和我那兩個徒兒相比，可就天差地遠了。﹂

　　袁承志見啞巴兩次手擲公差，身手迅捷異常，但師父說自己兩位師兄比他本領更要高強無數倍，那麼只要自己用功，即使及不上師兄，至少也可趕到啞巴了，心中十分快慰。穆人清道：﹁咱們華山派有許多規條，什麼戒淫、戒仕、戒保鏢，現在與你說，你也不懂，我只囑咐你兩句話：要聽師父的話，不可以做壞事，你懂嗎？﹂袁承志道：﹁我一定聽師父的話，也不敢做壞事。﹂穆人清道：﹁好，現在咱們練功夫。你崔叔叔因為時間匆促，所以把伏虎掌法一古腦兒傳給了你，其實這套掌法神妙莫測，你年紀太小，學了也不能好好的用，我先教你長拳十段錦。﹂袁承志道：﹁這個倪叔叔以前教過我的。﹂穆人清道：﹁呸，你學了幾路勢子，就算會了麼？錯得遠呢，你要是真的懂了這套十段錦的奧妙，江湖上勝得你的人就已經不多了。﹂袁承志給他教訓得喏喏連聲，不敢再說。

　　穆人清於是把十段錦練了起來，式子拳路，和倪浩所教的一模一樣。袁承志心中暗暗納罕，心想這有什麼特別？正在奇怪之際，穆人清道：﹁你當師父騙你是不是？來來來，你來抓我的衣服，只要你碰到我一片衣角，我算你有本事。﹂袁承志不敢與師父賭氣，笑著不動。穆人清道：﹁快來，這是教你功夫啊！﹂袁承志聽說是教他功夫，於是搶上前去，伸手摸他師父長衫的後襟，那知手將摸到，衣襟忽然一縮，就只這麼差了兩三寸。袁承志順勢上前，師父忽然不見，在他頭頸後面輕輕捏了一把，笑道：﹁我在這裏。﹂袁承志一個﹁鷂子反身﹂雙手反抱，那知師父人影又已不見，他忙轉身，見師父已離開他有兩三丈遠。他童心大起，心想：﹁我非抓住你不可。﹂縱上前去扯他袖子，穆人清大袖一拂，身子盪了開去，袁承志嘻嘻哈哈的追趕，一轉身，忽見啞巴在打手勢，似乎要他注意。袁承志心中一動，暗想：﹁師父用的果然都是十段錦身法，但他怎麼能這樣快？﹂於是一面追捉，一面暗記師父的身法，十段錦他練的本熟，但穆人清進退趨避，靈便異常，運用之中，另有異常巧思。袁承志聰敏異常，一面追迷藏，一面暗學師父身法，捉到後來，他的追趕之中也用上了這靈巧的身法，果然登時迅捷了數倍。穆人清暗暗點頭，深喜孺子可教。這時袁承志趕得急，穆人清也避得快，兩人越追越快，廣場上只是兩條人影，飛舞來去，忽然穆人清哈哈大笑，一把將承志抱了起來，笑道：﹁好徒弟，乖孩子！﹂袁承志見十段錦中有許多奧妙之處，心裏也高興異常。穆人清道：﹁好啦，這些已夠你練的啦。﹂把他放下地來，叫他複習幾遍，自己飄然入內。

　　袁承志把十段錦從頭至尾的練了十多遍，除了把師父的身法牢記住之外，又悟出許多心得來。這一晚把他喜得抓耳爬腮，一夜沒好好的睡，就是在夢中也是在練拳。等到天一微亮，他怕昨天學的忘記，又奔到廣場上練了起來，越打越起勁，忽然背後有人咳嗽了一聲，袁承志轉過身來，見是師父笑吟吟的站在身後，叫了一聲：﹁師父！﹂垂手站立，穆人清道：﹁你自己悟的這幾招都還不錯，就是這一招快是快了，但下盤露出了空隙，敵人如果是好手，他腳這樣一勾你就糟糕，所以應該這樣。﹂他連說帶比的教了起來，袁承志一點就通，這一天又學了不少巧招。

　　這樣一晃過了三年，袁承志已經十二歲了。他從小練武，身體出落得壯健異常。穆人清有時有事下山，一去就是兩三個月，臨走時必定傳授袁承志大套拳法，等他回山，袁承志也一定已融會貫通的把拳法學會。這一年的端午節，吃過雄黃酒，穆人清忽然又把祖師爺的畫像請了出來，自己磕了頭，又命袁承志磕頭，然後說道：﹁承志，今天教你拜祖師，你知道為什麼？﹂袁承志道：﹁不知道。﹂穆人清從內室捧出一隻長長的木匣來，放在案上，把木匣一揭，只見精光耀眼，匣中躺著一柄明晃晃的三尺寶劍，袁承志心中突突亂跳，顫然說道：﹁師父，你是教我學劍。﹂穆人清點點頭，從匣中提起寶劍，臉色一沉，說道：﹁你跪下，聽我的話。﹂袁承志依言下跪，穆人清道：﹁劍是百兵之祖，最是難學不過，你人很聰明，悟性強，那是一定能學好的。不過咱們華山派的劍法，自歷代祖師相傳，各人憑了自己的聰明智慧，每一代都有增益。別派武功，師父常常留一手看家本領，以致徒弟越到後來本領越差，咱們本派卻不是這樣，選徒弟時極為嚴格，選中之後，卻是傾囊相授。單以劍法而論，就是每一代都能青出於藍。本派的劍法難固然是難到了極處，可是狠也狠到了極處，你只要練好，那就是天下無敵的了。今天我要你發一個重誓，決不許濫殺了一個無辜。﹂袁承志忙道：﹁師父今天教了我劍法，要是以後我劍下傷了一個好人，一定也被人殺死。﹂穆人清道：﹁好，起來吧。﹂袁承志站了起來，穆人清又道：﹁我也知道你心地仁厚，決不會故意殺害好人。不過是非之間，有時很難分辨，只要你常存寬容忠恕之念，就不會誤傷了。這一點你要牢牢記著。﹂袁承志點頭答應。穆人清左手一捏劍訣，右手寶劍一翻，劍走龍蛇，白光如虹，一套天下無雙的劍法展了開來。

第四回　窮年傳拳劍　長日迷楸枰

　　日光下長劍閃爍生輝，舞到後來，只見一團白氣滾來滾去，袁承志跟著老師練了三年，眼光與以前已大不相同，但饒是如此，穆人清的身法步伐還是瞧不清楚，只覺凝重處如山嶽峙野，輕靈處如迴風拂柳，變幻莫測，迅捷無倫，舞到最後一招時，穆人清大喝一聲，長劍忽然飛出，嗤的一聲，插入了廣場邊的一株大樹幹中，那劍一直沒到劍柄。袁承志知道那樹質地緻密，剛才見師父舞劍時，劍身常常顫動，可見劍刃剛中帶柔，那知這一擲，一柄長劍竟全部沒入，那麼所用的手勁功力，實在是難以想像了，不覺驚奇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忽聽身後一人大叫一聲：﹁好！﹂袁承志在山上三年，除了師父的聲音之外，從來沒聽見過第二個人的話，雖然另外還有一個啞巴，可是啞巴是不會說話的，他忙回頭，只見一個人在撚鬚微笑。

　　那道人穿著黃色道袍，臉上紅光滿面，滿頭白髮如銀，對穆人清道：﹁有十多年沒見你用劍了，想不到已精進如此！﹂穆人清哈哈大笑，說道：﹁木桑道兄，甚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承志，快快給道長磕頭。﹂袁承志忙過來跪下磕頭，木桑道人笑道：﹁不敢當。﹂用力一扯，把他扯了起來。凡是學武的人，遇到外力時自然而然會作勢抵禦。木桑道人這麼一扯，袁承志雙臂順乎自然的用力一掙，木桑道人已經試出了他的功夫，對穆人清笑道：﹁老穆，這幾年很少見到你，原來一個人偷偷躲在這裏調理徒弟，你運氣不壞呀，臨死了還找到這樣一個人材。﹂穆人清和他打趣慣了的聽他稱讚袁承志，也不禁怡然自得。

　　木桑道人道：﹁啊喲，今天也沒帶見面錢，可是也不好生受你這幾個頭，怎麼辦呢？﹂穆人清聽他這麼說，靈機一觸，心想：﹁這鬼老道武功有獨到之處，江湖上稱為鬼影子，他如肯傳點什麼給袁承志，倒可得益不淺，只是這人素來不肯收徒弟，倒要想法子擠他一擠。﹂於是說道：﹁承志，道長答應給你好處，快磕頭道謝。﹂袁承志何等聰明，聽師父這麼一說，早就跪了下來。木桑道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有其師必有其徒，師父不要臉，徒弟也就沒出息。喂，娃兒，你聽我說，為人可要正正派派，別學你師父這樣厚臉皮，聽到人家說給東西，連忙敲釘轉腳，難道我老人家還騙你孩子不成。這樣吧，今兒乘著我老人家高興，把這個給了你吧。﹂說著從背上囊中掏出一團東西交給他。承志抖開一看，見是黑越越的一件背心，拿在手裏重甸甸的，非絲非革，不知是什麼東西做成的，心中正在疑惑，穆人清道：﹁道兄，別開玩笑，這種寶物怎麼能給他？﹂

　　袁承志聽師父如此說，知道那是一件異寶，雙手捧住要交還木桑道人。木桑道人道：﹁我那裏像你師父這樣寒酸，送出了東西要收還，乖乖的給我拿去吧！﹂袁承志不敢收，望著師父聽他示下，穆人清道：﹁既然這樣，那麼多謝道長吧。﹂袁承志連忙叩謝。穆人清正色道：﹁這是道長當年花了無數心血，拚了九死一生才得來的防身至寶，你穿上了。﹂袁承志依言把背心穿上。穆人清縱到樹前，用食中兩根手指勾住劍柄，輕輕把劍拔了出來，說道：﹁這件背心是用白金絲、頭髮、和金絲猿毛混同織成，任何厲害的兵刃都傷他不得。﹂說著隨手一劍向袁承志肩上刺去。這一劍迅捷無比，袁承志那裏來得及避讓，嚇了一跳，卻見劍尖碰到背心，就輕輕反彈出來，心中大喜，又跪下給道人磕頭。

　　大桑道人笑道：﹁你見這件東西烏墨墨的一點也不好看，第一次磕頭祇怕心中有點不大服氣，這一次才真是心甘情願的了。﹂袁承志給他說得臉紅過耳，木桑道人道：﹁當年這件背心確是好幾次救了我的性命，不過現在哪，只要你師父不來跟我為難，大概就算不穿這勞什子，天下也沒人能傷我了吧。﹂說完哈哈大笑，自負之色，溢於言表。穆人清笑道：﹁老雜毛，別在小輩面前胡吹，我功夫是不及你，可是世人能人多著呢，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木桑道人微微一笑，說道：﹁來來來，咱們老哥兒倆不好意思動刀動劍，還是︱︱﹂穆人清笑道：﹁還是在棋局上分個勝負吧。﹂木桑道人笑道：﹁不錯，你是我肚裏的蛔蟲。﹂穆人清笑道：﹁要是不為了棋癮大發，你也不會到這深山裏來找我。你吃飯傢伙帶來了嗎？﹂

　　木桑道人笑吟吟的從背囊中拿出一隻圍棋盤，兩包棋子。啞巴搬出檯椅，兩人就在樹陰下對起局來。袁承志不懂圍棋，木桑道人一面下，一面給他解釋，同時吹噓自己這著如何高明，穆人清如何不是他的敵手。穆人清只是微笑沉思，由他胡吹。圍棋是易學難精之事，下法規矩，一點就會，袁承志看了一局，已知道其中大要，這一局果然是木桑道人勝了兩子。老朋友倆從日中一直下到天黑，一共下了三局，木桑道人是兩勝一負，依他說還要下，穆人清道：﹁我可沒精神陪你啦！﹂木桑道人這才戀戀不捨的去睡。

　　一連三天，木桑道人總是纏著穆人清下棋，到了第四天上午，穆人清道：﹁今天咱們休息一天，待我先傳授徒弟劍法再說。﹂木桑道人心想這是正事，不便阻撓，可是這一天他過得心癢難搔，好容易穆人清傳完劍法，他馬上一把拉住，說道：﹁來來來，再殺三局。﹂

　　穆人清教劍教了半天，已頗感疲乏，但知木桑棋癮極大，如不陪他，祇怕他一晚睡不安樂，於是和他到樹下對局。穆人清棋力本來不如木桑，這時又是勉強奉陪，下得更加不順，到佈局將完時，已是處處受制，眼見自己一塊黑子形勢危急，即使勉強做眼求活，四下要點都將被對方佔盡。他拈了一粒棋子，沉吟不語，始終放不下去。袁承志在一旁觀看，實在忍耐不住，說道：﹁師父，你下這裏，木桑師伯一定要去救，你再下這著，就可以衝出去了。﹂這一著果然十分精妙，穆人清素來恬退，不像木桑那麼自負好勝，也就照著徒兒指點，下了這著，一大片黑棋真的衝了出來，反而把白子睏死了一小塊。這局棋穆人清本來大輸特輸，這樣一來一去，結局只輸了三子。

　　木桑大讚袁承志心思靈巧，讓他六子，與他下了一局。袁承志雖然不懂前人之法，然而圍棋一道，最講究的是悟性，常言道：﹁二十歲不成國手，終生無望。﹂意思是說下圍棋的人如不在童年成名，將來再下苦功，也終是碌碌庸手。如蘇東坡這樣聰明的人，經學文章、書畫詩詞，無一不通，無一不精，然而圍棋始終下不過普通的販夫走卒，成為他生平一大憾事。他有一句詩道：﹁勝固欣然敗亦喜﹂，後人說他胸襟寬博，不以勝負縈懷，要知圍棋最重得失，一子一地之爭，必須計算清楚，毫不放鬆，這才可以得勝，如果抱著﹁勝固欣然敗亦喜﹂的胸懷下去，作為陶情冶性，固無不可，不過那一定是﹁勝亦欣然﹂的時候少，而﹁敗亦喜﹂的時候多了。

　　穆人清性情淡泊，木桑和他下棋覺得搏殺不烈，不大過癮，現在與承志一對局，竟然大不相同。袁承志於此道頗有天才，加以童心很盛，千方百計的要打勝這位師伯。這一局結果雖然仍是木桑獲勝，可是中間險象環生，勝來頗不容易。第二天一早，木桑又把承志拉出去下棋，承志連勝兩局，從讓六子改為讓五子，不到十天，袁承志棋力大進，木桑只能讓他一先，這才互有勝敗。

　　袁承志在圍棋上一用心，自然練武的時間減少，穆人清礙於木桑的情面，起初還不說他，後來見這一老一小，終日廢寢忘食的在這楸枰上打交道，實在太不成話，於是暗中囑咐袁承志，每日只可與木桑下一局棋，其餘的時間都要用來練武。袁承志經師父一提醒，心想這十多天也的確荒疏了武功，暗暗慚愧，連忙趕練劍法。一連兩天，木桑叫他下棋，袁承志總說要練劍，沒有功夫。木桑說道：﹁你來陪我下棋，下完之後，我教你一件功夫，你師父一定喜歡。﹂

　　袁承志道：﹁我去問過師父。﹂木桑道：﹁好，你去問吧。﹂袁承志果真奔進去把木桑的話對師父說了。穆人清一聽大喜。要知木桑道人江湖上人稱﹁鬼影子﹂，武功別成一派，頗有獨得之祕，但生來脾氣古怪，從來不肯授徒，現在他竟答應傳授承志，武功，那麼一定實在是熬不過棋癮了，忙拉了承志的手走出來，向木桑一揖，說道：﹁你肯成全小徒，我這裏先謝謝啦。﹂叫承志向木桑磕頭拜師，承志跪了下去，木桑一縱而起，雙手亂搖，說道：﹁我不收徒弟。他要我教功夫，得憑本事來贏。﹂穆人清道：﹁怎麼贏法？﹂

　　木桑道：﹁劍法拳法，你老穆天下無雙，我老道甘拜下風，這個孩子只要學到你功夫的二三成，江湖上已難見敵手。但說到輕功暗器，祇怕我老道也還有兩下子。﹂穆人清道：﹁誰不知道你鬼影子的鬼祟祟本事，這一點倒不必自吹自擂啦！﹂木桑笑道：﹁你自以為是一派宗師，說什麼都得正大光明，輕功暗器兩門上就不肯多下功夫。這樣，你讓承志每天和我下兩盤棋，我贏了，那就是陪師伯消遣，要是他贏得一局，我就教他一招輕功，連贏兩局，那麼輕功之外再教一招暗器。你說這樣公平不公平？﹂穆人清心想這老道果然滑稽刁鑽，知道只要他話一出口，再無翻悔，說道：﹁好，就是這麼辨。我本來怕承志下棋耽誤了功夫，現在既有這樣的好處，你們每天下十局八局我也不管。﹂木桑和袁承志一聽大喜，兩人又去下棋去了。

　　木桑這天一勝一負，他下完棋後，對袁承志道：﹁今兒我教你一招輕身功夫，雖然只是一招，只要你用心去練，可也夠你終身受用無窮，你仔細瞧著。﹂他話剛說畢，也不見他彎腿作勢，忽然全身拔起，已竄到了大樹之巔，一個倒翻斛斗，又站在承志面前。承志看得目瞪口呆，拍掌叫好。木桑道人當下把這一招﹁攀雲乘龍﹂的輕身功夫教了他，雖說只是一招，可是腰腿之勁，步法眼神，都有不少奧妙。

　　第二天袁承志連輸兩局，一無所獲。第三天上午，他突出奇兵，把邊角全部放棄，盡佔中央腹地，居然兩局都勝。木桑不服氣，又下兩局，這次是一勝一負。結算下來，木桑應該教他三招。木桑教了他兩招輕功，見他練會，說道：﹁你知道我對敵時用什麼兵器？﹂袁承志搖搖頭。木桑道人抓起棋盤，笑道：﹁就是這傢伙。﹂袁承志早見這棋盤是精鋼鑄成，那知竟是他的兵器。木桑又拈起一把棋子，笑道：﹁這就是我的暗器！﹂隨手一擲，數十顆棋子都向天空擲去。

　　木桑道人舉起棋盤一接，只聽見﹁噹﹂的一聲大響，數十顆棋子同時落在棋盤之上。袁承志伸出了舌頭，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數十顆棋子拋上天空，落下來必定有個先後，鐵棋子和銀棋子碰到鋼棋盤，必定是﹁叮叮噹噹﹂的亂響一陣，那知數十顆棋子落下來竟是不先不後，同時碰到棋盤，那麼拋擲上去時手力的平均，實在到了驚人的地步。更奇怪的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竟不彈開，只見木桑道人右手微微一沉，已把棋子下落之勢抵消，一顆顆棋子就像用手來擺那樣放在棋盤之上。木桑道人笑道：﹁打暗器要先練力，再練準頭，發出去的輕重有了把握之後，才談得到準不準。﹂於是把投擲棋子用力使勁的心法傳授了他。

　　話休絮聒，木桑在華山絕頂一住就是大半年，天天與這位小朋友對奕，流連忘返，樂而忘倦，而他一身輕身功夫和打圍棋子的心法，在這大半年中也毫無藏私的傳給了他。這天正是盛暑，袁承志上午練了拳劍，下午和木桑在樹下對奕。這時他棋力早已高出木桑一先，可是木桑好勝，每次還是要執白子，讓袁承志先打，那更是勝少敗多了。這天木桑教袁承志的仍是發暗器的﹁滿天花雨﹂手法，撒出去十多顆棋子，要顆顆都打中敵人的穴道，這種上乘武功當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學會，袁承志在這一門上已下了四個月苦功，可是同時發三四顆棋子，每次總只能有一二顆打中。木桑做了一個木牌，牌上畫了一個人形，叫啞巴舉了木牌奔跑，木桑喊道：﹁天宗、肩貞、玉枕！﹂袁承志三顆棋子發出，打中了天宗、玉枕兩穴，肩貞一穴卻打偏了。木桑又喊：﹁關元、神封、太赫。﹂啞巴一邊跑，一邊把木牌亂晃，袁承志展開輕身功夫，追趕上去，手一揮，木桑已叫了起來：﹁關元穴沒中。﹂他正要再喊，忽然聽見袁承志驚叫一聲，搶上去把啞巴一把拉住，向後一扯，啞巴一呆，回過頭來，只見一頭猩猩站在身後，作勢要撲。啞巴舉木牌劈頭向猩猩打下，突然感到手上有一股力量一托，已被木桑拉了回來。

　　木桑叫道：﹁承志，你對付他！﹂袁承志知道這是木桑試他本領，答應了一聲，雙掌一錯，輕飄飄站在猩猩面前。猩猩見了人，轉身想走，袁承志用重手﹁拍﹂的一聲，在牠背上重重一掌。猩猩痛得哇哇怪叫，轉身揮長臂來抓，袁承志托地跳開，正要乘隙迎擊，忽覺身後生風，似乎有敵人來襲，他不及回頭，左腳一點，躍在空中，人未落地，已見襲擊他的原來是另一頭大猩猩。袁承志上山後練了這些年武功，從未與人當真對過招，兩頭猩猩雖然獰惡，他毫不畏懼，展開﹁伏虎掌﹂法與兩獸鬥了起來。

　　呼喝聲中，穆人清也奔了出來，他見袁承志力鬥兩頭猩猩，手掌一著到猩猩身上，這猩猩無不痛得哇哇大叫，心中也暗自欣喜，心想：﹁這孩子也不枉了我一番心血。﹂兩頭猩猩吃了苦頭，不敢過份接近，竄來跳去，俟機進撲。穆人清知道袁承志掌法儘可制得住兩頭畜牲，但是他究竟功力不足，一掌打著，只能使猩猩疼痛，卻不能使牠受傷，因為掌力大小要靠多年鍛鍊，非數年之間所能收功。於是奔進去取寶劍，叫道：﹁接劍！﹂把劍擲了過去。

　　袁承志縱起身來，右手一抄，接住劍柄，一劍在手，登時如虎添翼，人未落下，一招﹁穿針引線﹂，向一頭猩猩肩上刺了過去。那猩猩疾忙後退，袁承志一柄劍使了開來，寒氣迫人，登時把兩個猩猩裹在劍光之中。木桑道：﹁承志，別傷牠們性命。﹂袁承志答應一聲，劍使得更加緊了，這時他要刺殺猩猩，易如反掌。兩頭猩猩轉眼間臂上、肩上、腿上、頭上、劍創纍纍，袁承志始終未下絕招，每手都是傷到即止。兩頭猩猩頗有靈性，起初還想奮力逃命，後來見微一縱開，劍鋒隨到，只要停步，對方也就收招，知道他有意饒牠們性命，忽然叫了幾聲，蹲在地下，雙手抱頭，不再進撲，四隻眼珠角碌碌的轉動，望著袁承志，露出哀求的神色。

　　啞巴見袁承志制服兩頭畜牲，高興得拍手頓足，奔進去取出一綑繩來，把兩頭猩猩縛住。猩猩起初還露齒咆哮，但啞巴手力奇大，用力一捏，猩猩骨節奇痛，不敢再行反抗，祇得乖乖的受縛。木桑道人和穆人清都過來稱讚袁承志近來功力大進，著實勉勵了幾句。袁承志很是高興，採些果子給猩猩吃了。養了七八天，猩猩野性漸漸馴服，雖然解去繩子，居然也不逃走。袁承志大喜，給雄的猩猩取名﹁大威﹂，雌的猩猩叫做﹁小乖﹂。穆人清與木桑見這樣毛茸茸的龐然大物竟是這樣小巧玲瓏的一個名字，都不禁好笑。大威和小乖越養越馴，袁承志一發命令，他們馬上照做。

　　這天機緣巧合，兩頭猩猩忽然興發，攀到了山頂旁的一個絕壁之上採果子吃。這絕壁較斜，還可攀援，另一面卻如一大堵平牆，毫無可容手足之處，小乖一個失足，從樹上跌了下來，直向絕壁一面溜下。這絕壁離地四十多丈，一掉下來當然是粉身碎骨。大威嚇得魂飛魄散，趕到山壁上看時，小乖竟未掉下，兩隻長臂攀在山壁上一個洞裏。這個洞穴年深月久，本來被泥土封住，小乖掉下來時在山壁上亂抓亂爬，無巧不巧，剛剛抓破封泥。手臂伸到洞裏勾住。可是牠掛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十分狼狽。

　　大威無法可施，飛奔下山，來找承志。袁承志正在練劍，見牠滿身被荊棘刺得都是斑斑血跡，神態狼狽異常，口中吱吱亂叫，知道小乖必定出了事，忙去找了啞巴，一起跟大威出去。走不多遠，大威指著削壁，亂跳亂叫，袁承志和啞巴才見小乖吊在半空。袁承志一轉念，回到石屋取了幾條長繩，和啞巴，大威從斜坡爬上絕壁，把三條長繩接了起來，懸垂下去。小乖這時已累得筋疲力盡，一見繩子，雙手雙腳死命拉住。啞巴和大威一齊用力，這才把牠拉了上來。

　　小乖身上被山石擦傷了數處，幸喜受傷不重，但牠吱咕叫著，把手掌直伸到袁承志面前。袁承志一看，只見牠手掌上釘著兩個奇形暗器，伸手一拔，竟拔不出來，小乖卻已痛得亂跳，知道暗器下面生著倒刺。袁承志一驚，心想：﹁難道來了敵人？﹂忙打手勢問小乖，暗器是誰打來的？小乖指手劃腳，表示伸手到洞中時刺上的。袁承志覺得很是奇怪，心想這絕壁上的山洞素不露形，而且離山頂離地下都這樣遠，怎麼會有暗器藏在裏面，心中大惑不解，忙帶了啞巴和兩頭猩猩去師父和木桑道人。兩人聽袁承志說明情由，見了這兩枚暗器，也都稱奇。木桑道：﹁我從來愛打暗器，江湖上各家各門的暗器都見識過，這種一條蛇一樣的東西卻從來沒見過。老穆，這次可把我考倒啦。﹂穆人清也暗暗納罕，說道：﹁你把牠起出來再說。﹂木桑回到房中，從藥囊裏拿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割開小乖掌上的肌肉，把兩枚暗器挖了出來。幸而小乖頗通靈性，知道這是給牠治傷，竟沒反抗。木桑給他敷上藥，用布包紮好。小乖經過這次大難，甚為委頓，大威給牠搔癢捉虱，拚命討好，表示安慰。

　　那兩枚暗器長約二寸八分，打成昂首吐舌的蛇形，蛇舌尖端分成三叉，每一叉都是一個倒刺。蛇身黝黑，外面積滿了青苔污穢。木桑拿起來細細察看，用小刀細細挑去蛇身各處污泥，那蛇漸漸燦爛生光，原來是黃金打成。木桑道：﹁怪不得這麼小的東西有這樣重，原來是金子打的。用這暗器的人好闊氣，一出手就是幾兩銀子。﹂穆人清突然一驚，說道：﹁這是金蛇郎君的。﹂木桑道：﹁金蛇郎君？﹂他沉吟了一下道：﹁你是說夏雪宜？聽說他早已死了十多年啦！﹂他話剛說完，忽然驚叫起來：﹁不錯，正是他。﹂他把金蛇一翻，蛇腹上刻著一個﹁雪﹂字。再看另一條蛇，同樣有著這一個字。袁承志忙問：﹁師父，金蛇郎君是誰？﹂穆人清道：﹁這事待會再說。道長，你說他的暗器怎麼會藏在洞裏？﹂木桑沉吟不語，默默出神。

　　穆人清與木桑道人見人這兩枚金蛇，神情很是嚴肅，袁承志也不敢多問。晚飯過後，穆人清與木桑剪燭對談，說了許多話，袁承志都不大懂，聽他們說的都是﹁仇殺﹂、﹁報復﹂等等的事，還有一些隱語。木桑忽道：﹁那麼你說金蛇郎君是為了避仇而到這裏了？﹂穆人清道﹁照他的本領，似乎又不必遠遠的從江南逃到這裏，躲在這窮荒僻壤。﹂木桑道：﹁難道這人還沒死？﹂穆人清道：﹁此人行事向來神出鬼沒，咱們在江湖上這些年，只聽見他的名頭，從來沒見過他的面。聽人說他已死了，可是誰也不知道怎麼死的？﹂木桑嘆了一口氣道：﹁這人行事也真古怪，有時窮兇極惡，有時卻又行俠仗義，是好是壞，教人捉摸不定。我幾次想找他都沒找到。﹂穆人清道：﹁咱們別瞎猜啦，明兒到這山洞去瞧瞧。﹂

　　第二天一早，穆人清、木桑、袁承志、啞巴四人帶了繩索兵刃，爬上峭壁頂上。木桑道：﹁我下去。﹂穆人清點點頭，說道：﹁要小心。﹂把繩索綁在他腰裏，與啞巴兩人緊緊拉住，慢慢把木桑放下去。木桑溜到洞口，向下一望，只見腳底雲霧迷漫，看不見地，雖然他平素滑稽梯突，遊戲人間，這時也暗暗心驚。他向洞裏一望，黑越越的看不清楚，只覺得洞穴很深。一看洞穴大小，自己身體是鑽不進去的，於是用布包住了手，輕輕到洞裏一探，忽然碰到一枚枚尖利之物，插在洞口。他一摸就知道是金蛇錐，輕輕的拔了出來，一共拔了十四枚，就沒有了。他再伸手進去，直到自己面頰抵住洞口，也再摸不到什麼。他怕上面拉的人手酸，高聲叫道：﹁拉我上來。﹂穆人清聽見了，慢慢收索，把他拉了上來。拉到離崖頂二丈多時，木桑右腳在峭壁上一點，竄了上來。他把一大把金蛇錐拿給穆人清看，笑道：﹁老穆，咱哥兒們發財啦，這許多金子。﹂

　　穆人清臉色卻更顯得沉重，沉吟道：﹁這魔頭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裏，不知是什麼意思。洞裏還有什麼？待我下去瞧瞧。﹂木桑道：﹁你下去也是白饒，洞口太小，鑽不進去。﹂穆人清滿腹心事，低頭不語。袁承志忽道：﹁師伯，我成麼？﹂木桑喜道：﹁你也許成，但這樣高，你敢下去嗎？﹂袁承志道：﹁我敢。師父，我下去好不好？﹂穆人清道：﹁這個江湖異人把他的防身至寶放在這裏，必定有什麼用意，如不探個明白，實在不妥。但說不定洞內有什麼危險，讓這孩子孤身去犯險，令人頗為擔心。﹂於是說道：﹁祇怕洞裏有危險呢。﹂袁承志忙道：﹁師父，我小心著就是啦。﹂

　　穆人清見他一副毫不畏懼，躍躍欲試的神情，就點點頭道：﹁好吧，你點一個火把在前，如果火熄，那千萬不可進去。﹂袁承志右手執劍，左手拿著火把，縋繩下去。他遵照師父吩咐，用火把先探進洞裏，因為小乖弄破洞外泥封，山頂風勁，吹了一晚，已把洞中穢氣吹得乾乾淨淨，所以火把並不熄滅。袁承志慢慢爬了進去，只見前面是一條狹窄甬道，大約爬了十多丈遠，甬道漸漸高，再前進丈餘，已可站起身來。他挺一挺腰，向前走去，甬道忽然轉彎。他不敢大意，右手寶劍握得更緊，走了兩三丈遠，前面出現一個石室，他用火把一照，嚇出一身冷汗，只見一副骷髏膝坐在中間一塊岩石上。那骷骸全身骨骼排列得整整齊齊，雙手平放在膝上。

　　袁承志看見這副情形，心中卜卜亂跳，一看石室中再無其他可怖情形，於是用火把仔細照看。骷髏前面橫七豎八的放著幾把金蛇錐，骷髏身旁插著一柄劍，他不敢去碰，再看壁上時，有幾百幅用利器刻成的人形，每個人身形都不大相同，舉手踢足似乎是在練武。他挨次看去，密密層層的都是圖形，心中大惑不解，不知這些圖形有什麼用意。圖形盡處，石壁上出現了幾字，也是用利器深深刻在石上，湊過去一看，見那幾行字寫道：﹁重寶祕術，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

　　他正想再看，聽見洞口隱隱似有呼喚之聲，忙奔出去，轉了彎走到甬道口，聽見木桑在叫他名字，忙高聲答應，爬了出去。原來木桑和穆人清在山頂見繩子越扯越長，等了很久不見出來，心中焦急，木桑也縋下去查看。他爬不進去，祇得在洞口叫喊。承志爬出來，扯動繩子，上面穆人清和啞巴忙把兩人拉上去，只見袁承志滿臉都是灰土青苔，臉現驚惶之色，知道他必有所見。袁承志定了神，才把洞中的情形說了出來。穆人清道：﹁那骷髏一定是夏雪宜了，想不到一代怪俠，畢命於此，實在可嘆。﹂木桑道：﹁他留的這十六個字是什麼意思呢？﹂穆人清微一沉吟，說道：﹁看這樣子金蛇郎君在洞中埋了什麼寶物，他的絕世武功，大概也用什麼法子留傳在內，以待有緣的人。只是這人生來古怪，好像誰要得到他的遺贈，就得算他門人，而且說不定有什麼禍患。﹂木桑道：﹁照字面上說來，應該這樣，但不知這怪人還有什麼奇特花樣。﹂穆人清歇了一口氣道：﹁咱們也不覬覦他的異寶武功，承志，明兒你爬進去把這位前輩的遺骨葬了，再點了香燭在他靈前叩拜一番，也就對得起他了。﹂袁承志答應了。

　　第二天早晨，袁承志拿了一把鋤頭，和啞巴兩人爬上峭壁，這次穆人清和木桑知道洞裏沒有危險，所以沒和他們同去。袁承志心想在洞中耽擱的時間長，所以身上帶了三個火把，爬進洞後，先用鋤頭在地上挖了一個小洞，將火把豎起插在洞裏，四面用泥土護住，轉身瞧那骷髏。心想：聽師父說，這堆白骨生前是一位怪俠，不知何以落得命喪荒山，死後骸骨都無人殮埋，想來很是惻然。於是在骷髏面前跪下，叩了幾個頭，暗暗祝告：﹁弟子袁承志無意中與大俠遺體相遇，今日給大俠落葬，請你在地下長眠安息吧！﹂禱祝方罷，一陣寒風颼颼的颳進洞來，只覺冷氣逼人，不禁毛骨悚然。

　　他不敢多所停留，忙用鋤頭在地下挖掘，他生怕地下都是堅硬的岩石，挖不下去，那隻有把白骨撿出來埋葬了。那知一鋤下去，地面應鋤而開，很是鬆軟，袁承志大喜，忙加勁挖掘，正挖得起勁，忽然﹁叮﹂的一聲，鋤頭碰到了一件鐵器。移近火把一看，見底下有一塊鐵板，再用鋤頭挖了幾下，撥開旁邊泥土，原來是一隻兩尺見方的大鐵盒。他好奇心起，把鐵盒捧了出來，見那盒子高約一尺，然而輕飄飄的不見沉重，似乎中間並沒有藏著多少東西。他打開盒蓋，那盒子竟淺得出奇，深僅一寸，袁承志很是奇怪，一隻這樣高的盒子，怎麼盒裏卻這樣淺？盒中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得我盒者，開啟此柬。﹂他拆開信封，裏面有一張白箋，因為年深日久，紙箋早已變為焦黃。箋上寫道：﹁盒中之物，留贈有緣，惟得盒者，須先葬我骸骨。﹂信封中又有兩個小封套，一個封套上寫著﹁啟盒之法﹂，一個封套上寫著﹁葬我骸骨之法﹂。

　　袁承志這才知道那鐵盒原來共有兩層，舉起盒子一搖，果然裏面還有東西。他心想：﹁我是憐他暴屍荒山，所以來給他收葬，又不是貪得他的東西。﹂於是拆開那個寫著﹁葬我骸骨之法﹂的封套，見裏面又有一張白箋，上面寫道：﹁君如誠心葬我骸骨，請在坑中再向下挖掘三尺，然後埋葬，使我深居地下，不受蟲蟻之害。﹂袁承志心想：﹁我好人做到底，索性照他的吩咐做吧。﹂於是又向下挖掘，這次又向下挖掘，這次泥土較堅，時時出現山石，挖掘遠為費力，袁承志雖然此時武功已頗有根底，但也累出了一身大汗，看看又快挖了三尺，忽然﹁叮﹂的一聲，鋤頭又碰到一件東西。這次他有了經驗，撥開泥土，果然又是一隻鐵盒，不過這隻盒子只有一尺見方。袁承志暗想：﹁這位怪俠真的古怪，不知這盒中又有什麼東西？﹂打開盒蓋，又見一信，一看之下，只驚得一身冷汗。

　　原來盒中有一張白紙，上面寫道：﹁君是忠厚仁者，葬我骸骨，當酬以重寶祕術。大鐵盒開啟時有毒箭射出，盒中書譜地圖假，上有劇毒，以懲貪欲惡徒。真者在此小鐵盒內。﹂袁承志不敢多看，把兩隻鐵盒放在一旁，把金蛇郎君的骸骨依次搬入穴中，蓋上泥土，拜了幾拜，捧了鐵盒，回身走出到洞口時，火光照耀下見洞口是用石塊砌成的，想是金蛇郎君當日進洞後再行用石封住。承志將石塊搬開，開大洞口，以備師父與木桑進來查看。出洞後，啞巴將他拉了上來。他拿了鐵盒，去見師父。

　　穆人清與木桑正在奕棋，見他過來，忙停奕不下，袁承志把經過一說，木桑看了幾封書柬，暗暗心驚，又把大鐵盒中那封寫著﹁啟盒之法﹂的封套拆開，裏面一張白紙，上面寫著：﹁鐵盒左右，各有機括，雙手捧盒同時力掀，鐵盒即開。﹂木桑向穆人清伸了伸舌頭道：﹁承志這條小命算是撿回來啦，要是他貪心一點，不先葬他骸骨而想開這隻盒子，祇怕毒箭不肯饒他。﹂他叫啞巴搬了一個大木桶來，在木桶靠底處開了兩個孔，把鐵盒打開了蓋放在桶內。再用厚板蓋住木桶，然後用兩根小棒從孔中伸進桶內，自己與袁承志各拿住一根小棒，同時用力一抵，只聽見﹁呀﹂的一聲，想是鐵盒第二層的蓋開了，接著﹁嗤嗤﹂﹁東東﹂之聲不絕，木桶微微搖晃。袁承志聽箭聲已停。正要揭板來看，穆人清一把拉住，喝道：﹁等一會！﹂話聲未絕，果然又是﹁嗤嗤﹂數聲。隔了良久再無聲息，穆人清把木板揭開，果然板上桶內，釘了數十枝短箭，枝枝深入木內，穆內清拿了一把鉗子，輕輕拔了下來，放在一邊，不敢用手去碰。

　　木桑嘆道：﹁這人實在也太工心計了，惟恐一次射不死，把毒箭分作兩次射。﹂拿出鐵盒，只見盒子第二層已經打開，裏面鋼絲糾結，都是放射毒箭的彈簧機括。木桑把鋼絲鉗去，下面是一本書，上面寫著﹁金蛇秘笈﹂四字，用鉗子揭開數頁，見上面寫著滿密密小字，又有許多圖畫，有的是地圖，有的是武術姿勢，更有些兵刃機關的圖樣。再打開小鐵盒一看，裏面有一本一式一樣的書，字體裝訂無一不同，一對內容卻完全兩樣。穆人清道：﹁金蛇郎君為了對付不肯葬他骸骨的人，不惜花無數功夫寫這樣一本偽書，做這許多毒箭，其實人都死了，別人對你是好是壞，又何必如此斤斤計較。﹂木桑道：﹁這人就因為想不開，所以落得如此下場。﹂穆人清點頭嘆息，叫袁承志把兩隻鐵盒收了，說道：﹁金蛇郎君行為乖僻，他的書觀之無益。﹂袁承志答應了。經過這一件事後，他練武更加用功，木桑把輕功和暗器的要訣傾囊以授之後，就飄然下山去了，匆匆數年，這時已是崇禎十六年，袁承志也已二十歲了。

　　他經過華山派掌門人、拳劍天下獨步的穆人清十多年調教，武功自是桌絕非凡，加之又從木桑道人那裏學到了絕頂的輕身功夫與打圍棋子本領，一身兼修兩派上乘武功，已是武林中罕有的人物。不過十多年來他一步沒有下山，世事固然茫然不知，江湖上也不知道華山派已出了這樣一個能手。

　　這天正是初春，袁承志和大威小乖兩隻猩猩一起練武，啞巴忽然從室內走出來，向他做做手勢，袁承志知道師父叫他，走到室內，見師父身旁站著兩個大漢。這華山絕頂之上除木桑之外，從來沒來過外客，袁承志見了這兩人，很感詫異。穆人清道：﹁承志，這位是王大哥，這位是高大哥，你過來見見。﹂袁承志見是師父朋友，忙過來拜倒，口稱﹁師叔。﹂那兩人連忙跪下，連稱：﹁不敢，袁師叔起來。﹂袁承志聽他們叫他師叔，十分奇怪。穆人清呵呵大笑，說道：﹁大家起來。﹂袁承志站起身來，見那兩人都是莊稼人打扮，英悍矯捷，只是一臉不好意思的神氣。穆人清笑道：﹁你從來不跟我下山，也不知道你自己輩份多大，別客氣過頭啦！你們誰也別叫誰師叔，大家按年紀兄弟相稱吧。﹂原來這姓王與姓高的是師兄弟，他們的師父按輩份要叫人穆人清師叔，他們年紀大雖大，算來還比袁承志小一輩。穆人清道：﹁這兩位大哥從山西奉李自成將軍之命趕到這裏，要我去商量一件事，我明天就要下山。﹂袁承志道：﹁師父，這次我跟你去瞧瞧崔叔叔。﹂他在山上實在悶得膩了，好幾次想跟師父下山，都沒得到准許，這次又求。穆人清微微一笑，那王高兩人知道他們師徒有話商量，就告退出去。

　　穆人清道：﹁現在義軍聲勢大張，秦晉兩省轉眼就可入我軍手裏，這也正是你報父仇的好機會。你一直求我同你去刺死崇禎皇帝，我始終沒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袁承志道：﹁大概是弟子的功夫沒學好。﹂穆人清道：﹁這固然是一個原因，但另有更重要的關鍵，你坐下，聽我慢慢說。﹂袁承志依言坐下，穆人清道：﹁這幾年來，關外軍情異常緊急，滿洲人野心叵測，無日不想入寇關內。崇禎皇帝這人雖然疑心重，做事三心兩意，但比較前嘉靖、天啟那些皇帝，總算還是勵精圖治的。要是你為了私仇，進宮把他刺死，繼位的太子年幼，權柄落在宦官權奸手裏，祇怕咱們漢人的江山馬上就斷送，這樣你豈非成了天下罪人？你父親終身以抵禦滿兵、收復遼東為己志，他在天之靈知道，一定也要怒你不忠不孝吧。﹂袁承志聽師父一言提醒，不覺嚇出了一身冷汗。

　　穆人清道：﹁國家事大，私仇事小，我不許你去行刺報仇，就是這個道理。但現在情形不同了，闖王已經佔有秦晉，一兩年內或許就可進取北京，那時由他來主持大局，全國上下一心，那裏還怕遼東滿洲人入寇。﹂袁承志聽得血脈僨張，興奮異常。穆人清道：﹁現在你武藝已經頗有根底了，雖然武學永無止境，但我所知所能，已經全部傳授了你，以後就全憑你自己用功。明天我下山去，你現在不必同去，一個月後，你動身到山西闖王軍中來找我。﹂袁承志答應了，聽師父答應讓他下山，非常歡喜。穆人清平時早已把江湖上各種禁忌、規矩、切口、門派都說了給他聽，這時又擇要提了一提，最後說道：﹁你為人謹慎正直，我是放心得過的，只是你血氣方剛，在﹃色﹄字一關可要特別小心，多少大英雄大豪傑因為在這事上失了足，弄得身敗名裂，你要牢牢記住我這話。﹂袁承志凜然受教。

　　第二天天沒亮，袁承志就起來幫啞巴燒水做飯，等到一切弄好，到師父房裏時，穆人清和兩位客人早已在半夜裏走了。袁承志望著師父的空床，出了一會神，想到不久就可下山，指手劃腳的把這好消息告訴啞巴。啞巴淒然不樂，轉身走出。袁承志和他相處十餘年，早已親如兄弟，知他不捨得與自己分離。

　　忽忽過了七八天，袁承志照常練武用武，想到不久要離開這裏，對山上一草一木加意的愛惜起來。這天用過晚飯，撿了師父的一本藏書看了一個時辰，正要熄燈睡覺，啞巴走進房來，指手劃腳的做手勢，說山中來了生人。袁承志要奔出去察看，啞巴一把拉住，表示他已前後查過，這時卻已不見蹤跡。袁承志不放心，帶了兩頭猩猩山前山後去查看，黑夜中果然沒發現什麼異狀，也就回來睡了。睡到半夜，忽然聽見外房的大威與小乖吱吱亂叫，袁承志翻身坐起，側耳細聽是什麼動靜，忽然甜香撲鼻，暗叫：﹁不好！﹂閉氣縱出，那知腳下無力，一個踉蹌，險險跌倒。這時室門﹁砰﹂的一聲被人踢開，一條黑影竄了進來，黑暗中刀風颯然，當頭砍到。袁承志只感到頭腦發暈，但他武功深湛，強自支持，身子向左一偏，右手反擊一掌。

　　那人一刀直劈下來，想削袁承志的手。袁承志猝遇強敵，不容對方有緩手機會，黑夜中聽聲辨形，欺進一步，左掌﹁噗﹂的一聲，擊在那人肩頭，這一掌用了十成力，那人不料他中了迷藥仍有如此功力，肩頭一疼，不由自主直摜出去。外面又有一人，一把拉住，說道：﹁點子爪子硬？﹂袁承志正想撲出，只覺一陣迷糊，暈倒在地。也不知隔了多少時候，方纔醒來，只感混身酸軟，手足一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全身已被繩子縛住。只見室中燈火輝煌，兩個人翻箱倒篋的到處搜檢。

　　他知道已遭人暗算，自責無用，師父下山沒多天，就被人掩上山來拿住，那還說什麼江湖報父仇。他閉住眼睛，假裝昏倒未醒，眼睛微微睜開一線偷看，只見一人身材瘦削，大約五十多歲，面容乾枯，另一個卻是和尚，又肥又大，瞧他身形，就是剛才與自己交手的那人。他想：﹁山上有什麼寶貴東西，值得他們來搶？這裏只有師父留下給我作盤纏的五十兩銀子。但他們決不是普通盜賊，這和尚武功極好，瞧那瘦子也非弱者。要說是來報仇，為什麼又不殺我，卻到處搜尋東西？﹂一面疑惑，一面暗運功力想把繩子迸斷。那知來的敵人是大行家，知道他武功好，在他雙手之間插入了一根空竹，只要他一用力，竹子先破，馬上發出聲響，袁承志微微一掙立即發覺，於是停手不動，尋思脫身之計。和尚忽然高興得大叫起來：﹁在這裏啦！﹂從床底下捧出一個大鐵盒來，原來那就是金蛇郎君所留下的。瘦子臉露喜容，與和尚坐在桌邊，打開藏盒，取出一本書來，見上面寫著﹁金蛇祕笈﹂四字。和尚哈哈大笑，說道：﹁果然是在這裏，師哥，咱們這十五年功夫可沒有白費。﹂他揭開祕笈，見裏面畫著許多圖形，寫滿小字，喜得晃頭搔耳，樂不可支。

　　廋子忽道：﹁咦，那人要逃！﹂說著向袁承志一指，袁承志吃了一驚，和尚回過頭來，那瘦子疾如閃電，腕底一翻，﹁波﹂的一聲，一柄匕首插進了和尚背脊，直沒到刃柄，隨即躍開數尺，拔出長劍，護住門面。和尚一愕，忽然慘笑，說道：﹁咱們師兄弟尋找十五年，今日才得到這寶貝，你要獨吞，下這毒手︱︱哈哈︱哈哈︱︱﹂靜夜中聽到這慘厲的笑聲，袁承志只感到汗毛直豎。那和尚反手去拔匕首，總是夠不到，忽然慘叫一聲，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瘦子怕他沒死，又過去在他背上刺了兩劍。袁承志見他對自己師弟如此心狠手辣，暗暗心驚。那瘦子﹁哼﹂了一聲道：﹁我不殺你，怕你不會殺我麼？﹂又在和尚身上踢了兩腳。

第五回　絕頂來怪客　密室讀奇文

　　那瘦子沒發現袁承志已醒，陰惻惻的笑了兩聲，手指一彈，彈去蠟燭上的燈花，燭光突然一亮。廋子打開那本祕笈，津津有味的讀了起來，見他身子微微晃動，顯然開心已極。他翻了幾頁，有幾張微微黏住，揭不開來，伸食指在口中一舐，醮了些唾液又去翻閱，這樣一連翻了幾張。袁承志突然間想起，這本書上附有劇毒，他這樣翻閱，勢必中毒，當下也沒想到自己處境危險，不由得輕輕﹁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那廋子聽見聲音，轉來一看，見袁承志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充滿著恐怖的神情望著他。於是緩緩站起身來，從和尚背上拔出匕首，向袁承志走上兩步，說道：﹁我雖與你無怨無仇，可是今日卻不能饒你性命。﹂說著眼露兇光，舉起匕首，獰笑兩聲，說道：﹁現在殺你，祇怕你到了陰間也不知道原因。老實對你說，我是浙江衢州石樑派的張春九，我們石樑派和金蛇郎君是死對頭，他姦淫了我們師妹，逃到這裏來。我們十多年來到處他，那知他的遺物竟落在你這小子手裏。你既與金蛇郎君有干係，總也不是好人，殺了你也冤不到那裏去。你死後做了鬼要報仇，到衢州來找我張春九吧，哈哈︱︱﹂他笑聲未畢，突然打了一個踉蹌。袁承志知道危機迫在目前，全身力量都運到了雙臂之上，猛喝一聲，繩索登時迸斷，他一掌尚未打出，那廋子忽然仰天便倒。袁承志怕他有什麼詭計，把斷繩抓在手中當武器使。但見那廋子雙腳一登，立時不動，眼中、鼻中、耳中、口中，都流出黑血來，這才知道他已中毒而死，俯身解去繩索，奔到外室，只見啞巴也被縛住在那裏，雙目圓睜，動彈不得。袁承志忙給他解縛，又見大威與小乖昏倒在地，心中一驚，祇怕兩頭猩猩遭了毒手，端了一碗冷水往牠們頭上一倒，兩頭猩猩漸漸蘇醒。袁承志打手勢把經過情形告訴啞巴，等天明後，兩人把兩具死屍抬到後山埋葬。袁承志想這大鐵盒是害人之物，就隨手投在坑裏，與兩具死屍一起埋葬。安葬已畢，想起夜來情事，暗暗心驚。

　　他自十二歲上無意中發現鐵盒之後，八年來早已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現在看那瘦子與和尚的神情，﹁金蛇祕笈﹂中似乎藏有異常重大的祕密，否則他們不會連找十五年，找到之後，也不會這樣你搶我奪的以命相搏。到底這祕笈中寫著些什麼東西呢？此念一動，再也不能克制，於是在床底角落中把那隻塵封蛛結的小鐵盒找了出來。這隻盒子佔的地位小，廋子與和尚一時未看到，他們見到大鐵盒後，就欣喜若狂，再也不去找尋別的東西了。袁承志打開鐵盒，把真本的﹁金蛇祕笈﹂取出來放在桌上。打開祕笈一看，前面是一些練功祕訣，打暗器的心法，這些與他師父穆人清及木桑道人所授的大同小異。袁承志拿來一比較，覺得祕笈中所說的雖然有很多地方不及他原來所學，但手法之陰毒狠辣，卻遠勝師門所授。袁承志心想，這次險些中了敵人的卑鄙詭計，將來在江湖上行走，難保不再遇到陰惡的對手，他們的手法自己雖然不屑使用，但知己知彼，為了克敵護身，卻不可不知，於是把祕笈中所述的心法仔細參研起來。讀到第三日上午，祕笈所載的武功已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不但與華山派的不同，而且從來不曾聽師父說過。袁承志一藝通百藝通，他武功既有頗深造詣，再學旁門自是一點即會。他照著祕笈一路練下去，練到第五日卻遇上很大難關，祕笈中載了詳細要訣，但最重要關鍵的姿勢卻沒有圖形。他略過不練，再翻下去，是一套﹁金蛇劍法﹂，心想這是金蛇郎君自己所創，想來必有獨到之處，照式一練，初時還不覺什麼，到後來轉折起伏，刺打劈削之間，總覺有什麼不順，連練了幾次總感不對，突然想起：埋葬金蛇郎君的洞中壁上有許多圖形，莫非與此有關？

　　一想到這事，再也忍耐不住，叫了啞巴，帶了繩索火把，又到那洞中去。這時袁承志身材已經高大，幸而當時他已將洞口拆大，於是鑽進洞內，舉起火把往壁上一照，望了圖形心中一琢磨，果然那是祕笈中要訣的圖解。袁承志大喜，照圖試練，暗暗默記，花了兩個時辰，把圖形全部記熟了。他在金蛇郎君墓前又拜了兩拜，謝他遺書教授武功。正要走出，眼睛一瞥忽然見了那柄劍，心念一動，把劍從土中拔了起來，只見那劍身形狀奇特，整柄劍就如一條蛇盤曲而成，蛇尾勾成劍柄，蛇頭就是劍尖，蛇舌伸出分叉，所以那劍尖卻有兩叉。袁承志恍然大悟，金蛇劍法所以特異，原來所用之劍完全不同，兩叉的劍尖除了鑽刺之外，還有勾鎮敵人兵刃的作用。他想啞巴等了良這麼久，心中一定在擔憂了，於是挺劍走出，見洞口一塊山石梗住，爬出來時很不方便，隨手用劍一撥，那知石屑紛飛，山石應手削下了一大塊來。袁承志倒吃了一驚，想不到這劍如此鋒利，挺劍一刺，那劍直插入岩石之中。

　　袁承志大喜，忙爬出洞來，回到屋前廣場，仗劍先把師父所授的華山劍法使了一遍，覺得那劍很是順手，再使開金蛇劍法，更是得心應手。他花了十多天功夫，把祕笈中所記錄的武功從頭至尾學會了，其中發金蛇錐的手法尤有獨特之祕，與木桑道人的暗器心法各有千秋。袁承志心想，這位怪俠確實有驚人本領，雖然不走正路，但對他也不禁欽佩。再看下去，忽然一驚。

　　只見最後三頁密密層層都寫滿了口訣，與前面所載的武功互相參研，有些地方變化精奧，出神入化，但一大半卻全不可解。袁承志對著這三頁口訣埋頭細讀，苦思兩天，總覺得其中矛百出，看來另外必定還有一些關鍵，但把一本祕笈翻來覆去的細看，所有功訣圖形已全部閱過，再無其他遺漏之處。這天晚上，他因為參究不出其中道理，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安穩，只見窗外一輪明月，射進室來，照得滿地銀光，屈指一算，師父下山已經二十八天，再過兩天便是自己下山之期。心想：﹁師父曾說金蛇郎君為人乖僻，看那廋子張春九的神情，他們處心積慮要得這本書。自己因為好奇所以讀了這本祕笈，其中所載武功果然十分精妙，如被壞人得去，那是如虎添翼，助紂為虐，我何不將它燒毀？﹂

　　他主意已定，下坑來點亮油燈，拿起祕笈放在燈上焚燒。但燒了良久，那書的封面只薰得烏黑，一點也燒不著。袁承志大奇，用力一扯，那書絲毫不動，要知袁承志此時雙手已有內家勁力，這一扯力道非同小可，就是鐵片也要給他拉長，那知這書居然不損，知道必有古怪，細細一瞧，原來封面是烏金絲和不知什麼細毛織成的，而且共有兩層，瞧那封面質地，竟與木桑道人送給他的那件護身背心相同，只是比較單薄而已。袁承志拿出小刀，把封面拆下，再把祕笈在火上焚燒，這一下登時火光熊熊，把金蛇郎君平生的絕學一起燒得不留遺跡。袁承志再看那書封面，夾層之中似乎另有別物，細心挑開兩層之間連繫的金絲，果然中間有兩張紙，一張紙上寫道：﹁重寶之圖﹂，旁邊畫了一幅地圖，又有許多記號。圖後寫道：﹁得寶之人，務必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溫儀，酬以黃金十萬兩。﹂袁承志想道：﹁這話口氣大！﹂看另一張紙，卻是武功圖訣，與祕笈中不解之處一參照，全部豁然貫通，果然妙用無窮。袁承志暗歎金蛇郎君如此工於心計，他故意在祕笈中留下令人不解之處，使得到寶笈者刻意探索，再找到藏寶地圖。如果寶笈落入庸人之手，不去鑽研武功的精微，那麼多半不會發現地圖。他把兩張紙仍舊夾在兩片封面之間，放在懷內。

　　過了兩日，袁承志收拾了一點簡單裝，與啞巴道別。啞巴帶了兩隻猩猩直送到山腰。袁承志在山上住了十多年，忽然離開，心中很是難受，大威與小乖頗通靈性，拉住袁承志吱吱亂叫，不放他走。袁承志更是難分難捨，忽然心一橫，決定帶兩隻猩猩同走，於是打手勢與啞巴說了，帶了大威小乖下山而去。

　　袁承志第一次下山，所見各種事物，都覺得十分新奇。不一日來到山西境內，只見到處兵馬調動頻繁，哨卡盤查很嚴。義軍一問，聽說他是來找闖王的，不敢怠慢，忙派人陪他到李自成軍中。袁承志說明是穆人清的徒弟，闖王在軍務倥傯之中，親自撥冗接見。袁承志見闖王穿著樸素，氣度威而不猛，心中很是敬佩。李自成說他師父有事到江南去了，想穆人清曾在他面前讚自己這個愛徒，所以闖王對他很是器重，言下頗有招攬之意。袁承志自小無父，承恩師養育至今，一聽師父不在，就忽忽不樂，再問起小時的知交崔秋山，據說和穆人清同到江南籌措義軍軍餉去了。袁承志說要去尋師，稟明師父之後，再回來效力。闖王也不勉強。命制將軍李岩陪他吃飯，臨行時送了十兩黃金作路費，袁承志推辭不得，只好受了。那李岩為人極好，見袁承志雖然身懷絕藝，但毫無經驗，帶了兩頭猩猩，背了一口古怪寶劍，打扮得不倫不類，勸他把猩猩和金蛇劍留下，送了他兩套儒生衣巾。袁承志見他很是誠懇，依言換了衣巾，打扮作秀才模樣，飄然南下。

　　這天來到江西東部的玉山，吃過飯後，到船碼頭去搭船東行，只見江邊停了一艘大船，一問之下，說是上饒一個富商包了到浙江金華去辦貨的。袁承志想要附搭，船老大貪著多得幾個船錢，和包船的富商龍德鄰商量。龍德鄰見袁承志生得文秀，又是儒生打扮，也就允了。船老大正要拔篙開航，忽然碼頭上匆匆奔來一個少年，叫道：﹁船老大，我有急事要去衢州，請你行行好事，多搭我一人。﹂袁承志聽這人聲音清脆悅耳，抬頭一看，暗暗吃了一驚，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少年？﹂只見這人大約十八九歲年紀，背上揹了一個包裹，皮色白膩，臉上白裏透紅，俊秀異常。富商龍德鄰也已見到這少年人才出眾，先有好感，命船老大放下跳板，把那少年接上船來。少年一踏上船，那船微微沉了一沉，袁承志又是一驚，瞧那少年身影瘦弱，不足百斤，但這船一沉之勢，卻似有兩三百斤的東西壓上一般。他背上包裹又不大，怎麼會如此重？少年上船之後，那船就開了，少年走進艙，與龍德鄰、袁承志見了禮，自稱姓溫名青，因為得到訊息母親病重，所以趕回去探親。他見了龍德鄰不以為意，但一雙秀目，不住向袁承志打量，問道：﹁聽袁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袁承志道：﹁小弟原籍廣東，從小在陝西住，江南還是第一次來。﹂溫青問道：﹁袁兄到浙江有何貴幹？﹂袁承志道：﹁我是去探訪一位親戚。﹂正說到這裏，忽然兩艘小船，運櫓如飛，從兩旁搶了過去。

　　溫青對那兩艘小船十分留神，眼睛釘著小船，直望著它們轉了一個彎，被前面的山崖擋住，這才不看。吃中飯時，那商人龍德鄰很是好客，邀請兩人同吃。袁承志一餐要吃三大碗，那溫青只吃一碗，十分秀氣文雅。剛吃好飯，只聽見水聲響動，又是兩艘小船搶過大船，一艘小船船頭站著一個大漢，望著大船狠狠的釘了幾眼。溫青秀眉一豎，臉上突然滿佈殺氣，袁承志吃了一驚，心想：﹁這樣美秀的一位少年，怎麼兇起來如此可怕。﹂溫青似乎覺察，微微一笑，登時又是一股柔和神色，接過船夥泡上來的一杯茶，啜了一口，似乎嫌茶味粗澀，眉頭一皺，把茶杯放在桌上。

　　袁承志初出茅廬，不懂江湖上的門道，見溫青和那四艘小船的神情，知道其中必有蹊蹺，只是有什麼事端，卻揣摸不出了。到了傍晚，船在一個市鎮邊停泊了，袁承志想上岸遊覽，龍德鄰不肯離開貨物，邀溫青時，他嘴脣一扁，輕蔑地道：﹁這種荒野地方，有什麼可玩的？﹂似乎譏笑他沒見過世面。袁承志為人忠誠謹厚，只覺得這少年驕氣迫人，也不以為忤，微微一笑，上岸在街上走了一圈，喝了幾杯酒，買了些水果回船，想請龍德鄰和溫青吃時，見兩人都已睡了，於是也解衣就寢。

　　睡到中夜，忽聽遠處有隱隱唿哨之聲，袁承志耳朵極靈，登時醒來，悄悄在被中把衣服穿好，不久櫓聲響動，下游有船搖上來。這時溫青突然坐起，原來他並未脫衣，只見他從被窩中取出一柄精光耀眼的長劍，躍到船頭。袁承志一驚，心想：﹁莫非這文秀少年是水盜派來臥底，要打劫這姓龍的商人？這事教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他因金蛇劍刺眼，留在闖王軍中，隨身只帶了一柄匕首和數十粒圍棋子，於是摸一摸匕首，坐起身來。只聽見對面小船搖近，船頭上一個粗暴的聲音喝道：﹁姓溫的，你講不講江湖義氣？﹂溫青叱道：﹁講又怎樣，不講又怎樣？﹂那人叫道：﹁我們辛辛苦苦的從武漢跟蹤下來，你倒好，半路裏殺出來吃橫樑子！﹂這時商人龍德鄰已經醒來，聽見喧嘩，探頭一望，只見四艘小船上火把點得晃亮，船頭上站滿了人，個個手執兵刃，嚇得不住發抖。袁承志這時已聽出他們中間的過節，安慰他道：﹁莫怕，沒你的事！﹂龍德鄰道：﹁他︱︱他們不是來搶我貨物︱︱貨物的強人麼？﹂又聽見溫青喝道：﹁天下的財天下人發得，難道金子是你們的？﹂那人道：﹁你把這二千兩銀子拿出來，咱們各得一千兩，就算便宜你。﹂溫青叫道：﹁呸，你想麼？﹂小船上兩名大漢怒道：﹁沙大哥，何必跟這樣橫蠻的東西多費口舌！﹂手執兵刃，向大船上縱來。

　　龍德鄰聽他們所罵，本已嚇得全身發抖，這時見小船上有兩個人跳過來，更是魂飛魄散，大叫起來，說道：﹁袁︱︱相公，強人來打劫︱︱打劫啦。﹂袁承志將他一把拉在身後，說道：﹁有我在這裏，別怕。﹂正在這時，溫青身子微微一偏，倏然左足飛起，﹁撲通﹂一聲，把左邊一人踢下了江去，右手長劍一揮。敵人舉刀一擋，那知他這柄劍鋒銳無比，只聽見﹁噹啷﹂﹁咯擦﹂兩聲響，那人連刀帶肩，都被砍了下來，跌在船頭，暈死了過去。溫青冷笑了一聲，叫道：﹁沙老大，別讓這種膿包來現世啦。﹂對面那大漢﹁哼﹂了一聲道：﹁把老李去抬回來。﹂小船上兩人空手縱過來，把右膀削去的那人抬了回去，不久跌在江中的那人也濕濕的爬上小船。

　　沙老大叫道：﹁我們龍游幫和你們石樑派素日河水不犯井水，我們當家的瞧在你五祖的面子，不來和你為難，你可別當我們是好惹的。﹂袁承志聽他講石樑派，心中一驚，心想：﹁那天到華山絕頂來盜譜的張春九，不是自稱石樑派的麼？﹂又聽見溫青道：﹁你別向我買好，打不過，想軟求麼？﹂沙老大怒道：﹁你到底是按不按江湖上的規矩辦事？﹂溫青道：﹁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管得你這許多。﹂沙老大叫道：﹁咱們話說在先，我們是先禮後兵，別讓你五祖說我們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袁承志聽他口氣，似乎對溫青的一個五祖很有點忌憚之意。溫青冷笑一聲道：﹁憑你這點玩藝兒，就能欺得了我麼？﹂袁承志聽他們越說越僵，知道一定要動手，聽他們口氣，大概是龍游幫想搶劫一批黃金，被溫青中間殺出來夾手奪了去，所以龍游幫不服氣，趕上來要分一半贓，溫青上船時身體如此之重，他包裹中就是這二千兩黃金了。心想這兩面的都不是正人，自己裝作不會武功，那面也不幫，來一個袖手旁觀。他正這樣想，那邊果然動上了手，沙老大呼叱一聲，十多名大漢紛紛從小船躍上大船頭。沙老大握著一柄潑風大環刀，首先躍上船來，十多名大漢都站在他身後。沙老大把手一拱道：﹁這些兄弟本來不是你的對手。讓我沙老大來接一下你石樑派江南獨步的五鳳劍術吧！﹂溫青哼了一聲道：﹁是你一人和我打呢，還是你們大夥一齊上？﹂沙老大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也太瞧不起人家啦！你船上還有什麼朋友，請他出來作個見證，將來別讓江湖上朋友說我沙老大不要臉。﹂他嘴一努，道：﹁請艙裏的朋友出來吧！﹂兩名大漢走進艙，對袁承志和龍德鄰道：﹁我們大哥請你們出去。﹂

　　龍德鄰全身發抖，不敢作聲。袁承志道：﹁他們只要咱們作個見證，沒什麼要緊，咱們出去吧。﹂拉著他的手，走上船頭。那溫青十分心急，冷笑道：﹁你一定要出醜，可莫怪我手辣，進招。﹂不等沙老大交代什麼場面，刷刷兩劍，分刺對方左肩左膀。沙老大身子雖大，動作卻極靈便，潑風刀一招﹁鐵牛頂頸﹂，反轉刀背，向溫青砸來，他這一招身手快速已極，既避來劍，又攻敵人，是一招帶守帶攻之法，可是他手下留情，不用刀鋒正砍，而是用刀背反砸。溫青叱道：﹁有什麼本事，都用出來吧，我可不領你情。﹂他一面說，一面劍招更緊。沙老大一疏神，﹁嗤﹂的一聲，肩頭方服被刺破了一片，他心一寒，手下更不容情，一柄潑風刀施展開來，招招狠毒。溫青劍走輕靈，在這船上盤旋來去，一柄長劍使一道白光，把沙老大全身裹住。

　　袁承志看兩人拆了數招，已知溫青武功遠在沙老大之上。沙老大雖然倚老賣老，明裏讓著溫青，同時刀沉力勁，看來十分威猛，但溫青以巧降力，時間一長，沙老大額上見汗，呼吸漸粗，身法已不加初戰時的敏捷，溫青劍招更緊，只見白光中一聲呼叱，沙老大腿上中劍。沙老大臉容變色，縱出一步，手一揚，三枚透骨釘打了過來，溫青一揚劍，拍拍打飛兩枚，另一枚側身避過。他打飛那兩枚中有一枚突然向袁承志當胸飛來。溫青驚呼了一聲，心想這次要錯傷好人，他本來見袁承志的神色，似乎是會武功的模樣，那知這枚透骨釘打過去，他既不會避，又不會接，眼見一枚極兇狠的暗器從他胸口釘了進去。他剛叫出聲來，想衝過去救助，那知那枚透骨釘平平隱隱地從他胸上滑了下來，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有這一回事。沙老大帶來的大漢中有許多手執火把，把船頭照得明晃晃地，這一來大家面面相覷，心想這個秀才相公貌不驚人，那知武功深不可測，居然全身刀槍不入。原來袁承志貼胸穿著木桑道人初見面時送給他的那一件金絲背心，所以透骨釘打不進去。他武功雖好，究竟是血肉之驅，透骨釘用機括發射，勁力厲害異常，那裏會不受傷害？

　　沙老大見溫青注視著袁承志，面露驚愕之色，乘他不備，又是三枚透骨釘射了過去。溫青﹁喲啊﹂一聲，出於不意，避讓已自不及，頭一低，想躲開一枚是一枚。這一來，上面一枚打空，下面兩枚卻萬萬躲不開了，但說也奇怪，只見斜刺裏又是一枚透骨釘閃電般打了過來，在第二枚釘上一碰，把第二枚釘激過去又和第三枚釘一碰，﹁錚，錚﹂兩聲，三枚釘齊齊落在他的面前。

　　溫青眼睛一斜，見發那枚透骨釘的正是袁承志。原來他見沙老大突然使用卑鄙手段，乘人不備，想敗中取勝，發暗器偷襲，所以撿起那枚從胸前滑落的透骨釘，救了溫青一命。溫青微一點頭，表示道謝，挺起長劍，向沙老大直刺過去。沙老大一擊不中，早已有備，提起潑風刀一輪猛砍。溫青恨他歹毒，手下更不容情，拆了數招，沙老大右膀中劍，嗆唧唧，一柄刀跌落在船板上。溫青搶上一步，一劍把他的右腿砍了下來。沙老大慘叫一聲，暈死過去，他手下人俱各大驚，擁上來相救。溫青毫不容情，掌劈劍刺，登時打死了七八人。

　　袁承志看著不忍，說道：﹁溫大哥，饒了他們吧！﹂溫青絲毫不理，繼續刺殺，又傷了兩人，餘人見他兇悍，紛紛跳江逃命。溫青順手一劍，把沙老大的首級割了下來，左腳起處，把他首級和屍身都踢入江中。袁承志心裏很是不快，心想你既已得勝，何必如此心狠手辣，轉頭看龍德鄰時，他早已嚇得癱軟在船板上，動彈不得。跳入江中的龍游幫眾紛紛爬上小船，搖動船櫓，如飛般向下游逃去。袁承志道：﹁他們要想搶你金錢，既沒搶去，也就罷了，何苦多傷性命？﹂溫青白了他一眼道：﹁你沒見他剛才的卑鄙惡毒麼？如果我落入他手裏，祇怕還有更慘的呢。你別以為救了我，就可隨便教訓人家，我可不理。﹂袁承志默然不語，心想這人實在不通情理。溫青拭乾劍上血跡，還劍入鞘，向袁承志一揖，忽然甜甜的一笑，說道：﹁袁大哥，你救了我，謝謝你啦。﹂袁承志羞得滿臉通紅，還了一揖，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美少年嫵媚時溫若處子，兇惡時狠如狼虎，實在捉摸不出他到底是什麼性格。

　　溫青叫船夫出來，命他們洗淨船頭血跡，立即開船。船夫見了剛才的狠鬥，那敢違抗，提水洗了船板，拔錨揚帆，連夜開船。溫青叫船夫拿酒菜出來，與袁承志在船頭賞月，他絕口不談剛才惡戰的事，也不與袁承志談論武功，喝了幾杯酒，說道：﹁明日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青天祇怕也管他不著呢。﹂袁承志見他忽然掉文，只好惟惟否否的應著，他小時跟應松念了幾年書，自從跟穆人清後，雖然晚間偶然翻閱一下書籍，但究竟不當它正經功課，所以文字上有限得很。溫青道：﹁袁兄，月白風高，如此良夜，咱們來聯句，好不好？﹂袁承志忙道：﹁詩詞上我是一竅不通。﹂溫青微微一笑，不言語了。他和袁承志斟了一杯酒，只見前面江上一葉小舟，破浪而來，雖然是逆水，但駛得甚快。溫青臉色一變，冷笑數聲，繼續喝酒。

　　袁承志他們所乘的大船順風順水，迅速異常，轉眼之間，已與小船十分接近。溫青把酒杯一擲，驟然飛身躍起，在船篷上雙腳點了點，落在後梢，從船老大手搶過舵來，只一扳，那艘大船船頭向左一偏，對準了小船直撞過去。小船想要避讓，那裏還來得及，只聽見一聲巨響，小船船底向天。袁承志剛叫得一聲：﹁不好！﹂只見小船上躍起三個人影，齊齊落在大船船頭，看他們身法，都是上乘的武功。袁承志眼光極好，老遠早看出來小船上原有五個人，除了這三人外，還有兩人一個掌舵，一個打槳。小船一撞翻，這兩人本事較差，不及躍起，齊齊落水，只叫得一聲﹁救命﹂，就沉落江底。這一帶江面水急礁多，就算識水性的，黑夜之中跌入江心也是凶多吉少。

　　袁承志心中暗罵溫青歹毒，等那兩人再冒上來時，突然右手一扯，把帆索扯斷，咬在口中，雙足在船舷上一撐，一個人已飛身落向江中。他一手一個，抓住落水的兩人頭髮，借著牙齒咬住帆索之力，在江面上打了一個圈子，雙手提了兩個人回到船頭，身法巧妙已極。只聽見四個人齊聲喝采，一個是溫青，他已從船梢躍回船頭，另外三個則是從小船跳上來的人。袁承志把兩個人放在船板之上，氣定神閒的坐回椅上，身上竟沒濺到一點水。在月光下看那三人時，見為首一個是五十多歲的枯瘦老者，留有疏疏的鬍子，一個是四十歲左右的一條大漢，身材極為粗壯，另一個卻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那老人陰惻惻地一笑，說道：﹁這位老弟好俊身手，請教尊姓大名，師承是那一位。﹂袁承志很恭謹的站起來，作了一揖，說道：﹁晚生姓袁，因為見這兩位落水，一時不忍，拉了他們起來，並非膽敢在前輩面前賣弄粗淺功夫，請前輩勿予見怪。﹂那老人見袁承志十分客氣，頗出意料之外，冷笑了一聲，對溫青道：﹁怪不得你這娃兒越來越大膽啦，原來有了這樣硬的一個幫手。他是你相好的麼？﹂溫青臉上一紅，喝道：﹁我尊稱你一聲長輩，你可得自己放尊重些！﹂袁承志心想：﹁看這些人神氣，全都不是正人，自己可莫牽涉在漩渦之中。﹂於是朗聲說：﹁在下與這位溫兄也是萍水相逢，談不上什麼交情。我奉勸各位一句，有事好好商量，不要傷了彼此和氣。﹂那老人還未接口，溫青狠狠瞪了袁承志一眼，怒道：﹁你要是怕，你就上岸走你的吧！﹂袁承志心想：﹁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倒真少見。﹂他默然不語，那老人一聽袁承志語氣，知他不是溫青幫手，心中很喜，說道：﹁袁朋友既與這位姓溫的沒有瓜葛，那好極啦，等我們事了之後，我再和袁朋友詳談，咱們可以交交。﹂他言下頗有結納之意。

　　袁承志不好回答，作了一揖，退在溫青後面。那老者對溫青道：﹁你小小年紀，做事這樣心狠手辣，沙老大打不過你，也就罷了，幹麼還要傷他性命？﹂溫青道：﹁我只一個人，你們這許多大漢子一擁而上，我不狠一些成麼？還說人家呢，也不怕旁人笑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哪，就把人家的金子給拾下來，等我撿了，想吃現成麼？也不知道要不要臉呢？﹂袁承志聽他聲音清脆，咭咭呱呱的一頓數落，那老者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三人中的那個婦人突然雙眉豎起，罵道：﹁你這娃兒，大人把你寵得越來越沒規矩啦。我倒要去問問你爺爺、你媽媽去，是誰教你這樣目無尊長？﹂溫青口裏絲毫不讓，說道：﹁尊長也要有尊長的樣兒，想擺擺空架子，揀便宜，那可不成。﹂那老者大怒，右手﹁噗﹂的一掌擊在船頭的桌上，手掌起來時桌面已凹了一塊，原來他手指如鐵，已抓起了一塊木頭。他隨手一捏，木材變成粉屑，從手指縫裏瑟瑟的落了下來。溫青道：﹁榮老爺子的功夫我久已知道，何必又在小輩面前賣弄。你要顯功夫，去顯給我爺爺們看。﹂那老者怒道：﹁你別抬出你那幾個爺爺來壓人。你爺爺便怎樣？他們真有本事，也不會讓女兒給人蹧蹋，也不會有你這小雜種來現世啦！﹂溫青慘然變色，氣得眼中似乎要噴出火燄，那大漢和婦人卻大笑起來。袁承志見兩道清淚從溫青臉頰上流下，心中老大不忍，暗想：﹁看他行事，好像比我老練得多，怎麼這樣一激就哭了起來。聽這老頭兒說話，大概溫青的母親是被人強姦才生下來的。﹂他見溫青被人欺侮，登時又生了鋤強扶弱之心，準備在危難時伸手相助。

　　那老者陰森森的道：﹁哭有什麼用？你把金子拿出來，我們也不貪這點錢，這些金子拿去給沙老大的寡婦。﹂溫青氣得身體發顫，哭道：﹁你要殺就殺，我偏偏不給。﹂那大漢﹁哼﹂了一聲，見大船雖已收帆，但仍順水下流，舉起船頭的一個大鐵錨，在空中舞了一個圈，向岸上擲去。那鐵錨連上鐵練，無慮兩百多斤，他能舉起擲得這樣遠，力氣確然非同小可。鐵錨落在岸上，大船登時停了。那大漢叫道：﹁你到底拿不拿出來？﹂溫青舉起左手，在眼上拭乾淚水，說道：﹁好，我拿給你們。﹂奔進船艙，過了一會，手中捧出一個包裹來，看樣子十分沉重，那大漢正要伸手去接，溫青道：﹁呸，有這麼容易！﹂手上一使勁，那包裹直飛出去，﹁撲通﹂一聲大響，落在江心水深之處，隨即叫道：﹁你們有種就把我殺了，要想得這批金子嗎？別妄想啦！﹂那大漢哇哇大叫，拔刀向溫青砍來。

　　溫青把包裹擲出，早已拔劍在手，刷刷兩劍，還刺大漢，那老者叫道：﹁住手！﹂大漢躍開兩步。那老者向溫青側目斜視，冷笑道：﹁果然龍生龍，鳳生鳳。有這樣的父親，就生這樣的種。今日再讓你這小輩在老夫面前放肆，我就不姓榮啦。﹂也不見他身子晃動，突然拔了起來，落在溫青面前。溫青一劍刺去，那老者空手進招，運掌成風，攻勢凌厲無倫，溫青雖有長劍在手，但被他逼得連連倒退。袁承志一見那老者手法，就知溫青不是他的對手，果然拆了十多招，溫青右腕被他手指一點，一陣酸麻，長劍噹啷落地，那老者腳尖一挑，把劍踢了起來，左手握住劍柄，右手搭住劍尖，雙手向裏一彎，拍的一聲，劍身登時折斷。溫青吃了一驚，老者喝道：﹁不在你身上留個記號，祇怕你忘記了老夫的厲害！﹂手持斷劍，向溫青臉上割來。溫青嚇得連連倒退，老者乘勢進逼，毫不放鬆，左手遞出，眼見要劃到溫青臉上。溫青大叫一聲，袁承志想：再不出手，這樣俊俏的一張臉就被他毀了。從囊中掏出一夥圍棋子，使足勁，向老者手中那柄斷劍上投去。

　　老者正暗喜得手，忽然噹的一聲，手中一震，一枚暗器打在斷劍之上。雖然暗器形體很小，但打來力量奇大，一撞之下，自己竟握不住，只覺虎口一痛，斷劍竟自脫手。溫青本已嚇得面容失色，這時喜極而呼，縱到袁承志身後，拉著他的手臂，似乎要他保護模樣。

　　那老者姓榮名彩，是龍游幫的幫主，在浙南一帶，除了石樑派五祖等寥寥數人，武功要數他為高。他與人交手從不攜帶兵刃，十指練就大力鷹爪功，比普通刀劍還更厲害，那知被袁承志一枚暗器竟把手中兵刃打落，真是生平未遇之奇恥大辱，當時面紅過耳，同時暗暗心驚，心道：﹁這小夥子怎麼有如此手勁？﹂那大漢和婦人也已看出袁承志本領驚人，心想反正金子已被丟入江中，今日有這硬手在這裏，無論如何佔不到便宜，不如交代幾句場面話，就此退走。那婦人叫道：﹁老爺子，咱們走吧，衝著這位袁朋友，今日就饒了這娃兒。﹂溫青叫道：﹁見人家本領好，就想走啦，專門欺軟怕硬，羞也不羞？﹂袁承志眉頭一皺，心想這人剛剛脫險，馬上這樣尖酸刻薄，不給人留絲毫情面。那婦人果然給他說得很是狼狽，動武又不是，不理又不是。畢竟榮彩比較老辣，笑道：﹁這位老弟工夫真俊，乘此月白風清，咱倆來玩一趟拳腳如何？﹂他自知在大力鷹爪功上浸淫垂二十年，論本領已是爐火純青的時候了，心想：這姓袁的本領再好，在拳腳上也決不能輸，給他。

　　袁承志心想：﹁如和他過招，雖說不致輸與他，但一動手，就助定了溫青。可是這個人心胸狹隘，刁鑽狡猾，未見得是益友，我何必為他而無謂結怨。﹂於是一拱手道：﹁晚輩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一點點微末小技，如何敢與老前輩動手。﹂榮彩微微一笑，心想：﹁這少年倒很會做人。﹂他乘此下臺，說道：﹁袁朋友太客氣了！﹂狠狠瞪了溫青一眼，說道：﹁終有一天，教你這娃兒知道老夫的厲害。﹂轉頭對大漢與那婦人道：﹁咱們走吧。﹂溫青道：﹁你有多大厲害，我早就知道啦。見到人家功夫好，就是不敢動手！﹂他嘴上絲毫不肯讓人，而且立意要挑撥他與袁承志過招。他看出來袁承志武功得自真傳，榮彩不是他敵手。這一來不但榮彩很是尷尬，連袁承志心中也自發惱。榮彩怒道：﹁這位袁朋友年紀輕輕，可是很講交情，來來來，咱們來玩一手，別讓無知小輩說我沒膽子。﹂袁承志道：﹁老前輩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他是說玩話。﹂榮彩道：﹁你放心，我決不和你當真。﹂溫青冷冷的道：﹁還說不怕呢，沒動手，先套交情，趕快還是別過招的好。我活了這麼大，還沒見過這樣，哼，哼，這樣什麼？我可說不上來啦。﹂榮彩怒氣沖天，一掌劈面向袁承志削來，待劈到門面，倏地收回，叫道：﹁袁朋友，來來來，我請教請教你的高明招術。﹂

　　到了這個地步袁承志不能不接，長衣也不寬下，縱到船頭中間，說道：﹁老前輩掌下留情。﹂榮彩道：﹁好說。好說。你進招。﹂袁承志知道再謙遜，那就是瞧人不起，展開五行拳，一拳當胸打去。榮彩和旁觀三人本來都以為袁承志武功有獨到之祕，那知使出來的竟是武林中最普通不過的五行拳，敵對三人登時意存輕視，溫青臉上不自禁露出失望的神色來。榮彩心中暗喜，雙掌如風，連搶三個攻勢，滿擬自己的大力鷹爪功江南獨步，三四招之間就可破去對方的五行拳，那知袁承志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開去。再拆數招，榮彩心中暗暗吃驚，原來對方用的雖是普通拳術，但每一招中含勁不吐，意在拳先，舉手抬足之間有一股極大力量蘊藏在裏面。五行拳本來以猛攻為主，但袁承志毫不搶攻，護衛全身，使榮彩雙掌欺不近身去。榮彩心中焦躁，心想對方明明讓著自己，可是如被溫青說穿了老臉卻掛不住了，驀地拳招一變，改掌為抓，一伸手就是五指向對方要害抓去。一招一式，比前更快。袁承志心道：﹁此人鷹爪力到此地步，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我要給他留下顏面，如不讓他一招，祇怕溫青還要說嘴。﹂眼見榮彩右手向自己肩頭抓來，故意並不退避。榮彩大喜，心中倒並不想傷他，只擬把他衣服撕破一塊，就算贏了一招，那知一抓到他肩頭，突覺他肌肉滑溜異常，像水中捉到一尾大魚那樣，一滑就被他滑了開去，心中正自一驚，袁承志已跳出兩步，說道：﹁我輸了！﹂榮彩拱拱手道：﹁承讓，承讓！﹂溫青道：﹁他是真的讓你，你知道就好啦！﹂

　　榮彩臉一板，正待發作，忽然岸上火光晃動，數十個人手執把奔來，其中一人叫道：﹁榮老爺子，把那小子擒到了吧？咱們把這小子剮了，給沙老大報仇！﹂溫青見對方大隊擁到，雖然膽大，也不禁惴惴自危。榮彩叫道：﹁劉家兄弟，你們兩人過來！﹂岸上兩人應聲走到岸邊，見大船離岸很遠，撲通兩聲跳入江內，捷如游魚般游到船邊，單手在船舷上一搭，撲地跳了上來。榮彩道：﹁那包貨色給這小子丟到江內去啦，你哥兒倆去撿起來！﹂說著向江心一指，劉氏兄弟躍向江心，潛入水內。溫青一扯袁承志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快救我吧，他們要殺我呢！﹂

　　袁承志一回頭，月光下只見溫青臉現愁苦之色，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氣，就點了點頭。溫青拉住他的手道：﹁你把鐵錨拉起來，我把他推下江去。﹂袁承志還未答應，只覺得溫青的手又軟又膩，柔若無骨，這時榮彩已注意到他們在竊竊私議，回頭相望。溫青把袁承志的手捏了一把，突然舉起船頭桌子，向榮彩等三人推去。那大漢與婦人正全神望著劉氏兄弟潛水取金，出其不意，背上被桌子一推，驚叫一聲，齊齊掉下水去。榮彩忽地躍起，一掌抓來，五指嵌入桌面，用力一拉一掀，格格兩聲，溫青握著的桌腳已經折斷。榮彩見大漢與婦人在水中掙扎，知道他們不會水性，這時江流正急，劉氏兄弟離開他們很遠，不及過來救援，忙把桌子往江中一拋，讓他們攀住了不致沉下，隨即雙掌一錯，向溫青劈面打來。溫青提了兩條桌子腿當雙鞭使用，護住門面，口中急叫：﹁快拉啊！你。﹂袁承志提起鐵鍊，運用內力，向上一提一拉，那隻大鐵錨﹁呼﹂的一聲，離岸向船頭飛來。榮彩和溫青各各大驚，忙奔向兩側躍開，回頭自袁承志時，氣定神閒，手中托住鐵錨，緩緩放在船頭。鐵錨一起，大船登時向下游流去，與岸上眾人慢慢遠離。榮彩見袁承志如此功力，不敢多說，雙足一頓，倏地向岸上躍去。袁承志看著他的身法，知道他躍不到岸上，舉起一塊木板，向江邊擲去。這一下勁力方位無一不恰到好處，榮彩往下落時見下面茫茫一片水光，正自驚惶，突見一塊木板飛到，恰恰落在腳下水面之上。

　　榮彩心中大喜，左腳在板上一借力，一躍上岸，暗暗感激袁承志的好意，同時也不禁佩服他的功力，自己人先躍出，他一塊木板飛擲下來，居然能及時趕到，而且地位湊得那麼準，實在不易。溫青﹁哼﹂了一聲道：﹁又要你賣好啦！到底你是幫我呢還是幫他？讓他在水裏浸一下不好嗎？又不會淹死人。﹂袁承志知道這人古怪，懶得再理，心想這種人少招惹為妙，自己救了他性命，他不但毫無感恩，反而這樣無禮的數說自己，於是也不接口，回到艙裏睡了。

　　第二天下午，船到衢州，袁承志謝了龍德鄰，取出一兩銀子給船老大。龍德鄰一定要代付，袁承志推辭不得，祇得又作揖相謝。溫青對龍德鄰道：﹁我知道你不肯給我代付船錢，哼，你就是要付，我也不要你的。﹂從包裹中取出一隻十兩重的銀元寶來，擲給船老大道：﹁給你。﹂船老大見這樣大的一隻元寶，嚇得呆了，說道：﹁我找不出。﹂溫青道：﹁誰要你找？都給你。﹂船老大不敢相信，說道：﹁不用這許多。﹂溫青罵道：﹁你囉囌什麼？我愛給這許多就給這許多，你招得我惱起上來，把你船底上打幾個窟窿，教你這條船沉了！﹂船老大昨晚見他力殺數人，狠辣異常，不敢多說，連謝也不敢謝，把元寶收了起來。溫青又在上桌打開包裹，只見一陣金光耀眼，十兩一條的金條總有兩三百條，他右掌在這堆金條中切了下去，把金條分成兩堆，把一堆仍舊包在包裹，揹在背上，雙手把另一堆金條推到袁承志面前，說道：﹁給你！﹂袁承志大惑不解，說道：﹁什麼？﹂溫青笑道：﹁你當我真的把金子拋到江裏去嗎？傻死啦！讓他們去摸，摸來摸去只是衣服包著的一塊大石頭。﹂說著格格大笑，只笑得前仰後合，伏在桌上身體發顫。

　　袁承志自嘆老實，心想這人年紀比自己還輕兩三歲，連榮彩這種老手也給他瞞過，於是說道：﹁我用不著，你都拿去，我幫你又不是為金子。﹂溫青道：﹁這是我送給你的，又不是你自己去拿的，何必裝偽君子？﹂袁承志不任搖頭。龍德鄰雖是富商，但黃澄澄一大堆金子放在桌上，一個人一定不要，一個人硬要他拿去，這種事情卻從未見過，不由得瞧得獃了。溫青怒道：﹁不管你要不要，我總是給了你。﹂突然躍起，縱上岸去。袁承志出其不意，呆了一呆，連忙飛身追出。他身法比溫青快得多，只見塵沙不起，如一隻大鳥般搶在溫青面前，雙手一攔，說道：﹁別走，你把金子帶去！﹂溫青向右，他攔在右面，溫青向左，又被他搶先擋住。溫青幾次闖不出，發了脾氣，一掌向他劈面打來。

　　袁承志舉左手輕輕一架，溫青已自抵受不住，向後連退三步，方纔站住。他知道無法衝過，忽然往地下一坐，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袁承志大奇，連問：﹁我震痛了你嗎？﹂溫青﹁呸！﹂了一聲，忽地收淚躍起，承志不敢再追，眼送他的背影在江邊隱去。

第六回　水秀花寂寂　山幽草青青

　　袁承志見這溫青一身武功，明明是江湖豪俠一流，那知行為卻如此刁鑽古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搖頭回到船內，把金條包起，與龍德鄰拱手作別。

　　他在衢州城內大街上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心想：﹁這一千兩黃金如不歸還這人，心中如何能安。我不過見他可憐，才出手相助，如收他酬謝，豈不損了我的聲名？好在他是本地石樑派的人，我何不找到他家裏去？他如再撒賴，我放下金子就走。﹂

　　第二天一早，問明瞭石樑的途徑，揹了金子，撒開大步走去。石樑離衢州二十多里，他腳步迅速，不消半個時辰就到了。石樑是一個小鎮，附近就是爛柯山，相傳有一個樵夫入山採樵，觀看兩位仙人對奕，等到一局既終，回過頭來，自己斧頭柄已經爛了，回到家來，人事全非，原來入山一去已經數十年。爛柯山上兩峰之間有一條巨大的石樑相連，鬼斧神工，似非人力所能搬上，當地故老相傳是神仙用法力移來，石樑之名，由此而起。袁承志迎面遇見一個農婦，問道：﹁大嫂，請問這裏姓溫的住在那裏？﹂那農婦吃了一驚，說道：﹁不知道！﹂臉上一副嫌惡的神氣，轉頭就走。袁承志走到一家店鋪，向掌櫃的請問。那掌櫃淡淡的道：﹁老兄找溫家是什麼事？﹂袁承志道：﹁我要去交還一件東西。﹂那掌櫃道：﹁那麼你是溫家的朋友了，又來問我幹什麼？﹂袁承志討了一個沒趣，心想這裏的人怎麼如此無禮，他見街邊兩個小童在玩耍，摸出十個銅錢，塞在一個小童的手裏，說道：﹁小兄弟，你帶我到溫家去。﹂那小童本已接過錢，聽了他的話，把錢還他，說道：﹁溫家？那邊大屋子就是，這種鬼地方我可不去。﹂袁承志這才明白，原來姓溫的在這裏搞得天怒人怨，沒一個人肯和他家打交道，倒不是此地居民無禮。

　　他依著小童指點，向那座大房子走去，遠遠只聽見人聲嘈雜。走到近處，見數百個農民拿了鋤頭，圍在房前，大叫大嚷：﹁你們打傷了三條人命，就此罷了不成？姓溫的，快出來抵命！﹂農民中還有七八個婦人，披散了頭髮坐在地上哭嚷。袁承志走過去問一個農民道：﹁大哥，你們在這裏幹麼？﹂那農民道：﹁啊，你是過路的相公。這裏姓溫的強兇霸道，昨天下鄉收租，程家老漢求他寬限幾天，他一推就把人推倒，跌在石頭上撞死了。程老漢的兒子侄兒和他拚命，都被他打得全身是傷。你說這樣的財主狠不狠？相公你倒評評這個理看。﹂

　　兩人正說之間，農民們吵得更厲害了，有人舉起鐵耙往門上猛砸，更有人把石頭丟進牆去。忽然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條人影倏地飛出，大家還沒看清楚，已有七八個農民被飛擲出來，跌出兩三丈外。撞得頭破血流，袁承志心想：﹁這兩人好快身手！﹂定睛看時，見那人身材又瘦又長，黃澄澄一張面皮，雙眉斜飛，兩邊太陽穴鼓得高高的，顯然內家功夫頗為精湛。那人喝道：﹁你們這批豬狗不如的東西，怎麼到這裏來撒野了！﹂眾農民未及回答，被他搶上一步，又抓住數人亂擲出去。

　　袁承志見他擲人如擲稻草，毫不用力，心想不知此人與溫青是什麼關係，如果前晚他與溫青在一起，那麼他抵敵榮彩等人綽綽有餘，用不到自己再來出手了。農民中一個中年人兩個青年搶上來說道：﹁你們打死了人，就這樣算了嗎？咱們雖然窮，可是窮人也是命哪！﹂那瘦子嚇嚇幾聲冷笑，說道：﹁不再打死幾個，你們還不知道好歹。﹂身形一晃，已抓住那中年農民後心，隨手一甩，把他向東邊牆角摜去。那兩個青年又驚又怒，雙雙舉起鋤頭向他當頭斬下，那廋子左手一擋，兩柄鋤頭向天上飛去，同時兩個青年農民被他一手一個，抓住向門口豎旗桿的一塊大石上擲去。

　　袁承志見這人欺侮農民，無理傷人，心中本已極為憤怒，但他為人穩重，不欲多管閒事，祇想等他們事情一了，求見溫青，交還黃金之後立即動身，那知那瘦子驟下殺手，眼見這三人都要被他擲死，激動了義俠心腸，顧不得生事惹禍，飛身出去，左手抓住中年農民右腿，往後一拉，隨手把他丟在地上，同時一招﹁岳王神箭﹂，身體真的如箭離弦，搶在那兩個青年農民前面，也是一手一個，抓住他們背心，提了起來，輕輕放在地上。要知這招﹁岳王神箭﹂是木桑道人所傳的輕功絕技，身法之快，任何各派武功均所不及，袁承志本來不想輕易炫露，但為了救人，不得不用，心知這一來一定招了那瘦子之恨，好在溫家地點已知，不如待晚上再來偷偷交還，所以一放下農民，立即轉身就走。那三個農民死裏逃生，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那瘦子見袁承志如此武功，驚訝異常，暗忖自己投擲這三人手法極為迅速，而且是往不同方向擲去，此人居然後發先至，把人一一救了下來，不知是何方對頭。他見袁承志轉身走出，忙飛身追了上來，向袁承志肩頭一拍，說道：﹁朋友！慢走！﹂他這一拍手用的是內家大力千斤的重手法，袁承志並不閃避，肩頭微微向下一沉，就把他的重手化解了，但並不運勁反擊，似乎毫不知情。那瘦子更是吃驚，說道：﹁閣下是這批傢伙請來和我們為難的麼？﹂

　　袁承志一拱手道：﹁實在對不起，兄弟祇怕鬧出人命，大家麻煩，所以冒昧扶了他們一把。老兄如此本領，可必和這些農民一般見識？﹂那瘦子見他出言謙遜，而且當面捧他，敵意消失了一大半，說道：﹁閣下尊姓？到敝處來何有貴幹？﹂袁承志道：﹁在下姓袁，有一位姓溫的少年朋友，不知是住在這裏的麼？﹂那瘦子道：﹁我也姓溫，不知閣下找的是誰？﹂袁承志道：﹁那人大約十八九歲年紀，相貌十分俊雅的，穿的是書生衣巾。﹂那瘦子點點頭，忽地轉身對數名尚未散去的鄉民喝道：﹁你們想死是不是？還在這裏幹什麼？﹂眾農民見袁承志和瘦子攀起交情來，剛才見過兩人功夫，不敢再行逗留，紛紛散去。那瘦子道：﹁請進來奉茶。﹂

　　袁承志隨他入內，只見裏面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當中一塊大匾，寫著四個大字：﹁世澤綿長﹂。廳上中堂條幅，雲板花瓶，陳設得十分考究，一派豪紳大宅的氣派。那瘦子請袁承志在主位坐了，僕人獻上茶來。那瘦子不住請問袁承志的師承出身，態度雖然十分客氣，但袁承志覺得他內心頗含敵意，當下說道：﹁請溫相公出來一見，兄弟要交還他一件東西。﹂那瘦子道：﹁溫青就是舍弟，兄弟名叫溫正。舍弟現在出外去了，請老兄稍待。﹂袁承志本來不願與這種行為不正、魚肉鄉鄰的人家多打交道，但溫青既然不在，祇得相候。

　　等到中午，溫青仍舊沒回，袁承志又不願把黃金交給別人。溫正命僕人開出飯來，火腿臘肉，肥雞鮮魚，菜餚十分豐盛。等到下午日頭偏西，袁承志實在不耐煩了，心想反正這是溫青家裏，把黃金留下算了。於是將包著黃金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對溫正道：﹁這是令弟之物，就煩仁兄轉交給他，兄弟要告辭了。﹂正在此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笑語之聲，都是女子的聲音，其中卻夾著溫青的笑聲。溫正道：﹁舍弟回來啦。﹂搶了出去，袁承志要跟出去，溫正道：﹁袁兄請在此稍待。﹂袁承志見他行動詭祕，祇得停步。說也奇怪，溫青竟不進來，溫正卻回來了，說道：﹁舍弟要去換衣，一會就出來。﹂袁承志心想：﹁溫青這人實在女人氣得緊，見個普通客人還要換衣。﹂又等了良久，溫青從內堂出來，滿臉堆歡，說道：﹁袁兄大駕光臨，幸何如之。﹂袁承志道：﹁溫兄忘記了這包東西，現在特來送還。﹂溫青慍道：﹁你瞧我不起，是不是？﹂袁承志道：﹁這個兄弟那裏敢？兄弟就此告辭。﹂站起來向溫正溫青各自一揖。溫青一把拉住他衣袖，說道：﹁不許你走。﹂

　　袁承志不禁愕然，溫正也微微變色。溫青道：﹁我有一件緊要事要請問袁大哥，你今日就在舍下歇吧。﹂袁承志道：﹁兄弟在衢州城裏還有事要辦，下次再來叨擾。﹂溫青只是不允，溫正道：﹁袁大哥既然有事，咱們不要耽擱他。﹂溫青道：﹁好，你一定要走，那你把這包東西帶走。你今兒不在我家住，哼，我知道你瞧我不起。﹂袁承志沉吟了一下道：﹁既然溫兄厚意，兄弟就不客氣了。﹂溫青大喜，忙叫廚房準備點心。溫正一臉的不樂意，然而卻不離開，一直陪著，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溫青儘與袁承志談論書本上的事，袁承志對詩詞不大在行，史事兵法卻是從小研讀的，溫青知道了他的性之所近，什麼淝水之戰，官渡交兵談個不休。袁承志暗暗欽服，心想：﹁這人脾氣雖然古怪，讀書倒頗有見解。﹂溫正武功甚好，文事卻一竅不通，聽得十分膩煩，卻又不肯走開。袁承志不好意思了，和他談了幾句武功，溫正正要接口，溫青卻又插嘴把話題帶了開去。袁承志見言兩兄弟之間神氣頗有點奇特，溫正雖是兄長，然而對這個弟弟卻似乎頗為敬畏，不敢絲毫得罪，言談之間被他搶白，反而陪笑。如溫青對他辭意略為和善，他就眉開眼笑，高興非凡。

　　到得晚間，開上酒席，更是豐盛，用過酒飯後，袁承志道：﹁小弟日間累了，想早些睡。﹂溫青道：﹁小弟局處鄉間，難得袁兄大駕光臨，正想剪燭夜話，多所請益。袁兄既然倦了，那麼咱們明日再談吧。﹂溫正道：﹁袁兄今晚到我房裏睡吧。﹂溫青道：﹁你這房怎麼留得客人，當然到我房裏睡。﹂溫正臉色一沉道：﹁什麼？﹂溫青道：﹁什麼不好？我去跟媽媽睡。﹂溫正大為不悅，也不道別，逕自入內。溫青道：﹁哼，沒規矩，也不怕人笑話。﹂袁承志見他兄弟為自己鬥氣，很是不安，說道：﹁我在窮鄉僻壤住慣了的，溫兄不必特別為我費心。﹂溫青微微一笑，說道：﹁好吧，我不費心就是。﹂親自拿了燭臺，把袁承志引進去。走過兩個天井，直到第三進，從東邊上樓。溫青把房門一推，袁承志眼前一耀，先聞到一陣幽幽的香氣，只見房中點了一支紅燭，照得滿室生春，床上珠羅紗的帳子，白色緞被上繡著一隻黃色的鳳凰，壁上掛著一幅唐寅的仕女圖。床前桌上放著硯臺擺設，筆筒中插了大大小小六七枝筆。西首一張几上供著一盆水仙，架子上停著一隻白鸚鵡。袁承志來自深山，那裏見過這種富貴豪華氣派，不覺呆了一呆。溫青笑道：﹁這是兄弟的臥室，袁兄將就歇一晚吧。﹂不等袁承志回答，掀帷出門。袁承志在室內四下察看，見無異狀，這才放心，正要解衣就寢，忽聽有人輕輕敲門。

　　袁承志問道：﹁那一位？﹂只見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鬟，眉清目秀，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手中托著一隻盤子，說道：﹁袁少爺，請用點心。﹂把盤子放在桌上，那是一碗桂花燉燕窩。袁承志雖然是督帥之子，但從小生在窮鄉之中，燕窩從來沒有見過，所以也不知那是什麼東西。他初次和少女談話，很有點害羞，紅著臉應了一聲。那丫鬟笑道：﹁我叫月華，是少爺叫我來服侍袁少爺的，袁少爺有什麼事，吩咐我做好啦。﹂袁承志道：﹁沒什麼事了。﹂月華慢慢退出，忽然回頭咭咭一笑，說道：﹁那是我家少爺特別做來給袁少爺吃的。﹂袁承志愕然不知所對，月華一笑出門，輕輕把門帶上了。袁承志解衣上床，抖開被頭，濃香更冽，中人欲醉，那床又軟又暖，迷迷糊糊的一下就睡著了。

　　睡到中夜，窗外忽然有個清脆的聲音噗嚇一笑，袁承志在這地方本來不敢沉睡，一聽立即驚醒，只聽見有人輕輕在窗格子上彈了兩下，笑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袁兄是雅人，難道不怕辜負了這大好時光嗎？﹂袁承志一聽正是溫青聲聲音，從帳中望出去，果見床前如水銀鋪地，一片月光，窗外一人頭下腳上，﹁倒掛珠簾﹂，似乎在向房內窺探。袁承志道：﹁好，我穿衣就來。﹂他好奇心起，要看看溫青如此詭祕，到底是何等樣的人物。他穿好衣服，暗暗把一柄匕首藏在腰裏，推開窗戶，只覺一陣花香撲面而來，原來窗外是一個花園。

　　溫青腳一用勁，人已翻起，俏聲道：﹁跟我來。﹂他手中提著一隻籃子，袁承志不知他搞什麼鬼，跟著他越牆出外，兩人展開輕身功夫，直向後山爬去，將到山頂，轉了兩個彎，一陣清風，四週全是花香。月色如霜，一眼望去滿坡儘是白色的黃色的玫瑰。袁承志讚道：﹁真是神仙一樣的好地方。﹂溫青提了籃子，在前面慢慢走著，袁承志心曠神怡的跟著他，原來提防之心，一時在花香月光中盡皆消除。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現一個小小的亭子，溫青叫袁承志坐在石上，自己打開籃子，取出一把小酒壺，斟滿了酒，說道：﹁這裏不許吃葷。﹂袁承志挾起酒菜，果然都是些香菇、木耳之類的素菜。溫青從籃裏抽出一枝洞簫，說道：﹁我吹一個曲子給你聽。﹂袁承志點點頭，溫青緩緩的吹了起來。袁承志不懂音律，只覺自己的心飄盪盪的如在仙境，非復人間。溫清吹完一曲，笑道：﹁你愛什麼曲子？我吹給你聽。﹂袁承志嘆了一口氣道：﹁你懂得真多，怎麼這樣聰明？﹂溫青下顎一揚，笑道：﹁是麼？﹂

　　溫青拿起洞簫，又輕輕吹了一曲，這次曲調更是柔媚婉轉，加之月色溶溶，花香幽幽，袁承志出世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種境界。溫青擱下簫，低聲道：﹁你說還好聽麼？﹂袁承志道：﹁世界上有這樣好聽的音樂，以前我做夢也沒想到過。﹂溫青眼波流動，微微一笑。這時兩個人坐得很近，袁承志覺得鼻端中聞到的，除了玫瑰清香之外，還有淡淡的脂粉氣，心想這個人實在沒丈夫氣，幸虧自己不是口齒輕薄之人，否則豈不恥笑於他。

　　溫青道：﹁你愛不愛我吹簫？﹂袁承志點點頭，溫青又把簫放到脣邊，吹了起來，袁承志聽得出神，突然簫聲驟歇，溫青雙手一拗，拍的一聲，把一枝竹簫折成兩截。袁承志登時呆了，說道：﹁怎麼？你︱︱你不是吹得好好的嗎？﹂溫青低下了頭，悄聲道：﹁我從來不吹給誰聽。他們就知道動刀動劍，也不愛聽這個。﹂袁承志急道：﹁我沒騙你，我真的愛聽呀，真的。﹂溫青道：﹁你明天要去啦，去了之後，你永遠不會再來，我再吹什麼簫？﹂他頓了一下又道：﹁我脾氣很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是我就管不了自己︱︱我知道你討厭我，心裏很瞧不起我。﹂袁承志不知道說什麼話好。溫青又道：﹁所以你永遠不會再來了。﹂袁承志慨然道：﹁你一定瞧得出，我什麼也不懂，我是初次到江湖來，我可不會說謊。你說我心裏瞧不起你，覺得你討厭，老實說，那本來不錯，不過現在有點不同了。﹂溫青低聲道：﹁是麼？﹂袁承志道：﹁我瞧出來，你一定有什麼傷心的事，所以脾氣特別。那是什麼事？你能說給我聽麼？﹂

　　溫青沉吟了一下，忽然道：﹁我告訴你，不過祇怕你會更加瞧我不起。﹂袁承志道：﹁一定不會。﹂溫青咬一咬牙道：﹁好吧，我對你說。我媽媽做姑娘的時候，受了壞人欺侮，生下我來。我外公打這壞人又打不過，後來約了十多個好手，才把那壞人打跑，所以我是沒有爸爸的人，我是一個私生︱︱﹂說到這裏，流下淚來。袁承志道：﹁這又怪不得你，也怪不得你媽媽，是那壞人不好。﹂溫青道：﹁可是人家卻不這樣說，他們當面不敢說，背地裏卻罵我，罵我媽。﹂袁承志道：﹁好，有誰這樣卑鄙，我幫你打他。現在我不討厭你了，你如當是朋友，我一定再來看你。﹂溫青高興得跳了起來，袁承志見他喜動顏色，笑道：﹁我來看你，你很高興嗎？﹂溫青道：﹁喂，你說過的，一定要來。﹂袁承志道：﹁我決不騙你。﹂忽然背後微微響動，袁承志知道有人，站起轉身，只聽見一個人冷冷的道：﹁半夜三更在這裏偷偷摸摸的幹麼？﹂

　　那人高高瘦瘦，正是溫正。只見他滿臉怒氣，雙手叉腰，一副質問的神色。溫青本來微微一驚，見是溫正，怒道：﹁你來幹麼？﹂溫正道：﹁問你自己呀。﹂溫青道：﹁我和袁兄在這裏賞月，誰請你來了？這裏除了我媽媽之外，誰也不許來。三爺爺說過的，你敢不聽話？﹂溫正向袁承志一指道：﹁怎麼他又來了？﹂溫青道：﹁我請他來的，你管不著。﹂袁承志見他兄弟兩人為自己傷了和氣，很是不安，說道：﹁咱們賞月已經盡興，大家回去安息吧。﹂溫青道：﹁我偏不去，你坐著。﹂袁承志只好又坐了下來。溫正呆在當地，悶悶不語。溫青怒道：﹁這些花都是我親手栽的，我不許你看。﹂溫正道：﹁我看都看過了，我還要聞一下。﹂說著用鼻子嗅了幾下。溫青怒火大熾，忽地跳起來，雙手一陣亂拔，把玫瑰花拔起了二十幾叢，隨拔隨拋，哭道：﹁好，你欺侮我，你欺侮我。把玫瑰拔掉，誰也看不成，這樣你高興了吧？﹂溫正怒氣勃勃，一言不發，恨恨而去，走了幾步，回頭說道：﹁我這樣對你好，你卻如此待我，你自己想想有沒有良心。﹂溫青哭道：﹁誰要你對我好了？你瞧著我不順眼，你請爺爺們把我趕出去好啦。我和袁兄在這裏，你去告訴爺爺們，我也不怕。﹂溫正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的走了。溫青回到亭中坐下，過了半晌，袁承志道：﹁你怎麼對你哥哥這樣子？﹂溫青道：﹁他又不是我的哥哥。我媽媽姓溫，這裏是我外公家裏，他是我媽媽堂兄的兒子，其實是我表哥。要是我有爸爸，就有自己的家，用不到住在別人家裏，受別人的氣了。﹂說著又垂下淚來。袁承志道：﹁我瞧他對你倒是挺好的，反而你，你對他很兇。﹂溫青忽然笑了出來，道：﹁我如不對他兇，他更無法無天呢。﹂袁承志見他又哭又笑，一副天真瀾漫的樣子，想到自己身世，不禁頓起同病相憐之感，說道：﹁我爸爸給人害死了。那時我還只有七歲，我媽媽也是那年死的。﹂溫青道：﹁你報了仇沒有？﹂袁承志道：﹁說來慚愧，我真是不幸︱︱﹂溫青道：﹁你報仇時我一定幫你，不管這仇人多麼厲害，我一定幫你。﹂袁承志好生感激，握住了了他的手。溫青的手微微一縮，隨即給他捏著不動，說道：﹁你本領當然比我好上十倍也不止，但我瞧你江湖上的事很生，我將來可以幫你出主意。﹂袁承志道：﹁你真好。我沒有一個年紀差不多的朋友，現在遇到了你︱︱﹂溫青低頭道：﹁就是我脾氣不好，總有一天會得罪你。﹂袁承志道：﹁我既當你朋友，知道你心地好，得罪了我，也不會介意。﹂溫青大喜，嘆了一口氣道：﹁我就是這件事不放心。﹂

　　袁承志見溫青神態大變，溫柔和平，與他在衢江中殺沙老大及對溫正爭吵時的情形，大不相同，說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溫兄肯不肯聽。﹂溫青道：﹁這世界上我就聽三個人的話？第一個是我爺爺，第二是媽媽，第三就是你了。﹂袁承志心中一震，說道：﹁你這樣瞧得起我，其實，別人的話只要說得對，咱們都應該聽。﹂溫青道：﹁哼，我才不聽呢。誰待我好，我︱︱我心裏也喜他，那麼不管他說得對不對我都聽的。要是我討厭的人哪，他說得再對，我偏偏不照他的話做。﹂袁承志笑道：﹁你真是孩子脾氣，你幾歲了？﹂溫青道：﹁我十八歲，你呢？﹂袁承志道：﹁我大你兩歲。﹂溫青低下了頭，忽然臉上一紅，悄聲道：﹁我沒親哥哥，咱們結拜為兄弟，好不好？﹂

　　袁承志生來謹細，對溫青的生世實在毫不知情，雖然見他對自己推心置腹，但談到結拜，卻頗有點遲疑。溫青見他沒有回答，站起身來，向前飛跑。袁承志吃了一驚，連忙隨後追去，只見他向山頂直奔，心想這人性情激烈，不要自己不肯答應，羞辱了他，祇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忙展開木桑道人所傳的輕功，幾個起落，已搶在他的前面，叫道：﹁溫兄，你生我氣麼？﹂溫青聽見他叫﹁兄弟﹂，心中大喜，登時住足，坐在地上，說道：﹁你瞧我不起，怎麼又叫人家兄弟？﹂袁承志道：﹁我幾時瞧你不起？來來來，咱們就在這裏結拜。﹂

　　於是兩人向著月亮跪倒，發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重誓，站起身來，溫青向袁承志一揖，低低叫了聲：﹁大哥！﹂袁承志回了一揖，說道：﹁我叫你二弟吧。現在不早啦，咱們回去睡吧。﹂兩人牽手回房。袁承志道：﹁你不要回去吵醒伯母了，咱們就在這裏同榻而睡吧。﹂溫青斗然滿臉紅暈，把手一摔，嗔道：﹁你︱︱你︱︱﹂隨即一笑，說道：﹁明天見。﹂飄然出房。把袁承志弄得愕然不知所云。

　　第二天早晨，袁承志正坐在床上練功，月華送來早點，袁承志跳了下床，向月華道勞，正吃早點，溫青走進房來，笑道：﹁大哥，外面來了一個女子，說是來討金子的，咱們出去瞧瞧。﹂袁承志道：﹁好。﹂兩人來到大廳，只見溫正滿廳遊走，正與一個青年女子打得甚緊。旁邊兩個老者坐在椅中觀戰，一個老人手拿一條枴杖，另一個卻是空手。溫青走到拿枴杖的老者身旁，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那老者向袁承志上下打量，點了點頭，袁承志瞧著那女子大約十八九歲年紀，雙頰暈紅，相貌很美，攻守之間，法度嚴謹，兩人一時間分不出上下，拆了十餘招，袁承志突然心中一震，越看越是疑心。

　　只見那女子欺進一步，長劍指向溫正肩頭，溫正反手一擊，其快如風，眼見那女子的寶劍就要被他單刀砸飛，那知溫正快，那女子更快，長劍圈轉，倏地向溫正頸中劃來。溫正一驚，向後連縱三步，那女子乘勢直上，刷刷數劍，攻勢十分迅捷，袁承志已把她武術家數看得十分明白，雖然不是華山派本門中人，但必定受過本門兄弟的指點，否則依她功力，早已支持不住，仗著劍術精奇，尚能和溫正勉強打個平手，莫看她攻勢凌厲，其實溫正又穩又狠，後勁比她長得多。溫青也已瞧出那女子非溫正敵手，微微冷笑道：﹁憑這點子道行，也想上門來討東西。﹂

　　再拆了數十招，果然那女子攻勢已緩，溫正卻是一刀狠似一刀，袁承志見情勢危急，忽地縱起，躍入兩人之間。兩人打得正緊，兵刃那裏收得住勢，一刀一劍，齊奔袁承志身上砍到。溫青驚呼一聲，那兩個老者已站了起來，因為出其不意，都來不及救援。只見袁承志右手在溫正手腕上輕輕一推，左手反手在那女子手腕上微微一擋，兩人兵刃不由自主的向外盪了開去。袁承志要奪這兩人兵刃是易如反掌，只因不願衒示，又怕溫正難堪，所以只把兵刃輕輕推開，但他這一出手，兩人都已知他武功比自己高出數倍，齊齊躍開，又驚又怒。

　　溫正只道袁承記著昨夜之恨。那少女卻見他與溫青一齊從內堂出來，自然以為他是敵人一黨，眼見不敵，仗劍就要躍出。袁承志叫道：﹁這位姑娘且慢，我有話說。﹂那少女怒道：﹁我打你們不贏，自有功夫比我高的人來討金子，你們還要想怎樣？﹂袁承志作了一揖，說道：﹁姑娘請勿見怪，請教姑娘尊姓大名，令師是那一位？﹂那少女﹁呸﹂了一聲道：﹁誰高興跟你囉唆？﹂斗然躍起，向門外縱去。袁承志左足一點，早已擋在外面，低聲道：﹁莫走，我幫你。﹂那少女呆了一呆，問道：﹁你是誰？﹂袁承志道：﹁我姓袁。﹂那少女一對烏溜溜的眼珠釘在袁承志的臉，忽然叫了出來：﹁你知道安大娘麼？﹂袁承志身上只覺一寒，手心發熱，說道：﹁我是袁承志，你是小慧？﹂那少女高興得忘了形，拉住袁承志的手道：﹁是啊，是啊，你是承志大哥。﹂驟然間想起男女有別，臉上一紅，放下了手。溫青在一旁見了這副樣子，心中老大不自在。溫正卻叫了起來：﹁我道袁兄是誰？原來是李自成派來臥底來啦！﹂袁承志大感不解，說道：﹁我與闖王曾有一面之緣，那不錯，但說不上臥底。這位姑娘是我世交，咱們有十多年沒見面了，不知兩位因何交手，兄弟斗膽替兩位說和如何？﹂安小慧道：﹁他把金子還出來，那就萬事全休。﹂溫青冷冷的道：﹁有這麼容易？﹂

　　袁承志道：﹁兄弟，我給你引見，這位是安小慧姑娘，我們小時候在一塊兒玩，已經有十年不見啦。﹂溫青冷冷的瞅了小慧一眼，並不施禮，也不說話。袁承志很是不好意思，問小慧道：﹁你怎麼認得我？﹂小慧道：﹁你這眉毛上的疤痕，我怎麼忘記？小時候人家來搶我，你拚命救我，給人家砍的，你忘記了麼？﹂袁承志笑道：﹁那一天我們還用小碗小鍋煮飯吃呢。﹂

　　溫青一臉不高興的神色道：﹁你們談家常吧，我可要進去啦。﹂袁承志忙道：﹁等一下。小慧，你怎麼和這位大哥打了起來？﹂小慧道：﹁我和︱︱和崔師兄︱︱﹂袁承志搶著道：﹁崔師兄？不是崔秋山叔叔吧？﹂小慧道：﹁他是崔秋山叔叔的侄兒。我們護送闖王一筆軍餉到浙江來，那知這個人真壞，半路上來搶了去。﹂說著向溫青一指。袁承志心中恍然，原來溫青所劫的黃金是闖王的軍餉，別說闖王對自己如何禮遇，師父如何幫助闖王，就是衝著崔秋山、安大娘、小慧這三人的故人之情，心無論如何要設法幫他找回來。何況闖王千里之遙從陝西送黃金到江南來，必定有極重大的用途。闖王所興的仁義之師，救民於水火之中，如何不伸手相助？當下心意已決，向溫青道：﹁兄弟，瞧在我的臉上，你把金子還了這位姑娘吧！﹂溫青﹁哼﹂了一聲道：﹁你先見過我這兩位爺爺再說。﹂袁承志聽說兩個老者是溫青的爺爺，心想自己既與溫青結拜，他們就是長輩，於是恭恭敬上前向著兩個老者磕下頭去。拿枴杖的老者道：﹁啊喲，不敢當，袁兄請起。﹂把枴杖往椅邊上一倚，雙手托住袁承志肘底，運用內力往上一抬。袁承志突覺一股極大勁力向上托起，自己只要一鬆，全身就會被他向空中拋起，當下雙臂一沉，穩住身子，仍然向兩人磕足了四個頭才站了起來。那老者暗暗吃驚，心想：﹁這少年好深的功力，我這數十年的內功竟然托他不起來。﹂哈哈一笑，說道：﹁聽青兒說，袁兄功夫俊得很，果然不錯。﹂溫青道：﹁這位是我三爺爺。﹂又指著空手的老者道：﹁這位是我五爺爺。﹂袁承志心想：﹁這大概就是石樑派五祖中的兩祖了。﹂於是也各叫了一聲：﹁爺爺！﹂溫青稱他三爺爺的人名叫溫明山，他五弟叫溫明悟，兩人聽了他的話，臉上有不悅之色，並不答應，袁承志覺得頗為詫異，暗暗有氣，心想：﹁我爹爹是抗敵名將，遼東督帥，我和你們孫兒結拜，也不致辱沒了他。﹂當下轉頭向溫青道：﹁這位姑娘的金子請兄弟還了她吧！﹂溫青慍道：﹁你就是這位姑娘那位姑娘的，你一點也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袁承志道：﹁兄弟，咱們學武的以義氣為重，這批金子既然是闖王的，你取的時候不知，那沒關係，現在既然知道了，不交還豈不是對不起人？﹂溫明山、溫明悟兩個老者，本來不知這金子中有如此重大牽連，只道是那一個富商之物，現在聽安小慧、袁承志一說，心中也頗不安。他們知道闖王聲勢極大，江湖豪傑聞風景從，這批金子如果不還，來索討的好手祇怕源源而來，如何對付得了？溫明山微微一笑，對袁承志道：﹁衝著袁兄，咱們就還了吧。﹂溫青道：﹁三爺爺，那不成！﹂袁承志道：﹁本來分給我一半，那麼我這一半先還她再說。﹂溫青道：﹁你自己要，連我的通統給你，誰還這樣小家氣，幾千兩金子拿來當寶貝？但是她要啊，我偏不給。﹂

　　安小慧走上一步，怒道：﹁你要怎樣才肯還？劃下道兒來吧？﹂溫青對袁承志道：﹁你到底是幫她，還是幫我？﹂袁承志躊躇了一下道：﹁我誰也不幫，我聽師父的話。﹂溫青道：﹁師父？你師父是誰？﹂袁承志道：﹁我師父是闖王軍中的。﹂溫青道：﹁哼，說來說去，你還是幫她。好，金子是在這裏，我用心機盜來，你也得用心機盜去。三天拿不去，我可不客氣要花了。﹂

　　袁承志把他衣袖一拉道：﹁兄弟，跟我來。﹂兩人走到廳角裏，袁承志道：﹁昨晚你說聽我話的，怎麼隔不了半天人就變了卦？﹂溫青道：﹁你待我好，我自然聽你話。﹂袁承志道：﹁我怎麼不待你好？這批金子真的拿不得啊。﹂溫青眼圈一紅道：﹁你見了從前的相好，那裏還把人家放在眼裏。闖王的金子我花了怎樣？大不了給人家殺了，反正我這一生一世沒人疼。﹂說著要掉下淚來。袁承志見他不可理喻，心中很不高興，說道：﹁你是我結義兄弟，她是我故人的女兒，我是一視同仁，不分厚薄，你怎麼這個樣子？﹂溫青道：﹁不必多說，你三天內來盜吧！﹂袁承志要拉住他手再說下去，溫青手一甩，走進內堂。

　　袁承志見話已說僵，祇得與小慧兩人告辭出去，找到一家農家借宿，問起失金經過，原來安小慧等護送金子的一共有三人，中途不知怎樣分手，以致被溫青所乘。袁承志見她語氣中吞吞吐吐，也不再細問。等到二更天氣，兩人往溫家奔去，袁承志一躍上房，只見大廳中燭光點得明晃晃地，溫明山、明悟兩兄弟坐在桌邊喝酒，溫正、溫青在一旁伺候，袁承志不知這批黃金藏在在那裏，想偷偷聽他們的談話，以便得到一些消息。只聽見溫青冷笑一聲，說道：﹁金子在這裏！有本領就來拿。﹂

　　小慧一拉承志的衣裾，輕聲道：﹁他好像知道咱們在這裏。﹂袁承志點點頭，只見溫青伸手從桌子底下取兩個包裹，在桌上攤了開來，燭光下耀眼生輝，黃澄澄的全是一條條的金子。溫青和溫正也坐了下來，把刀劍往桌上一放，喝起酒來。袁承志心想：﹁他們這樣守著，除非是硬奪，否則怎能盜取？﹂等了半個時辰，下面這四人毫無走動之意，袁承志知道今晚已無法動手，和小慧回到住宿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小慧談起別來情況，說她母親身體安健，也常牽記著承志。袁承志從懷中摸出一隻小金絲鐲來，說道：﹁這是你媽媽從前給我的，你瞧，我那時的手腕只有這麼粗。現在呢？﹂小慧﹁嗤﹂的一笑，望著袁承志的手臂說道：﹁承志大哥，你這些年來在幹什麼？﹂袁承志道：﹁天天在練武，什麼事也用不上來啦。﹂袁承志道：﹁你怎麼也會華山派的劍法，誰教你的？﹂小慧眼圈一紅，把頭轉了過去，過了一會，才道：﹁就是那個崔師哥教的，他也是華山派的。﹂袁承志忙問：﹁他受了傷還是怎的？你為什麼難過？﹂小慧道：﹁他受什麼傷啊？他不理人家，半路上先走了。﹂承志見其中似乎牽涉兒女私情，不便再問。

　　等到傍晚，兩人又到溫宅去，只見大廳中仍舊是四個人守著，只是換了兩個老人，大概也是五兄弟中的，其餘三人祇怕在黑暗中埋伏著。袁承志對小慧道：﹁他們有高手守在隱蔽的地方，可要小心。﹂小慧點點頭，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然縱身下去，袁承志怕她落單，連忙跟下。只見她一路走到屋後，摸到廚房邊，火摺一晃，把屋旁的一堆柴草點燃了起來。過不多時，火光衝天而起，溫宅中人聲鼎沸，許多壯丁提水持竿奔來撲救。袁承志與小慧搶到前廳，廳中燭光仍明，坐著的四人卻已不見，小慧大喜，說道：﹁他們救火去啦！﹂一個﹁倒掛珠簾﹂從屋頂上翻了下來，從窗中穿進廳內，袁承志跟了進去。

　　兩人走到桌旁，正要伸手去拿金子，忽然足下一軟，袁承志知道不妙，斗然拔起身體，右手一挽想拉小慧，卻沒有拉著，原來腳底竟是個翻板機關。他身體騰起，左掌搭上廳中石柱，隨即溜下，左足踏在柱礎之上。這時翻板已經合攏，把小慧關在底下。袁承志大驚，撲出窗外查看機關，準備相救小慧。人剛出窗，只覺一股勁風迎面撲到。袁承志知道有人偷襲，右掌揮擊出去，剛和擊來之掌抵住，兩人一用力，袁承志借勢躍上屋頂，偷襲之人卻跌下地去，但他身手極為快捷，一著地立即躍上屋頂。

　　袁承志身履險地，不知對方心意如何，當下凝神屏氣，一言不發。只見人群中走出五個老人來，兩個已經見過，就是溫青的三祖溫明山，五祖溫明悟，另外三個中當先一人身材十分魁梧，站在屋頂，比眾人都高出一頭，那人哈哈一笑，聲若洪鐘，說道：﹁我們兄弟五人僻處鄉間，居然有闖王手下的高人惠然光降，真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輝了，哈哈，哈哈！﹂袁承志上前打了一躬，道：﹁晚輩向老前輩參見。﹂他因四週都是敵人，祇怕磕下頭去受人暗算，但禮數仍是不缺。溫青站了出來，尖聲說道：﹁這位是我大爺爺，那兩位是我二爺、四爺爺。﹂袁承志一一作揖。

　　石樑派五祖中的大哥溫明達、二哥溫明義、四哥溫明施拱手還禮，不住向袁承志打量。溫明義在五人中牌氣最為暴躁，說道：﹁你小小年紀，膽子倒也不小，居然敢在我家放火。﹂袁承志道：﹁那是晚輩一個同伴一時魯莽，晚輩十分過意不去，幸喜尚未釀成災害，晚輩待明日再來向各位叩頭陪罪。﹂這時草堆的火已被撲滅，並未延燒。溫明施身材廋長，他就是溫正的祖父，容貌形狀也和他十分相像，當下發話道：﹁我們在這裏定居了數十年，只有別人上門磕頭，從沒那一個小子敢來撒野。你師父是誰？這樣沒規矩。﹂袁承志道：﹁家師現在闖王軍中，只求各位將闖王的金子發還，晚輩改日求家師寫信前來道謝。﹂溫明達道：﹁你師父是誰？﹂袁承志道：﹁他老人家素來少在江湖上行走，晚輩不敢提他名字。﹂溫明達﹁哼﹂了一聲道：﹁你不說，難道我們不知道。南揚，與這小子過過招。﹂

　　人群中一人應聲而出，那人四十多歲年紀，腮上一叢虯髯，是溫明義的第二個兒子，在石樑派第二輩中可說是一流的好手。他縱身上來，劈面一拳，袁承志頭一側，他左手一拳跟著打到。袁承志心想：﹁他們這許多人聚在這裏，一個一個打下去，勢必被他們累死，如不速戰，祇怕難以脫身。﹂等他左拳打到，袁承志右掌突然飛出，在他左拳上一擋，五指抓攏，已拿住他的拳頭，順勢向後一扯。溫南揚收勢不住，踉踉蹌蹌的向前跌去，腳下踏碎了一大片瓦片，如不是他五叔溫明悟一拉，已跌下房去，當下羞得滿臉通紅，回身撲來。袁承志站著不動，等他撲到，身子一轉，向後一仰，左腳輕輕一勾，溫南揚向前俯跌下去。

　　袁承志左足方勾，右掌同時伸出，料到他要向前俯跌，一把抓住他後心。溫南揚鼻子剛要撞到瓦面，驟然被人提起，那裏還敢交手，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退了下去。

　　溫明義喝道：﹁這小子果然有兩下子，老夫來會會高人的弟子。﹂雙掌一錯，就要上前，溫青突然縱到他身旁，俯耳說道：﹁二爺爺，他和我結拜了，您老人家可別傷他。﹂溫明義罵了一聲：﹁小鬼頭兒！﹂溫青拉住他手，說道：﹁二爺爺您答應了？﹂溫明義道：﹁走著瞧！﹂手一甩，溫青只覺一股極大的勁道把他一推，不由自主的退出數步。溫明義穩穩重重的踏上兩步，說道：﹁你發招！﹂袁承志一拱手道：﹁晚輩不敢。﹂溫明義道：﹁你不肯說你師父是誰，你發三招，瞧我知不知道？﹂袁承志見他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心頭微微有氣，說道：﹁那麼晚輩放肆了，晚輩功夫有限，請老前輩手下留情。﹂溫明義喝道：﹁快動手，誰跟你囉裏囉唆！﹂

　　袁承志作了一個長揖，一雙長袖剛碰瓦面，手一抖，袖子突然從橫裏甩起，向溫明義頭上擊來，只聽見呼的一聲，勁道十足，溫明義一呆，頭一低，伸手來抓袖子，只見他輕飄飄的縱起，左袖兜了一圈，右袖驀地從左袖圈中直衝出來，逕撲門面，來勢比箭還急。溫明義避讓不及，他是數十年的功力，半生在刀山槍林中消磨，經驗何等豐富，身子向後一仰，躲開了這一招。袁承志不讓他還手，忽然回身，背脊向著對方，溫明義一呆，以為他要逃跑，右掌剛要發出，忽覺一陣罡風襲到，只見袁承志雙袖反手從下向上，如兩條毒蛇般向自己腋下鑽來，這一招更出乎意料，心想這袖子就是被你打中又有何妨，伸出雙手想抓，那知袖子在他腰上一拂，拍拍兩聲，竟爾打中，只感到一陣發麻，敵人已借勢竄了出去。

　　袁承志回過身來，笑吟吟的站住。溫青見袁承志身法如此快速古怪，險些叫出﹁好﹂來。溫明義又羞又惱，饒是他見多識廣，實在不知他的袖子功夫屬於那一門那一派。原來袁承志第一招用的是穆人清所授的伏虎掌法，第二招是從木桑道人的輕功中變化出來，第三招﹁雙蛇鑽腋﹂卻得自金蛇郎君的﹁金蛇祕笈﹂。他怕對方識得，微微加了一些變化，再加手掌藏在袖子之中，溫明義如何能識？

　　溫明義等四兄弟面面相覷，都覺大奇。溫明義老臉漲得通紅，鬚眉俱張，﹁呼﹂的一掌打來。月光下袁承志見他頭上冒出騰騰熱氣，腳步似乎遲鈍蹣跚，內功卻極深厚，不敢再行戲弄，身子一矮，避開兩招，捲起衣袖，施展師門絕技的﹁伏虎掌法﹂和他打了起來。那溫明義雖然出手不快，但一掌一拳，都挾有一股極大勁風，只見他一掌迎面打到，袁承志眼光一瞥，心中微微一震，原來他掌心其紅如血，在月光一照之下，更覺可怖。袁承志心想，這人竟然練就了硃砂掌、紅沙手，聽師父說，這種掌力厲害異常，可別被他打到，於是掌風一緊，雙掌連綿不斷。酣鬥中溫明義突覺右腕一疼，疾忙跳開，低頭一看，只見腕上一道紅印腫起，原來被他手指一劃，幸而他手下留情，並未用足全力。溫明義心頭雖然憤怒，可是也不便再打下去。

　　溫明山上前一步，說道：﹁這位袁兄年紀輕輕，掌法的確精妙，待老夫領教領教袁兄兵刃上的功夫。﹂袁承志道：﹁晚輩不敢攜兵器來到寶莊。﹂溫明山哈哈一笑，說道：﹁你禮數倒也週全，這算叫做藝高人膽大了。好吧，咱們到練武廳去！﹂手一招，一躍下地，眾人紛紛跳下，袁承志祇得隨著眾人進屋。溫青忽然走到他的身邊，低聲說道：﹁枴杖裏有暗器。﹂袁承志正待接嘴，溫青已轉過身對溫正道：﹁你瞧瞧人家的本事，現在佩服了吧？﹂溫正道：﹁二爺爺是寵著你才讓他的，那有什麼希奇？﹂溫青冷笑一聲，不再理他。

　　眾人走進練武廳，袁承志見那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打通了成為一個大場子。家丁進來點起蠟燭，照得十分明亮。溫家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無一人不會武藝，這時聽見三老太爺要和前日來的客人比武，大家都擁到廳上來旁觀，連七八歲的孩子也出來了。最後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美婦和月華一齊出來，溫青搶過去叫了聲﹁媽！﹂那美婦一臉愁容，白了溫青一眼，很不高興的樣子。

　　溫明山指著四週的刀槍架子說道：﹁你要用什麼兵刃，自己挑吧！﹂袁承志心中計算：今日之事不能善罷，可是又不能傷人，自己一出山就遇上這個難題，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溫青見他皺眉不語，說道：﹁我這位三爺爺最疼愛小輩的，決不能傷你。﹂她母親怒道：﹁青青，別多話！﹂溫明山望了溫青一眼，說道：﹁那也得瞧各人的造化罷。袁兄，你用刀還是用劍。﹂袁承志眼睛一溜，忽然看見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站在一旁，月華牽著他的手，想來是溫青的子侄輩。那孩子手中拿著一柄木劍，漆的花花綠綠，大概是過年買來玩兒的。袁承志走過去，說道：﹁小兄弟，你把劍借給我用一下。﹂那小孩子笑嘻嘻的把劍遞了給他。袁承志接了過來，對袁明山道：﹁晚輩不敢與老前輩動真刀真槍，就用這把木劍討教幾招。﹂他這幾句話面子上似乎十分的謙遜，內裏卻極為傲慢，似乎並不把溫明山放在眼裏。

第七回　懷舊鬥五老　仗義奪千金

　　溫明山聽了承志的話，氣得當場就要發作，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老夫在江湖上行走數十年，還沒遇到誰敢小覷老夫這把龍頭鋼杖，好吧，你有本事，用木劍來削斷我的鋼杖吧。﹂他剛說完，手中枴杖橫轉，﹁呼﹂的一聲，朝袁承志腰中橫掃而來。溫青﹁呀﹂了一聲，袁承志的身子似乎被鋼杖帶了起來，只見他身未落地，木劍劍尖直指對方門面。溫明山鋼杖倒轉，杖頭向袁承志後心要穴點到，袁承志心想：﹁原來這枴杖還可用來點穴，這倒要更加小心。﹂身子一偏，枴杖點空，木劍一招﹁沾地飛絮﹂，又快又輕，貼著枴杖直削下去。這劍如是鋼劍，敵人握住枴杖的手指非削斷不可，溫明山瞧他劍勢，知道雖是木劍，削上了手指也要受傷，危急中右手一鬆，枴杖落下，剛要碰到地面，他左手快如閃電，伸下去抓著杖尾，驀地一抖，一柄數十斤的鋼杖抖了起來。袁承志見他眼明手快，變招迅捷，也自佩服。兩人越打越緊，溫明山的鋼杖使得呼呼風響，有時一杖擊空，打在地上，磚塊登時粉碎，聲勢十分驚人，袁承志儘在他杖縫中如一隻蝴蝶般穿來穿去，木劍輕靈翔動，劍劍不離敵人要害。

　　轉瞬間拆了七八十招，溫明山焦躁起來，心想自己仗這柄龍鋼杖威鎮江南，縱橫無敵，今日卻被這後生小輩用一件玩物打成平手，一生威名，豈非斷送？他杖法突然一變，橫掃倒點，把敵人全身裹住，旁觀眾人只覺杖風愈來愈大，慢慢退後，都把背脊靠住廳壁，以防被杖頭帶到，燭影下只見鋼杖舞成一個亮晃晃的大圈。

　　這一杖打得驚心動魄，袁承志學武以來，初遇勁敵，對方鋼杖勁力甚大，自己每每欺不近身去，手中木劍又不能與他鋼杖相碰，心想非用師傳絕招取勝不可，忽地身法一呆，頓了一頓。溫明山大喜，一杖掃來，袁承志左手一把抓住杖頭，用力一拗，右手單劍直進，﹁嗤﹂的一聲，溫明山肩頭衣服已被刺破，這還是袁承志存心相讓，否則一劍刺在胸口，雖是木劍，只因刺來勁道十足，也是穿胸開膛之禍。溫明山大吃一驚，同時虎口著痛，鋼杖已被袁承志夾手奪了過去。袁承志心地厚道，心想他是溫青的長輩，不能令他難堪，所以木劍立即收回，同時左手一送，把鋼杖交還溫明山手中。這只是一瞬間之事，武藝差一些的人根本沒看出來鋼杖曾被對方奪去。

　　溫明山又驚又怒，又是一杖打出，袁承志心想：已經輸了招，怎麼如此不講理？但對方鋼杖既打過來，祇得向左一避，突然﹁嗤嗤嗤﹂三聲，杖頭龍口中飛出三枚鋼釘，分在上中下三路打到。杖頭和他身體相距不過一尺，暗器突發，那裏避讓得掉？

　　溫青見到三爺爺的神情，早知不妙，不由得﹁呀﹂的一聲叫了出來。他母親把他的手一拉，只見袁承志木劍使出﹁孔雀開屏﹂絕招，回劍拍拍三聲，把三枚鋼釘都打在地下。原來孔雀最惜羽毛，一到開屏，必定顧尾自憐，欣賞不已，這一招在華山派劍術中，是劍柄在外，劍尖回向自己，專在緊急關頭擋敵人兵器。這種劍法形同自戕，是天下劍術中絕無僅有之招，非武功到了爐火純青之人不會使用，也不敢使用。袁承志打落暗器，木劍反撩，橫過來在溫明山鋼杖龍頭上一按。溫明山只覺一股勁力把他鋼杖向下捺落，連忙運力反挺，已慢了一步，杖頭落地，袁承志左足一蹬，踏上杖頭。溫明山用力一扯，竟沒扯起。袁承志腳一鬆，向後縱開丈餘，溫明山收回了鋼杖，只覺廳上青磚中深深凹下了一個龍頭，鬚牙宛然，原來是鋼杖上的龍頭被他一足蹬入青磚之中所留下的印痕。旁觀眾人見此情形，不由得相顧駭然。

　　溫明山一招已輸，惱怒異常，雙手持定鋼杖，猛力往屋頂上擲去，只聽見忽啦一聲巨響，鋼杖在屋頂下穿了一個大孔，飛了出去。溫明叫道：﹁這傢伙輸給你的木劍，還要用它幹麼？﹂袁承志見這老頭子怒氣勃勃，心中暗笑：﹁這是你輸給我，並不是鋼杖不如木劍！﹂其實溫明山這一下也是自己解嘲，空自發威，又有何用？

　　石樑派溫氏五祖中以老四溫明施的暗器功夫最好，二十四把飛刀百發百中。他的飛刀與人不同，每柄重達半斤，對敵時明晃晃的插在背上的皮套裏。大凡暗器是乘人不備時所發，袖箭藏在袖中，金鏢、鐵蓮子之屬更是藏在衣囊之內，溫明施的飛刀卻擺在身上，同時飛刀刀柄鑿空，在空中飛過時，氣過空洞，發出嗚嗚之聲，猶如吹簫一般。須知溫明施自恃飛刀之技舉世無雙，他刀發有聲，似乎是先給敵人一個警告，其實也是先聲奪人，擾亂對方的耳目。他見三哥突發暗器，竟被袁承志用巧妙異常手法打了下來，縱出身來，說道：﹁袁兄，你打暗器的功夫不壞，現在接接我的飛刀怎樣？﹂隨手解下腰中皮套，負在背上。袁承志知道再謙遜退讓也沒有用，點了點頭，說道：﹁老前輩手下容情！﹂把木劍還給了那小孩，轉過身來。溫家眾人知道溫明施刀無虛發，勢勁力疾，武林中罕見，袁承志如全數接住，倒也罷了，要是他閃避退讓，飛刀不生眼睛，可誰也受不住他一刀，除了四老之外，餘人都紛紛走出廳去，挨在門邊觀看。

　　溫明施叫道：﹁看刀！﹂手一揚，說時遲那時快，只看寒光一閃，一刀嗚嗚飛來。

　　袁承志見這柄飛刀聲勢威猛，與一般暗器以輕靈或陰毒見勝者迥異，心想：﹁我如用手接住，顯不出功夫，不能挫折他們的驕氣，總要打得他們心誠悅服，才能叫他們放出小慧，交還黃金。﹂於是在懷中一探，摸出兩粒圍棋子，左手一粒，右手一粒，分向飛刀打去。左手一粒先到，只聽見錚的一聲響，飛刀登時無聲，原來棋子已把鏤空的刀柄打折。右手一粒棋子再飛過去，與飛刀一撞，同時跌在地上。那飛刀重逾半斤，棋子又輕又小，然而兩者相撞之後，居然一齊下墮，那麼他的手勁力道，比溫明施何止高出數倍了。

　　溫明施倏然變色，兩刀同時發出，袁承志也照樣發出四粒棋子，把雙刀打落在地。溫明施﹁哼﹂了一聲道：﹁好武藝，好武藝！﹂口中說著，手中絲毫不緩，六把飛刀一連串的擲了出去。他這時已知道擊中對方勢所不能，故意把六柄飛刀四面八方的擲出，心想：﹁難道你還能一一把我飛刀打落？﹂只聽見嗚錚，嗚錚接連六響，六柄飛刀果然又被十二粒棋子碰跌。溫明施大喝一聲：﹁好！﹂雙手齊施，六柄飛刀同時向對方要害處擲出，六刀剛剛出手，後面又是六刀跟上。溫明達最為老成持重，他見袁承志武功卓絕，知道必是高人弟子，見四弟用出最厲害的刀法，心中一驚，叫道：﹁四弟，別傷他性命︱︱﹂話聲未畢，只見袁承志雙手在空中一陣亂抓，右手六柄，左手六柄，十二柄飛刀全數抓在手中，接著雙手對著兵器架連續揚了幾揚，眾人齊聲驚叫起來。刀槍架上本來明晃晃的插滿了刀槍矛戟之類，這時槍頭矛梢，齊齊折斷，原來都被他用十二把飛刀斬斷了。

　　五老忽然眼露兇光，同時喝道：﹁你是金蛇奸賊派來的嗎？﹂原來袁承志空中抓刀的本領得自﹁金蛇祕笈﹂，當年金蛇郎君夏雪宜大戰石樑派時，溫明施用連環十二刀傷他，被他雙手抓去。袁承志事先也不知金蛇郎君與石樑派有什麼糾葛，一直不敢露出﹁金蛇祕笈﹂中的武功，這時突遭兇險，危急之中不及多想，順手就使出了祕笈中所傳的﹁千手觀音收萬寶﹂的絕技。五老見他手法與大仇人夏雪宜一模一樣，齊齊縱上，厲聲大喝。

　　袁承志正要回答，一瞥之下，忽見廳外三個人走過，其中一人正是正是小慧，被兩名大漢綁著，大概剛從翻板下面的地窖中被擒了上來。袁承志﹁一鶴沖天﹂，縱出廳去，溫明達與溫明義各各抽出兵刃，隨後追到。袁承志不顧追敵，直向小慧衝去，兩名大漢一刀一劍，摟頭向他砍下。

　　只聽見噹噹兩聲，那兩名大漢手中的刀劍脫手飛出。這兩人呆了一呆，見砸去他們兵刃的竟是大老爺二老爺，嚇了一跳，溫明達溫明義罵了聲：﹁膿包！﹂搶上前去。

　　原來袁承志身手快極，不去招架，嗖的一下，竟從刀劍下鑽了過去。那兩名大漢兵刃砍下來時，溫氏二老已經趕到。只見袁承志雙手一扯，已把小慧手上的繩牽扯斷。小慧大喜，連叫：﹁承志大哥！﹂這時那兩人的刀劍斜斜落下，承志把右手斷繩甩出，纏住那柄劍，扯了回來，對小慧道：﹁接著！﹂繩子一鬆，那劍劍柄在前，倒轉著向小慧飛去，小慧伸手接住。

　　這其間快如閃電，間不容髮，他劍剛剛擲出，溫明達兩柄短戟已向他胸前搠到，又聽見﹁啊！哼！﹂兩聲叫喊，原來那兩名大漢擋在路口，溫明義嫌他們礙手礙腳，一個掃堂腿把兩人踢開。袁承志腳步不動，上身向後一縮，斗然退開兩尺，溫明達雙戟遞空，正要向前一送，勁未使出，倏覺雙戟自動向前，燭光映射下只見對方手中一截斷繩已經繞住雙戟，向前力扯。溫明達借力打力，雙戟一招﹁涇渭同流﹂，乘勢戳了過來，戟頭鋒利異常，爛銀似的閃閃生光。袁承志身體一側，用力一扯斷繩，突然鬆手。溫明達出其不意，收勢不及，向前踉蹌了兩步，看袁承志時，已拉了小慧的手搶進練武廳內站住。溫明達本已動怒，這時滿臉殺氣，雙手一崩，已把戟上短繩崩斷，縱進廳來。溫家眾人也都回到廳內，站在五老身後。

　　溫明達雙戟歸於左手，右手指著袁承志喝道：﹁那金蛇奸賊在那裏？快說。﹂袁承志平心靜氣，說道：﹁老前輩有話好說，不必動怒。﹂溫明義怒道：﹁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什麼人？﹂袁承志道：﹁我從來沒見過金蛇郎君的面，他怎麼會派我來？﹂溫明山道：﹁這話當真？﹂袁承志道：﹁我幹麼騙你？我在船上無意之間與這位溫青兄弟遇見，承他瞧得起，我們結交為友，這跟金蛇銀蛇有什麼干係？﹂五老面色稍和，但仍是十分懷疑，溫明達道：﹁你不把金蛇奸賊藏身之所說出來，今日莫想離開石樑。﹂袁承志心想：﹁憑你們這點功夫想扣留我，祇怕不能。﹂但他面子上仍很恭謹，說道：﹁我與金蛇郎君無親無故，甚至面也沒有見過。不過他在那裏我倒知道，祇怕這裏沒有一個人敢去見他。﹂溫氏五老怒火上衝，說道：﹁誰說不敢？這十多年來我們那一天不在找他。我們五兄弟的五條老命寧可一一送在他手上，也要到天涯海角去找他出來。他在那裏？﹂袁承志淡淡一笑，說道：﹁你們真要去見他？﹂溫明達上一步說道：﹁不錯。﹂

　　袁承志笑道：﹁見他有什麼好？﹂溫明達道：﹁喂，小朋友，誰跟你開玩笑？快說！﹂袁承志道：﹁各位身體康健，總還得再隔好幾年才能見到他。他已經死啦！﹂此言一出，各人都呆了一呆，只聽見溫青急叫：﹁媽媽，媽媽，你醒醒啊！﹂

　　袁承志回過頭來，只見那中年美婦暈到在溫青懷中，臉色慘白，連嘴脣都毫無血色，已完全昏了過去。溫明山臉色一變，連罵：﹁冤孽。﹂溫明義對溫青道：﹁青青，快把你媽扶進去，別丟醜啦，讓人家笑話。﹂溫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說道：﹁丟什麼醜？媽媽聽見爸爸死了，當然會難過。﹂

　　袁承志大吃一驚，暗想：﹁怎麼這美貌婦人是金蛇郎君的妻子？溫青是他的兒子？﹂溫明義見溫青出言衝撞，尤其氣的是竟在外人面前說了這件溫門的奇恥大辱出來，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對溫明達道：﹁大哥，你再寵這娃娃，我可要管了。﹂溫明達向溫青斥道：﹁誰是你的爸爸？還不快進去。﹂溫青扶著母親，慢慢入內，這時那美婦漸漸蘇醒過來，低聲對溫青道：﹁你請袁相公明晚來見我，我有話問他。﹂溫青點頭，回頭對袁承志道：﹁還有一天，明晚你再來盜吧，瞧你能把金子盜去嗎？﹂他恨恨的向安小慧望了一眼，扶著母親走了進去。

　　袁承志對小慧道：﹁走吧！﹂兩人向外走出，五老爺溫明悟正站在門雙手一攔，說道：﹁慢走，我們還有話問你。﹂袁承志一拱手道：﹁今日已晚，改日晚輩再來奉訪。﹂溫明悟道：﹁那金蛇奸賊死在什麼地方，他死的時候有誰見到了？﹂袁承志斗然想起深夜華山絕頂張春九刺死和尚的慘狀，心想：﹁你們覬覦金蛇郎君的遺物，我可不能說。﹂於是說道：﹁我也是輾轉聽朋友談起，金蛇郎君好像是死在廣東海外的一個荒島之上。﹂溫氏五老面面相覷的望了一會，透著十分詫異。袁承志心道：﹁你們到廣東海外荒島上去細細的找吧！﹂向眾人一一抱拳，說道：﹁晚輩失陪。﹂溫明悟道：﹁忙什麼？﹂他一定要問個清楚，伸出長臂攔住。袁承志伸手掌在他臂上推去，溫明悟手腕一勾，要展施擒拿法拿他手掌，那知袁承志不想再和人動手，這一招其實是虛招，對方手一動，左方露出空隙，他拉著小慧的手，呼的一聲，恰恰從從空隙中穿了出去，連溫明悟的衣服也不碰到。溫明悟大怒，右手在腰間一抖，已把一條牛皮軟鞭解了下來，一招﹁駿馬脫韁﹂，軟鞭直向袁承志後心打到。武林中所用的軟鞭有的用精鋼打成，考究的更用金絲繞成，但溫明悟內功精湛，用的兵刃就是普通一條皮鞭，皮鞭又韌又軟，在他手裏使開來如臂使指，比五金軟鞭更加厲害。

　　袁承志聽見背後風聲，拉住小慧的手向前一竄，皮鞭落空，只聽見呼的一聲，勁道凌厲，知道是一件厲害的軟兵器，他頭也不回，向牆頭縱去。溫明悟在這條軟鞭上下過數十年功夫，被他輕輕易易的避了開去，那肯就此罷手，右手一揮，圈起一個鞭花，向小慧腳上捲來。他這是避實就虛，知道袁承志在半空中聽見風聲，左手一撩，已把她拉了下來，也算是掙回一點面子。那知袁承志在半空中聽見風聲，左手一撩，已帶住鞭梢，他一面向上縱躍，左手一面使勁，竟把溫明悟提在半空。溫家眾人見他身在半空，無從借力，居然把武功精湛的溫明悟提了起來，無不大駭。

　　溫明施手一揚，兩柄飛刀嗚嗚的向袁承志後心飛去，他這一下是要救五弟，倒不在存心傷人。袁承志左手一鬆，拉著小慧向牆外躍出，腳心在飛刀刀身輕輕一擋，飛刀立時倒轉。溫明悟腳剛落地，兩柄飛刀已當頭射落，他不及起身，皮鞭一揮，想把飛刀打開，那知這條熟牛皮製成的鞭子忽然寸寸斷裂，原來被袁承志一扯時暗用內勁扯斷。溫明悟大驚，一個﹁懶驢打滾﹂，滾了開去，但一柄飛刀已把他衣襟穿破。他站起來時一身冷汗，一時說不出話來。

　　溫明達不住搖頭，大家心中暗暗納罕。溫明義道：﹁瞧這小子不過廿歲左右，就是在娘胎裏開始練武，也不過二十年功力，怎麼手下如此了得？﹂溫明山道：﹁金蛇奸賊如此厲害，也栽在咱們手裏。這小子明晚一定再來，咱們好好的對付他。﹂

　　袁承志與小慧回到借宿的農家，小慧把這位承志大哥滿口稱讚，佩服得了不得，說道：﹁崔師哥老是誇他師父怎樣了不起，我看他師父一定及不上你。﹂袁承志道：﹁崔師哥叫什麼名字？他師父是誰？﹂小慧道：﹁他叫崔希敏，外號叫什麼玉面金剛，他師父是華山派的穆老祖師的徒弟，聽說外號叫銅筆鐵算盤，我聽了這外號就忍不住笑，從來沒問崔師哥他叫什麼名字。﹂袁承志點點頭，心想：﹁原來是大師哥的徒弟，看來他還得叫我聲師叔呢。﹂他也不與小慧說穿，兩人各自安寢。

　　第二天晚上，袁承志叫小慧在農家等他，不要同去，小慧知道自己功夫差，同去礙手礙腳，反而要袁承志分心照顧，雖然心中不大願意，可是還是答應了。袁承志等到二更天，循舊路到了溫家，只見到處黑沉沉的燈燭無光，正要飛身入內，忽然遠處輕輕傳來三聲簫聲。那洞簫一吹即停，過了片刻，又是三聲，袁承志靈機一動，知道是溫青在招呼他，心想溫氏五老人極奸險，溫青卻對他尚有結義之情，於是掉頭往曾在那裏聽簫的玫瑰山坡上奔去。到得坡上，遠遠望去，見亭中坐著兩人，月光下只見雲鬢橫釵，兩個都是女人，又見一個女人舉起洞簫放在脣邊低吹，聽那曲調，明明是溫青那天吹給他聽過的，不由得心中大奇，慢慢走近，那吹洞簫的女子走出亭來相迎，低低叫了聲：﹁大哥！﹂袁承志大吃一驚，原來那人竟是溫青。他呆住了說不出話來，隔了半晌，才道：﹁你︱︱你︱︱﹂

　　溫青淺淺一笑，說道：﹁小妹其實是女子，一直瞞著大哥，請大哥別怪！﹂說著深深一個萬福，袁承志還了一揖，以前許多疑慮之處，一時間豁然頓解，心想：﹁我一直怪她脂粉氣太重，又過於小性兒，沒丈夫氣概，原來竟是女子。﹂溫青道：﹁我叫溫青青，上次對你說時，少了一個青字。﹂說著抿嘴一笑，袁承志見她改穿女裝，秀眉鳳目，玉頰櫻脣，竟是一個美貌佳人，心中暗罵自己胡塗，這樣一個美人誰都看得出來，自己竟會如此老實，被她瞞了這許多天。

　　溫青青道：﹁我媽在這裏，她有話要問你。﹂袁承志走進亭去，行了一禮，叫道：﹁伯母，小侄袁承志拜見。﹂那中年美婦站起身來回禮，連說：﹁不敢當。﹂袁承志見她雙目紅腫，臉色憔悴，知她心中難受，默默無言的坐了下來，暗暗盤算：﹁聽溫青說，她母親是受了壞人強姦才生下她來，所謂壞人，當是金蛇郎君了。看這五老的神氣，對金蛇郎君深痛惡絕，溫青青提一聲爸爸，就被那性子最暴燥的二老爺罵了一頓。可是她媽媽一聽金蛇郎君逝世，立即暈倒，傷心成這個樣子，那麼她心中對他顯然情愫很深，其中祇怕另有別情。我要設法安慰她才好。﹂青青的母親呆了一陣，低低的說：﹁他︱︱他是真的死了嗎？袁相公可親眼見到麼？﹂袁承志點點頭，她又道：﹁袁相公對我青青很好，我是知道的，我決不像我那些伯叔那樣，當你是仇人，請你把他死時的情形說給我聽。﹂袁承志心中對金蛇郎君的感情，也是矛盾糾結，聽師父與木桑道人說，他是一個脾氣古怪、工於心計的介於正邪兩者之間的人物。可是自得到﹁金蛇祕笈﹂，研習祕笈中的武功之後，對這位絕世的奇才不禁暗暗欽佩，在內心深處，不自覺的已把他當作師父之一。那天聽到溫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為﹁奸賊﹂，心中說不出的憤怒，事後想起，自己覺得奇怪。這時聽溫青青之母問起，慨然說道：﹁金蛇郎君我沒見過面，不過說來他和我有師徒之分，我許多武功是從他那裏學的。他死後的情形恕我不便對伯母說，祇怕有壞人要去發掘他的骸骨。﹂青青之母一聽，身子一晃，向後倒去，青青連忙抱住，叫道：﹁媽媽，你別難過。﹂

　　過了一會，青青之母悠悠醒來，哭道：﹁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來接我們娘兒倆離開這地方，那知他竟一個人先去了，青青都沒見她爸爸一面︱︱﹂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難過，夏老前輩現在平平安安的長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侄已好好安葬了。﹂青青之母說道：﹁原來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樣報答才好。﹂說著站起來施了一禮，又道：﹁青青，快給袁大哥磕頭。﹂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忙也跪下還禮。青青之母道：﹁不知他可有什麼遺書給我們？﹂

　　袁承志斗然想起祕笈封面夾層中那張地圖和附註的字：﹁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他當時看了這張﹁重寶之圖﹂，因為心中絲毫沒有貪圖之念，隨手在行囊中一塞，沒有再去注意，而且他想金蛇郎君曠世武功，絕頂聰明，竟至喪身荒山，險些骸骨無人收殮，祇怕還是受了這重寶之害。天下所有奇珍異寶，無一不足招致大禍，這話師父常常提起，所以他對金蛇郎君這張遺圖頗有一點厭憎之感，現在經青青之母一問，這才記起，說道：﹁小侄無禮，斗膽請問伯母，伯母的閨字可是一個﹃儀﹄字？﹂青青之母一驚，說道：﹁不錯，你怎麼知道？﹂她隨即念頭一轉，道：﹁那一定是他遺書上寫著的了，袁相公可帶著？﹂這時她神態十分焦慮。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點，從亭子欄干上斜刺裏躍了出去，溫儀與青青母女兩人吃了一驚，只聽見一人﹁呵喲﹂的喊了一聲，袁承志伸手從玫瑰花叢中抓了一人出來。那人已被袁承志點中穴道，全身癱瘓，動彈不得。袁承志抓住他後心，走回亭子，往地下一擲，青青叫了起來：﹁那是七伯伯。﹂溫儀嘆了一口氣道：﹁袁相公你放了他吧，溫家門中除了我們母女兩人相依為命外，沒有一人當我是親人了。﹂袁承志聽她說得十分淒苦，伸手在那人穴道中一拍一捏，那人醒了過來。原來那是昨日與他交過手的溫南揚，他是溫明義的兒子，在兄弟行中排行第七。溫青青怒道：﹁七伯伯，我們在這裏講話，你怎麼來偷聽，也沒一點長輩的樣子。﹂溫南揚本想發作，但剛才袁承志擒住他時手法快得出奇，昨夜又吃過他的苦頭，恨恨望了他一眼，轉頭就走。走出亭子數步，狠狠的道：﹁不要臉的女人，就會生不要臉的女兒，自己偷漢子不算，還教女兒也偷漢子。﹂溫儀一陣心酸，兩行珠淚掛了下來。青青那裏忍得他如此奚落，拔劍追出，喝道：﹁喂，七伯伯，你嘴裏不乾不淨的說什麼？﹂溫南揚站定，轉過身來罵道：﹁你這賤丫頭要反了嗎？是爺爺們叫我來的，你敢怎樣？﹂

　　溫青青罵道：﹁你要教訓我們，大大方方當面來說，幹麼來偷聽我們說話？﹂溫南揚冷笑道：﹁我們？不知那裏跑出來的野男人，居然稱起我們來啦，溫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被你們丟光啦！﹂青青氣得脹紅了臉，轉頭對溫儀道：﹁媽，你聽他說這種話。﹂溫儀低低的道：﹁七哥，你來，我有話說。﹂溫南揚沉吟了一下，昂然走進亭子來。溫儀道：﹁我們娘兒身世很是可憐，蒙五位爺爺和和位兄弟照顧，在溫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我從來沒對青青說過，現在既然他已經不在了，這事七哥頭尾知道很清楚，請你對袁相公與青青說一說吧。﹂溫南揚怫然道：﹁我幹麼要說，你的事你自己說好啦，只要你不怕醜。﹂溫儀輕輕嘆道：﹁好吧，我只道他救過你的性命，你還有一點感激之心，那知和溫家所有的人一樣，全是那麼忘恩負義，刻薄寡恩。﹂溫南揚怒道：﹁他救我性命，那不錯，可是他為什麼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的說出來，省得你自己說時，不知如何加油添醬，把我說成怎麼一副樣子。﹂他坐了下來，說道：﹁姓袁的，青青，我把怎樣認識那金蛇奸賊的事，原原本本的說給你們聽，也好讓你們知道，那奸賊的用心是怎樣險毒。﹂青青道：﹁你說他壞話，我不聽。﹂說著雙手掩住耳朵。溫儀道：﹁青青，你聽好啦，你過世的爸爸雖然不能說是好人，可是比溫家全家的好處還多上百倍。﹂

　　溫南揚冷笑一聲，說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溫。﹂溫儀不理，溫南揚繼續說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時我還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小夥子，爹爹叫我到揚州去給六叔做幫手。﹂袁承志心想：﹁原來石樑派溫氏五祖本來有六兄弟。﹂溫南揚繼續道：﹁我到了揚州，沒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溫儀冷冷的道：﹁你沒說做什麼案子。﹂溫南揚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難道不敢說？我是瞧見一家大姑娘長得好，夜裏跳進牆去採花，她不從，我就一刀殺了。那知她死時一聲大叫，被人聽見了，護院的武師中竟有幾名好手，一齊湧來，好漢敵不過人多，我就被他們擒住了。﹂袁承志聽他說著這種萬惡的罪行竟然毫無羞愧的聲口，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心想怎麼這人如此奸惡無恥。溫南揚又道：﹁他們把我送到衙門裏監了起來，我也不怕，我想六叔既然在揚州，他武藝江南江北無人能敵，等到知道我失手，自然會來救我出獄。那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終沒來，上面詳文下來，給我判了個就地斬決，獄卒對我一說，我才驚慌起來。﹂

　　溫青青﹁哼﹂了一聲，道：﹁我還道你是不會怕的。﹂溫南揚不去理她，繼續道：﹁過了三天，牢頭忽然拿了一大碗酒，一盤肉來給我吃，我知道明天就要處決了，心想是人都要死，只是老子年紀輕輕，還沒好好享過福，不免有點可惜，心一橫，把酒肉吃了一個乾淨，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輕輕拍我肩頭，我一翻身坐起，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道：﹃別作聲，我救你出去！﹄他拿起一把兵刃，來削我手腳上的銬鐐，他這把兵刃鋒利無比，生鐵鑄成的腳鐐手銬被他輕輕幾下，都削斷了。他拉著我的手，跳出獄去，一直跑到城外的一座古廟裏。我身不由主的跟著他走，其實我不跟也不成，那人輕功好極，手勁又大，拉著我的手，我趕路省了一大半力氣。他點亮神案上的蠟燭，我才看清楚他是一個長得很俊的年輕人，年紀還比我小著幾歲。他是一個小白臉，哼！﹂他說到這裏，向溫儀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

　　溫南揚又道：﹁我就向他行禮道謝，那人驕傲得很，也不還禮，說道：﹃我姓夏，你是石樑派姓溫的了？﹄我點頭說是，這時看見他手中拿著那柄削斷我銬鐐的兵刃，黑沉沉的似乎是一柄劍，只是劍頭分叉，模樣很是古怪。﹂袁承志心想：﹁那就是我得到的這柄金蛇劍了。﹂他不動聲色，聽溫南揚繼續說下去：﹁我問他姓名，他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後你也不會感激我。﹄當時我很奇怪，心想他救我性命，我當然一輩子感激。那人道：﹃我是為了你六叔才救你出來的，你跟我來！﹄我跟著他走到運河邊上，走進一艘船去，他叫船老大向南開船。那船離開了揚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會再來追趕了。這時那人從衣囊裏會出一對蛾眉刺來，我知道這是六叔用的兵器，六叔素來是隨身不離的，怎麼會落在這人手中，很感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哈哈！﹄他怪笑了幾聲，臉上忽然一陣殺氣，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他道：﹃這裏有一隻箱子，你給我送到你家裏去，這封信交給你父親和伯叔們。﹄他說著向船艙中一指，我見那隻箱子很大，用鐵片釘得十分牢固，外面還用粗繩縛住。他道：﹃你趕快回去，路上不可停留。這隻箱子必須交你大伯伯親手打開。﹄我一一答應了，他又說：﹃一個月之內，我會到你家來拜訪，你家裏的長輩們好好接待吧。﹄我聽他說的話語氣有些不倫不類，也只好答應。他囑咐完畢，忽然提起船上的鐵錨，喀喇，喀喇，把四隻錨爪都拗了下來。﹂

　　溫青聽到這裏，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好！﹂溫南揚﹁呸﹂的一聲，在地上吐了一口濃痰。這亭子四週都種了玫瑰，是青青親手佈置起來的，她最愛潔淨，見他如此蹧踢這塊雅地，心中說不出的難過，袁承志知道她的心意，伸腳輕輕把痰擦去，青青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溫儀微微點頭，意示嘉許。

　　溫南揚繼續說道：﹁他向我顯示這手武功，我也不知他什麼用意，只見他把斷了的鐵錨往船艙中一擲，說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這鐵錨就是你的榜樣！﹄他從囊中拿出一隻大元寶，擲在船板上，說道：﹃這是你的路費！﹄說罷就拔起船頭上的兩枝竹篙，一手一枝握定，左手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躍了起來，右手竹篙隨即入河，同時拔起竹篙，又向前點去，這樣幾下子，就如一隻標槍般射了過來，那時我功夫還淺，不敢去接，只聽見撲撲兩聲，竹篙穿入了船篷。我嚇得不敢作聲，聽見他在岸上一聲長笑，身子消失在黑影之中。﹂袁承志心想：﹁這位金蛇郎君也確有豪俠氣概。﹂他只心裏想想，青青卻公然讚了起來：﹁這個人真是英雄豪傑。﹂溫南揚道：﹁英雄？呸！當時我還以為他脾氣古怪，也不怎麼在意。過江後，我另外僱船，回到這裏來，一路上搬運的人都說這口箱子好重，我想大概六叔這次在外面發了財，這一箱子盛滿了金銀財寶。我花了這麼多力氣運回家，叔伯們一定會多分給我一份，所以心裏很是高興。回家之後，爹爹和叔伯們很誇獎我能幹，說第一次出道居然幹得不壞。﹂

　　青青插口道：﹁的確不壞，殺了一個大閨女，帶來一口大箱子。﹂溫儀道：﹁青青，別多嘴，聽伯伯說下去。﹂溫南揚道：﹁這天晚上，廳上點起了明晃晃蠟燭，四個家丁把那口大箱子抬進來，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間，我親自動手，先把繩子割斷，再把鐵釘一枚枚的起出來，這時我記得很清楚，大伯伯笑著說：﹃老六又不知道看中了那家的娘兒，荒唐得不想回家，把這一箱東西叫孩子帶回來。來，咱們瞧瞧是什麼寶貝！﹄我把箱蓋打開，見上面舖著一張紙，紙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溫氏五兄弟同拆﹄幾個字。我見那幾個字寫得很好，不是六叔的手筆，就把信交給大伯伯，他並不拆信，說道：﹃下面是什麼東西？﹄我把那層紙揭開，下面是方方的一個大包裹，包裹用線密密縫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來拆吧。六弟怎麼忽然細心起來啦？﹄六嬸拆開縫著的線，把包袱一揭開，裏面嗖嗖的射出七八枝毒箭來。﹂青青驚呼了一聲，袁承志心想：﹁這是金蛇郎君的慣技。﹂溫南揚道：﹁這件事現在想起來還得多謝天老爺有眼，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這條性命還在嗎？這幾枝毒箭哪，箭箭都射進了六嬸肉裏，那是見血封喉、劇毒無比的藥箭，六嬸登時全身發黑，哼也沒哼一聲就倒地死了。﹂

　　他說到這裏，轉過頭厲聲對青青道：﹁那就是你爸爸幹的好事。這一來，廳上的人全都轟動，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把包袱打開，我站得遠遠地，用一條長竿把包袱挑開，總算再沒箭射出來，你道包裹是什麼珍珠寶貝？﹂青青道：﹁什麼？﹂溫南揚提高了聲音道：﹁你六爺爺的屍首！﹂

　　青青吃了一驚，嚇得嘴脣都白了，溫儀知她驚嚇，伸手摟住了她。四人靜默了一陣，溫南揚道：﹁你說這人居心狠不狠？他把六叔殺了也就罷了，卻把他屍首這樣送回家來。﹂溫儀道：﹁你沒說他為什麼要這樣。﹂溫南揚道：﹁哼，你當然覺得是應該的。﹂溫儀望著天空的星星，出了神，緩緩地道：﹁青青，那時我比你大一歲，可是比你更加孩子氣，什麼也不懂。這些伯叔在家裏無惡不作，我向來不喜歡他們，見六叔死了，老實說我心裏也不難受。那時我只覺得奇怪，奇怪六叔這樣好的武功，怎麼會被人殺死。我躲在媽媽身後，不敢說話，只聽見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大聲讀了起來。這件事過去有二十年了，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大伯伯氣得臉色發白，讀信的聲音也打了顫，他這樣念：﹃石樑派溫氏七兄弟共鑒：送上屍首一具，敬請笑納。此人污辱我親姊之後，又將其殺害，並將我父母兄長，一家五口全體殺死，我孤身一人逃脫在外，現歸來報仇。血債十倍回報，方解我恨。我必殺你家五十人，污你家婦女十人。不足此數，誓不為人。金蛇郎君夏雪宜敬白。﹄﹂

　　她念完信，吁了一口氣，對溫南揚道：﹁南揚哥，六叔殺他全家的事可有？﹂溫南揚傲然道：﹁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入了黑道，劫財劫色，殺人放火，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六叔見他姊姊長得不錯，用強不從，拔刀殺了，祇怕也是有的。﹂溫儀嘆道：﹁你們男人在外面作了這樣大的孽，我們女子在家裏那裏知道。﹂溫南揚又道：﹁大伯伯讀完了信，哈哈大笑，說道：﹃他找上門來最好，否則咱們去找他，還不知他躲在那裏呢？﹄他話雖這麼說，可十分謹慎，當晚大家嚴行戒備，又派人連夜把七叔和八叔從金華和嚴州叫回來。﹂

　　袁承志心中奇怪：﹁怎麼他們兄弟這樣多？﹂青青也問了起來：﹁媽，我們還有七爺爺，八爺爺，怎麼我不知道？﹂溫儀道：﹁那是你爺爺的堂兄弟，本來不住在這兒的。﹂溫南揚道：﹁七叔一向在金華住，八叔在嚴州住，雖是一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那知這金蛇奸賊消息也真靈，七叔和八叔一動身，半路上都被他害死了。這奸賊神出鬼沒，不知那一天把咱們家裏收租米時計數用的竹籌偷去了五十根，殺死咱們一個人，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籌，看來不插滿五十根，他不肯收手。﹂

　　青青道：﹁咱們這裏宅子裏上上下下一百多人，怎麼抵擋不住？他有多少人呢？﹂溫南揚道：﹁他只有一個。這奸賊從來不公然露面，平時也不知躲在什麼地方，只等咱們的人一落單，忽然就被害死。我爹爹又急又怒，邀了幾十名江湖好手來石樑，整天在宅子裏吃喝，等這奸賊到來，宅子外面貼了大佈告，邀他正大光明的前來決鬥。但他毫不理會，見咱們人多，他就絕跡不來，過了半年，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二房裏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在塘裏溺死，身上又插了竹籌，原來這奸賊也真有耐心，悄悄的等了半年，看準了時機方下手。接連十來天，宅子裏天天有人斃命，石樑鎮上棺材店做棺材也來不及，祇得到衢州城裏去買。對外面說，只說宅子裏衝撞了神道，鬧瘟疫。儀妹妹，這些可怕的日子你總記得吧？﹂溫儀道：﹁那時候全鎮的人都人心惶惶，咱們宅子裏日夜有人巡邏，爹爹和伯叔們輪班守望，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間屋裏，不敢走出大門一步。﹂溫南揚切齒道：﹁饒是這樣，四房裏的兩位嫂嫂從夜裏還是被他擄了去，當時咱們只道又被他害死了，那知過了一個多月，兩位嫂嫂從揚州捎信來，說被這奸賊賣到了娼寮，被迫接了一個月客人。四爹爹氣得險險暈死過去，只好派人去贖了出來。﹂

　　袁承志聽得毛骨悚然，心想：﹁這金蛇郎君雖然是報父母兄姊之仇，但把元凶首惡殺死也已經夠了，這樣做未免過份。﹂他不自禁的搖頭，很不自禁的搖頭，很覺不以為然。溫南揚道：﹁最氣人的是，每到端午、中秋、年關三節，他就送一封信來，開一張清單，說還欠人命幾條，婦女幾人。石樑派在江南縱橫數十年，現在被這奸賊一人累得如此之慘，大家處心積慮，要報仇，但這奸賊身手實在太強，爹爹和叔叔們和他交了幾次手，都不是他的敵手。大家一商量，實在無法可施，咱們防得緊了，他可以接連幾個月不來，只要稍稍一鬆，立刻出事。兩年之間，咱們溫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殺死了三十八人。青青，你說，咱們恨他應不應該？﹂青青道：﹁後來怎樣？﹂溫南揚道：﹁讓你媽媽說下去吧。﹂

　　溫儀對袁承志望了一眼，淒然道：﹁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那麼我什麼事也不必瞞你，只求袁相公待會把他死時的情形，說給我們母女倆知道︱︱那麼︱﹂她說到這裏，聲音又哽咽了，隔了一會，說道：﹁那時我不懂他為什麼這樣狠，其實也不想懂。我什麼事也不理會。爹爹不許我們走出大門一步，我好氣悶，每天只能在園子裏玩，而且爹爹說，沒有哥哥們陪著，女孩子們就是白天也不能到園子裏去。這天是陽春三月，田裏油菜花的香味一陣陣吹到宅子裏來，我真想到山坡上來看看花，聞聞田野裏那股風的氣味，可是這害死了人的金蛇郎君呀，把我在這樣好的天氣關在屋子裏。我真想一個人溜出去一會兒，可是想起爹爹那股嚴厲的神氣，又不敢啦。這天下午，我和二房裏的三姊姊，五房裏的嫂嫂，還有南揚哥你和念慈哥，我們五個人在園子裏玩，我在盪鞦韆，越盪越高。身子飄了起來，從牆頭上望出去，見到綠油油的楊柳，一株株開得非常茂盛的桃花，心裏真是高興。忽然，念慈哥怪叫了一聲，仰天跌倒，當時我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知他胸口中了那個人的一枚金蛇錐，當場就打死了。南揚哥你呢？我記得你馬上逃進了屋，把我們三個女人丟在外面。﹂

　　溫南揚脹紅了臉，辯道：﹁我一個人打不過他，豈不是白送性命？我是去叫救兵。﹂溫儀道：﹁我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只見牆頭上一個黑影跳了下來，剛剛站在我的鞦韆上。他用力一盪。那鞦韆飛了起來，他一把將我攔腰抱住，我只覺騰雲駕霧般的飛了出去。我以為這一下兩人都要跌死了，那知他左手抱著我，右手在牆外大樹上一扳，又是一彈，輕輕的落在十多丈外。這時我嚇胡塗了，舉起拳頭往他臉上亂打，他手指在我肩窩裏一點，我登時全身癱軟，一動也不能動啦，只聽見後面後多人大聲叫嚷追趕，但後來聲音越來越遠，他挾著我奔了半天，到了一個懸崖削壁上的山洞裏。他把我穴道點醒，望著我獰笑，我忽然想起了那兩位嫂嫂，心想與其受辱，不如自己死了乾淨。我一頭向山石上撞去，他吃了一驚，在我後心一拉，我終於沒撞死，留下了這個疤。﹂她往自己額角上一指，袁承志見那傷疤隱在頭髮叢裏，部位很大，想來當時受傷不輕。溫儀嘆道：﹁那時他不拉我這把，讓我死了，對他自己可好得多，誰知這一拉竟害了他。那時我昏了過去，等醒來時，見自己睡在山洞的一條毯子裏，我一嚇又險險暈了過去，後來見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才稍稍放了一點心。大概他見我自己尋死，強盜發了善心，所以不再下手害我。﹂

第八回　柔腸泯殺機　俠骨喪奸謀

　　溫儀繼續道：﹁他怕我再尋死，那兩天一直守著我，他煮東西給我吃，我只是哭，不理他。到第四天上午，大概我瘦得不成樣子了，他熬了一大碗肉湯，輕聲輕氣的勸我喝。我不理不睬，他忽然抓住我，捏住我鼻子，把肉湯往我口裏灌，就這樣強著我喝了大半碗湯。他手一鬆，我一口湯故意噴在他面上，我是要激他生氣，乾脆一刀殺了我，免得他欺侮我，再把我像二位嫂嫂那樣，賣到娼寮裏去活受罪。那知他並不發怒，只是笑笑，用袖子擦去了臉上的湯水，呆呆地望著我，不住歎氣。那天晚上，他睡在洞口，對我說：﹃我唱小曲兒給你聽好嗎？﹄我說：﹃我不愛聽。﹄他高興得跳起來，說道：﹃我當作你是啞巴，原來會說話。﹄我笑了起來，罵道：﹃誰是啞巴來著？見了壞人我就不說話。﹄他不再言語了，高高興興的唱起山歌來，唱了大半夜，直到月亮出來，他還在唱。我一直在大宅子裏住著，那裏聽見過這種講男女之情的山歌。﹂溫南揚突然喝道：﹁你又怕聽又想聽，是不是？誰耐煩來聽你這些醜事。﹂大踏步向外走去。青青道：﹁他一定去告訴爺爺們。﹂溫儀道：﹁我也不怕。﹂青青道：﹁媽，你再說下去。﹂溫儀道：﹁後來朦朦朧朧的我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醒來卻不見了他，我想一個人逃回來，那知這山洞是在一個山峰頂上，四週沒有路可以下去，只有像他這樣有極好輕身功夫的人，才能上下。到中午時他回來了，給我帶來了許多首飾、脂粉，我不要，拿起來都拋到了山谷裏。他高高興興的並不生氣，晚上又唱歌給我聽，一天他給我帶了好多玩的東西來，活的小雞啦，小貓咪啦，小烏龜啦，他知道我不忍心把這些活東西丟下山谷去。他整天陪我逗貓兒玩，餵小烏龜吃東西，晚上唱歌給我聽。我見他不來侵犯我，放了些心，也肯吃東西了，可是一個多月中，我仍舊不和他說話。他一直對我很溫柔很和氣，爹爹和媽媽都沒也待我這樣好。有一天，他忽然板起了臉，惡狠狠的瞧我，我很害怕，哭了起來，他嘆了一口氣，哄我別哭，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偷偷的哭，哭得很是傷心。不久，天下起大雨來，他仍舊不進來，我有些不忍，叫他進來，他不理。我問他為什麼哭，他突然惡狠狠的說：﹃明天是我爸爸媽媽哥哥姊姊的忌辰，我一家全被你家裏的人在這天害死的。明天我至少要去殺死你家裏一個人，你家裏現在防備很嚴，請了峨嵋派的李拙道人和少林派的清明禪師在家裏，我可不怕。﹄他說了這話，馬上就走了。第二天傍晚，他還沒有回來，我倒有點記掛他了。我暗暗盼望他平安回來。﹂

　　說到這裏，青青偷偷望了袁承志一眼，瞧他是否有輕視之色，但見他端謹恭坐，十分關注，心中暗暗喜歡。

　　溫儀道：﹁到天快黑時，我幾次走到洞外去看，到第四次出去時，只見旁邊一個山峰上四個人影在互相追逐，身法都快得不得了。我用心細看，頭上一人原來時是他，後面一個是道士，另一個是和尚，拿了一條很長的禪杖，第四個人卻是我爹爹，使的是他獨門兵刃龍頭鋼杖。他手中拿的是那柄金蛇劍，一個鬥他們三個，形勢很是危急。鬥了一會，那和尚一禪杖橫掃過去，眼見他無法避開，我心中一急，大聲叫了起來，那知他金蛇劍用力一格，竟把禪杖斬去了一截。爹爹聽見叫聲，回頭望見了我，不再爭鬥，往我這山峰上奔來。他很是焦急，兩劍把和尚與道人逼開，隨後追趕，這樣一來，變成我爹爹在前，他在中間，僧道兩人在最後面。這四人不久就到了山谷裏，他追上了我爹爹，攔住了不許他到我這裏來，鬥了幾回合，那一僧一道又趕到了。我爹爹抽空跳出，向我這裏攀上來，這四個人打打逃逃，一直打到了我那山峰上。我很是高興，大叫：﹃爹爹，快來！﹄這時他如發瘋般搶了過來，刷刷刷三劍，把爹爹逼得連連倒退，爹爹打他不過，眼見危急，我正要出去救他，那僧道二人也趕到了。爹爹叫道：﹃阿儀，你怎樣？﹄我說：﹃我很好，爹，你放心。﹄爹爹道：﹃好，咱們先料理了這奸賊再說。﹄三人又把他圍在中間。那道人道：﹃金蛇郎君，我們峨嵋派與你無冤無仇，只不過見你幹得太過份，所以挺身出來。我誰也不幫，如你答應罷手，以後不再到溫家惹事，今日之事就算和平解決。﹄他咬牙切齒的道：﹃我父母兄弟之仇，豈能不報？﹄他忽然一劍向和尚刺去，四人又惡鬥起來。那道人的兵刃有點兒古怪，武功極強，和尚的禪杖使開來風聲虎虎，也很厲害，我見他越打越不成，滿頭大汗，忽然一個踉蹌，險險跌倒。那和尚一杖打下去，被他側身躲過，他身體這樣一側，看到了我的臉。據他後來說，他這天本已筋疲力竭，但忽然看到我臉上流露出對他關切和掛慮的神氣，突然之間，精神大振，金蛇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叫道：﹃溫姑娘，別怕，瞧我的！﹄也不見他手動，只聽見那和尚大叫一聲，骨溜溜的滾下山去，臨跌下去時只見他禿頂腦門正中釘了一枚金蛇錐，我爹和那道人都吃了一驚，他一劍向我爹爹刺去，那道人乘虛攻他後心，那知他突然大喝，左手雙指向道人眼中戳去，道人頭一低，他一劍揮過，把道人攔腰斬為兩截。﹂

　　青青﹁呀﹂的一聲叫了出來，溫儀道：﹁只見他回手一劍，向我爹爹刺去。爹爹見他把兩個武功深湛的幫手接連除去，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鋼杖使開來已不成家數，我連忙從洞裏奔出來，叫道：﹃住手，住手！﹄他聽我一叫，果然停手，我道：﹃這是我爹爹！﹄他向我爹爹狠狠望了一眼，說道：﹃你走吧，饒你性命！﹄爹爹很感意外，回身要走，這時我因為整天沒吃東西，早已餓得虛弱無力，加之剛才擔心受驚，見他饒了爹爹，心中一喜，突然跌倒。他全心注意在我身上，忙搶過來扶我，我從他肩上望出去，只見爹爹目露兇光，忽然舉起鋼杖，一杖向他後心打來。他一心只在掛念我有沒有受傷，完全沒想到竟會偷襲，我忍不住叫了出來：﹃留心！﹄他一楞，要想避讓，已經不及，頭一側，一杖打在他的背上。他夾手把鋼杖奪過，擲入山谷之中，雙手向爹爹打去，爹爹無法招架，閉目等死，那知他回頭向我望了一眼，嘆了一口氣，向爹爹道：﹃你快走。別讓我回心轉意，又不肯饒你了！﹄爹爹不再說話，跑下山去。他背上吃了爹爹這杖，受傷竟自不輕，爹爹剛走，他就一口鮮血，噴在我胸前衣上。﹂

　　青青﹁哼﹂了一聲道：﹁三爺爺這樣不要臉，明裏打不過人家，就暗暗下毒手！﹂溫儀嘆道：﹁按理說，他是我家的大仇人，連殺了我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但見他受人圍攻暗算，我竟禁不住心裏向著他，這也叫作前生的冤孽。他搖搖晃晃的走進洞去，從囊中拿出傷藥來吃了，接連又噴了許多鮮血出來，我嚇得只是哭。他雖然受傷，神色卻很高興，問我：﹃你幹麼哭？﹄我哭道：﹃你傷得這樣。﹄他笑道：﹃你是為了我哭？﹄我回答不出，只覺得很是傷心。他過了一會，說道：﹃自從我全家的人給你六叔害死之後，從來沒一人關心過我。我今天殺了你的一個堂兄，一共前後已殺了四十人，本來還要再殺十個人的，看在你的眼淚面上，我罷手不殺了。﹄我只是哭，不說話。他又道：﹃你家的婦女我也不害了，等我傷好之後，我送你回家。﹄我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只覺得他答應不殺人了，那很好。以後幾天我燒湯煮飯，用心服侍他。有一天他整天暈了過去，到得傍晚，眼見不成了。我哭得兩眼都腫了。他忽然睜開眼來，笑了一笑，說道：﹃不要緊，不會死。﹄過了兩天，果然慢慢好了起來，一天晚上他對我說，他那天中了我爹爹一杖，本來活不成了，但想到他死之後，我在這絕頂之上走不下去，我家的人又怕了他，不敢來找，那我一定得餓死，為了我，他無論如何要活著。﹂

　　青青插嘴道：﹁媽，他待你很好啊，這人很有良心。﹂說著狠狠望了袁承志一眼，袁承志臉一陣發熱，把頭轉了開去。溫儀又道：﹁他身體逐漸痊癒，和我講他小時候的事情，說他爸爸媽媽怎樣疼他愛他，哥哥姊姊又怎樣愛護他，有一次他生病，他媽媽怎樣三天三夜沒睡覺。那知一天晚上，六叔竟把他全家殺了，那時我覺得這個人雖然外面瞧來心腸毒辣，但說到他親人的時候，卻露出很柔和的軟心腸來。他還拿出一個繡花的紅肚兜來給我看，說是他週歲時他媽媽給他親手繡的。﹂溫儀說到這裏，從懷中把這肚兜掏出來，攤在桌上。袁承志見這肚兜是紅緞子的面，白緞子的裏子，上面繡著一個光身的胖娃娃睡在一張大芭蕉葉子上，那胖娃娃的神情憨憨的很是可愛，繡工精緻，想來他媽媽刺繡時滿心是愛子之情。袁承志從小沒有爹娘，看到這肚兜，想到自己身世，不禁一陣心酸。

　　溫儀繼續道：﹁他常常唱山歌給我聽，還用木頭削成各種玩具給我，說我是一個不懂事的女娃娃。後來他傷勢完全好了，我見他越來越不開心，忍不住問他原因，他說他捨不得離開我。我說：﹃那麼我就在這裏陪你好啦！﹄他非常開心，在山峰上兩株大樹上跳上跳下，像猴子一樣翻筋斗。他對我說：﹃他得到了一張圖，發現了一批價值難以估計的黃金和珠寶，據說從前燕王篡位，從北京打到南京，建文皇帝倉皇出走，把國庫裏的珍珠寶貝全部埋在南京一個祕密地方。燕王接位之後，搜遍了南京全城也找不到。他派三保太監幾次下南洋，聽說主要是為了找尋建文帝的下落，他為什麼這樣著急的找呢？那就是為了這批珍寶。﹄﹂袁承志暗暗點頭，心想：﹁原來在金蛇祕笈中發現的，就是這張藏寶處所的地圖。﹂溫儀繼續說道：﹁他說成祖皇帝一生沒找到這張圖，但幾百年後，卻被他無意之中得到了，現在他大仇已報，就要去尋這批珍寶，等尋到之後，再來接我，現在先把我送回家去。﹂溫儀恨恨的道：﹁我回家之後，大家卻瞧我不起，我很是惱怒，他們沒本事保護自己的女兒，現在我清清白白的回家，大家反而來羞辱我。我也就不理他們，不跟他們說話。﹂

　　青青接口道：﹁媽媽，你做得對。﹂溫儀道：﹁我在家裏等了三個月，一天晚上忽然聽見窗下有人唱歌，一聽聲音我就知道是他到了，忙打開窗子讓他進來。我們見了很是歡喜，這天我就和他好了，有了你這孩子。那是我自己願意的，到現在我也一點不後悔。人家說他強迫我，不是的，青兒，你爸爸一向待你媽媽很好，我們之間一直很恩愛，他始終尊重我，從來沒強迫過我。﹂

　　袁承志心中暗暗欽佩她的勇氣，聽她說得一往情深，不禁淒然。青青忽然低聲唱了起來：﹁從南來了一群雁，也有成雙也有孤單。成雙的歡天喜地聲嘹亮，孤單的落在後頭飛不上。不看成雙，只看孤單，細思量你的淒涼，和我是一般樣！細思量你的淒涼，和我是一般樣。﹂溫儀淒然道：﹁這孩子從小沒了爸爸，在我懷裏聽這種歌，聽得多了，居然也記住了。﹂袁承志道：﹁夏老前輩這次再來，大概是找到了寶藏？﹂溫儀點頭道：﹁他說雖然還沒找到，但已有了線索，一定可以找到。我們商量著第二天一早就偷偷的溜走，那知我們的話給人偷聽去了。第二天天沒亮，我收拾好了衣服，留了一封信給爹爹，正想要走，忽然有人敲門。我當然很怕，他說不要緊，就是有千軍萬馬也殺得出去，他把門一開，進來的是我爹爹和大伯、二伯三人，他們都沒帶兵刃，穿了長袍馬褂，我們見他們這副裝扮，很是詫異。爹爹說：﹃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這也是前生的冤孽。以後咱們結成親家，可許再動刀動槍。﹄他以為爹爹怕他再殺人，說道：﹃你放心，我早答應她不殺你家的人啦！﹄爹爹說：﹃私下走可不成，也得明媒正娶，好好拜堂。﹄他聽了很是喜歡，那知道這樣上了爹爹的當。﹂

　　袁承志道：﹁令尊是騙他的，不是真心？﹂溫儀點點頭，說道：﹁爹爹就留他在廂房裏，辦起喜事來。他很是機警，我家送給他吃的酒飯茶水，他先拿給狗吃，狗吃了一點沒事，但他仍不放心，毫不沾脣，晚上都拿出去倒掉，自己在石樑鎮上買東西吃。一天晚上，媽媽拿了一碗蓮子糕來，對我說：﹃你拿去給姑爺吃吧！﹄我一點也不懂事，還以為媽媽體惜他，我高高興興的捧到他房裏。他見我親手捧去，喜歡得什麼也沒防備，幾口吃了下去，正和我說話，忽然臉色大變，站起來叫道：﹃阿儀，你心腸這樣狠！﹄我嚇慌了，問道：﹃什麼？﹄他道：﹃你為什麼下我的毒？﹄﹂

　　袁承志和青青聽了她的口氣，不禁毛骨悚然。寂靜中只聽見亭子外如梟嗚般一陣磔磔怪笑，袁承志回頭一看，見溫氏五兄弟站在亭外。溫明山喝道：﹁阿儀，你把自己的醜事說給外人聽，還要臉麼？﹂溫儀脹紅了臉，要想說話，隨即忍住，轉頭對袁承志道：﹁十九年來，我沒跟爹爹說過一句話，以後我也永不會和他說話。我不怕他們，你怕不怕？﹂青青道：﹁承志大哥不會怕的。﹂溫儀道：﹁好，我就說下去。﹂她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我急得哭了出來，我也不知道要怎樣說，怎樣做才好，突然房門被人踢飛，許多人手執刀槍湧了進來。﹂

　　溫儀向亭子外一指道：﹁當時排在房門外的就是這些人，不過他們手裏都拿了暗器，爹爹總算良心好，叫道：﹃阿儀，出來！﹄我知道他們要等我出去之後，立刻向他發射暗器，房間只是這麼一點地方，他往那裏躲去？我道：﹃我不出來，你們連我一起殺了吧！﹄他本來眉頭深鎖，坐在椅上，他以為我和家裏的人串通了下毒害他，所以十分傷心難受，也不想動手反抗，聽我這麼說，突然跳了起來，很開心的道：﹃你知道這碗蓮子糕裏有毒藥嗎？﹄我端起那隻碗，見碗裏還剩了一點點糕汁，一口喝下，說道：﹃要是這裏面有毒，我跟你一起死！﹄他一掌把碗打落，但我已經喝了一口，他笑道：﹃好，死就一起死！﹄他轉頭向他們罵道：﹃用這種卑鄙手段，不怕醜麼？﹄大伯伯怒道：﹃誰用毒藥害你？你自恃本領好，就出來鬥鬥！﹄他說：﹃好！﹄就牽了我的手出去，外面他們已安排好了梅花樁，他就和我爹爹、伯伯、叔叔這五兄弟打了起來。他喝的蓮子糕裏雖然沒有毒藥，但裏面放了他們溫家祕製的﹃醉仙蜜﹄，只要喝了，慢慢會全身無力，一睡如死，要過一日一夜才能醒來。這些人哪，還捨不得用毒藥害死他，想把他醉倒，再慢慢來折磨他。﹂她說到這裏，語氣中充滿怨毒。

　　這時溫明達叫了起來：﹁喂，姓袁的，你敢不敢跟咱們五兄弟同時鬥鬥？﹂袁承志前兩日念在他們是青青的長輩，所以對他們很有禮貌，現在聽溫儀把他們的陰毒都抖了出來，不覺滿懷憤怒，叫道：﹁哼，你們十兄弟齊上，我也不怕！﹂他話未說畢，一條人影撲進亭來，喝道：﹁小子無禮，給我滾出來！﹂袁承志見這人身材魁梧，披髮滿頭，用一隻亮晃晃的銅箍箍住，身上穿著一件大紅架裟，是一個帶髮頭陀，前兩晚竟沒見過。原來這頭陀名叫鄧勝，是河南省的大盜，這天來拜訪溫氏兄弟，想和石樑聯手做一件巨案，見名聞大江南北的溫氏兄弟對這樣一個後生小子居然頗有忌憚之意，很是不忿，撲進亭來，想把袁承志扯出去痛打一頓。袁承志見他身法，知他這一撲之勢很是厲害，身子一偏，左手已扯住他的長髮，順勢一甩，把一個胖大頭陀摜在玫瑰叢裏。玫瑰花枝上生滿小刺，把這頭陀臉上、臂上、腿上刺得鮮血淋漓。

　　溫儀冷笑一聲道：﹁那天晚上，他們也是五兄弟打他一人，本來他可以抵敵得住的，但他喝了﹃醉仙蜜﹄之後，越打越是手足酸軟。他們五兄弟有一個練好了的﹃溫氏五行陣﹄，連環邀擊，總教敵人緩不出手腳來︱︱﹂溫明山厲聲喝道：﹁阿儀，你要向外人洩底是不是？﹂

　　溫儀不理父親的話，對袁承志道：﹁他急著想擊倒五人中的一人，就可破了這五行陣，但他搖搖幌幌的越來越不行，我叫道：﹃你快走吧，我永遠不負你！﹄﹂她這一聲叫，聲音緊張慘厲，似乎就和那天晚上叫的一樣。青青嚇怕了，連叫：﹁媽媽！﹂袁承志見溫儀眼光散亂，呼吸急促，知她刺激過甚，不能再說下去，道：﹁伯母回房休息吧，我和令尊他們談一談，明兒再來瞧你。﹂溫儀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叫道：﹁不，不，我在心中彆了十九年啦，今兒非說出來不可。袁相公，你聽我說呀！﹂袁承志她說話中帶著哭聲，點頭道：﹁我在這裏聽呢。﹂溫儀仍舊緊緊扯住他衣袖不放，說道：﹁他們要他的命，可是更加要緊的，他們想發財。他再打一陣，身上受了傷，支持不住，跌在樁下，他們知道他得到一張藏寶的地圖，逼著他交出來。他說：﹃那圖不在我身上，誰有種就跟我去拿。﹄哈哈，這樣他們就為難啦，放了他吧，等藥性一過，可沒人再制得住他，殺了他吧，那張圖可永遠拿不到了。最後還是我的爹爹主意兒大，哈哈，好聰明，不是嗎？那時候他已經昏睡過去，我也暈倒了。等我醒來，他們早在他身上搜了個遍，那張圖果然不在。他們就把他腳筋和手筋都挑斷了，教他空有一身武功，以後永遠不能再使勁，然後再放他走，逼他去拿圖。真聰明，是不是？哈哈，哈哈？﹂

　　袁承志見她神智失常，勸道：﹁伯母，你還是回去吧。﹂溫儀道：﹁不，你一走，他們就會把我害死，我要完全說出來才痛快︱︱他們押著他走了，這五兄弟誰也信不過誰，還有峨嵋派的兩位好手一同去。大家都想發這筆橫財。不知道怎樣，還是被他逃脫了，大概他給了他們一張圖，他們一快活，防備就疏忽了。他們很聰明，我那金蛇郎君可也不蠢哪。他們七個人拿到這張圖，你搶我奪的，五兄弟合謀把峨嵋派的兩個人先害死了。﹂溫明義在亭外厲聲罵道：﹁阿儀，你再胡說八道，可小心著！﹂溫儀笑道：﹁我幹麼小心？你以為我還怕死麼？﹂她轉頭對袁承志道：﹁那知道這張圖根本是假的，他們五個人在南京鑽來鑽去搞了大半年，本錢花去上萬兩銀子，一個小錢也沒找到，哈哈，真是再痛快也沒有啦。﹂

　　溫氏五兄弟空自在亭外咬牙切齒，都畏懼袁承志，不敢攻進亭來。溫儀說到這裏呆呆的出神，緩慢而低沉的說道：﹁他這一去，我就沒再得到他的消息。他手腳上的筋都斷了，已像廢人一樣，他是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不痛死也會氣死︱︱﹂這時溫明達叫道：﹁姓袁的，你聽到她說我們溫氏的五行陣，你有種就出來試試。﹂溫儀低聲道：﹁你走吧，別跟他們鬥。﹂

　　袁承志和溫氏五兄弟一一較量過，知道憑單打獨鬥，沒一個是自己對手，不過他們五人齊上，再加有什麼操練純熟的五行陣，聽溫儀說來，這陣勢按金木水火土連環生剋變化，確是不易擊破。再加初次較量時大家沒有冤仇，手下各自容情，現在自己知道了他們的隱私，而他們也認定自己與金蛇郎君頗有淵源，這種人什麼陰狠毒辣的手段都用得出，一不留神，慘禍立至，所以頗為躊躇。溫明義叫道：﹁怎麼，不敢麼？乖乖的跟爺們叩三個響頭，就放你出去。﹂溫明施陰森森的道：﹁現在叩頭也不成啦。﹂袁承志朗聲說道：﹁溫氏五行陣據說厲害無比，晚輩很想見識見識，不過我現在十分疲累，讓我休息一個時辰，成嗎？﹂溫明義叫道：﹁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你再休息十天八天也逃不了。﹂溫明山低聲道：﹁這小子別使什麼詭計，咱們馬上給他幹。﹂溫明達道：﹁二弟已經答應了他，就讓他多活一個時辰，也教他死而無怨，只是別讓他跑了。﹂溫明悟道：﹁教他到練武廳上休息去，咱們圍住他。﹂溫明達點點頭，提高了聲音道：﹁姓袁的，到練武廳上休息去吧，在這裏怕你要溜，爺們可有點不放心。﹂袁承志道：﹁好吧！﹂站起身來，溫儀母女兩人很是焦急，但也沒法阻攔，只好跟在他的身後。

　　到了練武廳中，溫明達教人點起數十枝巨燭，說道：﹁蠟燭點到盡處，你總養足精神了吧？﹂袁承志點點頭，在中間一張椅子上下，溫氏五兄弟各自拿起椅子，圍成一個圓圈，把他圍在中心，五人閉目靜坐。在他們之外，溫南揚、溫正等石樑派中十六名好手又坐在十六張矮凳上，也是圍成一圈。袁承志知道他們按著八卦方位而坐，作為五行陣的輔佐，要想闖出這個陣勢，確是難上加難。他盤膝坐在椅上，雙手下垂，細思師門所授的武功，反覆思考，只覺在這二十一名好手的圍攻之下，最多只能自保，要想衝破陣勢脫身，實在萬萬不能，時間一長，精神力氣一個不濟，終須落敗。以金蛇郎君如此武功藝業，尚且衝不破這五行陣，可見這陣勢必定具有極大威力，正自焦急，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了金蛇祕笈中最後的數頁。

　　那幾頁上的武功自己當時捉摸不透，直到二次重入岩洞，看了石壁上的圖形，再參照祕笈封面夾層中的祕訣，方纔領悟，但當時始終不懂這套武功何以要搞得如此複雜。在臨敵應戰之際，敵人武功再高，也決不能從四面八方同時進攻，而這套武功明明是為了應付各方的同時進攻。袁承志想到這裏，登時大悟，原來金蛇郎君當日吃了大虧，脫逃之後，殫竭心智，創出這套武功來，原是專為破這五行陣用的。

　　他創了這套武功，當然是想來石樑報仇，可惜他手腳筋脤都被挑斷，使不出勁。他這樣詳詳細細的記錄下來，但又在裝假祕笈的鐵匣與假祕笈上佈置毒箭毒藥，自然是為了防備石樑派的人去偷盜了。自己無意中學到了這身武功，既可脫今日之難，又可替這位沒見過面的恩師一洩當日的怨毒，他在九泉之下，也必欣慰，不枉了他這番苦心。想到這裏，心中大喜，睜眼一望，只見桌上蠟燭已點剩不到一寸，溫氏五兄弟見他臉上忽憂忽喜，不知他打什麼主意，但自恃五行八卦陣神妙莫測，並不在意，只是圓睜十隻眼睛，嚴加防備，怕他乘隙脫逃。

　　袁承志重又閉眼，把金蛇祕笈這套武功從頭至尾細想一遍，想到﹁快刀斬亂麻﹂這一招，斗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暗叫：﹁不妙！﹂心想：﹁以後數十招都是要靠寶刀或寶劍來使敵人不敢欺近，乘機打亂他們的陣勢，那金蛇劍卻不在身邊，那如何是好？﹂青青在旁邊一直注視著他，這時見他臉上微露惶急之容，額上見汗，心想還未交鋒，他已氣餒，如何得了？袁承志見燭火已快燒到盡頭，將滅未滅，但破陣之法，仍未想出，更是憂急。就在這時，一名丫鬟捧了一碗茶，走到袁承志跟前，說道：﹁袁相公請用茶！﹂袁承志正呆呆出神，也不細想，隨手接過，放到脣邊張口要喝，只聽見噹的一聲，手上一震，那茶杯被一枝袖箭打落，在地下跌得粉碎。袁承志眼睛一晃，已見青青右手向後一縮，知道這箭是她所放，心中一驚，暗想：﹁好險？我怎麼這樣胡塗，沒想到他們又會給我喝什麼醉仙蜜。﹂

　　只聽見溫明悟已罵了起來：﹁有這樣的娘，就有這樣的女兒！溫家祖宗不積德，儘出這些向著外人的賤貨！﹂青青嘴頭毫不讓人，說道：﹁溫家祖宗積好大的德行呀，修橋鋪路，救濟窮人，什麼好事都幹。﹂這話明明是諷刺五個爺爺無惡不作，溫明悟大怒，跳起來要打人，溫明達道：﹁五弟，沉住氣，留神這小子。﹂原來袁承志這時又是一臉喜色，青青這一手觸動了他的靈機，他忽然想到：﹁幹麼不用暗器？我的暗器功夫是金蛇郎君所不及的，我身上還有木桑道長所賜的背心，在緊要關頭挨幾下，騰出手來，就可擊破敵陣。﹂他不等燭火熄滅，站起來道：﹁好啦，請賜教吧！﹂溫明達教家丁換上蠟燭。袁承志道：﹁這次分了勝負之後怎樣？﹂溫明達道：﹁你勝了，金子由你帶你去，你勝不了，那也不必多說。﹂袁承志知道如果自己落敗，當然性命不保，但如果得勝，祇怕他們還要抵賴，說道：﹁那麼你們把金子都拿出來，我一勝之後拿了就走。﹂

　　溫氏五兄弟見袁承志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心想像金蛇郎君那樣舉世無敵的能手，尚且喪生在我們溫氏五行陣下，現今經過十多年潛心鑽研，又創出一個八卦陣來加以輔佐，你如何能夠脫逃。這個陣勢他們石樑派練得純熟異常，得心應手，對付三四十名好手尚且綽綽有餘，可以說是鎮山之寶，向來不肯輕易運用，以免被別人窺探了虛實。這次實在因為袁承志武功太強，五兄弟這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都被他三招兩式就打得一敗塗地，五人一商議，祇得用出這看家本領來，也顧不得被他說以眾勝寡了。溫明達當下對溫青青道：﹁你把金子拿來。﹂青青很是後悔，心想早知如此，把黃金都還給他也就算了，這時聽大爺爺吩咐，不敢違抗，祇得把一大包金條都捧到練武廳中，放在桌上。溫明山道：﹁不用什麼樁子了，正兒，你用金條豎立在地上，佈成圖形吧。﹂溫正答應了，把十兩一個金條一條條的豎立在地上，中間圍成一個太極圖，太極圖周圍則是一個八卦形。溫氏五兄弟齊聲喝道：﹁上吧！﹂五個人拔起身子，站到了金條之上，各各亮出手中兵刃。

　　袁承志正要躍上應戰，忽然屋頂上一人哈哈大笑，叫道：﹁溫家的老爺子們，我榮彩登門負罪來啦！﹂溫氏五兄弟吃了一驚，叫道：﹁請下來吧！﹂只見屋上高高矮矮的躍下十多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龍游幫幫主榮彩。袁承志向青青一望，見她雖然強自鎮靜，但神色之間，顯然很是緊張。溫明達道：﹁老榮，你這三更半夜的光臨舍下，有什麼指教？啊，方岩的呂二先生也來了。﹂他一邊說，一邊向榮彩身後一個中年書生拱拱手。榮彩道：﹁溫老爺子好福氣，生得一位武功既高，計謀又強的孫小姐，不但把我們的沙老大和十多個兄弟傷了，連我小老兒也吃了她的虧。﹂溫氏兄弟並不知道青青和他們這層過節，平時石樑派與龍游幫頗有來往，這時強敵當前，不願再旁生枝節，溫明達道：﹁老榮，我孫女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我們決不護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好不好呀？﹂榮彩一楞，心想：﹁怎麼這素來十分狂傲的老頭兒今日如此好說話？難道他懼怕呂二先生怕到這個樣子？﹂他眼睛一掃，忽然在廳角落裏見到了袁承志，更是不解，暗思：﹁眼見他們有這樣一個硬手在這裏相幫，呂二先生也未必能勝他呢。我還是見好收篷吧！﹂於是說道：﹁咱們龍游幫與貴派素來沒有過節，衝著各位老爺子們，那沙老大死了也就算了，總怨他自己學藝不精。不過這批金子︱︱﹂他隻眼向著地上一塊塊的金條一掃，說道：﹁咱們跟了幾百里的路程，費了不少心血，又有人為此送命，大家在江湖上混飯吃︱︱﹂溫明達聽他說到這裏住口不說了，知道他意在錢財而不是為了報仇，道：﹁黃金都在那裏，你要嘛，都拿去也不妨。﹂榮彩見他突然如此慷慨大方，以為他是反言相譏，但瞧他臉色，卻無惡意，道：﹁溫大爺肯賜給半數，作為幾個死傷兄弟的撫恤，那麼兄弟感激不盡。﹂溫明山道：﹁你自拿吧。﹂榮彩把手一拱，說道：﹁那麼多謝了！﹂手一擺，他身後兩名大漢俯身去拾金條。

　　這兩人的手剛要碰到金條。突然覺得肩頭被人輕輕一推，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把他們推向後邊，身不由主的躍出數步，抬起頭來，見袁承志已站在面前。袁承志道：﹁榮老爺子，這批金子是闖王的軍餉，你要拿可不大穩便。﹂闖王的名頭在北方可說是威聲遠震，但在江南，江湖人物卻不大理會。榮彩轉頭對呂二先生笑道：﹁他拿闖王的名頭來嚇咱們。﹂呂二先生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的旱煙筒，吸一口，噴一口，慢條斯理，側目向袁承志打量。袁承志見他一派老氣橫秋的狂傲，心頭有氣，但瞧他雙目有神，臉色紅潤，這氣勢顯然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祇怕身懷絕技，倒也不敢輕慢，作了一揖，說道：﹁前輩可是姓呂？晚輩初來江南，恕我不識。﹂呂二先生一口煙筆直向袁承志臉上噴來，又吸了一口，這次是用鼻，兩道煙如雙龍般從鼻孔中射了出來。袁承志還不怎的，青青在一旁卻已忍耐不住，想開口說話，被溫儀用手在她臂上一捏，青青回過頭來，見母親緩緩搖頭，這才把一句罵人的話縮回。那呂二先生把旱煙筒在磚地上篤篤的敲了一陣，敲去煙灰，又裝上煙絲，這時連溫氏五兄弟也有點忍不住了，但他們知道他在武林中成名已垂數十年，據說當年以一套鶴形拳打遍大江南北無敵手，手中的煙袋更是一件奇形兵器，擅能打穴，奪人兵刃，可是到底本領如何，誰也沒有見過。溫氏五兄弟都盼望他與袁承志說僵了動手，他能將袁承志打敗固然最好，否則至少也可消去袁承志的一點力氣。

　　呂二先生從懷中摸出火石火絨撲撲的敲，他煙絲還未點著，忽然屋頂上一個人大喝一聲，﹁快還我們的金子！﹂一個少女、一個粗壯少年躍下來，隨後又躍下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漢子，打扮好像商賈一般，左手拿著一個算盤，右手拿著一枝筆，形狀很是滑稽。

　　袁承志見那少女正是小慧，又喜又憂，喜的是來了幫手，但不知另外兩人武功如何，現在敵人除了石樑派之外，又多了龍游幫與呂二先生這批人，看來溫儀與青青已處在絕大危險之中，非將她們救走不可，假使新來的眾人本領都和小慧差不多，那麼自己反而要分神照顧，豈不糟糕？這時溫氏弟子中有人搶上去攔阻喝問，那少年大聲叫道：﹁快把爺們的金子還出來！﹂他見到黃金放在地下，俯身就拾。袁承志眉頭一皺，心想這人甚為魯莽，抵不得大用。溫南揚見他俯身，一腿飛出，往他臀上踢去，小慧叫道：﹁崔師哥留心！﹂那少年雖然粗心，武功卻也了得，側過半面身體，避開這腿，隨即搶攻到溫南揚身邊，雙掌劈了過去。溫南揚不及退讓，也伸出雙掌相抵，闢的一聲，四掌相交，兩人各自退開數步。那少年又待上前，那商賈打扮的人叫道：﹁希敏，慢著。﹂袁承志斗然記起小慧的話，說有一個姓崔的人和她一起護送這筆金子，因為兩人鬧了別扭，中途分手，才被青青出其不意的劫了去，那麼這少年就是崔秋山的侄兒玉面金剛崔希敏了，難道這個形貌滑稽的商人竟是自己的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他仔細一看，見那商人右手持的那枝筆閃閃發光，果然是黃銅鑄成，這一下十分高興，忙縱身過去，跪下叩頭，說道：﹁小弟袁承志叩見大師哥。﹂黃真雙手扶起，細細打量，歡然說道：﹁啊，師弟，你還這麼年輕，真想不到在這裏見到你。﹂小慧過來道：﹁承志大哥，那就是我說的崔師哥了。﹂袁承志向他點點頭，小慧見袁承志背上黏了些枯草，輕輕替他拈了下來，袁承志微微一笑，表示謝意，崔希敏在旁邊看得很不樂意。黃真罵道：﹁希敏，怎麼這樣沒規矩，快向師叔叩頭。﹂崔希敏見袁承志比自己還小著幾歲，心頭不服氣，慢吞吞的過來，作勢要跪，袁承志連說：﹃不敢當！﹄雙手攔住，崔希敏也就不跪下去了，作了一揖，叫了聲：﹁小師叔！﹂黃真又罵：﹁什麼小師叔，就算你大過他，師叔總是長輩。﹂袁承志向崔希敏笑道：﹁你叔叔可好？我惦記他得緊。﹂崔希敏道：﹁我叔叔很好。﹂

　　呂二先生見他們師兄弟師叔侄見禮敘話，鬧個不完，把他們視若無物，這時卻輪到他忍耐不住了，怪目一翻，抬頭望著屋頂說道：﹁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他一出聲，眾人都嚇了一跳，原來他聲若怪梟，十分刺耳，沙嗄中夾雜著尖銳，難聽異常。崔希敏踏上一步，說道：﹁這些金子是我們的，被你們偷了來，現在師父帶我們來拿回去。﹂呂二先生仍舊眼望屋頂，口噴白煙，忽然﹁嘿嘿﹂冷笑兩聲。

　　崔希敏見他一副老氣橫秋，完全不把人瞧在眼裏的模樣，氣往上衝，說道：﹁到底金子還是不還，你明白說一句。要是你作不得主，那麼請作得主的主兒出來說話。﹂呂二先生又是磔磔兩聲怪笑，轉頭向榮彩道：﹁你告訴這娃兒，我是什麼人。﹂榮彩喝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呂二先生，你可別嚇壞了，年紀輕輕，這樣無禮。﹂崔希敏根本不知道呂二先是什麼人，叫道：﹁我管你是什麼先生，我們是來拿金子的。﹂溫南揚剛才與他過了手，未分勝負，心中很是不耐，跳了出來道：﹁拿金子，那很容易，瞧你有沒有本事，你先贏了我再說。﹂他不等對方答話，跳過來就是一拳，崔希敏猝不及防，這拳正打在肩上。他不禁大怒，左手拳其快如風，也是一拳，蓬的一聲，正打在溫南揚肚上。兩人各自負痛跳開，互相瞪了一眼，重又打在一起，只聽見砰蓬，砰蓬之聲大作，兩人頭上身上各中了數十拳。這兩人作風一樣，都是疏於防禦，勇於進攻。袁承志暗暗嘆氣：﹁怎麼大師兄教的徒弟如此不成器，要是遇到好手，身上中了一兩拳那還得了？難道崔叔叔也不好好點撥他一下？﹂原來崔希敏雖然為人正直，但性子暴燥，學武時不能細心，黃真的本事他二成也沒學上。好在他身體粗壯，挨幾下儘能挺得住，混戰中他右手虛幌一拳，溫南揚向右一避，他左手一記鉤拳，結結實實的正打在溫南揚下顎上，砰的一聲，溫南揚一個巨大身軀跌倒在地，暈了過去。崔希敏得意洋洋，向師父望了一眼，以為一定會得到讚許，那知師父卻是一臉怒色，心中很是不解，暗想我打勝了，怎麼師父反而怪我。小慧見他嘴脣被打得腫起，右耳鮮血淋漓，拿一塊手帕給他輕輕擦去，低聲道：﹁怎麼不避開他的拳頭？一味蠻打！﹂崔希敏道：﹁避什麼？一避我就打不中他了。﹂

　　呂二先生怪聲說道：﹁你別打倒一個人就自鳴得意，你要金子嗎？﹂他突然提起身子，站到了兩塊金條之上，右手中的旱煙袋又點著另一塊金條，說道：﹁不論你拳打腳踢，只要把這三塊金條從我腳底下弄了開去，所有這些金條都是你的。﹂此言一出，眾人都覺呂二先生未免過於狂妄，崔希敏武功縱然遠不及他，但說他用一根煙管點住一塊金條，崔希敏就弄不鬆動，那不免太過小覷了對方。崔希敏怒道：﹁你說話可不許反悔。﹂呂二先生仰天大笑，向榮彩道：﹁你聽，他怕我反悔。﹂榮彩祇得跟著乾笑一陣。崔希敏道：﹁好，我來了！﹂縱上三步，看準了他煙管點著的那塊金條，運力右足，一個掃堂腿，向金條橫踢過去。

　　袁承志在一旁看得清楚，估計這一腿踢過去，至少有二三百斤氣力，呂二先生功力再好，也決不能用一根煙管把金條點住不動，如非他有什麼怪法魔術。只見崔希敏一腿將到，呂二先生煙管突然一幌，在他膝彎穴道裏一點，崔希敏一條腿登時整個麻木，右膝一彎，跪了下來。呂二先生連連拱手，一陣怪笑，說道：﹁不敢當！﹂小慧大驚，搶上去把崔希敏扶了起來，拖到黃真面前，說道：﹁黃師伯，他使奸，你快去教訓教訓他。﹂崔希敏破口大罵：﹁你賣弄這一手算什麼英雄好漢。﹂黃真伸手給他在腰裏一捏，大腿上一戳，解開了閉住的穴道，低聲道：﹁以後你還這樣魯莽麼？﹂他見呂二先生點穴手法如此迅捷，也自暗暗吃驚，心想怎麼在浙南這種偏僻之地，居然有如此厲害的打穴好手。

　　黃真使的兵刃左手是一把鐵算盤，專門鎖拿敵人兵器，右手是一枝銅筆，那自然也是打穴名家。他伸手在算盤上一撥，說道：﹁這筆帳記下了！﹂銅筆一伸，就要上前給徒弟找回這個場子。袁承志心想：﹁他是我們華山派的大弟子，我是師弟，應該先上！﹂高聲說道：﹁大師哥，待小弟先來，我不成時，你再接上。﹂黃真見他年紀很輕，心想師父即使傳了他本門絕技，火候也一定不足，祇怕不是那呂二先生的對手。師父臨老還收了這樣一個幼徒，對他一定十分鍾愛，如有什麼失閃，豈不是傷了師父之心，這與讓崔希敏出陣不同。他知道自己這個寶貝徒兒魯莽自大，目空一切，要他多吃點苦頭，折折他的驕氣，於他日後藝業，大有好處，於是低聲說：﹁師弟，還是我來吧。﹂袁承志也放低了聲音道：﹁大師哥，他們好手很多，這五個老頭兒有一套很厲害的五行陣，待會還有惡鬥。你是咱們主將，還是讓小弟先來。﹂黃真見他執意要上，知是他敬重師兄的意思，道：﹁那麼師弟你小心在意。﹂

　　袁承志點點頭，走上一步，向呂二先生道：﹁我也來踢一腳，好不好？﹂呂二先生與石樑派、龍游幫眾人都愕然一楞，心想剛才那粗豪少年明明吃了苦頭，怎麼他還這樣不知死活。呂二先生見他比崔希敏還更年輕，越發不放在心中，笑道：﹁好吧，咱們話說明在先，你給我行大禮可不敢當。﹂他一邊說一邊又將煙管點住了那塊金條，袁承志也和崔希敏一模一樣，走上三步，提起右足，橫掃過去。崔希敏在一旁看得很是著急，叫道：﹁小師叔，那不成，他要點穴！﹂溫氏五兄弟和袁承志交過手，知道這人雖然年輕，可是武功深不可測，現在見他重蹈崔希敏的覆轍，都感十分奇怪，難道他能閉住腿上穴道，不怕人點？這未免過於無稽，難以相信。

第九回　指撥算盤間　睡臥敵陣中

　　眾人眼光都望著袁承志那條腿。黃真把銅筆交在左手，只待呂二先生把袁承志點倒，立即出手，先救師弟，再攻敵人。只見袁承志一腿橫掃，將要踢到金條，呂二先生那枝煙袋又是快如閃電般伸了出來，向他腿上點去，豈知袁承志這一腿卻是虛招，對方手臂剛勁，早已收回。呂二先生一點不中，煙袋乘勢向前一送，袁承志右腿打了半個小圈，剛剛避開煙袋，輕輕一挑，將那塊金條挑了起來。他右足並不停頓，繼續橫掃。呂二先生也很了不得，煙袋一揮，向他後心猛砸下去。袁承志一弓身，如一枝箭般向右斜射，左手向挑起來的金條上一拍，那金條也向右斜飛，同時左足在呂二先生踏定的兩塊金條上一足踢去，兩塊金條登時飛起，他右手揚了三揚，三塊金條一一落在袖裏，當下氣定神閒的站定，說道：﹁這些金條我可都要拿了，呂老前輩的話不能不算數吧？﹂

　　他這幾下手法迅捷之極，眾人只覺一陣眼花繚亂，等到兩人分開，袁承志已把金條接入袖裏。這一來，連石樑派和龍游幫的人都不自禁地叫起好來。呂二先生的老臉紅得發紫，更不打話，左掌颼的一聲向袁承志劈來，掌剛發出，右足半轉，後跟反踢，踏向對方脛骨。這是鶴形拳中的怪招，雙掌象徵仙鶴的兩翼，用以撲擊對方，而兩雙腳一伸一縮，忽長忽矮，就如白鶴相鬥一般。袁承志沒有見過這種怪掌，一時不敢欺近，遠遠繞著他盤旋打轉，越奔越快。呂二先生見他不敢接近，以為這小子身手雖捷，功力卻淺，登時起了輕敵之心，哈哈一笑，舉起煙袋在口中吸了一口，噴了一口白煙。袁承志轉了幾個圈，已摸到他掌法的約略路子，見他吸煙驕敵，正合心意，忽然縱起，劈面一拳向敵人鼻梁打去。呂二先生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居然如此大膽，倏然縱起，舉起煙袋一擋。袁承志拳頭變掌，在煙管上一搭，夾手將煙袋拿住，呂二先生用力向後一扯。袁承志早料到此招，乘他一扯之際右脅暴露，一指戳去，正戳在﹁天府穴﹂上，呂二先生右邊身子一陣酸麻，煙袋已經脫手。袁承志一瞥之下，見青青笑吟吟的瞧著他，一臉喜色，心想索性再讓她開開心，把煙袋倒轉，放到呂二先生鬍子上。煙袋中的煙絲剛被呂二先生一口吸得很旺，鬍子登時燒焦，一陣青煙，冒了上來。黃真叫道：﹁師弟別胡鬧！﹂袁承志張口在煙管上猛力一吹，煙絲、煙灰、火星都飛了出來，黏得呂二先生滿臉都是。黃真又好氣又好笑，縱身過來一推一捏，解開了呂二先生的穴道，又把煙管夾手奪過，塞在他的手裏。呂二先生楞在那裏，見眾人都似笑非笑的望著他，把煙袋往地下一摔，轉身奔了出去。

　　榮彩奔出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猛力一摔，打了一個踉蹌，呂二先生腳不停步，早已去得遠了。石樑派諸人見過袁承志的武功，還不知怎樣，龍游幫的黨徒素來把呂二先生奉若天神，這時見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隨隨便便的將他打得狼狽而逃，都不禁聳然動容。這些人中最感奇怪的卻是黃真，他見袁承志在呂二先生脅下這樣一戳，確是華山派的絕技﹁一指禪﹂，然而他繞著對方遊走，以及袖子兜接金條的身法，卻與自己所習者迥然不同，這也不見得是師父偏愛小徒弟而特別傳授，因為這種身法和華山派武功完全相異，絕非本門心法。崔希敏甚至沒有看清楚袁承志如何取勝，只見兩人你來我往的幾下，呂二先生已經敗走。青青和小慧兩人只笑得直打跌。黃真在鐵算盤上一撥，說道：﹁剛才那位老爺子說過，只要把三塊金條踢動，全部黃金雙手奉還，兄弟這裏謝過。﹂他雙手拱了一拱，對崔希敏道：﹁撿起來吧。﹂

　　崔希敏俯身又要去拾金條，榮彩眼見黃澄澄的許多金條都要落入別人手中，如何能忍，搶上前來，左臂一格，在崔希敏雙臂上一推，崔希敏不由得退出數步，怒道：﹁怎麼？你也要見過輸贏是不是？﹂黃真一看榮彩身法，知道徒弟不是他的對手，喝道：﹁希敏，退下！﹂搶上來抱拳笑道：﹁恭喜發財，掌櫃的寶號是什麼字號？大老闆一向做什麼生意？想來必定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原來黃真是商賈出身，生性滑稽，臨敵時必定說番不倫不類的生意經。榮彩怒道：﹁誰跟你開玩笑？在下姓榮名彩，忝任龍游幫的幫主。還沒請教閣下的萬兒。﹂黃真笑道：﹁賤姓黃，草字單名一個真，取其真不二價，貨真價實的意思，一兩銀子的東西，小號決不敢要一兩另一文，那真是老幼咸宜，童叟無欺。大老闆有什麼生意，請你幫趁幫趁。﹂榮彩聽他說個沒完，越來越怒，喝道：﹁拿傢伙來。﹂他本幫兄弟遞過一桿大槍來，榮彩一抖，一個碗大槍花，迎面刷的就是一槍。黃真倒踩七星步，倏然拔起身子，向左跳開，叫道：﹁啊喲，咱們做生意的，金子可不能不要。﹂將算盤和銅筆往懷中一揣，俯身就去檢金條。溫氏五兄弟知道他是勁敵，榮彩遠不是他的對手，溫明義、溫明悟兩人同時撲上，叫道：﹁要拿金子，沒這麼容易。﹂黃真見他們來勢很猛，身子一挫，向右斜身，左手﹁敬德掛鞭﹂，呼的一聲，斜劈下來。明義、明悟兩人一上手走的就是五行陣的路子，一招打出，兩人早已退開，溫明達、溫明山兄弟搶了上來，溫明山右手往上一擋，架開黃真一招，溫明施一拳已向黃真後心擊到。

　　黃真自出師門以來，江湖上從未遇過敵手，他雖然滑稽梯突，做事卻是小心謹慎，所以從來沒有落過下風，這時斗然陷入溫氏五行陣之中，只拆了兩招，五兄弟此去彼來，你擋我擊，五個人就如數十人般源源而上。黃真吃了一驚，心想這是什麼拳法，怎麼如此複雜迅捷，當下抱元守一，見招拆招，不敢再行進攻。榮彩見黃真陷入包圍，只是勉力招架，無法還手，心頭大喜，以為有便宜可撿，使開楊家槍法，一招﹁靈蛇搏擊﹂倏然往黃真後心刺來。小慧吃了一驚，大叫：﹁黃師伯留神！﹂豈知黃真是穆人清的開山大弟子，武功深得華山派的真傳，溫氏五兄弟不是練就這獨門陣法，就是五人齊上，也不是他的敵手。榮彩一槍刺到，被黃真反手一撈，已抓住槍頭，這種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正與袁承志剛才抓住呂二先生煙袋如出一轍，只是黃真經過數十年的研習，更加迅捷厲害。他一得手，乘勢直上，使勁一拉，把榮彩拉了過來，同時左掌﹁單掌開碑﹂，拍開溫明山打來的一拳，右腿踏上半步，讓去了溫明義從後面踹上來的一腳。只聽得﹁啊喲﹂一聲，大槍飛起，榮彩也從六人頭上飛了出來，摔在地上。原來黃真把榮彩拉近，左肩在他右脅一撞，榮彩登時痛入骨髓，身不由主，如騰雲駕霧般摜了出去，龍游幫的弟兄們忙搶上扶起。龍游幫副幫主邱甲年、榮彩的大弟子閔華，二弟子蔣通祖見榮彩失手，臉上無光，一齊搶入，不數招，三人都接二連三的被黃真摔了出來。閔華更是折斷了右臂，身受重傷。這樣一來，龍游幫無人再敢加入戰團。

　　黃真力鬥溫氏五老，打到酣處，只見六條人影往來飛舞，有時黃真突出包圍，但五人如影隨形，立即裹上。黃真心中暗暗著急，溫氏五兄弟也不禁駭異，心想瞧不出這土老兒模樣的傢伙，居然門戶守得如此嚴密。黃真見他們越打越急，五個人如穿花蝴蝶般亂轉，有時一人作勢欲踢，豈知突然往旁邊一讓，他身後一人猛然一拳打了過來，有時一人雙手合抱，意欲肉搏，他往後面一退，後心一腳剛好踢到，真是湊得再合拍也沒有。黃真見他們變化越來越多，不覺倏遇兇險，長嘯一聲，從懷中取出銅筆鐵算盤，心想你們以五敵一，我先用兵刃，也算不得示弱。當下以攻為守，算盤旁敲側擊，銅筆橫掃斜點，向五兄弟要穴中紛紛打到，攻勢凌厲之極。溫明達唿哨一聲，溫正和溫南揚等把五人兵刃拋了過來，五兄弟或使鋼刀，或用軟鞭，或發飛刀，或揮鐵杖，長短齊上，剛柔並濟。這一番惡鬥比剛才拳腳交加時更加來得兇險，只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心驚膽戰。

　　崔希敏見師父情勢危急，明知自己本領不濟，但師徒情深，虎吼一聲，取出單刀，直向五行陣縱去，剛跑出三步，忽見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人一掌向自己肩頭按來。崔希敏嚇了一跳，橫刀便砍，那人一按之勢又快又重，倏然搭上他的肩來，他登時身體沉了下去，那人叫道：﹁崔大哥，你不能去，別枉送了性命。﹂崔希敏這才看清那人原來是袁承志。剛才袁承志點倒呂二先生，他還不怎麼佩服，以為這不過是一時僥倖，但現在被他一掌輕輕搭在肩頭，自己半邊身體絲毫使不出勁，不知怎樣，拼命想舉起刀來，但手臂完全不聽使喚。袁承志放開了手說道：﹁你師父還可以抵擋一陣，別著急。﹂他說畢之後，又凝神看六人拼鬥，有時仰頭望著屋頂，似乎在思索什麼難題。小慧走了過來，說道：﹁承志大哥，你快去幫黃師伯啊。他們五個打一個，多不要臉。﹂袁承志不答，揮手叫她走開。小慧討了個沒趣，嘟起了嘴走開了，青青看在眼裏，芳心暗喜。

　　只見六人招術越打越快，黃真要用鐵算盤鎖拿對手兵刃，這五人總如驚鴻一瞥般閃了開去，打得雖緊，卻絲毫不聞金鐵交併之聲，大廳中只聽見兵刃揮動和衣衫飛舞的風聲。袁承志忽地躍起，走到小慧跟前，說道：﹁小慧妹，你別怪我無禮。剛才我在想一件事出了神，現在可想通啦。﹂小慧急道：﹁這當口還道什麼歉啦，你快去幫黃師伯呀。﹂袁承志笑道：﹁我想通了就不怕了。﹂小慧道：﹁你這人真是的，也不分個輕重緩急。有什麼為難的事，打完了再想不成麼？﹂袁承志笑道：﹁我想的就是怎樣破他們的陣法。你有沒有看出來，他們的兵器互相從來沒碰過一次。﹂小慧道：﹁我也覺得奇怪。﹂崔希敏這時對袁承志已頗有點敬服，問道：﹁小師叔，那是什麼道理？﹂袁承志道：﹁他們這陣勢的要點是一個﹃快﹄字，雙方兵器一碰，勢道就緩了。破陣之法是以快打快，要比他們五人更快，那就成了。﹂崔希敏搖頭道：﹁他們是練熟了的，怎麼快得過他們？﹂袁承志微微一笑，道：﹁我去試試！﹂轉頭對小慧道：﹁你把頭上的髮釵借我一用。﹂小慧把頭髮上的一枚玉簪拔了下來遞給他，袁承志見那玉簪精澄晶瑩，發出淡淡碧光，接了過來，道：﹁我用這玉簪去和他們對打。﹂崔希敏和小慧都以為他在開玩笑，這玉簪只要輕輕一折，立時斷了，那能作兵器用，只聽袁承志高聲叫道：﹁大師哥，戊土生乙木，踏乾宮走坎位。﹂黃真一怔，尚未明白，溫氏五老卻已暗暗駭異：怎麼我們這五行陣的祕奧，片刻之間就被這小子瞧出來了。袁承志又叫道：﹁丙火剋庚金，走震宮，出離位！﹂

　　黃真纏鬥良久，不論用強攻還是巧誘，總是脫不出這五老的包圍，他本已想到他們是按著五行的生剋變化與八卦方位來圍住他，但數次搶攻，均被他們巧妙的擋了回來，忽聽袁承志叫喊，心想：﹁試一試也好。﹂按著他的叫聲，走震宮，出離位，果然發現了一個空檔，他身子一閃，正要從空檔中穿出，忽聽袁承志大叫：﹁走乾位，走乾位。﹂但乾位明明有溫明山、溫明施二人擋著，黃真知道機不可失，不暇細想，猛向二人衝去。他剛搶到跟前，二人剛分開好從兩側包抄，而填補空檔的溫明達和明悟還沒填上。黃真身手何等快捷，銅筆向右一點，鐵算盤向左一砸，身子已直竄出來，站在袁承志身旁。

　　溫氏五老見他逃出了五行陣，這是從所未有之事，不禁駭然，五人齊齊退後，排成一行。溫明達道：﹁你能脫出我們的五行陣，身手也自不凡，閣下是華山派的嗎？與穆人清老前輩怎樣稱呼？﹂黃真一脫重圍，立刻又是嬉皮笑臉，說道：﹁穆老前輩是我恩師，怎麼？我這徒弟丟了他老人家的臉麼？﹂溫明達道：﹁怪不得，我瞧你功夫確是華山派的嫡傳。﹂黃真道：﹁咱們打也打過了，你們五人打我一個，小弟沒能打倒五位大老闆，各位也沒能抓住區區在下。真是公平交易，半斤八兩。這批金子怎麼辦？﹂他轉頭對榮彩道：﹁掌櫃的，你的生意是蝕定啦，這批金子裏沒您老人家的份兒。﹂榮彩自覺沒趣，自己功夫又與人家差得太遠，叫道：﹁姓黃的你別張狂，總有一天教你落在我的手裏。﹂黃真笑道：﹁寶號有什麼生意，儘管作成小號，吃虧便宜無所謂，大家老賓東，價錢可以特別商量。﹂榮彩打又打他不過，鬥口更是落在他下風，帶了徒弟幫眾，氣憤憤的走了。

　　溫明達也不去理會龍游幫人眾的來去，對黃真道：﹁瞧你這一身武功，也算是當世豪傑，這樣吧，這批金子瞧在你老哥臉上，我們奉還一半。﹂他震於華山派的威名，不願多結冤家，頗想善罷。黃真笑道：﹁這金子倘使是兄弟自己的，雖然現在世界不太平，賺錢不大容易，不過要是朋友們要使，拿去沒有關係。可是老兄你要明白，這是闖王的軍餉呀。我這個不成材的徒兒負責運送，給老兄的手下人撿了去，我怎麼交待呀？﹂溫明義怒道：﹁把金子交還你，那也是可以的，但有兩個條件。﹂黃真道：﹁有價錢開出盤來，那就好商量了。你不妨漫天討價，我可以著地還錢，請你把價錢說出來，咱們慢慢來斟。﹂溫明義道：﹁這沒有什麼好斟。第一，你必須拿禮物來換金子，禮物多少可以不論，這是我們的規矩，到了手的財物，決不能輕輕易易的還給失主。﹂

　　黃真知道他這個條件不過是為了面子，看來石樑派已肯交還金子他想既然如此，也不必多結對頭，當下收起嬉皮笑臉的神氣，正色說道：﹁五位溫爺如此說，兄弟無有不遵，明兒兄弟一早就到衢州城裏去採辦一份重禮，親自送上。兄弟還要準備幾桌筵席，邀請本地的朋友們來向各位陪話。﹂溫明義聽他說話在理，﹁哼﹂了一聲道：﹁這也罷了。第二個條件是，這個姓袁的小子可得給我們留下。﹂黃真一楞，心想你們既肯歸還金子，我也給你們很大面子，又何必旁生枝節。他可不知道袁承志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可十分複雜，他得知金蛇郎君與溫儀之間的隱事，五老已是必殺之而後甘心，而溫氏五老尤其注意的，更是金蛇郎君那張﹁寶藏地圖﹂。他們要著落在袁承志身上，把那張地圖找出來，雖然知道他武功極強，但自信他們這奧妙無窮的五行陣必定可以制得住他。黃真笑道：﹁我這位師弟飯量很大，你們要留他，本來是一件好事，只是一年半載吃下來，恐怕各位虧蝕不起。﹂崔希敏知道師父性子，他一說笑話，那就是心裏發了脾氣，祇怕雙方又要動手，當下緊緊握住兵刃，雙目凝望敵人。溫明達冷笑一聲道：﹁這位老弟剛才指點你走出我們的五行陣，看來他一定明白其中關訣，那麼請他來試試如何。﹂原來他們這五行陣共有五套陣法，適才對付黃真時，剛使到第二套的乙木陣法，還有許許多多奇妙的招術變化沒有用過，所以他有恃無恐，向袁承志叫陣。

　　黃真領略過這陣法的滋味，心想憑我數十年功力，尚且闖不出來，這個小師弟雖然點撥了我幾下，但顯然是旁觀者清，真要過手，一定對付不了，於是說道：﹁你們的陣法很厲害，我已經領教過了，我這個小師弟還沒你們孫子的年紀大，老頭子們何必跟他為難，要是真的瞧著不順眼，你們隨便那一位出來教訓教訓他就是啦。﹂他這話明裏似乎示弱，其實卻是擠兌五老，要他們單打獨鬥，想來袁承志一對一的動手，還不致輸給他們。溫明山冷笑道：﹁華山派在江湖上久享盛名，原來見了小小一個五行陣就嚇得藏頭縮尾，從今而後，還是別在江湖上充字號了吧！﹂崔希敏大怒，從黃真身後搶出來叫道：﹁誰說我們華山派怕了你？﹂溫明山笑道：﹁那麼你來吧。﹂崔希敏不知輕重死活，縱出去就要動手，袁承志把他輕輕一拉，低聲道：﹁崔大哥我先上，我不成的時候，你來幫手。﹂崔希敏點點頭道：﹁你要我幫忙時，叫一聲﹃希敏﹄我就上來，用不著什麼﹃崔大哥﹄﹃崔二哥﹄的客氣。﹂袁承志點點頭，小慧在旁邊忽然噗哧一笑。

　　崔希敏眼睛一瞪，問道：﹁你笑什麼？﹂小慧笑道：﹁沒什麼，我自己覺得好笑。﹂崔希敏還待再問，袁承志已經縱出，手裏拿著那隻玉簪，說道：﹁石樑派的五行陣如此厲害，晚輩確是生平從未見過。﹂溫明義喝道：﹁你乳臭未乾，諒你也見識不到什麼東西，別說俺們的五行陣了。﹂袁承志不動聲色，說道：﹁老爺子們要把我留下，我真是求之不得，正可乘此機會，向老爺子們討教一下五行陣的祕奧。﹂崔希敏急道：﹁小師叔，他們那裏是好心留你，別上當。﹂小慧又是噗哧一笑。袁承志轉頭向崔希敏笑道：﹁他們老人家不會欺侮咱們年輕人，崔大哥放心好啦。﹂他轉頭對五老道：﹁那麼我來啦，請老爺子們手下容情。﹂眾人見他說話謙退，明明示怯，但緩步而出，居然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都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溫氏五老都試過他的武力，不敢輕忽，五人一打手勢，溫明義、溫明山向右一竄，溫明施、溫明悟向右一抄，已經佈開陣勢，不知不覺的把他包在中間。袁承志似乎茫然不覺，拱手說道：﹁咱們在平地上過手嗎？﹂溫明達道：﹁也不必費事擺什麼梅花樁啦，你亮兵器吧！﹂袁承志把玉簪托在手中，說道：﹁各位是長輩，晚輩那敢動刀動槍的無禮，就用這玉簪向老爺子們領教幾招吧。﹂他此言一出，眾人又各吃了一驚，都覺這人實在狂妄得可以，這玉簪祇怕一隻甲蟲也未必刺得死，只要輕輕一碰，就得折斷，那裏能與五老手中的鋼杖、刀劍等物碰撞？

　　黃真知道這時說也無用，緊緊抓住銅筆鐵算盤，只等師弟遇險，立即竄入相救。他低聲囑咐崔希敏和小慧道：﹁敵人太強，咱們寡不敵眾。待會我叫你們走，你們立即上屋向外殺出，我和袁師弟斷後，不論如何兇險，你們千萬不可回頭幫手。﹂希敏和小慧兩人答應了。原來黃真自忖他和袁承志設法脫身總還辦得到，只要崔安兩人不成為累贅，那就好辦得多，將來多約幫手，以五個一流高手同時攻打他們的五行陣，當可破了，他心中預計的人除自己外，是二師弟盤石山農歸辛樹夫婦，自己的好友河北華嚴寺的普善大師，再加上師父穆人清或者木桑道人中任何一位。只要把溫氏五老各個纏住，使他們各自為戰，不能互相救援，這五行陣立即破去，因為論到單打獨鬥，溫氏五老還不是自己對手。黃真外表滑稽，內裏卻是深謀遠慮，他是未慮勝，先慮敗。盤算了目前脫身之方，又計劃好了將來取勝之道。他破五行陣的人選中還不把袁承志計算在內，祇怕他火候未到，誤了大事。只聽見袁承志道：﹁老爺子們既然誠心賜教，怎麼又留一手？使晚輩學不到全套。﹂

　　溫明達一怔道：﹁什麼全套不全套？﹂袁承志道：﹁老爺子們除了五行陣外，還有一個輔佐的八卦陣，何不一起擺出來，讓晚輩開開眼界。﹂溫明義喝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可教你死而無怨。﹂他轉頭對溫南揚道：﹁南揚，你們來吧！﹂溫南揚是石樑派第二代中的領袖，手一揮，十五個人一齊縱出。黃真見這些人中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和尚，只見溫南揚一做手勢，十六個人繞著五老奔跑起來。這情勢委實好看，袁承志站在中心，五老穩如磐石般圍著他，外面十六人你來我往，穿梭來去，但說也奇怪，腳上竟聽不出一點聲音。黃真見了這個聲勢，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禁駭然，心道：﹁袁師弟實在是少不更事，如單和五老相鬥，真遇險時我還可以衝進去相救，現在又有這十六個人一攔，所有空隙全被他們填塞得密密實實，祇怕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袁承志把玉簪用右手大姆指與中指捏住，左手一揮，右足縮起，以左足為軸，身子突然轉了四五個圈子。他身體一動，溫氏五老立即推動陣勢，眼睛望著他的動靜，但袁承志只是在原地轉動，並不出手。

　　原來金蛇郎君當日與五老交手，失手被擒，後來在華山絕頂洞穴中苦思焦慮，終於發現了五行陣的祕奧，推究出這陣法的奇妙之處，在於不論敵人如何進攻竄闖，他們五兄弟必定能用極厲害的招術反擊，一人出手，其餘四人立即綿綿跟上，不到敵人束手被擒，永無休止。夏雪宜雖然找出了這個祕密，可以怎樣攻破這陣勢，實在難以著手，經過數年的潛心推究，各種各樣古怪的方法策略都想到了，但研究到結果，總是發覺難以收效。一天早晨，他在華山絕頂散步，忽見一條小青蛇在草叢裏蜿延遊走，一聽人聲，立即盤成一圈，昂起了頭，一動不動。夏雪宜所以有金蛇郎君這個外號，固然由於他行動滑溜，狠毒兇險，但同時因他愛養毒蛇，擠取毒液來調製暗器藥箭，當年溫氏兄弟中溫明祿的妻子中他的藥箭立時斃命，藥箭上用的就是蛇毒。他對各種蛇類的性子十分熟悉，知道牠們打圈昂首，是等敵人動手，敵人一進攻，牠們立即乘虛而入，敵人如果不動，牠們極少先行攻擊，因為不明對方虛實，先攻常常吃虧。夏雪宜靈機一動，喜得大叫大跳，在草地上連翻筋斗，破五行陣的策略就此制定，那就是：﹁後發制人﹂四個大字。武學中講究的是力猛迅捷，他的﹁後發制人﹂卻是全然反其道而行。根本方略一定，其他手段迎刃而解，不到一個月功夫，已把摧破五行陣的方法全部算定，詳詳細細的寫在﹁金蛇祕笈﹂之中。他明知這祕笈未必能有人發現，即使有人見到，祇怕也在千百年後，那時溫氏五老屍骨早已化為塵土了。只是他被五老挑斷筋脈，成為廢人，一口怨氣不出。他想那五行陣總要流傳下去，將來無人能破，豈不是被他們石樑派稱霸天下，於是把他殫心竭慮所想出來的破法寫在祕笈之中，好使得到祕笈的人將來代他報仇。雖然這件事說來十分渺茫，但心中也不禁自得。

　　袁承志當下把握住﹁後發制人﹂的策略，轉了幾個圈子，把五行陣與八卦陣全部發動了。五老要等他出手，然後乘勢撲上，但見他身子越轉越慢，毫無進攻的意思，最後他竟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上，臉露微笑。旁觀各人都大感不解，心想他大敵當前，怎麼如此頑皮。要知這是袁承志慢軍之計，一方面是誘敵來攻，另一方面是使他們心頭煩燥，不能沉著。溫明義見他坐下，果然忍耐不住，雙掌一錯，就想襲擊他的後心。溫明悟忙道：﹁二哥，莫亂了陣法！﹂溫明義這才忍住。五老腳下加速，繼續演變，只待他一出手，立即一擁而上。因為凡在進攻之時，要旨在於攻擊對方，自己身上必定有大量沒有防禦的弱點露出，五行陣只用一人來吸引對方進攻，其餘四人就抓住了攻擊者身上的空隙進襲，所謂相生相剋，其實就是這個道理。現在袁承志一動不動，那就是週身無一不備，五老倒拿他沒有辦法。

　　又過了一會，袁承志忽然打個呵欠，倒臥在地，雙手疊起放在頭下當作枕頭，舒舒服服的睡在地上。外面八卦陣的十六名弟子遊走半天，越奔越快，功力稍差的人已額角見汗，微微氣喘。五老也真耐得，仍不出手。袁承志心想：﹁虧你們這批老傢伙受得了這口氣。﹂他忽地翻一個身，背脊向上，把臉埋在手裏，呼呼打起鼾來。自來武林中打鬥，從未有過這種姿勢，後心向上而睡，豈非任人宰割？崔希敏、小慧、青青、溫儀等人又是好笑，又是代他擔心。黃真先見他坐下臥倒，已悟出了他對敵的方略，不禁佩服他的聰明大膽，這時見他肆無忌憚的翻身而臥，暗叫不妙，覺得他未免過份，五老中任誰出手，向他背後突襲，就是天上神仙，祇怕也閃避不了。溫明達知道機不可失，左手向右一揮，向下一按，溫明施四柄飛刀快如閃電，已向袁承志背心插去，這一下發難又快又準，他臉孔朝下，如何躲避得了？旁觀眾人不由得齊聲驚叫，只見那四把飛刀齊齊中在袁承志背上。溫儀一陣心悸，轉頭掩面，石樑派眾人歡聲雷動。八卦陣的十六個人中也有七八個停了腳步。就在這時，袁承志忽地躍起，背上四把飛刀齊齊震落，他身子與一枝箭般斜射出去，拍的一掌，正打在溫南揚後心，他一口鮮血噴出，身子已被袁承志提起擲進五行陣中。

　　眾人還沒看清楚袁承志如何竄出五行陣來，只見外面十六弟子猶如鯉躍龍門，又如寒鴉赴水，紛紛向五行陣中心投去。袁承志這邊一拳，那邊一腿，每一招下的都是重手，眾弟子不是被點中穴道，被他擲了進去，就是被他用掌力揮進陣內。溫正等人功力較深，運拳抵抗，也是三招兩式，立即打倒。這樣一來，五行陣登時大亂，五行陣中不見敵人，來來去去的盡是自己人。眾人萬料不到袁承志身上穿著木桑道人所賜的金絲背心，飛刀不能傷他，反而被他乘機進襲，舉手之間就把八卦陣攻破。

　　溫氏五老連連怪叫，搶上三步，雙手並用，手忙腳亂的接住被他擲進來的眾弟子。袁承志那裏還容得他們緩手佈陣，搶上三步，左手三指直戳溫明施的穴道。溫明施見飛刀傷他不著，本已大駭，見他攻來，又是四柄飛刀向他胸前擲去。袁承志不避不讓，手指直奔他咽喉下二寸六分的﹁璇璣穴﹂點到，只聽見噹噹數聲，飛刀已從他胸前震落，而三指卻已伸到溫明施穴道上。溫明山從後看見，知道四弟危急，呼的一杖，﹁潑風盤打﹂，帶著一股勁風，向袁承志右胯打來。袁承志笑道：﹁你這寶貝枴杖那天拋到了屋頂之外，現在可又撿回來了。﹂他口中說著，手中絲毫不緩，順手一拉，把八卦陣的一名弟子拖過來向他杖頭擋去。溫明山大駭，他這一杖雖不想能打中袁承志，但估計當時情勢，他前後無法閃避，除了用兵器擋架之外，再無別法，然而他用的卻是一枚脆細的玉簪，只要這鋼杖輕輕在玉簪上一帶，就得把簪震為粉碎。那知他竟拖了一名本門弟子來擋，這一杖上去，豈不將打得筋斷骨折？總算他武功精絕，在危急之中，猛然向上一步，左手在杖頭一扳，叫道：﹁大哥，留神！﹂那杖餘勢極大，準頭一偏，猛向溫明達砸去。他知道大哥的武功儘可擋得住這一杖，溫明達雙戟一立，只聽見﹁噹﹂的一聲大響，火星四濺，鋼杖和短戟不住向他雙目刺去。溫明悟連連倒退，揮動皮鞭想封住門戶，袁承志攻勢凌厲之極，那裏封閉得住。霎時之間，被他連攻了六七招，溫明悟見那玉簪閃閃晃動，不離自己雙目，連續兩次都已刺到眼皮之上，嚇得靈魂幾乎出竅，這才知道那玉簪端的厲害，最後一次實在躲不過了，皮鞭一丟，雙手抱住眼睛，在地上連滾數滾，這才離開，但後心已中了一腳。溫明悟當時以一條皮鞭在溫州擂台上連敗十二條浙南好漢，威風遠震，數十年來盛名不衰，那知今日在這少年手上敗得如此狼狽，不但他羞愧難當，旁觀人也盡皆駭然。

　　黃真見這個小師弟如此了得，出手之怪，生平見所未見，就是師父在壯年功夫到達峰巔時，也未必能有此功力，那麼他這武功是何處學來，實在不可思議。崔希敏在旁邊狂叫喝采，小慧抿著嘴兒微笑。溫儀與青青心中竊喜，但她們久處溫氏門中，積威之下，心有餘悸，臉上仍不敢露出喜色。

　　袁承志初逢大敵，精神陡長，此時再沒什麼顧忌，左手用的是華山派的伏虎掌法，右手玉簪使的卻是﹁金蛇祕笈﹂中的金蛇針法，這種武術就是八手仙猿穆人清親臨，金蛇郎君夏雪宜復生，也只識得一半，溫氏五老如何懂得？他打退溫明悟後，轉向溫明義攻擊，也是連搶險招，逼得他手忙腳亂。溫明達見形勢不利，唿哨一聲，突然一掌把一名弟子推了出去，溫明山手腳齊施，登時把陣中弟子或擲或踢，清除出去。練武廳中人數一少，五行陣又推動起來，但袁承志逼住了溫明義毫不放鬆，使五人無法連環，酣鬥中溫明義左肩中掌，溫明山鋼杖﹁李廣射石﹂，筆直向袁承志後心搗去，同時溫明達雙戟向左攻到，溫明義左肩雖痛，仍按照陣法施為。這時石樑派人數雖已大為滅少，但已依照練好的陣勢拚力抵禦，只見袁承志在五老圍攻下飛舞來去，鬥到深澗，突然身子拔起，右手把玉簪往頭上一插，伸手挽住橫樑。

　　五老打得正緊，忽然不見了敵人，微微一怔，只覺頂上風生，知道不妙，正要閃避，溫明山與溫明施兩人已被圍棋子打中穴道，跌倒在地。溫明達俯身去救，袁承志又是一把棋子撤了下來，溫明達是五老之長，武功最強，雙戟﹁密雲欲雨﹂，在頭頂一陣盤旋，只聽見叮叮之聲不絕，十多粒棋子已被砸飛。他怕袁承志再放暗器，雙戟展動，他成一團白光護住頂門，忽聽旁觀眾人一聲驚叫，手上一震，雙戟似被什麼東西攔住，舞不開來。他吃了一驚，用力一奪，那知就這麼一奪，雙戟忽然脫手飛去。他不暇細想，向旁躍開三步，兩掌護住門面，只見雙戟已在袁承志手中。他一手一戟，喝道：﹁瞧著！﹂兩戟脫手飛出，釘入練武廳中的兩根粗柱之內，沒入了大半，柱子已被對穿而過。那兩根柱子一陣晃動，頭頂屋瓦亂響，站在門口的人發腳逃出廳外，祇怕大廳倒坍。當年穆人清初授袁承志劍術時，曾一劍擲去，沒入樹幹，木桑道人譽為天下無雙之劍法，袁承志今日顯這一手，就是從那一招變來。黃真此時早已心悅誠服，見他用本門手法擲戟撼柱，威不可當，不禁大叫：﹁袁師弟，好一招﹃現龍現尾﹄呀！﹂袁承志回頭一笑，說道：﹁不敢忘師父的教誨，還請師兄多多指教。﹂溫明達四顧茫然，只見四個兄弟都已倒在地下。

　　袁承志緩步走到黃真等身邊，拔下頭上玉簪，還給了小慧，站在崔希敏身邊，一言不發。溫明達見自己石樑派這個天下無敵的五行八卦陣，被這小子在片刻之間，如摧枯拉朽般一陣掃蕩，鬧了個全軍覆沒，一陣心酸，竟想在柱子上一頭碰死。但他素來狠辣，轉眼一想：﹁我已是垂暮之年，這個仇是報不了的了，但只要留得一口氣在，總不能善干罷休！﹂雙手一擺，對黃真道：﹁金子都在這裏，你們拿去吧。﹂崔希敏不等他再說第二句話，把地上的金條全數撿入皮袋之中，石樑派空有數十人站在旁邊，眼睜睜的不敢動手。袁承志剛才這一杖，已把他們打得心驚膽戰，鬥志全失。

　　溫明達見四個兄弟都被袁承志用圍棋子打中了要穴，倒在地下，先走到溫明義身邊，但見他眼珠亂轉，身子卻不能動彈。溫明達也是點穴能手，給他在﹁雲臺穴﹂推宮過血，但揉捏了半天，溫明義仍是一模一樣。他又去看另外三個弟弟的情形，他一眼就知他們被點中了什麼穴道，然而依照所學的解穴法給他解治，卻半點效驗也沒有。這才知袁承志的點穴法又是另外一派，可是實在不願低聲相求，轉頭望著青青，嘴脣一努。青青知道大爺爺是要她向袁承志相求，但故作不解，道：﹁大爺爺，您叫我嗎？﹂溫明達暗罵：﹁你這刁鑽丫頭，這時來跟我為難，等此事過了，再瞧我來整治你們娘兒倆。﹂咬牙低聲道：﹁你要他給四位爺爺解開穴道。﹂青青走到袁承志跟前，福了一福，高聲道：﹁我大爺爺說，請你給我四位爺爺解開穴道。﹂袁承志道：﹁好。﹂上前正要俯身解治，黃真忽然在鐵算盤上一撥，高聲說道：﹁袁師弟，你實在一點也不懂生意經，這時奇貨可居，怎麼不乘機起價，你開出盤去，不怕價錢怎麼俏，人家總是要吃的。﹂袁承志知道大師兄對石樑派很有惡感，這時要報復，他雖為人厚道，但想大師兄既然在此，自然一切由他主持，於是道：﹁請大師哥吩咐。﹂

　　黃真道：﹁溫家在這裏殘害鄉民，盤剝重利，衢州四鄉那一處不是怨聲載道。我這兩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我說袁師弟，你救人得收點兒診費，這點錢咱們倒也不要，不過是拿去救救被他們溫家害苦了的莊稼人。﹂袁承志想起初來石樑時，許多鄉民在溫家大屋前訴怨說理，被溫正打得落花流水的情形，又想起石樑鎮上無一人不對溫家大屋恨之切骨，俠義之心頓起，道：﹁不錯，這裏的莊稼人真是給他們害苦啦。大師哥你說怎麼辦？﹂黃真在算盤上滴滴篤篤的撥上撥下，搖頭幌腦的唸珠算口訣，什麼﹁六上一去五進﹂，﹁三一三十，二一添作五﹂說個不停，也不知算什麼帳。

　　崔希敏和小慧見慣了黃真這種怪樣，袁承志天性謹厚，對大師兄很是恭敬，雖然他這副樣子很是滑稽，但不敢嘻笑，石樑派眾人滿腔氣憤，那裏還想笑，只有溫青青一人卻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黃真搖頭晃腦的道：﹁袁師弟，你的診費都給你算出來啦！救一條命是四百擔白米。﹂袁承志道：﹁四百擔？﹂黃真道：﹁不錯，四百擔上等齊眉白米，不許攙一粒沙子敗穀，斤兩升斗，可不能有一點點搗鬼。﹂他不等溫明達是否同意，已說起細節來。袁承志道：﹁這裏四個人，那麼一共是一千六百擔了？﹂黃真笑道：﹁袁師弟，你的心算真行，不用算盤，就算出一個人四百擔，四個人就是一千六百擔。﹂崔希敏想：﹁那有什麼希奇，我不用算盤也算得出。﹂他可不知道那是他師父說笑話。

　　黃真對溫明達道：﹁明兒一早，你齊備一千六百擔白米，要四鄉的貧民來拿，每人拿一斗。你發滿了一千六百擔，我師弟就給你救治這四位令弟。﹂溫明達這時只好忍住一口氣，道：﹁一時之間那裏有這許多米？我家裏搜搜刮刮，也不過七八十擔米吧。﹂黃真道：﹁診金定價劃一，折扣是不能打的。不過，看在老朋友臉上，你可以分期發米，你發滿四百擔，咱們就給你救一個人。等你發滿八百擔，再給你救第二個。要是你手頭不便，那麼隔這麼十天半月，一年半載之後再發米，我師弟隨請隨到，決不會有一點兒拖延推搪。﹂溫明達心想：﹁這四個兄弟一動都不不能動，那能挨得起十天半月，只好拚命籌措了。﹂當下說道：﹁好吧，明天我發米就是。﹂黃真笑道：﹁大老闆做生意真是再爽快不過，一點也不討價還價。下次再有生意，要請你時時幫襯。﹂溫明達受他奚落了半天，一言不發，拂袖入內。

　　袁承志向溫儀和青青施了一禮，說道：﹁明天見。﹂他知道石樑派現在有求於他，決不敢對她們母女為難。師兄弟等四人興高采烈的提了黃金，回到借宿的農民家裏。這時天才微明，小慧下廚弄了些麵條，四人吃了，談起這場大勝，無不眉飛色舞。黃真舉起麵碗，說道：﹁袁師弟，當時我聽師父說收了一位年紀很輕的徒弟，我曾對你二師哥盤石山農歸辛樹夫婦講笑話，咱們自己的大弟子有些都已三十開外了，師父忽然給他們安上了這樣一位小師叔，祇怕大夥兒有點尷尬吧。那知師弟你功夫這樣俊，別說我大哥和你差得遠，你二師哥的掌法號稱打遍十八省無敵手，我瞧來也還不如你。咱們華山派將來發揚光大，都應在師弟你身上了。這裏無酒，我敬你一碗麵湯。﹂說罷舉起碗來將湯一飲而盡。

　　袁承志忙站起身來，端湯喝了一口，說道：﹁小弟今日僥倖取勝，大師哥的稱讚實在愧不敢當，還求大師哥以後多加教誨。﹂黃真笑道：﹁就憑你這份謙遜謹慎，在武林中就極為難得，快坐下吃麵。﹂他吃了幾筷，轉頭對崔希敏道：﹁你只要學到袁師叔功夫的一成，就夠你受用一世了。﹂崔希敏在溫家眼見袁承志大展神威，舉手之間破了那厲害異常的五行陣，心裏佩服之極，他為人一向粗莽，這時忽然福至心靈，突然雙膝一跪，向袁承志磕了幾個頭，說道：﹁求小師叔教我點本事。﹂袁承志忙跪下還禮，連說：﹁不敢當。﹂後來袁承志追思他叔叔崔秋山當年捨命相救之德，果然教了他許多功夫。崔希敏雖因天資所限，不能學到多少，但與過去已判若兩人，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第二日一早，黃真和袁承志剛起身，外邊有人叫門，進來一個壯漢，拿了溫明達的名帖，邀請四人前去。黃真笑道：﹁你們消息也真靈通，我們落腳的地方居然打聽得清清楚楚。﹂四人來到溫家，只見鄉民雲集，一擔擔白米從城裏挑來，原來溫明達連夜命人到衢州城裏採購。衢州是浙東大城，十分富饒，但驟然要採購一千六百擔米，卻也不大容易，米價斗起，使溫明達又多花了幾百兩銀子。溫明達當下請黃真過目點數，然後一斗斗的發給貧民。四鄉貧民紛紛議論，都說溫家怎麼忽然轉了性。黃真見溫明達認真辦理，雖知出於無奈，但也不再加以譏誚，等到四百擔米發完，袁承志立即給溫明義推宮過血。他委頓了半夜，這時雖然蘇醒，但也已有氣無力，忙到傍晚，一千六百擔米發完，溫氏四老也已全部救好。袁承志向五老作了一揖，說道：﹁多多得罪，晚輩萬分抱歉。﹂黃真笑道：﹁你們雖然送了一千多擔米，不免有點肉痛，但石樑溫家的名聲卻好了不少。這是一樁善舉，對你們大有好處，不可不知。﹂

　　四人正要轉頭走出，忽然內堂奔出來兩個女子，前面是溫儀，後面是她女兒青青。溫儀奔到袁承志面前，說道：﹁袁相公，你要走了？﹂袁承志點點頭，道：﹁小侄就向伯母告辭。﹂溫儀身體打顫，問道：﹁他的墳在那裏？袁相公，你帶我去見見他的墳。﹂袁承志未及回答，只聽見颼颼風聲，知道不妙，疾忙一躍向前，伸手一抄，已抓住四柄飛刀，又聽見溫儀﹁啊﹂的一聲，俯身倒了下去，只見她後心插著一柄飛刀，那刀幾乎沒到刀柄，可見插得很深。溫儀倒在地下，不省人事。這一來變起倉卒，青青抱住媽媽，伸手去拔那刀，黃真把她手一擋，說道：﹁拔不得，一拔就死！﹂袁承志知道那是溫明施下的毒手，回手一擲，四柄飛刀向他擲去。

　　溫明施一個打滾，避開四柄飛刀，剛要站起身來，只覺後心和右腿一麻，又俯跌在地，原來袁承志知道他是發射飛刀的能手，自然善於閃避，這四柄飛刀一定擲他不中，等他一躲之後，接連又擲出兩粒圍棋子，因為恨他歹毒，兩粒棋子都用重手打中了他的要穴，溫明施登時暈死過去。

　　袁承志回過頭來，只見溫青青坐在地下，抱著母親，泣不成聲。袁承志一看溫儀背心所中的那柄飛刀，知道已經無救，忙在她兩脅下捏了兩下，閉住了那裏的穴道，使她少受些痛楚，同時血液暫時可以流得緩慢些。溫儀微笑著對青青道：﹁青兒，別難受。我可以去見你爸爸啦，在你爸爸身邊，沒人再敢欺侮我。﹂青青哭著連連點頭。溫儀對袁承志垂下淚來，道：﹁伯母你要知道什麼事？﹂溫儀道：﹁他有沒有遺書？有沒有提到我？﹂袁承志道：﹁夏老前輩留下了一些武功的圖譜，昨天我打破五行陣，用的就是他的遺法，這總算替他報了仇，出了氣。﹂溫儀道：﹁他沒留下給我的信麼？﹂袁承志搖搖頭道：﹁沒有。﹂溫儀很是失望，道：﹁他喝了那碗藥酒才沒力氣，而這碗酒是我給他喝的。可是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呀。﹂袁承志安慰她道：﹁夏老前輩在天之靈，一定明明白白，決不會怪伯母的。﹂溫儀道：﹁他一定是傷心死的，怪我暗中害他，現在雖然知道，可是也已經遲了。﹂袁承志見她為這事耿耿於懷，雖然死了，祇怕還是十分遺憾，正想說幾句話來安慰她，只見她精神越來越不濟，雙手慢慢垂了下來，忽然心念一動，想起了金蛇祕笈中那張﹁重寶之圖﹂，其中提到過溫儀的名字，忙從懷裏取出來，道：﹁伯母，你請看！﹂溫儀雙目本已合攏，承志見她忽然與子孩子般的興奮，不覺悽然。溫儀低低唸著圖旁的那幾行字道：﹁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樑︱︱尋訪溫儀，︱︱尋訪溫儀︱︱那就是我呀︱︱酬以黃金十萬兩。﹂她滿臉笑容，突然伸手抓住袁承志道：﹁他沒怪我，我不要金子，只要知道他心裏仍舊記著我，記著我︱︱現在我是要去了，要去見她了︱︱﹂

　　袁承志知道她力氣已盡，正想勸慰青青，溫儀忽然又睜開眼來，道：﹁袁相公，我還要求你兩件事，你一定得答應。﹂袁承志道：﹁伯母請說，只要我做得到，無不應命。﹂溫儀道：﹁第一件，你把我葬在他身邊。第二件︱︱第二件︱︱﹂

第十回　猜妒情原切　嬌嗔愛始真

　　袁承志忙問：﹁第二件是什麼？伯母請說。﹂溫儀道：﹁你︱︱你們︱︱你們︱︱﹂她手指著青青，一口氣接不上來，眼睛一閉，頭垂下不動了。袁承志伸手到她身邊一探，已停了呼吸。青青伏在母親身上大哭，哭不多時，昏了過去。袁承志大驚，連叫：﹁青弟，青弟！﹂黃真道：﹁不要緊，她是傷心過度。﹂取出身邊艾絨，亮火摺點著了，在青青鼻下一燻，她打了一個噴嚏，悠悠醒來，這時雙目瞪視，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袁承志連問：﹁青弟，你怎麼了？﹂她只是不答，黃真和小慧等不知袁承志與她們母女的關係，都覺奇怪，心想瞧她們模樣，以乎是石樑派的人，怎麼反而被自己人所害，因為不明所以，也出不了主意。袁承志垂淚道：﹁青弟，你跟我們去吧，這裏是不能住了。﹂青青呆呆的點了點頭。袁承志抱起溫儀身體，向外走出，黃真、青青、小慧、崔希敏跟在後面，溫明達等見他們這樣旁若無人，肆無忌憚的把自己的孫女帶了去，無不怒火填膺，但經昨日這麼一戰，那裏還敢上前阻攔，祇得眼睜睜的讓他們走出大門。黃真對崔希敏道：﹁這一百兩銀子，你快拿去給咱們住過的那家農家，叫他他們連夜搬家。﹂崔希敏接了，瞪著眼對師父道：﹁幹麼要連夜搬家呀？﹂黃真道：﹁石樑派的人對咱們無可奈何，自然會遷怒在別人身上，一定會去和給咱們借宿的農家為難。﹂崔希敏點頭道：﹁師父你真想得週到。﹂飛奔著去了。

　　四人等他回來，繞小路離開石樑，行了卅多里，見半山上有一座破廟，廟門上依稀還看得出有﹁靈官廟﹂三個大字。黃真道：﹁進去歇歇吧。﹂走進廟中，到處塵封蛛結，十分破敗，五人在殿中坐了。黃真道：﹁這位太太的遺體怎麼辦！是就地安葬呢，還是到城裏找仵作入殮？﹂袁承志皺眉不語。黃真道：﹁如到城裏找靈柩入殮，官府查問起來，咱們雖然不怕，但總是麻煩。﹂他言下意思是就在此葬了。溫青青哭道：﹁不成！媽媽說過的，她要和爸爸葬在一起。﹂黃真道：﹁令尊遺體葬在什麼地方？﹂青青說不出來，望著袁承志。袁承志道：﹁在咱們華山！﹂四人聽了都感十分詫異。袁承志又道：﹁她父親就是當年江湖怪傑金蛇郎君夏老前輩。﹂黃真的年紀與夏雪宜差不多，他初出道時，金蛇郎君威名就已震動武林，這時不由得肅然起敬，微一沉吟，說道：﹁我有一個主意，姑娘聽了莫怪。﹂青青見他年長，道：﹁老伯請說。﹂黃真一指袁承志道：﹁他是我師弟，你叫我老伯不敢當，還是稱大哥吧。﹂崔希敏向青青瞪了一眼，心想：﹁這樣一來，我豈不是又得叫你這小妞兒作姑姑？﹂

　　青青向袁承志望了一眼，竟然改了稱呼道：﹁黃大哥的話，小妹一定依從。﹂崔希敏怔了一怔，心想：﹁糟糕，糟糕，這人居然老實不客氣的叫起黃大哥來。﹂黃真那裏想到這渾小子肚裏有這許多念頭，對青青道：﹁令堂遺志是要與令尊合葬，咱們總要完成她這番心願才好。但不說這裏到華山是千里迢迢，靈柩難運，就算靈柩到了華山腳下，也運不上去。﹂青青道：﹁怎麼？﹂袁承志道：﹁那山峰險峻之極，武功稍差一些的，就上不了，要運靈柩，那是決不可能。﹂黃真道：﹁另外有一個辦法是把令尊的遺骨接下來合葬，不過令尊遺體已經安居泉壤，再去驚動，似乎也不很妥當。﹂青青見他說得在理，十分著急，哭道：﹁那怎麼辦呢？﹂黃真道：﹁我意思是把令堂遺體在這裏火化了，然後把骨灰送上山去安葬。﹂青青雖然不大願意，但除此之外也無別法，祇得含淚點頭。當下眾人收集柴草，把溫儀的屍體火化了。青青出世以來，從小至大，始終處在一個冷酷無情的大家之中，除了母親一人真心愛她以外，所受的不是譏嘲取笑，就是冷淡歧視，所以養成了她一副倔強怪僻的脾氣，這時見她生平至愛之人在火中漸漸消失，不禁伏地大哭，眾人知道勸也無用，任她哭個暢快，以消心中鬱積。

　　袁承志在破廟中找了一個瓦罐，等火熄屍銷，將骨灰撿入罐中，拜了兩拜，暗暗禱祝：﹁伯母在天之靈儘管放心，小侄一定將伯母骨灰送到華山絕頂安葬，決不敢有負重託。﹂黃真見此事已畢，對袁承志道：﹁我們要將這批黃金送到江西九江去，闖王派了許多兄弟在蘇浙贛皖一帶聯絡，以待中原舉事之時，南方也起義旗響應。袁師弟奪還這批黃金，功勞真是不小。﹂青青道：﹁小妹不知這批金子如此事關重大，要不是兩位大哥出來，真壞了闖王大事。﹂崔希敏道：﹁也要你知道才好。﹂青青在口角上素不讓人，立即還以顏色，道：﹁如不是黃大哥親自護送，祇怕路上還要出亂子。﹂她這話是明明譏諷他與小慧無能。崔希敏正要反脣相稽，黃真眼睛一橫，不許他多說多話，隨即說道：﹁袁師弟與溫姑娘沒什麼事，大家一起到九江如何？﹂袁承志道：﹁小弟本來想到南京去見師父請示，還想見崔叔叔。﹂黃真道：﹁師父他老人家和秋山老弟都已回陝西去啦，這時刻軍務緊急，闖王大舉，祇怕就是指日間之事。﹂袁承志心頭一震，心想：﹁那正是我報父親大仇的時機到了！﹂他是十分尊重師兄，處處聽他的吩咐。

　　黃真道：﹁闖王舉事，正用得著人才，袁師弟這樣一副好身手，回陝輔佐闖王，那真是再好也沒有。將來為民除奸，有得你辛苦了。﹂袁承志肅然道：﹁還請大師哥多多教誨。﹂黃真笑道：﹁我不跟你來這套，咱們就此別過。﹂站起來一拱手，轉頭就走，崔希敏也向師叔拜別。小慧對袁承志道：﹁承志大哥，你自己保重。﹂袁承志點了點頭道：﹁見到安嬸嬸時，說我很記掛她。﹂小慧道：﹁媽媽也常說起你，她要是知道你現在長得這樣高了，一定很喜歡。我去啦！﹂她福了福，追上黃真和崔希敏兩人，向南而去。她一面走，一面轉頭揮手，袁承志也不停揮手招呼，直至三人在山邊轉彎，不見背影為止。

　　只聽見青青﹁哼﹂了一聲：﹁你幹麼不追上去再揮手啊！﹂袁承志怔了一怔，不知她什麼意思。青青又道：﹁你幹麼不跟她一起去？這樣戀戀不捨的。﹂袁承志才明白她原來生的是這個氣，笑道：﹁我小時還到危難，承她媽媽相救，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兒玩的。﹂青青更加氣了，拿了一塊石頭，在石階上亂砸，祇得打得火星直迸，過了一會，冷冷的道：﹁那就叫做青梅竹馬了。﹂袁承志覺得這位姑娘有點不可理喻，只好不作聲，青青怒道：﹁你和她這麼有說有笑的，見了我就悶悶不樂。﹂袁承志道：﹁我幾時悶悶不樂啊？﹂青青道：﹁人家的媽媽好，在你小時候救你疼你，我可是個沒媽媽的人。﹂說到媽媽，又垂下淚來。袁承志急道：﹁你別儘發小姐脾氣啦，咱們來好好商量一下，以後怎樣？﹂青青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道：﹁商量什麼？你去追你那小慧妹妹去，我這苦命人，在天涯海角漂泊罷啦。﹂袁承志無言可答，心中盤算，這一位青年大姑娘如何安置，那確是一件難事。青青見他不語，站起來捧了盛母親骨灰的瓦罐，掉頭就走。袁承志忙問：﹁你到那裏去？﹂青青道：﹁你理我呢？﹂一逕向北，袁承志無奈，祇得跟在後面。在路青青始終不與他交談，袁承志逗她說話，她總是不理。

　　到了金華之後，青青上街買了一套男人衣巾，又改穿男裝。袁承志知她倉卒出來，身邊沒帶什麼錢，乘她出外時，放了兩錠金子在她衣囊之中，青青回來時見了，嘟起了嘴送回袁承志房中。這天晚上她出去做案，在一家富戶家中盜了五百兩銀子，第二天金華城裏轟傳起來。袁承志知是她幹的事，暗皺眉頭。袁承志雖然一身上乘武功，但怎樣對付一個發脾氣的大姑娘，卻是一竅不通。要軟言相求吧，實在放不下臉來，棄之不理吧，又覺讓她孤身一個少女獨闖江湖，未免心有不忍。想來想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這日兩人離開了金華，正向義烏走去。青青賭著氣在前面走，袁承志跟在後面。行了三十多里，忽然天邊烏雲密佈，兩人知道轉瞬間就有一場大雨，忙加緊腳步，行不到五里，大雨傾盆而下，袁承志帶著雨傘，青青卻嫌雨傘累贅，並沒有帶，她展開輕身功夫，向前急奔，附近偏偏沒有廟亭宇涼可以躲雨。袁承志腳下加快，倏忽之間已搶在她的前面，把傘遞去給她。青青把傘一推，袁承志道：﹁青弟，咱們是結義兄弟，說的是同生共死，禍福與共，怎麼你到現在還生哥哥的氣？﹂青青聽他這麼說，氣色稍和，道：﹁你要我不生氣，那就得依我一件事。﹂袁承志道：﹁你說吧，別說一件，十件也依了。﹂青青道：﹁好，你聽著。從今而後，你不能再見那個安姑娘和他的母親。假如你答應了，找馬上向你陪不是。﹂說著嫣然一笑。袁承志好生為難，心想安家母女對自己有恩，將來終須設法報答，無緣無故的避不見面，那成什麼話？他是誠實忠厚之人，不肯隨便答應，當下很是躊躇。青青臉一板道：﹁我知道你捨不得你那小慧妹妹。﹂轉過身體，向前狂奔。袁承志大叫：﹁青弟，青弟！﹂青青絲毫不理。她轉了幾個彎，只見路中有一座涼亭，直竄進去，袁承志跟著進亭，見她全身已經濕透，她是一位大姑娘家，這時天氣正熱，衣衫又很單薄，被雨浸濕之後，極為不雅，青青又羞又急，伏在涼亭欄杆上哭了起來，叫道：﹁你欺侮我，你欺侮我。﹂袁承志心想：﹁這倒奇了，我幾時欺侮過你了？﹂這時也不分辯，解下自己長衫，給她披在身上，他因為手中有傘，所以長衫尚乾。青青想起母親慘死，索性放聲大哭起來，直哭得袁承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陣，雨漸漸停了，青青卻仍是哭個不停，她偷眼向承志一望，只見承志也正在望她，忙轉向眼光，繼續大哭。承志也橫了心，心想：﹁看你有多少眼淚！﹂

　　兩人正在僵持不決，忽然北面腳步聲響，一個青年農民扶著一個少婦走進亭來。那少婦身上有病，哼個不停，那農民似乎是她丈夫，很是憐惜，不住溫言安慰，青青見有人來，也就收淚不哭了。袁承志心念一動，想道：﹁我試試這法兒看。﹂過不多時，這個少年夫妻出亭去了，青青見雨已全停，正要上道，承志忽然﹁啊喲，啊喲﹂的喊了起來。青青吃了一驚，回頭看時，見她捧住了肚子，蹲在地下，忙走過去看。承志內功精湛，一運氣，頭上頓時黃豆般的汗珠直淌下來。青青慌了，連問：﹁你怎麼了？肚子痛麼？﹂承志心想：﹁裝假索性裝到底！﹂運氣閉了手上穴道，青青一摸他的手，只感到一陣冰冷，更是慌了手腳。

　　青青見袁承志斗然身懷重病，驚忙異常，忙問道：﹁你怎麼了？怎麼了？﹂承志大聲呻吟，只是不答。青青急得又哭了起來，承志道：﹁青弟，我這病是好不了的了，你莫理我。你自己去吧。﹂青青急道：﹁怎麼你好端端的生起病來？﹂承志有氣沒力的道：﹁我從小有一個病︱︱受不得氣︱︱要是人家發我脾氣，我心裏一急，我會心痛肚痛，啊唷，啊唷。痛死啦。﹂青青這時再也顧不得男女嫌疑，雙手摟住了他，給他胸口揉搓。承志被她抱住，很是不好意思，青青哭道：﹁承志大哥，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啦。﹂承志心想：﹁如果我不繼續裝假，那就被她當作輕薄少年。﹂此時騎虎難，只好垂下了頭，呻吟道：﹁我是活不成啦，我死之後，你給我葬了，你去告訴我大師哥一聲。﹂他越裝越像，肚裏卻在暗暗好笑。青青哭道：﹁你不能死呀，你不知道，我生氣是假的呀，我是故意氣氣你的，我心裏︱︱心裏很是歡喜你呀。你要是死了，我跟你一起死！﹂袁承志心頭一驚：﹁原來她是愛著我。﹂他初嚐情味，心裏是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又是歡喜，又是羞愧，怔怔的不語。青青以為他快要死了，緊緊的抱住他，叫道：﹁大哥，大哥，你不能死呀。﹂承志只覺得她吹氣如蘭，軟綿綿的身體偎倚著他，不禁一陣神魂顛倒，但隨即驚覺，心想：﹁我父仇未報，那能顧兒女之私。大丈夫光明磊落，豈能欺騙一個弱女子。﹂這時青青又叫道：﹁我生氣是假的呀，你別當真。﹂承志哈哈一笑，說道：﹁我生病也是假的呀，你別當真！﹂

　　青青一呆，忽地從他懷中跳起，劈臉一個耳光，打得承志眼前金星亂冒。青青掩臉就走，承志愕然不解，心想：﹁剛才還說很喜歡我，沒有我就活不成，怎麼翻臉就打人？﹂他對青青的心事絲毫不解，只好跟在後面。青青一陣脾氣發作之後，心裏舒暢得多，見承志左邊臉上紅紅的印著自己五個手指印，不禁有些歉然，也不禁有些得意，想起無意中洩露自己心思，又感羞愧難當。這天傍晚到了義烏，她在一家店房中住下吃飯，承志也坐到她桌上來。青青嫣然一笑，說道：﹁死皮賴活的跟著人家，真討厭。﹂承志摸著臉頰，笑道：﹁我肚痛是假，這裏痛卻是真的。﹂青青一笑，兩人於是和好如初。晚飯後閒談一會，兩人分房睡了。青青見他對自己溫文守禮，芳心竊喜。

　　次日起來，承志道：﹁青弟，咱們第一件大事是把令堂的骨灰送到華山去安葬。﹂青青道：﹁不錯。你到底是怎樣見到我爹爹遺骨的？﹂承志道：﹁咱們路上說吧。﹂兩人向北而行，承志於是把猩猩怎樣發現洞穴，他怎樣進洞見到骷髏，怎樣掘到鐵盒，怎樣看見圖譜等事詳細告訴她聽。

　　承志又講到張春九和那個和尚的事，把青青聽得毛骨悚然，道：﹁那張春九是我四爺的徒弟，最是奸惡不過。那和尚是不是臉當中有一個大傷疤的？﹂承志道：﹁不錯，正是他。﹂青青道：﹁他叫悟因，是二爺爺的徒弟。自從我爹爹失了蹤跡之後，他們派出了十多批得力的弟子，到處搜尋他的行蹤，每隔三年，回報一次。這兩個傢伙奸毒如此，這樣死還是便宜他們了。﹂她過了一會又道：﹁我爹爹死了之後還能用計殺敵，真是了不起。﹂言下十分讚歎。袁承志道：﹁他們知道我與令尊有關之後，祇怕搜尋之心更加切了。﹂青青道：﹁可是他們又打你不過，只好乾著急。要是爹爹活著，見到你把他們打得這樣狼狽，一定很高興︱︱嗯，媽媽是親眼見到的，她一定會告訴爹爹的。︱︱你再把爹爹的筆跡給我瞧瞧。﹂袁志把那幅圖遞給了她道：﹁這是你爹爹的東西，應該歸你。﹂青青望著金蛇郎君的字跡，又是傷心，又是歡喜。此後每日宿歇之後，青青一定把這張圖拿出來撫摸細看一會。

　　這天來到松江，青青忽道：﹁到了南京之後，咱們先把寶貝起出來。﹂承志奇道：﹁什麼寶貝？﹂青青道：﹁爹爹這張圖不是明明叫做﹃重寶之圖﹄麼？他說得寶之人要酬我媽媽黃金十萬兩，那麼這批寶藏一定是珍貴無比的了。﹂承志微微沉吟道：﹁話是不錯，但咱們辦理正事要緊。﹂他一心記掛著的是會見師父之後去報父仇。青青道：﹁現在有了圖，去找這批重寶，也不見得會耽擱多少時候。﹂承志道：﹁咱倆拿到這許多黃金又有什麼用？青弟，我勸你總要規規矩矩的做人，別這樣貪財。﹂他接著重重的規勸了她一頓，祗說得青青撅起了嘴，賭氣不吃晚飯。

　　第二天上路，青青道：﹁大哥，我不過拿了闖王二千兩黃金，他們就急得什麼似的，要你大師兄親自出馬，來取回去。闖王幹麼這樣小家氣啊？﹂承志道：﹁闖王那裏是小家氣？我見過他的，他待人最是仗義疏財。他是為天下老百姓解除疾苦，自己節儉的很，那真是一位大英雄大豪傑。這二千兩黃金他有正用，自然不能輕易失去。﹂青青道：﹁是呀，要是咱們給闖王獻上黃金二十萬兩，甚至二百萬兩，二千萬兩，你說這件事好不好呢？﹂一言把承志提醒，他忘形之下，抓住了青青的手道：﹁青弟，我真胡塗啦，多虧你說。﹂青青把手一摔道：﹁我也不要你見情，以後少罵罵人家就是啦。﹂承志連忙陪笑道：﹁要是我們找到這批金珠寶貝，獻給闖王，那真是嘉惠天下蒼生。﹂兩人坐在路邊，取出圖來細看，祗見圖中心處有一個紅圈，旁邊註著：﹁魏國公府﹂四字。

　　兩人又細細看了一會，袁承志道：﹁寶藏是在魏國公府的一間僻房底下，向下挖掘，掀開鐵板，下面有十隻大鐵箱，那就是寶藏了。﹂青青道：﹁咱們到南京先尋到魏國公府，就有辦法。﹂袁承志道：﹁魏國公是大將軍徐達的封號，他是本朝第一大臣，府第一定非同小可，就算混得進去，要這樣大舉挖掘，實在也為難得緊。﹂青青道：﹁現在憑空猜測，也是無用，到了南京再相機行事吧。﹂

　　於路數日，到了南京。那金陵石頭城是天下第一大城，又是孝陵所在，是太祖當年開國建都的地方，雖遭亂世，仍舊十分繁華。兩人在客店中歇了，假稱是來南京訪友的士人，第二日，承志把店伴叫來，問他魏國公府在什麼地方。那店伴茫然不知，說南京那裏有什麼魏國公府。青青惱了，罵道：﹁魏國公是本朝的第一大功臣，什麼沒有國公府？﹂店伴道：﹁要是有，請相公去找吧，小人是不知道。﹂青青怪他挺撞，伸手要打，被承志擋住，那店伴嘮嘮叨叨的去了。

　　兩人在南京尋訪了七八天，毫無頭緒。袁承志報仇心切，想暫時撇開，但青青堅執不允。兩人又探問了五六日，都說徐大將軍的後人現在襲封王爵，執掌南京的兵權，王府是數年前新起的，卻不知有什麼魏國公府。依青青說就要夜闖王府，袁承志極力反對，說王府是年前新建的，寶藏一定不在那裏，就算真在王府之內，憑兩人之力也決起不出來，別一動手之後，讓王府得知了消息，反而把重寶挖了去。青青一聽有理，也無別法。

　　兩人這天叫了一艘河船，在秦淮河中解悶。承志道：﹁令尊何等英雄，他得了這張圖卻也找不到寶藏，可見這回事本來是很渺茫的。﹂青青道：﹁我爹爹明明這樣寫著，那裏有錯。又不是一兩金子二兩銀子的事，當然不能輕輕易易就教人得到。﹂承志道：﹁再找一天，如仍舊問不到，咱們得走了。﹂青青道：﹁再找三天！﹂這時河中笙歌處處，漿聲燈影，青青喝了幾杯酒，臉上酡紅，燈下尤其顯得美艷。袁承志笑道：﹁好，依你，三天就三天！﹂青青見鄰船中傳出陣陣歌聲，盈盈笑語，加上酒意微醺，笑道：﹁大哥，咱們叫兩個姐兒來唱曲喝酒好麼？﹂承志為人方正，聽她說要叫妓陪酒，臉上通紅，說道：﹁你喝醉了麼？這樣胡鬧！﹂那遊船上的船夫最喜客人叫妓陪酒，他們可以分到賞錢，忙道：﹁到秦淮河來的相公們，那一個不叫姐兒們陪陪，相公們如有相熟的，小的就去叫來。﹂袁承志雙手亂搖，連叫：﹁不要，不要！﹂青青道：﹁河上那幾位姑娘最出名呀？﹂船夫道：﹁講到名頭，像卞玉京啦，柳如是啦，董小宛啦，李香君啦，哪一位不是又會做詩，又會寫字的女秀才哪！﹂

　　青青道：﹁那麼你把什麼柳如是、董小宛給我們叫兩個來吧。﹂船夫伸了伸舌頭道：﹁你這位相公大概是初來金陵。﹂青青道：﹁怎麼？﹂船夫道：﹁這些出名的姑娘，相交的是王孫公子和出名的讀書人。普通做生意的，就是把金山銀山抬去，要見她們一面也未必能見到呢，那裏能請得來？﹂青青啐道：﹁一個妓女也有這麼大的勢派！﹂船夫道：﹁秦淮河裏有的是姑娘，小的給兩位相公叫兩個來吧。﹂承志道：﹁咱們要回去哩，改天再說吧。﹂青青笑道：﹁我還沒玩夠呢！﹂她轉頭對船夫道：﹁你叫吧！﹂那船夫巴不得有這麼一聲，提高聲音喊了幾聲，不多一刻，一艘花舫從河邊轉了出來，兩名妓女從跳板上過來，向承志與青青福了兩福。承志起身回禮，臉上十分尷尬，青青見他一副狼狽模樣，心中暗暗好笑。那兩名妓女自是庸脂俗粉，一個吹了一會簫，一個唱了兩個小曲，青青暗暗皺眉，覺得不堪入耳。承志低聲埋怨：﹁你胡鬧得越來越不成話啦！﹂青青笑著央求：﹁好啦，還罵不夠麼？我吹一會簫給你聽。﹂從姑娘手中接過簫來，拿手帕醮了酒，在吹口處擦了半天，接嘴吐氣，同時是一簫，音調登時大不相同。承志當日在石樑玫瑰坡上聽她吹過。這時河上波光月影，酒濃脂香，又是一番光景。那兩個妓女聽她吹得如此好聽，都不覺呆了。

　　承志正聽得出神，沒發覺一艘大花舫已靠在他們船邊，祗聽見有人哈哈大笑，叫道：﹁好簫，好簫！﹂接著三個人跨上船來。青青見有人打擾，心頭恚怒，放下簫管，側目斜視。見上來三人中前面一人搖著摺扇，滿身錦繡，大約三十幾歲年紀，生得粗眉細眼，一臉橫肉。後面跟著的是兩個家丁，提著的燈籠上面寫著﹁總督府﹂三個大字。袁承志站起來拱手相迎，兩名妓女已叩下頭去，青青卻端坐不動。那人一面大笑，一面走進廳來，說道：﹁打擾了，打擾了！﹂大剌剌的坐了下來。袁承志道：﹁不敢請問臺駕尊姓大名。﹂那人還沒回答，一個妓女道：﹁這位是鳳陽總督府裏的馬公子。﹂馬公子也沒問袁承志姓名，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儘在青青的臉上溜來溜去，笑道：﹁你是那個班子裏的？倒吹得好簫，怎麼不來伺候我大爺啊？哈哈！﹂青青聽他把她當作是唱小旦的戲子，柳眉倒豎，當場就要發作，承志向她連使眼色，道：﹁這位是我兄弟，咱們是到南京來訪友的。﹂馬公子道：﹁訪什麼友？今日遇見了我，交了我這個朋友，你們就吃著不盡了。﹂袁承志心中十分惱怒，當下不動聲色，問道：﹁馬士英馬大人與閣下怎樣稱呼？﹂馬公子十分得意道：﹁那是家叔。﹂這時那邊花舫上又過來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藕色熟羅宜裰，獐頭鼠目，留了兩撇小鬍子，作了一揖，向馬公子笑道：﹁公子爺，這位兄弟的簫吹得不錯吧？﹂承志見他模樣，知道他是馬公子的清客篾片。馬公子道：﹁景亭，你對他們說說。﹂那人姓楊名景亭，當下對袁溫兩人道：﹁馬公子是鳳陽總督馬大人的親侄兒，交朋友是最熱心不過的。馬大人最喜歡他，待他如親生兒子一模一樣。這位兄弟最好就搬到馬公子府上去住。﹂承志見他們出言不遜已極，生怕青青發怒，那知青青突然笑顏逐開，說道：﹁那是再好不過，咱們這就上岸去吧。﹂馬公子就如天上掉下了一個寶貝，伸手去拉他，青青一縮，笑著把一名妓女往他身上推去。承志心中大奇，只好默不作聲。青青站起身來，對馬公子道：﹁這兩位姑娘和船家，小弟想每人打賞五兩銀子︱︱﹂馬公子忙道：﹁當然是兄弟給，你們明兒到賬房來領吧！﹂青青嫣然一笑道：﹁今兒賞了她們，豈不爽快？﹂馬公子連說：﹁是，是！﹂他手一擺，家丁已拿出十五兩銀子放在桌上。船夫與兩名妓女謝了，馬公子目不轉睛的望著青青，不一會，船已攏岸。

　　楊景亭道：﹁我去叫轎子！﹂青青忽然道：﹁啊喲，我有一件要緊東西放在下處，這就要去拿。﹂馬公子道：﹁我差家人給你去取好啦，好兄弟，你住在那裏？﹂青青道：﹁我住在金川門外的法華寺裏。這東西不能讓別人去拿。﹂楊景亭在馬公子耳邊道：﹁釘著他，別讓這孩子溜了！﹂馬公子眨眨眼道：﹁不錯，不錯！﹂他轉頭對青青道：﹁那麼好兄弟，我和你去！﹂說著伸手要摟她的肩膀，青青嗤的一笑，向旁一避道：﹁不，我不要你去！﹂馬公子見她撒嬌撒癡，魂都沒了，對楊景亭道：﹁景亭，你瞧這位兄弟穿了女裝，金陵城裏沒一個娘們能比得上。﹂青青道：﹁大哥，咱們去吧！﹂挽了袁承志的手，向前走去。馬公子一使眼色，四人都跟在他們後面，他搶上幾步，和青青說笑，青青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閒談。青青與承志為了尋訪魏國公府，十多天來南京城內城外都走遍了，所以兩人道路已很熟悉。承志見她儘往荒僻無人之地走去，知她已啟了殺機，心想：﹁這馬公子雖然無行，但這事罪不致死，師父常說，學武之人決不能濫殺無辜，這是本門大戒，我如何不阻？﹂於是停步說道：﹁青弟，咱們回去吧。﹂青青笑道：﹁你一人先回去吧！﹂馬公子大喜，道：﹁對，對，你一個人回去。﹂袁承志搖頭嘆息：﹁這人死到臨頭，還是不悟！﹂說話之間已到了一片墳場，馬公子已走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問道：﹁快到了嗎？﹂青青一聲長笑，說道：﹁已經到啦！﹂

　　馬公子一楞，心想到這墳堆中來幹什麼。那篾片楊景亭看出情形有點不對，但想我們有四個人，這兩名家丁又都孔武有力，諒這兩個文弱書生使不出什麼奸來，當下說道：﹁小兄弟，別去啦，大夥兒到公子府上熱烘烘的去喝兩鍾吧！﹂青青冷笑兩聲，袁承志道：﹁你們快回去，別囉唆啦。﹂他存心指點一條明路給他們，但這四個酒囊飯袋那裏懂得。馬公子詐癲納福，說道：﹁好兄弟，我累啦，你扶我一把！﹂挨近青青肩旁，伸右臂往她肩頭搭去，只見白光一閃，承志暗叫不好，待要上前攔阻，馬公子那個胡塗腦袋已滾下地來，脖子中鮮血直噴。楊景亭和兩名家丁都驚呆了，青青上前一劍一個，全都刺死，承志心想既已殺了一個，形跡已露，那麼索性斬草除根，以免後患，當下也不再阻擋。青青在馬公子身上拭乾了劍上血跡，嘻嘻嬌笑。承志道：﹁這種人打一頓教訓教訓也就夠了，你也忒狠了一點。﹂青青眼睛一白道：﹁這種髒氣我受不下。﹂承志心想馬公子這種人仗勢橫行，傷天害理之事一定做了不少，殺了也不能說不對，於是正色道：﹁這種壞蛋，殺就殺了，要是你將來亂殺一個好人，咱們交情就此完了。﹂青青吐了吐舌頭，笑道：﹁兄弟不敢！﹂兩人把屍首踢在草叢之中，正要回歸客店，承志忽然在青青衣袖上扯了一把，兩人忙縮身躲在左邊一個墳堆後面。只聽見腳步聲響，東面和西面都有人過來，兩人從墳後探眼相望，見兩邊都有十多人，均提著油紙燈籠，走到相近，東面的人擊掌三下，西邊的人擊掌兩下，跟著又擊兩下，大家一言不發，圍坐在墳前。他們坐的地方，與兩人相距有十多丈，說什麼聽不清楚。青青好奇之心大起，想挨近去聽。承志拉住她衣袖低聲道：﹁等一下。﹂青青道：﹁等什麼？﹂承志搖手示意，叫她別作聲，青青等得很不耐煩，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光，一陣疾風吹來，四下枯草瑟瑟作聲，墳邊的松柏枝條飛舞，承志托著青青右臂，施展輕功，竟不長身，猶如腳不點地般奔出了十多丈，到了那批人身後的一個大墳後面伏下。這時風聲未息，那些人絲毫沒有發覺。青青見承志矮著身體能如此飛奔，而且用手托去了自己身體的大部份重量，腳下仍舊幾乎毫無聲息，輕功之高，實在已臻化境，心中佩服之極。兩人一伏下，承志立即把手縮回，如避蛇蠍。青青心想：﹁他確實是個志誠君子，只是也未免太古板了些。﹂這時只聽見一個嗓子微微沙嗄的人道：﹁貴派各位大哥遠道前來，拔刀助陣，兄弟實在萬分感激。﹂又聽見另一人道：﹁我師父臥病已達一月，起不了床，所以請追風劍萬方萬師叔帶我們十二名弟子來供閔老師差遣。﹂

　　又聽見那嗓子沙嗄的人道：﹁尊師龍爺子這番拔刀相助，兄弟真是感激得很。萬師兄追風劍威震天南，現在親臨金陵，那有不馬到成功之理，兄弟一見萬師兄駕到，心頭立即石頭落地了。﹂只聽見一個人細聲細氣的道：﹁好說，好說，祇怕我們點蒼派不能給閔老師出什麼力。﹂袁承志心頭一震，想起師父閒時和他談論天下劍法，曾說舉世劍派中，武當、崑崙、華山、點蒼，是四大劍系，各派人材輩出，均有獨得之祕，這姓萬的號稱追風劍，又是點蒼派的高手，千里迢迢的趕到金陵來，不知圖什麼大事，倒要細聽一下。

　　祗聽見兩人客氣了幾句，遠處又有人擊掌之聲，這邊擊掌相應，過不多時，先後來了三起人物，聽他們相見敘話，知道一起是福建莆田林寺的僧眾，由達摩院監院十力大師率領；一起是浙閩沿海的海盜，由七十二島總盟主碧海長鯨鄭起雲率領；第三起是遼東長白山派的三位盟兄弟，號稱長白三英的史秉光、史秉文、李剛三人。袁承志越聽越奇，心想這些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怎麼忽然都聚集到南京來？祗聽見那姓閔的不住稱謝，顯然這些人都是他邀來的了。青青也早已發覺這批人行蹤詭祕，很想問問承志，可是知道這些人中高手如雲，只要自己稍稍一動，立時會被他們發覺，所以當下大氣也不敢透一口。這時聽見那姓閔的提高了嗓子，說道：﹁我閔子華︱︱﹂袁承志又是一怔，心想：﹁閔子華這名字好熟，一定是聽師父說起過的，他是怎麼樣的人呀？怎麼一時想不起了？﹂﹁承各位師兄師弟千山萬山的趕來相助，請受我一拜！﹂聽聲音是跪下來叩頭，眾人連忙謙遜扶起，都說：﹁閔二哥快別這樣！﹂﹁折殺小弟了。這那裏敢當？﹂

　　亂了一陣，閔子華又道：﹁這幾日內，崑崙派的張心一師兄，峨嵋派的幾位道長，華山派的幾位師兄也都可到了。﹂有人問道：﹁華山派也有人來嗎？那好極了，是誰的門下呀？﹂袁承志心想：﹁你問得正好，我也想問這幾句話。﹂閔子華道：﹁盤石山農門下的幾位師兄。﹂袁承志想道：﹁那是二師哥的門下了。﹂那人又問：﹁閔二哥和歸辛樹夫婦有交情麼？那好極啦，有他們夫婦撐腰，還怕那姓焦的奸賊什麼？﹂閔子華道：﹁歸氏夫婦我那裏夠得上結交，他大徒弟梅劍和卻和我是過命的交情。﹂另一個道：﹁梅劍和？那就是在山東道上一劍伏七雄的沒影子了。﹂閔子華道：﹁不錯，正是他。﹂袁承志聽到這裏，登時鬆懈了下來，心想既有本門中人參預其事，那一定是一樁正事，我且不露面，如有機緣，不妨在暗中幫他們一個忙。

　　又聽那閔子華道：﹁家兄當年慘遭害死，兄弟十多年來到處訪查，始終不知道仇家是誰，現在幸蒙長白山史氏昆仲示下，才知害死家兄的竟是這姓焦的奸賊。我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祗聽噹的一聲，想是他用兵器在墓碑上砍了一下立誓。又聽見另一人道：﹁鐵背金鰲焦公禮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子，想不到做出這等事來，史氏昆仲不知從那裏得來的訊息？﹂言下似乎頗有點疑惑。閔子華不等史氏兄弟答腔，搶著說道：﹁史氏昆仲已把家兄在山東遭難的經過情形，詳細與兄弟說了，那是有憑有據的事，十力大師不必多疑。﹂另一人又道：﹁這次好朋友來的很多，難保對頭不會發覺，明日各位駕到時，請向在門口接待的兄弟伸出右手中指、無名指、小指三個指頭作一下手勢，輕輕說一句：﹃江湖義氣，拔刀相助﹄，以免被對頭派人混進來摸了底去。﹂眾人都說正該如此，助拳的人來自四方八面，大多數都互不熟識，以後臨敵都用這個手勢和暗號作為記認。眾人又談了一些怎樣派人到焦家去探察的話，陸續散了。

　　等眾人去遠，承志和青青才躺下來休息。青青蹲著一動不動，這時腳都麻了，說道：﹁大哥，咱們明兒瞧瞧熱鬧去。﹂承志道：﹁瞧瞧是可以的，你一定得聽我話，不許鬧事。﹂青青道：﹁誰說要鬧事了啊？﹂

　　次日中午，馬公子被殺的消息在南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承志和青青整天躲在客店裏不出來，傍晚時分，兩人換了衣衫，踱到謝家巷去。祇見一對朱漆大門前點亮了燈籠，客人陸繹不絕的進去，承志和青青走到門口，伸出三指一揚，說了句：﹁江湖義氣，拔刀相助。﹂一位身穿長袍的人連連拱手，旁邊一個壯漢陪他們進去，獻上茶來，請教姓名，承志和青青隨口胡謅，一個說姓程，一個說姓文，那壯漢連說：﹁久仰久仰，兄弟在江湖上久聞兩位大名。﹂青青肚裏暗笑，想道：﹁這大名連我們自己也還是第一次聽到呢，你倒久聞了。﹂不久客人越來越多，那壯漢見他們兩人年輕，心想必是那一派中跟隨師長而來的弟子，也不特別看重，說了聲﹁失陪﹂，又去招呼別人去了。不一會開出席來，承志和青青在偏席上坐了，陪席的是閔子華的第五個徒弟，同席的都是些後輩門人，也沒人來留意他們。

　　酒過三巡，閔子華到各席敬酒，敬到袁承志他們席上時，承志細看這閔子華，見他大約四十八九歲年紀，手上青筋凸起，一臉精悍之色，氣度步武間，頗見武功深湛，為人幹練，雙目紅腫，顯然想起兄長被害之仇，連日悲傷哀哭，袁承志心想：﹁此人篤於手足之情，十分可敬，他大舉邀朋集友，想來那姓焦的仇人必然聲勢十分浩大了。﹂閔子華先向眾人作了三揖，連聲道謝，然後敬酒。席上眾都是晚輩，全都避席還禮。

　　這時一名弟子匆匆走到閔子華身邊，俯耳說了幾句話，閔子華大喜，把酒杯往弟子手中一放，搶到門外而去。不多一會，他恭恭敬敬陪著三個人進來，到首席上坐下，承志見他神氣，知道這三人來頭很大，仔細看了幾眼。見頭一人儒生打扮，背負長劍，隻眼微微上翻，傲氣逼人。第二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第三人卻是二十二三歲的青年女子，相貌極美，然而美麗之中似乎蘊蓄著一股寒意。閔子華大聲說道：﹁梅大哥及時趕到，兄弟實在感謝。﹂那儒生笑道：﹁閔二哥的事，咱們豈有不來之理。﹂承志想道：﹁那麼這人是二師哥歸辛樹的弟子梅劍和了，怎麼神氣如此倨傲？﹂只聽見梅劍和道：﹁這種江湖上的事，我師父他老人家自然是不肯插手的了。可是我給你多事，代邀了兩位幫手。這位是我三師弟劉培生，這位是我五師妹孫仲君。﹂閔子華道：﹁久仰神拳太保與孫女俠的威名，兄弟真是萬分有幸。﹂他不敢說孫仲君的渾號，原來她在江湖上人稱﹁飛天魔女﹂，仗著師娘的寵愛，武功又高，行事心狠手辣，大家都忌憚她三分。當下閔子華又替十力大師、長白三英、碧海長鯨、追風劍萬方等眾人引見了，大家歡呼暢飲。

　　正吃得高興，閔家一名弟子手中拿了兩張大紅帖子進來，遞給了師父。閔子華一看，臉色立變，乾笑數聲，說道：﹁焦老兒畢竟神通廣大，咱們還沒找他，他倒先找起咱們來啦。梅大哥，你們剛到，他竟已得了消息。﹂梅劍和接過帖子，見上面寫著：﹁後學教弟焦公禮頓首百拜﹂幾個大字，另一張帖子上寫著閔子華，十力大師，長白三英等姓名，連梅劍和等三人都寫上了，邀請他們明日中午到焦宅赴宴。梅劍和道：﹁焦老兒這地頭蛇也真有他的，咱們夠不上做強龍，可是這地頭蛇也得鬥上一鬥。﹂閔子華道：﹁請送帖來的那位朋友進來吧！﹂他弟子應聲出去，眾人停杯不飲，目光都望著門口，只見那弟子身後跟著一人，三十歲左右年紀，身穿長袍，緩步進來，走到閔子華跟前，作了一揖，說道：﹁我師父聽說和位前輩都到了金陵，明天請各位過去敘敘，先命弟子邀請各位的大駕。﹂梅劍和冷笑道：﹁焦老兒擺下鴻門宴啦！﹂

　　梅劍和轉頭對送請帖的人道：﹁喂，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聽他言語無禮，但仍恭謹答道：﹁弟子名叫羅立如。﹂梅劍和喝道：﹁焦公禮邀我們過去，可有什麼詭計，你知道麼？﹂羅立如道：﹁家師聽見各位前輩駕臨南京，十分仰慕，想和各位見見，實在別無他意。﹂梅劍和道：﹁哼，話倒說得漂亮，我問你，焦公禮當年害死閔老師的兄長閔子葉的時候，你在不在場？﹂羅立如道：﹁這件事說來話長，家師明日請各位過去，一則是向各位前輩表示景仰之意，二則是要向閔二爺陪話謝罪。﹂梅劍和喝道：﹁殺了人，陪話謝罪就成了麼？﹂羅立如道：﹁當時家師實在被逼得沒有辦法，以致失手，他一直心裏很是後悔︱︱﹂飛天魔女孫仲君突然尖聲叫道：﹁那麼那時你在場的了？﹂羅立如道：﹁我雖不在場，但我師父為人正派，決不致濫傷無辜！﹂孫仲君尖聲叫道：﹁好哇，你還強嘴！﹂叫聲中一個人飛鳥般縱了出來，明晃晃的一柄長劍已握在手中，左手一掌向羅立如胸口按到。羅立如大吃一驚，右臂一個﹁鐵門閂﹂在胸前橫格，袁承志低聲對青青道：﹁糟糕，他的右臂要被卸下來了！﹂青青道：﹁怎麼？︱︱﹂承志未及回答，只見羅立如慘叫一聲，一條右臂果真被劍斬了下來，廳中各人齊聲驚呼，都站了起來。羅立如臉色慘白，但居然並不暈倒，左手撕下衣襟，在右肩上一纏，俯身拾起那條臂膀，大踏步走了出去。眾人見他如此硬朗，不禁駭然，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孫仲君拭去劍上血跡，神色自若的歸座飲酒。梅劍和道：﹁這人這樣兇悍，他師父一定更加頑惡，咱們明天去不去赴宴？﹂追風劍萬方道：﹁那當然去啊，不去豈非讓他們小覷了。﹂碧海長鯨鄭起雲道：﹁咱們今晚派人去踩盤子，摸一個底細，瞧那焦公禮邀了些什麼幫手，明天有什麼鬼計。﹂閔子華道：﹁鄭島主所見極是。我想他們一定防備得很緊，倒要請幾位兄長辛苦一趙才好。﹂萬方道：﹁小弟來自告奮勇吧！﹂閔子華站起來斟了一杯酒，捧到萬芳面前，說道：﹁兄弟先敬萬大哥一杯！﹂萬方一飲而盡。

　　筵席散後，和人紛紛告辭出去，承志一打手勢，兩人悄悄跟在萬方後面，這時已是二更時分，只見他回到客店去換了短裝，向東而去。兩人遠遠跟著，他轉彎抹角的穿過了七八條街道，繞到一所大宅第後面，逕自竄了進去。承志見他身法極快，心想：﹁倒也不枉了﹃追風劍﹄三字。﹂兩人隨後跟進，見一間房中透出燈光來，於是悄悄過去，看前後左右都沒有人來，找著窗戶，從窗縫中一張，見那是一間斗室，室中坐著三人，朝外一人五十多歲年紀，眉頭緊鎖，憂形於色。

　　只聽見那人嘆了一口氣道：﹁立如怎樣了？﹂下首一人道：﹁羅師哥暈過去了幾次，現在血是止住了。﹂承志聽他們口氣，知道那是焦公禮師徒在談羅立如的傷勢。又聽見另一人道：﹁師父，咱們最好派幾位兄弟在宅子四週巡查巡查，對頭祇怕有人來踩盤子。﹂焦公禮嘆道：﹁查不查都是一樣，我是認命啦！明天上午，你們送師娘，師妹和小師弟到湖州吳家去。﹂那徒弟道：﹁師父！您也不必氣餒，咱們南京城裏有兩千多兄弟，集起來和他們拚個死活，怕他們怎的？﹂焦公禮嘆道：﹁對頭邀的都是江湖上頂尖兒的好手，咱們這些兄弟和他們對敵只是白送性命︱︱唉，我死之後，你們好好侍奉師娘。師妹和師弟都要靠你們教養成人了。﹂說著不禁流下淚來，一個徒弟道：﹁您老人家快別這麼說，您老人家一身武功，威鎮江南，就算不勝，也決不致落敗。咱們二十五名師兄弟，除了羅師哥之外，還有二十四人，真的打不贏，您老人家交遊遍天下，再邀朋友，跟他們再拚過︱︱﹂焦公禮道：﹁當年我血氣方剛，性子也是和你一樣暴躁，以致惹了這場禍事。現在我讓他們殺了，還了這件血債，也就算了。﹂承志和青青在窗外聽得很是悽慘，心想：這焦公禮似乎並非窮兇極惡之輩，就算當年做錯了事，現在卻已誠心悔過。過了一會，聽見一個徒弟叫了一聲：﹁師父！﹂焦公禮道：﹁怎麼！﹂那人道：﹁師父既然不願與他們對敵，那麼咱們連夜動身，暫時避他們一避。﹂另一人急道：﹁那怎麼成？師父一世英名，難道怕了他們？﹂焦公禮道：﹁什麼英名不英名，我也不在乎了，不過避是避不掉的。明天一早，你們大家都走，我一人留在這裏對付他們。﹂兩個徒弟都急了起來，齊聲說道：﹁我留著陪師父。﹂焦公禮怒道：﹁怎麼？我大難臨頭，你們還不聽我話嗎？﹂兩個徒弟不敢言語了。焦公禮道：﹁你們去幫師娘收拾收拾，瞧瞧車子套好了沒有？﹂兩人答應了，可是始終不走。焦公禮道：﹁也好，你們去叫大家進來！﹂兩人開門走了出來，承志和青青忙在牆角一縮，一瞥之下，見西邊牆角有兩人伏著，一個看身形是追風劍萬方，另一個身材苗條，穿了一件紅衣，卻是個女子，原來是飛天魔女孫仲君。

　　袁承志氣她剛才出手歹毒，要暗中懲戒她一下，悄聲對青青道：﹁你在這裏，不許動一動！﹂青青把身體搖了幾下，輕輕笑道：﹁我偏偏要動幾動。﹂承志一笑，伏低了身，見萬方與孫仲君都在凝神向裏面張望，並未發見他，於是悄沒聲的從孫仲君身旁一掠而過，隨手已把她腰裏的劍抽在手中。孫仲君精神灌注，絲毫沒有察覺。

　　袁承志回到青青身邊。青青見他偷了人家姑娘的寶劍，頗為不悅，承志把劍遞給她，低聲道：﹁你給收著！﹂青青這才高興。兩人又向室內張望，只見陸陸續續進來了二十多個人，年長的有四旬左右年紀，最年輕的卻只有十多歲，想來都是焦公禮的徒弟了。大家向師父行了禮，一言不發，站立著聽師父示下。焦公禮臉色慘然，說道：﹁我年輕時身在綠林，現在也不必對大家相瞞了。﹂承志見眾徒臉現詫異之色，知道他們並不知師父少年時候的事情。焦公禮又道：﹁現在仇人找上門來，我要對大家說一說結仇的緣由。﹂

第十一回　仗劍解仇紛　奪信見奸謀

　　焦公禮長嘆了一口氣，把他當年與閔家結仇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他道：﹁那一年我在雙龍崗開山立櫃，弟兄們報說，蘇松太道的卸任道臺，帶領了家眷回籍，要從雙龍崗下經過，油水很多。咱們在綠林的，吃的是打家劫舍的飯，遇到貪官污吏，那更好不過，一來貪官搜刮得多了，劫一個貪官，勝過劫一百個尋常客商。二來劫貪官不傷陰騭，他積的是不義之財，拿他的銀子咱們是心安理得。弟兄們探聽得清楚了那道臺姓丘，這天下午要打從雙龍崗下過，不過聽說護送他的卻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是山東濟南府會友鏢局的總鏢頭閔子葉，那就是閔子華的兄長了︱︱﹂說到這裏，承志和青青已瞭然於胸，心想：﹁他們的樑子原來是這樣結的，焦公禮要劫財，閔子葉是鏢頭，當然要保護，爭鬥起來，閔子葉不敵被殺。﹂承志一面傾聽室內焦公禮的話，一面留心著萬方與孫仲君的動靜，這時只見孫仲君伸手到背上一摸，突然跳起，發現寶劍被人抽去，大吃一驚，忙與萬方打個招呼，不敢再行逗留，越牆走了。

　　承志暗暗好笑，再聽焦公禮說下去：﹁︱︱閔子葉在江湖上頗有名望，是武當派的高手︱︱﹂承志暗暗點頭：﹁原來閔氏兄弟是武當派的，聽師父說，武當是天下劍術正宗，掌門人又素來與各家各派最通聲氣，所以閔子華一舉就邀集了這許多能人。﹂焦公禮道：﹁我一聽之後，倒不敢貿然動手了，馬上親自去踩盤，那天晚上在客店在察看他們行蹤，卻給我遇上了一件把人肚子要氣炸的事。他與飛虎寨的張寨主約好，叫他在飛虎寨左近下手，搶劫丘道臺，閔子華假意抵抗，假裝不敵，叫張寨子把丘道臺全家殺死，財物搶走，將二小姐擄去，然後由閔子葉孤身犯險，把二小姐救出來。二小姐無依無靠，又是感恩圖報，自然會委身下嫁於他。張寨主要討好閔子葉，又貪得財寶，答應一切遵命，兩人在密室中竊竊私議，那知都教我聽見啦。我聽得惱怒異常，回去招集弟兄，埋伏飛虎寨旁邊，到了約定的時候，丘道臺一行人果然到來︱︱﹂

　　承志和青青聽了這番話，不意與自己所設想的全然不同，很出於意料之外，只聽見焦公禮又道：﹁唉，我一時捺不住，心想咱們武林中人，雖然窮途落魄，開山立櫃做這種沒本錢買賣，但是在色字關頭，總要光明磊落，不失好漢子行徑，那知這閔子葉如此無恥，身為鏢頭，卻做這種勾當。我眼見張寨主率領嘍囉出來搶劫，閔子葉裝腔作勢，大聲麼喝。不由得我火氣直冒，就跳了出來，一言不合，動起手來。閔子葉劍法果然了得，本來我不是他的對手，但我在危急時叫破了他的鬼計，把他的圖謀一五一十的抖了出來。他氣得頭暈腦脹，沉不住氣，終於給我一刀砍死︱︱﹂

　　一個徒弟叫了起來：﹁師父，這種人本來該殺，咱們何必怕他們？等明日對頭來了，大家抖開來說個明白。就算他兄弟一定要報仇，別的人也不見得都不明是非。﹂承志心想：﹁不錯啊，要是這姓焦的果真是路見不平而殺了閔子葉，武林中自有公論，就祇怕他另有隱情。﹂又聽見焦公禮嘆了一口氣道：﹁我殺了那姓閔的之後，何嘗不知闖了大禍。閔子葉是武當派中響噹噹的腳色，他師父黃木道人和他師兄弟向我尋起仇來，我如何抵擋得住？幸好我手下的兄弟把張寨主截住了，我逼著他寫了一張伏辯，把閔子葉的奸謀清清楚楚的寫在上面。這丘道臺自然對我十分感激，他替我寫了一封謝書，把經過情形一五一十的寫了，還叫會友鏢局一路同行的兩位鏢頭畫押作個見證。這兩個鏢頭本來並不知情，這時見他們總鏢頭如此無恥，反而向我道勞，很套交情。我做了這件事之後，知道不能再在黑道中耽下去了，和眾兄弟散了伙，親自拿了那兩封信到武當山去見黃木道人。那時武當派的眾門人已經得知了訊息，不等我上山，中途就要和我為難，幸虧一位江湖怪俠拔劍相助，將我護送上山，對黃木道人三對六面的說了個清楚。那黃木道人很識大體，約束門人永遠不許對我尋仇，但為了武當派的聲譽，要我別在外宣揚這回事，我也答應了，下山之後，絕口不說，所以這事的原委，江湖上知道的人極少。那時那姓閔的兄弟閔子華年紀還小，祇怕也不知道他兄長因何而死。﹂一位門徒道：﹁師父，那兩封信你還收著麼？﹂焦公禮道：﹁這就要怪我瞎了眼珠，不認得人了。去年秋天，一位朋友傳話給我，說閔子葉的兄弟武藝已經學成，並且知道我是他的殺兄仇人，要來找我報仇。後來我打探出來，長白三英和閔子華很是相熟，他們是我多年老友，雖然已有十幾年不見面，但咱們年輕時在綠林道上是一起出死入生過的。於是我先去找三英中的史家兄弟︱︱﹂一個門徒插嘴道：﹁啊，師父去年臘月裏趕到遼東去，連年也不在家裏過，就為這事了。﹂

　　焦公禮道：﹁不錯，我到了遼東史家兄弟家裏，滿想寒天臘月，他們哥兒倆一定在家，那知到了一問，他們被建州衛的九王爺有事叫去了。我在他們家裏等了十多天，史秉光、秉文兄弟才回來。見了老朋友，大家興高采烈，我把與閔家結仇的事一說，史老大說，他拍胸膛擔保沒事。我就把丘道臺的信與張寨主的伏辯都交給了他，他說只要拿去閔子華一看，閔老二那裏還有臉來找我尋仇，祇怕還要請人來陪話謝罪，求我別把他兄長的醜事宣揚出去呢。他兄弟對我慇懃招待，我反正沒什麼緊要事，天天跟他們一起打獵、聽戲。有一天，史老大忽然說大明的氣勢已完，咱們哥兒都是一副好身手，為什麼不另投明主，圖個封妻蔭子，做一個開國功臣？我聽得呆了，問他是不是去投闖王。他哈哈大笑，說闖王是土匪草寇，成得什麼氣候。眼見滿清兵精糧足，指日入關，要是我肯投效，他哥兒可以在九王爺面前力保。我一聽大怒，罵他們忘了自己是什麼人，怎麼好端端的黃帝子孫，竟想去投降胡奴，那豈不是千古罪人，死了之後也沒有面目去見祖宗於地下。﹂承志聽得暗暗點頭，覺得焦公禮這人倒是大義凜然，是非之際看得極為明白。又聽他道：﹁咱們吵了一場，但第二天他們仍舊一樣慇懃的招待我。史老大說昨天喝醉了酒，不知說了些什麼胡塗話，要我不要介意。我們是十多年的老友，吵過了也就算了。﹂我在遼東又盤桓了十多天，這才回到江南來。那知這史家兄弟竟是狼心狗肺，他們不但不去和閔子華解釋，反而從中挑撥是非，大舉約人，整整籌備了半年，事先我完全蒙在鼓裏，一點也沒得到風聲，突然之間，這許多江湖上頂尖兒的好手到了南京。唉，那兩封信還不是被史家兄弟毀了，事情隔了這麼多年，當時在場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得不知去向，任憑我怎麼分辯，閔子華也不會相信，祇怕他怒火更熾，反而會說我瞎造謠言，毀謗他已去世的兄長的名譽︱︱我就是不懂，我和史家兄弟素來交好，就算有過一次言語失和，也算不了什麼，他們何必這樣大舉而來，瞧他們的佈置，不是明明要對我趕盡殺絕麼？﹂

　　眾弟子聽了他這番話，都氣惱異常，七張八嘴，決意與史家兄弟一拚，焦公禮手一擺道：﹁你們都出去吧，今晚我說的話，不許漏出去一句。要知我曾在黃木道人面前起過誓，決不將閔子葉的事向外人洩露。寧可他們無義，我可不能言而無信。﹂他嘆了一口氣道：﹁把師妹和師弟叫來。﹂眾門徒個個臉現悲憤之色，退了出去，人剛走完，門帷掀開，進來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和一個八九歲的男孩。那少女臉有淚痕，叫了一聲﹁爹！﹂就撲在焦公禮懷裏。

　　焦公禮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半晌不語，那少女只是抽抽噎噎的哭，那孩子睜大了眼睛，不知姊姊為什麼傷心。焦公禮道：﹁媽媽東西都收拾好了嗎？﹂那少女點點頭，焦公禮道：﹁弟弟大了之後，你教他好好念書耕田，可是萬萬不要考試做官，也不要再學武了。﹂那少女道：﹁弟弟要學武的，學好了將來給爹爹報仇。﹂焦公禮怒喝：﹁胡說，你想把我先氣死嗎？﹂過了一會，又柔聲道：﹁武林中怨怨相報，何時方了，倒不如做個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能夠得終天年。你弟弟資質不好，學武決學不到我一半功夫，就算是我吧，今日也被人如此逼迫，不得善終︱︱唉，只是我沒見到你定好婆家，終是一樁心事未了︱︱你去對他們說，我死之後，金龍幫的事大家都聽從副幫主高叔叔的吩咐。﹂承志暗吃一驚心想：﹁這番南來，江湖上聽說金龍幫是江南的一個大幫會，原來焦公禮是金龍幫的幫主，他們人多勢眾，怎麼如此示弱呢？這倒也奇了。﹂只聽見那少女道：﹁我這就去找高叔叔。﹂焦公禮喝道：﹁怎麼你還不知道我的心思？把高叔叔找來，他是火爆霹靂的性子，豈容別人欺我？這樣一來，眼見幾十位甚至幾百位兄弟為我而死，我心何忍？你快快去吧！﹂那少女向父親拜了兩拜，牽了兄弟的手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停步回頭道：﹁爹，難道你除了死給他們看之外，真的沒第二條路了麼？﹂焦公禮道：﹁我已苦苦想了幾日幾夜，如能不死，難道我不喜歡麼？唉！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救我，可是這人已多半不在人世了。﹂那少女臉上露出一線光彩，忙走近兩步道：﹁爹，那是誰？或許他沒有死呢？﹂焦公禮道：﹁這人姓夏，外號叫做金蛇郎君。﹂

　　承志和青青一聽，都大吃一驚，只聽焦公禮又道：﹁他是江湖上的一位怪俠，我殺閔子葉的原委，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當年武當派的十二名大弟子要跟我為難，就是他獨力驅退，把我護送到武當山去見黃木道人。現在黃木道人早已作古，聽說金蛇郎君十多年前受人暗算，也已在人世。只要這人活著︱︱唉，你們去吧。﹂那少女神色淒然，走了出來。

　　承志向青青一做手勢，悄悄跟在他們身後，走到一座大花園裏，眼見四下無人，承志突然搶上，叫道：﹁焦姑娘，你想不想救你爹爹？﹂那少女一呆，突然拔劍在手，喝道：﹁你是什麼人？﹂承志道：﹁要救你爹爹，就跟我來！﹂斗然一個﹁一鶴縱天﹂，躍出牆外，青青連續三躍，翻過牆頭。那少女想不到承志輕身功夫如此了得，呆了一呆，隨即仗劍追了出去。

　　那少女追了一段路，見袁承志身手快捷異常，起了疑懼之心，突然停步不追，轉身想回，那知她剛回過身來，身旁一陣風掠過，腰裏的飄帶揚了起來，登覺手腕一麻，手一鬆，一柄寶劍已被袁承志奪了過去。那少女大驚，自己兵刃脫手，退路又被擋住，不知如何是好，承志道：﹁姑娘別怕，我要傷你，易如反掌。我是你家的朋友。你得聽我的話去做。﹂那少女點了點頭，承志見她仍是將信將疑，說道：﹁你爹爹現在大難臨頭，你肯不肯冒險救父？﹂焦姑娘眼睛一紅道：﹁只要能救爹爹，我雖粉身碎骨也是情願。﹂承志道：﹁你爹爹為人很好，寧願捨了自己的性命，不願大動干戈，這種人實在少見，我決定幫忙他一個忙。﹂焦姑娘聽他說得誠懇，而且危難之中，只有一線希望，也要抓緊了不肯放手，膝蓋一屈，就要跪下。袁承志道：﹁姑娘且勿多禮，事情能否成功，我也沒十分把握。﹂焦姑娘只覺右臂被他輕輕一架，似乎一股極大的力量把她托了起來，跪不下去，登時對他信心大增，承志又道：﹁請你帶我們到你書房裏去，我要寫一個字條給你爹爹。﹂焦姑娘道：﹁請問兩位高姓大名？你們去勸勸我爹爹好麼？﹂承志道：﹁你爹爹見了我這個字條，一定不會再自行尋死。事不宜遲，先辦了這事再說。﹂焦姑娘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對他的話奉若神聖，道：﹁那麼兩位跟我來吧！﹂承志道：﹁這事很是機密，除你之外，別讓人瞧見。﹂焦姑娘點點頭。三人越牆入內，焦姑娘把他們帶進一間小書房中，拿出紙墨筆硯，磨好了墨，遠遠坐在旁邊，只見承志一揮而就，不知寫了些什麼，青青在桌旁瞧著，臉現驚疑之色。承志把紙一摺，封在信封之中，用漿糊牢牢粘住，對焦姑娘道：﹁明日卯時正，你到興隆客棧黃字第三號房來找我，我在那裏等你。﹂焦姑娘點頭答應，承志把那封信遞給她道：﹁這封信你快拿去給你爹爹。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焦姑娘道：﹁我一定照你吩咐去做。﹂承志道：﹁不論你爹爹問你什麼，你別說我的相貌、年紀。﹂焦姑娘大惑不解，問道：﹁為什麼？﹂承志道：﹁你一說，我就不能幫你忙了。﹂焦姑娘又點點頭道：﹁好，我答應。﹂承志一拉青青的手道：﹁好啦，咱們走吧！﹂焦姑娘見兩人越牆而出，捷如飛鳥，不知是吉是凶，心中怔忡不定，忙奔到父親房裏。焦公禮房門已關，她用力擂門，半天沒有聲息，心中大急，忙繞到窗邊，一掌打斷窗格，越窗進去，只見父親舉起了一杯酒正要放到脣邊。焦姑娘大驚，叫道：﹁爹！你先看這信！﹂焦公禮呆呆不語，焦姑娘把信拆開，遞了過去，焦公禮只見信上畫了一柄寶劍，噹啷一聲，手中酒杯在地下跌得粉碎。

　　焦姑娘嚇了一跳，但見父親一臉喜色，雙手微微發抖，連問：﹁這是那裏來的？誰給你的？他來了麼？真的來了麼？﹂焦姑娘湊近去一看，見紙上沒寫一個字，只畫了一柄長劍，這劍的劍尖很是古怪，卻是一個蛇頭，蛇舌伸了出來，分成兩叉。她不知這柄紙上的劍有什麼法力，父親一見竟然如此喜出望外，問道：﹁爹，這是什麼呀？﹂焦公禮道：﹁只要他一到，你爹爹的老命就有救了，你見到了他麼？﹂焦姑娘道：﹁誰呀？﹂焦公禮道：﹁畫這柄劍的人。﹂焦姑娘點點頭道：﹁他叫我明天到一個地方去找他。﹂焦公禮道：﹁他有沒有要我去？﹂焦姑娘道：﹁他沒有說起。﹂焦公禮道：﹁這位怪俠脾氣很是古怪，別人一定得聽他的吩咐。那麼明天你一個人去吧︱唉，你遲來一刻，爹爹就見你不到了。﹂焦姑娘心中一驚，這才想起原來剛才父親酒杯中的竟是一杯毒藥，忙拿掃帚來掃去，服侍父親睡下。焦夫人與眾弟子聽說到了救星，雖然不知那人本領如何，但焦公禮既然如此放心，一定必非常人，大家都很喜慰，本來要遵囑四散避難的，現在也都不走了。

　　且說承志和青青從焦家出來，青青問道：﹁你在那信上畫這柄劍是什麼意思？﹂承志道：﹁你不聽見麼？他說這世上只有你父親一到，才能救他性命，我畫的就是你父親所用的金蛇劍。﹂青青點頭不語，過了一會，問道：﹁你為什麼要救他？﹂承志奇道：﹁那焦公禮是好人，被他負心的朋友逼成這個樣子，難道咱們見死不救？何況他又是你父親的朋友。﹂青青道：﹁嗯，我還道你見他女兒美麗才救的呢？﹂承志怒道：﹁青弟，你當我是什麼人？﹂青青笑道：﹁啊喲，別發脾氣。幹麼你約她到客店裏來找你？﹂承志笑道：﹁你的小心眼兒真是不可救藥，別囉唆啦，快跟我來。﹂青青﹁嗤﹂的一笑，跟著他向西疾奔。承志知道青青的功力，不快不慢的和她並肩而行，跑了一回，到了閔子華所住的大宅第外。

　　承志拉了她的手，越牆進內，兩人躲在牆角，絲毫不動。承志低聲道：﹁這裏面高手如雲，只要被他們發覺，咱們的事就幹不成啦。﹂青青笑道：﹁你要幫那美貌的姑娘，我偏不許，我偏偏要跟你搗蛋。我要大叫大嚷啦！﹂承志一笑，不去理她，過了一會見沒有動靜，兩人悄悄向前，抓到了一個男僕，問知了史氏兄弟所住的地方。承志一伸手把那男僕點了啞穴，拋在樹叢之中，逕往史氏兄弟所住的房間而去。來到窗外，雙手微微用力，毫沒聲息的把窗格捏斷，身子穿了進去。史氏兄弟也甚了得，立即驚覺，正要喝問，身上穴道已被閉住，只見來人一晃火摺，伸手到枕頭底下掏摸。

　　承志觸手之外，一陣冰涼，原來是一柄利刃。兩人在他們的抽屜包裹中搜檢了一會，見到的只是些衣物銀兩、兵刃暗器，正要仔細再查，忽聽外面園子中腳步響動，承志忙將火摺吹滅，伸手在史氏兄弟衣袋中一摸，都是些紙片信札之類。承志大喜盡數拿了出來，放入懷裏，悄聲道：﹁得手啦！﹂青青道：﹁咱們走吧，外面好像有人。﹂承志道：﹁等一下。﹂力貫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寫了﹁弟焦公禮頓首﹂六個大字，手指所到之處，桌面深陷。

　　兩人越窗出來，黑暗之中，突覺微風颯然，一劍當胸刺來。承志並不退避，左臂伸出，已抓住了敵人的手腕，敵人劍法好快，劍尖也已刺中自己心口，但他有木桑道人所贈金絲背心保護，絲毫沒有受傷。敵人感到一劍已刺中對方，然而軟綿綿的竟刺不進去，猛吃一驚，手腕突然似被五隻鐵鉗鉗住，同時掌風起處，一掌已到門面。他疾忙撤劍力掙，對方倒並不想傷他，縮掌奪劍，越牆而出。原來躲在史氏兄弟窗外伏擊的正是追風劍萬方，他受託到焦公禮家去窺探，那知飛天魔女孫仲君十分好勝，也悄悄的來了，兩人剛聽得幾句，孫仲君的佩劍就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去。對方明明是手下容情，否則兩人後心早已受到暗算，一驚之後，兩人立即回來，知道對方暗中伏有能人，那敢再去。追風劍萬方心想剛一出手，當即受挫，十分的面上無光，孫仲君更是恚怒。萬方中宵不寐，獨自在園中散步，忽見史氏兄弟的窗火摺一晃，知道來了敵人，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靜靜伏在窗下邀擊，滿擬一劍成功，豈料寶劍一招就被對方奪去。他是點蒼派第一高手，六十四招追風劍出神入化，威震天南，武功還在掌門大師兄龍植之上，那知這晚接連錯失，心想此人刀劍不入，難道是鬼魅妖怪不成？連忙擊掌通知各人。

　　且說承志與青青越牆而出，只聽見擊掌之聲，四下響動。承志自知剛才取勝，其實頗有點僥倖，因為對方萬料不到自己有金絲背心保護，可以不避刀劍而隨手進擊，如果憑真實功夫相鬥，雖不致輸，但得勝也絕無如此之易。現在知道敵人佈置周密，四下都是高手，不敢貿然闖出，兩人伏在牆腳邊不動，只聽見屋頂有人來去巡邏，青青忽道：﹁你來摸摸，這是什麼？﹂拿住他的手，牽引到牆腳邊。承志一摸，牆腳的青苔下面似乎刻有一個字，他用手指順著這字筆劃中的凹處一寫，原來是一個篆文的﹁第﹂字，再向上一摸，是一個﹁賜﹂，上面是個﹁公﹂字，再上是個﹁國﹂字，最後竟是一個﹁魏﹂，連接起來，那是﹁魏國公賜第﹂五字。

　　尋訪了十多天而毫無影蹤的魏國公府，那知就在此地，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這幾個字跡斑剝，年代已久，大概魏國公府後來遷了地方，這原址賣給了旁人，數代之後，無人再知。承志只覺頭頸中癢癢的，原來是青青在呵氣，想是她找到了魏國公府樂得忘了形。承志喝道：﹁別頑皮！敵人來啦！﹂只見三個人影從牆頭躍過，進了閔家。承志道：﹁快走！﹂

　　兩人展開輕身功夫，回到客店。這時已是四更天氣，客店中各人早已睡熟，青青點亮蠟燭，承志取出信件，先拿了兩通顏色黃舊的信來，抽出一看，果然是張寨主的伏辯與丘道臺的謝函。青青笑道：﹁你這一下救了她爹爹的性命，不知她拿什麼來謝你？﹂承志愕然道：﹁什麼她？﹂青青嘻嘻一笑道：﹁焦公禮的大小姐哪！﹂承志不去理她，把兩通信細細看了，道：﹁那焦公禮說的倒句句是真話，要是他有半點私弊，那我就袖手不管了，免得得罪這許多江湖道上的前輩，何況其中還有二師哥的弟子。﹂青青似笑非笑的道：﹁那什麼飛天魔女倒很美啊。﹂承志道：﹁這人心狠手辣，作事不當，好端端的把人一條臂膀卸了下來。﹂他沉吟了一下道：﹁如不是怕二師哥見怪，我倒真要出手管一管。我所以要那焦姑娘到這裏來找我，是怕露出了形跡，要是咱們同門師兄弟之間有了嫌隙，那就對不起師父養育之恩了。﹂青青聽他說得入情入理，不敢再開玩笑。

　　承志又打開另外幾封信來一看，不覺勃然大怒，叫道：﹁你看。﹂青青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憤怒，以往他即使在臨陣之際，也是雍容自若，這時忽見他臉脹得通紅，額頭上一條青筋猛凸起來，不覺嚇了一跳，忙接過一看，原來是滿洲九王多爾袞的記室寫給史氏兄弟的密信，叫他們害了焦公禮後，乘機奪過他的金龍幫來，替滿洲兵作為內應，先行在江南樹立勢力，刺探消息，聯絡江湖好漢，等清兵大舉入關時，起兵牽制。青青一時呆住了說不出話，她雖年輕驕縱，卻也是個愛國的女子，一時怒從心起，就要扯信。承志一把搶住，道：﹁青弟，你怎麼這樣胡塗？﹂青青登時醒悟，道：﹁不錯，這是一個把柄。﹂承志道：﹁你想史氏兄弟拿到那兩封信後，幹麼不馬上毀去？﹂青青道：﹁我知道啦，他們要用來挾制閔子華！﹂承志道：﹁嗯，一定是這樣。我本來想救了焦公禮的性命，就袖手不管。那知這中間有這樣一個大奸謀，別說得罪二師哥，再大的來頭，我也不怕！﹂青青對他很是仰慕，道：﹁咱們當然要管，就告到你師父那裏，他老人家也一定說你對︱︱大哥，我錯了。﹂承志道：﹁什麼？﹂青青低下了頭道：﹁我老是跟你胡說八道。﹂承志道：﹁好啦，你快去睡吧。我要好好想一想，怎樣對付這批奸賊。﹂

　　第一日早晨，承志醒來後坐在床上打坐，調勻呼吸，意守丹田，一股氣在全身百穴運行一遍，小腹下直暖上來，自覺近來功力精進，頗為欣慰。下得床來，見桌上放了兩碗豆漿，還有一碟大餅油條，也不知是青青何時拿來的，忽聽青青嘻嘻一笑，從門後鑽了出來，笑道：﹁老和尚，打完了坐嗎？﹂承志笑道：﹁你倒起來得早。﹂青青笑道：﹁你瞧！﹂她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裹來，在桌上打開，是兩件藍綢宜裰，說道：﹁咱們殺了那馬公子，該換換衣服了。﹂承志道：﹁你想得真週到。﹂

　　兩人剛吃完早點，店小二引了一個人進來，口中嘮嘮叨叨的道：﹁你是找這兩位吧，問你找姓什麼的，又說不知道。﹂承志和青青一看，這人正是焦姑娘。她等店小二出房，立時盈盈的拜了下去，承志連忙還禮，青青拉著她手，扯了起來，焦姑娘見是一個美貌少年拉住她的手，羞得滿臉通紅，但他們有救父之恩，不便掙脫。青青道：﹁焦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焦姑娘道：﹁我叫宛兒，兩位貴姓？﹂青青向承志一指，笑道：﹁他兇得很，不許我說，你問他吧。﹂宛兒知她是在說笑，微微一笑道：﹁兩位救了我爹爹性命，大恩大德，粉身難報。﹂承志道：﹁令尊是江湖前輩，晚輩們稍效勞，何足掛齒，你回去拜上令尊，請他今日中午照常宴客。這裏有兩包東西，請你帶去交給令尊。在緊急關頭，當眾開啟，必有奇效。這兩包東西事關重大，須防人半路劫奪。﹂宛兒見一包長長的，份量沉重，似乎是兩件兵刃，另一包卻輕飄飄的，雙手接過，又再拜謝。等她走出店房，承志道：﹁咱們暗中隨後保護，別讓壞蛋再搶奪了去。﹂

　　兩人帶上房門，剛走出去，只見宛兒坐在客店廳中，兩人疾忙縮身，瞧她還在這裏逗留幹什麼。只聽見宛兒說道：﹁叫掌櫃的來，金龍探爪，烏雲滿天！﹂承志奇道：﹁她說什麼？﹂青青年紀雖小，江湖上的事懂得卻多，低聲道：﹁大概是他們幫裏的切口。﹂那店小二本來盛氣凌人，一聽這話，連說：﹁是，是。﹂掌櫃過來，呵了腰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小的馬上去辦。﹂宛兒道：﹁我是焦大姑娘，你到我家裏去，說我有要事，請師哥們都來。﹂那掌櫃一聽是焦大姑娘，更加嚇了一跳，騎上快馬，親自馳去。過不了兩頓飯功夫，店外湧進二十多名武師來，手中都拿了兵刃，擁著焦宛兒去了。承志道：﹁想不到金龍幫在這裏有恁大的聲勢。咱們不必跟去了，待會到焦家吃酒去吧。﹂

　　兩人閒談一會，來到焦府，只見客人正在陸續進去。承志和青青隨眾入內，走到門口，焦公禮和兩人互相一揖，他只道這兩人是敵方的門徒小輩，也不在意。等客人到齊，開出席來，一番勢派，與閔子華請客時又自不同。焦公禮是金龍幫主，這次隆重宴客，酒席菜餚精緻異常，作菜的是金陵名廚，酒壺中斟出來的都是姻脂般的二十年女貞陳紹。

　　閔子華和十力大師、長白三英、沒影子梅劍和、飛天魔女孫仲君等坐在首席，焦公禮親自相陪，慇懃勸酒。閔子華拿起酒杯，噹啷一聲，摔在地下，喝道：﹁姓焦的，今日武林的好朋友們，都賞臉到這裏來啦，我的殺兄之仇，如何了結，你自己說吧。﹂他開門見山的提了出來，焦公禮十分難以回答。他大弟子吳平站立了起來，說道：﹁姓閔的，你那兄長見色起意，敗壞咱們武林中的規矩，我師父︱︱﹂他話未說完，一股勁風射到門面，頭忙一低，登的一聲，一枚五寸長的三角鋼釘釘在桌面。吳平拔出單刀，叫道：﹁好哇，你暗算我們羅師弟，傷了他的臂膀，你這婆娘還想害人！﹂撲上去就要和孫仲君交手。焦公禮連忙喝住，笑道：﹁孫姑娘是華山派裏的高手，何必與小徒一般見識︱︱﹂閔子華紅了眼，掀起席上一雙筷子，對焦公禮眼中擲來，喝道：﹁我今日跟你這老賊拚了。﹂焦公禮也伸出筷子，將筆直飛來的兩隻筷子輕輕挾住，放在桌上，說道：﹁閔兄怎麼這樣大的火氣，有話慢慢好說。來哪，給閔二爺拿過一雙筷子來。﹂閔子華見他武功深湛，心中暗暗吃驚，心道：﹁怪不得我哥哥喪於他手。﹂沒影子梅劍和見閔子華輸了一招，伸出右手去拉焦公禮手膀，口中同時說道：﹁焦大爺好本事，咱哥兒倆親近親近。﹂焦公禮見他手臂突然伸出，來得好快，身子一偏，竄了開去，沒影子一抓抓住椅背，喀喇一聲，椅背上橫木登時斷了。

　　焦公禮見對方越逼越緊，閔子華同來的諸人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抽出了兵器，自己這面的幫友門徒，也都嚴行戒備，雙方群毆一觸即發，而那金蛇郎君還沒有到來解圍，眼見情勢危急，雙方一動手，那就不知要傷折多少人命了，於是向女兒使一個眼色。宛兒捧著那個包裹，早已心急異常，一見父親眼色，立把那長形包裹打開，只見裏面是兩柄寶劍，托過來放在父親面前。焦公禮見了寶劍，也不知是什麼用意，正自疑惑，追風劍萬方已認出這是自己與孫仲君所用的兵刃，羞愧難當，一言不發的接了過去，把孫仲君的劍還給了她。孫仲君接過劍來罵道：﹁有本事的，咱們明刀明槍的來比拚一下，偷人東西，算得什麼好漢？﹂焦公禮愕然不解，只見孫仲君跨上兩步，劍尖青光閃閃，向他胸前刺來。

　　焦公禮疾退兩步，二弟子已把他的折鐵刀遞了上來。焦公禮接在手中，並不還招。但孫仲君劍術已得華山派嫡系真傳，一招﹁行雲流水﹂剛一刺空，劍尖抖動，又刺對方左肩。焦公禮迫於無奈，折鐵刀一招﹁長空落雁﹂對準她劍身砍了下去，這一刀如砍上了，飛天魔女手中之劍非跌不可。孫仲君招術好狠，劍身一沉，似是避開他一刀，那知沉到下盤，突然往上一翻，疾刺敵人小腹，這一招又快又準，饒是焦公禮數十年的武功，也已不及收刀招架，驀地一躍，從人頭上竄了出去，但嗤的一聲，大腿旁的褲腳已被寶劍劃破。他心中暗叫：﹁好險！﹂回頭一望，瞧孫仲君是否繼續的追來，一瞥之下，不由得大喜過望，原來女兒手中托著的，正是自己被長白三英所騙去的那兩封信。

　　這時他兩名徒弟已把孫仲君攔住，他們深恨她壞了羅師哥的手膀，捨命相撲，孫仲君嘴角上微微冷笑，左手叉在腰裏，右手劍把兩個大漢逼得手忙腳亂，團團轉動。焦公禮接過信來，大叫：﹁住手，住手！我有話說。﹂兩名徒弟聽見師父喝叫，忙收刀退下，一個退得稍慢，砰的一聲，胸口被孫仲君踢了一腳，當下大口鮮血噴了出來，臉色登時有如白紙。原來孫仲君寶劍被奪，引為奇恥大辱，這次出手，招招毫不容情。

　　焦公禮抑制怒氣，叫道：﹁各位朋友，請聽我說一句話！﹂大廳中本來十分混亂，這時慢慢靜了下來。焦公禮又道：﹁這位閔朋友怪我害了他的兄長，不錯，他兄長閔子葉是我殺的！﹂大廳中一時寂靜無聲，閔子華嗚咽道：﹁欠債還錢，殺人抵命。﹂他邀來的朋友紛紛起轟，七張八嘴的叫道：﹁不錯，殺人抵命。﹂焦公禮道：﹁我這裏有兩封信，要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看一下，要是他們說應該抵命，我焦公禮馬上當眾自刎，皺一下眉頭都不算好漢。﹂眾人好奇心起，紛紛要上來看信。焦公禮道：﹁慢來，請閔二爺推三位前輩先看。﹂閔子華不知信中寫的是什麼，叫道：﹁好，那麼請十力大師，鄭起雲鄭島主，和沒影子梅大哥三位看吧。﹂三個人接過了信來，一起湊在桌邊低聲唸了起來。長白三英鐵青著臉，在一旁竊竊私議。十力大師第一個讀完，說道：﹁依老納之見，閔二爺還是捐棄前嫌，化敵為友吧！﹂十力大師是少林寺達摩院的監院，外家武功，已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他此言一出，眾人盡皆愕然。閔子華搶來看信，他先看的是張寨主的伏辯，還不大了了，等再看丘道臺的謝函，剛看了一半，只覺又是羞愧，又是難過，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只聽梅劍和叫道：﹁信是假的造的，想騙誰呀？﹂伸手把兩封信扯得粉碎。

　　焦公禮萬料不到梅劍和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兩通書信扯碎，這一來他倚為護身之符的東西重又消失，當下氣得臉皮紫脹，再也按捺不住，一擺折鐵刀，狂喝：﹁姓梅的，你要臉不要？﹂梅劍和冷冷的道：﹁也不知是誰不要臉，害了人家兄長，還捏造這種狗屁不通的信來冤枉死人。這種信哪，我關上了門一天可以寫一百封。﹂十力大師與鄭起雲本來覺得閔子葉理屈，但聽梅劍和一說，不禁將信將疑，不知這兩通信到底是真是假，一時之間，大廳上十分沉寂。

　　焦公禮的大弟子吳平見師父如此受人欺侮，滿臉通紅，目貲欲裂，撲地跳出，一刀向梅劍和砍來。梅劍和身子一側，已拔劍在手，白光閃動，吳平狂叫一聲，單刀脫手，梅劍和的劍尖已指在他的咽喉，喝道：﹁你跪下，梅大爺就饒你一條小命！﹂焦門眾弟子那裏能容他們大師哥受辱，各執兵刃，搶到廳中。閔子華邀來的眾武師也抽出兵器，一時大廳中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熱鬧。吳平連退三步，但敵人劍尖始終不離喉口，只聽見他又道：﹁你不跪我可要刺了！﹂吳平道：﹁你刺吧，婆婆媽媽幹什麼？﹂焦公禮一躍上椅，大聲叫道：﹁大家住手，瞧我的！﹂他腕底一翻，把折鐵刀橫在喉頭，叫道：﹁冤有頭，債有主！我今日給閔子葉抵命便了，徒兒們忖快給我退下。﹂眾門徒依言退開，慘然望著師父。焦公禮正要橫刀自刎，宛兒忽然叫道：﹁爹，那封信呢？他說會來救你的呀！﹂焦公禮取出信封，扯出竟一張白紙，向人群中招了幾招，眾人見紙上畫著一柄怪劍，都不知是什麼用意，只聽見他高聲叫道：﹁金蛇大俠，你來遲一步了！﹂一舉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那知噹的一聲，什麼東西在刀上一撞，一柄折鐵刀登時嗆啷啷跌在地下，焦公禮身旁卻多了一人。眾人見這人眉清目秀，是一個二十來歲左右的少年，他如何過來，竟沒一人看清楚。原來這就是袁承志，他在人群中袖手旁觀，本以為有了那兩封書信，焦公禮的事迎刃可解，自己不必露面，以免與二師哥的門人起了嫌隙，那知梅劍和竟會耍了這麼一手，這時迫得非挺身而出不可，於是用圍棋子打下了他手中利刃，縱身過來，當下朗聲說道：﹁金蛇郎君有事不能來，他派他公子和兄弟來，給各位做個和事老。﹂老一輩人許多聽見過金蛇郎君的名頭，知道他武功驚人，行事神出鬼沒，近年來江湖上傳言都說已經去世，那知這時突然出現，各人心中都是凜然一驚。焦宛兒見承志忽然出現，低聲對父親道：﹁爹，就是他！﹂焦公禮神魂甫定，側目打量，見是一個後生小子，不禁滿腹狐疑。

　　只聽見孫仲君尖聲喝道：﹁你叫什麼名字？誰叫你到這裏來多事？﹂袁承志心想：﹁我雖然年紀比你小，可比你長著一輩，待會說出來，瞧你還敢不敢無禮？﹂當下不動聲色，道：﹁我姓袁，金蛇郎君夏大俠差我來見焦公禮師傅，因為路上有事，耽擱了幾天，所以來得遲了，很是抱歉。﹂孫仲君不過二十多歲年紀，不知道金蛇郎君當年的威名，她性子又極暴燥，提高嗓子罵道：﹁什麼金蛇鐵蛇，快給我下來，別礙事。﹂青青冷笑一聲，向她鼻子一聳，伸伸舌頭。孫仲君大怒，一劍向她小腹刺來，劍風又勁又急。這一劍是華山派劍術中的精華，叫做﹁雲裏挑桃﹂，是八手仙猿穆人清獨創的絕招，青青那裏躲避得開？承志識得此招，心中大怒，心想她與你無怨無仇，你一上來就下毒手，要制她死命，實在狠辣太過，身體一側，已擋在青青前面，抬高右腳，突然一腳揣下去，把孫仲君的寶劍踏在地下。這是金蛇祕笈中的怪招，武林中無人能識，只聽見人叢中起了一陣哄聲，大家相顧稱奇。孫仲君用力抽劍，紋絲不動，對方左掌呼的一聲發出，已直撲門面，孫仲君祇得撤劍跳開。承志恨她歹毒，提起劍來，一折兩斷，擲在地下。

　　沒影子梅劍和與神拳太保劉保生都是孫仲君的師兄，劉培生一見師妹受挫，當下就要上前動手，梅劍和工於心計，一把拉住，低聲道：﹁等一下，且聽他說什麼。﹂只聽承志高聲說道：﹁閔子華閔爺的兄長當年行為不端，被焦師傅路見不平，拔刀殺死，金蛇郎君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他說當年有兩封信證明這回事，他曾和焦師傅一起去見過武當派的掌門師尊黃木道人。這兩封信大概就是了。﹂他說著向地下的碎片一指，又道：﹁現在這位爺臺把兩封信扯得粉碎，不知是什麼意思？﹂

　　焦公禮聽他說得絲毫不錯，心頭大喜，這才相信他真是金蛇郎君所使，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心中突突亂跳。梅劍和冷笑一聲道：﹁這是兩封捏造的假信，這姓焦的妄想藉此騙人，不扯碎留著幹麼？﹂承志道：﹁我們來時，金蛇大俠曾把那兩封信的內容約略說起。那兩封扯碎的信，這位大師與這位爺臺是看過的。﹂他向十力大師與碧海長鯨鄭起雲拱了拱手道：﹁現在我們把信的內容約略一說，是真是假，就可分辨了。﹂十力大師與鄭起雲都道：﹁好，你說吧！﹂承志望著閔子華道：﹁閔爺，說起來令兄面上可不大光彩，到底要不要說？﹂閔子華頭上青筋根根爆起，叫道：﹁我哥哥豈是那樣的人？這信一定是假的。﹂承志對青青道：﹁青弟，你把那兩封信中的話說出來吧！﹂青青咳嗽一聲，朗聲背信。原來她聰敏異常，在客店中看信之後，雖不能說過目不忘，但也已記得清清楚楚。當下把張寨主的伏辯與丘道臺的謝函從頭至尾唸了出來。她語音清脆，一字一句的說得明明白白，只唸了數十句，眾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唸到一半，閔子華再也慰耐不住，猛聲喝道：﹁住口，你這小子到底是誰？﹂青青還未回答，梅劍和冷冷的道：﹁這小子多半是姓焦的手下人，要麼就是邀來助拳的，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先行串通好的？﹂閔子華猛然醒悟，叫道：﹁你說是什麼金蛇郎君派來的，誰知道是真是假，卻在這裏瞎說八道。﹂承志道：﹁你要怎樣才相信？﹂閔子華長劍一擺道：﹁江湖上多說金蛇郎君武功驚人，誰也沒有見過，你如真是金蛇郎君的後輩，必定得了他的真傳，你只要勝得我手中之劍，我就信了。﹂原來閔子華欺他年幼，心想就算你真是金蛇郎君傳人，這幾歲年紀，能學到什麼功夫，只要一比試，當然可以將他打敗，那麼剛才那白臉少年所唸的信就沒人相信了。

　　袁承志坐了下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伸筷夾了一個肉丸吃了，笑道：﹁要贏你手中之劍，又何必得了金蛇郎君的真傳？你自己受人利用，尚且不悟，可嘆可嘆。﹂閔子華怒道：﹁我受什麼人利用？你這小子，敢比就比，不敢的快給我滾出去！﹂承志又喝了一口酒道：﹁久聞武當派劍法獨步江湖，那麼我今日就來見識見識。不過咱們話說在前頭，要是我勝了，你與焦爺的過節可得從此一提，你再尋仇找事，這裏武林中的前輩們可都得說一句公道話。﹂閔子華怒道：﹁這個自然，這裏十力大師、鄭島主等各位都可作證。要是你贏不了我呢？﹂承志道：﹁那麼我向你叩頭陪罪，這裏的事咱們袖手不管。﹂閔子華道：﹁好，來吧！﹂他長劍一振，劍身嗡嗡作響，這一記抖動，顯得功力甚深，他心想非給你身上做一個記號，顯不了我武當派的厲害。

　　承志道：﹁金蛇大俠曾吩咐我，說武當派別的也就罷了，最厲害的是兩儀劍法，他說：﹃你這次去，要是姓閔的不聽好話，動起手來，那得留神他們這一路劍法，我現在教你幾招破法！﹄︱︱﹂他話未完，人群中縱出來一個中年道人，叫道：﹁好哇！我倒要瞧瞧金蛇郎君怎樣破咱們的兩儀劍法？﹂刷的一劍，向袁承志臉上刺來，承志頭向左一避，躍到了大廳中間，左手拿著酒杯，右手筷子中挾著一條雞腿，說道：﹁請教道長法號？﹂那道人叫道：﹁貧道是洞玄道人，武當派的第二十三代的弟子，閔子華是我師弟。﹂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金蛇大俠與令師黃木道長當年在武當峰頂談劍，黃木道人自稱他獨創的兩儀劍法無敵於天下，金蛇大俠一笑了之，也不與他置辯，今日有幸，咱們後一輩的來考較考較。﹂洞玄道人向閔子華打一個招呼，雙劍齊向承志刺來。

　　袁承志身形一晃，從雙劍夾縫中鑽了過去，兩人揮劍一攻一守，快捷異常，只聽見青青高聲叫道：﹁三位住手，聽我說句話。﹂閔子華和洞玄道人豎劍當胸，閔子華右手執劍，洞玄左手左手執劍，兩人已站成﹁兩儀劍法﹂中的起手式。青青道：﹁袁大哥只答應與閔爺一人比，怎麼又多了一位道爺出來？﹂洞玄怪眼一翻道：﹁你這位小哥明明是個冒牌，誰不知兩儀劍法是兩人同使的？你不知道，難道金蛇郎君這樣大的威名，他也不知道麼？﹂青青臉上一紅，承志插口道：﹁你這兩儀劍法陰陽相生相剋，本領差的雖然要兩人同使才成，功夫到家的，當然是一個人使的了。﹂

　　原來青青並不懂得兩儀劍法是什麼東西，隨口一問，露出了馬腳，承志連忙給她圓謊。閔子華與洞玄對望了一眼，心想：﹁師父可沒說過這劍法一個人可使，敢情這小子信口胡吹？﹂青青聽承志和她一搭一擋，笑嘻嘻的道：﹁既然你們兩位齊上，賭賽的東西又加一倍了。﹂閔子華道：﹁賭什麼？﹂青青道：﹁要是你們輸了，除了永遠不得找焦爺生事之外，你在金川門外的那所大宅子可得輸給袁大哥。﹂閔子華心想：﹁現在什麼都答應他，反正一劍不是把他刺死，也得教他身受重傷。﹂於是說道：﹁就是這樣！你要一起來也成，別說咱們以大壓小，以多勝少。﹂青青道：﹁你怎麼知道不是以少勝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閔子華怒火更熾，叫道：﹁姓袁的，要是你給我傷了呢？﹂承志一時倒答不出話來。焦公禮道：﹁閔二哥，你這所宅子值多少錢？﹂閔子華道：﹁我還是上個月買來的，花了八千三百兩銀子。﹂焦公禮道：﹁那麼我代袁大哥出了，你等一下。﹂他向女兒囑咐了幾句，宛兒奔進了內室，拿了一疊錢莊的莊票出來。焦公禮道：﹁這位袁爺為我的事如此出力，兄弟感激不盡，這裏八千三百兩銀子，要是袁爺雙拳不敵四手，那麼請閔爺拿去便了。另外的事，閔爺再來找我。咱們冤有頭，債有主。﹂他想承志必定不敵，可不願他為自己受到損傷。

　　東海七十二島主鄭起雲道：﹁好，爽快爽快，這是平賭，公平得很。我看好閔二哥！﹂只見他從身邊摸出兩隻金元寶往桌上一擲，叫道：﹁咱們賭三對一，這裏是三千兩銀子，博誰的一千兩？﹂他叫了幾聲，沒人答應，原來眾人見袁承志年紀輕輕，那裏是武當派兩位高手的敵手，都不投注。焦宛兒忽然挺身而出，說：﹁鄭大伯我跟你賭了。﹂除下手上的一隻寶石鐲子，也往桌上一放，眾人見這隻寶鐲在燭光下光彩瑩然，確是珍貴異常。鄭起雲把寶鐲拿起了瞧了一下道：﹁你這隻鐲子值三千兩銀子，我不來騙小孩子，喂，給我加六千兩。﹂他手下人又捧上四隻金元寶來，鄭起雲笑道：﹁我倒盼望你勝，這筆錢作你的嫁粧吧！﹂飛天魔女孫仲君忽然把半截斷劍往桌上一丟，厲聲叫道：﹁我賭這把劍！﹂

第十二回　瀟灑破兩儀　談笑發五招

　　青青奇道：﹁你這半截劍，誰要呀？﹂廳上眾人也都感覺奇怪。孫仲君厲聲道：﹁我也是三博一，要是這小子僥倖勝了，你在我身上戮三個窟窿。他輸了，我就用這半截劍在你身上戮了一個窟窿，這樣懂了麼？﹂焦宅大廳上眾人雖然都是江湖豪傑，兇殺鬥毆生平也不知見過多少，經過多少，但這樣以性命相搏的賭賽卻從未聽過，都不禁暗暗咋舌。青青笑道：﹁你這樣一個美人兒，我那裏捨得下手。﹂神敵太保劉培生喝道：﹁混帳小子，別胡說八道！﹂青青笑笑不語。

　　孫仲君望著焦公禮一堆人道：﹁我只道金龍幫在江南開山立櫃，總有幾個響噹噹的腳色，那知儘是些娘兒們也不如的膿包。﹂焦宛兒叫道：﹁娘兒便怎樣？我跟你賭了。﹂焦公禮門徒中有四五人也都站了出來，叫道：﹁師妹，我跟她賭。﹂宛兒道：﹁不用，我來賭。﹂孫仲君冷笑道：﹁好，鄭島主你做公證。﹂鄭起雲雖是殺人不眨眼的大海盜，但對這種賭賽也有點不忍卒睹，勸道：﹁兩位大姑娘，要賭末就賭些胭脂花粉什麼的，何必這樣認真？﹂宛兒道：﹁她廢了我們羅師哥的一條手臂，回頭我要把她兩個招子廢了。﹂鄭起雲不便再勸。梅劍和冷冷的道：﹁焦大姑娘對這位金蛇門人倒也真是一往情深，寧願陪他饒上一條性命。﹂宛兒臉一紅，說道：﹁你要不要賭？﹂青青聽了梅劍和的話，心裏一楞，十分惱怒，叫道：﹁我和這個沒影子賭。﹂梅劍和道：﹁賭什麼？﹂青青道：﹁我也是三博一與你賭，要是他輸了，我當場叫你三聲親爺爺。他贏了呢，你也得照樣叫我一聲。﹂眾人不禁好笑，覺得這少年實在頑皮得緊。梅劍和道：﹁誰跟你胡鬧？我這裏等著，要是他勝了，我來領教領教。﹂青青道：﹁這樣說來，你一柄劍是比武當派的兩儀劍法更加厲害了。﹂梅劍和道：﹁我是華山派，他們是武當派，各有各的絕招，你別挑撥離間。﹂

　　洞玄道人聽他們說個不了，心頭焦躁，叫道：﹁別說啦，喂，小子，看招。﹂一劍向承志刺來，閔子華跟著踏洪門，刺偏鋒，只見一人左手劍，一人右手劍，按著易經八八六十四卦的卦象，生生滅滅，消消長長，隱隱有風雷之勢。

　　金蛇郎君先時與黃木道人談劍時，即知兩儀劍法中尚有許多破綻，只是黃木道人外和內剛，說道：﹁我這劍法就算還有漏洞，但天下無人破得。﹂金蛇郎君也不再說。後來溫氏五老大舉邀人對抗金蛇郎君時，所邀來高手中有武當派的劍客。對敵時金蛇郎君成竹在胸，乘虛而入，數招即把兩儀劍法破去。他後來在祕笈之中，也曾把劍法詳細書明，所以袁承志有恃無恐，在劍光中穿來穿去，瀟灑自如。

　　閔子華與洞玄道人一劍緊似一劍但始終刺不到袁承志身上，旁觀眾人愈看愈奇。七十二島島主鄭起雲對十力大師道：﹁這少年的輕身功夫的確俊極，祇怕真是金蛇郎君的弟子。﹂十力大師點頭道：﹁後輩之中，如此人才也算十分難得了。﹂閔子華殺得性起，劍走中宮，筆直向袁承志胸前刺來，洞玄同時一招﹁左右開弓﹂，左刺一劍，右刺一劍，兩人夾攻，教承志無處可避。承志突然欺身直進，在劍底鑽過，頭錐起處，一頭撞在閔子華小腹之上，他只用了三成功力，閔子華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洞玄大驚，刷刷刷連環三劍，奮力擋住。閔子華這才站住，罵道：﹁小雜種，你撞你爺爺啦！﹂

　　袁承志這次出手，本來但求排解糾紛，不想得罪江湖上人物，更不願結怨種仇，但這時聽閔子華口吐污言，辱及自己先人，不禁大怒，心中盤算，今日如不顯一點武功，把他們當場壓倒，那麼這件事不能輕易了結，同時威風不露，待會處置通敵賣國的長白三英時，祇怕旁人不服。於是躍到桌邊，一伸手拿起酒杯，仰頭喝乾，叫道：﹁快打，快打，我還沒吃飽呢。﹂閔子華見他對自己如此輕蔑，更是惱怒，單劍呼呼生風，越刺越快。洞玄低聲道：﹁閔師爺，沉住氣，別中他的激將之計。﹂閔子華立時醒悟，兩人左右盤旋，白光閃閃，登時把袁承志裹在中心。

　　拆了數招，承志忽地躍出圈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叫道：﹁青弟，給我斟酒。﹂青青道：﹁好！﹂承志拿起椅子，站在桌邊，把兩人攻來之劍擋了開去，等酒斟好，放下椅子，拿了酒杯又躍入大廳中心，咬了一口雞腿，叫道：﹁兩儀劍法本來就有毛病，你們又使得不對，怎麼能夠傷我？﹂他喝了一口酒道：﹁我師父小時候叫我作文章，現在我文思大發，又要作文章了！﹂洞玄喝道：﹁小子，看劍！﹂承志大聲叫道：﹁金蛇使者笑鬥兩傻記。﹂青青笑道：﹁大哥，這是什麼？﹂袁承志道：﹁這是文章題目。﹂青青道：﹁好啊，你快作。我記著，回頭給你寫出來。﹂承志道：﹁夫寶劍者，誠殺人之利器；傻瓜者，乃蠢材之別號。一傻令人輾然解頤，二傻招人捧腹狂笑，而二傻手揮寶劍欲圖殺人，乃使我噴酒垂涕而長嘯！﹂青青叫道：﹁噴酒垂涕，可圈可點。﹂承志連避三記險招，又道：﹁我乃金蛇使者，欣作魯仲，君惟執迷不悟，一味滋擾。四方君子停杯觀鬥，三名奸賊憂心悄悄。何以解此困厄？惟有將之擊倒！﹂語聲方停，突然轉身，筷上雞腿迎面往閔子華擲去，一伸筷挾住洞玄刺來之劍，力透箸尖，猛喝：﹁撤劍！﹂只聽見嗆啷啷一聲，洞玄拿持不穩，一柄長劍跌在地下。洞玄武功精強，右掌一立。左腿倏地掃來，欲圖敗中求勝，承志雙足一點，身子躍起，避開了這腿，手中酒杯同時飛出。

　　這酒杯正打在閔子華左手的﹁曲尺穴﹂上，他只感手臂一陣發麻，劍已脫手。袁承志一個﹁寒鴉赴水﹂撲了下去，搶起雙劍，雙腕一振，叫道：﹁你們沒見過一人使的兩儀劍法，現在留神瞧著。﹂

　　只見他兩劍舞了開來，左攻右守，右擊左拒，一招一式，果然與兩儀劍法毫無二致。只是古語道：﹁左方畫方，右手畫圓，則不能成規矩。﹂他現在雙手使開兩個高手同時運用的繁複劍術，居然每一劍都具深厚功力。廳中晚一輩的門徒倒也罷了，十力大師、追風劍萬方、鄭起雲、長白三英、崑崙派的張心一、華山派的梅劍和等高手，盡皆相顧駭然。只見他舞到酣處，劍氣如虹，勢若雷霆，真有氣吞河嶽之概，兩儀劍法六十四招使完，只聽他喝了一聲，雙劍脫手飛出，插入屋頂巨樑之上，直沒劍柄。這記功夫卻是華山派穆人清的絕招。袁承志絕技一顯，垂手退開，只聽見廳中采聲四起，鼓掌如雷。

　　青青在眾人喝采聲中叫道：﹁哈哈，有人要叫我親爺爺啦！﹂梅劍和鐵青著臉，手按劍柄。鄭起雲笑道：﹁焦姑娘，你賭贏啦，請收了吧！﹂隨手把金元寶一推。宛兒襝衽道謝，說道：﹁鄭伯伯，我代你賞了下人吧！﹂高聲叫道：﹁這裏九千兩銀子，是鄭島主和我好玩打賭的採金，各位遠道而來，咱們金龍幫招待不週，很是慚愧，現在借花獻佛，這裏許多前輩伯叔，兄長姊姊，所帶來的僕從管事，每一位奉送銀子一百兩。明天我令人送到各位寓所裏來。﹂眾人見這場怨仇消解於無形，金龍幫處置得也很得當，都很快慰，只是閔子華與洞玄遭此大敗，未免臉上無光。焦公禮又道：﹁兄弟當年性子急躁，做事莽撞，以致失手傷了閔二哥的兄長，兄弟實在萬分抱愧。現在當著各位英雄，兄弟向閔二哥謝罪。宛兒，你向閔叔叔行禮。﹂他一面說一面向閔子華作揖，焦宛兒是晚輩，更磕下頭去。閔子華有言在先，而且看了那通書信後，知道曲在己方，要繼續尋仇，也已力所不逮，不如乘此收篷，於是作揖還禮，但想起過世的兄長，不禁垂下淚來。

　　焦公禮道：﹁閔二哥能不咎既往，兄弟感激不盡。至於賭宅子的話，想來這位爺也是一句笑話，不必再提。兄弟明天馬上給兩位爺臺另置一所宅第就是。﹂青青下頦一昂道：﹁那不成，咱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出了的話怎能反悔不算。﹂眾人都是一楞，心想焦公禮既然答應另置宅第，所買的房子比閔子華的住宅好上十倍，也不稀奇，何必定要令人臉上無光。焦公禮向青青作了一揖道：﹁老弟臺，你們兩位的恩情我是永遠補報不過來的了，請老弟臺再幫我一個忙，兄弟在南門有一個大園子，請兩位賞光收用，包兩位滿意就是。﹂

　　青青道：﹁這位閔爺剛才要殺你報仇，要是你說別殺我啦，我另外拿一個人給你殺，包你滿意就是，你想他肯不肯呀？﹂焦公禮給她幾句搶白，倒訕訕的說不出話來，轉頭對宛兒道：﹁這位爺既然喜歡閔二叔的宅子，那麼你差人把八千三百兩銀子的屋價回頭給閔二叔送過去。﹂閔子華道：﹁罷了，罷了，我還要什麼銀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和焦爺的怨仇就此罷手。兄弟明日回到鄉下，再也沒面子在江湖上混了。這所宅子兩位取去便是。﹂他團團向眾人作了一個揖道：﹁各位好朋友千里迢迢趕來拔刀相助，那知兄弟不爭氣，學藝不精，沒能給過世的兄長報仇，累得各位白走一趟，兄弟只有將來再圖補報了。﹂袁承志見他說得爽快，叫道：﹁閔二爺你雖敗在我手中，其實我功夫和你差得很遠，比洞玄道長更是不如，請兩位不要介意，晚輩謹向兩位謝過。﹂眾人一聽，不禁愕然，明明是他勝了，而且勝得如此光彩，飲酒作文，瀟灑自如，空手把兩人打敗，怎麼反說功夫不如人家？承志又道：﹁兩位並不是敗在我裏。而是敗在金蛇大俠手裏。他料到了兩位的招術，所以叫晚輩故意輕狂，激動兩位怒氣，以便乘機取勝。金蛇大俠是當今的武林第一高手，武功深不可測。晚輩也不是他的傳人，只不過偶然相逢，他授了我這手，叫晚輩來解圍而已。兩位敗在他手裏，又何足為恥？晚輩要說句不中聽的話，別說是兩位，就是當年尊師黃木道長，又何嘗是他的對手？﹂這番話說得洞玄與閔子華將信將疑，但已大為心平氣和。洞玄打了個稽首道：﹁施主為我們兄弟圓臉，貧道多謝了，請教施主高姓大名。﹂承志向青青一指道：﹁這位是金蛇大俠的嫡嗣，姓夏，晚輩姓袁。﹂許多人都不知金蛇郎君的姓名，這時才知道他姓夏。閔子華向焦公禮一揖道：﹁多多吵擾，咱們從此別過。﹂焦公禮道：﹁明日兄弟再到府上來負荊請罪。﹂閔子華道：﹁不敢當。﹂

　　群豪正要走出，青青叫道：﹁半截劍的賭賽怎麼了？﹂宛兒見父親脫卻大難，那願再多生事端，忙道：﹁夏爺，請到內堂奉茶，這些事不必說了。﹂青青道：﹁還有一個小子沒叫我親爺爺哪，這可不成。﹂梅劍和與孫仲君再也忍耐不住，雙雙躍出。梅劍和指著袁承志道：﹁你是什麼人？你把雙劍插入樑柱的招數，明明是從我們華山派偷去的。﹂神拳太保劉培生也跟在師兄的後面出來，叫道：﹁你剛才幹麼使用我們的伏虎掌法？那裏偷學來的？快說。﹂袁承志笑道：﹁偷？我幹麼要偷？﹂孫仲君罵道：﹁呸，小賊，偷了還想賴。﹂梅劍和冷冷的道：﹁那麼你是從那裏學的？﹂

　　袁承志道：﹁我是華山派門下。﹂孫仲君跨上一步，戟指罵道：﹁你這小子掮著什麼金蛇郎君的招牌招搖，好呀，現在又吹起是華山派來啦！你知道你姑奶奶是什麼門戶？嚇嚇，假李鬼遇上真李逵啦，老實對你說，我們三人正是華山派的。﹂袁承志道：﹁我早說過，我和金蛇郎君沒什麼關係，只不過是他這位賢郎的朋友。至於你們三位，我早知道是華山派的，咱們正是一家人。﹂三人中劉培生比較持重。說道：﹁銅筆鐵算盤黃師伯的門人我全認得，可並沒你老哥在內。孫師妹，你可聽說黃師伯最近收了什麼徒弟嗎？﹂孫仲君道：﹁黃師伯眼界何等高，會收這種招搖撞騙之徒？﹂她因為袁承志踏斷了她的劍，惱怒異常，女子量窄，出言越來越不遜起來。袁承志不動聲色，道：﹁不錯，黃真黃師哥的眼界的確很高，不會把隨隨便便的人收在門下。﹂眾人聽他稱黃真為﹁黃師哥﹂，都吃了一驚。劉培生喝道：﹁你到底從那裏學到華山派的功夫？快說。﹂袁承志道：﹁我師父姓穆，諱上﹃人﹄下﹃清﹄，江湖上人稱﹃八手仙猿﹄。﹂

　　梅劍和見袁承志武功出眾，聽他自稱是華山派門人，本有點將信將疑，以為他或許是帶藝投師，新近拜在黃真門下，現在聽他說竟是師祖的徒弟，那顯然是信口胡吹，心想師祖素來行蹤飄忽，自己也只見過他一兩面，師父神拳無敵歸辛樹已行年五十，這少年年紀輕輕，居然冒充自己師叔，真是不知死活了，當下冷冷的道：﹁依你說，你是我的師叔了？﹂袁承志道：﹁我也真不敢認這樣三位大英雄大豪傑做師侄。﹂梅劍和聽他口氣之中意存嘲諷，問道：﹁難道我們辱沒了華山派的門楣麼？師叔大人，哈哈，你教訓教訓咱們三個可憐的小師侄吧！﹂梅劍和年紀已有三十七八，這樣一說，閔子華邀來的一幫人都轟然大笑起來。

　　袁承志正色道：﹁要是歸辛樹師哥在這裏，他自會教訓你們。﹂梅劍和勃然而起，颼的一聲，長劍出鞘，罵道：﹁渾小子，你還在這裏胡說八道？﹂焦公禮見事情已平息，這時為了些枝節小事，又起爭端，心中很是焦急，忙道：﹁這位袁爺是開玩笑，梅爺不必動怒，來來來，咱們大家來乾一杯。﹂他言下顯然是不信袁承志是梅劍和師叔。梅劍和朗聲道：﹁渾小子，你就是磕頭叫我三聲師叔，我沒影子還不屑答應呢。﹂這邊青青卻吵了起來：﹁喂，沒影子，你先叫我一聲親爺爺吧。﹂承志轉頭向青青叫道：﹁青弟，你別胡鬧。﹂又對梅劍和道：﹁歸師哥我還沒拜見過，你們三位又比我年長，按理我的確不配做師叔。不過你們三位這次的行事，卻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梅劍和雙眉倒豎，仰天大笑，心中卻憤怒已極，喝道：﹁你這小子倒教訓起我來啦，我要請教，我們三人什麼地方做錯了？朋友有事，難道不該拔刀相助麼？﹂袁承志道：﹁咱們華山派祖師傳下的十二大戒，第三條、第五條、第六條、第十一條是什麼？﹂梅劍和一怔，還未回答，孫仲君拿起半截寶劍，猛向袁承志門面擲來，喝道：﹁使使你的華山派功夫吧！﹂承志待半截劍飛到臨近，左掌平伸向上，右掌向下一拍，噗的一聲把劍合在雙掌之中，叫道：﹁這叫做﹃橫拜觀音﹄，對不對？﹂梅劍和和劉培生又都一怔，心中暗暗嘀咕：﹁這確是本門掌法，不過他運用已臻化境，就算師父也未必能夠。﹂

　　劉培生搶上一步，說道：﹁你剛才用的正是本門掌法，我先來請教請教。﹂袁承志道：﹁劉大哥，你外號是神拳太保，那麼本門的伏虎掌法與劈石、破玉兩種拳法，一定是很有心得的了。﹂劉培生這時已不敢如先前那麼輕視，說道：﹁我只不過學了師門所授的一點皮毛，也談不上什麼心得。﹂承志道：﹁劉大哥不必過謙。你跟歸師哥餵招時，他要是用出真功夫來，比如說使了抱元勁或者混天功，那麼劉大哥可以接得幾招？﹂劉培生道：﹁頭上十招，勉強還可對付。十招以後，就吃力得很了。﹂承志道：﹁嗯，聽說歸師哥外號神拳無敵，那麼拳法一定精妙之極，劉大哥能接到十招之外，在江湖上自己少見，﹃神拳太保﹄四字也可當之無愧。﹂劉培生道：﹁這是別人開玩笑的，我功夫還差得很遠。﹂孫仲君聽他語氣，對少年竟然越來越恭敬，頗有認他為師叔之意，怒道：﹁劉師哥，你怎麼了？憑人家胡吹幾句，就把你嚇倒了麼？﹂袁承志道：﹁要怎樣，你才相信我是你師叔？﹂劉培生道：﹁我想請你和我過招，你的本門拳法如確比我好︱︱﹂承志道：﹁那容易，你只要接得住我五招，那我就是假冒的，好不好？﹂梅劍和這時聽他竟說只用五招就能把同門中拳法第一的劉師弟打倒，心頭一寬，心想那必是信口胡吹，插口道：﹁就這樣，我數著。﹂

　　劉培生作了一揖，說道：﹁我工夫不到之處，請你手下留情。﹂承志緩緩走近，說道：﹁我第一招是﹃石破天驚﹄，你接著吧！﹂劉培生道：﹁好！﹂心想：﹁動手過招，那有把招數先說給人家聽的？這人一定有詐，叫我注意了上盤，卻出其不意的來攻我下盤。﹂於是右掌虛擋門面，左拳橫守丹田，只待承志向下盤攻到，立即沉拳下擊，只聽見承志叫道：﹁第一招來了！﹂左掌虛撫，右拳颼的一聲，從掌風中猛穿出來，那正是華山派的絕招之一，叫做﹁石破天驚。﹂

　　劉培生疾伸右掌一擋，袁承志一拳將到門面，忽地停住，叫道：﹁你怎麼不信我的話？一掌攔不住，雙手同時來。﹂劉培生見他拳勢，已知右掌無法阻擋，祇怕這一拳要打破自己鼻子，那知他會忽然一停，忙將左拳伸起變掌，雙掌﹁排門推山﹂，口中﹁嚇﹂的一聲，推了出去。袁承志這才一拳打到，和他雙掌一抵，收拳說道：﹁以後三招我同時連發，那是﹃力劈三關﹄、﹁拋磚引玉﹂、和﹁金剛掣尾﹂，你怎樣抵擋？﹂劉培生毫不思索的道：﹁我用﹃封閉手﹄、﹁白雲出岫﹂和﹃傍花拂柳﹄接著。﹂袁承志道：﹁前兩招對了，後一招不對。要和﹁傍花拂柳﹂守中帶攻，如和功力悉敵的人過招，那當然極好，但因為要回手反攻，守的力道就減了一半，我這招﹃金剛掣尾﹄你就接不住了。﹂劉培生道：﹁那麼我用﹃千斤墮地﹄。﹂承志道：﹁不錯，接著！﹂只見他右掌一起，劉培生忙擺好勢子相擋，那知他右掌懸在半空，左掌倏地劈了下來，同時說道：﹁武功不可拘泥，師父教你﹃力劈三關﹄是用右掌，但隨機應變，用左掌也無不可。﹂他口中說著，拳法不停，不等劉培生封閉，已搶住他手腕往前一拉，劉培生用﹁白雲出岫﹂隨勢一送，招數中暗藏陰著，如對方不察，胸口穴道立被點中。但他這時不敢反擊，一招剛剛解開，立即收勢，沉氣下盤，雙腿猶如釘在地上一般，袁承志左掌已伸到他的後心，運力一推，劉培生還是立不住足，向前跌了兩步，滴溜溜打個旋子，轉了過來。承志道：﹁好，我這第五招是破玉拳的﹃起手式﹄。﹂劉培生很是奇怪，沉吟不語。

　　袁承志道：﹁你以為起手式只是客套禮數，臨敵時是無用的麼？要知祖師創下這套拳來，沒一招不能克敵制勝。你瞧著。﹂他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著一揖，身子隨著這一揖之勢，向前一探，連拳連掌，正打在劉培生左胯之上。他再也站立不穩，一個身子忽地飛起，摔了下來，等到跌下時承志也已趕到，雙手接住，將他放在地下。劉培生撲翻在地，拜道：﹁晚輩不識師叔，剛才無禮冒犯，請師叔看在家師面上，多多擔待。﹂承志連忙還禮，說道：﹁劉大哥年紀比我長，咱們兄弟相稱吧。﹂劉培生道：﹁這個晚輩如何敢當。師叔拳法神妙莫測，剛才這五招明說過招，其實是以本門拳法中的精義相授，晚輩感激不盡，回去一定細心體會。﹂承志微微一笑。劉培生學得這五招之後，日後觸類旁通，拳法果然大進，終身對袁承志恭敬萬分，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梅劍和與孫仲君這時那裏再有懷疑，只有梅劍和自恃劍法深得本門精髓，心想你拳法雖高，劍術未必能夠勝我。正在沉吟，孫仲君叫了起來：﹁梅師哥，你試試他的劍法！﹂梅劍和道：﹁好！﹂向袁承志道：﹁我想在劍上向閣下領教幾招。﹂這時他語氣雖已較前大為謙遜，但臉上仍是一般傲氣，袁承志心想：﹁大概此人劍法確已得到本門真傳，到江湖上之後沒有遇到過強敵，被人家你捧我拍，奉承得驕傲異常，以致行為狂悖。這人不比劉培生要好好挫折他一下，以後才不致使華山派門戶貽羞，對他自己將來藝業的進修，也有好處。﹂於是說道：﹁比劍是可以的，不過決了勝敗之後，你得聽我幾句逆耳忠言。﹂梅劍和傲然道：﹁現在可還沒決勝負，你要說，未免是太早了點。﹂他長劍橫胸，站左首，劉培生叫道：﹁梅師哥，你站在下首吧。﹂梅劍和不加理睬，只當沒聽見。原來依照華山派的規矩，晚輩與長輩試劍學武，必須站在下首，表示並非敢與對敵，不過是練習藝業，向尊長討教的意思。梅劍和這時站在左首，那是平輩相待，顯然並不肯認他是師叔。他左掌抱住劍柄，一拱手道：﹁閣下用劍吧。﹂

　　袁承志念頭一轉，對焦公禮道：﹁焦老伯，請你叫人拿十柄劍出來。﹂焦公禮忙道：﹁袁相公快別這樣稱呼，我可是不敢當。﹂焦宛兒手一揮，早有焦公禮的幾個門徒捧了十柄長劍出來，他們見袁承志為自己師父出力，自然選了最好的寶劍，十柄劍一列排在桌上。眾人目光都集中在袁承志身上，瞧他選用那一柄劍。那知袁承志撿起孫仲君剛才擲來的半截斷劍，笑道：﹁我就用這斷劍吧！﹂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陣驚訝，心想這劍沒有劍柄，如何使用？只見他把斷劍平放，夾在姆指與食指之中，叫道：﹁進招吧！﹂梅劍和大怒，心想：﹁你對我如此輕視，死了可怨不得我。﹂把劍身一振，只見寒光閃閃，接著是一陣嗡嗡之聲，叫道：﹁看招！﹂劍走偏鋒，向袁承志右腕刺來，他想你這樣持劍，右手一定轉動不靈，我對準你這弱點攻擊，瞧你如何應付。廳上二百多人凝目屏息，隨著他這劍尖光芒刺了過去，劍尖將要刺到，袁承志的斷劍突然伸出架住，兩劍相交，只聽喀喇一聲，接著噹啷一響，梅劍和手中之劍齊柄折斷，劍跌在地下，手中只握住了一個劍柄。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他震斷別人兵戮的是什麼功夫。袁承志向桌子一指道：﹁我叫他們給你準備了十柄劍，你快換劍吧。﹂眾人這才知道他要十柄劍，原來是預先給對方備下的。

　　梅劍和又驚又怒，搶了桌上的一把劍，向他下盤刺去。袁承志知是虛招，並不招架，果然他劍將刺去，立即迴招，改刺小腹。承志用斷劍一擋，喀喇一聲，梅劍和手中長劍又被震為兩截。

　　梅劍和又連換三劍，三劍又都被袁承志手中半截劍震斷，呆在當地，做聲不得。孫仲君叫道：﹁你說是比劍，怎麼使妖法，這還比什麼？﹂袁承志拋去斷劍，微微一笑，從桌上拿起兩柄長劍，一柄拋給了梅劍和，轉頭對孫仲君道：﹁虧你還是本門中人，這手混天功也不知，說什麼妖法？﹂梅劍和乘他轉頭，突然一劍，快逾閃電，刺向他的後心，劍尖將觸及身體，口中才喝：﹁看劍！﹂袁承志身體一側，也喝：﹁看劍！﹂梅劍和剛才使的是一招﹁蒼鷹擒兔﹂，袁承志依樣葫蘆，使的也是﹁蒼鷹擒兔﹂。梅劍和跟著身體一側，想照樣讓開來劍，那知承志這一劍刺出之後，立即圈轉，等身體側過，劍尖也跟著點到。梅劍和只覺一件尖利之物刺在後心，嚇出一身冷汗，身子往前一撲，接著向上一躍。豈料袁承志的劍始終點在他的後心，如影隨形，任他閃避騰挪，劍尖總不離開，但手下容情，只是點著他的衣服，只要輕輕向前一送，梅劍和再多一條性命也都了帳了。梅劍和外號叫做﹁沒影子﹂，輕功自然的高極，這時心裏又驚又怕，連使七八種身法要擺脫背上劍尖，但始終擺脫不了。袁承志見他額頭都是冷汗，心想他究竟是自己師侄，也別迫得太緊，收劍撤招，笑道：﹁這是本門中的劍法呀，你沒學過麼？﹂梅劍和定了一定神，低頭道：﹁這叫﹃附骨之蛆﹄。﹂袁承志笑道：﹁不錯，這名字雖然不大好聽，劍法卻是極有用的。﹂

　　這邊青青又叫了起來：﹁你叫沒影子，哈，怎麼背後老是跟著人家的一把劍呢？我寧願要自己的影子跟在我背後。﹂梅劍和沉住氣不理，他精研十多年的劍法始終沒機會施展出來，總是心中不服，向袁承志道：﹁咱們好好的來比比劍吧，你的雜學太多，我不會。﹂承志道：﹁這些都是本門的正宗武功，你怎麼說是雜學？好吧，看劍！﹂一劍當胸平刺，梅劍和舉劍一擋，還了一劍，承志回劍格過。梅劍和待要收劍再刺，不知怎樣，自己的劍似乎已被黏在對方劍上，只見承志反手轉了兩個圈子，自己手臂不能跟著旋轉，祇得撒手，一柄劍脫手飛去。承志道：﹁你要不要再試？﹂梅劍和橫了心，搶了桌上一柄劍，劍走輕靈，斜刺對方左肩，這次他學了乖，再不和承志的劍接觸，一見伸劍來格，立即收招。那知對方乘虛直入，竟指自己前胸，如不抵擋，豈不是被他刺個透明窟窿？祇得橫劍相格，雙劍劍刃一交，被他手臂一旋，自己的劍又向空際飛出。他待要再去拿劍，袁承志喝道：﹁到這地步你還不服？﹂刷刷兩劍，梅劍和身子後仰避開，下盤空虛，被承志左腳輕輕一勾，仰天跌倒。承志劍尖指住他的喉頭，問道：﹁你服了麼？﹂

　　梅劍和自出道以來，從未受過這種折辱，一口氣轉不過來，竟自暈了過去。孫仲君見梅劍和雙目上翻，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以為被袁承志打死了，空手撲了上來，大叫：﹁你連我一起殺了吧！﹂袁承志見梅劍和閉住了氣，也不覺大驚失色，心想：﹁如失手打死了他，將來如何見得師父與二師哥之面？﹂忙俯身察看，一摸他的胸膛，覺到心臟緩緩跳動，這才放心，忙在他脅下和頸上穴道拍了幾下。這時孫仲君雙拳在背上頭上如擂般敲打，承志只是不理，忙著施救。青青和劉培生一齊躍到喝止，孫仲君坐在地上大哭起來。不久梅劍和悠悠醒來，低聲喝道：﹁你殺了我吧！﹂劉培生道：﹁梅師哥，咱們聽師叔教訓。別任性啦。﹂

　　青青向孫仲君笑道：﹁他沒死呢，你哭什麼？﹂孫仲君大怒，忽地縱起，一拳向青青打來，她究是華山派中的高手，這一拳又快又狠，青青竟沒避開，只打得她左肩一陣劇痛。青青待要還手，孫仲君忽然﹁啊唷，啊唷﹂大叫，彎下腰去。青青呆了一呆，怒道：﹁你打了我，怎麼反是你叫痛？﹂承志向她使個眼色，青青不知是什麼用意，也就不言語了。這時只見孫仲君雙拳紅腫，痛得十分難受。原來她猛力在承志背上敲擊時，承志運氣於背，她每一下打擊之力，都被反彈出來，回到自己拳上。初時還不覺得，等到在青青肩頭打了一拳時，才發覺自己拳頭已經又紅又腫，如千萬枚細針在肉裏亂鑽亂刺，痛得淚水都流了出來。要知袁承志最恨她出手毒辣，一下子就砍了那姓羅的一條臂膀，梅劍和雖然狂妄，真正過惡倒沒有什麼，所以存心要給她多吃點苦頭。旁人不知，都以為青青既是金蛇郎君的兒子，武功祇怕比袁承志還高，孫仲君貿然打她一拳，自然是自討苦吃了。十力大師、鄭起雲、萬方等卻知道孫仲君是受了反彈之力，只要按摩和點解相應穴道，就可以止痛消腫。只是他們見了袁承志武功，自知不是他的敵手，不敢貿然出來為孫仲君解救。

　　梅劍和站起身來，向袁承志連作了三個揖，道：﹁袁師叔，晚輩不知您老駕到，多多冒犯，請您老給孫師妹解救吧。﹂袁承志正色道：﹁你知罪了嗎？﹂梅劍和不敢再行倔強，低頭道：﹁晚輩不該擅自撕毀了焦大爺的那兩封信，又不該強行來替閔二哥出頭。﹂袁承志道：﹁以後梅大哥做事，總要再加謹慎才好。﹂梅劍和道：﹁晚輩聽師叔教訓。﹂袁承志道：﹁閔二爺不知當年緣由，來為兄長報仇，本來並無不當，這裏許多英雄豪傑受邀助拳，也都是出於義氣。現在既然說明瞭這事的前因後果，大家罷手，化敵為友，足見高義。這一點我並不怪你，可是你做了一件萬分不對的事，祇怕梅大哥自己還不明白呢。﹂

　　梅劍和一楞，問道：﹁什麼？﹂袁承志道：﹁咱們華山派十二大戒，第五條是什麼？﹂梅劍和道：﹁適才師叔問弟子四條戒律，第三條﹃濫殺無辜﹄，孫師妹確是犯了錯過，只好待會向羅大哥鄭重賠罪，我們再賠還他一點損失︱︱﹂焦公禮的一個弟子在人叢中叫道：﹁誰要你的臭錢？割斷了膀子，銀子補得上麼？﹂梅劍和自知理屈，默不作聲。袁承志轉頭向在人叢中叫話的那人道：﹁我這個師侄確是行為魯莽，我十分抱愧。待羅大哥傷愈之後，兄弟想和他研究切磋一件獨臂使用的功夫。這功夫不是華山派的，兄弟不必稟明師尊再行拿出來。﹂眾人見過袁承志的驚人武功，知道他雖然謙稱﹁研究切磋﹂，其實明明是答允傳授一項絕藝。這樣，羅立如雖然少了一臂，因禍得福，將來功夫一定反而高出同門儕輩了，早有師兄弟把喜訊報了進去。焦門弟子見袁承志如此說，他又把孫仲君的過失攬在自己身上，倒不便再說什麼。

　　梅劍和又道：﹁第六條是﹃不敬尊長﹄，這條弟子知罪。第十一條是﹁不辨是非﹂，弟子也知罪了。只是第五條是﹃結交奸徒﹄，閔二哥卻是夠朋友的好漢子。﹂眾人本來大半不知道華山派的十二大戒是什麼，一聽梅劍和這話，閔子華第一個跳了起來，叫道：﹁什麼？我是奸徒。﹂袁承志正要回答，忽然兩個焦門弟子把斷臂的羅立如從後堂扶了出來，向袁承志拜了下去。袁承志連忙還禮。羅立如臉無血色，但神色仍很硬朗，說道：﹁袁大俠救了我師父，又答應授我武藝，弟子真是感激不盡。﹂袁承志連加謙遜。鄭起雲笑道：﹁焦老，你的徒弟真不壞呀，怕人家說了反悔，連忙行個禮，這叫做敲釘轉腳。﹂焦公禮笑道：﹁那裏，那裏，鄭島主說笑話了。﹂等到羅立如進去，孫仲君額頭汗珠一滴一滴的落下來，痛得嘴脣發紫。袁承志見她已受苦不小，走近身去，要跟她推穴施救。孫仲君怒道：﹁別碰我，痛死了也不要你救。﹂袁承志臉上一紅，想把解法教給青青代救，但見青青穿了男裝，也不方便，剛叫得一聲：﹁焦大姑娘！﹂突然砰砰兩響，兩扇廳門被人打落，飛了起來。

　　眾人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只見廳外緩步走進兩人來。一個五十多歲年紀，穿著一身鄉下農民裝束。另一個是四十多歲的農婦，手裏卻抱著一個孩子。孫仲君大叫一聲：﹁師父，師娘！﹂奔上前去。眾人一聽她稱呼，知道是盤石山農歸辛樹夫婦到了。歸二娘把孩子遞給丈夫抱著，鐵青了臉，給孫仲君推宮過血，梅劍和與劉培生也忙上前參見。

　　袁承志見歸辛樹形貌質樸，二師嫂卻是英氣逼人，跟在梅劉兩人身後，也上前拜倒。歸辛樹扶了起來，說句：﹁不敢當！﹂就不言語了。歸二娘給孫仲君一面按摩手臂，一面側過了頭冷冷打量袁承志。孫仲君腫痛漸消，哭訴道：﹁師娘，他說是我的什麼師叔，把我的手弄得這個樣子，還把你給我的劍也弄斷了。﹂承志一聽，心裏連叫糟糕，暗想：﹁早知這劍是二師嫂賜給她的，那無論如何不能給她折斷了。﹂忙道：﹁小弟無知狂妄，請師哥師嫂恕罪。﹂歸二娘對歸辛樹道：﹁喂，二哥，聽說師父收了一個小徒弟，就是他麼？怎麼這樣沒規矩？﹂歸辛樹道：﹁我沒見過。﹂歸二娘道：﹁要知學無止境，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學了一點功夫，就隨便欺侮人。哼！我的徒兒不好，自有我來責罰，不用師叔來代勞啊！﹂袁承志忙道：﹁是，是！是小弟莽撞。﹂歸二娘道：﹁你弄斷我的劍目中還有尊長麼？就算師父寵愛你，難道就可對師哥這樣無禮麼？﹂旁人聽她口氣越來越兇，顯然是強詞奪理，袁承志卻只是一味的低聲下氣，焦公禮一邊的人都感憤憤不平，閔子華和洞玄、萬方等人卻暗暗的得意。

　　孫仲君道：﹁師父師娘，他說有一個什麼金蛇郎君給他撐腰，把梅師哥、劉師哥都給打了。﹂歸辛樹夫婦因獨子身染重病，四出訪尋名醫。據幾位醫道高明之士看了，都說因為歸二娘在懷孕時和人動手，傷了胎氣，所以震中這孩子在胎裏就受了內傷，現在慢慢發作出來，必須用千年大茯苓和千年何首烏製成藥丸才能救治，否則再遷延一兩年，必定會枯瘦而死。歸辛樹夫婦對這孩子愛逾性命，遍托武林同道訪藥，但千年茯苓已是萬分難得之物，再加千年首烏，那裏去尋？訪了年餘，毫無結果。眼見孩子一天天的瘦下去，歸二娘只是偷偷垂淚。夫妻倆一商量，金陵是皇陵所在之地，奇珍異物必多，於是一同到南京來訪藥。一打聽，知道梅劍和等三個得力弟子都在此地，夫婦二人心想這三人都很能幹，可以幫同尋藥，立即找到焦公禮家裏來，那知竟見到孫仲君手臂受傷。歸二娘本來性子暴燥，聽了徒弟的一面之辭，加之兒子病重，心中焦急，所以沒頭沒腦的把袁承志責備了一頓，這時聽說他還有外人撐腰，尤為憤怒，側頭問丈夫道：﹁金蛇這怪物還活著麼？﹂歸辛樹道：﹁聽說是過世了，不過誰也不清楚。﹂青青聽她無理責罵承志，心頭本已十分有氣，這時聽她又叫自己父親為怪物，更是惱怒。罵道：﹁你這潑婦，潑婦！幹麼亂罵人！﹂歸二娘怒道：﹁你是誰？﹂孫仲君道：﹁他就是金蛇怪物的兒子。﹂歸二娘手腕一抖，一縷寒星，向青青肩頭射來。

　　袁承志暗叫不好，想躍身拍打，那歸二娘手法似電，那裏還來得及，只見青青身子一顫，暗器已打中左肩。承志大驚，搶上去握住手臂一看，見烏沉沉的是一枚喪門釘，這時青青又急又怒，痛得面容失色。承志道：﹁別動！﹂左手食中雙指搭在喪門釘兩旁，微一用勁，見喪門釘脫出了三四分，知道釘上沒有倒鉤，這才力透兩指，一運內勁，那釘從肩頭跳了出來，叮的一聲，落在地下。焦宛兒早站在一旁相助，忙遞過兩塊乾淨手帕，承志替青青包紮好了，低聲道：﹁你聽我話，別跟他吵。﹂青青怒道：﹁幹什麼？﹂承志道：﹁瞧在我師哥面上，我不便動手。﹂青青委委屈屈的點了點頭。承志素知她生性倔強，這次吃了虧居然聽自己的話，不予計較，比往昔溫柔和順得多，很是歡喜，向她微微一笑。

　　歸二娘等他們包紮好傷口，冷笑道：﹁金蛇郎君浪得虛名，要是真有本領，怎麼他兒子連我試試他功夫的一枚小釘也躲不開？﹂承志心想：﹁二師嫂這時誤會得很深，如加分辯，只有更增她的怒氣。﹂當下一聲不作。歸二娘道：﹁這裏外人很多，咱們本門之事不便多說。明晚三更，我們夫婦在紫金山雨花台邊相候，請袁爺過來，咱們要試試，到底袁爺是不是咱當家的師弟。﹂眾人一聽，這明明是叫陣動手了。焦公禮很是為難，忙道：﹁歸氏賢伉儷威鎮江南，咱們聽到神拳無敵的大名，向來仰慕得緊，今日有幸光臨，那真是請也請不到的。﹂歸二娘﹁哼﹂了一聲，歸辛樹卻抱著兒子，似乎心神不屬。焦公禮又道：﹁這位袁爺見兄弟遇上了為難之事，仗義排解。梅大哥、劉大哥、孫大姐三位也都說清楚了。明晚兄弟作東，給賢伉儷接風，同時慶賀三位師兄弟相逢︱︱﹂他話未說完，歸二娘轉頭對袁承志道：﹁怎樣？你不敢去麼？﹂承志道：﹁師哥師嫂住在那裏？小弟明日一早過來請兩位教訓，師哥師嫂要怎麼責罰，小弟一定不敢規避。﹂歸二娘﹁哼﹂了一聲道：﹁誰知你是真是假，先別這樣稱呼。明晚試了你功夫再說。仲君，咱們去吧！﹂拉了孫仲君手臂，就要轉身走出。

　　長白三英史秉光、史秉文、李剛三人先見袁承志出來干擾，知道陰謀已不成功。看了適才情形，昨晚盜去要緊書函的當然也是他無疑，祇怕他待會把通敵之事抖露出來，一直想乘機溜走，恰巧歸辛樹手婦到來，爭鬧又起。三人暗暗欣喜，只盼事情鬧大，他們就可從中取事，後來見約定明晚在雨花台比武，今晚已經無事，三人一打眼色，搶在歸氏夫婦頭裏溜了出去，承志叫道：﹁喂，且慢走！﹂飛身出去攔阻。歸二娘大怒，喝道：﹁小子無禮，你要攔我！﹂一掌往袁承志頭頂直劈下去。

　　袁承志縮身一偏，歸二娘的手掌從他肩旁劈下去，微微掃著，只覺一陣熱辣。歸二娘與丈夫在家時無日不對掌過招，勤練武功，掌法迅速無倫，一掌居然沒打到袁承志，那是她近十年來從所未有之事，心頭火起，手掌變劈為削，隨勢橫掃。袁承志雙足足尖一點，躍過了一張桌子。這樣歸二娘不便再行追擊，與歸辛樹、孫仲君、梅劍和、劉培生直出大門。

　　長白三英見此良機，立即隨著奔出。袁承志喝道：﹁給我留下來！﹂如大鳥般撲了過去，一把抓住最後面的李剛，隨手點中了他的穴道，擲在地下。可是史氏兄弟卻終於被他們逃了出去。承志追出門外，黑夜中烏沉沉的毫無影蹤，心想抓住一人，也可以迫問口供了，退回廳來，忽聽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笑道：﹁小朋友，十多年來不見，功夫如此俊啦。﹂袁承志一聽，聲音很是熟識，心頭一震，疾忙回頭，只見廳門中大踏步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手裏提著史秉文，一個提著史秉光。袁承志大喜，再看那兩人時，當先一人鬚眉皆白，背上負著一塊黑越越的方盤，竟是少年時傳授他輕功暗器祕術的木桑道人。他對袁承志雖無師長之名，但教誨之恩，僅次於師尊穆人清，這一下喜出望外，忙搶上去拜到在地。木桑道人笑道：﹁起來，起來，你瞧這人是誰。﹂承志起身看時，見那是一個中年漢子，兩鬢微霜，一臉風塵之色，再仔細一看，這才認出是小時捨命救過自己的崔秋山。木桑道人年紀已老，十餘年來面貌沒什麼大變，崔秋山在李闖軍中出死入生，從少年而至中年，神情卻已大不相同。承志這一下又驚又喜，搶上去摟住崔秋山的脖子，不住連叫：﹁崔叔叔，原來是你。﹂不禁眼淚流了下來。

　　崔秋山見他故人情重，真性流露，眼中也不禁濕潤，正要談一談別來之情，閔子華叫了起來：﹁喂，這兩位史大哥和李大哥是我專誠請來的，你們拿住他幹什麼？﹂袁承志先不理會，伸出手掌向木桑道人身旁一擺道：﹁這位是木桑道人，是兄弟的一位恩師。﹂又向崔秋山一擺道：﹁這位崔秋山大叔以伏虎掌法名重武林，是兄弟學武時的開蒙師傅。﹂各位武林前輩都素仰木桑道人的大名，只是他行蹤神出鬼沒，江湖上稱為﹁鬼影子﹂，倒有十之八九沒見過他的面，只有十力大師和崑崙派的張心一是他的素識，但算起來也是晚輩了，這時忙過來廝見。眾人見十力大師和張心一這兩位武林前輩對他都如此恭謹，無不肅然。木桑道人向大家一拱手，說道：﹁貧道除了吃飯，就愛下棋，囉裏囉唆的事向來不理，但上個月忽然得到消息，說有人私通外國，要到南京來幹一件大大的賣國勾當，這個貧道可就不能袖手了，所以一路跟了過來。﹂

　　閔子華道：﹁誰是賣國奸賊？難道是長白三英？﹂木桑道人道：﹁不錯，正是這三位大名鼎鼎的英雄豪傑。﹂閔子華道：﹁這三位是好朋友，怎麼會做這種無恥的勾當，你別血口噴人。﹂木桑道：﹁我老道素來慈悲為懷，跟這三人從來沒見過面，無怨無仇，幹麼要冤枉他？我在關外親眼見到他們和滿洲韃子偷偷摸摸搗鬼，所以一路追來。﹂閔子華道：﹁你有什麼證據？﹂木桑哈哈笑道：﹁證據？要什麼證據？難道貧道的一句話還作不得數。﹂閔子華道：﹁這個誰相信呀？﹂木桑怒道：﹁你師父黃木道人，當年也不敢對我說的話有半個不字，你這小子膽敢不信道爺的話。﹂眾人都尊他是武林前輩，但覺得這樣武斷，未免有點仗勢欺人，心中都感不服，木桑捋著鬍子只是發脾氣。

　　袁承志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來，交給閔子華道：﹁閔二爺，請你給大夥兒唸一唸。﹂閔子華接過信來，只看了幾句，就嚇了一跳，當下高聲朗誦出來，原來是滿洲九王多爾袞寫給長白三英的，信上叫他們俟機奪取江南幫會的地盤，在武林人士中挑撥離間，引致大家自相殘殺，同時培養自己勢力，等滿洲兵入關時就舉旗內應。這信上蓋著九王的親印，還彎彎曲曲的批著幾個滿文。閔子華沒唸完，群豪早已大怒。七十二島島主鄭起雲拉起李剛，點開他的穴道，喝道：﹁你們還有什麼奸計？快招出來。﹂李剛瞋目不語，鄭起雲拍拍兩記耳光，李剛兩邊臉上登時腫了起來。袁承志當下把那晚如何得到這密件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出。李剛知道無法抵賴，高聲叫道：﹁滿洲兵不久就要入關，這裏都是滿洲人的天下。你們現在投順，都是開國功臣，要是︱︱﹂他話未說完，鄭起雲當胸一拳，把他打得暈了過去。史氏兄弟比李剛陰鷙得多，聽李剛這麼說，知道要糟，可是苦於被點了穴道，做聲不得。鄭起雲道：﹁道長，這種奸賊留著幹麼？斃了算啦！﹂木桑笑道：﹁留著我還有用處。今日不早了，改日再請各位一齊商量，要知這些奸賊一定還有同黨。﹂眾人都說不錯，當下紛紛告辭。閔子華知道受奸人利用，很是懊悔，極力向焦公禮告罪，並向袁承志道謝，說道：﹁要不是袁相公出來排解，兄弟真是罪不可赦。﹂

　　等眾人辭了出去，木桑解下背上棋盤，摸出囊中棋子，對承志道：﹁這些年來我老是牽掛著你，別的沒有什麼，就是想你陪我下棋。﹂承志見他興緻如此之高，祇得坐了下來。木桑向其餘各人道：﹁你們都回去休息吧。﹂焦公禮引崔秋山入內安睡，青青卻一定要旁觀，不肯去睡，焦宛兒在一邊遞送酒菜水果。

第十三回　無意逢舊侶　有心覓奇珍

　　青青不懂圍棋，看得很是氣悶，加之肩頭受傷，不免精神倦怠，看了一陣，竟伏在几上睡去了。木桑對宛兒道：﹁焦大姑娘，扶她到你房裏睡去吧。﹂宛兒臉一紅，只裝不聽見，心想：﹁這位道長怎樣這漾風言風語的？﹂木桑呵呵笑道：﹁她是女孩子啊，你怕什麼醜。﹂宛兒問袁承志道：﹁袁相公，是麼？﹂承志笑道：﹁她是女扮男裝的，在外面走動方便些。﹂宛兒一笑，扶著青青入內。青青儘說：﹁我不睏，我還要看。﹂眼睛卻睜不開來。宛兒年紀比她小，但跟著父親歷練慣了，很是精明幹練，當下一面安慰：﹁好，好，休息一下再來看。﹂一面扶她到自己房裏，給她除去頭巾，果然是一頭青絲，頭髮中還插了兩枚玉簪。

　　承志下棋時儘想到明晚歸氏夫婦之約，心神不屬，連走了兩下錯著，白白的輸了一個劫，一定神，忽然想起，問道：﹁道長，你怎知道她是女子？﹂木桑呵呵笑道：﹁我和你崔叔叔五天前就撞到你啦，我要暗中察看一下你的功夫和人品如何，所以一直沒露面。小心，我要吃你這一塊了，現在點眼。﹂說著下了一子，接著又道：﹁你的武功確已青出於藍，或許還勝不過你師父，但老道可不是你對手啦。﹂承志忙起立遜謝道：﹁那全靠師父與道長的教誨，這幾天道長如有空，請你再指點弟子幾手。﹂木桑笑道：﹁你陪我下棋，向來是不肯白費功夫的。不過我教你些什麼呢？你功夫早追在我頭裏啦，還是你教我幾招吧。哈哈，這角兒被我侵進來啦。﹂他越下越是得意，又道：﹁功夫好，那當然不容易，但你人品如此，更是難得。少年人能夠不欺暗室，對同伴的少女以禮相待，我和你崔秋叔叔都讚不絕口呢。﹂承志暗叫慚愧，臉上一陣發燒，心想要是自己和青青有什麼親熱舉動，那豈不是全讓他瞧了去。怎麼他從旁窺探，自己竟沒發覺，這位道長的輕身功夫，實在深不可測了。

　　就在此時，忽聽廳外微微聲響，知道從屋外竄下了三個人來，見木桑不動聲色，也就不理，繼續下棋。木桑道：﹁你二師嫂剛才的舉動我都見到了，你放心，明天我幫你對付他們。﹂承志道：﹁弟子就是不願和他們動手，最好道長幫我排解一下。﹂木桑道：﹁怕什麼？你動手打好啦，你師父怪起上來，你說是我叫你打的。﹂說到這裏，屋頂上又竄下四個人來，隨覺一陣勁風，四雙連珠鋼鏢分向木桑與袁承志打來。木桑隨手一一捏住，瞧也不瞧，放在桌上，只當沒這一會事，廳外的人大怒，七個人一齊從廳門中躍了進來，手中都拿著兵刃。木桑笑道：﹁你能不能把我這七子一口氣吃掉？﹂承志會意道：﹁弟子試試。﹂這時為頭兩人俯身去扶坐在地下的長白三英，其餘五人刀劍齊施，向木桑與承志砍來。

　　袁承志抓起一把棋子，撒了出去，只聽見蓬蓬蓬響聲不絕，七個敵人都被打中穴道，仰天跌倒，嗆啷啷的一陣響亮，兵刃撒了一地。宛兒剛服侍青青睡下，聽見廳上響聲，忙奔出來，只見承志和木桑道人仍在凝神下棋，地上卻打倒了七名大漢。她不敢多問，怕擾亂他們棋興，雙手拍了三下，內堂走出五六名家丁來。宛兒命他們拿出巨索，將這七人和長白三英一齊縛起。再等了小半個時辰，雙方官著下完，一計數，袁承志輸了三子。木桑得意非凡，笑道：﹁這些年來，你武功是精進了，棋藝卻沒什麼進展。﹂承志道：﹁那是道長妙著疊生，弟子抵擋不住。﹂木桑轉頭對宛兒道：﹁你叫人搜他們身邊。﹂宛兒手一擺，家丁們在這十人身邊細細搜查，除了暗器銀兩之外，還搜出好幾封書信，以及幾冊暗語切口的手抄本，書信中有一封是滿清九王多爾袞寫給北京明宮司禮太監曹化淳的，說明因為山海關上盤查嚴密，所以繞道從海上派遣使者前來，機密大事，可逕與持信的使者洪勝海洽商云云。木桑大怒，叫道：﹁這些奸賊越來越大膽啦，哼，在我手底下也想救得人去。﹂右腳一起，將一名奸細踢得腦槳迸裂，他伸腳又想再踢，承志道：﹁慢來，道長，這些奸賊或許還有用處，待弟子仔細盤問。﹂木桑怒氣不息，又要撕信，也給承志勸住。木桑道：﹁話就依你，明天可得再陪我下三盤棋。﹂承志道：﹁只要道長有興緻，連下十盤也不妨。﹂木桑大喜，隨著家丁進內睡了。

　　承志看了書信和切口等物，心中一動，暗想：﹁我父親大仇尚未得報，這些物件豈非天賜良機，讓我混進宮去，給父親報仇。﹂於是把一人點醒過來，問他誰是洪勝海，那人向一個面目俊秀，三十多歲的人一指。承志將洪勝海穴道點醒，詳細盤問。那洪勝海只是倔強不說。承志一想，他在同黨面前，決不肯吐露一字半句，於是命家丁將他帶入書房之中，說道：﹁你既是九王使者，想必是條好漢子，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只要稍有隱瞞，我叫你分作幾天，慢慢受罪而死。﹂洪勝海怒道：﹁你那妖道使用邪法，我雖死亦不心服。﹂承志道：﹁那麼你必自以為武功精強了。我對你說，你是漢人，卻去做番邦奴才，這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既然不服，那麼我就和你比比，你比輸之後，我的問話可再不能隱瞞。﹂要知承志是要知道他的武功家數，以備將來之用，洪勝海大喜，心想：﹁剛才也不知道怎樣，突然間穴道上一麻，就此跌倒，必是妖道行使妖法。那妖道既已不在，這少年如何是我對手？樂得一切答應。﹂於是答道：﹁好，你只要打敗我，你問什麼我答什麼。﹂承志執繩，微一用勁，縛在他身上的繩子登時都斷了。

　　洪勝海一怔，原來焦宛兒命家丁縛住他的，都是絲麻合絞而成粗索，他暗中用力掙了幾下，只掙得繩索越縛越緊，那知袁承志隨手一扯，繩索立斷，本來小覷之心，都變成畏懼之意了，於是說道：﹁你要怎樣比法？咱們外面去吧，是比兵刃還是比拳腳？﹂承志笑道：﹁我用棋子打中你的穴道，你竟然以為那位道長使妖法，真是好笑。看你躍進廳來的身法，是內家的了。﹂洪勝海又是一驚，心想入廳時見這兩人眼皮也不抬一下，惘如未覺，那知自己的行動全已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的眼裏，於是點了點頭。承志道：﹁那麼我們就在這裏推推手吧。﹂洪勝海道：﹁好，不敢請教閣下貴姓大名。﹂袁承志笑道：﹁等你勝了我，自然會對你說。﹂洪勝海雙手護胸，身子微弓，擺好了架子，等袁承志站起身來。

　　承志並不理會，磨墨拈毫，攤開一張白紙，說道：﹁我在這裏寫字，寫什麼呢？嗯，寫一首杜工部的﹃兵車行﹄吧。﹂洪勝海見他說要比武，卻寫起字來，很感詫異，又坐了下來。袁承志道：﹁你別坐！﹂伸出左掌，道：﹁你只要把我推得晃了一晃，我寫的字有一筆扭曲抖動，就算你贏了，馬上放你走路。要是我一首長詩寫完，你還推不動我，那麼我問你什麼，你不許隱瞞一字半句。﹂洪勝海哈哈大笑，心想：﹁這小子初出道兒，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武藝高強，竟然對我如此小看，啊，是了，他見我眉清目秀，以為我沒有本事，且叫他試試。﹂說道：﹁這樣比法不大公平吧？﹂承志笑道：﹁沒關係，我寫了，你來吧！﹂右手握管，寫了﹁車轔轔﹂三字。

　　洪勝海運力於掌，雙掌一招﹁排山倒海﹂，猛向袁承志左掌推來，只覺他左掌一側，已把他的勁力滑了開去。洪勝海一擊不中，右掌下壓，左掌上抬，想把承志一條胳臂夾在中間，只要上下一用力，他的臂膀非折斷不可。承志右手寫字，口中說道：﹁這招是﹃昇天入地﹄，聽說是山東渤海派的絕招，那麼閣下是渤海派的了。﹂一面說，胳臂一縮，如一尾游魚般從他兩掌間縮了出來，只聽見拍的一聲，他左右雙掌收勢不及，自行打了一記。洪勝海大怒，展開本門絕學，驚浪駭濤般地攻來，袁承志坐在椅上，右手書寫不停，左掌瀟灑自如，把他招術一一化解開去。只見他左臂前伸後縮，瞧也不瞧，間中還來一兩下厲害的反擊，但他左臂的動作只到肩窩為止，上身紋絲不動，對方攻來時既不後仰，追擊對方時也不前俯。拆到分際，洪勝海一套﹁斬蛟拳﹂堪堪用完，袁承志道：﹁你的﹃斬蛟﹄還有九招，我的﹃兵車行﹄卻要寫完了，好，我等你一下，你發一招我寫一個字！﹂

　　洪勝海心中一驚，暗想他怎麼對我拳法如此熟悉，難道竟是本門中人不成？不過他的掌法我又從未見過，要說是本門之人，那又不像？當下把﹁斬蛟拳﹂最後九拳使了出來，尤如刀劈斧削一般，凌厲異常，這時已不求把袁承志打倒，只盼將他身子震動，右手寫的字塗污扭曲，也就可以脫身了。只聽袁承志吟道：﹁﹃天陰雨濕聲啾啾﹄好，最後還有一個﹃啾﹄字！﹂洪勝海使到最後兩招，仍然推他不動，突然一低頭，雙肘一彎，臂膀放在頭前，猛力向袁承志衝去，心想你武功再好，這椅子總會被我推動。那知他這一用蠻勁，只發不收，犯了武家的大忌，只覺肘下被他一托，也不知從那裏來的一般大力，當下立足不穩，全身向後一仰，身不由主的在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蓬的一聲，坐在地下。過了好一陣子，方纔摸清原來自己已被他打倒了，忙雙足一頓，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焦宛兒拿了一把宜興紫砂茶壺走進書房來，說道：﹁袁相公，這是上好的龍井，你喝一杯吧。﹂說著把茶篩在杯裏，只見碧綠如翠，一股清香幽幽入鼻。袁承志喝了一口，讚道：﹁好茶！﹂拿起所寫的那張﹁兵車行﹂，說道：﹁焦姑娘請你瞧瞧，這紙上有什麼破筆塗污麼？﹂宛兒看了一會，笑道：﹁袁相公是文武全才，這一幅法書給了我吧。﹂承志道：﹁我寫的字不成氣候，剛才和這位朋友打一個賭，才好玩寫的。姑娘要，可不能給別人瞧，免得給人家笑話。﹂宛兒謝了收起，走出書房。

　　承志對洪勝海道：﹁九王叫你去見曹化淳，商量些什麼事？﹂洪勝海吞吞吐吐的不說。袁承志道：﹁咱們剛纔不是打了賭麼？你有沒有推動我？﹂洪勝海低頭道：﹁相公武功驚人，我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承志道：﹁你自己摸一下左乳之下第二根肋骨的地方，有什麼知覺？﹂洪勝海伸手一摸，驚道：﹁那裏完全麻木了，沒有一點知覺。﹂承志道：﹁你再摸一下右邊腰眼裏。﹂洪勝海一按，忽然﹁啊唷﹂一聲叫了出來，說道：﹁不摸倒不覺什麼，一碰痛得不得了。﹂承志微笑道：﹁這就是了。﹂又斟了一杯茶，一面喝茶，一面翻開案頭一本書來看，不再理他。洪勝海想走，可是又不敢，過了良久，承志抬起頭來，說道：﹁你還沒有走麼？﹂洪勝海喜道：﹁你放我走了？﹂承志道：﹁是你自己來的，我又沒請你。你要走，我也不會留。﹂洪勝海大喜，站起身來作了一揖，忽想出去怕有人攔阻，推開窗格，飛身而出，回頭一望，見承志仍在看書，並無追擊之狀，這才放心，從屋上疾奔而去。

　　焦宛兒自袁承志救了她父親脫卻大難之後，衷心甚為感激。這時漏盡更殘，天將黎明，她在書房外來回走了幾次，見門縫中仍舊透出光亮來，知他還沒有睡，於是叫婢女弄了幾樣點心，親自捧到書房裏。她在門外輕敲數下，然後推門進去，只見承志拿著一部﹁滿書﹂，正看得起勁。宛兒道：﹁袁相公，還不安息麼？請用一點點心，到內室休息好麼？﹂袁承志起身道謝，說道：﹁姑娘快請安睡，不必招呼我啦。我在這裏等一個人︱︱﹂正說到這裏，窗格一動，一個人跳了進來。宛兒嚇了一跳，看清楚時，原來是洪勝海。他向宛兒微一點頭，立即跪在袁承志面前，說道：﹁袁英雄，小人知錯了，請你救我一命。﹂袁承志伸手相扶，洪勝海跪著不肯起身，道：﹁從今以後，小人一定改過，請袁大英雄饒命。﹂宛兒在一旁睜大了眼睛，看得愕然不解。只見他雙手用力一托，洪勝海又是身不由主的翻了一個筋斗，騰的一聲，坐在地下。他隨手一摸腋下，臉上頓現喜色，再按胸間，卻又愁眉重鎖。承志道：﹁你懂了麼？﹂洪勝海是個十分機靈之人，否則多爾袞怎麼會派他來做奸細，當下一轉念，已知袁承志的意思，說道：﹁袁英雄你要問什麼，小人一定實說。﹂宛兒知道他們說的是機密大事，當即退出書房。

　　原來洪勝海離開焦家後，施展輕功，回到寓所，解開衣服一看，只見胸前有銅錢大小一個紅塊，摸上去毫無知覺，而腋下卻有三點蠶豆大小的黑點，觸手劇痛，知道在推手時不知不覺間被對手打傷。當下盤膝坐在床上，調氣返元，運用內功，豈知不運氣倒也罷了，一運呼吸，腋下奇痛徹心，連忙躺下，卻又無事。這樣一連三次，忽然想到武術中有一種混天功，能將對方之力反擊過來，受傷之後，如不醫治，百日之後傷發而死，當下越想越怕，心想除了袁承志之外，再無旁人能救，於是又趕回來。承志道：﹁你身上受了兩處傷，一處有痛楚的，我已給你治好，另一處目前沒有知覺，三個月之後，麻木之處慢慢擴大，等到胸口心間發麻，那就是你壽限到了。﹂洪勝海又噗的跪下，磕下頭去。袁承志正色道：﹁你為虎作倀，認賊作父，那是罪不容誅，我問你，你願不願將功折罪？﹂洪勝海垂淚道：﹁小人做這件事，有時中夜捫心自問，也覺對不起先人，辱沒上代祖宗，只是當年為了一件事，迫得無路可走，這才出此下策。﹂承志見他說得誠懇，料他這話裏有因，心想且問一問他，或可問出什麼情由來，見他依然跪著，似非要他搭救不可，便道：﹁你起來，坐下慢慢說，誰迫你無路可走？﹂洪勝海道：﹁是華山派的飛天魔女孫仲君和歸二娘子。﹂

　　這個回答倒大出袁承志意料之外，忙問：﹁什麼，是她們？﹂洪勝海臉色倏變，道：﹁袁英雄識得她們？﹂承志道：﹁剛才還和她們交了手。﹂洪勝海聽了一喜一憂，憂的是這兩人竟在南京，祇怕冤家路窄，狹道相逢，喜的是袁承志這樣一個大本領的人竟成了她們對頭，於是說道：﹁這兩個娘兒本領雖還不錯，但決不是袁英雄的對手，只是她們師徒倆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袁英雄可畏小心。﹂承志哼了一聲道：﹁她們幹麼要迫你？﹂洪勝海微一沉吟，道：﹁我不敢瞞你。小人本來在山東海面上做些沒本錢買賣，有個義兄看中了那孫仲君，向她求婚，她不答應也就罷了，那知一言不發，突然用劍削去了他兩隻耳朵。小人心頭不忿，約了幾十個人，去將她擄了來，本想迫她和我義兄成親，不料她師父歸二娘連夜趕來，將我義兄一劍殺死，其餘朋友也都殺散，小人逃得快，總算走得了一條性命。﹂袁承志道：﹁那本來是你不好啊。﹂洪勝海道：﹁小人也知事情做得鹵莽，闖了大禍，逃出來不敢露面。那知她們不知怎樣打聽到小人的家鄉所在，趕去將我七十歲的老母，將我妻子和三個兒女，殺得一個不留。﹂承志見他說到這裏時流下淚來，知道所言不虛，點了點頭，洪勝海又道：﹁我鬥不過她們，可是此仇不報，難下這一口氣︱︱小人一時意左，到遼東去投了九王︱︱﹂說到這裏，又是氣憤，又是痛心，承志道：﹁她們殺你母親妻兒，雖然未免太過，但起因總是你不好，而且這是私仇，你怎麼可以投降番邦，甘做漢奸？﹂洪勝海道：﹁只求袁大英雄給我報了此仇，你叫我作什麼全成。﹂袁承志道：﹁報仇？你這生是別作這個打算了。那歸二娘武功極好，我也不她的對手。你趕快痛改前非，好妳做人。我問你，九王叫你去見曹太監幹麼？﹂

　　洪勝海那裏還敢隱瞞，當下把多爾袞如何約曹化淳內應，如何滿清兵臨城下時打開城門獻城，如何約定記號，如何接待九王部下人員混進宮內幹事，一一說了出來。袁承志聽了，心頭暗喜，說道：﹁你到底願改邪歸正，重做好人呢？還是寧可在三個月後死於非命？﹂洪勝海道：﹁袁英雄指點我一條明路，猶如我重生父母。﹂袁承志道：﹁好吧，那麼你跟著我作我親隨吧。﹂洪勝海大喜，撲地跪倒，磕了三個頭，承志道：﹁以後你別叫我什麼英雄，什麼好漢了。﹂洪勝海道：﹁是，我叫您相公。﹂他心中暗喜，心想：﹁我只要跟定了你，目下不怕歸二娘和孫仲君這兩個女賊來為難。三個月後傷勢發作，他自然也不會袖手旁觀。﹂當下心安理得，胸懷大暢，頓覺比做滿清內奸時那種神明內疚的心情舒服得多。

　　袁承志忙了一夜，這才入內安睡，命洪勝海和他同睡一室。他見承志對已十分信任，毫無提防之意，心中很是感激。要知承志用混元功傷他之後，知他要靠自己解救，如敢暗中相害，那就是害了自身。袁承志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

　　焦宛兒親自捧了盥洗用具和早點進房，承志連忙遜謝，剛洗好臉，木桑道人拿了棋盤，青青拿著棋子，兩人一齊進來。青青笑道：﹁到這時才起身，道長已等壞了，快下棋，快下棋。﹂承志向著青青望了一望，忽然噗嗤一笑，青青笑道：﹁你笑什麼？﹂承志笑道：﹁道長答應給你什麼東西？你這樣出力，給他找對手。﹂青青笑道：﹁道長指教我一套功夫，這功夫啊，可真妙啦，別人打你一拳，踢你一腳，你可以跟他追迷藏，東一溜，西一晃，他別想打到你。﹂承志心裏一動，偷眼看木桑道人時，見他拿了兩顆白子兩顆黑子放在棋盤四角，手中拈著一白子，輕輕敲擊棋盤，發出一陣丁丁之聲，嘴角露出微笑。承志心想：﹁今晚二師哥二師嫂雨花台之約，那是非去不可的，瞧二師嫂這副神氣，祇怕不能不動手，我又不能跟他們真打。但二師哥號稱無敵神拳，我全力施為，尚且未必能勝，如再相讓，非受傷不可，一不小心，還能喪命。道長傳授她武功，祇怕別有深意。﹂於是說道：﹁要我下棋是可以的，但你得把這套功夫傳給我。﹂青青笑道：﹁好哇，這叫做見者有份，你跟我講起黑道上的規矩來啦。﹂兩人說了幾句，承志就陪木桑下棋。

　　中飯後，承志和崔秋山談起別來情由，一個知道闖王羽翼已成，天下人心歸附，不久就要大舉入京；另一個見舊時小友已英俊若斯，心中都各喜慰。談了一陣，青青不住向承志打手勢，叫他出去，崔秋山一笑，說道：﹁你小朋友叫你呢，快去吧！﹂承志臉一紅，倒不好意思走了。崔秋山笑著起身走出，青青奔了進來，笑道：﹁快，快，我把道長教我的功夫告訴你。他說的時候我壓根兒就不懂，他說：﹃你硬記著吧，將來慢慢兒就懂了。﹄我怕再過一陣就全給忘了。﹂當下把木桑所授的一套絕頂輕功﹁百變鬼影﹂連比帶劃的說了出來。木桑道人的輕功與暗器之術天下獨步，這套﹁百變鬼影﹂更是精微奧妙，當年在華山絕頂時，因承志功夫還沒到家，學了無用，而且也學不會，所以沒有傳他。這次借著青青之口，轉授給他。青青武功雖不甚精，但記性極好，人又靈悟，知道木桑道人傳她是假，傳承志是真，當時生吞活剝的硬記了下來，這時把口訣，行動、腳步、身法等等一一細說，只聽得承志心花怒放，喜不自勝。

　　武功高明之士，只要在訣竅處一加點撥，立即領悟。袁承志聽青青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心中默想。青青有幾處地方沒記清楚，她又奔進去問木桑道人。等到第二次指點時，承志已豁然貫通，當下在廳中按式練了一遍。他知二師哥師嫂武功精絕，當年師父曾說：﹁你大師哥為人滑稽，不免有點浮躁，二師哥卻木訥深沉，用功尤為紮實。﹂這樣看來，二師哥的功力怕在大師哥之上，以這套新練的功夫去抵擋，祇怕不成？他苦思了一會，忽然想起師父初授武功時，曾教他一套十段錦，自己出盡本事，也摸不到師父的一片衣角，其中確是妙用無窮。木桑道長的﹁百變鬼影﹂功夫雖然輕靈已極，但似嫌不夠沉厚，如和本門的輕功混合而用，豈非兼有兩家之所長。他一個人關在書房中盤膝用功，一招一式的默念，大家也不去打擾他。到得申牌時分，承志已全盤想通，但怕沒有把握，要試練一番，請焦宛兒約了十位師兄弟，各人準備一大桶水，在練武場四週圍住，自己站在中間，一擺手，各人舀水向他亂潑。承志竄高挫低，東躲西避，等到十桶水潑完，只有右手袖子與左腳上濕了一灘。各人紛紛上前道賀，祝他練成一項新的絕技。他練功時木桑道人在房中呼呼大睡，只作不知。

　　晚膳之後，承志要孤身到雨花台赴約。焦公禮焦宛兒想同去解釋，青青要隨伴助陣，都給承志宛言相卻，青青撅起了嘴很不高興。承志道：﹁他們是我師哥師嫂，今晚我只是挨打不還手，你瞧著一定不忿氣，豈不是壞了我的事？﹂青青道：﹁你讓他們三招也就是了，幹麼老不還手啊？﹂承志道：﹁我要用你教我的功夫，瞧他們打不打得著我。﹂青青道：﹁那我更要去瞧瞧。我答應你不說話就是。﹂承志笑道：﹁那麼你裝啞巴？﹂青青點點頭道：﹁好，就裝啞巴。﹂承志拗不過她，祇得和她同去。進去向木桑等告辭時，只見木桑向著裏床而睡，叫了幾聲不醒，崔秋山卻已不知去向。

　　兩人對南京城裏的道路已摸得很熟，向焦家借了兩匹健馬，二更時分已到了雨花台來。一看四下無人，知道歸辛樹等未到，兩人下馬休息，等了半個更次，東邊兩個黑影奔近，輕輕兩聲擊掌，袁承志拍掌相應，一個人影說道：﹁袁師叔到了麼？﹂聽聲音是劉培生，袁承志道：﹁我在這裏恭候師哥師嫂。﹂等到劉培生與梅劍和走近，遠處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好啊，果然來了！﹂語聲剛畢，兩個人影已將到跟前，青青心中一驚，暗想這兩人怎麼身法如此之快。梅劉二人往外一分，那兩個人影倏地竄出，正是歸辛樹和歸二娘二人，遠遠卻又有一個人影奔來。

　　袁承志看她身影，已知是飛天魔女孫仲君，她功夫可就和師父師娘差得遠了，奔了好一陣才到跟前，她手中抱著一個小孩，正是歸氏夫婦當作性命的小兒子。歸二娘冷冷的道：﹁袁爺倒真是信人。咱夫婦身上還有要事，別耽擱功夫，請進招吧。﹂袁承志拱手道：﹁小弟今日應約而來，是向師哥師嫂瞧在師父面上，大量寬容。﹂歸二娘冷笑一聲道：﹁你是不是我們師弟，誰也不知，先過了招再說。﹂袁承志只是推讓不肯動手，歸二娘見他謙讓，越加認定了他心怯，多半是假冒的，忽地左掌一起，斜劈下來。承志向後一仰，掌風從鼻尖上掠了過去，心中暗驚，心想：﹁瞧不出她女流之輩，拳法如此凌厲。﹂歸二娘一擊不中，右拳隨上，用的是華山派的神拳。袁承志對這拳法精研有素，成竹在胸，當下雙手垂下，緊緊貼在大腿兩側，以示決不還手招架，身子晃動，在歸二娘拳腳之間的穴隙中穿來插去。歸二娘如暴雨般連發十餘下急招，都被袁承志側身避開。歸辛樹在旁瞧得凜然心驚，心想這少年怎麼如此了得，他的輕功有些地方確是本門身法，但大部份卻又不像，莫不是別派奸細瞞過了師父，偷學了本門的上乘功夫去。當下全神注視著二人身形，祇怕妻子吃虧。歸二娘見袁承志並不還手，心想你如此輕視於我，叫你知道歸二娘的厲害。雙拳如風，越打越快，因為知道對方並不反擊，把守禦的招數全都擱下不用，招招進襲。袁承志內心暗暗叫苦，想不到歸二娘把神拳使得如此變化莫測，加之只攻不守，又犀利了一倍，心下打定了主意，如再抵擋不住，說不得只好伸手招架了。

　　孫仲君在旁看得親切，見承志雙手下垂，任憑師娘如何快捷，始終打不中他的一招，心想就算師父出手，也未必能夠傷他，心中越想越惱，一瞥之下見青青看得興高采烈，滿臉笑容。於是把小師弟往梅劍和手中一送，拔出長劍，縱身往青青胸前一劍刺來。青青吃了一驚，疾忙側身避開，她受承志一囑，此行不帶兵刃，被孫仲君刷刷數劍，逼得手忙腳亂。她本領本來不及對方，加之赤手空拳，數招之後，立即危險萬狀。承志聽她驚呼，想過去救援，但被歸二娘緊緊纏住，無法脫身。歸辛樹向孫仲君喝道：﹁別傷人性命。﹂孫仲君道：﹁此人是金蛇郎君的兒子，正是罪魁禍首。﹂歸辛樹知道金蛇郎君心狠手辣，並不是善良之輩，也就不言語了。孫仲君見師父已經默許，劍招加緊，白光閃閃，眼見青青就要命喪當地。

　　承志知道局勢緊急，忽地雙腿齊飛，兩手雖然仍舊貼在胯側，但兩腿左一腳右一腳，連環六腳，每次快踢到歸二娘身上時倏地收回，然而已把她逼得不斷倒退。承志乘勢和身縱起，左手雙指點向孫仲君後心，要把她手中之劍奪落，那知身旁長嘯一聲，一股勁風猛向自己腰中擊到。袁承志不暇擊敵，先救自身，右掌一揮，勾住來人手腕一帶，那知來人絲毫不動，自己卻被他反力推了出去。承志自下山以來，從未遇到功力如此深厚之人，知道必是二師兄神拳無敵歸辛樹，不由得大吃一驚，暗想：﹁我知道二師哥本領非同小可，但料不到他瘦瘦小小的一個人，竟有如此神力。﹂他落下地後，身子如一根木樁般猛然釘住，毫不搖晃，歸辛樹左掌跟到，承志這次有了提防，左肩一側，來掌打空，他用的正是今日剛學會的﹁百變鬼影﹂中的身法。歸辛樹眼見一掌就要打到他的肩頭，怕打傷了他，師父臉上不好看，手掌將到時潛力一回，只用了三成力，那知他滑溜異常，在危急之中竟爾躲開，倒也不覺一驚，喝道：﹁好快的身法！﹂掌隨聲落，呼呼數掌，用的掌法與歸二娘一模一樣，但功力之純，收發之迅，承志嘆為生平罕見，確是武林頂兒尖兒的高手，心想怪不得二師哥享名如此之盛，他徒兒們出來別人都對之恭敬異常，原來他手下也真了得。這時他那裏還敢有絲毫怠忽，﹁百變鬼影﹂的身法用得未熟，對付歸二娘是綽綽有餘，用來與這個二師哥過招卻是力有未逮，於是也展開師門所授絕藝，以伏虎掌法招架。二人施展全身本領，打了起來。

　　這邊孫仲君見袁承志已被師父絆住，心中大喜，劍法更是凌厲無匹，劉培生與梅劍和同時叫道：﹁師妹不可鹵莽傷人︱︱﹂叫聲未歇，孫仲君一劍猛向青青胸口刺到，青青無法閃避，向後一仰，朝天倒了，隨即打了一個滾逃開。孫仲君一劍橫削，青青一低頭，頭上帽子頓被削落，長髮披在臉上。孫仲君見她原來是一個女子，呆了一呆，待要挺劍再刺，忽然樹頂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好狠的女娃子！﹂一團黑影直撲下來，一腳將孫仲君手中之劍踢落飛起。孫仲君一驚，月光下見那人道裝打扮，鬚眉俱白，擋在青青身前。她與劉、梅二師兄都不知這老道是誰，歸二娘卻認得他是師父的好友木桑道人，祇得過來見禮。木桑笑道：﹁別忙行禮，瞧瞧他們兩哥兒練武。﹂歸二娘回頭看丈夫時，只見兩條人影夾著呼呼風聲，打得激烈異常。歸辛樹力大招沉，袁承志身手快捷，一個是熟嫻本門武功，一個是兼收三家之長，真是各擅勝場，難分高下。

　　兩人越鬥越緊，袁承志本來全用本門武功抵擋，但一則究竟功力較淺，習練沒有歸辛樹之久，二則所有殺手都不敢使用，所以漸落下風。歸二娘在旁見丈夫得手，心中暗喜，但見承志本門功力如此純熟，也已毫不懷疑他就是師弟。鬥到分際，袁承志突然拳法一變，就如一條水蛇般一味遊走，這是金蛇郎君的﹁金蛇遊身掌﹂，是他從水蛇在水中遊動的身法中悟出來的，不過承志用這套掌法時，所有俟機進擊的陰毒招數都棄了不用，加上木桑道人的﹁百變鬼影﹂輕功妙術，一個身體東游西走，捉摸不定。歸辛樹拳法雖高，但始終看不準他身子所在。再拆了數十招，歸辛樹忽地跳出圈子，叫道：﹁且住。﹂袁承志疾忙站定，心想：﹁他打不到我，咱們就算平手，各人顧住面子，也就算了。﹂

　　只見歸辛樹向空中一揖道：﹁師父，您老人家也來啦。﹂承志吃了一驚，見一株大樹上連續縱下四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恩師八手仙猿穆人清。承志大喜，搶上去拜倒在地，站起身來時，見後面三人是崔秋山，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最後一人竟是華山絕頂的啞巴。袁承志忽遇恩師故人，欣喜異常，和啞巴打了幾個手勢，一面心裏想，自己究竟閱歷甚淺，只顧與二師哥過招，沒留神四下的情況，要是樹上躲的不是師父而是敵人，豈不是中了他人的暗算？二師哥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江湖上的大行家畢竟不同，心中不由得起了一層敬佩之意。穆人清摸摸承志的頭，微笑道：﹁你大師哥說了你在浙江衢州的事，做得不錯。﹂隨即臉色一沉道：﹁少年人怎麼不敬尊長，與師哥師嫂動起手來？﹂承志低頭道：﹁是弟子不好，下次不敢啦。﹂走過向歸辛樹夫婦連作了二個揖，道：﹁小弟向師哥師嫂陪罪。﹂歸二娘性子很是直爽，對穆人清道：﹁師父，你倒不必怪師弟動手，那是我們夫婦逼他的。我們只怪他用別派武功，來折辱我們這幾個不成器的徒弟。﹂說著向梅劍和等三人一指。穆人清道：﹁講到門戶之見，我倒看得很淡。喂，劍和，你過來，我要問你。他跟師兄動手，是他不好，你們三人怎麼又和師叔過招了。咱們門中的尊卑之分你們都不管了麼？﹂梅劍和與劉培生兩人在師祖面前不敢隱瞞，當下把閔子華尋仇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說到孫仲君斷人臂膀之事時，卻輕描淡寫的帶過了，青青忍不住，插口道：﹁她把人家一條臂膀生生削了下來，袁大哥這才看不過而出頭的。﹂穆人清臉如嚴霜，問道：﹁真的麼？﹂歸氏夫婦本來不知此事，望著孫仲君。梅劍和低聲道：﹁孫師妹以為他是壞人，所以下手沒有容情，現在很是後悔，請師祖饒恕。﹂

　　穆人清大怒，喝道：﹁咱們華山派最大的戒律是不可濫殺無辜。辛樹，你收這徒兒時有沒有教訓她？﹂歸辛樹從來沒見師父生過這樣大的氣，疾忙跪倒，說道：﹁弟子失於教誨，師父息怒，弟子一定好好責罰她。﹂歸二娘、梅、劉、孫四人忙都跟著跪在歸辛樹後面。穆人清怒氣不息，罵袁承志道：﹁你瞧見了這種事，怎麼折斷了她的劍就算了事？怎麼不把她的臂膀也砍下來？咱們不正自己的門風，豈不被江湖上的朋友們恥笑？﹂承志也跪下磕頭，說道：﹁弟子知錯了。﹂穆人清冷笑一聲，對孫仲君說道：﹁你過來。﹂孫仲君嚇得魂不附體，那敢過去，伏在地下連連磕頭。穆人清道：﹁你不來嗎？﹂歸二娘知道師父的意思是要將她點成廢人，卸去全身武功，但孫仲君是她心愛的徒兒，祇得磕頭求道：﹁師父您老人家息怒，我回去一定將她重重責打。﹂穆人清道：﹁你也砍下她的肩膀，明兒抬到焦家求情陪罪。﹂歸二娘不敢作聲。袁承志道：﹁徒兒已向焦家陪過罪，並且答應傳授一樣獨臂人所用的武功給那人，所以焦家這方面是沒事啦。﹂穆人清哼了一聲道：﹁起來吧，木桑道兄幸虧不是外人，否則真叫他笑死啦。究竟是他聰明，吃了徒弟的虧，從此不再授徒，也免得丟臉嘔氣。﹂眾人都站了起來，穆人清向孫仲君眼睛一瞪，孫仲君又嚇得跪了下去。穆人清道：﹁你把劍拿過來。﹂孫仲君心中砰砰亂跳，祇得雙手捧劍過頂，獻了上來。穆人清抓住劍柄，微微一抖，孫仲君只覺左手一痛，鮮血直流，原來一根小指已被師祖削落。穆人清再將劍一抖，長劍斷為兩截，喝道：﹁從今而後，不許你再用劍。﹂孫仲君忍痛答道：﹁弟子知道了。﹂她又羞又驚，流下淚來。孫二娘撕下衣角，給她包紮傷處，低聲道：﹁好啦，不會再罰你啦。﹂梅劍和見師父隨手一抖，長劍折斷，這才相信袁承志接連震斷他手中之劍的本事，確是本門功夫，心想原來本門武術如此精妙，我只學得一點皮毛，就在外面耀武揚威，想起過去自己的狂妄傲慢，十分懊悔，又怕師祖見責，不禁汗流浹背，穆人清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不言語，轉頭對袁承志道：﹁你既答允傳授人家功夫，可要好好的教。你教什麼呀？﹂承志臉上一紅道：﹁弟子因為未得師父允許，不敢將本門武功妄授別人，想將一套獨臂刀法傳授給他，那是弟子無意中學來的雜學。﹂穆人清道：﹁你的雜學也太多了一點呀，剛才見你和你二師哥過招，好像用木桑道長的﹃百變鬼影﹄絕技。有這位棋友一力幫你，你二師哥自然是奈何你不得了。﹂說罷呵呵大笑。

　　木桑道人笑道：﹁承志，你敢不敢對你師父撒謊？﹂承志道：﹁弟子不敢。﹂木桑道：﹁好，我問你，自從離開華山之後，我有沒有親手傳授過你武功？聽著，我有沒親手傳授？﹂承志這才會意，木桑所以要青青轉授，原來是怕師父及二師哥怪他，這位道長古靈精怪，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於是答道：﹁道長沒親手教過我，咱倆見面之後就只下過一盤棋。﹂木桑笑道：﹁這就是了，你再跟你師兄練過，我以前教過你的武功一招都不許用。﹂承志道：﹁二師哥號稱無敵神拳，果然名不虛傳，弟子本已經抵擋不住，正要請二師哥停手，那知他已見到了師父。一過招，弟子就沒再能顧到旁的地方。﹂穆人清笑道：﹁好啦，好啦。道長既然要你練，獻一下醜又怕怎的？﹂承志無奈，祇得整一下衣襟，走近去向歸辛樹一揖道：﹁請二師哥指教。﹂歸辛樹拱手道：﹁好說。﹂轉頭對穆人清道：﹁咱們錯了請師父指點。﹂兩人重又放對，這一番比試，和剛才又不相同。歸辛樹在師父、大師兄及眾徒弟之前那能丟臉，只見攻時迅如雷霆，守時凝若山嶽，名家身手，果真不凡。袁承志也是有攻有守，所使的全是師門絕技，拆了一百餘招，拳法中絲毫不見破綻。穆人清與木桑在一旁撚鬚微笑，木桑笑道：﹁真是名師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看了你這兩位賢徒，我老道又有點眼紅，後悔當年不好好教幾個徒兒了。﹂說話之間，兩人又拆了數十招。

　　歸辛樹久戰不下，心中焦躁，拳法一變，攻勢頓驟。承志心想，打到這時，我應該讓他一招了。但歸辛樹招招厲害異常，只要招架不用全力，立即身受重傷，要讓他一招，倒也不是易事，打到分際，心中忽然想到：﹁聽師父剛才語氣，對我貪多務得，研習別派雜學，似乎不大贊同。起初我用三家武功與二師哥對敵，稍微佔了一點上風，現在用本門武功，只能以下風之勢打成平手，這豈不是別派武功勝過本門來的功夫了？﹂我得用別派武功輸給他。當下拳招立變，使的是一套﹁金蛇擒鶴拳﹂，歸辛樹見招拆招，攻勢絲毫不緩。承志突然連續四記怪招，歸辛樹吃了一驚，回拳自保，承志緩了一口氣，運氣於背。歸辛樹見他後心突然露出空隙，見虛即入是武家的本性，當下毫不思索，一掌撲擊對方背心。承志已有準備，身子向前一撲，跌出四五步，回身說道：﹁小弟輸了。﹂歸辛樹一掌打出，心中十分懊悔，祇怕師弟要受重傷，忙搶上去扶，那知他茫如未覺，心裏十分驚疑。原來承志一則運氣抵禦，二則有木桑所賜之金絲背心保護，雖然背上一陣劇痛，但內部並未受傷。

　　袁承志回過身來，眾人見他長衣後心裂成碎片，一陣風過去，衣片隨風飛舞。青青極為關心，忙奔過來問道：﹁不礙事麼？﹂承志道：﹁你放心。﹂穆人清向歸辛樹道：﹁你功夫確有精進，但這一招用得太狠，你知道麼？﹂歸辛樹道：﹁袁師弟功力在弟子之上，弟子服了。﹂穆人清道：﹁近年來我常聽人說，你們兩夫婦縱容徒弟，在外面招搖得很是厲害。我本來想你妻子雖然不大明白事理，你還不是那樣的人，但瞧你剛才這樣對付自己師弟，哼！﹂歸辛樹低下了頭道：﹁弟子知錯了。﹂木桑道：﹁一比武，下手誰也不能容情，反正承志又沒受傷，你這老兒還說什麼的？﹂穆人清這才不言語了。歸辛樹夫婦成名已久，隱然是江南武林領袖，這次被師父當眾責罵，對袁承志更是懷憤。

　　穆人清道：﹁闖王今秋就要大舉起事，你們趕快聯絡江南武林兄弟，等闖王義旗南下時揭竿響應。﹂歸辛樹夫婦應了。穆人清又對袁承志道：﹁你和你這位小朋友動身到北京去，打探朝廷的情形，但不許打草驚蛇，更不能傷害朝中權要的性命，有了重大消息之後，就趕到陝西來報信。﹂袁承志答應了。穆人清道：﹁我今晚還要去見七十二島主鄭起雲和少林寺的十力大師。木桑道兄，你要到那裏去？﹂木桑笑道：﹁你們是仁人義士，憂國憂民，整天忙得馬不停蹄，貧道卻是閒雲野鶴，我想耽擱你小徒弟幾天功夫，成麼？﹂穆人清笑道：﹁反正他答應教人家武功，在南京總得還有幾天逗留，你們多下幾盤棋吧。你還有多少本事，索性一古惱兒傳了他吧。﹂哈哈一笑，轉身就走。黃真和崔秋山都跟了去，那啞巴卻站住不動，大打手勢，說要和承志在一起。穆人清笑道：﹁好吧，你記掛你的小朋友，就跟著他吧。﹂一做手勢，表示允可。啞巴大喜，奔過來將袁承志抱了起來，青青嚇了一跳，月光下見他臉有喜色，這才知道他沒有惡意。承志與師父及崔秋山一見面又要分手，心中很是戀戀不捨。穆人清笑道：﹁你很好，不枉大家教了你一場。﹂袍袖一拂，身子已隱沒在黑暗之中。

　　歸辛樹夫婦拱手相送，等師父及大師兄走得不見，向木桑一揖，一言不發，抱了孩子，帶領三個徒弟就走。木桑向承志道：﹁他們對你已懷了怨恨，這兩人功夫非同小可，日後遇上可要小心。﹂承志點點頭，無端端得罪了二師兄，頗為鬱鬱不樂。回到焦家之後，倒頭便睡。

　　第二日剛起身，青青大叫大嚷的進來，手中捧了個木製的拜盒，笑道：﹁你猜這是什麼？﹂承志有點意興闌珊，道：﹁有客人來麼？﹂青青將拜盒揭開，滿臉笑容，如花盛開。只見盒中面上是一個大紅帖子，寫著﹁愚教弟子閔子華拜﹂的幾個大字，青青把帖子拿開，下面是一張房契和一張屋裏動用傢俬的清單。承志見閔子華遵守諾言，將宅第送了過來，很是過意不去，忙換了袍褂過去拜謝。那知閔宅中的人已走得乾乾淨淨，只留兩個下人在四下打掃。承志一問，說是閔子華一早就帶同家人朋友走了，到什麼地方卻不知道。這天下午焦宛兒派了人來幫同打掃佈置，還撥了婢女兩服侍青青，其他廚子、花匠、親隨、更夫、馬夫一應俱全，洪勝海就做了總管。袁承志道：﹁這位焦小姐年紀輕輕，想得倒真週到。﹂青青抿嘴笑道：﹁她能到這大宅子來做夫人就好啦！﹂承志知她什麼都好，就是小心眼兒，一笑住口。

　　當晚二更過後，承志和青青取出金蛇郎君所遺下來的地圖來與屋子對著，那屋中雖有許多地方已有更動，但大體仍是一模一樣，兩人大喜，一找圖上藏寶記號，按圖尋索，原來是在後花園旁的一間柴房之中。承志去叫了啞巴來，二人將柴草一一搬出，拿了鐵櫃來挖掘下去，青青仗劍在柴草房外望風。挖了半個時辰，只聽見錚的一聲，啞巴的鐵鍬碰到了石頭的聲音，但啞巴耳朵也聾，並沒聽見，繼續挖掘。承志拉他住手，看清楚了地位，把石頭上的泥土鏟完，露出一塊大石板來，兩人合力將石板抬起，下面是一個大洞，青青聽見承志喜叫，奔進來看。承志道：﹁在這裏啦，你守在外面，待會再進來。﹂他束了兩綑柴草點燃了丟在洞裏，待穢氣趕盡，這才循石級走下去，火把光下只見十隻大鐵箱排成一列，鐵箱都用巨鎖鎖住，鑰匙卻遍尋不見。啞巴過去一抱，每隻鐵箱都沉重異常。承志再取圖細看，見藏寶之處左角邊畫著條小小金龍，靈機一動，拿起鐵鍬依著地位挖下去，挖不了幾下，就找到一個鐵盒，盒子卻沒有鎖。他憶起金蛇郎君的盒中毒箭，用繩縛住盒蓋上的鐵環，將鐵盒放得遠遠的，用繩拉起盒蓋，過了一會，見並無異狀，拿近火把到盒中看時，見裏面放著一串鑰匙，還有二張紙。一張紙上寫道：﹁吾叔之叛，武臣無不降者，魏國公徐輝祖以功臣世勳，忠於社稷，殊可嘉也。內府重寶，倉皇不及攜，魏公為我守之，他日復國，以此為資。建文四年六月。﹂

　　承志看了不禁凜然，心想原來這是燕王篡位時建文帝所遺下的重寶，聽說當年徐輝祖不肯歸附，燕王親自召問，輝祖不出一語，始終沒有推戴之意。後來法司逼取供招，輝祖提筆寫了﹁我父開國功臣，子孫免死﹂十個大字。原來徐輝祖是中山王徐達之子，而徐達正是明朝的開國第一功臣。當年東征西戰，替明太祖打下江山，功居第一。他知道明太祖為人殘忍忌刻，所以戰戰兢兢，小心謹慎，不敢有絲毫逾越，那時徐達生了背疽，明太祖知道害背疽之人，吃蒸鵝立死，於是派人拿了一隻蒸鵝去賜給他。徐達一面流淚，一面在床上把蒸鵝吃盡，當夜就毒發而死。這件事諸大臣一想到無不心寒膽戰。燕王篡位之後，徐達之子徐輝祖不肯歸順，燕王大怒，就要殺他，但燕王究是個雄才大略之人，初即帝位，想收拾人心，就說念在他是功臣之子，又是國舅，赦了他一條性命，只勒歸私第，削減祿米。那知徐輝祖對建文忠心耿耿，始終在圖謀復闢。

　　袁承志嘆了口氣，看第二張紙時，見是一首詩律，詩云：﹁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收。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不休。﹂筆跡與另一信一模一樣，只是更見蒼勁挺拔，看詩中語氣，竟是建文帝在閩粵川滇各地漫遊四十年後，重還金陵所作。想來他經歷永樂︵成祖︶、洪熙︵仁宗︶、宣德︵宣宗︶、正統︵英宗︶各朝之後，已是六十餘歲，復位之想早已消盡，回來撫視故物，不禁感慨無已，從此飄然出世，不知所終，而這幅藏寶之物。不知如何輾轉落入金蛇郎君之手。

　　袁承志當下取出鑰匙，將鐵箱打開，一揭箱蓋，只覺耀眼生花，一大箱滿滿的都是寶玉珍珠，又開一箱，卻是瑪瑙翡翠之屬，沒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承志走出屋去，把鑰匙交給青青，代她守望，青青走下地窖，不覺驚呆了。承志在屋外只聽鐵箱開動之聲，夾著青青的低低驚呼，等了一頓飯光景，青青又走出房來，只見她臉色蒼白，又驚又喜。承志道：﹁這些寶物是明太祖當年在天下搜刮而來，咱們用來幹什麼？﹂青青和他相處日久，已知他的心意，知道自己只要稍有自私的貪念，那麼他立即會對己輕視，一片柔情，不免付諸流水，這時正是重要關頭，於是說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承志大喜，握住青青的手道：﹁青弟，你真是我的知己。﹂他接著又道：﹁有了這許多資財，咱們就可扮作巨宦子弟，到北京去大幹一番事業。明朝皇帝搜刮而來，咱們就用來相助闖王，推倒明朝皇帝。這叫做什麼？﹂青青笑道：﹁這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承志笑道：﹁不錯，不錯。咱們快收拾吧。﹂三人當下把十隻鐵箱一一抬到了承志房中，再填平了地窖，各人累得一身大汗，忙到天明，方纔完畢。

第十四回　冀魯群盜集　燕雲大豪爭

　　次日下午，袁承志命洪勝海到焦家去把羅立如叫來。他斷臂傷勢還厲害，但聽承志叫他，喜氣揚揚的叫人扶著來了。承志叫他坐著，將一套左臂刀法細細說了給他聽。羅立如武功本有根底，承志又一招一式的教得特別仔細，連續教了十天，羅立如已牢牢記住，只待臂傷痊了，就可習練。承志這套刀法得自金蛇秘笈，與江湖上流傳的左臂刀法大不相同，招招險，刀刀快，實是厲害不過。羅立如雖斷一臂，換來了一套足以揚名江湖的絕技，可說因禍得福，心裏喜歡異常。承志了結這件心事後，僱了十多輛大車，準備上道赴京。焦公禮父女及眾門徒大擺筵席，慇懃相送，不必細說，承志請焦公禮設法帶信給閔子華，將宅第仍舊還他。焦公禮應承辦理。長白三英等漢奸已送交官辦，按下不表。

　　這日秋高氣爽，金風送暑，承志、青青、啞巴、洪勝海一行人押著大車，向北進發，焦公禮及眾弟子同過長江，送出三十里外，方纔作別。江北一帶仍是金龍幫的地盤，焦公禮事先早已派人送訊，每個碼頭上都有人慇懃接送。行了十多日，來到山東界內，洪勝海道：﹁袁爺，這裏已不是金龍幫的地界，從今日起咱們得多在一點兒意啦。﹂青青道：﹁怎麼？有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嗎？﹂洪勝海道：﹁現今天下盜賊如毛，山東強人尤多。最厲害的是兩幫。﹂青青道：﹁一幫是你們渤海派了。﹂洪勝海笑道：﹁渤海派專做海上買賣，陸上的東西，就算是黃金寶貝丟在地下，咱們也不撿的。﹂承志點點頭道：﹁山東黑道那兩幫最厲害？﹂洪勝海道：﹁一幫是滄州褚紅柳褚大爺的手下。﹂承志點點頭道：﹁我也聽師父說過，褚大爺以鐵沙掌和太祖棍馳名江湖。﹂洪勝海道：﹁正是，另一幫在惡虎溝開山立櫃，六位當家都是身負絕藝的好漢。﹂承志點點頭，道：﹁咱們以後小心在意，每晚一人輪流守夜。﹂

　　走了兩日，正當中午，迎面鸞鈴響處，兩匹快馬狂奔而來，從眾人身旁擦過。洪勝海是老江湖了，見多識廣，說道：﹁那話兒來啦。﹂他知承志武功極高，自己也非庸手，幾個毛賊也不放在心上。過不一個時辰，那兩騎馬果然從後面又趕了上來，在騾車隊兩旁掠了過去。青青只是冷笑，洪勝海道：﹁不出十里，前面必有強人攔路。﹂那知走了十多里地，竟然太平無事，當晚在雙石舖宿歇。洪勝海嘖嘖稱奇，道：﹁難道我這老江湖走了眼了。﹂次日又行，走不出五里，只見後面四騎馬遠遠跟著，洪勝海道：﹁是了，他們昨兒人手還沒到齊，今日必有事故。﹂中午打過尖後，又有兩騎馬趟下來摸了一下騾隊的底子。

　　洪勝海道：﹁這倒奇了，道上看風踩盤子，從來沒這麼多人的。﹂行了半日，又見兩乘馬掠過騾隊，承志和青青對江湖上的事都不熟悉，見這許多人騎了馬奔來竄去，明知他們是覬覦自己所攜的珍寶，但他們這樣忙碌的來去是為了什麼，心中卻瞭然。洪勝海忽道：﹁是了。﹂對袁承志道：﹁袁相公，咱們今晚得趕上一個大市鎮投宿才好。﹂承志道：﹁怎麼？﹂洪勝海道：﹁跟著咱們的，不止一個山寨的人馬。﹂青青道：﹁是麼？有幾家寨主看中了這批貨色？﹂洪勝海正色道：﹁小姐，好漢敵不住人多，咱們雖不怕他們，但箱籠物件這麼多，要保著沒有錯失，倒也得費一番心力。﹂承志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咱們今晚就在前面石膠鎮住店，少走幾十里路吧。﹂

　　到了石膠鎮上，揀了一家大店住下。承志叫把十隻鐵箱都搬在自己房中，與啞巴兩人合睡一房。剛放置妥當，只見兩名大漢走進店來，向承志望了一眼，對店伴說要住店。店伴剛招呼他們入內，又有兩名粗豪的漢子進來。承志暗暗點頭，心中盤算已定，晚飯過後，各人回房睡覺。睡到半夜，只聽見屋頂微微響動，知道大盜到了。他起身點亮了蠟燭，打開鐵箱，取出一大包明珠、寶石、翡翠、在燈下把玩，這些珍物在燈下照耀得燦然生光，只見窗櫺邊、門縫中不知有多少隻眼睛在向裏窺探。洪勝海這時也已聽見聲音，放心不下，到承志屋中來探望，他走近時，十餘名探子俱各隱身，洪勝海微微冷笑，在承志房門上輕敲數下，承志道：﹁來吧！﹂洪勝海一推門，房門呀的一聲開了，原來竟沒關上。他一進房，就見桌上珠光寶氣，耀眼生輝，不覺呆了，走近一看，見裏面有指頭大小的一顆珍珠，有尺餘長的朱紅珊瑚，有晶瑩碧綠的大塊祖母綠，此外貓兒眼、藍寶石、紫玉，沒有一件不是無價之寶。

　　洪勝海不知十隻鐵箱藏著什麼，只道都是銀兩，所以引起這許多巨盜的貪心，那知竟有如許珍品。他在江湖上多年，見多識廣，但這樣的寶物卻從見過，這位袁相公從那裏得來，倒真令人不解了。他走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袁相公，我給你把這些寶物收起來好麼？外面有人在偷看。﹂承志也低聲道：﹁我正要讓他們看看。﹂於是走到桌邊，拿起一串珍珠道：﹁這串珠子拿到京裏，你瞧可以買多少錢？﹂洪勝海道：﹁小人不知。﹂袁承志道：﹁三百兩銀子一顆，那是再也不能少了，這裏一共是二十四顆。﹂洪勝海道：﹁那是足可以買一萬兩。﹂承志奇道：﹁怎麼是一萬兩？﹂

　　洪勝海道：﹁要得到這樣大，這樣圓，這樣光潔的一顆珠子，已經不易，難得的是二十四顆顆同樣大小。一顆要是賣三百兩銀子，那麼二十四顆至少值一萬兩。﹂這番話把窗外與屋頂的群盜聽得眼紅心癢，恨不得馬上跳下去搶了過來。但上面頭領有令，看中這批貨的山寨太多，大家要商量好了再行動手，免得傷了道上和氣，各人看了一陣，分頭回去報訊。袁承志向洪勝海擺擺手，笑著睡了，珠寶也不收拾，就擺在桌上。

　　又行了兩日，已過濟南府地界，掇著承志他們的盜賊愈來愈多。洪勝海本來有恃無恐，但見群盜遲遲不動手，內裏不知有什麼奸謀，心中惴惴不安起來，力勸承志改走海道，說自己海上朋友很多，坐船到天津起岸，再到北京，雖然要繞一個大灣，時間耽擱很多，但保險不出亂子。承志笑道：﹁我是要用這批珠寶來結交天下的英雄好漢，就要散盡了也不打緊。錢財是身外之物，咱們講究的是仁義為先。﹂洪勝海聽他如此說，也就不便再勸。

　　這天到了禹城，投了客店，青青好動，自往城裏到處遊覽，承志暗想不知有多少雙眼注視著這批珍寶，只要稍一託大，立刻出事，所以與啞巴兩人不敢離店。過了大約一個時辰，青青喜孜孜的回來，手裏拿著兩隻小竹籠，籠裏各放著一隻促織，嗤嗤的叫個不停。她把一隻送給承志，說道：﹁二十錢一隻，你夜裏掛在帳子裏，才教好聽呢！﹂承志笑著接過，忽然笑道：﹁青弟，你在街上遇見誰了？﹂青青一楞道：﹁沒有呀？﹂承志道：﹁你背上給人做了一個記號啦。﹂青青忙奔回自己房裏，脫下外衣一看，果見後心給人畫著一個白粉圈，想是自己買促織時高興得忘了別的，畫這圈的又很機伶，所以竟沒發覺。青青又羞又惱，對承志道：﹁你去幫我把那人抓來，打他一頓。﹂承志笑道：﹁我到那裏找去？﹂青青搶著笑道：﹁就像你剛才那副模樣，自然有人來我背上畫圈了是不是？﹂青青笑道：﹁對啦，快去。﹂承志拗她不過，祇得囑咐她與洪勝海小心在意，自行揚長出店。

　　那禹城是個熱鬧所在，雖將入夜，做買賣的、趕車的、挑擔子的人還是絡繹來去不絕。承志一出店房，就瞥見一個人悄悄跟在身後，心想：﹁好哇，你們越來越猖狂啦，不但釘住了我們的貨色，還瞧著我們每一個人。但在青弟背後心畫一個白粉圈，那是什麼意思呢？這豈非打草驚蛇，讓我們有了提防？﹂他微一沉吟，已知其中的用意，尋思道：﹁多半是那一家匪幫要想獨佔，在咱們身上車上都做了記號，好讓別家不便動手的意思。﹂當下不動聲色，逕往人多處走去，後面那人果然跟來。承志走到一家鐵舖面前，觀看鐵匠鑄刀，等那人走到臨近，突然反手伸出，扣住他的脈門。那人麻了半邊身子，被承志輕輕一拉，身不由主的跟他走了。承志將他拉到一條小巷之內，問道：﹁你是誰的手下？﹂那人早已痛得滿頭大汗，被承志手上一用勁，更是難當，忙道：﹁老爺快放手，別捏斷了我的骨頭。﹂承志笑道：﹁你不說，我連你頭頸骨扭斷了。﹂那人道：﹁我說，我說。小人叫做黃二毛子，是惡虎溝沙寨主的手下。﹂承志道：﹁你想在背上畫個圈，是不是？那幹什麼呀？﹂黃二毛子道：﹁是沙寨主叫我幹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承志道：﹁你那沙寨主呢？在什麼地方？﹂黃二毛子東張西望的不敢說，承志用力一捏，那人腕骨登時格格作響，他倒真怕承志將他骨頭捏斷，忙道：﹁沙寨主叫小人今晚到城外三光寺去會齊。﹂承志道：﹁好，你帶路。﹂黃二毛子不敢不依，領著承志走進三光寺來。這時天色還早，廟中闇無一人。承志看那廟甚為破敗，似已年久失修，也不見廟中有廟祝和尚，他前前後後查看了一遍，將黃二毛子點了啞穴，擲在神龕之中，過不多時，聽見廟外傳來許多人說話之聲。

　　承志一閃身，躲在佛像之後，只聽見數十個人走進廟來，在大殿中間團團坐下，一個聲音尖細好像女人那樣的人道：﹁嚴老四、老五，你們哥兒帶領著四名弟兄在四下望風，屋上也派兩個人。﹂那兩人應聲出去，不久聽見屋上有腳步之聲，承志心裏暗笑：﹁饒你奸刁，我卻已先在這裏。﹂又過一陣，聽見廟外又陸續進來許多人，大家鬧哄哄的稱兄道弟，客氣了一陣，承志聽他們口氣，原來是山東八家寨的寨主都會集在這裏，倒也不敢大意，屏息靜聽。

　　只聽見那聲音尖細的人道：﹁這筆貨色已探得明明白白，確是無價之寶。押運的是兩個什麼也不懂的公子哥兒，保鏢的名叫洪勝海，是渤海派的人，功夫雖然不錯，但雙拳總是敵不過四手，咱們瞧在同道的臉上，不傷他性命就是。﹂另一個人道：﹁怎樣劫鏢，不勞沙寨主費心，還不是手到貨到。至於怎樣分法，大夥兒可先得商量好，以免壞了道上的義氣。﹂那沙寨主道：﹁小弟邀各位兄長到這裏聚會，就是為此。﹂一個聲音粗豪的人道：﹁這筆貨色是咱們第一個看上的，我說嘛，拿來之後，十股均分，惡虎溝佔兩份，咱們殺豹崗佔兩份，其餘的一家一份。﹂承志心想：﹁好哇，你們已把我們的寶貝當作自己之物了，聚在這裏原來是在分贓。﹂又聽另一個道：﹁你幹麼要兩份？我說是八家平分。﹂

　　群盜嘈聲大作，紛爭不已，又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分作十股不公平，分作八股也不公平。惡虎溝有幾千兄弟，殺豹崗和亂石寨都只三百來人，難道拿同樣的份兒？我說嘛，惡虎溝拿兩份，餘下七寨各拿一份。大家請沙寨主領頭，分派人手。﹂群盜一想有理，大多數贊同了，餘下的人也就不再多說。只聽那沙寨主道：﹁既是如此，明兒就動手。咱們在張莊開扒，大家率領兄弟到張莊去吧！﹂眾人轟然答應，紛紛出廟。

　　承志也不去再理會那黃二毛子，逕自回店，把探聽來的事與青青悄悄說了。青青沉吟道：﹁盜賊聲勢這樣大，打不完，殺不盡，你想怎麼辦？﹂承志道：﹁他們來時咱們先沉住氣，認出了誰是盜魁之後，一下子把魁首抓住，嘍囉們就不敢動手了。﹂青青拍手笑道：﹁你這主意最好。﹂

　　次日用過早點上路，一路上群盜的哨探來去不絕，完全明目張膽，毫不把承志等放在眼裏。洪勝海憂道：﹁袁相公，瞧這神氣，過不了今天了。﹂袁承志道：﹁你只管照料車隊，別讓騾子受驚亂跑，賊人由我們三人對付。﹂洪勝海應了，承志打手勢告訴啞巴，叫他看自己手勢才動手，專管捉人，啞巴點頭答應。

　　行到申牌時分，將到張莊，前面是一大片密林，忽聽得頭頂嗚嗚幾聲響箭過去，樹林中鑽出數百名大漢來，都是青布包頭，黑衣黑褲，手執兵刃，默不作聲的攔在當路。道上的車夫們早知情形不對，拉住牲口，抱頭往地下一蹲，這是他們行腳的規矩，只要不亂逃亂闖，劫道的強人並不會加以傷害。又聽見胡哨連連，蹄聲雜沓，樹林中斜刺裏衝出數十騎馬匹，擋住袁承志車隊的後面，當是防他們逃走的意思。承志那天在三光廟裏暗中認不出盜魁面目，這時仔細打量，只見前面七個人一字排開，高高矮矮，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臉漢子越眾而出，手中不拿兵刃，卻輕輕搖著一柄摺扇，細聲細氣的道：﹁袁相公請了。﹂

　　承志一聽聲音，就知他是惡虎溝的沙寨主了，見他好整以暇，腳下凝重，心想這倒是個勁敵，想不到草莽之中有這等人物，當下也一拱手道：﹁沙寨主請了。﹂那沙寨主一驚，尋思：﹁怎麼他知道我的姓氏？﹂當下說道：﹁袁相公遠來辛苦。﹂承志見他臉上神色，心想：﹁他一路派人跟蹤我們，自然早已打探到了我們姓什麼。但我叫他沙寨主，祇怕他大惑不解了，我索性給他裝蒜。﹂於是道：﹁趕道倒沒有什麼，就是行李太笨重，帶著討厭。﹂沙寨主笑道：﹁袁相公上京去是趕考麼？﹂承志道：﹁不是，家父叫小弟去納捐，活動一個功名，所以帶著一點兒財物。﹂沙寨主笑道：﹁閣下倒很爽宜，沒有讀書人的酸氣。﹂

　　袁承志笑道：﹁昨天晚上有一位朋友來對我說，今兒有一位姓沙的沙寨主在道上等我，要我小心在意。我一直沒敢疏忽，祇怕錯過了，那知果然在此相遇。瞧閣下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麼？咱們結伴同行如何？﹂那沙寨主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原來是個從來沒出過道的雛兒，笑道：﹁袁相公在家納福，豈不是好，何必出門奔波，要知江湖上險惡得很呢。﹂袁承志道：﹁我在家時，聽老家人說，江湖上有什麼騙子妓女，那知我走了上千里路，一個也沒遇著，我想那多是騙人的話吧。﹂那七家寨主聽袁承志半癡呆的嘮叨，早已忍耐不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要他快下令動手。沙寨主笑容忽歛，長嘯一聲，扇子倏地張開，只見白扇上畫著一個黑骷髏頭，骷髏口中橫咬著一柄刀子，模樣十分可怖，青青見了不覺心驚。承志雖然藝高膽大，但也感到一陣陰森的寒氣。沙寨主磔磔怪笑，笑聲中沒絲毫暖意，扇子一招，數百名盜賊向騾隊撲來。

　　承志手一舉，正要縱身出去擒拿沙寨主，突然林中傳出一陣吹竹葉的尖厲哨聲，沙寨主聽了臉色斗變，扇子又是一揮，群盜登時停步，只見林中兩騎馬馳出，當先一人是個鬚眉皆白的老者，後面跟著一個垂髻青衣少女，那少女手中拿著幾片竹葉。兩人來到沙寨主與承志之間，勒住了馬。

　　沙寨主道：﹁這裏是山東地界。﹂那老者道：﹁誰說不是啊？﹂沙寨主道：﹁咱們當年在泰山大會，怎麼說來著？﹂老者道：﹁我們青竹幫不到山東來做案，你們也別來河北動手。﹂沙寨主道：﹁照呀，那麼什麼好風把程爺子吹來啦？﹂那老者道：﹁聽說有一批貨色要到河北來，好東西好像不少，所以我們先來瞧瞧。﹂沙寨主變色道：﹁等貨色到了程老爺子境內，您老再瞧不遲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麼不遲？那時早到了你老弟手裏，輪不到我瞧了吧。﹂承志和青青，洪勝海三人對望了一眼，心想原來河北的大盜也得到了消息，搶著要分一杯羹，且瞧他們怎樣打交道。只聽見山東群盜紛紛起轟，七張八嘴大叫，多說老者無禮，承志隱約聽見﹁程青竹﹂三個字，心想那大概就是老者的姓名了。那老者叫道：﹁你們亂七八糟的說什麼？我耳朵不便，聽不清楚。﹂沙寨主摺扇一揮，群盜住口，沙寨主道：﹁咱們既然有約在先，程老爺子怎麼可以不守約言？無信無義，豈不是見笑於江湖上的英雄好漢？﹂那老者不答腔，問身旁少女道：﹁阿九啊，我在家裏對你說什麼？﹂那少女道：﹁您說，咱們到山東瞧瞧那些寶貝去。﹂青青聽她吐語如珠，聲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好聽之極，向她細望了幾眼，見她神態天真，雙頰暈紅，年紀雖幼，卻顯見是個絕色少女。

　　程青竹笑道：﹁咱們說過要伸手拿東西沒有？﹂阿九道：﹁沒有啊，就是現在也沒說。﹂程青竹轉頭對沙寨主道：﹁老弟，你聽見了沒有？我幾時說過要在山東地界做案哪？﹂沙寨主繃緊了的臉一鬆，微微一笑，道：﹁好啊，這才夠義氣，程老爺子遠道而來，待會也分一份。﹂程青竹不理他的話，又向阿九道：﹁阿九啊，咱們在家又說什麼來著？﹂阿九道：﹁您說寶貝不少，可別讓人家先拿了去。﹂程青竹道：﹁嗯，要是人家要拿呢？﹂阿九道：﹁您老人家只好出手保護了。﹂程青竹哈哈笑道：﹁年輕人記性真不壞，我記得是這樣說過的。﹂他又轉身對沙寨主道：﹁現在你老弟明白了吧？我們不能在山東做案那一點兒也沒錯，可是我要保護他們，這個沒約定不許吧？﹂沙寨主鐵青了臉道：﹁你不許我們動手，等這批貨到了河北地界，然後自己伸手，是不是？﹂程青竹道：﹁正是，這沒壞了江湖義氣，沒不遵泰山大會上的諾言吧？﹂群盜聽他一番強辭奪理，轉彎抹角的話，說穿了還不是想搶這批珍寶，無不大怒，欺他們兩人一個老翁、一個少女，當場就要一擁而前，將之亂刀分屍。

　　阿九把兩片竹葉拿在脣邊，噓溜溜的一吹，林中突然擁出數百名大漢來，衣服各色，頭上卻都插著一枝帶竹葉的青竹。沙寨主心頭一驚，心想：﹁原來這老兒早有佈置，只是他這許多人馬來到山東，咱們哨採的兄弟全是膿包，竟沒探出一點消息出來。﹂當下摺扇一揮，七家寨主連同惡虎溝譚副寨主率領八寨人馬，列成陣勢，眼見就是一陣群毆惡鬥。人數是山東群盜居多，但青竹幫有備而來，挑選的都是精壯漢子，爭鬥起來也未必處於下風。

　　承志拉著青青的手，兩人相視而嘻，青青低聲笑道：﹁東西還沒搶到手，自夥裏先爭了起來，真是把人牙齒都笑掉了。﹂承志道：﹁咱們來個漁翁得利，到也不壞。﹂這時山東群盜準備群毆，但留下數十人監視承志等的車隊，防他們乘亂逃走。承志向洪勝海招招手，等他走近，問道：﹁那青竹幫是什麼路道？﹂洪勝海道：﹁河北一省，全是青竹幫的勢力，那老頭兒脾氣怪得厲害，一生沒娶妻，應該沒孫女兒，難道是他收的乾孫女兒？﹂青青點點頭不言語了，見阿九神色自若，並無懼怕之色，心想大概她也會武功，且看雙方誰勝誰敗。這時只聽見青竹幫裏竹哨連吹，數百人列成四隊，程青竹和阿九勒馬回陣，站在四隊的前頭，手中卻仍舊不拿兵刃。

　　眼見雙方劍拔弩張，已成一觸即發之勢，忽聽南方來路上鸞鈴響動，三騎馬急馳而來，當先一人高聲大叫：﹁大家是好朋友，瞧著兄弟的面子啊。﹂承志心想：﹁怎麼又來了一個和事老？﹂只見三騎馬越跑越近，領頭的是個大紳士模樣的五十餘歲漢子，身穿團花錦緞長袍，手裏拿著一枝粗大煙管，後面跟著一高一矮的兩個漢子，這兩人穿得卻很樸素。

　　那紳士馳到兩隊人馬中間，煙管一擺，朗聲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話不好說，卻在這裏動刀動槍，不怕江湖上朋友們笑話麼？﹂沙寨主道：﹁褚莊主，你倒來評評這個理看。﹂當下把青竹幫越界做案的無理事情略略說了，程青竹只是冷笑，不加理睬。

　　洪勝海對承志道：﹁袁相公，那沙寨主名叫沙天廣，綽號叫做陰陽扇，他和這褚紅柳褚莊主是山東省內的兩霸。﹂青青道：﹁嗯，早先你說的就是這兩人。﹂承志道：﹁怎麼他又是什麼莊主？﹂洪勝海道：﹁沙天廣開山立櫃，在線上開扒。那褚紅柳卻安安穩穩的做員外，造了一座莊子，前前後後一共有一千株柳樹，稱為千柳莊。其實他是個獨腳大盜，出來做買賣常常獨來獨往，最多只帶兩三個幫手。﹂青青肚裏尋思：﹁原來這人與我石樑的那些公公們行逕倒是差不多。﹂

　　只聽褚紅柳道：﹁程大哥，這件事說來是老哥的不對了，當年泰山大會，承各位瞧得起，也邀兄弟與會，大家說定不能越界做案的呀！﹂程青竹道：﹁咱們又不是來做案，不過是好心保護他們而已。褚老哥，你消息也真靈通，那裏有油水，你的煙袋就伸到了那裏。﹂褚紅柳呵呵大笑，向身後兩個漢子一指道：﹁這兩位是淮陰雙傑，牛化成與張興兩位，他們巴巴趕到我莊子裏來，說有一份財喜要送給我。我身子胖了，本來懶得動，但他們哥兒倆既然這樣熱心，我卻不過他們的好意，祇得出來瞧瞧，那知遇上了各位都在這裏，真是熱鬧得緊。﹂承志和青青對望了一眼，心道：﹁好哇，又多了三隻夜貓子。﹂沙天廣心想：﹁這姓褚的武功高強，咱們破著分一份給他，不如和他聯手來對付青竹幫。﹂於是說道：﹁褚莊主是山東地界的人，要分一份咱們沒得說的，但別地方的人來插手，這次讓了，下次咱們還有飯吃麼？﹂褚紅柳道：﹁程大哥怎麼說？﹂程青竹道：﹁今日之事是不能善罷的了，大家爽爽快快，刀槍上見個輸贏吧。﹂褚紅柳轉頭道：﹁沙老弟你說呢？﹂沙天廣道：﹁咱們山東的好漢子，不能讓人家找上門來欺侮。﹂他說話明明是把褚紅柳給拉扯在一起了。程青竹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道：﹁咱們大夥齊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較量？沙寨主劃下道兒來，在下無不從命。﹂

　　沙天廣陰陽扇倏地張開，嘿嘿連聲，問褚紅柳道：﹁褚大哥你怎麼說？﹂褚紅柳自得淮陰雙傑報信後，本想獨吞珍寶，但得訊較遲，不免慢了一步，這時祇想厚厚的分得一份，他知青竹幫高人甚多，幫主程青竹享名多年，絕非庸手，也不願得罪於他，於是說道：﹁既然這樣，比劃一下是免不了的了，群毆多傷人命，何必大家傷了和氣？兄弟公公平平出個主意怎樣？﹂程青竹和沙天廣齊聲道：﹁褚莊主請說。﹂褚紅柳拿煙袋向十輛大車一指道：﹁那裏有十隻鐵箱，咱們兩邊各派出十個人來，一共比試十場，點到為止，不可傷害人命。勝一場，拿一隻鐵箱，最是公平不過。咱們就算閒著無事，練練武功，互相印證觀摩。得到珍寶，就算是採頭，得不著的，反正不是自己的東西，也不傷脾胃。兩位瞧著怎樣？﹂程青竹聽他說得面面俱圓，首先叫好。沙寨主對群毆本來也無必勝把握，同時心想：﹁我叫每寨派人上陣，得勝了他們自己運氣，那本來是要分給他們的，敗了也與本寨無關。我和譚老二出陣，那是決不會敗的，總可奪到兩箱。﹂當下也答允了。雙方收隊商量人選。褚紅柳命人在鐵箱上用黃土寫下了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十個號碼。承志和青青由得他們胡攪，毫不理會，程青竹見兩人並無畏懼之色，倒有點奇怪，不由得向他們多望了幾眼。群盜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褚紅柳在中間作公證。

　　第一陣由山東先派人出陣，雙方比拳，兩人都身材粗壯，膂力極大，砰砰蓬蓬的打了好一陣，後來河北那人一不小心，腳下被他方一勾，撲地倒了，待要站起身來再打，褚紅柳搖手止住，在﹁子﹂字號的鐵箱上寫了個﹁魯﹂字，山東勝了第一陣，群盜歡聲雷動。

　　第二陣河北派人出來，沙天廣識得他是鐵沙掌好手，但己方譚副寨主還勝他一籌，心想機不可失，忙叫譚副寨主上陣。兩人掌法家數相差不遠，但譚副寨主究竟功力較深，拆了數十招，一掌打在對方臂上，那人臂膀再也舉不起來，山東又勝了一陣。山東群盜正自得意，那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陣全輸。第七陣比兵刃，殺豹崗寨主提了一柄潑風九環刀上陣，威風凜凜，果然一戰成功，把對方的手臂都砍傷了。

　　褚紅柳心想現在只剩下三隻鐵箱，自己再不出馬，被雙方分完了，自己豈非完全落空。第八陣由青竹幫派人先出，不管是何等人物，決意由自己作為山東方面人馬出戰，拿到一隻鐵箱再說，於是咳嗽一聲，對沙寨主道：﹁沙老弟，對方越來越厲害的了，下一陣我給你接了吧。﹂沙寨主知他決不能空手而歸，就道：﹁全仗褚莊主給咱們山東爭面子。﹂只見對方隊中出來一人，褚紅柳不覺一呆。

　　原來出來的竟是那妙齡少女阿九，她年齡不過十五六歲，手裏也沒拿兵刃，只拿了兩根細細的竹桿。褚紅柳心想我是武林大豪，豈能自失身份，去和這小姑娘廝拚，本來已跨出數步，臨時又退了回來，對沙寨主道：﹁老弟，你另外派人吧，下一陣我接。﹂沙寨主知道他不願與女子動手，那是勝之不武，高聲叫道：﹁那一位兄弟興緻好，陪這小娘們耍耍。﹂群盜中竄出一人，身高膀闊，面皮白淨，手提一對判官筆，正是山東八寨中黃石坡寨主秦棟。這人武藝精熟，風流自賞，見那女子美貌絕倫，雖然年幼，但嬌媚異常，而神色中又有一種高華之致，不禁心癢難搔，聽沙天廣一說，連忙應聲而出。沙寨主微微一笑道：﹁咱們這些人中也只有你老弟配得上。﹂

　　秦楝故意賣弄，斗然躍起，輕飄飄的落在阿九面前。他本想向阿九炫耀一下自己的輕身功夫，再交待幾句場面話，討好一番，那知足剛著地，只見青影一晃，阿九右手竹桿已刺了過來，這一下不但迅捷無比，而且是對準了他胸口的要穴。秦楝使判官筆，自然熟悉穴道，這一下大吃一驚，左筆一架，眼見對方左手竹桿又到，百忙中一個打滾，這才避開，但已滿頭灰土，一身冷汗。山東群盜見阿九小小年紀，武功如此高強，都很驚詫。承志和青青也大感意外，互相對望了幾眼。這時阿九和秦楝已戰在一起，阿九雙桿使的是雙槍招術，但竹桿性甚柔韌，盤打挑點，既包含軟鞭與大桿子的長處，百忙中還找敵人穴道。秦楝心想我戰一個女娃子不下，那裏還能在山東道立足，心中焦躁，判官雙筆愈使愈緊。阿九突然左手桿在地下一撐，身子斗然飛了起來，右手桿凌空下擊，等到身體下落時，右手桿又撐在地上，再又躍起，用左桿居高臨下，俯擊敵人。要知道這是程青竹的絕技，阿九已盡得她武學的精微，秦楝不知如何抵禦，不住倒退，一個疏神，被阿九一桿點在﹁肩貞穴﹂上，左臂一麻，判官筆落地，滿臉脹得通紅，敗了下去。阿九正要退下，褚紅柳大踏步出來，叫道：﹁姑娘神技，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如不吃力，待在下請教幾招如何？﹂阿九笑道：﹁我正玩得還沒夠，褚伯伯肯賜教，那是再好沒有。褚伯伯用什麼兵刃？﹂褚紅柳笑道：﹁大人跟小孩兒玩，還能用兵刃嗎？我就是空手。﹂原來褚紅柳在一旁觀戰，看得暗暗心驚，心想這小女子已如此厲害，下面兩陣，對方一定更有高手，不如攔住這小姑娘打一陣，贏一隻鐵箱再說。青竹幫眾覺得阿九連打兩陣，未免辛苦，早有三人躍出要來接替，但阿九年少好勝，小嘴一撅道：﹁我答應褚伯伯啦。﹂那三人祇得退下。

　　褚紅柳慢慢走到場子中心，一運氣，一張白團團的臉突然轉成硃砂血紅。程青竹向阿九招招手，阿九縱身過去，程青竹在她耳邊輕輕囑咐了幾句，阿九點頭答應，大概程青竹知道對手是個勁敵，所以叫她特別小心在意。阿九回進場子，彎了彎腰行個禮，雙桿飛動，護住全身，卻不進擊，褚紅柳腳步遲緩，一步一步的走近，突然一掌打出，直攻她的背心。阿九雙桿一撐，忽地避開，回手一桿，右桿方發，左桿隨至，攻勢猶如狂風驟至，一片青影中一桿戳在他的肩胛骨上。青竹幫眾友六聲喝采，那知褚紅柳並不在意，臉上更紅，一直紅到了脖子裏，仍是一步一步的攻過來。阿九身手輕靈，飄蕩來去，找到空隙，就是一陣急攻，褚紅柳身體粗壯，只是護住要穴，四肢與肩背受幾桿漫不在意。

　　承志在一旁觀戰，看了一會，對青青道：﹁這人年紀一大把，卻和人家小姑娘一般見識，你瞧著，他就要下毒手啦。﹂青青急道：﹁我去救她。﹂承志笑道：﹁兩個都是要奪咱們財物的，救什麼？﹂青青道：﹁這小姑娘怪討人喜歡的，救了再說。大哥，你出手吧。﹂承志一笑，點點頭。這時場中兩人越打越是激烈，褚紅柳通紅的頭上似乎要擠出血來，再過一陣，手臂上也慢慢紅了。承志道：﹁等他手掌一紅，那小姑娘就要糟糕。﹂他跨上馬背，心中打好了主意。這時褚紅柳身上又連中數桿，他一言不發，一掌一掌緩慢沉著，又穩又狠，阿九越打越覺不妙，嬌喘連連，身法已不如剛才迅捷。程青竹叫道：﹁阿九，回來，褚伯伯贏了。﹂阿九轉身要退，褚紅柳卻不讓她退了，喝道：﹁打了我這許多桿，想走嗎？﹂掌法雖緩，阿九卻總是退不出他掌風的籠罩之下，眼見他手掌漸紅，程青竹從幫友手中接過一條竹桿，空中一抖，直刺過去，叫道：﹁大家住手。﹂這邊沙天廣揮開扇子，欺身而進，猛點程青竹的穴道。程青竹左掌格開，他本想去救阿九，但被沙天廣纏住了無法分身，敵手武功精熟，祇得凝神接戰。

　　阿九滿頭大汗，左右支撐，承志忽然大叫：﹁啊喲，啊喲，要命啦。救命啦。救命呀，救命呀！﹂一騎馬直衝進場中。程青竹與沙天廣倏地往兩旁跳開，只見承志在馬上搖來晃去，雙手拚命抱馬頸，一下子翻到了馬肚之下，一下子又翻上來，狼狽之極。那馬直衝向阿九身旁，在旁人之間斗然站住，承志氣喘喘的爬下馬來，大叫：﹁危乎險哉，真是死裏逃生。畜生，畜生，你不是要了大爺的命麼？﹂這樣一隔，阿九暗叫慚愧，收桿退回隊中。褚紅柳也不便再行追擊。程青竹道：﹁沙寨主，我還要領教領教你的陰陽寶扇。﹂沙天廣道：﹁正是，最後這一箱咱倆來決勝負吧。﹂

　　兩人剛才交手數十招，未分軒輊，第二次交鋒，各不容情，齊下殺手。程青竹雙桿極長，招術精奇，沙天廣一柄陰陽扇始終欺不近身。這時紅日西斜，歸鴉陣陣，再戰數十招，沙天廣漸落下風，腳步虛浮，褚紅柳叫道：﹁雙方勢均力敵，難分勝敗，這一箱平分了吧。﹂程青竹一聲長笑，竹桿著地橫掃，沙天廣向上一躍，程青竹雙手急收急發，如亂箭般連戳數桿，沙天廣身體凌空，那裏還能閃避，左腿窩裏一桿早著，落下來時站立不穩，撲地倒了。程青竹收桿回頭，沙天廣一咬牙，一按扇上機括，向程青竹背後一搧，五枚鋼釘疾射而出。程青竹不及避讓，五枚釘子都打在背心，只覺得一陣酸麻，知道不妙，迸住氣一言不發，縱身躍近，兩桿點中了沙天廣小腹，這兩下是含憤而發，用足了勁力，沙天廣痛得暈死了過去。山東群盜各抽兵刃縱上來相救，尚未奔近，程青竹也已支持不住，仰天一交，五枚鋼釘在地下一碰，又刺進了一截。阿九縱身急奔，上前扶回。青竹幫友見首領生死不明，無不大憤，四隊人馬一齊撲上，與山東群盜混戰起來，一時場中殺聲震天，馬匹飛奔。

　　褚紅柳抓住惡虎溝譚副寨主的手臂叫道：﹁快命弟兄們停手。﹂譚副寨主拿出號角，嘟嘟嘟的一吹，山東群盜退了下來。那邊竹哨聲響，青竹幫人眾也各後退，原來阿九見程青竹已經醒來，知道混戰不是了局，見對方收隊，也就乘機約束幫眾。褚紅柳站在雙方中間，高聲叫道：﹁大家別傷了和氣，咱們把鐵箱分了，這層過節慢慢再算吧。﹂譚副寨主道：﹁最後這箱是咱們的。﹂青竹幫的人叫道：﹁要不要臉哪，輸了施暗算，那稱什麼英雄？﹂雙方凶凶叫罵，又要動起手來。褚紅柳道：﹁這箱打開來平分吧。﹂當下雙方派人要搬。阿九叫道：﹁第八箱是贏的，我不要，留給那位客人，誰也不許動他的。﹂褚紅柳道：﹁幹麼呀？﹂阿九道：﹁要不是他的馬發癲，我早傷在你老伯伯的掌下了，所以留一箱酬謝他。﹂褚紅柳笑道：﹁你倒恩怨分明。好吧，箱上寫了字，可別弄錯了。﹂

　　眾人正要動手搬箱，承志忽道：﹁你們各位要做什麼？﹂阿九噗嚇一笑道：﹁你不知麼？我們要搬箱子。﹂承志道：﹁這個不敢當，我已僱了大車。﹂阿九笑道：﹁我們又不是代你搬，是自己搬啊。﹂承志道：﹁咦，這倒奇了，這箱子明明是我的啊。﹂山東盜幫中一人罵道：﹁這種公子哥兒就知道吃飯拉屎，多說幹麼？﹂俯身就去抬箱，承志叫道：﹁啊喲，動不得的。﹂跳到了箱上，微一抬腿，那大漢直跌了出去。

　　承志一腳將那大漢踢下，自己卻裝做失足跌落的模樣，連叫：﹁啊喲，救人哪！﹂阿九以為他真的不小心摔交，忙縱上去一把拉著他的手臂，提了起來，半嗔半笑罵道：﹁你這人真是的！﹂群盜本來一陣混亂，後來見承志如此狼狽，以為他這一腳是踢得湊巧，又要搬動箱子。承志雙手連搖，問道：﹁慢來，各位要把我的箱子搬到那裏去？﹂阿九道：﹁咱們各回各的家呀。﹂承志道：﹁那麼我呢？﹂阿九笑道：﹁你這人什麼也不懂，還是給我乖乖的回家吧，別小性命兒也在外面道上送了。﹂承志點點頭道：﹁話倒不錯，我這就帶了十個箱子回家。﹂剛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漢餘怒未息，向承志肩上猛力一推，喝道：﹁滾你媽的！﹂他一聲未畢，後心已被承志抓住，只見他一揚手，那大漢遠遠地飛出去，落在七八丈外的一株大樹頂上，拼死命抱住一根樹枝，嚇得大叫大嚷。

　　這一來，群盜方知承志身懷絕藝，他剛才一副公子哥兒般的酸相，全是裝出來開玩笑的。這時程青竹背上所中的五枚鋼釘已由人拔了出來，他知道這次受傷不輕，運氣護住了傷口，準備分到贓物後立即退走，忽見袁承志突然露了這招，這完全是上乘武功的出手，當場諸人祇怕無一是他敵手，不由得大驚，忙招手叫阿九過來，低聲道：﹁此人不可輕敵，務須小心。﹂阿九點頭答應，她心中又驚又喜，真料不到這樣一個秀才相公會有極大本事。只聽承志高聲說道：﹁你們雙方打了半天，搶我的箱子，還在我箱上寫什麼冀字魯字，哈哈，我可要擦去啦！﹂隨手抓起身旁一條大漢，捏住了他手腕上的穴道，那人全身酥麻，登時動彈不得。承志將這人打了橫，自己繞著鐵箱奔跑一週，把那大漢當抹布使用，將他身子把箱蓋上﹁甲乙丙丁﹂及﹁冀魯﹂等字擦得乾乾淨淨，雙手一送，那大漢又飛到了樹頂之上。

　　山東盜幫中數人手執兵刃齊上，承志拳打足踢，只見空中兵刃亂飛，片刻之間，七八名大漢都被抓住後心摔了出去，山東群盜和青竹幫又是一陣大亂。程青竹和沙天廣各受重傷，群盜齊望褚紅柳要他作主。褚紅柳﹁哼﹂了一聲，朗聲說道：﹁閣下原來也是武林一脈，要請教閣下的萬兒，是何人的門下？﹂承志道：﹁我姓袁，我師父是王里斯王老夫子，他是經學大師，對禮記和春秋是最有心得的了。還有一位李老夫子，他是教我做八股詩文的，講究起承轉合︱︱﹂褚紅柳道：﹁這時候還裝什麼蒜？你把武學師承說出來，要是和咱們有淵源，大家也不是不講交情義氣的人。﹂承志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天色不早啦，請請，我們要走啦。﹂殺豹崗的侯寨主性如烈火，提起潑風九環刀，一招﹁風掃敗葉﹂向承志腰裏斜砍下來。

　　袁承志身體一側，那九環刀從身旁直砍了過去。殺豹崗侯寨主這一招用力過猛，一柄大刀餘勢不衰，刀風已到褚紅柳身上。眾人一聲驚叫，褚紅柳伸出左手，食中兩指鉗住刀背，向後一拉，那刀才停住了。殺豹崗寨主臊得滿臉通紅。褚紅柳微微一笑，對袁承志道：﹁憑在下這功夫，得你一箱財物，還不算非份之想吧。﹂承志道：﹁你這手什麼功夫？﹂褚紅柳怒道：﹁我這﹃蟹鉗功﹄，你要是也會，我就服了。﹂承志道：﹁什麼蟹鉗、龜鉗，我沒瞧見。﹂褚紅柳大怒，喝道：﹁我剛才不是用兩根手指將他的大刀鉗住了麼？難道你瞎了眼？﹂

　　承志道：﹁啊，原來是這個，那是你們兩人串通的，有什麼希奇。青弟，來，咱們也來一下。﹂青青笑嘻嘻的從地下撿起一柄單刀，作勢向承志砍來，砍到臨近，放慢了勢頭，輕輕劃過來，承志雙手毛手毛腳的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掙扎，亂跳一陣，始終沒掙開。阿九在旁見兩人作弄褚紅柳，首先大笑起來，群盜見他們動作詼諧，也忍不住放聲轟笑。

　　褚紅柳一向頤指氣使慣了的，那裏容得這兩個後生小輩開他玩笑，夾手把殺豹崗候寨主手裏的潑風刀奪了過來，托在手中，對承志道：﹁你來劈我一刀試試。那總不是串通了的吧！﹂承志道：﹁好，劈死了人我可不償命！﹂褚紅柳愈怒，心中起了殺人之念，黑起了臉道：﹁不論誰死，都不償命。﹂承志叫道：﹁小心，刀來啦！﹂忽地反手橫劈一刀，褚紅柳萬料不到這一刀竟會從這方位劈過來，大吃一驚，頭一低，那刀把他帽子削了下來，群盜又是一陣轟笑。承志笑道：﹁你的龜鉗，啊，不是，蟹鉗呢？﹂說話方畢，又是一刀著地砍去，褚紅柳騰身一跳，這一刀把他一雙鞋子底切了下來。褚紅柳又驚又怒。承志道：﹁啊，是了，太高太低都不成，太快了你又不成，我慢慢的往中間砍來吧！﹂這一刀果然與青青剛才那樣，慢慢劃過來，褚紅柳伸出左手來鉗，準備一鉗住對方武器，右掌就來一下毒招。那知承志的刀和他手指快要接近時，突然一翻二劃，刃鋒在他兩根手指上各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如不是縮手得快，手指當時就要被割了下來。阿九拍手叫好。褚紅柳大怒，喝道：﹁鼠輩，你我來比劃比劃。﹂承志把大刀擲了出去，在樹頂的大漢正在往下爬，這一刀剛剛割斷了他落腳的樹枝，只見他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眾人驚呼聲中，承志把十隻鐵箱隨手亂丟，一隻接一隻的疊了起來，高達幾丈，說道：﹁比就比，可是我不放心，你們這些人全是賊頭賊腦的，別乘我打得起勁時偷了箱子去。﹂湧身一躍，跳上箱頂，大叫道：﹁上來比吧。﹂

第十五回　險峽收萬眾　泰山會群英

　　褚紅柳見他把這樣沉重的鐵箱擲得這樣高，已自驚駭於他的神力，但見他輕飄飄的一躍而上，輕功造詣尤其不凡，更是吃驚。原來袁承志見敵人眾多，所以特地顯出木桑道人所授的﹁百變鬼影﹂上乘輕功，在眾人一霎眼間就上了箱頂，存心要藝壓當場。褚紅柳見這些鐵箱被他隨手亂擲，疊得亂七八糟，就是不去碰它，祇怕箱子自己就要倒下來，他自知輕功不成，那敢上高獻醜，喝道：﹁你有種就下來！﹂承志在上面高叫：﹁你有種就上來。﹂褚紅柳踏步上前，抱住下面幾隻鐵箱一陣搖動，只見袁承志頭下腳上，倒栽下來，群盜一陣歡呼，那知承志跌到褚紅柳頭頂時，倏地一招﹁蒼鷹擒兔﹂，左掌凌空下擊。褚紅柳一驚，揮起右拳反擊，承志右手早已扣住他脈門，等自己雙足著地，喝一聲：﹁起！﹂把褚紅柳一個肥肥的身軀揮了起來，剛落在一疊箱子的頂上，那些箱子搖搖晃晃，褚紅柳在上面雙手亂舞，情形十分狼狽。群盜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青青叫道：﹁你有種就下來。﹂阿九想起褚紅柳剛才說的話，不禁抿嘴竊笑。

　　褚紅柳的武功深得﹁穩、狠、準、韌﹂四字訣中精要，適才與阿九比武時，就充份顯示了這四字訣的長處。他因身材關係，輕功素不習練，自來以穩補快，以狠補巧，掌法由拙見功，現在突然登高，那是他的大忌，雖然一身武功，卻弄得手足無措。要知承志見他出手，知道了他的長短，故意佈置這個陷阱和他為難的。群盜又不敢去移動鐵箱，祇怕一動，上面箱子亂倒下來，不但摔壞褚紅柳，還會壓死多人。僵持了一陣，沙天廣低聲道：﹁譚賢弟，圍攻那小子，先幹掉他。﹂一言提醒了惡虎溝的譚副寨主，他當下吹動號角，山東群盜拔出兵刃，齊向承志衝來。啞巴、青青、洪勝海三人一齊站到承志身邊。青青持劍，洪勝海用刀，各自找了山東群盜中的好手們激鬥，承志和啞巴卻是空手，抓住群盜亂丟亂擲。群盜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承志和啞巴兩人所到之處，群盜紛紛走避。

　　承志數躍之間，已奔到沙天廣身旁，他正臥倒在地，兩名盜首在旁照料。他們見承志衝來，一個舉刀砍擋，另一個揹起沙天廣避讓。承志頭一低，從刀下鑽了過去，抓住前面盜首的頭一扭，那人痛得大叫，撒手把沙天廣丟下，承志挾手接住，跳上一輛大車，叫道：﹁你們要不要他的性命？﹂群盜見首領被擒，一時倒呆住了，不敢動手。承志向啞巴一打手勢，啞巴逕往青竹幫中衝去。青竹幫眾本來袖手觀戰，見啞巴如猛虎般到，各舉兵刃攔阻。但那啞巴追隨八手仙猿穆人清多年，武功已非常人所能敵，只見頭頂刀槍亂飛，被他赤手直衝到程青竹身旁。

　　承志在高處相望，見啞巴即將得手，正自欣喜，忽見阿九抱著程青竹的身體，坐在地下大哭，這一著倒大出他的意料，如果程青竹死了，那對付群龍無首的青竹幫就頗為不易，於是高聲大叫：﹁勝海，快叫啞巴老兄回來。﹂洪勝海撇下戰鬥正酣的敵人，衝到啞巴跟前，打手勢叫他回來。啞巴回頭向站在大車頂上的承志一望，承志招招手，啞巴隨即退回。承志把手裏拉著的半死不活的沙天廣交給啞巴，縱入人圈，問道：﹁怎麼？﹂阿九哭道：﹁師父死啦！﹂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果然已無呼吸，再摸他胸膛，一顆心還在微微跳動，於是說道：﹁別怕，我來救他。﹂翻過他身體來一看，只見背上五個小孔，雖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在要穴的部位，饒是程青竹武功精湛，也已抵受不住。承志知道他傷勢極重，當下在他﹁天府穴﹂和足底的﹁湧泉穴﹂用力一點，程青竹血脈流轉，悠悠醒轉，睜開了眼睛。阿九大喜，高叫：﹁師父，師父！﹂程青竹點了點頭，承志道：﹁他是你師父嗎？我還道他是你爺爺。﹂阿九道：﹁嗯，多謝您啦。﹂

　　這時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挾著沙天廣，已退出進青竹幫的圈子，山東群盜見首領被擒，要闖進來救人，青竹幫幫友伸手攔阻，混亂中也不知誰先動刀，交起手來，一時間乒乒乓乓打得十分激烈，雙方都已有十數人死傷。青青對承志道：﹁再打一個時辰，雙方都死得差不多啦！﹂承志微笑，突然之間，站在鐵箱頂上的褚紅柳揚臂大呼：﹁不好啦，官兵來啦，總有數千人，大家快退︱︱不，不，有上萬人，快退，快退，快退！﹂因為他站得高，所以首先瞧見。眾人一聽，刀槍齊停，三騎馬急奔而來。兩騎是山東盜放的卡子，一騎是青竹幫的哨探，三人連連呼嘯，高聲大叫：﹁大隊官兵到啦！﹂褚紅柳再也顧不得危險丟臉，一湧從箱頂跳了下來，立足不穩，在地下打了三個滾方纔立定，雙足已腫痛異常，搶了一匹馬，率隊退卻，承志把沙天廣擲了過去，群盜搶住放在馬背，紛紛湧入樹林。青竹幫中也是竹哨連聲，搶起地下死傷人眾，仍舊分成四隊退了下去。霎時之間，一片大廣場上只剩下承志等一干人。

　　承志跳上鐵箱頂上，把箱子一隻雙擲下來，啞巴一一接住，放上大車，青青笑道：﹁傷了許多人，連咱們一個大錢也沒搶去。﹂只聽見遠處號角連聲，人喧馬嘶，果然是大隊人馬急奔而來。承志道：﹁有這許多官兵，盜賊是一定不敢再來的了。咱們走吧。﹂檢視了一下車輛伕役，幸而並無損傷，正要拔隊啟行，兩百名明兵分成兩隊，當先衝到。一名小軍官手舞長刀，喝道：﹁幹什麼的？﹂承志道：﹁我們是趕道的良民。﹂那軍官道：﹁幹麼這裏有血跡，有兵器？﹂承志道：﹁正有強人攔路打劫，幸得官兵們到臨，把強人嚇退了。﹂

　　這時已有數隊官兵去追擊退走的群盜，那軍官卻斜著眼向大車上的鐵箱一番打量，冷冷的道：﹁那是什麼東西？﹂承志道：﹁是我們的行李。﹂那軍官道：﹁打開瞧瞧。﹂承志道：﹁是些隨身衣物，沒什麼特別物事。﹂那軍官道：﹁我說打開，你就打開，囉唆什麼？﹂青青道：﹁又沒帶違禁犯法的東西，瞧什麼？﹂那軍官罵道：﹁你這小子好橫！﹂夾頭夾腦一鞭子抽了過來，青青閃身避開。那軍官見十隻鐵箱結結實實，知道必定盛著值錢之物，一見早就起了貪心，這時乘機喊道：﹁好小子，你膽敢拒捕？喂，弟兄們，把贓物充公！﹂官兵們搶奪百姓財物，那裏還需要多說，一聽﹁充公﹂兩字，一湧而上，七手八腳的來抬鐵箱。那軍官存心好狠，祇怕承志等告到上官，高聲叫道：﹁這些都是土匪，竟敢抗拒官兵，都給我殺了。﹂隨即提刀殺來，承志大怒，心想：﹁要是我們不會武藝，豈不被他殺了滅口。這種人不知己害了多少良民？﹂待他一刀砍來，身子一側，一掌打在那軍官背心。這人武藝平庸，如何禁受得起這一掌？倒撞下馬，登時斃命。眾官兵驚叫起來：﹁強人攔路搶漕運啊，搶漕運啊！﹂當先的官兵被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一衝，四散奔逃，但後面大隊人馬也已湧到，承志揮動一柄搶來的大刀斷後，啞巴等三人率領騾隊退入了樹林之中。

　　剛到樹林，只聽得金鐵交鳴，官兵正與山東群盜及青竹幫打得火熾。冀魯兩省的盜幫雖然都有武藝，但終究擋不住官兵人多勢眾，片刻之間已紛紛敗退。承志和青青等把車隊約束在樹林一角，這時沙天廣和程青竹都是命在垂危，無人領頭，群盜各自為戰，被官兵一堆堆的圍住攻擊，眼見群盜陣勢大亂，官兵追殺時殘酷異常。青青道：﹁咱們怎麼辦！﹂承志道：﹁幫強盜，殺官兵！﹂青青道：﹁不錯！﹂承志道：﹁你在這裏守住！﹂青青點頭答應，她與啞巴、洪勝海三人守住一個小角，官兵過來立即格殺。眾官兵見他們兇狠，一時倒不敢十分逼近。

　　承志飛身上樹，察看四下形勢，只見阿九與幾名青竹幫的頭目被數十名官兵圍攻，形勢十分險惡，承志縱身下撲，雙手一格，把兩枝刺到阿九面前鐵槍震飛，叫道：﹁快退回西首山崗！﹂阿九一怔，又有一名軍官揮刀向她砍到，承志搶住刀柄，喀擦一聲，刀柄折斷，當胸一拳，將那將軍打得口噴鮮血，仰面跌倒。阿九吹起竹哨，青竹幫眾友齊向西退，漸漸集攏。承志縱橫來去，命山東群盜也向西退，遇有被官兵圍住無法脫身的，立即衝入解救。眾人一會齊，聲勢頓壯，在承志率領下且戰且退，慢慢上了山崗，承志又率領了數十名武功好的幫友盜眾，衝下崗去把青青等人及車隊接引上崗，眾官兵在崗下高聲吶喊，團團圍住。

　　承志叫群盜用強弓硬弩守住山崗。群盜本已一敗塗地，突然有人出來領他們到了安全之境，對他的話那有不奉命惟謹之理。官兵衝了一陣，立時被亂箭射回。官兵在得勝時勇往直前，一受挫，大家怕死，那肯努力攻山，個個大聲吶喊敷衍長官，所以殺聲倒是震天，卻沒幾個人真正衝到山崗邊來。承志安排防禦，叫譚副寨主譚文理、褚紅柳、洪勝海、阿九四人各率領一隊人守住一方，餘下的人救死扶傷，就地休息。他去替程青竹按摩了一番，又給沙天廣推宮過血，這兩人都被對方用內家手法傷了要穴。袁承志精通點穴之術，竭力給他們發散，並教他們如何調勻呼吸自養，過了一陣，兩人竟先後在山崗之上睡著了。惡虎溝群盜和青竹幫的幫眾見首領無恙，對承志更是敬服。承志對青青道：﹁官兵人多，不能力敵，只可智取。﹂青青道：﹁不錯，你想用什麼計策好？﹂承志想了一會，把一名熟悉當地地形的盜幫叫來細問，又站到崗頂上察看官兵形勢，只見官兵後隊有大批輜重車輛，心中一動，跳下來對青青道：﹁剛才官兵叫什麼勢漕運？﹂這時褚紅柳正由人接替了下來休息，聽承志問起，就道：﹁這是運送漕運銀子到北京去的官兵，咱們在這裏遇上，真是不巧。﹂承志道：﹁怎麼運送漕銀要這許多官兵？﹂褚紅柳道：﹁現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那一處沒有開山立櫃的豪傑？朝廷全靠江南運去漕米銀兩發軍餉作軍糧，崇禎既要對付遼東的滿洲兵，又要應付闖王和各路英雄，這漕銀是他的命根子，自然要多派人馬護送了。﹂承志道：﹁這些官兵也真會多管閒事，身上挑著這麼大的擔子，居然還來跟咱們為難。﹂褚紅柳笑道：﹁他們以為咱們轉眼總是個個就擒，再給咱們安上幾個什麼王、什麼厲害的名號，稟告上去，豈不是大功一件？﹂承志點頭道：﹁這邊向西北，有一個峽口，咱們從那邊衝出去吧。﹂褚紅柳這時對袁承志已佩服得五體投地，那裏有什麼異議，說道：﹁請袁相公吩咐，咱們齊聽號令。﹂承志於是在地上畫圖沉思，計議已定，分撥人手。

　　到得初更時分，群盜發一聲喊，承志和啞巴當先開路，率領眾人衝下崗去。官兵本已怠懈疲倦，見群盜驟然湧到，來勢兇猛異常，稍加抵擋，就被衝破一道口子，群盜向峽口直奔，官兵叫喊著隨後追來。追了一陣，殿後的數十名群盜忽然回身激鬥，把官兵來勢擋了一擋，等到官兵大隊攻到，殿後的盜幫已退入峽口，官兵又是呼哨急趕。那峽口兩旁是山，形勢險惡，進入峽口之後，率領長官下令停追，以防中伏。忽然間前面大車中一隻鐵箱滾了下來，箱蓋翻開，道上丟滿了珠寶珍物，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

　　統兵長官水總兵大喜，下令急追，要把十隻寶箱全都搶下來。追了一陣，只見群盜拋下許多衣甲兵器，幾匹馬到在路旁，還有許多金錠銀錠，眾官兵你搶我奪，亂成一團。水總兵見群盜敗得連兵器也隨地出丟，不再存防備之念，一意要搶奪寶箱，下令前、中、後三隊齊趕。

　　這時承志已飛身躍上峭壁，手足並用，拉著石壁上的藤枝樹葉，抄向官兵後路，他走了一會，果見官兵隊伍中車輛一輛接著一輛，蜿蜒而來，不計其數，車輛上都是用黃巾蒙住，車上面插了旗幟，薄暮中依稀可辨的是﹁大明江南漕運﹂幾個紅字，從上面望下去，車隊簡直是一條其長無匹的黃龍。承志見此聲勢，心裏又驚又喜，驚的是官兵勢大，不易對敵，喜的是如計謀成就，劫下漕運，那確是對大仇人崇禎皇帝一個當頭猛擊，闖王義兵就更易成事，實是一件不世奇功。他一見下面樹木茂密，就從樹木中一路向下，要把車隊就近看個清楚。下山極為容易，不一刻已與官兵十分貼近。他藉著樹木的遮掩，連官兵的談話都聽得清清楚楚。車輛過了一會，忽然聽見後面的車子轔轔之聲漸輕，車中似乎裝的並不是銀子，從樹木空隙中向外一望，見後面原來是百餘輛囚車，車中的人雙手反縛，盤膝而坐，每輛車上都插著一面白旗，寫著﹁擬斬巨寇某某某﹂等字樣。承志留神看旗上字樣，寫的都是什麼﹁江洋大盜﹂、﹁反叛逆首﹂、﹁淮南巨賊﹂等等，顯見都是反抗朝廷的饑民或山寨盜魁，承志心想，﹁這些人都要救一救，但怎樣救呢？﹂正在尋思，忽見一輛車子的旗上寫著﹁擬斬巨寇祖仲壽一名﹂九字，承志大吃一驚，追了幾步細看，車中坐著的果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書生。他相貌比之在老鴉山上率領袁崇煥舊部致祭時已蒼老得多，兩鬢斑白，滿臉風霜之色，但一副慷慨雅致，雖在難中，仍舊不減當年，承志驚訝未定，只見後面囚車中推來的又都是父親舊部，當日教導撫養自己的倪浩、朱安國、羅大千三人都在其內，只是不見應松。

　　不等囚車過完，承志向上奔了數丈，疾向後追，官兵望見，鼓躁起來，有的抽箭相射，但承志身法何等快捷，箭枝射到，人早不見。他奔出數十丈，官兵隊伍已盡，最後一名軍官騎在馬上，手提大刀押隊，承志心想：﹁我拿住這軍官，先亂攪一陣，然後乘機救祖叔叔、朱叔叔他們。﹂正要飛身躍下，忽然望見遠處塵土飛揚，幾騎馬奔馳而來。承志心道：﹁原來後面還有接應，等他們過來看個明白再說。﹂不一刻，五騎馬奔到，當先一人是個女子，從他身旁閃過時看得清楚，原來是飛天魔女孫仲君，後面四人卻是二師兄歸辛樹手婦以及梅劍和、劉培生。

　　袁承志一見大喜，叫道：﹁二師哥！﹂落在歸辛樹夫婦馬前。歸氏夫婦把馬一勒，看清楚是袁承志，歸二娘冷冷的道：﹁喂！是你，有什麼貴幹麼？﹂這時走在前面的孫仲君聽見有人和師娘說話，也停馬相候。袁承志道：﹁我有一件急事，要求師哥師嫂幾住伸手相助。﹂歸二娘道：﹁咱們自己也有要事，沒空！﹂一提韁，馬匹從承志身旁擦過，向前衝了過去。梅劍和拱手叫聲：﹁師叔！﹂跟著師父師娘去了，劉培生卻跳下馬來，說道：﹁師父師娘正有一件要緊事，師叔有什麼事，等弟子辦了師父的事之後，就過來聽師叔差遣。﹂承志道：﹁那不必了，我借坐劉大哥的坐騎一下。﹂劉培生道：﹁師叔請用。﹂拉住轡頭，站在一旁。承志道：﹁咱倆合騎，追上前面官兵就行了。﹂說著飛身上馬，劉培生也跳上馬來，承志一提韁，那馬向前奔馳。劉培生道：﹁師叔追兵幹什麼？﹂承志道：﹁救人！﹂劉培生喜道：﹁那好極啦，咱們也正要尋官兵晦氣。﹂

　　承志一聽大喜，催馬急行，片刻間追過了孫仲君，又過一會，已望見押隊軍官的背影。承志雙腿一夾，那馬向前猛衝，押隊軍官聽見身後馬蹄聲疾，回頭相望，只見一個人影從後面馬背躍起，如一隻大鳥般撲了過來。他猛吃一驚，揮起大刀往空中橫掃，滿擬將這人一刀斬為兩截。豈知承志右手向前一伸，搶住刀柄，身子已落在馬背，左手一指早點中他後心穴道，喝道：﹁要不要性命？﹂那軍官只覺背心酸麻，一陣劇痛，要想抵抗，卻已全身動彈不得。承志問：﹁你要死還是要活？﹂那軍官顫聲道：﹁求︱︱大王爺饒命。﹂承志道：﹁你快下令，叫後隊囚車都停下來。﹂那軍官祇得依言下令。這時歸辛樹夫婦已早趕到，師徒五人抽出兵器。往官兵隊裏亂殺，隊伍登時大亂。承志本擬迫著軍官指揮隊伍，讓官兵們黑夜中自相殘殺，那知歸辛樹等自行動手，官兵後隊一亂，這計策卻行不得了。

　　承志關心祖仲壽等人，在官兵隊裏搶了兩柄大斧，奔到祖仲壽囚車邊，兩斧把車子劈開，大叫：﹁祖叔叔，我是袁承志。﹂祖仲壽如在夢在，一陣迷惘，承志又已把朱安國和倪浩救了出來。這些都是久經百戰的武將，現在雖都年老，但英風猶存，搶了兵器，有的亂殺官兵，有的劈開囚車救人，不一刻，百餘輛囚車齊都劈爛，放出百餘條好漢來。這些人中有三數十人是袁崇煥部屬的﹁山宗﹂舊侶，聽說趕來相救的就是大帥的公子，無不興奮之極，當下一陣亂殺，把官兵後隊殺得七零八落，向前逃竄。這時官兵前隊也已發現前面道路被山東群盜用巨石攔住，不能通行，當下兩頭大亂。

　　承志見官兵雖然勢亂，但人數多出己方數倍，如逼得緊了，真的拼起命來，倒也攔阻不住，當下撇下雙斧，展開輕功，在一長列漕運車輛上奔了過去。奔出里許，見水總兵騎在馬上，舞著長刀指揮作戰。承志疾奔而前，雙臂一格，早將兩名上前攔阻的親兵推在山坑之中，一躍上馬，騎在水總兵坐騎的背後。水總兵回刀來砍，承志一閃身夾手就奪，那知這總兵武藝倒也精熟，一個筋斗從馬頭上翻了下去，竟沒能抓住他的手腕。承志心道：﹁瞧不出官場中倒還有如此好手。﹂左手一揚，三粒圍棋子發了出去，水總兵一一用長刀格開，承志道：﹁好本事，你再格格看。﹂左右手連揮，三九二十七顆棋子分上中下三路同時打到，就算武林高手，這一來也不易抵擋，水總兵武藝雖然高強，那裏躲得開這種﹁滿天花雨﹂的手法，噹啷一聲，先是長刀脫手，接著腿彎、腰部、背心、足脛各處都中了棋子，竟朝著承志迎面跪下。承志笑道：﹁不必多禮！﹂伸手挽住他的左臂。水總兵當胸一拳，但就如打中一團棉花，毫無反應。承志運起內力，把水總兵的身體猛力往上一拋，當下就如斷線風箏往上直飛，眾官兵高聲大叫起來。

　　水總兵自分這下必死，閉住了雙眼，那知落下來時被人雙手托住，睜眼一看，仍是那個書生打扮的少年。他知道此人武功比已高出百倍，既然落入了他的手中，無可抗拒，生死只好置之度外。承志道：﹁你叫全體官兵拋下兵刃，饒你們不死。﹂水總兵心想：﹁這漕運何等緊要，如被盜賊劫了去，反正也是死罪。﹂於是頭一挺，朗然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承志一笑，手一使勁，又將他的身軀拋在空中，落下來時接著再拋，連拋了三次，水總兵已頭暈腦脹，不知身在何處。承志道：﹁你要是不下令，你死了，你部下也活不成。不如投降了咱們吧。﹂水總兵一想，目下只有這條是活路，於是點了點頭，承志笑道：﹁這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

　　水總兵定一定神，命親兵把三員副將叫來。那三員副將說要投降盜賊，嚇得面面相覷，一員副將罵了起來：﹁你食君之祿，不忠不孝︱︱﹂話未說完，承志抓住他身子用力往地下一摔，登時暈死了過去。餘下兩員副將顫聲道：﹁標下聽總座的將令。﹂水總兵道：﹁下令停戰！﹂承志也傳下號令，叫山東群盜不再廝殺，又叫水總兵命全體官兵拋下兵刃。水總兵無奈，祇得依言。火把照耀下只見雙方兵戈齊息。忽見五個人在車隊中奔馳來去，亂翻亂找，打開了許多箱籠，一見是銀子糧食，就踢在一旁。眾官兵見他們來劫猛惡，不敢阻攔。

　　奔到臨近，原來是歸辛樹夫婦師徒五人。袁承志叫道：﹁二師兄，你們找什麼？我叫他們拿出來。﹂歸辛樹見官兵的統兵將官都集在袁承志身旁，三個起落，已奔到水總兵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胸脯，提了起來。水總兵驚魂甫定，那想突然又遇到一個武功極高之人，歸辛樹這一把抓得恰到好處，憑他如何掙扎，總歸無用。歸辛樹喝道：﹁馬督撫進貢的茯苓首烏丸，在什麼地方？﹂水總兵道：﹁馬總督嫌我們車多走得慢，另外派人送到京裏去了。﹂歸辛樹道：﹁此話當真？﹂水總兵道：﹁現在我身家性命都在你們手裏，何必說謊？﹂歸辛樹心想這大概不是假話，把他往地下一拋，喝道：﹁要是查到你胡言騙人，回來取你狗命。﹂轉頭對歸二娘道：﹁快往前追。﹂歸二娘抱著孩子，心頭煩燥，單掌起處，把擋在前面的官兵打得東倒西歪，鼻青目腫，與孫仲君等三個徒弟逕自跟著丈夫走了。

　　袁承志知道他們對自己心存芥蒂，只好默然不語。等他們去後，問水總兵道：﹁他們找什麼藥丸？﹂水總兵道：﹁最近安徽深山裏找到了一塊兩千多年的大茯苓，湊巧浙東又有人掘到一個人形何首烏，這兩樣東西都是千載難逢的寶物。鳳陽總督馬士英得到訊息，差幕客一半強取一半價購的買了來，命高手藥師製成了二十顆伏苓首烏丸，據說還配了人參，珠粉等等珍貴藥材，單是藥材本錢就花了兩三萬兩銀子。這件事轟動了江南，是許多人都知道的。﹂承志道：﹁這藥丸治什麼病？﹂水總兵道：﹁我也不大清楚，只聽說有什麼起死回生的神效，體質虛弱的人，只要吃一粒就立刻見了功。﹂承志心道：﹁那就是了，二師哥的愛子有病，久醫不愈，所以急於要得這些藥丸。﹂又問：﹁馬督撫拿去進貢嗎？﹂水總兵道：﹁是啊，他本來差我一併送去，但後來嫌我們車多行得慢，而且我們又押了不少犯死罪的犯人，不大吉利，所以另外請了金陵永勝鏢局的董鏢頭護送到北京去呈給皇帝。﹂承志心腸厚道，一心希望二師哥能奪到藥丸，救了孩子之命，忙問：﹁這批鏢師走了幾天啦？﹂水總兵道：﹁他們和我們是同天出發的，不過他們只有十個人，行道快得多，多半是搶在我們前頭有八九天路程了吧。﹂

　　這時祖仲壽、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袁部舊侶紛紛過來相見，各人不但得脫大難，而且見袁承志已長成如此英俊，一身武藝，指揮戰陣時雖是小試牛刀，亦已頗有乃父當日雄風，無不驚喜交集。承志問起被捕緣由，祖仲壽約略說了。原來當日﹁山宗﹂舊友在老鴉山聚會，被明兵突施襲擊，幸而大部人員早已散走，除應松終於被害外，祖仲壽等都告脫險，後來重又聚集。祖仲壽等見國事日非，天下大亂，在淮北魯南一帶會聚豪傑，準備大舉，那知事機不密，被鳳陽總督馬士英所破，首要人物一鼓成擒，械繫赴京問斬。差幸天緣巧合，竟會在此處與袁承志相遇。眾人略述別來的情形，都是悲喜交集。

　　祖仲壽聽說袁承志和闖王頗有連絡，說道：﹁袁公子，這裏又有盜幫，又有投降的大批官兵，他們對你都很敬服，正是難遇的良機，你何不暫緩赴京，把這批人手好好整頓一下？﹂承誌喜道：﹁祖叔叔說的是，這一帶英雄豪傑很多，咱們索性大大的幹一下，找個地方會集群雄。﹂祖仲壽一拍大腿道：﹁好極了，何不就是泰山？﹂承志道：﹁泰山是五嶽之長，再好也沒有了。﹂

　　當下令人收拾好鐵箱中散開的寶物，把漕運銀子取出二十萬兩，俵分給青竹幫與山東各寨群盜，褚紅柳也得了五千兩，再取出二十萬兩賞給投降的官兵，一時峽谷前後歡聲雷動。承志派遣青竹幫、山東群盜及﹁山宗﹂所部的得力人員，分赴各地送信，約定中秋日在泰山頂上取齊，又請祖仲壽、朱安國等人會同水總兵帶領投降的官兵，到荒僻險峻之地起造山寨。這一役馬士英部下一萬名官軍全軍覆沒，二百餘萬兩漕銀被劫得沒留下半星一忽，京師山東，無不震動。等到馬士英再調大軍前來追剿，盜幫早已影縱全無，那裏還追尋得著。

　　眼見月虧而盈，丹桂飄香，中秋將屆。泰山各處廟宇道觀中陸陸續到了數百位各幫各派的英雄豪傑。中秋日清晨絕早，群雄會聚在石經谷，那裏一片平廣，數畝石場，光潔異常，相傳是古時高僧講經之所，山上刻有八分書金剛經，字大如斗，筆力古勁。這天到會的，除袁承志、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外，有袁部舊部將祖仲壽、朱安國、倪浩、羅大千等人；有江蘇金龍幫焦公禮、焦宛兒、羅立如等人；有河青竹幫程青竹等人；有山東群盜沙天廣、譚文理等人，有浙江龍游幫的榮彩等人；有福建少林寺十力大師、海外七十二島島主鄭起雲等人；有袁承志從囚車中搭救出來的淮南飛虎峪寨主聶天風、贛北鄱陽幫幫主樑銀龍等人；有投降了的明總兵官水齊武等人，還有許許多多江湖豪士，一時英賢畢至。

　　這時山中忽吐白雲一縷，扶搖直升，在山谷中東西奔驟，良久，東邊深黑中朱霞炫晃，顏色變幻不定，或白或橙，緩緩的血線股起，一噴一鮮，轉瞬太陽如一個大赤盤般踴躍而出。下面雲彩被太陽一照，奇麗變幻，白虹蜿蜒，群豪歡呼喝采，觀日升已畢，眾人團團坐下，陰陽扇沙天廣是山東當地的地主，這時他傷勢已愈，站起身來朗然說道：﹁各位前輩大哥賞臉，來到敝省，兄弟招待不週，請多包涵。﹂說著團團作了一個四方揖。

　　群豪齊聲謙謝，沙天廣又道：﹁兄弟是粗人，不明事理，現在請程青竹前輩來說話。﹂這兩人以前互不相下，那天出生入死的廝拼了一次之後，各自欽佩對方的武功，反而結成了好友，程青竹哈哈一笑，撐了一支青竹，站起身來說道：﹁咱們武林的朋友以前在泰山上也聚過會，不過人數從來沒這樣多。不怕各位笑話，以前咱們到這裏幹什麼？不過是劃地盤，分贓銀罷啦。﹂群雄一陣轟笑，程青竹道：﹁這次有許多英雄朋友大駕光臨，咱們不能再沒出息啦。現在天下大亂，正是有志之士成名立業的好時光。昏君無道，朝中全是貪官污吏，關外滿奴，又時時侵犯疆界，弄得百姓叫苦連天，咱們那一個不是被逼而走上這條路的？咱們總要好好商議，做一番大事業出來。﹂各人聽得血脈奮張，齊聲喝采。程青竹又道：﹁今日到會的，都是好朋友，咱們歃血為盟，以後患難相助，共圖大事。如有貪圖富貴，出賣朋友，或是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大家一齊幹他奶奶的。﹂眾人又是一陣喝采。

　　沙天廣道：﹁會盟不可無盟主，咱們推舉一位大家佩服的英雄大哥出來，以後都聽他的號令。不管是誰當盟主，兄弟必定追隨到底，絕無異言。﹂十力大師站起來道：﹁群龍無首，決不能成大事，推舉盟主，老衲是一力贊成的。不過這位盟主必須智勇雙全，有仁有義，才能服眾。﹂鄭起雲道：﹁那是當然的了，我瞧您大師就是不錯。﹂十力大師笑道：﹁老衲風燭殘年，那能擔當重任，鄭島主別取笑了。﹂這時眾人交頭接耳，紛紛議論，都覺盟主應該推舉，使得散在各地互不理會的英雄豪傑，聯成一起。那時不但相互之間不會殘殺爭鬥，連官府也不敢輕易搜剿。只是群雄向來各霸一方，誰也不肯服誰，不要為了爭做盟主，反而毆殺一場，那就弄巧成拙了。

　　程青竹待眾人議論了一會，拍了幾下掌，高聲說道：﹁各位如無異議，那麼現在推舉如何？﹂只見群雄中站起一條身高七尺的魁梧大漢，聲如洪鐘的說道：﹁孟伯飛孟老爺子在武林無人不敬，無人不服。今日他老人家雖然不在此地，但盟主一席自然非他莫屬，兄弟以為不必另推了。﹂他話一說畢，群雄中有許多人附和。承志問坐在身邊的洪勝海道：﹁孟伯飛是什麼人？﹂洪勝海奇道：﹁袁相公你不知此人嗎？﹂承志道：﹁我武林的朋友識得很少。﹂洪勝海道：﹁孟老爺子人稱蓋孟嘗，端的仗義疏財，最愛朋友，武林中人緣極好。他獨創的孟家神拳、快活三十掌，變幻莫測，投拜在他門下的豪傑數也數不清，真的是桃李滿天下，北方學武的人提到蓋孟嘗，那是沒有人不佩服的。這大漢是他最心愛的掌門大弟子，叫做丁甲神丁遊。﹂承志道：﹁嗯，原來如此，那麼推孟老爺子做盟主倒也很好。﹂七十二島島主鄭起雲道：﹁孟伯飛孟老爺子威名遠震，兄弟雖然亡命海外，卻也是久仰了，推他做盟主，論德望，論功夫，那是再好也沒有。不過兄弟有一點顧慮，不知該不該說。﹂丁甲神丁遊道：﹁鄭島主但說不妨。﹂鄭起雲道：﹁孟老爺子在保定府這些年，身家財產，非同小可，咱們大家幹的可都是些嘯聚山林，殺官造反的事。要是孟老爺子給咱們帶頭，將來有事連累於他，大家心裏不安。﹂

　　群雄一聽這話倒也有理，各人靜默了一陣，金陵金龍幫幫主焦公禮站起來道：﹁兄弟推舉一位武功蓋世、仁義包天的英雄。這位英雄雖然年紀還輕，武林中許多朋友都不識他，但兄弟斬釘截鐵的說一句，只要這位英雄肯出來，做事一定公正，管教威風大震，官府不敢小覷咱們。﹂沙天廣聲音尖細，他提高了嗓子，更是刺耳，只聽他道：﹁兄弟心裏也有一位年輕的英雄，祇怕並不見得比焦幫主所說的那位差。﹂焦公禮道：﹁兄弟年紀不敢說長，也已虛活了五十多歲，見識不敢說廣，但也會過了天下無數成名的豪傑，但像我所說的那位朋友，讓兄弟佩服得五體投地的，生平還沒遇見過。﹂程青竹冷冷的道：﹁沙天廣沙寨主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陰陽扇打穴的功夫當今武林中雖然說不上獨一無二，也總是頂尖兒的了。他口服心服的人，一定不會錯，咱們青竹幫一齊贊成沙寨主的話。﹂焦公禮脹紅了臉道：﹁盟主怎樣選法？我們金龍幫雖然沒用，人數卻比青竹幫多些。﹂眼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

　　十力大師道：﹁焦幫主且莫心急，你說的那位朋友是誰，老衲猜個九成兒不會錯。請問沙寨主，你說的朋友是誰，兩家都說出來，請在場的朋友們秉公評定就是。也說不定大家對這兩人都不心服呢？﹂

　　沙寨主向袁承志一指道：﹁我說的是這位袁相公，各位莫瞧他年紀輕輕，武功識見卻是高人一等。我要聲明一句，兄弟與袁相公還是最近方纔相識，與他既非同門，又非舊交，完全是佩服英雄，所以一力推薦。﹂他這番話一說，山東各寨群盜與青竹幫眾人齊聲歡呼，聲勢很壯。承志聽他們說到自己，事先完全沒有想到，站起身來雙手亂搖，連說：﹁不可！﹂焦公禮等人聲稍靜，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一陣不絕。沙天廣怒道：﹁焦幫主我倒要請教，你幹麼譏笑兄弟？﹂焦公禮拱手笑道：﹁兄弟那敢譏笑。沙寨主可知兄弟要推舉的是那一位？﹂沙天廣道：﹁我當然不知。﹂焦公禮道：﹁除了這位袁相公還有何人？﹂眾聽他們三人爭了半天，說的原來同是一人，都不禁轟笑起來。

　　袁承志心裏很是著急，忙站起說道：﹁兄弟年輕識淺，今日能參與泰山大會，已很榮幸，只盼追隨各位前輩之後，稍效微勞，那敢擔當大任，快請別選賢能。﹂祖仲壽道：﹁袁公子是咱們袁大帥的親子，咱們﹃山宗﹄舊友內舉不避親，以為請他擔當盟主，最是合適不過。﹂鄭起雲問道：﹁那一位袁大帥？﹂祖仲壽道：﹁就是在遼東力抗清兵，無辜被昏君害死的袁崇煥袁大帥。﹂袁崇煥為國禦侮，慘遭殺害，天下無不為他抱冤，群雄聽了這句話，嘆息四起，本來無可不可的人也一致贊成。袁承志極力推辭，那裏推辭得掉。加之投降了的水總兵，被承志從囚車中救出來的梁銀龍，聶天風等人都是極力附和，盟主一席勢成定局。龍游幫幫主榮彩本與承志有點過節，一則見群雄眾望所歸，自己不能力排眾議，再則想到承志在江上不為已甚，擲皮相救，使他不致落水出醜，也算受過他的恩惠，當下站起來說道：﹁這位袁相公武功精湛，在場許多朋友都知道的了，兄弟就曾栽過在他的手裏。﹂眾人不覺一楞，榮彩又道：﹁可是他很給兄弟留餘地，兄弟雖然栽了，卻是心甘情願，現在選他做盟主，兄弟一力贊成。﹂眾人見曾經與他敵對過的人也這樣說，都歡呼起來。

　　丁甲神丁遊走到承志身邊，向他細細打量，見他眉清目秀，貌不驚人，何以群雄對他如此擁戴？心想他聲威一下子蓋過了自己師父，很不服氣，說道：﹁恭喜你啦，袁相公。﹂伸手出去，拉著承志的手似乎很是親熱。承志道：﹁這大任兄弟是無論如何不能︱︱﹂他話未說完，突覺手上一緊，丁遊使出了﹁霸王扛鼎﹂的師傳絕藝，用力一扯，想把承志甩在空中，跌他一個半死，讓這位﹁盟主﹂在大家面前當場出醜。承志不動聲色，暗中用上了﹁千斤墜﹂的功夫。丁遊連扯三扯，自己胳臂上肌肉噴起，用足了平生之力，但對方就如釘牢了在石上一般，只聽他繼續說道：﹁兄弟那能擔當這件大任，丁兄的令師名滿天下，那一定比兄弟適當得多。﹂丁遊再是用力一扯，只聽見自己右臂上格的一聲，知道用力過度，疾忙放手，承志仍舊似乎毫無所覺，丁遊是個粗魯漢子，為人卻十分爽直，這樣一試，知道承志武功比自己不知要高出多少。只要他乘勢反擊，祇怕自己也已被他丟下山谷之中，但他顧全自己面子，令旁人瞧不出來，心中頓生感激之意，大聲說道：﹁好，你做盟主很好！﹂說著拜了下去，承志連忙還禮，心頭也很喜歡這大漢莽得可愛。

　　群雄當下點起香燭，一齊拜天禱祝。程青竹道：﹁咱們既然會盟，就要有個盟規，現在請盟主宣佈，大家來商酌。﹂

　　袁承志還待推辭，祖仲壽輕聲在他耳邊道：﹁公子，你謙辭不就，如盟主一席一幸落入奸人之手，禍害實在不小，要是你能奮展鷹揚，領袖群倫，大帥的血海深仇就可得報了。﹂承志聽他責以大義，不覺凜然心驚，站起來團團一揖，說道：﹁既然各位美意，兄弟恭敬不如從命，只是兄弟識見淺薄，還望各位前輩兄長以大事為重，隨時匡正，兄弟必敬受教言。﹂他文縐縐的一說，有些草莽英雄聽不明白，但都知他是答允任盟主了，大家歡呼喝采。承志向祖仲壽道：﹁盟約就請祖叔叔起草了。﹂祖仲壽也不推辭，回進廟裏草擬，他知大家以信義為先，不重文采，所以言簡意深的寫了數百字。承志當眾宣讀了，群雄歃血宣誓，決不背盟，一個轟動沿海各省武林的泰山大會至此圓滿結果。

　　袁承志出道不到半年，仗著武功絕頂，智勇兼全，加之機緣巧合，竟爾成為冀、魯、蘇、浙、閩、贛、皖七省草莽群豪的大首領。眾人在泰山上歡聚暢飲，鬧了三日，這才分批陸續下山。這三日中承志與群雄傾心結納，許多素不相識的人見他謙和自下，都和他結成了知友。眾人下山時承志拿出劫來的漕銀，各人都厚厚的贈了一筆盤費。

　　等到群豪散盡，承志和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押著鐵箱首途赴京。程青竹與沙天廣豪興勃發，一定要隨盟主到天子腳下的京都去玩玩，承志知他們武功極好，正是兩個得力的幫手，欣然同意。他又見洪勝海一路忠心耿耿，再無反叛之意，當下給他治好了身上傷勢，洪勝海心中更是感激。一行六人揚鞭馳馬，在一望無際的山東平原上北行。這一帶都是沙天廣的屬下，進入河北省境後是青竹幫的地界，自有沿途各地的頭目隆重迎送。青青見意中人如此得人推崇，得意非凡，本來愛鬧鬧小脾氣的，現在也大為收歛了。

　　這天來到河間府，當地青竹幫的頭目大張筵席，與盟主慶賀，作陪的都是河間府武林有聲之士，酒過三巡，眾人縱談江湖軼聞，武林掌故，忽然有一人向程青竹道：﹁程幫主，再過十一天就是孟伯飛孟老爺子的六十華誕，你是不能去了吧？﹂程青竹道：﹁我要隨盟主上京，祝壽是不能去了，我是禮到人不到，已辦了一份禮叫人送了去。﹂沙天廣也道：﹁兄弟的禮也早已送去，孟老爺子很夠朋友，知道咱們不到，必定身有要事，決不能怪。﹂承志心中一動，尋思：﹁這蓋孟嘗在北五省大大有名，既是他壽辰在即，我何不乘機結交一番？﹂於是說道：﹁孟老爺子兄弟是久仰了，他日內就是六十大慶，兄弟想去祝賀一番，各位以為怎樣？﹂眾人一聽，一齊鼓掌叫好，都說：﹁盟主給他這樣大的面子，孟老爺子一定樂極。﹂承志在席間又打聽了一下孟伯飛的為人，大家都說他慷慨豪爽，最愛朋友。承志道：﹁咱們向西到保定府拐個彎兒，上京也耽擱不了幾天。﹂

　　次日眾人改道西行，這天來到高陽，離保定府已不過一日路程，眾人到大街上悅來客店投宿，安頓好鐵箱行李之後，到大堂裏飲酒用飯。剛分別坐下，只見東面桌邊坐著一個胖大頭陀，頭上一個銅箍把長髮箍住，相貌很是威猛，桌上已放了七八把空酒壺。店小二把酒拿到，他倒在一隻大碗裏，骨嘟骨嘟一口氣的喝乾了，雙手抓起桌上盤中的牛肉，片刻間吃得乾乾淨淨，一迭連聲大嚷：﹁添酒添肉，快快！﹂這時幾個店小二忙著招呼承志等人，來不及理會，那頭陀大怒，猛力在桌上一拍，酒壺，杯盤都跳了起來，這一下拍得猛烈異常，連頭陀鄰桌客人的酒杯都震翻了，酒流了一桌。那客人﹁啊喲﹂一聲跳了起來，眾人見他是一個又瘦又小的漢子，上脣留了兩撇鼠鬚，眸子一翻，卻是精光逼人，那漢子叫道：﹁大師父，你要喝酒，別人也要喝啊。﹂那頭陀正沒好氣，又是一掌拍在桌上，喝道：﹁我自叫店小二，干你甚事？﹂那瘦小漢子道：﹁從來沒見過這樣兇狠的出家人。﹂那頭陀道：﹁今日叫你見見。﹂青青在一旁瞧得不服氣，對承志道：﹁我去管一管。﹂承志道：﹁等著瞧，別看那漢子矮小，他也不是好惹的。﹂青青正想瞧兩人打架，那知那漢子好像怕頭陀的威勢，說道：﹁好，好，算我錯。成不成？﹂頭陀見他認錯，正好店小二又送上酒來，也就不再理他，自行喝酒。那漢子走了開去，過了一會，重又回來。

　　承志等見沒熱鬧好瞧，自顧飲酒吃飯，突然一陣清風過去，一股臭氣撲鼻而來，青青摸出手帕掩住鼻子。承志一轉頭，只見頭陀桌上放著一把便壺，這一下忍不住要笑出聲來，向青青一使眼色，嘴角往頭陀一努。青青見一把便壺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那頭陀卻茫然未覺，不禁大笑。大堂中許多吃飯的人還未發覺，都說：﹁好臭，好臭！﹂那瘦小漢子卻高聲叫道：﹁香啊，香啊！﹂青青悄聲笑道：﹁這一定是那漢子拿來的了，他手腳好快，怎麼放的我竟沒看見。﹂這時頭陀也覺得臭氣觸鼻，伸手去拿酒壺，提在手裏一看不對，赫然竟是一把便壺，而且重甸甸的，顯然裏面裝滿了尿，心中大怒，反手一掌，把身旁的店小二打得跌出丈餘，翻了一個筋斗，只聽見那瘦小漢子還在大讚：﹁好酒，好酒！香啊，香啊！﹂這才知道是他作怪，劈臉將便壺向他擲去。那漢子早有提防，只見他身法滑溜異常，一鑽從桌底鑽了過來，已躲在頭陀身後。那便壺在桌上碰得粉碎，臭氣四溢，眾人紛紛走避。

第十六回　鬧席擲異物　釋愆贈靈丹

　　那頭陀用便壺投擲瘦小漢子不中，怒氣更盛，回身就抓，那漢子又從桌底下鑽了過去。那頭陀左足一腿把桌子踢翻，大堂中亂成一片，眾人早都退在兩旁，只見那漢子東逃西竄，頭陀拳打足踢，始終碰不到他的身體，過不多時，大堂中桌子都已被兩人推倒，碗筷酒壺掉了一地。那漢子拾起酒壺特物，不住向頭陀打來，頭陀吼叫連連，接過回擲，兩人居然都是一身好武功，打到後來，大堂中已清出一塊空地，那漢子已不再退避，拳來還拳，足來還足，施展一身小巧功夫，和頭陀對打起來。頭陀身雄力壯，使的是滄州嫡派的大洪拳，拳勢虎虎生風，那漢子的拳法卻自成一家，有時躍起，有時蹣跚而走，形狀十分滑稽。青青看得笑了起來，說道：﹁這樣子真難看，那又是什麼武功？﹂袁承志倒也沒有見過，只覺他身法矯捷，模樣雖然古怪，卻自成章法，儘自抵得住。程青竹見多識廣，識得此拳，說道：﹁這叫做鴨形拳，江湖上會的人不多。﹂青青聽見了這名字，更覺好笑，見他舉手踢足之間，果然活像一隻肥鴨。

　　那頭陀戰他不下，心中焦躁起來，突然跌跌撞撞，使出了魯智深醉打山門拳來。這套拳法威力極大，只見他東歪西倒，活像一個醉漢模樣，有時雙足一挫，在地下打一個滾，等敵人乘勢來攻時，卻倏地躍起猛擊。他這套拳法只使了半套，那漢子已有點招架不住，只是頭陀又滾又翻，身上卻已沾了不少酒飯殘羹，連便壺中倒出來的尿，也有些沾在衣上。鬥到分際，頭陀忽地搶上一步，左拳一記虛招，右拳﹁排山倒海﹂直劈敵人胸口。那瘦小漢子知道厲害，運起內力，雙拳橫胸，喝一聲：﹁好！﹂三張手掌抵在一起。頭陀的手掌肥大，漢子的手掌又特別瘦小，他兩掌抵在頭陀一掌之中，恰恰正好，兩人各運全力，向前猛推。頭陀左手雖然空著，但全身之力已運在右掌，左臂就如廢了一般，竟無力施行襲擊。兩人勢均力敵，各不相下，進既不能，退亦不得，只要誰先退縮，誰就有立斃於對方掌下之禍。兩人均感懊悔，心想與對方本無怨無仇，拼了性命實在無謂。再過一陣，兩人頭上都冒出黃豆般的汗珠來。

　　沙天廣道：﹁程老兄，你拿討飯用的叫化棒兒去拆解一下吧，再遲一會兩人都要糟糕。﹂程青竹道：﹁我一人沒這本事，還是咱們兩人齊上。﹂沙天廣道：﹁好，不過咱們一推，這兩人還得受傷，不過大概不致於喪命。﹂兩人正要上去拆解，承志笑道：﹁我來吧。﹂緩步走了過去，雙手分在兩人臂彎裏一格，頭陀與漢子的手掌倏地滑開，收勢不住，三掌一齊打在承志胸上。程沙兩人大叫：﹁不好！﹂搶上前去相救。

　　兩人奔到跟前，卻見他神色自若，並未受傷。原來承志知道如用力拆解或是反推，這兩人正在全力施為，一股內力反過去打在自身，必然要各受重傷，所以他運氣於胸，接了他們三掌，仗著內功神妙，輕輕易易的把擊來之力承受了。頭陀和那漢子這時力已使盡，全身無力，都攤在地下。程青竹和沙天廣將兩人扶起，命店小二進來收拾。承志摸出二十兩銀子，遞給掌櫃的道：﹁打壞了的東西都歸我賠。許多客人還沒吃完飯，你照原樣重新開過，都算在我帳上。﹂那掌櫃的千恩萬謝的接了銀子，叫齊全店夥計，手忙腳亂的把打爛的東西收拾好了，再開酒席。

　　這時頭陀和那漢子力氣已復，一齊過來向袁承志拜謝相救之恩。承志笑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兩位如此功力，必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漢了。﹂那頭陀道：﹁我叫義生，但人人都叫我鐵羅漢。﹂那漢子道：﹁在下姓胡名桂南，請教高姓大名，這兩位是誰？﹂承志未及回答，沙天廣接口道：﹁原來是聖手神偷胡大哥。﹂胡桂南見對方知道自己姓名，很是得意，忙道：﹁不敢，請教兄長尊姓大名。﹂程青竹把沙天廣手中的扇子接過來一抖，胡桂南見扇上畫著一個骷髏，形狀很是恐怖，就道：﹁原來是陰陽扇沙寨主，在下久慕寨主之名，真是幸會。﹂他眼光十分敏銳，骨碌碌一轉，己見程青竹倚在桌邊的這根青竹，他在江湖上見多識廣，閱歷廣，知道青竹幫中的人手中所拿的青竹，以竹節多少分地位高下。這枝竹竟有十三節，那是幫中最高的首領了，就向程青竹一揖道：﹁恕在下眼拙，這位是程老幫主吧？﹂程青竹呵呵笑道：﹁聖手神偷眼光厲害，果然名不虛傳，兩位不打不成相識，來來來，大家同乾一杯。﹂眾人一齊就坐，胡桂南與鐵羅漢各敬了一杯酒，道聲：﹁莽撞！﹂鐵羅漢笑道：﹁也不知從那裏偷了這把臭便壺，真是古怪！﹂眾一齊大笑起來。

　　胡桂南為人甚是機靈，知道程、沙兩人分別是冀魯兩省江湖豪傑的首領，但見他們對袁承志卻十分恭敬，此人剛才出手相救，足見內功深湛，必是非同小可之人，他本來滑稽，愛開玩笑，這時在席上卻規規矩矩的不敢放肆。程青竹道：﹁兩位到此地不知有何貴幹？胡老弟可是看中了什麼大戶，要一顯身手麼？﹂胡桂南笑道：﹁兄弟在程老前輩的地方不敢胡來，我是去給孟伯飛老爺子拜壽去的。﹂鐵羅漢猛力一拍桌子，叫道：﹁你何不早說？我也是去拜壽的，早知道，就打不起來了。﹂程青竹笑道：﹁那好極啦，我們也是去給孟老爺子祝壽的，咱們明日可以同行。兩位跟孟老爺子是好朋友了吧？﹂

　　鐵羅漢道：﹁我和孟大哥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只是近年來我多在閩粵一帶，少到北方。咱們倒有八九年不見啦。﹂胡桂南笑道：﹁那麼羅漢大哥還得給我引見引見。﹂鐵羅漢奇道：﹁怎麼？你不識孟大哥麼？那麼給他去拜什麼壽？﹂胡桂南道：﹁兄弟無意中得到了一件寶物，我想借花獻佛，作為壽禮，以便會會這位江湖聞名的豪傑。﹂鐵羅漢道：﹁那就是了。別說你有壽禮，就是沒有，我那孟大哥還是一樣接待，誰叫他號稱蓋孟嘗呢！哈哈！﹂程青竹卻留了心，問道：﹁胡老弟，你得了什麼寶物呀？給咱們開開眼界成不成？﹂沙天廣也道：﹁聖手神偷不知偷過多少好東西，普通物事那在你的眼裏，既然這樣誇讚，那一定是價值連城了。﹂胡桂南很是得意，說道：﹁東西就帶在兄弟身邊。﹂說著從懷裏掏出一隻鑲珠嵌玉，手工十分精緻的黃金盒子來，他道：﹁這裏耳目眾多，請各位到兄弟房裏觀看吧。﹂眾人見這隻盒子，已是價值不貲，知道內裏必有寶物，好奇心起，都跟了進去。

　　胡桂南將房門掩上，打開盒子，只見裏面是兩隻已死的白蟾蜍。這對蟾蜍通體雪白，眼珠卻如鮮血般殷紅，模樣很是可愛，但卻不見有何珍異之處。程青竹和沙天廣雖然見多識廣，卻也不知這有什麼用途。胡桂南向鐵羅漢笑道：﹁剛才我和老兄對掌，如果兩人當時立即斃命，那也是大難臨頭，無法可施了。要是兩人身受重傷，我卻有解救之方。﹂他一指那對白蟾蜍道：﹁這是產在西域雪山上的朱睛冰蟾，任他多厲害多重的內傷、刀傷、或是中了劇毒，只要當場不死，一服冰蟾，藥到傷愈，真是靈丹妙藥，無此神奇。﹂程青竹道：﹁你從那裏得來的？﹂胡桂南道：﹁上個月我在河南客店裏見到一個採藥老道，病得快要死了，我見他可憐，幫了他幾十兩銀子，還服等他飲食喝藥，但他年壽已到，藥石無靈，終於活不了。他臨死而把這對冰蟾給我，說報答我看顧他的情意，所以送了給我。﹂鐵羅漢道：﹁怎麼這盒子這樣好看？﹂胡桂南道：﹁那老道本來放在一隻鐵盒裏，我想要拿去送禮，豈能不裝扮好看一點︱︱﹂沙天廣道：﹁於是你妙手空空，到一家富豪之家取了這金盒來。﹂胡桂南笑道：﹁沙寨主料事如神，佩服佩服！那是開封府劉大財主的大小姐裝首飾用的。﹂眾人一齊大笑。胡桂南道：﹁剛才如不是這位爺臺出手相救，那麼我和鐵羅漢大哥不死必受重傷，如僥倖不死，我必自服一隻冰蟾，再拿一隻救他性命。我們兩人又無怨仇，我豈能無故傷他？﹂

　　鐵羅漢笑道：﹁那生受你了。﹂眾人又都大笑。胡桂南道：﹁總之，這兩隻冰蟾已不是我的了。﹂他雙手舉起，送到了袁承志面前道：﹁不敢說是報答，只是微表兄弟一點敬意。﹂承志愕然道：﹁這怎麼可以？這是胡兄要去送給孟伯飛老爺子的。﹂胡桂南道：﹁要是袁相公不仗義相救，兄弟非死即傷，這對冰蟾總之是到不了孟老爺子手中啦。至於壽禮嘛，不是兄弟誇口，手到拿來，俯拾即是，用不著操心。﹂承志只是推謝。胡桂南有點不高興了，說道：﹁這位相公既不肯相告姓名，又不肯受兄弟東西，難道疑心這是兄弟偷來的、嫌髒不要麼？﹂承志忙道：﹁胡兄那裏話來，適才匆匆，未及通名，小弟姓袁名承志。﹂鐵羅漢和胡桂南都﹁啊﹂了一聲，齊聲道：﹁原來是七省盟主袁大爺，怪不得如此好身手。﹂當下更是敬重。袁承志道：﹁胡大哥既然一定要見賜，兄弟卻之不恭，只好受了，多謝多謝。﹂雙手接了過來，放在懷裏。胡桂南喜形於色。

　　袁承志回到自己房裏，過了一會捧著一株朱紅的珊瑚樹過來。那珊瑚樹有兩尺來高，遍體晶瑩，難得的是無一處破損，無一粒沙石混雜在內，放在桌上，登時滿室生輝，奇麗無比。胡桂南見得珠寶多了，大吃一驚，說道：﹁兄弟豪富之家到過不少，但從未見過如此寶物，祇怕只有皇宮內院，才有這種奇寶，這是袁大爺家傳至寶吧，真令我們大開眼界了。﹂承志笑道：﹁這也是無意中得來的，這件東西請胡兄收著，明兒到了保定府，作為賀禮如何？﹂胡桂南驚道：﹁那太貴重了。﹂承志道：﹁這種賞玩之物，雖然貴重，卻無用處，不比冰蟾可以救人，胡兄快收了吧。﹂胡桂南祇得謝了收起。程青竹等見袁承志出手豪闊，慷慨無比，心中都暗暗稱奇。

　　次日傍晚到了保定府，眾人先在客店歇了，第二天一早到孟府送禮。孟伯飛見了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的名帖，忙親自迎接出來，一見承志是個青年，不覺一楞，老大不悅，心想：﹁七省的英雄好漢怎麼如此顛三倒四，選了這樣一個毛頭小夥子做盟主？﹂但他是好客之人，眾遠道來給他拜壽，自然是給他極大面子，於是和大兒子孟錚、二兒子孟鑄連連道謝，迎了進去，互道仰慕。

　　袁承志見孟伯飛身材魁梧，鬚髮如銀，步履之間穩健異常，想是武功深厚，兩個兒子均在壯年，也都英氣勃勃。說話之間，孟伯飛對泰山大會似乎頗不以為然，程青竹等談到泰山之會，他都故作不聞，並不接口，過了一會，又有賀客到來，孟伯飛說聲﹁失陪！﹂出去迎賓去了。青青心想：﹁這人號稱蓋孟嘗，怎麼對好朋友如此冷淡？原來是浪得虛名之輩。﹂

　　家丁獻過點心之後，孟鑄陪著袁承志等人到後堂上去看各處送來的壽禮。這時孟伯飛正和許多客人圍著一張桌子，讚嘆不絕，見承志等進來，孟伯飛忙搶上來謝道：﹁袁兄、夏兄送這樣重的厚禮，兄弟那裏克當？﹂承志道：﹁老前輩華誕，這點敬意太過微薄。﹂眾人走近桌邊，只見桌上光彩奪目，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禮品，其中承志送的二十四顆明珠和白玉彫成的八駿馬，青青送的翡翠玉西瓜，尤其名貴，胡桂南珊瑚樹也十分搶眼。孟伯飛對承志被選為七省盟主一事本來心中很是不快，但見他說話謙和，口口聲聲稱自己為老前輩，送的又是這樣價值連城的異寶，顯見他十分鄭重，覺得這人年紀輕輕，行事果然不同，不覺生了一份好感。

　　各路賀客拜過壽後，晚上壽翁大宴賓朋。蓋孟嘗富甲保定，素來愛好交友，這天六十大壽，各處來的賀客竟有三千多人。孟伯飛掀鬚大樂，向各路英豪不停口的招呼道謝。大廳中開了七八十席，比較不重要的賓客都被招呼到後廳去赴席。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被請了坐在第一席上，孟伯飛在主位親自相陪。第一席坐首位的是七十八歲的老英雄鴛鴦膽張若谷。孟伯飛給人引見時，張若谷見這位七省盟主竟是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年輕小夥子，心又是奇怪，又是好笑。第一席上還有一位退休的武官總兵，一位是永勝鏢局的總鏢頭董開山，此外也都是武林人的領袖人物。群豪向壽翁敬過酒後，興高采烈的分別猜拳鬥酒，十分熱鬧。

　　飲酒正到酣處，一名家丁匆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拜盒，走到孟錚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孟錚正陪客人飲酒，一聽家丁說話，忙站起來，走到孟伯飛身旁，說道：﹁爹，你老人家真好大面子，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帶了徒弟來給你拜壽啦。﹂孟伯飛一楞，道：﹁我和歸老二素來沒交情啊！﹂揭開拜盒，只見是一張大紅帖子，上面寫道：﹁眷弟歸辛樹率門人敬賀﹂幾個大字，旁邊用小字註著﹁菲儀黃金十兩﹂，帖子旁邊放著一隻十兩重的金元寶。孟伯飛道：﹁快去迎接。﹂向張若谷等說了一聲：﹁失陪﹂，帶了兩個兒子出去迎接。不多時，孟伯飛滿面春風，陪著歸辛樹夫婦、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五個人進來。袁承志早已站在一旁，作了一揖道：﹁二師哥，二師嫂，您兩位好。﹂歸辛樹點點頭道：﹁嗯，你也在這裏。﹂歸二娘﹁哼﹂了一聲，卻不理睬。承志道：﹁師哥師嫂請上坐，我與劍和他們一起坐好啦。﹂孟伯飛聽承志這樣稱呼，笑道：﹁好哇，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師哥撐腰，別說七省盟主，就是十四省盟主，也好當呀！﹂他這下之意，竟是說袁承志所以少年得志，能成為七省盟主，全靠他師兄一力支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言語。歸辛樹愕然道：﹁你說什麼盟主！﹂孟伯飛笑道：﹁我是隨便說笑，歸二哥不必介意。﹂當下請他們夫婦在鴛鴦膽張若谷老英雄下首坐了。賀客們大都是豪傑之士，所以男女雜坐，並不分席，承志自與梅劍和等坐在一桌。

　　歸辛樹與孟伯飛等互相敬酒，各人喝了三杯後，永勝鏢局的總鏢頭董開山站起來道：﹁兄弟酒量不行，各位寬坐。兄弟到後面去歇一下。﹂孟伯飛忙叫家丁陪董鏢頭進去。歸辛樹冷然道：﹁我們到處找董鏢頭不到，心想必定在這裏，果然不錯。﹂董開山臉色十分尷尬，說道：﹁兄弟與歸二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歸二爺何必苦苦找我？﹂眾人一聽他們言語，都停杯不飲，望著兩人。孟伯飛笑道：﹁兩位有什麼過節，瞧兄弟這個小面子，讓兄弟來排解。﹂董開山道：﹁我久仰歸二爺的大名，但與他素來不相識，不知何故他一路追蹤兄弟。﹂孟伯飛一聽，心中雪亮，想道：﹁好啊，你們兩人原來都不是誠心來給老夫拜壽來著，一個是避難，一個卻是追人，這姓董的既然瞧得起我，到了我屋裏，總不能讓他吃虧丟人。﹂於是對歸辛樹道：﹁歸二爺有什麼事，咱們過了今天慢慢談，大家是好朋友，總說得開。﹂歸辛樹不善言辭，歸二娘卻接了口，她一指手中抱著的孩子道：﹁這是咱們二爺三房獨祧單傳的兒子，現在病得快死啦，想求董鏢頭開恩，賜幾粒藥丸，救了這孩子一條小命，咱們夫婦永感大德。﹂孟伯飛道：﹁那是應該的。﹂他轉頭對董開山道：﹁董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歸二爺這樣的大英雄求你。﹂董開山道：﹁要是這些茯苓首烏丸是兄弟自己的，那何必歸二爺費這麼大的力氣，兄弟早就雙手奉上了。可是這是鳳陽總督馬大人進貢的貢品，著落永勝鏢局送到京師，只要稍有失閃，兄弟就不用再在江湖上混飯吃了。﹂

　　眾人聽了這話，都覺事在兩難。那退休的馮總兵一聽是貢物，忙道：﹁貢物就是聖上的東西，那個大膽敢動？﹂歸二娘道：﹁哼，就是玉皇大帝的，這一次也只好動一動。﹂馮總兵擺出了官架子，喝道：﹁好哇，你這女人想造反麼？﹂歸二娘大怒，伸筷在碗中挾起一個魚圓，乘馮總兵嘴還沒有閉，噗的一聲，擲入了他的口中。馮總兵一驚，那知又是兩個魚圓接連而來，把他的嘴塞得滿滿的，十分狼狽。老英雄張若谷一見大怒，心想今天是孟大爺的壽辰，你們這樣攪豈不是存心搗蛋，隨手拿起桌上一隻元寶形的筷架，用力一拍，那筷架整整齊齊的嵌入了桌面之中。

　　歸辛樹心想：﹁你露這手內功，難道還有誰怕了你不成？﹂當下把手肘靠在桌面，潛用內力向下一抵，外表似乎並未動彈，本來牢牢嵌在桌面裏的筷架突然跳了出來，晃如有人在暗中施行法術一般。張若谷滿臉脹得通紅，反手一掌，將桌面打下了一塊，轉身對孟伯飛道：﹁孟老弟，你老哥在你府上丟了臉了。﹂說著大踏步向外就走，職司招待的孟伯飛的兩名弟子上前說道：﹁張老爺子不忙，到後堂用杯茶吧。﹂張若谷毫不理會，雙臂一張，兩名弟子向左右跌了開去。

　　孟伯飛怫然一悅，心想好好的一頓壽壽筵，卻給歸辛樹這惡客鬧得有人不歡而去，正要開口說話，這時馮總兵已將兩個漁圓從口中挖了出來，另外一個卻終於嚥了下去。他哇哇大叫：﹁反了，反了，這還有王法嗎？來人哪！﹂他帶來的兩名親隨還不知老爺為何發怒，忙奔上來。馮總兵叫道：﹁抬我大關刀來！﹂原來這馮總兵全靠裙帶關係陞官，武藝低微，卻偏偏愛出風頭，叫鐵匠打了一柄薄板的空心大關刀，自己騎在馬上，叫兩名親兵跟著走，裝作十分沉重不勝負荷的樣子，他只要隨手一提，卻是輕鬆隨便。旁人看了，自然佩服總兵老爺神力驚人，他居官時把﹁抬我大關刀來﹂這句話說順了口，這時神氣發作，又喊了出來。那兩名親隨楞了一楞，他們前來拜壽，並未抬這累贅之物，一名親隨當下解下腰裏佩刀，遞了上去。孟伯飛知他底細，見他裝模作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連叫：﹁使不得。﹂馮總兵草菅人命慣了的，那裏理會，一刀摟頭向歸二娘砍去，歸二娘右手抱著孩子，左手一伸，彎著食指中兩指鉗住了刀背，問道：﹁大老爺，你要怎樣？﹂馮總兵用力一拉，那知道這把刀就如被人用鐵鉗住了的一般，這一拉竟是紋絲不動。馮總兵雙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後拉奪，二娘用突然放手。馮總兵仰天一交，跌得結結實實，刀背砸在額頭之上，登時腫起起了雞蛋大般的一塊。兩名親隨疾忙上前扶起。馮總兵是欺善怕惡之輩，吃了這一下苦頭，不敢再多說一句，帶了親隨急急忙忙走了，只聽見他出了廳門，一路大聲喝罵親隨，說他們不抬老爺用慣了的大關刀來。

　　董關山乘亂想溜，歸辛樹道：﹁董鏢頭，你把丸藥留下，我決不難為你。﹂董開山受逼不過。站在廳中，叫道：﹁我董開山明知不是你神拳無敵的對手，我性命在這裏，你要，就來拿去吧。﹂歸二娘道：﹁誰要你的性命，你把丸藥拿出來！﹂孟伯飛的大兒子孟錚再也忍耐不住，搶上前來，擋在董開山面前，叫道：﹁姓歸的，今日是我爹爹的好日子，你們有過節，請到外面去鬧。﹂歸辛樹道：﹁好，董鏢頭，咱們出去吧。﹂董開山卻不肯走，歸辛樹不耐煩了，一把就往他臂上抓來。

　　董開山向後一退，那知歸辛樹一掌既出，豈能容人逃過？董開山既做到鏢局子的總鏢頭，武功自然也非泛泛，但饒是他疾忙縮肩格手，終於嗤的一聲，肩頭衣服被撕下了一塊。孟錚搶上去擋在董開山身前，朗聲說道：﹁董鏢頭是來賀壽的客人，我們容不得他在舍下受人欺侮。﹂歸二娘道：﹁你要怎樣？咱當家的不是叫他出去了嗎？﹂孟錚道：﹁你們有事要找董頭，不會到永勝鏢局去找麼？到這還裏來攪局幹什麼？﹂他言下已是越來越不客氣。歸二娘厲聲道：﹁我們攪了怎麼樣？﹂孟伯飛氣得臉上變色，站了起來，說道：﹁好哇，歸二爺瞧得起，老夫就來領教領教。﹂孟錚道：﹁爹爹，今是您老人家好日子，兒子來。﹂當下命家丁在廳中搬開桌椅，露出了一片空地，叫道：﹁你要攪局，就來攪吧。﹂歸二娘道：﹁你要和咱當家動手，再練二十年，還不知成不成？﹂孟錚夫功夫已盡得孟伯飛快活三十掌的真傳，又是正當壯年，生不罕逢敵手，雖然久知神拳無敵的大名，但這口氣那裏嚥得下去，喝道：﹁歸老二，你是什麼東西？到這裏來撒野，孟少爺拳頭上只要輸給了你，任憑你找董鏢頭算帳，咱們孟家自認沒有能耐管不了。要是勝了你，你說怎樣？﹂歸辛樹不愛多說，低聲道：﹁你招架得了我三招，歸老二向你磕頭。﹂旁人沒有聽見，紛紛互相詢問。孟錚哈哈笑道：﹁各位聽聽他狂不狂？他說只要我接得住他的三招，他就向我磕頭。是不是，歸二爺？﹂歸辛樹道：﹁不錯，接招吧！﹂呼的一聲，右拳﹁泰山壓頂﹂，猛擊下來。青青在旁邊對袁承志道：﹁你師哥學了你的法子。﹂承志道：﹁怎麼？﹂青青道：﹁你與他徒弟比拳時，不是也數了招數叫他接麼？﹂承志道：﹁這姓孟的不識好歹，他那知道我師哥神拳的厲害。﹂

　　孟錚見對方拳到，硬接硬架，右臂用力一擋，左手隨即打出一拳。兩人雙臂一交，歸辛樹心道：﹁此人狂妄，果然有點功夫。﹂乘他左拳打來，左掌拍的一聲，打在他左肘之上，用力往外一送，那知孟錚學的是快活三十掌，最講究馬步堅穩，這一送竟沒將他推動。承志低聲道：﹁糟糕，這一招沒他將他打倒。﹂只見歸辛樹又是一掌打出，孟錚雙臂用力一抵，只覺一股勁風，神智登時胡塗，仰天一交跌倒，昏了過去。眾人大驚，孟伯飛和孟鑄搶上來相扶，只見他慢慢醒來，哇的一聲，噴出數口黑血，內臟竟自受傷極重。原來歸辛樹剛才一送沒推動他，以為他武功果高，第三掌用了全副功力，孟錚拼命架了兩招，力氣已盡，這第三招排山倒海而來，那裏禁受得住？歸辛樹萬想不到他的力氣在接他第一二招時已經耗光，自己第三招力量特大，而他完全無力抵禦，看來他受傷必死，心中倒也頗為後悔。

　　丁甲神丁遊和孟鑄兩人氣得眼中冒火，同時撲上，孟伯飛給兒子推宮過血，眼見他氣若遊絲，不禁老激泉湧，突然長身，雙掌齊向歸辛樹打來。歸辛樹見正點子董開山乘機想溜，身子一挫，從丁遊與孟鑄拳下鑽了過去，在董開山脅下一點，董開山登時呆住，一足在前，一足在後，一副向外急奔的神氣，但移動不得半步。

　　這時孟伯飛已與歸二娘交上了手，兩人功夫相當，歸二娘吃虧在抱了孩子，被他勢如瘋虎般的一輪急攻，迭遇險招。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三人也正和孟家的弟子親屬們打得十分熱烈。程青竹與沙天廣對袁承志道：﹁袁相公，咱們快勸，別弄出大事來。﹂袁承志道：﹁我師哥師嫂和我素有嫌隙，我一出手相勸，事情更會弄糟，且看一陣再說。﹂這時歸辛樹已上前助陣戰，不數招已點中了孟伯飛穴道。只見他在大廳中如一隻穿花蛺蝶般東一晃西一閃，片刻之間，將孟家數十名子弟親屬全都點中了穴道，這些人有的伸拳，有的踢足，有的彎腰，有的扭頭，姿勢各各不同，然而個個動彈不得，只是眼珠骨碌碌的轉動。眾賀客中雖然有不少武林高手，但見神拳無敵如此厲害，那個還敢出頭。

　　歸二娘對梅劍和道：﹁搜那姓董的。﹂梅劍和把董開山背上的包裹解下，在他身上裏裏外外搜了一遍，那裏有茯苓首烏丸的蹤影。歸辛樹將他穴道解開，問道：﹁丸藥那裏去了？﹂董開山道：﹁哼，你想得藥丸，跟我到這裏來幹什麼？虧你老江湖，連這金蟬脫殼之計也不懂。﹂歸二娘又驚又怒道：﹁什麼？﹂董開山道：﹁丸藥早就送到北京宮中去啦。﹂歸二娘又驚又怒，喝道：﹁當真？﹂董開山道：﹁我仰慕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專誠來拜壽，難道明知你們要丸藥，會把這東西帶來連累他。﹂

　　他說到這裏，聖手神偷胡桂南走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袁相公，這鏢師不要臉，扯謊。﹂袁承志道：﹁怎麼？﹂胡桂南道：﹁我知道他的藥丸是藏在這裏。﹂說著向﹁壽﹂字大錦軸下的一盤米粉做的壽桃一指。承志很是奇怪，低聲道：﹁你怎麼知道？﹂胡桂南笑道：﹁這種江湖上偷偷摸摸的勾當，別想逃過的眼睛。﹂青青在一旁聽著，這時笑了出來道：﹁胡大爺本來是此中能手。﹂胡桂南笑道：﹁這姓董的好刁滑，他知道歸二爺一定會追來，所以把丸藥放在壽桃之中，等他一走，再偷偷去取出來。﹂承志點點頭，從叢中走了出來，走到孟伯飛身邊，伸指在他﹁璇璣﹂，﹁神庭﹂兩穴一拍一捏，孟伯飛身子登時活動。

　　歸二娘厲聲道：﹁怎麼？你又要來多管閒事麼？﹂把孩子往孫仲君手裏一送，就往袁承志手上抓來。她知道承志武功極高，怕傷了孩子，所以先把兒子交給徒弟。承志身子往左一偏，避開了她一抓，叫道：﹁師嫂，且聽我說話。﹂

　　孟伯飛筋骨活動之後，左掌﹁盛暑拂扇﹂，右掌﹁揮麈清談﹂，連續兩掌，向歸二娘拍來。他這快活三十掌馳譽武林，自有獨得之祕，遇到歸辛樹時棋差一著，縛手縛腳，但與歸二娘卻正功力相若，兩人拳來掌往，迅即換了十多招。歸辛樹喝道：﹁你讓開。﹂歸二娘往邊上一退，孟伯飛右掌飛上，歸辛樹側拳而出，不數招孟伯飛又被點中了穴道。歸氏夫婦抱著兒子到處求醫找藥，眼見他一天弱於一天，再過數日，祇怕這條小命就保不住。歸二娘脾氣本來暴躁，這時愛子心切，行事更加有點乖張，高聲叫道：﹁姓董的，你不把藥拿出來，我把你兩條臂膀折了。﹂左手拿住董開山的手腕，將他手臂一扭，右拳起在空中，只要往下一落，一拳打在他的肘關節上，他的手臂立時折斷。董開山咬緊牙關，低聲道：﹁藥不在我這裏，你折磨我也沒用。﹂賀客中有些人瞧不過眼，挺身出來叫陣，已有兩人和梅劍和及劉培生動上了手。

　　承志見越來越亂，非用快刀斬亂麻手段不可，突然身子蹤起，落在孫仲君身旁，左手一招﹁雙龍搶珠﹂，食中二指往她眼中挖去。孫仲君大驚，疾忙伸右臂擋架，那知承志這一招完全是聲東擊西，乘她忙亂中迴護眼珠，右掌在她肩頭輕輕一推，孫仲君退開三步，歸辛樹的兒子已被承志搶去。孫仲君大驚：﹁師父，師娘！快，快︱︱﹂歸辛樹手婦回過頭來，承志早已抱著孩子跳到了一張桌子之上，叫道：﹁青弟，劍！﹂青青把寶劍擲去，承志接住劍柄，叫道：﹁大家別動手，聽我說說。﹂歸二娘紅了眼睛，嘶聲叫道：﹁小雜種，你敢傷我孩子，我跟你拼了！﹂雙足一點，就要撲上來拼命，歸辛樹一把拉住，低聲道：﹁孩子在他手裏，別忙。﹂

　　承志道：﹁二師哥，請你把孟老爺子的穴道解開了。﹂歸辛樹﹁哼﹂了一聲，依言將孟伯飛穴道解開。承志叫道：﹁各位前輩，各位好朋友。我師哥師嫂因為孩子有病，要借貪官馬士英進貢的丸藥一用，可是這位董鏢頭甘心給贓官賣命，我師哥師嫂才跟他過不去。孟老爺子是好朋友，咱們可決不會存心在他千秋大喜之日前來打擾。﹂眾人一聽，都覺奇怪，明明見他們師兄弟在互鬥，怎麼他卻給師兄說起話來了，歸氏夫婦更加驚異。承志又高聲叫道：﹁孟老爺子，請你把這盤壽桃擘開來瞧瞧，中間可有點奇怪。﹂董開山一聽，登時變色。孟伯飛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麼藥，依言將壽桃擘開，露出了餡子，在壽桃的豆沙棗泥餡子之內，果然有一個白色的臘丸。孟伯飛瞧了呆住，一時還不領悟這是什麼東西。袁承志高聲說道：﹁這位董鏢頭要是真有能耐給皇家賣命，那也罷了，他卻心腸狠毒，前來挑撥離間，要咱們大家傷了武林中的義氣。孟老爺子，這幾盤壽桃是董開山送的是不是？﹂孟伯飛點點頭，承志又道：﹁他把臘丸藏在壽桃之內，明知壽桃一時不會吃，等壽筵過了，我歸師哥與孟老爺子傷了和氣，他再偷偷取出來送到京裏，這豈不是奇功一件？﹂他一面說，一面走近桌邊，青青也過來幫忙。兩人把壽桃都擘了開來，將桃裏藏的丸藥全部取出。這時孟伯飛和歸辛樹都恍然大悟。承志捏破一顆臘丸，一陣芳香撲鼻，露出龍眼大一枚朱紅丸藥來，他叫青青取來一杯清水，將丸藥調了，餵入歸辛樹的兒子口中。那孩子早已氣若遊絲，也不哭不鬧，一口口的都嚥入了肚裏。歸二娘雙目含淚，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想今天如不是這位小師弟識破機關，不但救不了兒子的命，還得罪了不少英雄豪傑，累了丈夫的一世英名。承志等孩子服過藥後，雙手抱著交給了歸二娘。歸二娘接了過去，低聲道：﹁袁師弟，我們夫婦真是感激不盡。﹂歸辛樹不會說話，只道：﹁師弟，你很好，很好。﹂青青把壽桃中找出來的丸藥都遞給歸二娘，笑道：﹁孩子再生兩場重病也夠吃的了。﹂歸二娘正在高興頭上，也不理會她話中含刺，謝著接過。

　　歸辛樹忙著給點中穴道的人施救，孟伯飛默默不語，心想：﹁你的兒子是救活了，我的兒子卻給你打死了。鬥又鬥你不過，只好再約能人報仇。﹂承志見孟家的弟子正要將垂死的孟錚抬入內室，叫道：﹁等一下。﹂孟鑄怒道：﹁我兄長要死啦，你要怎樣？﹂袁承志道：﹁我師哥素來仰慕孟老爺子的威名，親近還來不及，那會真的傷害孟大哥性命。他這掌雖然用力大了一點，但孟大哥性命無礙，大家不必擔心。﹂眾人一聽，都想：﹁眼見他受傷這樣沉重，你這話騙誰？﹂承志道：﹁我師哥並未存心傷他，只要給孟大哥服一劑藥，調養一段時候，就沒事了。﹂說著從懷中取出盒子，拿了一隻朱睛冰蟾出來，用手捏碎，在碗中沖酒調合，給孟錚喝了下去。不一刻，孟錚果然臉上見紅，呻吟呼痛。孟伯飛大喜，向承志一揖到地，連聲道：﹁袁相公，袁盟主，你真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承志連聲遜謝，當下孟鑄指揮家人將兄長抬到內房休息，重整杯盤，開懷暢飲。歸二娘向孟伯飛道：﹁孟老爺子，我們實在鹵莽，千萬請你原諒。﹂一拉丈夫，與三個徒弟一齊施下禮去。孟伯飛呵呵笑道：﹁兒子要死，誰都心慌，這也怪不得賢孟梁。﹂

　　群雄暢飲了一會，孟伯飛終是不放心，進去看兒子傷勢如何，只見他沉沉睡熟，呼吸勻淨，料已無事。孟伯飛心無掛礙，與敬酒的賀客們酒到杯乾，直飲到八九分。他更叫拿大碗來，滿滿斟了兩碗，端到袁承志面前，朗聲說道：﹁袁盟主，泰山大會上眾英雄推你為尊，老實不客氣說，我在下是心裏不服的。今天見了你的所作所為，在下不但感激，而且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來，敬你一碗。﹂端起大碗，骨都都一口氣將酒喝了。承志酒量本不甚高，但見他一番美意，也祇得把碗中之酒喝乾，群雄轟然叫好，孟伯飛大指一翹，說道：﹁袁盟主以後但有什麼差遣，在下力量雖小，要錢，十萬八萬銀子還對付得了。要人，除了在下父子師徒赴火蹈湯在所不辭，再邀三四百位英雄好漢，在下也還有這點小面子。﹂承志見他說得豪爽，又想一場大風波終於順利化解，師兄弟間原來的嫌隙也煙消雲散，心裏很是暢快。這一晚大家盡醉而散，永勝鏢局的董鏢頭早已不知躲到那裏去了。

　　承志等人在孟家莊盤桓了數日，數次要行，孟伯飛總是苦留不放。直到第七日上，蓋孟嘗雖然好客，也知道不能再留，祇得大張筵席，替歸辛樹與袁承志等送行。席間程青竹道：﹁孟老哥，永勝鏢局那姓董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失了貢品交代不了，找歸二哥又找不著，祇怕要推在老哥身上。你可得提防一二。﹂孟伯飛道：﹁這小子要是真來惹我，可不再給他客氣。﹂歸二娘道：﹁這全是我們惹的事，要是真有什麼麻煩，可千萬得給我們送信。﹂孟伯飛道：﹁好，這小子我不怕他。﹂沙天廣道：﹁就是防他勾結官府。﹂孟伯飛哈哈笑道：﹁要是真的混不了，我就學你老，佔山為王。﹂群雄在笑聲中各自上馬而別。歸辛樹夫婦抱了孩子，帶著三個徒弟欣然南歸。袁承志、青青、程青竹、沙天廣、啞巴、鐵羅漢、胡桂南、洪勝海等八人則押著鐵箱，連騎北上。

　　這天來到高碑店，天色將暮，因為行李笨重，也就不貪趕路程，當下在鎮西的﹁燕趙居﹂客棧歇了。眾人行了一天路，都已倦了，正要安睡，忽然門外車聲隆隆，人語喧嘩，吵雞飛狗走。除了啞巴是聾子充耳不聞之外，各人都覺得十分奇怪，又聽見聲音嘈雜，客店中湧進一批人來，聽他們嘰哩古嚕，說的話完全不懂。承志走出房去一看，只見廳上或坐或站，竟是數十名外國兵，這些兵士手中都拿著毛瑟槍，亂鬨鬨的在說話。承志等從來沒見過這種綠眼珠，高鼻子的外國人，都覺十分驚奇，向他們細細打量，只聽見一個中國人向掌櫃大聲呼喝，要他立即騰出十幾間上房來。

　　掌櫃道：﹁大人，實在對不住啦，小店幾間上房都已住了客人。﹂那人不問情由，順手就是一記耳光，聲音又脆又響，眾人都往他們兩人望去。那掌櫃左手按住面頰，又氣又急，說道：﹁你︱︱你︱︱﹂那人喝道：﹁不讓出上房來，放火把你的店子燒了。﹂掌櫃的無法，祇得打躬作揖的來向洪勝海哀求，請他們幾位挪兩間房出來。沙天廣道：﹁好哇，也有個先來後到，這人是什麼東西？﹂掌櫃的嚇得蒼白了臉，忙道：﹁達官爺，別同這種吃洋飯的一般見識，得罪了他可吃不了兜著走呢？﹂沙天廣奇道：﹁他吃什麼洋飯？吃了洋飯就威風些麼？﹂掌櫃的悄聲道：﹁這是從外國運紅衣大砲到京裏去的外國兵，這人會說洋話，是外國大人的通譯。﹂承志等這才明白，原來這人狐假虎威，靠著外國兵的勢力作威成福。沙天廣扇子一展，叫道：﹁我去教訓這小子。﹂承志一把拉住，說道：﹁慢來！﹂他把眾人邀到房裏，道：﹁先父當年守遼東時，寧遠一仗大捷，得力於西洋國的紅衣大砲很多，滿清的太祖努爾哈赤，就是被紅衣大砲轟死的。現在滿洲兵很是猖獗，這些外國兵既是運砲去助戰的，咱們就讓他們一讓吧。﹂沙天廣道：﹁難道咱們就由得這小子發威麼？﹂承志道：﹁這種賤男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眾人見承志如此說，就騰了兩間上房出來。

　　那通譯姓錢名通泗，見有了兩間上房，口裏雖然仍是呶呶責罵，但也不再叫掌櫃的多讓房間了。他出去了一會，領了兩名外國軍官進來。這兩個外國軍官一個四十餘歲，另一個只二十多歲，相貌很是英俊。兩人嘰哩咕嚕說了一會話，那年長軍官出去陪了一個西洋美人進來。這女人大約二十歲左右，一頭黑髮，襯著雪白的肌膚，全身珠光寶氣，在燈下爛然閃耀。承志從來沒見過外國女人，不免多看了一眼，青青在旁邊卻有點不高興了，低聲說道：﹁大哥，你說這人好看麼？﹂承志道：﹁外國女人原來這樣會打扮！﹂青青哼了一聲，就不言語了。

　　次日清晨起來，大夥在大廳上吃麵點，兩個外國軍官和那女人坐在一桌上，通譯錢通泗不住過去諂媚，卑躬屈膝，滿臉陪笑，等回過頭來，卻向店伴大呼聲喝，要這要那，稍不如意，就是一記巴掌，程青竹實在看不過眼了，背轉身來，對沙天廣道：﹁沙兄，瞧小弟變個小戲法！﹂他也不再回身，順手向後一揚，手中拿著的一雙竹筷噗的一聲插入了錢通泗口裏，把他上下門牙撞得疼痛異常。要知道這是程青竹的青竹鏢絕技，他的暗器就是一枝枝細竹，二十步內打人穴道，百發百中，也是他聽了袁承志的話，所以手下留情，要是這雙筷子稍高數寸，錢通泗的一雙眼珠就別想保住了。

　　錢通泗痛得哇哇大叫，可還不知道這竹筷是那裏飛來的。那兩個外國軍官叫他過去查問，錢通泗說了，那女人笑得花枝招展，耳環搖晃。年長的軍官將承志這一桌人望了幾眼，心想大概是這批人作怪，忽然拿起桌上兩隻酒杯，往空中擲去，雙手已各握了一枝短槍，一槍一響，把兩隻酒杯打得粉碎。承志等聽得巨響，都嚇了一跳，心想這火器果然厲害，而他放槍的準頭也自不凡。年長軍官面有得色，從火藥管中取出火藥鉛丸，裝入短槍，對年輕的軍官道：﹁彼得，你也試試麼？﹂彼得道：﹁我槍法那裏及得上咱們葡萄牙國的第一位神槍手。﹂那西洋女人嫣然笑道：﹁雷蒙是第一神槍手麼？﹂彼得道：﹁如果不是世界第一，那至少也是歐洲第一。﹂雷蒙笑道：﹁歐洲第一難道不是世界第一麼？﹂彼得道：﹁東方人很神祕，他們有許多本領比歐洲人厲害得多，所以我不敢說。若克琳，你說是麼？﹂若克琳笑道：﹁我想你說得對。﹂雷蒙見若克琳對彼得神態親熱，頗有妒意，說道：﹁東方人神祕麼？﹂又是兩槍連發，這一次卻是瞄準了青青的頭巾，火光一閃，青青的頭巾被打落在桌上，露出了女人的頭髮。承志一桌上的人都吃了一驚，雷蒙與另桌上的許多外國兵卻都哈哈大笑起來。

　　青青怒極，站起身來，颼的一聲，長劍出鞘，承志叫道：﹁別動武！﹂他心想：﹁如一動手，對方火器厲害，雙方必有死傷。這些外國兵是去教明兵放砲打滿洲韃子的，殺了他們於國家有損，還是忍一下吧。﹂從青青手裏接過劍來，說道：﹁青弟，算了吧。﹂青青向這三個外國人怒目橫視，憤憤不平。

　　若克琳笑道：﹁原來這是一位姑娘，怪不得這樣美貌。﹂雷蒙笑道：﹁好呀，你早在留心人家小夥子美不美啦。﹂彼得道：﹁也還會使劍呢，好像想來跟咱們打架。﹂雷蒙道：﹁她來時誰去抵敵？彼得，咱倆的劍法誰好些？﹂彼得道：﹁我希望永遠沒有人知道。﹂雷蒙道：﹁為什麼？﹂若克琳道：﹁喂，們別為這個吵嘴。﹂她抿嘴笑道：﹁東方人很神秘，祇怕你們誰也打不贏這位漂亮大姑娘呢。﹂雷蒙叫道：﹁通泗錢，你過來！﹂錢通泗連忙過來，道：﹁上校有什麼吩咐？﹂雷蒙道：﹁你去問那個大姑娘，是不是要跟我比劍？快去問。﹂錢通泗道：﹁是，是！﹂雷蒙從袋裏抓出十多塊金洋來，拋在桌上，笑道：﹁她要比，就過來，只要贏了我，把這金洋拿去。她輸了，我可要親一個嘴！你快去說，快去說。﹂錢通泗大模大樣的走了過去，照實對青青說了，說到最後一句﹁親一個嘴﹂時，青青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正打在他右頰之上。這一掌勁力好大，錢通泗﹁哇﹂的一聲，吐出了四枚大牙，半邊臉登時腫了起來。雷蒙哈哈大笑，說道：﹁這女孩子果然有點力氣！﹂他拔出劍來，在空中呼呼劈了兩下。走到大廳中間，叫道：﹁來，來，來！﹂青青不知他說些什麼，但瞧他的神氣，顯然是要和自己比劍，當即拔劍出座，緩步上前。承志心想：﹁這人無禮，教訓教訓他也是好的，但不必傷他！﹂於是叫道：﹁青弟，你過來。﹂青青以為他要攔阻，身子一扭道：﹁我不來！﹂承志道：﹁我教你怎樣勝他。﹂青青對這外國軍官的劍法本來不知底細，一聽大喜，忙走過來。承志道：﹁他的劍法我雖不知，但瞧他剛才劈這幾下，手法很是靈敏，勁道也足，他這劍柔中帶韌，要防他直刺，不怕他砍削。﹂青青道：﹁那麼我可以想法震去他的劍！﹂承誌喜道：﹁不錯，正是這樣，你別傷他。﹂雷蒙見兩人談論，心中焦躁，叫道：﹁快來，快來！﹂

　　青青反身躍出，回手突然一劍，向他肩頭削去。雷蒙萬想不到她出手如此快捷，幸而他是葡萄牙的劍術高手，又受過法國與義大利名師的指點，危急中在地上一滾，舉劍一擋，錚的一聲，火花四濺，他站起身來，已嚇出了一身冷汗。若克琳在一旁拍手叫好。兩人展開劍術，攻守刺拒，打了起來。承志在一旁留心瞧雷蒙的劍法，見他迴擋進刺，果然快速無比。鬥到酣處，青青劍法忽變，全是虛招，劍尖即將點到，立即收回，這是衢州石樑派中的﹁雷震劍法﹂，六六三十六招虛招是雷震之前的閃電，把敵人弄得頭暈眼花之後，跟著而上的是雷轟霹靂猛攻。雷蒙劍法雖然高明，但這種劍術卻從來沒有見過，只見對方劍尖亂閃，似乎劍劍要刺自己要害，待舉劍抵擋，對方卻又不攻過來，西方劍術中也有佯攻偽擊等法手法，但最多一二招而已，絕無數十招都是佯攻的，正要笑罵，青青突然一劍猛劈。雷蒙舉劍一架，虎口一震，竟自把握不住，那劍脫手飛去，青青乘勢直上，劍尖指住他的胸膛。沙天廣飛身出去，手一伸，將雷蒙落下的長劍抄在手中，十指用勁，拍的一聲，把長劍折為兩截，投在地下。青青嘻嘻一笑，收劍回座。雷蒙很是慚愧，想不到自己在歐陸是數一數二的劍術高手，竟會到中國來敗在一個女子手裏。若克琳笑吟吟的拿起那疊金幣，走過來交給青青。青青搖手不要，若克琳一面笑一面說話，一定要給她，程青竹伸手接過，將十多塊金洋疊成一疊，雙掌用力在兩端抵住，運起內力。過了一陣，將金幣還給若克琳。若克琳接過來想再交給青青，一拿上手，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十多枚金幣已互相黏住，結成一條圓柱，她用力一拉，竟拉不開來，不禁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喃喃說道：﹁東方人真是神祕，真是神祕！﹂回去把這金柱給雷蒙和彼得看。雷蒙道：﹁這些人有魔術！﹂彼得道：﹁別惹他們啦！咱們走吧！﹂兩人傳下號令，不一會只聽見門外車聲隆隆，拖動紅衣大砲向前而去。雷蒙和彼得也站起身來，走出店去。若克琳走過青青身邊時，向她嫣然一笑，只覺一陣香風，環珮叮噹，出店去了。

　　鐵羅漢道：﹁紅衣大砲到底是怎樣子的？我從來沒見過。﹂胡桂南道：﹁咱們去瞧瞧。﹂沙天廣笑道：﹁胡兄，要是你能妙手空空，偷一尊大砲來，那我就佩服你了。﹂胡桂南笑道：﹁大砲這笨傢伙倒真沒偷過，咱們要不要打個賭？﹂沙天廣笑道：﹁大砲是拿去打滿洲兵的，那可偷不得，否則我真要和你賭上一賭。﹂眾人在笑語聲中一齊出店，不一刻，已追過押運大砲的軍隊。只見大砲共有十尊，果然是龐然大物，每尊砲用八匹馬來拖拉，後面還有伕役推送，砲車過去，在道路上壓了兩條深溝。承志笑道：﹁有這十位大將軍鎮守山海關，滿洲兵再兇，也攻不進來了。﹂

　　群豪馳山二十餘里，忽聽前面鸞鈴響處，十多騎馬迎面奔來，待跑到臨近，見馬上的人負弓持箭，馬上掛滿獐兔之類的野味，原來是出來打獵的。這些人衣飾很是華貴，都是緞袍皮靴，氣派很大，環擁著一個韶齡少女。那少女見了袁承志等人，拍馬迎上，叫道：﹁師父，師父！﹂程青竹笑道：﹁好哇，你也來啦！﹂原來那少女是他的女徒阿九。眾人上次在勢鐵箱時曾見過她，但這時她打扮得明艷無倫，左耳上戴著一粒拇指大的珍珠，衣襟上一顆大紅寶石，在太陽下閃閃生光。阿九見了承志，嫣然一笑道：﹁你和我師父在一起？﹂承志笑著點點頭。阿九又向沙天廣道：﹁哈，不打不成相識！﹂程青竹叫她見過了胡桂南、鐵羅漢等人，問道：﹁你到那裏去？﹂阿九道：﹁我出來打獵，你瞧我走得遠不遠？﹂程青竹道：﹁我們正要上北京去，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阿九道：﹁好！﹂傍在師父身邊，並馬而行。承志和青青見阿九雖然幼小，但自有一種頤指氣使的勢派，行為舉止之間，顯見極有氣度，心中不禁納悶。日中打尖時，阿九的從人們坐了兩桌，阿九卻與師父、承志等同桌吃飯。承志本來以為她是程青竹的孫女，後來才是徒弟，這時看來，竟是一位富室大豪的嬌女，出來打獵，竟帶了這許多從人，不知如何會拜程青竹為師，又混在青竹幫中，倒有點奇了。打尖又行，當晚在飲馬集的一家客店歇了，承志和青青冷眼旁觀，見阿九的從人們說話帶著官腔，如果單獨看去，一個個竟是官宦，那裏像是從僕，心中更奇。

第十七回　同氣結金蘭　助威奪紅衣

　　眾人在聚談之際，青青忽問阿九道：﹁九妹妹，那天咱們大殺官兵，打得好痛快，後來忽然不見了你。你到那裏去了啊？﹂阿九臉一紅，﹁唔﹂了一聲，道：﹁青姊，你要是打扮起來，那才美呢！﹂青青見她顧左右而言他，待要追問，程青竹忽在對面連使眼色，青青微微一笑道：﹁在道上走，滿頭滿臉的灰土，打扮給誰看啊？﹂各人閒談了一會，分別安寢。

　　承志正要上床，程青竹忽然走進房來，說道：﹁袁相公，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承志道：﹁好，請坐，請坐！﹂程青竹低聲道：﹁咱們還是到外面空曠之地說的好。﹂承志知道他要說的是機密之事，於是重行穿上長衣，兩人走出客店，往鎮外一個小山崗奔去，到了崗頂，找了一塊大石坐下。程青竹見四下無人，於是說道：﹁袁相公，我這女徒弟阿九來歷很是特別，她拜師時我曾答應過她，決不洩露她的身份。﹂承志道：﹁我也瞧她並不尋常，你既然答應過她，那就不必對我說了。﹂程青竹道：﹁她手下帶的都是官府中人，所以咱們的圖謀決不可在她們面前洩露。﹂承志一驚道：﹁原來是官府中的。﹂程青竹點點頭道：﹁我雖想這女徒弟決不致於賣我，但她年紀小，有些事很難逆料。﹂承志道：﹁既然如此，咱們在她跟前特別留神就是了。﹂兩人三言兩語就談完了，下崗回店。

　　走到客店門口，只見一個漢子從東大街上過來，手裏提著一盞燈籠，一閃進店，承志眼光很是敏銳，微光見那漢子相貌似乎很熟，可是一時卻想不起到底在那裏見過。他睡在床上，一路往回推溯，細想在泰山大會、在南京、布衢州石樑、在闖王軍中，都沒見過這人，然而這漢子的面目卻無論如何不能忘記，他到底是誰呢？正在苦苦思索，忽然門上有輕輕剝啄之聲，他披衣下床，問道：﹁誰呀？﹂門外青青笑道：﹁你要不要吃東西？﹂承志點燈開門，見青青手裏托著一隻盤子，盤裏有兩隻碗，每碗盛著三個雞蛋，想是她剛才下廚去做的。承志笑道：﹁多謝你啦，怎麼到現在還不睡？﹂青青低聲道：﹁我想著那阿九很是古怪，睡不著。我想你也在想她，也一定睡不著。﹂說著淺淺一笑。承志笑道：﹁我想她幹麼？﹂青青笑道：﹁想她很美啊，你說她美不美？﹂承志知道青青很小性兒，如說阿九美，她一定不高興，說阿九不美吧，又不符事實，於是拿匙羹抄了一個雞蛋，咬了一口，突然把匙羹一擲，叫道：﹁是他，是他。﹂青青給他嚇了一跳，問道：﹁什麼是他？這雞蛋是壞的嗎？﹂承志笑道：﹁別吃了，快跟我出去。﹂青青見他不吃雞蛋，很不高興。道：﹁到那裏去？﹂承志從洪勝海身旁拿了一柄劍，交給青青道：﹁你拿著。﹂青青接住，這才知道是要去會敵。

　　原來承志一吃到雞蛋，就想起自己小時候住在安大娘家裏時，有人來搶小慧，他捨命抵抗受傷，幸虧安大娘及時趕到，用三枚雞蛋打在那胡老三臉上，這才將他趕跑。剛才見到的那人，就是那個胡老三了，不知他鬼鬼祟祟的到那客店來幹什麼，必得探個明白。兩人矮了身子，到每間店房下側耳傾聽，在一間大房後面果然聽到有七八個人在用江湖上的口吻談論。只聽見一個人道：﹁咱們這裏怎麼走得開？要是出了一點兒亂子，咱哥兒們還有命麼？﹂另一個人道：﹁安大人這件事也很緊要啊，這時到京裏調人那裏還來得及，眼前放著這一樁奇功，讓他溜了豈不可惜。﹂眾人沉吟了一會，一個聲音粗沉的人道：﹁這樣吧，咱們一半人留在這裏，分一半人去聽安大人調派，要是立了功勞，那麼是大家的份兒。﹂第一個人似乎手掌在大腿上一拍，放大了嗓子道：﹁咱們來拈鬮，誰去誰留，自己拈的沒話說。﹂眾人齊聲附和。承志心想：﹁他們在這裏有什麼大事走不開？又有什麼安大人和奇功，這倒怪了。﹂過了一陣，只聽到刀劍輕輕碰撞之聲，想是拈鬮已畢，有人要出來了。承志在青青耳邊低語道：﹁你叫沙天廣他們防備出事，我跟他們去瞧瞧。﹂青青點頭，低聲道：﹁可要小心了。﹂

　　這時房門呀的一聲打開，房中燭光從門口照射出來。承志和青青躲在暗處，見第一個出來的正是胡老三，後面跟著八名手持兵刃的人，燭光下看得明白，原來都是阿九的從人。他們一一越牆而出，房門又即關上。青青低聲道：﹁是，是他們！早知道這女娃子不是好人。﹂承志也感奇怪，心想且慢定論，跟去看個明白再說，當下施展輕功，越牆出店，悄悄跟在這九個人後面。

　　承志的輕身本事已學到了頂尖兒，最近再得木桑道人傳授了﹁百變鬼影﹂功夫，經過這些日來間中研習，又已領悟了七八成，那九人個人武功再高，也決不會知道有人暗中跟蹤。只見那九個人出了市鎮，行了一里多路，走向一座大屋。胡老三一叫門，黑漆大門隨即打開，把九人放了進去。承志繞到後門，越牆入內，逕行走向窗中透出燈光來的一間廂房，一躍上屋，輕輕揭開瓦片，只見房中坐著一個年近五十的漢子，身材甚為魁梧。胡老三與阿九的八名從人魚貫走進房來，都向那漢子請安參見，似乎他是他們的上司。只聽胡老三道：﹁小的在鎮上撞見王副指揮，知道他們湊巧在這裏，所以邀了這幾位來做幫手。﹂那人道：﹁好極了，好極了！王副指揮怎麼說？﹂一個人道：﹁王副指揮說，既然安大人有要事，當得效勞！﹂

　　承志聽到胡老三叫他為安大人，心中一凜，尋思：﹁那麼他是一個職位不小的武官了，不知深夜中有什麼圖謀？﹂又聽那安大人道：﹁這次要是得手，咱們這件功勞可不小啊，哈哈，哈哈！﹂一個人道：﹁那全憑安大人的栽培。﹂安大人道：﹁咱們哥兒別分內廷侍衛和錦衣衛的，大夥兒都是為皇上出力分憂！﹂眾人道：﹁安大人說得是，咱們全憑您老吩咐。﹂安大人道：﹁好啊！走吧。﹂承志更是驚怪，心想：﹁原來這兩夥人竟是內廷侍衛和錦衣衛。聽說錦衣衛到處害人，抓到人就是斬腳剝皮，殘忍不堪，不知他們又要去害什麼人了，既然教我撞見，可不能不管。﹂過不多時，安大人率領眾人走出。承志伏在屋頂數點人數，見共有十六個人，心知安大人自己手下帶了六人。他等眾人走遠，又悄悄跟在後面。

　　這些人越走越是荒僻，大約走了七八里路，有人輕輕低語了幾聲，大夥忽然散開，慢慢向一所孤零零的房子前後左右圍住，各人矮了身子，悄然沒聲的逼近。承志學他們的樣，也這樣俯身走近房屋，有人在黑暗中見到他的人影，只道是同夥，也不在意。安大人見包圍之勢已成，揮手叫眾人伏低，伸手敲門。

　　過了一會，屋中一個女人聲音問道：﹁誰啊？﹂安大人呆了一呆，問道：﹁你是誰？﹂女人聲音道：﹁啊，是你，深更半夜來幹麼？﹂安大人哈哈笑道：﹁真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原來你在這裏，快開門吧！﹂那女人道：﹁我說過不要再見你，你又來幹什麼？﹂安大人笑說：﹁你不要見我，我卻想念我的娘子呢！﹂那女人怒道：﹁誰是你娘子？咱們早已一刀兩斷！你要是不過我，放火把我這屋子燒了吧，我寧死也不願再見你這喪心病狂、貪圖富貴的沒良心的人。﹂袁承志越聽越覺聲音好熟，終於驚道：﹁這是安大娘！那麼安大人是她丈夫，是小慧的父親了。﹂安大人賊忒嘻嘻的道：﹁我找得你好苦，捨得燒你嗎？咱們來敘敘舊情吧。﹂說著用力踢門，只兩腳已把門踢開，承志聽他踢門聲音，知他武功頗為厲害。黑暗中刀光一閃，安大娘一刀直劈出來，安大人笑道：﹁好啊，謀殺親夫！﹂他怕屋內另有別人，不敢竄進，就站在門外空手和安大娘廝鬥。承志慢慢爬近，睜大眼睛觀戰。那安大人武功果然不凡，他一面說笑，一面在黑暗中聽著刀風閃躲進招。安大娘卻十分憤怒，一面打，一面罵。鬥了一陣，安大人突然伸手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安大娘更怒，夾頭一刀，安大人正是要誘她這一招，身子一偏，搶進一步，扭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擰，安大娘單刀落地。安大人將她雙手捏住，右腿架在她雙腿膝上，安大娘登時動彈不得。

　　承志心想：﹁聽這姓安的語氣，一時不致傷害於她，我且多探聽一會，再出手相救。﹂乘那安大人哈哈狂笑，安大娘破口大罵之際，身子一縮，從門角邊鑽了進去，輕輕摸到牆壁，當下施展﹁壁虎遊牆功﹂，直上屋頂，攀在樑上。只聽見安大人叫道：﹁胡老三，進來點火！﹂胡老三在門外亮了火摺子，拔刀護身，先把火摺子往門裏一探，又俯身撿了塊石子投進屋裏，過了一會見無動靜，才入內在桌上找到燭臺，點亮蠟燭。安大人一努嘴，胡老三從身邊拿出繩索，將安大娘手腳都縛住了。安大人笑道：﹁你說再不要見我，現在不見了麼？瞧瞧我，白頭髮多了幾根吧？﹂安大娘閉目不答。承志從樑上望了下來，把安大人的面貌看得更清楚了，見他雖然已過中年，但面目仍很英俊，想來年輕時必是個美貌少年，與安大娘倒是一對壁人。

　　安大人伸手摸摸安大娘的臉，笑道：﹁好啊，十多年不見，臉蛋兒倒還是雪白粉嫩的。﹂他忽然側頭對胡老三道：﹁出去！﹂胡老三笑著伸了伸舌頭，出去時帶上了門。安大人默然不語，歎了口氣道：﹁小慧呢？我這些年來天天想念她。﹂安大娘仍舊不理他。安大人道：﹁你我少年夫妻時大家火氣大，一時反目，分別了這許多年，現在應該可以和好如初了。﹂他過了一會又道：﹁你瞧我十多年來，並沒另娶，何曾有一時一刻忘記你。難道你連一點夫妻之情也沒有麼？﹂安大娘厲聲道：﹁你知道我爹爹和哥哥是怎樣死的。﹂安大人歎了一口氣道：﹁你爹爹和哥哥是被錦衣衛害死的，那不錯，可是你也不能一根竹篙打盡一船人，錦衣衛中有好人也有壞人。我是為皇上出力，這也是光祖耀宗的體面事︱︱﹂他話沒說完，安大娘﹁呸，呸，呸﹂的一住住地唾吐。安大人隔了一會，換了個話題道：﹁我思念小慧，叫人來接她，幹麼你東躲西逃，始終不讓她和我見面？﹂安大娘道：﹁我告訴她，她的好爸爸早就死啦！她爸爸是多麼有本事，多麼有志氣，可惜壽命短些！﹂她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怨憤。安大人道：﹁你又何苦騙她？又何苦咒我？﹂安大娘道：﹁她爸爸從前倒真是一個有志氣的好人。我家裏的人不許我嫁他，我偷偷跟著他走了，那知道︱︱﹂說到這裏，聲音哽咽起來。安大人摸出手帕去給她擦淚，一時動情，把嘴脣湊過去親她，突然叫了一聲，跳起身來，臉上一個血印，想是被安大娘狠狠咬了一口，承志躲在樑上看得清楚，不禁暗笑。安大人怒道：﹁你幹麼咬人？﹂安大娘道：﹁你害死我的好丈夫，我幹麼不咬你？我恨不得殺了你。﹂安大人道：﹁咦，這倒奇了，我就是你的丈夫，怎麼說我害了你的丈夫。﹂

　　安大娘道：﹁我丈夫本來是個有血性的好男子，不知怎樣利祿薰心，妻子不要了，女兒也不要了。他祇想做大官，發大財︱︱我從前的好丈夫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啦！﹂承志聽得不禁惻然，想那安大人也必感動。安大娘又道：﹁我丈夫名叫安劍清，不是被你這安大人害死了麼？我丈夫有個恩師楚大刀楚老拳師，是被安大人為了貪圖利祿而害死的，楚老拳師的夫人，女兒都被這安大人逼死了︱︱﹂安大人怒喝：﹁不許再說！﹂安大娘道：﹁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自己想想吧。﹂安大人道：﹁官府要楚大刀去問話，又不是一定為難他，他幹麼動刀殺我？他妻子女兒是自殺的，那又怪得了誰？﹂安大娘道：﹁是啊，楚大刀瞎了眼哪，誰教他收了這樣一個好徒弟。這徒弟又凍又餓快死啦，楚大刀教他武藝，把他養大，又給他娶了媳婦︱︱﹂她越說越是怨毒，安大人猛力在桌上一拍，喝道：﹁今日你我夫妻相見，儘提那死人幹麼？﹂安大娘叫道：﹁你要殺便殺，我偏偏要提！﹂

　　承志從兩人話中琢磨出來了當時情形，安劍清是楚大刀一手扶養長大的，後來他貪圖富貴，害死師父一家。安大娘不憤他所為，所以與他決裂。從前胡老三來搶小慧，安大娘東奔西避，都是為了這個心腸陰毒的丈夫安劍清安大人了。承志心想：﹁這人死有餘辜。想來當日害死他恩師一家之時，情形一定很慘，我恨不得一掌將他劈死，但不知安大娘對他是否尚有夫妻之情，倒不可魯莽了。﹂於是再在樑上聽兩人說話，那知兩人都住了口，默不作聲。

　　過了一會，遠處忽然隱隱有馬蹄之聲，安劍清將燭臺移到窗口，拔出佩刀，低聲喝道：﹁等人來時，你如叫喊示警，我可顧不得夫妻之情！﹂安大娘毫不理會，安劍清知道妻子脾氣，決不肯屈服，揮刀割下一塊布帳，塞在她的口裏。這時馬蹄聲愈近，安劍清將安大娘放在床上，垂下帳子，自己仗刀躲在門後。袁承志知道他是想暗施毒手，雖不知來者是誰，但總是安大娘一面的好人，於是在樑上抹了些灰塵，加點唾沫，捏成一個小小的泥團子，對準燭火擲去，嗤的一聲，燭火登時熄了。安劍清喃喃咒罵，袁承志乘他到身邊去摸火摺子時，一躍撲出門外。他繞到屋外，見屋角邊一名錦衣衛執刀伏地、全神貫注的望著屋中動靜。承志慢慢挨近他身邊，低聲說道：﹁人來啦！﹂那錦衣衛道：﹁嗯，快伏下。﹂承志手一伸，已點中了他的啞穴，在屋角邊脫下他的衣服，穿在自己外衣，再扯下他裏衣上一塊布來，蒙在自己面上，撕開了兩個眼睛孔，然後抱了那錦衣衛，伏地慢慢爬到屋子門邊。

　　黑暗中蹄聲更響，五騎馬奔到屋前，卻有七個人從馬上跳下來。一個人在屋外輕輕拍了三掌，安劍清在屋裏也回拍了三掌，他點亮燈火，縮在門後，只聽門聲一響，一個人探頭進來，他舉刀一刀猛力砍下，一個人頭骨碌碌的滾在一邊，頸口鮮血直噴，他在燭光下向那人頭瞥了一眼，不覺大驚，砍死的竟是自己的夥伴一名錦衣衛。正要張口狂叫，門外竄進一個蒙臉怪客，一指點中他的穴道，反手又是一掌，正打在他頸後﹁大椎穴﹂上，那是人身手足三陽、督脈之會，他那裏還能動彈。

　　承志順手接過他手中佩刀，輕輕放在地下，以防門外餘人聽見。須知安劍清武功並非平庸之輩，少時受名師楚大刀教導了十餘年，居官以後，武藝並未放下，他一心想立功陞官，武功練得更加純了，怎麼被袁志一指一掌，竟自動彈不得？原來他見誤砍了一名錦衣衛，正自又驚又急，承志乘勢直上，使他尚未想到抗拒，穴道已被封閉，正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承志縱到床前，扶起了安大娘，雙手用力，扯斷了綁在她手腳上的繩索，低聲叫道：﹁安嬸嬸，我救你來啦！﹂安大娘又驚又喜，但見他穿著錦衣衛服色，臉上又蒙了布，不覺疑慮不定，剛問得一聲：﹁尊駕是誰？﹂突然門外撲進兩隻毛茸茸、黑越越的大東西來，口中吱吱亂叫，直向承志身邊撲去。承志大驚，正要雙掌打出，忽然認出那是兩頭黑猩猩，雙足一點，又躍到了樑上。猩猩後面奔進五個人來，當先一人與安大娘招呼了一聲，愕然怔住。承志這時已認出那兩頭猩猩原來是自己在華山絕頂所收伏的畜生，心中大喜，叫道：﹁大威，小乖！﹂兩頭猩猩在門外早已聞到主人氣息，牠們也是喜不自勝，躍到樑上，伸出四條長臂，抱住承志。進來的人見地下一漢血跡，一個屍身，而兩頭猩猩又是如此，十分驚異。

　　門外錦衣衛見進來人多，怕安劍清一人有失，早有兩人搶進門來，舉刀欲砍，承志叫聲：﹁打！﹂這是他在華山頂上慣說的口令，兩頭猩猩久已不聞，斗然聽見，齊聲縱身歡叫，落在兩人頭上，雙手各自用勁，喀喇，喀喇兩聲，兩名錦衣衛的頸已經折斷，門外敵人陸續進來，承志躍在地下，提起了一個個的擲出去，有的還交手數合，有的剛奔進來就被一腿踢出，片刻之間，打得十二名錦衣衛和侍衛昏天黑地，爬起身來往原處逃去了。

　　承志從死人身上扯下一件衣服來，將安劍青緊緊綁住，教他聽不見一點聲音，瞧不見一點光亮，然後扯去臉上矇著的布，向五人中當先一人笑道：﹁李將軍，別來無恙，闖王好嗎？﹂那人呆了一呆，隨即哈哈大笑，拉住承志的手連連搖晃。

　　原來這人是闖王手下的大將軍李岩，承志無意中救了這位故人，十分喜悅，他轉頭對安大娘道：﹁安嬸嬸，你還記得我麼？﹂這時是崇禎十六年九月，離袁承志在安大娘家避難已有十一年，他從一個孩童長成為一個身長玉立的英挺青年，安大娘那裏還認得出。承志從內衣袋裏摸出當日安大娘贈給他的金絲小鐲，道：﹁我天天帶在身邊，永遠不忘記您。﹂安大娘猛然想起，拉他湊近燭光一看，果見他左肩上淡淡的有個刀疤，又驚又喜，道：﹁啊，孩子，你長得這麼高啦，學了這一身好俊功夫。﹂承志道：﹁我在浙江見到小慧妹妹，她也很高啦！﹂安大娘道：﹁不知不覺，孩子們都大了，過得真快。﹂她望了望躺在地下的丈夫，嘆了一口氣，喟然道：﹁想不到還是你這孩子來救我。﹂李岩不知他們曾有一段故舊之情，聽安娘滿口叫他﹁孩子，孩子﹂的，還以為兩人是親戚，笑道：﹁今日之事也真好險。﹂他對承志道：﹁我奉闖王之命，到河北來約幾個人相見，不知怎樣錦衣衛的消息也真靈，竟會得到風聲，在這裏埋伏。﹂承志道：﹁李將軍的朋友們快來了嗎？﹂

　　李岩未及回答，遠處已聞蹄聲，他笑道：﹁這不是麼？﹂從人開門出去，不久迎了三個人進來，承志一見，原來這三人一個姓黎，一個姓范，一個姓侯，都是河北群豪，都曾在孟伯飛家中會見過。他們與李岩招呼後，齊向袁承志恭恭敬敬行禮，叫了聲：﹁盟主，您好！﹂李岩與安大娘奇道：﹁你們本來相識？﹂那姓侯的道：﹁袁盟主是七省總首領，咱們都聽他的號令。﹂李岩道：﹁啊，我忙著在山西給闖王幹事，東路的訊息竟都隔絕了，原來出了這樣一件大事，可喜可賀。﹂承志道：﹁這還是上個月的事，承好朋友們瞧得起，給了這樣一個稱呼，其實晚輩那裏克當。﹂姓范的道：﹁袁盟主武功好，計謀多，那是不必說了，單是這份仁義，武林中哪一個不佩服。﹂

　　李岩喜道：﹁那好極了。﹂當下他傳達了闖王的號令。原來闖王默察天下大勢，知道進京的時機已到，預定日內兵發潼關，所以命李岩密到河北來聯絡群豪起事響應。姓黎的道：﹁盟主你說怎麼辦？﹂袁承志道：﹁闖王這件義舉，天下豪傑自然聞風景從，小弟立即命人發出訊去，這正是咱們七省英雄好漢立功之秋！﹂六個人談得十分興奮。李岩道：﹁明軍腐敗已極，義兵一到，那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只是眼前有一個難題。﹂承志道：﹁什麼？﹂李岩道：﹁剛才我接到急報，說有十尊西洋的紅衣大砲威力非同小可，倒是一件隱憂。﹂

　　承志驚道：﹁這十尊大砲小在道上見過，確是神態可畏，想來威力非常，難道不是運到山海關去防胡的。但闖王調集兵馬，崇禎皇帝已得到訊息，剛才接到急報，這十尊紅衣大砲已折而南下，首途赴潼關去了。﹂承志皺眉道：﹁明朝皇帝一向是防備百姓勝於抵禦外敵，否則的話，先君也不致蒙冤殉難了。李將軍，你想應當怎麼辦？﹂李岩道：﹁等大砲到了潼關，咱們攻關時以血肉之軀擋他如此利器，雖不一定就會落敗，但損折必多︱︱﹂承志道：﹁所以咱們要先在中道給他拿下來。﹂李岩撫掌大喜，說道：﹁袁兄弟，這件事要偏勞兄弟立此一樁大功。﹂承志微一沉吟，說道：﹁這些洋兵火器很是利害，要奪大砲，必得另出計謀，能否成事，實在難說。不過這件事有關天下氣運，小弟必當盡力而為，能夠仰仗闖王洪福，一舉成功，那是萬民之福。﹂

　　兩人談了一會軍旅之事，李岩命從人從隨身行李中取出那柄頭上分叉，劍身彎曲的金蛇寶劍來，雙手捧著交給承志，道：﹁袁兄弟，自從咱們在陝西一見，雖然沒有機緣長談，但我已知你已是少年英豪。你交託這柄寶劍給我，我從來未有片刻離身。當時我是杞憂，怕你武功未成，經驗不足，帶了這柄奇劍和兩隻猩猩招人耳目，那知兄弟你年紀輕輕，這半年來成了這許多大事。現在猩猩寶劍，都歸故主，哈哈。﹂承志謝過收下。李岩又道：﹁拙荊聽我說起袁兄弟這樣人物，恨不得一見，可惜當時她不在陝西，後來提起常感緣慳一面。﹂承志道：﹁小弟將來一定將誠拜見。﹂安大娘插口道：﹁李將軍的夫人真是女中英豪，江湖上人稱紅娘子，不但相貌美麗，武功尤其出類拔萃。喂，孩子，你有了意中人嗎？﹂承志想起青青，臉上一紅，微笑不答。安大娘嘆道：﹁像你這樣的人才，不知誰家的姑娘有福氣，唉！﹂她是想起了小慧，心想：﹁小慧與他小時是患難舊侶，他如能做我女婿，小慧那真是終身有託，但她偏偏和那傻裏傻氣的崔希敏好，那也叫做各有各的緣法了。﹂

　　范、黎、侯三人見他們談到私事，插不進口去，就站起來告辭，姓范的道：﹁袁盟主，明兒一早，咱們三人帶了手下兄弟來供你差遣。﹂承志道：﹁好！﹂三人辭了出去。李岩與袁承志剪燭長談天下大勢，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越談越是情投意合，真是相見恨晚，直到東方大白，金雞三唱，兩人興猶未已，回顧安大娘，只見她以手支頭，望著躺在地下的丈夫默默出神。

　　李岩低聲叫道：﹁安大娘！﹂安大娘抬起了頭，李岩道：﹁這人怎麼處置？﹂安大娘心亂如麻，搖頭不答，李岩知她難以決斷，也就不再理會，對袁承志道：﹁袁兄弟，你我就此別過。﹂承志道：﹁我送李將軍一程。﹂兩人攜手出屋，並肩而行，李岩的從人和隻猩猩都跟在後面。兩人一路談論，走出了七八里路。李岩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兄弟，你回去吧。﹂袁承志和他意氣相投，戀戀不捨，李岩忽道：﹁你我一見如故，如蒙不棄，你我結成兄弟如何？﹂袁承志大喜，兩人當下就在路旁撮土為香，義結金蘭，袁承志拜李岩為兄，又談了一陣，灑淚而別。

　　袁承志眼望義兄上馬絕塵而去，這才帶了大威小乖，回到客店來，只見范、黎、侯三人已各帶了數十名精壯漢子，在店中等候，把大廳和幾個院子都擠得滿滿的，夏青青、啞巴、洪勝海等人，卻已不見。承志這時已知阿九的從人都是內廷侍衛，他們見了這許多粗豪大漢，竟然不露聲色，自行聚在房中，並不出來。承志對那姓范的范飛文道：﹁范大哥，你帶幾位弟兄向南去查一下，看那隊西洋兵帶的紅衣大砲是向北來呢，還是折向南方，趕速回來報信。﹂范飛文應了，挑了三名同伴，上馬出店去了。

　　范飛文剛走，沙天廣和程青竹兩人奔進店來，見了承志，喜道：﹁啊，袁相公你回來了。﹂承志未及答話，又見青青與啞巴闖進廳來，青青頭髮被風吹得散亂，臉頰暈紅，見了承志，不由得喜上眉梢，怨道：﹁怎麼到現在才回來？﹂承志才知大家不放心，分頭出去接應，見青青這副樣子，想是她十分憂急，很是感動，回到房裏，把剛才的事仔細說。青青低下了頭，一語不發。承志見她臉上神色不對，輕聲道：﹁是我教你擔心了。﹂青青上身一搖，扭開了頭，承志知她正在生氣，但不知什麼地方得罪了她，搭訕道：﹁好啦，我向你陪罪，下次一定不讓你擔心啦。﹂青青道：﹁下次自有別人來給你擔心，要我擔心幹麼？﹂承志道：﹁咦，誰啊？﹂青青一頓足，回到自己房裏去了，等到中午，仍不出來吃飯。承志叫店夥把飯菜送到她房裏去，心想她不知為什麼生這樣大的氣，等吃過飯後去陪罪就是了，她為自己擔驚操心，總是一番好意。那知店夥把飯菜捧了回來，道：﹁大姑娘不在屋裏！﹂承志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事情竟如此嚴重，撇下筷子奔到青青房裏，只見人固不在，連兵刃衣囊等都帶走了。

　　袁承志心中著急，但不動聲色，暗暗尋思：﹁她負氣而去，會到那裏去呢？她雖一身武功，但極易闖禍，好教人放心不下，不過現在有大事在身，也不便親自出去尋她。﹂於是派洪勝海出去四下探訪，命他得到行蹤後即來回報。

　　等到傍晚，范飛文卻騎著快馬回來了，一進門就道：﹁洋兵隊伍果然折而向南，咱們快追。﹂承志一躍而起，命啞巴帶了兩頭猩猩在店中留守鐵箱，自己率領程、沙、胡、鐵四人以及范飛文等河北群豪，連夜騎馬從來路趕去，估量巨砲運動不便，必可追上。到第三日清晨，承志等穿過一個小鎮，果見十尊大砲一列排在一家酒樓外面，每尊砲前後左右有六名洋兵執槍守衛。鐵羅漢道：﹁肚子餓啦，肚子餓啦！﹂承志道：﹁好，我們再去會會那兩位洋官。﹂八個人直上酒樓，鐵羅漢走在頭裏，一上樓就驚叫一聲，原來幾名洋兵用槍瞄準著青青，手指扳住槍機，形勢很是危險，那邊桌旁坐著彼得，雷蒙和那西洋女子若克琳。雷蒙見眾人上來，嘰哩咕嚕的叫了幾聲，又有幾名洋兵舉起了槍對著他們，大喝叫他們舉手。承志急中生智，提起酒樓上兩張桌子，猛向眾洋兵擲去，同時飛身過去在青青肩頭一按，向下一蹲，一陣煙霧過去，眾槍齊發，鉛子都打在桌面上。雷蒙大怒，掏出短槍向下轟擊，鐵羅漢啊喲一聲，屁股上給他鎗彈打中，站立不穩。沙天廣連忙扶起，各人上馬向南奔馳。那時西洋火器使用時尚不便捷，放出一鎗，須再上火藥鉛子，等到洋兵一槍不中，再上火藥追擊時，眾人早已去得遠了。承志和青青同乘一騎，一面奔馳，一面問道：﹁你幹麼和他們吵起來？﹂青青道：﹁誰知道啊。﹂承志見她臉色忸怩，知道還有隱情，微微一笑，也就不問了。

　　馳出二十餘里，眾人下馬打尖，胡桂南用小刀把鐵羅漢肉裏的鉛子剜出來，鐵羅漢痛得亂叫亂罵。青青見他這樣挨痛，很是過意不去，把承志拉在一邊，低聲道：﹁誰就她打扮得妖裏妖氣的，手臂也露了出來，不怕醜！﹂承志摸不著頭腦，問道：﹁誰啊？﹂青青道：﹁那個西洋國女人。﹂承志道：﹁這又礙你事了？﹂青青笑道：﹁我看不慣，所以用兩枚制錢把她耳環打爛了。﹂承志不覺好笑，道：﹁唉，你真是胡鬧，後來怎樣？﹂青青笑道：﹁那個打我不贏的洋官認出了我，就叫洋兵用槍對著我。我不懂他的話，還當他又要和我比劍呢，我想比就比吧，難道還能怕了你，正在這時候，你們就來啦！﹂承志道：﹁那麼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走呢？﹂

　　青青本來臉露微笑，這時又扳起了臉道：﹁哼，你還問我呢，自己做的事不知道。﹂承志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那裏得罪你了？﹂青青別開頭不理。承志知她脾氣，如果一味追問，她不肯答，不如裝作毫不在乎，她忍不住反而會自己說出來，於是換了話題道：﹁青弟，洋兵火器厲害，你看用什麼法子勢他們的大砲呢？﹂青青怒道：﹁誰跟你說這個。﹂承志道：﹁好，那我去跟沙天廣他們商量去。﹂站起身來要走，青青一把拉住他的衣角，道：﹁不許你走，話沒說完呢。﹂承志笑笑，又坐了下來，隔了良久，青青道：﹁你那小慧妹妹呢？﹂承志道：﹁那天分手之後，我沒見過，誰知道她在那裏？﹂青青道：﹁你和她媽媽在一起，談了一夜捨不得分開，一定是講她了。﹂承志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生氣是疑心了這件事，於是很誠懇的道：﹁青弟，我對你的心，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青青雙頰暈紅，轉過了頭。承志又道：﹁我以後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你放心好啦！﹂青青低聲道：﹁怎麼你和你那小慧這樣好？﹂承志道：﹁我小時候她媽媽待我很好，當我是她兒子一般，我心裏自然感激。再說，你不見她和我那個師侄很好麼？﹂青青嘴一扁道：﹁這個人哪，又傻又沒有本事，她為什麼喜歡她？﹂承志笑道：﹁青菜蘿蔔，各人所愛，我又傻又沒本事，你怎麼這樣喜歡我呢？﹂青青嗤的一聲笑，啐道：﹁呸，不害臊，誰喜歡你呀？﹂

　　經過這樣一番小小風波，兩人終於言歸於好，感情又深了一層。承志拉著她的手道：﹁咱們吃飯去吧！﹂青青道：﹁我還問你一句話，你說阿九那小姑娘美不美？﹂承志道：﹁這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她這人行蹤詭祕，咱們倒要小心著。﹂青青點點頭，兩人同到客店裏，和沙天廣、程青竹等商量劫大砲的事。

　　胡桂南道：﹁今晚讓小弟去探探，乘機偷管槍來，慢慢把他們的槍偷完，就不怕他們了。﹂承志道：﹁此計大妙，今晚我和你同去瞧瞧。﹂沙天廣道：﹁盟主何必親自出馬，侍小弟去好了。﹂承志道：﹁我想瞧仔細一下火器的用法，等火槍偷來，咱們就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眾人點頭稱是，青青笑道：﹁他還想瞧一下那一位西洋美人兒。﹂眾人大笑而散。

　　當日下午，承志與胡桂南兩人乘馬遠遠跟著洋兵大隊，眼見他們在客店中投宿，候到三更時分，躍上屋頂往客店而來。胡桂南輕身本事雖遠不及袁承志，但他閃躍騰挪，身輕似燕，自有一套功夫。一下屋，就聽見刀劍鏗鏘之聲，從一間房中傳出來，兩人伏在窗外，從窗縫中向裏一張，只見那兩個西洋軍官雷蒙與彼得，各挺長劍正在激鬥。

　　承志萬想不到這兩人會同室操戈，覺得十分奇怪，當下靜伏觀戰，看了數十招，見雷蒙果然攻勢凌厲，劍法鋒銳，彼得卻冷靜異常，雖然一味招架退守，但只要一出手還擊，招招狠辣，承志知道時間一久，那雷蒙必要落敗，果然鬥到分際，彼得回劍向左一擊，乘對方的劍身一晃，突然反劍直刺。雷蒙急急收劍回擋，劍身歪了，彼得自下向上猛力一撩，雷蒙手中長劍登時脫手。彼得搶上一足踏住敵劍，手中劍尖指住到對方胸腔，嘰嘰咕咕的說了幾句話，雷蒙氣得身子發顫，喃喃咒罵，彼得把地下的劍拾起來放在桌上，轉身開門出去。雷蒙大怒，提劍在室中橫砍直劈，忽然靈機一動，開門出去會了一柄鐵鏟，在地下挖掘起來。

　　承志和胡桂南本想離開，這時倒想看一個究竟，看他在地下要埋什麼東西。只見他掘了好一陣，挖了一個兩尺直徑的洞，不住把泥土擲到床下，挖了兩尺來深時，就住手不挖了，撕下一塊被單，罩在洞上，先在四週用泥土按實，然後在被單上鋪了薄薄一層泥土，他冷笑幾聲，開門又出室去。承志和胡桂南心中老大納悶，不知他在玩什麼妖法，過了一會，雷蒙又進室來，彼得跟在他的身後，只見雷蒙聲色俱厲的說話，彼得卻只是搖頭，突然間拍的一聲，雷蒙伸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彼得大怒，拔劍出鞘，兩人又鬥了起來，雷蒙不住移動腳步，慢慢把彼得引到那個坑邊。承志這才恍然，原來此人開打不贏，所以暗中設下陷阱，他既如此處心積慮，那麼是非殺對方不可了。承志對這兩人本無好惡，但見雷蒙使奸，不覺激動了俠義之心。只見雷蒙數劍直刺，都被彼得架住，彼得反攻一劍，雷蒙退了兩步，彼得一腳踏在陷坑之上，身子向前一跌，雷蒙一劍直刺他的背心。承志早有防備，一推窗格，飛身躍進，金蛇寶劍頭上的劍鉤鉤住雷蒙的劍身向後一拉。雷蒙劍鋒橫斜，彼得雖然右腳扭脫了臼，但隨即躍起。雷蒙見功敗垂成，又驚又怒，一劍向承志刺來，承志哼了一聲，金蛇寶劍左右晃動，只聽見錚錚之聲不絕，對方劍身被金蛇劍半寸半寸的削下來，片刻之間，已削剩短短一截。雷蒙正在發呆，承志搶上去拿住他的手脈，一把提起，頭下腳上的擲在他自己掘的陷坑之中，隨即躍出窗去。

　　胡桂南從後跟來，笑道：﹁袁相公，你瞧！﹂只見他手裏拿著三把短槍，承志奇道：﹁那裏來的？﹂胡桂南向窗裏指指。原來承志出手救人時，胡桂南跟著進來，忙亂中乘機將兩個西洋軍官的三枝短槍都偷了去。承志笑道：﹁真不愧叫做聖手神偷。﹂兩人趕回與眾人相會，青青拿著一枝短槍玩弄，無意中在槍扣上一扳，只聽見轟的一聲，煙霧瀰漫，沙天廣坐在她的對面，幸而身手敏捷，頭一縮，頭上戴的頭巾卻打了下來。青青大驚失色，連連道歉，沙天廣伸了伸舌頭道：﹁好厲害！﹂大家把另外兩枝短槍拿來細看，見其中裝著火藥和鉛丸。承志道：﹁火藥本是中國的東西。咱們用來打獵做鞭砲，西洋人學到之後卻拿來殺人。這一隊洋兵有一百多人，一百多枝槍放起來可不是玩的。﹂各人沉思對策，胡桂南道：﹁袁相公，我有一個上不得臺盤的鬼計，不知行不行。﹂鐵羅漢笑道：﹁瞧你也不見得有什麼正經主意。﹂承志道：﹁胡大哥且說來聽聽。﹂胡桂南笑著說了，青青首先拍手讚好，沙天廣等也都說妙計。承志仔細一想，覺得冒這個險很是值得，於是下令分頭佈置。

　　且說雷蒙與彼得為了爭奪美人若克琳，中夜比劍。若克琳與彼得相愛已久，雷蒙雖然自負風流，卻無從插手，比劍時因操之過急，反致失手，而行使詭計，又被袁承志突來闖破。彼得見他是上司，不敢怎樣，只有加緊提防。這日來到一處二三百人家的大村萬公村，因天色已晚，就在村中﹁萬氏宗祠﹂中歇宿。睡得半夜，只聽得人聲喧擾，放哨站崗的洋兵進來報說村中失火，雷蒙與彼得急速起來，見火頭燒得甚近，忙命眾兵將將火藥桶移出祠堂，放在空地上。忙亂中只見眾鄉人提了水桶救火，數十個大漢闖進祠堂來到處潑水。雷蒙喝問原因，眾鄉民對傳譯錢通泗道：﹁這是咱們祖宗的祠堂，先潑上水，免得延燒過來。﹂雷蒙見說得有理，也就不再理會，那知這些鄉民潑水漫無節制，一桶桶水儘往火藥上倒去。西洋兵拿起槍桿趕打，趕開了一個又來一個，有的直截了當迎面往洋兵身上猛倒。不到一頓飯功夫，祠堂左近一片汪洋，火藥桶和大砲、槍枝，無一不是淋得濕透，那火卻漸漸熄了。

　　亂到黎明，雷蒙和彼得察看情勢，見火藥都被淋濕，心想這地方有點邪門，還是早點離開為妙，正要下令開拔，一名小軍官來報，拖砲拉車的牲口昨晚不知怎樣全部逃光了。雷蒙舉起馬鞭亂打，罵他不小心，命錢通泗帶領洋兵到村中徵集，那知這村子雖大，卻是一頭牲口也沒有，想是早已得到風聲，都把牲口藏了起來。這樣一來就無法起行，雷蒙命彼得帶了錢通泗到前面城裏去調集牲口，彼得帶了四名洋兵，和若克琳一齊去了。雷蒙心裏惱恨，督促士兵打開火藥桶，把火藥攤在竹席上晒乾，晒到傍晚，火藥已經乾燥，眾兵正要收入桶中，突然民房中嗤嗤射出十枝火箭來。火藥一遇上火，豈有不猛燒之理？眾洋兵嚇得魂飛天外，紛紛奔逃，亂成一團。

　　雷蒙連聲下令，約束士兵，將洋兵列成隊伍，往民房放射排槍。煙霧瀰漫中只見數十名大漢竄入林中不見了。雷蒙檢點火藥，已燒去了十之八九，心中十分懊喪，祇得加意防備。等到第三日下午，彼得才徵集了數十匹騾子來拖拉大砲。

　　在路行了四五日，這天來到一條山峽險道，是極陡的下山路，雷蒙與彼得指揮士兵，每一尊紅衣大砲由十名士兵用巨索在後面拖住，以防山路過陡時大砲往下墮跌。山路越走越險，眾人正在全神貫注之時，突然山凹裏嗖、嗖的數十枝箭射了出來，十多名洋兵立時中箭，還有十多枝箭射在騾馬身上。牲口受痛，向下急奔，洋兵們那裏拉扯得住。十尊大砲每尊都是數千斤之重，這一股下墜之勢真是非同小可，加之路上又突然出現陷阱，許多馬匹都跌在坑裏，只聽見轟隆之聲大作，最後兩尊大砲忽然倒轉，一路翻筋斗翻了下去，數名洋兵登時壓成肉漿，前面的八尊大砲都被推動。

　　眾人顧不得抵擋來襲敵人，向兩旁亂竄，有的無路可走，見大砲滾下來的聲勢險惡，湧身一跳，跌入了深谷之中，屍骨無存。十尊大砲翻翻滾滾，向下直衝，越來越快，騾馬雖在前疾馳，但不久就被大砲趕上，壓得血肉橫飛，過了一陣，巨響震耳欲聾，那些大砲都跌入深谷中去了。

　　雷蒙和彼得驚魂甫定，回顧若克琳時，見她已嚇得暈了過去。彼得不及相救，指揮士兵伏下抵敵。敵人在山坡上挖了深坑，用山泥築成擋壁，火槍打他們不著，長箭卻不住嗖嗖射來。戰了兩個多時辰，洋兵始終不能突圍，雷蒙道：﹁咱們火藥又少，只好奮勇猛衝。﹂彼得道：﹁叫錢通泗去問問，這批土匪到底要什麼東西。﹂雷蒙怒道：﹁跟土匪有什麼說，你不敢去，我來衝。﹂彼得道：﹁土匪長箭厲害，何必逞無謂的勇敢？﹂雷蒙向若克琳望了一眼，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罵道：﹁懦夫，懦夫！﹂彼得氣得面色蒼白，低沉了聲音道：﹁現在不跟你爭，等打退了土匪叫你知道無禮的代價。﹂雷蒙一躍而起，叫道：﹁是好漢跟我來！﹂彼得叫道：﹁雷矇上校，你尋死麼？﹂眾洋兵知道出去就是送死，誰肯跟他亂衝，雷蒙仗劍大呼，奔不數步，一箭射來，穿胸而死。

　　彼得與眾洋兵縮在山溝裏，仗著火器銳利，敵人不敢逼近，僵持了一日一夜，只盼官兵來救。豈知明末官場腐敗異常，若是調兵遣將，公文來往，又要請示，又要商議，不過十天半月，官兵那裏能來？守到第二日傍晚，眾兵餓得頭暈眼花。祇得豎起了白旗。錢通泗高聲大叫：﹁咱們投降了，投降了！﹂山坡上一人叫道：﹁把火槍都拋出來。﹂彼得道：﹁咱們不能繳槍。﹂

　　敵人竟並不理會，也不再攻，過了一會，忽然一陣肉香灑香，隨風飄了過來。這些洋兵已兩日一夜沒吃東西了，那裏抵受得住，紛紛把火槍向上拋去，奔出溝來，彼得見大勢已去，祇得下令棄械投降。眾兵把火槍堆成一團，大叫大嚷要吃東西。只聽見兩邊山坡上號角吹起，土坑中伸出數百名大漢的身子來，都是彎弓搭箭，向洋兵們瞄準，八九個為頭的人緩步過來，走到臨近，彼得看清楚當先一人身穿灰葛長袍，原來是當夜在客店中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他身旁那人卻是女扮男裝，曾被雷蒙擊落帽子的少女。若克琳先叫了起來：﹁哦，是這批有魔法的人！﹂彼得拔出佩劍，走上幾步，雙手橫捧，交給承志表示投降，他想輸在這人手下，也還值得。

　　承志先是一楞，隨即領悟這是他們服輸投降的表示，搖了搖手，對錢通泗道：﹁你對他說，他們洋兵帶大砲來如是幫助中國守衛國土，抵敵外虜侵害，那麼我們很是感謝，當他們是好朋友。﹂錢通泗照他的話譯了，彼得連連點頭，伸出手來和承志拉了拉。承志又道：﹁但你們到潼關去，是幫皇帝殺我們百姓，這個我們就不許了。﹂彼得道：﹁是去打中國百姓麼？我完全不知道。﹂承志見他臉色誠懇，相信不是假話，又道：﹁現在全中國的百姓都很苦，沒有飯吃，都盼望有人領他打掉皇帝，脫離苦境。皇帝怕了，所以叫你們用大砲去轟死百姓。﹂彼得很是難過，道：﹁我也是窮人出身，知道窮人的苦處。我就回本國去了。﹂承志道：﹁那很好，你把兵都帶走吧。﹂彼得下令集隊，承志命部下拿出酒肉，讓他們飽餐了頓。彼得向承志舉手致敬，領隊上坡，承志叫道：﹁幹麼你不把火槍帶走？﹂錢通泗譯了，彼得奇道：﹁那是你的戰利品。你放我們走，不要我們用錢來贖身，我們已經很感謝你的寬洪大量了。﹂承志笑道：﹁你已失了大砲，再不把槍帶走，祇怕回去長官責罰更重，拿走吧。﹂彼得道：﹁你不怕我們用槍射擊你們麼？﹂承志哈哈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們中國男兒好漢講究肝膽相照，既當你是好漢子，那有疑心。﹂彼得十分感佩，命士兵取了火槍，列隊而去。

　　他一路上山，對承志越想越是敬服，忽然下令眾兵坐下休息，和錢通泗兩人又馳到承志身旁，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來，對承志道：﹁閣下如此豪傑，我有一件東西相贈。﹂承志打開布包一看，見是一張摺疊著的厚紙，雙手攤開來看，原來是一幅地圖，圖中所繪的似是一座島嶼，只是圖上所註的許多西文卻完全不識，承志抬頭望他，眼中滿是疑問。

　　彼得道：﹁這是南方海上的一個大島，離開海岸有一千多里，島上氣候溫暖，物產豐富，真如天堂一樣，我航海時到過那裏。﹂袁承志道：﹁你給我這圖是什麼的意思？﹂彼得道：﹁你們與其在這裏辛辛苦苦的打仗，不如帶了中國沒飯吃的受苦百姓，都到那島上去。﹂承志心中暗笑，心想：﹁你這外國人心地倒好，只是不知我們中國的地方有多大，億萬之眾，憑你再大的大島也居住不下。﹂當下說道：﹁這島上沒人住麼？﹂彼得道：﹁有時有西班牙的海盜居住，有時沒有，你們這樣英雄好漢，也不會怕該死的西班牙海盜。﹂承志見他一片誠意，就道了謝，收起地圖，彼得作別而去。錢通泗轉過身子正要隨同上山，青青忽地伸手扯住的耳朵，喝道：﹁下次再見你作威成福，欺侮自己的同胞，小心你的狗命！﹂錢通泗耳上劇痛，連說：﹁小人不敢！﹂

　　承志當下指揮眾人，慢慢爬到深谷底下去察看大砲，見十尊巨砲互相碰撞，都已毀得不成模樣，於是掘土蓋上。承志見大功告成，與范飛文等群豪歡聚半日，次日會齊了啞巴、洪勝海等人，再行北上，向北京進發。

　　這一役胡桂南厥功最偉，弄濕火藥，掘坑陷砲等巧計都是他想出來的，眾人一路對他十分稱揚，無人再敢輕視他是小偷出身。

第十八回　竟見此怪屋　乃入於深宮

　　一路無話，進得北京城時已是秋盡冬來，承志拿錢出來，命洪勝海在禁城附近的正條子衚衕買了一所大宅第，因為在京要結交王公巨卿作為闖王內應，必須排場豪闊。

　　這日青青在宅中指揮僮僕粉刷佈置，忙得不亦樂乎，承志獨自在城內大街上閒逛，走到一處，見許多戶部的庫丁手執兵刃，戒備森嚴，聽途人們說，是南方解來漕銀入庫。承志心想這是崇禎皇帝的根本，得仔細看看，當下站得遠遠的察看附近的形勢，突見兩條黑影從庫房屋頂上躍起，身法迅速之極，一轉眼已在東北方隱沒。

　　承志大奇，心想光天化日之下，難道竟有大盜劫庫，倒要見識一下是何等的英雄好漢，他腳下加勁，奔到東北角上，人影早已不見，但這邊只有一條道路，於是提氣向前疾追。他的輕身功夫得自鬼影子木桑道長親傳，這一把氣，真是疾逾奔馬，追不多時，果見兩個人在向前急奔。承志放輕腳步，以防那兩人發覺，但勢頭絲毫不緩，片刻間與那兩人相距已近，一看之下，原來那兩人穿紅衣，身材矮小，頭上伸出兩個小辮子，看背後模樣，都是十三四歲的童子。他們肩上各負著兩包東西，瞧他們身形腳步，這兩包是極重之物，想來必是庫銀了，然而兩個人小小年紀，負了重居然還能如此迅捷的奔躍，實在是十分難得。

　　奔不多時，兩個紅衣童子已到城邊，承志正在心想：﹁不知他們如何出城？﹂那知他們毫不停步，直衝而出。守在城門口的軍士只覺眼前一花，兩團火一樣的東西已從身旁擦過，正自驚詫，突然一個灰影又是一晃出城，比那兩塊紅雲更加迅速，等到望見是兩個穿紅，一個穿灰的人時，三人早已去得遠了。

　　承志尾隨兩童，因他輕身功夫了得，兩名童子始終沒有發覺，出城後再走了七八里路，眼前盡是田野。兩童奔到一座大宅前面，一躍而入，承志走近，見那宅第周圍一匝黑色圍牆，牆高兩丈，但沒有一道門戶。圍牆塗得黑漆漆的陰森可怖已是奇怪，而屋子竟沒門戶，那更是天下少有之怪事。承志好奇心起，一躍入內，裏面地基離牆卻有兩丈三尺高，他如不是身有絕頂武功，多半會出於不意而摔跌一交。裏面又有一道圍牆，全是白色，仍舊無門。承志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又是一躍入內，這堵牆比外面圍牆已高了三尺，但因地基低陷三尺，所以在外面卻看不出來。他躍進白牆之後，發覺地基又低三尺，前面一重圍牆全作藍色，牆頭又比白牆高了三尺。他躍進一重又是一重，第四重是黃牆，第五重是紅牆，那時牆高已達三丈五尺，承志輕功再高，也已不能一躍而過，當下施展﹁壁虎游牆功﹂手足並用，提氣直上。他心中估量：﹁那兩個童子絕無本事能負了銀兩上此高牆，另外必有密門。但既與主人不識，實不便貿然窺探別人隱密，找尋門戶。﹂他左手攀上牆頭，一提勁，身子已坐上牆頂，只見裏面是五開三進瓦屋，靜悄悄的似乎闇無一人，他高聲叫道：﹁晚輩冒昧，擅進寶莊，心想拜見賢主人，可能令晚輩一見尊範麼？﹂他說話一停，只聽見五道圍牆上撞回來的回聲先後交織，互相干擾，組成一片煩雜之聲，但屋中始終沒有回答，他等了片刻，又叫一遍，突然第三進中撲出十餘條惡狼般的巨犬來，張牙舞爪，高聲狂吠，形狀十分可怖。承志本來見那兩個童子武藝高強，心想屋主人必是英俠一流，頗想結交為友，這時見屋裏放出猛犬，知道主人厭惡外客，不便自討沒趣，於是躍出牆外，回到居所。

　　進屋時，只見青青正忙得不可開交，僱花匠，買鮮花，換地板，刷牆壁，把一所宅第整理得氣派十分豪華。承志心中暗喜，心想這真是一個能幹的賢內助，自己初在浙江船上見她時，那樣殺人不眨眼的兇狠氣質，不到半年，竟然逐漸改變。這所宅第極大，每人都住了幾間房間，連大威和小乖兩頭猩猩，在花園裏也住得很是舒適。用過晚飯後，承志把剛才所遇與眾人說了，大家嘖嘖稱奇，都猜不透這怪屋中所居的是何等樣人。

　　袁承志回房之後，籌劃這次到北京來幹事的方略。他想：﹁第一大事是幫助闖王推倒明室，解天下百姓於倒懸；第二大事是狙殺崇禎，為先父報仇。以我武功，混入宮廷刺殺皇帝並非難事，但師父曾說，皇帝一死，權奸當國，建州夷虜必定乘機入關，所以必須等闖王義軍進逼京師的時候，才可報此大仇。那麼現在首要之事，當在儘量設法摧敗朝廷的根本，刺探明室虛實，讓闖王進軍時能多知敵情。﹂他方針已定，著枕安睡，把日間所見的怪屋置之腦後。

　　第二日清晨，眾人聚在花廳裏吃早飯，庭中積雪盈寸，原來昨晚竟下了半夜大雪，院子裏兩棵梅花含苞吐艷，清香浮動，在雪中開得越加精神。一名家丁匆匆的進來，對青青道：﹁小姐，外面有人送禮來。﹂另一名家丁把禮物捧了進來，原來是一個碎瓷花瓶，一個沈石田繪的小屏風。承志道：﹁這兩件禮物倒古雅，誰送的呀？﹂禮物中卻無名帖，青青封了三兩銀子，命家丁拿出去賞那送禮來的人，要他問清楚是誰家送的禮，過了一會，家丁回來稟道：﹁那送禮的人已走掉了，追他不著。﹂眾人都笑那送禮人冒失，白受了他的禮，卻不見他情。洪勝海道：﹁袁相公現在名滿天下，這次來京，江湖上多有傳聞，總是慕名的朋友向你表示敬意的。﹂眾人都道必是如此。

　　中午時分，又有人挑了整席精雅的酒餚來，是北京著名的全聚興菜館做的名菜，一問廚師，說是有人付了銀子讓送來的。眾人起了疑心，把酒菜讓貓狗一吃，卻無異狀。下午又陸續的有人送東西來，或是桌椅，或是花木，都是這宅第中十分合用之物。青青只說得一句：﹁這裏有一盞大燈就好啦！﹂過不了半個時辰，外面就有人送來一盞精緻異常的大吊燈。再過片刻，又有人送來許多綢緞絲絨，鞋帽巾帕，連青青用的胭脂花粉，也都是特選上等的送來。鐵羅漢一把抓住那送衣服的，喝道：﹁你怎麼知道這裏有一個頭陀？連我穿的袈裟也送來了？﹂那衣店夥計被他一抓，嚇了一跳，說道：﹁我不知道啊，今兒一早有人到小店裏來，多出銀子教趕做的。﹂宅第之中，個個奇怪不已，紛紛猜測。青青故意道：﹁這送禮的人要是真知我心思，給我弄一串明珠來就好啦。﹂隔了片刻，只見一個僕人走出廳去，青青向洪勝海道：﹁跟著他，瞧他到那裏去？﹂不多時那僕人又回來侍候，洪勝海卻直隔了一個多辰方纔回來。他剛跨進門，珠寶店裏已送了兩串大珠子來。青青接了珠子，直向內室，承志和洪勝海都跟了進去。洪勝海道：﹁那僕人向門外一個老乞丐說了幾句話就回進來了，我就跟著那老乞丐。﹂

　　青青秀眉一豎，怒道：﹁那僕人和這乞丐鬼鬼祟祟的，都不是好人，待會叫他們嘗嘗滋味。﹂洪勝海道：﹁姑娘料得不錯，那乞丐走過了幾條街，就有衙門的一個鷹爪子公差迎上來，兩人說了幾句話，那乞丐又回來啦。﹂青青道：﹁那你就釘著那鷹爪？﹂洪勝海道：﹁嗯，那鷹爪卻一上衙門，走到一條衚衕的一個大院子裏，我見四下無人，上屋去偷偷一張。這院子裏原來聚了十多名公差，中間一個老頭兒，瞎了一集眼睛，大家叫他單老師，好像是他們的頭子，我怕他們發覺，就溜回來了。﹂青青道：﹁好啊，他們耳目真靈，咱們一到北京，鷹爪子就得了消息，但要動咱們的手，祇怕不大容易呢！﹂袁承志道：﹁奇就奇在他們幹麼要送東西來，這不是明著讓咱們知道麼？京裏吃公事飯的，必定精明強幹，決不會做傻事，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他命洪勝海把程青竹、沙天廣、胡桂南等人請來，大家談了一會，卻總猜想不透。青青道：﹁這種不義之財，咱們不要！﹂當晚她與啞巴、鐵羅漢、胡桂南、洪勝海等人，把送來的東西全部都搬到洪勝海所發現的那個院子裏去，屋裏的人明明聽見聲響，卻不出來。

　　第二日青青把傳遞消息的僕人打發了，卻也沒難為他。那僕人恭恭敬敬的接了工錢，磕了幾個頭去了，絲毫沒露出不愉的神色。承志等嚴密戒備，靜以待變，那天果然沒再有人送東西來。這天晚上又是下了一晚大雪，次日一早，洪勝海滿臉驚詫之色，進來稟報：﹁咱們屋子前面的積雪不知是誰打掃得乾乾淨淨，這真奇了。﹂眾人忙問：﹁這批鷹爪子似乎在暗中在討好咱們。﹂青青笑道：﹁啊，我知道了。﹂眾人忙問：﹁怎麼？﹂青青笑道：﹁他們怕咱們在京裏做出大事來，他們吃不消，所以先來哄哄咱們，結交個朋友。﹂沙天廣笑道：﹁說來倒有點像，但我做了這麼多年強盜，從來沒聽見過這種事。﹂程青竹忽道：﹁我想起啦，那獨眼的捕快名叫獨眼神龍單鐵生，不過他早已退隱，所以我想他不起。﹂

　　再過數日，大家見再無異事，也漸漸把這件事不放在心上，這天正是冬至，眾人在大廳上飲酒閒談，忽然家丁送來了一個大紅名帖，寫著﹁晚生單鐵生請安﹂的字樣，並有八色禮盤。洪勝海當下拿了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三人的名帖回拜，並把禮物都退了回去。第二日一早，家丁又送上單鐵生的名帖，承志道：﹁快請，快請。﹂家丁道：﹁這位單爺也真怪，他一早來投個名帖，說給袁相公請安就走了，讓他坐，他卻不肯進來。﹂

　　接連三天，單鐵生總是一早就來投送名帖請安。程青竹道：﹁獨眼神龍在北方武林中也不是無名之輩，怎麼鬼鬼祟祟的搞這一套，明兒待我找上門去問問他。﹂胡桂南道：﹁他這些招數可透著全無惡意，真是邪門。﹂鐵羅漢忽然大聲道：﹁我知道他幹什麼。﹂眾人見他平時傻楞楞的，這時居然有獨得之見，都感詫異，齊問：﹁幹什麼啊？﹂鐵羅漢道：﹁他見袁相公生得英俊，武功既高，名氣又大，所以想招他做女婿。﹂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笑，沙天廣正喝了一口茶，一下子忍不住，全噴在胡桂南身上。胡桂南一面揩身，一面笑道：﹁獨眼龍的女兒也是獨眼龍，袁相公怎麼會要？﹂鐵羅漢瞪起了眼道：﹁你怎麼知道？﹂胡桂南笑道：﹁那你怎麼知道他是有女兒？﹂眾人開了陣玩笑，青青口裏不說什麼，心中卻老大的不樂意，暗想那獨眼龍可惡，別真的要招大哥做女婿，這天晚上用白紙畫了七八張獨眼龍的圖，在圖上寫了﹁獨眼龍單鐵生盜﹂的字樣，夜裏飛躍入七家豪門大戶，每家盜了一些首飾及銀兩，再給放上一張獨眼龍圖。

　　次日清晨，洪勝海在她房門上敲了幾聲道：﹁小姐，獨眼龍來啦，袁相公陪他在廳上說話。﹂青青換上男裝，走到廳上，果見承志、程青竹、沙天廣陪著一個瘦削矮小的老頭在喝茶，承志給她引見了。青青見這單鐵生已有六十上下年紀，鬚眉皆白，一隻左眼炯炯放光，十分精明幹練的樣子。只聽單鐵生道：﹁小老兒這樣做，實在是十分冒昧，不過在下有一件大事想懇請袁相公各位鼎力相助，而小老兒和各位又不相識，祇得出此下策，不想招惱了各位，現在小老兒謹此謝過。﹂說著爬下來磕頭，承志連忙扶起。承志正要問他何事相求，青青忽道：﹁令愛好吧？怎麼不跟你同來？﹂單鐵生一楞道：﹁小老兒光身一人，連老伴也沒有，別說子女啦！﹂青青嫣然一笑，返身入房，把盜來的首飾銀兩都捧出來還給他，笑道：﹁在下跟你開了個玩笑，請別見怪，不過不是這樣，也請不到你大駕光臨。﹂單鐵生心想：﹁你這玩笑險險害了我的老命。﹂眾人都覺奇怪，正要相詢，忽然外面匆匆進來一名捕快，向眾人打了一個千，對單鐵生道：﹁單老師，又失了二千兩庫銀。﹂單鐵生倏然變色，站起身來作了一個揖道：﹁小老兒現在有一件急事要去查勘，待會再來和各位請安。﹂收了青青交還的物事，隨著那捕快急急去了。

　　到得下午，鵝毛般的大雪漫天而下，青青約了承志，騎馬到城外湖中飲酒賞雪。兩人沒有單獨共遊已久，這時偷得半日清閒，自是暢快異常。

　　湖中四週都是蘆葦，青青帶著食盒，盛了酒菜，兩人一面喝酒，一面賞玩風景。湖中平時就已寂寥，這時天寒大雪，更是沒有遊人。承志問起交還了什麼東西給單鐵生，青青笑著把昨晚的事說了。承志道：﹁唉，我剛讚你變得乖了，那知仍是這樣頑皮。﹂青青道：﹁你幾時讚過我呀？﹂承志道：﹁我心裏讚你，你自然不知道。﹂青青很是高興，笑道：﹁誰教他不肯露面，暗中搗鬼？﹂承志道：﹁不知他想求咱們什麼事？﹂青青道：﹁這種人哪，哼，不管他求什麼，都別答應他。﹂兩人喝了一會酒，談到在衢州石樑中夜喝酒賞花的事，青青想起故鄉和亡母，不覺淒然欲泣，承志忙跟她說笑話，青青這才排遣愁思。

　　眼見天色將晚，兩人收拾了食盒，上岸回家，走到湖邊亭中，只見一個乞丐臥在一張草蓆上，只穿了一條犢鼻褲，上身完全赤裸。青青道：﹁可憐，可憐！﹂拿出一錠銀子，放在蓆上，柔聲道：﹁快去買衣服，別凍壞了。﹂兩人剛走出亭子，只聽那乞丐咕噥道：﹁給我銀子幹什麼？再冷些也凍不死老子，有酒卻不請人喝，真是不夠朋友。﹂青青大怒，回頭要罵，承志剛才見這乞丐赤裸了身子，在嚴寒之中毫無戰瑟畏凍之態，本已奇怪，聽了這幾句，忙一拉青青的手，低聲道：﹁這人有點古怪，咱們瞧瞧。﹂於是轉頭道：﹁酒倒還有，只是殘酒冷酒，頗為不恭，所以不敢相邀。﹂那乞丐坐起身子，伸手道：﹁做叫化的，喝冷酒正合適。﹂承志從盒中拿出那壺吃剩的酒來，遞了過去。那乞丐接了，仰脖子咕咚咕咚的猛喝。承志和青青見他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滿臉鬍鬚，兩條臂膀上點點斑斑，全是傷疤，他把一壺酒喝乾，讚道：﹁好酒，這是二十年的女兒紅陳紹。﹂青青吃了一驚，心想：﹁這叫化倒真識貨。﹂笑道：﹁你本事不錯，一喝就知。﹂那乞丐道：﹁可惜酒少了，喝得不過癮。﹂承志道：﹁明日我們再攜酒來，請閣下一醉如何？﹂乞丐道：﹁好呀，你這位相公倒很慷慨，讀書人有這樣胸襟，實在難得。﹂承志聽他談吐不俗，更知他不是尋常乞兒，兩人一笑轉身，走出亭去。

　　走了數步，青青好奇回頭再望，見那乞丐彎了身子，全神貫注的望著左方的什麼東西。青青拉拉承志的手道：﹁他在瞧什麼？﹂承志看了一眼道：﹁好像是什麼蟲。﹂但見那乞丐神態十分緊張，似乎作勢要撲上去的樣子，兩人也走近去看，那乞丐連連揮手，臉色極為嚴重。兩人不再上前，隨著乞丐的眼光向雪地裏一看，原來是一條小蛇，長僅半尺，但通體金色，在白雪中燦然生光。

　　只見那條小蛇慢慢在雪地中遊走，那乞丐屏息凝氣，亦步亦趨的跟著牠。青青忽向十餘丈外的一塊地方一指，低聲道：﹁你瞧，這東西很古怪。﹂承志順著她手指看去，見是雪地中圓圓的好像大水缸口這麼一圈，四下都是白雪，但這圈子中間卻片雪全無。眼見雪花飄到這圈子中，立即溶化，變成水氣，騰騰上昇，似乎泥土底下藏著一個火爐一般。那小蛇走到圈邊，並不進去，圍著圈子繞了幾周。那乞丐向承志和青青搖手示意，叫他們不要走近。兩人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也就靜靜站在一旁觀看。這時見那小蛇不再遊走，向著圈子中一個大孔不住噓氣，過了一盞茶時分，只聽見嗤的一聲響，小蛇猝然退倒，洞裏竄出一條大蛇來。青青嚇了一跳，失聲驚呼，那乞丐怒目橫視，如不是他心情緊張已極，祇怕早已大聲斥罵了。

　　那大蛇身長丈餘，粗如人臂，全身斑斕五色，一顆頭作三角形，比人的拳頭還大。承志曾聽木桑道人講起在深山中採藥時所遇的毒物，凡蛇頭作三角形的必奇毒無比，普通大蛇無毒，此蛇如此粗大，卻是毒蛇，實在罕見。蛇蟲之物冬天必定蟄伏土中，極少出外，這大蛇似乎是被小蛇激引出來一般，血紅的舌頭總有半尺來長，一伸一縮，形狀極為可怖。小蛇這時繞圈疾走，迅速已極。大蛇身軀比小蛇粗大何逾二三十倍，但不知怎樣，見了小蛇似乎頗為忌憚，把身體緊緊盤成一團，昂起蛇頭，雙目緊緊盯住小蛇，不敢絲毫怠忽。那小蛇越遊越快，大蛇的頭也越轉越疾，青青這時不再害怕，只覺很是有趣，一回頭，卻見那乞丐手舞足蹈，正在大忙特忙。只見他不住從一隻破布袋裏摸出一塊黃色的東西來，寒入口中亂嚼，嚼了一陣，拿出來捏成一條線，圍著那個圈子，慢慢的終於佈成了一個黃圈。青青低問：﹁他幹什麼呀？﹂承志道：﹁大概叫化子要捉蛇。﹂一言方罷，那小蛇突然躍起，向大蛇頭頂撲去，大蛇口中噴出一陣紅霧，小蛇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又落在地下遊走，大概那紅霧極毒，小蛇不敢接近。

　　承志突然想起了﹁金蛇祕笈﹂中記載的一套拳法，這拳法路子有點像武林所傳的﹁八卦遊身掌﹂，但比﹁八卦遊身掌﹂變化遠為繁複。承志當時雖學會了招數，但並不十分在意，這時見到大小兩蛇相拒相攻，猛然觸機，忽想這拳法和蛇鬥極為相似，難道金蛇郎君當時也是觀蛇鬥而創下這拳法來麼？他當下凝神細觀，揣摸小蛇的身法，漸漸意與神會，覺得金蛇拳法雖然神妙，還不及小蛇之矯捷滑溜，又見那大蛇把門戶守得嚴密異常，尋思不知小蛇如何攻得進去。

　　青青見承志出神，心想：﹁原來他也是孩子氣得緊。﹂這時那乞丐仍是不住亂嚼藥物，在第一個黃線圈外又敷了兩個圈子，每個圈子各各相距一尺。他佈置已畢，臉露笑容，俯身靜觀兩蛇相鬥。那小蛇連撲數次，都被大蛇用紅霧擊退。承志心想：﹁小蛇數次進攻，身法各各不同，大蛇的紅霧卻越噴越稀，再鬥下去，大蛇必敗。﹂那知那大蛇突然反擊，張開大口，露出獠牙向小蛇咬去。小蛇東閃西避，常常間不容髮，有時甚至在大蛇口中自左至右的穿過，但大蛇始終傷牠不到。這樣子穿了數次，大蛇知道了敵人的招數，伸頭向左虛咬一口，待小蛇躍起，忽然間身體暴長，如箭離弦，一口向小蛇尾上咬去。那小蛇在空中竟會打轉，彎腰一撞，登時一頭把大蛇的左眼撞瞎，承志看得心搖神馳，真覺那是生平未見之奇觀，情不自禁，大叫一聲：﹁好呀！﹂大蛇受創，嗤的一聲，鑽入了洞中，牠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時之間丈餘的身體沒得無影無蹤。小蛇對著洞口又不住噓氣。

　　青青突然感到一陣頭暈，﹁啊喲﹂一聲，拉住承志手臂。承志大驚，知道她貪看蛇鬥，站得太近，大蛇噴出來的紅霧是劇毒之物，瀰散開來，以致中了蛇毒。他想起胡桂南所贈的朱睛冰蟾是極靈的解毒之物，幸好帶在身邊，忙摸出來放在青青口邊。青青對著冰蟾吸了幾口氣，覺得一陣清涼，沁入心脾，頭暈頓止。那乞丐望見了朱睛冰蟾，不眨眼的凝視，滿臉艷羨之色。承志接過冰蟾，放入囊中，拉青青退開了數步，心想：﹁你這捉蛇化子，倒有眼力，知道這是珍物。你天天與毒物為伍，這朱睛冰蟾倒是一件防身至寶呢。﹂

　　這時蛇洞中漸漸冒出紅霧，想是那大蛇抵受不住小蛇噓氣，又要出鬥，果然紅霧漸濃，大蛇又是嗤的一聲鑽了出來。這時大蛇少了一隻眼睛，靈活大減，鬥不多時，右眼又被小蛇撞瞎。大蛇對準洞口猛竄，那知小蛇正守在洞口，兩蛇相對，大蛇一口把小蛇吞進了肚裏。這一下承志和青青都大出意料之外，眼見小蛇已經大勝，怎麼忽然反而被敵人吞去？只見大蛇翻翻滾滾，似乎十分痛楚模樣，突然一個翻身，小蛇咬破大蛇肚子，鑽了出來。青青嘆道：﹁唉，這個小傢伙真是又兇又狡猾。﹂那小蛇昂起身子，筆直豎起，只有尾巴短短一截著地，不住吸氣，瀰散在地面上的紅色毒霧都被牠吸進了肚裏。牠繞著死去了的大蛇遊行一週，咬住大蛇的舌頭，把牠拖進洞中。牠身體極小，但拖動這條大蛇居然毫不費力，若無其事，一身神力不知從何而來，承志和青青都看得驚訝異常。小蛇不久又從洞裏出來，蜿蜒向外，那乞丐神色登時嚴重。

　　小蛇遊到黃圈旁邊，突然翻了個筋斗，退進圈心。青青道：﹁這些黃色的東西是什麼？﹂承志道：﹁總是雄黃之類剋蛇蟲的藥材。﹂只見小蛇疾兜圈子，忽然身子一昂，尾部用力，躍了起來，從空中穿過了黃線，落在第二圈內。乞丐神色有點緊張，小蛇又是急速遊走，一彈之下，又躍過了一層圈子。乞丐口中喃喃念著咒語，忽地倒立，雙手撐地，兩腳朝天，小蛇在圈中遊走，乞丐跟著牠用手走路。青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不久見乞丐全身淌汗，汗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之中，不覺收了笑容，呆呆怔住。她想這小小一條蛇兒，何苦跟牠費那麼大的勁。承志低聲道：﹁這乞丐武功極高，至少和沙天廣、程青竹他們不相上下。﹂青青道：﹁我看他的身法手勁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承志道：﹁你瞧他胸腹不動，毫不呼吸，竟支持了這麼久。﹂青青道：﹁我知道啦，他怕蛇的毒氣，所以不敢喘氣。﹂

　　這時人與蛇都越走越快，小蛇突然躍起，向圈外竄出，乞丐剛巧趕上，迎頭一口氣吹過去，小蛇拍的一聲，落在地下，繼續遊走。這樣竄了三次，都被乞丐吹回，那小蛇狡猾異常，忽然不住改變方向，有時向左，有時向右，這樣一來，乞丐就跟牠不上，那小蛇東邊一竄，西邊一闖，終於找到空隙，躍出圈子，承志和青青不禁失聲驚呼。

　　乞丐見小蛇躍出黃圈，立即翻身直立，說也奇怪，那小蛇並未乘機逃走，反而昂首對著乞丐，蓄勢進攻。這一來攻守易位，乞丐神態慌張，想逃不能，想攻不得。承志手中扣住三粒圍棋子，只待乞丐遇險，立即殺蛇救人。小蛇竄了數次，都被乞丐避開，承志見他危急，正想施放暗器，乞丐忽然想到了主意，等小蛇再竄上來時，伸出左手大姆指在牠面前一晃，小蛇快逾閃電，一口咬住姆指，乞丐右手食中兩指，突然伸出，也已鉗住小蛇的頭頸。他兩指用力，小蛇祇得鬆口。他忙從破布囊裏取出一個鐵管來，把小蛇放入，用鐵塞塞牢，隨手把鐵管在地上一丟，轉頭對承志道：﹁快拿冰蟾來救我性命。﹂

　　青青見他如此無禮，心頭有氣，喝道：﹁幹麼要拿冰蟾給你？﹂承志見他一身武功，心中愛惜，又見他左手手掌已成黑色，腫得大了幾乎一倍，而黑色還在向上蔓延，這小蛇竟如此劇毒，不禁心驚，於是取出朱睛冰蟾來遞給了他。乞丐大喜，忙把冰蟾之口對準被蛇咬傷的姆指，不到片刻，傷口中黑血泊泊的流下來，都淌在雪上，有如潑墨一般，他掌上黑氣漸退，腫脹已消，再過一陣，黑血變為紅血，乞丐哈哈大笑，在褲上撕塊破布紮在傷口，把冰蟾放入了自己布囊之中。

　　青青伸出手道：﹁把冰蟾還我們。﹂乞丐眉毛豎起，滿臉兇相，喝道：﹁什麼冰蟾？﹂青青向他身後一指，驚叫起來：﹁啊，那邊又有一條小蛇！﹂乞丐吃了一驚，回頭去看，青青一俯身拾起丟在地下的鐵管，對準乞丐的背部，喝道：﹁我拔塞子的啦。﹂乞丐知道中計，這塞子一拔開，小蛇必定猛竄出來咬他背部，自己上身赤裸，如被咬中要害，蹤使身有冰蟾，也未必救治得了，祇得哈哈大笑，從布囊裏摸出冰蟾還給承志，笑道：﹁我是跟你們開玩笑的，你這位姑娘真聰明。﹂青青等承志接過冰蟾，才把那小鐵管還給了他。承志本來頗想和那乞丐結交，但見他非但不謝救命之恩，反而覬覦自己的至寶，人品十分卑下，拱拱手說了聲：﹁後會有期。﹂就和青青兩人攜手走了。那乞丐眼露兇光，喝道：﹁喂，你們兩個慢走！﹂青青怒道：﹁幹什麼？﹂乞丐道：﹁把冰蟾留下，就放你們走路。你知道老子是好惹的麼？﹂青青從未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人，正想反脣相稽，承志搶著道：﹁閣下是誰？﹂那乞丐目光炯炯，雙手一伸一縮，作勢要向承志撲去。承志心想：﹁這惡丐自討苦吃。﹂

　　那乞丐正要出擊，突聽遠處兵刃叮噹相交，幾個人呼斥奔逐，踏雪而來，只見奔逃的是兩個紅衣童子，肩頭都負著一大包東西，邊逃邊打，後面追趕的是四五名公差，為首一人正是獨眼神龍單鐵生。他手使一桿鐵尺，敲打截戮，居然都是上乘的點穴功夫，這件公門中差役所用的尋常武器，在高手手裏，竟也發生了極大威力。那兩個紅衣童子招架不住，直向乞丐奔來，高聲叫道：﹁齊師叔，齊師叔！﹂一面把肩頭的東西拋了過來。那乞丐雙手各接一包，放在雪地之上。他見紅衣童子拋去重物之後身手登時便捷異常，與單鐵生打得難解難分，其餘幾名公差武功卻都平平，心中記著冰蟾至寶，撲向承志，雙手去抓他肩頭。承志不願無故炫露武功，回頭就跑，躲到了單鐵生身後。單鐵生初見承志、青青和那姓齊的乞丐站在一起，本自一怔，忽見乞丐與承志為敵，精神大振，左掌夾著鐵尺，連連進襲，只聽見﹁啊﹂的一聲，一名童子﹁肩貞穴﹂上被鐵尺點到，另一個童子一驚，單鐵生乘勢一腳，把他踢了出去。

　　那乞丐斗然站住，粗聲粗氣的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單老師！﹂單鐵生道：﹁閣下尊姓大名？我斗膽求您賞咱們一口飯吃。﹂那乞丐道：﹁我這叫化子有什麼名字。﹂他俯身解開那童子被點中的穴道。這時兩名公差已把地下的包裹撿起，那乞丐忽然呼哨一聲，兩個紅衣童子搶上去一掌一個，把兩名公差打倒，搶了包裹就走。

　　單鐵生提起鐵尺，發足追去，喝道：﹁大膽小賊，還不給我放下。﹂兩名紅衣童子毫不理會，一味狂奔，眼見單鐵生已趕到身後，一尺向後面那童子的背心點來，突然風聲響處，那乞丐斜刺裏躍到，夾手就來奪他鐵尺。單鐵生雖只獨眼，武功卻有獨得之祕，鐵尺倒豎，以另一端向敵人腕關節上砸去。那乞丐手腕一沉，左掌呼的一聲，反擊對方背心。單鐵生左臂一格，想試試敵人功力，那知乞丐猝然收招，反身一個筋斗，躍出丈餘，隨著那兩個紅衣童子去了。

　　單鐵生見他身手如此矯捷，不覺吃了一驚，心想己方雖然人眾，但除自己外都是庸手，袁相公和那姑娘又無相助之意，自己孤身追去，勢所不敵，祇得住足不追，向袁承志長揖到地，連稱：﹁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袁承志和青青都愕然不解，問道：﹁單頭兒不必客氣，那乞丐是什麼門道？﹂單鐵生道：﹁請兩位到亭中寬坐，小人慢慢稟告。﹂三人在亭中坐定，單鐵生才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說了出來。

　　原來自上個月起，戶部大庫中接連三次失盜，被劫去了數千兩庫銀。銀子雖然不多，但戶部庫銀是皇家之物，天子腳底下幹出這樣大事來，當時九城震動，不知怎樣皇帝消息也真靈通，過不了兩天就知道了，把戶部霍尚書和九門提督周大將軍狠狠的訓了一頓。皇帝言道，一個月內如不破案，戶部和提督衙門上下大小官員一律革職嚴辦。北京的公差們被上司追迫得叫苦連天，連公差的家屬們都被收了監，苦苦哀求，把久已退休的獨眼神龍單鐵生請了出來。單鐵生在大庫中前前後後的查勘了一通，知道盜銀子的必非尋常盜賊，而是武林中的高手。他雖已退隱家居，但對京城中武林人士仍舊人頭極熟，一打聽，知道新近來京的高手只有袁承志等一批人。

　　青青聽到這裏，﹁呸﹂了一聲：﹁啊，原來你是疑心咱們啦！﹂單鐵生道：﹁小人該死。小人當時確是這樣想，向朋友們仔細一問，知道袁相公在金陵義救鐵背金鰲焦公禮，在山東結交沙天廣、程青竹，被江湖群豪推為七省盟主，真是大大的英雄豪傑。﹂青青聽單鐵生這樣讚捧承志，不由得心花怒放，臉色頓和。單鐵生又道：﹁小人當時想，嗯，是袁相公要咱們好看來著。我們哥兒們一琢磨，這樣一位大英雄來了京城，我們竟沒來迎接，實在難怪袁相公生氣，咳，誰教小人瞎了眼珠呢。﹂青青向他隻白多黑少的獨眼望了一望，不由得噗哧一笑。單鐵生接著道：﹁所以我們連忙補過，天天到府上來請安謝罪。﹂

　　青青笑道：﹁你不說，誰知道你的心眼兒啊！﹂單鐵生道：﹁可是這件事又怎麼能說？我們只盼袁相公息了怒，把拿去的庫銀還了我們，救救京城裏數百名公差的全家老小。那知袁相公把我們送去的東西都退了回來，還查知了小人的名字和匪號，大撒名帖，把小人懲戒了一番。﹂青青只當沒聽見，臉上絲毫不動聲色，單鐵生又道：﹁我們大家就犯了愁，心想軟的不成，只好來硬的。小人今日埋伏在庫裏，只等袁相公再派人來，就跟他拼命，那知來的卻是這兩個紅衣童子。我們一直跟這兩個小鬼打到這裏，又遇見這怪叫化。袁相公，總得請你指點一條明路。﹂說著跪了下去，連連磕頭。

　　袁承志連忙扶起，他心中尋思：﹁那乞丐和紅衣童子雖然似乎不是善類，但他們既與官府為難，我又何必相助這種骯髒公差？﹂當下把他和青青如何見到怪叫化，如何看他捉蛇，那乞丐如何想搶他冰蟾的事說了。單鐵生求他幫同拿訪，袁承志笑道：﹁拿賊是公差們幹的事，兄弟雖然不成器，還不致做這種事。﹂單鐵生聽他語氣，不敢再說，祇得相揖而別，和眾公差怏怏的走了。

　　歸途中青青大罵那乞丐無禮，說下次撞見他必定要叫他吃點苦頭。正走之間，只見迎面錦衣衛衙門的兵丁押著一大群犯人，這些犯人有的是滿頭白髮的老人，有的卻是還在母親懷抱之中的嬰兒，大都是老弱婦孺。兵丁們似狼似虎的吆喝斥罵，一名犯婦道：﹁總爺你行行好，大家都是吃公門飯，咱們又沒犯什麼事，只不過京城裏出了飛賊，累得大家這樣慘。﹂一個兵士在她胸前摸了一把，笑道：﹁不是這飛賊，咱們會有緣份見面麼？﹂承志和青青聽得十分惱怒，知道這些犯人都是京城捕快們的家屬了，捕快們平時殘害良民，這時受些追比也冤不了他們，但這些無辜婦孺橫遭累害，心中倒有點不忍，又走一陣，一群捕快用鐵鍊拖了十多人在街上經過，口裏大叫：﹁捉到飛賊啦，捉到飛賊啦！﹂許多百姓在街旁瞧著，個個搖頭嘆息。承志和青青擠近去一看，所謂飛賊，原來都是些蓬首垢面的窮人，想是捕快為了塞責，用來頂替飛賊。承志和青青看得心大怒。

　　兩人回到寓所，洪勝海正在屋外探頭探腦，見了兩人，大喜道：﹁好啦，回來啦！﹂承志忙道：﹁怎麼？﹂洪勝海道：﹁程老夫子被人打傷了，專等相公回來施救。﹂承志吃了一驚，心想程青竹一身絕頂武功，怎麼會被人打傷？忙隨洪勝海走到程青竹房中，只見他躺在床上，臉上灰撲撲的一層黑氣。沙天廣、胡桂南、鐵羅漢等都坐在床邊，個個憂形於色。

　　大家見到承志，在滿臉愁容之中透出了一些喜色來。承志見程青竹雙目緊閉，呼吸細微，心中也自惶急，忙問：﹁程老夫子傷在那裏？﹂沙天廣把程青竹輕輕扶起，解開上衣，承志不覺大吃一驚，原來他右肩整個肩膀完全已成為黑色，好像用濃墨塗過一般，黑氣向上蔓延，蓋滿了整張臉孔，直到髮心，向下延到腰間，肩頭黑色最濃之處，有五個爪痕深深入肉裏。承志問道：﹁這是什麼毒物傷的？﹂沙天廣道：﹁程老夫子勉強支持回來，已經說不出話了，也不知是中了什麼毒氣。﹂承志道：﹁幸好有朱睛冰蟾在此。﹂先取出冰蟾，把他的口子湊在傷口上，那冰蟾雖是死物，卻能吸收毒氣，只見牠一個通體雪白的身子漸漸由白而灰，由灰而黑。胡桂南道：﹁把牠在燒酒裏一浸，毒汁就可浸出。﹂青青忙去倒了一大碗燒酒來，把冰蟾放入酒中，果然縷縷黑水從蟾口中吐出，一碗燒酒變得黑汁相似，冰蟾卻又純淨雪白。這樣吸毒浸毒，浸了十多碗燒酒，程青竹身上黑氣已經退盡，承志又給他推宮過血，按摩穴道。眾人見他臉上逐漸紅潤，方纔放心。

　　程青竹安睡了一晚，承志次日去看他時，他已能坐起身來道謝。承志搖手命他不要說話，教了他調氣淨毒之法，再請一位高手大夫開了幾帖解毒清血的藥吃了。調養到第四日上，程青竹已經大好，才把他中毒的經過說了出來。

　　他道：﹁那天傍晚，我從禁宮門前經過，忽聽人聲喧嘩，似乎有人吵罵打架。我走近去一看，只見地下潑了一大灘豆花，一個大漢抓住一個小個子正在一拳一拳的用力毆打。我一問旁人，才知那小個子是賣豆花的，不小心撞了那個大漢，弄髒了他的衣服。我見那小個子可憐，上前相勸，那知那大漢卻不可理喻，一定要小個子賠錢，我一問不過是一兩銀子，就伸手到袋裏去拿錢，心想代他出了這兩銀子算啦，唉，那知我一時好事，竟中了奸人的陷阱圈套。我右手剛伸入袋裏，他們兩個人突然一人一邊，拉住了我的手臂︱︱﹂青青聽到這裏，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程青竹道：﹁我立時知道不妙，雙膀一沉，想甩脫這兩人再問情由，那知右肩斗然奇痛入骨，這一下迅速之極，我事先絲毫沒有防到，當下奮起全力，反手用擒拿法扣住大漢的脈門，舉起他身子，往小個子的頭頂砸去，同時自己猛力往前直竄，回過身來，才看清楚在背後偷襲我的是一個黑衣老乞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醜惡可怖的女人，她滿臉都是凹凹凸凸的傷疤，雙眼上翻，嚇嚇冷笑，舉起十隻尖利的爪子，又向我猛撲過來。﹂

　　程青竹說到這裏，也有餘悸，臉上不禁露出恐怖的神色，不但青青呀的一聲驚叫，連沙天廣、胡桂南等也都﹁噫﹂了一聲。程青竹道：﹁那時我又驚又怒，退後一步，要運掌力反擊，那知右臂竟自動彈不得，完全不聽使喚，這老乞婆磔磔怪笑，直逼過來，我急中生智，俯身用左手提起一桶豆花，向她臉上倒了過去。她雙手在自己臉上亂抹，我乘機發了兩枝青竹鏢，打中了她的胸前，總也教她受個好的。這時我再也支持不住，回頭往家裏狂奔，後來的事就不知道了。﹂沙天廣道：﹁這老乞婆和你過去有樑子麼？﹂程青竹道：﹁我從來沒見過她，而且咱們青竹幫和江南江北的乞丐素來是河水不犯井水。﹂青青道：﹁難道她是看錯了人？﹂程青竹道：﹁照說應該不會。她第一次傷了我之後，我回過頭來，她看清楚了我的面貌，卻仍舊再下毒手。﹂胡桂南道：﹁她爪子上不知道餵了什麼毒藥，怎麼毒性這樣厲害？﹂沙天廣道：﹁她手爪上一定戴了鋼套子，否則這樣厲害的毒藥，她自己怎樣受得了？﹂眾人議論紛紛，猜不透那乞婆的來路，程青竹更是氣憤，不住口的叫罵，沙天廣道：﹁程兄你在家休養，我們去跟你探訪，有了消息之後，包你出這口惡氣。﹂當下沙天廣、胡桂南、鐵羅漢、洪勝海等人在北京城裏四下尋訪那老乞婆的蹤跡，一連三天，猶如石沉大海，那裏有半點這惡乞婆的影蹤。

　　這天早晨，北京捕頭獨眼龍單鐵生又來拜訪，承志不想見他，由沙天廣代為接待。單鐵生憂容滿臉，說起戶部庫銀又失了三千兩，不知如何是好，沙天廣唯唯否否，後來隨口談起那個老乞婆的事，單鐵生卻留上了心。第二天一早，他興忽忽的跑來對沙天廣道：﹁沙爺，那老乞婆的行蹤，兄弟已訪到了一點端倪，最好請袁相公一起出來，大家商酌。﹂沙天廣進去說了，青青道：﹁哼，他是賣好，還是要挾？﹂承志道：﹁兩者都是，我就去見見他。﹂眾人一齊出來，單鐵生道：﹁兄弟聽說那乞婆中了程爺的青竹鏢，心想她必定要用大批地骨皮、川烏顏、蛇藏子、鯪魚甲這幾味藥解傷，所以兄弟馬上派人在各大藥材店守著，有人來買這些藥，就悄悄跟去，果然得到了線索。這件事實在古怪！﹂程青竹道：﹁什麼古怪？﹂單鐵生道：﹁她藏身的地方你道是那裏？原來是誠王的別墅！誠王是當今皇上的兄弟，宗室貴胄，怎麼會與這種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兄弟也不敢確定。﹂眾人一聽，都大為驚詫。承志道：﹁你帶我們到這別墅外面瞧瞧再說。﹂單鐵生道：﹁好。﹂領著眾人向郊外走去。

　　出城七八里路，遠遠望見一列黑色圍牆，單鐵生道：﹁那就是了。﹂承志疑心大起，暗想：﹁這明明是那兩紅衣童子盜了庫銀進去的所在，莫非單鐵生查到了大盜落腳的地方，故意引咱們來做幫幫手？要真是王府別墅，那有起造得如此古怪的？﹂於是一拉程青竹的手，落後了數步，低聲道：﹁待會如見到乞婆，你且莫發怒，一切瞧我眼色行事。﹂程青竹神色不定，並不答應，忽道：﹁袁相公，我︱我，身上很不舒服，要想回去休息。﹂承志大為奇怪，心想：﹁他是青竹幫的幫主，在北方武林中也是成名人，怎麼會臨陣退縮，畏懼起來？﹂當下也不說什麼，命洪勝海陪他先行回去，尋思這幾日來盡遇到詭祕怪異的事，倒要小心在意。

　　這時沙天廣等也都想起了承志日前所說的無門大宅，問單鐵生道：﹁這座別墅沒有門，不知人怎樣進去？﹂單鐵生道：﹁總是另有祕門吧。因為是王爺的別爺，旁人也不敢多問。﹂承志打定了主意靜以待變，不出主意，且看單鐵生怎樣，仰起了頭，賞玩天上變幻不定的白雲。忽然間雞聲閣閣大叫，兩隻壯碩異常的大雄雞振翅從圍牆中飛了出來，兩名藍衫童子跟著躍出，身手十分便捷，數撲之下，便將公雞捉住，向承志等望了幾眼，又躍入圍牆。青青道：﹁這樣大的公雞倒也少見，每隻怕有八九斤吧？﹂沙天廣道：﹁嗯，那兩個童兒武功也很有根底，這地方真有點兒邪門︱︱﹂他話未說完，突然軋軋聲響，圍牆上露出一個洞門，一個人走了出來。這人服飾古怪之極，身上天藍色的錦緞皮袍光鮮異常，但袍上故意用雜色綢緞打了許多補釘，就如戲臺上叫化子穿的新做百衲衣一般，待得走近，承志、青青、和單鐵生都吃了一驚，原來就是那日在雪地捉蛇的乞丐。

　　這人怪眼一翻，向承志道：﹁日前相公賜我美酒，今日難得大駕光臨，請到裏面，待我作個東道如何？﹂承志道：﹁好極，好極，只是騷擾不當！﹂那人也不答話，左手一伸，肅客入內。承志當先進去，見那圍牆是用厚厚的青石砌成，鐵門厚達數寸，外面漆得與圍牆同色，造得嚴密無縫，所以就如沒門一般。眾人每走進一層圍牆，鐵門就在身後悄無聲息的關上，走入紅色圍牆後，那人把眾人請到花廳坐下，輕輕拍了幾下手掌，家丁們端出菜餚，篩上酒來。眾人見菜餚很是豐盛，但煮的是什麼東西，卻莫名其妙，似乎都是蛇蟲蠍子之類，大紅大綠，色彩鮮明，那裏敢下箸去。那人哈哈大笑，說道：﹁請，請！﹂伸筷從碗中挾起一條東西，只見紅頭黑身，赫然是一條蜈蚣。

第十九回　虎虎施毒掌　盈盈出鐵手

　　眾人無不大驚，那人仰頭張口，把一條大蜈蚣津津有味的吃了下去。青青一陣惡心，險險嘔了出來，忙掉頭不看，這一來，承志等人那裏還敢動筷。那人見把眾人嚇倒，逸興橫飛，得意之極，向單鐵生道：﹁你是衙門的鷹爪孫，想是要庫銀來著，哼，你知道我是誰？﹂單鐵生道：﹁恕小人眼拙面生，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那人哈哈大笑，喝一口酒，又吃了一條不知什麼蟲，笑道：﹁在下姓齊名雲璈，我是無名小卒，老兄那裏會知道？﹂單鐵生大吃一驚，站起來道：﹁閣下是錦衣毒丐，在下久聞大名。﹂承志從來沒聽見過錦衣毒丐的名字，但見單鐵生如此震驚，想來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然而日前見他鬥蛇，也不見得有什麼特別了不起，何必如此怕他？又聽單鐵生道：﹁貴教向在兩廣雲貴行道，所以無緣拜見。﹂齊雲璈道：﹁是啊，我們到京師來也不過幾個月。﹂單鐵生道：﹁在下久已不吃公門飯，這次齊英雄等來到京城，弟兄們知道禮貌不週，得罪了英雄豪傑，所以要在下出來陪禮。﹂說著連連作揖。

　　齊雲璈自顧飲酒吃菜，並不回禮。青青心想：﹁公門捕快欺壓百姓時向來如狼似虎，見了硬手，卻如此低聲下氣，且看這事如何了結。﹂單鐵生又道：﹁弟兄們胡塗得緊，得罪了齊英雄還一直不知道。現在只要齊英雄吩咐下來，我們做得到的，無有不遵。﹂齊雲璈道：﹁到今天為止，我們一共拿了庫銀九千五百兩，這數目實在太小太小，大概拿足十萬兩，也可以罷手啦！﹂單鐵生道：﹁戶部霍大人和九門提督周大將軍知道之後，一定會向誠王爺請安陪罪。咱們做下人的，只好請老哥賞口飯吃！﹂齊雲璈怪眼一翻道：﹁你既然知道銀子是在誠王別墅裏，難道還想活著走出這所屋子嗎？﹂此言一出，室中空氣登時緊張，青青正想反脣相稽，突然聽見庭中傳來一陣尖銳異常的哨子聲。這聲音慘厲難聽之極，各人都不覺打個寒噤，毫毛直豎，青青不由自主的握住承志的手，驚道：﹁那是什麼？﹂

　　齊雲璈急速站起，叫道：﹁教主升座。大家去聽憑發落，瞧各人的造化吧。﹂單鐵生驚道：﹁貴教主也到了北京？﹂齊雲璈冷笑一聲，也不答話，逕自入內。單鐵生道：﹁情勢緊逼，咱們快走！要是五毒教教主真的到了，咱們死了骨頭也剩不下一根。﹂承志還想看個仔細，但覺青青的手微微發抖，周圍確是陰森森的十分可怖，說道：﹁好，咱們先退出去再說。﹂眾人剛要轉身，室中突然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砰的一聲，背後一塊不知是鐵板還是大石，落了下來。

　　眾人吃了一驚，又聽見一陣慘厲的怪響，似是惡鳥齊嗚，又如毒蟲合啼，眾人雖然個個身負絕藝，但到此境地，也都不禁惴惴，突然間眼前一亮，對面射來一道耀眼異常的光芒。白光中兩名黑衣童子走了進來，微微躬身，說道：﹁教主宣召上殿！﹂承志心想，不知那是什麼怪物，上殿去看個究竟再說，當下挽了青青的手，跟著黑衣童子首先走了出去，眾人在後跟隨。

　　走過一條極長的甬道，轉彎抹角轉了不少圈子，來到一座殿堂。只見殿上居中設了一張大椅，椅上披了朱紅色的錦披，兩旁各站著四個童子，黑衣童子把眾人領到後，就去分站兩旁，每一邊是分穿紅、黃、藍、黑五色錦衣的五名童子。承志見穿紅衣的就是日前盜庫銀與單鐵生相鬥的那兩個童子，這時他們凝神垂首，見眾人到來毫不理會。只聽見殿後鐘聲噹噹，高高矮矮，男男女女，走出一群人來，分站椅子兩旁，每邊八人，一共是十六個人。錦衣毒丐站在左首第五，右首第二人鉤鼻深目，臉如死灰，赫然是一個相貌兇惡的老乞婆，承志心想：﹁這必是傷害程老夫子的乞婆了。﹂他低聲問單鐵生道：﹁他們在搗什麼鬼？﹂單鐵生臉色蒼白，聲音發顫，低聲道：﹁那是雲南五毒教啊，這一回咱們是死定了。﹂袁承志道：﹁五毒教是什麼東西？﹂單鐵生急道：﹁啊呀，袁相公，五毒教是殺人不眨眼的邪教，教主是何鐵手，你不知道麼？﹂承志搖搖頭，單鐵生道：﹁乘他們教主還沒出來，咱們快想法子逃吧。﹂承志道：﹁瞧一下再說！﹂

　　單鐵生似乎怕極，決定單獨逃走，突然拱手叫道：﹁在下失陪了！﹂話未說完，已拔起身子向牆頭竄去，左首第二人的高個子突然身形一晃，追了過去，雙足一躍，伸手抓住單鐵生左踝。單鐵生也是一身好武藝，雖危不亂，身子一弓，右掌往他頭上直劈下來。那高個子舉手一擋，拍的一聲，兩人都震下地來。高個子冷笑一聲，回班站好。單鐵生只覺左腳和右掌如為兵刃所傷，劇痛刺心，舉手一看，掌上五個小孔中不住流出黑血，不由得大驚失色，再提左腳看時，也有五個小孔，心裏一嚇，倒在地下。原來那高個子十個手指都戴了裝有尖刺的指環，刺上餵著極厲害的毒藥。承志上前把單鐵生拉起，只見十個童子各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古怪哨子吹了幾下，二十多個人一齊伏在地下，殿後緩步走出兩個美女來。承志等本來想：教主的手下人都是如此奇形怪狀的兇人，教主本人更當是兇惡無倫了，突然見到這兩個妙齡少女，不覺大感意外。這兩名少女往椅旁一站，叫道：﹁教主升殿！﹂

　　突然間風送異香，殿後走出一個穿粉紅色紗衣的女郎來。這女郎鳳眼含春，長眉入鬚，嘴角含著笑意，大約二十二三歲年紀，竟然十分美貌。她赤著雙足，每個足踝與手臂上各套著兩個黃金圓環，走路時雙環相擊，錚錚有聲，皮膚白膩異常，遠遠望去，脂光如玉，頭上長髮垂肩，也用一個金環束住。她走到椅中坐下，後面又有兩個少女跟著走出來，捧著毛巾羽扇之物。那女子一笑道：﹁啊喲，有這麼許多客人，快拿椅子來，請坐！﹂眾童子趕入內堂，搬出幾張椅子來給承志等坐下。這時承志等心中疑雲重重：難道單鐵生畏之如虎狼、避之如蛇蠍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竟是這個青年女子麼？

　　那女子嬌嬌滴滴的道：﹁請教尊客貴姓？﹂承志道：﹁在下姓袁，這幾位都是在下的朋友。不敢請問姑娘高姓？﹂那女子道：﹁我姓何。﹂承志心中一震，暗想：﹁那麼她真的是什麼五毒教主了。﹂那女子又道：﹁閣下是來要庫銀的麼？﹂承志道：﹁不是。這位單朋友是吃公門飯的，我們卻平民百姓，和這位單朋友也是初交。官家的事麼，我們不敢過問。﹂那女子道：﹁好啊，那麼你們到這裏幹什麼來著？﹂承志道：﹁我有一位姓程的朋友，不知什麼地方開罪了貴教的好朋友，受了重傷，所以在下過來問一下，要是有什麼誤會，大家說開了也就沒事啦。﹂那女子笑道：﹁啊，原來是程青竹程老夫子的朋友，那又不同啦。我還道袁相公是鷹爪一幫呢，來啊，獻茶！﹂眾童子搬出茶几，獻上茶來。眾人見那茶綠幽幽的不知是什麼東西，雖然清香撲鼻，卻不敢喝。

　　那女子道：﹁聽齊師兄說，袁相公很是慷慨好客，又有冰蟾玉寶，我本來想決不至於是鷹爪一流。﹂承志想她如是教主，怎麼又稱座下弟子為師兄，真是弄他們不懂，當下含糊答應。那女子道：﹁袁相公冰蟾的妙用，可能讓我一開眼界麼？﹂袁承志心想冰蟾如交在她手裏，祇怕她撒賴不還，當下取出冰蟾在單鐵生的傷口上吸毒，五毒教人眾見單鐵生傷口上黑血立時去盡，都是臉現欣羨之色。那女子好勝心起，說道：﹁真是劇毒之物，祇怕這冰蟾也治不了。﹂承志心想：﹁她的教叫五毒教，我這冰蟾剋制毒物，正是他們大忌，還是謙仰些為是。﹂於是說道：﹁那當然啦，天下厲害的毒物很多，這小小冰蟾有什麼用？﹂青青卻不服氣了，插口道：﹁那也不見得。﹂那女子聽了承志的話本很高興，聽青青插口，﹁哼﹂了一聲道：﹁取五聖來！﹂五名童子入內，捧了五隻鐵盒出來，另外五名童子卻捧了一隻圓抬面般大小的沙盤，放在殿中。

　　十名童子圍著沙盤站定，紅衣童子捧著紅盒，黃衣童子捧著黃盒，五色錦衣的童子各奉與衣同色的盒子。承志心想：﹁這些人行動頗有妖氣。但瞧他們這樣排列，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倒也不是胡亂唬人的。﹂又見中座椅旁左首第二個夷族打扮的壯漢走到沙盤之旁，從懷裏取出一面小小的青旗，輕輕一揮，五名童子打開盒子。青青不禁失聲驚呼，只見盒中各各跳出一樣毒物來。那五樣？青蛇、蜈蚣、蠍子、蜘蛛、蟾蜍。那夷人青旗又是一揮，十名童子齊齊退開，眾弟子中又走出四個人來，分據沙盤四週，有的口中喃喃唸咒，有的披散頭髮，有的倒豎行走，似乎各自在行法。承志尋思：﹁如果動武，我們也不見得會輸，但這樣陰陽怪氣的施行妖法，這個我可一竅不通，莫要著了他們道兒。﹂再看盤中，那青蛇大約長近尺許，未見有何特異，其餘四種毒物，卻都比平常所見的要長大得多。

　　五種毒物在盤中遊走一陣之後，各自屈身蓄勢，似是互相要爭鬥吞噬。毒蜘蛛不住吐絲，在沙盤一角結起網來。蠍子沉不住氣，向網上一衝，弄斷了許多蛛絲，隨即退開。蜘蛛瞪眼向蠍子望了幾眼，又吐絲結網，網未佈妥，蠍子又是一衝。這樣結網衝網，幾次之後，蠍子身上已黏滿蛛絲，行動大為遲緩，有幾隻足被蛛絲纏在一起，無法掙脫。蜘蛛乘機反攻，大吐柔絲，在蠍子身旁厚厚的結了幾層網，悄悄走到蠍子身前，伸足撩撥。蠍子突然翻過毒尾，拍的一聲擊打，蜘蛛快逾閃電，早已退開。這樣挑逗了幾次，蠍子怒火大熾，一擊不中，向前猛追去，不提防正墮入蜘蛛佈置的陷阱之中。蠍子在網中拼命掙扎，眼見蜘網已給牠弄破了一個大洞，蜘蛛連忙又吐出數十條絲來，牢牢將牠縛住，蠍子漸漸無力掙扎。蜘蛛大喜，撲上去大嚼，蠍子痛得吱吱亂叫。蜘蛛正在享受美味，突然一陣蟾沙噴到，毒蟾蜍破陣直入，長舌一翻，把蠍子從蜘網中捲了出來，一口吞入了肚裏。蜘蛛大怒，向蟾蜍衝去，蟾蜍待牠奔到臨近，長舌翻了出來要待捲牠，蜘蛛一張口往牠舌頭上咬去。蟾蜍知道厲害，長舌倏的縮回，只見那蜘蛛慢慢爬到蟾蜍左邊，吐出一條粗絲，黏在盤上，忽地躍起，牽著那根絲，從空中飛了過去，飛過蟾蜍上空時在牠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青青嘆道：﹁這小東西竟然也會用智。﹂蟾蜍急急轉身，蜘蛛早已飛過，片刻之間，蟾除身上蛛毒發作，仰面朝天，露出了一個大白肚子，死在地下。

　　那毒蛛撲上身去，張口咬嚼。這邊那青蛇正被蜈蚣趕得繞盤急逃，正自又驚又怒，遊過蟾蜍身邊時，忽地一昂道，一口把毒蜘蛛吞入肚內，又是一口，咬住蟾蜍。那蜈蚣知道如被青蛇再將那已吃了蠍子的蟾蜍吞入，那是連吃三毒，加上牠自己一共四毒，那就萬萬不是牠的敵手了，連忙搶上，口中一對毒鉗牢牢鉗住蟾蜍，雙方用力拉扯。拉了一陣，青蛇力漸不敵，被蜈蚣一路扯過去，眼見蜈蚣已把半隻蟾蜍吃在腹內，青蛇要想撇下蟾除逃生，那知牠口內全部都是倒牙，鉤子向內，一咬住食物，只能向內吞進，無論如何吐不出來，想逃不得，一時狼狽萬分。

　　這時沙盤周圍的五弟子見勝負已分，都停了行法，各歸原位，不一刻，蜈蚣將蟾蜍和青蛇都吃進了肚裏，在沙盤中遊行一周，昂然自得。承志等見這條蜈蚣長約八九寸，吃了這許多東西只肚腹微微隆起，行動毫不遲緩，都覺奇怪，承志對青青道：﹁這傢伙飯量倒不錯。﹂五毒教教主何鐵手插口道：﹁牠吃了四毒，已成大聖，法力激增，再吃幾條蛇也吃得下。﹂她見承志臉上有不信之色，對藍衣童子道：﹁取些青兒來。﹂那童子入內捉了七條青蛇來放在盤內。那蜈蚣吱吱的輕叫數聲，撲上去要咬，七條青蛇聯成一圈，七個頭向外抵禦外敵，身子卻疊在一起，蜈蚣一時倒攻不進去。這樣來回攻了幾次，終於一條青蛇被蜈蚣鉗住頭頸扯了出來，群蛇一齊悲鳴。蜈蚣把青蛇咬死後，不即吞食，又向蛇群攻擊。

　　錦衣毒丐齊雲璈忽從班中走出來，屈下一膝在何鐵手面前一跪道：﹁教主，金兒動個不休，不放出來祇怕不妥。﹂何鐵手秀眉一皺道：﹁牠就愛多事，好吧！﹂齊雲璈從懷裏取出鐵管，拔開塞子，把日前在雪地裏捉來的金蛇放了出來。金蛇一出鐵管，威風大震，忽地躍起，擋在群蛇面前。蜈蚣立即後退。群蛇見來了救星，縮成一團。金蛇身軀雖小，卻是靈活異常，承志和青青見過牠的本領，知道那蜈蚣遠非牠敵手，果然鬥不多時，蜈蚣被牠一口咬死。群蛇圍住了牠，身子不住向牠挨擦，似乎謝牠救命之恩。

　　承志笑道：﹁想不到蟲豸之中也有俠士！﹂青青斗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承志耳旁低聲道：﹁我要這條金蛇！﹂承志道：﹁孩子話，人家怎麼肯給你？﹂青青低語道：﹁你記得麼？我爹爹外號叫什麼？﹂承志心中一凜道：﹁難道金蛇郎君當真與這金蛇有什麼牽連？﹂那老乞婆本來一直不瞬眼的望著青青，這時突然從班中跳了出來，伸出雙手要抓她肩頭，喝道：﹁金蛇郎君是你什麼人？﹂說也奇怪，她的相貌奇醜，聲音卻是鶯鶯嚦嚦，嬌媚動人。

　　青青吃了一驚，跳開一步，喝道：﹁你要幹什麼？﹂斗然間衣襟帶風，教主何鐵手身旁兩人一躍而前，站在老乞婆兩側，同聲叫道：﹁那姓夏的小子在那裏？﹂袁承志見這兩人一躍而前，站在老乞婆兩側，同聲叫道：﹁那姓夏的小子在那裏？﹂袁承志見這兩人身形一晃，已倏然上前半丈，武功極高，實非庸手，更起了戒懼之心，仔細打量，見這兩人一個又高又瘦，另一個中等身材，面容黝黑，似乎是普通鄉下人，都是五十歲左右的年紀。

　　青青從前因身世不明，當引以為恥，但自聽母親說了生她的經過之後，心裏對自己生父佩服得了不得，當下昂頭說道：﹁金蛇郎君是我父親，你們問他幹麼？﹂老乞婆哈哈一聲長笑，令人不寒而慄，叫道：﹁他居然還沒死，還留下了你這孽種！﹂那瘦長子喝道：﹁他在那裏？﹂青青下巴一揚道：﹁我為什麼要對你們說？﹂老乞婆雙眉豎起，兩手猛向青青上抓來，這一下發難事起倉卒，青青不及躲避，眼見老乞婆套著明晃晃鋼套的尖尖十指要觸到青青雪白粉嫩的臉頰，承志右手長袖向下一揮，撲的一聲擊在老乞婆雙臂中間，他乘勢一捲一送，老乞婆身不由主，向後翻了一個筋斗，騰的一聲坐在地下。這一來，五毒教眾人相顧駭然，老乞婆何紅藥是教中的高手，輩份比現任教主還高一輩，怎麼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一出手，就如此輕易的將她打了一個筋斗？瘦長子潘秀達和那個鄉下人般的程其斯是五毒教的左右護法，兩人相顧一點頭，潘秀達道：﹁我來領教。﹂雙掌一擺，緩步上前。沙天廣道：﹁袁相公，我接他的。﹂承志志知道沙天廣不是他的對手，但不便阻攔，道：﹁沙兄，用扇子，他手指上有尖環，這也算是兵器！﹂沙天廣展開陰陽扇，當下與潘秀達鬥在一起，這邊啞巴與程其斯兩人默不作聲的腳打足踢，也早已打得十分火熾，片刻之間，五毒教眾人一擁而上，胡桂南、鐵羅漢、青青各自拔出兵刃接戰。老乞婆何紅藥勢如瘋虎，直往青青身邊奔來。

　　承志知她心中含有極大怨毒，雖不明原因，但想必與金蛇郎君有關，她一聽青青是他後代，竟如此不顧一切的撲上來廝拼，此人下手毒辣，不可讓她接近青青，等她奔近，忽然躍出抓住她的後心，提起來一把摜了出去。何鐵手粉臉一沉，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口中噓噓溜溜的一吹，五毒教眾人撲上時勢道極猛，退下去時也真迅捷，突然之間，個個人又都在教主身旁齊齊整整的排成兩列。何鐵手臉露微笑，對袁承志道：﹁袁相公溫文爾雅，原來還身負絕技，讓我領教幾招。﹂袁承志道：﹁貴教各位朋友我們素不相識，不知什麼地方開罪各位，好令在下負荊請罪。﹂

　　何鐵手臉上一紅，柔聲道：﹁我們的事本來只與官府有關，袁相公不明中間的道理，也就罷了。這時忽然有金蛇郎君牽涉在內，小妹倒要請問，金蛇郎君現在是在那裏？﹂青青一拉承志的手，低聲道：﹁別對她說。﹂承志道：﹁教主和金蛇郎君素來相識麼？﹂何鐵手道：﹁他和敝教很有淵源，家父就是因他而歸天的。敝教教友二萬人，沒一個不想找到他。﹂承志和青青都是一驚，他們都沒見金蛇郎君，但知他神出鬼沒，到處樹敵，五毒教恨他入骨，自然也非奇事。承志道：﹁金蛇郎君離此萬里，祇怕各位永遠找他不著。﹂何鐵手道：﹁那麼把他公子留下來祭了先父再說。﹂她說話輕顰淺笑，神態靦腆，完全是一個羞答答的少女一般，可是說出話來卻是厲害之極。承志道：﹁自古道好漢一人作事一人當，各位既與金蛇郎君有樑子，還是去找他本人為是。﹂何鐵手道：﹁先父過世時，小妹還只三歲，二十年來，那裏找得著這位姓夏的前輩，現在把他公子扣在這裏，他老人家自然會尋來，咱們過去的事就可從頭算一算了。﹂青青怒不可遏，叫道：﹁哼，你也想麼？我去告訴爹爹，教他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何鐵手轉頭問何紅藥道：﹁他像他爹爹嗎？﹂何紅藥道：﹁相貌一模一樣，驕傲的神氣也差不多。﹂何鐵手細聲細氣的道：﹁袁相公，你們各位都請便吧，我們只留下這位夏公子。﹂說著手一擺，就像是送客的神氣。

　　承志心中尋思：﹁他們只與青弟一人過不去，這裏形勢險惡，我先把她送出去再說，別人縱使暫時不能脫險，也無大礙。﹂於是作了一揖，說道：﹁那麼再見了。﹂語聲方畢，忽地左手攔腰抱住青青，奔到牆邊，這牆極高，他抱了青青之後，更加不能一躍而上，雙手托在她身子，用力向上拋去，叫道：﹁青弟，留神！﹂五毒教眾人齊聲怒喊，暗器紛紛打來，承志長袖飛舞，只聽見叮叮噹噹一陣亂響，暗器都被打落，青青也已抓住牆頭，正要湧身外躍，何鐵手倏地離座，左掌猛向承志門面擊到。承志見她身形剛動，拳風已到自己鼻端，委實快速之極，他自下山來，從未遇到過如高強敵手，只有二師哥歸辛樹才與她在伯仲之間。他見這樣一個嬌弱女兒有如此身手，不禁心裏又驚又佩，喝說：﹁好！﹂上手身向後斗縮半尺，一瞥之下，見擊到面前的竟是又尖又利黑沉沉的一隻鐵鉤，更是吃驚。何鐵手右手一揮，一隻金環飛上牆頭，嬌喝一聲：﹁下來！﹂青青頓覺左腿劇痛，立足不穩，一個倒栽蔥跌下牆來。何紅藥淒然長笑，十枚鋼套忽離指尖，齊向青青身上射去。

　　這時承志已和何鐵手連拆了五招，兩人攻守都如暴風驟兩，迅疾之至。他百忙中見青青勢危，一把圍棋子擲出，錚錚響聲過去，何紅藥的十枚鋼套都被打落在地。何鐵手嬌喝一聲：﹁好俊功夫！﹂左手連進兩鉤，承志看清楚她右手白膩如脂，真是欺霜勝雪，五枚尖尖的指甲上還搽著粉紅的鳳仙花汁，一掌劈來，拳風中帶著一陣濃香，但左手手掌卻不知如何已經割去，手腕上裝了一隻鐵鉤。這鐵鉤鎖、打、拉、戳，虎虎生風，靈活決不在肉掌之下。

　　承志叫道：﹁沙兄，你們快奪路出去。﹂此時五毒教眾人早已纏住沙天廣等人拚鬥，以眾圍寡，他們那裏搶得出去。承志戶遇勁敵，精神斗長，伏虎掌法的絕招施展開來，威風可當。何鐵手的掌法自成一派，雖然也是拳打足踢，掌劈鉤刺，但承志見她拳打多虛而掌按俱實，似乎要旨是在用手掌擒拿或按拍他的身體。有時一掌輕輕的捺來，全無勁道。承志以為她掌下留情，故意不用毒招，於是自己發掌時也稍留餘地，酣鬥中見青青坐在下始終不站起來，當下搶攻數招，把何鐵手逼退幾步，縱過去把青青扶起，突然聽見拍的一聲巨響，鐵羅漢和程其斯四掌相對，各自震開。鐵羅漢大叫一聲，上前再攻，拆不數招，手掌漸腫，他又氣又急，大聲嚷道：﹁他們掌上有毒啊，別著了道兒。﹂承志這才領悟，原來他們個個練就了毒砂掌，只要敵人身體和毒掌一碰，立即中毒，端的厲害非常。承志見情勢越來越緊，心想如不立時衝出，自己雖然或可脫身，餘人祇怕都要葬身在這毒窟之中。

　　何鐵手身手滑溜異常，見他將青青扶起，不容他再去相救鐵羅漢，已如一陣風般欺到身旁。承志叫道：﹁何教主，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何以如此苦苦相逼？你不放我們走，莫怪在下無禮了。﹂何鐵手一笑，臉上露出深深兩個酒渦，說道：﹁我們只要把夏公子留下，您自己請便吧。﹂承志左足一掃，右掌呼的一聲迎面劈去。何鐵手伸出纖纖玉手向上一架，突見承志這一掌勢道奇大，如雙掌相交，即使對方中毒，可是自己的掌也非折斷不可，幸而她心思機靈，手掌突然變指，微微向上一抬，逕點承志自己右臂處﹁曲池穴﹂，這一招變得快，點得準，的是高手，承志輕輕叫了聲：﹁好指法！﹂左掌橫掃，斜削敵人頸部。他知何鐵手雖然掌上有毒，卻害怕他掌力厲害，於是拳法又是一變，使出師門絕藝﹁破玉掌﹂來。這拳法招招力大勢勁，劉培生號稱﹁神拳太保﹂，尚且擋不住他的五招，何鐵手武功雖高，但究是女流，見這拳法猶如鐵鎚擊岩，巨斧開山一般，那敢硬接？

　　何鐵手本來臉露笑容，見承志拳勢如此威猛，不禁凜然生懼，展開騰挪小巧之技，一味遊鬥。豈知她快，承志比她更快，乘她退開半步之際，左掌向上一抬，右拳猛的﹁石破天驚﹂，向身旁錦衣毒丐齊雲璈身上打去。齊雲璈叫道：﹁來得好！﹂左掌向他拳上拿到，承志忽地往地下一坐，左手反手拿住他的衣袖，同時右足往對方雙腳上一鉤，左足一腿踹在他右足膝蓋三寸處，矻喇一聲，齊雲璈膝蓋登時脫臼，疼痛異常，委頓在地。胡桂南本與齊雲璈激鬥，這時緩出手來，奔去救援被三名好手圍在垓心的沙天廣，承志叫道：﹁退到圍牆邊，我來救人！﹂胡桂南依言反身，把青青、鐵羅漢、單鐵生這三個受傷者扶到牆邊。承志縱目四望，見沙天廣與啞巴都是以一敵三，沙天廣形勢尤其危急，當下雙腿左一腳右一腳，踢飛了兩名向他撲上來的五毒教的弟子，縱入人叢，矻矻數聲，圍著沙天廣的三人都已關節受損，或是肩頭脫筍，或是頭頸扭曲，或是手腕拗折。

　　承志一來不欲多傷人眾，二來不敢與毒砂手接觸，所以全用﹁分筋錯骨手﹂手法，欺近身疾逾閃電，隔衣拿住對方身上重要關節，用力一扭，敵人不是痛暈倒地，就是動彈不得。他救了沙天廣後，再到啞巴身旁，啞巴拳法頗得華山派的精要，力敵三名高手，雖然脫身不得，但一時也還不致落敗。何鐵手一聲口哨，五毒教人眾齊向承志和啞巴圍來。承志東面一竄，西面一晃，纏住啞巴的兩人一個下顎跌落，一個上臂脫臼，另一個呆得一呆，被啞巴劈面一拳打在鼻梁之上，鮮血直流。啞巴打發了性，還要追打，承志一把拉住他的後領，拖到牆邊，這時眾人都已聚在圍牆之下，靜候承志號令。

　　五毒教在雲南獨霸一方，江湖道聽到他們名頭時，沒一個不是皺眉搖頭，懼怕三分。因為他們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擅用毒物，對頭只要沾上了一點一滴，那就死得極慘，豈知來北方後忽遇如此強敵，都是又驚又怒。何鐵手連吹口哨，眾弟子排成隊伍，猛向承志等衝來。承志叫道：﹁你們快逃，我來對付。﹂胡桂南輕身功夫最好，人又機靈，當下施展﹁壁虎遊牆功﹂先上高牆，將一行人眾接應上去。承志又弄倒了十多個敵人，向何鐵手拱手道：﹁教主姑娘，再見再見！﹂哈哈長笑，背脊貼在牆上。倏忽遊到牆頂。老乞婆何紅藥大叫一聲，五枚鋼套向他上中下三路打去，心想他身在牆上，必然難於閃避。承志左袖一揮，五枚鋼套倒轉了反向五毒教眾人打來。何紅藥大叫：﹁你是金蛇郎君的弟子麼？﹂

　　袁承志怔了一怔，心想：﹁她與金蛇郎君必有極深淵源。﹂他心中念頭轉得快，身法也快，未及張口回答，早已翻出牆外。這時啞巴等人已護著青青等奔到第四重黃牆之下，只聽紅牆上軋軋聲響，露出數尺空隙，承志知道那是機關門之所在，身子如箭離弦，直撲到門口，一招﹁排山倒海﹂，雙拳把首先衝出來的兩個五毒教徒鎚進門內，兩人幾個筋斗，直跌進去，餘人一時倒不敢再攻出來。

　　潘秀達一聲號令，四名五毒教徒舉起噴筒，四股毒汁猛向承志臉上噴來。承志見毒汁未到，已是腥臭撲鼻，暗叫不妙，一提氣，倒退丈餘，毒汁發射不遠，濺在地下，猶如墨潑煙燻一般。這黃牆比紅牆已低了五尺，承志縱身一躍，手攀牆頭，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子，翻過牆頭去了，姿勢委實美妙之極，何鐵手望見，不禁喝了一聲採。外面三道圍牆一重低過一重，已可不縱而過，片刻間眾人到了最後一重黑牆之外。承志雖見靜悄悄的無人追出，但也不敢停留，把青青負在背上，和眾人疾奔進城。

　　將到住宅時，承志忽覺頭頸中癢癢的一陣吹著熱氣，回頭一望，青青噗哧一笑，承志知她沒有大礙，心中很是寬慰，進宅後忙取出冰蟾給鐵羅漢與單鐵生兩人治傷。青青足上被何鐵手打了一環，雪白的皮膚全成瘀黑，高高腫起，可見何鐵手的功夫實在了得，折騰了半日，等傷者毒氣吸盡，敷上藥料之後，承志才向單鐵生問起五毒教的來歷。單鐵生道：﹁五毒教教徒足跡不出雲貴兩廣，從來不到北方來，不過大家知道他們厲害，武林中人提到五毒教談虎色變，從來不敢去招惹他們。﹂程青竹一直在旁傾聽他們談論剛才劇戰惡鬥的經過，皺眉不語，這時忽然插口道：﹁袁相公，武當派的黃木道人聽說就是死在他們手裏的？﹂承志道：﹁怎樣死的？有人見到麼？﹂程青竹道：﹁要是有人見到，祇怕這人也逃不脫五毒教的毒手了。不過江湖上許多人說，黃木道人死得很慘。武當派後來大舉到雲南去尋仇，卻又一無結果，也真是隱祕古怪得緊。﹂沙天廣﹁嗯﹂了一聲，道：﹁程兄，你真的不識得那老乞婆麼？﹂程青竹道：﹁我今天到了誠王別墅之外忽然回來，各位一定覺得奇怪，不過我實在有難言之隱。﹂沙天廣笑道：﹁我跟你打過，知道你老當益壯，誰也沒說你怕死。﹂程青竹道：﹁我受人之託，立過重誓，有一件事決不能說。我不願走進誠王府別墅之內，就和這件事有關。﹂眾人知他是一幫之主，決不能出言相欺，也就不再提這回事，各自低頭沉思，忽然一名家丁進來報道：﹁有一位姓焦的姑娘要見袁相公。﹂

　　青青秀眉一蹙道：﹁她來幹什麼？﹂承志道：﹁請她進來吧！﹂家丁答應了出去，過不多時，領著焦宛兒進來。她一走進廳，跪在承志面前拜了幾拜，伏地大哭。承志見她一身縞素，心知不妙，連忙跪下還禮，道：﹁焦姑娘快請起，令尊他老人家好麼？﹂焦宛兒哭道：﹁爹爹︱給︱給那姓閔的奸賊害死啦。﹂承志吃了一驚，站起身來，問道：﹁怎麼死的？﹂焦宛兒從身上拿出一個布包來，放在桌上一一打開，只見裏面是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刃身還殘留著烏墨的血跡，承志連布包把匕首捧起細看，見劍柄上用金絲鑲著﹁武當門下弟子輩弟子閔子華收執﹂幾個字，顯然是武當派弟子藝成下山時師尊例行所贈的防身利器。

　　焦宛兒哭道：﹁爹爹和我那天在泰山開了大會後回到家，在徐州府客店裏住宿，第二日他睡到辰時過了還不起來，我去叫他，那知︱︱那知︱︱他胸口插了這把刀︱︱袁相公，請你作主！﹂說罷號啕大哭。青青本來對她頗有疑忌之意，這時見她哭猶如梨花帶雨，嬌楚可憐，心中難過，把她拉在身邊，摸出手帕給她拭淚，一面對承志道：﹁大哥，那姓閔的已答應揭過這個樑子，怎麼又卑鄙行刺？咱們可不能善干罷休！﹂承志沉吟不語，隔了一陣道：﹁焦姑娘，後來你見過那姓閔的麼？﹂宛兒哽咽道：﹁我︱︱我︱︱見過兩次，我們一路追他，是昨天到這裏的。﹂青青叫道：﹁好啊，他在北京，咱們這就去找他。妹妹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報仇。﹂她見程青竹、沙天廣等不明這事的前因後果，於是把承志在金陵擊破兩儀劍法為焦閔兩家解仇的事說了，眾人聽說閔子華如此不守江湖道義，都是憤慨異常。沙天廣道：﹁閔子華什麼東西，我老沙倒要鬥他一鬥。﹂焦宛兒向眾人盈盈拜了下去，淒然道：﹁要請眾位伯伯叔叔主持公道。﹂程青竹在桌上用力擊了一記，喝道：﹁閔子華在那裏？武當雖然人多勢眾，我老程可不怕他。﹂宛兒道：﹁爹爹逝世後，我和幾位師哥就在徐州給他老人家收殮，靈柩寄存在徐州廣武鏢局的雲鏢頭家裏，我們馬上遍請武林同道搜尋閔子華的下落，總是爹爹英靈知護，沒幾天河南的朋友就傳來訊息，說有人見到那姓閔的奸賊正從河南到北京。我們金龍幫內外香堂的眾香主和和各路水陸碼頭的舵主，一路路分批兜截，曾交過兩次手，都被他滑溜逃脫了，小妹不中用，還被那奸賊刺了一劍。﹂承志見她左肩微高，知道裏面包著繃帶，想來她為父報仇，必定奮不顧身，可是談到武功，自然遠遠不及閔子華了。宛兒又道：﹁昨天我們大夥追到北京，現在已確實查到了那奸賊的落腳的地方。﹂青青急道：﹁在那裏？咱們快去，莫被他溜了。﹂宛兒道：﹁他住在西城傅家衚衕的一所宅子裏，咱們幫裏已有一百多人守在附近。﹂承志暗暗點頭，心想：﹁她年紀雖小，卻是十分的精明幹練。這次金龍幫傾巢而出，那是非殺了閔子華不肯罷休的了。﹂宛兒又道：﹁剛才我在大街上遇著一位在泰山大會中見過面的朋友，才知道袁相公和各位住在這裏。﹂沙天廣大姆指一翹道：﹁焦姑娘你做事十分週到，閔子華已在你們掌握之中，但你還是來請盟主主持公道，讓江湖上的朋友說一句閔子華該殺，好好！﹂承志道：﹁你們幾時動手！﹂宛兒道：﹁今晚二更。﹂她把匕首包回在布包之中，青青道：﹁妹子，待會你還是用匕首刺死他。﹂宛兒點了點頭。

　　承志想起焦公禮一生仗義，到頭來還是死於非命，不勝浩嘆，又想祇怕武當派與金龍幫此後怨怨相報，糾纏不清，不知如何了結？閔子華暗中傷人，理應遭報，但這事要做得讓武當派十分心服，方無後患。各人用過晚飯，休息一陣，青青、鐵羅漢兩人受傷不能前去，單鐵生已被送回自己家裏，承志帶同程青竹、沙天廣、啞巴、胡桂南、洪勝海五人，隨著焦宛兒往傅家衚衕而去。青青不能同行，連連嘆氣，咒罵何鐵手這妖女害得她動彈不得。

　　眾人將到衚衕外時，焦公禮的眾弟子已悄悄迎了上來，說閔子華和他師兄洞玄道人在裏面說話。他們見承志出手相助，欣慰已極。上次承志飲酒吃雞，談笑間把武當派的兩儀劍法一舉破去，金龍幫的人是個個見到的，這次他來為老幫主報仇，那閔子華豈有不手到擒來之理？宛兒對承志道：﹁袁相公，咱們可以動手了麼？﹂承志道：﹁叫大夥兒守在外面，咱們幾個人去探一探。﹂宛兒道：﹁好！﹂低聲與幫友們說了幾句話，和承志等躍進牆去。洪勝海輕功較差，落地時腳下微微一響，屋中燈火忽地熄滅。

　　宛兒知道仇人已經發覺，不能再探到什麼，輕輕一聲胡哨，突然屋頂，牆角，四週的屋子上，到處都探出頭來。宛兒叫道：﹁姓閔的，你出來瞧瞧是誰來啦！﹂屋中人默不作聲，宛兒道：﹁點了火把進去！﹂金龍幫四名幫友取出火摺，點著帶來的火把，昂首而入，旁邊四名幫友執刀衛護，突然拍拍數聲，四根火把打滅了三根，兩條黑影從人頭上飛了出來。金龍幫幫眾一湧而上，乒乒乓乓的打了起來，各人唿哨招呼，四下圍住，火把越點越多，把一個大院子照耀得如同白晝。洞玄道人和閔子華知道已落重圍，但仗著劍法精奇，兩人背靠背的力拼死戰，轉瞬間把金龍幫幫眾刺傷了七八人。傷的一退下，立即有人補上，再打片刻，兩人眼見要被亂刀分屍！

　　再鬥一陣，閔子華和洞玄又殺傷了三四人，但洞玄左臂也已受傷。他劍交右手，猛撲力戰，勢如瘋虎，但兩儀劍法本來是他用左手劍，威力立減，片刻之間，洞玄與閔子華身上又各受了幾處傷。承志在一旁觀戰，他想：﹁一命還一命，殺閔子華一人已經夠了，不必纏洞玄也陪在這裏。﹂眼見兩人就要命喪當地，他湧身一躍，跳入圈子，只見金光閃動，嗆啷啷一陣亂響，不但洞玄與閔子華兩人手中長劍被承志的金蛇寶劍削斷，金龍幫諸人的兵刃也各斷頭折身，大家出其不意，都大吃一驚。袁承志自得了金蛇寶劍以來，從未仗劍與人正式交手，想不到寶劍竟有如斯驚人威力，連自己也呆了一呆，見把眾人兵刃一齊削斷，心中好生歉然，心想這都是各人合用的兵器，自己不過想把大家的兵器擋開，那知無意中一鼓予以砍壞。

　　這時洞玄和閔子華全身上下都是斑斑血跡，見承志到來，更知無倖，洞玄把斷劍往地下一擲，慘笑道：﹁咱們兄弟不知那裏得罪了閣下，如此苦苦相逼？﹂一翻手從腰裏摸出一柄晶亮的匕首，猛往自己胸膛上插去。承志左掌如風，在他胸前輕輕一推，右手已拿住他的手腕，施展空手入白刃絕技，夾手把他刃首奪了過來，火光下一看，見匕首和閔子華刺死焦公禮那一柄一模一樣，柄上刻著﹁武當門下子字輩弟子洞玄收執﹂一行字。洞玄鐵青了臉，喝道：﹁好漢子可殺不可辱，我既學藝不精，不是你的對手，我死給你看便了，快把匕首還我。﹂承志怕他又要自殺，把匕首往腰裏一插，正色道：﹁待咱們料理清楚之後，我自然還你。﹂洞玄大怒，叫道：﹁你要殺就殺，不能如此欺人？﹂說著劈面一拳，承志退後一步避開，愕然道：﹁我何敢相欺？﹂洞玄凜然道：﹁這匕首是我們武當派師尊所賜，寧教性命不在，也不能落入旁人之手中。﹂承志一楞，疑雲大起，心想此物既然如此緊要，閔子華如何能刺殺焦公禮後插在他身上不拿回去，掌下把洞玄的匕首雙手奉還，道：﹁我有一事要請教道長。﹂洞玄接過匕首，聽他說得客氣，道：﹁請說。﹂承志轉過身來，對宛兒道：﹁焦姑娘，把那布包給我。﹂宛兒把布包遞給了他，手握雙刀，緊緊監視閔子華。承志打開布包，露出匕首，洞玄和閔子華齊聲驚呼。金龍幫幫友眼見兇器，想起老幫主慘死，目眥欲裂，各人逼近數步，閔子華道：﹁這︱這︱我的匕首呀？你從那裏得來的？﹂伸手來取，承志手一縮，宛兒左手刀呼的一聲往閔子華手臂上砍去。閔子華疾忙一避，這刀沒有砍中，宛兒待要追擊，承志伸手攔住道：﹁先問清楚了。﹂

　　宛兒停刀不砍，眼中流下兩行淚來。閔子華怒道：﹁當日我們在南京言明，雙方解仇釋怨，金龍幫為什麼不顧信義，接著幾次暗地來傷我？你叫焦公禮出來，咱們三對六面，說個明白，要是我姓閔的道理虧了，我當即自己了斷，決不含糊︱︱﹂他話未說完，金龍幫早有數人紛紛怒喝：﹁我們幫主給你害死了，你這奸賊還來假撇清！﹂閔子華和洞玄都大吃一驚，齊聲道：﹁什麼？焦公禮死了？﹂承志見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驚訝神色，倒頗不似作偽，暗想：﹁或許內中另有別情。﹂當下道：﹁你們真的不知道？﹂閔子華道：﹁我把房子輸了給你之後，沒面目再在江湖上混，就到開封府去和掌門大師兄水雲道長商量，那知師兄沒會到，途中卻不明不白，和金龍幫的人廝殺了兩場，焦公禮好端端的怎麼會死？﹂宛兒為人很是機伶，聽閔子華這麼說，也瞧出情形有點不對，哽咽道：﹁我爹爹︱︱是給︱︱給人用這把匕首害死的︱︱就算不是你，也總是你的朋友。﹂閔子華恍然大悟道：﹁嗯，嗯，這就是了。﹂宛兒喝道：﹁什麼這就是了？﹂閔子華似乎待要分辯，一時拙於言辭，卻又說不明白，金龍幫眾人以為他心虛，聲勢洶哅的又要操刀上前。洞玄道人接過閔子華手中半柄斷劍，連著自己的劍往地下一擲，凜然道：﹁各位既然寧願焦老幫主被害的大仇永遠不能得報，寧願禍首奸人在一旁暗中冷笑，咱們師兄弟饒上這條性命，又怕什麼？﹂挺起胸膛，束手就戮，眾人見他如此，面面相覷，一時倒拿不定主意。

　　承志道：﹁這樣說來，焦老幫主不是閔兄殺的了？﹂閔子華道：﹁我姓閔的雖然本領不濟，可還知道人生於世，信義為先，我既然輸在你手，又知有奸人從中挑撥，怎麼還會再到南京尋仇。﹂承志道：﹁焦老幫主不是在南京被害的。﹂閔子華道：﹁在那裏？﹂承志道：﹁徐州。﹂洞玄道：﹁咱們師兄弟有十多年沒到徐州啦，除非我們會放劍，千里外取人首級。﹂承志道：﹁此話當真？﹂洞玄伸手一拍自己項頸道：﹁我的頭在這裏。﹂宛兒道：﹁那麼這柄匕首從何而來？﹂洞玄道：﹁我這時說出真相，祇怕各位還不相信，現在我領你到一個地方去，你一看就知。﹂閔子華急道：﹁師哥，那不能去。﹂洞玄道：﹁袁相公和焦姑娘都是好朋友，不礙事。﹂閔子華才不言語了。宛兒道：﹁到那裏？﹂洞玄道：﹁我只答應帶領袁相公和您兩位同去，人多了不行。﹂

第二十回　深宵發桐棺　破曉試蛇劍

　　金龍幫中有人叫了起來：﹁他要使奸，莫被他們走了。﹂宛兒問承志道：﹁袁相公你說怎樣？﹂承志微一沉吟，心想：﹁看來這兩人確是別有隱情，我還是和他們同去看到真相為妥，要是有什麼詭計，諒他們也逃不脫我的手掌。﹂於是道：﹁那麼咱們就同去瞧個明白再說。﹂宛兒對金龍幫眾人道：﹁有袁相公在，料想他們也不敢怎樣。﹂自焦公禮逝世後，焦宛兒已隱然為一幫之主，她率領眾人大舉尋仇，眾人對她無不言聽計從，而且大家也知道袁承志為人仁義，武功高強，有這樣一位高手從中護持，真是求之不得，當下各人也就沒有異言。洞玄道：﹁走吧。﹂和閔子華空著了兩手，當先越牆而出。

　　承志命沙天廣等四人先回。金龍幫諸人也在焦公禮大弟子吳平率領下返回寓所。承志和宛兒跟著洞玄師兄弟一路向北，奔到城牆邊，洞玄取出鉤索，甩上去鉤住城牆，讓宛兒先爬了上去，第二是閔子華上，第三承志，最後是他自己。四人縱出城牆，續向北行。這時正當中夜，月色如水，道路越走越崎嶇，再走四五里，洞玄與閔子華走上一個亂石山崗，承志和宛兒心中都很訝異，不知這兩人帶他們到這如此荒僻的地方來有什麼東西可看。上崗又走了二三里，那崗上全是亂石，無路可行，四人都是一身武功，施展輕身功夫，在大石上一蹬，身子躍起，又在另一塊大石上著足上躍，快到崗頂時，宛兒已是嬌喘連連。承志拉住她手腕，道：﹁我幫你一把。﹂宛兒也不覺他如何用力，自己身子卻立即減少了一大半重量，輕飄飄的一路上山，片刻之間，兩人已搶在洞玄與閔子華前頭，先到崗頂。頂上更是怪石嵯峨，峻險突兀，月光下似魔似怪，或銳如劍戟，或猛若惡獸，陰森森的鬼意逼人。

　　不久洞玄和閔子華也都縱上崗頂，洞玄逕自走到一塊大岩後面，撿起一塊石子，在一堆岩石上禿禿的敲了三下，稍停一會，又敲兩下，再敲三下，然後把岩石搬開，只搬去六七塊石頭，下面露出一口棺材。宛兒在這陰森可怖之外乍見黑沉沉的一具棺木，心中涼意直冒上來。

　　洞玄雙手托住棺蓋往上一掀，克勒一聲響，棺材中坐起一具僵屍。宛兒﹁啊﹂的一聲大叫，驚得動彈不得，只聽那僵屍道：﹁怎麼？你們帶了外人來？﹂洞玄道：﹁兩位是好朋友。這位袁相公是金蛇郎君的弟子，這位是焦公禮師傅的小姐焦姑娘。﹂那僵屍向承志和宛兒道：﹁兩位莫怪，貧道身上有傷，不能起身。﹂洞玄向承志道：﹁這是我們武當派掌門大師兄水雲道人，因為避仇養傷，住在這裏。﹂承志和宛兒這才知道他原來不是僵屍，忙施下禮去，水雲道人稽首答禮。

　　承志和宛兒看那水雲道人時，只見他臉如白紙，沒半絲血色，額角正中從腦門直到鼻梁，卻是一條殷紅色的粗大傷疤，疤痕猶新，想是受創不久，被那慘白的臉色一映托，尤其顯得可怖。水雲道人臉上現出喜色，說道：﹁我師黃木道人生前，與尊師金蛇郎君夏老師交好，夏老師來武當山論劍時，貧道曾侍奉過他，他老人家可好？﹂承志心想這時不必再行瞞他，答道：﹁他老人家已去逝多年了。﹂水雲道人長嘆了一聲，慘然不語，良久良久，才低聲道：﹁剛才洞玄師弟說道，閣下是金蛇弟子，我心中十分喜歡，心想只要金蛇前輩出手，我師父的大仇或許得報，唉！那知他也已歸道山，老成凋謝，祇怕要讓奸人橫行一世了。﹂宛兒心中嘀咕：﹁我是為報父仇而來此地，那知又引出一樁師仇來。﹂承志卻想：﹁不知他的對頭是什麼厲害腳色，天下除了金蛇郎外無人能夠制服？﹂

　　這時洞玄低聲把金龍幫尋仇的事說了一遍，求大師兄向宛兒解釋。水雲道人﹁咦﹂了一聲，越聽越怒，突然手掌一翻，在身旁棺上猛擊一掌，噗的一聲，棺木登時塌了一塊，承志一驚，心想：﹁這道人功夫比他兩個師弟可高明得多。他身懷絕技，怎麼會怕得這樣厲害，竟要偷偷躲在這裏裝死人？﹂水雲道人道：﹁焦姑娘，我們武當派的弟子，每個人滿師藝成下山行道時，師父必定賜他一柄匕首。貧道忝任本派掌門人，雖然本領不濟，忍辱在這裏養傷，但還不敢對朋友打一句誑語。焦姑娘，你道這柄匕首是做什麼用的？﹂宛兒道：﹁我不知道。﹂水雲道人抬頭望著月亮，喟然道：﹁我們第十四代掌門祖師虛玄道長當時劍術天下無雙，可惜性子剛傲了一點，殺了不少人，結仇太多，終於被各派劍客大會恆山，用車輪戰打他一人。虛玄道長雖然劍上傷了對頭十八人，但最後筋疲力盡，身受重傷，於是拔出匕首自殺而死。從第十五代掌門祖師起，就定下這個規矩，每人授一柄匕首。洞玄師弟，你到那邊去。﹂

　　洞玄不明他用意，但還是朝他手指指點之處走去，水雲等他走出數百步，高聲叫道：﹁行了。﹂洞玄停步，水雲低聲問閔子華道：﹁閔師弟，師父授你匕首時，有四句什麼訓示？﹂閔子華肅然道：﹁嚴戒私殺，善視珍藏，義所不敵，舉以自戕。﹂水雲點點頭，向另一處一指道：﹁你到那邊去。﹂待閔子華走遠，把洞玄叫回來問道：﹁洞玄師弟，師父授你匕首時，有四句什麼訓示？﹂洞玄也肅然道：﹁嚴戒私殺，善視珍藏，義所不敵，舉以自戕。﹂水雲把閔子華叫回，對承志和宛兒道：﹁現在兩位可以相信，敝派確是有這訓示的。敝派子弟縱然不肖，也決不敢用這戒殺刀殺人。﹂

　　承志道：﹁這匕首叫做﹃戒殺刀﹄？﹂水雲道：﹁不錯，匕首本是殺人利器，但我派鑒於虛玄祖師的覆轍，從第十五代祖師起，定下一條嚴規，此後弟子如要殺奸除惡，務須得到掌門人的允可。除了受人圍攻時不得不自衛外，要是妄殺一人，不論所殺者如何罪大惡極，只要事先未得掌門人允可，等到每兩年一次在武當大會時，就得在眾兄弟面前用這戒殺刀自行了斷。閔師弟要殺焦師傅為兄報仇，最初是得過我允可的，不過後來既知受奸人挑撥，再去殺他，就是犯了門規。﹂他嘆了一口氣道：﹁這戒殺刀是自殺用的，要是武當弟子遇敵時武功不如敵人，而對方又苦苦相逼，脫身不得，他怎麼會傻得用這戒殺刀去殺人？而且刺殺之後，怎麼又不把這刀帶走？﹂說到這裏，承志和宛兒都不住點頭，水雲又道：﹁焦姑娘，我給你瞧一封信。﹂說罷從棺材角裏取出一個布包來，打開布包，裏面是一疊文件雜物，他從中檢出一信，遞給了宛兒。

　　宛兒眼望承志，承志點了點頭，宛兒在月光下見封皮上寫的是﹁急送水雲大師兄親啟，閔緘﹂幾個字，知道是閔子華寫給水雲的信了，抽出信箋，見紙箋上端印著﹁蚌埠通商大客棧用箋﹂的紅字，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文理也不甚通，寫道：﹁水雲大師兄道鑒：焦公禮之事，小弟弄明白受人愚弄，報仇什麼的就此拉倒，但昨晚夜中，小弟戒殺刀忽然被萬惡狗賊偷去，真是慚愧之至，倘使尋不著回來，我再沒面目見大師兄了，千萬千萬。小弟閔子華拜上。﹂宛兒讀完此信，雙手發抖，盈盈向閔子華拜了下去，說道：﹁閔叔叔，姪女兒錯怪好人，冒犯您老人家啦。﹂拜罷又向洞玄陪禮，兩人連忙還禮。

　　閔子華道：﹁不知那個狗賊偷了這刀去害死焦師傅，他留刀在屍上，就是要你疑心我呀。﹂焦宛兒道：﹁姪女兒真是鹵莽，沒想到這一著，只道閔叔叔害了爹爹後，還要逞英雄好漢，留刀示威。﹂閔子華道：﹁我和洞玄師兄到處找尋，沒一點眉目，後來接到大師兄飛帖，召我們到京師來，我們這才動身。路上你們沒頭沒腦的殺來，我也只好沒頭沒腦的跟你們亂打。幸虧袁相公趕到，才弄明白這回事。﹂承志連聲謙讓，不敢居德。水雲道：﹁等我們的事了結之後，要是貧道僥倖留得性命，一定幫焦姑娘找到這偷刀殺人的奸賊。﹂焦宛兒又歛衽拜謝，將匕首交還給閔子華。承志心想他們師兄弟祇怕有祕事商酌，外人不便參與，於是拱手道：﹁兄弟就此別過。﹂兩人走出數百步，正要下崗，洞玄忽然大叫：﹁兩位請留步。﹂

　　承志和宛兒一齊停步，洞玄道人奔過來道：﹁袁相公，焦姑娘，貧道有一件事想說，請兩位不要見怪。﹂承志道：﹁道長但說不妨。﹂洞玄道：﹁這裏的事，要請兩位千萬不可洩漏。本來不須貧道多嘴，但因與敝師兄性命攸關，不得不多嘴相求了一句。﹂按照江湖道規矩，別幫別派任何詭祕怪異之事，旁人瞧在眼裏決不能傳言談論，否則兇殺災禍立至，承志與宛兒自然知道，但洞玄如此不放心，不惜冒犯叮囑，這事決不尋常。承志生就俠義心腸，雖然事不干己，但剛才見水雲道人無意中顯露了一手武功，不禁生了惺惺相惜之意，對洞玄道：﹁不知令師兄遇到了什麼危難之事，兄弟雖然不才，或可助一臂。﹂洞玄和承志交過手，知他功武功絕倫，不但高出自己十倍，而且也遠在武當第一高手的水雲道人之上，聽他這麼說，心頭一喜，忙道：﹁袁相公仗義相助，我們真是求之不得，待貧道先稟過大師兄。﹂他匆匆回去，低聲和水雲、閔子華商量，三人談了良久良久，似乎難以決定。

　　承志想道：﹁既然他們大有為難，不願外人插手，那麼我也不必干預了。﹂於是高聲叫道：﹁兩位道長、閔兄，兄弟先走一步，後會有期！﹂一拱手就要下崗，水雲道人叫道：﹁袁相公，請過來說幾句話。﹂承志轉身走近。水雲道：﹁袁相公肯拔刀助拳，我們師兄弟三人都是感激不盡。不過這是本門的私事，情形又兇險萬分，實在不敢要袁相公無緣無故的同遭危難，請袁相公不要怪我不識好歹。﹂說著稽首行禮。承志知他是一片好意，心想這人倒也英雄氣概，當下說道：﹁道長說那裏話來，既然如此，兄弟就此別過。道長如有需用之處，要錢，小弟數十萬兩銀子還籌措得來；要人，六七省的英雄豪傑小弟也還調派得動。隨時送個信到正條子衚衕就是。﹂水雲低頭不語，忽然長嘆一聲道：﹁袁相公如此義氣，咱們的事雖然說來羞人，如再瞞你，可就不夠朋友了。兩位請坐。洞玄師弟，你對兩位說罷。﹂

　　洞玄等兩人在石上坐好，自己也找了一塊大石坐下，說道：﹁我們恩師黃木道人生性好動，愛在天下到處雲游，除了兩年一次的武當大會之外，很少在山上住。五年前的中秋，又是大會之期，恩師竟然並不回山主持，也不帶信回來，這是從來沒有的事，眾弟子又是奇怪又是擔憂。我們知道這次恩師到南方雲遊採藥，忙分批到雲貴兩廣去找尋，各路都沒有消息，我和閔師弟卻在客店中得到點蒼派雲南大理追風劍萬方的傳訊，說有急事邀我們前往。我們兩人趕到大理，到了萬大哥家中，見他身受重傷，躺在床上，一問之下，原來竟是為了我們恩師才受的傷。﹂

　　承志忽然想起程青竹所說黃木道人死於五毒教之手的事，暗暗點頭，聽洞玄又道：﹁追風劍萬大哥道，那天他到大理城外訪友，在郊外見到恩師受人圍攻，點蒼派和我們武當派素有淵源，他當即仗劍相助。豈知對方個個都是高手，兩人寡不敵眾，萬大哥先遭了毒手，昏倒在地。後來由人救回，恩師卻是生死不明。萬大哥他肩頭和脅下都被鋼爪抓破，爪上餵了劇毒，看這這形，必是五毒教所為。他後來千辛萬苦，求到名醫，這才死裏逃生。於是我們武當派三十二弟子同下雲南尋師，並找五毒教報仇，四年來音訊全無，恩師存亡未卜，五毒教又隱祕異常，竟自找不到一人，尋訪了三年多，始終沒有半點線索，大家才離開雲南。後來北方傳來消息，說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到了北京︱︱﹂承志﹁啊﹂了一聲，洞玄道﹁袁相公識得她嗎？﹂承志道：﹁我有幾位朋友昨天剛給她辣手所傷。﹂洞玄道：﹁令友不疑事麼？﹂承志道：﹁現在已經無妨。﹂洞玄道：﹁嗯，那真是天幸。我們一得訊息，大師兄就傳下急令，武當弟子齊集京師。我們在來京途中遇到焦姑娘和金龍幫，那不必說了。大師兄比我們先到，他與何鐵手狹路相逢，大家叫了陣，何鐵手那賤婢居然推得一乾二淨，說從來沒見過我們師父，大師兄和她動起手來，這賤婢手腳十分滑溜，大師兄一不留神，額上被她左手鐵鉤鉤了一下，下身又中了她五枚暗器。她只道這暗器餵有劇毒，大師兄一定活不了，冷笑幾聲，帶了徒黨走了。那知大師兄內功精湛，又因為知道對頭身上樣樣帶毒，所以比武之前先服了許多解毒藥，身邊又帶了各種外用解毒膏丹，幸喜沒有遭難。﹂

　　水雲嘆了一口氣道：﹁貧道怕她知我不死，再來趕盡殺絕，所以不敢在寓所內養傷，祇得找了這樣古怪的一個地方靜養，再過三個月，大概毒氣可以慢慢拔盡。師父多半已喪在賤手婢手裏，這仇非報不可，不過對頭本領太高，所以貧道不敢拖累朋友內。﹂閔子華插口道：﹁袁相公怎麼也和五毒教結了仇？﹂承志於是把他和青青在湖上賞雪，遇見錦衣毒丐齊雲璈，程青竹被老乞婆抓傷的事說了一遍。水雲道：﹁袁相公既與他們沒有深仇，吃了一點小虧也就算了，你千金之體，犯不著與這種毒如蛇蠍之人相拼。﹂承志心想自己有父仇在身，又要輔佐闖王和義兄李岩成就大事，這種江湖上的小恩小怨，不能過於當真，否則糾纏起來，永無了局，於是點了點頭道：﹁道長說得是。我有一隻朱睛冰蟾，可給道長吸毒。﹂洞玄與閔子華把水雲扶出棺材，承志用冰蟾替他吸了一次毒，果然輕鬆很多。承志見在石崗之上，無酒可以浸出蟾中毒液，於是把冰蟾借給洞玄，教了用法，請他替水雲吸盡毒氣後再行送回。洞玄連連稽首道謝。

　　承志和宛兒緩緩下崗，走到半路，宛兒忽然往石上一坐，輕輕啜泣。承志忽道：﹁怎麼？焦姑娘，你不舒服麼？﹂宛兒搖搖頭，拭乾淚痕，若無其事的站了起來。承志心想：﹁這一來，我們和武當派雖然化敵為友，但她報父仇的事，卻更是渺茫了。也難為這樣一個年輕姑娘，居然能這樣硬朗。﹂兩人回進城時，天將微明，承志把宛兒送回金龍幫的寓所，自回正條子衚衕來。他在民房屋頂上展開輕身功夫，倏然之間，已過了幾條街，一時奔得興發，使出木桑道人命青青轉授的﹁百變鬼影﹂絕技，真如飛燕掠波，流星橫空一般，只覺耳旁風生，衣襟飄揚，正跑得高興，忽聽身旁低喝一聲：﹁好功夫！﹂

　　承志斗然住足，一個白影一晃，已從他身邊掠過，笑道：﹁你追得上我嗎？﹂語聲方畢，人已經竄在他左側七八丈外。承志見這人身法快得異乎尋常，心中一驚：﹁此人是誰？怎麼輕身功夫如此了得？﹂他少年人既好奇，又好勝，一提氣，發足疾追。前面那人毫不回顧，時間一長，承志的輕身功夫終於高出一籌，腳下加勁，片刻間追過了頭，一口氣趕在那人面前數丈，回轉身來，那人格格嬌笑道：﹁袁相公，今日我才服你啦！﹂只見她長袖掩口，身體如花枝顫裊，正是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她全身白衣如雪，被足底的黑瓦一托，更是黑的愈黑，白的愈白。武林中人所穿的夜行衣，非黑即灰，以便夜中行動時不易為人發覺，而敵人發射暗器不能取得準頭，但她竟然穿一身白衣，若不是自恃武藝高強，決不能如此肆無忌憚。

　　承志一面打量尋思，一面拱手道：﹁何教主有什麼見教？﹂何鐵手笑道：﹁前日袁相公枉駕，咱們身邊有許多礙手礙腳之人，大家分了心，不能好好見個高下，所以小妹今日特地來討教幾招。﹂她一面說一面笑，聲音嬌柔，身體微微顫動。承志道：﹁像教主這樣高手。在男人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兄弟是十分佩服的。﹂何鐵手笑道：﹁袁相公前日試拳，掌風厲害異常，小妹力氣不夠，不敢接招，今天咱們來比比兵刃如何？﹂也不等承志回答，呼的一聲，腰間一條軟鞭抖了出來，那鞭子上全是細刺倒鉤，只要給它掃中一下，皮肉定會給扯下一大塊來。何鐵手嬌滴滴的道：﹁袁相公，這個叫做蠍尾鞭，這些倒刺上是有毒的，您要特別小心，好麼？﹂承志聽她說話，不覺打了一個寒戰，她語氣又是溫柔，又是關切體貼，但說的話卻又如此厲害，兩者毫不相稱，承志實在不願與她毫沒來由的比武，一抱拳道：﹁失陪了！﹂何鐵手不等他退開，手腕一抖，蠍尾鞭挾著一陣勁風，直撲前胸。

　　袁承志微微一笑，上身向後一仰，避開了這招，不等蠍尾鞭再次打到，已經竄出數丈。何鐵手知道追他不上，朗聲叫道：﹁金蛇郎君的弟子如此膿包，敗壞了師尊一世威名，哈哈！﹂承志一楞停步，心想：﹁我幾次讓她，他們五毒教驕縱慣了，還以為我當真怕她。﹂他心念微動之際，白影閃處，蠍尾鞭又帶著一股腥風撲到。承志眉頭一皺，暗想：﹁如是正大光明的人，怎麼會用這種下作兵器？她好好一個女子，竟然走入邪魔。﹂蠍尾鞭全鞭有毒，不能白手搶奪，他索性雙手攏入袖中，身隨意轉，的溜溜的東閃西避，何鐵手鞭法雖快，那裏帶得到他的一片衣襟。轉瞬間拆了二十餘招，何鐵手嬌喝：﹁你一味閃避，算什麼好漢？﹂承志笑道：﹁你想激我奪你的鞭子麼？這有何難。﹂身子一彎，雙手已在屋頂上各撿起一片瓦片，兩目凝視鞭影，看得親切，叫道：﹃撤鞭！﹄兩塊瓦片一上一下，已將蠍尾鞭夾在中間，順手往裏一奪，右足晃動，片刻之間連踢三腳。何鐵手萬想不到他下盤功夫如此厲害，剛想運勁奪鞭，對方足尖已將踢到自己腿上，祇得撤鞭倒退，不想踏了一個空，跌下屋去。承志搶住鞭柄，笑道：﹁金蛇郎君的弟子怎麼樣？﹂

　　忽聽何鐵手柔媚的聲音叫道：﹁很好！﹂她身法好快，剛一著地，立即又竄了上來，饒是承志身有絕頂輕功，也不禁佩服。何鐵手道：﹁我還要領教領教袁相公的暗器功夫。咱們五毒教有一種毒蟾砂︱︱﹂承志聽她嬌聲軟語的說著話，也不見她身轉手揚，突然間眼前金光閃動，大吃一驚，知道不妙，百忙中一飛沖天，躍起尋丈，只聽見一陣細微的錚錚之聲，數十枚暗器都打在屋瓦之上。原來何鐵手所放的毒蟾砂是一種細小的鋼釘，機括裝在自己胸前，發射暗器時只要右手在自己腰旁輕輕一按，一陣鋼釘就由強力彈簧的彈動激射而出。她施發暗器不必先取準頭，只要自己身體正對敵人，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劇毒極狠的暗器就射了出去。要知武林中的任何暗器，不論是金鏢、袖箭、彈丸、鐵蓮子、發射時總得動臂揚手，對方如是高手，一見早有防備。但何鐵手這種毒蟾砂卻是天下第一陰毒的暗器，外教的人知者極少，等到見著，十之八九非死即傷，而傷者不久也必送命。他們教內之人，稱之為﹁含砂射影﹂的功夫，端的武林獨步，世上無雙。

　　承志身子未落，三枚圍棋子已向她要穴上打了過去，怒喝：﹁我與你無怨無仇，何故下此毒手？﹂何鐵手側身避開兩粒棋子，玉手一翻，接住了第三顆，輕叫一聲：﹁啊喲，好大的勁力，人家手也給你碰痛啦。﹂看準承志落下來的方位，還擲過來。

　　聽聲辨形，這棋子擲來的力道竟也不弱，承志剛想伸手去接，突然心裏一震：﹁這人手上有毒，別上她當。﹂長袖一拂，又把棋子拂了回去。這一下勁力就沒手擲的大，何鐵手伸出兩指輕輕拈住，放入衣囊，等手伸出時迎風一抖，十多條非金非絲的繩索向承志頭上罩來。承志惱她適才偷放毒蟾砂，再不客氣，揚起蠍尾鞭，往她繩上纏去。

　　何鐵手斗然收索，笑道：﹁蠍尾鞭是我的呀，你用我兵器，害不害臊呀？﹂她說的是一口雲南土音，又糯又脆，手下卻毫不停留，承志把蠍尾鞭往屋頂上一擲，叫道：﹁我如再奪下你這幾根繩索兒，你們五毒教不能再來糾纏，行不行？﹂何鐵手道：﹁這不叫繩索兒，那是軟紅索，你愛奪，倒試試看。﹂說著蛛索橫掃，攔腰捲來。這蛛索又細又長，一招出來，四面八方的同時打到。承志側身閃避，想搶攻對手空隙，那知她的蛛索有的攻敵，有的防身，攻出去剛收回自衛，本來縮回來的又反擊出去，攻守連環，毫無破綻。拆了十餘招後，承志已看出蛛索的奧妙，心想：﹁他們五毒教喜歡飼養毒物，這蛛索的運用果然是從蜘蛛網中變化出來。﹂乘她一招使老，進攻的索子尚未收回，而守禦的索子已蓄勢發出之際，身形一斜，斗然欺到何鐵手的背心，伸出向她脅下點去。這招快極險極，何鐵手萬難避開，急中生智，忽然身體一側。承志見這一招如點實了，自己手指非碰到她胸部不可，臉上一陣發熱，不敢再伸過去，何鐵手乘勢左手反手一鉤，承志疾忙縮手，嗤的一聲，袖口已被鉤子劃了一條縫。何鐵手道：﹁啊喲，糟糕，把袁相公袖子割破啦，您把長衫除下來吧，我拿回去給您縫好。﹂

　　承志見她狡計百出，心中愈怒，扯下了右手割破的袖子，使得呼呼風響，不數招，袖子已與蛛索纏住，用力一揮，破袖與蛛索雙雙脫手，都掉到地下去了。承志道：﹁怎麼樣？﹂何鐵手格格笑道：﹁不怎麼樣。﹂伸手在背上一抽，右手多了一柄金光閃閃的金鉤。承志見她武器層出不窮，愈來愈怪，不知是何用意，說道：﹁我說過奪下你的蛛索之後，你們不能再來糾纏。﹂何鐵手道：﹁你說你的，我幾時答允過啊？﹂承志一想，果然不錯，她確是沒答允過，但這樣一件一件的比下去，到何時方了？當下﹁哼﹂了一聲道：﹁瞧你有多少兵器？﹂心想把她每一件兵器都奪下來，她總要知難而退了。何鐵手道：﹁這叫做金蜈鉤。﹂她左手上的鐵鉤道：﹁這是鐵蜈鉤，為了練這勞什子，爹爹割斷了我一隻手。他說兵器拿在手裏，總不如乾脆裝在手上靈便。我練了十三年啦，還不大成，袁相公，這鉤上可有毒藥，你別用手來奪呀。﹂

　　承志聽她連笑帶說，慢慢走近，外表雖然淡然自若，內心實深為戒懼，祇怕她又使什麼奸謀，正自嚴加提防，忽聽遠處隱隱有呼哨之聲，承志猛然想起一事，暗叫：﹁不妙，莫非此人絆住了我，卻命她黨羽去加害青青他們？﹂也不等她話說完，回身就走。何鐵手哈哈大笑：﹁這時再去，已經遲了！﹂金鉤一點，鐵鉤疾伸，猛向承志後心遞到。

　　承志身形一偏，橫掃一腿，何鐵手縱身一躍，雙鉤霍霍反擊，這時曙光初現，只見一道黑氣，一片黃光，在承志身邊縱橫盤旋。她在雙鉤上的造詣果然非同小可，不但勝過洞玄、閔子華，而且遠在溫氏五老之上。承志掛念青青等人，不欲戀戰，數次欺近要用擒拿法奪她金鉤，都被她及時避開，或用鐵鉤護住。她這鐵鉤裝在手上，運用之際的是靈活非凡，遠非一般兵刃所及。承志拆到三十餘招後仍舊打她不退，心中焦躁，伸手入懷，烏光一閃，拔出了金蛇寶劍。他自下華山之後，從未用過正式兵刃和人對敵，這時遭逢高手，破例取出寶劍。何鐵手一見，臉色慘變，喝道：﹁好，這金蛇劍竟落在你手！﹂承志道：﹁是便怎樣？﹂刷刷數劍，何鐵手武功雖高，那裏抵擋得住，只聽噹的一聲，金鉤已被金蛇劍削去半截。承志喝道：﹁你再來糾纏，把你鐵手也削斷了。﹂何鐵手果然不敢再逼近身來。

　　承志收劍入鞘，疾奔回家，剛到正條子衚衕頭，就知大事不妙，只見洪勝海躺在血泊之中，忙上前扶起，幸喜尚有氣息。洪勝海咽喉受傷，不能說話，伸手向著宅子連指。承志抱了他入內，只見一所豪華富麗的宅子已被毀得不成模樣，到處桌翻椅折，門破窗毀，想是經過一番劇戰。承志越看越是心驚，撕下衣襟替洪勝海紮住了傷口，直奔內當，裏面也是處處破損，胡桂南與程青竹躺在地下伸吟。承志忙問：﹁怎麼？﹂胡桂南道：﹁青青小姐，青青小姐︱︱給︱五毒教擄去啦。﹂承志大驚，問道：﹁沙天廣他們人呢？﹂胡桂南伸手指向屋頂，承志不及多問，一躍上屋，首先見大威與小乖摟著啞巴，吱吱而叫，似乎無法可施。牠們見承志回來，一擁上前，滿懷事情要訴，苦在說不出口。承志見沙天廣臉上污黑，中毒極深，啞巴身上也受創傷，雖然幸喜無人死亡，但滿屋高手，個個重傷，真是一敗塗地，青青更不知去向。承志咬牙切齒，憤怒自責：﹁我怎麼如此胡塗，竟讓這賤婢穩住了也沒發覺。﹂

　　宅中的僮僕在惡鬥時都已逃散，這時見天已明亮，敵人已去才慢慢回來。承志把啞巴等人抱下地來，寫了一張字條，命一名僕人急速送到金龍幫的寓所去，請焦宛兒取回朱睛冰蟾來救人。

　　承志一面替沙天廣、胡桂南等包紮傷口，一面詢問敵人來襲情形。鐵羅漢上次受傷後臥床未起，所以未遭毒手，他道：﹁三更時分，大威和小乖先發覺了敵蹤，吱咕亂叫，把啞巴老兄扯上屋去。他一上屋，立即被十多名敵人圍住了，他不能開口叫喚，就亂踢瓦片，招呼大夥兒上屋應敵。我在窗口中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全身無力，動彈不得，只好乾著急。眼見啞巴老兄、沙老兄和程老夫子都傷了好幾名敵人，但對方來的人實在太多，大家邊打邊退，在每一間屋裏都拼了好一陣，最後個個受傷，青青小姐也給他們擄去了，袁相公︱︱咱們實在對你不起。﹂承志道：﹁那是我中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現在救人要緊。﹂

　　他到馬廄牽了一匹駿馬，上馬向城外馳去，將到怪屋時，將馬縛在樹上，走到屋前，飛身越牆直入。他心中又急又怒，高聲大叫：﹁何教主，請出來，我有話說。﹂一陣回音過去，黃牆上鐵門開處，一陣狺狺狂吠，撲出十多頭兇猛巨獒來，後面跟著數十個人，承志心想：﹁這時不能再對他們客氣，得先立威懾敵！﹂左手連揮幾揮，十多枚金蛇錐激射而出，每隻巨獒腦門中了一枚，隻隻倒斃在地。承志繞著眾犬轉了一個圈子，雙手將金蛇錐一一收入囊中。五毒教人眾本待乘他與巨獒纏鬥時乘隙噴射毒汁，那知他殺斃眾犬時如此迅速，不由得都驚呆了，待他收回暗器，先頭一人發一聲喊，轉頭便走，餘人一擁進內，承志跟著衝進。五毒教人眾待要關門，那裏還來得及。紅牆的門本來洞開，五毒教人眾尚未退回，承志已從他們頭頂一躍而過，搶在頭裏，他深入敵人腹地之後，反而神定氣閒，叫道：﹁何教主再不出來，莫怪我無禮了。﹂只聽見噓溜溜的一聲口哨聲，五毒教人眾排成兩列，中間屋裏走出來十多個人，當先一人是作老乞婆裝束的何紅藥，後面跟著左右護法潘秀達、程其斯，以及錦衣毒丐齊雲璈等一批教中高手。承志道：﹁在下和各位素不相識，既無宿怨，也無新仇，各位卻來舍下，將在下的朋友個個打得重傷，還將我兄弟擄來，那是什麼緣由，我要向何教主請教。﹂何紅藥道：﹁你家裏的人和我們沒有冤仇，那不錯，所以我們手下留情，沒有當場要他們性命。你既有朱睛冰蟾至寶，他們的傷很容易治好，至於那姓夏的小子呢，哼，我們要慢慢的折磨。﹂承志道：﹁她年紀輕輕，有什麼事情對你們不起？﹂何紅藥冷笑道：﹁誰教他是金蛇郎君的兒子？哼，這也罷了，誰教他是那姓溫的賤貨生的？﹂承志一驚，心想怎麼她連青青的母親姓溫都知道了？

　　何紅藥見承志沉吟不語，陰森森的道：﹁你來胡鬧些什麼？﹂承志道：﹁你們如與金蛇郎君有樑子，幹什麼不逕去找他報仇？﹂何紅藥道：﹁老子要殺，兒子也要殺！你既與他有瓜葛，連你也要殺！﹂承志不願再與這老乞婆囉囌不清，高聲叫道：﹁何教主，你到底出不出來？放不放人？﹂屋中寂然無聲，過了一陣，重重回聲從五堵高牆上撞了回來。

　　承志掛念青青，身形一斜，猛從何紅藥身旁穿過，直向房門衝去。兩名五毒教徒來擋，承志雙掌起處，把兩人直摜出去。他一衝入內，見廳中空蕩蕩的沒有人影，轉身直奔東廂房，一腿踢開房門，只見房裏有兩名教眾臥在床上，原來都是日前被他用﹁分筋錯骨手﹂扭傷了關節的人，正在床上養傷，見他人來，嚇得跳了起來。

　　承志東奔西竄，四下找尋，五毒教眾亂成一團，處處兜截，過不多時，承志已把每一間房子找了一個遍，不但見不到青青的影子，連何鐵手也不知去向。他焦躁異常，把缸甕箱籠亂翻亂踢，裏面飼養著的蛇蟲毒物都爬了出來。五毒教眾大驚，一面和承志邀鬥，一面分人捕捉毒物。潘秀達叫道：﹁是好漢到外面來決個勝負。﹂承志知他在五毒教中頗有地位，決意擒住他逼問青青的下落，當下叫道：﹁好，我領教領教閣下的毒砂掌功夫！﹂施展百變鬼影輕身功夫，雙足一蹬，已躍到他的面前。潘秀達叫道：﹁好，你就試試。﹂承志右掌一起，往他掌上抵去。潘秀達大喜，心想：﹁如換掌拆招，我或許打你不贏，現在你和我毒掌相碰，可是自尋死路，怨我不得。﹂當下雙掌運力，猛向前推，眼見要和承志手掌相碰，相距不到一寸，突見對方手掌一縮，腦後風聲微動，知道不妙，待要縮身回掌，只覺頸中一緊，身子已被承志提了起來。五毒教眾齊聲吶喊，奔來相救，承志抓起潘秀達揮了一個圈子，眾人怕傷了護法，不敢逼近。承志喝道：﹁你們擄來的人在那裏？快說。﹂潘秀達閉目不理。承志伸手在他脊骨旁穴道一指戳去，潘秀達背上劇痛無比，有如一根鋼條在他身體內絞來攪去，承志手一鬆，把他摔在地下。潘秀達痛得死去活來，但他確是硬漢，在地下滾來滾去，卻不肯說一個字。承志道：﹁好，你不說，旁人呢？﹂他靈機一動：﹁我的點穴法除了本門中人，天下無人能救，我都給他們點上了，瞧何鐵手敢不敢相害青青？﹂

　　五毒教人眾見潘秀達被擒，在程其斯率領下一擁上前，承志心想：﹁他們必定有甚麼嚴厲的教規，所以寧死也不肯吐露機密，我一齊將他們點倒再說。﹂當下身形晃動，在眾人身旁穿來插去。教眾中武功好的人還抵敵得了三招兩式，其餘都是還沒看清來路，身上穴道已被閉住。片刻之間，院子中躺下了二三十個人。何紅藥見勢頭不好，呼嘯一聲，奪門而出，五毒教人眾都跟著擁出，不一刻，一座大屋中空蕩蕩的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地上動彈不得的幾十個人，有的呻吟低呼，有的對承志怒目而視。

　　承志大叫：﹁青弟，青弟，你在那裏？﹂除了陣陣回聲之外，毫無聲息。承志仍不死心，又到每個房間去看了一下，終於廢然退出，抓了幾名五毒教的教眾來逼問，那些人只是閉目不答，承志無法可施，祇得回到正條子衚衕，見焦宛兒已率領了金龍幫的幾名大弟子，將沙天廣等身上毒氣吸淨，傷口包好。承志巡視了一周，知道各人性命無礙，但自己意中人落入敵手，祇怕不能倖免，不禁愁腸百結。宛兒在一旁寬慰，同時又派出許多幫友四處去打探消息。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忽然蓬的一聲，屋頂上擲下一個大包裹來，眾人吃了一驚，承志心裏焦急異常，雙手用力一扯，拉斷繩索，還未打開包裹，已聞到一陣血腥氣，只覺自己一顆心砰砰亂跳，雙手出汗，一揭開包袱，赫然是一堆被切成八塊的屍首，那獨眼神農單鐵生。承志一躍上屋，四下一張，只見西南角上遠處有一條黑影向前疾奔，知道那必是五毒教中送屍首來的人，當下提氣急追，只見他奔入一座林子中去了。

　　承志一來救人心急，二來藝高膽大，也不理會﹁遇林莫入﹂的戒條，一直跟了進去，只見那人走到樹林深處，有數十個人圍著一堆火正在高談闊論。一個人偶然回頭，突見承志掩來，驚叫道：﹁剋星來啦！﹂四散奔逃。承志先追逃得最遠最快的那些教眾，舉手踢足，把他們穴道點中，回過身來，近者手點肘撞，遠者用棋子擲打，只聽見林中呼嘯奔逐，驚叫斥罵之聲大作。過了一盞茶時分，林中聲息俱寂，承志垂手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這一役把程其斯、齊雲璈等五毒教中全部高手一鼓作氣的點倒，只是何鐵手和老乞婆何紅藥兩人不在其內。承志心中稍定，尋思：﹁只要青弟此時還不遭毒手，他們有再大仇恨，也不敢加害於她。﹂

　　他回到自己住宅，傍晚時分，出去打探的人都回報說沒有線索。天交二更，承志命吳平與羅立如將單鐵生的屍首送到京兆尹衙門去，公門中人見到他中毒慘死的模樣，自然知道是是五毒教下的毒手。吳羅兩人應命去了，宛兒領著幾名幫友留在宅裏看護傷者，防備敵人。承志焦慮掛懷，那裏睡得著覺，盤膝坐在床上，籌思明日繼續找尋青青之策，大約坐了一個更次，四下無聲，只聽見遠處深巷中有一兩聲犬吠，打更的竹柝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承志思潮起伏，自責這一次失算中計，遭到了下山以來的首次大敗，忽然寂靜中圍牆頂上輕輕一響。他心想：﹁如是吳平等回來，他們輕身功夫無如此高明，必是來了敵人。﹂當下仍舊坐在床上，靜以待變，只聽窗外如一葉落地，接著一人格格嬌笑，柔聲道：﹁袁相公，客人來啦。﹂承志道：﹁有勞何教主枉駕，請進來吧！﹂取出火摺點亮蠟燭，開門迎客。

　　何鐵手一身白衣，飄然而入，見承志室中陳設簡陋，除了一床一桌之外，四壁蕭然，笑道：﹁袁相公好清高呀。﹂承志微笑不答。何鐵手笑道：﹁我這番來意，袁相公一定是知道的了。﹂承志道：﹁要請何教主示下。﹂何鐵手道：﹁你有求於我，我也有求於你，咱們這一個回合是沒有輸贏。﹂承志笑道：﹁我想咱們不必再較量下去啦。何教主有智有勇，兄弟十分佩服。﹂何鐵手笑道：﹁這是第一個回合，除非你把我們五毒教一下子滅了，否則還有得讓您頭疼的呢。﹂承志心中一凜，心想他們糾纏不休，確是不易抵擋，說道：﹁何教主既與我那兄弟的父親有仇，還是逕去找他本人為是，何必與這年紀輕輕小夥子為難。而且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鐵手嫣然一笑道：﹁這個將來再說，現在我要喝酒了。﹂

　　承志心想此人真怪，於是命僮僕端整酒菜，宛兒不放心，換上了書僮的裝束，親自端酒菜到承志房裏來。何鐵手笑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袁相公的書僮也是這樣的品貌。﹂承志斟了兩杯酒，何鐵手仰頭飲乾，接著又連飲兩杯，笑道：﹁袁相公不肯賞臉喝咱們的酒，小妹卻生來鹵莽大膽。﹂宛兒接口道：﹁咱們的酒沒有毒。﹂何鐵手笑道：﹁好，好，真是一位伶牙利齒的小管家。乾杯！﹂承志和她對飲了一杯，燭光下只見她星眼流波，桃腮欲暈，心中暗忖：﹁我所識女子之中，論美自以阿九為第一。小慧誠懇真摯，宛兒豁達豪邁，都是女中之鬚眉，青弟雖愛使小性兒，但對我一片真情，溫柔宛轉，令人不能自已。那知還有她這種艷若桃李，毒如蛇蠍的人物，真是天下之大，奇人異士，所在都有。﹂

　　何鐵手見他微微出神，也不言語，只是淡淡而笑，過了一會，低語道：﹁袁相公絕世武功，小妹心折之極。尊師金蛇郎君聽說當年也不會這種點穴手段，那麼這功夫，袁相公是另有師承的了。﹂承志道：﹁不錯，我另外還有兩位恩師。﹂何鐵手道：﹁袁相公武功集三家之所長，怪不得神乎奇技。小妹今晚過來拜訪，是求師來啦。﹂承志奇道：﹁兄弟不懂，請何教主賜教。﹂何鐵手笑道：﹁袁相公如不嫌小妹資質愚魯，就請收歸門下。﹂承志哈哈大笑道：﹁何教主是一教之長，武功出神入化，卻來跟兄弟開玩笑。﹂何鐵手道：﹁你如不教我解救你點穴之法，難道我們教中幾十個人，就眼睜睜讓他們送命不成？﹂承志道：﹁只要你把我的朋友送回，再答應以後永遠不來糾纏，我當然會給他們解救。﹂何鐵手道：﹁這樣說來，你是不肯收我這個不成器的徒弟了？﹂承志道：﹁兄弟學藝未精，求師還來不及，那敢授人藝業。咱們好言善罷，既往不咎，你道怎樣？﹂何鐵手笑道：﹁我把你朋友送還，你把我的朋友們治好。以後的事，走著瞧吧。﹂承志見她始終不肯答應罷手言和，心中怒氣漸生，暗想：﹁你們五毒教雖然橫行天南，但我們七省英雄豪傑也不見得就怕了你們。﹂當下一拱手，默不作聲。

　　何鐵手盈盈站起笑道：﹁啊喲，咱們的袁大盟主生氣了啦。﹂一邊道一邊歛衽萬福，嘻嘻笑道：﹁好啦，好啦，我給您陪不是。﹂承志還了一揖，心中怫然不悅，對她的行動頗不以為然。何鐵手道：﹁明兒我把那位姓夏的小兄弟送回來，再請您的大駕光臨，救治我的朋友。﹂承志道：﹁就此一言為定。﹂何鐵手微微躬身，轉身走出，她並不上屋，逕往大門走去，承志祇得一路送出去，僮僕們點燭開門。

　　宛兒跟在承志身後，暗想：﹁這女子行動詭祕，別在大門外伏有徒黨，誘袁相公出去襲擊，我先去瞧瞧。﹂乘眾人轉彎時故意落後，身上藏好蛾眉鋼刺，越牆而出。躲在牆角邊向外一望，只見大門口停了一乘暖轎，四名轎夫站在轎前，此外卻無別人，宛兒矮了身子，悄悄走到轎後，雙手把轎子輕輕一托，知道轎內無人，這才放心，正要走回，大門開處，僮僕手執火把，承志把何鐵手送了出來。宛兒靈機一動：﹁她既不肯罷手，以後麻煩正多，我要找到她的落腳地方，她如再來糾纏，好讓袁相公上門攻她個出其不意。﹂她存了報恩之心，也不怕前途艱險，鑽入轎底，手腳攀住了轎子底下的木架。那暖轎四週用厚呢圍住，又在黑夜，竟無一人發覺。只聽見何鐵手一陣輕笑，踏入轎中，四名轎夫抬起轎子，飛步而去。

第二十一回　怨憤說舊日　憔悴異當時

　　焦宛兒躲在暖轎底下，只覺這四名轎夫健步如飛，原來抬轎的人也都身有武功。她心中不禁有點害怕，這時正當隆冬，寒風徹骨，暖轎底下都結了冰，被她熱氣一呵，化作了冷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來。宛兒只好任冷水落在臉上，不敢拂拭，祇怕身子一動，立被何鐵手發覺。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忽聽一聲呼叱，轎子登時停住。只聽一個男人聲音喝道：﹁姓何的賤婢，快出來領死。﹂宛兒心中奇怪：﹁這聲音好熟，那是誰啊？﹂又聽見另一個聲音道：﹁你們五毒教橫行一世，想不到也有今天。﹂宛兒一驚：﹁那是閔子華！嗯，第一個說話的是他師兄洞玄道人。﹂只聽見四週腳步聲響，想是已有許多人把暖轎圍住，轎夫們把轎子放下，各自抽出兵刃。宛兒拉開轎障一角，偷偷張眼外望，只見東邊角落上站著四五個人，都是身穿道袍、手執長劍的道士，當先一人依稀正是洞玄道人。宛兒心想：﹁西、北、南三邊想必也都有人，他們武當派是大舉來報師長之仇了。﹂只覺轎身微微一晃，何鐵手已經躍出轎外，嬌聲喝道：﹁水雲賊道死了沒有？你們膽子也真大，要想幹什麼？﹂洞玄道：﹁我們師父黃木道長到底在那裏，快說出來，那就免受折磨。﹂何鐵手格格嬌笑，柔聲道：﹁你們師父又不是三歲娃娃，失去了問我們要人。你們把師父交給我照管了，是不是呢？好吧，大家武林一脈，我幫你們找找吧，免得他可憐見兒的，流落在外人沒照顧。﹂宛兒心道：﹁原來這人說話都是這麼一副嬌聲媚氣的聲口，我先前還以為她故意向袁相公弄姿作態呢。﹂洞玄怒道：﹁你們五毒教到處橫行，今日教你知道惡有惡報！﹂長劍一挺，就要上前。何鐵手笑道：﹁武當派號稱劍術正宗，平時不敢正大光明的來找我，現在知道我們教裏許多人受傷，就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裏，哈哈，嘻嘻，嘿嘿！﹂片刻之間，換了幾種笑聲。她笑聲未畢，只聽見西北角上一人﹁啊！﹂的一聲慘叫，想是被她下了毒手，一時呼叱怒罵，兵刃交併。

　　這次武當派傾巢而出，來的都是高手，饒是何鐵手武功高強，卻始終闖不出去。鬥不到一盞茶時分，四名轎夫先後中劍，或死或傷，宛兒在轎下不敢動彈，她見武當劍法迅捷狠辣，果有獨得之祕，心想當日袁相公一舉破兩儀劍法，那是他們遇到了特強高手，才受剋制，其實普通劍客，絕非武當門人對手。她怕黑夜之中貿然露面，被武當門徒誤會是五毒教眾，攻擊過來可抵擋不住，祇得屏息觀鬥。這時二十多柄長劍把何鐵手圍在垓心，青光霍霍，冷氣森森，看得她驚心動魄。

　　何鐵手雙鉤功夫果然了得，在數十人圍攻下沉著應戰，一個少年道人躁進猛攻，被她鐵鉤橫劃，帶著肩頭，登時痛暈在地，當下由同伴救了下去。

　　再拆數十招，何鐵手力氣漸漸不支，閔子華一劍削來，疾攻項頸，她頭一偏側避，旁邊又有兩劍攻到，只聽見錚的一聲，一件東西滾到轎下。宛兒拾起來一看，原來是半枚女人戴的耳環。她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何鐵手這一役難逃性命，可以給袁相公除了一個大對頭；急的是她如喪命，青青不知落在何處，她手下教眾肯不肯交還，實在難說。

　　又鬥二十餘招，何鐵手頭髮散亂，已無還手之力，洞玄道人一聲號令，數十柄長劍忽地收起，組成一張爛銀也似的劍網，圍在她的四週，洞玄喝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在那裏？他是生是死，快說。﹂何鐵手把金鉤夾在脅下，慢慢伸手理好散髮，忽然一陣輕笑，鐵鉤快逾閃電，又傷了武當派的一名道人。眾人大怒，長劍齊施，這一次各人見她狠毒，下手不再容情，眼見何鐵手形勢危急萬分，突然遠處噓噓溜溜一聲吹哨。何鐵手百忙中笑道：﹁我幫手來啦，你們還是走的好，否則要吃虧的呀。﹂宛兒心想：﹁如不知他們是在捨生忘死的惡鬥，聽了她這幾句又溫柔又關切的叮囑，真還道她是在和情郎談情說愛哩！﹂洞玄叫道：﹁先料理了這賤婢再說！﹂各人攻得更緊。轉眼間何鐵手腿上連受兩處劍傷，但她還是滿臉笑容，一名年輕道人心中煩燥，不忍見這樣千嬌百媚、笑靨迎人的一個姑娘被亂劍分屍，喝道：﹁你別笑啦，成不成？﹂何鐵手笑道：﹁您這位道長說什麼？﹂那道人呆了一呆，正待回答，眼前忽地金光一閃，閔子華急呼：﹁留神！﹂但那裏還來得及，波的一聲，何鐵手的金鉤已在他背上刺了一鉤。

　　酣鬥中遠處哨聲更急，洞玄分出八名高手迎上去阻攔，只聽見金鐵交併，八個人敗了下來，武當門人又分人上去增援，這邊何鐵手立時一鬆，但洞玄等數名高手仍舊力攻，她竭力想衝過去與來援之人會合，卻也不能。

　　雙方勢均力敵，高呼鏖戰打了一盞茶時分，一名道人高叫：﹁好，好！長白三英，你們三個賣國賊也來啦。﹂一個人粗聲粗氣的道：﹁怎麼樣？你知道爺爺厲害，快給我滾。﹂宛兒心中十分驚疑：﹁長白三英挑撥離間，想害我爹爹，明明已被袁相公他們擒住，爹爹後來將他們送上南京衙門，怎麼又出來了？難道是越獄？還是貪官賣放？﹂這時五毒教一面的幫手愈來愈多，武當派眼見抵擋不住，洞玄發出號令，眾人齊齊退卻。他們對群戰習練有素，誰當先，誰斷後，紋絲不亂。何鐵手見他們雖敗不慌，倒也不敢追趕，嬌聲笑道：﹁暇著再來玩兒，小妹不送啦。﹂

　　武當派人眾來得突然，去得也快，霎時之間，刀劍無聲，只剩下朔風虎虎，吃捲殘雪。宛兒從轎障孔中悄悄張望，見場上東一堆西一堆的站了幾十個人。一個老乞婆打扮的女人道：﹁他們消息也真靈通，知道咱們今兒受傷的人多，就來掩襲。﹂何鐵手道：﹁幸虧姑姑你搬兵來得快，溫家四位老伯伯和長白三英又聚在一起，否則要打跑這群雜毛，倒還示大容易呢。﹂一個白鬚老人道：﹁武當派和華山派有勾結嗎？﹂另一個嗓音粗重的人道：﹁金龍幫和那姓袁的小子勾結在一起，咱們兄弟既然使了借刀殺人的離間計，那麼姓袁的必定會去和武當派為難。﹂那白鬚老人笑道：﹁好吧，讓他們自相殘殺最好。﹂宛兒在轎下聽見了﹁借刀殺人的離間計﹂這幾個字，耳中嗡的一響，一身冷汗，心道：﹁是了是了，害死我爹爹的原來是這三個奸賊。﹂她想再聽下去，那知何鐵手道：﹁大夥兒進宮去吧，轎子也坐不成啦。﹂眾人一擁而去，何鐵手和長白三英及四個老人走在最前，其餘的跟在後面。宛兒等他走出數十步遠，悄悄從轎底鑽了出來，不覺吃了一驚，原來這地方竟是在禁城之前，眼望著何鐵手等進宮去了。

　　宛兒不敢在這地方停留，疾忙回到正條子衚衕，把經過的事細細對承志說了。承志向她凝望半晌，大拇指一豎，說道：﹁焦姑娘，好膽略，好見識！﹂宛兒臉上微微一紅，隨即拜了下去，承志不便伸手相扶，祇得側身避過，慨然道：﹁令尊大人的血海深仇，這事著落在兄弟身上，焦姑娘要是再行大禮，那就是瞧不起兄弟了。﹂他沉吟了半刻道：﹁事不宜遲，我就進宮去找他們。﹂宛兒道：﹁這些奸賊不知怎樣，竟混進了皇宮內院。宮裏禁衛森嚴，袁相公貿然進去恐怕不大好吧？﹂承志道：﹁不妨，我有一件好東西。本來早就要用它，那知一到京師之後，怪事層出不窮，竟沒空去。﹂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封書信來，原來那是滿洲夷王多爾袞寫給北京司禮太監曹化淳的，本來命洪勝海送去，承志知道這信將有大用，所以一直留在身邊。宛兒大喜，道：﹁那好極了，我隨袁相公去，扮作你的書僮。﹂承志知她要手刃仇人，那也是一片孝心，勸阻不得，點頭允了。

　　宛兒在轎下躲了半夜，弄得滿身泥污，忙入內洗臉換衣，裝扮已畢，果然是一個俊悄的小書僮。承志笑道：﹁我可不能叫你作焦姑娘啦！﹂宛兒笑道：﹁你叫我宛兒吧，別人還當是什麼杯兒碗兒呢。﹂兩人正要走出，吳平與羅立如匆匆進來，說京兆尹衙門戒備很嚴，一直等了兩個多時辰，直到捕快們換班，才把單鐵生的屍首丟了下去。承志點點頭道：﹁好！﹂羅立如忽道：﹁袁相公，師妹，我跟你們一起去，好麼？﹂

　　宛兒眼望承志，聽他示下。承志心想：﹁這次深入禁宮，本已危機四伏，加之尚有許多高手在內，我一人保護宛兒已經不易，多一人更礙手腳。﹂正要出口推辭，忽見吳平伸手暗扯羅立如衣角，並連使眼色，說道：﹁羅師弟，你臂傷之後，身體沒有完全復原，還是讓袁相公帶師妹去吧。﹂承志心中一動：﹁聽他語氣，似乎有意要我與宛兒單獨相處。昨日我和她去見水雲道人，兩個青年男女深夜出外，或許已引起別人疑心。雖然大丈夫光明磊落，但瓜田李下之嫌，還是避一下的好。﹂於是對羅立如道：﹁羅大哥同去，我多一個幫手，那再好沒有，快去換衣吧。﹂羅立如大喜，入內更換僮僕打扮。吳平跟著進去，笑道：﹁羅師弟，你這次做了傻事啦！﹂羅立如愕然道：﹁什麼？﹂吳平道：﹁袁相公對咱們金龍幫有大恩，師妹對他顯然又傾心之至︱︱﹂羅立如道：﹁你說讓師妹配給袁相公？﹂吳平道：﹁恩師在天之靈，一定也喜歡這樣。你跟去幹什麼？﹂羅立如道：﹁大師哥你說得對，那我不去啦！﹂吳平道：﹁現在不去又太著痕跡，你相機行事，能夠成就這件美事，那是再好不過。﹂羅立如點頭答應，心中卻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原來羅立如對這位小師妹已暗中相思了好幾年，只是見她品貌既美，平時又不苟言笑，協助焦公禮處理幫中事務時極有威嚴，所以一番深情從來不敢吐露半點。自從斷臂之後，更是自慚形穢，連話也不敢和宛兒多說一句，這時聽吳平一說，不禁悵然若失，但隨即轉念想道：﹁袁相公如此英雄，與師妹正是一對。她終身有託，我自然也代他歡喜。﹂

　　承志從鐵箱中取出許多珍寶，包了一個大包，命羅立如捧在手裏，來到宮門，承志將暗語一說，守門的禁軍見是曹太監的客人，恭敬異常，忙一路引了進去，走到一座殿前，禁軍退出，另有小太監接引入內，一路連換了三名太監，承志默記道路，心想這曹太監也真工於心計，生怕密謀敗露，連帶路的人也不斷掉換。最後從花園右側的小路彎彎曲曲的走了一陣，來到一間精緻的小屋，小太監請三人入內，獻上清茶點心。一直等了兩個時辰，曹太監始終不來，三人也不談話，坐著枯候。再過一會，進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太監，向承志問了幾句暗語，承志照著洪勝海先前說的答了，那太監點點頭出去。

　　過了片刻，那太監引了一名肥肥白白的老太監入來。承志見他身上穿得十分華麗，氣派極大，心想這大概是明宮中除了皇帝之外第一有權勢的司禮太監曹化淳了，那先前進來的太監果然道：﹁這位是曹公公。﹂承志和羅立如、宛兒三人跪下磕頭，曹化淳笑道：﹁別多禮啦，請坐，九王爺好麼？﹂

　　承志道：﹁王爺很好。王爺命小人問公公好。﹂曹化淳呵呵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多承王爺惦記。洪老哥遠道而來，不知王爺有什麼囑咐。﹂承志道：﹁王爺要請問公公，大事籌劃得怎樣了？﹂曹化淳道：﹁咱們皇上性子真是又剛又固執，我進言了好幾次，他總說借兵滅寇之事後患太多，只求兩國罷兵，等大明滅了流寇之後，重重酬謝九王爺。﹂承志本來不知滿洲的九王爺多爾袞與曹化淳有什麼密謀，因為洪勝海在九王爺駕下地位不高，最機密之事不能預聞，只是傳遞消息之使而已。洪勝海不知道，承志自然也不知道了。承志這時聽見曹太監之言，耳中嗡的一聲，心裏砰砰亂跳，頭頂上響著﹁借兵滅寇﹂四字，心想：﹁原來他們要師法向沙陀借兵滅黃巢的故事，滿洲人如此心急，顯然是不懷好意了。﹂他雖然鎮靜，但這消息太大，不免臉有異狀，曹化淳會錯了意，以為他因這事沒有辦妥所以心中不滿，忙道：﹁兄弟，你別急，一計不成，另有一計呀！﹂承志道：﹁是，是，曹公公足智多謀，咱們王爺是十分佩服的。﹂曹化淳笑而不言，承志道：﹁王爺有幾件薄禮命小人帶來，請公公笑納。﹂說著向羅立如一指，宛兒接下他揹著的包裹，放在桌上，解了開來。

　　只見一陣耀眼，室中充滿了珠光寶氣。曹化淳久在大內，珍異寶物不知見過多少，普通珠寶真不在他的眼裏，但這一陣寶氣迥然有異，不禁站起身來，走近一看，不覺驚得呆了。原來包袱中美玉寶石，不計其數，單是一串一百顆大珠串成的朝珠，就是價值連城，顆顆精圓，真是世所罕見。另有一對翡翠獅子，前腳盤弄著一個火紅的瑪瑙球，別說這樣大的翡翠不易見到，而彫刻之精，更是難得，那獅子勇猛雄健，栩栩欲活，曹化淳看了一件，又看一件，良久良久，不忍釋手。他想拿一件最次的珠寶賞給承志，但拿起一件，放下一件，始終不能決定，最後心一狠，暗道：﹁賞他銀子便了。﹂轉身對承志道：﹁王爺怎麼賞了我這許多東西？﹂承志要探聽他的圖謀，接口道：﹁王爺也知道皇上很英明，借兵滅寇的事不好辦，但總是要仰仗公公的大力。﹂曹化淳被他一捧，十分得意，笑吟吟的手一揮，對羅立如和宛兒道：﹁你們到外面休息去吧。﹂承志點點頭，早有小太監來陪了兩人出去。

　　曹化淳親自關上了門，攜住承志的手，低聲道：﹁你知道九王出兵，有什麼條款？﹂承志心想：﹁要騙出他的機密，必先說點機密給他聽，我信口胡謅些便了。﹂於是道：﹁公公是自己人，說給你聽當然不妨，不過這事可機密之至，除了九王，連小人在內也不過兩三個人知道。﹂

　　曹化淳眼睛一亮，承志挨近身去說道：﹁小人心想，九王爺雖然瞧得起小人，但總是番邦外國，要是曹公公恩加栽培，使小人得以光祖耀宗︱︱﹂曹化淳心中瞭然，知他要討官職，呵呵笑道：﹁古人說道：大丈夫得志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洪老弟的事，包在老夫身上。﹂承志心想：﹁要裝假就假到底。﹂連忙跪下去磕頭道謝。曹化淳心想：﹁這人十分機靈，又是九王心腹，收為己用再好不過，﹂於是問道：﹁洪老弟是那裏人？﹂承志道：﹁是廣東人。﹂曹化淳笑道：﹁事成之後，委你做鎮守廣東的總兵如何？﹂承志又連忙道謝，說道：﹁公公大恩大德，小人什麼事也不能再瞞公公。九王爺的意思是︱︱﹂他左右一張，悄聲道：﹁公公可千不能洩漏，否則小人性命難保。﹂曹化淳道：﹁你放心，我怎麼會說？﹂承志低聲道：﹁滿洲兵進關之後，闖賊是一定可以蕩平的，九王爺要大明皇上割河北和山東以北的地方相謝，兩國以黃河為界，永為兄弟之邦。﹂

　　承志口胡謅，曹化淳卻毫不懷疑，一則有九王多爾袞親筆書信，二則有如此重禮，三來滿洲人居心叵測，曹化淳豈有不知。他一面沉吟，一面點頭道：﹁現在天下大亂，今早傳來軍訊，潼關已被闖賊攻破，兵部尚書孫傳庭殉難，我們大明還有什麼將軍能用？九王再不出兵，眼見闖賊就兵臨北京城下了。﹂承志聽說闖王已破潼關，殺了明軍第一大將孫傳庭，不禁大喜，他怕流露心中歡悅之情，忙低下了頭，眼望地下，曹化淳道：﹁我今晚再向皇上進言，如他仍舊固執，咱們以國家社稷為重，只好︱︱﹂承志心中砰砰亂跳，反激一句：﹁今上英明剛毅，公公可必須謀定而後動。﹂曹化淳道：﹁哼，今上既無平賊之策，只好立明君，大明江山送在他手裏不要緊，難道咱們跟著他送死？﹂承志道：﹁不知公公有何良策，好教小人放心。﹂曹化道：﹁嗯，就算以黃河為界，也總比陷於賊手好得多，他不肯，難道︱︱﹂說到這裏，突然住了口，心想這人雖是九王心腹，但究竟第一次見面，機密大事豈可吐露給他知曉，忽地呵呵笑道：﹁洪老弟，三日之內，必有好音報給九王，你在這裏等著吧。﹂雙掌一擊，進來四名小太監，捧起承志所贈的珠寶，擁著曹化淳出去了。

　　另有四名小太監領著承志、宛兒、羅立如三人到左近一間屋中宿歇。晚間開上膳食，十分豐盛，眼見天色已黑，四名小太監道了安後，退出房去。承志低聲道：﹁那曹太監正在籌劃一個大奸謀，事情非同小可，國家危急之極，我出去打探一下，再要查明夏姑娘是不是被拘在宮裏。﹂

　　宛兒道：﹁袁相公，我跟你同去。﹂承志道：﹁不，你和羅大哥留在這裏，說不定那曹太監不放心，又會差人來瞧。﹂羅立如道：﹁我一個人留著好了，袁相公多一個幫手好些。﹂承志見宛兒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不便阻她意興，點了點頭，走到鄰室，雙手一伸，已點了兩名小太監的啞穴。另外兩名太監從床上跳起來，睜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宛兒取出了明晃晃的蛾眉鋼刺，指在兩人胸前，低聲喝道：﹁出一句聲兒，教你們見魏忠賢去。﹂說著把鋼刺微微前伸，刺破兩人的衣服，刺尖抵入了他們胸前肉裏。承志暗笑，心想這當口她還說笑話，原來魏忠賢是熹宗時的奸惡太監，這時早已伏誅。他當下把動彈不得的兩名太監衣服剝了下來，自己換上。宛兒波波的一聲，吹滅蠟燭，室中登時漆黑，她摸索著也換上了太監服色。承志把一名太監又點了啞穴，左手捏住另一名太監的脈門，拉出門來，喝道：﹁你領我們到曹公公那裏去。﹂那太監半身酥麻，不敢多說，領著兩人向前走去，走了一盞茶時分，轉彎抹角的行了一里多路，來到一座大樓前面，那小太監道：﹁曹公公住在這裏。﹂承志不等他說第二句話，左手肘在他胸口一撞，已閉住他的穴道，托起他的身子，丟在花木深處。

　　兩人伏下身子，奔到樓邊，見第二層樓上燈火輝煌，承志正要拉著宛兒躍上，忽然後面腳步聲響，一人遠遠問道：﹁曹公公在樓上麼？﹂承志答道：﹁我也剛來，總是在樓上吧。﹂一邊說一邊回頭，見走來的共有五人，前面一人提著紅紗燈，燈光掩映下見五人穿的都是太監服色。那人笑罵道：﹁小猴兒崽子，說話就是怕擔干係。﹂說著慢慢走近，承志和宛兒低下了頭，不讓他們看清楚面貌。那五人入門時燈光在門上明晃晃的朱漆上反映出來，照在幾人臉上，承志吃了一驚，輕扯宛兒的衣角，等五人走上了樓，低聲道：﹁是長白三英！﹂宛兒大驚：﹁殺我爸爸的奸賊？他們做了太監？﹂承志道：﹁跟咱們一樣，喬裝改扮的。咱們上去！﹂兩人緊跟在長白三英的後面，一路上樓，守衛的太監絲毫不加阻攔。到了二樓，前面兩名太監領著長白三英走進一間房裏去了。承志和宛兒不便再跟，候在門外，只聽房裏那提燈的太監隱隱約約的道：﹁請在這裏︱︱曹公公馬上︱︱﹂其餘的話聽不清楚。兩名太監隨即退了出來，下樓去了。

　　承志一拉宛兒的手，走進房去，只見四壁圖書，原來是一間書房。長白三英坐在中間，他們見進來兩名太監，也不在意，承志和宛兒逕自向前，猛然抬頭，宛兒冷笑道：﹁史叔叔，黎叔叔，我爹爹請你們三位去吃飯。﹂長白三英斗然見到焦宛兒，一驚非同小可。

　　李剛第一個跳了起來道：﹁你︱︱你爹爹不是死了麼？﹂宛兒道：﹁不錯，所以他請三位叔叔去吃飯呀！﹂史秉文眉頭一皺，擦的一聲，長刀出鞘，承志一躍而前，雙手疾伸，一手一個，抓住史氏兄弟後領，提了起來，同時一腳踢在李剛後心胛骨下三寸﹁鳳尾穴﹂上。史秉光反手一拳，承志毫不理會，任他打在自己胸口，雙手輕輕一合，史氏兄弟頭碰頭的都撞暈了過去，宛兒還沒看清楚怎的，長白三英都已被打得人事不知。宛兒拔出蛾眉鋼刺，手起刺落，猛向史秉光胸口戳去，承志一伸手拿住她的手腕，低聲道：﹁快躲起來，有人上來。﹂

　　只聽見樓梯腳步聲響，承志提起史氏兄弟，放回書架後面，再回來抱起李剛，和宛兒兩人都躲在書架背後，剛剛藏好，幾個人走進室來，一個人道：﹁請各位在這裏等一下，曹公公馬上就來。﹂一個嬌媚的女人聲音道：﹁辛苦您啦！﹂承志和宛兒聽出了那是五毒教主何鐵手的聲音，雙手互相一捏。過了片刻，又進來幾個人，與何鐵手等互道寒暄，承志暗暗尋思：﹁衢州石樑派的溫氏四老也來了，原來宛兒昨夜瞧見的四個老頭子竟是他們，怪不得武當派的洞玄道人他們抵擋不住。他們來幹什麼？﹂外面眾人寒暄未畢，曹化淳和幾名江湖上的高手已走進室來。只聽曹化淳給各人引見，竟然有方岩的呂二先生在內。承志心想：﹁溫明施被我打中了穴道之後，無人相救，大概已成廢人，溫氏的五行陣是施展不出了。但加上五毒教的高手和其他人眾，我一人卻萬萬抵敵不過。﹂只聽曹化淳道：﹁長白三英呢？﹂一名太監答道：﹁史爺他們已來過啦，不知到那裏去了。﹂承志暗中偷下重手，將長白三英閉了三處穴道，他們就是醒來，也出聲不得。曹化淳派人出去找尋，幾批太監找了好久回來，都說不見三人的影蹤，餘人悄悄議論，顯然都不耐煩了，曹化淳道：﹁咱們不等了，他們自己棄了立功良機，也怨不得咱們。﹂這時聽見眾人挪動了椅子之聲，想是大家坐近了聽他說話。

　　曹化淳該嗽兩聲，壓低了嗓子說起話來。承志知道大奸謀就要吐露，屏息傾聽，只聽他道：﹁闖賊已經攻破潼關，兵部尚書孫傳庭殉難。﹂眾人發出一陣紛紜之聲，想是首次聽到這重大消息。曹化淳道：﹁咱們如不快想法子，賊兵就要迫近京師。要是皇上再不借兵滅寇，那只好另立一位能護持社稷的明主。﹂何鐵手笑道：﹁那就立誠王爺了。﹂曹化淳道：﹁不錯，今天要借重各位為新君效榮。一切大事有兄弟承當，立了奇功卻是大家的。﹂他見大家沒有異議，當下分派職司。

　　只聽他道：﹁再過一個時辰，溫家四位老先生請帶領得力的弟兄在皇上寢宮外面四週埋伏，阻攔旁人入內。何教主的手下人伏在書房外面，由誠王爺入內進諫。﹂呂二先生道：﹁周大將軍掌握兵權，他是忠於今上之人，要不要先除了去？﹂曹化淳笑道：﹁周大將軍與霍尚書早被我略施小計除去了，何教主，你說給他聽吧。﹂何鐵手笑道：﹁曹公公早知若要擁誠王登基，周大將軍與霍尚書是兩個大礙，所以令小妹連日派人到戶部去偷盜庫銀，皇帝愛斤斤計較，最受不了這種小事，聽說今天已把周大將軍與霍尚書革職拿問了。﹂眾人一陣大笑，都稱讚曹化淳神機妙算。承志這時方纔明白，原來那些紅衣童子偷盜庫銀不是為了錢財，中間還包藏著一個通敵禍國的大陰謀，可嘆崇禎自逞精明，落入別人圈套之中尚且不覺。又聽曹化淳道：﹁現在各位請下去休息一忽兒，待會兄弟再來奉請。﹂呂二先生與溫氏四老等都告辭出去。

　　何鐵手留在最後，將到門口時忽道：﹁長白三英為什麼不來？他們別去向皇上告密。﹂曹化淳道：﹁究竟何教主心思周密，這件事咱們索性瞞過他們。不過長白三英是九王的心腹，最近還立了一件大功，要說背叛九王，那決不至於。﹂何鐵手道：﹁什麼大功？﹂曹化淳道：﹁他們盜了武當派一個姓閔的一柄匕首，去刺殺了金龍幫的幫主焦公禮，這樣，江南武林人物勢必要自相殘殺，咱們將來避到金陵去就舒服得多啦。﹂宛兒早有九成相信是長白三英害她爹爹，這時再無懷疑。承志聽到這裏，怕她傷痛氣惱之際發出什麼聲響，何鐵手耳目靈敏，一點點動靜都瞞她不過，忙伸手輕輕按住宛兒的嘴。只聽何鐵手笑道：﹁公公在宮廷之內，對江湖上的事情卻這樣清楚，真是難得。﹂曹化淳乾笑了兩聲，道：﹁朝廷裏的事我見得多了，那一個不是貪圖富貴？那一個講什麼仁義道德？還是江湖上的朋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兄弟這次圖謀大事，不敢和朝廷大臣商議，卻來禮聘各位拔刀相助，就是這個道理︱︱﹂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出書房。

　　承志躲在書架後面竊聽了這番談話，知道事情十分緊急，可是應該怎麼辦，卻打不定主意。國難家仇，百感交集，一時間思潮起伏。宛兒見承志沉吟，低聲道：﹁這三個奸賊怎麼辦？小妹可要殺了。﹂承志道：﹁好，但不要流血，以免被人發覺。﹂他捧起史秉光的頭顱，指著他兩邊的﹁太陽穴﹂道：﹁你會使﹃鐘鼓齊嗚﹄這一招麼？﹂

　　宛兒點點頭，承志道：﹁拇指節骨向外，這樣握拳，對啦，發招！﹂宛兒應聲出拳，噗的一聲，雙拳同時擊在史秉光兩邊﹁太陽穴﹂上，這奸賊哼也沒哼一聲，登時氣絕而死。她如法施為，又將史秉文與李剛兩人打死，這時大仇得報，想起父親，不禁伏在承志肩頭哭了起來。承志道：﹁咱們快出去，瞧那何鐵手到什麼地方去。﹂宛兒拿得起放得下，立時收淚，隨著承志走出書房。只見曹化淳和何鐵手在前面叉道上已經分路，兩名太監手提紗燈，引著何鐵手一行人向西走去。承志和宛兒身穿太監服色，就是遇到人也自無妨，於是遠遠跟著何鐵手，穿過了幾個庭院，望見她走進一座屋子裏去了。

　　承志和宛兒跟著進去，一進門，就聽見東廂房中青青在破口大罵：﹁殺千刀的五毒教，不要臉的何鐵手，教你四隻爪子都變成了生鐵︱︱﹂承志一聽，再也忍耐不住，直闖了進去，只見青青臥在床上，兩名小太監正在煎藥添香的服侍她，承志一伸手點了兩名太監的穴道，青青方纔認出，心中大喜，叫了一聲：﹁大哥！﹂承志走到床邊，道：﹁你的傷怎樣？﹂青青道：﹁還好！﹂她見宛兒站在承志後面，說道：﹁你也來了？﹂宛兒道：﹁嗯，夏姑娘的傷不礙事麼？﹂青青哼了一聲沒有回答，忽道：﹁那何鐵手要來啦，大哥，你給我好好打她一頓。﹂承志心想：﹁他們另有計謀，我還是暫不露面為妙。﹂急道：﹁青弟，我現在不能跟她動手，你引她說話，問明白她劫你到宮裏來幹麼？﹂青青道：﹁什麼宮裏？﹂承志心想：﹁啊，原來你還不知道這是在深宮之中。﹂只聽見房外腳步聲近，不及細說，提起兩名太監，塞入櫥中，見四下再無藏身之所，而門外的人就要進來，祇得一拉宛兒鑽入了床底。

　　青青一怔之間，何鐵手和何紅藥已經進來。何鐵手盈盈笑道：﹁夏公子，你好些了嗎？咦，服侍你的人那裏去啦？這些傢伙就知道偷懶。﹂青青道：﹁是我叫他們滾出去的，誰要他們服侍？﹂何鐵手不以為忤，笑道：﹁真是孩子脾氣。﹂她走近藥罐，叫道：﹁啊，藥煎好啦！﹂拿起一塊雪白的絲棉，蒙在一隻銀碗上，然後把藥倒在碗裏，藥渣都被絲棉濾去。何鐵手笑道：﹁這藥治傷最是靈驗不過。你放心，藥裏要是有毒，銀碗就會變黑。﹂青青起初見到承志，本是滿懷歡悅，但隨即見到宛兒已很有些不快，後來見他們兩人手拉手的躲入床底，神態好像頗為親密，一時滿心怒氣，罵道：﹁你們鬼鬼祟祟的，當我不知麼？﹂何鐵手笑道：﹁鬼鬼祟祟什麼啊？﹂青青叫道：﹁你們欺侮我，欺侮我這沒爹沒娘的苦命人！沒良心的短命鬼！﹂

　　承志一怔：﹁她在罵誰呀？﹂宛兒女孩兒家心思細密，早已瞧出青青有疑心自己之意，這時聽她指桑罵槐，心裏十分氣苦，不覺身體發顫，承志隨即懂得了她的心意，苦於無從解釋，祇得輕輕怕怕宛兒的肩膀，表示安慰。何鐵手卻不知道其中的週折，笑道：﹁別發脾氣啦，待會我就送你回家。﹂青青道：﹁誰要你送，難道我自己就不認得路？﹂何鐵手只是嬌笑，那老乞婆何紅藥忽然陰森森地道：﹁姓夏的小子，你既然落入我們手裏，我何紅藥那能再讓你好好回去。你爹爹在那裏？生你出來的那個賤貨在那裏？﹂青青聽見她侮辱自己母親，那裏還忍耐得住，伸手拿起床頭小几上的那碗藥，連碗帶藥，劈臉往何紅藥擲去。何紅藥向旁一躲，乒乓一聲，藥碗在牆上撞得粉碎，但臉上終究還是熱辣辣的濺上了許多藥汁。她怒喝一聲：﹁渾小子，你不要命了！﹂

　　承志在床底下凝神注意著外面動靜，見何紅藥雙足一登，作勢要躍起撲向青青，也在床底蓄勢待變，只待何紅藥躍近施展毒手，立即先攻她下盤。忽地白影一晃，何鐵手雙足已攔在何紅藥與臥床之間，只聽何鐵手叫道：﹁姑姑，我答應了那姓袁的，要送這小子回去，不能失信於人。﹂何紅藥冷笑一聲道：﹁幹什麼？﹂何鐵手道：﹁咱們這許多人被點中了穴道，非他親自來施救不可。﹂何紅藥微一沉吟道：﹁好，咱們不弄死他，但總得讓他先吃點苦頭。喂，姓夏的小子，你瞧我美不美？﹂青青忽地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聲中滿含驚怖，想是何紅藥醜惡的臉更做了可怕的表情，直伸到青青面前。何鐵手道：﹁姑姑，你何必嚇他？﹂語音中頗有不悅之意。何紅藥﹁哼﹂了一聲道：﹁是了，這小子生得俊，你護著他了。﹂何鐵手怒道：﹁你說什麼話？﹂何紅藥道：﹁年輕姑娘的心事，當我不知道麼？我自己也年輕過的。你瞧，你瞧，這是從前的我！﹂聽見一陣悉窸之聲，想是她從衣袋裏拿出了什麼東西，何鐵手與青青都輕輕驚呼一聲：﹁啊！﹂似乎又是詫異，又是讚嘆。何紅藥苦笑道：﹁你們很奇怪，是不是？哈哈，哈哈，從前我也美過來的呀！﹂她用力一擲，一件東西丟在地下，原來是一幅畫在絹上的肖像。

　　承志一瞧，見那肖像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雙頰暈紅，穿著擺夷人的裝束，頭上用布纏住，相貌很是俊美，依稀之間，面容輪廓還與何紅藥有點相似。承志正感奇怪，又聽何紅藥道：﹁我為什麼弄得這樣醜八怪似的？為什麼？為什麼？︱︱都是為了你那喪盡了良心的爹爹哪。﹂青青道：﹁咦，我爹爹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是個好人，決不會做對不起人的事！﹂

　　何紅藥怒道：﹁你這小鬼那時候還沒出世，你那裏知道？要是他有良心，沒有對我不起，我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怎麼會有你這小鬼生到世界上來？﹂青青道：﹁你越說越奇怪啦！你們五毒教在雲南，我爹爹和媽媽是在浙江結的親，道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跟你又有什麼干係？﹂何紅藥大怒，一掌向青青臉上打來，何鐵手伸右手格開，勸道：﹁姑姑別發脾氣，有話慢慢的說。﹂何紅藥喝道：﹁你親生爹爹就是被金蛇郎君活活氣死的，現在反而出力迴護他，你羞也不羞？﹂何鐵手怒道：﹁誰迴護他了？你傷害了他，就是傷害咱們教裏四十多人的性命，你知不知道？我見你長輩，讓你三分，要是你犯了教規，我可也不能容情。﹂

　　何紅藥見她擺出教主身份，氣燄頓剎，頹然坐在椅上，兩手捧頭，過了良久，低聲問青青道：﹁你媽媽呢？你媽媽一定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所以把你爹迷住了，是不是？﹂她嘆了一口氣道：﹁我做了許多許多夢，夢見到你的媽媽，可是她相貌總是模模糊糊的瞧不清楚︱︱我真想見見她︱︱﹂青青道：﹁我媽已經死了。﹂何紅藥一驚道：﹁死了？﹂青青道：﹁嗯。﹂何紅藥聲音淒厲，尖聲說道：﹁我逼他說出你媽媽住在什麼地方，不管怎樣，他總是不肯說，原來已經死了。好好好，我這仇是不能報的了。這次放你回去，你這小子總有再落到我手裏的時候︱︱妳媽媽是不是很像你呀？﹂青青惱她出言無禮，翻了個身，臉向床裏，不再理她。何紅藥道：﹁教主，要讓那姓袁的先治好了咱們的人，再放這小子。﹂何鐵手道：﹁那當然！﹂何紅藥忽然俯下身來，承志和宛兒都吃了一驚，但她並不往床底下瞧，而是伸手指在床前地板上畫了幾個字，承志一看，見是：﹁下三年毒蛛蠱﹂六個字，何鐵手左腳在地板上擦了幾擦，把灰塵中的字跡擦去，道：﹁好吧，就是這樣。﹂

　　承志暗暗尋思：﹁那是什麼意思？︱︱嗯，是了，她們在釋放青弟之前，要先給她吃毒蛛蠱，毒性在三年之後方纔發作，那時無藥可解，她們就算報了仇。哼，好狠毒的人，天幸教我在暗中瞧見。要是我不來︱︱﹂他想到這裏，不禁冷汗直冒。

　　何紅藥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承志見她雙足將要跨出門限，忽然遲疑了一下，回身說道：﹁你是不是真的聽我話？﹂何鐵手道：﹁當然，不過︱︱不過咱們不能失信於人呀。﹂何紅藥怒道：﹁我知道你看中了他，壓根兒就沒有存心給你過世的爹爹報仇。﹂她氣沖沖的回了轉來，坐在椅上，似乎是在強抑怒氣，籌思暗害青青之策，室中登時寂靜無聲。承志和宛兒更是不敢喘一口大氣兒，青青忽在床上猛搥一記，叫道：﹁你們還不出來麼？幹什麼呀？﹂

　　承志大驚，就要竄出，宛兒拉住他手往裏一縮，只聽何鐵手柔聲安慰道：﹁你安心睡一忽兒，等天亮了就送你回去。﹂青青﹁哼﹂了一聲，握拳在床板上蓬蓬亂敲，一陣灰塵落在承志和宛兒頭頂和衣領之中。承志險些打出噴嚏，努力調勻呼吸，方纔忍住。青青心想：﹁那何鐵手和老乞婆又打你不過，何必躲著？你們兩人到底是何居心？﹂她不知承志得悉弒帝另立的奸謀，這事關係到國家的氣運，實在非同小可，所以他堅忍不出。

　　青青心中氣憤，那知何紅藥比她還要惱恨，對何鐵手道：﹁你是教主，教裏大事自然由你執掌。教祖的金鉤既然傳給了你，你有了生殺大權，可是我對你說，咱們教裏雖然不禁情慾，但我遇到的慘事還不值得你心驚麼？﹂何鐵手笑道：﹁姑姑遇到了負心漢子，就當天下男人都是薄倖郎。﹂何紅藥道：﹁男人中當然也有好的，然而這人是金蛇郎君的兒子啊！你瞧他模樣兒，和金蛇真沒什麼分別，誰說他的心就和老子不一樣。﹂何鐵手道：﹁他爹爹和他一樣俊麼？怪不得姑姑這樣傾心。﹂承志在床底聽著何鐵手的語氣，顯然對青青頗為鍾情，這人絕頂武功，又是一教之主，竟然不辨男女，倒也好笑。何紅藥長嘆一聲道：﹁你是執迷不悟的了。我把我的事源源本本說給你聽，是禍是福，由你自決吧！﹂何鐵手道：﹁好，我最愛聽姑姑說故事。但給他聽去了不妨麼？﹂何紅藥道：﹁讓他知道了他父親做的壞事，將來死了也好瞑目。﹂青青跳了起來，叫道：﹁你瞎造謠言！我爹爹是大英雄大豪傑，那裏會做壞事？我不聽！我不聽！﹂何鐵手笑道：﹁姑姑，他不愛聽，怎麼辦？﹂何紅藥道：﹁我是說給你聽，他愛不愛聽，理他呢。﹂青青先用棉被蒙住了頭，可是後來禁不住好奇心起，拉開被子一角，聽何紅藥敘述金蛇郎君當年的故事。

　　只聽她說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沒你現在年紀大。你爹爹剛接任做教主，他派我做萬妙山莊的莊主，經管那邊的蛇窟。這天閒著無事，我一個人到後山去捉鳥兒玩。﹂何鐵手插口道：﹁姑姑，你做了莊主還捉鳥兒玩嗎？﹂何紅藥﹁哼﹂了一聲道：﹁我你說那時候我還年輕得很，差不多是個小孩子。我捉到兩隻翠鳥，心裏很是高興，回來的時候，經過蛇窟旁邊，忽然聽見樹叢裏有颼颼的響聲，我知道有蛇逃走了，忙循聲追過去，果然見一條五花正在向外遊走。我覺得很奇怪，咱們蛇窟裏的蛇養得很馴，從來不會少的，這條五花到外面去幹什麼？我也不去拿牠，一路跟在牠的後面。只見牠遊到樹叢後面，逕自向一個人遊過去。我抬頭一看，不覺吃了一驚。﹂

　　何鐵手道：﹁幹什麼？﹂何紅藥咬牙切齒的道：﹁那就是前生的冤孽了，他是我命裏的魔頭。﹂何鐵手道：﹁是那金蛇郎君麼？﹂何紅藥道：﹁那時候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眉清目秀，是個長得很英俊的少年。手裏拿著點燃了的引蛇香艾，原來五花是聞到香氣被他引出來的。他見了我，向我笑了笑。﹂何鐵手笑道：﹁姑姑那時候長得很美，他一定著了迷。﹂何紅藥﹁呸﹂了一聲道：﹁我跟你說正經的，誰和你鬧著玩。我當時見他是生人，怕他給蛇咬了，連忙叫道：﹃喂，這蛇有毒，你別動，我來捉！﹄他又笑了笑，從背上拿下一個木箱來放在地下，那箱子角上用細繩兒縛著一隻活的蛤蟆，一跳一跳的，那男子一拉繩子，箱子蓋忽然翻了下去。五花一滑，拼命想穩住身子，那男子左手一探，兩根手指已鉗住了五花的頭頸。我見他的手法雖然跟咱們教裏的完全不同，但手指所鉗的部位不差分毫，五花服服貼貼的動彈不得，這一來，我知道他是行家，就放了心。﹂

　　何鐵手笑道：﹁嘖嘖嘖，姑姑剛見了人家的面，就這樣關心。﹂青青插口道：﹁喂，你別打岔成不成？聽她說呀。﹂何鐵手笑道：﹁你說不愛聽呀？﹂青青道：﹁我忽然愛聽了，可不可以？﹂何鐵手笑道：﹁好吧，我不打岔啦！﹂何紅藥橫了她一眼，說著：﹁那時我心裏也起了疑心，這人是誰呢？他怎麼敢這樣大膽，到這裏來捉咱們的蛇？難道不知道五毒教的威名嗎？這時又見他右手拿出一根短短的鐵棒來，伸到五花的口邊，五花一口就咬住了鐵棒，我慢慢走近細看，原來那鐵棒中間是空的，五花一咬住，她口裏的毒液不住流出來，都給那鐵管盛住了。我這才知道，哼，原來他是來偷毒液來著，怪不得這幾天來蛇窟裏有許多毒蛇不肯吃東西，又瘦又懶，我叫了起來：﹃喂，快放下！﹄同時取出伏蛇管來噓溜溜的一吹，他想不到這管子吹出來的聲音這樣古怪，抬頭一看，那五花頭頸一扭就咬了他一口。他連忙把五花丟開，想打開木箱拿解藥，我那裏容得他，當即上去劈面一掌，那知他武功好得出奇，只輕輕一帶，我就摔了一跤︱︱﹂青青插嘴道：﹁當然啦，你那裏是他的對手。﹂何紅藥白眼一翻道：﹁我雖然打他不過，但纏過了他，總教他緩不出手去拿藥，等到他第三次將我打倒，他傷口毒發，昏了過去，我走近一看，忽然心裏不忍起來，心想年紀輕輕的就這樣送了性命，實在太可惜了，而且又是這樣一身武功。﹂何鐵手道：﹁於是姑姑你就將他救了回去，把他偷偷的藏著，拿藥給他解了毒，等他傷好，你就愛上他了？﹂

　　何紅藥嘆了一口氣道：﹁不等他傷好，我已經把心許他了。那時我很年輕，教裏的師兄弟們個個對我好，但不知怎的，我都不把他們瞧在眼裏，對這人卻是不由自主的神魂顛倒。過了三天，那人毒氣退了，我問他到這裏來幹什麼。他說我救了他的性命，什麼事也不能瞞我。他說他姓夏，身上負了血海深仇，雖然武藝已成，但對頭功找既強，又是人多勢眾，報仇沒有把握，聽說五毒教精研毒藥，天下首屈一指，所以趕到雲南來想討教五毒教的功夫︱︱﹂她說到這裏，承志和青青方纔明白，原來金蛇郎君和五毒教這樣才打起交道來。

　　只聽何紅藥又道：﹁他說，他暗裏窺探了許久，懂得了一些煉製毒藥的門道，就來偷咱們蛇窟裏毒蛇的毒液，準備煉在暗器上去對付仇人。又過了兩天，他傷勢慢慢好了，謝了我要走，我心裏很捨不得，拿了兩大瓶毒液給他，他為了報答我，就給我畫了這幅肖像。我問他報仇的事還有什麼為難，要不要我去幫他。他笑笑，說我功夫還差得遠，幫不了忙。我叫他報了仇之後再來看我，他點點頭答允了。我問他什麼時候來，他說那說不定，他報大仇還少一件利刃，聽說峨嵋派有一柄鎮山之寶的寶劍，所以要先到四川峨嵋山去盜劍，但不知是不是真有此劍，就算有，什麼時候能盜到，也很難說。﹂承志聽到這裏，心想：﹁這位金蛇郎君做事真是不顧一切，為了報仇，什麼事都幹。﹂

　　何紅藥嘆了一口氣道：﹁那時候我給他迷住啦，祇想要他多陪我一些日子，我好像發了瘋，什麼事都不怕，明知是最不應該的事，卻忍不住要去做。我覺得為了冒險，越是危險，心裏越是快活，就是為他死了，也是情願的。唉，那時候我真像被鬼迷住了一樣，我就對他說，我知道有一柄寶劍，鋒利無比，什麼兵器被它碰到了都得削斷。他歡喜得跳起來，忙問在什麼地方，我對他說，那就是咱五毒教代代相傳的碧血金蛇劍！﹂承志聽到這裏，心頭一震，不由得伸手一摸貼身藏著的金蛇劍，心想：﹁難道這劍竟是五毒教的？﹂

　　何紅藥繼續道：﹁我對他說，這劍是咱們教裏的三寶之一，藏在大理縣靈蛇山的毒龍洞裏，洞外有十八名弟子把守。他求我領他去偷出來，他說只借用一下，報了大仇之後一定歸還。他不斷的求我求我，我最後心腸軟了，於是去偷了哥哥的令牌，帶他到毒龍洞去。看守的人見到令牌，又見我帶著他，就放咱們進去。﹂何鐵手道：﹁姑姑，你難道敢穿了衣服進毒龍洞？﹂何紅藥道：﹁我雖然大膽，這條教規卻不敢犯。我脫光了衣服，雙手撐地，倒行入洞，他也學我的樣子。這劍和其餘兩寶放在石龍的口裏，他輕身功夫很好，飛身躍上石龍，就拿到了那碧血金蛇劍。那知他存心不良，把其餘兩寶都拿了下來。那就是二十四枚金蛇錐和那張地圖了。﹂

第二十二回　心傷落花意　魂斷流水情

　　何紅藥停了一下，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見他把三寶一齊都拿了下來，就知道事情不妙，一定要把金蛇錐和地圖放回龍口。﹂青青插口問道：﹁那是什麼地圖？我爹爹一心想報仇，那裏會要你們五毒教的地圖？﹂何紅藥道：﹁我也不知是什麼地圖。這是咱們教裏十幾代傳下來的寶物。哼，這人就是不存好心，他也不答我的話，就是望著我嘻嘻地笑。咱們規矩，進毒龍洞時身上不許穿一絲一縷，那時候他這樣笑著，我就迷迷糊糊的把身子交給了他。後來，我也就不去問他什麼了。我們兩個人偷偷把三寶都盜了出來，他說報仇之後一定把三寶歸還。他去了之後，我天天想念著他，兩年來沒一點消息。後來忽然江湖上傳言，說江南出現了一位怪俠，手中使一把怪劍，善用金錐傷人，得了個綽號做﹃金蛇郎君﹄，我知道一定是他，心裏掛著他不知報了大仇沒有，過不多久，教主起了疑心，一查就查到三寶失落，要我自己了斷，終於落成了這個樣子。﹂

　　青青道：﹁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何紅藥含怒不答，何鐵手低聲道：﹁那時我爹爹做教主，自己妹子犯了這事，一氣就病故了。姑姑依著教裏規矩，身入蛇窟，受千蛇咬齧之災，她臉上變成這個樣子，都是被蛇咬的。﹂青青不禁打了個寒戰，心中對這個老乞婆頓感欺仄。何鐵手又道：﹁她把傷養好之後，就出外求乞，我們教規規定，犯了重罪之人，三十年之內必須乞討活命，不許偷盜一文一飯，也不許收受武林同道的周濟。﹂青青低聲對何紅藥道：﹁要是我爹爹真的這樣害了你，那確是他不好。﹂

　　何紅藥鼻孔中一哼道：﹁起初我還一往情深，一路乞討，到江南去找他。到了浙江境內，就聽說他在衝州殺人報仇的事。我要和他會面，但是他神出鬼沒，始終沒能找到，等到我在金華見到他時，他已被人抓住了。我幾次想救他，但敵手防備得很是周密，總是找不到時機下手。他們押著他一路往北，我很是奇怪，捉摸不透他們要拿他怎麼樣，後來才知道他們逼他交出那張地圖來，原來圖上畫的是一處藏寶的地點。有一次，我終於找到空隙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說他身上的筋脈都被敵手挑斷了，已成為廢人，押著他的敵人武功高強，憑我一人決不計抵敵不了，現在只有一線生機，他要騙他們到華山絕頂去。﹂何鐵手道：﹁姑姑，以後的事我更不知道了，他到華山去幹什麼？﹂何紅藥道：﹁他說天下只有一人能夠救他脫險，那就是華山派的八手仙猿穆人清。﹂承志在床底聽著這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心裏真是說不出的滋味，對金蛇郎君的所作所為，不知是痛恨、是惋惜、還是憐憫，這時聽到自己師父的名字，更是凝神傾聽。

　　青青聽何紅藥講到了承志的師父，也更加留上了神，只聽她接著道：﹁我問他穆人清是什麼人？他說那是天下拳劍無雙的一位高人俠士，他雖然從未見過，但素知這人正直仗義，只要見到他這樣受人折磨，必定會出手相救。他說溫氏五老的五行陣法厲害，又有峨嵋的道人們相助，除了這姓穆的，別人也打他們不退。他叫我趕快到華山頂山找到穆大俠哭訴相求，我答允了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是穆大俠置之不理，我就在他面前橫劍自刎，總要救他出來。我見敵人看守很緊，不能跟他多說話，就抱著他親親他的臉想退出去，那知一挨近，忽然聞到他胸口有一種女人的香氣，我伸手到他衣內一拉，拉出來一個繡得很精緻的香荷包，裏面放著一束女人的頭髮，一枚小小的金釵。我氣得身體打戰，問他是誰給的，他不肯說。我說他要是不說，我就去求穆大俠，他閉嘴不理，一副很是高傲的神氣。你瞧，你瞧，這小子的神氣就跟他老子一模一樣。﹂她說到這裏，聲音很是慘厲，一手指著青青，停了一陣，又道：﹁我還想逼他，石樑派看守他的人回來了。我實在氣苦之極，我為他受了這樣大的苦楚，他卻撇下我另外有了情人。等他們上了華山，我也不去找什麼穆大俠，暗中給看守他的人下了毒，弄死了兩個道士，那幾個姓溫的根本沒想到暗裏有人算計，一疏神，我就將他救了出來。我把他藏在一個山洞裏，他們偏找不見，互相疑心，自夥兒吵了一陣，再大舉搜山，這樣得罪了穆大俠，暗中施展絕技，將他們都嚇下了華山，自己也下山去了。這天晚上，我要那負心賊說出他情人的姓名來。他知道一說出來，我一定會千方百計的去將他心上人殺死，他武功已失，又不能趕去保護，所以閉口不答。我恨極了，一連三天，拿了鞭子每天早晨，中午，晚上都狠狠的鞭他一頓︱︱﹂

　　青青叫了起來：﹁你這惡婆娘，這樣折磨我爹爹！﹂何紅藥冷笑道：﹁這是他自作自受。我愈是打得厲害，他愈哈哈大笑。他說他從來沒有喜歡我過，說他的未婚妻又美貌又溫柔，又是天真，比我要好上一百倍。他說一句，我抽他一鞭，我抽他一鞭，他就誇那個賤女人一句。打到後來他全身沒有一塊完整皮肉了，還是笑著誇個不停。到第三天上午，我們兩個人都餓得沒有力氣了，我出去採果子吃，回來他卻守在洞口，他說只要我踏進洞門一步，就是一劍。他雖然沒有了武功，但有金蛇寶劍在手，我卻也不敢進去。我對他說，只要他說出那女子的姓名住址來，我就饒了他對我的負薄倖。他哈哈大笑，說愛那女子勝過愛自己性命。好吧，我們兩人就這樣僵著，我有東西吃，他卻挨餓硬挺。我知道這時穆大俠下山雲遊去了，一兩年之內不能回山，沒人能來救他。﹂

　　何鐵手黯然道：﹁姑姑，你就這樣弄死了他？﹂何紅藥道：﹁哼，我才沒這樣容易讓他死。過了幾天，他餓得全身脫力，我進洞去將他雙足都打折了。﹂青青驚叫一聲，跳起來要打，卻被何鐵手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動彈不得。何鐵手道：﹁聽姑姑說完吧。﹂何紅藥道：﹁這華山絕頂險峻異常，他雙足壞了以後，必定不能下去。我就下山去打聽他情人的訊息，我要抓住這賤人，把她的臉弄得比我還要醜，然後帶上山去給他瞧瞧，看她還能不能誇她。我尋訪了半年多，沒得到一點訊息，我想那姓穆的一回山，撞見了他，那可要糟。那天我見那姓穆的暗中顯功驅逐石樑派的人，本領真是深不可測，要是那負心賊求他相助，我再上華山可就討不了便宜。於是我匆匆回山，那知他已不知去向。我在山頂到處找遍了，沒一點蹤跡，不知是那姓穆的救了他呢，還是另有別人相救。二十年來，江湖上沒再聽到他的消息，我走遍天南地北，也不知這沒良心的壞蛋是死是活。﹂承志聽她滿腔怨毒的說到這裏，方纔恍然大悟：金蛇郎君所以自行封閉在山洞之中，一定是知道這冤家魔頭必要重來尋他，他武功全失，無法抵敵，想到負人不義，又恥於向別派的人求援，於是入洞自殺。

　　他正自沉吟，何紅藥忽然厲聲對青青道：﹁哼，原來他果真留下了你這逆種。你媽媽呢？我知道她姓溫，可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你不說出來，我先剜去你的眼睛。﹂青青笑道：﹁哈哈，你兇，你兇！我爹爹說得不錯，我媽媽比你好一百倍也不止，好一千倍，一萬倍︱︱﹂何紅藥怒不可遏，雙手一探，十爪齊往青青臉上抓來。

　　青青往被裏一縮，何鐵手忙伸手擋住。何紅藥怒道：﹁你要她說出她父母的地方來，我就饒了他。﹂何鐵手道：﹁咱們有大事在身，你卻是為了私怨到處招惹，武當派的事，不也是你搞的麼？﹂何紅藥道：﹁哼，那黃木賊道跟人瞎吹，說他認得金蛇郎君，偏巧讓我聽見了，我當然要逼他說出那負心賊的地方來。﹂何鐵手道：﹁你關了他這些年，他始終不說，或許他真的不知道，多結冤家也是無用。﹂承志和宛兒暗暗點頭，心想武當派與五毒教的樑子原來是這樣結的，這麼說來，黃木道人並沒有死，只不過給他們扣住了。何紅藥叫道：﹁那姓袁的小子拿著咱們的金蛇劍，又用金錐打咱們的狗子，這三寶看來都落入他手裏，你身為教主，怎麼不想法子？﹂何鐵手笑道：﹁好啦，我知道了，姑姑您出去息一會兒吧。﹂何紅藥站了起來，厲聲說道：﹁我都對你說了，用不用我的計策，給不給我出氣，全憑你吧！﹂

　　何鐵手笑了笑，並不答話。何紅藥道：﹁你出來，我有幾句話跟你說。﹂何鐵手道：﹁在這裏說也一樣。﹂何紅藥道：﹁不，咱們出去。﹂承志在床底見兩人走出房去，步聲漸遠，忙鑽了出來，叫道：﹁青弟，咱們走吧。﹂青青怒目望著宛兒，見她頭髮蓬鬆，臉上又沾了床底的灰塵，﹁哼﹂了一聲道：﹁你們兩人躲著幹什麼？﹂宛兒一呆，雙頰飛紅，說不出話來，承志道：﹁快起來，她們不安好心，要想法兒害你呀。﹂青青道：﹁害死了最好，我不走。﹂承志急道：﹁有什麼事，回去慢慢兒再說不好麼？怎麼這個時候瞎搗亂。﹂青青道：﹁我偏偏要搗亂。﹂承志心想這人不可理喻，情勢已急，只要稍一耽擱，不是無法脫身，就是皇帝身邊發生大事，忙道：﹁青弟，你怎麼啦！﹂一面說，一面伸手拉她，青青又惱又恨，雙手拿住他手張口就咬，承志出其不意，險被咬中，急忙中一招﹁青鳳展翅﹂，一甩掙脫了手，愕然道：﹁你胡鬧什麼？﹂青青道：﹁我就是要胡鬧！﹂說著把棉被在頭上一兜，承志又氣又急，只是跺腳，宛兒忽道：﹁袁相公，你守著夏姑娘，我出去一下就來。﹂承志道：﹁你到那裏？﹂宛兒也不回答，推開窗戶，躍了出去。承志坐在床邊，隔被輕推青青的身體，青青翻了個身，臉孔朝裏，這一來真把承志鬧得無法可施，他又不敢走開，祇怕何鐵手她們回來下蠱放毒，正待好言相勸，突然門口腳步聲響，他一縱上樑，橫臥在房頂樑上，只見何鐵手重又進來，關上門閂，慢慢走到青青床邊。

　　承志手中扣住兩枚金蛇錐，只要她稍有加害之意，立即發錐救人。何鐵手凝望青青的背影，低聲道：﹁夏相公，我有一句話跟你說。﹂青青回過頭來，何鐵手道：﹁我姑姑對你尊大人這樣一往情深，您說她是下賤之人麼？﹂青青萬萬想不到她問的是這樣一句話，呆了一呆道：﹁一往情深，怎麼會是下賤？﹂她提高了聲音道：﹁忘恩負義，那才下賤。﹂何鐵手不知她這話是故意說給承志聽的，不禁大喜，輕輕道：﹁令尊與我姑姑無緣，那也怪他不得。他寧死也不肯說出令堂的住所，拼著捨棄性命來保護她，實在是情深義重之人。﹂青青道：﹁可惜世界上像我爹爹那樣的人很少。﹂何鐵手道：﹁要是有這樣的人，她寧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來維護你，你會永遠記著她嗎？﹂青青道：﹁我可沒這樣福氣。﹂何鐵手道：﹁我從前不懂姑姑為什麼會這樣情癡，見了一個男子就這樣鍾情︱︱我，我︱︱好吧，我不要你什麼，你記得我也好，忘了我也好。﹂一掉頭走出門去，青青坐在床上怔怔發呆，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承志飄然下地，笑道：﹁傻姑娘，她愛上你啦。﹂青青道：﹁什麼？﹂承志笑道：﹁她當你是男人呢。﹂青青一想何鐵手這幾日對自己的神情說話，果然是情有所鍾的樣子，原來她一見傾心，竟沒再留神自己的女扮男裝，不覺好笑，問道：﹁怎麼辦呢？﹂承志笑道：﹁你娶了這位五毒夫人算啦！﹂青青正待回答，窗格一響，宛兒躍了進來，後面跟著那獨臂的羅立如。青青臉色一沉，笑容頓歛。

　　宛兒向承志道：﹁袁相公，承蒙您相助，我仇已報，明兒一早我就想回金陵去啦。我爹爹在日，對您十分欽佩，您又傳了羅師哥獨臂刀法，就如是他師父一般，我們倆有一件事求您。﹂承志道：﹁那不忙，咱們先出宮再說。﹂宛兒道：﹁不，我要請您作主，將我許配給師哥。﹂她此言一出，承志和青青固然吃了一驚，羅立如更是驚愕異常，結結巴巴的道：﹁師︱師妹，你︱你說什麼？﹂宛兒道：﹁你不喜歡我麼？﹂羅立如道：﹁我︱我︱﹂青青心花怒放，笑道：﹁好呀，我恭喜你們兩位啦。﹂承志知道宛兒是為了表白與自己清白無他，所以不惜自行提出下嫁這位獨臂師哥，完全是要除去青青疑心，以報自己恩德的意思，不禁十分感激。青青這時也懂了她的意思，頗為內愧，拉著宛兒的手道：﹁妹妹，我對您無禮，您別見怪。﹂宛兒道：﹁我那裏會怪姊姊。﹂想起剛才所受的委曲，不覺淒然下淚，青青也陪她哭了起來。

　　忽然間門外步聲又起，這次似有七八個人，承志一打手勢，羅立如縱過了推開了窗格，只聽何鐵手在門外喝道：﹁到底誰是教主？﹂何紅藥道：﹁你不照教規行事，咱們拜過教祖，只好另立教主。﹂又有一個男人聲音道：﹁那小子是本教仇人，教主您何必儘護著他？﹂何鐵手笑道：﹁我不許你們進去，誰敢過來！﹂另一個粗壯的男子聲音道：﹁咱們先料理了那小子，再來算自己的帳。﹂腳步聲響，奔向門邊，只聽見慘叫一聲，一人倒在地下，想是那人被何鐵手傷了。

　　承志揮手叫三人趕快出宮，羅立如當先躍出窗去，宛兒和青青也跟著躍出。這時門外兵刃相交，五毒教的教眾竟自內叛，和教主鬥了起來，鬥不多時，有人蓬的一聲，一腳踢開房門，搶了進來，承志身形一晃，已竄出窗去，那人只見到承志的背影，叫道：﹁快來，快來！那小子跑啦！﹂何鐵手倒也一驚，眾人罷手不鬥，湧進房來，只見窗戶大開，床上已空。何鐵手跟著出窗，她身法既快，眼力又好，只見一個灰影竄入了前面樹叢，她想追上去護送青青出宮，以免遭到自己手下人的毒手，那知這人影轉瞬奔過幾重院子，在一座碧瓦紅牆的宮院中隱沒了。

　　承志見何鐵手等緊追不捨，心想青青等這時尚未遠去，於是不即不離的引著他們追逐自己，奔了一陣，估計青青、宛兒、羅立如三人已經出宮，眼見前面有座精緻的宮殿，當下直竄入內。一進去，只覺陣陣花香，順手推開邊上一扇門，在門後一躲。他定了一下神，瞧這屋子時，不由得耳根一熱，原來房裏錦幃繡被，珠廉軟帳，鵝黃色的地氈上織著大朵紅色玫瑰，窗邊桌上放著女人用的梳裝物品，到處是古董擺設，看來是皇帝那一個寵妃的臥室了。承志心想在這裏可不大妥當，正要退出，忽聽門外腳步細碎，傳來幾個少女的笑語之聲，尋思如這時闖出去，正好和這些宮女遇上，一聲張起來宮中大亂，曹化淳他們的奸謀必延擱，說不定另有花樣，還是躲著暗中行事為妙，當下身子一閃，隱在一座畫著美人牡丹圖的屏風後面。

　　房門開處，聽聲音是四個宮女引著一個女人進來，一個宮女道：﹁殿下是安息呢，還是再瞧一會書？﹂承志心道：﹁原來是公主的臥宮，最好快點兒睡吧，別瞧什麼勞什子的書啦！﹂那公主嗯了一聲，坐在榻上，聲音中透著十分嬌慵，另一個宮女道：﹁燒上些兒香吧？﹂公主又嗯了一聲，過不多時，青煙細細，甜香幽幽，承志只感到眼餳骨倦，頗有睏意。

　　那公主道：﹁把我畫筆拿出來，你們都出去吧。﹂承志微微一驚：﹁怎麼這聲音好熟？﹂同時暗暗著急，心想她畫起畫來，誰知是不是一時三刻能夠畫好，宮女們擺好丹青畫具，向公主道了晚安，行禮退出房去。這時房中寂靜無聲，只是偶然有檀香輕輕的拆裂之音，承志更加不敢動彈，只聽那公主長嘆一聲，低吟道：﹁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開我已病，今年對花還草草。﹂承志聽她聲音嬌柔宛轉，自是一個年紀極輕的韶齡少女，怎麼心情如此抑鬱，同時越加覺得她語音熟悉，尋思半晌，不覺好笑：﹁我是江湖上的草莽，平生沒進過京師，那裏會見過這種金枝玉葉，總是她說話與我相識的人近似吧啦！﹂

　　這時那公主已走近案邊，只聽見紙聲悉悉，調朱研青，作起畫來，承志好大納悶，細看房中，房門斜對著公主，已經掩上，窗前珠簾低垂，除了硬闖，決計走不出去，過了良久，只聽公主伸了個懶腰，低聲自言自語：﹁再畫兩三天，這畫就可以完工啦。我天天這樣神魂顛倒的想著你，你也有一時片刻的掛著我麼？﹂說著站了起來，把那幅畫放在椅上，然後把椅子搬到床前，輕聲道：﹁你在這裏陪著我！﹂於是寬衣解帶，上床安睡，承志十分奇怪，心想不知是畫的什麼人，心中十分疑惑，便探出一隻眼睛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畫上的人竟像袁承志自己，再定神細看，只見畫中人輕袍緩帶，凝目微笑，雙眉斜飛入鬢，風彩朗然，不是自己是誰？承志萬料不到公主所畫之像與自己這樣相似，不禁輕輕﹁咦﹂了一聲，那公主耳朵好靈，一聽身後有人，自己祕密已被人窺見，伸手拔下頭上玉簪，也不回身，順手往聲音來處擲出。承志只聽一聲勁風，玉簪已到面門，這一下其驚更甚，伸手挾住玉簪，那公主已轉過身來，兩人一朝相，都驚得呆了，動彈不得。原來公主竟是程青竹的小徒阿九。承志雖途中發現她有皇宮侍衛隨從保護，知她必非常人，但那想得到竟是公主。

　　阿九斗見承志，臉色白如皎雪，隨即一陣紅雲，罩上雙頰，定了一神道：﹁袁相公，你怎麼在這裏？﹂承志行了一禮道：﹁小人罪該萬死，闖入公主殿下寢宮。﹂阿九臉上又是一紅道：﹁你坐下說話吧。﹂她這時發現自己長衣已經脫下，疾忙搶來披上，門外宮女輕輕彈門，說道：﹁殿下是叫人嗎？﹂阿九忙道：﹁沒有，我讀書呢，你們去睡吧，不用在這裏侍候！﹂宮女道：﹁是啦，公主請早些安息吧。﹂阿九向承志打打手勢，嫣然一笑，見他目不轉瞬的望著那幅畫像，不禁大羞，忙搶過去把椅子推在一旁，兩人誰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呆呆對望。

　　過了一會，承志低聲道：﹁你識得五毒教的人麼？﹂阿九點了點頭道：﹁曹公公說李闖派了許多刺客來京師擾亂，所以請了一批江湖上的好手進宮保護，聽說五毒教的何鐵手確是武功高強。﹂承志道：﹁您師父程老夫子被他們所傷，殿下可知道麼？﹂阿九面色一變道：﹁什麼，他們為什麼傷我師父？他受的傷厲害麼？﹂承志道：﹁大致不疑事了。﹂他站了起來道：﹁現在夜深不便多談，咱們住在正條子衚衕，明兒殿下能不能駕臨瞧瞧您師父？﹂阿九道：﹁好的。﹂她微一沉吟道：﹁你冒險來瞧我，我是很感激的︱︱﹂她聲音越說越低：﹁你既然見到我畫你的肖像，我的心事你自然知道了︱︱﹂承志一想：﹁糟糕，她畫我肖像，大概心裏對我有了愛慕之意，這時更誤會我入宮來是瞧她，這可得說說明白。﹂只聽阿九又道：﹁自從那次在山東道上見面，你阻擋褚紅柳，叫他不能傷我，我就常常想到你的恩德︱︱你瞧肖像畫得還像嗎？﹂承志點點頭道：﹁殿下，我進宮來是︱︱﹂阿九攔斷了他的話頭道：﹁你別叫我殿下，我也不叫你袁相公。你初次識得我時，我是阿九。那麼我永遠是阿九。我聽青姊叫你大哥，我心裏想，那一天我也能叫你大哥，那才好呢。我一生下來，欽天監大臣給我算命，說我要是在皇宮裏嬌生慣養，必定短命夭折，所以父皇才命我到江湖上去亂闖。﹂

　　承志道：﹁怪不得你跟著程老夫子學武藝，又隨著他在江湖上行走。﹂阿九道：﹁我在外面見識多了，知道老百姓實在苦得很。我雖常把宮裏的金銀拿出去施捨，但那裏救得了這許多。﹂承志聽她同情民間疾苦，心裏頓生好感，道：﹁那你應該勸勸皇上，請他多行仁政，老百姓衣暖食足，大下自然太平了。﹂阿九嘆了口氣道：﹁父皇肯聽人家話，早就好啦。他就是被奸臣蒙蔽，還自以為是。﹂承志道：﹁你見得事多，見識反比皇上清楚︱︱﹂他正自尋思，要不要把曹化淳的奸謀對她說，阿九忽道：﹁程老夫子說過我的事麼？﹂承志道：﹁沒有，他說曾立過重誓，不能將你的身世洩露出來，我當時還以為其中牽連到江湖上的重大仇殺恩怨，那知你竟是公主。﹂阿九微微一笑道：﹁程師傅本來是父皇的貼身衛士，他對父皇是最忠心不過的。﹂承志奇道：﹁他原來是侍衛？﹂阿九道：﹁嗯，父皇在信王府裏時，程師傅是侍衛長，後來先皇崩駕，父皇入宮登基。那宮裏全是魏忠賢的親信，聽程師傅說，那時候事情真叫險了，父皇與衛士們日夜不敢睡覺，吃的東西都從信王府送進宮來，魏忠賢這奸賊幾次想加害父皇，全靠程師傅、曹公公他們防備周密，才免了危險。所以父皇一直這樣相信曹化淳曹公公呀！﹂承志道：﹁可也不能太相信了。﹂阿九道：﹁是呀，程師傅就和曹公公不對。﹂承志道：﹁程老夫子是因此而出宮的？﹂阿九道：﹁那倒又不是，聽說是為了袁崇煥的事。﹂

　　承志聽到父親的名字，心中一震，忙問：﹁怎麼？﹂阿九道：﹁那時候我還沒生呢，後來聽師傅說，袁崇煥是在關外抵禦建州胡虜的帥，立了很多功勞，滿洲人見了他害怕得了不得。後來滿洲人使反間計，造謠言說他謀反，父皇胡裏胡塗的就殺了他。程師傅知道袁大帥冤枉，曾和父皇力爭，父皇正在大怒的當日，順手打了他一記巴掌。程師傅一怒出宮，發誓永遠不再和父皇見面。﹂承志又是感激又是傷心，眼眶不覺紅了。阿九又道：﹁程師傅道，父皇這樣忠奸不分，自壞長城，國家總要亡在他手裏。過了幾年，父皇心裏也懊悔了，聽說我在宮裏會養不大，就命人送我去跟他。唉，不知他怎麼又和五毒教的人結仇？﹂承志正想說：﹁五毒教想害你爹爹，知道程老夫子仍舊忠於皇上，所以要先除了他。﹂猛抬頭見紅燭短了一大截，心想時機危急，我怎麼跟他說了這許多話，忙站起來道：﹁我還有許多話，明天再談吧。﹂阿九臉上一紅，低下頭來緩緩點了一點，忽然有人急速拍門，幾個人同時叫道：﹁殿下快開門。﹂

　　阿九吃了驚，問道：﹁什麼事呀？﹂一名宮女叫道：﹁殿下，你沒事麼？﹂阿九道：﹁我睡啦，有什麼事？﹂那宮女道：﹁有人見到有刺客混到咱們寢宮。﹂阿九道：﹁胡說八道，什麼刺客？﹂另一個女人聲音道：﹁殿下，讓奴婢們進來瞧瞧吧！﹂承志在阿九耳邊道：﹁何鐵手！﹂阿九高聲道：﹁有刺客我能這麼安安穩穩麼？快走，別在這邊胡鬧！﹂門外眾人聽公主發了脾氣，不敢再說，承志輕輕走到窗邊，揭開窗帘一角想竄出房去，手一動，一陣火光耀眼，窗外竟守著十多個手執火把的太監。承志心想：﹁我要闖出去有誰能擋，但這一來污了公主的名聲，可萬萬使不得。﹂當即退回來輕輕對阿九說了，阿九秀眉一蹙，低聲道：﹁不怕，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好啦。﹂承志祇得又坐了下來。

　　過不多時，又有人拍門，阿九厲聲道：﹁幹什麼？﹂這次回答的竟是曹化淳的聲音，他道：﹁皇上聽說有刺客進宮，很不放心，命奴婢來向殿下問安。﹂阿九道：﹁不敢勞動曹公公，您請回吧，我在這裏沒事。﹂曹化淳道：﹁殿下是萬金之體，別受了驚嚇，還是讓奴婢進來查察一下為是。﹂阿九知道承志進來時一定被人瞧見了，所以他們堅要查看，心中恨極曹化淳多管閒事。卻不知他當晚要舉事加害崇禎，他知道公主熟識武藝，又與江湖人物多有結交，聽何鐵手報知有人逃入長平公主寢宮，所以非來查究個水落石出不可。曹化淳在宮中極有權勢，公主也違抗他不得，當下微一沉吟，向承志打了一下手勢，命他上床鑽入被中，承志無奈，祇得除下鞋子上床，拉了繡被蓋在身上，只覺一陣甜香，直鑽入鼻端。

　　這時曹化淳又在不斷催促，阿九道：﹁好啦，你們來瞧吧！﹂除下外衣，走過去拔開門閂，隨即一個箭步跳上床去，搶起被子蓋在身上。承志突覺阿九睡在身旁，衣服貼著衣服，腳上肌膚相接，只覺一陣溫軟柔膩，但知曹化淳與何鐵手等已經進房，不敢動彈，只感到阿九的身體微微發顫。阿九裝著睡眼惺忪，打個哈欠，笑道：﹁曹公公，多謝您老人家費心。﹂曹化淳在房中四下打量，果見沒有人跡，何鐵手假作不小心手帕掉在地下，俯身去拾，住床底一張。阿九笑道：﹁床底也查過了，我沒藏著刺客吧？﹂何鐵手笑道：﹁殿下明鑒，曹公公是怕殿下受了驚嚇。﹂她一轉頭見到承志的肖像，心中一怔，忙把頭轉開。曹化淳使了個眼色道：﹁咱們到別地方去查查。﹂他對四名宮女道：﹁你們在這裏陪著殿下，不許離開，就是殿下命令你們，也不許偷懶出去，知道麼？﹂四名宮女俯身道：﹁聽公公吩咐。﹂曹化淳與何鐵手及其餘宮女行禮請安，辭出寢宮，阿九道：﹁放下帳子，我要睡啦！﹂

　　兩名宮女過來輕輕放下紗帳，在爐中加了些檀香，剔亮紅燭，互相偎依著坐在房角。阿九又是喜悅，又是害羞，不意之間竟與自己日夕相思的意中人同床合衾，默默無言，沉醉在這溫馨如夢的境遇之中，可又不敢轉動身軀。過了良久，只聽承志低聲道：﹁怎麼辦？我得想法子出去？﹂阿九嗯了一聲，聞到承志身上男子的氣息，不覺一股喜意，直甜入心中，她輕輕往承志身邊靠去，忽地一縮，左臂與左腿上只感到一陣冰涼。阿九大吃一驚，伸手一摸，竟是一柄脫鞘的寶劍橫放在兩人之間，忙低聲問道：﹁這是什麼？﹂承志道：﹁我說了你別見怪。﹂阿九道：﹁誰來怪你。﹂承志道：﹁我無意心闖進你的寢宮，又被逼得同衾合枕，這是形勢所迫，我可不是輕薄無禮之人。﹂阿九道：﹁誰怪你了呀？把劍拿開，別割著我。﹂承志道：﹁我雖然以禮自持，但終究是青年男子，與你這樣美貌女子同臥一床，祇怕把持不住︱︱﹂阿九低聲笑道：﹁所以你用劍隔在中邊︱傻︱傻大哥！﹂

　　兩人祇怕被帳外宮女聽見，都把頭鑽在被中悄聲說話，承志只覺阿九吹氣如蘭，心中一蕩，暗暗自警：﹁青弟對你如此情意，怎可別有邪念。﹂忙道：﹁誠王爺是什麼人？﹂阿九道：﹁是我叔父。﹂承志道：﹁那就是了，他們要擁他登基，你知不知道？﹂阿九道：﹁什麼？誰？﹂承志道：﹁曹化淳與滿洲的九王私通，想借滿洲兵來消除闖軍。﹂阿九道：﹁呸，滿洲人有什麼好？還不是想咱們大明的江山。﹂承志道：﹁是啊，皇上不答允，曹化淳他們就想擁誠王登位︱︱﹂阿九道：﹁不錯，誠王爺昏庸胡塗，一定會答允借兵除賊。﹂承志道：﹁祇怕他們今晚就要舉事。﹂阿九吃了一驚道：﹁你怎麼不早說？咱們快救父皇去。﹂承志閉目不語，心中很是躊躇，崇禎是他殺父仇人，十多年來，無一日不在想手刃之以報血海沉冤，這時皇宮忽起內變，自己可不費舉手之勞而見仇人畢命，本是大快心懷之事，但如曹化淳等奸謀成功，借滿洲兵入關，闖王義舉就要大受挫折。要滿洲兵長驅直入，闖王抵擋不住，那豈不是神洲沉淪，黃帝子孫都陷於胡虜？阿九在他肩頭輕輕推了一把道：﹁你想什麼呀？快幫我救父皇去。﹂承志仍是沉吟未決，阿九悄聲道：﹁只要你不忘記我，我總是你的︱︱咱們將來還有這樣的時候。﹂承志凜然一震，心想：﹁原來她疑我貪戀溫柔，不肯起來，好吧，先去瞧瞧情勢再說。﹂悄聲道：﹁你把宮女們點了穴道，用被子蒙住她們的眼，咱們好出去。﹂阿九道：﹁點在那裏呀？我不會。﹂承志無奈，祇得拉住她的右手，引著她摸到自己胸前第十一根肋骨之端。

　　承志拿著她的手時，只覺滑膩溫軟，猶如無骨，說道：﹁這是章門穴，你用指節在她們這部位敲擊一下，她們就不能動了，可別太使勁，免得傷了性命。﹂阿九掛念著父皇身處危境，疾忙下床，四名宮女都站了起來，說道：﹁殿下要什麼？﹂阿九走到錦帷之後，把宮女一個個分別叫過去，依承志所授之法點上了各人穴道，最後一個敲擊部位不準，竟呀的一聲叫了出來。阿九一手蒙住她的口，摸準了穴道打下去，這才把宮女點暈。她走出錦帷，承志已穿上鞋子下床，兩人揭開簾子，見窗外無人，一齊躍出窗去。

　　阿九道：﹁你跟我來！﹂領著承志逕往崇禎寢宮，將近宮門時，遙遙望見前面影影綽綽，總有數百人聚集在那裏。阿九急道：﹁奸賊已圍住了父皇寢宮，咱們快去。﹂兩人發足急奔，跑出十餘丈，一名太監迎了上來，見是長平公主，微微一驚，但見她只帶了一名隨從，也不在意，躬身道：﹁殿下還不安息麼？﹂承志和阿九見寢宮前後站滿太監衛士，個個手執兵刃，知道事已危急，阿九道：﹁讓開！﹂右手一振，已把那名太監推開，直闖過去，守在宮門的幾名衛士待要阻攔，都被承志推開。太監們不敢動武，急忙報知曹化淳，說長平公主進宮去了。曹化淳為人奸詐，陰毒有餘，膽識不足，這次推戴誠王，自己不敢出面，偷偷躲在外邊指揮，聽說公主進宮，心想諒她一個少女也阻礙不了大事，傳今眾衛士加緊防守。

　　阿九和承志逕奔崇禎平時批奏章的書房，房外又有十多名太監衛士，滿地鮮血，躺著七八具屍首，想是忠於皇帝侍衛被格殺而死。眾人見到公主，呆了一呆，阿九已拉承志的手奔進書房，一名衛士喝道：﹁慢著！﹂舉刀向承志右臂砍去，承志側身一避，一掌打在他的胸前，那衛士直跌出去，承志已帶上書房房門。只見室中燭光明亮，十多個人站著，阿九叫了一聲：﹁父皇！﹂往一個身穿黃緞軟袍的人奔去。承志打量這人，見他面目清臞，一副又驚又怒的神色，心想：﹁這就是我的殺父仇人崇禎皇帝了。﹂

　　阿九尚未奔近崇禎身邊，已有兩名大漢揮刀攔住，崇禎忽見女兒到來，說道：﹁你來幹什麼？快出去。﹂一個四十歲左右、滿臉濃鬚的胖子道：﹁賊兵已破了汾州、太原，指日到京師，你不肯向人家借兵，是何居心？﹂阿九怒道：﹁叔叔，你膽敢對皇上這樣無禮！﹂承志心知這就是圖謀篡位的誠王了，只聽他哈哈笑道：﹁無禮？他要斷送祖傳下來的錦繡江山，咱們姓朱的個個容他不得。﹂察的一聲，把佩劍拔出一半，一時寒光閃閃，左右各人都大吃一驚，他怒目睜眉，厲聲喝道：﹁到底怎樣？一言而決！﹂

　　崇禎嘆了口氣道：﹁朕無德無能，致使天下大亂，賊兵來京固然社稷傾覆，借兵胡虜也勢必危及國家。朕一死以謝國人並不足惜，只是祖宗的江山基業就此拱手讓人了︱︱﹂誠王手持長劍，又逼近一步道：﹁那麼你立刻下詔禪位讓賢罷！﹂崇禎身子發顫，喝道：﹁你要弒君麼？﹂誠王一使眼色，他身後一名錦衣衛軍官拔出長刀，叫道：﹁昏君無道，人人得而誅之！﹂承志聽他口音心中一驚，燭下看得明白，原來這人正是安大娘的丈夫安劍清。

　　阿九怒叱一聲，搶起椅子，擋在父皇身前，接連架開安劍清砍來的三刀。誠王帶來的眾侍衛紛紛擁上。承志見阿九支持不住，搶入人圈，左臂起處，把兩名侍衛震出丈餘，右手把金蛇寶劍遞給了阿九，自己站在崇禎身旁保護，十多名錦衣衛搶攻上來要殺皇帝，都被他揮拳踢足，打得筋折骨斷。阿九寶劍在手，威風大振，數招已把安劍清的長刀削斷。誠王萬料不到崇禎有如此武藝高強之人護駕，大叫：﹁外面的人快來！﹂何鐵手、何紅藥、呂二先生及溫氏四老應聲而入，他們見到承志在人眾之中如生龍活虎般酣鬥，不覺一呆。溫明達眼中如要噴火，高聲叫道：﹁先料理這小子！﹂四兄弟圍了上去。阿九疾忙退到父親身邊，仗著寶劍犀利，誠王手下的人眾一時倒也不敢相近，但她見敵人愈來愈多，承志被對方五六名好手絆住，緩不出手來相助，情勢十分緊迫，正心慌間，忽見一個面容醜惡、乞婆裝束的老婦目露兇光，舉起雙手，露出尖利的十爪，喝道：﹁把金蛇劍還來！﹂

　　承志這時早已打定主意，無論如何要先救皇帝，使勾引滿兵入關的陰謀不能得逞，等闖王進京之後，再來手刃崇禎以報父仇，這是先國後家、先公後私的大義，但溫氏四老武功本已十分高強，再加上呂二先生與何鐵手，登時自顧不暇，百忙中見阿九頭髮散亂，寶劍狂舞，錦衣衛人眾從三面圍了上去，已到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靈機一動，身子一閃，避開了呂二先生當頭砸下的煙袋和溫明山橫掃過來的鋼杖，竄到何鐵手跟前。何鐵手笑道：﹁我們以多攻少，對不住啦！﹂說著隨手一鉤。承志頭一側，喝道：﹁你幾十個教徒不要命了麼？﹂何鐵手一怔，躍出圈子，承志跟著上前，溫氏四老那肯放過，溫明達的雙戟已遞向他的後心。承志對何鐵手道：﹁你給我擋住他們！﹂何鐵手道：﹁什麼？﹂承志一面閃避溫氏四老與呂二先生的兵刃，一面叫道：﹁我帶你去見我那姓夏的青弟！﹂何鐵手自從見了青青那俊美的模樣，即已情癡顛倒，這時聽了承志這話，心中砰砰亂跳，緊急中也不加考慮，迴身轉臂，左手鐵鉤猛向溫明悟劃去。

　　溫明悟那裏料到她會斗然倒戈，一驚之下，皮鞭倒捲，來擋她這鉤。但何鐵手招數何等狠辣，又是攻敵無備，連環三鉤，已在溫明悟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她這鉤上餵有劇毒，片刻之間，溫明悟臉色慘白，左臂腫大了一倍，身子搖搖欲墜，右手不住揉雙眼，大叫：﹁我瞧不見啦︱︱我︱︱我中了毒！﹂溫氏三老兄弟關心，不暇攻敵，疾忙搶上去扶持。承志登時緩出手來，見何鐵手之毒如此厲害，也不覺暗暗心驚，他轉頭見阿九左支右撐，拼命抵擋何紅藥和安劍清的夾攻，眼見就要遭到毒手，當下身子斜飛，夾手抓住何紅藥的背心，將她直摜出去。安劍青呆得一呆，被阿九刺在左腿，跌倒在地。這邊何鐵手和呂二先生打正酣，呂二先生見到溫明悟中毒的慘狀，越打越是心沮氣餒，提起煙管猛攻三下，躍出圈子，叫道：﹁老夫失陪了！﹂何鐵手笑道：﹁呂二先生，再會，再會！﹂這時溫明悟毒發，已經失去知覺。溫氏三老見五弟中毒的情況與以前被金蛇郎君下了毒手一模一樣，不由得心驚肉跳，三兄弟一聲暗號，明義抱起五弟身體，明達明山一個開路，一個斷後，衝出宮去。何鐵手追了出去擲出一包東西，叫道：﹁這是解藥，接著。﹂溫明山轉身接住，何鐵手一笑回入。

　　這一來攻守登時異勢，承志和阿九把錦衣衛打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殿門開處，曹化淳突然領了一批禁兵衝了進來。承志見敵人勢眾，叫道：﹁阿九，何教主，咱們保護皇上衝出去。﹂阿九與何鐵手答應了，三人往崇禎周圍一站，正待向前奪路，曹化淳忽然叫道：﹁大膽奸賊，竟敢驚動御駕，快給我殺！﹂眾禁兵當即與錦衣衛交起手來。誠王驚得呆了，叫道：﹁曹公公︱你︱你不是和我︱︱﹂他一言未畢，曹化淳一劍已在他胸口對穿而過，這一來不但眾錦衣衛大驚失色，承志、何鐵手、阿九三人更是奇怪，只有崇禎在心中暗讚曹化淳忠義。原來曹化淳在外面探聽消息，知道大勢已去，弒君奸謀不成，情急生智，反而率領禁兵入內救駕。錦衣衛們見曹公公變計，都拋下兵器，曹化淳連叫：﹁拿下去，拿下去！﹂眾禁兵將錦衣衛拿下，一出殿門，曹化淳叫道：﹁砍了！﹂一時之間，參與逆謀的人都被殺得乾乾淨淨，須知這正是他人滅口的毒計。

　　何鐵手見局勢已定，笑道：﹁袁相公，明日我在西郊十里的大樹下等你！﹂說著攜了何紅藥的手，轉身而出，崇禎叫道：﹁你︱︱你︱︱﹂他想酬她護駕之功，何鐵手那裏理會，飄然出去了。崇禎回過頭來，見女兒笑孜孜的望著承志，這時驚魂才定，坐在椅上，問阿九道：﹁他是誰？功勞不小，朕必有重賞。﹂他以為承志必定會跪下磕頭，那知承志昂然不理，阿九扯扯他的衣裾，低聲道：﹁快謝恩？﹂

　　承志望著崇禎，想起父親捨命衛國，立下大功，卻被這皇帝凌遲而死，悲憤痛恨之極。崇禎那裏知道，溫言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那裏當差？﹂他見承志穿著太監服色，還道他是一個小太監。承志定了定神，凜然道：﹁我姓袁，是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之子！﹂崇禎不覺一呆，似乎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又問：﹁什麼？﹂承志道：﹁先父有大功於國，冤被皇上處死。﹂崇禎憮然道：﹁現在我也頗為後悔了。﹂隔了片刻道：﹁你要什麼賞賜？﹂阿九大喜，輕輕扯扯承志的衣襟，示意要他乘機向父皇求為駙馬，承志憤然道：﹁我是為了國家而救你，要什麼賞賜？嗯，是了，皇上既已後悔，求皇上下詔洗雪先父之冤。﹂崇禎性子剛愎，要他認錯比什麼都難，聽了承志這話，沉吟不語。這時曹化淳領兵進來，恭問聖安，奏稱所有叛逆已全部處斬，逆首誠王的家屬都已拿問。崇禎點點頭道：﹁好，究竟是你忠心。﹂

　　承志待要揭穿曹化淳的逆謀，轉念一想，闖王義軍日內就到京師，這種奸惡小人放在皇帝身邊，對義軍正是大吉大利，當下也不理會皇帝，向阿九一揖道：﹁這劍還我吧，我要去了！﹂阿九大急，顧不得父皇與曹化淳都在身邊，衝口而出：﹁你幾時再來瞧我？﹂承志道：﹁殿下保重。﹂伸出了手要去拿劍。阿九手一縮道：﹁這劍暫且放在我這裏，下次見面再還你。﹂承志只見崇禎與曹化淳都臉露詫異之色，不便多說，點了點頭轉身出去，阿九追到殿門之外，低聲道：﹁你放心，我永遠不負你。﹂承志心想此刻不是解釋之時，也非細談之地，說道：﹁天下將有大變，與其幽居深宮，不如遠涉江湖，你要記得我這句話。﹂承志知道闖王即將進京，兵荒馬亂之中，皇宮實在是最危險的地方，所以要她出宮避禍，那知阿九深情款款，會錯了他的意思，嫣然一笑道：﹁不錯，我寧願隨你在江湖上到處行俠，遠勝在宮裏享福，你下次來時咱們仔細商量吧！﹂承志長嘆一聲，不再多說，揮手道別，越牆出宮，只見到處火把照耀，號令傳呼，正在大捕逆黨從屬。

　　承志掛念青青，急奔回到正條子衚衕，見青青、宛兒、羅立如三人已安然回來，這才放心，他一晚沒有休息，已十分疲累，查詢各人平安，回房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辰牌時分，出得廳來，見洞玄、閔子華率領著六名武當弟子在廳上相候。原來他們得悉承志府上遭五毒教偷襲，所以過來相助。承志道了勞，告知他們黃木道人大概尚在人間的訊息，武當眾人大喜。承志請他們在宅中守護傷者，逕出西門來到郊外，行了十里，遠遠望見何鐵手站在樹下。笑盈盈地站著，見到承志，含笑迎了上來，笑道：﹁袁相公，我昨晚玉成作的美事，夠不夠朋友？﹂

　　承志道：﹁昨晚形勢本極危急，幸得何教主突然相助，這才沒鬧成大亂子，兄弟實在感激不盡。﹂何鐵手笑道：﹁袁相公艷福真是不淺，有這樣一位絕代美貌的公主傾心相愛，將來封了駙馬，會忘了咱們這種江湖上的粗人麼？﹂承志正色道：﹁何教主別開玩笑。﹂何鐵手笑道：﹁啊喲，還賴呢！她這樣含情脈脈的望著你，誰瞧不出來呢。再說，你要是不愛她，怎麼把金蛇劍給她？怎麼會這樣拼命的去救她父皇？﹂承志道：﹁那是為了國家大義。﹂何鐵手抿嘴笑道：﹁是啊，偷偷的與人家睡在一床，那也是為了國大義。﹂承志滿臉通紅，手足失措，道：﹁什︱︱什麼？你怎麼︱︱﹂何鐵手笑道：﹁你問我怎麼知道是不是？我和曹化淳到公主寢宮來，她被子裏明明藏著一人，我們這種江湖行家難道瞎了眼麼？嘻嘻，我本來想抖了出來，但眼睛一晃，見到圖畫上袁相公那幅尊容，心想還是賣個交情吧。﹂承志羞慚無地，心想原來匆忙中沒有將那幅肖像收好，以致被她瞧了出來。何鐵手見他臉上一直紅到耳根子裏，知他面嫩，掉換話題，問道：﹁夏相公已平安回去了吧？﹂承志點點頭道：﹁現在去給貴教的朋友們治傷吧。﹂

第二十三回　碧血染寶劍　黃甲入名都

　　何鐵手當下在前領路，繼續向西，一路稱讚阿九美麗，又說她小小年紀，瞧不出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竟然是一身武功。承志任她嘻嘻哈哈的囉囌，並不置答，行了五里多路，來到一座古剎﹁華嚴寺﹂前。寺外有五毒教的教眾守衛，見到承志時怒目而視，承志也不理會，進來後見大雄寶殿上舖了草蓆，被打他打傷的教徒一排排的躺著。承志逐一給他們解開了穴道，朗然說道：﹁兄弟與各位無冤無仇，由於小小誤會，以致得罪，兄弟在這裏向各位陪罪了。﹂說著團團作了一揖，五毒教的教眾掉頭不理，既不還禮，亦不答腔。承志心想自己禮數已到，也不多說，轉身出來，一回頭，忽見一雙毒眼狠狠的凝視著何鐵手。這人隱身在殿隅暗處，身形一時瞧不清楚，只見雙眼碧油油的放光，承志一驚，心想這眼光中充滿怨毒憤激，此人是誰？凝目再瞧，那人已閃身入內，身形一動，承志立即認出這是老乞婆何紅藥。何鐵手送他出寺，承志見她臉色有異，與剛才言笑晏晏的神態大不相同，頗為疑惑。兩人在寺門外行禮而別。承志從來路回去，走出里許，越想疑心越甚，尋思莫非他們另有奸謀？祇怕再來騷擾，不如先探到他們的圖謀，以便先有防備。當下折向南行，遠遠走到﹁華嚴寺﹂後面，四望無人，從後牆躍了進去。突然間噓溜溜的哨聲大作。

　　承志知道這是五毒教聚眾集會的訊號，於是在一株大樹背後隱蔽片刻，估量教眾都已會集，然後悄悄掩大雄寶殿後面，只聽見殿裏傳出一陣激烈的爭辯之聲。承志貼耳在門縫上傾聽，何紅藥聲音尖銳，齊雲璈嗓門粗豪，兩人你唱我和地在數說何鐵手的罪愆。一個說她貪戀情慾，忘了教中大仇，反而與本教為敵。另一個說她與敵人聯手，壞了擁立新君以乘機光大本教的大事。何鐵手微微冷笑，說道：﹁你們要待怎樣？﹂眾人登時沉默，隔了一陣，何紅藥忽道：﹁另立教主！﹂何鐵手凜然道：﹁咱們數百年來教規，只有老教主過世之後，才能另立教主，那麼你是要我死了？﹂眾人沉默不語。何鐵手道：﹁誰想當新教主？﹂他連問三聲，教眾無人回答。何鐵手笑道：﹁你們想想，誰有能耐勝得了我，就站出來搶教主！要是怕枉送性命，還是乘早別囉囌吧。﹂

　　承志右目貼到門縫上往裏張望，見何鐵手一人坐在椅上，數十名教眾都遠遠站著，似乎對她頗為忌憚。承志心想：﹁五毒教的教眾我個個交過手，確是沒一人及得上她一半本事。但她憑武力壓人，祇怕這教主也做不長久。﹂他見五毒教自己內鬨，並非圖謀向他與青青尋仇，也就不再理會，正待抽身出寺，忽見寒光一閃，何紅藥手中拿了一件奇怪兵刃越眾而出。

　　承志見這兵刃似乎是一柄極大的剪刀，非但前所未見，以前也未聽師父說過，不知如何用法，倒起了好奇心，當下俯身又看。只聽何紅藥冷然道：﹁我並不想做教主，也明知不是你的對手，但咱們五毒教當年七祖三子，何等辛苦，費了四十年之功，才創立教門，百年來橫行天南，決不能毀在你這賤婢手裏！﹂何鐵手道：﹁侮慢教主，該當何罪？﹂何紅藥道：﹁我早已不當你是教主啦，來吧！﹂雙手前伸，嗤的一聲，兵刃張了開來，果然猶如剪刀模樣，只是剪刃內彎，更像一把鉗子。何鐵手微微冷笑，坐在椅中不動，何紅藥縱身上前，吞吞兩聲，剪已連夾兩下，她害怕何鐵手武功厲害，一擊不中，立即躍開。何鐵手端坐椅中，只在何紅藥攻上來時間閃避一下，並不還擊，承志正感奇怪，目光一斜，見五毒教教眾手中各執兵刃，漸漸逼攏，這才知何鐵手守緊門戶，防備眾人圍攻。他因門縫狹窄，只看見殿中一長條地方，想來教眾已在四面八方圍住了她。

　　眾人僵持片刻，誰也不敢躁進，何紅藥叫道：﹁沒用的東西，怕什麼？大家上呀！﹂她巨剪一揮，眾人吶喊上前。何鐵手倏地躍起，只聽見乒乓數聲巨響，坐椅已被數伯兵刃擊得粉碎。兩名教眾接連慘叫，中鉤受傷，大殿上塵土飛揚，何鐵手一個白影在人群縱橫來去，打得猛惡已極。

　　袁承志是武術大行家，殿上數十人的惡鬥雖然打得情勢混亂，他卻一招一招看得清清楚楚。五毒教所有高手都曾被他用分筋錯骨手點穴法打倒，這時剛救治過來，個個身上負痛，行動極不靈活，所以何鐵手脫身逃出看來並不為難。然而她竟不衝出，似想用武力壓服教眾，懲治叛首。再拆數十招，承志忽見人群中一人行動詭異，這人雖也隨眾攻打，但腳步遲緩，手中捧著一件什麼東西，慢慢向何鐵手逼近，承志看得仔細時，原來此人正是錦衣毒丐齊雲璈。突然間聽他大叫一聲，雙手一送，一縷黃光向何鐵手擲去。

　　何鐵手一個筋斗翻開閃過，那知他放的暗器古怪之極，竟能在空中轉彎追逐。何鐵手再被四五件兵器同時夾擊，銳叫一聲，已被暗器打中，這時承志也已觀看清楚，齊雲璈放的竟是一件活的暗器，那就是他在雪地裏捕來的那條厲害之極的金蛇。何鐵手只感眼前一黑，疾忙伸手扯脫咬住她肩頭的金蛇，狠狠兩鉤，鉤死了兩名教眾。何紅藥大叫：﹁這賤婢給金蛇咬中啦，大家絆住她，毒性就要發作啦！﹂何鐵手跌跌撞撞，直向後殿衝來，她雖然中毒，餘威尚在，教眾們一時卻攔她不住。何紅藥縱身上前，雙剪如風，逕往她腦後夾去，何鐵手一低頭，還了一鉤，潘秀達與程其斯已攔住了她的去路。何鐵手在腰旁一按，﹁含砂射影﹂的毒針激射而出，潘秀達閃避不遑，未及叫喊，已是斃命。何鐵手肩上毒發，神智昏迷，鐵鉤亂舞，使出來已不成家數。

　　承志見她轉瞬間就要被這批陰狠毒辣的教眾所殺，心想她所以弄得眾叛親離，實在與我大有關係，既然親眼見到，這可不得不救，忽地躍出，大叫：﹁大家住手！﹂教眾見他突然出現，無不大驚，手中緩了一緩，何鐵手這時已更加胡塗，一鉤向承志當面劃來，承志一側身，左掌反拿她的手腕，那知她武功深湛，進退趨避之際已成自然習慣，雖然眼前金星亂舞，但一觸到承志手指搭向自己手腕，手臂立即一沉，鐵鉤倒豎，一招﹁黃蜂刺﹂向上疾刺，仍是既狠且準。承志一拿不中，叫道：﹁我來救你！﹂何鐵手更不理，鐵鉤如狂風驟雨般攻來，承志解拆數招，右腳在她小腿上一勾，何鐵手撲地倒下，她突然睜眼，驚叫道：﹁袁相公，我死了麼？﹂承志道：﹁我救你出去！﹂拉住她手臂提了起來。五毒教教眾本來在旁觀看兩人相鬥，見承志扶著她急奔而出，發一聲喊，一齊擁上。承志轉身叫道：﹁誰敢上來！﹂教眾個個是驚弓之鳥，不知誰先發喊，忽地一窩蜂的轉身逃入殿內，砰的一聲，關上了側門。承志見他們對自己怕成這個樣子，不覺好笑，俯身看何鐵手時，見她左肩高腫，紅撲撲的面頰上已罩上了一層黑氣。

　　承志知她中毒已深，但想她日夕與毒物為伍，抗力甚強，總還能支持一會，於是抱起她的身子，奔回居所。青青等人見他同何鐵手回來，都大感驚異，青青嗔道：﹁你抱著她幹麼？還不放手。﹂承志道：﹁快，快，快拿冰蟾救她。﹂宛兒扶著何鐵手走進內室施救。洞玄與閔子華等又是氣惱，又是奇怪，承志當下把前因後果說了，並道：﹁令師黃木道人的事，等她醒來後我慢慢問她。﹂武當諸弟子一齊拜謝。過了一頓飯時分，宛兒出來說道：﹁她毒氣慢慢退了，但是始終昏迷不醒。﹂承志道：﹁你給他服些解毒藥，讓她睡一忽兒吧。﹂

　　宛兒應了，正要進去，羅立如從外面匆匆奔進，叫道：﹁袁相公，大喜大喜！﹂青青笑道：﹁你才大喜呀！﹂宛兒臉一紅，避了開去。羅立如道：﹁闖王大軍打下了榆林漢中。﹂眾人大喜，承志問道：﹁這訊息確不確實？﹂羅立如道：﹁我們幫裏的張兄弟本來奉命去追尋︱︱尋這位閔爺的，在陝西恰好遇上闖王義軍攻城，砲火連天的，走不過去，後來他眼見明軍殺得大敗，守城的總兵官也給殺了。﹂承志道：﹁那好極啦，義軍指日就來京師，咱們給他來個裏應外合。﹂他當即定神籌劃方略，到時誰放火，誰斬關，誰去刺殺守城的大將，一一盤算定當，只是事屬機密，暫時不即宣佈。

　　他連日十分忙碌，接見京中的各路豪傑，只待義軍兵臨城下，舉事響應。這天出外議事回來，宛兒憂形於色，說道：﹁袁相公，那何教主仍舊昏迷不醒。﹂承志吃了一驚道：﹁已經有許多天啦，怎麼還不好？﹂忙隨著宛兒入內看視，只見何鐵手面容憔悴，臉無血色，已是奄奄一息。承志沉思片刻，忽地跳起，叫道：﹁不好啦！﹂宛兒道：﹁怎麼？﹂承志道：﹁平常人中了劇毒之後，毒氣退盡，自然慢慢康復。但她從小玩弄毒物，平時又怕服用什麼古怪藥料，普通毒物傷害她不得，但一旦中毒，卻最是厲害不過。我連日忙碌，竟沒想到這層。﹂宛兒道：﹁那怎麼辦？﹂承志微一沉吟，躊躇道：﹁除非把那冰蟾給她服了，大概還可有救︱︱不過我們靠此至寶解毒，要是下一次再受五毒教教眾的傷害，只好束手待斃了。﹂宛兒也感好生為難，承志一拍大腿道：﹁此人雖然與咱們無親無故，但眼見她送命終是不忍，給她服了再說。﹂宛兒覺得這事十分冒險，祇得把冰蟾研碎，用酒調了給她服了下去，過不到半個時辰，何鐵手臉色由白變紅，呼吸也已不再氣若遊絲，慢慢粗重起來。承志知她這條命是救回來了，輕輕退了出去，洪勝海正在到處找他，一見到，忙道：﹁袁相公，五毒教找上門啦！﹂

　　承志眉頭一皺道：﹁有多少人？﹂洪勝海道：﹁有一個人已到了門外，不知後面還有多少。﹂承志尋思道：﹁五毒教人眾除何鐵手外，餘人武藝均不十分高強，但陰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本來見了我望風而逃，這次居然找上門來，想必有恃無恐。那冰蟾至寶又給何鐵手服了，要是有誰再中了他們所施的毒手，那可無藥可治。﹂忙對洪勝海道：﹁你快傳下令去，大家集中在大廳之中，不得我號令，不許出戰。﹂洪勝海應聲去了。承志快步出堂，搶出門去，只見一個人赤了上身，下身穿著一條破褲，雙手據地，頭下腳上的倒立在門口。承志數次見過五毒教教眾這種古怪姿態，這時倒也不以為異，眼光往下一看，認出此人正是錦衣毒丐齊雲璈，只見他肩頭、背上、雙臂一共插了九柄明晃晃的尺來長尖刀，每把刀都深入肉裏，卻無鮮血流出。承志嚴加防備，不知他使何妖法，喝問：﹁你來幹什麼？﹂齊雲璈不答，口中喃喃唸道：﹁九刀穿洞，魔教之雄！﹂承志道：﹁我與貴教以後各走各路，你們不要再來糾纏，我也不再與你們為難。你快走吧！﹂齊雲璈猶如中邪著魔一般，不住口的唸：﹁九刀穿洞，魔教之雄！﹂承志仔細再看，見每把刀的刀柄上都縛著一件毒物，有的是蠍子，有的是蜈蚣，都在蠕蠕而動。這時洪勝海已邀集眾人在廳中，與青青一同出來察看。

　　承志使了一下眼色。洪勝海甚為乖覺，聽清楚了齊雲璈的話，返奔入內，與宛兒同到何鐵手室中，叫道：﹁何教主，九刀穿洞，魔教之雄，那是什麼意思？﹂何鐵手服了冰蟾之後，神智漸復，忽聽洪勝海的話，疾忙坐起，問道：﹁誰來了？﹂洪勝海道：﹁一個不穿衣服的叫化子。﹂何鐵手道：﹁好。你這位姑娘扶我出去。﹂宛兒見她重病初有起色，起床極為危險，正想勸阻，何鐵手擺擺手命洪勝海出房，自己已坐了起來，慢慢穿上長衣。宛兒道：﹁你不能出去。﹂何鐵手道：﹁你扶我一把。﹂宛兒伸手扶她，何鐵手右手一翻，已拿住了她的手腕，宛兒吃了一驚，自己手上登如套了一隻鋼箍，身不由主的隨她走到門口。宛兒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欽佩。何鐵手跨出大門，喝道：﹁你瞧瞧，我不是好好活著麼？﹂齊雲璈臉現喜色，雙手一挺，在空中翻了兩個筋斗，仍舊頭下腳上的倒立。何鐵手道：﹁你為什麼來謝罪？你如不遭到危難，也決不會覺悟。﹂齊雲璈道：﹁教主明鑒，小的罪該萬死，傷了教主尊體，多蒙七祖三子保祐，教主尊體無恙。﹂何鐵手喝聲：﹁你以為金蛇傷了我，我勢必喪命，按本教規矩，你就是教主了，是不是？﹂齊雲璈又倒翻了兩個筋斗。

　　何鐵手道：﹁好啦，你去吧！﹂齊雲璈雙臂一屈，額角碰在地上行禮。何鐵手道：﹁我問你，你為什麼來謝罪？﹂齊雲璈道：﹁小的不敢相瞞教主。照教中規矩，應該由小的繼任教主，但那老乞婆與小的相爭，小的敵他不過︱︱﹂何鐵手道：﹁我早知道你不安好心，既然現在盡忠於我，我饒你一命。﹂說著俯身在他肩頭拔起一刀。齊雲璈大喜，行了一禮，翻身正立，大踏步去了。

　　何鐵手扶著宛兒回到廳中，眾人都對剛才的怪事不明所以，何鐵手笑道：﹁他被逼到了窮途末路，所以前來求我。﹂青青道：﹁這些刀幹什麼呀？﹂何鐵手把刀上縛著的一隻蠍子取了下來，拿手帕包了幾重，放入懷中，笑道：﹁這是我們的邪法，各位不要見笑。這九柄刀上都有蟲豸的劇毒，以毒攻毒，只有用原來蟲豸的毒汁再和上別的藥料，才能治好。我每天給他拔一柄刀，這些毒蟲就由我收了起來，以後每年立春那天他體內毒發時，我就給他服一劑解藥。﹂青青點點頭道：﹁這樣他永遠做你的奴僕，不敢起反叛之心。﹂何鐵手笑道：﹁夏相公料得不錯。﹂青青又道：﹁那麼他自己把刀拔下來不成麼？﹂何鐵手道：﹁那些刀是他自己插上去的，他來求我拔，就是向我歸順的意思。他曾用金蛇傷我，如不用這九刀大法，知道我決不能收他。﹂青青道：﹁那你幹麼不一次給他拔下來？他身上還有八柄刀，那多痛！﹂何鐵手嫣然一笑道：﹁我要他多吃點苦頭！﹂她頓了一頓道：﹁要是夏相公饒了他，明兒我就一齊拔了。﹂青青道：﹁由得你吧，我也不可憐這種惡人！﹂

　　洞玄待她們談得告了一個段落，站起來道：﹁何教主，我們師父的事，請您瞧在袁相公臉上明白見告。﹂他此話一出，武當弟子都站起來。何鐵手冷笑道：﹁袁相公於我有恩，跟你們武當派可沒干係。我身體沒有復原，你們是不是要乘人之危？我何鐵手可不在乎。﹂她如此強硬，大出眾人意外，承志向洞玄等一使眼色道：﹁何教主身體不適，咱們慢慢再談。﹂何鐵手哼了一聲，扶著宛兒進房去了，武當諸弟子聲勢凶凶，七張八嘴的議論。承志道：﹁這事交在兄弟身上，黃木道長的下落，兄弟負責打探出來。﹂武當諸人這才平息。

　　次日齊雲璈又來，何鐵手給他拔了一刀，接著數日都是如此，到第九日中午，洪勝海向何鐵手報道：﹁那人又來啦！﹂此時何鐵手已完全復原，程青竹、沙天廣、啞巴、鐵羅漢、胡桂南等也均已痊癒，大家想看齊雲璈身上毒刀拔除之後，何鐵手如何對他，都跟著她走出大門。只見齊雲璈喜形於色，倒立在地，只剩了背上一刀。

　　何鐵手轉頭對青青笑道：﹁夏相公，這人雖然本性惡劣，但武功卻強，我送給你做奴才好不好？你有解毒藥在手，他不敢違背你半句話。﹂青青慍道：﹁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種臭男人跟在身旁幹什麼？﹂何鐵手大吃一驚，她自見青青以來，見她始終穿著男裝，越瞧越是傾心相愛，竟沒瞧出她是女子所扮，這時聽她一說，呆了半晌，道：﹁什麼？﹂青青道：﹁我不要。﹂何鐵手道：﹁您說什麼女孩兒家？﹂宛兒笑道：﹁這位是夏姑娘啊，他從小愛穿男裝，別說您認不出來，我初次見到時也當是一位相公呢。﹂何鐵手眼前一花，定神細看，見青青面色白膩，雙眉彎彎，確是一個美貌女子，不禁又氣又恨，心想：﹁我怎麼如此胡塗，竟為一女子而叛教捨眾，這一生我也不要活了。﹂她性子剛硬，心中越氣，臉上越是露出笑容，小嘴一張，左頰露出一個酒渦，說道：﹁我真是胡塗啦︱︱﹂走下階石，俯身去拔齊雲璈背上最後一柄毒刀，但饒是她要強好勝，總是倏遭大變，心神把持不定，雙腳發軟，身子一下搖晃。

　　宛兒正要上前相扶，突然路旁一聲猛喝，一人疾逾奔馬竄了出來，縱到齊雲璈身後，一彎腰，又縱了開去，只聽見齊雲璈狂喊一聲，俯伏在地，背後那柄刀尺來長的毒刀已深入背心，直沒到刀柄。這一下猶如晴空霹歷，正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雖有袁承志、程青竹、沙天廣、啞巴等許多高手在旁，但沒一個來得及施救。眾人齊聲驚呼，看那暗施毒手殺害齊雲璈的人時，正是老乞婆何紅藥。她呵呵怪叫，左手又揮又舞，雙足亂跳，卻總是摔不開咬在她手背上的一條小金蛇。齊雲璈抬頭叫道：﹁好，好！﹂身子一陣扭動，低頭而死。眾人這時齊都注意著何紅藥，只見她一臉害怕之極的神色，但始終無法可施，右手幾次伸出，想拉金蛇的身體，剛要碰到時立即縮回，似乎一碰金蛇的身體就有大禍臨頭一般。何鐵手只是嘻嘻而笑，旁觀不語，何紅藥白眼一翻，忽地從懷裏摸出一柄利刃，刀光一閃，擦的一聲，把自己左手手腕砍了下來，急速撕下衣襟包住斷手，狂奔而去。眾人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都呆住了說不出話來。何鐵手彎腰在齊雲璈身上摸出一個鐵筒，罩在金蛇身上，左手鐵鉤在斷手上一劃，切下金蛇咬住的那塊肉，連肉把金蛇倒在筒裏，蓋上塞子。承志問道：﹁這金蛇是那裏來？﹂何鐵手慘然一笑道：﹁這姓齊的雖然求我收留，但總不放心，怕我害他，所以第九柄刀旁暗藏金蛇。如果我替他拔刀，那就罷了，要是加害他，就用金蛇反擊。哼哼，那知姑姑放他不過。總算她心狠得下，切下自己的手。再遲疑片刻，那就不可救了。﹂

　　承志嘆道：﹁這真叫做﹃蝮蛇螯手，壯士斷腕﹄了。﹂青青道：﹁你的左手也是這樣割斷的麼？﹂何鐵手橫了她一眼，並不回答，忽地掩面奔入，青青碰了一個釘子，氣道：﹁這人也真怪。﹂宛兒一直默不作聲，這時臉現憂色，低聲道：﹁我去陪陪她，別出什麼亂子。﹂她入內片刻，隨即匆匆出來說道：﹁袁相公，何教主自己關在房裏，我叫她總是不理。﹂承志道：﹁讓他休息一會吧。﹂宛兒道：﹁不，我瞧情形不對。﹂承志道：﹁好，咱們大家瞧瞧去。﹂三人一同走到何鐵手房外，宛兒伸手拍門，裏面寂無回音，宛兒繞到窗口，往裏一張，突然大叫：﹁不好啦，袁相公，快來！﹂她語聲未畢，雙掌一招﹁橫堤攔濤﹂，拍拍的兩聲，已把木窗推開，飛身入去。承志和青青知道事情不對，跟著躍進，承志一見何鐵手，不由得臉上一紅，原來她解開衣襟，露出雪白的胸脯，跪在一尊小小的木彫像面前，右手拿住那條金蛇，正要放到自己上。承志這時不暇思索，右手一揮，嗤嗤兩聲，兩枚圍棋子破空而去，一一打入金蛇口中。何鐵手一驚，放下金蛇，伏在桌上大哭起來。青青搶過鐵管，把金蛇收入，柔聲道：﹁幹麼你要自尋短見？你的教眾們不要你，你跟咱們大家在一起不好麼？﹂何鐵手只是哭泣。承志道：﹁何教主，五毒教本是害人邪教，你棄邪歸正，與五毒教一刀兩斷，那是何等美事，又何必傷心。﹂這時程青竹等聞聲，也都過來勸慰。

　　何鐵手心裏愧恨難當，本想一死了之，但在生死關頭突然被人救治，求生之念反轉熱切，靈機一動，雙眸仰視，精光四射，笑道：﹁您肯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死啦。﹂青青心想：﹁這人一瞬之前正要自戕，哭了一場忽然又笑，她要大哥什麼呢？啊喲不對，莫非她看中了他！﹂忙道：﹁你要他答應什麼？﹂何鐵手道：﹁袁相公您先說肯不肯。﹂承志道：﹁不知何教主要兄弟辦什麼事。﹂這時他心中也起了疑竇，不即答應。何鐵手向青青宛兒一笑，忽地在承志面前跪下，連連磕頭。承志大驚，不住作揖還禮，說道：﹁快別行禮，快別行禮。﹂何鐵手道：﹁你不收我做徒弟，我就賴著不起來啦。﹂青青心頭一寬，笑道：﹁何教主這樣厲害的功夫，誰能做你師父啊。﹂何鐵手笑道：﹁師父，您不收我這個徒弟，我在這裏跪一輩子。﹂承志道：﹁我出師不到一年，那能授徒？何教主要是不嫌我本領低微，咱們互相切磋、研究一下武藝，或許大家都有進益，拜師之說，再也別提。﹂何鐵手直挺挺的跪著，只是不肯起身，承志伸手要去相扶，何鐵手手肘一縮，笑道：﹁我手上有毒！﹂烏光一閃，一鉤往承志手掌上鉤去。

　　承志雙手並不退避，反而向前一伸，在間不容髮之際，搶在她的頭裏，只在她手肘上向上一托，何鐵手身不由自主的騰空而起。但她武功也真了得，在空中含胸縮腰，斗然間身子向後退開兩尺，落下地來，仍舊跪著。旁觀眾人見兩人各自露了一手絕技，不自禁的齊聲喝采。

　　承志道：﹁何教主好好休息一會吧，我要出去會客。﹂說著逕自出門，何鐵手大急，叫道：﹁你當真不收為徒？﹂承志道：﹁兄弟不敢當。﹂何鐵手道：﹁好，夏姑娘，我講個半夜裏把圖放在床邊的故事給你聽。﹂青青愕然不解，承志卻已滿臉通紅，心想這何鐵手什麼事都做得出，自己與阿九的事本來問心無愧，但青年男女，夜裏睡在一床，這事被她傳揚開來，不但青青生氣，而且敗壞了自己令名，不禁連連搓手。何鐵手向承志笑道：﹁師父，還是答應了的好。﹂承志沉吟道：﹁唔，唔。﹂何鐵手大喜道：﹁好呀，你答應了。﹂雙膝一挺，身子輕輕落在他面前，盈盈拜倒，行起大禮來。承志為勢所迫，祇得還半禮。眾人紛紛過來道賀。青青滿腹疑竇，對何鐵手道：﹁你講什麼故事？﹂何鐵手笑道：﹁咱們教裏有一種邪法，只要我畫了一個人的肖像放在床邊，再向他磕幾個頭，行起法來，那人就會心痛頭痛一連三個月不會好。﹂青青將信將疑，承志聽她撒謊，這才放心，心想：﹁天下拜師也沒這樣要挾的。如她心術不改，我決不授她武藝。﹂當下正色說道：﹁其實我並無本領收徒傳藝，既然你是一番誠意，咱們暫且掛了這個名，等我稟明師父，他老人家答允之後，我才能傳你華山本門的武功。﹂何鐵手眉花眼笑，沒口子的答應。青青道：﹁何教主︱︱﹂何鐵手道：﹁你不能叫我作教主啦，師父，請您給我改個名兒。﹂承志想了一下道：﹁好吧，你就名叫惕守。惕是惕往之非，守是守正行端的意思。﹂何鐵手大喜道：﹁好好，夏師叔，你就叫我惕守吧。﹂青青道：﹁你年紀比我大，本領又比我高，怎麼叫我師叔？﹂何惕守俯身在她耳邊悄聲道：﹁現在叫您師叔，將來叫你師母呢！﹂青青雙頰暈紅，芳心竊喜，自此對何惕守頗為好感，正要開口罵她，忽見洞玄與閔子華兩人走進室來。承志道：﹁現在咱是一家人啦！黃木道長是存是歿，你對兩位道長說吧。﹂何惕守微微一笑道：﹁他是在雲南大︱︱﹂

　　她剛說得半句，只聽得轟天價一聲巨響，震得桌上茶壺、茶盞不住晃動，眾人吃了一驚，剛定了定神，響聲接連不斷。程青竹道：﹁那是炮聲。﹂眾人湧到廳上，洪勝海從大門口直衝進來，叫道：﹁闖王大軍到啦！﹂這時炮聲不絕，城外火光燭光，殺聲大震，闖王軍已攻到了北京城外。

　　承志對洞玄道：﹁道長，她已拜為師，尊師的事咱們慢一步再說︱︱﹂何惕守道：﹁黃大道人被我姑姑關在雲南大理毒龍洞裏，你們拿這個去放他出來吧。﹂說著拿出一個烏黑的蛇形鐵哨來。洞玄與閔子華說師父無恙，大喜過望，連忙謝過，接瞭哨子。何惕守道：﹁這是我的令符，你們馬上趕去，只要搶在頭裏，雲南教眾不知道我已經叛教，見了這令符自然會放尊師出來。﹂洞玄與閔子華匆匆去了。

　　兩人走了不久，北京城裏各路豪傑齊來聽承志號令，承志事先早有佈置，誰放火，誰接應，分派得井井有條。當下他派人到城邊打探，過不多久，一名頭目拿了一封書信過來，是闖王手下制將軍李岩命人混進城來，送給承志的。承志大喜，當即派人四出行事，黃昏間，各人已將歌謠到處傳播，只聽西城閒人與小兒們唱了起來：﹁朝求升，幕求合，近來貧漢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歡悅！﹂又聽東城的閒漢們唱道：﹁吃他娘，著他娘，吃著不盡有闖王，不當差，不納糧！﹂城中明兵早已大亂，有誰禁止得住。承志攜來的十大鐵箱珍寶，這時早已變賣為銀錢，分遣得力人員向守城官兵賄賂。次日是三月十八日，承志與青青、何惕守、程青竹、沙天廣等化裝明兵，齊到城頭眺望，只見義軍都穿著黃衣黃甲，數十萬人猶如黃雲蔽野，砲火不住往城上轟來。守軍陣勢早亂，那裏抵敵得住，有的受了賄賂，箭矢向天亂射，砲中不實鐵丸，北京城牆雖然堅厚，眼見指日可下。

　　承志等心中大喜，當日下午指揮人眾，在城中四處放火，截殺官兵，貧民到處響應，城中亂成一團。群雄正在大呼酣鬥，承志忽見一隊官兵擁著一個錦衣太監，呼喝而來，火光中遠遠望見正是曹化淳。承志大喜，叫道：﹁大家跟我來，拿下這奸賊。﹂鐵羅漢與何惕守當先開路，直衝過去，群雄都是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普通官兵那裏阻攔得住。曹化淳見形勢不對，撥轉馬頭想逃，承志一躍而前，扯住他的腳一拉，已提下馬來。曹化淳見是承志，又驚又怕。承志喝道：﹁你到那裏去？﹂曹化淳道：﹁皇︱皇上︱命小人督︱戰彰義門。﹂承志道：﹁好，到彰義門去。﹂群雄擁著曹化淳直上城頭，遙遙望見城外一面大旗迎風飄揚，旗下一人頭戴氈笠，跨著烏駁馬往來馳騁督戰，正是闖王李自成。承志叫道：﹁快開城門迎接闖王！﹂說著手上一用勁，曹化淳痛得險險暈了過去，他性命懸人之手，那敢違抗，何況眼見大勢已去，反想迎接新主，重圖富貴，當下傳下令來，彰義門大開。城外闖軍歡聲雷動，直衝進來。承志率領眾人，隨潰敗的明兵退進了內城。內城守兵甚眾，加上從外城潰退進來的明兵，重重疊疊，擠滿了城頭。這時天色已晚，外城義軍嗚金休息，承志等在亂軍中也退回居所。城邊鉦鼓聲，吶喊聲亂成一片，統兵的將官有的逃跑，有的在城頭督戰，誰也顧不到承志等這一小撮人。

　　群雄退回正條子衚衕，換下身上血衣，飽餐已畢，站在屋頂瞭望，只見城內處處火光，承誌喜道：﹁內城明日清晨必可攻破，今晚是我手刃仇人的時候了。﹂眾人知他要去刺殺崇禎為父報仇，都願隨同入宮。承志道：﹁各位辛苦了一日，今晚好好休息，明晨尚有大事要辦。兵荒馬亂之際，皇宮戒備必疏，刺殺昏君只是一舉手之勞，還是兄弟一個去辦吧。﹂各人心想他絕世武功，現在皇帝的侍衛祇怕都已逃光，要去刺殺這個孤家寡人，實在不費吹灰之力，俱都依言。承志請青青點起香燭，寫了﹁先君故兵部尚書薊遼督帥袁﹂的靈牌，安排了靈位，只待割了崇禎的頭來祭了父親，然後把首級拿到城頭，登高一呼，內城的守軍自然潰散。他帶了一個革囊以備盛放崇禎的首級，腰間藏了一柄尺來長的尖刀，逕向皇宮奔去。

　　一路火光燭天，潰兵敗將，到處在乘亂搶掠。承志直入宮門，守門的衛兵宮監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承志見皇宮冷清清的一片，心中不覺一驚：﹁崇禎要是逃匿起來，那可功虧一簣。﹂當下直奔寢宮，跑到門外，只聽見一個女人聲音正在大聲斥罵。承志閃在門邊，往裏一張，心頭大喜，原來崇禎好端端坐在椅上，一個穿皇后裝束的女人向他戟指而罵：﹁十多年來，只要你聽我幾句話，也不會鬧到今日這步田地。你使宗廟社稷淪於賊手，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崇禎俯首不語，皇后罵了一陣，掩面奔出。承志正要搶進去動手，忽然殿旁人影一閃，一個少女提劍躍到崇禎面前，叫道：﹁父皇，時勢緊迫，趕快出宮吧。﹂這少女正是長平公主阿九，她轉頭對一名太監道：﹁王公公，你好好服侍陛下。﹂那太監名叫王承恩，垂淚道：﹁是，公主殿下跟咱們一起逃吧！﹂阿九道：﹁不，我還要在宮裏耽一忽兒。﹂王承恩道：﹁內城轉眼就破，殿下留在宮裏很是危險。﹂阿九道：﹁我要等一個人。﹂崇禎變色道：﹁你等袁崇煥的兒子？﹂阿九臉上一紅道：﹁不錯，兒臣今日要和陛下告別了。﹂崇禎道：﹁你等他幹什麼？﹂阿九道：﹁他答應過我，一定會來的。﹂崇禎道：﹁你把劍給我。﹂他接過阿九手中那柄金蛇寶劍，忽地手起劍落，烏光一閃，一劍向阿九頭頂直劈下來。

　　阿九驚叫一聲，身子一晃。承志大吃一驚，萬想不到崇禎竟會對親生女兒下如此毒手，他與兩人隔得很遠，一見形勢危急，疾忙撲上相救，躍到半路，阿九已經跌倒。崇禎提劍正待再砍，承志身子如箭離弦，左手直伸，只在他右腕上一點，崇禎那裏把握得住，金蛇劍直飛上去。承志左手一翻，已搭住崇禎手腕，右手按住落下來的寶劍，看阿九時，全身臥在血泊之中，左臂已被砍斷。承志大怒，喝道：﹁你這昏君，害死我的父親，今日取你性命！﹂崇禎見是承志，嘆了口氣道：﹁不錯，我自壞長城，今日悔之已晚，你動手吧！﹂說罷閉目待死，兩名內監搶上想拉承志，被他一腳一個，踢得直飛出去。

　　承志右手一揮，挽了一個劍花，正要往崇禎頭上砍去，阿九睜開眼睛，奮起平生之力，倏地躍起，抱住崇禎叫道：﹁你要殺父皇，先殺我︱︱﹂眼中滿是哀懇的神色，望著承志，一語未畢，人已暈厥了過去。承志見她斷臂處鮮血兀自泊泊流出，大為不忍，左手微微用力一推，崇禎仰天一交直跌了出去。承志俯身抱起阿九，把她左肩和背心各處通血的脈道俱都用點穴法閉住，鮮血登時不再如泉噴湧，然後從懷裏掏出隨身攜帶的金創止血藥給她敷上，撕下衣襟紮住傷口。阿九慢慢轉醒。王承恩等數名太監扶起崇禎，奪門而出。承志喝道：﹁那裏走！﹂放下阿九，要待追趕，阿九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哭叫：﹁別傷他，別傷他！﹂承志轉念一想，城破在即，料崇禎也逃不了性命，雖然不是親自手刃，父仇總是報了，也免得傷阿九之心，當下點點頭道：﹁好！﹂阿九右手抱著他，心頭一寬，又暈了過去。

　　承志見宮中各處大亂，心想阿九身受重傷，無人照料，勢必喪命，只好將她救返自己居所再說。當下抱起她的身子，出宮時已交三更，抬頭見半天照得通紅，到處哭聲喊聲，想是明兵潰敗之後，正在乘機劫掠百姓。到得正條子衚衕，眾人正坐著等候，青青見承志又抱了一個女子回來，先已不悅，走近一看，竟是阿九，板起臉問道：﹁皇帝的首級呢？﹂承志道：﹁我沒殺他。焦姑娘，請你費心照料她。﹂宛兒答應了，把阿九抱進內室。青青又問：﹁幹麼不殺？﹂承志遲疑了一下，向內一指道：﹁她求我不殺！﹂青青怒道：﹁她，她是誰？你幹麼這樣聽她話？﹂承志尚未回答，何惕守笑道：﹁這樣美貌的姑娘，怎麼斷了一臂？師父，她畫的那幅肖像呢？有沒有帶出來？﹂承志連使眼色，何惕守還想說笑，見承志與青青兩人臉色都很鄭重，伸了伸舌頭，住口不說了。青青問道：﹁什麼肖像？﹂何惕守笑道：﹁這位姑娘會畫畫，我見過她畫自己的一幅小照，畫得真好。﹂青青白了一眼道：﹁是麼？﹂轉身入內去了。何惕守向承志又伸了伸舌頭。

　　承志回房假寐片刻，天將明時，洪勝海匆匆奔進房來，叫道：﹁袁相公，沙寨主拿住了太監王相堯，已率兵開了宣武門！﹂承志一躍而起，問道：﹁義軍進城了麼？﹂洪勝海道：﹁劉宗敏將軍已進來了。﹂承志道：﹁好極了，咱們出去迎接。﹂兩人走到廳上，何惕守道：﹁師父，您放心，我會照顧她們。﹂承志點了點頭。程青竹從前是崇禎的侍衛長，所以承志調動人手接應闖軍諸事，他一概不來參加，這幾日只是反鎖在自己房裏，不聞不問。承志知他是對舊主的恩義，絲毫不加勉強。這時沙天廣與鐵羅漢尚未回來，承志帶領啞巴、胡桂南、洪勝海、四人往大明門來。只見陰雲四合，白雪微飄，街道上潰兵敗卒，四散奔逃，有人大呼而過：﹁正陽門，齊化門，東直門都打開啦！﹂走了一陣，敗兵漸少，百姓們在門上貼了﹁永昌元年順大王萬萬歲﹂的黃紙，執香站在門口，人人歡聲雷動，有的還在門口擺設酒漿勞軍。承志對胡桂南道：﹁人心如此，闖王那得不成大事。﹂

　　又走一陣，前面號角齊鳴，數千人擁了過來，當先正是沙天廣與鐵羅漢。兩人率領北京城內的英雄豪傑，到處截殺明兵，見了承志，都大聲歡呼起來。鐵羅漢叫道：﹁闖王就要來啦！﹂一言方畢，前面數騎急奔而來，一名闖卒手中拿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制將軍李﹂四個大字，李岩身穿黃衫，縱馬疾馳。承志大喜，叫道：﹁大哥！﹂躍到馬前，李岩一怔，當即翻下馬，笑道：﹁二弟，破城之功，你居第一！﹂承志道：﹁闖王大軍一到，明兵望風而降，小弟有何功勞。﹂兩人執手說了幾句話，以前在老鴉山見過的劉一虎，以及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安大娘、小慧等人一時俱到，眾人歡聚平生。突然號角聲響，眾軍大呼：﹁大王到啦，大王到啦！﹂

　　承志等閃在一旁，只見精騎百餘騎前導，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從得勝門進來。李岩過去低語幾語，李自成笑道：﹁好極了，請袁兄弟過來。﹂李岩招招手，承志走到兩人馬前，李自成笑道：﹁袁兄弟，你立了大功！你沒馬麼？﹂說著一躍下地，把坐騎的馬韁交給了他，承志連忙拜謝，眾人齊呼萬歲。李自成換了一匹馬，在眾擁衛下走向承天門。他轉頭對承志笑道：﹁你是承父之志，我是承天！﹂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中﹁天﹂字之下。李自成神力驚力，這一箭直沒入城牆之中，群雄又是一齊歡呼。來到得勝門時，太監王德化率領了三百名內監伏地迎接。李自成投鞭大笑，對承志道：﹁袁兄弟，你去年在陝西見到我時，可想到會有今日？﹂承志道：﹁大王克成大業，天下有識之士早就知道了，只是萬想不到如此之快。﹂李自成拊掌大笑，忽有一人疾奔而來，向李自成報道：﹁大王，有一個太監說，他見到崇禎逃到煤山那邊去了。﹂李自成轉頭對承志道：﹁袁兄弟，你快帶人去拿來！﹂承志道：﹁是！﹂手一擺，率領了胡桂南等人馳向煤山。

　　那煤山其實只是一個小丘，眾人上得山來，不禁吃一驚，只見大樹下吊著兩人，一人披頭散髮，身穿白袷短藍衣，元色鑲邊，白綿綢背心，白綢褲，左腳赤腳，右腳著了綾襪與紅色方頭鞋。承志披開他頭髮一看，果然是崇禎皇帝。又見他衣前用血寫著幾行字道：﹁朕自登基十七年，致敵入內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朕雖然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髮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承志拿了這張御筆血詔，頗感悵惘，二十年來大仇今日得報，本是喜事，但見仇人如此悽慘下場，不禁惻然久之，嘆道：﹁你現在說得漂亮，什麼勿傷百姓一人。要是你早知道愛惜百姓，不是逼得天下饑民無路可走，那裏會到今日這步田地。﹂洪勝海道：﹁袁相公，那邊吊死的是個太監。﹂承志道：﹁這皇帝死時只有一個太監陪他，真叫做土崩瓦解，眾叛親離了。勝海，你把屍首抬出去，別讓人侵侮。﹂洪勝海應了，承志馳回報告。

　　李自成已進內宮，守門的闖軍認得他，恭恭敬敬的引他進宮。只見李自成坐在椅上，一個衣冠不整的少年站在一旁。李自成見承志進來，叫道：﹁好，袁兄弟，皇帝呢，帶他上來吧。﹂承志道：﹁崇禎自縊死了。﹂自成一呆，從承志手裏接過崇禎的遺詔觀看，旁立的少年忽然伏地大哭，幾乎昏厥了過去。自成道：﹁那是太子！﹂承志道：﹁嗯！﹂伸手扶了他起來。自成道：﹁你家為什麼失天下，你知道麼？﹂太子道：﹁因為誤用了奸臣周延儒等人。﹂自成笑道：﹁我也明白。﹂隨即正色道：﹁告訴你，你父皇又胡塗又忍心，害得天下百姓好苦。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慘，但他在位十七年，天下百姓被逼得吊死的不知有幾千幾萬，那更慘得多了。﹂太子俯首不語，過了一會道：﹁那你快殺我吧。﹂承志見他倔強，不禁為他擔心。自成道：﹁你還是孩子，並沒犯罪，我那會亂殺人。﹂太子道：﹁那麼我求你幾件事。﹂自成道：﹁你說來聽聽。﹂太子道：﹁求你不要驚動我祖宗陵墓，並好好葬我父皇母后。﹂自成道：﹁當然，那何必你求我？﹂太子道：﹁還求你別殺戮百姓。﹂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百姓！是咱們百姓攻破你的京城，你懂了麼？﹂

　　太子道：﹁那麼你是不殺百姓的了？﹂自成倏地解開自己上身衣服，只見胸前肩頭，斑斑鞭笞的傷痕，眾人不禁駭然。自成道：﹁我本是好好的百姓，給貪官污吏這一頓打，才忍無可忍的起來造反。哼，你父子倆假仁假義的說什麼愛惜百姓，我軍中上上下下，那一個不吃過你們的苦頭。﹂太子默然低頭，自成穿上衣服，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皇的太子，我封你一個王，讓你知道咱們老百姓不念舊惡。封你什麼王？嗯，你父把江山送在我手裏，就封你為宋王吧。﹂太監曹化淳站在一旁，說道：﹁快向陛下謝恩。﹂太子怒目而視，忽地回手一掌，拍的一聲，曹化淳面頰上頓時起了五個手指印。自成哈哈大笑，道：﹁好，這種不忠不義的奸賊，打得好。來呀，把他帶下去砍了！﹂曹化淳嚇得臉如土色，咕咚一聲，跪在地下連磕響頭，額角上血都磕了出來。自成一腳把他踢了一個筋斗，喝道：﹁滾出去，以後你再敢見我的面，把你剮了！﹂曹化淳連說：﹁不敢！﹂磕頭退出，太子隨後昂首走出。

　　自成對承志笑道：﹁聽說皇帝還有個公主，不知道在那裏。﹂承志接口道：﹁皇帝把他砍去了一條臂膀，是我接她在家裏養傷，待她傷愈以後，再帶她來叩見大王。﹂自成笑道：﹁好好！你功勞不小，我正想不出該賞你什麼，這公主就賞給你吧。﹂承志窘道：﹁不，不，那︱︱﹂宋獻策笑道：﹁袁兄弟，害什麼臊？究竟是英雄出在少年。劉將軍他們功勞雖大，大王也只賞他們幾名宮娥呢。﹂承志聽他話中有刺，不禁一愕，仔細打量，見他身長不滿三尺，右足短了一截，所以身子向一邊傾側，手中拄一根木杖，面狹而長，一臉精悍機智之色，望著承志微微而笑。正在這時，李岩從外面匆匆進來，叫道：﹁大王，劉將軍他們鬧得太不成話啦！﹂自成道：﹁怎麼？﹂李岩道：﹁他們抓了大批官吏富戶，嚴刑勒贖，聽說已殺了不少人啦。﹂宋獻策笑道：﹁他們出生入死，拚了性命打下江山，弄點錢花花，那也沒什麼不該吧。﹂李岩怒道：﹁不，現在江南未定，山海關吳三桂未降，人心正亂，帶兵的人祇想發財，那怎麼得了？﹂宋獻策淡淡笑道：﹁發財有什麼要緊？祇怕自己收攬人心，對大王不利，那就不好了。﹂自成臉上筋肉微微一動，不由自主的向李岩斜睨了一眼，李岩憤然道：﹁咱們得成大事，不是靠了人心所向，老百姓的擁戴麼？﹂承志見他們越吵越是厲害，心想自己不是闖王舊人，不便介在中間，於是向自成行了個禮，退出宮去。剛出宮門，迎面一人奔來，叫道：﹁小師叔，我正到處找你呢？﹂

第二十四回　兇險如斯乎　怨毒甚矣哉

　　那人粗衣草履，背插長刀，正是崔秋山的侄兒崔希敏。承志道：﹁有什麼事？﹂希敏從身邊取出一封信來，承志一見封皮上寫著﹁字諭諸弟子﹂的字樣，認得是師父筆跡，先作了一揖，然後恭恭敬敬的接過來，抽出信紙，見上面寫著：﹁吾華山派累世遺訓，不得在朝居官任職。今闖王大業克就，吾派弟子功成身退，其於四月月圓之夕，齊集華山之顛。﹂下面簽著﹁人清﹂兩字。承志道：﹁啊，距會期已不到一月，咱們就得動身。﹂希敏道：﹁正是，我叔叔說也要去呢。﹂

　　兩人逕回正條子衚衕來，一進衚衕，就聽見兵刃相交，呼喝斥罵之聲，隨見數十名明軍急奔出來。承志心想：﹁明軍早已潰敗，怎麼還有許多人在這裏？﹂當下加快腳步，走到門口，只見何惕守揮鉤亂殺，把十多名困在屋裏逃不出來的明軍打得東奔西竄。她見師父到來，微微一笑，閃在一旁，那些明軍斗見有路可逃，蜂擁而出，你推我擠，連奔帶跌，片刻之間，走得沒一個蹤影。何惕守笑道：﹁這些敗兵見咱們房子高大，想來搶東西！﹂承志笑道：﹁幸虧我回來得早，否則這幾個人還有苦頭吃。﹂三人同進內堂，忽見洪勝海奔出，面如土色，大叫：﹁不好啦，不好啦！﹂承志吃了驚問道：﹁什麼？﹂洪勝海氣急敗壞，只道：﹁程︱程︱程老夫子︱︱﹂

　　眾人一齊擁到程青竹房裏，那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只見他跪在地下，身體僵硬，胸口插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沙天廣怒道：﹁快拿刺客！﹂縱身躍出，胡桂南、何惕守等跟了出去。承志一探青竹鼻息，早已停止呼吸，身體冰冷，已死去多時，再俯身看利刃，見刀上縛了一張白紙，上書：﹁微臣同死，以殉吾主﹂八個大字，這才知道原來他是自殺殉主，想是他得知了崇禎崩駕的訊息，憶起舊日之情，於是自殺。這雖是一番愚忠，但烈性也殊可憫可嘆，承志不禁灑了幾點英之淚，命人追回沙天廣等人，購買棺木衣衾，給程青竹安葬。他是青竹幫一幫之主，葬儀本就不可草率，但這時京中大亂，也不能廣致賓客，祇得即日成殮。承志與眾人向靈柩行禮已畢，見青青始終不出來，問宛兒道：﹁夏姑娘呢？﹂宛兒道：﹁好久不見她啦，我去請她來行禮！﹂承志道：﹁我去叫她。﹂走到青青房外，在門上用手指彈了幾下，說道：﹁青弟，是我。﹂房內並無聲息，候了片刻，又輕輕拍門，仍無回音。承志把門推開，往裏一張，只見房內空無所有，進得房去，不禁一呆，原來她衣囊、寶劍等物都已不見，連她母親的骨灰罐也帶走了，看來似已遠行。承志在各處一翻，在她枕下尋到一張字條，上面寫道：﹁既有金枝玉葉，何必要我平常百姓。﹂

　　承志望著那張字條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心中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自思：﹁我待她一片真心誠意，她總是小心眼兒，處處疑我防我。男子漢大丈年做事光明磊落，但求心之所安，咱們每日在刀山槍林中賭死拚生，那裏還顧得到瓜田李下之防？青弟，青弟，你實在太不知我的心了。﹂想到這裏，不禁一陣心酸，又想：﹁她上次負氣出走，險些兒失閃在洋兵手裏，現在天下未定，兵荒馬亂之際不知到了那裏？﹂他獃獃的坐在床上，書空咄咄，大為沮喪。宛兒輕輕走進房來，見承志猶如失魂落魄一般，不覺大吃一驚。眾人得知消息後，都湧進房來，七張八嘴，有的勸慰，有的各出主意，宛兒年紀雖小，對事情卻最把持得定，當下說道：﹁袁相公，你急也無用，夏姑娘一身武藝，有誰敢欺侮她？這樣吧，你會期已近，還是和啞巴叔叔、何姊姊等一起上華山去。我留在這裏看護阿九妹子。沙叔叔、鐵老師、胡叔叔和咱們金龍幫的，大夥兒出去找夏姑娘，再傳出江湖令牌，命七省豪傑幫同照顧。﹂她一面說，承志一面點頭，道：﹁焦姑娘的主意很高，就這麼辦。不過惕守還沒正式入我門中，待我稟明師父之後再說，這一次她不必同上華出了。﹂何惕守眼睛一溜，正想求懇，忽地想起青青也曾有疑心自己之意，和承志同行祇怕不甚妥當，當下微微一笑，也就不言語了，暗自尋思：﹁你不讓我到華山，我偏偏自己去。﹂她做慣了邪教的教主，近來雖已大為收歛，究竟野性未除，一門心思的只管籌劃自行上華山拜見祖師的事。

　　承志安排已畢，當晚向闖王與義兄李岩辭別，闖王賞賜了許多大內的珍寶，承志要待推辭，李岩連使眼色，承志祇得謝過受了。李岩送出門來，嘆道：﹁兄弟，你功成身退，那是最好不過︱︱我在此大受小人傾軋，但又不能辭大王而去，只好以性命報他知遇之恩了。﹂說罷神色黯然。承志慨然道：﹁大哥你多多保重，如有危難，小弟雖在萬里之外，也必星夜趕到。﹂兩人灑淚而別。

　　次日一早，承志騎了闖王所贈的烏駁馬，與啞巴、崔秋山、崔希敏、安大娘、小慧、洪勝海六人帶了兩頭猩猩，取道向西，往華山進發。各人乘坐的都是駿馬，腳程極快，不多時已到了宛平。

　　眾人進客店打尖，用完飯正要上馬，洪勝海眼尖，忽見牆角裏有一隻蠍子，一條蜈蚣，都用鐵釘釘在牆腳，他心中一震，一扯承志的衣服，承志仔細一看，點了點頭，心想這必與五毒教有關，可惜何惕守沒有有同來，不知這兩個記號表示什麼意義，洪勝海借與店小二攀談了幾句，淡淡的問道：﹁那牆腳下的毒物，是幾個南方口音的人釘的吧？﹂店小二笑道：﹁要不是我收了銀子，真要把這兩樣鬼東西丟了。煩死人！﹂他一面說一面板手指，笑道：﹁兩天不到，問起這些勞什子的，連您達官爺不知是第十幾位了。﹂洪勝海忙問：﹁是誰釘的？﹂店小二道：﹁是那個老乞婆啊！﹂洪勝海和承志對望了一眼，又道：﹁那些人問過呢？﹂他一面說，一面拿了塊碎銀子塞在店小二手裏。

　　店小二一面客氣，一面接了銀子，笑道：﹁不是叫化丐頭，就是光棍混混兒，那知道您達官爺也問這個︱︱嘿嘿，叫您老人家破費啦。﹂承志插口道：﹁那老乞婆釘這些毒物時，還有進在一旁嗎？﹂店小二道：﹁那天的事也真透著稀奇，先是一個青年標緻相公獨個兒來喝酒︱︱﹂承志急問：﹁多大年紀？怎樣打扮？﹂店小二道：﹁瞧模樣兒比您相公還子幾歲，生得這樣俊，咱們還道是唱小旦的戲子兒呢，後來見他腰裏帶著一把寶劍，那就不知是什麼路數了。他好像家裏死了人似的，愁眉苦臉，喝喝酒，眼圈兒就紅了，真叫人心裏疼︱︱﹂眾人知道這必是青青無疑，崔希敏怒道：﹁你別口裏不乾不淨的。﹂店子二嚇了一跳，抹了抹桌子道：﹁爺們要上道了麼？﹂

　　承志道：﹁後來怎樣？﹂店小二望了崔希敏一眼道：﹁那位青年相公喝了一會酒，忽然樓梯上腳步響，上來了一位老爺子，別瞧他頭髮鬍子白得銀子一般，可真透著精神，手裏提著一根枴杖，騰的一聲，往地下一登，桌上的碗兒盞兒都跳了起來。﹂承志聽到這裏，不由得大急，心想：﹁溫明山那老兒和她遇上，青弟怎麼能逃出他的毒手？﹂店小二又道：﹁那老爺子坐在那相公旁邊的一張桌子邊，要了酒菜，他剛坐定，又上來一位老爺子，那真叫古怪，前前後後一共來了四個，都是白頭髮、白鬍子、紅臉孔。有的拿著一對短戟，有的拿著一根皮鞭，他們誰也不望誰，每個各自開了一張桌子，四個兒把那位年青相公圍在中間。我越瞧越透著邪門，再過一會兒，那老乞婆就來啦。掌櫃的要趕她出去，那知噹的一聲，嚇，你道什麼？﹂崔希敏忙問：﹁什麼？﹂

　　店小二道：﹁這叫做財神爺爺披狗皮，人不可以貌相。噹的一聲，她拋了一大錠銀子在櫃上，向著那四個老頭和那相公一指，叫道：﹃這幾位吃的都算在我帳上！﹄您老，您見過這麼闊綽的叫化婆麼？﹂承志越聽越急，心想：﹁溫氏四老已經難敵，再遇上何紅藥那如何得了？﹂店小二越說興緻越好，口沫橫飛的道：﹁那知他們理也不理，自顧自的飲酒，那老乞婆惱了，叫了一聲，一張手，一道白光，直往那拿枴杖的老兒射去。﹂崔希敏道：﹁你別瞎扯啦，難道她還真會放飛劍不成？﹂店小二急道：﹁我幹麼瞎扯？雖然不是飛劍，可也是幾成兒不離。只見那老兒伸出筷子，叮叮噹噹一陣響，筷子上套了明晃晃的一串，我偷偷蹩過去一張，嚇，你道是什麼？﹂希敏道：﹁什麼？﹂店子二道：﹁原來是一串指甲套子，都教那老兒用筷子套住啦，我剛喝得一聲彩，只聽見波的一聲，您道是什麼？﹂希敏道：﹁什麼？﹂店小二拉著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道：﹁你瞧。﹂

　　只見那桌上有一個小孔，店小二拿起一根筷子，一插下去，剛剛合式，說道：﹁那老兒筷子一轉，就插進了桌面。這手功夫可不含糊吧？老乞婆知道敵他不過，就奔了出去。後面那青年相公跟著四個老頭一起走了，原來他們是一路，擺好了陣勢對付那叫化婆的。﹂承志問道：﹁他們向那裏去的？﹂店小二道：﹁是向西南到良鄉去的。他們走了不久，叫化婆又回轉來，在牆角邊釘了這兩件怪東西，又給了我一塊銀子，叫我好好瞧著，別讓人動。這幾日四下大亂，咱們掌櫃的說收鋪幾日別做生意，老闆娘一定不肯，這才開市，倒挑我賺了一筆外快︱︱﹂他還在嘮叨叨的說下去，承志已搶出門去，一躍上馬，叫道：﹁咱們快追！﹂

　　且說青青那日負氣離京，心裏傷痛異常，決意把母親骨灰帶到華山之巔與父親骸骨合葬，然後在父母屍骨之旁圖個自盡，想到孑然一身，個郎薄倖，落得如此下場，不禁自傷自憐。這日在宛平打尖，竟不意與溫氏四老及何紅藥相遇。溫明山露了一手絕技，何紅藥自知不敵，逕自退開。青青已抱必死之心。倒也並不驚懼，怕的是四老當場把她處死，那麼母親的遺志就不能奉行了，當下念頭一轉，已想出了計謀，盈盈走到溫明達跟前，施了一禮，叫聲：﹁大爺爺！﹂然後逐一與其餘三老見禮。溫氏四老見她坦然不懼，倒頗出意外，四人對望了一眼，青青笑道：﹁四位老爺爺到那裏去？﹂溫明達道：﹁你到那裏去？﹂青青道：﹁我和那個姓袁的朋友約好在這裏會面，那知他這時還沒來。﹂四老一聽到承志名字，猶如驚弓之鳥，那敢再有一刻停留，溫明義喝道：﹁快跟咱們去。﹂青青假意道：﹁我要等人呢。﹂溫明義手一伸，快如閃電，已隔衣叩住她的脈門，把她拉出店門，兩人共乘一騎，馳向郊外。四老儘往荒僻無人之處馳去，到了一株大樹之下，跳下馬來，溫明義把青青一摔，推在地下，罵道：﹁你這無恥賤人，今日教你撞在我們手裏。﹂青青哭道：﹁爺爺，我錯了什麼啊？你們饒了我，我以後都聽你們話。﹂溫明義罵道：﹁你還想活命？﹂嗖的一聲，拔出了一柄匕首，青青哭道：﹁二爺爺，你要殺我麼？﹂溫明悟道：﹁你死是罪有應得！﹂青青道：﹁三爺爺，我媽是你親生女兒，我求你一件事。﹂溫明山道：﹁要活命那是休想！﹂青青哭道：﹁我死之後，求你送一個信給我那姓袁的朋友，叫他獨個兒去找寶貝吧，別等我了。﹂四老一聽到﹁找寶貝﹂三字，心中一震，齊聲問道：﹁什麼？﹂青青道：﹁我反正是死了，這個祕密是不能說的，我只求你送這封信去。﹂說著從身上撕下了一塊衣襟。又從懷裏針線包內取出一根針來，刺破手指，點了鮮血，在衣上寫起字來。四老不住問她找什麼寶，她只是不理，寫好之後，交給溫明山道：﹁三爺爺，您不必見他，託人捎到宛平剛才咱們相會的那處酒樓就得啦！﹂她雖是做作，但想起承志無良，又不禁流下淚來。

　　四老見了她傷心的神情，那裏知她是作偽騙人，一齊圍觀，只見衣襟上寫道：﹁承志大哥：你我今生已無再見之日，我父之重寶，均贈予你，請自行前往挖取，不必等我，青妹泣白。﹂溫明義喝道：﹁那是些什麼寶貝？難道你知道藏寶的處所？﹂青青點點頭，溫明悟道：﹁呸，你騙人，壓根兒就沒什麼寶貝？你那死鬼父親騙了我們一場，現在你又想來搞鬼。﹂青青垂頭不語，暗中伸手入懷，解開了一對玉蝶的絲條。這本是十隻鐵箱中之物，在售寶變錢時她見這對玉蝶既美，彫刻尤其靈動如生，就拿來繫在身上，好在十箱珍寶不計其數，也不少這對小小玉蝶。她突然站起身來，叫道：﹁這信送不送也由你們了，現在來殺我吧！﹂只聽見叮叮兩聲清脆之音，一對王蝶落在地下。青青俯身要拾，溫明悟搶先一步，撿了起來，四老見到這無價之寶，眼都紅了，他們數十年為盜，豈有不識寶貨之理，四人心中突突亂跳，齊聲喝道：﹁這是那裏來的？﹂

　　青青只是不語，溫明山道：﹁你好好說出來，或者就饒你一條小命。﹂青青道：﹁那就是那批珍寶裏的。我和袁大哥照著爹爹留下來的那張圖，挖到了十隻鐵箱，裏面都是珍奇寶物，因為不便帶，所以我只撿了這對玉蝶好玩兒，我們說好這次去全都挖了出來，那知你們︱︱﹂說著又哭了起來。四老站在一邊，輕輕商議，他們武功比青青高得很多，也不怕她逃走，溫明達道：﹁這樣說來，寶藏的事當真不假。﹂溫明義道：﹁咱們逼她領著去找。﹂三老都點了點頭，溫明山道：﹁先騙她說饒她不死，等寶貝找到後，再來好好整治這小賤人。﹂溫明悟道：﹁我有一個好主意：咱們搶在頭裏，珍寶掘出之後，就把這賤人埋在寶窟之中，等姓袁的小畜生來掘寶，一掘掘到這個寶貝，那豈不是好。﹂三老同聲大笑，都說：﹁五弟這主意最好。﹂四人商議已畢，心想既有寶藏可得，又能出了心中之氣，興高采烈的回來威逼青青。青青起先假意不肯，後來裝作實在受逼不過，祇得說出來藏寶之地是在華山之巔，她心中的主意，是要五老帶她到了華山，找到父親埋骨的所在，乘他們在旁邊荒山中亂挖亂掘時，自己把母親的骨灰和父親的骸骨葬在一起，然後橫劍自刎。她這句謊話一說，四老卻更深信不疑。

　　原來當年溫氏五老把金蛇郎君擒住，他也是將他們帶到華山，寶貝雖然沒有找到，金蛇郎君又突然失蹤，但在他們腦海之中，卻已深印了寶物必在華山的印象。當日張春九和那和尚所以到華山之巔來搜索，也是因此。當下四老帶了青青，連日馬不停蹄的趕路，祇怕承志追到，那麼不但寶物得不到，祇怕四條老命還保不住。

　　這天來到山西界內，五人奔馳了一日，已是頗為疲累，當晚在一家客店中歇了。溫明義人最粗壯，食量最大，一迭連聲的急叫：﹁炒菜，篩酒，趕麵條兒！﹂等店伴端整了飯菜上來，他就和往常一般，搶先稀裏呼嚕的吃了起來，三老和青青正要跟著動筷，溫明義忽從麵湯中挑起一物，驚叫一聲，登時直僵僵的不動了。四人大驚，看她所挑起的，赫然是一隻極大的黑色蜘蛛。溫明達一摸兄弟的手，早已冰冷，鼻孔裏也沒氣了。溫明悟又驚又怒，把店小二掀起往地下一摔，喀喀兩聲，那店小二一對腿骨齊齊折斷暈死過去。溫明山搶出去一把抓住掌櫃的胸口，用筷子挾起蜘蛛，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謀財害命，這是什麼？﹂那掌櫃嚇得魂飛天外，連聲道：﹁小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店，廚房又是清潔不過，怎︱︱怎麼有這︱︱這東西︱︱﹂溫明山左手在他面頰上一捏，那掌櫃下頦跌了下來，再也合不攏口，溫明山手一伸，把蜘蛛塞入了他口裏，片刻之間，那掌櫃全身發黑而死。這時店中已經大亂，溫明達一手拿住青青手腕，防她逃走，一手抱起兄弟屍身，明山、明悟兄弟兩人乒乒乓乓一陣亂打，把住客和店伴不分青紅皂白的打死了七八個人，然後一把火將客店燒得乾乾淨淨，旁人見他們逞兇，那敢過來。

　　三老將溫明義的屍身帶到野外葬了，四人在一座古廟中宿歇，三老又是悲痛，又是忿怒，猜疑這蜘蛛怎會如此劇毒。青青見過五毒教的鬼蜮伎倆，暗自尋思：﹁這必是五毒教所為。那老乞婆暗中撮上咱們啦。﹂次日四人在客店吃飯時，逼著店伴先嚐幾口，等他無事，這才放膽吃喝。行了數日，一晚馬廄忽然人聲嘈雜，店小二大呼有人偷馬，溫明悟大怒，起身查看，將到馬廄時，暗中只聽見嗤的一聲，一股水從噴筒中噴了過來，他身子一縮，已經已不及，被噴得滿臉都是，只覺奇腥刺鼻，知道不妙。他武功卓絕，雖然眼睛已經睜不開來，聽聲辨形，長鞭一揮，虎的一聲，已把偷施暗襲的人打得背脊折斷，另一人喝道：﹁老兒還要逞兇！﹂一斧砍到。溫明悟長鞭倒轉，連人帶斧將那人捲了起來，用力一放，那人一頭撞在牆上，當下腦漿迸裂。

　　明達、明山以為區區幾個毛賊，兄弟必可料理得了，待到聽見溫明悟吼叫連連，忙搶出去看時，只見他雙手在自己臉上亂掀亂挖，才知不妙。溫明達一把將他抱住，溫明山縱身出外查看敵蹤，無所發現，回進店房時見兄長抱住了五弟的身體大哭，原來溫明悟已經氣絕而亡，鬚眉臉容，俱都被毒藥爛得不成模樣。溫明達泣道：﹁二十年前那金蛇惡賊忽然從咱們手裏逃出去，那時他筋脈已斷，早成廢人，我已疑心是五毒人眾來救他出去︱︱﹂溫明山道：﹁不錯，原來五毒教暗中在與咱們作對。這次咱們和他們同受曹化淳之聘，圖謀大事，雖不成功，並無仇冤，幹麼要苦苦相逼？﹂溫明達沉思片刻，忽地跳了起來，叫道：﹁那金蛇惡賊所用毒藥如此厲害，莫非他與五毒教頗有淵源？﹂溫明山恍然大悟，說道：﹁必是如此。﹂兩人想到舊日金蛇郎君來衢州報仇的狠毒，不覺心有餘悸，商量了半天，把溫明悟埋葬之後，決心先上華山，掘到寶藏之後，再找五毒教報仇，只是害怕他們暗中加害，不但飲食特別留心，晚上連客店也不敢住了。

　　這天兩兄弟帶了青青宿在一座破殿之中，溫明達年紀雖老，仍俱神力，搬了兩隻大石臼，一隻撐住前門，一隻撐住後門，方纔安心睡覺。時至中夜，佛像之後忽然悉悉數聲，練武之人耳目特別醒覺，初時當是老鼠，也不以為意，溫明山朦朧間正要再睡，忽然鼻管中鑽入一縷異香，頓覺身心舒泰，快美異常，全身飄飄蕩蕩的似乎神遊太虛，置身極樂。他心神一蕩，立即醒悟，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溫明達雖然事起倉卒，但究竟是數十年的老江湖，見機極快，一拉青青的左手，兩人已躍上了旁邊的供桌，星光熹微下只見溫明山手舞鋼杖，使得呼呼風響，驀裏地震天價一聲巨響，佛像被鋼杖打去了一截。佛像後面躍出兩個黃衣童子，一人使刀向溫明山攻去，另一人手執噴筒，又要噴射毒霧。溫明達手一揚，波波兩聲，兩枝袖箭當時把兩名童子穿胸釘死。溫明山並不住手，仍在亂舞亂打。溫明達叫道：﹁三弟，沒敵人啦！﹂溫明山充耳不聞，他腦子已為毒霧所迷，鋼杖越使越急，溫明達瞧出不對，搶上去要奪他鋼杖。溫明山把鋼杖舞得一團銀光，急切間那裏搶得入去，突然間大叫一聲，杖柄倒轉，杖頂的龍頭恰恰撞在自己的胸前，口裏鮮血直噴，雙腳一挺，眼見不活了。青青見三個爺爺數日之內都被五毒教害死，雖然平素與他們並無情誼，但也不禁灑了幾點眼淚，溫明達一聲不響，把溫明山的屍身抱出去掩葬了，他性格最是倔強硬朗，在溫明山墳前拜了幾拜，對青青道：﹁咱們走吧！﹂青青不敢違拗，祇得陪著他連夜趕路。

　　溫明達一路防備更加周密，入陝西境後曾有一名紅衣童子挨近他的身邊，被他手起一掌，登時震破了天靈蓋。青青見他鐵青了臉，性子越來越乖戾，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這日快到華山腳下，兩人趕了半天路程，很是口渴，在一個涼亭中暫時歇足飲水，讓馬匹涼一涼汗。只見一名鄉農走進亭來，打著陝西土腔問道：﹁這位是溫老爺子吧？﹂溫明達站起身，喝道：﹁你要幹什麼？﹂那鄉農道：﹁剛才有人給了我兩吊錢，叫我送信來給你。﹂溫明達道：﹁那人呢？﹂鄉農道：﹁他早已騎馬走了。﹂溫明達怕有詭計，命青青拿信，拆信見無異狀，才從青青手裏接過信箋，只見信箋共有三頁，第一頁上寫道：﹁溫老大：你的死期到啦！﹂溫明達大怒，忙展開第二頁觀看，幾頁信紙急切間卻揭不開來，他伸手到嘴裏沾了一點唾液，翻開第二頁來，見上面寫道：﹁如果不信，再看第三頁。﹂溫明達愈加忿怒，隨手又在嘴中一濕，把第三頁揭開，只見第三頁上畫了一條大蜈蚣，一個骷髏頭，再無字跡，氣惱中把紙箋往地下一擲，忽覺右手食指與舌頭上似乎微微麻痛，定神一想，不覺冷汗直冒，心知中計。原來這封信的紙箋上已浸了劇毒的汁液，幾張紙箋又故意稍稍黏住，使人不知不覺間用手指沾濕唾液而把毒劑帶入口中。這是五毒教下毒的三十六大法之一，金蛇郎君當年從何紅藥處學得之後，用在假的祕笈之上，張春九即因此中毒斃命。溫明達雖然精細，那裏想得到這層，驚惶中抬起頭來，見那鄉農模樣的人已奔出數十步。他惱怒已極，趕出亭來，只覺頭惱一陣暈眩，情知不妙，待要鎮懾心神，更是頭痛欲裂，當下奮起神威，一戟直往那鄉農後心擲去。那人正是五毒教教眾，只道已然得手，那知短戟擲來，勢不可當，狂叫一聲，整個身子已被鐵戟牢牢釘在地下。溫明達慘笑數聲，往後便倒。青青叫道：﹁大爺爺，您怎麼啦！﹂俯身來看，溫明達左手一伸，忽地一戟往青青胸口擲到。

　　青青萬想不到他臨死時還要下此毒手，只覺眼前銀光一閃，戟尖已指向胸口，這時退避已經不及，只好閉目待死，忽聽噹的一聲，同時腳背上一陣劇痛，睜眼一看，那短戟已被人打落在地下，戟柄打中了自己腳背。她轉身要看是誰出手相救，突覺背心已被人牢牢揪住，動彈不得，那人隨即取出皮索，將她雙手反背縛住，這才轉到她的面前，正是五毒教的老乞婆何紅藥。青青一股涼氣從丹田直冒上來，心想落入這惡人手裏，死法不知將如何慘酷。何紅藥陰惻惻的笑道：﹁你是要我一刀殺了呢，還是要我用一千條無毒小蛇來咬你七七四十九天才死？﹂

　　青青閉目不答，何紅藥道：﹁你帶我去找你那負心的父親，就不讓你零碎受苦。﹂青青心想：﹁反正我是要去找爹爹的埋骨之地，帶她去見見，瞧她能夠怎樣？﹂當下昂然道：﹁我也正要去尋爹爹，你和我一同去吧。﹂何紅藥見她答應得爽快，不禁起了疑心，但想金蛇郎君已成廢人，武功全失，不怕他怎的，冷笑道：﹁好，你帶路。﹂青青道：﹁放開我，讓我先葬了大爺爺。﹂何紅藥道：﹁放開你？哼！﹂她拾起溫明達的短戟，在路旁掘了一個大坑，把溫明達和那名五毒教徒投在坑裏，蓋上了泥土，一面掩埋，一面口裏喃喃咒罵：﹁你父親是壞蛋，可是我不許別人折辱他。這四個老頭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的，我早就要找他們的晦氣了。怎麼你又叫他們爺爺？﹂青青不理，循著山道上山。

　　這天兩人走了四五十里路，在半山腰裏歇了。何紅藥晚上用皮索把青青的雙足牢牢縛住，防她逃走。次日一早，天剛微明，兩人又再上山。山路愈來愈陡，到後來必須手足並用，攀藤附葛，方能上去，何紅藥左手已斷，無法拉扯青青，祇得解去她手上皮索，要她走在前頭，自己在後頭監視。青青從未來過華山，反而要何紅藥指點路徑，當晚兩人在一顆生在懸崖上的大樹樹上歇宿，青青身處荒山，命懸敵手，只見明月在天，深谷中猿啼不已，心中思潮起伏，那裏還睡得著。次晨又行，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到華山絕頂。青青聽承志詳細說過父親埋骨之所四週的景物，這時抬頭望見峭壁，只見石壁旁孤松怪岩，流泉飛瀑，和承志所說的一模一樣，不禁一陣心酸，流下淚來。何紅藥厲聲道：﹁他躲在那裏？﹂青青向峭壁一指道：﹁那石壁上有一個洞，爹爹就住在這裏面。﹂何紅藥道：﹁好，咱們去見他。﹂青青見她臉上表情十分怕人，雖然自己死志已決，但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兩人繞道盤向峭壁頂上，走出數十步，忽然轉角處傳來笑語之聲。

　　何紅藥拉著青青往草叢一縮，右手五根帶著鋼套的指甲抵住青青的喉嚨，低聲喝道：﹁不許作聲！﹂只見一個老道和一個商賈打扮的中年人邊談邊行，青青認得正是鬼影子木桑道人和承志的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她知道這兩人武功都遠勝何紅藥，但自己只要一動，她的五枚指甲就嵌入自己喉頭，只聽見黃真笑道：﹁師父他老人家這幾天就快上山啦，小師弟總也是這幾日到，道長不必愁沒下棋的對手。﹂木桑哈哈笑道：﹁要不是貪下棋，你們華山派聚會，我這老道巴巴的趕來幹麼呀？湊熱鬧麼？﹂兩人一路說笑，逐漸遠去。何紅藥領教過華山派的厲害，聽說他們要在此聚會，更是不敢大意，伏低了身子，慢慢爬到峭壁之頂，從背囊裏取出繩索，一端縛在老樹之上，另一端縛著自己和青青，一齊縋了下去。青青細看峭壁，忽見一處有一個小洞，叫道：﹁是這裏了！﹂

　　何紅藥心中突突亂跳，數十年來，長日凝思，深宵夢回，無一刻不是想到與這負心人重行會面的情景，或許，自己要狠狠的折磨他一番，然後將將他打死，又或許，心裏竟會不忍而饒了他，這時相見在即，只覺身體發顫，手心裏都是冷汗。她右手亂挖亂撬，把洞孔周圍的磚石扒去。石壁上的入口本來被金蛇郎君砌得極為狹小，但後來被袁承志用金蛇寶劍削開，所以這時再有人進去並不為難。何紅藥命青青在前面爬行，自己右掌扣住了餵有劇毒的鋼套，謹防金蛇郎君突襲。青青進洞之後，早已淚如雨下，越向內走，越是哭得抽抽噎噎。進不數步，洞內已是一團漆黑，何紅藥打亮火摺，點燃繩索的一端，命青青拿在手裏，照亮路徑。青青一呆，心想：﹁把繩索燒掉，咱們怎樣回上去？我是反正死在這裏陪爹爹媽媽的了，難道她也不回去？﹂何紅藥其實也是死志早決，不再存生還之想，只是愈向內走，愈覺這洞內不是有人居住的模樣，疑心越來越盛，突然一把叉住青青的脖子，喝道：﹁你對老娘搞鬼，可教你不得好死！﹂

　　驀地裏前面微風颯然，火光下見是空空洞洞的有如一間石室。何紅藥心中一震，舉起繩索四下一照，只見四壁刻了許多習練武功的圖形，還有一行字寫道：﹁重寶祕術，付與有緣，入我門來，遇禍莫怨。﹂何紅藥與金蛇郎君雖然相處日子不多，但他替她繪過肖像，題過字，他的筆跡書法，早已深深印在她的心裏，這四行字宛然是郎君當日的手筆，只是遺書雖在，人卻不見，不覺心痛如絞，高聲叫道：﹁雪宜，你出來！﹂石室極小，她這一聲叫喊，只震得泥塵四下撲疏疏的亂落。她定了一定神，回頭厲聲問青青道：﹁他那裏去了？﹂青青哭著往地下一指道：﹁在這裏！﹂

　　何紅藥眼前一黑，伸手抓住青青手腕，險些兒暈倒，嘶了嗓子道：﹁什麼？﹂青青道：﹁爹爹葬在這裏。﹂何紅藥道：﹁哦︱︱原來︱︱他︱︱他已經死了。﹂這時再也支持不住，騰的一聲，跌坐在金蛇郎君平昔打坐的那塊岩石之上，雙手抱頭，心中悲苦之極，數十年的怨毒，一時盡解，舊時的柔情蜜意，斗然又回到了心頭，低聲道：﹁你出去吧，我饒了你啦！﹂青青見她這樣難過，不覺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想起爹爹對她不起，承志也是這樣負心，兩人實在是同病相憐，忽然衝上去抱住她的身子，放聲痛哭起來。何紅藥道：﹁快出去，繩子再燒一陣，你永遠回不上去了。﹂青青道：﹁你呢？﹂何紅藥道：﹁我在這裏陪你爹爹！﹂青青道：﹁我也不去了。﹂何紅藥陷入沉思，對青青不再理會，忽然伸手在地下如癡如狂般挖了起來。

　　青青驚道：﹁你幹什麼？﹂何紅藥淒然道：﹁我想了他二十年，人見不到，見見他的骨頭也是好的。﹂青青見她神色大變，心中又驚又怕。何紅藥指上功夫極為了得，手掌猶如一把鐵鍬，不住在泥土中掏挖，挖了好一陣，坑中已露出一堆骨骸，那正是袁承志當年所埋葬的金蛇郎君的骸骨。高山之巔的洞穴中甚為乾燥，所以絲毫不腐，青青撲在父親的遺骨上，縱聲痛哭。何紅藥再挖一陣，倏地在土坑中捧起一個骷髏頭來，抱在懷裏，又哭又親，叫道：﹁夏郎，夏郎，我來瞧你啦！﹂一會又低低的唱歌，青青卻一句也聽不懂。

　　何紅藥鬧了一陣，把骷髏湊到自己嘴邊狂吻，突然一聲驚呼，原來面頰上被什麼尖利之物刺了一下。她把骷髏往外一挪，在火光下細看時，只見骷髏的牙齒中牢牢咬著一根小小的金釵，這金釵極短，初時竟沒瞧見。何紅藥伸手去拔，誰知一拔竟拔不下來，想是金蛇郎君臨死時用力咬住，直到肌肉爛完，那枚金釵仍舊咬在嘴裏。何紅藥左手兩指插到骷髏口中，用力一掀，骷髏牙齒散落，金釵跌在地下。她撿了起來，拭去塵土，不由得臉色大變，厲聲喝道：﹁你媽媽的名字是一個﹃儀﹄字麼？﹂青青點了點頭。何紅藥又是傷心又是痛恨，咬牙切齒的道：﹁好，好，你臨死時還是記著那個賤婢，把她的釵子咬在口裏！﹂望著金釵上刻著的﹁溫儀﹂兩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突然把金釵放入口裏，亂咬亂嚼，只刺得滿口都是鮮血。

　　青青見她猶如瘋虎，神智已亂，心知兩人畢命之期已不在遠，從背囊中取出母親的骨灰罈，解開罈上縛著的牛皮，倒轉罈子，把骨灰緩緩傾入坑中。何紅藥呆了一呆，喝道：﹁你幹什麼？﹂青青不答，倒完骨灰後，把泥土扒著掩上，心中默默禱祝：﹁父母在天之靈有知，女兒已完了你們合葬的心願。﹂何紅藥奪過骨灰罈一瞧，恍然而悟，叫道：﹁這是你母親的骨灰？﹂青青緩緩點了點頭，何紅藥反手一掌，青青身子一縮，但仍沒能避開，這一掌正打在她肩頭之上，一個踉蹌，險些兒跌倒。何紅藥狂叫：﹁不許你們合葬！﹂用手亂扒，但骨灰已與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拆不開。何紅藥妒念如熾，把金蛇郎君的骸骨都從坑中撿了出來，叫道：﹁我把你燒成灰，燒成灰，撒在華山腳下，教你四散張揚，四散張揚，永遠不能跟那賤婢相聚！﹂青青大急，搶上來要拼命，但她武藝遠遠不及何紅藥，拆不數招，已被一掌打倒倒在地。何紅藥脫下自己外衣做引火物，把骸骨堆在衣上，用火點燃衣服。她左肘抵住青青，右掌撥火使旺，片刻之間，骸骨已經燃著，石洞中濃濃瀰漫，何紅藥哈哈大笑，突然鼻孔中鑽進一股異味，一愕之下，大叫道：﹁夏郎，你好毒呀！﹂

　　青青也覺一股異香猛撲鼻端，正詫異間，突覺頭腦一陣暈眩，只見何紅藥撲在燃著的骸骨堆上，猛力吸氣，口中亂叫：﹁好，好，我本來要和你死在一起。﹂她斗然抬起頭來，凝望青青，臉色恐怖之極。青青大叫一聲，往外逃出，奔出數丈，神智逐漸胡塗，腳上一軟，跌倒在地。

　　且說承志那日在酒店之中見到何紅藥釘在牆角裏的記號，知道她召集教眾，大舉追蹤，同時青青又落在溫氏四老手裏，不論那一邊得勝，青青都是無倖，心裏焦急萬分，立即縱騎疾馳，沿路尋訪，查覺了溫氏四老有三人中毒死亡的情事。承志更是掛慮，日間食不甘味，晚間睡不安枕，幸喜看這批人的蹤跡，是向華山而去，倒也不致因追蹤而誤了會期。趕到華山腳下時，洪勝海在涼亭邊發現有一片泥土頗有異狀，用兵刃一撬，挖出來的赫然是溫明達的屍首。承志道：﹁青弟必已落入五毒教的手裏，咱們快上山。﹂安大娘安慰他道：﹁這時正是華山派的會期，穆老師傅就算沒到，只要黃師兄、歸師兄那一位到了，他們必定會出手相救。﹂承志道：﹁五毒教膽敢闖上華山，必定是有備而來，別讓咱們派裏的師侄們遭了他們毒手。﹂崔希敏道：﹁連祖師爺也到了，怕他們什麼，大家快上山啊！﹂眾人當下把馬匹寄在鄉人家裏，急趕上山。快到山頂時，忽然頭頂嗤嗤嗤的一陣響，數粒暗器劃過天空，承誌喜道：﹁木桑道長在上面，他發出訊號招呼咱們了。﹂當即從衣囊裏摸出三粒棋子，向天猛擲，只見三顆黑點消失在雲氣之中，悠然而逝，隔了好一陣方纔落下。崔希敏讚道：﹁小師叔，你這一下勁道好足！﹂承志正要躍出去伸手接還棋子，突然山腰中閃出數枚暗器，錚錚錚數聲，將三粒圍棋子全部打歪，落入遠處草叢之中，一人手持算盤乞擦乞擦的搖晃，大笑而出，正是銅筆鐵算盤黃真。崔希敏大叫：﹁師父，您老人家先到啦！﹂搶上去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他是個莽撞至性之人，也不理會這是什麼地方，心中高興，這幾個頭磕得特別用力，站起身來時，額角上已給岩石撞腫了高高一塊，小慧又是憐惜，又是氣惱，不住低聲埋怨。希敏只是傻笑。承志等也都上去見了禮，各人互道別來情況，承志懸念青青，正想詢問大師哥有沒見到她的蹤跡，兩頭猩猩突然吱吱亂叫，猛往山壁上竄去。崔希敏道：﹁不好，猩猩要逃！﹂拔足要追，承志道：﹁這是牠們的故居，既然要走，由牠們去吧！﹂但這對猩猩畜養已久，牠們臨去時竟無一點惜別留戀之意，倒也頗出意外，凝望著牠們越爬越高，身形越來越小，心中頗為感慨。

　　承志望了一陣，忽見峭壁上冒出陣陣煙來，那處所正是當年自己鑽入去埋葬金蛇郎君的洞穴，不覺心中一驚，又見兩頭猩猩在遠處指手劃腳，大打手勢，似乎招呼自己過去。小慧也看了出來，說道：﹁承志大哥，兩頭猩猩好像不是逃跑，牠們在叫你呢！﹂承志道：﹁不錯！﹂向啞巴打了幾下手勢，啞巴點頭會意，奔回石室取了火把長索，與眾人直上峭壁。承志道：﹁洞裏的路徑只有我熟，我一個人進去吧。﹂在衣上撕下兩片小布，塞住鼻孔，點燃把火，縋繩下去，兩頭猩猩在峭壁上亂叫亂跳，搔頭挖耳，似乎十分焦急。

　　承志一進洞，就見一陣濃煙冒出，當下屏除呼吸，直衝進去，奔至甬道，果見一人橫臥在地，湊近一看，竟是青青，承志又驚又喜，一摸她口鼻，已無呼吸，胸口卻尚微微跳動。承志見洞內微有火光，尚有一人躺在那裏，還想搶入去相救，突然間一個踉蹌，胸口作惡，頭腦暈眩，當場就要昏倒，知道煙霧中含有劇毒，彎身抱起青青，奔出洞來，抓住繩子，啞巴和洪勝海一齊用力，把兩人吊了上來。承志見四週已無毒煙，才深深吸了兩口氣，忽覺腹裏難過之極，再也忍耐不住，在空中大嘔起來。眾人在上面十分擔憂，祇怕他身體受損，一個失手，兩人都跌入深谷之中。啞巴和洪勝海戰戰兢兢的向上提拉，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在旁護持，兩人將到山頂，突然峭壁洞內震天價一陣巨響，煙霧瀰漫，山石橫飛，眾人都猛吃一驚，洪勝海險些失手，幸得啞巴耳聾，並未聽見，兼之神力驚人，雙手交互拉扯，把承志和青青提了上來。

　　承志腳一著地，立足不穩，登時軟到。木桑忙給兩人推宮過氣，這時峭壁中爆炸聲一陣連著一陣，不知山洞之中怎麼會藏著這許多火藥，又不知有誰在內中搗鬼，各人面面相覷，茫然不解。過了一陣，承志悠悠醒來，自己調勻呼吸，只覺倦乏萬分，連說：﹁好險！﹂又過了一陣，青青也醒來了，見了承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見兩人醒轉，這才放心，在峭壁上休息了半晌，聽爆炸聲完全停息，崔希敏自告奮勇要下去查看。崔秋山把繩索牢牢繫在他的腰上，如遇危險，可立刻將他弔上。崔希敏縋了下去，只見洞口已被爆炸出來的碎石巨岩封住，再也找不到入洞之門，祇得廢然回上。青青神智漸復，斷斷續續的把洞中情由說了，木桑嘆道：﹁當年我見金蛇郎君在鐵匣中藏箭，已驚詫他心計之工，那知遠不止此。﹂黃真道：﹁誰想得到他竟會在自己骸骨中種了毒藥。﹂崔希敏睜大了一隻圓圓的眼睛，問道：﹁師父，怎麼他在骸骨中種毒？他人已死了，變成了枯骨，怎麼還能在自己骨頭中下毒？﹂

　　黃真笑罵：﹁好，等你昇天歸位之後，你倒在自己的傻骨頭裏放點兒毒藥瞧瞧！﹂眾都鬨笑起來。崔希敏嘟起了嘴脣道：﹁人家不知道才問呢。﹂承志道：﹁金蛇郎君夏老師是個極精於計算之人，他自知一生結仇太多，死後必會有人來損毀他的骸骨出氣。他既善於用毒，臨終時必定服了一種毒入骨髓的劇毒藥劑。﹂崔希敏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叫道：﹁我也知道啦，要是有人燒他的遺骨，燒骨頭的那股毒煙就能害死人。﹂過了一會，又道：﹁那麼洞裏怎麼又會有爆炸呢？難道他還在骸骨中放了炸藥？﹂小慧道：﹁骨頭裏怎麼能放炸藥？那必定是埋在土坑之中的。﹂承志黯然點頭，嘆道：﹁青弟的母親遺命要和丈夫合葬，現在兩人雖然屍骨化灰，但總於合葬在一起了。﹂希敏伸出了舌頭，不住驚嘆：﹁這人好厲害，他在死了幾十年之後，還能對付去害他的人。那五毒教的惡婆也是恐有應得。﹂承志道：﹁她雖然怨毒太過，但一往情深，也是一個苦命之人。﹂

　　小慧不住撫摸兩頭猩猩，道：﹁要不是牠們發現得早，再慢一步，不但青姊姊救不出來，祇怕承志大哥你自己也會炸在山洞之中。﹂眾人都說的確好險，畜生的知覺有時比人還靈得多。大家一路談，一路上山，安大娘和小慧扶著青青走進石室，給她洗臉換衣，扶上床去休息。青青中毒很深，木桑道人雖給她服了解毒靈丹，但因金蛇郎君用的毒藥得自五毒教的祕方，普通解藥見不了功，她睡了一晚之後，次日臉上佈滿黑氣，病勢反而更見沉重，有時神智胡塗起來，又哭又鬧，睡夢中只罵承志負心無義，眾人見承志一副尷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擔心，怕他為難，都悄悄退了出去。承志柔聲安慰，堅稱矢志靡她，決不移愛旁人，青青臉上一陣紅一陣黑，口中不住嘔吐黑水。承志雖然心情明敏，武功絕頂，但到了這個地步，也是束手無策，只有在臥榻旁垂淚的份兒。眾人在外面紛紛議論，都說金蛇郎君用心狠毒，自受其報，反而害了自己女兒，大家唉聲嘆氣，也吃不下飯。

　　將到黃昏，兩頭猩猩先叫了起來，外面一陣人聲喧擾，原來是歸辛樹夫婦率領著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等六名弟子到了。歸二娘聽說青青中毒，忙把兒子未服完的茯苓首烏丸拿出來給她服下。青青安靜了一陣，沉沉睡去。天黑後，黃真的大弟子領著八名師弟和兩個兒子到了山上。他先向木桑道人行禮，然後叩見師父和二師叔二師娘，他見承志年紀極輕，自己大兒子還大過他，要跪下向他磕頭，實在有點不願，叫了一聲：﹁師叔！﹂不禁有點遲疑。承志見這個師侄大約四十多歲年紀，虎背熊腰，筋骨似鐵，站著幾乎高過自己一個頭，先暗暗喝了聲採，心想大師哥如此英雄，確要這樣人物才能做他掌門弟子，崔希敏既莽撞，武功又差，和這位師侄可差得遠了，見他作勢要跪，忙伸手攔住，向黃真的九名徒弟擺了擺手說道：﹁大家可別多禮啦！﹂崔希敏在一旁介紹，說道：﹁我這位大師兄姓馮名難敵，江湖上人稱八面威風。﹂承志道：﹁馮兄一定是得了大師哥真傳了。﹂黃真知道馮難敵不肯對這小師叔下跪，心想他已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也就不加勉強，兼之他為人滑稽玩世，這些禮數向來並不考究，當下一笑了之。馮難敵謙遜了幾句，命大兒子馮不破、二兒子馮不摧向木桑道人與歸、袁兩位師叔祖以及梅劍和等師叔依次拜見了。

　　馮不破今年二十一歲，馮不摧十七歲，兩人在甘涼一帶仗著父親名頭，武林中個個讓他哥兒三分，他們手下也確有點兒真功夫，這時見承志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長著自己兩輩，雖然勉勉強強的磕了頭，心中好不服氣，又見他紅腫了雙眼，出來見客時淚痕未乾，心想如此膿包，更加瞧著不在眼裏。他們和歸辛樹門下的弟子個個交好，知道就中孫仲君最是心傲好勝，武功也強，當晚哥兒倆偷偷商議，要挑撥孫師姑去和這個小叔祖比試一場，叫他出一個醜，萬一給父親或是師祖知道了，也怪不到自己頭上。第二天兩兄弟一早起來，溜到外面去找孫仲君，迎面撞見八師叔石駿，他也是個年少好事之人，武功和馮氏兄弟在伯仲之間，因為右頰有極大一塊青記，所以綽號叫做青面神。他見馮氏兄弟探頭探腦的在找尋什麼，喝道：﹁喂，你們哥兒倆鬼鬼祟祟的幹什麼？﹂馮不摧笑道：﹁我們去找孫師姑呢，聽說她在山東幹掉了不少渤海派的人，咱們要她說來聽聽。﹂石駿喜道：﹁好啊，剛才我見她在山那邊和梅師哥練武呢。﹂三人興匆匆的趕往後山，馮氏兄弟心中不住盤算，要用什麼話來挑動孫仲君去找那袁小師祖比武。馮不摧悄聲道：﹁要是孫師姑還在練劍，咱們就說那姓袁的說的，這一路那一路練得不對。﹂馮不破笑著點點頭。三人剛轉到山後，只聽見孫仲君正在厲聲叫罵，這一下大出三人意外，馮不摧拔足當先趕去，只聽見孫仲君正在追逐一人。那人是個三十餘歲的男子，面色憤激，一面﹁賊婆娘，惡賤人﹂的破口亂罵，一持刀狠鬥，只見他武功不及孫仲君，所以打一陣逃一陣，但他並不奔逃下山，找到空隙，就回身拚命猛砍。

　　馮不摧道：﹁咱們上去截住這小子，別讓他跑了！﹂石駿道：﹁孫師姊不愛別人幫手，這小子她對付得了。﹂這時只聽那人狂呼亂叫：﹁你殺了我妻子和三個兒女，那也罷了，怎麼連我七十多歲的老母也都害了？﹂孫仲君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喝道：﹁你這種無恥狂徒，家裏再多些人也一起殺了！﹂兩人愈鬥愈烈，馮不破忽道：﹁孫師姑怎麼不用劍？這單鉤使來好像很不順手。﹂石駿和馮不摧也見她兵刃很不合用，石駿把自己的單劍倒轉，柄前刃內，叫道：﹁孫師姊，接劍！﹂長劍向孫仲君擲去，忽地人影一閃，一人從旁邊樹叢中倏地躍出，伸手在半路上將劍接了過去。三人吃了一驚，見那人輕身功夫又迅速又美妙，心中暗暗讚嘆，待那人站定身子，看清楚原來是歸師叔門下的大弟子沒影子梅劍和。

　　石駿叫了聲：﹁梅師哥！﹂梅劍和點了點頭，將劍擲還給他，道：﹁孫師妹另練兵刃，她不用劍！﹂石駿﹁哦﹂了一聲，他不知道孫仲君因為濫殺無辜，已被穆老祖師禁止用劍。再看相鬥的兩人時，那男子雖然情急拚命，但武功究遜一層，漸漸刀法散亂，鬥到酣處，孫仲君突然飛出一腿，踢在他右手腕之上，他手中單刀直飛起來，孫仲君一鉤抵在他胸前，待要向前一送，在他身上刺一個窟窿，梅劍和急叫：﹁住手！﹂

第二十五回　群彥聚西嶽　眾豪泛南海

　　孫仲君一怔，那人向旁一閃，向山下逃。梅劍和笑道：﹁饒了他，好讓師祖誇獎你一番。﹂孫仲君微微一笑，那知那人逃出數十步，遙遙指著孫仲君又是﹁賊婆娘，臭賤人﹂的毒罵起來，這一來連梅劍和，石駿等都動了怒。馮不摧喝道：﹁什麼東西，到華山來撒野！﹂提起鐵鞭追了下去，孫仲君更是怒火如熾，叫道：﹁不殺這小子我誓不為人，寧願再給師祖削掉一根指頭！﹂挺鉤又追。

　　梅劍和對這位師妹很是愛護，怕她再又殺人受責，心想先抓住那傢伙飽打一頓，讓師妹出了這口惡氣，也就是了，當下身形一挫，斜刺裏兜截出去。他輕身功夫遠勝諸人，片刻之間，已抄在那人頭裏。那人見勢頭不對，忽地折向左邊岔路，石駿與馮氏兄弟暗器紛紛出手。馮不破一枚飛篁石向他後心擲去，那人身手也甚矯捷，聽風辨聲，往右一讓，但嗤的一聲，後胯上終於中了石駿的袖箭，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梅劍和搶上去要待按住，突然身旁風聲響處，那人忽地騰身飛出。梅劍和大吃一驚，身子一縮，這才看仔細那人是被人用數十條繩索纏住，扯了過去。這時孫仲君等人也已趕到，齊聲叫了起來，原來出手相救的竟是一個美貌女子。只見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長髮垂肩，赤了雙足，手腕上足踝上都戴了黃金鐲子，打扮非漢非夷，笑吟吟站著。

　　那女子右手皎如白雪，握著一束非金非絲的數十條繩索，身後站著一個妙齡少女，從頭至踵，全身裹在一襲白狐裘之中，只露出了臉孔，雖是眉目如畫，但容色十分憔悴。這兩人正是何惕守和阿九。原來袁承志等離京後次日，胡桂南也即查訪到了宛平客店中溫氏四老和何紅藥、青青等人的事，他回來和大家說起，何惕守知道在牆角釘著毒物，是五毒教召集人眾應援的訊號，祇怕青青遭了毒手，那可對師父不起，但自己向承志答應照護阿九，近日京中大亂，她是金枝玉葉，眾目所注，如撇下她西行，萬一有什麼岔失，那又是事關重大，左右盤算，只有攜同阿九偕行。她和阿九一說，阿九立即同意。當晚兩人留了一封信，悄悄去拜了崇禎的墳墓，翩然出京。阿九雖然身受重傷，但何惕守是江湖大行家，出得門來處處都佔便宜，所以並未經受風霜之苦，何惕守又當她是小妹子一般的呵護服侍，於是阿九的傷勢漸痊可，兩人感情越來越好。上華山時正逢洪勝海和孫仲君惡鬥，他被暗器打倒時，何惕守突用軟紅蛛索相救。

　　梅劍和與孫仲君不知洪勝海已跟著承志，更不知何惕守和阿九是何等樣人，突然見她們到華山絕頂來撒野搗亂，都是十分惱怒。孫仲君喝道：﹁你們是什麼路道？都是渤海派的麼？﹂何惕守笑道：﹁姊姊高姓大名？不知這位朋友什麼地方得罪了姊姊，小妹給兩位說和成麼？﹂孫仲君見她說嬌聲嬌氣，裝束又十分古怪，罵道：﹁你是什麼邪教妖人？可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何惕守笑笑不答。洪勝海道：﹁何姑娘，這賊婆娘最狠毒，她叫做飛天魔女，我老婆和三個兒女，還有七十多歲的老母，都是被她害死的！﹂說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梅劍和自從在金陵受了承志一次重大教訓之後，傲慢之性已大為收斂，而且知道師祖今明必到，不願再惹事端，朗聲說道：﹁你們快下山去吧，別在這裏囉嗦。﹂馮不摧叫道：﹁我師叔的話你們聽見了麼？快走快走！﹂搶到阿九身旁，作勢要趕。阿九右手拄著一根青竹杖，向他凜然一望，她出身帝王之家，從小頤指氣慣了的，神色之間，自然而然有一種尊貴的氣度，馮不摧不禁一怔，隨即大怒，喝道：﹁你們來作死！﹂伸手要扯阿九的衣服，想推她開去。阿九從小受程青竹的指撥教導，武功已頗得真傳，竹杖一劃一勾，馮不摧立足不穩，撲地倒了。幸而他功夫也有根底，背脊剛一著地，立即挺身跳了起來，雖然如此，也已經算是吃了虧，著了人家道兒，少年人最是要強好勝，這一下臉上如何掛得住，鐵鞭一舉，撲上來就要廝拼。何惕守笑道：﹁各位都是華山派的吧？咱們都是一家人呀！﹂

　　馮不破喝道：﹁誰與你這種妖女是自己人？﹂梅劍和在江湖上閱歷久了，見多識廣，見何惕守剛才出手相救洪勝海時，身法不俗，似非沒有來歷之人，當下向馮氏兄弟使個眼色，說道：﹁尊師是那一位？﹂何惕守道：﹁我師父姓袁，諱上承下志，是華山派門下。﹂梅劍和與孫仲君對望了一眼，將信將疑。石駿笑道：﹁袁師叔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本門功夫不知已學會了三套沒有，怎麼會收徒弟？﹂何惕守微微一笑道：﹁是麼？﹂孫仲君在袁承志手裏吃過大虧，後來被師祖責罰，削去手指，推本溯源，都與承志有關，女子心窄，一想到這個小師叔就恨得牙癢癢地，只是一來他本領高強，輩份又尊，二來他救過師父愛子的性命，師父師母提到他時總是感激萬分，自己只好心裏惱恨而已，這時聽何惕守自承是承志的徒弟，不覺怒火直冒上來，叫道：﹁你如是華山派弟子，怎麼和這種無恥狂徒在一起？﹂何惕守道：﹁他是我師父的長隨，不見得有什麼無恥啊。勝海，你怎麼得罪這位姑娘了？﹂

　　他們幾人在後山爭鬥口角，聲音傳了出去，不久馮難敵劉培生等諸弟子也陸續趕到。馮不破道：﹁爹，這個女人說她是姓袁的小︱︱小師祖的弟子。﹂馮難敵﹁哼﹂了一聲道：﹁她們在吵什麼？﹂馮不摧搶著把剛才的事說了。華山派第三代弟子中以馮難敵年紀最大，入門也最早，江湖上威名又盛，所以隱然是諸弟子的領袖，聽了兒子的話後，轉頭問孫仲君道：﹁孫師妹，你怎麼和他結仇的？﹂孫仲君臉孔微微一紅，梅劍和道：﹁這狂徒有一個把兄，不識好歹的來向孫師妹求親，被師妹罵回去啦︱︱﹂洪勝海插口道：﹁答不答允在她，可是幹麼把我義兄的兩耳都削了去︱︱﹂馮難敵眼睛一白道：﹁誰問你了？﹂梅劍和又道：﹁那知這狂徒約了許多幫手，乘孫師妹落單時把她擄了去，幸而我師娘連夜趕到，才把她救出來。﹂馮難敵眸子一翻，精光四射，喝道：﹁好大的膽子，你還想糾纏不清？﹂何惕守道：﹁擄人逼親，確是他們不好，但孫師姊既已將他義兄一劍殺死，也已出了氣，幹麼又找到他家裏去，殺了他一家四口？他的三歲兒子，七十歲老母犯了什麼罪，我倒要請教請教。﹂眾人一聽，覺得孫仲君確然也過份辣手了些。馮不破對洪勝海道：﹁起因總是你自己不好！現在人已殺了，你要怎樣？﹂何惕守道：﹁待我見過師父，請他老人家示下吧。﹂劉培生道：﹁袁師叔他們正忙著，現在怕沒空。﹂

　　梅劍和道：﹁師父呢？﹂劉培生道：﹁師父師娘和師伯師叔四個正忙著商量救人。﹂馮難敵道：﹁既然這樣，先把這人綑起來，待會兒再向師父師叔們請示。﹂馮不破和馮不摧齊聲答應，走上去就要拿人。何惕守雖然改邪歸正，但野性未除，見這些人絲毫不將自己放在眼裏，她是獨霸一方，做慣了教主的人，這如何忍得？笑吟吟的道：﹁要綁人嗎？我這裏有繩子！﹂提了一束軟紅蛛索，伸出手去。馮不摧橫了她一眼道：﹁誰要你的？﹂逕自走向洪勝海身邊，兩兄弟剛要動手，忽聽身旁噗嗤一笑，腳上一緊，身子突然臨空而起，猶如騰雲駕霧般的直飛出去。兩人嚇得魂飛天外，在半空中恍惚聽得一個女人嬌媚的聲音笑道：﹁快使﹃鯉魚翻身﹄，這招最淺的功夫，你們爹爹總教過的吧？﹂馮不破依言一招﹁鯉魚翻身﹂，雙腳落地，怔怔的站著。馮不摧年幼倔強，偏不依言，想用一招﹁飛瀑流泉﹂，斜刺裏躍出去站住，露一個姿勢美妙的身段，那知下墮之勢快捷異常，腰間剛使出力量，臀部已騰的一聲坐在地下，又羞又疼，一張臉直紅到了脖子裏去。

　　馮難敵見愛子受欺，心中大怒，喝道：﹁你這妖女，先前自稱是本門弟子，咱們還有點將信將疑，但你這手下賤功夫，那裏是本門中的。你過來！﹂也不暇解開衣釦，左手在衣襟上一拉，噗噗噗數聲，衣釦登時扯斷，一件長衣甩了下來，露出青布緊身衣褲，神態威壯，猶如一座鐵塔。何惕守笑道：﹁您這位師兄要和小妹過過招是不是？那好呀，咱們打什麼賭？﹂馮難敵雖見她剛才出手十分迅捷，但自恃深得師門真傳絕藝，威鎮西涼，那裏把這少女放在心上，他模樣猛惡，心地卻極仁慈，見何惕守一副嬌怯怯的樣子，怒氣漸息，善念頓生，朗聲道：﹁咱們這些人還好說話，待會歸二娘出來，她嫉惡如仇，見了你這種妖人一定放不過，你還是快些走吧！﹂何惕守道：﹁你又不是我師父，憑什麼叫我走？﹂

　　馮不摧剛才胡裏胡塗的連摔兩交，羞恨難當，和哥哥一使眼色，叫道：﹁咱們來真的，別使詭計弄鬼！﹂兩兄弟各舉鐵鞭，又撲上來。何惕守笑道：﹁好，我站著不動，也不還手，如何？﹂把軟紅索往腰間一纏，雙手攏在袖裏。馮氏兄弟雙鞭齊下，見她不閃不避，將要打到她頂門時不約而同的倏地收回。他們幼受庭訓，雖然年少鹵莽，卻從不敢無故傷人。馮不摧道：﹁快取出兵刃來！﹂何惕守笑道：﹁只要我有一雙腳挪動半寸，或是我的手伸出袖子，都算我輸了，好不好呢？﹂馮不破道：﹁咱們兄弟失手傷你，那可怨怪不得！﹂何惕守笑道：﹁進招吧，小夥子囉唆的不爽快。﹂馮不破臉上一紅，一鞭﹁敬德卸甲﹂，斜砸下來。

　　何惕守身子一側，一鞭砸空。馮不摧恨她摔了自己一跤，更是用足全力，鐵鞭往她肩頭掃來，那知鞭梢剛到，對手身子已經不見。何惕守雙腳牢牢釘在地上，身子卻東側西避，在鐵鞭影裏猶如花枝亂顫，馮氏兄弟雙鞭越使越急，何惕守仍舊言笑自若，雙鞭始終打不到她衣襟一角，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個女子是何路道，她自稱是華山派弟子，但身法武功，沒有半點華山派的影子，而武功卻又如此精強。三人再拆數十招，馮氏兄弟一聲唿哨，雙鞭著地掃去，心想你雙腳如真不動，瞧你如何抵擋？何惕守忽然笑道：﹁小心啦！﹂身子一彎，左肘在馮不破腰上一推，右肘在馮不摧背上一撞，兩兄弟只感一陣劇痛，雙鞭落地，踉踉蹌蹌的跌了開去。

　　馮難敵輕聲道：﹁梅師弟，這女人古怪，我先上去試試！﹂梅劍和點點頭，馮難敵縱身躍出，叫道：﹁我來領教領教。﹂何惕守見她腳步凝重，知他武功造詣很深，臉上仍舊笑咪咪的露出一個酒渦，心中卻嚴加戒備，笑道：﹁我接不住時您可別笑話。﹂馮難敵道：﹁好說，賜招吧！﹂身子微微一弓，右拳左掌，合著一揖，拳風凌厲，正是﹁破玉拳﹂的起手式，何惕守歛衽萬福，還了一禮，輕輕把一招擋了回去。馮難敵心中暗叫：﹁好本事！﹂正要繼續進招，突然山腰裏傳來一陣呼喝叫喊之聲，有人正在爭鬥追逐。馮難敵怔了一怔，心中遲疑，向何惕守望了一眼，何惕守笑道：﹁您疑心我帶了幫手麼？那麼咱們先瞧瞧清楚再比，好麼？﹂馮難敵聽呼喝聲越來越近，中間夾著一個女子的急怒叫罵，點了點頭道：﹁也好。﹂

　　眾人一齊奔到崖邊，向下觀看，只見一個全身紅衣的女子向山急逃，後面有四個大漢手執兵刃追趕。那女子見山頂有人，精神大振，急速奔上，一眼見了馮難敵岸偉的身軀，叫道：﹁八面威風，快救我！﹂馮難敵吃了一驚，道：﹁啊，是紅娘子！﹂紅娘子全身是血，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在地，接著四人也已趕上山來，也不理會眾人，惡狠狠的就要搶上來擒拿紅娘子。馮難敵左臂一伸，一掌往為首一人擊去，喝道：﹁朋友，放明白些，這是什麼地方？﹂那人右掌一抵，雙掌相交，拍的一聲，各自震開數步，原來那人武功也極深湛，兩人互相打量了幾眼，心中都有驚疑之意。那人喝道：﹁我奉闖王帳下宋軍師號令，捉拿叛逆李岩之妻，你何敢阻攔？﹂何惕守知道李岩是師父的義兄，心想這紅衣女子既是李岩之妻，我為何不救，挺身而出，笑道：﹁李岩是英雄豪傑，天下誰不知聞。各位瞧小妹的面子，別難為這位娘子吧！﹂

　　那人神色十分倨傲，自恃武藝高強，那把何惕守放在眼裏，也不答話，左手一擺，命三名助手上來綑人。何惕守笑道：﹁好，你們不要命啦！﹂右手在腰間機括上一按，﹁含沙射影﹂的毒釘激射而出，三名助手武功本非尋常，但那裏防得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暗器，當先一人登時臉上被七八枚毒釘打了進去，叫也不叫一聲，立時斃命，其餘三人臉色慘變，齊聲喝問：﹁你是誰？﹂何惕守左手鐵鉤本來隱在長袖之內，與馮氏兄弟動手時始終隱藏不露，這時長袖一揮，露出鐵鉤。為首那人嚇得臉如白紙，顫聲道：﹁您︱︱您︱︱是五毒教︱︱何教主？﹂何惕守微微一笑，右手金鉤又是一晃，三人魂不附體，回頭就逃，連同黨的屍首也不敢搶回，一人過於害怕，在崖邊一個失足，骨碌碌的直滾下去。眾人都是十分驚奇，心想這三條大漢怎麼會怕她怕得這樣厲害。

　　馮難敵和梅劍和久在江湖，知道五毒教的名頭，兩人扶起了紅娘子，正想詢問，突然山崖邊轉出一個極高極瘦的道人來，俯身向山腰裏喝道：﹁三個膿包，快給我滾上來！﹂這一喝聲如洪鐘，只喊得山谷嗚響，那三人見了道人，心中大喜，住足不逃，轉身又爬上山來。眾人見這道人穿的道袍非絲非布，華貴異常，道冠中心鑲著一塊晶瑩無比的白色美玉，光華四射，真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背上負著一柄長劍，雙眉入鬢，飄飄有出塵之概，大約四五十歲年紀，一身清氣，顯見是一位得道高人。

　　馮難敵上前行了一禮，說道：﹁請教道長法號，可是敝派祖師的朋友麼？﹂那道人並不還禮，右手拂塵一揮，向眾人打量了幾眼，道：﹁你們聚在這裏幹什麼？﹂馮難敵道：﹁敝派祖師召聚眾弟子在這裏集會。﹂那道人道：﹁嗯，穆人清來了麼？﹂馮難敵聽見他隨口呼祖師的名諱，似乎是極熟的朋友，更加不敢怠慢，說道：﹁祖師還未駕臨。﹂那道人微微一笑，向孫仲君、何惕守、阿九三人一指道：﹁老穆倒收了不少美貌女徒，艷福不淺，喂，你們三人過來給我瞧瞧！﹂眾人聽他出言不遜，都吃了一驚。孫仲君怒道：﹁你是什麼人？﹂那道人笑道：﹁好吧，你跟著道爺回去，我慢慢說給你知道。﹂孫仲君見他神態輕薄，心中大怒，走上一步，喝道：﹁什麼東西，敢在這裏撒野！﹂那道人笑嘻嘻的伸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拿回來在鼻端上嗅了一下，笑道：﹁好香！﹂孫仲君怒極，順手一鉤刺去，那道人右手微微一擋，已抓住她的手腕。孫仲君脈門被他扣住，登覺全身酸軟，用不出半點力氣。那道人一把將她摟在懷裏，又在臉頰上香了一下，讚道：﹁這女娃子不壞！﹂馮難敵、梅劍和劉培生等個個驚怒失色，一齊衝上。

　　那道人拔起身子，斗然退開數步。眾人見他左手仍舊摟住孫仲君不放，雖然加了一個人的重量，但一躍一落，比單獨的一個人還要靈便瀟灑，俗語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除了石駿、馮氏兄弟等青年弟子外，餘人都是武功高明之士，這一來不覺相顧駭然，但見孫仲君被他抱住了動彈不得，明知不敵，也不能袖手不理，各人拔出兵刃，撲了上寸。那道人微微一笑，手一伸，突然間寒氣逼人，青光耀眼，背上的長劍已拔在手裏。梅劍和綽號沒影子，身法輕靈為諸同門之冠，加之對孫仲君最為關心，第一個仗劍疾攻。他見了那道人長劍的模樣，知是一柄利器，不敢與他相碰，刷刷刷連刺三劍，都是從空隙中尋瑕而入。原來去年他在金陵和袁承志比劍，一連幾柄劍被承志震斷，這才知道本門武功精奧異常，自己只是得了一點點皮毛而已，於是狂傲之氣頓減，再向師父歸辛樹討教劍法，半年中足不出戶，苦心研習，果然劍法大進。剛才這三劍是他生平絕學，迅捷悍狠，已得華山派劍法的精要。道人讚道：﹁不壞！﹂語聲未畢，嗆啷一聲，已把梅劍和的劍削成兩截。梅劍和嚇了一跳，依照武學慣例，是要將斷劍猛向敵人擲去，以防對方乘勢猛攻，然後避開，再籌禦敵之策，但他怕誤傷師妹，不敢擲劍，劍斷即退，但饒是他輕身功夫異常了得，嗤的一聲，頭頂束髮的布帶已被割斷。

　　這數招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待梅劍和嚇出一身冷汗，馮難敵、劉培生、石駿、馮不破、馮不摧以及黃真的四弟子、六弟子一齊攻上，刀槍劍戟，同時並舉。那道人長劍使了開來，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亂響，有的兵刃被截，有的連人連刀被他一腳踢飛，最後只剩下馮難敵與劉培生兩個武功最高的和他勉力支撐，這時梅劍和已從地下撿起一柄劍加入夾攻，以三敵一，兀自抵擋不住，拆了數招，那道人忽地將長劍拋向空中，劉培生一怔，不知他使何邪法，梅劍和急叫：﹁小心！﹂只聽見蓬的一聲，劉培生胸口已中了一拳，退出數步，坐倒在地，那道人笑道：﹁你自恃拳法了得，我用兵器傷你，諒你不服！﹂順手接住空中落下來的寶劍，噹啷一響，又把梅劍和的劍削斷，右肘一送，正撞在馮難敵的左肋之上。馮難敵只覺奇痛入骨，眼前金星亂冒。那道人把華山派眾弟子打得一敗塗地，無人敢再上來，昂然四顧，哈哈大笑道：﹁老穆自誇拳劍天下無雙，教出來的弟子原來這樣不成器！你們師祖問起，就說玉真子來拜訪過了，見他徒弟教得不好，帶三個女徒弟去代他教導，三年之後，我教厭了，自會送還！﹂長劍入鞘，向何惕守走來，笑道：﹁你也跟我去！﹂

　　何惕守為人機伶之極，一見那道人走來，知他不懷好意，適才見了他的功夫，尋思逃避不了，忙對洪勝海道：﹁快去請師父來。﹂等洪勝海轉身走開，那道人也已走到跟前。何惕守笑道：﹁道長，您功夫真俊，您道號是什麼呀？﹂那道人見她笑吟吟的毫不畏懼，倒大出意料之外，上下一打量，見她雙足如雪，面頰暈紅，言笑之間尤其動人心魄，不覺骨頭也酥了，又走上一步，笑道：﹁我叫玉真子，你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你說我功夫好，那麼跟我回去，我慢慢教您好不好？﹂何惕守笑道：﹁你又別騙人？咱們說了話不許不算。﹂玉真子道：﹁誰來騙你，走吧！﹂伸手來拉她手腕，何惕守退了一步笑道：﹁慢著，我等師父來了，先問問他行不行。﹂玉真子道：﹁哼，跟著你師父，就算學得本領和他一樣，又有什麼用？這種飯桶師父，還是別理會了吧，哈哈！﹂何惕守道：﹁我師父本領大得很呢，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走了，他要不依的。﹂

　　馮難敵等見孫仲君被那賊道摟在懷裏，那個妖女卻又跟他眉花眼笑的打情罵悄，個個氣得怒火填膺。梅劍和叫道：﹁好賊道，今日跟你拼你了。﹂提劍又上，玉真子頭也不回，對何惕守道：﹁我再露一手功夫給你瞧瞧，你看是你師父厲害呢，還是我厲害。﹂他一面說一面閃避梅劍和的來劍，接著又道：﹁像他這樣的劍法，在你們華山派裏總也是少有的高手了，然而碰到了我，哼哼！你數著，從一數到十，我一隻空手就把他劍奪下來。﹂梅劍和見他如此輕視自己，更是氣惱，一柄劍越加使得凌厲無前。何惕守笑道：﹁不管我數得多快都算，是不是，好，一、二、三、四、五︱︱﹂突然一口氣不停的數下去。玉真子笑道：﹁你這小妮子真壞，瞧真了！﹂梅劍和一劍刺出，突見敵人身體一側，長臂直伸，也不知他怎樣，雙指已指向自己兩眼，這一下心裏大驚，左手疾忙上格，玉真子手臂縮回，手肘順勢在他腕上一撞。梅劍和手指一麻，長劍脫手，被玉真子快如閃電般奪了過來，那時何惕守還只數到﹁八﹂字。玉真子哈哈大笑，左手持劍，右手食中兩指挾住劍尖，向下一扳，喀的一聲，劍尖登時拗了下來。眾人見他指上黑黝黝的套著鋼套，但如此神力，確是罕見罕聞，只聽見喀喀一陣響，一柄長已被拗成一寸寸的廢鐵。

　　玉真子把剩下的數寸劍柄往地下一擲，一聲長嘯，伸手來拉何惕守的手腕。何惕守一路用援兵之計和他拖延時刻，但袁承志始終不到，這時無可再拖，左手一抬，讓他握住。玉真子滿擬抓到一隻溫香軟玉的纖纖柔荑，突覺握到的竟是一件堅硬冰冷之物，吃了一驚，疾忙放手，眼前金光一閃，一隻金鉤已劃到了眉心。

　　何惕守這一下發難又快又準，饒是玉真子武功卓絕，也險些兒中了這鉤，危急中腦袋向後一挺，風聲颯然，鉤尖從鼻端擦了過去，只覺一股腥氣直衝鼻孔，原來她鉤上餵了劇毒之物，玉真子做夢也想不到這嬌媚的姑娘出手如此毒辣，嚇到全身冷汗，微微一怔，對方左手鐵鉤又到，瞬息之間，雙鉤連進了四招。玉真子手中沒有兵器，又抱著孫仲君，一時倒被她攻得手忙腳亂，順手把孫仲君向前一推，縱開一步，拔出長劍，哈哈笑道：﹁瞧你不出，居然還有兩下子，好好好，咱們再來。﹂何惕守剛才出敵不意，攻其無備，才佔了上風，要講真打，自知不是他的對手，但勢逼處此，不能不出手相鬥，當下笑道：﹁你可不能當真的，咱們鬧著玩兒。﹂玉真子心中已經犯疑，知道這人外貌千嬌百媚，出手卻是毫不容情，但自恃武功天下無敵，也不在意，說道：﹁你輸了可得跟我回去。﹂何惕守道：﹁好，看鉤！﹂雙鉤霍霍，疾攻而上，玉真子不敢大意，見招拆招，當下鬥在一起。

　　梅劍和搶上去扶起孫仲君，眾人先前見何惕守打倒馮氏兄弟，還道兩個少年學藝未精，但這時見她力敵賊道，身法輕靈，招法怪異，雙鉤似乎化成了一道黃光，一條黑氣，奮力抵住玉真子的長劍，都不禁暗暗咋舌。各人待要上去相助，但眼見他們打得如此激烈，兩人進退趨避，兵刃劈風，迅捷無倫，自忖武藝遠遠不及，都不敢插手。兩人鬥到酣處，招術越來越快，突然間叮噹一聲，金鉤被玉真子剝去了一截，何惕守袖子一揮，袖口中飛出一枚暗器，波的一聲，在玉真子面前散開，化成一團粉紅色的煙霧。這時晨曦初上，照射之下，更是美艷無比，玉真子斜刺裏直躍出來，厲聲喝道：﹁你是五毒教的麼？怎麼混在這裏？﹂一陣風來，石駿和馮不摧兩人站在下風，頓覺頭腦暈眩，昏倒在地。何惕守笑道：﹁我現在改邪歸正啦，入了華山派門牆，你也改邪歸正吧。﹂

　　玉真子運掌成風，呼呼兩聲，把面前絳霧推開，跟著一掌，排山倒海般打了過來。何惕守見他劍法精妙，那想到掌力尤為厲害，暗叫一妙，腕底一翻，已將蠍尾鞭拿在手中，側身避開他的掌力，鞭梢往對方手腕上捲去，王真子見多識廣，知她鞭上有毒，心想自己武功天下獨步，居然讓這女子接了這許多招去，真叫做臉上無光，這次再不容她拆上三招之外，看準鞭梢來勢，倏地伸出左手食中兩指牢牢鉗住，他指上戴有鋼套，不怕鞭上生有毒刺。何惕守一帶沒有帶動，對方右手長劍已遞了過來，疾忙撤鞭笑道：﹁我輸了，拜您為師吧！﹂說著盈盈拜倒。

　　玉真子呵呵大笑，把蠍尾鞭往地下一擲，突然眼前青光閃耀，心知不妙，袍袖一拂，倏地躍起，一陣微細的鋼釘，嗤嗤嗤的都打進了草裏。何惕守在拜倒時潛發﹁含砂射影﹂的暗器，這一下變起俄頃，事先毫無半點痕跡，本來非中不可，那知玉真子武技過人，在間不容髮之際竟爾避了開去。他在空中身子一撲，如一隻蒼鷹般向何惕守搏擊下來。阿九在旁觀戰，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為何惕守擔心，苦於自己臂傷未愈，不能出手相助，這時見玉真子來勢猛惡，何惕守嚇得花容失色，手一揚，兩枝青竹鏢向玉真子激射，同時叫道：﹁接著！﹂把金蛇劍向何惕守擲去。玉真子袖子一拂，竹鏢反射過來，何惕守避掌、接劍、砸鏢、進招，四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瞬間又與敵人交上了手。這時她手中拿的是一把砍金斷玉的寶劍，右手劍，左手鉤，兵刃上反佔便宜。玉真子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突然間左手拔出拂塵助攻，這一來兵刃中有剛有柔，威勢大振。何惕守用劍本不擅長，左手鐵鉤尚可勉強支撐，右手的金蛇劍卻逐漸被他剋制住了。

　　眾人見形勢危急，不約而同的都擁上來相助，只聽拂塵刷的一聲，劉培生肩頭劇痛入骨，原來他拂塵絲中夾有金線，要是換了武功稍差之人，這一下當場就得被他掃倒。梅劍和向孫仲君道：﹁快去請師父師娘，師伯師叔對付這賊道。﹂他見玉真子武功之高，生平罕見，祇怕要數名高手合力對付，才制他得住。孫仲君應聲轉身，忽然大喜叫道：﹁道長，快來，快來。﹂眾人鬥得正緊，不暇回頭，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呀，是你來啦！﹂玉真子刷刷數劍，把眾人逼開，跳出圈子，冷然道：﹁師哥，您好呀。﹂眾人這才回過身來，只見木桑道人提了一隻棋盤，兩盒棋子，站在後面。

　　眾弟子知道他是師祖好友，武功與師祖在伯仲之間，有他出手，多厲害的對頭也討不了好去，但聽玉真子竟叫他做師哥，又覺十分驚奇。木桑道：﹁你到這裏來幹什麼？﹂玉真子笑道：﹁你是下棋，我是來拿一個人！﹂說著向紅娘子一指，又道：﹁還要收三個女徒弟。﹂木桑皺了眉頭道：﹁數十年來，脾氣竟是一點不改麼？快快下山去吧。﹂玉真子﹁哼﹂了一聲道：﹁當年師父也不管我，倒要師哥費起心來啦！﹂木桑道：﹁你自想想，這些年來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我早就想到西藏來找你︱︱﹂玉真子笑道：﹁那好呀，咱們哥兒很久沒見面了。﹂木桑道：﹁今日我最後勸你一次，你再怙惡不悛，可莫怪師兄無情。﹂玉真子冷笑道：﹁我一人一劍橫行天下，從來沒誰敢對我有半句無禮之言。﹂

　　木桑道：﹁華山派與你河水不犯井水，你把他門下弟子傷成這樣，穆人清穆師兄回來，教我如何交代？﹂玉真子又是嚇嚇一陣冷笑，說道：﹁我在西藏這些年，誰不知道和你早已情斷義絕，穆人清浪得虛名，旁人怕他，我玉真子既有膽子上得華山，就不把七手八腳的老猴兒放在心上。﹂木桑嘆了一口氣，提起棋盤叫道：﹁既然咱兩人終於不免動手，那麼三十年前拚了倒也好了，你上來吧！﹂玉真子微微一笑道：﹁你要和我動手，哼，這是什麼？﹂忽從懷裏摸出一把小小的鐵劍來，高高舉在頭頂。木桑向鐵劍凝視半晌，臉色頓如白紙，顫聲道：﹁好好，不枉你在西藏這些年，果然得到了。﹂玉真子厲聲喝道：﹁木桑道人，見了師門鐵劍還不下跪？﹂木桑放下棋盤棋子，恭恭敬敬的向玉真子拜倒磕頭。眾弟子本擬木桑到來之後，將這惡道收伏，那知反而向他磕頭禮拜，個個又驚又奇。

　　玉真子左掌一起，呼的一聲，帶著一股勁風直劈下來，木桑既不還手，又不閃避，運氣於背，拼力抵拒，篷的一聲，只打得衣衫破裂，片片飛舞，木桑身子晃了一晃，仍舊跪著。玉真子鐵青了臉，又是一掌，打在木桑肩頭，這一掌卻無半點聲息，衣衫也並未破裂，那知這一掌內勁奇大，更不好受，木桑身子向前一俯，一大口鮮血噴射在山石之上。玉真子全然無動於中，提起手掌，逕往木桑頭頂心拍下，眾暗叫不好，這一掌下去，木桑必然喪命，各人暗器紛紛出手，齊往玉真子手腕打到。玉真子手掌猶如一把鐵扇，連連揮動，將暗器一一撥落，又提了起來。阿九和木桑站得最近，見他鬚髮如銀，卻如此受欺，激動了俠義心腸，和身縱上，一把抱住木桑的項頸，用自己身子護住他的頂門。

　　玉真子呆了一呆，突然身後一聲咳嗽，轉出一個儒裝打扮的老人來。何惕守見這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忽然在阿九的身旁出現，身法之奇，極所罕見，只道敵人又來了高手，生怕阿九受害，躍起身子，一掌往那老人打去，喝道：﹁快滾下去！﹂那老人左臂一振，何惕守突覺一股極大力量把自己全身推動，再也立足不穩，倒退數步。身不由主的坐倒在地，只羞得滿臉通紅，一瞧旁人，除了玉真子和他三名手下人及木桑之外，個個拜倒行禮，齊叫﹁師祖﹂，原來是八手仙猿穆人清到了。何惕守又驚又羞，暗叫﹁糟糕﹂，這一來祇怕自己入不了華山派之門了。這時木桑已站起退開，扶住阿九，努力調勻呼吸，但仍是不住噴血。穆人清向玉真子道：﹁這位必定是玉真道長了，對自己師兄也能下這樣的毒手，好好好，我這幾根老骨頭陪道長過過招吧！﹂玉真子笑道：﹁我上華山就是為此，要瞧瞧是我玉面狐狸行呢，還是你這老猴子行。﹂

　　眾弟子見祖師親自要和這惡道動手，個個又驚又喜，他們大都從未見過師祖的武功，心想這真是生平難遇的良機。劉培卻想師祖年邁，武功雖強，祇怕精神氣力不如這正當盛年的惡道，疾忙奔回去請師父師娘。一進石屋，只見袁承志淚痕滿面的站在床前，師伯、師父、師娘，以及洪勝海、啞巴等都是臉色慘然，師娘悄悄的在垂淚，劉培生吃了一驚，走近一看，見青青雙目深陷，臉色黝黑，出氣多進氣少，眼見是不成的了。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們卻始終留在屋內，原來是青青病危，不能分身出來查察。劉培生低聲道：﹁師父，那惡道身手厲害得緊，師祖親自下場對付他。﹂承志幼時孤苦無依，受師父撫育教誨，方得成人，這時見劉培生神態嚴重，知道敵人極為強勁，他心中懸念師父，俯身把青青抱起，對黃真和歸氏夫婦道：﹁咱們都去。﹂眾人快步走了出來。劉培生見承志手裏抱著一人，腳步也未見急促，但步履輕健，似比自己剛才奔進來更迅速，心裏暗暗佩服。

　　眾人來到後山，只見穆人清手中持了一柄長劍，玉真子右手寶劍，左手拂塵，兩人施了一禮，正要交手。承志大叫：﹁師父，待弟子來對付他！﹂穆人清和玉真子都知對方是武林第一高手，這一戰只要稍有疏失，不但一世英名付於流水，而性命祇怕也難於保全，所以都是全神貫注，對袁承志的喊聲竟如不聞。承志把青青往何惕守手裏一放，剛說得一聲：﹁你瞧著她。﹂只見玉真子拂塵一擺，倏地往穆人清左肩揮來，承志知道這兩個高手一交上了手，就不容易拆解得開，自古道有事弟子服其勞，豈可讓師父親自對敵？雙足一登，如巨鷲般向玉真子撲去。那知他是這副心思，黃真和歸辛樹也是這樣想，三人不約而同的一齊向玉真子攻到。

　　玉真子拂塵收轉，倒退了兩步，只聽見風聲颯然，一人從頭頂躍過，他項頸一縮，突感頂心生涼，那頂道冠竟被承志隻手抓了去。玉真子大怒，長劍一招﹁龍卷暴伸﹂，又快又準的直往承志左臂削來。這一招毒極險極，承志在空中閃避不及，手臂猛然往裏一縮，嗤的一聲，一隻袖子被利劍割了下來，衣袖是柔軟之物，在空中不受絲毫之力，但竟被寶劍割斷，可見他這柄劍不但利到極處，而內勁功力也著實驚人。承志一落下地，三個師兄弟並列在師父身前。眾人見兩人剛才交換了一招，當時因為迅速之極，未及思考，這時回想適才情景，無不捏了一把冷汗，玉真子只要避得慢了一瞬，頭蓋已被承志掌力震破，而承志的手如不是縮得這麼快，那麼一隻手臂也已被利刃切斷。四週人人都是行家，定了一定神，不約而同的叫了一聲：﹁好！﹂

　　玉真子仗著師傳絕藝，自信天下無人能敵，雖然久知穆人清的威名，但想他年邁力衰，只要守緊門戶，與他久戰對耗，時間一長，必可佔他上風，那知突然間竟遇高手偷襲，定神一瞧，見承志只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不禁驚怒交隻，長劍一揮，喝道：﹁先斬了你小猴兒，再斬老猴兒！﹂承志對穆人清道：﹁師父，先讓弟子對付這道士，待會不行時，再請大師哥、二師哥接上，好麼？﹂穆人清道：﹁好，不可輕敵。﹂黃真和歸辛樹都知道這位師弟武功在自己之上，但他竟存謙退，少年人能夠不爭強好勝，實在很是難得，兩人齊聲道：﹁師弟別客氣，手下不必留情。﹂玉真子傲然道：﹁你要道爺用兵刃呢，還是空手送你歸西？﹂

　　何惕守把金蛇劍交給阿九道：﹁你去給他。﹂阿九提劍走到承志面前，承志斗然在這裏見到了她，不覺一怔，阿九低聲道：﹁你︱︱你︱︱﹂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了。承志接過寶劍，阿九倏地退開。這時濃霧初散，紅日滿山，眾人團團圍了一個圈子，穆人清在一旁給木桑推拿治傷，黃真和歸辛樹一個拿著銅筆鐵算盤，一個提著點穴鋼抓，站在內圈掠陣。

　　玉真子笑道：﹁你們愛一齊上也行︱︱﹂他語聲未畢，突見眼前烏光一閃，敵人金蛇劍已點向面門，他拂塵一擋，左手劍將要遞出，驀見對方兵刃已如閃電般收回，劍尖正指向自己穴門，只要自己一劍刺出，敵人立刻乘虛而入。他萬想不到這眉清目秀的少年劍法如此狠辣老到，身子一晃微微向左閃開。承志知他這一下守中帶攻，只要金蛇劍刺出一尺，敵人就會疾攻右邊，當下寶劍一橫，先護自身。高手比劍，情勢又自不同，兩人任何部位一動，對方早已知道用意所在。旁觀眾人中武功較淺的見他們雙目互視，身法腳步極為呆滯，似乎鬥得毫不緊張，豈知勝負決於瞬息，生死懸於一髮，其實比狂呼酣戰危險得多。

　　孫仲君恨極玉真子剛才侮辱自己，怨憤難當，見兩人凝神相鬥，挺起單鉤，想搶上去在玉真子背上刺他一鉤，梅劍和見她舉鉤上前，嚇了一跳，忙伸手拉住，低聲道：﹁你要命麼？幹什麼？﹂孫仲君道：﹁別管我，我跟這賊道拚了。﹂梅劍和道：﹁那賊道已知道小師叔的厲害，現在正用最上乘劍法護住了全身，你上去是白送性命。﹂孫仲君拚力掙扎，叫道：﹁我不管，我去幫師叔。﹂她從前惱恨承志，口中從來不提﹁師叔﹂兩字，這時見他與惡道為敵，心裏舊怨盡消。梅劍和道：﹁好，你發一件暗器試試！﹂孫仲君取出金鏢，運勁往玉真子背後擲去。玉真子全神看著承志的劍尖，金鏢飛來猶如未覺，孫仲君正喜得手，突聽噹的一聲，梅劍和失聲大叫：﹁不好！﹂抱住孫仲君往地下便倒。

　　孫仲君剛撲下地，只見剛才發出的金鏢鏢尖已指向自己胸前，這一下竟沒看清楚玉真子用什麼手法把鏢激打回來，當下無法閃避抵擋，只好掙目待死，就在這一剎那，白影一晃，一隻纖纖玉手忽地伸了過來，雙指挾住鏢身後面的紅布，硬生生把金鏢拉住了。梅劍和與孫仲君心中卜卜亂跳，看清楚救她性命的原來是何惕守，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點頭表示謝意。

　　這時袁承志和玉真子劍法忽變，兩人都是以快打快，全力搶攻。玉真子是木桑道人師弟，輕身功夫自然也有獨到造詣，突然間使出﹁百變鬼影﹂絕技，繞著承志四週亂轉，只要承志眼睛一花，立即用毒招攻他要害。那知承志也精通﹁百變鬼影﹂功夫，不論他虛虛實實，千變萬化，自己始終精神灌注，絲毫不為所惑。鬥到分際，玉真子疑心大起，心想他怎麼也精通這門功夫？忽地跳開，取出鐵劍一揚，喝道：﹁你既是鐵劍門弟子，見了鐵劍快快下跪！﹂承志道：﹁什麼鐵劍門？從來沒聽見過。﹂玉真子喝道：﹁你如不是木桑弟子，怎麼懂得百變鬼影的功夫？你既是他弟子，怎麼不是鐵劍門的人？現在鐵劍在我手中，快跪下聽我處分。﹂承志道：﹁理你什麼銅劍鐵劍！﹂玉真子轉頭問木桑道：﹁他的百變鬼影不是你親授的麼？﹂木桑搖了搖頭，玉真子知道師兄平素不打誑語，心中大奇，微一沉吟，進身出招，兩人又鬥在一起。

　　承志一面攻守進拒，一面琢磨他剛才的幾句話，忽然想起：﹁木桑道長從前傳我技藝，只當是在圍棋上輸了而付出的彩品，決不許我叫他師父，後來這百變鬼影功夫又命青弟傳授，原來其中另有深意，倒並非全是滑稽古怪。﹂他想到青青，不由自主的向她一望，只見她口中含了一塊朱紅色的藥餅，何惕守正在給她割破了手腕放血解毒。承志這一下喜從天降：﹁她中了五毒教的劇毒，何惕守是五毒教教主，自然知道解法，這一來她可有救了。﹂但高手比武那裏容得心懸別處，承志這樣斗然大喜，稍一疏忽，左肩側動微慢，玉真子好容易得到這一空隙，立即乘機直上，刷的一劍，正刺在承志左脅。眾人齊聲驚呼，豈知王真子一驚更甚，原來這一劍竟然刺不進去，被他身體反彈了出來。他那知承志衣內襯了木桑所賜的那件刀劍不入的金絲背心，只道他武功練到了罕見罕聞的地步，不覺嚇出一身冷汗。青青神智初復，忽見承志身上中劍，情切關心，從懷裏掏出鐵管，拔去塞子奮力向玉真子一抖。小金蛇激射而出，張嘴往玉真子咬去。玉真子急忙中低頭閃避，那知小金蛇具有靈性，在空中往下一沉，又往他頭上咬來。

　　要是換了旁人，小金蛇這一沉一咬絕難避過，但玉真子何等功夫，拂塵一抖，已把金蛇捲住，心知如再運勁把金蛇擲出，承志一定會乘虛攻進，百忙中連拂塵帶蛇往地下一拋，縱出數步。承志久戰不下，正想不出用何種劍法勝他，這時見了金蛇，心念一動，想起當日金蛇與齊雲璈相鬥的巧妙身法，自己暇時也曾加以拆解變化，當下不及細想，身隨劍走，綿綿而上。玉真子大吃一驚，拚力抵拒，但對方劍招身法，絕非武林中相傳的家數，只見他怪招如剝繭抽絲，永無止歇，驚惶中祇得連連倒退，承志見他步法微亂，大喝一聲，猛攻數招，蛇劍起處，將他頭髮削去了一截，左手隨著一掌，波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玉真子胸前。

　　這一掌卻是華山派本門嫡傳的破玉拳功夫。玉真子支持不住，向後便跌，突覺頸上奇痛，原來是被他摔在地下的小金蛇牢牢咬住了。他受了承志這掌並不致命，但金蛇奇毒，又咬在重要部位，片刻之間，全身發黑而死。隨他來捉拿紅娘子的三人見首領已死，那敢多停，連滾帶奔的逃下山去。眾弟子見承志出手打敗勁敵，個個欽佩不已。木桑連連嘆息，命啞巴將玉真子收殮安葬，手撫鐵劍，說出一段往事。

　　原來玉真子和他當年同門學藝，他們這一派稱為鐵劍門，開山祖師所用的鐵劍代代相傳，有一年他們師父在西藏逝世，鐵劍就此不知下落。玉真子初時勤於學武，為人很是正派，那知師父一死，沒人管束，竟如完全變了一個人。他自幼出家，不近女色，這時卻採花強姦，無惡不作，他武藝又高，竟無人奈何他得。木桑和他鬧了一場，師兄弟劃地絕交。玉真子知道師兄武功極強，祇怕自己對付不了，就此不敢再在中原逗留，遠去西藏，一面勤練武功，一面尋訪鐵劍，後來終於被他找到。按照他們門中規矩，見鐵劍如見祖師，掌執鐵劍的就是本門掌門人，只要是本門中人，誰都得聽他號令處分，所以木桑不敢與他動手。穆人清聽了這番話，不禁喟然而嘆，轉頭問紅娘子道：﹁他們幹麼追你啊？﹂紅娘子撲地跪在穆人清面前，哭道：﹁請穆老爺子救我丈夫性命。﹂承志和紅娘子以前未曾見過，但這時已由安大娘引見，知她是義兄李岩之妻，也是一位女中豪傑，聽了她這句話，大吃一驚，忙問：﹁我那義兄怎樣了？﹂紅娘子道：﹁吳三桂勾結滿洲韃子，攻進了山海關，闖王數戰不利，帶隊退出北京。那知軍師宋獻策向闖王挑撥是非，誣陷李將軍圖謀自立為王，闖王已把李將軍拿下，我逃出來求救，那宋矮子派人一路追我︱︱﹂眾人聽說滿洲兵進關，都如突聞晴天打了一個霹靂，承志心中大急，扶起紅娘子，叫道：﹁咱們快去救，遲一步祇怕來不及了！﹂

　　但他轉念一想，這次師父招集門人聚會華山，必有要事相商，這如何是好？望著師父，十分焦急。穆人清道：﹁各人已經到齊，我就宣告這次聚會的主旨。﹂說著請出師祖遺容，點上香燭，眾弟子一一跪下，何惕守縮在一角，偷眼望著承志。穆人清微微一笑道：﹁你堅要入我門中，其實以你武功早已夠得縱橫天下了，剛才我這一推手，你只跌出四步，我門中除了三個親傳弟子之外，還沒有第四人有這功力呢。好好好，你也跪下吧！﹂何惕守大喜，跟在承志後面向祖師遺容磕頭。行禮已畢，穆人清站在正中，朗聲說道：﹁現今天下大亂，我年事已高，不能再管世事，華山派門戶事宜，從今日起歸大弟子黃真執掌。﹂黃真悚然一驚，忙道：﹁弟子武功遠不及二師弟，三師弟︱︱﹂穆人清道：﹁掌握門戶但求督責諸弟子嚴守戒律，行俠仗義，你好好做吧。﹂黃真不敢再辭，重行磕拜祖師和師父，受了掌門的符印。眾人紛紛向他道賀。

　　承志見大事已了，懸念義兄，叩別師父就要下山，對青青道：﹁青弟，你在這裏休養，我救出義兄後回頭再來瞧你。﹂青青見阿九也跟上山來，心中愈加氣憤，眼圈一紅，流下淚來。阿九突然走到青青跟前，黯然說道：﹁青姊姊，你不再恨我了吧？﹂伸手拉下皮帽，露出一個光頭，原來她父喪國亡，又知道了承志對青青的一片情意，心灰意懶，就此削髮為尼。眾人見她如此，都大感意外，青青更是心中慚愧，承志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木桑忽道：﹁這位姑娘適才救我性命，老道一生未收徒弟，現在我門戶已清，如不嫌棄，授你幾手功夫如何？﹂阿九臉露喜色，過去盈盈拜倒，後來她盡得木桑絕藝，成為清初一代大俠，日後甘鳳池、白泰官、呂四娘著名英俠等都出自她的門下，這是後話。

　　且說承志和紅娘子、青青、何惕守等趕去相救李岩，但遲了一步，李岩已被闖王所殺。承志大哭了一場，找到李岩的屍骨葬了。一日到墓上掃祭，忽見一位中年書生，白衣白冠，在野外北望而哭，承志見了奇怪，問起姓名，原來就是十餘年前在老鴉山會見過的侯朝宗，這時鬚髮蒼然，已非舊時容顏。兩人同往旅舍，飲得酩酊大醉，侯朝宗提筆賦詩一首，贈給承志，飄然而去，詩云：﹁漁樵同話舊繁華，短夢寥寥記不差。曾恨紅箋啣燕子，偏憐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煙雨南朝換幾家？傳得傷心臨去語，每年寒食哭天涯。﹂

　　承志反覆吟詠，更是意興蕭索，這日檢點行裝，忽然撿到那位西洋軍官所贈那張海島之圖，神遊海外，壯志頓興，不禁拍案長嘯，率領青青、何惕守、啞巴、崔希敏等人，再招集祖仲壽、孟伯飛父子、宛兒夫婦、沙天廣、胡桂南等七省豪傑，又得七十二島島主鄭起雲之助，遠征異域，終於在海外開闢了一個新天地。正是：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