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縱橫鉤黨清流禍　峭蒨風期月旦評
第二回　絕世奇事傳聞裏　最好交情見面初
第三回　符來袖裏圍方解　椎脫囊中事竟成
第四回　無跡可尋羚掛角　忘機相對鶴梳翎
第五回　金戈運啟驅除會　玉匣書留想像間
第六回　可知今日憐才意　即是當時種樹心
第七回　古來成敗原關數　天下英雄大可知
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約　盛名長恐見無因
第九回　琢磨頗望成全璧　激烈何須到碎琴
第十回　儘有狂言容數子　每從高會廁諸公
第十一回　春辭小院離離影　夜受輕衫漠漠香
第十二回　語帶滑稽吾是戲　弊清摘發爾如神
第十三回　翻覆兩家天假手　興衰一劫局更新
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國恨　歲時猶動楚人哀
第十五回　關心風雨經聯榻　輕命江山博壯遊
第十六回　粉麝餘香啣語燕　珮環新鬼泣啼烏
第十七回　法門猛叩無方便　疑網重開有譬如
第十八回　金剛寶杵衛帝釋　彫篆石碣敲頭陀
第十九回　九州聚鐵鑄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第二十回　殘碑日月看仍在　前輩風流許再攀
第二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寶釵有夢燕依人
第二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處　佳人世外改粧時
第二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與此圖皆可傳
第二四回　愛河縱涸須千劫　苦海難量為一慈
第二五回　烏飛白頭竄帝子　馬挾紅粉啼宮娥
第二六回　草木連天人骨白　關山滿眼夕陽紅
第二七回　滇海有人聞鬼哭　棘門此外盡兒戲
第二八回　未免情多絲宛轉　為誰心苦竅玲瓏
第二九回　捲幔微風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第三十回　鎮將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輕剽
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
第三二回　歌喉欲斷從弦續　舞袖能長聽客誇
第三三回　誰無痼疾難相笑　各有風流兩不如
第三四回　一紙興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鴻
第三五回　曾隨東西南北路　獨結冰霜雨雪緣
第三六回　犵鳥蠻花天萬里　朔雲邊雪路千盤
第三七回　轅門誰上平蠻策　朝議先頒諭蜀文
第三八回　縱橫野馬群飛路　跋扈風箏一線天
第三九回　先生樂事行如櫛　小子浮蹤寄若萍
第四十回　待兔祗疑株可守　求魚方悔木難緣
第四一回　漁陽鼓動天方醉　督亢圖窮悔已遲
第四二回　九重城闕微茫外　一氣風雲吐納間
第四三回　身作紅雲長傍日　心隨碧草又迎風
第四四回　人來絕域原拚命　事到傷心每怕真
第四五回　尚餘截竹為竿手　可有臨淵結網心
第四六回　千里帆檣來域外　九霄風雨過城頭
第四七回　雲點旌旗秋出塞　風傳鼓角夜臨關
第四八回　都護玉門關不設　將軍銅柱界重標
第四九回　好官氣色車裘壯　獨客心情故舊疑
第五十回　鶚立雲端原矯矯　鴻飛天外又冥冥
附錄　康熙朝的機密奏摺
後記

︽鹿鼎記︾金庸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縱橫鉤黨清流禍　峭蒨風期月旦評

　　北風如刀，滿地冰霜。

　　江南近海濱的一條大路上，一隊清兵手執刀槍，押著七輛囚車，衝風冒寒，向北而行。

　　前面三輛囚車中分別監禁的是三個男子，都作書生打扮，一個是白髮老者，兩個是中年人。後面四輛中坐的是女子，最後一輛囚車中是個少婦，懷中抱著個女嬰。女嬰啼哭不休。她母親溫言相呵，女嬰只是大哭。囚車旁一名清兵惱了，伸腿在車上踢了一腳，喝道：﹁再哭，再哭！老子踢死你！﹂那女嬰一驚，哭得更加響了。

　　離開道路數十丈處有座大屋，屋簷下站著一個中年文士，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那文士見到這等情景，不禁長嘆一聲，眼眶也紅了，說道：﹁可憐，可憐！﹂

　　那小孩問道：﹁爹爹，他們犯了甚麼罪？﹂那文士道：﹁又犯了甚麼罪？昨日和今朝，已逮去了三十幾人，都是我們浙江有名的讀書人，個個都是無辜株連。﹂他說到﹁無辜株連﹂四子，聲音壓得甚低，生怕給押送囚車的官兵聽見了。那小孩道：﹁那個小女孩還在吃奶，難道也犯了罪？真沒道理。﹂那文士道：﹁你懂得官兵沒道理，真是好孩子。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人為鼎鑊，我為麋鹿！﹂

　　那小孩道：﹁爹，你前幾天教過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是給人家斬割屠殺的意思。人家是切菜刀，是砧板，我們就是魚和肉。﹃人為鼎鑊，我為麋鹿﹄這兩句話，意思也差不多麼？﹂那文士道：﹁正是！﹂眼見官兵和囚車已經去遠，拉著小孩的手道：﹁外面風大，我們回屋裏去。﹂當下父子二人走進書房。

　　那文士提筆蘸上了墨，在紙上寫了個﹁鹿﹂字，說道：﹁鹿這種野獸，雖是龐然大物，性子卻極為和平，只吃青草樹葉，從來不傷害別的野獸。兇猛的野獸要傷牠吃牠，牠只有逃跑，倘若逃不了，那只有給人家吃了。﹂又寫了﹁逐鹿﹂兩字，說道：﹁因此古人常常拿鹿來比喻天下。世上百姓都溫順善良，只有給人欺壓殘害的份兒。漢書上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就是說，秦朝失了天下，群雄並起，大家爭奪，最後漢高祖打敗了楚霸王，就得了這隻又肥又大的鹿。﹂

　　那小孩點頭道：﹁我明白了。小說書上說﹃逐鹿中原﹄，就是大家爭著要做皇帝的意思。﹂那文士甚是喜歡，點了點頭，在紙上畫了一隻鼎的圖形，道：﹁古人煮食，不用灶頭鍋子，用這樣三隻腳的鼎，下面燒柴，捉到了鹿，就在鼎裏煮來吃。皇帝和大官都很殘忍，心裏不喜歡誰，就說他犯了罪，把他放在鼎裏活活煮熟。﹃史記﹄中記載藺相如對秦王說：﹃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也，臣請就鼎鑊。﹄就是說：﹃我該死，將我在鼎裏燒死了罷！﹄﹂

　　那小孩道：﹁小說書上又常說﹃問鼎中原﹄，這跟﹃逐鹿中原﹄好像意思差不多。﹂

　　那文士道：﹁不錯。夏禹王收九州之金，鑄了九口大鼎。當時的所謂﹃金﹄其實是銅。每一口鼎上鑄了九州的名字和山川圖形，後世為天下之主的，便保有九鼎。左傳上說：﹃楚子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只有天下之主，方能保有九鼎。楚王只是楚國的諸侯，他問鼎的輕重大小，便是心存不規，想取周王之位而代之。﹂

　　那小孩道：﹁所以﹃問鼎﹄、﹃逐鹿﹄，便是想做皇帝。﹃未知鹿死誰手﹄，就是不知那一個做成了皇帝。﹂

　　那文士道：﹁正是。到得後來，﹃問鼎﹄、﹃逐鹿﹄這四個字，也可借用於別處，但原來的出典，是專指做皇帝而言。﹂說道這裏，嘆了口氣，道：﹁咱們做百姓的，總是死路一條。﹃未知鹿死誰手﹄，只不過未知是誰來殺了這頭鹿，這頭鹿，卻是死定了的。﹂

　　他說著走到窗邊，向窗外望去。只見天色陰沉沉地，似要下雪，嘆道：﹁老天爺何其不仁，數百個無辜之人，在這冰霜遍地的道上行走。下起雪來，可又多受一番折磨了。﹂

　　忽見南邊大道上兩個人戴著斗笠，並肩而來，走到近處，認出了面貌。那文士大喜，道：﹁是你黃伯伯、顧伯伯來啦！﹂快步迎將出去，叫道：﹁梨洲兄、亭林兄，那一陣好風，吹得你二位光臨？﹂

　　右首一人身形微胖，頦下一部黑鬚，姓黃名宗羲，字梨洲，浙江餘姚人氏。左首一人又高又瘦，面目黝黑，姓顧名炎武，字亭林，江蘇崑山人氏。黃顧二人都是當世大儒，明亡之後，心傷國變，隱居不仕，這日連袂來到崇德。顧炎武走上幾步，說道：﹁晚村兄，有一件要緊事，特來和你商議。﹂

　　這文士姓呂名留良，號晚村，世居浙江杭州府崇德縣，也是明末、清初一位極有名的隱逸。他眼見黃顧二人臉色凝重，又知顧炎武向來極富機變，臨事鎮定，既說是要緊事，自然非同小可，拱手道：﹁兩位請進去先喝三杯，解解寒氣。﹂當下請二人進屋，吩咐那小孩道：﹁葆中，去跟娘說，黃伯伯、顧伯伯到了，先切兩盤羊膏來下酒。﹂

　　不多時，那小孩呂葆中和兄弟毅中搬出三副杯筷，布在書房桌上。一名老僕奉上酒菜。呂留良待三人退出，關上了書房門，說道：﹁黃兄，顧兄，先喝三杯！﹂

　　黃宗羲神色慘然，搖了搖頭。顧炎武卻自斟自飲，一口氣連乾了六杯。

　　呂留良道：﹁二位此來，可是和﹃明史﹄一案有關嗎？﹂黃宗羲道：﹁正是。﹂顧炎武提起酒杯，高聲吟道：﹁﹃清風雖細難吹我，明月何嘗不照人？﹄晚村兄，你這兩句詩，真是絕唱！我每逢飲酒，必誦此詩，必浮大白。﹂

　　呂留良心懷故國，不肯在清朝做官。當地大吏仰慕他聲名，保薦他為﹁山林隱逸﹂，應徵赴朝為官，呂留良誓死相拒，大吏不敢再逼。後來又有一名大官保薦他為﹁博學鴻儒﹂，呂留良眼見若再相拒，顯是輕侮朝廷，不免有殺身之禍，於是削髮為僧，做了假和尚。地方官員見他意堅，從此不再勸他出山。﹁清風、明月﹂這兩句詩，譏刺滿清，懷念前明，雖然不敢刊行，但在志同道合的朋輩之間傳誦已遍，此刻顧炎武又讀了出來。黃宗羲道：﹁真是好詩！﹂舉起酒杯，也喝了一杯。呂留良道：﹁兩位謬讚了。﹂

　　顧炎武一抬頭，見到壁上掛著一幅高約五尺、寬約丈許的大畫，繪的是一大片山水，筆勢縱橫，氣象雄偉，不禁喝了聲采，畫上只題了四個大字：﹁如此江山﹂，說道：﹁看這筆路，當是二瞻先生的丹青了。﹂呂留良道：﹁正是。﹂那﹁二瞻﹂姓查，名士標，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大畫家，也和顧黃呂諸人交好。黃宗羲道：﹁這等好畫，如何卻無題跋？﹂呂留良嘆道：﹁二瞻先生此畫，頗有深意。只是他為人穩重謹慎，既不落款，亦無題跋。他上個月在舍間盤桓，一時興到，畫了送我，兩位便題上幾句如何？﹂

　　顧黃二人站起身來，走到畫前仔細觀看，只見大江浩浩東流，兩岸峰巒無數，點綴著奇樹怪石，只是畫中雲氣瀰漫，山川雖美，卻令人一見之下，胸臆間頓生鬱積之意。

　　顧炎武道：﹁如此江山，淪於夷狄。我輩忍氣吞聲。偷生其間，實令人悲憤填膺。晚村兄何不便題詩一首。將二瞻先生之意，表而出之？﹂呂留良道：﹁好！﹂當即取下畫來，平鋪於桌。黃宗羲研起了墨。呂留良提筆沉吟半晌，便在畫上振筆直書。頃刻詩成，詩云：

　　﹁其為宋之南渡耶？如此江山真可恥。其為崖山以後耶？如此江山不忍視。吾今始悟作畫意，痛哭流涕有若是。以今視昔昔猶今，吞聲不用枚銜嘴。畫將皋羽西台淚，研入丹青提筆泚。所以有畫無詩文，詩文盡在四字裏。嘗謂生逢洪武初，如瞽忽瞳跛可履。山川開霽故璧完，何處登臨不狂喜？﹂

　　書完，擲筆於地，不禁淚下。

　　顧炎武道：﹁痛快淋漓，真是絕妙好辭。﹂呂留良道：﹁這詩殊無含蓄，算不得好，也只是將二瞻先生之原意寫了出來，好教觀畫之人得知。﹂黃宗羲道：﹁何日故國重光，那時﹃山川開霽故璧完﹄，縱然是窮山惡水，也令人觀之大暢胸懷，真所謂﹃何處登臨不狂喜﹄了！﹂顧炎武道：﹁此詩結得甚妙！終有一日驅除胡虜，還我大漢山河，比之徒抒悲憤，更加令人氣壯。﹂

　　黃宗羲慢慢將畫捲了起來，說道：﹁這畫是掛不得了，晚村兄須得妥為收藏才是。倘若給吳之榮之類的奸人見到，官府查究起來，晚村兄固然麻煩，還牽累了二瞻先生。﹂

　　顧炎武拍桌罵道：﹁吳之榮這狗賊，我真恨不得生食其肉。﹂呂留良道：﹁二位枉顧，說道有件要緊事。我輩書生積習，作詩題畫，卻擱下了正事。不知究是如何？﹂黃宗羲道：﹁我二人此來，乃是為了二瞻先生的那位本家伊璜先生。小弟和顧兄前日得到訊息，原來這場﹃明史﹄大案，竟將伊璜先生也牽連在內。﹂呂留良驚道：﹁伊璜兄也受了牽連？﹂

　　黃宗羲道：﹁是啊。我二人前日晚上匆匆趕到海寧袁花鎮，伊璜先生並不在家，說是出外訪友去了。炎武兄眼見事勢緊急，忙囑伊璜先生家人連夜躲避；想起伊璜先生和晚村兄交好，特來探訪。﹂呂留良道：﹁他……他卻沒有來。不知到了何處。﹂顧炎武道：﹁他如在府上，這會兒自已出來相見。我已在他的書房的牆壁上題詩一首，他若歸家，自然明白，知所趨避，怕的是不知訊息，在外露面，給公人拿住，那可糟了。﹂

　　黃宗羲道：﹁這﹃明史﹄一案，令我浙西名士幾乎盡遭毒手。清廷之意甚惡，晚村兄名頭太大，亭林兄和小弟之意，要勸晚村兄離家遠遊，避一避風頭。﹂

　　呂留良氣憤憤的道：﹁韃子皇帝倘若將我捉到北京，拚著千刀萬剮，好歹也要痛罵他一場，出了胸中這口惡氣，才痛痛快快的就死。﹂

　　顧炎武道：﹁晚村兄豪氣干雲，令人好生欽佩。怕的是見不到韃子皇帝，卻死於一般下賤的奴才手裏。再說，韃子皇帝只是個小孩子，甚麼也不懂，朝政大權，盡操於權臣鰲拜之手。兄弟和梨洲兄推想，這次﹃明史﹄一案所以如此大張旗鼓，雷厲風行，當是鰲拜意欲挫折我江南士人之氣。﹂

　　呂留良道：﹁兩位所見甚是。清兵入關以來，在江北橫行無阻，一到江南，卻處處遇到反抗，尤其讀書人知道華夷之防，不斷跟他們搗蛋。鰲拜乘此機會，要對我江南士子大加鎮壓。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除非他把咱們江南讀書人殺得乾乾淨淨。﹂

　　黃宗羲道：﹁是啊，因此咱們要留得有用之身，和韃子周旋到底，倘若逞了一時血氣之勇，反是墮入韃子的算中了。﹂

　　呂留良登時省悟，黃顧二人冒寒枉顧，一來固是尋覓查伊璜，二來是勸自己出避，生怕自己一時按捺不住，枉自送了性命，良友苦心，實深感激，說道：﹁二位金石良言，兄弟那敢不遵？明日一早，兄弟全家便出去避一避。﹂黃顧二人大喜，齊聲道：﹁自該如此。﹂

　　呂留良沉吟道：﹁卻不知避向何處才好？﹂只覺天涯茫茫，到處是韃子的天下，真無一片乾淨土地，沉吟道：﹁桃源何處，可避暴秦？桃源何處，可避暴秦？﹂顧炎武道：﹁當今之世，便真有桃源樂土，咱們也不能獨善其身，去躲了起來……﹂呂留良不等他辭畢，拍案而起，大聲道：﹁亭林兄此言責備得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暫時避禍則可，但若去躲在桃花源裏，逍遙自在，忍令億萬百姓在韃子鐵蹄下受苦，於心何安？兄弟失言了。﹂

　　顧炎武微笑道：﹁兄弟近年浪跡江湖，著實結交了不少朋友。大江南北，見聞所及，不但讀書人反對韃子，而販夫走卒、屠沽市井之中，也到處有熱血滿腔的豪傑。晚村兄要是有意，咱三人結伴同去揚州，兄弟給你引見幾位同道中人如何？﹂呂留良大喜，道：﹁妙極，妙極！咱們明日便去揚州，二位少坐，兄弟去告知拙荊，讓她收拾收拾。﹂說著匆匆入內。

　　不多時呂留良回到書房，說道：﹁﹃明史﹄一案，外間雖傳說紛紛，但一來傳聞未必確實，二來說話之人顧忌甚多，不敢盡言。兄弟獨處蝸居，未知其詳，到底是何起因？﹂

　　顧炎武嘆了口氣，道：﹁這部明史，咱們大家都是看過的了，其中對韃子不大恭敬，那也是有的。此書本是出於我大明朱國楨相國之手，說到關外建州衛之事，又如何會對韃子客氣？﹂呂留良點頭道：﹁聽說湖州莊家花了幾千兩銀子，從朱相國後人手中將明史原稿買了來，以己名刊行，不想竟然釀此大禍。﹂

　　※※※

　　浙西杭州、嘉興、湖州三府，處於太湖之濱，地勢平坦，土質肥沃，盛產稻米蠶絲。湖州府的首縣今日稱為吳興縣，清時分為烏程、歸安兩縣。自來文風甚盛，歷代才士輩出，梁時將中國字分為平上去入四聲的沈約，元代書畫皆臻極品的趙孟頫，都是湖州人氏。當地又以產筆著名，湖州之筆，徽州之墨，宣城之紙，肇慶端溪之硯，文房四寶，天下馳名。

　　湖州府有一南潯鎮，雖是一個鎮，卻比尋常州縣還大，鎮上富戶極多，著名的富室大族之中有一家姓莊。其時莊家的富戶名叫莊允城，生有數子，長子名叫廷鑨，自幼愛好詩書，和江南名士才子多所結交。到得順治年間，莊廷鑨因讀書過勤，忽然眼盲，尋遍名醫，無法治癒，自是鬱鬱不歡。

　　忽有一日，鄰里有一姓朱的少年攜來一部手稿，說是祖父朱相國的遺稿，向莊家抵押，求借數百兩銀子。莊家素來慷慨，對朱相國的後人一直照顧，既來求借，當即允諾，也不要他用甚麼遺稿抵押。但那姓朱少年說道借得銀子之後，要出門遠遊，這部祖先的遺稿帶在身邊，恐有遺失，存在家裏又不放心，要寄存在莊家。莊允城便答應了。那姓朱少年去後，莊允城為替兒子解悶，叫家中清客讀給他聽。

　　朱國楨這部明史稿，大部份已經刊行，流傳於世，這次他孫子攜來向莊家抵押的，是最後的許多篇列傳。莊廷鑨聽清客讀了數日，很感興味，忽然想起：﹁昔時左丘明也是盲眼之人，卻因一部史書﹃左傳﹄，得享大名於千載之後。我今日眼盲，閒居無聊，何不也撰述一部史書出來，流傳後世？﹂

　　大富之家，辦事容易，他即興了此念，當即聘請了好幾位士人，將那部明史稿從頭至尾的讀給他聽。他認為何處當增，何處當刪，便口述出來，由賓客筆錄。

　　但想自己眼盲，無法博覽群籍，這部明史修撰出來，如內容謬誤甚多，不但大名難享，反而被人譏笑，於是又花了大批銀兩，延請許多通士鴻儒，再加修訂，務求盡善盡美。有些大有學問之人非錢財所能請到，莊廷鑨便輾轉託人，卑辭相邀。太湖之濱向來文士甚多，受到莊家邀請的，一來憐其眼盲，感其意誠；二來又覺修撰明史乃是一件美事，大都到莊家來作客十天半月，對稿本或正其誤，或加潤飾，或撰寫一兩篇文字。因此這部明史確是集不少大手筆之力。書成不久，莊廷鑨便即去世。

　　莊允城心傷愛子之逝，即行刊書。清代刊印一部書，著實不易，要招請工匠，雕成一塊塊木版，這才印刷成書。這部明史卷秩浩繁，雕工印工，費用甚鉅。好在莊家有的是錢，撥出幾間大屋作為工場，多請工匠，數年間便將書刊成了，書名叫作﹁明書輯略﹂，撰書人列名為莊廷鑨，請名士李令皙作序。所有曾經襄助其事的學者也都列名其上，有茅元銘、吳之銘、吳之鎔、李祁濤、茅次萊、吳楚、唐元樓、嚴雲起、蔣麟徵、韋金祐、韋一園、張雋、董二酉、吳炎、潘檉章、陸圻、查繼佐、范驤等，共一十八人。書中又提到此書是根據朱氏的原稿增刪而成，不過朱國楨是明朝相國，名頭太大，不便直書其名，因此含含糊糊的只說是﹁朱氏原稿﹂。

　　﹁明書輯略﹂經過這許多文人學士撰改修訂，是以體例精備，敘述詳明，文字又華瞻雅致，書出後大獲士林讚譽。莊家又是志在揚名，書價取得極廉。原稿中涉及滿洲之時，本有不少攻訐指責的言語，修史諸人早已一一刪去，但讚揚明朝的文字卻也在所不免。當時明亡未久，讀書人心懷故國，書一刊行，立刻就大大暢銷。莊廷鑨之名噪於江北江南。莊允城雖有喪子之痛，但見兒子成名於身後，自是老懷彌慰。

　　也是亂世之時，該當小人得志，君子遭禍。湖州歸安縣的知縣姓吳名之榮，在任內貪贓枉法，百姓恨之切齒，終於為人告發，朝廷下令革職。吳之榮做了一任歸安縣知縣，雖然搜刮了上萬兩銀子，但革職的廷令一下，他東賄西賂，到處打點，才免得抄家查辦的處分，這上萬兩贓款卻也已蕩然無存，連隨身家人也走得不知去向。他官財兩失，只得向各家富室一處處去打秋風，說道為官清苦，此番丟官，連回家也沒有盤纏，無法成行。有些富人為免麻煩，便送他十兩八兩銀子。待得來到富室朱家，主人朱佑明卻是個嫉惡如仇的正直君子，非但不送儀程，反而狠狠譏刺，說道閣下在湖州做官，百姓給你害得好苦，我朱某就算有錢，也寧可去周濟給閣下害苦了的貧民。吳之榮雖然惱怒，卻也無法可施，他既已被革職，無權無勢，又怎能再奈何得了富家巨室？當下又來拜訪莊允城。

　　莊允城平素結交清流名士，對這贓官很瞧不起，見他到來求索，冷笑一聲，封了一兩銀子給他，說道：﹁依閣下的為人，這兩銀子本是不該送的，只是湖州百姓盼望閣下早去一刻好一刻，多一兩銀子，能早去片刻，也是好的。﹂

　　吳之榮心下怒極，一瞥眼見到大廳桌上放得有一部﹁明書輯略﹂，心想：﹁這姓莊的愛聽奉承，人家只要一讚這部明史修得如何如何好，白花花的銀子雙手捧給人家，再也不皺一皺眉頭。﹂便笑道：﹁莊翁厚賜，卻之不恭。兄弟今日離別湖州，最遺憾的便是無法將﹃湖州之寶﹄帶一部回家，好讓敝鄉孤陋寡聞之輩大開眼界。﹂

　　莊允城問道：﹁甚麼叫做﹃湖州之寶﹄？﹂吳之榮笑道：﹁莊翁這可太謙了。士林之中，紛紛都說，令郎廷鑨公子親筆所撰的那部﹃明書輯略﹄，史才、史識、史筆，無一不是曠古罕有，左馬班莊，乃是古今良史四大家。這﹃湖州之寶﹄，自然便是令郎親筆所撰的明史了。﹂

　　吳之榮前一句﹁令郎親筆所撰﹂，後一句﹁令郎親筆所撰﹂，把莊允城聽得心花怒放。他明知此書並非兒子親作，內心不免遺憾，吳之榮如此說，正好大投所好，心想：﹁人家都說此人貪贓，是個齷齪小人，但他畢竟是個讀書人，眼光倒是有的。原來外間說鑨兒此書是﹃湖州之寶﹄，這話倒是第一次聽見。﹂不由得笑容滿面，說道：﹁榮翁說甚麼左馬班莊，古今四大良史，兄弟可不大明白，還請指教。﹂吳之榮見他臉色頓和，知道馬屁已經拍上，心下暗暗喜歡，說道：﹁莊翁未免太謙了。左丘明作﹃左傳﹄，司馬遷作﹃史記﹄，班固作﹃漢書﹄，都是傳誦千載的名作。自班固而後，大史家就沒有了。歐陽修作﹃五代史﹄，司馬光作﹃資治通鑒﹄，文章雖佳，才識終究差了。直到我大清盛世，令郎親筆所撰這部煌煌巨作﹃明史輯略﹄出來，方始有人能和左丘明、司馬遷、班固三位前輩並駕齊驅，﹃四大良史，左馬班莊﹄，這句話便是由此而生。﹂

　　莊允城笑容滿面，連連拱手，說道：﹁謬讚，謬讚！不過﹃湖州之寶﹄這句話，畢竟當不起。﹂吳之榮正色道：﹁怎麼當不起？外間大家都說：﹃湖州之寶史絲筆，還是莊史居第一﹄！﹂蠶絲和毛筆是湖州兩大名產，吳之榮品格卑下，卻有三分才情，出口成章，將﹁莊史﹂和湖絲、湖筆並稱。莊允城聽得更是喜歡。

　　吳之榮又道：﹁兄弟來到貴處做官，兩袖清風，一無所得。今日老著臉皮，要向莊翁求一部明史，作為我家傳家之寶。日後我吳家子孫日夕誦讀，自必才思大進，光宗耀祖，全仗莊翁之厚賜了。﹂莊允城笑道：﹁自當奉贈。﹂吳之榮又談了幾句，不見莊允城有何舉動，當下又將這部明史大大恭維了一陣，其實這部書他一頁也未讀過，只是史才如何如何了得，史識又如何如何超卓，不著邊際的瞎說。莊允城道：﹁榮翁且請寬坐。﹂回進內堂。

　　過了良久，一名家丁捧了一個包裹出來，放在桌上。吳之榮見莊允城尚未出來，忙將包裹掂了掂，那包裹雖大，卻是輕飄飄地，內中顯然並無銀兩，心下好生失望。過得片刻，莊允城回到廳上，捧起包裹，笑道：﹁榮翁瞧得起敝處的土產，謹以相贈。﹂

　　吳之榮謝了，告辭出來，沒回到客店，便伸手到包裹中一陣掏摸，摸到的竟是一部書，一束蠶絲，幾十管毛筆。他費了許多唇舌，本想莊允城在一部明史之外，另有幾百兩銀子相贈，可是贈送的竟是他信口胡謅的﹁湖州三寶﹂，心下暗罵：﹁他媽的，南潯這些財主，都如此小氣！也是我說錯了話，倘若我說湖州三寶乃是金子銀子和明史，豈不是大有所獲？﹂

　　氣憤憤的回到客店，將包裹往桌上一丟，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天已大黑，客店中吃飯的時候已過，他又捨不得另叫飯菜，愁腸飢火，兩相煎熬，再也睡不著覺，當下解開包裹，翻開那部﹃明書輯略﹄閱看。看得幾頁，眼前金光一閃，赫然出現一張金葉。吳之榮一顆心怦怦亂跳，揉了揉眼細看，卻不是金葉是甚麼？當下一陣亂抖，從書中抖了十張金葉出來，每一張少說也有五錢，十張金葉便有五兩黃金。其時金貴，五兩黃金抵得四百兩銀子。

　　吳之榮喜不自勝，尋思：﹁這姓莊的果然狡獪，他怕我討得這部書去，隨手拋棄，翻也不翻，因此將金葉子夾在書中，看是誰讀他兒子的這部書，誰便有福氣得此金葉。是了，我便多讀幾篇，明天再上門去，一面謝他贈金之惠，一面將書中文章背誦幾段，大讚而特讚。他心中一喜，說不定另有幾兩黃金相送。﹂

　　當下剔亮油燈，翻書誦讀，讀到明萬曆四十四年，後金太祖努兒哈赤即位，國號金，建元﹁天命﹂，突然間心中一凜：﹁我太祖於丙辰建元，從這一年起，就不該用明朝萬曆年號，該當用大金天命元年才是。﹂

　　一路翻閱下去，只見丁卯年後金太宗即位，書中仍書﹁明天啟七年﹂，不作﹁大金天聰元年﹂。丙子年後金改國號為清，改元崇德，這部書仍作﹁崇禎九年﹂，不書﹁大清崇德元年﹂；甲申年書作﹁崇禎十七年﹂，不書﹁大清順治元年﹂。又看清兵入關之後，書中於乙酉年書作﹁隆武元年﹂、丁亥年書作﹁永曆元年﹂，那隆武、永曆，乃明朝唐王、桂王的年號，作書之人明明白白是仍奉明朝正朔，不將清朝放在眼裏。他看到這裏，不由得拍案大叫：﹁反了，反了，這還了得！﹂

　　一拍之下，桌子震動，油燈登時跌翻，濺得他手上襟上都是燈油。黑暗之中，突然間靈機一動，不由得大喜若狂：﹁這不是老天爺賜給我的一注橫財？升官發財，皆由於此。﹂想到開心處，不由得大聲叫喚起來。忽聽得店伴拍門叫道：﹁客官，客官，甚麼事？﹂

　　吳之榮笑道：﹁沒甚麼！﹂點燃油燈，重新翻閱。這一晚直看到雄雞啼叫，這才和衣上床，卻又在書中找了七八十處忌諱犯禁的文字出來，便在睡夢之中，也是不住的嘻笑。

　　換朝改代之際，當政者於這年號正朔，最是著意。最犯忌者，莫過於文字言語之中，引人思念前朝。﹁明書輯略﹂記敘的是明代之事，以明朝年號紀年，原無不合，但當文字禁網極密之際，卻是極大的禍端。參與修史的學者文士，大都只助修數卷，未能通閱全書，而修撰最後數卷之人，偏是對清朝痛恨入骨，決不肯在書中用大清年號。莊廷鑨是富室公子，雙眼又盲，未免粗疏，終予小人可乘之隙。

　　次日中午，吳之榮便即乘船東行，到了杭州，在客店中寫了一張稟帖，連同這部明史，送入將軍松魁府中。他料想松魁收到稟帖後，便會召見。其時滿清於檢舉叛逆，賞賜極厚，自己立此大功，開復原官固是意料中事，說不定還會連升三級。不料在客店中左等右等，一連等上大半年，日日到將軍府去打探消息，卻如石沉大海一般，後來那門房竟厲聲斥責，不許他再上門囉唣。

　　吳之榮心焦已極，莊允城所贈金葉兌換的銀子即將用盡，這場告發卻沒半點結果，又是煩惱，又是詫異。這日在杭州城中閒逛，走過文通堂書局門口，踱進去想看看白書，以消永日，只見書架上陳列著三部﹁明書輯略﹂，心想：﹁難道我所找出的岔子，還不足以告倒莊允城？且再找幾處大逆不道的文字出來，明日再寫一張稟帖，遞進將軍府去。﹂浙江巡撫是漢人，將軍則是滿洲人，他生怕巡撫不肯興此文字大獄，是以定要向滿洲將軍告發。

　　他打開書來，只看得幾頁，不由得嚇了一跳，全身猶如墮入冰窖，一時宛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見書中各處犯忌的文字竟已全然無影無蹤，自大清太祖開國以後，也都改用了大金大清的年號紀年，至於功訐建州衛都督︵滿清皇帝祖宗的親戚︶，以及大書隆武，永曆等年號的文字，更是一字不見。但文字前後貫串，書頁上乾乾淨淨，更無絲毫塗改痕跡，這戲法如何變來，實是奇哉怪也。

　　他雙手捧書，在書鋪中只呆呆出神，過得半晌，大叫一聲：﹁是了！﹂眼見此書書頁封函，潔白嶄新，向店倌一問之下，果然是湖州販書客人新近送來，到貨還不過七八天。他心道：﹁這莊允城好厲害！當真是錢可通神。他收回舊書，重新鐫版，另刊新書，將原書中所有干犯禁忌之處，盡行刪削乾淨。哼，難道就此罷了不成？﹂

　　吳之榮所料果然不錯。原來杭州將軍松魁不識漢字，幕府師爺見到吳之榮的稟帖，登時全身嚇出了一身冷汗，知道此事牽連重大之極，拿著稟帖的雙手竟不由自主的顫抖不已。

　　這幕客姓程，名維藩，浙江紹興人氏。明清兩朝，官府的幕僚十之八九是紹興人，所以﹁師爺﹂二字之上，往往冠以﹁紹興﹂，稱為﹁紹興師爺﹂。這些師爺先跟同鄉先輩學到一套秘訣，此後辦理刑名錢穀，處事便十分老到。官府中所有公文，均由師爺手擬，大家既是同鄉，下級官員的公文呈到上級衙門去，也就不易遇到挑剔批駁。所以大小新官上任，最要緊的便是重金禮聘一位紹興師爺。明清兩朝，紹興人做大官的人並不多，卻操縱了中國庶政達數百年之久，也是中國政治史上的一項奇蹟。那程維藩宅心忠厚，信奉﹁公門之中好修行﹂這句名言。那是說官府手操百姓生殺大權，師爺擬稿之際幾字略重，便能令百姓家破人亡，稍加開脫，即可使之死裏逃生，因之在公門中救人，比之在寺廟中修行效力更大。他見這明史一案倘若釀成大獄，蘇南浙西不知將有多少人喪身破家，當即向將軍告了幾天假，星夜坐船，來到湖州南潯鎮上，將此事告知莊允城。

　　莊允城陡然大禍臨頭，自是魂飛天外，登時嚇得全身癱軟，口涎直流，不知如何是好，過了良久，這才站起身來，雙膝跪地，向程維藩叩謝大恩，然後向他問計。

　　程維藩從杭州坐船到南潯之時，反覆推考，已思得良策，心想這部﹁明書輯略﹂流傳已久，隱瞞是瞞不了的，唯有施一個釜底抽薪之計，一面派人前赴各地書鋪，將這部書盡數收購回來銷毀，一面趕開夜工，另鐫新版，刪除所有諱忌之處，重印新書，行銷於外。官府追究之時，將新版明史拿來一查，發覺吳之榮所告不實，便可消弭一場橫禍了。當下便將此計說了出來。莊允城驚喜交集，連連叩頭道謝。程維藩又教了他不少關節，某某官府處應送禮若干，某某衙門處應如何疏通，莊允城一一受教。

　　程維藩回到杭州，隔了半個多月，才將原書及吳之榮的稟帖移送浙江巡撫朱昌祚，輕描淡寫的批了幾個字，說道投稟者是因贓已革知縣，似有挾怨吹求之嫌，請撫台大人詳查。

　　吳之榮在杭州客店中苦候消息之時，莊允城的銀子卻如流水價使將出去。其時莊允城的重賂，已經送到將軍衙門、巡撫衙門和學政衙門。朱昌祚接到公事，這等刊書之事，屬學政該管，壓了十多天後，才移牒學政胡尚衡。學政衙門的師爺先擱上大半個月，又告了一個月病假，這才慢吞吞的擬稿發文，將公事送到湖州府去。湖州府學官又耽擱了二十幾天，才移文歸安縣和烏程縣的學官，要他二人申覆。那兩個學官也早得到莊允城的大筆賄賂，其時新版明史也已印就，二人將兩部新版書繳了上去，回說道：﹁該書平庸粗疏，無裨世道人心，然細查全書，尚無諱禁犯例之處。﹂層層申覆，就此不了了之。

　　吳之榮直到在書鋪中發現了新版明史，方知就裏，心想唯有弄到一部原版明史，才能重揭此案。杭州各家書鋪之中，原版書早給莊家買清，當下前赴浙東偏僻州縣收購，豈知仍是一部也覓不到。他窮愁潦倒，只好廢然還鄉。也是事有湊巧，旅途之中，卻在一家客店中見到店主人正在搖頭幌腦的讀書，一看之下，所讀的便是這部﹁明書輯略﹂，借來一翻，竟是原版。這一下大喜過望，心想若向店主人求購，一來他未必肯售，二來自己也無銀子，買不起，只好偷。深夜之中悄悄起床，偷了書便即溜出店門，心想浙江全省有關官員都已受了莊允城之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告到北京城去。

　　吳之榮來到北京，便寫了稟帖，告到禮部、都察院、通政司三處衙門，說明莊家如何賄賂官員，改鐫新版。

　　不料在京中等不到一個月，三處衙門先後駁覆下來，都稱細查莊廷鑨所著﹁明書輯略﹂一書，內容並無違禁犯例，該革職知縣吳之榮所告，並非實情，顯係挾嫌誣告，至於賄賂官員云云，更係捕風捉影之辭。那通政司的批駁更是嚴厲，說道：﹁該吳之榮以貪墨被革，遂以天下清官，皆如彼之貪。﹂原來莊允城受了程維藩之教，早將新版明史送到了禮部、都察院、通政司三處衙門，有關官吏師爺，也早已送了厚禮打點。

　　吳之榮又碰了一鼻子灰，眼見回家已無盤纏，勢將流落異鄉。其時清廷對待漢人文士極為嚴峻，文字中稍有犯禁，便即處死，吳之榮所告的若是尋常文人，早已得手，偏生遇著的對手是富豪之家，這才阻難重重。既無退路，心想拚著坐牢，也要將這件案子幹到底，當下又寫了四張稟帖，分呈四位顧命大臣；同時又在客店中寫了數百張招紙，揭露其事，在北京城中到處張貼。他這一著卻大是行險，倘若官府追究起來，說他危言聳聽，擾亂人心，不免有殺頭的重罪。

　　那四個顧命大臣，名叫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均是滿洲的開國功臣。順治皇帝逝世之時，遺詔命這四大臣輔政。其中鰲拜最為兇橫，朝中黨羽極眾，清廷大權，幾乎盡操於他一人之手。他生怕敵黨對其不利，是以派出無數探子，在京城內外打探動靜。這日得到密報，說道北京城中出現許多招貼，揭發浙江莊姓百姓著書謀叛，大逆不道，浙江官員受賄、置之不理等情。

　　鰲拜得悉之下，立即查究，登時雷厲風行的辦了起來。便在此時，吳之榮的稟帖也已遞入鰲拜府中。他當即召見吳之榮，詳問其事，再命手下漢人幕客細閱吳之榮所呈繳的那部原版明史，所言果是實情。

　　鰲拜以軍功而封公爵、做大官，向來歧視漢人和讀書人，掌握大權後便想辦幾件大案，鎮懾人心，不但使漢人不敢興反叛之念，也令朝中敵黨不敢有甚異動，當即派出欽差，赴浙江查究。這一來，莊家全家固然逮入京中，連杭州將軍松魁、浙江巡撫朱昌祚以下所有大小官員，也都革職查辦。在明史上列名的文學之士，無一不鋃鐺入獄。

　　※※※

　　顧炎武、黃宗羲二人在呂留良家中，將此案的來龍去脈，詳細道來，呂留良聽得只是嘆息。當晚三人聯榻長談，議論世事，說到明末魏忠賢等太監陷害忠良，把持朝政，種種倒行逆施，終至明室覆亡，入清後漢人慘遭屠戮，禍難方深，無不扼腕切齒。

　　次日一早，呂留良全家和顧黃二人登舟東行。江南中產以上人家，家中都自備有船，江南水鄉，河道四通八達，密如蛛網，一般人出行都是坐船，所謂﹁北人乘馬，南人乘舟﹂，自古已然。

　　到得杭州後，自運河折而向北，這晚在杭州城外聽到消息，清廷已因此案而處決了不少官員百姓：莊廷鑨已死，開棺戮屍；莊允城在獄中不堪虐待而死；莊家全家數十口，十五歲以上的盡數處斬，妻女發配瀋陽，給滿洲旗兵為奴。前禮部侍郎李令皙為該書作序，凌遲處死，四子處斬。李令皙的幼子剛十六歲，法司見殺得人多，心腸軟了，命他減供一歲，按照清律，十五歲以下者得免死充軍。那少年道：﹁我爹爹哥哥都死了，我也不願獨生。﹂終於不肯易供，一併處斬。松魁、朱昌祚入獄候審，幕客程維藩凌遲棄市。歸安、烏程的兩名學官處斬。因此案牽連，冤枉而死的人亦是不計其數。湖州知府譚希閔到任還只半月，朝廷說他知情不報，受賄隱匿，和推官李煥、訓導王兆禎同處絞刑。

　　吳之榮對南潯富人朱佑明心下懷恨最深，那日去打秋風，給他搶白了一場，逐出門來，當下向辦理此案的法司聲稱，該書註明依據﹁朱氏原稿增刪潤飾而成﹂，這朱氏便是朱佑明了；又說他的名字﹁朱佑明﹂，顯是心存前明，咒詛本朝。這樣一來，朱佑明和他五個兒子同處斬首，朱家的十餘萬財產，清廷下令都賞給吳之榮。

　　最慘的是，所有雕版的刻工、印書的印工、裝訂的釘工，以及書賈、書鋪的主人、賣書的店員、買書的讀者，查明後盡皆處斬。據史書記載，其時蘇州滸墅關有一個榷貨主事︵關吏︶李尚白，喜讀史書，聽說蘇州閶門書坊中有一部新刊的明史，內容很好，派一個工役去買。工役到時，書店主人外出，那工役便在書鋪隔壁一家姓朱的老者家中坐著等候，等到店主回來，將書買回。李尚白讀了幾卷，也不以為意。過了幾個月，案子發作，一直查究到各處販書買書之人。其時李尚白在北京公幹，以購逆書之罪，在北京立即斬決。書店主人和奉命買書的工役斬首。連那隔壁姓朱老者也受牽累，說他既知那人來購逆書，何以不即舉報，還讓他在家中閒坐？本應斬首，姑念年逾七十，免死，和妻子充軍邊遠之處。

　　至於江南名士，因莊廷鑨慕其大名、在書中列名參校者，同日凌遲處死，計有茅元錫等十四人。所謂凌遲處死，乃是一刀一刀，將其全身肢體肌肉慢慢切割下來，直到犯人受盡痛苦，方才處死。因這一部書而家破人亡的，當真難以計數。

　　呂留良等三人得到消息，憤恨難當，切齒痛罵。黃宗羲道：﹁伊璜先生列名參校，這一會只怕也難逃此劫。﹂他三人和查伊璜向來交好，都十分掛念。

　　這一日舟至嘉興，顧炎武在城中買了一份邸報，上面詳列明史一案中獲罪諸人的姓名。卻見上諭中有一句說：﹁查繼佐、范驤、陸圻三人，雖列名參校，然事先未見其書，免罪不究。﹂顧炎武將邸報拿到舟中，和黃宗羲、呂留良三人同閱，嘖嘖稱奇。

　　黃宗羲道：﹁此事必是大力將軍所為。﹂呂留良道：﹁大力將軍是誰？倒要請教。﹂黃宗羲道：﹁兩年之前，兄弟到伊璜先生家中作客，但見他府第煥然一新，庭園寬大，陳設富麗，與先前大不相同。府中更養了一班崑曲戲班子，聲色曲藝，江南少見。兄弟和伊璜先生向來交好，說得上互託肝膽，便問起情由。伊璜先生說出一段話來，確是風塵中的奇遇。﹂當下便將這段故事轉述了出來。

　　※※※

　　查繼佐，字伊璜。︵﹁觚賸﹂一書中有﹁雪遘﹂一文，述此奇事，開首說：﹁浙江海寧查孝廉，字伊璜，才華豐艷，而風情瀟灑，常謂滿眼悠悠，不堪愁對，海內奇傑，非從塵埃中物色，未可得也。﹂︶這一天家居歲暮，命酒獨酌，不久下起雪來，越下越大。查伊璜獨飲無聊，走到門外觀賞雪景，見有個乞丐站在屋簷下避雪，這丐者身形魁梧，骨格雄奇，只穿一件破單衫，在寒風中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臉上頗有鬱怒悲憤之色。查伊璜心下奇怪，便道：﹁這雪非一時能止，進來喝一杯如何？﹂那乞丐道：﹁甚好！﹂查伊璜便邀他進屋，命書僮取出杯筷，斟了杯酒，說道：﹁請！﹂那乞丐舉杯便乾，讚道：﹁好酒！﹂

　　查伊璜給他連斟了三杯，那丐者飲得極是爽快。查伊璜最喜的是爽快人，心下喜歡，說道：﹁兄台酒量極好，不知能飲多少？﹂那乞丐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兩句雖是熟套語，但在一個乞丐口中說出來，卻令查伊璜暗暗稱異，當即命書僮捧出一大罈紹興女兒紅來，笑道：﹁在下酒量有限，適才又已飲過，不能陪兄暢飲。老兄喝一大碗，我陪一小杯如何？﹂那乞丐道：﹁這也使得。﹂

　　當下書僮將酒燙熱，分斟在碗中杯內。查伊璜喝一杯，那乞丐便喝一大碗。待那乞丐喝到二十餘碗時，臉上仍無甚酒意，查伊璜卻已頹然醉倒。要知那紹興女兒紅酒入口溫和，酒性卻頗厲害。紹興人家生下兒子女兒，便釀數罈至數十罈不等，埋入地下，待女兒長大嫁人，將酒取出宴客，那酒其時作琥珀色，稱為﹁女兒紅﹂。想那酒埋藏十七八年以至二十餘年，自然醇厚之極。至於生兒子人家所藏之酒，稱為﹁狀元紅﹂，盼望兒子日後中狀元時取出宴客。狀元非人人可中，多半是在兒子娶媳婦時用以饗客了。酒坊中釀酒用以販賣的，也襲用了狀元紅、女兒紅之名。

　　書僮將查伊璜扶入內堂安睡，那乞丐自行又到屋簷之下。次晨查伊璜醒轉，忙去瞧那乞丐時，只見他負手而立，正在欣賞雪景。一陣北風吹來，查伊璜只覺寒入骨髓，那乞丐卻是泰然自若。查伊璜道：﹁天寒地凍，兄台衣衫未免過於單薄。﹂當即解下身上的羊皮袍子，披在他肩頭，又取了十兩銀子，雙手捧上，說道：﹁些些買酒之資，兄台勿卻。何時有興，請再來喝酒。昨晚兄弟醉倒，未能掃榻留賓，簡慢勿怪。﹂那乞丐接過了銀子，說道：﹁好說。﹂也不道謝，揚長而去。

　　第二年春天，查伊璜到杭州遊玩，一日在一座破廟之中，見到有口極大的古鐘，少說也有四百來斤，他正在鑒賞鐘上所刻的文字花紋，忽有一名乞丐大踏步走進佛殿，左手抓住鐘鈕，向上一提，一口大鐘竟然離地數尺。那乞丐在鐘下取出一大碗肉、一大缽酒來，放在一旁，再將古鐘置於原處。查伊璜見他如此神力，不禁駭然，仔細看時，竟然便是去冬一起喝酒的那乞丐，笑問：﹁兄台還認得我嗎？﹂那乞丐向他望了一眼，笑道：﹁啊，原來是你。今日我來作東，大家再喝個痛快，來來來，喝酒。﹂說著將土缽遞了過去。

　　查伊璜接過土缽，喝了一大口，笑道：﹁這酒挺不錯啊。﹂那乞丐從破碗中抓起一大塊肉，道：﹁這是狗肉，吃不吃？﹂查伊璜雖覺骯髒，但想：﹁我既當他是酒友，倘若推辭，未免瞧他不起了。﹂當下伸手接過，咬了一口，咀嚼之下，倒也甘美可口。兩人便在破廟中席地而坐，將土缽遞來遞去，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吃肉時便伸手到碗中去抓，不多時酒肉俱盡。那乞丐哈哈大笑，說道：﹁只可惜酒少了，醉不倒孝廉公。﹂

　　查伊璜道：﹁去年冬天在敝處邂逅，今日又再無意中相遇，實是有緣。兄台神力驚人，原來是一位海內奇男子，得能結交你這位朋友，小弟好生喜歡。兄台有興，咱們到酒樓去再飲如何？﹂那乞丐道：﹁甚妙，甚妙！﹂兩人到西湖邊的樓外樓酒樓，呼酒又飲，不久查伊璜又即醉倒。待得酒醒，那乞丐已不知去向。

　　那是明朝崇禎末年之事，過得數年，清兵入關，明朝覆亡。查伊璜絕意進取，只在家中閒居，一日忽有一名軍官，領兵四名，來到查府。

　　查伊璜吃了一驚，只道是禍事上門，豈知那軍官執禮甚恭，說道：﹁奉廣東省吳軍門之命，有薄禮奉贈。﹂查伊璜道：﹁我和貴上素不相識，只怕是弄錯了。﹂那軍官取出拜盒，拿出一張大紅泥金名帖，上寫﹁拜上查先生伊璜，諱繼佐﹂，下面寫的是﹁眷晚生吳六奇頓首百拜﹂。查伊璜心想：﹁我連這吳六奇的名字也沒聽見過，為何送禮於我？﹂當下沉吟不語。那軍官道：﹁敝上說道，些些薄禮，請查先生不要見笑。﹂說著將兩隻朱漆燙金的圓盒放在桌上，俯身請安，便即別去。

　　查伊璜打開禮盒，赫然是五十兩黃金，另一盒中卻是六瓶洋酒，酒瓶上綴以明珠翡翠，華貴非凡。查伊璜一驚更甚，追出去要那軍官收回禮品，武人步快，早已去得遠了。

　　查伊璜心下納悶，尋思：﹁飛來橫財，非福是禍，莫非有人陷害於我？﹂當下將兩隻禮盒用封條封起，藏於密室。查氏家境小康，黃金倒也不必動用，只是久聞洋酒之名，不敢開瓶品嚐，未免心癢。

　　過了數月，亦無他異。這一日，卻有一名身穿華服的貴介公子到來。那公子不過十七八歲，精神飽滿，器宇軒昂，帶著八名從人，一見查伊璜，便即跪下磕頭，口稱：﹁查世伯，姪子吳寶宇拜見。﹂查伊璜忙即扶起，道：﹁世伯之稱，可不敢當，不知尊大人是誰？﹂那吳寶宇道：﹁家嚴名諱，上六下奇，現居廣東省通省水陸提督之職，特命小姪造府，恭請世伯到廣東盤桓數月。﹂

　　查伊璜道：﹁前承令尊大人厚賜，心下好生不安。說來慚愧，兄弟生性疏闊，記不起何時和令尊大人相識。兄弟一介書生，素來不結交貴官。公子請少坐。﹂說著走進內室，將那兩隻禮盒捧了出來，道：﹁還請公子攜回，實在不敢受此厚禮。﹂他心想這吳六奇在廣東做提督，必是慕己之名，欲以重金聘去做幕客。這人官居高位，為滿洲人做鷹犬，欺壓漢人，倘若受了他金銀，污了自己清白，當下臉色之間頗為不豫。

　　吳寶宇道：﹁家嚴吩咐，務必請到世伯。世伯若是忘了家嚴，有一件信物在此，世伯請看。﹂在從人手中接過一個包裹，打了開來，卻是一件十分敝舊的羊皮袍子。

　　查伊璜見到舊袍，記得是昔年贈給雪中奇丐的，這才恍然，原來這吳六奇將軍，便是當年共醉的酒友，心中一動：﹁韃子佔我天下，若有手握兵符之人先建義旗，四方響應，說不定便能將韃子逐出關外。這奇丐居然還記得我昔日一飯一袍之惠，不是沒良心之人，我若動以大義，未始沒有指望。男兒建功報國，正在此時，至不濟他將我殺了，卻又如何？﹂

　　當下欣然就道，來到廣州。吳六奇將軍接入府中，神態極是恭謹，說道：﹁六奇流落江南，得蒙查先生不棄，當我是個朋友。請我喝酒，送我皮袍，倒是小事，在那破廟中肯和我同缽喝酒，手抓狗肉，那才是真正瞧得起我了。六奇其時窮途潦倒，到處遭人冷眼，查先生如此熱腸相待，登時令六奇大為振奮。得有今日，都是出於查先生之賜。﹂查伊璜淡淡的道：﹁在晚生看來，今日的吳將軍，也不見得就比當年的雪中奇丐高明了。﹂

　　吳六奇一怔，也不再問，只道：﹁是，是！﹂當晚大開筵席，遍邀廣州城中的文武官員與宴，推查伊璜坐了首席，自己在下首相陪。

　　廣東省自巡撫以下的文武百官，見提督大人對查伊璜如此恭敬，無不暗暗稱異。那巡撫還道查伊璜是皇帝派出來微服察訪的欽差大臣，否則吳六奇平素對人十分倨傲，何以對這個江南書生卻這等必恭必敬？酒散之後，那巡撫悄悄向吳六奇探問，這位貴客是否朝中紅員。吳六奇微微一笑，說道：﹁老兄當真聰明，鑒貌辨色，十有九中。﹂這句話本來意存譏刺，說他這第十次卻猜錯了。豈知那巡撫竟會錯了意，只道查伊璜真是欽差，心想這位查大人在吳提督府中居住，已給他巴結上了，吳提督和自己向來不甚投機，倘若欽差大人回京之後，奏本中對我不利，那可糟糕；回去後備了一份重禮，次日清晨，便送到提督府來。

　　吳六奇出來見客，說道查先生昨晚大醉未醒，撫台的禮物一定代為交到，一切放心，不必多所掛懷。巡撫一聽大喜，連連稱謝而去。消息傳出，眾官員都知巡撫大人送了份厚禮給查先生。這位查先生是何來頭，不得而知，但連巡撫都送厚禮，自己豈可不送？數日之間，提督府中禮物有如山積。吳六奇命帳房一一照收，卻不令查先生得知。他每日除了赴軍府辦理公事外，總是陪著查伊璜喝酒。

　　這一日傍晚時分，兩人又在花園涼亭中對坐飲酒。酒過數巡，查伊璜道：﹁在府上叨擾多日，已感盛情，晚生明日便要北歸了。﹂吳六奇道：﹁先生說那裏話來？先生南來不易，若不住上一年半載，決計不放先生回去。明日陪先生到五層樓去玩玩。廣東風景名勝甚眾，幾個月內，遊覽不盡。﹂

　　查伊璜乘著酒意，大膽說道：﹁山河雖好，已淪夷狄之手，觀之徒增傷心。﹂吳六奇臉色微變，道：﹁先生醉了，早些休息罷。﹂查伊璜道：﹁初遇之時，我敬你是個風塵豪傑，足堪為友，豈知竟是失眼了。﹂吳六奇問道：﹁如何失眼？﹂查伊璜朗聲道：﹁你具大好身手，不為國為民出力，卻助紂為虐，作韃子的鷹犬，欺壓我大漢百姓，此刻兀自洋洋得意，不以為恥。查某未免羞與為友。﹂說著霍地站起身來。

　　吳六奇道：﹁先生噤聲，這等話給人聽見了，可是一場大禍。﹂查伊璜道：﹁我今日還當你是朋友，有一番良言相勸。你如不聽，不妨便將我殺了。查某手無縛雞之力，反正難以相抗。﹂吳六奇道：﹁在下洗耳恭聽。﹂查伊璜道：﹁將軍手綰廣東全省兵符，正是起義反正的良機。登高一呼，天下響應，縱然大事不成，也教韃子破膽，轟轟烈烈的幹它一場，才不負了你天生神勇，大好頭顱。﹂

　　吳六奇斟酒於碗，一口乾了，說道：﹁先生說得好痛快！﹂雙手一伸，嗤的一聲響，撕破了自己袍子衣襟，露出黑毛毿毿的胸膛，撥開胸毛，卻見肌膚上刺著八個小字：﹁天父地母，反清復明。﹂

　　查伊璜又驚又喜，問道：﹁這……這是甚麼？﹂吳六奇掩好衣襟，說道：﹁適才聽得先生一番宏論，可敬可佩。先生不顧殞身滅族的大禍，披肝瀝膽，向在下指點，在下何敢再行隱瞞。在下本在丐幫，此刻是天地會的洪順堂紅旗香主，誓以滿腔熱血，反清復明。﹂

　　查伊璜見了吳六奇胸口刺字，更無懷疑，說道：﹁原來將軍身在曹營心在漢，適才言語冒犯，多有得罪。﹂吳六奇大喜，心想這﹁身在曹營心在漢﹂，那是將自己比作關雲長了，道：﹁這等比喻，可不敢當。﹂查伊璜道：﹁不知何謂丐幫，何謂天地會，倒要請教。﹂

　　吳六奇道：﹁先生請再喝一杯，待在下慢慢說來。﹂當下二人各飲了一杯。

　　吳六奇道：﹁那丐幫由來已久，自宋朝以來，便是江湖上的一個大幫。幫中兄弟均是行乞為生，就算是家財豪富之人，入了丐幫，也須散盡家資，過叫化子的生活。幫中幫主以下是四大長老，其下是前後左右中五方護法。在下位居左護法，在幫中算是八袋弟子，位份已頗不低。後來因和一位姓孫的長老不和，打起架來，在下其時酒醉，失手將他打得重傷。不敬尊長已是大犯幫規，毆傷長老更是大罪，幫主和四長老集議之後，將在下斥革出幫。那日在府上相遇，先生邀我飲酒，其時在下初遭斥逐，心中好生鬱悶，承先生不棄，還當在下是個朋友，胸懷登時舒暢了不少。﹂查伊璜道：﹁原來如此。﹂

　　吳六奇道：﹁第二年春，在西湖邊上再度相逢，先生折節下交，譽我是海內奇男子。在下苦思數日，心想我不容於丐幫，江湖上朋友都瞧我不起，每日裏爛醉如泥，自暴自棄，眼見數年之間，就會醉死。這位查先生卻說我是個奇男子，我吳六奇難道就此一蹶不振，再無出頭之日？過不多時，清兵南下，我心下憤激，不明是非，竟去投效清軍，立了不少軍功，殘殺同胞，思之好生慚愧。﹂

　　查伊璜正色道：﹁這就不對了。兄台不容於丐幫，獨往獨來也好，自樹門戶也好，何苦出此下策，前去投效清軍？﹂吳六奇道：﹁在下愚魯，當時未得先生教誨，幹了不少錯事，當真該死之極。﹂查伊璜點頭道：﹁將軍既然知錯，將功贖罪，也還不遲。﹂

　　吳六奇道：﹁後來滿清席捲南北，我也官封提督。兩年之前，半夜裏忽然有人闖入我臥室行刺。這刺客武功不是我對手，給我拿住了，點燈一看，竟然便是昔年給我打傷的那位丐幫孫長老。他破口大罵，說我卑鄙無恥，甘為異族鷹犬。他越罵越兇，每一句話都打中了我心坎。這些話有時我也想到了，明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很是不對，深夜捫心自問，好生慚愧，只是自己所想，遠不如他罵得那麼明白痛快。我嘆了口氣，解開他被我封住的穴道，說道：﹃孫長老，你罵得很對，你這就去罷！﹄他頗為詫異，便即越窗而去。﹂

　　查伊璜道：﹁這件事做得對了！﹂

　　吳六奇道：﹁其時提督衙門的牢獄之中，關得有不少反清的好漢子。第二天清早，我尋些藉口，一個個將他們放了，有的說是捉錯了人，有的說不是主犯，從輕發落。過了一個多月，那位孫長老半夜又來見我，開門見山的問我，是否已有悔悟之心，願意反清立功。我拔出刀來，一刀斬去左手兩根手指，說：﹃吳六奇決心痛改前非，今後聽從孫長老號令。﹄﹂伸出左手，果然無名指和小指已然不見，只剩下三根手指。

　　查伊璜大拇指一豎，讚道：﹁好漢子！﹂

　　吳六奇繼續說道：﹁孫長老見我意誠，又知我雖然生性魯莽，說過的話倒是從未食言，便道：﹃很好，待我回覆幫主，請幫主的示下。﹄十天之後，孫長老又來見我，說幫主和四長老會商，決定收我回幫，重新由一袋弟子做起。又說丐幫已和天地會結盟，同心協力，反清復明。那天地會是台灣國姓爺鄭大帥手下謀主陳永華陳先生所創，近年來在福建、浙江、廣東一帶，好生興旺。孫長老替我引見會中廣東洪順堂香主，投入天地會。天地會查了我一年，交我辦了幾件要事，見我確是忠心不貳，最近陳先生從台灣傳下訊來，封我為洪順堂紅旗香主之職。﹂

　　查伊璜雖不明白天地會的來歷，但台灣國姓爺延平郡王鄭成功孤軍抗清，精忠英勇，天下無不知聞。這天地會既是他手下謀主陳永華所創，自然是同道中人，當下不住點頭。

　　吳六奇又道：﹁國姓爺昔年率領大軍，圍攻金陵，可惜寡不敵眾，退回台灣，但留在江浙閩三省不及退回的舊部官兵卻著實不少。陳先生暗中聯絡老兄弟，組成了這天地會，會裏的口號是﹃天父地母，反清復明﹄，那便是在下胸口所刺的八個字。尋常會中兄弟，身上也不刺字，在下所以自行刺字，是學一學當年岳武穆﹃盡忠報國﹄的意思。﹂

　　查伊璜心下甚喜，連喝了兩杯酒，說道：﹁兄台如此行為，才真正不愧為海內奇男子之稱了。﹂吳六奇道：﹁﹃海內奇男子﹄五字，愧不敢當。只要查先生肯認我是朋友，姓吳的已快活不盡。我們天地會總舵主陳永華陳先生，又有一個名字叫作陳近南，那才真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江湖上說起來無人不敬，有兩句話說得好：﹃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在下尚未見過陳總舵主之面，算不了甚麼人物。﹂查伊璜想像陳近南的英雄氣概，不禁神往。斟了兩杯酒，說道：﹁來，咱們來為陳總舵主乾一杯！﹂

　　兩人一口飲乾。查伊璜道：﹁查某一介書生，於國於民，全無裨益。只須將軍那一日乘機而動，奮起抗清，查某必當投效軍前，稍盡微勞。﹂

　　自這日起，查伊璜在吳六奇府中，與他日夜密談，商討抗清的策略。吳六奇說道：天地會的勢力已逐步擴展到北方諸省，各個大省之中都已開了香堂。查伊璜在吳六奇幕中直耽了六七月之久，這才回鄉。回到家裏，卻大吃一驚，舊宅旁竟起了好大一片新屋，原來吳六奇派人攜了廣東大小官員所送的禮金，來到浙江查伊璜府上大興土木，營建樓台。

　　查伊璜素知黃宗羲和顧炎武志切興復，奔走四方，聚合天下英雄豪傑，共圖反清，因此將這件事毫不隱瞞的跟他說了。

　　※※※

　　黃宗羲在舟中將這件事源源本本的告知了呂留良，說道：﹁此事若有洩漏，給韃子們先下手為強，伊璜先生和吳將軍固是滅族之禍，而反清的大業是折了一條棟樑。﹂呂留良道：﹁除了你我三人之外，此事自是決不能吐露隻字，縱然見到伊璜先生，也絕不能提到廣東吳將軍的名字。﹂黃宗羲道：﹁伊璜先生和吳將軍有這樣一段淵源，朝中大臣對吳將軍倚畀正殷，吳將軍出面給伊璜先生說項疏通，朝廷非賣他這個面子不可。﹂呂留良道：﹁黃兄所見甚是，只不知陸圻，范驤二人，如何也和伊璜先生一般，說是﹃未見其書，免罪不究﹄？難道他二人也有朝中有力者代為疏通嗎？﹂黃宗羲道：﹁吳將軍替伊璜先生疏通，倘若單提一人，只怕惹起疑心，拉上兩個人來陪襯一下，也未可知。﹂呂留良笑道：﹁這等說來，陸范二人只怕直到此刻，還不知這條命是如何拾來的。﹂顧炎武點頭道：﹁江南名士能多保全一位，也就多保留一份元氣。﹂︵按：﹁聊齋誌異﹂中有﹁大力將軍﹂一則，敘查伊璜遇吳六奇，結語說：﹁後查以修史一案，株連被收，卒得免，皆將軍力也。﹂評語稱：﹁厚施而不問其名，真俠烈古丈夫哉。而將軍之報，慷慨豪爽，尤千古所僅見。如此胸襟，自不應老於溝瀆。以是知兩賢之相遇，非偶然也。﹂﹁觚賸﹂一書中敘此事云：﹁先是苕中有富人莊廷鑨者，購得朱相國史稿，博求三吳名士，增益修飾，刊行於世，前列參閱姓氏十餘人，以孝廉夙負重名，亦借列焉。未幾私史禍發，凡有事於是書者，論置極典。吳力為孝廉奏辯得免。﹂至於吳六奇參與天地會事，正史及過去稗官皆所未載。︶

　　他三人所談，乃當世最隱秘之事，其時身在運河舟中，後艙中只有呂氏母子三人，黃宗羲又是壓低了嗓子而說，自不虞為旁人竊聽，舟既無牆，也不怕隔牆有耳了。不料顧炎武一句話剛說完，忽聽得頭頂𠹳𠹳一聲怪笑。三人大吃一驚，齊喝：﹁甚麼人？﹂卻更無半點聲息。三人面面相覷，均想：﹁難道真有鬼怪不成？﹂

　　三人中顧炎武最為大膽，也學過一點粗淺的防身武藝，一凝神間，伸手入懷，摸出一柄匕首，推開艙門，走上船頭，凝目向船篷頂瞧去，突然間船篷竄起一條黑影，撲將下來。顧炎武喝道：﹁是誰？﹂舉匕首向那黑影刺去。但覺手腕一痛，已給人抓住，跟著後心酸麻，已給人點中了穴道，匕首脫手，人也給推進了船艙之中。

　　黃宗羲和呂留良見顧炎武給人推進艙來，後面站著一個黑衣漢子，心中大驚，見那漢子身材魁梧，滿面獰笑。呂留良道：﹁閣下黑夜之中，擅自闖入，是何用意？﹂

　　那人冷笑道：﹁多謝你們三個挑老子升官發財啦。吳六奇要造反，查伊璜要造反，鰲少保得知密報，還不重重有賞？嘿嘿，三位這就跟我上北京去作個見證。﹂

　　呂顧黃三人暗暗心驚，均深自悔恨：﹁我們深宵在舟中私語，還是給他聽見了，我們行事魯莽，死不足惜，這一下累了吳將軍，可壞了大事。﹂

　　呂留良道：﹁閣下說甚麼話，我們可半點不懂。你要誣陷好人，儘管自己去幹，要想拉扯上旁人，那可不行。﹂他已決意以死相拚，如給他殺了，那便死無對證。

　　那大漢冷笑一聲，突然欺身向前，在呂留良和黃宗羲胸口各點一點，呂黃二人登時也都動彈不得。那大漢哈哈一笑，說道：﹁眾位兄弟，都進艙來罷，這一次咱們前鋒營立的功勞可大著啦。﹂後梢幾個人齊聲答應，進來了四人，都是船家打扮，一齊哈哈大笑。

　　顧黃呂三人面面相覷，知道前鋒營是皇帝的親兵，不知如何，這幾人竟會早就跟上了自己，扮作船夫，一直在船篷外竊聽。黃宗羲和呂留良也還罷了，顧炎武這十幾年來足跡遍神州，到處結識英雄豪傑，眼光可謂不弱，對這幾名船夫卻竟沒留神。

　　只聽一名親兵叫道：﹁船家掉過船頭，回杭州去，有甚麼古怪，小心你的狗命。﹂後梢上那掌舵的梢公應道：﹁是！﹂

　　掌舵梢公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顧炎武僱船時曾跟他說過話，這梢公滿臉皺紋，彎腰如弓，確是長年搖櫓拉縴的模樣，當時見了便毫不起疑。沒想到這老梢公雖是貨真價實，他手下的船夫卻都掉了包，自是在眾親兵威逼之下，無可奈何，只怪自己但顧得和黃呂二人高談闊論，陷身危局而不自知。

　　那黑衣大漢笑道：﹁顧先生，黃先生，呂先生，你三位名頭太大，連京裏大老們也知道啦，否則我們也不會跟上了你們，哈哈！﹂轉頭向四位下屬道：﹁咱們得了廣東吳提督謀反的真憑實據，這就趕緊去海寧把那姓查的抓了來。這三個反賊倔強得緊，逃是逃不了的，得提防他們服毒跳河。你們一個釘住一個，有甚麼岔子，干係可不小。﹂那四人應道：﹁是，謹遵瓜管帶吩咐。﹂瓜管帶道：﹁回京後見了鰲少保，人人不愁升官發財。﹂一名親兵笑道：﹁那都是瓜管帶提拔栽培，單憑我們四個，那有這等福份？﹂

　　船頭忽然有人嘿嘿一笑，說道：﹁憑你們這四人，原也沒這等福份。﹂

　　船艙門呼的一聲，向兩旁飛開，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現身艙口，負手背後，臉露微笑。

　　瓜管帶喝道：﹁官老爺們在這裏辦案，你是誰？﹂那書生微笑不答，邁步踏進船艙。刀光閃動，兩柄單刀分從左右劈落。那書生閃身避過，隨即欺向瓜管帶，揮掌拍向他頭頂。瓜管帶忙伸左臂擋格，右手成拳，猛力擊出。那書生左腳反踢，踹中了一名親兵胸口，那親兵大叫一聲，登時鮮血狂噴。另外三名親兵舉刀或削或剁。船艙中地形狹窄，那書生施展擒拿功夫，劈擊勾打，喀的一聲響，一名親兵給他掌緣劈斷了頸骨。瓜管帶右掌拍出，擊向那書生的後腦。那書生反過左掌，砰的一聲，雙掌相交，瓜管帶背心重重撞上船艙，船艙登時塌了一片。那書生連出兩掌，拍在餘下兩名親兵的胸口，喀喀聲響，二人肋骨齊斷。

　　瓜管帶縱身從船艙缺口中跳將出去。那書生喝道：﹁那裏走？﹂左掌急拍而出，眼見便將擊到他背心，不料瓜管帶正在此時左腳反踢，這一掌恰好擊在他的足底，一股掌力反而推著他向前飛出。瓜管帶急躍竄出，見岸邊有一株垂柳掛向河中，當即抓住柳枝，一個倒翻觔斗，飛過了柳樹。

　　那書生奔到船頭，提起竹篙，揮手擲出。

　　月光之下，竹篙猶似飛蛇，急射而前。但聽得瓜管帶﹁啊﹂的一聲長叫，竹篙已插入他後心，將他釘在地上，篙身兀自不住幌動。

　　那書生走進船艙，解開顧黃呂三人的穴道，將四名親兵的死屍拋入運河，重點燈燭。顧黃呂三人不住道謝，問起姓名。

　　那書生笑道：﹁賤名適才承蒙黃先生齒及，在下姓陳，草字近南。﹂

　　　　註：

　　本書的寫作時日是一九六九年十月廿三日到一九七二年九月廿二日。開始寫作之時，中共文化大革命的文字獄高潮雖已過去，但慘傷憤懣之情，兀自縈繞心頭，因此在構思新作之初，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文字獄。

　　我自己家裏有過一場歷史上著名的文字獄。我的一位祖先查嗣庭，於清雍正四年以禮部侍郎被派去做江西省正考官，出的試題是﹁維民所止﹂。這句話出於﹁詩經．商頌．玄鳥﹂：﹁邦畿千里，維民所止。﹂意思說，國家廣大的土地，都是百姓所居住的，含有愛護人民之意。那本來是一個很尋常的題目，但有人向雍正皇帝告發，說﹁維止﹂兩字是﹁雍正﹂兩字去了頭，出這試題，用意是要殺皇帝的頭。雍正那時初即位，皇位經過激烈鬥爭而得來，自己又砍了不少人的頭，不免心虛，居然憑了﹁拆字﹂的方法，將查嗣庭全家逮捕嚴辦。查嗣庭大受拷掠，死在獄中，雍正還下令戮屍，兒子也死在獄中，家屬流放，浙江全省士人不准參加舉人與進士的考試六年。查慎行後來得以放歸，不久即去世。

　　另有一種說法是，查嗣庭作了一部書，書名﹁維止錄﹂。有一名太監向雍正說﹁維止﹂兩字是去﹁雍正﹂兩字之頭。又據說﹁維止錄﹂中有一則筆記：﹁康熙六十一年某月日，天大雷電以風，予適乞假在寓，忽聞上大行，皇四子已即位，奇哉。﹂﹁大行﹂是皇帝逝世，皇四子就是雍正，書中用到﹁奇哉﹂兩字，顯然是譏刺雍正以不正當手段篡位。﹁維止錄﹂中又記載，杭州附近的諸橋鎮，有一座關帝廟，廟聯是：﹁荒村古廟猶留漢，野店浮橋獨姓諸。﹂諸、朱兩字同音，雍正認為是漢人懷念前明。至於查嗣庭在江西出的試題，其實首題是﹁論語﹂：﹁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第三題是﹁孟子﹂：﹁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為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這時候正在行保舉，廷旨說他有意訕謗，三題茅塞於心，廷旨謂其﹁不知何指，居心殊不可問。﹂

　　雍正的上諭中說：﹁查嗣庭……朕令在內庭行走，後授內閣學士，見其語言虛詐，兼有狼顧之相，料其心術不端。今閱江西試錄所出題目，顯係心懷怨望，諷刺時事之意。料其居心乖張，平日必有記載，遣人查其寓所行李中，有日記二本，悖亂荒唐、怨誹捏造之語甚多。又於聖祖之用人行政，大肆訕謗……熱河偶發水，則書淹死官員八百餘人，又書雨中飛蝗蔽天；此一派荒唐之言，皆未有之事。……著即拿問，交三法司嚴審定擬。﹂雍正所公開的罪名是：看其相而料其心術不端；諷刺時事；日記中記錄天災。

　　本書初在﹁明報﹂發表時，第一回稱為﹁楔子﹂，回目是查慎行的一句詩﹁如此冰霜如此路﹂。查慎行本名嗣璉，是嗣庭的親哥哥，他和二弟嗣瑮、三弟嗣庭都是翰林。此外堂兄嗣韓是榜眼，姪兒查昇是侍講，也都是翰林。查慎行的大兒子克建、堂弟嗣珣都是進士。當時稱為﹁一門七進士、叔姪五翰林﹂，門戶科第甚盛。查慎行和嗣瑮因受胞弟文字獄之累，都於嚴冬奉旨全家自故鄉赴京投獄。當時受到牽連的還有不少名士，查慎行在投獄途中寫詩贈給一位同科中進士的難友，有兩句是：﹁如此冰霜如此路，七旬以外兩同年。﹂

　　查慎行在清朝算得是第一流詩人，置之唐人宋人間大概只能算第二流了。清人王士禛、趙翼、紀曉嵐等都評他的詩與陸游並駕齊驅，互有長短，恐怕有點過譽。康熙皇帝很喜歡他的詩，他中舉後三次考不中進士，康熙召他進宮，在南書房當值。進宮之後再考，才中二甲第二名進士，這時他的堂兄、二弟、姪兒、兒子都已中了進士。和查慎行癸未年︵康熙四十二年︶同科中進士的有他堂弟嗣珣，以及同鄉陳世倌︵﹁書劍恩仇錄﹂中陳家洛的父親︶。查慎行和二弟嗣瑮都是黃宗羲的弟子。

　　查慎行有﹁敬業堂詩集﹂五十卷，續集六卷。他在北京獄中之時，仍不斷做詩，今錄其獄中詩數首，以見其詩風一斑：

　　﹁哭三弟潤木﹂：﹁家難同時聚，多來送汝終，吞聲自兄弟，泣血到孩童。地出陰寒洞，天號慘澹風。莫嗟泉路遠，父子獲相逢。﹂︵原註：上姪先一日卒。︶按：潤木即查嗣庭，其子早一日死。

　　﹁閏三月朔作﹂：﹁年光何與衰翁事，也復時時喚奈何。為百草憂春雨少，替千花惜曉風多。﹂按：﹁春雨少﹂暗指朝廷少恩，﹁曉風多﹂指政事嚴苛。

　　五言絕句：﹁南所對北監，傳是錦衣獄。賸有圍外人，追思璫禍酷。﹂按：﹁璫禍﹂指明末魏忠賢等太監陷害無辜。﹁蟲以臭得名，橫行罪難掩，均為血肉害，蟣蝨當末減。﹂﹁人間有桃杏，悵望春維暮。風捲飛花來，誰家庭下樹。﹂︵原註：清明前一日大風，杏花數片，吹入牆內。︶

　　﹁敗群鵲﹂：﹁朝喳喳，暮嚄嚄，鵲聲喜，烏聲惡。兒童打烏不打鵲，道是紇干生處樂維南︵按：紇干，山名，積雪極寒︶。兩鵲鷙不仁，占巢高樹旁無鄰，有如鷹化為鳩眼未化，以猛濟貪四顧圖併吞，每當下食群退避，六國何敢爭強秦？我欲驅使去，舉火兼巢焚，一回一嘆還逡巡。天生萬物何物無敗群？吁嗟乎！天生萬物何物無敗群？﹂

　　﹁春已盡矣，孤柳尚未舒條，閒步其下偶成。﹂：﹁圍外新葉樹，出牆高亭亭，畫地乃為牢，獨來伴拘囹。我衰何足道，日夜望汝榮。已經三月餘，眾眼終未青。將毋學病叟，爾作支離形？並生天地間，草木非無情。寄語後栽者，勿依問囚廳。﹂

　　查慎行的詩篇中極多同情平民疾苦之作，甚至對禽獸草木也寄以同情心。﹁敬業堂詩集﹂當時公開刊行，獄中諸詩也都保留，可見即在清朝統治最嚴酷之時，禁網之密，對文字的檢查，仍遠遠不及中共文化大革命的厲害。

　　本書五十回的回目都是集查慎行詩中的對句。﹁敬業堂詩集﹂篇什雖富，要選五十聯七言句來標題每一回的故事內容，倒也不大容易。這裏所用的方法，不是像一般集句那樣從不同詩篇中選錄單句，甚至是從不同作者的詩中選集單句，而是選用一個人詩作的整個聯句。有時上一句對了，下一句無關，或者下一句很合用，上一句卻用不著，只好全部放棄。因此有些回目難免不很貼切。所以要集查慎行的詩，因為這些詩大都是康熙曾經看過的︵﹁獄中詩﹂自是例外︶，康熙又曾為查慎行題過﹁敬業堂﹂三字的匾額。當然，也有替自己祖先的詩句宣揚一下的私意。當代讀書人知道查慎行是清代一位重要詩人，但他的詩作到底怎樣，恐怕很少人讀到過，畢竟，他不能和真正的大詩人相比。

　　古人寫文章提到自己祖先，決不敢直呼其名，通常在字號或官銜之下加一﹁公﹂字。記得小時候在祠堂中聽長輩談論祖先，說到查慎行時稱﹁初白太公﹂，說到查昇時稱﹁聲山太公﹂。現代人寫白話文，不必這樣迂了，要尊敬祖先，在自己心中尊敬就是了。

　　本書回目中有生僻詞語或用典故的，在每回文末稍作註解，以助年輕讀者瞭解。本回回目中，﹁鉤黨﹂是﹁牽連陷害﹂，﹁縱橫鉤黨清流禍﹂的意思是：對許多有名的讀書人株連迫害。﹁峭蒨﹂是高峻鮮明，形容人格高尚、風采俊朗，﹁峭蒨風期月旦評﹂的意思是：賢豪風骨之士，當會得到見識高超之人的稱譽。

第二回　絕世奇事傳聞裏　最好交情見面初

　　揚州城自古為繁華勝地，唐時杜牧有詩云：﹁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古人云人生樂事，莫過於﹁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自隋煬帝開鑿運河，揚州地居運河之中，為蘇浙漕運必經之地。明清之季，又為鹽商大賈所聚居，殷富甲於天下。

　　清朝康熙初年，揚州瘦西湖畔的鳴玉坊乃青樓名妓匯聚之所。這日正是暮春天氣，華燈初上，鳴玉坊各家院子中傳出一片絲竹和歡笑之聲，中間又夾著猜枚行令、唱曲鬧酒，當真是笙歌處處，一片昇平景象。

　　突然之間，坊南坊北同時有五六人齊聲吆喝：﹁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姑娘們，來花錢玩兒的朋友們，大夥兒聽著：我們來找一個人，跟旁人並不相干，誰都不許亂叫亂動。不聽吩咐的，可別怪我們不客氣！﹂一陣吆喝之後，鳴玉坊中立時靜了片刻，跟著各處院子中喧聲四起，女子驚呼聲、男子叫嚷聲，亂成一團。

　　麗春院中正在大排筵席，十餘名大鹽商坐了三桌，每人身邊都坐著一名妓女，一聽到這呼聲，人人臉色大變。齊問：﹁甚麼事？﹂﹁是誰？﹂﹁是官府查案嗎？﹂突然間大門上擂鼓也似的打門聲響了起來，龜奴嚇得沒了主意，不知是否該去開門。

　　砰的一聲，大門撞開，湧進十七八名大漢。

　　這些大漢短裝結束，白布包頭，青帶纏腰，手中拿著明晃晃的鋼刀，或是鐵尺鐵棍。眾鹽商一見，便認出是販私鹽的鹽梟。當時鹽稅甚重，倘若逃漏鹽稅，販賣私鹽，獲利頗豐。揚州一帶是江北淮鹽的集散之地，一般亡命之徒成群結隊，逃稅販鹽。這些鹽梟極是兇悍，遇到大隊官兵時一鬨而散，逢上小隊官兵，一言不合，抽出兵刃，便與對壘。是以官府往往眼開眼閉，不加干預。眾鹽商知道鹽梟向來只是販賣私鹽，並不搶劫行商或做其他歹事，平時與百姓買賣鹽斤，也公平誠實，並不仗勢欺人，今日忽然這般強兇霸道的闖進鳴玉坊來，無不又是驚惶，又是詫異。

　　鹽梟中有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說道：﹁各位朋友，打擾莫怪，在下賠禮。﹂說著抱拳自左至右、又自右至左的拱了拱手，跟著朗聲道：﹁天地會姓賈的朋友，賈老六賈老兄，在不在這裏？﹂說著眼光向眾鹽商臉上逐一掃去。

　　眾鹽商遇上他的眼光，都是神色惶恐，連連搖頭，心下卻也坦然：﹁他們江湖上幫會自夥裏鬧事尋仇，跟旁人可不相干。﹂

　　那鹽梟老者提高聲音叫道：﹁賈老六，今兒下午，你在瘦西湖旁酒館中胡說八道，說甚麼揚州販私鹽的人沒種，不敢殺官造反，就只會走私漏稅，做些沒膽子的小生意。你喝飽了黃湯，大叫大嚷，說道揚州販私鹽的倘若不服，儘管到鳴玉坊來找你便是。我們這可不是來了嗎？賈老六，你是天地會的好漢子，怎地做了縮頭烏龜啦？﹂

　　其餘十幾名鹽梟跟著叫嚷：﹁天地會的好漢子，怎麼做了縮頭烏龜？﹂﹁辣塊媽媽，你們到底是天地會，還是縮頭會哪？﹂

　　那老者道：﹁這是賈老六一個人胡說八道，可別牽扯上天地會旁的好朋友們。咱們販私鹽的，原只掙一口苦飯吃，哪及得上天地會的英雄好漢？可是咱們縮頭烏龜倒是不做的。﹂

　　等了好一會，始終不聽得那天地會的賈老六搭腔。那老者喝道：﹁各處屋子都去瞧瞧，見到那姓賈的縮頭老兄，便把他請出來。這人臉上有個大刀疤，好認得很。﹂眾鹽梟轟然答應，便一間間屋子去搜查。

　　忽然東邊廂房中有個粗豪的聲音說道：﹁是誰在這裏大呼小叫，打擾老子尋快活？﹂

　　眾鹽梟紛紛吆喝：﹁賈老六在這裏了！﹂﹁賈老六，快滾出來！﹂﹁他媽的，這狗賊好大膽子！﹂

　　東廂房那人哈哈大笑，說道：﹁老子不姓賈，只是你們這批傢伙胡罵天地會，老子可聽著不大順耳。老子不是天地會的，卻知道天地會的朋友們個個是英雄好漢。你們這些販私鹽的，跟他們提鞋兒、抹屁股也不配。﹂

　　眾鹽梟氣得哇哇大叫，三名漢子手執鋼刀，向東廂房撲了進去。卻聽得﹁哎唷﹂、﹁啊喲﹂連聲，三人一個接一個的倒飛了出來，摔在地下。一名大漢手中鋼刀反撞自己額頭，鮮血長流，登時暈去。跟著又有六名鹽梟先後搶進房去，但聽得連聲呼叫，那六人一個個都給摔了出來。這些人兀自喝罵不休，卻已無人再搶進房去。

　　那老者走上幾步，向內張去，朦朧中見一名虬髯大漢坐在床上，頭上包了白布，臉上並無刀疤，果然不是賈老六。那老者大聲問道：﹁閣下好身手，請問尊姓大名？﹂

　　房內那人罵道：﹁你爹爹姓甚麼叫甚麼，老子自然姓甚麼叫甚麼。好小子，連你爺爺的姓名也忘記了。﹂

　　站在一旁的眾妓女之中，突然有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妓女﹁格格﹂一聲，笑了出來。一名私鹽販子搶上一步，拍拍兩記耳光，打得那妓女眼淚鼻涕齊流。那鹽梟罵道：﹁他媽的臭婊子，有甚麼好笑？﹂那妓女嚇得不敢再說。

　　驀地裏大堂旁鑽出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大聲罵道：﹁你敢打我媽！你這死烏龜、爛王八，你出門便給天打雷劈，你手背手掌上馬上便生爛疔瘡，爛穿你手，爛穿舌頭，膿血吞下肚去，爛斷你肚腸。﹂

　　那鹽梟大怒，伸手去抓那孩子。那孩子一閃，躲到了一名鹽商身後。那鹽梟左手將那鹽商一推，將他推得摔了一交，右手一拳，往那孩子背心重重捶了下去。那中年妓女大驚，叫道：﹁大爺饒命！﹂那孩子甚是滑溜，一矮身，便從那鹽梟胯下鑽了過去，伸手抓出，正好抓住他的陰囊，使勁猛捏，只痛得那大漢哇哇怪叫。那孩子卻已逃了開去。

　　那鹽梟氣無可洩，砰的一拳，打在那中年妓女臉上。那妓女立時暈了過去。那孩子撲到她身上，叫道：﹁媽，媽！﹂那鹽梟抓住孩子後領，將他提了起來，正要伸拳打去，那老者喝道：﹁別胡吵！放下小娃子。﹂那鹽梟放下孩子，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將他踢得幾個觔斗翻將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那老者向那鹽梟橫了一眼，對著房門說道：﹁我們是青幫兄弟，只因天地會一位姓賈的朋友公然辱罵青幫，又說在鳴玉坊中等候我們來評理，因此前來找人。閣下既然不是天地會的，又跟敝幫河水不犯井水，如何便出口傷人？請閣下留下姓名，幫主他們查問起來，也好有個交代。﹂

　　房裏那人笑道：﹁你們要尋天地會的朋友算帳，跟我甚麼相干？我自在這裏風流快活，大家既然河水不犯井水，那便別來打擾老子興頭。不過我勸老兄一句，天地會的人，老兄是惹不起的，給人家罵了，也還是白饒，不如挾起尾巴，乖乖的去販私鹽、賺銀子罷。﹂那老者怒道：﹁江湖之上，倒沒見過你這等不講理的人。﹂房裏那人冷冷的道：﹁我講不講理，跟你有甚相干？莫非你想招郎進舍，要叫我姐夫？﹂

　　便在此時，門外悄悄閃進三個人來，也都是鹽販子的打扮。一個手拿鏈子槍的瘦子低聲問道：﹁點子是甚麼來頭？﹂那老者搖頭道：﹁他不肯說，但口口聲聲的給天地會吹大氣，說不定那姓賈的便躲在他房裏。﹂那瘦子一擺鏈子槍，頭一撇，那老者從腰間取出兩柄尺來長的短劍。突然之間，四人一齊衝進房中。

　　只聽得房中兵刃相交之聲大作。那麗春院乃鳴玉坊四大院子之一，每間房都擺設得極為考究，梨木桌椅，紅木床榻。乒乓喀喇之聲不絕，顯是房中用具一件件碎裂。老鴇臉上肥肉直抖，口中念佛，心痛無已。那四名鹽梟不斷吆喝呼叫，房中那客人卻默不作聲。廳堂上眾人都站得遠遠地，唯恐遭上池魚之殃。但聽得兵刃碰撞之聲越來越快，忽然有人長聲慘呼，猜想是一名鹽梟頭目受了傷。

　　那踢倒了孩子的大漢陰囊兀自痛得厲害，見那孩子從牆邊爬起身來，惱怒之下，揮拳又向他打去。那孩子側身閃避，那大漢反手一記耳光，打得那孩子轉了兩個圈子。眾龜奴、鹽商眼見這鹽梟如此兇狠，再打下去勢必要將那孩子活活打死，可是誰也不敢出言相勸。那大漢右拳舉起，又往孩子頭頂擊落。那孩子向前一衝，無地可避，便即推開廂房房門，奔了進去。廳上眾人都是﹁啊﹂的一聲。那大漢一怔，卻不敢衝入房中追打。

　　那孩子奔進廂房，一時瞧不清楚，突然間兵刃相交，噹的一聲，迸出幾星火花，只見床上坐著一人，滿頭纏著白布繃帶，形狀可怖。他只嚇得﹁啊﹂的一聲大叫。火星閃過，房中又黑，廳上燈燭之光從房門中照映進來，漸漸看清，那頭纏繃帶之人手握單刀，揮舞格鬥。四名鹽梟頭目已只剩下兩名，兩名瘦子都躺在地下，只有手握雙短劍的老者和一名魁梧漢子仍在相鬥。那孩子心想：﹁這人頭上受了重傷，站都站不起來，打不過這些私鹽販子的。老子得趕快逃走。但不知媽媽怎樣了？﹂

　　他想起母親被人毆辱。氣往上衝，隔著廂房們大罵：﹁賊王八，你奶奶的雄，我操你十八代祖宗的臭鹽皮……你私鹽販子家裏鹽多，奶奶、老娘、老婆死了，都用鹽醃了起來，拿到街上當母豬肉賣，一文錢三斤，可沒人買這臭鹹肉……﹂廳上那鹽梟聽他罵得惡毒陰損，心下大怒，想衝進房去抓來幾拳打死，卻又不敢進房。

　　房中那人突然間單刀一側，刷的一聲響，砍入那魁梧大漢的左肩，連肩骨都砍斷了。那大漢驚天動地般大聲呼叫，搖搖欲倒。那老者雙劍齊出，刺向那人胸口。那人舉刀格開，便在此時，拍的一聲悶響，那大漢一鞭擊中他右肩，單刀噹啷落地。那老者一聲吆喝，雙劍疾刺。那人左掌翻出，喀喇喇幾聲響，那老者肋骨紛斷，直飛出房，狂噴鮮血，暈倒在地。那大漢雖左肩重傷，仍然勇悍之極，舉起鋼鞭，向那人頭頂擊落。那人卻不閃避，竟似筋疲力盡，已然動彈不得。那大漢的力氣也所餘無幾，鋼鞭擊落之勢甚緩。

　　那孩子眼見危急，起了敵愾同仇之心，疾衝而前，抱住那大漢的雙腿，猛力向後拉扯。這大漢少說也有二百來斤，那孩子瘦瘦小小，平時休想動他半毫，但此刻他重傷之下，全仗一口氣支持，突然給那孩子一拉，一交摔倒，躺在血泊中動也不動了。

　　床上那人喘了幾口氣，大聲笑道：﹁有種的進來打！﹂那孩子連連搖手，要他不可再向外人挑戰。當那老者飛出房外之時，撞得廂房門忽開忽合，此刻房門兀自來回幌動，廳上燭光射進房來，照在那人虬髯如草、滿染血污的臉上，說不出的猙獰可畏。

　　廳上眾鹽梟瞧不清房中情形，駭然相顧，只聽得房中那人又喝：﹁王八蛋，你們不敢進來，老子就出來一個個殺了。﹂眾鹽梟一聲喊，抬起地下傷者，紛紛奪門而出。

　　那人哈哈一笑，低聲道：﹁孩子，你……你去將門閂上了。﹂那孩子心想這門是非閂不可的，忙應道：﹁是！﹂將房門閂上，慢慢走到床前，黑暗中只聞到一陣陣血腥氣。

　　那人道：﹁你……你……﹂一句話未說完，忽然身子一側，似是暈了過去，身子搖幌，便欲掉下床來。那孩子忙搶上扶住，這人身子極重，奮力將他扶正，將他腦袋放在枕上。那人呼呼喘氣，隔了一會，低聲道：﹁那些販鹽的轉眼又來，我力氣未復，可得避……避他媽的一避。﹂伸手撐起身子，似是又碰到了痛處，大哼了一聲。

　　那孩子過去扶他，那人道：﹁拾起刀，遞給我！﹂那孩子拾起地下單刀，遞入他右手，那人緩緩從床上下來，身子不住搖幌。那孩子走將過去，將右肩承在他左腋之下。那人道：﹁我要出去了，你別扶我。否則給那些販鹽的見到，連你也殺了。﹂那孩子道：﹁他媽的，殺就殺，我可不怕，咱們好朋友講義氣，非扶你不可。﹂那人哈哈大笑，笑聲中夾著連連咳嗽，笑道：﹁你跟我講義氣？﹂那小孩道：﹁幹麼不講？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揚州市上茶館中頗多說書之人，講述三國志、水滸傳、大明英烈傳等等英雄故事。這小孩日夜在妓院、賭場、茶館、酒樓中鑽進鑽出，替人跑腿買物，揩點油水，討幾個賞錢，一有空閒，便蹲在茶桌旁聽白書。他對茶館中茶博士大叔前大叔後的叫得口甜，茶博士也就不趕他走。他聽書聽得多了，對故事中英雄好漢極是心醉，眼見此人重傷之餘，仍能連傷不少鹽梟頭目，心下仰慕，書中英雄常說的語句便即脫口而出。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這兩句話說得好。老子在江湖上聽人說過了幾千百遍，有福共享的傢伙見得多了，有難同當的人卻碰不到幾個。咱們走罷！﹂

　　那小孩以右肩承著那人左臂，打開房門，走到廳上。眾人一見，都是駭然失色，四散避開。那小孩的母親叫道：﹁小寶，小寶，你到那裏去？﹂那小孩道：﹁我送這位朋友出門去，就回來的。﹂那人笑道：﹁這位朋友！哈哈，我成了你的朋友啦！﹂小孩的母親叫道：﹁不要去，你快躲起來。﹂那孩子笑了笑，邁著大步走出大廳。

　　※※※

　　兩人走出麗春院，巷中靜悄悄的竟然無人，想必眾鹽梟遇上勁敵，回頭搬救兵去了。

　　那人轉出巷子，來到小街之上，抬頭看了看天上星辰，道：﹁咱們向西走！﹂走出數丈，迎面趕來一輛驢車。那人喝道：﹁僱車！﹂趕車的停了下來，眼見二人滿身血污，臉有訝異疑忌之色。那人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約有四五兩重，道：﹁銀子先拿去！﹂那趕車的見銀錠不小，當即停車，放下踏板。

　　那人慢慢將身子移到車上，從懷中摸出一隻十兩重的元寶，交給那小孩，說道：﹁小朋友，我走了，這隻元寶給你。﹂

　　那小孩見到這隻大元寶，不禁骨嘟一聲，吞了口饞涎，暗暗叫道：﹁好傢伙！﹂但他聽過不少俠義故事，知道英雄好漢只交朋友，不愛金錢，今日好容易有機會做上英雄好漢，說甚麼也要做到底，可不能膿包貪錢，大聲道：﹁咱們只講義氣，不要錢財。你送元寶給我，便是瞧我不起。你身上有傷，我送你一程。﹂

　　那人一怔，仰天狂笑，說道：﹁好極，好極，有點意思！﹂將元寶收入懷中。那小孩爬上驢車，坐在他身旁。

　　車伕問道：﹁客官，去那裏？﹂那人道：﹁到城西，得勝山！﹂車伕一怔，道：﹁得勝山？這深更半夜去城西嗎？﹂那人道：﹁不錯！﹂手中單刀在車轅上輕輕一拍。車伕心中害怕，忙道：﹁是，是！﹂放下車帷，趕驢出城。那人閉目養神，呼吸急促，有時咳嗽幾聲。

　　得勝山在揚州城西北三十里的大儀鄉，南宋紹興年間，韓世忠曾在此處大破金兵，因此山名﹁得勝﹂。

　　車伕趕驢甚急，只一個多時辰，便到了山下，說道：﹁客官，得勝山到啦！﹂那人見那山只七八丈高，不過是個小丘，呸的一聲，問道：﹁這便是他媽的得勝山嗎？﹂車伕道：﹁正是！﹂那小孩道：﹁這確是得勝山。我媽和姊妹們去英烈夫人廟燒香，我跟著來，曾在這裏玩過。再過去一點子路，便是英烈夫人廟了。﹂那英烈夫人廟供奉的是韓世忠夫人梁紅玉，揚州人又稱之為﹁異娼廟﹂。梁紅玉年輕時做過妓女，風塵中識得韓世忠。揚州妓女每年必到英烈夫人廟燒香許願，祈禱這位宋朝的安國夫人有靈，照顧後代的同行姊妹。

　　那人道：﹁你既知道，就不會錯。下去罷。﹂那小孩跳下車來，扶著那人下車。眼見四周黑沉沉地，心想：﹁是了，此地甚是荒野，躲在這裏，那些販鹽的賊坯一定找不到。﹂

　　趕車的生怕這滿身是血之人又要他載往別處，拉轉驢頭，揚鞭欲行。那人道：﹁且慢，你將這個小朋友帶回城去。﹂車伕道：﹁是！﹂那小孩道：﹁我便多陪你一會。明兒一早，我好給你去買饅頭吃。﹂那人道：﹁你真的要陪我？﹂那小孩道：﹁沒人服侍你，可不大對頭。﹂那人又是哈哈大笑，對車伕道：﹁那你回去罷！﹂車伕忙不迭的趕車便行。

　　那人走到一塊巖石上坐下，眼見驢車走遠，四下裏更無聲息，突然喝道：﹁柳樹後面的兩個烏龜王八蛋，給老子滾了出來。﹂

　　那小孩嚇了一跳，心道：﹁這裏有人？﹂果見柳樹後面兩人慢慢走了出來，兩人白布纏頭，青帶繫腰，自是鹽梟一夥了。兩人手中所握鋼刀一閃一閃，走了兩步，便即站住。那人喝道：﹁烏龜兒子王八蛋，從窯子裏一直釘著老子到這裏，卻不上來送死，幹甚麼了！﹂那小孩心道：﹁是了，他們要查明這人到了那裏，好搬救兵來殺他。﹂

　　那兩人低聲商議了幾句，轉身便奔。那人急躍而起，待要追趕，﹁噯﹂的一聲，復又坐倒。他重傷之餘，已無力追人。

　　那小孩心道：﹁驢車已去，我們兩人沒法走遠，這兩人去通風報訊，大隊人馬殺來，那可糟糕。﹂突然間放聲大哭，叫道：﹁啊喲，你怎麼死了？死不得啊，你不能死啊！﹂

　　二名鹽梟正自狂奔，忽聽得小孩哭叫，一怔之下，立時停步轉身，只聽得他大聲哭叫：﹁你怎麼死了？﹂不由得又驚又喜。一人道：﹁這惡賊死了？﹂另一人道：﹁他受傷很重，挨不住了。這小鬼如此哭法，自然是死了。﹂遠遠望去，只見那人蜷成一團，臥在地下。先一人道：﹁就算沒死，也不用怕他了。咱們割了他腦袋回去，豈不是大功一件？﹂另一人道：﹁妙極！﹂兩人挺著單刀，慢慢走近。只聽那小孩兀自在捶胸頓足，放聲號咷，一面叫道：﹁老兄，你怎麼忽然死了？那些販私鹽的追來，我怎抵擋得了？﹂

　　那二人大喜，奔躍而前。一人喝道：﹁惡賊，死得正好！﹂抓住了那小孩的背心，另一人便舉刀往那人頸中砍去。突然間刀光一閃，一人腦袋飛去，抓住小孩之人自胸至腹，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人哈哈大笑，撐起身來。

　　那小孩哭道：﹁啊喲，這位販私鹽的朋友怎麼沒了腦袋？你兩位老人家去見了閻王，又有誰回去通風報訊哪？這可不是糟了嗎？﹂說到最後，忍不住大笑。

　　那人笑道：﹁你這小鬼當真聰明得緊，哭得也真像。若不是這麼一哭，這兩個王八蛋還真不會過來。﹂那小孩笑道：﹁要裝假哭，還不容易？我媽要打我，鞭子還沒上身，我已哭得死去活來，她下鞭時自然不會重了。﹂那人道：﹁你娘幹麼打你？﹂那小孩道：﹁那不一定，有時是我偷了她的錢，有時是為了我作弄院中的閔婆、尤叔。﹂

　　那人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兩個探子倘若不殺，可當真有些兒不妙。喂，剛才你假哭時，怎地你不叫我老爺、大叔，卻叫我老兄？﹂那小孩道：﹁你是我朋友，自然叫你老兄。你是他媽的甚麼老爺了？你如要我叫你老爺，鬼才理你？﹂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很好！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那小孩道：﹁你問我尊姓大名嗎？我叫小寶。﹂那人笑道：﹁你大名叫小寶，那麼尊姓呢？﹂那小孩眉頭一皺，說道：﹁我……我尊姓韋。﹂

　　這小孩生於妓院之中，母親叫做韋春花，父親是誰，連他母親也不知道，人人一向都叫他小寶，也從來無人問他姓氏。此刻那人忽然問起，他就將母親的姓搬了出來。這韋小寶生於妓院，長於妓院，從沒讀過書。他自稱﹁尊姓大名﹂，倒不是說笑，只是聽說書的常常提到﹁尊姓大名﹂四字，不知乃是向別人說話時的尊敬稱呼，用在自己身上，可不合適。

　　他跟著問道：﹁那你尊姓大名叫作甚麼？﹂那人微微一笑，說道：﹁你既當我是朋友，我便不能瞞你。我姓茅，茅草的茅，不是毛蟲之毛，排行第十八。茅十八便是我了。﹂

　　韋小寶﹁啊﹂的一聲，跳了起來，說道：﹁我聽人說過的，官府……官府不是正在捉拿你嗎？說你是甚麼江洋大盜。﹂茅十八嘿的一聲，道：﹁不錯，你怕不怕我？﹂韋小寶笑道：﹁怕甚麼？我又沒金銀財寶，你要搶錢，也不會搶我的。江洋大盜又打甚麼緊？水滸傳上林沖、武松那些英雄好漢，也都是大強盜。﹂茅十八甚是高興，說道：﹁你拿我和林沖、武松那些大英雄相比，那可好得很。官府要捉拿我，你是聽誰說的？﹂

　　韋小寶道：﹁揚州城裏貼滿了榜文，說是捉拿江洋大盜茅十八，又是甚麼格殺不論，只要有人殺了你，賞銀二千兩，倘若有人通風報信，因而捉到你，那就少賞些，賞銀一千兩。昨天我還在茶館聽大家談論，說道你這樣大的本事，要捉住你，殺了你，那是不用想了，最好是知道你的下落，向官府通風報信，領得一千兩銀子的賞格，倒是一注橫財。﹂

　　茅十八側著頭看看他，嘿的一聲。

　　韋小寶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如得了這一千兩賞銀，我和媽娘兒倆可有得花了，雞鴨魚肉，賭錢玩樂，幾年也花不光。﹂見茅十八仍是側頭瞧著自己，臉上神氣頗有些古怪，韋小寶怒道：﹁你心裏在想甚麼？你猜我會去通風報信，領這賞銀？﹂茅十八道：﹁是啊，白花花的銀子，誰又不愛？﹂韋小寶怒罵：﹁操你奶奶！出賣朋友，還講甚麼江湖義氣？﹂茅十八道：﹁那也只好由你。﹂

　　韋小寶道：﹁你既信我不過，為甚麼說了真名字出來？你頭上臉上纏了這許多布條，和榜文上的圖形全然不同了。你不說你是茅十八，誰又認得你？﹂茅十八道：﹁你說咱們有福共享，有難共當。我倘若連自己姓名身份也瞞了你，那還算甚麼他媽巴羔子的好朋友？﹂

　　韋小寶大喜，說道：﹁對極！就算有一萬兩、十萬兩銀子的賞金，老子也決不會去通風報信。﹂心中卻想：﹁倘若真有一萬兩、十萬兩銀子的賞格，出賣朋友的事要不要做？﹂頗有點打不定主意。

　　茅十八道：﹁好，咱們便睡一會，明日午時，有兩個朋友要來找我。我們約好在揚州城西得勝山相會，死約會，不見不散。﹂

　　韋小寶亂了一日，早已神困眼倦，聽他這麼一說，靠在樹幹上便即睡著了。

　　次日醒來，只見茅十八雙手按胸，笑道：﹁你也醒了，你把這兩個死人拖到樹後面去，將三把刀子磨一磨。﹂

　　韋小寶依言拖開死人，其時朝陽初升，這才看清楚茅十八約莫四十來歲年紀，手臂上肌肉盤虬，目閃精光，神情威猛，當下將三柄鋼刀拿到溪水之旁，蘸了水，在一塊石頭上磨了起來。心想：﹁對付鹽販子，有一把刀也夠了。倘若這茅老兄給人殺了，餘下兩柄刀又磨來幹甚麼？難道讓人用來殺我韋小寶嗎？﹂他向來懶惰，裝模作樣的磨了一會刀，道：﹁我去買些油條饅頭來吃。﹂

　　茅十八道：﹁那裏有油條饅頭賣？﹂韋小寶道：﹁過去那邊沒多遠，有個小市鎮。茅大哥，你身邊銀子，借幾兩來使使？﹂茅十八一笑，又取出那隻元寶，說道：﹁哥兒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拿去使便了，說甚麼借不借的？﹂

　　韋小寶大喜，心想：﹁這好漢真拿我當朋友看待，便有一萬兩銀子的賞格，我也不能去報官。十萬兩呢？這倒有點兒傷腦筋。呸，憑他這副德性，值得這麼多銀子？我也不用傷腦筋啦。﹂接過銀子，問道：﹁要不要給你買甚麼傷藥？﹂茅十八道：﹁不用了，我自己有傷藥。﹂韋小寶道：﹁好，我去了。茅大哥，你放心，倘若公差捉住了我，就算殺了我腦袋，我也決不說你就是茅十八。﹂茅十八見他說得真誠，點了點頭。

　　韋小寶自言自語：﹁你還有兩個朋友來，最好再買一壺酒，來幾斤熟牛肉。﹂茅十八喜道：﹁有酒肉最好，快去快回，吃飽了好廝殺。﹂韋小寶驚道：﹁鹽販子知道你在這裏？就要追來？﹂茅十八道：﹁不是！我約了別的人到得勝山來打架，否則巴巴的趕來幹甚麼？﹂韋小寶吁了口氣，道：﹁你身上有傷，怎麼能再打架？這場架嗎，等傷好了再打不遲，只不過……只不過就怕人家不肯。﹂

　　茅十八道：﹁呸，人家是有名的英雄好漢，怎能不肯？是我不肯。今天是三月廿九，是不是？半年之前，這場架便約好了的。後來我給官府捉了關在牢裏，牽記著這場約會，非來不可，只好越獄趕來，越獄時殺了幾個鷹爪孫，揚州城裏才這麼鬧得亂糟糟的，懸下他媽的賞格捉拿老子。他奶奶的，偏生前天又遇上好幾個功夫很硬的鷹爪子，殺了他們三個，自己竟還受了點傷，也真算倒足了大霉。﹂

　　韋小寶道：﹁好，我趕去買些吃的，等你吃飽了好打架。﹂當即拔足快奔，轉過山坡，奔了六七里路，便是一個小市鎮，心下盤算：﹁茅大哥傷得路也走不動，怎能跟人家打架？他說對方是有名的英雄好漢，武功定然了得，我怎地幫他個忙才好？﹂手裏捧著銀子，心癢難搔，一生之中，手裏從來沒拿過這許多銀子，須得怎生大花一場，這才痛快，走到熟肉鋪中，買了兩斤熟牛肉，一隻醬鴨，再去買了兩瓶黃酒，剩下的銀子仍是不少，又買了十來個饅頭，八根油條，只多用了廿幾文，忽想：﹁我去買些繩索，在地下結成了絆馬索。打架之時，對方不小心在繩索上一絆，摔倒在地，茅大哥就可一刀將他殺死。﹂

　　他想起說書先生說故事，大將上陣交鋒，馬足被絆，摔將下來，敵將手起刀落，將之砍為兩段，當下興匆匆的去買繩索。來到一家雜貨鋪前，只見鋪中一排放著四隻大缸，一缸白米，一缸黃豆，一缸鹽，另一缸是碎石灰。立時想起：﹁去年仙女橋邊私鹽幫跟人打架，給人家用石灰撒在眼裏，登時反勝為敗。我怎麼不想到這個主意？﹂繩索也不買了，買了一袋石灰，負在背上，回到茅十八身邊。

　　茅十八躺在樹邊睡覺，聽到他腳步聲，便即醒了，打開酒瓶，喝了兩口，大聲讚好，說道：﹁你喝不喝？﹂韋小寶從來不喝酒，這時要充英雄好漢，接過酒瓶便喝了一大口，只覺一股熱氣湧入肚中，登時大咳起來。茅十八哈哈大笑，說道：﹁小英雄喝酒的功夫可還沒學會。﹂忽聽得遠處有人朗聲道：﹁十八兄，別來好啊？﹂

　　※※※

　　茅十八道：﹁吳兄、王兄，你兩位也很清健啊！﹂韋小寶心中突突亂跳，抬頭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大路上兩個人快步走來，頃刻間便到了面前。

　　一人是老頭子，一部白鬍鬚直垂至胸，但面皮紅潤泛光，沒半點皺紋。另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矮矮胖胖，是個禿子，後腦拖著條小辮子，前腦光滑如剝殼雞蛋。

　　茅十八拱手道：﹁兄弟腿上不方便，不能起立行禮了。﹂那禿頭眉頭微微一皺。那老者笑道：﹁何必客氣？﹂韋小寶心想：﹁茅大哥為人太過老實，自己腿上有傷，怎能說給人家聽？﹂茅十八道：﹁這裏有酒有肉，兩位吃一點嗎？﹂那老人道：﹁叨擾了！﹂坐在茅十八身側，接過酒瓶。韋小寶大喜：﹁原來這兩人是茅大哥的朋友，不是跟他來打架的，那可妙得緊。待會敵人到來，這兩人也可幫忙打架。﹂

　　那老者將酒瓶湊到口邊，待要喝酒，那禿頭說道：﹁吳大哥，這酒不喝也罷！﹂那老者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十八兄是鐵錚錚的好漢子，酒中難道還會有毒？﹂骨嘟、骨嘟喝了兩口，將酒瓶遞給禿頭，道：﹁你不喝酒，那可瞧不起好朋友了。﹂那禿頭神色有些猶豫，但對老者之言似是不便違拗，接過酒瓶，剛放到口邊，茅十八夾手奪過，說道：﹁酒不夠啦！王兄又不愛喝酒，省幾口給我。﹂仰頭喝了兩大口。那禿頭臉上一紅，坐下來抓起牛肉便吃。

　　茅十八道：﹁我給兩位引見一位好朋友。﹂指著老者道：﹁這位吳老爺子，大號叫作大鵬，江湖上人稱﹃摩雲手﹄，拳腳功夫，武林中大大有名。﹂那老者笑道：﹁茅兄給我臉上貼金了。﹂說著左右顧視，不見另有旁人，不禁頗為詫異。茅十八指著那禿子道：﹁這位王師傅單名一個﹃潭﹄字，外號﹃雙筆開山﹄，一對判官筆使將出來，當真出神入化。﹂那禿頭道：﹁茅兄取笑了，在下是你的手下敗將，慚愧得緊。﹂

　　茅十八道：﹁不敢當。﹂指著韋小寶道：﹁這位小朋友是我新交的好兄弟……﹂他說到這裏，吳王二人愕然相顧，跟著一齊凝視韋小寶，實在看不出這個又乾又瘦的十二三歲小孩子是甚麼來頭，只聽茅十八續道：﹁這位小朋友姓韋，名小寶，江湖上人稱……人稱，嗯，他的外號，叫作……叫作……﹂頓了一頓，才道：﹁叫作﹃小白龍﹄。水上功夫，最是了得，在水中游上三日三夜，生食魚蝦，面不改色。﹂

　　他要給這個新交的小朋友掙臉，不能讓他在外人之前顯得洩氣，有心要吹噓幾句，可是韋小寶全無武功，吳王二人都是行家，一伸手便知端的，難以瞞騙，一凝思間，便說他水上功夫十分厲害，吳王二人是北地豪傑，不會水性，那便無法得知真假。他接著說道：﹁你們三位都是好朋友，多親近親近。﹂吳王二人抱拳道：﹁久仰，久仰！﹂

　　韋小寶依樣學樣，也抱拳道：﹁久仰，久仰！﹂又驚又喜：﹁茅大哥給我吹牛，其實我是甚麼江湖好漢了？這西洋鏡卻拆穿不得。﹂

　　四人過不多時，便將酒肉饅頭吃得乾乾淨淨。這禿頭王潭食量甚豪，初食時有些顧忌，到後來放量大嚼，他獨個兒所吃的牛肉、饅頭和油條，比三人加起來還多。

　　茅十八伸衣袖抹了抹嘴，說道：﹁吳老爺子，這位小朋友水性固是極好，陸上功夫卻還沒學，在下只好一對二。這可不是瞧不起兩位。﹂吳大鵬道：﹁咱們這個約會，我看還是再推遲半年罷。﹂茅十八道：﹁那為甚麼？﹂吳大鵬道：﹁茅兄身上有傷，顯不出真功夫。老朽打贏了固然沒甚麼光采，打輸了更是沒臉見人。﹂

　　茅十八哈哈一笑，說道：﹁有傷沒傷，沒多大分別，再等半年，豈不牽肚掛腸？﹂左手扶著樹幹，慢慢站起身來，右手已握單刀，說道：﹁吳老爺子向來赤手空拳，王兄便亮兵刃罷！﹂王潭道：﹁好！﹂伸手入懷，嗆啷一聲輕響，摸出一對判官筆來。

　　吳大鵬道：﹁既然如此，王賢弟，你替愚兄掠陣。愚兄要是不成，你再上不遲。﹂王潭應道：﹁是！﹂退開三步。吳大鵬左掌上翻，右手兜了個圈子，輕飄飄揮掌向茅十八拍來。

　　茅十八單刀斜劈，逕砍他左臂。吳大鵬一低頭，自他刀鋒下搶進，左手向他右臂肘下拍去。茅十八一側身轉在樹旁，拍的一聲響，吳大鵬那掌擊在樹幹之上。這顆大樹高五六丈，樹身粗壯，給吳大鵬這麼一拍，樹上黃葉便似雨點般撒下來。茅十八叫道：﹁好掌力！﹂單刀攔腰揮去。吳大鵬突然縱起身子，從半空中撲將下來，白鬚飄揚，甚是好看。茅十八一招﹁西風倒捲﹂。單刀自下拖上。吳大鵬在半空中一個倒翻觔斗，躍了出去。茅十八這一刀和他小腹相距不到半尺。刀勢固然勁急，吳大鵬的閃避卻也迅速靈動之極。

　　韋小寶一生之中，打架是見得多了，但都是市井流氓抱腿拉辮、箍頸撞頭的爛打，除了昨日麗春院中茅十八惡鬥鹽梟之外，從未見過高手如此凶險的比武。但見吳大鵬忽進忽退，雙掌翻飛，茅十八將單刀舞得幻成一片銀光，擋在身前。吳大鵬幾次搶上，都被刀光逼了出來。

　　※※※

　　正鬥到酣處，忽聽得蹄聲響動，十餘人騎馬奔來，都是滿清官兵的打扮。十餘騎奔到近處，散將開來，將四人圍在垓心，為首的軍官喝道：﹁且住！咱們奉命捉拿江洋大盜茅十八，跟旁人並不相干，都退開了！﹂

　　吳大鵬一聽，住手躍開。茅十八道：﹁吳老爺子，鷹爪子又找上來啦！他們衝著我來，你不用理會，再上啊！﹂吳大鵬向眾官兵道：﹁這位兄台是安分良民，怎地是江洋大盜？你們認錯了人罷？﹂為首的軍官冷笑道：﹁他是安分良民，天下的安分良民未免太多了。茅朋友，你在揚州城裏做下了天大的案子，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乖乖的跟我們走罷！﹂

　　茅十八道：﹁你們等一等，且瞧我跟這兩位朋友分了勝敗再說。﹂轉頭向吳大鵬和王潭道：﹁吳老爺子，王兄，咱們今日非分勝敗不可，再等上半年，也不知我姓茅的還有沒有性命。爽爽快快，兩位一起上罷！﹂

　　那軍官喝道：﹁你們兩個若不是和茅十八一夥，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別惹事上身。﹂

　　茅十八道：﹁你奶奶的，大呼小叫幹甚麼？﹂

　　那軍官道：﹁茅十八，你越獄殺人，那是揚州地方官的事，本來用不著我們理會。不過聽說你在妓院裏大叫大嚷，說道天地會作亂造反的叛賊都是英雄好漢，這話可是有的？﹂

　　茅十八大聲道：﹁天地會的朋友們當然是英雄好漢，難道倒是你這種給韃子舔卵蛋的漢奸，反而是英雄好漢？﹂

　　那軍官眼露兇光，說道：﹁鰲少保派我們從北京到南方來，為的是捉拿天地會反賊。茅十八，你跟我們走。﹂說著轉頭向吳大鵬和王潭道：﹁兩位正在跟這逆賊相鬥，想來不是一路的了，兩位這就請便罷。﹂

　　吳大鵬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那軍官在腰間一條黑黝黝的軟鞭上一拍，說道：﹁在下﹃黑龍鞭﹄史松，奉了鰲少保將令，擒拿天地會反賊。﹂

　　吳大鵬點了點頭，向茅十八道：﹁茅兄，天父地母！﹂

　　茅十八睜大了雙眼，問道：﹁你說甚麼？﹂

　　吳大鵬微微一笑，道：﹁沒甚麼，茅兄，你好像並不是天地會中的兄弟，卻幹麼要大說天地會的好話？﹂茅十八道：﹁天地會保百姓，殺韃子，做的是英雄好漢的勾當，自然是英雄好漢了。江湖上有言道：﹃為人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陳近南陳總舵主，便是天地會的頭腦。天地會的朋友們，都是陳總舵主的手下，豈有不是英雄好漢之理？﹂。吳大鵬道：﹁茅兄可識得陳總舵主麼？﹂茅十八怒道：﹁甚麼？你譏笑我不是英雄嗎？﹂他為此發怒，自然是不識陳近南了。吳大鵬微笑道：﹁不敢。﹂茅十八又道：﹁難道你又識得陳總舵主了？﹂吳大鵬搖了搖頭。

　　史松向吳王二人問道：﹁你們兩個識得天地會的人嗎？要是有甚麼訊息，說了出來，我們拿到了天地會的頭目，好比那個陳近南甚麼的，鰲少保必定重重有賞。﹂

　　吳大鵬和王潭尚未回答，茅十八仰天大笑，說道：﹁發你媽的清秋大夢，憑你這塊料，也想去拿天地會的陳總舵主？你開口閉口的鰲少保，這鰲拜自稱是滿洲第一勇士，武功到底怎樣？﹂史松道：﹁鰲少保天生神勇，武功蓋世，曾在北京街上一拳打死一頭瘋牛，你這反賊也知道嗎？﹂茅十八罵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鰲拜有這等厲害，我正要上北京去鬥他一鬥。﹂史松冷笑道：﹁憑你也配和鰲少保動手？他老人家伸一根手指頭，就將你捺死了。姓茅的，閒話別多說了，跟我們走罷！﹂

　　茅十八道：﹁那有這般容易？你們這裏一共一十三人，老子以一敵十三，明知打不過，也得打一打。﹂

　　吳大鵬微笑道：﹁茅兄怎能如此見外？咱們是以三敵十三，一個打四個，未必便輸。﹂

　　史松和茅十八都是一驚。史松道：﹁兩位別轉錯了念頭，造反助逆，可不是好玩的。﹂

　　吳大鵬笑道：﹁助逆那也罷了，造反卻是不敢。﹂史松道：﹁助逆即是造反！你們兩個想清楚些，是不是幫定了這反賊？﹂吳大鵬道：﹁半年之前，茅兄和這位王兄弟約定了，今日在這裏以武會友，並將在下牽扯在內。想不到官府不識趣，將茅兄關在獄裏。他是言而有信的好漢子，今日若不踐約，此後在江湖上如何做人？他越獄殺人，都是給官府逼出來的。這叫做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史大人，你如賣老漢的面子，那就收隊回去，待老漢和茅兄較量一下手底下功夫，明日你捉不捉他，老漢和王兄弟就管不了啦！﹂史松道：﹁不成！﹂

　　軍官隊中忽有一人喝道：﹁老傢伙，那有這麼多說的？﹂說著拔刀出鞘，雙腿一夾，縱馬衝將過來，高舉單刀，便向吳大鵬頭頂砍落。吳大鵬斜身一閃，避過了他這一刀，右臂探出，身子縱起，抓住了他背心，順手一甩，將他摔了出去。

　　眾軍官大叫：﹁反了，反了！﹂紛紛躍下馬來，向吳大鵬等三人圍了上去。

　　茅十八大腿受傷，倚樹而立，手起刀落，便劈死了一名軍官，鋼刀橫削，又一名軍官被他攔腰斬死。餘人見他悍勇，一時不敢逼近。史松雙手叉腰，騎在馬上掠陣。

　　韋小寶本給軍官圍在垓心，當史松和茅十八、吳大鵬二人說話之際，他一步一步的退出圈子。眾軍官也不知這乾瘦小孩在這裏幹甚麼，誰也不加理會。待得眾人動上手，他已躲在數丈外的一株樹後，心想：﹁我快快逃走呢，還是在這裏瞧著？茅大哥他們只三個人，定會給這些官兵殺了。這些軍爺會不會又來殺我？﹂轉念又想：﹁茅大哥當我是好朋友，說過有難同當，有福共享。我若悄悄逃走，可太也不講義氣。﹂

　　吳大鵬揮掌劈倒了一名軍官。王潭使開雙筆，和三名軍官相鬥。這時茅十八又將一名軍官右腿砍斷。這軍官倒在血泊之中，大聲呼叫喝罵，聲音淒厲。

　　史松一聲長嘯，黑龍鞭出手，跟著縱身下馬。他雙足尚未落地，鞭梢已向茅十八捲去。茅十八使開﹁五虎斷門刀﹂刀法，見招拆招，史松的軟鞭一連七八招厲害招數，都給他單刀擋了回來。但聽得吳大鵬長聲吆喝，一人飛了出去，拍噠一響，掉在地下，軍官中又少了一人。

　　這邊王潭以一敵三，卻漸漸落了下風，左腿上被鋸齒刀拉了一條口子，鮮血急噴。他一跛一拐，浴血苦鬥。和吳大鵬急鬥的三人武功均頗不弱，雙刀一劍，在他身邊轉來轉去，吳大鵬的摩雲掌力一時擊不到他們身上。

　　史松的軟鞭越使越快，始終奈何不了茅十八，突然間一招﹁白蛇吐信﹂，鞭梢向茅十八右肩點去。茅十八舉刀豎擋，不料史松這一招乃是虛招，手腕抖動，先變﹁聲東擊西﹂，再變﹁玉帶圍腰﹂，黑龍鞭倏地揮向左方，隨即圈轉，自左至右，遠遠向茅十八腰間圍來。

　　茅十八雙腿難以行走，全仗身後大樹支撐。史松這一招﹁玉帶圍腰﹂捲將過來，本來只須向前竄出，或是往後縱躍，即能避過，但此刻卻非硬接硬架不可，當下單刀對準黑龍鞭的鞭梢拍落。史松斗然放手，鬆脫鞭柄，那軟鞭一沉，忽而兜轉，迅疾無倫的捲將過來，將茅十八繞在樹上，一共繞了三匝，噗的一聲，鞭梢擊中他右胸。史松要將茅十八生擒，以便逼問天地會的訊息，眼見吳大鵬和王潭尚未降服，急欲取下黑龍鞭使用，當即俯身拾起地下丟棄的一柄單刀，要砍下茅十八的一條右臂。

　　他拾刀在手，剛抬起身，驀地裏白影幌動，無數粉末衝進眼裏、鼻裏、口裏，一時氣為之窒，跟著雙眼劇痛，猶似萬枚鋼針同時扎刺一般，待欲張口大叫，滿嘴粉末，連喉頭嗌住了，再也叫不出聲來。這一下變故突兀之極，饒是他老於江湖，卻也心慌意亂，手一鬆，單刀跌落，雙手去揉擦眼睛，擦得一擦，這才恍然：﹁啊喲，敵人將石灰撒入了我眼睛。﹂生石灰遇水即沸，立即將他雙眼燒爛，便在此時，肚腹上一陣冰涼，一柄單刀插入了肚中。

　　茅十八為軟鞭繞身，眼見無倖，陡然間白粉飛揚，史松單刀脫手，雙手去揉擦眼睛，正詫異間，只見韋小寶拾起單刀，一刀插入了史松肚中，隨即轉身又躲在樹後。

　　史松搖搖幌幌，轉了幾轉，翻身摔倒。幾名軍官大驚，齊叫：﹁史大哥，史大哥！﹂吳大鵬左掌一招﹁鐵樹開花﹂，掌力吐處，一名軍官身子飛出數丈，口中鮮血狂噴，餘下五人眼見不敵，再也無心戀戰，轉身便奔，連坐騎也不要了。

　　吳大鵬回頭說道：﹁茅兄當真了得，這黑龍鞭史松武功高強，今日命喪你手！﹂他眼見史松肚腹中刀而死，想來自然是茅十八所殺。

　　茅十八搖頭道：﹁慚愧！是韋小兄弟殺的。﹂吳王二人大為詫異，齊聲道：﹁是這小孩所殺？﹂他二人適才忙於對付敵人，沒見到韋小寶撒石灰。地下滿是死屍鮮血，傷者身上滾得滿身是泥，雖有石灰粉末撒在地下，他二人也沒留意。

　　茅十八左手抓住黑龍鞭鞭梢，抖開軟鞭，呼的一聲，抽在史松頭上。史松肚腹中刀，一時未死，給這一鞭擊正在天靈蓋上，立時斃命。茅十八叫道：﹁韋兄弟，你好功夫啊！﹂

　　韋小寶從樹後轉出，想到自己居然殺了一個官老爺，心中有一分得意，倒有九分害怕。吳王二人將信將疑，上上下下的向韋小寶打量，但見他臉色蒼白，全身發抖，雙目含淚，搖搖幌幌的立足不定，只像隨時隨刻要放聲大哭，又或是大叫：﹁我的媽啊！﹂說甚麼也不像是殺了黑龍鞭史松之人。吳大鵬道：﹁小兄弟，你使甚麼招式殺了此人？﹂韋小寶顫聲道：﹁我……我……是我殺了這……官……官老爺嗎？不，不是我殺的，不……不是我……﹂他知道殺官之罪極大，心慌意亂之下，唯有拚命抵賴。

　　茅十八皺起眉頭，搖了搖頭，說道：﹁吳老爺子，王兄，承你二位拔刀相助，救了兄弟性命。咱們還打不打？﹂吳大鵬道：﹁救命之話，休得提起。王兄弟，我看這場架是不必打了？﹂王潭道：﹁不打了！我和茅兄原沒甚麼深仇大怨，大家交上了朋友，豈不是好？茅兄武功高強，有膽量，有見識，兄弟是十分佩服的。﹂吳大鵬道：﹁茅兄，咱們就此別過，山長水遠，後會有期。茅兄十分欽佩天地會的陳總舵主，這一句話，兄弟當設法帶給陳總舵主他老人家知曉。﹂

　　茅十八大喜，搶上一步，說道：﹁你……你……識得陳總舵主？﹂

　　吳大鵬笑道：﹁我和這位王兄弟，都是天地會宏化堂屬下的小腳色。承茅大哥對敝會如此瞧得起，別說大夥兒本來沒甚麼過節，就算真有樑子，那也是一筆勾銷了。﹂茅十八又驚又喜，說道：﹁原來……原來你果然識得陳近南。﹂吳大鵬道：﹁敝會兄弟眾多，陳總舵主行蹤無定，在下在會中職司低下，的確沒見過陳總舵主的面，剛才並不是有意相欺。﹂茅十八道：﹁原來如此。﹂

　　吳大鵬一拱手，轉身便行，雙掌連揚，拍拍之聲不絕，在每個躺在地上的軍官身上補了一掌，不論那軍官本來是死是活，再中了他的摩雲掌力，死者筋折骨裂，活著的也即氣絕。

　　茅十八低聲喝采：﹁好掌力！﹂眼見二人去得遠了，喃喃的道：﹁原來他二人倒是天地會的。﹂隔了一會，向韋小寶道：﹁去牽匹馬過來！﹂

　　※※※

　　韋小寶從未牽過馬，見馬匹身軀高大，心中害怕，從馬匹身後慢慢挨近。茅十八喝道：﹁向著馬頭走過去。你從馬屁股過去，馬兒非飛腿踢你不可。﹂韋小寶繞到馬前，伸手去拉韁繩，那馬倒甚馴良，跟著他便走。

　　茅十八撕下衣襟，裹了右臂的傷口，左手在馬鞍上一按，躍上馬背，說道：﹁你回家去罷！﹂韋小寶問道：﹁你到那裏去？﹂茅十八道：﹁你問來幹麼？﹂韋小寶道：﹁咱們既是朋友，我自然要問問。﹂茅十八臉一沉，罵道：﹁你奶奶的，誰是你朋友？﹂韋小寶退了一步，小臉兒漲得通紅，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不明白他為甚麼好端端突然大發脾氣。

　　茅十八道：﹁你為甚麼用石灰撒在那史松的眼裏？﹂聲音嚴厲，神態更是十分兇惡。

　　韋小寶甚是害怕，退了一步，顫聲道：﹁我……我見他要殺你。﹂茅十八問道：﹁石灰那裏來的？﹂韋小寶道：﹁我……我買的。﹂茅十八道：﹁買石灰來幹甚麼？﹂韋小寶道：﹁你說要跟人打架，我見你身上有傷，所以……所以買了石灰粉幫你。﹂茅十八大怒，罵道：﹁小雜種，你奶奶的，這法子那裏學來的？﹂

　　韋小寶的母親是娼妓，不知生父是誰，最恨的就是人家罵他小雜種，不由得怒火上衝，也罵道：﹁你奶奶的老雜種，我操你茅家十七八代老祖宗，烏龜王八蛋，你管我從那裏學來的？你這臭王八，死不透的老甲魚……﹂一面罵，一面躲到了樹後。

　　茅十八雙腿一挾，縱馬過來，長臂伸處，便將他後頸抓住，提了起來，喝道：﹁小鬼，你還罵不罵？﹂韋小寶雙足亂踢，叫道：﹁你這賊王八，臭烏龜，路倒屍，給人斬上一千刀的豬玀……﹂他生於妓院之中，南腔北調的罵人語言，學了不計其數，這時怒火上衝，滿口的污言穢語。

　　茅十八更是惱怒，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韋小寶放聲大哭，罵得更是響了，突然之間，張口在茅十八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茅十八手背一痛，脫手將他摔在地下。韋小寶發足便奔，口中兀自罵聲不絕。茅十八縱馬自後緩緩跟來。

　　韋小寶雖然跑得不慢，但他人小步短，那裏撇得下馬匹的跟蹤？奔得十幾丈，便已氣喘力竭，回頭一看，茅十八的坐騎和他相距不過丈許，心中一慌，失足跌倒，索性便在地上打滾，大哭小叫。他平日在妓院之中，街巷之間，時時和人爭鬧，打不過時便耍這無賴手段，對手都是大人，總不成繼續追打，將他打死？生怕被人說以大欺小，只好搖頭退開。

　　茅十八道：﹁你起來，我有話跟你說。﹂韋小寶哭叫：﹁我偏不起來，死在這裏也不起來！﹂茅十八道：﹁好！我放馬過來，踹死了你！﹂

　　韋小寶最不受人恐嚇，人家說：﹁我一拳打死你，我一腳踢死你﹂這等言語，他幾乎每天都會聽到一兩次，根本就沒放在心上，當即大聲哭叫：﹁打死人啦，大人欺負小孩哪！烏龜王八蛋騎了馬要踏死我啦！﹂茅十八一提馬韁，坐騎前足騰空，人立起來。韋小寶一個打滾，滾了開去。茅十八笑罵：﹁小鬼，你畢竟害怕。﹂韋小寶叫道：﹁我怕了你這狗入的，不是英雄好漢！﹂

　　茅十八見他如此憊賴，倒也無法可施，笑道：﹁憑你也算英雄好漢？好啦，你起來，我不打你了。我走啦！﹂韋小寶站起身來，滿臉都是眼淚鼻涕，道：﹁你打我不要緊，可不能罵我小雜種。﹂茅十八笑道：﹁你罵我的話，還多了十倍，更難聽十倍，大家扯直，就此算了。﹂韋小寶伸衣袖抹了抹，當即破涕為笑，說道：﹁你打我耳光，我咬了你一口，大家扯直，就此算了。你去那裏？﹂

　　茅十八道：﹁我上北京。﹂韋小寶奇道：﹁上北京？人家要捉你，怎麼反而自己送上門去？﹂茅十八道：﹁我老是聽人說，那鰲拜是滿洲第一勇士，他媽的，還有人說他是天下第一勇士。我可不服氣，要上北京去跟他比劃比劃。﹂

　　韋小寶聽他說要去跟滿洲第一勇士比武，這熱鬧不可不看，平時在茶館中，聽茶客說起天子腳下北京的種種情狀，心下早就羨慕，又想到自己殺了史松，官老爺查究起來可不是玩的，雖然大可賴在茅十八身上，但萬一拆穿西洋鏡，那可乖乖不得了，還是溜之大吉為妙，說道：﹁茅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成不成？這件事不大易辦，只怕你不敢答應。﹂

　　茅十八最恨人說他膽小，登時氣往上衝，罵道：﹁你奶奶的，小……﹂他本想罵﹁小雜種﹂，總算及時收口，道：﹁甚麼敢不敢的？你說出來，我一定答應。﹂又想自己性命是他所救，天大的難事，也得幫他。

　　韋小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你說過的話，可不許反悔。﹂茅十八道：﹁自然不反悔。﹂韋小寶道：﹁好！你帶我上北京去。﹂茅十八奇道：﹁你也要上北京？去幹甚麼？﹂韋小寶道：﹁我要看你跟那個鰲拜比武。﹂

　　茅十八連連搖頭，道：﹁從揚州到北京，路隔千里，官府又在懸賞捉我，一路上甚是兇險，我怎能帶你？﹂韋小寶道：﹁我早知道啦，你答應了的事定要反悔。你帶著我，官府容易捉到你，你自然不敢了。﹂茅十八大怒，喝道：﹁我有甚麼不敢？﹂韋小寶道：﹁那你就帶我去。﹂茅十八道：﹁帶著你累贅得緊。你又沒跟你媽說過，她豈不掛念？﹂韋小寶道：﹁我常常幾天不回家，媽從來也不掛念。﹂

　　茅十八一提馬韁，縱馬便行，說道：﹁你這小鬼頭花樣真多。﹂

　　韋小寶大聲叫道：﹁你不敢帶我去，因為你打不過鰲拜，怕我見到了丟臉！﹂茅十八怒火衝天，兜轉馬頭，喝道：﹁誰說我打不過鰲拜？﹂韋小寶道：﹁你不敢帶我去，自然因為怕我見到你打輸了的醜樣。你給人家打得爬在地下，大叫：﹃鰲拜老爺饒命，求求鰲拜大人饒了小人茅十八的狗命﹄，給我聽到，羞也羞死了！﹂

　　茅十八氣得哇哇大叫，縱馬衝將過來，一伸手，將韋小寶提將起來，橫放鞍頭，怒道：﹁我就帶你去，且看是誰大叫饒命。﹂韋小寶大喜，道：﹁我若不是親眼目睹，猜想起來，大叫饒命的定然是你，不是鰲拜。﹂

　　茅十八提起左掌，在他屁股上重重打了一記，喝道：﹁我先要你大叫饒命！﹂韋小寶痛得﹁啊﹂的一聲大叫，笑道：﹁狗爪子打人，倒是不輕！﹂

　　茅十八哈哈大笑，說道：﹁小鬼頭，當真拿你沒法子。﹂韋小寶半點也不肯吃虧，道：﹁老鬼頭，我也當真拿你沒法子。﹂茅十八笑道：﹁我帶便帶你上北京，可是一路上你須得聽我言語，不可胡鬧。﹂韋小寶道：﹁誰胡鬧了？你入監牢，出監牢，殺鹽販子，殺軍官，還不算是胡鬧？﹂茅十八笑道：﹁我說不過你，認輸便是。﹂將韋小寶放在身前鞍上，縱馬過去，又牽了一匹馬，辨明方向，朝北而行。

　　韋小寶從未騎過馬，初時有些害怕，但靠在茅十八身上，準定不會摔下來，騎了五六里路後，膽子大了，說道：﹁我騎那匹馬，行不行？﹂茅十八道：﹁你會騎便騎，不會騎乘早別試，小心摔斷了你腿。﹂

　　韋小寶要強好勝，吹牛道：﹁我騎過好幾十次馬，怎麼不會騎？﹂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走到另一匹馬左側，一抬右足，踏入了馬鐙，腳上使勁，翻身上了馬背。不料上馬須得先以左足踏鐙，他以右足上鐙，這一上馬背，竟是臉孔朝著馬屁股。

　　茅十八哈哈大笑，脫手放開了韋小寶坐騎的韁繩，揮鞭往那馬後腿上打去，那馬放蹄便奔。韋小寶嚇得魂不附體，險些掉下馬來，雙手牢牢抓住馬尾，兩隻腳挾住了馬鞍，身子伏在馬背之上，但覺耳旁生風，身子不住倒退。幸好他人小體輕，抓住馬尾後竟沒掉下馬來，口中自是大叫大嚷：﹁乖乖我的媽啊，辣塊媽媽不得了，茅十八，你再不拉住馬頭，老子操你十八代的臭祖宗，啊喲，啊喲……﹂

　　這馬在官道上直奔出三里有餘，勢道絲毫未緩，轉了個彎，前面右首岔道上一輛騾車緩緩行來，車後跟著一匹白馬，馬上騎著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這一車一馬走上大道，也向北行。韋小寶的坐騎無人指揮，受驚之下，向那一車一馬直衝過去，相距越來越近。趕車的車伕大叫：﹁是匹瘋馬！﹂忙要將騾車拉到一旁相避。那乘馬漢子掉轉馬頭，韋小寶的坐騎也已衝到了跟前。那漢子一伸手，扣住了馬頭。那馬奔得正急，這漢膂力甚大，一扣之下，那馬立時站住，鼻中大噴白氣，卻不能再向前奔。

　　車中一個女子聲音問道：﹁白大哥，甚麼事？﹂那漢子道：﹁一匹馬溜了韁，馬上有個小孩，也不知是死是活。﹂

　　韋小寶翻身坐起，轉頭說道：﹁自然是活的，怎麼會死？﹂只見這漢子一張長臉，雙目炯炯有神，穿一襲青綢長袍，帽子上鑲了塊白玉，衣飾打扮顯是個富家子弟，韋小寶出身微賤，最憎有錢人家的子弟，在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說道：﹁他媽的，老子倒騎千里馬，騎得正快活，卻碰到攔路屍，阻住了，阻住了老子……﹂一口氣喘不過來，伏在馬屁股上大咳。那馬屁股一聳，左後腿倒踢一腳。韋小寶﹁啊喲﹂一聲，滑下馬來，大叫：﹁哎唷喂，哎唷喂！﹂

　　那漢子先前聽得韋小寶出口傷人，正欲發作，便見他狼狽萬分的摔下馬來，微微一笑，轉過馬頭，隨著騾車自行去了。茅十八騎馬趕將上來，大叫：﹁小鬼頭，你沒摔死麼？﹂韋小寶道：﹁摔倒沒摔死，老子倒騎馬兒玩，卻給個臭小子攔住路頭，氣得半死。哎唷喂……﹂哼哼唧唧的爬起身來，膝頭一痛，便即跪倒。茅十八縱馬近前，拉住他後領，提上馬去。

　　※※※

　　韋小寶吃了這苦頭，不敢再說要自己乘馬了。兩人共騎，馳出三十餘里，見太陽已到頭頂，到了一座小市鎮上。茅十八慢慢溜下馬背，再抱了韋小寶下馬，到一家飯店去打尖。

　　韋小寶在妓院中吃飯，向來是坐在廚房門檻上，捧隻青花大碗，白米飯上堆滿嫖客吃剩下來的雞鴨魚肉。菜餚雖是不少，卻從來不曾跟人並排坐在桌邊好好吃過一頓飯。這時見茅十八當他是平起平坐的朋友，眼前雖只幾碗粗麵條，一盤炒雞蛋，心中卻也大樂。

　　他吃了半碗麵，只聽得門外馬嘶人喧，湧進十七八個人來，瞧模樣是官面上的。韋小寶暗暗吃驚，低聲道：﹁是官兵，怕是來捉你的。咱們快逃！﹂茅十八哼了一聲，放下筷子，伸手按住刀柄。卻見這群人對他並不理會，一疊連聲的只催店小二快做菜做飯。

　　小鎮上的小飯店中無甚菜餚，便只醬肉、薰魚、滷水豆腐乾、炒雞蛋。那群人中為首的吩咐取出自己帶來的火腿、風雞佐膳。一人說道：﹁咱們在雲南一向聽說，江南是好地方，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我瞧啊，單講吃的，就未必比得上咱們昆明。﹂另一人道：﹁你老哥在平西王府享福慣了，吃的喝的，自是大不相同。那可不是江南及不上雲南，要知道，世上及得上平西王府的，可就少得很了。﹂眾人齊聲稱是。

　　茅十八臉上變色，尋思：﹁這批狗腿子是吳三桂這大漢奸的部下？﹂

　　只聽一個焦黃臉皮的漢子問道：﹁黃大人，你這趟上京，能不能見到皇上啊？﹂一個白白胖胖的人道：﹁依我官職來說，本來是見不著皇上的，不過憑著咱們王爺的面子，說不定能陛見罷！朝廷裏的大老們，對咱們﹃西選﹄的官員總是另眼相看幾分。﹂另一人道：﹁這個當然，當世除了皇上，就數咱們王爺為大了。﹂

　　茅十八大聲道：﹁喂，小寶，你可知道世上最不要臉的是誰？﹂韋小寶道：﹁我自然知道，那是烏龜兒子王八蛋！﹂他其實不知道，這句話等於沒說。茅十八在桌上重重一拍，說道：﹁不錯！烏龜兒子王八蛋是誰？﹂韋小寶道：﹁他媽的，這烏龜兒子王八蛋，他媽的不是好東西。﹂說著也在桌上重重一拍。茅十八道：﹁我教你個乖，這烏龜兒子王八蛋，是個認賊作父的大漢奸，將咱們大好江山，花花世界，雙手送了給韃子……﹂

　　他說到這裏，那十餘名官府中人都瞪目瞧著他，有的已是滿臉怒色。

　　茅十八道：﹁這大漢奸姓吳，他媽的，一隻烏龜是吳一龜，兩隻烏龜是吳二龜，三隻烏龜呢？﹂韋小寶大聲道：﹁吳三龜！﹂茅十八大笑，說道：﹁正是吳三桂這大……﹂

　　突然之間，嗆啷啷聲響，七八人手持兵刃，齊向茅十八打來。韋小寶忙往桌底一縮。只聽得乒乒乓乓，兵刃碰撞聲不絕，茅十八手揮單刀，已跟人鬥了起來。韋小寶見他坐在長櫈上不動，知他大腿受傷，行走不便，心中暗暗著急。過了一會，噹的一聲，一柄單刀掉在地下，跟著有人長聲慘呼，摔了出去。但對方人多，韋小寶見桌子四周一條條腿不住移動，這些腿的腳上或穿布鞋，或穿皮靴，自然都是敵人，茅十八穿的是草鞋。只聽得茅十八邊打邊罵：﹁吳三桂是大漢奸，你們這批小漢奸，老子不將你們殺個乾乾淨淨……啊喲！﹂大叫一聲，想是身上受了傷，跟著只見一人仰天倒下，胸口泊泊冒血。

　　韋小寶伸出手去，拾起掉在地下的一柄鋼刀，對準一隻穿布鞋的腳，一刀向腳背上剁了下去，擦的一聲，那人半隻腳掌登時斬落。那人﹁啊﹂的一聲大叫，向後便倒。

　　桌子低下黑濛濛地，眾人又鬥得亂成一團，誰也不知那人因何受傷，只道是給茅十八打傷的。韋小寶見此計大妙，提起單刀，又將一人的腳掌斬斷。

　　那人卻不摔倒，痛楚之下，大叫：﹁桌子底……底下……﹂彎腰察看，卻給茅十八一刀背打上後腦，登時昏暈。便在此時，韋小寶又是一刀斬在一人的小腿之上。

　　那人大叫一聲，左手一掀桌子，一張板桌連著碗筷湯麵，飛將起來。那人隨即舉刀向韋小寶當頭砍去。茅十八揮刀格開，韋小寶連爬帶滾，從人叢中鑽了出來。那小腿被斬之人怒極，挺刀追殺過來。韋小寶大叫：﹁辣塊媽媽！﹂又鑽入了一張桌子底下。那人叫道：﹁小鬼，你出來！﹂韋小寶道：﹁老鬼，你進來！﹂

　　那人怒極，伸左手又去掀桌子。突然之間，砰的一聲響，胸口中拳，身子飛了出去，卻是坐在桌旁的一人打了他一拳。

　　出拳之人隨即從桌上筷筒中拿起一把竹筷，一根根的擲將出去。只聽得﹁哎唷﹂、﹁啊喲﹂慘呼聲不絕，圍攻茅十八的諸人紛紛被竹筷插中，或中眼睛、或中臉頰，都是傷在要緊之處。一人大聲叫道：﹁強盜厲害，大夥兒走罷！﹂扶起傷者，奪門而出。跟著聽得馬蹄聲響，一行人上馬疾奔而去。

　　韋小寶哈哈大笑，從椅子底下鑽出來，手中兀自握著那柄帶血的鋼刀。茅十八一蹺一拐的走過去，抱拳向坐在桌邊之人說道：﹁多謝尊駕出手助拳，否則茅十八寡不敵眾，今日的事可不好辦。﹂韋小寶回頭看去，微微一怔，原來坐著的那人，便是先前在道上拉住了他坐騎的漢子，自己曾罵過他幾句的。

　　那漢子站起身來還禮，說道：﹁茅兄身上早負了傷，仍是激於義憤，痛斥漢奸，令人好生相敬。﹂茅十八笑道：﹁我生平第一個痛恨之人，便是大漢奸吳三桂，只可惜這惡賊遠在雲南，沒法找他晦氣，今日打了他手下的小漢奸，當真痛快。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那漢子道：﹁此處人多，說來不便。茅兄，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著轉身去扶桌邊的一個女客。那女客始終低下了頭，瞧不見她臉容。

　　茅十八怫然道：﹁你姓名也不肯說，太也瞧不起人啦。﹂那人並不答理，扶著那女客走了出去，經過茅十八身畔時，輕輕說了一句話。

　　茅十八全身一震，立時臉現恭謹之色，躬身說道：﹁是，是。茅十八今日見到英雄，實是……實是三生有幸。﹂

　　那人竟不答話，扶著那女客出了店門，上車乘馬而去。

　　※※※

　　韋小寶見茅十八神情前倨後恭，甚覺詫異，問道：﹁這小子是甚麼來頭？瞧你嚇得這個樣子。﹂茅十八道：﹁甚麼小子不小子的？你嘴裏放乾淨些。﹂眼見飯店中的老闆與店伴探頭探腦，店堂中一塌胡塗，滿地鮮血，說道：﹁走罷！﹂扶著桌子走到門邊，拿起一根門閂撐地，走到店門外，從店外馬樁子上解開馬韁，說道：﹁你扳住馬鞍，左腳先踏馬鐙子，然後上馬……對了，就是這樣。﹂韋小寶道：﹁我本來會騎馬的，好久不騎，這就忘了。那有甚麼稀奇？﹂

　　茅十八一笑，躍上另一匹馬，左手牽著韋小寶坐騎的韁繩，縱馬北行，說道：﹁我身上有傷，遇上了鷹爪對付不了。咱們不能再走官道，須得找個隱僻所在，養好了傷再說。﹂

　　韋小寶道：﹁剛才那人武功倒也了得，一根根竹筷擲了出去，便將人打走。茅大哥，我瞧你是及不上他了。﹂茅十八道：﹁那自然。他是雲南沐王府中的英雄，豈有不了得的？﹂韋小寶道：﹁他是雲南沐王府的嗎？我還道是天地會中那個甚麼陳總舵主呢，瞧你嚇得這副德性。﹂茅十八道怒道：﹁我嚇甚麼了？小鬼頭胡說八道。我是尊敬沐王府，對他自當客氣三分。﹂韋小寶道：﹁人家可沒對你客氣哪！你問他尊姓大名，他理也不理，只說﹃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茅十八道：﹁他後來不是跟我說了嗎？否則的話，我怎知他是沐王府的？﹂韋小寶問道：﹁他在你耳邊說了句甚麼話？﹂茅十八道：﹁他說：﹃在下是雲南沐王府的，姓白。﹄﹂韋小寶道：﹁嗯，姓白，原來是個吃白食的。﹂茅十八道：﹁小孩兒別胡說八道。﹂

　　韋小寶道：﹁你見了沐王府的人便嚇得魂不附體，老子可不放在心上。茅大哥，你不怕鰲拜，不怕大漢奸吳三桂，卻去怕甚麼雲南沐王府，他們當真有三頭六臂不成？啊，我知道啦，你怕他用兩根筷子戳瞎了你一對眼睛，茅十八變成了茅瞎子。﹂

　　茅十八道：﹁我也不是怕他們，只不過江湖上的好漢倘若得罪了雲南沐王府，丟了性命不打緊，卻惹得萬人唾罵，給人瞧不起。﹂韋小寶道：﹁雲南沐王府到底是甚麼腳色，又有這等厲害？﹂茅十八道：﹁你不是武林中人，跟你說了，你也不懂。﹂韋小寶道：﹁他媽的，好神氣嗎？我壓根兒就不稀罕。﹂

　　茅十八道：﹁咱們在江湖上行走，要見到雲南沐王府的人，本來已挺不容易，要和他們結交，那更是千難萬難了。今天剛好碰上老子跟吳三桂的手下人動手，沐王府跟吳三桂是死對頭，他們自然要幫我。偏偏你這小子不學好，儘使些下三濫的手段，連帶老子也給人家瞧不起了。﹂說著不由得滿臉怒色。

　　韋小寶道：﹁啊喲，嘖嘖嘖，人家擺臭架子，不肯跟你交朋友，怎麼又怪起我來啦？﹂

　　茅十八怒道：﹁你鑽在桌子底下，用刀子去剁人家腳背，他媽的，這又是甚麼武功了？人家英雄好漢瞧在眼裏，怎麼還能當咱們是朋友？﹂韋小寶道：﹁你奶奶的，若不是老子剁下幾隻腳底板，只怕你的性命早沒了，這時候卻又怪起我來。﹂

　　茅十八想到給雲南沐王府的人瞧得低了，越想越怒，說道：﹁我叫你不要跟著我，你偏要跟來。你用石灰撒人眼睛，這等下三濫的行徑，江湖上最給人瞧不起，比之下蒙藥、燒悶香，品格還低三等。我寧可給那黑龍鞭史松殺了，也不願讓你用這等卑鄙無恥的下流手段來救了性命。他媽的，你這小鬼，我越瞧越生氣。﹂

　　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用石灰撒人眼睛，在江湖上是極其下流之事，自己竟是犯了武林中的大忌，而鑽在桌子底下剁人腳板，顯然也不是甚麼光采武功，但給他罵得老羞成怒，惡狠狠的道：﹁用刀殺人是殺，用石灰殺人也是殺，又有甚麼上流下流了？要不是我這小鬼用這下流手段救你，你這老鬼早就做了上流鬼啦。你的大腿可不是受了傷麼？人家用刀子剁你大腿，我用刀子剁人家腳板，大腿跟腳板，都是下身的東西，又有甚麼分別？你不願我跟你上北京，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以後大家各不相識便是。﹂

　　茅十八見他身上又是塵土，又是血跡，心想這小孩所以受傷，全是因己而起，此地離揚州已遠，將這小孩撇在荒野之中，畢竟太也說不過去，何況這小孩於自己有兩番救命之德，豈能忘恩負義？便道：﹁好，我帶你上北京是可以的，不過你須得依我三件事。﹂

　　韋小寶大喜，說道：﹁依你三件事，那有甚麼打緊？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他曾聽說書先生說過﹁駟馬難追﹂，但這個﹁駟﹂字總是記不起來。

　　茅十八道：﹁第一件是不許惹事生非，污言罵人，口中得放乾淨些。﹂韋小寶道：﹁那還不容易？不罵就不罵，可是倘若人家惹到我頭上來呢？﹂茅十八道：﹁好端端地，人家為甚麼會來惹你？第二件，倘若跟人家打架，不許張口咬人，更不許撒石灰壞人眼睛，至於在地下打滾，躲在桌子底下剁人腳板，鑽人褲襠，捏人陰囊，打輸了大哭大叫，躺著裝死這種種勾當，一件也不許做。這都是給人家瞧不起的行徑，不是英雄好漢之所為。﹂

　　韋小寶道：﹁我打不過人家，難道儘挨揍不還手？﹂茅十八道：﹁還手要憑真功夫，似你這等無賴流氓手段，可讓別人笑歪了嘴巴。你在妓院中鬼混，那也不打緊，跟著我行走江湖，乘早別幹這一套。﹂韋小寶心想：﹁你說打架要憑真實武功，我一個小孩子，有甚麼真實武功？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還不是挨揍不還手？﹂

　　茅十八又道：﹁武功都是學的，誰又從娘肚子裏把武功帶出來了？你年紀還小，這時候起始練武，正來得及。你磕頭拜我為師，我就收了你這個徒弟。我一生浪蕩江湖，從沒幾天安靜下來，好好收個徒弟。算你造化，只要你聽話，勤學苦練，將來未始不能練成一身好武藝。﹂說著凝視韋小寶，頗有期許之意。

　　韋小寶搖頭道：﹁不成，我跟你是平輩朋友，要是拜你為師，豈不是矮了一輩？你奶奶的，你不懷好意，想討我便宜。﹂

　　茅十八大怒，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曾想拜他為師，學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五虎斷門刀法﹂，只是這些人若非心術不正，便是資質不佳，又或是機緣不巧，自己身有要事，無暇收徒傳藝，今日感念韋小寶救過自己性命，想授他武功，那知他竟一口拒絕，大怒之下，便欲一掌打將過去，手已提起，終於忍住不發，說道：﹁我跟你說，此刻我心血來潮，才肯收你為徒，日後你便磕一百個響頭求我，我也不收啦。﹂

　　韋小寶道：﹁那有甚麼稀罕？日後你便是磕三百個響頭求我，哀求我拜你為師，我也還是不肯。做了你徒弟，甚麼事都得聽你吩咐，那有甚麼味道？我不要學你的武功。﹂

　　茅十八氣憤憤的道：﹁好，不學便不學，將來你給人拿住了，死不得，活不成，可別後悔。﹂韋小寶道：﹁又有甚麼後悔了？就算學成跟你一般的武功，又有甚麼好？你給黑龍鞭纏住了，動也動不得；見到雲南沐家一個吃白食的傢伙，恭恭敬敬的只想拍馬屁，跟人家結交，人家卻偏偏不睬你。我武功雖不及你，卻……﹂

　　茅十八越聽越怒，再也忍耐不住，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個嘴巴。韋小寶料知他要打，竟然不哭，反而哈哈大笑，說道：﹁你給我說中了心事，這才大發脾氣。我問你，是不是你想跟人家交朋友，人家不睬你，你就把氣出在老子頭上？﹂

　　茅十八拿這小孩真沒辦法，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撇下他不理又不是，他本是霹靂火爆的脾氣，這時只好強自忍耐，哼了一聲，鼓起了腮幫子生氣，鬆手放開了韁繩，叫道：﹁馬兒，馬兒，快來個老虎跳，把這小鬼頭摔個半死。﹂他本來要韋小寶依他三件事，但第二件便說不攏，第三件事也想不起來了。

　　韋小寶自行拉韁，那坐騎倒乖乖的行走，並不跟他為難。韋小寶心下大樂，心道：﹁你不教我騎馬，老子可不是自己會了嗎？﹂又想：﹁今後我跟著你行走江湖，總會時時見你和人家動手打架。你不教我，難道我沒生眼珠，不會瞧麼？我不但會學你的武功，連你對頭的武功也一起學了。幾個人的武功加在一起，自然就比你強了。呸，他媽的，好稀罕嗎？那吃白食的小子擲筷子的本事倒挺管用，倘若他向老子磕頭，求我學他這門功夫，老子倒不妨答應了他。他媽的，他為甚麼要向我磕頭，求我學他這門功夫？﹂想到這裏，不禁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茅十八回頭問道：﹁甚麼事好笑？﹂韋小寶道：﹁我想沐王府這吃白食的小子……﹂茅十八道：﹁甚麼吃白食的小子？﹂韋小寶道：﹁他可不是姓白嗎？﹂茅十八道：﹁姓白管姓白，怎麼姓白的就吃白食？他們姓白的，在雲南沐王府中可大大的了不起哪。劉、白、方、蘇，是雲南沐王府的四大家將。﹂韋小寶又道：﹁甚麼三大家將、四大家將？沐王府又是甚麼鬼東西？﹂茅十八道：﹁你口裏乾淨些成不成？江湖之上，提起沐王府，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甚麼鬼不鬼的？﹂韋小寶嗯了一聲。

　　茅十八道：﹁當年明太祖起兵反元，沐王爺沐英立有大功，平服雲南，太祖封他沐家永鎮雲南，死後封為甚麼王，子孫代代，世襲甚麼國公。﹂韋小寶一拍馬鞍，大聲道：﹁原來雲南沐王府甚麼的，是沐英沐王爺家裏。你老說雲南沐王府，說得不清不楚，要是早說沐英沐王爺，我哪還有不知道的？沐王爺早死了幾千年啦。你也不用這麼害怕。﹂

　　茅十八道：﹁甚麼幾千年？胡說八道。咱們江湖上漢子敬重沐王府，倒不是為了沐英沐王爺，而是為了他的子孫沐天波。明朝末代皇帝桂王逃到雲南，黔國公沐天波，對了，記起來啦，是黔國公，他忠心耿耿，保駕護主。吳三桂這奸賊打到雲南，黔國公保了桂王逃到緬甸。緬甸的壞人要殺桂王，沐天波代主而死。這等忠義雙全的英雄豪傑，當真古今少有。﹂

　　韋小寶道：﹁啊，這位沐天波沐老爺，原來就是﹃英烈傳﹄中沐英的子孫。沐王爺勇不可當，是太祖皇帝的愛將，這個我知道得不想再知道啦。﹂他曾聽說書先生說﹁英烈傳﹂，徐達、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這些大將的名字，他聽得極熟，又問：﹁你怎麼不早說？我如早知沐王府便是沐英沐王爺家中，對那吃白食的朋友也客氣三分了。劉、白、方、蘇四大家將，又是甚麼人？﹂

　　茅十八道：﹁劉白方蘇四家，向來是沐王府的家將，祖先隨著沐王爺平服雲南。天波公護駕到緬甸，這四大家將的後人也都力戰而死。只有年幼的子弟逃了出來。我見了那位姓白的英雄所以這樣客氣，一來他幫我打退大漢奸的鷹犬……﹂韋小寶道：﹁我也幫你打退大漢奸的鷹犬，你對我怎麼又不客氣？﹂茅十八瞪了他一眼，說道：﹁二來他是忠良的後人，江湖上人人敬重。倘若得罪了雲南沐家之人，豈不為天下萬人唾罵？﹂韋小寶道：﹁原來如此，見到忠良之後，自然是要客氣些。﹂

　　茅十八道：﹁識得你以來，第一次聽到你說一句有道理的話。﹂韋小寶道：﹁我可不知要等到幾時，才聽到你說一句有道理的話。沐王爺銅角渡江，火箭射象，這樣的大英雄，誰不敬重？又何必要你多說個屁？﹂茅十八問道：﹁甚麼叫銅角渡江，火箭射象？﹂

　　韋小寶哈哈一笑，說道：﹁你只知道拍雲南沐王府的馬屁，原來不知道沐王爺是多大的英雄。你可知沐王爺是太祖皇帝的甚麼人？﹂茅十八道：﹁沐王爺是太祖皇帝手下大將，誰不知道？﹂韋小寶道：﹁呸，大將？大將自然是大將，難道是無名小卒？哪，太祖手下，共有六王，徐達徐王爺、常遇春常王爺，你自然知道啦，還有四王是誰？﹂

　　茅十八是草莽豪傑，於明朝開國的史實一竅不通，徐達、常遇春的名字當然聽見過，卻不知他們是甚麼六王，也不知此外還有四個甚麼王。韋小寶卻在揚州茶坊之中將這部﹁英烈傳﹂聽得滾瓜爛熟。其時明亡未久，人心思舊，卻又不敢公然談論反清復明之事，茶坊中說書先生講述各朝故事，聽客最愛聽的便是這部敷演明朝開國、驅逐韃子的﹁英烈傳﹂。明太祖開國，最艱鉅之役是和陳友諒鄱陽湖大戰，但聽客聽來興致最高的，卻是如何將蒙古韃子趕出塞外，如何打得眾韃子落荒而逃。大家耳中所聽，是明太祖打蒙古韃子，心中所想，打的卻變成了滿洲韃子。漢人大勝而韃子大敗，自然志得意滿。是以明朝開國諸功臣中，尤以徐達、常遇春、沐英三人最為聽眾所崇拜。說書先生說到三人如何殺韃子之時，加油添醬，如火如荼，聽眾也便眉飛色舞，如醉如癡。

　　韋小寶見茅十八答不上來，甚是得意，說道：﹁還有四王，便是李文忠、鄧愈、湯和，以及沐英沐王爺。這四位王爺封的是甚麼王，跟你說了，料你也記不到，是不是？﹂其實他自己也根本記不起這六王封的是甚麼王。茅十八點了點頭。

　　韋小寶又道：﹁湯和是明太祖的老朋友，年紀大過太祖；鄧愈也是很早就結識了太祖，一直跟他打江山的。李文忠是太祖的外甥。沐王爺是太祖的義子，跟太祖姓朱，叫做朱英，後來立功大了，太祖叫他復姓，才叫做沐英。﹂茅十八道：﹁原來如此，那麼銅角射象甚麼的，又是怎麼一回事？﹂

　　韋小寶道：﹁是銅角渡江，不是銅角射象。太祖打平天下，最後只有雲南、貴州的梁王未曾降服。那梁王嘰哩咕嚕花，是元朝末代皇帝的侄兒，守住了雲南、貴州，不肯投降。﹂那梁王本名匝剌瓦爾密，韋小寶記不住他的名字，隨口胡謅。茅十八雖覺奇怪，也不敢反駁，只聽韋小寶續道：﹁太祖皇帝龍心大怒，便點三十萬軍馬，命沐王爺帶領前去攻打，來到雲南邊界，遇到元兵。元兵的元帥叫做達里麻，此人身高十丈，頭如巴斗……﹂

　　茅十八道：﹁那有身高十丈之人？﹂韋小寶知道說溜了嘴，辯道：﹁韃子自然生得比咱們中國人高大些。那達里麻身披鐵甲，手執長槍，在江邊哇啦啦一聲大叫，便如半空中連打三個霹靂，只聽得撲通、撲通、撲通，聲聲不斷，水花四濺。你道是甚麼事？﹂茅十八道：﹁不知道，是甚麼事？﹂韋小寶道：﹁原來達里麻哇哇大叫，聲音傳過江去，登時有十名明兵給他嚇破膽子，摔下馬來，掉進江中。沐王爺一見不對，心想再給他叫得幾聲，我軍紛紛墮江，大事不好，於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韋小寶平時說話，出口便是粗話，﹁他媽的﹂三字片刻不離口，但講到沐英平雲南的故事，學的是說書先生的口吻，粗話固然一句沒有，偶爾還來幾句或通或不通的成語。

　　他繼續說道：﹁沐王爺眼見得達里麻張開血盆大口，又要大叫，於是彎弓搭箭，颼的一箭，便向達里麻口中射去。沐王爺的箭法百步穿楊，千步穿口，這一箭呼呼風響，橫過了江面，直向達里麻的大嘴射到。那達里麻也是英雄好漢，眼見這箭來得勢道好兇，急忙低頭，避了開去。只聽得後軍齊聲吶喊：﹃不好了！﹄達里麻回頭一看，只見十名將軍胸口都穿了個洞，鮮血狂噴。卻原來沐王爺這一箭連穿十名將軍，從第一名將軍胸口射進，背後出來，又射入第二名將軍胸口，一共穿了十人。﹂

　　茅十八搖頭道：﹁那有此事？沐王爺就算天生神力，一箭終究也射穿不了十個人。﹂韋小寶道：﹁沐王爺是天上星宿下凡，玉皇大帝派他來保太祖皇帝駕的，豈同凡人？你道是你茅十八嗎？這一箭一穿十，有個名堂，叫做﹃穿雲箭﹄。﹂

　　茅十八將信將疑，問道：﹁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達里麻一見大怒，心想你會射箭，難道我就不會？提起硬弓，也是一箭向沐王爺射將過來。沐王爺叫道：﹃來得好！﹄左手兩根手指伸出，輕輕便將來箭挾住了。正在此時，天空一群大雁飛過，啼聲嘹喨，沐王爺心生一計，叫道：﹃我要射中第三隻雁兒的左眼！﹄颼的一箭，向那雁兒射去。達里麻心想：﹃你要射第三隻雁兒，已不容易，怎的還分左眼右眼？﹄抬頭看去。便在此時，沐王爺連珠箭發，三箭齊向達里麻射到。﹂

　　茅十八拍腿叫道：﹁妙極！這是聲東擊西的法子。﹂

　　韋小寶道：﹁也算達里麻命不該絕，第一箭正中他的左眼，仰後便倒，第二箭、第三箭又接連射死了韃子八名大將。韃子身上多毛，明軍叫他們毛兵毛將。沐王爺連射三箭，射死了一十八名毛將，這叫做﹃沐王爺隔江大戰，三箭射死毛十八！﹄﹂

　　茅十八一怔，道：﹁甚麼？﹂韋小寶道：﹁沐王爺隔江射死毛十八！﹂說到這裏，忍不住格格格笑了出來。茅十八這才明白，他果然是繞著彎兒在罵自己，罵道：﹁他媽的，胡說八道！沐王爺隔江大戰，三箭射死韋小寶！﹂韋小寶笑道：﹁那時我還沒生，沐王爺又怎射得死我？﹂茅十八道：﹁你休得亂說。達里麻左眼中箭，卻又如何？﹂

　　韋小寶道：﹁元兵見元帥中箭，倒下馬來，登時大亂。沐王爺正要下令大軍渡江，忽然聽得隔江響號，元兵已有援兵開到，對岸亂箭齊發，只遮得天都黑了。沐王爺又生一計，派了手下四員大將，悄悄領兵到下游渡江，繞到元兵陣後，大吹銅角。﹂

　　茅十八道：﹁這四員大將，想必便是劉白方蘇四人了？﹂韋小寶也不知是與不是，卻不願被茅十八猜中，說道：﹁不對，那四員大將，乃是趙錢孫李。劉白方蘇四將，隨在沐王爺身邊。﹂茅十八點頭道：﹁原來如此。﹂

　　韋小寶道：﹁沐王爺傳下號令，叫劉白方蘇四將手下士兵，齊聲吶喊，同時將小船、木排推下江中，派出一千明兵，裝腔作勢，假作渡江。元兵眼見明兵要渡過江來，更是沒命的放箭。沐王爺當即收兵，過不到半個時辰，又派兵裝模作樣的假渡江，元兵又再放箭。江中也不知射死了多少魚鱉蝦蟹。﹂

　　茅十八道：﹁這個我又不信了。射死魚兒，那也罷了。蝦兒極細，螃蟹甲魚身上有甲，又怎射得牠死？﹂韋小寶道：﹁你若不信，那就到前面鎮上買一隻甲魚，買一隻螃蟹，再買一隻蝦兒，用繩子穿了，掛將起來，再放箭射過去，且看射得死呢還是射不死。﹂茅十八心想：﹁咱們趕路要緊，那有這等閒功夫去胡鬧。﹂他聽得入神，生怕韋小寶放刁不說，便道：﹁好，你說射得死便射得死，後來怎樣？﹂韋小寶道：﹁後來沐王爺手下的士兵，從江中拾起十八隻給射死了的、身上有毛的老甲魚，煮來吃了，便沒事了。﹂

　　茅十八笑罵：﹁小鬼頭，偏愛繞著彎兒罵人。你說沐王爺怎生渡江。﹂

　　韋小寶道：﹁沐王爺一見韃子兵放箭，便吩咐擂鼓吶喊，作勢渡江，如此多次，卻並不真的渡江。只聽得韃子兵陣後銅角之聲大作，知道趙錢孫李四將已從下游渡江，繞到韃子兵陣後，這才下令殺將過去。眾兵將豎起盾牌，擋在身前，撐動小船筏子，渡江進攻。韃子兵放了大半天箭，這箭已差不多用完啦，聽得陣後敵人殺來，主將又中箭重傷，不由得軍心大亂。沐王爺一馬當先，衝將過去。韃子兵東奔西逃，亂成一團。沐王爺眼見韃子兵陣中有一大將橫臥馬上，許多韃子兵前後保護，知道必是達里麻，當即拍馬追上，喝道：﹃韃子達里麻，還不下馬投降？﹄達里麻道：﹃我……我不是達里麻！我是茅……﹄沐王爺見他左眼之中插著一根羽箭，箭梢上有個金字，正是一個﹃沐﹄字，卻不是自己的羽箭是甚麼？那裏還肯客氣，輕伸猿臂，一把抓將過來，往地下一擲，喝道：﹃綁起來！﹄早有劉白方蘇四將過來，揪住達里麻，綁得結結實實。這一仗韃子兵大敗，溺死在江中的不計其數。江中的王八吃了不少長毛韃子的屍首，從此身上有毛，這種王八叫做毛王八，那是別處沒有的。﹂

　　茅十八覺得韋小寶又在罵自己，哼了一聲，卻也並不敢確定，或許雲南江中真有毛王八亦未可知。

　　韋小寶道：﹁沐王爺大獲全勝，當即進兵梁王的京城。來到城外，只見城中無聲無息。沐王爺下令擂鼓討戰，只見城頭挑起一塊木牌，寫著﹃免戰﹄二字。﹂茅十八道：﹁原來梁王知道打不過，掛起免戰牌。﹂韋小寶道：﹁沐王爺仁慈為懷，心想這梁王高掛免戰牌，多半是要投降，我如下令攻城，城破之後，百姓死傷必多，不如免戰三日，讓他投降，免得殺傷百姓。﹂茅十八一拍大腿，大聲道：﹁是啊，沐王爺一家永鎮雲南，與明朝同始同終，便因沐王爺愛惜百姓，一片仁心，所以上天保祐。﹂

　　韋小寶道：﹁當晚沐王爺坐在軍營之中，挑燈夜看春秋。﹂茅十八道：﹁關王爺才看春秋，難道沐王爺也看春秋嗎？﹂韋小寶道：﹁大家都是王爺，自然都看春秋。不看春秋，難道看夏冬嗎？那夏冬是張飛看的書，莽張飛有勇無謀。沐王爺是天上武曲星轉世，和關王爺一般，只看春秋，不看夏冬。﹂茅十八也不知道春秋和夏冬是甚麼東西，點頭稱是。

　　韋小寶道：﹁沐王爺看了一會，忽然要小便，站起身來，拿起太祖皇帝御賜的金夜壺，正要小便，忽聽得城中傳來幾聲大吼，聲音極響，既不是虎嘯，亦不是馬嘶。沐王爺一聽，暗叫不好……﹂茅十八道：﹁那是甚麼叫聲？﹂韋小寶道：﹁你倒猜猜看。﹂茅十八道：﹁定是又有幾個韃子，好像達里麻一般，在城中大聲吼叫。﹂韋小寶搖頭道：﹁不是！沐王爺一聽之下，登時也不小便了，將金夜壺恭恭敬敬的往桌上一放……﹂茅十八道：﹁怎地將便壺放在桌上？﹂

　　韋小寶道：﹁這是太祖皇帝御賜的金夜壺，你道是尋常便壺嗎？所以沐王爺放的時候，定要恭恭敬敬。他放下便壺，立即擊鼓升帳，召集眾將官，取過一枝金批令箭，說道：﹃劉將官聽者：命你帶領三千士兵，連夜去捕捉田鼠，捕多者有賞，捉不到者軍法從事。﹄劉將官道：﹃得令！﹄接了令箭，便去捕捉田鼠。﹂

　　茅十八大奇，問道：﹁捕捉田鼠又幹甚麼？﹂韋小寶道：﹁沐王爺用兵如神，軍機豈可洩漏？元帥有令，照辦就是。接令的將軍倘若多問一句，沐王爺一怒之下，立刻推出帳外斬首。你要是做沐王爺手下的將官，老是這樣問長問短，便有十八顆腦袋瓜子，他媽的也都給沐王爺教砍了。﹂茅十八道：﹁我倘若做了將官，自然不問。你又不是沐王爺，難道就問不得嗎？﹂

　　韋小寶搖手道：﹁問不得，問不得！沐王爺取過第二枝金批令箭，叫白將官聽令，說道：﹃命你帶二萬官兵，在五里之外掘下一條長坑，長二里，寬二丈，深三丈，連夜趕掘，不得有誤。﹄白將官領命而去。沐王爺隨即下令退兵，拔營而去，退到離城六里紮營。﹂

　　茅十八愈聽愈奇，道：﹁那當真奇怪，我可半點也猜不到了。﹂

　　韋小寶道：﹁哼！沐王爺用兵之法倘若給你猜到，沐王爺變成茅十八，茅十八變成沐王爺了。第二日早晨，劉白二將回報：田鼠已捉到一萬多隻，長坑也已掘成。沐王爺點頭道：﹃好！﹄命探子到城邊探看動靜。午牌時分，忽聽得城中金鼓雷鳴，齊聲吶喊，探子飛馬回報：﹃啟稟元帥：大事不好！﹄沐王爺一拍桌子，喝道：﹃他媽的，何事驚慌？﹄探子說道：﹃啟稟元帥：韃子大開北門，城中湧出幾百隻長鼻子牛妖，正向我軍衝鋒而來！﹄沐王爺哈哈大笑，說道：﹃甚麼長鼻子牛妖！再探。﹄探子得令而去。﹂

　　茅十八奇道：﹁長鼻子牛妖是甚麼傢伙？﹂韋小寶正色道：﹁我早料到你也是不識的了。這些傢伙身子比牛還大，皮粗肉厚，鼻子老長，兩根尖牙向前突出，一雙大耳朵幌啊幌的，模樣兒兇猛無比，可不是長鼻子牛妖嗎？﹂茅十八﹁嗯﹂了一聲，點點頭，凝思這長鼻子牛妖的模樣。韋小寶道：﹁沐王爺自言自語：﹃這探子是個胡塗蛋，少見多怪，見到駱駝說是馬背腫，見到大象說是長鼻子牛妖！﹄﹂

　　茅十八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這探子果然胡塗，竟管大象叫作長鼻子牛妖。不過他是北方人，從來沒見過大象，倒也怪不得。﹂

　　揚州城中說書先生說到﹁長鼻子牛妖﹂這一節書時，茶館中必定笑聲大作，此刻韋小寶依樣葫蘆的說來，果然也引得茅十八放懷大笑。韋小寶繼續說道：﹁沐王爺擺開陣仗，遠遠望去，但見塵頭大起，幾百頭大象頭上都縛了尖刀，狂奔衝來，象尾上都是火光。原來雲南地近緬甸，那梁王向緬甸買了幾百頭大象，擺下了一個火象陣，用松枝縛在大象尾上，點著了火。大象受驚，便向明軍衝來。大象皮堅肉厚，弩箭射牠不倒，明軍只消一亂，韃子兵便可跟在象後，掩殺過來。明軍都是北方人，從未見過大象，一見之下，不由得心頭發慌，暗暗叫道：﹃牛魔王尾巴會噴火，今日大事不好了！﹄﹂

　　茅十八臉有憂色，沉吟道：﹁這火象陣果然厲害。﹂

　　韋小寶道：﹁沐王爺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冷笑，待得大象衝到十丈之外，喝道：﹃放田鼠！﹄那一萬多隻田鼠放了出來，霎時之間，滿地都是老鼠，東奔西竄。要知道大象不怕獅熊虎豹，最怕的卻是老鼠。老鼠如果鑽入了大象的耳朵，吃牠腦髓，大象半點奈何不得。眾大象一見老鼠，嚇得魂飛天外，掉頭便逃，衝入韃子陣中，只踏得韃子將官兵卒頭破腿斷。有些大象不辨東南西北，向明軍繼續衝將過來，便一一掉入陷坑之中。沐王爺叫道：﹃放火箭！﹄他老人家這一聲令下，只見天空中千朵萬朵火花，好看煞人。﹂

　　茅十八問道：﹁怎麼箭上會發火？﹂

　　韋小寶道：﹁你道這火箭是有火的箭麼？錯了！火箭便是煙花炮仗。明軍之中，有放炮放銃用的硝磺火藥，沐王爺早一晚已傳下號令，命軍士用火藥做成煙花炮仗，射出去時，火花滿天，砰砰嘭嘭的響成一片。那些大象更加怕了，沒命價的奔跑，韃子的陣勢被大象衝了個稀巴爛，希里呼盧，一塌裏胡塗。沐王爺下令擂鼓進攻，眾兵將大聲吶喊，跟著大象衝進城去。梁王帶了妃子正在城頭喝酒，等候明軍大敗的消息，卻見幾百頭大象衝進城來。梁王大叫：﹃咕嚕阿布吐，嗚里嗚！咕嚕阿布吐，嗚里嗚！﹄﹂

　　茅十八奇道：﹁他嗚野嗚的，叫些甚麼？﹂

　　韋小寶道：﹁他是韃子，叫的自然是韃子話，他說：﹃啊喲不好了，大象起義了！﹄奔下城頭，看見一口井，便跳將下去，想要自殺。不料那梁王太過肥胖，肚子極大，跳下了一半，肚子塞在井口，上不上，下不下，大叫：﹃啊喲不好了！孤王半天吊！﹄﹂

　　茅十八道：﹁怎麼他這次不叫韃子話了？﹂

　　韋小寶道：﹁他叫的還是韃子話，反正你又不懂，我便改成了咱們的話。沐王爺一馬當先，衝進城來，看見一個老韃子身穿黃袍，頭帶金冠，知道必是梁王，見他一個大肚皮塞在井口，不由得哈哈大笑，抓住他頭髮，一把提了起來，只聞得臭氣沖天，卻原來梁王慌得很了，屎尿直流！﹂

　　茅十八哈哈大笑，說道：﹁小寶，你說的故事當真好聽。原來沐王爺平雲南，全仗智勇雙全。倘若他不擺老鼠陣，梁王那火象陣衝將過來，明軍非大敗不可。﹂韋小寶道：﹁那還用說？沐王爺打仗用老鼠，咱們打仗用石灰，哥兒倆半斤八兩。﹂茅十八搖頭道：﹁不對！常言道兵不厭詐，打仗用計策是可以的。諸葛亮可不是會擺空城計嗎？咱們一刀一槍，行走江湖，卻得光明磊落，打仗和打架全然不同。﹂韋小寶道：﹁我看也差不多。﹂

　　兩人一路上談談說說，倒也頗不寂寞。茅十八將江湖上種種規矩禁忌，一件件說給韋小寶聽，最後說道：﹁你不會武功，人家知道你不是會家子，就不會辣手對付，千萬不可冒充，反而吃虧。﹂韋小寶道：﹁我﹃小白龍﹄韋小寶只會水底功夫，伏在水底，生吃魚蝦，這陸上功夫嘛，卻不怎麼考究。﹂茅十八哈哈大笑。

　　當晚兩人在一家農家借住。茅十八取出幾兩銀子給那農家，將養了十來日，身上各處傷勢大好，這才僱了大車上道。

　　註：﹁最好交情見面初﹂是﹁一見如故﹂的意思，並不是說初見面交情最好，後來就漸漸不好了。

第三回　符來袖裏圍方解　椎脫囊中事竟成

　　不一日到了北京，進城之時，已是午後。茅十八叫韋小寶說話行動，須得小心，京城之地，公差耳目眾多，可別露出了破綻。韋小寶道：﹁我有甚麼破綻？你自己小心別露出破綻才是。你不是要找鰲拜比武嗎？上門去找便是。﹂

　　茅十八苦笑不答。當日說要找鰲拜比武，只是心情激盪之際的一句壯語，他雖然魯莽粗豪，畢竟已在江湖上混了二十來年，豈不知鰲拜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怎肯來跟他這麼個江湖漢子比武？自己武功不過是二三流腳色，鰲拜倘若真是滿洲第一勇士，多半打他不過。不過既已在韋小寶面前誇下海口，可不能不上北京，心想帶著這小孩在北京城裏逛得十天半月，瞧瞧京城的景色，大吃大喝個痛快，送他回揚州便是。鰲拜是一定不肯跟自己比武的，然而是他不肯，可不是自己不敢，韋小寶也不能譏笑我沒種。萬一鰲拜當真肯比，那麼茅十八拚了這條命也就是了。

　　兩人來到西城一家小酒店中，茅十八要了酒菜，正飲之間，忽見酒店外走進兩個人來，一老一小。那老的約莫六十來歲，小的只十二三歲。兩人穿的服色都甚古怪，韋小寶不知他們是何等樣人，茅十八卻知他們是皇宮中的太監。

　　那老太監面色蠟黃，弓腰曲背，不住咳嗽，似是身患重病。小太監扶住了他，慢慢走到桌旁坐下。老太監尖聲尖氣的道：﹁拿酒來！﹂酒保諾諾連聲，忙取過酒來。

　　老太監從身邊摸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小心翼翼的用小指甲挑了少許，溶在酒裏，把藥包放回懷中，端起酒杯，慢慢喝下。過得片刻，突然全身痙攣，抖個不住。那酒保慌了，忙問：﹁怎麼？怎麼？﹂那小太監喝道：﹁走開！囉裏囉嗦幹甚麼？﹂那酒保哈腰陪笑，走了開去，卻不住打量二人。老太監雙手扶桌，牙關格格相擊，越抖越厲害，再過得片刻，連桌子也不住搖幌起來，桌上筷子一根根掉在地下。

　　小太監慌了，說道：﹁公公，再服一劑，好不好？﹂伸手到他懷中摸出了藥包，便要打開。老太監尖聲叫道：﹁不……不……不要……！﹂臉上神色甚是緊迫。小太監握著藥包，不敢打開。

　　就在這時，店門口腳步聲響，走進七名大漢來。都是光著上身，穿了牛皮褲子，辮子盤在頭頂，全身油膩不堪，晶光發亮，似是用油脂自頂至腿都塗滿了。七人個個肌肉虬結，胸口生著毿毿黑毛，伸出手來，無不掌巨指粗。七人分坐兩張桌子，大聲叫嚷：﹁快拿酒來，牛肉肥雞，越快越好！﹂

　　酒保應道：﹁是！是！﹂擺上杯筷，問道：﹁客官，吃甚麼菜？﹂一名大漢怒道：﹁你是聾子嗎？﹂另一名大漢突然伸手，抓住了酒保後腰，轉臂一挺，將他舉了起來。酒保手足亂舞，嚇得哇哇大叫。七名大漢哈哈大笑。那大漢一甩手，將酒保摔了到店外，砰的一聲，掉在地下。酒保大叫：﹁啊喲，我的媽啊！﹂眾大漢又是齊聲大笑。

　　茅十八低聲道：﹁這是玩摔跤的。他們抓起了人，定要遠遠摔出，免得對手落在身邊，立即反攻。﹂韋小寶道：﹁你會不會摔跤？﹂茅十八道：﹁我沒學過。這種硬功夫遇上了武功好手，便沒多大用處。﹂韋小寶道：﹁那你打得過他們了？﹂茅十八微笑道：﹁跟這種莽夫有甚麼好打？﹂韋小寶道：﹁你一個打他們七個，一定要輸。﹂茅十八道：﹁他們不是我對手。﹂

　　韋小寶突然大聲道：﹁喂，大個兒們，我這個朋友說，他一個人能打贏你們七個。﹂茅十八忙喝：﹁別惹事生非。﹂但韋小寶最愛的偏偏就是惹事生非，眼見那七名大漢無緣無故的將酒保摔得死去活來，心頭有氣，聽茅十八說一人能打贏他們七個，便從中挑撥，好叫茅十八教訓教訓他們。

　　七名大漢齊向茅韋二人瞧來。一人問道：﹁小娃娃，你說甚麼？﹂韋小寶道：﹁我這朋友說，你們欺侮酒保，不算英雄好漢，有種的就跟他鬥鬥。﹂一名大漢怒目圓睜，對著茅十八道：﹁王八蛋，是你說的嗎？﹂

　　茅十八知道這七人都是玩摔跤的滿洲人，本來不想鬧事，但他一見滿洲人便心中有氣，又聽那大漢開口罵人，提起酒壺，劈面便飛了出去。那大漢伸手一格，豈知茅十八在這一擲之中使上了內勁，喀喇一聲，酒壺撞上他手臂，那大漢手臂劇痛，﹁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另一名大漢撲將過來，茅十八飛腳向他踢去。滿洲人摔跤極少用腿，這一腿閃避不了，正中小腹，登時直飛出去。

　　其餘五名大漢﹁混帳王八蛋﹂的亂罵，紛紛撲來。茅十八身形靈便，使開擒拿手法，肘撞掌劈，頃刻間打倒了四個，另一個斜身以肩頭受了茅十八一掌，伸手抓住他後腰，舉將起來，隨即將他身子倒轉，要將他頭頂往階石上搗去。茅十八雙腿連環，噗噗兩聲，都踢在他胸口。那大漢口一張，鮮血狂噴，雙手立時鬆開。

　　茅十八順著那大漢仰面跌倒之勢，雙足已踹上他胸口，雙掌一招﹁迴風拂柳﹂，斜劈而出，正中第一名被酒壺擲中的大漢後心，喀喇一聲響，那大漢斷了幾根肋骨，爬在桌上。茅十八一手拉住韋小寶，道：﹁小鬼頭，就是會闖禍，快走！﹂兩人發足往酒店門口奔去。

　　只跨出兩步，卻見那老太監彎著腰，正站在門口，茅十八伸手往他右臂輕輕一推，想要把他推開。不料手掌剛和他肩頭相觸，只覺全身劇震，不由自主的一個踉蹌，向旁跌出數步，右腰撞在桌上，那張桌登時倒塌，這一退之勢，帶得韋小寶也摔了出去。韋小寶大叫：﹁哎唷喂，我的媽啊，痛死人啦。﹂茅十八猛拿樁子，這才站住，只覺得全身發滾，便如火燒一般。他心下大駭，看那老太監時，只見他弓腰曲背，不住咳嗽，於適才之事似乎渾若不知。

　　茅十八知道今日遇上了高人，對方多半身懷邪術，否則武功縱比自己為高，也決不能將自己輕輕一推之力，化為偌大力道。武功中雖有﹁借力反打﹂之術。﹁四兩撥千斤﹂之法，但都是對方有多大力量打來，便有多大力量反擊出去，決無將小力化為大力之理。他急忙轉身，提起兀自在大呼小叫的韋小寶，向後堂奔去。

　　只奔出三步，只聽得一聲咳嗽，那老太監已站在面前。茅十八一驚，足底使勁，上身向前一撲，似是向對方撲擊，身子卻已向後翻出。他雙足尚未落地，忽覺背心上有股輕柔的力量撞到，急忙左手反掌擊出，卻擊了個空，身子向前撲出，摔在兩名大漢身上。

　　這一交摔得極重，幸好那兩名大漢又肥又壯，做了厚厚的肉墊子，才沒受傷。那兩名大漢腿骨折斷，站不起來，手臂卻是無恙，當即施展摔跤手法，將他牢牢抓住。茅十八欲待抗拒，手腳上竟使不出半點力道，原來背心穴道已給人封了。

　　他背脊向天，看不見身後情景，但聽得那老太監不住咳嗽，有氣無力的在責備小太監：﹁你又要給我服藥，那不是存心害死我嗎？這藥只要多服得半分，便要了我的老命，咳……咳……咳……咳，你這孩子，真是胡鬧。﹂小太監道：﹁孩兒實在不知道，以後不敢了。﹂老太監道：﹁還有以後？唉，也不知道活得幾天，咳……咳……咳……﹂小太監道：﹁公公，這傢伙是甚麼來頭？只怕是個反賊。﹂

　　老太監道：﹁你們這幾位朋友，是那裏的布庫？﹂一名大漢道：﹁回公公的話，我們都是鄭王爺府裏的。今天若不是公公出手，擒住了這反賊，我們的臉可丟得大了。﹂老太監哼了一聲，道：﹁那……那也是碰巧罷啦。咳……咳咳……你們也別驚動旁人，就將這漢子和那孩子，都送到大內尚膳監來，說是海老公要的人。﹂幾名大漢齊聲答應。

　　老太監道：﹁還不去叫轎子？你瞧我這等模樣，還走得動嗎？﹂小太監答應一聲，飛奔出去。老太監伏在桌上，不停的咳嗽。

　　韋小寶見茅十八被擒，想起說書先生曾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須得腳底抹油，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他沿著牆壁，悄悄溜向後堂，眼見誰也沒留意到他，正自暗暗歡喜，那老公公伸指一彈，一根筷子飛將出來，戳在他右腿的腿彎之中。韋小寶右腿麻軟，摔倒在地，再也動彈不得，張口便罵：﹁癆病成精老烏龜……﹂轉眼見到一名大漢惡狠狠的模樣，心中一嚇，此後十來句惡毒的言語都縮入了肚裏。

　　過不多時，門外抬來一乘轎子。小太監走了進來，說道：﹁公公，轎子到啦！﹂老太監咳嗽連聲，在小太監扶持之下，坐進轎子，兩名轎夫抬著去了。小太監跟隨在後。

　　七名大漢中四人受傷甚輕，當下將茅十八和韋小寶用繩索牢牢綁起。綁縛之時，不住向茅十八拳打足踢。韋小寶忍不住口中不乾不淨，但兩個重重的耳括子一打，也只好乖乖的不敢作聲。眾大漢叫了兩頂轎子來，又在二人口中塞了布塊，用黑布蒙了眼，放入轎中抬走。韋小寶只在七歲時曾跟母親去燒香時坐過轎子，此刻只好自己心下安慰：﹁他媽的，老子好久沒坐轎了，今日孝順兒子服侍老子坐轎，真是乖兒子、乖孫子！﹂但想到不知會不會陪著茅十八一起殺頭，卻也不禁害怕發抖。

　　他在轎中昏天黑地，但覺老是走不完。有時轎子停了下來，有人盤問，聽得轎外的大漢總是回答：﹁尚膳監海老公公叫給送去的。﹂韋小寶不知尚膳監是甚麼東西，但那海老公似乎頗有權勢，只一提他的名頭，轎子便通行無阻。有一次盤問之人揭開轎帷來張了張，說道：﹁是個小娃娃！﹂韋小寶想說：﹁是你祖宗！﹂苦於口中被塞了布塊，說不出話來。

　　一路行去，他迷迷糊糊幾乎要睡著了，忽然轎子停住，有人說道：﹁海公公要的人送到啦。﹂一個小孩聲音道：﹁是了，海公公在休息，將人放在這裏便是。﹂韋小寶聽他聲音，便是酒店中遇到的那小孩。只聽先前那人道：﹁咱們回去稟告鄭王爺，王爺必定派人來謝海老公。﹂那小孩道：﹁是了，你說海老公向王爺請安。﹂那人道：﹁不敢當。﹂跟著便有人把茅十八和韋小寶從轎中拖了出來，提入屋中放下。

　　※※※

　　耳聽得眾人腳步聲遠去，卻聽得海老公的幾下咳嗽之聲。韋小寶聞到一股極濃的藥味，心想：﹁這老鬼病得快死了，偏偏不早死幾日，看來還要我和茅大哥，替他到閻王跟前打個先鋒。﹂四周靜悄悄地，除了海老公偶爾咳嗽之外，更無別般聲息。韋小寶手足被綁，手指腳趾都已發麻，說不出的難受，偏偏海老公似乎將他二人忘了，渾沒理會。

　　過了良久良久，才聽得海老公輕聲叫了一聲：﹁小桂子！﹂那小孩應道：﹁是！﹂韋小寶心想：﹁原來你這臭小子叫作小桂子，跟你爺爺的名字有個﹃小﹄字相同。﹂只聽海老公道：﹁將他二人鬆了綁，我有話問他們。﹂小桂子應道：﹁是！﹂

　　韋小寶聽得喀喀之聲，想是小桂子用刀子在割茅十八手腳上的繩索，過了一會，自己手腳上的繩子也割斷了，跟著眼上黑布揭開。韋小寶睜開眼來，見置身之所是一間大房，房中物事稀少，只一張桌子，一張椅子，桌上放著茶壺茶碗。海老公坐在椅中，半坐半躺，雙頰深陷，眼睛也是半開半閉。此時天色已黑，牆壁上安著兩座銅燭台，各點著一根蠟燭，火光在海老公蠟黃的臉上忽明忽暗的搖幌。

　　小桂子取出茅十八口中所塞的布塊，又去取韋小寶口中的布塊。海老公道：﹁這小孩子嘴裏不乾不淨，讓他多塞一會。﹂韋小寶雙手本來已得自由，卻不敢自行挖出口中布塊，心中所罵的污言穢語，只怕比之海老公所能想得到的遠勝十倍。

　　海老公道：﹁拿張椅子，給他坐下。﹂小桂子到隔壁房裏搬了張椅子來，放在茅十八身邊，茅十八便即坐下。韋小寶見自己沒有座位，老實不客氣便往地下一坐。

　　海老公向茅十八道：﹁老兄尊姓大名，是那一家那一派的？閣下擒拿手法不錯，似乎不是我們北方的武功。﹂茅十八道：﹁我姓茅，叫茅十八，是江北泰州五虎斷門刀門下。﹂海老公點點頭，說道：﹁茅十八茅老兄，我也曾聽到過你的名頭。聽說老兄在揚州一帶，打家劫舍，殺官越獄，著實做了不少大事。﹂茅十八道：﹁不錯。﹂他對這癆病鬼老太監的驚人武功不由得不服，也就不敢出言挺撞。海老公道：﹁閣下來到京師，想幹甚麼事，能跟我說說嗎？﹂

　　茅十八道：﹁既落你手，要殺要剮，悉隨尊便，姓茅的是江湖漢子，不會皺一皺眉頭。你想逼供，那可看錯人了。﹂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誰不知茅十八是鐵錚錚的好漢子，逼供可不敢。聽說閣下是雲南平西王的心腹親信……﹂

　　他一句話沒說完，茅十八大怒而起，喝道：﹁誰跟吳三桂這大漢奸有甚麼干係了？你這麼說，沒的污了我茅十八豪傑的名頭。﹂海老公咳嗽幾聲，微微一笑，說道：﹁平西王有大功於大清，主子對他甚是倚重，閣下倘若是平西王親信，咱們瞧著王爺的面子，小小過犯，也不必計較了。﹂茅十八大聲道：﹁不是，不是！茅十八跟吳三桂這臭賊黏不上半點邊兒，姓茅的決不叨這漢奸的光，你要殺便殺，若說我是吳賊的甚麼心腹親信，姓茅的祖宗都倒足了大霉。﹂

　　吳三桂帶清兵入關，以至明室淪亡，韋小寶在市井之間，聽人提起吳三桂來，總是加上幾個﹁漢奸﹂、﹁臭賊﹂、﹁直娘賊﹂的字眼，心想：﹁聽這老烏龜的口氣，只要茅大哥冒認是吳三桂的心腹，便可放了我們。偏偏茅大哥骨頭硬，不肯冒充。但骨頭硬，皮肉就得受苦了。常言道得好：﹃好漢不吃眼前虧﹄，吃眼前虧的自然不是好漢。咱們不妨胡說八道一番，說道吳三桂對咱哥兒倆如何如何看重，等到溜之大吉之後，再罵吳三桂的十八代祖宗不遲。﹂他手腳上血脈漸和，悄悄以袖子遮口，將嘴裏塞著的布塊挖了出來。

　　海老公正注視著茅十八的臉色，沒見到韋小寶在暗中搗鬼，他見茅十八聲色俱厲，微笑道：﹁我還道閣下是平西王派來京師的，原來猜錯了。﹂

　　茅十八心想：﹁這一次在北京被擒，皇帝腳下的事，再要脫身是萬萬不能的了。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茅十八一死不打緊，做人可不能含糊。﹂眼見韋小寶眼睜睜的正瞧著自己，便大聲道：﹁老實跟你說，我在南方聽得江湖上說道，那鰲拜是滿洲第一勇士，甚麼拳斃瘋牛，腳踢虎豹，說得天花亂墜。姓茅的不服，特地上北京來，要跟他比劃比劃。﹂

　　海老公嘆了口氣，說道：﹁你想跟鰲少保比武？鰲少保官居極品，北京城裏除了皇上、皇太后，便數鰲少保了，老兄在北京等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見得著，怎能跟他比武？﹂

　　茅十八初時還當海老公使邪術，後來背心穴道被封，直到此刻才緩緩解開，已知這是極上乘的內功武術。瞧這老太監的神情口音，自是滿人，自己連一個滿洲老病夫都打不過，還說甚麼跟滿洲第一勇士比武？他在揚州得勝山下惡戰史松等人之時，雖情勢危急，卻毫不氣餒，此刻對著這個癆病鬼太監，竟不由得豪氣盡消，終於嘆了口長氣。

　　海老公問道：﹁閣下還想跟鰲少保比武嗎？﹂茅十八道：﹁請問那鰲拜的武功，及得上尊駕幾成？﹂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鰲少保是出將入相的顧命大臣，富貴極品，榮華無比。我是個苦命的下賤人。跟鰲少保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怎能相比？﹂他說的是二人身分地位，於武功一節竟避而不提。茅十八道：﹁那鰲拜的武功倘若有你一半，我就已萬萬不是對手。﹂海老公微笑道：﹁老兄說得太謙了。以老兄看來，在下的粗淺武功，若和陳近南相比，卻又如何？﹂

　　茅十八一跳而起，問道：﹁你……你……你說甚麼？﹂海老公道：﹁我問的是貴會總舵主陳近南。聽說陳總舵主練有﹃凝血神抓﹄，內功之高，人所難測，只可惜緣慳一面，我這下賤人，沒福拜見陳總舵主。﹂茅十八道：﹁我不是天地會的，也沒福氣見過陳總舵主。聽說陳總舵主武功極高，到底怎樣高法，可就不知道了。﹂

　　海老公嘆了口氣，道：﹁茅兄，我早知你是條好漢子，以你這等好身手，卻為甚麼不跟皇家效力？將來做提督、將軍，也不是難事。跟著天地會作亂造反，唉……﹂搖了搖頭，又道：﹁那總是沒有好下場。我良言相勸，你不如懸崖勒馬，退出了天地會罷。﹂

　　茅十八道：﹁我……我……我不是天地會。﹂突然放大喉嚨，說道：﹁我這可不是抵賴不認。姓茅的只盼加入天地會，只是一直沒人接引。江湖上有句話道：﹃為人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海老公，這話想來你也聽見過。姓茅的是堂堂漢人，雖然沒入天地會，然而決意反清復明，那有反投滿清去做漢奸的道理？你快快把我殺了罷！姓茅的殺人放火，犯下的事太大，早就該死了，只是沒見過陳近南，死了有點不閉眼。﹂

　　海老公道：﹁你們漢人不服滿人得了天下，原也沒甚麼不對。我敬你是一條好漢子，今日便不殺你，讓你去見了陳近南之後，死得閉眼。盼你越早見到他越好，見到之時說海老公很想見見他，要領教領教他的﹃凝血神抓﹄功夫，到底是怎樣厲害，盼望他早日駕臨京師。唉，老頭兒沒幾天命了，陳總舵主再不到北京來，我便見他不到了。嘿嘿，﹃為人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陳近南又到底如何英雄了得？江湖上竟有偌大名頭？﹂

　　茅十八聽他說竟然就這麼放自己走，大出意料之外，站了起來卻不就走。海老公道：﹁你還等甚麼？還不走嗎？﹂茅十八道：﹁是！﹂轉身去拉了韋小寶的手，想要說幾句話交待，卻不知說甚麼話才好。

　　海老公又嘆了口氣，道：﹁虧你也是在江湖上混了這麼久的人，這一點規矩也不懂。你不留點甚麼東西，就想一走了之？﹂

　　茅十八咬了咬牙道：﹁不錯，是我姓茅的粗心大意。小兄弟，借這刀子一用，我斷了左手給你。﹂說著向小太監小桂子身旁的匕首指了指。這匕首長約八寸，是小桂子適才用來割他手腳上繩索的。

　　海老公道：﹁一隻左手，卻還不夠。﹂茅十八鐵青著臉道：﹁你要我再割下右手？﹂海老公點頭道：﹁不錯，兩隻手。本來嘛，我還得要你一對招子，咳……咳……可是你想見一見陳近南，沒了招子，便見不到人啦。這麼著，你自己廢了左眼，留下右眼！﹂

　　茅十八退了兩步，放開拉著韋小寶的手，左掌上揚，右掌斜按，擺了個﹁犀牛望月﹂的招式，心想：﹁你要我廢了左眼，再斷雙手，這麼個殘廢人活著幹麼？不如跟你一拚，死在你的掌底，也就是了。﹂

　　海老公眼睛望也不望他，不住咳嗽，越咳越厲害，到後來簡直氣也喘不過來，本來蠟黃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小桂子道：﹁公公，再服一劑好麼？﹂海老公不住搖頭，但咳嗽仍是不止，咳到後來，忍不住站起身來，以左手扠住自己頭頸，神情痛苦已極。

　　茅十八心想：﹁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縱身，拉住了韋小寶的手，便往門外竄去。

　　海老公右手拇指和食指兩根手指往桌邊一捏，登時在桌邊捏下一小塊木塊，嗤的一聲響，彈了出去。茅十八正自一大步跨將出去，那木片撞在他右腿﹁伏兔穴﹂上，登時右腳酸軟，跪倒在地。跟著嗤的一聲響，又是一小塊木片彈出，茅十八左腿穴道又被擊中，在海老公咳嗽聲中，和韋小寶一齊滾倒。

　　※※※

　　小桂子道：﹁再服半劑，多半不打緊。﹂海老公道：﹁好，好，只……只要一點兒，多了危……危險得很。﹂小桂子應道：﹁是！﹂伸手到他懷中取出藥包，轉身回入內室，取了一杯酒出來，打開藥包，伸出小指，用指甲挑了一點粉末。海老公道：﹁太……太多……﹂小桂子道：﹁是！﹂將指甲中一些粉末放回藥包，眼望海老公。海老公點了點頭，彎腰又大聲咳嗽起來，突然間身子向前一撲，爬在地下，不住扭動。

　　小桂子大驚，搶過去扶，叫道：﹁公公，公公，怎麼啦？﹂海老公喘息道：﹁好……好熱……扶……扶我……去水……水缸……水缸裏浸……浸……﹂小桂子道：﹁是！﹂用力扶了他起來。兩人踉踉蹌蹌的搶入內室，接著便聽見撲通一響的濺水之聲。

　　這一切韋小寶都瞧在眼裏，當即悄悄站起，躡足走到桌邊，伸出小指，連挑了三指甲藥粉，傾入酒中，生怕不夠，又挑了兩指甲，再將藥包摺攏，重新打開，泯去藥粉中指甲挑動過的痕跡。只聽得小桂子在內室道：﹁公公，好些了嗎？別浸得太久了。﹂海老公道：﹁好熱……好……熱得火燒一般。﹂韋小寶見那柄匕首放在桌上，當即拿在手中，回到茅十八身邊，伏在地下。

　　過不多時，水聲響動，海老公全身濕淋淋地，由小桂子扶著，從內房中出來，仍是不住咳嗽。小桂子拿起酒杯，餵到他口邊。海老公咳嗽不止，並不便喝。韋小寶一顆心幾乎要從心窩中跳將出來。海老公道：﹁能夠不吃……最好不……不吃這藥……﹂小桂子道：﹁是！﹂將酒杯放在桌上，將藥包包好，放入海老公懷中。可是海老公跟著又大咳起來，向酒杯指了指。小桂子拿起酒杯，送到他嘴邊，這一次海老公一口喝乾。

　　茅十八沉不住氣，不禁﹁啊﹂的一聲。海老公道：﹁你……你如想……活著出去……﹂突然間喀喇一聲響，椅子倒塌。他身子向桌子伏去，這一伏力道奇大，喀喇、喀喇兩聲，桌子又塌，連人帶桌，向前倒了下來。

　　小桂子大驚，大叫：﹁公公，公公！﹂搶上去扶，背心正對著茅十八和韋小寶二人。韋小寶輕輕躍起，提起匕首，向他背心猛戳了下去。小桂子低哼一聲，便即斃命。海老公卻兀自在地下扭動。

　　韋小寶提起匕首，對準了海老公背心，又待戳下。便在此時，海老公抬起頭來，說道：﹁小……小桂子，這藥不對啊。﹂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匕首那裏還敢戳下去？海老公轉過身來，一伸手，抓住韋小寶左腕，道：﹁小桂子，剛才的藥沒弄錯？﹂

　　韋小寶含含糊糊的道：﹁沒……沒弄錯……﹂只覺左腕便如給一道鐵箍箍住了，奇痛入骨，只嚇得抓著匕首的右手縮轉了尺許。

　　海老公顫聲道：﹁快……快點蠟燭，黑漆漆一團，甚麼……甚麼也瞧不見。﹂

　　韋小寶大奇，蠟燭明明點著，他為甚麼說黑漆漆一團？﹁莫非他眼睛瞎了？﹂便道：﹁蠟燭沒熄，公公，你……你沒瞧見嗎？﹂他和小桂子雖然都是孩子口音，但小桂子說的是旗人官腔，一時怎學得會，只好說得含含糊糊，只盼海老公不致發覺。

　　海老公叫道：﹁我……我瞧不見，誰說點了蠟燭？快去點起來！﹂說著便放開了韋小寶的手腕。韋小寶道：﹁是，是！﹂急忙走開，快步走到安在牆壁上的燭台之側，伸手撥動燭台的銅圈，發出叮噹之聲，說道：﹁點著了！﹂

　　海老公道：﹁甚麼？胡說八道！為甚麼不點亮了蠟……﹂一句話沒說完，身子一陣扭動，仰天摔倒。

　　韋小寶向茅十八急打手勢，叫他快逃。茅十八向他招手，要他同逃。韋小寶轉身走向門口，卻聽海老公呻吟道：﹁小……小桂子，小……桂子……你……﹂韋小寶應道：﹁是，我在這兒！﹂左手連揮，叫茅十八先逃出去再說，自己須得設法穩住海老公。

　　茅十八掙扎著想要站起，但雙腿穴道被封，伸手自行推拿腰間和腿上穴道，勁力使去，竟沒半點動靜，心想：﹁我雙腿無法動彈，只好爬了出去。這孩子鬼精靈，一個小孩兒家，旁人也不會留神，他要脫身不難，倘若跟我在一起，一遇上敵人，反而牽累了他。﹂當下向韋小寶揮了揮手，雙手據地，悄悄爬了出去。

　　※※※

　　海老公的呻吟一陣輕，一陣響。韋小寶不敢便走，生怕他發覺小桂子已死，聲張起來，他手下出動圍捕，自己和茅十八定然難以逃脫，心想：﹁這次禍事，都是我惹出來的。茅大哥雙腿不能行走，不知要多少時候才能逃遠。我在這裏多挨一刻好一刻。只要海老烏龜不發覺我是冒牌貨，那便沒事。這老烏龜病得神智不清，等他昏過去時，我一刀殺了他，就可逃走了。﹂

　　過得片刻，忽聽得遠處傳來的篤的篤鐺、的篤的篤鐺的打更之聲，卻是已交初更。韋小寶見燭光閃耀，突然一亮，左首的蠟燭點到盡頭，跟著便熄了，眼見小桂子的屍首蜷曲成一團，很是害怕：﹁這人是我殺的，他變成了鬼，會不會找我索命？﹂又想：﹁等到天一亮，那就難以脫身了，須得半夜裏乘黑逃走。﹂

　　可是海老公呻吟之聲不絕，始終不再昏迷，他仰天而臥，韋小寶膽子再大，也不敢提起匕首往他胸口或小腹上插將下去，知道這老人武功厲害之極，只要刀尖碰到他肌膚，他立時知覺，一掌打來，自己非腦漿迸裂不可。又過了一會，另外一枝蠟燭也熄了。

　　黑暗之中，韋小寶想到小桂子的屍首觸手可及，害怕之極，只盼儘早逃出去，但只要他身子一動，海老公便叫道：﹁小……小桂子，你……在這裏麼？﹂韋小寶只好答應：﹁我在這裏！﹂

　　過了大半個時辰，他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海老公又叫：﹁小桂子，你上那裏去？﹂韋小寶道：﹁我……我去小便。﹂海老公問﹁為……為甚麼不在屋裏小便？﹂韋小寶應道：﹁是，是。﹂

　　他走到內室，那是他從未到過的地方，剛進門，只走得兩步，便砰的一聲，膝頭撞在桌子腳上。海老公在外邊問道：﹁小……桂子，你……你幹甚麼？﹂韋小寶道：﹁沒……沒甚麼！﹂伸出手去摸索，在桌上摸到了火刀火石，忙打著了火，點燃紙媒，見桌上放著十幾根蠟燭，當即點燃一根，插上燭台。

　　見房中放著一張大床，一張小床，料想是海老公和小桂子所睡。房中有幾隻箱子，一桌一櫃，此外無甚物件。東首放著一隻大水缸，顯得十分突兀，地下濺得濕了一大片。他正在察看是否可從窗子中逃出去，海老公又在外面叫了起來：﹁你幹麼還不小便？﹂

　　韋小寶一驚：﹁他怎地一停不歇的叫我？莫非他聽我的聲音不對，起了疑心？否則我小便不小便，管他屁事？﹂當即應道：﹁是！﹂從小床底下摸到便壺，一面小便，一面打量窗子，見窗子關得甚實，每一道窗縫都用綿紙糊住，想是海老公咳得厲害，生怕受寒，連一絲冷風也不讓進來。倘若用力打開窗子，海老公定然聽到，多半還沒逃出窗外，便給擒住了。

　　他在房中到處打量，想找尋脫身的所在，但房中連狗洞、貓洞也沒一個，倘若從外房逃走，定然會給海老公發覺，一瞥眼間，見到小桂子床上腳邊放著一襲新衣，心念一動，忙脫下身上衣服，將新衣披在身上。

　　海老公又在外面叫道：﹁小桂子，你……你在幹甚麼？﹂韋小寶道：﹁來啦！來啦！﹂一面結扣子，一面走了出去，拾起小桂子的帽子，戴在頭上，說道：﹁蠟燭熄了，我去點一枝。﹂回到內室，取了兩根蠟燭，點著了出來。

　　海老公嘆了口長氣，低聲道：﹁你當真已點著了蠟燭？﹂韋小寶道：﹁是啊，難道你沒瞧見？﹂海老公半晌不語，咳嗽幾聲，才道：﹁我明知這藥不能多吃，只是咳得實在……實在……太苦，唉，雖然每次只吃一點點，可是日積月累下來，毒性太重，終於……終於眼睛出了毛病。﹂韋小寶心中一寬：﹁老傢伙不知我在他酒中加了藥粉，還道是服藥多日，積了下來，這才發作。﹂

　　只聽海老公又道：﹁小桂子，公公平日待你怎樣？﹂韋小寶半點也不知道海老公平日待小桂子怎樣，忙道：﹁好得很啊。﹂海老公道：﹁唔，公公現下……眼睛瞎了，這世上就只有你一個人照顧我，你會不會離開公公，不……不理我了？﹂韋小寶道：﹁我……當然不會。﹂海老公道：﹁這話真不真啊？﹂

　　韋小寶忙道：﹁自然半點不假。﹂回答得毫不猶豫，而且語氣誠懇，勢要海老公非大為感動不可。他又道：﹁公公，你沒人相陪，如果我不陪你，誰來陪你？我瞧你的眼病過幾天就會好的，那也不用擔心。﹂

　　海老公嘆了口氣，道：﹁好不了啦，好不了啦！﹂過了一會，問道：﹁那姓茅的已逃走了？﹂韋小寶道：﹁是！﹂海老公道：﹁他帶來的那個小孩給你殺了？﹂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答道：﹁是！他……他這屍首怎麼辦？﹂

　　海老公微一沉吟，道：﹁咱們屋中殺了人，給人知道了，查問起來，囉嗦得很。你……你去將我的藥箱拿來。﹂韋小寶道：﹁是！﹂走進內室，不見藥箱，拉開櫃子的抽斗，一隻隻的找尋。

　　海老公突然怒道：﹁你在幹甚麼？誰……誰叫你亂開抽斗？﹂韋小寶嚇了一跳，心道：﹁原來這幾隻抽斗是開不得的。﹂道：﹁我找藥箱呢，不知放在那裏去了。﹂海老公怒道：﹁胡說八道，藥箱放在那裏都不知道。﹂

　　韋小寶道：﹁我……我殺了人，心……心裏害怕得緊。你……你公公……又瞎了眼睛，我……我完全胡塗了。﹂說到後來，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不知藥箱的所在，只怕單是這件事便露出了馬腳，說哭便哭，卻也半點不難。

　　海老公道：﹁唉，這孩子，殺個人又打甚麼打緊了？藥箱是在第一口箱子裏。﹂

　　韋小寶抽抽噎噎的道：﹁是……是……我……我怕得很。﹂見兩口箱子都用銅鎖鎖著，又不知鑰匙在甚麼地方，伸手在鎖扣上一推，那鎖應手而開，原來並未鎖上，暗叫：﹁運氣真好！這鎖中的古怪我如又不知道，老烏龜定要大起疑心。﹂除下了鎖，打開箱子，見箱中大都是衣服，左邊有隻走方郎中所用的藥箱，當即取了，走到外房。

　　海老公道：﹁挑些﹃化屍粉﹄，把屍首化了。﹂韋小寶應道：﹁是。﹂拉出藥箱的一隻隻小抽斗，但見抽斗中盡是形狀顏色各不相同的瓷瓶，也不知那一瓶是化屍粉，問道：﹁是那一隻瓶子？﹂海老公道：﹁這孩子，怎麼今天甚麼都胡塗了，當真是嚇昏了頭嗎？﹂韋小寶道：﹁我……我怕得很，公公，你的眼睛……會……會好嗎？﹂語氣中對他眼病的關切之情，著實熱切無比。

　　海老公似乎頗為感動，伸手輕輕摸了摸他頭，說道：﹁那個三角形的、青色有白點的瓶子便是了。這藥粉挺珍貴，只消挑一丁點便夠了。﹂

　　韋小寶應道：﹁是，是！﹂拿起那青色白點的三角瓶子，打開瓶塞，從藥箱中取了一張白紙，倒了少許藥末出來，便即撒在小桂子的屍身之上。

　　可是過了半天，並無動靜。海老公道：﹁怎麼了？﹂韋小寶道：﹁沒見甚麼。﹂海老公道：﹁是不是撒在他血裏的？﹂韋小寶道：﹁啊，我忘了！﹂又倒了些藥末，撒在屍身傷口之中。海老公道：﹁你今天真有些古裏古怪，連說話聲音也大大不同了。﹂

　　便在此時，只聽得小桂子屍身的傷口中嗤嗤發聲，升起淡淡煙霧，跟著傷口中不住流出黃水，煙霧漸濃，黃水也越流越多，發出又酸又焦的臭氣，眼見屍身的傷口越爛越大。屍身肌肉遇到黃水，便即發出煙霧，慢慢的也化而為水，連衣服也是如此。

　　韋小寶只看得撟舌不下，取過自己換下來的長衫，丟在屍身上，又見自己腳下一對鞋子已然踢破了頭，忙除下小桂子的鞋子，換在自己腳上，將破鞋投入黃水。

　　約莫一個多時辰，小桂子的屍身連著衣服鞋襪，盡數化去，只剩下一灘黃水。韋小寶心想：﹁老烏龜倘若這時昏倒，那就再好也沒有了，我將他推入毒水之中，片刻之間也教他化得屍骨無存。﹂

　　可是海老公不斷咳嗽，不斷唉聲嘆氣，卻總是不肯昏倒。

　　※※※

　　眼見窗紙漸明，天已破曉，韋小寶心想：﹁我已換上了這身衣服，便堂而皇之的出去，也沒人認得我，那倒不用發愁。﹂

　　海老公忽道：﹁小桂子，天快亮了，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海老公道：﹁你舀水把地下沖沖乾淨，這氣味不大好聞。﹂韋小寶應了，回入內室，用水瓢從水缸中舀了幾瓢水，將地下黃水沖去。

　　海老公又道：﹁待會吃過早飯，便跟他們賭錢去。﹂韋小寶大是奇怪，料想這是反話，便道：﹁賭錢？我才不去呢！你眼睛不好，我怎能自己去玩？﹂海老公怒道：﹁誰說是玩了？我教了你幾個月，幾百兩銀子已輸掉了，為來為去，便是為了這件大事，你不聽我吩咐麼？﹂

　　韋小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得含糊其辭的答道：﹁不……不是不聽你吩咐，不過你身子不好，咳得又兇，我去幹……幹這件事，沒人照顧你。﹂海老公道：﹁你給我辦妥這件事，比甚麼都強。你再擲一把試試。﹂韋小寶道：﹁擲一把，擲……擲那一把？﹂海老公怒道：﹁快拿骰子來，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肯下苦功去練，練了這許久，老是沒長進。﹂

　　韋小寶聽說是擲骰子，精神為之一振，他在揚州，除了聽說書，大多數時候便在跟人擲骰子賭錢，年紀雖小，在揚州街巷之間，已算得是一把好手，只是不知骰子放在甚麼地方，說道：﹁這一天搞得頭昏腦脹，那幾粒骰子也不知放在甚麼地方了。﹂

　　海老公罵道：﹁不中用的東西，聽說擲骰子便嚇破了膽，輸錢又不是輸你的。那骰子不是好端端放在箱子中嗎？﹂

　　韋小寶道：﹁也不知是不是。﹂進內室打開箱子，翻得幾翻，在一隻錦緞盒子中果然見到有隻小瓷碗，碗裏放著六粒骰子。當真是他鄉遇故知，忍不住一聲歡呼，待得拿起六粒骰子，又是一聲歡呼。原來遇到的不但是老朋友，而且是最最親密的老朋友，這六粒骰子一入手，便知是灌了水銀的騙局骰子。

　　他將瓷碗和骰子拿到海老公身邊，說道：﹁你當真定要我去賭錢？你一個人在這裏，沒人服侍，成嗎？﹂

　　海老公道：﹁你少給我囉嗦，限你十把之中，擲一隻﹃天﹄出來。﹂

　　當時擲骰子賭錢，骰子或用四粒，或用六粒，如果六粒，則須擲成四粒相同，餘下兩粒便成一隻骨牌，兩粒六點是﹁天﹂，兩粒一點是﹁地﹂，以此而比大小。韋小寶心想：﹁這骰子是灌水銀的，要我十把才擲成一隻﹃天﹄，太也小覷老子了。﹂但用灌水銀骰子作弊，比之灌鉛骰子可難得多了，他連擲四五把，都擲不出點子，擲到第六把上，兩粒六點，三粒三點，一粒四點，倘若這四點的骰子是三點，這隻﹁天﹂便擲出來了，他小指頭輕輕一撥，將這粒四點的撥成了三點，拍手叫道：﹁好，好，這可不是一隻﹃天﹄嗎？﹂

　　海老公道：﹁別欺我瞧不見，拿過來給我摸。﹂伸手到瓷碗中一摸，果然六粒骰子之中四粒三點，兩粒六點。海老公道：﹁今天運氣倒好，給我擲個﹃梅花﹄出來。﹂

　　韋小寶提起骰子，正要擲下去時，心念一動：﹁聽他口氣，小桂子這小烏龜擲骰子的本事極差，我要是擲甚麼有甚麼，定會引起老烏龜的疑心。﹂手勁一轉，連擲了七八把都是不對，再擲一把之後嘆了口氣。

　　海老公道：﹁擲成了甚麼？﹂韋小寶道：﹁是……是……﹂海老公哼了一聲，伸手入碗去摸，摸到是四粒兩點，一粒四點，一粒五點，是個﹁九點﹂。海老公道：﹁手勁差了這麼一點兒，梅花變成了九點。不過九點也不小了，你再試試。﹂

　　韋小寶試了十七八次，擲出了一隻﹁長三﹂，那比梅花只差一級。海老公摸清楚後，頗為高興，說道：﹁有些長進啦，去試試手氣罷。今天帶五十……五十兩銀子去。﹂

　　韋小寶適才在箱中翻尋骰子之時，已見到十來隻元寶。說到賭錢，原是他平生最喜愛之事，只是一來沒本錢，二來太愛作假，揚州市井之間，人人均知他是小騙子，除了外來的羊牯，誰也不上他的當。此刻驚魂略定，忽然能去賭錢，何況賭本竟有五十兩之多，那是連做夢也難得夢到的豪賭，更何況有騙局骰子攜去，當真是甫出地獄，便上天堂，就算賭完要殺頭，也不肯就此逃走了，只是不知對手是誰，上那裏去賭，倘若一一詢問，立時便露出了馬腳，那可是個大大的難題。

　　他開箱子取了兩隻元寶，每隻都是二十五兩，正自凝思，須得想個甚麼法子，才能騙出海老公的話來，忽聽得門外有人嘎聲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

　　韋小寶走到外堂，答應了一聲。海老公低聲道：﹁來叫你啦，這就去罷。﹂韋小寶欣然正要出門，猛然間肚子裏叫一聲苦，不知高低：﹁那些賭鬼可不是瞎子，他們一眼便知我不是小桂子，那便如何是好？﹂只聽門外那人又叫：﹁小桂子，你出來，有話跟你說。﹂

　　韋小寶道：﹁來啦！﹂當即回到內室，取了塊白布，纏在頭上臉上，只露出一隻眼睛與嘴巴，向海老公道：﹁我去啦！﹂快步走出房門，只見門外一名三十來歲的漢子，低聲問道：﹁你怎麼啦？﹂

　　韋小寶道：﹁輸了錢，給公公打得眼青鼻腫。﹂那人嘻的一笑，更無懷疑，低聲問道：﹁敢不敢再去翻本？﹂韋小寶拉著他衣袖，走開幾步，低聲道：﹁別給公公聽見。當然要翻本啦。﹂那人大拇指一豎，道：﹁好小子，有種！這就走！﹂

　　韋小寶和他並肩而行，見這人頭小額尖，臉色青白，走出數丈後，那人道：﹁溫家哥兒倆、平威他們都已先去了。今日你手氣得好些才行。﹂韋小寶道：﹁今日再不贏，那……那可糟了！﹂

　　一路上走的都是迴廊，穿過一處處庭院花園。韋小寶心想：﹁他媽的，這財主真有錢，起這麼大的屋子。﹂眼見飛簷繪彩，棟樑雕花，他一生之中那裏見過這等富麗豪華的大屋？心想：﹁咱麗春院在揚州，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大院子了，比這裏可又差得遠啦。乖乖弄的東，在這裏開座院子，嫖客們可有得樂子了。不過這麼大的院子裏，如果不坐滿百來個姑娘，卻也不像樣。﹂

　　韋小寶跟著那人走了好一會，走進一間偏屋，穿過了兩間房間，那人伸手敲門，篤篤篤三下，篤篤兩下，又是篤篤篤三下。那門呀的一聲開了，只聽得玎玲玲、玎玲玲骰子落碗之聲，說不出的悅耳動聽。房裏已聚著五六個人，都是一般的打扮，正在聚精會神的擲骰子。

　　一個二十來歲的漢子問道：﹁小桂子幹麼啦？﹂帶他進來的那人笑道：﹁輸了錢，給海老公打啦。﹂那人嘿嘿一笑，口中嘖嘖的數聲。韋小寶站在數人之後，見各人正在下注，有的一兩，有的五錢，都是竹籤籌碼。他拿出一隻元寶來，買了五十枚五錢銀子的籌碼。

　　一人說道：﹁小桂子，今日偷了多少錢出來輸？﹂韋小寶道：﹁呸！甚麼偷不偷，輸不輸的？難聽得緊！﹂他本要烏龜兒子王八蛋的亂罵一起，只是發覺自己說話的腔調跟他們太也不像，罵人更易露出馬腳，心想少開口為妙，一面留神學他們的說話。

　　帶他進來的那漢子拿著籌碼，神色有些遲疑。旁邊一人道：﹁老吳，這會兒霉莊，多押些。﹂老吳道：﹁好！﹂押了二兩銀子，說道：﹁小桂子，怎麼樣？﹂韋小寶心想：﹁最好別讓人家留心自己，不要贏多，不要輸多，押也不要押得大。﹂於是押了五錢銀子。旁人誰也不來理他。

　　那做莊的是個肥胖漢子，這些人都叫他平大哥，韋小寶記得老吳說過賭客中有一人叫作平威，這平大哥自是平威了。只見他拿起骰子，在手掌中一陣抖動，喝道：﹁通殺！﹂將骰子擲入碗中。韋小寶留神他的手勢，登時放心：﹁此人是個羊牯！﹂在他心中，凡是不會行騙的賭客，便是羊牯。平威擲了六把骰子，擲出個﹁牛頭﹂，那是短牌中的大點子。

　　餘人順次一個個擲下去，有的賠了，有的吃了。老吳擲了個﹁八點﹂，給吃了。

　　韋小寶每見到一人擲骰，心中便叫一聲：﹁羊牯！﹂他連叫了七聲﹁羊牯﹂，登時大為放心。

　　他懷中帶著海老公的水銀骰子，原擬玩到中途，換了進去，贏了一筆錢後，再設法換出來。擲假骰子的手法固然極為難練，而將骰子換入換出，也須眼明手快，便如變戲法一般，先得引開旁人的注意，例如忽然踢倒一隻櫈子、倒翻一碗茶之類，眾人眼光都去瞧櫈瞧茶碗時，真假骰子便掉了包。但若是好手，自也不必出到踢櫈翻茶的下等手法，通常是在手腕間暗藏六粒骰子，手指上抓六粒骰子，一把擲下，落入碗中的是腕間骰子，而手指中的六粒骰一合手便轉入左掌，神不知、鬼不覺的揣入懷中，這門本事韋小寶卻沒學會。

　　有道是：﹁骰子灌鉛，贏錢不難；灌了水銀，點鐵成金。﹂水銀和鉛均極沉重，骰子一邊輕一邊重，能依己意指揮。只是鉛乃硬物，水銀卻不住流動，是以擲灌鉛骰子甚易而擲水銀骰子極難。骰子灌鉛易於為人發覺，同時你既能擲出大點，對方亦能擲出大點，但若灌的是水銀，要甚麼點子，非有上乘手法不可，非尋常騙徒之所能。韋小寶擲灌鉛骰子有六七成把握，對付水銀骰子，把握便只一成二成。雖只一成二成，但十把中只須多贏得一兩把，幾個時辰賭將下來，自然大占贏面。至於真正的一流高手，則能任意投擲尋常骰子，要出幾點便是幾點，絲毫不爽，決不需借助於灌鉛灌水銀的骰子，這等功夫萬中無一，韋小寶也未曾遇上過，就算遇上了，他也看不出來。

　　他見入局的對手全是羊牯，心想骰子換入換出全無危險，且不忙換骰子，他入局時有兩隻二十五兩的元寶，一隻換了籌碼，當下將另一隻元寶放在左手邊，以作掉換骰子的張本，又想：﹁小桂子既常常輸錢，我也得先輸後贏，免得引人疑心。﹂擲了幾把，擲出一隻么六來，自然是給吃了。

　　如此輸一注，贏一注，拉來拉去，輸了五兩銀子。賭了半天，各人下注漸漸大了，韋小寶仍下五錢。莊家平威將他的竹籌一推，說道：﹁至少一兩，五錢不收。﹂韋小寶當即添了一根籌碼。莊家擲出來是張﹁人﹂牌，一注注吃了下來。韋小寶惱他不收自己的五錢賭注，這一次決意贏他，心道：﹁你不肯輸五錢，定要輸上一兩，好小子，有種，算盤挺精。我若用天牌贏你，不算好漢。﹂他右手抓了骰子，左手手肘一挺，一隻大元寶掉下地去，托的一聲，正好掉在他左腳腳面。他大叫一聲：﹁啊喲，好痛！﹂跳了幾下。同賭的七人都笑了起來，瞧著他彎下腰去拾元寶。韋小寶輕輕易易的便換過了骰子，一手擲下去，四粒三點，兩粒一點，是張﹁地﹂牌，剛好比﹁人﹂牌大了一級。平威罵道：﹁他媽的，小鬼今天手氣倒好。﹂

　　韋小寶心中一驚：﹁不對，我這般贏法，別人一留神，便瞧出我不是小桂子了。﹂下一次擲時，他便輸了一兩。眼見各人紛紛加注，有的三兩，有的兩兩，他便下注二兩，贏了二兩，下一次卻輸一兩。

　　賭到中午時分，韋小寶已贏得二十幾兩，只是每一注進出甚小，誰也沒加留神。老吳卻已將帶來的三十幾兩銀子輸得精光，神情甚是懊喪，雙手一攤，說道：﹁今兒手氣不好，不賭啦！﹂

　　韋小寶賭錢之時，十次中倒有九次要作弊騙人，但對賭友卻極為豪爽。他平時給人辱罵毆打，無人瞧他得起，但若有人輸光了，他必借錢給此人，那人自然十分感激，對他另眼相看。韋小寶生平偶有機會充一次好漢，也只在借賭本給人之時。那人就算借了不還，他也並不在乎，反正這錢也決不是他自己掏腰包的。這時見老吳輸光了要走，當即抓起一把籌碼，約有十七八兩，塞在他手裏，說道：﹁你拿去翻本，贏了再還我！﹂

　　老吳喜出望外。這些人賭錢，從來不肯借錢與人，一來怕借了不還，二來覺得錢從己手而出，彩頭不好，本來贏的會變成輸家。他見韋小寶如此慷慨，大為高興，連連拍他肩頭，讚道：﹁好兄弟，真有你的。﹂

　　莊家平威氣勢正旺，最怕人輸乾了散局，對韋小寶的﹁義舉﹂也是十分讚許，說道：﹁哈，小桂子轉了性，今天不怎麼小氣啦！﹂

　　再賭下去，韋小寶又贏了六七兩，忽然有人說道：﹁開飯啦，明兒再來玩過。﹂眾人一聽到﹁開飯啦﹂三字，立即住手，匆匆將籌碼換成了銀子。韋小寶來不及換回水銀骰子，心想反正這些羊牯也瞧不出來，倒也沒放在心上。

　　韋小寶跟著老吳出來，心想：﹁不知到那裏吃飯去？﹂老吳將借來的十幾兩銀子又輸得差不多了，說道：﹁小兄弟，只好明天還你。﹂韋小寶道：﹁自己兄弟，打甚麼緊？﹂老吳笑道：﹁嘿嘿，這才是好兄弟呢，你快回去，海老公等你吃飯呢。﹂

　　韋小寶道：﹁是。﹂心想：﹁原來是回去跟老烏龜一起吃飯，此刻再不逃之夭夭，更待何時？﹂眼見老吳穿入一處廳堂，尋思：﹁這裏又是大廳，又是花園，又是走廊，不知大門在甚麼地方。﹂只好亂闖亂走，時時撞到和他一般服色之人，可不敢問人大門所在。

　　※※※

　　他越走越遠，心下漸漸慌了：﹁不如先回到海老烏龜那裏去再說。﹂可是此刻連如何回到海老公處，也已迷失了路徑，所行之處都是沒到過的，時時見到廳上、門上懸有匾額，反正不識，也沒去看。

　　再走一會，連人也不大碰到了，肚中已餓得咕咕直響。他穿過一處月洞門，見左側有間屋子，門兒虛掩，走過門邊，突然一陣食物香氣透了出來，不由得饞涎欲滴，輕輕推門，探頭一張。

　　只見桌上放著十來碟點心糕餅，眼見屋內無人，便即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拿起一塊千層糕，放入口中。只嚼得幾嚼，不由得暗暗叫好。這千層糕是一層麵粉一層蜜糖豬油，更有桂花香氣，既鬆且甜。維揚細點天下聞名，妓院中款待嫖客，點心也做得十分考究。韋小寶往往先嫖客之嚐而嚐，儘管老鴇龜奴打罵，他還是偷吃不誤。此刻所吃的這塊糕，顯然比妓院中的細點更精緻得多，心道：﹁這千層糕做得真好，我瞧這兒多半是北京城裏的第一大妓院。﹂

　　他吃了一塊千層糕，不聽得有人走近，又去取了一隻小燒賣放入口中。他偷食的經驗極豐，知道一碗一碟之中不能多取，這才不易為人發覺。吃了一隻燒賣後，又吃了一塊豌豆黃，將碟中糕點略加搬動，不露偷食之跡。

　　正吃得興起，忽聽得門外靴聲橐橐，有人走近，忙拿了一個肉末燒餅，但見屋中空空洞洞，牆壁邊倚著幾個牛皮製的人形，樑上垂下來幾隻大布袋，裏面似乎裝著米麥或是沙土，此外便只眼前這張桌子，桌前掛著塊桌帷，當下更不細思，便即鑽入了桌底。

第四回　無跡可尋羚掛角　忘機相對鶴梳翎

　　靴聲響到門口，那人走了進來。韋小寶從桌底下瞧出去，見那靴子不大，來人當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孩，當即放心，將燒餅放入口中，卻也不敢咀嚼，只是用唾沫去浸濕燒餅，待浸軟了吞嚥。

　　只聽得咀嚼之聲發自桌邊，那男孩在取糕點而食，韋小寶心想：﹁也是個偷食的，我大叫一聲衝出去，這小鬼定會嚇得逃走，我便可大嚼一頓了。﹂又想：﹁剛才真笨，該當把幾碟點心倒在袋裏便走。這裏又不是麗春院，難道短了甚麼，就定是把帳算在我頭上？﹂

　　忽聽得砰砰聲響，那男孩在敲擊甚麼東西，韋小寶好奇心起，探頭張望，只見那男孩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身穿短打，伸拳擊打樑上垂下來的一隻布袋。他打了一會，又去擊打牆邊的皮人。那男孩一拳打在皮人胸口，隨即雙臂伸出，抱住了皮人的腰，將之按倒在地，所用手法，便似昨日在酒館中所見到那些摔跤的滿人一般。韋小寶哈哈一笑，從桌底鑽了出來，說道：﹁皮人是死的，有甚麼好玩？我來跟你玩。﹂

　　那男孩見他突然現身，臉上又纏了白布，微微一驚，但聽他說來陪自己玩，登時臉現喜色，道：﹁好，你上來！﹂

　　韋小寶撲將過去，便去扭男孩的雙臂。那男孩一側身，右足一勾，韋小寶站立不住，立時倒了。那男孩道：﹁呸，你不會摔跤。﹂韋小寶道：﹁誰說不會？﹂躍起身來，去抱他左腿。那男孩伸手抓他後心，韋小寶一閃，那男孩便抓了個空。韋小寶記得茅十八在酒館中與七名大漢相鬥的手法，突然左手出拳，擊中那男孩下顎，砰的一聲，正好打中。

　　那男孩一怔，眼中露出怒色。韋小寶笑道：﹁呸，你不會摔跤！﹂那男孩一言不發，左手虛幌，韋小寶斜身避讓，那男孩手肘斗出，撞正在他的腰裏。韋小寶大叫一聲，痛得蹲了下來。那男孩雙手從他背後腋下穿上，十指互握，扣住了他後頸，將他上身越壓越低。韋小寶右足反踢。那男孩雙手猛推，將韋小寶身子送出，拍的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韋小寶大怒，翻滾過去，用力抱住了男孩的雙腿，使勁拖拉，那男孩站立不住，倒了下來，正好壓在韋小寶身上。這男孩身材比韋小寶高大，立即以手肘逼住韋小寶後頸。韋小寶呼吸不暢，拚命伸足力撐，翻了幾下，終於翻到了上面，反壓在那男孩身上。只是他人小身輕，壓不住對方，又給那男孩翻了上來壓住。

　　韋小寶極是滑溜，放開男孩雙腿，鑽到他身後，大力一腳踢中他屁股。那男孩反手抓住他右腿使勁一扯，韋小寶仰面便倒。那男孩撲上去扠住他頭頸，喝道：﹁投不投降？﹂

　　韋小寶左足勾轉，在那男孩腰間擦了幾下，那男孩怕癢，嘻的一笑，手勁便即鬆了。韋小寶乘機躍起，抱住他頭頸。那男孩使出摔跤手法，抓住了韋小寶後領，把他重重往地下一摔。韋小寶一陣暈眩，動彈不得。那男孩哈哈大笑，說道：﹁服了麼？﹂

　　韋小寶猛地躍起，一個頭錘，正中對方小腹。那男孩哼了一聲，倒退幾步。韋小寶衝將上去，那男孩身子微斜，橫腳鉤掃。韋小寶摔將下來，狠命抱住了他大腿。兩人同時跌倒。一時那男孩翻在上面，一時韋小寶翻在上面，翻了十七八個滾，終於兩人互相扭住，呼呼喘氣，突然之間，兩人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都覺如此扭打十分好玩，慢慢放開了手。

　　那男孩一伸手，扯開了韋小寶臉上的白布，笑道：﹁包住了頭幹麼？﹂

　　韋小寶吃了一驚，便欲伸手去奪，但想對方既已看到自己真面目，再加遮掩也是無用，笑道：﹁包住了臉，免得進來偷食時給人認了出來。﹂那男孩站起身來，笑道：﹁好啊，原來你時時到這裏偷食。﹂韋小寶道：﹁時時倒也不見得。﹂說著也站了起來，見那男孩眉清目秀，神情軒昂，對他頗有好感。

　　那男孩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韋小寶道：﹁小桂子，你呢？﹂那男孩略一遲疑，道：﹁我叫……叫小玄子。你是那個公公手下的？﹂韋小寶道：﹁我跟海老公。﹂小玄子點了點頭，就用韋小寶那塊白布抹了抹額頭汗水，拿起一塊點心便吃。韋小寶不肯服輸，心想你大膽偷食，我的膽子也不小於你，當即拿起一塊千層糕，肆無忌憚的放入口中。

　　小玄子笑了笑，道：﹁你沒學過摔跤，可是手腳挺靈活，我居然壓你不住，再打幾個回合，你便輸了。﹂韋小寶道：﹁那也不見得，咱們再打一會試試。﹂小玄子道：﹁很好！﹂兩人又扭打起來。

　　小玄子似乎會一些摔跤之技，年紀和力氣都大過韋小寶，不過韋小寶在揚州市井間身經百戰，與大流氓、小無賴也不知打過了多少場架，扭打的經驗遠比小玄子豐富。總算他記得茅十八的教訓，而與小玄子的扭打只是遊戲，並非拚命，甚麼拗手指、拉辮子、咬咽喉、抓眼珠、扯耳朵、捏陰囊等等拿手的成名絕技，倒也一項沒使。這麼一來，那就難以取勝，扭打幾回合，韋小寶終於給他騎在背上再也翻不了身。小玄子笑道：﹁投不投降？﹂韋小寶道：﹁死也不降。﹂小玄子哈哈一笑，跳了起來。

　　韋小寶撲上去又欲再打。小玄子搖手笑道：﹁今天不打了，明天再來。不過你不是我對手，再打也沒用。﹂韋小寶不服氣，摸出一錠銀子，約有三兩上下，說道：﹁明天再打，不過要賭錢，你也拿三兩銀子出來。﹂小玄子一怔，道：﹁好，咱們打個彩頭。明天我帶銀子來，中午時分，在這裏再打過。﹂韋小寶道：﹁死約會不見不散，大丈夫一言既出，……馬難追。﹂這﹁駟馬難追﹂的﹁駟﹂他總是記不住，只得隨口含糊帶過。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不錯，大丈夫一言既出，……馬難追。﹂說著出屋而去。

　　韋小寶抓了一大把點心，放在懷裏，走出屋去，想起茅十八與人訂約比武，雖在獄中，也要越獄赴約，雖然身受重傷，仍是誓守信約，在得勝山下等候兩位高手，這等氣概，當真令人佩服。他聽說書先生說英雄故事，聽得多了，時時幻想自己也是個大英雄、大豪傑，既與人訂下比武之約，豈可不到？心想明日要來，今晚須得回到海老公處，於是順著原路，慢慢覓到適才賭錢之處。先前向著右首走，以致越走越遠，這次折而向左，走過兩道迴廊，依稀記得庭院中的花木曾經見過，一路尋將過去，終於回到海老公的住所。

　　他走到門口，便聽到海老公的咳嗽之聲，問道：﹁公公，你好些了嗎？﹂海老公沉聲道：﹁好你個屁！快進來！﹂

　　韋小寶走進屋去，只見海老公坐在椅上，那張倒塌了桌子已換過了一張。海老公問道：﹁贏了多少？﹂韋小寶道：﹁贏了十幾兩銀子，不過……不過……﹂海老公道：﹁不過怎麼？﹂韋小寶道：﹁不過借給了老吳。﹂其實他贏了二十幾兩，除了借給老吳之外，還有八九兩剩下，生怕海老公要他交出來，不免報帳時不盡不實。

　　海老公臉一沉，說道：﹁借給老吳這小子有甚麼用？他又不是上書房的。怎麼不借給溫家哥兒倆？﹂韋小寶不明緣故，道：﹁溫家哥兒沒向我借。﹂海老公道：﹁沒向你借，你不會想法子借給他嗎？我吩咐你的話，難道都忘了？﹂韋小寶道：﹁我……我昨晚殺了這小孩子，嚇得甚麼都忘了。要借給溫家哥兒，不錯，不錯，你老人家確是吩咐過的。﹂

　　海老公哼了一聲，道：﹁殺個把人，有甚麼了不起啦？不過你年紀小，沒殺過人，那也難怪。那部書，你沒有忘記？﹂韋小寶道：﹁那部書……書……我……我……﹂海老公又哼了一聲，道：﹁當真甚麼都忘記了？﹂韋小寶道：﹁公公，我……我頭痛得很，怕……怕得厲害，你又咳得這樣，我真擔心，甚……甚麼都胡塗了。﹂

　　海老公道：﹁好，你過來！﹂韋小寶道：﹁是！﹂走近了幾步。海老公道：﹁我再說一遍，你倘若再不記得，我殺了你。﹂韋小寶道：﹁是，是。﹂心想：﹁你只要再說一遍，我便過一百年也不會忘記。﹂

　　海老公道：﹁你去贏溫家哥兒倆的銀子，他們輸了，便借給他們，借得越多越好。過得幾日，你便要他們帶你到上書房去。他們欠了你錢，不敢不依，如果推三阻四，你就說我會去跟上書房總管烏老公算帳。溫家兄弟還不出錢來，自會乘皇上不在……﹂韋小寶道：﹁皇上？﹂海老公道：﹁怎麼？﹂韋小寶道：﹁沒……沒甚麼。﹂海老公道：﹁他們會問你，到上書房幹甚麼，你就說人望高處，盼望見到皇上，能夠在上書房當差。溫家兄弟不會讓你見到皇上的，帶你過去時，皇上一定不會在書房裏，你就得設法偷一部書出來。﹂

　　韋小寶聽他接連提到皇上，心念一動：﹁難道這裏是皇宮？不是北京城裏的大妓院？啊喲喂，是了，是了，若不是皇宮，那有這等富麗堂皇的？這些人定是服侍皇帝的太監。﹂韋小寶雖然聽人說過皇帝、皇后、太子、公主，以及宮女、太監，但只知道皇帝必穿龍袍，餘人如何模樣就不知道了。他在揚州看白戲倒也看得多了，不過戲台上的那些太監，服色打扮跟海老公、老吳他們全然不同，手中老是拿著一柄拂塵揮來揮去，唱的戲文沒一句好聽。他和海老公相處一日，又和老吳、溫氏兄弟賭了半天錢，可不知他們便是太監，此刻聽海老公這麼說，這才漸漸省悟，心道：﹁啊喲，這麼一來，我豈不變成了小太監？﹂

　　海老公厲聲道：﹁你聽明白了沒有？﹂韋小寶道：﹁是，是，明白了，要到皇……皇帝的書房去。﹂海老公道：﹁到皇上的書房去幹甚麼？去玩嗎？﹂韋小寶道：﹁是去偷一部書出來。﹂海老公道：﹁偷甚麼書？﹂韋小寶道：﹁這個……這個……甚麼書……我……我記不起來了。﹂海老公道：﹁我再說一遍，你好好記住了。那是一部佛經，叫做﹃四十二章經﹄，這部經書模樣挺舊的，一共有好幾本，你要一起拿來給我。記住了嗎？叫甚麼？﹂韋小寶喜道：﹁叫做四十二章經。﹂海老公聽出他言語中的喜悅之意，問道：﹁有甚麼開心？﹂韋小寶道：﹁你一提，我便記起了，所以高興。﹂

　　原來他聽海老公說要他到上書房去﹁偷書﹂，﹁偷﹂是絕對不困難，﹁書﹂卻難倒了人。他西瓜大的字識不了一擔，要分辨甚麼書，可真殺了頭也辦不到，待得聽說書名叫做﹁四十二章經﹂，不由得心花怒放，﹁章經﹂是甚麼東西不得而知，﹁四十二﹂三字卻是識得的，五個字中居然識得三個，不禁大為得意。

　　海老公又道：﹁在上書房中偷書，手腳可得乾淨利落，假如讓人瞧見了，你便有一百條性命也不在了。﹂韋小寶道：﹁這個我理會得，偷東西給人抓住了，還有好戲唱嗎？﹂靈機一動，說道：﹁不過我決不會招你公公出來。﹂海老公嘆道：﹁招不招我出來，也沒甚麼相干了。﹂咳了一陣，說道：﹁今天你幹得不錯，居然贏到了錢。他們沒起疑心罷？﹂韋小寶笑道：﹁嘿嘿，沒有，那怎麼會？﹂想要自稱自讚一番，終於忍住。海老公道：﹁別躲懶，左右閒著沒事，便多練練。﹂

　　韋小寶應了，走進房中，只見桌上放著碗筷，四菜一湯，沒人動過，忙道：﹁公公，你不吃飯？我裝飯給你。﹂海老公道：﹁不餓，不吃，你自己吃好了。﹂

　　韋小寶大喜，來不及裝飯，挾起一塊紅燒肉便吃，雖然菜餚早已冷了，吞入飢腸，卻是說不出的美味，心想：﹁這些飯菜不知是誰送來的。這種小事別多問，睜大眼睛瞧著，慢慢的自會知道。﹂又想：﹁倘若這裏真是皇宮，那麼老吳、溫家哥兒，還有那個小玄子都是太監了。卻不知皇帝老兒和皇后娘娘是怎麼一副模樣，總得瞧個明白才是。回到揚州，嘿嘿，老子這說起來可就神氣啦。茅大哥不知能不能逃出皇宮去？賭錢時沒聽到他們說起拿住了人，多半是逃出去啦。﹂

　　吃完飯後，只怕海老公起疑，便拿著六顆骰子，在碗裏玎玲玲的擲個不休，擲了一會，只覺眼皮漸重，昨晚一夜沒睡，這時實在疲倦得很了，不多時便即睡著了。

　　※※※

　　這一覺直睡到傍晚時分，跟著便有一名粗工太監送飯菜來。

　　韋小寶服侍海老公吃了一碗飯，又服侍他上床睡覺，自己睡在小床上，心想：﹁明日最要緊的是和小玄子比武，要打得贏他才好。﹂閉上眼睛，回想茅十八在酒館中跟滿洲武士打架的手法，卻模模糊糊的記不明白，不禁有些懊悔：﹁茅大哥要教我武藝，我偏不肯學，這一路上倘若學了來，小玄子力氣雖比我大，又怎能是我對手？明天要是再給他騎住了翻不過來，輸了銀子不打緊，這般面子大失，我這﹃小白龍﹄韋小寶在江湖上可也不用混啦。﹂

　　突然心想：﹁滿洲武士打不過茅大哥，茅大哥又不是老烏龜的對手，何不騙得老烏龜教我些本事？﹂當即說道：﹁公公，你要我去上書房拿幾本書，這中間卻有一樁難處。﹂

　　海老公道：﹁甚麼難處？﹂韋小寶道：﹁今兒我賭了錢回來，遇到一個小……小太監，攔住了路，要我分錢給他，我不肯，他就跟我比武，說道我勝得過他，才放我走。我跟他鬥了半天，所以……所以連飯也趕不及回來吃。﹂海老公道：﹁你輸了，是不是？﹂韋小寶道：﹁他又高又壯，力氣可比我大得多了。他說天天要跟我比武，那一日我贏了他，他才不來纏我。﹂海老公道：﹁這小娃娃叫甚麼名字？那一房的？﹂韋小寶道：﹁他叫小玄子，可不知是那一房的。﹂

　　海老公道：﹁定是你贏了錢，神氣活現的惹人討厭，否則別人也不會找上你。﹂韋小寶道：﹁我不服氣，明兒再跟他鬥過，就不知能不能贏。﹂海老公哼了一聲，道：﹁你又在想求我教武功了。我說過不教，便是不教，你再繞彎兒也沒用。﹂

　　韋小寶心中暗罵：﹁這老烏龜倒聰明，不上這當。﹂說道：﹁這小玄子又不會武功，我要贏他，也不用學甚麼武藝，誰要你教了？今兒我明明已騎在他身上，只不過他力氣大，翻了過來。明天我出力揪住他，這傢伙未必就能烏龜翻身。﹂他這一天已然小心收斂，不說一句粗話，這時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海老公道：﹁你想他翻不過來，那也容易。﹂韋小寶道：﹁我想也沒甚麼難處，我明天一定牢牢揪住他肩頭。﹂海老公道：﹁哼，揪住肩頭有甚麼用？能不能翻身，全仗腰間的力道，你須用膝蓋抵住他後腰穴道。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韋小寶一骨碌從床上躍下，走到他床前，海老公摸到他後腰一處所在，輕輕一按，韋小寶便覺全身酸軟無力。海老公道：﹁記住了嗎？﹂韋小寶道：﹁是，明兒我便去試試，也不知成不成？﹂海老公怒道：﹁甚麼成不成？那是百發百中，萬試萬靈。﹂又伸手在他頭頸兩側輕輕一按，韋小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只覺胸口一陣窒息，氣也透不過來。海老公道：﹁你如出力拿他這兩處穴道，他就沒力氣和你相鬥。﹂

　　韋小寶大喜，道：﹁成了，明兒我準能贏他。﹂這個﹁準﹂字，是日間賭錢時學的。回到床上睡倒，想起明天﹁小白龍﹂打得小玄子大叫﹁投降﹂，十分得意。

　　次日老吳又來叫他去賭錢。那溫家兄弟一個叫溫有道，一個叫溫有方，輪到兩兄弟做莊時，韋小寶使出手段，贏了他們二十幾兩銀子。他兄弟倆手氣又壞，不到半個時辰，五十兩本錢已輸乾了。韋小寶借了二十兩給他們，到停賭時，溫家兄弟又將這二十兩銀子輸了。

　　韋小寶心中記著的只是和小玄子比武之事，賭局一散，便奔到那間屋去。只見桌上仍是放著許多碟點心，他取了幾塊吃了，聽得靴子聲響，只怕來的不是小玄子，心想先鑽入桌底再說，卻聽得小玄子在門外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韋小寶躍到門口，笑道：﹁死約會，不見不散。﹂小玄子也笑道：﹁哈哈，死約會，不見不散。﹂走進屋子。韋小寶見他一身新衣，甚是華麗，不禁頗有妒意，尋思：﹁待會我扯破你的新衣，叫你神氣不得！﹂一聲大叫，便向他撲了過去。

　　小玄子喝道：﹁來得好。﹂扭住他雙臂，左腿橫掃過去。韋小寶站立不定，幌了幾下，一交跌倒，拉著小玄子也倒了下來。

　　韋小寶一個打滾，翻身壓在小玄子背上，記著海老公所教，便伸手去拿他後腰穴道，可是他沒練過打穴拿穴的功夫，這穴道豈能一拿便著？拿的部位稍偏，小玄子已然翻了過來，抓住他左臂，用力向後拗轉。韋小寶叫道：﹁啊喲，你不要臉，拗人手臂麼？﹂小玄子笑道：﹁學摔跤就是學拗人手臂，甚麼不要臉了？﹂韋小寶乘他說話之時一口氣浮了，全身用力向他後腰撞去，將背心撞在他頭上，右手從他臂腋裏穿了過來，用勁向上甩出。小玄子的身子從他頭頂飛過，拍的一聲，掉在地下。

　　小玄子翻身跳起，道：﹁原來你也會這招﹃翎羊掛角﹄。﹂韋小寶不知﹁翎羊掛角﹂是甚麼手法，誤打誤撞的勝了一招，大為得意，說道：﹁這﹃翎羊掛角﹄算得甚麼，我還有許多厲害手法沒使出來呢。﹂小玄子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咱們再來比劃。﹂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學過武功，怪不得打你不過。可是你使一招，我學一招，最多給你多摔幾交，你的法子我總能學了來。﹂眼見小玄子又撲將過來，便也猛力撲去。不料小玄子這一撲卻是假的，待韋小寶撲到，他早已收勢，側身讓開，伸手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撲了個空，本已收腳不住，再給他順力推出，登時砰的一聲，重重摔倒。

　　小玄子大聲歡呼，跳過來騎在他背上，叫道：﹁投不投降？﹂

　　韋小寶道：﹁不降！﹂欲待挺腰翻起，驀地裏腰間一陣酸麻，後腰兩處穴道已被小玄子屈指抵住，那正是海老公昨晚所教的手法，自己雖然學會了，卻給對方搶先用出。韋小寶掙了幾下，始終難以掙脫，只得叫道：﹁好，降你一次！﹂

　　小玄子哈哈大笑，放了他起身。韋小寶突然伸足絆去，小玄子斜身欲跌，韋小寶順手出拳，正中他腰眼。小玄子痛哼一聲，彎下腰來，韋小寶自後撲上，雙手箍住他頭頸兩側。小玄子一陣暈眩，伏倒在地。韋小寶大喜，雙手緊箍不放，問道：﹁投不投降？﹂

　　小玄子哼了一聲，突然間雙肘向後力撞。韋小寶胸口肋骨痛得便欲折斷，大叫一聲，仰天倒下。小玄子翻身坐在他胸口，這一回合又是勝了，只是氣喘吁吁，也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問道：﹁服……服……服了沒有？﹂韋小寶道：﹁服個屁！不……不……服，一百個……一……一萬個不服。你不過碰巧贏了。﹂小玄子道：﹁你不服，便……便起來打過。﹂韋小寶雙手撐地，只想使勁彈起來，但胸口要害處給對手按住了，甚麼力氣都使不出來，僵持良久，只得又投降一次。

　　小玄子站起身來，只覺雙臂酸軟。韋小寶勉力站起，身子搖搖擺擺，說道：﹁明兒……明兒再來打過，非……非叫你投降不可。﹂小玄子笑道：﹁再打一百次，你也……也……也是個輸，你有膽子，明天就再來打。﹂韋小寶道：﹁只怕你沒膽子呢，我為甚麼沒膽子？死約會，不見不散。﹂小玄子道：﹁好，死約會，不見不散。﹂

　　兩人打得興起，都不提賭銀子的事。小玄子既然不提，韋小寶樂得假裝忘記，倘若是他贏了，銀子自然非要不可。

　　※※※

　　韋小寶回到屋中，向海老公道：﹁公公，你的法子不管用，太也稀鬆平常。﹂海老公哼了一聲，說道：﹁沒出息，又打輸了。﹂韋小寶道：﹁如果用我自己的法子，雖然不一定準贏，也不見得準輸。可是你的法子太也膿包，人家也都會的，有甚麼稀奇？﹂海老公奇道：﹁他也知道這法子？你試給我瞧瞧。﹂

　　韋小寶心想：﹁你眼睛瞎了，試給你看看，難倒你看得見麼？﹂突然心念一動：﹁不知他是真瞎還是假瞎，可得試他一試。﹂當即雙肘向後一撞，道：﹁他這麼一撞，只撞得我全身三千根骨頭，根根都痛。﹂海老公嘆了口氣，道：﹁你說這麼一撞，我又怎瞧得見？﹂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道：﹁你試著學他的樣。﹂韋小寶心下暗喜：﹁老烏龜是真的瞎了。﹂背心向著他，挺肘緩緩向後撞去，道：﹁他用手肘這樣撞我。﹂待得手肘碰到了海老公胸口，便不再使力。

　　海老公嗯了一聲，說道：﹁這是﹃腋底錘﹄，那也算不了甚麼。﹂韋小寶道：﹁還有這樣。﹂拉住了海老公左手，放在自己右肩，說道：﹁他用力一甩，我身子便從他頭頂飛了過去。﹂這一招其實是他甩倒小玄子的得意之作，故意倒轉來說，要考一考海老公。海老公道：﹁這是﹃翎羊掛角﹄。﹂韋小寶道：﹁原來你早知道了。﹂跟著拉住他手臂，慢慢向後拗轉。海老公道：﹁嗯，這是﹃倒折梅﹄中的第三手。還有甚麼？﹂

　　韋小寶道：﹁原來小玄子這些手法都有名堂，我跟他亂打亂扭，那些手段可也得有幾個好聽的名堂才成啊。我向他撲過去，這小子向旁閃開，卻在我背上順勢一推，我就……﹂海老公不等他說完，便問：﹁他推在你那裏？﹂韋小寶道：﹁他一推我便摔得七葷八素，怎還記得推在那裏。﹂海老公道：﹁你記記看。是推在這裏麼？﹂說著伸手按在他左肩背後。韋小寶道：﹁不是。﹂海老公道：﹁是這裏麼？﹂按在他右肩背後。韋小寶仍道：﹁不是。﹂海老公連按了六七個部位，韋小寶都說不是。海老公伸掌按在他右腰肋骨之下，問道：﹁是這裏麼？﹂說著輕輕一推。韋小寶一個踉蹌，跌出幾步，立時記起小玄子推他的正是這個所在，大聲道：﹁是了，一點不錯，正是這裏。公公，你怎麼知道？﹂

　　海老公不答，凝思半晌，道：﹁我教你的兩個法子，你說他居然也會，這話不假罷？﹂韋小寶道：﹁自然不假。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小子不但會按我後腰，還掀住了我胸口這個地方，我登時氣也透不過來，只好暫且投降一次。這叫做……﹂

　　海老公不理他叫做甚麼，伸出手來，說道：﹁他按在你胸口甚麼地方？﹂韋小寶拉過他手來，按在自己胸口，正是小玄子適才制住他的所在，道：﹁這裏。﹂海老公嘆了口氣，道：﹁這是﹃紫宮穴﹄，這孩子的師父，可是位高人哪。﹂

　　韋小寶道：﹁那也沒甚麼，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燒柴︵忙亂之中，將﹁不怕沒柴燒﹂說成了﹁不怕沒燒柴﹂︶我……我韋……我小桂子今日輸了一仗，明日去贏他回來，也非難事。﹂

　　海老公回坐椅中，右手五指屈了又伸，伸了又屈。閉目沉思，過了好一會，說道：﹁他會﹃小擒拿手﹄，那倒沒甚麼，可是他那一掌推在你右腰﹃意舍穴﹄上，這是武當派的﹃綿掌﹄手法。後來他按你﹃筋縮穴﹄，再按你﹃紫宮穴﹄，更是武當派的打穴手法。原來咱們宮中暗藏著一位武當高手。嗯，很好，很好！你說那小……小玄子有多大年紀？﹂

　　韋小寶道：﹁比我大得多了。﹂海老公道：﹁大幾歲？﹂韋小寶道：﹁好幾歲。﹂海老公怒道：﹁甚麼好幾歲？大一兩歲是幾歲，八九歲也是幾歲。他要是大了你八九歲，你還跟他打個甚麼？﹂韋小寶道：﹁好，算他只大我一兩歲罷，可是他比我高大得多。﹂好在對手年紀大，身材高，打輸了也不算太過丟臉，若不是要海老公傳授武藝，比武敗陣之事那是決計不說的，回來勢必天花亂墜，說得自己是大勝而歸。

　　海老公沉吟道：﹁這小子十四五歲年紀，嗯，你跟他打了多少時候才輸？﹂韋小寶道：﹁少說也有兩三個時辰。﹂海老公臉一沉，喝道：﹁別吹牛！到底多少時候？﹂韋小寶道：﹁就算沒一個時辰，也有大半個時辰。﹂海老公哼了一聲，道：﹁我問你，你便好好的說。這人學過武功，你沒學過，打輸了又不丟臉。跟人打架，輸十次八次不要緊，就算是輸一百次，二百次，你年紀還小，又怕甚麼了？只要最後一次贏了，贏得對手再也不敢跟你打，那才是英雄好漢。﹂韋小寶道：﹁對！當年漢高祖百戰百敗，最後一次卻把楚霸王打得烏江上吊……﹂海老公道：﹁甚麼烏江上吊，是烏江自刎。﹂韋小寶道：﹁上吊也罷，自刎也罷，都是輸得自殺。﹂

　　海老公道：﹁你總有得說的。我問你，今兒跟小玄子打，一共輸了幾次？﹂韋小寶道：﹁也不過一兩次，兩三次。﹂海老公道：﹁是四次，是不是？﹂韋小寶道：﹁真正輸的，也不過兩次，另外兩次他賴皮，我不算輸。﹂

　　海老公道：﹁每一次打多少時候？﹂韋小寶道：﹁我算不準時候，有時像大便，有時像小便。﹂海老公道：﹁胡說八道！甚麼有時像大便，有時像小便？﹂韋小寶道：﹁拉屎便慢一些，撒一泡尿就用不了多少時候。﹂

　　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這小子比喻雖然粗俗，說得倒明白。﹂尋思半晌，道：﹁你沒學過武功，這小玄子須得跟你纏上一會，才將你打倒，他這﹃小擒拿手﹄功夫是新學的，你不用怕。我教你一路﹃大擒拿手﹄，你好好記住了，明天去跟他打過。﹂韋小寶大喜，道：﹁他使的是小擒拿手，咱們使大擒拿手，以大壓小，自然必勝。﹂海老公道：﹁那也不一定。大小擒拿手各有所長，要瞧誰練得好。要是他練得好過了你，小擒拿手便勝過大擒拿手了。這大擒拿手共有一十八手，每一手各有七八種變化，一時之間你也記不全，先學一兩手再說。﹂當下站起身來，擺開架式，演了一遍，說道：﹁這一招叫做﹃仙鶴梳翎﹄。你先練熟了，跟我拆解。﹂

　　韋小寶看了一遍便已記得，練了七八次，自以為十分純熟，說道：﹁練熟啦！﹂

　　海老公坐在椅上，左臂一探，便往他肩頭抓去，韋小寶伸手擋格，卻慢了一步，已被他抓住肩頭。海老公道：﹁熟甚麼？再練。﹂

　　韋小寶又練了幾次，再和海老公拆招。海老公左臂一探，姿式招數仍和先前一模一樣。韋小寶早就有備，只見他手一動便伸手去格，豈知仍是慢了少許，還是給他抓住了肩頭。海老公哼了一聲，罵道：﹁小笨蛋！﹂韋小寶心中罵道：﹁老烏龜！﹂不住練那格架的姿式，到得第三次拆解，仍是給他抓住，不禁心下迷惘，不知是甚麼緣故。

　　海老公道：﹁我這一抓，你便再練三年，也避不開的。我跟你說，你不能避，我來抓你肩頭，你就須得用手掌切我手腕，這叫做以攻為守。﹂

　　韋小寶大喜，說道：﹁原來如此，那容易得很！你如早說，我早就會了。﹂待得海老公左手抓來，韋小寶右掌發出，去切他手腕，不料海老公並不縮手，手掌微偏，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韋小寶大怒，也是一記耳光打過去，海老公左掌翻轉，抓住了他手腕，順勢一甩，將他身子摔了出去，笑道：﹁小笨蛋，記住了嗎？﹂韋小寶這一下摔倒，肩頭撞上牆腳，幸好海老公出手甚輕，否則只怕肩骨都得撞斷。

　　韋小寶大怒之下，一句﹁老烏龜﹂剛到口邊，總算及時收住，隨即心想：﹁這兩下好得很啊，明天我跟小玄子比武，便用他媽的一下，包管小玄子抵擋不了。﹂當即爬起身來，將海老公這兩下手法想了一下，記在心裏，跟著又再去試演。

　　試到十餘次後，海老公神秘莫測的手法，瞧在眼裏已不覺太過奇怪，終於練到肩頭已不會給他抓中，但那一記耳光，卻始終避不開，只不過海老公出手時已不如第一次時使勁，手指輕輕在他臉上一拂，便算一記耳光，這一拂雖然不痛，但每次總是給拂中了。韋小寶既不回打，海老公也不抓他摔出。

　　韋小寶心下沮喪，問道：﹁公公，你這一記怎樣才避得開？﹂海老公微微一笑，說道：﹁我要打你，你便再練十年也躲不開的，小玄子卻也打你不到。咱們練第二招罷。﹂站起身來，將第二招大擒拿手﹁猿猴摘果﹂試演了一遍，又和他照式拆解。

　　韋小寶天性甚懶，本來決不肯用心學功夫，但要強好勝之心極盛，一心要學得幾下巧妙手法，逼得小玄子大叫投降，便用心學招。海老公居然也並不厭煩。這天午後直到傍晚，兩人不停的拆解手法。海老公坐在椅上，手臂便如能夠任意伸縮一般，只要隨意一動，韋小寶身上便中了一記，總算他下手甚輕，每一招都未使力。但饒是如此，當晚韋小寶睡在床上，只覺自頭至腿，周身無處不痛，這大半天中，少說也挨了四五百下。他躺在床上，只是暗罵：﹁老烏龜，打了老子這麼多下。明日老子打贏了小玄子，老烏龜，你就向我磕三百個響頭，老子也決不跟你學功夫了。﹂

　　※※※

　　次日上午，韋小寶賭完錢後，便去跟小玄子比武，眼見他又換了件新衣，心道：﹁你這小子，天天穿新衣，你上院子嫖姑娘嗎？﹂妒意大盛，上手便撕他衣服，嗤的一聲響，將他衣襟撕了一條大縫，這一來，可忘了新學的手法，給小玄子一拳打在腰裏，痛得哇哇大叫。小玄子乘機伸指戳出，戳在他左腿。韋小寶左腿酸麻，跪了下來，給小玄子在後一推，立時伏倒。小玄子縱身騎在他背上，又制住了他﹁意舍穴﹂，韋小寶只得投降。

　　他站起身來，凝了凝神，待得小玄子撲將過來，便即使出那招﹁仙鶴梳翎﹂，去切對方手腕。小玄子急忙縮手，伸拳欲打，這一招已給韋小寶料到，一把抓住他手腕，扭了過來，跟著以左肘在他背心急撞，小玄子大叫一聲，痛得無力反抗，這一回合卻是韋小寶勝了。

　　兩人比武以來，韋小寶首次得勝，心中喜悅不可言喻。他雖在揚州得勝山下殺過一名軍官，在宮中又殺過小桂子，但兩次均是使詐。他平生和人打架，除了欺負八九歲的小孩子戰無不勝之外，和大人打架，向來必輸，偶然占一兩次上風，也必是出到用口咬、撒泥沙等等卑鄙手段。至於在小飯店桌子底下用刀剁人腳板，其無甚光采之處，也不待人言而後知。以真本事獲勝，這一役實是生平第一次。他一得意，不免心浮氣粗，第三回合卻又輸了。

　　第四回合上韋小寶留了神，使出那招﹁猿猴摘果﹂，和對方扭打良久，竟然僵持不下，到後來兩人都沒了力氣，摟住了一團，不停喘氣，只得罷鬥。

　　小玄子甚喜，笑道：﹁你今天……今天的本事長進了，跟你比武有些味道，是誰……誰教你了？﹂韋小寶也氣喘吁吁的道：﹁這本事我……我早就有的，不過前兩天沒使出來，明兒我還有更……更加厲害的手段，你敢不敢領教？﹂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自然要領教的，可別是大叫投降的手段。﹂韋小寶道：﹁呸，明天定要你大叫投降。﹂

　　※※※

　　韋小寶回到屋中，得意洋洋的道：﹁公公，你的大擒拿手果然使得，我扭住了那小子的手腕，再用手肘在他背上這麼一撞，這小子只好認輸。﹂

　　海老公問道：﹁今日你和他打了幾個回合？﹂韋小寶道：﹁打了四場，各贏兩場。本來我可以贏足三場，第三場太不小心。﹂海老公道：﹁你說話七折八扣，倘若打了四場，你最多只贏一場。﹂韋小寶笑了笑，說道：﹁第一場我沒贏。第二場卻的的確確是我贏了，若有虛言，天誅地滅。第三場他不算輸。第四場打得大家沒了氣力，約定明天再打過。﹂海老公道：﹁你老老實實說給我聽，一招一式，細細比來。﹂

　　韋小寶記心雖好，但畢竟於武術所知太少，這四場一招一式如何打法，卻說不完全，他只記得第三場取勝的那一招得意之作。可是海老公偏要細問他如何落敗。韋小寶只想含糊其辭的混了過去，最後總是給逼問到了真相。小玄子用以取勝的招式，海老公一一舉出，便如親見一般，比之韋小寶還說得詳盡十倍。他這麼一提，韋小寶便記得果是如此。

　　韋小寶道：﹁公公，你定有千里眼，否則小玄子那些手法，你怎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海老公低頭沉思，喃喃道：﹁果真是武當高手，果真是武當高手。﹂韋小寶又驚又喜，道：﹁你說小玄子這小子是武當派高手？我能跟這高手鬥得不分上下，哈哈……﹂海老公呸的一聲，道：﹁別臭美啦！誰說是他了？我是說教他拳腳的師父。﹂韋小寶道：﹁那麼你是甚麼派的？咱們這一派的武功天下無敵，自然比武當派厲害得多，那也不用說啦。﹂他還不知海老公是何門派，便先大肆吹噓。

　　海老公道：﹁我是少林派。﹂韋小寶大喜，道：﹁那好極了，武當派的武功一遇上咱們少林派，那是落花流水，夾著尾巴便逃。﹂海老公哼的一聲，說道：﹁我又沒收你做弟子，你怎麼能算少林派？﹂韋小寶訕訕的道：﹁我又不說我是少林派，我學的是少林派武功，那總不錯罷？﹂海老公道：﹁小玄子使的既是武當派正宗擒拿手，咱們便須以少林派正宗擒拿手法對付，否則就敵他不過。﹂韋小寶道：﹁是啊，我打輸了事小，連累了咱們少林派的威名，卻大大的不值得了。﹂少林派的威名到底有多大，他全然不知，但如自己跟少林派拉扯上一些干係，總不會是蝕本生意。

　　海老公道：﹁昨天我傳你這兩手大擒拿手，本意只想打得那小子知難而退，不再糾纏不清，你便可以去上書房拿書。可是眼前局面有點兒不同了，這小子果然是武當派嫡系，這一十八路大擒拿手，便須一招一式的從頭教起。你會不會弓箭步？﹂韋小寶道：﹁弓箭步嗎，那當然是彎弓射箭時的姿勢了。﹂海老公臉一沉，說道：﹁要學功夫，便得虛心，不會的就說不會。學武的人，最忌自作聰明，自以為是。前腿屈膝，其形如弓，稱為﹃弓足﹄；後腿斜挺，其形如箭，稱為﹃箭足﹄，兩者合稱，就叫做﹃弓箭步﹄。﹂說著擺了個﹁弓箭步﹂的姿式。韋小寶依樣照做，說道：﹁這有甚麼難哪？我一天擺他個百兒八十的。﹂

　　海老公道：﹁我不要你擺百兒八十的，就只要你擺一個。你這麼擺著，我不叫站起來，你可不許動。﹂說著摸他雙腿姿式，要他前腿更曲，後腿更直。

　　韋小寶道：﹁那也挺容易呀。﹂可是這麼擺著姿式不動，不到半炷香時分，雙腿已酸麻之極，叫道：﹁這可行了罷？﹂海老公道：﹁還差得遠呢。﹂韋小寶道：﹁我練這怪模樣，又管甚麼用？難道還能將小玄子打倒麼？﹂海老公道：﹁這﹃弓箭步﹄練得穩了，人家就推你不倒，用處大著呢。﹂韋小寶強辯：﹁就算人家推倒了我，我翻個身便站起來了，又不吃虧。﹂海老公緩緩點頭，不去理他。

　　韋小寶見他點頭，便挺直身子，拍了拍酸麻的雙腿。海老公喝道：﹁誰叫你站直了？快擺﹃弓箭步﹄！﹂韋小寶道：﹁我要拉尿！﹂海老公道：﹁不准！﹂韋小寶道：﹁我要拉屎！﹂海老公道：﹁不准！﹂韋小寶道：﹁這可當真要拉出來啦！﹂海老公嘆了口氣，只得任由他上茅房，鬆散雙腿。

　　韋小寶人雖聰明，但要他循規蹈矩，一板一眼的練功，卻說甚麼也不幹。海老公倒也不再勉強，只傳了他幾下擒拿扭打的手法。拆解之時，須得彎腰轉身、蹲倒伏低，海老公卻不跟他來這一套，只是出聲指點，伸手一摸，便知他姿式手法是否有誤。

　　※※※

　　次日韋小寶又去和小玄子比武，自忖昨天四場比賽，輸了兩場，贏了一場，今日多學了許多功夫，自非四場全勝不可。那知一動手，幾招新手法用到小玄子身上之時，竟然並不管用，或是給他以特異手法化解開去，一上來兩場連輸。韋小寶又驚又怒，在第三場中小心翼翼，才拗住了小玄子的左掌向後力扳，小玄子翻不過來，只得認輸。

　　韋小寶得意洋洋，第四場便又輸了，給小玄子騎在頭頸之中，雙腿挾住了項頸，險些窒息。他投降之後，站起身來，罵道：﹁他媽的，你……﹂

　　小玄子臉一沉，喝道：﹁你說甚麼？﹂神色間登時有股凜然之威。韋小寶一驚，尋思：﹁不對，這裏是皇宮，可不能說粗話。茅大哥說，到了北京，不能露出破綻，我說他媽的粗話，便露出了他媽的破綻，拆穿了西洋鏡。﹂忙道：﹁我說我這一招﹃他媽的﹄式打你不過，只好投降。﹂小玄子臉露笑容。問道：﹁你這招手法叫做﹃他媽的﹄？那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心道：﹁還好，還好！這小烏龜整天在皇宮之中，不懂外邊罵人的言語。﹂便胡謅道：﹁這式﹃蹋馬蹄﹄本來是學馬失前蹄，蹋了下去，教你不防，我就翻上來壓住你。那知你不上當，這﹃蹋馬蹄﹄式便用不出了。﹂

　　小玄子哈哈大笑，道：﹁甚麼蹋馬蹄，就是蹋牛蹄也贏不了我。明天還敢不敢再打？﹂韋小寶道：﹁那還用說，自然要打。喂，小玄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得老老實實，不能瞞我。﹂小玄子道：﹁甚麼話？﹂韋小寶道：﹁教你功夫的師父，是武當派的高手，是不是？﹂小玄子奇道：﹁咦，你怎麼知道？﹂韋小寶道：﹁我從你的手法之中看了出來。﹂小玄子道：﹁你懂得我的功夫？那叫甚麼名堂？﹂韋小寶道：﹁那還有不知道的？這是武當派嫡傳正宗的﹃小擒拿手﹄，在江湖上也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了，只不過遇到我少林派嫡傳正宗的﹃大擒拿手﹄，你終於差了一級。﹂

　　小玄子哈哈大笑，說道：﹁大吹牛皮，也不害羞！今天比武，是你贏了還是我贏了？﹂韋小寶道：﹁勝敗兵家常事，不以輸贏論英雄。﹂小玄子笑道：﹁不以成敗論英雄。﹂韋小寶道：﹁輸贏就是成敗。﹂他曾聽說書先生說過﹁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話，只是﹁成敗﹂二字太難，一時想不起來，卻給小玄子說了出來，不由得微感佩服：﹁你也不過比我大得一兩歲，知道的事倒多。﹂

　　※※※

　　他回到屋中，嘆了口氣，道：﹁公公，我在學功夫，人家也在學，不過人家的師父本事大，教的法子好。﹂他不說自己不成，卻賴海老公教法不佳。

　　海老公道：﹁今天定是四場全輸了！渾小子不怪自己不中用，卻來埋怨旁人。﹂韋小寶道：﹁呸！那怎麼會四場全輸？多少也得贏他這麼一兩場、兩三場。我今天問過了，人家的師父的的確確是武當派嫡傳正宗。﹂海老公道：﹁他認了嗎？﹂語調中顯得頗為興奮。韋小寶道：﹁我問他：﹃教你功夫的師父，是武當派的高手，是不是？﹄他說：﹃咦，你怎麼知道？﹄那不是認了？﹂

　　海老公喃喃的道：﹁所料不錯，果然是武當派的。﹂隨即呆呆出神，似在思索一件疑難之事，過了良久，道：﹁咱們來學幾招勾腳的法子。﹂

　　如此韋小寶每天向海老公學招，跟小玄子比武。學招之時，凡是遇上難些的，韋小寶便敷衍含糊過去。海老公卻也由他，撇開了紮根基的功夫，只是教他躲閃、逃避，以及諸般取巧、佔便宜的法門。可是與小玄子相鬥之時，他招式增加，小玄子的招式也相應增加，打來打去，十次中仍有七八次是韋小寶輸了。

　　※※※

　　這些日子中，每日上午，韋小寶總是去和老吳、平威、溫有道、溫有方等太監賭錢。起初幾日他用白布蒙臉，後來漸漸越蒙越少。眾人雖見他和小桂子相貌完全不同，但一來賭得興起，小桂子以前到底是怎生模樣，心中也模模糊糊；二來他不住借錢於人，人人都愛交他這個朋友；三來他逐日少蒙白布，旁人慢慢的習以為常，居然無人相詢。賭罷局散，他便去和小玄子比武，午飯後學習武功。

　　擒拿法越來越難，韋小寶已懶得記憶，更懶得練習，好在海老公倒也不如何逼迫督促，只是順其自然。

　　時日匆匆，韋小寶來到皇宮不覺已有兩個月，他每日裏有錢可賭，日子過得雖不逍遙自在，卻也快樂。只可惜不能污言穢語，肆意謾罵，又不敢在宮內偷雞摸狗，撒賴使潑，未免美中不足。有時也想到該當逃出宮去，但北京城中一人不識，想想有些膽怯，便在宮中一天又一天的耽了下來。韋小寶和小玄子兩個月鬥了下來，日日見面，交情越來越好。韋小寶輸得慣了，反正﹁不以輸贏論英雄﹂，賭場上得意武場上輸，倒也不放在心上。他和小玄子兩人都覺得，只消有一日不打架比武，便渾身不得勁。韋小寶的武功進展緩慢，小玄子卻也平平；韋小寶雖然輸多贏少，卻也決不是只輸不贏。

　　這兩個月賭了下來，溫氏兄弟已欠了韋小寶二百多兩銀子。這一日還沒賭完，兩兄弟互相使個眼色，溫有道向韋小寶道：﹁桂兄弟，咱們有件事商量，借一步說話。﹂韋小寶道：﹁好，要銀子使嗎？拿去不妨。﹂溫有方道：﹁多謝了！﹂兩兄弟走出門去，韋小寶跟著出去，三人到了隔壁的廂房。

　　溫有道說道：﹁桂兄弟，你年紀輕輕，為人慷慨大方，當真難得。﹂韋小寶給他這麼一奉承，登時心花怒放，說道：﹁那裏，那裏！自己哥兒們，你借我的，我借你的，那打甚麼緊！有借有還，上等之人！﹂這兩個月下來，他已學了一口京片子，雖然偶爾露出幾句揚州土話，在旁人聽來，卻也已不覺得如何刺耳。

　　溫有道說道：﹁我哥兒倆這兩個月來手氣不好，欠下你的銀子著實不少，你兄弟雖然不在乎，我二人心中卻十分不安。﹂溫有方道：﹁現下銀子越欠越多，你兄弟的手氣更越來越旺，我哥兒卻越來越霉，這樣下去，也不知何年何月纔能還你。這麼一筆債揹在身上，做人也沒有味兒。﹂韋小寶笑道：﹁欠債不還，那是理所當然之事，兩位以後提也休提。﹂

　　溫有方嘆了口氣，道：﹁小兄弟的為人，那是沒得說的了，老實不客氣說，咱哥兒的債倘若是欠你小兄弟的，便欠一百年不還也不打緊，是不是？﹂韋小寶笑道：﹁正是，正是，便欠二百年、三百年卻又如何？﹂

　　溫有方道：﹁二三百年嗎？大夥兒都沒這個命了。﹂說到這裏，轉頭向兄長望去。溫有道點了點頭。溫有方續道：﹁可是咱哥兒知道，你小兄弟的那位主兒，卻厲害得緊。﹂韋小寶道：﹁你說海老公？﹂溫有方道：﹁可不是嗎？你小兄弟不追，海老公總有一天不能放過咱兄弟。他老人家伸一根手指，溫家老大、溫老二便吃不了要兜著走啦。因此咱們得想一個法子，怎生還這筆銀子才好？﹂

　　韋小寶心道：﹁來了，來了，海老公這老烏龜果然是料事如神。這些日子來我只記著練拳，跟小玄子比武，可把去上書房偷書的事給忘了。我且不提，聽他們有何話說。﹂當下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溫有方道：﹁我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子，求你小兄弟大度包容，免了我們這筆債，別向海老公提起。以後咱哥兒贏了回來，自然如數奉還，不會拖欠分文。﹂

　　韋小寶心中暗罵：﹁你奶奶的，你兩隻臭烏龜當我韋小寶是大羊牯？憑你這兩隻王八蛋的本事，跟老子賭錢還有贏回來的日子？﹂當下面有難色，說道：﹁可是我已經向海公公說了。他老人家說，這筆銀子嘛，還總是要還的，遲些日子倒不妨。﹂

　　溫氏兄弟對望了一眼，神色甚是尷尬，他二人顯然對海老公十分忌憚。溫有道道：﹁那麼小兄弟可不可以幫這樣一個忙？以後你贏了錢，拿去交給海老公，便說……便說是我們還你的。﹂韋小寶心中又再暗罵：﹁越說越不成話了，真當我是三歲小孩兒麼？﹂說道：﹁這樣雖然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我可未免太吃虧了些。﹂

　　溫氏兄弟聽他口氣鬆動，登時滿面堆歡，一齊拱手，道：﹁承情，承情，多多幫忙。﹂溫有方道：﹁小兄弟的好處，我哥兒倆今生今世，永不敢忘。﹂韋小寶道：﹁倘若這麼辦，我要二位大哥辦一件事，不知成不成？﹂二人沒口子的答應：﹁成，成，甚麼事都成。﹂

　　韋小寶道：﹁我在宮裏這許多日子，可連皇上的臉也沒有見過。你二位在上書房服侍皇上，我想請二位帶我去見見皇上。﹂

　　溫氏兄弟登時面面相覷，大有難色。溫有道連連搔頭。溫有方說道：﹁唉，這個……這個……這個……﹂連說了七八個﹁這個﹂，再也接不下去。

　　韋小寶道：﹁我又不想對皇上奏甚麼事，只不過到上書房去耽上一會兒，能見到皇上的金面，那是咱們做奴才的福氣，要是沒福見到，也不能怪你二位啊。﹂

　　溫有道忙道：﹁這個倒辦得到。今日申牌時分，我到你那兒來，便帶你去上書房。那個時候，皇上總是在書房裏做詩寫字，你多半能見到。別的時候皇上在殿上辦事，那便不易見著了。﹂說著斜頭向溫有方霎了霎眼睛。

　　韋小寶瞧在眼裏，心中又是﹁臭烏龜、賊王八﹂的亂罵一陣，尋思：﹁這兩隻臭烏龜聽說我要見皇帝，臉色就難看得很。他們說申牌時分皇帝一定在上書房，其實是一定不在上書房。他們不敢讓我見皇帝，我幾時又想見了？他奶奶的，皇帝倘若問我甚麼話，老子又怎回答得出？一露馬腳，那還不滿門抄斬？說不定連老子的媽也要從揚州給拉來殺頭。海老烏龜教我武功，也不知教得對不對，為甚麼打來打去，總是打不過小玄子？我去把那部不知是﹃三十二章經﹄還是﹃四十二章經﹄從上書房偷了出來，給了海老烏龜，他心裏一喜歡，說不定便有真功夫教我了。﹂當下便向溫氏兄弟拱手道謝，道：﹁咱們做奴才的，連萬歲爺的金面也見不著，死了定給閻王老子大罵烏龜王八蛋。﹂

　　他去和小玄子比武之後，回到屋裏，只和海老公說些比武的情形，溫氏兄弟答允帶他去上書房之事卻一句不提，心想待我將那部經書偷來，好教海老烏龜大大驚喜一場。

　　※※※

　　未牌過後，溫氏兄弟果然到來。溫有方輕輕吹了聲口哨，韋小寶便溜了出去。溫氏兄弟打個手勢，也不說話，向西便行。韋小寶跟在後面，有了上次的經驗，他一路上留心穿廊過戶時房舍的形狀，以免回來時迷失道路。

　　從他住屋去上書房，比之去賭錢的所在更遠，幾乎走了一盞茶時分。溫有道才輕聲道：﹁上書房到了，一切小心些！﹂韋小寶道：﹁我理會得。﹂

　　兩人帶著他繞到後院，從旁邊一扇小門中挨身而進，再穿過兩座小小的花園，走進一間大房間中。

　　但見房中一排排都是書架，架上都擺滿了書，也不知有幾千幾萬本。韋小寶倒抽了口涼氣，暗叫：﹁辣塊媽媽不開花，開花養了小娃娃！他奶奶的，皇帝屋裏擺了這許多書，整天見的都是書，朝也書︵輸︶，晚也書︵輸︶，還能賭錢麼？海老公要的這幾本書，我可到那裏找去？﹂他生長市井，一生之中從來沒見過書房是甚麼樣子，只道房中放得七八本書，就是書房了。從七八本書中，檢一本寫有﹁三十二﹂或﹁四十二﹂幾個字的書，想必不難，此刻眼前突然出現千卷萬卷書籍，登時眼花繚亂，不由得手足無措，便想轉身逃走。

　　溫有道低聲道：﹁再過一會，皇上便進書房來了，坐在這張桌邊讀書寫字。﹂

　　韋小寶見那張紫檀木的書桌極大，桌面金鑲玉嵌，心想：﹁桌上鑲的黃金白玉，一定不是假貨，挖了下來拿去珠寶店，倒有不少銀子好賣。﹂見桌上攤著一本書，左首放著的硯台筆筒也都雕刻精緻。椅子上披了錦緞，繡著一條金龍。韋小寶見了這等氣派，心中不禁怦怦亂跳，尋思：﹁他奶奶的，這烏龜皇帝倒會享福！﹂書桌右首是一隻青銅古鼎，燒著檀香，鼎蓋的獸頭口中裊裊吐出一縷縷青煙。

　　溫有道道：﹁你躲在書架後面，悄悄見一見皇上，那就是了。皇上讀書寫字的時候，不許旁人出聲，你可不得咳嗽打噴嚏。否則皇上一怒，說不定便叫侍衛將你拖出去斬首。﹂韋小寶道：﹁我自然知道，不能咳嗽打噴嚏，更加不得放響屁。﹂溫有道臉一沉，道：﹁小兄弟，上書房不比別的地方，可不能說不恭不敬的胡話。﹂韋小寶伸了伸舌頭，不敢說了。

　　只見他兩兄弟一個拿起拂塵，一個拿了抹布，到處拂掃抹拭。書房中本就清潔異常，一塵不染，但他二人還是細心收拾。溫氏兄弟抹了灰塵後，各人從一隻櫃子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白布，再在各處揩抹，揩抹一會，拿起白布來瞧瞧，看白布上有無黑跡，真比抹鏡子還要細心，直抹了大半天，這才歇手。

　　溫有道說道：﹁小兄弟，皇上這會兒還不來書房，今兒是不來啦。耽會侍衛大人便要來巡查，見到你這張生面孔，定要查究，大夥兒可吃罪不起。﹂韋小寶道：﹁你們先去，我再等一會就走。﹂溫氏兄弟齊聲道：﹁那不成！﹂溫有道說道：﹁宮裏的規矩，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所到的地方，該當由誰伺候，半分也亂不得。宮裏太監宮女幾千人，倘若那一個想見皇上，便自行走到皇上跟前，那還成體統嗎？﹂溫有方道：﹁好兄弟，不是咱哥兒不肯幫忙，咱二人能夠進上書房，每天也只有這半個時辰，打掃揩抹過後，立刻便須出去。不瞞你說，別說你不能在上書房裏多耽，便是咱哥兒倆，過了時不出去，給侍衛大人們查到了，那也是重則抄家殺頭，輕則坐牢打板子。﹂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那有這麼厲害？﹂溫有方頓足道：﹁皇上身邊的事，也開得玩笑麼？好兄弟，你想見皇上，咱們明日這時再來碰碰運氣。﹂韋小寶道：﹁好，那麼咱們就走罷。﹂溫氏兄弟如釋重負，一個挽住他左臂，一個挽住他右臂，惟恐他不走，挾了他出去。韋小寶突然道：﹁其實你們兩個，也從來沒見過皇上，是不是？﹂

　　溫有方一怔，道：﹁你……你……怎麼……﹂他顯是要說﹁你怎麼知道？﹂溫有道忙道：﹁我們怎麼沒見過？皇上在書房裏讀書寫字，那是常常見到的。﹂韋小寶心想：﹁每天這時候，你們進書房裏來揩抹灰塵，這時候皇帝自然不會來，難道你兩個王八蛋東摸西摸抹灰塵的孫子德性，皇帝愛瞧得很麼？﹂溫有道又道：﹁小兄弟答允還銀子給海公公，我兄弟倆日後必有補報。要見皇上嘛，那是一個人的福命，是前生修下來的福報，造橋鋪路，得積無數陰德，命中如果注定沒這個福氣，可也勉強不來。﹂

　　說話之間，三個人已從側門中出去。韋小寶道：﹁既是如此，過幾天你們再帶我來碰碰運氣罷！﹂二人連說：﹁好極，好極！﹂三人就此分手。

　　韋小寶快步回去，穿過了兩條走廊，便在一扇門後一躲，過得一會，料想他二人已經遠去，悄悄從後門出來，循原路回去上書房，去推那側門時，不料裏面已經閂上。他一怔，心想：﹁只這麼一會兒，裏面便已上了閂，看來溫家兄弟的話不假，侍衛當真來巡查過了。不知他們走了沒有？﹂

　　附耳在門上一聽，不聞有何聲息，又湊眼從門縫中向內張去，庭院中並無一人，他想了想，從靴筒中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這匕首便是當日用來刺死小桂子的，他潛身皇宮，自知危機四伏，打從那日起，這匕首便始終沒離過身。當下將匕首刃身從門縫中插了進去，輕輕撥得幾撥，門閂向上抬起。他將門推開兩寸，從門縫中伸手進去先抓住了門閂，不讓落地出聲，這才推門，閃身入內，反身又關上了門，上了門閂，傾聽房中並無聲息，一步步的挨過去，探頭在書房中一張，幸喜無人，等了片刻，這才進去。

　　他走到書桌之前，看到那張披了繡龍錦緞的椅子，忽有個難以抑制的衝動：﹁他媽的，這龍椅皇帝坐得，老子便坐不得？﹂斜跨一步，當即坐入了椅中。

　　他初坐下時心中怦怦亂跳，坐了一會，心道：﹁這椅子也不怎麼舒服，做皇帝也沒甚麼了不起。﹂畢竟不敢久坐，便去書架上找那部﹁四十二章經﹂。可是書架上幾千部書一部疊著一部。那些書名一百本中難得有一兩個字識得。他拚命去找﹁四﹂字，﹁四﹂字倒也找到了好幾次，可是下面卻沒有﹁十﹂字﹁二﹂字。原來他找到的全是﹁四書﹂，甚麼﹁四書集註﹂、﹁四書正義﹂之類。找了一會，看到了一部﹁十三經注疏﹂，識得了﹁十三﹂二字，歡喜了片刻，但知道那終究不是﹁四十二章經﹂。

　　正自茫無頭緒之際，忽聽得書房彼端門外靴聲橐橐，跟著兩扇門呀的一聲開了，原來那邊一座大屏風之後另行有門，有人走了進來。韋小寶大吃一驚：﹁那邊原來有門，老子今日要滿門抄斬。﹂要去開閂從進門溜出，無論如何來不及了，急忙貼牆而立，縮在一排書架後面。只聽得兩個人走進書房，揮拂塵四下裏拂拭。

　　過不多時，又走進一個人來，先前兩人退出了書房。另外那人卻在書房中慢慢的來回踱步。韋小寶暗叫：﹁糟糕，定是侍衛們在房中巡視了，莫非我從後門進來，給他們發現了蹤跡？﹂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陣冷汗。

　　※※※

　　那人踱步良久，忽然門外有人朗聲說道：﹁回皇上：鰲少保有急事要叩見皇上，在外候旨。﹂書房內那人嗯了一聲。韋小寶又驚又喜：﹁原來這人便是皇帝。那鰲少保便是茅大哥要跟他比武之人了。此人算是甚麼滿洲第一勇士，卻不知是如何威武的模樣，非得偷瞧一下不可。下次見到茅大哥，可有得我說的了。﹂

　　只聽得門外腳步之聲甚是沉重，一人走進書房，說道：﹁奴才鰲拜叩見皇上！﹂說著跪下磕頭。韋小寶忙探頭張去，只見一個魁梧大漢爬在地上磕頭。他不敢多看，只怕鰲拜一抬頭便見到了自己，忙將頭縮回，但身子稍稍移出，斜對鰲拜，心道：﹁你又向皇帝磕頭，又向老子磕頭。甚麼滿洲第一勇士，第二勇士，有甚麼了不起，還不是向我韋小寶磕頭？﹂

　　只聽皇帝說道：﹁罷了！﹂鰲拜站起身來，說道：﹁回皇上：蘇克薩哈蓄有異心，他的奏章大逆不道，非處極刑不可。﹂皇帝嗯了一聲，不置可否。鰲拜又道：﹁皇上剛剛親政，蘇克薩哈這廝便上奏章，說甚麼﹃茲遇躬親大政，伏祈睿鑒，令臣往守先皇帝陵寢，如線餘息，得以生存。﹄那不是明明藐視皇上嗎？皇上不親大政，他可以生，皇上一親大政，他就要死了。這是說皇上對奴才們殘暴得很。﹂皇帝仍是嗯了一聲。

　　鰲拜道：﹁奴才和王公貝勒大臣會議，都說蘇克薩哈共有廿四項大罪，懷抱奸詐，存蓄異心，欺藐幼主，不願歸政，實是大逆不道。按本朝﹃大逆律﹄，應與其長子內大臣察克旦一共凌遲處死；養子六人，孫一人，兄弟之子二人，皆斬決。其族人前鋒營統領白爾赫、侍衛額圖等也都斬決。﹂皇帝道：﹁如此處罪，只怕太重了罷？﹂

　　韋小寶心道：﹁這皇帝說話聲音像個孩童，倒和小玄子很是相似，當真好笑。﹂

　　鰲拜道：﹁回皇上：皇上年紀還小，於朝政大事恐怕還不十分明白。這蘇克薩哈奉先皇遺命，與奴才等共同輔政，聽得皇上親政，該當歡喜才是。他卻上這道奏章，訕謗皇上，顯是包藏禍心，請皇上准臣下之議，立加重刑。皇上親政之初，應該立威，使臣下心生畏懼。倘若寬縱了蘇克薩哈這大逆不道之罪，日後眾臣下都欺皇上年幼，出言不敬，行事無禮，皇上的事就不好辦了。﹂

　　韋小寶聽他說話的語氣很是驕傲，心道：﹁你這老烏龜自己就先出言不敬，行事無禮。你說皇帝年幼，難道皇帝是個小孩子嗎？這倒有趣了，怪不得他說話聲音有些像小玄子。﹂

　　只聽得皇帝道：﹁蘇克薩哈雖然不對，不過他是輔政大臣，跟你一樣，都是先帝很看重的。倘若朕親政之初，就……就殺了先帝眷顧的重臣，先帝在天之靈，只怕不喜。﹂

　　鰲拜哈哈一笑，說道：﹁皇上，你這幾句可是小孩子的話了。先帝命蘇克薩哈輔政，是囑咐他好好侍奉皇上，用心辦事。他如體念先帝的厚恩，該當盡心竭力，赴湯蹈火，為皇上效犬馬之勞，那才是做奴才的道理。可是這蘇克薩哈心存怨望，又公然訕謗皇上，說甚麼致休乞命，這倒是自己的性命要緊，皇上的朝政大事不要緊了。那是這廝對不起先帝，可不是皇上對不起這廝。哈哈，哈哈！﹂

　　皇帝道：﹁鰲少保有甚麼好笑？﹂鰲拜一怔，忙道：﹁是，是，不，不是。﹂猜想起來，鰲拜此時臉上的神色定然十分尷尬。

　　皇帝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才道：﹁就算不是朕對不住蘇克薩哈，但如此刻殺了他，未免有傷先帝之明。天下百姓若不是說我殺錯了人，就會說先帝無知人之能。朝廷將蘇克薩哈二十四條大罪佈於天下，人人心中都想，原來蘇克薩哈這廝如此罪大惡極，這樣的壞蛋，先帝居然會用做輔政大臣，和你鰲少保並列，這，這……豈不是太沒見識了麼？﹂

　　韋小寶心道：﹁這小孩子皇帝的話說得很有道理。﹂

　　鰲拜道：﹁皇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百姓愛怎麼想，讓他們胡思亂想好了，諒他們也不敢隨便說出口來。有誰敢編排一句先帝的不是，瞧他們有幾顆腦袋？﹂皇帝道：﹁古書上說得好：﹃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一味殺頭，不許眾百姓說出心裏的話來，那終究不好。﹂鰲拜道：﹁漢人書生的話，是最聽不得的。倘若漢人這些讀書人的話對，怎麼漢人的江山，又會落入咱們滿洲人手裏呢？所以奴才奉勸皇上，漢人這許多書，還是少讀為妙，只有越讀腦子越胡塗了。﹂皇帝並不答話。

　　鰲拜又道：﹁奴才當年跟隨太宗皇帝和先帝爺東征西討，從關外打到關內，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漢字不識一個，一樣殺了不少南蠻。這打天下、保天下嘛，還是得用咱們滿洲人的法子。﹂皇帝道：﹁鰲少保的功勞當然極大，否則先帝也不會這樣重用少保了。﹂鰲拜道：﹁奴才就只知道赤膽忠心，給皇上辦事。打從太宗皇帝起，到世祖皇帝，再到皇上都是一樣的。皇上，咱們滿洲人辦事，講究有賞有罰，忠心的有賞，不忠的處罰。這蘇克薩哈是個大大的奸臣，非處以重刑不可。﹂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我單聽你的聲音，就知你是個大大的奸臣。﹂

　　皇帝道：﹁你一定要殺蘇克薩哈，到底自己有甚麼原因？﹂

　　鰲拜道：﹁我有甚麼原因？難道皇上以為奴才有甚麼私心？﹂越說聲音越響，語氣也越來越凌厲，頓了一頓，又厲聲道：﹁奴才為的是咱們滿洲人的天下。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可不能讓子孫給誤了。皇上這樣問奴才，奴才可當真不明白皇上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聽他說得這樣兇狠，吃了一驚，忍不住探頭望去，只見一條大漢滿臉橫肉，雙眉倒豎，兇神惡煞般的走上前來，雙手握緊了拳頭。

　　一個少年﹁啊﹂的一聲驚呼，從椅子中跳了起來。這少年一側頭間，韋小寶情不自禁，也是﹁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這少年皇帝不是別人，正是天天跟他比武打架的小玄子。

第五回　金戈運啟驅除會　玉匣書留想像間

　　韋小寶見到皇帝，縱然他面目如同妖魔鬼怪，也決不會呼喊出聲，但一見到居然是小玄子，這一下驚詫真是非同小可，呼聲出口，知道大事要糟，當即轉身，便欲出房逃命，但心念電轉：﹁小玄子武功比我高，這鰲拜更是厲害，我說甚麼也逃不出去。﹂靈機一動，心道：﹁咱們這一寶押下了！通殺通賠，就是這一把骰子。﹂縱身而出，擋在皇帝身前，向鰲拜喝道：﹁鰲拜，你幹甚麼？你膽敢對皇上無禮麼？你要打人殺人，須得先過我這一關。﹂

　　鰲拜身經百戰，功大權重，對康熙這少年皇帝原不怎麼瞧在眼裏。康熙︵按：康熙本是年號，但通俗小說習慣，不稱他本名玄燁而稱之為康熙︶譏刺他要殺蘇克薩哈是出於私心，正揭破了他的痛瘡。這人原是個衝鋒陷陣的武人，盛怒之下，便握拳上前和康熙理論，倒也並無犯上作亂之心，突然間見書架後面衝出一個小太監，擋在皇帝的面前，叱責自己，不由得吃了一驚，這才想起做臣子的如何可以握拳威脅皇帝，急忙倒退數步，喝道：﹁你胡說甚麼？我有事奏稟皇上，誰敢對皇上無禮了？﹂說著又倒退了兩步，垂手而立。

　　每天和韋小寶比武的小玄子，正是當今大清康熙皇帝。他本名玄燁，眼見韋小寶不識得自己，問自己叫甚麼名字，童心一起，隨口就說是﹁小玄子﹂。他秉承滿洲人習性，喜愛角觝之戲，只是練習摔角這門功夫，必須扭打跌撲，扳頸拗腰。侍衛們雖教了他摔角之法，卻又有誰敢對皇帝如此粗魯無禮？有誰敢去用力扳他的龍頭，扼他的御頸？被逼不過之時，只好裝模作樣，皇帝御腿掃來，撲地便倒，御手扭來，跪下投降，勉強要還擊一招半式，也是碰到衣衫邊緣，便即住手。康熙一再叮囑，必須真打，眾侍衛可沒一個有此膽子，最多不過扮演得像了一些而已。和皇帝下棋，尚可假意出力廝拚，殺得難解難分，直到最後關頭方輸︵據說清末慈禧太后與某太監下象棋，那太監吃了慈禧的馬，說道：﹁奴才殺了老佛爺的一隻馬。﹂慈禧怒他說話無禮，立時命人將他拖了出去，亂棒打死︶，這摔角之戲，卻萬難裝假，就算最後必輸，中間廝打之時，有誰敢抓起皇帝來摔他一交？

　　康熙對摔角之技興味極濃，眼見眾侍衛互相比拚時精采百出，一到做自己的對手，便戰戰兢兢，死樣活氣，心下極不痛快，後來換了太監做對手，人人也均如挨打不還手的死人一般。做皇帝要甚麼有甚麼，但要找一個真正的比武對手，卻萬難辦到，有時真想微服出宮，去找個老百姓打上一架，且看自己的武功到底如何，但這樣做畢竟太過危險，終究不過是少年皇帝心中偶爾興起的異想天開而已。

　　這天和韋小寶相遇，比拚一場，韋小寶出盡全力而仍然落敗。康熙不勝之喜，生平以這一架打得最是開心。韋小寶約他次日再比，正是投其所好。從此兩人日日比武，康熙始終不揭破自己身分，比武之時，也從不許別的太監走近，以免洩露了秘密，這小太監只要一知道對手是皇帝，動起手來便毫無興味了。

　　宮中太監逾千，從來沒見過皇帝的本來亦復不少，但淨身入宮，首先必當學習宮中種種規矩、品級服色等高下分別，見到康熙身穿皇帝服色而居然不識，也只有韋小寶這冒牌貨一人了。就康熙而言，這個胡塗小太監萬金難買，實是難得而可貴之至。

　　此後康熙的武功漸有長進，韋小寶居然也能跟得上，兩人打來打去，始終旗鼓相當，而韋小寶卻又稍遜一籌。這樣一來，康熙便須努力練功，才不致落敗。他是個十分要強好勝之人，練功越有進步，興味越濃，對韋小寶的好感也是大增。

　　這日鰲拜到上書房來啟奏要殺蘇克薩哈，康熙早已知道，鰲拜為了鑲黃旗和正白旗兩旗換地之爭，與蘇克薩哈有仇，今日一意要殺蘇克薩哈，乃是出於私怨，因此遲遲不肯准奏。那知鰲拜囂張跋扈，盛怒之下顯出武人習氣，捋袖握拳，便似要上來動手。鰲拜身形魁梧，模樣猙獰，康熙見他氣勢洶洶的上來，不免吃驚，一眾侍衛又都候在上書房外，呼喚不及，何況眾侍衛大都是鰲拜心腹，殊不可靠，正沒做理會處，恰好韋小寶躍了出來。康熙大喜，尋思：﹁我和小桂子合力，便可和鰲拜這廝鬥上一鬥了。﹂待見鰲拜退下，更是寬心。

　　韋小寶情不自禁的出聲驚呼，洩露了行藏，只得鋌而走險，賭上一賭，衝出來向鰲拜呼喝，不料一喝之下，鰲拜竟然退下，不由大樂，大聲道：﹁殺不殺蘇克薩哈，自然由皇上拿主意。你對皇上無禮，想拔拳頭打人，不怕殺頭抄家嗎？﹂

　　這句話正說到了鰲拜心中，他登時背上出了一陣冷汗，知道適才行事實在太過魯莽，當即向康熙道：﹁皇上不可聽這小太監的胡言亂語，奴才是個大大的忠臣。﹂

　　康熙初親大政，對鰲拜原是十分忌憚，眼見他已有退讓之意，心想此刻不能跟他破臉，便道：﹁小桂子，你退在一旁。﹂韋小寶躬身道：﹁是！﹂退到書桌之旁。

　　康熙道：﹁鰲少保，我知道你是個大大的忠臣。你衝鋒陷陣慣了的，原不如讀書人那樣斯文，我也不來怪你。﹂鰲拜大喜，忙道：﹁是，是。﹂康熙道：﹁蘇克薩哈之事，便依你辦理就是。你是大忠臣，他是大奸臣，朕自然賞忠罰奸。﹂鰲拜更是喜歡，說道：﹁皇上這才明白道理了。奴才今後總是忠心耿耿的給皇上辦事。﹂康熙道：﹁很好，很好。朕稟明皇太后，明日上朝，重重有賞。﹂鰲拜喜道：﹁多謝皇上。﹂康熙道：﹁還有甚麼事沒有？﹂鰲拜道：﹁沒有了，奴才告退。﹂

　　康熙點點頭，鰲拜笑容滿臉，退了出去。

　　※※※

　　康熙等他出房，立刻從椅中跳了出來，笑道：﹁小桂子，這秘密可給你發現了。﹂

　　韋小寶道：﹁皇上，我這……這可當真該死，一直不知道你是皇帝，跟你動手動腳，大膽得很。﹂

　　康熙嘆了口氣，道：﹁唉，你知道之後，再也不敢跟我真打，那就乏味極了。﹂韋小寶笑道：﹁只要你不見怪，我以後仍是跟你真打，那也不妨。﹂康熙大喜，道：﹁好，一言為定，若不真打，不是好漢。﹂說著伸手出來。韋小寶一來不知宮廷中的規矩，二來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憊懶人物，當即伸手和他相握，笑道：﹁今後若不真打，不是好漢。﹂兩人緊握著手，哈哈大笑。

　　皇太子自出娘胎，便注定了將來要做皇帝，自幼的撫養教誨，就與常人全然不同，一哭一笑，一舉一動，無不是眾目所視，當真是沒半分自由。囚犯關在牢中，還可隨便說話，在牢房之中，總還可任意行動，皇太子所受的拘束卻比囚犯還厲害百倍。負責教誨的師保、服侍起居的太監宮女，生怕太子身上出了甚麼亂子，整日價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太子的言行只要有半分隨便，師傅便諄諄勸告，唯恐惹怒了皇上。太子想少穿一件衣服，宮女太監便如大禍臨頭，唯恐太子著涼感冒。一個人自幼至長，日日夜夜受到如此嚴密看管，實在殊乏人生樂趣。歷朝頗多昏君暴君，原因之一，實由皇帝一得行動自由之後，當即大大發洩歷年所積的悶氣，種種行徑令人覺得匪夷所思，泰半也不過是發洩過份而已。

　　康熙自幼也受到嚴密看管，直到親政，才得時時吩咐宮女太監離得遠遠地，不必跟隨左右。但在母親和眾大臣眼前，還是循規蹈矩，裝作少年老成模樣，見了一眾宮女太監，也始終擺出皇帝架子，不敢隨便，一生之中，連縱情大笑的時候也沒幾次。

　　可是少年人愛玩愛鬧，乃人之天性，皇帝乞丐，均無分別。在尋常百姓人家，任何童子天天可與遊伴亂叫亂跳，亂打亂鬧，這位少年皇帝卻要事機湊合，方得有此﹁福緣﹂。他只有和韋小寶在一起時，才得無拘無束，拋下皇帝架子，縱情扭打，實是生平從所未有之樂，這些時日中，往往睡夢之中也在和韋小寶扭打嬉戲。

　　他拉住韋小寶的手，說道：﹁在有人的時候，你叫我皇上，沒人的時候，咱們仍和從前一樣。﹂韋小寶笑道：﹁那再好沒有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是皇帝。我還道皇帝是個白鬍子老公公呢。﹂

　　康熙心想：﹁父皇崩駕之時，不過廿四歲，也不是甚麼白鬍子老公公，你這小傢伙怎地甚麼也不知道？﹂問道：﹁難道海老公沒跟你說起過我麼？﹂韋小寶搖頭道：﹁沒有。他便是教我練功夫。皇上，你的功夫是誰教的？﹂康熙笑道：﹁咱們說過沒人的時候，還是和從前一樣，怎麼叫我皇上了？﹂韋小寶笑道：﹁對，我心裏有點慌。﹂

　　康熙嘆了口氣，說道：﹁我早料到，你知道我是皇帝之後，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跟我比武了。﹂韋小寶微笑道：﹁我一定跟以前一樣打，就只怕不容易。喂，小玄子，你的武功到底是誰教的？﹂康熙道：﹁我可不能跟你說。你問來幹甚麼？﹂韋小寶道：﹁鰲拜這傢伙自以為武功了得，對你磨拳擦掌的，倒像想要打人。我想你師父武功很高，咱們請你師父來對付他。﹂康熙微微一笑，搖頭道：﹁不成的，我師父怎能做這種事？﹂

　　韋小寶道：﹁可惜我師父海老公瞎了眼睛，否則請他來打鰲拜，多半也贏得了他。啊，有了，明兒咱二人聯手，跟他打上一架，你看如何？這鰲拜雖說是滿洲第一勇士，但咱二人併肩子上，就未必會輸給他。﹂康熙大喜。叫道：﹁妙極，妙極！﹂但隨即知道此事決計難行，搖了搖頭，嘆道：﹁皇帝跟大臣打架，那太也不成話了。﹂韋小寶道：﹁你不是皇帝就好了！﹂

　　康熙點了點頭，一霎時間，頗有些羨慕韋小寶這小太監，愛幹甚麼便幹甚麼，雖在皇宮之中，倒也逍遙自在。又想起適才鰲拜橫眉怒目，氣勢洶洶，大踏步走上來的神態，不禁猶有餘悸，尋思：﹁這人對我如此無禮，他要殺誰，便非殺誰不可，半點也不將我瞧在眼裏。到底他做皇帝，還是我做皇帝哪？只是朝中宮裏的侍衛總管都由他統率，八旗兵將也歸他調動，我如下旨殺他，他作起亂來，只怕先將我殺了。我須得先換侍衛總管，再撤他的兵權，然後再罷他輔政大臣的職位，最後才將他推出午門，斬首示眾，方洩我心頭之恨。﹂

　　但轉念又想，此計也是不妥，只要一換侍衛總管，鰲拜便知是要對付他了，此人大權在握，如果給他先下手為強，自己可要遭殃，只有暫且不動聲色，待想到妥善的法子再說。

　　他不願在韋小寶面前顯得沒有主意，說道：﹁你這就回海老公那裏去罷，好好用心學本事，明日咱們仍在那邊比武。﹂韋小寶應道：﹁是。﹂康熙又道：﹁你見到我和鰲拜的事，可不許跟誰提起。﹂韋小寶道：﹁是。這裏沒有旁人，我要走便走，不跟你請安磕頭了。﹂康熙哈哈一笑，擺手道：﹁不用了。明兒仍是死約會，不見不散。﹂

　　※※※

　　韋小寶雖然沒偷到﹁四十二章經﹂，但發現日日與他比武之人竟然便是皇帝，實是興奮萬分。幸好海老公雙眼盲了，瞧不出他神情有異，只是覺得他今日言語特多，不知遇上了甚麼高興事情，試探了幾句。韋小寶卻十分機警，不露半點口風。

　　次日韋小寶去和康熙比武，他心中頗想和平日一般打法，但既知他是皇帝，自衛時儘管守得嚴密，反擊的招數卻自然而然的疲弱無力。康熙明白他心意，進攻時也不出全力，心想對方既有顧忌，自己使勁攻擊，未免勝之不武。只打得片刻，韋小寶已輸了兩個回合。

　　康熙嘆了口氣，問道：﹁小桂子，昨兒你到我書房去幹甚麼？﹂韋小寶道：﹁溫有道昨天發燒，起不了身，他兄弟叫我到上書房去幫著打掃收拾。我沒做慣，手腳慢了些，不想遇到了你。﹂他說得煞有介事，不但面不改色，幾乎連自己也相信確是如此。

　　康熙道：﹁你知道我是皇帝之後，咱們再也不能真打了。﹂頗感意興索然。韋小寶道：﹁我也覺得今天打來沒甚麼勁道。﹂康熙忽然想起，說道：﹁我倒有個法兒。咱們既然不能再打，我只好瞧你跟別人打，過過癮也是好的。來，你跟我去換衣服，咱們到布庫房去。﹂韋小寶道：﹁布庫房是甚麼地方？放布匹的庫房嗎？﹂康熙笑道：﹁不是的。布庫房是武士練武摔跤的地方。﹂韋小寶拍手笑道：﹁那好極了！﹂

　　康熙回去更衣，韋小寶跟在後面。康熙一換了袍服，十六名太監前呼後擁，到布庫房去瞧眾武士摔跤，那就神色莊嚴，再也不跟韋小寶說笑了。

　　眾武士見皇上駕到，無不出力相搏。康熙看了一會，叫一名胖大武士過來，說道：﹁我身邊有個小太監，也學過一點摔跤，你教他幾手。﹂轉頭向韋小寶道：﹁你跟他學學。﹂說著左眼眨了一眨。他二人均已見到，這武士雖然身材魁梧，卻是笨手笨腳，看來不是韋小寶的對手。

　　兩人下場之後，扭打幾轉，韋小寶使出一招﹁順水推舟﹂，要將那武士推出去。不料那武士身子太重，說甚麼也推他不倒。武士首領背轉身子，連使眼色。那胖大武士會意，假裝腳下踉蹌，撲地倒了，好一會爬不起來。眾武士和太監齊聲喝采。

　　康熙甚是喜歡，命近侍太監賞了一錠銀子給韋小寶，暗想：﹁這小桂子武功不及我，他能推倒這胖大傢伙，我自己也能。﹂心癢難搔，躍躍欲試，但礙於萬乘之尊，總不能下場動手，嘆了口氣，向近侍太監道：﹁你去選三十名小太監來，都要十四五歲的，叫他們天天到這裏來練功夫，那一個學得快的，像這小桂子那樣，我就有賞賜。﹂那太監含笑答應，心想皇帝是小孩心性，要搞些新玩意。

　　※※※

　　韋小寶回到屋中，海老公問起今日和小玄子比武的經過。韋小寶說得有聲有色，似乎一番大戰，雙方打得激烈非凡。但海老公細問之下，立刻發覺了破綻，沉著臉問道：﹁小玄子怎麼啦？今日生了病嗎？﹂韋小寶道：﹁沒有啊，不過他精神不大好。﹂海老公哼了一聲，道：﹁你從頭到尾，一招一式的說給我聽。﹂韋小寶情知瞞他不過，只得照實細細說了。

　　海老公抬起了頭，緩緩道：﹁這一招你明明可以將他腦袋扳向左方，你卻想把他身子抱起，以致落敗。你不是不會，而是故意在讓他，那是甚麼緣故？﹂

　　韋小寶笑道：﹁我也沒故意讓他。只不過他打得客氣，我也就手下留情。我和他做了好朋友，自然不能打得太過份了。﹂想到自己和皇帝是﹁好朋友﹂，不自禁的十分得意。

　　海老公道：﹁你和他成了好朋友？哼，不過你的打法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不敢碰他。你終於……你終於知道了？﹂

　　韋小寶心中一驚，顫聲道：﹁知……知道甚麼？﹂海老公道：﹁是他自己說的，還是你猜到了的？﹂韋小寶道：﹁說甚麼啊？我這可不懂了。﹂海老公厲聲道：﹁你給我老老實實說來！咳咳……咳咳……你怎麼知道小玄子身分的？﹂一伸手，抓住了他左腕。

　　韋小寶登時痛入骨髓，手骨格格作響，似乎即便欲折斷，叫道：﹁投降，投降！﹂海老公道：﹁你怎麼知道的？﹂手上反而加勁。韋小寶叫道：﹁喂，喂，你……你……你懂不懂規矩？我已叫了投降，你還不放手？﹂海老公道：﹁我問你話，你就好好的答。﹂

　　韋小寶道：﹁好，你如早已知道小玄子是誰，我就跟你說其中的原因。否則的話，你就捏死了我，我也不說。﹂

　　海老公道：﹁那有甚麼希奇？小玄子就是皇上，我起始教你﹃大擒拿手﹄之時，就已知道了。﹂說著放開了手。

　　韋小寶喜道：﹁原來你早知道了，可瞞得我好苦。那麼跟你說了也不打緊。﹂於是將昨天在上書房中撞見康熙和鰲拜的事說了，講到今天在布庫房中打倒一名胖大武士，又是眉飛色舞起來。海老公聽得甚是仔細，不住插口查問。

　　韋小寶說完後，又道：﹁皇上吩咐我不許跟你說的，你如洩漏了出去，我兩個人都要殺頭。﹂海老公冷冷道：﹁皇上跟你是好朋友，不會殺你，只會殺我。﹂韋小寶得意洋洋的道：﹁你知道就好啦。﹂

　　海老公沉思半晌，道：﹁皇上要三十名小太監一起練武，那是幹甚麼來著？多半他是技癢，跟你打得不過癮，要找些小太監來挨他的揍。﹂站起身來，在屋中繞了十來個圈子，說道：﹁小桂子，你想不想討好皇上？﹂

　　韋小寶道：﹁他是我好朋友，讓他歡喜開心，那也是做朋友的道理啊。﹂

　　海老公厲聲道：﹁我有一句話，你好好記在心裏。今後皇上再說跟你是朋友甚麼的，你無論如何不可應承。你是甚麼東西，真的能跟皇上做朋友？他今日還是個小孩子，說著高興高興，這豈能當真？你再胡說八道，小心脖子上的腦袋。﹂

　　韋小寶原也想到這種話不能隨口亂講，經海老公這麼疾言厲色的一點醒，伸了伸舌頭，說道：﹁以後殺我的頭也不說了。不過人頭落地之後，是不是還能張嘴說話，這中間只怕大大兒的有些講究。﹂

　　海老公哼了一聲，道：﹁你想不想學上乘武功？﹂

　　韋小寶喜道：﹁你肯教我上乘武功，那真是求之不得了。公公，你這樣一身好武藝，不收一個徒兒傳了下來，豈不可惜？﹂海老公道：﹁世人陰險奸詐的多，忠厚老實的少。收了個壞徒兒，讓他來謀害師父，卻又何苦？﹂

　　韋小寶心中一動：﹁我弄瞎了他眼睛，他心中是不是也有點因頭？這件事性命交關，非查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可。﹂但見他神色木然，並無惱怒之意，便道：﹁是啊，既要你信得過，又對你忠心，原也不大易找，這世上只怕也只我小桂子一人了。公公，你道我到上書房去幹甚麼？我是冒了殺頭的危險，想去將那部﹃四十二章經﹄偷出來給你。只不過皇上書房裏的書成千成萬，我又不大識字……﹂

　　海老公插嘴道：﹁嗯，你又不大識字！﹂

　　韋小寶心中突的一跳：﹁啊喲，不好！不知小桂子識字多不多。倘若他識得很多字，我這麼說，可露出馬腳了。﹂忙道：﹁我找來找去，也尋不著那部﹃四十二章經﹄。不過不要緊，以後我時時能到上書房去，總能教這部書成為順手牽羊之羊，葉底偷桃之桃。﹂

　　海老公道：﹁你沒忘了就好。﹂韋小寶道：﹁我怎麼會忘？你公公待我真是沒得說的，我如不想法子好好報答你，這一生一世當真枉自為人了。﹂海老公喃喃的道：﹁嗯，我如不想法子好好報答你，這一生一世當真枉自為人了。﹂這兩句話說得冷冰冰地，韋小寶聽在耳裏，不由得背上一陣發毛，偷眼瞧他臉色，卻無絲毫端倪可尋，心想：﹁老烏龜厲害得很，他早知小玄子就是皇上，卻不露半點口風。我可須得小心，他如知道他這對眼珠子是我弄瞎的，我韋小寶這對眼珠子倘若仍能保得住，那定是老天爺沒了眼珠子啦。﹂

　　兩人默默相對。韋小寶半步半步的移向門邊，只要瞧出海老公神色稍有不善，立即飛奔出外，決意逃出宮去，從此不再回來。

　　卻聽得海老公道：﹁你以後再也不能用大擒拿手跟皇上扭打了。這門功夫再學下去，都是分筋錯骨之法，脫人關節，斷人筋骨，怎能用在皇上身上？﹂韋小寶道：﹁是！﹂海老公道：﹁我從今天起教你一門功夫，叫做﹃大慈大悲千葉手﹄。﹂韋小寶道：﹁這名字倒怪，我只聽過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海老公道：﹁你見過千手觀音沒有？﹂韋小寶道：﹁千手觀音？我見過的，觀音菩薩身上生了許許多多手。每隻手裏拿的東西都不同，有的是個水瓶，有的是根樹枝，還有籃子、鈴子，好玩得緊。﹂海老公道：﹁你是在揚州廟裏見到的麼？﹂

　　韋小寶道：﹁揚州廟裏？﹂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一個箭步竄到門邊，便欲奪門而出。

　　海老公道：﹁千手觀音嗎，天下就只揚州的廟裏有，你沒去過揚州廟裏，怎能見到千手觀音？﹂韋小寶輕吁一口長氣，心道：﹁原來只揚州的廟裏才有千手觀音，險些給你嚇得拉尿。﹂忙道：﹁我怎會去過揚州？揚州在甚麼地方？千手觀音甚麼的，是聽人家說的，我可沒見過。想在你老人家面前吹幾句牛，神氣神氣，那知道你見多識廣，一下子就戳破了我的牛皮。﹂海老公嘆道：﹁要戳破你這小滑頭的牛皮，可實在不容易得很。﹂韋小寶道：﹁容易，容易。我撒一句謊，不到半個時辰，就給你老人家戳穿了西洋鏡。﹂

　　海老公嗯了一聲，問道：﹁你冷嗎？怎不多穿件衣服？﹂韋小寶道：﹁我不冷。﹂海老公道：﹁怎麼你說話聲音有點兒發抖？﹂韋小寶道：﹁剛才給吹了陣冷風，現下好了。﹂海老公道：﹁門邊風大，別站在門口。﹂韋小寶道：﹁是，是！﹂走近幾步，卻總是不敢走到海老公身邊。

　　海老公道：﹁這﹃大慈大悲千葉手﹄是佛門功夫，動起手來能制住對方，卻不會殺人傷人，乃是天下最仁善的武功。﹂韋小寶喜道：﹁這門功夫不會殺人傷人，跟皇上動手過招，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海老公道：﹁不過這功夫十分難學，招式挺多，可不大容易記得周全。﹂韋小寶笑道：﹁既然招式挺多，記不全就不要緊，忘了一大半，剩下來的還是不少。﹂海老公道：﹁哼，懶小子，還沒學功夫，就已在打偷懶的主意。你這一輩子，可別想學好上乘武功。﹂韋小寶道：﹁是，是。要學到你老人家那樣厲害的武功，我這一輩子自然是老貓鼻子上掛鹹魚，嗅鯗啊嗅鯗︵休想︶。﹂心想：﹁就算武功練得跟你一模一樣，到頭來還是給人弄瞎了眼睛，你老烏龜挺開心嗎？﹂

　　海老公道：﹁你走過來。﹂韋小寶道：﹁是！﹂走近了幾步，離開海老公仍有數尺。海老公道：﹁你怕我吃了你嗎？﹂韋小寶笑道：﹁我的肉是酸的，不大好吃。﹂

　　海老公左手揚起，突然拍出。韋小寶吃了一驚，向右一避，忽然背上拍拍兩聲，已被海老公打中，登時跪倒在地動彈不得，心下大駭：﹁這一下糟了，他……他要取我性命。﹂海老公道：﹁這是﹃大慈大悲千葉手﹄的第一手，叫做﹃南海禮佛﹄。你背上已給打中了兩處穴道，不過打穴功夫十分難練，要以上乘內功作根基，跟皇上過招，又難道真能打他穴道，叫他跪在你面前？你只須記住了手法，裝模作樣的比比架式，也就是了。﹂說著伸手在他背心兩處穴道上按了按。韋小寶手足登時得能動彈，心神略定，慢慢站起身來，心道：﹁原來老烏龜是教我功夫，可嚇得我魂靈出竅，這會兒也不知歸了竅沒有。﹂

　　這一日海老公只教了三招，道：﹁第一天特別難些，以後你如用心，便可多學幾招。﹂

　　※※※

　　韋小寶第二天也不去賭錢了，中午時分，自行到比武的小室中去等候康熙，知道桌上糕點是為皇帝而設，也就不敢再拿來吃。等了大半個時辰，康熙始終不來。韋小寶心道：﹁是了，他跟我比武沒味道，不來玩了。﹂於是逕去上書房。書房門外守衛的侍衛昨天見康熙帶同韋小寶去布庫房，神色甚和，知道他是皇上跟前得寵的小太監，也不加阻攔。

　　韋小寶走進書房，只見康熙伸足在踢一隻皮凳，踢了一腳又是一腳，神色氣惱，不住吆喝：﹁踢死你，踢死你！﹂韋小寶心想：﹁他在練踢腿功夫麼？﹂不敢上前打擾，靜靜的垂手站在一旁。

　　康熙踢了一會，抬頭見到韋小寶，露出笑容，道：﹁我悶得很，你來陪我玩玩。﹂

　　韋小寶道：﹁是。海老公教了我一門新功夫，叫做甚麼﹃大慈大悲千葉手﹄，比之先前所教的大擒拿手，那可厲害得多了。他說我學會之後，你一定鬥我不過了。﹂

　　康熙道：﹁那是甚麼功夫，你使給我瞧瞧。﹂

　　韋小寶道：﹁好！我這可要打你啦！﹂拉開招式，雙掌飛揚，﹁南海禮佛﹂、﹁金玉瓦礫﹂、﹁人命呼吸﹂，一共三招，出手迅捷，在康熙背心、肩頭、左胸、右腿、咽喉五處都用手指輕輕一拍。這﹁大慈大悲千葉手﹂變化奇特，和﹁大擒拿手﹂大不相同。康熙猝不及防，連一下也沒能躲過。韋小寶出手甚輕，自然沒打痛他。其實韋小寶內力固然全無，膂力也微弱之極，就算當真相鬥，給他打中幾下也是無關痛癢。但這麼連中五下，畢竟是從所未有之事。康熙﹁咦﹂的一聲，喜道：﹁這門功夫妙得很啊。你明天再來，我也去請師父教上乘武功，跟你比過。﹂韋小寶道：﹁好極，好極！﹂

　　他回到住處，將康熙的話說了。海老公道：﹁不知他師父教的是甚麼功夫，今日你再學幾招千葉手。﹂這一日韋小寶又學了六招，乃是﹁鏡裏觀影﹂、﹁水中捉月﹂、﹁浮雲去來﹂、﹁水泡出沒﹂、﹁夢裏明明﹂、﹁覺後空空﹂。這六招都是若隱若現、變幻莫測的招數，虛式多而實式少，海老公只是要韋小寶硬記招式，至於招式中的奧妙之處卻毫不講解，甚至姿式是否正確無誤，出招部位是否恰到好處，海老公一來看不見，二來毫不理會。韋小寶見他教得隨便，心下暗暗喜歡，心道：﹁你馬馬虎虎的教，我就含含糊糊的學，哥兒倆胡裏胡塗的混過便算。倘若你要頂真，老子可沒閒功夫陪你玩了。﹂

　　次日韋小寶來到御書房外，只見門外換了四名侍衛，正遲疑間，一名侍衛笑道：﹁你是桂公公嗎？皇上命你即刻進去。﹂韋小寶一怔，心道：﹁甚麼桂公公？﹂但隨即明白：﹁桂公公就是老子了，這侍衛知道我是皇帝親信，對我加意客氣。﹂當即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幸會，幸會，你四位貴姓啊？﹂四名侍衛跟他通了姓名。韋小寶客氣了幾句。那姓張的侍衛笑道：﹁你這可快進去罷，皇上已問了你幾次呢。﹂

　　韋小寶走進書房。康熙從椅中一躍而起，笑道：﹁你昨天這三招，我師父已教了破法，咱們這便試試去。﹂韋小寶道：﹁你師父既說破得，自然破得了，也不用試啦。﹂康熙道：﹁非試不可！你先悄悄到咱們的比武廳去，別讓人知道了，我隨後就來。﹂韋小寶答應了，逕去那間小房。

　　康熙初學新招，甚是性急，片刻間就來了。兩人一動上手，康熙果然以巧妙手法，將韋小寶第一天所學的三招都拆解了，還在韋小寶後肩上拍了一掌。

　　韋小寶見他所出招數甚為高明，心下也是佩服，問道：﹁你這套功夫叫甚麼名堂？﹂康熙道：﹁這是﹃八卦遊龍掌﹄。我師父說，你的﹃大慈大悲千葉手﹄招式太多，記起來挺麻煩。我們的﹃八卦遊龍掌﹄只有八八六十四式，但反覆變化，儘可敵得住你的千葉手。﹂韋小寶道：﹁那麼那一門功夫厲害些？﹂康熙道：﹁我也問過了。師父說道，這兩門都是上乘掌法，說不上那一門功夫厲害。誰的功力深，用得巧妙，誰就勝了。﹂

　　韋小寶道：﹁我昨天又學了六招，你倒試試。﹂當下將昨天那六招使出來，雖然第二、三招全然忘記，第五招根本用得不對，康熙還是一連給他拍中了七八下，點頭道：﹁你這六招妙得很，我這就去學拆解之法。﹂

　　韋小寶回到住處，將康熙學練﹁八卦遊龍掌﹂的事說了給海老公聽。海老公點了點頭，道：﹁我少林派的千葉手，原只武當派這路八卦遊龍掌敵得住。他師父的話不錯。兩路掌法各有各的妙處，誰學得好，誰就厲害。﹂韋小寶道：﹁他是皇帝，我怎能蓋過了他去？自然該當讓他學得好些。﹂他不肯刻苦練功，先安排好落場勢再說。

　　海老公道：﹁你如太也差勁，皇上就沒興致跟你練了。﹂韋小寶道：﹁常言道：明師必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你是明師，又是強將，教出來的人也不會太差勁的。你老望安，放一百二十個心好啦！﹂海老公搖了搖頭，說道：﹁別胡吹大氣啦，桌上的飯菜快冷了，你先去喝那碗湯罷！﹂

　　韋小寶道：﹁我服侍你老人家喝湯。﹂海老公道：﹁我不喝湯，喝了湯要咳嗽。﹂韋小寶道：﹁是。﹂自行過去喝湯，心道：﹁我老人家喝湯，倒不咳嗽。﹂

　　此後幾個月中，康熙和韋小寶各學招式，日日比試。兩人並不真打，沒了各出全力以爭勝負之心，拚鬥時的樂趣不免大減，總算兩人所學的招式頗為繁複，以之拆解，倒也變化多端，只是如此文比，更似下棋，決不像打架。康熙明知韋小寶決不敢向自己屁股狠狠踢上一腳，就也不好意思向他腦袋重重捶上一拳。

　　韋小寶學武只是為了陪皇帝過招，自己全不用心，學了後面，忘了前面的。康熙的師父顯然教得也頗馬虎。兩人進步甚慢，比武的興致也是大減。到後來康熙隔得數日，才和韋小寶拆一次招。

　　這些時日中，康熙除了和韋小寶比武外，也常帶他到書房伴讀。皇宮中侍衛太監，都知尚膳監的小太監小桂子眼下是皇上跟前第一個紅人，大家見到他時都不敢直呼﹁小桂子﹂，都是桂公公長，桂公公短的，叫得又恭敬又親熱。

　　韋小寶要討好海老公，每日出入上書房，總想將那部﹁四十二章經﹂偷出來給他，可是尋來尋去，始終不見。

　　※※※

　　這日康熙和韋小寶練過武後，臉色鄭重，低聲道：﹁小桂子，咱們明天要辦一件大事，你早些到書房來等我。﹂韋小寶應道：﹁是。﹂他知道皇帝不愛多說話，他不說是甚麼事，自己就不能多問。

　　次日一早，他便到上書房侍候。康熙低聲道：﹁我要你辦一件事，你有沒有膽子？﹂韋小寶道：﹁你叫我辦事，我還怕甚麼？﹂康熙道：﹁這件事非同小可，辦得不妥，你我俱有性命之憂。﹂韋小寶微微一驚，說道：﹁最多我有性命之憂。你是皇帝，誰敢害你？再說，你照看著我，我說甚麼也不能有性命之憂。﹂心想須得把話說在前頭，我韋小寶如有性命之憂，唯你皇帝是問，你可不能置之不理。

　　康熙道：﹁鰲拜這廝橫蠻無禮，心有異謀，今日咱們要拿了他，你敢不敢？﹂

　　韋小寶在宮中已久，除了練武和陪伴康熙之外，極少玩耍，近幾個月來海老公不許自己再去跟溫氏兄弟他們賭錢，只有偶爾偷偷去賭上一手，而跟康熙比武，更是越來越沒勁，正感氣悶，聽得要拿鰲拜，不由得大喜，忙道：﹁妙極，妙極！我早說咱二人合力鬥他一鬥。就算他是滿洲第一勇士，你我武功都已練得差不多了，決不怕他。﹂

　　康熙搖頭道：﹁我是皇帝，不能親自動手。鰲拜這廝身兼領內侍衛大臣，宮中侍衛都是他的親信心腹。他一知我要拿他，多半就會造反。眾侍衛同時動手，你我固然性命不保，連太皇太后、皇太后也會遭難。因此這件事當真危險得緊。﹂

　　韋小寶一拍胸膛，說道：﹁那麼我到宮外等他，乘他不備，一刀刺死了他。要是刺他不死，他也不知是你的意思。﹂

　　康熙道：﹁這人武功十分了得，你年紀還小，不是他對手。何況在宮門之外，他衛士眾多，你難以近身，就算真的刺死了他，只怕你也會給他的衛士們殺了。我倒另有個計較。﹂韋小寶道：﹁是。﹂康熙道：﹁待會他要到我這裏來奏事，我先傳些小太監來在這裏等著。你見我手中的茶盞跌落，便撲上去扭住他。十幾名小太監同時擁上，拉手拉腳，讓他施展不出武功。倘若你還是不成，我只好上來幫忙。﹂

　　韋小寶喜道：﹁此計妙極，你有刀子沒有？這件事可不能弄糟，要是拿他不住，我便一刀將他殺了。﹂他在殺了小桂子之初，靴筒中帶得有匕首，後來得知小玄子便是皇帝，和康熙對拆掌法，時常縱躍竄跳，生怕匕首從靴中跌了出來，除了當值的帶刀侍衛，在宮中帶刀那可是殺頭的罪名，就此不敢隨身再帶了。

　　康熙點了點頭，拉開書桌抽屜，取出兩把黃金為柄的匕首，一把交了給韋小寶，一把插入自己靴筒。韋小寶也將匕首放入靴筒，只覺血脈賁張，全身皆熱，呼呼喘氣，說道：﹁好傢伙，咱們幹他的！﹂

　　康熙道：﹁你去傳十二名小太監來。﹂韋小寶答應了，出去傳呼。這些小太監在布庫房中練習撲擊已有數月，雖然沒甚麼武功，但拉手扳腳的本事都已不差。康熙向十二名小太監道：﹁你們練了好幾個月，也不知有沒有長進。待會有個大官兒進來，這人是咱們朝裏的撲擊好手，我讓他試試你們的功夫。你們一見我將茶盞摔在地下，便即一擁而上，冷不防的十二個打他一個。要是能將他按倒在地，令他動彈不得，我重重有賞。﹂說著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十二隻五十兩的元寶，道：﹁贏得了他，每人一隻元寶，倘若輸了，十二個人一齊斬首。這等懶惰無用的傢伙，留著幹甚麼？﹂最後這兩句話說得聲色俱厲。

　　十二名小太監一齊跪下，說道：﹁奴才們自當奮力為皇上辦事。﹂

　　康熙笑道：﹁那又是甚麼辦事了？我只是考考你們，且瞧瞧誰學得用心，誰在貪懶。﹂

　　韋小寶暗暗佩服：﹁他在小太監面前也不露半點口風，以防這些小鬼沉不住氣，在鰲拜面前露出了馬腳。﹂

　　眾小太監起身後，康熙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看。韋小寶聽他低聲吟哦，居然聲不顫、手不抖，面臨大事，鎮定如恆，自己手心中卻是一陣冷汗，又是一陣發熱，心下暗罵：﹁韋小寶你這小王八蛋，這一下你可給小玄子比下去啦。你武功不及他，定力也不及他。﹂轉念又想：﹁他是皇帝，自然膽子該比我大些。那也沒甚麼了不起。倘若我做皇帝，當然勝過他了。﹂但內心隱隱又覺得未免難以自圓其說。

　　過了好半晌，門外靴聲響起，一名侍衛叫道：﹁鰲少保見駕，皇上萬福金安。﹂康熙道：﹁鰲少保進來罷！﹂鰲拜掀起門帷，走了進來，跪下磕頭。

　　康熙笑道：﹁鰲少保，你來得正好，我這十幾名小太監在練摔跤。聽說你是我滿洲勇士中武功第一，你來指點他們幾招如何？﹂鰲拜微笑道：﹁皇上有興，臣自當效力。﹂

　　康熙笑道：﹁小桂子，你吩咐外面侍衛們下去休息，不聽傳呼，不用進來伺候。﹂說著笑了笑，向鰲拜扮個鬼臉，鰲拜哈哈一笑。韋小寶走出去吩咐。

　　康熙低聲道：﹁鰲少保，你勸我別讀漢人的書，我想你的話很對，咱們還是在書房裏摔跤玩兒的好，不過別讓人聽到了。要是給皇太后知道了，可又要逼我讀書啦。﹂鰲拜大喜，連聲道：﹁對，對，對！皇上這主意挺高明，漢人的書本兒，讀了有甚麼用？﹂

　　韋小寶回進書房，道：﹁侍衛們多謝皇上恩典，都退下去啦。﹂

　　康熙笑道：﹁好，咱們玩咱們的。小監們，十二個人分成六對，打來瞧瞧。﹂

　　十二名小太監捲袖束帶，分成六對，撲擊起來。

　　鰲拜笑吟吟的觀看，見這些小太監功夫平平，笑著搖了搖頭。康熙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笑道：﹁鰲少保，小孩兒們本事還使得嗎？﹂鰲拜笑道：﹁將就著瞧瞧，也過得去！﹂康熙笑道：﹁跟你鰲少保比，那自然不成！﹂身子微側，手一鬆，嗆啷一聲，茶盞掉在地下，呼叫出聲：﹁啊喲！﹂

　　鰲拜一怔，說道：﹁皇上……﹂兩個字剛出口，身後十二名小太監已一齊撲了上來，扳手攀臂，抱腰扯腿，同時進攻。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鰲少保留神。﹂鰲拜只道少年皇帝指使小太監試他功夫，微微一笑，雙臂分掠，四名小太監跌了出去。他還不敢使力太過，生怕傷了眾小監，左腿輕掃，又掃倒了兩名，隨即哈哈大笑。餘下眾小監記著皇上﹁若是輸了，十二個人一齊斬首﹂的話，出盡了吃奶的力氣，牢牢抱住他腰腿。

　　韋小寶早已閃在他身後，看準了他太陽穴，狠命一拳。鰲拜只感頭腦一陣暈眩，心下微感惱怒：﹁這些小監兒好生無禮。﹂左臂倏地掃出，將三個小太監猛推出去，轉過身來，胸口又吃了韋小寶一拳。韋小寶這兩下偷襲，手法算得甚快，但他全無力道，打中的雖是鰲拜的要害之處，卻無效用。鰲拜見偷襲自己之人竟是皇帝貼身的小太監，隱隱覺得有些不妙，但畢竟不信皇帝是要這些小孩兒來擒拿自己，左掌一伸，往韋小寶右肩按了下去。

　　韋小寶使一招﹁覺後空空﹂，左掌在鰲拜面前幌了兩下。鰲拜一低頭，砰的一聲，胸口已吃了一腿。韋小寶卻﹁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這一腿踢在他胸口，便如踢中了一堵牆壁一般，自己腳上反是一陣劇痛。鰲拜見他連使殺著，又驚又怒，混鬥之際，也不及去想皇帝是何用意，只想推開眾小監的糾纏，先將韋小寶收拾了下來。可是眾小監抱腰的抱腰，拉腿的拉腿，摔脫了幾名，餘下的又撲將上來。

　　康熙拍手笑道：﹁鰲少保，只怕你要輸了。﹂

　　鰲拜奮拳正要往韋小寶頭頂打落，聽得康熙這麼說，心道：﹁原是跟我鬧著玩的，怎能跟小孩子們一般見識？﹂手臂一偏，勁力稍收，拍的一聲響，這拳打在韋小寶右肩，只使了一成力。但他力大無窮，當年戰陣中與明軍交鋒，雙手抓起明軍官兵四下亂擲，來去如風，當者披靡。韋小寶只馬馬虎虎的學過幾個月武功，又是個小孩，雖有眾小監相助，卻如何奈得了他？這一拳打將下來，韋小寶一個踉蹌，向前摔倒，順勢左肘撞出，撞正在鰲拜腰眼之中。鰲拜笑罵：﹁你這小娃娃，倒狡猾得很！﹂右手在韋小寶背上輕輕一推。韋小寶撲地倒了，站起身來，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猱身向鰲拜撲去。

　　鰲拜驀地見到他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刀子，呆了一呆，叫道：﹁你……你幹甚麼？﹂韋小寶笑道：﹁我用刀子，你空手，咱們鬥鬥！﹂鰲拜喝道：﹁快放開刀子，皇上跟前，不得動兇器。﹂韋小寶笑道：﹁好，放下就放下！﹂俯身將匕首往靴筒中插去。這時仍有七八個小太監扭住了鰲拜，韋小寶突然向前一跌，似乎立足不住，身子撞向鰲拜，挺刀戳出，想戳他肚子，不料鰲拜應變敏捷，迅速異常的一縮，這一刀刺中了他大腿。鰲拜一聲怒吼，雙手甩脫三名小太監，扠住了韋小寶的脖子。

　　康熙見韋小寶與眾小太監拾奪不下鰲拜，勢道不對，繞到鰲拜背後，拔出匕首，一刀插入了他背心。

　　鰲拜猛覺背心上微痛，立即背肌一收，康熙這一刀便刺得偏了，未中要害。鰲拜順手擲開韋小寶，猶如旋風般轉過身來，眼前一個少年，正是皇帝。

　　鰲拜一呆，康熙躍開兩步。鰲拜大叫一聲，終於明白皇帝要取自己性命，揮拳便向康熙打來。康熙側身避過。鰲拜抓住兩名小監，將他們腦袋對腦袋的一撞，二人登時頭骨破裂。他跟著左手一拳，直打進一名小監的胸膛，右腳連踢，將四名小監踢得撞上牆壁，一個個筋折骨斷，哼也沒哼一聲，便已死去，接著左足踹在一名抱住他右腿的小監肚上，那小監立時肚破腸裂。他霎時之間連殺八人，餘下四名小監都嚇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韋小寶手挺匕首，向他撲去。鰲拜左拳直擊而出。韋小寶只感一股勁風撲面而至，氣也喘不過來，揮匕首向他手臂插落。鰲拜手臂微斜，避過匕首，隨即揮拳擊出，打中韋小寶左肩。韋小寶身子飛出，掠過書桌，一交摔在香爐上，登時爐灰飛揚。

　　康熙始終十分沉著，使開﹁八卦遊龍掌﹂和鰲拜遊鬥，但康熙在這路掌法上的造詣頗為有限，更遇到了鰲拜這等天生神勇的猛將，實在並無多大用處。鰲拜被他打中兩掌，毫不在乎，左腳踢出，正中康熙右腿。康熙站立不定，向前伏倒。鰲拜吼聲如雷，大呼：﹁大夥兒一起死了罷！﹂雙拳往他頭頂擂落。康熙和韋小寶扭打日久，斗室中應變的身法甚是熟練迅捷，眼見鰲拜拳到，當即一個打滾，滾到了書桌底下。

　　鰲拜左腿飛起，踢開書桌，右腿連環，又待往康熙身上踢去，突然間塵灰飛揚，雙眼中都是細灰。鰲拜哇哇大叫，雙手往眼中亂揉，右腿在身前飛快踢出，生恐敵人乘機來攻。

　　原來韋小寶見事勢緊急，從香爐中抓起兩把爐灰，向鰲拜撒去。香灰甚細，一落入鰲拜雙眼，立時散開。鰲拜驀地裏左臂上一痛，卻是韋小寶投擲匕首，刺不中他胸口要害，卻插入了他手臂。這時書房中桌翻櫈倒，亂成一團，韋小寶見鰲拜背後有張椅子，正是皇帝平時所坐的龍椅，當即奮力端起青銅香爐，跳上龍椅，對準了鰲拜後腦，奮力砸落。

　　這香爐是唐代之物，少說也有三十來斤重，鰲拜目不見物，難以閃避，砰的一聲響，正中頭頂。鰲拜身子一幌，摔倒在地，暈了過去。香爐破裂，鰲拜居然頭骨不碎。

　　康熙大喜，叫道：﹁小桂子，真有你的。﹂他早已備下牛筋和繩索，忙在倒翻了的書桌抽屜中取將出來，和韋小寶兩人合力，把鰲拜手足都綁住了。韋小寶已嚇得全身都是冷汗，手足發抖，抽繩索也使不出力氣，和康熙兩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是喜悅不勝。

　　鰲拜不多時便即醒轉，大叫：﹁我是忠臣，我無罪！這般陰謀害我，我死也不服。﹂

　　韋小寶喝道：﹁你造反！帶了刀子來到上書房，罪該萬死。﹂鰲拜叫道：﹁我沒帶刀子！﹂韋小寶喝道：﹁你身上明明不是帶著兩把刀子？背上一把，手臂上一把，還敢說沒帶刀？﹂韋小寶強辭奪理，鰲拜怎辯得他過？何況鰲拜頭頂給銅香爐重重一砸，背上和臂上分別插了一刀，雖非致命，卻也受傷不輕，情急之下，只是氣急敗壞的大叫大嚷。

　　康熙見十二名小太監中死剩四人，說道：﹁你們都親眼瞧見了，鰲拜這廝犯上作亂，竟想殺我。﹂四個小監驚魂未定，臉如土色，有一人連稱：﹁是，是！﹂其餘三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康熙道：﹁你們出去，宣我旨意，召康親王傑書和索額圖二人進來。剛才的事，一句話也不許提起，若有洩漏風聲，小心你們的腦袋。﹂四名小監答應了出去。

　　鰲拜兀自大叫：﹁冤枉，冤枉！皇上親手殺我顧命大臣，先帝得知，必不饒你！﹂

　　康熙臉色沉了下來，道：﹁想個法兒，叫他不能胡說！﹂

　　韋小寶應道：﹁是！﹂走過去伸出左手，捏住了鰲拜的鼻子。鰲拜張口透氣，韋小寶右手拔下他臂上的匕首，往他口中亂刺數下，在地下抓起兩把香灰，硬塞在他嘴裏。鰲拜喉頭荷荷幾聲，幾乎呼吸停閉，那裏還說得出話來？韋小寶又拔下他背上的匕首，將一雙匕首並排插在書桌上，自己守在鰲拜身旁，倘若見他稍有異動，立即便拔匕首戳他幾刀。

　　康熙眼見大事已定，心下甚喜，見到鰲拜雄壯的身軀和滿臉血污的猙獰神情，不由得暗自驚懼，又覺適才之舉實在太過魯莽，只道自己和小桂子學了這許久武藝，兩人合力，再加上十二名練過摔角的小太監，定可收拾得了鰲拜，那知道遇上真正的勇士，幾名小孩子毫無用處，而自己和小桂子的武藝，只怕也並不怎麼高明，若不是小桂子使計，此刻自己已被鰲拜殺了。這廝一不做、二不休，多半還會去加害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朝中大臣和宮中侍衛都是他的親信，這廝倘若另立幼君，無人敢問他的罪。想到此處，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

　　等了好一會，四名小監宣召康親王和索額圖進來。二人一進上書房，眼見死屍狼藉，遍地血污，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立即跪下連連磕頭，齊聲道：﹁皇上萬福金安。﹂

　　康熙道：﹁鰲拜大逆不道，攜刀入宮，膽敢向朕行兇。幸好祖宗保祐，尚膳監小監小桂子會同眾監，力拒凶逆，將其擒住。如何善後，你們瞧著辦罷。﹂

　　康親王和索額圖向來和鰲拜不睦，受其排擠已久，陡見宮中生此大變，又驚又喜，再向皇帝請安，自陳疏於防範，罪過重大，幸得皇帝洪福齊天，百神呵護，鰲拜凶謀得以不逞。

　　康熙道：﹁行刺之事，你們不必向外人提起，以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受驚，傳了出去，反惹漢官和百姓們笑話。鰲拜這廝罪大惡極，就無今日之事，也早已罪不容誅。﹂

　　康親王和索額圖都磕頭道：﹁是，是！﹂心下都暗暗懷疑：﹁鰲拜這廝天生神勇，是我滿洲第一勇士，真要行刺皇上，怎能為幾名小太監所擒？這中間定然另有別情。﹂好在二人巴不得重重處分鰲拜，有甚麼內情不必多問，何況皇帝這麼說，又有誰膽敢多問一句？

　　康親王道：﹁啟奏皇上：鰲拜這廝黨羽甚多，須得一網成擒，以防另有他變。讓索大人在這裏護駕，不可有半步離開聖駕。奴才去下傳旨意，將鰲拜的黨羽都抓了起來。聖意以為如何？﹂康熙點頭道：﹁很好！﹂康親王退了出去。

　　索額圖細細打量小桂子，說道：﹁小公公，你今日護駕之功，可當真不小啊。﹂

　　小桂子道：﹁那是皇上的福氣，咱們做奴才的有甚麼功勞？﹂

　　康熙見韋小寶並不居功，對適才這番激鬥更隻字不提，甚感喜歡，暗想自己親自出手，在鰲拜背上插了一刀，此事如果傳了出去，頗失為人君的風度。又想：﹁小桂子今天的功勞大得無以復加，可說是救了我的性命。可惜他是個太監，不論我怎樣提拔，也總是個太監。祖宗定下嚴規，不許太監干政，看來只有多賞他些銀子了。﹂

　　康親王辦事十分迅速，過不多時，已領了幾名親信的王公大臣齊來請安，回稟說鰲拜的羽黨已大部成擒，宮中原有侍衛均已奉旨出宮，不留一人，請皇上另派領內侍衛大臣，另選親信侍衛護駕。康熙甚喜，說道：﹁辦得很妥當！﹂

　　幾名親王、貝勒、文武大臣見到上書房中八名小太監被鰲拜打得腦蓋碎裂、腸穿骨斷的慘狀，無不驚駭，齊聲痛罵鰲拜大逆不道。當下刑部尚書親自將鰲拜押了下去收禁。王公大臣們說了許多恭頌聖安的話，便要退出去商議，如何定鰲拜之罪。

　　康親王傑書稟承康熙之意，囑咐眾人道：﹁皇上仁孝，不欲殺戮太眾，驚動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因此鰲拜大逆不道之事，不必暴之於朝，只須將他平素把持政事、橫蠻不法的罪狀，一樁樁的列出來便是。﹂王公大臣齊聲稱頌聖德。

　　行刺皇帝，非同小可，鰲拜固然要凌遲處死，連他全族老幼婦孺，以及同黨的家人、族人，無一能夠倖免，這一件大案辦下來，牽累一廣，少說也要死數千之眾。康熙雖恨鰲拜跋扈，卻也不願亂加罪名於他頭上，更不願累及無辜。

　　康熙親政時日已經不短，但一切大小政務，向來都由鰲拜處決，朝中官員一直只聽鰲拜的話辦事，今日拿了鰲拜，見王公大臣的神色忽然不同，對自己恭順敬畏得多。康熙直到此刻，方知為君之樂，又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見他縮在一角，一言不發，心想：﹁這小子不多說話，乖覺得很。﹂

　　眾大臣退出去後，索額圖道：﹁皇上，上書房須得好好打掃，是否請皇上移駕，到寢宮休息？﹂康熙點點頭，由康親王和索額圖伴向寢宮。韋小寶不知是否該當跟去，正躊躇間，康熙向他點了點頭，道：﹁你跟我來。﹂

　　※※※

　　康親王和索額圖在寢宮外數百步處便已告辭。皇宮的內院，除了后妃公主、太監宮女外，外臣向來不得涉足。

　　韋小寶跟著康熙進內，本來料想皇帝的寢宮定是金碧輝煌，到處鑲滿了翡翠白玉，牆壁上的夜明珠少說也有二三千顆，晚上不用點燈。那知進了寢宮，也不過是一間尋常屋子，只被褥枕頭之物都是黃綢所製、繡以龍鳳花紋而已，一見之下，大失所望，心想：﹁比我們揚州麗春院中的房間，可也神氣不了多少。﹂

　　康熙喝了宮女端上來的一碗參湯，吁了口長氣，說道：﹁小桂子，跟我去見皇太后。﹂

　　其時康熙尚未大婚，寢宮和皇太后所居慈寧宮相距不遠。到得皇太后的寢宮，康熙自行入內，命韋小寶在門外相候。

　　韋小寶等了良久，無聊起來，心想：﹁我學了海老公教的﹃大慈大悲千葉手﹄，皇上學了﹃八卦遊龍掌﹄，可是今兒跟鰲拜打架，甚麼千葉手、遊龍掌全不管用，還是靠我小白龍韋小寶出到撒香灰，砸香爐的下三濫手段，這才大功告成。那些武功再學下去也沒甚麼好玩了，在皇宮中老是假裝太監，向小玄子磕頭，也氣悶得很。鰲拜已經拿了，小玄子也沒甚麼要我幫忙了。明日我就溜出宮去，再也不回來啦。﹂

　　他正在思量如何出宮，一名太監走了出來，笑道：﹁桂兄弟，皇太后命你進去磕頭。﹂韋小寶肚中暗罵：﹁他奶奶的，又要磕頭！你辣塊媽媽的皇太后幹麼不向老子磕頭？﹂恭恭敬敬的答應：﹁是！﹂跟著那太監走了進去。

　　穿過兩重院子後，那太監隔著門帷道：﹁回太后，小桂子見駕。﹂輕輕掀開門帷，將嘴努了努。

　　韋小寶走進門去，迎面又是一道簾子。這簾子全是珍珠穿成，發出柔和的光芒。一名宮女拉開珠簾。韋小寶低頭進去，微抬眼皮，只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貴婦坐在椅中，康熙靠在她的身旁，自然便是皇太后了，當即跪下磕頭。

　　皇太后微笑點了點頭，道：﹁起來！﹂待韋小寶站起，說道：﹁聽皇帝說，今日擒拿叛臣鰲拜，你立了好大的功勞。﹂

　　韋小寶道：﹁回太后：奴才只知道赤膽忠心，保護主子。皇上吩咐怎麼辦，奴才便奉旨辦事。奴才年紀小，甚麼都不懂的。﹂他在皇宮中只幾個月，但賭錢時聽得眾太監說起宮裏和朝廷的規矩，一一記在心裏，知道做主子最忌奴才居功，你功勞越大，越是要裝得沒半點功勞，主子這才喜歡，假使稍有驕矜之色，說不定便有殺身之禍，至於惹得主子憎厭，不加寵幸，自是不在話下。

　　他這樣回答，皇太后果然很是喜歡，說道：﹁你小小年紀，倒也懂事，比那做了少保、封了一等超武公的鰲拜還強。孩兒，你說咱們賞他些甚麼？﹂康熙道：﹁請太后吩咐罷。﹂皇太后沉吟道：﹁你在尚膳監，還沒品級罷？海大富海監是五品，賞你個六品的品級，升為首領太監，就在皇上身邊侍候好了！﹂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的六品七品，就是給我做一品太監，老子也不做。﹂臉上卻堆滿笑容，跪下磕頭，道：﹁謝皇太后恩典，謝皇上恩典。﹂

　　清宮定例，宮中總管太監共十四人，副總管八人，首領太監一百八十九人，太監則無定額，清初千餘人，自後增至二千餘人。有職司的太監最高四品，最低八品，普通太監則無品級。韋小寶從無品級的太監一躍而升為六品，在宮中算得是少有的殊榮了。

　　皇太后點了點頭，道：﹁好好的盡心辦事。﹂韋小寶連聲稱：﹁是，是！﹂站起身來，倒退出去。宮女掀起珠簾時，韋小寶偷偷向皇太后瞧了一眼，只見她臉色極白，目光炯炯，但眉頭微蹙，似乎頗有愁色，又好像在想甚麼心事，尋思：﹁她身為皇太后，還有甚麼不開心的？啊，是了，她死了老公。就算是皇太后，死了老公，總不會開心。﹂

　　※※※

　　他回到住處，將這一天的事都跟海老公說了。海老公竟然沒半分驚詫之意，淡淡的道：﹁算來也該在這兩天動手的了。皇上的耐心，可比先帝好得多。﹂韋小寶大奇，問道：﹁公公，你早知道了？﹂海老公道：﹁我怎會知道？我是早在猜想。皇上學摔角，還說是小孩子好玩，但要三十名小太監也都學摔跤，學來幹甚麼？皇上自己又用心學那﹃八卦遊龍掌﹄，自然另有用意了。﹃大慈大悲千葉手﹄和﹃八卦遊龍掌﹄這兩路武功，倘若十年八年的下來，當真學到了家，兩人合力，或許能對付得了鰲拜。可是這麼半吊子的學上兩三個月，又有甚麼用？唉，少年人膽子大，不知天高地厚，今日的事情，可兇險得很哪。﹂

　　韋小寶側頭瞧著海老公，心中充滿了驚佩：﹁這老烏龜瞎了一雙眼睛，卻甚麼事情都預先見到了。﹂

　　海老公問道：﹁皇上帶你去見了皇太后罷？﹂韋小寶道：﹁是！﹂心想：﹁你又知道了。﹂海老公道：﹁皇太后賞了你些甚麼？﹂韋小寶道：﹁也沒賞甚麼，只是給了我個六品的銜頭，升作了首領太監。﹂海老公笑了笑，道：﹁好啊，只比我低了一級。我從小太監升到首領太監，足足熬了十三年時光。﹂

　　韋小寶心想：﹁這幾日我就要走啦。你教了我不少武功，我卻毒瞎了你一雙眼睛，未免有點對你不住，本該將那幾部經書偷了來給你，偏偏又偷不到。﹂海老公道：﹁你今日立了這場大功，此後出入上書房更加容易……﹂韋小寶道：﹁是啊，要借那﹃四十二章經﹄是更加容易了。公公，你眼睛不大方便，卻要這部經書有甚麼用？﹂海老公幽幽的道：﹁是啊，我眼睛瞎了，看不到經書，你……你卻可讀給我聽啊，你一輩子陪著我，就……就一輩子讀這﹃四十二章經﹄給我聽……﹂說著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韋小寶見了他彎腰大咳的模樣，不由得起了憐憫之意：﹁這老……老頭兒真是古怪。﹂本來在心裏一直叫他﹁老烏龜﹂的，這時卻有些不忍。

　　這一晚海老公始終咳嗽不停，韋小寶便在睡夢之中，也不時聽到他的咳聲。

　　※※※

　　次日韋小寶到上書房去侍候，只見書房外的守衛全已換了新人。

　　康熙來到書房，康親王傑書和索額圖進來啟奏，說道會同王公大臣，已查明鰲拜大罪一共三十款。康熙頗感意外，道：﹁三十款？有這麼多？﹂康親王道：﹁鰲拜罪孽深重，原不止這三十款，只是奴才們秉承皇上聖意，從寬究治。﹂康熙道：﹁這就是了，那三十款？﹂

　　康親王取出一張白紙，唸道：﹁鰲拜欺君擅權，罪一。引用奸黨，罪二。結黨議政，罪三。聚貨養奸，罪四。巧飾供詞，罪五。擅起馬爾賽等先帝不用之人，罪六。擅殺蘇克薩哈等，罪七。擅殺蘇納海等，罪八。偏護本旗，將地更換，罪九。輕慢聖母，罪十。﹂他一條條的讀下去，直讀到第三十條大罪是：﹁以人之墳墓，有礙伊家風水，勒令遷移。﹂

　　康熙道：﹁原來鰲拜這廝做下了這許多壞事，你們擬了甚麼刑罰？﹂康親王道：﹁鰲拜罪大惡極，本當凌遲處死，臣等體念皇上聖意寬仁，擬革職斬決。其同黨必隆、班布爾善、阿思哈等一體斬決。﹂康熙沉吟道：﹁鰲拜雖然罪重，但他是顧命大臣，效力年久，可免其一死，革職拘禁，永不釋放，抄沒他的家產。所有同黨，可照你們所議，一體斬決。﹂

　　康親王和索額圖跪下磕頭，說道：﹁聖上寬仁，古之明君也所不及。﹂

　　註：據﹁清史稿．聖祖本紀﹂：康熙八年，﹁上久悉鰲拜專橫亂政，特慮其多力難制，乃選侍衛拜唐阿年少有力者，為撲擊之戲。是日鰲拜入見，即令侍衛等掊而縶之，於是有善撲營之制，以近臣領之。庚申，王大臣議鰲拜獄上，列陳大罪三十，請族誅。詔曰：﹃鰲拜愚悖無知，誠合夷族。特念效力年久，迭立戰功，貸其死，籍沒，拘禁。﹄﹂

　　這日眾大臣在康熙跟前，忙的便是處置鰲拜及其同黨之事。眾大臣向康熙詳奏鑲黃旗和正白旗如何爭執，韋小寶也聽不大懂，只約略知道鰲拜是鑲黃旗的旗主，蘇克薩哈是正白旗的旗主，兩旗為了爭奪良田美地，勢成水火。蘇克薩哈給鰲拜害死後，正白旗所屬的很多財產田地為鑲黃旗所併，現下正白旗眾大臣求皇帝發還原主。

　　康熙道：﹁你們自去秉公議定，交來給我看。鑲黃旗是上三旗之一，鰲拜雖然有罪，不能讓全旗受到牽累。咱們甚麼事都得公公道道。﹂眾大臣磕頭道：﹁皇上聖明，鑲黃旗全旗人眾均沐聖恩。﹂康熙點了點頭，道：﹁下去罷，索額圖留下，我另有吩咐。﹂

　　待眾大臣退出，康熙對索額圖道：﹁蘇克薩哈給鰲拜害死之後，他家產都給鰲拜佔去了罷？﹂索額圖道：﹁蘇克薩哈的田地財產，是沒入了內庫的。不過鰲拜當時曾親自領人到蘇克薩哈家裏搜查，金銀珠寶等物，都飽入了鰲拜私囊。﹂康熙道：﹁我也料到如此。你到鰲拜家中瞧瞧，查明家產，本來是蘇克薩哈的財物，都發還給他子孫。﹂

　　索額圖道：﹁皇上聖恩浩蕩。﹂他見康熙沒再說甚麼話，便慢慢退向書房門口。

　　康熙道：﹁皇太后吩咐，她老人家愛念佛經，聽說正白旗和鑲黃旗兩旗旗主手中，都有一部﹃四十二章經﹄……﹂韋小寶聽到﹁四十二章經﹂五字，不由得全身為之一震。只聽康熙續道：﹁這兩部佛經，都是用綢套子套著的，正白旗的用白綢套子，鑲黃旗的是黃綢鑲紅邊套子。太后她老人家說，要瞧瞧這兩部書，是不是跟宮裏的佛經相同，你到鰲拜家中清查財物，順便就查一查。﹂

　　索額圖道：﹁是，是，奴才這就去辦。﹂他知皇上年幼，對太后又極孝順，朝政大事，只要太后吩咐一句，皇上無有不聽，皇太后交下來的事，比之皇上自己要辦的更為重要，查兩部佛經，那是輕而易舉，自當給辦得又妥又當又迅速。

　　康熙道：﹁小桂子，你跟著前去。查到了佛經，兩人一起拿回來。﹂

　　韋小寶大喜，忙答應了，心想海老公要自己偷﹁四十二章經﹂，說了大半年，到底是怎麼樣的經書，連影子的邊兒也沒見過，這次是奉聖旨取經，自然手到拿來，最好鰲拜家裏共有三部，混水摸魚的吞沒一部，拿了去給海老公，好讓他大大的高興一場。

　　索額圖眼見小桂子是皇上跟前十分得寵的小太監，這次救駕擒奸，立有大功，心想取兩部佛經，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用不著派遣此人，心念一轉，便已明白：﹁是了，皇上要給他些好處。鰲拜當權多年，家中的金銀財寶自是不計其數。皇上派我去抄他的家，那是最大的肥缺。這件事我毫無功勞，為甚麼要挑我發財？皇上叫小桂子陪我去，取佛經為名，監視是實。抄鰲拜的家，這小太監是正使，我索某人是副使。這中間的過節倘若弄錯了，那就有大大不便。﹂

　　索額圖的父親索尼，是康熙初立時的四名顧命大臣之首。索尼死後，索額圖升為吏部侍郎，其時鰲拜專橫，索額圖不敢與抗，辭去吏部侍郎之職，改充一等侍衛。康熙知他和鰲拜素來不合，因此這次特加重用。

　　兩人來到宮門外，索額圖的隨從牽了馬侍候著。索額圖道：﹁桂公公，你先上馬罷！﹂心想這小太監只怕不會騎馬，倒要照料著他些，別摔壞了他。那知韋小寶在宮中學了幾個月武功，雖然並無多大真正長進，手腳卻已十分輕捷，又幸好當年茅十八教過他上馬之法，這次便不致再來一個﹁張果老倒騎驢，韋小寶倒騎馬﹂，輕輕縱上馬背，竟然騎得甚穩。

　　兩人到得鰲拜府中，鰲拜家中上下人眾早已盡數逮去，府門前後軍士嚴密把守。索額圖對韋小寶道：﹁桂公公，你瞧著甚麼好玩的物事，儘管拿好了。皇上派你來取佛經，乃是酬你的大功，不管拿甚麼，皇上都不會問的。﹂

　　韋小寶見鰲拜府中到處盡是珠寶珍玩，直瞧得眼也花了，只覺每件東西都是好的，揚州麗春院中那些器玩陳設與之相比，那可天差地遠了。初時甚麼東西都想拿，但瞧瞧這件很好玩，那件也挺有趣，不知拿那一件才是，又想過幾日就要出宮溜走，東西拿得多了，攜帶不便，只有揀幾件特別寶貴的物事才是道理。

　　索額圖的屬吏開始查點物品，一件件的記在單上。韋小寶拿起一件珠寶一看，寫單的書吏便在單上將這件珠寶一筆劃去，表示鰲拜府中從無此物。待韋小寶搖了搖頭，放下珠寶，那書吏才又添入清單之中。

　　二人一路查點進去，忽有一名官員快步走了出來，向索額圖和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啟稟二位大人，在鰲拜臥房中發現了一個藏寶庫，卑職不敢擅開，請二位移駕查點。﹂

　　索額圖喜道：﹁有藏寶庫嗎？那定是有些古怪物事。﹂又問：﹁那兩部經書查到了沒有？﹂那官吏道：﹁屋裏一本書也沒有，只有幾十本帳簿。卑職等正在用心搜查。﹂

　　索額圖攜著韋小寶的手，走進鰲拜臥室。只見地下鋪著虎皮豹皮，牆上掛滿弓矢刀劍，不脫滿洲武士的粗獷本色。那藏寶庫是地下所挖的一個大洞，上用鐵板掩蓋，鐵板之上又蓋以虎皮，這時虎皮和鐵板都已掀開，兩名衛士守在洞旁。索額圖道：﹁都搬出來瞧瞧。﹂

　　兩名衛士跳下洞去，將洞裏所藏的物件遞上來。兩名書吏接住了，小心翼翼的放在旁邊一張豹皮上。

　　索額圖笑道：﹁鰲拜最好的寶物，一定都藏在這洞裏。桂公公，你便在這裏挑心愛的物事，包管錯不了。﹂

　　韋小寶笑道：﹁不用客氣，你自己也挑罷。﹂剛說完了這句話，突然﹁啊﹂的一聲叫了起來，只見一名衛士遞上一隻白玉大匣，匣上刻有五個大字，填了硃砂，前面三字正是﹁四十二﹂。韋小寶急忙接過，打開玉匣蓋子，裏面是薄薄一本書，書函是白色綢子，封皮上寫著同樣的五字，問道：﹁索大人，這便是四十二章經罷？我識得﹃四十二﹄，卻不識﹃章經﹄。﹂索額圖喜道：﹁是，是。是四十二章經。﹂韋小寶道：﹁這﹃章經﹄兩字，難認得很。其實也不必花心思去記，只消五個字在一起，上面三個是﹃四十二﹄，下面兩字非﹃章經﹄不可。﹂索額圖心道：﹁那也未必。﹂含笑道：﹁正是。﹂

　　接著那侍衛又遞上一隻玉匣，匣裏有書，書函果是黃綢所製，鑲以紅綢邊。兩部書函都已甚為陳舊。但寶庫裏已無第三隻玉匣，韋小寶心下微感失望。

　　索額圖喜道：﹁桂公公，咱哥兒倆辦妥了這件事，皇太后一喜歡，定有重賞。﹂韋小寶道：﹁那是甚麼佛經，倒要見識見識。﹂說著便去開那書函。索額圖心中一動，笑道：﹁桂公公，我說一句話，你可別生氣。﹂

　　韋小寶自幼在妓院之中給人呼來喝去，﹁小畜生，小烏龜﹂的罵不停口。自從得到康熙的眷顧，宮中不論甚麼人見到他，都是恭謹異常。他以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平生那裏受過這樣的尊敬？眼見索額圖在鰲拜府中威風八面，文武官員見到了，盡皆戰戰兢兢，可是這人對自己卻如此客氣，不由得大為受用，對他更是十分好感，說道：﹁索大人有甚麼吩咐，儘管說好了。﹂

　　索額圖笑道：﹁吩咐是不敢當，不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桂公公，這兩部經書，是皇太后和皇上指明要的，鰲拜又放在藏寶庫中，可見非同尋常。到底為甚麼這樣要緊，咱們可不明白了。我也真想打開來瞧瞧，就只怕其中記著甚麼重大干係的文字，皇太后不喜歡咱們做奴才的見到，這個……這個……嘻嘻……﹂

　　韋小寶經他一提，立時省悟，暗吃一驚，忙將經書放還桌上，說道：﹁是極，是極！索大人，多承你指點。我不懂這中間的道理，險些惹了大禍。﹂

　　索額圖笑道：﹁桂公公說那裏話來？皇上差咱哥兒倆一起辦事，你的事就是我的，那裏還分甚麼彼此？我如不當桂公公是自己人，這番話也不敢隨便出口了。﹂

　　韋小寶道：﹁你是朝中大官，我……我只是個小……小太監，怎麼能跟你當自己人？﹂

　　索額圖向屋中眾官揮了揮手，道：﹁你們到外邊侍候。﹂眾官員躬身道：﹁是，是！﹂都退了出去。

　　索額圖拉著韋小寶的手，說道：﹁桂公公，千萬別說這樣的話，你如瞧得起我索某，咱二人今日就拜了把子，結為兄弟如何？﹂這兩句話說得甚是懇切。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我……我跟你結拜？怎……怎配得上啊？﹂

　　索額圖道：﹁桂兄弟，你再說這種話，那分明是損我了。不知甚麼緣故，我跟你一見就十分投緣。咱哥兒倆就到佛堂之中去結拜了，以後就當真猶如親兄弟一般，你和我誰也別說出去，只要不讓別人知道，又打甚麼緊了？﹂緊緊握著韋小寶的手，眼光中滿是熱切之色。

　　原來索額圖極是熱中，眼見鰲拜已倒，朝中掌權大臣要盡行更換，這次皇上對自己神態甚善，看來指日就能高升。在朝中為官，若要得寵，自須明白皇帝的脾氣心情，這小太監朝夕和皇帝在一起，只要他能在御前替自己說幾句好話，便已受益無窮。就算不說好話，只要將皇帝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想幹甚麼事，平時多多透露，自己辦起事來自然事半功倍，正中皇帝的下懷。他生長於官宦之家，父親索尼是顧命大臣之首，素知﹁揣摩上意﹂是做大官的唯一訣竅，而最難的也就是這一件。眼前正有一個良機，只要能將這個小太監好好籠絡住了，日後飛黃騰達，封候拜相，均非難事，是以靈機一動，要和他結拜。

　　韋小寶雖然機伶，畢竟於朝政官場中這一套半點不懂，只道這個大官當真是喜歡自己，不由暗自得意，說道：﹁這個……這個，我可真是想不到。﹂索額圖拉著他手，道：﹁來，來，來！咱哥兒倆到佛堂去。﹂

　　滿洲人崇信佛教，文武大臣府中均有佛堂。兩人來到佛堂之中。索額圖點著了香，拉韋小寶一同在佛像前跪下，拜了幾拜，說道：﹁弟子索額圖，今日與……與……與……﹂轉頭道：﹁桂兄弟，你大號叫甚麼？一直沒請教，真是荒唐。﹂韋小寶道：﹁我叫小桂子。﹂索額圖微笑道：﹁你尊姓是桂，是不是？大號不知怎麼稱呼？﹂韋小寶道：﹁我……我……我叫桂小寶。﹂索額圖笑道：﹁好名字，好名字。你原是人中之寶！﹂韋小寶心想：﹁在揚州時，人家都叫我﹃小寶這小烏龜﹄，小寶這名字，又有甚麼好了？﹂

　　只聽索額圖道：﹁弟子索額圖，今日和桂小寶桂兄弟義結金蘭，此後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弟子倘若不顧義氣，天誅地滅，永世無出頭之日。﹂說著又磕下頭去，拜罷，說道：﹁兄弟，你也拜佛立誓罷！﹂

　　韋小寶心道：﹁你年紀比我大得多了，如果我當真跟你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太也吃虧了。﹂一轉念間，已有了主意，心想：﹁我反正不是桂小寶，胡說一通，怕甚麼了？﹂於是在佛像前磕了頭，朗聲道：﹁弟子桂小寶，一向來是在皇帝宮裏做小太監的，人人都叫小桂子，和索額圖大人索老哥結為兄弟，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月同月同日死。如果小桂子不顧義氣，小桂子天誅地滅，小桂子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給牛頭馬面捉住了，一千年、一萬年不得超生。﹂

　　他將一切災禍全都要小桂子去承受，又接連說了兩個﹁同月﹂，將﹁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說成了﹁但願同月同月同日死﹂，順口說得極快，索額圖也沒聽出其中的花樣。韋小寶心想：﹁跟你同月同日死，那也不打緊。你如是三月初三死的，我在一百年之後三月初三歸天，也不吃虧了。﹂至於他說小桂子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千萬年不得超生，卻是他心中真願，小桂子是他所殺，鬼魂若來報仇，可不是玩的，如在地獄中給牛頭馬面緊緊捉住，他韋小寶在陽世自然就太平得很。

　　索額圖聽他說完，兩人對拜了八拜，一同站起身來，哈哈大笑。索額圖笑道：﹁兄弟，你我已是拜把子的弟兄，那比親兄弟還要親熱十倍。今後要哥哥幫你做甚麼事，儘管開口，不用客氣。﹂韋小寶笑道：﹁那還用說？我自出娘肚子以來，就不懂﹃客氣﹄二字是甚麼意思。大哥，甚麼叫做﹃客氣﹄？﹂兩人又相對大笑。

　　索額圖道：﹁兄弟，咱二人拜把子這回事，可不能跟旁人說，免得旁人防著咱們。照朝廷規矩，我們做外臣的，可不能跟你兄弟做內官的太過親熱。咱們只要自己心裏有數，也就是了。﹂韋小寶道：﹁對，對！啞子吃餛飩，心裏有數。﹂

　　索額圖見他精乖伶俐，點頭知尾，更是歡喜，說道：﹁兄弟，在旁人面前，我還是叫你桂公公，你就叫我索大人。過幾天你到我家裏來，做哥哥的陪你喝酒聽戲，咱兄弟倆好好的樂一下子。﹂

　　韋小寶大喜，他酒是不大會喝，﹁聽戲﹂兩字一入耳中，可比甚麼都喜歡，拍手笑道：﹁妙極，妙極！我最愛聽戲。你說是那一天？﹂揚州鹽商起居豪奢，每逢娶婦嫁女、生子做壽，往往連做幾日戲。韋小寶碰到這些日子，自然是在戲枱前鑽進鑽出的趕熱鬧、看白戲。人家是喜慶好日子，也不會認真對付他這等小無賴，往往還請他吃一碗飯，飯上高高的堆上幾塊大肉。至於迎神賽會，更有許多不同班子唱戲。一提到﹁聽戲﹂兩字，當真心花怒放。

　　索額圖道：﹁兄弟既然喜歡，我時時請你。只要那一天兄弟有空，你儘管吩咐好了。﹂韋小寶道：﹁就是明天怎樣？﹂索額圖道：﹁好極！明天酉時，我在宮門外等你。﹂韋小寶道：﹁我出宮來不打緊嗎？﹂索額圖道：﹁當然不打緊。白天你侍候皇上，一到傍晚，誰也管不著你了。你已升為首領太監，在皇上跟前大紅大紫，又有誰敢來管你？﹂

　　韋小寶笑逐顏開，本想明天就溜出皇宮，再也不回宮去了，但聽索額圖這麼說，自己身份不同，可以自由出入皇宮，倒也不忙便溜，笑道：﹁好，一言為定，咱哥兒倆有福共享，有戲同聽。﹂索額圖拉著他手，道：﹁咱們這就到鰲拜房中挑寶貝去。﹂

　　兩人回到鰲拜房中，索額圖仔細察看地洞中取出來的諸般物事，問道：﹁兄弟，你愛那一些？﹂韋小寶道：﹁甚麼東西最貴重，我可不懂了，你給我挑挑。﹂索額圖道：﹁好！﹂拿起兩串明珠，一隻翡翠雕成的玉馬，道：﹁這兩件珠寶值錢得很。兄弟要了罷。﹂

　　韋小寶道：﹁好！﹂將明珠和玉馬揣入了懷裏，順手拿起一柄匕首，只覺極是沉重，那匕首連柄不過一尺二寸，套在鯊魚皮的套子之中，份量竟和尋常的長刀長劍無異。韋小寶左手握住劍柄，拔了出來，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至，鼻中一酸，﹁阿乞﹂一聲，打了個噴嚏，再看那匕首時，劍身如墨，半點光澤也沒有。他本來以為鰲拜既將這匕首珍而重之的放在藏寶庫中，定是一柄寶刃，那知模樣竟如此難看，便和木刀相似。他微感失望，隨手往旁邊一拋，卻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匕首插入地板，直沒至柄。

　　韋小寶和索額圖都﹁咦﹂的一聲，頗為驚異。韋小寶隨手這麼一拋，絲毫沒使勁力，料不到匕首竟會自行插入地板，而刃鋒之利更是匪夷所思，竟如是插入爛泥一般。韋小寶俯身拔起匕首，說道：﹁這把短劍倒有些奇怪。﹂

　　索額圖見多識廣，道：﹁看來這是柄寶劍，咱們來試試。﹂從牆壁上摘下一柄馬刀，拔出鞘來，橫持手中，說道：﹁兄弟，你用短劍往這馬刀上砍一下。﹂

　　韋小寶提起匕首，往馬刀上斬落，擦的一聲，那馬刀應手斷為兩截。

　　兩人不約而同的叫道：﹁好！﹂這匕首是世所罕見的寶劍，自無疑義，奇的是斬斷馬刀竟如砍削木材，全無金屬碰撞的鏗鏘聲音。

　　索額圖笑道：﹁恭賀兄弟，得了這樣一柄寶劍，鰲拜家中的寶物，自以此劍為首。﹂韋小寶甚是喜歡，道：﹁大哥，你如果要，讓給你好了。﹂索額圖連連搖手，道：﹁你哥哥出身是武官，以後做文官，不做武官啦。這柄寶劍，還是兄弟拿著去玩兒的好。﹂

　　韋小寶將匕首插回劍鞘，繫在衣帶之上。索額圖笑道：﹁兄弟，這劍很短，還是放在靴筒子裏好啦，免得入宮時給人看見。﹂清宮的規矩，若非當值的帶刀侍衛，入宮時不許攜帶武器。韋小寶道：﹁是！﹂將匕首收入靴中。以他這等大紅人，出入宮門，侍衛自也不會再搜他身上有無攜帶違禁物事。

　　韋小寶得了這柄匕首，其他寶物再也不放在眼裏，過了一會，忍不住又拔出匕首，在牆壁上取下一根鐵矛，擦的一聲，將鐵矛斬為兩截。他順手揮割，室中諸般堅牢物品無不應手而破。他用匕首尖在檀木桌面上畫了隻烏龜，剛剛畫完，拍的一聲響，一隻檀木烏龜從桌面上掉了下來，桌子正中卻空了一個烏龜形的空洞。韋小寶叫道：﹁鰲拜老兄，您老人家好，哈哈！﹂

　　索額圖卻用心查點藏寶庫中的其他物事。只見珍寶堆中有件黑黝黝的背心，提了起來，入手甚輕，衣質柔軟異常，非絲非毛，不知是甚麼質料。他一意要討好韋小寶，說道：﹁兄弟，這件背心穿在身上一定很暖，你除下外衣，穿了去罷。﹂韋小寶道：﹁這又是甚麼寶貝了？﹂索額圖道：﹁我也識他不得，你穿上罷！﹂韋小寶道：﹁我穿著太大。﹂索額圖道：﹁衣服軟得很，稍為大一些，打一個褶，就可以了。﹂

　　韋小寶接了過來，入手甚是輕軟，想起去年求母親做件絲棉襖，母親張羅幾天，沒籌到錢，終於沒做成，這件背心似乎也不比絲棉襖差了，就只顏色太不光鮮，心想：﹁好，將來我穿回揚州，去給娘瞧瞧。﹂於是除下外衫，將背心穿了，再將外衣罩在上面，那背心尺寸大了些，好在又軟又薄，也沒甚麼不便。

　　索額圖清理了鰲拜的寶藏，命手下人進來，看了鰲拜家財的初步清單，不由得伸了伸舌頭，說道：﹁鰲拜這廝倒真會搜刮，他家財比我所料想的多了一倍還不止。﹂

　　他揮手命下屬出去，對韋小寶道：﹁兄弟，他們漢人有句話說：﹃千里為官只為財。﹄這次皇恩浩蕩，皇上派了咱哥兒倆這個差使，原是挑咱們發一筆橫財來著。這張清單嗎，待會我得去修改修改。二百多萬兩銀子，你說該報多少才是？﹂

　　韋小寶道：﹁那我可不懂了，一切憑大哥作主便是。﹂

　　索額圖笑了笑，道：﹁單子上開列的，一共是二百三十五萬三千四百一十八兩。那個零頭仍是照舊，咱們給抹去個﹃一﹄字，戲法一變，變成一百三十五萬三千四百一十八兩。那個﹃一﹄字呢，咱哥兒倆就二一添作五如何？﹂韋小寶吃了一驚，道：﹁你……你說……﹂索額圖笑道：﹁兄弟嫌不夠麼？﹂韋小寶道：﹁不，不！我……我是不大明白。﹂索額圖道：﹁我說把那一百萬兩銀子，咱哥兒倆拿來平分了，每人五十萬兩。兄弟要是嫌少，咱們再計議計議。﹂

　　韋小寶臉色都變了，他在揚州妓院中之時，手邊只須有一二兩銀子，便如是發了橫財一般，在皇宮之中和人賭錢，進出大了，那也只是幾十兩以至一二百兩銀子的事，突然聽到一分便分到五十萬兩，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索額圖適才不住將珍寶塞在他的手裏，原是要堵住他的嘴，要他在皇帝面前不提鰲拜財產的真相。否則的話，只要他在皇上跟前稍露口風，不但自己吞下的贓款要盡數吐出，斷送了一生前程，勢必還落個大大的罪名。他見韋小寶臉色有異，忙道：﹁兄弟要怎麼辦，我都聽你的主意便是。﹂

　　韋小寶舒了口氣，說道：﹁我說過一切憑大哥作主的。只是分給我五十萬……五十萬兩銀子，未免……未免那個……太……太多了。﹂

　　索額圖如釋重負，哈哈大笑，道：﹁不多，不多，一點兒也不多。這樣罷，這裏所有辦事的人，大家都得些好處，做哥哥的五十萬兩銀子之中，拿五萬兩出來，給底下人大家分分。兄弟也拿五萬兩出來，宮裏的妃子、管事太監他們面上，每個人都有點甜頭。這樣一來，就誰也沒閒話說了。﹂韋小寶愁道：﹁好是好。我可不知怎麼分法。﹂索額圖道：﹁這些事情，由做哥哥的一手包辦便是，包管你面面俱到，誰也得罪不了，人人都會說桂公公年紀輕輕，辦事可真夠朋友。錢是拿來使的，你我今後一帆風順，依靠旁人的地方可多著呢。﹂韋小寶道：﹁是，是！﹂

　　索額圖又道：﹁這一百萬兩銀子呢，鰲拜家裏也沒這麼多現錢，咱們得儘快變賣他的產業，一切做得乾手淨腳，別讓人拿住了把柄。兄弟你在宮裏，這許多金元寶、銀元寶也沒地方存放，是不是？﹂

　　韋小寶陡然間發了四十五萬兩銀子橫財，一時頭暈腦脹，不知如何是好，不論索額圖說甚麼，都只有回答：﹁是，是！﹂

　　索額圖笑道：﹁過得幾天，我叫幾家金鋪打了金票銀票，都是一百兩一張、五十兩一張的。兄弟放在身邊，甚麼時候要使，到金鋪去兌成金銀便是，又方便，又穩妥。除非有人來摸你的口袋，否則誰也不知你兄弟小小年紀，竟是咱們北京城裏的一位大財主呢，哈哈，哈哈！﹂

　　韋小寶跟著打了幾個哈哈，心想：﹁真的我有四十五萬兩銀子？真的四十五萬兩？﹂

　　又想：﹁我有了四十五萬兩銀子，怎樣花法？他媽的天天吃蹄膀、紅燒全雞，一生一世也吃不完這四十五萬兩銀子。辣塊媽媽的，老子到揚州去開十家妓院，家家比麗春院漂亮十倍。﹂他自幼﹁心懷大志﹂，將來發達之後，要開一家比麗春院更大更豪華的妓院，揚眉吐氣，莫此為甚。他和麗春院的老鴇吵架，往往便說：﹁辣塊媽媽的，你開一家麗春院有甚麼了不起？老子過得幾年發了財，在你對面開家麗夏院，左邊開家麗秋院，右邊開家麗冬院，搶光你的生意。嫖客一個也不上門，教你喝西北風。﹂想到妓院一開便是十家，手面之闊，揚州人士無不刮目相看，不由得心花怒放。

　　索額圖那猜得到他心中的大計，說道：﹁兄弟，皇上吩咐了，蘇克薩哈的家產，給鰲拜霸佔去了的，要清查出來還給蘇克薩哈的子孫。咱們就撿六七萬兩銀子，去賞給蘇家。這是皇上的恩典，蘇家只有感激涕零，又怎敢爭多嫌少了？再說，要是給蘇家銀子太多，倒顯得蘇克薩哈生前是個贓官，他子孫的臉面也不光采，是不是？﹂韋小寶道：﹁是，是。﹂心道：﹁你我哥兒倆可都不是清官罷？也不見得有甚麼不光采哪！﹂

　　索額圖道：﹁皇太后和皇上指明要這兩部佛經，這是頭等大事，咱們這就先給送了去。鰲拜的財產，慢慢清點不遲。﹂韋小寶點頭稱是。索額圖當下取過兩塊錦緞，將兩隻玉匣包好了，兩人分別捧了，來到皇宮去見康熙。

　　康熙見他們辦妥了太后交下來的差事，甚感欣喜，便叫韋小寶捧了跟在身後，親自送到太后宮中。索額圖不能入宮，告退後又去清理鰲拜的家產。

　　※※※

　　康熙在路上問道：﹁鰲拜這廝家裏有多少財產？﹂

　　韋小寶道：﹁索大人初步查點，他說一共有一百三十五萬三千四百一十八兩銀子。﹂他將這數字說成是索額圖點出來的，將來萬一給皇帝查明真相，也好有個推諉抵賴的餘地。

　　這等營私舞弊、偷雞摸狗的勾當，韋小寶算得是天賦奇才。他五歲那一年上，一個妓女給他五文錢，叫他到街上買幾個桃子，他落下一文買糖吃了，用四文錢買了桃子交給那個妓女，那妓女居然並未發覺，還賞了他一個桃子。在韋小寶看來，銀錢過手而沾些油水，原是天經地義之事，只不過如果給人查到，卻總得有些理由來胡賴一番。這是他頭上挨了不少爆栗、屁股上給人踢過無數大腳，因而得來的寶貴經驗。

　　康熙哼了一聲，道：﹁這混蛋！搜刮了這許多民脂民膏！一百三十幾萬兩，嘿嘿，可了不起。﹂韋小寶心下暗喜：﹁還有個﹃一﹄字，已給二一添作五了。﹂說話之間，已到了太后的慈寧宮。

　　太后聽說兩部經書均已取到，甚是歡喜，伸手從康熙手中接了過來，打開錦緞玉匣，見到書函後更是笑容滿面，說道：﹁小桂子，你辦事可能幹得很哪！﹂

　　韋小寶跪下請安，道：﹁那是託賴太后和皇上的洪福。﹂

　　太后向著身邊一個小宮女道：﹁蕊初，你帶小桂子到後邊屋裏，拿些蜜餞果子，賞給他吃。﹂那名叫蕊初的小宮女約莫十三四歲年紀，容貌秀麗，微笑應道：﹁是！﹂韋小寶又請安道：﹁謝太后賞，謝皇上賞。﹂康熙道：﹁小桂子，你吃完果子，自行回去罷，我在這裏陪太后用膳，不用你侍候啦。﹂

　　韋小寶答應了，跟著蕊初走進內堂，來到一間小小廂房。

　　蕊初打開一具紗櫥，櫥中放著幾十種糕餅糖果，笑道：﹁你叫小桂子，先吃些桂花松子糖罷。﹂說著取出一盒松子糖來，松子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聞著極是受用。

　　韋小寶笑道：﹁姊姊也吃些。﹂蕊初道：﹁太后賞給你吃的，又沒賞給我吃，咱們做奴才的怎能偷吃？﹂韋小寶笑道：﹁悄悄吃些，又沒人瞧見，打甚麼緊？﹂蕊初臉上一紅，搖了搖頭，微笑道：﹁我不吃。﹂

　　韋小寶道：﹁我一個人吃，你站在旁邊瞧著，可不成話。﹂蕊初微笑道：﹁這是你的福氣。我是服侍太后的，連皇上也不服侍，今日卻來服侍你吃糖果糕餅。﹂韋小寶見她巧笑嫣然，也笑道：﹁我是服侍皇上的，也來服侍你吃些糖果糕餅，那就兩不吃虧。﹂蕊初格的一笑，隨即伸手按住了嘴巴，微笑道：﹁快些吃罷，太后要是知道我跟你在這裏說笑話，可要生氣呢。﹂

　　韋小寶在揚州之時，麗春院中鶯鶯燕燕，見來見去的都是女人，進了皇宮之後，今日還是第一次和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作伴，甚感快慰，靈機一動，道：﹁這樣罷！我把糖果糕餅拿了回去，你服侍完太后之後，便出來和我一起吃。﹂蕊初臉上又是微微一紅，道：﹁不成的，等我服侍完太后，已是深夜了。﹂韋小寶道：﹁深夜有甚麼打緊？你在那裏等我？﹂

　　蕊初在太后身畔服侍，其餘宮女都比她年紀大，平時說話並不投機，見韋小寶定要伴她吃糖果，其意甚誠，不禁有些心動。韋小寶道：﹁在外邊的花園裏好不好？半夜三更的，沒人知道。﹂蕊初猶豫著點了點頭。

　　韋小寶大喜，道：﹁好，一言為定。快給我蜜餞果兒，你揀自己愛吃的就多拿些。﹂蕊初微笑道：﹁又不是我一個兒吃，你自己愛吃甚麼？﹂韋小寶道：﹁姊姊愛吃甚麼，我都愛吃。﹂蕊初聽他嘴甜，十分歡喜，當下揀了十幾種蜜餞果子、糖果糕餅，裝在一隻紙盒裏。韋小寶低聲道：﹁今晚三更，在花園的亭子裏等你。﹂蕊初點了點頭，低聲道：﹁可要小心了。﹂韋小寶道：﹁你也小心。﹂

　　他拿了紙盒，興沖沖的回到住處。他本來和假裝小玄子的皇帝玩得極為有興，真相揭露之後，再也不能跟他玩了。這幾日在皇宮之中，人人對他大為奉承，雖覺得意，卻無玩耍之樂。此刻約了一個小宮女半夜中相會，好玩之中帶著三分危險，覺得最是有趣不過。他畢竟年紀尚小，雖然從小在妓院中長大，於男女情愛之事，只見得極多，自己卻似懂非懂。

第六回　可知今日憐才意　即是當時種樹心

　　海老公問起今日做了甚麼事，韋小寶說了到鰲拜家中抄家，至於吞沒珍寶、金銀、匕首等事，自然絕口不提，最後道：﹁太后命我到鰲拜家裏拿兩部﹃四十二章經﹄……﹂海老公突然站起，問道：﹁鰲拜家有兩部﹃四十二章經﹄？﹂韋小寶道：﹁是啊。是太后和皇上吩咐去取的，否則的話，我拿來給了你，別人也未必知道。﹂

　　海老公臉色陰沉，哼了一聲，冷冷的道：﹁落入了太后手裏啦，很好，很好！﹂

　　待會廚房中送了飯來，海老公只吃了小半碗便不吃了，翻著一雙無神的白眼，仰起了頭只是想心事。

　　韋小寶吃完飯，心想我先睡一會，到三更時分再去和那小宮女說話玩兒，見海老公呆呆的坐著不動，便和衣上床而睡。

　　他迷迷糊糊的睡了一會，悄悄起身，把那盒蜜餞糕餅揣在懷裏，生怕驚醒海老公，慢慢一步步的躡足而出，走到門邊，輕輕拔開了門閂，再輕輕打開了一扇門，突然聽得海老公問道：﹁小桂子，你去那裏？﹂

　　韋小寶一驚，說道：﹁我……我小便去。﹂海老公道：﹁幹麼不在屋裏小便？﹂韋小寶道：﹁我睡不著，到花園裏走走。﹂生怕海老公阻攔，也不多說，拔步往外便走，左足剛踏出一步，只覺後領一緊，已給海老公抓住，提了回來。

　　韋小寶﹁啊﹂的一聲，尖叫了出來，當下便有個念頭：﹁糟糕，糟糕，老烏龜知道我要去見那小宮女，不許我去。﹂念頭還未轉完，已給海老公摔在床上。

　　韋小寶笑道：﹁公公，你試我武功麼？好幾天沒教我功夫了，這一抓是甚麼招式？﹂

　　海老公哼了一聲，道：﹁這叫做﹃甕中抓鱉﹄，手到擒來。鱉便是甲魚，捉你這隻小甲魚。﹂韋小寶心道：﹁老甲魚抓小甲魚！﹂可是畢竟不敢說出口，眼珠骨溜溜的亂轉，尋思脫身之計。

　　海老公坐在他床沿上，輕輕的道：﹁你膽大心細，聰明伶俐，學武雖然不肯踏實，但如果由我來好好琢磨琢磨，也可以算得是可造之材，可惜啊可惜。﹂

　　韋小寶問道：﹁公公，可惜甚麼？﹂

　　海老公不答，只嘆了口氣，過了半晌，說道：﹁你的京片子學得也差不多了。幾個月之前，倘若就會說這樣的話，不帶絲毫揚州腔調，倒也不容易發覺。﹂

　　韋小寶大吃一驚，霎時之間全身寒毛直豎，忍不住身子發抖，牙關輕輕相擊，強笑道：﹁公公，你……你今兒晚上的說話，真是……嘻嘻……真是奇怪。﹂

　　海老公又嘆了口氣，問道：﹁孩子，你今年幾歲啦？﹂韋小寶聽他語氣甚和，驚懼之情漸減，道：﹁我……我是十四歲罷。﹂海老公道：﹁十三歲就十三歲，十四歲就十四歲，為甚麼是﹃十四歲罷﹄？﹂韋小寶道：﹁我媽媽也記不大清楚，我自己可不知道。﹂這一句倒是真話，他媽媽胡裏胡塗，小寶到底幾歲，向來說不大準。

　　海老公點了點頭，咳嗽了幾聲，道：﹁前幾年練功夫，練得走了火，惹上了這咳嗽的毛病，越咳越厲害，近年來自己知道是不大成的了。﹂韋小寶道：﹁我……我覺得你近來……近來咳得好了些。﹂海老公搖頭道：﹁好甚麼？一點也沒好。我胸口痛得好厲害，你又怎知道？﹂韋小寶道：﹁現下怎樣？要不要我拿些藥給你吃？﹂海老公嘆道：﹁眼睛瞧不見，藥是不能亂服的了。﹂韋小寶大氣也不敢透，不知他說這些話是甚麼用意。

　　海老公又道：﹁你機緣挺好，巴結上了皇上，本來嘛，也可以有一番大大的作為。你沒淨身，我給你淨了也不打緊，只不過，唉，遲了，遲了。﹂

　　韋小寶不懂﹁淨身﹂是甚麼意思，只覺他今晚話說的語氣說不出的古怪，輕聲道：﹁公公，很晚了，你這就睡罷。﹂海老公道：﹁睡罷，睡罷！唉，睡覺的時候以後可多著呢，朝也睡，晚也睡，睡著了永遠不醒。孩子，一個人老是睡覺，不用起身，不會心口痛，不會咳嗽得難過，那不是挺美麼？﹂韋小寶嚇得不敢作聲。

　　海老公道：﹁孩子，你家裏還有些甚麼人？﹂

　　這平平淡淡一句問話，韋小寶卻難以回答。他可不知那死了的小桂子家中有些甚麼人，胡亂回答，多半立時便露出馬腳，但又不能不答，只盼海老公本來不知小桂子家中底細，才這樣問，便道：﹁我家裏只有個老娘，其餘的人，這些年來，唉，那也不用提了。﹂話中拖上這樣個尾巴，倘若小桂子還有父兄姊妹，就不妨用﹁那也不用提了﹂這六字來推搪。

　　海老公道：﹁只有個老娘。你們福建話，叫娘是叫甚麼的？﹂

　　韋小寶又是一驚：﹁甚麼福建話？莫非小桂子是福建人？他說我以前的說話中有揚州腔調，恐怕……恐怕……那麼他眼睛給我弄瞎這回事，他知不知道？﹂剎那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含含糊糊的道：﹁這個……這個……你問這個幹麼？﹂

　　海老公又嘆了口氣，說道：﹁你年紀小小，就這樣壞，嘿，到底是像你爹呢，還是像你媽？﹂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我是誰也不像。好是不大好，壞也不算挺壞。﹂

　　海老公咳了幾聲，道：﹁我是成年之後，才淨身做太監的……﹂韋小寶暗暗叫苦：﹁原來做太監要淨身，那就是割去小便的東西。他說知道我沒淨身，要是來給我淨身，那可乖乖龍的東……﹂只聽海老公續道：﹁我本來有個兒子，只可惜在八歲那年就死了。倘若活到今日，我的孫兒也該有你這般大了。那個姓茅的茅十八，不是你爹爹罷？﹂

　　韋小寶顫聲道：﹁不……不是！辣塊媽媽的，當……當然不是。﹂心中一急，揚州話衝口而出。

　　海老公道：﹁我也想不是的。倘若你是我兒子，失陷在皇宮之中，就算有天大危險，我也會來救你出去。﹂

　　韋小寶苦笑道：﹁就可惜我沒你這個好爹爹。﹂

　　海老公道：﹁我教過你兩套武功，第一套﹃大擒拿手﹄，第二套﹃大慈大悲千葉手﹄，這兩套功夫，我都沒教全，你自然也沒學會，只學了這麼一成半成，嘿嘿，嘿嘿。﹂韋小寶道：﹁是啊，你老人家最好將這兩套功夫教得我學全了。你這樣天下第一的武功，總算有個人傳了下來，給你老人家揚名，那才成話。﹂

　　海老公搖頭道：﹁﹃天下第一﹄四個字，那裏敢當？世上武功高強的，可不知有多少。我這兩套功夫，我這一生一世是來不及學得全了。﹂他頓了一頓，說道：﹁你吸一口氣，摸到左邊小腹，離開肚臍眼三寸之處，用力掀一掀，且看怎樣？﹂

　　韋小寶依言摸到他所說之處，用力一掀，登時痛澈心肺，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霎時間滿頭大汗，不住喘氣。近半個多月來，左邊小腹偶然也隱隱作痛，只道吃壞了肚子，何況只痛得片刻，便即止歇，從來沒放在心上，不料對準了一點用力掀落，竟會痛得這等厲害。

　　海老公陰惻惻的道：﹁很有趣罷？﹂

　　韋小寶肚中大罵：﹁死老烏龜，臭老烏龜！﹂說道：﹁有一點點痛，也沒甚麼有趣。﹂

　　海老公道：﹁你每天上午去賭錢，又去跟皇上練武，你還沒回來，飯菜就送來了。我覺得這湯可不夠鮮，每天從藥箱之中，取了一瓶藥出來，給你在湯裏加上些料。只加這麼一點兒，加得多了，毒性太重，對你身子不大妥當。你這人是很細心的，可是我從來不喝湯，你一點也不疑心嗎？﹂韋小寶毛骨悚然，道：﹁我……我以為你不愛喝湯。你……你又說喝了湯，會……會……咳……咳嗽……﹂海老公道：﹁我本來很愛喝湯的，不過湯裏有了毒藥，雖然份量極輕，可是天天喝下去，時日久了，總有點危險，是不是？﹂

　　韋小寶憤然道：﹁是極，是極！公公，你當真厲害。﹂

　　海老公嘆了口氣，道：﹁也不見得。本來我想讓你再服三個月毒藥，這才放你出宮，那時你就慢慢肚痛了。先是每天痛半個時辰，痛得也不很兇，以後越痛越厲害，痛的時刻也越來越長，大概到一年之後，那便日夜不停的大痛，要痛到你將自己腦袋到牆上去狠狠的撞，痛得將自己手上、腿上的肉，一塊塊咬下來。﹂說到這裏，嘆道：﹁可惜我身子越來越不成了，恐怕不能再等。你身上中的毒，旁人沒解藥，我終究是有的。小娃娃，你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想這計策來弄瞎我眼睛？你老實說了出來，我立刻給你解藥。﹂

　　韋小寶年紀雖小，也知道就算自己說了指使之人出來，他也決不能饒了自己性命，何況根本就無人指使，說道：﹁指使之人自然有的，說出來只怕嚇你一大跳。原來你早知道我不是小桂子，想了這個法子來折磨我，哈哈，哈哈，你這可上了我的大當啦！哈哈，哈哈！﹂縱聲大笑，身子跟著亂動，右腿一曲，右手已抓住了匕首柄，極慢極慢的從劍鞘中拔出，不發出絲毫聲息，就算有了些微聲，也教笑聲給遮掩住了。

　　海老公道：﹁我上了你甚麼大當啦？﹂

　　韋小寶胡說八道，原是要教他分心，心想索性再胡說八道一番，說道：﹁湯裏有毒藥，第一天我就嚐了出來。我跟小玄子商量，他說你在下毒害我……﹂

　　海老公一驚，道：﹁皇上早知道了？﹂

　　韋小寶道：﹁怎麼會不知道？只不過那時我可還不知他是皇上，小玄子叫我不動聲色，留神提防，喝湯之時只喝入口中，隨後都吐在碗裏，反正你也瞧不見。﹂一面說，一面將匕首半寸半寸的提起，劍尖緩緩對準了海老公心口，心想若不是一下子便將他刺死，縱然刺中了，他一掌擊下來，自己還是沒命。

　　海老公將信將疑，冷笑道：﹁你如沒喝湯，幹麼一按左邊肚子，又會痛得這麼厲害？﹂

　　韋小寶嘆道：﹁想是我雖將湯吐了出來，差著沒嗽口，毒藥還是吃進了肚裏。﹂說著又將匕首移近數寸。只聽海老公道：﹁那也很好啊。反正這毒藥是解不了的，你中毒淺些，發作得慢些，吃的苦頭只有更大。﹂韋小寶哈哈大笑，長笑聲中，全身力道集於右臂，猛力戳出，直指海老公心口，只待一刀刺入，便即滾向床角，從床腳邊竄出逃走。

　　海老公陡覺一陣寒氣撲面，微感詫異，只知對方已然動手，更不及多想他是如何出手，左手揮出，便往戳來的兵刃上格去，右掌隨出，砰的一聲，將韋小寶打得飛身而起，撞破窗格，直摔入窗外的花園，跟著只覺左手劇痛，四根手指已被匕首切斷。

　　若不是韋小寶匕首上寒氣太盛，他事先沒有警兆，這一下非戳中心口不可。但如是尋常刀劍，二人功力相差太遠，雖然戳中心口，也不過皮肉之傷，他內勁到處，掌緣如鐵，擊在刀劍之上，震飛刀劍，也不會傷到自己手掌。但這匕首實在太過鋒銳，海老公苦練數十年的內勁，竟然不能將之震飛脫手，反而無聲息的切斷了四根手指。可是他右手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韋小寶胸口，這一掌開碑裂石，非同小可，料得定韋小寶早已五臟俱碎，人在飛出窗外之前便已死了。

　　他冷笑一聲，自言自語：﹁死得這般容易，可便宜了這小鬼。﹂定一定神，到藥箱中取出金創藥敷上傷口，撕下床單，包紮了左掌，喃喃的道：﹁這小鬼用的是甚麼兵刃，怎地如此厲害？﹂強忍手上劇痛，躍出窗去，伸手往韋小寶跌落處摸去，要找那柄自己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寶刀利刃。那知摸索良久，竟甚麼也沒摸到。

　　他於眼睛未瞎之時，窗外的花園早看得熟了，何處有花，何處有石，無不了然於胸。明明聽得韋小寶是落在一株芍藥花旁，這小鬼手中的寶劍或許已震得遠遠飛出，可是他的屍體怎會突然不見？

　　※※※

　　韋小寶中了這掌，當時氣為之窒，胸口劇痛，四肢百骸似乎都已寸寸碎裂，一摔下地，險些便即暈去。他知此刻生死繫於一線，既然沒能將海老公刺死，老烏龜定會出來追擊，當即奮力爬起，只走得兩步，腳下一軟，又即摔倒，骨碌碌的從一道斜坡上直滾下去。

　　海老公倘若手指沒給割斷，韋小寶滾下斜坡之聲自然逃不過他耳朵，只是他重傷之餘，心煩意亂，加之做夢也想不到這小鬼中了自己這一掌竟會不死，雖然聽到聲音，卻全沒想到其中緣由。

　　這條斜坡好長，韋小寶直滾出十餘丈，這才停住。他掙扎著站起，慢慢走遠，周身筋骨痛楚不堪，幸好匕首還是握在手中，暗自慶幸：﹁剛才老烏龜將我打出窗外，我居然沒將匕首插入自己身體，當真運氣好極。﹂

　　將匕首插入靴筒，心想：﹁西洋鏡已經拆穿，老烏龜既知我是冒牌貨，宮中是不能再住了。只可惜四十五萬兩銀子變成了一場空歡喜。他奶奶的，一個人那有這樣好運氣，橫財一發便是四十五萬兩？總而言之，老子有過四十五萬兩銀子的身家，只不過老子手段闊綽，一晚之間就花了個精光。你說夠厲害了罷？﹂肚裏吹牛，不禁得意起來。

　　又想：﹁那小宮女還巴巴的在等我，反正三更半夜也不能出宮，我這就瞧瞧她去，啊喲……﹂一摸懷中那隻紙盒，早已壓得一塌胡塗，心道：﹁我還是拿去給她看看，免她等得心焦。就說我摔了一交，將蜜餞糖果壓得稀爛，變成了一堆牛糞，不過這堆牛糞又甜又香，滋味挺美。哈哈，辣塊媽媽，又甜又香的牛糞你吃過沒有？老子就吃過。﹂

　　他想想覺得好玩，加快腳步，步向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只走快幾步，胸口隨即劇痛，只得又放慢了步子。

　　來到慈寧宮外，見宮門緊閉，心想：﹁糟糕，可沒想到這門會關著，那怎麼進去？﹂

　　正沒做理會處，宮門忽然無聲無息的推了開來，一個小姑娘的頭探出來，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蕊初。只見她微笑著招手，韋小寶大喜，輕輕閃身進門。蕊初又將門掩上了，在他耳畔低聲道：﹁我怕你進不來，已在這裏等了許久。﹂韋小寶也低聲道：﹁我來遲啦。我在路上絆到了一隻又臭又硬的老烏龜，摔了一交。﹂蕊初道：﹁花園裏有大海龜嗎？我倒沒見過。你……你可摔痛了沒有？﹂

　　韋小寶一鼓作氣的走來，身上的疼痛倒也可以耐得，給蕊初這麼一問，只覺全身筋骨無處不痛，忍不住哼了一聲。蕊初拉住他手，低聲問：﹁摔痛了那裏？﹂

　　韋小寶正要回答，忽見地下有個黑影掠過，一抬頭，但見一隻碩大無朋的大鷹從牆頭飛了進來，輕輕落地。他大吃一驚，險些駭呼出聲，月光下只見那大鷹人立起來，原來不是大鷹，卻是一人。這人身材瘦削，彎腰曲背，卻不是海老公是誰？

　　蕊初本來面向著他，沒見到海老公進來，但見韋小寶轉過了頭，瞪目而視，臉上滿是驚駭之色，也轉過頭來。

　　韋小寶左手一探，已按住了她的嘴唇，出力奇重，竟不讓她發出半點聲音，跟著右手急搖，示意不可作聲。蕊初點了點頭。韋小寶這才慢慢放開了左手，目不轉睛的瞧著海老公。

　　只見海老公僵立當地，似在傾聽動靜，過了一會，才慢慢向前走去。韋小寶見他不是向自己走來，暗暗舒了口氣，心道：﹁老烏龜好厲害，眼睛雖然瞎了，居然能追到這裏。﹂又想：﹁只要我和這小宮女不發出半點聲音，老烏龜就找不到我。﹂

　　海老公向前走了幾步，突然躍起，落在韋小寶跟前，左手一探，扠住了蕊初的脖子。蕊初﹁啊﹂的一聲叫，但咽喉被卡，這一聲叫得又低又悶。

　　韋小寶心念電轉：﹁老烏龜找的是我，又不是找這小宮女，不會殺死她的。﹂此時和海老公相距不過兩尺，嚇得幾乎要撒尿，卻一動也不動，知道只要自己動上一根手指，就會給他聽了出來。

　　海老公低聲道：﹁別作聲！不聽話就卡死你。輕輕回答我的話。你是誰？﹂蕊初低聲道：﹁我……我……﹂海老公伸出右手，摸了摸她頭頂，又摸了摸她臉蛋，道：﹁你是個小宮女，是不是？﹂蕊初道：﹁是，是！﹂海老公道：﹁三更半夜的，在這裏幹甚麼？﹂蕊初道：﹁我……我在這裏玩兒！﹂

　　海老公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在慘淡的月光下看來，反顯得更加陰森可怖，問道：﹁還有誰在這裏？﹂側過了頭傾聽。

　　適才蕊初不知屏息凝氣，驚恐之下呼吸粗重，給海老公聽出了她站立之處。韋小寶和他相距雖近，呼吸極微，他一時便未察覺。韋小寶想要打手勢叫她別說，卻又不敢移動手臂。幸好蕊初乖覺，發覺他雙眼已盲，說道：﹁沒……沒有了。﹂

　　海老公道：﹁皇太后住在那裏？你帶我去見她。﹂蕊初驚道：﹁公公，你……你別跟皇太后說，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她只知道這老太監捉住了自己，要去稟報太后。海老公道：﹁你求也沒用。不帶我去，立刻便扠死你。﹂手上微一使勁，蕊初氣為之窒，一張小臉登時漲得通紅。

　　韋小寶驚惶之下，終於撒出尿來，從褲襠裏一滴一滴的往下直流，幸好海老公沒留神，就算聽到了，也道是蕊初嚇得撒尿。

　　海老公慢慢鬆開左手，低聲道：﹁快帶我去。﹂蕊初無奈，只得道：﹁好！﹂側頭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臉上神色示意他快走，自己決不供他出來，低聲道：﹁太后寢宮在那邊！﹂慢慢移動腳步。海老公的左手仍是抓住她咽喉，和她並肩而行。

　　韋小寶尋思：﹁老烏龜定是去跟皇太后說，我是冒充的小太監，小桂子是給我殺死的，他自己的眼睛是給我弄瞎的，要太后立刻下令捉拿。他為甚麼不去稟報皇上？是了，他知道皇上對我好，告狀多半告不進。那……那便如何是好？我須得立即逃出宮去。啊喲，不好，這時候宮門早閉，又怎逃得出去？只要過得片刻，太后傳下命令，更是插翅難飛了。﹂

　　※※※

　　韋小寶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前面房中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外邊是誰？﹂這聲音陰森森地，韋小寶聽得明白，正是皇太后的話聲，他一驚之下，便想拔腳就逃。卻聽得海老公道：﹁奴才海大富，給你老人家請安啦。﹂這聲音也是陰森森地，殊無恭謹之意。

　　韋小寶大奇：﹁老烏龜是甚麼東西，膽敢對太后這等無禮？﹂念頭一轉，尋思：﹁老烏龜說話不討人喜歡，多半太后向來很討厭他，我何不乘機跟他胡辯一番？反正要逃是逃不出去的了。﹂這一著雖然行險，但想自己新近立了大功，皇上和太后都很喜歡，殺了個把小桂子，弄瞎幾隻海老烏龜的狗眼珠，也算不了甚麼大罪，當真要緊之時，還可請把兄弟索額圖出頭說情。自己如果拍腿一走，甚麼話都讓老烏龜說去了，自己既然逃跑，自然作賊心虛，本來無罪反而變得有罪了。

　　又想：﹁太后倘若問我為甚麼要殺小桂子？我說……我說，嗯，我說聽到小桂子和海老烏龜說太后和皇上的壞話，說了許許多多難聽之極的言語，我實在氣不過，忍無可忍，因此將小桂子一刀殺了，又乘機弄瞎了海老烏龜的眼睛。至於說甚麼壞話，那大可捏造一番。比賽打架，我打不過海老烏龜。比賽撒謊吹牛，老烏龜那裏是老子的對手？﹂想想得意起來，登時膽為之壯，便不想逃了。他最怕的是海老公辯不過，跳上來一掌將自己打死，那可死得冤枉，因此待會在太后跟前辯白之時，務須站在一個安全之所，讓老烏龜捉不到、打不著。

　　只聽太后道：﹁你要請安，怎麼白天不來？半夜三更的到來，成甚麼體統？﹂海老公道：﹁奴才有件機密大事要啟稟太后，白天人多耳雜，給人聽到了，可不大穩便。﹂

　　韋小寶心道：﹁來了，來了！老烏龜告狀了。且聽他先說，待他說了一大半，我再插嘴不遲。我躲在那裏好？﹂看了看周遭形勢，選中了個所在，一步步挨到金魚池的假山之後，心想：﹁老烏龜如搶過來打我，撲通一聲，先必跌入金魚池中，我就立即搶入太后的房中，老烏龜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追進太后房中來打人。﹂

　　只聽太后哼了一聲，道：﹁有甚麼機密大事，你這就可以說了。﹂海老公道：﹁太后身邊，沒旁人嗎？老奴才的話，可機密的很哪！﹂太后道：﹁你要不要進來查查？你武功了得，我身邊有沒有人，難道也聽不出來？﹂海老公道：﹁奴才不敢進太后屋子，可否勞動太后的聖駕，走出屋來，奴才有事啟稟。﹂太后哼了一聲，道：﹁你可越來越大膽了，這會兒又仗了誰的勢啦？膽敢這等放肆！﹂

　　韋小寶聽到此處，心中大樂，暗暗罵道：﹁老烏龜，你可越來越大膽了，這會兒又仗了誰的勢啦？膽敢這等放肆！﹂

　　海老公道：﹁奴才不敢！﹂太后又哼了一聲，說道：﹁你……你早就沒將我瞧在眼裏，今晚忽然摸了來，可不知搗甚麼鬼。﹂

　　韋小寶更是開心，忍不住想大聲幫太后斥罵海老公幾句，心道：﹁老烏龜啊老烏龜，你告狀還沒告成，先就碰了個大釘子，惹了一鼻子灰。看來用不著老子親自出馬，單是太后，就會將你一頓臭罵轟走了。﹂

　　只聽海老公道：﹁太后既不想知道那人消息，那也沒有甚麼，奴才去了！﹂

　　韋小寶大喜，心道：﹁去得好，去得妙，去得括括叫。快快滾你媽的王八蛋！太后怎麼會想知道我的消息？﹂

　　卻聽得太后問道：﹁你有甚麼消息？﹂海老公道：﹁五台山上的消息！﹂太后道：﹁五台山？你……你說甚麼？﹂語音有些發顫。

　　月光下只見海老公伸手一戳，蕊初應手而倒。韋小寶一驚，心下有些難過，又想：﹁老烏龜害死了這小姑娘，待會我說了出來，太后一定更加動怒。老烏龜再要告我的狀，那可是千難萬難。﹂只聽得太后又問：﹁你……你傷了甚麼人？﹂海老公道：﹁是太后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奴才可沒敢傷她，只不過點了她的穴道，好教她聽不到咱們的說話。﹂

　　韋小寶放寬了心：﹁原來老烏龜沒殺她！﹂內心深處，隱隱又有點失望，海老公不殺這小宮女，自己的處境就不算十分有利。

　　太后又問：﹁五台山？你為甚麼說五台山？﹂海老公道：﹁只因為五台山上有一個人，是太后很關心的。﹂太后顫聲道：﹁你……你說他到了五台山上？﹂海老公道：﹁太后如想知道詳情，只好請你移一移聖駕。三更半夜的，奴才不能進太后屋子，在這裏大聲嚷嚷的，這等機密大事，給宮女太監們聽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太后猶豫片刻，道：﹁好！﹂只聽得開門之聲，她腳步輕盈的走了出來。

　　韋小寶縮在假山之後，心想：﹁海老烏龜瞧不見我，太后可不是瞎子。﹂他不敢探頭張望，太后出來之時，一瞥眼間見到她身材不高，有點兒矮胖。他見過太后兩次，但兩次見到她時都是坐著。

　　只聽太后說道：﹁你剛才說，他到了五台山上，那……那可是真的？﹂海老公道：﹁奴才沒說有誰到了五台山上。奴才只說，五台山上，有一個人恐怕是太后很關心的。﹂太后頓了一頓，道：﹁好，就算你是這樣說。他……他……那個人……在五台山幹甚麼？是在廟裏麼？﹂她本來說話極是鎮靜，但自從聽得海老公說到五台山上有一個人之後，就氣急敗壞，似乎心神大亂。海老公道：﹁那人是在五台山的清涼寺中。﹂

　　太后舒了口氣，說道：﹁謝天謝地，我終於……終於知道了他……他的下落……他……他……他……﹂連說了三個﹁他﹂字，再也接不下口去，聲音顫抖得十分厲害。

　　韋小寶好生奇怪：﹁那個人是誰？為甚麼太后對他這樣關心？﹂不禁又擔憂起來：﹁難道是太后的父親、兄弟，又或許是她的老姘頭？對了，一定是老姘頭，如果是父親、兄弟，那也不是甚麼機密大事，何必怕別人聽見？老烏龜抓住了她的把柄，倘若定要她殺我，太后怕了老烏龜，說不定只好聽他的，這可有點兒不大妙。幸虧老子在這裏聽到了，老婊子如果膽敢殺我，老子就一五一十的都抖了出來，我去跟皇上說，大夥兒鬧個一拍兩散。我怕了你的不算英雄好漢。﹂

　　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膽敢罵皇太后為﹁老婊子﹂的，諒必寥寥無幾，就算只在肚裏暗罵，也不會很多。韋小寶無所忌憚，就算是他自己母親，打得他狠了，也會﹁爛婊子，臭婊子﹂的亂叫亂罵。好在他母親本來就是婊子，妓院中人人污言穢語，習以為常，聽了也不如何生氣，只不過打在他小屁股上的掌力加重了三分，而口中也是﹁小雜種、小王八蛋﹂的對罵一場而已。

　　只聽皇太后喘氣很急，隔了半晌，問道：﹁他……他……他……在清涼寺幹甚麼？﹂海老公道：﹁太后真的想知道？﹂皇太后道：﹁那還用多問？我自然想知道。﹂海老公說道：﹁主子是出家做了和尚。﹂太后﹁啊﹂的一聲，氣息更加急了，問道：﹁他……他真的出了家？你……你沒騙我？﹂海老公道：﹁奴才不敢欺騙太后，也不用欺騙太后。﹂太后﹁哼﹂的一聲，道：﹁他就這樣忍心，一心一意，只……只是想念那……那狐媚子，把國家社稷、祖宗百戰而創的基業……都拋到了腦後，我們母子，他……他更不放在心上了。﹂

　　韋小寶越聽越奇，心想：﹁甚麼國家社稷，祖宗的基業？老烏龜又叫那人作﹃主子﹄，那麼這人……這人難道不是太后的老姘頭？﹂

　　海老公冷冷的道：﹁主子瞧破了世情，已然大徹大悟。萬里江山，兒女親情，主子說都已如過眼浮雲，全都不再掛懷。﹂

　　太后怒道：﹁他為甚麼早不出家，遲不出家，卻等那……那狐媚子死了，他才出家？國家朝廷，祖宗妻兒，一古腦兒加起來，在他心中，也還及不上那狐媚子的一根寒毛。我……我……早知他……他是為了那狐媚子，這才突然出走。哼，他既然走了，何必又要叫你來通知我？﹂她越說越怒，聲音尖銳，漸漸響了起來。

　　韋小寶說不出的害怕，隱隱覺得，他二人所說的那個人和那件事，實是非同小可。

　　海老公道：﹁主子千叮萬囑，命奴才說甚麼也不可洩漏風聲，千萬不能讓太后和皇上得知。主子說道：皇上登基，天下太平，四海無事，他也放心了。﹂

　　太后厲聲道：﹁那為甚麼你又跟我說？我本來就不想知道，不要知道。他心中就只牽記那狐媚子一個，他兒子登基不登基，天下太平不太平，他又有甚麼放心不放心了？﹂

　　韋小寶聽到此處，心下大奇：﹁他們所說的難道是皇帝的爸爸？小皇帝的爸爸順治皇帝早已一命嗚呼了，小皇帝這才有皇帝做，莫非小皇帝另外還有個爸爸？﹂他於朝廷和宮中之事所知本來極少，除了知道小皇帝的爸爸是順治皇帝之外，其餘一無所知，就算太后和海老公說得再明白十倍，他也猜不到其中的真實情形。

　　海老公道：﹁主子既然出了家，奴才本當在清涼寺中也出家為僧，服侍主子。可是主子吩咐，他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要奴才回京來查查。﹂太后道：﹁那又是甚麼事了？﹂海老公道：﹁主子說，董鄂妃雖然……﹂太后怒道：﹁在我跟前，不許提這狐媚子的名字！﹂

　　韋小寶心道：﹁原來那狐狸精叫做董鄂妃，那定是宮裏的妃子了。太后的老姘頭只愛這隻騷狐狸，不愛太后，因此太后大吃其醋。﹂

　　海老公道：﹁是，太后不許提，奴才就不提。﹂太后道：﹁他說那狐媚子又怎樣了？﹂海老公道：﹁奴才不明白太后說的是誰。主子從來沒提過﹃狐媚子﹄三字。﹂

　　太后怒道：﹁他自然不提這三個字，在他心中，那是﹃端敬皇后﹄哪。這狐媚子死了之後，他……他追封她為皇后，拍馬屁的奴才們恭上謚法，叫甚麼﹃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皇后，這稱號中沒﹃天聖﹄二字，他可還大發脾氣呢。又叫胡兆龍、王熙這兩個奴才學士，編纂甚麼﹃端敬后語錄﹄，頒行天下，也不怕醜。﹂

　　海老公道：﹁太后說得是，董鄂妃歸天之後，奴才原該稱她為﹃端敬皇后﹄了。那﹃端敬后語錄﹄，奴才身邊經常帶得一冊，太后要不要看？﹂

　　太后怒喝：﹁你……你……你……﹂走上一步，呼呼喘氣，忽然似乎明白了甚麼，嘿嘿一笑，說道：﹁當時天下趨炎附勢之徒，人人都讀﹃端敬后語錄﹄，把胡、王兩個奴才捏造的一番胡說八道，當成是天經地義，倒比論語、孟子還更要緊。可是現下又怎樣呢？除了你身邊還有一冊，你主子身邊還有幾冊之外，那裏還見得到這鬼話連篇的﹃語錄﹄？﹂

　　海老公道：﹁太后密旨禁毀﹃端敬后語錄﹄，又有誰敢收藏？至於主子身邊，就算沒有，但端敬皇后當年說過的一字一句，他牢牢記在心頭，勝過身邊藏一冊﹃語錄﹄了！﹂

　　註：胡兆龍、王熙二學士奉旨編纂﹁端敬后語錄﹂，係當時事實，具見孟森所著﹁清代史．世祖出家事考實﹂一文。本書此段文字寫於一九七○年一月，此後並無增刪。硬湊硬編之﹁語錄﹂傳世不久，自來皆然，不必智者而後知。

　　太后道：﹁他……他叫你回北京來查甚麼事？﹂海老公道：﹁主子本來吩咐查兩件事，但奴才查明之後，發覺兩件事原來是一件事。﹂太后道：﹁甚麼兩件事、一件事了？﹂海老公道：﹁第一件事，要查榮親王是怎麼死的？﹂太后道：﹁你……你說那狐媚子的兒子？﹂海老公道：﹁奴才說的，是端敬皇后所生的皇子，和碩榮親王。﹂太后哼了一聲，道：﹁小孩子生下來不滿四個月，養不大，又有甚麼希奇了？﹂海老公道：﹁但主子說，當時榮親王突患急病，召御醫來診視，說道榮親王足陽明胃經、足少陰心經、足太陰脾經俱斷，臟腑破裂，死得甚奇。﹂太后哼了一聲，道：﹁甚麼御醫有這樣好本事？多半是你說的。﹂

　　海老公不置可否，又道：﹁端敬皇后逝世，人人都道她是心傷榮親王之死，但究其實，卻是不然。她是給人用截手法截斷了陰維、陰蹻兩處經脉而死。﹂太后冷冷的道：﹁他居然會相信你異想天開的胡說。﹂海老公道：﹁主子本來也不相信，後來奴才便試給他看，那還是在端敬皇后去世之後不久的事。一個月之中，奴才接連在五個宮女身上，截斷了她們的陰維、陰蹻兩處經脉。這五個宮女死時的症狀、模樣，和端敬皇后臨終之時一般模樣。單是一個宮女，還說是巧合，五個宮女都是如此這般，主子就確信不疑了。﹂太后道：﹁嘿，可了不起！咱們宮中，居然有你這樣的大行家。﹂海老公道：﹁多謝太后稱讚。奴才的手法，跟那個兇手不同。不過道理是一樣的。﹂

　　兩人默默相對，良久不語。海老公輕輕咳了幾聲，隔了好一會，才道：﹁主子命奴才回京來查明，害死榮親王和端敬皇后的是誰？﹂太后冷笑道：﹁那又何必再查？咱們宮中除你之外，又有誰能有這等身手？﹂海老公道：﹁那還是有的。端敬皇后一向待奴才很好，奴才只盼她多福多壽，如果早知有人要加暗算，奴才便是拚了老命，也要護衛她周全。﹂太后道：﹁你倒挺忠心哪。他用了你這樣的好奴才，也是他的福氣。﹂

　　海老公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奴才太也沒用，護衛不了端敬皇后。﹂

　　太后冷冷的道：﹁他朝拜佛，晚唸經，保祐你的端敬皇后從十八層地獄中早得超生，早升西方極樂世界，也就是了。﹂語氣之中，卻充滿了幸災樂禍之意。海老公道：﹁拜佛唸經未必有用，不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話，總是對的。﹂頓了一頓，慢吞吞的道：﹁若是不報，時辰未到。﹂太后哼了一聲。

　　海老公道：﹁啟稟太后得知，主子吩咐奴才查兩件事，奴才查明兩件事是一件。那知道無意之中，另外又查到了兩件事。﹂太后道：﹁你查到的事兒也真多，那又是甚麼事了？﹂海老公道：﹁第一件事跟貞妃有關。﹂太后冷笑道：﹁狐媚子的妹子是小狐媚子，你提她幹甚麼？﹂

　　海老公道：﹁主子離宮出走，留書說道永不回來。太皇太后跟太后你兩位聖上的主意，說道國家不可一日無君，於是宣告天下說主子崩駕。當世知道這個大秘密的，只有六人，那是你兩位聖上，主子本人，跟主子剃度的玉林大師，以及服侍主子的兩個奴才。這兩個奴才一個是侍衛總管赫巴察，這時候跟著主子在五台山出了家，另一個便是奴才海大富了。﹂

　　韋小寶聽到這裏，方始恍然，原來太后口中的﹁他﹂，海老公所說的﹁主子﹂，竟然便是順治皇帝。天下都道他已經崩駕，其實卻因心愛的妃子死了，傷心之極，到五台山清涼寺去做了和尚。這妃子所以會死，聽海老公的語氣，倒似是太后派遣武功高手將她害死的。他不禁頗為得意，心想：﹁老烏龜說這大秘密天下只六個人知道，那知道還得加上我韋小寶，天下可有七個人知道了。﹂但得意不了片刻，跟著便害怕起來，本來頗有點兒有恃無恐，料想在太后跟前跟海老公鬥口，未必輸給了老烏龜，此刻卻知大事不妙，若給他二人發覺自己在這裏偷聽，就算海老公殺不了自己，太后也決計不肯放過。只聽得喀喀兩聲輕響，竟是自己牙關相擊，急忙使力咬住。幸好海老公恰在這時連聲咳嗽，靜夜之中，便只聽到他的氣喘和咳嗽之聲。

　　過了一會，海老公道：﹁當時貞妃自殺殉主，朝中都稱讚得了不得。但也有許多人悄悄的說，貞妃是給太后逼著殉葬的，自殺並非本意。﹂太后道：﹁這些無君無上的逆臣，早晚容他們不得。﹂海老公道：﹁不過他們的話倒也沒全錯，貞妃並不是甘心情願自殺的。﹂太后道：﹁你也說貞妃是給我逼殺的？﹂海老公道：﹁這個﹃逼﹄字，倒可以省去。﹂太后道：﹁你說甚麼？﹂海老公道：﹁貞妃是給人殺死的，不是逼得自殺。奴才曾詳細問過殯殮貞妃的仵工，得知貞妃大殮之時，全身骨骼寸斷，連頭蓋骨也都成為碎片。這門殺人的功夫，好像叫做﹃化骨綿掌﹄，請問太后是不是？﹂太后道：﹁我怎知道？﹂

　　海老公道：﹁奴才聽說，世間有這樣一門﹃化骨綿掌﹄，打中人後，那人全身沒半點異狀，要過得一年半載之後，屍體的骨骼才慢慢的折斷碎裂。但出手殺貞妃之人，顯然功夫練得沒到家。那仵作起初給貞妃的屍體整容收拾，也沒甚麼特異，到得傍晚入殮，忽然屍體變得如同沒有骨頭了一般，全身綿軟。他嚇得甚麼似的，只道是屍變，當時一句話也沒敢說。奴才威逼利誘，用上了不少苦刑，他才吐露真相。太后，憑您聖斷，這門﹃化骨綿掌﹄的功力，打中人後，兩三天內骨骼便斷，只怕還不算十分深厚，是不是？﹂

　　太后陰森森道：﹁雖不算絕頂深厚，但也有些用處了。﹂

　　海老公道：﹁自然有用，咳……咳……自然有用！殺得了貞妃，也殺得了孝康皇后。﹂

　　韋小寶心想：﹁他奶奶的，這老皇帝的皇后真多，又有一個甚麼孝康皇后。他的皇后，只怕比咱們麗春院裏的小娘們還多。﹂

　　皇太后顫聲道：﹁你……你又提孝康皇后幹甚麼？﹂韋小寶不知孝康皇后是康熙的生母，聽得皇太后語音大變，只感詫異，不明其中原由。

　　只聽海老公道：﹁殮葬孝康皇后的，就是殮葬董鄂貞妃的那個仵作。﹂皇太后道：﹁那個該死的仵作，又胡說八道甚麼了？這人誣指宮事，罪該族誅。﹂海老公道：﹁皇太后要殺他，這時候卻已遲了。﹂皇太后道：﹁你已先殺了他？﹂海老公道：﹁不是，兩年多以前，奴才就已命他到五台山清涼寺，將這番情由稟告主子知道，然後叫他遠走蠻荒，隱姓埋名，以免殺身大禍。﹂皇太后顫聲道：﹁你……你……好毒辣的手段！﹂海老公道：﹁手段毒辣的另有其人，奴才自愧不如。﹂

　　註：順治皇帝共有四位皇后。兩個是真皇后。第一個歷史上稱為廢后，﹁清史稿﹂說她﹁麗而慧﹂，是順治之母的姪女。﹁清史稿﹂載稱：﹁上好簡樸，后則奢侈，又妒，積與上忤。﹂那時順治對董鄂妃十分寵愛，皇后喝醋，和皇帝不斷吵嘴。順治大怒之下，就下旨廢后。王公大臣一致反對，爭執了很久，結果還是於順治十年被廢。順治心中當然想立董鄂妃為皇后，但董鄂妃不是出身於皇親國戚的大貴族之家，因此只得另立母親家族中的一個少女為后，後世稱為孝惠皇后。立這個皇后，是出於他母親太后的主張，順治很不喜歡。﹁清史稿﹂載稱：﹁順治十一年五月，聘為妃，六月冊為后。貴妃董鄂氏方幸，后又不當上旨。十五年正月，皇太后不豫，上責皇后禮節疏闕，命停應進中宮箋表，下諸王貝勒大臣議行。三月，以皇太后制，如舊制封進。聖祖即位，尊為皇太后。﹂順治對董鄂妃愛情很專，一心要找皇后的麻煩，母親生病，就怪皇后服侍不好，要以此為藉口廢她。但他母親極力維護娘家這個小輩，皇后方得保全。待康熙做了皇帝，這皇后便升為皇太后。

　　另外兩個不算是真正皇后。一個是康熙的親生母親，她父親佟圖賴是漢軍旗人，所以康熙有一半是漢人血統。她本來只是妃子，母以子貴，康熙做了皇帝後，也尊她為皇太后。她在康熙二年二月去世。歷史上稱孝康皇后。另一個就是董鄂妃。﹁清史稿﹂說：﹁年十八入侍，上眷之特厚，寵冠後宮。﹂死後追封為皇后，稱為孝獻皇后，又稱端敬皇后。

　　皇太后默然半晌，問道：﹁你今晚來見我，有甚麼用意？﹂

　　海老公道：﹁奴才是來請問太后一件事，好回去稟告主子。端敬皇后、孝康皇后、貞妃、榮親王四人，都是死於非命的，主子也因此而棄位出家。下這毒手之人，是宮中的一位武功好手。奴才冒死來請問太后：這位武功高手是誰？奴才年紀老了，瞎了眼睛，又患了不治之症，便如風中殘燭一般，但如不查明這件事，未免死不瞑目。﹂

　　太后冷冷的道：﹁你一雙眼珠子早已瞎了，瞑不瞑目，也沒甚麼相干。﹂海老公說道：﹁奴才眼睛雖然盲了，心中倒是雪亮的。﹂太后道：﹁你既心中雪亮，又何必來問我？﹂

　　海老公道：﹁還是問一問明白的好，免得冤枉了好人。這幾個月來，奴才用心查察，要知道潛伏在宮中的這位武學高手是誰。本來是極難查到的，可是機緣巧合，無意中竟知道皇上身有武功。﹂

　　皇太后冷笑道：﹁皇上身有武功，那又怎地？難道是他害死了自己母親？﹂

　　海老公道：﹁罪過，罪過。這種忤逆之事是說不得的，倘是奴才說了，死後要入拔舌地獄，就是心中想一想，死後也不免進洗腦地獄去受苦。﹂他咳了幾聲，續道：﹁奴才身邊有個小太監，叫做小桂子……﹂

　　韋小寶心頭一凜：﹁老烏龜說到我了。﹂

　　只聽海老公續道：﹁……他年紀只比皇上小著一兩歲，皇上很喜歡他，天天跟他比武摔跤，習練武藝。這小桂子的功夫，是奴才教的，雖然算不上怎麼樣，但在他這樣年紀的小孩子中間，也算不容易了。﹂

　　韋小寶聽他稱讚自己，不由得大是得意。

　　太后道：﹁明師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

　　海老公道：﹁多謝太后金口。可是這小桂子跟皇上過招，十次中倒有九次是輸的。不論奴才教他甚麼武功，皇上的功夫總是勝了他一籌。看來教皇上武功的師父，比奴才是行得多了。奴才想來想去，宮裏的武學高手，也只有這一位大行家了。只要尋到了這位大行家，那麼害死兩位皇后、一位皇妃、一位皇子的兇手，也不難追查得到。﹂

　　太后道：﹁原來如此，你遠兜圈子，便是要跟我說這番話。﹂

　　海老公道：﹁太后說道明師必出高徒，這句話反過來也是一樣，高徒必有明師。皇上會使八八六十四式﹃八卦遊龍掌﹄，教他這掌法之人，就多半會使﹃化骨綿掌﹄。﹂太后問道：﹁你找到了這位武功高手沒有？﹂海老公道：﹁已經找到了。﹂太后冷笑道：﹁你好深的心計。你教小桂子跟皇上練武，這半年多來，便是在找尋皇上的師父。﹂

　　海老公嘆道：﹁那沒法子啊。小桂子是個陰毒的小壞蛋，奴才的一雙眼珠子，便是給他用毒藥毒瞎的。若不是為了要將這件大事查得千真萬確，決計容不得這小壞蛋活到今朝。﹂

　　太后哈哈一笑，道：﹁小桂子這孩子真乖，毒瞎了你的眼睛，好得很，妙得很，明天我得好好賞他。﹂海老公道：﹁多謝太后。太后如果下旨將他厚葬，小桂子在陰世也必感戴太后的洪恩。﹂太后問道：﹁你已殺了他？﹂海老公道：﹁奴才已忍耐了很久很久，此後已用他不著了。﹂

　　韋小寶又驚又怒，尋思：﹁這老烏龜早就知道我不是小桂子，也早知他一雙眼睛是給我毒瞎的，原來他一直在利用老子，這才遲遲不下毒手。他教我功夫，全是為了要察看皇上的武功，他奶奶的，早知這樣，我真不該將皇上的武功詳詳細細的跟他說。你奶奶的，老烏龜以為老子死了，可是老子偏偏就沒死，待會我來扮鬼，嚇你個屁滾尿流。﹂

　　海老公嘆了口氣，說道：﹁主子的性子向來很急，要做甚麼事，非辦到不可。只可惜他雖貴為天子，心愛的人給人家害死，卻也救她不活了。主子出了家，對董鄂妃卻還是念念不忘。奴才離清涼寺回宮之前，主子親筆寫了個上諭交給奴才，命奴才查明是誰害死董鄂妃，不，端敬皇后，再命奴才將這兇手就地正法。﹂

　　太后哼了一聲，說道：﹁他做了和尚，還能寫甚麼上諭？出家人念念不忘殺人害人，也不大像樣罷？﹂

　　海老公道：﹁因果報應，佛家也是挺講究的。害了人的人，終究不會有好下場。不過奴才練功岔了經脈，鬧得咳嗽氣喘，周身是病，再加上眼睛瞎了，更加沒指望啦。﹂

　　太后道：﹁是啊，你周身是病，眼又瞎了，就算奉有他的密旨，那也辦不了事啦！﹂

　　海老公嘆了口氣，說道：﹁不成啦，不成啦！奴才告辭太后，這就去了。﹂說著轉過身來，慢慢向外走去。

　　韋小寶心頭登時如放了一塊大石，暗想：﹁老烏龜這一去，我就沒事了。他只道我已經死了，再也不會來找我。老子明兒一早溜出宮門，老烏龜如果再找得著我，老子服了你，跟你姓，我叫海小寶！﹂

　　太后卻道：﹁且慢！海大富，你上那裏去？﹂海老公道：﹁奴才已將一切都稟明了太后，那就回去等死。﹂太后道：﹁他交給你的事，你也不辦了？﹂海老公道：﹁奴才心有餘而力不足，況且也沒這天大的膽子，作亂犯上。﹂太后嘿嘿一笑，道：﹁你倒很識時務，也不枉了侍候我們這幾年。﹂海老公道：﹁是，是！多謝太后的恩典。這些冤沉海底之事，也只有等皇上年紀大了，再來昭雪。﹂他咳嗽兩聲，說道：﹁皇上拿辦鰲拜，手段英明得很。皇上親生之母為人所害，這件事也用不了等多少時候，皇上定會辦理，只可惜……只可惜奴才活不到那時候，等不到啦。﹂

　　太后走上幾步，喝道：﹁海大富，你轉來。﹂海老公道：﹁是，太后有甚麼吩咐？﹂太后厲聲道：﹁你剛才跟我胡說八道，這些……這些荒謬不堪的言語，已……已都跟皇上說過了？﹂語音發顫，顯得極是激動。海老公道：﹁奴才明日一早，就去稟告皇上，但是……但是今晚迫不及待，先來稟告太后。﹂太后道：﹁很好，很好！﹂

　　※※※

　　突然間一聲勁風響起，跟著蓬蓬兩聲巨響。韋小寶吃了一驚，忍不住探頭張望，只見太后正繞著海老公的溜溜轉動，身法奇快，一掌又一掌往他身上擊去。海老公端然凝立，還掌抵禦。韋小寶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怎麼太后跟老烏龜打了起來？原來太后也會武功。﹂

　　太后每一掌擊出，便是呼的一聲響，足見掌上勁力極是厲害。海老公雙足不動，隨掌迎擊，拍出的掌力無聲無響。相鬥良久，太后始終奈何他不得。突然間太后身子飛起，雙掌從半空中壓擊下來。海老公左掌翻轉，向上迎擊，右掌卻向太后腹上拍去。拍的一聲響，掌力相交，太后向後直飛出去。海老公一個踉蹌，身子幌了幾下，終於拿樁站住。

　　太后厲聲喝道：﹁好奴才，你……你……裝神弄鬼，以少林……少林……少林派武功教小桂子，原來自己是崆峒派的。﹂

　　海老公喘息道：﹁不敢，大家彼此彼此！太后以武當派武功教給皇上，想誘奴才上當。不過……不過那﹃化骨綿掌﹄是蛇島的功夫，奴才幾年前就已知道了。﹂

　　韋小寶略一凝思，已然明白，心道：﹁他奶奶的，老烏龜奸猾得緊，他教我甚麼﹃大擒拿手﹄，甚麼﹃大慈大悲千葉手﹄，都是少林派武功，好讓太后以為他是少林派的，其實卻是辣塊媽媽的崆峒派。只可惜太后的假武當派﹃八卦遊龍掌﹄，卻瞞不了老烏龜。﹂又想：﹁原來皇上的武功，都是太后教的。﹂

　　突然間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心道：﹁啊喲，不好！太后會使﹃化骨綿掌﹄，難道……難道……那四個人都是太后害的？啊喲！別的倒也罷了，皇帝的親生母親也是為她所殺，海老公去跟皇帝一說，豈不是一場滔天大禍！皇上如果殺不了太后，太后非殺皇上不可，那……那怎麼辦？﹂唯一的念頭便是拔腿就跑，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然後去通知皇帝，叫他千萬小心。可是他嚇得全身酸軟，拚命想逃，一雙腳恰好似釘住了在地下，半分動彈不得。

　　只聽得太后說道：﹁事已如此，難道你還想活過今晚麼？﹂海老公道：﹁太后儘管去召喚侍衛到來。來的人越多越好，奴才便可將種種情由，說給眾人聽聽，總有一個人會將真相傳入皇上耳中。﹂太后冷笑道：﹁哼，你倒打的如意算盤。﹂她說話聲音甚是緩慢，不住調勻呼吸。海老公道：﹁太后保重聖體，別岔了經脈。﹂太后道：﹁你倒好心！﹂

　　海老公的武功本來高過太后，雙眼既盲之後，便非敵手了。但他於數年之前，已從仵作口中查知，殺害董鄂妃和貞妃之人使的是﹁化骨綿掌﹂，這是遼東海外蛇島島主獨門秘傳的陰毒功夫。其時他不知兇手是誰，便即干冒奇險，暗練一項專門對付﹁化骨綿掌﹂的武功，雖然大傷身體，功夫卻已練成。

　　後來韋小寶和康熙皇帝練武，海老公推測，教皇帝武功之人便是殺害董鄂妃、孝康皇后諸人的兇手，日後勢將有一場大戰。他明知韋小寶害死了小桂子，又毒瞎了自己雙目，卻冒充小桂子來陪伴自己，心想這小孩子小小年紀，與自己素不相識，必是受人指使而來，多方以言語誘騙，想知道主使之人是誰，主使者自然多半便是兇手。可是韋小寶本來無人指使，並無底細可露，否則他再精乖十倍，畢竟年輕識淺，如何不給海老公套問出來？

　　海老公查問雖無結果，卻就此將計就計，教他武功，所教的武功卻又錯漏百出，好讓對方認定自己是少林派的，武功卻是平平。此刻動上了手，太后果然吃了大虧。

　　太后在半年之前，便料定海老公是少林派，海老公卻知她武當派武功是假裝的。兩人眼睛一明一盲，於對方武學派別的判斷，卻剛剛相反，海老公料敵甚明，太后卻一起始就料錯了。那也不是太后見識較差，只是海老公從仵作口中探知了真相，太后卻自始至終給蒙在鼓裏。再者，海大富心中，早以﹁教皇帝武功之人﹂為死敵，太后卻直至此刻，才知海大富要致自己死命，否則的話，早就下旨令侍衛將他處死，也用不著自己動手。

　　海老公心想自己眼睛盲了，務須激得對方出手攻擊，方能以逸待勞，於數招之間便即取勝。適才說了半天，太后一直不露口風，不知害死董鄂妃、孝康皇后等人的到底是誰。﹁化骨綿掌﹂是陰邪狠毒的旁門功夫，按常理想來，若不是二十年左右的苦功不能練成。太后博爾濟吉特氏是科爾沁貝勒綽爾濟之女，家世親貴無比，數世為后，累代大官，她在做閨女之時，便要出府門一步，也是千難萬難，從小不知有多少奶媽丫鬟侍候，如何能去偏僻凶險的蛇島，學這等旁門功夫？她就算要學武功，也必是學些八段錦、五禽戲之類增強體魄的粗淺功夫，說甚麼也不會學這﹁化骨綿掌﹂。多半她身畔親信的太監、宮女之中，有這麼一個武功好手，只盼太后吩咐此人出手。那知道自己一提到要去稟報皇帝，太后心中發急，不及細思，登時出手相攻。這一來，太后不但招認殺害四人乃是自己下手，而三掌一對，便已受了極重內傷。海老公苦心孤詣的籌畫數年，一旦見功，不由得心下大慰。

　　太后受傷不輕，幾次調勻呼吸，都不濟事，緩緩的道：﹁海大富，你愛瞎造謠言，儘管胡說去。皇上年紀雖小，頭腦可清楚得很，瞧他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話。﹂

　　海老公道：﹁皇上初時自然不信奴才，多半還會下旨立時將奴才殺了。可是過得幾年，他會細細想的，他會越想越明白。太后，你這一族世代尊榮，太宗和主子的皇后，都出自你府上。就可惜這一場榮華富貴，在康熙這一朝中便完結了。﹂

　　太后哼了一聲，冷冷的道：﹁好得很，好得很！﹂

　　海老公又道：﹁主子吩咐奴才，一查到兇手，不管他是甚麼人，立時就殺了。可惜奴才武功低微，不是太后對手，只好出此下策，去啟奏皇上。﹂說著向外緩緩走去。

　　太后暗暗運氣，正待飛身進擊，突然間微風閃動，海老公陡然間欺身而近，雙掌猛拍過來。

　　海老公奉了順治之命，要將害死董鄂妃的兇手處死，他決意要辦成這件大事，甚麼啟奏皇上云云，只不過意在擾亂太后的神智，讓她心意煩燥，難以屏息凝氣，便可施展雷霆萬鈞的一擊。這一掌雖無聲無息，卻是畢生功力之所聚。適才他傾聽太后說話，已將她站立的方位拿捏得不差數寸，一掌拍出，直取太后胸口要穴。

　　太后沒防到他來得如此之快，閃身欲避，只要以快步移動身形數次，這惡監是個瞎子，便無法得知自己處身所在，其時只有自己可以出手相攻，他除了隨掌抵禦之外，更無反擊之能。那知道身形甫動，海老公的掌力中宮直進，逼得她自己幾乎氣也喘不過來，只得右掌運力拍出。她原擬交了這掌之後，立即移步，但海老公掌力上有股極大黏力，竟然無法移身，只得右掌加催掌力，和他比拚內勁。

　　海老公發覺對方內力源源送來，心下暗喜，自己瞎了雙目，倘若與對方遊鬥，那是處於極不利之境，但比拚內力卻和眼明眼盲無關。太后一上來便受了傷，氣息已岔，非一時三刻之間能夠復元，這等比拚內力，定要教她精力耗竭、軟癱而死。當下左掌陰力，右掌陽力，拚得片刻，陰陽之力漸漸倒轉，變成左掌陽力，右掌陰力。

　　在韋小寶看來，不過是太后一隻手掌和海老公兩隻手掌相抵，並無絲毫凶險。那知海老公的掌力便如是一座石磨，緩緩轉動，猶如磨粉，正在將太后的內力一點一滴的磨去。

　　韋小寶躲在假山之後，怕給太后發覺，偶然探頭偷看一眼，立即縮頭回去，驀地裏眼前白光一閃，忙又探頭出去，只見二人仍是三掌相抵，太后左手中卻已多了一柄短兵刃，正在向海老公腹上刺去，登時大喜，暗暗喝采：﹁妙極，妙極！老烏龜這一下子，非他媽的歸天不可。﹂

　　原來太后察覺到對方掌力怪異，左手輕輕從懷中摸出一柄白金點鋼蛾眉刺，極慢極慢的向外遞出，刺尖漸漸向海老公小腹上戳去。可是蛾眉刺遞到相距對方小腹尺許之處，便再也遞不過去。卻是海老公雙掌上所發的﹁陰陽磨﹂勁力越催越快，太后的單掌已然抵敵不住，只覺得右掌漸漸酸軟無力，忍不住便要伸左掌相助。

　　她本想將蛾眉刺緩緩刺出，不帶起半點風聲，敵人就無法察覺，但此刻右掌一掌之力已萬難支持，再也顧不得海老公是否察覺，左手運勁，只盼將蛾眉刺倏地刺將過去。那知便這麼瞬息俄延，右手竟然已無法前送半寸。靜夜之中，只聽得嗒嗒輕響，卻是海老公左手四指斷截處鮮血不斷流出，掉在地下。海老公越是使輕催逼內力，鮮血湧出越多。

　　韋小寶見蛾眉刺上閃出的月光不住幌動，有時直掠到他臉上，足見太后的左手正在不停顫動，白光越閃越快，蛾眉刺卻始終戳不到海老公的小腹。

　　過得片刻，只見太后手中的蛾眉刺竟然慢慢的縮將回來。韋小寶大驚：﹁啊喲，不好，太后打不過老烏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慢慢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每走一步，便知離開險境遠了一步，放心了一分，腳步也便快了一些，待走到門邊，伸手摸到了門環，突然間聽得身後傳來太后﹁啊﹂的一聲長叫。

　　韋小寶心道：﹁糟糕，太后給老烏龜害死了。﹂卻聽得海老公冷冷道：﹁太后，你漸漸油盡燈枯，再過得一炷香時分，你便精力耗竭而死。除非這時候突然有人過來，向我背心下手，我難以抵禦，才會給他害死！﹂

　　韋小寶正要開門飛奔而逃，突然聽得海老公的話，心道：﹁原來太后並沒死！老烏龜的話不錯，他雙手和太后拚上了，我如去刺他背心，老烏龜怎能分手抵禦？這是他自己說的，可怨不得旁人。﹂眼前正是打落水狗的大好良機，這現成便宜不撿，枉自為人了。韋小寶性喜賭博，輸贏各半，尚且要賭，如暗中作弊弄鬼，贏面佔了九成十成，這樣的賭錢機會便要了他命也決計不肯放過。要他冒險去救太后，那是無論如何不幹的，但耳聽得海老公自暴弱點，正是束手待縛、引頸就戳之勢，一塊肥肉放在口邊，豈可不吞？

　　他一伸手，便從靴筒中摸出匕首，快步向海老公背後直衝過去，喝道：﹁老烏龜，休得傷了太后！﹂提起匕首，對準了他背心猛刺。

　　海老公一聲長笑，叫道：﹁小鬼，你上了當啦！﹂左足向後踹出，砰的一聲，踹在韋小寶胸口，登時將他踹得飛出數丈。

　　原來海老公和太后比拚內力，已操勝券，忽聽得有人從假山後走了出去，腳步聲正是平時聽得熟了的韋小寶，這小鬼中了自己一掌，居然不死，心下頗為詫異，生怕他出去召喚侍衛前來，救了太后，那當真是功虧一簣，靈機一動，便出聲指點，誘他來攻擊自己背心。韋小寶臨敵應變的經驗不豐，果然便上了當。海老公這一腳踹正在他胸口。韋小寶騰雲駕霧般身在半空，一口鮮血嘔了出來。

　　海老公左足反踢，早料到太后定會乘著自己勁力後發的一瞬空隙，左掌擊向自己小腹，是以踢中韋小寶後，想也不想，右掌便向前拍出，護住了小腹，突然間手掌心一涼，跟著小腹上一陣劇痛。太后那柄白金點鋼蛾眉刺已穿破他手掌，插入了他小腹。他畢竟吃虧在雙目不能視物，縱然料到太后定會乘隙攻擊，卻料不到攻擊過來的並非掌力，而是一柄鋒銳之極的利器。他小腹被蛾眉刺插入，左掌勁力大盛，將太后震出數步。

　　太后左足落地，立即又向後躍出丈餘，只覺胸口氣血翻湧，幾欲暈去，生怕海老公乘機來攻，慢慢又退了數步，倚牆而立。

　　海老公縱聲長笑，叫道：﹁你運氣好！你運氣好！﹂呼呼呼連接推出三掌，一面出掌，一面身子向前直衝。

　　太后向右躍出閃避，雙腿酸軟，摔倒在地，只聽得豁啦啦一聲響，一排花架給海老公的掌力推倒了半邊。太后筋疲力竭，再也動彈不得，驚惶之下，卻見海老公伏在倒塌的花架之上，動也不動了。

　　※※※

　　太后支撐著想要站起，但四肢便如是棉花一般，全身癱軟，正想叫一名宮女出來相扶，隱隱聽得遠處傳來人聲，心想：﹁我和這惡監說話搏鬥，一直沒發高聲，可是他臨死時大叫大嚷，推倒花架，已然驚動了宮監侍衛。這些人頃刻便至，見到我躺在這裏，旁邊死了一老一小兩名太監，成何體統？﹂勉力想要運氣，起身入房，這一口氣始終提不上來。

　　只聽得人聲漸近，正著急間，忽然一人走了過來，說道：﹁太后，你老人家安好罷？我扶你起身。﹂正是那小太監小桂子。太后又驚又喜，道：﹁你……你……沒給這惡人……踢死麼？﹂

　　韋小寶道：﹁他踢我不死的。﹂剛才他被海老公踢入花叢之中，吐了不少鮮血，定一定神，便站起身來，見海老公伏在花架上不動，忙躲在一棵樹後，拾起塊石子向海老公投去，噗的一聲，正中後腦，海老公全不動彈。韋小寶大喜：﹁老烏龜死了！﹂但畢竟害怕，不敢上前察看，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奔逃出外，還是去扶太后，耳聽得人聲喧嘩，多人蜂湧而來，倘若逃了出去，定會撞上，便即走到太后跟前，伸手將她扶起。

　　太后喜道：﹁好孩子，你快扶我進去休息。﹂韋小寶道：﹁是！﹂半拖半抱，踉踉蹌蹌的將她扶入房中，放上了床，自己雙足酸軟，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呼呼喘氣。太后道：﹁你便躺在這裏，待會有人來，不可出聲。﹂韋小寶道：﹁是！﹂

　　過了一會，但聽得腳步聲雜沓，許多人奔到屋外。燈籠火把的火光從窗格中照進來。有人說道：﹁啊喲，有個太監死在這裏！﹂另一人道：﹁是尚膳監的海老公。﹂一人提高聲音說道：﹁啟奏太后：園中出了些事情，太后萬福金安。﹂這樣說，意在詢問太后的平安。

　　太后問道：﹁出了甚麼事？﹂

　　她一出聲，外邊一眾侍衛和太監都吁了口大氣，只要太后安好，慈寧宮中雖然出事，也不會有太大的罪名。為首的侍衛道：﹁好似是太監們打架，沒甚麼大事。請太后安歇，奴才們明日查明了詳奏。﹂太后道：﹁是了。﹂

　　只聽那侍衛首領壓住嗓子，悄聲吩咐手下將海老公的屍體抬出去。有一人低聲道：﹁這裏還有個小宮女的屍體。啊！這小宮女沒死，只不過昏了過去。﹂侍衛首領低聲道：﹁一併帶出去，待她醒傳後查問原由。﹂

　　太后道：﹁有個小宮女嗎？抱進我房來。﹂她生怕蕊初醒轉之後，向人洩漏了風聲。

　　外面有人答應，一名太監將小宮女蕊初抱進房來，輕輕放在地下，向太后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這時太后身畔的眾宮女都已驚醒，個個站在房外侍候，只是不得太后召喚，不敢擅自進內。太后聽得一眾侍衛太監漸漸遠去，說道：﹁你們都去睡好了，不用侍候。﹂眾宮女答應了，便即散去。太后身有武功，此事極為隱秘，縱使是貼身宮女，也不知曉。她朝晚都要練功，任何太監宮女，若非奉召，不得踏入房門一步，連伸手碰一碰門帷，也屬嚴禁。

　　太后調勻了一會氣息。韋小寶也力氣漸復，坐了起來，過得片刻，支撐著站起。太后眼見他胸口中了海老公力道極其沉重的一腳，可是這小太監居然行動自如，還能將自己扶進房來，不知他練過甚麼功夫，便問：﹁除了跟這海大富外，你還跟誰練過功夫？﹂

　　韋小寶道：﹁奴才就跟這惡老頭兒練過幾個月武功。他教的武功大半是假的。這人壞得很，每天都在想殺我。﹂

　　太后嗯了一聲，道：﹁他的一雙眼睛，是你毒瞎的？﹂韋小寶道：﹁這老頭日日夜夜，都在背後詛咒太后，辱罵皇上，奴才聽了實在氣不過，又沒本事殺他，只好……只好……﹂太后道：﹁他怎樣罵我罵皇上？﹂韋小寶道：﹁說的都是無法無天的話，奴才一句也不敢記在心裏，一聽過即刻就忘記了。早已忘得乾乾淨淨，再也想不起來了。﹂

　　太后點了點頭道：﹁你這孩子倒乖得很，今天晚上，你到這裏來幹甚麼？﹂

　　韋小寶道：﹁奴才睡在床上，聽見這惡老頭開門出外，只怕他要出甚麼法子害我，於是悄悄跟在他後面，一直跟到了這裏。﹂

　　太后緩緩的道：﹁他向我胡說八道的那番話，你都聽見了。﹂韋小寶道：﹁這惡老頭的說話，奴才向來句句當他是放屁，太……太后你別見怪，奴才口出粗言，我可恨極了他。他每天罵我小烏龜，罵我祖宗，我知道他說的從來沒一句真話。﹂太后冷冷的道：﹁我是問你，海大富跟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沒有。你老老實實的回答。﹂

　　韋小寶道：﹁奴才遠遠的躲在門外，不敢走近，這惡老頭耳朵靈得很，我一走近他便發覺了。我只見他在和太后說話，想偷聽幾句，可是離得太遠，聽來聽去聽不到。後來見到他膽敢冒犯太后，太也大逆不道，奴才便拚著性命來救駕。他到底向太后說了些甚麼話，奴才不知道，他……他一定在訴說奴才的不是，說我毒瞎了他眼睛，這雖然不假，其餘的話，太后千千萬萬不可相信。大概太后不信他的話，這奴才竟敢冒犯太后。﹂

　　太后道：﹁哼！你機靈得很，乖覺得很。海大富說的話，你真的沒聽見也好，假的沒聽見也好。只要將來有半句風言風語傳入了我耳中，你知道有甚麼結果。﹂韋小寶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如果有那一個大膽惡徒敢在背後說太后和皇上的壞話，奴才非跟他拚命不可。﹂太后道：﹁你能這樣，我就喜歡了。我過去也沒待你甚麼好。﹂韋小寶道：﹁從前皇上跟奴才摔跤練武，奴才不識得萬歲爺，言語舉動亂七八糟，太后和皇上一點也沒怪罪，這就是恩重如山了。否則的話，奴才便有一百個腦袋，也都該砍了。這惡老頭天天想殺奴才，幸好太后救了我的性命，奴才當真是感激得不得了。﹂

　　太后緩緩的道：﹁你知道感恩，那就很好。你點了桌上的蠟燭。﹂

　　韋小寶道：﹁是！﹂打著了火，點亮了蠟燭。太后房中的蠟燭，燭身甚粗，特別光亮。

　　太后道：﹁你過來，讓我瞧瞧你。﹂

　　韋小寶道：﹁是！﹂慢慢走到太后床前，只見她臉色雪白，更無半點血色，雙眉微豎，目光閃爍，韋小寶心跳加劇，尋思：﹁她……她會不會殺了我滅口？這時候我拔足飛奔，她定然追不上我，但如給她一把抓住，那可糟了！﹂他心中只想立刻發步便奔，一時卻下不了決心，只微一猶豫間，太后已伸出左手，握住了他右手。

　　韋小寶大吃一驚，全身一震，﹁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太后道：﹁你怕甚麼？﹂韋小寶道：﹁我……我沒怕，只不過……只不過……﹂太后道：﹁只不過甚麼？﹂韋小寶道：﹁太后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受甚麼驚甚麼的？﹂他聽人說過﹁受寵若驚﹂的成語，可是四個字中只記得二字。太后不知他說些甚麼，問道：﹁你為甚麼全身發抖？﹂韋小寶道：﹁我……我沒有……沒有……﹂

　　太后如在此刻一掌劈死了他，日後更不必擔心他洩漏機密，可是一口真氣說甚麼也提不上來，委實是筋疲力竭，雖握住了韋小寶的手，其實手指間一點力氣也無，韋小寶只須微微一掙，便能脫身，當下微笑道：﹁你今晚立了大功，我重重有賞。﹂

　　韋小寶道：﹁是那惡老頭要殺奴才，幸得太后搭救性命，奴才可半點功勞也沒有。﹂

　　太后道：﹁你知道好歹，我將來不會虧待你的，這就去罷！﹂輕輕放脫了他手。

　　韋小寶大喜，忙爬下磕了幾個頭，退了出去。太后見他衣襟上鮮血淋漓，顯是吐過不少血，可是跪拜磕頭之際，行動仍是頗為伶俐，不由得暗暗納罕。

　　韋小寶出房之時，向躺在地下的蕊初看了一眼，見她胸口緩緩起伏，呼吸甚勻，便是如睡熟了一般，臉色紅潤，絕無異狀，心想：﹁過幾天我去找些糕餅果子來給你吃。﹂快步回到自己屋中，閂上了門，舒了口長氣，登時如釋重負。

　　這些日子來和海老公同處一室，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現下老烏龜死了，再也不用怕有人來害我了。﹂突然間，想起了燭光下的太后臉色，猛地裏打了個寒噤，心想：﹁在這皇宮裏不大太平，老子還是……還是……哈哈，還是拿到了那四十五萬兩銀子，回揚州去見媽媽為妙。﹂想到自己性命尚在，四十五萬兩銀子失而復得，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高興了好一會，漸感疲倦，身子一橫，躺在床上便睡熟了。

第七回　古來成敗原關數　天下英雄大可知

　　韋小寶次晨起身，胸口隱隱作痛，又覺周身乏力，自知是昨晚給海老公打了一掌、踢了一腳之故，支撐著站起身來，但見胸口一大片血污，便除下長袍，浸到水缸中搓了幾搓，突然之間，袍上碎布片片脫落。他吃了一驚，將袍子提出水缸，只見胸口衣襟上有兩個大洞，一個是手掌之形，一個是腳底之形。他大為驚奇：﹁這……搞的是甚麼鬼？﹂一想到﹁鬼﹂字，登時全身寒毛直豎。

　　第一個念頭便是：﹁老烏龜的鬼魂出現，在我袍子上弄了這兩個洞。﹂又想：﹁老烏龜的鬼不知是瞎眼的，還是瞧得見人的？﹂盲人死了之後，變成的鬼是否仍然眼盲，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即過，沒再想下去，提著那件袍子怔怔出神，突然間恍然大悟：﹁不是鬼！昨晚老烏龜在我胸口打了一掌，踢了一腳，這兩個洞是給他打出來的。哈哈，老子的武功倒也不錯，只吐了幾口血，也沒甚麼大事。唉，不知可受了內傷沒有？老烏龜有隻藥箱，看有甚麼傷藥，還是吃一些為妙。﹂

　　海老公既死，他所有的物品，韋小寶自然老實不客氣的都據為己有，大模大樣的咳嗽一聲，將那口箱子打了開來，取出藥箱。藥箱中一瓶瓶、一包包、丸散甚多，瓶子上紙包上也寫得有字，可是他識不了幾個字，又怎分辨得出那一包是傷藥，那一瓶是毒藥？其中有一瓶黃色藥粉，卻是觸目驚心，認得是當日化去小桂子屍體的﹁化屍粉﹂，只須在屍體傷口中彈上一些，過不多時，整具屍體連著衣服鞋襪，都化為一灘黃水，這瓶藥粉自然碰也不敢碰。再想起只因自己加了藥粉的份量，海老公就此雙目失明，說甚麼也不敢隨便服藥，好在胸口也不甚疼痛，自言自語：﹁他媽的，老子武功了得，不服藥還不是很好？﹂

　　當下合上藥箱，再看箱子其餘物件，都是些舊衣舊書之類，此外有二百多兩銀子，這些銀子他自己毫不重視，別說索額圖答應了要給他四十五萬兩銀子，就是去跟溫有道他們擲擲骰子，幾百兩銀子也就輕而易舉地贏了來。

　　他在小桂子的衣箱中取出另一件長袍來披上，看到身上那件輕軟的黑色背心，不覺一怔：﹁老烏龜在我袍上打出兩個大洞，這件衣服怎地半點也沒破？這是從鰲拜藏寶庫中尋出來的，如果不是寶衣，鰲拜怎會放在藏寶庫中？﹂轉念一想：﹁老烏龜打我不死、踢我不爛，說不定不是韋小寶武功了得，而是靠了鰲拜的寶衣救命。索大哥當日勸我穿上，倒大有先見之明，而我穿上之後不除下來，先見之明，倒也不小。﹂

　　正在自嗚得意，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桂公公，大喜，大喜！快開門。﹂韋小寶一面扣衣鈕，一面開門，問道：﹁甚麼喜事？﹂

　　門外站著四名太監，一齊向韋小寶躬身請安，齊聲道：﹁恭喜桂公公。﹂韋小寶笑道：﹁大清早的，這麼客氣幹甚麼啊？﹂一名四十來歲的太監笑道：﹁剛才太后頒下懿旨去內務府，因海大富海公公得病身亡，尚膳司副總管太監的職司，就由桂公公升任。﹂另一名太監笑道：﹁我們沒等內務府大臣轉達恩旨，就巴巴的趕來向你道喜，今後桂公公統理尚膳司，那真是太好了！﹂

　　韋小寶做太監升級，也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但想：﹁太后升我的級，是叫我對昨晚之事不可洩漏半點風聲。其實就是不升我，老子可也不敢多口，腦袋搬了家，嘴巴也沒有了，還能多口嗎？不過太后既然提拔我，總不會殺我了，倒大可放心。﹂想到此節，登時眉開眼笑，取出銀票，每人送了五十兩報信費。

　　一名太監道：﹁咱們宮裏，可從來沒一位副總管像你桂公公這般年輕的。宮裏總管太監十四位，副總管太監八位，頂兒尖兒的人物，一古腦兒就只二十二位。本來連三十歲以下的也沒有。桂公公今天一升，明兒就和張總管、王總管他們平起平坐，可真了不起！﹂另一人道：﹁大夥兒就只知桂公公在皇上跟前大紅大紫，想不到太后對你也這般看重，只怕不到半年，便升做總管了。以後可得對兄弟們多多提拔！﹂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都是自己人、好兄弟，還說甚麼提拔不提拔？那是太后和皇上恩典，老……老……我桂小寶又有甚麼功勞？﹂他硬生生將﹁老子﹂二字嚥入口中了，好不辛苦，又道：﹁來來來，大夥兒到屋中坐坐，喝一杯茶！﹂

　　那中年太監道：﹁太后的恩旨，內務府總得下午才能傳來。大夥兒公請桂公公去喝上一杯，慶賀公公飛黃騰達，連升二級。桂公公，你現下是五品的官兒，那可不小啊。﹂其餘三人跟著起鬨，定要拉韋小寶去喝酒。韋小寶雖然近日受人奉承已慣，但馬屁之來，畢竟聽著受用，當即鎖上了門，笑嘻嘻的跟著四人去喝酒。

　　四人之中，兩個是太后身邊的近侍，奉太后之命去內務府傳旨，最先得到消息。其餘二人是尚膳監的太監，一個管採辦糧食，一個管選購菜餚，最是宮中的肥缺。二人一早聽到海大富病死消息，立即守在內務府門外，寸步不離，要知道何人接替海大富的遺缺，立即趕去打點，以便保全職位。四人將韋小寶請到御廚房中，恭恭敬敬的請他坐在中間首席。御廚知道這個小孩兒打從明天起便是自己的頂頭上司，自是打起全副精神，烹調精美菜餚，只怕便是太后和皇帝，平時也吃不到這般好菜。

　　韋小寶不會喝酒，順口跟他們胡說八道。一名太監嘆道：﹁海公公為人是挺好，可惜身子總是不成，又瞎了眼睛，這幾年來雖說管尚膳監的事，但一個月之中，難得有一兩天到御廚房來。﹂另一名太監道：﹁幸得大夥兒忠心辦事，倒也沒出甚麼岔子。﹂又一名太監道：﹁海老公是先帝爺喜歡的老臣子，倘若不是靠了老主子的舊恩典，尚膳監的差使早派了別人啦。桂公公得皇上和太后寵幸，那可大不相同啦。咱們大樹底下好遮蔭，辦起事來可就方便得多了。﹂先一人道：﹁聽說海公公昨天是咳嗽死的。﹂

　　韋小寶道：﹁是啊，海公公咳嗽起來，常常氣也喘不過來。﹂

　　服侍太后的太監道：﹁今天清早，御醫李太醫來奏報太后，說海公公患的是癆病入骨，風濕入心，多年老病發作，再也治不好了。生怕癆病傳給人，一早就將他屍體火化了。太后嘆了好一會兒氣，連說：﹃可惜，可惜，海大富這人，倒是挺老實的！﹄﹂

　　韋小寶又驚又喜，知道侍衛、御醫、太監們都怕擔代干係，將海老公被殺身亡之事隱瞞不報，正好迎合了太后心意。韋小寶心想：﹁甚麼癆病入骨，風濕入心？老烏龜尖刀入腹，利劍穿心，那才是真的。﹂

　　喝了一會酒，尚膳監兩名太監漸漸提到，做太監的生活清苦，全仗撈些油水，請韋小寶不可像海老公那麼固執，一切事情要辦得圓通些。韋小寶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只是唯唯否否。吃完酒後，兩名太監將一個小包塞在他懷裏，回房打開來一看，原來是兩張銀票，每張一千兩。這﹁一千兩﹂三字，他倒是認得的，心想：﹁還沒上任，先收二千，油水倒挺不錯啊！﹂

　　※※※

　　申牌時分，康熙派人來傳他到上書房去，笑容滿面的道：﹁小桂子，太后說你昨晚又立了大功，要升你的級。﹂

　　韋小寶心想：﹁我早知道啦！﹂立即裝出驚喜交集之狀，跪下磕頭，說道：﹁奴才也沒甚麼功勞，都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

　　康熙道：﹁太后說，昨晚有幾名太監在花園中打架，驚吵太后，你過去趕開了，處理得很得當。你小小年紀，倒識大體。﹂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識大體嗎，也不見得。不過我知道，有些事情聽了該當牢牢記住，有些事情，應該立刻忘得乾乾淨淨，永遠不可提起。太監們打架，說的話挺難聽，自然誰也不可多提。﹂

　　康熙點點頭，笑吟吟的道：﹁小桂子，咱二人年紀雖然不大，可得做幾件大事出來，別讓大臣們瞧小了，說咱們不懂事。﹂韋小寶道：﹁正是。只要皇上定下計策，有甚麼事，交給奴才去辦便是。﹂康熙道：﹁很好！鰲拜那廝，作亂犯上。我雖饒了他不殺，可是這人黨羽眾多，只怕死灰復燃，造起反來，那可大大的不妙。﹂韋小寶道：﹁正是！﹂

　　康熙道：﹁我早知鰲拜這廝倔強，因此沒叫送入刑部天牢囚禁，免得他胡言亂語，一直關在康親王府裏。剛才康親王來奏，說那廝整日大叫大嚷，口出不遜的言語。﹂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道：﹁這廝說我用小刀子在他背心上戳了一刀。﹂

　　韋小寶道：﹁那有此事？對付這廝，何必皇上親自動手？這一刀是奴才戳的，奴才去跟康親王說明白好了。﹂

　　康熙親自動手暗算鰲拜，此事傳聞開來，頗失為君的體統，他正為此發愁，聽韋小寶這般說，心下甚喜，點頭道：﹁這事由你認了最好。﹂沉吟片刻，說道：﹁你去康親王家裏瞧瞧，看那廝幾時才死。﹂韋小寶道：﹁是！﹂康熙道：﹁我只道他中了一刀轉眼便死，因此饒了他性命，沒料到這廝如此硬朗，居然能夠挺著，還在那裏亂說亂話，煽惑人心，早知如此……﹂言下頗有悔意。

　　韋小寶揣摸康熙之意，是要自己悄悄將他殺了，便道：﹁我看他多半挨不過今天。﹂

　　康熙傳來四名侍衛，命他們護送韋小寶去康親王府公幹。

　　※※※

　　韋小寶先回自己住處，取了應用物事，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在四名侍衛前後擁衛之下，向康親王府行去，在街上左顧右盼，得意洋洋。

　　忽聽得街邊有個漢子道：﹁聽說擒住大奸臣鰲拜的，是一位十來歲的小公公？﹂另一人道：﹁是啊，少年皇帝，身邊得寵的公公，也都是少年。﹂先一人道：﹁是不是就是這位小公公？﹂另一人道：﹁那我可不知道了。﹂

　　一名侍衛要討好韋小寶，大聲道：﹁擒拿奸臣鰲拜，便是這位桂公公立的大功。﹂

　　鰲拜虐殺漢人，殘暴貪賂，眾百姓恨之切骨，一旦被拿，辦罪抄家，北京城內城外，歡聲雷動。小皇帝下旨擒拿之時，鰲拜恃勇拒捕，終於為一批小太監打倒，這事也已傳得滿城皆知。眾百姓加油添醬，繪聲繪影，各處茶館中的茶客個個說得口沫橫飛，甚麼鰲拜飛腿欲踢皇帝，甚麼幾名小太監個個武功了得，怎樣用﹁枯藤盤根﹂式將鰲拜摔倒，鰲拜怎樣﹁鯉魚打挺﹂，小太監怎樣﹁黑虎偷心﹂，一招一式，倒似人人親眼目睹一般。

　　這幾天中，只要有個太監來到市上，立即有一群閒人圍了上來，打聽擒拿鰲拜的情形。此刻聽得那侍衛說道，這個小太監便是擒拿鰲拜的大功臣，街市之間立即哄動，無數百姓鼓掌喝采。韋小寶一生之中，那裏受到過這樣的榮耀，不由得心花怒放，自己當真如是大英雄一般。一眾閒人只是礙著兩名手按腰刀的侍衛在前開路，心有所忌，否則早已擁上來圍住韋小寶看個仔細、問個不休了。

　　五人來到康親王府。康親王聽得皇上派來內使，忙大開中門，迎了出來，擺下香案，準備迎接聖旨。

　　韋小寶笑道：﹁王爺，皇上命小人來瞧瞧鰲拜，別的也沒甚麼大事。﹂

　　康親王道：﹁是，是！﹂他在上書房中見到韋小寶一直陪在康熙身邊，又知他擒拿鰲拜出過大力，忙笑嘻嘻的挽住他手，說道：﹁桂公公，你難得光臨，咱們先喝兩杯，再去瞧鰲拜那廝。﹂當即設下筵席。四名侍衛另坐一席，由王府中的武官相陪。康親王自和韋小寶在花園中對酌，問起韋小寶的嗜好。

　　韋小寶心想：﹁我如說喜歡賭錢，王爺就會陪我玩骰子，他還一定故意輸給我。贏他的錢，這叫做勝之不武。﹂便道：﹁我也沒甚麼喜歡的。﹂

　　康親王尋思：﹁老年人愛錢，中年少年人好色，太監可就不會好色了。這小太監喜歡甚麼，倒難猜得很。這孩子會武功，如果送他寶刀寶劍，在宮中說不定惹出禍來，倒得擔上好大干係。啊，有了！﹂笑道：﹁桂公公，咱倆一見如故。我廄中養得有幾匹好馬，請你去挑選幾匹，算是小王送給你的一個小禮如何？﹂

　　韋小寶大喜，道：﹁怎敢領受王爺賞賜？﹂

　　康親王道：﹁自己兄弟，甚麼賞不賞的？來來來，咱們先看了馬，回來再喝酒。﹂攜著他手同去馬廄。康親王吩咐馬伕，牽幾匹最好的小馬出來。

　　韋小寶心頭不悅：﹁為甚麼叫我挑小馬？你當我是只會騎小馬的孩子嗎？﹂見馬伕牽了五六匹小駒出來，笑道：﹁王爺，我身材不高，便愛騎大馬，好顯得不太矮小。﹂

　　康親王立時會意，拍腿笑道：﹁是我胡塗，是我胡塗。﹂吩咐馬伕：﹁牽我那匹玉花驄出來，請桂公公瞧瞧。﹂

　　那馬伕到內廄之中，牽出來一匹高頭大馬，全身白毛，雜著一塊塊淡紅色斑點，昂首揚鬣，當真神駿非凡，黃金轡頭，黃金跳鐙，馬鞍邊上用銀子鑲的寶石，單是這副馬身上的配具，便不知要值多少銀子，若不是王公親貴，便再有錢的達官富商，可也不敢用這等華貴的鞍韉。韋小寶不懂馬匹優劣，見這馬模樣俊美，忍不住喝采：﹁好漂亮的馬兒！﹂

　　康親王笑道：﹁這匹馬是西域送來的，乃是有名的大宛馬，別瞧牠身子高大，年紀可還小得很，只兩歲另幾個月。漂亮的馬兒，該當由漂亮人來騎。桂兄弟，你就選了這匹玉花驄怎樣？﹂韋小寶道：﹁這……這是王爺的坐騎，小人如何敢要？王爺厚賜，可沒的折煞了小人。﹂康親王道：﹁桂兄弟，你這等見外，那是太瞧不起兄弟了。難道你不肯結交我這個朋友？﹂韋小寶道：﹁唉，小人在宮中是個……是個低賤之人，怎敢跟王爺交朋友？﹂

　　康親王道：﹁咱們滿洲人爽爽快快，你當我是好朋友，就將我這匹馬騎了去，以後大夥兒不分彼此。否則的話，兄弟心中可大大的生氣啦！﹂說著鬍子一翹，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韋小寶大喜，便道：﹁王爺，你……你待小的這樣好，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康親王道：﹁說甚麼報答不報答的？你肯要這匹馬，算是我有面子。﹂走過去在馬臀上輕拍數下，道：﹁玉花，玉花，以後你跟了這位公公去，可得乖乖的。﹂向韋小寶道：﹁兄弟，你試著騎騎看。﹂

　　韋小寶笑應：﹁是！﹂在馬鞍上一拍，飛身而起，上了馬背。他這幾個月武功學下來，拳腳上的真實功夫沒學到甚麼，縱躍之際，畢竟身手矯捷。

　　康親王讚道：﹁好功夫！﹂牽著馬的馬伕鬆了手，那玉花驄便在馬廄外的沙地上繞圈小跑。韋小寶騎在馬背之上，只覺又快又穩。他絲毫不懂控馬之術，生怕出醜，兜了幾個圈子便即躍下馬背，那馬便自行站住了。

　　韋小寶道：﹁王爺，可真多謝你的厚賜了！小人這就去瞧瞧鰲拜，回來再來陪你。﹂康親王道：﹁正是，這是奉旨差遣的大事。小兄弟，請你稟報皇上，說我們看守得很緊，這廝就算身上長了翅膀，也逃不了。﹂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康親王道：﹁要不要我陪你去？﹂韋小寶道：﹁不敢勞動王爺大駕。﹂

　　康親王每次見到鰲拜，總給他罵得狗血淋頭，原不想見他，當即派了本府八名衛士，陪同韋小寶去查察欽犯。

　　※※※

　　八名衛士引著韋小寶走向後花園，來到一座孤另另的石屋之前，屋外十六名衛士手執鋼刀把守，另有兩名衛士首領繞著石屋巡視，確是防守得十分嚴密。衛士首領得知皇上派內使來巡查，率領眾衛士躬身行禮，打開鐵門上的大鎖，推開鐵門，請韋小寶入內。

　　石屋內甚是陰暗，走廊之側搭了一座行灶，一名老僕正在煮飯。那衛士首領道：﹁這鐵門平時輕易不開，欽犯飲食就由這人在屋裏煮了，送進囚房。﹂韋小寶點頭道：﹁很好！你們王爺想得甚是周到。鐵門不開，這欽犯想逃就難得很了。﹂衛士首領道：﹁王爺吩咐過的，欽犯倘若要逃，格殺勿論。﹂

　　衛士首領引著韋小寶進內，走進一座小堂，便聽得鰲拜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正在大罵皇帝：﹁你奶奶的，老子出生入死，立了無數汗馬功勞，給你爺爺、父親打下一座花花江山。你這沒出息的小鬼年紀輕輕，便不安好心，在背後捅我一刀子，暗算老子。老子做了厲鬼，也不饒你。﹂

　　衛士首領皺眉道：﹁這廝說話無法無天，真該殺頭才是。﹂

　　韋小寶循聲走到一間小房的鐵窗之前，探頭向內張去，只見鰲拜蓬頭散髮，手上腳上都戴了銬鐐，在室中走來走去，鐵鏈在地下拖動，發出鏗鏘之聲。

　　鰲拜斗然見到韋小寶，叫道：﹁你……你……你這罪該萬死、沒卵子的小鬼，你進來，你進來，老子扠死了你！﹂雙目圓睜，眼光中如要噴出火來，突然發足向韋小寶疾衝，砰的一聲，身子重重撞在牆上。

　　雖然明知隔著一座厚牆，韋小寶還是吃了一驚，退了兩步，見到他猙獰的形相，不禁甚是害怕。

　　衛士首領安慰道：﹁公公別怕，這廝衝不出來。﹂韋小寶定了定神，見鐵窗上的鐵條極粗，石牆極厚，而鰲拜身上所戴的手鐐腳銬又極沉重，不由得精神大振，說道：﹁又怕他甚麼？你們幾位在外邊等我，皇上吩咐了，有幾句話要我問他。﹂眾衛士齊聲答應退出。鰲拜兀自在厲聲怒罵。

　　韋小寶笑道：﹁鰲少保，皇上吩咐我來瞧瞧你老人家身子好不好。你罵起人來，倒也中氣十足，身子硬朗得很哪，皇上知道了，必定喜歡得緊。﹂

　　鰲拜舉起雙手，將鐵銬在鐵窗上撞得噹噹猛響，怒道：﹁你奶奶的，你這狗娘養的小雜種。你去跟皇帝說，用不著他這麼假心假意，要殺便殺，鰲拜還怕了不成？﹂

　　韋小寶見他將鐵窗上粗大的鐵格打得直幌，真怕他破窗而出，又退了一步，笑道：﹁皇上可沒這麼容易就殺了你。要你在這裏安安靜靜的住上二三十年，等到心中真的懊悔了，爬著出去向皇上磕幾百個響頭，皇上念著你從前的功勞，說不定便饒了你，放了你出去。不過大官是沒得做了。﹂

　　鰲拜厲聲道：﹁你叫他快別做這清秋大夢，要殺鰲拜容易得很，要鰲拜磕頭，卻是千難萬難。﹂

　　韋小寶笑道：﹁咱們走著瞧罷，過得三年五載，皇上忽然記起你的時候，又會派我來瞧瞧你。鰲大人，你身子保重，可千萬別有甚麼傷風咳嗽、頭痛肚痛。﹂

　　鰲拜大罵：﹁痛你媽的王八羔子。小皇帝本來好好地，都是給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漢人教壞了。老皇爺倘若早聽了我的話，朝廷裏一個漢官也不用，宮裏一隻漢狗也不許進來，那會像今日這般亂七八糟？﹂

　　韋小寶不去理他，退到廊下行灶旁，見鍋中冒出蒸氣，揭開鍋蓋一看，煮的是一鍋豬肉白菜，說道：﹁好香！﹂那老僕道：﹁給犯人吃的，沒甚麼好東西。﹂韋小寶道：﹁皇上吩咐我來查察欽犯的飲食，可不許餓壞了他。﹂那老僕道：﹁好教公公放心，餓不了的。王爺叮囑了，每天要給他吃一斤肉。﹂韋小寶道：﹁你舀一碗給我嘗嘗，倘若待虧了欽犯，我請王爺打你板子。﹂老僕惶恐道：﹁是，是！小人不敢待虧了欽犯。﹂忙取過碗來，盛了一碗豬肉白菜，雙手恭恭敬敬的遞上，又遞上一雙筷子。

　　韋小寶接過碗來，喝了一口湯，不置可否，向筷子瞧了瞧，說道：﹁這筷子太髒，你給我好好的擦洗乾淨。﹂那老僕忙道：﹁是，是！﹂接過筷子，到院子中水缸邊去用力擦洗。

　　韋小寶轉過身子，取出懷中的一包藥末，倒在那一大碗豬肉白菜之中，隨即將紙包放回懷裏，將菜碗幌動幾下，藥末都溶入了湯裏。他知道康熙要殺鰲拜，卻要做得絲毫不露痕跡，從上書房中出來時便有了主意，回到住處，從海老公的藥箱中取出十來種藥末，也不管有毒無毒，胡亂混在一起，包了一包，心想這十幾種藥粉之中，必有兩三種是毒藥，給他服了下去，定然死多活少。

　　那老僕擦完筷子，恭恭敬敬的遞過。韋小寶接過筷子，在鰲拜那碗豬肉中不住攪拌，說道：﹁嗯，豬肉倒也不少。平時都這麼多嗎？我瞧你很會偷食！﹂那老僕道：﹁每餐都有不少豬肉，小人不敢偷食的。﹂心下詫異：﹁這位小公公怎麼知道我偷犯人的肉吃，可有點希奇！﹂韋小寶道：﹁好，你送去給犯人吃。﹂那老僕道：﹁是，是！﹂又裝了三大碗白飯，連同那大碗白菜豬肉，裝在盤裏，捧去給鰲拜。

　　韋小寶提著筷子在鍋邊輕輕敲擊，心下甚是得意，尋思：﹁鰲拜這廝吃了我這碗加料大補的豬肉白菜，若不七孔流血，也得……也得八孔流血而死。﹂他本來想另說一句成語，但肚中實在有限，只好在﹁七孔流血﹂之上，再加上一孔。

　　他放下碗筷，踱出門去，和守門的衛士們閒談了片刻，心想這當兒鰲拜多半已將一碗豬肉吃了個碗底朝天，向衛士首領道：﹁咱們再進去瞧瞧！﹂衛士首領應道：﹁是！﹂

　　※※※

　　兩人剛走進門，忽聽得門外兩人齊聲吆喝：﹁甚麼人？站住了！﹂跟著颼颼兩響射箭之聲。那衛士首領吃了一驚，忙道：﹁公公，我去瞧一下。﹂急奔出門。韋小寶跟著出去，只聽錚錚之聲大作，十來名青衣漢子手執兵刃，已和眾衛士動上了手。韋小寶大驚：﹁啊喲，鰲拜的手下之人來救他了。﹂

　　那衛士首領拔劍指揮，只吆喝得數聲，一男一女分從左右夾擊而上。護送韋小寶的四名御前侍衛便在左近，聞聲來援，加入戰團。那些青衣漢子武功甚強，霎時之間已有兩名王府衛士屍橫就地。

　　韋小寶縮身進了石屋，忙將門關上，正要取門閂支撐，突然迎面一股大力湧到，將他推得向後跌出丈餘，四名青衣漢子衝進石屋，大叫：﹁鰲拜在那裏？鰲拜在那裏？﹂一名長鬚老者一把抓起韋小寶，問道：﹁鰲拜關在那裏？﹂韋小寶向外一指，說道：﹁關在外邊的地牢裏。﹂兩名青衣人便向外奔出。外邊又有四名青衣人奔了進來，疾向後院竄去，突然有人叫道：﹁在這裏了！﹂長鬚老者大怒，舉刀向韋小寶砍落。韋小寶急閃避開。旁邊一名青衣人提腿在他屁股上一腳，只踢得韋小寶飛出丈許，摔入後院。

　　六名青衣人齊去撞擊囚室的鐵門。但鐵門甚是牢固，頃刻間卻那裏撞得開？只聽得外面鑼聲鏜鏜鏜急響，王府中已發出警號。一名青衣人叫道：﹁須得趕快！﹂長鬚老者道：﹁廢話！誰不知道要快？﹂一名青衣漢子見一時撞不開鐵門，提起手中鋼鞭去撬窗上的鐵條，撬得幾撬，兩根鐵條便彎了。這時又有三名青衣漢子奔了進來。囚室外地形狹窄，九個人擠在一起，施展不開手腳。

　　韋小寶悄悄在地下爬出去，沒爬得幾步，便給人發覺，挺劍向他背心上刺到，韋小寶向左閃讓，那人長劍橫掠，嗤的一聲，在他背心長袍上拉了條口子。韋小寶幸得有寶衣護身，這一劍沒傷到皮肉，驚惶下躍起身來，斜刺衝出。另一個青衣漢子罵道：﹁小鬼！﹂舉刀便砍。韋小寶一躍而起，抓住了囚室窗上的鐵條，身子臨空懸掛。使鋼鞭的青衣漢子正在撬挖鐵條，見韋小寶阻在窗口，揮鞭擊落。

　　韋小寶無路可退，雙腳穿入兩條鐵條之間。兩根鐵條已給撬得彎了，他身子瘦小，竟從空隙間穿過，一鬆手，已鑽入了囚室。噹的一聲響，鋼鞭擊在鐵條之上。

　　外邊的青衣漢子紛紛呼喝：﹁我來鑽，我來鑽。﹂那使鋼鞭的漢子探頭欲從空隙中鑽進去。可是十三四歲的韋小寶鑽得過，這漢子身材肥壯，卻那裏進得去？

　　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暗叫：﹁救兵快來，救兵快來！﹂耳聽得外面銅鑼聲、呼喝聲、兵刃撞擊聲響成一團。突然間呼的一聲，一股勁風當頭壓落。韋小寶一個打滾，滾出數尺。但聽得嗆啷啷一聲大響，臉上泥沙濺得發痛，他不暇回顧，急躍而起。只見鰲拜雙手舞動鐵鏈，荷荷大叫，亂縱亂躍，這時那使鋼鞭的青衣漢子正從窗格中鑽進來，鰲拜連手銬帶鐵鏈往他頭上猛力擊下，這青衣漢子登時腦漿迸裂而死。

　　韋小寶驚奇不已：﹁他怎麼將來救他的人打死了？﹂隨即明白：﹁啊喲，他吃了我的加料藥粉，雖然中毒，可不是翹辮子見閻羅皇，卻是發了瘋！﹂

　　窗外眾漢子大聲呼喝，鰲拜舉起手銬鐵鏈，往鐵窗上猛擊。韋小寶心想：﹁他如回過身來打我，老子可得要歸天！﹂危急之下不及細想，提起匕首，猛力向鰲拜後心戳去。

　　鰲拜服藥後神智已失，渾不知背後有人來襲，韋小寶匕首戳去，他竟不知閃避，波的一聲，匕首直刺入背。鰲拜張口狂呼，雙手連著手銬亂舞。韋小寶順勢往下一拖，那匕首削鐵如泥，直切了下去，鰲拜的背脊一剖為二，立即摔到。

　　窗外一眾青衣人霎時之間都怔住了，似乎見到了世上最希奇古怪之事。三四人同時叫了出來：﹁這小孩殺了鰲拜！這小孩殺了鰲拜！﹂

　　那長鬚人道：﹁撬開鐵窗，進去瞧明白了，是否真是鰲拜！﹂當下便有二人拾起鋼鞭，用力扳撬窗上鐵條。兩名王府衛士衝進室來，長鬚人揮動彎刀，一一砍死。一名青衣漢子提起短槍，隔窗向韋小寶不住虛刺，令他無法走近窗格傷人。

　　過不多時，鐵條的空隙擴大，一個青衣瘦子說道：﹁待我進去！﹂從鐵條空隙間跳進囚室。韋小寶舉匕首向他刺去。那瘦子舉刀一擋，嗤的一聲響，單刀斷為兩截。那瘦子一驚，手中斷刀向韋小寶擲出。韋小寶低頭閃避，雙手手腕已被那瘦子抓住，順勢反到背後。另一個青衣漢子舉刀架在他頸中，喝道：﹁不許動！﹂

　　窗上的鐵條又撬開了兩根，長鬚人和一名身穿青衣的禿子鑽進囚室，抓住鰲拜的辮子，提起頭來一看，齊聲道：﹁果是鰲拜！﹂長鬚人想將屍身推出窗外，但銬鐐上的鐵鏈牢牢釘在石牆之中，一時無法弄斷。那瘦子拿起韋小寶的匕首，嗤嗤四聲響，將連在鰲拜屍身上的鐵鏈都割斷了。長鬚人讚道：﹁好刀！﹂將屍身從窗格中推出，外邊的青衣漢子拉了出去。那瘦子將韋小寶推出，餘下三人也都鑽出囚室。

　　長鬚人發令：﹁帶了這孩子走！大夥兒退兵！﹂眾人齊聲答應，向外衝出。一名青衣大漢將韋小寶挾在脅下，衝出石屋。只聽得颼颼聲響，箭如飛蝗般射來。王府中二十餘名衛士不住放箭，康親王提刀親自督戰。

　　眾青衣人為箭所阻，衝不出去。抱著鰲拜屍身的是個道士，叫道：﹁跟我來！﹂舉起屍身擋在身前。康親王見到鰲拜，不知他已死，又見韋小寶被刺客拿住，大叫：﹁停箭！別傷了桂公公！﹂韋小寶心想：﹁康王爺倒有良心，老子會記得你的！﹂

　　王府弓箭手登時停箭。那些青衣漢子高聲吶喊，衝出石屋。那長鬚人手一揮，四名漢子疾向康親王衝去。眾衛士大驚，顧不得追敵，都來保護王爺，豈知這是那長鬚人聲東擊西之計，餘人乘隙躍上圍牆，逃出王府。攻擊康親王的四名漢子輕功甚佳，並不與眾衛士交手，東一竄，西一縱，似乎俟機要取康親王性命，待得同伴盡數出了王府，四人幾聲呼嘯，躍上圍牆，連連揮手，十餘件暗器紛向康親王射去。眾衛士又是連聲驚呼，揮兵刃砸打暗器，但還是有一枝鋼鏢打中了康親王左臂。這麼一陣亂，四名青衣漢子又都出了王府。

　　韋小寶被一條大漢挾在脅下飛奔，但聽得街道上蹄聲如雷，有人大叫：﹁康親王府中有刺客！﹂正是大隊官軍到來增援。

　　一眾青衣漢子奔入王府旁的一間民房，閂上了大門，又從後門奔出，顯然這些人幹事之前，早就將地形察看明白，預備了退路。在小巷中奔行一程，又進了一間民房，仍是從後門奔出，轉了幾個彎，奔入一座大宅之中。

　　各人立刻除下身上青衣，迅速換上各種各式衣衫，頃刻間都扮成了鄉家模樣，挑柴的挑柴，挑菜的挑菜。一名漢子將韋小寶用麻繩牢牢綁住。兩名漢子推過一輛木車，車上有兩隻大木桶，將鰲拜的屍體和韋小寶分別裝入桶中。韋小寶心中只罵得一句：﹁他媽的！﹂頭上便有無數棗子倒下來，將他蓋沒，桶蓋蓋上，甚麼也瞧不見了。

　　跟著身子幌動，料想木車推出了大宅。棗子之間雖有空隙，不致窒息，卻也呼吸困難。韋小寶驚魂略定，心想：﹁這些鰲拜的家將部屬把老子拿了去，勢必要挖出老子的心肝來祭鰲拜。最好是途中遇上官兵，老子用力一滾，木桶翻倒，那便露出了馬腳。﹂可是四肢被緊緊綁住，那裏動得分毫？木桶外隱隱傳來轔轔車聲，身子顛簸不已，行了良久，又那裏遇到官兵了？韋小寶咒罵一陣，害怕一陣，忽然張口咬了一枚棗子來吃，倒也肥大香甜，吃得幾枚，驚懼之餘，極其疲倦，過不多時，竟爾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車子仍是在動，只覺全身酸痛，想要轉動一下身子，仍半分動彈不得，心想：﹁老子這次定然逃不過難關了，待會只好大罵一場，出一口心中的惡氣，再過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又想：﹁幸虧我已將鰲拜殺了，否則這廝被這批狗賊救了出去，老子又被他們拿住，一樣的難以活命，死得可不夠本。鰲拜是朝廷大官，韋小寶只不過是麗春院裏的一個小鬼，一命換一命，老子便宜之極，哈哈，大大便宜！﹂既然無法逃命，只好自己如此寬解，雖說便宜之極，心中卻也沒半點高興。

　　過了一會，便又睡著了，這一覺睡得甚久，醒來時發覺車子所行的地面甚為平滑，行得一會，車子停住，卻也沒人放他出來，讓他留在棗子桶中。

　　過了大半天，韋小寶氣悶之極，又要朦朧睡去，忽聽得豁啦一響，桶蓋打開，有人在捧出他頭頂的棗子。韋小寶深深吸了口氣，大感舒暢，睜開眼來，只見黑沉沉地，頭頂略有微光。有人雙手入桶，將他提了起來，橫抱在手臂之中，旁邊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原來已是夜晚。韋小寶見抱著他的是個老者，神色肅穆，處身所在是一個極大的院子。

　　那老者抱著韋小寶走向後堂，提著燈籠的漢子推開長窗。韋小寶暗叫一聲：﹁苦也！﹂不知高低，但見一座極大的大廳之中，黑壓壓的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二百多人。這些人一色青衣，頭纏白布，腰繫白帶，都是戴了喪，臉含悲憤哀痛之色。大廳正中設著靈堂，桌上點燃著八根極粗的藍色蠟燭。靈堂旁掛著幾條白布輓聯，豎著招魂幡子。韋小寶在揚州之時，每逢大戶人家有喪事，總是去湊熱鬧，討賞錢，乘人忙亂不覺，就順手牽羊，拿些器皿藏入懷中，到市上賣了，便去賭錢，因此靈堂的陳設看得慣了，一見便知。

　　他在棗桶中時，早料到會被剖心開膛，去祭鰲拜，此刻事到臨頭，還是嚇得全身皆酥，牙齒打戰，格格作響。那老者將他放下，左手抓住他肩頭，右手割斷了綁住他手足的麻繩。韋小寶雙足酸軟，無法站定。那老者伸手到他右脅之下扶住。

　　韋小寶見廳上這些人顯然都有武功，自己只怕一個也打不過，要逃走那是千難萬難，但左右是個死，好在綁縛已解，總得試試，最不濟逃不了，給抓了回來，一樣的開心剖膛，難道還能多開一次，多剖一回？眼前切要之事，第一要那老頭子的手不在自己脅下托住，以免身子一動便給他抓住；第二要設法弄熄燈籠燭火，黑暗一團，便有脫身之機。

　　他偷眼瞧廳上眾人，只見各人身上都掛插刀劍兵刃。一名中年漢子走到靈座之側，說道：﹁今日大……大仇得報，大……大哥你可以眼閉……眼閉了。﹂一句話沒說完，已泣不成聲。他一翻身，撲倒在靈前，放聲大哭。廳上眾人跟著都號啕大哭。

　　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老子來罵幾句。﹂但立即轉念：﹁我開口一罵，這些烏龜王八蛋馬上向老子動手，可逃不了啦。﹂斜眼見托著自己的老者正自伸衣袖拭淚，便想轉身就逃，但身後站滿了人，只須逃出一步，立時便給人抓住，心想時機未到，不可鹵莽。

　　人叢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上祭！﹂一名上身赤裸、頭纏白布的雄壯大漢大踏步走上前來，手托木盤，高舉過頂，盤中鋪著一塊紅布，紅布上赫然放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韋小寶險些兒暈去，心想：﹁辣塊媽媽，這些王八蛋要來割老子的頭了。﹂又想：﹁這是誰的頭？是康親王嗎？還是索額圖的？不會是小皇帝的罷？﹂木盤舉得甚高，看不見首級面容。那大漢將木盤放在供桌上，撲地拜倒。大廳上哭聲又振，眾人紛紛跪拜。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此時不走，更待何時？﹂轉身正欲奔跑，那老者拉拉他衣袖，輕輕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四肢綁縛解開不久，血脈尚未行開，腿上沒半點力氣，給他一推之下，立即跪倒，見眾人都在磕頭，只好跟著磕頭，心中大罵：﹁賊鰲拜，烏龜鰲拜。老子一刀戳死了你，到得陰間，老子又再來戳你幾刀！﹂

　　有些漢子拜畢站起身來，有些兀自伏地大哭。韋小寶心想：﹁男子漢大丈夫，這般大哭也不怕羞，鰲拜這王八蛋有甚麼好，死了又有甚麼可惜？又用得著你們這般大流馬尿？﹂

　　眾人哭了一陣，一個高高瘦瘦的老者走到靈座之側，朗聲說道：﹁各位兄弟，咱們尹香主的大仇已報，鰲拜這廝終於殺頭，實是咱們天地會青木堂的天大喜事……﹂

　　韋小寶聽到﹁鰲拜這廝終於殺頭﹂八個字，耳中嗡的一聲，又驚又喜，一個念頭閃電似的鑽入腦中：﹁他們不是鰲拜的部屬，反是鰲拜的仇人？﹂那高瘦老者下面的十幾句話，韋小寶全然聽而不聞，過了好一會，定下神來，才慢慢將他說話聽入心中，但中間已然漏了一大段，只聽他說道：﹁……今日咱們大鬧康親王府，殺了鰲拜，全師而歸，韃子勢必喪膽，於本會反清復明的大業，實有大大好處。本會各堂的兄弟們知道了，一定佩服咱們青木堂有智有勇，敢作敢為。﹂

　　眾漢子紛紛說道：﹁正是，正是！﹂﹁咱們青木堂這次可大大的露了臉。﹂﹁蓮花堂、赤火堂他們老是自吹自擂，可那有青木堂這次幹得驚天動地！﹂﹁這件事傳遍天下，只怕到處茶館中都要編成了故事來唱。將來把韃子逐出關外，天地會青木堂名垂不朽！﹂﹁甚麼把韃子逐出關外？要將眾韃子斬盡殺絕，個個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精神大振，適才的悲戚之情，頃刻間一掃而空。

　　韋小寶聽到這裏，更無懷疑，知道這批人是反對朝廷的志士。他在遇到茅十八之前，在揚州街坊市井之間，便已常聽人說起天地會反清的種種俠義事跡。當年清兵攻入揚州，大肆屠殺，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所謂：﹁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實是慘不堪言。揚州城中幾乎每一家人家，都有人在這場大屠殺中遭難。因之對於反清義士的欽佩，揚州人比之別地人氏，無形中又多了幾分。其時離﹁揚州十日﹂的慘事不過二十幾年，韋小寶從小便聽人不斷說起清軍的惡行，又聽人說史閣部如何抗敵殉難，某人又如何和敵兵同歸於盡。這次茅十八和眾鹽梟在麗春院中打架，便是為了強行替天地會出頭而起，一路上聽他說了不少天地會的英雄事跡，又有甚麼﹁為人不見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等等言語，心中早已萬分嚮往仰慕，這時親眼見到這一大群以殺韃子為己任的英雄豪傑，不由得大為興奮，一時意忘了自己是韃子朝廷中﹁小太監﹂的身份。

　　那高瘦老者待人聲稍靜，續道：﹁咱青木堂這兩年中，時時刻刻記著尹香主尹大哥的大仇，人人在萬雲龍大哥的靈前瀝血為誓，定要殺了鰲拜這廝為尹大哥報仇。尹香主當時慷慨就義，江湖上人人欽仰，今日他在天之靈，見到了鰲拜這個狗頭，一定會仰天大笑。﹂

　　眾人都道：﹁正是，正是！﹂

　　人叢中一個雄壯的聲音道：﹁兩年前大夥兒立誓，倘若殺不得鰲拜，我青木堂中人人都是狗熊灰孫子，再也沒臉面在江湖上行走。今日終於雪了這場奇恥大辱。我姓樊的這兩年來飯也吃不飽、覺也睡不好，日思夜想，就是打算怎生給尹香主報仇，為青木堂雪恥，大夥兒終於心願得償，哈哈，哈哈！﹂許多人跟著他都狂笑起來。

　　那高瘦老者說道：﹁好，我青木堂重振雄風，大夥揚眉吐氣，重新抬起頭來做人。這兩年來，青木堂兄弟們個個都似無主孤魂一般，在天地會中聚會，別堂的兄弟只消瞧我一眼，冷笑一聲，我就慚愧得無地自容，對會中的大事小事，不敢插嘴說一句話。雖然總舵主幾次傳了話來，開導咱們，說道為尹香主報仇，是天地會全體兄弟們的事，決不是青木堂一堂的事。可是別堂兄弟們冷言冷語，卻不這麼想啊。自今而後，那可是大不相同了。﹂

　　另一人道：﹁對，對，李大哥說得對，咱們乘此機會，一鼓作氣，轟轟烈烈的再幹他幾件大事出來。鰲拜這惡賊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今日死在咱們手下，那些滿洲第二勇士、第三勇士、第四勇士，那是個個怕得要死了！﹂

　　眾人一聽，又都轟然大笑起來。

　　韋小寶心想：﹁你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倒像是小孩兒一般。﹂

　　人叢中忽然有個冷冷的聲音說：﹁是我們青木堂殺了鰲拜麼？﹂

　　眾人一聽此言，立時靜了下來，大廳中聚著二百來人，片刻之間鴉雀無聲。

　　過了良久，一人說道：﹁殺死鰲拜的，雖是另有其人，但那也是咱們青木堂攻入康親王府之後，那人乘著混亂，才將鰲拜殺死。﹂

　　先前那人又冷冷的道：﹁原來如此。﹂

　　那聲音粗壯之人大聲道：﹁祁老三，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那祁老三仍是冷言冷語：﹁我又有甚麼意思了？沒有意思，一點也沒有意思！只不過別堂中兄弟如果說道：﹃這番青木堂可當真威風啦！但不知殺死鰲拜的，卻是貴堂中那一位兄弟？﹄這一句話問了出來，只怕有些兒難以對答。大家不妨想想，這句話人家會不會問？只怕一千個人中，倒有九百九十九個要問罷！大夥兒自吹自擂，儘往自己臉上貼金，未免……未免有點……嘿嘿，大夥兒肚裏明白！﹂

　　眾人盡皆默然，都覺他說話刺耳，聽來極不受用，但這番話卻確是實情，難以辯駁。

　　過了好一會，那高瘦老者道：﹁這個清宮中的小太監陰錯陽差，殺了鰲拜，那自是尹香主在天之靈暗中祐護，假手於一個小孩兒，除此大奸。大家都是鐵錚錚的男子漢，也不能抹著良心說假話。﹂眾人面面相覷，有的不禁搖頭，本來興高采烈，但想到殺死鰲拜的並非青木堂的兄弟，登時都感大為掃興。

　　那高瘦老者道：﹁這兩年來，本堂無主，大夥兒推兄弟暫代執掌香主的職司。現下尹香主的大仇已報，兄弟將令牌交在尹香主靈前，請眾兄弟另選賢能。﹂說著在靈座前跪倒，雙手拿著一塊木牌，拜了幾拜，站起身來，將令牌放在靈位之前。

　　一人說道：﹁李大哥，這兩年之中，你將會務處理得井井有條，這香主之位，除了你之外，又有誰能配當？你也不用客氣啦，乘早將令牌收起來罷！﹂

　　眾人默然半晌。另一人道：﹁這香主之職，可並不是憑著咱們自己的意思，要誰來當就由誰當。那是總舵委派下來的。﹂

　　先一人道：﹁規矩雖是如此，但歷來慣例，每一堂商定之後報了上去，上頭從來沒駁回過，所謂委派，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另一人道：﹁據兄弟所知，各堂的新香主，向來都由舊香主推薦。舊香主或者年老，或者有病，又或是臨終之時留下遺言，從本堂兄弟之中挑出一人接替，可就從來沒有自行推選的規矩。﹂

　　先一人道：﹁尹香主不幸為鰲拜所害，那有甚麼遺言留下？賈老六，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又幹麼在這裏挑眼了？我明白你的用意，你反對李大哥當本堂香主，乃是心懷不軌，另有圖謀。﹂

　　韋小寶聽到﹁賈老六﹂三字，心下一凜，記得揚州眾鹽梟所要找的就是此人，轉頭向他瞧去，果見他頭頂光禿禿地，一根小辮子上沒剩下幾根頭髮，臉上有個大刀疤。

　　那賈老六怒道：﹁我又心懷甚麼不軌，另有甚麼圖謀了？崔瞎子，你話說得清楚些，可別含血噴人。﹂

　　那姓崔之人少了一隻左目，大聲道：﹁哼，打開天窗說亮話，青木堂中，又有誰不知道你想捧你姊夫關夫子做香主。關夫子做了香主，你便是國舅老爺，那還不是大權在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嗎？﹂

　　賈老六大聲道：﹁關夫子是不是我姊夫，那是另一回事。這次攻入康王府，是關夫子率領的，終於大功告成，奏凱而歸，憑著我姊夫的才幹，他不能當香主嗎？李大哥資格老，人緣好，我並不是反對他。不過講到本事，畢竟還是關夫子行得多。﹂

　　崔瞎子突然縱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輕蔑之意。賈老六怒道：﹁你笑甚麼？難道我的話說錯了？﹂崔瞎子笑道：﹁沒有錯，咱們賈六哥的話怎麼會錯？我只是覺得關夫子的本事太也厲害了些。五關是過了，六將卻沒有斬。事到臨頭，卻將一個大仇人鰲拜，讓人家小孩兒一刀殺了。﹂

　　突然人叢中走出一人，滿臉怒容在靈座前一站，韋小寶認得他便是率領人眾攻入康親王府的那個長鬚人。見他一部長鬚飄在胸前，模樣甚是威嚴。原來此人姓關，名叫安基，因鬍子生得神氣，又是姓關，大家便都叫他關夫子。他雙目瞪著崔瞎子，粗聲說道：﹁崔兄弟，你跟賈老六鬥口，說甚麼都可以，我姓關的可沒得罪你。大家好兄弟，在萬雲龍大哥靈前賭過咒，罰過誓來，說甚麼同生共死，你這般損我，是甚麼意思？﹂

　　崔瞎子心下有些害怕，退了一步，說道：﹁我……我可沒敢損你。﹂頓了一頓，又道：﹁關二哥，你……你如贊成推舉李大哥作本堂香主，那麼……那麼做兄弟的給你磕頭賠罪，算是我說錯了話。﹂

　　關安基鐵青著臉，說道：﹁磕頭賠罪，那怎麼敢當？本堂的香主由誰來當，姓關的可不配說這一句話。崔兄弟，你也還沒當上天地會的總舵主，青木堂的香主是誰，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崔瞎子又退了一步，大聲道：﹁關二哥，你這話不也擺明著損人嗎？我崔瞎子是甚麼腳色，便是再投十八次胎，也挨不上當天地會的總舵主。我只是說，李力世李大哥德高望重，本堂之中，再也沒那一位像李大哥那樣，教人打從心窩裏佩服出來。本堂的香主倘若不是請李大哥當，只怕十之八九的兄弟們都會不服。﹂

　　人叢中有一人道：﹁崔瞎子，你又不是本堂十之八九的兄弟，怎知道十之八九的兄弟們心中不服？我看啊，李大哥人是挺好的，大夥兒跟他老人家喝喝酒、聊聊天、曬曬太陽，那是再好不過了。可是說到做本堂香主，只怕十之八九的兄弟們心中大大的不以為然。﹂

　　又一人道：﹁我說呢，張兄弟的話對得不能再對。德高望重又怎麼樣？咱們天地會是反清復明，又不是學孔夫子，講甚麼仁義道德。德高望重，就能將韃子嚇跑嗎？要找德高望重之人，私塾中整天﹃詩云子曰﹄的老秀才可多得很。﹂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

　　一名道人道：﹁依你之見，該當由誰來當本堂香主？﹂那人道：﹁第一、咱們天地會幹的是反清復明大事。第二、咱們青木堂要在天地會各堂之中出人頭地，幹得有聲有色。眾兄弟中那一個最有才幹，最有本事，大夥兒便推他為香主。﹂那道人道：﹁最有才幹，最有本事，依貧道看來，還是以李大哥為第一。﹂

　　人叢中數十人都大聲叫嚷起來：﹁我們推關夫子！李大哥的本事怎及得上關夫子？﹂

　　那道人道：﹁關夫子做事有股衝勁，這是大家都佩服的……﹂許多人叫了起來：﹁是啊！那還有甚麼說的？﹂那道人雙手亂搖，叫道：﹁且慢，且慢，聽我說完。不過關夫子的脾氣十分暴躁，動不動就發火罵人。他眼下在本堂中不過是一個尋常兄弟，大夥兒見到他，心中已先怕了三分。他一做香主，只怕誰也沒一天安穩的日子過。﹂一人道：﹁關夫子脾氣近來好得多了。他一做香主，只會更好。﹂

　　那道士搖頭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關夫子的脾氣，是幾十年生成的，就算按捺得住一時，又怎能按捺得一年半載？青木堂香主是終身大事，不可由於一個人的脾氣不好，鬧得弟兄們失和，大家人心渙散，不免誤了大事。﹂

　　賈老六道：﹁玄貞道長，我瞧你的脾氣，也不見得有甚麼高明。﹂

　　那道人道號玄貞，聽他這麼說，哈哈一笑，說道：﹁正是各人之事自家知，貧道脾氣不好，得罪人多，所以儘量少開口。不過推選香主，乃是本堂大事，貧道忍不住要說幾句了。貧道脾氣不好，不做香主，並不礙事。那一位兄弟瞧著不順眼，不來跟我說話，也就罷了，遠而避之，也就是了。但如貧道做了香主，豈能不理不睬，遠而避之？﹂

　　賈老六道：﹁又沒人推你做香主，為甚麼要你出來東拉西扯？﹂

　　玄貞勃然大怒，厲聲道：﹁賈老六，江湖上朋友見到貧道之時，多尊稱一聲道長，便是總舵主，也是客客氣氣。那有似你這般無禮的。你……你狗仗人勢，想欺侮到我玄貞頭上，可沒這麼容易！我明明白白跟你說，關夫子要當本堂香主，我玄貞第一個不贊成！他要當這香主，第一就須辦到一件事。這件事要是辦到了，貧道說不定就不反對。﹂

　　賈老六本來聽他說﹁狗仗人勢﹂，心下已十分生氣，只是一來玄貞道人武功高強，他當真動了怒，可也真不敢和他頂撞；二來這道人在江湖上名頭甚響，總舵主對他客氣，確也不假。自己要擁姊夫做本堂香主，此人如一力作梗，實是一個極大的障礙，聽他說只要姊夫辦到一件事，便不反對他做香主，心下一喜，問道：﹁那是甚麼事，你倒說來聽聽。﹂

　　玄貞道人道：﹁關夫子第一件要辦的大事，便須和﹃十足真金﹄賈金刀離婚！﹂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鬨堂大笑。原來玄貞道人所說的﹁十足真金﹂賈金刀，便是關夫子的妻室，賈老六的嫡親姊姊。她手使兩把金刀，人家和她說笑，常故意詢問：﹁關嫂子，你這兩口金刀，到底是真金還是假金？﹂她一定鄭重其事的道：﹁十足真金，十足真金！那有假的？﹂因此上得到個﹁十足真金﹂的外號。玄貞道人要關夫子和妻子離婚，豈不是擺明了要賈老六的好看？其實﹁十足真金﹂賈金刀為人心直口快，倒是個好人。她兄弟賈老六也不壞，只是把姊夫抬得太高，關夫子又脾氣暴躁，得罪人多，大家背後不免閒話甚多。

　　關安基手一伸，砰的一聲，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玄貞道長，你說甚麼話來？我當不當香主，有甚麼相干，你幹甚麼提到我老婆？﹂

　　玄貞道人還未答話，人叢中一人冷冷的道：﹁關夫子，尹香主可沒得罪你，你拍他的靈座幹甚麼？﹂原來關安基適才一拍，卻是拍在靈座之上。

　　關安基心中一驚，他人雖暴躁，倒是機靈得很，大聲道：﹁是兄弟錯了！﹂在靈位之前跪倒，拜了幾拜，說道：﹁尹大哥，做兄弟的盛怒之下，在你靈枱上拍了一掌，實在是兄弟的不是，請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不可見怪。﹂說著砰砰砰的叩了幾個響頭。餘人見他如此，也就不再追究。

　　崔瞎子道：﹁大家瞧！關夫子光明磊落，人是條漢子，就是脾氣暴躁，沉不住氣。他做錯了事，即刻認錯，那當然很好。可是倘若當了香主，一件事做錯了，往往干係極大，就算認錯，又有甚麼用？﹂

　　關安基本來聲勢洶洶，質問玄貞道人為何提及他妻子﹁十足真金﹂賈金刀，但盛怒之下，在尹香主靈枱上拍了一掌，為人所責，雖然立即向尹香主靈位磕頭，眾兄弟不再追究，氣勢終於餒了，一時不便再和玄貞道人理論。玄貞也就乘機收篷，笑道：﹁關夫子，你我自己兄弟，一同出生入死，共過無數患難，犯不著為了一時口舌之爭，失了兄弟間的和氣。剛才貧道說的笑話，你包涵包涵，回家別跟賈金刀嫂子說起。否則她來揪貧道的鬚子，可不是玩的。﹂眾人又都笑了起來。關安基對這道人本有三分忌憚，只好付之一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李大哥好，有的說關夫子好，始終難以定議。

　　忽有一人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說道：﹁尹香主啊尹香主，你在世之日，我青木堂中何等和睦，眾兄弟真如至親骨肉一般，同心協力，幹那反清復明的大事。不幸你為鰲拜這奸賊所害，我青木堂中，再沒第二個人能如你這般，既有人緣，又有本事。尹香主啊，除非你死而復生，否則我青木堂只怕要互相紛爭不休，成為一盤散沙，再也不能如你在世之時那般興旺了。﹂眾人聽到他這等說，許多人忍不住又都流起淚來。

　　有一人道：﹁李大哥有李大哥的好處，關夫子有關夫子的好處，兩位都是自己好兄弟，可不能為了推舉香主之事，大夥兒不和。依我之見，不如請尹香主在天之靈決定。咱們寫了李大哥和關夫子的名字，大夥兒向尹香主靈位磕頭，然後拈鬮決定，最是公平不過。﹂許多人隨聲附和。

　　賈老六大聲道：﹁這法兒不好。﹂有人道：﹁怎麼不好？﹂賈老六道：﹁拈鬮由誰來拈？﹂那人道：﹁大夥兒推舉一位兄弟來拈便是了。﹂賈老六道：﹁只怕人有私心，發生弊端。﹂崔瞎子怒道：﹁在尹香主靈前，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作弊欺瞞尹香主在天之靈？﹂賈老六道：﹁人心難測，不可不防。﹂崔瞎子罵道：﹁操你奶奶的，除非是你想作弊。﹂賈老六怒道：﹁你這小子罵誰？﹂崔瞎子怒道：﹁是我罵了你這小子，卻又怎麼？﹂賈老六道：﹁我忍耐已久，你罵我奶奶，那可無論如何不能忍了。﹂刷的一聲，拔出了鋼刀，左手指著他喝道：﹁崔瞎子，咱哥兒到外面院子中去比劃比劃。﹂

　　崔瞎子慢慢拔出了刀，道：﹁這是你叫陣，我被迫應戰。關夫子，你親耳聽到的。﹂關安基道：﹁大家兄弟，不可為這件事動刀子。崔兄弟，你罵我舅子，那是你的不對。﹂崔瞎子道：﹁我早知你要分派我的不是。你還沒做香主，已是這樣，若是做了，那還了得？﹂關安基怒道：﹁難道你罵人祖宗，那就對了？你操我小舅子的奶奶，我算是你甚麼人？﹂

　　眾人忍不住大笑，一時大堂之中，亂成一團。賈老六見姊夫為他出頭，更是氣盛，便要往庭中闖去，卻有人伸手攔住，勸道：﹁賈老六，你想你姊夫當香主，可不能得罪人太多，遇到了事，須得讓人一步。﹂崔瞎子慢慢收刀入鞘，說道：﹁我也不是怕了你，只不過大家義氣為重，自己兄弟，不能動刀子拚命。總而言之，關夫子要當香主，我姓崔的說甚麼也不贊成。關夫子的氣還好受，賈老六的氣卻受不了。閻王好見，小鬼難當。﹂

　　韋小寶站在一旁，聽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不休，有的人粗口詈罵，又有人要動刀子打架，冷眼旁觀，頗覺有趣。初時他以為這些人是鰲拜的部屬，不免要殺了自己祭奠鰲拜，待知這些人恨極了鰲拜，心中登如一塊大石落地，可是聽得他們口口聲聲的說甚麼﹁反清復明﹂，又擔心起來：﹁他們自然認定我是清宮裏的小太監，不論如何辯白，他們定然不信。待得香主選定之後，第一件事就會來殺了我。那不是反清復明嗎？眼前的﹃清人﹄，除了老子之外，那裏還有旁人？再說，我在這裏，把他們的甚麼秘密都聽了去，就算不殺我滅口，也必將我關了起來，永世不得超生。老子這還是溜之大吉為妙。﹂慢慢一步一步的退到門邊，只盼廳中情勢再亂，便逃了出去。

　　只聽得一人說道：﹁拈鬮之事，太也玄了，有點兒近乎兒戲。我說呢，還是請李大哥和關夫子以武功來決勝敗，拳腳也好，兵刃也好，點到為止，不可傷人。大夥兒站在旁邊睜大了眼瞧著，誰勝誰敗，清清楚楚，誰也沒有異言。﹂

　　賈老六首先贊成，大聲道：﹁好！就是比武決勝敗，倘若李大哥勝了，我賈老六就擁李大哥為香主。﹂

　　他這一句話一出口，韋小寶立時心想：﹁你贊成比武，那定是你姊夫的武功勝過了李大哥，還比甚麼？﹂連韋小寶都這麼想，旁人自然是一般的想法，擁李派登時紛紛反對，有的說：﹁做香主是要使全堂兄弟和衷共濟，跟武功好不好沒多大關係。﹂﹁真的要比武決定誰做香主，如果本堂兄弟之中，有人武功勝過了關夫子，是不是又讓他來當香主呢？﹂﹁這不是推香主，那是擺擂台了。關夫子不妨擺下擂台，讓天下英雄好漢都來打擂台。﹂﹁倘若鰲拜這奸賊不死，他是﹃滿洲第一勇士﹄，關夫子的武功未必便勝得過他，打了擂台之後，難道便請鰲拜來做咱們香主？﹂眾人一聽，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正紛亂間，忽有人冷冷的道：﹁尹香主啊尹香主，你一死之後，大家都瞧你不起了。在你靈前說過的話，立過的誓，都變成放他媽的狗屁了。﹂

　　韋小寶認得這人的聲音，知道是專愛冷言冷語的祁老三。眾人立時靜了下來，跟著幾個人同時問道：﹁祁老三，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祁老三冷笑道：﹁哼，我姓祁的當年在萬雲龍大哥和尹香主靈前磕過頭，在手指上刺過血，還立下重誓，決意為尹香主報仇，親口說過：﹃那一個兄弟殺了鰲拜，為尹香主報得大仇，我祁彪清便奉他為本堂香主，忠心遵奉他號令，決不有違！﹄這一句話，我祁老三是說過的。姓祁的說過話算數，決不是放狗屁！﹂

　　霎時之間，大廳中一片寂靜，更無半點聲息。原來這一句話，大廳上每個人都說過的。

　　隔了一會，還是賈老六第一個沉不住氣，說道：﹁祁三哥，你這話是沒錯，這幾句話大家都說過，連我賈老六在內，說過的話，自然不能含糊。可是……可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殺死鰲拜的，乃是這個……這個……﹂他轉身尋覓韋小寶，突然見到韋小寶一隻腳已跨出了廳門，正要向外逃遁，大叫：﹁抓住他，別讓他走了！﹂

　　韋小寶拔足欲奔，剎那之間，六七個人撲了上去，十幾隻手同時抓在他的身上，將他硬生生的拖了回來。

　　韋小寶高聲大叫：﹁喂，喂，烏龜兒子王八蛋，你們拖老子幹甚麼？﹂他想這次反正是活不成了，不如罵個痛快再說。人叢中走出一個身穿秀才衣巾的人來，說道：﹁小兄弟，且莫罵人。﹂韋小寶認得他的聲音，道：﹁你是祁老三？﹂那人正是祁老三祁彪清，愕然道：﹁你認得我？﹂韋小寶道：﹁我認得你媽！﹂祁彪清有三分書獃子脾氣，不知他這是罵人的言語，更加奇怪了，問道：﹁你怎麼會認得我媽？﹂韋小寶道：﹁我跟你媽是老相好，老姘頭。﹂眾人哈哈大笑，都道：﹁這小太監油嘴滑舌！﹂祁彪清臉上一紅，道：﹁取笑了。﹂隨即正色道：﹁小兄弟，你幹麼要殺鰲拜？﹂

　　韋小寶靈機一動，大聲道：﹁鰲拜這奸賊做了不少壞事，害死了咱們漢人的無數英雄好漢，我韋小寶跟他誓不兩立。我……我好端端一個人，卻給他捉進皇宮，做了太監。我恨不得將他斬成肉醬，丟在池塘裏餵王八。﹂他知道越是說得慷慨激昂，活命的機會越大。

　　大廳上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感驚異。

　　祁彪清問道：﹁你做太監做了多久？﹂韋小寶道：﹁甚麼多久了？半年也還不到。我原是揚州人，卻給他捉到北京了來。辣塊媽媽的，臭鰲拜死了也要上刀山、下油鍋、滾釘板、穿骨頭的賊鰲拜。﹂一連串揚州罵人的言語衝口而出。

　　一個中年漢子點頭道：﹁他倒真是揚州人。﹂他說的也是揚州口音。

　　韋小寶道：﹁阿叔，咱們揚州人，給滿洲韃子殺得可慘了，一連殺了十天，從朝到晚不停，我爺爺、奶奶、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沒一個不給韃子殺了。滿州鬼從東門殺到西門，從南門殺到北門，都是這鰲拜下的命令。我……我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記起聽人所說﹁揚州十日﹂大屠殺慘事，越說越真。眾人聽得聳然動容，連連點頭。

　　關安基道：﹁怪不得，怪不得！﹂韋小寶道：﹁不但我爺爺、奶奶，連我爹爹也讓鰲拜給一起殺了。﹂祁彪清道：﹁可憐，可憐。﹂崔瞎子問道：﹁你今年幾歲啦？﹂韋小寶道：﹁十三四歲。﹂崔瞎子道：﹁揚州大屠殺，已有二十多年，怎麼你爹爹也會給鰲拜殺了？﹂韋小寶一想不對，撒謊說溜了嘴，隨口道：﹁我怎麼知道？那時我又還沒生出來，那是我媽說的。﹂崔瞎子道：﹁就算是遺腹子，那也不成啊。﹂祁彪清道：﹁崔兄弟，你這話可不對了。這小兄弟只說他爹爹給鰲拜殺了，並沒說是﹃揚州十日﹄那一役中殺的。鰲拜做大官一直做到現在，那一年不殺人？咱們尹香主給鰲拜害死，也不過是兩年多前的事。﹂崔瞎子點頭道：﹁是，是！﹂

　　賈老六忽問：﹁小……小朋友，你說鰲拜殺了無數英雄好漢，又關你甚麼事了？﹂韋小寶道：﹁怎麼不關我事？我有一個好朋友，就給鰲拜捉到清宮之中害死了。我和他是一起給捉進去的。﹂眾人齊問：﹁是誰，是誰？﹂韋小寶道：﹁這人江湖上大大有名，那便是茅十八！﹂十幾個人一齊﹁哦﹂的一聲。賈老六道：﹁茅十八是你朋友？他可沒有死啊。﹂韋小寶喜道：﹁他沒有死？那當真好！賈老六，你在揚州罵鹽梟，茅十八為了你跟人打架，我還幫著他打呢。﹂賈老六搔了搔頭，道：﹁可真有這回事。﹂關安基道：﹁很好！這個小朋友到底是友是敵，事關重大。老六，你帶幾位兄弟，去將茅十八請來，認一認人。﹂賈老六應道：﹁是！﹂轉身出廳。祁彪清拉過一張椅子，道：﹁小兄弟，請坐！﹂

　　韋小寶老實不客氣，就坐下來。跟著有人送上一碗麵，一杯茶。韋小寶原是餓得狠了，吃了個乾淨。關安基、祁彪清，還有那個人人叫他﹁李大哥﹂的李力世陪著他閒談，言語中頗為客氣，其實是在盤問他的身世和經過遭遇。韋小寶也不隱瞞，偶然吹幾句牛，罵幾句鰲拜，還是將如何幫著康熙皇帝擒拿鰲拜等一一說了，只是跟海老公學武、康熙親自出刀子動手等事卻不提及。關安基等原已聽說，鰲拜是為小皇帝及一群小太監所擒，聽韋小寶說來活龍活現，多半不假。關安基嘆道：﹁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不但為你所殺，而且也曾為你所擒，那也真是天數了。﹂

　　閒談了半個時辰，關安基、李力世、祁彪清等人都是閱歷極富的老江湖，雖覺韋小寶言語有些浮滑，但大關節處卻毫不含糊。忽聽得腳步聲響，廳門推開，兩條大漢抬了一個擔架進來，賈老六跟在後面說道：﹁姊夫，茅十八爺請來啦！﹂

　　韋小寶跳起身來，只見茅十八躺在擔架之上，雙頰瘦削，眼眶深陷，容色十分憔悴，問道：﹁你……你生病嗎？﹂

　　茅十八給賈老六抬了來，只知天地會青木堂有大事相商，不知何事，陡然間見到了韋小寶，大喜若狂，叫道：﹁小寶，你……你也逃出來啦，那可好極了。我……我這些時候老是想著你，只盼傷癒之後，到皇宮來救你出去。這……這真好！﹂

　　他這幾句話一說，眾人心中本來還存著三分疑慮的，霎時之間一掃而空。這小太監果然是茅十八的朋友，一起被擄入清宮之中。茅十八雖然並非天地會的會友，但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近年來又為清廷緝捕，乃是眾所週知之事。韋小寶既是他的朋友，自然不會真是清宮中的太監，又見茅十八說話之時，真情流露，顯然與這小孩子交情極好。

　　韋小寶道：﹁茅大哥，你……你受了傷？﹂茅十八嘆了口氣，道：﹁唉，那晚從宮中逃出來，將到宮門之外，終於遇上了侍衛，我以一敵五，殺了二人，自己也給砍上了兩刀，拚命的逃出宮門。宮中又有侍衛追出，本來是逃不了的，幸好天地會的朋友援手，才救了我性命。你……你也是天地會的好朋友們救出來的嗎？﹂

　　關安基等登時神色尷尬，覺得這件事實在做得不大漂亮。那知韋小寶道：﹁正是。那老太監逼著我做小太監，直到今日，才逃出來，幸好碰上了天地會的這些……這些爺們。﹂

　　天地會群豪都暗暗吁了口氣，覺得韋小寶如此說法，顧全了他們臉面，心中暗暗感激，這人年紀雖小，卻很夠朋友。當下賈老六招呼茅十八和韋小寶二人到廂房休息，青木堂群雄自在廳上繼續會商大事。

　　茅十八傷得極重，雖然已養了好幾個月傷，仍是身子極弱，剛才抬來時途中又顛簸了一會，傷口疼痛，精神疲乏，想要說話，卻無力氣。

　　韋小寶心想：﹁不管怎樣，他們總不會殺我了。﹂心情一寬，蜷縮在一張太師椅中便睡著了。睡到後來，覺得有人將他抱起，放到床上，蓋上了被子。

　　※※※

　　次晨醒轉，有一名漢子送上洗臉水、清茶，一大碗大肉麵。韋小寶心想：﹁招呼老子越來越好，居然拿我當大老爺看待了。﹂但見廂房外站著兩個漢子，窗外也站著兩名漢子，雖然假裝幌來幌去，無所事事，但顯然是奉命監視，生怕自己逃了。

　　韋小寶又有點擔心起來，尋思：﹁要是真當我大客人相待，為甚麼又派這四名漢子守住我？﹂童心忽起：﹁哼，要守住韋小寶，恐怕也不這麼容易，我偏偏溜出去逛逛，瞧你這四個蠢才怎奈何得了我？﹂看明周遭情勢，已有了計較，當即伸手用力推開向東的一扇窗。窗聲一響，四名漢子同時向窗子望去，他一引開四人視線，猛力將廂房門向內一拉，立即一骨碌鑽入了床底。

　　四名漢子聽到門聲，立即回頭，只見兩扇門已經打開，兀自不住幌動，都大吃了一驚。這四人正是奉命監視韋小寶的，突見房門已開，第一個念頭便是他已經逃了，四個人齊叫：﹁啊喲！﹂衝入廂房，但見茅十八在床上睡得甚熟，韋小寶果已不知去向。一人叫道：﹁這孩子逃去不遠，快分頭追截，我去稟告上頭。﹂其餘三人應道：﹁是！﹂急衝出房，其中二人躍上了屋頂。

　　韋小寶咳嗽一聲，從床底下大模大樣走了出來，便向外走去，來到大廳之中。

　　一推開門，只見關安基和李力世並排而坐，一名奉命監視他的漢子正在氣急敗壞的稟報：﹁這……這小孩兒忽然逃……逃走了，不知到……到了那裏……﹂話未說完，突然見到韋小寶出現，那人﹁啊﹂的一聲，瞪大了雙眼，奇怪得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伸了個懶腰，說道：﹁李大哥，關夫子，你二位好！﹂關安基和李力世對望了一眼，向那人道：﹁下去！沒半點用！﹂隨即向韋小寶笑道：﹁請坐，昨晚睡得好罷？﹂韋小寶笑嘻嘻的坐了下來，道：﹁很好，很好！﹂

　　大廳長窗突然推開，兩人衝了進來，一人叫道：﹁關夫子，那……那小孩不知逃到甚麼地……﹂忽然見到韋小寶坐著，驚道：﹁咦！他……他……﹂韋小寶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們這四條漢子，太也沒用，連個小孩子也看不住。我如想逃走，早就逃了。﹂另一人傻頭傻腦，問道：﹁你怎麼走出來的？怎麼我眼睛一花，人影也沒瞧見，你就已經逃了。﹂韋小寶笑道：﹁我會隱身法，這法兒可不能傳你。﹂關安基皺眉揮手，向那兩人道：﹁下去罷！﹂那傻頭傻腦之人兀自在問：﹁當真有隱身法？怪不得，怪不得。﹂李力世道：﹁小兄弟年紀輕輕，聰明機警，令人好生佩服。﹂

　　忽聽得遠處蹄聲隱隱，有一大群人騎馬奔來，關安基和李力世同時站起。李力世低聲道：﹁韃子官兵？﹂關安基點點頭，伸指入口，噓噓噓吹了三聲，五個人奔入廳來。關安基道：﹁大夥兒預備！叫賈老六領人保護茅十八茅爺。韃子官兵如是大隊到來，不可接戰，便照以前的法子分頭退卻。﹂五人答應了，出去傳令，四下裏天地會眾人齊起。關安基道：﹁小兄弟，你跟著我好了！﹂

　　忽有一人疾衝進廳，大聲道：﹁總舵主駕到！﹂關安基和李力世齊聲道：﹁甚麼？﹂那人道：﹁總舵主率同五堂香主，騎了馬正往這兒來。﹂關李二人大喜，齊聲問道：﹁你怎知道？﹂那人道：﹁屬下在道上遇到總舵主親口吩咐，命屬下先來通知。﹂

　　關安基見他跑得氣喘吁吁，點頭道：﹁好，你下去歇歇。﹂又吹口哨傳人進來，吩咐道：﹁不是韃子官兵，是總舵主駕臨！大夥兒一齊出門迎接。﹂

　　消息一傳出，滿屋子都轟動起來。關安基拉著韋小寶的手，道：﹁小兄弟，本會總舵主駕到，咱們一齊出去迎接！﹂

第八回　佳客偶逢如有約　盛名長恐見無因

　　韋小寶隨著關安基、李力世等群豪來到大門外，只見二三百人八字排開，臉上均現興奮之色。過了一會，兩名大漢抬著擔架，抬了茅十八出來。李力世道：﹁茅兄，你是客人，不用這麼客氣。﹂茅十八道：﹁久仰陳總舵主大名，當真如雷貫耳，今日得能拜見，就算……就算即刻便死，那……那也是不枉了。﹂他說話仍是有氣沒力，但臉泛紅光，極是高興。

　　耳聽得馬蹄聲漸近，塵頭起處，十騎馬奔了過來。當先三騎馬上乘客，沒等奔近便翻身下馬。李力世等迎將上去，與那三人拉手說話，十分親熱。韋小寶聽得其中一人說道：﹁總舵主在前面相候，請李大哥、關夫子幾位過去……﹂幾個人站著商量了幾句，李力世、關安基、祁彪清、玄貞道人等六人便即上馬，和來人飛馳而去。

　　茅十八好生失望，問道：﹁陳總舵主不來了嗎？﹂對他這句問話，沒一人回答得出，各人見不到總舵主，個個垂頭喪氣。韋小寶心道：﹁人家欠了你們一萬兩銀子不還嗎？還是賭錢輸掉了老婆褲子？你奶奶的，臉色這等難看！﹂

　　過了良久，有一人騎馬馳來傳令，點了十三個人的名字，要他們前去會見總舵主。那十三人大喜，飛身上馬，向前疾奔。

　　韋小寶問茅十八道：﹁茅大哥，陳總舵主年紀很老了罷？﹂茅十八道：﹁我……我便是沒……沒見過。江湖之上，人人都仰慕陳總舵主，但要見上他……他老人家一面，可當真艱難得很。﹂韋小寶嘿了一聲，心中卻道：﹁哼，他媽的，好大架子，有甚麼希罕？老子才不想見呢。﹂

　　群豪見這情勢，總舵主多半是不會來了，但還是抱著萬一希望，站在大門外相候，有的站得久了，便坐了下來。有人勸茅十八道：﹁茅爺，你還是到屋裏歇歇。我們總舵主倘若到了，儘快來請茅爺相見。﹂茅十八搖頭道：﹁不！我還是在這裏等著。陳總舵主大駕光臨，在下不在門外相候，那……那可太也不恭敬了。唉，也不知我茅十八這一生一世，有沒福份見他老人家一面。﹂

　　韋小寶跟著茅十八從揚州來到北京，一路之上，聽他言談之中，對武林中人物都不大瞧在眼內，但對這個陳總舵主卻一直十分敬重，不知不覺的受了感染，心中也不敢再罵人了。

　　忽聽得蹄聲響動，又有人馳來，坐在地下的會眾都躍起身來，大家伸長了脖子張望，均盼總舵主又召人前去相會，這次有自己的份兒。果然來的又是四名使者，為首一人下馬抱拳，說道：﹁總舵主相請茅十八茅爺、韋小寶韋爺兩位，勞駕前去相會。﹂

　　茅十八一聲歡呼，從擔架中跳起身來，但﹁哎唷﹂一聲，又跌在擔架之中，叫道：﹁快去，快去！﹂韋小寶也是十分高興，心想：﹁大家叫我﹃公公﹄的叫得多了，倒沒甚麼人叫我﹃韋爺﹄，哈哈，老子是﹃韋小寶韋爺﹄。﹂

　　兩名使者在馬上接過擔架，雙騎相並，緩緩而行。另一名使者將坐騎讓了給韋小寶，自己另乘一馬，跟隨在後。六個人沿著大路行不到三里，便轉入右邊的一條小路。一路之上都有三三兩兩的漢子，或坐或行，巡視把守。為首的使者伸出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往地下一指，把守二人點點頭，也伸手做個暗號。韋小寶見這些人所發暗號各各不同，也不知是何用意。又行了十二三里，來到一座莊院之前。

　　守在門口的一名漢子大聲叫道：﹁客人到！﹂跟著大門打開，李力世、關安基，還有兩名沒見過面的漢子出來，抱拳說道：﹁茅爺、韋爺，大駕光臨，敝會總舵主有請。﹂

　　韋小寶大樂，心想：﹁我這個﹃韋爺﹄畢竟走不了啦！﹂茅十八掙扎著想起來，說道：﹁我這麼去見陳總舵主，實在，實在……哎唷……﹂終於支撐不住，又躺倒在擔架上。李力世道：﹁茅爺身上有傷，不必多禮。﹂讓著二人進了大廳。一名漢子向韋小寶道：﹁韋爺請在這裏喝杯茶，總舵主想先和茅爺談談。﹂當下將茅十八抬了進去。

　　韋小寶喝得一碗茶，僕役拿上四碟點心，韋小寶吃了一塊，心想：﹁這點心比之皇宮裏的，可差得太遠了，還及不上麗春院的。﹂對這個總舵主的身份，不免又有一點瞧不起。但肚中正餓，還是將這些瞧不在眼裏的點心吃了不少。

　　過了一頓飯時分，李力世等四人又一起出來，其中一個花白鬍子老者道：﹁總舵主有請韋爺。﹂韋小寶忙將口中正在咀嚼的點心用力吞落了肚，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跟著四人入內，來到一間廂房之外。那老者掀起門帷，說道：﹁﹃小白龍﹄韋小寶韋爺到！﹂

　　韋小寶又驚又喜，心想：﹁他居然知道我這個杜撰的外號，定然是茅大哥說的了。﹂

　　房中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書生站起身來，笑容滿臉，說道：﹁請進來！﹂韋小寶走進房去，兩隻眼珠骨碌碌的亂轉。關安基道：﹁這位是敝會陳總舵主。﹂

　　韋小寶微微仰頭向他瞧去，見這人神色和藹，但目光如電，直射過來，不由得吃了一驚，雙膝一曲，便即拜倒。

　　那書生俯身扶起，笑道：﹁不用多禮。﹂韋小寶雙臂被他一托，突然間全身一熱，打了個顫，便拜不下去。那書生笑道：﹁這位小兄弟擒殺滿洲第一勇士鰲拜，為我無數死在鰲拜手裏的漢人同胞報仇雪恨，數日之間，名震天下。成名如此之早，當真古今罕有。﹂

　　韋小寶本來臉皮甚厚，倘若旁人如此稱讚，便即跟著自吹自擂一番，但在這位不怒自威的總舵主面前，竟然訥訥的不能出口。

　　總舵主指著一張椅子，微笑道：﹁請坐！﹂自己先坐了，韋小寶便也坐下。李力世等四人卻垂手站立。總舵主微笑道：﹁聽茅十八茅爺說道，小兄弟在揚州得勝山下，曾用計殺了一名清軍軍官黑龍鞭史松，初出茅廬第一功，便已不凡。但不知小兄弟如何擒拿鰲拜。﹂

　　韋小寶抬起頭來，和他目光一觸，一顆心不由得突突亂跳，滿腹大吹法螺的胡說八道霎時間忘得乾乾淨淨，一開口便是真話，將如何得到康熙寵幸、鰲拜如何倨傲無禮、自己如何和小皇帝合力擒他之事說了。只是顧全對康熙的義氣，不提小皇帝在鰲拜背後出刀子之事。但這樣一來，自己撒香爐灰迷眼、舉銅香爐砸頭，明知不是下三濫、便是下二濫的手段，卻也無法再行隱瞞了。

　　總舵主一言不發的聽完，點頭道：﹁原來如此。小兄弟的武功和茅爺不是一路，不知尊師是那一位？﹂韋小寶道：﹁我學過一些功夫，可算不得有甚麼尊師。老烏龜不是真的教我武功，他教我的都是假功夫。﹂

　　總舵主縱然博知廣聞，﹁老烏龜﹂是誰，卻也不知，問道：﹁老烏龜？﹂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老烏龜便是海老公，他名字叫作海大富。茅十八大哥和我，就是給他擒進宮裏去的……﹂說到這裏，突然驚覺不對，自己曾對天地會的人說，茅十八和自己是給鰲拜擒去的，這會兒卻說給海老公擒進宮去，豈不是前言不對後語？好在他撒謊圓謊的本領著實不小，跟著道：﹁這老兒奉了鰲拜之命，將我二人擒去，想那鰲拜是個極大的大官，自然不能輕易出手。﹂

　　總舵主沉吟道：﹁海大富？海大富？韃子宮內的太監之中，有這樣一號人物？小兄弟，他教你的武功，你演給我瞧瞧。﹂

　　韋小寶臉皮再老，也知自己的武功實在太不高明，說道：﹁老烏龜教我的都是假功夫。他恨我毒瞎了他眼睛，因此想盡法子來害我。這些功夫是見不得人的。﹂

　　總舵主點了點頭，左手一揮，關安基等四人都退出房去，反手帶上了門。總舵主問道：﹁你怎樣毒瞎了他眼睛？﹂

　　在這位英氣逼人的總舵主面前，韋小寶只覺說謊十分辛苦，還是說真話舒服得多，這種情形那可是從所未有，當下便將如何毒瞎海老公、如何殺死小桂子、如何冒充他做小太監等情形說了。

　　總舵主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左手在他胯下一拂，發覺他陽具和睪丸都在，並未淨身，的的確確不是太監，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微笑道：﹁好極，好極！我心中正有個難題，好久拿不定主意，原來小兄弟果然不是給淨了身，做了太監！﹂左手在桌上輕輕一拍，道：﹁定當如此！尹兄弟後繼有人，青木堂有主兒了。﹂

　　韋小寶不明白他說些甚麼，只是見他神色歡愉，確是解開了心中一件極為難之事，也不禁代他高興。

　　總舵主負著雙手，在室內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我天地會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前人從所未行之事。萬事開創在我，駭人聽聞，物議沸然，又何足論？﹂他文謅謅的說話，韋小寶更加不懂了。

　　總舵主道：﹁這裏只有你我二人，不用怕難為情。那海大富教你的武功，不論真也好，假也好，你試演給我瞧瞧。﹂

　　韋小寶這才明白，他命關安基等四人出去，是為了免得自己怕醜，眼見無可推託，說道：﹁是老烏龜教的，可不關我事，如果太也可笑，你罵他好了。﹂

　　總舵主微笑道：﹁放手練好了，不用擔心！﹂

　　韋小寶於是拉開架式，將海老公所教的小半套﹁大慈大悲千葉手﹂使了一遍，其中有些忘了，有些也還記得。總舵主凝神觀看，待韋小寶使完後，點了點頭，道：﹁從你出手中看來，似乎你還學過少林派的一些擒拿手，是不是？﹂

　　韋小寶學﹁大擒拿手﹂在先，自然知道這門功夫更加不行，原想藏拙，但總舵主似乎甚麼都知道，只得道：﹁老烏龜還教過我一些擒拿法，是用來和小皇帝打架的。﹂於是將﹁大擒拿手﹂中的一些招式也演了一遍。總舵主微微而笑，說道：﹁不錯！﹂韋小寶道：﹁我早知你見了要笑。﹂

　　總舵主微笑道：﹁不是笑你！我見了心中喜歡，覺得你記性、悟性都不錯，是個可造之材。那一招﹃白馬翻蹄﹄，海大富故意教錯了，但你轉到﹃鯉魚托鰓﹄之時，能自行略加變化，並不拘泥於死招。那好得很！﹂

　　韋小寶靈機一動，尋思：﹁總舵主的武功似乎比老烏龜又高得多，如果他肯教我武功，我韋小寶定能成為一個真英雄，不再是冒牌貨的假英雄。﹂斜頭向他瞧去，便在這時，總舵主一雙冷電似的目光也正射了過來。韋小寶向來憊懶，縱然皇太后如此威嚴，他也敢對之正視，但在這位總舵主跟前，卻半點不敢放肆，目光和他一觸，立即收了回來。

　　總舵主緩緩的道：﹁你可知我們天地會是幹甚麼的？﹂韋小寶道：﹁天地會反清復明，幫漢人，殺韃子。﹂總舵主點頭道：﹁正是！你願不願意入我天地會做兄弟？﹂

　　韋小寶喜道：﹁那可好極了。﹂在他心目中，天地會會眾個個是真正英雄好漢，想不到自己也能成為會中兄弟，又想：﹁連茅大哥也不是天地會的兄弟，我難道比他還行？﹂說道：﹁就怕……就怕我夠不上格。﹂霎時間眼中放光，滿心盡是患得患失之情，只覺這筆天外飛來的橫財，多半不是真的，不過總舵主跟自己開開玩笑而已。

　　總舵主道：﹁你要入會，倒也可以。只是我們幹的是反清復明的大事，以漢人的江山為重，自己的身家性命為輕。再者，會裏規矩嚴得很，如果犯了，處罰很重，你須得好好想一想。﹂韋小寶道：﹁不用想，你有甚麼規矩，我守著便是。總舵主，你如許我入會，我可快活死啦。﹂總舵主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這是極要緊的大事，生死攸關，可不是小孩子們的玩意。﹂韋小寶道：﹁我當然知道。我聽人說，天地會行俠仗義，做的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怎麼會是小孩子的玩意？﹂

　　總舵主微笑道：﹁知道了就好，本會入會時有誓詞三十六條，又有十禁十刑的嚴規。﹂說到這裏，臉色沉了下來，道：﹁有些規矩，你眼前年紀還小，還用不上，不過其中有一條：﹃凡我兄弟，須當信實為本，不得謊言詐騙。﹄這一條，你能辦到麼？﹂

　　韋小寶微微一怔，道：﹁對你總舵主，我自然不敢說謊。可是對其餘兄弟，難道甚麼事也都要說真話？﹂總舵主道：﹁小事不論，只論大事。﹂韋小寶道：﹁是了。好比和會中兄弟們賭錢，出手段騙人可不可以？﹂

　　總舵主沒想到他會問及此事，微微一笑，道：﹁賭錢雖不是好事，會規倒也不禁。可是你騙了他們，他們知道了要打你，會規也不禁止，你豈不挨打吃虧？﹂

　　韋小寶笑道：﹁他們不會知道的，其實我不用欺騙，贏錢也是十拿九穩。﹂

　　天地會的會眾多是江湖豪傑，賭錢酗酒，乃是天性，向來不以為非，總舵主也就不再理會，向他凝視片刻，道：﹁你願不願拜我為師？﹂

　　韋小寶大喜，立即撲翻在地，連連磕頭，口稱：﹁師父！﹂總舵主這次不再相扶，由他磕了十幾個頭，道：﹁夠了！﹂韋小寶喜孜孜的站起身來。

　　總舵主道：﹁我姓陳，名叫陳近南。這﹃陳近南﹄三字，是江湖上所用。你今日既拜我為師，須得知道為師的真名。我真名叫作陳永華，永遠的永，中華之華。﹂說到自己真名時壓低了聲音。

　　韋小寶道：﹁是，徒弟牢牢記在心中，不敢洩漏。﹂

　　陳近南又向他端相半晌，緩緩說道：﹁你我既成師徒，相互間甚麼都不隱瞞。我老實跟你說，你油腔滑調，狡猾多詐，跟為師的性格十分不合，我實在並不喜歡，所以收你為徒，其實是為了本會的大事著想。﹂韋小寶道：﹁徒兒以後好好的改。﹂

　　陳近南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改是改不了多少的。你年紀還小，性子浮動些，也沒做了甚麼壞事。以後須當時時記住我的話。我對徒兒管教極嚴，你如犯了本會的規矩，心術不正，為非作歹，為師的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也決不憐惜。﹂說著左手一探，擦的一聲響，將桌子角兒抓了一塊下來，雙手搓了幾搓，木屑紛紛而下。

　　韋小寶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進去，隨即喜歡得心癢難搔，笑道：﹁我一定不做壞事。一做壞事，師父你就在我頭上這麼一抓，這麼一搓。再說，只消做得幾件壞事，師父你這手功夫便不能傳授徒兒了。﹂

　　陳近南道：﹁不用幾件，只是一件壞事，你我便無師徒之份。﹂韋小寶道：﹁兩件成不成？﹂陳近南臉一板，道：﹁你給我正正經經的，少油嘴滑舌。一件便是一件，這種事也有討價還價的？﹂韋小寶應道：﹁是！﹂心中卻說：﹁我做半件壞事，卻又如何？﹂

　　陳近南道：﹁你是我的第四個徒兒，說不定便是我的關門弟子。天地會事務繁重，我沒功夫再收弟子。你的三個師兄，兩個在與韃子交戰時陣亡，一個死於國姓爺光復台灣之役，都是為國捐軀的大好男兒。為師的在武林中位份不低，名聲不惡，你可別替我丟臉。﹂

　　韋小寶道：﹁是！不過……不過……﹂陳近南道：﹁不過甚麼？﹂韋小寶道：﹁有時我並不想丟臉，不過真要丟臉，也沒有法子。好比打不過人家，給人捉住了，關在棗子桶裏，當貨物一般給搬來搬去，師父你可別見怪。﹂

　　陳近南皺起眉頭，又好氣，又好笑，嘆了口長氣，說道：﹁收你為徒，只怕是我生平所作的一件大錯事。但以天下大事為重，只好冒一冒險。小寶，待會另有要務，你一切聽我吩咐行事，少胡說八道，那就不錯。﹂韋小寶道：﹁是！﹂

　　陳近南又見他欲言又止，問道：﹁你還想說甚麼？﹂韋小寶道：﹁徒兒說話，總是自以為有理才說。我並不想胡說八道，你卻說我胡說八道，那豈不冤枉麼？﹂陳近南不願再跟他多所糾纏，說道：﹁那你少說幾句好了。﹂心想：﹁天下不知多少成名的英雄好漢，在我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大氣也不敢透一聲，這個刁鑽古怪的頑童，偏有這許多廢語。﹂站起身來，走向門口，道：﹁你跟我來。﹂

　　韋小寶搶著開門，掀開門帷，讓陳近南出去，跟著他來到大廳。

　　※※※

　　廳上本來坐著二十來人，一見總舵主進來，登時肅立。陳近南點了點頭，走到上首的第二張椅上坐下。韋小寶見居中有張椅子空著，在師父之上還空著一張椅子，心下納罕：﹁難道總舵主還不是最大？怎地在師父之上還有兩個人？﹂

　　陳近南道：﹁眾位兄弟，今日我收了個小徒。﹂向韋小寶一指，道：﹁就是他！﹂

　　眾人一齊上前，抱拳躬身，說道：﹁恭喜總舵主。﹂又向韋小寶拱手，紛紛道喜。各人臉色有的顯得十分歡喜，有的則大為詫異，有的則似乎不敢相信。

　　陳近南吩咐韋小寶：﹁見過了眾位伯伯、叔叔。﹂韋小寶向眾人磕頭見禮。李力世在旁介紹：﹁這位是蓮花堂香主蔡德忠蔡伯伯。﹂﹁這位是洪順堂香主方大洪方伯伯。﹂﹁這位是家后堂香主馬超興馬伯伯。﹂韋小寶在這些香主面前逐一磕頭，一共引見了九個堂的香主，以後引見的便是位份和職司較次之人。

　　那九堂香主都還了半禮，連稱：﹁不敢，小兄弟請起。﹂其餘各人竟不受他磕頭，他剛要跪下，便給對方伸手攔住。韋小寶身手敏捷，有時跪得快了，對方不及攔阻，忙也跪下還禮，不敢自居為長輩。廳上二十餘人，韋小寶一時也記不清眾人的姓名和會中職司，只知個個是天地會中的首腦人物，心想：﹁我一拜總舵主為師，大家都當我是自己人，便將身份姓名都說了出來。﹂心下好生喜歡。

　　陳近南待韋小寶和眾人相見已畢，說道：﹁眾位兄弟，我收了這小徒後，想要他入我天地會。﹂眾人齊聲道：﹁那再好也沒有了。﹂

　　蓮花堂香主蔡德忠是個白髮白鬚的老者，說道：﹁自來明師必出高徒。總舵主的弟子，必是一位智勇兼全的小俠，在我會中，必將建立大功。﹂家后堂香主馬超興又矮又胖，笑容可掬，說道：﹁今日和韋家小兄弟相見，也沒甚麼見面禮。姓馬的向來就會精打細算，這樣罷，我和蔡香主二個，便做了小兄弟入會的接引人，就算是見面禮了。蔡兄以為如何？﹂蔡德忠哈哈大笑，說道：﹁老馬打的算盤，不用說，定然是響的。這一份不用花錢的見面禮，算我一個。﹂

　　眾人嘻笑聲中，陳近南道：﹁兩位伯伯天大的面子，當你的接引人，快謝過了。﹂

　　韋小寶道：﹁是！﹂上前磕頭道謝。

　　陳近南道：﹁本會的規矩，入會兄弟的言行好歹，和接引人有很大干係。我這小徒是很機警的，就怕他靈活過了頭，做事不守規矩。蔡馬二位香主既做他接引人，以後也得幫我擔些干係，如見到他有甚麼行止不端，立即出手管教，千萬不可客氣。﹂蔡德忠道：﹁總舵主太謙了。總舵主門下，豈有不端之士？﹂陳近南正色道：﹁我並非太謙。對這個小孩兒，我委實好生放心不下。大夥兒幫著我管教，也幫著我分擔一些心事。﹂馬超興笑道：﹁管教是不敢當的。小兄弟年紀小，若有甚麼事不明白，大家是自己兄弟，自然是開誠布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陳近南點頭道：﹁我這裏先多謝了。﹂

　　韋小寶心想：﹁我又沒做壞事，師父便老是擔心我做壞事。是了，他聽了我對付老烏龜的手段，怕我老毛病發作，對他也會如此這般。老烏龜想害死我，又不是我師父，我才毒瞎了他眼睛。你真是我師父，教我真功夫，我怎會來作弄你？你卻把話說在前頭，這裏許多人個個都來管教管教，我動也不能動了。﹂

　　只聽陳近南道：﹁李兄弟，便請你去安排香堂，咱們今日開香堂，讓韋小寶入會。﹂李力世答應了出去安排。

　　陳近南道：﹁照往日規矩，有人要入本會，經人接引之後，須得查察他的身世和為人，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兩年，查明無誤，方得開香堂入會。但韋小寶在清宮之中擔任職司，是韃子小皇帝身邊十分親近之人，於本會辦事大有方便，咱們只得從權。可不是我為了自己弟子而特別破例。﹂

　　眾人都道：﹁弟兄們都理會得。﹂

　　洪順堂香主方大洪身材魁梧，一部黑鬚又長又亮，朗聲說道：﹁咱們能有這麼一位親信兄弟，在韃子小皇帝身邊辦事，當真上天賜福，合該韃子氣數將盡，我大明江山興復有望。這叫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一個不明白總舵主的用心？﹂

　　韋小寶心想：﹁你們待我這麼好，原來要我在皇上身邊做奸細。我到底做是不做？﹂想起康熙待自己甚好，不禁頗感躊躇。

　　※※※

　　蔡德忠當下將天地會的歷史和規矩簡略給韋小寶說知，說道：﹁本會的創始祖師，便是國姓爺，原姓鄭，大名上成下功。當初國姓爺率領義師，進攻江南，圍困江寧，功敗垂成，在退回台灣之前，接納總舵主的創議，設立了這個天地會。那時咱們的總舵主，便是國姓爺的軍師。我和方兄弟、馬兄弟、胡兄弟、李兄弟，以及青木堂的尹香主等等，都是國姓爺軍中校尉士卒。﹂

　　韋小寶知道﹁國姓爺﹂便是鄭成功，當年得明朝皇帝賜姓為朱，因此人們尊稱他為﹁國姓爺﹂。鄭成功在江浙閩粵一帶聲名極響，他於康熙元年去世，其時逝世未久，人人提到他時，語氣之間還是十分恭敬。茅十八也曾跟他說起過的。

　　蔡德忠又道：﹁咱們大軍留在江南的甚多，無法都退回台灣，有些退到廈門，那也只是一小部分，因此總舵主奉國姓爺之命，留在中土，成立天地會，聯絡國姓爺的舊部。凡是曾隨同國姓爺攻打江浙的兵將，自然都成為會中兄弟，不必由人接引，也不須察看。但若外人要入會，就得查察明白，以防有奸細混入。﹂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臉上忽然現出異樣神采，繼續說道：﹁想當年咱們大軍從台灣出發，一共是一十七萬人馬，五萬水軍，五萬騎兵，五萬步兵，一萬人游擊策應，又有一萬﹃鐵人兵﹄，個個身披鐵甲，手持長矛，專斫韃子兵的馬足，兵刃羽箭傷他不得。鎮江揚篷山那一戰，總舵主領兵二千，大破韃子兵一萬八千人，當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我是總舵主麾下第八鎮的統兵官，帶兵衝殺過去，只聽得韃子兵人人大叫：﹃馬魯，馬魯！契胡，契胡！﹄﹂

　　韋小寶只聽得眉飛色舞，問道：﹁那是甚麼？﹂蔡德忠道：﹁﹃馬魯，馬魯﹄是韃子話﹃媽啊，媽啊﹄的意思，﹃契胡，契胡﹄便是﹃逃啊，逃啊﹄！﹂眾人都笑了起來。

　　馬超興笑道：﹁蔡香主一說起當年攻克鎮江、大殺韃子兵的事，便興高采烈，三日三夜也說不完。你接引人給韋兄弟說會中規矩，這般說來，說到韋兄弟的鬍子跟你一般長了，還是說不完……﹂話到此處，突然想到韋小寶是個小太監，怎麼會有鬍子？偷眼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見他不以為意，才放了心。

　　這時李力世進來回報，香堂已經設好。陳近南引著眾人來到後堂。韋小寶見一張板桌上供著兩個靈牌，中間一個寫著﹁大明天子之位﹂，側邊一個寫著﹁大明延平郡主、招討大將軍鄭之位﹂，板桌上供著一個豬頭，一個羊頭，一隻雞，一尾魚，插著七枝香。眾人一齊跪下，向靈位拜了。蔡德忠在供桌上取過一張白紙，朗聲讀道：

　　﹁天地萬有，回復大明，滅絕胡虜。吾人當同生同死，仿桃園故事，約為兄弟，姓洪名金蘭，合為一家。拜天為父，拜地為母，日為兄，月為姊妹，復拜五祖及始祖萬雲龍為洪家之全神靈。吾人以甲寅七月二十五日丑時為生時。凡昔二京十三省，當一心同體。今朝廷王侯非王侯，將相非將相，人心動搖，即為明朝回復、胡虜剿滅之天兆。吾人當行陳近南之命令，歷五湖四海，以求英雄豪傑。焚香設誓，順天行道，恢復明朝，報仇雪恥。歃血誓盟，神明降鑒。﹂︵按：此項誓詞，根據清代傳下之天地會文件記錄，原文如此。︶

　　蔡德忠唸罷演詞，解釋道：﹁韋兄弟，這番話中所說桃園結義的故事，你知道嗎？﹂韋小寶道：﹁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蔡德忠道：﹁對了，你入了天地會，大家便都是兄弟了。我們和總舵主是兄弟，你拜他老人家為師，大家是你的伯伯叔叔，因此你見了我們要磕頭。但從今而後，大家都是兄弟，你就不用再向我們磕頭了。﹂韋小寶應道：﹁是。﹂心道：﹁那好得很。﹂

　　蔡德忠道：﹁我們天地會，又稱為洪門，洪就是明太祖的年號洪武。姓洪名金蘭，就是洪門兄弟的意思。我洪門尊萬雲龍為始祖，那萬雲龍，就是國姓爺了。一來國姓爺的真姓真名，兄弟們不敢隨便亂叫；二來如果給韃子的鷹爪們聽了諸多不便，所以兄弟之間，稱國姓爺為萬雲龍。﹃萬﹄便是千千萬萬人，﹃雲龍﹄是雲從龍。千千萬萬人保定大明天子，恢復我錦繡江山。韋兄弟，這是本會的機密，可不能跟會外的朋友說起，就算茅十八茅爺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也是不能跟他說的。﹂韋小寶點頭道：﹁我知道了。茅大哥挺想入咱們天地會，咱們能讓他入會嗎？﹂蔡德忠道：﹁日後韋兄弟可以做他的接引人，會中再派人詳細查察之後，那自然也是可以的。﹂︵按：﹁萬雲龍﹂到底是誰，各家說法不同。本書中關於天地會之事蹟人物，未必盡與流傳之記載相符，其中大半為作者之想像及創造。︶

　　蔡德忠又道：﹁七月二十五日丑時，是本會創立的日子時辰。本會五祖，乃是我軍在江寧殉難的五位大將，第一位姓甘名輝。想當年我大軍攻打江寧，我統率鎮兵，奉了總舵主軍師之命，埋伏在江寧西城門外，韃子兵……﹂他一說到當年攻打江寧府，指手劃腳，不由得越說越遠。

　　馬超光微笑插嘴：﹁蔡香主，攻打江寧城之事，咱們慢慢再說不遲。﹂

　　蔡德忠一笑，伸手輕輕一彈自己額頭，道：﹁對，對，一說起舊事，就是沒了沒完。現下我讀﹃三點革命詩﹄，我讀一句，你跟著唸一句。﹂當下讀詩道：﹁三點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門莫通風。養成銳勢從仇日，誓滅清朝一掃空。﹂韋小寶跟著唸了。

　　蔡德忠道：﹁我這洪門的洪字，其實就是我們漢人的﹃漢﹄字，我漢人的江山給韃子佔了，沒了土地，﹃漢﹄字中去了個﹃土﹄字，便是﹃洪﹄字了。﹂當下將會中的三十六條誓詞、十禁十刑、二十一條守則，都向韋小寶解釋明白，大抵是忠心義氣、孝順父母、和睦鄉黨、兄弟一家、患難相助等等。若有洩漏機密、扳連兄弟、投降官府、姦淫擄掠、欺侮孤弱、言而無信、吞沒公款等情由，輕則割耳、責打，重則大解八塊，斷首分屍。

　　韋小寶一一凜遵，發誓不敢有違。他這次是真心誠意，發誓時並不搗鬼。

　　馬超興取過一大碗酒來，用針在左手中指上一刺，將血滴入酒中。陳近南等人也都刺了血，最後韋小寶刺血入酒，各人喝了一口血酒，入會儀典告成。眾人和他拉手相抱，甚是親熱。韋小寶全身熱呼呼地，只覺從今而後，在這世上再也不是無依無靠。

　　※※※

　　陳近南道：﹁本會共有十堂，前五房五堂，後五房五堂。前五房蓮花堂、洪順堂、家后堂、參太堂、宏化堂。後五房青木堂、赤火堂、西金堂、玄水堂、黃土堂。九堂的香主，都已聚集在此，只有青木堂香主尹兄弟，前年為鰲拜那惡賊害死，至今未有香主。青木堂中兄弟，昔日曾在萬雲龍大哥靈位和尹香主靈位前立誓，那一個殺了鰲拜，為尹香主報得大仇，大夥兒便奉他為本堂香主。這件事可是有的？﹂眾人都道：﹁正是，確有這事。﹂

　　陳近南銳利的目光，從左至右，在各人臉上掃了過去，緩緩說道：﹁聽說青木堂中的好兄弟們，為了繼立香主之事，曾發生一些爭執，雖然大家顧全大局，仁義為重，並沒傷了和氣，但此事如無妥善了斷，青木堂之內，總伏下一個極大的隱憂。青木堂是我天地會中極重要的堂口，統管江南、江北各府州縣，近年來更漸漸擴展到了山東、河北，這一次更攻進了北京城裏。青木堂香主是否得人，與本會的興衰、反清大業的成敗有極大干係。如果堂中眾兄弟意見不合，不能同心協力，這大事就幹不成了。﹂頓了一頓，問道：﹁鰲拜那奸賊，乃是韋小寶所殺，這是青木堂眾兄弟都親眼目睹的，是不是？﹂

　　李力世和關安基同聲道：﹁正是。﹂李力世跟著道：﹁大夥兒在萬雲龍大哥靈位之前發過的誓，決不能說了不算。如果這樣的立誓等如放屁，以後還能在萬雲龍大哥的靈位之前立甚麼誓，許甚麼願？韋小寶兄弟年紀雖小，我李力世願擁他為本堂香主。﹂關安基被他搶了頭，心下又想：﹁這小孩是總舵主的徒兒，身份已非比尋常。聽總舵主這番說話，顯是要他這個小徒當本堂香主。李老兒一味和我爭香主當，眼看誰也不服誰，索性一拍兩散。他已先出口向總舵主討好，我可不能輸了給他，反而顯得自己存了私心。﹂便道：﹁李大哥的話甚是。韋兄弟機警過人，在總舵主調教之下，他日定是一位威震江湖的少年英俠。關安基願擁韋小寶兄弟為青木堂香主。﹂

　　韋小寶嚇了一跳，雙手亂搖，叫道：﹁不成，不成！這……這個甚麼香主、臭主，我可做不來！﹂

　　陳近南雙眼一瞪，喝道：﹁你胡說甚麼？﹂韋小寶不敢再說。

　　陳近南道：﹁這小孩手刃鰲拜，那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我們遵守在萬雲龍大哥靈位前所立的誓言，只得讓他來當青木堂香主。我是為了要讓他當香主，才收他為徒；可不是收了他為弟子之後，才想到要他當香主。這小孩氣質不佳，以後不知要讓我頭痛幾百次。﹂

　　方大洪道：﹁總舵主的苦心，兄弟們都理會得。總舵主跟韋兄弟非親非故，今日才第一次見面。總舵主破例垂青，自然是為了本會的大事著想。不過……不過……總舵主也不必擔心。本會兄弟們在江湖上混，讀書的人少，那一個不口出粗言俗語？韋兄弟年紀小，李大哥和關夫子都願全力輔佐，決不會出甚麼亂子。﹂

　　陳近南點頭道：﹁咱們所以讓韋小寶當青木堂香主，是為了在萬雲龍大哥靈位之前立過誓，決不能不算。但只要他做了一天香主，也算是做過了。明天倘若他胡作非為，擾亂青木堂事務，有礙本會反清復明大業，咱們立即開香堂將他廢了，決不有半分姑息。李大哥、關二哥，我拜託你們兩位用心幫他。如這小孩行事有甚麼不妥當的地方，務須一一向我稟報，不得隱瞞。﹂李力世和關安基躬身答應。

　　陳近南轉過身來，在靈位前跪下，從香爐中拿起三枝香來，雙手捧住，朗聲道：﹁屬下陳近南，在萬雲龍大哥靈位之前立誓：屬下的弟子韋小寶倘若違犯會規，又或是才德不足以服眾，屬下立即廢了他青木堂香主的職司，決不敢有半分偏私。我們封他為香主，是遵守誓言，他日如果廢他，也是遵守誓言。屬下陳近南倘若不遵此誓，萬大哥在天之靈，教我天雷轟頂，五馬分屍，死於韃子鷹爪之下。﹂說著舉香拜了幾拜，將香插回香爐，磕下頭去。

　　眾人齊聲稱讚：﹁總舵主如此處事，大公無私，沒一個心中不服。﹂

　　韋小寶心道：﹁好啊！我還道你們真要我當甚麼香主臭主，卻原來將我當作一座木板橋來過河，過了河便拆橋。今日封我為香主，你們就不算背誓。明日找個岔頭，將我廢了，又不算背誓。那時李大哥也好，關夫子也好，再來當香主，便順理成章了。﹂大聲說道：﹁師父，我不當香主！﹂

　　陳近南一愕，問道：﹁甚麼？﹂韋小寶道：﹁我不會當，也不想當。﹂陳近南道：﹁不會當，慢慢學啊。我會教你，李關二位又答應了幫你。香主的職位，在天地會中位份甚高，你為甚麼不想當？﹂

　　韋小寶搖頭道：﹁今天當了，明天又給你廢了，反而丟臉。我不當香主，甚麼事都馬馬虎虎；一當上了，人人都來雞蛋裏尋骨頭，不用半天，馬上完蛋大吉。﹂陳近南道：﹁雞蛋裏沒骨頭，人家要尋也尋不著。﹂韋小寶道：﹁雞蛋要變小雞，就有骨頭了。就算沒骨頭，人家來尋的時候，先把我蛋殼打破了再說，搞得蛋黃蛋白，一塌子胡塗。﹂

　　眾人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陳近南道：﹁咱們天地會做事，難道是小孩子兒戲嗎？你只要不做壞事，人人敬你是青木堂香主，那一個會得罪你？就算不敬重你，也得敬你是我的弟子。﹂

　　韋小寶想了一想，道：﹁好，咱們話說明在先。你們將來不要我當香主，我不當就是。可不能亂加罪名，又打又罵，甚麼割耳斬頭，大解八塊。﹂

　　陳近南皺眉道：﹁你就愛討價還價。你不做壞事，誰來打你殺你？韃子倘若打你殺你，大夥兒給你報仇。﹂頓了一頓，誠誠懇懇的道：﹁小寶，大丈夫敢作敢為，當仁不讓，既入了我天地會，就當奮勇爭先，為民除害。老是為自己打算，豈是英雄豪傑的行徑？﹂

　　韋小寶一聽到﹁英雄豪傑﹂四字，便想到說書先生所說的那些大英雄，胸中豪氣登生，說道：﹁對，師父教訓得很是。最多砍了腦袋，碗大的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是江湖漢子給綁上法場時常說的話，韋小寶用了出來，雖然不大得體，倒博得廳上眾人一陣掌聲。

　　陳近南微笑道：﹁做香主是件大喜事，又不是綁上法場斬首。這裏九位香主，人人做得歡歡喜喜，你該當學他們的樣才是。﹂

　　關安基走到韋小寶跟前，抱拳躬身，說道：﹁屬下關安基，參見本堂香主。﹂韋小寶轉頭向陳近南道：﹁我怎麼辦？﹂陳近南道：﹁你就當還禮。﹂韋小寶抱拳還禮，道：﹁關夫子你好。﹂陳近南微笑道：﹁﹃關夫子﹄三字，是兄弟們平時叫的外號。日常無事，可以叫他﹃關夫子﹄，正式見禮之時，便叫他作關二哥。﹂韋小寶改口道：﹁關二哥你好。﹂李力世這一次給關安基佔了先，當下跟著上前見禮。

　　其餘九堂香主逐一重行和韋小寶敘禮。眾人回到大廳，總舵主和十堂香主留下議事。

　　※※※

　　青木堂是後五堂之長，在天地會十堂之中，排列第六。韋小寶的座位排在右首第一位，赤火堂等堂香主有白鬚垂胸，反而坐在他的下首。李力世、關安基等都退在廳外，廳上便只陳近南等十一人，乃是天地會中第一級的首腦。

　　陳近南指著居中的一張空椅，道：﹁這是朱三太子的座位。﹂指著其側的一張空椅，道：﹁這是台灣鄭王爺的座位。鄭王爺便是國姓爺的公子，現今襲爵為延平郡王。咱們天地會集議，朱三太子和鄭王爺倘若不到，總是空了座位。﹂這幾句話自是解釋給韋小寶聽的。他繼續說道：﹁眾位兄弟，請先說說各省的情形。﹂

　　那前五房中，長房蓮花堂該管福建，二房洪順堂該管廣東，三房家后堂該管廣西，四房參太堂該管湖南、湖北，五房宏化堂該管浙江。後五房中，長房青木堂該管江蘇，二房赤火堂該管貴州，三房西金堂該管四川，四房玄水堂該管雲南，五房黃土堂該管中州河南。天地會為鄭成功舊部所組成，主力在福建，因此蓮花堂為長房，實力最強，其次為兩廣、兩湖，更其次為浙江、江蘇。︵按：天地會中確有前五房、後五房十堂，蔡德忠、方大洪、馬超興等人歷史上確有其人，各堂該管之地區亦大致如史書所載。此後為便於小說之敘述描寫，有所更改，不再說明。︶

　　當下蔡德忠首先敘述福建的天地會會務，跟著方大洪述說廣東會務。韋小寶聽了一會，一來不懂，二來絲毫不感興趣，到後來聽而不聞，心中自行想像賭錢玩耍之事。

　　輪到青木堂香主述說時，陳近南說道：﹁青木堂本來是在江南江寧、蘇州一帶跟韃子周旋，後來尹兄弟把香堂移到了江北徐州，逐步進入山東、直隸，一直伸展到韃子的京城，只可惜尹兄弟命喪鰲拜之手，青木堂元氣大傷。﹂他頓了一頓，又道：﹁日前眾兄弟奮勇攻入康親王府，機緣巧合，小寶手刃鰲拜，為尹兄弟報了大仇，青木堂這件事，幹得轟轟烈烈，可叫韃子心驚肉跳。只不過這麼一來，韃子自然加緊提防，咱們今後行事，可也得加倍小心才是。﹂眾人齊聲稱是。

　　此後赤火堂、西金堂兩堂香主分別述說貴州、四川兩省情狀，韋小寶聽得忍不住要打呵欠，急忙伸手掩住了嘴巴。

　　待得玄水堂香主林永超說起雲南會務時，他神情激昂，不斷咒罵，韋小寶才留上了神，只聽他道：﹁吳三桂那大漢奸處處跟咱們作對，從去年到今年，還沒滿十個月，會中兄弟前前後後已有七十九個死在這王八蛋手裏。他媽巴羔子的，老子跟這狗賊不共戴天。屬下數次派人去行刺，可是這漢奸身邊能人甚多，接連行刺三次，都失了手……﹂他指指自己掛在頭頸中的左臂，說道：﹁上個月這一次，他奶奶的，老子還折斷了一條手臂，這大漢奸作惡多端，終有一日，要全家給咱們天地會斬成肉醬。﹂

　　一說到吳三桂，人人氣憤填膺。韋小寶在揚州之時，也早聽人說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奪了漢人的天下。韃子兵在揚州姦淫燒殺，最大的罪魁禍首便是吳三桂。這人幫滿清打天下，官封平西王，永鎮雲南，韋小寶聽人提到吳三桂三字之時，無不咬牙切齒，恨之入骨。這林香主如此破口大罵，韋小寶倒也不以為奇。林永超一罵開了頭，其餘八位香主跟著也罵了起來。他們本來都是軍人，近年來混跡江湖，粗口原是說慣了，只不過在總舵主面前，大家盡力收斂而已，此時一罵上了，誰也不再客氣。韋小寶大喜，一聽到這些污言穢語，登時如魚得水，忍不住插口也罵。說到罵人，韋小寶和這九位香主相比，頗有精粗之別，他一句句轉彎抹角、狠毒刻薄，九位香主只不過胡罵一氣，相形之下，不免見絀。

　　陳近南搖手道：﹁夠了，夠了！天下千千萬萬人在罵吳三桂，可是這廝還是好好做他的平西王。罵是罵他不死了，行刺也不是辦法。﹂

　　宏化堂香主李式開矮小瘦削，說話很輕，罵人也不多，這時說道：﹁依屬下之見，就算咱們大舉入滇，將吳三桂殺了，於大局也無多大好處。韃子另派總督、巡撫，雲南老百姓一般的翻不了身。吳三桂這漢奸罪孽深重，若是一刀殺了，未免太也便宜了他。﹂陳近南點頭道：﹁此言甚是有理，卻不知李兄弟有何高見？﹂李式開道：﹁這件事甚為重大，大夥兒須從長計議。屬下也想不出甚麼好法子。還是聽從總舵主的指點。﹂

　　陳近南道：﹁﹃此事重大，須當從長計議。﹄李兄弟這一句話，便是高見了。常言道得好：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咱們十個人，不，十一個人，靜下來細細想想，主意兒就更加多了。咱們殺吳三桂，不但為天地會被他害死的眾位兄弟報仇，也是為天下千千萬萬漢人同胞報仇。此事我籌思已久，吳三桂那廝在雲南根深蒂固，勢力龐大，單是天地會一會之力，只怕扳他不倒。﹂

　　林永超大聲道：﹁拚著千刀萬剮，也要扳他一扳。﹂蔡德忠道：﹁你早已扳過了，吳三桂沒扳倒，卻扳斷了自己一隻手。﹂林永超怒道：﹁你恥笑我不成？﹂蔡德忠自知失言，陪笑道：﹁我是講笑話，林兄弟別生氣。﹂

　　陳近南見林永超兀自憤憤不平，溫言慰道：﹁林賢弟，誅殺吳三桂，乃是普天下英雄好漢人人夢寐以求的大事，怎能要林賢弟與玄水堂單獨挑起這副重擔？就算天地會數萬兄弟齊心合力，也未必能動得了他手。﹂林永超道：﹁總舵主說得是。﹂這才平了氣。

　　陳近南道：﹁我看要辦成這件大事，咱們須得聯絡江湖上各門各派，各幫各會，共謀大舉。吳三桂這廝在雲南有幾萬精兵，麾下雄兵猛將，非同小可。單是要殺他一人，未必十分為難，但要誅他全家，殺盡他手下助紂為虐的一眾大大小小漢奸惡賊，卻非我天地會一會之力能夠辦到。﹂

　　林永超拍腿大叫：﹁是極，是極！我天地會兄弟已給吳三桂殺了這許多，單殺這賊子一人，如何抵得了命？﹂

　　眾人想到誅滅吳三桂全家及手下眾惡，都是十分興奮，但過不多時，大家面面相覷，心中均想：﹁這件事當真甚難。﹂

　　蔡德忠道：﹁少林、武當兩派人多勢眾，武功又高，那是一定要聯絡的。﹂

　　黃土堂香主姚必達躊躇道：﹁少林寺方丈晦聰大師，在武林中聲望自是極高，不過他向來十分老成持重，不肯得罪官府。這幾年來，更定下一條規矩，連俗家子弟也不許輕易出寺下山，生怕惹禍生事。要聯絡少林派，這中間恐怕有很多難處。﹂

　　該管湖廣地面的參太堂香主胡德第點頭道：﹁武當派也差不多。真武觀觀主雲雁道人和師兄雲鶴道人失和已久，兩人儘是勾心鬥角，互相找對方門下的岔兒。殺吳三桂這等冒險勾當，就怕……就怕……﹂他沒再說下去，但誰都明白，多半雲雁、雲鶴二人都不會願幹。

　　林永超道：﹁倘若約不到少林、武當，咱們只好自己來幹了。﹂陳近南道：﹁那不用性急，武林之中，也並非只有少林、武當兩派。﹂各人紛紛議論，有的說峨嵋或許願幹，有的說丐幫中有不少好手入了天地會，必願與天地會聯手，去誅殺這大漢奸。

　　陳近南聽各人說了良久，道：﹁若不是十拿十穩，咱們可千萬不能向人家提出。﹂方大洪道：﹁這個自然，沒的人家不願幹，碰一鼻子灰不算，也傷了我天地會的臉面。﹂陳近南道：﹁失面子還不緊，風聲洩漏出去，給吳三桂那廝加意提防，可更棘手了。﹂李式開道：﹁為了穩重起見，若要向那一個門派幫會提出，須得先經總舵主點頭，別的人可不能隨便拿主意。﹂眾人都道：﹁正該如此。﹂

　　各人又商議了一會。陳近南道：﹁此刻還不能擬下確定的方策。三個月後，大家在湖南長沙再聚。小寶，你仍回到宮中，青木堂的事務，暫且由李力世、關安基兩位代理。長沙之會，你不用來了。﹂

　　韋小寶應道：﹁是。﹂心道：﹁這不是擺明了過河拆橋麼？﹂

　　※※※

　　眾香主散後，陳近南拉了韋小寶的手，回到廂房之中，說道：﹁北京天橋有一個賣膏藥的老頭兒，姓徐。別人賣膏藥的旗子上，膏藥都是黑色的，這徐老兒的膏藥卻是一半紅、一半青。你有要事跟我聯絡，到天橋去找徐老兒便是。你問他：﹃有沒去清惡毒、使盲眼復明的清毒復明膏藥？﹄他說：﹃有是有，價錢太貴，要三兩黃金、三兩白銀。﹄你說：﹃五兩黃金、五兩白銀賣不賣？﹄他便知道你是誰了。﹂

　　韋小寶大感有趣，笑道：﹁人家討價三兩，你卻還價五兩，天下那有這樣的事？﹂

　　陳近南微笑道：﹁這是唯恐誤打誤撞，真有人向他去買﹃清毒復明膏藥﹄。他一聽你還價黃金五兩、白銀五兩，便問：﹃為甚麼價錢這樣貴？﹄你說：﹃不貴，不貴，只要當真復得了明，便給你做牛做馬，也是不貴。﹄他便說：﹃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你說：﹃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他又問：﹃紅花亭畔那一堂？﹄你說：﹃青木堂。﹄他問：﹃堂上燒幾炷香？﹄你說：﹃五炷香！﹄燒五炷香便是香主。他是本會青木堂的兄弟，屬你該管。你有甚麼事，可以交他辦。﹂

　　韋小寶一一記在心中。陳近南又將那副對子說了兩遍，和韋小寶演習一遍，一字無訛。陳近南又道：﹁這徐老頭雖歸你管，武功卻甚了得，你對他不可無禮。﹂韋小寶答應了。

　　陳近南道：﹁小寶，咱們大鬧康親王府，韃子一定偵騎四出，咱們在這裏不能久留。今日你就回宮去，跟人說是給一幫強人擄了去，你夜裏用計殺了看守的強人，逃回宮來。如有人要你領兵來捉拿，你可以帶兵到這裏來，我們把鰲拜的屍身和首級埋在後面菜園裏，你領人來掘了去，就沒人懷疑。﹂韋小寶道：﹁大夥當然都不在這裏了，是不是？﹂陳近南道：﹁你一走之後，大夥兒便散，不用擔心。三天之後，我到北京城裏來傳你武功。你到東城甜水井胡同來，胡同口有兄弟們等著，自會帶你進來見我。﹂韋小寶應道：﹁是。﹂

　　陳近南輕輕撫摸他頭，溫言道：﹁你這就去罷！﹂

　　韋小寶當下進去和茅十八道別。茅十八不知他已入了天地會，做了香主，問長問短，極是關心。韋小寶也不說穿。這時他被奪去的匕首等物早已取回。陳近南命人替他備了坐騎，親自送出門外。李力世、關安基、玄貞道人等青木堂中兄弟，更直送到三里之外。

　　韋小寶問明路徑，催馬馳回北京城，進宮時已是傍晚，即去叩見皇帝。

　　※※※

　　康熙早已得知鰲拜在康親王府囚室中為韋小寶所殺的訊息，心想他為鰲拜的黨徒所擄，定然凶多吉少。事情一發，清廷便立即四下緝捕鰲拜的餘黨拷問，人是捉了不少，卻查不出端倪。康熙正自老大煩惱，忽聽得韋小寶回來，又驚又喜，急忙傳見，一見他走進書房，忙問：﹁小桂子，你……你怎麼逃了出來？﹂

　　韋小寶一路之上，早已想好了一大片謊話，如何給強人捉去、如何給裝在棗子箱中運去等情倒不必撒謊，跟著說眾奸黨如何設了靈位祭奠，為了等一個首腦人物，卻暫不殺他，將他綁在一間黑房之中，他又如何在半夜裏磨斷手上所綁繩索，殺了看守之人，逃了出來，如何在草叢中躲避追騎，如何偷得馬匹，繞道而歸，說得繪聲繪影，生動之至。

　　康熙聽得津津有味，連連拍他肩頭，讚道：﹁小桂子，真有你的。﹂又道：﹁這一番可真辛苦了。﹂

　　韋小寶道：﹁皇上，鰲拜這些奸黨，勢力也真不小。奴才逃出來時，記明了路徑，咱們馬上帶兵去捉，好不好？﹂

　　康熙喜道：﹁妙極！你快去叫索額圖帶領三千兵馬，隨你去捉拿。﹂

　　韋小寶退了出來，命人去通知索額圖。索額圖聽說小桂子給鰲拜手下人捉去，心想宮中少了個大援，正在發愁，雖說能吞沒四十五萬兩銀子，畢竟是所失者大，所得者小，突然得悉小桂子逃歸，登時精神大振，忙帶領人馬，和韋小寶去捕拿餘黨。行到半路，康親王差人將韋小寶的玉花驄趕著送來。韋小寶騎上名駒，左顧右盼，得意非凡。

　　到得天地會聚會之所，自然早已人影不見。索額圖下令搜索，不久便在菜園中將鰲拜的首級和屍身掘了出來，又找到一塊﹁大清少保一等超武公鰲拜大人之靈位﹂的靈牌，幾幅弔唁鰲拜的輓聯，自然都是陳近南故意留下的。

　　韋小寶和索額圖回到北京，將靈牌、輓聯等物呈上康熙，韋小寶神色間倒頗似立了一件大功。康熙獎勉幾句，吩咐葬了鰲拜的屍身，命兩人繼續小心查察。

　　韋小寶嘴裏連聲答應，臉上忠誠勤奮，肚中暗暗好笑。

第九回　琢磨頗望成全璧　激烈何須到碎琴

　　過了三天，韋小寶稟明康熙，要出去訪查鰲拜的餘黨，逕自到東城甜水井胡同來。

　　離胡同口十來丈處停著一副餛飩擔子，賣餛飩的見到韋小寶，拿起下餛飩的長竹筷，在盛錢的竹筒上托托托的敲了三下，停一停，敲了兩下，又敲三下。隔著數丈處，有人挑了擔子在賣青蘿蔔，那人用削蘿蔔的刀子在扁擔上也這般敲擊。韋小寶料想是天地會傳訊之法，隨著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進了胡同，來到黑漆大門的一座屋子前。門口蹲著三人，正用石灰粉刷牆壁，見到韋小寶後點了點頭，石灰刀在牆上敲擊數下，大門便即開了。

　　韋小寶走進院子，進了大廳，見陳近南已坐在廳中，立即上前磕頭。陳近南甚是歡喜，說道：﹁你來得早，再好也沒有了。我本來想多耽幾天，傳你功夫，但昨天接到訊息，福建有件大事要我趕去料理。這次我只能停留一天。﹂韋小寶心中一喜：﹁你沒空多傳我功夫，將來我練得不好，那是你的事，可不能怪我。﹂臉上卻盡是失望之色。

　　陳近南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說道：﹁這是本門修習內功的基本法門，你每日自行用功。﹂打開冊子，每一頁上都繪有人像，當下將修習內功的法門和口訣傳授了。

　　韋小寶一時之間也未能全盤領悟，只是用心記憶。

　　陳近南花了兩個多時辰，將這套內功授完，說道：﹁本門功夫以正心誠意為先。你這人心猿意馬，和本門功夫格格不入，練起來加倍艱難，須得特別用功才是。你牢牢記住，倘若練得心意煩躁，頭暈眼花，便不可再練，須待靜了下來，收拾雜念，再從頭練起，否則會有重大危險。﹂韋小寶答應了，雙手接過冊子，放入懷中。

　　陳近南又細問海大富所授武功的詳情，待韋小寶連說帶比的一一說完，陳近南沉吟道：﹁這些功夫，你也早知道是假的，當真遇上敵人，半點也不管用。我只是奇怪，怎地韃子皇太后傳授給韃子小皇帝的武功，卻也是假的。﹂韋小寶道：﹁老婊子不是小皇帝的親娘，而且……而且老婊子不是好人，是個大大的壞人。﹂心想老婊子害死小皇帝的母親等等情由，牽連太過重大，對師父也不能說，何況此事跟師父毫不相干。

　　陳近南點點頭，跟著又查問海大富的為人和行事，只覺這老太監的所作所為之中，充滿了詭秘。韋小寶說了一些，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陳近南溫言問道：﹁小寶，怎麼啦？﹂韋小寶抽抽噎噎的將海大富在湯中暗下毒藥的事說了，最後泣道：﹁師父，我這毒是解不了的啦。我死之後，青木堂的兄弟們可不能再用老法子。﹂陳近南問道：﹁甚麼老法子？﹂韋小寶道：﹁鰲拜害死尹香主，我殺了鰲拜，大夥兒就叫我做青木堂香主。海老烏龜害死韋香主，老婊子殺了海老烏龜。大夥兒可不能請老婊子來做青木堂香主。﹂

　　陳近南哈哈一笑，細心搭他脈搏，又詳詢他小腹疼痛的情狀，伸指在他小腹四周穴道上或輕或重的按捺，沉吟半晌，說道：﹁不用怕！海大富的毒藥，或許世上當真無藥可解，但我可用內力將毒逼了出來。﹂韋小寶大喜，連說：﹁多謝師父！﹂

　　陳近南領他到臥室之中，命他躺在床上，左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右手按住他背脊﹁大椎穴﹂。過得片刻，韋小寶只覺兩股熱氣緩緩向下遊走，全身說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睡夢之中，突覺腹中說不出的疼痛，﹁啊喲﹂一聲，醒了過來，叫道：﹁師父，我……我要拉屎！﹂陳近南帶他到茅房門口。韋小寶剛解開褲子，稀屎便已直噴，但覺腥臭難當，口中跟著大嘔。

　　韋小寶回到臥室，雙腿酸軟，幾難站直。陳近南微笑道：﹁好啦，你中的毒已去了十之八九，餘下來的已不打緊。我這裏有十二粒解毒靈丹，你分十二天服下，餘毒就可驅除乾淨。﹂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交給韋小寶。韋小寶接了，好生感激，說道：﹁師父，這藥丸你自己還有沒有？你都給了我，要是你自己中毒……﹂陳近南微微一笑，說道：﹁人家想下我的毒，也沒這麼容易。﹂

　　眼見天色已晚，陳近南命人開出飯來，和韋小寶同食。韋小寶見只有四碗尋常菜餚，心想：﹁師父是大英雄，卻吃得這等馬虎。﹂他既知身上劇毒已解，心懷大暢，吃飯和替師父裝飯之時，臉上笑咪咪地，甚是歡喜。

　　飯罷，韋小寶又替師父斟了茶。陳近南喝了幾口，說道：﹁小寶，盼你做個好孩子。我一有空閒，便到京城來傳你武藝。﹂韋小寶應道：﹁是。﹂陳近南道：﹁好，你這就回皇宮去罷。韃子狡猾得很，你雖也聰明，畢竟年紀小，要事事小心。﹂

　　韋小寶道：﹁師父，我在宮裏很氣悶，甚麼時候才可以跟著你行走江湖？﹂

　　陳近南凝視他臉，道：﹁你且忍耐幾年，為本會立幾件大功。等得……等得再過幾年，你聲音變了，鬍子也長出來時，不能再冒充太監，那時再出宮來。﹂

　　韋小寶心想：﹁我在宮裏做好事還是做壞事，你們誰也不知，想廢去我的香主，可沒有那麼容易。將來我年紀大了，武功練好了，或許你們便不廢了。﹂想到此處，便開心起來，說道：﹁是，是。師父，我去啦。﹂

　　陳近南站起身來，拉著他手，說道：﹁小寶，韃子氣候已成，這反清復明的大事，是艱難得很的。你在皇宮之中，時時刻刻會遇到兇險，你年紀這樣小，又沒學到甚麼真實本領，我實在好生放心不下。不過咱們既入了天地會，這身子就不是自己的了，只要於反清復明大業有利，就算明知是火坑，也只好跳下去。只可惜……只可惜你不能時時在我身邊，我可好好教你。但盼將來你能多跟我一些時候。現下會中兄弟們敬重於你，只不過瞧在我的份上，但我總不能照應你一輩子。將來人家敬重你，還是瞧你不起，一切全憑你自己。﹂

　　韋小寶道：﹁是。我丟自己的臉不打緊，師父的臉可丟不起。﹂陳近南搖頭道：﹁你自己丟臉，那也不成啊。﹂韋小寶應道：﹁是，是。那麼我丟小桂子的臉好了。小桂子是韃子太監，咱們丟小桂子的臉，就是丟韃子的臉，那就是反清復明。﹂

　　陳近南長嘆一聲，實不知如何教導才是。

　　韋小寶進宮回到自己屋裏，將索額圖交來的幾十張、一共四十六萬六千五百兩的銀票反覆細看，心下大樂。原來索額圖為了討好他，本來答應四十五萬兩銀子，後來變賣鰲拜家產，得價較預計為多，又加了一萬多兩。他看了多時，收起銀票，取出陳近南的那本武功冊子，照著所傳秘訣，盤膝而坐，練了起來。他點收銀票，看到票子上銀號、票號的硃印時神采奕奕，一翻到武功圖譜，登時興味索然，何況書中的註解一百個字中也識不上一個，練不到小半個時辰，便覺神昏眼倦，倒在床上便睡著了。

　　次日醒來後，在書房中侍候完了皇帝，回到屋裏，又再練功，過不多時又竟入睡。原來陳近南這一門功夫入門極是不易，非有極大毅力，難以打通第一關。韋小寶聰明機警，卻便是少了這一份毅力，第一個坐式一練，便覺艱難無比，昏昏欲睡。一覺醒轉，已是半夜，心想：﹁師父叫我練功，可是他的功夫乏味之極。但如偷懶不練罷，下次見到師父，他一查之下，我功夫半點也沒長進，一定老大不高興。說不定便將我的青木堂香主給廢了。﹂起身再拿那冊子來看，依法打坐修習，過不多時雙眼又是沉重之極，忍不住要睡，心想：﹁他們打定了主意，要過河拆橋，我這座橋是青石板大橋也罷，是爛木頭獨木橋也罷，他們總是要拆的，我練不練功夫，也不相干。﹂既找到了不練功夫的藉口，心下大寬，倒頭呼呼大睡。

　　他既不須再練武功，此後的日子便過得甚是逍遙自在，十二粒藥丸服完，小腹上的疼痛已無影無蹤。日間只在上書房侍候康熙幾個時辰，空下來便跟溫氏兄弟等擲骰子賭錢。他此刻是身有數十萬兩銀子家財的大富豪，擲骰子原已不用再作弊行騙，但羊牯當前，不騙上幾下，心中可有說不出的不痛快，溫氏兄弟、平威、老吳等人欠他的賭債自然越積越多。好在韋小寶不討賭債，而海大富又已不在人世，溫氏兄弟等雖債台高築，卻也不怎樣擔心。

　　至於尚膳監的事務，自有手下太監料理，每逢初二、十六，管事太監便送四百兩銀子到韋小寶屋子裏來。這時索額圖早已替他將幾萬兩銀子分送宮中嬪妃和有權勢的太監、侍衛，韋小寶嘴頭上既來得，康熙又正對他十分寵幸，這幾個月中，在宮中眾口交譽，人人見了他都笑顏相迎。

　　秋盡冬來，天氣日冷一日，這天韋小寶從上書房中下來，忽然想起：﹁師父吩咐，倘若有事，便去天橋找賣膏藥的徐老頭聯絡。雖然沒甚麼事，也不妨去跟他對答一下，甚麼﹃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倒也有趣。喂，你這張膏藥要三兩黃金、三兩白銀，太貴啦，太貴啦！五兩黃金、五兩白銀賣不賣？哈哈，哈哈！﹂

　　他走出宮門，在大街上轉了幾轉，見一家茶館中有個說書先生在說書，便踱進去泡了壺茶坐下。說書先生說的正是﹁英烈傳﹂，說到朱元璋和陳友諒在鄱陽湖大戰，如何周顛抱了朱元璋換船、如何陳友諒戰船上一炮轟來，將朱元璋原來的坐船轟得粉碎。這些情節韋小寶早已聽得爛熟，那說書的穿插也不甚佳，但他一坐下來，便聽了大半個時辰，東逛西混，直到天黑，這天竟沒到天橋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始終沒去。每晚臨睡，心裏總說，明天該去瞧瞧那徐老頭兒了，可是第二天不是去擲骰子賭錢，便是去聽說書，要不然到街市之中亂花銀子。這些日子在皇宮裏逍遙快樂，做太監比做天地會的甚麼香主、臭主要適意得多，自知這念頭十分沒出息，也不敢多想。偶爾念及，便自己安慰：﹁反正我又沒事，去找徐老頭兒幹麼？洩漏了機密，送了我小命不打緊，反而連累了天地會的大事。﹂

　　如此又過月餘，韋小寶這一日又在茶館中聽﹁英烈傳﹂。茶博士見他是宮中太監，給的賞錢又多，總是給他留下最好的座頭，泡的是上好香茶。韋小寶這些日子來給人奉承慣了，對茶博士的恭謹巴結雖不怎麼稀罕，聽在耳裏卻也著實受用。壇上說書說的是大將軍徐達掛帥出征，將韃子兵趕往蒙古。京師之地，茶館裏聽書的旗人甚多，說書先生不敢公然提﹁韃子﹂二字，只說是元兵元將，但也說得口沫橫飛，精神十足。

　　韋小寶正聽得出神，忽有一人說道：﹁借光！﹂在他的茶桌邊坐下。韋小寶眉頭一皺，有些不耐煩。那人輕聲說道：﹁小人有張上好膏藥，想賣與公公，公公請看。﹂韋小寶一轉頭，只見桌上放著一張膏藥，一半青、一半紅，他心中一動，問道：﹁這是甚麼膏藥？﹂

　　那人道：﹁這是除清惡毒、令雙目復明的膏藥。﹂壓低了聲音，道：﹁有個名目，叫作﹃去清復明膏藥﹄。﹂

　　韋小寶看那人時，見他三十來歲年紀，英氣勃勃，並不是師父所說的那個徐老頭，心下起疑，問道：﹁這張膏藥要賣多少銀子？﹂那人道：﹁三兩白銀，三兩黃金。﹂韋小寶道：﹁五兩白銀、五兩黃金賣不賣？﹂那人說道：﹁那不是太貴了嗎？﹂韋小寶道：﹁不貴，不貴，只要當真去得清毒，復得了明，便給你做牛做馬，也是不貴。﹂那人將膏藥向韋小寶身前一推，低聲道：﹁公公，請借一步說話。﹂說著站起身來，走出茶館。

　　韋小寶將二百文錢丟在桌上，取了膏藥，走了出去。那人候在茶館之外，向東便走，轉入一條胡同，站定了腳，說道：﹁地振高岡，一派溪水千古秀。﹂韋小寶道：﹁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不等他問，先行問道：﹁閣下在紅花亭畔住那一堂？﹂那人道：﹁兄弟是青木堂。﹂韋小寶道：﹁堂上燒幾炷香？﹂那人道：﹁三炷香！﹂韋小寶點了點頭，心想：﹁你比我的職位可低了兩級。﹂那人叉手躬身，低聲道：﹁哥哥是青木堂燒五炷香的韋香主？﹂韋小寶道：﹁正是。﹂心想：﹁你年紀比我大得多，卻叫我哥哥，當真要叫得好聽，怎麼又不叫爺爺，阿叔？﹂

　　那人道：﹁兄弟姓高，名叫彥超，是韋香主的下屬，久仰香主的英名，今日得見，實是大幸。﹂韋小寶心中一喜，笑道：﹁高大哥好說，大家是自己人，何必客氣。﹂

　　高彥超道：﹁本堂有一位姓徐的徐大哥，向在天橋賣藥，今日給人打得重傷，特來報知韋香主。﹂韋小寶吃了一驚，說道：﹁我連日宮中有事，沒去會他。他怎麼受了傷，是給誰打的？﹂高彥超道：﹁此處不便詳告，請韋香主跟我來。﹂韋小寶點了點頭。

　　高彥超大步而行，韋小寶遠遠跟著。

　　過了七八條街，來到一條小街，高彥超走進一家藥店。韋小寶見招牌上寫著五個字，自然一個也不識，也不用細看，料想是藥店的名字，便跟著進去。

　　櫃台內坐著一個肥肥胖胖的掌櫃，高彥超走上前去，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幾句。那胖掌櫃連聲應道：﹁是，是！﹂站起身來，向韋小寶點了點頭，道：﹁客官要買上好藥材，請進來罷！﹂引著韋小寶和高彥超走進內室，反手帶上了門，俯身掀開一塊地板，露出一個洞來，有石級通將下去。

　　韋小寶見地道中黑黝黝地，心下驚疑不定：﹁這兩人真是天地會的兄弟嗎？只怕有點兒靠不住。下面若是宰殺韋小寶的屠房，豈不糟糕？﹂但高彥超跟在身後，其勢已無可退縮，只得跟著那掌櫃走入地道。

　　幸好地道極短，只走得十來步，那掌櫃便推開了一扇板門，門中透出燈光。韋小寶走進門內，見是一間十來尺見方的小室，室中卻坐了五人，另有一人躺在一張矮榻之上。待得再加上三人，幾乎已無轉身餘地，幸好那胖掌櫃隨即退出。

　　高彥超道：﹁眾位兄弟，韋香主駕到！﹂

　　室中五人齊聲歡呼，站起來躬身行禮，地窖太小，各人擠成一團。韋小寶抱拳還禮。見其中一人是個道人，那是曾經會過的，道號玄貞，記得他曾開玩笑，叫關安基跟他妻子﹁十足真金﹂離婚，另有一個姓樊，也是見過的。韋小寶見到熟人，當即寬心。

　　高彥超指著臥在矮榻上那人，說道：﹁徐大哥身受重傷，不能起來見禮。﹂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走近身去，只見榻上那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雙目緊閉，呼吸微弱，白鬚上點點斑斑都是血漬，問道：﹁不知是誰打傷了徐大哥？是……是韃子的鷹爪子嗎？﹂

　　高彥超搖頭道：﹁不是，是雲南沐王府的人。﹂

　　韋小寶一驚，道：﹁雲南沐王府？他們……他們跟咱們是一路的，是不是？﹂

　　高彥超緩緩搖頭，說道：﹁啟稟香主大哥：徐大哥今朝支撐著回到這裏回春堂藥店來，斷斷續續的說道，下手打傷他的，是沐王府的兩個年青人，都是姓白……﹂韋小寶道：﹁姓白？那不是沐王爺四大家將的後人嗎？﹂高彥超道：﹁多半是的。大概就是白寒松、白寒楓兄弟，叫做甚麼﹃白氏雙木﹄的。﹂韋小寶喃喃道：﹁兩根爛木頭，有甚麼了不起啦。﹂高彥超道：﹁聽徐大哥說，他們為了爭執擁唐擁桂，越說越僵，終於動起手來。徐大哥雙拳難敵四手，身受重傷。﹂韋小寶道：﹁兩個打一個，不是英雄好漢。甚麼糖啊桂的，莫非……莫非……﹂心想甚麼﹁擁桂﹂，莫非為了擁護我小桂子，但覺得不大像，縮住了不說。

　　高彥超道：﹁沐王府是桂王手下，咱們天地會是當年唐王天子手下。徐大哥定是跟他們爭名份，以致言語失和。﹂韋小寶還是不懂，問道：﹁甚麼桂王手下，唐王手下？﹂高彥超道：﹁那桂王不是真命天子，咱們唐王才是真命天子。﹂

　　玄貞道人明白韋小寶的底細，知他肚中的料子有限，插口道：﹁韋香主，當年李闖攻入北京，逼死了崇禎天子。吳三桂帶領清兵入關，佔我花花江山。各地的忠臣義士，紛紛推戴太祖皇帝的子孫為王。先是福王在南京做天子。後來福王給韃子害了，咱們唐王在福建做天子，那是國姓爺鄭家一夥人擁戴的，自然是真命天子。那知道另一批人在廣西、雲南推戴桂王做天子，又有一批人在浙江推戴魯王做天子，那都是假的真命天子。﹂

　　韋小寶點頭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既有唐王做了天子，桂王、魯王就不能做天子了。﹂高彥超道：﹁是啊，韋香主說得對極！﹂

　　玄貞道人道：﹁可是廣西、浙江那些人為了貪圖富貴，爭著說道，他們擁立的才是真命天子，大家自夥裏爭得很厲害。﹂嘆了口氣，續道：﹁後來唐王、魯王、桂王，先後都遭了難。這些年來，江湖上的豪傑不忘明室，分別找了三王的後人，奉以為主，幹反清復明的大業。桂王的手下擁戴桂王的子孫，魯王的手下擁戴魯王的子孫，那是桂派和魯派，他們又稱咱們天地會為唐派。唐、桂、魯三派，都是反清復明的。不過只有咱們天地會才是正統，桂派、魯派卻是篡位。﹂韋小寶點頭道：﹁我明白了。沐王府那些人是桂派，是不是？﹂玄貞道人道：﹁正是。這三派人十幾年來相爭不休。﹂

　　韋小寶想起那日蘇北道上遇到沐王府的人物，甚是傲慢無禮，那人也是姓白的，不知是不是這兩根爛木頭之一，當時見茅十八對他怕得厲害，早就不忿，便道：﹁唐王既是真命天子，他們就不該再爭。聽說沐公爺是很好的，只怕他老人家歸天之後，他手下那些人有點兒亂七八糟。﹂地窖中眾人齊聲道：﹁韋香主的話，一點也不錯。﹂

　　玄貞道人道：﹁江湖上好漢瞧在沐天波沐公爺盡忠死節的份上，遇上了沐王府的人物，都是容讓三分。這樣一來，沐王府中連阿貓阿狗也都狂妄自大起來。我們這位徐大哥人是再好也沒有的，他從前服侍過唐王天子，當真是忠心耿耿，提到先帝時便流眼淚。定是沐王府的人說話不三不四，言語中輕侮了先帝，否則的話，徐老哥怎能跟沐王府的人動手？﹂

　　高彥超道：﹁徐大哥在午前清醒了一會兒，要眾兄弟給他出這口氣。在直隸境內，眼下本會只韋香主一位香主，按照本會規矩，遇上這等大事，須得稟明韋香主而行。倘若是對付韃子的鷹爪子，那也罷了，殺了韃子和鷹爪固然很好，弟兄們為本會殉難，也是份所當為。可是沐王府在江湖上名聲很響，說來總也是自己人，去跟他們交涉，說不定會大動干戈，後果怎樣，就很難料。﹂韋小寶嗯了一聲。

　　高彥超又道：﹁徐大哥說，他一直在等候韋香主駕到，已等了好幾個月了，有時見到韋香主在街市採購物品，有時在茶館裏聽書。﹂韋小寶臉上微微一紅，說道：﹁原來他早見到我了。﹂高彥超道：﹁徐大哥說：總舵主吩咐過的，韋香主倘若有事，自會去找他，因此徐大哥雖然見到韋香主，卻不敢上前相認。﹂

　　韋小寶點了點頭，向榻上的老頭瞧了一眼，心想：﹁原來這老狐狸暗中早就跟上了我。我在街上買了東西亂吃，胡花銀子，早就落入他眼中。他媽的，日後他見了我師父，定會搬弄是非，最好是這隻老狐狸傷勢好不了，嗚呼哀哉！﹂

　　玄貞道人道：﹁咱們一商量，迫不得已，只好請韋香主到來主持大局。﹂

　　韋小寶心想：﹁我一個小孩子，能主持甚麼大局？﹂但見這些人對自己十分恭謹，心下也不禁得意。他初入天地會時，除了師父之外，九位香主都比自己年長資深，此刻這些人中卻以自己地位最高，輕飄飄之感登時油然而興。

　　一名中年的粗壯漢子氣憤憤的道：﹁大夥兒見到沐王府的人退讓三分，那是敬重沐公爺為人忠義，為主殉難，說到所做事業的驚天動地，咱們國姓爺比之沐公爺可勝過了十倍。﹂那姓樊的樊綱道：﹁我敬你五尺，你就該當敬我一丈。怎地我們客氣，他們反當是運氣？這件事若不分說清楚，以後天地會給沐王府壓得頭也抬不起來，大夥兒還混個甚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十分氣惱。

　　玄貞道人道：﹁這件事如何辦理，大夥兒都聽韋香主的指示。﹂

　　要韋小寶想法子去偷雞摸狗，混蒙拐騙，他還能拿些主意，現下面臨這種大事，要他拿個主意出來，當真是要他的好看，擺明了叫他當場出乖露醜。可是他不折不扣，確是陳近南的弟子，天地會十大香主之一，直隸全省之中，天地會眾兄弟以他為首，這姓徐的老頭和別的幾人，又都是他青木堂的嫡系下屬，眼見人人的目光都注視在他臉上，不由得大是發窘，心中直罵：﹁辣塊媽媽，這……這如何是好？﹂

　　他心中發窘，一個個人瞧將過去，盼望尋一點線索，可以想個好主意，看到那粗壯漢子時，忽見他嘴角邊微有笑容，眼光中流露出狡猾的神色。此人剛才還在大叫大嚷，滿腔子都是怒火，怎地突然間高興起來？一凝神間，猛地想起：﹁啊喲，辣塊媽媽，這批王八蛋不懷好意，要我來掮爛木梢。他們想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卻生怕我師父將來責怪，於是找了我來，要我出頭。﹂他越想越對，尋思：﹁我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雖說是香主，難道還真會有勝過他們的主意？他們是要拿我來作擋箭牌，日後沒事，那就罷了，有甚麼不妥，都往我頭上一推，說道：﹃青木堂韋香主率領大夥兒幹的。香主有令，咱們不敢不從。﹄哼，他們本就要雞蛋裏找骨頭，廢了我這香主，我領頭去跟沐王府的人打架，不論是輸是贏，總之是大大的一塊骨頭。好啊，辣塊媽媽，老子可不上這個當。﹂

　　他假裝低頭沉思，過了一會，說道：﹁眾位兄長，小弟雖然當了香主，只不過碰巧殺了鰲拜，本事是一點也沒有的，計策更加沒有。我看還是請玄貞道長出個主意，一定比我高明得多。﹂他這一招叫作﹁順水推舟﹂，將一根爛木梢向玄貞道人肩頭推去。

　　玄貞道人笑了一笑，向樊綱道：﹁樊三哥的腦筋可比我行得多，你瞧怎麼辦？﹂

　　樊綱是個直性漢子，說道：﹁我看也沒第二條路好走，咱們就找到姓白的家裏，他們要是向徐大哥磕頭賠罪，那就萬事全休。否則的話，哼哼，說不得，只好先禮後兵。﹂

　　人人心中想的，其實都是這一句話，只是沐王府在江湖上威名甚盛，又是反清復明的同道，誰也不願首先將這句話說出口來。樊綱這麼一說，幾個人都附和道：﹁對，對！樊三哥的話對極！能夠不動武自然最好，否則咱們天地會可也不是好欺的，給人家打成這副樣子，難道便罷了不成？﹂

　　韋小寶向玄貞和另一個漢子道：﹁你二位以為怎樣？﹂

　　那漢子道：﹁這叫做逼上梁山，沒有法子，咱們確是給趕得絕了。﹂

　　玄貞卻微笑著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韋小寶心想：﹁你不說話，將來想賴，我偏偏叫你賴不成。﹂問道：﹁玄貞道長，你以為樊三哥的主意不大妥當，是不是？﹂

　　玄貞道：﹁也不是不妥當，不過大家須得十分鄭重，倘若跟沐王府的人動手，第一是敗不得，第二是殺不得人。倘若打死了人，那可是一件大事。﹂樊綱道：﹁話是這麼說，但如徐大哥傷重不治，卻又怎樣？﹂玄貞又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請大家商量個法子出來。各位哥哥見識多，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還多，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還多，想的主意也一定比我好得多。﹂玄貞向他瞧了一眼，淡淡的道：﹁韋香主很了不起哪！﹂韋小寶笑道：﹁道長你也了不起。﹂

　　眾人商量了一會，還是依照樊綱的法子，請韋小寶率同眾人，去向沐王府的人興問罪之師，各人身上暗帶兵刃，但須盡量忍讓，要佔住地步，最好是沐王府的人先動了手打了人，這才還手。

　　玄貞道：﹁咱們不妨再約北京城裏幾位成名的武師一同前去，請他們作個見證，免得傳了開來，說咱們天地會上門欺人。日後是非不明，只怕總舵主見罪。﹂

　　韋小寶喜道：﹁好極，要請有本事的，越多越好。﹂在蘇北道上的飯店之中，沐王府那姓白的一根根筷子擲出去，只打得吳三桂手下一個個摔倒在地，這情景此刻猶似便在眼前。他們要是再搞甚麼銅角渡江、火箭射象的玩意兒，就算北京城裏擺不出大象陣，單是擺上個把老鼠陣，青木堂韋香主吃不了就得兜著走，本想推託不去，又有點說不出口，聽玄貞道人說要約同北京城裏著名武師前去，正中下懷。

　　玄貞微微一笑，說道：﹁咱們只約有聲望名氣的，倒不是請他們去助拳，武功好不好卻在其次。﹂高彥超道：﹁名氣大的，武功多半就高。﹂他是在幫韋小寶說話。玄貞點了點頭。樊綱道：﹁咱們去請那幾位武師？﹂當下眾人商議請誰同去，邀請的人要在武林中頗有名望，與官面上並無來往，而與天地會多少有些交情。

　　商議定當後，正要分頭去請人，那徐老頭忽然呻吟道：﹁不……不……不……不能請外人。﹂樊綱問道：﹁徐大哥，你說不能請外人？﹂徐老頭道：﹁韋香主，他……他在宮裏當差，這……這件事可不能洩漏出去，那……那是性命交關……交關的大事。﹂

　　眾人一聽，都覺有理，韋小寶在宮中做太監，自然是奉了總舵主之命，暗中必有重大圖謀，一有外人知道，難保不走漏風聲。樊綱道：﹁韋香主倒也不必親自出馬。咱們去跟那兩個姓白的理論，結果怎樣，回來稟報韋香主知道便是。﹂

　　韋小寶本來對沐王府頗為忌憚，但既邀武林中一批大有名望之人同去，那就篤定泰山，有勝無敗，這好比用灌鉛骰子跟羊牯賭錢，怎可置身局外？說道：﹁我如不去，那就不好玩了。我的姓名身份，你們別跟外人說就是。﹂

　　玄貞道人道：﹁倘若韋香主喬裝改扮了，那就沒人知道他在宮裏辦事……﹂

　　韋小寶沒聽他說完，當時即拍手叫好，連稱：﹁妙極，妙極！﹂這主意正投其所好，上門生事，本已是十分有趣，改裝之後去生事，更是妙上加妙。

　　眾人本來都覺若非韋香主率領，各人擔的干係太大，見他如此熱心，爭著要去，自無異議。徐老頭道：﹁大夥兒……大夥兒千萬要小心。韋香主扮……扮作甚麼人？﹂眾人望著韋小寶，聽他示下。

　　韋小寶心想：﹁我扮個富家公子呢，還是扮個小叫化？﹂他在妓院之中，見到來嫖院的王孫公子衣飾華貴，向來甚是羨慕，一直沒機會穿著，微一沉吟，從懷中摸出三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來，道：﹁這裏是一千五百兩銀子，相煩那一位大哥去給我買些衣衫。﹂

　　眾人都是微微一驚，幾個人齊聲道：﹁那用得著這許多銀子？﹂韋小寶道：﹁我銀子有的是，衣衫買得越貴越好，再買些珠寶戴了起來，誰也不知我是宮裏的小……小太監了。﹂玄貞道人道：﹁韋香主說得是。高兄弟，你去買韋香主的衣衫。﹂

　　韋小寶又取出一千兩銀子的銀票，道：﹁多花些錢好了，不打緊。﹂旁人見這小小孩童身邊銀票極多，都暗暗稱異，說甚麼也料想不到他屋裏的銀子竟有四十幾萬兩之多。按照韋小寶本來脾氣，身邊便有二三錢銀子，也要花光了才舒服，可是四十幾萬兩銀子如何花用得掉？能夠買些華貴衣服來穿戴穿戴，出出風頭，當真機會難得，心裏快活之極，見眾人目瞪口呆，便又伸手入懷。

　　他手伸出來時，掌中已有三千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交給玄貞道人，道：﹁兄弟跟各位大哥今日初見，沒甚麼孝敬。這些銀子，是韃子那裏拿來的，都是不義……不義的銀︵他本想說﹁不義之財﹂，這句成語卻忘記了︶，請大夥兒幫著花用花用。﹂天地會規矩嚴明，不得胡亂取人財物，樊綱、高彥超等早已窮得久了，突見韋香主取出這許多銀票，又言明是取自韃子的不義之財，他既在清宮中當差，此言自然不假，各人情不自禁的都歡呼起來。

　　玄貞道：﹁咱們要分頭請人，今日是來不及了。韋香主，明日大夥兒在這裏恭候大駕，不知你甚麼時刻能到？﹂韋小寶道：﹁上午我要當差，午後準到。﹂玄貞道：﹁很好。明日午後，咱們先在這裏會齊，然後同去跟那兩個姓白的算帳。﹂

　　※※※

　　當晚韋小寶便心癢難搔，在屋裏跳上跳下，指手劃腳。次日從上書房下來，便匆匆去珠寶店買了一隻大翡翠戒指，又叫店中師傅在一頂緞帽上釘上一大塊白玉，四顆渾圓明珠，這一來便花了四千多兩銀子。珠寶店中見這位貴客是宮中太監，絲毫不以為奇，既是內宮來採購珠寶，花錢再多十倍也是常事。

　　韋小寶趕到回春堂藥店，眾人已在地窖中等候，說道已請了北京四位知名武師，同去作見證，每人已送了二百兩銀子謝禮。韋小寶心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這四位武師非幫我們不可。只是二百兩銀子謝禮太少，最好送五百兩。四位武師太少，最好請十六位。﹂

　　高彥超取出衣服鞋襪來給韋小寶換了，每件衣物都十分華貴，外面一件長袍是火狐皮的裏子，在領口和衣袖外翻出油光滑亮的毛皮。高彥超道：﹁皮袍是叫他們連夜改小的，多給了三兩六錢銀子的工錢。﹂韋小寶連說：﹁不貴，不貴。﹂一件天青緞子的馬褂，十粒扣子都是黃金打的，饒是如此，他給的銀子還是一半也用不了。

　　韋小寶在宮中住了將近一年，居移氣，養移體，食用既好，見識又多，這半年來做了尚膳監的首腦，百餘名太監給他差來差去，做首領早做得慣了。這時周身再一打扮，雖然頗有些暴發戶的俗氣，卻也顯得款式非凡，派頭十足，與樊綱、高彥超等草莽豪傑大不相同。

　　眾人已安排了一乘轎子，等在門外，請韋小寶上轎，以防他改裝之後在城裏行走，撞見宮中太監或朝廷官員。

　　一行人先到東城武勝鏢局，和四位武師會齊。那四位武師第一位是北京潭腿門掌門人老武師馬博仁，那是清真教門的；第二位跌打名醫姚春，徐老頭受了傷，便由他醫治，此人既是名醫，擒拿短打也是一絕；第三位是外號﹁虎面霸王﹂的雷一嘯，鐵布衫功夫大大有名；第四位便是武勝鏢局的總鏢頭金槍王武通。

　　馬博仁等四人早已得知天地會領頭的韋香主年紀甚輕，一見之下，竟是這樣一個豪富少年，都是十分詫異，但各人久仰陳近南的大名，心想天地會總舵主的弟子，年紀雖小，也必有驚人藝業，都不敢小覷了他。眾人在鏢局中喝了茶，便同去楊柳胡同那姓白的二人駐足之處。韋小寶和馬博仁、姚春三人坐轎，雷一嘯與王武通騎馬，餘人步行相陪。玄貞道人、樊綱等都是成名人物，王武通要相借坐騎，但玄貞怕惹人注目，堅決不要。

　　一行人來到楊柳胡同一座朱漆大門的宅第之外，高彥超正要上前打門，忽聽得門內傳出隱隱哭聲。眾人一怔，只見大門外掛著兩盞白色燈籠，卻是家有喪事。高彥超輕扣門環，過了一會，大門打開，出來一名老管家。高彥超呈上備就的五張名帖，說道：﹁武勝鏢局、潭腿門、天地會的幾位朋友，前來拜會白大俠、白二俠。﹂

　　那老管家聽得﹁天地會﹂三字，雙眉一豎，滿臉怒容，向眾人瞪了一眼，接過拜帖，一言不發的便走了進去。

　　馬博仁年紀雖老，火氣卻是極大，登時忍不住生氣，道：﹁這奴才好生無禮。﹂

　　韋小寶道：﹁馬老爺子的話一點不錯。﹂他對沐王府的人畢竟甚是忌憚，只盼馬博仁、王武通等人站定在自己這一邊，待會倘若動手，便可多有幾個得力的幫手。

　　隔了好一會，一名二十六七歲的漢子走了出來，身材甚高，披麻帶孝，滿身喪服，雙眼紅腫，兀自淚痕未乾，抱拳說道：﹁韋香主、馬老爺子、王總鏢頭，眾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在下白寒楓有禮。﹂眾人抱拳還禮。白寒楓讓眾人進廳。

　　馬博仁最是性急，問道：﹁白二俠身上有服，不知府上是那一位過世了？﹂白寒楓道：﹁是家兄寒松不幸亡故。﹂馬博仁跌足道：﹁可惜，可惜！白氏雙木乃沐王府的英雄虎將，武林中大大有名，白大俠正當英年，不知是得了甚麼疾病？﹂

　　眾人剛到廳中，還未坐定，白寒楓聽了此言，陡地轉過身來，雙眼中如欲射出火光，厲聲道：﹁馬老爺子，在下敬你是武林前輩，以禮相待。你這般明知故問，是譏嘲於我嗎？﹂

　　他陡然發怒，韋小寶出其不意，不由得吃了一驚，退了一步。

　　馬博仁摸著白鬚，說道：﹁這可希奇了！老夫不知，這才相問，甚麼叫做明知故問？白二俠死了兄長，就算心中悲痛，也不能向我老頭子發脾氣啊！﹂白寒楓哼的一聲，道：﹁請坐！﹂馬博仁喃喃自語：﹁坐就坐罷！難道還怕了不成？﹂向韋小寶道：﹁韋香主，你請上座。﹂韋小寶道：﹁不，還是馬老爺子上座！﹂

　　白寒楓看了拜帖，知道來客之中有天地會的青木堂香主韋小寶，萬料不到這少年便是韋香主，心下又奇又怒，一伸手，便抓住韋小寶的左腕，喝道：﹁你便是天地會的韋香主？﹂

　　這一抓之力勁道奇大，韋小寶奇痛徹骨，﹁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兩道眼淚自然而然流下腮來。

　　玄貞道人道：﹁上門是客，白二俠太也欺人！﹂伸指便往白寒楓脅下點去。

　　白寒楓左手一擋，放開韋小寶手腕，退開一步，說道：﹁得罪了。﹂

　　韋小寶愁眉苦臉，伸袖擦乾了眼淚。白寒楓固是大出意料之外，馬博仁、王武通，以及天地會中眾人也都驚詫不置，眼見白寒楓這一抓雖然手法凌厲，卻也不是無可擋避。這韋香主身為陳近南的弟子，不但閃避不了，大叫之餘兼且流淚，實是武林中的一大奇事。玄貞、樊綱、高彥超等人都面紅過耳，甚感羞慚。

　　白寒楓道：﹁對不住了！家兄不幸為天地會下毒手害死，在下心中悲痛……﹂

　　他話未說完，眾人紛道：﹁甚麼？﹂﹁甚麼白大俠為天地會害死？﹂﹁那有此事？﹂﹁決無此事。﹂

　　白寒楓霍地站起，大聲道：﹁你們說決無此事，難道我哥哥沒有死嗎？你們來，大家親眼來瞧瞧。﹂一伸手，又向韋小寶左臂抓去。

　　這一次玄貞道人和樊綱都有了預備，白寒楓右臂甫動，二人一襲前胸，一襲後背，同時出手。白寒楓當即斜身拗步，雙掌左右打出。玄貞左掌一抬，右掌又擊了出去，樊綱卻已和白寒楓交了一掌。白寒楓變招反點玄貞咽喉，玄貞側身閃開。

　　白寒楓厲聲喝道：﹁我大哥已死在你們手裏，我也不想活了。天地會的狗畜牲，一起上來便是。﹂

　　跌打名醫姚春雙手一攔，說道：﹁且慢動手，這中間恐有誤會。白二俠口口聲聲說道，白大俠為天地會害死，到底實情如何，且請說個明白。﹂

　　白寒楓道：﹁你們來！﹂大踏步向內堂走去。

　　眾人心想己方人多，也不怕他有何陰謀詭計，都跟了進去。

　　剛到天井之中，眾人便都站定了，只見後廳是個靈堂，靈幔之後是口棺材，死人躺在棺材之上，露出半個頭、一雙腳。白寒楓掀起靈幔，大聲叫道：﹁哥哥你死得沒眼閉，兄弟好歹要殺幾個天地會的狗畜牲，給你報仇。﹂他聲音嘶啞，顯是哭泣已久。

　　韋小寶一見到死人面容，大吃一驚，那正是在蘇北道上小飯店中見過的，那人以筷子擊打吳三桂部屬，武功高強，想不到竟會死在這裏，隨即想到對方少了一個厲害腳色，驚奇之餘，暗自寬心。

　　馬博仁、姚春、雷一嘯、王武通四人走近前去。王武通和白寒松有過一面之緣，嘆道：﹁白大俠果真逝世，可惜！﹂姚春特別仔細，伸手去搭了搭死人腕脈。

　　白寒楓冷笑道：﹁你若治得我哥哥還陽，我……我給你磕一萬二千個響頭。﹂

　　姚春嘆了口氣，道：﹁白二俠，人死不能復生，還請節哀。傷害白大俠的，果然是天地會的人？白二俠沒弄錯嗎？﹂白寒楓叫道：﹁我……我弄錯？我會弄錯？﹂

　　眾人見他哀毀逾恆，足見手足之情極篤，都不禁為他難過，樊綱怒氣也自平了，尋思：﹁他死了兄長，也難怪出手不知輕重。﹂

　　白寒楓雙手扠腰，在靈堂一站，大聲道：﹁害死我哥哥的，是那平日在天橋賣藥的姓徐老賊。這老賊名叫徐天川，有個匪號叫做﹃八臂猿猴﹄，乃是天地會青木堂中有職司的人，是也不是？你們還能不能賴？﹂

　　樊綱和玄貞等幾人面面相覷，他們這夥人到楊柳胡同來，本是要向白氏兄弟問罪，質問他們為甚麼傷人，不料白氏兄弟中的大哥白寒松竟已死在徐天川手底。樊綱嘆了口氣，說道：﹁白老二，徐天川徐大哥是我們天地會的兄弟，原是不假，不過他……他……﹂白寒楓厲聲道：﹁他怎樣？﹂樊綱道：﹁他已給你們打得重傷，奄奄一息，也不知這會兒是死是活。不瞞你說，我們今日到來，原是要來請問你們兄弟，幹麼將我們徐大哥打成這等模樣，那知道……想不到……唉……﹂

　　白寒楓怒道：﹁別說這姓徐的老賊沒死，就算他死了，這豬狗不如的老賊，也不配抵我哥哥的命。﹂樊綱也怒道：﹁你說話不乾不淨，像甚麼武林中的好漢？依你說便要怎樣？﹂

　　白寒楓叫道：﹁我……我不知道！我要將你們天地會這批狗賊，一個個都宰成肉醬。我陪你們一起死，大夥兒都死了乾淨。﹂一轉身，從死人身側抽出一口鋼刀，隨即身子躍起，直如瘋虎一般，揮刀虛劈，呼呼有聲。

　　天地會樊綱、玄貞等紛紛抽出所攜兵刃，以備迎敵。韋小寶忙縮在高彥超身後。

　　猛地裏聽得一聲大吼：﹁不可動手！﹂聲音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只見﹁虎面霸王﹂雷一嘯舉起雙手，擋在天地會眾人之前，大聲道：﹁白二俠，你要殺人，殺我好了！﹂這人姓得好，名字也取得好，這麼幾聲大喝，確有雷震之威。

　　白寒楓心傷乃兄亡故，已有些神智失常，給他這麼一喝，頭腦略為清醒，說道：﹁我殺你幹甚麼？我哥哥又不是你殺的！﹂雷一嘯道：﹁這些天地會的朋友，可也不是殺你哥哥之人。再說，普天下天地會的會眾，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你殺得完麼？﹂

　　白寒楓一怔，大叫：﹁殺得一個是一個，殺得一雙是一雙！﹂

　　突然之間，門外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似有十餘騎馬向這邊馳來。姚春道：﹁只怕是官兵，大夥兒收起了兵刃！﹂樊綱、玄貞等眼見雷一嘯擋在身前，白寒楓不易撲過來揮刀傷人，便都收起了兵刃。白寒楓大聲道：﹁便是天王老子到來，我也不怕。﹂

　　※※※

　　馬蹄聲越來越近，奔入胡同，來到門口戛然而止，跟著便響起了門環擊門之聲。門外有人叫道：﹁白二弟，是我！﹂人影一幌，一人越牆而入，衝了進來。這人四十來歲年紀，神態威武，面色卻是大變，顫聲道：﹁果然……果然是白大弟……白大弟……﹂

　　白寒楓拋下手中鋼刀，迎了上去，叫道：﹁蘇四哥，我哥哥……我哥哥……﹂一口氣說不下去，放聲大哭。

　　馬博仁、樊綱、玄貞等均想：﹁這人莫非是沐王府中的﹃聖手居士﹄蘇岡？﹂

　　這時大門已開，湧進十幾個人來，男女都有，衝到屍首之前，幾個女子便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一個青年婦人是白寒松之妻，另一個是白寒楓之妻。

　　樊綱、玄貞等都感尷尬，眼見這些人哭得死去活來。若再不走，待得他們哭完，就算不動手，也免不了給臭罵一頓。韋小寶先前給白寒楓重重抓住手腕，此刻兀自疼痛，本來仗著人多，打定主意要叫玄貞、樊綱等人抓住了他，好歹也得在他屁股上踢他媽的七八腳，不料對方人手越來越多，打起架來已佔不到便宜，心中怦怦亂跳，見玄貞道人連使眼色，顯是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此舉正合心意，當即轉身便走，說道：﹁大夥兒去買些元寶蠟燭，再來向死人磕頭罷！﹂

　　白寒楓叫道：﹁想逃麼？可沒這麼容易。﹂衝上前去，猛揮右掌向樊綱後心拍去。樊綱怒道：﹁誰逃了？﹂回身舉左臂擋開，卻不還擊。玄貞等眾人便都站住了。

　　韋小寶卻已逃到了門口，一隻腳先跨出了門檻再說。

　　那姓蘇的男子問道：﹁白二弟，這幾位是誰？恕在下眼生。﹂白寒楓道：﹁他們是天地會的狗東西，我哥哥……哥哥便是給他們害死的。﹂此言一出口，本來伏著大哭的人都躍起身來，嗆啷啷響聲不絕，兵刃耀眼，登時將來客都圍住了，連馬博仁、姚春、雷一嘯、王武通等四個都給圍在垓心。

　　王武通哈哈大笑，說道：﹁馬大哥、雷兄弟、姚大夫，咱們幾時入了天地會哪？憑咱們幾個的德行，只怕給天地會的朋友們提鞋子也還不配哪。﹂

　　那姓蘇的中年漢子抱拳說道：﹁這幾位不是天地會的嗎？這位姚大夫，想來名諱是個春字。在下蘇岡，得悉白家大兄弟不幸身亡的訊息，從宛平趕來，傷痛之下，未得請教，多有失禮。﹂說著向眾人作揖為禮。

　　王武通抱拳笑道：﹁好說，好說。聖手居士，名不虛傳，果然是位有見識、有氣度的英雄。﹂當下給各人一一引見，第一個便指著韋小寶，道：﹁這位是天地會青木堂韋香主。﹂

　　蘇岡知道天地會共分十堂，每一堂香主都是身負絕藝的英雄豪傑，但這韋香主卻顯然是個乳臭未乾的富家少年，不由得心下詫異，但臉上不動聲色，抱拳道：﹁久仰，久仰。﹂韋小寶嗤的一聲笑，抱拳還禮，從門邊走了回來，問道：﹁你久仰我甚麼？﹂蘇岡一怔，道：﹁在下久仰天地會十堂香主，個個都是英雄好漢。﹂韋小寶點點頭，笑道：﹁原來如此。﹂蘇岡見他神情油腔滑調，心下更是嘀咕。

　　當下王武通給餘人都引見了。蘇岡給他同來這夥人引見，其中兩個是他師弟，三人是白氏兄弟的師兄弟，還有幾個是蘇岡的徒弟。白寒松的夫人伏在丈夫屍首上痛哭，白寒楓的夫人一邊哭，一邊勸，幾個女子都不過來相見。

　　姚春道：﹁白二俠，到底白大俠為了甚麼事和天地會生起爭競，請白二俠說來聽聽。﹂咳嗽一聲，又道：﹁雲南沐王府在武林中人所共仰，天地會的會規向來極嚴，都不是蠻不講理之人。天下原抬不過一個﹃理﹄字，今日之事，也不是單憑打架動武就能了結的。這裏馬老師、雷兄弟、王總鏢頭，以及區區在下，跟雙方就算沒有交情，也都是慕名。白二俠，請你衝著咱們一點薄面，說一說這中間的緣由如何？﹂王武通道：﹁不瞞眾位說，天地會的朋友們，的的確確不知白大俠已經身故，否則的話，他們還會上門來自討沒趣麼？﹂

　　蘇岡道：﹁然則韋香主和眾位朋友來到敝處，又為了甚麼？﹂王武通道：﹁咱們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天地會的朋友說道，他們徐天川徐大哥給沐王府的朋友打得身受重傷，已說不出話，他們只好邀了我們幾個老朽，伴同來到貴處，想問一問緣由。﹂蘇岡森然道：﹁如此說來，各位是上門問罪來著？﹂王武通道：﹁這可不敢當。我們幾個在江湖上混口飯吃，全仗朋友們給面子。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誰也不能抹著良心說瞎話。﹂

　　蘇岡點了點頭，道：﹁王總鏢頭說得對，請各位到廳上說話。﹂

　　眾人來到大廳。蘇岡命師弟、徒弟們收起兵刃。白寒楓手中鋼刀總是不肯放下。蘇岡讓眾人坐下，說道：﹁白二弟，當時實情如何，你給大家說說。﹂

　　※※※

　　白寒楓嘆了一聲，說道：﹁前天下午……﹂只說了四個字，不由得氣往上衝，手中鋼刀揮了一揮。韋小寶吃了一驚，身子向後一縮。白寒楓覺得此舉太過粗魯，鋼刀用力往地下一擲，嗆啷一聲，擊碎了兩塊方磚，呼了口氣，道：﹁前天下午，我和哥哥在天橋的一家酒樓上喝酒，忽然上來一個官員，帶了四名家丁。那四個家丁神氣惹厭得很，要酒要菜，說的卻是雲南話。﹂蘇岡﹁哦﹂了一聲。白寒楓道：﹁我和哥哥一聽他們口音，就留上了神。﹂

　　王武通、樊綱等都知道，沐王府世鎮雲南。蘇岡、白寒楓等都生長於雲南，在北京城裏聽到鄉音，自會關注。

　　白寒楓續道：﹁我哥哥聽了一會，隔座接了幾句。那官員聽得我們也是雲南人，便邀我們過去坐。我和哥哥離家已久，很想打聽故鄉的情形，見這官員似是新從雲南來，便移座過去。一談之下，這官員自稱叫做盧一峰，原來是奉了吳三桂的委派，去做曲靖縣知縣的。他是雲南大理人。照規矩，雲南人本來不能在本省做地方官。不過這盧一峰說道，他是平西王委派的官，可不用理會這一套！﹂

　　樊綱忍不住罵道：﹁他奶奶的，大漢奸吳三桂委派的狗官，有甚麼神氣了？﹂

　　白寒楓向他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這位樊……樊兄說得不錯，當時我也這麼想。可是我哥哥為了探聽故鄉情形，反而奉承了他幾句。這狗官更加得意了，說是吳三桂所派的官，叫做﹃西選﹄，意思說是平西王選的。雲南全省的大小官員，固然都是吳三桂所派，就是四川、廣西、貴州三省，﹃西選﹄的官兒也比皇帝所派的官吃香。﹂

　　蘇岡聽他說得有些氣喘，接口解釋：﹁倘若有一個缺，朝廷派了，吳三桂也派了，誰先到任，誰就是正印。雲貴川桂四省的官員，那一個先出缺，自然是昆明知道得早，從昆明派人去快得多。因此朝廷的官兒，總是沒﹃西選﹄的腳快。﹂

　　白寒楓吁了口氣，接著說：﹁那官兒說，平西王為朝廷立下了大功，滿清能得江山，全仗平西王的功勞，因此朝廷對他特別給面子。吳三桂啟奏甚麼事，從來就沒有駁回的。﹂

　　王武通道：﹁這官兒的話倒是實情。兄弟到西南各省走鏢，親眼見到，雲貴一帶大家就知道有吳三桂，不知道有皇帝。﹂

　　白寒楓道：﹁這盧一峰說，照朝廷規矩，凡是做知縣的，都先要到京城來朝見皇帝，由皇帝親自封官。他到北京來，就是等著來見皇帝的。他說平西王既然封了他官。到京城來朝見皇帝，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我哥哥說：﹃盧大人到曲靖做官，本省人做本省的官，那更是造福桑梓了。﹄盧一峰哈哈大笑，說道：﹃這個自然。﹄突然之間，隔座有人插嘴，這老……這老賊……我和他仇深……﹂說著霍地站起，滿臉漲得通紅。

　　蘇岡道：﹁是﹃八臂猿猴﹄徐天川說話麼？﹂

　　白寒楓點了點頭，道：﹁正……正……﹂急憤之下，喉頭哽住了，說不出話來，隔了一會，才道：﹁正是這老賊，他坐在窗口一張小桌旁喝酒，插嘴說：﹃本省人做本省的官，刮起地皮來更加方便些。﹄這老賊，我們自管自說話，誰要他來多口！﹂

　　玄貞冷冷的道：﹁白二俠，徐三哥這句話，可沒說錯。﹂白寒楓哼了一聲，頓了一頓，說道：﹁這句話是沒說錯，我又沒說他這句話錯了。可是……可是……誰要他多管閒事？他倘若不插這句嘴，怎會生出以後許多事來？﹂玄貞見他氣急，也就不再說下去。

　　白寒楓續道：﹁盧一峰聽了這句話，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轉過頭來，見這老賊是個彎腰曲背的老頭兒，容貌猥瑣，桌上放著一隻藥箱，椅子旁插著一面膏藥旗，是個賣藥的老頭兒。喝道：﹃你這個老不死的，胡說些甚麼？﹄他手下的四名家丁早就搶了上去，在老賊桌上拍桌大罵，一名家丁抓住了他衣領。也是我瞎了眼，瞧不出這老賊武功了得，還道他激於一時義憤，出言譏刺，怕他吃虧，便走上去假意相勸，將這四名家丁都推開了。﹂

　　玄貞讚道：﹁白二俠仁義為懷，果然是英雄行徑。﹂心想白寒松已死，徐天川受傷雖然不輕，多半不會死，己方終究已佔了便宜，這件事雙方只好言和，口頭上捧白寒楓幾句，且讓他平平氣。

　　那知白寒楓不受他這一套，瞪了他一眼，說道：﹁甚麼英雄？我是狗熊！生了眼睛不識人，瞧不出這老賊陰險毒辣，還道他是好人。那盧一峰打起官腔，破口大罵，大叫：反了，反了，說京城裏刁民真多，須得重辦。﹂

　　樊綱插嘴道：﹁這官兒狗仗人勢，在雲南欺侮百姓不夠，還到北京城來欺人。﹂

　　白寒楓道：﹁要欺侮人，也沒這麼容易。這官兒連聲吆喝，叫家丁將這姓徐的老賊綁起來送官，打他四十大板，戴枷示眾。那老賊笑嘻嘻的道：﹃大老爺，你這麼大聲嚷嚷，不吃力嗎？我送張膏藥賣給你貼貼。﹄他從藥箱裏取了張膏藥出來，雙掌夾住，跟著便那張本來摺攏的膏藥拉平了。我初見那老賊對這兇神惡煞的家丁並不害怕，心下已自起疑，待見他拉膏藥的手勢，和哥哥對望了一眼，已然明白。膏藥中間的藥膏硬結在一塊，總得點了火烘焙多時，才拉得開。可是他只是在雙掌間夾得片刻，便以內力烘軟藥膏，這份功力可真了不起。他將膏藥拉平之後，藥膏熱氣騰騰。那盧一峰卻兀自不悟，一疊連聲催促家丁上前拿人。我便不再攔阻那官兒的走狗，由得他們去自討苦吃。一名家丁見我讓開，當即向那老賊衝去。那老賊笑道：﹃你要膏藥？﹄將那張膏藥放在家丁手中。那家丁罵道：﹃老狗，你幹甚麼？﹄那老賊在他手臂上一推，那家丁移過身去，拍的一聲響，那張熱烘烘的膏藥，正好貼在盧一峰那狗官的嘴上……﹂

　　韋小寶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拍手叫好。白寒楓哼了一聲，惡狠狠的瞪視著他。韋小寶心中害怕，便不敢再笑。蘇岡問道：﹁後來怎樣？﹂

　　白寒楓道：﹁那狗官的嘴巴被膏藥封住，忙伸手去拉扯。那老賊推動四名家丁，說道：﹃去幫大老爺！﹄只聽得拍拍拍拍響聲不停，四名家丁你一掌，我一掌，都向那狗官打去。原來那老賊推撥四名家丁的手臂，運上了巧勁，以這四人的手掌去打那狗官。片刻之間，那狗官的兩邊面皮給打得又紅又腫。﹂

　　韋小寶又是哈哈大笑，轉過了頭，不敢向白寒楓多看一眼。

　　蘇岡點頭道：﹁這位徐兄渾名叫作﹃八臂猿猴﹄，聽說擒拿小巧功夫，算得是武林一絕，果然名不虛傳。﹂他想白寒楓死在他手下，這老兒的武功自然甚高，抬高了他武功，也是為白氏雙雄留了地步。

　　白寒楓道：﹁我和哥哥只是好笑，眼見那狗官已給打得兩邊面皮鮮血淋漓，酒樓上不少閒人站著瞧熱鬧。那老賊大聲叫嚷：﹃打不得，打不得，大老爺是打不得的！你們這些大膽奴才，以下犯上，怎麼打起大老爺來？﹄在四名家丁身後跳來跳去。活脫像是一隻大猴子，伸手推動家丁的手臂，反似是在躲閃，那些閒人都瞧不出是他在搞鬼。直打得那狗官暈倒在地，他才住手，回歸原座。這四名家丁還道是撞邪遇鬼，說甚麼也不明白怎麼會伸手去打大老爺，可是自己手掌上都是鮮血，卻又不假。四人呆了一陣，便扶著那狗官去了。﹂

　　樊綱道：﹁痛快，痛快！吳三桂手下的走狗，原該如此整治。徐三哥痛打狗官，正是給天下百姓出一口胸中惡氣。白二俠，你當時怎麼不幫著打幾拳？﹂

　　白寒楓登時怒氣又湧了上來，大聲道：﹁老賊在顯本事打人，我為甚麼要幫他？是他在打人，又不是他在挨打！﹂

　　玄貞道：﹁白二俠說得是，先前他不知徐三哥身有武功，可不是見義勇為、出手阻止狗官的家丁行兇嗎？﹂

　　白寒楓哼了一聲，續道：﹁那狗官和家丁去後，我哥哥叫酒樓的掌櫃來，說道一應打壞的桌椅器皿，都由他賠，那老賊的酒錢也算在我們帳上。那老賊笑著道謝。我哥哥邀他過來一同喝酒。那老賊低聲道：﹃久慕松楓賢昆仲的英名，幸會，幸會。﹄我和哥哥都是一驚，心想原來他早知道了我們的來歷，我們卻不知他是誰。我哥哥道：﹃慚愧得緊，請問老爺子尊姓大名。﹄那老賊笑道：﹃在下徐天川，一時沉不住氣，在賢昆仲跟前班門弄斧，可真見笑了。﹄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徐天川是甚麼來頭，但想他毆打狗官，自然跟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這狗官倘若不挨這一頓飽打，我兄弟倆一樣的也要痛打他一頓。我們三人喝酒閒談，倒也十分相投，酒樓之中不便深談，便邀他到這裏來吃飯。﹂

　　樊綱﹁哦﹂了一聲，道：﹁原來徐三哥到了這裏，是在府上動起手來了？﹂

　　白寒楓道：﹁誰說在這裏動手了？在我們家裏，怎能跟客人過招，那不是欺侮人麼？﹂

　　玄貞點頭道：﹁白氏兄弟英風俠骨，這種事是決計不做的。﹂

　　白寒楓聽他接連稱讚自己，終於向他點點頭，以示謝意，說道：﹁我兄弟將老賊請到這裏，恭謹相待，問起他怎麼認得我兄弟。他也不再隱瞞，說道自己是天地會的，我兄弟來到北京之時，他天地會已得到訊息，原是想跟我兄弟交朋友。他在酒樓上毆打狗官，一來是痛恨吳三桂，二來也是為了要和我兄弟結交。這老賊能說會道，哄得我兄弟還當他是個好人。後來說到反清復明之事，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狗，越說越投機……﹂

　　韋小寶接口道：﹁兩個人和一隻狗越說越投機，倒也希奇。﹂

　　眾人忍不住好笑，只是礙著白寒楓的面子，不敢笑出聲來。

　　白寒楓大怒，喝道：﹁你這小鬼，胡說八道！﹂樊綱道：﹁白二俠，這位韋香主年紀雖輕，卻是敝會青木堂的香主，敝會上下，對他都是十分尊敬的。﹂白寒楓道：﹁香主便怎麼樣？﹂蘇岡岔開話頭，說道：﹁我白兄弟心傷兄長亡故，說話有些氣急，各位請勿介意。韋香主，你包涵些。﹂他想天地會的香主身份非同小可，白寒楓直斥為﹁小鬼﹂，終究理虧。

　　白寒楓也非蠢人，一點便透，眼光不再與韋小寶相觸，說道：﹁後來我們三個……﹂韋小寶道：﹁不，兩個人，一隻狗。﹂白寒楓怒喝：﹁你……你……﹂終於忍住了，吁了口大氣，續道：﹁大家說到反清復明之事，說道日後將韃子殺光了，扶保洪武皇帝的子孫重登龍庭。我哥哥說：﹃皇上在緬甸宴駕賓天，只留下一位小太子，倒是位聰明睿智的英主，目下在深山中隱居。﹄那老賊卻道：﹃真命天子好端端是在台灣。﹄﹂

　　白寒楓一引述徐天川這句話，蘇岡、姚春、王武通等人便知原來雙方爭執是由擁桂、擁唐而起。崇禎皇帝吊死煤山，清兵進關，明朝的宗室福王、唐王、魯王、桂王分別在各地稱帝，當時便有紛爭，各王死後，手下的孤臣遺老仍是互相心存嫌隙。

　　白寒楓續道：﹁那時我聽了老賊這句話，便問：﹃我們小皇子幾時到台灣去了？﹄那老賊道：﹃我說的是隆武天子的小皇子，不是桂王的子孫。﹄我哥哥道：﹃徐老爺子，你是英雄豪傑，我兄弟倆是很佩服的，只不過於天下大事，您老人家見識卻差了。崇禎天子崩駕，福王自立。福王為清兵所俘，唐王不幸殉國，我永曆天子為天下之主。永曆天子殉國之後，自然是由他聖上的子孫繼位了。﹄﹂隆武是唐王的年號，永曆是桂王的年號，他們是唐王、桂王的舊臣，對主子都以年號相稱。

　　樊綱聽到這裏，插口道：﹁白二俠，請你別見怪。隆武天子殉國之後，兄終弟及，由聖上的親兄弟紹武天子在廣州接位。桂王卻派兵來攻打紹武天子。大家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孫，不打滿清韃子，自己打了起來，豈不是大錯而特錯？﹂

　　白寒楓怒道：﹁那老賊的口吻，便跟你一模一樣！可是這到底是誰起的釁？我永曆天子好好派了使臣到廣州來，命唐王除去尊號。唐王非但不奉旨，反而興兵抗拒天命。唐王這等行為明明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可說是罪魁禍首。﹂

　　樊綱冷笑道：﹁三水那一戰，區區在下也在其內，卻不知道是誰全軍覆沒？﹂白寒楓大怒，站起身來，厲聲道：﹁你還在算這舊帳麼？﹂韋小寶聽了樊綱的話，便知三水這一仗是唐王勝而桂王敗，忙問：﹁樊大哥，三水一仗是怎樣打的？﹂樊綱道：﹁桂王聽了手下奸臣的教唆，派了一名叫林桂鼎的，帶兵來打廣州……﹂蘇岡插口道：﹁樊大哥，這話與事實不符。那是唐王先派兵攻肇慶，我永曆天子才不得已起而應戰。﹂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舊事，漸漸的劍拔弩張，便要動起手來。

　　姚春連連搖手，大聲道：﹁多年前的舊事，還提起他幹麼？不論誰勝誰敗，都不是甚麼光采之事，最後還不是都教韃子給滅了。﹂眾人一聽，登時住口，均有慚愧之意。

　　蘇岡道：﹁白二弟，大義之所在，原是非誓死力爭不可的，後來怎樣？﹂

　　白寒楓道：﹁那老賊所說的話，便和這……這位姓樊的師傅一模一樣，我兄弟倆自然要跟他剖析明白。雙方越說越大聲，誰也不讓。我哥哥盛怒之下，一掌將一張茶几拍得粉碎。那老賊冷笑道：﹃你道理說不過人，便想動武麼？沐王府白氏雙木威名遠震，我天地會的一個無名小卒，卻也不懼。﹄他這句話顯然是說，他是天地會的一個無名小卒，還勝似沐王府的成名人物。我哥哥道：﹃我自拍碎我家裏的茶几，關你甚麼事了？你出言輕侮沐王府，仗的是甚麼勢道？﹄雙方越說越僵，終於約定，當晚子時，在天壇較量。﹂

　　蘇岡嘆了口氣，黯然道：﹁原來這場紛爭，由此而起。﹂

　　白寒楓道：﹁當晚我們到天壇赴約，沒說幾句，便和這老賊動起手來……﹂韋小寶道：﹁想必是二對一了，但不知是白大俠先上，還是白二俠先上？﹂白寒楓臉上一紅，大聲道：﹁我兩兄弟向來聯手，對付一個是二人齊上，對付一百個也是二人齊上。﹂

　　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倘若跟我這小孩子動手，你兩兄弟也是齊上了。﹂白寒楓怒吼一聲，揮掌便向韋小寶頭頂擊落。蘇岡左手伸出，抓住白寒楓手腕，說道：﹁白二弟，不可！﹂白寒楓叫道：﹁這……這小鬼譏刺我死了的哥哥。﹂韋小寶貪圖口舌之便，沒想到連已死的白寒松也說在其內，眼見他猶如發瘋一般，心下害怕，便不敢再說。

　　蘇岡道：﹁白二弟，冤有頭，債有主，是那姓徐的害死了白大弟，咱們只能找那姓徐的算帳。﹂白寒楓狠狠的向韋小寶道：﹁終有一日，我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韋小寶向他伸伸舌頭，料想蘇岡在旁，白寒楓不能對自己怎樣，真要抽筋剝皮，總也不是今日的事。

　　樊綱道：﹁蘇四哥，你說白大俠給我們徐大哥害死，這個﹃害﹄字，恐怕還得斟酌。白二俠說道，雙方在天壇比武較量，徐大哥以一敵二，既不是使甚麼陰謀毒計，又不是恃多為勝，乃是光明正大的動手過招，怎說得上一個﹃害﹄字？﹂

　　白寒楓怒道：﹁我哥哥自然是給老賊害死的。我兄弟倆去天壇赴約之前曾經商量過。我哥哥說道，這老兒雖然頭腦胡塗，不明白天命所歸，終究是反清復明的同道，比武之時，須當瞧在天地會的份上，只可點到為止，不能當真傷了他。我兩兄弟手下留情，那料到這老賊心腸好毒，竟下殺手，害死了我哥哥。﹂

　　蘇岡問道：﹁那姓徐的怎生害死了白大弟？﹂

　　白寒楓道：﹁我們動上手，拆了四十幾招，也沒分出甚麼輸贏。那老賊跳出圈子，拱手道：﹃佩服，佩服！今日不分勝敗，不用再比了。沐王府武功馳名天下，果然高明。﹄﹂

　　樊綱道：﹁那很好啊，大家就不用再打了，免傷和氣，豈不甚好？﹂

　　白寒楓怒道：﹁你又沒瞧見那老賊說話的神氣，你還道他真是好心嗎？他嘴角邊微微冷笑，顯然是說，沐王府的白氏雙木以二敵一，也勝不了他一個老頭兒，甚麼﹃武功馳名天下﹄，只不過是吹牛而已。我當然心下有氣，便道：﹃不分勝敗，便打到分出勝敗為止。﹄這老賊雖然靈活，長力卻不及我兄弟，鬥久了非輸不可，他想不打，不過想乘機溜去。於是我們又打了起來，打了好一會，我使一招﹃龍騰虎躍﹄，從半空中撲擊下來。那老賊果然上當，側身斜避。這一招我兩兄弟是熟練了的，我哥哥便使﹃橫掃千軍﹄，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擊，叫他避無可避。﹂他說到這裏，將﹁橫掃千軍﹂那招比了出來。

　　玄貞道人點頭道：﹁這一招左右夾擊，令人左躲不是，右躲也不是，果然厲害。﹂

　　白寒楓道：﹁這老賊身子一縮，忽然向我哥哥懷中撞到。我哥哥雙掌一翻，按在他胸膛之上，笑道：﹃哈哈，你輸……﹄就在這時，噗的一聲響，那老賊卻好不毒辣，竟然使出重手。我眼見勢道不對，一招﹃高山流水﹄，雙掌先後擊在那老賊的背心。那老賊身子一幌，退了開去。我哥哥已然口噴鮮血，坐倒在地。我好生焦急，忙去扶起哥哥，那老賊乾笑了幾聲，一跛一拐的走了。我本可追上前去，補上幾拳，立時將他打死，但顧念著哥哥的傷勢，沒空去理會那老賊。我抱著哥哥回到家來，他在途中只說了四個字：﹃給我報仇。﹄便咽了氣，蘇四哥……咱們此仇不報，枉自為人！﹂說到這裏，淚如泉湧。

　　玄貞道人轉頭向一人道：﹁風二弟，白二俠剛才所說的那幾招，咱們來比劃比劃。﹂

　　這姓風的叫風際中，模樣貌不驚人、土裏土氣。昨日在回春堂藥店地窖中引見之後，從未開口說過話，韋小寶也沒對他留意。他點點頭站起，發掌輕飄飄的向玄貞拍出。

　　玄貞左掌架開，身子一縮，雙手五指都拿成了爪子，活脫是隻猴子一般，顯是模仿﹁八臂猿猴﹂徐天川的架式。風際中左足一點，身子躍起，從半空中撲擊下來。姚春叫道：﹁好一招﹃龍騰虎躍﹄！﹂叫聲未畢，玄貞已斜身閃開。便在此時，風際中倏地搶到玄貞身前，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掠，正是白寒楓適才比劃過的那一招﹁橫掃千軍﹂。

　　風際中一身化而為二，剛使完白寒楓的一招﹁龍騰虎躍﹂，跟著便移形換位，搶到玄貞道人身前，使出白寒松那招﹁橫掃千軍﹂，身法之快，實是匪夷所思。眾人喝采聲中，玄貞縮攏身子，直撞入對方懷中。風際中雙掌疾推，按在玄貞胸口，說道：﹁哈哈，你輸……﹂便在這時，玄貞右拳擊在風際中胸口，左掌拍中他小腹。兩人拳掌都放在對方身上，凝住不動。玄貞道：﹁白二俠，當時情景，是不是這樣？﹂

　　白寒楓尚未回答，風際中身子一晃，閃到了玄貞背後，雙掌從自己臉面右側直劈下來，虛擬玄貞的背心，說道：﹁高山流水！﹂這兩掌並沒碰到玄貞身子，眾人眼前一花，他又已站在玄貞面前，雙掌按住他胸口，讓玄貞的拳掌按住自己胸腹，回復先前的姿式。

　　這兩下倏去倏來，直如鬼魅，這些人除了韋小寶外，均是見多識廣之人，但風際中這等迅捷無倫的身手，卻是見所未見。眾人駭佩之餘，都已明白了他的用意，當時徐天川以一敵二，情勢兇險無比，倘若對白寒松手下稍有留情，只怕難逃背後白寒楓﹁高山流水﹂的這一擊。玄貞又道：﹁白二俠，當時情景，是不是這樣？﹂

　　白寒楓臉如死灰，緩緩點了點頭。風際中身法兔起鶻落，固然令人目眩神馳，而他模仿自己兩兄弟這幾下招式，竟也部位手法絲毫無誤，宛然便是自己師父教出來的一般。﹁龍騰虎躍﹂、﹁高山流水﹂和﹁橫掃千軍﹂三招，都是﹁沐家拳﹂中的著名招式，流傳天下，識者甚多，風際中會使，倒也不奇，但以一人而使這三招拳腳，前後易位，身法之快，實所罕見，加之每一招都是清清楚楚，中規中式，法度嚴整，自己兄弟畢生練的都是﹁沐家拳﹂，卻也遠所不及。

　　風際中收掌站立，說道：﹁道長，請除下道袍，得罪了！﹂

　　玄貞一怔，不明他的用意，但依言除下道袍，略一抖動，忽然兩塊布片從道袍上飄了下來，卻是兩隻手掌之形，道袍胸口處赫然是兩個掌印的空洞。原來適才風際中已用掌力震爛了他道袍。玄貞不禁臉上變色，情不自禁的伸手按住胸口，心想風際中的掌力既將柔軟道袍震爛，自己決無不受內傷之理，一摸之下，胸口卻也不覺有何異狀。

　　風際中道：﹁白大俠掌上陰力，遠勝在下。徐大哥胸口早已受了極重內傷，再加上背心受了﹃高山流水﹄的雙掌之力，只怕性命難保。﹂

　　眾人見風際中以陰柔掌力，割出玄貞道袍上兩個掌印，這等功力，比之適才一身化二、前後夾攻的功力，更是驚人，無不駭然，連喝采也都忘了。韋小寶心想：﹁海老烏龜當日在我袍子胸口上割下一個掌印，只怕用的也是這種手段。﹂

　　蘇岡和白寒楓對望了一眼，均是神色沮喪，眼見風際中如此武功，己方任誰都和他相去甚遠，又給他這等試演一番，顯得徐天川雖然下重手殺了人，卻也是迫於無奈，在白氏兄弟厲害殺手前後夾擊之下，奮力自保，算不得如何理虧。

　　蘇岡站起身來，說道：﹁這位風爺武功高強，好教在下今日大開眼界。倘若我白大弟真有風爺的武功，也決不會給那姓徐的害死了。﹂

　　韋小寶道：﹁白大俠的武功是極高的，江湖上眾所周知，蘇四哥也不必客氣了。﹂白寒楓狠狠瞪了他一眼。可又不能說自己兄長武功不行。韋小寶又道：﹁白二俠的武功也是挺高的，江湖上眾所周知。﹂

　　樊綱生怕他更說出無聊的話來，多生枝節，向蘇岡和白寒楓拱手道：﹁今日多有打擾，這就別過。﹂玄貞道：﹁且慢！大夥兒到白大俠靈前去磕幾個頭。這件事……這件事，唉，說來大家心裏難受，可別傷了沐王府跟天地會的和氣。﹂說著邁步便往後堂走去。

　　白寒楓雙手一攔，厲聲道：﹁我哥哥死不瞑目，不用你們假惺惺了。﹂玄貞道：﹁白二俠，別說這是比武失手，誤傷了白大俠，就算真是我們徐大哥的不是，你也不能恨上了天地會全體。我們到靈前一拜，乃是武林中同道的義氣。﹂蘇岡道：﹁道長說得是。白二弟，咱們不可失了禮數。﹂

　　當下韋小寶、玄貞、樊綱、風際中、姚春、馬博仁等一干人齊到白寒松的靈前磕頭。

　　韋小寶一面磕頭，一面口中唸唸有詞，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白寒楓厲聲道：﹁你剛才說些甚麼？﹂韋小寶道：﹁我暗暗禱祝，向白大俠在天之靈說話，關你甚麼事？﹂白寒楓道：﹁你嘴裏不清不楚，禱祝些甚麼？﹂韋小寶道：﹁我說：﹃白大俠，你先走一步，也沒甚麼。在下韋小寶，給你的好兄弟打得遍體鱗傷，命不久長，過幾天就來陰世，跟你老人家相會了。﹄﹂白寒楓道：﹁我幾時打過你了？﹂韋小寶拉起衣袖，露出右腕，只見手腕上腫起了又黑又紫的一圈，指痕宛然，正是剛才給白寒楓捏傷的，說道：﹁這不是你打的麼？﹂

　　蘇岡向白寒楓瞧了一眼，見他不加否認，臉上就微有責備之意，轉頭向韋小寶道：﹁韋香主，這件事一言難盡。咱們日後慢慢再說。﹂韋小寶道：﹁只怕我傷重不治，一命嗚呼，日後也沒甚麼可說的了。﹂蘇岡見他說話流利，毫無受傷之象，知他是耍無賴，心想：﹁天地會怎地叫這樣一個小流氓做香主？﹂說道：﹁韋香主長命百歲，大夥兒都死光了，你還活上幾十歲呢。﹂韋小寶道：﹁我此刻腹痛如絞，五臟六腑，全都倒轉，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天。風二哥、玄貞道長，我倘若死了，你們不必找白二俠報仇。江湖上義氣為重，咱們可不能傷了沐王府跟天地會的和氣。﹂

　　蘇岡皺起了眉頭，將眾人送出門外。

　　玄貞向馬博仁、姚春、雷一嘯、王武通四人道了勞，抱拳作別。

　　※※※

　　天地會一行人回去回春堂藥店。剛到店門口，就見情形不對，櫃台倒坍，藥店中百餘隻小抽屜和藥材散了一地。眾人搶進店去，叫了幾聲，不聽得有人答應，到得內堂，只見那胖掌櫃和兩名夥計都已死在地下。這藥店地處偏僻，一時倒無人聚觀。

　　玄貞吩咐高彥超：﹁上了門板，別讓閒人進來。咱們快去看徐大哥。﹂拉開地板上的掩蓋，奔進地窖，叫道：﹁徐大哥，徐大哥！﹂地窖中空空如也，徐天川已不知去向。

　　樊綱憤怒大叫：﹁他奶奶的，咱們去跟沐王府那些賊子拚個你死我活。﹂

　　玄貞道：﹁快去請王總鏢頭他們來作個見證。﹂玄貞道：﹁他們若要害死徐大哥，已在這裏下手，既將他擄去，不會即行加害。﹂當下派人去，將王武通、姚春等四人請來。

　　王武通等見到胖掌櫃的死狀，都感憤怒，齊道：﹁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到楊柳胡同去要人。﹂一行人又到楊柳胡同。

　　白寒楓開門出來，冷冷的道：﹁眾位又來幹甚麼了？﹂樊綱大聲道：﹁白二俠何必明知故問？這等行徑，太也給沐王府丟臉。﹂白寒楓怒道：﹁丟甚麼臉？甚麼行徑？﹂樊綱道：﹁我們徐大哥在那裏？快送他出來。你們乘人不備，殺死了我們回春堂的三個夥計，當真卑鄙下流。﹂白寒楓大聲道：﹁胡說八道！甚麼回春堂、回秋堂、甚麼三個夥計？﹂

　　蘇岡聞聲出來，問道：﹁眾位去而復回，有甚麼見教？﹂

　　雷一嘯道：﹁蘇四俠，這一件事，那可是你們的不是了。是非難逃公論，你們就算要報仇，也不能任意殺害無辜啊。京城之中做了這等事出來，牽累可是不小。﹂

　　蘇岡問白寒楓：﹁他們說甚麼？﹂白寒楓道：﹁誰知道呢，真是莫名其妙。﹂

　　王武通道：﹁蘇四俠、白二俠，天地會落腳之處，有三個夥計給人殺了，徐天川師傅也給人擄了去。這件事的是非曲直，大家慢慢再說，請你們瞧著我們幾個的薄面，先放了徐師傅。﹂蘇岡奇道：﹁徐天川給人擄了麼？那可奇了！各位定然疑心是我們幹的了。可是各位一直跟我們在一起，難道誰還有分身術不成？﹂樊綱道：﹁你們當然另行派人下手，那又是甚麼難事？﹂蘇岡道：﹁各位不信，那也沒法。你們要進來搜查，儘管請便。﹂

　　白寒楓大聲道：﹁﹃聖手居士﹄蘇岡蘇四哥說話向來一是一、二是二，幾時有過半句虛言？老實跟你說，那姓徐的老賊倘若落在我們手裏，立時就一刀兩段，誰還耐煩捉了來耗費米飯養他？﹂蘇岡沉吟道：﹁這中間只怕另有別情。在下冒昧，想到貴會駐馬之處去瞧上一瞧，不知道成不成？﹂

　　玄貞等見他二人神情不似作偽，一時倒拿不定主意。樊綱道：﹁蘇四俠，大夥兒請你拿一句話出來，到底我們徐天川徐大哥，是不是在你們手上。﹂蘇岡搖頭道：﹁沒有。我可擔保，我們白二弟跟這件事也絲毫沒有干係。﹂蘇岡在武林中名聲甚響，眾人都知他是個正直的好漢子，他既說沒拿到徐天川，應該不假。

　　玄貞道：﹁既是如此，請兩位同到敝處瞧瞧。韋香主，你說怎樣？﹂

　　韋小寶心道：﹁你先邀人家去瞧瞧，再問我﹃你說怎樣﹄。﹂說道：﹁道長說怎樣，就是怎樣了。反正我們三個人都給人家打死了，請他們兩位去磕幾個頭賠罪，也合道理啊。﹂

　　蘇岡、白寒楓都向他瞪了一眼，均想：﹁你這小鬼，一口就此咬定，是我們打死了你們三個人。﹂

　　一行人來到回春堂中，蘇岡、白寒楓細看那胖掌櫃與兩名藥店店夥的死狀，都是身受毆擊斃命，胸口肋骨崩斷，手法甚是尋常，瞧不出使的是甚麼武功家數。白寒楓道：﹁這件事大夥兒須得查個水落石出，否則我們可蒙了不白之冤。﹂蘇岡道：﹁蒙上不白之冤，那也不打緊，日後總會水落石出。只是徐大哥落入了敵人手中，可得儘快想法子救人。﹂

　　眾人在藥店前前後後查察，又到地窖中細看，尋不到半點端倪。眼見天色已晚，蘇岡、白寒楓、王武通等人告辭回家，約定分頭在北京城中探訪，樊綱道：﹁蘇四俠、白二俠，你們瞧明白了沒有？今晚半夜，我們可要放火燒屋，毀屍滅跡了。﹂蘇岡點頭道：﹁都瞧明白了。好在鄰近無人，將店鋪燒了也好，免得官府查問。﹂

　　蘇岡和白寒楓去後，青木堂眾人紛紛議論，都說徐天川定是給沐王府擄去的，否則那有遲不遲、早不早，剛打死了對方的人，徐天川便失了蹤？最多是蘇岡、白寒楓二人並不知情而已。眾人跟著商議如何放火燒屋。

　　韋小寶一聽得要放火燒屋，登時大為興奮。玄貞道：﹁韋香主，天色已晚，你得趕快回皇宮去。咱們放火燒屋，並不是甚麼大事，韋香主不在這兒主持大局，想來也不會出甚麼岔子。﹂韋小寶笑道：﹁道長，自己兄弟，你也不用捧我啦。韋小寶雖然充了他媽的香主，武功見識，那裏及得上各位武林好手？我要留在這裏，不過想瞧瞧熱鬧罷了。﹂

　　眾人面上對他客氣，但見他年幼，在白家又出了個大醜，實在頗有點瞧他不起，聽他這麼說，卻高興起來。你這幾句話說得人人心中舒暢。大家對這個小香主敬意雖是不加，親近之心卻陡然多了幾分。

　　玄貞笑道：﹁咱們放火燒屋，也得半夜裏才動手，還得打斷火路，以免火勢蔓延，波及鄰居。韋香主一夜不回宮，恐怕不大方便。﹂韋小寶心想此言倒也有理，天一黑宮門便閉，再也無人能入，自己得小皇帝寵幸，宮中人人注目，違禁外宿，罪名可是不小，只得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這把火如果讓我來點，那可興頭得緊了。﹂高彥超低聲道：﹁日後咱們要是白天去燒人家的屋，一定恭請韋香主來點火。﹂韋小寶大喜，握住他手道：﹁高大哥，大丈夫一言既出，你……你可不能忘了。﹂高彥超微笑道：﹁韋香主吩咐過的事，屬下怎敢不遵？﹂韋小寶道：﹁咱們明天就去楊柳胡同，放火燒了白家的屋可好？﹂高彥超嚇了一跳，忙道：﹁這可須得從長計議。總舵主知道了，多半要大大怪罪。﹂

　　韋小寶登時意興索然，便去換了小太監的服色。高彥超將他換下來的新置衣服鞋帽包做一包，拿在手裏。眾人四下查勘，並無沐王府的人窺伺，這才將韋小寶夾在中間，送到橫街之上，雇了一乘小轎，送他回宮。

　　韋小寶向眾兄弟點點頭，上轎坐好。高彥超將衣帽包好放入轎中。一個會中兄弟走到轎前，鑽頭入轎，低聲道：﹁韋香主，明兒一早，最好請你到尚膳監的廚房去瞧瞧。﹂韋小寶道：﹁瞧甚麼？﹂那人道：﹁也沒甚麼。﹂說著便退了開去。韋小寶想不起他叫甚麼名字，這人留著兩撇鼠鬚，鬼頭鬼腦，市井之中最多這等小商販，到楊柳胡同時他也沒跟著同去，自己一直以為他是藥店中的夥計，心想他叫我明天到廚房去瞧瞧，不知有甚麼用意？

　　※※※

　　反正巡視廚房正是他的職責，第二天早晨便去。頂頭上司一到，廚房中的承值太監以下，人人大忙特忙，名茶細點，流水價捧將上來。韋小寶吃了幾塊點心，說道：﹁你們這裏的點心，做得也挺不錯了，不過最好再跟揚州的廚子學學。﹂承值太監忙道：﹁是，是。若不是韋公公指點，我們可還真不懂。﹂

　　韋小寶見廚房中也無異狀，正待回去，見採辦太監從市上回來，後面跟著一人，手中拿著一桿大秤，笑嘻嘻的連連點頭，說道：﹁是是，是是！公公怎麼說，便怎麼辦，包管錯不了。﹂韋小寶一見此人，吃了一驚，那正是昨天要他到廚房來瞧瞧之人。

　　採辦太監忙搶到韋小寶面前，請安問好。韋小寶指著那人，問道：﹁這人是誰？﹂採辦太監笑道：﹁這人是北城錢興隆肉莊的錢老闆，今兒特別巴結，親自押了十幾口肉豬送到宮裏來。﹂轉頭向錢老闆道：﹁老錢哪，今兒你可真交上大運啦。這位桂公公，是我們尚膳監總管，當今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紅人。我們在宮裏當差的，等閒也見不著他老人家一面。你定是前生三世敲穿了木魚，恰好碰上了桂公公。﹂

　　那錢老闆跪下地來，向韋小寶連磕了幾個響頭，說道：﹁這位公公是小號的衣食父母，今日才有緣拜見，真是姓錢的祖宗積了德。﹂韋小寶說道：﹁不用多禮。﹂尋思：﹁他混進宮來，想幹甚麼了？怎地事先不跟我說？﹂

　　那錢老闆站起身來，滿臉堆笑，說道：﹁宮裏公公們作成小號生意，小號的價錢特別克己，可說沒甚麼賺頭，不過替皇上、公主、貝勒們宰豬，那是天大的面子。別人聽說連皇上都吃小號供奉的肉，小號的豬肉自然天下第一，再沒別家比得上了。因此上錢興隆供奉宮裏肉食也只一年多，生意可著實長了好幾倍，這都是仰仗公公們栽培。﹂說著又連連請安。

　　韋小寶點點頭，笑道：﹁那你一定挺發財啦！﹂那人道：﹁託賴公公們的洪福。﹂從懷中掏出兩張銀票來，笑嘻嘻道：﹁一點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公公留著賞人罷！﹂說著雙手送到韋小寶手裏。

　　韋小寶接過來一看，銀票每張五百兩，共是一千兩銀子，正是自己前天分給高彥超他們的，微微一怔，只見錢老闆嘴巴向著那採辦太監一呶，韋小寶已明其意，笑道：﹁錢老闆好客氣哪！﹂將兩張銀票交了給承值太監，笑道：﹁錢老闆的敬意，哥兒們去分了罷，不用分給我。﹂眾太監見是一千兩銀子的銀票，無不大喜過望。供奉宮中豬羊牛肉、雞魚蔬菜的商人，平時都給回扣，向有定例，逢年過節雖有年禮節禮，也不過是四五百兩，這其中尚膳房的頭兒太監又先分去了一半。此刻見銀子既多，韋小寶又說不要，各人攤分起來，豈不是小小一注橫財？那承值太監卻想，桂公公口說不要，只不過在外人面前擺擺架子，他是頭兒，豈能當真省得了的，待會攤分之時，自須仍將最大的份兒給他留著。

　　錢老闆道：﹁桂公公，你這樣體恤辦事的公公們，可真難得。你不肯收禮，小人心中難安。這樣罷，小號養得有兩口茯苓花雕豬，算得名貴無比，待會去宰了，一口孝敬皇太后和皇上，另一口抬到桂公公房中，請公公細細品嚐。﹂韋小寶道：﹁甚麼茯苓花雕豬？名頭古怪，可沒聽過。﹂錢老闆道：﹁這是小號祖傳的秘法，選了良種肉豬，斷乳之後，就餵茯苓、黨參、杞子等等補藥，飼料除了補藥之外，便只雞蛋一味，渴了便給喝花雕酒……﹂

　　他話沒說完，眾太監都已笑了起來，都說：﹁那有這樣的餵豬法？餵肥一口豬，豈不是要幾百兩銀子？﹂錢老闆道：﹁本錢自然不小，最難的還是這番心血和功夫。﹂

　　韋小寶道：﹁好，這等奇豬，倒不可不嘗。﹂錢老闆道：﹁不知桂公公今日午後甚麼時候有空，小人準時送來。﹂韋小寶心想從上書房下來，已將午時，便道：﹁巳末午初，你送來罷！﹂錢老闆連稱：﹁是，是！﹂又請了幾個安出去。

　　承值太監陪笑道：﹁桂公公，待會見了皇上，倒不可提起這回事。﹂韋小寶問道：﹁為甚麼？﹂承值太監道：﹁宮裏的規矩，凡是希奇古怪的食物，是不能供奉給皇太后、皇上和貝勒、公主們的。倘若吃了有一點兒小小亂子，大夥兒有幾顆腦袋？﹂韋小寶點頭道：﹁正是。﹂承值太監又道：﹁皇上年少好奇，聽到有這等希奇古怪的茯芩花雕豬，倘若吩咐取來嘗嘗，咱們做奴才的干係太大。再說，這種千辛萬苦餵起來的肉豬，又不是常常都有的，要是皇上吃得對了胃口，下了聖旨，命御廚房天天供奉，大家可只有上吊的份兒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你倒想得周到。﹂

　　承值太監道：﹁這是尚膳房歷來相傳的規矩罷了。太后和皇上的菜餚，一切時鮮果菜，都是不能供奉的。﹂韋小寶奇道：﹁時鮮菜蔬不能供奉，難道反而只供奉過時的、隔宿的果菜？﹂他雖當了幾個月尚膳監的頭兒，對御廚的事卻一直不曾留心。承值太監笑道：﹁供奉過時隔宿的菜蔬，那是萬萬不敢。不過有些一年之中只有一兩月才有的果菜，咱們就不能供奉了。倘若皇上吃得入味，夏天要冬笋，冬天要新鮮蠶豆，大夥兒又只好上吊了。﹂

　　韋小寶笑道：﹁皇太后、皇上都是萬分聖明的，那有這等事？﹂承值太監一凜，忙道：﹁是，是。太后和皇上聖明，那是決計不會的。聽說那是打從前明宮裏傳下來的規矩。到了我大清，皇上通情達理，咱們奴才們辦起事來，就容易得多啦。﹂心下暗暗吃驚，對先前這幾句話好生後悔。

第十回　儘有狂言容數子　每從高會廁諸公

　　韋小寶從上書房伺候了康熙下來，又到御膳房來。過不多時，錢老闆帶著四名夥計，抬了兩口洗剝得乾乾淨淨的大肥豬到來，每一口淨肉便有三百來斤，向韋小寶道：﹁桂公公，你老人家一早起身，吃這茯芩花雕豬最有補益，最好是現割現烤。小人將一口豬送到你老人家房中，明兒一早，你老人家就可割來烤了吃，吃不完的，再命廚房裏做成鹹肉。﹂

　　韋小寶知他必有深意，便道：﹁你倒想得周到。那就跟我來。﹂錢老闆將一口光豬留在廚房，另一口抬到韋小寶屋中。尚膳監管事太監的住處和御廚相近，那肥豬抬入房中之後，韋小寶命小太監帶領抬豬的夥計到廚房中等候，待三人走後，便掩上了門。

　　錢老闆低聲問道：﹁韋香主，屋中沒旁人嗎？﹂韋小寶搖了搖頭。錢老闆俯身輕輕將光豬翻了過來，只見豬肚上開膛之處，橫貼著幾條豬皮，封住了割縫。韋小寶心想：﹁這肥豬肚中定是藏著甚麼古怪事物，莫非是兵器之類，天地會想在皇宮中殺人大鬧？﹂不由得心中怦怦而跳。果見錢老闆撕下豬皮，雙手拉開豬肚，輕輕抱了一團物事出來。

　　韋小寶﹁咦﹂的一聲驚呼，見他抱出來的竟是一個人。

　　錢老闆將那人橫放在地下。只見這人身體瘦小，一頭長髮，卻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身上穿了薄薄的單衫，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韋小寶大奇，低聲問道：﹁這小姑娘是誰？你帶她來幹甚麼？﹂錢老闆道：﹁這是沐王府的郡主。﹂韋小寶更是驚奇，睜大了眼睛，道：﹁沐王府的郡主？﹂錢老闆道：﹁正是。沐王府小公爺的嫡親妹子。他們擄了徐三哥去，我們就捉了這位郡主娘娘來抵押，教他們不敢動徐三哥一根寒毛。﹂韋小寶又驚又喜，說道：﹁妙計，妙計！怎地捉她來的？﹂

　　錢老闆道：﹁昨天徐天川徐三哥給人綁了去，韋香主帶同眾位哥哥，二次去楊柳胡同評理，屬下便出去打探消息，想知道沐王府那些人，除了楊柳胡同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落腳所在，徐三哥是不是給他們囚禁在那裏；想知道他們在京城裏還有那些人，當真要動手，咱們心裏可也得先有個底子。這一打探，嘿，沐王府來的人可還當真不少，沐家小公爺帶頭，率領了王府的大批好手。﹂韋小寶皺起了眉頭，說道：﹁他媽的！咱們青木堂在京裏有多少兄弟？能不能十個打他們一個？﹂錢老闆道：﹁韋香主不用擔心。沐王府這次來到北京，不是為跟咱們天地會打架。原來大漢奸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熊，來到了京城。﹂

　　韋小寶點頭道：﹁沐王府要行刺這姓吳的小漢奸？﹂錢老闆道：﹁是啊。韋香主料事如神。大漢奸、小漢奸在雲南，動不了他們的手，一離雲南，便有機可乘了。但這小漢奸自然防備周密，身邊有不少武功高手保護，要殺他可也不是易事。沐王府那些人果然另有住處，屬下過去查看，那些人都不在家，屋裏卻也沒徐三哥的蹤跡，只有這小丫頭和兩個服侍她的女人留在屋裏，那可是難得的良機……﹂

　　韋小寶道：﹁於是你就順手牽羊，反手牽豬，將她捉了來？﹂錢老闆微笑道：﹁正是。這小姑娘年紀雖小，沐王府卻當她是鳳凰一般，只要這小郡主在咱們手裏，徐三哥便穩如泰山，不怕他們不好好服侍。﹂韋小寶道：﹁錢大哥這件功勞倒大得緊呢。﹂錢老闆道：﹁多謝韋香主誇獎。﹂韋小寶道：﹁咱們拿到了小郡主，卻又怎樣？﹂說著向躺在地下的那少女瞧了幾眼，心道：﹁這小娘皮長得可挺美啊。﹂

　　錢老闆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聽韋香主的意思辦理。﹂

　　韋小寶沉吟道：﹁你說怎麼辦？﹂他跟天地會的人相處的時候雖暫，卻已摸到了他們的脾氣。這些人嘴裏尊稱自己是香主，滿口甚麼靜候香主吩咐云云，其實各人肚裏早就有了主意，只盼得到自己贊同，於是一切便推在韋香主頭上，日後他們就不會擔當重大干係。他對付的法子是反問一句：﹁你說怎麼辦？﹂

　　錢老闆道：﹁眼下只有將這小郡主藏在一個穩妥所在，讓沐王府的人找不到。這次沐家來到京城的著實不少，雖說是為了殺小漢奸吳應熊，但咱們殺了他們的人。徐大哥又給他們拿了去，這會兒咱們天地會每一處落腳之地，一定都給他們釘得緊緊的。我們便拉一泡尿，放一個屁，只怕沐王府的人也都知道了。﹂

　　韋小寶嗤的一笑，覺得這錢老闆談吐可喜，很合自己脾胃，笑道：﹁錢大哥，咱們坐下來慢慢商量。﹂錢老闆道：﹁是，是，多謝香主。﹂在一張椅上坐了，續道：﹁屬下將小郡主藏在豬肚裏帶進宮來，一來是為瞞過宮門侍衛的重重搜檢，二來是要瞞過沐王府眾人的耳目。他奶奶的，沐公爺手下，只怕真有幾個厲害人物，不可不防。小郡主若不是藏在宮裏，難保不給他們搶了回去。﹂

　　韋小寶道：﹁你說要將小郡主藏在宮裏？﹂

　　錢老闆道：﹁屬下可不敢這麼說，一切全憑韋香主作主。藏在宮裏，當然是普天下最穩妥的所在。沐王府的高手再多，總敵不過大內侍衛。小郡主竟會在皇宮之中，別說他們決計想不到，查不出，就算知道了，又怎有能耐衝進皇宮來救人？他們如能進宮來將小郡主救出去，那麼連韃子皇帝也能綁架去了。天下決沒這個道理。不過屬下膽大妄為，事先沒向韋香主請示，擅自將小郡主帶進宮來，給韋香主增添不少危險，不少麻煩，實在該死之極。﹂

　　韋小寶心道：﹁你將人帶都帶進來了，自己說該死，卻也沒死。把小郡主藏在宮裏，果然是好計，沐王府的人一來想不到，二來救不出。你膽大妄為，難道我膽子就小了？﹂笑道：﹁你這計策很好，就將小郡主藏在這裏好了。﹂

　　錢老闆道：﹁是，是，韋香主說這件事行得，那定然行得。屬下又想，將來事情了結之後，小郡主總是要放還給他們的。他們得知郡主娘娘這些日子是住在宮裏，也不辱沒了她身份，倘若老是關在小號屠宰房的地窖之中，聞那牛血豬血的腥氣，未免太對不起人。﹂

　　韋小寶笑道：﹁每天餵她吃些茯苓、黨參、花雕、雞蛋，也就是了。﹂

　　錢老闆嘿嘿一笑，說道：﹁再說，小郡主年紀雖然幼小，總是女子，跟我們這些臭男人住在一起，於名聲未免有礙，跟韋香主在一起，就不要緊了。﹂韋小寶一怔，問道：﹁為甚麼？﹂錢老闆道：﹁韋香主年紀也輕，何況又是……又是在宮裏辦事的，自然……自然沒甚麼。﹂言語吞吞吐吐，有些不便出口。

　　韋小寶見他神色忸怩，想了一想，這才明白：﹁原來你說我是太監，因此小郡主交我看管，於她聲名無礙。你可不知我這太監是冒牌貨。﹂只因他並不是真的太監，這才要想了一想之後方能明白，否則錢老闆第一句話他就懂了。

　　錢老闆問道：﹁韋香主的臥室在裏進罷？﹂韋小寶點點頭。錢老闆俯身抱起小郡主，走到後進，放在床上。房中本來有大床、小床各一，海大富死後，韋小寶已叫人將小床抬了出去。他隱秘之事甚多，沒要小太監住在屋裏服侍。

　　錢老闆道：﹁屬下帶小郡主進宮來時，已點了她背心上的神堂穴、陽綱穴，還點了她後頸的天柱穴，讓她不能動彈，說不出話。韋香主要放她吃飯，就可解開她穴道，不過最好先點她腿上環跳穴，免得她逃跑。沐王府的人武功甚高，這小姑娘倒不會多少武功，卻也不可不防。﹂

　　韋小寶想問他甚麼叫神堂穴、環跳穴，如何點穴、解穴，但轉念一想，自己是青木堂香主，又是總舵主的弟子，連點穴、解穴也不會，豈不是讓下屬們太也瞧不起？反正對付一個小姑娘總不是甚麼難事，點頭道：﹁知道了。﹂

　　錢老闆道：﹁請韋香主借一把刀使。﹂韋小寶心想：﹁你要刀幹甚麼？﹂從靴桶中取出匕首，遞了給他。錢老闆接了過來，在豬背上一劃，沒料到這匕首鋒利無匹，割豬肉如切豆腐，一劍下去，直沒至柄。錢老闆吃了一驚，讚道：﹁好劍！﹂割下兩片脊肉，兩隻前腿，道：﹁韋香主留著燒烤來吃，餘下的吩咐小公公們抬回廚房去罷。屬下這就告辭，會裏的事情，屬下隨時來向韋香主稟告。﹂

　　韋小寶接過匕首，說道：﹁好！﹂向臥在床上的小郡主瞧了一眼，道：﹁這小娘皮睡得倒挺安穩。﹂他本來想說：﹁這小姑娘在宮裏耽得久了，太過危險，倘若給人發覺，那可糟糕之極。﹂但想天地會的英雄好漢豈有怕危險的？這等話說出口來，不免給人小覷了。

　　※※※

　　待錢老闆回去廚房，韋小寶忙閂上了門，又查看窗戶，一無縫隙，這才坐到床邊，去看那小郡主，只見她正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床頂，見韋小寶過來，忙閉上眼睛。韋小寶笑道：﹁你不會說話，不會動彈，安安靜靜的躺在這裏，最乖不過。﹂見她身上衣衫也不污穢，想是錢老闆將那口肥豬的肚裏洗得十分乾淨，不留絲毫血漬，於是拉過被來，蓋在她身上。只見她臉頰雪白，沒半分血色，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想是心中十分害怕，笑道：﹁你不用怕，我不會殺了你的，過得幾天，就放你出去。﹂

　　小郡主睜開眼來，瞧了他一眼，忙又閉上眼睛。

　　韋小寶尋思：﹁你沐王府在江湖上好大威風，那日蘇北道上，你家那白寒松好大架子，絲毫沒將老子瞧在眼裏，這當兒還不是讓我手下的人打死了。他奶奶的……﹂想到此處，伸起手來，見手腕上黑黑一圈烏青兀自未退，隱隱還感疼痛，心道：﹁那白寒楓死了哥哥，沒處出氣，捏得老子骨頭也險些斷了。想不到沐王府的郡主娘娘卻落在我手裏，老子要打便打，要罵便罵，你半分動彈不得，哈哈，哈哈！﹂想到得意處，不禁笑出聲來。小郡主聽到笑聲，睜開眼來，要看他為甚麼發笑。

　　韋小寶笑道：﹁你是郡主娘娘，很了不起，是不是？你奶奶的，老子才不將你放在眼裏呢！﹂走上前去，抓住她右耳，提了三下，又捏住她鼻子，扭了兩下，哈哈大笑。

　　小郡主閉著的雙眼中流出眼淚，兩行珠淚從腮邊滾了下來。韋小寶喝道：﹁不許哭！老子叫你不許哭，就不許哭！﹂小郡主的眼淚卻流得更加多了。韋小寶罵道：﹁辣塊媽媽，臭小娘皮，你還倔強！睜開眼睛來，瞧著我！﹂

　　小郡主雙眼閉得更緊。韋小寶道：﹁哈，你還道這裏是你沐王府，你奶奶的，你家裏劉白方蘇四大家將，有他媽的甚麼了不起，終有一日撞在老子手裏，一個個都斬成了肉醬。﹂大聲吆喝：﹁你睜不睜眼？﹂小郡主又用力閉了閉眼睛。韋小寶道：﹁好，你不肯睜眼，要這一對臭眼珠子有甚麼用？不如挖了出來，讓老子下酒。﹂提起匕首，平放刃鋒，在她眼皮上拖了幾拖。小郡主全身打個冷戰，仍不睜開眼睛。

　　韋小寶倒拿她沒有法子，說道：﹁你不睜眼，我偏偏要你睜眼，咱哥兒倆耗上了，倒要瞧瞧你郡主娘娘厲害，還是我這小流氓、小叫化子厲害。我暫且不來挖你的眼珠，挖了眼珠，倒算是你贏了，永遠不能瞧我。我要在你臉蛋上用刀尖子雕些花樣，左邊臉上刻隻小烏龜，右邊臉上刻一堆牛糞。等到將來結了疤，你到街上去之時，成千上萬的人圍攏來瞧西洋鏡，大家都說：﹃美啊，美啊，來看沐王府的小美人兒，左邊臉上一隻王八，右邊臉上一堆牛糞。﹄你到底睜不睜眼？﹂

　　小郡主全身難動，只有睜眼閉眼能自拿主意，聽得韋小寶這麼說，眼睛越閉越緊。

　　韋小寶自言自語：﹁原來這臭花娘嫌自己臉蛋兒不美，想要我在她臉上裝扮裝扮，好，我先刻一隻烏龜！﹂打開桌上硯台，磨了墨，用筆蘸了墨。這些筆墨硯台都是海老公之物，韋小寶一生從未抓過筆桿，這時拿筆便如拿筷子，提筆在小郡主左臉畫了一隻烏龜。

　　小郡主的淚水直流下來，在烏龜的筆劃上流出了一道墨痕。

　　韋小寶道：﹁我先用筆打個樣子，然後用刀子來刻，就好像人家刻圖章。對，對，郡主娘娘，咱們刻好之後，我牽了你去長安門大街，大叫：﹃那一位客官要印烏龜？三文錢印一張！﹄我用黑墨塗了你臉，有人給三文錢，就用張白紙在你臉上一印，便是一隻烏龜，快得很！一天準能印上一百張。三百文銅錢，夠花的了。﹂

　　他一面胡扯，一面偷看小郡主的臉色，見她睫毛不住顫動，顯然又是憤怒，又是害怕。他甚是得意，說道：﹁嗯，右臉刻一堆牛糞，可沒人出錢來買牛糞的，不如刻隻肥豬，又肥又蠢，生意一定好。﹂提起筆來，在她右邊臉頰上亂劃一通，畫的東西有四隻腳、一條尾巴就是了，也不知像貓還是像狗。他放下毛筆，取過一把剪銀子的剪刀，將剪尖輕輕放在小郡主左頰，喝道：﹁你再不睜眼，我要刻花了！我先刻烏龜，肥豬可不忙刻。﹂

　　小郡主淚如泉湧，偏偏就是不肯睜眼。韋小寶無可奈何，不肯認輸，便將剪尖在她臉上輕輕劃來劃去。這剪尖其實甚鈍，小郡主肌膚雖嫩，卻也沒傷到她絲毫，可是她驚惶之下，只道這小惡人真的用刀子在自己臉上雕花，一陣氣急，便暈了過去。

　　韋小寶見她神色有異，生怕是給自己嚇死了，倒吃了一驚，忙伸手去探她鼻息，幸好尚有呼吸，便道：﹁臭小娘裝死！﹂尋思：﹁你死也不肯睜眼，難道我便輸了給你？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韋小寶總不會折在你臭小娘手裏。﹂拿了塊濕布來，抹去她兩頰上黑墨，直抹了三把，才抹得乾淨。但見她眉淡睫長，嘴小鼻挺，容顏著實秀麗，自言自語：﹁你是郡主娘娘，心中一定瞧不起我這小太監，我也瞧不起你，大家還不是扯直？﹂

　　過了一會，小郡主慢慢醒轉，一睜開眼，只見韋小寶一雙眼睛和她雙目相距不過一尺，正狠狠的瞪著她，不由得吃了一驚，急忙閉眼。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你終於睜開眼來，瞧見我了，是老子贏了，是不是？﹂他自覺得勝，心下高興，只是小郡主不會說話，未免有些掃興，要想去解她穴道，卻不知其法，說道：﹁你給人點了穴道，倘若解不開，不能吃飯，豈不餓死了？我本想給你解開，不過解穴的法門，從前學過，現下可忘了。你會不會？你如不會，那就躺著做僵屍，一動也別動，要是會的，眼睛眨三下。﹂

　　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小郡主，只見她眼睛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突然雙眼緩緩的連眨三下。

　　韋小寶大喜，道：﹁我只道沐王府的人既然姓沐，一定個個是木頭，呆頭呆腦，甚麼都不會，原來你這小木頭還會解穴。﹂將她抱起，坐在椅上，說道：﹁你瞧著，我在你身上各個部位指點，倘若指得對的，你就眨三下眼睛，指得不對，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也不能動。我找到解穴的部位，就給你解開穴道，懂不懂？懂的就眨眼。﹂小郡主眨了三下眼睛。

　　韋小寶點頭道：﹁很好！我來指點。﹂韋小寶一伸手，便指住她右邊胸部，道：﹁是不是這裏？﹂小郡主登時滿臉飛紅，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那敢眨上一眨？韋小寶又指著她左邊胸部，道：﹁是不是這裏？﹂小郡主臉上更加紅了，眼睛睜得久了，忍不住霎了霎眼。韋小寶大聲道：﹁啊，是這裏了！﹂小郡主急忙大睜眼睛，又羞又急，窘不可言。這二人都是十四五歲年紀，於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但女孩子早識人事，韋小寶又是在妓院中長大的，平時多見嫖客和妓女的猥褻舉止，雖然不明其意，總之知道這類行動極不妥當。

　　韋小寶見她發窘，得意洋洋，只覺昨日楊柳胡同中的一番窘辱此刻都出了氣，報了仇。他在小郡主身上東指西指。小郡主拚命撐住眼睛，不敢稍瞬，唯恐不小心眨了眨眼睛，那就大事去矣，過不了多時，鼻尖上已有一滴滴細微汗珠滲了出來。幸好韋小寶這時手指指向她左腋之下，那正是解開穴道的所在，急忙連眨了三下眼睛，心中一寬，舒了口長氣。

　　韋小寶道：﹁哈哈，果然在這裏，老子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記心不好，一時之間忽然忘了。﹂心想：﹁解開她穴道之後，不知她武功如何，這小丫頭倘若出手打人，倒也麻煩。﹂轉過身來，拿過兩根腰帶，先將她雙腳牢牢綁住，又將她雙手反縛到椅子背後綁好。

　　小郡主不知他要如何大加折磨，臉上不禁流露出驚恐之極的神色。韋小寶笑道：﹁你怕了我，是不是？你既然怕了，老子就解開你的穴道。﹂伸手到她左腋下輕輕搔了幾搔。

　　小郡主奇癢難當，偏生無法動彈，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韋小寶道：﹁點穴解穴，我原是拿手好戲，只不過老子近來事情太忙，這種小事，也沒放在心上，倒有些兒忘了。是不是這樣解的？﹂說道在她腋下揉了幾下。

　　小郡主又是一陣奇癢，臉上微有怒色。

　　韋小寶道：﹁這是我最上乘高深的解穴手法。上乘手法，用在上等人身上，這才管用。你這小丫頭不是上等之人，第一流的手法用在你身上，竟半點動靜也沒有。好，我用第二流的手法試試。﹂伸手指在她腋下戳了幾下。

　　小郡主又痛又癢，淚水又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韋小寶道：﹁咦，第二流的手法也不行，難道你是第三等的小丫頭？沒有法子，只好用第三流的手法出來了。﹂伸掌在她腋下拍打了一陣，仍然不見功效。

　　點穴是武學中的上乘功夫。武功極有根柢之人，經明師指點，尚須數年勤學苦練，方始有成。解穴和點穴是一事之兩面，會點穴方會解穴，認穴既須準確，手指上又須有剛柔並濟的內勁，方能封人穴道，解人穴道。韋小寶既無內功，點穴解穴之法又從未練過，這麼亂搞一通，又怎解得開小郡主的穴道？

　　拍打不成，便改而為抓，抓亦不行，只得改而為扭。小郡主又氣又急，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韋小寶這時倒不是有意要折磨她，但忙了半天，解不開她穴道，自己額頭出汗，不免有些老羞成怒，說道：﹁我連第八流的手法也用出來了，卻像是耗子拉王八，半點也不管用，難道你是第九流的小丫頭？老子是大有身份、大有來歷之人，第九流武功是決計不肯使的。看來你沐王府的人，都是他媽的爛木頭，木頭木腦、木知木覺。我跟你說，我現在不顧自己身份，用第九流的武功，再在你這第九流的小娘皮身上試試。﹂

　　當下彎起中指，用拇指扳住，用力彈出，彈在小郡主腋下，說道：﹁這是彈棉花。﹂唱起兒歌：﹁拍拍拍，彈棉花。棉花臭，炒黑豆。黑豆焦，拌胡椒。胡椒辣，起寶塔。寶塔尖，衝破天。天落雨，地滑塌，滑倒你沐家木頭木腦、狗頭狗腦，十八代祖宗的老阿太！﹂

　　他說一句，彈一下，連彈了十幾下，說到一個﹁太﹂字時，小郡主突然﹁噢﹂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大喜，縱身躍起，跳上跳下，笑道：﹁我說呢，原來沐王府的小丫頭果然是第九流的小東西，非用第九流武功對付不可。﹂

　　小郡主哭道：﹁你……你才是第第第……第九流。﹂聲音清脆嬌嫩，帶著柔軟的雲南口音，當真說不出的好聽。

　　韋小寶逼緊了喉嚨，學她說話：﹁你……你才是第第第……第九流。﹂說著哈哈大笑。

　　原來他伸指亂彈，都彈在小郡主腋下﹁腋淵穴﹂上。腋淵穴屬足少陽膽經，在腋下三寸之處。人身頭部諸穴，如絲空竹、陽白、臨泣等穴道均屬此經脈。他在腋淵穴上又抓大扭，又打又彈，手勁雖然不足，但搞得久了，小郡主頭部諸穴齊活，說話便無窒滯。

　　韋小寶見居然能解開小郡主的穴道，不勝喜歡，對沐王府的仇恨之心登時消去了大半，說道：﹁我肚子餓了，想來你也不飽，我先給你些東西吃。﹂他原是饞嘴之人，既為尚膳監的頭兒，屬下眾監拍他馬屁，每日吩咐廚房送來各種各樣的新鮮細點。他每天在街上閒逛，街市中諸般餅餌糖食，也是見到就買，因此上屋裏瓶兒、罐兒、盒兒、小竹簍兒不計其數，裝的都是零星食物。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手頭有幾十萬兩銀子，生來又是個胡亂花錢之人，豈有不大買零食之理？

　　他將糕點拿了出來，說道：﹁這玫瑰綠豆糕，你吃一塊試試。﹂小郡主搖了搖頭。韋小寶拿起另一隻盒子，打開盒蓋，說道：﹁這是北京城裏出名的點心豌豆黃，你們雲南一定沒有的，吃一塊罷！﹂小郡主又搖了搖頭。韋小寶要賣弄家當，將諸般糕餅糖果堆滿在桌上，道：﹁你瞧，我好吃的東西多不多？就算你是王府的郡主，多半也從來沒吃過這麼多點心。你如不愛吃甜食，就試試我們廚房的蔥油薄脆，又香又脆，世上少有。連皇上都愛吃，你試了一塊，包你愛吃。﹂

　　小郡主又搖了搖頭。韋小寶接連拿了最好的七八種糕餌出來，小郡主總是搖頭。

　　這一來韋小寶可氣往上衝，罵道：﹁臭花娘，你嘴巴這樣刁，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到底要吃甚麼？﹂小郡主道：﹁我……我甚麼都不吃……﹂只說了這句話，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來。韋小寶給她一哭，心腸倒有些軟了，道：﹁你不吃東西，豈不餓死了？﹂小郡主道：﹁我……我寧可餓死。﹂韋小寶道：﹁我才不信你寧可餓死。﹂

　　正在這時，外面有人輕輕敲門。韋小寶知道是小太監送飯來，生怕小郡主叫喊起來，驚動了旁人，取出一塊毛巾，綁住了她嘴，這才去開門，吩咐小太監道：﹁我今日想吃些雲南菜，你吩咐廚房即刻做了送來。﹂小太監應了自去。

　　韋小寶將飯菜端到房中，將小郡主嘴上的毛巾解開了，坐在她對面，笑道：﹁你不吃，我可要吃了。嗯，這是醬爆牛肉，這是糟溜魚片，這是蒜泥白切肉，還有鎮江餚肉，清炒蝦仁，這一碗口磨雞腳湯，當真鮮美無比。鮮啊，鮮啊！﹂他舀湯來喝，故意嗒嗒有聲，偷眼去看小郡主時，只見她淚水一滴滴的流下來，沒半分饞意。

　　這一來韋小寶可有些意興索然，悻悻然的道：﹁原來第九流的小丫頭只愛吃第九流的臭魚、臭肉、臭鴨蛋，我這些好菜好點心，原是第一流上等人吃的。待會我叫人去拿些臭魚、臭肉、臭鴨蛋、臭豆腐來給你吃。﹂小郡主道：﹁我不吃臭鴨蛋、臭豆腐。﹂韋小寶點頭道：﹁嗯，原來你只吃臭魚、臭肉。﹂小郡主道：﹁你就愛瞎說。我也不吃臭魚、臭肉。﹂

　　韋小寶吃了幾筷蝦仁，吃了一塊餚肉，大讚：﹁味道真好！﹂見小郡主始終無動於中，便放下筷子，心下盤算，如何才能使她向自己討吃。

　　過了好一會，小太監又送飯菜過來，道：﹁桂公公，廚子叫小人稟告公公，這過橋米線的湯極燙，看來沒一絲熱氣，其實是挺熱的。這宣威火腿是用蜜餞蓮子煮的，煮得急了，或許不很軟，請公公包涵。這是雲南的黑色大頭菜。這一碟是大理洱海的工魚乾，雖然不是鮮魚，仍是十分名貴，用雲南紅花油炒的。壺裏泡的是雲南普洱茶。廚子說，雲南的名菜汽鍋雞要兩個多時辰才煮得好，只好晚上再給桂公公你老人家送來。﹂

　　韋小寶點點頭，待小太監去後，將菜餚搬入房中。

　　御廚房在頃刻之間，便辦了四樣道地的雲南菜，也算得功力十分到家了。原來吳三桂在雲南做平西王，雖然跋扈，但逢年過節，對皇室的進貢、對諸王公大臣的節敬，卻是豐厚無比，遠勝他省十倍，因此朝廷裏替他說好話的人也著實不少。吳三桂進貢給皇帝的，除了金銀珠寶、象牙犀角等等珍貴物品外，雲南的諸般土產也是應有盡有。正因如此，御廚房要在頃刻之間煮幾味雲南菜，並不為難。

　　小郡主本就餓了，見到這幾味道地的家鄉菜，忍不住心動，只是她給韋小寶實在欺侮得狠了，不願就此屈服，拿定了主意：﹁不管這小惡人如何誘我，我總是不吃。﹂

　　韋小寶用筷子挾了一片鮮紅噴香的宣威火腿，湊到小郡主口邊，笑道：﹁張開嘴來！﹂小郡主牙齒咬實，緊緊閉嘴。韋小寶將火腿在她嘴唇上擦來擦去，擦得滿嘴都是油，笑道：﹁你乖乖吃了這片火腿，我就解開你手上穴道。﹂小郡主閉著嘴搖了搖頭。

　　韋小寶放下火腿，端起那碗熱湯，惡狠狠的道：﹁這碗湯燙得要命，你如肯喝，我就等湯冷了些，一匙一匙的慢慢餵你。你不喝呢？哼，哼！﹂左手伸出，捏住她鼻子。

　　小郡主氣為之窒，只得張開口來。韋小寶右手拿起一隻匙羹，塞在她口裏，說道：﹁這碗熱湯我就這樣倒將下來，把你的肚腸也燙得熟了！﹂讓小郡主喘了幾口氣，才將匙羹從她嘴裏取出，放開左手。

　　小郡主知道過橋米線的湯一半倒是油，比尋常的羹湯熱過數倍，如此倒入咽喉，只怕真的給他燙死了，哭道：﹁你劃花了我的臉，我……我不要活了，這樣醜怪……﹂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以為我真的在你臉上刻了一隻烏龜。﹂微笑道：﹁你的臉雖然劃花了，但這隻小烏龜畫得挺美，你走到街上，擔保人人喝采叫好！﹂小郡主哭道：﹁難看死了，我……我寧可死了。﹂韋小寶道：﹁唉，這樣漂亮的小烏龜，你居然不要，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花這麼多心思，在你臉上雕花了。﹂

　　小郡主道：﹁雕甚麼花？我……我又不是木頭。﹂韋小寶道：﹁你明明姓沐，怎麼不是木頭？﹂小郡主道：﹁我家這沐字，是三點水的沐，又不是木頭的木。﹂韋小寶也分不出沐木二字有何不同，說道：﹁木頭浸在水裏，不過是一塊爛木頭罷了。﹂小郡主又哭了起來。

　　韋小寶道：﹁那又用得著哭個不休的？你叫我三聲﹃好哥哥﹄，我就把你臉蛋兒補好，把小烏龜刮去，一點痕跡不留。﹂小郡主臉上一紅，道：﹁怎麼刮得去？再這麼一刮，我的臉還成甚麼模樣？﹂韋小寶道：﹁我有靈丹妙藥，第一流的英雄好漢，那是難修補些。你是第九流的小丫頭，修補你的臉蛋兒，可真容易不過了。﹂小郡主道：﹁我不信。你就是愛說話損人。﹂韋小寶道：﹁你叫不叫？﹂小郡主紅著臉搖搖頭。

　　韋小寶見她嬌羞的模樣，不禁有些心動，說道：﹁小烏龜新刻不久，修補是很容易的。時間挨得久了，再要修補，如果留下一條烏龜尾巴修不去，只怕你將來懊悔。﹂小郡主雖然對他的話將信將疑，總是企盼一試，倘若真如他所說，將來臉上留下一條烏龜尾巴，那可仍是難看之極，當下漲紅了臉，囁嚅道：﹁你……你可不是騙我？﹂韋小寶道：﹁我騙你幹甚麼？你越叫得早，我越早動手，你的臉蛋兒越修補得好，乖乖的快叫罷！﹂

　　小郡主道：﹁倘若我……我叫了之後，你補得不好呢？﹂韋小寶道：﹁那我加倍賠還，連叫你六聲﹃好妹妹﹄！﹂小郡主又是紅暈滿臉，說道：﹁你這人很壞，我不來！﹂韋小寶道：﹁好啦！你既然不放心，咱們分開來叫。你先叫我一聲﹃好哥哥﹄，待我補好之後，你叫第二聲。我用鏡子給你照過，果然是一點疤痕也沒有，你十分滿意了，再叫第三聲。說不定你開心得很，一連叫上十聲。﹂小郡主急道：﹁不，不，你說叫三聲，怎麼又加？﹂韋小寶微笑道：﹁好，三聲就三聲，那你快叫罷！﹂小郡主嘴唇動了幾下，總是叫不出口。

　　韋小寶道：﹁叫一句﹃好哥哥﹄，有甚麼了不起？又不是要你叫﹃好老公﹄、叫﹃親親老公﹄。你再不叫，我的價錢也可越開越高啦。﹂小郡主倒真怕他逼自己叫甚麼老公、老公的，結結巴巴的道：﹁我先叫一個字，等你真的治好了，我再叫下面……下面兩個字。﹂韋小寶嘆了一口氣，道：﹁唉，你真會討價還價，先給錢後給錢都是一樣。那你叫罷！﹂

　　小郡主閉上眼睛，輕輕叫道：﹁好……﹂這個﹁好﹂字，當真細若蚊鳴，耳音稍稍差著半點，可再也聽不出來，饒是如此，她臉上已羞得通紅。

　　韋小寶咕噥道：﹁這樣叫法，可真差勁得很，七折八扣下來，還有得剩的麼？也不知你心中在這個﹃好﹄字下面接上些甚麼，好王八蛋是好，好小賊也是好。﹂小郡主急道：﹁不是的，我心中想的，就……就是那兩個字，我不騙你，真的不騙你。﹂韋小寶道：﹁那兩個甚麼字？是烏龜麼？是小賊麼？﹂

　　小郡主道：﹁不，不！是哥……﹂說了一個﹁哥﹂字，急忙住口。

　　韋小寶笑道：﹁很好，算你有良心，那我給你修補臉蛋之時，便得用出最好手段。請泥水匠去修狗洞，出上第一流的價錢，泥水匠便用第一流的手段，倘若價錢太低，泥水匠用幾塊爛磚頭塞滿了事，石灰也不粉刷一下，豈不是難看之極？﹂

　　小郡主道：﹁人家叫也叫過了，你還是在笑我狗洞、爛磚頭。﹂

　　韋小寶哈哈一笑，道：﹁我這是比方。﹂打開海老公的箱子，取出藥箱，將箱中的幾十個藥瓶都放在桌上，每一瓶藥都倒了些粉末，像煞有介事的凝神思索，調配藥粉。

　　小郡主本來只信得三分，眼見藥瓶如此之多，不免又多信了兩分。

　　韋小寶將藥粉放入藥缽，拿到外房，卻倒在紙中包了起來，藏在懷裏，另外拿了一塊綠豆糕，一塊豌豆黃，再從一個廣東月餅中挖了一塊蓮蓉，將藥缽洗乾淨了，不留半點藥粉，才將蓮蓉，綠豆糕，豌豆黃在藥缽中舂爛，又加上兩匙羹蜜糖，心念一動，再吐上兩大口唾沫，調得勻了，拿進房中，說道：﹁這是生肌靈膏，其中有無數靈丹妙藥。﹂

　　想了一想，又道：﹁你的臉是我刻花了的，就算回復原狀，也不過和從前一般，你也不見我的好。﹂拿起昨日在珠寶鋪中所鑲的帽子，將帽上四顆明珠都拉了下來，放在左手手掌之中，問小郡主道：﹁這珠子怎樣？﹂

　　小郡主祖上世代封王襲爵，雖然出世時沐家已破，但世家貴女，見識畢竟大非尋常，見這四顆珠子都有指頭大小，的溜溜地在他掌中滾動，發出柔和珠光，渾圓無瑕，讚道：﹁這珠子好得很，四顆一樣大小，很是難得！﹂

　　韋小寶大是得意，說道：﹁這是我昨天花了二千九百兩銀子買來的，很貴，是不是？﹂這四顆珠子雖然珍貴，卻也值不得二千九百兩，其實是九百兩，他加上了二千兩的虛頭。當下取過一隻藥缽，將珠子放入缽中，轉了幾轉，珠子和藥缽相碰，互相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韋小寶拿起石杵，一杵鎚將下去。

　　小郡主﹁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問道：﹁你幹甚麼？﹂

　　韋小寶見她神情嚴重，一張小臉上滿是詫異之色，更是意氣風發。他賣弄豪闊，原是要換來這副驚詫，當下連舂得幾舂，將四顆珠子舂得粉碎，然後不住轉動石杵，將珠子磨成了細粉，說道：﹁我倘若只將你臉蛋回復舊狀，不顯我韋……顯不出我小桂子公公的本事，定要將你臉蛋兒變得比原來美上十倍，你這十聲﹃好哥哥﹄才叫得心甘情願，沒半點勉強。﹂

　　小郡主道：﹁三聲！怎麼又變成十聲了？﹂

　　韋小寶微微一笑，將珍珠粉調在綠豆糕、豌豆黃、蓮蓉、蜜糖加唾沫的漿糊之中，用藥杵拌得均勻。小郡主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他搞些甚麼，眼見他將四顆明珠研細，這藥膏之珍貴可想而知。

　　韋小寶道：﹁四顆珠子雖貴，比起其他無價之寶的藥粉來，卻又算不得甚麼了。你的相貌本來不錯，但不能說是天下第一流的，等搽了我這藥膏之後，多半會變成一位天下無雙，羞月閉花……﹂小郡主道：﹁羞花閉月。﹂她聽韋小寶說錯了，隨口改正，但話一出口，不由得很不好意思。韋小寶用錯成語，乃是家常便飯，絲毫不以為意，道：﹁不錯，變成一個羞花閉月的小美人兒，那才好呢。﹂說著便抓起豆泥蓮蓉珍珠糊，往她臉上塗去。

　　小郡主一聲不響，由得他亂塗，片刻之間，一張臉上除了眼耳口鼻之外，都給她塗得滿滿地，只覺這藥膏甜香甚濃，並無刺鼻藥味，渾不覺得難受。

　　韋小寶見她上當，拚命的忍住了笑，心道：﹁這藥膏中我不拉上一泡尿，算是我客氣，那是瞧在你祖宗沐英沐王爺的份上。他是開國功臣，韋小寶讓了他三分。﹂

　　韋小寶塗完藥膏，洗乾淨了手，說道：﹁等藥膏乾了，我再用奇妙藥粉給你洗去。三塗三洗，那你非羞月……非羞花閉月不可。﹂

　　小郡主心想：﹁甚麼﹃非羞花閉月不可﹄，這句話好不彆扭。﹂問道：﹁為甚麼要塗三次？﹂韋小寶道：﹁三次還算是少的了，人家做醬油要九蒸九曬呢。就算是煮狗肉，也要連滾三滾。﹂小郡主抱怨道：﹁你又罵我是醬油狗肉。﹂

　　韋小寶笑道：﹁沒有﹃醬油狗肉﹄這句話，醬油煮狗肉，那就是紅燒狗肉。不用醬油，是清燉狗肉。﹂拿筷子挾起一片火腿，送到她嘴邊，道：﹁吃罷！﹂

　　小郡主一來也真餓了，二來不敢得罪了他，怕他手腳不清，在自己臉上留下一條烏龜尾巴，三來見他研碎珍珠，毫不可惜，不免承他的情，微一遲疑，便張口將火腿吃了。

　　韋小寶大喜，讚道：﹁好妹子，這才乖。﹂小郡主道：﹁我不……不是你好妹子。﹂韋小寶道：﹁那麼是好姐姐。﹂小郡主道：﹁也不是。﹂韋小寶道：﹁那麼是我好媽媽。﹂

　　小郡主噗哧一笑，道：﹁我……我怎麼會是……﹂

　　韋小寶自見到她以來，直到此刻，才聽到她的笑聲。只是她臉上塗滿了蓮蓉豆泥，難見如花笑靨，但單是聽著她銀鈴般的笑聲，亦足已暢懷怡神。韋小寶說她﹁是我好媽媽﹂，其實便是罵她﹁小婊子﹂，因為他自己母親是個妓女，但聽她笑得又歡暢又溫柔，不禁微覺後悔，又想：﹁做婊子也沒甚麼不好，我媽媽在麗春院裏賺錢，未必便賤過他媽的木頭木腦沐王府中的郡主。﹂又挾了幾片火腿餵她吃了，說道：﹁你如答應不逃走，我就將你手上穴道也解了。﹂

　　小郡主道：﹁我幹麼逃走？臉上刻了隻小烏龜，逃出去醜也醜死了。﹂

　　韋小寶心想：﹁待你得知臉上其實沒有小烏龜，定然是要逃走了。那錢老闆也不說幾時來接她出去。宮裏關著這樣一個小姑娘，給人發覺了可干係不小，那便如何是好？﹂

　　正凝思間，忽聽得屋外有人叫道：﹁桂公公，小人是康親王府裏的伴當，有事求見。﹂韋小寶道：﹁好！﹂低聲道：﹁有人來啦，你可別出聲。這裏是甚麼地方，你知不知道？﹂小郡主搖了搖頭。韋小寶道：﹁說出來可嚇你一大跳。那些人個個都要害你。只有我瞧著你可憐，暫且收留了你。如果給人知道你在這裏，哼哼，哼哼……﹂心想：﹁說些甚麼重話嚇她最好！她最怕甚麼？﹂一轉念間，說道：﹁這些惡人定要剝光你的衣衫，打你屁股，打得痛得不得了。﹂小郡主臉上一紅，眼光中果然露出恐懼之色。

　　韋小寶見恐嚇有效，便出去開門，門外是個三十來歲的內監。

　　那人向韋小寶請安，恭恭敬敬的道：﹁小人是康親王府裏的。我們王爺說，好久不見公公，很是掛念，今日叫了戲班，請公公去王府喝酒聽戲。﹂

　　韋小寶聽說聽戲，精神一振，但自己屋中藏著一個小郡主，既怕給人撞見，又怕她聲張起來，諸多不便，一時頗為躊躇。那內監道：﹁王爺吩咐，務必要請公公光臨。今日王府中可熱鬧著呢，擲骰子，賭牌九，甚麼都有。﹂韋小寶聽到聽戲，不過精神一振，聽到賭錢，那可是精神大振了。他自從發了大財之後，跟溫氏兄弟、平威他們賭錢，早已無甚趣味，擲擲骰子，只是聊勝於無，康親王府中既有賭局，自是豪賭，那還理會甚麼小郡主、大郡主？當即欣然道：﹁好，你等一會兒，我就跟你去。﹂

　　他回入房中，將小郡主鬆了綁，放在床上，又將她手腳綁住了，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低聲道：﹁我有事出去，過一會兒就回來。﹂見她眼光中露出疑慮之意，說道：﹁珍珠還不夠，我去珠寶鋪買些，研碎了給你搽臉，那才十全十美。﹂小郡主道：﹁你……你不要去。珍珠又貴。﹂韋小寶道：﹁不打緊，你好哥哥有的是錢，要叫你羞花閉月，多花幾千兩銀子算得甚麼。﹂小郡主道：﹁我……我在這裏很怕。﹂

　　韋小寶見她楚楚可憐，略有不忍之意，但要他不去賭錢，小郡主便再可憐十倍也沒用，挾了一筷工魚乾給她吃了，拿過四塊八珍糕，疊起來放在她嘴上，道：﹁你一張嘴，便有一塊糕落入口中。可得小心，糕兒一跌到枕頭上，便吃不到了。﹂

　　小郡主道：﹁你……你別去。﹂嘴上有糕，說話聲音細微幾不可聞。

　　韋小寶假裝沒聽見，從箱中取出一疊銀票，塞在袋裏，開門出去，把門反鎖了，興匆匆的跟著內監到康親王府去。

　　※※※

　　一到康親王府門口，只見大門外站立著兩排侍衛，都是一身鮮明錦衣，腰佩刀劍，氣概軒昂，比之韋小寶第一次來時戒備森嚴得多了，那自是懲於﹁鰲拜黨徒﹂攻入王府之失，加強了守備。

　　韋小寶剛進大門，康親王便搶著迎了出來，身子半蹲，抱住韋小寶的腰，笑道：﹁桂兄弟，多日不見，你可長得越來越高、越來越俊了。﹂韋小寶笑道：﹁王爺你好。﹂康親王笑道：﹁好甚麼？你也不多到我家裏來玩兒。我多見你就好，少見你就不好。﹂韋小寶笑道：﹁王爺吩咐我多來，那可求之不得。﹂康親王道：﹁你說過的話可得算數。幾時我向皇上討個情，准你的假，咱們喝酒聽戲，大鬧他十天八天。就只怕皇上一天也少不得你。﹂攜了韋小寶的手，並肩走進。眾侍衛一齊躬身行禮。

　　韋小寶大樂。他在皇宮中雖然得人奉承，畢竟只是個太監，那有此刻和王爺攜手而行的風光？

　　到得中門，兩個滿洲大官迎了出來，一個是新任領內侍衛大臣多隆，通常稱之為侍衛總管的，另一個便是他的結拜哥哥索額圖。索額圖一躍而前，抱住了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聽說王爺今日請你，我便自告奮勇要來，咱哥兒倆熱鬧熱鬧。﹂侍衛總管多隆也上來著實巴結。四人一踏進大廳，廊下的吹打手便奏起樂來。韋小寶從未受人如此隆重的接待，自是眉飛色舞，差一點便手舞足蹈起來。到得二廳，廳中二十幾名官員都已站在天井中迎接，都是尚書、侍郎、將軍、御營親軍統領等等大官。索額圖一一給他引見。

　　一名內監匆匆走進，打了個千，稟道：﹁王爺，平西王世子駕到。﹂

　　康親王笑道：﹁很好！桂兄弟，你且寬坐，我去迎客。﹂轉身出去。

　　韋小寶心想：﹁平西王世子？那不是吳三桂的兒子嗎？他來這裏幹甚麼？﹂

　　索額圖挨到他耳邊，低笑道：﹁好兄弟，恭喜你今天又要發財啦。﹂韋小寶笑道：﹁那得看手氣怎樣？﹂索額圖笑道：﹁手氣自然是好的。除了賭錢發財，還有一注逃不了的大財氣。﹂韋小寶道：﹁那是甚麼？﹂索額圖在他耳邊輕聲道：﹁吳三桂差兒子來進貢，朝中大官，個個都不落空。﹂韋小寶道：﹁哦，吳三桂是差兒子來進貢。我可不是朝中大官。﹂

　　索額圖道：﹁你是宮裏的大官，那比朝中大官可威風得多了。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精明能幹，懂事得很。﹂低聲道：﹁待會吳應熊不論送你甚麼重禮，你都不可露出喜歡的模樣，只淡淡的說：﹃世子來到北京，一路上可辛苦了。﹄他如見你喜歡，那便沒了下文。你神色冷淡，他定然當你嫌禮物輕了，明天又會重重的補上一份。﹂

　　韋小寶哈哈大笑，低聲道：﹁原來這是敲竹槓的法子。﹂索額圖低聲道：﹁雲南竹槓，不砰砰嘭嘭的敲他一頓，那就笨了。他老子坐了雲貴兩省，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咱哥兒們如不幫他花花，一來對不起他老子，二來可對不起雲南、貴州的老百姓哪！﹂韋小寶笑道：﹁正是。﹂

　　說話之間，康親王已陪了吳應熊進來。這平西王世子二十四五歲年紀，相貌甚是英俊，步履矯捷，確是將門之子的風範。康親王第一個便拉了韋小寶過來，說道：﹁小王爺，這位桂公公，是萬歲爺跟前最得力的公公。上書房力擒鰲拜，便是這位桂公公的大功。﹂

　　吳三桂派在北京城裏的耳目眾多，京城中有何大小動靜，每天都有急足持信，前往昆明稟報。康熙擒拿鰲拜，是這幾年來的頭等大事，吳應熊自然早知詳情。吳三桂曾和他商議，覺得皇帝鋤除權要於不動聲色之間，年紀雖幼，英氣已露，日後做臣子的日子，只怕不大好過。吳應熊這次奉父命來京朝覲天子，大攜財物，賄賂大臣，最大的用意，是在察看康熙的性格為人，以及他手下重用的親信大臣是何等樣人物。今日來康親王府中赴宴，沒料想竟會遇上康熙手下最得寵的太監，不由得大喜，忙伸出雙手，握住韋小寶的右手連連搖幌，說道：﹁桂公公，我……在下……︵他先說了個﹁我﹂字，覺得不夠恭敬；想自稱﹁晚生﹂，對方年紀太小；如說﹁兄弟﹂，跟他可沒這個交情；若說﹁卑職﹂，對方又不是朝中大官，自己的品位可比他高得多，急忙之中，用了句江湖口吻︶在雲南之時，便聽到公公大名。父王跟大家談起來，都稱頌皇上英明果斷，確是聖明天子，還說聖天子在位，連公公這樣小小年紀，也能立此大功，令人好生仰慕。父王吩咐，命在下備了禮物，向公公表示敬意。只是大清規矩，外臣不便結交內官，在下空有此心，卻不敢貿然求見。今日康王爺賜此良機，當真是不勝之喜。﹂他口齒便給，一番話說得十分動聽。

　　韋小寶聽得連吳三桂這樣的大人物，在萬里之外竟也知道自己名字，不由得骨頭大鬆，好在這些奉承的話也聽得多了，早知如何應付，只淡淡的道：﹁咱們做奴才的，只是奉皇上的聖旨辦事，就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而已，有甚麼功勞好說？小王爺的話可太誇獎了。﹂心想：﹁索額圖哥哥料事如神，這小漢奸果然一見面就提到﹃禮物﹄二字。﹂

　　吳應熊是遠客，又是平西王的世子，康親王推他坐了首席，請韋小寶坐次席。席上大官甚多，尚書將軍，個個爵高位尊，韋小寶雖然狂妄，這次席卻也不敢坐，連聲推辭。康親王笑道：﹁桂兄弟，你是皇上身邊之人，大家敬重你，那也是愛戴皇上的一番忠心，你不用再客氣了。﹂說道將他按入椅中。索額圖這時已升了國史館大學士，官位在諸人之首，便坐在韋小寶身邊，其餘文武大官按品級、官職高下，依次而坐。

　　韋小寶忽想：﹁他媽的！從前麗春院嫖客擺花酒，媽媽坐在嫖客背後，順手拿幾件糕餅給我，王八們還常常把我趕開，那時只想，幾時老子發了達，也到麗春院來擺一枱花酒，叫老鴇、王八、小娘們都來陪酒。那知道今日居然有親王、王子、尚書、將軍們相陪，只可惜麗春院的老鴇、王八們見不到老子這般神氣的模樣。﹂

　　眾人坐下喝酒。吳應熊帶來的十六名隨從站在長窗之側，對席上眾人敬酒、挾菜，以及僕役傳送酒菜的一舉一動，均是目不轉睛的注視。

　　韋小寶略一思索，已明其理：﹁是了，這是平西王府中的武功高手，跟隨來保護吳應熊的，生怕有人行刺下毒。沐王府的人只怕早已守在外面。待會最好雙方狠狠打上一架，且看是沐王府的人贏了，還是吳三桂的手下厲害。﹂他一肚子的幸災樂禍，只盼雙方打得熱鬧非凡，鬥個兩敗俱傷。

　　這情形康親王自己瞧在眼裏，他身為主人，也不好說甚麼。

　　那侍衛總管多隆武功了得，性子又直，喝得幾杯酒，便道：﹁小王爺，你帶來的這十幾個隨從，一定都是千中挑、萬中選的武功高手了。﹂

　　吳應熊笑道：﹁他們有甚麼武功？只不過是父王府裏的親兵，一向跟著兄弟，知道兄弟的脾氣，出門之時，貪圖個使喚方便而已。﹂

　　多隆笑道：﹁小王爺這可說得太謙了。你瞧這兩位太陽穴高高鼓起，內功已到了九成火候。那兩位臉上、頸中肌肉糾結，一身上佳的橫練功夫。還有那幾位滿臉油光，背上垂的大辮子，多半是假髮打的，你如教他們摘下帽子來，定是禿頂無疑。﹂吳應熊微笑不答。

　　索額圖笑道：﹁我只知多總管武功高強，沒想到你還有一項會看相的本事。﹂

　　多隆笑道：﹁索大人有所不知。平西王當年駐兵遼東，麾下很多錦州金頂門的武官。金頂門的弟子，頭上功夫十分厲害。凡是功夫練到高深之時，滿臉油光，頭頂卻是一根頭髮也沒有的。﹂康親王笑道：﹁可否請世子吩咐這幾位尊价，將帽子摘下來，讓大家瞧瞧多總管的推測到底準不準？﹂吳應熊道：﹁多總管目光如炬，豈有不準的？這幾名親兵，的確練過金頂門的功夫，但功夫沒練到家，頭上頭髮還是不少，摘下帽子，不免令他們當眾出醜，望眾位大人包涵。﹂眾人哈哈一陣大笑，既見吳應熊不願，也就不便勉強。

　　韋小寶目不轉睛的細看這幾個人，心癢難搔：﹁不知那大個兒頭上有多少頭髮？那瘦子功夫差些，想來頭髮一定很多。﹂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康親王笑問：﹁桂兄弟，你有甚麼事好笑，說出來大家聽聽。﹂韋小寶笑道：﹁我想金頂門的師傅們大家一定很和氣，既少和人家動手，自夥裏更加不會打架。﹂康親王道：﹁何以見得？﹂韋小寶笑道：﹁大家要是氣了，瞪一瞪眼睛，各人將帽兒摘了下來，你數數我頭髮，我數數你頭髮，誰的頭髮少，誰就本事強，頭髮多的人只好認輸。﹂眾人哈哈大笑，都說韋小寶的想法十分有趣。韋小寶又道：﹁金頂門的師傅們，想必隨身都要帶一把算盤，否則算起頭髮來可不大方便。﹂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一位尚書正喝了口酒，還沒咽下喉去，一聽此言，滿口酒水噴了出來，生怕噴在桌上失禮，一低頭，都噴在自己衣襟之上，不住的咳嗽。

　　多隆說道：﹁康親王，上次鰲拜那廝的餘黨到你王府騷擾，聽說你這幾個月來著實招攬了不少高手。﹂康親王右手慢慢捋著鬍子，臉有得色，緩緩的道：﹁當真是有身分、有本事的高手，那是極難招得到的，肯應官府聘請的，多半只是二三流的腳色而已。﹂頓了一頓，又道：﹁總算小王求賢若渴，除了重金禮聘之外，還幫他們辦了幾件事，這才請到了幾個真正頂尖兒的高手。只不過每日須得好好侍候他們，可也費心得很，哈哈，哈哈！﹂

　　多隆道：﹁王爺聘請高人這個秘訣，可肯傳授麼？﹂康親王微笑道：﹁多總管自己便是一等一的高手，還聘請武學高手來幹甚麼？﹂多隆道：﹁多謝王爺稱讚。想那年咱們滿州武將在大校場較技，攝政親王親自監臨，王爺和小將都曾得到攝政王的賞賜。聽說這次鰲拜的餘孽前來滋擾，王爺箭不虛發，親手射死了二十多名亂黨。﹂

　　康親王微微一笑，並不答話。那日他確是發箭射死了兩名天地會會眾，二十多名云云，未免多了十倍。

　　韋小寶道：﹁這件事我是親眼瞧見的。那時我耳邊只聽得颼颼亂響，前面不住大叫﹃哎唷，哎唷！﹄後面大叫﹃好箭，好箭！﹄﹂

　　一個文官不明韋小寶話中意思，問道：﹁桂公公，怎地前面的人大叫﹃哎唷﹄，後面的人大叫﹃好箭﹄？﹂韋小寶道：﹁康王爺射箭，百發百中，前面給射中之人大叫﹃哎唷﹄，後面是咱們自己人，當然大讚﹃好箭﹄了。不過叫﹃好箭﹄之人，又比叫﹃哎唷﹄的多了幾倍，大人可知道其中緣故？﹂那官兒撚鬚道：﹁想必是咱們這一邊的人，比之亂黨要多了幾倍。﹂韋小寶道：﹁大人這一下猜錯了。當時亂黨大舉來攻，康王爺以少勝多，人數是對方多。不過有些亂黨給康王爺一箭射中咽喉，這一聲﹃哎唷﹄只到了喉頭，鑽不出口來，而康王爺箭法如神，亂黨之中有不少人打從心坎裏佩服出來，忍不住要大叫﹃好箭﹄！明知不該叫，可便是熬不牢！﹂那官兒連連點，道：﹁原來如此！﹂

　　吳應熊舉起酒杯，說道：﹁康王爺神箭，晚生佩服之至。敬王爺一杯。﹂眾人都舉起酒杯，飲盡為敬。康親王大喜，心想：﹁小桂子這小傢伙知情識趣，難怪皇上喜歡他。﹂

　　多隆道：﹁王爺，你府中聘到了這許多武功高手，請出來大家見見可好？﹂

　　康親王原要炫耀，便吩咐侍從：﹁這邊再開兩席，請神照上人他們出來入席。﹂

　　※※※

　　過不多時，後堂轉出二十餘人，為首一人身穿大紅袈裟，是個胖大和尚。康親王站起身來，笑道：﹁眾位朋友，大家來喝一杯！﹂席上眾賓見康親王站起，也都站立相迎。

　　那神照上人合十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列位大人請坐。﹂說話聲若洪鐘，單是這份中氣，便知內功修為甚是了得。餘人高高矮矮，或俊或醜，分別在新設的兩席中入座。

　　多隆既好武，又性急，不待眾武師的第一巡酒喝完，便道：﹁王爺，小將看王府這些武林高手，個個相貌堂堂，神情威武，功夫定是極高的了。可否請這些朋友們施展一下身手？平西王世子和桂公公都是難得請到的貴客，料來也想瞧瞧康親王門下的手段。﹂

　　韋小寶首先附和。吳應熊鼓掌叫好。其餘眾賓也都說：﹁是極，是極！﹂

　　康親王笑道：﹁眾位朋友，許多貴賓都想見見各位的功夫，卻不知怎樣個練法？﹂

　　左首武師席上一個中年漢子霍地站起，朗聲說道：﹁我只道康王爺愛重人才，這才前來投靠，那知卻將我們當作江湖上賣把式的人看待。列位大人要瞧耍猴兒、走繩索的，何不到天橋上去？告辭！﹂說著左手一起，擊在椅背之上，拍的一聲，椅背登時粉碎，大踏步便向門外走去。

　　眾人愕然失色。

　　那漢子同席中一個瘦小老者身子一幌，已攔在他身前，說道：﹁郎師傅，你這般說話，太也豈有此理。王爺對咱們禮敬有加，要咱們獻獻身手，郎師傅如果肯練，固然很好，倘若不願，王爺也不會勉強。你在王府大廳之上拍枱拍櫈，打毀物件，王爺就算寬宏大量，不加罪責，別的兄弟們這張臉，卻往那裏擱去？﹂

　　那姓郎的冷笑道：﹁人各有志。陶師傅愛在王府裏耍把式，儘管耍個夠。兄弟可要少陪了。﹂說著走上了一步。那姓陶的老者道：﹁你當真要走，也得向王爺磕頭辭行，王爺點了頭，你才走得。﹂那姓郎的冷笑道：﹁我又不是賣身給了王府的奴才，兩隻腳生在我自己身上，要走便走，你管得著嗎？﹂說著向前便走。

　　那姓陶老者竟不讓開，眼見他便要撞到自己身上，伸手便往他左臂抓去，說道：﹁說不得，也只好管管。﹂姓郎的左臂一沉，倏地翻上，往他腰裏擊去。姓陶的右腳飛出，踢他胸口。姓郎的右手疾伸，托在那姓陶老者踢高的右腿膝彎之中，乘勢一送，向外推了出去。姓陶老者仰面便跌，總算他身子敏捷，右手在地下一撐，已然躍起，雖沒跌了個仰八叉，卻已出醜，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那姓郎漢子嘿嘿冷笑，飛步奔向廳口。

　　突然之間，本來空無一人的廳口多了個瘦削漢子，拱手道：﹁郎兄請回。﹂那姓郎的奔得正快，收勢不住，便往他身上撞去。那瘦子卻不閃避，波的一聲響，兩人已撞在一起。姓郎的一個踉蹌，連退了三步。向左斜行兩步，驀地轉右，向右首長窗奔出。將到門檻處，只見那瘦子又已攔在身前。姓郎的適才和他這一撞，知道厲害，不敢再向他撞去，急忙住足，胸膛和他胸膛相距不過兩寸，鼻尖和他鼻尖已然碰了一碰。那瘦子紋絲不動，連眼睛也不瞬一下。姓郎的倏地向左閃去，可是只一站定，那瘦子便已擋在他身前。

　　姓郎的大怒，呼的一拳向他面門擊去，兩人相距既近，這一拳勁力又大，眼見那瘦子不是側身，便須低頭。卻見他左掌在自己臉前一豎，拍的一聲響，這一拳打在他掌心。他只手掌微彎，姓郎的已被彈得連退數步。廳上眾人齊聲喝采，都道：﹁好功夫！﹂

　　姓郎的神色十分尷尬，走是走不脫，上前動手又和他武功相差太遠，一時手足無措。那瘦子拱手道：﹁郎兄請坐。王爺吩咐咱們練幾手，咱兩個這可不是練過了嗎？﹂說著便坐入右首一席的原位。眾人又是喝采。姓郎的滿臉羞慚，低頭入座。

　　那姓郎的這麼一鬧，康親王本來大感面目無光，幸好這瘦子給他掙回了臉面，逼得這姓郎的武師回席，吩咐侍從：﹁拿些五十兩銀子的元寶來。﹂韋小寶笑道：﹁這位師傅的武功了不起，這麼一下惡……惡……惡虎攔路︵他本來想說﹁惡狗攔路﹂︶，那傢伙便說甚麼也走不了。不知他叫甚麼名字？﹂康親王摸了摸腮幫，想不起這瘦子叫甚麼，這人幾時來到王府，他心中也已全然沒了影子，笑道：﹁小王記性不好，一時可想不起來了。﹂

　　少頃侍從托著一隻大木盤，盤上墊以紅綢，放了二十隻五十兩的大元寶，銀光閃閃，甚是耀眼，站在康親王身邊。康親王笑道：﹁眾位武師露了功夫，該當有個采頭。這位朋友，請過來拿一隻元寶去。﹂那瘦子走上前來，請了個安，從康親王手中接過一隻元寶。

　　韋小寶問道：﹁朋友，你貴姓？大號叫甚麼？﹂那瘦子道：﹁小人齊元凱，多蒙大人垂問。﹂韋小寶道：﹁你武功可高得很啊。﹂齊元凱道：﹁教大人見笑了。﹂

　　多隆道：﹁康王爺府中的武師，果然身負絕藝。咱們很想見識見識平西王手下武師們的功夫。小王爺，你挑一人出來，跟這位齊師傅過過招如何？﹂他見吳應熊沉吟未應，又道：﹁這當然是點到為止，不能傷了大家和氣。誰勝誰敗，都不相干。﹂

　　康親王是個十分愛熱鬧之人，說道：﹁多總管這主意挺高。讓雙方武師們切磋切磋，勝的賞兩隻大元寶，不勝的也有一隻，把元寶放在桌上罷。﹂

　　一盤十九隻大元寶放在筵前，燭光照映，銀氣襯以紅綢，更顯燦爛。

　　康親王笑道：﹁敝處仍由這位齊元凱師傅出手，平西王府中不知是那一位師傅下場？﹂

　　眾人都是興高采烈，瞧著吳應熊手下的十六名隨從，均知這雖是武師們一對一的比武，實則是康親王和平西王兩處王府的賭賽。這瘦子齊元凱適才露了這手功夫，武功確然了得，恐怕雲南的武士未必有人敵得過他。

　　吳應熊沉吟未答。他手下十六人中有一人越眾而出，向康親王躬身說道：﹁啟稟王爺：小人們武藝低微，決不是王爺府上這些師傅們的對手。我們隨同世子來京，只是服侍世子的起居飲食。平西王吩咐過的，決不可得罪了京裏王爺大臣們的侍從。這是平西王的將令，小人們決計不敢違犯。﹂康親王笑道：﹁平西王可小心謹慎得很哪！今日只是演一演武，又不是打架生事。你們王爺問起，說是我定要你們出手的好了。﹂那人又躬身道：﹁王爺恕罪，小人不敢奉命。﹂康親王暗暗惱怒：﹁你心中就只有平西王，不將我康親王放在眼裏。只怕便是皇上下旨，你也不聽。﹂說道：﹁難道別人伸拳打在你們身上，你們也不還手麼？﹂

　　那人道：﹁小人在雲南常聽人說，天子腳下文武百官、軍民人等，個個都講道理。我們是遠地邊疆的鄉下人，來到京城，萬事退讓，說甚麼也不敢得罪旁人，想來別人好端端的，也不會打到我們身上。﹂這人身材魁梧，一臉精幹之色，言辭鋒利，這幾句話一說，倘若康親王定要叫手下武師挑釁，倒似是不講道理了。

　　康親王愈加惱怒，轉頭說道：﹁神照上人、齊師傅，他們雲南來的朋友硬是不肯賞臉，咱們可沒法子了。﹂

　　神照上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王爺，這位雲南朋友只不過怕輸，生怕失了臉面。難道旁人真的打到他們要害之上，他們也不還手招架？﹂說畢身形幌處，已站在那人身畔，笑道：﹁貧僧掌上力道，平平而已，但比那位要走又不走的姓郎朋友，說不定還強著這麼一點兒。王爺，貧僧弄壞您廳上一塊磚頭，王爺不會見怪罷？﹂

　　康親王知道眾武師中以神照武功最高，內外功俱臻上乘，聽他這麼說，自是要顯功夫來著，喜道：﹁上人請便，就弄壞一百塊磚頭，也是小事一樁。﹂

　　神照一矮身，左掌輕輕在地下一拍，提起手來時，掌上已黏了一塊大青磚。這青磚一尺五寸見方，雖不甚重，卻牢牢的嵌在地上，將青磚從地下吸起，平平黏在掌上，竟不落下，掌力甚是了得。韋小寶大叫一聲：﹁好啊！﹂眾人一齊鼓掌。

　　神照微微一笑，左掌一提，掌上吸力散去，那青磚便落將下來，待落到胸口之時，他兩臂自外向內一合，雙掌合拍，正好拍在青磚的邊緣，波的一聲，一塊大青磚都碎成了細粒，粉粉落地。眾人又是大聲喝采。大家都看了出來，青磚邊緣只不過四五寸處受到掌擊，但掌力彌散，竟將整塊青磚震碎，最大的碎塊也不過一二寸見方，內力之勁，實是非同小可。

　　神照走到吳應熊那隨從身畔，合十說道：﹁尊駕高姓大名？﹂那人道：﹁大師掌力驚人，當真令小人大開眼界。小人邊鄙野人，乃是無名小卒。﹂神照笑道：﹁邊鄙野人，就沒姓名麼？﹂

　　那人雙眉一軒，臉上閃過一層怒色，但隨即若無其事的道：﹁山野匹夫，就算有名字，也不過是阿貓、阿狗，大師知道了也是無用。﹂神照笑道：﹁閣下好涵養功夫。康親王今日大宴賓客，高朋滿座，是北京城中罕有的盛會。王爺有命，要咱們獻醜，以博王爺、世子，以及眾位嘉賓一笑。尊駕定是不肯賜教，大掃王爺與眾位大人的興頭，豈不是太也自重身價了嗎？﹂那人道：﹁在下只學過幾年鄉下佬莊稼把式，如何是滄洲鐵佛寺神照上人的對手？大師定要比試，在下算是輸了，大師去領兩隻大元寶便是。﹂說著轉身便欲退回。

　　神照喝道：﹁且慢！貧僧定欲試試尊駕的功夫，雙拳﹃鐘鼓齊鳴﹄，要打尊駕兩邊太陽穴，請還手罷！﹂那人搖了搖頭。神照大喝一聲，大紅袈裟內僧袍的衣袖突然脹了起來，已然鼓足了勁風，雙臂外掠，疾向內彎，兩個碗口大的拳頭便向那人兩邊太陽穴撞去。

　　眾人適才見他掌碎青磚的勁力，都忍不住﹁咦﹂的一聲叫了出來，心想此人閃避已然不及，若不出手招架，這顆腦袋豈不便如那青磚一般，登時便給擊得粉碎？

　　豈知那人竟然一動不動，手不抬、足不提、頭不閃、目不瞬，便如是泥塑木雕一般。神照上人出手之際，原只想逼得他還手，並無傷他性命之意，雙拳將到他太陽穴上，卻見他呆呆的不動，心中一驚：﹁我這雙拳擊出，幾有千斤之力。平西王世子是康親王的貴賓，倘若魯莽打死了他的隨從，可大大不妥。﹂便在雙拳將碰上他肌膚之際，急忙向上一提，呼的一聲響，從他兩邊太陽穴畔擦過，僧袍拂在他面上。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大師好拳法！﹂

　　廳上眾人都瞧得呆了，心想此人定力之強，委實大非尋常，倘若神照上人這兩拳不是中途轉向，而是擊在他太陽穴上，此刻那裏還有命在？這人以自己性命當兒戲，簡直瘋了。

　　神照拳勁急轉，震得雙臂一酸，不由得向他瞪視半晌，不知眼前此人到底是個狂人，還是白癡，倘若就此歸座，未免下不了台，說道：﹁尊駕定是不給面子，貧僧無法可想，只好得罪。下一拳﹃黑虎偷心﹄，要打向尊駕胸口。﹂﹁鐘鼓齊鳴﹂、﹁黑虎偷心﹂這些招數，原是最粗淺的拳招，尋常學過幾個月武功的人都曾練過，他又在發拳之前先叫了出來，本竟只是要以勁力取勝，而使用最粗淺的功夫，也頗有瞧不起對手之意。

　　那人微微一笑，並不答話。神照心下有氣，尋思：﹁我這一拳將你打成內傷，並不立斃於當場，卻叫你三四天之後才死，那就不算掃了平西王的臉面。﹂坐個馬步，大聲吆喝，右拳呼的一聲打了出去，拍的一聲，正中他胸口。那人身子一幌，退了一步，笑道：﹁大師贏了，我已退了一步。﹂神照這一拳雖未用全力，卻也是勁道甚厲，不料這人渾如不覺，這兩句話說來輕描淡寫，顯然全沒受傷。文官們不懂其中道理，但學武之人，個個都知他是有意容讓。韋小寶不文不武，也就在似懂非懂之間。

　　神照自負在武林中頗具聲望，怎肯就此算贏？他臉面湧上一層隱隱黑氣，說道：﹁那麼再吃我一拳。﹂呼的一拳，仍向他胸口擊去，這一次用上了七成勁力，縱然將他打得口噴鮮血，那是他自討苦吃，那也是無可奈何了。

　　神照這一拳將抵那人衣襟，那人胸部突然一縮，身子向後飄出半丈，似乎給拳力震了出去，其實是乘勢避開他的拳勁。神照這一拳又打了個空，愈益惱怒。搶上兩步，大喝一聲，右腿飛起，向他小腹猛踢過去。那人叫道：﹁啊喲！﹂眼見這一腿已非踢中不可。

　　眾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只見那人身子向後，雙足恰如釘在地上一般，身子齊著膝蓋折屈，自大腿以至腦袋，大半個身子便如是一根大木頭橫空而架，離地尺許。神照這一腿踢了個空，在他雙腿之上數寸凌空踢過。神照一不做，二不休，鴛鴦連環，左腿﹁烏龍掃地﹂，掠地橫掃，踢他雙腿脛骨。那人姿勢不變，仍是擺著那﹁鐵板橋﹂勢，雙足一蹬，全身向上搬了一尺。神照的左腿在他腳底掃過。那人穩穩落下，身子仍不站直。

　　廳上眾人采聲如雷。神照到此地步，已知自己功夫和他差著老大一截，對方倘若還手，自己勢必輸得一塌胡塗，只得合十說道：﹁好功夫，佩服，佩服！﹂那人站直身子，躬身還禮，說道：﹁大師拳腳勁道厲害之極，在下不敢招架，只有閃避。﹂

　　康親王道：﹁兩人武功都是極高。世子殿下，尊价客氣得很，一定不肯還手，比武是比不成了。來啊，兩人都領兩隻大元寶去。﹂那人躬身道：﹁無功不受祿。﹂神照見他不肯去拿元寶，自己也不便上前具領。康親王轉頭向侍從道：﹁給兩位送過去。﹂那人這才謝了賞銀，神照也訕訕的收了。

　　康親王明知剛才這一場雖非正式比武，其實是己方輸了，也賞兩錠大銀給神照，不過既替他遮羞，也為己方掩飾，表示不分勝敗。他心有不甘，又看得太不過癮，心想：﹁這高個兒的功夫固然不錯，但吳應熊帶來的其餘隨從，定然及不上他。我手下眾武師卻各有驚人絕藝，單是那齊元凱的功夫，比之神照和尚恐怕就只高不低。﹂他本來稱神照為上人，適才一顯武功之後，心中對他打了折扣，﹁上人﹂登時變成了﹁和尚﹂，朗聲道：﹁剛才比武沒比成，不免有點……有點那個美中不足。齊師傅，請你邀十五位武師，大家拿了兵刃，十六個對十六個，跟平西王世子帶來的十六位隨從過過招。小王爺，你吩咐他們亮兵刃罷！﹂

　　吳應熊道：﹁來到王爺府上作客，怎敢攜帶兵刃？﹂康親王笑道：﹁世子可太客氣了。令尊和小王都是武將，一生在刀槍劍戟之間討生活，可不用這些婆婆媽媽的忌諱。來啊，把十八般兵器都拿幾件來，讓平西王府的高手們挑選。﹂

　　康親王本是戰將，從關外直打到中原，府中兵刃一應俱全。一聲呼喚，眾侍從登時去搬了一大堆兵器出來，長長短短，都放在那十六名侍從面前。

　　齊元凱邀集了十四名武師，卻要神照率領。神照要掙回面子，只客氣了幾句，便不再推辭，心想：﹁好歹也要砍傷幾個南蠻子，出一口胸中惡氣。﹂甚麼平西王世子是客、須得顧全他的臉面等等，早已全然置之腦後。這時神照、齊元凱等人的兵刃，也已由手下拿到了廳上。神照雙掌之間倒挾兩柄青鋼戒刀，向康親王一席合十行禮。

　　康親王等微微欠身，頷首還禮。

　　韋小寶心下得意：﹁他媽的，這些人個個武藝高強，是江湖上大有來頭的人物，卻要向老子行禮。老子大模大樣的坐著，點一點頭就算了事，可比他們威風十倍了。﹂

　　神照轉過身來，大聲道：﹁雲南來的朋友，挑兵刃罷！﹂先前接過他五招的高身材漢子說道：﹁我們奉有平西王將令，在北京城裏，決不和人動手。﹂神照道：﹁別人鋼刀砍到頭上，難道也不還手？別人要砍下你們的腦袋，你們只是伸長了脖子？還是將腦袋縮進了脖子去？﹂此言一出，平西王府的眾隨從均有怒色。說他們將腦袋縮進脖子，自是罵他們為烏龜了。那為首的長身漢子卻仍淡淡的道：﹁平西王軍令如山。我們犯了將令，回到雲南，一樣也要砍頭。﹂

　　神照道：﹁好，咱們就試試。﹂他招了招手，將十五名武師召在大廳一角，低聲商議。神照悄聲道：﹁咱們將兵刃儘往他們身上要害招呼，瞧他們還不還手？﹂齊元凱道：﹁當真傷了人，那可不妥。咱們只是逼他們還手。﹂另一人道：﹁大家手下留神些。﹂神照喝道：﹁好，動手罷！﹂一聲長嘯，舞動戒刀，白光閃閃，搶先向平西王府十六名隨從砍殺過去。其餘十五人或使長劍，或挺花槍，或揮鋼鞭，或舉銅鎚，十六般兵刃紛紛使動。

　　那十六名隨從竟然挺立不動，雙臂垂下，手掌平貼大腿外側，目光向前平視，對康王府十六名武師的進襲恍若不見。

　　那十六名武師眼見對方不動，都要在康親王和眾賓之前賣弄手段，各人施展兵刃上最精熟巧妙的招數，斜劈直刺，橫砍倒打，兵刃反映燭光，十六般兵器舞了開來，呼呼風聲中，組成一張光幕，將十六名隨從圍在垓心。

　　眾文官不住說：﹁小心！小心！﹂武學之士見這些兵刃每一招都是遞向對方要害，往往只數寸之差，只要多用上半分力氣，立時便送了對方性命，盡皆心驚。

　　那十六名隨從向前瞪視，將生死置之度外，對方倘若真要下手，也只好將性命送了。

　　神照等人的兵刃越使越快，偶爾兵刃互相撞擊，便火花四濺，叮噹作聲，這一來更增危險。他們雖然無意殺傷平西王的手下，但刀劍鞭鎚互相碰撞，勁力既大，相距又如此之近，反彈出去傷到了人，卻不由自主。

　　果然拍的一聲，一柄鐵鐧和另一人的銅鎚相撞，盪了出去，打中一名平西王府隨從的肩頭。跟著有人揮刀斜劈，在一名隨從右臉旁數寸處掠過，旁邊長劍削來，刀劍相交，鋼刀迴轉，砍在那隨從臉上，立時鮮血長流。兩名隨從受傷不輕，仍是一聲不哼，直立不動。

　　康親王知道再搞下去，受傷的更多，又見比武不成，有些掃興，叫道：﹁好武功，好武功！大家收手罷！﹂

　　神照一聲大叫，兩柄戒刀橫掠過去。將一名隨從的帽子劈了下來。餘人跟著學樣，刀槍劍戟，紛紛將眾隨從的帽子擊落。十六人哈哈大笑，收起兵刃，向後躍開。

　　韋小寶見那些隨從之中果然有七個是禿頂，頭上亮得發光，不禁拍手大笑，說道：﹁多總管，你眼光真準，果然是一大批禿……﹂一句話沒說完，一瞥眼間，只見平西王府的十六名隨從仍是挺立不動，但臉上惱怒之極，眼中如欲噴出火來。

　　韋小寶自幼在市井中廝混，自然而然的深通光棍之道，覺得神照這批人做事太不漂亮，沒給人留半分面子。市井間流氓無賴儘管偷搶拐騙，甚麼不要臉的事都幹，但與人爭競，總是留下三分餘地，大江南北，到處皆然。妓院中遇上癡迷的嫖客，將攜來的成萬兩銀子在窯姐兒身上散光，老鴇還是給他幾十兩銀子的盤纏，以免他流落異鄉，若非鋌而走險，便是上吊投河。那也不是這些流氓無賴良心真好，而是免得事情鬧大，後患可慮。

　　韋小寶與人賭錢，使手法騙乾了對方的銀錢，倘若贏他一兩，最後便讓他贏回一二錢；倘若贏了一百文，最後總給他翻本贏回一二十文。一來以便下回還有生意，二來教對方不起疑心，又免得他老羞成怒，拔出老拳來打架。他見到平西王府隨從的神情，心下老大過意不去，便即離座走到眾人身前，俯身拾起那長身漢子的帽子，說道：﹁老兄當真了不起。﹂雙手捧了，給他戴在頭上。那人躬身道：﹁多謝！﹂

　　韋小寶跟著將十五頂帽子一頂頂撿起，笑道：﹁他們這樣幹，豈不是得罪了朋友嗎？﹂他分不清楚那一頂帽子是誰的，捧在手裏，讓各人取來戴上。

　　這些隨從眼見韋小寶坐於本府世子身側，是康親王這次宴請的大貴客，雖然年紀幼小，但席上人人對他十分恭敬，先前已聽人說起，是擒殺鰲拜的桂公公，見他替自己拾帽子，忙請安行禮，連說：﹁不敢當，折殺小人了！﹂

　　韋小寶對平西王府之人本來毫無好感，原盼吳三桂的手下倒個大霉，但神照等人一再進逼，這些人始終容忍，激發了他鋤強扶弱之意，見他們感激之情十分真誠，心下更喜，轉頭向康親王道：﹁王爺，向你借幾兩銀子使使。﹂康親王笑道：﹁桂兄弟儘管拿去使，五萬兩夠了嗎？﹂韋小寶笑道：﹁那用得著這許多？﹂向王府的一名侍從道：﹁快去買十六頂最好的帽子來，越快越好！﹂那侍從答應著去了。吳應熊拱手道：﹁桂公公愛屋及烏，在下感激不盡。﹂韋小寶拱手還禮，心道：﹁甚麼愛屋及烏？及甚麼烏，及你這隻小烏龜嗎？﹂

　　康親王見神照等人削落平西王府眾隨從的帽子，心下也早覺未免過分，生怕得罪了吳應熊，但如出口道歉，又覺不妥。韋小寶這麼一來，深得其心，說道：﹁來人哪！吳世子的手下，每人賞五十兩銀子。﹂又想：﹁單賞對方，豈不教我手下的眾武師失了面子？﹂又道：﹁咱們府裏的十六位武師，每人也是五十兩銀子！﹂大廳之上，歡聲大作。

　　索額圖站起身來，給席上眾人都斟了酒，說道：﹁小王爺，令尊用兵如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令尊軍令森嚴，部屬人人效死，無怪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來來來，大夥兒遙敬平西王一杯！﹂

　　吳應熊急忙站起，舉杯道：﹁晚生謹代家嚴飲酒，多謝各位厚意。﹂眾人都舉杯飲乾。吳應熊又道：﹁家嚴鎮守南疆，邊陲平靖，那是賴聖上洪福，再加朝中王公大臣措置得宜，指導有方。家嚴只是盡忠為皇上效力，秉承朝中各位王公大臣的訓示，不敢偷懶而已。實不敢說有甚麼功勞。﹂

　　酒過數巡，王府侍從已將十六頂帽子買來，雙手捧上，送到韋小寶面前。韋小寶向康親王笑道：﹁王爺，你府中的師傅們失手打落了人家的帽子，你該賠還一頂新帽子罷！﹂康親王笑道：﹁當得，當得，還是桂兄弟想得周到。﹂吩咐侍從，將帽子給吳應熊的隨從送去。眾隨從接過了，躬身道：﹁謝王爺，謝桂公公！﹂將帽子摺好放在懷內，頭上仍是戴著舊帽。康親王和索額圖對望了一眼，知道這些人不換新帽，乃是尊重吳應熊的意思。

　　又飲了一會，王府戲班子出來獻技。康親王要吳應熊點戲。吳應熊點了齣﹁滿床笏﹂，那是郭子儀做壽，七子八婿上壽的熱鬧戲。郭子儀大富貴亦壽考，以功名令終，君臣十分相得。吳應熊點這齣戲，既可說祝賀康親王，也是為他爹爹吳三桂自況，頗為得體。

　　康親王待他點罷，將戲牌子遞給韋小寶，道：﹁桂兄弟，你也點一齣。﹂韋小寶不識得戲牌上的字，笑道：﹁我可不會點了，王爺，你代我點一齣，要打得結棍的武戲。﹂康親王笑道：﹁小兄弟愛看武戲，嗯，咱們來一齣少年英雄打敗大人的戲，就像小兄弟擒住鰲拜一樣。是了，咱們演﹃白水灘﹄，小英雄十一郎，只打得青面虎落花流水。﹂

　　﹁滿床笏﹂和﹁白水灘﹂演罷，第三齣是﹁遊園驚夢﹂。兩個旦角啊啊啊的唱個不休，韋小寶聽得不知所云，不耐煩起來，便走下席去，見邊廳中有幾張桌子旁已有人在賭錢，有的是牌九，有的是骰子。骰子桌上做莊的是一名軍官，是康親王的部屬，面前已贏了一大堆銀子，見韋小寶走近，笑道：﹁桂公公，您也來玩幾手？﹂

　　韋小寶笑道：﹁好！﹂瞥眼間見吳應熊手下那高個子站在一旁，心中對此人頗有好感，便向他招了招手。那人搶上一步，道：﹁桂公公有甚麼吩咐？﹂韋小寶笑道：﹁賭枱上沒父子，你不用客氣，老哥貴姓，大號怎麼稱呼？﹂剛才神照問他，他不肯答覆，但韋小寶在眾賓客之前很給了他們面子，問得又客氣，便道：﹁小人姓楊，叫楊溢之。﹂韋小寶不知﹁溢之﹂兩字是甚麼意思，隨口道：﹁好名字，好名字！楊家英雄最多，楊老令公、楊六郎、楊宗保、楊文廣，楊家將個個是英雄好漢。楊大哥，咱哥兒來合夥賭一賭！﹂

　　楊溢之聽他稱讚楊家祖宗，心中甚喜，微笑道：﹁小人不大會賭。﹂韋小寶道：﹁怕甚麼？我來教你！你那兩隻大元寶拿出來。﹂楊溢之便將康親王所賞的那兩隻元寶拿了出來。韋小寶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往桌上一放，笑道：﹁我和這位楊兄合夥，押一百兩！﹂莊家笑道：﹁好，越多越好！﹂他們賭的是兩粒骰子，一擲定輸贏。莊家骰子擲下來，湊成張和牌，韋小寶擲了個七點，給吃了一百兩銀子。韋小寶道：﹁再押一百兩！﹂這一次卻贏了。

　　擲得十六七手後，來來去去，老沒輸贏。韋小寶焦躁起來：﹁我輸幾百兩銀子不打緊，累得這姓楊的輸了那兩隻元寶，可對不住人。﹂一手擲出一個六點，已輸了九成，不料莊家擲了個五點。韋小寶哈哈大笑，此後連贏幾鋪，一百兩變二百兩，二百兩變四百兩，三把骰子，已贏了四百兩銀子。

　　做莊的那軍官笑道：﹁桂公公好手氣。﹂韋小寶笑道：﹁你說我好手氣嗎？咱們再試兩把！﹂將四百兩銀子往前一推，一把骰子擲下去，出來一隻四六。莊家擲成個長三，又是輸了。韋小寶轉頭道：﹁楊大哥，我們再押不押？﹂楊溢之道：﹁但憑桂公公的主意。﹂

　　韋小寶原來的四百兩銀子再加賠來的四百兩，一共八百兩銀子，向前一推，笑道：﹁索性賭得爽快些。﹂喝一聲：﹁賠來！﹂

　　骰子擲下去，骨溜溜的亂轉，過得片刻，一粒骰子已轉成了六點，另一粒卻兀自不住滾動。韋小寶手上使了暗勁，要這粒骰子也成六點，成為一張天牌，但骰子不是自己帶來的，他擲骰的本事畢竟沒練到爐火純青，那粒骰子定將下來，卻是兩點，八點是輸多贏少的了。韋小寶大罵：﹁直你娘的臭骰子，這麼不幫忙。﹂

　　莊家哈哈一笑，說道：﹁桂公公，這次只怕要吃你的了。﹂一把擲下去，一粒骰子是五點，另一粒轉個不休。韋小寶叫道：﹁二，二，二！﹂這一粒骰子擲出來倘若是一點，那是么五，三點則湊成八點，八吃八，莊家贏，四點則成九點，五點湊成梅花，六點湊成牛頭，都比他的八點大，只有擲出個兩點，莊家才輸了。韋小寶不住吆喝，說也湊巧，骰子連翻幾個身，在碗中定下來，果然是兩點。

　　韋小寶大喜，笑道：﹁將軍，你今天手氣不大好。﹂那軍官笑道：﹁霉莊，霉莊。桂公公正當時得令，甚麼事都得心應手，自然賭你不過。﹂賠了三張二百兩銀票，再加上兩隻一百兩的元寶。

　　韋小寶手中捏了把汗，笑道：﹁叨光，叨光！﹂向楊溢之道：﹁楊大哥，咱們沒出息，摘青果子，可不賭啦。﹂將八百兩銀子往他手中一塞。

　　楊溢之平白無端的發了一注財，心下甚喜，道：﹁桂公公，這位將軍是甚麼官名？﹂韋小寶一怔，低聲道：﹁倒沒問起。﹂轉頭向那軍官道：﹁大將軍，你尊姓大名啊？﹂那軍官笑逐顏開，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小將江百勝，記名總兵，一直在康親王爺麾下辦事的。﹂韋小寶笑道：﹁江將軍，你打仗是百戰百勝，賭錢可不大成。﹂江百勝笑道：﹁小將和旁人賭，差不多也說得上是百戰百勝。只不過強中還有強中手，今天遇上公公，江百勝變成江百敗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走了開去，忽然心想：﹁那姓楊的為甚麼要我問莊家名字？﹂一沉吟間，遠遠側眼瞧那江百勝擲骰子的手法，只見他提骰、轉腕、彎指、發骰，手法極是熟練，正是江湖上賭錢的一等一好手，適才賭得興起，沒加留神，登時恍然大悟：﹁原來這傢伙是故意輸給我的。怪不得我連贏五記，那有當真這麼運氣好的？他媽的，老子錢多，不在乎輸贏，否則的話，一下場就知道了。這雲南姓楊的懂得竅門，他也不是羊牯，是殺羊的。﹂

　　又想：﹁為甚麼連一個素不相識的記名總兵，也要故意輸錢給我？自然因為我在皇上跟前有面子，大家盼我為他們說好話。就算不說好話，至少也不搗他們的蛋。操你奶奶的，他花一千四百兩銀子，討得老子的歡心，可便宜得緊哪！﹂

　　他既知人家在故意輸錢，勝之不武，也就不再去賭，又回到席上，吃菜聽戲。這時唱的是一齣﹁思凡﹂，一個尼姑又做又唱，旁邊的人又不住叫好，韋小寶不知她在搗甚麼鬼，大感氣悶，又站起身來。

　　康親王笑道：﹁小兄弟想玩些甚麼？不用客氣，儘管吩咐好了。﹂韋小寶道：﹁我自己找樂子，你不用客氣。﹂眼見廊下眾人呼么喝六，賭得甚是熱鬧，心下又有些癢癢地，心想：﹁眼不見為淨，今日是不賭的了。﹂

　　他上次來過康親王府，依稀識得就中房舍大概，順步向後堂走去。

　　※※※

　　府中到處燈燭輝煌，王府中眾人一見到他，便恭恭敬敬的垂手而立。韋小寶信步而行，忽然便急，想要小解，他也懶得問人廁所的所在，見左首是個小花園，推開長窗，到了黑暗角落裏，拉開褲子，正要小便，忽聽得隔著花叢有人低聲說話。

　　一人說道：﹁銀子先拿來，我才帶你去。﹂另一人道：﹁你帶我去，找到了那東西，銀子自然不會少你的。﹂先一人道：﹁先銀後貨。你拿到那東西後，要是不給銀子，我又到那裏找你去？﹂另一人道：﹁好，這裏是一千兩銀子，先付一成。﹂韋小寶心中一動：﹁一千兩銀子只是一成，那是甚麼要緊物事？﹂當即忍住小便，側耳傾聽。

　　只聽那人道：﹁先付一半，否則這件事作罷。這是搬腦袋的大事，你當好玩嗎？﹂另一人微一沉吟，道：﹁好，五千兩銀票，你先收下了。﹂那人道：﹁多謝。﹂跟著發出悉索之聲，當是在數銀票，接著道：﹁跟我來！﹂

　　韋小寶好奇心起，尋思：﹁甚麼搬腦袋的大事，倒不可不跟去瞧瞧。﹂聽得二人腳步聲向西走去，便從花叢中溜了出來，遠遠跟在後面。眼見兩人背影在花叢樹木間躲躲閃閃，走得數丈，便停步左右察看，生怕給人發見。韋小寶心想：﹁鬼鬼祟祟，幹的定然不是好事。康王爺待我極好，今晚給他拿兩個賊骨頭，也顯得我桂公公的手段。﹂第一摸，摸一摸靴桶子中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第二摸，摸一摸身上那件刀槍不入的寶貝背心，膽子又大了些。只見兩人穿過花園，走進了一間精緻的小屋。韋小寶躡著腳步走近，見雕花的窗格中透出燈光，繞到窗後，伸手指蘸了唾液，濕了窗紙，就一隻眼向內張去。

　　裏面是座佛堂，供著一尊如來佛像，神座前點著油燈。一個僕役打扮的人低聲道：﹁我花了一年多時光，才查到這件物事的所在，你這一萬兩銀子，可不是好賺的。﹂另一人背向韋小寶，問道：﹁在那裏？﹂那僕役道：﹁拿來！﹂那人轉過身來，問道：﹁拿甚麼？﹂這人臉孔瘦削，正是適才在大廳上阻止那姓郎武師出去的齊元凱。那僕役笑道：﹁齊師傅明知故問了，自然是那五千兩啦。﹂齊元凱道：﹁你倒厲害得很。﹂從懷中取了一疊銀票出來。那僕役在燈光下一張張的查看。

　　韋小寶心中害怕，知道這齊元凱武功甚高，而他們所幹的定是一件干係重大的勾當，倘若給知覺了，立時便會殺了自己滅口，心中一急，一泡尿就撒了出來，索性順其自然，讓尿水順著大腿流下，倒沒半點聲息。

　　那僕役數完了銀票，笑道：﹁不錯。﹂壓低了聲音，在齊元凱耳邊說了幾句話，齊元凱連連點頭，韋小寶卻一句也沒聽見。

　　只見齊元凱突然縱起，躍上供桌，回頭看了看，便伸手到佛像的左耳中去摸索。

　　他掏了一會，取了一件小小物事出來，躍下地來，舉起在燭光下一看，卻是一枚鑰匙，金光閃閃，似是黃金所鑄。但這鑰匙不過小指頭長短，還不足一兩黃金。齊元凱笑容滿面，低下頭來數磚頭，橫數了十幾塊，又直數了十幾塊，俯下身來，從靴桶中取出一柄短刀，將一塊方磚撬起，低低的歡呼了一聲。那僕役道：﹁貨真價實，沒騙你罷！﹂

　　齊元凱不答，將金鑰匙輕輕往下插去，想是方磚之下有個鎖孔。喀的一聲，鎖已打開。齊元凱一呆，說道：﹁怎麼拉不開，恐怕不對。﹂那僕人道：﹁怎麼會拉不開？王爺親自開鎖，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的。﹂說著俯下身去，拉住了甚麼東西，向上一提。

　　驀聽得颼的一聲，一枝機弩從下面射了出來，正中那僕人胸口，那僕人﹁啊﹂的一聲慘叫，向後便倒，手中提著的那塊鐵蓋也脫手飛出。齊元凱斜身探手，接住鐵蓋，免得掉在地下，發出巨聲。他蹲在那僕人身後，右手按住了他嘴，防他呻吟呼叫，驚動旁人，左手握著僕人的左腕，又伸到地洞中掏摸。

　　韋小寶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原來地洞中另有機關，這姓齊的可厲害得很。﹂

　　這一次不再有機弩射出。齊元凱自己伸手進去，摸出了一包事物，卻是個包袱。他右手一甩，將那僕人推在地下，長身站起，右足一抬，已踏在那僕人口上，不讓他出聲，側身將包袱放上神座的供桌，打了開來。

　　韋小寶深深吸了口氣，只見包袱中是一部經書。世上書本何止千萬，他識得書名的，卻只有﹁四十二章經﹂一部，而這一部卻正便是﹁四十二章經﹂。經書形狀，和鰲拜府中抄出來的一模一樣，只是書函用紅綢子製成。

　　齊元凱迅速將經書仍用包袱包好，提起左足，在那弩箭尾上用力一踹，撲的一聲輕響，弩箭沒入了那僕役胸中。那僕役本已重傷，這一來自然立時斃命，嘴巴又被他右腳踏著，只一聲悶哼，身上扭了幾下，便不動了。

　　韋小寶只嚇得心中怦怦亂跳，小便本已撒完，這時禁不住又撒了許多在褲襠之中。

　　只見齊元凱俯身到僕役懷中取回銀票，放入自己懷裏，冷笑道：﹁你這可發財哪！﹂微一沉吟，將金鑰匙放入那僕役屍首的右掌心，捲起死屍的手指拿住鑰匙，這才快步縱出。韋小寶心想：﹁他這就要逃，我要不要聲張？﹂

　　突然間人影一晃，齊元凱已上了屋頂。韋小寶縮成一團，不敢有絲毫動彈，卻聽得屋頂有搬動瓦片之聲，過得片刻，齊元凱又躍了下來，大模大樣的走了。

　　韋小寶心想：﹁是了，他將經書藏在瓦下，回頭再來拿，哼，可沒這麼便宜。﹂候了一會，等齊元凱去遠，他可沒能耐一下子便躍上屋頂，沿著廊下柱子爬上，攀住屋簷，這才翻身上了屋頂，回想適才瓦片響動的所在，翻得十幾張瓦片，夜色朦朧中已見到包袱的一角。

　　他將包袱取出，仍將瓦片蓋好，尋思：﹁這部﹃四十二章經﹄到底為甚麼這樣值錢？老烏龜、皇太后、這姓齊的，還有鰲拜、康親王，個個都當它是無價之寶。我韋小寶若不順手牽羊，發這注橫財，這韋字可是白姓了。﹂解開包袱，將經書平平塞在腰間，收緊腰帶。他袍子本來寬大，竟一點也看不出來，將包袱擲入花叢，又回去大廳。

　　大廳上仍和他離去時一模一樣，賭錢的賭錢，聽曲的聽曲，飾尼姑的旦角兀自在扭扭捏捏的唱個不休。韋小寶問索額圖：﹁這女子裝模作樣，搞甚麼鬼？﹂

　　索額圖笑道：﹁這小尼姑在庵裏想男人，要逃下山嫁人，你瞧她臉上春意盪漾，媚眼一個一個的甩過來……﹂突然想起韋小寶是太監，不能跟他多講男女之事，以免惹他煩惱，說道：﹁這齣戲沒甚麼好玩。桂公公︵他二人雖是結拜兄弟，但在外人之前，決不以兄弟相稱︶，我給你另點一齣，嗯，咱們來一齣﹃雅觀樓﹄，李存孝打虎，少年英雄，非同小可。然後再來一齣﹃鍾馗嫁妹﹄，鍾馗手下那五個小鬼，武打功夫熱鬧之極。﹂

　　韋小寶拍手叫好，說道：﹁只是我趕著回宮，怕來不及瞧。﹂

　　一斜眼間，見齊元凱正在和一名武師豁拳，﹁五經魁首﹂，﹁八仙過海﹂，叫得甚是起勁。他豁了一會拳，大聲問道：﹁神照上人，那姓郎的傢伙呢？﹂席上眾武師都道：﹁好久沒見他了，只怕溜了。﹂神照冷笑道：﹁這人不識抬舉，諒他也沒臉在王府裏再耽下去。﹂齊元凱道：﹁多半是溜了，這人鬼鬼祟祟，別偷了甚麼東西走才好。﹂一名武師道：﹁那可難說得很。﹂

　　韋小寶心道：﹁這姓齊的做事周到之極，先讓那姓郎的丟個大臉，逼得他非悄悄溜走不可。待得王府中發現死了人，丟了東西，自然誰都會疑心到姓郎的身上。很好，這一個乖須得學學，幹事之前，先得找好替死鬼。﹂

　　眼見天色已晚，侍衛總管多隆起身告辭，說要入宮值班。韋小寶跟著告辭。康親王不敢多留，笑嘻嘻的送兩人出去。吳應熊、索額圖等人都直送到大門口。

　　韋小寶剛入轎坐定，楊溢之走上前來，雙手托住一個包袱，說道：﹁我們世子送給公公一點微禮，還望公公不嫌菲薄。﹂韋小寶笑道：﹁多謝了。﹂雙手接過，笑道：﹁楊大哥，咱們一見如故，我當你是好朋友，倘若給你賞錢甚麼，那是瞧你不起了。改天有空，我請你喝酒。﹂楊溢之大喜，笑道：﹁公公已賞了七百兩銀子，難道還不夠麼？﹂韋小寶大笑，說道：﹁這是人家代掏腰包，作不得數。﹂

　　轎子行出巷子不遠，韋小寶性急，命轎夫停轎，提起燈籠在轎外照著，便打開包袱來看禮物，見是三隻錦盒，一隻盒中裝的是一對翡翠雞，一公一母，雕工極是精細；另一盒裝著兩串明珠，每一串都是一百粒，雖沒他研碎了給小郡主塗臉的珍珠那麼大，難得是兩百顆一般大小，渾圓無瑕，他心中一喜：﹁我騙小郡主說去買珍珠，吳應熊剛好給我圓謊。﹂第三隻錦盒中裝的卻是金票，每張黃金十兩，一共四十張，乃是四百兩黃金。

　　韋小寶心道：﹁下次見到吳應熊這小漢奸，我只冷冷淡淡的隨口謝他一聲，顯得嫌他的禮物也太差勁，他非再大大補一筆不可。這是索大哥所教的妙法。這小漢奸要是假裝不懂，老子就挑他的眼：﹃喂，小王爺，你送了我一對小小綠雞兒，倒也挺有趣的，就只不怎麼像雞。﹄小漢奸一定要問：﹃桂公公，怎地不像雞哪？﹄老子就說：﹃世上的公雞母雞，哪有這麼小的？麻雀兒也還大得多。再說，綠色的鸚鵡、孔雀倒見得多了，綠雞就是沒見過，不知你們雲南有沒有？﹄小漢奸只有苦笑。老子又說：﹃就算有綠雞，公雞的雞冠總該是紅的罷？話又說回來啦，這母雞老是不下蛋，那算是甚麼寶貝了？﹄哈哈，哈哈！﹂

　　韋小寶回到皇宮，匆匆來到自己屋裏，閂上了門，點亮蠟燭，揭開帳子，笑道：﹁等得好氣悶嗎？﹂只見小郡主一動不動的躺著，雙眼睜得大大地，嘴上仍是疊著那幾塊糕餅，竟一塊也沒吃。他取出那兩串珍珠，笑道：﹁你瞧我給你買了這兩串珍珠，研成了末給你一搽上，你若不是天下第一的小美人兒，我不姓……不姓桂！你餓不餓？怎麼不吃糕？我扶你起來吃罷！﹂伸手去扶她坐起，突然間脅下一麻，跟著胸口又是一陣疼痛。

　　韋小寶﹁啊﹂的一聲驚呼，雙膝一軟，坐倒在地，全身酸麻，動彈不得。

　　註：本回回目﹁每從高會廁諸公﹂的﹁廁﹂字，是﹁混雜在一起﹂的意思。﹁史記．樂毅傳﹂：﹁廁之賓客之中。﹂

第十一回　春辭小院離離影　夜受輕衫漠漠香

　　小郡主格的一笑，掀被下床，笑道：﹁我穴道早解開了，等了你好久，你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韋小寶奇道：﹁誰給你解開穴道的？﹂小郡主道：﹁給點了穴道，過得六七個時辰，不用解也自然通了。我扶你上床，我可得走了。﹂韋小寶大急，叫道：﹁不行，不行。你臉上傷痕沒好。須得再給你搽藥，才好得全。﹂小郡主嘻嘻一笑，說道：﹁你這人真壞，說話老騙人。你幾時在我臉上刻花了？倒害得我擔心了半天。﹂韋小寶問道：﹁你怎麼知道？﹂小郡主道：﹁我早下床來照過鏡子，臉上甚麼也沒有。﹂

　　韋小寶見她臉上光潔白膩，塗著的豆泥、蓮蓉等物早洗了個乾淨，好生後悔：﹁我這麼莽撞，也沒先瞧她的臉，倘若見到她洗過了臉，說甚麼也不會著了她道兒。﹂說道：﹁你搽了我的靈丹妙藥，自然好了。否則我為甚麼巴巴的又去給你買珍珠？我走遍了北京城的珠寶店，才給你買到這兩串好珍珠。我還買了一對挺好看的玩意兒給你。﹂

　　小郡主忙問：﹁是甚麼玩意兒？﹂韋小寶道：﹁你解開我穴道，我就拿給你。﹂小郡主道：﹁好！﹂正要伸手去給他解開穴道，忽見他眼珠轉個不停，心念一動，笑道：﹁險些兒又上了你的當。解開你穴道，你又不許我走啦。﹂韋小寶忙道：﹁不會的，不會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那個馬難追。﹂小郡主道：﹁駟馬難追！甚麼叫那個馬難追？﹂韋小寶道：﹁那個馬比駟馬跑得還要快，那個馬都追不上，駟馬自然更加追不上了。﹂

　　小郡主不知﹁那個馬﹂是甚麼馬，將信將疑，道：﹁那個馬難追，倒是第一次聽見。﹂韋小寶道：﹁那你就學了這個乖。這玩意兒有趣得緊呢，一隻公的，一隻母的。﹂小郡主問道：﹁是小白兔嗎？﹂韋小寶搖頭道：﹁不是，比小白兔可好玩十倍。﹂小郡主道：﹁是金魚嗎？﹂韋小寶大搖其頭，道：﹁金魚有甚麼好玩？這比金魚要好玩一百倍。﹂小郡主又猜了幾樣玩物，都沒猜中，道：﹁快拿出來！到底是甚麼東西？﹂

　　韋小寶要誘她解開穴道，說道：﹁你一解開我穴道，我即刻便拿給你看。﹂小郡主搖頭道：﹁不行。我即刻得走，哥哥不見了我，一定心焦得很呢。﹂韋小寶道：﹁你穴道早解開了，為甚麼不走，卻要等我回來？﹂小郡主道：﹁你好心給我買珍珠，我總得謝謝你，向你告別一聲。不聲不響的走了，不是太對不起人嗎？﹂

　　韋小寶肚裏暗笑：﹁原來這小娘是個小傻瓜，沐王府的人木頭木腦，果然沒姓錯了這個姓。﹂說道：﹁是啊，我擔心你一個人在這裏害怕，在街上拚命的跑，只想早些買了珍珠，可是一家一家珠寶店瞧過去，就是沒合意的，心中一急，連摔了幾個觔斗。﹂小郡主輕呼一聲：﹁啊喲！可摔痛了沒有？﹂韋小寶愁眉苦臉的道：﹁這一摔下去，剛好胸口撞在一塊大石頭上，痛得我死去活來。﹂小郡主道：﹁現下好些沒有？﹂韋小寶哼哼唧唧的道：﹁這一撞傷勢不輕，越來越痛了。你……你……你點了我穴道，不肯解開，我這……這……這一口氣……提……提……不上來……我……我……﹂越說聲音越低，突然雙眼上翻，眼中露出來的全是眼白，便如暈去了一般，跟著凝住呼吸。

　　小郡主伸手一探他鼻息，果然沒了氣，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全身發抖，顫聲問道：﹁你怎麼會死了？﹂韋小寶斷斷續續的道：﹁你……點錯……點錯了我的穴道……點了我……我的……死……死穴。﹂

　　小郡主急道：﹁不會的，不會的。師父教的點穴法子，決不會錯。我明明點了你的﹃靈墟﹄與﹃步廊﹄兩穴，還有﹃天池穴﹄。﹂韋小寶：﹁你……你慌慌張張的，點……點錯了，啊喲，我全身氣血翻湧，經脈倒轉，天下大亂，走……走火入……入……﹂小郡主道：﹁是走火入魔罷？﹂韋小寶道：﹁正是，走火入魔。啊喲，你怎麼這樣胡塗？點穴功夫沒練得到家，就在我身上亂七八糟的瞎點？你點的不是甚麼﹃天池﹄，甚麼﹃步廊﹄，都點了死穴，死得十拿九穩的死穴！﹂他不懂穴道名稱，否則早就舉了幾個死穴出來。

　　小郡主年紀幼小，功夫自然沒練得到家。點穴功夫原本艱難繁複，人身大穴數百，相去只是數分，慌慌忙忙之中點錯了也屬尋常，但她曾得明師指點，這三下認穴極準，勁力雖然不足，穴位卻絲毫無錯，可是新學乍用，究竟沒多大自信，韋小寶又愁眉苦臉，裝得極像，她以為真的點錯了死穴，急道：﹁莫非……莫非我點了你的﹃膻中穴﹄麼？﹂

　　韋小寶道：﹁正是，正是﹃膻中穴﹄，你也不用難過，你……你……不是故意的，我死之後，決不怪你。閻……閻羅王問起，我決不說是你點死我的……我說我自己不小心，手指頭在自己身上一點，就點死了。﹂

　　小郡主聽他答允在閻羅王面前為自己隱瞞，又是感激，又是過意不去，忙道：﹁快……快把穴道解了再說，或許還有救。﹂忙伸手在他胸口、腋下推拿。她點穴的勁力不強，只推拿得幾下，韋小寶已能行動。他呻吟了幾下，說道：﹁唉，已點了死穴，救不活了！﹂小郡主急道：﹁或許救得活的。我不小心點錯了，真……真對不起。﹂

　　韋小寶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死之後，在陰世裏保祐你，從早到晚，鬼魂總是跟在你身旁。﹂

　　小郡主尖叫一聲，問道：﹁你鬼魂老是跟在我身旁？﹂韋小寶道：﹁你別害怕，我的鬼魂不會害你的。不過有個規矩，誰殺死了我，我的鬼魂就總是跟著誰。﹂

　　小郡主越想越驚，說道：﹁我不是故意要殺死你的。﹂

　　韋小寶嘆了口氣，問道：﹁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啊？﹂小郡主退了一步，道：﹁你問來幹甚麼？﹂臉上滿是驚異之色，又道：﹁你要到陰世裏告我，是不是？我不跟你說。﹂韋小寶搖頭道：﹁我不會告你的。﹂小郡主道：﹁那你問我名字幹甚麼？﹂

　　韋小寶道：﹁我知道了你名字，好在陰世保祐你啊。陰間鬼朋鬼友很多，我叫大家齊心合力的來保祐你，你不論走到那裏，幾千幾百個鬼魂都跟著你。﹂

　　小郡主嚇得大叫一聲，忙道：﹁不，不要！別跟著我。﹂韋小寶道：﹁那麼就單是我一個人的鬼魂跟著你行不行？﹂小郡主遲疑片刻，道：﹁你……你如不嚇我，那麼……那麼還不要緊。﹂韋小寶道：﹁我當然不嚇你。你白天坐著，我的鬼魂給你趕蒼蠅，晚上睡著，我的鬼魂給你趕蚊子。你悶得慌，我的鬼魂託夢給你，講很好聽很好聽的故事給你聽。﹂

　　小郡主道：﹁你為甚麼待我這麼好？﹂幽幽嘆了口氣，道：﹁你不死就好了。﹂

　　韋小寶道：﹁有一件你答應過我的事，你沒辦到，唉，我死不瞑目。﹂小郡主道：﹁甚麼事？我答應過你甚麼？﹂韋小寶道：﹁你答應過叫我三聲好哥哥，我在臨死之前聽到你叫了，那就死得眼閉了。﹂

　　小郡主出生於世襲黔國公的王府，父母兄長都對她十分寵愛，雖然她出世之時已然國破家亡，但世臣家將、奴婢僕役，還是對這位金枝玉葉的郡主愛護得無微不至，一生之中，從未有人騙過她、嚇過她。出世以來所聽到的言語，可說沒半句假話，因此對韋小寶的胡說八道，初時也都信以為真，待見他越說越精神，說到要叫他三聲好哥哥時，眼中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她只不過天真良善，畢竟不是傻子，知道韋小寶在逗弄自己，退了一步，說道：﹁你騙人，你不會死的。﹂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就算暫且不死，過幾天總要死的。﹂小郡主道：﹁過幾天也不會死。﹂韋小寶道：﹁就算過幾天不死，將來總是要死的。你不叫我這三聲好哥哥，我的鬼魂天天跟著你，不住的叫：﹃好︱︱妹︱︱妹，好︱︱妹︱︱妹！﹄﹂他緊逼了喉嚨，聲音拖得長長的，當真陰風慘慘，十分可怖，又伸長舌頭，裝作吊死鬼模樣。小郡主﹁啊﹂的一聲，回身便衝出房去。

　　韋小寶追將出來，見她伸手去拔門閂，忙攔腰一把抱住，說道：﹁走不得，外面惡鬼很多。﹂小郡主急道：﹁放開手，我要回家去。﹂韋小寶道：﹁走不出去的。﹂小郡主右手切了下去，斬他右腕。

　　韋小寶手掌翻轉，反拿她小臂。小郡主手肘後撤，左手握拳往韋小寶頭頂擊下。韋小寶身子後縮，避過了這一拳，卻已抱住了她小腿。小郡主一招﹁虎尾剪﹂，左掌斜削下去，韋小寶沒能避開，拍的一聲，打中他肩頭，他用力拉扯，小郡主站立不定，摔倒在地。

　　韋小寶趕上去要將她揪住，小郡主﹁鴛鴦連環腿﹂飛出，直踢面門。韋小寶一個打滾，又已扭住了她左臂。小郡主拳腳功夫曾得明師傳授，遠比韋小寶所學為精，兩人倘若當真比武，韋小寶決不是她對手。但二人此刻只是在地下扭打，一個想逃，一個扭住她不放。這等扭撲摔跤的功夫，韋小寶卻經過長期習練，和康熙比武較量，幾達一年。海老公傳他的武功雖然半真半假，他又練得馬虎，這近身搏擊的擒拿，他畢竟還有幾下子。幾個回合下來，韋小寶胸口雖吃了兩拳，卻已抓住了小郡主右臂，拗了轉來，笑問：﹁投不投降？﹂

　　小郡主道：﹁不投降！﹂韋小寶抬起左膝，跪在她背上，又問：﹁投不投降？﹂小郡主仍道：﹁不投降！﹂韋小寶手上加勁，將她反在背後的手臂一抬。小郡主﹁啊﹂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和康熙比武摔跤，兩人不論痛得如何厲害，從不示弱，更無哭泣之事，只不過一到給對方制住，無法反抗，便叫﹁投降﹂，算是輸了一個回合，重新比過。不料小郡主的作風與康熙全然不同，一輸便哭。韋小寶道：﹁呸！沒用的小丫頭！﹂放開了她。

　　便在此時，忽聽得窗格上喀的一聲響，韋小寶低聲道：﹁啊喲！有鬼！﹂小郡主大吃一驚，反手過來，抱住了他。

　　只聽得窗格上又是一響，窗子軋軋軋的推開，這一來，連韋小寶也是大吃一驚，顫聲道：﹁真的有鬼！﹂小郡主向前一撲，鑽入了床上被窩中，全身發抖。

　　窗子緩緩推開，有人陰森森的叫道：﹁小桂子，小桂子！﹂

　　韋小寶初時只道是海老公的鬼魂前來索命，但聽這呼聲是女子口音，顫聲道：﹁是個女鬼！﹂連退幾步，雙腿酸軟，坐倒在床沿上。

　　突然一陣勁風吹了進來，房中燭火便熄，眼前一花，房中已多了一人。那女鬼陰森森的又叫：﹁小桂子，小桂子！閻王爺叫你去。閻王爺說你害死了海老公！﹂韋小寶只嚇得魂飛魄散，想說：﹁海老公不是我害死的。﹂但張口結舌，那裏說得出話來？只聽那女鬼又尖聲叫道：﹁閻王爺要捉你去，上刀山，下油鍋！小桂子，今天你逃不了啦！﹂

　　韋小寶聽了這幾句話，猛地發覺：﹁是太后，不是女鬼！﹂但心中的害怕絲毫不減，心道：﹁若是女鬼，或許還捉我不去，太后卻非殺了我滅口不可。﹂自從他得知太后的機密，起初常擔心她會殺了自己滅口，但一直沒動靜，時日一久，這番擔心也就漸漸淡了，只道太后信了自己，以為自己果真沒聽到海大富那番話；又或許以為自己即使聽到了，也決計不敢洩漏，再升了自己管御膳房，自己感激之下，一切太平無事。

　　他那裏知道，太后所以遲遲不下手，只因那日與海老公動手，內傷受得極重，又見海老公重重一腳竟然踢不死韋小寶，只道這小孩內功修為也頗了得，自己若不痊癒，功力不復，便不敢貿然行事。這等殺人滅口之事，不能假手於旁人，必須親自下手。否則的話，這小孩臨死之際說了幾句話出來，豈非壞了大事？這件事牽涉太大，別說韋小寶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縱然是后妃太子、將軍大臣，只要可能與聞這件大秘密的，有一百個便殺一百，一千個便殺一千。

　　她已等待甚久，其時功力猶未復原，但想多耽擱一日，便多一分洩漏的危險，到這一晚實在不願再等，決定下手，來到韋小寶屋外，推開窗子時聽得韋小寶說﹁有鬼﹂，便索性假裝是鬼。她不知床上尚有一人，慢慢凝聚勁力，提起右手，一步步走向床前。

　　韋小寶知難抗拒，身子一縮，鑽入了被窩。太后揮掌拍下，波的一聲響，同時擊中了韋小寶與小郡主，幸好隔著厚厚一層棉被，勁力已消去了大半。

　　太后提起手掌，第二掌又再擊下，這次運力更強，手掌剛與棉被相觸，猛覺掌心中一陣劇痛，已為利器所傷，大叫一聲，向後躍開。

　　只聽得窗外有三四人齊聲大呼：﹁有刺客，有刺客！﹂太后大吃一驚：﹁怎地有人知道了？﹂她親手來殺一個小太監，決不能讓人見到，手掌又痛得厲害，不暇察看韋小寶是否已死，雙足一點，從窗中倒縱躍出。尚未落地，背後已有人雙雙襲到，太后雙掌向後揮出，使一招﹁後顧無憂﹂，左掌右掌同時擊中二人胸口。那二人直摔了出去。

　　只聽得鑼聲鏜鏜響起，片刻間四下裏都響起鑼聲。遠處有人叫道：﹁右衛第一隊、第二隊保護皇上，右衛第三隊保衛太后。﹂跟著東首假山後有人叫道：﹁這邊有刺客！﹂

　　太后知道這些都是宮中侍衛，當下縮身躲在花叢之側，掌心的疼痛一陣陣更加厲害了，只見影影綽綽的有七八堆人在互相廝殺，兵刃不斷碰撞，心想：﹁原來宮中當真來了刺客，是海老公的朋友，還是鰲拜的舊部？﹂但聽得遠處傳令之聲不絕，黑暗中火把和孔明燈上的燈火之光，四面八方聚將攏來。太后眼見如再不走，稍遲片刻，便難以脫身，矮著身子從花叢後躍出，急往慈寧宮奔去。

　　只奔得數丈，迎面一人撲到，手中一對鋼錐向太后面門疾刺，喝道：﹁大膽反賊，竟敢到宮中搗亂。﹂太后微微斜身，右掌虛引，左掌向他肩頭拍出。那人沉肩避開，左手鋼錐反挑。太后向左一閃，右掌反拍，霎時之間，二人已拆了數招。那人口中吆喝：﹁好反賊，原來是個婆娘。﹂太后見這侍衛武藝不低，自己雖可收拾得下，但總得再拆上十來招，只怕其餘侍衛趕來，情急之下，叫道：﹁我是太后。﹂那侍衛一驚，住手問道：﹁甚麼？﹂太后道：﹁大膽奴才，你膽敢冒犯太后？﹂那人微一遲疑，太后雙掌齊出，砰的一聲，擊正在他胸口。那侍衛立時斃命。太后提氣躍出，閃入了花叢。

　　※※※

　　韋小寶鑽入被窩，給太后一掌擊在腰間，登時幾乎窒息，危急間拔出靴桶中的匕首，在被窩中豎而向上，被窩便高了起來。太后第二掌向被窩隆起處擊落，那匕首鋒銳無比，太后這一掌勁道又是極大，匕首之尖立時穿過棉被，刺入掌心，直通手背。

　　待得太后從窗子中躍出，韋小寶掀起棉被一角，只聽得屋外人聲雜亂，他當時第一個念頭是：﹁太后派人來捉拿我了。﹂從床上一躍下地，掀開棉被，說道：﹁咱們快逃！﹂

　　小郡主哭道：﹁痛……痛死我啦！﹂原來太后第一掌的掌力既打中了韋小寶後腰，又打中小郡主的左腿，小郡主受力較多，左腿小腿骨竟被擊斷。

　　韋小寶道：﹁怎麼啦！﹂一把抓住她頸口衣服，道：﹁快逃，快逃！﹂將她拉下床來。小郡主右足先落地，只覺左腿劇痛難當，身子一側，滾倒在地，哭道：﹁我的……我的腿斷啦。﹂韋小寶情急之下，罵了出來：﹁小娘皮，遲不斷，早不斷……﹂心想老子自己逃命要緊，別說你一條腿斷了，就是四條腿、八條腿都斷成十七八段，老子也不放在心上，轉身搶到窗口，向外張望，只盼外面沒人，就此躍出。

　　一望之下，只見太后雙掌向後揮出，跟著兩人飛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下，一人正好摔在他窗下，朦朦朧朧間見到這人穿著侍衛的服色，心下大奇：﹁太后為甚麼打宮中侍衛？﹂見太后閃身躲向花叢，又見數丈之外有六七人正在廝殺，手中各有兵刃，鬥得甚是激烈，聽得遠處有人叫道：﹁拿刺客，拿刺客！﹂韋小寶又驚又喜：﹁原來真的來了刺客，卻不是來拿我。﹂凝目望去，見太后又在和一名侍衛相鬥。那侍衛使一對鋼錐，雖和他窗口相距已遠，仍可見到鋼錐上白光閃動。鬥得一會，太后又將那侍衛打死，飛身在黑暗中隱沒。

　　韋小寶回頭向小郡主瞧去，見她坐在地下，輕聲呻吟，他既知自己並無危險，心情立時大佳，走到她身前，低聲道：﹁痛得很厲害嗎？外邊有人要來捉你，快別作聲。﹂

　　小郡主嚇得不敢再響，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黑腳狗牙齒厲害，上點蒼山罷！﹂小郡主﹁咦﹂的一聲，道：﹁是我們的人。﹂韋小寶奇道：﹁是你的朋友？你怎麼知道？﹂小郡主道：﹁他們說的是我們沐王府的暗語，快……快……扶我去瞧瞧。﹂韋小寶道：﹁他們來皇宮救你，是不是？﹂小郡主道：﹁我不知道，這裏是皇宮嗎？﹂韋小寶不答，心想：﹁他們如知這小丫頭在這裏，衝進來救人，老子雙拳難敵四手。﹂一伸手，牢牢按住她嘴巴，低聲恐嚇：﹁千萬不可出聲，給人一發覺，連你另一條腿也打斷了，我可捨不得！﹂

　　只聽外面有人﹁啊啊﹂大叫，又有人歡呼道：﹁殺了兩個刺客！﹂有人叫道：﹁刺客向東逃了，大夥兒快追！﹂人聲漸漸遠去。韋小寶放開了手，道：﹁你的朋友逃走啦！﹂小郡主道：﹁不是逃走！他們說上﹃點蒼山﹄，是暫時退一退的意思。﹂韋小寶道：﹁黑腳狗是甚麼東西？﹂小郡主道：﹁黑腳狗就是韃子武士。﹂

　　遠處人聲隱隱，傳令之聲不絕，顯然宮中正在圍捕刺客。

　　忽聽得窗下有人呻吟了兩聲，卻是女子的聲音。韋小寶道：﹁有個刺客還沒死，我去戳她兩刀！﹂宮中侍衛均是男子，這呻吟的自然是刺客了。

　　小郡主道：﹁不……不要殺，或許是我們府裏的。﹂扶著韋小寶的肩頭，站了起來，右足單腳著地，幾下跳躍，到了窗口，只見窗下有兩個人，問道：﹁是天南地北的……﹂韋小寶一伸手，又按住了她嘴，窗下一個女子道：﹁孔雀明王座下，你……你是小郡主？﹂

　　韋小寶心想這女子已發現了小郡主的蹤跡，禍事不小，提起匕首，便欲擲下，突然間右腕一緊，已被小郡主握住，跟著脅下一痛，按住她嘴巴的手也不由自主的鬆開了。

　　小郡主問道：﹁是師姊麼？﹂窗下那女子道：﹁是我。你……你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接口道：﹁你奶奶的，你在這裏幹甚麼？﹂小郡主道：﹁你……你別罵她，她是我師姊。師姊，你受了傷嗎？你……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師姊。師姊待我最好的。﹂她這幾句話分別對二人而說。窗下那女子呻吟了一聲，道：﹁我不要這小子救。諒他也沒救我的本事。﹂

　　韋小寶用力一掙，小郡主便鬆了手。韋小寶罵道：﹁臭小娘！你說我沒救你的本事？你這種第九流武功的小丫頭，哼，老子只要伸一根小指頭兒，隨手便救你媽的二三十個、七八十個。﹂這時遠處又響起了﹁捉刺客、捉刺客﹂的聲音。小郡主大急，忙道：﹁你快救我師姊，我……我叫你三聲好……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這三個字，本來她說甚麼也不肯叫，這時為了求他救人，竟爾連叫三聲。

　　韋小寶大樂，說道：﹁好妹子，你要好哥哥做甚麼？﹂小郡主滿臉羞得通紅，低聲道：﹁求你救救我師姊。﹂窗下那女子的語氣卻十分倔強，道：﹁別求他，這小子自身難保，連自己也救不了自己。﹂韋小寶道：﹁哼，瞧在我好妹子份上，我偏要救你。好妹子，咱們說過了話，不許抵賴，你要我救你師姊，以後可不得改口，永遠得叫我好哥哥。﹂小郡主道：﹁叫你甚麼都成。好叔叔、好伯伯、好公公！﹂韋小寶道：﹁我只做好哥哥。叫我﹃公公﹄的人，還怕少了。﹂小郡主道：﹁是了，我永遠……永遠叫你好……好……﹂韋小寶道：﹁好甚麼？﹂小郡主道：﹁好……好哥哥！﹂說著在他背上輕輕一推。

　　韋小寶跳出窗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女子蜷著身子斜倚於地，說道：﹁宮裏侍衛就來捉你去了，將你斬成肉醬，做肉包子吃。﹂那女子道：﹁希罕嗎？自有人給我報仇。﹂韋小寶道：﹁你這小丫頭倒嘴硬。侍衛們先不殺你，把你衣服脫光了，大家……大家拿你來做老婆。﹂那女子大怒道：﹁你快一刀將姑娘殺了。﹂韋小寶笑道：﹁我為甚麼殺你？我也要將你衣服脫光了，拿你做老婆。﹂說著俯身去抱。那女子大急，揮掌打了他個耳光，但她重傷之餘，手上毫無勁力，打在臉上，便如是輕輕一拂。

　　韋小寶笑道：﹁你還沒做我老婆，先給老公搔癢。﹂抱起她身子，從窗口送進房去。

　　小郡主大喜，上前將那女子接住，慢慢將她放到床上。

　　韋小寶正要跟著躍進房去，忽聽得腳邊有人低聲說道：﹁桂……桂公公，這女子……這女子是反賊……刺客，救……救她不得。﹂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你……你是誰？﹂那人道：﹁我……我是宮中……侍……衛……﹂韋小寶登時明白，他是適才給太后一掌打中的侍衛，竟然未死，他躺在地下，動彈不得，說話又斷斷續續，受傷定然極重，心想：﹁我若將這黑衣女子交了出去，自是一件功勞，但小郡主又怎麼辦？這件事敗露出來，那可是大禍一樁。﹂提起匕首，嗤的一刀，插入他胸口。那侍衛哼也沒哼，立時斃命。

　　韋小寶道：﹁這可對不住了，倘若你剛才不開口，就不會送了性命，只不過我桂公公的腦袋，在這脖子就坐得不這麼安穩了。﹂

　　又想：﹁左近只怕還有受傷的，說不得，只好一個個都殺了滅口。﹂他在周遭花叢假山尋了一遍，地下共有五具屍首，三個是宮中侍衛，兩個是外來刺客，都已氣絕身死。韋小寶抱起一具刺客的屍首，放在窗格上，頭裏腳外，跟著在屍首背後用匕首戳了幾下。

　　小郡主驚道：﹁他……他是我們王府的人，死都死了，你怎麼又殺他？﹂

　　韋小寶哼了一聲，道：﹁他死都死了，我就不能再殺他了。你倒殺死個死人給我瞧瞧！要救你的臭小娘師姊，只好這樣了。﹂

　　那女子躺在床上，說道：﹁你才臭！﹂韋小寶道：﹁你又沒聞過，怎知我臭？﹂那女子道：﹁這屋子裏就有一股臭氣。﹂韋小寶道：﹁本來很香，你進來之後才臭。﹂

　　小郡主急道：﹁你兩個又不相識，一見面就吵嘴，快別吵了。師姊，你怎麼到這裏來？是……是來救我麼？﹂那女子道：﹁我們不知道你在這裏，大夥兒不見了你，到處找尋，找不到……﹂說到這裏，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韋小寶道：﹁沒力氣說話，就少說幾句。﹂那女子道：﹁我偏要說，你怎麼樣？﹂韋小寶道：﹁你有本事就說下去。人家小郡主多麼溫柔斯文，那似你這般潑辣。﹂

　　小郡主忙道：﹁不，不，你不知道。我師姊是最好不過的。你別罵她，她就不會生你氣了。師姊，你甚麼地方受了傷？傷得重不重？﹂韋小寶道：﹁她武功不行，不自量力，到宮裏來現世，自然傷得極重，我看活不了三個時辰，等不到天亮就會歸天。﹂小郡主道：﹁不會的。好……好哥……你快想法子，救救我師姊。﹂那女子怒道：﹁我寧可死了，也不要他救。小郡主，這小子油腔滑調，你為甚麼叫他……叫他這個？﹂韋小寶道：﹁叫我甚麼？﹂

　　那女子卻不上當，道：﹁叫你小猴兒。﹂韋小寶道：﹁我是公猴兒，你就是母猴兒。﹂跟女人拌嘴吵架，他在麗春院中久經習練，甚麼大陣大仗都經歷過來的。那裏會輸給人了？那女子聽他出言粗俗無賴，便不再睬他，只是喘氣。

　　韋小寶提起桌上燭台，說道：﹁咱們先瞧瞧她傷在那裏。﹂那女子叫道：﹁別瞧我，別瞧我！﹂韋小寶喝道：﹁別大聲嚷嚷，你想人家捉了你去做老婆嗎？﹂拿近燭台一照，只見這女子半爿臉染滿了鮮血，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張瓜子臉，容貌甚美，忍不住讚道：﹁原來臭小娘是個美人兒。﹂小郡主道：﹁你別罵我師姊，她……她本來是個美人兒。﹂

　　韋小寶道：﹁好！我更加非拿她做老婆不可。﹂那女子一驚，想掙扎起來打人，但身子微微一抬，便﹁啊﹂的一聲，摔在床上。

　　韋小寶於男女之事，在妓院中自然聽得多了，渾不當作一回事，但說﹁拿她做老婆﹂云云，他年紀幼小，倒也從來沒起過心，動過念，只是他生來惡作劇，見那女子聽得自己一說到要拿她做老婆，便大大著急，不禁甚是得意，笑道：﹁你不用性急，還沒拜堂，怎能做得夫妻？你當這裏是麗春院麼？說做夫妻就做。啊喲！你傷口流血，可弄髒了我床。﹂只見她衣衫上鮮血不住滲出，傷勢著實不輕。

　　※※※

　　忽聽得一群人快步走近，有人叫道：﹁桂公公，桂公公，你沒事嗎？﹂

　　宮中侍衛擊退刺客，派人保護了皇上、太后，和位份較高的嬪妃，便來保護有職司、有權力的太監。韋小寶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便有十幾名侍衛搶著來討好。

　　韋小寶低聲向小郡主道：﹁上床去。﹂拉過被來將二人都蓋住了，放下了帳子，叫道：﹁你們快來，這裏有刺客！﹂那女子大驚，但重傷之下，那裏掙扎得起？小郡主急道：﹁你別嚷，別叫人來捉我師姊。﹂韋小寶道：﹁她不肯做我老婆，那有甚麼客氣？﹂

　　說話之間，十幾名侍衛已奔到了窗前。一人叫道：﹁啊喲，這裏有刺客。﹂韋小寶笑道：﹁這傢伙想爬進我房來，給老子幾刀料理了。﹂眾侍衛舉起火把，果見那人背上有幾個傷口，衣上、窗上、地下都是血跡。一人道：﹁桂公公受驚了。﹂另一人道：﹁桂公公受甚麼驚？桂公公武功了得，一舉手便將刺客殺死，便再多來幾個，一樣的殺了。﹂眾侍衛跟著討好，大讚韋小寶了得，今晚又立了大功。

　　韋小寶笑道：﹁功勞也沒甚麼，料理一兩個刺客，也不費多大勁兒。要擒住﹃滿洲第一勇士﹄鰲拜，就比較難些了。﹂眾侍衛自然諛詞如潮。

　　一名侍衛道：﹁施老六和熊老二殉職身亡，這批刺客當真兇惡之至。若不是桂公公，又怎對付得了？﹂韋小寶道：﹁大家還是去保護皇上要緊，我這裏沒事。﹂一人道：﹁多總管率領了二百多名兄弟，親自守在皇上寢宮之前。刺客逃的逃，殺的殺，宮裏已清靜了。﹂

　　韋小寶道：﹁殉職的侍衛，我明兒求皇上多賞賜些撫恤，大夥兒都辛苦了，皇上必有重賞。﹂眾人大喜，一齊請安道謝。韋小寶心道：﹁又不用我花銀子賞人，幹麼不多做做好人？﹂說道：﹁眾位的姓名，我記不大清楚了，請各位自報一遍。皇上倘若問起今晚奮勇出力、立了大功之人，兄弟也好提上一提。﹂

　　眾侍衛更是喜歡，忙報上姓名。韋小寶記心極好，將十餘人的姓名覆述了一遍，絲毫沒錯，說道：﹁大夥兒再到各處巡巡，說不定黑暗隱僻的所在，還有刺客躲著，要是捉到了活口，男的重重拷打，女的便剝光了衣衫做老婆。﹂眾侍衛哈哈大笑，連稱：﹁是，是！﹂

　　韋小寶道：﹁把屍首抬了去罷？﹂眾侍衛答應了，搶著搬抬屍首，請安而去。

　　※※※

　　韋小寶關上窗子，轉過身來，揭開棉被。小郡主笑道：﹁你這人真壞，可嚇了我們一大跳……啊喲……﹂只見被褥上都是鮮血，她師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韋小寶道：﹁她傷在那裏？快給她止血。﹂那女子道：﹁你……你走開，小郡主，我……我傷在胸口。﹂韋小寶見她血流得極多，怕她傷重而死，不敢再逗，轉過了頭，說道：﹁傷口流血，有甚麼好看？你道是西洋鏡、萬花筒麼？小郡主，你有沒有傷藥？﹂小郡主道：﹁我沒有啊。﹂韋小寶道：﹁臭小娘身邊有沒有？﹂那女子道：﹁沒有！你……你才是臭小娘。﹂

　　只聽得衣衫簌簌之聲，小郡主解開那女子衣衫，忽然驚叫：﹁啊喲！怎……怎麼辦？﹂韋小寶回過頭來，見那女子右乳之下有個兩寸來長的傷口，鮮血兀自流個不住。小郡主手足無措，哭道：﹁你……你……快救我師姊……﹂那女子又驚又羞，顫聲道：﹁別……別讓他看。﹂韋小寶道：﹁呸！我才不希罕看呢。﹂眼見她血流不止，也不禁驚慌，四顧室中，要找些棉花布片給她塞住傷口，一瞥眼，見到藥缽中大半缽﹁蓮蓉豆泥蜜糖珍珠糊﹂，喜道：﹁我這靈丹妙藥，很能止血。﹂撈起一大把，抹在她傷口上。

　　這蜜糊黏性甚重，黏住了傷口，血便止了。韋小寶將缽中的蜜糊都敷上了她傷口，自己手指上也都是蜜糊，見她椒乳顫動，這小頑童惡作劇之念難以克制，順手反手，便都抹在她乳房上。那女子又羞又怒，叫道：﹁小……小郡主，快……快給我殺了他。﹂小郡主解釋：﹁師姊，他給你治傷呢！﹂

　　那女子氣得險些暈去，苦於動彈不得。韋小寶道：﹁你快點了她的穴道，不許她亂說亂動，否則流血不止，性命交關。﹂小郡主應道：﹁是！﹂點了那女子小腹、脅下、腿上幾處穴道，說道：﹁師姊，你別亂動！﹂這時她自己斷腿處也是痛得不可開交，眼眶中淚水不住滾來滾去。韋小寶道：﹁你也躺著別動。﹂記得幼時在揚州與小流氓打架，有人跌斷手臂，跌打醫生用夾板將斷臂夾住，敷以草藥，當下拔出匕首，割下兩條櫈腳，夾在她斷腿之側，牢牢用繩子縛緊，心想：﹁這傷藥卻到那裏找去？﹂

　　一凝思間，已有了主意，向小郡主道：﹁你們躺在床上，千萬不可出聲。﹂放下帳子，吹熄了燭火，拔閂出門。小郡主驚問：﹁你……你到那裏去？﹂韋小寶道：﹁去拿藥治你的腿。﹂小郡主道：﹁你快些回來。﹂韋小寶道：﹁是了。﹂聽小郡主說話的語氣，竟將自己當作了大靠山，不禁大是得意。他反手帶上了門，一想不妥，又推門進去，上了門閂，從窗中躍出，關上了窗子。這樣一來，宮中除了太后、皇上，誰也不敢擅自進他屋子。

　　※※※

　　他走得十幾步，只覺後腰際隱隱作痛，心想：﹁皇太后這老婊子下毒手打我，在宮中再耽下去，老子遲早老命難保，還是儘早溜之大吉的為妙。﹂

　　他向有火光處走去，卻是幾名侍衛正在巡邏，一見到他，搶著迎了上來。韋小寶問道：﹁宮裏侍衛兄弟們有多少人受傷？﹂一人道：﹁回公公：有七八人重傷，十四五人輕傷。﹂韋小寶道：﹁在那裏治傷，帶我去瞧瞧。﹂眾侍衛齊道：﹁公公關心侍衛兄弟，大夥兒沒一個不感激。﹂便有兩名侍衛領路，帶著韋小寶到眾侍衛駐守的宿衛值班房。

　　二十來名受傷的侍衛躺在廳上，四名太醫正忙著給眾人治傷。

　　韋小寶上前慰問，不住誇獎眾人，為了保護皇上，奮不顧身，英勇殺敵，一一詢問傷者姓名。眾侍衛登時精神大振，似乎傷口也不怎麼痛了。韋小寶問道：﹁這些反賊到底是那一路的？是鰲拜那廝的手下嗎？﹂一名侍衛道：﹁似乎是漢人。卻不知捉到了活口沒有？﹂

　　韋小寶詢問眾侍衛和刺客格鬥的情形，眼中留神觀看太醫用藥。眾侍衛有的受了刀槍外傷，有的受了拳掌內傷，又或是斷骨挫傷。韋小寶道：﹁這些傷藥，我身邊都得備上一些，倘若宮中侍衛兄弟們受了傷，來不及召請太醫，我好先給大夥兒治治。哼，這些刺客窮凶極惡，天大的膽子，今天沒一網打盡，難保以後不會再來。﹂

　　幾名侍衛都道：﹁桂公公體恤侍衛兄弟，真想得周到。﹂

　　韋小寶說道：﹁剛才我受三名刺客圍攻，我殺了一名，另外兩個傢伙逃走了，可是我後腰也給刺客重重打了一掌，這時兀自疼痛。﹂心道：﹁老婊子來行刺老子，難道不是刺客？老子這一次可沒說謊。﹂四名太醫一聽，忙放下眾侍衛，一齊過來，解開他袍子察看，果見後腰有老大一塊烏青，忙調藥給他外敷內服。

　　韋小寶叫太醫將各種傷藥都包了一大包，揣在懷裏，問明了外敷內服的用法，再取了兩塊敷傷用的夾板，又誇獎一陣，慰問一陣，這才離去。

　　他見識幼稚，說的話亂七八糟，殊不得體，誇獎慰問之中，夾著不少市井粗口。眾侍衛雖然出身宗室貴族，但大都是粗魯武人，對於﹁奶奶，十八代祖宗﹂原就不如何看重，本來給刺客打傷，自覺藝不如人，待見皇上最寵幸的桂公公也因與刺客格鬥而受傷，沮喪之餘，忽蒙桂公公誇獎，那等於皇上傳旨嘉勉，就算給他大罵一頓，心中也著實受用，何況是讚得天花亂墜？這一番當真心花怒放，恨不得身上傷口再加長加闊幾寸。

　　※※※

　　韋小寶回到自己屋子，先在窗外側耳傾聽，房中並無聲息，低聲道：﹁小郡主，是我回來了。﹂他生怕貿然爬進窗去，給那女子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懷中那幾大包傷藥可得自己先用了。小郡主喜道：﹁嗯，我等了你好久啦。﹂韋小寶爬入房中，關上窗，點亮蠟燭，揭開帳子，見兩個少女並頭而臥。那女子與他目光一觸，立即閉上了眼。小郡主卻睜著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目光中露出欣慰之意。

　　韋小寶道：﹁小郡主，我給你敷傷藥。﹂小郡主道：﹁不，先治我師姊。請你將傷藥給我，我替她敷。﹂韋小寶道：﹁甚麼你啊我的，叫也不叫一聲。﹂小郡主澀然一笑，問道：﹁你到底叫甚麼名字？我聽他們叫你桂公公。﹂韋小寶道：﹁桂公公，是他們叫的，你叫我甚麼？﹂小郡主微微閉眼，低聲道：﹁我心裏……心裏可以叫你好……好哥哥，嘴上老是叫著，這可不……不……好。﹂韋小寶道：﹁好，咱們通融一下，有人在旁的時候，我叫你小郡主，你叫我桂大哥。沒有人時，我叫你好妹子，你叫我好哥哥。﹂

　　小郡主還沒答應，那女子睜眼道：﹁小郡主，肉麻死啦，他討你便宜，別聽他的。﹂

　　韋小寶道：﹁哼，又不是要你叫，你多管甚麼閒事？你就叫我好哥哥，我還不要呢。﹂小郡主問道：﹁那你要她叫你甚麼？﹂韋小寶道：﹁除非要她叫我好老公，親親老公。﹂那女子臉上一紅，隨即現出鄙夷之色，說道：﹁你想做人家老公，來世投胎啦。﹂小郡主道：﹁好啦，好啦，你兩個又不是前世冤家，怎地見面就吵？桂大哥，請你給我傷藥。﹂韋小寶道：﹁我先給你敷藥。﹂揭開被子，捲起小郡主褲管，拆開用作夾板的櫈腳，將跌打傷藥敷在小腿折骨之處，然後將取來的夾板夾住傷腿，緊緊縛住。小郡主連聲道謝，甚是誠懇。

　　韋小寶道：﹁我老婆叫甚麼名字？﹂小郡主一怔，道：﹁你老婆？﹂見韋小寶向那女子一呶嘴，微笑道：﹁你就愛說笑，我師姊姓方，名叫……﹂那女子急道：﹁別跟他說。﹂韋小寶聽到她姓方，登時想起沐王府中﹁劉白方蘇﹂四大家將來，便道：﹁她姓方，我當然知道。甚麼聖手居士蘇岡，白氏雙木白寒松、白寒楓，都是我的親戚。﹂

　　小郡主和那女子聽得他說到蘇岡與白氏兄弟的名字，都大為驚奇。小郡主道：﹁怎……怎麼他們都是你的親戚？﹂韋小寶道：﹁劉白方蘇，四大家將，咱們自然是親戚。﹂小郡主更加詫異，道：﹁真想不到。﹂那女子道：﹁小郡主，別信他胡說。這小孩兒壞得很。他不是我親戚，有了這種親戚才倒霉呢。﹂

　　韋小寶哈哈大笑，將傷藥交給小郡主，俯嘴在她耳邊低聲道：﹁好妹子，你悄悄的跟我說，她叫甚麼名字。﹂但兩個少女併枕而臥，韋小寶說得雖輕，還是給那女子聽見了，她急道：﹁別說。﹂韋小寶笑道：﹁不說也可以，那我就要親你一個嘴。先在這邊臉上香一香，再在那邊香一香，然後親一個嘴。你到底愛親嘴呢，還是愛說名字？我猜你一定愛親嘴。﹂燭光下見那女子容色艷麗，衣衫單薄，鼻中聞到淡淡的一陣陣女兒體香，心中大樂，說道：﹁原來你果然是香的，這可要好好的香上一香了。﹂

　　那女子無法動彈，給這憊懶小子氣得鼻孔生煙，幸好他年紀幼小，適才聽了眾侍衛的言語，又知他是個太監，只不過口頭上頑皮胡鬧，不會有甚麼真正非禮之行，倒也並不如何驚惶，見他將嘴巴湊過來真要親嘴，忙道：﹁好，好，說給這小鬼聽罷！﹂

　　小郡主笑了笑，說道：﹁我師姊姓方，單名一個﹃怡﹄字，﹃心﹄字旁一個﹃台﹄字的﹃怡﹄。﹂韋小寶根本不知道﹁怡﹂字怎生寫法，點了點頭，道：﹁嗯，這名字馬馬虎虎，也不算很好，小郡主，你又叫甚麼名字？﹂小郡主道：﹁我叫沐劍屏，是屏風的屏，不是浮萍的萍。﹂韋小寶自不知這兩個字有甚麼區別，說道：﹁這名字比較好些，不過也不是第一流的。﹂方怡道：﹁你的名字一定是第一流的了，尊姓大名，卻又不知如何好法？﹂

　　韋小寶一怔，心想：﹁我的真姓名不能說，小桂子這名字似乎也沒甚麼精采。﹂便道：﹁我姓吾，在宮裏做太監，大家叫我﹃吾老公﹄。﹂方怡冷笑道：﹁吾老公，吾老公，這名字倒挺……﹂說到這裏，登時醒覺，原來上了他的大當，呸的一聲，道：﹁瞎說！﹂

　　小郡主沐劍屏道：﹁你又騙人，我聽得他們叫你桂公公，不是姓吾。﹂韋小寶道：﹁男人就叫我桂公公，女人都叫我吾老公。﹂方怡道：﹁我知道你叫甚麼名字。﹂韋小寶微微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方怡道：﹁我知道你姓胡，名說，字八道！﹂

　　韋小寶哈哈一笑，見方怡說了這一會子話，呼吸又急促起來，便道：﹁好妹子，你給她敷藥罷，別痛死了她。我吾老公就只這麼一個老婆，這個老婆一死，第二個可娶不起了。﹂

　　沐劍屏道：﹁師姊說你胡說八道，果然不錯。﹂放下帳子，揭開被給方怡敷藥，問道：﹁桂大哥，你先前敷的止血藥怎麼辦？﹂韋小寶道：﹁血止住了沒有？﹂沐劍屏道：﹁止住了。﹂原來蜜糖一物頗具止血之效，黏性又強，黏住了傷口，竟然不再流血，至於蓮蓉、豆泥等物雖無藥效，但堆在傷口之上，也有阻血外流之功。

　　韋小寶大喜，道：﹁我這靈丹妙藥，靈得勝過菩薩的仙丹，你這可相信了罷。其中許多珍珠粉末，塗在她的胸口，將來傷癒之後，她胸脯好看得不得了，有羞花閉月之貌，只可惜只有我兒子才瞧得見。﹂沐劍屏嗤的一笑，道：﹁你真說得有趣。怎麼只有你兒子才……﹂韋小寶道：﹁她餵我兒子吃奶，我兒子自然瞧見了。﹂方怡呸的一聲。

　　沐劍屏睜著圓圓的雙眼，卻不明白，方師姊為甚麼會餵他的兒子吃奶。

　　韋小寶道：﹁把這些止血靈藥輕輕抹下，再敷上傷藥。﹂沐劍屏答應道：﹁嗷！﹂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走近，一人朗聲說道：﹁桂公公，你睡了沒有？﹂韋小寶道：﹁睡了，是那一位？有事明天再說罷！﹂門外那人道：﹁下官瑞棟。﹂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啊！是瑞副總管駕到，不知有……有甚麼事？﹂

　　瑞棟是御前侍衛的副總管，韋小寶平時和眾侍衛閒談，各人都讚這位瑞副總管武功甚是了得，僅次於御前侍衛總管多隆，是侍衛隊中一位極了不起的人物。他近年來常在外公幹，韋小寶卻沒見過。

　　瑞棟道：﹁下官有件急事，想跟公公商議。驚吵了桂公公安睡。﹂韋小寶沉思：﹁他半夜三更的，來幹甚麼？定是知道我屋裏藏了刺客，前來搜查，那可如何是好？我如不開門，看來他會硬闖。這兩個小娘又都受了傷，逃也來不及了。只好隨機應變，騙了他出去。﹂瑞棟又道：﹁這件事干係重大，否則也不敢來打擾公公的清夢了。﹂

　　韋小寶道：﹁好，我來開門。﹂鑽頭入帳，低聲道：﹁千萬別作聲。﹂

　　走到外房，帶上了門，硬起頭皮打開大門。只見門外站著一條大漢，身材魁梧，自己頭頂還不及到他項頸。瑞棟拱手道：﹁打擾了，公公勿怪。﹂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仰頭看他的臉色。只見他臉上既無笑容，亦無怒色，不知他心意如何，問道：﹁瑞副總管有甚麼要緊事？﹂卻不請他進屋。瑞棟道：﹁適才奉太后懿旨，說今晚有刺客闖宮犯駕，大逆不道，命我向桂公公查問明白。﹂

　　韋小寶一聽到﹁太后懿旨﹂四字，便知大事不妙，說道：﹁是啊，我也正要向你查問個明白呢。剛才我去向皇上請安，皇上說道：﹃瑞棟這奴才可大膽得很了，他一回到宮中，哼哼……﹄﹂

　　瑞棟大吃一驚，忙問：﹁皇上還說甚麼？﹂

　　韋小寶和他胡言亂語，原是拖延時刻，想法脫身逃走，見一句話便誘得他上鉤，便道：﹁皇上吩咐我天明之後，立刻向眾侍衛打聽，到底瑞棟這奴才勾引刺客入宮，是受了誰的指使，有甚麼陰謀，同黨還有那些人？﹂

　　瑞棟更是吃驚，顫聲說道：﹁皇……皇上怎麼說……說是我勾引刺客入宮？是那個奸徒向皇上瞎說？這……這不是天大的冤枉麼？﹂

　　韋小寶道：﹁皇上吩咐我悄悄查明，又說：﹃瑞棟這奴才聽到了風聲，必定會來殺你，你可得小心了。﹄我說：﹃皇上望安，諒瑞棟這奴才便有天大的膽子，也決不敢在宮中行兇殺人。﹄皇上道：﹃哼，那可未必。這奴才既敢勾引刺客入宮，要不利於我，還有甚麼事做不出來？﹄﹂

　　瑞棟急道：﹁你……你胡說！我沒勾引刺客入宮，皇上……皇上不會胡亂冤枉好人。今晚我親手打死了三名刺客，許多侍衛兄弟都親眼見到的。皇上儘可叫他們去查問。﹂說著額頭突起了青筋，雙手緊緊握住了拳頭。

　　韋小寶心想：﹁先嚇他一個魂不附體，手足無措，挨到天明，老子便逃了出宮。那小郡主和方怡又怎麼辦？哼，老子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逃得性命再說，管他甚麼小郡主、老郡主，方怡、圓怡？老子假太監不扮了，青木堂香主也不幹了，拿著四五十萬兩銀子，到揚州開麗夏院、麗秋院、麗冬院去。﹂說道：﹁這麼說來，那些刺客不是你勾引入宮的了？﹂瑞棟道：﹁自然不是。太后親口說道，是你勾引入宮的。太后吩咐我別聽你的花言巧語，一掌斃了便是。﹂韋小寶道：﹁這恐怕你我二人都受了奸人的誣告。瑞棟總管，你不用擔心，我去向皇上跟你分辯分辯。只要真的不是你勾引刺客，皇上年紀雖小，卻十分英明，對我又十分信任，這件事自能水落石出。﹂

　　瑞棟道：﹁好，多謝你啦！你這就跟我見太后去。﹂

　　韋小寶道：﹁深更半夜，見太后去幹甚麼？我還是乘早去見皇上的好，只怕這會兒已有人奉旨來捉拿你了。瑞副總管，我跟你說，侍衛們來拿你，你千萬不可抵抗，倘若拒捕，罪名就不易洗脫了。﹂

　　瑞棟臉上肌肉不住顫動，怒道：﹁太后說你最愛胡說八道，果然不錯。我沒犯罪，為甚麼要拒捕？你跟我見太后罷！﹂韋小寶身子一側，低聲道：﹁你瞧，捉你的人來啦！﹂

　　瑞棟臉色大變，轉頭去看。韋小寶一轉身，便搶進了房中。

　　瑞棟轉頭見身後無人，知道上當，急追入房，縱身伸手，往韋小寶背上抓去。

　　其實韋小寶一番恐嚇，瑞棟心下十分驚惶，倘若韋小寶堅持要去見皇帝，瑞棟多半不敢強行阻攔。但韋小寶房中藏著兩個女子，其中一人確是進宮來犯駕的刺客，只道事已敗露，適才太后又曾親自來取他性命，那裏敢去見皇帝分辯？騙得瑞棟一回頭，立即便奔入房中，只盼能穿窗逃走。他想御花園中到處是假山花叢，黑夜裏躲將起來，卻也不易捉到。不料瑞棟身手敏捷，韋小寶剛踏進房門，便追了進來。

　　韋小寶竄入房後，縱身躍起，踏上了窗檻，正欲躍出，瑞棟右掌拍出，一股勁風，撲向他背心。韋小寶腿彎一軟，摔了下來。瑞棟左手探出，抓向他後腰。韋小寶施展擒拿手法，雙掌奮力格開，但人小力弱，身子一幌，撲通一聲，摔入了大水缸中。這水缸原是海老公治傷之用，海老公死後，韋小寶也沒叫人取出。

　　瑞棟哈哈大笑，伸手入缸，一把卻抓了個空，原來韋小寶已縮成一團。但這水缸能有多大，再抓一次，終於抓住他後領，濕淋淋的提將上來。

　　韋小寶一張嘴，一口水噴向瑞棟眼中，跟著身子前縱，撲入他懷中，左手摟住他頭頸。

　　瑞棟大叫一聲，身子抖了幾下，抓住韋小寶後領的右手慢慢鬆了，他滿臉滿眼是水，眼睛卻睜得大大的，臉上盡是迷惘驚惶，喉頭咯咯數聲，想要說話，卻說不出話來，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一把短劍從他胸口直劃而下，直至小腹，剖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瑞棟睜眼瞧著這把短劍，可不知此劍從何而來。他自胸至腹，鮮血狂迸，突然之間，身子向後倒下，直至身亡，仍不知韋小寶用甚麼法子殺了自己。

　　韋小寶嘿的一聲，左手接過匕首，右手從自己長袍中伸了出來。原來他摔入水缸，一縮身間，已抽出匕首，藏入長袍，刀口向外。他一口水噴得瑞棟雙目難睜，跟著縱身向前，抱住了他，這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已刺入他心口。倘若當真相鬥，十個韋小寶也未必是他對手，但倉卒之間奇變橫生，赫赫有名的瑞副總管竟爾中了暗算。

　　韋小寶和瑞棟二人如何搶入房中，韋小寶如何摔入水缸，方怡和沐劍屏隔著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瑞棟將韋小寶從水缸中抓了出來，隨即被殺，韋小寶使的是甚麼手法，方沐二女卻都莫名其妙。

　　韋小寶想吹幾句牛，說道：﹁我……我……這……這……﹂只聽得自己聲音嘶啞，竟說不出話來，適才死裏逃生，可也已嚇得六神無主。

　　沐劍屏道：﹁謝天謝地，你……你居然殺了這韃子。﹂方怡道：﹁這瑞棟外號﹃鐵掌無敵﹄，今晚打死了我沐王府的三個兄弟。你為我們報了仇，很好，很好！﹂

　　※※※

　　韋小寶心神略定，說道：﹁他是﹃鐵掌無敵﹄，就是敵不過我韋……桂公公、吾老公。我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畢竟不同。﹂伸手到瑞棟懷中去掏摸，摸出一本寫滿了小字的小冊子，又有幾件公文。

　　韋小寶也不識得，順手放在一旁，忽然觸到他後腰硬硬的藏著甚麼物件，用匕首割開袍子，見是一個油布包袱，說道：﹁這是甚麼寶貝了，藏得這麼好？﹂割斷包上絲縧，打開包袱，原來包著一部書，書函上赫然寫著﹁四十二章經﹂五字，這經書的大小厚薄，與以前所見的全然一樣，只不過封皮是紅綢子鑲以白邊。

　　韋小寶叫道：﹁啊喲！﹂急忙伸手入懷，取出從康親王府盜來的那部四十二章經，幸好他躍入水缸之後，立即為瑞棟抓起，只濕了書函外皮，並未濕到書頁。兩部經書放在桌上，除了封皮一是紅綢、一是紅綢鑲白邊之外，全然一模一樣。到此為止，他已看到四部﹁四十二章經﹂，眼下兩部在太后手中，自己則有兩部，心想：﹁這經書之中，定有不少古怪，可惜我不識字，如請小郡主和方姑娘瞧瞧，定會明白。但這樣一來，她們就瞧不起我了。﹂拉開抽屜，將兩部經書放入。

　　尋思：﹁剛才太后自己來殺我，她是怕我得知了她的秘密，洩漏出去，後來又派這瑞棟來殺我，卻胡亂安了我一個罪名，說我勾引刺客入宮。她等了一回，不見瑞棟回報，又會再派人來。這可得先下手為強，立即去向皇上告狀，挨到天明，老子逃出了宮去，再也不回來啦。﹂向方怡道：﹁我須得出去瞎造謠，說這瑞棟跟你們沐王府勾結，好老……好老……方姑娘︵他本來想叫一聲﹁好老婆﹂，但局勢緊急，不能多開玩笑，以致誤了大事，便改口叫她﹁方姑娘﹂︶，你們今晚到皇宮來，到底要幹甚麼？想行刺皇帝嗎？我勸你們別行刺小皇帝，太后這老婊子不是好東西，你們專門去刺她好了。﹂

　　方怡道：﹁你既是自己人，跟你說了也不打緊。咱們假冒是吳三桂兒子吳應熊的手下，到皇宮來行刺韃子皇帝。能夠得手固然甚好，否則的話，也可讓皇帝一怒之下，將吳三桂殺了。﹂

　　韋小寶吁了口氣，說道：﹁妙計，妙計！你們用甚麼法子去攀吳三桂？﹂

　　方怡道：﹁我們內衣上故意留下記號，是平西王府中的部屬，有些兵器暗器，也刻上了平西王府的字樣。有幾件舊兵器，就刻上﹃大明山海關總兵府﹄的字樣。﹂韋小寶問道：﹁那幹甚麼？﹂方怡道：﹁吳三桂這廝投降韃子之前，在我大明做山海關總兵。﹂韋小寶點頭道：﹁這計策十分厲害。﹂

　　方怡道：﹁我們此番入宮，想必有人戰死殉國，那麼衣服上的記號，便會給韃子發覺。倘若被擒，起初不供，等到給韃子拷打得死去活來之後，才供出是受了平西王的指使，前來行刺皇帝。我們一進宮，便在各處丟下刻字的兵器，就算大夥兒僥倖得能全軍退回，也已留下了證據。﹂她說得興奮，喘氣漸急，臉頰上出現了紅潮。

　　韋小寶道：﹁那麼你們進宮來，並不是為了來救小郡主？﹂

　　方怡道：﹁自然不是。我們又不是神仙，怎知小郡主竟會在皇宮之中？﹂

　　韋小寶點點頭，問道：﹁你身邊可有刻字的兵刃？﹂方怡道：﹁有！﹂從被窩中摸出一把長劍，但手臂無力，無法將劍舉高。韋小寶笑道：﹁幸虧我沒睡到你身邊，否則便給你一劍殺了。﹂方怡臉上一紅，瞪了他一眼。

　　韋小寶接過劍來，藏在瑞棟的屍體腰間，道：﹁我去告狀，說這瑞棟是刺客一夥，這不是證據麼？﹂方怡搖了搖頭，道：﹁你瞧瞧劍上刻的是甚麼字？﹂韋小寶問道：﹁刻的甚麼字？﹂反正看了也是不識，不如不看。方怡道：﹁那是﹃大明山海關總兵府﹄八字，這瑞棟是滿洲人，不會在大明山海關總兵部下當過差的。﹂

　　韋小寶﹁嗯﹂了一聲，取回長劍，放在床上，道：﹁得在他身上安些甚麼贓物才好？﹂一轉念間，說道：﹁好極了！﹂將吳應熊所贈的那兩串明珠，一對翡翠雞，還有那疊金票，都去塞在瑞棟懷裏。他知道金票是北京城中的金鋪所發，吳應熊派人去買來，只須一查金鋪店號，便知來源，這一番栽贓，當真天衣無縫，心道：﹁吳世子啊吳世子，老子逃命要緊，只好對你不住了。﹂

　　他抱起瑞棟的屍體，要移到花園之中，只走一步，忽聽得屋外有幾人走近。他輕輕將屍身放下，只聽得一人說道：﹁皇上有命，吩咐小桂子前往侍候。﹂

　　韋小寶大喜，心想：﹁我正擔心今晚見不到皇上，又出亂子。現下皇上來叫我去，那再好沒有了。這瑞棟的屍身，可搬不出去啦。﹂應道：﹁是，待奴才穿衣，即刻出來。﹂將瑞棟的屍身輕輕推入床底，向小郡主和方怡打幾個手勢，叫她們安臥別動，匆匆除下濕衣，換上一套衣衫，那件黑絲棉背心雖然也濕了，卻不除下。

　　正要出門，心念一動：﹁這姓方的小娘不大靠得住，可別偷我東西。﹂將兩部﹁四十二章經﹂和大疊銀票都揣在懷裏，這才熄燭出房，卻忘了攜帶師父所給的武功圖本。

第十二回　語帶滑稽吾是戲　弊清摘發爾如神

　　韋小寶走出大門，見門外站著四名太監，卻都不是熟人。為首的太監道：﹁桂公公，皇上半夜三更裏都要傳你去，嘖嘖嘖，皇上待你，那真是沒得說的。瑞副總管呢？皇上傳他，跟桂公公同去見駕。﹂韋小寶心中一凜，說道：﹁瑞副總管回宮了嗎？我可從來沒見過。﹂那太監道：﹁是嗎？咱們這就趕快先去罷。﹂說著轉身過來，在前領路。

　　韋小寶暗暗納罕：﹁他為甚麼問我瑞副總管？皇上怎麼知道瑞副總管跟我在一起？﹂又想：﹁我是副首領太監，職位比你高得多，你怎地走在我前面？你年紀不小了，難道還不懂宮裏規矩。﹂問道：﹁公公貴姓？咱們往日倒少見面。﹂那太監道：﹁我們這些閒雜小監，桂公公自然不認得。﹂韋小寶道：﹁皇上派公公來傳我，那也不是閒雜小監了。﹂說話之間，見他轉而向西，皇帝的寢宮卻是在東北面，韋小寶道：﹁你走錯了罷？﹂那太監道：﹁沒錯，皇上在向太后請安，剛才鬧刺客，怕驚了慈駕。咱們去慈寧宮。﹂

　　韋小寶一聽到去見太后，吃了一驚，便停了腳步。

　　走在他後面的三名太監之中，有二人突然向旁一分，分站左右，四人將他挾在中間。

　　韋小寶一驚更甚，暗叫：﹁糟糕，糟糕！那裏是皇上來叫我去，分明是太后前來捉拿我的。﹂雖不知這四人是否會武，但以一敵四，總之打不贏，一鬧將起來，眾侍衛聞聲趕至，那裏還逃得脫？他心中怦怦亂跳，笑嘻嘻的道：﹁是去慈寧宮嗎？那倒好得很，太后每次見到我，不是金銀，便是糖果糕餅，定有賞賜。皇太后待奴才們最好的了，她說我小孩子家貪嘴，總是賞不少吃的。﹂說著便走上了通向太后寢宮的迴廊。

　　四名太監見他依言去慈寧宮，便回復了一前三後的位置。

　　韋小寶道：﹁上次見到太后，運氣當真好極。太后說我拿了鰲拜，功勞不小，一賞就賞了我五千兩金子，二萬兩銀子。我力氣太小，可那裏搬得動？太后說：﹃搬不動，慢慢搬。小桂子啊，你這錢怎麼個用法？﹄我說：﹃回太后：奴才最喜歡結交朋友，身邊有了金子銀子，太監之中那個跟奴才說得來的，奴才就送給他們些，有錢大家花啊！﹄﹂他信口胡扯，腦中念頭急轉，籌思脫身之計。

　　他身後那太監道：﹁那有賞這麼多的？﹂韋小寶道：﹁哈，不信嗎？瞧我的！﹂從懷中摸出一大疊銀票，有的是五百兩一張，有的一千兩，也有二千兩的。

　　燈籠的火光照映之下，看來依稀不假，四名太監只瞧得氣也透不過來，都停住了腳步。

　　韋小寶抽了四張銀票，笑道：﹁皇上和太后不斷賞錢，我怎麼花得光？這裏四張銀票，有的二千兩，有的一千兩，四位兄弟碰碰運氣，每個人抽一張去。﹂

　　四名太監都是不信，世上那有將幾千兩銀子隨手送人的？都不伸手去抽。

　　韋小寶道：﹁身邊銀子太多，沒地方花用，有時也不大快活。眼下我去見太后和皇上，又不知要賞多少銀子給我了。﹂說著將銀票高高揚起，在風中抖動，斜眼察看周遭地形。

　　一名太監笑道：﹁桂公公，你真的將銀票給我們，可不是開玩笑罷？﹂韋小寶道：﹁有甚麼玩笑好開？我們尚膳監裏的兄弟們，那一個不得過我千兒八百的？來來來，碰碰手氣，那一位兄弟先來抽？﹂那太監笑嘻嘻的道：﹁我先來抽。﹂韋小寶道：﹁等一會兒，你們看清楚了。﹂將四張銀票湊到燈籠火光之下。四名太監看得分明，果然都是一千兩、二千兩的銀票，都不由得臉上變色。太監不能娶妻生子，又不能當兵做官，於金銀財物比之常人便加倍的喜歡。這四人雖在宮中當差已久，但一千兩、二千兩銀子的銀票，卻也從沒見過。

　　韋小寶揚起手來，將銀票在風中舞了幾下，笑道：﹁好，這位大哥先來抽！﹂

　　那太監伸手去抽，手指還沒碰到銀票，韋小寶一鬆手，四張銀票被風吹得飛了出去，飄飄盪盪，飛上花叢。韋小寶叫道：﹁啊喲，你怎麼不抓牢？快搶，快搶，那一個搶到，銀票便是他的。﹂四名太監拔步便追。

　　韋小寶叫道：﹁快抓，別飛走了！﹂身子一矮，鑽入了早就瞧準了的假山洞中。他知御花園這一帶假山極多，山洞連環曲折，鑽進去之後，一時可還真不容易找到。

　　四名太監趕著去搶銀票，兩個人各拾到一張，一人拾到了兩張，卻有一人落空，兩人登時爭執起來。一個說：﹁桂公公說的，誰拾到便是誰的，兩張都是我的。﹂一個說：﹁說好一個人一張，快分一張來。我只要那張一千兩的，也就是了。﹂那人道：﹁甚麼一千兩的？說得好輕鬆自在，一兩的也沒有。﹂沒拾到銀票的一把抓住他胸脯，道：﹁你給不給？咱們請桂公公評評這個理。﹂一轉身，韋小寶已然不知去向。四人大吃一驚，齊聲大叫，四下找尋。沒拾到銀票的太監兀自不肯罷休，抓住了拾到兩張之人的衣襟，定要他分一張過來。

　　韋小寶早已躲在十餘丈外的山洞之中，聽二人大聲爭鬧，暗暗好笑，尋思：﹁我躲到天明，從側門溜出宮去，那是再也不回來了。﹂只聽一名太監道：﹁太后吩咐的，說甚麼也要將桂公公和瑞副總管立即傳去，他……他……可躲到那裏去了？﹂另一名太監道：﹁他在宮裏，也躲不到那裏去。只是他給銀票的事，可不能說出來。郝兄弟，你兩張銀票，就分一張給小勞，否則他一定會抖出來，大家發不成財，還得糟糕。﹂

　　忽聽得腳步聲響，西首有幾人走近，一人說道：﹁今晚宮中鬧刺客，只怕大夥兒明兒都要受處分。﹂韋小寶一聽，便知是宮中的侍衛。另一人道：﹁只盼桂公公在皇上面前多說幾句好話。﹂又一人道：﹁桂公公年紀雖小，為人可真夠交情，實在難得。﹂

　　韋小寶大喜，從山洞中鑽了出來，低聲道：﹁眾位兄弟，快別作聲。﹂當先兩個侍衛提著燈籠，輕聲叫道：﹁桂公公。﹂韋小寶見這群侍衛共有十五六人，正是剛才到自己窗口來過的那批人。他記得這些人的名字，說道：﹁張大哥，趙大哥，那邊四名太監勾結刺客，大夥兒快去拿住了，功勞不小。﹂跟著又叫了幾人的名字，說道：﹁赫大哥，鄂大哥，先點了這四人的啞穴，要不然便打落他們下巴，別讓他們大聲嚷嚷，驚動了皇上。﹂

　　眾侍衛聽說是四名太監，卻也不放在心上，作個手勢，吹熄了燈籠，伏低身子，慢慢掩將過去。那四名太監兩個在山洞中找韋小寶，兩個在爭銀票，都是全神貫注。眾侍衛合圍之勢一成，一聲低哨，四面八方湧將出來，三四人服侍一個，將四名太監掀翻在地。這些侍衛武功並不甚高，誰也不會點穴，或使擒拿手法，或以掌擊，打落了四人下巴。

　　四名太監張大了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明所以，驚惶已極。

　　韋小寶指著旁邊一間屋子，喝道：﹁拉進去拷問！﹂眾侍衛將四名太監橫拖倒曳，拉進廂廳，有人點起了燈籠，高高舉起。韋小寶居中一坐，眾侍衛拉四名太監跪下。

　　四人奉了太后之命來捉人，如何肯跪？眾侍衛拳打足踢，強行按倒。

　　韋小寶道：﹁你們四人剛才鬼鬼祟祟的，在爭甚麼東西？說甚麼一千兩是你的，二千兩是我的？又說甚麼外面來的朋友這趟運氣不好，給狗侍衛們害死了不少。﹃外面來的朋友﹄是甚麼朋友？為甚麼叫侍衛大人﹃狗侍衛﹄？﹂

　　眾侍衛大怒，一腳腳往四人背上踢去。四名太監肚中大叫﹁冤枉﹂，卻那裏說得出口？

　　韋小寶又道：﹁我跟在你們背後，聽到一個說：﹃是我帶路的，那兩張銀票，是他給我的，怎可分給你？﹄﹂說著向那抓到兩張銀票的太監一指，又指著那沒搶到銀票的太監道：﹁你說：﹃大家一起幹這件大事，殺頭抄家，罪名都是一般，為甚麼不分給我？不行，一定要分。﹄﹂指著另一名太監道：﹁你說：﹃郝兄弟，你兩張銀票，就分一張給小勞，否則他一定會抖出來，大家發不成財，還得殺頭抄家。﹄這句話是你說的，是不是？你們一起幹甚麼大事？為甚麼有殺頭抄家的罪名？又分甚麼銀票不銀票的。﹂

　　眾侍衛道：﹁他們給刺客帶路，自然犯的是殺頭抄家的大罪。分甚麼銀票，搜搜他們身上就是了。﹂一搜之下，立時便搜了那四張銀票出來，眾侍衛見這四張銀票數額如此巨大，都大聲叫了起來。一名尋常太監的月份銀子，不過四兩、六兩，忽然身上各懷巨款，那裏還有假的？

　　那姓趙的侍衛問那身上有兩張銀票的太監：﹁你姓郝？﹂那太監點了點頭。那姓趙侍衛又問身上沒有銀票的太監：﹁你姓勞？﹂那太監面無人色，也點了點頭。一名侍衛道：﹁好啊，刺客給了你們這許多銀子，你們就給刺客帶路，叫他們﹃外面的朋友﹄，叫我們﹃狗侍衛﹄？你奶奶的！﹂一腳用力踢去，那姓郝太監眼珠突出，口中荷荷連聲。

　　那姓趙的侍衛道：﹁不可莽撞，得好好盤問。﹂俯身伸手，在那姓勞太監的下顎骨上一托，給他接上了下巴。韋小寶喝道：﹁你們幹這件大事，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這等大膽，快快招來！﹂那太監道：﹁冤枉，冤枉！是太后吩咐我們……﹂

　　韋小寶一躍而前，左手按住他嘴巴，喝道：﹁胡說八道！這種話也說得的？你再多口，立時便殺了你。﹂右手拔出匕首，倒轉劍柄，在他天靈蓋上重擊兩下，將他擊得暈了過去，轉頭向眾侍衛道：﹁他說這是太后指使，這……這……這可是大禍臨頭了。﹂

　　眾侍衛一齊臉上變色，說道：﹁太后吩咐他們將刺客引進宮來？﹂他們都知皇上並非太后的親生兒子，太后向來精明果斷，難道皇上得罪了太后，因而……因而……宮闈之中勾心鬥角，甚麼可怕的事情都有，自己竟然牽涉於其中，委實性命交關。

　　韋小寶問另一名太監：﹁你們當真是太后派來辦事的？這件事干係重大，可胡說不得。當真是太后差遣的？﹂那太監說不出話，只是連連點頭。韋小寶道：﹁這幾張銀票，也是太后給的？﹂三名太監一齊搖頭。韋小寶道：﹁好！你們是奉命辦事，並不是自己的主意，是不是？﹂三名太監連連點頭。韋小寶道：﹁你們要死還是要活？﹂這句話可不易用點頭來表示，三名太監一人點頭，一人搖頭，另一人先點頭後搖頭，想想不對，又大點其頭。韋小寶問道：﹁你們要死？﹂三人搖頭。韋小寶問：﹁要活？﹂三人點頭點得快極。

　　韋小寶一拉兩名為首的侍衛，三人走到屋外。韋小寶低聲道：﹁張大哥、趙大哥，咱們的吃飯傢伙，這一趟只怕要搬一搬家了。﹂那姓張的名叫張康年，姓趙的叫趙齊賢，都是漢軍旗的，早已給嚇得神魂不定，齊道：﹁那……那怎麼辦？﹂韋小寶道：﹁我是半點主意也沒有，張大哥、趙大哥瞧著該怎麼辦？﹂張康年道：﹁倘若張揚出來，也不知會鬧到甚麼地步，如果能夠遮掩，那是最好不過。﹂趙齊賢道：﹁是啊，不如將這四名太監放了，大家裝作沒這回事就是。﹂張康年道：﹁就只怕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韋小寶道：﹁放了他們，本來極好，不過要他們不可去稟明太后。否則的話，太后一怒之下，要殺人滅口，這四個太監固然活不成，咱們這裏一十七個兄弟，多半要分成了三十四截。﹂

　　張趙二人同時打個寒戰。張康年舉起右掌，虛劈一掌。韋小寶向趙齊賢瞧去，趙齊賢點點頭，問道：﹁他們身邊那四張銀票？﹂韋小寶道：﹁這六千兩銀子，眾位大哥分了就是。我是嚇得魂飛魄散，只求這件事不惹上身來，銀子是不要的了。﹂

　　張趙二人聽得有六千兩銀子好分，每人可分得三百多兩，更無遲疑，轉身入來，在四名親信耳邊說了幾句話。

　　那四人點了點頭，拉起四名太監，說道：﹁你們既是太后身邊的人，這就回去罷！﹂

　　四名太監大喜，走出屋去，四名侍衛跟了出去。只聽得外面﹁荷荷荷荷﹂幾聲慘叫，跟著外面一名侍衛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另一人叫道：﹁啊喲，不好，刺客殺死了四個太監。﹂四名侍衛走進屋來，向韋小寶道：﹁桂公公，外邊又有刺客，害死了四位公公。﹂

　　韋小寶長嘆一聲，道：﹁可惜，可惜！刺客逃走了，追不上了？﹂一名侍衛道：﹁就沒見到刺客的影子。﹂韋小寶道：﹁嗯，那是誰也沒法子了。四位公公給刺客刺殺之事，你們這就去稟明多總管罷！﹂眾侍衛強忍笑容，齊聲應道：﹁是！﹂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眾侍衛也都大笑不止。韋小寶笑道：﹁眾位大哥，恭喜發財，明兒見。﹂

　　※※※

　　韋小寶興匆匆回到住處，將到門口，忽聽得花叢中有人冷冷的道：﹁小桂子，你好！﹂

　　韋小寶一聽得是太后的聲音，大吃一驚，轉身便逃，奔出五六步，只覺一隻手搭上了左肩肩頭，全身酸麻，便如有幾百斤大石壓在身上，再也難以移步。他急忙彎腰，伸手去拔匕首，手指剛碰到劍柄，右手上臂已吃了一掌，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只聽得太后沉聲道：﹁小桂子，你年紀輕輕，真好本事啊。不動聲色，殺了我四名太監，還會插贓嫁禍，連我都敢誣陷，哼，哼……﹂

　　韋小寶心中只連珠價叫苦，情急之下，料想太后對自己恨之入骨，甚麼哀求都是無用，只有豁出性命，狠狠嚇她一嚇，挨得過一時三刻，再想法子逃命，說道：﹁太后，你此刻殺我，已經遲了，可惜啊，可惜。﹂太后冷冷的道：﹁可惜甚麼？﹂韋小寶道：﹁你想殺我滅口，只可惜遲了一步。剛才那些侍衛們說些甚麼話，想來……想來你都聽到了。﹂太后陰森森的道：﹁你說我派這四名沒用的太監，勾引刺客入宮。哼，我又為的是甚麼？﹂

　　韋小寶道：﹁我怎知道你為的是甚麼，皇上就多半知道。﹂反正這條性命十成中已死了九成九，索性給她無賴到底。

　　太后怒極，冷笑道：﹁我掌力一吐，立時叫你斃命，那未免太便宜了你這小賊。﹂

　　韋小寶道：﹁是啊，你掌上使勁，就殺了小桂子，明日宮裏人人都知道了。﹃小桂子怎麼死了？﹄﹃自然是太后殺的。﹄﹃太后幹麼殺他？﹄﹃因為小桂子撞破了太后的秘密。﹄﹃甚麼秘密啊？﹄﹃這件事說來話長，來來來，你到我屋子裏來，我仔仔細細的說給你聽。你千萬不能跟旁人說啊，這件事委實非同……非同小可。﹄﹂

　　太后氣得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住發抖，緩了一口氣，才道：﹁大不了也只那十幾名侍衛知道，我殺了你之後，立刻命瑞棟將這十幾個傢伙都抓了起來，立刻處死，還有甚麼後患？﹂

　　韋小寶哈哈大笑。太后道：﹁死在臨頭，還虧你笑得出。﹂韋小寶道：﹁太后，你說要瑞棟殺人？他……他……哈哈……﹂太后問道：﹁他怎麼樣？﹂韋小寶道：﹁他早已給我……﹂本想說﹁他早已給我一刀斃了﹂，突然間靈機一動，又﹁哈哈﹂了幾聲。太后又問：﹁早已給你怎麼樣？﹂韋小寶道：﹁他早已給我收得貼貼服服，再也不聽你的話啦。﹂

　　太后冷笑一聲，道：﹁憑你這小鬼能有多大本事，能叫瑞副總管不聽我的話。﹂

　　韋小寶道：﹁我是個小太監，他自然不怕。瑞副總管怕的卻是另一位。﹂太后顫聲道：﹁他……他怕的是皇上？﹂韋小寶道：﹁我們做奴才的，自然怕皇上，那也怪他不得啊，是不是？﹂太后道：﹁你跟瑞棟說了些甚麼？﹂韋小寶道：﹁甚麼都說了。﹂

　　太后喃喃的道：﹁甚麼都說了。﹂沉默半晌，道：﹁他……他人呢？﹂

　　韋小寶道：﹁他去得遠了，很遠很遠，再也不回來了。太后，你要見他，當然挺好，大大的好，就只怕不怎麼容易。﹂太后驚問：﹁他出宮去了？﹂韋小寶順水推舟，說道：﹁不錯。他說他既怕皇上，又怕了你，夾在中間難做人，只怕有甚麼性命的憂愁，又有甚麼殺身的大禍，不如高走遠飛。﹂太后道：﹁高飛遠走。﹂韋小寶道：﹁對，對！太后，你怎麼知道？你聽到他說這句話麼？他是高飛遠走了！﹂

　　太后哼了一聲，說道：﹁他連官也不要做了？逃到那裏去啦？﹂韋小寶道：﹁他……他是到……﹂心念一動，道：﹁他說到甚麼台山，甚麼六台、七台、八台山去啦。﹂太后道：﹁五台山！﹂韋小寶道：﹁對，對！是五台山。太后，你甚麼都知道。﹂

　　太后問道：﹁他還說甚麼？﹂韋小寶道：﹁也沒說甚麼。只不過……只不過說，我託他的事，他無論如何會辦到的。他賭了咒，立下了重誓，甚麼千刀萬剮、絕子絕孫的。﹂太后道：﹁你託他辦甚麼事？﹂韋小寶道：﹁也沒甚麼。瑞副總管本來說，他不做官也不打緊，就是出門沒盤纏，那又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我就送了他二萬兩銀子的銀票。﹂太后道：﹁你倒發財得緊哪，那裏來的這許多銀子？﹂韋小寶道：﹁那也是旁人送的，康親王送些，索額圖大人送些，吳三桂的兒子也送了些。﹂太后道：﹁你出手這樣豪爽，瑞棟自然要感恩圖報了，你到底要他辦甚麼事？﹂韋小寶道：﹁奴才不敢說。﹂太后厲聲道：﹁你說不說？﹂搭在他肩頭的手掌用力壓落。韋小寶﹁哎唷﹂一聲。太后放鬆掌力，喝道：﹁快說！﹂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瑞副總管答應我，奴才在宮裏倘若給人害死，他就將這中間的原因，詳詳細細稟明皇上。他說他要去寫一個奏摺，放在身邊。他跟奴才約定，每隔兩個月，奴才……奴才就……﹂太后聲音發顫，問道：﹁怎麼樣？﹂韋小寶道：﹁每隔兩個月，奴才到天橋去找一個賣……賣冰糖葫蘆的漢子，問他：﹃有翡翠瑪瑙的冰糖葫蘆沒有？﹄他就說：﹃有啊，一百兩銀子一串。﹄我說：﹃這樣貴啊？二百兩銀子一串賣不賣？﹄他說：﹃不賣不賣。你還沒歸天嗎？﹄我說：﹃你去跟老頭子說罷！﹄他就去通知瑞副總管了。﹂危急之際，編不出甚麼新鮮故事，只好將陳近南要他和徐天川聯絡的對答稍加變化。

　　太后哼的一聲，說道：﹁這等江湖上武人聯絡的法門，料你這小賊也想不出來，是瑞棟這膽小傢伙教你的，是不是？﹂韋小寶假作驚奇，說道：﹁咦！你怎麼知道是瑞副總管教我的？是了，他跟我說的時候，你都聽到了。﹂只覺太后按在自己肩頭的手不住顫動，過了好一會，聽得她問：﹁你到時候如不去找那賣冰糖葫蘆的，那怎麼樣？﹂

　　韋小寶道：﹁瑞副總管說，他會再等十天，我如仍然不去，那自然是奴才的小命不保，他……他就想法子來稟明皇上。那時候奴才死都死了，本來也沒甚麼好處，不過奴才對皇上一片忠心，要請皇上千萬小心，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別要受人暗算。那也是奴才和瑞副總管忠心為主罷啦。﹂

　　太后喃喃的道：﹁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那好得很哪。﹂韋小寶道：﹁這些日子來，奴才天天服侍皇上，可半點口風也沒露。只要奴才好好活著，在皇上身邊侍候，這種事情就永遠別讓皇上知道的好，又何必讓皇上操心呢？﹂太后吁了口氣，說道：﹁你倒是個大大的好人哪。﹂韋小寶道：﹁皇上待奴才很好，太后待奴才可也不壞啊。奴才對太后忠心，說不定太后心中一喜歡，又賞賜些甚麼，那不是大家都挺美麼？﹂

　　太后嘿嘿嘿的冷笑幾聲，說道：﹁你還盼我賞賜你甚麼，臉皮當真厚得可以。﹂冷笑聲中竟有了幾分歡愉之意，語氣也已大為寬慰。

　　韋小寶聽得她語氣已變，情勢大為緩和，忙道：﹁奴才有甚麼貪圖？只要太后和皇上平平安安的，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咱們做奴才的就是天大的福氣了。太后你老人家萬福金安，奴才明兒這就到天橋去，找到那個漢子，叫他儘快去通知瑞副總管，要他守口如瓶。奴才……再要他帶三千兩銀子去，說是太后賞他的。﹂太后哼了一聲，說道：﹁這種人辦事不力，棄職潛逃，我不砍他腦袋是他運氣，還賞他銀子？﹂韋小寶道：﹁是，是！這三千兩銀子，自然是奴才出的。太后怎能再賞他銀子？﹂

　　太后慢慢鬆開了搭在他肩頭的手，緩緩的道：﹁小桂子，你當真對我忠心麼？﹂

　　韋小寶跪下地來，連連磕頭，說道：﹁奴才對太后忠心，有千萬般好處，若不忠心，腦袋瓜子搬家。小桂子雖然糊塗，這顆腦袋，倒也看得挺要緊的。﹂

　　太后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很好！﹂說一聲﹁很好﹂，在他背上拍一掌，連說三聲，連拍了三掌。韋小寶登時頭暈目眩，立時便欲嘔吐，喉間﹁呃呃呃﹂的不住作聲。

　　太后道：﹁小桂子，那天晚上，海大富那老賊說道，世間有一門叫做甚麼﹃化骨綿掌﹄的功夫，倘若練得精了，打在身上，可以叫人全身骨骼俱斷。這門功夫是很難練的。我自然也不會，不過覺得你這小孩兒很乖，很伶俐，在你背上打三掌試試，也挺有趣的。﹂

　　韋小寶胸腹間氣血翻湧，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又是鮮血，又是清水，大口吐了出來，心道：﹁老婊子不信我的話，還是下了毒手。﹂

　　太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打死你的，你如死了，誰去天橋找那賣冰糖葫蘆的呢？只不過讓你帶點兒傷，幹起事來就不怎麼伶俐了。﹂韋小寶道：﹁多謝太后恩典。﹂慢慢站起，身子一幌坐倒，又嘔了幾口血水。太后哈哈一笑，轉身沒入了花叢。

　　韋小寶掙扎著站起，慢慢繞到屋後窗邊，伏在窗檻上喘了一會子氣，這才爬進窗去。

　　※※※

　　小郡主沐劍屏低聲問道：﹁桂大哥，是你嗎？﹂韋小寶正沒好氣，罵道：﹁去你媽的，不是我。﹂方怡接口道：﹁小郡主好好問你，你為甚麼罵人？﹂韋小寶剛爬到窗口，說道：﹁我……﹂一口氣接不上來，砰的一聲，摔進窗來，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身。

　　方怡與沐劍屏齊聲﹁啊喲﹂，驚問：﹁怎……怎麼啦？你受了傷？﹂

　　韋小寶這一交摔得著實不輕，但聽得兩女的語氣中大有關切之意，心情登時大好，哈哈一笑，喘了幾口氣，又想：﹁老婊子這幾掌，也不知是不是﹃化骨綿掌﹄，說不定她練得不到家，老子穿著寶貝背心，骨頭又硬，她化來化去，化老子不掉……﹂說道：﹁好妹子和好老婆都受了傷，我如不也傷上一些，那叫甚麼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呢？﹂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傷在那裏？痛不痛？﹂韋小寶道：﹁好妹子有良心，問我痛不痛。痛本來是很痛的，可是給你問了一聲，忽然就不痛了。你說奇不奇怪？﹂沐劍屏笑道：﹁你又來騙人了。﹂

　　韋小寶手扶桌子，氣喘吁吁的站起，心想：﹁我這條老命現下還在，全靠瑞副總管夠交情，肯撐腰，只要老婊子一知瑞副總管已死，韋小寶的老命再也挨不過半個時辰。﹂從藥箱裏拿出那隻三角形青底白點的藥瓶。海老公藥箱中藥粉、藥丸甚多，他卻只認得這一瓶﹁化屍粉﹂。將瑞棟的屍體從床底下拉出來，取回塞在他懷中的金票和珍玩。

　　沐劍屏道：﹁你一直沒回來，這死人躺在我們床底下，可把我們兩個嚇死了。﹂韋小寶道：﹁把你們兩個都嚇死了，這死人豈不是多了兩個羞花閉月的女伴？﹂方怡道：﹁呸，小郡主，別跟他多說。﹂

　　韋小寶道：﹁我變個戲法，你們要不要看？﹂方怡道：﹁不看。﹂韋小寶道：﹁不看的就閉上眼睛。﹂方怡當即閉上眼睛。沐劍屏跟著也閉上了眼，但隨即又睜開了。

　　韋小寶從藥箱中取出一隻小銀匙，拔開藥瓶木塞，用小銀匙取了少許﹁化屍粉﹂，倒在瑞棟屍體的傷口之中，過不多時，傷口中便冒出煙霧，跟著發出一股強烈臭味，再過一會，傷口中流出許多黃水，傷口越爛越大。沐劍屏﹁咦﹂的一聲。方怡好奇心起，睜開眼睛，一見到這情景，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再也閉不攏了。

　　屍體遇到黃水，便即腐爛，黃水越多，屍體爛得越快。

　　韋小寶見她二人都有驚駭之色，說道：﹁你們那一個不聽我話，我將這寶粉洒一點在你們臉上，立刻就爛成這般樣子。﹂沐劍屏道：﹁你……你別嚇人。﹂方怡怒目瞪了他一眼，驚恐之意，卻是難以自掩。韋小寶笑嘻嘻的走上一步，拿著藥瓶向她幌了兩下，收入懷中。

　　不多時瑞棟的屍體便爛成了兩截。韋小寶提起椅子，用椅腳將兩截屍身都推在黃水之中，過不了大半個時辰，盡數化為黃水。他吁了一口長氣，心想：﹁老婊子就是差一百萬兵到五台山去，也捉不到瑞棟了。﹂他到水缸中去舀水沖地，洗去屍首中流出來的黃水，沒沖得幾瓢水，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困倦已極，就此睡去。

　　醒來時天已大亮，但覺胸口一陣煩惡，作了一陣嘔，卻嘔不出甚麼。只聽得沐劍屏關心的聲音問道：﹁桂大哥，好些了嗎？﹂韋小寶坐起身來，才知自己在方沐二人腳邊和衣睡了半夜，眼見天色不早，忙跳下床來，說道：﹁我趕著見皇帝去，你們躺著別動。﹂想從窗中爬出去，但腰背痛得厲害，只得開門出去，反鎖了門。

　　※※※

　　韋小寶到上書房候不了半個時辰，康熙退朝下來，笑道：﹁小桂子，聽說你昨晚殺了個刺客。﹂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皇上聖體安康。﹂康熙笑道：﹁你運氣好，跟刺客交上了手，我可連刺客的影兒也沒見著。你殺的那人武功怎樣？你用甚麼招數殺的？﹂

　　韋小寶並沒跟刺客動手過招，皇帝武功不弱，可不能隨口亂說，靈機一動，想起那日在楊柳胡同白家、風際中和白寒楓動手過招的情景，便道：﹁黑暗之中，我只跟他瞎纏爛打，忽然間他左腿向右橫掃，右臂向左橫掠……﹂一面說，一面手腳同時比劃。

　　康熙拍手道：﹁對極，對極！正是這一招！﹂韋小寶一怔，問道：﹁皇上，你知道這一招？﹂康熙笑道：﹁你知道這一招叫作甚麼？﹂韋小寶早知叫做﹁橫掃千軍﹂，卻道：﹁奴才不知。﹂康熙笑道：﹁我教你個乖，這叫作﹃橫掃千軍﹄！﹂韋小寶甚是驚訝，道：﹁這名字倒好聽！﹂他驚的不是這一招的名稱，而是康熙竟然也知道了。

　　康熙道：﹁他使這一招打你，你又怎麼應付？﹂韋小寶道：﹁一時之間，我心慌意亂，眼看對付不了，忽然間想起你跟我比武之時，使過一記極妙的招數，將我摔得從你頭頂飛了過去，好像你說過的，是武當派的武功﹃仙鶴梳翎﹄。﹂康熙大喜，叫道：﹁你用我的武功破他這招﹃橫掃千軍﹄？﹂韋小寶道：﹁正是。我學的武功，本來不十分高明，幸好咱倆比武打架，打得多了，你使的手法我也記得了一大半。我記得你又這麼一打，這麼一拗……﹂康熙喜道：﹁對，對，這是﹃紫雲手﹄與﹃折梅手﹄。﹂

　　韋小寶心想：﹁我拍他馬屁，可須拍個十足十！﹂說道：﹁我便學你的樣，忙去抓他的手，抓是抓住了，就只力氣不夠，抓的部位又不大對頭，給他左手用力一抖，就掙脫了。﹂

　　康熙道：﹁可惜，可惜。我教你，應當抓住這裏﹃會宗﹄與﹃外關﹄兩穴之間，他就無論如何掙不脫。﹂說著伸手抓住韋小寶的手腕穴道。韋小寶使勁掙了幾下，果然無法掙脫，道：﹁你早教了我，那也就沒有後來的兇險了。﹂康熙放開了他手，笑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他一掙脫，身子一轉，已轉在我的背後，雙掌擊我背心……﹂康熙叫道：﹁高山流水！﹂韋小寶道：﹁這一招叫作﹃高山流水﹄麼？當時我可給他嚇得落花流水了，無可奈何之中，只好又用上你的招數。﹂

　　康熙笑道：﹁沒出息！怎地跟人打架，不用師父教的功夫，老是用我的招數？﹂韋小寶道：﹁師父教的招數，練起來倒也頭頭是道，一跟人真的拚命，那知道全不管用，反是你的那些招數，突然之間打從心底裏冒了上來。皇上，那時候他手掌邊緣已打上我背心，我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又怎能去細想用甚麼招數！我身子借勢向前一撲，從右邊轉了過去。﹂康熙道：﹁很好！那是﹃迴風步﹄！﹂韋小寶道：﹁是嗎？我躲過了他這一招，乘勢拔出匕首，反手一劍，大叫一聲：﹃小桂子，投不投降？﹄﹂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怎麼叫起小桂子來？﹂

　　韋小寶道：﹁奴才危急之中不知怎地，竟把你的招數學了個十足。這反手一劍，本來是你反手一掌，打在我背心，大叫：﹃小桂子，投不投降？﹄我想也不想的使了出來，嘴裏卻也這麼大叫。他哼了一聲，沒來得及叫﹃投降﹄，就已死了。﹂

　　康熙笑道：﹁妙極，妙極！我這反手一掌，叫作﹃孤雲出岫﹄，沒想到你化作劍法，一擊成功。﹂康熙練了武功之後，只與韋小寶假打，總不及真的跟敵人性命相拚那麼過癮，此刻聽到韋小寶手刃敵人，所用招數全是從自己這裏學去的，自是興高采烈，心想若是自己出手，定比韋小寶更精采十倍，說道：﹁這些刺客膽子不小，武功卻也稀鬆平常。﹂

　　韋小寶道：﹁皇上，刺客的武功倒也不怎麼差勁。咱們宮裏的侍衛，就有好幾個傷在他們手裏。總算小桂子命大，曾伺候皇上練了這麼久武功，偷得了你的三招兩式。否則的話，皇上，你今兒可得下道聖旨，撫恤殉職忠臣小太監小桂子紋銀一千兩。﹂

　　康熙笑道：﹁一千兩那裏夠？至少是一萬兩。﹂兩人同時哈哈大笑。

　　康熙道：﹁小桂子，你可知這些刺客是甚麼人？﹂韋小寶道：﹁我就是不知道。皇上明白他們的武功家數，多半早料到了。﹂康熙道：﹁本來還不能拿得穩，你剛才這一比劃，又多了一層證明。﹂雙手一拍，吩咐在上書房侍候的太監：﹁傳索額圖、多隆二人進來。﹂

　　那兩人本在書房外等候，一聽皇帝傳呼，便進來磕頭。

　　多隆是滿洲正白旗的軍官，進關之時曾立下不少戰功，武功也甚了得，但一直受鰲拜的排擠，在官場中很不得意，最近鰲拜倒了下來，才給康熙提升為御前侍衛總管，掌管乾清門、中和殿、太和殿各處宿衛。領內侍衛大臣共有六人，正黃、正白、鑲黃三旗每旗兩人，其中真正有實權的，只有掌管宮中宿衛的御前侍衛正副總管。多隆新任要職，宮裏突然出現刺客，已一晚沒睡，心下惴惴，不知皇帝與皇太后是否會怪罪。

　　康熙見他雙眼都是紅絲，問道：﹁擒到的刺客都審明了沒有？﹂多隆道：﹁回皇上：擒到的活口叛賊共有三人，奴才分別審問，起初他們抵死不說，後來熬刑不過，這才招認，果然……果然是平西王……平西王吳三桂的手下。﹂康熙點點頭，﹁嗯﹂了一聲。多隆又道：﹁叛賊遺下的兵器，上面刻得有﹃平西王府﹄的字樣。格斃了的叛賊所穿內衣，也都有平西王的標記。昨晚入宮來侵擾的叛賊，證據確鑿，乃是吳三桂的手下。就算不是吳三桂所派，他……他也脫不了干係。﹂

　　康熙問索額圖：﹁你也查過了？﹂索額圖道：﹁叛賊的兵器、內衣，奴才都查核過了，多總管所錄的叛賊口供，確是如此招認。﹂康熙道：﹁那些兵器、內衣，拿來給我瞧瞧。﹂

　　多隆應道：﹁是。﹂他知道皇帝年紀雖小，卻十分精明，這件事又干係重大，早就將諸種證物包妥，命手下親信侍衛捧著在上書房外等候，當下出去拿了進來，解開包袱，放在案上，立即退了幾步。滿清以百戰而得天下，開國諸帝均通武功，原是不避兵刃，但在書房之中，臣子在皇帝面前露出兵刃，畢竟是頗為忌諱之事。多隆小心謹慎，先行退開。

　　康熙走過去拿起刀劍審視，見一把單刀的柄上刻著﹁大明山海關總兵府﹂的字樣，微微一笑，道：﹁欲蓋彌彰，固然不對，但弄巧成拙，故意弄鬼做得過了火，卻也引人生疑。﹂向索額圖道：﹁吳三桂如果派人來宮中行刺犯上，自然是深謀遠慮，籌劃周詳，甚麼刀劍不能用，幹麼要攜帶刻了字的兵器？怎會想不到這些刀劍會失落宮中？﹂

　　索額圖道：﹁是，是，聖上明見，奴才拜服之至。﹂

　　康熙轉頭問韋小寶：﹁小桂子，你所殺的那名叛賊，使了甚麼招數？﹂韋小寶道：﹁他使了一招﹃橫掃千軍﹄，又使一招﹃高山流水﹄。﹂康熙問多隆：﹁那是甚麼功夫？﹂

　　多隆雖是滿洲貴臣，於各家各派武功倒也所知甚博，這﹁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兩招，又不是生僻的招數，答道：﹁回皇上：那似乎是雲南前明沐王府的武功。﹂

　　康熙雙手一拍，說道：﹁不錯，不錯。多隆，你的見聞倒也廣博。﹂

　　多隆登感受寵若驚，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跪下磕頭，道：﹁謝皇上稱讚。﹂

　　康熙道：﹁你們仔細想想，吳三桂倘若派人入宮行刺，決不會揀著他兒子正在北京的時候。刺客甚麼日子都好來，難道定要揀著他兒子來朝見的當口？這是可疑者之一。吳三桂善於用兵，辦事周密，派這些叛賊進宮幹事，人數既少，武功也不甚高，明知難以成功，有甚麼用處？這跟吳三桂的性格不合，這是可疑者之二。再說，就算他派人刺死了我，於他又有甚麼好處，難道他想起兵造反嗎？他如要造反，幹麼派他兒子到北京來，豈不是存心將兒子送來給我們殺頭？這是可疑者之三。﹂

　　韋小寶先前聽方怡說到陷害吳三桂的計策，覺得大是妙計，此刻經康熙一加分剖，登覺處處露著破綻，不由得佩服之極，連連點頭。

　　索額圖道：﹁皇上聖明，所見非奴才們所及。﹂

　　康熙道：﹁你們再想想，倘若刺客不是吳三桂所派，卻攜帶了平西王府的兵器，那有甚麼用意？自然想陷害他了。吳三桂幫我大清打平天下，功勞甚大，恨他忌他的人著實不少。到底這批叛賊是由何人指使，須得好好再加審問。﹂

　　索額圖和多隆齊聲稱是。多隆道：﹁皇上聖明。若不是皇上詳加指點開導，奴才們胡裏胡塗的上了當，不免冤枉了好人。﹂康熙道：﹁冤枉了好人嗎？嘿嘿！﹂

　　索額圖和多隆見皇帝不再吩咐甚麼，便叩頭辭出。

　　康熙道：﹁小桂子，那﹃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這兩招，你猜我怎麼知道的？﹂韋小寶心中怦怦跳了兩下，說道：﹁我正在奇怪，皇上怎麼知道？﹂康熙道：﹁今日一早，我已傳了許多侍衛來，問他們昨晚與刺客格鬥的情形，一查刺客所使的武功家數，有好幾招竟是前明沐家的。你想，沐家本來世鎮雲南，我大清龍興之後，將雲南封了給吳三桂，沐家豈有不著惱的？何況沐家最後一個黔國公沐天波，便是死在吳三桂手下。我叫人將沐家最厲害的招數演將出來，其中便有這﹃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兩招。﹂

　　韋小寶道：﹁皇上當真料事如神。﹂不禁擔憂：﹁我屋裏藏著沐家的兩個女子，不知他知不知道？﹂

　　康熙笑問：﹁小桂子，你想不想發財？﹂韋小寶聽到﹁發財﹂兩字，登時精神一振，憂心盡去，笑嘻嘻的道：﹁皇上不叫我發，我不敢發。皇上叫我發財，小桂子可不敢不發。﹂康熙笑道：﹁好，我叫你發財！你將這些刀劍，從刺客身上剝下的內衣、刺客的口供，都拿去交給一個人，就有大大一筆財好發。﹂韋小寶一怔，登時省悟，叫道：﹁吳應熊！﹂

　　康熙笑道：﹁你很聰明，這就去罷。﹂

　　韋小寶道：﹁吳應熊這小子，這一次運道真高，他全家性命，都是皇上給賞的。﹂康熙道：﹁你跟他去說甚麼？﹂韋小寶道：﹁我說：姓吳的，咱們皇上明見萬里，你爺兒倆在雲南幹甚麼事，皇上沒一件不知道。你們不造反，皇上清清楚楚，若是，嘿嘿，有甚麼三心兩意，兩面三刀，皇上一樣的明明白白。他媽的，你爺兒倆還是給我乖乖的罷！﹂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人挺乖巧，就是不讀書，說出話來粗裏粗氣，倒也合我的意思。他媽的，你爺兒倆給我乖乖的罷，哈哈，哈哈！﹂

　　韋小寶聽得皇帝居然學會了一句﹁他媽的﹂，不禁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捧了刀劍等物走出書房，回到自己屋中。

　　※※※

　　他剛要開鎖，突然間背上一陣劇痛，心頭煩惡，便欲嘔吐，勉強開鎖進房，坐在椅上，不住喘氣。

　　沐劍屏道：﹁你……你身子不舒服麼？﹂韋小寶道：﹁見了你的羞花閉月之貌，身子就舒服了。﹂沐劍屏笑道：﹁我師姊才是羞花閉月之貌，我臉上有隻小烏龜，醜也醜死了。﹂

　　韋小寶聽她說笑，心情立時轉佳，笑道：﹁你臉上怎麼會有隻小烏龜？啊，我知道啦，好妹子，你臉蛋兒又光又滑，又白又亮，便如是一面鏡子，因此會有一隻小烏龜。﹂沐劍屏不解，問道：﹁為甚麼？﹂韋小寶道：﹁你跟誰睡在一起？你的臉蛋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那人的相貌，臉上自然就有隻小烏龜了。﹂方怡道：﹁呸，你自己過來瞧瞧，小郡主臉上才有隻小烏龜。﹂韋小寶道：﹁我如過來瞧瞧，好妹子臉上便出現一個又漂亮、又神氣的大老爺。﹂方沐二人都笑了起來。方怡笑道：﹁小烏龜大老爺，那是個甚麼大老爺？﹂

　　三人低笑了一陣。方怡道：﹁喂，咱們怎麼逃出宮去，你得給想個法子。﹂

　　韋小寶這些日子來到處受人奉承，但一回到自己屋裏，便感十分孤寂無聊，忽然有方沐兩個年輕姑娘相陪，雖然每一刻都有給人撞見的危險，可實在不捨得她們就此離去，說道：﹁這可得慢慢想法子。你們身上有傷，只要踏出這房門一步，立時便給人拿了。﹂

　　方怡輕輕嘆了口氣，問道：﹁我們昨晚進宮來的同伴，不知有幾人死了，幾人給拿了？遭難的人叫甚麼名字，你可知道麼？﹂韋小寶搖頭道：﹁不知道。你既然關心，我可以給你去打聽打聽。﹂方怡低聲道：﹁多謝你啦。﹂

　　韋小寶自從和她相逢以來，從未聽她說話如此客氣，心下略感詫異。

　　沐劍屏道：﹁尤其要問問，有一個姓劉的，可平安脫險了沒有。﹂韋小寶問道：﹁姓劉的？劉甚麼名字？﹂沐劍屏道：﹁那是我們劉師哥。叫作劉一舟。他……他是我師姊的心上人，那可……那可……﹂突然嗤的一聲笑，原來方怡在她肢窩中呵癢，不許她說下去。

　　韋小寶﹁啊﹂的一聲，道：﹁劉一舟，嗯，這……這可不妙。﹂方怡情不自禁，忙問：﹁怎麼啦？﹂韋小寶道：﹁那不是一個身材高高，臉孔白白，大約二十幾歲的漂亮年輕人？這人武功可著實了得，是不是？﹂他自然並不知道劉一舟是何等樣人，但想此人既是方怡的意中人，諒必是個漂亮的年輕人，既是她們師哥，說他武功很高也不會錯。

　　果然沐劍屏道：﹁對了，對了，就是他。方師姊說，昨晚她受傷之時，見到劉師哥給三名侍衛打倒了，一名侍衛按住了他，多半是給擒住了。不知現今怎樣？﹂

　　韋小寶嘆道：﹁唉，這位劉師傅，原來是方姑娘的心上人……﹂不住搖頭嘆氣。

　　方怡滿臉憂色，問道：﹁桂大哥，那劉……那劉師哥怎樣了？﹂

　　韋小寶心想：﹁臭小娘，跟我說話時一直沒好聲氣，提到了你劉師哥，卻叫我桂大哥起來。我且嚇她一嚇。﹂又長嘆一聲，搖了搖頭，道：﹁可惜，可惜！﹂

　　方怡驚問：﹁怎麼啦？他……他……他是受了傷，還是……還是死了？﹂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甚麼劉一舟、劉兩屁，老子從來沒見過。他是死了活了，我怎麼知道？你叫我三聲﹃好老公﹄，我就給你查查去。﹂

　　方怡先前見他搖頭嘆氣，連稱﹁可惜﹂，只道劉一舟定然凶多吉少，忽然聽他這麼說，心下大喜，啐道：﹁說話沒半點正經，到底那一句話是真，那一句話是假？﹂

　　韋小寶道：﹁這個劉一舟倘若落在我手裏，哼哼，我先綁住了他，狠狠拷打他一頓，打得他屁股變成四爿，問他用甚麼花言巧語，騙得了我老婆的芳心。然後我提起刀子，一刀砍將下去，這麼擦的一聲……﹂沐劍屏道：﹁你殺了他？﹂韋小寶道：﹁不是！我割了他卵蛋，叫他變成個太監。﹂沐劍屏不懂他說些甚麼。方怡卻是明白的，滿臉飛紅，罵道：﹁小滑頭，就愛胡說八道！﹂韋小寶道：﹁你那劉師哥多半已給擒住了。要不要他做太監，我桂公公說出話來，倒有不少人肯聽。方姑娘，你求我不求？﹂

　　方怡臉上又是一陣紅暈，囁嚅不語。沐劍屏道：﹁桂大哥，你肯幫人，用不到人家開言相求，那才是俠義英雄。﹂韋小寶搖手道：﹁不對，不對！我就最愛聽人家求我。越是﹃好老公、親老公﹄的叫得親熱，我給人家辦起事來越有精神。﹂

　　方怡遲疑半晌，道：﹁桂大哥，好大哥，我求你啦。﹂韋小寶板起了臉，道：﹁要叫老公！﹂沐劍屏道：﹁你這話不對了。我師姊將來是要嫁劉師哥的，劉師哥才是她老公，她怎麼肯叫你老公？﹂韋小寶道：﹁不行，她嫁劉一舟，老子要喝醋，大大的喝醋。﹂沐劍屏道：﹁劉師哥人是很好的。﹂

　　韋小寶道：﹁他越好，我越喝醋，越喝越多。啊喲，酸死了，酸死了！喝得醋太多，哈哈，哈哈！﹂大笑聲中，捧了那個包裹，走出屋去，反鎖了屋門，帶了四名隨從太監，騎馬去西長安街吳應熊在北京的寓所。

　　他在馬背之上，不住右手虛擊，呼叫：﹁梆梆梆，梆梆梆！﹂眾隨從都不明其意，又怎想得到，桂公公這次是奉聖旨去發財，自然要將雲南竹槓﹁梆梆梆﹂的敲得直響。

　　※※※

　　吳應熊聽說欽使到來，忙出來磕頭迎接，將韋小寶接進大廳。

　　韋小寶道：﹁皇上吩咐我，拿點東西來給你瞧瞧。小王爺，你膽子大不大？﹂吳應熊道：﹁卑職的膽子是最小的，受不起驚嚇。﹂韋小寶一怔，笑道：﹁你受不起驚嚇？幹起事來，可大膽得很哪！﹂吳應熊道：﹁公公的意思，卑職不大明白，還請明示。﹂昨晚在康親王府中，他自稱﹁在下﹂，今日韋小寶乃奉旨而來，眼見他趾高氣揚，隱隱覺得勢頭不好，連聲自稱﹁卑職﹂。

　　韋小寶道：﹁昨晚你一共派了多少刺客進宮去？皇上叫我來問問。﹂

　　昨晚宮裏鬧刺客，吳應熊已聽到了些消息，突然聽得韋小寶這麼問，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雙膝跪倒，向著天井連連磕頭，說道：﹁皇上待微臣父子恩重如山，微臣父子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皇上的恩典。微臣吳三桂、吳應熊父子甘為皇上效死，決無貳心。﹂

　　韋小寶笑道：﹁起來，起來，慢慢磕頭不遲。小王爺，我給你瞧些物事。﹂說著解開包袱，攤在桌上。

　　吳應熊站起身來，看到包袱中的兵器衣服，不由得雙手發抖，顫聲道：﹁這……這……這……﹂拿起那張口供，見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刺客是奉了平西王吳三桂差遣，入宮行刺，決意殺死韃子皇帝，立吳三桂為主云云。饒是吳應熊機變多智，卻也不禁嚇得魂不附體，雙膝一軟，又即跪倒，這一次是跪在韋小寶面前，說道：﹁桂……公……公……公，這……這決不是真的，微臣父子受了奸人……陷害，萬望公公奏明聖上，奏……奏明……﹂

　　韋小寶道：﹁這些兵器，都是反賊攜入宮中的，圖謀不軌，大逆不道。兵器上卻都刻了貴府的招牌老字號。﹂吳應熊道：﹁微臣父子仇家甚多，必是仇家的奸計。﹂韋小寶沉吟道：﹁你這話，本來也有三分道理，就不知皇上信不信。﹂吳應熊道：﹁公公大恩大德，給卑職父子分剖明白。卑職父子的身家性命，都出於公公所賜。﹂

　　韋小寶道：﹁小王爺，你且起來。你昨晚已先送了我一份禮，倒像已早料到有這件事似的，嘿嘿，嘿嘿。﹂吳應熊本待站起，聽他這句話說得重了，忙又跪倒，說道：﹁只要公公向皇上給卑職父子剖白幾句，皇上聖明，必定信公公的說話。﹂

　　韋小寶道：﹁這件事早鬧了開來啦，索額圖索大人，侍衛頭兒多隆多大人，都已見過皇上，回稟了刺客的供狀。你知道啦，這等造反的大事，誰有天大的膽子，敢按了下來？給你在皇上面前剖白幾句，也不是不可以。我還想到了一個妙計，雖不是十拿九穩，卻多半可以洗脫你父子的罪名，只不過太也費事罷了。﹂吳應熊大喜道：﹁全仗公公搭救。﹂

　　韋小寶道：﹁請起來好說話。﹂吳應熊站起身來，連連請安。

　　韋小寶道：﹁這些刺客當真不是你派去的？﹂吳應熊道：﹁決計不是！卑職怎能做這等十惡不赦、罪該萬死之事？﹂韋小寶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就信了你這次。倘若刺客是你派去的，日後查了出來，那可坑死了我，我非陪著你給滿門抄斬不可。﹂

　　吳應熊道：﹁公公萬安，放一百個心，決無此事。﹂

　　韋小寶道：﹁那麼依你看，這些反賊是誰派去的？﹂吳應熊沉吟道：﹁微臣父子仇家甚多，一時之間，實在難以確定。﹂韋小寶道：﹁你要我在皇上面前剖白，總得找個仇家出來認頭，皇上才能信啊。﹂吳應熊道：﹁是，是！家嚴為大清打天下，剿滅的叛逆著實不少，這些叛逆的餘黨，都是十分痛恨家嚴的。好比李闖的餘逆啦，前明唐王、桂王的餘黨啦，雲南沐家的餘黨啦，他們心中懷恨，甚麼作亂犯上的事都做得出來。﹂

　　韋小寶點頭道：﹁甚麼李闖餘逆啦，雲南沐家的餘黨啦，這些人武功家數是怎樣的？你教我幾招，我去演給皇上看，說道昨晚我親眼見到，刺客使的是這種招數，貨真價實，決計錯不了。﹂吳應熊大喜，忙道：﹁公公此計大妙。卑職於武功一道，所懂的實在有限，要去問一問手下人。公公，你請坐一會兒，卑職立刻就來。﹂說著請了個安，匆匆入內。

　　過得片刻，他帶了一人進來，正是手下隨從的首領楊溢之，昨晚韋小寶曾幫他贏過七百兩銀子的。楊溢之上前向韋小寶請安，臉上深有憂色，吳應熊自然已對他說了原由。

　　韋小寶道：﹁楊大哥，你不用擔心，昨晚你在康親王府裏練武，大出風頭，不少文武大臣都親眼所見，決不能說你入宮行刺。我也可以給你作證。﹂楊溢之道：﹁是，是！多謝公公。就只怕奸人陷害，反說世子帶我們去康王爺府中，好叫眾位大臣作個見證，暗中卻另行差人，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韋小寶點頭道：﹁這話倒也不可不防。﹂楊溢之道：﹁世子說道，公公肯主持公道，在皇上跟前替我們剖白，真是我們的大恩人。平西王仇家極多，各人的武功家數甚雜，只有沐王府武功自成一家，很容易認得出來。﹂

　　韋小寶道：﹁嗯，可惜一時找不到沐王府的人，否則就可讓他演他幾個招式來瞧瞧。﹂楊溢之道：﹁沐家拳、沐家劍在雲南流傳已久，小人倒也記得一些，我演幾套請公公指點。刺客入宮，攜有刀劍，小人演一套沐家﹃迴風劍﹄如何？﹂韋小寶喜道：﹁你會沐家武功，那再好也沒有了。劍法我是一竅不通，一時也學不會，還是跟你學幾招﹃沐家拳﹄罷。﹂

　　楊溢之道：﹁不敢。公公力擒鰲拜，四海揚名，拳腳功夫定是極高的。小人使得不到之處，請公公點撥。﹂說著站到廳中，拉開架式，慢慢的一招一式使將出來。

　　這路沐家拳自沐英手上傳下來，到這時已逾三百年，歷代均有高手傳人，說得上是千錘百鍊之作，在雲南知者甚眾，楊溢之雖於這套拳法並不擅長，但他武功甚高，見聞廣博，一招招演將出來，氣度凝重，招式精妙。

　　韋小寶看到那招﹁橫掃千軍﹂時，讚道：﹁這一招極好！﹂後來又見到他使﹁高山流水﹂，又讚：﹁這招也了不起！﹂待他將一套沐家拳使完，說道：﹁很好，很好！楊大哥，你武功當真了得，康親王府中那些武師，便十個打你一個，也不是你對手。一時之間，我也學不了許多，只能學得一兩招，去皇上面前演一下。皇上傳了宮中武功好手來認，你想認不認得出這武功的來歷？﹂說著指手劃腳，將﹁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兩招依樣使出。

　　楊溢之喜道：﹁公公使這﹃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兩招，深得精要，會家子一見，便知是沐家的拳法。公公聰敏過人，一見便會，我們吳家可有救了。﹂

　　吳應熊連連作揖，道：﹁吳家滿門百口，全仗公公援手救命。﹂

　　韋小寶心想：﹁吳三桂家裏有的是金山銀山，我也不用跟他講價錢。﹂當下作揖還禮，說道：﹁大家是好朋友。小王爺，你再說甚麼恩德、甚麼救命的話，可太也見外了。再說，我是盡力而為，也不知管不管用。﹂吳應熊連稱：﹁是，是！﹂韋小寶將包袱包起，挾在脅下，心想：﹁這包東西可不忙給他。﹂忽然想起一事，說道：﹁小王爺，皇上叫我問你一件事，你們雲南有個來京的官兒，叫作甚麼盧一峰的，可有這一號人物？﹂

　　吳應熊一怔，心想：﹁盧一峰只是個芝麻綠豆般的小官，來京陛見，還沒見著皇上，皇上怎麼已知道了？﹂說道：﹁盧一峰是新委的雲南曲靖縣知縣，現下是在京中，等候叩見聖上。﹂韋小寶道：﹁皇上叫我問你，那盧一峰前幾天在酒樓上欺壓良民，縱容惡僕打人，不知這脾氣近來改好了些沒有？﹂

　　那盧一峰所以能得吳三桂委為曲靖縣知縣，是使了四萬多兩銀子賄賂得來的，吳應熊曾從中抽了三千多兩，此刻聽韋小寶這麼說，大吃一驚，忙道：﹁卑職定當好好教訓他。﹂轉頭向楊溢之道：﹁即刻去叫那盧一峰來，先打他五十大板再說。﹂向韋小寶請了個安，道：﹁公公，請你啟奏皇上，說道：微臣吳三桂知人不明，薦人不當，請皇上降罪。這盧一峰立即革職，永不敘用，請吏部大人另委賢能。﹂

　　韋小寶道：﹁也不用罰得這麼重罷？﹂吳應熊道：﹁盧一峰這廝膽大妄為，上達天聽，當真罪不容誅。溢之，你給我狠狠的揍他。﹂楊溢之應道：﹁是！﹂

　　韋小寶心想：﹁這姓盧的官兒只怕性命不保。﹂說道：﹁兄弟這就回宮見皇上去，這兩招﹃橫掃千軍﹄和﹃高山流水﹄，可須使得似模似樣才好。﹂說著告辭出門。

　　吳應熊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大封袋來，雙手呈上，說道：﹁桂公公，你的大恩大德，不是輕易報答得了的。不過多總管、索大人，以及眾位御前侍衛面前，總得稍表敬意。這裏一點小小意思，相煩桂公公代卑職分派轉交。皇上問起來，大夥兒都幫幾句口，微臣父子的冤枉就得洗雪了。﹂

　　韋小寶接了過來，笑道：﹁要我代你做人情麼？這樁差事不難辦啊！﹂他在宮中一年有餘，已將太監們的說話腔調學了個十足，貧嘴貧舌的京片子中，已沒半分揚州口音，倘若此時起始冒充小桂子，瞎了眼的海老公恐怕也不易發覺了。

　　吳應熊和楊溢之恭恭敬敬的送出府門。韋小寶在轎中拆開封袋一看，竟是十萬兩銀票，心想：﹁他奶奶的，老子先來個二一添作五。﹂將其中五萬兩銀票揣入懷裏，餘下五萬兩仍放在大封袋中。

　　※※※

　　韋小寶先去上書房見康熙，回稟已然辦妥，說吳應熊得悉皇上聖明，辨明了他父子的冤枉，感激得難以形容。

　　康熙笑道：﹁這也可嚇了他一大跳。﹂韋小寶笑道：﹁只嚇得他屁滾尿流，奴才好好的叮囑了他一番，說道這種事情，多半以後還會有的，叫他轉告吳三桂，務須忠心耿耿，報效皇上。﹂康熙不住點頭。韋小寶道：﹁我等嚇得他也夠了，這才跟他說，皇上明見萬里，一查刺客的武功，便料到是雲南沐家的反賊所為。那吳應熊又驚又喜，打從屁股眼裏都笑了出來，不住口的頌讚皇上聖明。﹂康熙微微一笑。

　　韋小寶從懷中摸出封袋，說道：﹁他感激得不得了，拿了許多銀票出來，一共五萬兩，說送我一萬兩，另外四萬兩，要我分給宮中昨晚出力的眾位侍衛。皇上，你瞧，咱們這可發了大財哪。﹂那些銀票都是五百兩一張，一百張已是厚厚的一疊。

　　康熙笑道：﹁你小小孩子，一萬兩銀子一輩子也使不完了。餘下的銀子，你就分了給眾侍衛罷。﹂韋小寶心想：﹁皇上雖然聖明，卻料不到我韋小寶已有數十萬銀子的身家。﹂說道：﹁皇上，我跟著你，甚麼東西沒有？要這銀子有甚麼用？奴才一輩子忠心侍候你，你自會照管我。這五萬兩銀子，都賞給侍衛們好了。我只說是皇上的賞賜，何必讓吳應熊收買人心。﹂康熙本來不想冒名發賞，但聽到﹁收買人心﹂四字，不禁心中一動。

　　韋小寶見康熙沉吟不語，又道：﹁皇上，吳三桂派他兒子來京，帶來的金子銀子可真不少，見人就送錢，未必安著甚麼好心。天下的地方百姓、金銀珠寶，本來一古腦兒都是你皇上的，可是吳三桂這老小子橫得很，倒像雲南是他吳家的。﹂

　　康熙點頭道：﹁你說得是。這些銀子，就說是我賞的好了。﹂

　　韋小寶來到上書房外的侍衛房，向御前侍衛總管多隆說道：﹁多總管，皇上吩咐，昨晚眾侍衛護駕有功，欽賜白銀五萬兩。﹂多隆大喜，忙跪下謝賞。韋小寶笑道：﹁皇上現下很高興，你自己進去謝賞罷。﹂說著將那五萬兩銀票交了給他。

　　多隆隨著韋小寶走進書房，向康熙跪下磕頭，說道：﹁皇上賞賜銀子，奴才多隆和眾侍衛謝賞。﹂康熙笑著點了點頭。韋小寶道：﹁皇上吩咐：這五萬兩銀子嘛，你瞧著分派，殺賊有功的，奮勇受傷的就多分一些。﹂多隆道：﹁是，是。奴才遵旨。﹂

　　康熙心想：﹁小桂子又忠心，又不貪財，很是難得，他竟將這五萬兩銀子，真的盡數賞了侍衛，自己一個錢也不要。﹂

　　韋小寶和多隆一齊退出。多隆點出一疊一萬兩銀票，笑道：﹁桂公公，這算是我們眾侍衛的一番孝心，請公公賞收，去賞給小公公們。﹂韋小寶道：﹁啊哈，多總管，你這麼說，可不夠朋友了。我小桂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武藝高強的朋友。這五萬兩銀子，皇上倘若賞了給文官嘛，我小桂子不分他一萬，也得分上八千。是賞給你多總管的，你便分一兩銀子給我，我也不能收。我當你好朋友，你也得當我好朋友才是。﹂多隆笑道：﹁侍衛兄弟們都說，宮裏這許多有職司的公公們，桂公公年紀最小，卻最夠朋友，果然名不虛傳。﹂

　　韋小寶道：﹁多總管，請你給查查，昨晚擒來的反賊之中，可有一個叫作劉一舟的。倘若有這樣一個人，咱們便可著落在他身上，查明反賊的來龍去脈。﹂

　　多隆應道：﹁是，是！反賊報的自然都是假名，我去仔細查一查。﹂

　　※※※

　　韋小寶回到下處，將到門口，見御膳房的一名小太監在路旁等候。那小太監迎將上來，低聲道：﹁桂公公，那個錢老闆又送了一口豬來，這次叫作甚麼﹃燕窩人參豬﹄，說是孝敬公公的，正在御膳房中候公公的示下。﹂

　　韋小寶眉頭一皺，心想：﹁那口﹃花雕茯苓豬﹄還沒搞妥當，又送一口﹃燕窩人參豬﹄來，你當我們這裏皇宮是豬欄嗎？﹂但這人既已來了，不得不想法子打發。

　　當下來到御廚房中，見錢老闆滿臉堆歡，說道：﹁桂公公，小人那口﹃花雕茯苓豬﹄當真是大補非凡，桂公公吃了之後，你瞧神清氣爽，滿臉紅光。小人感激公公照顧，又送了一口﹃燕窩人參豬﹄來。﹂說著向身旁一指。

　　這口豬卻是活豬，全身白毛，模樣甚是漂亮，在竹籠之中不住打圈子。韋小寶不知他鬧甚麼玄虛，點了點頭。那錢老闆挨近身來，拉著韋小寶的手，道：﹁嘖，嘖，嘖！桂公公吃了﹃花雕茯苓豬﹄的豬肉，脈搏旺盛，果然大不相同。﹂韋小寶覺得手中多了一張紙條，御廚房中耳目眾多，也不便多問。錢老闆道：﹁這口﹃燕窩人參豬﹄吃法另有不同，請公公吩咐下屬，在這裏用上好酒糟餵上十天。十天之後，小人再來親手整治，請公公享用。﹂

　　韋小寶皺眉道：﹁那口﹃花雕茯苓豬﹄已搞得我虛火上升，麻煩不堪，甚麼人參豬，燕窩豬，錢老闆你自己觸祭罷，我可吃不消了。﹂錢老闆哈哈一笑，說道：﹁這是小人一點孝心，以後可再也不敢麻煩公公了。﹂說著請了幾個安，退了出去。

　　韋小寶心想這紙條上一定寫得有字，自己西瓜大的字認不上一擔，當下吩咐廚房中執事雜役好好飼養那口豬，自行回屋，尋思：﹁錢老闆這人當真聰明得緊，第一次在一口死豬中藏了個活人進宮，第二次倘若再送死豬進宮，不免引人懷疑，索性送一口活豬進來，讓牠在御膳房中餵著，甚麼花樣也沒有。就算本來有人懷疑，那也疑心盡去了。對，要使乖騙人，不但事先要想得周到，事後一有機會，再得補補漏洞。﹂

　　又想：﹁這字條只好請小郡主瞧瞧，他媽的，有話不好明講嗎？寫他媽的甚麼字條？﹂

　　進得屋來，沐劍屏道：﹁桂大哥，有人來到門外，好像是送飯菜來的，定是見到門上上了鎖，沒打門就走了。﹂韋小寶道：﹁你怎知是送飯菜來的？嘿，你們聞飯菜的香氣，可餓得很了，是不是？怎麼不吃糕餅點心？﹂沐劍屏吃吃而笑，說道：﹁老實不客氣，早吃過啦。﹂

　　方怡道：﹁桂……桂大哥，你可……﹂說到這裏，有些結結巴巴。

　　韋小寶道：﹁你劉師哥的事，我還沒查到。宮裏侍衛們說，沒抓到姓劉的人。﹂方怡低聲道：﹁多謝你啦。卻不知是不是給韃子殺了。再說，劉師哥即使給捉到了，也不會說是姓劉。大夥兒說好的，他冒充姓夏。吳三桂的女婿姓夏。劉師哥會招供說，那個姓夏的是他叔父。﹂韋小寶笑道：﹁那你豈不是成了吳三桂的親戚？﹂小郡主忙道：﹁那是假的。﹂韋小寶嘆道：﹁不過方姑娘想做吳三桂的姪孫媳婦甚麼的。可也做不成啦。你那劉師哥就算逃出了宮去，他在外面想你，你在宮裏想他，一輩子你想我、我想你的。一對情哥情姐兒見不了面，豈不難熬得很？﹂方怡臉上又是一紅，道：﹁我怎會在宮裏待一輩子？﹂

　　韋小寶道：﹁姑娘們一進了皇宮，怎麼還有出去的日子？像你這樣羞花閉月的姐兒，我小桂子一見就想娶了做老婆。倘若給皇帝瞧見了，非封你為皇后娘娘不可。方姑娘，我勸你還是做了皇后娘娘罷！﹂

　　方怡急道：﹁我不跟你多說。你每一句話總是嘔我生氣，逗我著急。﹂

　　韋小寶一笑，將手中字條交給沐劍屏，道：﹁小郡主，你唸一唸這字條。﹂

　　沐劍屏接了過來，念道：﹁﹃高陞茶館說英烈傳。﹄那是甚麼啊？﹂韋小寶已明其中道理：﹁天地會的人有事要見我，請我去茶館相會。﹂笑道：﹁枉為你是沐家後人，連英烈傳也不知道。﹂沐劍屏道：﹁英烈傳我自然知道，那是太祖皇帝龍興開國的故事。﹂

　　韋小寶道：﹁有一回書，叫做﹃沐王爺三箭定雲南，桂公公雙手抱佳人﹄，你也聽過沒有？﹂沐劍屏啐道：﹁我們黔寧王爺爺平定雲南，英烈傳中自然有的。可那有甚麼桂公公雙手……雙手的？﹂

　　韋小寶正色道：﹁你說桂公公雙手抱佳人，沒這回事？﹂沐劍屏道：﹁自然沒有，是你杜撰出來的。﹂韋小寶道：﹁咱們打一個賭，如果有怎樣？沒有又怎樣？﹂沐劍屏道：﹁英烈傳的故事我可聽得熟了，自然沒有，賭甚麼都可以。方師姊，沒有他說的事，是不是？﹂

　　方怡還沒回答，韋小寶已一躍上床，連鞋鑽入被窩，睡在二人之間，左手摟住了方怡頭頸，右手抱住了沐劍屏的腰，說道：﹁我說有，就是有！﹂

　　方怡和沐劍屏同時﹁啊﹂的一聲驚呼，不及閃避，已給他牢牢抱住。沐劍屏伸出右手，將他用力一推，韋小寶乘勢側過頭去，伸嘴在方怡嘴上吻了一下，讚道：﹁好香！﹂

　　方怡待要掙扎，身子微微一動，胸口肋骨斷絕處劇痛，左手翻了過來，拍的一聲，打了他一記耳光。韋小寶笑道：﹁謀殺親夫哪，謀殺親夫哪！﹂一骨碌從被窩裏跳出來，抱住沐劍屏也親了個嘴，讚道：﹁一般的香！﹂哈哈大笑，隨手取了衣包，奔出屋子，反鎖了門。

第十三回　翻覆兩家天假手　興衰一劫局更新

　　韋小寶的住處是在乾清門西、南庫之南的御膳房側，往北繞過養心殿，折而向西，過西三所、養華門、壽安門，往北過壽安宮、英華殿之側，轉東過西鐵門，向北出了神武門。那神武門是紫禁城的後門，一出神武門，便是出了皇宮，當下逕往高陞茶館來。

　　一坐定，茶博士泡上茶來，便見高彥超慢慢走近，向他使個眼色。韋小寶點了點頭，見高彥超出了茶館，於是喝了幾口茶，在桌上拋下一錢銀子，說道：﹁今兒這回書，沒甚麼聽頭。﹂慢慢踱將出去，果見高彥超等在街角，走得幾步，便是兩頂轎子。

　　高彥超讓韋小寶坐了一頂，自己跟了一段路，四下打量見無人跟隨，坐上了另一頂。

　　轎夫健步如飛，行了一頓飯時分，停了下來。韋小寶見轎子所停處是座小小的四合院，跟著高彥超入內。一進大門，便見天地會的眾兄弟迎了上來，躬身行禮。這時李力世、關安基、祁彪清等人也都已從天津、保定等地趕到，此外樊綱、風際中、玄貞道人，以及那錢老闆都在其內。

　　韋小寶笑問：﹁錢老闆，你到底尊姓大名哪？﹂錢老闆道：﹁不敢，屬下真的是姓錢，名字叫做老本，本來的本，不是老闆的闆。意思是做生意蝕了老本。﹂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你精明得很，倘若真是做生意，人家的老本可都給你賺了過來啦。﹂錢老本微笑道：﹁韋香主，您誇獎啦！﹂

　　眾人將韋小寶讓到上房中坐定。關安基心急，說道：﹁韋香主，你請看。﹂說著遞過一張大紅泥金帖子來，上面濃濃的黑墨寫著幾行字。韋小寶不接，說道：﹁這些字嘛，他們認得我，我可跟他們沒甚麼交情，哥兒倆這是初次相會，不認識。﹂

　　錢老本道：﹁韋香主，是張請帖，請咱們吃飯去的。﹂韋小寶道：﹁那好得很哪，誰這麼賞臉？﹂錢老本道：﹁帖子上寫的名字是沐劍聲。﹂

　　韋小寶一怔，道：﹁沐劍聲？﹂錢老本道：﹁那便是沐王府的小公爺。﹂韋小寶點頭道：﹁﹃花雕茯苓豬﹄的哥哥。﹂錢老本道：﹁正是！﹂韋小寶問道：﹁他請咱們大夥兒都去？﹂錢老本道：﹁他帖子上寫得倒很客氣，請天地會青木堂韋香主，率同天地會眾位英雄同去赴宴，就是今晚，是在朝陽門內南豆芽胡同。﹂韋小寶道：﹁這次不在楊柳胡同了？﹂錢老本道：﹁是啊，在京城裏幹事，落腳的地方得時時掉換才是。﹂

　　韋小寶道：﹁你想他是甚麼意思？在酒飯裏下他媽的蒙汗藥？﹂李力世道：﹁按理說，雲南沐王府在江湖上這麼大的名頭，沐劍聲又是小公爺的身份，是跟咱們總舵主平起平坐的大人物，決不能使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不過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韋香主所慮，卻也不可不防。﹂韋小寶道：﹁咱們去不去吃這頓飯？哼哼，宣威火腿，過橋米線，雲南汽鍋雞，那是有得觸祭的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作聲。過了好一會，關安基道：﹁大夥兒要請韋香主示下。﹂

　　韋小寶笑道：﹁一頓好酒好飯，今晚大夥兒總是有得下肚的。要太太平平呢，就讓我作東道，咱們吃館子去，吃過飯後，再來推牌九賭錢，叫花姑娘也可以，都是兄弟會鈔。你們如想給我省錢呢，大夥兒就去擾那姓沐的。﹂這番話說得慷慨大方，其實卻十分滑頭，去不去赴宴，自己不拿主意。

　　關安基道：﹁韋香主請眾兄弟吃喝玩樂，那是最開心不過的。不過這姓沐的邀請咱們，要是不去，不免墮了天地會的威風。﹂韋小寶道：﹁你說該去？﹂眼光轉到李力世、樊綱、祁彪清、玄貞、風際中、錢老本、高彥超等人臉上，見各人都緩緩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大夥兒都說去，咱們就去吃他的，喝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毒藥來呢？咱們咕嚕一聲，也他媽的吞入了肚裏。這叫做英雄不怕死，怕死不英雄。﹂

　　李力世道：﹁大家小心在意，總瞧得出一些端倪。大夥兒商量好了，有的喝茶，有的不喝，有的飲酒，有的不飲，有的不吃肉，有的不吃魚。就算他們下毒，也不能讓他們一網打盡。但如大家甚麼都不吃，可又惹他們笑話了。﹂

　　眾人商量定當，閒談一會。挨到申牌時分，韋小寶除下太監服色，又打扮成個公子哥兒的模樣。他仍坐了轎子，在眾人簇擁之下，往南豆芽胡同而去。韋小寶心想：﹁在宮裏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只怕老婊子來殺我，那有這般做青木堂香主的逍遙快樂？只是師父吩咐過，要我在宮裏打探消息，倘若自行出來，只怕香主固然做不成，這條小命能不能保，咱們也得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南豆芽胡同約在兩里之外，轎子剛停下，便聽得鼓樂絲竹之聲。韋小寶從轎中出來，耳邊聽得一陣嗩吶吹奏，心道：﹁娶媳婦兒嗎？這般熱鬧。﹂

　　只見一座大宅院大門中開，十餘人衣冠齊楚，站在門外迎接。當先一人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身材高瘦，英氣勃勃，說道：﹁在下沐劍聲，恭迎韋香主大駕。﹂

　　韋小寶這些日子來結交親貴官宦，對方這等執禮甚恭的局面見得慣了。常言道：﹁居移氣，養移體﹂，他每日裏和皇帝相伴，甚麼親王、貝勒、尚書、將軍，時時見面，也不當甚麼一會子事，因此年紀雖小，已自然而然有股威嚴氣象。沐劍聲名氣雖大，卻也大不過康親王、吳應熊這些人，當下拱了拱手，說道：﹁小公爺多禮，在下可不敢當。﹂打量他相貌，見他面容微黑，眉目之間，和小郡主沐劍屏依稀有些相似。

　　沐劍聲早知天地會在北京的首領韋香主是個小孩，又聽白寒楓說這孩子武藝低微，油嘴滑舌，是個小潑皮，料想他不過倚仗師父陳近南的靠山，才做到香主，此刻見他神色鎮定，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心想：﹁這孩子只怕也有點兒門道。﹂當下讓進門去。

　　廳中椅上上了紅緞套子，放著錦墊，各人分賓主就座。﹁聖手居士﹂蘇岡、白寒楓和其餘十多人都垂手站在沐劍聲之後。

　　沐劍聲與李力世、關安基等人一一通問姓名，說了許多久仰大名等等客套話。李力世等均想：﹁這位沐家小公爺倒沒架子，說話依足了江湖上的規矩。﹂

　　僕役送上香茶，廳口的鼓樂手又吹奏起來，乃是歡迎貴賓的隆重禮數。鼓樂聲中，沐劍聲吩咐：﹁開席！﹂引著眾人走進內廳。手下人關上了廳門。

　　廳上居中一張八仙桌，披著繡花桌圍，下首左右各有一桌，桌上器皿陳設雖無康親王府的豪闊，卻也頗為精致。沐劍聲微微躬身，說道：﹁請韋香主上座。﹂韋小寶看這局面，這首席當是自己坐了，說道：﹁這個，咱們只好不客氣啦。﹂沐劍聲在下首主位相陪。

　　各人坐定後，沐劍聲道：﹁有請師父。﹂

　　蘇岡和白寒楓走進內室，陪了一個老人出來。沐劍聲站著相迎，說道：﹁師父，天地會青木堂韋香主今日大駕光臨，可給足了我們面子。﹂轉頭向韋小寶道：﹁韋香主，這位柳老師傅，是在下的受業恩師。﹂

　　韋小寶站起身來，拱手道：﹁久仰。﹂見這老人身材高大，滿臉紅光，白鬚稀稀落落，足有七十來歲年紀，精神飽滿，雙目炯炯有神。

　　那老人目光在韋小寶身上一轉，笑道：﹁天地會近來好大的名頭……﹂他話聲極響，這幾句話隨口說來，卻和常人放大了嗓子叫嚷一般，接著道：﹁……果然是英才輩出，韋香主如此少年，真是武林中少見的奇才。﹂

　　韋小寶笑道：﹁是少年，倒也不錯，只不過既不是英才，更不是奇才，其實是個蠢才。那日給白師傅扭住了手，動彈不得，險些兒連﹃我的媽啊﹄也叫了出來。在下的武功當真稀鬆平常之至。哈哈，可笑！可笑，哈哈！﹂

　　眾人一聽，都愕然失色。白寒楓的臉色更十分古怪。

　　那老人哈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韋香主性子爽直，果然是英雄本色。老夫可有三分佩服了。﹂韋小寶笑道：﹁三分佩服，未免太多，有他媽的一分半分，不將在下當作沒出息的小叫化、小把戲、小猴兒，也就是了。﹂那老人又哈哈大笑，道：﹁韋香主說笑了。﹂

　　玄貞道人道：﹁老前輩可是威震天南、武林中人稱﹃鐵背蒼龍﹄的柳老英雄嗎？﹂那老人笑道：﹁不錯，玄貞道長倒還知道老夫的賤名。﹂玄貞心中一懍：﹁我還沒通名，他已知道我名字，沐家這次可打點得十分周到。﹃鐵背蒼龍﹄柳大洪成名已久，聽說當年沐天波對他也好生敬重。清軍打平雲南，柳大洪出全力救護沐氏遺孤，沐劍聲便是他的親傳弟子，乃是沐王府中除了沐劍聲之外的第一號人物。﹂躬身說道：﹁柳老英雄當年怒江誅三霸，騰衝殺清兵，俠名播於天下。江湖上後生小子說起老英雄來，無不敬仰。﹂

　　柳大洪道：﹁嘿嘿，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還說他作甚？﹂臉色顯得十分喜歡。

　　沐劍聲道：﹁師父，你老人家陪韋香主坐。﹂柳大洪道：﹁好！﹂便在韋小寶身旁坐下。這張八仙桌向外一邊空著，上首是韋小寶、柳大洪，左首是李力世、關安基，右首下座是沐劍聲，上座虛位以待。天地會群豪均想：﹁你沐王府又要請一個甚麼厲害人物出來？﹂只聽沐劍聲道：﹁扶徐師傅出來坐坐，讓眾位好朋友見了，也好放心。﹂

　　蘇岡道：﹁是！﹂入內扶了一個人出來。

　　李力世等人一見，都是又驚又喜，齊叫：﹁徐三哥！﹂這人弓腰曲背，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臉色蠟黃，傷勢未癒，但性命顯然已經無礙。天地會群豪一齊圍了上去，紛紛問好，不勝之喜。

　　沐劍聲指著自己上首的坐位，說道：﹁徐師傅請這邊坐。﹂

　　徐天川走上一步，向韋小寶躬身行禮道：﹁韋香主，你好。﹂韋小寶抱拳還禮道：﹁徐三哥你好，近來膏藥生意不大發財罷？﹂徐天川嘆了口氣，道：﹁簡直沒生意。屬下給吳三桂手下的走狗擄了去，險些送了老命，幸蒙沐家小公爺和柳老英雄相救脫險。﹂

　　天地會群豪都是一怔。樊綱道：﹁徐三哥，原來那日的事，是吳三桂手下那批漢奸做的手腳。﹂徐天川道：﹁正是。這批漢奸闖進回春堂來，捉了我去，那盧……盧一峰這狗賊臭罵了我一頓，將一張膏藥貼在我嘴上，說要餓死我這隻老猴兒。﹂

　　眾人聽得盧一峰在內，那是決計不會錯的了。樊綱、玄貞等齊向蘇岡、白寒楓道：﹁那日多有冒犯。眾位英雄義氣深重，我天地會感激不盡。﹂蘇岡道：﹁不敢。我們只是奉小公爺之命辦事，不敢居功。﹂白寒楓哼了一聲，顯然搭救徐天川之事大違他的意願。關安基道：﹁徐三哥給人擄去後，我們到處查察，尋不到線索，心下這份焦急，那也不用說了。貴府居然救出了徐三哥，令人好生佩服。﹂蘇岡道：﹁吳三桂手下的雲南狗官，都是沐家死對頭，我們自然釘得他們很緊。這狗官冒犯徐三哥，給我們發覺了，也沒甚麼希奇。﹂

　　韋小寶心想：﹁這小公爺倒精明得很，他妹子給我扣著，他先去救了徐老兒出來，好求我放他妹子。我且裝作不知，卻聽他有何話說。﹂向徐天川道：﹁徐三哥，你給白二俠打得重傷，他手上的勁道可厲害得很哪，你活得了嗎？不會就此歸天罷？﹂

　　徐天川道：﹁白二俠當日手下容情，屬下將養了這幾日，已好得多啦。﹂

　　白寒楓向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卻笑吟吟地，似乎全然沒瞧見。

　　眾僕斟酒上菜，菜餚甚是豐盛。天地會群豪一來見徐天川是他們所救，二來又有﹁鐵背蒼龍﹂柳大洪這等大名鼎鼎的老英雄在座，料想決計不致放毒，盡皆去了疑慮之心，酒到杯乾，放懷吃喝。

　　柳大洪喝了三杯酒，一捋鬍子，說道：﹁眾位老弟，貴會在京城直隸，以那一位老弟為首？﹂李力世道：﹁在京城直隸一帶，敝會之中，職位最尊的是韋香主。﹂柳大洪點頭道：﹁很好，很好！﹂喝了一杯酒，問道：﹁但不知這位小老弟，於貴我雙方的糾葛，能有所擔當麼？﹂

　　韋小寶道：﹁老伯伯，你有甚麼吩咐，不妨說出來聽聽。我韋小寶人小肩膀窄，小事還能擔當這麼一分半分，大事可就把我壓垮了。﹂

　　天地會與沐王府群豪都不由微微皺眉，均想：﹁這孩子說話流氓氣十足，一開口就耍無賴，不是英雄好漢的氣概。﹂

　　柳大洪道：﹁你不能擔當，這件事可也不能罷休。那只好請小老弟傳話去給尊師，請陳總舵主趕來處理了。﹂韋小寶道：﹁老伯伯有甚麼事要跟我師父說，你寫一封信，我們給你送去便是。﹂柳大洪嘿嘿一笑，道：﹁這件事嗎，是白寒松白兄弟死在徐三爺手下，不知如何了結，要請陳總舵主拿一句話出來。﹂

　　徐天川霍地站起，昂然說道：﹁沐小公爺、柳老英雄，你們把我從漢奸手下救了出來，免遭惡徒折辱，在下感激不盡。白大俠是在下失手所傷，在下一命抵一命，這條老命賠了他便是，又何必讓陳總舵主和韋香主為難？樊兄弟，借你佩刀一用。﹂說著伸出右手，向著樊綱，意思非常明白，他是要當場自刎，了結這場公案。

　　韋小寶道：﹁慢來，慢來！徐三哥，你且坐下，不用這麼性急。你年紀一大把，怎地火氣這麼大？我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不是？你不聽我吩咐，可太也不給我面子了。﹂天地會中﹁不遵號令﹂的罪名十分重大，徐天川忙躬身道：﹁徐天川知罪，敬奉韋香主號令。﹂

　　韋小寶點點頭，說道：﹁這才像話。白大俠死也死了，就算要徐三哥抵命，人也活不轉啦，做來做去總是賠本生意，可不是生意經。﹂

　　眾人的目光都瞪視在他臉上，不知他接下去要胡說八道甚麼。天地會群豪尤其擔心，均想：﹁本會在武林中的聲名，可別給這甚麼也不懂的小香主給敗壞了。倘若他說出一番不三不四的言語來，傳到江湖之上，我們日後可沒臉見人。﹂

　　只聽韋小寶接著道：﹁小公爺，你這次從雲南來到北京，身邊就只帶了這幾位朋友麼？好像少了一點罷？﹂

　　沐劍聲哼了一聲，問道：﹁韋香主這話是甚麼用意？﹂韋小寶道：﹁那也沒甚麼用意。小公爺這樣尊貴，跟我韋小寶大不相同，來到京城，不多帶一些人保駕，一個不小心，給韃子走狗拿了去，豈不是大大的犯不著？﹂沐劍聲長眉一軒，道：﹁韃子走狗想要拿我，可也沒這麼容易。﹂韋小寶笑道：﹁小公爺武藝驚人，打遍天下……嘿嘿……這個對手很少，韃子自然捉你不去了。不過……不過沐王府中其他的朋友，未必個個都似小公爺這般了得，倘若給韃子順手牽羊，反手牽牛，這麼希里呼嚕的請去了幾位，似乎也不怎麼有趣了。﹂

　　沐劍聲一直沉著臉聽他嬉皮笑臉的說話，等他說完，說道：﹁韋香主此言，可是譏刺在下麼？﹂說到這句話時，臉上神色更加難看。

　　韋小寶道：﹁不是，不是。我這一生一世，只有給人家欺侮，決不會去欺侮人家的。人家抓住了我的手，你瞧，烏青也還沒退，痛得我死去活來，這位白二俠，嘿嘿，手勁真不含糊，那兩招﹃橫掃千軍﹄、﹃高山流水﹄，可了不起，去搭救你們給韃子拿了去的朋友，必定管用，說甚麼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白寒楓臉色鐵青，待要說話，終於強行忍住。柳大洪向沐劍聲望了一眼，說道：﹁小兄弟，你的話有些高深莫測，我們不大明白。﹂韋小寶笑道：﹁老爺子太客氣了。我的話低淺莫測是有的，﹃高深莫測﹄四字，那可不敢當了。低淺之至，低淺之至。﹂

　　柳大洪道：﹁小兄弟說道，我們沐王府中有人給韃子拿了去，不知這話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道：﹁一點意思也沒有。小王爺，柳老爺子，我酒量也是低淺莫測，多半是我喝醉了酒，胡說八道，他媽的作不得數。﹂

　　沐劍聲哼了一聲，強抑怒氣，說道：﹁原來韋香主是消遣人來著。﹂韋小寶道：﹁小公爺，你想消遣嗎？你在北京城裏逛過沒有？﹂沐劍聲氣勢洶洶的道：﹁怎麼樣？﹂韋小寶道：﹁北京城可大得很哪，你們雲南的昆明，那是沒北京城大的了，是不是？﹂沐劍聲愈益惱怒，大聲道：﹁那怎麼樣？﹂

　　關安基聽韋小寶東拉西扯，越來越不成話，插口道：﹁北京城花花世界，就可惜給韃子佔了去，咱們稍有血性之人，無不惱恨。﹂

　　韋小寶不去理他，繼續說道：﹁小公爺，你今天請我喝酒，在下沒甚麼報答，幾時你有空，我帶你到北京城各處逛逛。有個熟人帶路，就不會走錯了。否則的話，倘若亂闖亂走，一不小心，走進了韃子的皇宮，小公爺武功雖高，可也不大方便。﹂

　　柳大洪道：﹁小兄弟言外有意，你如當我是朋友，可不可以請你說得更明白些？﹂

　　韋小寶道：﹁我的話再明白沒有了。沐王府的朋友們，武功都是極高的，甚麼﹃橫掃千軍﹄、﹃高山流水﹄，使得再厲害也沒有了，就可惜在北京城裏人生路不熟，在街上逛逛，三更半夜裏又瞧不大清楚，胡裏胡塗的，說不定就逛進了紫禁城去。﹂

　　柳大洪又向沐劍聲望了一眼，問韋小寶道：﹁那又怎樣？﹂

　　韋小寶道：﹁聽說紫禁城中一道道門戶很多，一間間宮殿很多，胡亂走了進去，如果沒有皇帝、皇太后帶路，很容易迷路，一輩子走不出來，也是有的。在下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皇帝、皇太后有沒有空，白天黑夜給人帶路。或許沐王府小公爺面子大，你們手下眾位朋友們抬了小公爺的字號出來，把小皇帝、皇太后這老婊子嚇倒了，也難說得很。﹂

　　眾人聽他管皇太后叫作﹁老婊子﹂，都覺頗為新鮮。關安基、祁彪清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韋小寶在肚裏常常罵太后為﹁老婊子﹂，此刻竟能在大庭廣眾之間大聲罵了出口，心中的痛快當真難以形容。

　　柳大洪道：﹁小公爺的手下行事小心謹慎，決計不會闖進皇宮去的。聽說吳三桂那大漢奸的兒子吳應熊也在北京，他派人去皇宮幹些勾當，也未可知。﹂

　　韋小寶點頭道：﹁柳老爺子說得不錯。在下有個賭骰子的小朋友，是在皇宮裏服侍御前侍衛的。他說昨晚宮裏捉到了幾名刺客，招認出來是沐王府小公爺的手下……﹂

　　沐劍聲失驚道：﹁甚麼？﹂右手一顫，手裏的酒杯掉了下來，噹的一聲，碎成幾片。

　　韋小寶道：﹁我本來倒也相信，心想沐家是大明的大大忠臣，派人去行刺韃子皇帝，那是……那是這個大大的英雄好漢。此刻聽柳老爺子說了，才知原來是漢奸吳三桂的手下，那可饒他們不得了。我馬上去跟那朋友說，叫他想法子好好整治一下這些刺客。他媽的，大漢奸的手下，有甚麼好東西了？非叫他們多吃些苦頭不可。﹂

　　柳大洪道：﹁小兄弟，你那位朋友尊姓大名？在韃子宮裏擔任甚麼職司？﹂

　　韋小寶搖頭道：﹁他是給御前侍衛掃地、沖茶、倒便壺的小廝，說出來丟臉得很，人家叫他癩痢頭小三子，有甚麼尊姓大名了？那些刺客給綁著，我本來叫癩痢頭小三子偷偷拿些好東西給他們吃。柳老爺子既說他們是大漢奸的手下，我可要叫他拿刀子在他們大腿上多戳上幾刀，免得給那些烏龜王八蛋逃了。﹂

　　柳大洪道：﹁我也只是揣測之辭，作不得準。他們既然膽敢到宮中行刺，那也是了不起的好漢子。韋香主如能託貴友照看一二，也是出於江湖上的義氣。﹂

　　韋小寶道：﹁這癩痢頭小三子，跟我最好不過，他賭錢輸了，我總十兩八兩的給他，從來不要他還。小公爺和柳老爺子有甚麼吩咐，我叫小三子去幹，他可不敢推託。﹂

　　柳大洪吁了一口氣，說道：﹁如此甚好。不知宮裏擒到的刺客共有幾人，叫甚麼名字。這些刺客膽子不小，我們是很佩服的，眼下不知是否很吃了苦頭，貴友如能代為打聽，在下很承韋香主的情。﹂

　　韋小寶一拍胸脯，說道：﹁這個容易。可惜刺客不是小公爺手下的兄弟，否則的話，我設法去救他一個出來。交了給小公爺，一命換一命，那麼徐大哥失手傷了白大俠之事，也就算一筆勾銷了。﹂

　　柳大洪向著沐劍聲瞧去，緩緩點頭。沐劍聲道：﹁我們不知這些刺客是誰，但既去行刺韃子皇帝，總是仁人義士，是咱們反清復明的同道。韋香主，你如能設法相救，不論成與不成，沐劍聲永感大德。徐三爺和白大哥的事，自然再也休提。﹂

　　韋小寶轉頭向白寒楓瞧去，說道：﹁小公爺不提，就怕白二俠不肯罷休，下次見面又來抓住我的手，捏得我大哭大叫，這味道可差勁得很。﹂

　　白寒楓霍地站起，朗聲說道：﹁韋香主如能救得我們……我們……能救得那些失陷了的俠客義士，姓白的這隻手得罪了韋香主，自當斷此一手，向韋香主陪罪。﹂

　　韋小寶笑道：﹁不用，不用，你割一隻手給我，我要來幹甚麼？再說，我那癩痢頭兄弟有沒本事去皇宮救人，那也難說得很。這些人行刺皇帝，那是多大的罪名，身上不知上了幾道腳鐐手銬，又不知有多少人看守。我說去救人，也不過吹吹牛，大家說著消遣罷了。﹂

　　沐劍聲道：﹁要到皇宮中救人，自然千難萬難，我們也不敢指望成功。但只要韋香主肯從中盡力，不管救得出、救不出，大夥兒一般的同感大德。﹂頓了一頓，又道：﹁還有一件事，舍妹日前忽然失蹤，在下著急得很。天地會眾位朋友在京城交遊廣闊，眼線眾多，如能代為打聽，設法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韋小寶道：﹁這件事容易辦。小公爺放一百二十個心。好，咱們酒也喝夠了，我這就去找那癩痢頭小三子商量商量。他媽的玩他兩手，倒也快活。﹂一伸手，從懷中摸了些物事出來，往八仙桌上一摔，赫然是四粒骰子，滾了幾滾，四粒盡是紅色的四點朝天，韋小寶拍手道：﹁滿堂紅，滿堂紅，上上大吉！唉，可不要人人殺頭，殺個滿堂紅才好。﹂

　　眾人相顧失色，盡皆愕然。

　　韋小寶收起骰子，拱手道：﹁叨擾了，這就告辭。徐三哥跟我們回去，成不成？﹂

　　沐劍聲道：﹁韋香主太客氣了。在下恭送韋香主、徐三爺和天地會眾位朋友的大駕。﹂

　　當下韋小寶和徐天川、李力世、關安基等人離席出門。沐劍聲、柳大洪等直送至大門之外，眼看韋小寶上了轎，這才回進屋去。

　　※※※

　　群豪回到那四合院中。關安基最是性急，問道：﹁韋香主，宮裏昨晚鬧刺客麼？瞧他們神情，多半是沐王府派去的。﹂韋小寶笑道：﹁正是。宮裏昨晚來了刺客，這事誰也不敢洩漏，外間沒一人得知，他們卻絲毫不覺奇怪，自然是他們幹的。﹂玄貞道：﹁他們膽敢去行刺韃子皇帝，算得膽大包天，倒也令人好生欽佩。韋香主，他們給擒住了的人，你說能救得出麼？只怕這件事極難。﹂

　　韋小寶在席上與沐劍聲、柳大洪對答之時，早已打好了主意，要搭救被擒的刺客，那是決無可能，但自己屋裏床上，卻好端端的躺著一個小郡主、一個方怡。小郡主不是刺客，是天地會捉進宮去的，放了也算不得數，那方怡卻是闖進宮去的刺客，想法子讓她混出宮來，卻不是難事。他聽玄貞這麼問，微笑道：﹁多了不行，救個把人出來，多半還辦得到。徐三哥只殺了白寒松一個，咱們弄一個人出來還他們，一命抵一命，他們也不吃虧了。何況他們連本帶利，還有利錢，連錢老闆弄來的那個小姑娘，一併也還了他們，還有甚麼說的？錢老闆，明天一早，你再抬兩口死豬到御膳房去，再到我屋裏裝了人，我在廚房裏大發脾氣，罵得你狗血淋頭，說這兩口豬不好，逼你立刻抬出宮去。﹂

　　錢老闆拍掌笑道：﹁韋香主此計大妙。裝小姑娘的那口死豬，倒也罷了，另一口可得挑選特大號的。﹂

　　韋小寶向徐天川慰問了幾句，說道：﹁徐三哥，你別煩惱。盧一峰這狗賊得罪了你，我叫吳應熊打斷他的狗腿。﹂徐天川應道：﹁是，是。多謝韋香主。﹂心中半點不信：﹁小孩子家胡言亂語，吳應熊是平西王的世子，多大的氣燄，怎會來聽你的話？﹂韋小寶答允替他解開誤殺白寒松的死結，雖然好生感激，卻也不信他真能辦成這件大事。

　　※※※

　　韋小寶剛回皇宮，一進神武門，便見兩名太監迎了上來，齊聲道：﹁桂公公，快去，快去，皇上傳你。﹂韋小寶道：﹁有甚麼要緊事了？﹂一名太監道：﹁皇上已催了幾次，像是有急事。皇上在上書房。﹂

　　韋小寶快步趕到上書房。康熙正在房中踱來踱去，見他進來，臉有喜色，罵道：﹁他媽的，你死到那裏去啦？﹂

　　韋小寶道：﹁回皇上：奴才心想刺客膽大妄為，如不一網打盡，恐怕不大妙，說不定還會鬧事，可叫皇上操心，須得找到暗中主持的那個正主兒才好。因此剛才換了便服，到各處大街小巷走走，想探聽一下，到底刺客的頭兒是誰，是不是在京城之中。﹂

　　康熙道：﹁很好，可探到了甚麼消息？﹂韋小寶心想：﹁若說一探便探到消息，未免太巧。﹂說道：﹁走了半天，沒見到甚麼惹眼之人，明天想再去查察。﹂

　　康熙道：﹁你亂走瞎闖，未必有用。我倒有個主意。﹂

　　韋小寶喜道：﹁皇上的主意必是好的。﹂康熙道：﹁適才多隆稟告，擒到的三個刺客口風很緊，不論怎麼拷打誘騙，始終咬實是吳三桂所遣，看來便再拷問，也問不出一句真話。我想不如放了他們。﹂韋小寶道：﹁放了？這……這太便宜他們了。﹂

　　康熙道：﹁這些刺客是奉命差遣，雖然叛逆犯上，殺不殺無關大局，最要緊的是找到主謀，一網打盡，方無後患。﹂說到這裏，微笑道：﹁放了小狼，小狼該去找母狼罷？﹂

　　韋小寶大喜，拍掌笑道：﹁妙極，妙極！咱們放了刺客，卻暗中撮著，他們自會去跟反賊的頭子會面。皇上神機妙算，當真勝過三個諸葛亮。﹂

　　康熙笑道：﹁甚麼勝過三個諸葛亮？你這馬屁未免拍得太過。只是如何撮著刺客，不讓他們發覺，倒不大易辦。小桂子，我給你一件差使，你假裝好人，將他們救出宮去，那些刺客當你是同道，自然帶你去了。﹂韋小寶沉吟道：﹁這個……﹂康熙道：﹁這件事自然頗為危險，倘若給他們察覺了，非立時要了你的小命不可，只可惜我是皇帝，否則的話，我真想自己去幹一下子，這滋味可妙得很哪。﹂

　　韋小寶道：﹁皇上叫我去幹，自然遵命，再危險的事也不怕。﹂

　　康熙大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知你又聰明，又勇敢，很肯替我辦事。你是小孩子，刺客不會起疑。我本想派兩名武功好的侍衛去幹，可是刺客不是笨人，未必會上當。一次試了不靈，第二次就不能再試了。小桂子，你去辦這件事，就好像我親身去辦一樣。﹂

　　康熙學了武功之後，躍躍欲試，一直想幹幾件危險之事，但身為皇帝，畢竟不便涉險，派韋小寶去幹，就拿他當作自己替身，就算這件事由侍衛去辦可能更好，他也寧可差韋小寶去。他想小桂子年紀和我相若，武功不及我，聰明不及我，他辦得成，我自然也辦得成，差他去辦，和自己親手去幹，也已差不了多少，雖然不能親歷其境，但也可想像得之。

　　康熙又道：﹁你要裝得越像越好，最好能當著刺客之面，殺死一兩名看守的侍衛，讓這些刺客對你毫不懷疑。我再吩咐多隆，叫他放鬆盤查，讓你帶著他們出宮。﹂

　　韋小寶應道：﹁是！不過侍衛的武功好，只怕我殺他們不了。﹂康熙道：﹁你隨機應變好了，但可得小心，別讓侍衛先將你殺了。﹂韋小寶伸了舌頭，道：﹁倘若給侍衛殺了，那可死得不明不白，小桂子反而成為反賊的同黨。﹂

　　康熙雙手連搓，很是興奮，說道：﹁小桂子，你幹成了這件事，要我賞你些甚麼？﹂韋小寶道：﹁這件事倘若辦成功，皇上一定開心。只要皇上開心，那可比甚麼賞賜都強。皇上下次再想到甚麼既有趣、又危險的玩意兒，仍然派我去辦，那就好得很了。﹂康熙大喜，道：﹁一定，一定！唉，小桂子，可惜你是太監，否則我一定賞你個大官做做。﹂

　　韋小寶心念一動，道：﹁多謝皇上。﹂心想：﹁總有一天，你會發覺我是冒牌太監，那時候可不知要如何生氣了。﹂說道：﹁皇上，我求你一個恩典。﹂康熙微笑道：﹁想做大官麼？﹂韋小寶道：﹁不是！我替皇上赤膽忠心辦事，倘若闖出了禍，惹皇上生氣，你可得饒我性命，別殺我頭。﹂

　　康熙道：﹁你只要真的對我忠心，你這顆腦袋瓜子，在脖子上就擺得穩穩的。﹂說著哈哈大笑。

　　※※※

　　韋小寶從上書房出來，尋思：﹁我本想放了小郡主和方姑娘給沐王府，但憑著皇上剛才那番話，變成了奉旨放刺客，那兩個小姑娘倒不忙就放出去了。刺客的真正頭兒，剛才老子就同他們一塊兒喝酒，要不要奏知皇上，將沐劍聲小烏龜和柳大洪老傢伙抓了起來？可是師父如知道我幹這件事，定然不饒。他媽的，我到底還做不做天地會的香主哪？﹂

　　他在宮裏人人奉承，康熙又對他十分寵信，一時之間，真想在宮裏就當他一輩子的太監了，但一想到皇太后，不由得心中一寒：﹁這老婊子說甚麼也要尋我晦氣，老子在宮裏可耽不長久。﹂

　　當下來到乾清宮之西的侍衛房。當班的頭兒正是趙齊賢。他昨晚既分得了銀子，今日又從侍衛總管多隆處得了賞賜，得知是韋小寶在皇上面前說了好話，一見他到來，喜歡得甚麼似的，一躍而起，迎了上來，笑道：﹁桂公公，甚麼好風兒吹得你大駕光臨？﹂

　　韋小寶笑道：﹁我來瞧瞧那幾個大膽的反賊。﹂湊在他耳邊低聲道：﹁皇上差我來幫著套套口供，要查到主使他們的正主兒到底是誰。﹂趙齊賢點頭道：﹁是。﹂低聲道：﹁三個反賊嘴緊得很，已抽斷了兩根皮鞭子，總是一口咬定，是吳三桂派他們來的。﹂韋小寶道：﹁讓我去問問。﹂

　　走進西廳，見木柱上綁著三條漢子，光著上身，已給打得血肉模糊。一個是虬髯大漢，另外兩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個皮色甚白，另一個身上刺滿了花，胸口刺著個猙獰的虎頭。韋小寶尋思：﹁不知這二人之中，有沒那劉一舟在內？﹂轉頭向趙齊賢道：﹁趙大哥，恐怕你們捉錯了人，你且出去一會。﹂趙齊賢道：﹁是。﹂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韋小寶道：﹁三位尊姓大名？﹂那虬髯漢子怒目圓睜，罵道：﹁狗太監，憑你也配來問老子的名字。﹂韋小寶低聲道：﹁我受人之託，來救一個名叫劉一舟的朋友……﹂

　　他此話一出，三個人臉上都有驚異之色，互相望了一眼。那虬髯漢子問道：﹁你受誰的託？﹂韋小寶道：﹁你們中間有沒劉一舟這個人，有呢，我有話說，沒有嘛，那就算了。﹂三人又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有遲疑之色，生怕上當。那虬髯漢子又問：﹁你是誰？﹂韋小寶道：﹁託我那兩位朋友，一位姓沐，一位姓柳。﹃鐵背蒼龍﹄，你們認不認識？﹂

　　那虬髯漢子大聲道：﹁﹃鐵背蒼龍﹄柳大洪在雲南四川一帶，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沐劍聲是沐天波的兒子，流落江湖，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一面說，一面連連搖頭。

　　韋小寶點頭道：﹁三位既然不識得沐家小公爺和柳老爺子，那麼定然不是他的朋友了，想來這些招式也不識得。﹂說著拉開架子，使了兩招沐家拳，自然是﹁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

　　那胸口刺有虎頭的年輕人﹁咦﹂了一聲。韋小寶停手問道：﹁怎麼？﹂那人道：﹁沒甚麼。﹂虬髯漢子問道：﹁這些招式是誰教的？﹂韋小寶笑道：﹁我老婆教的。﹂虬髯漢子呸了一聲，道：﹁太監有甚麼老婆？﹂說著不住搖頭。他本來罵韋小寶為﹁狗太監﹂，後來聽他言語有異，行動奇特，免去了這個﹁狗﹂字。

　　韋小寶道：﹁太監為甚麼不能有老婆？人家願嫁，你管得著麼？我老婆姓方，單名一個怡字……﹂

　　那皮肉白淨的年輕人突然大吼一聲，喝道：﹁胡說！﹂

　　韋小寶見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要噴出火來，情急之狀已達極點，料想這人便是劉一舟了，見他一張長方臉，相貌頗為英俊，只是暴怒之下，神情未免有些可怖，當下笑道：﹁甚麼胡說？我老婆是沐王府中劉白方蘇四大家將姓方的後人。跟我做媒人的姓蘇，名叫蘇岡，有個外號叫作﹃聖手居士﹄。還有個媒人姓白，他兄長白寒松最近給人打死了，那白寒楓窮極無聊，就給人做媒人騙錢，收殮他死了的兄長……﹂

　　那年輕人越聽越怒，大吼：﹁你……你……你……﹂

　　那虬髯漢子搖頭道：﹁兄弟，且別作聲。﹂向韋小寶道：﹁沐王府中的事兒，你倒知道得挺多。﹂

　　韋小寶道：﹁我是沐王府的女婿，丈人老頭家裏的事，怎麼不知道？那方怡方姑娘本來不肯嫁我的，說跟她師哥劉一舟已有婚姻之約。但聽說這姓劉的不長進，投到了大漢奸吳三桂的部下，進皇宮來行刺。你想……吳三桂這大漢奸……﹂說到這裏，壓低了嗓子道：﹁勾結韃子，將我大明天子的花花江山雙手奉送給了滿清狗賊。吳三桂這傢伙，凡是我漢人，沒一個不想剝他的皮，吃他的肉。劉一舟這小子，甚麼主子不好投靠，幹麼去投了吳三桂？方姑娘自然面目無光，再也不肯嫁他了。﹂

　　那年輕人急道：﹁我……我……我……﹂

　　那虬髯漢子搖頭道：﹁人各有志，閣下在清宮裏當太監，也不是甚麼光采事情。﹂

　　韋小寶道：﹁對，對！當然沒甚麼光采。我老婆記掛著舊情人，定要我查問清楚，那劉一舟到底死了沒有，如果真的死了，她嫁給我更加心安理得，從此沒了牽掛。不過要給她的劉師哥安個靈位，燒些紙錢。三位朋友，你們這裏沒有劉一舟這人，是不是？那我去回覆方姑娘，今晚就同我拜堂成親了。﹂說著轉身出外。

　　那年輕人道：﹁我就是……﹂那虬髯漢子大喝：﹁別上當！﹂那年輕人用力掙了幾下，怒道：﹁他……他……﹂突然間一口唾沫向韋小寶吐了過來。

　　韋小寶閃身避開，見這三人的手腳都用粗牛筋給牢牢綁在柱上，決計難以掙脫，心想：﹁這人明明是劉一舟，他本就要認了，卻給這大鬍子阻住。﹂一沉吟間，已有了計較，說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再去問問我老婆。﹂

　　回到外間，向趙齊賢道：﹁我已問到了些端倪，別再拷打了，待會兒我再來。﹂

　　※※※

　　其時天已昏黑，韋小寶心想方怡和沐劍屏已餓得很了，不即回房，先去吩咐御膳房中手下太監，開一桌豐盛筵席來到屋中，說道昨晚眾侍衛擒賊有功，今日要設宴慶賀，席上商談擒拿刺客的機密大事，不必由小太監服侍。

　　他開鎖入房，輕輕推開內室房門。沐劍屏低呼一聲，坐了起來，輕聲道：﹁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韋小寶笑道：﹁等得你心焦死了，是不是？我可打聽到了好消息。﹂

　　方怡從枕上抬起頭來，問道：﹁甚麼好消息？﹂

　　韋小寶點亮了桌上蠟燭，見方怡雙眼紅紅地，顯是哭泣過來，嘆了口氣，說道：﹁這消息在你是大好，對我卻是糟透糟透，一個剛到手的好老婆憑空飛了。唉，劉一舟這傢伙居然沒死。﹂

　　方怡﹁啊﹂的一聲呼叫，聲音中掩飾不住喜悅之情。

　　沐劍屏喜道：﹁我們劉師哥平安沒事？﹂

　　韋小寶道：﹁死是還沒死，要活恐怕也不大容易。他給宮裏侍衛擒住了，咬定說是大漢奸吳三桂派到宮裏來行刺的。死罪固然難逃，傳了出去，江湖上英雄好漢都說他給吳三桂做走狗，殺了頭之後，這聲名也就臭得很。﹂

　　方怡上身抬起，說道：﹁我們來到皇宮之前，早就已想到此節，但求扳倒了吳三桂這奸賊，為先帝與沐公爺報得深仇大恨，自己的性命和死後名聲，早已置之度外。﹂

　　韋小寶大拇指一翹，道：﹁好，有骨氣！吾老公佩服得很。方姑娘，咱們有一件大事，得商量商量。如果我能救得你的劉師哥活命，那你就怎樣？﹂

　　方怡眼中精光閃動，雙頰微紅，說道：﹁你當真救得我劉師哥，你不論差我去做甚麼艱難危險之事，方怡決不能皺一皺眉頭。﹂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十分乾脆。

　　韋小寶道：﹁咱們訂一個約，好不好？小郡主作個見證。如果我將你劉師哥救了出去，交了給小公爺沐劍聲和﹃鐵背蒼龍﹄柳大洪柳老爺子……﹂沐劍屏接口道：﹁你知道我哥哥和我師父？﹂韋小寶道：﹁沐家小公爺和﹃鐵背蒼龍﹄大名鼎鼎，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沐劍屏道：﹁你是好人，如果能救得劉師哥，大夥兒都感激你的恩情。﹂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是好人，我只做買賣。劉一舟這人非同小可，乃是行刺皇帝的欽犯。我要救他，那是冒了自己性命的大險，是不是？官府一查到，不但我人頭落地，連我家裏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三個哥哥、四個妹子，還有姨丈、姨母、姑丈、姑母、舅舅、舅母、外公、外婆、表哥、表弟、表姊、表妹，一古腦兒都得砍頭，是不是？這叫做滿門抄斬。我家裏的金子、銀子、屋子、鍋子、褲子、鞋子，一古腦兒都得給沒入官府，是不是？﹂

　　他問一句﹁是不是﹂，沐劍屏點了點頭。

　　方怡道：﹁正是，這件事牽累太大，可不能請你辦。反正我……我……師哥死了，我也不能活著，大家認命罷啦。﹂說著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韋小寶道：﹁不忙傷心，不忙哭。你這樣羞花閉月的美人兒，淚珠兒一流下來，我心腸就軟了。方姑娘，為了你，我甚麼事都幹。我定須將你的劉師哥去救出來。咱們一言為定，救不出你劉師哥，我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做奴才。救出了你劉師哥，你一輩子做我老婆。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就是這一句話。﹂

　　方怡怔怔的瞧著他，臉上紅暈漸漸退了，現出一片蒼白，說道：﹁桂大哥，為了救劉師哥性命，甚麼事……甚麼我都肯，倘若你真能救得他平安周全，要我一輩子……一輩子服侍你，也無不可。只不過……只不過……﹂

　　剛說到這裏，屋外腳步聲響，有人說道：﹁桂公公，送酒菜來啦！﹂方怡立即住口。

　　韋小寶道：﹁好！﹂走出房去，帶上了房門，打開屋門。四名太監挑了飯菜碗盞，走進屋來，在堂上擺了起來，十二大碗菜餚，另有一鍋雲南汽鍋雞。四名太監安了八副杯筷，恭恭敬敬的道：﹁桂公公，還短了甚麼沒有？﹂韋小寶道：﹁行了，你們回去罷。﹂每人賞了一兩銀子，四名太監歡天喜地的去了。

　　韋小寶將房門上了閂，把菜餚端到房中，將桌子推到床前，斟了三杯酒，盛了三碗飯，問道：﹁方姑娘，你剛才說﹃只不過，只不過﹄，到底只不過甚麼？﹂

　　這時方怡已由沐劍屏扶著坐起身來，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隔了半晌，低聲道：﹁我本來想說，你是宮中的執事，怎能娶妻？但不管怎樣，只要你能救得我劉師哥性命，我一輩子陪著你就是了。﹂

　　她容色晶瑩如玉，映照於紅紅燭光之下，嬌艷不可方物。韋小寶年紀雖小，卻也瞧得有點魂不守舍，笑道：﹁原來你說我是太監，娶不得老婆。娶得娶不得老婆，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只問你，肯不肯做我老婆？﹂

　　方怡秀眉微蹙，臉上薄含怒色，隔了半晌，心意已決，道：﹁別說做你妻子，就是你將我賣到窯子裏做娼妓，我也所甘願。﹂

　　這句話倘若別的男子聽到，定然大不高興，但韋小寶本就是妓院中出身，也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笑吟吟的道：﹁好，就是這麼辦。好老婆，好妹子，咱三個來喝一杯。﹂

　　方怡本來沒將眼前這小太監當作一回事，待見他手刃御前侍衛副總管瑞棟，用奇藥化去他屍體，而宮中眾侍衛和旁的太監又都對他十分恭敬，才信他確是大非尋常。劉一舟是她傾心相戀的意中人，雖無正式婚姻之約，二人早已心心相印，一個非君不嫁，一個非卿不娶。昨晚二人一同入宮幹此大事，方怡眼見劉一舟失手為侍衛所擒，苦於自己受傷，相救不得，料想情郎必然殉難，豈知這小太監竟說他非但未死，還能設法相救，心想：﹁但教劉郎得能脫險，我縱然一生受苦，也感謝上蒼待我不薄。這小太監又怎能娶我為妻？他只不過喜歡油嘴滑舌，討些口頭上的便宜，我且就著他些便了。﹂想明白了這節，便即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說道：﹁這杯酒就跟你喝了，可是你如救不得我劉師哥，難免做我劍下之鬼。﹂

　　韋小寶見她笑靨如花，心中大樂，也端起酒杯，說道：﹁咱們說話可得敲釘轉腳，不得抵賴。倘若我救了你劉師哥，你卻反悔，又要去嫁他，那便如何？你們兩個夾手夾腳，我可不是對手，他一刀橫砍，你一劍直劈，我桂公公登時分為四塊，這種事不可不防。﹂

　　方怡收起笑容，肅然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桂公公若能相救劉一舟平安脫險，小女子方怡便嫁桂公公為妻，一生對丈夫忠貞不貳。就算桂公公不能當真娶我，我也死心塌地的服侍他一輩子。若有二心，教我萬劫不得超生。﹂說著將一杯酒潑在地下，又道：﹁小郡主便是見證。﹂

　　韋小寶大喜，問沐劍屏道：﹁好妹子，你可有甚麼心上人，要我去救沒有？﹂沐劍屏道：﹁沒有！我怎麼會有甚麼心上人了？﹂韋小寶道：﹁可惜，可惜！﹂沐劍屏道：﹁可惜甚麼？﹂韋小寶道：﹁如果你也有個心上人，我也去救了他出來，你不是也就嫁了我做好老婆麼？﹂沐劍屏道：﹁呸！有了一個老婆還不夠，得隴望蜀！﹂

　　韋小寶笑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喂，好妹子，跟你劉師哥一塊兒被擒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絡腮鬍子……﹂沐劍屏道：﹁那是吳師叔。﹂韋小寶道：﹁還有一個身上刺滿了花，胸口有個老虎頭的。﹂沐劍屏道：﹁那是青毛虎敖彪，是吳師叔的徒弟。﹂韋小寶問道：﹁那吳師叔叫甚麼名字？﹂沐劍屏道：﹁吳師叔名叫吳立身，外號叫作﹃搖頭獅子﹄。﹂韋小寶笑道：﹁這外號取得好，人家不論說甚麼，他總是搖頭。﹂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既去救劉師哥，不妨順便將吳師叔和敖師哥也救了出來。﹂韋小寶道：﹁那吳師叔和敖彪，有沒有羞花閉月的女相好？﹂沐劍屏道：﹁不知道，你問來幹甚麼？﹂韋小寶道：﹁我得先去問問他們的女相好，肯不肯讓我佔些便宜，否則我拚命去救人，豈不是白辛苦一場？﹂

　　驀地裏眼前黑影一幌，一樣物事劈面飛來，韋小寶急忙低頭，已然不及，拍的一聲，正中額角。那物事撞得粉碎，卻是一隻酒杯。韋小寶和沐劍屏同聲驚呼：﹁啊喲！﹂韋小寶躍開三步，連椅子也帶倒了，額上鮮血涔涔而下，眼中酒水模糊，瞧出來白茫茫一片。

　　只聽方怡喝道：﹁你立即去把劉一舟殺了，姑娘也不想活啦，免得整日受你這等沒來由的欺侮！﹂原來這隻酒杯正是方怡所擲，幸好她重傷之餘，手上勁力已失。韋小寶額頭給酒杯擊中，只劃損了些皮肉。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過來，我給你瞧瞧傷口，別讓碎瓷片留在肉裏。﹂

　　韋小寶道：﹁我不過來，我老婆要謀殺親夫。﹂

　　沐劍屏道：﹁誰叫你瞎說，又要去佔別的女人便宜？連我聽了也生氣。﹂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啊，我明白啦，原來你們兩個是喝醋，聽說我要去佔別的女人便宜，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便大大喝醋了。﹂

　　沐劍屏拿起酒杯，道：﹁你叫我甚麼？瞧我不也用酒杯投你！﹂

　　韋小寶伸袖子抹眼睛，見沐劍屏佯嗔詐怒，眉梢眼角間卻微微含笑，又見方怡神色間頗有歉意，自己額頭雖然疼痛，心中卻是甚樂，說道：﹁大老婆投了我一隻酒杯，小老婆如果不投，太不公平。﹂走上一步，說道：﹁小老婆也投罷！﹂

　　沐劍屏道：﹁好！﹂手一揚，酒杯中的半杯酒向他臉上潑到。韋小寶竟不閃避，半杯酒都潑在他臉上。他伸出舌頭，將臉上的鮮血和酒水舐入口中，嘖嘖稱賞，說道：﹁好吃，好吃！大老婆打出的血，再加小老婆潑過來的酒，啊喲，鮮死我了，鮮死我了！﹂

　　沐劍屏先笑了出來，方怡噗哧一聲，忍不住也笑了，罵道：﹁無賴！﹂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交給沐劍屏，道：﹁你給他抹抹。﹂沐劍屏笑道：﹁你打傷了人家，幹麼要我抹？﹂方怡掩口道：﹁你不是他的小老婆麼？﹂沐劍屏啐道：﹁呸！你剛才親口許了他的，我可沒許過。﹂方怡笑道：﹁誰說沒許過？他說：﹃小老婆也投罷！﹄你就把酒潑他，那不是自己答應做他小老婆了？﹂

　　韋小寶笑道：﹁對，對！我大老婆也疼，小老婆也疼。你兩個放心，我再也不去勾搭別的女人了。﹂

　　方怡叫韋小寶過來，檢視他額頭傷口中並無碎瓷，給他抹乾了血。

　　三人不會喝酒，肚中卻都餓了，吃了不少菜餚。說說笑笑，一室皆春。

　　飯罷，韋小寶打了個呵欠，道：﹁今晚我跟大老婆睡呢，還是跟小老婆睡？﹂

　　方怡臉一沉，正色道：﹁你說笑可得有個譜，你再鑽上床來，我……我一劍殺了你。﹂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總有一天，我這條老命要送在你手裏。﹂將飯菜搬到外堂，取過一張蓆子鋪在地下，和衣而睡。這時實在疲倦已極，片刻間便即睡熟。

　　次日一早醒來，覺得身上暖烘烘地，睜眼一看，身上已蓋了一條棉被，又覺腦袋下有個枕頭，坐起身來，見床上紗帳低垂。隔著帳子，隱隱約約見到方怡和沐劍屏共枕而睡。

　　他悄悄站起，揭開帳子，但見方怡嬌艷，沐劍屏秀雅，兩個小美人的俏臉相互輝映，如明珠，如美玉，說不出的明麗動人。韋小寶忍不住便想每個人都去親一個嘴，卻怕驚醒了她們，心道：﹁他媽的，這兩個小娘倘若當真做了我大老婆、小老婆，老子可快活得緊。麗春院中那裏有這等俊俏的小娘。﹂

　　他輕手輕腳去開門。門樞嘰的一響，方怡便即醒了，微笑道：﹁桂……桂……你早。﹂韋小寶道：﹁桂甚麼？好老公也不叫一聲。﹂方怡道：﹁你又還沒將人救出來。﹂韋小寶道：﹁你放心，我這就去救人。﹂

　　沐劍屏也醒了過來，問道：﹁大清早你兩個在說甚麼？﹂

　　韋小寶道：﹁我們一直沒睡，兩個兒說了一夜情話。﹂打個呵欠，拍嘴說道：﹁好睏，好睏！我這可要睡了。﹂又伸了個懶腰。

　　方怡臉上一紅，道：﹁跟你有甚麼話好說？怎說得上一夜？﹂

　　韋小寶一笑，道：﹁好老婆，咱們說正經的。你寫一封信，我拿去給你的劉師哥，他才肯信我，跟我混出宮去。否則他咬定是吳三桂的女婿……﹂沐劍屏道：﹁他冒充吳三桂女婿的姪兒。﹂韋小寶道：﹁方姑娘做了我大老婆，劉一舟只好去做吳三桂的女婿了。﹂方怡道：﹁你別胡扯！不過要寫封信，倒也不錯。可是……可是寫甚麼好呢？﹂

　　韋小寶道：﹁寫甚麼都好，就說我是你的老公，天下第一的大好人，最有義氣，受了你的囑託，前來相救，貨真價實，十足真金。﹂找齊了海大富的筆硯紙張，磨起了墨，將一張白紙放在小桌上，推到床前。

　　方怡坐起身來，接過了筆，忽然眼淚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哽咽道：﹁我寫甚麼好？﹂

　　韋小寶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腸忽然軟了，說道：﹁你寫甚麼都好，反正我不識字。你別說嫁了我做老婆，否則你劉師哥一生氣，就不要我救了。﹂方怡道：﹁你不識字？你騙我。﹂韋小寶道：﹁我如識字，我是烏龜王八蛋，不是你老公，是你兒子，是你灰孫子。﹂

　　方怡提筆沉吟，只感難以落筆，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來。

　　韋小寶滿腔豪氣，難以抑制，大聲道：﹁好啦，好啦！我救了劉一舟出來之後，你嫁給他便是，我不跟他爭了。反正你跟了我之後，還是要去和他軋姘頭，與其將來戴綠帽，做烏龜，還是讓你快快活活的，去嫁給他媽的這劉一舟。你愛寫甚麼便寫甚麼，他媽的，老子甚麼都不放在心上了。﹂

　　方怡一對含著淚水的大眼向他瞧了一眼，低下頭來，眼光中既有歡喜之意，亦有感激之情，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將紙摺成一個方勝，說道：﹁請……請你交給他。﹂

　　韋小寶心中暗罵：﹁他媽的，你啊你的，大哥也不叫一聲，過河拆橋，放完了燄口不要和尚。﹂但他既已逞了英雄好漢，裝出一股豪氣干雲的模樣，便不能再逼著方怡做老婆，接過方勝，往懷中一揣，頭也不回的出門去了，心想：﹁要做英雄，就得自己吃虧。好好一個老婆，又雙手送了給人。﹂

　　※※※

　　乾清宮側侍衛房值班的頭兒這時已換了張康年。他早一晚已得了多隆的囑咐，要相助桂公公將刺客救出宮去，卻不可露出絲毫形跡，讓刺客起疑，見韋小寶到來，忙迎將上去，使個眼色，和他一同走到假山之側，低聲問道：﹁桂公公，你要怎生救人？﹂

　　韋小寶見他神態親熱，心想：﹁皇上命我殺個把侍衛救人，好讓劉一舟他們不起疑心。這張老哥對我甚好，倒有些不忍殺他。好在有臭小娘一封書信，這姓劉的殺胚是千信萬信的了。﹂沉吟道：﹁我再去審審這三個龜兒子，隨機應變便了。﹂

　　張康年笑著請了個安，道：﹁多謝桂公公。﹂韋小寶道：﹁又謝甚麼了？﹂張康年道：﹁小人跟著桂公公辦事，以後公公一定不斷提拔。小人升官發財，那是走也走不掉的了。﹂韋小寶微笑道：﹁你赤膽忠心給皇上當差，將來只怕一件事。﹂張康年一驚，問道：﹁怕甚麼？﹂韋小寶道：﹁就只怕你家的倉庫太小，裝不下這許多銀子。﹂張康年哈哈大笑，跟著收起笑聲，低聲道：﹁公公，我們十幾個侍衛暗中都商量好了，大家盡力給公公辦事，說甚麼也要保公公做到宮裏的太監總首領。﹂

　　韋小寶微笑道：﹁那可妙得很了，等我大得幾歲再說罷。﹂跟著想起錢老本送活豬補漏洞的事來，問道：﹁瑞副總管那裏去了？多總管跟你們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怎地一直不見瑞副總管？﹂張康年道：﹁多半是太后差他出宮辦事去了。﹂韋小寶點點頭，道：﹁你見到瑞副總管時，請他到我屋裏來一趟，皇上吩咐了，有幾句話要問他。﹂張康年答應了。

　　韋小寶走進侍衛房，來到綁縛劉一舟等三人的廳中。一晚不見，三人的精神又委頓了許多，雖然未再受拷打，但兩日兩晚未進飲食，便鐵打的漢子也頂不住了。廳中看守的七八名侍衛齊向韋小寶請安，神態十分恭敬。

　　韋小寶大聲道：﹁皇上有旨，這三個反賊大逆不道，立即斬首示眾。快去拿些酒肉飯菜來，讓他們吃得飽飽地，免得死了做餓鬼。﹂眾侍衛齊聲答應。

　　那虬髯漢子吳立身大聲道：﹁我們為平西王盡忠而死，流芳百世，勝於你們這些給韃子做奴才的畜生萬倍。﹂

　　一名侍衛提起鞭子，刷的一鞭打去，罵道：﹁吳三桂這反賊，叫他轉眼就滿門抄斬。﹂

　　劉一舟神情激動，雙眼向天，口唇輕輕顫動，不知在說些甚麼。

　　眾侍衛拿了三大碗飯、三大碗酒進來。韋小寶道：﹁這三個反賊聽得要殺頭，嚇得全身發抖，只怕酒也喝不下，飯也吃不落啦。三位兄弟辛苦些，餵他們每人喝兩口酒，可不能多喝。這一大碗飯嘛，就餵他們吃了。要是喝得醉了，殺起頭來不知道頸子痛，可太便宜了他們。去到陰世，閻羅王見到三個酒鬼，大大生氣，每個酒鬼先打三百軍棍，那可又害苦了他們。﹂眾侍衛都笑了起來，餵三人喝酒吃飯。

　　吳立身大口喝酒，大口吃飯，神色自若，敖彪吃一口飯罵一句：﹁狗奴才！﹂劉一舟臉色慘白，食不下嚥，吃不到小半碗，就搖頭不吃了。

　　韋小寶道：﹁好啦，大夥兒出去。皇上叫我問他們幾句話，問了之後再殺頭。﹂

　　張康年躬身道：﹁是！﹂領著眾侍衛出去，帶上了門。

　　韋小寶聽得眾人腳步聲走遠，咳嗽一聲，側頭向吳立身等三人打量，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吳立身罵道：﹁狗太監，有甚麼好笑？﹂韋小寶笑道：﹁我自笑我的，關你甚麼事？﹂

　　劉一舟突然說道：﹁公公，我……我就是劉一舟！﹂

　　韋小寶一怔，還未答話。吳立身和敖彪已同時喝了起來：﹁你胡說甚麼？﹂劉一舟道：﹁公公，求求你救我一救，救……救我們一救。﹂吳立身喝道，﹁貪生怕死，算甚麼英雄好漢，何必開口求人？﹂劉一舟道：﹁他……他說小公爺和我師父，託……託他來救……救我們的。﹂吳立身搖頭道：﹁他這等騙人的言語，也信得的？﹂

　　韋小寶笑道：﹁﹃搖頭獅子﹄吳老爺子，你就瞧在我臉上，少搖幾次頭罷。﹂吳立身一驚，道：﹁你……你……﹂韋小寶笑道：﹁這一位青毛虎敖彪敖大哥，是你的得意弟子，是不是？名師必出高徒，佩服，佩服。﹂吳立身和敖彪臉上變色，驚疑不定。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方怡所摺的那個方勝，打了開來，放在劉一舟面前，笑道：﹁你瞧這是誰寫的字？﹂

　　劉一舟一看，大喜過望，顫聲道：﹁這真是方師妹的筆跡。吳師叔，方師妹說這……這位公公是來救我們的，叫我一切都聽他的話。﹂

　　吳立身道：﹁給我瞧瞧。﹂韋小寶將那張紙拿到吳立身眼前，心想：﹁這上面不知寫了些甚麼情話。我這大老婆不要臉，一心想偷漢子，甚麼肉麻的話都寫得出。﹂只聽吳立身讀道：﹁﹃劉師哥：桂公公是自己人，義薄雲天，干冒奇險，前來相救，務須聽桂公公指示，求脫虎口。妹怡手啟。﹄嗯，這上面畫了我們沐王府的記認花押，倒是不假。﹂

　　韋小寶聽方怡在信中稱讚自己﹁義薄雲天﹂，不明白﹁義薄雲天﹂是甚麼意思，心想義氣總是越厚越好，﹁薄﹂得飛上了天，還有甚麼剩下的？但以前曾好幾次聽人說過，知道確是一句大大的好話，又聽她信中並沒對劉一舟說甚麼肉麻情話，更是歡喜，說道：﹁那還有假的？﹂

　　劉一舟問道：﹁公公，我那方師妹在那裏？﹂韋小寶心道：﹁在我床上。﹂口中說道：﹁她此刻躲在一個安穩的所在，我救了你們出去之後，再設法救她，和你相會。﹂

　　劉一舟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公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為報。﹂他適才聽韋小寶說，吃過酒飯後便提出去殺頭，他本來膽大，可是突然間面臨生死關頭，恐懼之情再也難以克制，忍不住聲稱自己便是劉一舟，只盼在千鈞一髮之際留得性命，待見到方怡的書信，得知活命有望，這一番歡喜當真難以形容。

　　吳立身卻臨危不懼，仍要查究清楚，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何以肯加援手？﹂

　　韋小寶道：﹁索性對你們說明白了。我的朋友都叫我癩痢頭小三子，你們別奇怪，我從前是癩痢，現今不癩了。我有個好朋友，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名叫韋小寶。他說天地會中有個老頭兒，叫做八臂猿猴徐天川，為了爭執擁唐、擁桂甚麼的，打死了你們沐王府的白寒松。沐家小公爺和白寒楓不肯干休。但人死了活不轉來，沒有法子，那韋小寶就來託我救你們三位出去，賠還給沐王府，以便顧全雙方義氣。﹂

　　跟天地會的糾葛，吳立身知道得很明白，當下更無懷疑，不住的又搖頭，又點頭，說道：﹁這就是了。在下適才言語冒犯，多有得罪。﹂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只不過如何逃出宮去，可得想個妙法。﹂

　　劉一舟道：﹁桂公公想的法子，必是妙的，我們都聽從你的吩咐便了。﹂韋小寶心道：﹁我可還沒想出甚麼主意呢。﹂問吳立身道：﹁吳老爺子可有甚麼計策？﹂吳立身道：﹁皇宮裏狗侍衛極多，白天是闖不出去的。等到晚間，你來設法割斷我們手腳上的牛筋，讓我們乘黑衝殺出去便是。﹂

　　韋小寶道：﹁此計極妙，就怕不是十拿九穩。﹂在廳上走來走去，籌思計策。

　　敖彪道：﹁衝得出去最好，衝不出去，至不濟也不過是個死。﹂劉一舟道：﹁敖師哥，別打斷桂公公的思路。﹂敖彪怒目向他瞪視。

　　※※※

　　韋小寶心想：﹁最好是有甚麼迷藥，將侍衛們迷倒，便可不傷人命。﹂走到外室，向張康年道：﹁張大哥，我要用些迷藥，你能不能立刻給我弄些來。﹂張康年笑道：﹁行，行。趙二哥那裏現成有的是蒙汗藥，我馬上去拿。﹂韋小寶笑問：﹁趙二哥身邊有蒙汗藥？作甚麼用的？﹂張康年低聲道：﹁不瞞公公說，前日瑞副總管差我們去拿一個人，吩咐了要悄悄的幹，不能張揚。這人武功了得，我們只怕明刀明槍的動手多傷人命，而且不能活捉。趙二哥就去弄了一批蒙汗藥來，做了手腳。﹂韋小寶心道：﹁你們打不過人家，就攪鬼計。﹂問道：﹁結果大功告成？﹂張康年笑道：﹁手到擒來。﹂

　　韋小寶聽說是瑞棟要他們去辦的事，就得多問幾句：﹁捉的是甚麼人？犯了甚麼事？﹂張康年道：﹁是宗人府的鑲紅旗統領和察博，聽說是得罪了太后。瑞副總管把他捉來後，逼他繳了一部經書出來，後來在他嘴上、鼻上貼了桑皮紙，就這麼活生生的悶死了他。﹂

　　韋小寶聽得暗暗心驚：﹁原來老婊子為的又是那部﹃四十二章經﹄。瑞棟取到經書後，幹麼不立即去交給老婊子，卻藏在自己身上？這不是想自行吞沒嗎？﹂隨即想到瑞棟決不敢吞沒經書：﹁嗯，是了，老婊子一見到瑞棟，來不及問經書的事，立即便派他來殺我。瑞棟是想先殺老子，再繳經書，卻變成了戲文﹃長坂坡﹄中那個夏侯甚麼的小花臉，先送性命，再送寶劍。老子這可不成了七進七出的常山趙子龍嗎？﹂隨口問道：﹁那是甚麼經書？這樣要緊。﹂張康年道：﹁那可不知道了。我這就取蒙汗藥去。﹂

　　韋小寶道：﹁煩你再帶個訊，叫膳房送兩桌上等酒席來，是我相請眾位哥兒的。﹂

　　張康年喜道：﹁公公又賞酒喝。只要跟著公公，吃的喝的，一輩子不用愁短得了。﹂

　　過不多時，張康年取了蒙汗藥來，好大的一包，怕不有半斤多重，低聲笑道：﹁這一大包藥，足夠迷倒幾百人。點子倘若只有一人，用手指甲挑這麼一點兒，和在茶裏酒裏，那就夠了。﹂跟著吩咐眾侍衛搬桌擺櫈，說道桂公公賞酒。眾侍衛大喜，忙著張羅。

　　韋小寶道：﹁把酒席擺在犯人廳裏，咱們樂咱們的，讓他媽的這三個刺客瞧得眼紅，饞涎滴滴流。﹂

　　酒席設好，御膳房的管事太監已率同小太監和蘇拉︵按：清宮中低級雜役，滿洲語稱為﹁蘇拉﹂︶，挑了食盒前來，將菜餚酒壺放在桌上。

　　韋小寶笑道：﹁你們三個反賊，幹這大逆不道之事，死到臨頭，還在嘴硬，現下瞧著老爺們喝酒吃菜，倘若饞得熬不過，扮一聲狗叫，老爺就賞你一塊肉吃。﹂眾侍衛哈哈大笑。

　　吳立身罵道：﹁狗侍衛、臭太監，我們平西王爺指日就從雲南起兵，一路打到北京來，將你們這些侍衛、太監一古腦兒捉了，都丟到河裏餵王八。﹂

　　韋小寶右手伸入懷裏，手掌裏抓了半把蒙汗藥，左手拿起酒壺，走到吳立身面前，提高酒壺，笑道：﹁反賊，你想不想喝酒？﹂吳立身不明他的用意，大聲道：﹁喝也罷，不喝也罷！平西王大兵一到，你這小太監也是性命難逃。﹂

　　韋小寶冷笑道：﹁那也未必！﹂高高提起酒壺，仰起了頭，將酒從空中倒將下來，張嘴接住了，一口吞將下去，讚道：﹁好酒。﹂左手平放胸前，用食指撥開壺蓋，將右掌中的蒙汗藥都撒入壺中，跟著撥上了壺蓋，左手提高酒壺，在半空中不住搖幌，笑道：﹁好反賊，死到臨頭，還在胡說八道！﹂他放蒙汗藥之時，身子遮住酒壺，除吳立身一人之外，誰也沒見，這一搖幌，將蒙汗藥與酒盡數混和。

　　吳立身瞧在眼裏，登時領悟，暗暗歡喜，大聲道：﹁大丈夫死就死了，出言求饒，不是好漢。你這壺酒，痛痛快快的就讓老子喝了。﹂

　　韋小寶笑道：﹁你想喝酒，偏不給你喝，哈哈，哈哈！﹂轉身回到席上，給眾侍衛都滿滿斟了一杯酒。

　　張康年等都一齊站起，說道：﹁不敢當，怎敢要公公斟酒？﹂

　　韋小寶道：﹁大家自己兄弟，何必客氣？﹂舉起杯來，說道：﹁請，請！﹂

　　眾侍衛正要飲酒，門外忽然有人大聲道：﹁太后傳小桂子。小桂子在這兒麼？﹂

　　韋小寶吃了一驚，說道：﹁在這兒！﹂放下酒杯，心道：﹁老婊子又來找我幹甚麼？﹂迎將出去，見是四名太監，為首的一人挺胸凸肚，來勢頗為不善，當即跪下，道：﹁奴才小桂子接旨。﹂那太監道：﹁皇太后有要緊事，命你即刻去慈寧宮。﹂

　　韋小寶道：﹁是，是。﹂站起身來，心想：﹁迷藥酒都已斟下了，我一離開，眾侍衛自然立即喝酒，西洋鏡馬上拆穿，那也罷了。慈寧宮可萬萬去不得。你慈寧宮是麗春院嗎？你老婊子差人上門來請財主大少？﹂這時身旁侍衛眾多，心中倒也並不惶恐，笑問：﹁公公貴姓，以前咱們怎地沒見過？﹂

　　那太監哼了一聲，說道：﹁我叫董金魁，這就快去罷，太后等著呢。已到處找了你半天啦！﹂

　　韋小寶一把拉住他手腕，道：﹁董公公，快來瞧瞧一件有趣事兒。﹂拉著他向內走去。

　　董金魁聽說是有趣事兒，便跟著走進內廳，眼見開著兩桌酒席，便大聲道：﹁好啊，你們可享福得很哪。小桂子，太后派你經管御膳房，你卻假公濟私，拿了太后和皇上的銀子胡花。﹂

　　韋小寶笑道：﹁眾位侍衛兄弟擒賊有功，皇上命我犒賞三軍。來來來，董公公，還有這三位公公，大家坐下來喝一杯。﹂董金魁搖頭道：﹁我不喝！太后傳你，還不快去？﹂韋小寶笑道：﹁眾位侍衛大人都是好朋友，你一杯也不跟人家喝，那可太也瞧不起人了。﹂董金魁道：﹁我不喝酒。﹂

　　韋小寶向張康年使個眼色，道：﹁張大哥，這位董公公架子不小，不肯跟咱們喝酒。﹂

　　張康年拿起一杯酒來，送到董金魁手中，笑道：﹁董公公，大家湊個趣兒。﹂董金魁無奈，只得乾了一杯。韋小寶帶笑道：﹁這才夠朋友，那三位公公也喝一杯。﹂那三名太監從侍衛手中接過酒杯，也都喝了。韋小寶道：﹁好！大夥兒都奉陪一杯。﹂在四隻空酒杯中又斟滿了酒。眾侍衛一齊舉杯喝了。

　　韋小寶舉杯時以左手袖子遮住了酒杯，酒杯一側，將一杯藥酒都倒入了袖子。他生恐一杯酒力不夠，又要替眾人斟酒。一名侍衛接過酒壺，道：﹁我來斟！﹂

　　董金魁皺眉道：﹁桂公公，咱們一聽太后宣召，誰都立刻拔腳飛奔而去。你這麼自顧自的喝酒，那可是大不敬哪！﹂

　　韋小寶笑道：﹁這中間有個緣故，來來來，大家喝了這一杯，我就說個明白。﹂張康年舉起杯來，道：﹁董公公請。﹂董金魁道：﹁我可沒功夫喝酒。﹂說著身子微微一幌。

　　韋小寶知他肚中蒙汗藥即將發作，突然彎腰，叫道：﹁啊喲，肚子痛。﹂眾侍衛都感一陣頭暈，有人便道：﹁怎麼？這酒不對！﹂韋小寶大聲怒道：﹁董公公，你奉太后之命，賜毒酒給我們喝，是不是？為甚麼你在酒裏下毒？﹂

　　董金魁大驚，顫聲道：﹁那……那有此事？﹂

　　韋小寶道：﹁你好狠的手段，竟敢在酒裏下毒？眾位兄弟，大夥兒給他拚了。﹂

　　眾侍衛頭暈腦脹，茫然失措，只聽得砰砰兩聲響，兩名太監挨不住藥力，先行摔倒。跟著董金魁、張康年、眾侍衛和餘下一名太監先後摔倒，跌得桌翻椅倒，亂成一團。韋小寶搶上前去，在董金魁身上踢了一腳。董金魁唔的一聲，手足微微一動，雙眼已難睜開。

　　韋小寶大喜，先奔過去掩上了廳門，拔出匕首，在董金魁和三名太監胸口一人一劍。劉一舟﹁啊﹂的一聲，大為驚訝。韋小寶再用匕首將吳立身、劉一舟、敖彪手足上綁縛的牛筋盡數割斷。他這匕首削鐵如泥，割牛筋如割粉絲麵條。

　　吳立身等三人武功均頗不弱，吳立身尤其了得，三人雖受拷打，但都是皮肉之傷，並未損到筋骨。劉一舟道：﹁桂公公，咱……咱們怎生逃出去？﹂韋小寶道：﹁吳老爺子，敖師兄，你們兩位找兩個身材差不多的侍衛，跟他們換了衣衫。劉師兄，你沒鬍子，可以假扮太監，跟這姓董的換了衣衫。﹂劉一舟道：﹁我也扮侍衛罷？﹂韋小寶道：﹁不行！你假扮太監。﹂劉一舟不敢違拗，點了點頭。三人迅即改換了裝束。

　　韋小寶道：﹁你們跟我來，不論有誰跟你們說話，只管扮啞巴，不可答話。﹂從懷中取出化屍藥粉，拉開董金魁的屍體，放在廳角，用匕首在他上身、下身到處戳上幾個洞，每個洞中都彈上些藥粉，讓屍體消毀得加倍迅速，這才開了廳門，領著三人出去。

　　一出侍衛房，反手帶上了房門，逕向御膳房而去。

　　※※※

　　御膳房在乾清宮之東，與侍衛房相距甚近，片刻間便到了。只見錢老闆早已恭恭敬敬的站著等候，手下幾名漢子抬來了兩口洗剝乾淨的大光豬。

　　韋小寶臉色一沉，喝道：﹁老錢，你這太也不成話了！我吩咐你抬幾口好豬來，卻用這般又瘦又乾、生過十七八胎的老母豬來敷衍老子，你……你……他媽的，你這碗飯還想吃不吃哪？﹂他罵一句，錢老闆惶惶恐恐的躬身應一聲：﹁是！﹂

　　御膳房眾太監見錢老闆所抬來的，實在是兩口肥壯大豬，但挑剔送來的貨物不妥，原是御膳房管事太監撈油水的不二法門，任你送來的牛羊雞鴨絕頂上等，在管事太監口中，也變成了連施捨叫化子也沒人要的臭貨賤貨。只有送貨人銀子一包包的遞上來，臭賤之物才搖身一變，變成了可入皇帝、皇后之口的精品。眾太監聽韋小寶這等說，心下雪亮，跟著連聲吆喝：﹁攆出去！這兩口發臭的爛豬，只好丟在菜地裏當肥料。﹂

　　韋小寶愈加惱怒，手一揮，向吳立身等三人道：﹁兩位侍衛大哥，還有這位公公，你們三個押了這傢伙出去，攆到宮門外，再也不許他們進來。﹂

　　錢老闆不知韋小寶是何用意，愁眉苦臉道：﹁公公原諒了這遭，小……小人回頭去換更大更肥的肉豬來，另有薄禮……薄禮孝敬眾位公公，這一次……這一次請公公多多包涵。﹂韋小寶道：﹁我要肉豬，自會差人來叫你。快去，快去！﹂錢老闆欠腰道：﹁是，是！﹂

　　御膳房眾太監相視而笑，均想：﹁你有禮物孝敬，桂公公自然不會轟走你了。﹂

　　吳立身、劉一舟、敖彪三人跟在錢老闆身後，又推又拉，將他攆出廚房。

　　韋小寶跟在後面，來到走廊之中，四顧無人，低聲說道：﹁錢老兄，這三位是沐王府的英雄，第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搖頭獅子﹄吳老爺子。﹂錢老本﹁啊﹂的一聲，喜道：﹁久仰，久仰。在下不回頭招呼，三位莫怪。﹂吳立身聽得他是韋小寶的同伴，心中大喜，忙道：﹁身在險地，理當如此。﹂韋小寶道：﹁錢老哥，你跟貴會韋香主說，癩痢頭小三子幫他辦成了。你領這三位好朋友去見沐小公爺和柳老爺子。這三位朋友一走，宮裏立時便會追拿刺客，你可再也不能進宮來了。﹂錢老闆道：﹁是，是。敝會上下，都感謝公公的大德。﹂吳立身問道：﹁這位錢朋友是天地會的？﹂錢老闆道：﹁正是！﹂

　　五人快步來到神武門。守衛宮門的侍衛見到韋小寶，都恭恭敬敬問好：﹁桂公公好！﹂韋小寶道：﹁大夥兒都好。﹂這些侍衛雖見吳立身等三人面生，但見韋小寶挽著吳立身的右臂，自是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五人出得神武門，又走了數十步。韋小寶道：﹁在下要回宮去了，後會有期，大家不必多禮。﹂吳立身道：﹁救命之恩，不敢望報。此後天地會如有驅策，吳某敖某師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韋小寶道：﹁不敢當。﹂只見劉一舟大步走在前面，回頭相望，自是怪吳立身何不快走，此處離宮門不遠，尚未脫險。

　　韋小寶微微一笑，回神武門來，向守門的侍衛道：﹁那公公是皇太后的親信，說道奉了太后慈旨，命我親自送這幾人出宮。他媽的，可不知是甚麼路道！﹂守衛的侍衛道：﹁好大的架子！怎能勞動桂公公的大駕？莫非是親王貝勒不成？﹂另一名侍衛道：﹁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要桂公公親自相送啊。﹂韋小寶搖頭道：﹁太后的差使，可教人莫名其妙。我心裏可著實犯疑，只是那太監拿了太后的親筆慈旨來，咱們做奴才的可不敢不辦，是不是？﹂幾名侍衛道：﹁是，是！那又有甚麼法子？﹂

　　※※※

　　韋小寶回到侍衛房中，見眾人昏迷在地，兀自未醒，當下舀了一盆冷水，潑在張康年頭上。張康年悠悠醒轉，微笑道：﹁桂公公，我怎地就這麼容易的醉了？﹂老大不好意思的坐起，見到廳上情景，大吃一驚，顫聲道：﹁怎……怎……那些刺客……已經走了？﹂

　　韋小寶道：﹁太后派了那姓董的太監來，使蒙汗藥迷倒了咱們，將三名刺客救去了。﹂

　　那蒙汗藥分明是張康年親自拿來交給韋小寶的，聽他這麼說，心下全然不信，但藥力初退，腦子兀自胡裏胡塗的，不知如何置答。

　　韋小寶道：﹁張大哥，多總管命你暗中放了刺客，是不是？﹂張康年點頭道：﹁多總管說，這是皇上的密旨，放了刺客，好追查主使的反賊頭兒是誰。﹂韋小寶笑道：﹁是了。可是宮裏走脫了刺客，負責看守的人有沒有罪？﹂

　　張康年一驚，道：﹁那……那自然有罪，不過……不過這是多總管吩咐過的，我們做下屬的，不過奉命行事罷了。﹂韋小寶道：﹁多總管有手令給你沒有？﹂張康年更加驚了，道：﹁沒……沒有。他親口說了，用……用不著甚麼手令。多總管說道，這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辦事。﹂韋小寶問道：﹁多總管拿了皇上親筆的聖旨給你看了？﹂張康年顫聲道：﹁沒……沒有。難道……難道多總管的話是假的？﹂全身發抖，牙齒上下相擊，格格作聲。

　　韋小寶道：﹁假是不假。我就怕多總管不認帳，事到臨頭，往你身上一推，可有些不大妙。張大哥，皇上為甚麼要放刺客出去？﹂張康年道：﹁多總管說，要從這三名刺客身上，引出背後主使的人來。﹂韋小寶道：﹁事情倒確是這樣。只不過宮中放走刺客，若不追究，連刺客也不會相信。這背後主使之人，就未必查得出。說不定皇上會殺幾個人，張揚一下，好讓刺客不起疑心。﹂

　　這幾句話韋小寶倒沒冤枉了皇帝，康熙確曾命他殺幾名侍衛，以堅被釋的刺客之信。

　　張康年驚惶之下，雙膝跪倒，叫道：﹁公公救命！﹂說著連連磕頭。

　　韋小寶道：﹁張大哥何必多禮。﹂伸手扶起，笑道：﹁眼前有現成的朋友頂缸，咱們往這四名太監頭上一推，說他們下蒙汗藥迷倒了眾人，放走刺客，可不跟你沒干係了？皇上聽說這四名太監是太后派來的，自然不會追究。皇上也不是真的要殺你，只要有人頂缸，將放走刺客之事遮掩了過去，皇上多半還有賞賜給你呢。﹂

　　張康年大喜，叫道：﹁妙計，妙計！多謝公公救命之恩。﹂

　　韋小寶心道：﹁這件事我雖沒救你性命，但適才你昏迷不醒之時，沒一劍將你殺了，卻也是手下留情。皇上金口吩咐，叫我殺幾名侍衛的。﹂說道：﹁咱們快救醒眾兄弟，咬定是這四名太監來放了刺客。﹂

　　張康年應道：﹁是，是！﹂但想不知是否真能脫卻干係，兀自心慌意亂，手足發軟，當下舀了冷水，將眾侍衛一一救醒。

　　眾人聽說是太監董金魁將自己迷倒，殺了三名太監，救了三名刺客，無不破口大罵。大家心中起疑：﹁太后為甚麼要放走刺客？莫非這些刺客是太后招來的？﹂但既牽涉到太后，人人都只在心中想想，誰也不敢宣之於口。這時董金魁的屍身衣服均已化盡，都道他已帶領刺客逃出宮了。

　　※※※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走進內房。沐劍屏忙問：﹁桂大哥，有甚麼消息？﹂韋小寶道：﹁桂大哥沒消息，好哥哥倒有一些。﹂

　　沐劍屏微笑道：﹁這消息我不著急，自有著急的人，來叫你好哥哥。﹂方怡臉上一陣暈紅，低聲道：﹁好兄弟！你年紀比我小，我叫你好兄弟，那可行了罷？﹂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好老婆變成了好姊姊，眼睛一霎，老母雞變鴨。行了，救出去啦！﹂

　　方怡猛地坐起，顫聲道：﹁你……你說我劉師哥已救出去了？﹂韋小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我答應你去救，自然救了。﹂方怡道：﹁怎……怎麼救的？﹂韋小寶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下次你見到你師哥，他自會說給你聽。﹂

　　方怡吁了口長氣，抬頭望著屋頂，道：﹁謝天謝地，當真是菩薩保祐。﹂

　　韋小寶見到方怡這般歡喜到心坎裏去的神情，心下著惱，輕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沐劍屏道：﹁師姊，你謝天謝地謝菩薩，怎不謝謝你那個好兄弟？﹂

　　方怡道：﹁好兄弟的大恩大德，不是說一聲﹃謝謝﹄就能報答得了的。﹂

　　韋小寶聽她這麼說，又高興起來，說道：﹁那也不用怎麼報答。﹂

　　方怡道：﹁好兄弟，劉師哥說了些甚麼話？﹂韋小寶道：﹁也沒說甚麼，他只求我救他出去。﹂方怡﹁嗯﹂了一聲，又問：﹁他問到我們沒有？﹂韋小寶側頭想了想，說道：﹁沒有。我跟他說，你是在一個安穩所在，不用擔心，不久我就會送你去和他相會。﹂

　　方怡點頭道：﹁是！﹂突然之間，兩行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沐劍屏問道：﹁師姊，你怎麼哭了？﹂

　　方怡喉頭哽咽，說道：﹁我……我心中歡喜。﹂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為了劉一舟這小白臉，歡喜得這個樣子。這浪勁兒老子可不愛多瞧。小玄子叫我查究主使刺客的頭兒，我得出去鬼混一番，然後回報。﹂

　　當下出得宮去，信步來到天橋一帶閒逛。

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國恨　歲時猶動楚人哀

　　北京天橋左近，都是賣雜貨、變把戲、江湖閒雜人等聚居的所在。韋小寶還沒走近，只見二十名差役蜂擁而來，兩名捕快帶頭，手拖鐵鍊，鎖拿著五個衣衫襤褸的小販。差役手中舉著七八個麥桿紮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滿了冰糖葫蘆。這五個小販顯然都是賣冰糖葫蘆的。

　　韋小寶心中一動，閃在一旁，眼見眾差役鎖著五名小販而去，只聽得人叢中有個老者嘆道：﹁這年頭兒，連賣冰糖葫蘆也犯了天條啦。﹂

　　韋小寶正待詢問，忽聽得咳嗽一聲，有個人挨近身來，弓腰曲背，滿頭白髮，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向韋小寶使個眼色，轉身便走。韋小寶跟在他後面。

　　來到僻靜之處，徐天川道：﹁韋香主，天大的喜事。﹂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我將吳立身他們救出去的事，你已經知道了。﹂說道：﹁那也沒甚麼。﹂徐天川瞪眼道：﹁沒甚麼？總舵主到了！﹂

　　韋小寶一驚，道：﹁我……我師父到了？﹂徐天川道：﹁正是，是昨晚到的，要我設法通知韋香主，即刻去和他老人家相會。﹂韋小寶道：﹁是，是！﹂跟師父分別了大半年，功夫一點也沒練，師父一見到，立刻便會查究練功的進境，只有繳一份白卷，那便如何是好？支吾道：﹁皇帝差我出來辦事，立刻就須回報。我辦完了事，再去見師父罷。﹂徐天川道：﹁總舵主吩咐，他在北京不能多耽，請韋香主無論如何馬上去見他老人家。﹂

　　韋小寶見無可推託，只得硬了頭皮，跟著徐天川來到天地會聚會的下處，心想：﹁早知這樣，這幾天我賴在宮裏不出來啦。師父總不能到宮裏來揪我出去。﹂還沒進胡同，便見天地會弟兄們散在街邊巷口，給總舵主把風。進屋之後，一道道門也都有人把守。

　　來到後廳，只見陳近南居中而坐，正和李力世、關安基、樊綱、玄貞道人、祁彪清等人說話。韋小寶搶上前去，拜伏在地，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啦，可想煞弟子了。﹂

　　陳近南笑道：﹁好，好，好孩子，大家都很誇獎你呢。﹂韋小寶站起身來，見師父臉色甚和，放下了一半心，說道：﹁師父身子安好？﹂陳近南微笑道：﹁我很好。你功夫練得怎樣了？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沒有？﹂

　　韋小寶早在尋思，師父考查武功時拿甚麼話來推搪，師父十分精明，可不容易騙過，只有隨機應變，說道：﹁不明白的地方多著呢。好容易盼到師父來了，正要請師父指點。﹂

　　陳近南微笑道：﹁很好，這一次我要為你多耽幾日，好好點撥你一下。﹂

　　正說到這裏，守門的一名弟兄匆匆進來，躬身道：﹁啟稟總舵主：有人拜山，說是雲南沐王府的沐劍聲和柳大洪。﹂陳近南大喜，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快去迎接。﹂韋小寶道：﹁弟子沒換過裝束，不便跟他們相見。﹂陳近南道：﹁是，你在後邊等我罷。﹂

　　天地會一行人出去迎客，韋小寶轉到廳後，搬了張椅子坐著。

　　過不多時，便聽到柳大洪爽朗的笑聲，說道：﹁在下生平有個志願，要見一見天下聞名的陳總舵主，今日得如所願，當真喜歡得緊。﹂陳近南道：﹁承蒙柳老英雄抬愛，在下愧不敢當。﹂眾人說著話，走進廳來，分賓主坐下。

　　沐劍聲道：﹁貴會韋香主不在這裏嗎？在下要親口向他道謝。韋香主大恩大德，敝處上下，無不感激。﹂陳近南還不知原因，奇道：﹁韋小寶小小孩子，小公爺如此謙光，太抬舉小孩子們了。﹂只聽一人大聲道：﹁在下師徒和這劉師姪的性命，都是韋香主救的。韋香主義薄雲天，在下曾向貴會錢師傅說過，貴會如有驅策，姓吳的師徒隨時奉命。﹂說話的正是﹁搖頭獅子﹂吳立身。陳近南不明就裏，問道：﹁錢兄弟，那是怎麼一回事？﹂

　　錢老本陪著吳立身等三人同去沐劍聲的住處，當下便被留住了酒肉款待。然後沐劍聲、柳大洪親自率同眾人，請錢老本帶路，到天地會的下處來道謝，沒料到總舵主駕到，這時聽陳近南問起，便簡略說了經過，說道韋香主有個好朋友在清宮做太監，受了韋香主之託，不顧危險，將失陷在宮裏的吳立身等三人救了出來。

　　陳近南一聽，便知甚麼韋香主的好朋友云云，就是韋小寶自己，心下甚喜，笑道：﹁小公爺、柳老爺子、吳大哥，三位可太客氣了。敝會和沐王府同氣連枝，自己人有難，出手相援，那是理所當然，說得上甚麼感恩報德？那韋小寶是在下的小徒，年幼不懂事，只是於這﹃義氣﹄二字，倒還瞧得極重……﹂說到這裏，心下沉吟：﹁小寶混在清宮之中，本來十分隱秘，只盼他能刺探到宮中重要機密，以利反清復明大業。既然做了這等大事出來，江湖上遲早都會知道，倘若再向沐王府隱瞞，便顯得不夠朋友了。﹂

　　吳立身道：﹁我們很想見一見韋香主，親口向他道謝。﹂

　　陳近南笑道：﹁大家是好朋友，這事雖然干係不小，卻也不能相瞞。混在宮裏當小太監的，就是我那小徒韋小寶自己。小寶，你出來見過眾位前輩。﹂

　　韋小寶在廳壁後應道：﹁是！﹂轉身出來，向眾人抱拳行禮。

　　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一齊站起，大為驚訝。沐劍聲等沒想到韋香主就是小太監；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沒想到救他們性命的小太監，竟然便是天地會的韋香主。

　　韋小寶笑嘻嘻的向吳立身道：﹁吳老爺子，剛才在皇宮之中，晚輩跟你說的是假名字，你老可別見怪。﹂吳立身道：﹁身處險地，自當如此。我先前便曾跟敖彪說，這位小英雄辦事乾淨利落，有擔當，有氣概，實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韃子宮中，怎會有如此人才？我們都感奇怪。原來是天地會的香主，那……嘿嘿，怪不得，怪不得！﹂說著翹起了大拇指，不住搖頭，滿臉讚嘆欽佩之色。

　　﹁搖頭獅子﹂吳立身是柳大洪的師弟，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陳近南聽他這等稱讚自己徒弟，心中大喜，笑道：﹁吳兄可別太誇獎了，寵壞了小孩子。﹂

　　柳大洪仰起頭來，哈哈大笑，說道：﹁陳總舵主，你一人可佔盡了武林中的便宜。武功這等了得，聲名如此響亮，手創的天地會這般興旺，連收的徒兒，也是這麼給你增光。﹂陳近南拱手道：﹁柳老爺子這話，可連我也寵壞了。﹂柳大洪道：﹁陳總舵主，姓柳的生平佩服之人，沒有幾個。你的丰采為人，教我打從心底裏佩服出來。日後趕跑了韃子，咱們朱五太子登了龍庭，這宰相嘛，非請你來當不可。﹂

　　陳近南微微一笑道：﹁在下無德無能，怎敢居這高位？﹂

　　祁彪清插口道：﹁柳老爺子，將來趕跑了韃子，朱三太子登極為帝，中興大明，這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大夥兒一定請你老人家來當的。﹂柳大洪圓睜雙眼，道：﹁你……你說甚麼？甚麼朱三太子？﹂祁彪清道：﹁隆武天子殉國，留下的朱三太子，行宮眼下設在台灣。他日還我河山，朱三太子自然正位為君。﹂

　　柳大洪霍地站起，厲聲道：﹁天地會這次救了我師弟和徒弟，我們很承你們的情，可是大明天子的正統，卻半點也錯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子。永曆天子乃是大明正統，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說。﹂

　　陳近南道：﹁柳老爺子請勿動怒，咱們眼前大事，乃是聯絡江湖豪傑，共反滿清，至於將來到底是朱三太子還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說來還早得很，不用先傷了自己人和氣。大明帝系的正統誰屬，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們做臣子的一時三刻所能爭得明白。來來來，擺上酒來，大夥兒先喝個痛快。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將韃子殺光了，甚麼事不能慢慢商量？﹂

　　沐劍聲搖頭道：﹁陳總舵主這話可不對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們保朱五太子，決不是貪圖甚麼榮華富貴。陳總舵主只要明白天命所歸，向朱五太子盡忠，我們沐王府上下，盡歸陳總舵主驅策，不敢有違。﹂

　　陳近南微笑搖頭，說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朱三太子好端端在台灣。台灣數十萬軍民，天地會十數萬弟兄，早已向朱三太子效忠。﹂

　　柳大洪雙眼一瞪，大聲道：﹁陳總舵主說甚麼數十萬軍民，十數萬弟兄，難道想倚多為勝嗎？可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都知道永曆天子在緬甸殉國，是大明最後的一位皇帝。咱們不立永曆天子的子孫，又怎對得起這位受盡了千辛萬苦、終於死於非命的大明天子？﹂他本來聲若洪鐘，這一大聲說話，更是震耳欲聾，但說到後來，心頭酸楚，話聲竟然嘶啞。

　　陳近南這次來到北京，原是得悉徐天川為了唐王、桂王正統誰屬之事，與沐王府白氏兄弟起了爭執，以致失手打死白寒松。他一心以反清復明大業為重，倘若韃子尚未打跑，自己夥裏先爭鬥個不亦樂乎，反清大事必定障礙重重。是以他得訊之後，星夜從河南趕到京城，只盼能以極度忍讓，取得沐王府的原宥。到北京後一問，局面遠比所預料的為佳，天地會在京人眾由韋小寶率領，已和沐王府的首腦會過面，雙方並未破臉，頗有轉圜餘地，待知韋小寶又救了吳立身等三人，則徐天川誤殺白寒松之事定可揭過無疑。不料祁彪清和柳大洪提到唐桂之爭，情勢又漸趨劍拔弩張。眼見柳大洪說到永曆帝殉國之事，老淚涔涔而下，不由得心中一酸，說道：﹁永曆陛下殉國，天人共憤。古人言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何況我漢人多過了韃子百倍？韃子勢力雖大，我大漢子孫只須萬眾一心，何愁不能驅除胡虜，還我河山。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咱們大仇未報，豈可自己先起爭執？今日之計，咱們須當同心合力，殺了吳三桂那廝，為永曆陛下報仇，為沐老公爺報仇。﹂

　　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一齊站起，齊聲道：﹁對極，對極！﹂有的人淚流滿面，有的人全身發抖，都是激動無比。

　　陳近南道：﹁到底正統在隆武，還是在永曆，此刻也不忙細辯。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天下英雄，只要是誰殺了吳三桂，大家就都奉他號令！﹂

　　沐劍聲之父沐天波為吳三桂所殺，他日日夜夜所想，就是如何殺了吳三桂，聽陳近南這麼說，首先叫了出來：﹁正是，那一個殺了吳三桂，天下英雄都奉他號令。﹂

　　陳近南道：﹁沐小公爺，敝會就跟貴府立這麼一個誓約，是貴府的英雄殺了吳三桂，天地會上下都奉沐王府的號令……﹂沐劍聲接著道：﹁是天地會的英雄殺了吳三桂，雲南沐家自沐劍聲以次，個個都奉天地會陳總舵主號令！﹂兩人伸出手來，拍的一聲，擊了一掌。

　　江湖之上，倘若三擊掌立誓，那就決計不可再有反悔。

　　※※※

　　二人又待互擊第二掌，忽聽得屋頂上有人一聲長笑，說道：﹁要是我殺了吳三桂呢？﹂

　　東西屋角上都有人喝問：﹁甚麼人？﹂天地會守在屋上的人搶近查問。接著拍的一聲輕響，一人從屋面躍入天井，廳上長窗無風自開，一個青影迅捷無倫的閃將進來。

　　東邊關安基、徐天川，西邊柳大洪、吳立身同時出掌張臂相攔。那人輕輕一縱，從四人頭頂躍過，已站在陳近南和沐劍聲身前。

　　關徐柳吳四人合力，居然沒能將此人攔住。此人一足剛落地，四人的手指都已抓在他身上，關安基抓住他右肩，徐天川抓住他右脅，柳大洪捏住了他左臂，吳立身則是雙手齊施，抓住了他後腰。四人所使的全是上乘的擒拿手法。

　　那人並不反抗，笑道：﹁天地會和沐王府是這樣對付好朋友麼？﹂

　　眾人見這人一身青衣長袍，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身形高瘦，瞧模樣是個文弱書生。

　　陳近南抱拳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好朋友麼？﹂

　　那書生笑道：﹁不是好朋友，也不來了。﹂突然間身子急縮，似乎成為一個肉團。關安基等四人手中陡然鬆了，都抓了個空。嗤嗤裂帛聲中，一團青影向上拔起。

　　陳近南一聲長笑，右手疾抓。那書生脫卻四人掌握，猛感左足踝上陡緊，猶如鐵箍一般箍住。他右足疾出，逕踢陳近南面門。這一腳勁力奇大，陳近南順手提起身畔茶几一擋，拍的一聲，一張紅木茶几登時粉碎。陳近南右手甩出，將他往地下擲去。那書生臀部著地，身子卻如在水面滑行，在青磚上直溜了出去，溜出數丈，腰一挺，靠牆站起。

　　關安基、徐天川、柳大洪、吳立身四人手中，各自抓住了一塊布片，卻是將那書生身上青布長袍各自拉了一大片下來。這幾下兔起鶻落，動作迅捷無比。六人出手乾淨利落，旁觀眾人看得清楚，忍不住大聲喝采。這中間喝采聲最響的，還是那﹁鐵背蒼龍﹂柳大洪。吳立身連連搖頭，臉上卻是又慚愧，又佩服的神情。

　　陳近南微笑道：﹁閣下既是好朋友，何不請坐喝茶？﹂那書生拱手道：﹁這杯茶原是要叨擾的。﹂踱著方步走近，向眾人團團一揖，在最末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各人若不是親眼見他顯示身手，真難相信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竟會身負如此上乘武功。

　　陳近南笑道：﹁閣下何必太謙？請上坐！﹂

　　那書生搖手道：﹁不敢，不敢！在下得與眾位英雄並坐，已是生平最大幸事，又怎敢上坐？陳總舵主，你剛才問我姓名，未及即答，好生失敬。在下姓李，草字西華。﹂

　　陳近南、柳大洪等聽他自報姓名，均想：﹁武林之中，沒聽到有李西華這一號人物，那多半是假名了。但少年英雄之中，也沒聽到有那一位身具如此武功。﹂陳近南道：﹁在下孤陋寡聞，江湖上出了閣下這樣一位英雄，竟未得知，好生慚愧。﹂

　　李西華哈哈一笑，道：﹁人道天地會陳總舵主待人誠懇，果然名不虛傳。你聽了賤名，倘若說道﹃久仰，久仰﹄，在下心中，不免有三分瞧你不起了。在下初出茅廬，江湖上沒半點名頭，連我自己也不久仰自己，何況別人？哈哈，哈哈！﹂

　　陳近南微笑道：﹁今日一會，李兄大名播於江湖，此後任誰見到李兄，都要說一聲﹃久仰，久仰﹄了！﹂這句話實是極高的稱譽，人人都聽得出來。天地會、沐王府的四大高手居然攔他不住、抓他不牢，陳近南和他對了兩招，也不過略佔上風，如此身手，不數日間自然遐邇知聞。

　　李西華搖手道：﹁不然，在下適才所使的，都不過是小巧功夫，不免有些旁門左道。這位老爺子使招﹃雲中現爪﹄，抓得我手臂險些斷折。這位愛搖頭的大鬍子朋友雙手抓住我後腰，想必是一招﹃搏兔手﹄，抓得我哭又不是，笑又不是。這位白鬍子老公公這招﹃白猿取桃﹄，真把我脅下這塊肉當作蟠桃兒一般，牢牢拿住，再不肯放。這位長鬍子朋友使的這一手……嗯，嗯。招數巧妙，是不是﹃城隍扳小鬼﹄啊？﹂關安基左手大拇指一翹，承認他說得不錯。其實這一招本名﹁小鬼扳城隍﹂，他倒轉來說，乃是自謙之詞。

　　關安基等四人同時出手，抓住他身子，到他躍起掙脫，不過片刻之間，他竟能將四人所使招數說得絲毫無誤，這份見識，似乎又在武功之上。

　　柳大洪道：﹁李兄，你這身手了得，眼光更是了得。﹂

　　李西華搖手道：﹁老爺子誇獎了。四位剛才使在兄弟身上的，不論那一招，都能取人性命。但四位點到即止，沒傷到在下半分，四位前輩手底留情，在下甚是感激。﹂

　　柳大洪等心下大悅，這﹁雲中現爪﹂、﹁搏兔手﹂、﹁白猿取桃﹂、﹁小鬼扳城隍﹂四招，每一招確然都能化成極厲害的殺手，只須加上一把勁便是。李西華指出這節，大增他四人臉上光采。

　　陳近南道：﹁李兄光降，不知有何見教？﹂李西華道：﹁這裏先得告一個罪。在下對陳總舵主向來仰慕，這次無意之中，得悉陳總舵主來到北京，說甚麼要來瞻仰丰采。只是沒人引見，只好冒昧做個不速之客，在屋頂之上，偷聽到了幾位的說話。在下恨吳三桂這奸賊入骨，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忍不住多口，眾位恕罪。﹂說著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眾人一齊站起還禮。天地會和沐王府幾位首腦自行通了姓名。韋小寶雖是天地會首腦，此刻在北京名位僅次於陳近南，但見李西華的眼光始終不轉到自己臉上，便不說話。

　　沐劍聲道：﹁閣下既是吳賊的仇人，咱們敵愾同仇，乃是同道，不妨結盟攜手，共謀誅此大奸。﹂李西華道：﹁正是，正是。適才小公爺和陳總舵主正在三擊掌立誓，卻給在下冒冒失失的打斷了。兩位三擊掌之後，在下也來拍上三掌可好？﹂柳大洪道：﹁閣下是說，倘若閣下殺了吳三桂，天地會和沐王府群豪，都得聽奉閣下號令？﹂李西華道：﹁那可萬萬不敢。在下是後生小子，得能追隨眾位英雄，已是心滿意足，那敢說號令群雄？﹂

　　柳大洪點了點頭道：﹁那麼閣下心目之中，認為隆武、永曆，那一位先帝才是大明的正統？﹂當年柳大洪跟隨永曆皇帝和沐天波轉戰西南，自滇入緬，經歷無盡艱險，結果永曆皇帝還是給吳三桂害死，他立下血誓，要扶助永曆後人重登皇位。陳近南顧全大體，不願為此而生爭執，但這位熱血滿腔的老英雄卻念念不忘於斯。

　　李西華說道：﹁在下有一句不入耳的言語，眾位莫怪。﹂柳大洪臉上微微變色，搶著問道：﹁閣下是魯王舊部？﹂當年明朝崇禎皇帝死後，在各地自立抗清的，先有福王，其後有唐王、魯王和桂王。柳大洪一言出口，馬上知道這話說錯了，瞧這李西華的年紀，說不定還是生於清兵入關之後，決不能是魯王的舊部，又問：﹁閣下先人是魯王舊部？﹂

　　李西華不答他的詢問，說道：﹁將來驅除了韃子，崇禎、福王、唐王、魯王、桂王的子孫，誰都可做皇帝。其實只要是漢人，那一個不可做皇帝？沐小公爺、柳老爺子何嘗不可？台灣的鄭王爺，陳總舵主自己，也不見得不可以啊。大明太祖皇帝趕走蒙古皇帝，並沒去再請宋朝趙家的子孫來做皇帝，自己身登大寶，人人心悅誠服。﹂

　　他這番話人人聞所未聞，無不臉上變色。

　　柳大洪右手在茶几上一拍，厲聲道：﹁你這幾句話當真大逆不道。咱們都是大明遺民，孤臣孽子，只求興復明朝，豈可存這等狼子野心？﹂

　　李西華並不生氣，微微一笑，道：﹁柳老爺子，晚輩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那便是適才提及過的。大宋末年，蒙古韃子佔了我漢人的花花江山，我大明洪武帝龍興鳳陽，趕走韃子，為甚麼不立趙氏子孫為帝？﹂柳大洪哼了一聲，道：﹁趙氏子孫氣數已盡，這江山是太祖皇帝血戰得來，自然不會拱手轉給趙氏！何況趙氏子孫於趕走韃子一事無尺寸之功，就算太祖皇帝肯送，天下百姓和諸將士卒也必不服。﹂

　　李西華道：﹁這就是了。將來朱氏子孫有沒有功勞，此刻誰也不知。倘若功勞大，人人推戴，這皇位旁人決計搶不去；如果也無尺寸之功，就算登上了龍庭，只怕也坐不穩。柳老爺子，反清大業千頭萬緒，有的當急，有的可緩。殺吳三桂為急，立新皇帝可緩。﹂

　　柳大洪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喃喃道：﹁甚麼可急可緩？我看一切都急，恨不得一古腦兒全都辦妥了才好。﹂

　　李西華道：﹁殺吳三桂當急者，因吳賊年歲已高，若不早殺，給他壽終正寢，豈不成為天下仁人義士的終身大恨？至於奉立新君，那是趕走韃子之後的事。咱們只愁打不垮韃子，至於要奉立一位有道明君，總是找得到的。﹂

　　陳近南聽他侃侃說來，入情入理，甚是佩服，說道：﹁李兄之言有理，但不知如何誅殺吳三桂那奸賊，要聽李兄宏論。﹂李西華道：﹁不敢當，晚輩正要向各位領教。﹂沐劍聲道：﹁陳總舵主有何高見？﹂陳近南道：﹁依在下之見，吳賊作孽太大，單是殺他一人，可萬萬抵不了罪，總須搞得他身敗名裂，滿門老幼，殺得寸草不存，連一切跟隨他為非作歹的兵將部屬，也都一網打盡，方消了我大漢千千萬萬百姓心頭之恨。﹂

　　柳大洪拍桌大叫：﹁對極，對極！陳總舵主的話，可說到了我心坎兒裏去。老弟，我聽了你這話，心癢難搔，你有甚麼妙計，能殺得吳賊合府滿門，雞犬不留？﹂一把抓住陳近南手臂，不住搖動，道：﹁快說，快說！﹂

　　陳近南微笑道：﹁這是大夥兒的盼望，在下那有甚麼奇謀妙策，能如此對付吳三桂。﹂

　　柳大洪﹁哦﹂的一聲，放脫了陳近南的手臂，失望之情，見於顏色。

　　陳近南伸出手掌，向沐劍聲道：﹁小公爺，咱們還有兩記沒擊。﹂

　　沐劍聲道：﹁正是！﹂伸手和他輕輕擊了兩掌。

　　陳近南轉頭向李西華道：﹁李兄，咱們也來擊三掌如何？﹂說著伸出了手掌。

　　李西華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陳總舵主要是誅殺了吳賊，李某自當恭奉天地會號令，不敢有違。李某倘若僥倖，得能手刃這神奸巨惡，只求陳總舵主肯賞臉，與李某義結金蘭，讓在下奉你為兄，除此之外，不敢復有他求。﹂

　　陳近南笑道：﹁李賢弟，你可太也瞧得起我了。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韋小寶在一旁瞧著群雄慷慨的神情，忍不住百脈賁張，恨不得自己年紀立刻大了，武功立刻高了，也如這位李西華一般，在眾位英雄之前，大出風頭。聽得師父說到﹁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禁喃喃自語：﹁駟馬難追，駟馬難追。﹂心想：﹁他媽的，駟馬是匹甚麼馬？跑得這麼快？﹂

　　陳近南吩咐屬下擺起筵席，和群雄飲宴。席間李西華談笑風生，見聞甚博，但始終不露自己的門派家數，出身來歷。

　　李力世和蘇岡向他引見群豪。李西華見韋小寶年紀幼小，居然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不禁大是詫異，待知他是陳近南的徒弟，心道：﹁原來如此。﹂他喝了幾杯酒，先行告辭。

　　陳近南送到門邊，在他身邊低聲道：﹁李賢弟，適才愚兄不知你是友是敵，多有得罪，抓住你足踝之時使了暗勁。這勁力兩個時辰之後便發作。你不可絲毫運勁化解，在泥地掘個洞穴，全身埋在其中，只露出口鼻呼吸，每日埋四個時辰，共須掩埋七天，便無後患。﹂

　　李西華一驚，大聲道：﹁我已中了你的﹃凝血神抓﹄？﹂

　　陳近南道：﹁賢弟勿須驚恐，依此法化解，絕無大患。愚兄魯莽得罪，賢弟勿怪。﹂

　　李西華臉上驚惶之色隨即隱去，笑道：﹁那是小弟自作自受。﹂嘆了口氣，道：﹁今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躬身行禮，飄然而去。

　　柳大洪道：﹁陳總舵主，你在他身上施了﹃凝血神抓﹄？聽說中此神抓之人，三天後全身血液慢慢凝結，變成了漿糊一般，無藥可治，到底是否如此？﹂陳近南道：﹁這功夫太過陰毒，小弟素來不敢輕施，只是見他武功厲害，又竊聽了我們的機密，不明他是何居心，才暗算了他。這可不是光明磊落的行徑，說來慚愧。﹂沐劍聲道：﹁此人若是韃子鷹犬，或是吳三桂的部屬，陳總舵主如不將他制住，咱們的機密洩漏出去，為禍不小。陳總舵主一舉手間便已制敵，令對方受損而不自知，這等神功，令人好生佩服。﹂

　　陳近南又為白寒松之死向白寒楓深致歉意。白寒楓道：﹁陳總舵主，此事休得再提。先兄人死不能復生，韋香主救了吳師叔他們三人，在下好生感激。﹂

　　沐劍聲心中掛念著妹子下落，但聽天地會群雄不提，也不便多問，以免顯得有懷疑對方之意。又飲了幾巡酒，沐劍聲等起身告辭。韋小寶道：﹁小公爺，你們最好搬一搬家，早晚韃子便會派兵來跟你們搗亂。雖然你們不怕，但韃子兵越來越多，一時之間，恐怕也殺不了這許多。﹂柳大洪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說得好，多謝你關照，我們馬上搬家便是。﹂沐劍聲道：﹁陳總舵主，韋香主，眾位朋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沐王府眾人辭出後，陳近南道：﹁小寶，跟我來，我瞧瞧你這幾個月來，功夫進境怎樣了。﹂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臉上登時變色，應道：﹁是，是。﹂跟著師父走進東邊一間廂房，說道：﹁師父，皇帝派我查問宮中刺客的下落，弟子可得趕著回報。﹂

　　陳近南道：﹁甚麼刺客下落？﹂他昨晚剛到，於宮中有刺客之事，只約略聽說。

　　韋小寶便將沐王府群豪入宮行刺，意圖嫁禍於吳三桂等情說了。

　　陳近南吁了口氣，道：﹁有這等事？﹂他雖多歷風浪，但得悉此事也是頗為震動，說道：﹁沐家這些朋友膽氣粗豪，竟然大舉入宮。我還道他們三數人去行刺皇帝，因而被擒，原來還是為了對付吳三桂這奸賊。你救了吳立身他們三人，再回宮去，不怕危險嗎？﹂

　　韋小寶要逞英雄，自然不說釋放刺客是奉了皇帝命令，回宮去絕無危險，吹牛道：﹁弟子已拉了幾個替死鬼，將事情推在他們頭上，看來一時三刻，未必會疑心到弟子身上。師父叫我在宮裏刺探消息，倘若為了救沐王府的三人，從此不能回宮，豈不誤了師父大事？﹂

　　陳近南甚喜，說道：﹁對。咱們已跟沐劍聲三擊掌立誓，按理說，沐王府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決不能是天地會的對手。我跟他們立這個約，一來免得爭執唐、桂正統，傷了兩家和氣，韃子未滅，我們漢人的豪傑先行自相殘殺起來，大事如何可成？二來如能將沐王府收歸本會，也大大增強我天地會的力量。原來他們竟敢入宮大鬧，足見為了搞倒吳賊，無所不用其極。咱們也須盡力以赴，否則給他們搶了先，天地會須奉沐王府的號令，大夥兒豈不臉上無光？﹂

　　韋小寶道：﹁是啊，沐小公爺有甚麼本事，只不過仗著有個好爸爸，如果我投胎在他娘肚皮裏，一樣的是個沐小公爺。像師父這樣大英雄大豪傑，倘若不得不聽命於他，可把我氣也氣死了。﹂

　　陳近南一生之中，不知聽過了多少恭維諂諛的言語，但這幾句話出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之口，覺得甚是真誠可喜，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可不知韋小寶本性原已十分機伶，而妓院與皇宮兩處，更是天下最虛偽、最奸詐的所在，韋小寶浸身於這兩地之中，其機巧狡獪早已遠勝於尋常大人。陳近南在天地會中，日常相處的均是肝膽相照的豪傑漢子，那想得到這個小弟子言不由衷，十句話中恐怕有五六句就靠不住。他拍拍韋小寶肩頭，微笑道：﹁小孩子懂得甚麼？你怎知沐家小公爺沒甚麼本事？﹂

　　韋小寶道：﹁他派人去皇宮行刺，徒然送了許多手下人的性命，對吳三桂卻絲毫無損，那便是沒本事，可說是大大的笨蛋。﹂陳近南道：﹁你怎知對吳三桂絲毫無損？﹂韋小寶道：﹁這沐家小公爺用的計策是極笨的。他叫進宮行刺之人，所穿的內衣上縫了﹃平西王府﹄的字，所用兵刃上又刻了﹃平西王府﹄、或﹃大明山海關總兵府﹄的字。韃子又不是笨蛋，自然會想到，如果真是吳三桂的手下，為甚麼會用刻上了字的兵器？﹂

　　陳近南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

　　韋小寶又道：﹁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正在北京，帶了大批珠寶財物向皇帝進貢。吳三桂真要行刺皇帝，不會在這時候。再說，他行刺皇帝幹甚麼？只不過是想起兵造反，自己做皇帝。他一起兵，韃子立刻抓住他兒子殺了，他為甚麼好端端的派兒子來北京送死？﹂

　　陳近南又點頭道：﹁不錯。﹂

　　其實韋小寶雖然機警，畢竟年紀尚幼，於軍國大事、人情世故所知極為有限，這幾條理由，他是半條也想不出的，恰好康熙曾經跟他說過，便在師父面前裝作是自己見到的事理。

　　陳近南一聽之下，覺得這徒兒見事明白，天地會中武功好手不少，頭腦如此清楚之人卻沒幾個。當初他讓這孩子任青木堂香主，只為了免得青木堂中兩派紛爭，先應了眾人誓言，慢慢再選立賢能，韋小寶既是自己弟子，屆時命他退位讓賢便是。這時聽了他這番話，暗想：﹁這孩子有膽有識，此刻已頗為了不起，再磨練得幾年，便當真做青木堂香主，也未必便輸了給其餘九位香主。﹂問道：﹁韃子已知道了沒有？﹂

　　韋小寶道：﹁此刻還不大明白，不過皇帝好像已起疑心。他今早召集了侍衛，叫他們演習刺客所使的武功家數。有個侍衛演了這幾招，大家在紛紛議論。弟子在旁瞧著，記得了兩招。﹂當下將﹁高山流水﹂、﹁橫掃千軍﹂這兩招使了出來。

　　陳近南嘆道：﹁沐王府果然沒有人才。這明明是沐家拳，清宮侍衛中好手不少，那有認不出來的？﹂韋小寶道：﹁弟子曾見風際中風大哥與玄貞道長演過，料想韃子侍衛們會認得出。只怕韃子要搜查拿人，因此剛才勸沐家小公爺早些出城躲避。﹂

　　陳近南道：﹁很是，很是！你現下便回宮去打聽，明日再來，我再傳你武功。﹂

　　韋小寶聽得師父暫不查考自己武功，心中大喜，急忙行禮告辭，心想：﹁今晚臨急抱佛腳，請小郡主將師父那本武功秘訣上的話讀來聽聽，好歹記得一些，明兒師父問起，多少有點兒東西交代。師父只能怪我練得不對，可不能怪我貪懶不用功。誰要他沒時候教我呢？他要怪，只能怪自己。﹂

　　※※※

　　韋小寶回到宮裏上書房，康熙正在批閱奏章，一見到他，便放下了筆，問道：﹁探到了甚麼消息沒有？﹂韋小寶道：﹁皇上料事如神，半點兒不錯，造反的主兒，果然是雲南沐家的。﹂康熙喜道：﹁當真如此？那好極了。瞧多隆的臉色，他現下還不肯信呢？你探到了甚麼？﹂韋小寶道：﹁這三名被擒的刺客，本來一口咬定是吳三桂的部屬，多總管將他們打得死去活來，他們說甚麼也不肯改口。﹂康熙道：﹁多隆武功不錯，卻是個莽夫。﹂

　　韋小寶道：﹁奴才奉了皇上聖旨，用蒙汗藥將看守的侍衛迷倒，剛好皇太后派了四名太監來，說要立時動手將刺客處死。奴才大膽，就依照皇上安排下的計策，當著刺客之面，將四名太監殺了，將刺客領出宮去。這三個反賊果然半點也沒起疑。﹂

　　康熙微笑道：﹁剛才多隆來報，說道太后手下的一名太監頭兒放走了刺客，我正奇怪，原來是你做的手腳。﹂

　　韋小寶道：﹁皇上可不能跟太后說，否則奴才小命不保。太后已罵過我一頓，說奴才只對皇上忠心，不對太后盡忠。其實太后和皇上又分甚麼了？再說，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終究只有皇上的聖旨才算得數。太后沒問過皇上，就下旨將刺客殺了，於道理也不大合。﹂

　　康熙不去理他的挑撥離間，說道：﹁我自不會跟太后說。那三名刺客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我領他們出得宮去，他們三人自行告訴了我真姓名。原來那老的叫作﹃搖頭獅子﹄吳立身，兩名小的，一個叫敖彪，一個叫劉一舟。他們向我千恩萬謝，終於給奴才騙倒，帶我去見他們主人。果然不出皇上所料，暗中主持的是個年輕人，這些反賊叫他作小公爺，真姓名叫作沐劍聲，是沐天波的兒子。他手下有個武功極高的老頭兒，叫甚麼﹃鐵背蒼龍﹄柳大洪，還有﹃聖手居士﹄蘇岡哪，白氏雙俠中的白二俠白寒楓等等一干人。分別住在楊柳胡同和西坑子胡同兩處。﹂

　　康熙道：﹁你都見到了？﹂韋小寶道：﹁都見到了。他們說，天下老百姓都道，皇上年紀雖然不大，卻是聖明無比，是幾千年來少有的好皇帝，他們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加害皇上。前晚所以進宮來胡鬧，完全是想陷害吳三桂，以報復他害死沐天波的大仇。﹂

　　這幾句馬屁拍得不免過了份，康熙親政未久，天下百姓不會便已歌功頌德，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康熙聽說百姓頌揚自己是幾千年來少有的好皇帝，不由得大悅，微笑道：﹁我也沒行過甚麼惠民的仁政，﹃聖明無比﹄云云，是你杜撰出來的罷？﹂

　　韋小寶道：﹁不，不！是他們親口說的。大家都說鰲拜這大奸臣殘害良民，老百姓們恨他恨到了骨頭裏。皇上一上來就把他殺了，那是大大的好事。他們恭維你是甚麼鳥生，又是甚麼魚湯。奴才也不大懂，想來總是好話，聽著可開心得緊。﹂

　　康熙一怔，隨即明白，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堯舜禹湯，他媽的，甚麼鳥生魚湯！﹂他想堯舜禹湯的恭維，韋小寶決計不會捏造得出，自不會假。那知道說書先生說﹁英烈傳﹂之時，曾說群臣不斷頌揚朱元璋是堯舜禹湯，韋小寶聽得熟了，雖不明其意，卻知﹁鳥生魚湯﹂乃是專拍皇帝馬屁的好話，朱元璋每次聽了，都是﹁龍顏大悅﹂。

　　韋小寶這時將這句話用在小皇帝身上，果然見康熙也是﹁龍顏大悅﹂，笑得極是歡暢，知道這馬屁拍對了，問道：﹁皇上，﹃鳥生魚湯﹄到底是甚麼東西？﹂康熙笑道：﹁還在鳥生魚湯？你這傢伙可真沒半點學問。堯舜禹湯是古代的四位有道明君，大聖大智，有仁德於天下的好皇帝。﹂韋小寶道：﹁怪不得，怪不得！這些反賊倒也不是全然不明白事理。﹂

　　康熙道：﹁雖是如此，也不能讓他們就此逃走，快傳多隆來。﹂

　　韋小寶應了，出去將御前侍衛總管多隆傳進上書房來。康熙吩咐多隆：﹁反賊果然是雲南沐家的人，你帶領侍衛，立刻便去擒拿。小桂子，反賊一夥有些甚麼腳色，你跟多總管說說。﹂韋小寶當下將沐劍聲、柳大洪等人的姓名說了。

　　多隆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鐵背蒼龍﹄在暗中主持，這批賊子來頭可是不小。那﹃搖頭獅子﹄吳立身，奴才也聽過他的名字，沒想到在宮裏關了他一日一夜，卻查不到他的底細。奴才倘若聰明一點兒，見到他老是搖頭，早該就想到了。如不是聖上明斷，我們侍衛房裏的人，都認定是吳三桂派的人。﹂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就怕他們這時早已走了，這一次未必拿得到。﹂頓了一頓，又道：﹁既然知道了正主兒，就算這次拿不到，也沒甚麼大礙。就怕咱們蒙在鼓裏，上了人家的當還不知道。﹂多隆道：﹁是，是。奴才們胡塗，幸好主子英明，否則可不得了。﹂磕頭告退，立刻點人去拿。

　　康熙道：﹁小桂子，我去慈寧宮請安，你跟我來。﹂韋小寶應道：﹁是！﹂想到要見太后，不由得膽戰心驚。康熙道：﹁你愁眉苦臉幹甚麼？我帶你去見太后，正為的是要保住你頭上這顆腦袋。﹂韋小寶應道：﹁是，是！﹂

　　※※※

　　到得慈寧宮，康熙向太后請了安，稟明刺客來歷，說道是自己派小桂子故意放走刺客，終於查明了真相。

　　太后微微一笑，說道：﹁小桂子，你可能幹得很哪！﹂

　　韋小寶跪下又再磕頭，道：﹁那是皇上料事如神，一切早都算定了，奴才不過奉皇上差遣辦事而已。奴才所幹的事，從頭至尾全是皇上吩咐的，奴才自己可沒拿半點主意。﹂

　　太后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聲，說道：﹁你頑皮胡鬧，可不是皇上吩咐辦的罷？小孩子家出得宮去，一定到處去玩耍了，可到天橋看把戲沒有？買了冰糖葫蘆吃沒有？﹂

　　韋小寶想到在天橋見到官差捉拿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料來定是太后所遣，她怕那人將消息傳去五台山告知瑞棟，便不分青紅皂白，將天橋一帶所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抓了，自然不分青紅皂白，盡數砍了，念及她手段的毒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說道：﹁是，是！﹂

　　太后微笑道：﹁我問你哪，你買了冰糖葫蘆來吃沒有？﹂

　　韋小寶道：﹁回太后的話：奴才在街上聽人說道，這幾日天橋不大平靜，九門提督府派人將販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捉了去，說道裏面有不少歹人。因此本來賣冰糖葫蘆的，現下都改了行，有的賣涼糕兒，有的賣花生，還有改行賣酸棗、賣甜餅的，這些人奴才見得多了，有些臉孔很熟，他們都說不賣冰糖葫蘆啦。還有一個人真是好笑，說要到甚麼五台山、六台山去，販些和尚們吃的素饅頭來賣。﹂

　　太后豎眉大怒，自然明白韋小寶這番話的用意，那是說這個傳訊之人沒給抓著，以後也別想抓他得到，隨即微微冷笑，說道：﹁很好，你很好，很能幹。皇帝，我想要他在我身邊辦事，你瞧怎麼樣？﹂

　　康熙這些日來差遣韋小寶辦事，甚是得力，倚同左右手一般，這次親來慈寧宮，便是要向太后解釋，韋小寶殺了太后所遣的四名太監，是奉自己之命，請太后不要怪責於他，突然聽得太后要人，不由得一怔。他事母甚孝，太后雖不是他親生母親，但他自幼由太后撫養長大，實和親母無異，自是不敢違拗，微笑道：﹁小桂子，太后抬舉你，還不趕快謝恩？﹂

　　韋小寶聽得太后向皇帝要人，已然嚇得魂飛天外，一時心下胡塗，只想拔腿飛奔，就此逃出皇宮，再也不回來了，聽得康熙這麼說，忙應道：﹁是，是！﹂連連磕頭，說道：﹁多謝太后恩典，皇上恩典。﹂

　　太后冷笑道：﹁怎麼啦？你只願服侍皇上，不願服侍我，是不是？﹂韋小寶道：﹁服侍太后和皇上都是一樣，奴才一樣的忠心耿耿，盡力辦事。﹂太后道：﹁那就好了。御膳房的差使，你也不用當了，專門在慈寧宮便是。﹂韋小寶道：﹁是，多謝太后恩典。﹂

　　康熙見太后要了韋小寶，怏怏不樂，說了幾句閒話，便辭了出來。韋小寶跟著出去。太后道：﹁小桂子，你留著，讓旁人跟皇上回去。我有件事交給你辦。﹂

　　韋小寶道：﹁是！﹂眼怔怔瞧著康熙的背影出了慈寧宮，心想：﹁你這一去，我可就糟了，不知以後還見不見得著你。﹂忍不住便想大哭。

　　※※※

　　太后慢慢喝茶，目不轉睛的打量韋小寶，只看得他心中發毛，過了良久，問道：﹁那到五台山去販賣素饅頭的，甚麼時候再回北京？﹂韋小寶道：﹁奴才不知道。﹂太后道：﹁你甚麼時候再去會他？﹂韋小寶隨口胡謅：﹁奴才跟他約好，一個月後相會，不過不是在天橋了。﹂太后說：﹁在甚麼地方？﹂韋小寶道：﹁他說到那時候，他自然會設法通知奴才。﹂

　　太后點了點頭，道：﹁那你就在慈寧宮裏，等他的訊息好了。﹂雙掌輕輕一拍，內室走了一名宮女出來。

　　這宮女已有三十五六歲年紀，體態極肥，腳步卻甚輕盈，臉如滿月，眼小嘴大，笑嘻嘻的向太后彎腰請安。

　　太后道：﹁這個小太監名叫小桂子，又大膽又胡鬧，我倒很喜歡他。﹂那宮女微笑道：﹁是，這個小兄弟果然挺靈巧的。小兄弟，我名叫柳燕，你叫我姊姊好啦。﹂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是肥豬！﹂笑道：﹁是，柳燕姊姊，你這名字叫得真好，身材好似楊柳，走路輕快，就像一頭小燕兒。﹂在太后跟前，旁的宮女太監那敢說半句這等輕佻言語，但韋小寶明知無倖，這種話說了是這樣，不說也是這樣，那麼不說也是白饒。

　　柳燕嘻嘻一笑，說道：﹁小兄弟，你這張嘴可也真甜。﹂

　　太后道：﹁他嘴兒甜，腳下也快。柳燕，你說有甚麼法子，叫他不會東奔西跑，在宮裏亂走亂闖？﹂柳燕道：﹁太后把他交給奴才，讓我好好看管著就是。﹂太后搖頭道：﹁這小猴兒滑溜得緊，你看他不住的。我派瑞棟去傳他，他卻花言巧語，將瑞棟這膽小鬼嚇跑了。我又派了四名太監去傳他，他串通侍衛，將這四人殺了。我再派四人去，不知他做了甚麼手腳，竟將董金魁他們四人又都害死了。﹂

　　柳燕嘖嘖連聲，笑道：﹁啊喲，小兄弟，你這可太也頑皮啦，那不是難對付得緊嗎？太后，看來只有將他一雙腿兒砍了，讓他乖乖的躺著，那不是安靜太平得多嗎？﹂

　　太后嘆了口氣，道：﹁我看也只有這法兒了。﹂

　　韋小寶縱身而起，往門外便奔。

　　他左腳剛跨出門口，驀覺頭皮一緊，辮子已給人拉住，跟著腦袋向後一仰，身不由主的便一個觔斗，倒翻了過去，心口一痛，一隻腳已踏在胸膛之上。只見那隻腳肥肥大大，穿著一隻紅色繡金花的緞鞋，自是給柳燕踏住了。韋小寶情急之下，衝口罵道：﹁臭婆娘，快鬆開你的臭腳！﹂柳燕腳上微一使勁，韋小寶胸口十幾根肋骨格格亂響，連氣也喘不過來。只聽柳燕笑道：﹁小兄弟，你一雙腳倒香得很，我挺想砍下來聞聞。﹂

　　韋小寶心想太后恨自己入骨，大可將自己一雙腳砍了，再派人抬著，去見瑞棟傳訊之人，還可暗中派遣高手，跟著那人到五台山去，將瑞棟殺了。但世上早已沒瑞棟這一號人，西洋鏡終究要拆穿，眼前大事，是要保住這一雙腿，此刻恐嚇已然無用，只有出之於利誘，便冷冷的道：﹁太后，你砍了我的腿不打緊，就算砍了我腦袋，小桂子也不過矮了一截，沒有甚麼，可惜那四十二章經，嘿嘿，嘿嘿……﹂

　　太后一聽到﹁四十二章經﹂五字，立時站起，問道：﹁你說甚麼？﹂

　　韋小寶道：﹁我說那幾部四十二章經，未免有點兒可惜。﹂

　　太后向柳燕道：﹁放他起來。﹂柳燕左足一提，離開韋小寶的胸膛，腳板抄入他身底，在他背心一挑，將他身子挑得彈將起來，左手伸出，已抓住他後領，提在半空，再往地下重重一頓。韋小寶給她放倒提起，毫無抗拒之能，便如嬰兒一般，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臭婆娘﹂，嚇得又吞入了肚裏。

　　太后問道：﹁四十二章經的話，你是聽誰說的？﹂韋小寶道：﹁反正我兩條腿就要給你砍了，我甚麼也不說，大夥兒一拍兩散，我沒腿沒腦袋，你也沒四十二章經。﹂

　　柳燕道：﹁我勸你還是乖乖的回答太后的好。﹂韋小寶道：﹁回答了是死，不回答也是死，為甚麼要回答？最多上些刑罰，我才不怕呢。﹂柳燕拿起他左手，笑道：﹁小兄弟，你的手指又尖又長，長得挺好看啊。﹂韋小寶道：﹁最多你把我的手指都斬斷了，又有甚麼希罕……﹂一句話未畢，手指上劇痛連心，﹁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卻原來柳燕兩根手指拿住他左手食指重重一挾，險些將他指骨也捏碎了。這肥女人笑臉迎人，和藹可親，下手卻如此狠辣，而指上的力道更十分驚人，一挾之下，有如鐵鉗。

　　韋小寶這一下苦頭可吃得大了，眼淚長流，叫道：﹁太后，你快快將我殺了，那幾部四十二章經，那叫做老貓聞鹹魚，嗅鮝啊嗅鮝︵休想︶！﹂太后道：﹁你將四十二章經的事老實說出來，我就饒你性命。﹂韋小寶道：﹁我不用你饒命，經書的事，我也決計不說。﹂

　　太后眉頭微蹙，對這倔強小孩，一時倒感無法可施，隔了半晌，緩緩道：﹁柳燕，如他不說，你便將他的兩隻眼珠挖了出來。﹂

　　柳燕笑道：﹁很好，我先挖他一隻眼珠。小兄弟，你的眼珠子生得可真靈，又黑又圓，骨碌碌的轉動，挖了出來，可不大漂亮啦。﹂說著右手大拇指放上他右眼皮，微微使勁。

　　韋小寶只覺得眼珠奇痛，只好屈服，叫道：﹁投降，投降！你別挖我眼珠子，我說就是了。﹂柳燕放開了手，微笑道：﹁那才是乖孩子，你好好的說，太后疼你。﹂

　　韋小寶伸手揉了揉眼珠，將那隻痛眼眨了幾眨，閉起另一隻眼睛，側過了頭向柳燕瞧了一會，搖頭道：﹁不對，不對！﹂柳燕道：﹁甚麼不對？別裝模作樣了，太后問你的話，快老實回答。﹂韋小寶道：﹁我這隻眼珠子給你掀壞了，瞧出來的東西變了樣，我見到你是人的身子，脖子上卻生了個大肥豬的腦袋。﹂

　　柳燕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那也挺好玩，我把你左邊那顆眼珠子也掀壞了罷。﹂

　　韋小寶退後一步，道：﹁免了罷，謝謝你啦。﹂閉起左眼向太后瞧去，搖了搖頭。

　　太后大怒，心想：﹁這小鬼用獨眼去瞧柳燕，說見到她脖子安著個豬腦袋，現下又這般瞧我，他口中不說，心裏不知在如何罵我，定是說見到我脖子上安著個甚麼畜生腦袋。﹂冷冷的道：﹁柳燕，你把他這顆眼珠子挖了出來，免得他東瞧西瞧。﹂

　　韋小寶忙道：﹁沒了眼珠，怎麼去拿四十二章經給你？﹂太后問道：﹁你有四十二章經？那裏來的？﹂韋小寶道：﹁瑞棟交給我的，他叫我好好收著，放在一個最隱秘的所在。他說：﹃小桂子兄弟啊，皇宮裏面，想害你的人很多，倘若將來你有甚麼三長兩短，短了兩隻眼珠子或是兩條腿子，這部經書就從此讓它不見天日好啦。害你的人，眼珠子雖然不瞎，看不到這部寶貝經書，也跟瞎了眼珠子的人沒甚麼分別，這叫做自作自受。﹄太后，那部經書，是紅綢子封皮，鑲白邊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

　　太后不信瑞棟說過這種話，但她差遣瑞棟去處死宗人府的鑲紅旗旗主和察博，取了他府中所藏的四十二章經，卻確是事實。當日瑞棟回報之時，她正急於要殺韋小寶滅口，來不及詢問經書，此刻聽他這麼說，心下又怒又喜：怒的是瑞棟竟將經書交了給這小鬼，喜的是終於探得了下落，說道：﹁既是如此，柳燕，你就陪了這小鬼去取那經書來給我。倘若經書不假，咱們就饒了他性命，將他還給皇帝算啦。咱們永世不許他再進慈寧宮來，免得我見了這小鬼就生氣。﹂

　　柳燕拉住韋小寶右手，笑道：﹁兄弟，咱們去罷！﹂韋小寶將手一摔，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拉拉扯扯的成甚麼樣子。﹂柳燕只輕輕握住他手掌，那知她手指上竟似有極強的黏力，牢牢黏住了他手掌，這一摔沒能摔脫她手。柳燕笑道：﹁你是太監，算甚麼男人了？就算真是男子漢，你這小鬼頭給我做兒子也還嫌小。﹂

　　韋小寶道：﹁是嗎？你想做我娘，我覺得你跟我娘當真一模一樣。﹂

　　柳燕那知他是繞了彎子，在罵自己是婊子，呸了一聲，笑道：﹁姑娘是黃花閨女，你別胡說。﹂一扯他手，走出門外。

　　來到長廊，韋小寶心念亂轉，只盼能想個甚麼妙法來擺脫她的掌握，那柄鋒利之極的匕首插在右腳靴桶裏，如伸左手去拔，手一動便給她發覺了，這女人武功了得，就算自己雙手都有利器，也未必能跟她走上三招兩式，心下嘀咕：﹁他媽的，那裏忽然鑽了這樣一口大肥豬出來？錢老闆甚麼不好送，偏偏送肥豬，我早就覺得不吉利。老婊子跟老烏龜動手之時，這頭母豬一定還不在慈寧宮，否則她只要出來幫上一幫，老烏龜立時就死了。這頭母豬定是這兩天才到宮裏的，否則的話，前幾天老婊子就派她來殺我了，不用老婊子親自動手。﹂想到這裏，突然心生一計，帶著她向東而行，逕往乾清宮側的上書房走去，眼前之計，只有去求康熙救命，這肥豬進宮不久，未必識得宮中的宮殿道路。

　　他只向東跨得一步，第二步還沒跨出，後領一緊，已被柳燕一把抓住。她嘻嘻一笑，問道：﹁好兄弟，你上那裏去？﹂韋小寶道：﹁到我屋裏去取經啊。﹂柳燕道：﹁那你怎麼去上書房？想要皇上救你嗎？﹂韋小寶忍不住破口大罵：﹁臭豬，你倒認得宮裏的道路。﹂

　　柳燕道：﹁別的地方不認得，乾清宮、慈寧宮、和你小兄弟的住處，倒還不會認錯。﹂手勁向右一扭，將他身子扭得朝西，笑道：﹁乖乖的走路，別掉槍花。﹂她話聲柔和，這一扭勁力卻是奇重。韋小寶頸骨格格聲響，痛得大叫，還道頭頸已被她扭斷。

　　前面兩名太監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柳燕低聲道：﹁太后吩咐過的，你如想逃，又或是出聲呼叫，要我立刻殺了你。﹂韋小寶心想縱然大聲求救，驚動了皇帝，康熙也不會違背母后之命。皇帝對自己雖好，決不致為了一個小太監而惹母親生氣。最好能碰到幾名侍衛，挑撥他們殺了柳燕。突然腰裏一痛，給她用手肘大力一撞，聽她說道：﹁想使甚麼鬼計嗎？﹂

　　韋小寶無奈，只得向自己住處走去。心下盤算：﹁到了我房中，雖有兩個幫手，但方怡和小郡主身上有傷，我們三個對一個，還是打不過大肥豬。給她發見了兩人蹤跡，枉自多送了兩人性命。﹂

　　到了門外，他取出鑰匙開鎖，故意將鑰匙和鎖相碰，弄得叮叮噹噹的直響，大聲說道：﹁臭婆娘，大肥豬，你這般折磨我，終有一日，我叫你不得好死。﹂

　　柳燕笑道：﹁你且顧住自己會不會好死，卻來多管別人閒事。﹂韋小寶砰的一聲，將門推開，說道：﹁這經書給不給太后，你都會殺了我的。你當我是傻瓜，想僥倖活命嗎？﹂柳燕道：﹁太后既說過饒你，多半會饒了你性命，最多挖了你一對眼珠，斬了你一雙腿。﹂韋小寶罵道：﹁你以為太后待你很好嗎？你害死我之後，太后也必殺了你滅口。﹂

　　這句話似乎說中柳燕的心事，她一呆，隨即用力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立足不定，衝進屋去。他在門外說了這許多話，料想方怡和小郡主早已聽到，知道來了極兇惡的敵人，自是縮在被窩之中，連大氣也不敢透。

　　柳燕笑道：﹁我沒空等你，快些拿出來。﹂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推。韋小寶一個踉蹌，幾步衝入了內房。柳燕跟了進去。韋小寶一瞥眼，見床前整整齊齊的並排放著兩對女鞋。其時天色已晚，房中並無燈燭，柳燕進房後未立即發現。

　　韋小寶暗叫：﹁不好！﹂乘勢又向前一衝，將兩雙鞋子推進了床下，跟著身子也鑽了進去，心想再來一次，以殺瑞棟之法宰了這頭肥豬；一鑽進床底，右足便想縮轉，右手去摸靴桶中的匕首，不料右足踝一緊，已被柳燕抓住，聽她喝問：﹁幹甚麼？﹂

　　韋小寶道：﹁我拿經書，這部書放在床底下。﹂柳燕道：﹁好！﹂諒他在床底也逃不到那裏去，便放脫了他足踝。韋小寶身子一縮，蜷成一團，拔了匕首在手。柳燕喝道：﹁拿出來！﹂韋小寶道：﹁咦！好像有老鼠，啊喲，啊喲，可不得了，怎地把經書咬得稀爛啦？﹂

　　柳燕道：﹁你在我面前弄鬼，半點用處也沒有！給我出來！﹂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原來韋小寶已縮在靠牆之處。柳燕向前爬了兩尺，上身已在床下，又伸指抓出。

　　韋小寶轉過身來，無聲無息的挺匕首刺出。刀尖剛和她手背相觸，柳燕便即知覺，反應迅捷之極，右手翻過一探，抓住了韋小寶的手腕，指力一緊，韋小寶手上已全無勁力，只得鬆手放脫匕首。柳燕笑道：﹁你想殺我？先挖了你一顆眼珠子。﹂右手扠住他咽喉，左手便去挖他眼睛。韋小寶大叫：﹁有條毒蛇！﹂柳燕一驚，叫道：﹁甚麼？﹂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扠住韋小寶喉嚨的手漸漸鬆了，身子扭了幾下，伏倒在地。

　　韋小寶又驚又喜，忙從床底下爬出來，只聽沐劍屏道：﹁你……你沒受傷嗎？﹂韋小寶掀開帳子，見方怡坐在床上，雙手扶住劍柄，不住喘氣，那口長劍從褥子上插向床底，直沒至柄。原來她聽得韋小寶情勢緊急，從床上挺劍插落，長劍穿過褥子和棕綳，直刺入柳燕的背心。韋小寶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腳，見她一動不動，欣喜之極，說道：﹁好……好姊姊，是你救了我性命。﹂

　　憑著柳燕的武功，方怡雖在黑暗中向她偷襲，也必難以得手，但她見韋小寶開鎖入房，絲毫沒想到房中伏得有人，這一劍又是隔著床褥刺下，事先沒半點朕兆，待得驚覺，長劍已然穿心而過。縱是武功再強十倍之人，也無法避過。只不過真正的高手自重身份，決不會像她這般鑽入床底去捉人而已。

　　韋小寶怕她沒死透，拔出劍來，隔著床褥又刺了兩劍。沐劍屏道：﹁這惡女人是誰？她好兇，說要挖你的眼珠子。﹂韋小寶道：﹁是老婊子太后的手下。﹂問方怡道：﹁你傷口痛麼？﹂方怡皺著眉頭，道：﹁還好！﹂其實剛才這一劍使勁極大，牽動了傷口，痛得她幾欲暈去，額頭上汗水一滴滴的滲出。

　　※※※

　　韋小寶道：﹁過不多久，老婊子又會再派人來，咱們可得立即想法子逃走。嗯，你們兩個女扮男裝，裝成太監模樣，咱們混出宮去。好姊姊，你能行走嗎？﹂方怡道：﹁勉強可以罷。﹂韋小寶取出自己兩套衣衫，道：﹁你們換上穿了。﹂

　　將柳燕的屍身從床底下拖出來，拾起匕首收好，在屍身上彈了些化屍粉，趕忙將銀票、金銀珠寶，兩部四十二章經，以及武功秘訣包了個包袱，那一大包蒙汗藥和化屍粉自然也非帶不可。

　　沐劍屏換好衣衫，先下床來。韋小寶讚道：﹁好個俊俏的小太監，我來給你打辮子。﹂過了一會，方怡也下床來。她身材比韋小寶略高，穿了他衣衫繃得緊緊的，很不合身，一照鏡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沐劍屏笑道：﹁讓他給我打辮子，我給師姊打辮子。﹂韋小寶拿起沐劍屏長長的頭髮，胡亂打了個大辮。沐劍屏照了照鏡子，說道：﹁啊喲，這樣難看，我來打過。﹂韋小寶道：﹁現下不忙便打過。此刻天已黑了，出不得宮。老婊子不見肥豬回報，又會派人來拿我。咱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明兒一早混出宮去。﹂

　　方怡問道：﹁老……太后不會派人在各處宮門嚴查麼？﹂

　　韋小寶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起從前跟康熙比武摔角的那間屋子十分清靜，從沒第三人到來，當下扶著二人，出得屋來。

　　沐劍屏斷了腿，拿根門閂撐了當拐杖。方怡走一步，便胸口一痛。韋小寶右手攬住她腰間，半扶半抱，向前行去。好在天色已黑。他又儘揀僻靜的路走，撞到幾個不相干的太監，也沒人留意。到得屋內，三人都鬆了口氣。韋小寶轉身將門閂上，扶著方怡在椅子上坐了，低聲道：﹁咱們在這裏別說話，外面便是走廊，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麼僻靜。﹂

　　夜色漸濃，初時三人尚可互相見到五官，到後來只見到朦朧的身影。沐劍屏嫌韋小寶結的辮子不好看，自己解開了又再結過。方怡拉過自己辮子在手中搓弄，忽然輕輕﹁啊﹂的一聲。韋小寶低聲問道：﹁怎麼？﹂方怡道：﹁沒甚麼。我掉了根釵子。﹂沐劍屏道：﹁啊，是了，我解開你頭髮時，將你那根銀釵放在桌上，打好了辮子，卻忘記給你插回頭上。真糟糕，那是劉師哥給你的，是不是？﹂方怡道：﹁一根釵子，又打甚麼緊了？﹂

　　韋小寶聽她雖說並不打緊，語氣之中實是十分惋惜，心想：﹁好人做到底，我去悄悄給她取回來。﹂當下也不說話，過了一會，說道：﹁肚裏餓得很了，挨到明天，只怕沒力氣走路。我去找些吃的。﹂沐劍屏道：﹁快回來啊。﹂

　　韋小寶道：﹁是了。﹂走近門邊，傾聽外面無人，開門出去。

　　他快步回到自己住處，生怕太后已派人守候，繞到屋後聽了良久，確知屋子內外無人，這才推開窗子爬了進去。其時月光斜照，見桌上果然放著一根銀釵。這銀釵手工甚粗，最多值得一二錢銀子，心想：﹁劉一舟這窮小子，送這等寒蠢的禮物給方姑娘。﹂在銀釵上吐了口唾沫，放入衣袋，從錫罐、竹籃、抽屜、床上擱板等處胡亂攞些糕點點心，塞在紙盒裏，揣入懷中。

　　正要從窗口爬出去，忽見床前赫然有一對紅色金線繡鞋，鞋中竟然各有一隻腳。

　　韋小寶嚇了一大跳，淡淡月光下，見一對斷腳上穿了一雙鮮艷的紅鞋，甚是可怖。隨即明白：柳燕的屍身被化屍粉化去時，床前地面不平，屍身化成的黃水流向床底，留下兩隻腳沒化去。他轉過身來，待要將兩隻斷腳踢入黃水之中，但黃水已乾，化屍粉卻已包入包袱，留在方怡和沐劍屏身邊，心念一轉，童心忽起：﹁他媽的，老子這次出宮，再也見不到老婊子了，老子把這兩隻腳丟入她屋中，嚇她個半死。﹂取過一件長衫，裹住一雙連鞋的斷腳，牢牢包住，爬出窗外，悄悄向慈寧宮行去。

　　※※※

　　離慈寧宮將近，便不敢再走正路，閃身花木之後，走一步，聽一聽，心想：﹁倘若一個不小心，給老婊子捉到了，那可是自投羅網。﹂又覺有趣，又是害怕，一步步的走近太后寢宮。手心中汗水漸多，尋思：﹁我把這對豬蹄子放在門口的階石上，她明天定會瞧見。如果投入天井，畢竟太過危險。﹂

　　輕輕的又走前了兩步，忽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阿燕怎麼搞的，怎地到這時候還沒回來？﹂韋小寶大奇：﹁屋中怎麼有男人？這人說話的聲音又不是太監，莫非老婊子有了姘頭？哈哈，老子要捉姦。﹂他心中雖說要﹁捉姦﹂，可是再給他十倍的膽子，卻也不敢，但好奇心大起，決不肯就此放下斷腳而走。

　　向著聲音來處躡手躡足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輕輕提起，極慢極慢的放下，以防踏到枯枝，發出聲響。只聽那男人哼了一聲，說道：﹁只怕事情有變。你既知這小鬼十分滑溜，怎地讓阿燕獨自帶他去？﹂韋小寶心道：﹁原來你是在說你老子。﹂

　　只聽太后道：﹁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人又機警，步步提防，那會出事？多半那部經書放在遠處，阿燕押了小鬼去拿去了。﹂那男人道：﹁能夠拿到經書，自然很好，否則的話，哼哼！﹂這人語氣嚴峻，對太后如此說話，實是無禮已極。韋小寶越來越奇怪：﹁天下有誰能對她這般說話？難道老皇帝從五台山回來了？﹂想到順治皇帝回宮，大為興奮，心想定將有齣好戲上演。奇怪的是，附近竟沒一名宮女太監，敢情都給太后遣開了。

　　聽得太后說道：﹁你知道我已盡力而為。我這樣的身分，總不能親自押著個小太監，在宮裏走來走去。我踏出慈寧宮一步，宮女太監就跟了一大串，還能辦甚麼事？﹂那男人道：﹁你不能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嗎？要不然就通知我，讓我押他去拿經書。﹂太后道：﹁我可不敢勞你的駕。你在這裏，甚麼形跡也不能露。﹂那男人冷笑道：﹁遇上了這等大事，還管甚麼？我知道，你不肯通知我，是怕我搶了你的功勞。﹂太后道：﹁有甚麼好搶的？有功勞是這樣，沒功勞也是這樣。只求太平無事的多挨上一年罷啦。﹂語氣中充滿怨懟。

　　韋小寶若不是清清楚楚認得太后的聲音，定會當作是個老宮女在給人責怪埋怨。那兩人的說話都壓低了嗓子，但相距既近，靜夜中別無其他聲音，決無聽錯之理，聽他二人說甚麼﹁搶了功勞﹂，那麼這男子又不是順治皇帝了。

　　他的好奇心再也無法抑制，慢慢爬到窗邊，從窗縫向內張去。這般站在窗外偷看，他在麗春院自幼便練得熟了，心道：﹁從前我偷看瘟生嫖我媽媽，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只見太后側身坐在椅上，一個宮女雙手負在身後，在房中踱步，此外更無旁人，心想：﹁那男人卻到那裏去了？﹂只見那宮女轉過身來，說道：﹁不等了，我去瞧瞧。﹂

　　她一開口，韋小寶嚇了一跳，原來這宮女一口男嗓，剛才就是她在說話。韋小寶在窗縫中只瞧得到她胸口，瞧不見她臉。

　　太后道：﹁我和你同去。﹂那宮女冷笑道：﹁你就是不放心。﹂太后道：﹁那又有甚麼不放心了？我疑心阿燕有甚麼古怪，咱二人聯手，容易制她。﹂那宮女道：﹁嗯，那也不可不防，別在陰溝裏翻船。這就去罷！﹂

　　太后點點頭，走到床邊，掀開被褥，又揭起一塊木板來，燭光下青光一閃，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劍，將短劍插入劍鞘，放在懷中。韋小寶心想：﹁原來老婊子床上還有這麼個機關。她是防人行刺，短劍不插在劍鞘之中，那是伸手一抓，拿劍就可殺人，用不著從鞘中拔出。萬分緊急的當兒，可差不起這麼霎一霎眼的時刻。﹂

　　只見太后和那宮女走出寢殿，虛掩殿門，出了慈寧宮，房中燭火也不吹熄，韋小寶心想：﹁我將這對豬蹄放在她床上那個機關之中，待會她放還短劍，忽然摸到這對豬腳，管教嚇得她死去活來。﹂

　　只覺這主意妙不可言，當即閃身進屋，掀開被褥，見床板上有個小銅環，伸指一拉，一塊闊約一尺、長約二尺的木板應手而起，下面是個長方形的暗格，赫然放著三部經書，正是他曾見過的﹁四十二章經﹂。兩部是他在鰲拜府中所抄得，原來放經書的玉匣已不在了。另有一部封皮是白綢子的，那晚聽海老公與太后說話，說順治皇帝賜給董鄂妃一部經書，太后殺了董鄂妃後據為己有，料想就是這部了。

　　韋小寶大喜，心想：﹁這些經書不知有甚麼屁用，人人都這等看重。老子這就來個順手牽羊，把老婊子氣個半死。﹂當即取出三部經書，塞入懷裏。將柳燕那雙腳從長袍中抖入暗格，蓋上木板，放好被褥，將長袍踢入床底，正要轉身出外，忽聽得外房門呀的一聲響，有人推門而進。

　　這一下當真嚇得魂飛天外，那料到太后和那宮女回來得這樣快，想也不及想，一低頭便鑽入床底，心中只是叫苦，只盼太后忘記了甚麼東西，回來拿了，又去找尋自己，又盼她所忘記的東西並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

　　只聽得腳步輕快，一個人竄了進來，卻是個女子，腳上穿的是雙淡綠鞋子，褲子也是淡綠，瞧褲子形狀是個宮女，心想：﹁原來是服侍太后的宮女，她身有武功，不會是蕊初。她如不馬上出去，可得將她殺了。最好她走到床前來。﹂輕輕拔出匕首，只待那宮女走到床前，一刀自下而上，刺她小腹，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

　　只聽得她開抽屜，開櫃門，搬翻東西，在找尋甚麼事物，卻始終不走到床前，跟著聽得嗤嗤幾聲響，用甚麼利器劃破了兩口箱子。韋小寶吃了一驚：﹁這人不是尋常宮女，是到太后房中偷盜來的，莫非是來盜四十二章經？她手中既有刀劍，看來武功也不會差過老子，我如出去，別說殺她，只怕先給她殺了。﹂聽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陣亂翻，又劃破了西首三口箱子找尋。韋小寶肚裏不住咒罵：﹁你再不走，老婊子可要回來了。你送了性命不要緊，累得我韋小寶陪你歸天，你的面子未免太大了。﹂

　　那女子找不到東西，似乎十分焦急，在箱中翻得更快。

　　韋小寶就想投降：﹁不如將經書拋了出去給她，好讓她快快走路。﹂

　　便在此時，門外腳步聲響，只聽得太后低聲道：﹁我說定是柳燕這賤人拿到經書，自行走了。﹂那女子聽到人聲，已不及逃走，跨進衣櫃，關上了櫃門。那男子口音的宮女說道：﹁你當真差了柳燕拿經書？我怎知你說的不是假話？﹂太后怒道：﹁你說甚麼？我沒派柳燕去拿經書？那麼要她幹甚麼去？﹂那宮女道：﹁我怎知你在搗甚麼鬼？說不定你要除了柳燕這眼中之釘，將她害死了。﹂

　　太后怒哼一聲，說道：﹁虧你做師兄的，竟說出這等沒腦子的話來。柳燕是我師妹，我有這樣大的膽子？﹂那宮女冷冷的道：﹁你素來膽大，心狠手辣，甚麼事做不出來？﹂

　　兩人話聲甚低，但靜夜中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韋小寶聽太后叫那宮女為﹁師兄﹂，而柳燕卻又是她﹁師妹﹂，越聽越奇。她二人說話之間，已走進內室，一見到房中箱子劃破，雜物散了一地，同時啊的一聲，驚叫出來。

　　太后叫道：﹁有人來盜經書。﹂奔到床邊，翻起被褥，拉開木板，見經書已然不在，叫了聲：﹁啊喲！﹂跟著便見到柳燕的那一對斷腳，驚道：﹁那是甚麼？﹂那宮女伸手拿起，說道：﹁是女人的腳。﹂太后驚道：﹁這是柳燕，她……她給人害死了。﹂那宮女冷笑道：﹁我的話沒錯罷？﹂太后又驚又怒，道：﹁甚麼話沒錯？﹂那宮女道：﹁這藏書的秘密所在，天下只你自己一人知道。柳師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斷腳怎會放在這裏？﹂

　　太后怒道：﹁這會兒還在這裏說瞎話？盜經之人該當離去不遠，咱們快追。﹂

　　那宮女道：﹁不錯。說不定這人還在慈寧宮中。你……你可不是自己弄鬼罷？﹂

　　太后不答，轉過身來，望著衣櫃，一步步走過去，似乎對這櫃子已然起疑。

　　韋小寶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燭光幌動，映得劍光一閃一閃，在地下掠過，料知太后左手拉開櫃門，右手便挺劍刺進櫃去，櫃中那宮女勢必無可躲閃。

　　眼見太后又跨了一步，離衣櫃已不過兩尺，突然間喀喇喇一聲響，那衣櫃直倒下來，壓向太后。太后出其不意，急向後躍，櫃中飛出好幾件花花綠綠的衣衫，纏在她頭上。太后忙伸手去抓，又有一團衣衫擲向她身前，只聽得她一聲慘叫，衣衫中一柄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來。原來那團衣衫之中竟裹得有人。櫃中宮女倒櫃擲衣，令太后手足無措，一擊成功。

　　那男嗓宮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待得聽到太后慘呼，這才發掌向那團衣服中擊落。韋小寶見那團衣服迅即滾開，那綠衣宮女從亂衣服中躍將出來，手提染血短刀，向那男嗓宮女撲去。那男嗓宮女發掌擊出，綠衣宮女斜身閃開，立即又向敵人撲上。

　　韋小寶身在床底，只見到兩人的四隻腳。男嗓宮女穿的是灰色褲子，黑緞鞋子。穿綠鞋的雙腳疾進疾退，穿黑鞋的雙腳只偶爾跨前一步，退後一步。兩人相鬥甚劇，卻不聞兵刃相交之聲，顯然那男嗓宮女手中沒有兵刃。韋小寶斜眼向太后瞧去，只見她躺在地下，毫不動彈，顯已死了。

　　但聽得掌聲呼呼，鬥了一會，突然眼前一暗，三座燭台中已有一支蠟燭給掌風撲熄。

　　韋小寶心道：﹁另外兩支蠟燭快快也都熄了，我就可乘黑逃走。﹂

　　呼的一聲掌風過去，又是一支蠟燭熄了。兩個宮女只是悶打，誰也不發出半點聲息，似乎都怕驚動了外人。慈寧宮本來太監宮女甚眾，鬧了這麼好一會，早該有人過來察看，但這些人顯然一向奉了太后嚴令，不得呼召，誰也不敢過來窺探。

　　只聽得察察聲響，桌椅的碎片四散飛濺，韋小寶暗暗心驚：﹁這說話好似男人般的宮女武功恁地了得，掌風到處，將桌椅都擊得粉碎。﹂驀地裏一聲輕呼，白光閃爍，跟著噗的一聲，似是綠衣宮女兵刃脫手，飛上去釘在屋頂。跟著兩人倒在地下，扭成一團。

　　這一來韋小寶瞧得甚是清楚，但見兩人施展擒拿手法，在數尺方圓之內進攻防禦，招招兇險之極。他別的武功所知甚為有限，於擒拿法卻練過不少時日，曾跟康熙日日拆解，見兩個宮女出招極快，出手狠辣凌厲，挖眼、搗胸、批頸、鎖喉、打穴、截脈、勾腕、撞肘，沒一招不是攻敵要害。韋小寶暗暗咋舌：﹁倘若換作了我，早就大叫投降了！﹂

　　韋小寶一顆心隨著兩人的手掌跳動，只想：﹁那支蠟燭為甚麼還不熄？﹂他明知二人鬥得正緊，他就算堂而皇之的從床底爬了出來，堂而皇之的走出門去，兩名宮女也只有驚愕的份兒，誰也緩不出手來阻攔，但就是鼓不起勇氣。

　　驀地裏燭火一暗，一個女子聲音輕哼一聲，燭光又亮，只見那灰衣宮女已壓住了綠衣宮女，右手手肘橫架在她咽喉上。綠衣宮女左手給敵人掠在外門，難以攻敵，右手勾打拿戳，連連出招，都給對方左手化解了，咽喉給人壓住，喘息艱難，右手的招數漸緩，雙足向上亂踢，轉眼便會給敵人扼死。

　　韋小寶心想：﹁這灰衣宮女扼死對手之後。定會探頭到床底下來找經書，韋小寶可得變成韋死寶！﹂此時不容細思，立即從床底竄出，手起劍落，一匕首插入灰衣宮女的背心，乘勢向上一挑，切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隨即躍開。

　　灰衣宮女縱聲大叫，跳了起來，一撲而前，雙手抓住韋小寶頭頸，用力收緊。韋小寶給她扼得伸出了舌頭，眼前陣陣發黑。綠衣宮女飛身躍起，右掌猛落，斬在灰衣宮女的左頸，跟著左手抓住她頭髮向後力扯，突然手上一鬆，將她滿頭頭髮都拉了下來，露出一個光頭，原來裝的是假髮。就是這時，灰衣宮女雙手鬆開，放脫了韋小寶，頭頸扭了幾扭，倒地縮作一團，背上鮮血猶如泉湧，眼見不活了。

　　綠衣宮女喘息道：﹁多謝小公公，救了我性命。﹂韋小寶點了點頭，驚悸未定，伸手撫摸自己頭頸，左手指著那灰衣宮女的光頭，道：﹁她……她……﹂綠衣宮女道：﹁這人男扮女裝，混在宮裏。﹂

　　忽聽得門口有人叫道：﹁來人啊，有刺客！﹂聲音半男半女，是個太監。

　　綠衣宮女右手攬住韋小寶，破窗而出，左手揮出，噗的一響，跟著﹁啊﹂的一聲慘叫，那太監身中暗器，撲地倒了。

　　綠衣宮女左手攬著韋小寶的腰，將他橫著提起，向北疾奔，過西三所，進了養華門。韋小寶這時比之初進宮時已高大了不少，也重了不少，這綠衣宮女跟他一般高矮，身子纖細，但提了他快步而奔，如提嬰兒，毫不費力。韋小寶讚道：﹁好本事！﹂

　　那宮女提著他從小徑繞過雨花閣、保華殿，來到福建宮側的火場之畔，才將他放下。

　　※※※

　　這火場已近西鐵門，是焚燒宮中垃圾廢物的所在，晚間極為僻靜。

　　綠衣宮女問道：﹁小公公，你叫甚麼名字？﹂韋小寶道：﹁我是小桂子！﹂她﹁啊﹂的一聲，說道：﹁原來是手擒鰲拜、皇上最得寵的小桂子公公。﹂

　　韋小寶微笑道：﹁不敢！﹂他在太后寢殿中和這宮女匆匆朝相，當時無暇細看，依稀覺得她已有四十來歲，說道：﹁姊姊，你又怎麼稱呼？﹂

　　那宮女微一遲疑，道：﹁你我禍福與共，那也不用瞞你。我姓陶，宮中便叫我陶宮娥。你在太后床下幹甚麼？﹂

　　韋小寶隨口胡謅：﹁我奉皇帝聖旨，來捉太后的姦！﹂

　　陶宮娥微微一驚，問道：﹁皇上知道這宮女是男人？﹂韋小寶道：﹁皇上知道一點兒因頭，不過也不大確實。﹂陶宮娥道：﹁我……我殺死了太后，這件事轉眼便鬧得天翻地覆，閉了宮門大搜。我可得立即出宮。桂公公，咱們後會有期。﹂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到了陰世去做婊子，我在宮裏倒太平無事了，可是閉宮大搜，方沐兩個姑娘卻非糟糕不可，那便如何是好？﹂靈機一動，說道：﹁陶姊姊，我倒有個法子，我立即去稟告皇上，說道親眼看見太后是給那個假宮女殺死的，假宮女則是太后殺的，他兩人鬥了個同歸於盡。反正太后已經死無對證，你也不用逃出宮去了。﹂

　　陶宮娥沉吟片刻，道：﹁這計策倒也使得，但那個太監，卻又是誰殺的？﹂韋小寶道：﹁我說也是那假宮女殺的。﹂陶宮娥道：﹁桂公公，這件事可十分危險，皇上雖然喜歡你，多半也要殺了你滅口。﹂韋小寶打個寒噤，問道：﹁皇上也要殺我？那為甚麼？﹂

　　陶宮娥道：﹁他母親跟人有苟且之事，倘若洩漏了一點風聲出去，你叫皇上置身何地？就算你守口如瓶，皇上每次見到你，總不免心中有愧，遲早非殺了你不可。﹂韋小寶驚道：﹁他……他這樣毒辣？﹂覺得陶宮娥這話畢竟不錯，這些事可千萬不能跟皇帝說。

　　便在此時，南方傳來幾聲鑼響，跟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鑼聲，那是宮中失火或是有警的緊急訊號，全宮侍衛、太監立即出動。

　　陶宮娥道：﹁咱們逃不出去了。你假裝去幫著搜捕刺客，我自己回屋去睡覺。﹂伸出左臂，抱住他腰，又帶著他疾奔，向西奔到英華殿之側，將他放下，輕聲道：﹁小心！﹂一轉身便隱在牆角之後。

　　韋小寶記掛著方怡和沐劍屏，急忙奔向她二人藏身之所。耳聽得鑼聲越響越急，跟著人聲喧嘩，他沒命價奔進那間屋子，叫道：﹁是我！﹂

　　方沐二女早已嚇得臉無血色。沐劍屏道：﹁幹麼打鑼？是來捉拿我們嗎？﹂韋小寶道：﹁不是。老婊子死了！括括叫，別別跳。還是回到我屋裏比較穩當。﹂沐劍屏道：﹁回到你屋裏？我們……我們殺了人……﹂韋小寶道：﹁不用怕，他們不知道的，快走！﹂俯身扶起方怡，左手提了包袱，向外衝出。

　　三人跌跌撞撞的奔了一會，只見斜刺裏幾名侍衛奔來。為首侍衛高舉火把，喝問：﹁甚麼人？﹂韋小寶叫道：﹁是我！我們趕快去保護皇上。是走了水嗎？﹂那人認得韋小寶，忙將火把交給旁人，雙手垂下，恭恭敬敬的道：﹁桂公公，聽說慈寧宮出了事。﹂韋小寶道：﹁好，你們先去，我隨後便來。﹂那侍衛躬身道：﹁是！﹂帶領眾人而去。

　　沐劍屏道：﹁他們似乎很怕你呢，剛才我還道要糟。﹂說道連拍胸口。

　　韋小寶想說句笑話，吹幾句牛，但掛念著太后被殺之事鬧了出來，不知將有何等後果，心慌意亂之下，甚麼笑話也說不出口。路上又遇到了一批侍衛，這才回到自己住處，好在方怡和沐劍屏早已換成太監裝束，眾侍衛群相慌亂，誰也沒加留意。

　　韋小寶道：﹁你們便耽在這裏，千萬別換裝束。﹂將包袱放入衣箱，出屋後，將門上了鎖，快步奔向乾清宮康熙的寢殿。

第十五回　關心風雨經聯榻　輕命江山博壯遊

　　康熙聽到鑼聲，披衣起身，一名侍衛來報慈寧宮中出了事，甚麼事卻說不清楚。他正自急，見韋小寶進來，忙問：﹁太后安好？出了甚麼事？﹂

　　韋小寶道：﹁太后叫奴才今晚先回自己屋去睡，明天再搬進慈寧宮去，沒……沒想到宮裏出了事。不知甚麼，奴才這就去瞧瞧。﹂康熙道：﹁我去給太后請安，你跟著來。﹂韋小寶道：﹁是。﹂康熙對母后甚有孝心，不及穿戴，披了件長袍便搶出門去，快步而行，一面問道：﹁太后要你服侍，你怎麼又到了我這裏？﹂韋小寶道：﹁奴才聽得鑼聲，擔心又來了刺客，一心只掛念著皇上，忙不迭奔來，真……真是該死。﹂

　　康熙一出寢宮，左右太監、侍衛便跟了一大批，十幾盞燈籠在身周照著。他見韋小寶衣衫頭髮極是紊亂，那知道他是在太后床底鑽進鑽出，還道他忠心護主，一心一意的只掛念著皇帝，來不及穿好衣服，就趕來保護，頗感喜慰。

　　行出數丈，兩名侍衛奔過來稟告：﹁刺客擅闖慈寧宮，害死了一名太監，一名宮女。﹂康熙忙問：﹁可驚動了太后聖駕？﹂那侍衛道：﹁多總管已率人將慈寧宮團團圍住，嚴密保護太后。﹂康熙略感放心。

　　韋小寶心道：﹁他便是帶領十萬兵馬來保護慈寧宮，這會兒也已遲了。﹂

　　從乾清宮到慈寧宮相距不遠，繞過養心殿和太極殿便到。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數百名侍衛一排排的站著，別說刺客，只怕連一隻老鼠也鑽不過去。眾侍衛見到皇帝，一齊跪下，康熙擺了擺手，快步進宮。

　　韋小寶掀起門帷。康熙走進門去，只見寢殿中箱籠雜物亂成一團，血流滿地，橫臥著兩具屍首，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叫道：﹁太后，太后！﹂

　　床上一人低聲道：﹁是皇帝麼？不用擔心，我沒事。﹂正是太后的聲音。

　　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原來老婊子沒死。我做事當真胡塗，先前幹麼不在她身上補上一劍？她沒死，我可得死了。﹂回過頭來，便想發足奔逃，卻見門外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侍衛，逃不了三步便會給人抓住，只嚇得雙足發軟，頭腦暈眩，便欲摔倒。

　　康熙來到床前，說道：﹁太后，您老人家受驚了。孩兒保護不周，真是罪孽深重，那些飯桶侍衛，一個個得好好懲辦才是。﹂太后喘了口氣道：﹁沒……沒甚麼。是一個太監和宮女爭鬧……互相毆鬥而死，不干侍衛們的事。﹂康熙道：﹁太后身子安好？沒驚動到您老人家？﹂太后道：﹁沒有！只是我瞧著這些奴才生氣。皇帝，你去罷，叫大家散去。﹂

　　康熙道：﹁快傳太醫來給太后把脈。﹂韋小寶縮在他身後，不敢答應，只怕給太后瞧見了，又怕一開口就給認了出來。太后道：﹁不，不用傳太醫，我睡一覺就好。這兩人……這兩個奴才的屍首……不用移動。我心裏煩得很，怕吵，皇帝，你……你叫大家快走。﹂她說話聲音微弱，上氣不接下氣，顯是受傷著實不輕。

　　康熙很是擔心，卻又不敢違命，本想徹查這太監和宮女如何毆鬥，惹得太后如此生氣，兩人雖已身死，卻犯了這樣大罪，還得追究他們家屬，可是聽太后的話，顯然不願張揚，連屍首也不許移動，只得向太后請了安，退出慈寧宮。

　　韋小寶死裏逃生，雙腳兀自發軟，手扶牆壁而行。

　　康熙低頭沉思，覺得慈寧宮中今晚之事大是突兀，中間必有隱秘，但太后的意思明明擺著叫自己不可理會。他低頭沉思，走了好長一段，這才抬起頭來，見韋小寶跟在身後，問道：﹁太后要你服侍，怎地你又跟著來了？﹂

　　韋小寶心想反正天一亮便要出宮逃走，大可信口開河，說道：﹁先前太后說道心裏煩得很，一見到太監便生氣。奴才見到太后聖體不大安適，還是別去惹太后煩惱的為妙。﹂

　　康熙點了點頭，回到乾清宮寢殿，待服侍他的眾監都退了出去，說道：﹁小桂子，你留著！﹂韋小寶應了。

　　康熙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的踱來踱去，踱了一會，問道：﹁你看那太監和宮女，為甚麼鬥毆而死？﹂韋小寶道：﹁這個我可猜不出。宮裏很多宮女太監脾氣都很壞，動不動就吵嘴，有時還暗中打架，只是不敢讓太后和皇上知道罷了。﹂康熙點頭道：﹁你去吩咐大家，這事不用再提，免得再惹太后生氣。﹂韋小寶道：﹁是！﹂康熙道：﹁你去罷！﹂

　　韋小寶請了安，轉身出去，心想：﹁我這一去，永遠見你不著了。﹂回頭又瞧了一眼。康熙也正瞧著他，臉上露出笑容，道：﹁你過來。﹂韋小寶轉過身來。康熙揭開床頭的一隻金盒，拿出兩塊點心，笑道：﹁累了半天，肚裏可餓了罷！﹂將點心遞給他。

　　韋小寶雙手接過，想起太后為人兇險毒辣，寢宮裏暗藏男人，終有一天會加害皇上。他一切蒙在鼓裏，甚麼都不知道。皇帝對待自己，真就如是朋友兄弟一般，若不把這事跟他說知，他給太后害死，自己可太也沒有義氣。想到此處，眼前似乎出現了康熙全身筋骨俱斷、屍橫就地的慘狀，心中一酸，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康熙微笑道：﹁怎麼啦？﹂伸手拍拍他肩頭，道：﹁你願意跟我，是不是？那也容易，過幾天等太后大好了，我再跟太后說去。老實說，我也捨不得你。﹂

　　韋小寶心情激動，尋思：﹁陶宮娥說，我如吐露真情，皇帝不免要殺我滅口。英雄好漢甚麼都能做，就是不能不講義氣，大丈夫死就死好了。﹂將兩塊點心往桌上一放，握住了康熙的手，顫聲道：﹁小玄子，我再叫你一次小玄子，行嗎？﹂

　　康熙笑道：﹁當然可以。我早就說過了，沒人之處，咱們就跟從前一樣。你又想跟我比武，是不是？來來來，放馬過來。﹂說著雙手一翻，反握住了他雙手。

　　韋小寶道：﹁不忙比武。有一件機密大事，要跟我好朋友小玄子說，可是決不能跟我主子萬歲爺說。皇上聽了之後，就要砍我腦袋。小玄子當我是朋友，或者不要緊。﹂

　　康熙不知事關重大，少年心情，只覺十分有趣，忙拉了他並肩坐在床沿上，說道：﹁快說！快說！﹂韋小寶道：﹁現下你是小玄子，不是皇帝？﹂康熙微笑道：﹁對，我現下是你的好朋友小玄子，不是皇帝。一天到晚做皇帝，沒個知心朋友，也沒甚麼味道。﹂韋小寶道：﹁好，我說給你聽。你要砍我腦袋，也沒法子。﹂康熙微笑道：﹁我幹麼要殺你？好朋友怎能殺好朋友？﹂

　　韋小寶長長吸了口氣，說道：﹁我不是真的小桂子，我不是太監，真的小桂子已給我殺了。﹂康熙大吃一驚，問道：﹁甚麼？﹂

　　韋小寶便將自己出身來歷簡略說了，接著說到如何被擄入宮、如何毒瞎海大富雙眼、如何冒充小桂子、海大富如何教武等情，一一照實陳說。

　　康熙聽到這裏，笑道：﹁他媽的，你先解開褲子給我瞧瞧。﹂

　　韋小寶知道皇帝精明，這等大事豈可不親眼驗明，當即褪下了褲子。

　　康熙見他果然並非淨了身的太監，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不是太監。殺了個小太監小桂子，也沒甚麼大不了。只不過你不能再在宮裏住了。要不然，我就派你做御前侍衛的總管。多隆這廝武功雖然不錯，辦事可胡塗得很。﹂

　　韋小寶繫上褲子，說道：﹁這可多謝你啦，不過只怕不成。我聽到了跟太后有關的幾件大秘密。﹂

　　康熙道：﹁跟太后有關？那是甚麼？﹂問到這兩句話時，心中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韋小寶咬了咬牙，便述說那晚在慈寧宮所聽到太后和海大富的對答。

　　康熙聽到父皇順治竟然並未崩駕，卻是在五台山清涼寺出家，這一驚固然非同小可，這一喜尤其是如顛如狂。他全身發抖，握住了韋小寶雙手，顫聲道：﹁這……這當真不假？我父皇……父皇還在人世？﹂韋小寶道：﹁我聽到太后和海大富二人確是這麼說的。﹂

　　康熙站起身來，大聲叫道：﹁那……那好極了！好極了！小桂子，天一亮，咱們立即便往五台山去朝見父皇，請他老人家回宮。﹂

　　康熙君臨天下，事事隨心所欲，生平唯一大憾便是父母早亡。有時午夜夢迴，想到父母之時，忍不住流淚哭泣。此刻聽得韋小寶這麼說，雖仍不免將信將疑，卻已然喜心翻倒。

　　韋小寶道：﹁就只怕太后不願意。她一直瞞著你，這中間是有重大緣故的。﹂康熙道：﹁不錯，那是甚麼緣故？﹂他一聽到父親未死，喜悅之情充塞胸臆，但稍一凝思，無數疑竇立即湧現。韋小寶道：﹁宮中大事，我甚麼都不明白，只能將太后和海大富的對答，據實說給你聽。﹂康熙道：﹁是，是！快說，快說。﹂

　　聽韋小寶說到端敬皇后和孝康皇后如何為人所害，康熙跳起身來，叫道：﹁你……你說孝康皇后，是……是給人害死的？﹂韋小寶見他神色大變，雙眼睜得大大的，臉上肌肉不住牽動，不禁害怕，顫聲道：﹁我……我不知道。只聽海大富跟太后是這麼說的。﹂康熙道：﹁他們怎地說？你……你再說一遍。﹂

　　韋小寶記性甚好，重述那晚太后與海大富的對答，連二人的聲調語氣也都學得極像。

　　康熙呆了半晌，道：﹁我親娘……我親娘竟是給人害死的？﹂韋小寶道：﹁孝康皇后就是……是……是你的母親？﹂康熙點了點頭，道：﹁你說下去，一句也不可遺漏。﹂心中一酸，淚水涔涔而下。

　　韋小寶接著述說兇手用﹁化骨綿掌﹂先害死端敬皇后的兒子榮親王，再害死端敬皇后和貞妃，順治出家後，太后又害死孝康皇后，殮葬端敬皇后和貞妃的仵作如何奉海大富之命赴五台山稟告順治，順治如何派海大富回宮徹查，直說到太后和海大富對掌。他不敢說海大富是自己所殺，卻說他眼睛瞎了之後，敵不過太后，以致對掌身亡。

　　康熙定了定神，詳細盤問當晚情景，追查他所聽到的說話，反覆細問，料定韋小寶決無可能捏造此事，抬起頭想了一會，問道：﹁你為甚麼直到今天，才跟我說？﹂

　　韋小寶道：﹁這件事關涉太大，我那敢亂說？可是明天我要逃出宮去，再也不回來了，想到你孤身在宮中極是危險，可不能再瞞。﹂康熙道：﹁你為甚麼要出宮？怕太后害你？﹂韋小寶道：﹁我跟你說，今晚死在慈寧宮的那個宮女，是個男人，是太后的師兄。﹂

　　太后宮中的宮女竟然是個男人，此事自然匪夷所思，但康熙這晚既聽到自己已死的父皇竟然未死，而母親又是為一向端莊慈愛的太后所暗殺，再聽到一個宮女是男人假扮，已絲毫不以為奇，何況眼前這個小太監也就是假扮的，問道：﹁你又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那晚我聽到了太后跟海大富的說話後，太后一直要殺我滅口。﹂當下將太后如何派遣瑞棟、柳燕，以及眾太監先後來加害自己等情一一說了，又說到在慈寧宮中聽到一個男子和太后對答，兩人爭鬧起來，那男子假扮的宮女為太后所殺，太后卻也受了傷。他這番說話當然不盡不實，既不提到陶宮娥，也不說自己殺了瑞棟和柳燕，偷了幾部四十二章經等情。

　　康熙沉吟道：﹁這人是太后的師兄？聽他口氣，似乎太后尚受另一人的挾制，那會是甚麼人？難道……難道這人知道太后寢殿中有個假宮女，因此……﹂韋小寶聽他言語涉及太后的﹁姦情﹂，不敢接口，只搖了搖頭，過了一會，才道：﹁我也想不出。﹂

　　康熙道：﹁傳多隆來。﹂

　　韋小寶答應了，心想：﹁皇帝要跟太后翻臉，叫多隆捉拿老婊子來殺頭？我到底是快快逃走好呢？還是留著再幫他？﹂

　　多隆正自憂心如焚，宮裏接連出事，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就算不搬家，腦袋之上的帽子、帽子之上的頂子，總是大大的不穩，聽得皇帝傳呼，忙趕進乾清宮來。康熙吩咐道：﹁慈寧宮沒甚麼事，你立即撤去慈寧宮外所有侍衛。太后說聽到侍衛站在屋外，心裏就煩得很。﹂多隆見皇上臉色雖然頗為古怪，卻沒半句責備的言語，心中大喜，忙磕了頭出去傳令。

　　康熙又將心中諸般疑團，細細詢問韋小寶，過了良久，料知眾侍衛已撤，說道：﹁小桂子，我和你夜探慈寧宮。﹂

　　韋小寶道：﹁你親自去探？﹂康熙道：﹁正是！﹂一來事關重大，不能單是聽了一個假冒小太監的一面之辭，便對撫育自己長大的母后心存懷疑；二來﹁犯險夜探﹂，那是學武之人非做不可之事，有此機會，如何可以輕易放過？自己是皇帝，不能出宮一試身手，在宮裏做一下﹁夜行人﹂，卻也是聊勝於無。只不過下旨先令慈寧宮守衛盡數撤走，自己再去﹁夜探﹂，未免不合﹁武林好手﹂的身分而已。

　　韋小寶道：﹁太后已將她師兄殺了，這會兒正在安睡養傷，只怕探不到甚麼。﹂

　　康熙道：﹁沒有探過，怎知探不到甚麼？﹂當即換上便裝，腳下穿了薄底快靴，便是當日跟韋小寶比武的那一身裝束，從床頭取過一柄腰刀，懸在腰間，從乾清宮側門走了出去。

　　眾侍衛、太監正在乾清宮外層層守衛，一見之下，慌忙跪下行禮。康熙喝令：﹁大家站住，誰也不許亂動。﹂這是皇帝聖旨，誰敢有違？二百餘名侍衛和太監就此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

　　康熙帶著韋小寶，來到慈寧宮花園，見靜悄悄的已無一人。

　　他掩到太后寢殿窗下，俯耳傾聽，只聽得太后不住咳嗽，霎時之間，心中思湧如潮，又是悲苦，又是煩躁，聽著太后的咳嗽聲音，既想衝進去摟著她痛哭一場，又想扠住她脖子厲聲質問，到底父皇和自己親生母后是怎樣了？他一時盼望小桂子所說的全是假話，又盼望他所說的絲毫不假。他不住發抖，寒毛直豎，涼意直透骨髓。

　　太后房中燭火未熄，忽明忽暗映著窗紙。過了一會，聽得一個宮女的聲音道：﹁太后，縫好了。﹂太后﹁嗯﹂了一聲，說道：﹁把這宮女……宮女的死屍，裝……裝在被袋裏。﹂那宮女道：﹁是。那太監的死屍呢？﹂太后怒道：﹁我只叫你裝那宮女，你……你又管甚麼太監？﹂那宮女忙道：﹁是！﹂接著便聽到物件在地下拖動之聲。

　　康熙忍耐不住，探頭去窗縫中張望，可是太后寢殿窗房的所有縫隙均用油灰塞滿，連一條細縫也沒有。他往日曾聽韋小寶說過江湖上夜行人的行事訣竅和禁忌，那都是轉述茅十八從揚州來到北京之時一路上所說的。此時窗戶無縫，正中下懷，當下伸指沾了唾液，輕輕濕了窗紙，指上微微用力，窗上便破了個小孔，卻無半點聲息。

　　他就眼張去，見太后床上錦帳低垂，一名年輕宮女正在將地下一具屍首往一隻大布袋中塞去，屍首穿的是宮女裝束，可是頭頂光禿禿地一根頭髮也無。那宮女將屍首塞入袋中，拾起地下的一團假髮，微一遲疑，也塞進了布袋，低聲道：﹁太后，裝……裝好啦！﹂

　　太后道：﹁外邊侍衛都撤完了？我好像聽到還有人聲？﹂那宮女走到門邊，向外一張，說道：﹁沒人了。﹂太后道：﹁你把口袋拖到荷花塘邊，在袋裏放四塊大石頭，用……用繩子……咳……咳……將袋口紮住了，然後……然後……咳咳……把袋子推落塘裏。﹂那宮女道：﹁是。﹂聲音發抖，顯得很是害怕。太后道：﹁袋子推下池塘之後，多扒些泥土拋在上面，別讓人瞧見。﹂那宮女又應道：﹁是。﹂拖著袋子，出房走向花園。

　　康熙心想：﹁小桂子說這宮女是個男人，多半不錯。這中間若不是有天大隱情，太后何必要沉屍入塘，滅去痕跡？﹂見韋小寶便站在身邊，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他手。兩人均覺對方手掌又濕又冷。

　　過了一會，聽得撲通一聲，那裝屍首的布袋掉入了荷塘，跟著是扒土和投擲泥土入塘的聲音，又過一會，那宮女回進寢殿。韋小寶早就認得她聲音，便是那小宮女蕊初。

　　太后問道：﹁都辦好了？﹂蕊初道：﹁是，都辦好了。﹂太后道：﹁這裏本來有兩具屍首，怎麼另一具不見了？明天有人問起，你怎麼說？﹂蕊初道：﹁奴才……奴才甚麼也不知道。﹂太后道：﹁你在這裏服侍我，怎會甚麼也不知道？﹂蕊初道：﹁是，是！﹂太后怒道：﹁甚麼﹃是，是﹄？﹂

　　蕊初顫聲道：﹁奴才見到那死了的宮女站起身來，原來她只是受傷，並沒有死。她慢慢的……慢慢的走出去。那時候……那時候太后正在安睡，奴才不敢驚動太后，眼見那個宮女走出了慈寧宮，不知道……不知道到那裏去啦。﹂太后嘆了口氣，說道：﹁原來這樣，阿彌陀佛，她沒死，自己走了，那倒好得很。﹂蕊初道：﹁正是，謝天謝地，原來她沒死。﹂

　　※※※

　　康熙和韋小寶又待了一會，聽太后沒再說話，似已入睡，於是悄悄一步步的離開，回到乾清宮。只見一眾侍衛太監仍是直挺挺的站著不動。康熙笑道：﹁大家隨便走動罷！﹂他雖笑著說話，笑聲和話聲卻甚為乾澀。

　　回入寢宮，他凝視韋小寶，良久不語，突然怔怔的掉下淚來，說道：﹁原來太后……太后……﹂韋小寶也不知說甚麼話好。

　　康熙想了一會，雙手一拍，兩名侍衛走到寢殿門口。康熙低聲道：﹁有一件機密事情，差你二人去辦，可不能洩漏出去。慈寧宮花園的荷塘中，有一隻大口袋，你二人去抬了來。太后正在安睡，你二人倘若發出半點響聲，吵醒了太后，那就自己割了腦袋罷。﹂兩人躬身答應而去。康熙坐在床上，默不作聲，反覆思量。

　　隔了好半晌，終於兩名侍衛抬了一隻濕淋淋的大布袋，來到寢殿門外。

　　康熙道：﹁可驚醒了太后沒有？﹂兩名侍衛齊道：﹁奴才們不敢。﹂康熙點了點頭，道：﹁拿進來！﹂兩名侍衛答應了，將布袋拿進屋來。康熙道：﹁出去罷！﹂

　　韋小寶等兩名侍衛退出寢殿，帶上了門，上了閂，便解開布袋上的繩索，將屍首拖了出來。見屍首臉上鬍子雖剃得極光，鬚根隱約可見，喉頭有結，胸口平坦，自是個男子無疑。這人身上肌肉虬結，手指節骨凸起，純是一副久練武功的模樣。看來此人假扮宮女、潛伏宮中只是最近之事，否則以他這副形相，連做男人也是太醜，如何能假扮宮女而不給發覺？

　　康熙拔出腰刀，割破此人的褲子，看了一眼之後，惱怒之極，連揮數刀，將他腰胯之間斬得稀爛。

　　韋小寶道：﹁太后……﹂康熙怒道：﹁甚麼太后？這賤人逼走我父皇，害死我親娘，穢亂宮廷，多行不義。我……我要將她碎屍萬段，滿門抄斬。﹂韋小寶吁了口長氣，登時放心：﹁皇上不再認她是太后，這老婊子不論做甚麼壞事，給我知道了，他也不會殺我滅口。﹂

　　康熙提刀又在屍首上剁上一陣，一時氣憤難禁，便欲傳呼侍衛，將太后看押起來審問，轉念一想：﹁父皇未死，卻在五台山出家，這是何等大事？一有洩漏，天下官民群相聳動，我可萬萬鹵莽不得。﹂說道：﹁小桂子，明兒一早，我便跟你去五台山查明真相。﹂

　　韋小寶應道：﹁是！﹂心中大喜，得和皇帝同行，到五台山去走一遭，比之悶在北京城裏自是好玩得多了。

　　但康熙可遠比韋小寶見識明白，思慮周詳，隨即想到皇帝出巡，十分隆重，至少也得籌備布置好幾個月，沿途百官預備接駕保護，大費周章，決不能說走便走；又想自己年幼，親政未久，朝中王公大臣未附，倘若太后乘著自己出京之機奪政篡權，廢了自己，另立新君，卻是可慮；又如父皇其實已死，或者雖然尚在人世，卻不在五台山上，自己大張旗鼓的上山朝見，要是未能見到，不但為天下所笑，抑且是貽譏後世。

　　他想了一會，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隨便出京。小桂子，你給我走一遭罷。﹂韋小寶頗感失望，道：﹁我一個人去？﹂康熙道：﹁你一個人去。待得探查明白，父皇確是在五台山上，我在京裏又布置好了對付那賤人的法子，咱二人再一同上山，以策萬全。﹂

　　韋小寶心想皇帝既決定對付太后，自己去五台山探訪，自是義不容辭，說道：﹁好，我就去五台山。﹂

　　康熙道：﹁我大清的規矩，太監不能出京，除非是隨我同去。好在你本來不是太監。小桂子，你以後不做太監了，還是做侍衛罷。不過宮裏朝裏的人都已認得你，忽然不做太監，大家會十分奇怪。嗯，我可對人宣稱，為了擒拿鰲拜，你奉我之命，假扮太監，現下元兇已除，自然不能老是假扮下去。小桂子，將來你讀點書，我封你做個大官兒。﹂

　　韋小寶道：﹁好啊！只不過我一見書本子就頭痛。我少讀點書，你封我的官兒，也就小些兒好了。﹂

　　康熙坐在桌前，提起筆來，給父皇寫信，稟明自己不孝，直至此刻方知父皇尚在人世，心中歡喜逾恆，即日便上山來，恭迎聖駕回宮，重理萬民，而兒子亦得重接親顏，寫得幾行字，忽想：﹁這封信要是落入旁人手中，那可大大不妥。小桂子倘若給人擒獲或者殺死，這信就給人搜去了。﹂

　　他拿起了那頁寫了半張的信紙，在燭火上燒了，又提筆寫道：

　　﹁敕令御前侍衛副總管欽賜黃馬褂韋小寶前赴五台山一帶公幹，各省文武官員受命調遣，欽此。﹂

　　寫畢，蓋了御寶，交給韋小寶，笑道：﹁我封了你一個官兒，你瞧瞧是甚麼。﹂

　　韋小寶睜大了眼，只識得自己的名字，和﹁五、一、文﹂三個字，一共六個字，而﹁韋﹂字和﹁寶﹂字也是跟﹁小﹂字上下相湊才識得的，要是分開，就認不準了，搖頭道：﹁不識得是甚麼官。是皇上親封的，總不會是小官罷？﹂

　　康熙笑著將那道敕令讀了一遍。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是御前侍衛副總管，厲害，厲害，還賞穿黃馬褂呢。﹂康熙微笑道：﹁多隆雖是總管，可沒黃馬褂穿。你這事如能辦得妥當，回宮後再升你的官。只不過你年紀太小，官兒太大了不像樣，咱們慢慢的來。﹂

　　韋小寶道：﹁官大官小，我也不在乎，只要常常能跟你見面，那就很好了。﹂

　　康熙又喜又悲，說道：﹁你此去一切小心，行事務須萬分機密。這道敕令，如不是萬不得已，不可取出來讓人見到。這就去罷！﹂

　　※※※

　　韋小寶向康熙告別，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回到屋裏，輕輕開門進去。

　　方怡並沒睡著，喜道：﹁你回來了。﹂韋小寶道：﹁萬事大吉，咱們這就出宮去罷。﹂沐劍屏迷迷糊糊的醒轉，道：﹁師姊很是擔心，怕你遇到危險。﹂韋小寶笑問：﹁你呢？﹂沐劍屏道：﹁我自然也擔心。你沒事罷？﹂韋小寶道：﹁沒事，沒事。﹂

　　只聽得鐘聲響動，宮門開啟，文武百官便將陸續進宮候朝。韋小寶點燃桌上蠟燭，察看二人裝束並無破綻，笑道：﹁你二人生得太美，在臉上擦些泥沙灰塵罷。﹂沐劍屏有些不願意，但見方怡伸手在地下抹了塵土往臉上搽去，也就依樣而為。韋小寶將從太后床底盜來的三部經書也包入包袱，摸出那枝銀釵，遞給方怡，說道：﹁是這根釵兒罷？﹂

　　方怡臉上一紅，慢慢伸手接過，說道：﹁你干冒大險，原來……原來是去為我取這根釵兒。﹂心中一酸，眼眶兒紅了，將頭轉了過去。

　　韋小寶笑道：﹁也沒甚麼危險。﹂心想：﹁這叫做好心有好報，不去取這根釵兒，撈不到一件黃馬褂。﹂

　　他帶領二人，從禁宮城後門神武門出宮。其時天色尚未大亮，守門的侍衛見是桂公公帶同兩名小太監出宮，除了巴結討好，誰來多問一句？

　　方怡出得宮來，走出十餘丈後，回頭向宮門望了一眼，百感交集，真似隔世為人。

　　韋小寶在街邊雇了三頂小轎，吩咐抬往西長安街，下轎另雇小轎，到天地會落腳處兩條胡同外下轎，說道：﹁你們沐王府的朋友，昨天都出城去了。我得跟朋友商議商議，且看送你們去那裏。﹂他做了欽賜黃馬褂的御前侍衛副總管，自覺已成了大人，加之有欽命在身，去查一件天大的大事，突然收起了油腔滑調，再者師父相距不遠，可也不敢放肆。

　　方怡問道：﹁你……你今後要去那裏？﹂韋小寶道：﹁我不敢再在北京城多耽，走得越遠越好，要等到太后死了，事平之後，才敢回來。﹂方怡道：﹁我們在河北石家莊有個好朋友，你……你如不嫌棄，便同……同去暫避一時可好？﹂沐劍屏道：﹁好啊，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大家是自己人。三個人一起趕路，也熱鬧些。﹂兩人凝望著他，均有企盼之意，沐劍屏顯得天真熱切，方怡則微含羞澀。

　　韋小寶如不是身負要務，和這兩個俏佳人結伴同行，長途遨遊，原是快活逍遙之極，此刻卻不得不設法推託，說道：﹁我還答應了朋友去辦一件要緊事，這時候不能就去石家莊。你們身上有傷，兩個姑娘兒家趕路不便，我得拜託一兩個靠得住的朋友，護送你們前去。咱們且歇一歇，吃飽了慢慢商量。﹂

　　當下來到天地會的住處。守在胡同外的弟兄見到是他，忙引了進去。高彥超迎了出來，見他帶著兩名小太監，甚是詫異。韋小寶在他耳邊低聲道：﹁是沐家小公爺的妹子，還有一個是她師姊，我從宮裏救出來的。﹂

　　高彥超請二女在廳上就坐，奉上茶來，將韋小寶拉在一邊，說道：﹁總舵主昨晚出京去了。﹂韋小寶大喜，他一來實在怕師父查問武功進境，二來又不知是否該將康熙所命告知，聽說已然離京，心頭登時如放下一塊大石，臉上卻裝作失望之極，頓足道：﹁這……這……這……唉，師父怎地這麼快就走了？﹂

　　高彥超道：﹁總舵主吩咐屬下轉告韋香主，說他老人家突然接到台灣來的急報，非趕回去處理不可。總舵主要韋香主一切小心，相機行事，宮中如不便再住，可離京暫避，又說要韋香主勤練武功，韋香主身上的傷毒不知已全清了沒有，如果身子不妥，務須急報總舵主知道。﹂韋小寶道：﹁是。師父惦記我的傷勢武功，好教人心中感激。﹂他這兩句話倒是不假，聽得師父在匆忙之際還是記掛著自己身子，確是感念，又問：﹁台灣出了甚麼事？﹂

　　高彥超道：﹁聽說是鄭氏母子不和，殺了大臣，好像生了內變。總舵主威望極重，有甚麼變亂，他老人家一到必能平息，韋香主不必憂慮。李大哥、關夫子、樊大哥、風大哥、玄貞道長他們都跟著總舵主去了。徐三哥和屬下留在京裏，聽由韋香主差遣。﹂

　　韋小寶點點頭，說道：﹁你叫人去請徐三哥來。﹂心想﹁八臂猿猴﹂徐天川武功既高，人又機警，而且是個老翁，護送二女去石家莊最好不過。又想：﹁台灣也是母子不和，殺人生事，倒跟北京的太后、皇帝一樣。﹂

　　他回到廳上，和方沐二人同吃麵點。沐劍屏吃得小半碗麵，便忍不住問道：﹁你當真不能和我們同去石家莊嗎？﹂韋小寶向方怡瞧去，見她停箸不食，凝眸相睇，目光中殊有殷切之意，不由得胸口一熱，便想要二女跟著自己去五台山，但隨即心想：﹁我去辦的是何等大事？帶著這兩個受傷的姑娘上道，礙手礙腳，受人注目，那是萬萬不可。﹂嘆了口氣，道：﹁我事了之後，便到石家莊來探望。你們的朋友住在那裏？叫甚麼名字？﹂

　　方怡慢慢低下頭去，用筷子挾了一根麵條，卻不放入口裏，低聲道：﹁那位朋友在石家莊西市開一家騾馬行，他叫﹃快馬﹄宋三。﹂

　　韋小寶道：﹁﹃快馬﹄宋三，是了，我一定來探望你們。﹂臉上現出頑皮神色，輕聲道：﹁我又怎能不來？怎捨得這一對羞花閉月的大老婆、小老婆？﹂

　　沐劍屏笑道：﹁乖不了半天，又來貧嘴貧舌了。﹂方怡正色道：﹁你如真當我們是好朋友，我們……我們天天盼望你來。要是心存輕薄，不尊重人，那……那也不用來了。﹂韋小寶碰了個釘子，微覺無趣，道：﹁好啦，你不愛說笑，以後我不說就是。﹂方怡有些歉然，柔聲道：﹁就是說笑，也有個分寸，也得瞧時候，瞧地方。你……你生氣了嗎？﹂

　　韋小寶又高興起來，忙道：﹁沒有，沒有。只要你不生氣就好。﹂

　　方怡笑了笑，輕輕的道：﹁對你啊，誰也不會真的生氣。﹂

　　方怡這麼嫣然一笑，縱然臉上塵土未除，卻也是俏麗難掩，韋小寶登時覺得身上一陣溫暖。他一口一口喝著麵湯，一時想不出話來說。

　　忽聽得天井中腳步聲響，一個老兒走了進來，卻是徐天川到了。他走到韋小寶身前，躬身行禮，滿臉堆歡，恭恭敬敬的說道：﹁您老好。﹂他為人謹細，見有外人在座，便不稱呼﹁韋香主﹂。

　　韋小寶抱拳還禮，笑道：﹁徐三哥，我給你引見兩位朋友。這兩位都是﹃鐵背蒼龍﹄柳老爺子的高足，這一位方姑娘，這一位沐姑娘，是沐王府的小郡主。﹂向方沐二女道：﹁這位徐大哥，跟柳老爺子、你家小公爺都相識。﹂他生怕方沐二女懷恨記仇，加上一句：﹁本來有一點兒小小過節，現下這樑子都已揭開了。﹂待三人見過禮後，說道：﹁徐三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徐天川聽得這兩個女扮男裝的小太監竟是沐王府的重要人物，心想沐劍聲等都已知道韋小寶來歷，這兩位姑娘自然也早得悉，便道：﹁韋香主有所差遣，屬下自當奉命。﹂

　　方怡和沐劍屏卻其實不知道韋小寶的身份，聽徐天川叫他﹁韋香主﹂，都大為奇怪。

　　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兩位姑娘跟吳立身吳老爺子、劉一舟劉大哥他們一般，都是失陷在皇宮之中，此刻方才出來。沐家小公爺、劉一舟師兄他們都已離京了罷？﹂

　　徐天川道：﹁沐王府眾位英雄昨天都已平安離京。沐小公爺還託我打探小郡主的下落，我請他放心，包在天地會身上，必定找到小郡主。﹂說著臉露微笑。

　　沐劍屏道：﹁劉師哥跟我哥哥在一起？﹂她這話是代方怡問的。徐天川道：﹁在下送他們分批出城，劉師兄是跟柳老爺子在一起，向南去的。﹂方怡臉上一紅，低下頭來。

　　韋小寶心想：﹁你聽得心上人平安脫險，定然是心花怒放。﹂殊不知這一次卻猜錯了。方怡心中想的是：﹁我答應過他，他如救了劉師哥性命，我便得嫁他為妻，終身不渝。可是他是個太監，怎生嫁得？他小小年紀，花樣百出，卻又是甚麼﹃韋香主﹄了？﹂

　　韋小寶道：﹁這兩位姑娘力抗清宮侍衛，身上受了傷，現下要到石家莊一位朋友家去養傷。我相請徐三哥護送前去。﹂

　　徐天川歡然道：﹁理當效勞。韋香主派了一件好差使給我。屬下對不起沐王府的朋友，反蒙沐小公爺相救，心中既感且愧。得能陪兩位姑娘平安到達，也可稍稍補報於萬一。﹂

　　沐劍屏向徐天川瞧了一眼，見他身形瘦小，弓腰曲背，是個隨時隨刻便能一命嗚呼的糟老頭子，說甚麼護送自己和師姊，只怕一路之上還要照料他呢，何況韋小寶不去，早已好生失望，不悅之意忍不住便在臉上流露了出來。

　　方怡卻道：﹁煩勞徐老爺子大駕，可實在不敢當，只須勞駕給雇一輛大車，我們自己上路好了。我們的傷也沒甚麼大不了，實在不用費神。﹂

　　徐天川笑道：﹁方姑娘不用客氣。韋香主既有命令，我說甚麼要奉陪到底。兩位姑娘武藝高強，原不用老頭兒在旁惹厭，﹃護送﹄兩字，老頭兒實在沒這個本領。但跑腿打雜，侍候兩位姑娘住店、打尖、雇車、買物，那倒是拿手好戲，免得兩位姑娘一路之上多費口舌，對付騾夫、車夫、店小二這等人物。﹂

　　方怡見難再推辭，說道：﹁徐老爺子這番盛意，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徐天川哈哈大笑，道：﹁報甚麼答？不瞞兩位姑娘說，我對咱們這位韋香主，心中佩服得了不得，別瞧他年紀輕輕，實在是神通廣大。他既救了我老命，昨天又給老頭子出了胸中一口惡氣，我心中正在嘀咕，怎生想法子好好給他辦幾件事才好，那想他今天就交給了我這一件差使。兩位姑娘就算不許我陪著，老頭兒也只好不識相，一路之上做個先行官，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侍候兩位平安到達石家莊。別說從北京到石家莊只幾天路程，韋香主倘若吩咐老頭兒跟隨兩位上雲南去，那也是說去便去，送到為止。﹂

　　沐劍屏見到他模樣雖然猥瑣，說話倒很風趣，問道：﹁他昨天給你出了甚麼氣？昨天，他……他不是在皇宮裏麼？﹂

　　徐天川笑道：﹁吳三桂那奸賊手下有個狗官，叫做盧一峰。他將老頭兒拿了去，拷打辱罵，還拿張膏藥封住我的嘴巴，幸得令兄派人救了我出來。韋香主答應我說，他定當叫人打斷這狗官的雙腿。我想吳三桂的狗兒子這次來京，手下帶的能人極多。盧一峰這廝上次吃過我苦頭，學了乖，再也不敢獨自出來，咱們要報仇，可不這麼容易。那知道昨天我在西城種德堂藥材鋪，見到一個做跌打醫生的朋友，說起平西王狗窩裏派人抬了一個狗官，到處找跌打醫生。事情可也真奇怪，跌打醫生找了一個又一個，一共找了二三十人，卻又不讓醫治，只是跟他們說，這狗官名叫盧一峰，胡塗混蛋，平西王的狗兒子親自拿棍子打斷了他的一雙狗腿，要他痛上七日七夜，不許醫治。﹂

　　方怡和沐劍屏都十分奇怪，問韋小寶：﹁那是甚麼道理？﹂韋小寶道：﹁這狗官得罪了徐三哥，自然要叫他多吃點兒苦頭。﹂沐劍屏道：﹁平西王狗窩裏的人，卻幹麼又將他抬來抬去，好讓眾人得知？﹂韋小寶道：﹁吳應熊這小子是要人傳給我聽，我叫他打斷這狗官的腿，他已辦妥了。﹂沐劍屏更是奇怪，問道：﹁他又為甚麼要聽你的話？﹂韋小寶微笑道：﹁我胡說八道，騙了他一番，他就信啦。﹂

　　徐天川道：﹁我本想趕去將他斃了，但想這狗官給人抬著遊街示眾，斷了兩條腿又不許醫治，如去殺了他，反倒便宜了這廝。昨天下午我親眼見到了他，一條狗命十成中倒已去了九成，褲管捲了起來，露出兩條斷腿，又腫又紫，痛得只叫媽。兩位姑娘，你說老頭兒心中可有多痛快？﹂

　　這時高彥超已雇了三輛大車，在門外等候。他也是天地會中的得力人物，但會中規矩，大家幹的是殺頭犯禁之事，如非必要，越少露相越好，是以也沒給方、沐二人引見。

　　韋小寶尋思：﹁我包袱之中一共已有五部四十二章經，這些書有甚麼用，我是一點也不知道，但這許多人拚了性命偷盜搶奪，其中一定大有緣故，帶在身上趕路，可別失落了。﹂沉吟半晌，有了計較，向高彥超悄悄的道：﹁高大哥，我在宮裏有個要好兄弟，給韃子侍衛們殺了，我帶了他骨灰出來，要好好給他安葬。請你即刻差人去買口棺木。﹂

　　高彥超答應了，心想韋香主的好友為韃子所殺，那必是反清義士，親自去選了一口上好柳州木棺材。他知道這位韋香主手面甚闊，將他所給的三百兩銀子使得只剩下三十幾兩，除了棺木之外，其他壽衣、骨灰罈、石灰、綿紙、油布、靈牌、靈幡、紙錢等物一應俱全，盡是最佳之物，又替方沐二女買了改換男裝的衣衫鞋帽，途中所用的乾糧點心，還叫了一名仵作、一名漆匠。待得諸物抬到，韋小寶和二女都已睡了兩個時辰。

　　韋小寶先行換了常人裝束，心道：﹁我奉旨到五台山公幹，這可有得忙了，怎麼還有時候練武功？師父這部武功秘訣，可別給人偷了去。﹂當下將五部經書連同師父所給的武功秘訣，用油布一層一層的包裹完密，到灶下去捧了一大把柴灰，放在骨灰罈中，心想：﹁最好棺材之中放一具真的屍首，那麼就算有人開棺查檢，也不會起疑。只不過一時三刻，也找不到個壞人來殺了。﹂於是蘸些清水，抹在眼中臉上，神情悲哀，雙手捧了油布包和骨灰罈，走到後廳，將包裹和骨灰罈放入棺材，跪了下來，放聲大哭。

　　徐天川、高彥超，以及方沐二女都已候在廳上，見他跪倒痛哭，那有疑心，只道確是他好友的骨灰，也都跪倒行禮。韋小寶見過死者家人向弔祭者還禮的情形，搶到棺木之側，跪下向四人磕頭還禮。眼看仵作放好綿紙、石灰等物，釘上了棺蓋。漆匠便開始油漆。

　　高彥超問道：﹁這位義士尊姓大名，好在棺木上漆書他的名號。﹂韋小寶道：﹁他……他……﹂抽抽噎噎的不住假哭，心下尋思，說道：﹁他叫海桂棟。﹂那是將海大富、小桂子、瑞棟三人的名字各湊一字，心道：﹁我殺了你們三人，現下向你們磕頭行禮，焚化紙錢給你們在陰世使用，你們三個冤鬼，總不該纏上我了罷？﹂

　　沐劍屏見他哭得悲切，勸慰道：﹁滿清韃子殺死我們的好朋友，總有一日要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給好朋友報仇雪恨。﹂韋小寶哭道：﹁韃子自然要殺，這幾位好朋友的仇，卻是萬萬報不得的。﹂沐劍屏睜大了一雙秀目，怔怔的瞧著他，心想：﹁為甚麼報不得？﹂

　　※※※

　　四人休息了一會，和高彥超作別上道。韋小寶道：﹁我送你們一陣。﹂方沐二女臉上均有喜色。

　　二女坐了一輛大車，韋小寶和徐天川各坐一輛。三輛大車先出東門，向東行了數里，這才折而向南。又行得七八里，來到一處鎮甸，徐天川吩咐停車，說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天色已經不早，咱們在這裏喝杯茶，這就分手罷！﹂

　　走進路旁一間茶館，店伴泡上茶來，三名車夫坐了另一桌。

　　徐天川心想韋香主他們三人必有體己話要說，背負著雙手，出去觀看風景。

　　沐劍屏道：﹁桂……桂大哥，你其實姓韋，是不是？怎麼又是甚麼香主？﹂韋小寶笑道：﹁我姓韋，名叫小寶，是天地會青木堂香主。到這時候，可不能再瞞你們了。﹂沐劍屏嘆道：﹁唉！﹂韋小寶問：﹁為甚麼嘆氣？﹂沐劍屏道：﹁你是天地會青木堂香主，怎地……怎地到皇宮中去做了太監，那不是……那不是……﹂

　　方怡知道她要說﹁可惜之極﹂，一來此言說來不雅，二來不願惹起韋小寶的愁思，插嘴道：﹁英雄豪傑為了國家大事，不惜屈辱自身，那是教人十分佩服的。﹂她料想韋小寶必是奉了天地會之命，自殘身體，入宮臥底，確然令人敬佩。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要不要跟她們說我不是太監？﹂忽聽徐天川喝道：﹁好朋友，到這時候還不露相嗎？﹂伸手向右首一名車夫的肩頭拍了下去。

　　徐天川的右掌剛要碰上那車夫肩頭，那人身子一側，徐天川右掌已然拍空，他左拳卻已向車夫右腰擊到。那車夫反手勾推，將這拳帶到了外門。徐天川右肘跟著又向他後頸壓落。那車夫右手反揚，向徐天川頂門虛擊，徐天川手肘如和他頭頸相觸，便有如將自己頭頂送到他手掌之下，立即雙足使勁，向後躍開。他連使三招，掌拍、拳擊、肘壓，是都十分凌厲的手法，可是那車夫竟都輕描淡寫的一一化開。

　　徐天川又驚又怒，料想這人定是大內好手，奉命前來拿人，當下左手連揮，示意韋小寶等三人快逃，自己與敵人糾纏，讓他們三人有脫身之機。可是他們三人那肯不顧義氣？方怡身上有傷，難以動手，韋小寶和沐劍屏都拔出兵刃，便要上前夾擊。

　　那車夫轉過身來，笑道：﹁八臂猿猴好眼力！﹂聲音頗為尖銳。四人見他面目黃腫，衣衫污穢，形貌醜陋，一時間也瞧不出多少年紀。徐天川聽他叫出自己外號，心下更驚，抱拳道：﹁尊駕是誰？幹麼假扮車夫，戲弄在下？﹂

　　那車夫笑道：﹁戲弄是萬萬不敢的。在下與韋香主是好朋友，得知他出京，特地前來相送。﹂韋小寶搔了搔頭，道：﹁我……我可不認得你啊。﹂那車夫笑道：﹁我二人昨晚還聯手共抗強敵，你怎地便忘了？﹂韋小寶恍然大悟，說道：﹁啊，你……你是陶……陶……﹂將匕首插入靴筒，奔過去拉住她手，才知這車夫是陶宮娥所喬裝改扮。

　　陶宮娥臉上塗滿了牛油水粉，旁人已難知她喜怒，但見她眼光中露出喜悅之色，說道：﹁我怕韃子派人阻截，因此喬裝護送一程，不料徐老爺子好眼力，可瞞不過他的法眼。﹂

　　徐天川見了韋小寶的神情，知道此人是友非敵，又是歡喜，又感慚愧，拱手道：﹁尊駕武功高強，佩服，佩服！韋香主人緣真好，到處結交高人。﹂陶宮娥笑道：﹁不敢！請問徐大哥，我的改裝之中，甚麼地方露了破綻？﹂徐天川道：﹁破綻是沒有。只不過一路之上，我見尊駕揮鞭趕騾，不似尋常車夫。尊駕手腕不動，鞭子筆直伸了出去，手肘不抬，鞭子已縮了回來。這一份高明武功，北京趕大車的朋友之中，只怕還沒幾位。﹂四人都大笑起來。

　　徐天川笑道：﹁在下倘若識相，見了尊駕這等功夫，原不該再伸手冒犯，只不過老頭子就是不知好歹，那也沒法子。﹂陶宮娥道：﹁徐大哥言重了，得罪莫怪。﹂徐天川抱拳道：﹁不敢，請問尊姓大名？﹂

　　韋小寶道：﹁這位朋友姓陶，跟兄弟是……生死之交。﹂陶宮娥正色道：﹁不錯，正是生死之交。韋香主救過我的性命。﹂韋小寶忙道：﹁前輩說那裏話來？咱們只不過合力殺了個大壞蛋而已。﹂陶宮娥微微一笑，道：﹁韋兄弟，徐大哥，方沐二位，咱們就此別過。﹂一拱手，便躍上大車趕車的座位。

　　韋小寶道：﹁陶……陶大哥，你去那裏？﹂陶宮娥笑道：﹁我從那裏來，回那裏去。﹂韋小寶點頭道：﹁好，後會有期。﹂眼見她趕著大車，逕自去了。

　　沐劍屏問道：﹁徐老爺子，這人武功真的很高嗎？﹂徐天川道：﹁武功了得！她是個女子，更加了不起。﹂沐劍屏奇道：﹁她是女子？﹂徐天川道：﹁她躍上大車時扭動腰身，姿式固然好看，但不免扭扭捏捏，那自然是女子。﹂沐劍屏道：﹁她說話聲音很尖，也不大像男人。韋大哥，她……她本來的相貌好看麼？﹂韋小寶道：﹁四十年前或許好看的。但你就算再過四十年，仍比現今的她好看得多。﹂沐劍屏笑道：﹁怎麼拿我跟她比了？原來她是個老婆婆。﹂

　　韋小寶想到便要跟她們分手，不禁黯然，又想孤身上路，不由得又有些害怕。從揚州來到北京，是跟茅十八這江湖行家在一起；在皇宮之中雖迭經凶險，但人地均熟，每到緊急關頭，往往憑著一時急智而化險為夷，此去山西五台山，這條路固然從未走過，前途更是一人不識。他從未單身行過長路，畢竟還是個孩子，難免膽怯。一時想先回北京，叫高彥超陪同前去五台山，卻想這件事有關小玄子的身世，如讓旁人知道了，可太也對不起好朋友。

　　徐天川只道他仍回北京，說道：﹁韋香主，天色不早，你這就請回罷，再遲了只怕城門關了。﹂韋小寶道：﹁是。﹂方怡和沐劍屏都道：﹁盼你辦完事後，便到石家莊來相見。我們等著你。﹂韋小寶點點頭，心中甜甜地、酸酸地，說不出話來。

　　徐天川請二女上車，自己坐在車夫身旁，趕車向南。韋小寶眼見方沐二女從車中探頭出來，揮手相別。大車行出三十餘丈，轉了個彎，便給一排紅柳樹擋住，再也不見了。

　　※※※

　　韋小寶上了剩下的一輛大車，命車夫折而向西，不回北京城去。那車夫有些遲疑，韋小寶取出十兩銀子，說道：﹁十兩銀子雇你三天，總夠了罷？﹂車夫大喜，忙道：﹁十兩銀子雇一個月也夠了。小的好好服侍公子爺，公子爺要行便行，要停便停。﹂

　　當晚停在北京西南廿餘里一處小鎮，在一家小客店歇宿。韋小寶抹身洗腳，沒等到吃晚飯，便已倒在炕上睡著了。

　　次晨醒轉，只覺頭痛欲裂，雙眼沉重，半天睜不開來，四肢更酸軟無比，難以動彈，便如在夢魘中一般。他想張口呼叫，卻叫不出聲，一張眼，卻見地下躺著三人，他大吃一驚，呆了半晌，定了定神，慢慢掙扎著坐起，只見炕前坐著一人，正笑吟吟的瞧著他。

　　韋小寶﹁啊﹂的一聲。那人笑道：﹁這會兒才醒嗎？﹂正是陶宮娥。

　　韋小寶這才寬心，說道：﹁陶姊姊，陶姑姑，那……那是怎麼回事？﹂陶宮娥微笑道：﹁你瞧瞧這三個是誰？﹂韋小寶爬下炕來，腿間只一軟，便已跪倒，當即後仰坐地，伸手支撐，這才站起，見地下三人早已死了，卻都不識，說道：﹁陶姑姑，是你救了我性命？﹂

　　陶宮娥笑道：﹁你到底叫我姊姊呢，還是姑姑？可別沒上沒下的亂叫。﹂韋小寶笑道：﹁你是姑姑，陶姑姑！﹂陶宮娥微笑道：﹁你一個人行路，以後飲食可得小心些，若是跟那八隻手的老猴兒在一起，決不能上了這當。﹂韋小寶道：﹁我昨晚給人下了蒙汗藥？﹂陶宮娥道：﹁差不多罷。﹂

　　韋小寶想了想，說道：﹁多半茶裏有古怪，喝上去有點酸味，又有些甜甜的。﹂心想：﹁我自己身上帶著一大包蒙汗藥，卻去吃人家的蒙汗藥。他媽的，我這一次不嚐嚐蒙汗藥的滋味，又怎知是酸酸甜甜的？﹂問道：﹁這是黑店？﹂陶宮娥道：﹁這客店本來是白的，你住進來之後，就變黑了。﹂韋小寶仍然頭痛欲裂，伸手按住額頭道：﹁這個我可不懂了。﹂

　　陶宮娥道：﹁你住店後不久，就有人進來，綁住了店主夫婦跟店小二，將這間白店改了黑店。一名賊人剝下店小二的衣服穿了，在茶壺裏撒了一把藥粉，送進來給你。我見你正在換衣服，想等你換好衣服之後，再出聲示警，不料你又除了衣衫抹身。等我過了一會再來看你，你早已倒了茶喝過了。幸虧這只是蒙汗藥，不是毒藥。﹂

　　韋小寶登時滿臉通紅，昨晚自己抹身之時，曾想像如果方怡當真做了自己老婆，緊緊抱著她，那是怎麼一股滋味，當時情思蕩漾，情狀不堪。陶宮娥年紀雖已不小，畢竟是女子，隔窗見到如此醜態，自然不能多看。

　　陶宮娥道：﹁昨日我跟你分手，回到宮裏，但見內外平靜無事，並沒為太后發喪。我自是十分奇怪，匆匆改裝之後，到慈寧宮外察看，見一切如常，原來太后並沒死。這一下可不對了。我本想太后一死，咱二人仍可在宮中混下去，昨晚這一刀既然沒刺死她，那就非得立即出宮不可，還得趕來通知你，免得你撞進宮來，自己送死。﹂

　　韋小寶假作驚異，大聲道：﹁啊，原來老婊子沒死，這可糟糕。﹂心下微感慚愧：﹁昨日匆忙之間，忘了提起，我以為你早知道了。﹂

　　陶宮娥道：﹁我剛轉身，見有三名侍衛從慈寧宮裏出來，形跡鬼鬼祟祟，心想多半是太后差他們去捉拿我的，但見他們並不是朝我的住處走去，當時也沒功夫理會，回到住處收拾收拾，又改了裝，從御膳房側門溜出宮來。﹂

　　韋小寶微笑道：﹁原來姑姑裝成了御膳房的蘇拉。﹂御膳房用的蘇拉雜役最多，劈柴、抬煤、殺雞、洗菜、燒火、洗鍋等等雜務，均由蘇拉充當，這些人在御膳房畔出入，極少有人留意。

　　陶宮娥道：﹁我一出宮，便見到那三名侍衛，已然改了裝束，背負包袱，各牽馬匹，顯然是有遠行。﹂韋小寶﹁啊﹂了一聲，伸左足向一具死屍踢了一腳，道：﹁便是這三位開黑店的朋友了？﹂陶宮娥微笑道：﹁那可得多謝這三個朋友，若不是他們引路，我怎又找得到你？誰料得到你會繞道向西？他們出城西行，一路上打聽，可見到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單身上道，果然是奉太后之命拿你。傍晚時分，他們查到了這裏，我也就跟到了這裏。﹂

　　韋小寶心下感激，道：﹁若不是姑姑相救，此刻我連閻羅王的問話也答不上來啦。他問：﹃韋小寶，你怎麼死的？﹄我只好說說：﹃回大王：胡裏胡塗，莫名其妙！﹄﹂

　　陶宮娥在深宮住了數十年，平時極少和人說話，聽韋小寶說話有趣，笑道：﹁這孩子！閻羅王定說：﹃拉下去打！﹄﹂韋小寶笑道：﹁可不是麼？閻羅老爺鬍子一翹，喝道：﹃活著胡裏胡塗，莫名其妙，也就罷了，怎麼死了也胡裏胡塗？我這裏倘若都是胡塗鬼，我豈不變成了胡塗閻羅王？﹄﹂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韋小寶問道：﹁姑姑，後來怎樣？﹂

　　陶宮娥道：﹁我聽他們在灶下低聲商議，一人說：﹃太后聖諭，這小鬼能活捉最好，否則就一刀殺了，可是他身上攜帶的東西，盡數得帶回去呈繳，一件也不許短少。﹄另一人道：﹃這小鬼膽敢偷盜太后日日念誦的佛經，當真活得不耐煩了，難怪太后生氣。太后吩咐，最要緊的就是那幾部佛經。﹄小兄弟，你當真拿了太后的佛經麼？是你們總舵主叫你拿的，是不是？﹂說著目不轉瞬的凝視著他。

　　韋小寶突然明白：﹁是了，她在太后房中找尋的，正是這幾部四十二章經。﹂臉上裝作迷惘一片，說道：﹁甚麼佛經？我們總舵主不拜菩薩。我從來沒見他念過甚麼經。﹂

　　陶宮娥武功雖高，但自幼便在禁宮，於人情世故所知極少。兩人雖然同在皇宮，韋小寶日日和皇帝、太后、王公大官、侍衛太監見面，時時刻刻在陰謀奸詐之間打滾，練得機伶無比，周身是刀；陶宮娥卻只和兩名老宮女相伴，一年之間也難得說上幾十句話，此外甚麼人也不見。兩人機智狡獪之間的相差，比之武功間的差距尤遠。她見韋小寶天真爛漫，心想：﹁我剛救了他性命，他心中對我感激之極，小孩子又會說甚麼假話？何況我已親自查過他的包袱？﹂點了點頭，道：﹁我見他們打開你的包袱細查，見到許多珠寶，又有幾十萬兩銀子的銀票，好生眼紅，商量著如何分贓。我聽著生氣，便進來一起都料理了。﹂

　　韋小寶罵道：﹁他媽的，原來太后這老婊子知道我有錢，派了侍衛來謀財害命。又下蒙汗藥，又開黑店，這老婊子淨幹下三濫的勾當，真不是東西。﹂

　　陶宮娥道：﹁那倒不是的。太后要的只是佛經，不是珠寶銀子。那幾部佛經事關重大，我想會不會你交了給徐天川和那兩位姑娘，帶到石家莊去收藏？心想敵人已除，就讓你多休息一會。當下騎了馬向南趕去，在一家客店外找到了他們的大車，本想悄悄的查上一查，可是這位﹃八臂猿猴﹄機警之至，我一踏上屋頂，他就知道了，說不得，只好再動一次手。﹂

　　韋小寶道：﹁他不是你對手。﹂

　　陶宮娥道：﹁我本不想得罪你們天地會，可是沒法子。我將他點倒後，說了許多道歉的話，請他別生氣。小兄弟，下次你見到他，再轉言幾句，說我實在是出於無奈。我在他三人的行李之中查了一遍，連那輛大車也拆開來查過了，甚麼也沒查到，便解開了他們穴道。趕著騎馬回來。﹂韋小寶道：﹁原來我胡裏胡塗，莫名其妙之時，你卻去辦了這許多事。陶姑姑，你怎麼知道我是天地會的？﹂陶宮娥微笑道：﹁我給你們趕了這半天車，怎會聽不到你們說話？你小小年紀便做了青木堂香主，這在天地會中是挺大的職份，是不是？﹂

　　韋小寶甚是得意，笑道：﹁也不算小了。﹂

　　陶宮娥沉吟半晌，問道：﹁你跟隨皇帝多時，可曾聽到他說起過甚麼佛經的事？﹂

　　韋小寶道：﹁說起過的。太后和皇上好像挺看重這些勞什子的佛經。其實他媽的有甚麼用？太后做人這樣壞，就算一天念一萬遍阿彌陀佛，菩薩也不會保祐……﹂陶宮娥不等他說完，忙問：﹁他們說些甚麼？﹂韋小寶道：﹁皇上派我跟索額圖大人到鰲拜府裏查抄，叮囑我一定要抄到兩部四甚麼經，好像有個﹃二﹄字，又有個﹃十﹄字的。﹂

　　陶宮娥臉上露出十分興奮之情，道：﹁對，對！是四十二章經，你抄到了沒有？﹂

　　韋小寶道：﹁我瞎字不識，知道他甚麼四十二章經，五十三章經？後來索大人找到了，我拿去交給太后。她歡喜得很，賞了我許多糖果糕餅，他媽的，老婊子真小氣，不給金子銀子，當我小孩子哄，只給我糖果糕餅。早知她這樣壞，那兩部經書我早丟在御膳房灶裏，當柴燒了……﹂

　　陶宮娥忙道：﹁燒不得，燒不得！﹂韋小寶笑道：﹁我也知燒不得，皇上一問索大人，西洋鏡就拆穿了。﹂陶宮娥沉吟道：﹁這樣說來，太后手裏至少有兩部四十二章經？﹂韋小寶道：﹁恐怕有四部。﹂陶宮娥道：﹁有四部？你……你怎麼知道？﹂韋小寶道：﹁前天晚上我躲在她床底下，聽她跟那個男扮女裝的宮女說起，她本來就有一部，從鰲拜家裏抄去了兩部，她又差御前侍衛副總管瑞棟，在一個甚麼旗主府中又去取了一部來。﹂

　　陶宮娥道：﹁正是，是從鑲藍旗旗主府裏取來的。那麼她手裏共有四部了，說不定有五部、六部。﹂站了起來走了幾步，說道：﹁這些經書十分要緊，小兄弟，我真盼你能助我，將太后那幾部四十二章經都盜了出來。﹂韋小寶沉吟道：﹁老婊子如果傷重，終於活不成，這幾部經書，恐怕會帶到棺材裏去。﹂陶宮娥道：﹁不會的，決計不會。我卻擔心神龍教教主棋高一著，捷足先得，這就糟了。﹂

　　﹁神龍教教主﹂這五字，韋小寶卻是第一次聽見，問道：﹁那是甚麼人？﹂

　　陶宮娥不答他的問話，在房中踱步兜了幾個圈子，見窗紙漸明，天色快亮，轉過身來，道：﹁這裏說話不便，唯恐隔牆有耳，咱們走罷！﹂將三具屍首提到客店門外，放入大車。這三人都是給她用重手震死，並未流血，倒十分乾淨，說道：﹁店主人和你的車夫都給他們綁著，讓他們自行掙扎罷。﹂和韋小寶並坐在車夫位上，趕車向西。

　　行得七八里，天已大明，陶宮娥將三具屍首丟在一個亂墳堆裏，拿幾塊大石蓋住了，回到車上，說道：﹁咱們在車上一面趕路，一面說話，不怕給誰聽了。﹂

　　韋小寶笑道：﹁也不知道車子底下有沒有人。﹂陶宮娥一驚，說道：﹁對，你比我想得周到。﹂一揮鞭子，馬鞭繞個彎兒，刷的一聲，擊到車底。她連擊三記，確知無人，笑道：﹁這些江湖上防人的行徑，我可一竅不通。﹂韋小寶道：﹁那我更是半竅不通了。你總比我行些，否則昨兒晚便救不了我。﹂

　　這時大車行在一條大路之上，四野寂寂。陶宮娥緩緩的道：﹁你救過我性命，我也救過你性命，咱們算得是生死患難之交。小兄弟，按年紀說，我做得了你娘，承你不棄，叫我一聲姑姑，你肯不肯真的拜我為姑母，算是我的姪兒？﹂

　　韋小寶心想：﹁做姪兒又不蝕本，反正姑姑早已叫了。﹂忙道：﹁那好極了。不過有一件事說來十分倒霉，你一知道之後，恐怕不要我這個姪兒了。﹂陶宮娥問道：﹁甚麼事？﹂韋小寶道：﹁我沒爹爹，我娘是在窯子裏做婊子的。﹂

　　陶宮娥一怔，隨即滿臉堆歡，喜道：﹁好姪兒，英雄不怕出身低。咱們太祖皇帝做過和尚，做過無賴流氓，也沒甚麼相干。你連這等事也不瞞我，足見你對姑姑一片真心，我自然也是甚麼都不瞞你。﹂

　　韋小寶心想：﹁我娘做婊子，茅十八茅大哥是知道的，終究瞞不了人。要騙出人家心裏的話，總得把自己最見不得人的事先抖了出來。﹂當即躍下地來，跪倒磕頭，說道：﹁姪兒韋小寶，拜見我的親姑姑。﹂

　　陶宮娥數十年寂居深宮，從無親人，連稍帶情誼的言語也沒聽過半句，忽聽韋小寶叫得如此親熱，不由得心頭一酸，忙下車扶起，笑道：﹁好姪兒，從此之後，我在這世上多了個親人……﹂說到這裏，忍不住流下淚來，一面笑，一面拭淚，道：﹁你瞧，這是大喜事，你姑姑卻流起眼淚來。﹂

　　※※※

　　兩人回到車上，陶宮娥右手握韁，左手拉住韋小寶的右手，讓騾子慢慢一步步走著，說道：﹁好姪兒，我姓陶，那是真姓，我閨名叫作紅英，打從十二歲上入宮，第二年就服侍公主。﹂韋小寶道：﹁公主？﹂陶紅英道：﹁是，公主，我大明崇禎皇帝陛下的長公主。﹂

　　韋小寶道：﹁啊，原來姑姑還是大明崇禎皇帝時候進宮的。﹂

　　陶紅英道：﹁正是，崇禎皇上出宮之時，揮劍斬斷了公主的臂膀。我聽到公主遭難的訊息，奔出去想救她，心慌意亂，重重摔了一交，額頭撞在階石上，暈了過去。等到醒轉，陛下和公主都已不見了，宮中亂成一團，誰也沒來理我。不久闖賊進了宮，後來滿清韃子趕跑了闖賊，又佔了皇宮。唉，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韋小寶問道：﹁公主不是崇禎皇爺的親生女兒麼？為甚麼要砍死她？﹂

　　陶紅英又嘆了口氣，道：﹁公主是崇禎皇爺的親生女兒，她是最得皇上寵愛的。這時京城已破，賊兵已經進城，皇上決心殉難，他生怕公主為賊所辱，所以要先殺了公主。﹂

　　韋小寶道：﹁原來這樣。要殺死自己親生女兒，可還真不容易。聽說崇禎皇爺後來是在煤山吊死的，是不是？﹂

　　陶紅英道：﹁我也是後來聽人說的。滿清韃子由吳三桂引進關來，打走了闖賊，霸佔了我大明江山。宮裏的太監宮女，十之八九都放了出去，說是怕靠不住。那時我年紀還小，那一摔受傷又重，躺在黑房裏，也沒人來管。直到三年多之後，才遇到我師父。﹂

　　韋小寶道：﹁姑姑，你武功這樣高，你師父他老人家的武功自然更加了不起啦。﹂陶紅英道：﹁我師父說，天下能人甚多，咱們的武功，也算不了甚麼。我師父是奉了我太師父之命，進宮來當宮女的。﹂揮鞭在空中虛擊一鞭，劈啪作響，續道：﹁我師父進宮來的用意，便是為了那八部四十二章經。﹂

　　韋小寶問道：﹁一共八部？﹂陶紅英道：﹁一共八部。滿洲八旗，黃白紅藍，正四旗，鑲四旗，每一旗的旗主各有一部，共有八部。﹂

　　韋小寶道：﹁這就是了。我見到鰲拜家裏抄出來的那兩部經書，書套子的顏色不同，一部是黃套子鑲了紅邊兒，另一部是白套子的。﹂

　　陶紅英道：﹁原來八部經書的套子，跟八旗的顏色相同，我可從來沒見過。﹂

　　韋小寶尋思：﹁我手裏已有了五部，那麼還缺三部。這八部經書到底有甚麼古怪，姑姑一定知道，得想法子套問出來。﹂他假作癡呆，說道：﹁原來你太師父他老人家也誠心拜菩薩。宮裏的佛經，那自然特別貴重，有人說是用金子水來寫的。﹂

　　陶紅英道：﹁那倒不是。好姪兒，我今天給你說了，你可說甚麼也不能洩漏出去。你發一個誓來。﹂

　　發誓賭咒，於韋小寶原是稀鬆平常之極，上午說過，下午就忘了，下午說過，沒等睡覺就忘了，何況八部經書他已得其五，怎肯將其中秘密輕易告人？忙道：﹁皇天后土，韋小寶如將四十二章經中的秘密洩漏了出去，日後糟糕之極，死得跟老婊子那個男扮女裝的王八蛋師兄一模一樣。﹂心想：﹁要我男扮女裝，跟老婊子去睡覺，這種事萬萬不會做。那就決不能跟這王八蛋師兄死得一模一樣。﹂發了誓日後要應，他倒是信的，因此賭咒發誓之時，總得留下後步。

　　陶紅英一笑，說道：﹁這個誓倒挺新鮮古怪。我跟你說，滿洲韃子進關之時，並沒想到竟能得到大明江山。滿洲人很少，兵也不多，他們只盼能長遠佔住關外之地，便已心滿意足了，因此進關之後，八旗兵一見金銀珠寶，放手便搶。這些財寶，他們都運到了關外，收藏起來。當時執掌大權的是順治皇帝的叔父攝政王，但是滿洲八旗，每一旗都各有勢力。當時八旗旗主會議，將收藏財物的秘密所在，繪成地圖，由八旗旗主各執一幅……﹂

　　韋小寶站起身來，大聲道：﹁啊，我明白了！﹂喜不自勝。大車一動，他又坐倒，說道：﹁這八幅地圖，便藏在那八部四十二章經之中。﹂

　　陶紅英道：﹁好像也並非就是這樣。到底真相如何，只有當時這八旗旗主才明白，別說我們漢人中沒人知曉，連滿洲的王公大臣，恐怕也極少知道。我師父說，滿洲人藏寶的那座山，是他們龍脈的所在。韃子所以能佔我大明江山，登基為皇，全仗這座山的龍脈。﹂

　　韋小寶問道：﹁甚麼龍脈？﹂

　　陶紅英道：﹁那是一處風水極好的地方，滿洲韃子的祖先葬在那山裏，子孫大發，來到中國做了皇帝。我師父說，咱們如能找到那座寶山，將龍脈截斷，再挖了墳，那麼滿洲韃子非但做不成皇帝，還得盡數死在關內。這座寶山如此要緊，因此我太師父和師父花盡心血，要找到山脈的所在。這個大秘密，便藏在那八部四十二章經之中。﹂

　　韋小寶道：﹁他們滿洲人的事，姑姑，你太師父又怎會知道？﹂

　　陶紅英道：﹁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太師父原是錦州的漢人女子，給韃子擄了去。那韃子是鑲藍旗的旗主。我太師父說，韃子進關之後，見到我們中國地方這樣大，人這樣多，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八旗的旗主接連會議多日，在會中口角爭吵，拿不定主意。﹂

　　韋小寶問道：﹁爭吵甚麼？﹂陶紅英道：﹁有的旗主想佔了整個中國。有的旗主卻說，漢人這樣多，倘若造起反來，一百個漢人打一個旗人，旗人那裏還有性命？不如大大的搶掠一番，退回關外，穩妥得多。最後還是攝政王拿了主意，他說，一面搶掠，將金銀珠寶運到關外收藏，一面在中國做皇帝，如果漢人起來造反，形勢危急，旗人便退出山海關。﹂

　　韋小寶道：﹁原來當時滿清韃子，對我們漢人實在也很害怕。﹂

　　陶紅英道：﹁怎麼不怕？他們現在也怕，只不過我們不齊心而已。好姪兒，韃子小皇帝很喜歡你，如果你能探到那八部經書的所在，咱們把經書盜了出來，去破了韃子的龍脈，那些金銀財寶，便可作為義軍的軍費。咱們只要一起兵，清兵便會嚇得逃出關去。﹂

　　韋小寶對於破龍脈、起義兵，並不怎麼熱心，但想到那座山中藏有無數金銀財寶，不由得怦然心動，問道：﹁姑姑，這寶山的秘密，當真是在那八部經書之中？﹂

　　陶紅英道：﹁我太師父對我師父說，那鑲藍旗旗主有一天喝醉了，向他小福晉說，他將來死後，要將一部經書傳給小福晉的兒子，不傳給大福晉的兒子。小福晉很不高興，說一部佛經有甚麼希罕。那旗主說，這是咱們八旗的命根子，比甚麼都要緊，約略說起這部佛經的來歷。太師父在窗外聽到了，才明白其中道理。後來太師父練成了武功，我師父也已跟她老人家學藝多年，太師父便出手盜經，卻因此給人打得重傷，臨死之前，派我師父混進宮來做宮女，想法子盜經。鑲藍旗旗主府裏有武功高手，只道到宮裏盜經容易得手。豈知師父進宮不久，發覺宮禁森嚴，宮女決不能胡亂行走，要盜經書是千難萬難。她跟我挺說得來，又聽我說起大明公主的事，心懷舊主，便收了我做弟子。﹂

　　韋小寶道：﹁怪不得老婊子千方百計的，要弄經書到手。她是滿洲人，不會去破龍脈，想來是要得寶山中的金銀財寶。不過她既是太后，要甚麼有甚麼，又何必要甚麼財寶？﹂

　　又想：﹁那麼海老烏龜又幹麼念念不忘的，總是要我到上書房偷經書？嗯，他不會當真想要經書的，或者是想誘我上當，招出是誰主使我毒瞎他眼睛，或者是想由此查到害死端敬皇后的兇手來。他心裏多半認定，主使者跟兇手就是同一個人。要騙得海老烏龜吐露心事，現下我可沒這本事，閻羅王只怕也辦不了。﹂

　　陶紅英那猜得到韋小寶的心思轉到了海大富身上？說道：﹁說不定那寶山之中，另有甚麼古怪，連太師父也不知道的。師父在宮裏不久就生病死了。她老人家臨死之時，千叮萬囑，要我設法盜經，又說，盜經之事萬分艱難，以我一人之力未必可成，要我在宮裏收一個可靠的弟子，將經書的秘密流傳下來。這一代不成，下一代再幹，可別讓這秘密給湮沒了。﹂

　　韋小寶道：﹁是，是！這個大秘密倘若失傳，那許許多多金銀財寶，未免太……太可惜了。﹂

　　陶紅英道：﹁金銀財寶倒也不打緊，但如讓滿洲韃子世世代代佔住我們漢人江山，那才是最大的恨事。﹂

　　韋小寶道：﹁姑姑說得不錯。﹂心中卻道：﹁這成千成萬的金銀財寶，倘若不拿出來大花一下，那才是最大的恨事。﹂他年紀幼小，滿洲兵屠殺漢人百姓的慘事，只從大人口中聽到，並未親歷。在宮中這些時候，滿洲人只太后一人可恨，海大富雖曾陰謀加害，畢竟是自己害他的多，他害自己的少。其餘自皇帝以下，個個待他甚好，也不覺得滿洲人如何兇惡殘暴。他也知道，自己若不是得到皇帝寵愛，那些滿洲親貴大臣決不會對他如此親熱、如此奉承，但究竟是見到人和藹的多，兇暴的少，是以種族之仇、國家之恨，心中卻是頗淡。

　　陶紅英道：﹁在宮中這些年來，我也沒收到弟子。我見到的宮女本已不多，所遇到的，不是蠢笨胡塗，便是妖媚小氣，天天只盼望如何能得皇帝臨幸，從宮女升為嬪妃。我們這個大秘密，又怎能跟這等人說？近幾年來我常常擔心，這般耽誤下去，經書的所在固是絲毫得不到線索，連好弟子也收不到一個。將來我死之後，將這大秘密帶入了棺材，滿洲韃子坐穩江山，對不起太師父和師父那不用說了，更成為漢人的大罪人。好姪兒，我無意之中和你相遇，跟你說了這件大事，心裏實在好生歡喜。﹂

　　韋小寶道：﹁我也是好歡喜，不過經書甚麼的，倒不放在心上。﹂陶紅英道：﹁那你為甚麼歡喜？﹂韋小寶道：﹁我沒親人，媽媽是這樣，師父又難得見面，現下多了個親姑姑、好姑姑，自然歡喜得緊了。﹂

　　他嘴頭甜，哄得陶紅英十分高興。她微笑道：﹁我得了個好姪兒，也是歡喜得緊。﹂隔了一會，問道：﹁你師父是誰？﹂

　　韋小寶道：﹁我師父便是天地會的總舵主，姓陳，名諱上近下南。﹂

　　陶紅英連陳近南這樣鼎鼎大名的人物也是首次聽見，點了點頭，道：﹁你師父既是天地會總舵主，武功必定十分了得。﹂韋小寶道：﹁只不過我跟隨師父時候太短，學不到甚麼功夫。好姑姑，你傳我一些好不好？﹂陶紅英躊躇道：﹁你如從來沒學過武功，我自然將我所知所學，盡數傳你。只是你師父的武功，跟我這一派多半全然不同，學了只怕反而有害。依你看來，你師父跟我比較，誰的武功強些？﹂

　　韋小寶說要她傳授武功，原不過信口討她歡心，倘若陶紅英當真答應傳授，他反而要另外尋些因由來推託了，一學武功，五台山一時便去不成，何況他性好遊蕩玩耍，絕無耐心學武，聽她這樣問，乘機便道：﹁姑姑，在你面前，我可不能說謊。﹂陶紅英道：﹁小孩子自然是誠實的好。﹂韋小寶道：﹁我曾見師父跟一個武功很好的人動手，只是三招，便將他制住了，那人輸得服服貼貼。姑姑，恐怕你還不及我師父。﹂

　　陶紅英微笑道：﹁是啊，我也相信遠遠不及。我跟那個假扮宮女的男人比拚，若不是你在他背上加了一劍，我早就完了。你師父那會這樣不中用？﹂

　　韋小寶道：﹁不過那個假宮女可真厲害，我此刻想起來還是害怕。﹂

　　陶紅英臉上肌肉突然跳動幾下，目光中露出了恐懼的神色，雙眼前望，呆呆出神。韋小寶道：﹁姑姑，你不舒服麼？﹂陶紅英不答，似乎沒聽見。韋小寶又問了一次。陶紅英身子一顫，道：﹁沒……沒有！﹂突然啪的一聲，手中鞭子掉在地下。韋小寶躍下車來，拾起鞭子，飛身又躍上大車，身法甚是乾淨利落。

　　他正自得意，只盼陶紅英稱讚幾句，卻見她搖了搖頭，道：﹁孩子，你定了下來之後，該得痛下苦功才成。眼下的功夫，在宮裏當太監是太好，行走江湖卻是太差，還不及不會絲毫武功之人。﹂韋小寶滿臉通紅，應道：﹁是！﹂心道：﹁我武功雖然不成，怎麼還不及不會武功之人？﹂

　　陶紅英道：﹁你如不會絲毫武功，人家也不會輕易的就來殺你。你既有武功，對方防你反擊，一出手就不容情，豈不是反而糟糕？﹂韋小寶道：﹁倘若遇上開黑店、打悶棍的小賊呢？﹂陶紅英一呆，一時答不上來，過了一會，說道：﹁那也說得是，江湖之上，小賊大概比武功好手更多。﹂

　　她有些心神不定，指著右前面一株大樹，道：﹁我們去歇一歇再走，讓騾子吃些草。﹂趕車來到樹下，兩人跳下車來，並肩坐在樹根上。

　　陶紅英又出了一會神，忽然問道：﹁有沒有說話？他有沒有說話？﹂韋小寶不知她問的是誰，仰起了頭瞧著她，難以回答。兩人互相瞪視，一個待對方回答，一個不知對方其意何指。

　　過了片刻，陶紅英又問：﹁你有沒有聽到他說話？有沒有見到他嘴唇在動？﹂韋小寶見了她這副神氣，隱隱有些害怕：﹁姑姑是中了邪，還是見了鬼？﹂問道：﹁姑姑，你見到誰了？﹂陶紅英道：﹁誰？那個……那個男扮女裝的假宮女！﹂

　　韋小寶更加怕了，顫聲問道：﹁你見到了那個假宮女，在……在那裏？﹂

　　陶紅英恍如從夢中醒覺，說道：﹁那晚在太后房中，當我跟那假宮女打鬥之時，你有沒有聽到他開口說話？﹂

　　韋小寶吁了一口氣，說道：﹁嗯，你問的是那晚的事。他說了話嗎？我沒聽見。﹂陶紅英又沉思片刻，搖頭道：﹁我跟他武功相差太遠，他也用不到唸咒。﹂韋小寶全然摸不著頭腦，勸道：﹁姑姑，不用想他了，這人早給咱們殺了，活不轉啦。﹂

　　陶紅英道：﹁這人給咱們殺了，活不轉啦。﹂這句話原是自行寬慰之言，但她說話的神情卻顯得內心十分驚懼。韋小寶心想：﹁你武功雖好，卻是怕鬼。只殺了一個人，便這麼心神不定，何況這假宮女是我殺的，不是你殺的。你去殺老婊子，卻又殺了個半吊子，殺得她死一半，活一半，終究還是活了轉來，當真差勁。﹂陶紅英道：﹁他已死了，自然不要緊了，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就算變了鬼，也不用怕他。﹂

　　陶紅英道：﹁甚麼鬼不鬼的？我擔心他是神龍教教主座下的弟子，那……那就……嗯，太后叫他作師兄，不會的，決計不會。瞧他武功，也全然不像，是不是？你真的沒見到他出手時嘴唇在動，是嗎？﹂自言自語，聲音發顫，似乎企盼韋小寶能證實她猜測無誤。

　　韋小寶又怎分辨得出這假宮女的武功家數，卻大聲道：﹁不用擔心，你說得對，那假宮女的武功不像。他出手時緊閉著嘴，一句話也沒說。姑姑，神龍教教主是甚麼傢伙？﹂

　　陶紅英忙道：﹁神龍教洪教主神通廣大，武功深不可測，你怎麼稱他甚麼傢伙？孩子，就算是在背後，言語中也不可得罪了他。洪大教主徒子徒孫甚眾，消息靈通之極，你只要說得一句半句不敬的話，傳入了他的耳裏，你……這一輩子就算是完了。﹂一面說話，一面東張西望，似乎唯恐身邊便有神龍教教主的部屬。

　　韋小寶道：﹁神龍教教主這麼厲害？難道他比皇帝的權力還大？﹂陶紅英道：﹁他權力自然沒皇帝大。不過你得罪了皇帝，逃去躲藏了起來，皇帝不一定捉得到你；得罪了神龍教教主，卻是天涯海角，再無容身之地。﹂韋小寶道：﹁這樣說來，神龍教比我們天地會還要人多勢眾？﹂陶紅英搖頭道：﹁不同的，不同的。你們天地會反清復明，行事光明正大，江湖上好漢人人敬重，神龍教卻大不相同。﹂韋小寶道：﹁你是說，江湖上好漢，人人對神龍教甚是害怕？﹂陶紅英想了一會，道：﹁江湖上的事情，我懂得很少很少，只曾聽師父說起過一些。我太師父如此武功，卻死在神龍教弟子的手下。﹂

　　韋小寶破口罵道：﹁他媽的，這麼說來，神龍教是咱們的大仇人，那何必怕他？﹂

　　陶紅英搖搖頭，緩緩的道：﹁我師父說，神龍教所傳的武功千變萬化，固然厲害之極，更加難當的，是他們教裏有許多咒語，臨敵之時唸將起來，能令對手心驚膽戰，他們自己卻越戰越勇。太師父在鑲藍旗旗主府中盜經，和幾個神龍教弟子激戰，明明已佔上風，其中一人口中唸唸有辭，太師父擊出去的拳風掌力便越來越弱，終於小腹中掌，身受重傷。我師父當時在旁，親眼得見。她說她奮勇要上前相助，但聽了咒語之後，全身酸軟，只想跪下來投降，竟然全無鬥志。太師父一受傷，那人不再唸咒，我師父立即勇氣大增，衝過去搶了太師父逃走。她事後想起，又是羞慚，又是害怕，因此一再叮囑我，天下最最兇險的事，莫過於和神龍教教下之人動手。﹂

　　韋小寶心想：﹁你師父是女流之輩，膽子小，眼見對方了得，便嚇得只想投降。﹂說道：﹁姑姑，那人唸些甚麼咒，你聽見過麼？﹂

　　陶紅英道：﹁我……我沒聽見過。我擔心那假宮女是神龍教的弟子，因此一直問你，有沒有聽到他在動手時說話，有沒見到他嘴唇在動。﹂韋小寶道：﹁啊，原來如此！﹂回想當時在床底的所見所聞，說道：﹁完全沒有，你可有聽見？﹂

　　陶紅英道：﹁這假宮女武功比我高出很多，我全力應戰，對周遭一切，全無所聞。只是我跟他鬥了一會，心中忽然害怕起來，只想逃走，事後想起，很是奇怪。﹂

　　韋小寶問道：﹁姑姑，你學武以來，跟幾個人動過手，殺過多少人？﹂陶紅英搖頭道：﹁從來沒跟人動過手，一個人也沒殺過。﹂韋小寶道：﹁這就是了，以後你多殺得幾個，再跟人動手就不會害怕了。﹂

　　陶紅英道：﹁或許你說得是。不過我不想跟人動手，更加不想殺人，只要能太太平平的找到那八部四十二章經，破了滿清韃子的龍脈，那就心滿意足了。唉，不過，鑲藍旗旗主的那部四十二章經，十之八九已落入了神龍教手中，再要從神龍教手中奪回，可難得很了。﹂她臉上已加化裝，見不到她臉色如何，但從眼神之中，仍可見到她內心的恐懼。

　　韋小寶道：﹁姑姑，你入了我們的天地會可好？﹂心想：﹁你怕得這麼厲害！我天地會人多勢眾，可不怕神龍教。﹂陶紅英一怔，問道：﹁你為甚麼要我入天地會？﹂韋小寶道：﹁天地會的宗旨是反清復明，跟你太師父、師父是一般心思。﹂

　　陶紅英道：﹁那本來也很好，這件事將來再說罷。我現下要回皇宮，你去那裏？﹂

　　韋小寶奇道：﹁你又回到皇宮去？不怕老婊子了嗎？﹂陶紅英嘆了口氣，道：﹁我從小在宮裏長大，想來想去，只有在宮裏過日子，才不害怕。外面世界上的事，我甚麼也不懂。我本來怕心中這個大秘密隨著我帶進棺材，現下既已跟你說了，就算給太后殺了，也沒甚麼。再說，皇宮地方很大，我找個地方躲了起來，太后找不到我的。﹂

　　韋小寶道：﹁好，你回宮去，日後我一定來看你。眼下師父有事差我去辦。﹂

　　陶紅英於天地會的事不便多問，說道：﹁將來你回宮之後，怎地和我相見？﹂韋小寶道：﹁我回到皇宮，在火場上堆一堆亂石，在石堆上插一根木條，木條上畫隻雀兒，你便知道我回來了。當天晚上，我們便在火場上會面。﹂陶紅英點頭道：﹁很好，就是這麼辦。好孩子，江湖上風波險惡，你可得一切小心。﹂韋小寶點頭道：﹁是，姑姑，你自己也得小心，太后這老婊子心地很毒，你千萬別上她當。﹂

　　兩人驅車來到鎮上，韋小寶另雇一車，兩人分向東西而別。韋小寶見陶紅英趕車向東，不住回頭相望，心想：﹁她雖不是我真姑姑，待我倒真好。﹂

第十六回　粉麝餘香啣語燕　珮環新鬼泣啼烏

　　韋小寶在馬車中合眼睡了一覺。傍晚時分，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自後疾馳而來，奔到近處，聽得一個男人大聲喝道：﹁趕車的，車裏坐的可是個小孩？﹂

　　韋小寶認得是劉一舟的聲音，不等車夫回答，便從車中探頭出來，笑道：﹁劉大哥，你是找我嗎？﹂只見劉一舟滿頭大汗，臉上都是塵土。他一見韋小寶，叫道：﹁好，我終於趕到你啦！﹂縱馬繞到車前，喝道：﹁滾下來！﹂

　　韋小寶見他神色不善，吃了一驚，問道：﹁劉大哥，我甚麼事得罪了你，惹你生氣？﹂

　　劉一舟手中馬鞭揮出，向大車前的騾子頭上用力抽去。騾子吃痛大叫，人立起來，大車後仰，車夫險些摔將下來。那車夫喝道：﹁青天白日的，見了鬼麼？幹麼發橫？﹂劉一舟喝道：﹁老子就是要發橫！﹂馬鞭再揮，捲住了那車夫的鞭子，一拉之下，將他摔在地下，跟著揮鞭抽擊，抽一鞭，罵一聲：﹁老子就是要發橫！老子就是要發橫！﹂

　　那車夫掙扎著爬不起來，不住口爺爺奶奶的亂叫亂罵。劉一舟的鞭子越打越重，一鞭下去，鮮血就濺了開來。

　　韋小寶驚得呆了，心想：﹁這車夫跟他無冤無仇，他這般狠打，自是衝著我來了。老子不是他對手，待他打完了車夫，多半也會這樣打我，那可大事不妙。﹂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在騾子屁股上輕輕戳了一下。

　　騾子吃痛受驚，發足狂奔，拉著大車沿大路急奔。劉一舟捨了車夫，拍馬趕來，叫道：﹁好小子，有種的就別走！﹂韋小寶從車中探頭出來，叫道：﹁好小子，有種的就別追！﹂

　　劉一舟出力鞭馬，急馳趕來。騾子奔得雖然甚快，畢竟拖了一輛大車，奔得一陣，劉一舟越追越近。韋小寶想將匕首向劉一舟擲去，但想多半擲不中，反而失了防身利器。他胡亂吆喝，急催騾子快奔。突然間耳邊勁風過去，右臉上熱辣辣的一痛，已給打了一鞭。他急忙縮頭入車，從車帳縫裏見到劉一舟的馬頭已挨到車旁，只消再奔得幾步，劉一舟便能躍上車來，情急智生，探手入懷，摸出一錠銀子，用力擲出，正中那馬左眼。

　　那馬左眼鮮血迸流，眼珠碎裂，登時瞎了，斜刺裏向山坡上奔去。劉一舟急忙勒韁，那馬痛得厲害，幾個虎跳，將劉一舟顛下馬背。他一個打滾，隨即站起，那馬已穿入林中，嘶叫連聲，奔得遠了。韋小寶哈哈大笑，叫道：﹁劉大哥，你不會騎馬，我勸你去捉隻烏龜來騎騎罷！﹂劉一舟大怒，提氣急奔，向大車追來。

　　韋小寶嚇了一跳，急催騾子快奔，回頭瞧劉一舟時，見他雖與大車相距已有二三十丈，但邁開大步，不停的追來，要拋脫他倒也不易，當下匕首探出，在騾子臀上又是輕輕一戳。豈知這次卻不靈了，騾子跳了幾下，忽然轉過頭來，向劉一舟奔去。韋小寶大叫：﹁不對，不對！你這畜生吃裏扒外，要老子的好看！﹂用力拉韁，但騾子發了性，卻那裏拉得住？韋小寶見情勢不妙，忙從車中躍出，奔入道旁林中。

　　劉一舟一個箭步竄上，左手前探，已抓住他後領。韋小寶右手匕首向後刺出。劉一舟右手順著他手臂向下一勒，一招﹁行雲流水﹂，已抓住了他手腕，隨即拗轉他手臂，匕首劍頭對住他咽喉，喝道：﹁小賊，你還敢倔強？﹂左手啪啪兩下，打了他兩個耳光。

　　韋小寶手腕奇痛，喉頭涼颼颼的，知道自己這柄匕首削鐵如泥，割喉嚨如切豆腐，忙嬉皮笑臉的道：﹁劉大哥，有話好說，大家是自己人，為甚麼動粗？﹂

　　劉一舟一口唾味吐在他臉上，說道：﹁呸，誰認你是自己人？你……你……你這小賊，竟敢在皇宮裏花言巧語，騙我方師妹，又……又跟她睡在一床，這……這……我……我……非殺了你不可……﹂額頭青筋凸起，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左手握拳，對準了韋小寶面門。

　　韋小寶這才明白，他如此發火，原來是為了方怡，只不知他怎生得知？眼前局面千鈞一髮，他火氣稍大，手上多使半分勁，自己咽喉上便多個窟窿，笑道：﹁方姑娘是你心上人，我如何敢對她無禮？方姑娘心中，就只有你一個。她從早到晚，只是想你。﹂

　　劉一舟火氣立降，問道：﹁你怎麼知道？﹂將匕首縮後數寸。韋小寶道：﹁只因她求我救你，我才送你出宮，她一得知你脫險，可不知道有多喜歡。﹂

　　劉一舟忽又發怒，咬牙說道：﹁你這小狗蛋，老子可不領你的情！你救我也好，不救我也好，為甚麼騙得我方師妹答應嫁……嫁你做老婆？﹂匕首前挺數寸。

　　韋小寶道：﹁咦！那有這種事？你聽誰說的？方姑娘這般羞花閉月的美人兒，只有嫁你這等又英俊、又了得的英雄，這才相配哪！﹂

　　劉一舟火氣又降了三分，將匕首又縮後了數寸，說道：﹁你還想賴？方師妹答應嫁你做老婆，是不是？﹂韋小寶哈哈大笑。劉一舟道：﹁有甚麼好笑？﹂韋小寶笑道：﹁劉大哥，我問你，做太監的人能不能娶老婆？﹂

　　劉一舟憑著一股怒氣，急趕而來，一直沒去想韋小寶是個太監，而太監決不能娶妻，這一下經韋小寶一言提醒，登時心花怒放，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卻不放開他手腕，問道：﹁那你為甚麼騙我方師妹，要她嫁你做老婆？﹂

　　韋小寶道：﹁這句話你從那兒聽來的？﹂劉一舟道：﹁我親耳聽到方師妹跟小郡主說的，難道有假？﹂韋小寶道：﹁是她們二人自己說呢，還是跟你說？﹂劉一舟微一遲疑，道：﹁是她們二人說的。﹂

　　※※※

　　原來徐天川同方怡、沐劍屏二人前赴石家莊，行出不遠，便和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相遇。吳立身等三人在清宮中身受酷刑，雖未傷到筋骨，但全身給打得皮破肉綻，坐了大車，也要到石家莊去養傷，道上相逢，自有一番歡喜。

　　但方怡對待劉一舟的神情卻和往日大不相同，除了見面時叫一聲﹁劉師哥﹂，此後便十分冷淡，對他再也不瞅不睬。劉一舟幾次三番要拉她到一旁，說幾句知心話兒，方怡總是陪著沐劍屏不肯離開。劉一舟又急又惱，逼得緊了。方怡道：﹁劉師哥，從今以後，咱二人只是師兄妹的情份，除此之外，甚麼也不用提，也不用想。﹂劉一舟一驚，問道：﹁那……那為甚麼？﹂方怡冷冷的道：﹁不為甚麼。﹂劉一舟拉住她手，急道：﹁師妹，你……﹂方怡用力一甩，掙脫了他手，喝道：﹁請尊重些！﹂

　　劉一舟討了個老大沒趣，這一晚在客店之中，翻來覆去的難以安枕，心情激盪，悄悄爬起，來到方怡和沐劍屏所住店房的窗下，果然聽得二人在低聲說話：

　　沐劍屏道：﹁你這樣對待劉師哥，豈不令他好生傷心？﹂方怡道：﹁那有甚麼法子？他早些傷心，早些忘了我，就早些不傷心了。﹂沐劍屏道：﹁你真的決意要嫁……嫁給韋小寶這小孩子？他這麼小，你能做他老婆？﹂方怡道：﹁你自己想嫁給這小猴兒，因此勸我對師哥好，是不是？﹂沐劍屏急道：﹁不，不是的！那麼你快去嫁給韋大哥好了。﹂

　　方怡嘆了口氣，道：﹁我發過誓，賭過咒的，難道你忘記了？那天我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桂公公如能救劉一舟平安脫險，小女子方怡便嫁了公公為妻，一生對丈夫貞忠不貳，若有二心，教我萬劫不得超生。﹄我又說過：﹃小郡主便是見證。﹄我不會忘記，你也不會忘記。﹂

　　沐劍屏道：﹁這話當然說過的，不過我看那……看他只是鬧著玩，並不當真。﹂方怡道：﹁他當真也好，當假也好。可是咱們做女子的，既然已親口將終身許了給他，那便決無反悔，自須從一而終，何況……何況……﹂沐劍屏道：﹁何況甚麼？﹂方怡道：﹁我仔仔細細想過了，就算說過的話可以抵賴，可是他……他曾跟我們二人同床而臥，同被而眠……﹂沐劍屏咭的一聲笑，說道：﹁韋大哥當真頑皮得緊，他還說﹃英烈傳﹄上有這樣一回書的，叫甚麼﹃沐王爺三箭定雲南，桂公公雙手抱佳人﹄，師姊，他可真的抱了你哪，還香了你的臉呢！﹂方怡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劉一舟在窗外只聽得五內如焚，天旋地轉，立足不定。

　　只聽得方怡又道：﹁其實，他年紀雖小，說話油腔滑調，待咱們二人倒也當真不壞。這次分手之後，不知甚麼時候能再相會。﹂沐劍屏又是咭的一聲笑，低聲道：﹁師姊，你在想念他啦！﹂方怡道：﹁想他便想他，又怎麼了？﹂沐劍屏道：﹁是啊，我也想著他。我幾次邀他，要他跟咱們同去石家莊，他總是說身有要事。師姊，你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方怡道：﹁在飯館中打尖之時，我曾聽得他跟車夫閒談，問起到山西的路程。看來他是要去山西。﹂沐劍屏道：﹁他年紀這樣小，一個人去山西，路上要是遇到歹人，可怎麼辦？﹂方怡嘆了口氣，道：﹁我本想跟徐老爺子說，不用護送我們，還是護送他的好，可是徐老爺子一定不會肯的。﹂沐劍屏道：﹁師姊。我……我想……﹂方怡道：﹁甚麼？﹂沐劍屏嘆了口氣，道：﹁沒甚麼。﹂方怡道：﹁可惜咱們二人身上都是有傷，否則的話，便陪他一起去山西。現下跟吳師叔、劉師哥他們遇上了，咱們便不能去找他了。﹂

　　劉一舟聽到這裏，頭腦中一陣暈眩，砰的一聲，額頭撞上了窗格。

　　方怡和沐劍屏齊聲驚問：﹁甚麼？﹂

　　劉一舟妒火中燒，便如發了狂一般，只想：﹁我去殺了這小子，我去殺了這小子！﹂搶到前院，牽了一匹馬，打開客店大門，上馬疾奔。他想韋小寶既去山西，便向西行。奔到天明，問明了去山西的路程，沿大道追將下來，每見到有單行的大車，便問：﹁車裏坐的可是個小孩？﹂

　　※※※

　　韋小寶聽劉一舟說，此中情由是聽得小郡主跟方怡說話而知，料想必是偷聽得來，所知有限，笑道：﹁劉大哥，你可上了你師妹的大當啦。﹂劉一舟道：﹁上了甚麼當？﹂韋小寶道：﹁方姑娘跟我說，她要好好的氣你一氣，因為她盡心竭力的救你，可是你半點也不將她放在心上。﹂劉一舟急道：﹁那……那有此事？我怎不將她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你送過她一根銀釵，是嗎？銀釵頭上有一朵梅花的。﹂劉一舟道：﹁是，是啊！你怎知道？﹂韋小寶道：﹁她在宮中混戰之時，將銀釵掉了，急得甚麼似的，說道這是她心上人給的東西，說甚麼也不能掉了，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去找回來。﹂劉一舟一呆，沉吟道：﹁她……她待我這麼好？﹂韋小寶道：﹁當然啦，那難道還有假的？﹂劉一舟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你這樣扭住了，我痛得要命，怎能說話？﹂

　　劉一舟道：﹁好罷！﹂他聽得方怡對待自己如此情深，怒火已消了大半，又想反正這孩子逃不掉自己掌心，鬆開了手，又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給他握得一條胳臂又痛又麻，慢慢將匕首插入靴筒，見手腕上紅紅的腫起了一圈手指印，說道：﹁沐王府的人就愛抓人手腕，你這樣，白寒楓也這樣。沐家拳中這一招﹃龜抓手﹄，倒也了得。﹂他將﹁龜抓手﹂的﹁龜﹂字說得甚是含糊，劉一舟沒聽明白，也不加理會，又問：﹁方師妹失了我給她的那根銀釵，後來怎樣？﹂

　　韋小寶道：﹁我給你的烏龜爪子抓得氣也喘不過來，須得歇一歇再能說話。總而言之，你娶不娶得到方姑娘做老婆，這可有老大干係。﹂

　　這次劉一舟聽明白了﹁烏龜爪子﹂四字。但他惱怒的，只是韋小寶騙得方怡答應嫁他，至於口頭上給他佔些便宜，卻也並不在乎，又聽得他說：﹁你娶不娶得到方姑娘做老婆，這可有老大干係﹂，自是十分關心，問道：﹁你快說，別拖拖拉拉的了。﹂韋小寶道：﹁總得坐了下來，慢慢歇一會，才有力氣說話。﹂劉一舟無法，只得跟著他來到樹林邊的一株大樹下，見他在樹根上坐了，當即並肩坐在他身畔。

　　韋小寶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劉一舟立即擔心，忙問：﹁可惜甚麼？﹂韋小寶道：﹁可惜你師妹不在這裏，否則她如能和你並肩而坐這裏，跟你談情說愛，打情罵俏，她心中才真的喜歡了。﹂劉一舟大樂，忍不住笑了出來，問道：﹁你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我聽她親口說過的。那天她掉了銀釵，冒著性命危險，衝過了清宮侍衛把守的三道關口，雖然身受重傷，還是殺了三名清宮侍衛，將這根銀釵找了回來。我說：﹃方姑娘啊，你忒也笨了，一根銀釵，值得幾錢？我送一千兩銀子給你，這種釵子，咱們一口氣去打造它三四千隻。你每天頭上插十隻，天天不同，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插的還都是新釵子。﹄方姑娘說：﹃你這小孩子家懂得甚麼。這是我那親親劉師哥送給我的，你送我一千隻一萬隻，就算是黃金釵兒、珍珠釵兒，又那及得上我親親劉師哥給我的一隻銀釵、銅釵、鐵釵？﹄劉大哥，你說這方姑娘可不是挺胡塗麼？﹂

　　劉一舟聽了這番話，只笑得口也合不攏來，問道：﹁怎麼……怎麼她半夜裏跟小郡主說話，說的又是另一套？﹂

　　韋小寶道：﹁你半夜三更的，在她們房外偷聽說話，是不是？﹂劉一舟臉上微微一紅，道：﹁也不是偷聽，我夜裏起身小便，剛好聽見。﹂韋小寶道：﹁劉大哥，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甚麼地方不好小便，怎地到方姑娘窗下去小便，那可不臭氣沖天，薰壞了兩位羞花閉月的姑娘？﹂劉一舟道：﹁是，是！後來我方師妹怎麼說？﹂

　　韋小寶道：﹁我肚子餓得很，沒力氣說話，你快去買些東西給我吃。我吃得飽飽地，你方師妹那些教人聽了肉麻之極的話，我才說得出口。﹂他只盼把劉一舟騙到市鎮之上，就可在人叢中溜走脫身。

　　劉一舟道：﹁甚麼教人聽了肉麻之極？方師妹正經得很，從來不說肉麻的話。﹂韋小寶道：﹁好罷，她正經得很，從來不說肉麻的話。她說：﹃我那親親劉師哥！﹄又說：﹃我那個又體貼、又漂亮的劉師哥﹄，他媽的，你聽了不肉麻，我可越聽越是難為情。哼，也不害臊，說這種話。﹂劉一舟心花怒放，卻道：﹁不會罷？方師妹怎會說這種話？﹂韋小寶道：﹁好，好！算是我錯了。劉大哥，我要去找東西吃，失陪了。﹂說著站起身來。

　　劉一舟正聽得心癢難搔，如何肯讓他走，忙在他肩頭輕輕一按，道：﹁韋兄弟，你別忙走！我這裏帶得有幾件作乾糧的薄餅，你先吃了，說完話後，到前面鎮上，我再好好請你喝酒吃麵，還得跟你賠不是。﹂說著打開背上包裹，取了幾張薄餅出來。

　　韋小寶接了一張薄餅，撕了一片，在口中嚼了幾下，說道：﹁這餅鹹不鹹，酸不酸的，算甚麼玩意兒？你倒吃給我看看。﹂將那缺了一角的薄餅還給他。

　　劉一舟道：﹁這餅硬了，味道自然不大好，咱們對付著充充飢再說。﹂說著將餅撕下一片來吃了。

　　韋小寶道：﹁這幾張不知怎樣？﹂將幾張薄餅翻來翻去的挑選，翻了幾翻，說道：﹁他媽的尿急，小便了再來吃。﹂走到一棵大樹邊，轉過了身子，拉開褲子撒尿。

　　劉一舟目不轉睛的瞧著他，怕他突然拔足逃走。

　　韋小寶小便後，回過來坐在劉一舟身畔，又將幾張薄餅翻來翻去，終於挑了一張，撕開來吃。劉一舟追趕了大半天，肚子早已餓了，拿了一張薄餅也吃，一面吃，一面說道：﹁難道方師妹跟小郡主這麼說，是故意嘔我來著？﹂

　　韋小寶道：﹁我又不是你方師妹肚子裏的蛔蟲，怎麼知道她的心思？你是她的親親好師哥，怎麼你不知道，反而問我？﹂劉一舟道：﹁好啦！剛才是我魯莽，得罪了你，你可別賣關子啦！﹂韋小寶道：﹁既這麼說，我跟你說真心話罷。你方師妹十分美貌，我倘若不是太監，原想娶她做老婆的。不過就算我不娶她，只怕也輪不到你。﹂劉一舟急問：﹁為甚麼？為甚麼？﹂韋小寶道：﹁不用性急，再吃一張薄餅，我慢慢跟你說。﹂

　　劉一舟道：﹁他媽的，你說話總是吞吞吐吐，吊人胃口……﹂說到這裏，忽然身子幌了一幌。韋小寶道：﹁怎麼？不舒服麼？這餅子只怕不大乾淨。﹂劉一舟道：﹁甚麼？﹂站起身來，搖搖擺擺的轉了個圈子，突然摔倒在地。

　　韋小寶哈哈大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說道：﹁咦！你的薄餅裏，怎麼會有蒙汗藥？這可真奇怪之極了。﹂劉一舟唔了一聲，已是人事不知。

　　韋小寶又踢了兩腳，見他全然不動，於是解下他腰帶褲帶，將他雙足牢牢綁住，又把他雙手反綁了。見大樹旁有塊石頭，用力翻開，露出一洞，下面是一堆亂石，將亂石一塊塊搬出，挖了個四尺來深的土洞，笑道：﹁老子今日活埋了你。﹂將他拖到洞中，豎直站著，將石塊泥土扒入洞中，用勁踏實，泥土直埋到他上臂，只露出了頭和肩膀。

　　韋小寶甚是得意，走到溪水旁，解下長袍浸濕了，回到劉一舟身前，扭絞長袍，將溪水淋在他頭上。

　　劉一舟給冷水一激，慢慢醒轉，一時不明所以，欲待掙扎，卻是絲毫動彈不得。只見韋小寶抱膝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瞧著自己，過了一陣，才明白著了他道兒，又掙了幾下，直是紋風不動，說道：﹁好兄弟，別開玩笑啦！﹂

　　韋小寶罵道：﹁直娘賊，老子有多少大事在身，跟你這臭賊開玩笑！﹂重重一腳踢去，踢得他右腮登時鮮血淋漓，又罵道：﹁方姑娘是我老婆，憑你也配想她？你這臭賊扭得老子好痛，又打我耳光，又用鞭子抽我，老子先割下你耳朵，再割你鼻子，一刀刀的炮製你。﹂說罷拔出匕首，俯下身子，用刃鋒在他臉上撇了兩撇。

　　劉一舟嚇得魂飛天外，叫道：﹁好兄……韋……韋兄弟，韋香主，請你瞧著沐王府的情份，高……高抬貴手。﹂韋小寶道：﹁我從皇宮裏將你救了出來，你卻恩將仇報，居然想殺我，哼哼，憑你這點兒道行，也想來太歲頭上動土？你叫我瞧著沐王府的情份，剛才你拿住我時，怎地又不瞧著天地會的情份了？﹂劉一舟道：﹁確實是我不是，是在下錯了！請……請……請你原諒。﹂

　　韋小寶道：﹁我要在你頭上割你媽的三百六十刀，方消我心頭之恨！﹂提起他辮子，一刀割去。那匕首鋒利無比，嗤的一聲，便將辮子切斷，再在他頭頂來回推動，片刻之間，頭髮紛落，已剃成個禿頭。韋小寶罵道：﹁死賊禿，老子一見和尚便生氣，非殺不可！﹂

　　劉一舟陪笑道：﹁韋香主，在下不是和尚。﹂韋小寶罵道：﹁你他媽的不是和尚，幹麼剃光了頭皮，前來蒙騙老爺？﹂劉一舟心道：﹁明明是你剃光了我頭髮，怎能怪我？﹂但性命在他掌握之中，不敢跟他爭論，只得陪笑道：﹁千錯萬錯，都是小人不是，韋香主大人大量，別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好，那麼我問你，方怡方姑娘是誰的老婆？﹂

　　劉一舟道：﹁這個……這個……﹂

　　韋小寶大聲道：﹁甚麼這個那個？快說！﹂提起匕首，在他臉前揮來揮去。劉一舟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小鬼是個太監，讓他佔些口頭上便宜便了，否則他真的一劍揮來，自己少了個鼻子或是耳朵，那可糟糕之極，忙道：﹁她……她自然是韋香主……是韋香主你的夫人。﹂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她，她是誰？你說得明白些。老子可聽不得和尚們含含糊糊的說話。﹂劉一舟道：﹁方怡方師妹，是你韋香主的夫人。﹂

　　韋小寶道：﹁咱們可得把話說明白了。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劉一舟聽他口氣鬆動，心中大喜，忙道：﹁小人本來不敢高攀。韋香主倘若肯將在下當作朋友，在下……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韋小寶道：﹁我把你當作朋友。江湖上朋友講義氣，是不是？﹂劉一舟忙道：﹁是，是。好朋友該當講義氣。﹂韋小寶道：﹁朋友妻，不可戲。以後你如再向我老婆賊頭賊腦，不三不四，那算甚麼？你發下一個誓來！﹂

　　劉一舟暗暗叫苦，心想又上了他的當。韋小寶道：﹁你不說也不打緊，我早知你鬼鬼祟祟，不懷好意，一心想去調戲勾搭我的老婆。﹂劉一舟見他又舞動匕首，眼前白光閃閃，忙道：﹁沒有，沒有。對韋香主的夫人，在下決計不敢心存歹意。﹂韋小寶道：﹁以後你如向方姑娘多瞧上一眼，多說一句話，那便怎樣？﹂劉一舟道：﹁那……那便天誅地滅。﹂韋小寶道：﹁那你便是烏龜王八蛋！﹂劉一舟苦著臉道：﹁對，對！﹂韋小寶道：﹁甚麼對？對你甚麼個屁？﹂將匕首尖直指上他右眼皮。劉一舟道：﹁以後我如再向方師妹多瞧上一眼，多說一句話，我……我便是烏龜王八蛋！﹂

　　韋小寶哈哈一笑，道：﹁既是這樣，便饒了你。先在你頭上淋一泡尿，這才放你。﹂說著將匕首插入靴筒，雙手去解褲帶。

　　突然之間，樹林中一個女子聲音喝道：﹁你……你怎可欺人太甚！﹂

　　※※※

　　韋小寶聽得是方怡的聲音，又驚又喜，轉過頭去，只見林中走出三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方怡，其後是沐劍屏和徐天川。隔了一會，又走出兩人，卻是吳立身和敖彪。

　　他五人躲在林中已久，早將韋劉二人的對答聽得清清楚楚，眼見韋小寶要在劉一舟頭頂撒尿，結下永不可解的深怨，方怡忍不住出聲喝止。

　　韋小寶笑道：﹁原來你們早在這裏了，瞧在吳老爺子面上，這泡尿免了罷。﹂

　　徐天川急忙過去，雙手扒開劉一舟身畔的石塊泥土，將他抱起，解開綁在他手腳上的腰帶。劉一舟羞愧難當，低下頭，不敢和眾人目光相接。

　　吳立身鐵青了臉，說道：﹁劉賢姪，咱們的性命是韋香主救的，怎地你恩將仇報，以大欺小，對他又打又罵，又扭他手臂？你師父知道了，會怎麼說？﹂一面說，一面搖頭，語氣甚是不悅，又道：﹁咱們在江湖上混，最講究的便是﹃義氣﹄兩字，怎麼可以爭風吃醋，對好朋友動武？忘恩負義，那是連豬狗也不如！﹂說著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唾沫。他越說越氣，又道：﹁昨晚你半夜裏這麼火爆霹靂的衝了出來，大夥兒就知道不對，一路上尋來，你將韋香主打得臉頰紅腫，又扭住他手臂，用劍尖指著他咽喉，倘若一個失手，竟然傷了他性命，那怎麼辦？﹂

　　劉一舟氣憤憤的道：﹁一命抵一命，我賠還他一條性命便是。﹂

　　吳立身怒道：﹁嘿，你倒說得輕鬆自在，你是甚麼英雄好漢了？憑你一條命，抵得過人家天地會十大香主之一的韋香主？再說，你這條命是那來的？還不是韋香主救的？你不感恩圖報，人家已經要瞧你不起，居然膽敢向韋香主動手？﹂

　　劉一舟給韋小寶逼得發誓賭咒，當時命懸人手，不得不然，此刻身得自由，想到這些言語都已給方怡聽了去，實是羞憤難當，吳立身雖是師叔，但聽他嘮嘮叨叨的教訓個不休，不由得老羞成怒，把心一橫，惡狠狠的道：﹁吳師叔，事情是做下來了，人家姓韋的可沒傷到一根寒毛。你老人家瞧著要怎麼辦，就怎麼辦罷！﹂

　　吳立身跳了起來，指著他臉，叫道：﹁劉一舟，你對師叔也這般沒上沒下。你要跟我動手，是不是？﹂劉一舟道：﹁我沒說，也不是你的對手。﹂吳立身更加惱怒，厲聲道：﹁倘若你武功勝得過我，那就要動手了，是不是？你在清宮中貪生怕死，一聽到要殺頭，忙不迭的大聲求饒，趕著自報姓名。我顧著柳師哥的臉面，這件事才絕口不提。哼！哼，你不是我弟子，算你運氣。﹂那顯然是說，你如是我弟子，早就一刀殺了。

　　劉一舟聽他揭破自己在清宮中膽怯求饒的醜態，低下了頭，臉色蒼白，默不作聲。

　　韋小寶見自己佔足了上風，笑道：﹁好啦，好啦，吳老爺子，劉大哥跟我大家鬧著玩，當不得真。我向你討個情，過去的事，別跟柳老爺子說。﹂

　　吳立身道：﹁韋香主這麼吩咐，自當照辦。﹂轉頭向劉一舟道：﹁你瞧，人家韋香主畢竟是做大事的，度量何等寬大？﹂

　　韋小寶向方怡和沐劍屏笑道：﹁你們怎麼也到這裏來啦？﹂方怡道：﹁你過來，我有句話跟你說。﹂韋小寶笑嘻嘻的走近。劉一舟見方怡當著眾人之前對韋小寶如此親熱，手按刀柄，忍不住要拔刀上前拚命。忽聽得拍的一聲響，韋小寶已吃了記熱辣辣的耳光。

　　韋小寶吃了一驚，跳開數步，手按面頰，怒道：﹁你……你幹麼打人？﹂

　　方怡柳眉豎起，漲紅了臉，怒道：﹁你拿我當甚麼人？你跟劉師哥說甚麼了？背著人家，拿我這麼糟蹋輕賤？﹂韋小寶道：﹁我可沒說甚麼不……不好的話。﹂方怡道：﹁還說沒有呢，我一句句都聽見了。你……你……你們兩個都不是好人。﹂又氣又急，流下淚來。

　　徐天川心想這是小兒女們胡鬧，算不得甚麼大事，可別又傷了天地會和沐王府的和氣，當下哈哈大笑，說道：﹁韋香主和劉師兄都吃了點小虧，就算是扯了個直。徐老頭可餓得狠了，咱們快找飯店，吃喝個痛快。﹂

　　突然間一陣東北風吹過，半空中飄下一陣黃豆般的雨點來。徐天川抬頭看天，道：﹁十月天時，平白無端的下這陣頭雨，可真作怪。﹂眼見一團團烏雲從東北角湧將過來，又道：﹁這雨只怕不小，咱們得找個地方躲雨。﹂

　　※※※

　　七人沿著大道，向西行去。方怡、沐劍屏傷勢未癒，行走不快。那雨越下越大，偏生一路上連一間農舍、一座涼亭也無，過不多時，七人都已全身濕透。韋小寶笑道：﹁大夥兒慢慢走罷，走得快是落湯雞，走得慢是落湯鴨，反正都差不多。﹂

　　七人又行了一會，聽得水聲，來到一條河邊，見溯河而上半里處有座小屋。七人大喜，加快了腳步，行到近處，見那小屋是座東歪西倒的破廟，但總是個避雨之處，雖然破敗，卻也聊勝於無。廟門早已爛了，到得廟中，觸鼻盡是霉氣。

　　方怡行了這一會，胸口傷處早已十分疼痛，不由得眉頭緊蹙，咬住了牙關。徐天川抓了些破桌破椅，生起火來，讓各人烤乾衣衫。但見天上黑雲越聚越濃，雨下得越發大了。徐天川從包裹中取出乾糧麵餅，分給眾人。

　　劉一舟將辮根塞在帽子之中，勉強拖著一條辮子。韋小寶笑吟吟的對他左瞧右瞧。

　　沐劍屏笑問韋小寶：﹁剛才你在劉師哥的薄餅之中，做了甚麼手腳？﹂韋小寶瞪眼道：﹁沒有啊，我會做甚麼手腳？﹂沐劍屏道：﹁哼，還不認呢？怎地劉師哥又會中蒙汗藥暈倒？﹂韋小寶道：﹁他中了蒙汗藥麼？甚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我瞧不會罷，他這不是好端端的坐著烤火？﹂沐劍屏呸了一聲，佯嗔道：﹁就會假癡假呆，不跟你說了。﹂

　　方怡在一旁坐著，也是滿心疑惑。先前劉一舟抓住韋小寶等情狀，她們只遠遠望見，看不真切，後來劉韋二人並排坐在樹下說話，她們已躡手躡腳的走近，躲在樹林裏，眼見一張張薄餅都是劉一舟從包裹中取出，他又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韋小寶，防他逃走，怎麼一轉眼間，就會昏迷暈倒？

　　韋小寶笑道：﹁說不定劉師兄有羊吊病，突然發作，人事不知。﹂

　　劉一舟大怒，霍地站起，指著他喝道：﹁你……你這小……﹂

　　方怡瞪了韋小寶一眼，道：﹁你過來。﹂韋小寶道：﹁你又要打人，我才不過來呢。﹂方怡道：﹁你不可再說損劉師哥的話，小孩子家，也不修些口德。﹂韋小寶伸了伸舌頭，便不說話了。劉一舟見方怡兩次幫著自己，心下甚是受用，尋思：﹁這小鬼又陰又壞，方師妹畢竟還是對我好。﹂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七人圍著一團火坐地，破廟中到處漏水，極少乾地。突然間韋小寶頭頂漏水，水點一滴滴落向他肩頭。他向左讓了讓，但左邊也有漏水。方怡道：﹁你過來，這邊不漏水。﹂頓了一頓，又道：﹁不用怕，我不打你。﹂韋小寶一笑，坐到她身側。

　　方怡湊嘴到沐劍屏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沐劍屏咭的一笑，點點頭，湊嘴到韋小寶耳邊，低聲道：﹁方師姊說，她跟你是自己人，這才打你管你，叫你別得罪了劉師哥，問你懂不懂她的意思？﹂韋小寶在她耳邊低聲道：﹁甚麼自己人？我可不懂。﹂沐劍屏將話傳了過去。方怡白了他一眼，向沐劍屏道：﹁我發過的誓，賭過的咒，永遠作數，叫他放心。﹂沐劍屏又將話傳過。

　　韋小寶在沐劍屏耳邊道：﹁方姑娘跟我是自己人，那麼你呢？﹂沐劍屏紅暈上臉，呸的一聲，伸手打他。韋小寶笑著側身避過，向方怡連連點頭。方怡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火光照映之下，說不盡的嬌美。韋小寶聞到二女身上淡淡香氣，心下大樂。

　　劉一舟所坐處和他三人相距頗遠，伸長了脖子，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甚麼﹁劉師哥﹂，甚麼﹁自己人﹂，此外再也聽不到了。瞧他三人嘻嘻哈哈，神態親密，顯是將自己當作了外人，忍不住又是妒恨交作。

　　方怡又在沐劍屏耳邊低聲道：﹁你問他，到底使了甚麼法兒，才將劉師哥迷倒。﹂韋小寶見方怡一臉好奇之色，終於悄悄對沐劍屏說了：﹁我小便之時，背轉了身子，左手中抓了一把蒙汗藥，回頭去翻檢薄餅，餅上自然塗了藥粉。我吃的那張餅，只用右手拿，左手全然不碰。這可懂了嗎？﹂沐劍屏道：﹁原來如此。﹂傳話之後，方怡又問：﹁你那裏來的蒙汗藥？﹂韋小寶道：﹁宮裏侍衛給的，救你劉師哥，用的就是這些藥粉。﹂這時大雨傾盆，在屋面上打得嘩啦啦急響，韋小寶的嘴唇直碰到沐劍屏耳朵，所說的話才能聽到。

　　劉一舟心下焦躁，霍地站起身來，背脊重重在柱子上一靠，突然喀喇喇幾聲響，頭頂掉下幾片瓦來。這座破廟早已朽爛，給大雨一浸，北風一吹，已然支撐不住，跟著一根根椽子和瓦片磚泥紛紛跌落。徐天川叫道：﹁不好，這廟要倒，大家快出去。﹂

　　七人奔出廟去，沒走得幾步，便聽得轟隆隆一聲巨響，廟頂塌了一大片，跟著又有半堵牆倒了下來。

　　※※※

　　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十餘乘馬自東南方疾馳而來，片刻間奔到近處，黑暗中影影綽綽，馬上都騎得有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啊喲，這裏本來有座小廟，可以躲雨，偏偏又倒了。﹂另一人大聲問道：﹁喂，老鄉，你們在這裏幹甚麼？﹂徐天川道：﹁我們在廟裏躲雨，這廟塌了下來，險些兒都給壓死了。﹂馬上一人罵道：﹁他媽的，落這樣大雨，老天爺可不是瘋了。﹂另一人道：﹁趙老三，除了這小廟，附近一間屋都沒有？有沒有山洞甚麼的？﹂

　　那蒼老聲音道：﹁有……有是有的，不過也同沒有差不多。﹂一名漢子罵道：﹁你奶奶的，到底有是沒有？﹂那老頭道：﹁這裏向西北，山坳中有一座鬼屋，是有惡鬼的，誰也不敢去，那不是跟沒有差不多？﹂

　　馬上眾人大聲笑罵起來：﹁老子才不怕鬼屋哩。有惡鬼最好，揪了出來當點心。﹂又有人喝道：﹁快領路！又不是洗澡，在這大雨裏泡著，你道滋味好得很麼？﹂趙老三道：﹁各位爺們，老兒沒嫌命長，可不敢去了。我勸各位也別去罷。這裏向北，再行三十里，便有市鎮。﹂馬上眾人都道：﹁這般大雨，那裏再挨得三十來里？快別囉唆，咱們這許多人，還怕甚麼鬼？﹂趙老三道：﹁好罷，大夥兒向西北，拐個彎兒，沿山路進坳，就只一條路，不會錯的……﹂眾人不等他說完，已縱馬向西北方馳去。趙老三騎的是頭驢子。微一遲疑，拉過驢頭，回頭向東南方來路而去。

　　徐天川道：﹁吳二哥，韋香主，咱們怎麼辦？﹂吳立身道：﹁我看……﹂但隨即想起，該當由韋小寶出主意才是，跟著道：﹁請韋香主吩咐，該當如何？﹂韋小寶怕鬼，只是說不出口，道：﹁吳大叔說罷，我可沒甚麼主意。﹂吳立身道：﹁惡鬼甚麼，都是鄉下人胡說八道。就算真的有鬼，咱們也跟它拚上一拚。﹂韋小寶道：﹁有些鬼是瞧不見的，等到瞧見，已經來不及啦。﹂言下之意，顯然是怕鬼。

　　劉一舟大聲道：﹁怕甚麼妖魔鬼怪？在雨中再淋得半個時辰，人人都非生病不可。﹂

　　韋小寶見沐劍屏不住發顫，確是難以支持，又不願在方怡面前示弱，輸了給劉一舟，便道：﹁好，大夥兒這就去罷！倘若見到惡鬼，可須小心！﹂

　　七人依著趙老三所說，向西北走進了山坳，黑暗中卻尋不到道路，但見樹林中白茫茫地，有一條小瀑布衝下來。韋小寶道：﹁尋不到路，叫做﹃鬼打牆﹄，這是惡鬼在迷人。﹂徐天川道：﹁這片水就是路了，山水沿著小路流下來。﹂吳立身道：﹁正是！﹂踏著瀑布走上坡去。餘人跟隨而上，爬上山坡。

　　聽得左首樹林中有馬嘶之聲，知道那十幾個乘馬漢子便在那邊。徐天川心想：﹁這批人不知是甚麼來頭。﹂但想自己和吳立身聯手，尋常武師便有幾十人也不放在心上，當下踏水尋路，高一腳低一腳的向林中走去。

　　一到林中，更加黑了，只聽得前面嘭嘭嘭敲門，果然有屋。韋小寶又驚又喜，忽覺有人伸手過來，拉住了他手。那手掌軟綿綿地，跟著耳邊有人柔聲道：﹁別怕！﹂正是方怡。

　　但聽敲門之聲不絕，始終沒人開門，七人走到近處，只見黑沉沉的一大片屋子。

　　一眾乘馬人大聲叫嚷：﹁開門，開門！避雨來的！﹂叫了好一會，屋內半點動靜也無。一人道：﹁沒人住的！﹂另一人道：﹁趙老三說是鬼屋，誰敢來住？跳進牆去罷！﹂白光閃動，兩人拔出兵刃，跳進牆去，開了大門，眾人一湧而進。

　　徐天川心想：﹁這些人果是武林中的，看來武功也不甚高。﹂七人跟著進去。

　　大門裏面是個好大的天井，再進去是座大廳。有人從身邊取出油包，解開來取出火刀火石，打著了火，見廳中桌上有蠟燭，便去點燃了。眾人眼前突現光亮，都是一陣喜慰，見廳上陳設著紫檀木的桌椅花几，竟是大戶人家的氣派。

　　徐天川心下嘀咕：﹁桌椅上全無灰塵，地下打掃得這等清潔，屋裏怎會沒人？﹂

　　只聽一名漢子說道：﹁這廳上乾乾淨淨的，屋裏有人住的。﹂另一人大聲嚷道：﹁喂，喂，屋裏有人嗎？屋裏有人麼？﹂大廳又高又大，他大聲叫嚷，隱隱竟有回聲。

　　回聲一止，四下除了大雨之聲，竟無其他聲息。眾人面面相覷，都覺頗為古怪。

　　一名白髮老者問徐天川道：﹁你們幾位都是江湖上朋友麼？﹂徐天川道：﹁在下姓許，這幾個有的是家人，有的是親戚，是去山西探親，不想遇上了這場大雨。達官爺貴姓？﹂那老者點了點頭，見他們七人中有老頭，有小孩，又有女子，也不起疑心，卻不答他問話，說道：﹁這屋子可有點兒古怪。﹂

　　又有一名漢子叫道：﹁屋裏有人沒有？都死光了嗎？﹂停了片刻，仍是無人回答。

　　那老者坐在椅上，指著六個人道：﹁你們六個到後面瞧瞧去！﹂六名漢子拔兵刃在手，向後進走去。六人微微弓腰，走得甚慢，神情頗為戒懼。耳聽得踢門聲、喝問聲不斷傳來，並無異狀，聲音越去越遠，顯然屋子極大，一時走不到盡頭。那老者指著另外四人道：﹁找些木柴來點幾個火把，跟著去瞧瞧。﹂那四人奉命而去。

　　韋小寶等七人坐在大廳長窗的門檻上，誰也不開口說話。徐天川見那群人中有十人走向後進，廳上尚有八人，穿的都是布袍，瞧模樣似是甚麼幫會的幫眾，又似是鏢局的鏢客，卻沒押鏢，一時摸不清他們路子。

　　韋小寶忍不住道：﹁姊姊，你說這屋裏有沒有鬼？﹂方怡還沒回答，劉一舟搶著說道：﹁當然有鬼！甚麼地方沒死過人？死過人就有鬼。﹂韋小寶打了個寒噤，身子一縮。

　　劉一舟道：﹁天下惡鬼都欺善怕惡，專迷小孩子。大人陽氣盛，吊死鬼啦，大頭鬼啦，就不敢招惹大人。﹂

　　方怡從衣襟底下伸手過去，握住了韋小寶左手，說道：﹁人怕鬼，鬼更怕人呢。一有火光，鬼就逃走了。﹂

　　只聽得腳步聲響，先到後面察看的六名漢子回到廳上，臉上神氣透著十分古怪，七嘴八舌的說道：﹁一個人也沒有，可是到處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床上鋪著被褥，床底下有鞋子，都是娘兒們的。﹂﹁衣櫃裏放的都是女人衣衫，男人衣服卻一件也沒有！﹂

　　劉一舟大聲叫道：﹁女鬼！一屋子都是女鬼！﹂

　　眾人一齊轉頭瞧著他，一時之間，誰都沒作聲。

　　突然聽得後面四人怪聲大叫，那老者一躍而起，正要搶到後面去接應，那四人已奔入大廳，手中火把都已熄滅，叫道：﹁死人，死人真多！﹂臉上盡是驚惶之色。

　　那老者沉著臉道：﹁大驚小怪的，我還道是遇上了敵人呢。死人有甚麼可怕？﹂一名漢子道：﹁不是可怕，是……是希奇古怪。﹂那老者道：﹁甚麼希奇古怪？﹂另一名漢子道：﹁東邊一間屋子裏，都……都是死人靈堂，也不知共有多少。﹂那老者沉吟道：﹁有沒死人和棺材？﹂兩名漢子對望了一眼，齊道：﹁沒……沒瞧清楚，好像沒有。﹂

　　那老者道：﹁多點幾根火把，大夥兒瞧瞧去。說不定是座祠堂，那也平常得緊。﹂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中也顯得大為猶豫，似乎明知祠堂並非如此。

　　他手下眾漢子便在大廳拆桌拆椅，點成火把，向後院湧去。

　　徐天川道：﹁我去瞧瞧，各位在這裏待著。﹂跟在眾人之後走了進去。

　　敖彪問道：﹁師父，這些人是甚麼路道？﹂吳立身搖頭道：﹁瞧不出，聽口音似乎是魯東、關東一帶的人，不像是六扇門的鷹爪。莫非是私梟？可又沒見帶貨。﹂

　　劉一舟道：﹁那一夥人也沒甚麼大不了，倒是這屋中的大批女鬼，可厲害著呢！﹂說著向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韋小寶打了個寒噤，緊緊握住了方怡的手，自己掌心中盡是冷汗。沐劍屏顫聲道：﹁劉……劉師哥，你別老是嚇人，好不好？﹂劉一舟道：﹁小郡主，你不用擔心，你是金枝玉葉，甚麼惡鬼見了你都遠遠避開，不敢侵犯。惡鬼最憎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監。﹂方怡柳眉一軒，臉有怒色，待要說話，卻又忍住了。

　　過了好一會，才聽得腳步聲響，眾人回到大廳。韋小寶吁了口長氣，心下略寬。徐天川低聲道：﹁七八間屋子裏，共有三十來座靈堂，每座靈堂上都供了五六個、七八個牌位，看來每一座靈堂上供的是一家死人。﹂劉一舟道：﹁嘿嘿，這屋子裏豈不是有幾百個惡鬼？﹂徐天川搖了搖頭，他見多識廣，可從未聽見過這等怪事，過了一會，緩緩的道：﹁最奇怪的是，靈堂前都點了蠟燭。﹂韋小寶、方怡、沐劍屏三人同時驚叫出來。

　　一名漢子道：﹁我們先前進去時，蠟燭明明沒點著。﹂那老者問道：﹁你們沒記錯？﹂四名漢子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搖了搖頭。那老者道：﹁不是有鬼，咱們遇上了高人。頃刻之間，將三十幾座靈堂中的蠟燭都點燃了，這身手可也真敏捷得很。許老爺子，你說是不是呢？﹂最後這句話是向著徐天川而說。徐天川假作癡呆，說道：﹁咱們恐怕衝撞了屋主，不……不妨到靈堂前磕……磕幾個頭。﹂

　　雨聲之中，東邊屋中忽然傳來幾下女子啼哭，聲音甚是淒切，雖然大雨淅瀝，這幾下哭聲卻聽得清清楚楚。

　　韋小寶只嚇得張口結舌，臉色大變。

　　眾人面面相覷，都是毛骨悚然。過了片刻，西邊屋中又傳出女子悲泣之聲。劉一舟、敖彪、以及兩名漢子齊聲叫道：﹁鬼哭！﹂

　　那老者哼的一聲，突然大聲說道：﹁咱們路經貴處，到此避雨，擅闖寶宅，特此謝過。賢主人可肯賜見麼？﹂這番話中氣充沛，遠遠送了出去。過了良久，後面沒絲毫動靜。

　　那老者搖了搖頭，大聲道：﹁這裏主人既然不願接見俗客，咱們可不能擅自騷擾。便在廳上避一避雨，一等天明雨停，大夥兒儘快動身。﹂說著連打手勢，命眾人不可說話，側耳傾聽，過了良久，不再聽到啼哭之聲。

　　一名漢子低聲道：﹁章三爺，管他是人是鬼，一等天明，一把火，把這鬼屋燒成他媽的一片白地。﹂那老者搖手道：﹁咱們要緊事情還沒辦，不可另生枝節。坐下來歇歇罷！﹂眾人衣衫盡濕，便在廳上生起火來。有人取出個酒葫蘆，拔開塞子，遞給那老者喝酒。

　　那老者喝了幾口酒，斜眼向徐天川瞧了半晌，說道：﹁許老爺子，你們幾個是一家人，怎地口音不同？你是京城裏的，這幾位卻是雲南人？﹂

　　徐天川笑道：﹁老爺子好耳音，果然是老江湖。我大妹子嫁在雲南。這位是我妹夫。﹂說著向吳立身一指，又道：﹁我妹夫、外甥他們都是雲南人。我二妹子可又嫁在山西。天南地北的，十幾年也難得見一次面。我們這次是上山西探我二妹子去。﹂他說吳立身是他的妹夫，那是客氣話，當時北方風俗，叫人大舅子、小舅子便是罵人。

　　那老者點了點頭，喝了口酒，瞇著眼睛道：﹁幾位從北京來？﹂徐天川道：﹁正是。﹂那老者道：﹁在道上可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

　　此言一出，徐天川等心中都是一凜，幸好那老者只注視著他，而徐天川臉上神色不露，敖彪、沐劍屏臉上變色，旁人卻未曾留意。徐天川道：﹁你說太監？北京城裏，老的小的，太監可多得很啊，一出門總撞到幾個。﹂那老者道：﹁我問你在道上可曾看到，不是說北京城裏。﹂徐天川笑道：﹁老爺子，你這話可不在行啦。大清的規矩，太監一出京城，就犯死罪。太監們可不像明朝那樣威風十足了。現下有那個太監敢出京城一步？﹂

　　那老者﹁哦﹂了一聲，道：﹁說不定他改了裝呢？﹂

　　徐天川連連搖頭，說道：﹁沒這個膽子，沒這個膽子！﹂頓了一頓，問道：﹁老爺子，你找的是怎麼個小太監？等我從山西探了親，回到京城，也可幫你打聽打聽。﹂

　　那老者道：﹁哼哼，多謝你啦，就不知有沒那麼長的命。﹂說著閉目不語。

　　徐天川心想：﹁他打聽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那不是衝著韋香主嗎？這批人既不是天地會，又不是沐王府的，十之八九，沒安著善意，可得查問個明白。他不惹過去，我們倒要惹他一惹。﹂說道：﹁老爺子，北京城裏的小太監，只有一位大大的出名。他大名兒傳遍了天下，想來你也聽到過，那便是殺了奸臣鰲拜、立了大功的那一位。﹂那老者睜開眼來，道：﹁嗯，你說的是小桂子桂公公？﹂徐天川道：﹁不是他還有誰呢？這人有膽有勇，武藝高強，實在了不起！﹂那老者道：﹁這人相貌怎樣？你見過他沒有？﹂

　　徐天川道：﹁哈，這桂公公天天在北京城裏蹓躂，北京人沒見過他的，只怕沒幾個。這桂公公又黑又胖，是個胖小子，少說也有十八九啦，說甚麼也不信他只十五歲。﹂

　　方怡握著韋小寶的手掌緊了一緊，沐劍屏的手肘在他背心輕輕一撞，都是暗暗好笑。韋小寶本來一直在怕鬼，聽那老者問起了自己，心下盤算，將怕鬼的念頭便都忘了。

　　那老者道：﹁是麼？我聽人說的，卻是不同。聽說這桂公公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童，就是狡猾機伶，只怕跟你那個外甥倒有三分相像，哈哈，哈哈！﹂說著向韋小寶瞧去。

　　劉一舟忽道：﹁聽說那小桂子卑鄙無恥，最會使蒙汗藥。他殺死鰲拜，便是先用藥迷倒的。否則這小賊又膽小，又怕鬼，怎殺得了鰲拜？﹂向韋小寶笑吟吟的道：﹁表弟，你說是不是呢？﹂

　　吳立身大怒，反手一掌，向他臉上打去。劉一舟低頭避開，右足一彈，已站了起來。吳立身這反手一掌，乃是一招﹁碧雞展翅﹂，劉一舟閃避彈身，使的是招﹁金馬嘶風﹂，都是﹁沐家拳﹂招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不知不覺間都使出了本門拳法。

　　那姓章老者霍地站起，笑道：﹁好啊，眾位喬裝改扮得好！﹂他這一站，手下十幾人跟著都跳起身來。那老者喝道：﹁都拿下了！一個都不能放走。﹂

　　吳立身從懷中抽出短刀，大頭向左一搖，砍翻了一名漢子，向右一搖，又一名漢子咽喉中刀倒地。

　　那老者雙手在腰間摸出一對判官筆，雙筆互擦，發出滋滋之聲，雙筆左點吳立身咽喉，右取徐天川胸口，以一攻二，身手快捷。徐天川向右一衝，左手向一名大漢眼中抓去。那大漢後仰急避，手中單刀已被奪去，腰間一痛，自己的刀已斬入了自己肚子。那邊敖彪也已跟人動上了手。劉一舟微一遲疑，解下軟鞭，上前廝殺。對方雖然人多，但只那老者和吳立身鬥了個旗鼓相當，餘下眾人都武功平平。

　　韋小寶看出便宜，心想：﹁只要不碰那老甲魚，其餘那些我也可對付對付。﹂握匕首在手，便欲衝上。方怡一把拉住，說道：﹁咱們贏定了，不用你幫手。﹂韋小寶心道：﹁我知道贏定了，這才上前哪。倘若輸定，還不快逃？﹂

　　忽聽得滋滋連聲，那老者已跳在一旁，兩枝判官筆互相磨擦，他手下眾人齊往他身後擠去，迅速之極的排成一個方陣。這些人只幾個箭步，便各自站定了方位，十餘人既不推擁，亦無碰撞，足見平日習練有素，在這件事上著實花過了不少功夫。

　　徐天川和吳立身都吃了一驚，退開幾步。敖彪奮勇上前，突然間方陣中四刀齊出，二斬其肩，二砍其足，配合得甚是巧妙，中間二桿槍則架開了他砍去的一刀。敖彪﹁啊﹂的一聲叫，肩頭中刀。

　　吳立身急叫：﹁彪兒後退！﹂敖彪向後躍開。戰局在一瞬之間，勝負之勢突然逆轉。

　　徐天川站在韋小寶和二女之前相護，察看對方這陣法如何運用。只見那老者右手舉起判官筆，高聲叫道：﹁洪教主萬年不老，永享仙福！壽與天齊，壽與天齊！﹂那十餘名漢子一齊舉起兵刃，大呼：﹁洪教主壽與天齊，壽與天齊！﹂聲震屋瓦，狀若顛狂。

　　徐天川心下駭然，不知他們在搗甚麼鬼。韋小寶聽了﹁洪教主﹂三字，驀地裏記起陶紅英懼怕已極的神色與言語，脫口而出：﹁神龍教！他們是神龍教的！﹂

　　那老者臉上變色，說道：﹁你也知道神龍教的名頭！﹂高舉右手，又呼：﹁洪教主神通廣大。我教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無堅不摧，無敵不破。敵人望風披靡，逃之夭夭。﹂

　　徐天川等聽得他們每唸一句，心中就是一凜，但覺這些人的行為希奇古怪，從所未有，臨敵之際，居然大聲唸起書來。

　　韋小寶叫道：﹁這些人會唸咒，別上了他們當！大夥兒上前殺啊。﹂

　　卻聽那老者和眾人越唸越快，已不再是那老者唸一句，眾人跟一句，而是十餘人齊聲唸誦：﹁洪教主神通護祐，眾弟子勇氣百倍，以一當百，以百當萬。洪教主神目如電，燭照四方。我弟子殺敵護教，洪教主親加提拔，升任聖職。我教弟子護教而死，同升天堂！﹂突然間縱聲大呼，疾衝而出。

　　吳立身、徐天川等挺兵刃相迎，可是這些人在這頃刻之間，竟然武功大進，鋼刀砍來，短槍刺到，都比先前勁力加了數倍，如癡如狂，兵刃亂砍亂殺。不數合間，敖彪和劉一舟已被砍倒，跟著韋小寶、方怡、沐劍屏也都給一一打倒。方怡傷腿，沐劍屏傷臂。韋小寶背心上給戳了一槍，幸好有寶衣護身，這一槍沒戳入體內，但來勢太沉，立足不定，俯身跌倒。過不多時，吳立身和徐天川也先後受傷。那老者接連出指，點了各人身上要穴。

　　眾漢子齊呼：﹁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壽與天齊！﹂呼喊完畢，突然一齊坐倒，各人額頭汗水有如泉湧，呼呼喘氣，顯得疲累不堪。這一戰不到一盞茶時分便分勝敗，這些人卻如激鬥了好幾個時辰一般。

　　韋小寶心中連珠價叫苦，尋思：﹁這些人原來都會妖法！無怪陶姑姑一提到神龍教，便嚇得甚麼似的，果然是神通廣大。﹂

　　那老者坐在椅上閉目養神，過了好一會才站起身來，抹去了額頭汗水，在大廳上走來走去，又過了好一會，他手下眾人紛紛站起。

　　那老者向著徐天川等道：﹁你們一起跟著我唸！聽好了，我唸一句，你們跟一句。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

　　徐天川罵道：﹁邪魔左道，裝神弄鬼，要老子跟著搗鬼，做你娘的清秋大夢！﹂那老者提起判官筆，在他額頭一擊，鼕的一聲，鮮血長流。徐天川罵道：﹁狗賊，妖人！﹂

　　那老者問吳立身道：﹁你唸不唸？﹂吳立身未答先搖頭。那老者提起判官筆，也在他額頭一擊，再問敖彪時，敖彪罵道：﹁你奶奶的壽與狗齊！﹂那老者大怒，判官筆擊下時用力甚重，敖彪立時暈去。吳立身喝道：﹁彪兒好漢子！你們這些只會搞妖法的傢伙，他媽的，有種就把我們都殺了。﹂

　　那老者舉起判官筆，向劉一舟道：﹁你唸不唸？﹂劉一舟道：﹁我……我……我……﹂那老者道：﹁你說：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劉一舟道：﹁洪教主……洪教主……﹂那老者將判官筆的尖端在他額頭輕輕一戳，喝道：﹁快唸！﹂劉一舟道：﹁是，是！洪教主……洪教主壽與天齊！﹂

　　那老者哈哈大笑，說道：﹁畢竟識時務的便宜，你這小子少受了皮肉之苦。﹂走到韋小寶面前，喝道：﹁小鬼頭，你跟著我唸。﹂韋小寶道：﹁用不著你唸。﹂那老者怒道：﹁甚麼？﹂舉起了判官筆。

　　韋小寶大聲唸道：﹁韋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永享仙福。韋教主戰無不勝，勝無不戰，韋教主攻無不克，克無不攻。韋教主提拔你們大家，大家同升天堂……﹂他把韋教主這個﹁韋﹂字說得含含糊糊，只是鼻孔中這麼一哼，那老者卻那知他弄鬼，只道他說的是﹁洪教主﹂，聽他這麼一連串的唸了出來，哈哈大笑，讚道：﹁這小孩兒倒挺乖巧。﹂

　　他走到方怡身前，摸了摸她下巴，道：﹁唔，小妞兒相貌不錯，乖乖跟我唸罷。﹂方怡將頭一扭，道：﹁不唸！﹂那老者舉起判官筆欲待擊下，燭光下見到她嬌美的面龐，心有不忍，將筆尖對準了她面頰，大聲道：﹁你唸不唸？你再說一句﹃不唸﹄，我便在你臉蛋上連劃三筆。﹂方怡倔強不唸，但﹁不唸﹂二字，卻也不敢出口。老者道：﹁到底唸不唸？﹂

　　韋小寶道：﹁我代她唸罷，包管比她自己唸的還要好聽。﹂

　　那老者道：﹁誰要你代？﹂提起判官筆，在方怡肩頭一擊。方怡痛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忽有一人笑道：﹁章三爺，這妞兒倘若不唸，咱們便剝她衣衫。﹂餘人齊叫：﹁妙極，妙極！這主意不錯。﹂

　　劉一舟忽道：﹁你們幹麼欺侮這姑娘？你們要找的那小太監，我就知道在那裏。﹂那老者忙問：﹁你知道？在那裏？快說，快說！﹂劉一舟道：﹁你答應不再難為這姑娘，我便跟你說，否則你就殺了我，也是不說。﹂方怡尖聲道：﹁師哥，不用你管我。﹂那老者笑道：﹁好，我答應你不難為這姑娘。﹂劉一舟道：﹁你說話可要算數。﹂那老者道：﹁我姓章的說過的話，自然算數。那小太監，就是擒殺鰲拜、皇帝十分寵幸的小桂子，你當真知道他在那裏？﹂

　　劉一舟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老者跳起身來，指著韋小寶，道：﹁就……就……是他？﹂臉上一副驚喜交集之色。

　　方怡道：﹁憑他這樣個孩子，怎殺得了鰲拜？你莫聽他胡說八道。﹂

　　劉一舟道：﹁是啊，若不是使蒙汗藥，怎殺得了滿洲第一勇士鰲拜？﹂

　　那老者將信將疑，問韋小寶道：﹁鰲拜是不是你殺的？﹂韋小寶道：﹁是我殺的，便怎樣？不是我殺的，又怎樣？﹂那老者罵道：﹁你奶奶的，我瞧你這小鬼頭就是有點兒邪門。身上搜一搜再說。﹂

　　當下便有兩名漢子過來，解開韋小寶背上的包袱，將其中物事一件件放在桌上。

　　那老者見到珠翠金玉諸種寶物，說道：﹁這當然是皇宮裏的物事，咦……這是甚麼？﹂拿起一疊厚厚的銀票，見每張不是五百兩，便是一千兩，總共不下數十萬兩，不由得呆了，道：﹁果然不錯，果然不錯，你……你便是小桂子。帶他到那邊廂房去細細查問。﹂

　　方怡急道：﹁你們……你們別難為他。﹂沐劍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一名漢子抓住韋小寶後領，兩人捧起了桌上諸種物事，另一人持燭台前導，走進後院東邊廂房。那老者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四名漢子出房，帶上了房門。

　　※※※

　　那老者喜形於色，不住搓手，在房中走來走去，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小桂子公公，今日跟你在這裏相會，當真是三生有幸。﹂

　　韋小寶笑道：﹁在下跟你老爺子在這裏相會，那是六生有幸，九生有幸。﹂他想東西都給他搜了出來，抵賴再也無用，只好隨機應變，且看混不混得過去。

　　那老者一怔，說道：﹁甚麼六生有幸，九生有幸？桂公公，你大駕這是去五台山清涼寺罷？﹂

　　韋小寶不由得一驚：﹁老王八甚麼都知道了，那可不容易對付。﹂笑吟吟的道：﹁尊駕武功既高，唸咒的本事又勝過了茅山道士。你們神龍教名揚天下，果然有些道理。在下聞名已久，今日親眼目睹，佩服之至。﹂隨口把話頭岔開，不去理會他的問話。

　　那老者問道：﹁神龍教的名頭，你從那裏聽來的？﹂

　　韋小寶信口開河：﹁我是從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那裏聽來的。他奉了父親之命，到北京朝貢，他手下有個好漢，名叫楊溢之，又有許多遼東金頂門的高手。他們商量著要去剿滅神龍教，說道神龍教有位洪教主，神通廣大，手下能人極多。他教下有人在鑲藍旗旗主那裏辦事，得了一部﹃四十二章經﹄，那可厲害得很了。﹂他精通說謊的訣竅，知道不用句句都是假，九句真話中夾一句假話，騙人就容易得多。

　　那老者越聽越奇，吳應熊、楊溢之這兩人的名頭，他是聽見過的。他教中一位重要人物在鑲藍旗旗主手下任職，那是教中的機密大事，他自己也是直到一個多月之前，才在無意之間得知，隱隱約約又曾聽到過﹁四十二章經﹂這麼一部經書，但其中底細，卻全然不曉，忙問：﹁平西王府跟我們神龍教無怨無仇，幹麼要來惹事生非？說到﹃剿滅﹄二字，當真是不知死活了。﹂

　　韋小寶道：﹁吳應熊他們說，平西王府跟神龍教自然無怨無仇，說到洪教主的本事，大家還是很佩服的。不過神龍教既然得了﹃四十二章經﹄，這是至寶奇書，卻非奪不可。貴教不是還有個胖胖的女子，叫做柳燕柳大姐的，到了皇宮中嗎？﹂

　　那老者奇道：﹁咦，你怎麼又知道了？﹂

　　韋小寶口中胡說八道，只要跟神龍教拉得上半點關係的，就都說了出來，心中卻是飛快轉著念頭，說道：﹁這位柳大姐，跟我交情可挺不錯。有一次她得罪了太后，太后要殺她，幸虧我出力相救，將她藏在床底下。太后在宮裏到處找不到她。這位胖大姐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勸我加入神龍教，說道洪教主喜歡我這種小孩子，將來一定有大大的好處給我。﹂

　　那老者﹁嗯﹂了一聲，益發信了，又問：﹁太后為甚麼要殺柳燕？她們……她們不是很好的麼？﹂

　　韋小寶道：﹁是啊，她們倆本來是師姐師妹。太后為甚麼要殺柳大姐呢？柳大姐說，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她跟我說了，我答應過她決不洩漏的，所以這件事不能跟你說了。總而言之，太后的慈寧宮中，最近來了一個男扮女裝的假宮女，這人頭頂是禿的……﹂

　　那老者脫口而出：﹁鄧炳春？鄧大哥入宮之事，你也知道了？﹂

　　韋小寶原不知那假宮女叫做鄧炳春，但臉上神色，卻滿是一副無所不知的模樣，微微一笑，說道：﹁章三爺，這件事可機密得很，你千萬不能在人前洩漏了，否則大禍臨頭，你跟我說倒不要緊，如有第三人在此，就算是你最親信的手下人，你也萬萬說不得。要是機關敗露，洪教主一生氣，只怕連你也要擔個大大的不是。﹂

　　他在皇宮中住得久了，知道洩漏機密乃是朝廷和宮中的大忌，重則抄家殺頭，輕則永無進身的機會，因此人人都是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顯得高深莫測，表面上卻又裝得本人甚麼都知道、不過不便跟你說而已。他將這番伎倆用在那姓章老者身上，果然立竿見影，當場見效。江湖上幫會教派之中，上級統御部屬，所用方法與朝廷亦無二致，所分別者只不過在精粗隱顯。

　　這幾句話只聽得那老者暗暗驚懼，心想：﹁我怎地如此粗心，竟將這種事也對這小孩說了？這小孩可留他不得，大事一了，非殺了滅口不可。﹂不由得神色尷尬，勉強笑了笑，問道：﹁你跟我們鄧師兄說了些甚麼？﹂

　　韋小寶道：﹁我跟鄧師兄的說話，還有他要我去稟告洪教主的話，日後見到教主之時，我自然詳細稟明。﹂

　　那老者道：﹁是，是！﹂給他這麼裝腔作勢的一嚇，可真不知眼前這小孩是甚麼來頭，當下和顏悅色的道：﹁小兄弟，你去五台山，自然是去跟瑞棟瑞副總管相會了？﹂

　　韋小寶心想：﹁他知道我去五台山，又知道瑞棟的事，這個訊息，定是從老婊子那裏傳出的。老婊子叫那禿頭假宮女作師兄，這禿頭是神龍教的重要人物，原來老婊子跟神龍教勾勾搭搭。老子落在他們手中，當真是九死一生，十八死半生。﹂臉上假作驚異，道：﹁咦，章三爺，你消息倒真靈通，連瑞副總管的事也知道。﹂

　　那老者微笑道：﹁比瑞副總管來頭大上萬倍之人，我也知道。﹂韋小寶心下暗暗叫苦：﹁糟糕，糟糕！老婊子甚麼事都說了出來，除了順治皇帝，還有那一個比瑞棟的來頭大上萬倍？﹂那老者道：﹁小兄弟，你甚麼也不用瞞我。你上五台山去，是奉命差遣呢，還是自己去的？﹂

　　韋小寶道：﹁我在宮裏當太監，若不是奉命差遣，怎敢擅自離京？難道嫌命長麼？﹂那老者道：﹁如此說來，是皇上差你去的了？﹂韋小寶神色大為驚奇，道：﹁皇上？你說是皇上？哈哈，這一下你消息可不靈了。皇上怎麼知道五台山的事？﹂那老者道：﹁不是皇上，又是誰派你去的？﹂韋小寶道：﹁你倒猜猜看。﹂那老者道：﹁莫非是太后？﹂

　　韋小寶笑道：﹁章三爺果然了得，一猜便著。宮中知道五台山這件事的，只有兩個人，一個鬼。﹂那老者道：﹁兩個人，一個鬼？﹂韋小寶道：﹁正是。兩個人，一個是太后，一個是在下。那個鬼，便是海大富海老公了。他是給太后用﹃化骨綿掌﹄殺死的。﹂

　　那老者臉上肌肉跳了幾跳，道：﹁化骨綿掌，化骨綿掌。原來是太后差你去的，太后差你去幹甚麼？﹂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太后跟你是自己人，你不妨問她老人家去。﹂

　　這句話倘若一進房便說，那老者多半一個耳光就打了過去，但聽了韋小寶一番說話後，心下驚疑不定，自言自語：﹁嗯，太后差你上五台山去。﹂

　　韋小寶道：﹁太后說道：這件事情，已經派人稟告了洪教主，洪教主十分贊成。太后吩咐我好好的辦，事成之後，太后固有重賞，洪教主也會給我極大的好處。﹂他不住將﹁洪教主﹂三字搬出來，心想眼前這老頭對洪教主害怕之極，只消說得洪教主對自己十分看重，他便不敢加害。

　　他這麼虛張聲勢，那老者雖然將信將疑，卻也是寧可信其是，不敢信其非，問道：﹁外面那六個人，都是你的部屬隨從了？﹂韋小寶道：﹁他們都是宮裏的，兩個姑娘是太后身邊的宮女，四個男的是御前侍衛，太后差他們出來跟我辦事。他們可不知道神龍教的名頭。這等機密大事，太后也不會跟他們說……﹂他說到這裏，只見那老者臉露冷笑，心知不妙，問道：﹁怎麼啦？你不信麼？﹂那老者冷笑道：﹁雲南沐家的人忠於前明，怎會到宮裏去做御前侍衛？你扯謊可也得有個譜兒。﹂

　　韋小寶哈哈大笑。那老者愕然道：﹁你笑甚麼？﹂他那知韋小寶說謊給人抓住，難以自圓其說之時，往往大笑一場，令對方覺得定是自己的說話大錯特錯，十分幼稚可笑，心下先自虛了，那麼繼續圓謊之時，對方便不敢過分追逼。韋小寶又笑了幾聲，說道：﹁沐王府的人最恨的，可不是太后和皇上。只怕你是不知道的了。﹂那老者道：﹁我怎麼不知？沐王府最恨的自然是吳三桂。﹂

　　韋小寶假作驚異，說道：﹁了不起，章三爺，有你的。我跟你說，沐王府的人所以跟太后當差，為的是要搞得吳三桂滿門抄斬，平西王府雞犬不留。別說皇宮裏有沐王府的人，連平西王府中，何嘗沒有？只不過這是十分機密之事，我跟你是自己人，說了不打緊，你可不能洩漏出去。﹂

　　那老者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但他心中畢竟還只信了三成，尋思：﹁我去問問外面幾人，且看他們的口供合不合。問那小姑娘最好，小孩子易說真話。﹂當下轉過身來，推門出外。

　　韋小寶大驚，叫道：﹁喂，喂，你到那裏去？這是鬼屋哪，你……你怎麼留著我一個人在這裏？﹂那老者道：﹁我馬上回來。﹂反手關上了門，快步走向大廳。

　　韋小寶滿手都是冷汗。燭火一閃一幌，白牆上的影子不住顫動，似乎每一個影子都是個鬼怪，四下裏更無半點聲息。突然之間，外面傳來一人大聲呼叫：﹁你們都到那裏去了？﹂正是那老者的聲音。韋小寶聽他呼聲中充滿了驚惶，自己本已害怕之極，這一下嚇得幾欲暈去，叫道：﹁他……他們都……都不見了麼？﹂

　　只聽那老者又大聲叫道：﹁你們在那裏？你們去了那裏？﹂兩聲呼過，便寂然無聲。過了一會，聽得一人自前向後急速奔去，聽得一扇扇門被踢開之聲，又聽得那人奔將過來，衝進房中。韋小寶尖聲呼叫，只見那老者臉無人色，雙目睜得大大地，喘息道：﹁他……他們都……都不見了。﹂

　　韋小寶道：﹁給……給惡鬼捉去了。咱們……咱們快逃！﹂

　　那老者道：﹁那有此事？﹂左手扶桌，那桌子格格顫動，可見他心中也是頗為驚惶。他轉身走到門口，張口又呼：﹁你們在那裏？你們在那裏？﹂呼罷側耳傾聽，靜夜之中又聽到了幾下女子哭泣之聲。他一時沒了主意，在門口站立片刻，退了幾步，將門關了，隨手提起門閂，閂上了門，但見韋小寶一對圓圓的小眼中流露著恐懼的神情。

　　韋小寶目不轉睛的瞧著他，見他咬緊牙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大雨本已停了片刻，突然之間，又是一陣陣急雨洒到屋頂，刷刷作響。

　　那老者﹁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過了片刻，才道：﹁是……下……下雨。﹂

　　忽然大廳中傳來一個女子細微的聲音：﹁章老三，你出來！﹂這女子聲音雖不蒼老，但亦非嬌嫩，決不是方怡或沐劍屏，聲音中還帶著三分淒厲。

　　韋小寶低聲道：﹁女鬼！﹂那老者大聲道：﹁誰在叫我？﹂外面無人回答，除了淅瀝雨聲之外，更無其他聲息。那老者和韋小寶面面相覷，兩人都是周身寒毛直豎。

　　過了好一會，那女人聲音又叫起來：﹁章老三，你出來！﹂

　　那老者鼓起勇氣，左足踢出，砰的一聲，踢得房門向外飛開，一根門閂兀自橫在門框之上。他右掌劈出，喀的一聲，門閂從中斷截，身子跟著竄出。韋小寶急道：﹁別出去！﹂那老者已奔向大廳。

　　※※※

　　那老者一奔出，就此無聲無息，既不聞叱罵打鬥之聲，連腳步聲也聽不到了。一陣冷風從門外捲進，帶著不少急雨，都打在韋小寶身上。他打個冷戰，想張口呼叫，卻又不敢。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門給風吹得合了轉來，隨即又向外彈出。

　　這座鬼屋之中，就只剩下了韋小寶一人，當然還有不少惡鬼，隨時隨刻都能進房來扠死他。幸他等了許久，惡鬼始終沒進來。韋小寶自己安慰：﹁對了！惡鬼只害大人，決不害小孩。或許他們吃了許多人，已經吃飽了。一等天亮，那就好了！﹂

　　突然間又是一陣冷風吹進，燭火一暗而滅。韋小寶大叫一聲，覺得房中已多了一鬼。

　　他知道那鬼便站在自己面前，雖然暗中瞧不見，可是清清楚楚的覺得那鬼便在那裏。

　　韋小寶結結巴巴的道：﹁喂，喂，你不用害我，我……我也是鬼，咱們是自己人！不，不……咱們大家都是鬼，都是自己鬼，你……你害我也沒用。﹂

　　那鬼冷冷的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害你。﹂是個女鬼的聲音。

　　韋小寶聽了這十個字，精神為之一振，道：﹁你說過不害我，就不能害我。大丈夫言出如山，再害我就不對了。﹂那鬼冷冷的道：﹁我不是鬼，也不是大丈夫。我問你，朝中做大官的那個鰲拜，真是你殺的麼？﹂

　　韋小寶道：﹁你當真不是鬼？你是鰲拜的仇人，還是朋友？﹂

　　他問了這句話後，對方一言不發。韋小寶一時拿不定主意，對方如是鰲拜的仇人或﹁仇鬼﹂，直認其事自然甚妙，但如是鰲拜的親人或﹁親鬼﹂，自己認了豈不糟糕之極？突然之間，賭徒性子發作，心想：﹁是大是小，總得押上一寶。押得對，她當我是大老爺。押得不對，連性命也輸光便是！﹂大聲說道：﹁他媽的，鰲拜是老子殺的，你要怎樣？老子一刀從他背心戳了進去，他就一命見閻王去了。你要報仇，儘管動手，老子皺一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

　　那女子冷冷的問道：﹁你為甚麼要殺鰲拜？﹂

　　韋小寶心想：﹁你如是鰲拜的朋友，我就把事情推在皇帝身上，一般無用，你也決計不會饒我。我這一寶既然押了，老子輸要輸得乾淨，贏也贏個十足。﹂大聲道：﹁鰲拜害死了天下無數好百姓，老子年紀雖小，卻也是氣在心裏。偏巧他得罪皇帝，我就乘機把他殺了。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我跟你說，就算鰲拜這狗賊不得罪皇帝，我也要找機會暗中下手，給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報仇雪恨。﹂這句話是從天地會青木堂那些人嘴裏學來的。其實他殺鰲拜，只是奉了康熙之命，跟﹁為天下百姓報仇雪恨﹂云云，可沾不上半點邊兒。

　　他說了這番話後，面前那女人默然不語，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可不知這一寶押對了還是錯了。過了好一會，始覺微微風響，這女人還不知是否女鬼已飄然出房。

　　韋小寶身子搖了幾下，但穴道被點，動彈不得，心道：﹁他媽的，骰子是搖了，卻不揭盅，可不是大大的吊人胃口？﹂

　　先前他一時衝動，心想大賭一場，輸贏都不在乎，但此刻靜了下來，越想越覺剛才跟自己說話的是鬼而不是人。她是女鬼，鰲拜是男鬼，兩個鬼多半有點兒不三不四，他們倆才是﹁自己鬼﹂，跟我韋小寶是﹁對頭鬼﹂，這可大大的不對頭了。

　　兩扇門被風吹得砰嘭作響，身上衣衫未乾，冷風一陣陣颳來，忍不住發抖。

第十七回　法門猛叩無方便　疑網重開有譬如

　　忽然間遠處出現了一團亮光，緩緩移近，韋小寶大驚，心道：﹁鬼火，鬼火！﹂那團亮火越移越近，卻是一盞燈籠，提著燈籠的是個白衣女鬼。韋小寶忙閉住雙目。只聽得腳步之聲細碎，走到自己面前停住。

　　他嚇得氣不敢透，全身直抖，卻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你為甚麼閉著眼睛？﹂聲音嬌柔動聽。韋小寶道：﹁你別嚇我。我……我可不敢瞧你。﹂

　　那女鬼笑道：﹁你怕我七孔流血，舌頭伸出，是不是？你倒瞧一眼呢。﹂韋小寶顫聲道：﹁我才不上你當，你披頭散髮，七孔流血，有甚麼……甚麼好看？﹂那女鬼格格一笑，向他面上吹了口氣。

　　這口氣吹上臉來，卻微有暖氣，帶著一點淡淡幽香。韋小寶左眼微睜一線，依稀見到一張雪白的臉龐，眉彎嘴小，笑靨如花，當即雙目都睜大些，但見眼前是張十分清秀的少女臉孔，大約十四五歲年紀，頭挽雙鬟，笑嘻嘻的望著自己。韋小寶心中大定，問道：﹁你真的不是鬼？﹂那少女微笑道：﹁我自然是鬼，是吊死鬼。﹂

　　韋小寶心中打了個突，驚疑不定。那少女笑道：﹁你殺惡人時這麼大膽，怎地見到了吊死鬼，卻又這麼膽小？﹂韋小寶吁了口氣，道：﹁我不怕人，只怕鬼。﹂

　　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問道：﹁你給人點中了甚麼穴道？﹂韋小寶道：﹁我知道就好啦？﹂那少女在他肩膀後推拿了幾下，又在他背上輕輕拍打三掌，韋小寶雙手登時能動。他提起手臂，揮了兩下，笑道：﹁你會解穴，那可妙得很。﹂

　　那少女道：﹁我學會不久，今天才第一次在你身上試的。﹂又在他腋下、腰間推拿了幾下，韋小寶跳起身來，笑道：﹁不行，不行，我怕癢。﹂就是這樣，他雙腿被封的穴道也已解了。他伸出雙手，笑道：﹁你呵我癢，我得呵還你。﹂說著走前一步。

　　那少女伸出舌頭，扮個鬼臉。但這鬼臉只見其可愛，殊無半點可怖之意。韋小寶伸手去捏她舌頭。那少女轉頭避開，格格嬌笑，道：﹁你不怕吊死鬼了麼？﹂韋小寶道：﹁你有影子，又有熱氣，是人，不是鬼。﹂那少女雙目一睜，正色道：﹁我是僵屍，不是鬼！﹂

　　韋小寶一怔，燈火下見她臉色又紅又白，笑道：﹁僵屍的腳不會彎的，也不會說話。﹂那少女又笑起來，道：﹁那我一定是狐狸精了。﹂韋小寶笑道：﹁我不怕狐狸精。﹂心中有些犯疑：﹁莫非她真是狐狸精。﹂轉到她身後瞧了瞧。那少女笑道：﹁我是千年狐狸精，道行很深，沒尾巴的。﹂韋小寶道：﹁像你這樣美貌的狐狸精，給你迷死了也不在乎。﹂那少女臉上微微一紅，伸手指刮臉羞他，說道：﹁也不怕羞，剛才還怕鬼怕得甚麼似的，這會兒卻來說便宜話了。﹂

　　韋小寶第一怕僵屍，第二怕鬼，至於狐狸精倒不怎麼怕，眼見這少女和藹可親，比之方怡、沐劍屏，尚多了幾分令人親近之意，何況她說的是一口江南口音，比之方沐二女的雲南話又好聽得多，笑道：﹁姑娘，你叫甚麼名字？﹂那少女道：﹁我叫雙兒，一雙的雙。﹂韋小寶笑道：﹁那很好啊，就不知是一雙香鞋，還是一雙臭襪。﹂

　　雙兒笑道：﹁臭襪也好，香鞋也好，由你說罷。桂相公，你身上濕淋淋的，一定很不舒服，請到那邊去換乾衣服。就只一件事為難，你可別見怪。﹂韋小寶道：﹁甚麼事為難？﹂雙兒道：﹁我們這裏沒男人衣服。﹂韋小寶心中打一個突，登時臉上變色，心想：﹁這屋中都是女鬼。﹂

　　雙兒提起燈籠，道：﹁請這邊來。﹂韋小寶遲疑不定。雙兒已走到門口，回頭等他，微笑道：﹁穿女人衣服，你怕不吉利，是不是？這樣罷，你睡在床上，我趕著燙乾你衣服。﹂

　　韋小寶見她神色間溫柔體貼，難以拒卻，只得跟著她走出房門，問道：﹁我那些同伴們呢，都到那裏去了？﹂

　　雙兒落後兩步，和他並肩而行，低聲道：﹁三少奶吩咐了，甚麼都不能對你多說，待會你用過點心後，三少奶自己會跟你說的。﹂

　　韋小寶早已餓得厲害，聽得有點心可吃，登時精神大振。

　　雙兒帶著韋小寶走過一條黑沉沉的走廊，來到一間房中，點亮了桌上蠟燭。那房中只一桌一床，陳設簡單，卻十分乾淨，床上鋪著被褥。雙兒將棉被揭開一角，放下了帳子，道：﹁桂相公，你在床上除下衣衫，拋出來給我。﹂韋小寶依言跳入床中，除下了衣褲，鑽入被窩，將衣褲拋到帳外。雙兒接住了，走向門口，說道：﹁我去拿點心來。你愛吃甜粽，還是鹹粽？﹂韋小寶笑道：﹁肚裏餓得咕咕叫，就是泥沙粽子，也吃他三隻。﹂雙兒一笑出去。

　　韋小寶見她一走，房裏靜悄悄地，瞧著燭火明滅，又害怕起來：﹁啊喲，不好，女鬼請人吃麵吃餛飩，其實吃的都是蚯蚓毛蟲，我可不能上當。﹂

　　過了一會，韋小寶聞到一陣肉香和糖香。雙兒雙手端了木盤，用手臂掠開帳子。韋小寶見碟子中放著四隻剝開了的粽子，心中大喜，實在餓得很了，心想就算是蚯蚓毛蟲，老子也吃了再說，提起筷子便吃，入口甘美，無與倫比。他兩口吃了半隻，說道：﹁雙兒，這倒像是湖州粽子一般，味道真好。﹂浙江湖州所產粽子，米軟餡美，天下無雙。揚州有湖州粽子店，麗春院中到了嫖客，常差韋小寶去買。粽子整隻用粽箬裹住，韋小寶要偷吃原亦甚難，但他總在粽角之中擠些米粒出來，嚐上一嚐。自到北方後，這湖州粽子便吃不到了。

　　雙兒微感驚異，道：﹁你真識貨，吃得出這是湖州粽子？﹂韋小寶口中咀嚼，一面含含糊糊的道：﹁這真是湖州粽子？這地方怎麼買得到湖州粽子？﹂雙兒笑道：﹁不是買的，是狐狸精……嘻嘻……狐狸精使法術變來的。﹂韋小寶讚道：﹁狐狸神通廣大。﹂忽然想到章老三他們一夥人，加上一句：﹁壽與天齊！﹂

　　雙兒笑道：﹁你慢慢吃。我去給你燙衣服。﹂走了一步，問道：﹁你怕不怕？﹂韋小寶心中恐懼早消去了大半，但畢竟還是有些怕，道：﹁你快點回來。﹂雙兒應道：﹁是！﹂

　　過不多時，韋小寶聽得嗤嗤聲響，卻是雙兒拿了一隻放著紅炭的熨斗來，將他的衣褲攤在桌上，一面熨衫，一面相陪。

　　四隻粽子二鹹二甜，韋小寶吃了三隻，再也吃不下了，說道：﹁這粽子真好吃，是你裹的麼？﹂雙兒道：﹁是三少奶調味配料的，我幫著裹。﹂

　　韋小寶聽她說話是江南口音，心念一動，問道：﹁你們是湖州人嗎？﹂

　　雙兒遲疑不答，道：﹁衣服就快熨好了。桂相公見到三少奶時，自己問她，好不好？﹂這話軟語商量，說得甚是恭敬。

　　韋小寶道：﹁好，有甚麼不好？﹂揭起帳子，瞧著她熨衣。雙兒抬起頭來，向他微微一笑，道：﹁你沒穿衣服，小心著涼。﹂韋小寶忽然頑皮起來，身子一聳，叫道：﹁我跳出來啦，不穿衣服，也不會著涼。﹂雙兒吃了一驚，卻見他一溜之下，全身鑽入被底，連腦袋也不外露，不由得吃吃笑了出來。

　　過了一頓飯時分，雙兒將熨乾了的衣褲遞入帳中，韋小寶穿起了下床。雙兒幫著他扣衣鈕，又取出一隻小木梳，替他梳了頭髮，編結辮子。韋小寶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心下大樂，說道：﹁原來狐狸精是這樣的好人。﹂雙兒抿嘴笑道：﹁甚麼狐狸精不狐狸精的，難聽死了，我不是狐狸精。﹂韋小寶道：﹁啊，我知道了，要說﹃大仙﹄，不能說狐狸精。﹂雙兒笑道：﹁我也不是大仙，我是個小丫頭。﹂韋小寶道：﹁我是小太監，你是小丫頭，咱倆都是服侍人的，倒是一對兒。﹂雙兒道：﹁你是服侍皇帝的，我怎麼跟你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說話之間，結好了辮子。

　　雙兒道：﹁我不會結爺們的辮子，不知結得對不對？﹂韋小寶將辮子拿到胸前一看，道：﹁好極了。我最不愛結辮子，你天天能幫我結辮子就好了。﹂雙兒道：﹁我可沒這福氣。你是大英雄。我今天給你結一次辮子，已經是前世修到的了。﹂韋小寶道：﹁啊喲，別客氣啦，你這樣一位俏佳人給我結辮子，我才是前世敲穿了十七八個大木魚呢。﹂

　　雙兒臉上一紅，低聲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你卻拿人家取笑。﹂韋小寶道：﹁沒有，沒有，我說的也是真心話。﹂雙兒微微一笑，說道：﹁三少奶說，桂相公要是願意，請你勞駕到後堂坐坐。﹂韋小寶道：﹁好，你三少爺不在家麼？﹂雙兒﹁嗯﹂了一聲，輕輕的道：﹁故世啦！﹂

　　韋小寶想到了許多間屋中的靈堂，心中一寒，不敢再問，跟著她來到後堂一間小小花廳之中，坐下後，雙兒送上一碗熱茶。韋小寶心中打鼓，不敢再跟她說笑。

　　※※※

　　過了一會，只聽得步聲輕緩，板壁後走出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婦，說道：﹁桂相公一路辛苦了。﹂說著深深萬福，禮數甚是恭謹。韋小寶急忙還禮，道：﹁不敢當。﹂那少婦道：﹁桂相公請上座。﹂

　　韋小寶見這少婦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不施脂粉，臉色蒼白，雙眼紅紅地，顯是剛哭泣過來，燈下見她赫然有影，雖然陰森森地，卻多半不是鬼魅，心下忐忑不安，應道：﹁是，是！﹂側身在椅上坐下，說道：﹁三少奶，多謝你的湖州粽子，真正好吃得很。﹂

　　那少婦道：﹁亡夫姓莊，三少奶的稱呼可不敢當。桂相公在宮裏多年了？﹂韋小寶心想：﹁剛才黑暗之中，有個女人來問殺鰲拜之事，我認了是我殺的，他們就派了個小丫頭送粽子給我吃。看來這一寶是押對了。﹂說道：﹁也不過一年多些。﹂莊夫人道：﹁桂相公手刃奸相鰲拜的經過，能跟小女子一說嗎？﹂

　　韋小寶聽她把鰲拜叫作﹁奸相﹂，更是放心，好比手中已拿了一對至尊寶，不論別的兩張是甚麼牌，翻出牌來，總之是有殺無賠，最多是和局。當下便將康熙如何下令擒拿、鰲拜如何反抗，眾小監如何一擁而上，卻給他殺死數人，自己如何用香爐灰迷了他眼睛這才擒住等情說了，只是康熙拔刀傷他，卻說作是自己冷不防在鰲拜背上狠狠刺了一刀。

　　莊夫人不發一言，默默傾聽，聽到韋小寶如何撒香爐灰迷住鰲拜眼睛、刀刺其背、搬銅香爐砸頭而將他擒住，不由得輕輕吁了口氣。韋小寶聽慣了說書先生說書，何處當頓，何處當揚，關竅拿捏得恰到好處，何況這事他親身經歷，種種細微曲折之處，說得甚是詳盡，再加些油鹽醬醋，聽他說這故事，只怕比他當時擒拿鰲拜，還多了幾分驚心動魄。

　　莊夫人道：﹁原來是這樣的。外邊傳聞，那也不盡不實得很，說甚麼桂相公武功了得，跟鰲拜大戰三百回合，使了絕招將他制伏。想那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桂相公武功再高，終究年紀還小。﹂

　　韋小寶笑道：﹁當真打架，就有一百個小桂子，也不是這奸賊的對手。﹂

　　莊夫人道：﹁後來鰲拜卻又是怎樣死的？﹂

　　韋小寶心想：﹁這三少奶十之八九不是女鬼，那麼必是武林中人。不必扯謊之時，就不可扯謊，以免辛辛苦苦贏來的錢，一鋪牌又輸了出去。﹂於是據實將如何康熙派他去察看鰲拜、如何碰到天地會來攻打康親王府、自己如何錯認來人是鰲拜部屬、如何奮身鑽入囚室、殺了鰲拜等情一一說了，最後說道：﹁這些人原來是鰲拜的對頭，是天地會青木堂的英雄好漢。他們見我殺了鰲拜，居然對我十分客氣，說替他們報了大仇。﹂

　　莊夫人點頭道：﹁桂相公所以得蒙陳總舵主收為弟子，又當了天地會青木堂香主，原來都由於此。﹂

　　韋小寶心想：﹁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甚麼？﹂說道：﹁我卻是胡裏胡塗，甚麼也不懂的。做天地會青木堂香主，那也是有名無實得緊。﹂他不知莊夫人與天地會是友是敵，先來個模棱兩可再說。

　　莊夫人沉思半晌，說道：﹁桂相公當時在囚室中殺死鰲拜，用的是甚麼招數，可以使給我看看嗎？﹂

　　韋小寶見她眼神炯炯有光，心想：﹁這女子邪門得緊，我如胡說八道，大吹牛皮，多半要拆穿西洋鏡，還是老老實實的為高。﹂當下站起身來，說道：﹁我又有甚麼屁招數了？﹂雙手比劃，說道：﹁當時我嚇得魂不附體，亂七八糟，就是這麼幾下。﹂

　　莊夫人點點頭，說道：﹁桂相公請寬坐。﹂說著站起身來，又道：﹁雙兒，咱們的桂花糖，怎麼不去拿些來請桂相公嚐嚐？﹂說著向韋小寶萬福為禮，走進內堂。

　　韋小寶心想：﹁她請我吃糖，自然沒有歹意了。﹂終究有些不放心：﹁這三少奶雖然看來不像女鬼，也說不定她道行高，鬼氣不露。﹂

　　雙兒走進內堂，捧了一隻青花高腳瓷盤出來，盤中裝了許多桂花糖、松子糖，微笑道：﹁桂相公，請吃糖。﹂將瓷盤放在桌上，回進內堂。

　　韋小寶坐在花廳，吃了不少桂花糖、松子糖，只盼快些天亮。

　　過了良久，忽聽得衣衫簌簌之聲，門後、窗邊、屏風畔多了好多雙眼睛，在偷偷向他窺看，似乎都是女子的眼睛，黑暗之中，難以分辨是人是鬼，只看得他心中發毛。

　　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在長窗外說道：﹁桂相公，你殺了奸賊鰲拜，為我們眾家報了血海深仇，大恩大德，不知何以報答。﹂長窗開處，窗外數十名白衣女子羅拜於地。

　　韋小寶吃了一驚，急忙答禮。只聽得眾女子在地下鼕鼕磕頭，他也磕下頭去，長窗忽地關了。那老婦說道：﹁恩公不必多禮，未亡人可不敢當。﹂但聽得長窗外眾女子嗚咽哭泣之聲大作。

　　韋小寶毛骨悚然，過了一會，哭泣之聲漸漸遠去，這些女子便都散了。他如夢如幻，尋思：﹁到底是人還是鬼？看來……看來……﹂

　　過了一會，莊夫人從內堂出來，說道：﹁桂相公，請勿驚疑。這裏所聚居的，都是被鰲拜所害忠臣義士的遺屬，大家得知桂相公手刃鰲拜，為我們得報大仇，無不感恩。﹂

　　韋小寶道：﹁那麼莊三爺也……也是為鰲拜所害了？﹂莊夫人低頭道：﹁正是。這裏人人泣血痛心，日夜俟機復仇，想不到這奸賊惡貫滿盈如此之快，竟然死在桂相公的手下。﹂韋小寶道：﹁我又有甚麼功勞了，也不過是剛剛碰巧罷了。﹂

　　雙兒將他那個包袱捧了出來，放在桌上。莊夫人道：﹁桂相公，你的大恩大德，實難報答，本當好好款待，才是道理。只是孀居之人，頗有不便，大家商議，想送些薄禮，聊表寸心，但桂相公行囊豐足，身攜巨款，我們鄉下地方，又有甚麼東西是桂相公看得上眼的？至於武功甚麼的，桂相公是天地會陳總舵主的及門弟子，遠勝於我們的一些淺薄功夫，這可委實叫人為難了。﹂

　　韋小寶聽她說得文謅謅地，說道：﹁不用客氣了。只是我想問問，我那幾個同伴，都到那裏去了？﹂

　　莊夫人沉思半晌，道：﹁既承見問，本來不敢不答。但恩公知道之後，只怕有損無益。這幾位是恩公的朋友，我們自當竭盡所能，不讓他們有所損傷便是。他們日後自可再和恩公相會。﹂

　　韋小寶料想再問也是無益，抬頭向窗子瞧了瞧，心想：﹁怎地天還不亮？﹂

　　莊夫人似乎明白他心意，問道：﹁恩公明日要去那裏？﹂韋小寶心想：﹁我和那個章老三的對答，她想必都聽到了，那也瞞她不過。﹂說道：﹁我要去山西五台山。﹂莊夫人道：﹁此去五台山，路程不近，只怕沿途尚有風波。我們想送恩公一件禮物，務請勿卻是幸。﹂韋小寶笑道：﹁人家好意送我東西，倒是從來沒有不收過。﹂

　　莊夫人道：﹁那好極了。﹂指著雙兒道：﹁這個小丫頭雙兒，跟隨我多年，做事也還妥當，我們就送了給恩公，請你帶去，此後服侍恩公。﹂

　　韋小寶又驚又喜，沒想到她說送自己一件禮物，竟然是一個人，適才雙兒服侍自己，熨衣結辮，省了不少力氣，如有這樣一個又美貌、又乖巧的小丫頭伴在身邊，確是快活得很，但此去五台山，未必太平無事，須得隨機應變，帶著個小丫頭，卻是十分不便，說道：﹁莊夫人送我這件重禮，那真是多謝之極。只不過……只不過……﹂要推卻不要罷，一來人家送禮，豈可不收？二來這樣一個好丫頭，也真捨不得不要。只見雙兒低了頭，正在偷看自己，他眼光一射過去，她急忙轉過了頭，臉上一陣暈紅。

　　莊夫人道：﹁不知恩公有何難處？﹂韋小寶道：﹁我去五台山，所辦的事多半很是……很是不容易，帶著這位姑娘，恐怕不方便。﹂莊夫人道：﹁那倒不用擔心，雙兒年紀雖小，身手卻也頗為靈便，不會成為恩公的累贅，儘管放心便是。﹂

　　韋小寶又向雙兒看了一眼，見她一雙點漆般的眼中流露出熱切的神色，笑問：﹁雙兒，你願不願意跟我去？﹂雙兒低下了頭，細聲道：﹁三少奶叫我服侍相公，自然……自然要聽三少奶的吩咐。﹂韋小寶道：﹁那你自己願不願呢？只怕會遇到危險的。﹂雙兒道：﹁我不怕危險。﹂

　　韋小寶微笑道：﹁你答了我第二句話，沒答第一句話。你不怕危險，只不過夫人將你送了給我，你心中卻是不願意了。﹂雙兒道：﹁夫人待我恩德深重，相公對我莊家又有大恩，夫人叫我服侍相公，我一定盡心。相公待我好，是我命好，待我不好，是我……是我命苦罷啦。﹂韋小寶哈哈一笑，道：﹁你命很好，不會命苦的。﹂雙兒嘴角邊露出一絲淺笑。

　　莊夫人道：﹁雙兒，你拜過相公，以後你就是桂相公的人了。﹂

　　雙兒抬起頭來，忽然眼圈兒紅了，先跪向莊夫人磕頭，道：﹁三少奶，我……我……﹂說了兩個﹁我﹂字，輕輕啜泣。莊夫人撫摸她頭髮，溫言道：﹁桂相公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已名揚天下，你好好服侍相公。他答應了待你好的。﹂雙兒應道：﹁是。﹂轉過身來，向韋小寶盈盈拜倒。

　　韋小寶道：﹁別客氣！﹂扶她起來，打開包袱，取出一串明珠，笑道：﹁這算是我的見面禮！﹂心想：﹁這串明珠，少說也值得三四千兩銀子，用來買丫鬟，幾十個都買到了。可是幾十個丫鬟加在一起，也及不上這雙兒可愛。﹂

　　雙兒雙手接過，道：﹁多謝相公。﹂掛在頸中，珠上寶光流動，映得她一張俏臉更增麗色。

　　莊夫人道：﹁恩公去五台山，不知是打算明查，還是暗訪？﹂韋小寶道：﹁那自然是暗訪的了。﹂莊夫人道：﹁五台山各叢林廟分青黃，儘有臥虎藏龍之士，恩公務請小心。﹂韋小寶道：﹁是，多謝吩咐。不過你叫我恩公，可不敢當了。你叫我小寶好啦。﹂

　　莊夫人道：﹁那可不敢當。﹂站起身來，說道：﹁一路珍重，未亡人恕不遠送了。﹂向雙兒道：﹁雙兒，你出此門後，便不是莊家的人了。此後你說甚麼話，做甚麼事，一概和舊主無涉，你如在外面胡鬧，我莊家可不能庇護你。﹂說這句話，神色之間甚是鄭重。雙兒應了。莊夫人又向韋小寶行禮，走了進去。

　　眼見窗紙上透光，天漸漸亮了。雙兒進去拿了一個包袱出來，連韋小寶的包袱一起揹在背上。韋小寶道：﹁咱們走罷！﹂雙兒道：﹁是！﹂低下了頭，神色淒然，不住向後堂望去，顯是和莊夫人分別，頗為戀戀不捨。她兩眼紅紅的，適才定是哭過了。

　　※※※

　　韋小寶走出大門，雙兒跟在身後。其時大雨已止，但山間溪水湍急，到處都是水聲。韋小寶走出數十步，回首向那大屋望去，但見水氣瀰漫，籠罩在牆前屋角，再走出數十步，回頭白濛濛地，甚麼都看不到了。

　　他嘆了口氣，說道：﹁昨晚的事，真像是做夢一般。雙兒，夫人最後跟你說那幾句話，是甚麼意思？﹂雙兒道：﹁三少奶說，我以後只服侍相公，不管說甚麼，做甚麼，都跟她莊家沒有干係。﹂韋小寶道：﹁那麼，我那些同伴到底到那裏去了，你可以跟我說啦。﹂

　　雙兒一怔，道：﹁是。相公那些同伴，本來都給我們救了出來，章老三跟他那些手下人也給我們逮住了，但後來神龍教中來了厲害人物，卻一古腦兒的都搶了去。三少奶說，咱們都是女流之輩，不便跟那些野男人打鬥動粗，再說，也未必鬥得過，暫且由得他們，另行託人去救你那幾位同伴。神龍教的人見我們退讓，也就走了，臨走時說了幾句客氣話。﹂

　　韋小寶點點頭，對方怡和沐劍屏的處境頗為擔心。雙兒道：﹁三少奶曾對神龍教的首領說，決不能傷害你那幾位同伴的性命。那人親口答允了的。﹂韋小寶嘆道：﹁神龍教這些傢伙，只怕說話如同放屁，唉，可也沒有法子。﹂又問：﹁三少奶會武功麼？﹂雙兒道：﹁會的，不但會，而且很了得。﹂

　　韋小寶搖了搖頭，道：﹁她這麼風也吹得倒的人，怎麼武功會很了得？她要是真的武功了得，三少爺又怎會給鰲拜殺死？﹂雙兒道：﹁老太爺、三少爺他們遇害之時，幾十家人沒一個會武功，那時男的都給鰲拜捉到北京去殺了，女的要充軍到寧古塔去，說甚麼給披甲人為奴，幸虧在路上遇到救星，殺死了解差，把我們幾十家的女子救了出來，安頓在這裏，又傳了三少奶她們本事。﹂韋小寶漸漸明白。

　　其時天已大亮，東方朝暾初上，一晚大雨，將山林間樹木洗得青翠欲滴，韋小寶直到此刻，才半點也不再疑心昨晚見到的是女鬼，問道：﹁你們屋子裏放了這許多靈堂，那都是給鰲拜害死的眾位老爺、少爺？﹂

　　雙兒道：﹁正是。我們隱居在深山之中，從來不跟外邊人來往。附近鄉下人有好奇的過來探頭探腦，我們總是裝神扮鬼，嚇走了他們。所以大家說這是間鬼屋，近一年來，誰也不敢過來了。想不到相公昨晚會來。三少奶說，我們大仇未報，一切必須十分隱秘才好。靈堂牌位上寫得有遇難的老爺、少爺們的名字，要是外人見了，可大大的不便，相公昨晚問起，我不敢說。不過三少奶說道，從今以後，我只服侍相公，跟莊家沒了干係，自然是甚麼都不能再瞞你了。﹂

　　韋小寶喜道：﹁是啊。我跟你說，我的真姓名叫做韋小寶，桂公公甚麼的，卻是假名。你是我韋家的人，不是桂家的人。﹂雙兒甚喜，道：﹁相公連真名也跟我說了，我決不會洩露。﹂韋小寶笑道：﹁我這真名也不是甚麼大秘密，天地會中的兄弟，就有許多人知道。﹂

　　雙兒道：﹁神龍教那些人跟你們一夥動手之時，三少奶她們在外邊看熱鬧。見到他們會唸咒，嘴裏嘰哩咕嚕的唸咒……﹂韋小寶笑道：﹁﹃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這種咒語，我也會唸。﹂雙兒道：﹁三少奶說，他們嘴裏這麼唸咒，暗底裏一定還在使甚麼別的法術，否則不會突然一唸咒，手底下的功夫就增長了幾倍。後來那個章老三跟你說話，三少奶在窗外聽，別的人就弄熄了大廳上燈火，用漁網把一夥人都拿了。﹂

　　韋小寶一怕大腿，叫道：﹁妙極！用漁網來捉人麼？那好得很啊。﹂雙兒道：﹁三少奶說，那章老三的武功也沒甚麼了不起，就是妖法厲害，因此沒跟他正面動手，一引他出來，就熄了燈火，漁網這樣一罩……﹂韋小寶道：﹁捉到了一隻老王八。﹂

　　雙兒嘻嘻一笑，道：﹁山背後有個湖，我們夜間常去打漁。我們在湖州時，莊家大屋靠近太湖，那湖可就大了。那時候我們莊家漁船很多，租給漁人打魚。三少奶她們見過漁人撒網捉魚的法子。﹂

　　韋小寶道：﹁你們果然是湖州人，怪不得湖州粽子裹得這麼好吃。三少爺到底怎樣給鰲拜害死的？﹂

　　雙兒道：﹁三少奶說，那叫做﹃文字獄﹄。﹂韋小寶奇道：﹁蚊子肉？蚊子也有肉？﹂雙兒道：﹁不是蚊子，是文字，寫的字哪！我們大少爺是讀書人，學問好得很，他瞎了眼睛之後，做了一部書，書裏有罵滿州人的話……﹂韋小寶道：﹁嘖嘖嘖，了不起，瞎了眼睛還會做書寫文章。我眼睛不瞎，見了別人寫的字還是不識，我這可叫做﹃亮眼瞎子﹄了！﹂雙兒道：﹁老太太常說，世道不對，還是不識字的好。我們住在一起的這幾家人家，每一位遭難的老爺、少爺，個個都是學士才子，沒一個的文章不是天下聞名的。就因為做文章，這才做出禍事來啦。不過三少奶說，滿州韃子不許我們漢人讀書做文章，我們偏偏要讀，偏偏要做，才不讓韃子稱心如意呢。﹂

　　韋小寶道：﹁那你會不會做文章？﹂雙兒嘻的一笑，道：﹁相公真愛說笑話，小丫頭怎麼會做文章？三少奶教我讀書，也不過讀了七八本。﹂韋小寶﹁嘩﹂的一聲，說道：﹁你讀了七八本書！那比我行得多了。我只不過識得七八個字。﹂雙兒笑道：﹁相公不愛讀書，老太太一定喜歡你。她說一到清朝，敗家子才讀書。﹂

　　韋小寶道：﹁對！我瞧鰲拜那廝也不大識字，定是拍馬屁的傢伙說給他聽的。﹂雙兒道：﹁是啊。我們大少爺做的那部書，叫做甚麼﹃明史﹄，書裏頭有罵滿清人的話。有個壞人名叫吳之榮，拿了書去向鰲拜告發。事情一鬧大，害死了好幾百人，連賣書的書店老闆，買書來看的人，都給捉去殺了頭。相公，你在北京城裏，可見過這個吳之榮麼？﹂

　　韋小寶道：﹁還沒見過，慢慢的找，總找得著。雙兒，我想拿你換一個人。﹂

　　雙兒吃了一驚，顫聲道：﹁你……你要拿我去送給人？﹂韋小寶道：﹁不是送給別人，是換一個人。﹂雙兒眼圈兒早已紅了，急得要哭了出來，道：﹁甚麼……甚麼換一個人？﹂

　　韋小寶道：﹁你三少奶將你送給了我，這樣一份大禮，可不容易報答。我得想法子將吳之榮那廝捉了來，去送給你三少奶。那麼這份禮物也差不多了。﹂

　　雙兒破涕為笑，右手輕輕拍胸，說道：﹁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道相公不要我啦。﹂

　　韋小寶大喜，道：﹁你怕我不要你，就急成這樣。你放心，人家就是把金山、銀山、珍珠山、寶石山堆在我面前，也換不了你去。﹂

　　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山腳下，但見晴空如洗，萬里無塵，韋小寶回想昨晚大雨之中、走向﹁鬼屋﹂避雨的狼狽情景，當真大不相同。只是徐天川、方怡、沐劍屏他們失陷被擒，不知能否脫險，憑著自己的本事，無論如何救他們不得，多想既然無用，不如不想。

　　※※※

　　行出數里，來到一個市集，兩人找了家麵店，進去打尖。韋小寶坐下後，雙兒站在一旁侍候。

　　韋小寶笑道：﹁這可別客氣啦，坐下來一起吃罷。﹂雙兒道：﹁不成，我怎麼能跟相公一桌吃飯？太沒規矩啦。﹂韋小寶道：﹁管他媽的甚麼規矩不規矩。我說行，就行。等我吃完了你再吃，多耽擱時候。﹂雙兒道：﹁相公一吃完，咱們就走。我買些饅頭，一面走一面吃就行了，不會耽擱的。﹂韋小寶嘆道：﹁我有個怪脾氣，一個人吃東西，肚子一定作怪，倘若沒人陪著一塊兒吃，待會兒肚子疼起來，那可有得受的了。﹂

　　雙兒嫣然一笑，只得拉張長櫈，斜斜的坐在桌子角邊。

　　韋小寶一碗麵還只吃得幾筷，只見三個西藏喇嘛走進店來，靠街坐了，一疊連聲的叫：﹁拿麵來！拿麵來！﹂一名喇嘛瞥眼見到雙兒頸中那串明珠，左肘撞了撞同伴，努嘴示意。另外兩人一見，登時喜容滿臉，目不轉睛的打量那串珠子。

　　韋小寶心道：﹁不好，這三個傢伙想攔路打劫。﹂取出一塊碎銀子，叫麵店中一名店伴去雇一輛大車，匆匆吃完麵，上了大車，吩咐車夫向西快跑。

　　馳出數里，只聽得車後馬蹄聲響，韋小寶向後張去，果見那三名喇嘛騎馬追來，向雙兒道：﹁那三個惡人要搶你的珠子，給了他們算了，回頭我另買一串給你。﹂雙兒道：﹁是！也不用買過。﹂只聽得三名喇嘛叫道：﹁停車，停車！﹂車夫勒定騾子。

　　三名喇嘛縱馬上前，攔在車前。一人說道：﹁兩個娃娃，下車來罷！﹂

　　雙兒將頸中那串明珠除了下來，遞出車外，說道：﹁你們看中這串珠子，相公說給了你們，那就拿去罷。﹂一名胖大喇嘛伸出大手，卻不接珠子，更向前探，抓住了雙兒手腕，向外便拉。韋小寶急道：﹁要錢還有，不可動粗！﹂卻見黃影閃動，那喇嘛飛身而起，躍入半空，向後縱了出去。

　　韋小寶暗叫：﹁好功夫！﹂見他身子急落，卻是頭下腳上，波的一聲響，一顆胖大腦袋衝向泥沼，直陷至胸，雙足亂舞。韋小寶又驚又喜，不知這喇嘛顯的一手是甚麼功夫。

　　另外兩個喇嘛哇哇亂叫，搶過去抓住他身子，將他從爛泥中拔了出來。那喇嘛滿臉都是濕泥，狼狽無比。幸好昨晚一夜大雨，浸得路邊一片軟泥，這喇嘛才沒受傷。

　　韋小寶哈哈大笑，向車夫道：﹁還不快走！﹂

　　雙兒提著手中的珠子，問道：﹁相公，這珠子還給不給他們？﹂

　　韋小寶尚未回答，只見三名喇嘛各從腰間拔出鋼刀，惡狠狠的撲將上來。雙兒從車夫手中接過鞭子，向外甩出，捲住了一個喇嘛手中鋼刀，鞭子回縮，左手將刀接住，右手又將鞭子甩了出去，一捲之下，將第二名喇嘛手中鋼刀也奪了過來。第三名喇嘛叫聲：﹁啊喲！﹂一呆停步。雙兒手中鞭子又已甩出，這次卻捲住了他頭頸，順勢將他拉到車前，隨手接過他手中鋼刀。那喇嘛喉頭被鞭子勒住，雙眼翻白，伸出舌頭，滿臉登時沒半點血色。餘下兩名喇嘛分從左右向雙兒攻到，意欲相救同伴。雙兒躍起身來，左足站在車轅，右足連踢，兩名喇嘛頭上穴道被點，暈倒在地。她揮手鬆開鞭子，那喇嘛已窒息良久，也即昏倒。

　　韋小寶喜歡之極，跳起身來，叫道：﹁雙兒，好雙兒，原來你功夫這樣了得。﹂

　　雙兒微微一笑，道：﹁那也沒甚麼，是這三個惡人不中用。﹂

　　韋小寶道：﹁早知這樣，我也不用擔這半天心事了。﹂跳下車來，在一名喇嘛身上踢了一腳，問道：﹁你們幹甚麼的？﹂那喇嘛兀自昏暈不醒。

　　雙兒在他腰間踢了一腳。那喇嘛一聲呻吟，醒了過來。雙兒道：﹁相公問你們是幹甚麼的？﹂那喇嘛道：﹁姑娘……姑娘是會……會仙法的麼？﹂雙兒微笑道：﹁快說！你們是幹甚麼的？﹂那喇嘛道：﹁我們……我們是五台山菩薩頂……大文殊寺的喇嘛。﹂雙兒皺眉道：﹁甚麼喇嘛不喇嘛的，胡說八道，說這等粗話。﹂韋小寶道：﹁喇嘛是西藏的和尚。﹂雙兒道：﹁原來你們是和尚。﹂在他身上輕輕踢了一腳，道：﹁是和尚又不剃光頭？﹂

　　那喇嘛道：﹁我們是喇嘛，不是和尚。﹂雙兒道：﹁甚麼？你還嘴硬？相公說你是和尚，就是和尚！﹂在他腰間﹁天豁穴﹂上又踢一腳，那喇嘛直痛到骨髓裏去，忍不住大聲呼叫，疼痛越來越厲害，叫聲也越來越響。另外兩名喇嘛悠悠醒轉，聽到他殺豬般大叫，無不駭然，齊用藏語相詢，那喇嘛說了，隨即用漢語叫道：﹁我是和尚，我是和尚，姑娘說……說我是甚麼，就……就是甚麼，求求你……快快給我……解了穴道。﹂

　　雙兒笑道：﹁姑娘說的不算數，相公說的才算數。相公，你說他是甚麼？﹂

　　韋小寶笑道：﹁我說他是尼姑！﹂

　　那喇嘛實已忍耐不住，忙道：﹁我是尼姑，我是尼姑！﹂韋小寶和雙兒一齊大笑。雙兒左足在他頸下﹁氣戶穴﹂上輕輕一踢，那喇嘛劇痛立止，兀自不停的叫喚：﹁我是尼姑，我是尼姑！﹂

　　韋小寶忍住了笑，問道：﹁你們是出家人，為甚麼來搶我們財物？﹂那喇嘛道：﹁小人該死，下次再也不敢了！﹂韋小寶道：﹁你還想下次麼？﹂那喇嘛道：﹁我說過不敢，就是不敢，再過一百年也不敢了。﹂韋小寶道：﹁你們不在廟裏唸經，下山來幹甚麼？﹂那喇嘛道：﹁是……是師父派我們下山來的。﹂韋小寶道：﹁你師父派你們下山來搶金銀珠寶？﹂那喇嘛道：﹁不……不是。我們要去北京……﹂剛說到這裏，另一名胖大喇嘛咳嗽了一聲。

　　韋小寶斜眼瞧去，只見那喇嘛連使眼色，顯是示意同伴不可吐露實情。韋小寶本想這些喇嘛見財起意，恃強搶劫，也沒甚麼大不了。滿洲人崇信喇嘛，皇宮中做法事，定是請喇嘛拜懺誦經。皇室如此，一般王公親貴更加不必說了，是以頗有不守清規的喇嘛在京師橫行不法。他本想作弄折磨他們一番，資為笑樂，就此將他們放了，但見這胖大喇嘛這等神情，似乎另有別情，說道：﹁這三個傢伙搗鬼。雙兒，你在他們三人身上每人踢一腳，讓他們三人叫苦連天，咱們這就走罷！﹂

　　雙兒應道：﹁是！﹂她也瞧出那胖大喇嘛搗鬼，先在他﹁天豁穴﹂上踢了一腳。那喇嘛立時大聲呼叫。雙兒又走到先前那喇嘛身邊，提起腳來，作勢欲踢。

　　那喇嘛吃過苦頭，忙道：﹁別踢，我說就是。師父差我們上北京，送一封信。﹂韋小寶道：﹁信呢？﹂那喇嘛道：﹁這……這信是不能給你們看的，要是給人見到了，師……師父非殺我們不可。﹂韋小寶道：﹁拿出來！你不拿，我就踢你一腳。﹂說著走上一步。

　　那喇嘛可不知他功夫有限，這一腳踢在身上，無關痛癢，一見他提腳，忙道：﹁不……不在我這裏。﹂韋小寶道：﹁你去拿來！﹂那喇嘛無奈，走到那胖大喇嘛身前，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藏話。那胖大喇嘛以藏語回答，他正在殺豬也似的大叫大嚷，再夾入斷斷續續的幾句藏語，更加難聽。韋小寶從他語氣與神情之中，料想他定是不許這喇嘛取信，當即走過去在他腦門上狠狠踢了一腳，那胖大喇嘛登時暈去。另一名喇嘛從他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戰戰兢兢的雙手遞過。

　　韋小寶接了過來。雙兒從懷裏也取出一個小包，打了開來，拿出一把小小剪刀，剪開包裹，裏面果是一封信，封皮上寫的是兩行藏文。

　　韋小寶問道：﹁這信送去給誰？﹂那喇嘛道：﹁給我們師伯的。﹂韋小寶伸手一扯，嗤的一聲，扯開了封皮。兩個喇嘛連聲叫苦。只見一道黃紙上寫了幾行彎彎曲曲的藏文，下面又用硃砂畫了一道符，希奇古怪，不知所云。這封信便是以漢文書寫，韋小寶也是不識，當即遞給雙兒，問道：﹁裏面寫些甚麼？﹂

　　雙兒也不識得，向那喇嘛道：﹁相公問你信裏寫些甚麼，快說！如有半句假話，我踢了你的穴道，永不給你解開。哼，至少也得隔上三天三晚，才給你解開。﹂

　　那喇嘛接過信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囁嚅道：﹁這個……這個……﹂韋小寶道：﹁甚麼這個那個的？快說！﹂那喇嘛道：﹁是，是！那信中說道，師兄所問那個人……﹂剛說到這裏，另一個喇嘛忽然咕嚕咕嚕的說起話來。雙兒飛身過去，在他﹁天豁穴﹂上一腳踢去，這喇嘛的話聲立時變成了呻吟和呼號。

　　第一個喇嘛臉色大變，顫聲道：﹁那信中說……說道要找的那個人，我們找來找去找不到，一定……一定不在五台山上。﹂

　　韋小寶見他目光閃爍，說話吞吞吐吐，心想：﹁我雖不懂你們的雞鳴狗叫，可是瞧你神氣，定是在說假話，只不過你這傢伙太笨，假話也說不像。﹂向雙兒道：﹁這喇嘛又在撒謊騙我了。﹂雙兒道：﹁他這樣壞，那可饒他不得。﹂伸足再在他﹁天豁穴﹂上一踢。

　　那喇嘛叫道：﹁你……殺了我罷。我師兄說……說的，倘若說了信中言語，我們……我們三個都活不成的……你……你快殺了我罷。﹂

　　韋小寶道：﹁別理他了，咱們走罷！﹂和雙兒躍上大車。那車夫見他二人小小年紀，居然收拾得三個喇嘛死去活來，佩服得五體投地，讚不絕口。

　　韋小寶低聲道：﹁到得前面市鎮之上，你可得改裝，這串明珠也得收了起來。﹂雙兒道：﹁是。我改甚麼裝？﹂韋小寶微笑道：﹁你改了男裝罷。﹂

　　※※※

　　車行三十餘里後，到了一座大市鎮。韋小寶遣去車夫，赴客店投宿，取出銀子，命雙兒去購買衣衫改裝。雙兒買了衣衫回店，穿著起來，扮作了一個俊俏的小書僮。

　　這一改裝，路上再不引人注目。雙兒武功了得，人情世故卻全然不懂，一路上全由韋小寶拿主意，但他的主意可也不大高明，往往有三分正經，卻有七分胡鬧。

　　不一日來到直晉兩省交界。自直隸省阜平縣往西，過長城嶺，便到龍家關。那龍家關是五台山的東門，石徑崎嶇，峰巒峻峭，入五台山後第一座寺院是湧泉寺。

　　韋小寶問起清涼寺的所在，卻原來五台山極大，清涼寺在南台頂與中台頂之間，自湧泉寺前去，路程著實不近。

　　這晚韋小寶和雙兒在湧泉寺畔的盧家莊投宿，吃了一碗羊肉泡饃，再吃糖果，心想日間在湧泉寺問路，廟裏的和尚見自己年輕，神情冷冷的不大理睬，不答去清涼寺的路徑，反問：﹁道路又遠又不好走，你去清涼寺幹甚麼？﹂一副討厭模樣，倒有七分便似揚州禪智寺中那些勢利的賊禿，到清涼寺中去見順治皇帝，只怕挺不容易，須得想個法子才好。

　　他嘴裏吃糖，心中尋思：﹁有錢能使鬼推磨，叫和尚推磨，多半也行罷。曾聽說書先生說﹃水滸傳﹄，魯智深到五台山出家，一個甚麼員外在廟裏布施了不少銀兩，魯智深在廟裏亂鬧一通，又喝酒又吃狗肉，老和尚也不生氣。是了，我假裝要做法事，到廟裏大撒銀子，再借些因頭，賴著不走，慢慢的找尋老皇帝，老和尚總不能趕我走。﹂

　　但入山之後，除了寺廟之外便沒大市鎮，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也找兌不開，只得再出龍泉關，回到阜平，兌換銀兩，和雙兒倆打扮得煥然一新，心想：﹁我要做法事，可是甚麼也不懂，只怕一下子便露出馬腳來，先得試演一番。﹂

　　當下來到阜平縣城內一座廟宇吉祥寺，向佛像磕了幾個頭。知客和尚取出緣簿筆硯。韋小寶揮手道：﹁布施便布施，寫甚麼字？﹂取出一錠五十兩的元寶，送了過去。那和尚大驚，心想這位小施主樂善好施，世間少有，當下連聲稱謝，迎入齋房，奉上齋菜素麵。

　　韋小寶吃麵之時，方丈和尚坐在一旁相陪，大讚小檀越仁心虔敬，必蒙菩薩保祐，日後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子孫滿堂，福澤無窮。韋小寶暗暗好笑，心想你拍我甚麼馬屁都好，我瞎字不識，說我高中狀元，那不是當面罵人嗎？說道：﹁老和尚，我要到五台山去做一場大法事，只是我甚麼也不懂，要請你指教。﹂

　　那方丈聽到﹁大法事﹂三字，登時站起身來，說道：﹁施主，天下廟宇，供奉的佛祖、菩薩都是一般，你要做法事，就是小寺裏辦好了，包你一切周到妥貼，卻不用辛辛苦苦的趕上五台山上去。﹂

　　韋小寶搖頭道：﹁不行，我這場法事，許下了心願，一定要去五台山做的。﹂說著又取出五十兩銀子，說道：﹁這樣罷，你給我雇一個人，陪我上五台山去做幫手。五十兩銀子是給他的。﹂老和尚大喜，道：﹁那容易，那容易！﹂他有個表弟，在廟裏經管廟產，收租買物，全由他經手，卻不是和尚，當下去叫了他來，和韋小寶相見。

　　此人姓于，行八，一張嘴極是來得，卻有個外號叫作﹁少一劃﹂，原來﹁于﹂字加上一劃，變成個﹁王﹂字，于八便成王八了。三言兩語之間，韋小寶便和他十分投機。這等市井小人，韋小寶自幼便相處慣了的，這時忽然在阜平縣遇上一個，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韋小寶再向方丈請教做法事的諸般規矩，那方丈倒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韋小寶心想：﹁和尚們的規矩倒也真多！﹂又多布施了二十兩銀子。

　　韋小寶帶了于八回到客店，取出銀子，差他去購買一應物事。于八有銀子在手，辦事十分快捷，不多時諸般物品便已買齊，自己也穿得一身光鮮，說道：﹁韋相公，你是大財主，我做你親隨，也該穿著得有個譜兒，是不是？這套衣服鞋帽，不過花了三兩五錢銀子。﹂韋小寶心想不錯，又叫他去衣鋪替自己和雙兒多買幾套華貴衣衫。

　　三人興興頭頭的過龍泉關，後面跟著八個挑夫，挑了八擔齋僧禮佛之物，沿大路往南。

　　一入五台山，行不數里便是一座寺廟，過湧泉寺後，經台麓寺、石佛廟、普濟寺、古佛寺、金剛庫、白雲寺、金燈寺而至靈境寺。當晚在靈境寺借宿一宵，次晨折而向北，到金閣寺後向西數里，便是清涼寺了。

　　那清涼寺在清涼山之巔，和沿途所見寺廟相比，也不見得如何宏偉，山門破舊，顯已年久失修。韋小寶微覺失望：﹁皇帝出家，一定揀一座最大的寺廟，只怕海老烏龜瞎說八道，老皇帝並不在這裏做和尚。﹂

　　于八走進山門，向知客僧告知，北京城有一位韋大官人要來大做法事，齋僧供佛。知客僧見這一行人衣飾華貴，又帶著八挑物事，當即請進廂房奉茶，入內向方丈稟報。

　　方丈澄光老和尚來到廂房，和韋小寶相見，問道：﹁不知施主要作甚麼法事？﹂

　　韋小寶見這澄光方丈身材甚高，但骨瘦如柴，雙目微閉，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更是失望，說道：﹁弟子要請大和尚做七日七夜法事，超渡弟子亡父，還有幾位亡故了的朋友。﹂

　　澄光道：﹁北京城裏大廟甚多，五台山也是廟宇眾多，不知施主為甚麼路遠迢迢的，特地上五台山來，到小廟做法事？﹂

　　韋小寶早知有此一問，事先已和于八商量過，便道：﹁我母親上個月十五做了一夢，夢見我死去的爹爹，向她說道，他生前罪業甚大，必須到五台山清涼寺，請方丈大師拜七日七夜經懺，才消得他的血光之災，免得我爹爹在地獄中受無窮苦惱。﹂他不知自己父親是誰，更不知他是死是活，說這番話時，忍不住暗暗好笑，又想：﹁他媽的，你生下了老子，就此撒手不管，下地獄也是該的。老子給你碰巧做七日七夜法事，是你的天大運氣。﹂

　　澄光方丈道：﹁原來如此。小施主，俗語說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夢幻之事，實在是當不得真的。﹂

　　韋小寶道：﹁大和尚，俗語說得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我爹爹在夢裏的言語未必是真，我們給他做一場法事，超渡亡魂，那也是一件功德。如果我爹爹真有此言，我們卻不照他的話做，他在陰世給牛頭馬面、無常小鬼欺負折磨，那……那……我總有點兒不大好意思罷？再說，這是奉了我母親之命。我母親說五台山清涼寺的老方丈跟她有緣份，這場法事嘛，定是要在寶剎做的。﹂心想：﹁你跟我媽媽有緣份，這倒奇了，你到揚州麗春院去做過嫖客嗎？﹂

　　澄光方丈﹁嘿﹂的一聲，說道：﹁施主有所不知，敝寺乃是禪宗，這等經懺法事，是淨土宗的事，我們是不會做的。這五台山上，金閣寺、普濟寺、大佛寺、延慶寺等等都是淨土宗，施主還是移步到那些寺廟去做法事的為是。﹂

　　韋小寶心想在阜平縣時，那方丈搶著要做法事，到了此處，這老和尚卻推三阻四，將送上門來的銀子雙手推將出去，其中必有古怪。他求之再三，澄光只是不允，跟著站起身來，向知客僧道：﹁你指點施主去金閣寺的道路，老衲少陪。﹂

　　韋小寶急了，忙道：﹁方丈既然執意不允，我帶來施捨寶剎的僧衣、僧帽，以及銀兩，總是要請寶剎諸位大和尚賞收。﹂

　　澄光合十道：﹁多謝了。﹂他眼見韋小寶帶來八挑禮物，竟然毫不起勁。

　　韋小寶道：﹁我母親說道，每一份禮物，要我親手交給寶剎每一位大和尚，就算是火工道人、種菜的園子，也都有份。帶來共有三百份禮物，倘若不夠，我們再去採購。﹂澄光道：﹁夠了，太多了。本寺只五十來人，請施主留下五十六份物品就是。﹂韋小寶道：﹁可否請方丈召集合寺僧眾，由我親手施捨？這是我母親的願心，無論如何是要辦到的。﹂

　　澄光抬起頭來，突然間目光如電，在韋小寶臉上一掃，說道：﹁好！我佛慈悲，就如施主所願。﹂轉身進內。

　　瞧著他竹桿一般的背影走了進去，韋小寶心頭說不出的彆扭，訕訕的端起茶碗喝茶。

　　于八站在他背後，低聲道：﹁這等背時的老和尚，姓于的這一輩子可還真少見，怪不得偌大一座清涼寺，連菩薩金身也是破破爛爛的。﹂

　　只聽得廟裏撞起鐘來，知客僧道：﹁請檀越到西殿布施。﹂韋小寶到得西殿，見僧眾絡繹進來，他將施物一份一份發放，凝神注視每一名和尚，心想：﹁順治皇帝我沒見過，但他是小皇帝的爸爸，相貌總有些相像。只要見到是個大號小皇帝的和尚，那便是了。﹂可是五十多份施物發完，別說﹁大號小皇帝﹂沒見到，連跟小皇帝相貌有一二分相似的和尚，也沒一個。

　　韋小寶好生失望，突然想起：﹁他是做過皇帝之人，那是何等的身份，怎會來領我一份施捨的衣帽！我這計策可笨得很。﹂問知客僧道：﹁寶剎所有的僧人，全都來了？﹂知客僧道：﹁個個都領了，多謝檀越布施。﹂韋小寶道：﹁每一個都領了？恐怕不見得，只怕還有人不肯來取。﹂知客僧道：﹁檀越說笑話了，那有此事？﹂韋小寶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如騙我，你死後要下拔舌地獄。﹂知客僧一聽，登時變色。

　　韋小寶道：﹁既然尚有僧人未來領物，大和尚去請他來領罷！﹂

　　知客僧搖頭道：﹁只有方丈大師未領，我看不必再要他老人家出來了。﹂

　　正在這時，一名僧人匆匆忙忙進來，說道：﹁師兄，外面有十幾名喇嘛要見方丈。﹂跟著低聲道：﹁他們身上都帶著兵器，磨拳擦掌的，來意不善。﹂知客僧皺眉道：﹁五台山青廟黃廟，自來河水不犯井水，他們來幹甚麼？你去稟報方丈，我出去瞧瞧。﹂說著向韋小寶說道：﹁少陪！﹂快步出去。

　　韋小寶笑道：﹁這些臭喇嘛，只怕是衝著我們來的。﹂他想雙兒武功高強，十幾名喇嘛也不放在心上。忽聽得山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之聲，一群人衝進了大雄寶殿。韋小寶道：﹁瞧瞧熱鬧去。﹂拉著雙兒的手，一齊出去。

　　到得大殿，只見十幾名黃衣喇嘛圍住了知客僧，七嘴八舌的亂嚷：﹁非搜不可，有人親眼見他來到清涼寺的。﹂﹁這是你們不對，幹麼把人藏了起來？﹂﹁乖乖的把人交了出來便罷，否則的話，哼哼！﹂

　　韋小寶走到殿邊一站，雙手扠腰，心道：﹁老子就在這裏，你們放馬過來罷。﹂豈知那些喇嘛對他全不理睬，正眼也不向他瞧。

　　吵嚷聲中，澄光方丈走了出來，緩緩的道：﹁甚麼事？﹂知客僧道：﹁好教方丈得知，他們……﹂他﹁方丈﹂二字一出口，那些喇嘛便都圍到澄光身畔，叫道：﹁你是方丈？那好極了！﹂﹁快把人交出來！要是不交，連你這寺院也一把火燒個乾淨。﹂﹁豈有此理，真正豈有此理！﹂﹁難道做了和尚，便可不講理麼？﹂

　　澄光道：﹁請問眾位師兄，是那座廟裏的？光臨敝寺，為了何事？﹂

　　一名黃衣上披著紅色袈裟的喇嘛道：﹁我們打從西藏來，奉了活佛之命，到中原公幹，豈知有一名隨從的小喇嘛給一個賊和尚拐走了，在清涼寺中藏了起來。方丈和尚，你快快把我們這小喇嘛交出來，否則決計不能跟你干休。﹂

　　澄光道：﹁這倒奇了。我們這裏是禪宗青廟，跟西藏密宗素來沒有瓜葛。貴處走失了小喇嘛，何不到各處黃廟去問問？﹂那喇嘛怒道：﹁有人親眼見到，那小喇嘛是在清涼寺中，這才前來相問，否則我們吃飽了飯沒事幹，來瞎鬧麼？你識趣的，快把小喇嘛交出來，我們也就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再追究了。﹂

　　澄光搖頭道：﹁倘若真有小喇嘛來到清涼寺，各位就算不問，老衲也不能讓他容身。﹂

　　幾名喇嘛齊聲叫道：﹁那麼讓我們搜一搜！﹂澄光仍是搖頭，說道：﹁這是佛門清淨之地，那能容人說搜便搜。﹂那為首的喇嘛道：﹁倘若不是做賊心虛，為甚麼不讓我們搜？可見這小喇嘛千真萬確，定是在清涼寺中。﹂

　　澄光剛搖了搖頭，便有兩名喇嘛同時伸手，扯住他衣領，大聲喝道：﹁你讓不讓搜？﹂另一名喇嘛道：﹁大和尚廟裏是不是窩藏了良家婦女，怕人知道？否則搜一搜打甚麼緊？﹂這時清涼寺中也有十餘名和尚出來，卻給眾喇嘛攔住了，走不到方丈身旁。

　　雙兒低聲問道：﹁相公，要不要打發了他們？﹂

　　韋小寶道：﹁且慢！﹂心想：﹁這些喇嘛擺明了是無理取鬧，這廟裏怎會窩藏甚麼小喇嘛？莫非他們的用意和我相同，也是要見順治皇帝？﹂

　　只見白光一閃，兩名喇嘛已拔尖刀在手，分抵澄光的前胸後心，厲聲道：﹁不讓搜就先殺了你。﹂澄光臉上毫無懼色，說道：﹁阿彌陀佛，大家是佛門弟子，怎地就動起粗來？﹂兩名喇嘛將尖刀微微向前一送，喝道：﹁大和尚，我們這可要得罪了。﹂澄光身子略側，就勢一帶，兩名喇嘛的尖刀都向對方胸口刺去。兩人急忙左手出掌相交，拍的一聲，各自退出數步。餘人叫了起來：﹁清涼寺方丈行兇打人哪！打死人了哪！﹂

　　叫喚聲中，大門口又搶進三四十人，有和尚、有喇嘛，還有幾名身穿長袍的俗家人。一名黃袍白鬚的老喇嘛大聲叫道：﹁清涼寺方丈行兇殺人嗎？﹂

　　澄光合十道：﹁出家人慈悲為本，豈敢妄開殺戒？眾位師兄、施主，從何而來？﹂向一個五十多歲的和尚道：﹁原來佛光寺心溪方丈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得罪，得罪。﹂

　　佛光寺是五台山上最古的大廟，建於元魏孝文帝之時，歷時悠久。當地人有言：﹁先有佛光寺，後有五台山。﹂原來五台山原名清涼山，後來因發現五大高峰，才稱五台山，其時佛光寺已經建成。五台山的名稱，也至隋朝大業初才改。在佛教之中，佛光寺的地位遠比清涼寺為高，方丈心溪，隱然是五台山諸青廟的首腦。

　　這和尚生得肥頭胖耳，滿臉油光，笑嘻嘻的道：﹁澄光師兄，我給你引見兩位朋友。﹂指著那老喇嘛道：﹁這位是剛從西藏拉薩來的大喇嘛巴顏法師，是活佛座下最得寵信、最有勢力的大喇嘛。﹂澄光合十道：﹁有緣拜見大喇嘛。﹂巴顏點了點頭，神氣甚是倨傲。

　　心溪指著一個身穿青布衫、三十來歲的文士，說道：﹁這位是川西大名士，皇甫閣皇甫先生。﹂皇甫閣拱手道：﹁久仰澄光大和尚武學通神，今日得見，當真三生有幸。﹂

　　澄光合十道：﹁老僧年紀老了，小時候學過的一些微末功夫，早已忘得乾乾淨淨。皇甫居士文武兼資，可喜可賀。﹂

　　韋小寶聽這些人文謅謅的說客氣話，心想這場架多半是打不成了，既沒熱鬧瞧，又少了個混水摸魚、找尋老皇帝的機會，心下暗暗失望。

　　巴顏道：﹁大和尚，我從西藏帶了個小徒兒出來，卻給你們廟裏扣住了。你衝著活佛的金面，放了他罷，大夥兒都承你的情。﹂澄光微微一笑，說道：﹁這幾位師兄在敝寺吵鬧，老衲也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大師是通情達理之人，如何也聽信人言？清涼寺開建以來，只怕今日才有喇嘛爺光臨。說我們收了貴座弟子，那是從何說起？﹂巴顏雙眼一翻，大聲喝道：﹁難道是冤枉你了？你不要……不要罰酒不吃……吃敬酒。﹂他漢語不大流暢，﹁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話，卻顛倒著說了。

　　心溪笑道：﹁兩位休得傷了和氣。依老衲之見，那小喇嘛是不是藏在清涼寺內，口說無憑，眼見是實。就由皇甫居士和貧僧作個見證，大夥兒在清涼寺各處隨喜一番，見佛拜佛，遇僧點頭，每一處地方、每一位和尚都見過了，倘若仍然找不到那小喇嘛，不是甚麼事都沒有了？﹂說來說去，還是要在清涼寺中搜查。

　　澄光臉上閃過一陣不愉之色，說道：﹁這幾位喇嘛爺打從西藏來，不明白我們漢人的規矩，那也怪不得。心溪大師德高望重，怎地也說這等話？這個小喇嘛倘若真是在五台山上走失的，一座座寺院搜查過去，只怕得從佛光寺開頭。﹂

　　心溪嘻嘻一笑，說道：﹁在清涼寺瞧過之後，倘若仍然找不到人，這幾位大喇嘛願意到佛光寺瞧瞧，那是歡迎之至，歡迎之至。﹂

　　巴顏道：﹁有人親眼見到，這小傢伙確是在清涼寺之中，我們才來查問，否則的話，也不敢……也不敢如此……如此昧冒。﹂他將﹁冒昧﹂二字又顛倒著說了。澄光道：﹁不知是何人見到？﹂巴顏向皇甫閣一指，道：﹁是這位皇甫先生見到的，他是大大有名之人，決計不會說謊。﹂

　　韋小寶心想：﹁你們明明是一夥人，如何作得見證。﹂忍不住問道：﹁那個小喇嘛有多大年紀？﹂

　　巴顏、心溪、皇甫閣等眾人一直沒理會站在一旁的這兩個小孩，忽聽他相問，眼光都向他望去，見他衣飾華貴，帽鑲美玉，襟釘明珠，是個豪富之家的公子，身畔那小小書僮也是穿綢著緞。心溪笑道：﹁那小喇嘛，跟公子是差不多年紀罷。﹂

　　韋小寶轉頭道：﹁那就是了，剛才我們不是明明見到這小喇嘛麼？他走進了一座大廟。這廟前寫得有字，不錯，寫的是﹃佛光寺﹄三個大字。這小喇嘛是進了佛光寺啦。﹂

　　他這麼一說，巴顏等人登時臉上變色，澄光卻暗暗歡喜。巴顏大聲道：﹁胡說八道，胡說九道！﹂他以為多上一道，那是更加荒謬了。韋小寶笑道：﹁胡說十道，胡說十一道，十二道，十三道！﹂

　　巴顏怒不可遏，伸手便往韋小寶胸口抓來。澄光右手微抬，大袖上一股勁風，向巴顏肘底撲去。巴顏左手探出，五指猶如雞爪，抓向他衣袖。澄光手臂回縮，衣袖倒捲，這一抓就沒抓到。巴顏叫道：﹁你窩藏了我們活佛座下小喇嘛，還想動手殺人嗎？反了，反了！﹂

　　皇甫閣朗聲道：﹁大家有話好說，不可動粗。﹂他這﹁粗﹂字方停，廟外忽有大群人齊聲叫道：﹁皇甫先生有令：大家有話好說，不可動粗。﹂聽這聲音，當有數百人之眾，竟是將清涼寺團團圍住了。這群人聽得皇甫閣這麼朗聲一說，就即齊聲呼應，顯是意示威懾。饒是澄光方丈養氣功夫甚深，乍聞這突如其來的一陣呼喝，方寸間也不由得大大一震。

　　皇甫閣笑吟吟的道：﹁澄光方丈，你是武林中人的前輩高人，在這裏韜光養晦，大家都是很景仰的。這位巴顏大喇嘛要在寶剎各處隨喜，你就讓他瞧瞧罷。大和尚行得正，踏得正，光風霽月，清涼寺中又沒甚麼見不得人的事，大家何必失了武林中的和氣？﹂

　　澄光暗暗著急，他本人武功雖高，在清涼寺中卻只坐禪說法，並未傳授武功，清涼寺五十多名僧人，極少有幾人是會武功的，剛才和巴顏交手這一招，察覺他左手這一抓的﹁雞爪功﹂著實厲害，再聽這皇甫閣適才朗聲說這一句話，內力深厚，也是非同小可，不用寺外數百人幫手，單是眼前這兩名高手，就已不易抵擋了。

　　皇甫閣見他沉吟不語，笑道：﹁就算清涼寺中真有幾位美貌娘子，讓大夥兒瞻仰瞻仰，那也是眼福不淺哪。﹂這兩句話極是輕薄，對澄光已不留半點情面。

　　心溪笑道：﹁方丈師兄，既是如此，就讓這位大喇嘛到處瞧瞧罷。﹂說時嘴巴一努。

　　巴顏當先大踏步向後殿走去。

　　澄光心想對方有備而來，就算阻得住巴顏和皇甫閣，也決阻不住他們帶來的那夥人，混戰一起，清涼寺要遭大劫，霎時間心亂如麻，長嘆一聲，眼睜睜的瞧著巴顏等數十人走向後殿，只得跟在後面。

　　巴顏和心溪、皇甫閣三人低聲商議，他們手下數十人已一間間殿堂、僧房搜了下去。清涼寺眾僧見方丈未有號令，一個個只有怒目而視，並未阻攔。韋小寶和雙兒跟在澄光方丈之後，見他僧袍大袖不住顫動，顯是心中惱怒已極。

　　忽聽得西邊僧房中有人大聲叫道：﹁是他嗎？﹂

　　皇甫閣搶步過去，兩名漢子已揪了一個中年僧人出來。這和尚四十歲左右年紀，相貌清癯，說道：﹁你抓住我幹甚麼？﹂皇甫閣搖了搖頭，那兩名漢子笑道：﹁得罪！﹂放開了那名和尚。韋小寶心下雪亮，這些人是來找順治皇帝，那是更無疑問了。

　　澄光冷笑道：﹁本寺這和尚，是活佛座下的小喇嘛麼？﹂皇甫閣不答，見手下人又揪了一個中年和尚出來，他細看此僧相貌，搖了搖頭。韋小寶心道：﹁原來你認得順治皇帝。﹂又想：﹁如此搜下去，定會將順治皇帝找出來，他是小皇帝的父親，我可得設法保護。﹂但對方人多勢眾，如何保護，卻一點法子也想不出來。

　　數十人搜到東北方一座小僧院前，見院門緊閉，叫道：﹁開門，開門！﹂

　　澄光道：﹁這是本寺一位高僧坐關之所，已歷七年，眾位不可壞了他的清修。﹂

　　心溪笑道：﹁這是外人入內，並不是坐關的和尚熬不住而自行開關，打甚麼緊？﹂

　　一名身材高大的喇嘛叫道：﹁幹麼不開門？多半是在這裏了！﹂飛腳往門上踢去。

　　澄光身影微幌，已擋在他身前。那喇嘛收勢不及，右腳踢出，正中澄光小腹，喀喇一聲響，那喇嘛腿骨折斷，向後跌出。巴顏哇哇怪叫，左手上伸，右手反撈，都成雞爪之勢，向澄光抓來。澄光擋在門口，呼呼兩掌，將巴顏逼開。

　　皇甫閣叫道：﹁好﹃般若掌﹄！﹂左手食指點出，一股勁風向澄光面門刺來，澄光向左閃開，拍的一聲，勁風撞上木門。澄光使開般若掌，凝神接戰。

　　巴顏和皇甫閣分從左右進擊。澄光招數甚慢，一掌一掌的拍出，似乎無甚力量，但風聲隱隱，顯然勁道又頗凌厲。巴顏和皇甫閣的手下數十人吶喊吆喝，為二人助威。巴顏搶攻數次，都給澄光的掌力逼了回來。

　　巴顏焦躁起來，快速搶攻，突然間悶哼一聲，左手一揚，數十莖白鬚飄落，卻是抓下了澄光一把鬍子，但他右肩也受了一掌，初時還不覺怎樣，漸漸的右臂越來越重，右手難以提高。他猛地怒吼，向側閃開，四名喇嘛手提鋼刀，向澄光衝過去。

　　澄光飛腳踢翻二人，左掌拍出，印在第三名喇嘛胸口。那喇嘛﹁啊﹂的一聲大叫，向上跳起。便在這時，第四名喇嘛的鋼刀也已砍至。澄光衣袖拂起，捲向他手腕。只見巴顏雙手一上一下，撲將過來。澄光向右避讓，突覺勁風襲體，暗叫：﹁不好！﹂順手一掌拍出，但覺右頰奇痛，已被皇甫閣戳中了一指。這一掌雖擊中了皇甫閣下臂，卻未能擊斷他臂骨。

　　雙兒見澄光滿頰鮮血，低聲道：﹁要不要幫他？﹂

　　韋小寶道：﹁等一等。﹂他旨在見到順治皇帝，倘若雙兒出手將眾人趕走，老皇帝還是見不到，何況對方人多勢眾，有刀有槍，雙兒一個小小女孩，又怎打得過這許多大漢？

　　清涼寺僧眾見方丈受困，紛紛拿起棍棒火叉，上來助戰。但這些和尚不會武功，一上來便給打得頭破血流。澄光叫道：﹁大家不可動手！﹂

　　巴顏怒吼：﹁大家放手殺人好了！﹂眾喇嘛下手更不容情，頃刻間有四名清涼寺的和尚被砍得身首異處。餘下眾僧見敵人行兇殺人，都站得遠遠地叫喚，不敢過來。

　　澄光微一疏神，又中了皇甫閣的一指，這一指戳在他右胸。皇甫閣笑道：﹁少林派的般若掌也不過如此。大和尚還不投降麼？﹂澄光道：﹁阿彌陀佛，施主罪業不小。﹂

　　驀地裏兩名喇嘛揮刀著地滾來，斬他雙足。澄光提足踢出，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這一腳踢到中途便踢不出去，迷迷糊糊間左掌向下抹，正好抹中在兩名喇嘛頭頂，兩人登時昏暈過去。巴顏罵道：﹁死禿驢！﹂雙手疾挺，十根手指都抓上了澄光左腿。澄光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地來。皇甫閣接連數指，點了澄光的穴道。

　　巴顏哈哈大笑，右足踢向木門，喀喇一聲，那門直飛了進去。巴顏笑道：﹁快出來罷，讓大家瞧瞧是怎麼一副模樣。﹂

　　僧房中黑黝黝地，寂無聲息。

　　巴顏道：﹁把人給我揪出來。﹂兩名喇嘛齊聲答應，搶了進去。

　　註：本回回目一聯是佛家語。﹁方便﹂是﹁權宜方法﹂之意。釋迦牟尼說法，以聞者不解，多用﹁譬如﹂開導之。

第十八回　金剛寶杵衛帝釋　彫篆石碣敲頭陀

　　突然間門口金光一閃，僧房中伸出一根黃金大杵，波波兩聲，擊在兩名喇嘛頭上。黃金杵隨即縮進，兩名喇嘛一聲也不出，腦漿迸裂，死在門口。

　　這一下變故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巴顏大聲斥罵，又有三名喇嘛向門中搶去。這次三人都已有備，舞動鋼刀，護住頭頂。第一名喇嘛剛踏進門，那黃金杵擊將下來，連刀打落，金杵和鋼刀同時打中那喇嘛頭頂。第二名喇嘛全力挺刀上迎，可是金杵落下時似有千斤之力，鋼刀竟未阻得金杵絲毫，波的一聲，又打得頭骨粉碎。第三名喇嘛嚇得臉如土色，鋼刀落地，逃了回來。巴顏破口大罵，卻也不敢親自攻門。

　　皇甫閣叫道：﹁上屋去，揭瓦片往下打。﹂當下便有四名漢子跳上屋頂，揭了瓦片，從空洞中向屋內投去。皇甫閣又叫：﹁將沙石拋進屋去。﹂他手下漢子依言拾起地下沙石，從木門中拋進僧房。

　　從門中投進的沙石大部被屋內那人用金杵反激出來，從屋頂投落的瓦片，卻一片片的都掉了下去。這麼一來，屋內之人武功再高，也已無法容身。

　　忽聽得一聲莽牛也似的怒吼，一個胖大和尚左手挽了一個僧人，右手掄動金杵，大踏步走出門來。這莽和尚比之常人少說也高了一個半頭，威風凜凜，直似天神一般，金杵幌動，黃光閃閃，大聲喝道：﹁都活得不耐煩了？﹂只見他一張紫醬色的臉膛，一堆亂茅草也似的短鬚，僧衣破爛，破孔中露出虬結起伏的肌肉，膀闊腰粗，手大腳大。

　　皇甫閣、巴顏等見到他這般威勢，都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幾步。巴顏叫道：﹁這賊禿只一個人，怕他甚麼？大夥兒齊上。﹂皇甫閣叫道：﹁大家小心，別傷了他身旁那和尚。﹂

　　眾人向那僧人瞧去，只見他三十來歲年紀，身高體瘦，丰神俊朗，雙目低垂，對周遭情勢竟是不瞧半眼。

　　韋小寶心頭突地一跳，尋思：﹁這人定是小皇帝的爸爸了，只是相貌不大像，他可比小皇帝好看得多。原來他還這般年輕。﹂

　　便在此時，十餘名喇嘛齊向莽和尚攻去。那莽和尚揮動金杵，波波波響聲不絕，每一響便有一名喇嘛中杵倒地而死。皇甫閣左手向腰間一探，解下一條軟鞭，巴顏從手下喇嘛手中接過兵刃，乃是一對短柄鐵鎚。兩人分從左右夾攻而上。

　　皇甫閣軟鞭抖動，鞭梢橫捲，刷的一聲，在那莽和尚頸中抽了一記。那和尚哇哇大叫，揮杵向巴顏打去。巴顏舉起雙鎚硬擋，錚的一聲大響，手臂酸麻，雙鎚脫手，那和尚卻又給軟鞭在肩頭擊中。眾人都看了出來，原來這和尚只是膂力奇大，武功卻是平平。

　　一名喇嘛欺近身去，抓住了那中年僧人的左臂。那僧人哼了一聲，並不掙扎。

　　韋小寶低聲道：﹁保護這和尚。﹂雙兒道：﹁是！﹂幌身而前，伸手便向那喇嘛腰間戳去，那喇嘛應指而倒。她轉身伸指向皇甫閣臉上虛點，皇甫閣向右閃開，她反手一指，點中了巴顏胸口。巴顏罵道：﹁媽︱︱﹂仰天摔倒。雙兒東一轉，西一繞，纖手揚處，巴顏與皇甫閣帶來的十幾人紛紛摔倒。心溪叫道：﹁喂，喂，小……小施主……﹂雙兒笑道：﹁喂，喂，老和尚！﹂伸指點中他腰間。

　　皇甫閣舞動軟鞭，護住前後左右，鞭子呼呼風響，一丈多圓圈中，直似水潑不進。雙兒在鞭圈外盤旋遊走。皇甫閣的軟鞭越使越快，幾次便要擊到雙兒身上，都給她迅捷避開，皇甫閣叫道：﹁好小子！﹂勁透鞭身，一條軟鞭宛似長槍，筆直的向雙兒胸口刺來。雙兒腳下一滑，向前摔出，伸指直點皇甫閣小腹。皇甫閣左掌豎立，擋住她點來的一指，跟著軟鞭的鞭梢突然回頭，逕點雙兒背心。雙兒著地滾開，情狀頗為狼狽。

　　韋小寶見雙兒勢將落敗，心下大急，伸手在地下去抓泥沙，要撒向皇甫閣眼中，偏生地下掃得乾乾淨淨，全無泥沙可抓。雙兒尚未站起，皇甫閣的軟鞭已向她身上擊落，韋小寶大叫：﹁打不得！﹂

　　那莽和尚急揮金杵，上前相救。

　　驀地裏雙兒右手抓住了軟鞭鞭梢，皇甫閣使勁兒上甩，將她全身帶將起來，甩向半空。韋小寶伸手入懷，也不管抓的是甚麼東西，掏出來便向皇甫閣臉上摔去，只見白紙飛舞，數十張紙片擋在皇甫閣眼前。

　　皇甫閣忙伸手去抹開紙張，右手的勁立時消了。此時莽和尚的金杵也已擊向頭頂。皇甫閣大駭，忙坐倒相避。雙兒身在半空，不等落地，左足便即踢出，正中皇甫閣的太陽穴。他﹁啊喲﹂一聲，向後摔倒。砰的一聲，火星四濺，黃金杵擊在地下，離他腦袋不過半尺。

　　雙兒右足落地，跟著將軟鞭奪了過來。韋小寶大聲喝采：﹁好功夫！﹂拔出匕首，搶上去對住皇甫閣左眼，喝道：﹁你叫手下人都出去，誰都不許進來！﹂

　　皇甫閣身不能動，臉上感到匕首的森森寒氣，心下大駭，叫道：﹁你們都出去，叫大夥兒誰都不許進來。﹂他手下數十人遲疑半晌，見韋小寶挺匕首作勢欲殺，當即奔出廟去。

　　那莽和尚圓睜環眼，向雙兒凝視半晌，嘿的一聲，讚道：﹁好娃兒！﹂左手倒提金杵，右手扶著那中年僧人，回進僧房。韋小寶搶上兩步，想跟那中年僧人說幾句話，竟已不及。

　　雙兒走到澄光身畔，解開了他穴道，說道：﹁這些壞蛋強兇霸道，冒犯了大和尚。﹂澄光站起身來，合十道：﹁小施主身懷絕技，解救本寺大難。老衲老眼昏花，不識高人，先前多有失敬。﹂雙兒道：﹁沒有啊，你一直對我們公子爺客氣得很。﹂

　　韋小寶定下神來，這才發覺，自己先前摔向皇甫閣臉面、蒙了他雙眼的，竟是一大疊銀票，哈哈大笑，說道：﹁見了銀票不投降的，天下可沒幾個。我用幾萬兩銀票打過來，你非大叫投降不可。﹂雙兒笑嘻嘻的拾起四下裏飛散的銀票，交回韋小寶。

　　※※※

　　澄光問韋小寶道：﹁韋公子，此間之事，如何是好？﹂

　　韋小寶笑道：﹁這三位朋友，吩咐你們的下人都散去了罷！﹂

　　皇甫閣當即提氣叫道：﹁你們都到山下去等我。﹂

　　只聽得外面數百人齊聲答應。腳步聲沙沙而響，頃刻間走了個乾淨。

　　澄光心中略安，伸手去解心溪的穴道。韋小寶道：﹁方丈，且慢，我有話跟你商量。﹂澄光道：﹁是！這幾位師兄給封了穴道，時間久了，手腳麻木，我先給他們解開了。﹂韋小寶道：﹁也不爭在這一時三刻，咱們到那邊廳上坐坐罷。﹂澄光點頭道：﹁是。﹂向心溪道：﹁師兄且莫心急，回頭跟你解穴。﹂帶著韋小寶到西側佛殿之中。

　　韋小寶道：﹁方丈，這一干人當真是來找小喇嘛麼？﹂澄光張口結舌，無法回答。韋小寶湊嘴到他耳邊，低聲道：﹁我倒知道，他們是為那位皇帝和尚而來。﹂

　　澄光身子一震，緩緩點頭，道：﹁原來小施主早知道了。﹂韋小寶低聲道：﹁我來到寶剎，拜懺做法事是假，乃是奉……奉命保護皇帝保尚。﹂澄光點頭道：﹁原來如此。老衲本就心疑，小施主巴巴的趕來清涼寺做法事，樣子不大像。﹂

　　韋小寶道：﹁皇甫閣、巴顏他們雖然拿住了，可是捉老虎容易，放老虎難。倘若放了他們，過幾天又來糾纏不清，畢竟十分麻煩！﹂澄光道：﹁殺人是殺不得的。這寺裏已傷了好幾條人命。唉，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韋小寶道：﹁殺了他們也沒用。這樣罷，你叫人把這干人都綁了起來。咱們再仔細問問，他們來尋皇帝和尚，到底是甚麼用意？﹂

　　澄光有些為難，道：﹁這佛門清淨之地，我們出家人私自綁人審問，似乎於理不合。﹂韋小寶道：﹁甚麼於理不合？他們想來殺光你廟裏的和尚，難道於理就合得很了？我們如不審問明白，想法子對付，他們又來殺人，放火燒了你清涼寺，那怎麼辦？﹂

　　澄光想了一會，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任憑施主吩咐。﹂拍拍手掌，召進一名和尚，吩咐道：﹁請那位皇甫先生過來，我們有話請教。﹂韋小寶道：﹁這皇甫閣甚是狡猾，只怕問不出甚麼，咱們還是先問那個大喇嘛。﹂澄光道：﹁對，對，我怎麼想不到？﹂

　　兩名和尚挾持著巴顏進殿，惱他殺害寺中僧人，將他重重往地下一摔。澄光道：﹁唉，怎地對大喇嘛沒點禮貌？﹂兩名僧人應道：﹁是！﹂退了出去。

　　韋小寶左手提起一隻椅子，右手用匕首將椅子腳不住批削。那匕首鋒利無比，椅子腳一片片的削了下來，都不過一二分厚薄，便似削水果一般。澄光睜大了眼，不明他的用意。韋小寶放下椅子，走到巴顏面前，左手摸了摸他腦袋，右手將匕首比了比，手勢便和適才批削椅腳時一模一樣。巴顏大叫：﹁不行！﹂澄光也叫：﹁使不得！﹂

　　韋小寶怒道：﹁甚麼行不行的？我知道西藏的大喇嘛都練有一門鐵頭功，刀槍不入。我在北京之時，曾親自用這把短劍削一個大喇嘛的腦袋，削了半天，也削他不動。大喇嘛，你是貨真價實，還是冒牌貨？不試你一試，怎能知道？﹂

　　巴顏忙道：﹁這鐵頭功我沒練過，你一削我就死。﹂韋小寶道：﹁不一定死的，削去兩三寸，也不見得就死。我只削去你一層頭蓋，看到你的腦漿為止。一個人說真話，腦漿就不動，如果說謊騙人，腦漿就像煮開了的水一般滾個不休。我有話問你，不削開你的腦袋，怎知你說的是真話假話？﹂巴顏道：﹁別削，別削，我說真話就是。﹂韋小寶摸了摸他頭皮，道：﹁是真是假，我怎麼知道？﹂巴顏道：﹁我如說謊，你再削我頭皮不遲。﹂

　　韋小寶沉吟片刻，道：﹁好，那麼我問你，是誰叫你到清涼寺來的？﹂巴顏道：﹁是菩薩頂真容院的大喇嘛，勝羅陀派我來的。﹂澄光道：﹁阿彌陀佛，五台山青廟黃廟，從無仇怨，菩薩頂的大喇嘛，怎麼會叫你來搗亂？﹂巴顏道：﹁我也不是來搗亂。勝羅陀師兄命我來找一個三十來歲的和尚，說他盜了我們拉薩活佛的寶經，到清涼寺中躲了起來，因此非揪他出來不可。﹂澄光道：﹁阿彌陀佛，那有此事？﹂

　　韋小寶提起匕首，喝道：﹁你說謊，我削開你的頭皮瞧瞧。﹂巴顏叫道：﹁沒有，沒有說謊。你不信去問勝羅陀師兄好了。他說，我們要假裝走失了一個小喇嘛，其實是在找那中年和尚，又說那位皇甫先生認得這和尚，請他陪著來找人。勝羅陀師兄說，這和尚偷的是我們密宗的秘密藏經，﹃大毘盧遮那佛神變加持經﹄，非同小可。如果我拿到了這和尚，那是一件大功，回到拉薩，活佛一定重重有賞。﹂

　　韋小寶見他臉色誠懇，似非作偽，料想他也是受人之愚，人家不讓他得知順治的真相，當下從懷中取出那封西藏文的書信，便是道上雙兒擒住三名喇嘛、逼著取來的，展了開來，說道：﹁你唸給我聽，這信中寫著些甚麼。﹂說著將匕首刃面平平的放在他頭頂。

　　巴顏道：﹁是，是！﹂嘰哩咕嚕的讀了起來。韋小寶點頭道：﹁不錯，你讀得很好，一個字也沒讀錯。這位方丈大師不懂藏文，你用漢語將信裏的話說出來。﹂

　　巴顏道：﹁那信裏說，這位大……大人物，的確是在五台山清涼寺中，最近得到消息，神……神龍教要將他請去，咱們可得先……先下手為強。﹂

　　韋小寶聽他連﹁神龍教﹂三字也說了出來，料想不假，問道：﹁信裏還說些甚麼？﹂

　　巴顏道：﹁信裏說，到清涼寺去請這位大人物，倒也不難，就怕神龍教得知訊息，也來搶奪，因此勝羅陀師兄請北京的達和爾師兄急速多派高手，前來相助。如果……如果桑結大喇嘛已經到了北京，他老人家當世無敵，親來主持，那就……那就萬失無一……﹂

　　韋小寶笑罵：﹁他媽的！萬無一失，甚麼﹃萬失無一﹄？﹂自己居然能糾正別人說成語的錯誤，那是千載難逢、萬中無一之事，甚覺得意。

　　巴顏道：﹁是，是，是萬……萬一無失……﹂韋小寶笑道：﹁你喇嘛奶奶的，還是說錯了。還有呢？﹂巴顏道：﹁沒有了，下面沒有了。﹂韋小寶罵道：﹁他媽的，甚麼下面沒有了？是我下面沒有了，還是你下面沒有了？﹂巴顏道：﹁大……大家下面沒有了。﹂韋小寶道：﹁甚麼大家下面沒有了？﹂巴顏道：﹁下面沒有字了。﹂韋小寶哈哈一笑，問道：﹁那皇甫閣是甚麼人？﹂巴顏道：﹁他是勝羅陀師兄請來的幫手，昨晚才到的。﹂

　　韋小寶點點頭，向澄光道：﹁方丈，我要審那個佛光寺的胖和尚了，你如不好意思，不妨在窗外聽著。﹂澄光忙道：﹁最好，最好。﹂命人將巴顏帶出，將心溪帶來，自己回去禪房，也不在窗外聽審。

　　心溪一進房就滿臉堆笑，說道：﹁兩位施主年紀輕輕，武功如此了得，老衲固然見所未見，而且是聞所未聞，少年英雄，真了不起，了不起！﹂韋小寶罵道：﹁操你奶奶的，誰要你拍馬屁。﹂向他屁股上一腳踢去。心溪雖痛，臉上笑容不減，說道：﹁是，是，凡是真正的英雄好漢，那是決計不愛聽馬屁的。不過老和尚說的是真心話，算不得是拍馬屁。﹂

　　韋小寶道：﹁我問你，你到清涼寺來發瘋，是誰派你來的？﹂心溪道：﹁施主問起，老僧不敢隱瞞。菩薩頂真容院大喇嘛勝羅陀，叫人送了二百兩銀子給我，請我陪他師弟巴顏，到清涼寺來找一……找一個人。老僧無功不受祿，只得陪他走一遭。﹂韋小寶又一腳踢去，罵道：﹁胡說八道，你還想騙我？快說老實話。﹂心溪道：﹁是，是，不瞞施主說，大喇嘛送了我三百兩銀子。﹂韋小寶道：﹁明明是一千兩。﹂心溪道：﹁實實在在是五百兩，再多一兩，老和尚不是人。﹂

　　韋小寶道：﹁那皇甫閣又是甚麼東西？﹂心溪道：﹁這下流胚子不是好東西，是巴顏這鬼喇嘛帶來的。施主放了我之後，老僧立刻送他到五台縣去，請知縣大人好好治罪。清涼寺是佛門清靜之地，怎容他來胡作非為？小施主，那幾條人命，連同死了的幾個喇嘛，咱們都推在他頭上。﹂韋小寶臉一沉，道：﹁明明都是你殺的，怎能推在旁人頭上？﹂心溪求道：﹁好少爺，你饒了我罷。﹂

　　韋小寶叫人將他帶出，帶了皇甫閣來詢問。這人卻十分硬朗，一句話也不回答。對韋小寶匕首的威嚇固然不加理睬，而雙兒點他﹁天豁穴﹂穴道，他疼痛難當，忍不住呻吟，對韋小寶的問話卻始終不答，只說：﹁你有種就將爺爺一刀殺了，折磨人的不是好漢。﹂韋小寶倒敬他是條好漢，道：﹁好，我們不折磨你。﹂命雙兒解了他﹁天豁穴﹂的穴道。

　　他命人將皇甫閣帶出後，又去請澄光方丈來，道：﹁這件事如何了局，咱們得跟那位大人物商量商量。﹂澄光搖頭道：﹁他是決計不見外人的。﹂

　　韋小寶怫然道：﹁甚麼不見外人？剛才不是已經見過了？我們倘若拍手不管，他還不是給人捉了去？不出幾天，北京大喇嘛又派人來，有個甚麼天下無敵的大高手，又還有甚麼神龍教、烏龜教的，就算我們肯幫忙，也抵擋不了這許多人。﹂澄光道：﹁也說得是。﹂

　　韋小寶道：﹁你去跟他說，事情緊急，非商量個辦法出來不可。﹂澄光搖頭道：﹁老衲答應過，寺中連老衲在內，都不跟他說話的。﹂韋小寶道：﹁好，我可不是你寺裏的和尚，我去跟他說話。﹂澄光道：﹁不行，不行。小施主一進僧房，他師弟那個莽和尚行顛，就會一杵打死了你。﹂韋小寶道：﹁他打不死我的。﹂

　　澄光向雙兒望了一眼，說道：﹁你就算差尊价將行顛和尚點倒，行癡仍然不會跟你說話的。﹂韋小寶道：﹁行癡？他法名叫做行癡？﹂澄光道：﹁是。原來施主不知。﹂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既然如此，我也無法可施了。你既沒有﹃萬失無一﹄的好法子，可惜清涼寺好好一所古廟，卻在你方丈手裏教毀了。﹂

　　澄光愁眉苦臉，連連搓手，忽道：﹁我去問問玉林師兄，或者他有法子。﹂韋小寶道：﹁這位玉林大師是誰？﹂澄光道：﹁是行癡的傳法師父。﹂

　　韋小寶喜道：﹁好極，你帶我去見這位老和尚。﹂

　　※※※

　　當下澄光領著韋小寶和雙兒，從清涼寺後門出去，行了里許，來到一座小小舊廟，廟上也無匾額。澄光逕行入內，到了後面禪房，只見一位白鬚白眉的老僧坐在蒲團上，正自閉目入定，對三人進來，似乎全然不覺。

　　澄光打個手勢，輕輕在旁邊蒲團上坐下，低目垂眉，雙手合十。韋小寶肚裏暗笑，跟著也坐了下來。雙兒站在他身後。四下裏萬籟無聲，這小廟中似乎就只這個老僧。

　　過了良久，那老僧始終紋絲不動，便如是死了一般，澄光竟也不動。韋小寶手麻腳酸，老大不耐煩，站起了又坐倒，坐倒又站起，心中對那老僧的十八代祖宗早已罵了數十遍。

　　又過良久，那老僧吁了口氣，緩緩睜開眼來，見到面前有人，也不感驚奇，只微微點了點頭。澄光道：﹁師兄，行癡塵緣未斷，有人找上寺來，要請師兄佛法化解。﹂那老僧玉林道：﹁境由心生，化解在己。﹂澄光道：﹁外魔極重，清涼寺有難。﹂便將心溪、巴顏、皇甫閣等人意欲劫持行癡，幸蒙韋小寶主僕出手相救等情說了，又說雙方都死了數人，看來對方不肯善罷干休。玉林默默聽畢，一言不發，閉上雙目，又入定去了。

　　韋小寶大怒，霍地站起，破口大罵：﹁操……﹂只罵得一個字，澄光連打手勢，求他不可生氣，又求他坐下來等候。

　　這一回玉林入定，又是小半個時辰。韋小寶心想：﹁天下強盜賊骨頭，潑婦大混蛋，也都沒這老和尚討厭。﹂好不容易玉林又睜開眼來，問道：﹁韋施主從北京來？﹂

　　韋小寶道：﹁是。﹂玉林又問：﹁韋施主在皇上身邊辦事？﹂韋小寶大吃一驚，跳起身來，道：﹁你……你……你怎麼知道？﹂玉林道：﹁老衲只是猜想。﹂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邪門，只怕真有些法力。﹂心中可不敢再罵他了，規規矩矩的坐了下來。

　　玉林道：﹁皇上差韋施主來見行癡，有甚麼說話？﹂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甚麼都知道，瞞他也是無用。﹂說道：﹁皇上得知老皇爺尚在人世，又喜又悲，派我來向老皇爺磕頭請安。如果……如果老皇爺肯返駕回宮，那是再好不過了。﹂康熙本說查明真相之後，自己上五台山來朝見父皇，這話韋小寶卻瞞住了不說。玉林道：﹁皇上命施主帶來甚麼信物？﹂韋小寶從貼肉裏衣袋中，取出康熙親筆所寫御札，雙手呈上，道：﹁大師請看。﹂

　　御札上寫的是：﹁敕令御前侍衛副總管欽賜穿黃馬褂韋小寶前赴五台山一帶公幹，各省文武官員受命調遣，欽此。﹂

　　玉林接過看了，還給韋小寶，道：﹁原來是御前侍衛副總管韋大人，多有失敬了。﹂

　　韋小寶心下得意：﹁你可不敢再小覷我了罷？﹂可是見玉林臉上神色，也沒甚麼恭敬之意，心中的得意又淡了下來。

　　玉林道：﹁韋施主，以你之意，該當如何處置？﹂韋小寶道：﹁我要叩見老皇爺，聽老皇爺吩咐。﹂玉林道：﹁他以前富有四海，可是出家之後，塵緣早已斬斷，﹃老皇爺﹄三字，再也休得提起，以免駭人聽聞，擾了他的清修。﹂韋小寶默然不答。

　　玉林又道：﹁請回去啟奏皇上，行癡不願見你，也不願再見外人。﹂韋小寶道：﹁皇上是他兒子，可不是外人。﹂玉林道：﹁甚麼叫出家？家已不是家，妻子兒女都是外人了。﹂

　　韋小寶心想：﹁看來都是你這老和尚在搗鬼，從中阻攔。老皇爺就算不肯回宮，也不至於連兒子也不見。﹂說道：﹁既然如此，我去調遣人馬，上五台山來保護守衛，不許閒雜人等進寺來囉唣滋擾。﹂

　　玉林微微一笑，說道：﹁這麼一來，清涼寺變成了皇宮內院、官府衙門；韋大人這位御前侍衛副總管，變成在清涼寺當差了。那麼行癡還不如回北京皇宮去直截了當。﹂

　　韋小寶道：﹁原來大師另有保護老……他老人家的妙法，在下洗……洗耳恭聽。﹂

　　玉林微笑道：﹁韋施主小小年紀，果然是個厲害腳色，難怪十幾歲的少年，便已做到這樣的大官。﹂頓了一頓，續道：﹁妙法是沒有，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多謝韋施主一番美意，清涼寺倘然真有禍殃，那也是在劫難逃。﹂說著合十行禮，閉上雙目，入定去了。

　　澄光站起身來，打個手勢，退了出去，走到門邊，向玉林躬身行禮。韋小寶向玉林扮個鬼臉，伸伸舌頭，右手大拇指按住自己鼻子，四指向著玉林招了幾招，意思是說：﹁好臭，好臭！﹂玉林閉著眼睛，也瞧不見。

　　三人來到廟外，澄光道：﹁玉林大師是得道高僧，已有明示。老衲去將心溪方丈他們都放了。韋施主，今日相見，也是有緣，這就別過。﹂說著雙手合十，鞠躬行禮，竟是不讓他再進清涼寺去。

　　韋小寶心頭火起，說道：﹁很好，你們自有萬失無一的妙計，倒是我多事了。﹂命雙兒去叫了于八等一干人，逕自下山，又回到靈境寺去借宿。

　　※※※

　　他昨晚在靈境寺曾布施了七十兩銀子。住持見大施主又再光降，殷勤相待。

　　在客房之中，韋小寶一手支頤，尋思：﹁老皇爺是見到了，原來他一點也不老，卻是危險得緊，西藏喇嘛要捉他，神龍教又要捉他。那玉林老賊禿裝模作樣，沒點屁本事，澄光方丈一個人又有甚麼用？只怕幾天之後，老皇爺便會給人捉了去。我又怎生向小玄子交代？﹂

　　一轉頭，見雙兒秀眉緊鎖，神色甚是不快，問道：﹁雙兒，甚麼事不高興？﹂雙兒道：﹁沒甚麼。﹂韋小寶道：﹁你一定在想心事，快跟我說。﹂雙兒道：﹁真的沒甚麼。﹂韋小寶一轉念，道：﹁啊，知道啦。你怪我在朝廷裏做官，一直沒跟你說。﹂雙兒眼眶兒紅了，道：﹁韃子皇帝是大壞人，相公你……怎麼做他們的官？而且還做了大官。﹂說著眼淚從雙頰上流了下來。

　　韋小寶一呆，道：﹁傻孩子，那又用得著哭的。﹂雙兒抽抽噎噎的道：﹁三少奶把我給了相公，吩咐我服侍你，聽你的話。可是……可是你在朝裏做……做大官，我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哥哥，都是給惡官殺死的，你……你……﹂說著放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一時手足無措，忙道：﹁好啦，好啦！現下甚麼都不瞞你。老實跟你說，我做官是假的，我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天父地母，反清復明﹄，你懂了嗎？我師父是天地會的總舵主，我早跟你三少奶說過了。我們天地會專跟朝廷作對。我師父派我混進皇宮裏去做官，為的是打探韃子的消息。這件事十分秘密，倘若給人知道了，我可性命不保。﹂

　　雙兒伸手按住韋小寶嘴唇，低聲道：﹁那你快別說了。都是我不好，逼你說出來。﹂說著破涕為笑，又道：﹁相公是好人，當然不會去做壞事。我……我真是個笨丫頭。﹂

　　韋小韋笑道：﹁你是個乖丫頭。﹂拉著她手，讓她坐在炕沿上自己身邊，低聲將順治與康熙之間的情由說了，又道：﹁小皇帝還只十幾歲，他爹爹出家做了和尚，不要他了，你想可憐不可憐？今天來捉他的那些傢伙，都是大大的壞人，虧得你救了他。﹂雙兒吁了口氣，道：﹁我總算做了一件好事。﹂韋小寶道：﹁不過送佛送上西天。那些人又給方丈放了。他們一定不肯甘心，回頭又要去捉那老皇帝，將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煮來吃了，豈不糟糕？﹂他知道雙兒心好，要激她勇於救人，故意將順治的處境說得十分悲慘。

　　雙兒身子一顫，道：﹁他們要吃他的肉，那為甚麼？﹂韋小寶道：﹁唐僧和尚到西天取經，這故事你聽過麼？﹂雙兒道：﹁聽過的，還有孫悟空、豬八戒。﹂韋小寶道：﹁一路上有許多妖怪，都想吃唐僧的肉，說他是聖僧，吃了他肉就成佛成仙。﹂雙兒道：﹁啊，我明白啦，這些壞人以為老皇帝和尚也是聖僧。﹂韋小寶道：﹁是啊，你真聰明。老皇帝和尚好比是唐僧，那些壞人是妖怪，我是孫猴兒孫行者，你就是……是……﹂說著雙掌放在自己耳旁，一招一幌，作搧風之狀。雙兒笑道：﹁你說我是豬八戒？﹂韋小寶道：﹁你相貌像觀音菩薩，不過做的是豬八戒的事。﹂

　　雙兒連忙搖手，道：﹁別說冒犯菩薩的話。相公，你做觀音菩薩身邊的那個善才童子紅孩兒，我就是……﹂說到這裏，臉上一紅，下面的話嚥住不說了。韋小寶道：﹁不錯！我做善才童子，你就是龍女。咱二人老是在一起，說甚麼也不分開。﹂雙兒臉頰更加紅了，低聲道：﹁我自然永遠服侍你，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將我趕走。﹂

　　韋小寶伸掌在自己頭頸一斬，道：﹁就是殺了我頭，也不趕你走。除非你不要我了，自己偷偷的走了。﹂雙兒也伸掌在自己頸裏一斬，道：﹁殺了我頭，也不會走。﹂兩人同時哈哈大笑。雙兒自跟著韋小寶後，主僕之分守得甚嚴，極少跟他說笑，這時聽韋小寶吐露真相，心中甚是歡暢。兩人這麼一笑，情誼又親密了幾分。

　　韋小寶道：﹁好，我們自己的事情說過了。可怎麼想個法兒，去救唐僧？﹂

　　雙兒笑道：﹁救唐僧和尚，總是齊天大聖出主意，豬八戒只是個跟屁蟲。﹂韋小寶笑道：﹁豬八戒真有你這樣好看，唐僧也不出家做和尚了。﹂雙兒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唐僧自然娶了豬八戒做老婆啦。﹂雙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道：﹁豬八戒是豬玀精，誰討他做老婆啊？﹂

　　韋小寶聽她說到娶豬精做老婆，忽然想起那口﹁花雕茯苓豬﹂沐劍屏來，不知她和方怡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平安。

　　雙兒見韋小寶呆呆出神，不敢打斷他思路。過了一會，韋小寶道：﹁得想個法子，不讓壞人捉了老皇帝去。雙兒，譬如有一樣寶貝，很多賊骨頭都想去偷，咱們使甚麼法兒，好教賊骨頭偷不到？﹂雙兒道：﹁見到賊骨頭來偷寶貝，便都捉了起來。﹂韋小寶搖頭道：﹁賊骨頭太多，捉不完的。我們自己去做賊骨頭。﹂雙兒道：﹁我們做賊骨頭？﹂韋小寶道：﹁對！我們先下手為強，將寶貝偷到了手，別的賊骨頭就偷不到了。﹂雙兒拍手笑道：﹁我懂啦，我們去把老皇帝和尚捉了來。﹂韋小寶道：﹁正是。事不宜遲，立刻就走。﹂

　　※※※

　　兩人來到清涼寺外，韋小寶道：﹁天還沒黑，偷東西偷和尚，都得等到天黑了才幹。﹂兩人躲在樹林之中，好容易等到滿山皆暗，萬籟無聲。韋小寶低聲道：﹁寺裏只方丈一人會武功，好在他剛才打鬥受了傷，定在躺著休息。你去將那個胖大和尚行顛點倒了，我們便可將老皇帝和尚偷出來。只是那行顛力氣極大，那根黃金杵打人可厲害得很，須當小心。﹂雙兒點頭稱是。

　　傾聽四下無人，兩人輕輕躍進圍牆，逕到順治坐禪的僧房之外，只見板門已然關上，但那門板日間給人踢壞了，一時未及修理，只這麼擱著擋風。

　　雙兒貼著牆壁走近，將門板向左一拉，只見黃光閃動，呼的一聲響，黃金杵從空隙中擊了出來。雙兒待金杵上提，疾躍入內，伸指在行顛胸口要穴上連點兩指，低聲道：﹁真對不住！﹂提起雙手，抱住了他手中金杵。行顛穴道被制，身子慢慢軟倒。這金杵重達百餘斤，雙兒若不抱住，落將下來，非壓碎他腳趾不可。

　　韋小寶跟著閃進，拉上了門板。僧房甚小，黑暗中隱約見到有人坐在蒲團之上，韋小寶料知便是法名行癡的順治皇帝，當即跪倒磕頭，就道：﹁奴才韋小寶，便是日裏救駕的，請老皇爺不必驚慌。﹂

　　行癡默不作聲。韋小寶又道：﹁老皇爺在此清修，本來很好，不過外面有許多壞人，想捉了老皇爺去，要對你不利，奴才為了保護老皇爺，想請你去另一個安穩所在，免得給壞人捉到。﹂行癡仍是不答。韋小寶道：﹁那麼就請老皇爺和奴才一同出去。﹂

　　隔了半晌，見他始終盤膝而坐，一動不動。這時韋小寶在黑暗中已有好一會，看得清楚些了，見行癡坐禪的姿勢，便和日間所見的玉林一模一樣，也不知他是真的入定，還是對自己不加理睬，說道：﹁老皇爺的身份已經洩漏，清涼寺中無人能夠保護。敵人去了一批，又來一批，老皇爺終究會給他們捉去。還是換一個清靜的地方修行罷。﹂行癡仍是不答。

　　行顛忽道：﹁你們兩個小孩是好人，日裏幸虧你們救我。我師兄坐禪，不跟人說話。你要他到那裏去？﹂他嗓音本來極響，拚命壓低，變成十分沙啞。

　　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隨便到那裏都好。你師兄愛去那裏，咱們便護送他去。只要那些壞傢伙找他不到，你們兩位就可安安靜靜的修行唸佛了。﹂行顛道：﹁我們是不唸佛的。﹂韋小寶道：﹁好罷，不唸佛就不唸佛。雙兒，你快將這位大師的穴道解了。﹂

　　雙兒伸手過去，在行顛背上和脅下推拿幾下，解了穴道，說道：﹁真正對不住。﹂

　　行顛向行癡恭恭敬敬的道：﹁師兄，這兩個小孩請我們出去暫且躲避。﹂

　　行癡道：﹁師父可沒叫我們離去清涼寺。﹂說話聲音甚是清朗。韋小寶直到此刻，才聽到他的話聲。

　　行顛道：﹁敵人如再大舉來攻，這兩個小孩抵擋不住。﹂

　　行癡道：﹁境自心生。要說凶險，天下處處皆凶險；心中平安，世間事事平安。日前你殺傷多人，大造惡業，此後無論如何不可妄動無明。﹂

　　行顛呆了半晌，道：﹁師兄指點得是。﹂回頭向韋小寶道：﹁師兄不肯出去，你們都聽見了。﹂韋小寶皺眉道：﹁倘若敵人來捉你師兄，一刀刀將他身上的肉割下來，那便如何是好？﹂行顛道：﹁世人莫有不死，多活幾年，少活幾年，也沒甚麼分別。﹂韋小寶道：﹁甚麼都沒分別，那麼死人活人沒分別，男人女人沒分別，和尚和烏龜豬玀也沒分別？﹂行顛道：﹁眾生平等，原是如此。﹂

　　韋小寶心想：﹁怪不得一個叫行癡，一個叫行顛，果然是癡的顛的。要勸他們走，那是不成功的了。如將老皇帝點倒，硬架了出去，實在太過不敬，也難免給人瞧見。﹂一時束手無策，心下惱怒，按捺不住，便道：﹁甚麼都沒分別，那麼皇后和端敬皇后也沒分別，又為甚麼要出家？﹂

　　行癡突然站起，顫聲道：﹁你……你說甚麼？﹂

　　韋小寶一言出口，便已後悔，當即跪倒，說道：﹁奴才胡說八道，老皇爺不可動怒。﹂行癡道：﹁從前之事，我早忘了，你何以又用這等稱呼？快請起來，我有話請問。﹂韋小寶道：﹁是。﹂站起身來，心想：﹁你給我激得開了口說話，總算有了點眉目。﹂

　　行癡問道：﹁兩位皇后之事，你從何處聽來？﹂韋小寶道：﹁是聽海大富跟皇太后說的。﹂行癡道：﹁你認得海大富？他怎麼了？﹂韋小寶道：﹁他給皇太后殺了。﹂行癡驚呼一聲，道：﹁他死了？﹂韋小寶道：﹁皇太后用﹃化骨綿掌﹄功夫殺死了他。﹂行癡顫聲道：﹁皇太后怎麼會……會武功？你怎知道？﹂韋小寶道：﹁海大富和皇太后在慈寧宮花園裏動手打鬥，我親眼瞧見的。﹂行癡道：﹁你是甚麼人？﹂

　　韋小寶道：﹁奴才是御前侍衛副總管韋小寶。﹂隨即又加上一句：﹁當今皇上親封的，有御札在此。﹂說著將康熙的御札取出來呈上。

　　行癡呆了片刻，並不伸手去接，行顛道：﹁這裏從來沒燈火。﹂行癡嘆了口氣，問道：﹁小皇帝身子好不好？他……他做皇帝快不快活？﹂

　　韋小寶道：﹁小皇帝得知老皇爺健在，恨不得插翅飛上五台山來。他在宮裏大哭大叫，又是悲傷，又是喜歡，說甚麼要上山來。後來……後來恐怕誤了朝廷大事，才派奴才先來向老皇爺請安。奴才回奏之後，小皇帝便親自來了。﹂

　　行癡顫聲道：﹁他……他不用來了。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廷大事，可不像我……﹂說到這裏，聲音已然哽咽。黑暗之中，但聽到他眼淚一滴滴落上衣襟的聲響。

　　雙兒聽他流露父子親情，胸口一酸，淚珠兒也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韋小寶心想良機莫失，老皇爺此刻心情激動，易下說辭，便道：﹁海大富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了，皇太后先害死榮親王，又害死端敬皇后，再害死端敬皇后的妹子貞妃，後來又害死了小皇帝的媽媽。海大富甚麼都查明白了。皇太后知道秘密已經洩漏，便親手打死了海大富，又派了大批人手，要上五台山來謀害老皇爺。﹂

　　榮親王、端敬皇后、貞妃三人係被武功好手害死，海大富早已查明，稟告了行癡，由此而回宮偵查兇手，但行癡說甚麼也不信竟是皇太后自己下手，嘆道：﹁皇后是不會武功的。﹂

　　韋小寶道：﹁那晚皇太后跟海大富說的話，老皇爺聽了之後就知道了。﹂當下一一轉述那晚兩人對答的言語。他伶牙利齒，說得雖快，卻是清清楚楚。

　　行癡原是個至性至情之人，只因對董鄂妃一往情深，這才在她逝世之後，連皇帝也不願做，甘棄萬乘之位，幽閉斗室之中。雖然參禪數年，但董鄂妃的影子在他心中何等深刻，一聽韋小寶提起，甚麼禪理佛法，霎時之間都拋於腦後。海大富和皇太后的對答一句句在心中流過，悲憤交集，胸口一股氣塞住了，便欲炸將開來。

　　韋小寶說罷，又道：﹁皇太后這老……一不做，二不休，害了你老皇爺之後，要去害死小皇帝。她還要去挖了端敬皇后的墳，又要下詔天下，燒毀﹃端敬皇后語錄﹄，說﹃語錄﹄中的話都是放屁，那一個家裏藏一本，都要抄家殺頭！﹂

　　這幾句話卻是他捏造出來的，可正好觸到行癡心中的創傷。他勃然大怒，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喝道：﹁這賤人，我……我早就該將她廢了，一時因循，致成大禍！﹂順治當年一心要廢了皇后，立董鄂妃為后，只因為皇太后力阻，才擱下來。董鄂妃倘若不死，這皇后之位早晚是她的了。

　　韋小寶道：﹁老皇爺，你看破世情，死不死都沒分別，小皇爺可死不得，端敬皇后的墳挖不得，端敬皇后語錄毀不得。﹂行癡道：﹁不錯，你說得很是。﹂韋小寶道：﹁所以咱們須得出去躲避，免得遭了皇太后的毒手。皇太后的手段是第一步殺你，第二步害小皇帝，第三步挖墳燒語錄。只要她第一步做不成功，第二步、第三步棋子便不敢下了。﹂

　　順治七歲登基，廿四歲出家，此時還不過三十幾歲。他原本性子躁、火性大，說到頭腦清楚，康熙雖然小小年紀，比父親已勝十倍。因此沐王府中人想嫁禍吳三桂，詭計立被康熙識破，韋小寶半真半假的捏造了許多言語，行癡卻盡數信以為真。不過皇太后所要行的這三步棋子，雖是韋小寶捏造出來，但他是市井之徒，想法和陰毒女人也差不多。

　　行癡大聲道：﹁幸虧得你點破，否則當真壞了大事。師弟，咱們快快出去。﹂行顛道：﹁是。﹂右手提起金杵，左手推開門板。

　　門板開處，只見當門站著一人。黑暗中行顛看不見他面貌，喝道：﹁誰？﹂舉起金杵。

　　那人道：﹁你們要去那裏？﹂

　　行顛吃了一驚，拋下金杵，雙手合十，叫道：﹁師父！﹂行癡也叫了聲：﹁師父。﹂

　　原來這人正是玉林。他緩緩的道：﹁你們的說話，我都聽到了。﹂

　　韋小寶心中暗叫：﹁他媽的，事情要糟！﹂

　　玉林沉聲道：﹁世間冤業，須當化解，一味躲避，終是不了。既有此因，便有此果，業既隨身，終身是業。﹂行癡拜伏於地，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明白了。﹂玉林道：﹁只怕未必便這麼明白了。你從前的妻子要找你，便讓她來找。我佛慈悲，普渡眾生，她怨你、恨你、要殺你而甘心，你反躬自省，總有令她怨，令她恨，使得她決心殺你的因。你避開她，業因仍在，倘若派人殺了她，惡業更加深重了。﹂行癡顫聲道：﹁是。﹂

　　韋小寶肚裏大罵：﹁操你奶奶的老賊禿！我要罵你，打你，殺你，你給不給我打罵？給不給我割你的老禿頭？﹂

　　只聽玉林續道：﹁至於西藏喇嘛要捉你去，那是他們在造惡業，竟欲以你為質，挾制當今皇帝，橫行不法，虐害百姓。咱們卻不能任由他們胡行。眼前這裏是不能住了，你們且隨我到後面的小廟去。﹂他轉身出外。行癡、行顛跟了出去。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雖賞了黃馬褂，我可還沒在身上穿過一天。這件事沒辦妥，回京對小皇帝沒交代，他一怒之下，說不定反悔，黃馬褂就此不賞了。我也得跟去瞧瞧。﹂

　　他和雙兒兩人跟著到了玉林坐禪的小廟之中。玉林對他們二人猶如沒瞧見一般，毫不理會，逕在蒲團上盤膝坐了。行癡在他身邊的蒲團上坐下，行顛東張西望了一會，也在行癡的下首坐倒。玉林和行癡合十閉目，一動也不動，行顛卻睜大了圓圓的環眼，向空瞪視，終於也閉上了眼睛，兩手按在膝上，過了一會，伸手去摸蒲團旁的金杵，唯恐失卻。

　　韋小寶向雙兒扮個鬼臉，裝模作樣的也在蒲團上坐下，雙兒挨著他身子而坐。韋小寶雖非孫悟空，但性子之活潑好動，也真如猴兒一樣，要他在蒲團上安安靜靜的坐上一時三刻，可真要了他命。但眼見老皇爺便在身旁，就此出廟而去，那是說甚麼也不肯的。他東一扭，西一歪，拉過雙兒的手來，在她手心中搔癢。雙兒強忍笑容，左手向玉林和行癡指指。

　　這麼挨了半個時辰，韋小寶忽然心想：﹁老皇爺學做和尚，總不成連大小便也忍得住。待他去大小便之時，我便去花言巧語，騙他逃走。﹂想到了這計策，身子便定了一些。

　　一片寂靜之中，忽聽得遠處響起許多人的腳步聲，初時還聽不真切，後來腳步聲越響越近，一大群人奔向清涼寺來。行顛臉上肌肉動了幾下，伸手抓起金杵，睜開眼來，見玉林和行癡坐著不動，遲疑了片刻，放下金杵，又閉上了眼。

　　只聽得這群人衝進了清涼寺中，叫嚷喧嘩，良久不絕。韋小寶心道：﹁他們在寺裏找不到老皇爺，不會找上這裏來麼？且看你這老賊禿如何抵擋？﹂

　　果然又隔了約莫半個時辰，大群人擁向後山，來到小廟外。有人叫道：﹁進去搜！﹂

　　行顛霍地站起，抓起了金杵，擋在禪房門口。

　　韋小寶走到窗邊，向外張去，月光下但見黑壓壓的都是人頭，回頭看玉林和行癡時，兩人仍是坐著不動。雙兒悄聲道：﹁怎麼辦？﹂韋小寶低聲道：﹁待會這些人衝進來，咱們救了老皇爺，從後門出去。﹂頓了一頓，又道：﹁倘若途中失散，我們到靈境寺會齊。﹂雙兒點了點頭，道：﹁就怕我抱不起老……老皇爺。﹂韋小寶道：﹁只好拖著他逃走。﹂

　　驀地裏外面眾人紛紛呼喝：﹁甚麼人在這裏亂闖？﹂﹁抓起來！﹂﹁別讓他們進去！﹂﹁媽巴羔子的，拿下來！﹂

　　人影一幌，門中進來兩人，在行顛身邊掠過，向玉林合十躬身，便盤膝坐在地下，竟是兩名身穿灰衣的和尚。禪房房門本窄，行顛身軀粗大，當門而立，身側已無空隙，給這兩名和尚輕輕巧巧的竄了進來，似乎連行顛的衣衫也未碰到，實不知他們是怎生進房來的。

　　外面呼聲又起：﹁又有人來了！﹂﹁攔住他！﹂﹁抓了起來！﹂卻聽得砰蓬、砰蓬之聲大作，有人飛了出去，摔在地下，禪房中卻又進來兩名和尚，一言不發，坐在先前進來的兩僧下首。

　　如此一對對僧人不斷陸續進來。韋小寶大感有趣，心想不知還有多少和尚到來，再來幾對，禪房便無隙地可坐了。但來到第九對後便再無人來。

　　第九對中一人竟是清涼寺的方丈澄光。韋小寶又是奇怪，又是欣慰：﹁這十七個和尚的武功，如果都跟澄光差不多，敵人再多，那也不怕。﹂

　　外面敵人喧嘩叫嚷，卻誰也不敢衝門。過了一會，一個蒼老的聲音朗聲說道：﹁少林寺硬要替清涼寺出頭，將事情攬到自己頭上嗎？﹂禪房內眾人不答。隔了一會，外面那老者道：﹁好，今日就賣了少林寺十八羅漢的面子，咱們走！﹂外面呼嘯之聲此起彼伏，眾人都退了下去。

　　韋小寶打量那十八名僧人，年老的已六七十歲，年少的不過三十左右，或高或矮，或俊或醜，僧袍內有的突出一物，似是帶著兵刃，心想：﹁他們是少林寺十八羅漢，那麼澄光方丈也是十八羅漢之一了。玉林老賊有恃無恐，原來早約下了厲害的幫手保駕。這些和尚在這裏坐禪入定，不知要搞到幾時，老子可不能跟他們耗下去，坐啊坐的，韋小寶別坐得變成了韋老寶！﹂站起身來，走到行癡身前跪下，說道：﹁大和尚，有少林寺十八羅漢保駕，您大和尚是篤定泰山了。我這就要回去了，您老人家有甚麼吩咐沒有？﹂

　　行癡睜開眼來，微微一笑，說道：﹁辛苦你啦。回去跟你主子說，不用上五台山來擾我清修。就算來了，我也一定不見。你跟他說，要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韋小寶應道：﹁是！﹂

　　行癡探手入懷，取了一個小小包裹出來，說道：﹁這一部經書，去交給你的主子。跟他說：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蒼生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說著在小包上輕輕拍了一拍。

　　韋小寶記起陶紅英的話來，心道：﹁莫非這又是一部﹃四十二章經﹄？﹂見行癡將小包遞來，伸雙手接過。

　　行癡隔了半晌，道：﹁你去罷！﹂韋小寶道：﹁是。﹂爬下磕頭。行癡道：﹁不敢當，施主請起。﹂

　　韋小寶站起身來，走向房門，突然童心忽起，轉頭向玉林道：﹁老和尚，你坐了這麼久，不小便麼？﹂玉林恍若不聞。韋小寶嘻的一笑，一步跨出門檻。

　　行癡道：﹁跟你主子說，他母親再有不是，總是母親，不可失了禮數，也不可有怨恨之心。﹂韋小寶回過身來答應了，心說：﹁這句話我才不給你傳到呢。﹂行癡沉吟道：﹁要你主子一切小心。﹂韋小寶：﹁是。﹂

　　韋小寶回到靈境寺，關上房門，打開包裹，果然是一部﹁四十二章經﹂，只不過書函是用黃綢所製。他琢磨行癡的言語，和陶紅英所說若合符節。行癡說：﹁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就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滿洲人從關外到中原，要回去的話，自是回關外了，行癡在這小包上拍了一拍，當是說滿洲人回去關外，可以靠了這小包而過日子。又想：﹁老皇爺命我將經書交給小玄子，我交是不交？我手中已有五部經書，再加上這一部，共有六部。八部中只差兩部了。倘若交給小玄子，只怕就有五部經書，也是無用。好在他說，就是小玄子上五台山來，他也不見，死無對證。這是送上門來的好東西，若不吞沒，對不起韋家祖宗。﹂但想小皇帝對自己十分信任，吞沒他的東西，未免愧對朋友，對朋友半吊子，就不是英雄好漢了，反正這經書自己也看不懂，還是去交給好朋友的為是。

　　※※※

　　次晨韋小寶帶同雙兒、于八等一干人下山。這番來五台山，見到了老皇爺，不負康熙所託，途中還得了雙兒這樣一個美貌溫柔、武功高強的小丫頭，心中甚是高興。

　　走出十餘里，山道上迎面走來一個頭陀。這頭陀身材奇高，與那莽和尚行顛難分上下，只是瘦得出奇。澄光方丈已經極瘦，這頭陀少說也比他還瘦了一半，臉上皮包骨頭，雙目深陷，當真便如僵屍一般，這頭陀只怕要四個拼成一個，才跟行顛差不多。他長髮垂肩，頭頂一個銅箍束住了長髮，身上穿一件布袍，寬寬盪盪，便如是掛在衣架上一般。

　　韋小寶見了他這等模樣，心下有些害怕，不敢多看，轉過了頭，閃身道旁，讓他過去。

　　那頭陀走到他身前，卻停了步，問道：﹁你是從清涼寺來的麼？﹂韋小寶道：﹁不是。我們從靈境寺來。﹂那頭陀左手一伸，已搭在他左肩，將他身子拗轉，跟他正面相對，問道：﹁你是皇宮裏的太監小桂子？﹂這隻大手在肩上一按，韋小寶登時全身皆軟，絲毫動彈不得，忙道：﹁胡說八道！你瞧我像太監麼？我是揚州韋公子。﹂

　　雙兒喝道：﹁快放手！怎地對我家相公無禮。﹂那頭陀伸出右手，按向雙兒肩頭，道：﹁聽你聲音，也是個小太監。﹂雙兒右肩一沉避開，食指伸出，疾點他﹁天豁穴﹂，噗的一聲，點個正著。可是手指觸處有如鐵板，只覺指尖奇痛，連手指也險些折斷，不禁﹁啊﹂的一聲呼叫，跟著肩頭一痛，已被那頭陀蒲扇般的大手抓住。

　　那頭陀嘿嘿嘿的笑了三聲，道：﹁你這小太監武功很好，厲害，真正厲害。﹂雙兒飛起左腿，砰的一聲，踢在他胯下，這一下便如踢中了一塊大石頭，大叫一聲：﹁哎喲！﹂眼淚直流。那頭陀道：﹁小太監武功了得，當真厲害。﹂雙兒叫道：﹁我不是小太監！你才是小太監！哎喲！﹂那頭陀笑道：﹁你瞧我像不像太監？﹂雙兒叫道：﹁快放手！你再不放，我可要罵人啦。﹂那頭陀道：﹁你點我穴道，踢我大腿，我都不怕，還怕你罵人？你武功這樣高強，定是皇宮裏派出來的，我得搜搜。﹂

　　韋小寶道：﹁你武功更高，那麼你更是皇宮裏派出來的了。﹂

　　那頭陀道：﹁你這小太監纏夾不清。﹂左手提了韋小寶，右手提了雙兒，向山上飛步便奔。兩個少年大叫大嚷，那頭陀毫不理會，提著二人直如無物，腳下迅速之極。于八等人只瞧得目瞪口呆，那敢作聲？

　　那頭陀沿山道走了數丈，突然向山坡上無路之處奔去，當真是上山如履平地。韋小寶只覺耳畔呼呼風響，心道：﹁這頭陀如此厲害，莫非是山神鬼怪？﹂

　　奔了一會，那頭陀將二人往地下一放，向上一指，道：﹁倘若不說實話，我提你們到這山峰上，擲了下來。﹂所指處是個極高的山峰，峰尖已沒入雲霧之中。

　　韋小寶道：﹁好，我說實話。﹂那頭陀問道：﹁那就算你識相。你到底是甚麼人？這小子是甚麼人？﹂韋小寶道：﹁大師父，她不是小子……她是我的……我的……﹂那頭陀道：﹁是你的甚麼人？﹂韋小寶道：﹁是我的……老婆！﹂

　　這﹁老婆﹂二字一出口，那頭陀和雙兒都大吃一驚。雙兒滿臉通紅。那頭陀奇道：﹁甚麼？甚麼老婆？﹂韋小寶道：﹁不瞞大師父說，我是北京城裏的富家公子，看中了隔壁鄰居的這位小姐，於是……我們私訂終身後花園，她爹爹不答應，我就帶了她逃出來。你瞧，她是個姑娘，怎麼會是小太監，真是冤哉枉也了。你如不信，除下她帽子瞧瞧。﹂

　　那頭陀摘下雙兒的帽子，露出一頭秀髮，其時天下除了僧、道、頭陀、尼姑等出家人，都須剃去前半邊頭髮，雙兒長髮披將下來，直垂至肩，自是個女子無疑。

　　韋小寶道：﹁大師父，求求你，你如將我們送交官府，那我可沒命了。我給你一千兩銀子，你放了我們罷！﹂那頭陀道：﹁如此說來，你果然不是太監了。太監那有拐帶人家閨女私逃的？哼哼，你小小年紀，膽子倒不小。﹂說著放開了他，又問：﹁你們上五台山來幹甚麼？﹂韋小寶道：﹁我們上五台山來拜佛，求菩薩保祐，讓我落難公子中狀元，將來她……我這老婆，就能做一品夫人了。﹂甚麼﹁私訂終身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云云，都是他在揚州時聽說書先生說的。

　　那頭陀想了片刻，點頭道：﹁那麼是我認錯人了，你們去罷！﹂韋小寶大喜，道：﹁多謝大師。我們以後拜菩薩之時，求菩薩保祐，保祐你大師將來也……也做個大菩薩，跟文殊菩薩、觀音菩薩平起平坐。﹂攜了雙兒的手，向山下走去。

　　只走得幾步，那頭陀道：﹁不對，回來！小姑娘，你武功很是了得，點我一指，踢我一腳。﹂說著摸了摸腰間﹁天豁穴﹂，問道：﹁你這武功是誰教的？是甚麼家數？﹂

　　雙兒可不會說謊，漲紅了臉，搖了搖頭。韋小寶道：﹁她這是家傳的武功，是她媽媽教的。﹂那頭陀道：﹁小姑娘姓甚麼？﹂韋小寶道：﹁這個，嘻嘻，說起來有些不大方便。﹂那頭陀道：﹁甚麼不方便，快說！﹂

　　雙兒道：﹁我們姓莊。﹂那頭陀搖頭道：﹁姓莊？不對，你騙人，天下姓莊的人中，沒有這樣武功高手，能教了這樣的女兒出來。﹂韋小寶道：﹁天下武功好的人極多，你又怎能都知道？﹂那頭陀怒道：﹁我在問小姑娘，你別打岔。﹂說著輕輕在他肩頭一推。

　　這一推使力極輕，生怕這小孩經受不起，手掌碰上韋小寶肩頭，只覺他順勢一帶一卸，雖無勁力，所用招式卻是一招﹁風行草偃﹂，移肩轉身，左掌護面，右掌伏擊，居然頗有點兒門道。那頭陀微覺訝異，抓住了他胸口。韋小寶右掌戳出，一招﹁靈蛇出洞﹂，也是使得分毫不錯，噗的一聲，戳在那頭陀頸下，手指如戳鐵板，﹁啊喲﹂一聲大叫。

　　雙兒雙掌飛舞，向頭陀攻去。那頭陀掌心發勁，已將韋小寶胸口穴道封住，回身相鬥。雙兒竄高伏低，身法輕盈，但那頭陀七八招後，兩手已抓住她雙臂，左肘彎過一撞，封住了她穴道，轉身問韋小寶：﹁你說是富家公子，怎地會使遼東神龍島的擒拿功夫？﹂

　　韋小寶道：﹁我是富家公子，為甚麼不能使遼東神龍島功夫？難道定是窮家小子，才能使麼？﹂口中敷衍，拖延時刻，心念電轉：﹁遼東神龍島功夫，那是甚麼功夫？是了，海老烏龜說過，老婊子假冒武當派，其實是遼東蛇島的功夫。那神龍島，多半便是蛇島。不錯，老婊子跟神龍教的人勾勾搭搭，他們嫌﹃蛇﹄字不好聽，自稱為﹃神龍﹄。小玄子的功夫是老婊子教的，我時時和小玄子拆招比武，不知不覺間學上了這幾下擒拿手法。﹂

　　那頭陀道：﹁胡說八道。你師父是誰？﹂

　　韋小寶心想：﹁如說這功夫是老婊子所教，等於招認自己是宮裏的小太監。﹂當即說道：﹁是我叔叔的一個相好，一個胖姑娘柳燕姑姑教的。﹂那頭陀大奇，問道：﹁柳燕？柳姑娘是你叔叔的相好？你叔叔是甚麼人？﹂韋小寶道：﹁我叔叔韋大寶，是北京城裏有名的風流公子，白花花的銀子一使便是一千兩，相貌像戲台上的小生一樣。那胖姑娘一見就迷上他了。胖姑娘常常三更半夜到我家裏來，花園圍牆跳進跳出。我纏住要她教武功，她就教了我幾手。﹂那頭陀將信將疑，問道：﹁你叔叔會不會武功？﹂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他會屁武功？他常常給柳燕姑娘抓住了頭頸，提來提去，半點動彈不得。我叔叔急了，罵道：﹃兒子提老子。﹄柳燕姑姑笑道：﹃就是兒子提老子！孫子提爺爺也不打緊。﹄﹂

　　他繞著彎子罵人，那頭陀可絲毫不覺，追問柳燕的形狀相貌，韋小寶竟說得分毫不錯，說道：﹁這個胖姑姑最愛穿紅繡鞋。大師父，我猜你愛上了她，是不是？幾時你見到她，就跟她一起睡覺，睡了永遠不起來好了。﹂

　　那頭陀那知柳燕已死，這話似是風言風語，其實是毒語相咒，怒道：﹁小孩子家胡說八道！﹂但對他的話卻是信了，伸手在他小腹上輕輕一拍，解他穴道。不料這一記正拍在他懷中那部﹁四十二章經﹂上，拍的一聲，穴道並未解開。

　　那頭陀道：﹁甚麼東西？﹂韋小寶道：﹁是我從家裏偷出來的一大疊銀票。﹂那頭陀道：﹁吹牛！銀票那有這麼多的？﹂探手到他懷裏一摸，拿了那包裹出來，解開來赫然是一部經書。他一怔之下，登時滿臉堆歡，叫道：﹁四十二章經，四十二章經！﹂急忙包好了，放入自己懷中，抓住韋小寶胸口，將他高高舉起，厲聲喝道：﹁那裏來的？﹂

　　這一句話可不易答了，韋小寶笑道：﹁嘻嘻，你問這個麼？說來話長，一時之間，那說得完。﹂他拖延時刻，要想一番天衣無縫的言語，騙信那頭陀。要說經書從何而來，胡亂捏造個原由，自是容易之極，但經書已入他手，如何騙得回來，可就難了。

　　那頭陀大聲問道：﹁是誰給你的？﹂

　　韋小寶身在半空，突然見到山坡上有七八名灰衣僧人向上走來，看模樣便是清涼寺後廟所見少林十八羅漢中的人物，轉頭一看，又見到了幾名，連同西首山坡上來的幾名，共是十七八名，心下大喜，暗道：﹁賊頭陀，你武功再強，也敵不過少林十八羅漢。﹂

　　那頭陀又道：﹁快說，快說！﹂眼見韋小寶東張西望，順著他目光瞧去，見山坡上東、北、西三面緩緩上來的十餘名和尚，卻也不放在心上，問道：﹁那些和尚來幹甚麼？﹂韋小寶道：﹁他們聽說大師父武功高強，十分佩服，前來拜你為師。﹂

　　那頭陀搖頭道：﹁我從來不收徒弟。﹂大聲喝道：﹁喂，你們快快都給我滾蛋，別來囉囌！﹂這一聲呼喝，群山四應，威勢驚人。

　　那十八名僧人恍若不聞，一齊上了山坡。一名長眉毛的老僧合十說道：﹁大師是遼東胖尊者麼？﹂

　　韋小寶身在半空，聽了這句話，忍不住哈哈大笑。這頭陀身材之瘦，世間罕有，這老和尚問他是不是胖尊者，那多半是譏刺於他了。

　　不料那頭陀大聲道：﹁我正是胖頭陀！你們想拜我為師嗎？我不收徒弟！你們跟誰學過武功？﹂那老僧道：﹁老衲是少林寺澄心，忝掌達摩院，這裏十七位師弟，都是少林寺達摩院的同侶。﹂

　　胖頭陀﹁啊﹂的一聲，緩緩將韋小寶放了下來，說道：﹁原來少林寺達摩院的十八羅漢通統到了。你們不是想拜我為師的。我一個人可打你們不過。﹂澄心合十道：﹁大家無冤無仇，都是佛門一派，怎地說到個﹃打﹄字？﹃羅漢﹄是佛門中聖人，我輩凡夫俗子，如何敢當此稱呼？武林中朋友胡亂以此尊稱，殊不敢當。遼東胖瘦二尊者，神功無敵，我們素來仰慕，今日有緣拜見，實是大幸。﹂說到這裏，其餘十七名僧人一齊合十行禮。

　　胖頭陀躬身還禮，還沒挺直身子，便問：﹁你們到五台山來，有甚麼事？﹂

　　澄心指著韋小寶道：﹁這位小施主，跟我們少林寺頗有些淵源，求大師高抬貴手，放了他下山。﹂胖頭陀略一遲疑，眼見對方人多勢眾，又知少林十八羅漢個個武功驚人，單打獨鬥是毫不在乎，他十八人齊上就對付不了，便道：﹁好，看在大師面上，就放了他。﹂說著俯身在韋小寶腹上揉了幾下，解開了他穴道。

　　韋小寶一站起，便伸出右掌，說道：﹁那部經書，是這十八羅漢的朋友交給我的，命我送去……送去少林寺，交給住持方丈，你還給我罷？﹂胖頭陀怒道：﹁甚麼？這經書跟少林寺有甚麼相干？﹂韋小寶大聲道：﹁你奪了我的經書，那是老和尚叫我去交給人的，非同小可，快快還來！﹂

　　胖頭陀道：﹁胡說八道！﹂轉身便向北邊山坡下縱去。三名少林僧飛身而起，伸手往他臂上抓去。胖頭陀不敢和眾僧相鬥，側身避開了三僧的抓掌，他身形奇高，行動卻是輕巧無比。少林三僧這一抓都是少林武功的絕頂，竟然沒碰到他衣衫。但胖頭陀這麼慢得瞬息，已有四名少林僧攔在他身後，八掌交錯，擋住了他去路。

　　胖頭陀鼓氣大喝，雙掌一招﹁五丁開山﹂推出，乘著這股威猛之極的勢道，回頭向南，疾衝而前。四名少林僧同時出掌，分擊左右。胖頭陀雙掌掌力和四僧相接，只覺左方擊來掌力甚是剛硬，右方二僧掌力中卻含有綿綿柔勁，不由得心中一驚，雙掌運力，將對方掌力卸去，便在此時，背後又有三隻手掌抓將過來。

　　胖頭陀一瞥之間，見到左側又有二僧揮拳擊到，當即雙足一點，向上躍起，但見背後三僧伸出的手掌各各不同，分具﹁龍爪﹂﹁虎爪﹂﹁鷹爪﹂三形，心下登時怯了，大袖急轉，捲起一股旋風，左足落地，右手已將韋小寶抓起，叫道：﹁要他死，還是要他活？﹂

　　十八少林僧或進或退，結成兩個圓圈，分兩層團團將他圍住。澄心說道：﹁這位小施主那部經書，干係重大，請大師施還，結個善緣。我們感激不盡。﹂

　　胖頭陀右手將韋小寶高高提起，左掌按在他天靈蓋上，大踏步向南便走。

　　這情勢甚是分明，倘若少林僧出手阻攔，他左掌微一用力，韋小寶立時頭蓋破裂。擋在南方的幾名少林僧略一遲疑，唸聲﹁阿彌陀佛﹂，只得讓開。

　　胖頭陀提著韋小寶向南疾行，越走越快。少林寺十八羅漢展開輕功，緊緊跟隨。

　　這時雙兒被封閉的穴道已得少林僧解開，眼見韋小寶被擒，心下驚惶，提氣急追。她拳腳功夫因得高人傳授，頗為了得，可是畢竟年幼，內力修為和十八少林僧相差極遠，加上身矮步短，只趕出一二里，已遠遠落後，她心中一急，便哭了出來，一面哭，一面仍是急奔。眼見胖頭陀手中提了一人，奔勢絲毫不緩，少林僧竟然趕他不上。

　　再奔得一會，胖頭陀提著韋小寶，向正南的一座高峰疾馳而上。十八少林僧排成一線，自後緊追。雙兒奔到峰腳，已是氣喘吁吁，仰頭見山峰甚高，心想這惡頭陀將相公捉到山峰頂上，萬一失足，摔將下來，惡頭陀未必會摔死，相公那裏還有命？正惶急間，忽聽得隆隆聲響，一塊塊大石從山道上滾了下來，十八少林僧左縱右躍，不住閃避。原來胖頭陀上峰之時，不斷踢動路邊巖石，滾下阻敵。十八少林僧怎能讓巖石砸傷？可是跟他相距，卻更加遠了。澄光方丈和皇甫閣動手時胸口受傷，內力有損，又落在十七僧之後。

　　雙兒提氣上峰，叫道：﹁方丈大師，方丈大師！﹂澄光回過頭來，站定了等她，見她奔得上氣不接下氣，神色驚惶，安慰她道：﹁別怕！他不會害你公子的。﹂怕她急奔受傷，拉住她手，緩緩上山。雙兒心中稍慰，問道：﹁方丈，他……他會不會傷害相公？﹂澄光道：﹁不會的。﹂他話是這麼說，可是眼見胖頭陀如此兇狠，又怎能斷定？

　　這山峰是五台山的南台，幸好山道曲折，轉了幾個彎，胖頭陀踢下的石塊便已砸不到人了。待得雙兒隨著澄光走上南台頂，只見十七名少林僧團團圍住了一座廟宇，胖頭陀和韋小寶自然是在廟內。

　　五台山共有五座高峰，峰頂各有一廟。五台山是佛教中文殊菩薩演教之場，峰頂每座廟中所供文殊名號不同，以文殊菩薩神通廣大，以不同世法現身。東台望海峰，建望海寺，供聰明文殊；北台業斗峰，建靈應寺，供無垢文殊；中台翠巖峰，建演教寺，供儒童文殊；西台掛月峰，建法雷寺，供獅子文殊；南台錦繡峰，建普濟寺，供智慧文殊。眾人所登的山峰便是錦繡峰，那座廟便是普濟寺。

　　雙兒叫了幾聲：﹁相公，相公！﹂不聞應聲，拔足便奔進寺去。

　　雙兒直衝進殿，只見胖頭陀站在大雄寶殿滴水簷口，右手仍是抓著韋小寶。雙兒撲將過去，叫道：﹁相公，惡和尚沒傷了你嗎？﹂韋小寶道：﹁你別急，他不敢傷我的。﹂胖頭陀怒道：﹁我為甚麼不敢傷你？﹂韋小寶笑道：﹁你如動了我一根寒毛，少林十八羅漢捉住了你，將你回復原狀，再變成又矮又胖，那你可糟了。﹂

　　胖頭陀臉色大變，顫聲道：﹁甚麼回復原狀？你……你……怎麼知道？﹂

　　其實韋小寶一無所知，只見他身形奇高極瘦，名字卻叫作﹁胖頭陀﹂，隨口亂說，不料誤打誤撞，竟似乎說中了他的心病。韋小寶鑒貌辨色，聽他語音中含有驚懼之情，當即嘿嘿冷笑，道：﹁我自然知道。﹂胖頭陀道：﹁諒他們也沒這本事。﹂

　　突然之間，胖頭陀右足飛出，砰的一聲巨響，將階前一個石鼓踢了起來，直撞上照壁，石屑紛飛，問雙兒道：﹁你來作甚麼？活得不耐煩了？﹂雙兒道：﹁我跟相公同生共死，你如傷了他半分，我跟你拚命。﹂胖頭陀怒道：﹁他媽的，這小鬼頭有甚麼好？你這女娃娃倒對他有情有義？﹂雙兒臉上一紅，答不出來，道：﹁相公是好人，你是壞人。﹂

　　只聽得外面十八名少林僧齊聲口宣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胖尊者，請你把小施主放了，將經書還了他罷！你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英雄好漢，為難一個小孩子，豈不貽笑天下？﹂

　　胖頭陀怒吼：﹁你們再囉唆不停，老子可要不客氣了。大家一拍兩散，老子殺了這小孩兒，毀了經書，瞧你們有甚麼法子。﹂

　　澄心道：﹁胖尊者，你要怎樣才肯放人還經？﹂胖頭陀道：﹁放人倒也可以，經書可無論如何不能交還。﹂寺外眾僧寂然無聲。

　　胖頭陀四顧殿中情狀，籌思脫身之計。突然間灰影閃動，十八名少林僧竄進殿來。五名少林僧貼著左壁繞到他身後，五名少林僧沿右壁繞到他身後，頃刻之間，又成包圍之勢。

　　胖頭陀怒道：﹁有種的就單打獨鬥，一個個來試試老子手段，你們就是車輪大戰，老子也不放在心上。﹂

　　澄光合十道：﹁請恕老衲無禮，我們可要一擁齊上了。﹂

　　胖頭陀提起左足，輕輕踏在韋小寶頭上，嘿嘿冷笑。

　　韋小寶聞到他鞋底的爛泥氣息，又驚又怒，他這隻臭腳在自己頭上一擱，腦子竟也似胡塗了，一時無計可施，眼珠亂轉，要在殿上找些甚麼惹眼之物，胡說八道一番，引開胖頭陀的目光，只消他稍一疏神，少林僧便有相救之機。可是他腦袋給踏在腳下，只看得到向外的一面，但見院子裏有隻大石龜，背上豎著一塊大石碣。

　　韋小寶道：﹁胖尊者，你爹爹老是爬在院子裏，背上壓著幾萬斤的大石頭，那不太辛苦嗎？你也不救他一救，也真不孝。﹂胖頭陀怒道：﹁甚麼我爹爹爬在院子裏，滿嘴胡說。﹂韋小寶道：﹁那﹃四十二章經﹄共有八部，你只拿得到一部，得不到其餘七部，單是一部經書，又有甚麼用？﹂胖頭陀急問：﹁另外七部在那裏？你知不知道？﹂韋小寶道：﹁我自然知道。﹂胖頭陀道：﹁在那裏？快說，你如不說，我一腳踏碎了你的腦袋。﹂韋小寶道：﹁我本來不知，剛才方知。﹂胖頭陀奇道：﹁剛才方知，那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伸長脖子，瞧著石碣。那石碣上刻滿彎彎曲曲的篆文，韋小寶自然不識，他卻假裝誦讀碑文，緩緩的道：﹁四十二章經，共分八部，第一部藏在河南省甚麼山甚麼寺之中。那幾個字我不認識。﹂胖頭陀問道：﹁甚麼字？﹂見他目光凝視院子中的石碣，奇道：﹁這塊石頭上刻明白了？﹂

　　韋小寶不理，作凝神讀碑之狀，道：﹁第二部藏在山西省甚麼山的甚麼尼姑庵中，胖老兄，這幾個字我不認得，字又刻得模糊，你文武全才，自己去瞧個明白。﹂

　　胖頭陀信以為真，俯身提起韋小寶，走到殿門口，細看石碣，碣上所刻的篆文，說是文字，自己可一字不識，但說不是文字，又刻在石碣上作甚？只聽韋小寶繼續唸道：﹁第三部在四川甚麼山？這字我又不識了。﹂胖頭陀早就聽人說過，四十二章經共有八部，必須八部齊得，方有莫大效用，至於藏在何處，他更一無所知，聽韋小寶這麼說，已無半分懷疑，當即鬆腳，拉了他起來，問道：﹁第四部藏在那裏？﹂

　　韋小寶瞇著眼凝望石碣，腦袋先向左側，又向右側，搖了搖頭，道：﹁我看不清楚。﹂胖頭陀提起他身子，向石碣跨了三步，相距已近，滿臉都是詢問之色。韋小寶道：﹁我頭上癢得很。﹂胖頭陀道：﹁甚麼？﹂韋小寶道：﹁這廟裏有跳蚤，在我頭髮裏咬我，胖老兄，你給我捉了出來。頭皮癢得厲害，眼睛就瞧不清楚。﹂胖頭陀除下他帽子，伸出一隻巨掌，五根棒槌般的大手指在他髮中搔了幾下，道：﹁好些了嗎？﹂韋小寶道：﹁不行，那跳蚤咬我左邊頭皮，你卻搔右邊，越搔越癢。﹂胖頭陀便去搔他左邊頭皮，韋小寶道：﹁啊喲，跳蚤跳到我頭頸裏了，你瞧見麼？﹂

　　胖頭陀明知他是在作怪，仍是放鬆了他手腕，只左手輕輕按住他肩頭，防他逃脫，道：﹁你自己搔罷！﹂韋小寶道：﹁啊喲，這他奶奶的跳蚤好厲害，定是三年沒吃人血了，本來矮矮胖胖的，現在餓得又瘦又癟，拚命來給老子為難。﹂說著左手伸入衣領，用力搔癢。胖頭陀知他繞個彎兒，又來罵自己是跳蚤，只裝作不知，問道：﹁第四部經書藏在那裏？﹂韋小寶道：﹁嗯，第四部經書，藏於甚麼山少……少林寺的達……達甚麼院啊？﹂胖頭陀吃了一驚，道：﹁藏在少林寺的達摩院？﹂

　　韋小寶見他對十八少林僧十分忌憚，而這些少林僧又說是達摩院的，便故意出個難題，作弄他一下，料想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到少林寺達摩院去盜經。

　　韋小寶說道：﹁這是﹃摩﹄字麼？我可不識得。胖老兄，你連這個難字都認得，又何必叫我讀？啊，是了，你是考考我。說來慚愧，每一行中，我倒有幾個字不識。﹂

　　胖頭陀斜眼察看少林眾僧，臉色怔忡不定，問道：﹁第五部藏在那裏？﹂

　　少林寺是武林中的大門派，韋小寶曾聽海大富說過，又聽他說皇太后冒充武當派，皇太后則說海大富是崆峒派，武當、崆峒，想來也是兩個大門派了，於是將第五部、第六部說成分藏武當、崆峒兩山之中。胖頭陀臉色越來越難看。韋小寶說第七部經書是雲南沐王府中的人得了去，第八部則是在﹁雲南甚麼西王的王府﹂之中。白寒楓曾給他吃過苦頭，這麼說可以給沐王府找些麻煩；吳三桂平西王府中好手如雲，連師父也甚為忌憚，胖頭陀如敢去惹事生非，定會吃個大大的苦頭。

　　不料胖頭陀臉色突變，問道：﹁你說第八部經書是在平西王府中？﹂韋小寶道：﹁這個字我不識，不知是不是平西王。﹂胖頭陀大怒，猛喝：﹁胡說八道！這塊石碑沒一千年，也有五百年。吳三桂有多大年紀了？幾百年前的碑文，怎麼會寫上吳三桂的平西王？﹂

　　那石碣顏色烏黑，石龜和石碣上生滿了青苔，所刻的文字斑駁殘缺，一望而知是數百年前的古物。韋小寶不明這個道理，信口開河，扯到了吳三桂身上。他心中暗叫：﹁糟糕，糟糕！﹂嘴頭兀自強辯：﹁我說過不識得這個字，是你說平西王的，說不定古時候雲南有個狗西王、貓西王、烏龜西王呢。胖老兄，我跟你說，這些字彎彎曲曲，很是難認，你識得就識得，不識就不識，假裝識得，讀成了平西王吳三桂，這裏眾位大和尚個個學問高深，你亂讀白字，豈不笑歪了他們的嘴巴？﹂

　　這番話倒也極有道理，說得胖頭陀一張瘦臉登時滿面通紅。他倒並不生氣，點了點頭，說道：﹁這些蝌蚪字，我是一字不識，原來不是平西王。下面又寫著些甚麼字？﹂

　　韋小寶尋思：﹁好險！搶白了他一頓，才遮掩過去。可得說幾句好聽的話，教他開心開心，他將﹃蛇島﹄說成是﹃神龍島﹄，又認得肥豬柳燕，多半是神龍教中的人物。﹂側頭看了半晌，道：﹁下面好像是﹃壽與天……天……天……﹄天甚麼啊？﹂胖頭陀神色登時十分緊張，道：﹁你仔細看看，壽與天甚麼？﹂韋小寶道：﹁好像是一個……一個……嗯……一個﹃齊﹄字，對了，是﹃壽與天齊﹄！﹂胖頭陀大喜，雙手連搓，道：﹁果然有這幾句話，還有甚麼字？﹂韋小寶指著石碣，說道：﹁這些字古裏古怪的，當真難認，是了，那是一個﹃洪﹄字，是﹃洪教主﹄三字，又有﹃神龍﹄二字！你瞧，那是﹃神通廣大﹄四字。﹂

　　胖頭陀﹁嘩﹂的一聲大叫，跳了起來，說道：﹁當真洪教主有如此福份，壽與天齊？這千年石碑上早已寫上了？﹂

　　韋小寶道：﹁上面寫得有，這是……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立的碑，派了秦叔寶、程咬金立的，碑上寫得明明白白，唐朝有個上知千年、下知千年的軍師，叫做徐茂功，他算到千年之後，大清朝有個神龍教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

　　揚州茶館中說書先生說隋唐故事，他是聽得多了，甚麼程咬金、徐茂功的名字，爛熟於胸。其實徐茂功是唐朝開國大將徐續，即與李靖齊名的英曹國公李勣，絕非捏指一算、便知過去未來的牛鼻子軍師，韋小寶卻那裏知道？他只求說得活龍活現，騙得胖頭陀暈頭轉向，十八少林僧便可乘機救他出去。至於﹁洪教主神通廣大，壽與天齊﹂云云，那是在莊家的大宅之中，聽得章老三等神龍教教眾說的。果然胖頭陀一聽之下，抓頭搔耳，喜悅無限，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韋小寶道：﹁這塊大石頭後面，不知還寫了些甚麼。﹂胖頭陀道：﹁是！﹂繞到石碣後去察看。韋小寶一個箭步，向後跳出。胖頭陀一驚，忙伸手去抓。兩邊四名少林僧同時揮掌拍出。胖頭陀只得揮拳抵擋。韋小寶已跳到少林僧的身後。頃刻間又有四名少林僧擁上。

　　八名少林僧足下不停，繞著胖頭陀急奔，手上不斷發招，也不管這一招是否擊中對方，一擊便走，此上彼落，十六條手臂分從八個方位打到，正是一個習練有素的陣法。

　　胖頭陀守勢甚是嚴密，但以一敵八，立時便感不支。只聽得拍拍兩聲，一名少林僧和胖頭陀各中一掌。那少林僧跳出圈子，另有一名僧人補了進來。再鬥一會，胖頭陀腿上被踢了一腳，他雙臂伸直，轉了一圈，將八名少林僧逼得各自退開兩步，叫道：﹁且住！﹂八僧又各退兩步。胖頭陀道：﹁今日寡不敵眾，經書就讓給你們罷！﹂伸手入懷，摸出了經書。

　　澄心左手一揮，八名少林僧踏上兩步，和胖頭陀相距不過三尺，各人提掌蓄勢。胖頭陀並不理會，伸手將經書交過。澄心丹田中內息數轉，周身布滿了暗勁，左手三指捏訣，攻守俱備之後，這才伸出右手，慢慢將經書接過。

　　不料胖頭全無異動，交還了經書，微微一笑，說道：﹁澄心大師，你們少林寺十八羅漢名滿天下，十八人打我一個，未免不大光采罷！﹂

　　澄心將經書放入懷中，合十躬身，說道：﹁得罪了。少林僧單打獨鬥，不是胖尊者的對手。﹂左手一揮，眾僧一齊退開，唯恐他又來捉韋小寶，五六名僧人都擋在他身前。

　　胖頭陀道：﹁韋施主，我有一事誠心奉懇，請你答允。﹂韋小寶道：﹁甚麼事？﹂胖頭陀道：﹁我想請你上神龍島去，做幾天客人。﹂韋小寶吃了一驚，道：﹁甚麼？要我去神龍島？這種地方……﹂胖頭陀道：﹁小施主的經書已由澄心大師收去，轉呈少林方丈。小施主來到神龍島，我們合教上下，決以上賓之禮恭敬相待，見過洪教主後，定然送小施主平安離島。﹂他見韋小寶扁了扁嘴，顯是決不相信自己的話，便道：﹁澄心大師，請你作個見證。胖頭陀說過的話，可有不作數的？﹂

　　澄心知這頭陀行事邪妄，但亦無重大惡行，他胖瘦二頭陀言出必踐，倒是早有所聞，說道：﹁胖尊者言出有信，這是眾所周知的。只不過韋施主身有要事，恐怕未必有空去神龍島罷。﹂韋小寶道：﹁是啊，我忙死了，將來有空，再去神龍島會見胖尊者和洪教主就是。﹂

　　胖頭陀忙道：﹁該說洪教主和他老人家下屬的胖頭陀。第一，天下無人可排名在他老人家之上，先說旁人名字，再提洪教主，那是大大不敬。﹂韋小寶問道：﹁那麼皇帝呢？﹂胖頭陀道：﹁自然是洪教主在前，皇帝在後。第二，在教主他老人家面前，不得提甚麼﹃尊者﹄、甚麼﹃真人﹄的稱呼。普天之下，唯洪教主一人為尊。﹂

　　韋小寶一伸舌頭，道：﹁洪教主這麼厲害，我是更加不敢去見他了。﹂

　　胖頭陀道：﹁洪教主仁慈愛眾，恩澤被於天下，像小施主這等聰明伶俐的少年英雄，他老人家見了一定十分歡喜。小施主神龍島之行，一定滿載而歸。教主他老人家大有恩賜，那是不必說了，說不定他老人家一高興，傳你一招半式，從此小施主縱橫天下，終身受用不盡了。﹂他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熱切之意，見於顏色。本來他對韋小寶完全不瞧在眼內，曾伸腳踏在他頭上，但這時滿口﹁小施主﹂，又說甚麼﹁聰明伶俐的少年英雄﹂，生怕韋小寶聽不清楚，將一條竹篙般的身子彎了下來，就著他說話。

　　韋小寶記起陶紅英的言語，在莊家看到章老三等一干人舉止，又想起皇太后和柳燕、男扮女裝假宮女的模樣，對神龍教實是說不出的厭惡，相較之下，所識的神龍教人物之中，倒是這個胖頭陀還有幾分英雄氣概，可是他恃強奪經，將自己提來提去，忽然間神態大變，邀自己去神龍島作客，定然不懷好意，莫瞧他這時說話客氣，那是因為打不過少林僧而已，只要少林僧一走，定然又是強兇霸道，又有誰能制得住他？當下搖頭說道：﹁我不去！﹂

　　胖頭陀一張瘦臉上滿是懊喪之色，慢慢站直身子，向身周的十八名少林僧看了一眼，緩緩的道：﹁小施主，我的武功跟他們十八位大和尚相比，那是如何？﹂韋小寶道：﹁各有所長。﹂胖頭陀怒道：﹁甚麼各有所長？如果一對一的比拚，難道他們能勝得過我？﹂韋小寶道：﹁一對一，說不定是你贏。一對十八，那一定是你輸了，這才叫各有所長哪。倘若一對一也是你輸，那麼你還長個屁！你不過是身材長些而已。﹂

　　胖頭陀微微一笑，道：﹁像我這樣武功高強的人，你見過沒有？﹂韋小寶道：﹁當然見過！你的武功也不過馬馬虎虎，比你高強十倍之人，我也見過不少。﹂胖頭陀大怒，踏上一步，伸手向他抓去。四名少林僧同時伸掌擋住。胖頭陀道：﹁你說誰的武功比我更高？﹂

　　韋小寶一時之為語塞，倒想不起曾見過有誰比他武功更高，師父的武功是極高的了，也未必勝得過他。胖頭陀得意起來，道：﹁你瞧，你說不出了，是不是？﹂韋小寶道：﹁甚麼說不出，我是不想說，只怕嚇壞了你。武功高出你甚多之人，第一位，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我曾見他在北京城裏跟人打架，雙手抓住四名頭陀，每個頭陀都有二百來斤重，他雙足一點，便飛身跳過城牆，你跟他相比，可相差太遠了。﹂胖頭陀哼了一聲，他也素聞陳近南之名，但決不信他能手提四人、飛身跳過城牆，說道：﹁吹牛！﹂

　　韋小寶道：﹁第二位武功高強之人，是江南一位嬌滴滴的小腳少奶奶。﹂他說到這裏，向雙兒瞧去。雙兒連連搖手，要他莫說。韋小寶續道：﹁這位少奶奶曾和三十六個武當派的道士打架，三十六個道士圍住了她，使出一種甚麼……甚麼陣法來……﹂胖頭陀問道：﹁武當派的陣法，空手還是使劍的？﹂韋小寶道：﹁使劍的。﹂胖頭陀道：﹁那是真武劍陣。﹂韋小寶道：﹁是了，你胖大師見多識廣，知道是真武劍陣，那時候三十六把寶劍圍住了那位少奶奶，劍光閃閃，水也潑不進去。那位少奶奶左手抱著孩子，右手是空手……﹂胖頭陀大奇，說道：﹁她左手抱著孩子跟武當派比武？﹂韋小寶道：﹁那有甚麼希奇？她抱著的是一對雙生子，都是男孩兒，很胖的……﹂他有意誇張莊家少奶奶的武功，又將孩子的數目加上一倍，續道：﹁……她嘴裏哄著孩兒：﹃兩個乖寶寶，別哭，你們瞧媽媽變把戲。﹄一面將三十六名道士手裏的寶劍都奪了下來，又將這些道士都點中了穴道，一個個站在那裏，好似泥菩薩一般，動也不能動。那位少奶奶抱了孩子，讓他們去抓老道士的鬍子。老道士乾瞪眼生氣，兩個孩子卻笑得很是開心。﹂

　　武當派跟少林派齊名，武功各有千秋，韋小寶是知道的。他見胖頭陀鬥不過十八名少林僧，便說那少奶奶打敗了三十六名道士，武功誰強誰弱，那也不用多說了。

　　胖頭陀聽得如癡如狂，嘆了口氣，道：﹁天下竟有這樣神奇的武功！﹂

　　韋小寶見居然騙信了他，甚是得意，道：﹁不瞞你說，這位少奶奶，就是我的乾娘。﹂

　　雙兒初時聽他說江南有一個少奶奶，還道說的是莊家的三少奶，後來聽他說那位少奶奶有一對孿生兒子，又是他乾娘，才知另有其人。

　　胖頭陀卻又是一驚，道：﹁是你乾娘？她姓甚麼？武林中有這樣厲害的人物，我怎地沒聽見過？﹂韋小寶笑道：﹁武林中厲害的人物多著呢。像我這個老婆。﹂說著向雙兒一指，道：﹁你瞧她小巧玲瓏，嬌滴滴的模樣，怎知她一身武功？﹂雙兒滿臉飛紅，道：﹁相公你別瞎說。﹂胖頭陀跟雙兒交過手，這樣小小一個姑娘，居然身手了得，若非親見，也真難以相信，點頭道：﹁說得是。小施主既然不肯赴神龍島，那也沒法了，眾位請罷！﹂

　　韋小寶道：﹁大師先行！﹂他似乎是客氣，其實是要胖頭陀先行，他若向東，自己便向西，他如往北，自己往南。胖頭陀搖搖頭，說道：﹁施主先請。我要將這石碑上的碑文拓了去。﹂韋小寶暗暗好笑，心想自己信口胡吹，居然騙得他信以為真。

　　註：一、本回回目錄自查慎行古體詩，平仄與近體律詩不同。

　　　　二、順治四后。端敬皇后董鄂氏及康熙生母孝康皇后，與順治合葬孝陵。廢后及孝惠皇后︵即本書中的皇太后︶另葬孝東陵。﹁孝康﹂及﹁孝惠﹂都是到雍正、乾隆年間才加的諡號，康熙時還沒有這樣稱呼。但通俗小說不必這樣嚴格遵守歷史事實。

　　　　三、順治出家五台山一事，清代民間盛傳。稱為﹁清代四大疑案﹂之一。其餘三大疑案是順治皇太后下嫁攝政王、雍正奪嫡、乾隆出於海寧陳家。據官書記載，順治因染天花而死，然而官書中疑點甚多，以致後人頗多猜測。清初大詩人吳梅村有﹁清涼山讚佛詩﹂四首，肯定與董鄂妃有關，頗有人認為隱指順治因傷心愛妃之逝、而至五台山出家。詩云：

　　　　﹁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葉金蓮開，花花相映發，葉葉同根栽。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按：雙成指女仙子董雙成︶。漢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結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釵……攜手忽太息，樂極生微哀。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言董鄂妃得順治寵幸，順治有人生無常之悲。全詩甚長，不具錄。︶

　　　　﹁傷懷驚涼風，深宮鳴蟋蟀。嚴霜被瓊樹，芙蓉凋素質。可憐千里草，萎落無顏色。︵按：﹁千里草﹂即﹁董﹂字，指董鄂妃逝世。︶……南望倉舒墳︵以曹操幼年夭折的兒子鄧哀王曹倉舒比榮親王︶，掩面添悽惻。戒言秣我馬，遨遊凌八極。︵述順治以愛妃逝世，內心傷痛及生出世之想。︶

　　　　﹁八極何茫茫，曰往清涼山。此山蓄靈異，浩氣供屈盤……名山初望幸，銜命釋道安，預從最高頂，洒掃七佛壇……中坐一天人，吐氣如旃檀。寄語漢皇帝，何苦留人間？……唯有大道心，與石永不刊。以此護金輪，法海無波瀾︵言順治心生上五台山之志。︶

　　　　﹁嘗聞穆天子，六飛騁萬里……盛姬病不救，揮鞭哭弱水。漢皇好神仙，妻子思脫屣……寵奪長門陳，恩盛傾城李。穠華即修夜，痛入哀蟬誄。苦無不死方，得令昭陽起……持此禮覺王，賢聖總一軌。道參無生妙，功謝有為恥，色空兩不住，收拾宗風裏。﹂︵覺王，即釋迦牟尼。歸結為皈依佛法，以禪宗求解脫。︶

　　　　四、順治在位時即拜玉林為師學佛。﹁玉林國師年譜﹂云：順治十六年，世祖請師起名，師書十餘字進呈，世祖自擇﹁癡﹂字，上則用禪宗龍池祖法派中﹁行﹂字，法名﹁行癡﹂。玉林為﹁通﹂字輩，名﹁通琇﹂，字玉林，其弟子皆以﹁行﹂字排行。

第十九回　九州聚鐵鑄一字　百金立木招群魔

　　十八少林僧和韋小寶、雙兒二人下得錦繡峰來。澄心將經書還給韋小寶，問道：﹁施主是不是即回北京？﹂韋小寶道：﹁是。﹂澄心道：﹁我們受玉林大師之囑，護送施主平安回京。﹂韋小寶喜道：﹁那好極啦。我正擔心這瘦竹篙般的頭陀死心不息，又來囉唣。可是眾位和我同行，行癡大師有人保護麼？﹂澄心道：﹁施主放心，玉林大師另有安排。﹂韋小寶這時對玉林這老和尚已十分佩服，他閉目打坐，似乎天塌下來也不理，可是不動聲色，暗中一切已布置得妥妥貼貼。

　　既有少林十八羅漢護送，一路之上自是沒半點凶險，那身材高瘦的胖頭陀固然沒現身，連其餘武林中人物也沒撞見一個。

　　不一日來到北京城外，十八少林僧和韋小寶行禮作別。澄心道：﹁施主已抵京城，老僧等告辭回寺。﹂韋小寶道：﹁眾位大和尚，承你們不怕辛苦，一直送我到這裏，我……我實在是感激不盡，請受我一拜。﹂說著跪下磕頭。澄心忙伸手扶起，說道：﹁施主一路之上，善加接待，我們從山西到北京，乃是遊山玩水，何辛苦之有？﹂

　　原來韋小寶一下五台山，便雇了十九輛大車，自己與雙兒坐一輛，十八位少林僧各坐一輛，又命于八快馬先行，早一日打前站，沿途定好客店，預備名茶、細點、素齋，無不極盡豐盛。每一處地方韋小寶大撒賞金，掌櫃和店夥將十八位少林僧當作天神菩薩一般相待。少林僧清苦修持，原也不貪圖這些飲食之慾，但見他相敬之意甚誠，自不免頗為喜悅。

　　韋小寶雖然油腔滑調，言不由衷，但生性極愛朋友，和人結交，倒是一番真心。這一路上和眾僧談談說說，很是相得，陡然說要分別，心中一酸，不禁掉下淚來。

　　澄心道：﹁善哉，善哉！小施主何必難過？他日若有緣法，請到少林寺來敘敘。﹂韋小寶哽咽道：﹁那是一定要來的。﹂澄心和眾僧作別而去。

　　進得北京城時，天色已晚，不便進宮。韋小寶來到西直門一家大客店﹁如歸客棧﹂，要了間上房，歇宿一宵後，明日去見康熙，奏明一切。

　　尋思：﹁那瘦得要命的胖頭陀拚命想奪我這部經書，說不定暗中還跟隨著我。十八位少林和尚既去，他再來下手搶奪，我和雙兒可抵擋不了。還是麻煩著一點兒，先將經書藏得好好的，明兒到宮裏去帶領大隊侍衛來取，呈給小皇帝，這叫做﹃萬失無一﹄！﹂

　　於是命于八買備應用物事，遣出雙兒，閂上了門。關窗之前，先查明窗外並無胖頭陀窺探，這才用油布將那部四十二章經包好，拉開桌子，取出匕首，在桌子底下的磚牆上割了一洞。那匕首削鐵如泥，剖磚自是毫不費力。將經書放入牆洞，堆好磚塊，取水化開石灰，糊上磚縫。石灰乾後，若非故意去尋，決計不會發見。

　　次日一早，命于八去套車，要先帶雙兒去吃一餐豐盛早點，擺擺闊綽，讓這小丫頭大開眼界，然後去買套太監衣帽，再進宮去。市上要買太監衣帽，倒著實為難，如果買不到手，索性便穿上侍衛服色，再趕做一件黃馬褂套上，那時候威風凜凜、大搖大擺的進宮，叫眾侍衛、眾太監瞧得目瞪口呆，豈不有趣？自己這御前侍衛副總管是皇上親封，又不是假的？心道：﹁就是這個主意，還做甚麼撈什子的太監？老子穿黃馬褂進宮便了。﹂

　　和雙兒上了騾車，彎了舌頭，滿口京腔，說道：﹁咱們先去西單老魁星館，那兒的炸羊尾、羊肉餃子，還對付著可以。﹂車夫恭恭敬敬的應道：﹁是！﹂于八挺直腰板，坐在車夫之側，說道：﹁嘿，京城裏連騾子也與眾不同，這麼大眼漆黑的叫騾，我們山西通省就找不出一頭來。﹂韋小寶功成回京，心下說不出的得意。

　　那騾車行得一陣，忽然出了西直門。韋小寶道：﹁喂，是去西單哪，怎麼出了城？﹂車夫道：﹁是，對不起哪，大爺！小人這口騾子有股倔脾氣，走到了城門口，非得出城門去溜個圈兒不可。﹂韋小寶和雙兒都笑了起來。于八道：﹁嘿，京城裏連騾子也有官架子。﹂

　　大車出城後逕往北行，走了一里有餘，仍不回頭，韋小寶心知事有蹊蹺，喝道：﹁趕車的，你搗甚麼鬼？快回去！﹂車夫連聲答應，大叫：﹁回頭，得兒，得兒，呼，呼！得兒，轉回頭！﹂鞭子劈拍亂揮，騾子卻一股勁兒的往北，越奔越快。車夫破口大罵：﹁他媽的臭騾子，我叫你回頭！得兒，停住，停住！你奶奶的王八蛋騾子！﹂他越叫越急，那騾子卻那裏肯停？

　　便在此時，馬蹄聲響，兩乘馬從旁搶了上來，貼到騾車之旁。馬上乘客是兩名身材魁梧的漢子。

　　韋小寶低聲道：﹁動手！﹂雙兒身子前探，伸指戳出，正中車夫後腰。他身子一幌，從車上摔了下去，大叫一聲，給車旁馬匹踹個正著。馬上漢子飛身而起，坐到車夫位上。雙兒又是伸指戳去。這人反手抓她手腕，雙兒手掌翻過，拍向他面門。那漢子左掌格開，右手抓她肩頭。兩人拆了八九招，騾子仍是發足急奔。左邊馬上乘客叫道：﹁怎麼啦？鬧甚麼玩意兒？﹂砰的一聲響，車上漢子胸口被雙兒右掌擊中，飛身跌出。另一名漢子提鞭擊來。雙兒伸手抓住鞭子，順手纏在車上，騾車正向前奔，急拉之下，那漢子立時摔下馬來，急忙撒手鬆鞭，哇哇大叫。

　　雙兒拿起騾子韁繩，她不會趕車，交在于八手裏，說道：﹁你來趕車。﹂于八道：﹁我這個……我……也不會。﹂韋小寶躍上車夫座位，接過韁繩，他也不會趕車，學著車夫﹁得兒，得兒﹂的叫了幾聲，左手鬆韁，右手緊韁，便如騎馬一般，那騾子果然轉過頭來，又那裏有甚麼倔脾氣了？

　　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十幾乘馬趕來，韋小寶大驚，拉騾子往斜路上衝去。追騎撥轉馬頭，在後急跟。馬快車慢，不多時，十餘騎便將騾車團團圍住。

　　韋小寶見馬上漢子各持兵刃，叫道：﹁青天白日，天子腳下，你們想攔路搶劫嗎？﹂一名漢子笑道：﹁我們是請客的使者，不是打劫的強盜。韋公子，我家主人請你去喝杯酒！﹂韋小寶一怔，問道：﹁你們主人是誰？﹂

　　那漢子道：﹁公子見了，自然認得。我們主人如不是公子的朋友，怎麼請你去喝酒？﹂韋小寶見這些人古裏古怪，多半不懷好意，叫道：﹁那有這麼請客的？勞駕，讓道罷！﹂另一名大漢笑道：﹁讓道便讓道！﹂手起一刀，將騾頭斬落，騾屍一歪，倒在地下，將騾車也帶倒了。韋小寶和雙兒急躍下地。雙兒出手如風，只是敵人騎在馬上，她身子又矮，打不到敵人，一指指接連戳去，不是戳瞎了馬眼，便是戳中敵人腿上的穴道。

　　一霎時人喧馬嘶，亂成一片。幾名漢子躍下馬來，揮刀上前。雙兒身手靈活之極，指東打西，打倒了七八名漢子。餘下四五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大道上一輛小車疾馳而來，車中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是自己人，別動手！﹂

　　韋小寶一聽到聲音，心花怒放，叫道：﹁啊哈！我老婆來了！﹂

　　雙兒和眾漢子當即停手罷鬥。雙兒大為驚疑，她可全沒料到這位相公已娶了少奶奶。其時盛行早婚，男子十四五歲娶妻司空見慣，只是韋小寶從沒向她說過已有妻子。

　　小車馳到跟前，車中躍出一人，正是方怡。韋小寶滿臉堆歡，迎上去拉住她手，說道：﹁好姊姊，我想死你啦，你去了那裏？﹂方怡微笑道：﹁慢慢再說。怎麼你們打起架來？﹂眼見地下躺了多人，騾血洒了滿地，頗感驚詫。

　　一名漢子躬身道：﹁方姑娘，我們來邀請韋公子去喝酒，想是大夥兒禮數不周，得罪了公子。方姑娘親自來請，再好也沒有了。﹂方怡奇道：﹁這些人是你打倒的？你武功可大進了啊。﹂韋小寶道：﹁要長進也沒這麼快，是雙兒姑娘為了保護我，小顯身手。﹂

　　方怡眼望雙兒，見她不過十四五歲年紀，一副嬌怯怯的模樣，真不信她武功如此高強，問道：﹁妹妹貴姓？﹂她在莊家之時，和雙兒並未朝相，是以二人互不相識。

　　雙兒上前跪下磕頭，說道：﹁婢子雙兒，叩見少奶奶。﹂韋小寶哈哈大笑。方怡羞得滿臉通紅，急忙閃身，道：﹁你……你叫我甚麼？我……我……不是的。﹂雙兒站起身來，道：﹁相公說你是他的夫人，婢子服侍相公，自然叫你少奶奶了。﹂方怡向韋小寶狠狠白了一眼，說道：﹁這人滿嘴胡說八道，莫信他的。你服侍他多久了？難道不知他脾氣麼？我是方姑娘。﹂雙兒微微一笑，道：﹁那麼現下暫且不叫，日後再叫好了。﹂方怡道：﹁日後再叫甚……﹂臉上又是一紅，將最後一個﹁麼﹂字縮了回去。

　　雙兒向韋小寶瞧去，見他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突然之間，她也是滿臉飛紅，卻是想起了在五台山上，他曾對胖頭陀說自己是他老婆，原來他有個脾氣，愛管年輕姑娘叫老婆。待聽他笑著又問：﹁我那小老婆呢？﹂雙兒也就不以為異。

　　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分別了這麼久，一見面也不說正經的，盡耍貧嘴。﹂當即吩咐眾漢子收拾動身。那些漢子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由雙兒一一解開。

　　韋小寶笑道：﹁早知是你請我去喝酒，恨不得背上生兩隻翅膀，飛過來啦。﹂方怡又白了他一眼，道：﹁你早忘了我，自然想不到是我請你。﹂韋小寶心中甜甜的，道：﹁我怎會有一刻忘了你？早知是你叫我啊，別說喝酒，就是喝馬尿，喝毒藥，那也是隨傳隨到，沒片刻停留。﹂方怡一雙妙目凝視著他，道：﹁別說得這麼好聽，要是我請你去天涯海角喝毒藥呢？﹂韋小寶見她說話時似笑非笑，朝日映照下艷麗難言，只覺全身暖洋洋地，道：﹁別說天涯海角，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去了。﹂方怡道：﹁好，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韋小寶一拍胸膛，大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兩人同時大笑。

　　方怡命人牽一匹馬給韋小寶騎，讓雙兒坐了她的小車，自己乘馬和韋小寶並騎而行，迎著朝陽緩緩馳去，眾漢子隨後跟來。方怡道：﹁你本事也真大，掉了甚麼槍花，收了一個武功這等了得的小丫頭？﹂韋小寶笑道：﹁那裏掉甚麼槍花了？是她心甘情願跟我的。﹂

　　韋小寶跟著問起沐劍屏、徐天川等人行蹤，道：﹁在那鬼屋裏，你給神龍教那些傢伙擒住了，後來怎生脫險的？是莊家三少奶請人來救了你們的嗎？﹂方怡問道：﹁誰是莊家三少奶？﹂韋小寶道：﹁便是那莊子的主人。﹂方怡搖搖頭，道：﹁莊子的主人？我們一直沒見到。神龍教要找的是你，他們對你也沒惡意，那章老三找你不到，就放了我們。小郡主他們就在前面，不久就會見到。﹂轉過頭來，微有嗔色，道：﹁你心中惦記的就只是小郡主，見面只這一會，已連問了七八次。﹂韋小寶笑道：﹁幾時問了七八次啊？真是冤枉。倘若我見到她，沒見到你，這時候我早問了七八十次啦。﹂方怡微笑道：﹁你就是生了十張嘴巴，這一會兒也來不及問七八十次。不過你啊，一張嘴巴比十張嘴巴還要厲害。﹂

　　兩人談談說說，不多時已走了十餘里，早繞過了北京城，一直是向東而行。韋小寶道：﹁快到了嗎？﹂方怡慍道：﹁還遠得很呢！你牽記小郡主，也不用這麼性急，早知你這樣，讓她來接你好得多了，也免得你牽腸掛肚的。﹂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以後我一句話也不問就是。﹂方怡道：﹁你嘴上不問，心裏著急，更加惹人生氣。﹂她似乎醋意甚濃，韋小寶越聽越高興，笑道：﹁倘若我心裏有半分著急，我不是你老公，是你兒子。﹂方怡噗哧一笑，道：﹁乖……﹂臉上一紅，下面﹁兒子﹂兩字沒說出口。

　　行到中午時分，在鎮上打了尖，一行人又向東行。韋小寶不敢再問要去何處，眼看離北京已遠，今日已無法趕回宮裏去見康熙，心想：﹁反正小玄子又沒限我何時回報，就算我在五台山多耽擱了，又或者給胖頭陀擒住不放，遲幾日回宮，卻有何妨？﹂

　　一路上方怡跟他儘說些不相干的閒話。當日在皇宮之中，兩人雖同處一室，但多了個沐劍屏，方怡頗為矜持，此刻並騎徐行，卻是笑語殷勤。餘人甚是識趣，遠遠落在後面。韋小寶情竇初開，在皇宮中時叫她﹁老婆﹂，還是玩笑佔了六成，輕薄討便宜佔了三成，只有一成才有隱隱約約的男女之意。此日別後重逢，見方怡一時輕嗔薄怒，一時柔語淺笑，不由得動情，見她騎了大半日馬，雙頰紅暈，滲出細細的汗珠，說不出的嬌美可愛，呆呆的瞧著，不由得癡了。

　　方怡微笑問道：﹁你發甚麼呆？﹂韋小寶道：﹁好姊姊，你……你真是好看。我想……我想……﹂方怡道：﹁你想甚麼？﹂韋小寶道：﹁我說了你可別生氣。﹂方怡道：﹁正經的話，我不生氣，不正經的，自然生氣。你想甚麼？﹂韋小寶道：﹁我想，你倘若真的做了我老婆，我不知可有多開心。﹂

　　方怡橫了他一眼，板起了臉，轉過頭去。韋小寶急道：﹁好姊姊，你生氣了麼？﹂方怡道：﹁自然生氣，生一百二十個氣。﹂韋小寶道：﹁這話再正經也沒有了，我……我是真心話。﹂方怡道：﹁在宮裏時，我早發過誓，一輩子跟著你，服侍你，還有甚麼真的假的？你說這話，就是自己想變心。﹂

　　韋小寶大喜，若不是兩人都騎在馬上，立時便一把將她抱住，親親她嬌艷欲滴的面龐，當下伸出右手，拉住她左手，道：﹁我怎麼會變心？一千年、一萬年也不變心。﹂方怡道：﹁你說這話便是假的，一個人怎會有一千年、一萬年好活，除非你是烏……﹂說到這﹁烏﹂字，嗤的一笑，轉過了頭，一隻手掌仍是讓他握著。

　　韋小寶握著她柔膩溫軟的手掌，心花怒放，笑道：﹁你待我這樣好，我永遠不會做小烏龜。﹂妻子偷漢，丈夫便做烏龜，這句話方怡自也懂得。她俏臉一板，道：﹁沒三句好話，狗嘴裏就長不出象牙。﹂韋小寶笑道：﹁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一輩子想見你老公嘴裏長出象牙來，那可難得緊了。﹂方怡伏鞍而笑，左手緊緊握住了他手掌。

　　兩人一路說笑，傍晚時分，在一處大市鎮的官店中宿了。次晨韋小寶命于八雇了一輛大車，和方怡並坐車中。兩人說到情濃處，韋小寶摟住她腰，吻她面龐，方怡也不抗拒，可是再有非份逾越，卻一概不准了。韋小寶於男女之事，原也似懂非懂，至此為止，已是大樂。只盼這輛大車如此不停行走，坐擁玉人，走到天涯海角，回過頭來，又到彼端的天涯海角，天下的道路永遠行走不完，就算走完了，老路再走幾遍又何妨？天天行了又宿，宿後又行，只怕方怡忽說已經到了。

　　身處溫柔鄉中，甚麼皇帝的詔令，甚麼四十二章經，甚麼五台山上的老皇爺，盡數置之腦後，迷迷糊糊的不知時日之過，道路之遙。

　　一日傍晚，車馬到了大海之濱，方怡攜著他手，走到海邊，輕輕的道：﹁好弟弟，我和你駕船出洋，四海遨遊，過神仙一般的日子，你說好是不好？﹂說這話時，拉著他手，將頭靠在他肩頭，身子軟軟的，似已全無氣力。

　　韋小寶伸左手摟住她腰，防她摔倒，只覺她絲絲頭髮擦著自己面頰，腰肢細軟，微微顫動，雖想坐船出海未免太過突兀，隱隱覺得有些大大不妥，但當此情景，這一個﹁不﹂字，又如何說得出口？

　　※※※

　　海邊停著一艘大船，船上水手見到方怡的下屬手揮青巾，便放了一艘小船過來，先將韋小寶和方怡接上大船，再將餘人陸續接上。于八見要上船，說道自己暈船，說甚麼也不肯出海。韋小寶也不勉強，賞了他一百兩銀子。于八千恩萬謝的回山西去了。

　　韋小寶進入船艙，只見艙內陳設富麗，腳下鋪著厚厚的地氈，桌上擺滿茶果細點，便如王公大官之家的花廳一般，心想：﹁好姊姊待我這樣，總不會有意害我。﹂船上兩名僕役拿上熱手巾，讓二人擦臉，隨即送上兩碗麵來。麵上鋪著一條條雞絲，入口鮮美，滋味與雞絲又是不同。只覺船身幌動，已然揚帆出海。

　　舟中生涯，又別有一番天地。方怡陪著他喝酒猜拳，言笑不禁，直到深夜，服侍他上床後，才到隔艙安睡，次日一早，又來幫他穿衣梳頭。韋小寶心想：﹁她此刻還不知我不是太監，只道我們做夫妻畢竟是假的，甚麼時候才跟她說穿？﹂

　　舟行數日，這日兩人偎倚窗邊，同觀海上日出，眼見海面金蛇萬道，奇麗莫名。方怡嘆道：﹁當日我去行刺韃子皇帝，只道定然命喪宮中，那知道老天爺保祐，竟會遇著了你，今日更同享此福。好弟弟，你的身世，我可一點也不明白，你怎麼進宮，又怎樣學的武功？﹂

　　韋小寶笑道：﹁我正想跟你說，就只怕嚇你一跳，又怕你歡喜得暈了過去。﹂

　　方怡又向他靠緊了些，低聲道：﹁倘若我聽了歡喜，那是最好，就算是我不愛聽的，只要你說的是真話，那……那……我也不在乎。﹂韋小寶道：﹁好姊姊，我就跟你說真話，我出生在揚州，媽媽是妓院裏的。﹂方怡吃了一驚，轉過身來，顫聲問道：﹁你媽媽在妓院裏做事？是給人洗衣、燒飯，還是……還是掃地、斟茶？﹂

　　韋小寶見她臉色大變，眼光中流露出恐懼之色，心中登時一片冰涼，知她對﹁妓院﹂十分的鄙視，倘若直說自己母親是妓女，只怕這一生之中，她永不會再對自己有半分尊重和親熱了，當即哈哈一笑，說道：﹁我媽媽在妓院裏時還只六七歲，怎能給人洗衣燒飯？﹂

　　方怡臉色稍和，道：﹁還只六七歲？﹂韋小寶順口道：﹁韃子進關後，在揚州殺了不少人，你是知道的了？﹂延挨時刻，想法子給母親說得神氣些，方怡道：﹁是啊。﹂韋小寶道：﹁我外公是明朝大官，在揚州做官，韃子攻破揚州，我外公抗敵而死。我媽媽那時是個小女孩，流落街頭，揚州妓院有個豪富嫖客，見她可憐，把她收去做小丫頭，一問之下，好生敬重我外公，便收了我媽媽做義女，帶回家去，又做千金小姐，後來嫁了我爸爸，他是揚州有名的富家公子。﹂方怡將信將疑，道：﹁原來如此。先前嚇了我一跳，還道你媽媽淪落在妓院之中，給人做女傭，服侍那些不識羞恥、人盡可夫的……壞女人。﹂

　　韋小寶自幼在妓院中長大，從來不覺得自己媽媽是個﹁不識羞恥的壞女人﹂，聽方怡這麼說，不由得心中有氣，暗道：﹁你沐王府的女人便很了不起嗎？他媽的，我瞧一般的是不識羞恥、人盡可甚麼的。﹂他原想將自己身世坦然相告，這一來，可甚麼都說不出口了，索性信口胡吹，將揚州自己家中如何闊綽，說了個天花亂墜，但所說的廳堂房舍、傢具擺設，不免還是麗春院中的格局。

　　方怡也沒留心去聽，道：﹁你說有一件事，怕我聽了歡喜得暈了過去，就是這些麼？﹂韋小寶給她迎頭潑了一盆冷水，又見她對自己的吹牛渾沒在意，不禁興味索然，自己不是太監的話也懶得說了，隨口道：﹁就是這些。原來你聽了並不歡喜。﹂方怡淡淡的道：﹁我歡喜的。﹂這句話顯然言不由衷。

　　兩人默默無言的相對片刻，忽見東北方出現一片陸地。坐船正在直駛過去。方怡奇道：﹁咦，這是甚麼地方？﹂過不了一個時辰，已然駛近，但見岸上樹木蒼翠，長長的海灘望不到盡頭，盡是雪白細沙。方怡道：﹁坐了這幾日船，頭也昏了，我們上去瞧瞧好不好？﹂韋小寶喜道：﹁好啊，好像是個大海島，不知島上有甚麼好玩物事。﹂

　　方怡將梢公叫進艙來，問他這島叫甚麼名字，有甚麼特產。梢公道：﹁回姑娘的話：這是東海中有名的神仙島，聽說島上生有仙果，吃了長生不老。只不過有福之人才吃得著。姑娘和韋相公不妨上去碰碰運氣。﹂

　　方怡點點頭，待梢公出艙，輕輕的道：﹁長生不老，也不想了，眼前這等日子，就比做神仙還快活。﹂韋小寶大喜，道：﹁我和你就在這島上住一輩子，仙果甚麼的，也不打緊，只要你永遠陪著我，我就是神仙。﹂方怡靠在他身邊，柔聲道：﹁我也一樣。﹂

　　兩人坐小船上岸，腳下踏著海灘的細沙，鼻中聞到林中飄出來的陣陣花香，真覺是到了仙境。方怡道：﹁不知島上有沒有人住。﹂韋小寶笑道：﹁人是沒有，卻有個美貌無比的女仙，帶了個小廝，到島上來啦。﹂方怡嫣然一笑，道：﹁好弟弟，你是我的小廝，我是你的丫頭。﹂韋小寶聽到﹁丫頭﹂兩字，想起雙兒，回頭一望，不見她跟來，這些日來冷落了雙兒，心下微感歉疚，但想她如跟在身後，自己不便跟方怡太過親熱，還是不跟來的好。

　　兩人攜手入林，聞到花香濃郁異常。韋小寶道：﹁這花香得厲害，難道是仙花麼？﹂向前走得幾步，忽聽草中簌簌有聲，跟著眼前黃影閃動，七八條黃中間黑的毒蛇竄了出來。

　　韋小寶叫道：﹁啊喲！﹂拉了方怡轉身便走，只跨出一步，眼前又有七八條蛇擋路，全身血也似紅，長舌吞吐，嗤嗤發聲。這些蛇都是頭作三角，顯具劇毒。

　　方怡擋在韋小寶身前，拔刀揮舞，叫道：﹁你快逃，我來擋住毒蛇！﹂韋小寶那肯如此不顧義氣，獨自逃命？忙拔出匕首，道：﹁從這邊走！﹂拉著方怡，斜刺奔出，跨得兩步，頭頸中一涼，一條毒蛇從樹上掛了下來，纏住他頭頸，只嚇得他魂飛天外，大聲驚叫。方怡忙伸手去拉蛇身。韋小寶叫道：﹁使不得！﹂那蛇轉過頭來，一口咬住了方怡手背，牢牢不放。韋小寶急揮匕首，將蛇斬為兩段。便在此時，兩人腿上腳上都已纏上了毒蛇。韋小寶揮匕首去斬，只覺左腿上一麻，已被毒蛇咬中。

　　方怡拋去單刀，抱住了他，哭道：﹁我夫妻今日死在這裏了。﹂韋小寶仗著匕首鋒利，每一刀揮去，便斬斷一條毒蛇。但林中毒蛇愈來愈多，兩人掙扎著出林，身上已被咬傷了七八處。韋小寶只覺頭暈目眩，漸漸昏迷，遙望海中，那艘小船正向大船駛去，相距已遠。方怡叫了幾聲，船中水手卻那裏聽得到？

　　方怡捲起韋小寶褲腳，俯身去吸他腿上蛇毒。韋小寶驚道：﹁不……不行！﹂

　　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有人說道：﹁你們到這裏來幹甚麼？不怕死麼？﹂韋小寶回過頭來，見是三名中年漢子，忙叫：﹁大叔救命，我們給蛇咬了。﹂一名漢子從懷中取出藥餅，拋入嘴中一陣咀嚼，敷在韋小寶身上蛇咬之處。韋小寶道：﹁你……你先給她治。﹂這時自己雙腿烏黑，已全無知覺。方怡接過藥來，自行敷上傷口。

　　韋小寶道：﹁好姊姊……﹂眼前一黑，咕咚一聲，向後摔倒。

　　※※※

　　待得醒轉，只覺唇燥舌乾，胸口劇痛，忍不住張口呻吟。聽得有人說道：﹁好啦，醒過來啦！﹂韋小寶緩緩睜眼，見有人拿了一碗藥，餵到他嘴邊。這藥腥臭異常，他毫不猶豫便都喝了下去，入口奇苦，喝完藥後，道：﹁多謝大叔救命，我……我那姊姊可沒事嗎？﹂那人道：﹁幸喜救得早，我們只須遲來得片刻，兩個人都沒命了。你們忒也大膽，怎地到這神仙島來？﹂韋小寶聽得方怡有救，心中大喜，沒口子的稱謝，這時才察覺自己是睡在床上的被窩之中，全身衣服已然除去，雙腿兀自麻木。

　　那漢子相貌醜陋，滿臉疤痕，但在韋小寶眼中，當真便如救命菩薩一般。他吁了口氣，道：﹁船上水手說道，這島上有仙果，吃了長生不老。﹂

　　那漢子嘿的一笑，道：﹁倘若真有仙果，他們自己又不來採？﹂韋小寶叫道：﹁啊喲，這些水手不懷好意，船上我還有同伴，莫要……莫要著了歹人的道兒。大叔，請你想法子救她一救。﹂那醜漢道：﹁那船三天之前便已開了，卻到那裏找去？﹂韋小寶不解，茫然道：﹁三天之前？﹂那醜漢道：﹁你已經昏迷了三日三夜，你多半不知道罷？﹂韋小寶想起雙兒，她雖武功極高，可是茫茫大海之中，孤身一人，如何得脫眾惡徒毒手，不由得大急。

　　那醜漢安慰道：﹁此時著急也已無用，你好好休息。這島上的毒蛇非同小可，至少要服藥七日，方能消毒。﹂他問了韋小寶姓名，自稱姓潘。

　　到得第三日上，韋小寶已可起身，扶著牆壁慢慢行走。那姓潘的醜漢帶了他去看方怡。原來她另有婦女照料，但她玉容憔悴，精神委頓。兩人相見，又是歡喜，又是難受，不由得抱著哭了起來。此後兩人日間共處一室，說起毒蛇厲害，都是毛髮直豎。

　　到得第六日上，那姓潘的說道：﹁我們島上的大夫陸先生出海回來了，我已邀他來給韋兄弟看看。﹂韋小寶謝了。不多時進來一人，四十來歲年紀，文士打扮，神情和藹可親，問起韋小寶被毒蛇所噬經過，說道：﹁島上居民身邊都帶有雄黃蛇藥，就是將毒蛇放在身上，那蛇也立即逃去，決不敢咬人。﹂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潘大哥他們都不怕。﹂陸先生給他看了傷，取出六顆藥丸，道：﹁你服三顆，另三顆給你的同伴，每日服一顆。﹂韋小寶深深致謝，取出二百兩銀票，道：﹁一點兒醫金，請先生別見笑。﹂

　　陸先生吃了一驚，笑道：﹁那用得著這許多？公子給我二兩銀子，已多謝得很了。﹂韋小寶執意要給，陸先生謝了收下，笑道：﹁公子厚賜，卻之不恭。公子在這裏恐怕住得也氣悶了，今晚和公子的女伴同去舍下喝一杯如何？﹂韋小寶大喜，一口答應。

　　傍晚時分，陸先生派了兩乘竹轎來接韋小寶和方怡。這竹轎其實只是一張竹椅，兩邊穿了竹槓，前後有人相抬，島居簡陋，並沒真的轎子。

　　兩乘竹轎沿山溪而行，溪水淙淙，草木清新，頗感心曠神怡，只是韋方二人一見大樹長草，便慄慄危懼，唯恐有毒蛇竄將出來。轎行七八里，來到三間竹屋前停下。那屋子的牆壁屋頂均由碗口大小的粗竹所編，看來甚是堅實。江南河北，均未見過如此模樣的竹屋。

　　陸先生迎了出來，請二人入內。到得廳上，一個三十餘歲的婦人出來迎客，是陸先生的妻子。那婦人拉著方怡的手，顯得十分親熱。陸先生邀韋小寶到書房去坐，書房中竹書架上放著不少圖書，四壁掛滿了字畫，看來這陸大夫是個風雅之士。

　　陸先生道：﹁在下僻處荒島，孤陋寡聞之極。韋公子來自中原勝地，華族子弟，眼界既寬，鑒賞必精，你看這幾幅書畫，還可入方家法眼麼？﹂

　　他這幾句文謅謅的言語，韋小寶半句也不懂，但見他指著壁上字畫，抬頭看去，見圖畫中一張畫的是山水，另一張畫上有隻白鶴，有隻烏龜，笑道：﹁這隻老烏龜倒很好玩。﹂

　　陸先生微微一怔，指著一幅立軸，道：﹁韋公子，你瞧這幅石鼓文寫得如何？﹂韋小寶見這些字彎彎曲曲，像是畫符一般，點頭道：﹁好，很好！﹂陸先生指著另一幅大字，道：﹁這一幅臨的是秦瑯琊台刻石，韋公子以為如何？﹂

　　韋小寶心想一味說好，未免無味，搖頭道：﹁這一幅寫得不大好。﹂陸先生肅然起敬，道：﹁倒要請韋公子指點，這幅字的弱點敗筆，在於何處。﹂韋小寶道：﹁敗筆很多，勝筆甚少！﹂他想既有﹁敗筆﹂，自然也有﹁勝筆﹂了。

　　陸先生乍聞﹁勝筆﹂兩字，呆了一呆，道：﹁高明，高明。﹂指著西壁一幅草書，道：﹁這幅狂草，韋公子以為如何？﹂韋小寶側頭看了一會，搖頭道：﹁這幾個字墨乾了，也不蘸墨。嗯，這些細線拖來拖去，也不擦乾淨了。﹂陸先生一聽，臉色大變。草書講究墨法燥濕，筆潤為濕，筆枯為燥，燥濕相間，濃淡有致，因燥顯濕，以濕襯燥，陰陽映帶，如雲霞障天，方為妙書。至於筆劃相連的細線，畫家稱為﹁遊絲﹂，或聯數筆，或聯數字，講究賓主合宜，斜角變幻，又有飄帶、摺帶種種名色。韋小寶數言之間，便露了底。

　　陸先生又指著一幅字道：﹁這一幅全是甲骨文，兄弟學淺，一字不識，要請韋公子指點。﹂

　　韋小寶見紙上一個個字都如蝌蚪一般，宛似五台山錦繡峰普濟寺中石碣上所刻文字，心念一動，道：﹁這幾個字我倒識得，那是﹃神龍教洪教主萬年不老，永享仙福，神通廣大，壽與天齊！﹄﹂

　　陸先生滿臉喜容，說道：﹁謝天謝地，你果然識得此字！﹂

　　眼見他欣喜無限，說話時聲音也發抖了，韋小寶疑心登起：﹁我識得這幾個字，他為甚麼如此高興？莫非他也是神龍教的？啊喲，不好！蛇……蛇……靈蛇……難道這裏便是神龍島？﹂衝口而出：﹁胖頭陀在那裏？﹂

　　陸先生吃了一驚，退後數步，顫聲道：﹁你……你已經知道了？﹂韋小寶點了點頭，其實他是甚麼也不知道。陸先生臉色鄭重，說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很好。﹂走到書桌邊，磨墨鋪紙，說道：﹁請你將這些蝌蚪古文，一字一字譯將出來。那一個是﹃洪﹄字，那一個是﹃教﹄字。﹂提筆蘸墨，招手要他過去。

　　要韋小寶提筆寫字，那真比要他性命還慘，韋小寶暗暗叫苦，但見陸先生神色難看，不敢違拗，硬著頭皮，走過去在書桌邊坐下，伸手握管，手掌成拳。他持筆若像吃飯拿筷，倒也有三分相似，可是這麼一握，有如操刀殺豬，又如持鎚敲釘，天下卻那有這等握管之狀？

　　陸先生怒容更盛，強自忍住，緩緩的道：﹁你先寫自己的名字！﹂

　　韋小寶霍地站起，將筆往地下一擲，墨汁四濺，大聲說道：﹁老子狗屁不識，屁字都不會寫。甚麼﹃洪教主壽與天齊﹄，老子是信口胡吹，騙那惡頭陀的。你要老子寫字，等我投胎轉世再說，你要殺要剮，老子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陸先生冷冷的道：﹁你甚麼字都不識？﹂

　　韋小寶道：﹁不識！不識你烏龜的﹃龜﹄字，也不識你王八蛋的﹃蛋﹄字。﹂他西洋鏡既給拆穿，不由得老羞成惱，反正身陷蛇島，有死無生，求饒也是無用，不如先佔些口舌上的便宜。

　　陸先生沉吟半晌，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個蝌蚪文字，問道：﹁這是甚麼字？﹂

　　韋小寶大聲道：﹁去你媽的！我說過不識，就是不識。難道還有假的？﹂

　　陸先生點點頭，道：﹁好，原來胖頭陀上了你的大當，可是此事已稟報了教主，你這小賊！﹂突然一躍而前，扠住韋小寶的頭頸，雙手越收越緊，咬牙切齒的道：﹁你害得我們蒙騙教主，人人給你累得死無葬身之地。大家一起死了乾淨，也免得受那無窮無盡的酷刑。﹂

　　韋小寶給他扠得透不過氣來，滿臉紫脹，伸出了舌頭。陸先生眼見手上再一使勁，這小孩便得氣絕斃命，想到此事干係異常重大，心中一驚，便放開了手指，雙手一推，將他摔在地下，恨恨出房。

　　過了良久，韋小寶才驚定起身，﹁死烏龜，直娘賊﹂也不知罵了幾百聲，心想身在這毒蛇島上，無處可逃，倘若逃入樹林草叢之中，只有死得更快。走到門邊，伸手推門，那竹門外面反扣住了，到窗外一望，下臨深谷，實是無路可走，轉頭看到壁上的書畫，心道：﹁這些屁字屁畫，有甚麼好？﹂拾起筆來，蘸滿了墨，在一幅幅書畫上便畫，大烏龜、小烏龜畫了不計其數。

　　畫了幾十隻烏龜，手也倦了，擲筆於地，蜷縮在椅上，片刻間就睡著了。睡醒時天已全黑，竟然無人前來理會，肚中餓得咕咕直響，心想：﹁這隻綠毛烏龜要餓死老子。﹂

　　過了好一會，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門縫中透進燈光，竹門開處，陸先生持燭進房，側頭向他凝視。韋小寶見他臉上不示喜怒，心下倒也有些害怕。

　　陸先生將燭台放在桌上，一瞥眼間，見到壁上所懸書畫已盡數被他塗抹得不成模樣，忍不住怒發如狂，叫道：﹁你……你……﹂舉起手來，便欲擊落，但手掌停在半空，終於忍住怒氣，說道：﹁你……你……﹂聲音在喉間憋住了，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笑道：﹁怎麼樣？我畫得好不好？﹂

　　陸先生長嘆一下，頹然坐倒，說道：﹁好，畫得好！﹂

　　※※※

　　他居然不打人，還說畫得好，韋小寶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見他臉上神色淒然，顯是心痛之極，倒也有些過意不去，說道：﹁陸先生，對……對不起，我塗壞了你的畫。﹂

　　陸先生搖搖頭，說道：﹁沒……沒甚麼。﹂雙手抱頭，伏在桌上，過了好一會，說道：﹁你想必餓了，吃了飯再說。﹂

　　客堂中桌上已擺了四菜一湯，有雞有魚，甚是豐盛。跟著方怡由陸夫人陪著出來，四人共膳。韋小寶大奇：﹁莫非我這幾十隻烏龜畫得好，陸先生一高興，就請我吃飯？﹂但他一點兒自知之明倒還有的，看情形總似乎不像。幾次開口想問，見陸先生臉上陰晴不定，深恐觸怒了他，飯未吃飽，便被奪下飯碗，未免犯不著。當下一言不發，悶聲吃了個飽。

　　飯罷，陸先生又帶他進書房。

　　陸先生從地下拾起筆來，在紙上寫了﹁韋小寶﹂三字，道：﹁這是你自己的名字，你會不會寫？﹂

　　韋小寶道：﹁他認得我，我可認不得他，怎麼會寫？﹂

　　陸先生嗯了一聲，眼望窗外，凝思半晌，左手拿了燭台，走到那幅蝌蚪文之前，仔細打量，指著一個個字，口中念念有辭，回到桌邊，取過一張白紙，振筆疾書，伸指數了數蝌蚪文字的字數，又數紙上字數，再在紙上一陣塗改，回頭又看那幅蝌蚪文字，喃喃自言自語：﹁那三個字相同，這兩個字又是一般，須得天衣無縫，才是道理。﹂沉思半天，又在紙上一陣塗改，喜道：﹁行了！﹂

　　韋小寶不知他搗甚麼鬼，反正飯已吃飽，也就不去理會。只見陸先生又取過一張白紙，仔仔細細的寫起字來。

　　這一次他寫得甚慢，寫完後搖頭幌腦的輕輕讀了一遍。韋小寶只聽到有甚麼﹁神龍島﹂、﹁洪教主﹂、﹁壽與天齊﹂等等語句，最後則是第一部在何地何山，第二部在何地何山。他心下恍然，這些話都是他在普濟寺中向胖頭陀信口胡吹的，那知胖頭陀居然信以為真，回來大加傳揚。又想：﹁那日胖頭陀邀我上神龍島來見洪教主，我說甚麼也不肯，不料鬼使神差，這船又會駛到了這裏，眼下西洋鏡拆穿，洪教主又已知道了。他當然要大發脾氣，只怕要將好姊姊和我丟入蛇坑，給幾千幾萬條毒蛇吃得屍骨無存。﹂想到無窮無盡的毒蛇纏上身來，當真不寒而慄。

　　陸先生轉過身來，臉上神色十分得意，微笑道：﹁韋公子，你識得石碣上的蝌蚪文，委實可喜可賀。也是本教洪教主洪福齊天，才天降你這位神童，能讀蝌蚪文字。﹂

　　韋小寶哼了一聲，道：﹁你不用取笑。我又識得甚麼蝌蚪文、青蛙文了？老子連癩蝦蟆文也不識。我是瞎說一番，騙那瘦竹篙頭陀的。﹂

　　陸先生笑道：﹁韋公子何必過謙？這是公子所背誦的石碣遺文，我筆錄了下來，請公子指點，是否有誤。﹂說著讀道：

　　﹁維大唐貞觀二年十月甲子，特進衛國公李靖，右領軍大將軍宿國公程知節，光祿大夫兵部尚書曹國公李勣，徐州都督胡國公秦叔寶會於五台山錦繡峰，見東方紅光耀天，斗大金字現於雲際，文曰：﹃千載之下，爰有大清。東方有島，神龍是名。教主洪某，得蒙天恩。威靈下濟，丕赫威能。降妖伏魔，如日之昇。羽翼輔佐，吐故納新。萬瑞百祥，罔不豐登。仙福永享，普世崇敬。壽與天齊，文武仁聖。﹄須臾，天現青字，文曰：﹃天賜洪某四十二章經八部，一存河南伏牛山蕩魔寺，二存山西筆架山天心庵，三存四川青城山凌霄觀，四存河南嵩山少林寺，五存湖北武當山真武觀，六存川邊崆峒迦葉寺，七存雲南昆明沐王府，八存雲南昆明平西王府。﹄靖等恭錄天文，彫於石碣，以待來者。﹂

　　陸先生抑揚頓挫的讀畢，問道：﹁有沒讀錯？﹂韋小寶道：﹁這是唐朝的石碣，怎會知道後世有個平西王吳三桂？﹂陸先生道：﹁上帝聰明智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既知後世有洪教主，自然也知道有吳三桂了。﹂韋小寶暗暗好笑，點頭道：﹁那也說得是。﹂心想：﹁不知你在搗甚麼鬼？﹂

　　陸先生道：﹁這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也讀錯不得。雖然韋公子天賦聰明，但依我之見，那也是聖靈感動，才識得這些蝌蚪文字，日後倉卒之際，或有認錯。最好韋公子將這篇碑文讀得滾瓜爛熟，待洪教主召見之時，背誦如流，洪教主一喜歡，自然大有賞賜。﹂

　　韋小寶雙眼一翻，登時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料知胖頭陀和陸先生稟報洪教主，說有個小孩識得石碑上的文字，洪教主定要傳見考問。那知道這件事全是假的，陸先生怕教主怪罪，只得假造碑文，來騙教主一騙。

　　陸先生道：﹁我現在讀一句，韋公子跟一句，總須記得一字不錯不止。﹃維大唐貞觀二年十月甲子……﹄﹂

　　事到臨頭，韋小寶欲待不讀，也不可得，何況串通了去作弄洪教主，倒也十分有趣，便跟著誦讀。他生性機伶，聽過一段幾百字的言語，要再行複述，那是半點不費力氣，說到讀書，可就要他的命了，這篇短文雖只寥寥數百字，但所有句子都十分拗口，含義更是全不明白，甚麼﹁丕赫威能﹂、﹁吐故納新﹂，渾然不知是甚麼意思，只得跟著陸先生一遍又一遍的讀下去。幸虧陸先生不怕厭煩的教導，但也讀了三十幾遍，這才背得一字無誤。

　　當晚他睡在陸先生家中，次晨又再背誦。陸先生聽他已盡數記住，甚是歡喜，於是取過紙筆，將一個個蝌蚪字寫了出來，教他辨認，那一個是﹁維﹂字，那一個是﹁貞﹂字。這一來韋小寶不由得叫苦連天，這些蝌蚪文扭來扭去，形狀都差不多，要他一一分辨，又寫將出來，當真是難於登天，苦於殺頭。他片刻也坐不定，如何能靜下心來學蝌蚪文？

　　韋小寶固然愁眉苦臉，陸先生更加惴惴不安。陸先生這時早已知道，石碣上文字另有含義，他數了胖頭陀所拓搨片中的字數，另作一篇文字，硬生生的湊上去，只求字數相同，碣文能討得洪教主歡心，那管原來碣文中寫些甚麼。如此拼湊，自然破綻百出，﹁維大唐貞觀二年﹂這句中，﹁二﹂字排在第六，但碣文中第六字的筆劃共有十八筆之多，無論如何說不上是個﹁二﹂字，第五字只有三筆，與那﹁觀﹂字也極難拉扯得上。但顧得東來西又倒，陸先生才氣再大，倉卒之間也捏造不出一篇天衣無縫的文章來。洪教主聰明之極，這篇假文章多半逃不過他眼去，可是大難臨頭，說不得只好暫且搪塞一時，日後的禍患，只好走著瞧了。

　　這天教韋小寶寫字，進展奇慢，直到中午，只寫會了四個蝌蚪文，幸好蝌蚪文本來奇形怪狀，在韋小寶筆下寫出來難看之極，倒也不覺如何刺眼，若是正楷，由一個從未學過寫字的孩子寫將出來，任誰一看，立知真偽。

　　下午學了三字，晚間又學了兩個字，這一天共學了九個字。韋小寶不住口的大吵大嚷，幾次擲筆不學。陸先生又是恐嚇，又是哄騙，最後叫了方怡來坐在旁邊相陪，韋小寶這才勉強耐心學下去。陸先生一面教，一面暗暗擔心，只怕洪教主隨時來傳，倘若一篇文章尚未學全，便給教主叫了去，韋小寶這顆腦袋固然不保，自己全家難免陪著他送命。

　　可是這件事絲毫心急不得，越是盼他快些學會，韋小寶反而越學越慢，腦子中塞滿的這許多蝌蚪，便如真的在糾纏游動一般，實在是難以辨認。

　　學得數日，韋小寶身上毒蛇所噬的傷口倒好全了，勉強認出的蝌蚪文卻還只二三十個，而且纏夾不清，十個字中往往弄錯了七八個。

　　陸先生正煩惱間，忽聽得門外胖頭陀的聲音說道：﹁陸先生，教主召見韋公子！﹂陸先生臉如土色，手一顫，一枝蘸滿了墨的毛筆掉在衣襟之上。

　　一個極高極瘦的人走進書房，正是胖頭陀到了。韋小寶笑道：﹁胖尊者，你怎地今日才來見我？我等了你好久啦。﹂胖頭陀見到陸先生的神色，知道大事不妙，不答韋小寶的話，喃喃自語：﹁我早該知道這小鬼是在胡說八道，偏是痰迷了心竅，要想立甚麼大功，以求自保，不料反而死得更加早些。﹂陸先生冷笑道：﹁你不過是光棍一條，姓陸的一家八口，卻盡數陪了你送命。﹂胖頭陀一聲長嘆，道：﹁大家命該如此，這叫做劫數難逃。就算沒這件事，教主也未必能容咱們多活得幾日。﹂

　　陸先生向韋小寶瞧了一眼，道：﹁是他們這種人當時得令，我們老了，該死了，那又有甚麼法子？﹂語氣中充滿憤憤不平。胖頭陀嘆道：﹁也是我見他年紀小，投其所好，就這麼不顧前、不顧後的稟報了上去，唉！﹂陸先生瞪了他一眼，道：﹁小也未免小得過了份。﹂胖頭陀道：﹁陸兄，事已至此，你我同生共死，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何懼？﹂

　　韋小寶拍手道：﹁胖尊者這話說得是，是英雄好漢，怕甚麼了？我都不怕，你們更加不用怕。﹂

　　陸先生冷笑一聲，道：﹁無知小兒，不知天高地厚，等到你知道怕，已然遲了。﹂出神半晌，道：﹁胖尊者請稍待，我去向拙荊吩咐幾句。﹂

　　過了一會，陸先生回入書房，臉上猶有淚痕。胖頭陀道：﹁陸兄，你的升天丸，請給我一粒。﹂陸先生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紅色藥丸給他，說道：﹁這丸入口氣絕，非到最後關頭，不可輕舉妄動。﹂胖頭陀接過，苦笑道：﹁多謝了！胖頭陀對自己性命也還看得不輕，不想這麼快就即升天。﹂

　　韋小寶在五台山上，見胖頭陀力敵少林寺十八羅漢，威風凜凜，此刻討這毒藥，顯是當洪教主怪罪之時便即自殺，才明白事態果真緊急，不由得害怕起來。

　　三人出門，韋小寶隱隱聽得內堂有哭泣之聲，問道：﹁方姑娘呢？她不去麼？﹂胖頭陀道：﹁哼，你小小年紀，倒是多情種子，五台山上有個雙兒，這裏又有個方姑娘。﹂左手一把將他抱住，喝道：﹁走罷！﹂邁開大步，向東急行，頃刻間疾逾奔馬。

　　陸先生跟在他身畔，仍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韋小寶見他顯得毫不費力，卻和胖頭陀並肩而行，竟不落後半步，才知這文弱書生原來也是身負上乘武功，說道：﹁胖尊者、陸先生，你們二位武功這樣高強，又何必怕那洪教主？你們……﹂胖頭陀伸出右掌，一把按住他口，怒道：﹁在這神龍島上，你敢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可是活得不耐煩了？﹂韋小寶給他這麼一按，氣為之窒，心道：﹁他媽的，你怕洪教主怕成這樣模樣，還自稱是英雄呢，狗熊都不如。﹂

　　三人向著北方一座山峰行去。行不多時，只見樹上、草上、路上，東一條、西一條，全是毒蛇，但說也奇怪，對他三人卻全不滋擾。轉過了兩個山坡，抬頭遙見峰頂建著幾座大竹屋。胖頭陀抱著韋小寶直上峰頂。

　　這時山道狹窄，陸先生已不能與胖頭陀並肩而行，落後丈許。胖頭陀將嘴湊在韋小寶耳邊，低聲問道：﹁你那部四十二章經呢？﹂韋小寶道：﹁不在我身邊。﹂胖頭陀道：﹁那還用說？你身邊早已搜過了幾遍。到那裏去啦？﹂韋小寶道：﹁少林寺十八羅漢拿了經書，自然去交了給他們方丈。﹂心想這瘦竹篙頭陀打不過少林十八羅漢，聽得經書到了少林寺方丈手中，自然不敢去要，就算敢去要，也必給人家攆了出來。

　　那日胖頭陀親手將經書交在澄心和尚手中，對韋小寶這句話自無懷疑，低聲道：﹁待會見了教主，可千萬不能提到此事。否則教主逼你交經書出來，你交不出，教主他老人家非將你丟入毒蛇窠不可。﹂

　　韋小寶聽他語聲中大有懼意，而且顯然怕給陸先生聽到，低聲道：﹁你明明已搶到了經書，又還給了少林寺和尚，教主知道了，非將你丟入毒蛇窠不可。哼哼，就算暫時不罰你，派你去少林寺奪還經書，也有得夠你受的了。﹂

　　胖頭陀身子一顫，默然不語。

　　韋小寶道：﹁咱哥兒倆做樁生意。有甚麼事，你照應我，我也照應你。否則大家一拍兩散，同歸於盡。﹂

　　陸先生突然在身後接口問道：﹁甚麼一拍兩散，同歸於盡？﹂

　　韋小寶道：﹁咱三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心想此刻處境之糟，已是一塌胡塗，能把這兩個好手牽累在內，多少有點依傍指望。

　　胖頭陀和陸先生都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兩人齊聲長嘆。

　　又行了一頓飯時分，到了峰項。只見四名身穿青衣的少年挽臂而來，每人背上都負著一柄長劍。左首一人問道：﹁胖頭陀，這小孩幹甚麼的？﹂

　　胖頭陀放下韋小寶，道：﹁教主令旨，傳他來的。﹂

　　西首三名紅衣少女嘻嘻哈哈的走來，背上也負著長劍，見到三人，迎了上來。一個少女笑道：﹁胖頭陀，這小孩是你的私生子麼？﹂說著在韋小寶頰上捏了一把。胖頭陀道：﹁姑娘取笑了。這小孩是教主他老人家特旨呼召，有要緊事情問他。﹂另一個圓臉少女捏了一下韋小寶的右頰，笑道：﹁瞧這娃娃相貌，定是胖頭陀的私生兒，你賴也賴不掉的。﹂

　　韋小寶大怒，叫道：﹁我是你的私生兒子。你跟胖頭陀私通，生了我出來。﹂

　　一眾少年少女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那圓臉少女臉上通紅，啐道：﹁小鬼，你作死啊！﹂伸手便打。韋小寶側頭避開。這時又有十幾名年輕男女聞聲趕到，都向那圓臉少女取笑。那少女又羞又惱，左足飛起，在韋小寶屁股上猛力踢了一腳。韋小寶大叫：﹁媽，你幹麼打兒子？﹂眾少年笑得更加響了。

　　突然間鐘聲噹噹噹響起，眾人立即肅靜傾聽，二十多名年輕男女轉身向竹屋中奔去。

　　胖頭陀道：﹁教主集眾致訓。﹂向韋小寶道：﹁待會見到教主之時，可千萬不能胡說八道。﹂韋小寶見他神色鬱鬱，這些年輕男女對他又頗為無禮，心想他武功甚高，幹麼怕了這些十幾歲的娃娃，不由得對他有些可憐，便點了點頭。

　　只見四面八方有人走向竹屋，胖頭陀和陸先生帶著韋小寶走進屋去。過了一條長廊，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大廳。這廳碩大無朋，足可容得千人之眾。韋小寶在北京皇宮中住得久了，再巨大的廳堂也不在眼中。可是這一座大廳卻實在巨大，一見之下，不由得肅然生敬。

　　但見一群群少年男女衣分五色，分站五個方位。青、白、黑、黃四色的都是少年，穿紅的則是少女，背上各負長劍，每一隊約有百人。大廳彼端居中並排放著兩張竹椅，鋪了錦緞墊子。兩旁站著數十人，有男有女，年紀輕的三十來歲，老的已有六七十歲，身上均不帶兵刃。大廳中聚集著五六百人，竟無半點聲息，連咳嗽也沒一聲。

　　韋小寶心中暗罵：﹁他媽的，好大架子，皇帝上朝麼？﹂過了好一會，鐘聲連響九下，內堂腳步聲響。韋小寶心道：﹁鬼教主出來了。﹂

　　那知出來的卻是十名漢子，都是三十歲左右年紀，衣分五色，分在兩張椅旁一站，每一邊五人。又過了好一會，鐘聲鏜的一聲大響，跟著數百隻銀鈴齊奏。廳上眾人一齊跪倒，齊聲說道：﹁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胖頭陀一扯韋小寶衣襟，命他跪下。

　　韋小寶只得也跪了下來，偷眼看時，見有一男一女從內堂出來，坐入椅中。鈴聲又響，眾人慢慢站起。

　　那男的年紀甚老，白鬢垂胸，臉上都是傷疤皺紋，醜陋已極，心想這人便是教主了。那女的卻是個美貌少婦，看模樣不過二十三四歲年紀，微微一笑，媚態橫生，艷麗無匹。韋小寶暗讚：﹁乖乖不得了！這女人比我那好姊姊還要美貌。皇宮和麗春院中，都還沒這等標致腳色。﹂

　　左首一名青衣漢子踏上兩步，手捧青紙，高聲誦道：﹁恭讀慈恩普照、威臨四方洪教主寶訓：﹃眾志齊心可成城，威震天下無比倫！﹄﹂

　　廳上眾人齊聲念道：﹁眾志齊心可成城，威震天下無比倫！﹂

　　韋小寶一雙眼珠正骨碌碌的瞧著那麗人，眾人這麼齊聲念了出來，將他嚇了一跳。

　　那青衣漢子繼續念道：﹁教主仙福齊天高，教眾忠字當頭照。教主駛穩萬年船，乘風破浪逞英豪！神龍飛天齊仰望，教主聲威蓋八方。個個生為教主生，人人死為教主死，教主令旨盡遵從，教主如同日月光！﹂

　　那漢子念一句，眾人跟著讀一句。韋小寶心道：﹁甚麼洪教主寶訓？大吹牛皮。我天地會的切口詩比他好聽得多了。﹂

　　眾人念畢，齊聲叫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建功克敵，無事不成！﹂那些少年少女叫得尤其起勁。洪教主一張醜臉上神情漠然，他身旁那麗人卻笑吟吟地跟著念誦。

　　眾人念畢，大廳中更無半點聲息。

　　註：唐末羅紹威取魏博鎮，將其五千精兵盡數殺死，事後深為懊悔，自知是極大錯誤，說：﹁合六州四十三縣鐵，不能為此錯也。﹂王莽時錢幣以銅鐵鑄作刀形，刀上文字鍍以黃金，稱為﹁錯刀﹂。羅紹威以錯刀之﹁錯﹂喻錯誤之﹁錯﹂，此錯之大，聚天下之鐵，也難以鑄成。

　　戰國時秦國商鞅變法，法令初頒時恐人民不遵，立三丈之木於南門，宣稱若能搬出北門者賞五十金，眾皆不信。有一人試行搬木，商鞅果然依令照賞，於是人人皆信其法。商鞅立法嚴峻，民不敢違。

　　﹁九州聚鐵鑄一字﹂，此﹁一字﹂為一個大﹁錯﹂字，本書借用以喻韋小寶受騙赴神龍島，悔之莫及。﹁百金立木招群魔﹂句，本書用以喻神龍教教主先以甜頭招人歸附，然後施行嚴刑峻法，部勒教眾。

第二十回　殘碑日月看仍在　前輩風流許再攀

　　那麗人眼光自西而東的掃過來，臉上笑容不息，緩緩說道：﹁黑龍門掌門使，今日限期已至，請你將經書繳上來。﹂她語音又清脆，又嬌媚，動聽之極，伸出左手，攤開手掌。

　　韋小寶遠遠望去，見那手掌真似白玉雕成一般，心底立時湧起一個念頭：﹁這女人做我老婆倒也不錯。她如到麗春院去做生意，揚州的嫖客全要湧到，將麗春院大門也擠破了。﹂

　　左首一名黑衣老者邁上兩步，躬身說道：﹁啟稟夫人：北京傳來訊息，已查到了四部經書的下落，正在加緊出力，依據教主寶訓的教導，就算性命不要，也要取到，奉呈教主和夫人。﹂他語音微微發抖，顯是十分害怕。

　　韋小寶心道：﹁可惜，可惜，這個標致女人，原來竟是洪教主的老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月光光，照毛坑！﹂

　　那女人微微一笑，說道：﹁教主已將日子寬限了三次，黑龍使你總是推三推四，不肯出力，對教主未免太不忠心了罷？﹂

　　黑龍使鞠躬更低，說道：﹁屬下受教主和夫人的大恩，粉身碎骨，也難圖報。實在這事萬分棘手，屬下派到宮裏的六人之中，已有鄧炳春、柳燕二人殉教身亡。還望教主和夫人恩准寬限。﹂

　　韋小寶心道：﹁那肥母豬和假宮女原來是你的下屬。只怕老婊子的職位也沒你大。﹂

　　那女子左手抬起，向韋小寶招了招，笑道：﹁小弟弟，你過來。﹂韋小寶嚇了一跳，低聲道：﹁我？﹂那女子笑道：﹁對啦，是叫你。﹂韋小寶向身旁陸先生、胖頭陀二人各望一眼。陸先生道：﹁夫人傳呼，上前恭敬行禮。﹂韋小寶心道：﹁我偏不恭敬，又待怎地？﹂可是走上前去，還是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說道：﹁教主和夫人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洪夫人笑道：﹁你這小孩倒乖巧。誰教你在教主之下，加上﹃和夫人﹄三個字？﹂

　　韋小寶不知神龍教中教眾向來只說﹁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一入教後，便將這些話唸得熟極而流，誰也不敢增多一字，減少半句。韋小寶眼見這位夫人容貌既美，又是極有權勢，反正拍馬屁不用本錢，隨口便加上了﹁和夫人﹂三字，聽她相詢，便道：﹁教主有夫人相伴，壽與天齊才有趣味，否則過得一兩百年，夫人歸天，教主豈不寂寞得緊？﹂

　　洪夫人一聽，笑得猶似花枝亂顫，洪教主也不禁莞爾，手撚長鬚，點頭微笑。

　　神龍教中上下人等，一見教主，無不心驚膽戰，誰敢如此信口胡言？先前聽得韋小寶如此說，都代他捏一把汗，待見教主和夫人神色甚和，才放了心。

　　洪夫人笑道：﹁那麼三個字，是你自己想出來加上去的了？﹂

　　韋小寶道：﹁正是，那是非加不可的。那石碣彎彎曲曲的字中，也提到夫人的。﹂

　　此言一出，陸先生全身登如墮入冰窖，自己花了無數心血，才將一篇碑文教了他背熟，忽然間他別出心裁，加上夫人的名字，那如何還湊得齊字數？這頑童信口開河，勢不免將碑文亂說一通，自己所作文字本已破綻甚多，這一來還不當場敗露？

　　洪夫人聽了也是一怔，道：﹁你說石碑上也刻了我的名字？﹂韋小寶道：﹁是啊！﹂他隨口說了﹁是啊﹂二字，這才暗叫：﹁糟糕！她若要我背那碑文，其中卻沒說到夫人。﹂好在洪夫人並不細問，說道：﹁你姓韋，從北京來的，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洪夫人道：﹁聽胖頭陀說，你在北京見過一個名叫柳燕的胖姑娘，她還教過你武功？﹂

　　韋小寶心想：﹁我跟胖頭陀說的話，除了那部經書之外，他都稟告了教主和夫人，眼下只好死挺到底，反正胖柳燕已經死了，這叫作死無對證。﹂便道：﹁正是，這個柳阿姨是我叔叔的好朋友，白天夜裏，時時到我家裏來的。﹂洪夫人笑吟吟的問道：﹁她來幹甚麼？﹂

　　韋小寶道：﹁跟我叔叔說笑話啊。有時他們還摟住了親嘴，以為我看不到，我可偷偷都瞧見了。﹂他知道越說得活靈活現，諸般細微曲折的地方都說到了，旁人越是相信。

　　洪夫人笑道：﹁你這孩子滑頭得緊。人家親嘴，你也偷看。﹂轉頭向黑龍使道：﹁你聽見嗎？小孩子總不會說謊罷？﹂

　　韋小寶順著她眼光瞧去，見黑龍使臉色大變，恐懼已達極點，身子發顫，雙膝一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屬下……屬下督導無方，罪該萬死，求教主和夫人網……網開一面，准屬下將功贖罪。﹂韋小寶大奇，心想：﹁我說那肥豬姑娘和我叔叔親嘴，跟這老頭兒又有甚麼相干？為甚麼要嚇成這個樣子？﹂

　　洪夫人微笑道：﹁將功贖罪？你有甚麼功勞？我還道你派去的人，當真忠心耿耿的在為教主辦事。那知道在北京，卻在幹這些風流勾當。﹂黑龍使又連連磕頭，額頭上鮮血涔涔而下。韋小寶心下不忍，想說幾句對他有利的言語，一時卻想不出來。

　　黑龍使膝行而前，叫道：﹁教主，我跟著你老人家出生入死，雖無功勞，也有苦勞。﹂洪夫人冷笑道：﹁你提從前的事幹甚麼？你年紀這樣大了，還能給教主辦多少年事？黑龍使這職位，早些不幹，豈不快活？﹂黑龍使抬起頭來，望著洪教主，哀聲道：﹁教主，你對老部下，老兄弟，真沒半點舊情嗎？﹂

　　洪教主臉上神色木然，淡淡的道：﹁咱們教裏，老朽胡塗之人太多，也該好好整頓一下才是。﹂他聲音低沉，說來模糊不清。韋小寶自見他以來，首次聽到他說話。

　　突然間數百名少男少女齊聲高呼：﹁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建功克敵，無事不成！﹂

　　黑龍使嘆了口氣，顫巍巍的站起身來，說道：﹁吐故納新，我們老人，原該死了。﹂轉過身來，說道：﹁拿來罷！﹂

　　廳口四名黑衣少年快步上前，手中各托一隻木盤，盤上有黃銅圓罩罩住，走到黑龍使之前，將木盤放在地下，迅速轉身退回。廳上眾人不約而同的退了幾步。

　　黑龍使喃喃的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建功克敵，無事不成，……嘿嘿，有一事不成，便是屬下並不忠心耿耿。﹂伸手握住銅蓋頂上的結子，向上一提。

　　盤中一物突然竄起，跟著白光一閃，斜刺裏一柄飛刀激飛而至，將那物斬為兩截，掉在盤中，蠕蠕而動，卻是一條五彩斑斕的小蛇。

　　韋小寶一聲驚呼。廳中眾人也都叫了起來：﹁那一個？﹂﹁甚麼人犯上作亂？﹂﹁拿下了！﹂﹁那一個叛徒，膽敢忤逆教主？﹂

　　洪夫人突然站起，雙手環抱，隨即連擺三下。只聽得刷刷刷刷，長劍出鞘之聲大作，數百名少年男女奔上廳來，將五六十名年長教眾團團圍住。這數百名少年青衣歸青衣，白衣歸白衣，毫不混雜，各人佔著方位，或六七人、或八九人分別對付一人，長劍分指要害，那數十名年老的頃刻之間便被制住。胖頭陀和陸先生身周，也各有七八人以長劍相對。

　　一名五十來歲的黑鬚道人哈哈大笑，說道：﹁夫人，你操練這陣法，花了好幾個月功夫罷？要對付老兄弟，其實用不著這麼費勁。﹂站在他身周的是八名紅衣少女，兩名少女長劍前挺，劍尖挺住他心口，喝道：﹁不得對教主和夫人無禮。﹂那道人笑道：﹁夫人，那條五彩神龍，是我無根道人殺的。你要處罰，儘管動手，何必連累旁人？﹂

　　洪夫人坐回椅中，微笑道：﹁你自己認了，再好也沒有。道長，教主待你不薄罷？委你為赤龍門掌門使，那是教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職，你為甚麼要反？﹂無根道人說道：﹁屬下沒有反。黑龍使張淡月有大功於本教，只因屬下有人辦事不力，夫人便要取他性命，屬下大膽向教主和夫人求個情。﹂洪夫人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無根道人道：﹁神龍教雖是教主手創，可是數萬兄弟赴湯蹈火，人人都有功勞。當年起事，共有一千零二十三名老兄弟，到今日有的命喪敵手，有的被教主誅戮，剩下來的已不到一百人。屬下求教主開恩，饒了我們幾十個老兄弟的性命，將我們盡數開革出教。教主和夫人見著我們老頭兒討厭，要起用新人，便叫我們老頭兒一起滾蛋罷。﹂

　　洪夫人冷笑道：﹁神龍教創教以來，從沒聽說有人活著出教的。無根道長這麼說，真是異想天開之至。﹂無根道人道：﹁這麼說，夫人是不答應了？﹂洪夫人道：﹁對不起，本教沒這個規矩。﹂無根道人哈哈一笑，道：﹁原來教主和夫人非將我們盡數誅戮不可。﹂

　　洪夫人微笑道：﹁那也不然。老人忠於教主，教主自然仍舊當他好兄弟，決無歧視。我們不問年少年長，只問他對教主是否忠心耿耿。那一個忠於教主的，舉起手來。﹂

　　數百名少年男女一齊舉起左手，被圍的年長教眾也都舉手，連無根道人也都高舉左手，大家同聲道：﹁忠於教主，決無二心！﹂韋小寶見大家舉手，也舉起了手。

　　洪夫人點頭道：﹁那好得很啊，原來人人忠於教主，連這個新來的小弟弟，雖非本教中人，居然也忠於教主。﹂韋小寶心道：﹁我忠於烏龜王八蛋。﹂洪夫人道：﹁大家都忠心，那麼我們這裏一個反賊也沒有了。恐怕有點不對頭罷？得好好查問查問。眾位老兄弟只好暫且委屈一下，都綁了起來。﹂數百少年男女齊聲應道：﹁是！﹂

　　一名魁梧大漢叫道：﹁且慢！﹂洪夫人道：﹁白龍使，你又有甚麼高見？﹂那大漢道：﹁高見是沒有，屬下覺得不公平。﹂洪夫人道：﹁嘖嘖嘖，你指摘我處事不公平。﹂那大漢道：﹁屬下不敢。屬下跟隨教主二十年，凡事勇往直前。我為本教拚命之時，這些小娃娃都還沒生在世上。為甚麼他們才對教主忠心，反說我們老兄弟不忠心？﹂

　　洪夫人笑吟吟的道：﹁白龍使這麼說，那是在自己表功了。你是不是說，倘若沒有你白龍使鍾志靈，神龍教就無今日？﹂

　　那魁梧大漢鍾志靈道：﹁神龍教建教，是教主一人之功，大夥兒不過跟著他老人家打天下，有甚麼功勞可言，不過……﹂

　　洪夫人道：﹁不過怎樣啊？﹂鍾志靈道：﹁不過我們沒有功勞，這些十幾歲的小娃娃更加沒有功勞。﹂洪夫人道：﹁我不過二十幾歲，那也沒有功勞了？﹂鍾志靈遲疑半晌，道：﹁不錯，夫人也沒有功勞。創教建業，是教主他老人家一人之功。﹂

　　洪夫人緩緩的道：﹁既然大家沒有功勞，殺了你也不算冤枉，是不是？﹂說到這裏，眼中閃爍過一陣殺氣，臉上神色仍是嬌媚萬狀。

　　鍾志靈怒叫：﹁殺我姓鍾的一人，自然不打緊。就只怕如此殺害忠良，誅戮功臣，神龍教的基業，要毀於夫人一人之手。﹂

　　洪夫人道：﹁很好，很好，唉，我倦得很。﹂這幾個字說得懶洋洋地，那知道竟是下令殺人的暗號。站在鍾志靈身周的七名白衣少年一聽，長劍同時挺出，一齊刺入鍾志靈身子。七劍拔出，他身上射出七股血箭，濺得七名白衣少年衣衫全是鮮血。鍾志靈叫道：﹁教主，你……好忍心！好……﹂倒地而死。七名少年退到廊下，行動極是整齊。

　　教中老兄弟都知白龍使鍾志靈武功甚高，但七劍齊至，竟無絲毫抗禦之力，足見這七名少年為了今日在廳中刺這一劍，事先曾得教主指點，又已不知練了多少遍，實已到了熟極而流的地步，無不心下慄慄。

　　洪夫人打了個呵欠，左手輕輕按住了櫻桃小口，顯得嬌慵之極。洪教主仍是神色木然，對於鍾志靈被殺，宛如沒有瞧見。洪夫人輕輕的道：﹁青龍使、黃龍使，你們兩位，覺得白龍使謀叛造反，是不是罪有應得？﹂

　　一個細眼尖臉的老者躬身說道：﹁鍾志靈反叛教主和夫人，處心積慮，由來已久，屬下十分痛恨，曾向夫人告發了好幾次。夫人總是說，瞧在老兄弟面上，讓他有個悔改的機會。教主和夫人寬宏大量，只盼他改過自新，那知道這人惡毒無比，實是罪不可赦。如此輕易將他處死，那是萬分便宜了他。教中兄弟，無不感激教主和夫人的恩德。﹂

　　韋小寶心道：﹁這是個馬屁大王。﹂

　　洪夫人微微一笑，說道：﹁黃龍使倒還識得大體。青龍使，你以為怎樣？﹂

　　一個五十來歲的高瘦漢子向身旁八名青衣少年怒目而視，斥道：﹁滾開。教主要殺我，我不會自己動手嗎？﹂八名少年長劍向前微挺，劍尖碰到了他衣服，那漢子嘿嘿幾聲冷笑，慢慢提起雙手，抓住了自己胸前衣衫，說道：﹁教主、夫人，當年屬下和赤、白、黑、黃四門掌門使義結兄弟，決心為神龍教賣命，沒想到竟有今日。夫人要殺許某，並不希奇，奇在黃龍使殷大哥貪生怕死，竟說這等卑鄙齷齪的言語，來誣衊自己好兄弟……﹂

　　猛聽得嗤的一聲急響，那漢子雙手向外疾分，已將身上長袍扯為兩半，手臂一振之間，兩片長袍橫捲而出，已將八名青衣少年的長劍盪開，青光閃動，手掌中已多了兩柄尺半長的短劍。嗤嗤之聲連響，八名青衣少年胸口中劍，盡數倒地，傷口中鮮血直噴。八人屍身倒在他身旁，圍成一圈，竟排得十分整齊。這幾下手法之快，直如迅雷不及掩耳。

　　洪夫人一驚，雙手連拍，二十餘名青衣少年挺劍攔在青龍使身前，又團團將他圍住。

　　青龍使哈哈大笑，朗聲說道：﹁夫人，你教出來的這些娃娃，膿包之極。教主要靠這些小傢伙來建功克敵，未免有些不大順手罷？﹂

　　七少年刺殺鍾志靈，洪教主猶如視而不見，青龍使刺殺八少年，他似乎無動於中，穩穩坐在椅中，始終渾不理會。

　　洪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有些慚愧，嫣然一笑，坐下身來，笑道：﹁青龍使，你劍法高明得很哪，今日……﹂

　　忽聽得嗆啷啷、嗆啷啷之聲大作，大廳中數百名少年男女手中長劍紛紛落地，眾人大奇之下，眼見眾少年一個個委頓在地，各人隨即只覺頭昏眼花，立足不定。功力稍差的先行摔倒，跟著餘人也搖搖幌幌，倒了下來，頃刻之間，大廳中橫七豎八的倒了一地。

　　洪夫人驚呼：﹁為……為甚麼……﹂身子一軟，從竹椅中滑了下來。

　　青龍使卻昂然挺立，獰笑道：﹁教主，你殘殺兄弟，想不到也有今日罷？﹂兩柄短劍一擊，錚然作聲，踏著地下眾人身子，向洪教主走去。

　　洪教主哼了一聲，道：﹁那也未必！﹂伸手抓住竹椅的靠手，喀喇一聲，拗斷了靠手。

　　青龍使登時變色，退後兩步，說道：﹁教主，偌大一個神龍教，弄得支離破碎，到底是誰種下的禍胎，你老人家現下總該明白了罷？﹂

　　洪教主﹁嗯﹂的一聲，突然從椅上滑下，坐倒在地。青龍使大喜，搶上前去，驀地裏呼的一聲，一物挾著一股猛烈之極的勁風，當胸飛來。青龍使右手短劍用力斬出，那物斷為兩截，原來便是洪教主從竹椅上拗下的靠手。他這一擲之勁非同小可，一段竹棍被斬斷，上半截餘勢不衰，噗的一聲，插入青龍使胸口，撞斷了五六條肋骨，直沒至肺。

　　青龍使一聲大叫，戛然而止，肺中氣息接不上來，登時啞了。身子幌了兩下，手中兩柄短劍落地，分別插入了兩名少年身上。這兩名少年四肢麻軟，難以動彈，神智卻仍清醒，口中也能說話，短劍插身，痛得大叫起來。

　　數百名少年男女見教主大展神威，擊倒了青龍使，齊聲歡呼。只見洪教主右手撐地，掙扎著要站起身，但右腿還沒站直，雙膝一軟，倒地滾了幾滾，摔得狼狽不堪。這一來，人人知道教主和自己一樣，也已中毒，筋軟肉痺。教主平素極其莊嚴，在教眾面前連話也不多說一句，笑也不多笑一聲，此刻竟摔得如此丟人，自是全身力道盡失。

　　大廳上數百人盡數倒地，卻只一人站直了身子。此人本來身材甚矮，可是在數百名臥地不起的人中，不免顯得鶴立雞群。

　　此人正是韋小寶。他鼻中聞到一陣陣淡淡的幽香，只感心曠神怡，全身暖洋洋地，快美難以言宣，眼見一個個人都倒在地下，何以會有此變故，心中全然不解。他呆了一會，伸手去拉胖頭陀，問道：﹁胖尊者，大家幹甚麼？﹂

　　胖頭陀奇道：﹁你……你沒中毒？﹂韋小寶奇道：﹁中毒？我……我不知道。﹂他用力扶起胖頭陀，可是胖頭陀腿上沒半點力氣，又即坐倒。

　　陸先生突然問道：﹁許大哥，你……你使的是甚麼毒？﹂

　　那青龍使身子搖搖幌幌，猶似喝醉了一般，一手扶住柱子，不住咳嗽，說道：﹁可惜，可……可惜功敗垂成，我……我是不中用了。﹂

　　陸先生道：﹁是﹃七蟲軟筋散﹄？是﹃千里銷魂香﹄？是……是﹃化……化血……腐骨粉﹄？﹂連說了三種劇毒藥物的名稱，說到﹁化血腐骨粉﹂時，聲音顫抖，顯得害怕已極。

　　青龍使右肺受傷，咳嗽甚劇，答不出話。陸先生道：﹁韋公子卻怎地沒有中毒？啊，是了！﹂他突然省悟，這﹁是了﹂二字，叫得極響，說道：﹁你短劍上搽了﹃百花腹蛇膏﹄，妙計，妙計。韋公子，請你聞一聞青龍使那兩柄短劍，是不是劍上有一陣花香？﹂

　　韋小寶心想：﹁劍上有毒？我才不去聞呢。﹂說道：﹁就在這裏也香得緊呢。﹂

　　陸先生臉現喜色，道：﹁是了，這﹃百花腹蛇膏﹄遇到鮮血，便生濃香，本是煉製香料的一門秘法，常人聞了，只有精神舒暢，可是……可是我們住在這靈蛇島上，人人都服慣了﹃雄黃藥酒﹄，以避毒蛇，這股香氣一碰到﹃雄黃藥酒﹄，那便使人筋骨酥軟，一十二個時辰不解。許大哥，真是妙計。這﹃百花腹蛇膏﹄在島上本是禁物，原來你暗中早已有備，你定有三四個月沒喝雄黃藥酒了。﹂

　　青龍使坐倒在地，正好坐在兩名少年身上，搖頭說道：﹁人算不如天算，到頭來還是中了洪安通的毒手。﹂

　　幾名少年喝道：﹁大膽狂徒，你膽敢呼喚教主的聖名。﹂

　　青龍使慢慢站起，拾起一柄長劍，一步步向洪教主走去，道：﹁洪安通的名字叫不得？咳咳……我殺了這惡賊之後……咳咳……還叫不叫得？﹂數百名少年男女都驚呼起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黃龍使蒼老的聲音道：﹁許兄弟，你去殺了洪安通，大夥兒奉你為神龍教教主。大家快唸：咱們奉許教主號令，忠心不貳。﹂

　　大廳上沉默片刻，便有數十人唸了起來：﹁咱們奉許教主號令，忠心不貳。﹂有些聲音堅決，有些顯得遲疑，頗為參差不齊。

　　青龍使走得兩步，咳嗽一聲，身子幌幾下，他受傷極重，但勉力掙扎，說甚麼要先殺了洪教主。

　　洪夫人忽然格格一笑，說道：﹁青龍使，你沒力氣了，你腿上半點力氣也沒了，你胸口鮮血湧了出來，快流光啦。你不成啦。坐下罷，疲倦得很，坐下罷，對了，坐下休息一會。你放下長劍，待會兒坐到我身旁來，讓我治好你的傷。對啦，坐倒罷，放下長劍。﹂越說聲音越是溫柔嬌媚。

　　青龍使又走得幾步，終於慢慢坐倒，錚的一聲，長劍脫手落地。

　　黃龍使眼見青龍使再也無力站起，大聲道：﹁許雪亭，你這奸賊癡心妄想，他媽的要做教主，你撒泡尿自己照一照，這副德行像是不像。﹂

　　赤龍使無根道人喝道：﹁殷錦，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見風使舵，東搖西擺。老道手腳一活，第一個便宰了你。﹂

　　黃龍使殷錦道：﹁你狠甚麼？我……我……﹂欲待還口，見青龍使許雪亭搖搖幌幌的又待站起，眼見這場爭鬥不知鹿死誰手，又住了口。

　　一時廳上數百人的目光，都注視在許雪亭身上。

　　洪夫人柔聲道：﹁許大哥，你倦得很了，還是坐下來罷。你瞧著我，我唱個小曲兒給你聽。你好好歇一歇，以後我天天唱小曲兒給你聽。你瞧我生得好不好看？﹂

　　許雪亭唔唔連聲，說道：﹁你……你好看得很……不過我……我不敢多看……﹂說著又即坐倒，這一次再也站不起來，但心中雪亮，自己只要一坐不起，殺不了教主，數百人中以教主功力最為深厚，身上所中之毒定是他最先解去，那麼一眾老兄弟人人無倖，盡數要遭他毒手，說道：﹁陸……陸先生，我動不了啦，你給想……想……咳咳……想個法子。﹂

　　陸先生道：﹁韋公子，這教主十分狠毒，待會他身上所中的毒消解，便將大夥兒殺死，連你也活不成。你快去將教主和夫人殺了。﹂

　　這幾句話他就是不說，韋小寶也早明白，當下拾起一柄劍，慢慢向教主走去。

　　陸先生又道：﹁這洪夫人狐狸精，儘會騙人，你別瞧她的臉，不可望她眼睛。﹂

　　韋小寶道：﹁是！﹂挺劍走上幾步。

　　洪夫人柔聲道：﹁小兄弟，你說我生得美不美？﹂聲音中充滿了銷魂蝕骨之意。韋小寶心中一動，轉頭便欲向她瞧去。胖頭陀大喝一聲：﹁害人精，看不得！﹂韋小寶一凜，緊緊閉住了眼睛。洪夫人輕笑道：﹁小兄弟，你瞧啊，向著我，睜開了眼。你瞧，我眼珠子裏有你的影子！﹂

　　韋小寶一睜眼，見到洪夫人眼波盈盈，全是笑意，不由得心中大盪，隨即舉劍當胸，向著洪教主走去，心道：﹁你這樣的美人兒，我真捨不得殺，你的老公卻非殺不可。﹂

　　忽然左側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韋大哥！殺不得！﹂

　　這聲音極熟，韋小寶心頭一震，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一名紅衣少女躺在地下，秀眉俊目，正是小郡主沐劍屏。他大吃一驚，萬想不到竟會在此和她相遇，至於她身穿赤龍門少女的紅衣，反不覺如何驚奇了，忙俯身將她扶起，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沐劍屏不答他的問話，只道：﹁你……你千萬殺不得教主。﹂韋小寶奇道：﹁你投了神龍教？怎……怎麼會？﹂沐劍屏全身軟得便如沒了骨頭，將頭靠在他肩上，一張小口剛好湊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如殺了教主和夫人，我就活不成了。那些老頭子恨死了我們，非盡數殺了我們這些少年人不可。﹂韋小寶道：﹁我要他們不來害你，他們會答允的。﹂沐劍屏急道：﹁不，不！教主給我們服了毒藥，旁人解不來的。﹂

　　韋小寶和她久別重逢，本已十分歡喜，何況懷中溫香軟玉，耳邊柔聲細語，自是難以拒卻，又想她已給教主逼服了毒藥，旁人解救不得，那麼殺了教主，便是害死懷中這個小美人兒，此事萬萬不可，只一件事為難，低聲道：﹁我如不殺教主，教主身上毒性去了之後，就要殺死我了。﹂他將沐劍屏緊緊抱住，這句話就在她耳邊而說。

　　沐劍屏道：﹁你救了教主和夫人，他們怎麼還會殺你？﹂

　　韋小寶心想不錯，洪夫人這樣千嬌百媚，無論如何是殺不下手的，眼前正是建立大功的機會，只是胖頭陀、陸先生、無根道人這幾個，不免要給教主殺了。那無根道人十分豪傑，殺了他未免可惜。最好是既不殺教主和夫人，也保全了胖頭陀等人性命，便道：﹁正是！好老婆。就算教主要殺我，我也非救你不可。﹂說著在她左頰上親了一吻。

　　沐劍屏大羞，滿臉通紅，眼光中露出喜色，低聲道：﹁你立了大功，又是小孩，教主怎會殺你？﹂

　　韋小寶將沐劍屏輕輕放在地下，轉頭說道：﹁陸先生，教主是殺不得的，夫人也殺不得的。石碑上刻了字，說教主和夫人永享仙福，壽與天齊，我怎敢害他們性命？他二位老人神通廣大，就是要害，也害不死的。﹂

　　陸先生大急，叫道：﹁碑文是假的，怎作得數？別胡思亂想了，快快將他二人殺了，否則大夥兒死無葬身之地。﹂

　　韋小寶連連搖頭，說道：﹁陸先生，你不可說這等犯上作亂的言語。你有沒有解藥？咱們趕快得解了教主和夫人身上的毒。﹂

　　洪夫人柔聲說道：﹁對啦，小兄弟，你當真見識高超。上天派了你這樣一位少年英雄下凡，前來輔佐教主。神龍教有了你這樣一位少年英雄，真是大家的福氣。﹂這幾句話說得似乎出自肺腑，充滿了驚奇讚嘆之意。

　　韋小寶聽在耳裏，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笑道：﹁夫人，我不是神龍教的人。﹂

　　洪夫人笑道：﹁那再容易也沒有了。你現下即刻入教，我就是你的接引人。教主，這位小兄弟為本教立了如此大功，咱們派他個甚麼職司才是？﹂

　　教主道：﹁白龍門掌門使鍾志靈叛教伏法，咱們升這少年為白龍使。﹂

　　洪夫人笑道：﹁好極了。小兄弟，本教以教主為首，下面就是青、黃、赤、白、黑五龍使。像你這樣一入教就做五龍使，那真是從所未有之事。足見教主對你倚重之深。小兄弟，你姓韋，我們是知道的，你的大號叫作甚麼？﹂

　　韋小寶道：﹁我叫韋小寶，江湖上有個外號，叫作﹃小白龍﹄。﹂他想起那日茅十八給他杜撰了個外號，覺得若無外號，不夠威風，想不到竟與今日之事不謀而合。

　　洪夫人喜道：﹁你瞧，你瞧！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否則那有這樣巧法。教主金口，一言既出，決無反悔。﹂

　　陸先生大急，說道：﹁韋公子，你別上他們的當。就算你當了白龍使，他們一不喜歡，若要殺你，還不是易如反掌？白龍使鍾志靈便是眼前的榜樣。你快去殺了教主和夫人，大家奉你為神龍教的教主便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胖頭陀、許雪亭、無根道人等都覺這話太過匪夷所思，但轉念一想，若不奉他為教主，教中再無比白龍使更高的職位，眼前情勢惡劣之極，眾人性命懸於其手，也只有這樣，才能誘得他去殺了教主和夫人，只消渡過難關，諒這小小孩童就算真的當了教主，也逃不過眾人的掌握。當下眾人齊道：﹁對，對，我們齊奉韋公子為神龍教教主，大夥兒對你忠心耿耿。﹂

　　韋小寶心中一動，斜眼向洪夫人瞧去，只見她半坐半臥的靠在竹椅上，全身猶似沒了骨頭一般，胸口微微起伏，雙頰暈紅，眼波欲流，心想：﹁做教主沒甚麼好玩，這個教主夫人可真美得要命。我如做了教主，你這教主夫人可還做不做哪？﹂

　　但這念頭只在腦海中一幌而過，隨即明白：﹁這些人個個武功高強，身上毒性一解，我又怎管他們得了？這是過橋抽板。﹂過橋抽板的事，他在天地會青木堂中早已有過經歷，天地會的兄弟都是英雄好漢，過了橋之後不忙抽板，這些神龍教的傢伙，豈有不大抽特抽、抽個不亦樂乎的？教主夫人雖美，畢竟自己的小命更美，當下伸了伸舌頭，笑道：﹁教主我是當不來的，你們說這種話，沒的折了我的福份，而且有點兒大逆不道。這樣罷，教主、夫人，大家言歸於好，今日的帳，雙方都不算。陸先生、青龍使他們冒犯了教主，請教主寬宏大量，不處他們的罪。陸先生，你取出解藥來，大家服了，和和氣氣，豈不是好？﹂

　　洪教主不等陸先生開口，立即說道：﹁好，就是這麼辦。白龍使勸我們和衷共濟，不咎既往，本座嘉納忠言，今日廳上一切犯上作亂之行，本座一概寬赦，不再追究。﹂

　　韋小寶喜道：﹁青龍使，教主答應了，那不是好得很嗎？﹂

　　陸先生眼見韋小寶無論如何是不會去殺教主了，長嘆一聲，說道：﹁既是如此，教主、夫人，你們兩位請立下一個誓來。﹂

　　洪夫人道：﹁我蘇荃決不追究今日之事，若違此言，教我身入龍潭，為萬蛇所噬。﹂

　　洪教主低沉著聲音道：﹁神龍教教主洪安通，日後如向各位老兄弟清算今日之事，洪某身入龍潭，為萬蛇所噬，屍骨無存。﹂

　　﹁身入龍潭，為萬蛇所噬﹂，那是神龍教中最重的刑罰，教主和夫人當眾立此重誓，雖為勢所迫，卻也是決計不能反口的了。陸先生道：﹁青龍使，你意下如何？﹂許雪亭奄奄一息，道：﹁我……我反正活不成了。﹂陸先生又問：﹁無根道長，你以為怎樣？﹂

　　無根道人大聲道：﹁就是這樣。洪教主原是我們老兄弟，他文才武功，勝旁人十倍，大夥兒本來擁他為主，原無二心。自從他娶了這位夫人後，性格大變，只愛提拔少年男女，將我們老兄弟一個個的殘殺。青龍使這番發難，只求保命，別無他意。教主和夫人既已當眾立誓，決不追究今日之事，不再肆意殺害老兄弟，大家又何必反他？再說，神龍教原也少不得這位教主。﹂

　　一眾少年少女縱聲高呼：﹁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陸先生道：﹁韋公子，你沒喝雄黃藥酒，不中百花腹蛇膏之毒，致成今日之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解此毒，甚是容易，你到外面去舀些冷水來，餵了各人服下即可。﹂

　　韋小寶笑道：﹁這毒原來如此易解。﹂走到廳外，卻找不到冷水，繞到廳後，見一排放著二十餘隻七石缸，都裝滿了清水，原來是防竹廳失火之用，當下滿滿提了一桶清水，回到廳中，先舀一瓢餵給教主喝下，其次餵給洪夫人。第三瓢卻餵給無根道人，說道：﹁道長，你是英雄好漢。﹂第四、五瓢餵了胖頭陀和陸先生，第六瓢餵給沐劍屏。

　　各人飲了冷水，便即嘔吐，慢慢手腳可以移動。韋小寶又餵數人後，陸先生已可起立行走，過去扶起青龍使許雪亭，為他止血治傷。胖頭陀等分別去提冷水，灌救親厚的兄弟。不久沐劍屏救了幾名紅衣少女。一時大廳上嘔吐狼藉，臭不可當。

　　洪夫人道：﹁大家回去休息，明日再行聚會。﹂

　　洪教主道：﹁本座既不究既往，眾兄弟自夥之間，也不得因今日之事，互相爭吵尋仇，違者重罰。五龍少年不得對掌門使不敬，掌門使也不可藉故處置本門少年。﹂

　　眾人齊聲奉令，但疑忌憂慮，畢竟難以盡去。

　　洪夫人柔聲道：﹁白龍使，你跟我來。﹂韋小寶還不知她是在呼喚自己，見她招手，這才想起自己已做了神龍教的白龍使，便跟了過去。

　　教主和夫人並肩而行，出了大廳，已可行動的教眾都躬身行禮，高聲叫道：﹁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

　　教主和夫人沿著一條青石板路，向廳左行去，穿過一大片竹林，到了一個平台之上。台上築著幾間大竹屋，十餘名分穿五色衣衫的少年男女持劍前後把守，見到教主，一齊躬身行禮。洪夫人領韋小寶進了竹屋，向一名白衣少年道：﹁這位韋公子，是你們白龍門新任的掌門使，請他在東廂房休息，你們好好服侍。﹂說著向韋小寶一笑，進了內堂。

　　幾名白衣少年躬身向韋小寶道：﹁屬下少年參見座使。﹂韋小寶在皇宮中做慣了首領太監，在天地會中又做慣了香主，旁人對他恭敬，已毫不在乎，只點了點頭。

　　幾名白衣少年引他進了東廂房，獻上茶來。雖說是廂房，卻也十分寬敞，陳設雅潔，桌上架上擺滿了金玉古玩，壁上懸著字畫，床上被褥華美，居然有點皇宮中的派頭。

　　幾名白衣少年見洪夫人言語神情之中，顯然對韋小寶極為看重，而教主這﹁仙福居﹂更是從無外人在此過宿，白龍使享此殊榮，地位更在其他四使之上了。這些少年在此守衛，不知適才大廳中的變故，但見韋小寶位尊得寵，一個個過來大獻殷勤。

　　當日下午，韋小寶向幾名白衣少年問了五龍門的各種規矩。原來神龍教下分五門，每一門統率數十名老兄弟、一百名少年，數百名尋常教眾。掌門使本來都是教中立有大功的高手宿將，但教主近來全力提拔新秀，往往二十歲左右之人，便得出掌僅次於掌門使的要職，韋小寶年紀雖小，卻也無人有絲毫詫異。

　　次晨洪教主和夫人又在大廳中召集會眾。各上臉上都有惴惴不安之色，教主雖已立誓不再追究，但他城府極深，誰也料不到他會有甚麼厲害手段使出來。

　　教主和夫人升座。韋小寶排在五龍使班次的第四位，反在胖頭陀和陸先生之上。

　　洪教主問道：﹁青龍使的傷勢怎樣？﹂陸先生躬身道：﹁啟稟教主，青龍使傷勢不輕，性命是否能保，眼下還是難說。﹂教主從懷中取出一個醉紅小瓷瓶，道：﹁這是三顆天王保命丹，你拿去給他服了。﹂說著也不見他揚手，那瓷瓶便向陸先生身前緩緩飛來。

　　陸先生忙伸手接住，伏地說道：﹁謝教主大恩。﹂他知這天王保命丹十分難得，是教主派遣部屬採集無數珍奇藥材製煉而成，其中的三百年老山人參、白熊膽、雪蓮等物，尤其難得，是教主大費心力所煉成的，前後也不過十來顆而已。許雪亭一服這三顆靈丹，性命當可無礙。

　　其餘老兄弟都躬身道謝，均想：﹁青龍使昨日對教主如此衝撞，更立心要害他性命，今日教主反賜珍藥，那麼他的的確確的不咎既往了。﹂無不大感欣慰。大廳中本來人人嚴加戒備，這時臉上都現笑容，不少人大吁長氣。

　　洪夫人笑道：﹁白龍使，聽說你在五台上見到一塊石碣，碣上刻有蝌蚪文字？﹂

　　韋小寶躬身道：﹁是！﹂

　　胖頭陀道：﹁啟稟教主、夫人，屬下拓得這碣文在此。﹂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了開來，取出一張極大的拓片，懸在東邊牆上，拓片黑底白字，文字希奇古怪，無人能識。

　　洪夫人道：﹁白龍使，你若識得這些文字，便讀給大家聽聽。﹂

　　韋小寶應道：﹁是。﹂眼望拓文，大聲背誦陸先生所撰的那篇文字：﹁維大唐貞觀二年十月甲子……﹂慢慢的一路背將下去，偶爾遺忘，便說：﹁嗯，這個是甚麼字，倒也難認，是了，是個﹃魔﹄字。﹂背到﹁仙福永享，普天崇敬。壽與天齊，文武仁聖﹂，那四句時，將之改了一改，說是﹁仙福永享，連同夫人。壽與天齊，文武仁聖。﹂

　　這﹁連同夫人﹂四字，實在頗為粗俗，若教陸先生撰寫，必另有雅馴字眼，但韋小寶不通文理，那裏做得出甚麼好文章來？不將四字句改成五字，已十分難能可貴了。

　　洪夫人一聽到這四字，眉花眼笑，說道：﹁教主，碣文中果真有我的名字，倒不是白龍使胡亂捏造的。﹂

　　洪教主也十分高興，點頭笑道：﹁好，好！我們上邀天眷，創下這個神龍教來，原來大唐貞觀年間，上天已有預示。﹂

　　廳上教眾齊聲高呼：﹁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無根道人等老兄弟也自駭然，均想：﹁教主與夫人上應天象，那可冒犯不得。﹂

　　韋小寶最後將八部四十二章經的所在也都一一唸了。洪夫人嘆道：﹁聖賢豪傑，惠民救世，固然上天早有安排，便連吳三桂這等人，也都在老天爺的算中。教主，這八部寶經，份中應屬本教所有，遲早都會到我神龍教來。﹂教主撚鬚微笑，道：﹁夫人說得是。﹂

　　眾人又大叫：﹁壽與天齊，壽與天齊！﹂

　　待人聲稍靜，洪教主道：﹁現在開香堂，封韋小寶為本教白龍門掌門使之職。﹂

　　神龍教開香堂，和天地會的儀節又自不同。韋小寶見香案上放著五隻黃金盤子，每隻盤子中都盛著一條小蛇，共分青、黃、赤、白、黑五色。五條小蛇昂起了頭，舌頭一伸一縮，身子卻盤著不動。

　　韋小寶拜過五色﹁神龍﹂，向教主和夫人磕頭，接受無根道人等人道賀。洪夫人斟了三杯雄黃酒讓他飲下，笑道：﹁飲了此酒，島上神龍便都知道你是自己人，以後再也不會來咬你了。﹂教主賜了一串雄黃珠子，命他貼肉掛著，百毒不侵。跟著白龍門本門的執事和少年齊來參見掌門使。教主吩咐：﹁青龍掌門使因病休養，胖頭陀拓碣文有功，青龍門事務，暫由胖頭陀代理。待青龍使病癒，再行接掌。﹂胖頭陀躬身奉令。

　　教主又道：﹁五龍使和陸高軒六人，齊到後廳議事。﹂當即和夫人走下座來。廳上眾人高呼恭送，無根道人、韋小寶、胖頭陀、陸先生等都跟隨其後。韋小寶這時才知，原來陸先生的名字叫陸高軒。

　　※※※

　　那後廳便在大廳之後，廳堂不大，居中兩張大竹椅，教主和夫人就座。下面設了五張矮櫈，三位掌門使分別坐下，胖頭陀也坐了一張，說道：﹁白龍使請坐。﹂

　　韋小寶見陸先生沒有座位，微感遲疑。陸先生微笑道：﹁白龍使請坐，﹃潛龍堂﹄中，沒有我這等閒職教眾的座位。﹂韋小寶料想規矩如此，胖頭陀若不是代理青龍使，那也是沒有座位的了，便即坐下。陸先生站在黑龍使下首。

　　突然之間，殷錦等四人都站起來，韋小寶不明所以，跟著站起，只聽殷錦和陸先生等五人齊聲唸道：﹁教主寶訓……﹂韋小寶當即跟著唸下去：﹁……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成。﹂他尖銳的童音，又比那五人更大聲了些。洪教主點了點頭，五人這才坐下。

　　洪教主道：﹁碣文所示，這八部四十二章經散處四方，可是黑龍使報稱，其中四部是在皇宮之內，卻是何故？﹂黑龍使道：﹁想來這四部經書本在少林寺、沐王府等處，後來給韃子搶入了宮中。﹂教主沉吟不語，黑龍使臉上懼意漸濃。

　　洪教主轉向胖頭陀，問道：﹁你師兄有消息回報沒有？﹂

　　胖頭陀恭恭敬敬的道：﹁啟稟教主，瘦頭陀以前曾說，在鑲藍旗旗主府中，曾查到一些端倪，可是後來卻再也查不到甚麼了。﹂

　　韋小寶心中一動：﹁鑲藍旗旗主府中？那不是陶姑姑的師父去過的地方嗎？原來胖頭陀還有個師兄，叫做瘦頭陀。﹂只聽洪教主道：﹁你說我吩咐他儘快追查，不得懶散。﹂胖頭陀連聲答應。

　　過了一會，洪夫人微笑道：﹁黑龍使派人去皇宮裏取經，據他自己說，已經竭盡全力，可是至今一部經書也沒取來。這件事，咱們恐怕另得派一個福份大些的人去辦了。﹂

　　黃龍使殷錦忙道：﹁夫人高見。取經之事，想來和福份大小，干係極大。黑龍使也不是不努力，不肯替教主立功，可是始終阻難重重，多半是福氣不夠，因此寶經難以到手。﹂洪夫人微笑道：﹁依你之見，誰的福份夠呢？﹂殷錦道：﹁本教福氣最大的，自然是教主他老人家，其次是夫人。不過總不能勞動兩位大駕親自出馬。更其次福份最大的，首推白龍使。他識得碣文，又立下大功，印堂隱隱透出紅光，福份之大，教主屬下無人能出其右。﹂

　　教主撚鬚微笑，道：﹁但他小小孩童，能擔當這件大任麼？﹂

　　白龍使一職，在神龍教雖然甚尊，在韋小寶心裏，卻半點份量也沒有，他既陷身島上，只好隨遇而安，瞧著羞花閉月的洪夫人，自是過癮之極，但瞧得多了，如給教主發覺自己色迷迷的神色，難免有殺身之禍，還是儘速回北京為妙，聽教主這麼說，正是脫身的良機，便道：﹁教主，夫人，承蒙提拔，屬下十分感激，我本事是沒有的，但託了兩位大福氣，混進皇宮中去偷這四部寶經，倒也有成功的指望。﹂

　　洪教主點了點頭。洪夫人喜道：﹁你肯自告奮勇，足見對教主忠心。我知你聰明伶俐，福份又大，恐怕正是上天派來給教主辦成這件大事的。﹂

　　洪教主緩緩道：﹁據黑龍使稟報，他派在皇宮中的部屬傳出消息，小皇帝手下有個小太監，叫作甚麼小桂子的……﹂韋小寶大吃一驚：﹁拆穿西洋鏡，那可糟糕之極！﹂聽教主續道：﹁……小皇帝派了他去五台山，意欲不利於我教。我們接連派了幾批人手出去，要擒他來審問，章老三找他不到，胖頭陀也沒能成功，不料小桂子沒找到，卻遇上了你。﹂

　　殷錦聽教主語氣稍頓，說道：﹁那是教主洪福齊天！﹂

　　洪教主向他微微點了點頭，續道：﹁白龍使，你到得宮中，這小桂子的事，可得細細查一查，皇帝派他去五台山，到底有甚麼圖謀。﹂

　　韋小寶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忙道：﹁是，是。﹂心下十分歡喜，聽教主口氣，果然是派自己去皇宮了；向胖頭陀瞧了一眼，心道：﹁你不洩漏我的秘密，算你是好人。﹂

　　洪夫人道：﹁那八部四十二章經之中，據說藏有強身保命、延年益壽的大秘密。想我們教主既然上蒙天眷，許以永享仙福，壽與天齊，這八部經書，遲早自會落入教主手中。白龍使，你再去為教主立一大功，將這八部經書取來，教主自然另有封賞。﹂

　　韋小寶站了起來，躬身說道：﹁屬下粉身碎骨，也難報教主與夫人的大恩，自當盡忠報國，馬革裹屍。﹂這﹁盡忠報國，馬革裹屍﹂八個字，是他從說書先生那裏學來的，每逢大將出征，君王勉勵，大將就慷慨激昂，說了這八個字出來，他依樣葫蘆，用在此處，未免有點不倫不類。

　　洪夫人一笑，說道：﹁你效忠教主，那就好得很了。你去北京，要那幾個人相助，可隨便挑選。﹂韋小寶心想：﹁我自救脫身，教中有人跟了去，縛手縛腳。﹂說道：﹁人多了恐怕洩漏機密，啊，是了，赤龍使座下的少女，屬下想挑一兩人去，讓她們喬裝宮女，在宮裏行事較為方便。﹂他想到了沐劍屏，要將她帶去。

　　無根道人道：﹁這些小姑娘只怕沒甚麼用，只要教主和夫人允准，你隨便挑選就是。﹂韋小寶道：﹁多謝道長。﹂

　　陸高軒道：﹁啟稟教主、夫人，屬下昨日犯了重罪，深謝教主不殺之恩……﹂

　　洪教主揮一揮手，皺眉道：﹁昨日之事，大家不得記在心上，今後誰也不許再提。﹂

　　陸高軒道：﹁是，多謝教主。屬下想跟隨白龍使同去，託賴教主與夫人洪福，或能為教主立些微功，稍表屬下感激之誠。﹂洪教主點頭道：﹁陸高軒智謀深沉，武功高強，筆下更十分來得，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穩。很好，很好，你跟隨白龍使同去便了。﹂陸高軒尋思：﹁他說﹃一篇文章做得四平八穩﹄，杜撰碣文之事，他早就心中雪亮。﹂

　　胖頭陀說道：﹁啟稟教主、夫人，屬下也願隨同白龍使去北京為教主辦事。﹂教主點了點頭，見黃龍使也欲自告奮勇，說道：﹁人數多了，只怕洩漏行藏，就是你們兩個同去。一切行止，全聽白龍使的號令，不得有違。﹂陸高軒和胖頭陀躬身說道：﹁屬下遵命。﹂

　　洪夫人從懷中取出一條小龍，五色斑斕，是青銅、黃金、赤銅、白銀、黑鐵鑄成，說道：﹁白龍使，這是教主的五龍令，暫且交你執掌。教下數萬教眾，見此令有如親見教主。為了幹辦大事，付你生殺大權。立功之後，將令繳回。﹂

　　韋小寶應道：﹁是。﹂雙手恭恭敬敬的接過，心下發愁：﹁我只盼一回北京，再也不去理他甚麼神龍教、惡虎教。拿了她這個﹃五龍令﹄，從此麻煩可多得緊了。﹂

　　洪夫人道：﹁白龍使與陸高軒、胖頭陀三人暫留，餘人退去。﹂

　　無根道人和黑龍使、黃龍使三人行禮退出。

　　洪教主從身邊取出一個黑色瓷瓶，倒了三顆朱紅色的藥丸出來，說道：﹁三人奮勇赴北京幹事，本座甚是嘉許，各賜﹃豹胎易筋丸﹄一枚。﹂

　　胖頭陀和陸高軒臉上登時現出又是喜歡、又是驚懼的神色，屈右膝謝賜，接過藥丸，吞入肚中。韋小寶依樣葫蘆，跟著照做，接過﹁豹胎易筋丸﹂，當即吞服，過不多時，便覺腹中有股熱烘烘氣息升將上來，緩緩隨著血行，散入四肢百骸之中，說不出的舒服。

　　洪夫人道：﹁白龍使暫留，餘人退去。﹂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退了出去。

　　※※※

　　洪夫人微笑道：﹁白龍使，你使甚麼兵刃？﹂韋小寶道：﹁屬下武藝低微，沒學過甚麼兵器，只有一把匕首防身。﹂洪夫人道：﹁給我瞧瞧。﹂

　　韋小寶從靴中拔出匕首，倒轉劍柄，雙手呈上。洪夫人接過一看，讚道：﹁好匕首！﹂拔下一根頭髮，放開了手，那根頭髮緩緩落上刃鋒，斷為兩截。教主也讚了聲：﹁好！﹂

　　韋小寶為人別的沒甚麼長處，於錢財器物卻看得極輕，眼見洪夫人對這匕首十分歡喜，心想要拍馬屁，就須拍個十足，說道：﹁這柄匕首，屬下獻給夫人。常言道得好：胭脂、寶劍、都要……都要獻給佳人。天下的佳人，再也沒有佳過夫人的了。﹂他曾聽說書先生說過多次，甚麼﹁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畢竟這兩句話太難，不易記得清楚。

　　洪夫人格格嬌笑，說道：﹁好孩子，你對我們忠心，可不是空口說白話。我沒甚麼好東西給你，怎能要孩子的物事？你這番心意，我可多謝了。來，我傳你三招防身保命的招式，叫做﹃美人三招﹄，你記住了。﹂

　　她走下座來，取出一塊手帕，將匕首縛在自己右足小腿外側，笑道：﹁教主，勞你的大駕，演一下武功。﹂洪教主笑嘻嘻的緩步走近，突然左手一伸，抓住了夫人後領，將她身子提在半空。

　　這一下實在太快，韋小寶吃了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洪夫人身子微曲，纖腰輕扭，右足反踢，向教主小腹踹去。教主後縮相避，洪夫人順勢反過身來，左手摟住教主的頭頸，右手竟已握住了匕首，劍尖對準了教主後心，笑道：﹁這是第一招，叫做﹃貴妃回眸﹄，你記住了。﹂

　　這幾下乾淨利落，韋小寶看得心曠神怡，大聲喝采，叫道：﹁妙極！﹂心想：﹁那日我給胖頭陀抓著提起，半點法子也沒有，倘若早學了這招，一劍已刺死了他。﹂

　　教主將洪夫人身子輕輕橫放在地。洪夫人又將匕首插入小腿之側，翻身臥倒。教主伸出右足，虛踏她後腰，手中假裝持刀架住她頭頸，笑道：﹁投不投降？﹂

　　韋小寶心想：﹁到這地步，又有甚麼法子？自然是大叫投降了。﹂

　　驀見夫人的腦袋向著她自己胸口鑽落，敵人架在頸中的一刀自然落空，她順勢在地下一個觔斗，在教主胯下鑽過，握著匕首的右手成拳，輕輕一拳擊在教主後心，只是劍尖向上。倘若當真對敵，這一劍自然插入了敵人背心。韋小寶又大叫一聲：﹁好！﹂

　　教主待她插回匕首後，將她雙手反剪，左手拿住她雙手手腕，右手虛執兵器，架在她的膚光白膩頭頸之中，笑道：﹁這一次你總逃不了啦。﹂夫人笑道：﹁看仔細了！﹂右足向前輕踢，白光閃動，那匕首已割斷她小腿上縛住的手帕，脫了出來。她右足順勢一勾，在匕首柄上一點，那匕首陡地向她咽喉疾射過去。

　　韋小寶驚叫：﹁小心！﹂只見她身子向下一縮，那匕首急射教主胸口。教主放開她手，仰天一個鐵板橋，撲的一聲，匕首在他胸口掠過，直插入身後的竹牆，直沒至柄。

　　洪夫人勾腳倒踢匕首，韋小寶已然嚇了一大跳，待見那匕首射向她咽喉，她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匕首又射向教主胸口，這一下勢在必中，教主竟又避開。這幾下險到了極處的奇變，只瞧得他目瞪口呆，心驚膽戰，喉頭那一個﹁好﹂字，竟叫不出來。

　　洪夫人笑問：﹁怎樣？﹂

　　韋小寶伸手抓住椅背，似欲跌倒，道：﹁可嚇死了我。﹂

　　洪教主洪安通和夫人見他臉色蒼白，嚇得厲害，聽了他這句話，那比之一千句、一萬句頌揚更是歡喜。他二人武功高強，多一個孩子的稱讚亦不足喜，但他如此擔心，足見對二人之忠。洪夫人明知故問：﹁匕首又不是向你射來，怕甚麼了？﹂韋小寶道：﹁我怕……怕傷了夫人和……和教主。﹂洪夫人笑道：﹁傻孩子，那有這麼容易便傷到教主了？這一招叫做﹃飛燕迴翔﹄，挺不易練。教主神功蓋世，就算他事先不知，這一招也傷他不著。但世上除了教主之外，能夠躲得過這出其不意一擊的，恐怕也沒幾個。﹂

　　當下將這﹁美人三招﹂的練法細細說給他聽，雖說只是三招，可是全身四肢，無一處沒有關連，如何拔劍，如何低頭，快慢部位，勁力準頭，皆須拿捏得恰到好處。那第二招臥地轉身，叫作﹁小憐橫陳﹂。洪夫人又道：﹁這﹃美人三招﹄，用的都是個古代美人的名字，男人學了，未免有些不雅，好在你是孩子，也不打緊。﹂

　　韋小寶一招一式的跟著學，洪夫人細心糾正，直教了一個多時辰，才算是教會了，但真要能使，自非再要長期苦練不可，尤其第三招﹁飛燕迴翔﹂，稍有錯失，便殺了自己。洪夫人教他去打造一柄鈍頭的鉛劍，大小重量須和匕首一模一樣，以作練習之用。

　　洪安通在教眾之前，威嚴端重，不苟言笑，但此時一直陪著夫人教招，笑嘻嘻的在旁瞧著，竟然極有耐心，待夫人教畢，說道：﹁夫人的﹃美人三招﹄自是十分厲害，只不過中者必死。我來教你﹃英雄三招﹄，旨在降服敵人，死活由心。﹂

　　韋小寶大喜，跪了下來，道：﹁叩謝教主。﹂

　　洪夫人笑道：﹁我可從沒聽你有﹃英雄三招﹄，原來你留了教好徒兒，卻不教我。﹂洪安通笑道：﹁這是剛才瞧了你的美人三招，臨時想出來的，現製現賣，也不知成不成。你給我指點指點。﹂洪夫人橫了他一眼，媚笑道：﹁啊喲，我們大教主取笑人啦。﹂洪安通道：﹁自來英雄難過美人關，英雄三招，當然敵不過美人三招。﹂洪夫人又是一陣媚笑，嬌聲道：﹁在孩子面前，也跟我說這些風話。﹂

　　洪安通自覺有些失態，咳嗽一聲，莊容說道：﹁白龍使年紀小，與人動手，極易給人抓住後頸，一把提起。夫人，你就將我當作是白龍使好了。﹂洪夫人笑道：﹁你可不能弄痛人家。﹂洪安通道：﹁這個自然。﹂

　　洪夫人左手伸出，抓住他身子提了起來。洪安通身材魁梧，看來總有一百七八十斤。洪夫人嬌怯怯的模樣，居然毫不費力的一把便將他提起。

　　洪安通道：﹁看仔細了！﹂左手慢慢反轉，在夫人左腋底搔了一把。洪夫人格格一笑，身子軟了下來。洪安通左手拿住她腋下，右手慢慢迴轉，抓住她領口，緩緩舉起她身子，過了自己頭頂，輕輕往外摔出。洪夫人身子一著地，便淌了出去，如在水面滑溜飄行。

　　洪夫人笑聲不停，身子停住後，仍斜臥地下，並不站起。適才洪安通搔她腋底，反手擒拿，拋擲過頂，每一下都使得極慢，韋小寶看得清清楚楚，見他姿式優美，說不出的好看，行動雖慢，仍是節拍爽利，指搔掌握，落點奇準，比之洪夫人的出手迅捷，顯然又更難了幾倍。洪夫人笑道：﹁你格支人家，那是甚麼英雄了。﹂說著慢慢站起。

　　洪安通微笑道：﹁這招在真正英雄好漢手中，自然不會來搔你癢。可是白龍使倘若給敵人提起，定是頸下﹃大椎穴﹄給一把抓住，那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全身使不出力道，只好去輕搔敵人腋底﹃極泉穴﹄，這穴屬手少陽心經，敵人非鬆手不可。白龍使有了力氣，便能甩敵過頂，一摔之際，同時拿閉了敵人肘後﹃小海穴﹄和腋下﹃極泉穴﹄，將他摔在地下，他已然動彈不得。﹂韋小寶拍手笑道：﹁這一招果然妙極。﹂洪安通道：﹁你熟練之後，出招自是越快越好。﹂

　　他跟著俯伏地下，洪夫人伸足重重踏住了他後腰，右手取過倚在門邊的門閂，架在他頸中，嬌聲笑道：﹁你投不投降？﹂洪安通笑道：﹁我早就投降了！我向你磕頭。﹂雙腿一縮，似欲跪拜，右臂卻慢慢的橫掠而出，碰到門閂，喀喇一聲響，門閂竟爾斷折。

　　韋小寶嚇了一跳，他手臂倘若急速揮出，以他武功，擊斷門閂並不希奇，但如此緩緩的和門閂一碰，居然也將門閂震斷，卻大出意料之外。

　　洪安通道：﹁你縮腿假裝向人叩頭，乘勢取出匕首。你手上雖沒我的內力，但你的匕首鋒利異常，敵人任何兵器都可一削而斷。﹂他口中解說，突然間一個觔斗，向洪夫人胯下鑽去。

　　韋小寶一怔，心想他以教主之尊，怎地從女人胯下鑽過？雖然是他的妻子，似乎總是不妥。那知洪安通並非真的鑽過，只一作勢，左手已抓住夫人右腳足踝，右手虛點她小腹，道：﹁這是削鐵如泥的匕首，敵人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掙扎。﹂說著慢慢站起。

　　洪夫人頭下腳上，給他倒提起來，笑道：﹁快放手，成甚麼樣子？﹂

　　洪安通哈哈大笑，右手摟住她腰，放直她身子，說道：﹁白龍使，你身材矮小，不能倒提敵人，那麼抓住他足踝一拖，就算拖他不起，匕首指住他小腹，敵人也只好投降。那時你便得在他胸口﹃神藏﹄﹃神封﹄﹃步廊﹄等要穴踢上幾腳，防他反擊。﹂

　　韋小寶大喜，道：﹁是，是！這幾腳是非踢不可的。﹂

　　洪安通雙手反負背後，讓夫人拿住，洪夫人拿著半截門閂，架在他頸中。洪安通笑道：﹁敵人拿住我雙手，自然扣住我手腕脈門，教我手上無力，難以反擊，當此情景，本來只好用腳……﹂他話未說完，洪夫人﹁啊﹂的一聲，笑著放手，跳了開去，滿臉通紅，道：﹁不能教孩子使這種下流招數。﹂

　　洪安通笑道：﹁﹃撩陰腿﹄那裏是下流招數了？﹂正色說道：﹁下陰是人身要害，中者立斃，即是名門大派的拳腳之中，也往往有﹃撩陰腿﹄這一招，少林派有，武當派也有，不足為奇。不過敵人在你背後，你雙手被制，頸中架刀，只好使﹃反撩陰腿﹄。﹂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道：﹁但敵人也必早防到你這一著，見你腿動，多半一刀先將你的小腦袋砍了下來。因此撩陰反踢這一招便用不著。﹂

　　他這時雙臂反在背後，給洪夫人抓住了手腕，突然雙手十指彎起，各成半球之形，身子向後一撞，十指便抓向洪夫人胸部。

　　洪夫人向後急縮，放脫了他手腕，啐道：﹁這又是甚麼英雄招式了？﹂

　　洪安通微微一笑，道：﹁人身胸口﹃乳中﹄﹃乳根﹄兩穴，不論男女，都是致命大穴。白龍使，那人既能將你雙手反剪握住，武功自是不低，何況多半已拿住你手腕穴道，就算給你抓中了，本來也不要緊，但他一見你使出這等手勢，自然而然的會向後一縮，待得想起你手上使不出力道，已然遲了一步。夫人，你再來抓住我雙手。﹂

　　洪夫人走上兩步，輕輕在他反剪的手背上打了一記，然後伸左手握住他雙手手腕，上身後仰，不讓他手指碰到自己胸口。洪安通道：﹁看仔細了！﹂背脊後撞，十指向洪夫人胸口虛抓。洪夫人明知他這一抓是虛勢，還是縮身避讓。

　　洪安通突然一個倒翻觔斗，身子躍起，雙腿一分，已跨在她肩頭，同時雙手拇指壓住她太陽穴，食指按眉，中指按眼，說道：﹁中指使力，戳瞎敵人眼睛，拇指使力，壓令敵人昏暈。但須防人反擊。﹂又是一個空心觔斗，倒翻出去，遠遠躍出丈餘，右手在小腿邊一摸，裝作摸出匕首，匕尖向外，左掌斜舉，說道：﹁敵人的眼睛如給你這樣一下戳瞎了，再撲上來勢道定然厲害無比，須防他抱住了你牢牢不放。﹂

　　韋小寶見這一招甚為繁複，宛似馬戲班中小丑逗趣一般，可是閃避敵刃、制敵要害，的具顯效，嘆道：﹁這一招真好，可就難練得緊了。﹂

　　洪安通道：﹁我教你的雖只三招，但其中包含擒拿、打穴、輕身三門功夫，有一項練得不到家，這三招便使不出。說到擒拿、打穴、輕身，每一項都須十年八年之功。但你只學跟這三招相干的，那便容易得多。﹂當下指點了穴道部位、擒拿手法、輕身腿勁，與他拆解數遍，演得不對便一一校正。只是韋小寶不敢騎到他頭頸中去，洪安通也沒教他試練。

　　洪夫人道：﹁教主，我這美人三招是師父所授，當年經過千錘百鍊的改正。你這英雄三招卻是臨時興之所至，隨意創制，比之我的美人三招又更厲害得多。不是當面捧你，大宗師武學淵深，實在令人拜服。﹂

　　洪安通抱拳笑道：﹁夫人謬讚，可不敢當。﹂

　　昨日韋小寶在大廳之上，見他不言不笑，形若木偶，心下對他很有點瞧不起，早就在想：﹁這樣一個呆木頭般的老傢伙，大家何必對他怕成這個樣子？﹂此刻見到他的真實功夫，那才死心塌地的佩服，說道：﹁把教主教的功夫練得純熟，那不算希奇。教主心裏要出甚麼新招，就隨手使了出來，那才真是天下無敵了。﹂洪夫人問道：﹁為甚麼天下無敵？﹂韋小寶道：﹁敵人本事再大，教主使幾下新招出去，他認也不認得，自然只好大叫投降。﹂

　　洪安通和夫人齊聲大笑。一個微微點頭，一個道：﹁說得不錯。﹂

　　洪夫人又道：﹁教主，我這美人三招有三個美人的名字，你這英雄三招如此厲害，也得有三位大英雄的名頭才是。﹂洪安通微笑道：﹁好，我來想想。第一招是將敵人舉了起來，那是臨潼會伍子胥舉鼎，叫作﹃子胥舉鼎﹄。﹂洪夫人道：﹁好，伍子胥是大英雄。﹂洪安通道：﹁第二招將敵人倒提而起，那是魯智深倒拔垂楊柳，叫作﹃魯達拔柳﹄。﹂洪夫人道：﹁很好，魯智深是大英雄。你這第三招雖然巧妙，不過有點兒無賴浪子的味道，似乎不大英雄……﹂說到這裏，格格嬌笑。

　　洪安通笑道：﹁怎麼會不大英雄？叫個甚麼招式好呢？嗯，我兩根食指扣住你眉毛，這叫作﹃張敞畫眉﹄。﹂洪夫人笑道：﹁張敞又不是英雄，給夫人畫眉，難道也算是英雄的一招？﹂洪安通笑道：﹁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你說給夫人畫眉不是英雄？﹂洪夫人紅暈雙頰，搖了搖頭。

　　韋小寶不知張敞是甚麼古人，心想給老婆畫眉毛，非但不是英雄，簡直是個怕老婆的孱漢，他也不懂洪安通掉文，乃是在跟妻子調笑，說道：﹁教主，你這一招騎在敵人頭頸裏，騎馬的大英雄可多得很，關雲長騎赤兔馬，秦叔寶騎黃驃馬。﹂

　　洪安通笑道：﹁對，不過關雲長的赤兔馬本來是呂布的，秦瓊又將黃驃馬賣了，都不大貼切。有了，這一招是狄青降伏龍駒寶馬，叫做﹃狄青降龍﹄，他降服的那匹寶馬，本來是龍變的。﹂

　　洪夫人拍手笑道：﹁好極！狄青上陣戴個青銅鬼臉兒，只嚇得番邦兵將大呼小叫，落荒而逃，那自然是位大英雄。只不過咱們叫作神龍教……﹂洪教主微笑道：﹁不相干，就算是龍，也有給人收伏得服服貼貼的時候。﹂洪夫人﹁呸﹂的一聲，滿臉紅暈，眼中水汪汪地滿是媚態。

　　當下韋小寶又將﹁美人三招﹂和﹁英雄三招﹂一一試演，手法身法不對的，洪安通和夫人再加指點。這六招功夫甚是巧妙，韋小寶一時之間自難學會。洪教主說不用擔心，只消懂了練習的竅門，假以時日，自能純熟。待得教畢，已是中午時分了。

　　洪夫人堅決不收匕首，還了給韋小寶，說道：﹁你武功還沒練好，這次去為教主辦事，須得這等利器防身。﹂又道：﹁白龍使，本教之中，能得教主親自點撥功夫的，除我之外，便是你一個了。﹂韋小寶道：﹁那不知是屬下幾生修來的福氣。﹂洪夫人道：﹁你當忠心給教主辦事，以報答教主的恩德。﹂韋小寶道：﹁是。﹂洪夫人道：﹁你這就去罷，明天一早和胖頭陀、陸高軒他們乘船出發，不用再來告辭了。﹂

　　韋小寶答應了，向二人恭恭敬敬的行禮，轉身出門，走到門邊，回頭道：﹁夫人，如果我活到八十歲，那時教主和夫人再各教我三招，好不好？﹂

　　洪夫人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這是他的善禱善頌，他現下不過十四五歲，到八十歲還有六十幾年，但教主和自己是壽與天齊，再活六十幾歲自是應有之義，嘻嘻一笑，說道：﹁我答應你了。你八十歲生日，教主和我再各傳你三招。等到你一百歲大壽，我們又各傳三招，叫作﹃老壽星三招﹄、﹃老婆婆三招﹄。﹂韋小寶道：﹁不，夫人那時仍跟今日一樣年青美麗，多半你和教主更年青了些，傳我的是……是……﹃金童三招﹄、﹃玉女三招﹄。﹂

　　洪安通和夫人哈哈大笑。

　　※※※

　　胖頭陀和陸高軒兩人坐在廳外山石上等了甚久，始終不見韋小寶出廳，驚疑不定，不知有甚麼變故，待見他笑容滿臉的出來，才放了心。兩人想問，又不敢問。

　　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傳了我不少精妙的武功。﹂胖頭陀和陸高軒齊聲道：﹁恭喜白龍使。本教之中，除了夫人之外，從未有人得教主傳過一招半式。﹂韋小寶洋洋得意，道：﹁教主也這麼說。﹂陸高軒道：﹁白龍使得教主寵幸，實是本教創教以來，從所未有。﹂向胖頭陀望了一眼，問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可曾說起，何時賜給我們﹃豹胎易筋丸﹄的解藥。﹂韋小寶奇道：﹁這﹃豹胎易筋丸﹄還得有解藥？難道……難道……這是毒藥？﹂陸高軒道：﹁也不能這麼說，咱們回家詳談。﹂向竹廳瞧了幾眼，臉上大有戒慎恐懼之色。

　　三人回到陸家，韋小寶見胖陸二人神色鬱鬱，心下起疑，問道：﹁這﹃豹胎易筋丸﹄是怎麼一回事？到底是毒藥還是靈丹？﹂胖頭陀嘆道：﹁是毒藥還是靈丹，那也得走著瞧呢！咱三人的性命，全在白龍使的掌握之中了。﹂韋小寶一驚，問道：﹁為甚麼？﹂

　　胖頭陀向陸高軒瞧去，陸高軒點了點頭。胖頭陀道：﹁白龍使，人家客氣的，叫我胖尊者，不怎麼客氣的，叫我胖頭陀。可是我瘦得這般模樣，全然名不副實，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兒奇怪？﹂韋小寶道：﹁是啊。我早在奇怪，猜想人家跟你開玩笑，才這樣叫的。可是教主也叫你胖頭陀，他老人家可不會取笑你啊。﹂

　　胖頭陀嘆了口長氣，道：﹁我服豹胎易筋丸，這是第二次了，那真是死去活來，現在還常常做噩夢。我本來很矮很胖，胖頭陀三字，名不虛傳。﹂

　　韋小寶道：﹁啊，一服豹胎易筋丸，你就變得又高又瘦了？那好得很啊，你現在相貌堂堂，威武之極，從前是個矮胖子，一定不及現在神氣。﹂

　　胖頭陀苦笑，說道：﹁話是不錯，可是你想想，一個矮胖子，在三個月之內，身子忽然拉得長了三尺，全身皮膚鮮血淋漓，這番滋味好不好受？若不是運氣好，終於回歸神龍島，教主又大發慈悲，給了解藥，我只怕還得再高兩尺。﹂

　　韋小寶不禁駭然，道：﹁咱們三人也服了這藥丸，我再高兩尺，還不打緊。你如再高兩尺，那……那可未免太高了。﹂

　　胖頭陀道：﹁這豹胎易筋丸藥效甚是靈奇，服下一年之內，能令人強身健體，但若一年滿期，不服解藥，其中猛烈之極的毒性發作出來。卻也不一定是拉高人的身子，我師哥瘦頭陀本來極高，卻忽然矮了下去，他本來極瘦，卻變得腫脹不堪，十足成了個大胖子。﹂

　　韋小寶笑道：﹁你胖尊者變瘦尊者，瘦尊者變胖尊者，兩人只消對掉名字，豈不是甚麼事都沒有了？﹂胖頭陀臉上微有怒色，搖頭道：﹁不成的。﹂韋小寶連忙道歉：﹁對不起，胖尊者，我說錯了，請勿見怪。﹂

　　胖頭陀道：﹁你執掌五龍令，我是下屬，就算打我罵我，我也不會反抗，何況這句話也不是有意損人。我和師兄二人的脾氣性格，相貌聲音，全然大不相同，單是一胖一瘦換個名字，並不能讓胖尊者變瘦尊者，瘦尊者變胖尊者。﹂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

　　胖頭陀續道：﹁五年之前，教主派我和師哥去辦一件事。這件事十分棘手，等到辦成，已過期三天，立即上船回島，在船裏藥性已經發作，苦楚難當。師哥脾氣十分暴躁，狂性大發，將船上桅桿一腳踢斷了，這艘船便在大海中漂流，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高，越來越瘦，他偏偏越來越矮，越來越胖。這豹胎易筋丸能將矮胖之人拉成瘦長，高瘦之人壓成矮胖，洪教主也當真神通廣大之至。這樣漂流了兩個多月，那時只道兩人再也難以活命。船上糧食吃完，我們將梢公水手一個個殺來吃了，幸好僥天之倖，碰上了另一艘船，才得遇救，我們逼著那船立即駛來神龍島。教主見事情辦得妥當，我們又不是故意耽擱，便賜了解藥，我們這兩條性命才算撿了回來。﹂

　　韋小寶越聽越驚，轉頭向陸高軒瞧去，見他臉色鄭重，知道胖頭陀之言當非虛假，說道：﹁那麼我們在一年之內，定須取得八部四十二章經，回歸神龍島了？﹂

　　陸高軒道：﹁八部經書一齊取得，自是再好不過，但這談何容易？只要能取得一兩部，及時趕回，教主自然也會賜給解藥。﹂

　　韋小寶心想：﹁我手中已有六部，當真沒奈何時，便分一兩部給教主，又有何難？﹂當即放心，笑道：﹁這次倘若教主不賜解藥，說不定咱們小的變老，老的變小。我變成七八十歲的老公公，你們兩位卻變成了小娃娃，那可有趣得緊了。﹂

　　陸高軒身子一顫，道：﹁那……那也並非不能。﹂語氣之中，甚是恐懼，又道：﹁我潛心思索，這豹胎易筋丸多半是以豹胎、鹿胎、紫河車、海狗腎等等大補大發的珍奇藥材製煉而成，藥性顯然是將原來身體上的特點反其道而行之。猜想教主當初製煉此藥，是為了返老還童，不過在別人身上一試，藥效卻不易隨心所欲，因此……因此……﹂

　　韋小寶道：﹁因此教主自己就不試服，卻用在屬下身上。﹂

　　陸高軒忙道：﹁這是我的猜想，決計作不得準。請白龍使今後千萬不可提起。﹂

　　韋小寶道：﹁兩位放心，包在我身上，教主定給解藥。兩位請坐，我去跟方姑娘說幾句話。﹂他昨日見到了沐劍屏，急於要告知方怡。

　　陸高軒道：﹁洪夫人已傳了方姑娘去，說請白龍使放心，只要你盡心為教主辦事，方姑娘在島上只有好處。﹂韋小寶吃了一驚，道：﹁方……方姑娘不跟我們一起去？﹂陸高軒道：﹁洪夫人差人來傳了她去，有言留給內人，是這樣說的。還說赤龍門的那位沐劍屏沐姑娘也是一樣。﹂

　　韋小寶暗暗叫苦，他剛才跟無根道人說，要在赤龍門中挑選幾人同去，其意自然只在沐劍屏，那知洪夫人早已料到，顫聲問道：﹁夫人……夫人是不放心我？﹂

　　陸高軒道：﹁這是本教的規矩，奉命出外替教主辦事，不能攜帶家眷。﹂韋小寶苦笑道：﹁這兩個姑娘又不是我家眷。﹂陸高軒道：﹁那也差不多。﹂

　　韋小寶本來想到明日就可攜同方沐二女離島，心下十分歡喜，霎時之間，不由得沒精打采，尋思：﹁教主和夫人果然厲害，豹胎易筋丸箍子套在我頭上還不夠，再加上我大小老婆的兩道箍子。﹂

　　次日清晨，韋小寶剛起身，只聽得號角聲響，不少人在門外大聲叫道：﹁白龍門座下弟子，恭送掌門使出征，為教主忠心辦事。﹂跟著鼓樂絲竹響起。韋小寶搶出門去，只見門外排著三四百人，一色白衣，有老有少。眾人齊聲高呼：﹁掌門使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其後有數十名青衣教眾，是來相送代掌門使胖頭陀的。

　　韋小寶自覺神氣，登時精神一振，帶同胖頭陀、陸高軒二人，便即上船。正在和前來送行的無根道人、張淡月、殷錦等人行禮作別，忽聽得馬蹄聲響，兩騎馬馳到船邊。馬上兩人都身穿白衣，竟是方怡和沐劍屏二女。韋小寶大喜，心中怦怦亂跳，尋思：﹁莫非夫人回心轉意，又放她們和我同去麼？﹂

　　方沐二女翻身下馬，走上幾步。方怡朗聲說道：﹁奉教主和夫人之命，前來相送白龍使出征。﹂韋小寶心一沉：﹁原來只是送行。﹂方怡又躬身道：﹁屬下方怡、沐劍屏，奉夫人之命自赤龍門調歸白龍門，齊奉白龍使號令。﹂

　　韋小寶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原來你……你早已是神龍教赤龍門的屬下，一路上裝腔作勢，只是奉教主之命，騙我上神龍島來。胖尊者硬請不成功，你就來軟請。﹂想到此節，只覺滿心不是味兒，本想和她二人說幾句親熱話兒，卻也全無興致，忽然想起一事，對陸高軒道：﹁陸先生，服侍我的那小丫頭雙兒，你去叫人放出來，我要帶了同去。﹂陸高軒道：﹁這個……﹂韋小寶大怒，喝道：﹁甚麼這個那個的？快放！﹂

　　他厲聲一喝，陸高軒竟不敢違抗，應道：﹁是，是！﹂向船上隨從囑咐了幾句。那人一躍上岸，飛奔而去。

　　過不多時，便見兩乘馬迅速奔來，當先一匹馬上乘者身形纖小，正是雙兒。她不等勒定馬匹，叫道：﹁公子！﹂便從鞍上飛身而起，輕輕巧巧的落在船頭。在無根道人等大高手眼中，這手輕功也不算如何了不起，只是見她年紀幼小，姿勢又甚美觀，都喝了聲采。

　　初時韋小寶見坐船駛走，生怕雙兒落入奸人之手，常自擔心，她武功雖強，畢竟年紀幼小，人又溫柔斯文，不明世務，在海船上無處可走，必定吃虧，待見到方怡也是神龍教下弟子，猛然想起，自己坐到島上的那艘船自然也是教中之物。他見到雙兒，十分喜歡，拉住她手，但見她容色憔悴，雙眼紅腫，顯是哭過不少次數，忙問：﹁有人欺侮了你嗎？﹂

　　雙兒道：﹁沒……沒有，我只是記掛著相公。他們……他們關了我起來。﹂韋小寶道：﹁好啦，咱們回去了。﹂雙兒道：﹁這裏……毒蛇很多。﹂說著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向方怡又望了一眼，想起她引自己走入林中，讓毒蛇咬噬，諸多做作，海船上種種甜言蜜語，全是假意，不由得甚是氣憤，向她狠狠白了一眼，道：﹁開船罷！﹂

　　船上水手拔錨起碇，岸上鞭炮聲大作，送行諸人齊聲說道：﹁恭祝白龍使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為教主立下大功！﹂

　　海船乘風揚帆，緩緩離島。岸上眾人大聲呼叫：﹁教主寶訓，時刻在心……﹂

　　韋小寶心想：﹁我若不知方姑娘已經入教，倒會時時刻刻記著她。這麼一來，倒也一無牽掛。﹂但想到來時方怡的柔情纏綿，心下不禁一片惆悵。又想：﹁她們兩個怎麼會入了神龍教，當真奇哉怪也。是了，她們給章老三一夥人捉了去，莊少奶說託人去救，定是救不出來，於是便給神龍救逼得入了夥。小郡主服了教主的毒藥，方姑娘當然也服了。嗯，方姑娘如不聽話，不來騙我上神龍島，她也得毒發身亡，那是無可奈何，倒也怪她不得。不過這小娘皮裝模作樣，騙老公不花本錢，不是好人！他媽的，神龍教到底是幹甚麼的？老子雖然做了白龍使，可就全然胡裏胡塗！﹂

　　想到這些事全因章老三而起，心道：﹁這老傢伙不知是屬於甚麼門，老子將來如回到神龍島，將他調到白龍門來，每天打這老傢伙三百板屁股。﹂又想：﹁章老三不知是不是在島上？他多半不敢稟報教主，說我就是小桂子，否則教主聽他說已捉到了我這麼個大人物，轉手又即放了，非殺他的頭不可。他是老傢伙，不是小白臉，教主和夫人本來就要殺了，犯了這樣的事，那還有不殺他媽的十七廿八次？對！胖頭陀不敢拆穿西洋鏡，章老三也不敢拆穿東洋鏡。只不過有一件事弄不明白，夫人喜歡小白臉，倒不奇怪，教主為甚麼也喜歡？﹂

第二一回　金剪無聲雲委地　寶釵有夢燕依人

　　不一日，海船到達秦皇島，棄船登岸，到了北京。

　　韋小寶道：﹁我要想法子混進皇宮去，可不知那一天方能得手，大夥兒須得找個安身之所。﹂當下陸高軒去租了一所住宅，是在宣武門頭髮胡同，甚是清靜，一行人搬了進去。

　　安頓已畢，韋小寶獨自出來，到甜水井胡同天地會的落腳處去一看，見住客已換了個茶葉商，打著會中切口問了幾句，那人瞠目不知，顯是會中已搬了地址。再踱去天橋，心想八臂猿猴徐天川就算也給逼著入了神龍教，不在天橋，會中其餘兄弟高彥超、樊綱、錢老本等或許可以撞上。那知在天橋來回踱了幾轉，竟見不到一個。

　　當下來到西直門上次來京住過的客店，取出三兩銀子，拋在櫃上，說要一間上房。掌櫃見他出手闊綽，招呼得十分恭敬。韋小寶又取五錢銀子，塞進店小二手裏，仍要上次住的那間天字第三號上房，碰巧這房並無住客，店小二算是白賺了五錢銀子。韋小寶喝了杯茶，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得四下無聲，拔出匕首，撬開牆洞，順治皇帝交給他的那部經書好端端的便在洞裏。他打開油布，檢視無誤，將磚塊塞回牆洞。胖頭陀已成自己下屬，不必再叫侍衛來護送經書，於是把經書揣入懷中，逕向禁城走去。

　　走到宮外，守門侍衛見一個少年穿著平民服色，直向宮門走來，喝道：﹁小傢伙，幹甚麼的？﹂韋小寶笑道：﹁你不認識我麼？我是宮裏的桂公公。﹂那侍衛向他仔細一看，認了出來，果真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桂公公，忙滿臉堆笑，說道：﹁桂公公，你穿了這身衣服，嘻嘻。﹂韋小寶笑道：﹁皇上差我去辦一件要緊事，趕著回話，來不及換衣服了。﹂那侍衛道：﹁是，是。桂公公紅光滿面，這趟差事定然順手得很，皇上定有大大賞賜。﹂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換了太監服色，將經書用塊舊布包了，逕到上書房來見皇帝。

　　康熙聽得小桂子求見，喜道：﹁快進來，快進來。﹂韋小寶快步走進，只見康熙站在內書房門口，喜孜孜的道：﹁他媽的，小桂子，快給我滾進來，怎麼去了這麼久？﹂這﹁他媽的﹂三字，他只在韋小寶面前才說，已憋得甚久。

　　韋小寶跪下磕頭，說道：﹁恭喜皇上，天大之喜！﹂

　　康熙一聽，便知父皇果然尚在人世，心頭一陣激盪，身子幌了幾下，伸手扶住門框，說道：﹁進來慢慢的說。﹂胸口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韋小寶走進內書房，回身將房門關了，上了門閂，在四周書架後巡了一趟，不見另有侍候皇帝的太監，才低聲說道：﹁皇上，我在五台山上見到了老皇爺。﹂

　　康熙緊緊抓住他手，顫聲道：﹁父皇……果然在五台山出了家？他……他說甚麼？﹂

　　韋小寶於是將在清涼寺中如何會見老皇爺，如何西藏的喇嘛意圖加害，自己如何奮勇救護，拚命保駕，如何幸得少林十八羅漢援手等情一一說了。這件事本已十分驚險，在他口中說來，另行加多了三分，自己的忠心英勇，那更是足尺加五。只聽得康熙手中捏了捏汗，連說：﹁好險，好險！﹂又道：﹁咱們即刻派一千名侍衛上山，加意衛護。﹂

　　韋小寶搖頭道：﹁老皇爺多半不願意。﹂於是又將順治的言語一一轉述。

　　康熙聽父親叫自己不用去五台山相會，又讚自己：﹁他是好皇帝，先想到朝廷大事，可不像我……﹂這幾句話，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說道：﹁我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韋小寶待他哭了一會，取出經書，雙手呈上，說道：﹁老皇爺要我對你說：﹃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百姓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老皇爺又要我對你說：﹃要天下太平，﹁永不加賦﹂四字，務須牢牢緊記。他能做到這四字，便是對我好，我便心中歡喜。﹄﹂

　　康熙怔怔聽著，眼淚撲簌簌的流在包袱之上，雙手發抖，接了過去，打開包袱，見是一部四十二章經，翻了開來，第一頁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筆致圓柔，果是父親的親筆，嗚咽道：﹁父皇訓示，孩兒決不敢忘。﹂

　　他定了定神，細細詢問順治身子是否安康，現下相貌如何，在清涼寺中是否清苦之極。韋小寶一一據實稟告。康熙一陣傷心，又大哭起來。

　　韋小寶靈機一動：﹁他媽的，我也陪他大哭一場，他給我的賞賜一定又多了許多，反正眼淚又不用錢買。﹂說哭便哭，抽噎了幾下，眼淚長流，嗚嗚咽咽的哭得淒慘之極。康熙雖然悲痛難忍，哭泣出聲，但自念不可太失身份，因此不住強自抑制。韋小寶卻有意做作，竟然號啕大哭。這件本事，他當年在揚州之時，便已十分拿手，母親的毛竹板尚未打上屁股，他已哭得驚天動地，而且並非乾號，而是貨真價實的淚水滾滾而下，旁人決計難辨真偽。

　　康熙哭了一會，收淚問道：﹁我想念父皇，因而哭泣，你卻比我哭得還要傷心，那為甚麼？﹂韋小寶道：﹁我見你哭得傷心，又想起老皇爺溫和慈愛，對我連聲稱讚，說我不顧性命的保駕，很喜歡我，心中更加難過了。﹂一面說，一面嗚咽不止，又道：﹁若不是我知道你掛念，趕著回來向你稟報，真想留在五台山上服侍老皇爺，也免得擔心他給壞人欺侮。﹂

　　康熙道：﹁小桂子，你很好，我一定重重有賞。﹂

　　韋小寶眼淚還是不斷流下，抽抽噎噎的道：﹁皇上待我已經好得很，我也不要甚麼賞賜了，只盼老皇爺平安，我們做奴才的就快活得很了。﹂他在神龍島走了這一遭，耳聽得人人高呼﹁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絲毫不以為恥，不免臉皮練得更厚，拍馬屁的功夫大有長進，但教討人歡喜，言語更是誇張。

　　康熙信以為真，說道：﹁我也真擔心父皇沒人服侍。你說那個行顛行尚莽莽撞撞，甚是粗笨，父皇身邊沒個得力的人，好教人放心不下。小桂子，難得父皇這樣喜歡你……﹂韋小寶聽到這裏，張大了口，合不攏來，心裏暗暗叫苦：﹁啊喲！啊喲！這次老子要倒大霉，老子吹牛吹得過了份。﹂只聽康熙續道：﹁……本來嘛，我身邊也少不了你。不過做兒子的孝順父親，手邊有甚麼東西，總是挑最好的孝敬爹爹。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年紀雖小，卻十分能幹，對我父子都忠心耿耿……﹂韋小寶心中大叫：﹁乖乖龍的東，我的媽呀！你派老子去五台山陪老和尚，寧可叫我坐牢。﹂

　　果然聽得康熙說道：﹁這樣罷，你上五台山去，出家做了和尚，就在清涼寺中服侍我父皇……﹂韋小寶聽得局勢緊急，不但要陪老和尚，自己還得做小和尚，大事之不妙，無以復加，不等他說完，忙道：﹁服侍老皇爺是好得很，要我做和尚，這個……我可不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也不是要你永遠做和尚。只不過父皇既一心清修，你也做了和尚，服侍起來方便些。將來……將來……你要還俗，自也由得你。﹂言下之意，是說日後順治老了，圓寂歸西，你不做和尚，誰也不會加以阻攔。

　　饒是韋小寶機變百出，這時卻也束手無策，他雖知小皇帝待自己甚好，但既出口差遣，倘若堅決不允，不但前功盡棄，說不定皇帝一翻臉，立即砍了自己腦袋，可不是好玩的，哭喪著臉，道：﹁我……我可又捨不得你……﹂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半點不假，千真萬確，乃是真哭，只不過並非為了忠君愛主之心，實在是不願去當小和尚。

　　康熙大為感動，輕拍他肩頭，溫言道：﹁這樣罷，你去做幾年和尚，服侍我父皇，然後我另行派人來，接替你回到我身邊，豈不是好？父皇不許我去朝見，我卻是非去不可的。那時候你又可見到我了，也不用隔多久。小桂子，你乖乖的，聽我吩咐，將來我給你一個好官做。﹂眼見韋小寶哭個不住，安慰他道：﹁你在廟裏有空，就讀書識字，以便日後做官，做個大官。﹂

　　韋小寶心想：﹁將來做不做大官，管他媽的，眼前這小和尚只怕是做定了。﹂轉念一想：﹁我到得五台山上，　胡說八道一番，哄得老皇爺放我轉來，也非難事。只說小皇帝沒我服侍，吃不下飯，這次離開他一兩個月，便瘦了好幾斤，老皇爺愛惜兒子，定然命我回宮。﹂此計一生，便即慢慢收了哭聲，說道：﹁你差我去辦甚麼事，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別說去做和尚，就是烏龜王八蛋，那也做了。皇上放心，我一定盡心竭力，服侍老皇爺，讓他老人家身子康強，長命百歲……還有……永享仙福，壽與天齊。﹂

　　康熙大喜，笑道：﹁你出京幾個月，居然學問也長進了，成語用得不錯。怎地在五台山上耽了這麼久？不容易見到老皇爺，是不是？﹂

　　韋小寶心想神龍島之事，還是不說為妙，答道：﹁是啊，清涼寺的住持方丈，還有那位玉林老法師，說甚麼也不肯認廟裏有老皇爺，我又不好點破，只得在山上一座座廟裏轉來轉去的做法事，今天到顯靈寺去打醮，明天又到佛光寺放燄口。五台山上幾千個大和尚小和尚，我少說也識得了一千有零。若不是那些惡喇嘛囉唣老皇爺，只怕我今天還在布施僧衣齋飯呢。﹂康熙笑道：﹁你這下可破費不少哪！花了的銀子，都到內務府去領還罷。﹂他也不問數目，心想韋小寶立了大功，又肯去做小和尚，他愛開多少虛頭，儘可自便。

　　不料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上次你派我去抄鰲拜的家，奴才是很有點兒好處的。當時不好意思跟你稟報。這次去五台山，見到老皇爺，受了他老人家的教訓，明白對皇上甚麼壞事都不可做，於是把先前得的銀子，都布施在廟裏了，也算是奴才幫皇上積些福德，盼望菩薩保祐，老皇爺和皇上早日團圓。這筆錢本來是皇上的，不用再領了。﹂心想你父子早日團圓，我也可少做幾天小和尚；同時有了這番話，日後如果有人告發，說我抄鰲拜家時吞沒巨款，此刻也已有了伏筆：﹁我代你布施在五台山上啦，還追問甚麼？﹂

　　康熙一聽，更是歡喜，連連點頭，問道：﹁五台山好不好玩？﹂

　　當下韋小寶說了些五台山上的風景。康熙聽得津津有味，說道：﹁小桂子，你先去，我不久就來。咱們總得想法子迎接父皇回宮，他老人家倘若一定不肯還俗復位，那麼在宮裏清修，也是一樣。﹂韋小寶搖頭道：﹁那恐怕難得緊……﹂

　　忽聽得書房門外靴聲橐橐，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叫道：﹁皇帝哥哥，你怎麼還不來跟我比武？﹂說著砰砰幾聲，用力推門。康熙臉露微笑，道：﹁開了門。﹂

　　※※※

　　韋小寶心想：﹁這是誰？難道是建寧公主？﹂走到門邊，拔下門閂，打開房門。一個身穿大紅錦衣的少女一陣風般衝進來，說道：﹁皇帝哥哥，我等了你好久，你老是不來，怕了我啦，是不是？﹂韋小寶見這少女十五六歲年紀，一張瓜子臉兒，薄薄的嘴唇，眉目靈動，頗有英氣。

　　康熙笑道：﹁誰怕了你啦？我看你連我徒兒也打不過，怎配跟我動手。﹂那少女奇道：﹁你收了徒兒，那是誰？﹂康熙左眼向韋小寶一眨，說道：﹁這是我的徒兒小桂子，他的武功是我一手所傳。快來參見師姑建寧公主。﹂

　　韋小寶心想：﹁果然是建寧公主。﹂他知道老皇爺共生六女，五女夭殤，只有這位公主長大︵按：建寧公主其實是清太宗之女，順治之妹。建寧長公主的封號也要到康熙十六年才封。順治的女兒和碩公主是康熙的姊姊，下嫁鰲拜之侄。但稗官小說不求事事與正史相合，學者通人不必深究︶，是皇太后親生。韋小寶極怕皇太后，平時極少行近慈寧宮，公主又不到皇帝的書房來，因此直至今日才得見到。他聽了康熙的話，知道是他兄妹鬧著玩，便即湊趣，笑嘻嘻的上前請安，說道：﹁師侄小桂子叩見師姑大人，師姑萬福金……﹂

　　建寧公主嘻嘻一笑，突然間飛起一腳，正中韋小寶下頦。這一腳踢來，事先竟沒半點朕兆，韋小寶又屈了一腿，躬身在她足邊，卻那裏避得開？他一句話沒說完，下巴上突然給重重踢了一腳，下顎合上，登時咬住了舌頭，只痛得他﹁啊﹂的一聲，大叫出來，嘴巴開處，鮮血流了滿襟。

　　康熙驚道：﹁你……你……﹂建寧公主笑道：﹁皇帝哥哥，你的徒兒功夫膿包之極，我踢一腳試試他本事，他竟然避不開。我瞧你自己的武功，也不過如此了。﹂說著格格而笑。

　　韋小寶大怒，心中不知已罵了幾十句﹁臭小娘，爛小娘﹂，可是身在皇宮，公主究是主子，又怎敢罵出一個字來？

　　康熙慰問韋小寶：﹁怎麼？舌頭咬傷了？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還好！﹂舌頭受傷，話也說不清楚了。

　　建寧公主學著他口音，道：﹁還好，還好，性命丟了大半條！﹂又笑了起來，拉住康熙的手，道：﹁來，咱們比武去。﹂

　　先前皇太后教康熙武功，建寧公主看得有趣，纏著母親也教，皇太后點撥了一些。她見母親敷衍了事，遠不及教哥哥那樣用心，要強好勝，便去請宮中的侍衛教拳。東學幾招，西學幾式，練得兩三年下來，竟也小有成就。前幾日剛學了幾招擒拿手，和幾名侍衛試招，大家當然相讓，個個裝模作樣，給小公主摔得落花流水。她知眾侍衛哄她高興，反而不喜，便去約皇帝哥哥比武。康熙久不和韋小寶過招，手腳早已發癢，御妹有約，正好打上一架。

　　兩人在小殿中動起手來。康熙半真半假，半讓半不讓，五場比試中贏了四場。建寧公主氣不過，又去要母親教招。皇太后重傷初癒，精神未復，將她攆了出來。她只得再找侍衛，又學了幾招擒拿手，約好了康熙這天再打。

　　不料韋小寶回宮，長談之下，康熙早將這場比武之約忘了。他得到父皇的確訊，悲喜交集，心神恍惚，那裏還有興致和妹子鬧玩，說道：﹁此刻我有要緊事情，沒空跟你玩，你再去練練罷，過幾天再比。﹂

　　建寧公主一雙彎彎的眉毛蹙了起來，說道：﹁咱們江湖上英雄比武，死約會不見不散，你不來赴約，豈不讓天下好漢恥笑於你？你不來比武，那就是認栽了。﹂這些江湖口吻，都是侍衛們教的。

　　康熙道：﹁好，算我栽了。建寧公主武功天下第一，拳打南山猛虎，足踢北海蛟龍。﹂

　　建寧公主笑道：﹁足踢北海毛蟲！﹂飛起一腳，又向韋小寶踢來。

　　韋小寶側身閃避，她這一腳就踢了個空。她眼見皇帝今日是不肯跟自己比武的了，侍衛們身材魁梧，倘若真打，自己定然打不過，這個小太監年紀高矮都和自己差不多，身手又甚靈活，正好拿來試招，說道：﹁好！你師父怕了我，不敢動手，你跟我來。﹂

　　康熙向來對這活潑伶俐的妹子很是歡喜，不忍太掃她興，吩咐：﹁小桂子，你去陪公主玩玩，明日再來侍候。﹂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皇帝哥哥，看招！﹂握起兩個粉拳，﹁鐘鼓齊鳴﹂，向康熙雙太陽穴打去。康熙叫道：﹁來得好！﹂舉手一格，轉腕側身，變招﹁推窗望月﹂，在她背上輕輕一推。公主站立不定，向外跌了幾步。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公主老羞成怒，罵道：﹁死太監，笑甚麼？﹂一伸手，抓住了他右耳，將他拖出書房。韋小寶若要抵擋閃避，公主原是抓他不住，但終究不敢無禮，只得任由她扭了出去。

　　建寧公主扭住他耳朵，直拉過一條長廊。書房外站著侍候的一大排侍衛、太監們見了，無不好笑，只是忌憚韋小寶的權勢，誰也不敢笑出聲來。

　　韋小寶道：﹁好啦，快放手，你要到那裏，我跟著你去便是。﹂

　　公主道：﹁你這橫行不法的大盜頭子，今日給我拿住了，豈可輕易放手？我先行點了你的穴道再說。﹂伸出食指，在他胸口和小腹重重戳了幾下。她不會點穴，這幾下自然是亂戳一氣。韋小寶大叫：﹁點中穴道啦！﹂一交坐倒，目瞪口呆，就此不動。

　　公主又驚又喜，輕輕踢了他一腳，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喝道：﹁起來！﹂韋小寶仍是不動。公主還道自己誤打誤撞，當真點中了他穴道：﹁我來給你解穴！﹂提足在他後腰一踢。韋小寶心道：﹁這臭小娘見解不開我的穴道，還要再踢。﹂當下﹁啊﹂的一聲，跳了起來，說道：﹁公主，你的點穴本事當真高明，只怕連皇上也不會。﹂公主道：﹁你這小太監奸滑得很，我幾時會點穴了？﹂但見他善伺人意，也自喜歡，說道：﹁跟我來！﹂

　　韋小寶跟隨著她，來到他和康熙昔日比武的那間屋子。公主道：﹁閂上了門，別讓人來偷拳學師。﹂韋小寶一笑，心道：﹁憑你這點微末功夫，有誰來偷拳學師了？﹂當即依言關門。公主拿起門閂，似是要遞給他，突然之間，韋小寶耳邊嘭的一聲，頭頂一陣劇痛，就此人事不知了。

　　待得醒轉，睜眼只見公主笑吟吟的扠腰而立，說道：﹁窩囊廢的，學武之人，講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打你這一下，你怎麼不防備？還學甚麼武功？﹂韋小寶道：﹁我……我……﹂只覺頭痛欲裂，忽然左眼中濕膩膩的，睜不開來，鼻中聞到一股血腥氣，才知適才已給這一門閂打得頭破血流。

　　公主一擺門閂，喝道：﹁有種的，快起身再打。﹂呼的一聲，又是一閂打在他肩頭。

　　韋小寶﹁啊﹂的一聲，跳起身來。公主揮門閂橫掃，掠他腳骨。韋小寶側身閃開，伸手去奪門閂。公主叫道：﹁來得好！﹂門閂挑起，猛戳他胸口。韋小寶向左避讓，不料那門閂翻了過來，砰的一聲，重重打中了他右頰。

　　韋小寶眼前金星亂冒，踉蹌幾步。公主叫道：﹁你這綠林大盜，非得趕盡殺絕不可。﹂門閂橫掃，韋小寶撲地倒了。

　　公主大喜，舉門閂往他後腦猛擊而下。韋小寶只聽得腦後風聲勁急，大駭之下，身子急滾，砰的一聲，門閂打在地下。公主大叫：﹁啊喲！﹂這一下使力太重，震得虎口劇痛，大怒之下，在他腰間重重一腳。韋小寶叫道：﹁投降，投降！不打了！﹂公主舉門閂擊落，這一下打中他小腹，拍的一聲，幸好打中在他懷中所藏的五龍令上，韋小寶剛欲躍起，又摔了下來。公主一閂又是一閂，怒罵：﹁你這死太監，我要打你，你敢閃開？﹂

　　公主力氣雖不大，但出手毫不容情，竟似要把他當場打死。韋小寶驚怒交集，奮力轉身躍起。公主舉閂迎面打來，韋小寶左手擋格，喀喇一響，臂骨險斷。他心念急轉：﹁公主明明不是跟我鬧著玩，幹麼要打死我？啊！是了，她受了皇太后囑咐，要取我性命！﹂

　　一想到此節，決不能再任由她毆打，右手食中兩根手指﹁雙龍搶珠﹂，疾往公主眼中戳去。公主﹁啊喲﹂一聲，退了一步。韋小寶左足橫掃，公主撲地倒了，大叫：﹁死太監，你真打麼？﹂韋小寶夾手奪過門閂，便要往她頭頂擊落，只見她眼中露出又是恐懼、又是惱怒的神色，心中一驚：﹁這是皇宮內院，我這一門閂打下去，那是大逆不道之事，除非將她殺了，用化屍粉化去，否則後患無窮。﹂這麼一遲疑，手中高舉的門閂便打不下去。

　　公主罵道：﹁死太監，拉我起來。﹂韋小寶心想：﹁她真要殺我，可也不容易。﹂當即伸左手拉她起來。公主道：﹁你武功不及我，只不過我不小心絆了一交而已。剛才你已叫過投降，怎地又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不守武林中的規矩？﹂

　　韋小寶額頭鮮血淋漓，迷住了眼睛，伸袖子去擦。公主笑道：﹁你打輸了，沒用東西。來，我給你擦擦血。﹂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手帕，走近幾步。韋小寶退了一步，道：﹁奴才可不敢當。﹂公主道：﹁咱們江湖上英雄好漢，須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便用手帕去抹他臉上血漬。韋小寶聞到她身上一陣幽香，心中微微一蕩，此時兩人相距甚近，見到她一張秀麗的面龐，皮色白膩，心想：﹁這小公主生得好俊！﹂

　　公主道：﹁轉過身來，我瞧瞧你後腦的傷怎樣。﹂韋小寶依言轉身，心想：﹁先前我可是多疑了，原來小公主真是鬧著玩的，只不過她好勝心切，出手不知輕重。﹂公主伸手輕輕撫摸他後腦的傷處，笑問：﹁痛得厲害麼？﹂韋小寶道：﹁還好……﹂

　　突然之間，韋小寶背心一陣劇痛，腳下被她一勾，俯跌在地。原來公主悄悄取出藏在小蠻靴中的短刀，冷不防的忽施偷襲，左足踏住他背脊，提刀在他左腿右腿各戳一刀，笑道：﹁痛得厲害麼？你說﹃還好﹄，那麼再多戳幾刀。﹂

　　韋小寶大駭，暗叫：﹁老子要歸位！﹂背上有寶衣護身，短刀戳不進去，腿上這兩刀也非重傷，卻已痛得他死去活來，想要施展洪夫人所教的第二招﹁小憐橫陳﹂脫身，一來先受傷，沒了氣力，二來這一招並未練熟，掙了一掙，想要從她胯下鑽到她背後，但行動太慢，身子甫動，屁股上又吃了一刀，只聽她格格笑道：﹁痛得厲害麼？﹂

　　韋小寶道：﹁厲害之極了。公主武功高強，奴才不是你老人家的對手。江湖上的……好漢，大英雄，捉住了人，一定饒他性命。﹂公主笑道：﹁死罪可恕，活罪難饒。﹂蹲身便坐在他屁股上，喝道：﹁你動一動，我便一刀殺了你。﹂韋小寶道：﹁奴才半動也不動。﹂可是公主剛好坐在他傷口上，痛得不住呻吟。

　　公主解下他腰帶，將他雙足縛住，用刀割了他衣襟，又將他雙手反剪縛住，笑道：﹁你是我的俘虜，咱們來練一招功夫，叫做……叫做﹃諸葛亮七擒孟獲﹄。﹂滿清皇族人人對三國故事十分熟悉，﹁三國演義﹂她已看過三遍。韋小寶看過這戲，忙道：﹁是，是，諸葛亮擒孟獲七擒七縱，建寧公主擒小桂子，只消一擒一縱。你一放我，我就不反了。你比諸葛亮還厲害七倍。﹂公主道：﹁不成！諸葛亮要火燒籐甲兵。﹂

　　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奴才不……不穿籐甲。﹂公主笑道：﹁那麼燒你衣服也一樣。﹂韋小寶大叫：﹁不行，不行！﹂公主怒道：﹁甚麼行不行的。諸葛亮要燒便燒，籐甲兵不得多言。﹂見桌上燭台旁放著火刀火石，當即打燃了火，點了蠟燭。韋小寶叫道：﹁諸葛亮並沒燒死孟獲。你燒死了我，你就不是諸葛亮，你是曹操！﹂公主拈起他衣角，正要湊燭火過去點火，忽然見到他油光烏亮的辮子，心念一動，便用燭火去燒他辮尾。

　　頭髮極易著火，一經點燃，立時便燒了上去，嗤嗤聲響，滿屋焦臭。韋小寶嚇得魂飛天外，大叫：﹁救命，救命！曹操燒死諸葛亮啦！﹂

　　公主握著他辮根，不住搖幌，哈哈大笑，道：﹁這是一根火把，好玩得緊。﹂

　　轉眼之間，火頭燒近，公主放脫了手。韋小寶頃刻間滿頭是火，危急中力氣大增，一彈而起，挺頭往公主懷裏撞去。公主﹁啊喲﹂一聲，退避不及，韋小寶已撞上她小腹，頭上火焰竟然熄滅。公主雙手撲打衣衫上焦灰斷髮，始覺小腹疼痛，又驚又恐，提足在韋小寶頭上亂踢。踢得幾下，韋小寶已暈了過去。

　　迷糊中忽覺全身傷口劇痛，醒了過來，發覺自己仰躺在地，胸口袒裸，衣衫、背心、內衣竟然都被解開了，公主左手抓著一把白色粉末，右手用短刀在他胸口割了一道三四分深的傷口，將白粉撒入傷口。韋小寶大叫：﹁你幹甚麼？﹂

　　公主笑道：﹁侍衛說，他們捉到了強盜惡賊，賊人不招，便在他傷口裏加上些鹽，痛得他大叫救命，那就非招不可。因此我隨身帶得有鹽，專為對付你這等江湖大賊。﹂韋小寶但覺傷口中陣陣抽痛，大叫：﹁救命，救命，我招啦！﹂公主嘻嘻一笑，說道：﹁你這膿包，這麼快便招，有甚麼好玩？你要說：﹃老子今日落在你手裏，要殺要剮，皺一皺眉頭的不是好漢。﹄我再割你幾道傷口，鹽放得多些，你再求饒，那才有趣哪。﹂韋小寶大怒，罵道：﹁他媽的，你這臭小娘……喂喂，我不是罵你，我……我不是好漢，我招啦，我招啦！﹂

　　公主嘆了口氣，要將鹽末丟掉，轉念一想，卻將鹽末都撒在他傷口之中，正色道：﹁我是建寧派掌門人，武功天下第一，擒住了你這無惡不作的大盜……﹂韋小寶道：﹁好，好，我是江洋大盜，今日藝不如人，給武功天下第一的建寧派掌門人擒住，有死無生。江湖上道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在下既然服了，也就是了。﹂公主聽他滿口江湖漢子的言語，與張康年等侍衛說給她聽的相同，心中就樂了，讚道：﹁這才對啦，既然要玩，就該玩得像。﹂

　　韋小寶心中﹁臭小娘、爛小娘﹂的痛罵，全身傷口痛入了骨髓，一時捉摸不到她到底是奉太后之命來殺死自己，還是不過模擬江湖豪客行徑，心想這臭小娘下手如此毒辣，就算不過拿我玩耍，老子這條命還得送在她手裏，忽然想起當日恐嚇沐劍屏這條計策頗有效驗，小姑娘們都怕鬼，當下強忍疼痛，說道：﹁老子忽然之間，又不服了。掌門老師，你如有種，就放了我，咱們再來比劃比劃。你要是怕老子武功高強，不敢動手，那就一刀將我殺了。我變了冤鬼，白天跟在你背後，晚上鑽在你被窩裏，握住你脖子，吸你的血……﹂

　　公主﹁啊﹂的一聲大叫，顫聲道：﹁我殺你幹麼？﹂韋小寶道：﹁那麼快放我！﹂公主道：﹁不放！死太監，你嚇我。﹂拿起燭台，用燭火去燒他臉。

　　燭火燒上臉，嗤的一聲，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右肩奮力往她手臂撞去。公主手臂一動，燭台落地，燭火登時熄了。她大怒之下，提起門閂，又夾頭夾腦向他打去。韋小寶疼痛難當，害怕之極：﹁這次再也活不成了。﹂大叫一聲：﹁我死了！﹂假裝已死，再也不動。

　　公主怒道：﹁你裝死！快醒轉來，陪我玩！﹂韋小寶毫不動彈。公主輕輕踢了他一腳，見他絲毫不動，柔聲道：﹁好啦，我不打你了，你別死罷。﹂韋小寶心想：﹁我死都死了，怎能不死？狗屁不通。﹂

　　公主拔下頭髮上的寶釵，在他臉上、頸中戳了幾下，韋小寶忍痛不動。

　　公主柔聲道：﹁求求你，你……你……別嚇我，我……我不是想打死你，我只是跟你比武打架，大家玩兒，誰教你……誰教你這樣膿包，打不過我……﹂突然覺察到韋小寶鼻中有輕微的呼吸之聲，她心中一喜，伸手去摸他心口，只覺一顆心兀自跳動，笑道：﹁死太監，原來你沒死。這一次饒了你，快睜開眼來。﹂

　　韋小寶仍然不動，公主卻不再上他當了，喝道：﹁我挖出你的眼珠，教你死後變成個瞎鬼，找不到我。﹂拿起短刀，將刀尖指到他右眼皮上。韋小寶大驚，一個打滾，立即滾開。

　　公主怒道：﹁壞小鬼頭，你又來嚇我。我……我非刺瞎你的眼睛不可。﹂跳將過去，伸足猛力踏住他胸口，舉刀往他右眼疾戳下去。

　　這一下可不是假裝，她和身猛刺，刀勢勁急，不但要戳瞎他眼睛，勢必直刺入腦。韋小寶雙腿急曲，膝蓋向她胸口撞去，拍的一聲，公主身子一幌，軟軟摔倒。

　　韋小寶大喜，彎了身子，伸手拔出靴筒中匕首，先割開縛住雙腳的衣襟，一站起身，便在公主頭頂上重重踢了一腳，教她一時不得醒轉，這才將匕首插入桌腿，轉過身來，將縛住雙手的腰帶到刃鋒上去輕輕擦動，只擦得兩下，腰帶便即斷了。

　　他舒了一口長氣，死裏逃生，說不出的開心，身上到處是傷，痛得厲害，一時也不去理會，心想：﹁如何處置這臭小娘，倒是件天大的難事。聽她口氣，似乎當真是跟我玩耍，倘若是奉太后之命殺我，幹麼見我裝假死，反而害怕起來？可是小孩子玩耍，那有玩得這麼兇的？是了，她是公主，壓根兒就沒把太監宮女當人，人家死也好，活也好，她只當是捏死一隻螞蟻。﹂越想越氣，向她胸口又是一腳。

　　不料這一腳，卻踢得她閉住的氣息順了。公主一聲呻吟，醒了轉來，慢慢支撐著站起，罵道：﹁死太監，你……﹂韋小寶正自惱怒，伸手拍拍兩個耳光，當胸一拳，右足橫掃，公主又即跌倒。他跳將上去，倒騎在她背上，雙拳便如擂鼓，往她腿上、背上、屁股上用力打去，叫道：﹁死小娘、臭小娘，婊子生的鬼丫頭，老子打死了你。﹂公主大叫：﹁別打，別打！你沒規矩，我叫太后殺了你，叫……叫皇帝殺了你，凌……凌遲處死。﹂

　　韋小寶心中一寒，便即住手，轉念又想：﹁打也打了，索性便打個痛快。﹂揮拳又打，罵道：﹁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打死你這臭小娘！﹂

　　打得幾下，公主忽然嗤的一笑。韋小寶大奇：﹁我如此用力打她，怎麼她不哭反笑？﹂從桌腿上拔出匕首，指住她頸項，左手將她身子翻了過來，喝道：﹁笑甚麼？﹂只見她眉眼如絲，滿臉笑意，似乎真的十分歡暢，並非做作，聽她柔聲說道：﹁別打得這麼重，可也別打得太輕了。﹂韋小寶摸不著頭腦，只怕她突施詭計，右足牢牢踏住她胸口，喝道：﹁你玩甚麼花樣，老子才不上當呢。﹂

　　公主身子一掙，鼻中嗯嗯兩聲，似要跳起身來。韋小寶喝道：﹁不許動。﹂在她額上用力一推，公主又即倒下。韋小寶只覺傷口中一陣陣抽痛，怒火又熾，拍拍拍拍四下，左右開弓，連打她四個耳光。公主又是嗯嗯幾聲，胸口起伏，臉上神情卻是說不出的舒服，輕聲說道：﹁死太監，別打我臉。打傷了，太后問起來，只怕瞞不了。﹂韋小寶罵道：﹁臭小娘，你這犯賤貨，越是挨打越開心，是不是？﹂伸手在她左臂上重重扭了兩把，公主﹁哎唷，哎唷﹂的叫了幾聲，皺起眉頭，眼中卻孕著笑意。韋小寶道：﹁他媽的，舒不舒服？﹂

　　公主不答，緩緩閉上眼睛，突然間飛起一腳，踢中韋小寶大腿，正是一處刀傷的所在。韋小寶吃痛，撲上去按住她雙肩，在她臂上、肩頭、胸口、小腹使勁力扭。公主格格直笑，叫道：﹁死太監，小太監，好公公，好哥哥，饒了我罷，我……我……真吃不消啦。﹂

　　她這麼柔聲一叫，韋小寶心中突然一蕩，心想：﹁她這麼叫喚，倒像是方姑娘在海船中跟我說情話的模樣。﹂怒氣大減，然而她到底打甚麼主意，實是難測，於是依樣畫葫蘆，解下她腰帶，將她雙腳雙手綁住。公主笑道：﹁死小鬼頭兒，你幹甚麼？﹂韋小寶道：﹁叫你別打壞主意害人。﹂站起身來，呼呼喘氣，全身疼痛，又欲暈去。

　　公主笑道：﹁小桂子，今天玩得真開心，你還打不打我？﹂韋小寶道：﹁你不打我，我又怎敢打你？﹂公主道：﹁我動不來啦，你就是再打我，我也沒法子。﹂韋小寶吐了一口唾沫，道：﹁你不是公主，你是賤貨。﹂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腳。

　　公主﹁哎唷﹂一聲，道：﹁咱們再玩麼？﹂韋小寶道：﹁老子性命給你玩去了半條，還玩？我現在扮諸葛亮，也要火燒籐甲兵，把你頭髮和衣服都燒了。﹂公主急道：﹁頭髮不能燒……﹂嘻嘻一笑，說道：﹁你燒我衣裳好了，全身都燒起泡，我也不怕。﹂

　　韋小寶道：﹁呸，你不怕死，老子可不陪你發顛。我得去治傷了，傷口裏都是鹽，當真好玩麼？﹂這時才相信公主並無殺害自己之意，將她手上縛著的腰帶解開。

　　公主道：﹁真的不玩了？那麼明天再來，好不好？﹂語氣中滿是祈求之意。韋小寶道：﹁要是太后和皇上知道了，我還有命麼？﹂公主慢慢站起，道：﹁只要我不說，太后和皇上怎會知道？明天你別打我臉。身上傷痕再多也不打緊。﹂韋小寶搖頭道：﹁明天不能來。我給你打得太厲害，一兩個月，養不好傷。﹂公主道：﹁哼，你明天不來？剛才你罵我甚麼？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我的十八代祖宗，就是皇帝哥哥的十八代祖宗，是皇阿爸的十七代祖宗，太宗皇帝的十六代祖宗，太祖皇帝的十五代祖宗……﹂

　　韋小寶目瞪口呆，暗暗叫苦，突然靈機一動，說道：﹁你不是老皇帝生的，我罵你的祖宗，跟皇上、老皇爺，甚麼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全不相干。﹂公主大怒，叫道：﹁我怎麼不是老皇爺生的？你這死太監胡說八道！明天午後我在這裏等你，你這死太監倘若不來，我就去稟告太后，說你打我。﹂說著捋起衣袖，一條雪白粉嫩的手臂之上，青一塊，黑一塊，全是給他扭起的烏青。韋小寶暗暗心驚：﹁剛才怎麼下手如此之重。﹂

　　公主道：﹁哼，你明天不來，瞧你要命不要？﹂

　　至此情景，韋小寶欲不屈服，亦不可得，只好點頭道：﹁我明天來陪你玩便是，不過你不能再打我了。﹂公主大喜，說道：﹁你來就好，我再打你，你也打還我好了。咱們江湖上好漢，講究恩怨分明。﹂韋小寶苦笑道：﹁再給你打一頓，我這條好漢就變成惡鬼了。﹂

　　公主笑道：﹁你放心，我不會當真打死你的。﹂頓了一頓，又道：﹁最多打得你半死不活。﹂見他臉色有異，嫣然一笑，柔聲道：﹁小桂子，宮裏這許多太監侍衛，我就只喜歡你一個。另外那些傢伙太沒骨氣，就是給我打死了，也不敢罵我一句﹃臭小娘，賤貨……﹄﹂學著他罵人的腔調：﹁婊子生的鬼丫頭！嘻嘻，從來沒人這樣罵過我。﹂

　　韋小寶又好氣，又好笑，道：﹁你愛挨罵？﹂公主笑道：﹁要像你這樣罵我才好。太后板起臉訓斥，要我守規矩，我可就不愛聽了。﹂韋小寶道：﹁那你最好去麗春院。﹂心想：﹁你去做婊子，臭罵你的人可就多了。老鴇要罵要打，嫖客發起火來，也會又打又罵。﹂

　　公主精神一振，問道：﹁麗春院是甚麼地方，好不好玩？﹂韋小寶肚裏暗笑，道：﹁好玩極了，不過是在江南，你不能去。你只要在麗春院裏住上三個月，包你開心得要命，公主也不想做了。﹂公主嘆了口氣，悠然神往，道：﹁等我年紀大了，一定要去。﹂

　　韋小寶正色道：﹁好，好！將來我一定帶你去。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他這句﹁駟馬難追﹂總記不住，﹁甚麼馬難追﹂是不說了，卻說成﹁死馬難追﹂。

　　公主握住他手，說道：﹁我跟那些侍衛太監們打架，誰也故意讓我，半點也不好玩。只有昨天皇帝哥哥跟我比武，才有三分真打，不過他也不肯打痛、扭痛了我。好小桂子，只有你一個，才是真的打我。你放心，我決計不捨得殺你。﹂突然湊過嘴去，在他嘴唇上親了一親，臉上一紅，飛奔出房。

　　韋小寶霎時間只覺天旋地轉，一交坐倒，心想：﹁這公主只怕是有些瘋了，我越打她罵她，她越開心。他媽的，這老婊子生的鬼丫頭，難道真的喜歡我這假太監？﹂想到她秀麗的面龐，心下迷迷糊糊，緩緩站起，支撐著回屋，筋疲力竭，一倒在床，便即睡著了。

　　這一覺直睡了五個多時辰，醒轉時天色已黑，只覺全身到處疼痛，忍不住呻吟，站起身來想洗去傷口中鹽末，那知一解衣服，傷口鮮血凝結，都已牢牢黏在衣上，一扯之下，又是一陣劇痛，不免又再﹁臭小娘、爛小娘﹂的亂罵一頓，當下洗去鹽末，敷上金創藥。

　　※※※

　　次日去見小皇帝，康熙見他鼻青目腫，頭髮眉毛都給燒得七零八落，大吃一驚，登時料到是那寶貝御妹的傑作，問道：﹁是公主打的？受的傷不重嗎？﹂

　　韋小寶苦笑道：﹁還好。師父，徒兒丟了您老人家的臉，只好苦練三年，再去找回這場子，為你老人家爭光。﹂

　　康熙本來擔心他怒氣沖天，求自己給他出頭，不過御妹雖然理屈，做主子的毆打奴才，總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如不理，卻又怕他到了五台山上，服侍父皇不肯盡心，正感為難，聽他這麼說，竟對此事並不抱怨，只當作一場玩耍，不由得大喜，笑道：﹁小桂子，你真好！我非好好賞賜你不可。你想要甚麼？﹂

　　韋小寶道：﹁師父不責弟子學藝不精，弟子已經感激萬分，甚麼賞賜都不用了。﹂頓了一頓，說道：﹁師父傳授弟子幾招高招，以後遇險，不會再給人欺侮，也就是了。﹂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好！﹂當下將太后所傳武功，揀了幾招精妙招數傳授給他。這幾招擒拿手法雖然也頗不凡，但比之洪教主夫婦所傳的六招卻差得遠了。韋小寶以前和他比武，這幾招也見他用過，此時一加點撥，不多時便學會了。

　　韋小寶心想：﹁以前和他摔交，便似朋友一般。但他是皇帝，我是奴才，這朋友總是做不久長。這次回北京來，眼見他人沒大了多少，威風卻大得多了。﹃小玄子﹄三字再也叫不出口，不如改了稱呼，也是拍馬屁的妙法。﹂當即跪下，咚咚咚磕了八個響頭，說道：﹁師父在上，弟子韋小寶是你老人家的開山大弟子。﹂

　　康熙一怔，登時明白了他的用意，一來覺得挺好玩，二來確也不喜他再以﹁小玄子﹂相稱，笑道：﹁君無戲言！我說過是你師父，只好收了你做徒弟。﹂叫道：﹁來人哪！﹂

　　兩名太監、兩名侍衛走進書房。康熙道：﹁轉過身來。﹂四人應道：﹁是。﹂但規矩臣子不得以背向著皇帝，否則極為不敬，四人不明康熙用意，只微微側身，不敢轉身。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把金剪刀，走到四人身後。四人又略略側身。康熙看了看四人的辮子，見其中一名太監的辮子最是油光烏亮，左手抓住了，喀的一聲，齊髮根剪了下來。那太監只嚇得魂飛天外，當即跪倒，連連叩頭，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康熙笑道：﹁不用怕，賞你十兩銀子。大家出去罷！﹂四人莫名其妙，只覺天威難測，倒退了出去。

　　康熙將辮子交給韋小寶，笑道：﹁你就要去做和尚，公主燒了你頭髮，看來也是天意。上天假公主之手，吩咐你去落髮為僧。你先把這條假辮結在頭上，否則有失觀瞻。﹂

　　韋小寶跪下道：﹁是，師父愛惜徒弟，真是體貼之至。﹂康熙笑道：﹁你拜我為師，可不許跟旁人說起。我知你口緊，謹慎小心，這才答應。你若在外招搖，我掌門人立時便廢了你武功，將你逐出門牆。﹂韋小寶連稱：﹁是，是，弟子不敢。﹂康熙和他比武摔交，除了太后和海大富之外，宮中始終並無旁人得知，心想鬧著玩收他為徒，只要決不外傳，也不失皇帝的體面，但他生性謹細，特意叮囑一番。

　　康熙坐了下來，心想：﹁太后陰險毒辣，教我武功也決不會當真盡心，否則她將人打得骨節寸斷的厲害功夫，怎地半招也不傳我？我雖做了師父，其實比之這小子也強不了多少，沒甚麼高明武功傳他。少林寺的和尚武功極高，此番父皇有難，也是他們相救……﹂

　　想到此處，心中有了個主意，說道：﹁你去休息養傷，明天再來見我。﹂

　　※※※

　　韋小寶回到下處，命手下太監去請御醫來敷藥治傷。傷處雖痛，卻均是皮肉之傷，並未損及筋骨，太醫說將養得十天半月，便即好了，不用擔心。

　　他吃過飯後，便去應公主之約，心頭七上八下，既怕她再打，卻又喜歡見她。

　　一推開門，公主一聲大叫，撲將上來。韋小寶早已有備，左臂擋格，右足一勾，右手已抓住了公主後領，將她按得俯身下彎。公主笑罵：﹁死太監，今天你怎麼厲害起來啦。﹂韋小寶抓住她左臂反扭，低聲道：﹁你不叫我好桂子、好哥哥，我把你這條手臂扭斷了。﹂

　　公主罵道：﹁呸！你這死奴才！﹂韋小寶將公主的手臂重重一扭，喝道：﹁你不叫，我將你這條手臂給扭斷了。﹂公主笑道：﹁我偏偏不叫。﹂韋小寶心想：﹁小娘皮的確犯賤。我越打她，她越歡喜。﹂左手拍的一聲，在她臂上重重打了一拳。公主身子一跳，卻格格的笑了起來。韋小寶道：﹁他媽的，原來你愛挨打。﹂使勁連擊數拳。

　　公主痛得縮在地下，站不起來，韋小寶這才停手。公主喘氣道：﹁好啦，現下輪到我來打你。﹂韋小寶搖頭道：﹁不，我不給你打。﹂心想這小娘下手如此狠辣，給她打將起來，隨時隨刻有性命之憂。公主軟語求懇，韋小寶只是不肯。

　　公主大發脾氣，撲上來又打又咬，給韋小寶幾個耳光，推倒在地，揪住頭髮，又打了一頓屁股，心想屁股也打了，也不用客氣啦，伸手在她全身到處亂扭。公主伏在他腳邊，抱住了他兩腿，將臉龐挨在他小腿之間，輕輕磨擦，嬌媚柔順，膩聲道：﹁好桂子，好哥哥，你給我打一次罷，我不打痛你便是。﹂韋小寶見她猶似小鳥依人一般，又聽她叫得親熱，心神蕩漾，便待答允。公主又道：﹁好哥哥，你身上出血，我見了比甚麼都喜歡。﹂

　　韋小寶嚇了一跳，怒道：﹁不行！﹂提起左足，在她頭上踢了一腳，道：﹁放開了，我要去了。跟你磨在一起，總有一日死在你手裏。﹂公主嘆道：﹁你不跟我玩了？﹂韋小寶道：﹁太危險，時時刻刻會送了老命。﹂公主格格一笑，站起身來，道：﹁好！那麼你扶我回房去，我給你打得路也走不動了。﹂韋小寶道：﹁我不扶。﹂公主扶著牆壁，慢慢出去，道：﹁好桂子，明兒再來，好不好？﹂忽然左腿一屈，險些摔倒。韋小寶搶上去扶住。

　　公主道：﹁好桂子，勞你的駕，去叫兩名太監來扶我回去。﹂韋小寶心想一叫太監，只怕給太后知道，查究公主為甚麼受傷，只要稍有洩漏，那可是殺頭的罪名，只得扶住了她，道：﹁我扶你回房就是。﹂公主笑道：﹁好桂子，多謝你。﹂靠在他肩頭，向西而行。

　　公主的住處在慈寧宮之西、壽康宮之側。兩人漸漸走近慈寧花園，韋小寶想起太后的神氣，心下慄慄危懼。兩人行到長廊之下，公主忽然在他耳邊輕輕吹氣。韋小寶臉上一紅，道：﹁不……不要……﹂公主柔聲道：﹁為甚麼？我又不是打你。﹂說著將他耳垂輕輕咬住，伸出舌尖，緩緩舐動。韋小寶只覺麻癢難當，低聲道：﹁你如咬痛了我耳朵，我可永遠不來見你了。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公主本想突然間將他耳垂咬下一塊肉來，聽了這句話，不敢再咬，只膩聲而笑，直笑得韋小寶面紅耳赤，全身酸軟。

　　到了公主寢宮，韋小寶轉身便走。公主道：﹁你進來，我給你瞧一件玩意兒。﹂這時建寧宮中的四名太監、四名宮女站在門外侍候，韋小寶已不敢放肆，只得跟了進去。公主拉著他手，直入自己臥室。兩名宮女跟著進來，拿著熱手巾給公主淨臉。公主拿起一塊手巾，遞給韋小寶。韋小寶接過，擦去臉上汗水。兩名宮女見公主對這小太監居然破格禮遇，連對太后皇上也沒這樣客氣，而這小太監竟也坦然而受，無禮之極，不由得都是呆了。

　　公主一瞥眼見了了，瞪眼道：﹁有甚麼好看？﹂兩名宮女道：﹁是，是！﹂彎腰退出，那知已經遲了，公主一伸手，向近身一名宮女眼中挖去。那宮女微微一讓，一聲慘呼，眼珠雖沒挖中，臉上卻是鮮血淋漓，自額頭直至下巴，登時出現四條爪痕。兩名宮女只嚇得魂飛天外，疾忙退出。

　　公主笑道：﹁你瞧，這些奴才就只會叫嚷求饒，有甚麼好玩？﹂韋小寶見她出手殘忍，心想這小婊子太過兇惡，跟她母親老婊子差不多，還是及早脫身為是，說道：﹁公主，皇上差我有事去辦，我要去了。﹂公主道：﹁急甚麼？﹂反手關上了門，上了門閂。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不知她要幹甚麼怪事。公主笑道：﹁我做主子做了十五年，總是給人服侍，沒點味道，今兒咱們來換換班。你做主子，我做奴才。﹂韋小寶雙手亂搖，道：﹁不行，不行。我可沒這福氣。﹂公主俏臉一沉，說道：﹁你不答應嗎？我要大叫了，我說你對我無禮，打得我全身青腫。﹂突然縱聲叫道：﹁哎唷，好痛啊！﹂

　　韋小寶連連作揖，說道：﹁別嚷，別嚷，我聽你吩咐就是。﹂這是公主寢宮，外面有許多太監宮女站著侍候，她只消再叫得幾聲，立時便有人湧將進來，可不比那間比武的小屋，四下無人。公主微微一笑，說道：﹁賤骨頭！好好跟你說，偏偏不肯聽，定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韋小寶心道：﹁你才是賤骨頭，主子不做做奴才。﹂

　　公主屈下一膝，恭恭敬敬的向他請個安，說道：﹁桂貝勒，你要安息了嗎，奴才侍候你脫衣。﹂韋小寶哼了一聲，道：﹁我不睡。你給我輕輕的捶捶腿。﹂公主道：﹁是！﹂坐在地下，端起他右足，擱在自己腿上，輕輕捶了起來，細心熨貼，一點也沒觸痛他傷處。韋小寶讚道：﹁好奴才胚子，你服侍得我挺美啊。﹂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扭了一把。公主大樂，低聲道：﹁主子誇獎了。﹂除下他靴子，在他腳上輕捏一會，換過他左足，捶了半晌，又脫下靴子按摩，說道：﹁桂貝勒，你睡上床去，我給你捶背。﹂

　　韋小寶給她按摩得十分舒服，心想這賤骨頭如不過足奴才癮，決不能放我走，便上床橫臥，鼻中立時傳入幽香陣陣，心想：﹁這賤骨頭的床這等華麗，麗春院中的頭等婊子，也沒這般漂亮的被褥枕頭。﹂公主拉過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在他背上輕輕拍打。

　　※※※

　　韋小寶迷迷糊糊，正在大充桂貝勒之際，忽聽得門外許多人齊聲道：﹁皇太后駕到！﹂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欲跳起。公主神色驚惶，顫聲道：﹁來不及逃啦，快別動，鑽在被窩裏。﹂韋小寶頭一縮，鑽入了被中，隱隱聽得打門之聲，只嚇得險些暈去。

　　公主放下帳子，轉身拔開門閂，一開門，太后便跨了進來，說道：﹁青天白日的，關上了門幹甚麼？﹂公主笑道：﹁我倦得很，正想睡一忽兒。﹂太后坐了下來，問道：﹁又在搞甚麼古怪玩意兒了？怎麼臉上一點也沒血色？﹂公主道：﹁我說倦得很啊。﹂

　　太后一低頭，見到床前一對靴子，又見錦帳微動，心知有異，向眾太監宮女道：﹁你們都在外面侍候。﹂待眾人出去，說道：﹁關上了門，上了閂。﹂公主笑道：﹁太后也搞甚麼古怪玩意兒嗎？﹂依言關門，順著太后的目光瞧去，見到了靴子，不由得臉色大變，強笑道：﹁我正想穿上男裝，扮個小子給太后瞧瞧。你說我穿了男裝，模樣兒俊不俊？﹂

　　太后冷冷的道：﹁得瞧床上那小子模樣兒俊不俊？﹂陡地站起，走到床前。

　　公主大駭，拉住太后的手，叫道：﹁太后，我跟他鬧著玩兒……﹂

　　太后手一甩，將她摔開幾步，捋起帳子，揭開被子，抓住韋小寶的衣領，提了起來。

　　韋小寶面向裏床，不敢轉頭和她相對，早嚇得全身簌簌發抖。

　　公主叫道：﹁太后，這是皇帝哥哥最喜歡的小太監，你……你可別傷他。﹂

　　太后哼了一聲，心想女兒年紀漸大，情竇已開，床上藏個小太監，也不過做些假鳳虛凰的勾當，算不了甚麼大事，右手一轉，將韋小寶的臉轉了過來，拍拍兩記耳光，喝道：﹁滾你的，再教我見到你跟公主鬼混……﹂突然間看清楚了他面貌，驚道：﹁是你？﹂

　　韋小寶一轉頭，說道：﹁不是我！﹂

　　這三字莫名其妙，可是當此心驚膽戰之際，又有甚麼話可說？

　　太后牢牢抓住他後領，緩緩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你對公主無禮，今日可怨不得我。﹂公主急道：﹁太后，是我要他睡在這裏的，不能怪他。﹂太后左掌在韋小寶腦門輕輕一拍，左臂提起，便欲運勁使重手擊落，一掌便斃了他。

　　韋小寶於萬分危急之中，陡然想起洪教主所授那招﹁狄青降龍﹂，雙手反伸，在太后胸前摸了一把。太后吃了一驚，胸口急縮，叱道：﹁你作死！﹂

　　韋小寶雙足在床沿上一登，一個倒翻觔斗，已騎在太后頸中，雙手食指按住她眼睛，拇指抵住她太陽穴，喝道：﹁你一動，我便挖了你眼珠出來！﹂

　　他這一招並未練熟，本來難以施展，好在他站在床上而太后站在地下，一高一低，倒騎容易，而挖眼本來該用中指，卻變成了食指，倒翻觔斗時足尖勾下了帳子。這一招使得拖泥帶水，狼狽不堪，洪教主倘若親見，非氣個半死不可。雖然手法不對，但招式實在巧妙，太后還是受制，變起倉卒，竟然難以抵擋。

　　公主哈哈大笑，叫道：﹁小桂子不得無禮，快放了太后。﹂

　　韋小寶右腿一提，右手拔出匕首，抵在太后後心，這才從她頸中滑下。忽然拍的一聲，一件五色燦爛的物事落在地下，正是神龍教的五龍令。

　　太后大吃一驚，道：﹁這……這……東西……怎麼來的？﹂

　　韋小寶想起太后和神龍教的假宮女鄧炳春、柳燕暗中勾結，說不定這五龍令可以逼她就範，說道：﹁甚麼這東西那東西，這是本教的五龍令，你不認得嗎？好大的膽子！﹂

　　太后全身一顫，道：﹁是，是！﹂

　　韋小寶聽她言語恭順，不由得心花怒放，說道：﹁見五龍令如見教主親臨，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太后顫聲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俯身拾起五龍令，高舉過頂。韋小寶伸手接過，問道：﹁你聽不聽我號令？﹂太后道：﹁是，謹遵吩咐。﹂

　　韋小寶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成！﹂

　　太后跟著恭恭敬敬的唸道：﹁教主寶訓，時刻在心。制勝克敵，無事不成。﹂

　　直到此刻，韋小寶才噓了口氣，放開匕首，大模大樣的在床沿坐了下來。

　　太后向公主道：﹁你到外面去，甚麼話也別說，否則我殺了你。﹂

　　公主一驚，應道：﹁是。﹂向韋小寶看了一眼，滿心疑惑，道：﹁太后，是皇帝哥哥的聖旨麼？﹂康熙年紀漸大，威權漸重，太監宮女以及御前侍衛說到皇上時，畏敬之情與日俱增，公主也早知太后對皇帝頗為忌憚。太后點頭道：﹁是。他是皇帝的親信，有要緊事跟我說，可千萬不能洩漏了，在皇帝跟前，更加不可提起。免得……免得皇帝惱你。﹂

　　公主道：﹁是，是。我可沒這麼笨。﹂說著走出房去，反手帶上了房門。

　　太后和韋小寶面面相對，心中均懷疑忌。過了一會，太后道：﹁隔牆有耳，此處非說話之所，請去慈寧宮詳談可好？﹂聽她用了個﹁請﹂字，又是商量的口吻，不敢擅作主張，韋小寶更加寬心，隨即又想：﹁這老婊子心狠手辣，騙我到慈寧宮中，不要使甚麼詭計，加害老子？﹂便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是本教新任白龍使，奉洪教主命令，出掌五龍令。﹂

　　太后登時肅然起敬，躬身道：﹁屬下參見白龍使。﹂

　　雖然韋小寶早已想到，太后既和黑龍門屬下教眾勾結，對洪教主必定十分尊敬，這五龍令對她多半有鎮懾之效，但萬萬想不到她自己竟然也是神龍教中的教眾，以她太后之尊，天下事何求不得，居然會去入了神龍教，而且地位遠比自己為低，委實匪夷所思，眼見她恭恭敬敬的行禮，不由得愕然失措。

　　太后見他默默不語，還道他記著先前之恨，甚是驚懼，低聲道：﹁屬下先前不知尊使身份，多有得罪，十分惶恐，還望尊使大度寬容。﹂但見他年紀幼小，竟在教中身居高位，終究難以盡信，隨即想到，近年來教主和夫人大舉提拔新進少年，教中老兄弟或被屠戮，或被疑忌，權勢漸失，這小孩新任白龍使，絕非奇事。又想：﹁就算他是真的白龍使，我此刻將他殺了，教中也無人知曉。這小鬼對我記恨極深，讓他活著，那可後患無窮。﹂殺機既動，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狠毒之色。

　　韋小寶立時驚覺，暗道：﹁不好，老婊子要殺我。﹂低聲道：﹁剛才我擒住你的手法，你可知是誰傳授的？﹂太后吃了一驚，回想這小鬼適才所使手法，詭秘莫測，一招間便將自己制住，正是教主的手段，顫聲道：﹁莫非……莫非是教主的親傳？﹂韋小寶笑道：﹁教主傳了我三十招殺手，洪夫人傳了我三十招擒拿手，比較起來，自然教主的手法厲害得多。不過他老人家的招數，一出手就取人性命，我不想殺你，因此只用了夫人所傳的一招﹃飛燕迴翔﹄。﹂他吹牛不用本錢，招數一加便加了十倍。

　　太后卻毫不懷疑，知道洪夫人所使的許多招數，確是都安上個古代美人的名字，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尋思：﹁幸虧他只以洪夫人的招數對付我，倘若使出教主所傳，此刻我早已性命不在了。﹂此時那裏還敢有加害之意？恭恭敬敬的道：﹁多謝尊使不殺之恩。﹂

　　韋小寶得意洋洋的道：﹁我沒挖出你眼珠，比之夫人所授，又放寬三分了。﹂這話倒是不假，適才要挖太后眼珠，本來也可辦到，只是她重傷之餘，全力反擊，也必取了他性命。

　　太后越想越怕，道：﹁多謝手下留情，屬下感激萬分，必當報答尊使的恩德。﹂

　　韋小寶本來一見太后便如耗子見貓，情不自禁的全身發抖，那知此刻竟會將她制得貼貼服服，見她誠惶誠恐的站在面前，心中那份得意，當真難以言宣。他提起左腿，往右腿上一擱，晃了幾晃，低聲道：﹁這次隨本使從神龍島來京的，有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

　　太后道：﹁是，是。﹂心想胖陸二人是教中高手，居然為他副貳，適才幸而沒有魯莽，倘若將他打死了，別說教主日後追究，即是胖陸二人找了上來，那也是死路一條，眼見他雙頰上指痕宛然，正是自己所打的兩個耳光所留，顫聲道：﹁屬下過去種種，委實罪該萬死。尊使大人大量，後福無窮。﹂

　　韋小寶微微一笑，道：﹁白龍使鍾志靈背叛教主，教主和夫人已將他殺了，派我接掌白龍門。黑龍使張淡月辦事不力，教主和夫人很是生氣，取經之事，現下歸我來辦。﹂

　　太后全身發抖，道：﹁是，是。﹂想起幾部經書得而復失，這些日子來日夜擔心，終於事發，顫聲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尊使移駕慈寧宮，由屬下詳稟。﹂

　　韋小寶點頭道：﹁好。﹂心想此事之中不明白地方甚多，正要查問，便站起身來。太后轉身去拔了門閂，開了房門，側身一旁，讓他先行。韋小寶大聲道：﹁太后啟駕啦！﹂太后低聲道：﹁得罪了！﹂走出門去。韋小寶跟在後面。數十名太監宮女遠遠相隨。

　　兩人來到慈寧宮。太后引他走進臥室，遣去宮女，關上了門，親自斟了一碗參湯，雙手奉上。韋小寶接過喝了幾口，心想：﹁我今日的威風，只有當年順治老皇爺可比。就算是小皇帝，太后也不會對他如此恭敬。﹂心中又是一陣大樂。

　　太后打開箱子，取出一隻錦盒，開盒拿出一隻小玉瓶，說道：﹁啟稟尊使：瓶中三十顆﹃雪參玉蟾丸﹄，乃是朝鮮國王的貢品，珍貴無比，服後強身健體，百毒不侵。其中十二顆請尊使轉呈教主，十顆請轉呈教主夫人，餘下八顆請尊使自服，算是……算是屬下一點兒微末心意。﹂韋小寶點頭道：﹁多謝你了。但不知這些藥丸跟﹃豹胎易筋丸﹄會不會衝撞？﹂太后道：﹁並無衝撞。恭喜尊使得蒙教主恩賜﹃豹胎易筋丸﹄，不知……不知屬下今年的解藥，教主是否命尊使帶來？﹂

　　韋小寶一怔，道：﹁今年的解藥？﹂隨即明白，太后一定也服了﹁豹胎易筋丸﹂，教主每年頒賜解藥，卻又解得並不徹底，須得每年服食一次，藥性才不發作，否則她身處深宮，高手侍衛無數，教主本事再大，也不能遙制，笑道：﹁你我二人都服了豹胎丸，那解藥自不能由我帶來了。﹂太后道：﹁是。不過尊使蒙教主恩寵，屬下如何能比？﹂

　　韋小寶心想：﹁她嚇得這麼厲害，可得安慰她幾句。﹂說道：﹁教主和夫人說道，只要你盡忠教主，不起異心，努力辦事，教主總不會虧待你的，一切放心好了。﹂

　　太后大喜，說道：﹁教主恩德如山，屬下萬死難報。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韋小寶心想：﹁你本來是皇后，現下是皇太后，除了皇帝，天下就是你最大。神龍教再厲害，也決不能和你相比，卻何以要入教，聽命於教主？那不是犯賤之至麼？是了，多半你與你女兒一樣，都是賤骨頭，要給人打罵作賤，這才快活。﹂他年紀太小，畢竟世事所知有限，一時也猜不透其中關竅所在。

　　太后見他沉吟，料想他便要問及取經之事，不如自行先提，說道：﹁那三部經書，屬下派鄧炳春和柳燕二人呈交教主，他老人家想已收到了？﹂

　　韋小寶一怔，心想：﹁假宮女鄧炳春是陶姑姑所殺，柳燕死於方姑娘劍下，有甚麼經書呈交教主？﹂不明她用意所在，說道：﹁你說有三部經書呈給了教主？這倒不曾聽說起。教主說黑龍使搞了這麼久，一無所得，很是惱怒，險些逼得他自殺。﹂太后臉現詫異之色，道：﹁這可奇了。屬下明明已差鄧炳春和柳燕二人，將三部經書專誠送往神龍島。那自然是在柳燕為尊使處死之前的事。﹂韋小寶道：﹁哦，有這等事？鄧炳春？就是你那個禿頭師兄嗎？﹂太后道：﹁正是。尊使日後回到神龍島，傳他一問，便知分曉。﹂

　　韋小寶突然省悟，心道：﹁是了，鄧炳春為陶姑姑所殺，這老婊子只道我毫不知情。她失去了三部經書，生怕教主怪罪，將一切推在兩個死人頭上，這叫做死無對證，倒也聰明得緊。那知道這三部經書卻在老子手中。這番謊話去騙別人，那是他媽的刮刮叫，別別跳，偏偏就騙不到老子。我暫時不揭穿你的西洋鏡。﹂說道：﹁你既已取到三部經書，功勞也算不小，其餘五部，還得再加一把勁。﹂

　　太后道：﹁是。屬下從早到晚，就在想怎生將另外五部經書取來，報答教主的恩德。﹂

　　韋小寶道：﹁很好！其實你如此忠心，那豹胎易筋丸中的毒性，便一次給你解了，也是不妨。不久我見到教主，一定給你多說幾句好話。﹂太后大喜，躬身請了個安，道：﹁尊使大恩，屬下永不敢忘。最好屬下能轉入白龍門，得由尊使教導指揮，更是大幸。﹂

　　韋小寶道：﹁那也容易辦到。不過你入教的一切經過，須得跟我詳說，毫不隱瞞。﹂

　　太后道：﹁是，屬下對本門座使，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

　　※※※

　　忽然門外腳步聲響，一名宮女咳嗽一聲，說道：﹁啟稟太后：皇上傳桂公公，說有要緊事，命他立刻便去。﹂韋小寶點點頭，低聲道：﹁你一切放心，以後再說。﹂太后低聲道：﹁多謝尊使。﹂朗聲道：﹁皇上傳你，這便去罷。﹂韋小寶道：﹁是，太后萬福金安。﹂

　　出得門來，只見八名侍衛守在慈寧宮外，微微一驚，心想道：﹁可出了甚麼事？﹂快步來到上書房。

　　康熙喜道：﹁好，你沒事。我聽說你給老賤人帶了去，真有些擔心，生怕她害你。﹂

　　韋小寶道：﹁多謝師父掛懷，那老……老……她問我這些日子去了那裏？我想老皇爺的事千萬說不得，連山西和五台山也不能提，可是我又不大會說謊，給她問得緊了，我情急智生，便說皇上派奴才去江南，瞧瞧有甚麼好玩的玩意兒，便買些進宮。又說，皇上吩咐別讓太后知道，免得太后怪皇上做了皇帝，還是這般小孩子脾氣。﹂

　　康熙哈哈大笑，拍拍他肩頭，說道：﹁這樣說最好。讓老賤人當我還是小孩子貪玩，便不來防我。你不大會說謊嗎？可說得挺好啊。﹂

　　韋小寶道：﹁原來還說得挺好嗎？奴才一直擔心，生怕這樣說皇上要不高興呢。﹂

　　康熙道：﹁很好，很好。剛才我怕老賤人害你，已派了八名侍衛去慈寧宮外守著，倘若老賤人不放你走，我便叫他們衝進去搶你出來，真要跟她立時破臉，也說不得了。﹂

　　韋小寶跪下磕頭道：﹁皇帝師父恩重如山，奴才弟子粉身難報。﹂

　　康熙道：﹁你好好去服侍老皇爺，便是報了我對你的恩遇。﹂韋小寶道：﹁是。﹂

　　康熙從書桌上拿起一個密封的黃紙大封套，說道：﹁這是封賞少林寺眾僧的上諭，你挑選四十名御前侍衛，二千名驍騎營官兵，去少林寺宣旨辦事。辦甚麼事，在上諭中寫著，到少林寺後拆讀，你遵旨而行就是。現下我升你的官，任你為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那是正二品的大官了。你本是漢人，我賜你為滿洲人，咱們這叫作入滿洲抬旗。正黃旗是皇帝親將的旗兵，驍騎營更是皇帝的親兵。那御前侍衛副總管的官兒仍然兼著。﹂他知韋小寶不學無術，年紀又小，當真做官是做不來的，因此兩個職位都是副手。

　　韋小寶道：﹁只要能常在皇帝師父身邊，官大官小，奴才弟子倒不在乎。﹂說著大力磕頭謝恩，心想：﹁我好好是個漢人，現在搖身一變，變作滿洲韃子了。﹂又想：﹁皇帝師父叫我不忙去清涼寺去做小和尚，卻先帶兵去少林寺頒旨，封賞救駕有功的諸位大師，多半是讓我出出風頭。這叫做先甜後苦，先做老爺，後打屁股。﹂

　　康熙將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傳來，諭知他小桂子其實並非太監，而是御前侍衛副總管，真名韋小寶，為了要擒殺鰲拜，這才派他假扮太監，現已賜為旗人，屬正黃旗，升任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

　　察爾珠當鰲拜當權之時，大受傾軋，本已下在獄中，性命朝夕不保，幸得鰲拜事敗，這才獲釋，對擒殺鰲拜的韋小寶早已十分感激，聽得皇上命他為自己之副，心中大喜，當即向他道賀，說道：﹁韋兄弟，咱哥兒倆在一起辦事，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你是少年英雄，咱們驍騎營這一下可大大露臉哪。﹂韋小寶謙虛一番。察爾珠打定了主意，這人大受皇帝寵幸，雖說是自己副手，其實自己該當做他副手，只要討得他的歡心，日後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康熙道：﹁我有事差韋小寶去辦，你們兩人下去，點齊人馬。韋小寶今晚就即出京，不用來辭別了。﹂將調動驍騎營兵馬的金牌令符交了給韋小寶。

　　韋小寶接過金牌，磕頭告別，心想：﹁老婊子幹甚麼要入神龍教，這事還沒查明，那也不打緊，多半是犯賤，下次回宮時再去問她。﹂又想：﹁昨晚給公主打了一頓，全身疼痛，一覺睡到大天光，沒能去見陶姑姑，不知她在宮中怎樣，下次回宮，得跟她會上一會。﹂

　　當下二人去見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韋小寶取出康熙先前所書那張任他為御前侍衛副總管的上諭，給他看了，多隆又是連聲道賀，道：﹁韋兄弟要挑那些侍衛，盡管挑選，只要皇上點頭，要我陪你去一遭也成。﹂韋小寶笑道：﹁那可不敢當。保護皇上，責任重大，多總管想出京去逛逛，卻不大容易了。﹂多隆笑道：﹁下次我求皇上，咱哥兒倆換一換班，你做正的，我做副的，有甚麼出京打秋風的好差使，讓做哥哥的去走走。﹂

　　韋小寶點了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叫二人召約一批親近的侍衛。察爾珠點齊二千名驍騎營軍士。各參領、佐領參見副都統。皇帝賞給少林寺僧人的賜品，也即齊備，裝在幾十輛車上。皇帝要做甚麼事，自是叱嗟立辦，只兩個多時辰，一切預備得妥妥貼貼。

　　韋小寶本該身穿驍騎營戎裝，可是這樣小碼的將軍戎服，一時之間卻不易措辦。察爾珠想得周到，將自己的一套戎裝送了給他，傳了四名巧手裁縫跟去，在大車之中趕著修改，吩咐他們晚上不許睡覺，趕好了衣衫才許回京，倘若偷懶，重責軍棍。

　　韋小寶抽空回到頭髮胡同，對陸高軒和胖頭陀道：﹁今日已混進了宮中，盜經之事也已略有眉目。﹂吩咐他二人在屋中靜候消息，不可輕易外出，以免洩漏機密。陸胖二人見他辦事順利，兩天之間便有了頭緒，均感欣慰，喏喏連聲的答應。

　　韋小寶命雙兒改穿男裝，扮作書僮，隨他同行。

第二二回　老衲山中移漏處　佳人世外改粧時

　　韋小寶動身啟程，天色已晚，但聖旨要他即日離京，說甚麼也非得出城不可。出永定門行了二十里，便即紮營住宿。驍騎營是衛護皇帝的親兵，都是滿洲的親貴子弟，服用飲食，無不高出尋常士兵十倍。大家在京中耽得久了，出京走走，無不興高采烈，何況又不是去拚命打仗，到河南公幹，那是朝廷出了錢請他們遊山玩水，實是大大的優差。

　　韋小寶吃了酒飯，睡覺太早，於是召集張康年、趙齊賢等眾侍衛、驍騎營的參領佐領軍官，齊到中軍帳中。眾人均想：﹁皇上不知差韋副都統去幹辦甚麼大事，他傳我們去，定是要宣示特旨。﹂

　　各人參見畢，韋小寶笑道：﹁哥兒們閒著無事，他奶奶的，大家來賭錢，老子作莊。﹂

　　眾軍官一呆，還道他是開玩笑，卻見他從懷中摸出四粒骰子，往木几上一擲，骰子滴溜溜的滾動，眾人這才歡聲雷動。大凡當兵的無不好賭，只是行軍出征之時，卻嚴禁賭博，以免軍心浮動，有誤大事。韋小寶又怎懂得這一套？驍騎營的參領佐領雖知軍律，但想這一次又不是打仗，何必阻了副都統的雅興？韋小寶又從懷裏摸出一疊銀票，往几上一放，足足有五六千兩銀子，說道：﹁那個有本事的就來贏去？﹂眾軍官紛歸本帳去取銀子。

　　驍騎營的軍士有很多職位雖低，家財卻富，聽說韋副都統做莊開賭，都悄悄踅進帳來。

　　韋小寶叫道：﹁上場不分大小，只吃銀子元寶！英雄好漢，越輸越笑，王八羔子，贏了便跑！﹂在四粒骰子上吹口氣，一把撒將下來。

　　他在揚州之時，好生羨慕賭場莊家的威風，做甚麼副總管、副都統，都還罷了，今日統帶數千之眾，做莊大賭，那才是生平的大得意事。

　　眾軍官紛紛下注，有吃有賠。賭了一會，大家興起，賭注漸大，擠在後面的軍士也遞上銀子來下注。侍衛趙齊賢和一名滿洲佐領站在韋小寶身旁，幫他收注賠錢。中軍帳裏，但聞一片呼么喝六、吃上賠下之聲，宛然便是個大賭場。賭了一個多時辰，賭枱上已有二萬多兩銀子。有些輸光了的，回營去向不賭的同袍借了錢再來翻本。

　　韋小寶一把骰子擲下，四骰全紅，正是通吃。眾人甚是懊喪，有的咒罵，有的嘆氣。趙齊賢伸出手去，正要將賭注盡數攞進，韋小寶叫道：﹁且慢！老子今日第一天帶兵做莊，這一注送了給眾位朋友，不吃！﹂

　　眾兵將歡聲大作，齊叫：﹁韋都統當真英雄了得！﹂韋小寶道：﹁要加注的便加！﹂各人這一注死裏逃生，都覺運氣甚好，紛紛加注，滿枱堆滿了銀子。

　　忽然一人朗聲說道：﹁押天門！﹂將一件西瓜般的東西押在天門。眾人一看，登時驚得呆了。賭枱上赫然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那首級頭戴官帽，竟是一名御前侍衛。

　　趙齊賢驚道：﹁葛通！﹂原來這是御前侍衛葛通的腦袋。他輪值在帳外巡邏，卻被人割了頭。

　　眾人驚惶抬頭，只見中軍帳口站著十多個身穿藍衫之人，各人手持長劍。眾軍官人人全神貫注的賭錢，誰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進來的。帳中眾軍官沒帶兵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賭枱前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雙手空空，說道：﹁都統大人，受不受注？﹂

　　趙齊賢叫道：﹁拿下了！﹂登時便有四名御前侍衛向那青年撲去。那人雙臂一分，抓住二人胸口，砰的一聲，將二人頭對頭一撞，二人便即昏暈。跟著白光閃動，兩柄長劍刺出，自另外兩名侍衛的背心直通到前胸。兩名侍衛慘聲長呼，倒地而死。使劍的藍衫人一是中年漢子，另一個是道人。兩人同時拔劍揮手，雙劍齊飛，撲撲兩聲，都插在賭枱之上。中年人叫道：﹁押上門！﹂道人叫道：﹁押下門！﹂兩柄長劍果然分別插在上門下門。

　　那青年左手一揮，四個藍衫人搶了上來，四柄長劍分指韋小寶左右要害。

　　趙齊賢顫聲喝道：﹁你們是甚麼人？好……好大的膽子。殺官闖營，不……不怕殺……殺頭麼？﹂

　　用劍指著韋小寶的四人之中，忽有一人嗤的一聲笑，說道：﹁我們不怕，你怕不怕？﹂卻是嬌嫩的女子聲音。韋小寶側頭看去，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臉蛋微圓，相貌甚甜，一雙大大的眼睛漆黑光亮，嘴角也正自帶著笑意。他本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一見到了美貌女子，自然而然的勇氣大增，笑道：﹁單只姑娘一人用劍指著，我早就怕了。﹂

　　那少女長劍微挺，劍尖抵到了他肩頭，說道：﹁你既然怕，為甚麼還笑？﹂韋小寶臉孔一板，道：﹁我最聽女人的話，姑娘說不許笑，我就不笑。﹂果然臉上更無絲毫笑容。那少女見他裝模作樣，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那帶頭的青年眉頭微蹙，冷笑道：﹁滿洲韃子也是氣數將盡，差了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帶兵。喂，兩把寶劍、一顆腦袋已經押下了，你怎地不擲骰子？﹂

　　韋小寶身旁既有美貌姑娘，又聽他說要擲骰子，驚魂稍定，問道：﹁我輸了賠甚麼？﹂那青年道：﹁那還用問？輸劍賠劍，輸頭賠頭！﹂料想這少年將軍定然討饒投降。那知韋小寶打架比武，輸了便投降，在賭枱上卻說甚麼也不肯做狗熊、認膿包，何況身邊有個俊美姑娘，人生在世，豈能在美貌姑娘之前丟臉？又想：﹁你們四把劍已指住了我，若要殺我，輸也好，贏也好，反正都是要殺，何必口頭上吃虧？﹂當即拿起骰子，說道：﹁好，受了！輸劍賠劍，輸頭賠頭，輸褲子就脫下！你先擲！﹂

　　那青年料不到這少年將軍居然有此膽識，倒是一怔。那中年漢子低聲道：﹁大軍在外，遲則有變！﹂要他不必無謂耽擱時光，只怕二千名滿洲兵一湧而入，倒是不易對付。那青年向韋小寶望了一眼，見他臉上並無懼色，說道：﹁我不跟你賭這一場，你死了也不服氣。﹂接過骰子一擲，是個六點。那道人和中年漢子也各擲了，都是八點。

　　韋小寶拿起骰子，伸掌到那少女面前，說道：﹁姑娘，請你吹口氣！﹂那少女微笑道：﹁幹甚麼？﹂還是在骰子上吹了口氣。韋小寶道：﹁成了！美女吹氣，有殺無賠！﹂將骰子在掌心中搖了幾搖，正要擲下，趙齊賢道：﹁且慢！韋都統，問……問他們到底要甚麼？﹂他怕韋小寶這一記骰子擲下去，擲成了六點以下，不免有性命之憂，更怕韋小寶不賠自己之頭，而要割我趙齊賢的頭來賠，誰教我站在旁邊幫莊呢？

　　那青年冷笑道：﹁倘若怕了，那就跪下討饒。﹂

　　韋小寶道：﹁烏龜王八蛋才怕！﹂手上微玩花樣，只是心驚膽戰之際，手法不大靈光，四粒骰子擲去，骨碌碌的滾動，定了下來，擲不成一對天牌，卻是六點。韋小寶大喜，叫道：﹁六吃六，殺天門，賠上賠下。﹂將葛通那顆首級提了過來，放在自己面前，又道：﹁趙大哥，拿兩柄劍來，賠了上家下家。﹂趙齊賢應道：﹁是！﹂向帳門口走去。

　　一名藍衫漢子挺劍指住他前胸，喝道：﹁站住了！﹂韋小寶道：﹁不許拿劍？好，那也成，一把寶劍算一千兩銀子。﹂從面前一堆銀子中取了二千兩，平分了放在長劍之旁。

　　這群豪客闖進中軍帳來制住了主帥，眾軍官都束手無策，敵人武功既高，出手殺人，肆無忌憚，己方軍士雖多，卻均在帳外，未得訊息，待會混戰一起，帳中眾人赤手空拳，只怕不免要盡數喪命，慄慄危懼之際，見韋小寶和敵人擲骰賭頭，談笑自若，不禁都佩服他的膽氣。也有人心想：﹁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道這批匪徒是跟你鬧著玩麼？﹂

　　那青年又是一聲冷笑，道：﹁憑我們這兩把寶劍，只贏你二千兩銀子？枱上銀子一起拿了！﹂六七名藍衫漢子走上前來，將賭枱上的銀子銀票一古腦兒都拿了。那青年接過一把長劍，指住韋小寶的咽喉，喝道：﹁小奴才，你是滿洲人還是漢人？叫甚麼名字？﹂

　　韋小寶心想：﹁老子若要投降，你們一進來就降了，此時如再屈服，變成有頭無尾，前功盡棄，大丈夫要硬就硬到底。﹂哈哈一笑，說道：﹁老子是正黃旗副都統，名叫花差花差小寶的便是。你要殺便殺，要賭便賭！嘿嘿，以大欺小，不是好漢。﹂最後八個字，實在是討饒了，不過說得倒也頗有點英雄氣概。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漢。這句話倒也不錯。小師妹，你年紀跟他也差不多，就跟他鬥鬥。﹂那少女笑道：﹁好！﹂提劍而出，笑道：﹁喂，花差花差小寶將軍，我領教你的高招。﹂韋小寶身旁三人長劍微挺，碰到了他衣衫，齊道：﹁出去動手！﹂

　　那青年一揮手，長劍飛起，插在韋小寶面前桌上。

　　韋小寶尋思：﹁我劍術半點兒不會，一定打不過這小姑娘。﹂說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漢。我比小姑娘大，怎能欺她？﹂

　　那青年一把抓住他後領提起，喝道：﹁你不敢比劍，那就向我小師妹磕頭求饒。﹂

　　韋小寶笑道：﹁好，磕頭就磕頭。男兒膝下有黃金，最好天天跪女人！﹂雙膝一曲，向那少女跪了下去。眾藍衫人都鬨笑起來。

　　突然之間，韋小寶身子一側，已轉在那青年背後，手中匕首指住他後心，笑道：﹁你投降不投降？﹂

　　這一下奇變橫生，那青年武功雖高，竟也猝不及防，後心要害已被他制住。原來韋小寶知道學自神龍島的六招救命招數尚未練熟，只好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大做小丑模樣，引得敵人都笑嘻嘻的瞧他出醜，跪下之際，伸手握住匕首之柄，驀地裏使出那招﹁飛燕迴翔﹂，竟然反敗為勝。倘若他是大人，對方心有提防，這招半生不熟、似是而非的招數定然無效。但一來這一招十分巧妙，使得雖未全對，卻仍具威力，二來那青年怎想到這小丑般的少年竟會出此巧招，就此著了道兒。

　　一眾藍衣人大驚之下，七八柄長劍盡皆指住他身子，齊喝：﹁快放開！﹂然見他匕首對準那青年後心，這七八柄劍每一劍固然都可將他刺死，但他匕首只須輕輕一送，那青年卻也不免喪命，是以劍尖刺到離他身邊尺許，不敢再進。

　　韋小寶笑道：﹁放開便放開，有甚麼希奇？﹂揮動匕首劃了個圈子，錚錚錚一陣響聲過去，七八柄長劍劍頭齊斷，匕首尖頭又對住那青年後心。眾藍衣人一驚，都退了一步。

　　韋小寶道：﹁放下銀子，我就饒了你們的頭兒。﹂

　　手捧銀兩的幾名藍衣人毫不遲疑，便將銀子銀票放在桌上。

　　只聽得帳外數百人紛紛呼喝：﹁莫放了匪徒！﹂﹁快快投降！﹂原來適才一下混亂，帳中兩名軍官逃了出去，召集部屬，圍住了中軍帳。

　　那道人喝道：﹁先殺了小韃子！﹂拔起賭枱上長劍，白光一閃，噗的一聲，已刺在韋小寶右胸。他一劍計算極精，橫斜切入，自前而後的擊刺，料定韋小寶中劍之後，身子必定後仰，匕首尖便離開那青年的背心。

　　不料長劍一彎，拍的一聲，立時折斷。韋小寶叫道：﹁啊喲，刺不死我！﹂眾藍衣人見他居然刀槍不入，無不驚得呆了。那道人只覺劍尖著體柔軟，並非刺在鋼甲背心之上，一時不明所以，他那知韋小寶內穿防身寶衣，利刃難傷。

　　這時中軍帳內已擁進數百名軍士，長槍大刀，密佈四周，眾侍衛和軍官也已從部屬手中取得兵器。那十幾名藍衣人武功再高，也已難於殺出重圍，何況幾人長劍已斷，首領又被制住，本來大佔上風，霎時之間形勢逆轉，一敗塗地。那青年高聲叫道：﹁大家別管我，自行衝殺出去！﹂眾侍衛和軍官湧上，每七八人圍住了一人。這些藍衣人只要稍有動彈，便是亂刀分屍之禍，只得拋下兵刃，束手就擒。

　　韋小寶心想：﹁這幾個人武功了得，又和朝廷作對，說不定跟天地會有些瓜葛，我怎生放了他們走路？﹂當即笑道：﹁老兄，剛才你本可殺我，沒有下手。倘若我此刻殺了你，不給你翻本的機會，未免不是英雄好漢，這叫做王八羔子，贏了就跑。這樣罷，咱們再來賭一賭腦袋。﹂這時已有七八般兵刃指住那青年。韋小寶收起匕首，笑吟吟的坐了下來。

　　那青年怒道：﹁你要殺便殺，別來消遣老子。﹂

　　韋小寶拿起四顆骰子，笑道：﹁我做莊，賭你們的腦袋，一個個來擲。那一個贏了的，立刻便走，再拿一百兩盤纏。骰子擲輸了的，趙大哥，你拿一把快刀在旁侍候，一刀砍將下去，將腦袋砍了下來，給我們葛通葛大哥報仇。﹂

　　他一點對方人數，共是十九人，當下將一錠錠銀子分開，共分十九堆，每堆一百兩。

　　那些藍衣人自忖殺官作亂，既已被擒，自然個個殺頭，更無倖免之理，不料這少年將軍要充好漢，竟然放一條生路，倘若骰子擲輸，那也是無可如何了。那道人叫道：﹁很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韋小寶道：﹁死馬難追！我花差花差小寶做事，決不佔人便宜。這位不知是小姊姊還是小妹妹，剛才幫我在骰子上吹了一口氣，保全了我的腦袋，你就不必賭了。你的小腦袋兒，算是我贏了之後分給你的紅錢。拿了這一百兩銀子，先出帳去罷。傳下號令，外面把守的人不得留難。﹂一名佐領大聲傳令：﹁副都統有令：中軍帳放出去的，一概由其自便，不得留難阻擋。﹂帳外守軍大聲答應。韋小寶將兩錠五十兩的元寶推到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緩緩搖頭，低聲道：﹁我不要。我們……我們同門一十九人，同……同生共死。﹂

　　韋小寶道：﹁好，你很有義氣。既然同生共死，那也不用一個個的分別賭了。小姑娘，你跟我賭一手。你贏了，一十九人一起拿了銀子走路；倘若輸了，一十九顆腦袋一齊砍下，爽不爽快？﹂那少女向青年望去，等候他示下。

　　那青年好生難以委決，倘若十九人分別和這小將軍賭，勢必有輸有贏，如果他當真言而有信，那麼十九人中當可有半數活命，日後尚可再設法報仇。但如由小師妹擲骰，贏則全師而退，輸了全軍覆沒，未免太過凶險。他眼光向同門眾人緩緩望去。

　　一名藍衣大漢大聲道：﹁小師妹說得不錯，我們同生共死，請小師妹擲好了。否則就算是我贏了，也不能獨活。﹂七八人隨聲附和。

　　韋小寶笑道：﹁好！小姑娘，你先擲！﹂將骰盆向那少女面前一推。

　　那少女望著那青年，要瞧他眼色行事。那青年點頭道：﹁小師妹，生死有命，你大膽擲好了。反正大夥兒同生共死！﹂

　　那少女伸手到碗中抓起四粒骰子，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突然抬起頭來，向韋小寶看了一眼，拿著骰子的手微微發抖，一鬆手，四粒骰子跌下碟去，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少女閉上了眼，竟不敢看，只聽得耳邊響起一陣叫聲：﹁三！三！三！三點！﹂夾雜著眾侍衛官兵笑罵之聲。那少女雖不懂骰子的賭法，但聽得敵人歡笑叫嚷，料想自己這一把骰擲得極差，緩緩睜眼，果見眾同門人人臉色慘白。

　　四粒骰子最大的可擲到至尊，其次天對、地對、人對、和對、梅花、長三、板凳、牛頭等等對子，即使不成對，也有九點以至四點都比三點為大。這三點一擲出來，十成中已輸了九成九，就算韋小寶也擲了三點，他是莊家，三點吃三點，還是能砍了十九人的腦袋。

　　一名藍衫漢子突然叫道：﹁我的腦袋，由我自己來賭，別人擲的不算。﹂那道人怒道：﹁男子漢大丈夫，那能如此貪生怕死？墮了我王屋派的威名。﹂韋小寶點頭道：﹁眾位都是王屋派的？﹂那道人道：﹁反正大夥是個死，跟你說了，也不打緊。﹂那藍衣漢子大聲道：﹁我是我爹娘生的，除了爹娘，誰也不能定我的生死。﹂那道人怒道：﹁你小師妹擲骰子之前，你又不說，待她擲了三點，這才開腔。我王屋派中，沒你這號不成材的人物。﹂那漢子性命要緊，大聲道：﹁五符師叔，我不做王屋派門下弟子，也沒甚麼大不了。﹂另一名漢子冷冷的道：﹁你只求活命，其餘的甚麼都不在乎，是不是？﹂那漢子道：﹁這位少年將軍明明要我們一個個跟他賭。小師妹代擲骰子，你們答應了，我出聲答應了沒有？﹂

　　那藍衣青年森然道：﹁好，元師兄，從此刻起，你不是王屋派門下弟子。你自己和他賭過罷。﹂那姓元的道：﹁不是就不是好了。﹂

　　韋小寶道：﹁你姓元，叫甚麼名字？﹂那姓元的微一遲疑，眼見同門已成仇人，自己若說假名，必被揭穿，說道：﹁在下元義方。﹂那青年哼了一聲，道：﹁閣下不妨改個名字，叫作元方。﹂韋小寶道：﹁為甚麼改名哪？嗯，元方，元方，少了個﹃義﹄字，他是罵你沒有義氣。喂，王屋派的各位朋友，還有那一位要自己賭的？﹂注目向眾藍衫人中望去，只見有兩人口唇微動，似欲自賭，但一遲疑間，終於不說。

　　韋小寶道：﹁很好，王屋派門下，個個英雄豪傑，很有義氣。這位元兄，反正不是王屋派的，他有沒有義氣，跟王屋派並不相干。﹂那青年微微一笑，道：﹁多謝你了。﹂韋小寶道：﹁來人，斟上酒來！我跟這裏十八位朋友喝上一杯，待會是輸是贏，總之是生離死別。這十八位義氣深重的朋友，不可不交。﹂手下軍士斟上十九杯酒，在韋小寶面前放了一杯，十八個藍衫人各遞一杯。那些人見為首的青年接了，也都接過。

　　那青年朗聲道：﹁我們跟滿洲韃子是決不交朋友的。只是你為人爽氣，對我王屋派又很看重，跟你喝這一杯酒也不打緊。﹂韋小寶道：﹁好，乾了！﹂一飲而盡。那十八人也都喝了，紛紛將酒杯擲在地下。元義方鐵青著臉，轉過了頭不看。

　　韋小寶喝道：﹁侍候十八柄快刀，我這一把骰子，只須擲到三點以上，便將這十八位好朋友的腦袋都給割了下來。﹂眾軍官轟然答應，十八名軍官提起刀劍，站在那十八人之後。

　　韋小寶心想：﹁我這副骰子做了手腳的，要擲成一點兩點，本也不難。只是近來少有練習，手上功夫生疏了，剛才想擲天一對，卻擲成了個六點，要是稍有差池，不免害了這十八人的性命。這些臭男人倒也罷了，這花朵般的小姑娘死了，豈不可惜？﹂

　　他拿起四枚骰子，在手中搖了搖，自己吹了口氣，手指輕轉，一把擲下，隨即左掌掩住碗口。只聽得骰子滾了幾滾，定了下來，他沒有把握，手指離開一縫，湊眼張去，只見四枚骰子中兩枚兩點，一枚一點，一枚五點，湊起來剛好是個彆十。彆十便是無點，小到無可再小。他本已打定主意，倘若手法不靈，擲成三點以上，隨口便說兩點一點，幌動骰碗，擾了骰子，從此死無對證，對方自是大喜過望，自己部屬最多只心中起疑，無人敢公然責難。現下作弊成功，大喜之下，罵道：﹁他媽的，老子這隻手該當砍掉了才是！﹂左手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重擊數下。

　　眾人看到了骰子，都大叫出聲：﹁彆十，彆十！﹂

　　那些藍衣人死裏逃生，忍不住縱聲歡呼。那為首的藍衣青年望著韋小寶，心想：﹁滿洲韃子不講信義，不知他說過的話是否算數？﹂

　　韋小寶將賭枱上的銀子一推，說道：﹁贏了銀子，拿了去啊。難道還想再賭？﹂

　　那青年道：﹁銀子是不敢領了。閣下言而有信，是位英雄。後會有期。﹂一拱手，轉身欲走。韋小寶道：﹁喂，你贏了錢不拿，豈不是瞧不起在下花差花差小寶？﹂那青年心想：﹁身在險地，不可多有耽擱。﹂說道：﹁那麼多謝了。﹂十八人都拿了銀子，轉身出帳。

　　韋小寶的一雙眼睛一直盯在那少女臉上。她取了銀子後，忍不住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四目交投，那少女臉上一紅，微微一笑，低聲道：﹁謝謝你。﹂走了兩步，轉頭說道：﹁小將軍，你這四枚骰子，給了我成不成？﹂韋小寶笑道：﹁成啊，有甚麼不可以。你拿去跟師兄們賭錢麼？﹂那少女微笑道：﹁不是的。我要好好留著，剛才真把我性命嚇去了半條。﹂韋小寶抓起四枚骰子，放在她手裏，乘勢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捏，這一下便宜，總是要討的。

　　那少女又道：﹁謝謝你。﹂快步出帳。

　　※※※

　　元義方見眾同門出帳，跟著便要出去。韋小寶道：﹁喂，我可沒跟你賭過。﹂元義方臉上登時全無血色，心想：﹁這件事可真錯了，早知他會擲成彆十，我又何必枉作小人。﹂說道：﹁將軍沒了骰子，我……我只道不賭了。﹂韋小寶道：﹁為甚麼不賭？甚麼都可賭，豁拳可以賭，滾銅錢也可賭。﹂隨手抓起一疊銀票，道：﹁你猜猜，這裏一共多少兩銀子。﹂元義方道：﹁那怎麼猜得到？﹂韋小寶一拍桌子，喝道：﹁這匪徒，對本將軍無禮，拿出去砍了！﹂眾軍官齊聲答應。

　　元義方嚇得面如土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說道：﹁小……小人不敢，大將軍……大將軍饒命。﹂韋小寶大樂，心想：﹁這傢伙叫我大將軍。﹂喝道：﹁我問你甚麼，一句句從實招來，若有絲毫隱瞞，砍下你的腦袋。﹂元義方連聲道：﹁是，是！﹂

　　韋小寶命人取過足鐐手銬，將他銬上了，吩咐輸了銀子的眾軍官取回賭本，退了出去，帳中只剩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以及驍騎營參領富春。當下由張康年審訊，他問一句，元義方答一句，果然毫不隱瞞。

　　原來王屋派掌門人司徒伯雷，本是明朝的一名副將，隸屬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部下，抗拒滿洲入侵，驍勇善戰，頗立功勳。後來李自成打破北京，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司徒伯雷領兵與李自成部作戰，奮勇殺敵，攻回北京。當時他只道清兵入關，是為崇禎皇帝報仇，那知清兵卻乘機佔了漢人的江山，吳三桂做了大漢奸。司徒伯雷大怒之下，立即棄官，到王屋山隱居。他舊時部屬頗有許多不願投降滿清的，便都在王屋山聚居。司徒伯雷武功本高，閒來以武功傳授舊部，時日既久，自然而然的成了個王屋派。那是先有師徒，再有門派，與別的門派頗不相同。說起司徒伯雷的名字，張康年等倒也曾有所聞。

　　元義方說道，那帶頭的青年是司徒伯雷的兒子司徒鶴，其餘的有些是同門師兄弟，有幾個年長的，他們以師叔相稱。那少女名叫曾柔，她父親是司徒伯雷的舊部，已於數年之前過世，臨終時命她拜在老上司門下。

　　他們最近得到訊息，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到了北京，司徒掌門便派他們來和他相見。路經此處，見到清兵軍營，司徒鶴少年好事，潛入窺探，見眾人正在大賭，便欲動手搶劫，其意倒還不在錢財，卻是志在殺一殺滿洲兵的氣焰。

　　韋小寶問道：﹁你們去見吳三桂的兒子，為了甚麼？﹂元義方道：﹁師父吩咐，命我們想法子擒了他去王屋山，以此要挾吳三桂，迫他……迫他……﹂韋小寶道：﹁怎麼？迫他造反？﹂元義方道：﹁是師父說的，可與小人不相干。小人忠於大清，決不敢造反。小人今日和王屋派一刀兩斷，就是不肯附逆，棄暗投明，陣前起義。﹂韋小寶一腳踢去，笑罵：﹁他媽的，你還是個大大的義士啦。﹂元義方毫不閃避，挨了他這一腳，說道：﹁是，是！全仗將軍大人栽培。小人今後給將軍大人做奴做僕，忠心耿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韋小寶心想對方這一下殺了三名御前侍衛，自己卻放了司徒鶴、曾柔一干人，只怕張康年等侍衛不服，至少也要怪老子擲骰子的運氣太也差勁，眼前這件案子，總須給大家一些好處，才是做大莊家的面子，沉吟半晌，已有了主意，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你這大膽反賊，明明是去跟吳三桂勾結，造反作亂，卻說要綁架他兒子。你得了吳三桂多少好處，卻替他隱瞞？他媽的王八蛋，來人哪！給我重重的打！﹂

　　帳外走進七八名軍士，將元義方掀翻在地，一頓軍棍，只打得皮開肉綻。

　　韋小寶道：﹁你招不招了？你說要去綁架吳三桂的兒子，怎麼到我們軍營來殺害御前侍衛？御前侍衛和驍騎營，都是皇上最最親信之人，你們得罪了御前侍衛和驍騎營，就是不給皇上面子。﹂張康年、富春等一聽，心下大為受用，一齊出聲威嚇。

　　韋小寶道：﹁這傢伙花言巧語，捏造了一片謊話來騙人。這等反賊，不打那有真話？再給我打！﹂眾軍士一陣吆喝，軍棍亂下。元義方大叫：﹁別打，別打！小人願招！﹂韋小寶問：﹁你們在王屋山上住的，共有多少人？﹂元義方道：﹁共有四百多人。﹂韋小寶又問：﹁連帶家人呢？﹂元義方道：﹁總有二千來人罷！﹂韋小寶拍案罵道：﹁操你個奶奶雄，那有這麼少的？給我打！﹂元義方叫道：﹁別打，別打！有……有四千……五千多人！﹂

　　韋小寶大罵：﹁操你奶奶的十八代老祖宗，說話不爽爽快快的，九千就是九千，為甚麼說四千、五千，分開來說？﹂元義方道：﹁是，是，有九千多人。﹂韋小寶道：﹁你們這等反賊，那有說真話的？說九千多人，至少有一萬九千。﹂砰的一聲，在桌上一拍，喝道：﹁在王屋山聚眾造反的，到底有多少人？﹂

　　元義方聽出了他口氣，人數說得越多，小將軍越喜歡，便道：﹁聽說……聽說共有三萬來人。﹂韋小寶喜道：﹁是啊，這才差不多了。﹂轉頭向參領富春道：﹁這賤骨頭，不打不招。﹂富春道：﹁正是，還得狠狠的打。﹂

　　元義方叫道：﹁不用打了。將軍大人問甚麼，小人招甚麼。﹂早已打定了主意，總之是順著這小將軍的口風，以免皮肉受苦。

　　韋小寶道：﹁你們這三萬多人，個個都練武藝，是不是？剛才那小姑娘，只十五六歲年紀，也練了武藝。你們都是吳三桂的舊部，有些年輕的，是他部下將領的子女，是不是？﹂元義方道：﹁是，是。大家都……都會武藝，都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你們的首領司徒伯雷，以前是吳三桂的愛將，打仗是很厲害的，是不是？他說要把我們滿洲人都殺光了？﹂元義方道：﹁這是他大逆不道的言語，非常……非常之不對。﹂韋小寶道：﹁他派你們去北京見吳三桂的兒子，商量如何造反。為甚麼不到雲南去，跟吳三桂當面商量？﹂

　　元義方道：﹁這個……這個……恐怕……恐怕別有原因。﹂實則他們只是要綁架吳應熊，對韋小寶這句話倒不易回答。

　　韋小寶怒道：﹁混蛋！甚麼別有原因？你們那司徒伯雷自己早已去過雲南，跟吳三桂一切都說好了，是不是？﹂元義方道：﹁好像……好像是的。﹂韋小寶罵道：﹁甚麼好像不好像？他媽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元義方道：﹁是……是的，去……去過的。﹂

　　張康年、趙齊賢、富春三人聽得韋小寶一路指引，漸漸將一件造反謀叛的大逆案攀到平西王吳三桂頭上，不由得面面相覷，暗暗擔心，不知他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又問：﹁司徒伯雷是吳三桂的愛將，帶著這三萬多精兵，為甚麼不駐紮在雲南？你奶奶的，王屋山在甚麼地方？﹂心想：﹁倘若王屋山也在雲南，這句問話可不對了。﹂幸好元義方答道：﹁在河南省濟源縣。﹂但韋小寶可也不知河南省濟源縣在甚麼地方，說道：﹁那離北京很近，是不是？﹂元義方道：﹁也不太遠。﹂韋小寶罵道：﹁操你奶奶，很近就是很近。甚麼也不太遠！﹂元義方道：﹁是，是，很近，很近。﹂韋小寶道：﹁好啊，那離北京近得很哪！你們這些反賊，用意當真惡毒，在京城附近山裏伏下了一枝精兵。吳三桂在雲南一造反，你們立刻從山裏殺將出來，直撲北京，將我們這些御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一個個砍瓜切菜，只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沙塵滾滾，屁滾尿流，是不是？﹂元義方磕頭道：﹁這是吳三桂跟司徒伯雷兩個反賊大逆不道的陰謀，跟小人可不……可不相干。﹂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你這傢伙倒乖巧得緊。﹂問道：﹁你們王屋派中，在吳三桂部下當過軍官兵卒的，有那些人，一一招來。﹂元義方道：﹁人數多得很。﹂當下說了許多人的姓名，那倒並非捏造。韋小寶道：﹁很好！你把這些人的姓名都寫下來，他們以前在吳三桂部下當甚麼官職，也都一一寫明。﹂元義方道：﹁有些……有些小人不大清楚。﹂韋小寶道：﹁你不清楚？拖下去再打三十棍，你就清楚了。﹂元義方忙道：﹁不……不用打，小人都……都記起來啦。﹂

　　軍士拿來紙筆，元義方便書寫名單。韋小寶見他寫了半天也沒寫完，心中不耐，對張康年道：﹁這人的口供，叫師爺都錄了下來。﹂向元義方喝道：﹁你剛才說的口供，去跟師爺再說一遍。說得有半句不清楚的，砍了你的腦袋，帶了下去。﹂兩名軍官拉了他下去。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三位老兄，咱們這次可真交上了運啦，破了這一件天大的造反案子，咱四人非大大升官不可。﹂張康年等三人驚喜交集。趙齊賢道：﹁這是都統大人的明見英斷，屬下有甚麼功勞？﹂韋小寶道：﹁見者有份，人人都有功勞。﹂

　　張康年道：﹁說平西王造反，不知道夠不夠證據？﹂韋小寶道：﹁這批王屋山的反賊要造反，總不是假的罷？他們上北京去見吳三桂的兒子，能有甚麼好事幹出來？﹂張康年道：﹁這姓元的說，他們要綁架平西王世子，逼迫平西王造反，那麼平西王事先恐怕未必跟他們有甚麼聯絡。﹂韋小寶道：﹁張大哥跟平西王府的人很有來往，內情知道得很多，是不是？倘若他們造反成功，平西王做了皇帝，嘿嘿。﹂

　　張康年聽他語氣不善，大吃一驚，忙道：﹁平西王府中的人，我一個也不識。都……都統大人說……說得是，吳三桂那廝大……大逆不道，咱們立……立刻去向皇上告狀。﹂

　　韋小寶道：﹁請三位去跟師爺商量一下，怎麼寫這道奏章。﹂

　　張康年等三人和軍中文案師爺寫好了奏章，讀給韋小寶聽，內容一如元義方的招供，王屋山中吳三桂舊部諸人的名單，附於其後，奏摺中加油添醬，敘述韋小寶日間見到反賊，夜裏在營中假裝不備，引其來襲，反賊兇悍異常，韋小寶率眾奮戰，身先士卒，生擒賊魁元逆義方，得悉逆謀。御前侍衛葛通等三人忠勇殉國，求皇上恩典，對三人家屬厚加撫恤。

　　韋小寶聽了，說道：﹁把富參領和張趙兩位侍衛頭領的功勞也說上幾句。﹂富春等三人大喜道謝。韋小寶又道：﹁再加上幾句，說咱們把反賊一十九人都擒住了，反賊卻說甚麼也不肯吐露逆謀，我便依據皇上先前所授方略，故意將一十八名反賊釋放，這才將全部逆謀查得明明白白。﹂三人齊道：﹁放走一十八名反賊，原來是皇上所授方略？﹂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我小小年紀，那有這等聰明？若不是皇上有先見之明，這一樁大逆謀怎查得出？﹂

　　韋小寶說的是先前康熙命他放走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以便查知刺客入宮為逆的真相。張康年等卻以為王屋派來襲之事，早為皇上所知，那麼誣攀吳三桂，也是皇上先有授意了，眼見一場大富貴平白無端的送到手中，無不大喜過望，向韋小寶千恩萬謝。

　　按照滿清規矩，將軍出征，若非奉有詔書，不得擅回，雖然韋小寶離北京不過二十里，卻也不能自行回宮向康熙親奏，當下命兩名佐領、十名御前侍衛，領了一個牛彔三百名兵士︵按：八旗兵三百人為一牛彔，牛彔為﹁大箭﹂之意，為首者持大箭為令符。五牛彔為一甲喇。五甲喇為一固山。︶連夜押了元義方去奏知康熙。他心下得意：﹁這一下搞得吳三桂可夠慘的了。沐王府跟我們天地會比賽，要瞧是誰鬥倒鬥垮吳三桂。老子今日對兩位師父都立了大功，天地會的陳師父喜歡，皇帝師父也必喜歡。﹂

　　次日領軍緩緩南行，到得中午時分，兩名御前侍衛從京中快馬追來，說道：﹁皇上有密旨。﹂韋小寶大喜，當即召集眾侍衛、驍騎營眾軍官在中帳接旨。

　　那宣旨的侍衛站在中間，朗聲說道：﹁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兼御前侍衛副總管韋小寶聽者：朕叫你去少林寺辦事，誰叫你中途多管閒事？聽信小人的胡說八道，誣陷功臣，這樣瞎搞，豈不令藩王寒心？那些亂七八糟的說話，從此不許再提，若有一言一語洩漏了出去，大家提了腦袋回京來見朕罷。欽此。﹂

　　韋小寶一聽，只嚇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只得磕頭謝恩。中軍帳內人人面目無光，好生羞慚。富春、張康年等不敢多說，心想你這小孩兒胡鬧，皇上不降罪，總算待你很好的了，眼下你心情甚劣，沒的找釘子來碰，各人辭了出去。

　　那傳旨的侍衛走到韋小寶身旁，在他身邊低聲道：﹁皇上吩咐，叫你一切小心在意。﹂韋小寶道：﹁是，皇上恩典，奴才韋小寶感激萬分。﹂取出四百兩銀子，送了兩名侍衛。待兩人走後，甚是納悶：﹁難道皇帝知道我誣攀吳三桂？還是元義方那廝到了北京之後又翻口供，說我屈打成招？看來皇帝對吳三桂好得很，若要扳倒他，倒是不易。﹂

　　傍晚時分，押解元義方的侍衛和驍騎營官兵趕了上來。韋小寶碰了這個大釘子，大家賭錢也沒興致了。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嵩山少林寺。

　　※※※

　　住持得報有聖旨到，率領僧眾，迎下山來，將韋小寶一行接入寺中。

　　韋小寶取出聖旨，拆開封套，由張康年宣讀，只聽他長篇大論的讀了不少，甚麼﹁法師等深悟玄機，早識妙理，克建嘉猷，夾輔皇畿﹂，甚麼﹁梵天宮殿，懸日月之光華，佛地園林，動煙雲之氣色﹂，甚麼﹁雲繞嵩嶽，鸞迴少室，草垂仙露，林昇佛日，倬焉梵眾，代有明哲﹂，跟著讀到封少林寺住持晦聰為﹁護國佑聖禪師﹂，所有在五台山建功的十八名少林僧皆有封賞，最後讀道：﹁茲遣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兼御前侍衛副總管、欽賜穿黃馬褂韋小寶為朕替身，在少林寺出家為僧，御賜度牒法器，著即剃度，欽此。﹂

　　前面那些文謅謅的駢四驪六，韋小寶聽了不知所云，後面這段話卻是懂的，不由得臉上變色。康熙要他去五台山做和尚，他是答應了的，萬料不到竟會叫他在少林寺剃度。這道聖旨一直在他身邊，可是不到地頭，怎敢拆開偷看？何況就算看了，也不識其中寫些甚麼。

　　晦聰禪師率僧眾謝恩。眾軍官取出犒賞物事分發。韋小寶在旁看著，心下滿不是味兒。

　　晦聰禪師道：﹁韋大人代皇上出家，那是本寺的殊榮。﹂當即取出剃刀，說道：﹁韋大人是皇上替身，非同小可，即是老衲，也不敢做你師父。老衲代先師收你為弟子，你是老衲的師弟，法名晦明。少林合寺之中，晦字輩的，就是你和老衲二人。﹂

　　韋小寶到此地步，只得滿目含淚，跪下受剃。晦聰禪師先用剃刀在他頭頂剃三刀，便有剃度僧將他頭上本已燒得稀稀落落的頭髮剃個清光。晦聰禪師說偈道：﹁少林素壁，不以為礙。代帝出家，不以為泰。塵土榮華，昔晦今明。不去不來，何損何增！﹂取過皇帝的御賜度牒，將﹁晦明﹂兩字填入牒中，引他跪拜如來，眾僧齊宣佛號。

　　韋小寶心中大罵：﹁你老賊禿十八代祖宗不積德，卻來剃老子的頭髮。你唸一聲阿彌陀佛，老子肚裏罵一聲辣塊媽媽。﹂突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滿殿軍官盡皆驚得呆了。

　　眾僧朗誦佛號，無人理他。韋小寶哭了一會，也只好收淚。

　　晦聰禪師道：﹁師弟，本寺僧眾，眼下以﹃大覺觀晦，澄淨華嚴﹄八字排行。本師觀證禪師，已於二十八年前圓寂，寺中澄字輩諸僧，都是你的師侄。﹂

　　當下群僧順次上前參見，其中澄心、澄光、澄通等都是跟他頗有交情的。

　　韋小寶見到一個個白鬚發銀的澄字輩老和尚都稱自己為師叔，淨字輩中也有不少和尚年紀已老，竟稱自己為師叔祖，倒也有趣，即是華字輩的眾僧，也有三四十歲的，參拜之時竟然口稱太師叔祖，忍不住哈哈大笑。眾人見他臉上淚珠未擦，忽又大笑，無不莞爾。

　　康熙派遣御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來到少林寺，原來不過護送韋小寶前來剃度出家，但皇帝替身，豈同尋常，若非如此大張旗鼓，怎能在少林群僧心目中顯得此事的隆重？

　　驍騎營參領富春，御前侍衛趙齊賢、張康年等向韋小寶告別。韋小寶取出三百兩銀子，要張康年在山下租賃民房，讓雙兒居住。少林寺向來不接待女施主入寺，雙兒雖已改穿了男裝，但達摩院十八羅漢都認得她是韋小寶的丫頭，是以她候在山下，只道傳過聖旨、封贈犒賞之後，韋小寶便即下山回京，那料到他竟會在寺中出家。

　　韋小寶既是皇帝的替身，又是晦字輩的﹁高僧﹂，在寺中自是身份尊崇。方丈撥了一座大禪房給他。晦聰方丈道：﹁師弟在寺中一切自由，朝晚功課，亦可自便，除了殺生、偷盜、淫邪、妄語、飲酒五大戒之外，其餘小戒，可守可不守。﹂跟著解釋五戒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心想：﹁這五戒之中，妄語一戒，老子是說甚麼也不守的了。﹂問道：﹁戒不戒賭？﹂晦聰方丈一怔，問道：﹁甚麼賭？﹂韋小寶問道：﹁賭錢哪？﹂晦聰微微一笑，說道：﹁五大戒中，並無賭戒。旁人要守，師弟任便。﹂韋小寶心道：﹁他媽的，我一個人不戒有甚麼用？難道自己跟自己賭？﹂

　　在寺中住了數日，百無聊賴，尋思：﹁小玄子要我去服侍老皇爺，卻叫我先在少林寺出家，不知甚麼時候才讓我去五台山？﹂這日信步走到羅漢堂外，只見澄通帶著六名弟子正在練武，眾僧見他到來，一齊躬身行禮。

　　韋小寶揮手道：﹁不必多禮，你們練自己的。﹂但見淨字輩六僧拳腳精嚴，出手狠捷，拆招之時又是變化多端，比之自己這位師叔祖，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了。聽得澄通出言指點，這一拳如何剛猛有餘，韌勁不足，這一腳又是如何部位偏了，踢得太高，韋小寶全不明白，瞧得索然無味，轉身便走。

　　心想：﹁常聽人說，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我來到寺裏做和尚，不學功夫豈不可惜？﹂突然間恍然大悟：﹁啊喲，是了！海大富這老烏龜教給我的狗屁少林派武功是假的，管不了用，小玄子叫我在少林寺出家，是要我學些少林派的真本事，好去保護老皇爺。可是我的師父在廿八年前早就死了，誰來教我功夫？﹂沉吟半晌，又明白了一事：﹁住持老和尚教我做他師弟，原來就是要讓我沒有師父，這老賊禿好生奸滑。嗯，是了，他見我是皇帝親信，乃是滿洲大官，決不肯把上乘武功傳給我這小韃子。哼，你不教我，難道我不會瞧著學嗎？﹂

　　武林中傳授武功之時，若有人在旁觀看，原是任何門派的大忌，但這位晦明禪師乃本寺﹁前輩高僧﹂，本派徒子徒孫傳功練武，他要在旁瞧瞧，任誰都不能有何異議。他在寺中各院東張西望，見到有人練武習藝，便站定了看上一會。只可惜這位﹁高僧﹂的根柢實在太過淺薄，當日海大富所教的既非真實功夫，陳近南所傳的那本內功秘訣，他又沒練過幾天。少林派武功博大精深，這樣隨便看看，豈能有所得益？何況他又沒耐心多看。

　　在少林寺中遊蕩了月餘，武功一點也沒學到。但他性子隨和，喜愛交結朋友，在寺中是位份僅次於方丈的前輩，既肯和人下交，所有僧眾自是對他都十分親熱。

　　※※※

　　這一日春風和暢，韋小寶只覺全身暖洋洋地，耽在寺中與和尚為伴，實在不是滋味，於是出了寺門，信步下山，心想好久沒見雙兒，不知這小丫頭獨個兒過得怎樣，要去瞧瞧她，再者在寺裏日日吃素，青菜豆腐的祖宗早給他罵過幾千幾萬次，得要雙兒買些雞鴨魚肉，讓大和尚飽餐一頓。

　　行近寺外迎客亭，忽聽得一陣爭吵之聲，他心中一喜：﹁妙極，妙極！有人吵架。﹂快步上前，只聽得幾個男人的聲音之中，夾著女子的清脆嗓音。

　　走到臨近，只見亭中兩個年輕女子，正在和本寺四名僧人爭鬧。四僧見到韋小寶，齊道：﹁師叔祖來了，請他老人家評評這道理。﹂迎出亭來，向他合十躬身。這四僧都是淨字輩的，韋小寶知道他們職司接待施主外客，平日能言善道，和藹可親，不知何故竟會跟兩個年輕女子爭鬧起來。看這兩個女子時，一個二十歲左右，身穿藍衫，另一個年紀更小，不過十六七歲，身穿淡綠衣衫。

　　韋小寶一見這少女，不由得心中突的一跳，胸口宛如被一個無形的鐵錘重重擊了一記，霎時之間唇燥舌乾，目瞪口呆，心道：﹁我死了，我死了！那裏來的這樣的美女？這美女倘若給了我做老婆，小皇帝跟我換位也不幹。韋小寶死皮賴活，上天下地，槍林箭雨，刀山油鍋，不管怎樣，非娶了這姑娘做老婆不可。﹂

　　兩個少女見四僧叫這小和尚為﹁師叔祖﹂，執禮甚恭，甚是奇怪，片刻之間，便見他雙目發呆，牢牢的盯住綠衣女郎。縱然是尋常男子，如此無禮也是十分不該，何況他是出家的僧人？那綠衣女郎臉上一紅，轉過了頭去，那藍衫女郎已是滿臉怒色。

　　韋小寶兀自不覺，心道：﹁她為甚麼轉了頭去？她臉上這麼微微一紅，麗春院中一百個小娘站在一起，也沒她一根眉毛好看。她每笑一笑，我就給她一萬兩銀子，那也抵得很。﹂又想：﹁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建寧公主、雙兒丫頭，還有那個擲骰子的曾姑娘，這許許多多人加起來，都沒眼前這位天仙的美貌。我韋小寶不要做皇帝、不做神龍教教主、不做天地會總舵主、甚麼黃馬褂三眼花翎、一品二品的大官，更加不放在心上，我……我非做這小姑娘的老公不可。﹂頃刻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立下了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大決心，臉上神色古怪之極。

　　四僧二女見他忽爾眉花眼笑，忽爾咬牙切齒，便似顛狂了一般。淨濟和淨清連叫數次：﹁師叔祖，師叔祖！﹂韋小寶只是不覺。過了好一會，才似從夢中醒來，舒了口長氣。

　　那藍衫女郎初時還道他好色輕薄，後來又見神色不像，看來這小和尚多半是個白癡，心下好笑，問道：﹁這小和尚是你們的師叔祖？﹂

　　淨濟忙道：﹁姑娘言語可得客氣些。這位高僧法名上晦下明，是本寺兩位晦字輩的高僧之一，乃是住持方丈的師弟。﹂兩個女郎都微微一驚，隨即更覺好笑，搖頭不信。那綠衣女郎笑道：﹁師姊，他騙人，我們才不上當呢。這個小……小法師，怎麼會是甚麼高僧了？﹂

　　這幾句話清脆嬌媚，輕柔欲融，韋小寶只聽得魂飛魄散，忍不住學道：﹁這個小……小法師，怎麼會是甚麼高僧了？﹂這句話一學，輕薄無賴之意，表露無遺。

　　兩個女郎立即沉下臉來，四名淨字輩的僧人也覺這位小師叔祖太也失態，甚感羞愧。

　　那藍衫女郎哼了一聲，問道：﹁你是少林寺的高僧？﹂韋小寶道：﹁僧就是僧，卻不是甚麼高僧，你瞧我這麼矮，只不過是個矮僧。﹂藍衫女郎雙眉一軒，朗聲道：﹁我們聽人說道，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總匯，七十二門絕藝深不可測。我姊妹倆心中羨慕，特來瞻仰，不料武功固是平平，寺裏和尚更加不守清規，油嘴滑舌，便如市井流氓一般，令人好生失望。師妹，咱們走罷！﹂說著轉身出亭。

　　淨清攔在她身前，說道：﹁女施主來到少林寺，行兇打人，就算要走，也得留下尊師的名號。﹂

　　韋小寶聽到﹁行兇打人﹂四字，心想：﹁原來她們打過人了，怪不得淨清他們要不依爭吵。﹂只見淨清、淨濟二人左頰上都有個紅紅的掌印，顯是各吃了一記巴掌。他和寺中僧眾閒談，早知這幾個知客僧的武功，在寺中屬於最末流，方丈便因他們口齒伶俐而武功極低，才派他們接待來寺隨喜的施主。少林寺在武林中享大名千餘年，每月前來寺中領教的武人指不勝屈，知客僧武功低微，便不致跟人動手，否則的話，少林禪寺變成了動武打架的場子，既礙清修，更大違佛家慈悲無諍之義，兼且不成體統。

　　那藍衫女郎顯然不知其中緣由，只覺一出手便打了兩名少林僧，心下甚是得意，說道：﹁憑你們這一點功夫，也想要姑娘留下師父的名號，哼，你們配不配？﹂

　　淨濟適才吃過她的苦頭，知道憑著自己這裏五人，無法截得住她們，這兩個少女下山去一加宣揚，說來到少林寺中打了兩個和尚，揚長而去，對方連自己的來歷也不知道，少林寺的名頭往那裏擱去？便道：﹁我們四僧職司接待施主，武功低微之極，出家人和氣為本，豈可妄自跟人動手？兩位既要領教敝寺武功，還請少待，貧僧去請幾位師伯師叔來，讓兩位見見便了。﹂說著轉身往寺中奔去。

　　突然間藍影一幌，淨濟怒喝：﹁你……﹂拍的一聲，摔了個觔斗，卻是那藍衫女郎搶了過去，伸足勾了他一交。淨濟躍起身來，怒道：﹁女施主，你怎地……﹂那藍衫女郎哈哈一笑，右拳出擊，淨濟忙挺右臂擋格。藍衫女郎左手一帶，喀喇一聲，竟將他右臂關節卸脫。只聽得喀喇、哎唷、格格之聲連響，她頃刻之間，又將餘下三僧或斷腕骨，或脫臂臼。四僧退在一旁，已全無抵禦之能。淨濟轉身便奔，回入寺中報信。

　　韋小寶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後領一緊，已被人抓住，這一抓連著他後頸中要穴一起拿住，登時全身酸軟，使不出力氣。

　　眼見藍衫女郎站在面前，那麼抓住他後領的，自然是綠衫女郎了，他心中狂喜，大叫：﹁妙極，妙極！﹂既已給她這麼一抓，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最好她再在自己身上踢幾腳，在頭項鑿幾拳，就算立時給打死了，那也是滋味無窮，艷福不淺。這時鼻中聞到一陣淡淡的幽香，便叫：﹁好香，好香！﹂

　　藍衫女郎怒道：﹁這小賊禿壞得很，妹子，你把他鼻子割下來。﹂韋小寶只聽得身後一個嬌媚的聲音道：﹁好！我先挖了他一雙賊忒兮兮的眼睛。﹂便覺一根溫軟膩滑的手指尖按到了他左眼皮上。韋小寶叫道：﹁你慢慢的挖，可別太快了。﹂那女郎奇道：﹁為甚麼？﹂韋小寶道：﹁最好你這樣抓住我，抓一輩子，永遠不放。﹂那女郎怒道：﹁小和尚，你死在臨頭，還在跟我風言風語？﹂

　　韋小寶只覺右眼陡然劇痛，那女郎竟然真的要挖出他眼珠，大駭之下，彎腰低頭，滿腔風情登時丟到九霄雲外，雙手反撩，只盼格開她抓住自己後領的那隻手。那女郎一拳打在他後心。韋小寶大叫：﹁哎喲，媽呀！﹂雙手反過來亂抓亂舞，不知不覺的使上了洪教主所授的半招﹁狄青降龍﹂，突然之間，雙手手掌中軟綿綿地，竟然抓住了那女郎胸口。

　　這一式本是要逼得背後敵人縮身，然後倒翻觔斗，騎在敵人頸中，豈知那女郎並無臨敵經驗，不提防給韋小寶抓住了胸部。招式的後果既大不相同，那﹁狄青降龍﹂的後半招便也使不出來。

　　那女郎驚羞交加，雙手自外向內拗入，兜住韋小寶的雙臂，喀喇一聲，已拗斷了他雙臂臂彎的關節，這招﹁乳燕歸巢﹂名目溫雅，卻是﹁分筋錯骨手﹂中的一記殺著，跟著飛腿將韋小寶踢出丈許。那女郎氣惱之極，拔出腰間柳葉刀，猛力向韋小寶背心斬落。

　　韋小寶忙一個打滾，滾到了亭心的石桌之下。那女郎一刀斬在地下，火星四濺，左足踢出，將韋小寶從桌子底下踢了出來。藍衫女郎叫道：﹁師妹，不可殺人！﹂綠衫女郎恍若不聞，又是一刀，重重砍在韋小寶背上。韋小寶又叫：﹁哎喲，我的媽啊！﹂綠衫女郎再砍了兩刀，只砍得韋小寶奇痛徹骨，幸有寶衣護身，卻未受傷。

　　綠衫女郎還待再砍，藍衫女郎抽出刀來，噹的一聲，架住了她鋼刀，叫道：﹁這小和尚活不成啦，咱們快走！﹂她想在少林寺殺了廟中僧人，這禍可闖得不小。

　　綠衫女郎受了重大侮辱，又以為已將這小和尚殺死，驚羞交集，突然間淚水滾下雙頰，手臂一彎，揮刀往自己脖子抹去。藍衫女郎大驚，急忙伸刀去格，雖將她刀刃擋開，但刀尖還是劃過頸中，鮮血直冒。藍衫女郎驚叫：﹁師妹……你……你幹甚麼？﹂綠衫女郎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藍衫女郎拋下鋼刀，抱住了她，只是驚叫：﹁師妹，你……你……死不得。﹂

　　忽聽身後有人說道：﹁阿彌陀佛，快快救治。﹂藍衫女郎哭道：﹁救……救不了啦。﹂只見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手指連動，點了綠衫女郎頸中傷口周圍的穴道，說道：﹁救人要緊，姑娘莫怪。﹂嗤嗤聲響，那人撕下衣襟，包住綠衫女郎的頭頸，俯身將她抱起。藍衫女郎手足無措，站起身來，見那人是個白鬚垂胸的老僧，抱了綠衫女郎，快步向山上奔去。她惶急之下，只得跟隨其後，見那老僧抱著師妹奔進了少林寺山門，當即跟了進去。

　　※※※

　　韋小寶從石桌下鑽出，雙臂早已不屬己有，軟軟的垂在身旁，心想：﹁這……這姑娘好狠，幹麼要自尋短見，倘若當真死了，那怎麼辦？我……我還是逃他媽的罷。﹂但一想到那少女的絕世容顏，心口一熱，打定主意：﹁逃是不能逃的，非得去瞧瞧她不可。﹂雙臂劇痛，額頭冷汗如黃豆般一滴滴洒將下來，支撐著上山。

　　只走得十餘步，寺中已有十多名僧人奔出，將他和淨字輩三僧扶回寺中。

　　他和四僧都是給卸脫了關節，擒拿跌打原是少林派武功之所長，當即有僧人過來替他們接上了臼。韋小寶迫不及待要去瞧那姑娘，問知那兩個女客的所在，逕向東院禪房走去，剛繞過迴廊，只見八名僧人手執戒刀，迎面走來。

　　那八僧都是戒律院中的執事僧，為首一人躬身說道：﹁師叔祖，方丈大師有請。﹂韋小寶道：﹁是了。我得先去瞧瞧那個小姑娘，看她是死是活。﹂那僧人道：﹁方丈大師在戒律院中相候，請師叔祖即刻過去。﹂韋小寶怒道：﹁他媽的，我說要去瞧那個美貌小姑娘，你沒聽到嗎？﹂他平時脾氣甚好，這時心中急了，在寺中竟也破口罵人。

　　八僧面面相覷，不敢阻攔，當下四僧在後跟隨，另四僧去傳淨濟等四名知客僧。

　　韋小寶來到東院禪房，問道：﹁小姑娘不會死嗎？﹂一名老僧道：﹁啟稟師叔，傷勢不重，小僧正在救治。﹂韋小寶當即放心。

　　那藍衫女郎站在門邊，指著韋小寶罵道：﹁都是這小和尚不好。﹂

　　韋小寶向她伸了伸舌頭，遲疑片刻，終於不敢進房去看，轉身走向戒律院來。只見院門大開，數十名僧人身披袈裟，兩旁站立，神情肅然。押著他過來的執刀四僧齊聲道：﹁啟稟方丈，晦明僧傳到。﹂韋小寶見了這等神情，心想：﹁你是大老爺審堂嗎？他奶奶的，搭甚麼臭架子？﹂走進大堂。只見佛像前點了數十枝蠟燭，方丈晦聰禪師站在左首，右首站著一位老僧，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乃是戒律院首座澄識禪師，淨濟、淨清等四僧站在下首。

　　晦聰禪師道：﹁師弟，拜過了如來。﹂韋小寶跪下禮佛。晦聰待他拜過後站起，說道：﹁半山亭中之事，相煩師弟向戒律院首座說知。﹂韋小寶道：﹁我聽得他們在吵架，便過去瞧瞧。至於到底為甚麼吵架，可不知道了。淨濟，你來說罷。﹂

　　淨濟道：﹁是。﹂轉身說道：﹁啟稟方丈和首座師叔：弟子四人在半山亭中迎客，那兩位女施主要到寺來隨喜，便婉言相告，本寺向來的規矩，不接待女施主。那位年紀較大的女施主說：﹃聽說少林寺自稱是武學正宗，七十二項絕藝，每一項都是當世無敵，我們便是要來見識見識，到底是怎樣厲害法。﹄弟子道：﹃敝寺決不敢自稱武功當世無敵，天下各門各派，武功各有所長，少林派如何敢狂妄自大？﹄﹂

　　晦聰方丈道：﹁那說得不錯，很是得體啊。﹂

　　淨濟道：﹁那女施主道：﹃如此說來，少林派只不過浪得虛名，三腳貓的拳腳，不足一笑？﹄弟子說：﹃請教兩位女施主是何門派，是那一位武林前輩門下的高足。﹄﹂

　　晦聰道：﹁正是。這兩個年輕女子來本寺生事，瞧不起本派武功，必是大有來頭，該當問明她們的門派來歷。﹂

　　淨濟道：﹁那女子說：﹃你要知道我們的門派來歷嗎？那容易得很，一看就知道。﹄突然出手，將弟子和淨清師弟都打了一記巴掌。她出手極快，弟子事先又沒防備，慚愧得很，竟然沒能避過。淨清師弟說：﹃兩位怎地動粗，出手打人？﹄那女子笑道：﹃你們問我門派來歷，口說無憑，出手見功，你們一看，不就知道了嗎？﹄說到這裏，晦明師叔祖就來了。﹂

　　澄識問道：﹁那位女施主出手打你，所使手法如何？﹂淨濟、淨清都低下頭去，說道：﹁弟子沒看清楚。﹂澄識問其餘二僧：﹁你們沒挨打，該看到那女施主的手法身法？﹂二僧道：﹁只聽得拍拍兩聲，兩位師兄就挨了打，那女子好像手也沒動，身子也沒動。﹂

　　澄識向方丈望去，候他示下。

　　晦聰凝思片刻，向執事僧道：﹁請達摩院、般若堂兩位首座過來。﹂過不多時，兩位首座先後到來。達摩院首座澄心，便是到五台山赴援的十八羅漢之首。般若堂的首座澄觀禪師是個八十來歲的老僧。二僧向方丈見了禮。晦聰說道：﹁有兩位女施主來本寺生事，不知是甚麼門派，兩位博知多聞，請共同參詳。﹂當下說了經過。

　　澄心道：﹁四名師侄全沒看到她出手，可是兩人臉上已挨了一掌，這種武功，本派千葉手中是有的，武當派迴風掌是有的，崑崙派落雁拳、崆峒派飛鳳手，也都有這等手法。﹂

　　晦聰道：﹁單憑這兩掌，瞧不出她的武功門派。師弟，你又怎地和他們動手？﹂

　　韋小寶道：﹁那藍衫姑娘先將四個……四個和尚都打斷了手……﹂晦聰詢問四僧的手腕手臂如何脫臼。四僧連比帶說，演了當時情景。澄心凝神看了，逐一細問那女郎的手法，最後問韋小寶道：﹁請問師叔，那姑娘又如何折斷你老人家的雙臂？﹂

　　韋小寶道：﹁我老人家後領給那美貌姑娘一把抓住，登時全身酸麻，她抓在這裏。﹂說著一指後頸。澄心點頭道：﹁那是﹃大椎穴﹄，最是人身要穴。﹂韋小寶道：﹁我反手想格開她手臂，卻給她在背心上打了一拳，痛得要命。我老人家急了，反過手去亂抓，在她胸口抓了一把。這小姑娘也急了，弄斷了我手臂，又將我摔在地下，提刀亂砍。他媽的，殺人不要本錢，她一心一意謀殺親夫，想做小寡婦。﹂

　　眾僧聽他滿口胡言，面面相覷。澄心站到他身後，伸手相比，見到他後心僧衣的三條刀痕，吃了一驚，道：﹁她砍了你三刀，師叔傷勢怎樣？﹂

　　韋小寶得意洋洋，道：﹁我有寶衣護身，並沒受傷。這三刀幸好沒砍在我的光頭上。這小妹子砍我不死，定是嚇得魂飛天外，以為我老人家武功深不可測，只好自己抹了脖子。其實我武功稀鬆平常，而她這等花容月貌，我老人家也決計不會跟她為難……﹂

　　晦聰怕他繼續胡說八道下去，插嘴道：﹁師弟，這就夠了。﹂

　　眾僧這時均已明白，那女郎所以自尋短見，是因胸口被抓，受了極大羞辱。韋小寶當時生死懸於一髮，觀他衫上三條刀痕可知，危急中回手亂抓，碰到敵人身上任何部位，都不能說有甚麼錯。他武功低微，給人擒住後拚命掙扎，出手豈能有甚麼規矩可循？

　　澄識臉色登時平和，說道：﹁師叔，先前聽那女施主口口聲聲罵你不守清規，只道你真的犯戒去調戲婦女，致有得罪。原來那是爭鬥之際的無意之失，不能說是違犯戒律。師叔請坐。﹂親自端過一張椅子，放在晦聰下首，意思是說你不犯戒律，戒律院便管你不著，你是寺中尊長，自當對你禮敬。韋小寶嘻嘻一笑，坐了下來。澄識見他神態輕浮，說話無聊，忍不住道：﹁師叔雖不犯色戒，但見到女施主時，也當舉止莊重，貌相端嚴，才不失少林寺高僧的風度。﹂韋小寶笑道：﹁我這個高僧馬馬虎虎，隨便湊數，當不得真的。﹂

　　晦聰正要出言勸喻，般若院首座澄觀忽道：﹁沒有門派。﹂澄心奇道：﹁師兄說這兩位女施主沒有門派？﹂澄觀道：﹁偷學的武功！她二人的分筋錯骨手中，包含了武當、崑崙、崆峒、點蒼四派手法，在師叔背心上砍的這三刀，包含了峨嵋、青城、山西六合刀的三門刀法。如此雜駁不純，而且學得都並不到家，天下沒這一派武功。﹂

　　韋小寶大感詫異，說道：﹁咦，她們這些招式，你每一招都能知道來歷？﹂

　　他不知澄觀八歲便在少林寺出家，七十餘年中潛心武學，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博覽武學典籍，所知極為廣博。少林寺達摩院專研本派武功，般若堂卻專門精研天下各家各派武功。般若堂中數十位高僧，每一位都精通一派至數派功夫。

　　少林寺僧眾於隋末之時，曾助李世民削平王世充，其時武功便已威震天下，千餘年來盛名不替，固因本派武功博大精深，但般若堂精研別派武功，亦是主因之一。通曉別派武功之後，一來截長補短，可救本派功夫之不足；二來若與別派高手較量，先已知道對方底細，自是大佔上風。少林弟子行俠江湖，回寺參見方丈和本師之後，先去戒律院稟告有無過犯，再到般若堂稟告經歷見聞。別派武功中只要有一招一式可取，般若堂僧人便筆錄下來。如此積累千年，於天下各派武功瞭若指掌。縱然寺中並無才智卓傑的人才，卻也能領袖群倫了。

　　澄觀潛心武學，世事一竅不通，為人有些癡癡呆呆，但於各家各派的武功卻分辨精到。文人讀書多而不化，成了﹁書獃子﹂，這澄觀禪師則是學武成為﹁武獃子﹂。他生平除了同門拆招之外，從未與外人動過一招半式，可是於武學所知之博，寺中群推為當世第一。

　　澄心道：﹁原來兩位女施主並無門派，事情便易辦了。只要治好了那位姑娘的傷，送她們出寺，便無後患。﹂澄識道：﹁她二人師姊妹相稱，似乎是有師父的。﹂澄心道：﹁就算有師父，也不會是名門大派中的高明人物。﹂澄識點了點頭。

　　晦聰方丈道：﹁兩位女施主年輕好事，這場爭鬥咱們並沒做錯了甚麼。雖然如此，還是不可失了禮數，對兩位女施主須得好好相待。這便散了罷。﹂說著站起身來。

　　澄心微笑道：﹁先前我還道武林中出了那一位高手，調教了兩個年輕姑娘，有意來折辱本派，有點兒擔心。少林寺享名千載，可別在咱們手裏栽了觔斗。﹂眾僧都微笑點頭。

　　韋小寶忽道：﹁依我看來，少林派武功名氣很大，其實也不過如此。﹂

　　晦聰正要出門，一聽愕然回頭。韋小寶道：﹁淨濟、淨清，你們已學了幾年功夫？﹂淨濟說學了十四年，淨清學了十二年，都自稱資質低劣，全無長進，慚愧之至。

　　晦聰方丈道：﹁咱們學佛，志在悟道解脫，武功高下乃是末節。﹂

　　韋小寶搖頭道：﹁我看這中間大有毛病。這兩個小妞兒，年紀大的也不過二十歲，只是東偷一招，西學一式，使些別門別派雜拌兒的三腳貓，就打得學過十幾年功夫的少林僧落荒而逃，屁滾尿流，毫無招架之功，死無葬身之地。如此看來，甚麼武當派、崑崙派的一招半式，可比咱們少林派的正宗武功厲害得多了。﹂

　　晦聰、澄識、澄心等僧的臉色都十分尷尬，韋小寶這番話雖然極不入耳，一時卻也難以辯駁，只想：﹁淨濟等四人的功夫差勁之極，怎能說是少林派的正宗武功？﹂

　　澄觀卻點頭道：﹁師叔言之有理。﹂

　　澄識奇道：﹁怎地師兄也說有理？﹂澄觀道：﹁人家的雜拌兒打敗了咱們的正宗功夫，這中間總有點不大對頭。﹂晦聰道：﹁各人的資質天份不同。淨濟等原不以武功見長，他們忙於接待賓客，那於宏揚佛法是大有功德之事。淨濟、淨清、淨本、淨源，你們四人交卸了知客的職司，以後多練練武功罷。﹂淨濟等四僧躬身答應。

　　眾僧出得戒律院來。韋小寶搖了搖頭，澄觀皺眉思索半晌，也搖了搖頭。

　　晦聰和澄心對望了一眼，均想：﹁這一老一少，都大有獃氣，不必理會。﹂逕自走了。

　　※※※

　　澄觀望著院中一片公孫樹的葉子緩緩飄落，出了一會神，說道：﹁師叔，我要去瞧瞧這位女施主。﹂韋小寶大喜，道：﹁那再好沒有了。我也去。﹂

　　兩人來到東院禪房，替綠衫女郎治病的老僧迎了出來。韋小寶問道：﹁她會不會死？﹂那老僧道：﹁刀傷不深，不要緊，不會死的。﹂韋小寶喜道：﹁妙極，妙極。﹂走進禪房。

　　只見那綠衫女郎橫臥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猶如透明一般，頭頸中用棉花和白布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指細長嬌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盡處，有五個小小的圓渦。韋小寶心中大動，忍不住要去摸摸這隻美麗可愛已極的小手，說道：﹁她還有脈搏沒有？﹂伸手假意要去把脈。

　　那藍衫女郎站在床尾，見他進來，早已氣往上衝，喝道：﹁別碰我妹子！﹂見他並不縮手，左手一探，便抓他手腕。澄觀中指往她左手掌側﹁陽谷穴﹂上彈去，說道：﹁你這招是山西郝家的擒拿手。﹂藍衫女郎手一縮，手肘順勢撞出。澄觀伸指彈向她肘底﹁小海穴﹂。那女郎右手反打，澄觀中指又彈，逼得她收招，退了一步。那女郎又驚又怒，雙拳如風，霎時之間擊出了七八拳。澄觀不住點頭，手指彈了七八下，那女郎﹁哎唷﹂一聲，右臂﹁清冷淵﹂中指，手臂動彈不得，罵道：﹁死和尚！﹂

　　澄觀奇道：﹁我是活的，若是死和尚，怎能用手指彈你？﹂那女郎見他武功厲害，心下怯了，卻不肯輸口，罵道：﹁你今天還活著，明天就死了。﹂澄觀一怔，問道：﹁女施主怎麼知道？難道你有先見之明不成？﹂

　　那女郎哼了一聲，道：﹁少林寺的和尚就會油嘴滑舌。﹂她只道澄觀跟自己說笑，卻不知這老和尚武功雖強，卻全然不通世務。他一生足不出寺，寺中僧侶嚴守妄語之戒，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一句假話，他便道天下絕無說假話之事。他聽那女郎說少林寺和尚油嘴滑舌，心想：﹁難道今天齋菜之中，豆油放得多了？﹂伸袖抹了抹嘴唇，不見有油，舌頭在口中一捲，也不覺得如何滑了。正自詫異，那藍衫女郎低聲喝道：﹁出去，別吵醒了我師妹！﹂

　　澄觀道：﹁是，是……師叔，咱們出去罷。﹂韋小寶獃望榻上女郎，早已神不守舍，應了一聲，卻不移步。藍衫女郎慢慢走到他身邊，突然出掌，猛力一推。韋小寶﹁啊﹂的一聲大叫，被她推得直飛出房去，砰的一聲，重重跌下，連聲﹁哎唷﹂，爬不起來。

　　澄觀道：﹁這一招﹃江河日下﹄，本是勞山派的掌法，女施主使得不怎麼對。﹂口中嘮叨，出房扶起韋小寶，說道：﹁師叔，她這一掌推來，共有一十三種應付之法。倘若不願和她爭鬥，那麼六種避法之中，任何一種都可使用。如要反擊呢，那麼勾腕、托肘、指彈、反點、拿臂、斜格、倒踢，七種方法，每一種都可將之化解了。﹂

　　韋小寶摔得背臂俱痛，正沒好氣，說道：﹁你現下再說，又有何用？﹂

　　澄觀道：﹁是，師叔教訓得是。都是做師侄的不是。倘若我事先說了，師叔就算不想為難她，只要會避，也不至於摔這一交。﹂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兩個姑娘兇得很，日後再見面，她們一上來就拳打腳踢，倒是難以抵擋。這老和尚對兩個小妞的武功知道得清清楚楚，手指這麼一彈，便逼得她就此不敢過來欺人。我要娶那妞兒做老婆，非騙得老和尚跟在身旁保駕不可。﹂轉念又想：﹁老和尚這樣老了，不知還有幾天好活，倘若他明天就鳴呼哀哉，豈不是糟糕之至？﹂說道：﹁你剛才用手指彈了幾彈，那妞兒便服服貼貼，這是甚麼功夫？﹂

　　澄觀道：﹁這是﹃一指禪﹄功夫，師叔不會嗎？﹂韋小寶道：﹁我不會。不如你教了我罷。﹂澄觀道：﹁師叔有命，自當遵從。這﹃一指禪﹄功夫，也不難學，只要認穴準確，指上勁透對方穴道，也就成了。﹂

　　韋小寶大喜，忙道：﹁那好極了，你快快教我。﹂心想學會了這門功夫，手指這麼彈得幾彈，那綠衣姑娘便即動彈不得，那時要她做老婆，還不容易？而﹁也不難學﹂四字，更是關鍵之所在。天下功夫之妙，無過於此，霎時間眉花眼笑，心癢難搔。

　　澄觀道：﹁師叔的易筋經內功，不知已練到了第幾層，請你彈一指試試。﹂韋小寶道：﹁怎樣彈法？﹂澄觀屈指彈出，嗤的一聲，一股勁氣激射出去，地下一張落葉飄了起來。

　　韋小寶笑道：﹁那倒好玩。﹂學著他樣，也是右手拇指扣住中指，中指彈了出去，這一下自然無聲無息，連灰塵也不濺起一星半點。

　　澄觀道：﹁原來師叔沒練過易筋經內功，要練這門內功，須得先練般若掌。待我跟你拆拆般若掌，看了師叔掌力深淺，再傳授易筋經。﹂韋小寶道：﹁般若掌我也不會。﹂澄觀道：﹁那也不妨，咱們來拆拈花擒拿手。﹂韋小寶道：﹁甚麼拈花擒拿手，可沒聽見過。﹂

　　澄觀臉上微有難色，道：﹁那麼咱們試拆再淺一些的，試金剛神掌好了。這個也不會？就從波羅密手試起好了。也不會？那要試散花掌。是了，師叔年紀小，還沒學到這路掌法，韋陀掌？伏虎拳？羅漢拳？少林長拳？﹂他說一路拳法，韋小寶便搖一搖頭。

　　澄觀見韋小寶甚麼拳法都不會，也不生氣，說道：﹁咱們少林派武功循序漸進，入門之後先學少林長拳，熟習之後，再學羅漢拳，然後學伏虎拳，內功外功有相當根柢了，可以學韋陀掌。如果不學韋陀掌，那麼學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韋小寶口唇一動，便想說：﹁這大慈大悲千手式我倒會。﹂隨即忍住，知道海老公所教這些甚麼大慈大悲千手式，十招中只怕有九招半是假的，這個﹁會﹂字，無論如何說不上。只聽澄觀續道：﹁不論學韋陀掌或大慈大悲千手式，聰明勤力的，學七八年也差不多了。如果悟性高，可以跟著學散花掌。學到散花掌，武林中別派子弟，就不大敵得過了。是否能學波羅密手，要看各人性子近不近。像淨濟、淨清那幾個師侄，都在練伏虎拳，他們的性子不近於練武，進境慢些。再過十年，淨清或許可以練韋陀掌。淨濟學武不大專心，我看還是專門唸金剛經參禪的為是。﹂

　　韋小寶倒抽了口涼氣，說道：﹁你說那一指禪並不難學，可是從少林長拳練起，一路路拳法掌法練將下來，練成這一指禪，要幾年功夫？﹂

　　澄觀道：﹁這在般若堂的典籍中是有得記載的。五代後晉年間，本寺有一位法慧禪師，生有宿慧，入寺不過三十六年，就練成了一指禪，進展神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料想他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學大宗師，許多功夫是前生帶來的。其次是南宋建炎年間，有一位靈興禪師，也不過花了三十九年時光。那都是天縱聰明、百年難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前輩典型，後人也只有神馳想像了。﹂

　　韋小寶道：﹁你開始學武，到練成一指禪，花了多少時候？﹂

　　澄觀微笑道：﹁師侄從十一歲上起始練少林長拳，總算運氣極好，拜在恩師晦智禪師座下，學得比同門師兄弟們快得多，到五十三歲時，於這指法已略窺門徑。﹂

　　韋小寶道：﹁你從十一歲練起，到了五十三歲時略跪甚麼門閂︵他不知﹁略窺門徑﹂的成語，說成了﹁略跪門閂﹂︶，那麼一共練了四十二年才練成？﹂澄觀甚是得意，道：﹁以四十二年而練成一指禪，本派千餘年來，老衲名列第三。﹂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老衲的內力修為平平，若以指力而論，恐怕排名在七十名以下。﹂說到這裏，又不禁沮喪。

　　韋小寶心想：﹁管你排第三也好，第七十三也好，老子前世不修，似乎沒從娘胎裏帶來甚麼武功，要花四十二年時光來練這指法，我和那小妞兒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老太婆啦。老子還練個屁！﹂說道：﹁人家小姑娘只練得一兩年，你要練四五十年才勝得過她，實在差勁之至。﹂

　　澄觀也早想到了此節，一直在心下盤算，說道：﹁是，是！咱們少林武功如此給人家比了下去，實在……實在不……不大好。﹂

　　韋小寶道：﹁甚麼不大好，簡直糟糕之極。咱們少林派這一下子，可就抓不到武林中的牛耳朵、馬耳朵了。你是般若堂首座，不想個法子，怎對得起幾千幾萬年來少林寺的高僧？你死了之後，見到法甚麼禪師、靈甚麼禪師，還有我的師兄晦智禪師，大家責問你，說你只是吃飯拉屎，卻不管事，不想法子保全少林派的威名，豈不羞也羞死了？﹂

　　澄觀老臉通紅，十分惶恐，連連點頭，道：﹁師叔指點得是，待師侄回去，翻查般若堂中的武功典籍，看有甚麼妙法，可以速成。﹂韋小寶喜道：﹁是啊，你倘若查不出來，咱們少林派也不用再在武林中混了。不如請了這兩位小姑娘來，讓那大的做方丈，小的做般若堂首座。由她二人來傳授武功，比咱們那些笨頭笨腦的傻功夫，定是強得多了。﹂

　　澄觀一怔，問道：﹁她們兩位女施主，怎能做本寺的方丈、首座？﹂

　　韋小寶道：﹁誰教你想不出武功速成的法子？方丈丟臉，你自己丟臉，那也不用說了，少林派從此在武林中沒了立足之地，本寺幾千名和尚，都要去改拜這兩個小姑娘為師了。大家都說，花了幾十年時光來學少林派武功，又有甚麼用？兩個小姑娘只學得一年半載，便喀喇、喀喇、喀喇，把少林寺和尚的手腳都折斷了。大家保全手腳要緊，不如恭請小姑娘來做般若堂首座罷！﹂

　　這番言語只把澄觀聽得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手不住發抖，顫聲道：﹁是，是！請兩位小姑娘來做本寺的方丈、首座，唉，那……那太也丟臉了。﹂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那時候咱們也不叫少林派了。﹂澄觀問道：﹁那……那叫甚麼派？﹂韋小寶道：﹁不如乾脆叫少女派好啦，少林寺改名少女寺。只消將山門上的牌匾取下來，刮掉那個﹃林﹄字，換上一個﹃女﹄字，只改一個字，那也容易得緊。﹂澄觀臉如土色，忙道：﹁不成，不成！我……我這就去想法子。師叔，恕師侄不陪了。﹂合十行禮，轉身便走。

　　韋小寶道：﹁且慢！這件事須得嚴守秘密。倘若寺中有人知道了，可大大不妥。﹂澄觀問道：﹁為甚麼？﹂韋小寶道：﹁大家信不過你，也不知你想不想得出法子。那兩個小姑娘還在寺裏養傷，大家心驚膽戰之下，都去磕頭拜師，咱們偌大個少林派，豈不就此散了？﹂

　　澄觀道：﹁師叔指點得是。此事有關本派興衰存亡，那是萬萬說不得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這位師叔年紀雖小，卻眼光遠大，前輩師尊，果然了得，若非他靈台明澈，具卓識高見，少林派不免變了少女派，千年名派，萬劫不復。

　　韋小寶見他匆匆而去，袍袖顫動，顯是十分驚懼，心想：﹁老和尚拚了老命去想法子，總會有些門道想出來。我這番話人人都知破綻百出，但只要他不和旁人商量，諒這笨和尚也不知我在騙他。﹂想起躺在榻上那小姑娘容顏如花，一陣心猿意馬，又想進房去看她幾眼。回頭走得幾步，門帷下突然見到藍裙一幌，想起那藍衫女郎出手狠辣，身邊沒了澄觀保駕，單身入內，非大吃苦頭不可，只得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禪房休息。

　　次日一早起來，便到東禪院去探望。治病的老僧合十道：﹁師叔早。﹂韋小寶道：﹁女施主的傷處好些了嗎？﹂那老僧道：﹁那位女施主半夜裏醒轉，知道身在本寺，定要即刻離去，口出無禮言語。師侄好言相勸，她說決不死在小……小……僧的廟裏。﹂韋小寶聽他吞吞吐吐，知道這小姑娘不是罵自己為﹁小淫賊﹂，便是﹁小惡僧﹂，問道：﹁那便如何？﹂那老僧道：﹁師侄勸她明天再走，女施主掙扎著站起身來，她的師姊扶了她出去。師侄不敢阻攔，反正那女施主的傷也無大礙，只得讓她們去了，已將這事稟報了方丈。﹂

　　韋小寶點點頭，好生沒趣，暗想：﹁這小姑娘一去，不知到了那裏？她無名無姓，又怎查得到？﹂怪那老僧辦事不力，埋怨了幾句，轉念一想：﹁這兩個小妞容貌美麗，大大的與眾不同，出手時各家各派的功夫都有，終究會查得到。﹂於是踱到般若堂中。

　　只見澄觀坐在地下，周身堆滿了數百本簿籍，雙手抱頭，苦苦思索，眼中都是紅絲，多半是一晚不睡，瞧他模樣，自然是沒想出善法。他見到韋小寶進來，茫然相對，宛若不識，竟是潛心苦思，對身周一切視而不見。

　　韋小寶見他神情苦惱，想要安慰幾句，跟他說兩個小姑娘已去，眼下不必著急，轉念一想：﹁他如不用心，如何想得出來？只怕我一說，這老和尚便偷懶了。﹂

　　倏忽月餘，韋小寶常到般若堂行走，但見澄觀瘦骨伶仃，容色憔悴，不言不語，狀若癡呆，有時站起來拳打足踢一番，跟著便搖頭坐倒。韋小寶只道這老和尚甚笨，苦思了一個多月，仍然一點法子也沒有，卻不知少林派武功每一門都講究根基紮實，寧緩毋速。躐等以求速成，正是少林派武功的大忌。澄觀雖於天下武學幾乎已無所不知，但要他打破本派禁條，另創速成之法，卻與他畢生所學全然不合。

　　※※※

　　天氣漸暖，韋小寶在寺中已有數月。這些日子來，每日裏總有數十遍想起那綠衫少女。

　　這一日悶得無聊，攜帶銀兩，向西下了少室山，來到一座大鎮，叫作潭頭鋪。去衣鋪買了一套衣巾鞋襪，到鎮外山洞中換上，將僧袍僧鞋包入包袱，負在背上，臨著溪水一照，宛然是個富家子弟。回到鎮上，在一間酒樓中雞鴨魚肉的飽餐一頓，心想：﹁這便得去尋找賭場，大賭一番。﹂知道賭場必在小巷之中，當下穿街過巷，東張西望。

　　他每走進一條小巷，便傾聽有無呼吆喝六之聲，尋到第七條巷子時，終於聽到有人叫道：﹁天九王，通吃！﹂這幾個字鑽入耳中，當真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比之少林寺中時時刻刻聽到的﹁南無阿彌陀佛﹂，實有西方極樂世界與十八層地獄之別。

　　他快步走近，伸手推門。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歪戴帽子，走了出來，斜眼看他，問道：﹁幹甚麼的？﹂韋小寶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在手中一拋一拋，笑道：﹁手發癢，來輸幾兩銀子。﹂那漢子道：﹁這裏不是賭場，是堂子。小兄弟，你要嫖姑娘，再過幾年來罷。﹂

　　韋小寶餓賭已久，一聽到﹁天九王，通吃﹂那五個字後，便天塌下來，也非賭上幾手不可，何況來到妓院就是回到了老家，怎肯再走？笑道：﹁你給我找幾個清倌人，打打茶圍，今日少爺要擺三桌花酒。﹂將那錠二兩重的銀子塞在他手裏，笑道：﹁給你喝酒。﹂

　　龜奴大喜，見是來了豪客，登時滿臉堆歡，道：﹁謝少爺賞！﹂長聲叫道：﹁有客！﹂恭恭敬敬的迎他入內。老鴇出來迎接，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衣著甚是華貴，心想：﹁這孩子偷了家裏的錢來胡花，倒可重重敲他一筆。﹂笑嘻嘻的拉著他手，說道：﹁小少爺，我們這裏規矩，有個開門利是。你要見姑娘，須得先給賞錢。﹂

　　韋小寶臉一扳，說道：﹁你欺我是沒嫖過院的雛兒嗎？咱們可是行家，老子家裏就是開這個調調兒的。﹂摸出一疊銀票，約莫三四百兩，往桌上一拍，說道：﹁打茶圍是五錢銀子一個姑娘，做花頭是三兩銀子，提大茶壺的給五錢，娘姨五錢。老子今日興致挺好，一律成雙加倍。﹂一連串妓院行話說了出來，竟沒半句外行，可把那老鴇聽得呆了，怔了半晌，這才笑道：﹁原來是同行的小少爺，我這可走了眼啦。不知小少爺府上開的是那幾家院子？﹂

　　韋小寶道：﹁老子家裏在揚州開的是麗春院、怡情院，在北京開的是賞心樓、暢春閣，在天津開的是柔情院、問菊樓，六家聯號。﹂其實這六家都是揚州著名的妓院，否則一時之間，他也杜撰不出六家妓院的招牌。

　　那老鴇一聽，心想乖乖不得了，原來六院聯號的大老闆到了，他這生意可做得不小，笑問：﹁小少爺喜歡怎樣的姑娘陪著談心？﹂韋小寶道：﹁諒你們這等小地方，也沒蘇州姑娘。有沒有大同府的？﹂老鴇面有慚色，低聲道：﹁有是有一個，不過是冒牌貨，她是山西汾陽人，只能騙騙冤大頭，可不敢欺騙行家。﹂

　　韋小寶笑道：﹁你把院子裏的姑娘通統叫來，少爺每個打賞三兩銀子。﹂老鴇大喜，傳話出來，霎時間鶯鶯燕燕，房中擠滿了姑娘。這小地方的妓院之中，自然都是些粗手大腳的庸脂俗粉，一個個拉手摟腰，竭力獻媚。韋小寶大樂，雖然眾妓或濃眉高顴，或血盆大口，比他自己還著實醜陋幾分，但他自幼立志要在妓院中豪闊一番，今日得償平生之願，自是得意洋洋，拉過身邊一個妓女，在她嘴上一吻，只覺一股蔥蒜臭氣直衝而來，幾欲作嘔。

　　突然間門帷掀開，兩個女子走了進來。韋小寶道：﹁好！兩個大妹子一起過來，先來親個嘴兒……﹂一言未畢，已看清楚了兩女的面貌，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大叫一聲，跳起身來，將摟住他的兩個妓女推倒在地。

　　原來進來的這兩個女子，正是日思夜想的那綠衫女郎和她師姊。

　　那藍衫衣郎冷笑道：﹁你一進鎮來，我們就跟上了你，瞧你來幹甚麼壞事。﹂韋小寶背上全是冷汗，強笑道：﹁是，是。這位姑娘，你……你頭頸裏的傷……傷好……好了嗎？﹂綠衫女郎哼了一聲，並不理睬。藍衫女郎怒道：﹁我們每日裏候在少林寺外，要將你碎屍萬段，以報辱我師妹的深仇大恨。哼，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教你這惡僧撞在我們手裏。﹂

　　韋小寶暗暗叫苦：﹁老子今日非歸位不可。﹂陪笑道：﹁其實……其實我也沒怎樣得罪了……得罪了姑娘，只不過……只不過這麼抓了一把，那也不打緊，我看……我看……﹂

　　綠衫女郎紅暈上臉，目光中露出殺機。藍衫女郎冷冷的道：﹁剛才你又說甚麼來？叫我們怎麼樣？﹂韋小寶道：﹁糟糕，這可又不巧得很了。我……我當做你們兩位也是……也是這窯子裏的花姑娘。﹂

　　綠衫女郎低聲道：﹁師姊，跟這為非作歹的賊禿多說甚麼？一刀殺了乾淨。﹂刷的一聲響，白光一閃，韋小寶大叫縮頸，頭上帽子已被她柳葉刀削下，露出光頭。

　　眾妓女登時大亂，齊聲尖叫：﹁殺人哪，殺了人哪！﹂

　　韋小寶一矮身，躲在一名妓女身後，叫道：﹁喂，這裏是窯子啊，進來的便是婊子，你們兩個還不快快出去，給人知道了那可……難聽……難聽得很哪……﹂二女刷刷數刀，但房中擠滿了十來個妓女，卻那裏砍他得著？刀鋒掠過，險些砍傷了兩名妓女。

　　韋小寶縱聲大叫：﹁老子在這裏嫖院，有甚麼好瞧的？我……我要脫衣服了，要脫褲子啦。﹂扯下身上衣衫，摔了出去。

　　二女怒極，但怕韋小寶當真耍無賴脫褲子，綠衫女郎轉身奔出，藍衫女郎一怔，也奔了出去，砰砰兩聲，將衝進來查看的老鴇、龜奴推得左右摔倒。

　　一時之間，妓院中呼聲震天、罵聲動地。

　　韋小寶暫免一刀之厄，但想這兩個姑娘定是守在門口，自己只要踏出妓院門口一步，立時便給她們殺了，叫道：﹁大家別亂動，每個人十兩銀子，人人都有，決不落空。﹂眾妓一聽，立時靜了下來。韋小寶取出二十兩銀子，交給龜奴，吩咐：﹁快去給我備一匹馬，等在巷口。﹂那龜奴接了銀子出去。

　　韋小寶指著一名妓女道：﹁給你二十兩銀子，快脫下衣服給我換上。﹂那妓女大喜，便即脫衣。餘下七張八嘴，紛紛詢問。韋小寶道：﹁這兩個是我的大老婆、小老婆，剃光了我頭，不許我嫖院，我逃了出來，她們便追來殺我。﹂

　　老鴇和眾妓一聽，都不禁樂了。嫖客的妻子到妓院來吵鬧打架，那是司空見慣，尋常之極，但提刀要殺，倒也少見，至於妻妾合力剃光丈夫的頭髮，不許他嫖院，卻是首次聽聞。

　　韋小寶匆匆換上妓女的衣衫，用塊花布纏住了頭。眾妓知他要化裝逃脫，嘻嘻哈哈的幫他塗脂抹粉。在妓院中賭錢的嫖客聽得訊息，也擁來看熱鬧。不久龜奴回報馬已備好，得知情由之後，說道：﹁少爺這可得小心，你大夫人守在後門，小夫人守在前門。兩人都拿著刀子。﹂韋小寶大派銀子，罵道：﹁這兩個潑婦，管老公管得這麼緊，真是少有少見。﹂

　　那老鴇得了他三十兩銀子的賞錢，說道：﹁兩隻雌老虎壞人衣食，天下女人都像你兩個老婆一樣，我們喝西北風嗎？二郎神保祐兩隻雌老虎絕子絕孫。啊喲，小少爺，我可不是說你。你不如休了兩隻雌老虎，天天到這裏來玩個暢快。﹂

　　韋小寶笑道：﹁這主意倒挺高明。媽媽，你到前門去，痛罵那潑婦一頓，不過你可得躲在門後罵，防她使潑，用刀子傷你。眾位姊妹，大家從後門衝出去。我那兩個潑婆娘就捉不到我了。﹂當下拿出銀子分派。眾婊子無不雀躍。重賞之下，固有勇夫，只須重賞，勇婦也大不乏人。眾妓得了白花花的銀子，人人﹁忠﹂字當頭，盡皆戮力效命。

　　只聽得前門口那老鴇已在破口大罵：﹁大潑婦，小潑婦，要管住老公，該當聽他的話，討他歡心才是。你們自己沒本事，他才會到院子裏來尋歡作樂。拿刀子嚇他、殺他，又有屁用？你們這位老公手段豪闊，乃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兩隻雌老虎半點也配他不上。老娘教你們個乖，趕快向他磕頭賠罪，再拜老娘為師，學點床上功夫，好好服侍他。否則的話，他決意把你們賣給老娘，在這裏當婊子，咱們今天成交……啊喲……哎唷，痛死啦……﹂

　　韋小寶一聽，知道那藍衫女郎已忍不住出手打人，忙道：﹁大夥兒走啊！﹂

　　二十幾名妓女從後門一擁而出，韋小寶混在其中。那綠衫女郎手持柳葉刀守在門邊，陡然見到大批花花綠綠的女子衝了出來，睜大一雙妙目，渾然不明所以。

　　眾妓奔出小巷，韋小寶一躍上馬，向少林寺疾馳而去。

　　那藍衫女郎見機也快，當即撇下老鴇，轉身來追。眾妓塞住了小巷，伸手拉扯，紛道：﹁雌老虎，你老公騎馬走啦，追不上啦！嘻嘻，哈哈。﹂那女郎怒得幾欲暈去，持刀威嚇，眾妓料她也不敢當真殺人，﹁賤潑婦，醋罈子，惡婆娘﹂的罵個不休。那女郎大急，縱聲高叫：﹁師妹，那賊子逃走了，快追！﹂但聽得蹄聲遠去，又那裏追得上？

　　韋小寶馳出市鎮，將身上女子衫褲一件件脫下拋去，包著僧袍的包袱，忙亂中卻失落在妓院中了，在袖子上吐些唾沫，抹去臉上脂粉，心想：﹁老子今年的流年當真差勁之至，既做和尚，又扮婊子。唉，那綠衣姑娘要是真的做了我老婆，便殺我頭，也不去妓院了。﹂

　　一口氣馳回少林寺，縱馬來到後山，躍下馬背，悄悄從側門躡手躡腳的進寺，立即掩面狂奔，回到自己禪房。他洗去臉上殘脂膩粉，穿上僧袍，這才心中大定，尋思：﹁這兩個大老婆、小老婆倘若來寺吵鬧，老子給她們一個死不認帳。﹂

　　次日午間，韋小寶斜躺在禪床之上，想著那綠衣女郎的動人體態，忍不住又想冒險，尋思：﹁我怎生想個妙法，再去見她一面？﹂忽然淨濟走進禪房，低聲道：﹁師叔祖，這幾天你可別出寺，事情有些不妙。﹂韋小寶一驚，忙問端詳。淨濟道：﹁香積廚的一個火工剛才跟我說，他到山邊砍柴，遇到兩個年輕姑娘，手裏拿著刀子，問起了你。﹂韋小寶道：﹁問甚麼？﹂淨濟道：﹁問他認不認得你，問你平時甚麼時候出來，愛到甚麼地方。師叔祖，這兩個姑娘不懷好意，守在寺外，想加害於你。你只要足不出寺，諒她們也不敢進來。﹂

　　韋小寶道：﹁咱們少林寺高僧怕了她們，不敢出寺，那還成甚麼話？﹂

　　淨濟道：﹁師侄孫已稟報了方丈。他老人家命我來稟告師叔祖，請你暫且讓她們一步，料想兩個小姑娘也不會有長性，等了幾天沒見到你，自然走了。方丈說道，武林中朋友只會說我們大人大量，決不能說堂堂少林寺，竟會怕了兩個無門無派的小姑娘。﹂

　　韋小寶道：﹁無門無派的小姑娘，哼，可比咱們有門有派的大和尚厲害得多啦。﹂

　　淨濟道：﹁誰說不是呢？﹂想到折臂之恨，忿忿不平，又道：﹁只不過方丈有命，說甚麼要息事寧人。﹂

　　韋小寶待他走後，心想：﹁得去瞧瞧澄觀老和尚，最好他已想出妙法。﹂來到般若堂，只見澄觀雙手抱頭，仰眼瞧著屋樑，在屋中不住的踱步兜圈子，口中唸唸有詞。

　　韋小寶不敢打斷他思路，待了良久，見他已兜了幾個圈子，兀自沒停息的模樣，便咳嗽了幾聲。澄觀並不理會。韋小寶叫道：﹁老師侄，老師侄！﹂澄觀仍沒聽見。

　　韋小寶走上前去，伸手往他肩頭拍去，笑道：﹁老……﹂手掌剛碰到他肩頭，突然身子一震，登時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在牆上，氣息阻塞，張口大呼，卻全沒聲息。

　　澄觀大吃一驚，忙搶上跪倒，合十膜拜，說道：﹁師侄罪該萬死，衝撞了師叔，請師叔重重責罰。﹂韋小寶隔了半晌，才喘了口氣，苦笑道：﹁請起，請起，不必多禮，是我自己不好。﹂澄觀仍不住道歉。韋小寶扶牆站起，再扶澄觀起身，問道：﹁你這是甚麼功夫？可真厲害得緊哪。﹂心想：﹁這功夫倘若不太難練，學會了倒也有用。﹂

　　澄觀臉有惶恐之色，說道：﹁真正對不住了。回師叔：這是般若掌的護體神功。﹂韋小寶點了點頭，心想要學這功夫，先得學甚麼少林長拳、羅漢拳、伏虎拳、韋陀掌、散花手、波羅密手、金剛神掌、拈花擒拿手等等囉裏囉囌的一大套，自己可沒這工夫，就算有工夫，也沒精神去費心苦練，問道：﹁速成的法子，可想出來沒有？﹂

　　澄觀苦著臉搖了搖頭，說道：﹁師侄已想到不用一指禪，不用易筋經內功，以般若掌來對付，也可破得了兩位女施主的功夫，只不過……只不過……﹂韋小寶道：﹁只不過練到般若掌，也得二三十年的時光，是不是？﹂澄觀囁嚅道：﹁二三十年，恐怕……恐怕……﹂韋小寶扁扁嘴，臉有鄙夷之色，道：﹁恐怕也不一定夠了？﹂

　　澄觀十分慚愧，答道：﹁正是。﹂呆了一會，說道：﹁等師侄再想想，倘若用拈花擒拿手，不知是否管用。﹂

　　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拘泥不化，做事定要順著次序，就算拈花擒拿手管用，至少也得花上十幾年時候來學。這老和尚內力深厚，似不在洪教主之下，可是洪教主任意創制新招，隨機應變，何等瀟灑自如，這老和尚卻是呆木頭一個，非得點撥他一條明路不可，說道：﹁老師侄，我看那兩個小姑娘年紀輕輕，決不會練過多少年功夫。﹂

　　澄觀道：﹁是啊，所以這就奇怪了。﹂

　　韋小寶道：﹁人家既然決不會是一步步的學起，咱們也就不必一步步的死練了。她們那裏有你這樣深厚的內功修為？我瞧哪，要對付這兩個小妞兒，壓根兒就不用練內功。﹂

　　澄觀大吃一驚，顫聲道：﹁練武不……不紮好根基，那……那不是旁門左道嗎？﹂

　　韋小寶道：﹁她們不但是旁門左道，而且是沒門沒道。對付沒門沒道的武功，便得用沒門沒道的法子。﹂澄觀滿臉迷惘，喃喃道：﹁沒門沒道，沒門沒道？這個……這個，師侄可就不懂了。﹂韋小寶笑道：﹁你不懂，我來教你。﹂

　　澄觀恭恭敬敬的道：﹁請師叔指教。﹂他一生所見到每一位﹁晦﹂字輩的師伯、師叔，盡是武功卓絕的有德高僧，心想這位小師叔雖因年紀尚小，內力修為不足，但必然大有過人之處，否則又怎能做自己師叔？這些日子來苦思武功速成之法，始終摸不到門徑，看來再想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也無法解得難題，既有這位晦字輩的小高僧來指點迷津，不由得驚喜交集，敬仰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韋小寶道：﹁你說兩個小姑娘使的，是甚麼崑崙派、峨嵋派中的一招，咱們少林派的武功，比之這些亂七八糟的門派，是誰強些？﹂

　　澄觀道：﹁只怕還是咱們少林派的強些，就算強不過，至少也不會弱於他們。﹂

　　韋小寶拍手道：﹁這就容易了。她們不用內功，使一招唏哩呼嚕門派的招式，咱們也不用內功，使一招少林派的招式，那就勝過她們了。管他是般若掌也好，金剛神拳也好，波羅密手也罷，阿彌陀佛腳也罷，只消不練內功，那就易學得很，是不是？﹂

　　澄觀皺眉道：﹁阿彌陀佛腳這門功夫，本派是沒有的，不知別派有沒有？不過倘若不練內功，本派這些拳法掌法便毫無威力，遇上了別派內力深厚的高手，一招之間，便會給打得筋折骨斷。﹂韋小寶哈哈一笑，問道：﹁這兩個小姑娘，是內功深厚的高手麼？﹂澄觀道：﹁不是。﹂韋小寶道：﹁那你又何必擔心？﹂

　　當真是一言驚醒了夢中人，澄觀吁了口長氣，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師侄一直想不到此節。﹂他呆了一呆，又道：﹁不過另有一樁難處，本派入門掌法十八路，內外器械三十六門，絕技七十二項。每一門功夫變化少的有數十種，多的在一千以上，要將這些招式盡數學全了，卻也不易。就算不習內功，只學招式，也得數十年功夫。﹂

　　韋小寶心想：﹁這老和尚實在笨得要命。﹂笑道：﹁那又何必都學全了？只消知道小姑娘會甚麼招式，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小姑娘這一招打來，老和尚這一招破去，管教殺得她們落荒而逃，片甲不回。﹂

　　澄觀連連點頭，臉露喜色，大有茅塞頓開之感。

　　韋小寶道：﹁那個穿藍衣的姑娘用一招甚麼勞山派的﹃江河日下﹄，你說有六種避法，又有七種反擊的法門，其實又何必這麼囉裏囉唆？只消有一種法子反擊，能夠將她打敗，其餘的十二種又學他幹麼，豈不是省事得多嗎？﹂

　　澄觀大喜，說道：﹁是極，是極！兩位女施主折斷師叔的手臂，打傷淨濟師侄他們四人，所用的分筋錯骨手，包括了四派手法，用咱們少林派的武功，原是化解得了的。﹂當下先將二女所用手法，逐一施演，跟著又說了每一招的一種破法，和韋小寶試演。

　　澄觀的破解之法有時太過繁複難學，有時不知不覺的用上了內功，韋小寶便要他另想簡明法子。少林派武功固是博大宏富，澄觀老和尚又是腹笥奇廣，只要韋小寶覺得難學，搖了搖頭，他便另使一招，倘若不行，又再換招，直到韋小寶能毫不費力的學會為止。

　　澄觀見小師叔不到半個時辰，便將這些招式學會，苦思多日的難題一旦豁然而解，只喜歡得扒耳摸腮，心癢難搔。突然之間，他又想起一事，說道：﹁可惜，可惜。﹂又搖頭道：﹁危險，危險。﹂

　　韋小寶忙問：﹁甚麼可惜？甚麼危險？﹂

第二三回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與此圖皆可傳

　　澄觀道：﹁又要師叔你老人家和淨濟他們四個出去，和兩位女施主動手，讓她們折斷手足。倘若折得厲害了，難以治癒，從此殘廢，豈不可惜？又如兩位女施主下手狠辣，竟把你們五個殺了，豈不危險？﹂韋小寶奇道：﹁為甚麼又要我們五人去動手？﹂澄觀道：﹁兩位女施主所學的招數，一定不止這些。師侄既不知她們另有甚麼招數，自然不知拆解的法門。五位若不是送上去挨打試招，如何能夠查明？﹂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那也有法子的，只要你去跟她們動手，就不會可惜、沒有危險了。﹂澄觀臉有難色，道：﹁出家人不生嗔怒，平白無端的去跟人家動手，那是大大不妥。﹂韋小寶道：﹁有了。咱二人就出寺走走，倘若兩位女施主已然遠去，那再好也沒有了。這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們便另有甚麼招數，咱們也不必理會了。﹂澄觀道：﹁是極，是極！不過師侄從來不出寺門，一出去便存心生事，立意似乎不善。我佛當年在鹿野苑初轉法輪，傳的是四聖諦、八正道，這﹃正意﹄是八正道的一道……﹂韋小寶打斷他話頭，說道：﹁咱們也不必去遠，只在寺旁隨意走走，最好是遇不著她們。﹂澄觀道：﹁正是，正是。師叔立心仁善，與人無爭無競，那便是﹃正意﹄了，師侄當引為模楷。﹂

　　韋小寶暗暗好笑，攜著他手，從側門走出少林寺來。澄觀連寺畔的樹林也未見過，眼見一大片青松，不由得嘖嘖稱奇，讚道：﹁這許多松樹生在一起，大是奇觀。我們般若堂的庭院之中，只有兩棵……﹂

　　一言未畢，忽聽得身後一聲嬌叱：﹁小賊禿在這裏！﹂白光閃動，一把鋼刀向韋小寶砍將過來。澄觀道：﹁這是五虎斷門刀中的﹃猛虎下山﹄。﹂伸手去抓使刀人的手腕，忽然想起，這一招是﹃拈花擒拿手﹄中的手法，未免太難，說道：﹁不行！﹂急忙縮手。

　　使刀的正是那藍衫女郎，她見澄觀縮手，柳葉刀疾翻，向他腰間橫掃。便在這時，綠衫女郎也從松林中竄出，揮刀向韋小寶砍去。韋小寶急忙躲到澄觀身後，綠衫女郎這一刀便斫向澄觀左肩。澄觀道：﹁這是太極刀的招數，倒不易用簡便法子來化解……﹂一句話沒說完，二女雙刀揮舞，越砍越急。澄觀叫道：﹁師叔，不行，不行。兩位女施主出招太快，我可……我可來不及想。你……你快請兩位不必性急，慢慢的砍。﹂

　　藍衫女郎連使狠招，始終砍不著老和尚，幾次還險些給他將刀奪去，聽他大呼小叫，只道他有意譏諷，大怒之下，砍得更加急了。

　　韋小寶笑道：﹁喂，兩位姑娘，我師侄請你們不必性急，慢慢的發招。﹂

　　澄觀道：﹁正是，我腦子不大靈活，一時三刻之間，可想不出這許多破法。﹂

　　綠衫女郎恨極了韋小寶，幾刀砍不中澄觀，又揮刀向韋小寶砍來。澄觀伸手擋住，說道：﹁這位女施主，我師叔沒學過你這路刀的破法，現下不必砍他，等他學會之後，識了抵擋之法，那時再砍他不遲。唉，我這些法子委實不行。師叔，你現下不忙記，我這些法子都是不管用的，回頭咱們再慢慢琢磨。﹂他口中不停，雙手忽抓忽拿，忽點忽打，將二女纏得緊緊的，綠衫女郎要去殺韋小寶，卻那裏能夠？

　　韋小寶眼見已無兇險，笑嘻嘻的倚樹觀戰，一雙眼不停在綠衫女郎臉上、身上、手上、腳上轉來轉去，飽餐秀色，樂也無窮。

　　綠衫女郎不見韋小寶，只道他已經逃走，回頭找尋，見他一雙眼正盯住了自己，臉上一紅，再也顧不得澄觀，轉身舉刀，向他奔去。那知澄觀正出指向她脅下點來，這一指故意點得甚慢，她原可避開，但一分心要去殺人，脅下立時中指，一聲嚶嚀，摔倒在地。澄觀忙道：﹁哎喲，對不住。老僧這招﹃笑指天南﹄，指力使得並不厲害，女施主只須用五虎斷門刀中的一招﹃惡虎攔路﹄，斜刀一封，便可擋開了。這一招女施主雖未使過，但那位穿藍衫的女施主卻使過的，老僧心想女施主一定也會使，那知道……唉，得罪，得罪。﹂

　　藍衫女郎怒極，鋼刀橫砍直削，勢道凌厲，可是她武功和澄觀相差實在太遠，連他僧袍衣角也帶不上半點。澄觀嘴裏囉唆不休，心中只是記憶她的招數，他當場想不出簡易破法，只好記明了刀法招數，此後再一招招的細加參詳。

　　韋小寶走到綠衫女郎身前，讚道：﹁這樣美貌的小美人兒，普天下也只有你一個了，嘖嘖嘖！真是瞧得我魂飛天外。﹂伸出手去，在她臉上輕輕摸了一把。那女郎驚怒交迸，一口氣轉不過來，登時暈去。韋小寶一驚，倒也不敢再肆輕薄，站直身子，叫道：﹁澄觀師侄，你把這位女施主也點倒了，請她把各種招數慢慢說將出來，免傷和氣。﹂

　　澄觀遲疑道：﹁這個不大好罷？﹂韋小寶道：﹁現下這樣動手動腳，太不雅觀，還是請她口說，較為斯文大方。﹂澄觀喜道：﹁師叔說得是。動手動腳，不是﹃正行﹄之道。﹂

　　藍衫女郎知道只要這老和尚全力施為，自己擋不住他一招半式，眼下師妹被擒，自己如也落入其手，無人去報訊求救，當即向後躍開，叫道：﹁你們要是傷了我師妹一根毛髮，把你們少林寺燒成白地。﹂

　　澄觀一怔，道：﹁我們怎敢傷了這位女施主？不過要是她自己落下一根頭髮，難道你也要放火燒寺？﹂藍衫女郎奔出幾步，回頭罵道：﹁老賊禿油嘴滑舌，小賊禿……﹂她本想說﹁淫邪好色﹂，但這四字不便出口，一頓足，竄入林中。

　　韋小寶眼見綠衫女郎橫臥於地，綠茵上一張白玉般的嬌臉，一雙白玉般的纖手，真似翡翠座上一尊白玉觀音的睡像一般，不由得看得癡了。

　　澄觀道：﹁女施主，你師姊走了。你也快快去罷，可別掉了一根頭髮，你師姊來燒我們寺廟。﹂

　　韋小寶心想：﹁良機莫失。這小美人兒既落入我手，說甚麼也不能放她走了。﹂合十說道：﹁我佛保祐，澄觀師侄，我佛要你光大少林武學，維護本派千餘年威名，你真是本派的第一大功臣。﹂澄觀奇道：﹁師叔何出此言？﹂韋小寶道：﹁咱們正在煩惱，不知兩位女施主更有甚麼招數。幸蒙我佛垂憐，派遣這位女施主光臨本寺，讓她一一施展。﹂說著俯身將那女郎抱起，說道：﹁回去罷。﹂

　　澄觀愕然不解，只覺此事大大的不對，但錯在何處，卻又說不上來，過了一會，才道：﹁師叔，我們請這女施主入寺，好像不合規矩。﹂韋小寶道：﹁甚麼不合規矩？她進過少林寺沒有？方丈和戒律院首座都說沒甚麼不對，自然是合規矩了，是不是？﹂他問一句，澄觀點一下頭，只覺他每一句話都是無可辯駁。眼見小師叔脫下身上僧袍，罩在那女郎身上，抱了她從側門進寺，只得跟在後面，臉上一片迷惘，腦中一團混亂。

　　韋小寶心裏卻是怦怦大跳，雖然這女郎自頭至足，都被僧袍罩住，沒絲毫顯露在外，但若給寺中僧侶見到，總是不免起疑。他溫香軟玉，抱個滿懷，內心卻只有害怕，幸好般若堂是在後寺僻靜之處，他快步疾趨，沒撞到其他僧人。進堂之時，堂中執事僧見師叔駕到，首座隨在其後，都恭恭敬敬的讓在一邊。

　　※※※

　　進了澄觀的禪房，那女郎兀自未醒，韋小寶將她放在榻上，滿手都是冷汗，雙掌在腿側一擦，吁了口長氣，笑道：﹁行啦！﹂

　　澄觀問道：﹁咱們請這位……這位女施主住在這裏？﹂韋小寶道：﹁是啊，她又不是第一次在本寺住。先前她傷了脖子，不是在東院住過嗎？﹂澄觀點頭道：﹁是。不過……不過那一次是為她治傷，性命攸關，不得不從權處置。﹂韋小寶道：﹁那容易得很。﹂從腿筒中拔出匕首，道：﹁只須狠狠割她一刀，讓她再有性命之憂，又可從權處置了。﹂說著走到她身前，作勢便要割落。

　　澄觀忙道：﹁不，不，那……那是不必了。﹂韋小寶道：﹁好，我便聽你的。除非你不讓別人知曉，待她將各種招數演畢，咱們悄悄送了她出去，否則的話，我只好割傷她了。﹂澄觀道：﹁是，是。我不說便是。﹂只覺這位小師叔行事著實奇怪，但想他既是晦字輩的尊長，見識定比自己高超，聽他吩咐，決無岔差。

　　韋小寶道：﹁這女施主脾氣剛硬，她說定要搶了你般若堂的首座來做，我得好好勸她一勸。﹂澄觀道：﹁她一定要做，師侄讓了給她，也就是了。﹂

　　韋小寶一怔，沒料到這老和尚生性淡泊，全無競爭之心，說道：﹁她又不是本寺僧侶，搶了般若堂首座位子，咱們少林寺的臉面往那裏擱去？你若存此心，便是對不起少林派。﹂說著臉色一沉，只把澄觀嚇得連聲稱是。韋小寶板起了臉道：﹁是了。你且出去，在外面等著，我要勸她了。﹂澄觀躬身答應，走出禪房，帶上了門。

　　韋小寶揭開蓋在那女郎頭上的僧袍，那女郎正欲張口呼叫，突見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指住了自己鼻子，登時張大了嘴，不敢叫出聲來。韋小寶笑嘻嘻的道：﹁小姑娘，你只要乖乖的聽話，我不會傷你一根毫毛。否則的話，我只好割下你的鼻子，放了出寺。一個人少了個鼻子，只不過聞不到香氣臭氣，也沒甚麼大不了，是不是？﹂那女郎驚怒交集，臉上更無半點血色。韋小寶道：﹁你聽不聽話？﹂那女郎怒極，低聲道：﹁你快殺了我。﹂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你這般花容月貌，我怎捨得殺你？不過放你走罷，從此我日夜都會想著你，非為你害相思病而死不可，那也有傷上天好生之德。﹂

　　那女郎臉上一紅，隨即又轉為蒼白。韋小寶道：﹁只有一個法子。我割了你的鼻子，你相貌就不怎麼美啦。那我就不會害相思病了。﹂

　　那女郎閉上了眼，兩粒清澈的淚珠從長長的睫毛下滲了出來，韋小寶心中一軟，安慰道：﹁別哭，別哭！只要你乖乖的聽話，我寧可割了自己的鼻子，也不割你的鼻子。你叫甚麼名字？﹂那女郎搖了搖頭，眼淚更加流得多了。韋小寶道：﹁原來你名叫搖頭貓，這名字可不大好聽哪。﹂那女郎睜開眼來，嗚咽道：﹁誰叫搖頭貓？你才是搖頭貓。﹂

　　韋小寶聽她答話，心下大樂，笑道：﹁好，我就是搖頭貓。那麼你叫甚麼？﹂那女郎怒道：﹁不說！﹂韋小寶道：﹁你不肯說，只好給你起一個名字，叫作……叫作啞巴貓。﹂那女郎怒道：﹁胡說八道，我又不是啞巴。﹂

　　韋小寶坐在一疊高高堆起的少林武學典籍之上，架起了二郎腿，輕輕搖幌，見她雖滿臉怒色，但秀麗絕綸，動人心魄，笑道：﹁那麼你尊姓大名哪？﹂

　　那女郎道：﹁我說過不說，就是不說。﹂韋小寶道：﹁我有話跟你商量，沒名沒姓的，說起來有多彆扭。你既不肯說，我只好給你取個名字了。嗯，取個甚麼名字好呢？﹂那女郎連聲道：﹁不要，不要，不要！﹂韋小寶道：﹁有了，你叫作﹃韋門搖氏﹄﹂。那女郎一怔，道：﹁古裏古怪的，我又不姓韋。﹂

　　韋小寶正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油鍋，千刀萬剮，滿門抄斬，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男盜女娼，絕子絕孫，天打雷劈，滿身生上一千零一個大疔瘡，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

　　那女郎聽他一口氣的發下許多毒誓，只聽得呆了，忽然聽到最後一句話，不由得滿臉通紅，呸的一聲。

　　韋小寶道：﹁我姓韋，因此你已經命中注定，總之是姓韋的了。我不知你姓甚麼，你只是搖頭，所以叫你﹃韋門搖氏﹄。﹂

　　那女郎閉起了眼睛，怒道：﹁世上從來沒有像你這樣胡言亂語的和尚。你是出家人，娶甚麼……娶甚麼……也不怕菩薩降罰，死了入十八層地獄。﹂

　　韋小寶雙手合十，撲的一聲跪倒。那女郎聽到他跪地之聲，好奇心起，睜開眼來，只見他面向窗子，磕了幾個頭，說道：﹁我佛如來，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玉皇大帝、四大金剛、閻王判官、無常小鬼，大家請一起聽了。我韋小寶非娶這個姑娘為妻不可。就算我死後打入十八層地獄，拔舌頭，鋸腦袋，萬劫不得超生，那也沒有甚麼。我是活著甚麼也不理，死後甚麼也不怕。這個老婆總之是娶定了。﹂

　　那女郎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並無輕浮之態，不像是開玩笑，倒也害怕起來，求道：﹁別說了，別說了。﹂頓了一頓，恨恨的道：﹁你殺了我也好，天天打我也好，總之我是恨死了你，決計……決計不答應的。﹂

　　韋小寶站起身來，道：﹁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今後八十年是跟你耗上了。就算你變了一百歲的老太婆，我若不娶你到手，仍然死不瞑目。﹂

　　那女郎惱道：﹁你如此辱我，總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裏。我要先殺了你，這才自殺。﹂

　　韋小寶道：﹁你殺我是可以的，不過那是謀殺親夫。我如做不成你老公，不會就那麼死的。﹂說到這句話時，不由得聲音發顫。

　　那女郎見他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現，心中害怕起來，又閉上了眼睛。

　　韋小寶向著她走近幾步，只覺全身發軟，手足顫動，忽然間只想向她跪下膜拜，虔誠哀求，再跨得一步，喉頭低低叫了一聲，似是受傷的野獸嘶嚎一般，又想就此扼死了她。

　　那女郎聽到怪聲，睜開眼來，見他眼露異光，尖聲叫了起來。

　　韋小寶一怔，退後幾步，頹然坐倒，心想：﹁在皇宮之中，我曾叫方姑娘和小郡主做我大小老婆，那時嘻嘻哈哈，何等輕鬆自在？想摟抱便摟抱，要親嘴便親嘴。這小妞兒明明給老和尚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怎地我連摸一摸她的手也是不敢？﹂眼見她美麗的纖手從僧袍下露了出來，只想去輕輕握上一握，便是沒這股勇氣，忍不住罵道：﹁辣塊媽媽！﹂

　　那女郎不懂，凝視著他。韋小寶臉一紅，道：﹁我罵自己膽小不中用，可不是罵你。﹂那女郎道：﹁你這般無法無天，還說膽小呢。你倘若膽小，可真要謝天謝地了。﹂

　　一聽此言，韋小寶豪氣頓生，站起身來，說道：﹁好，我要無法無天了。我要剝光你的衣衫。﹂那女郎大驚，險些又暈了過去。

　　韋小寶走到她身前，見到她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意，心道：﹁算了，算了，我韋小寶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向你投降，不敢動手。﹂柔聲道：﹁我生來怕老婆，放你走罷。﹂

　　那女郎驚懼甫減，怒氣又生，說道：﹁你……你在那鎮上，跟那些……那些壞女人胡說甚麼？說我師姊和我……是……是你……甚麼的，要捉你回去，你……你這惡人……﹂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那些壞女人懂得甚麼？將來我娶你為妻之後，天下一千所堂子中的十萬個婊子，排隊站在我面前，韋小寶眼角兒也不瞟她們一瞟，從朝到晚，從晚到朝，一天十二個時辰，只瞧著我親親好老婆一個。﹂那女郎急道：﹁你再叫我一聲老……老……甚麼的，我永遠不跟你說話。﹂韋小寶大喜，忙道：﹁好，好，我不叫，我只心裏叫。﹂那女郎道：﹁心裏也不許叫。﹂韋小寶微笑道：﹁我心裏偷偷的叫，你也不會知道。﹂那女郎道：﹁哼，我怎會不知？瞧你臉上神氣古裏古怪，你心裏就在叫了。﹂

　　韋小寶道：﹁媽媽一生下我，我臉上的神氣就這樣古裏古怪了。多半因為我一出娘胎，就知道將來要娶你為妻。﹂那女郎閉上眼，不再理他。韋小寶道：﹁喂，我又沒叫你老婆，你怎地不理我了？﹂那女郎道：﹁還說沒有？當面撒謊。你說娶我為……為甚麼的，那就是了。﹂韋小寶笑道：﹁好，這個也不說。我只說將來做了你老公……﹂

　　那女郎怒極，用力閉住眼睛，此後任憑韋小寶如何東拉西扯，逗她說話，總是不答。

　　韋小寶無法可施，想說：﹁你再不睬我，我要香你面孔了。﹂可是這句話到了口邊，立即縮住，只覺如此脅迫這位天仙般的美女，實是褻瀆了她，嘆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跟我說了姓名，我就放你出去。﹂那女郎道：﹁你騙人。﹂韋小寶道：﹁普天下我人人都騙，只不騙你一個。這叫做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小妻子一言不發，活馬好追。﹂

　　那女郎一怔，問道：﹁甚麼死馬難追，活馬好追？﹂

　　韋小寶道：﹁這是我們少林派的話，總而言之，我不騙你就是。你想，我一心一意要讓你孫子叫我做爺爺，今天倘若騙了你，你兒子都不肯叫我爹爹，還說甚麼孫子？﹂

　　那女郎先不懂他說甚麼孫子爺爺的，一轉念間，明白他繞了彎子，又是在說那件事，輕輕說道：﹁我也不要你放，我受了你這般欺侮，早就不想活啦。你快一刀殺了我罷！﹂

　　韋小寶見到她頸中刀痕猶新，留著一條紅痕，好生歉疚，跪下地來，咚咚咚咚，向著她重重的磕了四個響頭，說道：﹁是我對姑娘不起！﹂左右開弓，在自己臉頰連打了十幾下，雙頰登時紅腫，說道：﹁姑娘別難過，韋小寶這混帳東西真正該打！﹂站起身來，過去開了房門，說道：﹁喂，老師侄，我要解開這位姑娘的穴道，該用甚麼法子？﹂

　　澄觀一直站在禪房門口等候。他內力深厚，韋小寶和那女郎的對答，雖微聲細語，亦無不入耳，只覺這位師叔﹁勸說﹂女施主的言語，委實高深莫測，甚麼老公、老婆、孫子、爺爺，似乎均與武功無關，小師叔的機鋒妙語太也深奧，自己佛法修為不夠，未能領會。後來聽得小師叔跪下磕頭，自擊面頰，不由得更是感佩。禪宗傳法，弟子倘若不明師尊所傳的微言妙義，師父往往一棒打去，大喝一聲。以棒打人傳法，始於唐朝德山禪師；以大喝促人醒悟者，始於唐代道一禪師。﹁當頭棒喝﹂的成語，由此而來。澄觀心想當年高僧以棒打人而點化，小師叔以掌擊己而點化這位女施主，捨己為人，慈悲心腸更勝前人，正自感佩讚嘆，聽得他問起解穴之法，忙道：﹁這位女施主被封的是﹃大包穴﹄，乃屬足太陰脾經，師叔替她在腿上﹃箕門﹄、﹃血海﹄兩處穴道推血過宮，即可解開。﹂

　　韋小寶道：﹁﹃箕門﹄、﹃血海﹄兩穴，卻在何處？﹂澄觀捋起衣衫，指給他看膝蓋內側穴道所在，讓他試拿無誤，又教了推血過宮之法，說道：﹁師叔未習內勁，解穴較慢。但推拿得小半個時辰，必可解開。﹂韋小寶點了點頭，關上房門，回到榻畔。

　　那女郎於兩人對答都聽見了，驚叫：﹁不要你解穴，不許你碰我身子！﹂

　　韋小寶尋思：﹁在她膝彎內側推拿半個時辰，的確不大對頭。我誠心給她解穴，但她一定說有意輕薄。雖然老公輕薄老婆，天公地道，何況良機莫失，失機者斬。不過小妞兒性子狠，我一解開她穴道，只怕她當即一頭在牆上撞死，韋小寶就要絕子絕孫了。﹂回頭大聲問道：﹁男女授受不親，咱們出家人更須講究。倘若不用推拿，可有甚麼法子？﹂

　　澄觀道：﹁是。師叔持戒精嚴，師侄佩服之至。不觸對方身體而解穴。是有法子的。袖角輕輕一拂，或以一指禪功夫臨空一指……啊喲，不對，小師叔未習內勁，這些法子都用不上，待師侄好好想想。﹂其實只須他自己走進房來，袖角輕輕一拂，或以一指禪功夫臨空一指，都可立時解開那女郎的穴道，但師叔既然問起，自當設法回答。可是身無內功之人，不用手指推拿而要解穴，那是何等的難事？就算他想上一年半載，也未必想得出甚麼法子。

　　韋小寶聽他良久不答，將房門推開一條縫，只見他仰起了頭呆呆出神，只怕就此三個時辰不言不動，也不出奇，於是又帶上了門，回過身來，想起當日在皇宮中給沐劍屏解穴，從第一流的法子用到第九流的，在她身上拿捏打戳，毫無顧忌，她雖是郡主之尊，自己可一點也沒瞧在眼裏，但對眼前這無名女郎，卻為甚麼這麼戰戰兢兢、敬若天神？

　　轉眼向那女郎瞧去，只見她秀眉緊蹙，神色愁苦，不由得憐惜之意大起，拿起了木魚的鎚子，走到她身邊，說道：﹁韋小寶前世欠了你的債，今世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你小姑娘一人。現下我向你投降，我給你解穴，可不是存心佔你便宜。﹂說著揭開僧袍，將木魚鎚子在她左腿膝彎內側輕輕戳了幾下。那女郎白了他一眼，緊閉小嘴。韋小寶又戳了幾下，問道：﹁覺得怎樣？﹂

　　那女郎道：﹁你……你就是會說流氓話，此外甚麼也不會。﹂

　　澄觀內力深厚，輕輕一指，勁透穴道，韋小寶木魚鎚所戳之處雖然部位甚準，但力道不足，解不開被封的穴道。他聽那女郎出言諷刺，怒氣不可抑制，挺木魚鎚重重戳了幾下。那女郎﹁啊﹂的一聲，韋小寶一驚，問道：﹁痛嗎？﹂那女郎怒道：﹁我……我……我……﹂

　　韋小寶又去戳她右腿膝彎，下手卻輕了，戳得數下，那女郎身子微微一顫，韋小寶喜道：﹁成了，少林派本來只有七十二門絕技，打從今天起，共有七十三門了。這一項新絕技是高僧晦明禪師手創，叫作……叫作﹃木魚鎚解穴神功﹄，嘿嘿……﹂

　　正自得意，突然腰眼間一痛，呆了一呆，那女郎翻身坐起，伸手搶過他匕首，一劍直插入他胸中。韋小寶叫道：﹁啊喲，謀殺親夫……﹂一交坐倒。

　　那女郎搶過放在一旁的柳葉刀，拉開房門，疾往外竄去。澄觀伸手攔住，驚道：﹁女施主，你……殺……殺了我師叔……那……那……﹂那女郎左手柳葉刀交與右手，刷刷刷連劈三刀。澄觀袍袖拂出，那女郎雙腿酸麻，摔倒在地。

　　澄觀搶到韋小寶身邊，右手中指連彈，封了他傷口四周穴道，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三根手指抓住匕首之柄，輕輕提了出來，傷口中鮮血跟著滲出。澄觀見出血不多，忙解開他衣衫，見傷口約有半寸來深，口子也不甚大，又唸了幾聲：﹁阿彌陀佛。﹂

　　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若不是匕首鋒利無匹，本來絲毫傷他不得，匕首雖然透衣而過，卻已無甚力道，入肉甚淺。但他眼見胸口流血，傷處又甚疼痛，只道難以活命，喃喃的道：﹁謀殺親夫……咳咳，謀殺親……親……﹂

　　那女郎倒在地下，哭道：﹁是我殺了他，老和尚，你快快殺了我，給他……給他……給他抵命便了。﹂澄觀道：﹁咳，我師叔點化於你，女施主執迷不悟，也就罷了，這般行兇……殺人，未免太過。﹂韋小寶道：﹁我……我要死了，咳，謀殺親……﹂

　　澄觀一怔，飛奔出房，取了金創藥來，敷上他傷口，說道：﹁師叔，你大慈大悲，點化兇頑，你福報未盡，不會就此圓寂的。再說，你傷勢不重，不打緊的。﹂

　　韋小寶聽他說傷勢不重，精神大振，果覺傷口其實也不如何疼痛，說道：﹁俯耳過來，啊喲，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澄觀彎腰將耳朵湊到他嘴邊。韋小寶低聲道：﹁你解開她穴道，可是不能讓她出房，等她全身武藝都施展完了，這才……這才……﹂澄觀道：﹁這才如何？﹂韋小寶道：﹁那時候……那時候才……﹂心想：﹁就算到了那時候，也不能放她。﹂說道：﹁就……就照我吩咐……快……快……我要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澄觀聽他催得緊迫，雖然不明其意，還是回過身來，彈指解開那女郎被封的穴道。

　　那女郎眼見韋小寶對澄觀說話之時鬼鬼祟祟，心想這小惡僧詭計多端，臨死之時，定是安排了毒計來整治我，否則幹麼反而放我？當即躍起，但穴道初解，血行未暢，雙腿麻軟，又即摔倒。澄觀呆呆的瞧著她，不住唸佛。那女郎驚懼更甚，叫道：﹁快快一掌打死了我，折磨人的不是英雄好漢。﹂澄觀道：﹁小師叔說此刻不能放你，當然也不能害死你。﹂

　　那女郎大驚，臉上一紅，心想：﹁這小惡僧說過，他說甚麼也要娶我為妻，否則死不瞑目，莫非……莫非他在斷氣之前，要……要娶我做……做甚麼……甚麼老婆？﹂側身拾起地下柳葉刀，猛力往自己額頭砍落。

　　澄觀袍袖拂出，捲住刀鋒，左手衣袖向她臉上拂去。那女郎但覺勁風刮面，只得鬆手撤刀，向後躍開。澄觀衣袖一揮，柳葉刀激射而出，噗的一聲，釘入屋頂樑上。

　　那女郎見他仰頭望刀，左足一點，便從他左側竄出。澄觀伸手攔阻。那女郎右手五指往他眼中抓去。澄觀翻手拿她右肘，說道：﹁﹃雲煙過眼﹄，這是江南蔣家的武功。﹂那女郎飛腿踢他小腹。澄觀微微彎腰，這一腿便踢了個空，說道：﹁這一招﹃空谷足音﹄，源出山西晉陽，乃是沙陀人的武功。不過沙陀人一定另有名稱，老衲孤陋寡聞，遍查不知，女施主可知道這一招的原名麼？﹂

　　那女郎那來理他，拳打足踢，指戳肘撞，招數層出不窮。澄觀一一辨認，只是她出招甚快，已來不及口說，只得隨手拆解，一一記在心中。那女郎連出數十招，都被他毫不費力的破解，眼見難以脫身，惶急之下，一口氣轉不過來，幌了幾下，暈倒在地。

　　澄觀嘆道：﹁女施主貪多務得，學了各門各派的精妙招數，身上卻無內力，久戰自然不濟。依老衲之見，還是從頭再練內力，方是正途。此刻打得脫了力，倘若救醒了你，勢必再鬥，不免要受內傷，還是躺著多休息一會，女施主以為如何？不過千萬不可誤會，以為老衲袖手旁觀，任你暈倒，置之不理。啊喲，老衲胡裏胡塗，你早已昏暈，自然聽不到我說話，卻還在說個不休。﹂

　　走到榻邊一搭韋小寶的脈搏，但覺平穩厚實，絕無險象，說道：﹁師叔不用擔心，你這傷一點不要緊的。﹂

　　韋小寶笑道：﹁這小姑娘所使的招數，你都記得麼？﹂澄觀道：﹁倒也記得，只是要以簡明易習的手法對付，卻是大大的不易。﹂韋小寶道：﹁只須記住她的招數就是。至於如何對付，慢慢再想不遲。﹂澄觀道：﹁是，是，師叔指點得是。﹂韋小寶道：﹁等她拳腳功夫使完之後，再讓她使刀，記住了招數。﹂澄觀道：﹁對，兵刃上的招數，也要記的。只不過有一件事為難，她的柳葉刀已釘在樑上了。只怕她跳不到那麼高，拿不到。﹂韋小寶問道：﹁你呢？你能跳上去取下來嗎？﹂澄觀一怔，哈哈大笑，道：﹁師侄真是胡塗之極。﹂

　　他這麼一笑，登時將那女郎驚醒。她雙手一撐，跳起身來，向門口衝出。

　　澄觀左袖斜拂，向那女郎身側推去。那女郎一個踉蹌，撞向牆壁，澄觀右袖跟著拂出，擋在牆前，將她身子輕輕一托，那女郎登時站穩。她一怔之際，知道自己武功和這老僧相差實在太遠，繼續爭鬥，徒然受他作弄，當即退了兩步，坐在椅中。澄觀奇道：﹁咦，你不打了？﹂那女郎氣道：﹁打你不過，還打甚麼？﹂澄觀道：﹁你不出手，我怎知你會些甚麼招式？怎能想法子來破你的武功？你快快動手罷！﹂

　　那女郎心想：﹁好啊，原來你誘我動手，是要明白我武功家數，我偏不讓你知道。﹂突然間躍起身來，雙拳直上直下，狂揮亂打，兩腳亂踢，一般的不成章法。

　　澄觀大奇，叫道：﹁咦！啊！古怪！希奇！哎！唷！不懂！奇哉！怪也！﹂但見她每一招都是見所未見，偶爾有數招與某些門派中的招式相似，卻也是小同大異，似是而非，一時之間，頭腦中混亂不堪，只覺數十年勤修苦習的武學，突然全都變了樣子，一切奉為天經地義、金科玉律的規則，霎時間盡數破壞無遺。

　　他那知道那女郎所使的，根本不是甚麼武功招式，只是亂打亂踢。她知道不論自己如何出手，這老僧決計不會加害，最多也不過給他點中了穴道、躺在地下動彈不得而已，他若要制住自己，原不過舉手之勞，縱然自己使出最精妙的武功，結果也無分別，不如就此亂打亂踢。你要查知我武功的招式，我偏偏教你查不到。

　　澄觀熟知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竟想不到世上儘有成千成萬全然沒學過武功之人，打起架來，出拳便打，發足便踢，懂甚麼拳法腳法，招數正誤？但見那女郎各種奇招怪式，源源不絕，無一不是生平從所未見，向所未聞，不由得惶然失措。

　　他畢生長於少林寺中，自剃度以來，從未出過寺門一步。少林寺中有人施展拳腳，自然每一招都有根有據，有人講到各派武功，自然皆是精妙獨到之招，這些小孩子的胡打亂踢，人人都見得多了，偏偏就是這位少林寺般若堂首座、武功淵博的澄觀大師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聽人說過。他再看得十餘招，不由得目瞪口呆，連﹁奇哉怪也﹂的感嘆之辭也說不出口了，眼前種種招式，紛至沓來：﹁這似乎是武當長拳的﹃倒騎龍﹄，可是收式不對。難道是從崆峒派﹃雲起龍驤﹄這一招中化出來？咦，這一腳踢得更加怪了，這樣直踢出去，給人隨手一拿，便抓住了足踝。但武學之道，大巧不能勝至拙，其中必定藏有極厲害的後著變化。啊，這一招她雙手抓來，要抓我頭髮，可是我明明沒有頭髮，那麼這是虛招了。武術講究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為甚麼要抓和尚頭髮，其中深意，不可不細加參詳……﹂

　　那女郎出手越亂，澄觀越感迷惘，漸漸由不解而起敬佩，由敬佩而生畏懼。

　　韋小寶眼見那女郎胡亂出手，澄觀卻一本正經地凝神鑽研，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牽動傷處，甚是疼痛，只是咬牙忍住，一時又痛又好笑，難當之極。

　　澄觀正自惶惑失措，忽然聽得韋小寶發笑，登時面紅過耳，心道：﹁師叔笑我不識得這女施主的奇妙招數，只怕要請她來當般若堂的首座。﹂一回頭，見他神色痛苦，更感歉仄：﹁師叔心地仁厚，要我將首座之位讓了給這位女施主，這話一時卻說不出口。﹂但見那女郎拳腳越來越亂，心想：﹁古人說道，武功到於絕詣，那便羚羊掛角，無跡可尋。聽說前朝有位獨孤求敗大俠，又有位令狐冲大俠，以無招勝有招，當世無敵，難道……難道……﹂

　　他只須上前一試，隨便一拳一腳，便能將那女郎打倒。只是武學大師出手，必先看明對方招數，謀定後動，既對那女郎的亂打亂踢全然不識，便如黔虎初見驢子，惶恐無已。

　　那女郎卻也不敢向他攻擊。一個亂打亂踢，憤怒難抑；一個心驚膽戰，胡思亂想。那女郎亂打良久，手足酸軟，想到終究難以脫困，心下一陣氣苦，突然一幌身子，坐倒在地。

　　澄觀大吃一驚，心道：﹁故老相傳，武功練到極高境界，坐在地下即可遙遙出手傷人，只怕……只怕……﹂腦中本已一片混亂，惶急之下，熱血上沖，登時暈了過去，慢慢坐倒。

　　那女郎又驚又喜，生怕他二人安排下甚麼毒辣詭計，不敢上前去殺這老少二僧，起身便即衝出禪房。般若堂眾僧忽見一個少女向外疾奔，都是驚詫不已，未得尊長號令，誰也不敢上前阻攔。韋小寶臥在榻上，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過了良久，澄觀才悠悠醒轉，滿臉羞漸，說道：﹁師叔，我……我實在愧對本寺的列祖列宗。﹂韋小寶苦笑道：﹁你到底想到那裏去啦？﹂澄觀道：﹁這位女施主武功精妙，師侄一招也識他不得，孤陋寡聞，實在慚愧之至。﹂用心記憶那女郎的招式，可是她招數變幻無方，全無脈絡可循，卻那裏記得住了？他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手扶牆壁，又欲暈倒。

　　韋小寶笑道：﹁你……你說她這樣亂打一氣，也是精妙武功？哈哈，呵呵，這……這可笑……笑死我了。﹂澄觀奇道：﹁師叔說這……這是亂打一氣，不……不是精妙武功？﹂韋小寶按住傷口，竭力忍笑，額頭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不住咳嗽，笑道：﹁這是天下每個小孩兒……小孩兒……都……都會的……哈哈……啊喲……笑死我了。﹂

　　澄觀吁了一口氣，心下兀自將信將疑，臉上卻有了笑容，說道：﹁師叔，當真這是亂打一氣？怎地我從來沒見過？﹂韋小寶笑道：﹁少林寺中，自然從來沒這等功夫。﹂澄觀抬頭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道：﹁是了。這位女施主這些拳腳雖然奇特，其實極易破解，只須用少林長拳最粗淺的招式，便可取勝。只是……只是師侄心想天下決無如此容易之事，大巧若拙，大智大愚，良賈深藏若虛，外表看來極淺易的招式之中，定然隱伏有高深武學精義。難道這些拳腳，真的並無高深之處？這倒奇了。這位女施主為甚麼要在這裏施展，那些招式似乎不登大雅之堂……那豈不是貽笑方家麼？﹂韋小寶笑道：﹁我看也沒甚麼奇怪。她使不出甚麼新招了，就只好胡亂出手。唉，哈哈，呵呵！﹂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

　　韋小寶所受刀傷甚輕，少林寺中的金創藥又極具靈效，養息得十多天，也就好了。他是當今皇帝的替身，在寺中地位尊崇，誰也不敢問他的事，此事既非眾所周知，只要他自己不說，旁人也就不知。他養傷之時，澄觀將兩個女郎所施的各種招式一一錄明，想出了破解的法子，一等韋小寶傷癒，便一招一式的傳他。

　　澄觀所教雖雜，但大致以﹁拈花擒拿手﹂為主。﹁拈花擒拿手﹂是少林派的高深武學，純以渾厚內力為基，出手平淡沖雅，不雜絲毫霸氣。禪宗歷代相傳，當年釋迦牟尼在靈山會上，手拈金色波羅花示眾，眾皆默然，不解其意，獨有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佛祖說道：﹁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摩訶迦葉是佛祖的十大弟子之一，稱為﹁頭陀第一﹂，禪宗奉之為初祖。少林寺屬於禪宗，注重心悟。想佛祖拈花，迦葉微笑，不著一言，妙悟於心，那是何等超妙的境界？後人以﹁拈花﹂兩字為這路擒拿之名，自然每一招都是姿式高雅，和尋常擒拿手的扳手攀腿，大異其趣。只是韋小寶全無內力根基，以如此斯文雅致的手法拿到了高手身上，只要被對方輕輕一揮，勢必摔出幾個觔斗，跌得鼻青目腫，不免號啕大哭，微笑云云，那是全然說不上了，幸而那兩個女郎也是全無內力，以此對付，倒也用得上。澄觀心想對方是兩個少女，不能粗魯相待，因此教的著重於這路手法。

　　韋小寶當日向海大富學武功，由於有人監督，兼之即學即用，總算學到了一點兒，此後陳近南傳他武功圖譜，只學得幾次，便畏難不學了。至於洪教主夫婦所授的救命六招，也只馬馬虎虎的學個大概，離神龍島後便不再練習。可是這一次練武，為的是要捉那綠衫女郎來做老婆，自己做不成她老公便得上刀山、下油鍋，死後身入十八層地獄，此事非同小可，學招時居然十分用心，一招一式，和澄觀拆解試演。

　　學得幾天，又懶了起來，忽然想到雙兒：﹁這小丫頭武功不弱，大可對付得了這兩個姑娘，我只須叫雙兒在身邊保駕便是，不用自己學武功了。﹂轉念又想：﹁我自己使本事拿住那綠衣姑娘，香香她的面孔，這才夠味。叫雙兒點了她穴道，我再去香面孔，太也沒種，這綠衣姑娘更加要瞧我不起。而且叫好雙兒做這等事，她縱然聽話，心裏一定難過，我也不能太對她不住了。就算兩人的臉孔都香，公平交易，她二人也必都不喜歡。﹂終於強打精神，又學招式。

　　這天澄觀說道：﹁師叔，你用心學這種武功，其實……其實是沒有甚麼用處的。你這樣拿在我身上，倘若我內力一吐，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就這個……就那個……﹂韋小寶笑道：﹁我的手腕就這個那個喀喇一響，斷之哀哉了。﹂澄觀道：﹁你老望安，我是決不會對你使上內勁的，師侄萬萬不敢。不過依師侄之見，還是從頭自少林長拳學起，循序漸進，才是正途。﹂韋小寶道：﹁咱們練的招式為甚麼不是正途？﹂澄觀道：﹁這些招式沒有內功根基。遇上了高手，不論變化多麼巧妙，總不免一敗塗地。只有對付那兩位女施主，才有用處。﹂

　　韋小寶笑道：﹁那好極了，我就是要學來對付這位女施主。﹂

　　澄觀向著他迷惘瞪視，大惑不解，說道：﹁倘然今後師叔再不遇到那兩位女施女，這番功夫心血，豈不是白費了？又耽誤了正經練功的時日。﹂

　　韋小寶搖頭道：﹁我倘若遇不到這位女施主，那是非死不可，練了正經功夫，又有甚麼用？﹂澄觀說的是﹁那兩位女施主﹂，韋小寶說的卻是﹁這位女施主﹂。

　　澄觀更是奇怪，問道：﹁師叔是不是中了那女施主的毒，因此非找到她來取解藥不可，否則的話，就會性命難保？﹂韋小寶心道：﹁我說的是男女風話，這老和尚卻纏夾到那裏去了？﹂正色道：﹁正是，正是。我中了她的毒，這毒鑽入五臟六腑，全身骨髓，非她本人不解。﹂澄觀﹁啊喲﹂一聲，道：﹁本寺澄照師弟善於解毒，我去請他來給師叔瞧瞧。﹂韋小寶忍笑道：﹁不用，不用，我所中的是慢性毒，只有她本人才是解藥，旁的人誰都不管用。澄照老和尚更加沒用。﹂澄觀點頭道：﹁原來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韋小寶說﹁只有她本人才是解藥﹂，澄觀誤作﹁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一字之差，意思大不相同。老和尚心下擔憂，喃喃自語：﹁唉，師叔中了這位女施主的獨門奇毒，幸虧是慢性的……﹂

　　那女郎武功招式繁多，澄觀所擬的拆法也是變化不少，有些更頗為艱難，韋小寶武功全無根柢，一時又怎學得會？他每日裏和澄觀過招試演，往往將這個白鬚皓然的老僧，當作了是那紅顏綠衫的女郎，有時竟然言語輕佻，出手溫柔，好在澄觀一概不懂，只道這位小師叔妙悟佛法，禪機深湛，自己蠢笨，難明精詣。

　　※※※

　　這一日兩人正在禪房中談論二女的刀法，般若堂的一名執事僧來到門外，說道：﹁方丈大師有請師叔祖和師伯，請到大殿敘話。﹂

　　兩人來到大雄寶殿，只見殿中有數十名外客，或坐或站，方丈晦聰禪師坐在下首相陪。上首坐著三人。第一人是身穿蒙古服色的貴人，二十來歲年紀；第二人是個中年喇嘛，身材乾枯，矮瘦黝黑；第三人是個軍官，穿戴總兵服色，約莫四十來歲。站在這三人身後的數十人有的是武官，有的是喇嘛，另有十數人穿著平民服色，眼見個個形貌健悍，身負武功。

　　晦聰方丈見韋小寶進殿，便站起身來，說道：﹁師弟，貴客降臨本寺。這位是蒙古葛爾丹王子殿下，這位是西藏大喇嘛昌齊大法師，這位是雲南平西王麾下總兵馬寶馬大人。﹂轉身向三人道：﹁這位是老衲的師弟晦明禪師。﹂

　　眾人見韋小寶年紀幼小，神情賊忒嘻嘻，十足是個浮滑小兒，居然是少林寺中與方丈並肩的禪師，均感訝異。葛爾丹王子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這位小高僧真是小得有趣，哈哈，古怪，古怪。﹂韋小寶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位大王子真是大得滑稽，嘻嘻，希奇，希奇！﹂葛爾丹怒道：﹁我有甚麼滑稽希奇？﹂韋小寶道：﹁小僧有甚麼有趣古怪，殿下便有甚麼滑稽希奇了，難兄難弟，彼此彼此，請請。﹂說著便在晦聰方丈的下首坐下，澄觀站在他身後。

　　眾人聽了韋小寶的說話，都覺莫測高深，心中暗暗稱奇。

　　晦聰方丈道：﹁三位貴人降臨寒寺，不知有何見教？﹂昌齊喇嘛道：﹁我們三人在道中偶然相遇，言談之下，都說少林寺是中原武學泰山北斗，好生仰慕。我們三人都僻處邊地，見聞鄙陋，因此上一同前來寶寺瞻仰，得見高僧尊範，不勝榮幸。﹂他雖是西藏喇嘛，卻說得好一口北京官話，清脆明亮，吐屬文雅。

　　晦聰道：﹁不敢當。蒙古、西藏、雲南三地，素來佛法昌盛。三位久受佛法光照，自是智慧明澈，還盼多加指點。﹂昌齊喇嘛說的是武學，晦聰方丈說的卻是佛法。少林寺雖以武功聞名天下，但寺中高僧皆以勤修佛法為正途，向來以為武學只是護持佛法的末節。

　　葛爾丹道：﹁聽說少林寺歷代相傳，其有七十二門絕技，威震天下，少有匹敵。方丈大師可否請貴寺眾位高僧一一試演，好讓小王等一開眼界？﹂晦聰道：﹁好教殿下得知，江湖上傳聞不足憑信。敝寺僧侶勤修參禪，以求正覺，雖然也有人閒來習練武功，也只是強身健體而已，區區小技，不足掛齒。﹂葛爾丹道：﹁方丈，你這可太也不光明磊落了。你試演一下這七十二項絕技，我們也不過是瞧瞧而已，又偷學不去的，何必小氣？﹂

　　少林寺名氣太大，上門來領教武功之人，千餘年來幾乎每月皆有，有的固是誠心求藝，有的卻是惡意尋釁，寺中僧侶總是好言推辭。就算來者十分狂妄，寺僧也必以禮相待，不與計較，只有來人當真動武傷人，寺僧才迫不得已，出手反擊，總是教來人討不了好去。像葛爾丹王子這等言語，晦聰方丈早已不知聽了多少，當下微微一笑，說道：﹁三位若肯闡明禪理，講論佛法，老僧自當召集僧眾，恭聆教益。至於武功甚麼的，本寺向有寺規，決計不敢妄自向外來的施主們班門弄斧。﹂

　　葛爾丹雙眉一挺，大聲道：﹁如此說來，少林寺乃是浪得虛名。寺中僧侶的武功狗屁不如，一錢不值。﹂晦聰微笑道：﹁人生在世，本是虛妄，本就狗屁不如，一錢不值。五蘊皆空，色身已是空的，名聲更是身外之物，殿下說敝寺浪得虛名，那也說得是。﹂

　　葛爾丹沒料得這老和尚竟沒半分火氣，不禁一怔，站起身來，哈哈大笑，指著韋小寶道：﹁小和尚，你也是狗屁不如，一錢不值之人麼？﹂

　　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大王子當然是勝過小和尚了。小和尚確是狗屁不如，一錢不值。大王子卻是有如狗屁，值得一錢，這叫做勝了一籌。﹂站著的眾人之中，登時有幾人笑了出來。葛爾丹大怒，忍不住便要離座動武，隨即心想：﹁這小和尚在少林寺中輩份甚高，只怕真有些古怪，也未可知。﹂呼呼喘氣，將滿腔怒火強行按捺。

　　韋小寶道：﹁殿下不必動怒，須知世上最臭的不是狗屁，而是人言。有些人說出話來，臭氣沖天，好比……好比……嘿嘿，那也不用多說了。至於一錢不值，還不是最賤，最賤的乃是欠了人家幾千萬、幾百萬兩銀子，抵賴不還。殿下有無虧欠，自己心裏有數。﹂

　　葛爾丹張口愕然，一時不知如何對答。

　　晦聰方丈說道：﹁師弟之言，禪機淵深，佩服，佩服。世事因果報應，有因必有果。做了惡事，必有惡果。一錢不值，也不過無善無惡，比之欠下無數孽債，卻又好得多了。﹂禪宗高僧，無時無刻不在探求禪理，韋小寶這幾句話，本來只是譏刺葛爾丹的尋常言語，可是聽在晦聰方丈耳裏，只覺其中深藏機鋒。

　　澄觀聽方丈這麼一解，登時也明白了，不由得歡喜讚嘆：﹁晦明師叔年少有德，妙悟至理。老衲跟著他老人家學了幾個月，近來參禪，腦筋似乎已開通了不少。﹂

　　一個小和尚胡言亂語，兩個老和尚隨聲附和，倒似是和葛爾丹有意的過不去。

　　葛爾丹滿臉通紅，突然急縱而起，向韋小寶撲來。賓主雙方相對而坐，相隔二丈有餘，可是他身手矯捷，一撲即至，雙手成爪，一抓面門，一抓前胸，手爪未到，一股勁風已將他全身罩住。韋小寶便欲抵擋，已毫無施展餘地，只有束手待斃。

　　晦聰方丈右手袖子輕輕拂出，擋在葛爾丹之前。葛爾丹一股猛勁和他衣袖一撞，只覺胸口氣血翻湧，便如撞在一堵棉花作面、鋼鐵為裏的厚牆上一般，身不由主的急退三步，待欲使勁站住，竟然立不住足，又退了三步，其時撞來之力已然消失，可是霎時之間，自己全身力道竟也無影無蹤，大駭之下，雙膝一軟，便即坐倒，心道：﹁糟糕，這次要大大出醜。﹂心念甫轉，只覺屁股碰到硬板，竟已回坐入自己原來的椅子。

　　晦聰方丈袍袖這一拂之力，輕柔渾和，絕無半分霸氣，於對方撞來的力道，頃刻間便估量得準確異常，剛好將他彈回原椅，力道用得稍重，葛爾丹勢必坐裂木椅，向後摔跌，力道用得略輕，他未到椅子，便已坐倒，不免坐在地下。來人中武功高深的，眼見他這輕輕一拂之中，孕育了武學絕詣，有人忍不住便喝出采來。

　　葛爾丹沒有當場出醜，心下稍慰，暗吸一口氣，內力潛生，並未給這老僧化去，又是一喜，隨即想到適才如此魯莽，似乎沒有出醜，其實已大大的出醜，登時滿臉通紅，聽得身後有人喝采，料想不是稱讚自己給人家這麼一撞撞得好，更是惱怒。

　　韋小寶驚魂未定，晦聰轉過頭來，向他說道：﹁師弟，你定力當真高強，外逆橫來，不見不理。﹃大寶積經﹄云：﹃如人在荊棘林，不動即刺不傷，妄心不起，恆處寂滅之樂。一會妄心纔動，即被諸有刺傷。﹄故經云：﹃有心皆苦，無心即樂。﹄師弟年紀輕輕，禪定修為，竟已達此﹃時時無心、刻刻不動﹄的極高境界，實是宿根深厚，大智大慧。﹂

　　他那裏知道韋小寶所以非但沒有還手招架，甚至連躲閃逃避之意也未顯出，只不過葛爾丹的撲擊實在來得太快，所謂﹁迅雷不及掩耳﹂，並非不想掩耳，而是不及掩耳。晦聰方丈以明心見性為正宗功夫，平時孜孜兀兀所專注者，盡在如何修到無我的境界，是以一見韋小寶竟然不理會自己的生死安危，便不由得佩服之極，至於自己以﹁破衲功﹂衣袖一拂之力將葛爾丹震開，反覺渺不足道。

　　澄觀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讚道：﹁金剛經有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晦明師叔竟已修到了這境界，他日自必得證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

　　葛爾丹本已怒不可遏，聽這兩個老和尚又來大讚這小和尚，當即大叫：﹁哈里斯巴兒，尼馬哄，加奴比丁兒！﹂

　　他身後武士突然手臂急揚，黃光連閃，九枚金鏢分擊晦聰、澄觀、韋小寶三人胸口。

　　雙方相距既近，韋小寶等又不懂葛爾丹喝令發鏢的蒙古語，猝不及防之際，九鏢勢勁力急，已然及胸。晦聰和澄觀同時叫聲：﹁啊喲！﹂晦聰仍是使﹁破衲功﹂，袍袖一掩，已將三鏢捲住。澄觀雙掌一合，使一招﹁敬禮三寶﹂，將三枚金鏢都合在掌中，射向韋小寶的三鏢噗的一聲響，卻都已打在他胸口。

　　這九鏢陡發齊至，晦聰和澄觀待要救援，已然不及，都大吃了一驚，卻聽得噹啷啷幾聲響，三枚金鏢落在地下。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金鏢傷他不得。

　　這一來，大殿上眾人無不聳動。眼見這小和尚年紀幼小，居然已練成少林派內功最高境界的﹁金剛護體神功﹂，委實不可思議，均想：﹁難怪這小和尚能身居少林派﹃晦﹄字輩，與少林寺住持、成名已垂數十年的晦聰方丈並肩。﹂其實晦聰和澄觀接鏢的手段也都高明之極，若非內外功俱臻化境，決難辦到，只是韋小寶所顯的﹁本事﹂太過神妙，人人對這兩位老僧便不加注意了。

　　眾人群相驚佩之際，昌齊喇嘛笑道：﹁小高僧的﹃金剛護體神功﹄練到了這等地步，也可說不為大易，只不過這神功似乎尚有欠缺，還不能震開暗器，以致僧袍上給戳了三個小洞。﹂故老相傳，這﹁金剛護體神功﹂練到登峰造極之時，周身有一層無形罡氣，敵人襲來的兵刃暗器尚未及身，已給震開，可是那也只是武林中傳說而已，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能夠練成。昌齊喇嘛如此說法，眾人都知不過是雞蛋裏找骨頭，硬要貶低敵手身價。

　　韋小寶給三枚金鏢打得胸口劇痛，其中一枚撞在傷口之側，更是痛入骨髓，一口氣轉不過來，那裏說得出話？只好勉強一笑。

　　眾人都道他修為極高，不屑與昌齊這等無理取鬧的言語爭辯。好幾個人心中都說：﹁你說他這門神功還沒練得到家，那麼我射你三鏢試試，只怕你胸口要開三個大洞，卻不是衣服上戳破三個小洞了。﹂只是眾人同路而來，不便出言譏嘲。葛爾丹見韋小寶如此厲害，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心想：﹁少林派武功，果然大有門道。﹂

　　昌齊又道：﹁少林寺的武功，我們已見識到了，自然不是浪得虛名，狗屁不如。只不過聽說貴寺窩藏婦女，於這清規戒律，卻未免有虧。﹂晦聰臉色一沉，說道：﹁大喇嘛此言差矣！敝寺素不接待女施主進寺禮佛，窩藏婦女之事，從何說起？﹂昌齊笑道：﹁可是江湖上沸沸揚揚，卻是眾口一辭。﹂晦聰方丈微微一笑，說道：﹁江湖流言，何必多加理會？終須像晦明師弟一般，於外界橫逆之來，全不動心，這才是悟妙理、證正覺的功夫。﹂

　　昌齊喇嘛道：﹁聽說這位小高僧的禪房之中，便藏著一位絕色美女，而且是他強力綁架而來。難道晦明禪師對這位美女，也是全不動心麼？﹂

　　韋小寶這時已緩過氣來，大吃一驚：﹁他們怎麼知道了？﹂隨即明白：﹁是了，那穿藍衫的姑娘逃了出去，自然是去跟她們師長說了。看來這些人是她搬來的救兵，今日搭救我老婆來了。他說我房中有個美女，那麼我老婆逃了出去，還沒跟他們遇上。﹂當即微微一笑，說道：﹁我房中有沒有美女，一看便知，各位有興，不妨便去瞧瞧。﹂

　　葛爾丹大聲道：﹁好，我們便去搜查個水落石出。﹂說著站起身來，左手一揮，喝道：﹁搜寺！﹂他手下的從人便欲向殿後走去。

　　晦聰說道：﹁殿下要搜查本寺，不知是奉了誰的命令？﹂葛爾丹說道：﹁是我本人下令就行了，何必再奉別人命令？﹂晦聰道：﹁這話不對了。殿下是蒙古王子，若在蒙古，自可下令任意施為。少林寺不在蒙古境內，卻不由殿下管轄。﹂葛爾丹指著馬總兵道：﹁那麼他是朝廷命官，由他下令搜寺，這總成了。﹂他眼見少林僧武功高強，人數眾多，倘若動武，己方數十人可不是對手，又道：﹁你們違抗朝廷命令，那便是造反。﹂

　　晦聰道：﹁違抗朝廷的命令，少林寺是不敢的。不過這一位是雲南平西王麾下的武官，平西王權力再大，也管不到河南省來。﹂晦聰為人本來精明，只是一談到禪理，就不由得將世事全然置之度外，除此之外，卻是暢曉世務，與澄觀的一竅不通全然不同。

　　昌齊喇嘛笑道：﹁這位小高僧都答應了，方丈大師卻又何必藉詞阻攔？難道這位美女不是在晦明禪師的房中，卻是在……是在……嘻嘻……在方丈大師的禪房之中麼？﹂

　　晦聰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大師何出此言？﹂

　　葛爾丹身後忽有一人嬌聲說道：﹁殿下，我妹子明明是給這小和尚捉去的，快叫他們交出人來，否則我們決不能罷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這幾句話全是女子聲音，但說話之人卻是個男人，臉色焦黃，滿腮濃髯。

　　韋小寶一聽，即知此人便是那藍衫女郎所喬裝改扮，不過臉上塗了黃蠟，黏了假鬚，不禁大喜：﹁這幾日我正在發愁，老婆的門派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她背夫私逃，卻上那裏找去？現今知道她們跟這蒙古王子是一夥，很好，很好，那便走不脫了。﹂

　　晦聰也認了出來，說道：﹁原來這位便是那日來到敝寺傷人的姑娘，另有一位姑娘，確曾在敝寺療傷，不是隨著姑娘一起去了嗎？﹂

　　那女郎怒道：﹁後來我師妹又給這小和尚捉進你廟裏來了，這個老和尚便是幫手，是他將我師妹打倒的。﹂說著手指澄觀。

　　韋小寶大驚，心道：﹁啊喲！不好。澄觀老和尚不會撒謊，這件事可要穿了，那便如何是好？﹂一時徬徨無計。

　　那女郎手指澄觀，大聲道：﹁老和尚，你說，你說，有沒這回事？﹂

　　澄觀合十道：﹁令師妹女施主到了何處，還請賜告。我師叔中了她所下的劇毒，只有她本人才有解藥。女施主大慈大悲，請你趕快去求求令師妹，賜予解藥。雖然晦明師叔智慧深湛，勘破生死，對這事漫不在乎，所謂生死即涅槃，涅槃即生死，不過……唉……﹂

　　他顛三倒四的說了一大串，旁人雖然不能盡曉，但也都知道那女郎不在寺中，而且韋小寶被她下了毒，正要找他拿解藥解毒，否則性命難保。眾人見他形貌質樸，這番話說得極是誠懇，誰都相信不是假話，又想：﹁就算寺中當真窩藏婦女，而住持又讓人搜查，少林寺百房千舍，一時三刻卻那裏搜得出來？當真要搜，多半徒然自討沒趣。﹂

　　那女郎卻尖聲道：﹁我師妹明明是給你們擄進寺去的，只怕已給你們害死了。你們這些惡和尚傷天害理，毀屍滅跡，自然搜不到了。﹂說到後來，又氣又急，聲音中已帶嗚咽。

　　葛爾丹點頭道：﹁此話甚是。這個……這個小和尚不是好人。﹂

　　那女郎指著韋小寶罵道：﹁你這壞人，那天……那天在妓院裏和那許多壞女人鬼混，又見到我師妹生得美貌，心裏便轉歹主意，一定是我師妹不肯……不肯從你，你就將她殺了。你妓院都去，還有甚麼壞事做不出來？﹂

　　晦聰一聽，微微一笑，心想那有此事。澄觀更不知妓院是甚麼東西，還道是類似少林寺戒律院、達摩院、菩提院的所在，心道：﹁小師叔勇猛精進，勤行善法，這是六波羅蜜中的﹃精進波羅蜜﹄，在妓院中修行，那也很好啊！﹂

　　韋小寶心中卻是大急，生怕她一五一十，將自己的胡鬧都抖了出來。

　　忽然馬總兵身後走出一人，抱拳說道：﹁姑娘，小人知道這位小禪師戒律精嚴，絕無涉足妓院之事，只怕是傳聞所誤。﹂

　　韋小寶一見之下，登時大喜，原來此人便是在北京會過面的楊溢之。他當日衛護吳應熊前往北京，想來吳應熊已回雲南，這一趟隨著馬總兵來到河南，他一直低下了頭，站在旁人身後，是以沒認他出來。

　　那女郎怒道：﹁你又怎知道？難道你認得他嗎？﹂

　　楊溢之神態恭敬，說道：﹁小人認得這位小禪師，我們世子也認得他。這位小禪師於我王府有極大恩惠，他出家之前，本是皇宮中的一位公公。因此去妓院甚麼的，又是甚麼強逼令師妹，決非事實，請姑娘明鑒。﹂

　　眾人一聽，都﹁哦﹂的一聲，均想：﹁如果他本是太監，自然不會去嫖妓，更不會強搶女子，藏入寺中。﹂

　　那女郎見了眾人神色，知道大家已不信自己的話，更是惱怒，尖聲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太監？他如是太監，怎會說要娶……娶我師妹做……做老婆？不但小和尚風言風語，這老和尚也是油嘴滑舌，愛討人便宜。﹂說著手指澄觀。

　　眾人見澄觀年逾八旬，一副獃頭獃腦的模樣，適才聽他說話結結巴巴，辭不達意，普天下要找一個比他更不油嘴滑舌之人，只怕十分為難。這一來，對那女郎的話更加不信了，都覺今日貿然聽了她異想天開的一面之辭，來到少林寺出醜，頗為後悔。

　　楊溢之道：﹁姑娘，你不知這位小禪師出家之前，大大有名，乃是手誅大奸臣鰲拜的桂公公。我們王爺受奸人誣諂，險遭不白之冤，全仗這位小禪師在皇上面前一力分辯，大恩大德，至今未報。﹂

　　眾人都曾聽過殺鰲拜的小桂子之名，知他是康熙所寵幸的一個小太監，不由得﹁哦﹂了一聲，臉上顯露驚佩之色。

　　韋小寶笑道：﹁楊兄，多時不見，你們世子好？從前的一些小事，你老是掛在嘴上幹甚麼？﹂

　　楊溢之跟隨著馬總兵上少室山來，除了平西王手下諸人之外，葛爾丹和昌齊喇嘛那夥人都不知他姓名，聽得韋小寶稱他為﹁楊兄﹂，兩人自是素識無疑。只聽楊溢之道：﹁禪師慈悲為懷，與人為善，說道小事一件，我們王爺卻是感激無已。雖然皇上聖明，是非黑白，最後終能辨明，可是若非禪師及早代為言明真相，這中間的波折，可也難說得很了。﹂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你們王爺太也客氣了。﹂心下卻想：﹁我恨不得扳倒了你們這個漢奸王爺，只是皇上聖明，自己查知了真相，我這個順水人情就想不做也不可得。總算當日結下了善緣，今天居然是這人來給我解圍。﹂

　　葛爾丹上上下下的向他打量，說道：﹁原來你就是殺死鰲拜的小太監。我在蒙古，也曾聽到過你的名頭。鰲拜號稱滿洲第一勇士，那麼你的武功，並不是在少林寺中學的了。﹂

　　韋小寶笑道：﹁我的武功差勁之極，說來不值一笑。教過我武功的人倒是不少，這位楊大哥，就曾教過我一招﹃橫掃千軍﹄，一招﹃高山流水﹄。﹂說著站起身來，將這兩招隨手比劃。他沒使半分內勁，旁人瞧不出高下，但招式確是﹁沐家拳﹂無疑。

　　楊溢之道：﹁全仗禪師將這兩招演給皇上看了，才辨明我們王爺為仇家誣諂的冤屈。﹂

　　那女郎臉色已不如先前氣惱，道：﹁楊大哥，這小……這人當真本來是太監？當真於平西王府有恩？﹂楊溢之道：﹁正是。此事北京知道的人甚多。﹂

　　那女郎微一沉吟，問韋小寶道：﹁那麼你跟我們姊妹……這樣……這樣開玩笑，是不是另有用意？﹂韋小寶道：﹁玩笑是沒有開，用意當然是有的。﹂心道：﹁我的用意是要娶你妹子做老婆，不過這裏人多，說不出口。﹂那女郎道：﹁甚麼用意？﹂韋小寶微微一笑，並不答覆。眾人均想：﹁他既別有用意，當然不便當眾揭露。﹂

　　昌齊站起身來，合十說道：﹁方丈大師，晦明禪師，我們來得魯莽，得罪莫怪，這就告辭了。﹂晦聰合十還禮，說道：﹁佳客遠來，請用了素齋去。不過這位女施主……﹂他想你喬裝男人，混進寺來，不加追究，也就是了，再請你吃齋，未免不合寺規。昌齊笑道：﹁多謝，多謝！免得方丈師兄為難，這餐齋飯，大家都不吃了罷。﹂

　　當下眾人告辭出來，方丈和韋小寶、澄觀等送到山門口。

　　忽聽得馬蹄聲響，十餘騎急馳而來。馳到近處，見馬上乘客穿的都是御前侍衛服色，共是一十六人。沒到寺前，十六人便都翻身下馬，列隊走近，當先二人正是張康年和趙齊賢。

　　張康年一見韋小寶，大聲說道：﹁都……都……大人，你老人家好！﹂他本想叫﹁都統大人﹂，但見他穿著僧袍，這一句稱呼只好含糊過去。當下十六人齊向他拜了下去。

　　韋小寶大喜，說道：﹁各位請起，不必多禮。我天天在等你們。﹂

　　葛爾丹等見這十六人都是品級不低的御前侍衛，對韋小寶卻如此恭敬，均想：﹁這小和尚果然有些來歷。﹂清制總兵是正二品官，一等侍衛是正三品，二等侍衛正四品。張康年等官階雖較總兵為低，但他們是皇帝侍衛，對外省武官並不瞧在眼裏，只對馬總兵微一點頭招呼，便向韋小寶大獻殷勤。

　　葛爾丹見這些御前侍衛著力奉承韋小寶，對旁人視若無睹，心中有氣，哼了一聲，道：﹁走罷，我可看不慣這等樣子。﹂一行人向晦聰方丈一拱手，下山而去。

　　※※※

　　韋小寶邀眾侍衛入寺。張康年和他並肩而行，低聲道：﹁皇上有密旨。﹂韋小寶點了點頭。

　　到得大雄寶殿，張康年取出聖旨宣讀，卻只是幾句官樣文章，皇帝賜了五千兩銀子給少林寺，修建僧舍，重修佛像金身，又冊封韋小寶為﹁輔國奉聖禪師﹂。晦聰和韋小寶叩頭拜謝。張康年道：﹁皇上吩咐，要輔國奉聖禪師剋日啟程，前往五台山。﹂這事早在韋小寶意料之中，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奉過茶後，韋小寶邀過張康年、趙齊賢二人到自己禪房中敘話。張康年從懷中取出一道密旨，雙手奉上，說道：﹁皇上另有旨意。﹂

　　韋小寶跪下磕頭，雙手接過，見是火漆印密封了的，尋思：﹁不知皇上有甚麼吩咐。聖旨上寫的字，他認得我，我不認得他。既是密旨，可不能讓張趙他們得知，還是去請教方丈師兄為是。他決不能洩漏了機密。﹂

　　於是拿了密旨，來到晦聰的禪房，說道：﹁方丈師兄，皇上有一道密旨給我，要請你指點。﹂拆開密旨封套，見裏面摺著一大張宣紙，攤著開來，畫著四幅圖畫。

　　第一幅畫著五座山峰，韋小寶認得便是五台山。以南台頂之北畫著一座廟宇，寫著﹁清涼寺﹂三字。他曾在清涼寺多日，這三個字倒有點面熟，寫在別處，他是決計不識的，寫在廟上，便算是遇上熟人了。

　　第二幅是一個小和尚走進一座廟宇，廟額上寫的也是﹁清涼寺﹂三字。小和尚身後跟著一群僧侶，眾僧頭頂寫著﹁少林寺和尚﹂五字。前面三字，韋小寶倒也識得，﹁和尚﹂兩字雖然不識，卻也猜得到。

　　第三幅畫的是大雄寶殿，一個小和尚居中而坐，嬉皮笑臉，面目宛然便是韋小寶，但身披大紅袈裟，穿了方丈法衣，旁邊有許多僧人侍立。韋小寶瞧著畫中的小和尚和自己實在相像，越著越覺有趣，不覺笑了出來。

　　第四幅畫中這小和尚跪在地下，侍奉一個中年僧人。這僧人相貌清癯，正是出家後法名行癡的順治皇帝。

　　除了四幅圖畫外，密旨中更無其他文字。原來康熙雅擅丹青，知道韋小寶識字有限，便畫圖下旨。這四幅圖畫說得再也明白不過，是要他到清涼寺去做住持，侍奉老皇帝。

　　韋小寶先覺有趣，隨即喜悅之情消減，暗暗叫苦：﹁做做小和尚也還罷了，又要去做老和尚，那可糟糕之至了。﹂

　　晦聰微笑道：﹁恭喜師弟，皇上派你去住持清涼。清涼寺乃莊嚴古剎，建於北魏孝文帝時，比少林寺尤早。師弟出主大寺，必可宏宣佛法，普渡眾生，昌大我教。﹂韋小寶搖頭苦笑，說道：﹁這住持我是做不來的，一定搞得笑話百出，一塌胡塗。﹂晦聰道：﹁聖旨中畫明要師弟帶領一群本寺僧侶，隨同前往。師弟可自行挑選。大家既是你相熟的晚輩，自當盡心輔佐，決無疏虞，師弟大可放心。﹂

　　韋小寶呆了半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小皇帝思慮周詳，當時派自己來少林寺出家，早就安排下了今日之事。讓自己在少林寺住了半年有餘，得與群僧相熟，以便挑選合意僧侶，同赴清涼寺。老皇帝既已出家，決不願由侍衛官兵保衛，說不定竟然來個不別而行，從此再也找他不到。少林僧武功卓絕，由自己率領了保護皇帝，比之侍衛官兵是穩妥得多了。

　　何況此事乃天大機密，皇帝倘若派遣侍衛官兵，去保衛五台山的一個和尚，必定沸沸揚揚，傳得舉世皆知。眾侍衛中也必有識得老皇帝的。由一個少林僧入主清涼，卻十分尋常，以前清涼寺的住持澄光，本就是少林寺的十八羅漢之一。又想：﹁倘若小皇帝起初就命我去清涼寺出家，仍然太過引人注目，到少林寺來轉得一轉，就不會有人疑心了。﹂想到此處，對康熙的布置不由得大是欽服。

　　當下回去禪房，取出六千兩銀票，命張康年等分賞給眾侍衛。張趙二人沒想到韋小寶做了和尚，還是這等慷慨，喜出望外，讚道：﹁自古以來，大和尚賞銀子給皇帝侍衛的，只有你韋大人一位，當真是空前絕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韋小寶笑道：﹁前無古僧，後無來僧。﹂

　　張康年低聲道：﹁韋大人，皇上派你辦甚麼大事，我們不敢多問。你有甚麼差遣，儘管吩咐好了。給你辦事就是給皇上辦事，大夥兒一樣的奮勇爭先。﹂趙齊賢道：﹁倘若韋大人要辦甚麼事，一時不得其便，我們或許可以稍盡微力。比方……比方說，韋大人如果要取少林寺中的武功秘本，我們就來放火燒寺，一場大亂，韋大人就可乘機下手。﹂張康年吃吃而笑，悄聲道：﹁是啊，這叫做乘火打劫，渾水摸魚。﹂

　　韋小寶一怔，隨即明白：﹁是了，他們一定在猜想皇上派我來少林寺做和尚，到底有甚麼用意，這次交來的密旨之中，又說了些甚麼。他們知道皇上好武，派我來少林寺出家，自然是盜取武功秘本了。﹂笑了一笑，也低聲道：﹁兩位放心！這個……我已經得手啦。﹂

　　張趙二人大喜，一齊躬身請安，道：﹁皇上洪福齊天，韋大人精明幹練，恭喜你立此大功。﹂趙齊賢道：﹁要不要讓我們給你帶出去？廟裏和尚若有疑心，韋大人儘可解衣給他們搜查。﹂韋小寶笑道：﹁那倒不用。你們去回奏皇上，就說奴才韋小寶謹奉聖旨，已將圖畫牢牢記住，用心辦事，請皇上放心。﹂兩位應道：﹁是。﹂

　　趙齊賢想了片刻，已明白其中道理，道：﹁原來這些武功秘訣都是圖譜，韋大人看熟後已牢牢記住。﹂張康年也即省悟，讚道：﹁那是更加好了，倘若將秘本盜了出去，廟裏和尚自然會知道，終究……終究不如那個最好，看過後記住，卻是神不知鬼不覺。那也全仗韋大人天生的絕頂聰明，像我這等蠢才，就說甚麼也記不住。﹂韋小寶見二人又誤會他所說的圖畫是少林寺武功圖譜，暗暗好笑，說道：﹁張兄不必太謙，在寺裏慢慢的看，一天兩天不成，幾個月下來，終於記住了。﹂兩人齊聲稱是，心想你在寺中半年有餘，少林派武學的圖譜一定記了不少。

　　兩人告辭出去。韋小寶想起一事，問道：﹁剛才在山門外遇見一批人，你們可知是甚麼來歷？﹂張趙二人道：﹁不知。﹂韋小寶道：﹁你們快去查查。這群人來到少林寺，鬼鬼祟祟，看樣子也是想偷盜寺裏的武功秘本。尤其是那個總兵，不知是誰的部下，他身為朝廷命官，竟膽敢想壞皇上的大事，委實大逆不道，存心造反。你們查到是何人主使，倒是一件大大的功勞。﹂二人喜道：﹁這個容易，他們下山不久，一定追得上。那總兵有名有姓，一查便知。﹂韋小寶明知那馬總兵是吳三桂的部下，卻故意誣陷，假作不知他來歷，讓一眾御前侍衛查知，稟告皇上邀功，遠勝於自己去誣告。

　　韋小寶又道：﹁跟這夥人在一起的，有個女扮男裝的少女，她們正在找尋另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美貌姑娘。這兩個女子，跟這件逆謀大事牽涉極多。你們去設法詳細查明，兩個女子叫甚麼名字，甚麼出身來歷。查明之後，送封信來。﹂這番話自然是假公濟私了。他差皇帝的侍衛去追查自己的心上人，他們貪圖賞金，定然落力辦事。御前侍衛要查甚麼案子，普天下官府都奉命差遣，如此雷厲風行的追查，豈有找不到線索之理？

　　張趙二人拍胸擔保，定當查個水落石出，以報韋大人提拔之恩、知遇之德、眷顧之情、重賞之惠。

第二四回　愛河縱涸須千劫　苦海難量為一慈

　　眾侍衛辭去後，韋小寶去見方丈，說道既有皇命，明日便須啟程，前赴清涼寺。

　　晦聰方丈道：﹁自當如此。師弟生具宿慧，妙悟佛義，可惜相聚之日無多，又須分別，未能多有切磋，同參正法，想是緣盡於此。不知師弟要帶同那些僧侶去？﹂韋小寶道：﹁般若堂首座澄觀師侄是要的，羅漢堂的十八名師侄是要的。﹂此外又點了十多名和他說得來的僧侶，一共湊齊了三十六名。

　　晦聰並無異言，將這三十六名少林僧召來，說道晦明禪師要去住持五台山清涼寺，叮囑他們隨同前去，護法修持，聽由晦明禪師吩咐差遣，不可有違。

　　次日一早，韋小寶帶同三十六僧，與方丈等告別。來到山下，他獨自去看雙兒。

　　雙兒在民家寄居，和他分別半年有餘，乍看之下，驚喜交集，雖早聽張康年轉告，主人已在少林寺出家，也不知哭過了多少場，這時親眼見到他光頭僧袍，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笑道：﹁好雙兒，你為甚麼哭？怪我這些日子沒來瞧你，是不是？﹂雙兒哭道：﹁不……不是的。你……你……相公出了家……﹂韋小寶拉住她右手，提了起來，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笑道：﹁傻丫頭，相公做和尚是假的。﹂雙兒又喜又羞，連耳根子都紅了。

　　韋小寶細看她臉，見她容色憔悴，瘦了許多，身子卻長高了些，更見婀娜清秀，微笑道：﹁你為甚麼瘦了？天天想著我，是不是？﹂雙兒紅著臉，想要搖頭，卻慢慢低下頭來。韋小寶道：﹁好了，你快換了男裝，跟我去罷。﹂雙兒大喜，也不多問，當即換上男裝，仍是扮作個書僮模樣。

　　一行人一路無話，不一日來到五台山下。剛要上山，只見四名僧人迎將上來，當先一名老僧合十問道：﹁眾位是少林寺來的師父嗎？﹂韋小寶點點頭。那老僧道：﹁這一位想必是法名上晦下明的禪師了？﹂韋小寶又點點頭。四僧一齊拜倒，說道：﹁得知禪師前來住持清涼，眾僧侶不勝之喜，已在山下等候多日了。﹂

　　自澄光回歸少林寺，清涼寺由老僧法勝住持。康熙另行差人頒了密旨給法勝，派他去長安慈雲寺作住持，一等少林僧來，便即交接。長安慈雲寺比清涼寺大得多，法勝甚是欣喜，派了四僧在五台山下迎接。

　　韋小寶等來到清涼寺中，與法勝行了交接之禮。眾僧俱來參見。玉林、行癡和行癲三僧卻不親至，只由玉林寫了個參見新住持的疏文。

　　法勝次日下山，西去長安，韋小寶便是清涼寺的一寺之主了。好在種種儀節規矩都有澄光等僧隨時指點，他小和尚做起方丈來，倒也似模似樣，並無差錯。

　　那日韋小寶與雙兒在清涼寺逐走來犯敵人，救了合寺僧侶性命，眾僧都是親見，這時見他忽然落髮出家，又來清涼寺作住持，無不奇怪，但他於本寺有恩，各僧盡皆感服。韋小寶命雙兒住在寺外的一間小屋之中，以便一呼即至。

　　來清涼寺作住持，首要大事自是保護老皇爺的周全，他詢問執事僧，得知玉林、行癡、行癲三僧仍住在後山小廟，當下也不過去打擾，和澄心大師商議後，命人在距小廟半里處的東南西北四方，各結一座茅廬，派八名少林僧輪流在茅廬當值。

　　諸事一定，便苦等張康年和趙齊賢送信來，好知道那綠衫女郎的姓名來歷，可是等了數月，竟沒絲毫信息，寂寞之時，便和澄觀拆解招式，把老和尚當作了﹁那個女施主﹂，偶爾溜到雙兒的小屋中，跟她說說笑話，摸摸她小手。有時想及：﹁我服了洪教主的﹃豹胎易筋丸﹄，倘若一年之內不送一部經書去神龍島，毒性發作起來，可不是玩的，算起來也沒剩下幾個月了。我如變得又老又蠢，跟澄觀師侄一模一樣，我那綠衣老婆一見，便叫我﹃油嘴滑舌的老和尚﹄，再在她綠裙上剪下一幅布來，做頂帽子給我戴戴，那可差勁之至了！﹂

　　※※※

　　這一日，他百無聊賴，獨自在五台山到處亂走，心中想的只是那綠衫女郎，行到一條山溪之畔，見一株垂柳在風中不住幌動，心想：﹁這株柳樹若是我那綠衣老婆，老子自然毫不客氣，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一定不依，使一招崑崙派的﹃千巖競秀﹄，接連向我拍下幾掌。那也沒甚麼大不了，老子便使一招﹃沿門托缽﹄，大大方方的化去。澄觀師侄說這一招要使得舉重若輕，方顯得名門正派武功的風範。老子舉輕若輕，舉重若重，管他媽的甚麼名門旁門、正派邪派？這一招發出，跟著便是一招﹃智珠在握﹄，左手抓她左手，右手抓她右手，牢牢擒住，那是殺我的頭也不放開了……﹂

　　他想得高興，手上便一招一式的使出，噗噗兩聲，雙手各自抓住一根柳枝，將吃奶的力氣也用了出來，牢牢握住。忽聽得一人粗聲粗氣的道：﹁你瞧這小和尚在發顛！﹂

　　韋小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見有三個紅衣喇嘛，正在向著他指指點點的說笑。韋小寶臉上一紅，一時之間，只道自己心事給他們看穿了，堂堂清涼寺的大方丈，卻在荒山無人之處，想著要抓住一個美麗姑娘，實在也太丟臉，當即回頭便走。

　　轉過一條山道，迎面又過來幾個喇嘛。五台山上喇嘛廟甚多，韋小寶也不以為意，只是有了適才之事，不願和他們正面相對，轉過了頭，假意觀賞風景，任由那幾名喇嘛從身後走過。只聽得一名喇嘛說道：﹁上頭法旨，要咱們無論如何在今日午時之前，趕上五台山，真是急如星火，可是上得山來，甚麼玩意兒都沒有。那不是開玩笑麼？﹂另一名喇嘛道：﹁上頭這樣安排，總有道理的。你捨不得大同城裏那小娘兒，是不是？﹂

　　韋小寶聽了也不在意，對他們反而心生好感，心道：﹁這些喇嘛喝酒逛窯子，倒不假正經。老子真要出家，寧可做喇嘛，不做和尚。﹂

　　回到清涼寺，只見澄通候在山門口，一見到他，立即迎了上來，低聲道：﹁師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大對頭。﹂韋小寶見他臉色鄭重，忙問：﹁怎麼？﹂

　　澄通招招手，和他沿著石級，走上寺側的一個小峰。韋小寶一瞥眼間，只見南邊一團團的無數黃點，凝神看去，那些黃點原來都是身穿黃衣的喇嘛，沒有一千，也有九百，三五成群，分佈於樹叢山石之間。韋小寶嚇了一跳，道：﹁這許多喇嘛，幹甚麼哪？﹂澄通向西一指，道：﹁那邊還有。﹂韋小寶轉眼向西，果然也是成千喇嘛，一堆堆的或坐或立。日光自東向西照來，白光閃爍，眾喇嘛身上都帶著兵刃。韋小寶更是吃驚，道：﹁他們帶著兵刃，莫非……莫非……﹂眼望澄通。澄通緩緩點頭，說道：﹁師侄猜想，也是如此。﹂

　　韋小寶轉向北方、東方望去，每一邊都有數百名喇嘛，再細加觀看，但見喇嘛群中有些披了深黃袈裟，自是一隊隊的首領了。韋小寶道：﹁他奶奶的，至少有四五千人。﹂澄通道：﹁一百二十五名首領，一共是三千二百零八十名喇嘛。﹂韋小寶讚道：﹁真有你的，數得這麼清清楚楚。﹂澄通道：﹁那怎麼辦？﹂

　　韋小寶無言可答。遇上面對面的難事，撒謊騙人，溜之大吉，自是拿手好戲，現今對方調集三千餘眾，團團圍困，顯然一切籌劃周詳，如何對付，那可半點主意也沒有了，聽澄通這麼問，也問：﹁那怎麼辦？﹂

　　澄通道：﹁瞧對方之意，自是想擄劫行癡大師，多半要等到晚間，四方合圍進攻。﹂韋小寶道：﹁幹麼現下不進攻？﹂澄通道：﹁五台山上，喇嘛的黃廟和咱們中原釋氏的青廟向來和好。咱們青廟廟多僧多，台頂十大廟，台外十大廟。黃廟的喇嘛雖然霸道，卻也不敢欺壓。倘若日間明攻，勢必引起各青廟的聲援。﹂

　　韋小寶道：﹁那麼咱們立刻派人出去，通知各青廟的住持，請他們大派和尚，大夥兒跟眾喇嘛決一死戰，有分教：五台山和尚鏖兵，青廟僧大戰喇嘛。﹂

　　澄通搖頭道：﹁五台山各青廟中的僧人，十之八九不會武功，就是會武的，功夫也都平平，沒聽說有甚麼好手。﹂韋小寶道：﹁那麼他們是不肯來援手的了？﹂澄通道：﹁赴援的也不會沒有，只怕是徒然送了性命而已。﹂韋小寶道：﹁難道咱們就此投降？﹂他鬥志向來不堅，打不過就想投降。澄通道：﹁咱們投降不打緊，行癡大師勢必給他們擄了去。﹂

　　韋小寶尋思：﹁行癡大師的身份，不知少林群僧是否知悉。﹂問道：﹁他們大舉前來擄劫行癡大師，到底是甚麼用意？數月之前就曾來過一次，幸得眾位好朋友將他們嚇退。這一次來的人數卻多得多了。﹂澄通沉吟道：﹁行癡大師定是大有來歷之人，不是牽涉到中原武林的興衰，便與青廟黃廟之爭有重大關連。此中原由，澄心師兄沒說起過。師叔既然不知，我們更加不知道了。﹂

　　韋小寶想起身上懷有皇帝親筆御札，可以調遣文武官員，說：﹁眼下事情緊急，我們少林僧武功雖高，可是寡不敵眾，三十七個和尚，怎敵得過他三千多名喇嘛？我須得立刻下山求救。﹂澄通道：﹁只怕遠水救不著近火。﹂韋小寶道：﹁那麼咱們護送行癡大師，衝了出去。﹂澄通點頭道：﹁看來只有這個法子。咱們三十七名少林僧，再加上師叔的僮兒，要抵擋三千多名喇嘛，那是萬萬不能，但要從空隙中衝出，卻也不是甚麼難事。﹂韋小寶道：﹁就只怕行癡大師和他師父玉林大師不肯，他們說生死都是一般，逃不逃也沒甚麼分別。﹂澄通皺眉道：﹁這就須請師叔勸上一勸。﹂

　　韋小寶搖頭道：﹁勸服行癡大師，還有法子，要勸那玉林老和尚，老子可是服輸啦，這叫做老鼠拉烏龜，沒下嘴的地方。﹂向下望去，只見一群群喇嘛散坐各處，似乎雜亂無章，卻又分佈均勻，上山下山的通道上更是人數眾多，眼見天色一黑，這三千喇嘛一湧而上，清涼寺中的和尚只有大叫﹁我佛慈悲﹂的份兒，心想：﹁他媽的，老子做甚麼和尚，倘若做了喇嘛，這當兒豈不是得意洋洋，用不著擔半點心事？平時吃肉逛窯子，還不算在內。﹂

　　一想到﹁逛窯子﹂三字，腦海中靈光一閃，已有計較，當下不動聲色，說道：﹁我回禪房睡他媽的一覺。﹂澄通愕然，瞪目而視。韋小寶不再理他，逕自下峰，回寺入房。

　　※※※

　　過不多時，澄心、澄觀、澄光、澄通四僧齊來求見。韋小寶讓四人入房，眼見各人臉有驚惶之色，他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懶洋洋的問道：﹁各位有甚麼事？﹂

　　澄心道：﹁山下喇嘛聚集，顯將不利本寺，願聞方丈師叔應付之策。﹂韋小寶道：﹁我想了半天，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只好睡覺了。大夥兒在劫難逃，只好逆來順受，刀來頸受，人家一刀砍來，用脖子去頂他一頂，且看那刀子是否鋒利，砍不砍得進去。﹂

　　澄心等三僧知道他是信口胡扯，澄觀卻信以為真，說道：﹁眾喇嘛這些刀子看來甚是鋒利，我們的脖子是抵不住的。師叔，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倒是不錯。但刀來頸受，未免過分。當年達摩祖師，也沒教人只挨刀子不反抗，否則的話，大家也不用學武了。﹂韋小寶點頭道：﹁依澄觀師侄之見，刀來頸受是不行的？﹂澄觀道：﹁不行。但如拳來胸受，腳來腹受，倒還可以。﹂他內功深湛，對方向他拳打足踢，也可不加抵擋，只須運起內功，自可將人拳腳反彈出去。

　　韋小寶道：﹁那些喇嘛都帶了戒刀禪杖，不知有甚麼法子，能開導得他們不用兵刃？﹂澄觀一呆，道：﹁這些喇嘛只怕不可理喻，要他們放下屠刀，似乎非一朝一夕之功。﹂

　　韋小寶道：﹁這就難了，不知四位師侄，有甚麼妙計？﹂澄心道：﹁為今之計，只有大夥兒保了玉林、行癡、行癲三位，乘隙衝出。他們旨在擄劫行癡大師，寺中其餘僧侶不會武功，諒這些喇嘛也不會加害。﹂韋小寶道：﹁好，咱們去跟那三位老和尚說去。﹂

　　當下率領了四僧，來到後山小廟。小沙彌通報進去，玉林等聽得住持到來，出門迎迓。一見之下，玉林、行癡、行癲都是大為錯愕。三僧只聽說新住持晦明禪師是少林寺晦聰方丈的師弟，是一位年紀甚輕的高僧，不料竟然是他。

　　玉林和行癡登時便即明白，那是出於皇帝的安排，用意是在保護父親。釋家規矩甚嚴，住持是一廟之主，玉林等以禮參見。韋小寶恭敬還禮，一同進了禪房。

　　玉林請他在中間的蒲團坐下，餘人兩旁侍立。韋小寶心中大樂：﹁老子中間安坐，老皇爺站在旁邊侍候，就是小皇帝也沒這般威風。﹂強忍笑容，說道：﹁玉林大師、行癡大師，兩位請坐。﹂玉林和行癡坐了。

　　玉林說道：﹁方丈大師住持清涼，小僧等未來參謁，有勞方丈大駕親降，甚是不安。﹂韋小寶道：﹁好說。小衲知道三位不喜旁人打擾，因此一直沒來看你們。若不是今日發生了一件大事，小衲還是不會來的。﹂他常聽老和尚自己謙稱﹁老衲﹂，心想自己年紀小，便自稱﹁小衲﹂。眾僧聽他異想天開，杜撰了一個稱呼出來，不覺暗暗好笑。玉林道：﹁是。﹂卻不問是何大事。

　　韋小寶道：﹁澄光師侄，請給三位說說。﹂玉林知道新住持法名﹁晦明﹂，也知少林寺﹁晦﹂字輩比﹁澄﹂字輩高了一輩，但眼見這小和尚油頭滑腦，卻對這位本寺前任住持、莊嚴慈祥的有德老僧口稱﹁師侄﹂，還是心下一怔。

　　澄光恭恭敬敬的應了，便將寺周有數千喇嘛重重圍困等情說了。

　　玉林閉目沉思半晌，睜開眼來，說道：﹁請問方丈大師，如何應付。﹂

　　韋小寶道：﹁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圍或坐或立，只是觀賞風景，別無他意。這裏風景清雅，他們來遊山玩水，也是有的。﹂行顛忍不住道：﹁倘若是觀賞風景，不會將本寺團團圍住，好幾個時辰不去。他們定是想來捉了行癡師兄去。﹂韋小寶道：﹁小衲心想天下青廟黃廟，都是我佛座下的釋氏弟子，他們如要請行癡大師去，也必是仰慕三位大師佛法深湛，請你們去喇嘛廟講經說法。說不定眾喇嘛仰慕我中土佛法，大家不做喇嘛，改做和尚，那也是極好的機緣。﹂行顛連連搖頭，不以為然，說道：﹁未必，未必。﹂

　　澄觀道：﹁方丈師叔，那麼他們為甚麼都帶了兵器呢？﹂韋小寶合十道：﹁他們帶了禪杖戒刀，聲勢洶洶，或許真是想殺本寺僧侶之頭。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們自當刀來頸受，這叫做我不給人殺頭，誰給人殺頭？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有生故有滅，有頭故有殺。佛有三德：大定、大智、大悲。眾喇嘛持刀而來，我們不聞不見，不觀不識，是為大定；他們舉刀欲砍，我們當他刀即是空，空即是刀，是為大智；一刀刀將我們的光頭都砍將下來，大家鳴呼哀哉，是為大悲。﹂他在寺中日久，聽了不少佛經中的言語，便信口胡扯一番。澄觀道：﹁方丈師叔，這大悲的悲字，恐怕是慈悲的悲，不是悲哀之悲。﹂

　　韋小寶微笑道：﹁師侄也說得是，想我佛割肉餵鷹，捨身飼虎，實在大慈大悲之至。那些喇嘛雖然兇頑，比之惡鷹猛虎，總究會好些，那麼我們捨身以如惡喇嘛之願，也是大慈大悲之心。﹂澄觀合十道：﹁師叔妙慧，令人敬服。﹂韋小寶道：﹁昔日玉林大師曾有言道：﹃出家人與世無爭，逆來順受。清涼寺倘然真有禍殃，那也是在劫難逃。﹄我們一齊在惡喇嘛刀下圓寂，同赴西方極樂世界，一路甚是熱鬧，倒也有趣得緊。﹂

　　眾僧面面相覷，均想韋小寶的話雖也言之成理，畢竟太過迂腐，恐怕是錯解了佛法。澄心、澄通又覺這些言語與他平素為人全然不合，料想他說的是反話，多半是要激得玉林與行癡自行出言求救。只有澄觀一人信之不疑，歡喜讚嘆。

　　眾僧默然半晌。行顛突然大聲道：﹁師父曾說，西藏喇嘛要捉了師兄去，乃是想虐害萬民，要佔咱們這花花世界。咱們自己的生死不打緊，千千萬萬百姓都受他們欺侮壓迫，豈不是大大的罪業？師父曾道，咱們決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胡作非為。﹂

　　韋小寶點頭道：﹁師兄這番話很是有理，比之小衲所見，又高了一層。只是眼下喇嘛勢大，咱們只怕寡不敵眾。﹂行顛道：﹁我們保護了師父師兄，衝將出去，料想惡喇嘛也擋不住。﹂韋小寶道：﹁就恐怕爭鬥一起，不免要殺傷眾喇嘛的性命。阿彌陀佛，我佛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殺人一命，如拆八級寶塔。釋家諸戒，首戒殺生。這便如何是好？﹂行顛道：﹁是他們要來殺人，我們迫不得已，但求自保。能夠不殺人，當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睜睜的束手待斃。﹂

　　忽然門外腳步聲響，少林僧澄覺快步進來，說道：﹁啟稟方丈師叔：山下眾喇嘛剛才一齊上山，又逼近了約莫一百丈，停了下來。﹂韋小寶道：﹁為甚麼上了一段路，卻又停下？恐怕是忽受我佛感化，生了悔悟之心，明白了回頭是岸的道理。﹂

　　行顛大聲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們只待天一黑，便一鼓作氣，衝進來了。﹂他昔年是正黃旗大將，進關時身經百戰，深知行軍打仗之法，後來才做順治的御前侍衛總管。

　　韋小寶道：﹁待他們一進本寺大雄寶殿，見到我佛如來的莊嚴寶相，忽然懸……懸甚麼勒馬，也是有的。﹂行顛怒道：﹁你這位小方丈，實在胡……胡……唉，不會的。﹂他本想說﹁實在胡塗﹂，總算想到不可對方丈無禮，話到口邊，忽然懸崖勒馬。

　　玉林一直默不作聲，聽著眾人辯論，眼見行顛額頭青筋迸現，說話越來越大聲，微微一笑，說道：﹁行顛，你自己才實在胡塗。方丈大師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所憂慮？﹂行顛一怔，道：﹁啊，原來方丈大師早有妙策。﹂

　　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我妙策是沒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大家既然都說衝出去的好，那麼咱們就衝出去罷！只不過若非迫不得已，千萬不可多傷人命。﹂行顛和澄心等一齊稱是。韋小寶道：﹁那麼大家收拾收拾，一等天黑，他們還沒動手，咱們先衝了下去。向東衝到阜平縣縣城，這些喇嘛再惡，總不敢公然來攻打縣城。﹂行顛等又都稱善。

　　行癡忽然說道：﹁我是不祥之身，上次已為我殺傷了不少性命。就算這次逃過了厄難，他們仍然死心不息。多造殺業，終無已時。﹂

　　行顛道：﹁師兄，這些惡喇嘛想將你綁架了去，殘害天下百姓。﹂行癡嘆道：﹁我是世間禍胎，等得他們到來，我當眾自焚其身，讓他們從此死了這條心，也就是了。﹂行顛急道：﹁皇……皇……不，師兄，那是萬萬不可，我代你焚身便是。﹂行癡微微一笑，道：﹁你代我焚身，有何用處？他們只是要捉了我去，有所挾制而已。﹂

　　眾僧默然半晌。玉林道：﹁善哉，善哉！行癡已悟大道，這才是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真義。﹂韋小寶心中罵道：﹁臭和尚，他說的是真義，我說的便是假義了？﹂玉林又道：﹁待會眾喇嘛到來，老衲和行癡一同焚身，方丈大師和眾位師兄不可阻攔。﹂

　　韋小寶和眾僧面面相覷，盡皆駭然。

　　行癡緩緩道：﹁昔日攻城掠地，生靈塗炭，小僧早已百死莫贖。今日得為黎民捨身，亦不過以償當年罪業之萬一。倘若再因小僧而爭鬥不息，多傷人命，那更增我的罪業了。我意已決，還請各位護持，成此因緣。若能由此而感化眾位喇嘛，去惡向善，更是一件好事。﹂說著站起身來，向韋小寶及少林五僧合十躬身。

　　※※※

　　澄心等見他神色，顯是心意甚堅，難以進言，只得辭出，回到文殊殿中。韋小寶招集三十六名少林僧，說知此事。眾僧都道，兩位大師要自焚消業，那是萬萬不可，事到臨頭，只好以武力阻止。

　　韋小寶道：﹁大家都要保護三位大師周全，是不是？﹂眾僧齊道：﹁是！﹂韋小寶道：﹁那也不難。大家聽我的話。你們三十六位，現下衝出寺去，齊攻東路，裝作向山下突圍，可是難以成功，又退回寺中，不過須得順手牽羊，擒拿四五十名喇嘛上來。﹂澄心道：﹁方丈之意，是否將這些喇嘛作為人質，使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如此，那麼所擒拿的喇嘛位份越高越好。﹂

　　韋小寶道：﹁要擒拿大喇嘛恐怕不容易，不免多有殺傷，咱們只須捉來幾十個小喇嘛也就夠了。﹂眾僧不明他用意，但方丈有命，便都奉令出寺。

　　過不多時，只聽得山腰裏喊聲大作。韋小寶站在鼓樓上觀看，見三十六名少林僧衝入喇嘛群中，刀光閃動，打了起來。

　　這三十六名僧人都是少林寺高手，尋常喇嘛自然不是敵手，衝出數十丈後，擋路的喇嘛愈聚愈多。澄心等拳打足踢、掌劈指戳，頃刻間打倒了數十人。澄心高聲叫道：﹁敵人勢大，衝不出去，暫且回寺，再作道理。﹂他內力深厚，這幾句呼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谷鳴響。澄通也縱聲叫道：﹁衝不出去，如何是好？﹂澄心叫道：﹁大家捉些喇嘛回去，教他們有所顧忌，不敢胡亂害人。﹂眾僧或雙手各抓一名喇嘛，或肩上扛了一名，轉身入寺。澄心與澄光斷後，又點倒了數人。但聽得喇嘛陣後有人以藏語傳令。眾喇嘛吶喊叫罵，卻不追來。

　　韋小寶笑嘻嘻的在寺門前迎接，一點人數，擒來了四十七名喇嘛。回到文殊殿中，韋小寶道：﹁把這些傢伙全身衣服剝光了，每人點上十八處穴道，都去鎖在後園柴房之中。﹂

　　眾僧均覺方丈這道法諭大是高深莫測，當下將四十七名喇嘛都剝得赤條條地，身上加點穴道，鎖入柴房。

　　韋小寶合十說道：﹁世間諸色相，皆空皆無。無我無人，無和尚無喇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和尚即喇嘛，喇嘛即和尚。諸位師侄，大家脫下袈裟，穿上喇嘛的袍子罷！﹂眾僧盡皆愕然，面面相覷。

　　韋小寶大聲叫道：﹁雙兒，你過來，幫我扮小喇嘛。﹂雙兒一直候在殿外，當即進殿，撿了一件最小的喇嘛袍子，助他換上。韋小寶身材矮小，穿了仍是太大，便拔出匕首，將袍子下襬和衣袖都割下了一截，腰間束上衣帶，勉強將就，帶上喇嘛冠，宛然便是個小喇嘛，對雙兒道：﹁你也扮個小喇嘛。﹂

　　澄光問道：﹁師叔改穿喇嘛服色，不知是何用意？﹂澄觀道：﹁難道咱們向喇嘛投降，改歸黃教嗎？﹂韋小寶道：﹁非也！大家扮作喇嘛，湧到後邊小廟，將玉林、行癡、行顛三個和尚捉住，點了他們穴道，再將他們換上喇嘛衣衫……﹂

　　澄通聽到這裏，鼓掌笑道：﹁妙計，妙計！咱們幾十個假喇嘛黑夜中向山下衝去，眾喇嘛難分真假，那就難以阻攔了。﹂眾僧一齊稱善，登時笑逐顏開。他們自然誰都不知，韋小寶這條妙計，不過是師法當日假扮妓女、得脫大難的故智。

　　澄心道：﹁如此衝將出去，不須多所殺傷，最是上策。﹂澄光躊躇道：﹁只不過冒犯了行癡大師他們三位，未免不敬。﹂韋小寶道：﹁阿彌陀佛，救了三命，勝造三七二十一級浮屠。小小冒犯，勝於烈火焚身。﹂澄光道：﹁師叔說得是。﹂當下眾僧一齊脫下僧袍，換上喇嘛衣衫。眾僧平生謹守戒律，端嚴莊重，這時卻跟著韋小寶做此胡鬧之事，眼見穿上喇嘛衣衫之後形相古怪，人人忍不住好笑。

　　韋小寶道：﹁各人把僧袍包了，帶在身上，脫困後再行換過。衝下山後，倘若失散，齊到阜平縣吉祥寺會齊。﹂命雙兒收拾了銀兩物事，包作一包，負在背上。

　　堪堪等到天色將黑，韋小寶道：﹁大家在臉上塗些香灰塵土，每人手中提一桶水，這就動手罷！﹂眾僧聽了法諭，皆大歡喜，信受奉行，當下捧土抹臉，提了水桶兵刃，齊向山後奔去。來到小廟之外，眾僧唏哩花拉，高聲吶喊，向廟中衝去。

　　玉林、行癡、行顛三人已決意自焚，在院子中堆了柴草，身上澆滿了香油，只待眾喇嘛攻到，向他們說明捨身自焚用意，便即點火，那知眾喇嘛說來便來，事先竟沒半分朕兆，待得聽到﹁嗚嚕嗚嚕，花差花差﹂似藏語非藏語的怪聲大作，數十名喇嘛已衝進廟來。

　　玉林朗聲道：﹁眾位稍待，老衲有幾句話說……﹂驀地裏當頭一桶冷水澆將下來，跟著數十桶冷水紛紛潑到三人身上。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別說三人來不及點火自焚，就算已經點著了，也被立時澆熄。

　　雙兒縱身過去，先點了行顛穴道，行癡不會武功，玉林武功不弱，卻不願出手抗禦，混亂中都被點了穴道。眾僧七手八腳，脫下三人僧袍，將喇嘛袍服套在三人身上。韋小寶有心大說杜撰藏話，生怕給玉林聽出口音，只好忍住，向雙兒一努嘴，雙兒取過燭台，便將院中堆著的柴草燒了起來。韋小寶見行顛的黃金杵放在殿角，想取了帶走，不料金杵沉重，竟然提之不動，澄通伸手抓起。韋小寶手一揮，眾僧將行癡等三僧擁在中間，向東衝下山來。

　　只奔出數十丈，小廟中黑煙與火光已衝天而起，這大堆柴草上早已淋滿了香油，極易著火。山腰間眾喇嘛見到火起，大聲驚叫，登時四下大亂。領頭的喇嘛派人上來救火。火把光下見到韋小寶等眾僧，都道是自己人，混亂之中，又有誰來盤問阻擋？

　　眾僧來到山下，已將大隊喇嘛拋在路後，回頭向山上望去，但見火光燭天，那座小廟已燒穿了頂。澄通道：﹁這座小廟一燒，他們又找不到行癡大師，只道他已燒死在小廟之中，就此死了這條心，再也不來滋擾，倒是一件好事。﹂澄光點頭道：﹁師弟之言有理。﹂

　　韋小寶命澄觀將行癡等三人身上穴道解了，說道：﹁多有得罪，還請莫怪。﹂

　　行癡等剛才穴道被點，動彈不得，耳目卻是無礙，見到經過情形，早明白是少林僧設法相救。行顛大聲喝采，說道：﹁妙計，妙計！大夥兒輕輕易易便逃了出來。方丈大師，你是救我們性命，多謝你還來不及，誰來怪你？﹂行癡決意焚身消業，行顛忠心耿耿，只好陪著殉主，但心中畢竟是不願就此便死，此時得脫大難，自是歡喜之極。行癡微笑道：﹁不傷一人而化解此事，的是難能可貴。﹂

　　忽聽得迎面山道上腳步聲響，大隊人群快步奔來。澄通道：﹁師叔，有大批喇嘛殺過來了。﹂韋小寶道：﹁咱們衝向前去，嘴巴嘰哩咕嚕一番，見到他們時臉上露出笑容，伸手向山上指去，總之不可與他們動手。﹂眾僧一齊遵命，連行癡和玉林也都點頭。

　　韋小寶心中大樂：﹁老皇爺聽我號令，老皇爺的師父也聽我號令。﹂

　　眾僧將行癡護在中間，沿大道奔去。

　　※※※

　　只見山坳後衝出一股人來，手執燈籠火把，卻不是喇嘛，都是朝山進香的香客，頸中掛了黃布袋，袋上寫著﹁虔誠進香﹂等等大字。一眾少林僧奔到近處，均是一呆，澄通等早已住口，澄觀等頭腦不大靈敏的，卻還在亂叫﹁杜撰藏語﹂。

　　香客中走出一名漢子，大聲喝道：﹁你們幹甚麼的？﹂這人身材魁梧，聲音洪亮。韋小寶一見大喜，認得他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當即奔上，叫道：﹁多大哥，你瞧小弟是誰？﹂

　　多隆一怔，從身旁一人手中接過燈籠，移到他面前一照。韋小寶向他擠眉弄眼，哈哈大笑。多隆驚喜交集道：﹁是……是韋兄弟，你……你怎麼在這裏？又扮作個小喇嘛模樣？﹂韋小寶笑道：﹁你又怎麼到了這裏？﹂

　　說話之間，多隆身後又有一群香客趕到，帶頭的香客卻是趙齊賢。韋小寶一看，這些香客都是御前侍衛所扮，其中倒有一大半相識。眾侍衛圍了上來，嘻嘻哈哈的十分親熱。

　　韋小寶低聲問多隆道：﹁皇上派你們來的？﹂多隆低聲道：﹁皇上和太后到五台山來進香，現下在靈境寺中。﹂韋小寶驚喜交集，道：﹁皇上到五台山來了？那好極了！好極了！﹂心想：﹁那老婊子也來幹甚麼？老皇爺恨不得殺了她。﹂

　　不多時又到了一批驍騎營的軍官士兵，也都扮作了香客。韋小寶問：﹁這次從北京到五台山來的，共有多少香客？﹂多隆低聲道：﹁除了咱們御前侍衛之外，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也都隨駕來此。﹂韋小寶道：﹁那怕不有三四萬官兵？﹂多隆道：﹁一共是三萬四千多人。﹂韋小寶道：﹁護駕諸營的總管是誰？﹂多隆道：﹁是康親王。﹂韋小寶笑道：﹁那也是老朋友了。﹂向趙齊賢招招手，等他走近，說道：﹁趙大哥，請你去稟報康親王，我要調動人馬，辦一件大事，事情緊急，來不及向他請示了。﹂趙齊賢應命而去。

　　跟著驍騎營正黃旗都統察爾珠也到了。韋小寶道：﹁多老哥，都統大人，有數千西藏喇嘛，定是得知了皇上進香的訊息，刻下團團圍住了清涼寺，造反作亂。你們兩位立即去把這干反賊拿下了，這可是一件大大的功勞。﹂兩人大喜，齊向韋小寶道謝，說道：﹁韋大人送功勞給我們，真是何以克當。﹂韋小寶道：﹁大家忠心為皇上辦事，分甚麼彼此？這叫做有福同享，有難共當。﹂兩人當即傳下令去，把守四周山道，點齊猛將精兵，向山上殺去。

　　韋小寶大聲叫道：﹁聖上仁慈英明，有好生之德，你們只須擒拿反賊，不可多傷人命。因為聖上是鳥生魚湯，不是差勁的皇帝。﹂一眾侍衛、親兵齊聲答應。﹁堯舜禹湯﹂四字，康熙雖曾簡略解說過，韋小寶卻也難以明白，總之知道﹁鳥生魚湯﹂這碗湯是大大的好湯，不是差勁的湯，凡是皇帝，聽了無不十分歡喜。他這幾句話，卻是叫給老皇帝聽的，心想今日老小皇帝父子相會，多拍老皇帝馬屁，比之拍小皇帝馬屁更為靈驗有效。

　　他轉身走到行癡跟前，說道：﹁三位大師，咱們身上衣服不倫不類，且到前面金閣寺去換過衣衫，找個清靜的所在休息，免得這些閒人打擾了三位清修。﹂行癡等點頭稱是。

　　一行人又行數里，來到金閣寺中。韋小寶一進寺門，便取出一千兩銀票，交給住持，說道：﹁暫借寶剎休息，一切不可多問。問一句，扣十兩銀子。一句不問，這一千兩銀子都是香金。如果問了一百零一句，你倒找我十兩，不折不扣，童叟無欺。﹂

　　那住持乍得巨金，又驚又喜，當即諾諾連聲，問道：﹁師兄要……﹂話到口邊，突然一怔，忙改口道：﹁……要喝杯茶了。﹂匆匆入內端茶。他本來想問﹁師兄要不要喝杯茶？﹂總算尚有急智，臨時改口，省下了十兩銀子。

　　韋小寶出寺暗傳號令，命百餘名御前侍衛在金閣寺四周守衛，又差兩名侍衛去奏報皇上：﹁奴才韋小寶職責重大，不敢擅離，在金閣寺候駕。﹂

　　一名侍衛道：﹁啟稟韋副總管：咱們做臣子的，該當前去叩見皇上才是，不能等皇上過來見你。﹂韋小寶雙手一攤，笑道：﹁沒法子。這一次只好壞一壞規矩了。﹂兩位侍衛答應了，轉過身來，都伸了伸舌頭，心道：﹁好大的膽子，連性命也不要了。﹂當即奔去奏報。

　　※※※

　　眾僧換過衣衫，坐下休息，只聽得山上殺聲大震，侍衛親兵已在圍捕喇嘛。擾攘良久，聲音漸歇。又過了半個多時辰，突然間萬籟俱寂，但聞數十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來到寺外而止。跟著靴聲橐橐，一群人走進寺來。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到了。﹂拔出匕首，執在手中，守在行癡的禪房之外，臉上自是擺出一副忠心護主、萬死不辭的模樣，單以外表而論，行顛的忠義勇烈，那是遠遠不如了。

　　腳步聲自外而內，十餘名身穿便裝的侍衛快步過來，手提著燈籠，站在兩旁。一名侍衛低聲喝道：﹁快收起刀子。﹂韋小寶退了幾步，以背靠門，橫劍當胸，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入﹂之概，喝道：﹁禪房裏眾位大師正在休息，誰都不可過來囉唣。﹂只見一位身穿藍袍的少年走了過來，正是康熙。

　　韋小寶這才還劍入鞘，搶上叩頭，低聲道：﹁皇上大喜。老……老法師在裏面。﹂

　　康熙顫聲道：﹁你給我……給我通報。﹂轉身揮手道：﹁你們都出去！﹂

　　待眾侍衛退出後，韋小寶在禪房門上輕擊兩下，說道：﹁晦明求見。﹂過了好一會，內無應聲。康熙忍不住搶上一步，在門上敲了兩下。韋小寶搖搖手，示意不可說話，康熙將已到口邊的﹁父皇﹂一聲叫喚強行忍住。

　　又過良久，只聽得行顛說道：﹁方丈大師，我師兄精神睏倦，恕不相見。他身入空門，塵緣已了，請你轉告外人，不要妨他清修。﹂韋小寶道：﹁是，是，請你開門，只見一面便是。﹂行顛道：﹁我師兄之意，此處是金閣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還盼莫怪。﹂

　　韋小寶轉頭向康熙瞧去，見他神色淒慘，心想：﹁你說我在這裏不是方丈，不能叫你開門，那麼我去要本寺方丈來叫門，也容易得緊。﹂正想轉身去叫方丈，康熙已自忍耐不住，突然放聲大哭。

　　韋小寶心想：﹁若要本寺方丈來叫開了門，倒有逼迫老皇爺之意，倒還是軟求的好。﹂雙手在胸口猛搥數下，跟著也大哭起來，一面乾號，一面叫道：﹁我在這世上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孤苦伶仃的，沒人疼我。做人還有甚麼樂趣？不如一頭撞死了倒還乾淨。﹂假哭是他自幼熟習的拿手本事，叫得幾聲，眼淚便傾瀉而出，哭得悲切異常。

　　康熙聽得他大哭，初時不禁一愕，跟著又哭了起來。

　　只聽得呀的一聲，禪房門開了。行顛站在門口，說道：﹁請小施主進來。﹂

　　康熙悲喜交集，直衝進房，抱住行癡雙腳，放聲大哭。

　　行癡輕輕撫摸他頭，說道：﹁癡兒，癡兒。﹂眼淚也滾滾而下。

　　玉林和行顛低頭走出禪房，反手帶上了門，對站在門外的韋小寶瞧也不瞧，逕行出外。行顛覺得太過無禮，心中又對他感激，走了十幾步後，回頭叫了聲：﹁方丈。﹂

　　韋小寶正在凝神傾聽禪房內行癡和康熙父子二人有何說話，對行顛也沒理會，只聽得康熙哭著叫道：﹁父皇，這可想死孩兒了。﹂行癡輕聲說了幾句，隔著房門便聽不清楚。其後康熙止了哭聲，兩人說話都是極輕，韋小寶一句也聽不見。他雖然好奇，卻也不敢將房門推開一線，側耳去聽，只得站在門外等候。

　　過了好一會，隱約聽到康熙提到﹁端敬皇后﹂四字，韋小寶心道：﹁上次老皇爺叫我轉告小皇帝，不可難為了老婊子，我捺下了這句話沒說，不知老皇爺現下是否回心轉意？﹂

　　再過一會，聽得行癡說道：﹁今日你我一會，已是非份，誤我修為不小。此後可不能再來了。﹂康熙沒有作聲。行癡又道：﹁你派人侍奉我，雖是你一番孝心，可是出家人歷練魔劫，乃是應有之義，侍奉我太過周到，也是不宜……﹂兩人又說了一會，只聽行癡道：﹁你這就去罷，好好保重身子，愛惜百姓，便是向我盡孝了。﹂康熙似乎戀戀不捨，不肯便走。

　　終於聽得腳步聲響，走向門邊，韋小寶急忙退後幾步，眼望庭中。

　　呀的一聲，房門打開，行癡攜著康熙的手走出門外。父子兩人對望片刻，康熙牢牢握住父親的手。行癡道：﹁你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很放心。你也放心！﹂輕輕掙脫了他手，退入房內，關上了門。又過了片刻，喀的一響，已上了閂。

　　康熙撲在門上，嗚咽不止。韋小寶站在旁邊，陪著他流淚。康熙哭了一會，料想父親再不會開門，卻也不肯就此便去，拉了韋小寶的手，和他並肩坐在庭前階石之上，取出手帕，拭了眼淚，抬頭望著天上白雲，出了一會神，說道：﹁小桂子，父皇說你很好，不過不要你服侍了。父皇說臣子們護持得太周到，倒令他老人家不像是出家人了。﹂說到﹁出家人﹂三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韋小寶聽說老皇爺不再要他服侍，開心之極，臉上卻不敢露出絲毫喜色，也不敢顯得太過﹁忠﹂字當頭，奮不顧身，以免又生後患，說道：﹁想害老皇爺的人很多，皇上總得想個法子，暗中妥為保護才是。﹂

　　康熙道：﹁那是一定要的。那些惡喇嘛，哼，他奶奶的，到底有甚麼陰謀詭計？﹂他本來只會說一句﹁他媽的﹂，數月不見，卻多了一句﹁他奶奶的﹂。韋小寶道：﹁師父，你又多了一句罵人的話。﹂康熙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是我妹子從侍衛們那裏學來的。她和太后都跟著上了山……﹂臉色一沉，道：﹁父皇不想見她們。﹂韋小寶點了點頭。

　　康熙道：﹁那些喇嘛自然是想劫持父皇，企圖挾制於我，叫我事事聽他們的話。哼，那有這麼容易？小桂子，你很好，這一次救了父皇，功勞不小。﹂

　　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早就料到了，派奴才到這裏做和尚，本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奴才也沒甚麼功勞，皇上不論差誰來辦，誰都能辦的。﹂

　　康熙道：﹁那也不然。父皇說你能體會他的意思，不傷一人而得脫危難。﹂韋小寶道：﹁奴才見到老皇爺要點火自焚，說甚麼捨身消業，可真把我嚇得魂靈出竅，屁滾尿流。﹂康熙驚道：﹁甚麼點火自焚？捨身消業？﹂韋小寶加油添醬的說了經過，只把康熙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韋小寶道：﹁只是奴才情急之下，將老皇爺淋了一身冷水，那可大大的不敬了。﹂康熙道：﹁你是護主心切，很好，很好。﹂

　　他沉默半晌，回頭向禪房門看了一眼，說道：﹁老皇帝吩咐我愛惜百姓，永不加賦。這句話你先前也傳過給我了，這一次老皇爺又親口叮囑，我自然是永不敢忘。﹂韋小寶問道：﹁永不加賦是甚麼東西？﹂康熙微微一笑，道：﹁賦就是賦稅。明朝那些皇帝窮奢極欲，用兵打仗，錢不夠用了，就下旨命老百姓多繳賦稅。明朝的官兒又貪污得厲害，皇帝要加賦一千萬兩，大小官兒們至少多刮二千萬兩。百姓本已窮得很了，朝廷今年加賦，明年加稅，百姓那裏還有飯吃？田裏收成的穀子麥子，都讓做官的拿了去，老百姓眼看全家要餓死，只好起來造反。這叫做官逼民反。﹂

　　韋小寶點頭道：﹁我明白了，原來明朝百姓造反，倒是做皇帝、做官的不好。﹂康熙道：﹁可不是嗎？明朝崇禎年間，普天下百姓都沒飯吃，所以東也反、西也反。殺平了河南的，陝西又反；鎮壓了山西的，四川又反。這些窮人東流西竄，也不過是為活命。明朝亡在這些窮人手裏，他們漢人說是流寇作亂。其實甚麼亂民流寇，都是給朝廷逼出來的。﹂韋小寶道：﹁原來如此。老皇爺要皇上永不加賦，天下就沒有流寇了。皇上鳥生魚湯，鐵桶似的江山，萬歲萬歲萬萬歲。﹂康熙道：﹁堯舜禹湯，談何容易？不過我們滿洲人來做中國皇帝，總得要強過明朝那些無道昏君，才對得起天下百姓。﹂

　　韋小寶心想：﹁天地會、沐王府的人，說到滿清韃子佔我漢人江山，沒一個不恨得牙癢癢地。小皇帝卻說明朝的皇帝不好，倒還是他韃子皇帝好。那也不希奇，一個人自稱自讚，總是有的。﹂

　　康熙又道：﹁父皇跟我說，這幾年來他靜修參禪，想到我們滿洲人昔年的所作所為，常常慚愧得汗流浹背。明朝崇禎是給流寇李自成逼死的，吳三桂來向我們大清借兵，打敗了李自成，給明朝皇帝報了大仇。可是漢人百姓非但不感激大清，反而拿咱們看作仇人，你說是甚麼緣故？﹂韋小寶道：﹁想是他們胡塗。本來天下胡塗人多，聰明人少，又或者是他們忘恩負義。﹂康熙道：﹁那倒不然。漢人說我們是胡虜，是外族人，佔了他們花花江山。清兵入關之後，到處殺人放火，害死了無數百姓，那也令他們恨咱們滿洲人入骨。﹂

　　韋小寶本是漢人，康熙賜他作了正黃旗滿洲人，跟他說起來，便﹁咱們、咱們﹂的，當他便是滿洲人一般。其實說到國家大事，韋小寶甚麼都不懂。只是康熙甫與父親相會，心中激動，想到父皇的諄諄叮囑，便跟這個小親信講論起來。

　　韋小寶道：﹁奴才在揚州之時，也聽人說過從前清兵殺人的慘事。﹂

　　康熙嘆了口氣，道：﹁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人不計其數，那是我們大清所做下的大大惡事。我要下旨免了揚州和嘉定的三年錢糧。﹂

　　韋小寶心想：﹁揚州人三年不用交錢糧，大家口袋裏有錢，麗春院的生意，可要大大興旺了。怎生想個法子，叫小皇帝派我去揚州辦事？我叫媽媽不用做婊子了，自己開他三家妓院，老子做老闆，再來做莊，大賭十日，也來個﹃揚州十日﹄。然後帶了大批銀兩，去嘉定賭他媽的三次，這叫做﹃嘉定三賭﹄。﹂又想：﹁老皇爺和皇上都說嘉定三賭殺人太多，是件大大的慘事，為甚麼賭三次錢，便殺不少人？不知嘉定在甚麼地方。這地方的人賭錢本事厲害，倒須小心在意。﹂

　　康熙問道：﹁小桂子，你說好不好？﹂韋小寶忙道：﹁好，好極了，這樣一來，大家有飯吃，有錢……誰也不會造反了。﹂話到口邊，硬生生把﹁有錢賭﹂的﹁賭﹂字縮住了。

　　康熙道：﹁雖然大家有飯吃，有錢使，卻也未必沒人造反。你出京之時，叫侍衛們送了一個人來，說是王屋山的逆賊，我已親自問過了他幾次。﹂韋小寶心中一驚，忙站起身來，說道：﹁皇上吩咐奴才不可多管閒事，以後再也不敢了。﹂康熙道：﹁你坐下，這件事辦得很好，那也不是閒事，今後還得大大的多管。﹂韋小寶道：﹁是，是。﹂心下莫名其妙。

　　康熙低聲道：﹁我命侍衛傳旨申斥你，乃是掩人耳目，別讓反賊有了防備。﹂

　　韋小寶大喜，縱身一跳，這才坐下，低聲道：﹁奴才明白了，原來皇上怕吳三桂這反賊驚覺。﹂康熙道：﹁吳三桂是否想造反，現下還拿不定，不過他早有不臣之心，欺我年幼，不把我放在眼裏。﹂韋小寶道：﹁皇上使點兒小小手段出來，教他知道厲害。吳三桂他奶奶的，有甚麼了不起？皇上伸個小指頭兒，就殺他一個橫掃千軍，高山流水。﹂

　　康熙微笑道：﹁這兩句成語用得不好，該說伸個小指頭兒，就橫掃千軍，殺他一個落花流水。﹂韋小寶道：﹁是，是，是。奴才做了好幾個月和尚，學問半點也沒長進，以後常常服侍皇上，用起成語來就橫掃千軍，讓人家聽個落花流水。﹂

　　康熙忍不住哈哈一笑，鬱抑稍減，低聲道：﹁吳三桂這廝善能用兵，手下猛將精兵，著實不少，倘若真的造反，和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三藩連兵，倒也棘手得很。咱們只能慢慢來，須得謀定而後動，一動手就得叫他奶奶的吳三桂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康熙勤奮好學，每日躬親政務之餘，由翰林學士侍講、侍讀經書詩文，只是詩云子曰讀得多了，突然說幾句﹁他奶奶的﹂、﹁屁滾尿流﹂，倒也頗有調劑之樂。他今日見到父親，本是又喜又悲，但親近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摒諸門外，不知今後是否再能相見，深感淒傷，幸得韋小寶出言有趣，稍解愁懷，又談到了除逆定亂的大事，更激發了胸中雄心。

　　他站起身來，在庭中取了四塊石頭，排列在地，說道：﹁漢軍四王，東邊的、南邊的、西邊的，要分了開來，不能讓他們聯在一起。定南王孔有德這傢伙幸好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倒容易對付。﹂說著輕輕一腳，踢開一塊石頭，說道：﹁耿精忠有勇無謀，不足為慮，只須不讓他和台灣鄭氏聯盟便是。﹂一腳又踢開一塊石頭，說道：﹁尚可喜父子不和，兩個兒子又勢成水火，自相傾軋，料他無能為力。﹂將第三塊石頭也踢開了，只留下一塊最大的石頭，對住了怔怔出神。

　　韋小寶問道：﹁皇上，這是吳三桂？﹂康熙點點頭。韋小寶罵道：﹁這奸賊，自己老不死，卻累得我萬歲爺為你大傷腦筋。皇上，你在他身上拉一泡尿。﹂

　　康熙哈哈大笑，童心大起，當真拉開褲子，便在那石頭上撒尿，笑道：﹁你也來。﹂韋小寶大笑，也在石頭上撒尿，笑道：﹁這一回書，叫做﹃萬歲爺高山流水，小桂子……小桂子……﹄﹂心想﹁橫掃千軍﹂這四字用在這裏不妥，突然想起說書先生說三國故事，有一回書叫做﹁關雲長水淹七軍﹂，便道：﹁小桂子水淹七軍。﹂

　　康熙更是好笑，縛好褲子，笑道：﹁那一日咱們捉到這臭賊，便當真在他身上撒尿。﹂

　　康熙坐回階石，只聽得廟外腳步聲甚響，雖然無人喧嘩，顯是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外，韋小寶道：﹁看來他們已把那些惡喇嘛都捉了來。皇上真是洪福齊天，湊巧之極，剛好這時候趕到，把這些惡喇嘛一網打盡。﹂康熙道：﹁那倒不是湊巧，我得到你的密報，派人查察，得訊之後，急速趕來，卻已慢了一步，讓這些惡喇嘛驚動了聖駕。若不是你機靈，我可終身遺恨無窮，罪不可逭了。﹂韋小寶奇道：﹁奴才沒給您甚麼密報啊。﹂

　　康熙道：﹁我派侍衛到少林寺傳旨，他們說見到了一個蒙古王子，幾個喇嘛，又有幾名武官。是不是？﹂韋小寶道：﹁是啊。﹂康熙道：﹁你吩咐他們暗中查察，這幾人辦事倒也得力。一查之下，便查到那蒙古王子叫作葛爾丹。那武官名叫馬寶，是吳三桂那廝手下的總兵。他們和喇嘛勾結謀叛，意欲不利於父皇。﹂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原來如此！奴才見他們鬼鬼祟祟，不是好人，倒不知竟是吳三桂的部下。﹂其實那些人的姓名來歷，他早已得知，要趙齊賢等查察，意在追尋那綠衣女郎的，順便誣陷吳三桂，想不到竟會引得小皇帝趕上五台山來。

　　康熙道：﹁這三夥人後來分了手。侍衛張康年跟蹤喇嘛，聽到他們大集人手，要到五台山來捉拿一位重要人物。他不知事情重大，又跟了好幾天，這才回京奏知。我一聽之下，豈有不急？當即火速啟程，只是皇帝出京，囉裏囉囌的儀注一大套，我雖下旨一切從簡，還是遲到了一天。﹂

　　韋小寶道：﹁吳三桂這反賊如此大膽，竟敢派遣數千喇嘛，前來得罪老皇爺，那……那不是公然造反麼？﹂康熙噓了一聲，道：﹁小聲！我只知他手下總兵和這些喇嘛結伴同行。他是否就此造反，現下還不能確知。﹂韋小寶道：﹁一定反！一定反！如果他是好人，怎會差遣手下大將，去和這些惡喇嘛陰謀暗害老皇爺？﹂

　　康熙道：﹁他自然不是好人。﹂心下沉吟，緩緩的道：﹁不過我年紀還小，行軍打仗，還不是他的對手，最好咱們再等幾年，等我再長大些，等他又老了些。那時再動手，就可操必勝。小桂子，你不必性急，多過一天，對咱們就多一分好處，對他便多一分壞處。﹂

　　韋小寶急道：﹁倘若他老得死了，豈不便宜了他？﹂康熙微笑道：﹁那是他的運氣。﹂頓了一頓，說道：﹁父皇剛才叮囑我，能夠不用兵打仗，那是最好，一打上仗，不論勝敗，兵卒死傷，那是不用說了，天下百姓便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因此吳三桂如果乘早死了，等不到我去動手，雖然不大好玩……﹂他微微一頓，韋小寶接口道：﹁簡直大大的不好玩。﹂康熙一笑，道：﹁對於百姓兵卒，卻是一件大好事。小桂子，你想玩，幾時我帶你去遼東打黑熊，打老虎。﹂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妙極！﹂

　　康熙望著禪房門，輕輕的道：﹁我六歲那年，父皇就曾帶我去遼東打圍，現今……﹂慢慢的走到門邊，手撫木門，泫然欲涕。過了一會，跪倒在地，拜了幾拜，低聲道：﹁父皇保重，孩兒去了。﹂韋小寶跟著跪拜。

　　※※※

　　康熙走到大雄寶殿，康親王傑書帶著驍騎營都統察爾珠、御前侍衛正總管多隆，以及索額圖等隨駕大臣、前鋒營都統、護軍營都統等都候在殿中，見皇帝出來，跪下參見。群臣站起後，偷眼見小皇帝眼圈甚紅，顯是大哭過一場，均感詫異。皇帝年紀雖小，但識見卓越，處事明斷，朝中大臣都對他敬畏日增，不敢稍存輕他年幼之心。小皇帝居然會哭，倒是一件奇事。又見韋小寶臉上也有淚痕，均想：﹁定是韋小寶這小傢伙逗得皇上哭了，兩個少年，不知搞些甚麼玩意兒。﹂順治在五台山出家，康熙瞞得極緊，縱是至親的妹子建寧公主也不讓知道，群臣自然更加不知。

　　康親王上前奏道：﹁啟奏皇上：查得有數千名喇嘛，在清涼寺外囉囌爭鬧，不知何故，現下俱已擒獲在此，候旨發落。﹂康熙點點頭，道：﹁把為首的帶上來。﹂

　　察爾珠押上三名老喇嘛，都帶上了足鐐手銬。三名喇嘛不知康熙是當今皇帝，神態倔強，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休。康熙突然嘰哩咕嚕的也說了起來，群臣都吃了一驚，誰都不知皇上居然會說藏語。其實這些喇嘛是蒙古喇嘛，並非來自西藏，康熙和他們說的是蒙古話。說了一會，三名喇嘛俯首不語，似乎已經屈服。康熙道：﹁帶他們到旁邊房裏去，朕要密審。﹂多隆道：﹁是。﹂將三人拉入殿旁一間經房。

　　康熙向韋小寶招招手，兩人走入經房。韋小寶反手帶上了房門，拔出匕首，在三名喇嘛眼睛、喉頭、鼻孔、耳朵各處不住比劃。康熙用蒙古語大聲問了幾句，一名最老的喇嘛神態恭順，一一回答。兩人一問一答，說了良久。韋小寶一聽康熙聲音大了起來，稍有怒色，便出匕首威嚇，若見康熙神色溫和，他就笑嘻嘻的站在一旁，向喇嘛點頭鼓勵。

　　康熙盤問了大半個時辰，才命侍衛將三名喇嘛帶出，叫韋小寶關上了門，沉吟道：﹁這可奇怪了。﹂韋小寶不敢打斷他思路，站在一旁不語。

　　康熙又想了一會，問道：﹁小桂子，父皇在這裏出家，這事有幾個人知道？﹂韋小寶道：﹁除了皇上和奴才之外，知道這事的有老皇爺的師父玉林大師，他師弟行顛大師。本來有個太監海大富，他已經死了。清涼寺原來的住持澄光大師似乎並不知道詳情，只知老皇爺是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除此之外，只有老……老……那個太后了。﹂

　　康熙點頭道：﹁不錯，知道此事的，世上連父皇自己在內，再加我和你，也不過六人。可是我剛才盤問那蒙古喇嘛，他說是奉了西藏拉薩達賴活佛之命，到清涼寺來接一位和尚去西藏。我細細盤問，清涼寺中那位和尚是何等人物，拉薩活佛接他去幹甚麼，反反覆覆的問來問去，他確是不知。他最後說，好像這位大和尚懂得密宗的許多陀羅尼咒語，活佛要他去傳授密咒，好光大佛法。這自然是胡說八道，不過瞧他樣子，也不是說謊，多半人家這樣騙他，他就信以為真。﹂

　　韋小寶道：﹁是，那西藏活佛是否知道老皇爺的身份，現下難以明白，不過那個挑撥活佛，前來冒犯老皇爺的人，恐怕……恐怕多半知道內情。﹂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突然害怕起來，說道：﹁皇上，奴才可的的確確守口如……如甚麼的，知道事關重大，連做夢也沒洩漏過半句。﹂康熙道：﹁你不會說，我是信得過的。玉林和行顛兩位自然也不會說。少林寺晦聰方丈和澄光大師就算猜到了一些，他們是有德高僧，決不會向人吐露，算來算去，只有那……那老……老賤人了。﹂韋小寶道：﹁對！對！一定是這老……老……﹂

　　康熙沉吟道：﹁她在慈寧宮中，暗藏假扮宮女的男人，那是我親眼所見。她當然擔心事情敗露。她殺害端敬皇后，父皇恨之入骨，父皇雖然出了家，還是派遣海大富回宮去查察此事。你知道其中詳情，又在我身邊。哼，這老賤人那裏睡得著覺？她非下手害了父皇不可。只有謀害了父皇，謀害了我，再殺了你，她才得平安。﹂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和神龍教早有勾結，她既知老皇爺未死，一定去稟報了洪教主。看來這些喇嘛來到五台山，還和洪教主有關。﹂只是自己做了神龍教的白龍使，這事可不能跟皇上提及。康熙見他臉色有異，問道：﹁怎麼？﹂韋小寶忙道：﹁奴才心想……心想……皇上的推想半點不錯，一定是這老……太后說出去的。除她之外，不能更有旁人。﹂

　　康熙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齒的道：﹁這賤人害死我親生母后，又害得父皇出了家，令我成為無父無母之人。我……我不將這賤人千刀萬剮，難消心頭之恨。可是……可是父皇偏偏要我不可跟她為難，這卻如何是好？﹂

　　韋小寶心想：﹁老皇爺不許你殺老婊子，可沒不許我殺。就算他不許我殺，老子是他方丈，只能我向他下令，不必聽他號令。不過這件事說穿可就不靈了。﹂說道：﹁皇上不必煩心。這太后作惡多端，終究不會有好下場。皇上你睜開龍目，張開龍耳，等著就是了。﹂

　　康熙何等聰明，已明其意，向他凝視半晌，點一點頭，道：﹁不錯。這賤人作惡多端，終究不會有好下場。﹂他在經房中踱來踱去，說道：﹁眼前之計，須得不讓眾喇嘛再來冒犯父皇。最好咱們派一個靠得住的人去做西藏活佛。普天下的喇嘛都歸他管，那時自是更無後患。只不過西藏活佛是投胎轉世的，皇帝派去的只怕不行，怎生想個法子……﹂

　　韋小寶聽到這裏，只嚇得魂飛魄散，心道：﹁我今日假扮小喇嘛，別弄假成了真。皇上金口一出，那就難以挽回，可得搶在頭裏。﹂忙道：﹁皇上，這西藏活佛，奴才是萬萬不做的。﹂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倒機靈。其實做西藏活佛有甚不好？他管的地方比吳三桂的雲南還大，做活佛就是西藏王。﹂

　　韋小寶連連搖手，道：﹁我寧可在你身邊做侍衛，一做活佛，再也難以跟你在一起。西藏王也好，東藏王也好，就算是地藏王，我也不做。﹂這幾句倒不是假話。他和康熙相處日久，兩人年歲相若，言談投機，雖然一個是小皇帝，一個是小侍衛，已如好朋友一般，倘若遠遠分開，大家也真都不捨得。

　　康熙笑道：﹁地藏王菩薩的名字也亂說得的？﹂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向察爾珠和多隆道：﹁你二人辦事得力，朕有賞賜。﹂察爾珠和多隆大喜，磕頭謝恩。康熙道：﹁朕崇信佛法，果然這幾年來上體天心，菩薩保祐，國家平安，萬民康樂。韋小寶在這裏作朕替身，代我出家為僧，大大有功。﹂韋小寶也磕頭謝恩。

　　康熙道：﹁現今韋小寶作朕替身為期已滿，隨我回京，輪到察爾珠出家兩年，不過不是做和尚，而是做五台山大喇嘛。你挑選一千名驍騎營的得力軍官軍士，一起跟你做喇嘛。分駐山上十間大喇嘛寺。眾軍出家期間，餉銀加倍發給，另有恩賜。﹂察爾珠一怔，雖然不大願意，也只好謝恩。

　　康熙道：﹁為善若欲人知，便非真善。此事吩咐眾人守口如瓶，不得洩漏，否則軍法從事，不假寬貸。多隆將五台山的眾喇嘛都鎖拿回京，圈禁起來。派人去告知達賴活佛，說道皇上請這些喇嘛去北京崇揚佛法，明宣教義。過得七八十年，待得佛法昌盛，便送他們回西藏。﹂他說一句，察爾珠和多隆便應一句。

　　韋小寶大喜：﹁老子逃出生天，從此不必做和尚了。﹂又想：﹁這些喇嘛再過得七八十年，還有命回家麼？他們大膽冒犯老皇爺，皇上寬洪大量，不殺他們的頭。監禁一世，那是大大的便宜了。﹂

　　康熙又道：﹁韋小寶，升你為驍騎營正黃旗都統，仍兼御前侍衛副總管。察爾珠，你大喇嘛做得好，回京之後，派你到外省去做提督。﹂兩人又都謝恩。

　　韋小寶也不怎樣，心想正都統、副都統反正都是這麼一回事。察爾珠卻十分喜歡，京中大官極多，驍騎營都統不過得皇帝親信，單是驍騎營一營，八旗各有一個都統，便有八個都統，見到親王貝勒、貝子公侯，都得屈膝請安，除了餉銀之外，又沒甚麼油水，一放到外省去做提督，那可威風八面、財源廣進了。

　　※※※

　　其時天已黎明，康熙吩咐去清涼寺拜佛。來到寺外，只見刀槍拋了一地，草間石上濺滿血漬，可見昨晚擒拿眾喇嘛時一場激戰，著實打得厲害。康熙入寺參拜如來和文殊菩薩，便到後山順治參禪的小廟去察看，但見焦木殘磚，小廟早已焚毀一空，康熙暗暗心驚：﹁倘若父皇昨晚沒逃出，不免便燒在廟中，我……我……﹂一時不敢往下再想，吩咐索額圖布施白銀二千兩，重修小廟。他知父親不願張大其事，因此銀子也不便多給。

　　回到大雄寶殿，眾少林僧都過來相見。他們見這位小施主隨從眾多，氣派極大，自必大有來頭，說不定還是親王貝勒之流。群僧雖不趨炎附勢，但他布施巨金，重修小廟，都合十稱謝。澄通等也都看出，那些假扮香客的隨從之中，有不少人身具武功。

　　康熙來到父親出家之地，不願便去。說道：﹁我想在寶剎借住三五天，不知使得麼？﹂韋小寶道：﹁大施主光降，求之不得……﹂

　　突然間砰的一聲巨響，泥沙紛紛而下，大雄寶殿頂上已穿了一洞，白影幌動，一團白色的物事直墮而下，卻是個身穿白衣的僧人，手持長劍，疾向康熙撲去，叫道：﹁今日為大明天子復仇！﹂

　　康熙急忙後退，多隆、察爾珠、康親王等因在皇帝之旁，都未攜帶兵刃，大驚之下，都向那人抓去。那人左手衣袖疾揮，一股強勁之極的厲風鼓盪而出，多隆等七八人站立不穩，同時向後摔出。

　　澄心、澄光等齊叫：﹁不可傷人。﹂出手阻攔。那僧人又是袍袖一拂，少林寺澄字輩的僧人各施絕技化開，可是眾僧的虎爪手、龍爪手、拈花擒拿手、擒龍功等等，卻也沒能抓住此人。眾僧驚詫之下，都是心念一閃：﹁天下竟有如此人物！﹂

　　那白衣僧更不停留，又挺劍向康熙刺來。康熙背靠佛座供桌，已無可再退。

　　韋小寶急躍而上，擋在康熙身前，噗的一聲，劍尖刺正他胸口，長劍一彎，竟沒刺入。韋小寶胸口劇痛，他早拔出匕首在手，回手揮去，將敵劍斬為兩截。

　　那白衣僧一呆。澄觀叫道：﹁不可傷我師叔！﹂左掌向他右肩拍落。白衣僧拋去斷劍，反掌擋架。澄觀只覺胸口熱血翻湧，眼前金星亂冒。

　　白衣僧讚道：﹁好功夫！﹂眼見四周高手甚眾，適才這一劍刺不進那小和尚身子，更是大為駭異，當下不敢戀戰，右手一長，已抓住韋小寶領口，突然間身子拔起，從殿頂的破洞竄了出去。這一下去得快極，殿上空有三十六名少林高手，竟沒一人來得及阻擋。

　　澄心、澄光等急從破洞中跟著竄上，但見後山白影幌動，竟已在十餘丈外，這人輕功之佳，實是匪夷所思。群僧眼見追趕不上，但本寺方丈被擒，追不上也得追，三十六僧大呼追去，只幌眼之間，那團白色人影已翻過了山坳。

　　註：本回回目均為佛家語，﹁劫﹂是極長的時間單位。佛家認為，人生所以苦海無邊，在於愛心和慈念難斷。

第二五回　烏飛白頭竄帝子　馬挾紅粉啼宮娥

　　韋小寶被提著疾行，猶似騰雲駕霧一般，一棵棵大樹在身旁掠過，只覺越奔越高，心中說不出的害怕：﹁這賊禿一劍刺我不死，定然大大不服氣。他要改用別法，且看從萬丈高峰上擲下來，我這小賊禿會不會死？﹂果然不出所料，那白衣僧突然鬆手，將韋小寶擲下。

　　韋小寶大叫一聲，跟著背心著地，卻原來只是摔在地下。白衣僧冷冷的瞧著他，說道：﹁聽說少林派有一門護體神功，刀槍不入，想不到你這小和尚倒會。﹂韋小寶聽那人語音清亮，帶著三分嬌柔，微感詫異，看那人臉時，只見雪白一張瓜子臉，雙眉彎彎，鳳目含愁，竟是個極美貌的女子，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只是剃光了頭，頂有香疤，原來是個尼姑。

　　韋小寶心中一喜：﹁尼姑總比和尚好說話些。﹂忙欲坐起，只覺胸口劇痛，卻是適才給她刺了一劍，雖仗寶衣護身，未曾刺傷皮肉，但她內力太強，戳得他疼痛已極，﹁啊喲﹂一聲，又即翻倒。

　　那女尼冷冷的道：﹁我道少林神功有甚麼了不起，原來也不過如此。﹂

　　韋小寶說：﹁不瞞師太說，清涼寺大雄寶殿中那三十六名少林僧，有的是達摩院首座，有的是般若堂首座……哎唷……哎唷……少林派大名鼎鼎的十八羅漢都在其內，個個都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頭挑高手。他們三十六人敵不過你師太一個人……哎唷……﹂頓了一頓，又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入少林寺了，哎唷……拜了師太為師，那可高上百倍。﹂

　　白衣尼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在少林寺學藝幾年了？﹂

　　韋小寶思忖：﹁她行刺皇上，說要為大明天子報仇，自然是反清復明之至，只不知她跟天地會是友是敵，還是暫不吐露的為妙。﹂便道：﹁我是揚州窮人家的孤兒，爹爹給韃子兵殺死了，從小給送進了皇宮去做小太監，叫做小桂子。後來……﹂

　　白衣女尼沉吟道：﹁小太監小桂子？好像聽過你的名字。韃子朝廷有個大奸臣鰲拜，是給一個小太監殺死的，那是誰殺的？﹂韋小寶聽得﹁鰲拜﹂的名字上加了﹁大奸臣﹂三字，忙道：﹁是……是我殺的。﹂白衣尼將信將疑，道：﹁當真是你殺的？那鰲拜武功很高，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你怎麼殺他得了？﹂

　　韋小寶慢慢坐起，說了擒鰲拜的經過，如何小皇帝下令動手，如何自己冷不防向鰲拜刺了一刀，如何將香灰撒入他的眼中，後來又如何在囚室之中刺他背脊。這件事他已說過好幾遍，每多說一次，油鹽醬醋等等作料便加添一些。

　　白衣尼靜靜聽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倘若當真如此，莊家那些寡婦們可真要多謝你了。﹂韋小寶喜道：﹁你老人家說的是莊家三少奶奶她們？她早謝過我了，還送了一個丫頭給我，叫作雙兒，這時候她一定急死啦，她……﹂白衣尼問道：﹁你又怎地識得莊家的人了？﹂韋小寶據實而言，最後道：﹁你老人家倘若不信，可以去叫雙兒來問。﹂白衣尼道：﹁你知道三少奶和雙兒，那就是了。怎麼又去做了和尚？﹂

　　韋小寶心想老皇爺出家之事自當隱瞞，說道：﹁小皇帝派我作他替身，到少林寺出家，後來又派我去清涼寺。少林派的武功我學得很少，其實就算再學幾十年，把甚麼韋陀掌、般若掌、拈花擒拿手等等都學全了，在你老人家跟前，那也毫無用處。﹂

　　白衣尼突然臉一沉，森然道：﹁你既是漢人，為甚麼認賊作父，捨命去保護皇帝？真是生成的奴才胚子！﹂

　　韋小寶心中一寒，這句話實在不易回答，當時這白衣尼行刺康熙，他情急之下，挺身遮擋，可全沒想到要討好皇帝，只覺康熙是自己世上最親近之人，就像是親哥哥一樣，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殺了他。

　　白衣尼冷冷的道：﹁滿洲韃子來搶咱們大明天下，還不算最壞的壞人，最壞的是為虎作倀的漢人，只求自己榮華富貴，甚麼事都做得出。﹂說著眼光射到韋小寶臉上，緩緩的道：﹁我把你從這山峰上拋下去。你的護體神功還管不管用？﹂

　　韋小寶大聲道：﹁當然不管用。其實也不用將我拋下山去，只須輕輕在我頭頂一掌，我的腦袋立刻碎成十七八塊。﹂

　　白衣尼道：﹁那麼你討好韃子皇帝，還有甚麼好處？﹂

　　韋小寶大聲道：﹁我不是討好他。小皇帝是我的朋友，他……他說過要永不加賦，愛惜百姓。咱們江湖上漢子，義氣為重，要愛惜百姓。﹂其實他對康熙義氣倒確是有的，愛惜百姓甚麼，卻做夢也沒想過，眼前性命交關，只好抬出這頂大帽子來抵擋一陣。

　　白衣尼臉上閃過一陣遲疑之色，問道：﹁他說過要永不加賦，愛惜百姓？﹂韋小寶忙道：﹁不錯，不錯。也不知說過幾百遍了。他說韃子皇帝進關之後大殺百姓，大大的不該，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賭，簡直是禽獸畜生做的事。他心裏不安，所以……所以要上五台山來燒香拜佛，還下旨免了揚州、嘉定三年錢糧。﹂白衣尼點了點頭。韋小寶又道：﹁鰲拜這大奸臣害死了許多忠良，小皇帝不許他害，他偏偏不聽。小皇帝大怒。就叫我殺他。好師太，你倘若殺了小皇帝，朝廷裏大事就由太后作主了。這老婊子壞得不得了，她一拿權，又要搞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賭。你要殺韃子，還是去殺了太后這老婊子的好。﹂

　　白衣尼瞪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不可口出粗俗無禮的言語。﹂韋小寶道：﹁是，是！在你老人家跟前，以後七八十年之中，我再也不說半句粗俗的言語。﹂

　　白衣尼抬頭望著天上白雲，不去理他，過了一會，問道：﹁太后有甚麼不好？﹂韋小寶心想：﹁太后做的壞事，跟這師太全不相干，我得胡謅些罪名，加在她頭上。﹂說道：﹁太后說現下是大清的天下，應當把大明十七八代皇帝的墳墓都掘了，看看墳裏有甚麼寶貝，又說天下姓朱的漢人都不大要得，應當家家滿門抄斬，免得他們來搶回大清的江山……﹂

　　白衣尼大怒，右手一掌拍在石上，登時石屑紛飛，厲聲道：﹁這女人好惡毒！﹂

　　韋小寶道：﹁可不是嗎？我勸小皇帝道，這等事萬萬做不得。﹂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你有甚麼學問，說得出甚麼道理，勸得小皇帝信你的話？﹂

　　韋小寶道：﹁我的道理可大著哪。我說，皇上，一個人總是要死的。陽間固然是你們滿洲人掌權，你可知陰世的閻羅王是漢人還是滿人？那些判官、小鬼、牛頭、馬面、黑無常、白無常，是漢人還是滿人？他們個個是漢人。你在陽間欺壓漢人，就算你活到一百歲，總有一天，你要大大的糟糕。小皇帝說，小桂子，虧得你提醒。因此太后那些壞主意，小皇帝一句也不聽，反說要頒下銀兩，大修大明皇帝的墳，從洪武爺爺的修起，一直修到崇禎皇帝，對了，還有甚麼福王、魯王、唐王、桂王。我也記不清那許多皇帝。﹂

　　白衣尼突然眼圈一紅，掉下淚來，一滴滴眼淚從衣衫上滾下，滴在草上，過了好一會，她伸衣袖一拭淚水，說道：﹁倘若真是如此，你不但無過，反而有極大功勞，要是我……要是我大明列代皇帝的陵墓都教這……惡女人給掘了……﹂說到這裏，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她站起身來，走到一塊懸崖。

　　韋小寶大叫：﹁師太，你……你千萬不可……不可自尋短見。﹂說著奔過去拉她左臂。在這片刻之間，他對這美貌尼姑已大有好感，只覺她清麗高雅，斯文慈和，生平所見女子中沒一個及得上。一拉之下，只拉到一隻空袖，韋小寶一怔，才知她沒了左臂。

　　白衣尼回頭道：﹁胡鬧！我為甚麼要尋短見？﹂韋小寶道：﹁我見你很傷心，怕你一時想不開。﹂白衣尼道：﹁我如自尋短見，你回到皇帝身邊，從此大富大貴，豈不是好？﹂韋小寶道：﹁不，不！我做小太監，是迫不得已，韃子兵殺了我爸爸，我怎能認賊作……作那個爹？﹂白衣尼點點頭，道：﹁你倒也還有良心。﹂從身邊取出十幾兩銀子，伸手給他，說道：﹁給你作盤纏，你回揚州本鄉去罷。﹂

　　韋小寶心想：﹁我賞人銀子，不是二百兩，也有一百兩，怎希罕你這點兒錢？這師太心腸軟，我索性討討她的好。﹂不接銀子，突然伏在地下，抱住她腿，放聲大哭。

　　白衣尼皺眉道：﹁幹甚麼？起來，起來。﹂韋小寶道：﹁我……我不要銀子。﹂白衣尼道：﹁那你哭甚麼？﹂韋小寶道：﹁我沒爹沒娘，從來沒人疼我，師太，你……你就像我娘一樣。我自個兒常常想，有……有個好好疼我的媽媽就好了。﹂白衣尼臉上一紅，輕聲啐道：﹁胡說八道！我是出家人……﹂韋小寶道：﹁是，是！﹂站起身來，淚痕滿臉，說哭便哭原是他的絕技之一。

　　白衣尼沉吟道：﹁我本要去北京，那麼帶你一起上路好了。不過你是個小和尚……﹂

　　韋小寶心想：回去北京，那當真再好不過，忙道：﹁我這小和尚是假的，下山後換過衣衫，便不是小和尚了。﹂

　　白衣尼點點頭，更不說話，同下峰來。遇到險峻難行之處，白衣尼提住他衣領，輕輕巧巧的一躍而過。韋小寶大讚不已，又說少林派武功天下聞名，可及不上她一點邊兒，那白衣尼便似聽而不聞。待韋小寶說到第七八遍時，白衣尼道：﹁少林派武功自有獨到之處，小孩兒家井底之蛙，不可信口雌黃。單以你這刀槍不入的護體神功而言，我就不會。﹂

　　韋小寶一陣衝動，說道：﹁我這護體神功是假的。﹂解開外衣，露出背心，道：﹁這件背心才是刀槍不入。﹂白衣尼伸手一扯，指上用勁，以她這一扯之力，連鋼絲也扯斷了，可是那背心竟絲毫不動。她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我本來奇怪，就算少林派內功當真了得，以你小小年紀，也決計練不到這火候。﹂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甚是高興，笑道：﹁你這孩子，說話倒也老實。﹂

　　韋小寶暗暗好笑，一生之中，居然有人讚他老實，當真希罕之至，說道：﹁我對別人也不怎麼老實，對師太卻句句說的是實話，也不知是甚麼緣故，多半是我把你當作是我……我媽媽……﹂白衣尼道：﹁以後別再說這話，難聽得很。﹂

　　韋小寶道：﹁是，是。﹂心道：﹁你在我胸口戳了這一下，這時候還在痛。我已叫了你好幾聲媽媽，就算扯直了。﹂他叫人媽媽，就是罵人為婊子，得意之下，又向白衣尼瞧了一眼，見到她高華貴重的氣象，不自禁的心生尊敬，好生後悔叫了她幾聲﹁媽媽﹂。

　　他又向白衣尼望了一眼，卻見她淚水盈眶，泫然欲泣，心下奇怪。

　　他自然不知道，白衣尼心中正在想：﹁這件背心，我早該想到了。他……他……可不是也有這麼一件嗎？﹂

　　※※※

　　白衣尼和他自北邊下山，折而向東。到得一座市鎮，韋小寶便去購買衣衫，打扮成個少年公子模樣。他假扮喇嘛，護著順治離清涼寺時，幾十萬兩銀票自然決不離身。一路之上吩咐店家供應精美素齋。服侍得白衣尼十分周到。

　　白衣尼對菜餚美惡分辨甚精，便如出身於大富大貴之家一般，與那些少林僧全然不同。她雖不有意挑剔，但如菜餚精緻，便多吃幾筷。韋小寶有的是銀子，只要市上買得到，甚麼人參、燕窩、茯苓、銀耳、金錢菇，有多貴就買多貴。他掌管御廚多時，太后、皇帝每逢佛祖誕、觀音誕或是祈年大齋都要吃素，他點起素菜來自也十分在行。有時客店中的廚子不知如何烹飪，倒要他去廚房指點一番，煮出來倒也與御膳有七八分差相彷彿。

　　白衣尼沉默寡言，往往整日不說一句話。韋小寶對她既生敬意，便也不敢胡說八道。不一日到了北京，韋小寶去找了一家大客店，一進門便賞了十兩銀子。客店掌櫃雖覺尼姑住店有些突兀，但這位貴公子出手豪闊，自是殷勤接待。白衣尼似乎一切視作當然，從來不問。

　　用過午膳後，白衣尼道：﹁我要去煤山瞧瞧。﹂韋小寶道：﹁去煤山嗎？那是崇禎皇上歸天的地方，咱們得去磕幾個頭。﹂

　　那煤山便在皇宮之側，片刻即到。來到山上，韋小寶指著一株大樹，說道：﹁崇禎皇上便是在這株樹上吊死的。﹂

　　白衣尼伸手撫樹，手臂不住顫動，淚水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忽然放聲大哭，伏倒在地。

　　韋小寶見她哭得傷心，尋思：﹁難道她認得崇禎皇帝？﹂心念一動：﹁莫非她就跟陶姑姑一樣，也是大明皇宮裏的宮女，說不定還是崇禎皇帝的妃子。不，年紀可不對了，她好像比老婊子還年輕，不會是崇禎的妃子。﹂只聽她哭得哀切異常，一口氣幾乎轉不過來，忍不住也掉下淚來，跪倒在地，向那樹拜了幾拜。

　　白衣尼哀哭良久，站起身來，抱住了樹幹，突然全身顫抖，昏暈了過去，身子慢慢軟垂下來。韋小寶吃了一驚，急忙扶住，叫道：﹁師太，師太，快醒來。﹂

　　過了好一會，白衣尼悠悠醒轉，定了定神，說道：﹁咱們去皇宮瞧瞧。﹂韋小寶道：﹁好，咱們先回客店。我去弄套太監的衣衫來，師太換上了，我帶你入宮。﹂白衣尼怒道：﹁我怎能穿韃子太監的衣衫？﹂韋小寶道：﹁是，是。那麼……那麼……有了，師太扮作個喇嘛，皇宮裏經常有喇嘛進出的。﹂白衣尼道：﹁我也不扮喇嘛。就這樣衝進宮去，誰能阻擋？﹂韋小寶道：﹁是，諒那些侍衛也擋不住師太。只不過……這不免要大開殺戒。師太只顧殺人，就不能靜靜的瞧東西了。﹂他可真不願跟白衣尼就這樣硬闖皇宮。

　　白衣尼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今天晚上乘黑闖宮便了。你在客店裏等著我，以免遭遇危險。﹂韋小寶道：﹁不，不，我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進宮，我不放心。皇宮裏我可熟得到了家，地方熟，人也熟。你想瞧甚麼地方，我帶你去便是。﹂白衣尼不語，呆呆出神。

　　※※※

　　到得二更天時，白衣尼和韋小寶出了客店，來到宮牆之外。韋小寶道：﹁咱們繞到東北角上，那邊的宮牆較矮，裏面是蘇拉雜役所住的所在，沒甚麼侍衛巡查。﹂白衣尼依著他指點，來到北十三排之側，抓住韋小寶後腰，輕輕躍進宮去。

　　韋小寶低聲道：﹁這邊過去是樂壽堂和養性殿，師太你想瞧甚麼地方？﹂白衣尼沉吟道：﹁甚麼地方都瞧瞧。﹂向西從樂壽堂和養性殿之間穿過，繞過一道長廊，經玄穹寶殿、景陽宮、鍾粹宮而到了御花園中。

　　白衣尼雖在黑暗之中，仍行走十分迅速，轉彎抹角，竟無絲毫遲疑，遇到侍衛和更夫巡查，便在屋角或樹林後一躲。韋小寶大奇：﹁她怎地對宮中情形如此熟悉？她以前定是在宮裏住過的。﹂

　　跟著她過御花園，繼續向西，出坤寧門，來到坤寧宮外。白衣尼微一躊躇，問道：﹁皇后是不是住在這裏？﹂韋小寶道：﹁皇上還沒大婚，沒有皇后。從前太后住在這裏，現今搬到慈寧宮去了。眼下坤寧宮沒人住。﹂白衣尼道：﹁咱們去瞧瞧。﹂來到坤寧宮外，伸手按上窗格，微一使勁，窗閂嗤嗤輕響，已然斷了，拉開窗子，躍了進去。韋小寶跟著爬進。

　　坤寧宮是皇后的寢宮，韋小寶從沒來過，這寢宮久無人住，觸鼻一陣灰塵霉氣。月光從窗紙中映進一些微光，依稀見到白衣尼坐在床沿之上，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聽得撲簌簌有聲，卻是她眼淚流上了衣襟。

　　韋小寶心道：﹁是了，她多半跟陶姑姑一樣，本來是宮裏的宮女，服侍過前朝皇后。﹂只見她抬頭瞧著屋樑，低聲道：﹁周皇后，就是……就是在這裏自盡死的。﹂韋小寶應道：﹁是。﹂心下更無懷疑，低聲問道：﹁師太，你要不要見見我姑姑？﹂

　　白衣尼奇道：﹁你姑姑？她是甚麼人？﹂韋小寶道：﹁我姑姑姓陶，叫作陶紅英……﹂白衣尼輕聲驚呼：﹁紅英？﹂韋小寶道：﹁是啊，說不定你認得她。我姑姑從前是服侍崇禎皇帝的長公主的。﹂

　　白衣尼道：﹁好，好！她在那裏？你快……快去叫她來見我。﹂她一直泰然自若，即就那日在清涼寺中行刺康熙，儘管行動迅捷，仍不失鎮靜，可是此刻語音中竟顯得十分焦急。

　　韋小寶道：﹁今晚是叫不到了。﹂白衣尼連問：﹁為甚麼？為甚麼？﹂韋小寶道：﹁我姑姑忠於大明，曾行刺韃子太后，可惜刺她不死，只好在宮裏躲躲藏藏。她要見到我的暗號之後，明晚才能相見。﹂白衣尼道：﹁很好，紅英這丫頭有氣節。你做甚麼暗號？﹂韋小寶道：﹁我跟姑姑約好的。我在火場上堆一個石堆，插一根木條，她便知道了。﹂

　　白衣尼道：﹁咱們就做暗號去。﹂躍出窗外，拉了韋小寶的手，出隆福門，過永壽宮、體元殿、保華殿，向北來到火場。韋小寶拾起一根炭條，在一塊木片上畫了隻雀兒，用亂石堆成一堆，將木條插入石堆。白衣尼忽道：﹁有人來啦！﹂

　　火場是宮中焚燒廢物的所在，深夜忽然有人到來，事非尋常。韋小寶一拉白衣尼的手，躲到了一隻大瓦缸之後，只聽得腳步聲細碎，一人奔將過來，站定身四下一看，見到了韋小寶所插的木條，微微一怔，便走過去拔起。這人一轉身，月光照到臉上，韋小寶見到正是陶紅英，心中大喜，叫道：﹁姑姑，我在這裏。﹂從瓦缸後面走了出來。

　　陶紅英搶上前來，一把摟住了他，喜道：﹁好孩子，你終於來了。每天晚上，我都到這裏來瞧瞧，只盼早日見到你的記號。﹂韋小寶道：﹁姑姑，有一個人想見你。﹂陶紅英微感詫異，放開了他身子，問道：﹁是誰？﹂

　　白衣尼站直身子，低聲道：﹁紅英，你……你還認得我麼？﹂

　　陶紅英沒想到瓦缸後另有別人，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右手在腰間一摸，拔短劍在手，道：﹁是……是誰？﹂白衣尼嘆了口氣，道：﹁原來你不認得我了。﹂陶紅英道：﹁我……我見不到你臉，你……你是……﹂

　　白衣尼身子微側，讓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低聲道：﹁你相貌也變了很多啦。﹂

　　陶紅英顫聲道：﹁你是……你是……﹂突然間擲下短劍，叫道：﹁公主，是你？我……我……﹂撲過去抱住白衣尼的腿，伏在地下，嗚咽道：﹁公主，今日能再見到你，我……我便即刻死了，也……也喜歡得緊。﹂

　　一聽得﹁公主﹂二字，韋小寶這一下驚詫自是非同小可，但隨即想起陶紅英先前說過的往事：她是先朝宮中的宮女，一直服侍長公主，李闖攻入北京後，崇禎提劍要殺長公主，砍斷了她手臂，陶紅英在混亂中暈了過去，醒轉來時，皇帝和公主都已不見。韋小寶向白衣尼望了一眼，心想：﹁她少了一條手臂，對宮中情形這樣熟悉，又在坤寧宮中哭泣，我早該想到了。似她這等高貴模樣，怎能會是宮女？我到這時候才知，真在大大的蠢才。﹂

　　只聽白衣尼道：﹁這些日子來，你一直都在宮裏？﹂陶紅英嗚咽道：﹁是。﹂白衣尼道：﹁這孩子說，你曾行刺韃子皇太后，那很好。可……可也難為你了。﹂說到這裏，淚水不禁涔涔而下。陶紅英道：﹁公主是萬金之體，不可在這裏耽擱。奴婢即刻送公主出宮。﹂白衣尼嘆了口氣，道：﹁我早已不是公主了。﹂陶紅英道：﹁不，不，在奴婢心裏，你永遠是公主，是我的長公主。﹂

　　白衣尼淒然一笑。月光之下，她臉頰上淚珠瑩然，這一笑更顯淒清。她緩緩的道：﹁寧壽宮這會兒有人住麼？我想去瞧瞧。﹂陶紅英道：﹁寧壽宮……現今是……是韃子的建寧公主住著。不過這幾天韃子皇帝、太后、和公主都不在宮裏，不知上那裏去了。寧壽宮只餘下幾個宮女太監。待奴婢去把他們殺了，請公主過去。﹂寧壽宮是公主的寢宮，正是這位大明長平公主的舊居。

　　白衣尼道：﹁那也不用殺人，我們過去瞧瞧便是。﹂陶紅英道：﹁是。﹂她不知長平公主已身負超凡入聖的武功，只道是韋小寶帶著她混進宮來的。她乍逢故主，滿心激動，別說公主不過是要去看看舊居，就是刀山油鍋，也毫不思索的搶先跳了。

　　當下三人向北出西鐵門，折而向東，過順貞門，經北五所、茶庫，來到寧壽宮外。

　　陶紅英低聲道：﹁待奴婢進去驅除宮女太監。﹂白衣尼道：﹁不用。﹂伸手推門，門閂輕輕一響的斷了，宮門打開，白衣尼走了進去。雖然換了朝代，宮中規矩並無多大更改，寧壽宮是白衣尼的舊居，她熟知太監宮女住宿何處，不待眾人驚覺，已一一點了各人的暈穴，來到公主的寢殿。陶紅英又驚又喜，道：﹁公主，想不到你武功如此了得！﹂

　　白衣尼坐在床沿之上，回思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自己曾在這裏圖繪一人的肖像，又曾與此人同被共枕。現今天下都給韃子佔了去，自己這一間臥室，也給韃子的公主佔住了，那人更是遠在絕域萬里之外，今生今世，再也難以相見……︵按：大明長平公主之事，請參閱拙作﹁碧血劍﹂。︶

　　陶紅英和韋小寶侍立在旁，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白衣尼輕聲嘆息，幽幽的道：﹁點起燭火。﹂陶紅英道：﹁是。﹂點燃了蠟燭，只見牆壁上、桌椅上，都是刀劍皮鞭之類的兵器，便如是個武人的居室，那裏像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寢宮。

　　白衣尼道：﹁原來這公主也生性好武。﹂

　　韋小寶道：﹁這韃子公主的脾氣很怪，不但喜歡打人，還喜歡人家打她，武功卻稀鬆平常，連我也不如。﹂他向床上瞧了一眼，想起那日躲在公主被中，給太后抓住，若不是那枚五龍令掉了出來，此刻早在陰世做小太監、服侍閻羅王的公主了。

　　白衣尼輕聲道：﹁我那些圖畫、書冊，都給她丟掉了？﹂陶紅英道：﹁是。這番邦女子只怕字也認不得幾個，懂得甚麼丹青圖書？﹂

　　白衣尼左手一抬，袖子微揚，燭火登時滅了，說道：﹁你跟我出宮去罷。﹂

　　陶紅英道：﹁是。﹂又道：﹁公主，你身手這樣了得，如能抓到韃子太后，逼她將那幾部經書交了出來，便可破了韃子的龍脈。﹂

　　白衣尼道：﹁甚麼經書？韃子的龍脈？﹂陶紅英當下簡述八部四十二章經的來歷。白衣尼默默的聽完，沉吟半晌，說道：﹁這八部經書之中，倘若當真藏著這麼個大秘密，能破得韃子的龍脈，自是再好不過。等韃子皇太后回宮，我們再來。﹂

　　三人出得寧壽宮，仍從北十三排之側城牆出宮，回到客店宿歇。陶紅英和白衣尼住在一房，事隔二十多年，今晚竟得再和故主同室而臥，喜不自勝，這一晚那裏能再睡得著？

　　韋小寶卻想：﹁五部經書在我手裏，有一部在皇上那裏，另外兩部卻不知在那裏。這位公主師太要逼老婊子交出經書，她是交不出的，正好三言兩語，攛掇公主師太殺了她，拔了皇上和我的眼中釘。﹂

　　※※※

　　此後數日，白衣尼和陶紅英在客店中足不出戶，韋小寶每日裏出去打聽，皇上是否已經回宮。到第七日上午，見康親王、索額圖、多隆等人率領大批御前侍衛，擁衛著幾輛大轎子入宮，知道皇上已回。果然過不多時，一群群親王貝勒、各部大臣陸續進宮，自是去恭叩聖安。韋小寶回到客店告知。

　　白衣尼道：﹁很好，今晚我進宮去。韃子皇帝已回，宮中守衛必比上次嚴密數倍，你們二人在客店裏等著我便是。﹂韋小寶道：﹁公主師太，我跟你去。﹂陶紅英也道：﹁奴婢想隨著公主。奴婢和這孩子熟知宮中地形，不會有危險的。﹂她既和故主重逢，說甚麼也不肯再離她一步了。白衣尼點頭允可。

　　※※※

　　當晚三人自原路入宮，來到太后所住的慈寧宮外。四下裏靜悄悄地，白衣尼帶著二人繞到宮後，抓住韋小寶後腰越牆而入，落地無聲。陶紅英躍下之時，白衣尼左手衣袖在她腰間一托，她落地時便也一無聲息。韋小寶指著太后寢殿的側窗，打手勢示意太后住於該處，領著二人走入後院。那是慈寧宮宮女的住處。眼見只三間屋子的窗子透出淡淡黃光。白衣尼自一間屋子的窗逢中向內一張，見十餘名宮女並排坐在櫈上，每人低頭垂眉，猶似入定一般。她輕輕掀開簾子，逕自走進太后的寢殿。韋小寶和陶紅英跟了進去。

　　桌上明晃晃的點著四根紅燭，房中一人也無。陶紅英低聲道：﹁婢子曾劃破三口箱子，抽屜中也全找過了，還沒見到經書影子，韃子太后和那個假宮女就進來了……啊喲，有人來啦！﹂韋小寶一扯她衣袖，忙躲到床後。白衣尼點點頭，和陶紅英跟著躲在床後。

　　只聽房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媽，我跟你辦成了這件事，你賞我甚麼？﹂正是建寧公主。聽得太后道：﹁媽差你做些小事，也要討賞。真不成話！﹂兩人說著話，走進房來。

　　建寧公主道：﹁啊喲，這還是小事嗎？倘若皇帝哥哥查起來，知道是我拿的，非大大生氣不可。﹂太后坐了下來，道：﹁一部佛經，又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們去五台山進香，為的是求菩薩保祐，回宮之後，仍要誦經唸佛，菩薩這才喜歡哪。﹂公主道：﹁既然沒甚麼大不了，那麼我就跟皇帝哥哥說去，說你差我拿了這部四十二章經，用來誦經唸佛，求菩薩保祐他國泰民安，皇帝哥哥萬歲萬歲萬萬歲。﹂

　　韋小寶心中喜道：﹁妙極，原來你差公主去偷了經書來。﹂轉念一想，又覺運氣不好，倘若這次不是和白衣尼同來，這部經書大可落入自己手中，現下卻沒指望了。

　　太后道：﹁你去說好了。皇帝如來問我，我可不知道這回事。小孩子家胡言亂語，也作得準的？﹂建寧公主叫道：﹁啊喲，媽，你想賴麼？經書明明在這裏。﹂太后嗤的一笑，道：﹁那也容易，我丟在爐子裏燒了便是。﹂公主笑道：﹁算了，算了，我總說不過你。小氣的媽，你不肯賞也罷了，卻來欺侮女兒。﹂太后道：﹁你甚麼都有了，又要我賞甚麼？﹂

　　公主道：﹁我甚麼都有了，就是差了一件。﹂太后道：﹁差甚麼？﹂公主道：﹁差了個陪我玩兒的小太監。﹂太后又是一笑，說道：﹁小太監，宮裏幾百個小太監，你愛差那個陪你玩，就差那一個，還嫌少了？﹂公主道：﹁不，那些小太監笨死啦，都不好玩。我要皇帝哥哥身邊的那個小桂子……﹂

　　韋小寶心中一震：﹁這死丫頭居然還記著我。陪她玩這件差事可不容易當，一不小心，便送了老子的一條老命。﹂只聽公主續道：﹁我問皇帝哥哥，他說差小桂子出京辦事去了。可是這麼久也不回來。媽，你去跟皇帝說，要他將小桂子給了我。﹂

　　韋小寶肚裏暗罵：﹁鬼丫頭倒想得出，老子落入了你手裏，全身若不是每天長上十七八個大傷口，老子就跟你姓。啊喲，公主姓甚麼？公主跟小皇帝是一樣的姓，小皇帝卻又姓甚麼？老子當真胡塗，這可不知道。﹂

　　太后道：﹁皇帝差小桂子去辦事，你可知去了那裏？去辦甚麼事？﹂

　　建寧公主道：﹁這個我倒知道。聽侍衛們說，小桂子是在五台山上。﹂

　　太后﹁啊﹂的一聲，輕輕驚呼，道：﹁他……便在五台山上？這一次咱們怎地沒見到他？﹂公主道：﹁我也是回宮之後，才聽侍衛們說起的，可不知皇帝哥哥派他去五台山幹甚麼。聽侍衛們說，皇帝哥哥又升了他的官。﹂太后嗯了聲，沉思半晌，道：﹁好，等他回宮，我跟皇帝說去。﹂語音冷淡，似乎心思不屬，又道：﹁不早了，你回去睡罷。﹂

　　公主道：﹁媽，我不回去，我要陪你睡。﹂太后道：﹁又不是小娃娃啦，怎不回自己屋裏去？﹂公主道：﹁我屋裏鬧鬼，我怕！﹂太后道：﹁胡說，甚麼鬧鬼？﹂公主道：﹁媽，真的。我宮裏的太監宮女們都說，前幾天夜裏，每個人都讓鬼給迷了，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個個人都做惡夢。﹂太后道：﹁那有這等事，別聽奴才們胡說。我們不在宮裏，奴才們心裏害怕，便疑神疑鬼的。快回去罷。﹂公主不敢再說，請了安退出。

　　※※※

　　太后坐在桌邊，一手支頤，望著燭光呆呆出神，過了良久，一轉頭間，突然見到牆上兩個人影，隨著燭燄微微顫動。她還道是眼花，凝神一看，果然是兩個影子。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影子和自己的影子並列。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到自己過去害死了的人命，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饒是一身武功，竟然不敢回過頭來。

　　過了好一會，想起：﹁鬼是沒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可是屏息傾聽，身畔竟無第二人的呼吸之聲，只嚇得全身手足酸軟，動彈不得，瞪視著牆上兩個影子，幾欲暈去。突然之間，聽到床背後有輕輕呼吸，心中一喜，轉過頭來。

　　只見一個白衣尼姑隔著桌子坐在對面，一雙妙目凝望著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一時也看不出是人是鬼。太后顫聲道：﹁你……你是誰？為甚麼……為甚麼在這裏？﹂

　　白衣尼不答，過了片刻，冷冷的道：﹁你是誰？為甚麼在這裏？﹂

　　太后聽到她說話，驚懼稍減，說道：﹁這裏是皇宮內院，你……你好大膽。﹂白衣尼冷冷的道：﹁不錯，這裏是皇宮內院，你是甚麼東西？大膽來到此處？﹂太后怒道：﹁我是皇太后，你是何方妖人？﹂

　　白衣尼伸出右手，按在太后面前那部四十二章經上，慢慢拿過。太后喝道：﹁放手！﹂呼的一掌，向她面門擊去。白衣尼右手翻起，和她對了一掌。太后身子一幌，離椅而起，低聲喝道：﹁好啊，原來是個武林高手。﹂既知對方是人非鬼，懼意盡去，撲上來呼呼呼呼連擊四掌。白衣尼坐在椅上，並不起立，先將經書在懷中一揣，舉掌將她攻來的四招一一化解了。太后見她取去經書，驚怒交集，催動掌力，霎時間又連攻了七八招。白衣尼一一化解，始終不加還擊。太后伸手在右腿上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刃。

　　韋小寶凝神看去，見太后手中所握的是一柄白金點鋼蛾眉刺，當日殺海大富用的便是此物。她兵刃在手，氣勢一振，接連向白衣尼戳去，只聽得風聲呼呼，掌劈刺戳，寢宮中一條條白光急閃。韋小寶低聲道：﹁我出去喝住她，別傷了師太。﹂陶紅英一把拉住，低聲道：﹁不用！﹂

　　但見白衣尼仍穩坐椅上，右手食指東一點，西一戳，將太后凌厲的攻勢一一化解。太后倏進倏退，忽而躍起，忽而伏低，迅速之極，掌風將四枝蠟燭的火燄逼得向後傾斜，突然間房中一暗，四枝燭火熄了兩枝，更拆數招，餘下兩枝也都熄了。

　　黑暗中只聽得掌風之聲更響，夾著太后重濁的喘息之聲。忽聽白衣尼冷冷的道：﹁你身為皇太后，這些武功是那裏學來的？﹂太后不答，仍是竭力進攻，突然拍拍拍拍四下清脆之聲，顯是太后臉上給打中了四下耳光，跟著她﹁啊﹂的一聲叫，聲音中充滿著憤怒與驚懼，騰的一響，登時房中更無聲音。

　　黑暗中火光一閃，白衣尼手中已持著一條點燃了的火摺，太后卻直挺挺的跪在她身前，一動也不動。韋小寶大喜，心想：﹁今日非殺了老婊子不可。﹂

　　只見白衣尼將火摺輕輕向上一擲，火摺飛起數尺，左手衣袖揮出，那火摺為袖風所送，緩緩飛向燭火，竟將四枝燭火逐一點燃，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白衣尼衣袖向裏一招，一股吸力將火摺吸了回來，伸右手接過，輕輕吹熄了，放入懷中。只將韋小寶瞧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后被點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張臉忽而紫脹，忽而慘白，低聲怒道：﹁你快把我殺了，這等折磨人，不是高人所為。﹂白衣尼道：﹁你一身蛇島武功，這可奇了。一個深宮中的貴人，怎會和神龍教拉上了關係？﹂

　　韋小寶暗暗咋舌，心想這位師太無事不知，以後向她撒謊，可要加倍留神。

　　太后道：﹁我不知神龍教是甚麼。我這些微末功夫，是宮裏一個太監教的。﹂白衣尼道：﹁太監？宮裏的太監，怎會跟神龍教有關？他叫甚麼名字？﹂太后道：﹁他叫海大富，早已死了。﹂韋小寶肚裏大笑，心道：﹁老婊子胡說八道之至。倘若她知道我躲在這裏，可不敢撒這漫天大謊了。﹂

　　白衣尼沉吟道：﹁海大富？沒聽見過這一號人物。你剛才向我連拍七掌，掌力陰沉，那是甚麼掌法？﹂太后道：﹁我師父說，這是武當派功夫，叫作……叫作柔雲掌。﹂白衣尼搖頭道：﹁不是，這是﹃化骨綿掌﹄。武當派名門正派，怎能有這等陰毒的功夫？﹂太后道：﹁師太說得是。那是我師父說的，我……我可不知道。﹂她見白衣尼武功精深，見聞廣博，心中越來越敬畏，言語中便也越加客氣。

　　白衣尼道：﹁你用這路掌法，傷過多少人？﹂太后道：﹁我……晚輩生長深宮，習武只是為了強身，從來沒傷過一個人。﹂韋小寶心想：﹁不要臉，大吹法螺，不用本錢。﹂只聽她又道：﹁師太明鑒，晚輩有人保護，一生之中，從來沒跟人動過手。今晚遇上師太，那是第一次。晚輩所學的武功，原來半點也沒有用。﹂白衣尼微微一笑，道：﹁你的武功，也算挺不差的了。﹂

　　太后道：﹁晚輩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見到師太的絕世神功，豈知天地之大。﹂白衣尼唔了一聲，問道：﹁那太監海大富幾時死的？是誰殺了他的？﹂太后道：﹁他……他逝世多年，是年老病死的。﹂白衣尼道：﹁你自身雖未作惡，但你們滿洲韃子佔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個韃子皇帝的妻子，第二個韃子皇帝的母親，卻也容你不得。﹂

　　太后大驚，顫聲道：﹁師……師太，當今皇帝並不是晚輩生的。他的親生母親是孝康皇后，早已死了。﹂白衣尼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是你身為順治之妻，他殘殺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何以你未有一言相勸？﹂太后道：﹁師太明鑒，先帝只寵那狐媚子董鄂妃，晚輩當年要見先帝一面也難，實是無從勸起。﹂白衣尼沉吟片刻，道：﹁你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今日我不來殺你……﹂太后道：﹁多謝師太不殺之恩，晚輩今後必定日日誦經唸佛。那……那部佛經，請師太賜還了罷。﹂

　　白衣尼道：﹁這部四十二章經，你要來何用？﹂太后道：﹁晚輩虔心禮佛，今後有生之年，日日晚晚都要唸經。﹂白衣尼道：﹁四十二章經是十分尋常的經書，不論那一所廟宇寺院之中，都有十部八部，何以你非要這部不可？﹂太后道：﹁師太有所不知。這部經書是先帝當年日夕誦讀的，晚輩不忘舊情，對經如對先帝。﹂白衣尼道：﹁那就不是了。誦經禮佛之時，須當心中一片空明，不可有絲毫情緣牽纏。你一面唸經，一面想著死去的丈夫，復有何用？﹂太后道：﹁多謝太師指點。只是……只是晚輩愚魯，解脫不開。﹂

　　白衣尼雙眼中突然神光一現，問道：﹁到底這部經書之中，有甚麼古怪，你給我從實說來。﹂太后道：﹁實在……實在是晚輩一片癡心。先帝雖然待晚輩不好，可是我始終忘不了他，每日見到這部經書，也可稍慰思念之苦。﹂

　　白衣尼嘆道：﹁你既執迷不悟，不肯實說，那也由得你。﹂左手衣袖揮動，袖尖在她身上一拂，被點的穴道登時解了。太后道：﹁多謝師太慈悲！﹂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白衣尼道：﹁我也沒甚麼慈悲。你那﹃化骨綿掌﹄打中在別人身上之後，那便如何？﹂

　　太后道：﹁那太監沒跟我說過，只說這路掌法很是了得，天下沒幾人能抵擋得住。﹂

　　白衣尼道：﹁嗯，適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並沒抵擋，只是將你七掌﹃化骨綿掌﹄的掌力，盡數送了回去，從何處來，回何處去。這掌力自你身上而出，回到你的身上。這惡業是你自作，自作自受，須怪旁人不得。﹂

　　太后不由得魂飛天外。她自然深知這﹁化骨綿掌﹂的厲害，身中這掌力之後，全身骨骸酥化，寸寸斷絕，終於遍體如綿，欲抬一根小指頭也不可得。當年她以此掌力拍死董鄂妃姊妹、董鄂妃的兒子榮親王，三人臨死時的慘狀，自己親眼目睹。這白衣尼武功如此了得，而將敵人掌力逼回敵身，亦為武學中所常有，此言自非虛假，這等如有人將七掌﹁化骨綿掌﹂拍在自己身上。適才出手，唯恐不狠，實是竭盡了平生之力，只一掌便已禁受不起，何況連拍七掌？霎時間驚懼到了極處，跪倒在地，叫道：﹁求師太救命。﹂

　　白衣尼嘆了口氣道：﹁業由自作，須當自解，旁人可無能為力。﹂太后磕頭道：﹁還望師太慈悲，指點一條明路。﹂白衣尼道：﹁你事事隱瞞，不肯吐實。明路好端端的就擺在你眼前，自己偏不願走，又怨得誰來？我縱有慈悲之心，也對我們漢人同胞施去。你是韃子滿奴，和我有深仇大恨，今日不親手取你性命，已是慈悲之極了。﹂說著站起身來。

　　太后知道時機稍縱即逝，此人一走，自己數日間便死得慘不堪言，董鄂妃姊妹臨死時痛楚萬狀、輾轉床笫的情景，霎時之間都現在眼前，不由得全身發顫，叫道：﹁師……師太，我不是韃子，我是，我是……﹂白衣尼問道：﹁你是甚麼？﹂太后道：﹁我是，我是……漢人。﹂白衣尼冷笑道：﹁到這當兒還在滿口胡言。韃子皇后那有由漢人充任之理？﹂太后道：﹁我不是胡言。當今皇帝的親生母親佟佳氏，她父親佟圖賴是漢軍旗的，就是漢人。﹂白衣尼道：﹁她是母以子貴，聽說本來只是妃子，並不是皇后。她從來沒做過皇后，兒子做了皇帝之後，才追封她為皇太后。﹂

　　太后俯首道：﹁是。﹂見白衣尼舉步欲行，急道：﹁師太，我真的是漢人，我……我恨死了韃子。﹂白衣尼道：﹁那是甚麼緣故？﹂太后道：﹁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我原是不該說的，不過……不過……﹂白衣尼道：﹁既是不該說，也就不用說了。﹂

　　太后這當兒當真是火燒眉毛，只顧眼下，其餘一切都顧不得了，一咬牙，說道：﹁我這太后是假的，我……我不是太后！﹂

　　此言一出，白衣尼固然一愕，躲在床後的韋小寶更是大吃一驚。

　　白衣尼緩緩坐入椅中，問道：﹁怎麼是假的？﹂太后道：﹁我父母為韃子所害，我恨死韃子，我被逼入宮做宮女，服侍皇后，後來……後來，我假冒了皇后。﹂

　　韋小寶越聽越奇，心道：﹁這老婊子撒謊的膽子當真不小，這等怪話也敢說，乖乖龍的東，老婊子還沒入我白龍門，已學全了掌門使小白龍的吹牛功夫。我入宮假冒小太監，難道她也是當真入宮假冒皇后？﹂

　　只聽太后又道：﹁真太后是滿洲人，姓博爾濟吉特，是科爾沁貝勒的女兒。晚輩的父親姓毛，是浙江杭州的漢人，便是大明大將軍毛文龍。晚輩名叫毛東珠。﹂白衣尼一怔，問道：﹁你是毛文龍的女兒？當年鎮守皮島的毛文龍？﹂太后道：﹁正是，我爹爹和韃子連年交戰，後來給袁崇煥大帥所殺。其實……其實那是由於韃子的反間計。﹂白衣尼哦了一聲，道：﹁這倒是一件奇聞了。你怎能冒充皇后，這許多年竟會不給發覺？﹂

　　太后道：﹁晚輩服侍皇后多年，她的說話聲調、舉止神態，給我學得維肖維妙。我這副面貌，也是假的。﹂說著走到粧台之側，拿起一塊錦帕，在金盒中浸濕了，在臉上用力擦洗數下，又在雙頰上撕下兩塊人皮一般的物事來，登時相貌大變，本來胖胖的一張圓臉，忽然變成了瘦削的瓜子臉，眼眶下面也凹了進去。

　　白衣尼﹁啊﹂的一聲，甚感驚異，說道：﹁你的相貌果然大大不同了。﹂沉吟片刻，道：﹁可是要假冒皇后，畢竟不是易事。難道你貼身的宮女會認不出？連你丈夫也認不出？﹂太后道：﹁我丈夫？先帝只寵愛狐媚子董鄂妃一人，這些年來，他從來沒在皇后這裏住過一晚。真皇后他一眼都不瞧，假皇后他自然也不瞧。﹂這幾句話語氣甚是苦澀，又道：﹁別說我化裝得甚像，就算全然不像，他……他……哼，他也怎會知道？﹂

　　白衣尼微微點頭，又問：﹁那麼服侍皇后的太監宮女，難道也都認不出來？﹂太后道：﹁晚輩一制住皇后，便讓她將慈寧宮的太監宮女盡數換了新人，我極少出外，偶爾不得不出去，宮裏規矩，太監宮女們也不敢正面瞧我，就算遠遠偷瞧一眼，又怎分辨得出真假？﹂

　　白衣尼忽然想起一事，說道：﹁不對。你說老皇帝從不睬你，可是……可是你卻生下了一個公主。﹂太后道：﹁這個女兒，不是皇帝生的。他父親是個漢人，有時偷偷來到宮裏和我相會，便假扮了宮女。這人……他不久之前不幸……不幸病死了。﹂

　　陶紅英捏了捏韋小寶的手掌，兩人均想：﹁假扮宮女的男子倒確是有的，只不過不是病死而已。﹂韋小寶又想：﹁怪不得公主如此野蠻胡鬧，原來是那個假宮女生的雜種。老皇爺慈祥溫和，生的女兒決不會這個樣子。﹂

　　白衣尼心想：﹁你忽然懷孕生女，老皇帝倘若沒跟你同房，怎會不起疑心？﹂只是這種居室之私，她處女出家，問不出口，尋思：﹁這人既然處心積慮的假冒皇后，一覺懷孕，總有法子遮掩，那也不必細查。﹂搖搖頭，說道：﹁你的話總是不盡不實。﹂

　　太后急道：﹁前輩，連這等十分可恥之事，我也照實說了，餘事更加不敢隱瞞。﹂白衣尼道：﹁如此說來，那真太后是給你殺了。你手上沾的血腥卻也不少。﹂太后道：﹁晚輩誦經拜佛，雖對韃子心懷深仇，卻不敢胡亂殺人。真太后還好端端的活著。﹂

　　這句話令床前床後三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白衣尼道：﹁她還活著？你不怕洩漏秘密？﹂

　　太后走到一張大掛氈之前，拉動氈旁的羊毛條子，掛氈慢慢捲了上去，露出兩扇櫃門。太后從懷裏摸出一枚黃金鑰匙，開了櫃上暗鎖，打開櫃門，只見櫃內橫臥著一個女人，身上蓋著錦被。白衣尼輕輕一聲驚呼，問道：﹁她……她便是真太后？﹂

　　太后道：﹁前輩請瞧她的相貌。﹂說著手持燭台，將燭光照在那女子的臉上。白衣尼見那女子容色十分憔悴，更無半點血色，但相貌確與太后除去臉上化裝之前甚為相似。

　　那女子微微將眼睜開，隨即閉住，低聲道：﹁我不說，你……你快快將我殺了。﹂

　　太后道：﹁我從來不殺人，怎會殺你？﹂說著關上櫃門，放下掛氈。

　　白衣尼道：﹁你將她關在這裏，已關了許多年？﹂太后道：﹁是。﹂白衣尼道：﹁你逼問她甚麼事？只因她堅決不說，這才得以活到今日。她一說了出來，你立即便將她殺了，是不是？﹂太后道：﹁不，不。晚輩知道佛門首戒殺生，平時常常吃素，決不會傷她性命。﹂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三歲孩童，不明白你的心思？這人關在這裏，時時刻刻都有危險，你不殺她，必有重大圖謀。倘若她在櫃內叫嚷起來，豈不立時敗露機關？﹂

　　太后道：﹁她不敢叫的，我對她說，這事要是敗露，我首先殺了老皇帝。後來老皇帝死了，我就說要殺小皇帝。這韃子女人對兩個皇帝忠心耿耿，決不肯讓他們受到傷害。﹂白衣尼道：﹁你到底逼問她甚麼話？她不肯說，你幹麼不以皇帝的性命相脅？﹂太后道：﹁她說我倘若害了皇帝，她立即絕食自盡。她所以不絕食，只因我答應不加害皇帝。﹂

　　白衣尼尋思：真假太后一個以絕食自盡相脅，一個以加害皇帝相脅，各有所忌，相持多年，形成僵局。按理說，真太后如此危險的人物，便一刻也留不得，殺了之後，尚須將屍骨化灰，不留半絲痕跡，居然仍讓她活在宮中，自是因為她尚有一件重要秘密，始終不肯吐露之故，而秘密之重大，也就可想而知。問道：﹁我問你的那句話，你總是東拉西扯，迴避不答，你到底逼問她說甚麼秘密？﹂

　　太后道：﹁是，是。這是關涉韃子氣運盛衰的一個大秘密。韃子龍興遼東，佔了我大明天下，自是因為他們祖宗的風水奇佳。晚輩得知遼東長白山中，有一道愛新覺羅氏的龍脈，只須將這道龍脈掘斷了，我們非但能光復漢家山河，韃子還得盡數覆滅於關內。﹂

　　白衣尼點點頭，心想這話倒與陶紅英所說無甚差別，問道：﹁這道龍脈在那裏？﹂

　　太后道：﹁這就是那個大秘密了。先帝臨死之時，小皇帝還小，不懂事，先帝最寵愛的董鄂妃又先他而死，因此他將這個大秘密跟皇后說了，要她等小皇帝年長，才跟他說知。那時晚輩是服侍皇后的宮女，偷聽到先帝和皇后的說話，卻未能聽得全。我只想查明了這件大事，邀集一批有志之士，去長白山掘斷龍脈，我大明天下就可重光了。﹂

　　白衣尼沉吟道：﹁風水龍脈之事，事屬虛無縹緲，殊難入信。我大明失卻天下，是因歷朝施政不善，苛待百姓，以致官逼民反。這些道理，直到近年來我周遊四方，這才明白。﹂

　　太后道：﹁是，師太洞明事理，自非晚輩所及。不過為了光復我漢家山河，那風水龍脈之事，也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能掘了龍脈，最糟也不過對韃子一無所損，倘若此事當真靈驗，豈不是能拯救天下千千萬萬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

　　白衣尼矍然動容，點頭道：﹁你說得是。到底是否具有靈效，事不可知，就算無益，也是絕無所損。只須將此事宣示天下，韃子君臣是深信龍脈之事的，他們心中先自餒了，咱們圖謀復國，大夥兒又多了一層信心。你逼問這真太后的，就是這個秘密？﹂

　　太后道：﹁正是。但這賤人知道此事關連她子孫基業，寧死不肯吐露，不論晚輩如何軟騙硬嚇，這些年來出盡了法子，她始終寧死不說。﹂

　　白衣尼從懷中取出那部四十二章經，道：﹁你是要問她，其餘那幾部經書是在何處？﹂太后嚇了一跳，倒退兩步，顫聲道：﹁你……你已知道了？﹂白衣尼道：﹁那個大秘密，便藏在這經書之中，你已得了幾部？﹂太后道：﹁師太法力通神，無所不知，晚輩不敢隱瞞。本來我已得了三部，第一部是先帝賜給董鄂妃的，她死之後，就在晚輩這裏了。另外兩部，是從奸臣鰲拜家裏抄出來的。可是一天晚上有人入宮行刺，在我胸口刺了一刀，將這三部經書都盜去了。師太請看。﹂說著解開外衣、內衣和肚兜，露出胸口一個極大傷疤。

　　韋小寶一顆心怦怦大跳：﹁再查問下去，恐怕師太要疑心到我頭上來了。﹂

　　只聽白衣尼道：﹁我知道行刺你的是誰，可是這人並沒取去那三部經書。﹂她想這三部經書若為陶紅英取去，她決不會隱瞞不說。太后失驚道：﹁這刺客沒盜經書？那麼三部經書是誰偷了去，這……這可真奇了。﹂白衣尼道：﹁說與不說，也全由得你。﹂太后道：﹁師太恨韃子入骨，又是法力神通，這大秘密若能交在您手裏，由您老人家主持大局，去掘了韃子的龍脈，正是求之不得，晚輩如何會再隱瞞？再說，須得八部經書一齊到手，方能找到龍脈所在，現下有一部已在師太手中，晚輩就算另有三部，也是一無用處。﹂

　　白衣尼冷冷的道：﹁到底你心中打甚麼主意，我也不必費心猜測。你既是皮島毛文龍之女，那麼跟神龍教定是淵源極深的了？﹂

　　太后顫聲道：﹁不，沒……沒有。晚輩……從來沒聽見過神龍教的名字。﹂

　　白衣尼向她瞪視片刻，道：﹁我傳你一項散功的法子，每日朝午晚三次，依此法拍擊樹木，連拍九九八十一日，或許可將你體內所中﹃化骨綿掌﹄的陰毒掌力散出。﹂太后大喜，又跪倒叩謝。白衣尼當即傳了口訣，說道：﹁自今以後，你只須一運內力，出手傷人，全身骨骼立即寸斷，誰也救你不得了。﹂太后低聲道：﹁是。﹂神色黯然。

　　韋小寶心花怒放：﹁此後見到老婊子，就算我沒五龍令，也不用再怕她了。﹂

　　白衣尼衣袖一拂，點了她暈穴，太后登時雙眼翻白，暈倒在地。

　　白衣尼低聲道：﹁出來罷。﹂韋小寶和陶紅英從床後出來。韋小寶道：﹁師太，這女人說話三分真，七分假，相信不得。﹂白衣尼點頭道：﹁經書中所藏秘密，不單是關及韃子龍脈，其中的金錢財寶，她便故意不提。﹂

　　韋小寶道：﹁我再來抄抄看。﹂假裝東翻西尋，揭開被褥，見到了暗格蓋板上的銅環，低聲喜呼：﹁經書在這裏了！﹂拉起暗格蓋板，見暗格中藏著不少珠寶銀票，卻無經書，嘆道：﹁沒有經書！珠寶有甚麼用？﹂白衣尼道：﹁把珠寶都取了。日後起義興復，在在都須用錢。﹂陶紅英將珠寶銀票包入一塊錦緞之中，交給白衣尼。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這一下可大大破財了。﹂又想：﹁怎地上次暗格中沒珠寶銀票？是了，上次放了經書，放不下別的東西了，可惜，可惜。﹂

　　白衣尼向陶紅英道：﹁這女人假冒太后，多半另有圖謀。你潛藏宮中，細加查察。好在她武功已失，不足為懼。﹂陶紅英答應了，與舊主重會不久，又須分手，甚是戀戀不捨。

　　白衣尼帶了韋小寶越牆出宮，回到客店，取出經書察看。這部經書黃綢封面，正是順治皇帝命韋小寶交給康熙的。白衣尼揭開書面，見第一頁上寫著﹁永不加賦﹂四個大字，點了點頭，向韋小寶道：﹁你說韃子皇帝要﹃永不加賦﹄，這四個字果然寫在這裏。﹂一頁頁的查閱下去。四十二章經的經文甚短，每一章寥寥數行，只是字體極大，每一章才佔了一頁二頁不等。這些經文她早已熟習如流，從頭至尾的誦讀一遍，與原經無一字之差，再將書頁對準燭火映照，也不見有夾層字跡。

　　她沉思良久，見內文不過數十頁，上下封皮還比內文厚得多，忽然想起袁承志當年得到﹁金蛇秘笈﹂的經過，當下用清水浸濕封皮，輕輕揭開，只見裏面包著兩層羊皮，四邊密密以絲線縫合，拆開絲線，兩層羊皮之間藏著百餘片剪碎的極薄羊皮。

　　韋小寶喜叫：﹁是了，是了！這就是那個大秘密。﹂

　　白衣尼將碎片鋪在桌上，只見每一片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或為三角，或作菱形，皮上繪有許多彎彎曲曲的朱線，另用黑墨寫著滿洲文字，只是圖文都已剪破，殘缺不全，百餘片碎皮各不相接，難以拼湊。韋小寶道：﹁原來每一部經書中都藏了碎皮，要八部經書都得到了，才拼得成一張地圖。﹂白衣尼道：﹁想必如此。﹂將碎皮放回原來的兩層羊皮之間，用錦緞包好，收入衣囊。

　　※※※

　　次日白衣尼帶了韋小寶，出京向西，來到昌平縣錦屏山思陵，那是安葬崇禎皇帝之所。陵前亂草叢生，甚是荒涼。白衣尼一路之上不發一言，這時再也忍耐不住，伏在陵前大哭。

　　韋小寶也跪下磕頭，忽覺身旁長草一動，轉過頭來，見到一條綠色裙子。

　　這條綠色裙子，韋小寶日間不知已想過了多少萬千次，夜裏做夢也不知已夢到了多少千百次，此時陡然見到，心中怦的一跳，只怕又是做夢，一時不敢去看。

　　只聽得一個嬌嫩的聲音輕輕叫了一聲甚麼，說道：﹁終於等到了，我……我已在這裏等了三天啦。﹂接著一聲嘆息，又道：﹁可別太傷心了。﹂正是那綠衣女郎的聲音。

　　這一句溫柔的嬌音入耳，韋小寶腦中登時天旋地轉，喜歡得全身如欲炸裂，一片片盡如四十二章經中的碎皮，有大有小，有方有圓，或為三角，或作菱形，說道：﹁是，是，你已等了我三天，多謝，多謝。我……我聽你的話，我不傷心。﹂說著站起身來，一眼見到的，正是那綠衣女郎秀美絕倫的可愛容顏，只是她溫柔的臉色突然轉為錯愕，立即又轉為氣惱。

　　韋小寶笑道：﹁我可也想得你好苦……﹂話未說完，小腹上一痛，身子飛起，向後摔出丈餘，重重掉在地下，卻是給她踢了一交。但見那女郎提起柳葉刀，往他頭上砍落，急忙一個打滾，拍的一聲，一刀砍在地下。

　　那女郎還待再砍，白衣尼喝道：﹁住手！﹂那女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拋下刀子，撲在白衣尼懷裏，叫道：﹁這壞人，他……他專門欺侮我。師父，你快快把他殺了。﹂

　　韋小寶又驚又喜，又是沒趣，心道：﹁原來她是師太的徒弟，剛才那兩句話卻不是向我說的。﹂哭喪著臉慢慢坐起，尋思：﹁事到如今，我只有拚命裝好人，最好能騙得師太大發慈悲，作主將她配我為妻。﹂走上前去，向那女郎深深一揖，說道：﹁小人無意中得罪了姑娘，還請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見怪。姑娘要打，儘管下手便是，只盼姑娘饒了小人性命。﹂

　　那女郎雙手摟著白衣尼，並不轉身，飛腿倒踢一腳，足踝正踢中韋小寶下顎。他﹁啊﹂的一聲，又向後摔倒，哼哼唧唧，一時爬不起身。

　　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不問情由，一見面就踢人兩腳？﹂語氣中頗有見責之意。

　　韋小寶一聽大喜，心想：﹁原來你名叫阿珂，終於給我知道了。﹂他隨伴白衣尼多日，知她喜人恭謹謙讓，在她面前，越是吃虧，越有好處，忙道：﹁師太，姑娘這兩腳原是該踢的，實在是我不對，真難怪姑娘生氣。她便再踢我一千一萬下，那也是小的該死。﹂爬起身來，雙手托住下顎，只痛得眼淚也流了下來。這倒不是做作，實在那一腳踢得不輕。

　　阿珂抽抽噎噎的道：﹁師父，這小和尚壞死了，他……他欺侮我。﹂白衣尼道：﹁他怎麼欺侮你？﹂阿珂臉一紅，道：﹁他……欺侮了我很多……很多次。﹂

　　韋小寶道：﹁師太，總而言之，是我胡塗，武功又差。那一日姑娘到少林寺去玩……﹂白衣尼道：﹁你去少林寺？女孩兒家怎麼能去少林寺？﹂韋小寶心中又是一喜：﹁她去少林寺，原來不是師太吩咐的，那更加好了。﹂說道：﹁那不是姑娘自己去的，是她的一位師姊要去，姑娘拗不過她，只好陪著。﹂白衣尼道：﹁你又怎地知道？﹂

　　韋小寶道：﹁那時我奉了韃子小皇帝之命，做他替身，在少林寺出家為僧，見到另一位姑娘向少林寺來，姑娘跟在後面，顯然是不大願意。﹂

　　白衣尼轉頭問道：﹁是阿琪帶你去的？﹂阿珂道：﹁是。﹂白衣尼道：﹁那便怎樣？﹂阿珂道：﹁他們少林寺的和尚兇得狠，說他們寺裏的規矩，不許女子入寺。﹂

　　韋小寶道：﹁是，是。這規矩實在要不得，為甚麼女施主不能入寺？觀世音菩薩就是女的。﹂白衣尼道：﹁那便怎樣？﹂韋小寶道：﹁姑娘說，既然人家不讓進寺，那就回去罷。可是少林寺的四個知客僧很沒禮貌，胡言亂語，得罪了兩位姑娘，偏偏武功又差勁得很。﹂

　　白衣尼問阿珂道：﹁你們跟人家動了手？﹂

　　韋小寶搶著道：﹁那全是少林寺知客僧的不是，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他們伸手去推兩位姑娘。師太你想，兩位姑娘是千金之體，怎能讓四個和尚的髒手碰到身上？兩位姑娘自然要閃身躲避，四個和尚毛手毛腳，自己將手腳碰在山亭柱子上，不免有點兒痛了。﹂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少林寺武功領袖武林，豈有如此不濟的？阿珂，你出手之時，用的是那幾招手法？﹂阿珂不敢隱瞞，低頭小聲說了。白衣尼道：﹁你們將四名少林僧都打倒了？﹂阿珂向韋小寶望了一眼，恨恨的道：﹁連他是五個。﹂

　　白衣尼道：﹁你們膽子倒真不小，上得少林寺去，將人家五位少林寺僧人的手足打脫了骱。﹂雙目如電，向她全身打量。阿珂嚇得臉孔更加白了。白衣尼見到她頸中一條紅痕，問道：﹁這一條刀傷，是寺中高手傷的？﹂

　　阿珂道：﹁不，不是。他……他……﹂抬頭向韋小寶白了一眼，突然雙頰暈紅，眼中含淚，道：﹁他……他好生羞辱我，弟子自己……自己揮刀勒了脖子，卻……卻沒有死。﹂

　　白衣尼先前聽到兩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鬧，甚是惱怒，但見她頸中刀痕甚長，登生憐惜之心，問道：﹁他怎地羞辱你？﹂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的的確確，是我大大的不該，我說話沒上沒下，沒有分寸，姑娘只不過抓住了我，嚇我一嚇，說要挖出我的眼珠，又不是真挖，偏偏我膽小沒用，嚇得魂飛天外，雙手反過來亂打亂抓，不小心碰到了姑娘身子，雖然不是有意，總也難怪姑娘生氣。﹂

　　阿珂一張俏臉羞得通紅，眼光中卻滿是惱怒氣苦。

　　白衣尼問了幾句當時動手的招數，已明就裏，說道：﹁這是無心之過，卻也不必太當真了。﹂輕輕拍了拍阿珂的肩頭，柔聲道：﹁他是個小小孩童，又是……又是個太監，沒甚麼要緊，你既已用﹃乳燕歸巢﹄那一招折斷了他雙臂，已罰過他了。﹂

　　阿珂眼中淚水不住滾動，心道：﹁他那裏是個小孩童了？他曾到妓院去做壞事。﹂但這句話卻不敢出口，生怕師父追問，查知自己跟著師姊去妓院打人，心中一急，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道：﹁姑娘，你心中不痛快，再踢我幾腳出氣罷。﹂阿珂頓足哭道：﹁我偏偏不踢。﹂韋小寶提起手掌，劈劈拍拍，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幾個耳光，說道：﹁是我該死，是我該死。﹂

　　白衣尼微皺雙眉，說道：﹁這事也不算是你的錯。阿珂，咱們也不能太欺侮人了。﹂阿珂抽抽噎噎的道：﹁是他欺侮我，把我捉了去，關在廟裏不放。﹂白衣尼一驚，道：﹁有這等事？﹂韋小寶道：﹁是，是。是我知道自己不對，想討好姑娘，因此請了她進寺。我心裏想，這件事總是因姑娘想進少林寺逛逛而起，寺裏和尚不讓她進寺，難怪她生氣，因此……這就大了膽子，請了姑娘去般若堂玩玩，叫一個老和尚陪著姑娘說話解悶。﹂

　　白衣尼道：﹁胡鬧，胡鬧，兩個孩子都胡鬧。甚麼老和尚？﹂

　　韋小寶道：﹁是般若堂的首座澄觀大師，就是師太在清涼寺中跟他對過一掌的。﹂

　　白衣尼點點頭道：﹁這位大師武功很是了得。﹂又拍了拍阿珂的肩頭，道：﹁好啊，這位大師武功既高，年紀又老，小寶請他陪你，也不算委曲了你。這件事就不用多說了。﹂

　　阿珂心想：﹁這小惡人實在壞得不得了，只是有許多事，卻又不便說。否則師父追究起來，師姊和我都落得有許多不是。﹂說道：﹁師父，你不知道，他……他……﹂

　　白衣尼不再理她，瞧著崇禎的墳墓只呆呆出神。

　　韋小寶向阿珂伸伸舌頭，扮個鬼臉。阿珂大怒，向他狠狠白了一眼。韋小寶只覺她就算生氣之時，也是美不可言，心中大樂，坐在一旁，目不轉睛的欣賞她的神態，但見她從頭至腳，頭髮眉毛，連一根小指頭也是美麗到了極處。

　　阿珂斜眼向他瞥了一眼，見他呆呆的瞧著自己，臉上一紅，扯了扯白衣尼的衣袖，道：﹁師父，他……他在看我。﹂

　　白衣尼嗯了一聲，心中正自想著當年在宮中的情景，這句話全沒聽進耳裏。

　　這一坐直到太陽偏西，白衣尼還是不捨離開父親的墳墓。韋小寶盼她就這樣十天半月的一直坐下去，只要眼中望著阿珂，就算不吃飯也不打緊。阿珂卻給他瞧得周身好生不自在，雖然不去轉頭望他，卻知他一雙眼總是盯在自己身上，心裏一陣害羞，一陣焦躁，又是一陣恚怒，心想：﹁這小惡人花言巧語，不知說了些甚麼謊話，騙得師父老是護著他。一等師父不在，我非殺了他不可，拚著給師父狠狠責罰一場，也不能容得他如此羞辱於我。﹂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漸黑，白衣尼嘆了口長氣，站起身來道：﹁咱們走罷。﹂

　　當晚三人在一家農家借宿。韋小寶知道白衣尼好潔，吃飯時先將她二人的碗筷用熱水洗過，將她二人所坐的板櫈、吃飯的桌子抹得纖塵不染，又去抹床掃地，將她二人所住的一間房打掃得乾乾淨淨。他向來懶惰，如此勤力做事，實是生平從所未有。

　　白衣尼暗暗點頭，心想：﹁這孩子倒也勤快，出外行走，帶了他倒是方便得多。﹂她十五歲前長於深宮，自幼給宮女太監服侍慣了，身遭國變之後流落江湖，日常起居飲食自是大不相同。韋小寶做慣太監，又是盡心竭力的討好，竟令她重享舊日做公主之樂。白衣尼出家修行，於昔時豪華，自早不放在心上，但每個人幼時如何過日子，一生深印腦中，再也磨滅不掉，她不求再做公主，韋小寶卻服侍得她猶如公主一般，自感愉悅。

　　晚飯過後，白衣尼問起阿琪的下落。阿珂道：﹁那日在少林寺外失散之後，就沒再見到師姊，只怕……只怕已給他害死了。﹂說著眼睛向韋小寶一橫。韋小寶忙道：﹁那有此事？我見到阿琪姑娘跟蒙古的葛爾丹王子在一起，還有幾個喇嘛，吳三桂手下的一個總兵。﹂

　　白衣尼一聽到吳三桂的名字，登時神色憤怒之極，怒道：﹁阿琪她幹甚麼跟這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韋小寶道：﹁那些人到少林寺來，大概剛好跟阿琪姑娘撞到。師太，你要找她，我陪著你，那就很容易找到了。﹂白衣尼道：﹁為甚麼？﹂韋小寶道：﹁那些蒙古人、喇嘛，還有雲南的軍官，我都記得他們的相貌，只須遇上一個，就好辦了。﹂

　　白衣尼道：﹁好，那你就跟著我一起去找。﹂韋小寶大喜，忙道：﹁多謝師太。﹂白衣尼奇道：﹁你幫我去辦事，該當我謝你才是，你又謝我甚麼了？﹂韋小寶道：﹁我每日跟著師太，再也快活不過，最好是永遠陪在師太身邊。就算不能，那也是多陪一天好一天。﹂白衣尼道：﹁是嗎？﹂她雖收了阿琪、阿珂兩人為徒，但平素對這兩個弟子一直都冷冰冰地。二女對她甚為敬畏，從來不敢吐露甚麼心事，那有如韋小寶這般花言巧語、甜嘴蜜舌？她雖性情嚴冷，這些話聽在耳中，畢竟甚是受用，不由得嘴角邊露出微笑。

　　阿珂道：﹁師父，他……他不是的……﹂她深知韋小寶熱心幫同去尋師姊，其實是為了要陪著自己，甚麼﹁我每日跟著師太，再也快活不過，最好是永遠陪在師太身邊﹂云云，其實他內心的真意，該當把﹁師太﹂兩字，換上了﹁阿珂﹂才是。

　　白衣尼向她瞪了眼，道：﹁為甚麼不是？你又怎知道人家的心事？我以前常跟你說，江湖上人心險詐，言語不可盡信。但這孩子跟隨我多日，並無虛假，那是可以信得過的。他小小孩童，豈能與江湖上的漢子一概而論？﹂

　　阿珂不敢再說，只得低頭應了聲：﹁是。﹂

　　韋小寶大喜，暗道：﹁阿珂好老婆，你老公自然與眾不同，豈能與江湖上的漢子一概而論？你聽師父的話，包你不吃虧。最多不過嫁了給我，難道我還捨得不要你嗎？放你一百二十個心。﹂

　　註：﹁帝子﹂是皇帝的兒女，通常指公主。﹁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帝子是堯的女兒。馬懷素﹁送金城公主適西番詩﹂：﹁帝子今何在？重姻適異方。﹂

第二六回　草木連天人骨白　關山滿眼夕陽紅

　　次日三人向南進發，沿路尋訪阿琪的下落。一路之上，韋小寶服侍二人十分周到，心中雖愛煞了阿珂，卻不敢絲毫露出輕狂之態，心想倘若給白衣尼察覺，那就糟糕之極了。阿珂從來沒對他有一句好言好語，往往乘白衣尼不見，便打他一拳、踢他一腳出氣。韋小寶只要能陪伴著他，那就滿心喜樂不禁，偶爾挨上幾下，那也是拳來身受，腳來臀受，晚間睡在床上細細回味她踢打的情狀，但覺樂也無盡。

　　這一日將到滄州，三人在一家小客店中歇宿。次日清晨，韋小寶到街上去買新鮮蔬菜，交給店伴給白衣尼做早飯。他興匆匆的提了兩斤白菜、半斤腐皮、二兩口蘑從街上回來，見阿珂站在客店門口閒眺，當即笑吟吟的迎上去，從懷裏掏出一包玫瑰松子糖，說道：﹁我在街上給你買了一包糖，想不到這小鎮上，也有這樣好的糖果。﹂

　　阿珂不接，向他白了一眼，說道：﹁你買的糖是臭的，我不愛吃。﹂韋小寶道：﹁你吃一粒試試，滋味可真不差。﹂他冷眼旁觀，早知阿珂愛吃零食，只是白衣尼沒甚麼錢給她零花，偶爾買一小包糖豆，也吃得津津有味，因此買了一包糖討她歡喜。

　　阿珂接了過來，說道：﹁師父在房裏打坐。我氣悶得緊。這裏有甚麼風景優雅、僻靜無人的所在，你陪我去玩玩。﹂韋小寶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時全身熱血沸騰，一張臉漲得通紅，道：﹁你……你這不是冤我？﹂阿珂道：﹁我冤你甚麼？你不肯陪我，我自己一個兒去好了。﹂說著向東邊一條小路走去。韋小寶道：﹁去，去，為甚麼不去？姑娘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忙跟在她身後。

　　兩人出得小鎮，阿珂指著東南方數里外的一座小山，道：﹁到那邊去玩玩倒也不錯。﹂韋小寶心花怒放，忙道：﹁是，是。﹂兩人沿著山道，來到了山上。

　　那小山上生滿了密密的松樹，確是僻靜無人，風景卻一無足觀。

　　但縱是天地間最醜最惡的山水，此刻在韋小寶眼中，也是勝景無極，何況景色好惡，他本來也不大分辨得出，當即大讚：﹁這裏的風景真是美妙無比。﹂阿珂道：﹁有甚麼美？許多亂石樹木擠在一起，難看死啦。﹂韋小寶道：﹁是，是。風景本是沒甚麼好看。﹂阿珂道：﹁那你怎麼說﹃這裏的風景真是美妙無比﹄？﹂韋小寶笑道：﹁原來的風景是不好看的，不過你的容貌一映上去，就美妙無比了。這山上沒花兒，你的相貌，卻比一萬朵鮮花還要美麗。山上沒有鳥雀，你的聲音，可比一千頭黃鶯一齊唱歌還好聽得多。﹂

　　阿珂哼了一聲，說道：﹁我叫你到這裏，不是來聽你胡言亂語，是叫你給我立刻走開，走得遠遠地，從今而後，再也不許見我的面。倘若再給我見到，定然挖出了你的眼珠子。﹂韋小寶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姑娘，以後我再也不敢得罪你啦。請你饒了我罷。﹂阿珂道：﹁我確是饒了你啦，今日不取你性命，便是饒你。﹂說著刷的一聲，從腰間拔出柳葉刀來，又道：﹁你跟著我，心中老是存著壞念頭，難道我不知道了？你如此羞辱於我，我……我寧可給師父責打一千次一萬次，也非殺了你不可。﹂

　　韋小寶見到刀光閃閃，想起她剛烈的性情，知道不是虛言，說道：﹁師太命我幫同找尋阿琪姑娘，找到之後，我就不再跟著你便是。﹂阿珂搖頭道：﹁不成！沒有你幫，我們也找得到。就算找不到，我師姊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自己不會回來？﹂提刀在空中虛劈，呼呼生風，厲聲道：﹁你再不走，可休怪我無情！﹂

　　韋小寶笑道：﹁你本來對我就很無情，那也沒甚麼。﹂阿珂大怒，喝道：﹁到了此刻，你還膽敢向我風言風語？﹂縱身而前，舉刀向韋小寶頭頂砍落。

　　韋小寶大駭，急忙躍開閃避。阿珂喝道：﹁你走不走？﹂韋小寶道：﹁你就算將我碎屍萬段，我變成了鬼，也是跟定了你。﹂阿珂怒極，提刀呼呼呼三刀。幸好這些招數，在少林寺般若堂中都已施展過，澄觀和尚一一想出了拆解之法。韋小寶受過指點，當下逐一避過。阿珂砍他不中，更是氣惱，柳葉刀使得越加急了。再過數招，韋小寶已感難以躲閃，只得拔出匕首，噹的一聲，將她柳葉刀削為兩截。

　　阿珂驚怒交集，舞起半截斷刀，向他沒頭沒腦的剁去。韋小寶見她刀短，不敢再用匕首招架，自己武藝平庸，一個拿捏不準，如此鋒利的匕首只消在她身上輕輕一帶，便送了她性命，避了幾下，只得發足奔逃下山。

　　阿珂持著斷刀追下，叫道：﹁你給我滾得遠遠地，便不殺你。﹂卻見他向鎮上奔去，心下大急：﹁這小壞人去向師父哭訴，那可不妥。﹂忙提氣疾追，想將他迎頭截住。但白衣尼只傳了她一些武功招式，內功心法卻從未傳過，她的內功修為和韋小寶只是半斤八兩，始終追他不上，眼見他奔進了客店，急得險些要哭，心想：﹁倘若師父責怪，只好將他從前調戲我的言語都說了出來。﹂收起斷刀，慢慢走進客店。

　　一步踏進店房，突覺一股力道奇大的勁風，從房門中激撲出來，將她一撞，登時立足不定，騰騰騰倒退三步，一交坐倒。

　　阿珂只覺身下軟綿綿地，卻是坐在一人身上，忙想支撐著站起，右手反過去一撐，正按在那人臉上，狼狽之下，也不及細想，挺身站起，回過身來一看，見地下那人正是韋小寶。

　　她吃了一驚，喝道：﹁你幹甚……﹂一言未畢，突覺雙膝一軟，再也站立不定，一交撲倒，向韋小寶摔將下來。這一次卻是俯身而撲，驚叫：﹁不，不……﹂已摔在他的懷裏，四隻眼睛相對，相距不及數寸。

　　阿珂大急，生怕這小惡人乘機來吻自己，拚命想快快站起，不知如何，竟然全身沒了絲毫力氣，只得轉過了頭，急道：﹁快扶我起來。﹂

　　韋小寶道：﹁我也沒了力氣，這可如何是好？﹂身上伏著這個千嬌百媚的美女，心中真快活得便欲瘋了，暗道：﹁別說我沒力氣，這當兒就有一萬斤力氣，也不會扶你起來。是你自己撲在我身上的，又怎怪得我？﹂

　　阿珂急道：﹁師父正在受敵人圍攻，快想法子幫她。﹂原來剛才她一進門，只見白衣尼盤膝坐在地下，右手出掌，左手揮動衣袖，正在與敵人相抗。對方是些甚麼人，卻沒看清，只知非止一人，待要細看，已被房中的內力勁風逼了出來。

　　韋小寶比她先到了幾步，遭遇卻是一模一樣，也是一腳剛踏進門，立被勁風撞出，摔在地下，阿珂跟著趕到，便跌在他身上。雖然韋小寶既摔得屁股奇痛，阿珂從空中跌下，壓得他胸口肚腹又是一陣疼痛，心裏卻欣喜無比，只盼這個小美人永遠伏在自己懷中，再也不能站起，至於白衣尼跟甚麼人相鬥，可全不放在心上，料想她功力通神，再厲害的敵人也奈何她不得。

　　阿珂右手撐在韋小寶胸口，慢慢挺身，深深吸了口氣，終於站起，嗔道：﹁你幹麼躺在這裏，絆了我一交？﹂她明知韋小寶和自己遭際相同，身不由己，但剛才的情景實在太過羞人，忍不住要發作幾句。韋小寶道：﹁是，是。早知你要摔在這地方，我該當向旁爬開三尺才是。不，三尺也還不夠，若只爬開三尺，和你並頭而臥，卻也不大雅相。﹂

　　阿珂啐了一口，掛念著師父，張目往房中望去。

　　只見白衣尼坐在地下，發掌揮袖，迎擊敵人。圍攻她的敵人一眼見到共有五人，都是身穿紅衣的喇嘛，每人迅速之極的出掌拍擊，但被白衣尼的掌力所逼，均是背脊緊緊貼著房中的板壁，難以欺近。阿珂走上一步，想看除了這五人外是否另有敵人，但只跨出一步，便覺勁風壓體，氣也喘不過來，只得倒退了兩步，踢了韋小寶一腳，道：﹁喂，還不站起來？你看敵人是甚麼路道？﹂

　　韋小寶手扶身後牆壁，站起身來，見到房中情景，說道：﹁六個喇嘛都是壞人。﹂他站在阿珂之側，多見到了一名喇嘛。阿珂道：﹁廢話！自然是壞人，還用你說？﹂韋小寶笑道：﹁是不是壞人，也不一定的。好比我是好人，你偏偏說我是壞人。這六個喇嘛，膽敢向師太動手，可比我壞得多啦。﹂阿珂橫了他一眼，道：﹁哼，我瞧你們是一夥。這六個喇嘛，是你引來的，想要來害師父。﹂韋小寶道：﹁我敬重師太，好比敬重菩薩一樣；敬重姑娘，好比敬重仙女一樣，那有加害之理？﹂阿珂凝神瞧著房中情景，突然一聲驚呼。

　　韋小寶向房內望去，只見六個喇嘛均已手持戒刀，欲待上前砍殺，只是給白衣尼的袖力掌風逼住了，欺不近身。但白衣尼頭頂已冒出絲絲白氣，看來已是出盡了全力。她只一條臂膀，獨力拚鬥六個手執兵刃的喇嘛，再支持下去恐怕難以抵敵，韋小寶想上前相助，但自知武藝低微，連房門也走不進去，就算在地下爬了進去，白衣尼不免要分心照顧，反而是幫她倒忙，焦急之下，忽見牆角落裏倚著一柄掃帚，當即過去拿起，身子縮在門邊，伸出掃帚，向近門的一名喇嘛臉上亂撥，只盼他心神一亂，內力不純，就可給白衣尼的掌力震死。

　　掃帚剛伸出，便聽得一聲大喝，手中一輕，掃帚頭已被那喇嘛一刀斬斷，隨著房中鼓盪的勁風直飛出來，擦過他臉畔，劃出了幾條血絲，好不疼痛。

　　阿珂急道：﹁你這般胡鬧，那……那不成的。﹂

　　韋小寶身靠房門的板壁，只覺不住的震動，似乎店房四周的板壁都要被刀風掌力震坍一般，心念一動，看清了六名喇嘛所站的方位，走到那削斷他掃帚的喇嘛身後，拔出匕首，隔著板壁刺了進去。

　　匕首鋒利無比，板壁不過一寸來厚，匕首刺去，如入豆腐，跟著插入了那喇嘛後心。哪喇嘛大叫一聲，身子軟垂，靠著板壁慢慢坐倒。韋小寶聽到叫聲，知已得手，走到第二名喇嘛後，又是一匕首刺出。轉眼之間，如此連殺了四人。匕首刃短，刺入後心之後並不從前胸穿出，每名喇嘛中劍坐倒，房中餘人均不知他們如何身死。

　　其餘兩名喇嘛大駭，奪門欲逃。白衣尼躍身發掌，擊在一名喇嘛後心，登時震得他狂噴鮮血而死，左手衣袖一拂，阻住了另一名喇嘛去路，右手出指如風，點了他身上五處穴道。那喇嘛軟癱在地，動彈不得。

　　白衣尼踢轉四名喇嘛屍身，見到背上各有刀傷，又看到板壁上的洞孔，才明其理，向那喇嘛喝道：﹁你……你是何……﹂突然身子一幌坐倒，口中鮮血汨汨湧出。六名喇嘛都是好手，她以一敵六，內力幾已耗竭，最後這一擊一拂，更是全力施為，再也支持不住。

　　阿珂和韋小寶大驚，搶上扶住。阿珂連叫：﹁師父，師父！﹂白衣尼呼吸細微，閉目不語。韋小寶和阿珂兩人將她抬到炕上，她又吐出許多血來。阿珂慌了手腳，只是流淚。

　　客店中掌櫃與店小二等見有人鬥毆，早就躲得遠遠地，這時聽得聲音漸息，過來探頭探腦，見到滿地鮮血，死屍狼藉，嚇得都大叫起來。韋小寶雙手各提一柄戒刀，喝道：﹁叫甚麼？快給我閉上了鳥嘴，否則一刀一個，都將你們殺了。﹂眾人見到明晃晃的戒刀，嚇得諾諾連聲。韋小寶取出三錠銀子，每錠都是五兩，交給店伙，喝道：﹁快去僱兩輛大車來。五兩銀子賞你的。﹂那店伙又驚又喜，飛奔而出，片刻間將大車僱到。

　　韋小寶又取出四十兩銀子，交給掌櫃，大聲道：﹁這六個惡喇嘛自己打架，你殺我，我殺你，你們都親眼瞧見了，是不是？﹂那掌櫃如何敢說不是，只有點頭。韋小寶道：﹁這四十兩銀子，算是房飯錢。﹂和阿珂合力抬起白衣尼放入大車，取過炕上棉被，蓋在她身上，再命店伙將那被點了穴道的喇嘛抬入另一輛大車。

　　韋小寶向阿珂道：﹁你陪師父，我陪他。﹂兩人上了大車。韋小寶吩咐沿大路向南，心想：﹁師太身受重傷，再有喇嘛來攻，那可糟糕。得找個偏僻的地方，讓師太養傷才好。﹂生怕那喇嘛解開了穴道，可不是他對手，取過一條繩子，將他手足牢牢縛住。

　　行得十餘里，阿珂忽然叫停，從車中躍出，奔到韋小寶車前，滿臉惶急，說道：﹁師父的氣息越來越弱，只怕……只怕……﹂韋小寶一驚，忙下車去看，見白衣尼已氣若游絲。阿珂哭道：﹁有甚麼靈效傷藥，那就好了。咱們快找大夫去。只是這地方……﹂

　　韋小寶忽然想起，太后曾給自己三十顆丸藥，叫甚麼﹁雪參玉蟾丸﹂，是高麗國國王進貢來的，說道服後強身健體，解毒療傷，靈驗非凡，其中廿二顆請自己轉呈洪教主和夫人，當即從懷中取出那玉瓶，說道：﹁靈效傷藥，我這裏倒有。﹂倒了兩顆出來，餵在白衣尼口中。阿珂取過水壺，餵著師父喝了兩口。韋小寶乘機坐在白衣尼車中，與阿珂相對，說道：﹁師父服藥之後，不知如何，我得時時刻刻守著她。﹂命兩輛大車又行。

　　過了一盞茶時分，白衣尼忽然長長吸了口氣，緩緩睜眼。阿珂大喜，叫道：﹁師父，你好些了？﹂白衣尼點了點頭。韋小寶忙又取出兩顆丸藥，道：﹁師太，丸藥有效，你再服兩顆。﹂白衣尼微微搖頭，低聲道：﹁今天……夠了……我得運氣化這藥力……停……停下車子。﹂韋小寶道：﹁是，是。﹂吩咐停車。白衣尼命阿珂扶起身子，盤膝而坐，閉目運功。

　　阿珂目不轉睛的望著師父，韋小寶卻目不轉睛的瞧著阿珂。

　　但見阿珂初時臉上深有憂色，漸漸的秀眉轉舒，眼中露出光采，又過一會，小嘴邊露出了一絲笑意，韋小寶不用去看白衣尼，也知她運功療傷，大有進境。再過一會，見阿珂喜色更濃，韋小寶心想：﹁倘若車中沒有這位師太，就只我和小美人兒兩個，而她臉色也是這般歡喜，那可真開心死我了。﹂

　　突然間阿珂抬起頭來，見到他呆呆的瞧著自己，登時雙頰紅暈，便欲叱責，生怕驚擾了師父行功，一句話到得口邊，又即忍住，狠狠的白了他一眼。韋小寶向她一笑，順著她眼光看白衣尼時，見她精神平和，呼吸也已調勻。

　　白衣尼呼了口氣，睜開眼來，低聲道：﹁可以走了。﹂韋小寶道：﹁再歇一會，也不打緊。﹂白衣尼道：﹁不用了。﹂韋小寶又取出五兩銀子分賞車夫，命他們趕車啟程。當時僱一輛大車，一日只須一錢半銀子，兩名車夫見他出手豪闊，大喜過望，連聲稱謝。

　　白衣尼緩緩的道：﹁小寶，你給我服的，是甚麼藥？﹂韋小寶道：﹁那叫做﹃雪參玉蟾丸﹄，是朝鮮國國王進貢給小皇帝的。﹂白衣尼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說道：﹁雪參和玉蟾二物，都是療傷大補的聖藥，幾有起死回生之功，想不到竟教我碰上了，那也是命不該絕。﹂她重傷之餘，這時說話竟然聲調平穩，已無中氣不足之象。

　　阿珂喜道：﹁師父，你老人家好了？﹂白衣尼道：﹁死不了啦。﹂韋小寶道：﹁我這裏還有二十八粒，請師太收用。﹂說著將玉瓶遞過。白衣尼不接，道：﹁最多再服兩三顆，也就夠了，用不著這許多。﹂

　　韋小寶生性慷慨，心想：﹁三十顆丸藥就都給你吃了，又打甚麼緊？老婊子那裏一定還有。﹂說道：﹁師太，你身子要緊，這丸藥既然有用，下次我見到小皇帝，再向他討些就是了。﹂將玉瓶放在她手裏。白衣尼點了點頭，但仍將玉瓶還了給他。

　　又行一程，白衣尼道：﹁有甚麼僻靜所在，停下車來，問問那個喇嘛。﹂韋小寶應道：﹁是。﹂命大車駛入一處山坳，叫車夫將那喇嘛抬在地下，然後牽騾子到山後吃草，說道：﹁不聽我叫喚，不可過來。﹂兩名車夫答應了，牽了騾子走開。白衣尼道：﹁你問他。﹂

　　韋小寶拔出匕首，嗤的一聲，割下一條樹枝，隨手批削，頃刻間將樹枝削成一條木棍，問道：﹁老兄，你想不想變成一條人棍？﹂

　　那喇嘛見那匕首如此鋒利，早已心寒，顫聲道：﹁請問小爺，甚麼叫做人棍？﹂韋小寶道：﹁把你兩條臂膀削去，耳朵、鼻子也都削了，全身凸出來的東西，通統削平，那就是一條人棍。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試試？﹂說著將匕首在他鼻子上擦了幾擦。那喇嘛道：﹁不，不，小僧不要做人棍。﹂韋小寶道：﹁我不騙你，很好玩的，做一次也不妨。﹂那喇嘛道：﹁恐怕不好玩。﹂韋小寶道：﹁你又沒做過，怎知不好玩？咱們試試再說。﹂說著將匕首在他肩頭比了比。那喇嘛哀求道：﹁小爺饒命，小的大膽冒犯了師太，實是不該。﹂

　　韋小寶道：﹁好，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只消有半句虛言，就叫你做一條人棍。我將你種在這裏，加些肥料，淋上些水，過得十天半月，說不定你又會長出兩條臂膀和耳朵、鼻子來。﹂那喇嘛道：﹁不會的，不會的。小僧老實回答就是。﹂韋小寶道：﹁你叫甚麼名字？為甚麼來冒犯師太？﹂

　　那喇嘛道：﹁小僧名叫呼巴音，是西藏的喇嘛，奉了大師兄桑結之命，想要生……生擒這位師太。﹂韋小寶心想桑結之名，在五台山上倒也聽說過，問道：﹁這位師太好端端地，又沒得罪了你那個臭師兄，你們為甚麼這等大膽妄為？﹂呼巴音道：﹁大師兄說，我們活佛有八部寶經，給這位師太偷……不，不，不是偷，是借了去，要請師太賜還。﹂韋小寶道：﹁甚麼寶經？﹂呼巴音道：﹁是差奄古吐烏經。﹂韋小寶道：﹁胡說八道，甚麼嘰哩咕嚕烏經？﹂呼巴音道：﹁是，是。這是我們西藏話，漢語就是四十二章經？﹂韋小寶道：﹁你的臭師兄，又怎知道師太取了四十二章經？﹂呼巴音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韋小寶道：﹁你不知道，留著舌頭何用？把舌頭伸出來。﹂說著把匕首一揚。呼巴音那裏肯伸，求道：﹁小僧真的不知道。﹂韋小寶道：﹁你臭師兄在西藏，那有這麼快便派了你們出來？﹂呼巴音道：﹁大師兄和我們幾個，本來都是在北京，一路從北京追出來的。﹂韋小寶點點頭，已明其理：﹁那自然是老婊子通了消息。﹂問道：﹁你們這一夥臭喇嘛，武功比你高的，跟你差不多的，還有幾個？﹂

　　呼巴音道：﹁我們同門師兄弟，一共是一十三人，給師太打死了五個，還有八個。﹂韋小寶暗暗心驚，喝道：﹁甚麼八個？你還算是人麼？你早晚是一條人棍。﹂呼巴音道：﹁小爺答應過，不讓小僧變人棍的。﹂韋小寶道：﹁餘下那七條人棍，現今到了那裏？﹂呼巴音道：﹁我們大師兄本領高強得很，不會變人棍的。﹂韋小寶在他腰眼裏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你這臭賊，死到臨頭，還在胡吹大氣。你那臭師兄本事再大，我也削成一條人棍給你瞧瞧。﹂呼巴音道：﹁是，是。﹂可是臉上神色，顯是頗不以為然。

　　韋小寶反來覆去的又盤問良久，再也問不出甚麼，於是鑽進大車，放下了車帷，低聲將呼巴音的話說了，又道：﹁師太，還有七個喇嘛，如果一齊趕到，那可不容易對付。若在平日，師太自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你身子不大舒服……﹂

　　白衣尼搖頭道：﹁就算我安然無恙，以一敵六，也是難以取勝，何況再加上一個武功遠遠高出儕輩的大師兄。聽說那桑結是西藏密宗的第一高手，大手印神功已練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韋小寶道：﹁我倒有一個計較，只是……只是太墮了師太的威風。﹂白衣尼嘆道：﹁出家人有甚麼威風可言？你有甚麼計策？﹂韋小寶道：﹁我們去到偏僻的所在，找家農家躲了起來。請師太換上鄉下女子的裝束，睡在床上養傷。阿珂姑娘和我換上鄉下姑娘和小子的衣衫，算是師太……師太的兒子女兒。﹂白衣尼搖了搖頭。阿珂道：﹁你這人壞，想出來的計策也就壞。師父是當世高人，這麼躲了起來，豈不是怕了人家？﹂白衣尼道：﹁計策可以行得。你兩個算是我的侄兒侄女。﹂韋小寶喜道：﹁是，是。﹂心道：﹁最好算是你的侄兒跟侄兒媳婦。﹂阿珂白了他一眼，聽得師父接納他的計策，頗不樂意。

　　韋小寶道：﹁留下這喇嘛的活口，只怕他洩漏了風聲，咱們將他活埋了就是，不露絲毫痕跡。﹂白衣尼道：﹁先前與人動手，是不得已，難以容情。這喇嘛已無抗拒之力，再要殺他，未免太過狠毒。只是……只是放了他卻也不行，咱們暫且帶著，再作打算。﹂

　　韋小寶應了，叫過車夫，將呼巴音抬入車中，命車夫趕了大車又走。一路上卻不見有甚麼農家，生怕桑結趕上，只待一見小路，便轉道而行，只是沿途所見的岔道都太過窄小，行不得大車。

　　正行之間，忽聽得身後馬蹄聲響，有數十騎馬急馳追來。韋小寶暗暗叫苦：﹁糟了，糟了！臭喇嘛竟有數十名之多。﹂催大車快奔。兩名車夫口催鞭打，急趕騾子。但追騎越奔越近，不多時已到大車之後。

　　韋小寶從車廂板壁縫中一張，當即放心，透了口大氣，原來這數十騎都是身穿青衣的漢子，並非喇嘛。頃刻之間，數十乘馬都從車旁掠過，搶到了車前。

　　阿珂突然叫道：﹁鄭……鄭公子！﹂

　　馬上一名乘客立時勒住了馬，向旁一讓，待大車趕上時與車子並肩而馳，叫道：﹁是陳姑娘？﹂阿珂道：﹁是啊，是我。﹂聲音中充滿喜悅之意。馬上乘客大聲道：﹁想不到又再相見，你跟王姑娘在一起嗎？﹂阿珂道：﹁不是，師姐不在這裏。﹂那乘客道：﹁你也去河間府？咱們正好一路同行。﹂阿珂道：﹁不，我們不去河間府。﹂那乘客道：﹁河間府很熱鬧的，你也去罷。﹂他二人說話之時，車馬仍繼續前馳。

　　韋小寶見阿珂雙頰暈紅，眼中滿是光采，又是高興，便如遇上了世上最親近之人一般，霎時之間，他胸口便如給大槌子重重搥了一下，心想：﹁難道是她的意中人到了？﹂低聲道：﹁咱們避難要緊，別跟不相干的人說話。﹂

　　阿珂全沒聽見他的說話，問道：﹁河間府有甚麼熱鬧事？﹂

　　那人道：﹁你不知道麼？﹂車帷一掀，一張臉探了進來。

　　那人面目俊美，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滿臉歡容，說道：﹁河間府要開﹃殺龜大會﹄，天下英雄好漢都去參與，好玩得很呢。﹂阿珂問道：﹁甚麼﹃殺龜大會﹄，殺大烏龜麼？那有甚麼好玩？﹂那人笑道：﹁是殺大烏龜，不過不是真的烏龜，是個大壞人。他名字中有個﹃龜﹄字的。﹂阿珂笑道：﹁那有人名字中有個﹃龜﹄字的？你騙人。﹂那人笑道：﹁不是烏龜的龜，聲音相同罷了，是桂花的﹃桂﹄，你倒猜猜看，是甚麼人？﹂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道：﹁名字中有個桂花的﹃桂﹄，那不是要殺我小桂子麼？﹂

　　卻聽阿珂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是大漢奸吳三桂。﹂那人笑道：﹁正是，你真聰明，一猜就著。﹂阿珂道：﹁你們把吳三桂捉到了麼？﹂那人道：﹁這可沒有，大夥兒商量怎麼去殺了這大漢奸。﹂

　　韋小寶舒了口氣，心道：﹁這就是了。想我小桂子是個小小孩童，他們不會要殺我的，就算要殺，也用不著開甚麼﹃殺龜大會﹄。他媽的，老子假冒姓名，也算倒霉，冒得名字中有個﹃桂﹄字。﹂

　　只見那人笑吟吟的瞧著阿珂，蹄聲車聲一直不斷。這人騎在馬上，彎過身來瞧著車裏，騎術極精。

　　阿珂轉頭向白衣尼低聲道：﹁師父，咱們要不要去？﹂

　　白衣尼武功雖高，卻殊乏應變之才，武林豪傑共商誅殺吳三桂之策，自己亟願與聞，但桑結等眾喇嘛不久就會追趕前來，情勢甚急，沉吟片刻，問韋小寶道：﹁你說呢？﹂

　　韋小寶見到阿珂對待那青年神態語氣，心中說不出的厭憎，決不願讓阿珂跟他在一起，忙道：﹁惡喇嘛一來，咱們對付不了，還是儘快躲避的為是。﹂

　　那青年道：﹁甚麼惡喇嘛？﹂阿珂道：﹁鄭公子，這位是我師父。我們途中遇到一群惡喇嘛，要害我師父。她老人家身受重傷，後面還有七名喇嘛追來。﹂

　　那青年道：﹁是！﹂轉頭出去，幾聲呼嘯，馬隊都停了下來，兩輛大車也即停住。

　　那青年躍下馬背，捲起車帷，躬身說道：﹁晚輩鄭克塽拜見前輩。﹂白衣尼點了點頭。鄭克塽道：﹁諒七八名喇嘛，也不用掛心，晚輩代勞，打發了便是。﹂阿珂又驚又喜，又有些擔心，說道：﹁那些惡喇嘛很厲害的。﹂鄭克塽道：﹁我帶的那些伴當，武藝都很了得，諒可料理得了。咱們就算不以多勝少，一個對一個，也不怕他七八個喇嘛。﹂

　　阿珂轉頭瞧向師父，眼光中露出詢問之意，其實祈求之意更多於詢問。

　　韋小寶道：﹁不行，師太這等高深的武功，還受了傷，你二十幾個人，又有甚麼用？﹂阿珂怒道：﹁又不是問你，要你多囉唆甚麼？﹂韋小寶道：﹁我是關心師太的平安。﹂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卻說關心師父。你這小惡人，就只會做壞事，還安著好心了？﹂韋小寶道：﹁這姓鄭的本事很大麼？比師太還強麼？﹂阿珂道：﹁他帶著二十幾人，個個武藝高強。難道二十幾個人還怕了七個喇嘛？﹂韋小寶道：﹁你怎知道二十幾人個個武藝高強？我看個個武藝低微。﹂阿珂道：﹁我自然知道，我見過他們出手，每個都抵得你一百個。﹂

　　白衣尼沉吟不語，韋小寶要她扮作農婦，躲避喇嘛，事非得已，卻實大違所願，若只兩個小孩子知道，那也罷了，要她當著二三十個江湖豪客之前去喬裝避禍，那是寧死不為，緩緩的道：﹁這些喇嘛是衝著我一人而來，鄭公子，多謝你的好意，你們請上路罷。﹂

　　鄭克塽道：﹁師太說那裏話來？路見不平，尚且要拔刀相助，何況……何況師太是陳姑娘的師父，晚輩稍效微勞，那是義不容辭。﹂阿珂臉上一紅，低下頭去，卻顯得十分得意。

　　白衣尼點了點頭，道：﹁好，那麼咱們一起去河間府瞧瞧，不過你不必對旁人說起。我生性疏懶，不願跟旁人相見。﹂鄭克塽喜道：﹁是，是！自當謹遵前輩吩咐。﹂白衣尼道：﹁鄭公子屬何門派？尊師是那一位？﹂問他門派師承，那是在考查他的武功了。

　　鄭克塽道：﹁晚輩蒙三位師父傳過武藝。啟蒙的業師姓施，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位師父姓劉，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俗家高手。﹂白衣尼道：﹁嗯，這位劉師傅尊姓大名？﹂鄭克塽道：﹁他叫劉國軒。﹂

　　白衣尼聽得他直呼師父的名字，並無恭敬之意，微覺奇怪，隨即想起一人，道：﹁那不是跟台灣的劉大將軍同名麼？﹂鄭克塽道：﹁那就是台灣延平郡王麾下中提督劉國軒劉大將軍。﹂白衣尼道：﹁鄭公子是延平郡王一家人？﹂鄭克塽道：﹁晚輩是延平郡王次子。﹂

　　白衣尼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忠良後代。﹂

　　鄭成功從荷蘭人手中奪得台灣。桂王封鄭為延平郡王，招討大將軍。永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五月，鄭成功逝世，其時世子鄭經鎮守金門、廈門，鄭成功之弟鄭襲在台灣接位。鄭經率領大將周全斌、陳近南等回師台灣，攻破擁戴鄭襲的部隊，而接延平郡王之位。鄭經長子克𡒉，次子克塽，自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算起，鄭克塽已是鄭家的第四代了。

　　其時延平郡王以一軍力抗滿清不屈，孤懸海外而奉大明正朔，天下仁人義士無不敬仰。鄭克塽說出自己身份，只道這尼姑定當肅然起敬，那知白衣尼只點點頭，說了一句﹁原來是忠良後代﹂，更無其他表示。他不知白衣尼是崇禎皇帝的公主。他師父劉國軒是父親部屬，他對之便不如何恭敬，在白衣尼眼中，鄭經也不過是一個忠良的臣子而已。

　　韋小寶肚裏已在罵個不休：﹁他媽的，好希罕麼？延平郡王有甚麼了不起？﹂其實他知道延平郡王是了不起的，他師父陳近南就是延平郡王的部下，心下越來越覺不妙。眼看鄭克塽的神情，對阿珂大為有意，他是坐擁雄兵、據地開府的郡王的堂堂公子，比之流落江湖的沐王府，又不可同日而語，何況這人相貌比自己俊雄十倍，談吐高出百倍，年紀又比自己大得多。武功如何雖不知道，看來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總是有的。阿珂對他十分傾心，就是瞎子也瞧得出來。倘若師父知道自己跟鄭公子爭奪阿珂，不用鄭公子下令，只怕先一掌將自己打死了。師太又在讚他是忠良後代，自己是甚麼後代了？只不過是婊子的後代而已。

　　白衣尼眼望鄭克塽，緩緩的道：﹁那麼你第一個師父，就是投降滿清韃子的施琅麼？﹂

　　鄭克塽道：﹁是。這人無恥忘義，晚輩早已不認他是師父，他日疆場相見，必當親手殺了他。﹂言下甚是慷慨激昂。韋小寶尋思：﹁原來你的師父投降了朝廷。這個施琅，下次見了面倒要留心。﹂鄭克塽又道：﹁晚輩近十年來，一直跟馮師父學藝，他是崑崙派的第一高手，外號叫作﹃一劍無血﹄，師太想必知道他的名字。﹂白衣尼道：﹁嗯，那是馮錫範馮師傅，只是不知他這外號的來歷。﹂鄭克塽道：﹁馮師父劍法固然極高，氣功尤其出神入化。他用利劍的劍尖點人死穴，被殺之人皮膚不傷，決不見血。﹂

　　白衣尼﹁哦﹂的一聲，道：﹁氣功練到這般由利返鈍的境界，當世也沒幾人。馮師傅他有多大年紀了？﹂鄭克塽十分得意，道：﹁今年冬天，晚輩就要給師父辦五十壽筵。﹂白衣尼點了點頭，道：﹁還不過五十歲，內力已如此精純，很難得了。﹂頓了一頓，又道：﹁你帶的那些隨從，武功都還過得去罷？﹂鄭克塽道：﹁師太放心，那都是晚輩王府中精選的高手衛士。﹂

　　韋小寶忽道：﹁師太，天下的高手怎地這麼多啊？這位鄭公子的第一個師父是武夷派高手，第二個師父是福建少林派高手，第三個師父是崑崙派高手，所帶的隨從又個個是高手，想來他自己也必是高手了。﹂

　　鄭克塽聽他出言尖刻，登時大怒，只是不知這孩童的來歷，但見他和白衣尼、阿珂同坐一車，想必跟她們極有淵源，當下強自忍耐。

　　阿珂道：﹁常言道，明師必出高徒，鄭公子由三位明師調教出來，武功自然了得。﹂韋小寶道：﹁姑娘說得甚是。我沒見識過鄭公子的武功，因此隨口問問。姑娘和鄭公子相比，不知那一位的武功強些？﹂阿珂向鄭克塽瞧了一眼，道：﹁自然是他比我強得多。﹂鄭克塽一笑，說道：﹁姑娘太謙了。﹂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你說明師必出高徒，原來你武功不高，只因為你師父是低手，是暗師，遠遠不及鄭公子的三位高手明師。﹂

　　說到言辭便給，阿珂如何是他的對手，只一句便給他捉住了把柄。阿珂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忙道：﹁我……我幾時說過師父是低手、是暗師了？你自己在這裏胡說八道。﹂

　　白衣尼微微一笑，道：﹁阿珂，你跟小寶鬥嘴，是鬥不過的。咱們走罷。﹂

　　大車放下車帷。一行車馬折向西行。鄭克塽騎馬隨在大車之側。

　　白衣尼低聲問阿珂道：﹁這個鄭公子，你怎麼相識的？﹂阿珂臉一紅，道：﹁我和師姊在河南開封府見到他的。那時候我們……我們穿了男裝，他以為我們是男人，在酒樓上過來請我們喝酒。﹂白衣尼道：﹁你們膽子可不小哇，兩個大姑娘家，到酒樓上去喝酒。﹂阿珂低下頭去，道：﹁也不是真的喝酒，裝模作樣，好玩兒的。﹂

　　韋小寶道：﹁阿珂姑娘，你相貌這樣美，就算穿了男裝，人人一看都知道你是個美貌姑娘。這鄭公子哪，我瞧是不懷好意。﹂阿珂怒道：﹁你才不懷好意！我們扮了男人，他一點都認不出來。後來師姊跟他說了，他還連聲道歉呢。人家是彬彬有禮的君子，那像你……﹂

　　一行人中午時分到了豐爾莊，那是冀西的一個大鎮。眾人到一家飯店中打尖。

　　韋小寶下得車來，但見那鄭克塽長身玉立，器宇軒昂，至少要高出自己一個半頭，不由得更興自慚形穢之感，又見他衣飾華貴，腰間所懸佩劍的劍鞘上鑲了珠玉寶石，燦然生光。他手下二十餘名隨從，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挺拔，身負刀劍，看來個個神氣十足。

　　來到飯店，阿珂扶著白衣尼在桌邊坐下，她和鄭克塽便打橫相陪。韋小寶正要在白衣尼對面坐下，阿珂向他白了一眼，道：﹁那邊座位很多，你別坐在這裏行不行？我見到了你吃不下飯。﹂韋小寶大怒，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心道：﹁這位鄭公子陪著你，你就多吃幾碗飯，他媽的，脹死了你這小娘皮。﹂白衣尼道：﹁阿珂，你怎地對小寶如此無禮？﹂阿珂道：﹁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師父吩咐不許殺他，否則……﹂說著向韋小寶狠狠橫了一眼。

　　韋小寶心中氣苦，自行走到廳角的一張桌旁坐了，心想：﹁你是一心一意，要嫁這他媽的臭賊鄭公子做老婆了，我韋小寶豈肯輕易罷休？你想殺我，可沒那麼容易。待老子用個計策，先殺了你心目中的老公，教你還沒嫁成，先做了寡婦，終究還是非嫁老子不可。老子不算你是寡婦改嫁，便宜了你這小娘皮！﹂

　　飯店中伙記送上飯菜，鄭家眾伴當即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韋小寶拿了七八個饅頭，去給縛在大車中的呼巴音吃了，只覺這呼巴音比之鄭家那些人倒還更可親些。他回入座位，隔著幾張桌子瞧去，只見阿珂容光煥發，和鄭克塽言笑晏晏，神情甚是親密，韋小寶氣得幾乎難以下嚥，尋思：﹁要害死這鄭公子，倒不容易，可不能讓人瞧出半點痕跡，否則阿珂如知是我害的，定要謀殺親夫，為奸夫報仇。﹂

　　※※※

　　忽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幾個人乘馬衝進鎮來，下馬入店，卻是七個喇嘛。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但又有些幸災樂禍，心想：﹁這鄭公子剛才胡吹大氣，甚麼跟三個高手師父學了武功。且讓你們打場大架，老子袖手旁觀，倒是妙極！﹂

　　那七名喇嘛一見白衣尼，登時臉色大變，咕嚕咕嚕說起話來。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喇嘛吩咐了幾句，七人在門口一張桌邊坐下，叫了飯菜。各人目不轉睛的瞧著白衣尼，神色甚是憤怒。白衣尼只作不見，自管自的緩緩吃飯，過了一會，一名喇嘛站起身來，走到白衣尼桌前，大聲道：﹁兀那尼姑，我們的幾個同伴，都是你害死的麼？﹂

　　鄭克塽站起身來，朗聲道：﹁你們幹甚麼的？在這裏大呼小叫，如此無禮？﹂

　　那喇嘛怒道：﹁你是甚麼東西？我們自跟這尼姑說話，關你甚麼事？滾開！﹂

　　只聽得呼呼幾聲，鄭克塽手下四名伴當躍了過來，齊向那喇嘛抓去。那喇嘛右手一格，擋開了兩人，飛出一腿，將一名伴當踢得向飯店外摔了出去，跟著迎面一拳，正中另一名伴當的鼻梁，將他打得暈倒在地。

　　其餘眾伴當大叫：﹁併肩子上啊！﹂抽出兵刃，向那喇嘛殺去。那邊五名喇嘛也各抽戒刀，殺將過來，只那高瘦喇嘛坐著不動。頃刻之間，飯堂中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熱鬧。店伴和吃飯的閒人見有人打大架，紛向店外逃出。鄭克塽和阿珂都拔出長劍，守在白衣尼身前，店堂中碗盞紛飛，桌椅亂擲，每一名喇嘛都抵擋四五名鄭府伴當。

　　忽聽得呼的一聲響，一柄單刀向上飛去，砍在屋樑之上，韋小寶抬頭看去，白光閃動，又有兩把刀飛了上來，砍在樑上。跟著又有三四柄長劍飛上，幾名鄭府伴當連連驚呼，空手躍開，呼呼聲接連不斷，一柄柄兵刃向上飛去，都是釘在橫樑或是椽子之上，再不落下。有些鋼鞭、鐵鐧等沉重兵器，卻是穿破了屋頂，掉上瓦面。

　　不到半炷香時分，鄭府二十餘名伴當手中都沒了兵刃。韋小寶又驚又喜，喜歡卻比驚訝更多了幾分。

　　幾名喇嘛紛紛喝道：﹁快跪下投降，遲得一步，把你們腦袋瓜兒一個個都砍了下來。﹂鄭府眾伴當兵刃雖失，並無怯意，或空手使拳，或提起長櫈，又向六喇嘛撲來。

　　六名喇嘛一聲吆喝，揮刀擲出，撲的一聲響，六柄戒刀都插在那高瘦喇嘛所坐的桌上，整整齊齊的圍成了一個圓圈，跟著六人躍入人群，但聽得哎唷、啊喲，呼聲此起彼落，混雜著喀喇、喀喇之聲不絕，片刻之間，二十餘名伴當個個都被折斷了大腿骨，在店堂中摔滿了一地。

　　韋小寶這時心中驚駭已遠遠勝過歡喜之情，只是叫苦，心道：﹁他們就要去為難師太和我的小美人兒了，那可如何是好？﹂

　　六名喇嘛雙手合十，嘰哩咕嚕的似乎唸了一會經，坐回桌旁，拔下桌上的戒刀，掛在身旁。那高瘦喇嘛叫道：﹁拿酒來，拿飯菜來！﹂喝了幾聲，店伴遠遠瞧著，那敢過來？一名喇嘛罵道：﹁他媽的，不拿酒飯來，咱們放火燒了這家黑店。﹂掌櫃的一聽要燒店，忙道：﹁是，是！這就拿酒飯來，快快，快拿酒飯給眾位佛爺。﹂

　　韋小寶眼望白衣尼，瞧她有何對策，但見她右手拿著茶杯緩緩啜茶，衣袖紋絲不動，臉上神色漠然。阿珂卻臉色慘白，眼光中滿是懼意。鄭克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按劍柄，手臂不住顫動，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該當上前廝殺。

　　那高瘦喇嘛一聲冷笑，起身走到鄭克塽面前。鄭克塽向旁躍開，劍尖指著那喇嘛，喝道：﹁你……你……你待怎地？﹂聲音又是嘶啞，又是發顫。那喇嘛道：﹁我們只找這尼姑有事，跟旁人不相干。你是她的弟子？﹂鄭克塽道：﹁不是。﹂那喇嘛道：﹁好！識相的，快快滾罷。﹂鄭克塽道：﹁尊駕……尊駕是誰，請留下萬兒來，日後……日後也好……﹂

　　那喇嘛仰頭長笑，韋小寶耳中嗡嗡作響，登時頭暈腦脹。阿珂站立不定，坐倒在櫈，伏在桌上。那喇嘛笑道：﹁我法名桑結，是西藏達賴喇嘛活佛座下的大護法。你日後怎麼樣？想來找我報仇是不是？﹂鄭克塽硬起了頭皮，顫聲道：﹁正……正是！﹂

　　桑結哈哈一笑，左手衣袖往他臉上拂去。鄭克塽舉劍擋架。桑結右手中指彈出，錚的一聲響，長劍飛起，插到屋頂樑上，跟著左手一探，已抓住了他後領，將他提了起來，重重往板櫈一放，笑道：﹁坐下罷！﹂

　　鄭克塽給他抓住了後頸﹁大椎穴﹂，那是手足三陽督脈之會，登時全身動彈不得。桑結嘿嘿冷笑，回去自己桌旁坐下。

　　韋小寶心想：﹁他們在等甚麼？怎地不向師太動手？難道還有幫手來麼？﹂四下一望，飯堂四邊都是磚牆，已不能故技重施，用匕首隔著板壁刺敵，忽地想起大車中那個呼巴音，暗道：﹁糟糕，他們將呼巴音一救出，立時便知我跟師太是一夥，說不定還會知道那四個喇嘛是我殺的。那時候韋小寶不去陰世跟四個大喇嘛聚聚，只怕也難得很了。最怕他們先將我削成一根人棍，這可是我的法子。﹂想到即以其人之匕首，還削其人為人棍，不禁全身寒毛直豎，轉頭向桑結瞧去，只見他神情肅然，臉上竟微有惴惴不安之意，登時明白：﹁是了，他不知師太已負重傷，忌憚師太武功了得，正自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出手才好。﹂

　　這時店伙送上酒菜，一壺酒在每個喇嘛面前斟得半碗，便即空了。一個喇嘛拍桌罵道：﹁這一點兒酒，給佛爺獨個兒喝也還不夠。﹂店伴早就全身發抖，更加怕得厲害，轉身又去取酒。

　　韋小寶靈機一動，跟進廚房。他是個小小孩童，誰也沒加留意。只見那店伙拿了酒提，從罈中提了酒倒入壺中，雙手發顫，只濺得地下、桌上、罈邊、壺旁到處都是酒水。韋小寶取出一錠小銀子，交了給他，說道：﹁不用怕。這是我的飯錢，多下的是賞錢。我來幫你倒酒。﹂說著接過了酒提。那店伙大喜過望，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的好人。韋小寶道：﹁這些喇嘛兇得很，你去瞧瞧，他們在幹甚麼？﹂店伙應了，到廚房門口向店堂張望。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蒙汗藥，打開紙包，盡數抖入酒壺，又倒了幾提酒，用力幌動。那店伙轉身道：﹁他們在喝酒，沒……沒幹甚麼！﹂韋小寶將酒壺交給他，說道：﹁快拿去，他們發起脾氣來，別真的把店燒了。﹂那店伙謝不絕口，雙手捧了酒壺出去，口中兀自喃喃的說：﹁多謝，多謝，唉，真是好人，菩薩保祐。﹂

　　眾喇嘛搶過酒壺，各人斟了半碗，喝道：﹁不夠，再去打酒。﹂

　　韋小寶見七名喇嘛毫不疑心，將碗中藥酒喝得精光，心中大喜，暗道：﹁臭喇嘛枉自武功高強，連這一點粗淺之極的江湖上道兒，也不提防，當真可笑。﹂

　　殊不知桑結等一干人眼見五名同門死於非命，其中一人更是被掌力震得全身前後肋骨齊斷，敵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桑結自忖若和此人動手，只怕還是輸面居多。在飯店中見白衣尼始終神色自若，的是大高手的風範，七人全神貫注，盡在注視她的動靜，又怎會提防一位武功已臻登峰造極之境的大高手，竟會去使用蒙汗藥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他們口中喝酒，其實全然飲而不知其味，想到五名師兄弟慘死的情狀，心中一直在慄慄自懼。倘若飯店中並無白衣尼安坐座頭，那麼這一壺下了大量蒙汗藥的藥酒飲入口中，未必就察覺不出。

　　一名胖胖的喇嘛是個好色之徒，見到阿珂容色艷麗，早就想上前摸手摸腳，只是忌憚白衣尼了得，不敢無禮，待得半碗酒一下肚，已自按捺不住，過得片刻，藥性發作，腦中昏昏沉沉，登時甚麼都不在乎了，站起身來，笑嘻嘻的道：﹁小姑娘，有了婆家沒有？﹂伸出大手，在阿珂臉蛋上摸了一把。

　　阿珂嚇得全身發抖，道：﹁你……你……﹂揮刀砍去。那喇嘛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之下，阿珂手中鋼刀落地。那喇嘛哈哈大笑，將她抱在懷中。阿珂高聲尖叫，拚命掙扎，但那喇嘛一雙粗大的手臂猶如一個大鐵圈相似，緊緊箍住，卻那裏掙扎得脫？

　　白衣尼本來鎮靜自若，這一來卻也臉上變色，心想：﹁這些惡喇嘛倘若出手殺了我，倒不打緊，如此當眾無禮，我便立時死了，也不閉眼。﹂

　　鄭克塽雙手撐桌，站起身來，叫道：﹁你……你……﹂那胖大喇嘛左手一拳直挺，砰的一聲，將他打得在地上連翻了兩個滾。

　　韋小寶見心上人受辱，十分焦急：﹁怎地蒙汗藥還不發作，難道臭喇嘛另有古怪功夫，不怕迷藥？﹂眼見那喇嘛伸嘴去阿珂臉上亂吻亂嗅，再也顧不得凶險，袖中暗藏匕首，笑嘻嘻的走過去，笑道：﹁大和尚，你在幹甚麼啊？﹂右手碰到他左邊背心，手腕一翻，匕首從衣袖中戳了出來，插入那喇嘛心臟，笑道：﹁大和尚，你在玩甚麼把戲？﹂急速向左一閃，防他反擊。

　　匕首鋒銳無匹，入肉無聲，刺入時又是對準了心臟，這喇嘛心跳立停，就此僵立不動，但雙手仍抱住了阿珂不放。阿珂不知他已死，嚇得只是尖聲大叫。

　　韋小寶走上前去，扳開那喇嘛的手臂，在他胸口一撞，低聲道：﹁阿珂，快跟我走。﹂一手拉著她手，一手扶了白衣尼，向店堂外走出。

　　那胖大喇嘛一離阿珂的身子，慢慢軟倒。餘下幾名喇嘛大驚，紛紛搶上。韋小寶叫道：﹁站住！我師父神功奇妙，這喇嘛無禮，已把他治死了。誰要踏上一步，一個個叫他立刻便死。﹂眾喇嘛一呆之際，砰砰兩聲，兩人摔倒在地，過得一會，又有兩人摔倒。桑結內力深湛，蒙汗藥一時迷他不倒，卻也覺頭腦暈眩，身子搖搖幌幌，腳下飄浮，只道白衣尼真有古怪法術，心慌意亂，神智迷糊，那想得到是中了蒙汗藥。

　　阿珂叫道：﹁鄭公子，快跟我們走。﹂鄭克塽道：﹁是。﹂爬起身來，搶先出外。韋小寶扶了白衣尼出店。桑結追得兩步，身子一幌，摔在一張桌上，喀喇一聲響，登時將桌子壓垮。韋小寶見車夫已不知逃到了何處，不及等待，扶著白衣尼上車，見車中那呼巴音赫然在內，生怕桑結等喇嘛追出，見阿珂和鄭克塽都上了車，跳上車夫座位，揚鞭趕車。

　　※※※

　　一口氣奔出十餘里，騾子腳程已疲，這才放慢了行走，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隱隱響起，數乘馬追將上來。

　　鄭克塽道：﹁唉，可惜沒騎馬，否則我們的駿馬奔跑迅速，惡喇嘛定然追趕不上。﹂韋小寶道：﹁師太怎麼能騎馬？我又沒請你上車。﹂說著口中吆喝，揮鞭趕騾。鄭克塽自知失言，他是王府公子，向來給人奉承慣了的，給搶白了兩句，登時滿臉怒色。

　　但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韋小寶道：﹁師太，我們下車躲一躲。﹂一眼望出去，並無房屋，只右首田中有幾個大麥草堆，說道：﹁好，我們去躲在麥草堆裏。﹂說著勒定騾子。

　　鄭克塽怒道：﹁藏身草堆之中，倘若給人知道了，豈不墮了我延平王府的威風。﹂韋小寶道：﹁對！我們三個去躲在草堆裏，請公子繼續趕車急奔，好將追兵引開。﹂當下扶著白衣尼下車。阿珂一時拿不定主意。白衣尼道：﹁阿珂，你來！﹂阿珂向鄭克塽招了招手，道：﹁你也躲起來罷。﹂鄭克塽見三人鑽入了麥草堆，略一遲疑，跟著鑽進草堆。

　　韋小寶忽然想起一事，忙從草堆中鑽出，走進大車，拔出匕首將呼巴音一刀戳死，心念一動，將他右手齊腕割下，又在騾子臀上刺了一刀。騾子吃痛，拉著大車狂奔而去。只聽得追騎漸近，忙又鑽入草堆。

　　他將匕首插入靴筒，右手拿了那隻死人手掌，想去嚇阿珂一嚇，左手摸出去，碰到的是一條辮子，知是鄭克塽，又伸手過去摸索，這次摸到一條纖細柔軟的腰肢，那自是阿珂了，心中大喜，用力捏了幾把，叫道：﹁鄭公子，你幹甚麼摸我屁股？﹂

　　鄭克塽道：﹁我沒有。﹂韋小寶道：﹁哼，你以為我是阿珂姑娘，是不是？動手動腳，好生無禮。﹂鄭克塽罵道：﹁胡說。﹂韋小寶左手在阿珂胸口用力一捏，立即縮手，大叫：﹁喂，鄭公子，你還在多手！﹂跟著將呼巴音的手掌放在阿珂臉頰，來回撫摸，跟著向下去摸她胸脯。

　　先前他摸阿珂的腰肢和胸口，口中大呼小叫，阿珂還道真是鄭克塽在草堆中乘機無禮，不禁又羞又急，接著又是一隻冷冰冰的大手摸到自己臉上，心想韋小寶的手掌決沒這麼大，自然是鄭克塽無疑，待要叫嚷，又覺給師父和韋小寶聽到了不雅，忙轉頭相避，那隻大手又摸到了自己胸口，心想：﹁這鄭公子如此無賴。﹂不由得暗暗惱怒，身子向右一讓。

　　韋小寶反過左手，拍的一聲，重重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叫道：﹁阿珂姑娘，打得好，這鄭公子是個好色之徒，啊喲，鄭公子，你又來摸我，摸錯人了。﹂鄭克塽只道這一記耳光是阿珂打的，怒道：﹁是你去摸人，卻害我……害我……﹂阿珂心想：﹁這明明是隻大手，決不會是小惡人。﹂韋小寶持著呼巴音的手掌，又去摸阿珂的後頸。

　　便在此時，馬蹄聲奔到了近處。原來桑結見白衣尼等出店，待欲追趕，卻是全身無力。他內功深湛，飲了蒙汗藥酒，竟不昏倒，提了兩口氣，內息暢通無阻，只是頭暈眼花，登時明白，叫道：﹁取冷水來，快取冷水來！﹂店伙取了一碗冷水過來，桑結叫道：﹁倒在我頭上。﹂那店伙如何敢倒，遲疑不動。桑結還道這迷藥是這家飯店所下，雙手抬不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將腦袋往那碗冷水撞去，一碗水都潑在他頭上，頭腦略覺清醒，叫道：﹁冷水，越多越好，快，快。﹂店伙又去倒了兩碗水，桑結倒在自己頭上，命店伙提了一大桶水來，救醒了眾喇嘛，那胖大喇嘛卻說甚麼也不醒。待見他背心有血，檢視傷口，才知已死。六名喇嘛來不及放火燒店，騎上馬匹，大呼追來。

　　阿珂覺到那大手又摸到頸中，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不要！﹂韋小寶反手一掌。鄭克塽身在草堆之中，眼不見物，難以閃避，又吃了一記耳光，叫道：﹁不是我！﹂

　　這兩聲一叫，蹤跡立被發覺，桑結叫道：﹁在這裏了！﹂一名喇嘛躍下馬來，奔到草堆旁，見到鄭克塽的一隻腳露在外面，抓住他足踝，將他拉出草堆，怕他反擊，隨手一甩，將他摔出數丈之外。

　　那喇嘛又伸手入草堆掏摸。韋小寶蜷縮成一團，這時草堆已被那喇嘛掀開，但見一隻大手伸進來亂抓，情急之下，將呼巴音的手掌塞入他手裏。那喇嘛摸到一隻手掌，當即使力向外一拉，只待將這人拉出草堆，跟著也是隨手一甩，那料到這一拉竟拉了個空。

　　他使勁極大，只拉到一隻斷手，登時一交坐倒。待得看清楚是一隻死人手掌時，只覺胸口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他所使的這一股力道，本擬從草堆中拉出一個人來，用力甩了出去。鄭克塽有一百二三十斤，那喇嘛預擬第二個人重量相若，這一拉之力少說也有二百餘斤。何況這一次拉到的不是足踝，而是手掌，生怕使力不夠，反被對方拉入草堆，是以使勁更是剛猛。那知這一股大力竟用來拉一隻只有幾兩重的手掌，自是盡數回到了自身，直和受了二百餘斤的掌力重重一擊無異。

　　韋小寶見他坐倒，大喜之下，將一大捆麥草拋到他臉上，那喇嘛伸手掠開，突然間胸口一痛，身子扭曲了幾下，便即不動了，卻是韋小寶乘著他目光為麥草所遮，急躍上前，挺匕首刺入了他心口。

　　他剛拔出匕首，只聽得身周有幾人以西藏話大聲呼喝，不禁暗暗叫苦，料想無路可逃，只得將匕首藏入衣袖，慢慢站起身來，一抬頭，便見桑結和餘下四名喇嘛站在麥田之中，離開草堆卻有三丈之遙。

　　那喇嘛屍首上堆滿了麥桿，如何死法，桑結等並不知道，料想又是白衣尼施展神功，將他擊死，當下都離得遠遠地，不敢過來。桑結叫道：﹁小尼姑，你連殺我八名師弟，我跟你仇深似海。躲在草堆之中不敢出來，算是甚麼英雄？﹂

　　韋小寶心道：﹁怎麼已殺了他八名師弟？﹂一算果然是八個，其中只有一名是白衣尼殺的，眼見桑結說出了這句話後，又往後退了兩步，顯是頗有懼意，忍不住大聲道：﹁我師父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更沒第二個比得上，不過她老人家慈悲為懷，有好生之德，不想再殺人了。你們五個喇嘛，她老人家說饒了性命，快快給我去罷。﹂

　　桑結道：﹁那有這麼容易？小尼姑，你把那部四十二章經乖乖的交出來，佛爺放你們走路。否則便逃到天涯海角，佛爺也決不罷休。﹂韋小寶道：﹁你們要四十二章經？這經書到處寺廟裏都有，有甚麼稀罕？﹂桑結道：﹁我們便是要小尼姑身上的那一部。﹂

　　韋小寶一指鄭克塽，道：﹁這一部經書，我師父早就送了給他，你們問他要便是。﹂這時鄭克塽剛從地下爬起，還沒站穩，一名喇嘛撲過抓住他雙臂，另一名喇嘛便扯他衣衫，嗤嗤聲響，外衫內衣立時撕破，衣袋中的金銀珠寶掉了一地，卻那裏有甚麼經書？韋小寶叫道：﹁鄭公子，你這部經書藏到那裏去啦？跟他們說了罷，那又不是甚麼貴重東西。﹂

　　鄭克塽怒極，大聲道：﹁我沒有！﹂一名喇嘛拍的一掌，打得他險些暈去，喝道：﹁你說不說？﹂跟著又是一掌。韋小寶見他兩邊臉頰登時腫起，心中說不出的痛快，叫道：﹁鄭公子，你帶這幾位佛爺去拿經書罷。我見你在那邊客店中地下挖洞，是不是埋藏經書？﹂

　　桑結喜道：﹁是了，小孩子說的，必是真話，押他回店去取。﹂那喇嘛應道：﹁是！﹂又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

　　阿珂再也忍不住，從草堆中鑽了出來，叫道：﹁這小孩子專門說謊，你們別信他的。這位鄭公子從沒見過甚麼經書。﹂

　　韋小寶回頭低聲道：﹁我是要救師太和你，讓鄭公子引開他們。﹂阿珂道：﹁我不要你救。你冤枉鄭公子，要害得他送了性命。﹂韋小寶道：﹁師太和你的性命，比鄭公子要緊萬倍。﹂

　　桑結向抓住鄭克塽的喇嘛叫道：﹁別打死了他。﹂轉頭道：﹁小尼姑，你出來，還有兩個娃娃，跟我們一起去取經書。﹂

　　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卻說救師父。你有種，就去跟這些喇嘛打上一架。﹂韋小寶心頭熱血上湧，心想：﹁你這樣瞧我不起，我就給這些惡喇嘛打死了，又算得了甚麼？﹂說道：﹁打就打。我死了也沒甚麼，只是救不了你和師太。倘若我贏了呢？﹂阿珂道：﹁哼，你轉世投胎，也贏不了。你打得贏一個喇嘛，我永遠服了你。﹂

　　韋小寶道：﹁甚麼打得贏一個？我不是已殺了七個喇嘛？﹂阿珂道：﹁你使鬼計殺的，那不算。﹂韋小寶道：﹁我打贏一個喇嘛，你就嫁給我做老婆。﹂阿珂怒道：﹁胡說！你是小和尚，又是小太監，怎麼……怎麼……﹂韋小寶道：﹁小和尚可以還俗，小太監可以不做太監，總而言之，我非娶你做老婆不可。﹂阿珂急道：﹁師父，你聽，在這當口，他還在不乾不淨的瞎說。﹂

　　白衣尼嘆了口氣，心想當真形勢危急，只好自絕經脈而死，免得受喇嘛的凌辱，低聲道：﹁小寶，你伸手到草堆中來。﹂

　　韋小寶道：﹁是。﹂左手反手伸入草堆，只覺手掌中多了一個小紙包，聽得白衣尼低聲道：﹁這是經書中所藏的地圖，你不必管我，自行逃命。將來如能得到另外七部經書，我大漢山河說不定便有光復之望。那可比我一人的生死要緊得多了。﹂

　　韋小寶見她對自己如此看重，這件要物不交給徒兒，反而交給自己，登時精神一振，突然間心中有了主意，當下不及細想，便大聲道：﹁我師父是當世高人，不願跟你們動手。你們派一個人出來，先跟我比劃比劃，倘若打得贏我，我師姊才會出手。哼，哼！料你們也不敢，識相的，還是快快挾了尾巴逃走罷。﹂說著將那紙包揣入懷中。

　　五名喇嘛縱聲大笑。他們對白衣尼雖然頗為忌憚，這小孩子卻那裏放在心上？一名喇嘛笑道：﹁我只須一拳，便打得你翻出十七八個觔斗，比劃個屁！﹂

　　韋小寶踏上一步，朗聲道：﹁好，就是你跟我來比。﹂回頭向阿珂道：﹁我打贏之後，你就是我老婆了，可不能抵賴。﹂阿珂道：﹁你打不贏的，說甚麼也不會贏。﹂韋小寶道：﹁一夫拚命，萬夫莫當。為了要娶你做老婆，只好拚命了。﹂

　　那喇嘛走上幾步，笑道：﹁你真的要跟我比？﹂

　　韋小寶道：﹁那還有假的？咱二人一對一的比，你放心，我師父決不出手。你那四個師兄弟，會不會幫你？﹂

　　桑結哈哈大笑，說道：﹁我們自然不幫。﹂韋小寶道：﹁倘若我一拳打死了他，你們是否一擁而上，想以多為勝？咱們話說在前頭，倘若你們一起來，我可敵不過，我師父也只好出手了。﹂桑結也真怕白衣尼出手，心想幾名師弟都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這尼姑使的是甚麼武功，讓一名師弟先和這小孩單打獨鬥，看明白了這尼姑的武功家數，實是大大有利，便道：﹁你們二人單打獨鬥便是，雙方誰也不許相幫。﹂韋小寶道：﹁有人幫了，便是烏龜兒子王八蛋。﹂桑結道：﹁不錯，有人想幫，便是烏龜女兒王八蛋。﹂

　　桑結武功既高，又十分機靈，眼見白衣尼和阿珂都是女子，是以將﹁烏龜兒子王八蛋﹂說成了﹁烏龜女兒王八蛋﹂，以免對方反正做不成烏龜兒子，就此出手相助。韋小寶笑道：﹁很好，你大喇嘛非常精明，在下佩服之至。﹂桑結道：﹁你再走上幾步。﹂他見韋小寶距草堆仍近，生怕白衣尼貼住他背心，暗傳功力，師弟便抵敵不住。

　　韋小寶道：﹁我們漢人光明正大，贏要贏得光彩，輸要輸得漂亮，豈有作弊之理？﹂白衣尼低聲道：﹁小寶，你贏不了的，假意比武，快搶了馬逃走罷。﹂韋小寶道：﹁是。﹂走上三步，距草堆已有丈許。桑結見白衣尼再也無法暗中相助，便點了點頭。

　　那喇嘛也走上數步，和他相對而立，笑問：﹁怎樣比法？﹂韋小寶道：﹁文比也可以，武比也可以。﹂那喇嘛笑道：﹁文比是怎樣？武比又是怎樣？﹂韋小寶道：﹁文比是我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我再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打上七八十拳，直到有人跌倒為止。你打我的時候，我不能躲閃退讓，也不能出手招架，只能直挺挺的站著，運起內功，硬受你一拳。我打你的時候，你也一樣。如是武比，那麼比兵刃也罷，比拳腳也罷，自然可以閃避招架，奔跑跳躍。﹂

　　桑結心想：﹁這頑童身子靈便，倘若跳來跳去，只怕師弟一時打他不到。他有恃無恐，必有鬼計，多半他會跳到草堆之旁，引得師弟追過去，那尼姑便在草堆中突施暗算。如是文比，他這小小拳頭，就在師弟身上打上七八十拳，也只當是搔癢。﹂用藏語叫道：﹁跟他文比，可別打傷了他。跟他打得越久越好，以便看明他的武功家數。﹂

　　韋小寶道：﹁你師兄害怕了，怕你打不過我，教你投降，是不是？﹂

　　那喇嘛笑道：﹁小鬼頭胡說八道。師哥見你可憐，叫我別一拳便打死了你。諒你小小年紀，兵刃拳腳的功夫有限，我也不佔這個便宜，咱們便文比罷。﹂

　　韋小寶道：﹁好！﹂挺起胸膛，雙手負在背後，道：﹁你先打我一拳。我如躲閃招架，不算英雄好漢。﹂那喇嘛笑道：﹁你是小孩，自然是你先打。﹂說著學他的樣，也是雙手負在背後，挺出了胸膛。他比韋小寶足足高了一個頭有餘，臉上笑嘻嘻地，全不以這小頑童為意。韋小寶左手拳頭伸出，剛好及到他的小腹，比了一比。

　　五名喇嘛見了他的小拳頭，都哈哈大笑起來。

　　韋小寶道：﹁好！我打了！﹂那喇嘛倒也不敢太過大意，生怕他得異人傳授，內力有獨到之處，當下將一股內力，都運上了小腹。韋小寶右手衣袖突然拂出，拳頭藏在袖中，無聲無息的在他左邊胸口打了一拳。桑結等見這一拳如此無力，又都大笑。

　　笑聲未歇，卻見那喇嘛身子幌了一幌，韋小寶道：﹁現下你打我了。﹂那喇嘛突然一交撲倒，伏在地下，就此不動。桑結等人大驚，一齊奔出。韋小寶退向草堆，叫道：﹁站住，誰過來就是烏龜喇嘛王八蛋。﹂四名喇嘛登時停步，只見那喇嘛仍是不動，不是閉氣重傷，便已死去。四人張大了嘴，驚駭無已，都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雙手拳頭高舉過頂，說道：﹁我師父教我的這門功夫，叫做﹃隔山打牛神拳﹄，大牯牛也一拳打死了，何況一個小小喇嘛？那一個不服，再來嘗嘗滋味！﹂低聲道：﹁阿珂老婆，你賴不了罷？﹂

　　阿珂見他這等輕描淡寫的一拳，居然便將這武功高強、身材魁梧的喇嘛打得伏地不起，不知死活，也是訝異之極，聽了他的話，竟然忘了斥責。韋小寶笑道：﹁哈哈，你答應了，乖老婆。﹂阿珂怒道：﹁沒有。﹂韋小寶道：﹁你又耍賴，不是英雄好漢。﹂阿珂道：﹁不是就不是，又怎樣了？﹂

　　白衣尼卻看到韋小寶在那喇嘛心中打了一拳之後，那喇嘛胸前便滲出鮮血，搖幌幾下，便即伏倒，一凝思間，已知韋小寶袖中暗藏匕首，其實並不是打了一拳，而是對準了對方心臟戳了一劍。這匕首鋒利絕倫，別說戳在人身，便是鋼鐵，也戳了進去。韋小寶先用左手拳頭一比，讓人人瞧見他使用拳頭，使了匕首後立即藏起，雙拳高舉，旁人更是絕無懷疑。

　　桑結叫了那喇嘛幾聲，不聞回音，一時驚疑難決。一名身材瘦削的喇嘛拔出戒刀，叫道：﹁小鬼頭，就算你拳法高明，卻又怎地？佛爺來跟你比比刀法。﹂心想這小孩得到高明傳授，內功拳勁果然是非同小可，但跟他用刃相鬥，他的拳勁便無用處。

　　韋小寶道：﹁比刀法也可以，過來罷！﹂那喇嘛不敢走近，喝道：﹁有種的便過來。﹂韋小寶道：﹁你有種，你過來！﹂那喇嘛道：﹁一、二、三！大家走上三步。﹂韋小寶道：﹁好！一、二、三！﹂走上了三步。那喇嘛也走上三步，戒刀舞成一團白光，護住上盤，只怕他忽然使出﹁隔山打牛神拳﹂。韋小寶笑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使神拳打你便是。﹂那喇嘛那裏肯信，仍是將戒刀舞得呼呼風響，叫道：﹁快拔刀！﹂

　　韋小寶笑道：﹁我已練成了﹃金頂門﹄的護頭神功，你在我頭頂砍一刀試試，包管你這柄大刀反彈轉來，砍下了你自己的光頭。我先跟你說明白了，免得你上當。﹂那喇嘛將信將疑，眼見他隨手一拳便打死了師兄，武功果然深不可測，一時不敢貿然上前，更不敢舉刀往他頭上砍去。韋小寶道：﹁你武功太低，我決不還手就是。不過你只能砍我的頭，可不能斬我胸口。我年紀小，胸口的護體神功還沒練成，你一刀斬在我胸口，非殺了我不可。﹂

　　那喇嘛斜眼看他，問道：﹁你腦袋當真不怕刀砍？﹂韋小寶摘下帽子，道：﹁你瞧，我的辮子已經練斷了，頭髮越練越短，頭頂和頭頸中的神功已經練成。等到頭髮練得一根都沒有了，你就是砍在我胸口也不怕了。﹂他在少林寺、清涼寺出家，頭髮剃得精光，這時長起還不過一寸多長。當時除了和尚和天生禿頭之外，男子人人都留辮子，似他這般頭上只長一寸頭髮，確是世間所無。至於頭髮越練越短云云，是他記起了當日在康親王府中，見到吳應熊那些﹁金頂門﹂隨從的情景。

　　那喇嘛看了，更信了幾分，又知武林中確有個﹁金頂門﹂，鐵頭功夫十分厲害，說道：﹁我不信你腦袋經得起我刀砍。﹂韋小寶道：﹁我勸你還是別試的好，這一刀反彈過來，你的吃飯傢伙就不保了。﹂那喇嘛道：﹁我不信！站著別動，我要砍你！﹂說著舉起了戒刀。

　　韋小寶見到刀光閃閃，實是說不出的害怕，心想倘若他當真一刀砍在自己頭上，別說腦袋一分為二，連身子也非給剖成兩爿不可。只是一來不能真的跟這喇嘛動手，除了使詐，別無脫身之法；二來他好賭成性，賭這喇嘛聽了自己一番恐嚇之後，不敢砍自己腦袋和項頸，這場賭，賭注是自己性命。

　　這時自己的生死，只在這喇嘛一念之間，然而是輸是贏，也不過和擲骰子一般無異，何況這一場大賭是非賭不可的，倘若不賭，這喇嘛提刀亂砍，自己和白衣尼、阿珂三人終究還是會給他砍死，更何況阿珂這小美人正在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想到這裏，忍不住向躺在地下的鄭克塽瞧了一眼，心道：﹁你是王府公子，跟我這婊子兒子相比，又是誰英雄些？他媽的，你敢不敢站在這裏，讓人家在腦袋上砍一刀？﹂

　　桑結用藏語叫道：﹁這小鬼甚是邪門，別砍他腦袋頸項。﹂

　　韋小寶道：﹁他說甚麼？他叫你不可砍我的頭，是不是？你們陰險狡猾，說過了話不算數，那可不行。﹂那喇嘛道：﹁不是，不是！大師兄叫我別信你吹牛，一刀把你的腦袋砍成兩半。﹂這﹁半﹂字一出口，一刀從半空中砍將下來。

　　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滿腔英雄氣概，霎時間不知去向，急忙縮頭，暗叫：﹁我命休矣！﹂不料這一刀砍到離他頭頂三尺之處，已然變招，戒刀轉了半個圈子，化成一招﹁懷中抱月﹂，迴刀自外向內，撲的一聲，砍在他背上。

　　這一刀勁力極大，韋小寶背上劇痛，立足不定，跌入那喇嘛懷中，右手匕首立即在他胸口連戳三下，低頭在他胯下爬了出來，叫道：﹁啊喲，啊喲，你說話不算數！﹂

　　那喇嘛口中荷荷而叫，戒刀反將過來，正好砍在自己臉上，蜷縮成一團，扭了幾下，便不動了。

　　韋小寶本盼他這一刀砍在自己胸口，自己有寶衣護身，不會喪命，便可將四名喇嘛嚇得逃走，那知他不砍胸而砍背，將自己推入他懷中，正好乘機用匕首戳他幾劍，只是在對方胯下爬出，未名太過狼狽，臨危逃命，也顧不得英雄還是狗熊了。他大叫大嚷：﹁師父，我背上的神功也練成啦，你瞧，咳，咳……這一刀反彈過去，殺死了他，妙極，妙極！﹂

　　其實戒刀反彈，那喇嘛臉上受傷甚輕，匕首所戳的三下才是致命之傷。但桑結等三人那知其中關竅，只道真是戒刀反彈殺人，只嚇得縱出數丈之外，高聲叫喚那喇嘛的名字。

　　韋小寶穿有護身寶衣，白衣尼是知道的，阿珂曾兩次砍他不傷，這一次倒也不以為奇，但他竟敢用腦袋試刀，不禁都佩服他的膽氣。只是韋小寶剛才這一下只嚇得尿水長流，褲襠中淋淋漓漓，除他自己之外，卻是誰也不知道了。那喇嘛這一刀勁力甚重，撞得他背上肋骨幾乎斷折，靠在草堆之上，忍不住呻吟。

　　白衣尼道：﹁快給他服﹃雪參玉蟾丸﹄。﹂阿珂向韋小寶道：﹁藥丸呢？﹂韋小寶道：﹁在我懷裏，我可活不了啦。﹂阿珂從他懷中取出玉瓶，拔開塞子，取出一顆丸藥，塞上塞子，將玉瓶放回他懷中，說道：﹁快吃了罷！﹂韋小寶伸手去接，卻假裝提不起手來。阿珂無奈，只得送入他嘴裏。韋小寶見到她雪白粉嫩的小手，藥丸一入口，立即伸嘴去吻。阿珂急忙縮手，卻已給他手背上吻了一下，﹁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韋小寶大聲道：﹁師父，這些喇嘛說話如同放狗屁。講好砍我的頭，卻砍我背心。現下還剩下三個，弟子就用﹃隔山打牛神拳﹄，將他們都打死了罷！﹂

　　桑結等聽了，又退了幾步。三名喇嘛商議了幾句，取出火摺，點燃幾束麥桿，向草堆擲將過來。起初三束草落在空處，桑結又點了一束，奔前數丈，使勁擲出，雙手虛拍護身，以防韋小寶使﹁神拳﹂襲擊，隨即飛身退回。

　　草堆一遇著火，立時便燒了起來。韋小寶拉白衣尼從草堆中爬出，四下一望，見西首山石間似有一洞，當下不及細看，道：﹁阿珂，你快扶師父到那邊山洞去躲避，我擋住這些喇嘛。﹂向桑結走上兩步，叫道：﹁你們好大膽子，居然不怕小爺的﹃隔山打牛神拳﹄、﹃護頭金頂神功﹄。桑結，你是頭腦，快上來吃小爺兩拳。﹂

　　桑結甚是持重，一時倒也真的不敢過來，但想到經書要緊，而十名師弟俱都喪命，倘若就此罷手，一世英名，更有何剩？眼見白衣尼步履緩慢，要那小姑娘扶著行走，若非受傷，便是患病，那正是良機，難道連眼前這一個小孩子也鬥不過？只是他武功怪異，中人立斃，一時遲疑不決。

　　韋小寶一轉頭，見白衣尼和阿珂已走近山洞，回過頭來，叫道：﹁你不敢跟我比武，老子要過來殺人了，你們還不逃走？﹂這句話可露了馬腳，桑結心想：﹁你真有本事殺我，何不就此衝過來？叫我逃走，便是心中怕了我。﹂一陣獰笑，雙手伸出，全身骨骼格格作響，走上兩步。

　　韋小寶暗叫：﹁糟糕。這一次卻用甚麼詭計殺他？﹂這時身後草堆已燒得極旺，即將燒到身上，尋思：﹁老子先躲到山洞之中，慢慢再想法子。﹂想到躲入山洞，心中便是一喜，山洞中倘若暗不見物，又好向阿珂動手動腳了。一彎腰，從死喇嘛手中將呼巴音的那隻手掌拿了過來，放入懷中，見桑結又走上了幾步，便大聲叫道：﹁這裏太熱，老子神功使不出，你有種的，就到那邊去比比。﹂說著轉身奔向山洞，鑽了進去。

　　只見白衣尼和阿珂已坐在地下，這山洞其實只是山壁上凹進去的一塊，並無可資躲避之處，洞中也不黑暗，阿珂靠著白衣尼而坐，要想摸手摸腳，絕無可能，不由得微感失望。

　　桑結和兩名喇嘛慢慢走到洞前，隔著三丈站定。桑結叫道：﹁你們已走上了絕路，無路可逃。拿火把來。﹂兩名喇嘛撿起一束束麥桿，交在他手中。

　　韋小寶道：﹁很好，你快將火把丟過來，且看燒不燒死我們。那部四十二章經，燒起來倒只怕快得很。﹂

　　桑結高舉火束，正要投擲入洞，聽他這麼說，覺得此話不錯，要燒死三人，那部經書卻也毀了。便擲下火把，叫道：﹁快把經書交出來，佛爺慈悲為懷，放你們一條生路。﹂

　　韋小寶道：﹁你向我師父磕十八個響頭，我師父慈悲為懷，放你們一條生路。﹂

　　桑結大怒，拾起火束，投到洞前。一陣濃煙隨風捲入洞中，韋小寶和阿珂都給薰得雙目流淚，大咳起來。白衣尼呼吸細微緩慢，卻不受嗆。另外兩名喇嘛紛紛投擲火束。

　　韋小寶道：﹁師太，那部經書已沒有用了，便給了他們，先來緩……緩將之計。﹂阿珂道：﹁緩兵之計。﹂韋小寶道：﹁他們又不是兵。﹂阿珂連聲咳嗽，無法跟他爭辯。白衣尼道：﹁也好。﹂將經書交了給他。

　　韋小寶大聲道：﹁經書這裏倒有一部，我拋出來了。拋在火裏燒了，可不關我事。﹂

　　桑結聽他答應交出經書，心中大喜，生怕經書落在火中燒了，當即拾起幾塊大石，拋在火束上。他勁力既大，投擲又準，火束登時便給大石壓熄。

　　韋小寶見他投擲大石的勁力，不由得吃驚，心想：﹁倘若他將大石向山洞中投來，我們三人都給他砸死了，經書卻砸不壞。這主意可不能讓他想到。﹂

　　桑結叫道：﹁快將經書拋出來。﹂

　　韋小寶道：﹁很好，很好！我師父說，你們想讀經書，是佛門的好弟子，吩咐我不可傷害你們……﹂一面說，一面抽出匕首，將呼音巴的手掌切成數塊，放在經書上，從懷中取出那瓶﹁化屍粉﹂，在斷掌的血肉中撒下一些粉末。他身子遮住了白衣尼和阿珂的眼光，不讓她們見到，大聲道：﹁我師父說，這部四十二章經，是從北京皇宮裏取出來的，十分寶貴。聽說其中藏有重大秘密，參詳出來之後，便可昌盛佛教，使得普天下人人都信菩薩，男的都做和尚，女的都做尼姑，小孩子便做小和尚、小尼姑，老頭兒……﹂他說話之時，斷掌漸漸化為黃水，滲入經書。

　　桑結聽得這部經書果然是從皇宮得來，其中又藏有重大秘密，登時心花怒放，知道﹁昌盛佛法﹂云云，顯非實情，生怕他不肯交出經書，口中便胡亂敷衍，說道：﹁昌盛佛法，光大本教，那好得很啊。﹂

　　韋小寶道：﹁我師父讀了之後，想不出其中秘密，現下把這經書給你，請你好好想想。倘若發見了其中秘密，你務必要遍告普天下和尚廟、尼姑庵，可不許自私，只興旺你們的喇嘛教。你答允不答允？﹂桑結笑道：﹁自然答允，請你師父放心好啦。﹂韋小寶道：﹁你如想不出，就交到少林寺去。少林寺的和尚想不出，請你們交到五台山清涼寺。清涼寺的和尚想不出，就交到揚州的禪智寺去。一個交一個，總之要找到經書中的秘密為止。﹂

　　桑結道：﹁好啦，我必定辦到。﹂心道：﹁這尼姑只道經書中的秘密和佛法有關，幸虧她不明真相，否則怎肯輕易交出？哼，得了經書之後，再慢慢想法子治死你們。﹂

　　韋小寶又道：﹁我師父說，你唸完這部四十二章經後，如果心慕佛法，還想再唸，你可以再來找她老人家，我們還有金剛經、法華經、心經、大般若經、小般若經、長阿含經、短阿含經、不長不短中阿含經、老阿含經、少阿含經……﹂一連串說了十幾部佛經的名字，都是他在少林寺清涼寺出家時聽來的，其中自不免說錯了不少。

　　桑結不耐煩起來，卻又不敢逕自過去強搶，既怕白衣尼的神拳，又怕他們將經書毀了，只得隨口敷衍，說道：﹁是了，我唸完這部經後，再向你師父借就是了。﹂

　　韋小寶見斷掌血肉已然化盡，所化的黃水浸濕了經書內外，當即除下鞋子套在手上，拿起經書拋了出去，叫道：﹁四十二章經來了。﹂

　　桑結大喜，縱身而前，伸手欲取，忽然心想：﹁這經書十分寶貴，那有如此輕易便得到了，莫非其中有詐？只怕他乘我去拿經書，便即發射暗器。﹂一遲疑間，兩名喇嘛已將經書拾起，說道：﹁師兄，是不是這部經書？﹂桑結道：﹁到那邊細看，別要上當，弄到一部假經。﹂兩名喇嘛道：﹁是。師兄想得周到，可別讓他們蒙騙過去。﹂

　　三人退出數丈，忙不迭的打開書函，翻閱起來。桑結道：﹁經書濕了，慢慢的翻，別弄破了紙頁。瞧樣子倒不像是假，跟那人所說果然是一模一樣。﹂一名喇嘛叫道：﹁是了，大師兄，正是這部經書。﹂

　　韋小寶聽他們大聲說話，雖然不懂藏語，但語氣中欣喜異常的心情，卻也聽得出來，叫道：﹁喂喂，你們臉上怎麼有蜈蚣？﹂

　　兩名喇嘛一驚，伸手在臉上摸了幾下，沒甚麼蜈蚣昆蟲，罵道：﹁小頑童就愛胡說。﹂桑結修為甚深，頗有定力，聽得韋小寶叫嚷時不覺臉上有蟲豸爬動，便不上他當，只是凝神翻閱經書。

　　韋小寶又叫：﹁啊喲，啊喲，十幾隻蝎子鑽進他們衣領去了。﹂這一次兩名喇嘛再不上當。一人道：﹁這頑童見我們得到經書，心有不甘，說些怪話來騙人。這小賊殺了咱們兩個師弟，可不能就此饒他性命。﹂另一人卻似頸中有些麻癢，伸手去搔了幾把，只搔得幾下，突覺十根手指都癢不可當，當下在手臂上擦了幾擦。

　　這時桑結和另一名喇嘛也覺手指發癢，一時也不在意，過得半晌，竟然癢得難以忍耐，提起一看，只見十根手指尖都滲出黃水。三人齊聲叫道：﹁奇怪，那是甚麼東西？﹂兩名喇嘛只覺臉上也大癢起來，當即伸指用力搔爬，越搔越癢，又過片刻，臉上也滲出黃水來。

　　桑結突然省悟，叫道：﹁啊喲，不好，經書上有毒！﹂使力將經書拋在地下，只見自己手指上一粒粒黃水，猶如汗珠般滲將出來，大驚之下，忙在地下泥土擦了幾擦，但見兩名師弟使勁在臉上搔抓，一條條都是血痕。

　　韋小寶從海大富處得來的這瓶化屍粉最是厲害不過，倘若沾在完好肌膚之上，那是絕無害處，但只須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為黃水，腐蝕性極強，化爛血肉，又成為黃色毒水，越化越多，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可以將一個大草料場燒成飛灰一般。這化屍粉遇血而成毒，可說是天下第一毒藥，最初傳自西域，據傳為宋代武林怪傑西毒歐陽鋒所創，係以十餘種毒蛇、毒蟲的毒液合成。母毒既成，此後便不必再製，只須將血肉化成的黃色毒水曬乾，便成化屍毒粉了。

　　兩名喇嘛搔臉見血，頃刻間臉上黃水淋漓，登時大聲號叫，又痛又癢，摔倒在地，不住打滾。桑結僥倖沒在臉上搔那一搔，但十根手指也是奇癢入骨，當即脫下外衣，裹起經書，挾在脅下，飛奔而去，急欲找水來洗去指上毒藥。兩名喇嘛癢得神智迷糊，舉頭在巖石上亂撞，撞得幾下，便雙雙暈去。

　　白衣尼和阿珂見了這等神情，都是驚訝無已。韋小寶只見過化屍粉能化去屍體，不知用在活人身上是否生效，危急之際，只好一試，居然一舉成功，也幸好有了呼巴音那隻斷掌作為引子，倘若將化屍粉撒在經書之上，卻一無用處了。他本來只想拿斷掌再去撫摸阿珂，豈知竟成此大功。

　　他見桑結遠去，兩名喇嘛暈倒，忙從山洞中奔出，拔出匕首，想在每人身上戳上兩劍。奔到臨近，只見兩名喇嘛臉上已然腐爛見骨，不用自己動手，不多時便會化成兩灘黃水。當下走到鄭克塽身邊，笑道：﹁鄭公子，我這門妖法倒很靈驗，你要不要嘗嘗滋味？﹂

　　鄭克塽見到兩名喇嘛的可怖情狀，聽韋小寶這麼說，大吃一驚，向後急縱，握拳護身，叫道：﹁你……你別過來！﹂

　　阿珂從山洞中出來，對韋小寶怒喝：﹁你……你想幹甚麼？﹂韋小寶笑道：﹁我嚇嚇他的，要你擔甚麼心？﹂阿珂怒道：﹁不許你嚇人！﹂韋小寶道：﹁你怕嚇壞了他麼？﹂阿珂道：﹁好端端的幹甚麼嚇人？﹂韋小寶招招手道：﹁你過來看。﹂

　　阿珂道：﹁我不看。﹂嘴裏這樣說，還是好奇心起，慢慢走近，低眼一看，不由得嚇了一跳，尖聲叫了出來，只見兩名喇嘛臉上肌肉、鼻子、嘴唇都已爛去，只剩下滿臉白骨，四個窟窿，但頭髮、耳朵和項頸以下的肌肉卻尚未爛去。

　　世上自有生人以來，只怕從未有過如此兩張可怖的臉孔。阿珂一陣暈眩，向後便倒。韋小寶忙伸手扶住，叫道：﹁別怕，別怕！﹂阿珂又是一陣尖叫，逃回了山洞，喘氣道：﹁師父，師父，他……他把兩個喇嘛弄成了……弄成了妖怪。﹂

　　白衣尼緩緩站起，阿珂扶著她走到兩名喇嘛身旁，自己卻閉住了眼不敢再看。白衣尼見到這兩個白骨髑髏，不禁打一個突，再見到遠處又有三名喇嘛的屍體，不禁長嘆，抬起頭來。此時太陽西沉，映得半邊天色血也似紅，心想這夕陽所照之處，千關萬山，盡屬胡虜，若要復國，不知又將殺傷多少人命，堆下多少白骨，到底該是不該？

第二七回　滇海有人聞鬼哭　棘門此外盡兒戲

　　白衣尼出神半晌，見韋小寶笑嘻嘻的走近，知他在經書上下了劇毒，嘆道：﹁若不是你聰明機警，今日我難免命喪敵手，那也罷了，只恐尚須受辱。只是殺人情非得已，不用這般開心。﹂韋小寶收起笑臉，應了聲：﹁是。﹂白衣尼又道：﹁這等陰毒狠辣法子，非名門正派弟子所當為，危急之際用以對付奸人，事出無奈，今後可不得胡亂使用。﹂韋小寶又答應了，說道：﹁這些法子，我今日都是第一次使。實在我武功也太差勁，不能跟他們光明正大的打一架，否則男子漢大丈夫，贏要贏得漂亮，豈能使這等胡鬧手段？﹂

　　白衣尼向他凝視半晌，問道：﹁你在少林寺、清涼寺這許多時候，難道寺中高僧師父，沒傳你武功麼？﹂韋小寶道：﹁功夫是學了一些的，可惜晚輩學而不得其法，只學了些招式皮毛，卻沒練內功。﹂白衣尼向阿珂瞧了一眼，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來不及練。﹂白衣尼道：﹁甚麼來不及？﹂韋小寶道：﹁阿珂姑娘因為弟子冒犯了她，要殺我，時候緊迫，只好胡亂學幾招防身保命。﹂

　　白衣尼點點頭，道：﹁剛才你跟那些喇嘛說話，不住口的叫我師父，那是甚麼意思？﹂韋小寶臉上一紅。阿珂搶著道：﹁師父，他心中存著壞主意，想拜你為師。﹂白衣尼微微一笑，道：﹁想拜我為師，也不算甚麼壞主意啊。﹂阿珂急道：﹁不是的。﹂她知道韋小寶想拜白衣尼為師，真意只不過想整日纏著自己而已，但這話卻說不出口。

　　白衣尼向韋小寶道：﹁你叫我師父，也不能讓你白叫了。﹂韋小寶大喜，當即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八個響頭，大聲叫道：﹁師父。﹂白衣尼微微一笑，道：﹁你入我門後，可得守規矩，不能胡鬧。﹂韋小寶道：﹁是。弟子只對壞人胡鬧，對好人是一向規規矩矩的。﹂

　　阿珂向他扮個鬼臉，伸了伸舌頭，心中說不出的氣惱：﹁這小惡人拜了師父為師，從此再也不能殺他，老是纏在我身旁，趕不開，踢不走，當真頭痛之極了。﹂

　　白衣尼先前受六名喇嘛圍攻，若非韋小寶相救，已然無倖，此後桑結等七喇嘛追到，自己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兒，情勢更是凶險。她雖年逾四旬，相貌仍是極美，落入這些惡喇嘛手中，勢必遭受極大侮辱，天幸這小孩兒詭計多端，將敵人一一除去，保全了自己清白之軀，心中的感激實是無可言喻，眼見韋小寶拜師之心切，當即便答允了他，心想小孩兒家頑皮胡鬧，不足為患，受了自己薰陶調教，日後必可在江湖上立身揚名。

　　按照武林中規矩，韋小寶既已入了陳近南門下，若不得師父允可，絕不能另行拜師，但他於這些門規一概不知，就算知道，這時候也必置之不理。白衣尼既肯收他入門，就能時時和阿珂見面，就算康熙跟他掉個皇帝來做，那也是不幹的了。他學武之心甚懶，想到跟白衣尼學武，多半要下苦功，不免頭痛，然而只要能伴著阿珂，再苦的事也能甘之如飴，這八個頭磕過，不由得心花怒放，當真如天上掉下了寶貝來一般。

　　白衣尼見他歡喜，還道他是為了得遇明師，從此能練成一身上乘武功，倘若知道了他的用心，只怕一腳踢他八個觔斗，剛剛收入門下，立即開革。

　　阿珂小嘴一扁，道：﹁師父，你瞧他高興成這個樣子，真是壞得到了家。﹂韋小寶道：﹁一位武功當世第一的高人收我為徒，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白衣尼微笑道：﹁我並非武功當世第一，不可胡說。你既入我門，為師的法名自須知曉。我法名九難，我們這門派叫做鐵劍門。你師祖是位道人，道號上木下桑，已經逝世。我雖是尼姑，武功卻是屬於道流。﹂韋小寶道：﹁是，弟子記住了。﹂

　　白衣尼九難又道：﹁阿珂，你跟他年紀誰大些？﹂阿珂道：﹁自然是我大。﹂韋小寶道：﹁我大。﹂九難道：﹁好了，兩人別爭，先進師門為大，以後兩個別﹃阿珂姑娘﹄、﹃小惡人﹄的亂叫，一個是陳師姊，一個是韋師弟。﹂韋小寶大聲叫道：﹁陳師姊。﹂阿珂哼了一聲，礙著師父，不敢斥罵，卻狠狠白了他一眼。

　　九難道：﹁阿珂，過去的一些小事，不可老是放在心上。這次小寶相救你我二人有功，就算他曾得罪過你，那也是抵償有餘了。﹂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聰明伶俐，只可惜幼遭不幸，是個太監。﹂又道：﹁小寶從前受人欺凌，被迫做了太監，你做師姊的當憐他孤苦，多照看著他些。這樣也好，彼此沒男女之分，以後在一起不須顧忌，方便得多。不過這件事可跟誰也不許說。﹂

　　阿珂答應了，想到這小惡人是個太監，過去對自己無禮，也不大要緊，心中氣惱稍平，轉頭叫道：﹁鄭公子，你受了傷麼？﹂

　　鄭克塽一跛一拐的走近，說道：﹁還好，只腿上扭了筋。﹂想到先前把話說得滿了，自稱對付幾名喇嘛綽綽有餘，事到臨頭，竟一敗塗地，全仗這小孩退敵，不由得滿臉羞慚。

　　阿珂道：﹁師父，咱們怎麼辦？還去河間府嗎？﹂九難沉吟道：﹁去河間府瞧瞧也好，只是須防那桑結喇嘛去而復來，眼下我又行動不便。﹂韋小寶道：﹁師父，你們且在這裏休息，我去找大車。﹂

　　韋小寶大車沒找到，卻向農家買來一輛牛車，請九難等三人坐上，趕著牛車緩緩而行，幸喜桑結沒再出現。到得前面一個小市集，棄了牛車，改僱兩輛大車。

　　※※※

　　路上韋小寶定要師父再多服幾粒﹁雪參玉蟾丸﹂。九難內力深厚，兼之得靈藥助力，內傷痊癒甚快。兩日之後的正午時分，到了河間府。

　　投店後，鄭克塽便出去打探消息，過了一個多時辰，垂頭喪氣的回來，說道在城中到處探問﹁殺龜大會﹂之事，竟沒一人得知。

　　九難道：﹁﹃殺龜大會﹄原來的訊息，公子從何處得來？﹂鄭克塽道：﹁兩河大俠馮不破、馮不摧兄弟請天地會送信去台灣，請我父王派人主持﹃殺龜大會﹄，說道大會定本月十五在河間府舉行，今兒是十一，算來只差四天了。﹂九難點點頭，緩緩的道：﹁馮氏兄弟？那是華山派的。﹂抬頭望著窗外，想起了昔年之事。

　　鄭克塽道：﹁父王命我前來主持大會，料想馮氏兄弟必定派人在此恭候迎迓，那知……哼……﹂神色甚是氣憤。九難道：﹁說不定韃子得到了訊息，有甚異動，以致馮氏兄弟改了日子地方。﹂鄭克塽悻悻的道：﹁就算如此，也該通知我啊。﹂

　　正說話間，店小二來到門外，說道：﹁鄭客官，外面有人求見。﹂鄭克塽大喜，急忙出去，過了好一會，興匆匆的進來，說道：﹁馮氏兄弟親自來過了，著實向我道歉。他們說知道我帶了二十幾人來，這幾天一直在城外等候迎接，那知道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城裏。現下已擺設了大宴，為我們洗塵接風，請大家一起去罷。﹂九難搖頭道：﹁鄭公子一個兒去便是，也別提到我在這裏。﹂鄭克塽有些掃興，道：﹁師太既不喜煩擾，那麼請陳姑娘和韋兄弟同去。﹂九難道：﹁他們也不用去了，到大會正日，大家齊去赴會便是。﹂

　　這晚鄭克塽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到了半夜，他的二十多名伴當也尋到了客店，只是每個人手足上都綁了木板繃帶，看來大是不雅。

　　次日一早，鄭克塽向九難、阿珂、韋小寶三人大講筵席中的情形，說道馮氏兄弟對他好生相敬，請他坐了首席，不住頌揚鄭氏在台灣獨豎義旗，抗拒滿清。

　　九難問起有那些人前來赴會。鄭克塽道：﹁來的人已經很多，這幾天陸續還有得來，定了十五半夜，在城西十八里的槐樹坪集會。半夜集會，是防清廷的耳目。其實馮氏兄弟過於把細，有這許多英雄好漢在此，就是有大隊清兵來到，也殺他們個落花流水。﹂九難細問與會英豪的姓名，鄭克塽卻說不上來，只道：﹁一起吃酒的有好幾百人，為頭的幾十人一個個來向我為父王敬酒，他們自己報了門派姓名，一時之間，可也記不起那許多。﹂九難就不言語了，心想：﹁這位鄭公子徒然外表生得好看，卻沒甚麼才幹。﹂

　　在客店中又休養得幾日，九難傷勢已癒。她約束阿珂和韋小寶不得出外亂走，以免遇上武林人物，多生事端。鄭克塽卻一早出外，直到半夜始歸，每日均有江湖豪俠設宴相請。

　　到得十五傍晚，九難穿起韋小寶買來的衣衫，扮成個中年婦人，頭上蒙以黑帕，臉上塗了黃粉，雙眉畫得斜斜下垂，再也認她不出本來面目。韋小寶和阿珂則是尋常少年少女的打扮。鄭克塽卻是一身錦袍，取去了假辮子，竟然穿了明朝王公的冠戴，神采奕奕。九難久已不見故國衣冠，見了他的服色，又是歡喜，又是感慨。阿珂瞧他丰神如玉的模樣，更是心魂俱醉。只有韋小寶自慚形穢，肚裏暗暗罵了十七八聲﹁繡花枕頭王八蛋﹂。

　　※※※

　　一更時分，延平王府侍從趕了大車，載著四人來到槐樹坪赴會。那槐樹坪群山環繞，中間好大一片平地，原是鄉人趕集、賽會、做社戲的所在。平地上已黑壓壓的坐滿了人。

　　鄭克塽一到，四下裏歡聲雷動，數十人迎將上來，將他擁入中間。九難自和阿珂、韋小寶遠遠坐在一株大槐樹下。這時東西南北陸續有人到來，草坪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韋小寶心想：﹁吳三桂這奸賊結下的怨家也真多。我們天地會和沐王府打賭，看是誰先殺了他。這王八蛋仇家千千萬萬，如有人先下了手，天地會和沐王府都不免輸了。﹂

　　眼見一輪明月漸漸移到頭頂，草坪中一個身材魁梧、白鬚飄動的老者站起身來，抱拳說道：﹁各位英雄好漢，在下馮難敵有禮。﹂群雄站起還禮，齊聲道：﹁馮老英雄好。﹂

　　九難低聲道：﹁他是馮氏兄弟的父親。﹂想起在華山之巔，曾和他有一面之緣，那時她以﹁阿九﹂之名和江湖豪俠相會，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其時馮難敵方當盛年，今日卻已垂垂老矣。他師祖穆人清、師父銅筆算盤黃真想來均已不在人世。至於他師叔袁承志呢？這人她當年對之刻骨相思，可是二十幾年來，從沒得過他一點訊息。她這些年來心如古井不波，今晚乍見故人，不由得千思萬緒，驀地裏都湧上心來。

　　韋小寶見她眼眶中淚水瑩然，心想：﹁師父見了這個馮老頭，為甚麼忽然想哭，難道這老頭是她的舊情人麼？我不妨從中撮合，讓她和老情人破甚麼重圓。不過師父年紀這樣輕，不會愛上這老頭兒罷。﹂

　　只聽得馮難敵聲音洪亮，朗朗說道：﹁眾位朋友，咱們今日在此相聚，大夥兒都知道是為了一件大事。我大明江山為韃子所佔，罪魁禍首，乃是那十惡不赦、罪該萬死的……﹂

　　四下群豪一齊叫道：﹁吳三桂！﹂眾人齊聲大叫，當真便如雷轟一般，聲震群山。跟著有的大叫：﹁大漢奸！﹂有的大叫：﹁龜兒子！﹂有的大叫：﹁王八蛋！﹂有的大叫：﹁我操他十八代祖宗！﹂

　　眾人罵了一陣，聲音漸漸歇了下來，突然有個孩子聲音大聲叫道：﹁我操他十九代祖宗的奶奶！﹂群雄本來十分憤恨，突然聽到這句罵聲，忍不住都哈哈大笑。

　　這一聲叫罵，正是韋小寶所發。阿珂嗔道：﹁怎麼說這般難聽的話？﹂韋小寶道：﹁大家都罵，我為甚麼罵不得？﹂阿珂道：﹁人家那有罵得這麼難聽的？﹂韋小寶微微一笑，便不言語了，心想：﹁再難聽十倍的話，也還多得很呢。﹂

　　馮難敵道：﹁大漢奸罪大惡極，人人切齒痛恨。那位小兄弟年紀雖幼，也知恨不得生食其肉，死寢其皮。今晚大夥兒聚集在此，便是要商議一條良策，如何去誅殺這奸賊。﹂

　　當下群雄紛紛獻計。有的說大夥兒一齊去到雲南，攻入平西王府，殺得吳三桂全家雞犬不留；有的說吳賊手下兵馬眾多，明攻難期必成，不如暗殺；有的說假如一刀殺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不如剜了他眼睛，斷他雙手，令他痛苦難當；有的說還是用些厲害毒藥，毒得他全身腐爛。

　　有個中年黑衣女子說道：最好將吳三桂全家老幼都殺了，只剩下他一人，讓他深受寂寞淒涼之苦。另一個中年男子道：他投降清朝，是為了愛妾陳圓圓為李闖所奪，不如去將陳圓圓擄了來，讓他心痛欲死。又有人道：吳賊雖然好色，但最愛的畢竟是權位富貴，最好是讓他功名富貴，妻子兒女都一無所有，淪落世上，卻偏偏不死。數百名豪傑大聲喝采，齊說：﹁如此懲罰，才算罰得到了家。﹂一條漢子說道：﹁滿清韃子對他十分寵幸，這賊子官封平西王，權勢薰天，殺他妻子兒女已然不易，要除去他的功名富貴，更是難如登天。﹂

　　有個雲南人站起身來，述說吳三桂如何在雲南欺壓百姓、殺人如麻的種種慘事，只聽得群雄更是義憤填膺，熱血如沸。好幾人都道，讓吳三桂在雲南多掌一天權，便多害死幾個無辜百姓。但如何鋤奸除害，卻是誰也沒真正的好主意。

　　這時馮難敵父子所預備下的牛肉、麵餅、酒水，流水價送將上來，群豪歡聲大作，大吃大喝起來。這些豪士酒一入肚，說話更是肆無忌憚，異想天開。

　　有人說道：將陳圓圓擄來之後，要開一家妓院，讓吳三桂真正做一隻大烏龜。

　　韋小寶一聽，大為贊成，叫道：﹁這家妓院，須得開在揚州。﹂一名豪士笑道：﹁小兄弟，這主意要得。那時候你去不去逛逛啊？﹂韋小寶正待要說﹁自然要去﹂，一瞥眼見到阿珂滿臉怒色，這句話便不敢出口了。九難道：﹁小寶，別說這些市井下流言語。﹂韋小寶應道：﹁是。﹂心中卻想：﹁要開妓院，只怕這裏幾千人，沒一個及得老子在行。﹂

　　眾人吃喝了一會，馮難敵又站起來說道：﹁咱們都是粗魯武人，一刀一槍的殺敵拚命，那是義不容辭，於天下大事卻見識淺陋，現下請顧亭林先生指教。顧先生是當世大儒，國破之後，他老人家奔波各地，聯絡賢豪，一心一意籌劃規復，大夥兒都是十分仰慕的。﹂群豪中有不少識得顧亭林，他的名頭更是十有八九都知，登時四下裏掌聲雷動。

　　人群中站起一個形貌清癯的老者，正是顧亭林。他拱手說：﹁馮大俠如此稱讚，兄弟實在愧不敢當，剛才聽了各位的說話，個個心懷忠義，決意誅此大奸，兄弟甚是佩服。古人道：﹃眾志成城﹄，又有言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大夥兒齊心合力，決意對付這罪魁禍首，任他有天大的本事，咱們也終能成功。﹂

　　群雄鬨聲大叫：﹁對，對！一定能成功。﹂

　　顧亭林道：﹁眾位所提的計謀，每一條均有高見，只是要對付這奸賊，須得隨機應變，難以預擬確定的方策。依兄弟愚見，大夥兒分頭並進，相機行事。第一，當然是不可洩漏風聲，令這奸賊加緊防範；第二是不可魯莽，事事要謀定而後動，免得枉自送了性命；第三，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要為了爭功搶先，自相爭鬥，傷了義氣。﹂

　　群豪都道：﹁是，是。顧先生說得不錯。﹂

　　顧亭林道：﹁今日各門派、各幫會英雄好漢聚會。此後如果各幹各的，力量太過分散，結成一個大幫呢，人數實在太多，極易為韃子和吳賊知覺，不知各位有何良策？﹂

　　群豪沉默了一會。一人說道：﹁不知顧先生高見如何？﹂

　　顧亭林道：﹁以兄弟之見，這裏天下十八省的英雄都有，咱們一省結成一盟，一共是一十八個殺龜同盟。唔，﹃殺龜盟﹄聽來不雅，不如稱為﹃鋤奸盟﹄如何？﹂

　　群豪紛紛鼓掌叫好，說道：﹁讀書人說出來的話，畢竟和我們粗人大不相同。﹂

　　顧亭林來參與河間府﹁殺龜大會﹂之前，便已深思熟慮，覺得群雄齊心要誅殺吳三桂，大家一鼓作氣，勇往直前，要殺了他也不為難。但真正大事還不在殺這漢奸，而是要驅除滿虜，光復漢家江山。如為了誅殺一人而致傷亡重大，大損元氣，反而於光復大業有害。學武之人門戶派別之見極深，要這數千英豪統屬於一人之下，勢難辦到。大家為了爭奪﹁盟主﹂之位，不免明爭暗鬥，多生嫌隙。失敗之人倘若心胸狹隘，說不定還會去向清廷或吳三桂告密。但如分成一十八省，各舉盟主，既不會亂成一團，無所統轄，而每省推舉一位盟主也容易得多。這十八省的﹁鋤奸盟﹂將來可逐步擴充，成為起義反清的骨幹。他一倡此議，聽得群雄立表贊成，甚為欣慰。

　　馮難敵道：﹁顧先生此議極是高明。眾位既無異議，咱們便分成一十八省，各組﹃鋤奸盟﹄，每省推舉一位盟主。咱們分省之法，不依各人本身籍貫，而是瞧那門派幫會的根本之地在甚麼省。例如少林寺的僧俗弟子，不論是遼東人也好，雲南人也好，都屬河南省。華山派弟子都屬陝西省。眾位意下如何？﹂

　　群雄均道：﹁自該如此。否則每一門派、幫會之中，各省之人都有，分屬各省，那是一團糟了。﹂

　　有一人站起來說道：﹁像我們天地會，在好幾省中都有分堂，總舵的所在卻遷移無定。請問該當如何歸屬？﹂韋小寶見說話之人乃是錢老本，心想：﹁原來他也來了。不知我青木堂的兄弟們來了幾人。﹂

　　馮難敵朗聲道：﹁顧先生說：天地會廣東分堂的眾位英雄屬廣東，直隸分堂的屬直隸。咱們只是結盟共圖大事，並不是拆散了原來的門派幫會。﹃鋤奸盟﹄的盟主的職責，只是聯絡本省英豪，以求群策群力。至於各門各派、各幫各會的事務，自然一仍其舊，盟主無權干預。各省盟主，也不是高過了各門派的掌門人、各幫會的幫主。﹂

　　群豪之中本來有人心有顧慮，生怕推舉了各省盟主出來，不免壓低了自己，聽得馮難敵如此分剖明白，更無疑憂。當下一省省的分別聚集，自行推舉。

　　韋小寶道：﹁師父，咱們又算那一省？﹂九難道：﹁那一省都不算。我獨來獨往，不必加盟。﹂韋小寶道：﹁以您老人家的身份武功，原該做天下總盟主才是。﹂九難﹁嘿﹂的一聲，說道：﹁這些話以後不可再說，給人聽見了，沒的惹人恥笑。﹂

　　在她心中，與會群雄之中，原無一人位望比她更尊。這大明江山，本來便是她朱家的。說到武學修為，她除了學得木桑道人所傳的鐵劍門武功之外，十餘年前更得奇遇，百尺竿頭又進一步，與當年木桑道人相比，也已遠遠的青出於藍，環顧當世，除了那個不知所蹤的袁承志之外，只怕再無抗手了。

　　草坪上群雄分成一十八堆聚集。此外疏疏落落的站著七八十人。那都是和九難相類的奇人逸士，既不願做盟主，也不願奉人號令。顧亭林和馮難敵明白這些武林高人的脾性習性，也不勉強，心想他們既來赴會，遇上了事，自會暗中伸手相助。

　　過不多時，好幾省的盟主先行推舉了出來。河南省是少林寺方丈晦聰禪師，湖北省是武當派掌門人雲雁道人，陝西省是華山派掌門人﹁八面威風﹂馮難敵，雲南省是沐王府的沐劍聲沐公子，福建省是延平郡王的次公子鄭克塽，都是眾望所歸，一下子就毫無異議的推出。其他各省有些爭執了一會，有些爭持不決，請顧亭林過去秉公調解，終於也一一推了出來。其中三省由天地會的分堂香主擔任盟主，天地會可算得極有面子。

　　當下各省盟主聚齊在一起，但一點人數，卻只一十三位，原來晦聰禪師、雲雁道人等都沒有赴會，由其門人弟子代師參預。馮難敵朗聲說道：﹁現下一十八省盟主已經推出，兄弟不當眾宣佈各位盟主的尊姓大名，以免洩漏機密。﹂眾盟主商議了一會，馮難敵又道：﹁咱們恭請顧亭林先生與天地會陳總舵主兩位，為一十八省﹃鋤奸盟﹄的總軍師。﹂

　　群雄歡聲雷動。韋小寶聽師父如此得群豪推重，做了﹁鋤奸盟﹂的軍師，甚是得意。

　　當下各省豪傑分別商議如何誅殺吳三桂，東一堆，西一簇，談得甚是起勁。

　　※※※

　　九難帶了韋小寶、阿珂回到客店，次日清晨便僱車東行。九難知道群雄散歸各地，一路上定會遇上熟人，是以並不除去喬裝。

　　韋小寶見鄭克塽不再跟隨，心下大喜，不住口的談論昨晚﹁殺龜大會﹂之事。阿珂聽他說了一會，白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為甚麼這樣高興。﹂韋小寶道：﹁你真聰明，猜得很對。有這許多人要去殺吳三桂，那有不成功之理？我自然開心得很了。﹂阿珂道：﹁哼，你才不為這個高興呢。你的心有這麼好？﹂韋小寶道：﹁這倒奇了，那我為甚麼高興？﹂阿珂道：﹁只因為鄭公子……鄭公子……﹂

　　韋小寶見她神色懊惱，故意激她一激，說道：﹁啊，是了。鄭公子確是好人，剛才我出去僱車，見到他帶著四個美貌的姑娘，有說有笑，見到我後，要我問候師父和你。﹂阿珂心中怦的一跳，道：﹁你……你怎麼不早說？他又說甚麼？﹂韋小寶道：﹁他說，這幾位俠女要到台灣去玩玩，他就帶她們同去，說要盡甚麼地主之……之甚麼的。﹂阿珂咬牙道：﹁地主之誼。﹂韋小寶道：﹁對了，對了！原來師姊剛才跟在我後面，都聽見了。﹂阿珂怒道：﹁我才沒聽見呢。﹂說到這裏，聲音有些哽咽。

　　行出十餘里，身後馬蹄聲響，數十乘馬追了上來，阿珂臉上登現喜色。但這數十騎掠過大車，毫不停留的向東疾馳，阿珂臉色又暗了下來。韋小寶道：﹁可惜，可惜，不是！﹂阿珂道：﹁可惜甚麼？﹂韋小寶道：﹁可惜不是鄭公子追上來。﹂阿珂道：﹁他……他追上來幹甚麼？﹂韋小寶道：﹁或許他也請你去台灣玩玩呢。﹂阿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九難知道女徒的心事，斥道：﹁小寶，別老是使壞，激你師姊。﹂韋小寶心裏大喜，口中答應：﹁是，是。﹂又道：﹁天下的王孫公子，三妻四妾，八妻九妾，最是沒良心。那四位美貌女俠，一到台灣，我看很難回得出來。這位鄭公子到了浙江、福建，只怕還得再帶幾個美女……﹂九難喝道：﹁小寶！﹂韋小寶道：﹁是，是。﹂

　　三人行到中午，在道旁一家小麵店中打尖，忽聽馬蹄聲響，又有數十騎自西而來。

　　一行人來到麵店門外，下馬來到店中，有人叫道：﹁殺雞，切牛肉，做麵，快，快！﹂紛紛坐下。韋小寶一看，原來都是熟人，徐天川、錢老本、關安基、李力世、風際中、高彥超、玄貞道人、樊綱一干天地會青木堂的好手全在其內。他想：﹁昨晚我在會中雖說了幾句話，罵了幾句人，但這麼許多人，亂嘈嘈的，他們離得我又遠，黑夜之中一定沒認出，否則當時怎麼不過來招呼？此刻我如上前相認，各種各樣的事說個不休，又見我另拜了師父，多半要不開心，不如裝作不見的為妙。﹂當下側身向內，眼光不和他們相對。

　　過了一會，徐天川等所要的酒菜陸續送了上來。眾人提起筷子，正要吃喝，忽然馬蹄聲響，又有一夥人來到店中。有人叫道：﹁殺雞，切牛肉，做麵，快，快！﹂

　　阿珂喜極而呼：﹁啊，鄭……鄭公子來了。﹂原來這一夥人是鄭克塽和他伴當。

　　他聽得阿珂呼叫，轉頭見到了她，心中大喜，急忙走近，道：﹁陳姑娘，師太，你們在這裏。我到處尋你們不見。﹂

　　那麵店甚是窄小，天地會群雄分坐六桌，再加上阿珂等三人坐了一桌，已無空桌。鄭府一名伴當向徐天川道：﹁喂，老頭兒，你們幾個擠一擠，讓幾張桌子出來。﹂

　　昨晚﹁殺龜大會﹂之中，鄭克塽身穿明朝服色，人人注目，徐天川等都認得他，天地會是延平郡王的部屬，原有讓座之意，只是這伴當言語甚是無禮，眾人一聽，都心頭有氣。玄貞道人罵道：﹁他媽的，甚麼東西？﹂李力世使個眼色，低聲道：﹁大家自己人，別跟他一般見識，讓個座位無妨。﹂當下徐天川、關安基、高彥超、樊綱四人站起身來，坐到風際中一桌上去，讓了一張桌子出來。

　　這時鄭克塽已在九難的桌旁坐下。阿珂向韋小寶瞪了一眼，說道：﹁當面撒謊！又說鄭公子帶了四個甚麼女俠……﹂

　　韋小寶道：﹁鄭公子一到，你就不喜歡我坐在一起，又要見到我便吃不下麵，那也不相干。﹂走到徐天川身旁坐下，低聲道：﹁大家別認我。﹂徐天川等一見，都是又驚又喜。這些人個個都是老江湖，機警萬分，一聽他這麼說，立時會意，誰都不動聲色。韋小寶又低聲道：﹁咱們只當從未見過面，徐三哥，你去跟大家說說。﹂徐天川站起身來，走到李力世一席上，低聲道：﹁本堂韋香主駕到，要大夥兒裝作素不相識。﹂李力世等頭也不回，自顧喝酒吃菜，心下均自欣喜，片刻之間，每一桌都通知到了。

　　那邊桌上鄭克塽興高采烈，大聲道：﹁師太，昨晚會中，眾家英雄推舉我做福建省的盟主。大家商議大事，直談到天亮。我到客店中一找，你們已經走了，一路追來，幸喜在這裏遇上。﹂九難道：﹁恭喜鄭公子。不過這等機密大事，別在大庭廣眾之間提起。﹂鄭克塽道：﹁是。好在這裏也沒旁人，那些鄉下粗人，聽了也不懂的。﹂原來天地會群雄都作了鄉農打扮，一個個赤了雙足，有的還提著鋤頭釘耙。昨晚會中人多，鄭克塽卻不認得。

　　韋小寶低頭吃麵，低聲說道：﹁這傢伙囂張得很，這幾天在河間府到處吹牛，說咱們天地會是他台灣延平王府的下屬，說總舵主見了他，恭恭敬敬的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又說咱們甚麼堂的香主蔡老哥，從前是他爺爺的馬夫，甚麼堂的香主李老哥，又是給他爺爺倒便壺的……﹂關安基怒道：﹁那有這等事！蔡香主、李香主雖曾在國姓爺部下，都是上陣打仗的軍官……﹂徐天川低聲道：﹁關夫子，小聲些。﹂關安基點點頭。韋小寶又道：﹁他還說了好多陰損咱們青木堂尹香主的壞話。旁人說道尹香主早已歸天了。這小子說：﹃是啊，這姓尹的武藝低微，人頭兒又次，我早知道是個短命鬼……﹄﹂關安基怒極，舉掌往桌上重重拍落，徐天川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

　　韋小寶知道群雄不肯得罪了延平王府的人，何況這小子是王爺的兒子，若非大肆挑撥，難以激得他們動手，眼見眾人惱怒，心下暗暗喜歡，臉上卻深有憂色，說道：﹁這小子胡說八道，本來也不打緊。只是他一路上招搖，說了咱們會中的許多機密大事，逢人便說切口，甚麼﹃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自稱是坐在紅花亭頂上的，總舵主燒六炷香，他自己便燒七炷香。聽的人不懂，他就詳細解說……﹂

　　群雄一齊搖頭，會中這等機密如此洩露出去，要是落入朝廷鷹爪耳中，天地會兄弟人人有性命之憂，眼見鄭克塽神色輕浮，所帶的伴當飛揚跋扈，這那裏還有假的？何況剛才便聽到他在對一個婦人大談昨晚﹁殺龜大會﹂中之事，得意洋洋的自稱當了福建省盟主。

　　韋小寶道：﹁我看咱們非得殺殺他的氣勢不可，否則大事不妙。﹂群雄都緩緩點頭。韋小寶道：﹁請風大哥去揍他一頓，卻也別打得太厲害了，只是教訓教訓他。待會我出來抱打不平，請風大哥假意輸了給我。﹂風際中微微點頭。韋小寶又道：﹁錢老闆，昨晚你在會中說過話，只怕這小子認得你。﹂錢老本低聲道：﹁是，我先避開了。﹂

　　鄭府眾伴當中兀自多人沒座位，一人見天地會群雄的桌上尚有空位，在徐天川背上輕輕一推，道：﹁喂，那邊還有空位，你們再讓張桌子出來。﹂

　　徐天川跳起身來，罵道：﹁讓了一張桌子還不夠？老子最看不慣有錢人家的公子兒子，仗勢欺人。﹂一聲咳嗽，一口濃痰呼的噴出，向鄭克塽吐去。

　　鄭克塽正和阿珂說話，全沒提防，待得覺著風聲，濃痰已到頰邊，急忙一閃，還是落在頭頸之中，滑膩膩的，甚為噁心。他忙掏出手帕擦去，大怒罵道：﹁幾個鄉下泥腿子這等無法無天，給我打！﹂一名伴當隨向徐天川便是一拳。

　　徐天川叫聲：﹁啊喲﹂，不等拳頭打到面門，身子已向後摔了出去，假意跌得狼狽不堪，叫嚷：﹁打死人哪！打死人哪！﹂鄭克塽和阿珂哈哈大笑。

　　風際中站起身來，指著鄭克塽喝道：﹁有甚麼好笑？﹂鄭克塽怒道：﹁我偏要笑，你管得著麼？﹂風際中一伸手，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鄭克塽又驚又怒，撲上去連擊兩拳。風際中左躲右閃，轉身逃出門外。

　　鄭克塽追了出去，向風際中迎面一拳，風際中斜身避開。風際中明白韋小寶的用意，要儘量讓這鄭公子出醜，壓低他的氣焰，只東一拳、西一腳的跟他遊鬥。

　　徐天川叫道：﹁咱們河南伏牛山好漢的威風，可不能折在這小傢伙手裏。﹂群雄跟著吆喝，大家知道戲弄一下這少年雖然不妨，卻不能讓他認出眾人來歷，喝罵叫嚷的話也甚有分寸，沒半句辱及他家門。李力世喝道：﹁咱們伏牛山這次出來做案，還沒發市，正好撞上這穿金戴銀的小子，把他抓了去，叫他老子拿一百萬兩銀子來贖票。﹂

　　鄭府眾伴當見公子一時戰不下這鄉下人，聽得眾人呼喝，原來是伏牛山的盜匪，當即取出兵刃，殺將過去。徐天川、樊綱、玄貞道人、高彥超、關安基、李力世等一齊出手，登時乒乒乓乓的打得十分熱鬧。鄭府那些伴當雖然都是延平王府精選的衛士，又怎及得上天地會群雄，兼之數日前被眾喇嘛折斷了手足，個個身上負傷，不數合間便被一一制服。天地會群雄手下留情，只是奪去他們兵刃，將之圍成一圈，執刀監視，並不損傷他們身子。

　　那邊鄭克塽鬥得十餘合，眼見風際中手腳笨拙，跌跌撞撞，似乎下盤極為不穩，當下抖擻精神，將生平絕技盡數施展出來。他有心要在阿珂之前炫耀，以博美人青睞，揮拳生風，踢腿有聲，著著進逼。風際中似乎只有招架之功，往往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過。

　　阿珂瞧得心焦，不住低叫：﹁啊喲，可惜，又差了一點兒。﹂韋小寶走近前去，說道：﹁師父，你老人家身子未曾痊癒，這些大盜兇悍得緊，待會鄭公子如果落敗，你老人家別出手罷。﹂阿珂怒道：﹁你瞧他全然佔了上風，怎會打輸？真是瞎三話四。﹂

　　九難微笑道：﹁這些人似乎對鄭公子並無惡意，只是跟他開開玩笑。這一位對手，武功可比鄭公子強得太多了。﹂阿珂不信，問道：﹁師父，你說那強盜的武功高過鄭公子？﹂九難微笑道：﹁那還用說？這人武功著實了得，只怕也未必是甚麼伏牛山的強盜。倘若他們真是強盜，嘴裏就不會亂叫亂嚷，說甚麼要綁票做案。﹂

　　韋小寶心想：﹁畢竟師父眼光高明。﹂說道：﹁那麼弟子去勸他們別打了罷？﹂阿珂白了他一眼，道：﹁你有甚麼面子，甚麼本事？能勸得他們動？﹂韋小寶道：﹁這強盜武功雖高，拳腳中卻有老大破綻。鄭公子鬥他不下，我在十招之內，定可打得他落荒而逃。﹂

　　九難知他武功低微，但說不定又有甚麼希奇古怪的法子，足以制勝，說道：﹁這夥人看來不是壞人，不可傷了他們性命。﹂頓了一頓，又道：﹁那些下三濫的下蒙汗藥、放毒之類手段，若不是面臨生死關頭，決不可使。你已是我鐵劍門的門下，可不能壞了本派名頭。﹂韋小寶道：﹁是，是。我聽師父的話，決不損傷他們便是。﹂

　　九難輕輕嘆了口氣，忽然想起當年華山之巔，鐵劍門掌門人玉真子來向木桑道人尋釁之事。玉真子姦淫擄掠，無惡不作。說到鐵劍門的名頭，一來門下人丁寥落，名聲不響，二來由於玉真子之故，實在也沒甚麼光采。這小弟子輕浮跳脫，如不走上正途，只怕將來成了玉真子的嫡系傳人，那可大大不妥了。

　　韋小寶見她忽有憂色，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道她瞧出天地會群雄武功不弱，她武功未復，深感難以應付，便道：﹁師父你儘管放心，我有法子救鄭公子的性命。﹂

　　阿珂啐道：﹁又來胡說了。鄭公子轉眼便贏，要你救甚麼性命？﹂

　　剛說到這裏，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鄭克塽的長袍已被拉下了一片，鄭克塽大怒，出手更加快了，卻聽得嗤嗤嗤之聲不絕，風際中十根手指便如鷹爪一般，將他長袍、內衣、褲子一片片的撕將下來，但用勁恰到好處，絲毫不傷到他肌肉。鄭克塽眼見再撕得幾下，身子便會全裸，驚惶之下，轉身欲逃。風際中雙臂一曲，兩手手肘已抵到他胸前。

　　鄭克塽急忙後退，雙拳擊出，只覺手腕一緊，風際中左手已握住他右手，右手握住他左手，順勢一揮，將他身子擲出，叫道：﹁接住了！﹂這一擲竟有七八丈遠。

　　玄貞道人展開輕功追去，抬頭叫道：﹁高兄弟，你來接班！﹂高彥超立即躍出。樊綱、徐天川、關安基等覺得有趣，紛紛大呼奔去。玄貞道人接住了鄭克塽，便又擲出，落下時剛好高彥超趕到，接住後再擲給數丈外的徐天川。

　　這些人膂力有強弱，輕功有高低，擲人時或遠或近，奔躍時或快或慢，但鄭克塽在半空中飛出數十丈以外，始終沒有落地。天地會群雄各展所長，這時方顯出真功夫來。關安基膂力奇大，先將鄭克塽向天擲上四五丈，待他落下時，雙掌在他背心一推，兩股力道併在一起，鄭克塽猶似騰雲駕霧一般，這一下飛得更遠。

　　韋小寶看得高興之極，拍手大笑，突然後腦禿的一聲響，給阿珂用手指節重重打了個爆栗。他一驚回頭。阿珂驚怒交集，急道：﹁他們綁了他去啦，你……你快去救人。﹂韋小寶道：﹁他們跟鄭公子又沒冤仇，師父說不過是開開玩笑，你何必著急？﹂阿珂道：﹁不，不是的，他們綁了他去，要勒索一百萬兩銀子。﹂韋小寶道：﹁鄭公子家裏銀子多得很，三百萬、四百萬也出得起，一百萬兩銀子打甚麼緊？﹂

　　阿珂右足在地下重重一頓，說道：﹁唉，你不生眼睛麼？他……他給這些強盜整得死去活來。﹂韋小寶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要我救他，這也不難，你得答應做我老婆。﹂阿珂怒道：﹁胡說。﹂遠遠望去，見鄭克塽給人接住後不再拋擲。聽得有人叫道：﹁喂，你們快回去拿銀子，到伏牛山來贖人。我們不會傷害這小子性命，每天只打他三百大板。銀子早到一天，他就少挨三百下，遲到十天，多吃三千板。﹂阿珂拉住韋小寶的手，急道：﹁你聽，你聽，他們每天要打他三百板，這裏去台灣路途遙遠，一個月也不能來回。﹂

　　韋小寶道：﹁每天三百板，就算兩個月罷，兩個月六十天，三六一十八，也不過一千八百板……﹂阿珂道：﹁唉，不是的，是一萬八千板，你這人真是……﹂韋小寶笑道：﹁我算數不行。這一萬八千板打下來，他的﹃屁股功﹄可練得登峰造極了。﹂阿珂怒極，將他手掌一摔，道：﹁我再也不睬你了。﹂又氣又急，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好，好，別哭，我來想法子。不過我剛才提的條件，你可不能賴。﹂阿珂道：﹁你快救了他再說。﹂韋小寶知道她只是隨口敷衍，真要她答應嫁給自己，那是無論如何不肯的，說道：﹁我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以後你可不得再欺侮我。﹂

　　阿珂道：﹁是，是！快去，快去！﹂說這話時，眼光沒向他帶上一眼，只是瞧著遠處的鄭克塽，但見他雙手已被反綁，給人抱上了馬背，轉眼便給帶走了，情急之下，伸手在韋小寶背上推了推。韋小寶心中罵道：﹁他奶奶的，老子遇到的美貌妞兒，總是求我去救她的心上人。老子這冤大頭可做得熟手之極，只怕﹃冤大頭功﹄也練得登峰造極了。﹂

　　他快步奔出，叫道：﹁喂，喂，伏牛山的大王，在下有話說。﹂

　　群雄早就在等他挺身而出，當下都轉過身來。高彥超道：﹁小兄弟，你有甚麼話說？﹂韋小寶道：﹁你們幹麼要抓他？﹂高彥超道：﹁我們山寨裏弟兄眾多，缺了糧草，今日將他暫行扣押，要向他爹爹借一百萬兩銀子。﹂韋小寶道：﹁一百萬兩銀子，那是小事一件，我借給你們便是。﹂

　　高彥超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尊姓大名？憑甚麼說這等大話？﹂韋小寶道：﹁我名叫韋小寶。﹂高彥超﹁啊喲﹂一聲，抱拳行禮，躬身說道：﹁原來是小白龍韋英雄，你殺死滿洲第一勇士鰲拜，天下揚名，我們好生仰慕，今日拜見尊範，實是三生有幸。﹂樊綱等一齊恭謹行禮。韋小寶抱拳還禮，道：﹁不敢當。﹂高彥超道：﹁衝著韋英雄天大的面子，這小子我們放了。那一百萬兩銀子，也不敢要了。﹂徐天川從身邊取出兩隻大元寶來，雙手恭恭敬敬的呈上，說道：﹁韋英雄，你路上倘若使費不足，這裏一百兩銀子，請先收用。﹂

　　韋小寶道：﹁多謝！﹂收下元寶，轉身交給阿珂。阿珂萬萬想不到這個小惡人名頭竟如此響亮，這些兇神惡煞的大強盜一聽他自報姓名，竟如下屬見到了頂頭上司一般。她那知這個﹁小惡人﹂，其實正是這些﹁大強盜﹂的頂頭上司，這些﹁大強盜﹂為了湊趣，故意的加倍巴結，演出一齣好戲。她又驚又喜，心想鄭公子終於脫卻了危難。

　　卻見風際中踏上一步，說道：﹁且慢。韋英雄，你殺死鰲拜，我們是萬分佩服的。只不過大家素不相識，怎知你是真的韋英雄，還是冒充他老人家的大名，出來招搖撞騙？﹂韋小寶道：﹁這話倒也有理，閣下要怎樣才能相信？﹂風際中道：﹁在下斗膽，想請韋英雄指點三招。滿洲第一勇士都死在你手下，尊駕武功自然非同小可，是真是假，一試就知。﹂

　　韋小寶道：﹁好，咱們只試招式，點到即止。﹂風際中道：﹁正是，還請韋英雄手下留情，以免打得在下身受重傷。﹂韋小寶暗暗好笑，心想：﹁風大哥向來不愛說話，那知做起戲來，竟然似模似樣。﹂便道：﹁老兄不必客氣，說不定我不是你對手。﹂左手一指，右手輕飄飄拍了出去，只拍出半尺，手掌轉了一圈，斜拍反捺，正是澄觀試演過的﹁般若掌﹂中的一招﹁無色無相﹂。

　　風際中見聞甚博，叫道：﹁妙極，這﹃般若掌﹄的高招，叫做﹃無色……﹄甚麼的。﹂伸手一接，向後一仰，險些摔倒。

　　韋小寶掌上原無半分內力，笑道：﹁閣下說得是，這是一招﹃無色無相﹄。﹂跟著左手斜舉，自右上角揮向左下角，突然五指成抓，幌了幾下。風際中大叫：﹁了不起，又是﹃般若掌﹄神功，這是﹃靈鷲聽經﹄。﹂擺起馬步，雙掌緩緩前推，掌心和韋小寶手指尖微微一觸，立刻﹁啊﹂的一聲大叫，向後急翻三個觔斗。他翻觔斗之時，潛運內力，待得站定，滿臉已漲得血紅，便如喝了十七八碗烈酒一般，身子幌了幾幌，一交坐倒，搖手道：﹁不……不成……不比了，佩服之至！韋英雄，多謝你饒我性命。﹂

　　韋小寶拱手道：﹁老兄承讓。﹂說話之時，連連向他霎眼。風際中卻做得甚像，臉上神色又是沮喪，又是感激，還帶著幾分衷心欽佩之意。

　　徐天川邁步而前，說道：﹁韋英雄武功驚人，果然名不虛傳，在下來領教幾招。﹂韋小寶道：﹁好！﹂欺身而上，雙手交叉，一手扭他左胸，一手拿他右脅，乃是少林派上乘武功﹁拈花擒拿手﹂中的一招。徐天川見他這一招擒拿手十分高明，不禁暗暗佩服：﹁韋香主聰明之極，一學武功便進步神速。﹂他卻不知韋小寶出手招式似模似樣，其實沒絲毫內力，縱然給他拿住了，也是一無所損。徐天川身材矮小，最擅長的武功是巧打擒拿，當即施展看家本領，與韋小寶拆將起來。

　　數招之後，兩人雙手扭住，徐天川﹁啊﹂的一聲，右手軟軟下垂，假裝被扭脫了關節，說道：﹁佩服之至！﹂退開兩步，左手托住了自己右手，一送一挺，裝上了關節。這一項自上關節的手法，原來是擒拿手中的上乘武功，他照做之時，一絲不苟，上得乾淨利落。

　　跟著樊綱、玄貞道人、李力世三人一一上前討戰。韋小寶所使的盡是澄觀所授的上乘招式，樊綱等三人都是或三四招、或七八招便敗了下去。高彥超朗聲道：﹁今日得見韋英雄高招，當真令人大開眼界，小人等佩服之至！他日韋英雄路過伏牛山，還請不棄，上山來盤桓數日。﹂韋小寶道：﹁那自然是要叨擾的。﹂

　　群雄躬身行禮，牽馬行開，一直走到鎮尾，這才上馬而去。他們竟然不敢在韋小寶面前上馬，實是恭敬之極。

　　阿珂終於服了：﹁這小惡人原來武功高強，每次假裝打我不過，都是故意讓我的。﹂

　　到此地步，鄭克塽只得過來向韋小寶道謝。韋小寶笑道：﹁鄭公子不必客氣，我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勝了他們，講到真實武功，那是遠遠不及閣下了。﹂他這幾句話其實倒是真話，但鄭克塽聽來，卻覺得是極辛辣的譏刺，不由得滿臉通紅。

　　當晚一行人南到獻縣，投了客店。九難遣開阿珂，問韋小寶道：﹁白天跟你做戲的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是不是？﹂九難眼光何等厲害，風際中、徐天川那些人的做作，瞞得過鄭克塽和阿珂，卻怎瞞得過這位武學高人？韋小寶知道西洋鏡已經拆穿，笑道：﹁也不算是甚麼朋友。﹂九難道：﹁這些人武功個個頗為了得，怎肯陪著你如此鬧著玩？﹂韋小寶笑道：﹁他們多半看不慣鄭公子的驕傲模樣，想是借著弟子，挫折一下他的驕氣。﹂九難心想此言倒也有理，說道：﹁你那幾招般若掌、拈花擒拿手法，使得可也不錯啊。﹂韋小寶笑道：﹁那是裝腔作勢唬人的，管不了用。﹂

　　※※※

　　說話之間，只聽得人喧馬嘶，有一大幫人來投店。一人大聲道：﹁一間上房，定要最好的，其餘的將就些也就罷了。﹂韋小寶一聽，心中一喜，認得是沐王府搖頭獅子吳立身。

　　韋小寶問：﹁師父，咱們是不是去殺吳三桂？﹂九難道：﹁我這次所受內傷著實不輕，雖然傷勢好了，內力未復，須得找個清靜所在將養些時日，再定行止。否則倘若再遇上敵人，我不能出手，老是由你去胡混瞎搞，咱們鐵劍門太不成話。﹂說著也不由得好笑。

　　韋小寶道：﹁是，是。師父身子要緊。﹂從行囊中取出極品旗槍龍井茶葉，泡了一蓋碗茶，說道：﹁弟子日後學會了師父的武功，遇上敵人，就可正大光明的動手了。師父，我去街上瞧瞧，看看有甚麼新鮮的蔬菜。﹂走出房來，只見阿珂與鄭克塽正並肩走向店外，神情十分親熱，登時心底一股醋意直湧上來，便跟在二人身後。

　　阿珂回頭道：﹁跟著我幹麼？﹂韋小寶道：﹁我又不是跟著你。我去給師父買菜。﹂阿珂道：﹁好！鄭公子，咱們向這邊走。﹂伸手向著城西的一座小山一指。韋小寶妒火更熾，說道：﹁小心些，別碰上了山大王，我可不能來救你們。﹂阿珂白了他一眼，道：﹁誰要你救了？﹂鄭克塽知他是重提自己醜事，甚是惱怒，哼了一聲，快步而行。

　　韋小寶眼見二人漸漸去遠，忽聽得阿珂格格一聲笑，激怒之下伸手拔出匕首，便欲追上去將鄭克塽殺了，跨出兩步，心想：﹁當真要打，我可不是他二人對手。﹂

　　當下強忍怒氣，到街上去買了些口蘑、冬菇、木耳、粉絲，提著回到店中，見阿珂和鄭克塽尚未回來，想像他們二人在僻靜之處談情說愛，只氣得不住大罵。

　　突然有人在他肩頭輕輕一拍，一把抱住，笑道：﹁韋兄弟，你在這裏？﹂韋小寶轉頭一看，原來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不由得大喜，笑道：﹁你怎麼來了？﹂只見他身後跟著十餘人，都是御前侍衛，穿的卻是尋常小兵裝束。眾侍衛見了他，個個眉花眼笑，卻不上前參見招呼。多隆低聲道：﹁這裏人雜，到我房裏說話。﹂原來他們一干人便也住在這客店裏。

　　到得房中，眾侍衛才一一上前參見，韋小寶笑道：﹁罷了，罷了！﹂取出一千兩銀票，笑道：﹁眾位兄弟們去喝酒花用罷。﹂眾侍衛早知這位副總管出手豪闊，只要遇上了他，必有好處，當下歡然道謝。

　　多隆低聲道：﹁韋兄弟，自從你在五台山遇險之後，皇上日常記掛在心，派我們出來尋找你的下落。﹂

　　韋小寶心下感激，站起身來，說道：﹁多謝皇上恩德。卻怎敢勞動多大哥的大駕？﹂多隆笑道：﹁皇上本來也沒派我，只派了十五名侍衛兄弟，是我自告奮勇。一來做哥哥的也真牽記著你；二來也好乘機出京來玩玩，這是託了你兄弟的洪福。﹂眾人都笑了起來。多隆道：﹁這一下，我們幾個算是立了大功，回京之後，皇上得知韋兄弟脫險，定是十分歡喜。我們一路上打聽，韋兄弟的訊息沒聽到，卻查到有一夥叛賊密謀造反，在河間府大舉議事，我們就過來瞧瞧。﹂韋小寶道：﹁我也正為此事而來，聽說他們這次聚會，叫作甚麼﹃殺龜大會﹄。﹂多隆大拇指一翹，說道：﹁厲害，厲害，甚麼事都逃不過韋兄弟的眼去。﹂韋小寶道：﹁你們探到了甚麼消息？﹂多隆道：﹁這裏兩個兄弟混入了大會之中，得知他們是要對付吳三桂，各省都推舉了盟主。好幾個盟主的名字也都查倒了。﹂

　　韋小寶心念一動，問道：﹁是那幾個？﹂多隆道：﹁雲南是沐劍聲，福建是台逆鄭經的次子，叫作鄭克塽。﹂跟著又說了好幾個盟主的名字。韋小寶道：﹁那沐劍聲、鄭克塽等人的相貌，可認得出麼？﹂多隆道：﹁黑夜之中，這兩個兄弟看不清楚，也不敢走近細看。﹂

　　韋小寶道：﹁多大哥，你回京之後，請你稟告皇上，便說奴才韋小寶也在查訪這件事，一等有了眉目，就回京面奏。﹂多隆道：﹁是，是。韋兄弟如此忠心辦事，這次立了大功，皇上必定又有封賞。﹂韋小寶道：﹁如有功勞，還不是咱們御前侍衛大夥兒的面子？眼前有一件事，要請各位辛苦一趟。﹂眾侍衛都道：﹁韋副總管差遣，自當效勞。﹂

　　韋小寶道：﹁這件事說起來可氣人得緊。我有個相好的姑娘，此刻正在跟一個浮滑小子勾勾搭搭……﹂

　　他剛說到這裏，眾侍衛已是氣憤填膺，個個破口大罵：﹁他媽的，那一個小子如此大膽，敢來動韋副總管的人？咱們立刻去把這小子殺了。﹂

　　韋小寶道：﹁殺倒不必。你們只須去打他一頓，給我出這一口惡氣，不過這小子是我朋友，卻也不可打得太過重了，尤其不可碰那位姑娘。﹂眾侍衛笑道：﹁這個自然理會得，韋副總管的相好姑娘，誰敢得罪了？﹂韋小寶道：﹁這二人向西去了。你們一動手，我假裝上來相救，將你們打跑。各位可得大大相讓，使得兄弟在心上人面前出出風頭。﹂

　　眾侍衛齊聲大笑，都道：﹁韋副總管分派的這樁差事，最有趣不過。﹂

　　多隆笑道：﹁大夥兒這就去幹，喂，個個須得小心在意，要是露出了馬腳，韋副總管可不拿你們當好兄弟啦。﹂眾侍衛都笑道：﹁韋副總管的大事，大夥兒赴湯蹈火，豈敢退後？﹂一名侍衛道：﹁他媽的，這小子調戲韋副總管的相好，好比調戲我的親娘，老子還不跟他拚命？﹂眾人一齊大笑。韋小寶笑道：﹁輕聲些，別讓旁人聽到了。﹂眾侍衛磨拳擦掌，嘻嘻哈哈的一擁而出。

　　※※※

　　韋小寶提了蔬菜，交給廚房，賞了他五錢銀子，吩咐整治精緻素菜，這才慢慢的向西城行去。走出一里多地，只聽叱喝叫罵之聲大作，遠遠望見數十人手執兵刃，打得甚是熱鬧，心想：﹁這小子倒也了得，居然以寡敵眾，抵擋得住。﹂

　　緩緩走近，不禁吃了一驚，只見眾侍衛圍住了七八人狠鬥。對方背靠城牆，負隅而戰，卻是沐劍聲、吳立身一干人。沐劍聲身旁有個年輕姑娘，手握雙刀，已打得頭髮散亂，城頭上卻有人攜手觀戰，正是阿珂和鄭克塽。韋小寶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他媽的，打錯了人。定是他們先看到了沐公子，見他帶著個姑娘，不分青紅皂白，便即上前動手。﹂見多隆手握一柄鬼頭刀，站在後面督戰，當即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打錯了，是城頭上那兩個。﹂說了這話，立即走開。

　　多隆喝道：﹁不對，喂，相好的，原來欠債的不是你們。好，大夥兒都退下，放他們走罷！﹂眾侍衛一聽，紛紛退開。

　　沐劍聲、吳立身等人少，本已不敵，先前只道自己露了形跡，這些清兵是來捉拿的，幸虧他們退開，正是求之不得。吳立身一眼瞥見韋小寶，暗叫：﹁慚愧，原來這次又是蒙韋恩公相救。否則殺了我不打緊，小公爺落入韃子手中，那可是萬死莫贖了。﹂其時不便和韋小寶相認，與沐劍聲等奔出城門，向北疾奔而去。

　　韋小寶走上城頭，問阿珂道：﹁師姊，他們為甚麼打架？都是些甚麼人？﹂阿珂小嘴一撇，說道：﹁誰知道呢？這些官兵是討債來的。﹂韋小寶道：﹁咱們回店去罷，別讓師父又記掛。﹂阿珂道：﹁你先回去，我隨後就來。﹂

　　剛說到這裏，眾侍衛已奔上城頭，一名侍衛指著鄭克塽，叫道：﹁是他，欠我銀子的是這小子。﹂韋小寶低聲道：﹁鄭公子，師姊，咱們快走。韃子官兵胡作非為，惹上了很是麻煩。﹂阿珂也有些害怕，道：﹁好，回去罷。﹂一名侍衛搶上前來，指著鄭克塽道：﹁前晚在河間府妓院裏玩花姑娘，你欠下我一萬兩銀子，快快還來。﹂

　　鄭克塽怒道：﹁胡說八道，誰到妓院裏去啦，怎會欠了你銀子？﹂一名侍衛道：﹁還說不是呢？前天晚上，你膝頭上坐了兩個粉頭，叫作甚麼名字哪？﹂另一名侍衛道：﹁年紀大的那個叫阿翠，小的那個叫紅寶。你左邊親一個嘴，喝一口酒，右邊摸一摸人家臉蛋，又喝一口酒，好不風流快活，還想賴麼？﹂又一名侍衛道：﹁你摟著兩個粉頭，跟我們擲骰子，輸了二千兩銀子，要翻本，向我借了三千，向這位老兄借了二千，後來又向他借了一千五，向那一位借了二千兩……﹂另一人道：﹁再向我借了一千五百兩，一共是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五人一齊伸手，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快快還來！﹂

　　阿珂想起當日在妓院中見到韋小寶跟眾妓胡鬧的情景，又想起前幾日在草堆之中，鄭公子在自己身上亂摸亂捏，看來這事多半不假，再一算日子，前晚正是﹁殺龜大會﹂的前夕，鄭公子深夜不歸，次日清晨卻見他滿臉酒意，說是甚麼英雄豪傑邀他去喝酒，喝酒不假，請他的卻不是英雄豪傑，而是妓院中的下賤女子，想到此處，不由得珠淚盈盈欲滴。

　　眾侍衛截住鄭克塽的後路，將他團團圍住，後面一人一伸手，抓住了他後頸。鄭克塽大怒，手肘後挺，重重撞在他胸口。那侍衛大叫一聲，痛得蹲下身去。餘人一擁而上，拳腳紛施，這些人單打獨鬥，都不是鄭克塽的對手，但七八人一齊動手，將他掀在地下。

　　阿珂急叫：﹁有話好話，不可胡亂打人。﹂搶上前去相救。

　　多隆道：﹁喂，大姑娘，這事跟你不相干，可別趕這淌混水。﹂阿珂急道：﹁讓開！﹂伸手向他肩頭推去。多隆是大內高手，武功了得，左手輕輕一揮，震得她向後跌開數步。那邊眾侍衛向鄭克塽拳打腳踢，劈劈拍拍的不住打他耳光。阿珂急攻數招，卻被多隆笑吟吟的逼得離鄭克塽越來越遠。多隆笑道：﹁大姑娘，這個花花公子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今天早晨還在向我借五千兩銀子，說是娶那兩個粉頭回家去做小老婆，你何必迴護於他？﹂阿珂退開幾步，急叫：﹁你們別打，有話……有話慢慢的說。﹂

　　一名侍衛笑道：﹁你叫他還了我們銀子，自然不會打他。﹂說著又在鄭克塽面門砰的一拳，他鼻孔中登時鮮血長流。一名侍衛拔出刀來，叫道：﹁割下他兩隻耳朵再說。﹂說著將單刀在空中虛劈兩刀。

　　阿珂拉住韋小寶的手，急得要哭了出來，道：﹁怎麼辦？怎麼辦？﹂韋小寶道：﹁一萬兩銀子我倒有，只是送給他還賭帳嫖帳，可不大願意。﹂阿珂道：﹁他們要割他耳朵了，你就……就借給我罷。﹂韋小寶道：﹁師姊要借，別說一萬兩，就十萬兩也借了，不過日後你是我妻子，這筆帳不能算。你叫鄭公子向我借。﹂阿珂頓足道：﹁唉，你這人真是。﹂叫道：﹁喂，你們別打，還你們錢就是。﹂

　　眾侍衛也打得夠了，便即住手，但仍是按住鄭克塽不放。

　　阿珂叫道：﹁鄭公子，我師弟有銀子，你向他借來還債罷。﹂

　　鄭克塽氣得幾欲暈去，但見鋼刀在臉前幌來幌去，怕他們真的割了自己耳朵，心下也真害怕，眼望韋小寶，露出祈求之色。

　　阿珂拉拉韋小寶的袖子，低聲道：﹁就借給他罷。﹂

　　一名侍衛冷笑道：﹁一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沒中沒保，怎能輕易借了給人？這小子最愛賴帳，大夥兒可不是上了他當嗎？﹂另一人道：﹁除非這位姑娘做中保，這小子倘若賴帳不還，就著落在這位姑娘身上償還。﹂那高舉鋼刀的侍衛大聲道：﹁人家大姑娘跟這臭小子沒親沒故，幹麼要給他作保？如果一萬兩銀子還不出，除了拿身子償還，嫁給這位小財主之外，還有甚麼法子？﹂眾侍衛鬨笑道：﹁對了，這主意十分高明。﹂

　　韋小寶低聲道：﹁師姊，不成，你聽他們的話，那不是太委屈你了麼？﹂

　　拍的一聲響，一名侍衛又重重打了鄭克塽一個耳光。他手腳全被拉住，絕無抗拒之力。一名侍衛喝道：﹁狠狠的打，打死了他，這一萬兩銀子，就算掉在水裏。這叫做眼不見，心不煩。﹂劈劈拍拍，又打了起來。

　　鄭克塽叫道：﹁別打！別打！韋兄弟，你手邊如有銀子，就請借給我一萬兩，我……我保證一定歸還。﹂

　　韋小寶斜眼瞧著阿珂，道：﹁師姊，你說借不借？﹂

　　阿珂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哽咽道：﹁借……借好了！﹂一名侍衛在旁湊趣，大聲道：﹁大姑娘作的中保，日後大姑娘嫁小財主，這臭小子倒是媒人。﹂韋小寶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來，撿了一萬兩，便要去交換鄭克塽，一轉念間，交給了阿珂。阿珂接了，說道：﹁銀子有了，你們放開他啊。﹂

　　眾侍衛均想，先前韋副總管說好是由他出手救人，現下變成了使銀子救人，不知是否合他心意，當下仍然抓住鄭克塽不放。

　　韋小寶道：﹁這一萬兩銀子，你們拿去分了罷，他媽的，總算是大夥兒辛苦一場。你們這些混賬王八蛋，快快給我放人！﹂眾侍衛一聽大喜，韋小寶言中意思，顯然是將這一萬兩銀子賞給他們了，當下放開了鄭克塽。阿珂伸手將他扶起，將銀票交給他。鄭克塽怒極，隨手接過，看也不看，便交給身旁一名侍衛。

　　韋小寶罵道：﹁你們這批王八蛋，韃子官兵，將我朋友打成這個樣子，老子不和你們干休。﹂阿珂生怕多起糾紛，忙道：﹁別罵了，咱們回去。﹂韋小寶道：﹁這件事想想也教人生氣，欠債還錢，那已經還了。鄭公子這一頓打，可不是白挨的嗎？﹂

　　多隆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窮星剛脫，色心又起，他媽的，你老是挨著人家大姑娘幹麼？﹂一伸手，抓住鄭克塽的後頸，提起他身子，在空中轉了兩個圈子，喝道：﹁我把你拋下城牆去，瞧你是死是活！﹂鄭克塽和阿珂齊聲大叫。

　　多隆將鄭克塽重重在地下一頓，喝道：﹁以後你給我離得這位姑娘遠遠的，人家好好的姑娘，跟你這狂嫖濫賭、偷雞摸狗的小子在一起，沒的壞了名頭。我跟你說，以後我再見到你纏在這位姑娘身旁，老子非扭斷你的狗頭不可。﹂說著左手握住他辮根，右手將他辮子在手掌繞了兩轉，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登時鼓了起來，手臂手背上肌肉凸起，一聲猛喝，雙臂用力向外一分，拍的一聲響，辮子從中斷絕。

　　眾侍衛見到他如此神力，登時采聲雷動。多隆膂力本強，又練了一身外家硬功。雙膀實有千斤之力。幸好他左手握住了辮根，否則鄭克塽這根辮子是假的，輕輕一拉，便揭露了他不遵朝令、有不臣之心的大罪。

　　多隆拋下半截辮子，五根鼓槌兒般的大手指扠在鄭克塽頸中，跟著左手扠住他的後頸，雙手漸漸收緊，鄭克塽的臉漸漸漲紅，到後來連舌頭也伸了出來，眼見便要窒息而死。十餘名侍衛各抽兵刃，團團圍在二人身周，不讓阿珂過來相救。

　　韋小寶叫道：﹁錢也還了，還想殺人嗎？﹂一衝而前，砰的一拳，打在一名侍衛小腹之上。那侍衛﹁啊喲﹂一聲，一個觔斗摔出，大叫大嚷，手足亂伸，說甚麼也爬不起身來。韋小寶雙拳一招﹁雙龍搶珠﹂，向多隆打去。多隆兩隻手正扠在鄭克塽頸中，難以招架，登時中拳。這招﹁雙龍搶珠﹂本是打向敵人太陽穴，但多隆身材高大，韋小寶卻生得矮小，兩個拳頭都打在他脅下。多隆假裝大怒，罵道：﹁死小鬼，老子扠死了你！﹂放開鄭克塽，和韋小寶鬥了起來。

　　韋小寶使開從海大富與澄觀處學來的武功，身法靈活，一招一式，倒也巧妙美觀。多隆出拳有風，儘往他身旁數寸之處打去，突然鬥得興發，飛腿猛踢，喀喇一聲，將韋小寶身旁的一株棗樹踢斷了。眾侍衛大聲喝采。

　　阿珂見多隆如此神威，生恐韋小寶給他打死了，叫道：﹁師弟，莫打了，咱們回去。﹂韋小寶大喜：﹁她關心起我來了，小娘皮倒也不是全沒良心。﹂

　　多隆又是一腳，將地下一塊斗大石頭踢得飛了起來，掉下城頭。韋小寶出招越來越快，拍的一掌，正中對方肚皮，多隆﹁啊啊﹂大叫，雙腿一彎，坐倒在地，叫道：﹁老子不服，再來打過！﹂一躍而起，雙臂直上直下的急打過來。韋小寶側身閃避，多隆一拳打上城牆，登時打下三塊大青磚來。塵土飛揚之中，韋小寶飛起右腳，腳尖還沒碰到他身子，多隆大叫一聲，從城牆上溜了下去，掉在城牆腳下，動也不動了。

　　韋小寶大吃一驚，生怕真的摔死了他，俯首下望。多隆抬頭一笑，霎了霎眼，搖手示意不妨，隨即伏倒。韋小寶這才放心。眾侍衛都驚惶不已，紛紛奔下城頭。

　　韋小寶一拉阿珂，低聲道：﹁快走，快走！﹂三人一溜煙的奔回客店。

　　回到客店之中，九難見阿珂神色有異，氣喘不已，問道：﹁遇上了甚麼事？﹂阿珂道：﹁有十多個韃子官兵跟鄭公子為難，幸虧……幸虧師弟打倒了官兵的頭腦。﹂九難道：﹁給我在客店裏安安靜靜的耽著，別到處亂走，惹事生非。﹂阿珂低頭答應，過了一會，總是記掛著鄭克塽的傷勢，到他房中去看望，只見眾伴當已給他敷上傷藥，已睡著了。

　　韋小寶見她從鄭克塽房裏出來，又是有氣，又有些懊惱：﹁剛才怎不叫他們當真割下了這小子的兩隻耳朵？﹂又想：﹁這妞兒一心一意，總是記掛著這臭小子。我就算把小子耳朵割了、眼睛戳瞎了，看來她還是把他當作心肝寶貝。﹂饒是他機警多智，遇上了這等男女情愛之事，卻也是一籌莫展了。

　　註：回目中﹁棘門此外盡兒戲﹂一句，原為漢文帝稱讚周亞夫語，指其軍令森嚴，其他將軍所不及，原詩詠吳三桂殘暴虐民而治軍有方。﹁棘門﹂即﹁戟門﹂，亦可指宮門，本書借用以喻眾御前侍衛出宮胡鬧。

第二八回　未免情多絲宛轉　為誰心苦竅玲瓏

　　韋小寶當晚睡到半夜，忽聽得窗上有聲輕敲，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來，只聽窗外有人低聲道：﹁韋恩公，是我。﹂

　　他一凝神，辨明是吳立身的聲音，忙走到窗邊，低聲道：﹁是吳二叔麼？﹂吳立身道：﹁不敢，是我。﹂韋小寶輕輕打開窗子，吳立身躍入房內，抱住了他，甚是歡喜，低聲道：﹁恩公，我日日思念你，想不到能在這裏相會。﹂轉身關上窗子，拉韋小寶並肩坐在炕上，說道：﹁在河間府大會裏，我向貴會朋友打聽你的消息，他們卻都不肯說。﹂

　　韋小寶笑道：﹁他們倒不是見外，有意不肯說。實在我來參加﹃殺龜大會﹄，是喬裝改扮了的，會中眾兄弟也都不知。﹂

　　吳立身這才釋然，道：﹁原來如此。今日撞到韃子官兵，又蒙恩公解圍，否則的話，只怕我們小公爺要遭不測。小公爺要我多多拜上恩公，實是深感大德。﹂

　　韋小寶道：﹁大家是好朋友，何必客氣。吳二叔，你這麼恩公長、恩公短的，聽來著實彆扭，倘若你當我是朋友，這稱呼今後還是免了。﹂

　　吳立身道：﹁好，我不叫你恩公，你也別叫我二叔。咱倆今後兄弟稱呼。我大著幾歲，就叫你一聲兄弟罷。﹂韋小寶笑道：﹁妙極。你那個劉一舟師侄，豈不是要叫我師叔了？﹂吳立身微覺尷尬，說道：﹁這傢伙沒出息，咱們別理他。兄弟，你要上那裏去？﹂

　　韋小寶道：﹁這事說來話長。二哥，做兄弟的已對了一頭親事。﹂

　　吳立身道：﹁恭喜，恭喜，卻不知是誰家姑娘？﹂隨即想到：﹁莫非就是方怡？他找到方姑娘和小郡主了？﹂滿臉都是喜色。

　　韋小寶道：﹁我這老婆姓陳，不過有一件事，好生慚愧。﹂吳立身問道：﹁怎麼？﹂韋小寶道：﹁我這老婆卻另有個相好，姓鄭，這小子人品極不規矩。想勾搭我的老婆，倒還是小事，他卻去向韃子官兵告密。今日那些官兵來跟小公爺為難，就是他出的主意。﹂

　　吳立身大怒，道：﹁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卻不知為了甚麼？﹂

　　韋小寶道：﹁你道這小子是誰？他便是台灣延平郡王的第二兒子。他說延平郡王統領大軍，你們沐王府卻已敗落，無權無勢，甚麼何足道哉？﹂吳立身怒道：﹁我們沐王爺是大明開國功臣，世鎮雲南，怎是他台灣鄭家新進之可比？﹂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這小子說道：是誰殺了吳三桂，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臉；你們在雲南是地頭蛇，要殺吳三桂，比他們台灣鄭家要方便百倍。他來跟我商量，說要把沐家的人先除去了。我說我們天地會跟沐王府早有賭賽，瞧誰先幹掉吳三桂。英雄好漢，贏要贏得光采，輸要輸得漂亮，那有暗中算計對方之理？這小子不服氣，便另生詭計。幸虧韃子官兵不認得小公爺，我騙他們說認錯了人，你們才得脫身。﹂吳立身連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媽的，這小子不是人。﹂

　　韋小寶道：﹁二哥，這小子非教訓他一頓不可。瞧在延平郡王的面上，咱們也不能殺了他。最好你去打他一頓，兄弟便挺身出來相勸，跟你動手。你故意讓我幾招，假裝敗退，不知肯不肯？﹂吳立身道：﹁兄弟是為我們出氣，那有不肯之理？如此最好，也免得跟台灣鄭家破面，多惹糾紛。﹂韋小寶道：﹁那個頭臉有傷、跟兄弟在一起的小子，便是他了。﹂吳立身道：﹁是。他鄭家又怎麼了？沐王府今日雖然落難，卻也不是好欺侮的。﹂

　　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隨即問起那日在莊家大屋﹁見鬼﹂之事。他日間雖見到徐天川，但當時不便細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吳立身臉有慚色，不住搖頭，說道：﹁兄弟，你今日叫我一聲二哥，我這做哥哥的實在好生慚愧。那日我們被那批裝神弄鬼的傢伙使邪法制住了，豈知這批傢伙給人引出屋去，拿了起來。幾個女子剛過來放了我們，卻又有一批鬼傢伙攻進屋來，把章老三他們救了去。﹂

　　韋小寶點點頭，心道：﹁那是神龍教的，莊三少奶她們抵敵不住。﹂

　　吳立身搖頭道：﹁那時我和徐老爺子穴道剛解開，手腳還不大靈便，黑暗之中胡裏胡塗的亂鬥一場，大夥兒都失散了。到第二天早晨才聚在一起，可是兄弟你、小郡主、方姑娘三個，卻說甚麼也找不到，我們又去那間鬼屋找尋。屋裏只有一個老太婆，也不知是真聾還是假聾，纏了半天，問不出半點所以然來。徐老爺子和我都不死心，明探暗訪，直搞了大半個月，唉，半點頭緒也沒有。好兄弟，今天見到你，真是開心。小郡主和方姑娘去了那裏？你可有點訊息嗎？我們小王爺記掛著妹子，老是不開心。﹂

　　韋小寶含糊以應：﹁我也挺記掛著她兩個。方姑娘聰明伶俐，小郡主卻是個老實頭，早些跟她哥哥會面就好啦。﹂心想：﹁原來你們沒給神龍教捉去，沒給逼服了毒藥來做奸細，那好得很。﹂他知吳立身性子爽直，不會說謊，倘若這番話是劉一舟說的，就未必可信。

　　吳立身道：﹁兄弟，你好好保重，做哥哥的去了。﹂說著站起，頗為依依不捨，拉著他手，又道：﹁兄弟，天下好姑娘有的是。你那夫人倘若對你不住，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韋小寶長嘆一聲，黯然無語。這聲嘆息倒是貨真價實。吳立身推開窗子，跳了出去。

　　※※※

　　次日韋小寶隨著九難和阿珂出城向北，鄭克塽帶了伴當，仍是同行。九難問他：﹁鄭公子，你要去那裏？﹂鄭克塽道：﹁我要回台灣，送師太一程，這就分手了。﹂

　　行出二十餘里，忽聽得馬蹄聲急，一行人從後趕了上來。奔到近處，只見來人是一群鄉農，手中拿了鋤頭、鐵扒之屬，當先一人大叫：﹁是這小子，就是他了。﹂韋小寶一看，這人正是吳立身。

　　一夥人繞過大車，攔在當路。吳立身指著鄭克塽罵道：﹁賊小子，昨晚你在張家莊幹的好事！貓兒偷了食，就想溜之大吉嗎？﹂鄭克塽怒道：﹁甚麼張家莊、李家莊？你有沒生眼睛，胡說八道。﹂吳立身叫道：﹁好啊，李家莊的姑娘原來也給你騙的，你自己招認了。他媽的，賊小子！一晚上接連誘騙兩個閨女，當真大膽無恥。﹂

　　鄭府伴當齊聲喝道：﹁這位是我們公子爺，莫認錯了人，胡言亂語。﹂

　　吳立身拉過一個鄉下姑娘，指著鄭克塽道：﹁是不是他？你認清楚些。﹂韋小寶見這鄉下姑娘濃眉大眼，顴骨高聳，牙齒凸出，身上倒穿得花花綠綠，頭上包著塊花布，料想是吳立身花錢去雇了來的，心下暗暗好笑。

　　那鄉下姑娘粗聲粗氣的道：﹁是他，是他，一點兒不錯。他昨天晚上到了我屋子裏，一把抱住了我，嗚嗚，這……這可醜死人了，啊唷，嗚嗚，啊，媽呀……﹂說著號啕大哭。

　　另一個鄉農大聲喝道：﹁你欺侮我妹子，叫老子做你的便宜大舅子。他媽的，老子跟你拚命。﹂正是吳立身的弟子敖彪。韋小寶細看沐王府人眾，有五六人曾經會過，劉一舟卻不在其內，料來吳立身曾先行挑過，並無跟自己心有嫌隙之人在內，以免敗露了機關。

　　阿珂見那鄉下姑娘如此醜陋，不信鄭克塽會跟她有何苟且之事，只是她力證其事，這些鄉下人又跟他無冤無仇，想來也不會故意誣賴，不由得將信將疑。韋小寶皺眉道：﹁鄭公子也未免太風流了，去妓院中玩耍那也罷了，怎地去……去……去……唉，這鄉下姑娘這樣難看，師姊，我想他們一定認錯了人。﹂阿珂道：﹁對，準是認錯了。﹂

　　吳立身對那鄉姑道：﹁快說，快說，怕甚麼醜？他……這小賊給了你甚麼東西？﹂

　　那鄉姑從懷裏取出一隻一百兩的大銀元寶，說道：﹁他給我這個，叫我聽他的話。他說他是台灣來的，他爹爹是甚麼王爺，家裏有金山銀山，還有……還有……﹂

　　阿珂﹁啊﹂的一聲尖叫，心想這鄉下姑娘無知無識，怎會捏造，自然是鄭克塽真的說過了，不由得心下一陣氣苦。鄭府眾伴當也都信以為真，均想憑這鄉下姑娘，身邊也不會有這大元寶，紛紛喝道：﹁讓開，讓開！你拿了元寶，還吵些甚麼？別攔了大爺們的道路。﹂

　　敖彪叫道：﹁不成，我妹子給你強姦了，叫她以後如何嫁人？你非娶了她不可。你快快跟我回去，和她拜堂成親，帶她去台灣，拜見你爹娘。我妹子是好人家女兒，又不是低三下四的賤人，難道是要了你銀子賣身嗎？他說這一百兩銀子是幹甚麼的？﹂最後這句話是對著那鄉姑而問。那鄉姑道：﹁他說……他說這是甚麼聘禮，又說要叫人來做媒，娶我做老婆，帶我去王府做甚麼一品夫人。﹂敖彪道：﹁這就是了。妹夫啊，我跟你說，你不跟我妹子成親，想要這樣一走了之，可沒這麼容易，快跟你大舅子回去。﹂

　　鄭克塽怒極，心想這次來到中原，盡遇到不順遂之事，連這些鄉下人也莫名其妙的找上我來，提起馬鞭，拍的一聲，便向敖彪頭上擊落。敖彪大叫：﹁啊喲！﹂雙手抱頭，倒撞下馬，蜷縮成一團，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眾鄉人大叫：﹁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那鄉姑跳下馬來，抱住敖彪身子，放聲大哭，哭聲既粗且啞，直似殺豬。

　　鄭克塽一驚，眼下身在異鄉，自己又是清廷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鬧出了人命案子，那可大大的不便，當即喝道：﹁大夥兒衝！﹂一提馬韁，便欲縱馬奔逃。

　　突然一個鄉下人縱身而起，從半空中向他撲將下來。鄭克塽左手反手一拳，向他胸膛打去。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喀的一聲，手肘脫臼。那人落在他身後馬鞍上，右手伸到他脅下，扳住了他頭頸，正是擒拿手法中一招﹁斜批逆鱗﹂，那人手法乾淨利落，嘴裏大呼大叫：﹁阿三，阿狗，快來幫忙，我……我……我給他打得好痛，啊唷喂，這小子打死我啦，打死我啦！﹂鄭克塽全身酸麻，已然動彈不得。

　　鄭府眾伴當拔出兵刃，搶攻上來。沐王府這次出來人數雖然不多，卻個個身手不弱，舉起鋤頭鐵扒，一陣亂打，將本已受傷的眾伴當趕開。

　　那鄉下人抱住鄭克塽，滾下馬來，大叫大嚷：﹁阿花哪，快來抓住你老公，別讓他逃走了。﹂那鄉下姑娘笑道：﹁他逃不了。﹂縱身而上，將鄭克塽牢牢抱住。韋小寶這時才看出來，這鄉下姑娘原來是男扮女裝，無怪如此醜陋不堪，那自然是沐王府中的人物，﹁她﹂一把抱住鄭克塽，使的也是擒拿手法。

　　阿珂急叫：﹁師父，師父，他們捉住鄭公子啦，那怎麼辦？﹂

　　九難搖頭道：﹁這鄭公子行止不端，受些教訓，於他也非無益。這些鄉下人也不會傷他性命。﹂她躺在大車之中靜養，只聽到車外嘈鬧，卻沒見沐王府眾人動手的情形，否則以她的眼光，一見到這些人的身法，自然便看破了。阿珂道：﹁這批鄉下人好像是會武功的。﹂韋小寶道：﹁武功是沒有，蠻力倒著實不小。﹂

　　敖彪從地下爬了起來，叫道：﹁他媽的，險些打死了你老子。﹂一名鄉下人笑道：﹁是大舅子，怎麼會是老子？﹂敖彪道：﹁好，抓住了這小子，大舅子既沒有死，也不用他抵命了。我的阿花妹子終身有託，抓他去拜堂成親罷。﹂眾鄉人歡呼大叫：﹁喝喜酒去，喝喜酒去！﹂將鄭府伴當的馬匹一齊牽了，擁著鄭克塽，上馬向來路而去。

　　鄭府伴當大叫急追，眼見一夥人絕塵而去，徒步卻那裏追趕得上？

　　※※※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在這裏招親，那妙得很哪，原來這裏的地名叫做高老莊。﹂阿珂驚怒交集，早就沒了主意，順口問道：﹁這裏叫高老莊？﹂韋小寶道：﹁是啊。西遊記中，不是有一回書叫﹃豬八戒高老莊招親﹄麼？﹂阿珂怒道：﹁你才是豬八戒！﹂倚在路旁一株樹上，哭了起來。韋小寶道：﹁師姊，鄭公子娶媳婦，那是做喜事哪，怎麼你反而哭了？﹂

　　阿珂又想罵他，轉念一想，這小鬼頭神通廣大，只有求他相助，才能救得鄭公子回來，哭道：﹁師弟，你怎生想個法兒，去救了他脫險。﹂

　　韋小寶睜大眼睛，裝作十分驚異，道：﹁你說救他脫險？他又沒打死人，不會要他抵命的。﹂阿珂道：﹁你沒聽見？那些人要逼他跟那鄉下姑娘拜堂成親。﹂韋小寶笑道：﹁拜堂成親，那好得很啊。﹂壓低了嗓子，悄聲道：﹁我就是想跟你拜堂成親，只可惜你不肯。﹂阿珂白了她一眼，道：﹁人家都急死了，你還在說這些無聊話，瞧我以後睬不睬你？﹂韋小寶道：﹁師父說道，鄭公子品行不好，讓他吃些苦頭，大有益處。何況拜堂成親又不是吃苦頭，鄭公子多半還開心得很呢。否則的話，昨天晚上他又怎會去找這姑娘，跟她瞎七搭八，不三不四。﹂阿珂右足在地下一頓，怒道：﹁你才瞎七搭八，不三不四。﹂

　　這一日阿珂一路上故意找事耽擱，打尖之時，在騾子後蹄上砍了一刀，騾子就此一跛一拐，行得極慢，只走了十多里路，便在一個市鎮上歇了。

　　韋小寶知她夜裏定會趕去救鄭克塽，吃過晚飯，等客店中眾人入睡，便走到馬廄之中，在草堆上睡倒。果然不到初更時分，便聽得腳步之聲細碎，一個黑影走到馬廝來牽馬。韋小寶低聲叫道：﹁有人偷馬！﹂

　　那人正是阿珂，一驚之下，轉身欲逃，隨即辨明是韋小寶的聲音，問道：﹁小寶，是你麼？﹂韋小寶笑道：﹁自然是我。﹂阿珂道：﹁你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道：﹁山人神機妙算，料到有人今夜要做偷馬賊，因此守在這裏拿賊。﹂阿珂啐了一口，央求道：﹁小寶，你陪我一起去……去救他回來。﹂

　　韋小寶聽得她軟語相求，不由得骨頭都酥了，笑道：﹁倘若救出了他，有甚麼獎賞？﹂阿珂道：﹁你要甚麼都……﹂本來想說你要甚麼都依你，立即想到：﹁這小鬼頭定是要我嫁他，那如何依得。﹂一句話沒說完，便改口道：﹁你……你總是想法子來欺侮我，從來不肯真心幫我。﹂說到這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她哭泣倒是不假，只不過心中想到的，卻是鄭克塽的輕薄無行，以及他身陷險境，不知拜了堂、成了親沒有。

　　韋小寶給她這麼一哭，心腸登時軟了，嘆道：﹁好啦，好啦！我陪你去便是。﹂阿珂大喜，抽抽噎噎的道：﹁謝……謝謝你。﹂韋小寶道：﹁謝倒不用謝，就是不知道高老莊在那裏。﹂阿珂一怔，隨即明白，他說﹁高老莊﹂，還是繞了彎在罵鄭克塽，低聲道：﹁咱們一路尋過去就是了。﹂

　　兩人悄悄開了客店後門，牽馬出店，並騎而行，從來路馳回。韋小寶道：﹁鄭公子到底有甚麼好，你這樣喜歡他？﹂阿珂道：﹁誰說喜歡他了？不過……不過大家相識一場，他遭到危難，自然要去相救。﹂韋小寶道：﹁倘若有人捉了我去拜堂成親，你救我不救？﹂阿珂噗哧一笑，道：﹁你好美嗎？誰會捉你去拜堂成親了？﹂韋小寶嘆道：﹁你瞧我不順眼，說不定有那一個姑娘，瞧著我挺俊、挺帥呢？﹂阿珂笑道：﹁那可謝天謝地了，省得你老是陰魂不散的纏著我。﹂

　　韋小寶道：﹁好，你這樣沒良心。倘若有人捉了你去拜堂成親，我可也不救你。﹂

　　阿珂微微一驚，心想若真遇上這等事，那是非要他相救不可，幽幽的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韋小寶道：﹁為甚麼？﹂阿珂道：﹁人家欺侮我，你決不會袖手旁觀，誰教你是我師弟呢？﹂這句話韋小寶聽在耳裏，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說話之間，已馳近日間和沐王府群雄相遇之處，只見路邊十餘人坐在地上，手中提著燈籠，正是鄭府的伴當。阿珂勒馬急問：﹁鄭公子呢？﹂眾伴當站了起來，一人哭喪著臉說道：﹁在那邊祠堂裏。﹂說著向西北角一指。阿珂問道：﹁祠堂？幹甚麼？﹂那伴當道：﹁這些鄉下人請了公子去，硬要他拜堂成親，公子不肯，他們就拳打足踢，兇狠得緊。﹂

　　阿珂怒道：﹁你們……哼……你們都是高手，怎地連幾個鄉下人也打不過？﹂眾伴當甚是慚愧，都低下頭來。一人道：﹁這些鄉下人都是有武功的。﹂阿珂怒道：﹁人家有武功，你們就連主子也不顧了？我們要去救人，你們帶路。﹂

　　一名年老伴當道：﹁那些鄉下佬說，我們如再去囉唣，要把我們一個個都宰了。﹂阿珂道：﹁宰就宰了，怕甚麼？郡王要你們保護公子，卻這等貪生怕死！﹂那伴當道：﹁是，是。最好……最好請姑娘別騎馬，以防給他們驚覺。﹂阿珂哼了一聲，和韋小寶一齊跳下馬來，將馬繫在路邊樹上。眾伴當放下燈籠，帶領二人向西北走去。

　　行出里許，穿過一座樹林，一片墳地，來到七八間大屋外，屋中傳來鑼鼓喧鬧之聲。阿珂心中焦急：﹁他真的在拜堂了？﹂一拉韋小寶的衣袖，快步奔去，繞到屋側，見一扇門開著一半，望進去黑沉沉的無人。兩人閃將進去，循著鑼鼓聲來到大廳，蹲下身來，從窗縫中向內張去。

　　一見到廳中情景，阿珂登時大急，韋小寶卻開心之極。

　　只見鄭克塽頭上插了幾朵紅花，和一個頭披紅巾的女子相對而立。廳上明晃晃的點了許多蠟燭，幾名鄉下人敲鑼打鼓，不住起鬨。吳立身叫道：﹁再拜，再拜！﹂鄭克塽道：﹁天地也拜過了，還拜甚麼？﹂阿珂一聽，氣得險些暈去。

　　吳立身搖頭道：﹁咱們這裏的規矩，新郎要向新娘拜一百次。你只拜了三十次，還得拜七十次。﹂敖彪提起腳來，在鄭克塽屁股上踢一腳，鄭克塽站立不定，跪了下去。敖彪按住他頭，喝道：﹁你今日做新郎，再磕幾個頭，又打甚麼緊？﹂

　　韋小寶知道他們是在拖延時刻，等候自己到來，這種好戲平生難得幾回見，不妨多瞧一會，倒也不忙進去救人。阿珂卻已忍耐不住，砰的一聲，踢開長窗，手持單刀跳了進去，喝道：﹁快放開他！否則姑娘一個個的把你們都殺了！﹂

　　吳立身笑道：﹁姑娘，你是來喝喜酒的嗎？怎麼動刀動槍？﹂阿珂踏上一步，揮刀向敖彪砍去，她憤急之下，出刀勢道甚是凌厲。敖彪急忙躍開，提起身後長櫈抵敵。阿珂雖無內力，武功招數卻頗精奇，敖彪的長櫈不趁手，竟被她逼得連連倒退。吳立身笑道：﹁嘿，倒還了得。﹂伸手接了過來。他武功比之敖彪可高得多了，單憑一對肉掌，在她刀刃之間穿來插去。鄭克塽躍起身來待要相助，背心上被人砰砰兩拳，打倒在地。

　　阿珂拆得七八招，眼見抵敵不住，叫道：﹁師弟，師弟，快來。﹂卻聽得韋小寶在窗外大叫：﹁好厲害，老子跟你們拚了。﹂又聽得窗上拳打足踢，顯然是韋小寶正在與人惡鬥。

　　吳立身聽得韋小寶到來，忙使個眼色，喝道：﹁甚麼人！﹂他兩名弟子搶了上來，使開兵刃，接過了阿珂的柳葉刀。吳立身縱到廳外，但見韋小寶獨自一人，正在將長窗踢得砰砰作聲，那裏有人在和他動手？吳立身險些笑出聲來，叫道：﹁大家住手！你這小孩子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叫道：﹁我師姊叫我來救人，你們快快放人！啊喲，不好，你這鄉下佬武功了得。﹂嘴裏大呼小叫，向門外奔去。吳立身笑著追了出去。

　　來到祠堂之外，韋小寶停步笑道：﹁二哥，多謝你了，這件事辦得十分有趣。﹂吳立身笑道：﹁那姑娘就是兄弟的心上人嗎？果然武功既好，人品也……也是……嘿嘿，不錯。﹂他生性粗豪，阿珂容貌極美，並不以為有甚麼了不起，但對她招數精妙，倒頗佩服。

　　韋小寶嘆了口氣，道：﹁可惜她一心一意只想嫁給那臭小子，不肯嫁給我。你們能逼得那臭小子跟鄉下姑娘拜堂成親，如能逼得她跟我……﹂靈機一動，說道：﹁二哥，請你幫忙幫到底。我假裝給你擒住，你再去擒了那姑娘，逼迫我拜堂成親，你瞧好是不好？﹂

　　吳立身哈哈大笑，不由得搖了搖頭，忙道：﹁很好，很好，兄弟，你別介意，我搖頭是習慣成自然，不過……不過……﹂說到這裏，頗為躊躇。韋小寶問道：﹁不過怎樣？﹂吳立身道：﹁咱們是俠義道，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兄弟你別多心，做哥哥的說話老實，那貪花好色的淫戒，卻萬萬犯不得。﹂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她是我師姊，跟我拜堂成親之後，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二哥，你是媒人，拜天地就是正娶，是不是？又不是採花嫖堂子，有甚麼貪花好色了？﹂吳立身道：﹁是，是。兄弟你答應我，對這位姑娘，可不能做甚麼不合俠義道的……的壞事。﹂韋小寶道：﹁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

　　吳立身大喜，笑道：﹁我原知你是響噹噹的英雄好漢。這姑娘嫁了給你，那真是她的造化。﹂韋小寶微笑道：﹁你是媒人，這杯喜酒，總是要請你喝的。﹂吳立身笑道：﹁妙極！兄弟，我可要動手了。﹂韋小寶雙手反到背後，笑道：﹁不用客氣。﹂

　　吳立身左手抓住了他雙手手腕，大聲道：﹁瞧你還逃到那裏去！﹂將他推進大廳之中。只見阿珂手中單刀已被擊落，三件兵刃指住她前心背後。敖彪等雖將她制住，但知她是韋小寶的心上人，不敢有絲毫無禮。

　　吳立身解下腰帶，將韋小寶雙手反綁了，推他坐在椅中，又過去將阿珂也綁住了。韋小寶不住口的大罵。吳立身喝道：﹁小鬼，再罵一句，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韋小寶道：﹁我偏偏要罵，臭賊！﹂阿珂低聲道：﹁師弟，別罵了，免得吃眼前虧。﹂韋小寶這才住嘴。

　　吳立身道：﹁這姑娘倒也明白道理，人品也還不錯，很好，很好。我有個兄弟，還沒娶妻，今天就娶了她做我的弟婦罷。﹂阿珂大驚，忙道：﹁不成，不成！﹂吳立身怒道：﹁為甚麼不成？大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我這兄弟是個英雄豪傑，又不會辱沒了你。為甚麼不肯？當真不識抬舉！奏樂。﹂敖彪等拿起鑼鼓打了起來，咚咚噹噹，甚是熱鬧。

　　阿珂生平所受驚嚇，莫無過於此刻，心想這個鄉下人如此粗陋骯髒，他弟弟也決計好不了，倘若失身於這等鄉間鄙夫，就算即刻自盡，也已來不及了。她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了。吳立身笑道：﹁很好，你答應了。﹂右手一揮，眾人停了敲擊鑼鼓。

　　阿珂叫道：﹁沒有！我不答應。你們快殺了我！﹂吳立身道：﹁好，我這就殺了你，連你師弟也一起殺了。﹂說著從敖彪手中接過鋼刀，高高舉起。阿珂哭道：﹁你快殺，不殺的不是好漢。你……你快殺我師弟，先……先殺他好了。﹂

　　吳立身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心道：﹁這姑娘對你如此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娶她？﹂韋小寶心中也在怒罵：﹁臭小娘，為甚麼先殺我？﹂吳立身怒道：﹁我偏偏不殺你師弟。阿狗，把這臭小子拖出去砍了！﹂說著向鄭克塽一指。敖彪應道：﹁是。﹂便去拉鄭克塽。

　　阿珂驚呼：﹁不，不要害他……他是殺不得的。他爹爹……他爹爹……﹂

　　吳立身道：﹁也罷！那麼你做不做我的弟媳？﹂阿珂哭道：﹁不，不，你……你殺死我好了。﹂吳立身拋下鋼刀，提起一條馬鞭，喝道：﹁我不殺你，先抽你一百鞭子。﹂心中怒氣勃發，一進難以遏止，舉起鞭子在空中吧的一聲，虛擊一鞭，便要往她身上抽去。

　　韋小寶叫道：﹁且慢！﹂吳立身馬鞭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問道：﹁怎麼？﹂韋小寶道：﹁咱們英雄好漢，講究義氣。我跟師姊猶如同胞手足，這一百鞭子，你打我好了。﹂

　　阿珂見吳立身狠霸霸的舉起鞭子，早嚇得慌了，聽韋小寶這麼說，心中一喜，道：﹁師弟，你真是好人。﹂

　　韋小寶向吳立身道：﹁喂，老兄，甚麼事情都由我一力擔當。這叫做大丈夫不怕危難，挺身而出。你不可逼她嫁你兄弟，你如有甚麼姊姊妹妹嫁不出去的，由我來跟她拜堂成親好了。這鄭公子已娶了一個，我再娶一個，連銷兩個，總差不多了罷？就算還有，一起都嫁給我，老子破銅爛鐵，一古腦兒都收了……﹂

　　他說到這裏，吳立身等無不哈哈大笑。阿珂忍不住也覺好笑，但只笑得一下，想起自身遭受如此委屈，又流下淚來。吳立身笑道：﹁你這小孩做人漂亮，倒是條漢子。我本想就放了你們，只是給你幾句空話就嚇倒了，老子太也膿包。拜堂成親之事是一定要辦的，到底是你拜堂，還是她？﹂

　　阿珂急於脫身，忙道：﹁是他，是他！﹂吳立身瞪眼凝視著她，大聲道：﹁你說要他拜堂成親？﹂阿珂微感慚愧，低頭道：﹁是。﹂吳立身道：﹁好！﹂指著韋小寶大聲道：﹁今日非要你跟人拜堂成親不可。﹂

　　韋小寶望著阿珂道：﹁我……我……﹂阿珂低聲道：﹁師弟，你今日救我脫卻大難，我永不忘記，你就答應了罷！﹂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你要我拜堂成親？唉，你知道，這件事十分為難。﹂阿珂低聲道：﹁我知道，你今日如不幫我這個大忙，我只好一頭撞死了。我……無可奈何，只好求你。他們……他們惡得很。﹂

　　韋小寶大聲道：﹁師姊，今日是你開口求我，我韋小寶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你。是你求我拜堂成親，可不是我自己願意的，是不是？﹂阿珂道：﹁是，是我求你的。你是英雄好漢，大丈夫挺身而出，濟人之急，又……又最聽我話的。﹂

　　韋小寶長嘆一聲，道：﹁師姊，我對你一番心意，你現在總明白了。不論你叫我做甚麼事，我都一口答應，不會皺一皺眉頭。你既要我拜堂成親，我自然答應。﹂阿珂道：﹁我知道你待我很好，以後……以後我也會待你好的。﹂

　　吳立身道：﹁就是這麼辦。小兄弟，我沒妹子嫁給你，女兒還只三歲。也不成。喂，你們那一個有姊姊妹妹的，快去叫來，跟這位小英雄拜堂成親。﹂敖彪笑道：﹁我沒有。﹂另一人道：﹁這位小英雄義薄雲天，倘若我跟他結了親家，倒是大大的運氣，只可惜我只有兄弟，沒有姊妹。﹂又一人道：﹁我姊姊早嫁人了，已生了八個孩子。小英雄，你倘若等得，我待我姊夫死了，我叫姊姊改嫁給你。﹂吳立身道：﹁等不得。那一個有現成的？﹂眾人都搖頭道：﹁沒有。﹂個個顯得錯過良機，可惜之至。

　　韋小寶喜道：﹁各位朋友，不是我不肯，只不過你們沒有姊妹，那就放了我們罷。﹂

　　吳立身搖頭道：﹁不可。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非拜堂不可，否則的話，衝撞了煞神太歲，這裏一個個都要死於非命，這玩笑也開得的？好，你就和她拜堂成親。﹂說著向阿珂一指。

　　阿珂和韋小寶同聲叫道：﹁不，不好！﹂

　　吳立身怒道：﹁有甚麼好不好？小姑娘，你願意跟我兄弟拜堂呢，還是跟這位小英雄拜堂？你自己挑一個好了。﹂阿珂漲紅了一張俏臉，搖頭道：﹁都不要！﹂吳立身怒道：﹁到這時候還在推三阻四。時辰到了，錯過了這好時辰，凶煞降臨，這裏沒一個活得成。喂，阿三，阿狗，這兩個小傢伙不肯拜堂成親，把他們兩個的鼻子都割了下來罷。﹂

　　敖彪和一名師弟齊聲答應，提起鋼刀，將刀身在阿珂鼻子上擦了幾擦。

　　阿珂死倒不怕，但想到割去了鼻子，那可是難看之極，只驚得臉上全無血色。

　　韋小寶道：﹁別割我師姊的鼻子，割我的好了。﹂

　　吳立身道：﹁要割兩個鼻子祭煞神，你只有一個。喂，姓鄭的，割了你的鼻子代這姑娘的，好不好？﹂阿珂眼望鄭克塽，眼光中露出乞憐之意。鄭克塽轉開頭不敢望她，卻搖了搖頭。吳立身道：﹁這小子不肯，你師弟倒肯。嘿，你師弟待你好得多了。這種人不嫁，又去嫁誰？拜堂，奏樂！﹂

　　鑼鼓聲中，敖彪過去取下假新娘頭上的頭巾，罩在阿珂頭上，解開了她的綁縛。阿珂出手便是一拳，拍的一聲，正中他胸口，幸好無甚內力，雖然打中，卻不甚痛。敖彪橫過鋼刀架在她後頸。

　　吳立身贊禮道：﹁新郎新娘拜天！﹂阿珂只覺後頸肌膚上一涼，微覺疼痛，無可奈何，只得和韋小寶並肩向外跪拜。吳立身又喝道：﹁新郎新娘拜地。﹂敖彪推轉她身子，向內跪拜，在﹁夫妻交拜﹂聲中，兩人對面的跪了下去，拜了幾拜。

　　吳立身哈哈大笑，叫道：﹁新夫婦謝媒。﹂阿珂怒極，突然飛起一腳，踢中他小腹。這一腳可著實不輕，吳立身﹁呵﹂的一聲大叫，退了幾步，不住咳嗽，笑道：﹁新娘子好兇，連媒人都踢！﹂

　　※※※

　　便在此時，忽聽祠堂外連聲胡哨，東南西北都有腳步聲，少說也有四五十人。吳立身笑容立斂，低喝：﹁吹熄燭火。﹂祠堂中立時一團漆黑。

　　韋小寶搶到阿珂身邊，拉住了她手，低聲道：﹁外面來了敵人。﹂阿珂甚是氣苦，嗚咽道：﹁我……我跟你拜了天地。﹂韋小寶低聲道：﹁我正是求之不得，只不過拜天地拜得太馬虎了些。﹂阿珂怒道：﹁不算數的。你道是真的麼？﹂韋小寶道：﹁那還有假？這叫做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狗。﹂阿珂嗚咽道：﹁甚麼木已成狗？木已成舟。﹂韋小寶道：﹁是，是，木已成舟。娘子學問好，以後多教教我相公。﹂阿珂聽他居然老了臉皮，稱起﹁娘子、相公﹂來，心中一急，哭了出來。

　　卻聽得祠堂外呼聲大震，數十人齊聲吶喊，若獸吼，若牛鳴，嘰哩咕嚕，渾不知叫些甚麼。阿珂心中害怕，不自禁向韋小寶靠去。韋小寶伸臂摟住她，低聲道：﹁別怕，好像是大批西藏喇嘛來攻。﹂阿珂道：﹁那怎麼辦？﹂韋小寶拉著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龕之後。

　　突然間火光耀眼，數十人擁進祠堂來，手中都執著火把兵刃，韋小寶和阿珂一見之下，都是大吃一驚。這群人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頭上插了鳥羽，上身赤裸，腰間圍著獸皮，胸口臂上都繪了花紋，原來是一群生番。阿珂見這群蠻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個個面目猙獰，更加怕得厲害，縮在韋小寶懷裏只是發抖。

　　眾蠻子哇哇狂叫，當先一人喝道：﹁漢人，不好，都殺了！蠻子，好人，要殺人！咕花吐魯，阿巴斯里！﹂眾蠻子縱聲大叫，說的都是蠻話。

　　吳立身是雲南人，懂得夷語，但這些蠻子的話卻半句不懂，用夷語說道：﹁我們漢人是好的，大家不殺。﹂那蠻子首領仍道：﹁漢人，不好，都殺了。咕花吐魯，阿巴斯里。﹂眾蠻子齊叫：﹁咕花吐魯，阿巴斯里。﹂舉起大刀鋼叉殺來。眾人無奈，只得舉兵刃迎敵。

　　數合一過，吳立身等個個大為訝異。原來眾蠻子武藝精熟，兵刃上招數中規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全非亂砍亂殺。再拆得數招，韋小寶和阿珂也看了出來。吳立身邊打邊叫：﹁大家小心，這些蠻子學過我們漢人的武功，不可輕忽。﹂

　　為首蠻子叫道：﹁漢人殺法，蠻子都會，不怕漢人。咕花吐魯，阿巴斯里。﹂

　　蠻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眾個個以一敵三，或是以一敵四，頃刻間便迭遇凶險。吳立身揮刀和那首領狠鬥，竟佔不到絲毫便宜，越鬥越驚，忽聽得﹁啊啊﹂兩聲叫，兩名弟子受傷倒地。又過片刻，敖彪腿上被獵叉戳中，一交摔倒，三名蠻人撲上擒住。

　　不多時之間，沐王府十餘人全被打倒。鄭克塽早就遍體是傷，稍一抵抗就被按倒。眾蠻子身上帶有牛筋，將眾人綁縛起來。那蠻子首領跳上跳下，大說蠻話。

　　吳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脫身而逃，卻掛念韋小寶和眾弟子，當下奮力狠鬥，只盼能制服這首領，逼他們罷手放人。突然那首領迎頭揮刀砍下，吳立身舉刀擋格，噹的一聲，手臂隱隱發麻，突覺背後一棍著地掃來，急忙躍起閃避。那首領單刀一翻，已架在他頸中，叫道：﹁漢人，輸了。蠻人，不輸了。﹂

　　韋小寶心道：﹁這蠻子好笨，不會說﹃贏了﹄，只會說﹃不輸了﹄！﹂

　　吳立身搖頭長嘆，擲刀就縛。

　　眾蠻子舉起火把到處搜尋。韋小寶眼見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蠻子，好人，我們兩個，都是蠻子。咕花吐魯，阿巴斯里。﹂那首領一伸手，抓住阿珂後領。另外三名蠻子撲將上來，抱住了韋小寶。韋小寶只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

　　蠻子首領一見到他，忽然臉色有異，伸臂將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里溫登。﹂抱住了他走出祠堂。韋小寶大驚，轉頭向阿珂叫道：﹁娘子，這蠻子要殺我，你可得給我守寡，不能改嫁這……﹂話未說完，已給抱出大門。那蠻子首領奔出十餘丈外，將韋小寶放了下來，說道：﹁桂公公，怎麼你在這裏？﹂語調中顯得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韋小寶驚喜交集，道：﹁你……你這蠻子識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楊溢之，平西王府的楊溢之。桂公公認不出罷，哈哈。﹂韋小寶哈哈大笑，正要說話，楊溢之拉住他手，說道：﹁咱們再走遠些說話，別讓人聽見了。﹂兩人又走出了二十餘丈，這才停住。楊溢之道：﹁在這裏竟會遇到桂公公，真教人歡喜得緊。﹂

　　韋小寶問道：﹁楊大哥怎麼到了這裏，又扮成了咕花吐魯，阿巴斯里？﹂楊溢之笑道：﹁有一大批傢伙在河間府聚會，想要不利於我們王爺，王爺得到了訊息，派小人來查探。﹂

　　韋小寶暗暗心驚，腦中飛快的轉著主意，說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傢伙入宮行刺，陷害平西王……﹂楊溢之忙道：﹁多承公公雲天高義，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屈。我們王爺感激不已，時常提起，只盼能向公公親口道謝。﹂韋小寶道：﹁道謝是不敢當。蒙王爺這樣瞧得起，我在皇上身邊，有甚麼事能幫王爺一個小忙，那總是要辦的。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賊要在河間府聚會，又想害平西王，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瞧瞧。﹂

　　楊溢之大喜，說道：﹁原來皇上已先得知，反賊們的奸計就不得逞了。那當真好極了。小人奉王爺之命，混進了那他媽的狗頭大會之中。聽到他們推舉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爺。不瞞桂公公說，我們心中實是老大擔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反賊們倘若膽敢到雲南來動手，不是小人誇口，來一千，捉一千，來一萬，殺一萬；怕的卻是他們像上次沐家眾狗賊那樣，胡作非為，嫁禍於我們王爺，那可是無窮的後患。﹂

　　韋小寶一拍胸膛，昂然道：﹁請楊大哥去稟告王爺，一點不用擔心。我一回到京裏，就將那狗頭大會裏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詳詳細細的奏知皇上。他們跟平西王作對，就是跟皇上作對。他們越是恨平西王，越顯得王爺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喜歡，別說平西王爺，連你楊大哥也是重重有賞，升官發財，不在話下。﹂

　　楊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發財。王爺於先父有大恩，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臨死之時曾有遺命，吩咐小人誓死保護王爺周全。公公，你到這裏，是來探聽沐家狗賊的陰謀麼？﹂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楊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和師姊喬裝改扮了，來探聽他們搗些甚麼鬼，卻給他們發覺了。我胡說八道一番，他們居然信以為真，反逼我和師姊當場拜堂成親，哈哈，這叫做因禍得福了。﹂

　　楊溢之心想：﹁你是太監，成甚麼親？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裝是一雙情侶，騙信了他們。﹂說道：﹁這搖頭獅子武功不錯，卻是有勇無謀。﹂韋小寶道：﹁你們假扮蠻子，為的是捉拿他們？﹂楊溢之道：﹁沐家跟我們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們這大虧，一直還沒翻本。這次在狗頭大會之中又見了他們。小人心下盤算，倘若在直隸鬧出事來，皇上知道了，只怕要怪罪我們王爺，說平西王府的人在京師附近不遵王法，殺人生事。﹂

　　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楊大哥這計策高明得緊，你們扮成蠻子生番，咕花吐魯，阿巴斯里，就算把沐家一伙人盡數殺了，旁人也只道是蠻子造反，誰也不會疑心到平西王身上。﹂楊溢之笑道：﹁正是。只不過我們扮成這般希奇古怪的模樣，倒教公公見笑了。﹂韋小寶道：﹁甚麼見笑？我心裏可羨慕得緊呢。我真想脫了衣服，臉上畫得花花綠綠，跟你們大叫大跳一番。﹂楊溢之笑道：﹁公公要是有興，咱們這就裝扮起來。﹂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這一次是不行了，我老婆見到我這等怪模怪樣，定要大發脾氣。﹂

　　楊溢之道：﹁公公當真娶了夫人？不是給那些狗賊逼著假裝的麼？﹂這卻不易三言兩語就說得明白，韋小寶便改換話題，說道：﹁楊大哥，我跟你投緣得很，你如瞧得起，咱們兩個便結拜成了金蘭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聽著可多彆扭。﹂

　　楊溢之大喜，一來平西王正有求於他，今後許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帝面前維持；二來這小公公為人慷慨豪爽，很夠朋友，當日在康親王府中，就對自己十分客氣，便道：﹁那是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韋小寶道：﹁甚麼高攀低攀？咱們比比高矮，是你高呢還是我高？﹂楊溢之哈哈大笑。兩人當即跪了下來，撮土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稱。

　　楊溢之道：﹁兄弟，咱倆今後情同骨肉，非比尋常，只不過在別人之前，做哥哥的還是叫你公公，以免惹人疑心。﹂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們怎麼樣？﹂楊溢之道：﹁我抓他們去雲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們王爺的口供之後，解到京裏，好讓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膽忠心，也顯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沒保錯。﹂

　　韋小寶點頭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想那搖頭老虎肯招麼？﹂楊溢之道：﹁是搖頭獅子吳立身。這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望，聽說為人十分硬氣，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條漢子，也不會如何難為他。可是其餘那些人，總有幾個熬不住刑，會招了出來。﹂韋小寶道：﹁不錯，計策不錯。﹂楊溢之聽他語氣似在隨口敷衍，便道：﹁兄弟，你我已不是外人，你如以為不妥，還請直言相告。﹂

　　韋小寶道：﹁不妥甚麼的倒是沒有，聽說沐家有個反賊叫沐劍聲的，還有個硬背烏龍柳甚麼的人。﹂楊溢之道：﹁鐵背蒼龍柳大洪。他是沐劍聲的師父。﹂韋小寶道：﹁是了，大哥，你記心真好。皇上吩咐，要查明這兩人的蹤跡。你也捉住了他們麼？﹂楊溢之道：﹁沐劍聲也到河間府去了，我們一路撮著下來，一到獻縣，卻給他溜了，不知躲到了那裏。﹂

　　韋小寶道：﹁這就有些為難了。我剛才胡說八道，已騙得那搖頭獅子變成了點頭獅子，說要帶我去見他們小公爺。我本想查明他們怎生陰謀陷害平西王，回去奏知皇上。大哥既有把握，可以將他們的陰謀拷打出來，那也一樣，倒不用兄弟冒險了。﹂

　　楊溢之尋思：﹁我拷打幾個無足輕重之人，他們未必知道真正內情，就算知道，沐家那些狗賊骨頭很硬，也未必肯說。再說，由王爺自己辯白，萬萬不如皇上親自派下來的人查明回奏，來得有力。倘若我們裝作不知，由桂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那可好得太多了。﹂當即拉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你的法子高明得多，一切聽你的。咱們怎生去放了沐家那些狗賊，教他們不起疑心？﹂韋小寶道：﹁那要你來想法子。﹂

　　楊溢之沉吟片刻，道：﹁這樣罷。你逃進祠堂去，假意奮勇救你師姊，我追了進來，兩人亂七八糟大講蠻子話。講了一陣，我給你說服了，恭敬行禮而去，那就不露半點痕跡。﹂韋小寶笑道：﹁妙極，我桂公公精通蠻話。那是有齣戲文的，唐明皇手下有個李甚麼的有學問先生，喝醉了酒，一篇文章做了出來，只嚇得眾蠻子屁滾尿流。﹂楊溢之笑道：﹁這是李太白醉草嚇蠻書。﹂

　　韋小寶拍手道：﹁對，對！桂公公醒講嚇蠻話，一樣的了不起。大哥，咱們可須裝得似模似樣，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我毫不受傷。啊，是了，我上身穿有護身寶衣背心，刀槍不入。你不妨向我砍上幾刀，只消不使內力，不震傷五臟六腑，那就半點沒事。﹂楊溢之道：﹁兄弟有此寶衣，那太好了。﹂韋小寶吹牛：﹁皇上派我出來探查反賊的逆謀，怕給他們知覺了殺我，特地從身上脫下這件西洋紅毛國進貢來的寶衣，賜了給我。大哥，你不用怕傷了我，先砍上幾刀試試。﹂

　　楊溢之拔出刀來，在他左肩輕輕一劃，果然刀鋒只劃破外衣，遇到內衣時便劃不進去，手上略略加勁，又在他左肩輕輕斬了一刀，仍是絲毫不損，讚道：﹁好寶衣，好寶衣！﹂

　　韋小寶道：﹁大哥，裏面有個姓鄭的小子，就是那個穿著華麗的繡花枕頭公子爺，這傢伙老是向我師姊勾勾搭搭，兄弟見了生氣得很，最好你們捉了他去。﹂楊溢之道：﹁我將他一掌斃了便是。﹂韋小寶道：﹁殺不得，殺不得。這人是皇上要的，將來要著落在他身上，辦一件大事。請你捉了他去，好好看守起來，不可難為他，也不要盤問他甚麼事。過得二三十年，我來向你要，你就差人送到北京來罷。﹂

　　楊溢之道：﹁是，我給你辦得妥妥當當的。﹂突然間提高聲音，大叫：﹁胡魯希都，愛里巴拉！噱老噓老！﹂低聲笑道：﹁咱倆說了這會子話，只怕他們要疑心了。﹂韋小寶也尖聲大叫，說了一連串﹁蠻話﹂。楊溢之笑道：﹁兄弟的﹃蠻話﹄，比起做哥哥的來，可流利得多了。﹂韋小寶笑道：﹁這個自然，兄弟當年流落番邦，番邦公主要想招我為駙馬，那蠻話是說慣了的。﹂楊溢之哈哈大笑。

　　韋小寶又道：﹁大哥，我有一件事好生為難，你得幫我想個法子。﹂

　　楊溢之一拍胸膛，慨然道：﹁兄弟有甚麼事，做哥哥的把這條性命交了給你也成，只要你吩咐，無有不遵。﹂韋小寶嘆道：﹁多謝了，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卻也是十分不易。﹂楊溢之道：﹁兄弟說出來，我幫你琢磨琢磨。倘若做哥哥的辦不了，我去求我們王爺。幾萬兵馬，幾百萬兩銀子，也調動得出來。﹂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千軍萬馬，金山銀山，只怕都是無用。那是我師姊，她給逼著跟我拜堂成親，心中可老大不願意。最好你有甚麼妙法，幫我生米煮成熟飯，弄他一個木已成舟。﹂

　　楊溢之忍不住好笑，心想：﹁原來如此，我還道是甚麼大事，卻原來只不過要對付一個小姑娘。但你是太監，怎能娶妻？是了，聽說明朝太監常有娶幾個老婆的事，兄弟想是也要來搞這一套玩意兒，過過乾癮。﹂想到他自幼被淨了身，心下不禁難過，攜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人生在世，不能事事順遂。古往今來大英雄、大豪傑，身有缺陷之人極多，那也不必介意。咱們進去罷。﹂

　　韋小寶道：﹁好！﹂口中大叫﹁蠻話﹂，拔足向祠堂內奔了進去。楊溢之仗刀趕來，也是大呼﹁蠻話﹂，一進大廳，便將韋小寶一把抓住。兩人你一句﹁希里呼嚕﹂，我一句﹁阿依巴拉﹂，說個不休，一面指指吳立身，又指著阿珂。

　　吳立身和阿珂等又驚又喜，心下都存了指望，均想：﹁幸虧他懂得蠻子話，最好能說得眾蠻子收兵而去。﹂

　　楊溢之提起刀來，對準阿珂的頭頂，說道：﹁女人，不好，殺了。﹂韋小寶忙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道：﹁老婆，你的，不殺？﹂韋小寶連連點頭，說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大怒，喝道：﹁老婆，你的，不殺。殺你！﹂

　　韋小寶道：﹁很好，老婆，我的，不殺。殺我！﹂

　　楊溢之呼的一刀，砍向韋小寶胸口。這一刀劈下去時刀風呼呼，勁力極大，但刀鋒一碰到韋小寶身上，立即收勁，手腕一抖，那刀反彈了回來。他假裝大吃一驚，跳起身來，連砍三刀，在韋小寶衣襟上劃了三條長縫，大聲叫道：﹁你，菩薩，殺不死？﹂韋小寶點頭道：﹁我，菩薩，殺不死。﹂

　　楊溢之大拇指一翹，說道：﹁你，菩薩，不是的。大英雄，是的。﹂指指吳立身等人，問道：﹁漢人，殺了？﹂韋小寶搖手道：﹁朋友，我的，不殺。﹂楊溢之點點頭，問阿珂道：﹁你，老婆，大英雄的？﹂

　　阿珂見他手中明晃晃的鋼刀，想要否認，卻又不敢。楊溢之一刀疾劈，將一張供桌削為兩爿，喝道：﹁老公，你的？﹂指著韋小寶。阿珂無奈，只得低聲道：﹁老公，我的。﹂

　　楊溢之哈哈大笑，提起阿珂，送到韋小寶身前，說道：﹁老婆，你的，抱抱。﹂

　　韋小寶張開雙臂，將阿珂緊緊抱住，說道：﹁老婆，我的，抱抱。﹂

　　楊溢之指著鄭克塽，問道：﹁兒子，你的？﹂韋小寶搖頭道：﹁兒子，我的，不是！﹂楊溢之大叫幾句﹁蠻話﹂，抓住鄭克塽，奔了出去，口中連聲呼嘯。他手下從人一擁而出。只聽得馬蹄聲響，竟自去了。

　　※※※

　　阿珂驚魂略定，只覺韋小寶雙臂仍是抱住自己的腰不放，說道：﹁放開手。﹂韋小寶道：﹁老婆，我的，抱抱。﹂阿珂又羞又怒，用手一掙，掙脫了他手臂。

　　韋小寶拾起地下一柄鋼刀，將吳立身等的綁縛都割斷了。吳立身道：﹁這些蠻子武功好生了得，虧得新郎官會說蠻話，又練了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刀槍不入，大夥兒得你相救。﹂韋小寶道：﹁這些蠻子武功雖高，頭腦卻笨得很。我胡說一通，他們便都信了。﹂

　　阿珂道：﹁鄭公子給他們捉去了，怎生相救才是。﹂

　　那假新娘突然大叫：﹁我老公給蠻子捉了去，定要煮熟來吃了。﹂放聲大哭。

　　吳立身向韋小寶拱手道：﹁請教英雄高姓大名。﹂韋小寶道：﹁不敢，在下姓韋。﹂吳立身道：﹁韋相公和韋家娘子今日成親，一點小小賀儀，不成敬意。﹂說著伸手入懷，摸出兩隻小小的金元寶。韋小寶道：﹁多謝了。﹂伸手接過。

　　阿珂漲紅了臉，頓足道：﹁不是的，不算數的。﹂吳立身笑道：﹁你們天地也拜過了，你剛才對那蠻子說過﹃老公，我的﹄，怎麼還能賴？新郎新娘洞房花燭，我們不打擾了。﹂一揮手，和敖彪等人大踏步出了祠堂。

　　霎時之間，偌大一座祠堂中靜悄悄地更無人聲。

　　阿珂又是害怕，又是羞憤，向韋小寶偷眼瞧了一眼，想到自己已說過﹁老公，我的﹂這話，突然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頓足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韋小寶柔聲道：﹁是，是，都是我不好。幾時我再想個法兒，救了鄭公子出來，你就說我好了。﹂阿珂抬起頭來，說道：﹁你……你能救他出來麼？﹂

　　紅燭搖幌之下，她一張嬌艷無倫的臉上帶著亮晶晶的幾滴淚珠，真是白玉鑲珠不足比其容色、玫瑰初露不能方其清麗，韋小寶不由得看得呆了，竟忘了回答。

　　阿珂拉拉他衣襟，道：﹁我問你啊，怎麼去救鄭公子出來？﹂

　　韋小寶這才驚覺，嘆了口氣，說道：﹁那蠻子頭腦說，他們出來一趟，不能空手而回，定要捉一人回去山洞，煮來大夥兒吃了……﹂阿珂驚叫一聲，道：﹁煮來大夥兒吃了？﹂想起那﹁新娘﹂的哭叫，更是心驚。韋小寶道：﹁是啊，他們本來說你細皮白肉，滋味最好，要捉你去吃的……﹂阿珂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抬頭向門外一張，生怕那些蠻子去而復回。韋小寶續道：﹁……我說你是我老婆，他們就放過了你。﹂阿珂急道：﹁鄭公子給他們捉了去，豈不是被他們煮……煮……﹂

　　韋小寶道：﹁是啊，除非我自告奮勇，去讓他們吃了，將鄭公子換了出來。﹂

　　阿珂道：﹁那你就去換他出來！﹂這句話一出口，就知說錯了，俏臉一紅，低下頭來。

　　韋小寶大怒，暗道：﹁臭小娘，你瞧得你老公不值半文錢，寧可讓蠻子將我煮來吃了，好救你的奸夫出來。﹂冷冷的道：﹁就算換了他出來，那也沒用了？﹂珂珂急道：﹁怎……怎麼沒用了？﹂韋小寶道：﹁鄭公子已和那鄉下姑娘拜堂成親，你親眼見到了的。他已有了明媒正娶的老婆，木已成舟，你也嫁他不成了。﹂阿珂頓足道：﹁那是假的。﹂韋小寶氣忿忿的道：﹁好，你要我去換，我就去換。就不知蠻子的山洞在那裏？哼，咱們去罷。﹂

　　阿珂默默跟著他走出祠堂，生怕一句話說錯，他又不肯去換鄭公子了。來到大路，只見鄭家眾伴當提著燈籠，圍著在大聲說話。兩人走近身去，鄭府眾伴當道：﹁陳姑娘來啦，我家公子呢？我家公子呢？﹂快步迎上。

　　人叢中一個身材瘦削的人影突然一幌而前，身法快極，韋小寶眼睛一花，便見這人到了身前，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問道：﹁我家公子在那裏？﹂這人背著燈光，韋小寶瞧不見他的臉，心中一驚，退了兩步，豈知他退了兩步，那人跟著上前兩步，仍是和他面對面的站立，相距不到一尺，又問：﹁我家公子在那裏？﹂

　　阿珂道：﹁他……他給蠻子捉去啦，要……要煮了他來吃了。﹂那人道：﹁中原之地，那來的蠻子？﹂阿珂道：﹁是真的蠻子，快……快想法子救他。﹂那人道：﹁去了多久？﹂阿珂道：﹁沒多久。﹂

　　那人身子斗然拔起，向後倒躍，落下時剛好騎在一匹馬的鞍上，雙腿一挾，那馬奔馳而去，片刻間沒入了黑暗之中。

　　韋小寶和阿珂面面相覷。一個吃驚，一個歡喜，眼見這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快，生平殊所罕見，心下大為欽佩。阿珂道：﹁不知這位高人是誰？﹂那年老伴當道：﹁他是公子的師父馮錫範，外號﹃一劍無血﹄。馮師傅天下無敵，去救公子，定然馬到成功。﹂韋小寶和阿珂都道：﹁原來是他。﹂阿珂又道：﹁既是馮師傅到了，你們怎麼不請他立即到那邊祠堂去救公子？﹂一名伴當道：﹁馮師傅剛到。他接到我們飛鴿傳書，連夜從河間府趕來。﹂

　　韋小寶道：﹁馮師傅在河間府，怎麼我們沒遇見？﹂眾伴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答話。那伴當自知失言，低下了頭。韋小寶心想：﹁原來台灣鄭家在﹃殺龜大會﹄中暗伏高手，一直沒露面。這臭小子給人捉了去，這才趕來相救。﹂捏捏自己的臉頰，說道：﹁肉啊肉，有人去救鄭公子，你們就不用去掉換這心肝寶貝，給眾蠻子吃了。﹂阿珂臉上一紅，待要說幾句話解釋，轉念又想：﹁也不知道馮師傅單槍匹馬，打不打得過這許多蠻子。﹂

　　韋小寶見她欲言而止，猜到了她心思，說道：﹁你放心，馮師傅救他不出，仍舊拿我的臭肉去掉你心肝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阿珂道：﹁馮師傅能救他回來就好了。﹂韋小寶大怒，便即走開，但一瞥眼見到她俏臉，心中一軟，轉身回來，坐在路旁。

　　阿珂見他拔足欲行，不由得著急，心想如果馮師傅救不出鄭公子，他又走了，誰去掉鄭公子回來？見他回來坐倒，這才放心。這時不敢得罪了他，將身子挨近他坐下。韋小寶心想：﹁此時你有求於我，不乘機佔些便宜，更待何時？﹂伸過左手，摟住了她腰，右手握住了她右手。阿珂微微一掙，就不動了。韋小寶大樂，心想道：﹁最好這姓馮的給楊大哥他們殺了，永遠不回來，我就這樣坐一輩子等著。﹂他明知阿珂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早已胸無大志，只盼這樣摟著她坐一輩子，也已心滿意足，更無他求了。

　　可是事與願違，只摟不到片刻，便聽得大路上馬蹄聲隱隱傳來。阿珂一躍而起，叫道：﹁鄭公子回來了。﹂蹄聲越來越近，已聽得出是兩匹馬的奔馳之聲。韋小寶道：﹁好啊，我拾回了一條性命，不用去送給蠻子們吃了。﹂語氣中充滿了苦澀之意。這時他便再說得氣惱十倍，阿珂也那裏還來理會？急步向大路上迎去。

　　兩匹馬先後馳到。眾伴當提起燈籠照映，歡呼起來，當先一匹馬上乘的正是鄭克塽。他見到阿珂飛奔過來，一躍下馬，兩人摟抱在一起，歡喜無限。阿珂將頭藏在他懷裏，哭了出來，道：﹁我怕……怕這些蠻子將你……將你……﹂

　　韋小寶本已站起，見到這情景，胸口如中重擊，一交坐倒，頭暈眼花了一陣，心下立誓：﹁你奶奶的，我今生今世娶不到你臭小娘為妻，我是你鄭克塽的十七八代灰孫子。我韋小寶是王九蛋，王八蛋再加一蛋。﹂常人身歷此境，若不是萬念俱灰，心傷淚落，便決意斬斷情絲，另覓良配，韋小寶卻天生一股光棍潑皮的狠勁韌勁，臉皮既老，心腸又硬：﹁總而言之，老子一輩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陰魂不散，死纏到底。就算你嫁了十八嫁，第十九嫁還得嫁給老子。﹂他在妓院之中長大，見慣了眾妓女迎新送舊，也不以為一個女子心有別戀是甚麼了不起的大事，甚麼從一而終，堅貞不二，他聽也沒聽見過。只難過得片刻，便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鄭公子，你又回來了，身上沒給蠻子咬下甚麼罷？﹂

　　鄭克塽一怔，道：﹁咬下甚麼？﹂阿珂也是一驚，向他上下打量，見他五官手指無缺，這才放心。

　　馮錫範騎在馬上，問道：﹁這小孩兒是誰？﹂鄭克塽道：﹁是陳姑娘的師弟。﹂馮錫範點了點頭。韋小寶抬頭看他，見他容貌瘦削，黃中發黑，留著兩撇燕尾鬚，一雙眼睛成了兩條縫，倒似個癆病鬼模樣，心中掛念著楊溢之，說道：﹁馮師傅，你真好本領，一下子就將鄭公子救了轉來。那蠻子的頭腦可殺了嗎？﹂

　　馮錫範道：﹁甚麼蠻子？假扮的。﹂韋小寶心中一驚，道：﹁假扮？怎麼他們會說蠻子話？﹂馮錫範道：﹁假的！﹂不屑跟這孩子多說，向鄭克塽道：﹁公子，你累了，到那邊祠堂去休息一忽兒罷。﹂

　　阿珂記掛著師父，說道：﹁就怕師父醒來不見了我著急。﹂韋小寶道：﹁我們快趕回去罷。﹂阿珂瞧著鄭克塽，只盼他同去。鄭克塽道：﹁師父，大夥兒去客店吃些東西，再好好睡上一覺。﹂

　　路上韋小寶向鄭克塽詢問脫險經過。鄭克塽大吹師父如何了得，數招之間就將眾蠻子殺散。韋小寶問明﹁蠻子頭腦﹂並未喪命，這才放心。

　　※※※

　　眾人到得客店，天色已明，九難早已起身。她料到阿珂會拉著韋小寶去救鄭克塽，不見了二人，也不以為奇。待得鄭克塽等到來，替馮錫範向她引見了，九難見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但偶然一雙眼睛睜大了，卻是神光炯炯，心想：﹁此人號稱﹃一劍無血﹄，看來名不虛傳，武功著實了得。﹂

　　用過早飯後，九難說道：﹁鄭公子，我師徒有些事情要辦，咱們可得分手了。﹂鄭克塽一怔，好生失望，道：﹁難得有緣拜見師太，正想多多請教。不知師太要去何處，晚輩反正左右無事，就結伴同行好了。﹂

　　九難搖頭道：﹁出家人多有不便。﹂帶著阿珂和韋小寶，逕行上車。鄭克塽茫然失措，做聲不得。阿珂登時紅了雙眼，差點沒哭出聲來。韋小寶努力板起了臉，暗暗禱祝：﹁師父長命百歲，多福多壽，阿彌陀佛，菩薩保祐。﹂問道：﹁師父，咱們上那裏去？﹂

　　九難道：﹁上北京去。﹂過了半晌，冷冷的道：﹁那姓鄭的要是跟來，誰也不許理他。那一個不聽話，我就把那姓鄭的殺了！﹂

　　阿珂驚問：﹁師父，為甚麼？﹂九難道：﹁不為甚麼。我愛清靜，不喜歡旁人囉囌。﹂阿珂不敢再問，過了一會，忽然想到一事，問道：﹁要是師弟跟他說話呢？﹂九難道：﹁我一樣把鄭公子殺了。﹂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咯的一聲，笑了起來。阿珂道：﹁師父，這不公平。師弟會故意去跟人家說話的。﹂九難瞪了她一眼，道：﹁這姓鄭的如不跟來，小寶怎能和他說話？他向我糾纏不清，便是死有餘辜。﹂

　　韋小寶心花怒放，真覺世上之好人，更無逾於師父者，突然拉過九難的手來，在她掌心中親了一吻。九難將手甩開，喝道：﹁胡鬧！﹂但二十多年來從未有人跟她如此親熱過，這弟子雖然放肆，卻顯示出真情，口中呼叱，嘴角邊卻帶著微笑。

　　阿珂見師父偏心，又不知何日再得和鄭公子重聚，越想越傷心，淚珠簌簌而下。

　　數日後三人又回北京，在東城一處僻靜的小客店中住下。九難走到韋小寶房中，閂上了門，低聲道：﹁小寶，你猜我們又來北京，為了何事？﹂

　　韋小寶道：﹁我想不是為了陶姑姑，就是為了那餘下的幾部經書。﹂

　　九難點頭道：﹁不錯。是為了那幾部經書。﹂頓了一頓，緩緩道：﹁我這次身受重傷，很有感觸。一個人不論武功練到甚麼境界，力量總有時而窮，天下大事，終須群策群力，眾志方能成城。群雄在河間府開﹃殺龜大會﹄，我仔細想想，就算殺了吳三桂奸賊一人，江山還是在韃子手中，大家不過洩得一時之憤，又濟得甚事？倘若取齊了經書，斷了韃子龍脈，號召普天下仁人志士共舉義旗，那時還我大明江山，才有指望。﹂韋小寶道：﹁是，是，師父說得不錯。﹂九難道：﹁我再靜養半月，內力就可全復，那時再到宮中探聽確訊，總要設法找到餘下的七部經書，才是第一等大事。﹂

　　韋小寶道：﹁待弟子先行混進宮去，豎起了耳朵用心探聽，說不定老天保祐，會聽到些甚麼線索。﹂

　　九難點頭道：﹁你聰明機靈，或能辦成這件大事。這一樁大功勞……﹂說到這裏，嘆了口長氣，眼光中盡是激勵之意。

　　韋小寶一陣衝動，登時便想吐露真情：﹁另外五部經書，都在弟子手中。﹂但隨即轉念：﹁小玄子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我如幫著師父，毀了他的江山，教他做不成皇帝，那不是太也沒義氣嗎？﹂

　　九難見他有遲疑之色，只道他擔心不能成功，說道：﹁這件事本來難期必成。大家盡心竭力，也就是了。這叫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唉，也不知朱家是氣數已盡呢，還是興復有望？這數十年來，我早已萬念俱灰，塵心已斷，想不到遇到了你和紅英之後，我本不想理會國家大事，國家大事卻理到我頭上來。﹂

　　韋小寶道：﹁師父，你是大明公主，這江山本來是你家的，給人強佔了去，非得搶它回來不可。﹂

　　九難嘆道：﹁那也不單我一家之事。我家裏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伸手撫摸他的頭，說道：﹁小寶，這些事情，可千萬不能在師姊面前洩漏半句。﹂

　　韋小寶點頭答應，心想：﹁師姊這等美麗可愛，師父卻不大喜歡她，不知是甚麼緣故？想來因為她不會拍師父的馬屁。﹂

　　※※※

　　次日清晨，他進宮去叩見皇帝。

　　康熙大喜，拉住了他手，笑道：﹁他媽的，怎麼今天才回來？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擔心，怕你給那惡尼姑捉了去，小命兒不保。前天聽到多隆回奏，說見到了你，我這才放心。你怎麼脫險的？﹂

　　韋小寶道：﹁多謝皇上記掛，又派了御前侍衛來找尋奴才。那惡尼姑起初十分生氣，向我拳打腳踢，後來我說皇上是鳥生魚湯，是大大的好皇帝，殺不得的。她卻說許多大逆不道的話。我讚你一句，她就打我一記耳光。後來我不肯吃眼前虧，只好悶聲大發財了。﹂

　　康熙點頭道：﹁你給她打死了也是白饒。這惡尼姑到底是甚麼來歷？她來行刺，是受了何人指使？﹂

　　韋小寶道：﹁她受誰指使，奴才不知道。那時候她捉住了我，用繩子綁住了我雙手，好像耍猴兒般拉著走。皇上，我嘴裏不敢罵，心裏卻將她十七八代祖宗罵了個夠。﹂康熙笑道：﹁這個自然，那還有不罵的？﹂韋小寶道：﹁她拉著我走了幾天，幾次想殺我，幸好在道上遇到了一個人。這人跟奴才倒有交情，幫我說了好多好話，這尼姑才不打我了。﹂康熙奇道：﹁那是誰？﹂韋小寶道：﹁這人姓楊，是平西王世子手下的衛士頭腦。﹂

　　康熙大感興味，問道：﹁是吳三桂那廝的手下，怎麼會幫你說好話？﹂韋小寶道：﹁其實那還是出於皇上的恩典。那次雲南沐家的人進宮來搗亂，想誣攀吳三桂，大家都信了，但皇上英明無比，識破了陰謀。皇上派我向吳三桂的兒子傳諭，那個姓楊的，就是那一次上識得奴才的。﹂康熙點頭道：﹁原來如此。﹂

　　韋小寶進宮之時，早已想好了一肚子謊話，又道：﹁那姓楊的名叫楊溢之，跟那尼姑說起沐家這會事，說道皇上年紀雖輕，見識可勝得過鳥生魚湯，聰明智慧，簡直就是神仙菩薩下凡。尼姑將信將疑，對我就看得不怎麼緊了。一天晚上，楊溢之和尼姑在房裏說話，我假裝睡著偷聽，原來這尼姑來行刺皇上，果然是有人主使。﹂

　　康熙道：﹁是吳三桂這廝。﹂韋小寶滿臉驚異之色，道：﹁原來皇上早知道了。是多隆奏知的麼？﹂康熙道：﹁不是。吳三桂的衛士頭目識得這尼姑，跟她鬼鬼祟祟的商議，還能有甚麼好事了？﹂韋小寶又驚又喜，跪下磕頭，道：﹁皇上，我跟著您辦事，真是痛快。有甚麼事情您一猜就中，用不著我說。咱們這一輩子可萬事大吉，永遠不會輸了給人家。﹂

　　康熙笑道：﹁起來，起來！上次在五台山清涼寺也夠凶險的了。若不是你捨命在我身前這麼一擋……﹂說到這裏，臉色轉為鄭重，續道：﹁這奸賊的陰謀已然得逞了。﹂想到當日白衣尼那猶似雷轟電閃般的一擊，兀自不寒而慄。韋小寶道：﹁其實這尼姑一劍刺來，你身手敏捷，自然會使一招﹃孤雲出岫﹄避了開去，你跟著反手一招﹃仙鶴梳翎﹄，打在那惡尼姑肩頭，她非大叫﹃投降﹄不可。不過我生怕傷了你，一時胡塗了，只想到要擋在你身前，代你受這一劍。皇上一身武功沒機會施展，在少林和尚面前出出風頭，實在可惜。﹂

　　康熙哈哈大笑，他自知當日若非韋小寶這麼一擋，定然給白衣尼刺死了，這小傢伙如此忠心，卻又不居功，當真難得，笑道：﹁你小小年紀，官兒已做得夠大了。等你大得幾歲，再升你的官。﹂韋小寶搖頭道：﹁我也不想做大官，只盼常常給皇上辦事，不惹你生氣，那就心滿意足了。﹂

　　康熙拍拍他肩頭，道：﹁很好，很好。你好好替我辦事，我很是喜歡，怎會生氣？那姓楊的跟那尼姑還說些甚麼？﹂

　　韋小寶道：﹁楊溢之不斷勸那尼姑，說了皇上的許許多多好處。他說吳三桂對他父親有恩，他父親臨死之時，囑咐他要保護吳三桂，但吳三桂一心一意想做皇帝，大逆不道，那是萬萬不可。將來事情敗露，大家都要滿門抄斬。那尼姑卻說，她全家都給韃……韃……都給咱們滿洲人殺了，吳三桂又對她這樣客氣。她來行刺，一來是衝著吳三桂的面子，二來是為自己爹娘報仇。她家裏人早死光了，也不怕甚麼滿門抄斬。﹂

　　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又道：﹁楊溢之說，皇上待百姓好，如果……如果害了你，吳三桂做了皇帝，他自己雖可做大官，做大將軍，但天下百姓可要吃大苦了。那尼姑心腸很軟，講究甚麼慈悲，想了很久，說他的話很對，這件事她決定不幹了。二人商商量量，說道吳三桂如再派人來行刺，他兩個暗中就把刺客殺了。﹂

　　康熙喜道：﹁這兩人倒深明大義哪。﹂

　　韋小寶道：﹁不過楊溢之說另外有一件事不易辦。﹂康熙問：﹁又有甚麼古怪？﹂韋小寶道：﹁他二人低聲說了好多話，我可不大懂，只聽到老是說甚麼延平郡王，台灣鄭家甚麼的，好像吳三桂說要跟一個姓鄭的平分天下。﹂

　　康熙站起身來，大聲道：﹁原來這廝跟台灣的反賊暗中也有勾結。﹂韋小寶問道：﹁台灣鄭家是他媽的甚麼王八蛋？﹂康熙道：﹁那姓鄭的反賊盤踞台灣，不服王化，只因遠在海外，一時不易平定。﹂

　　韋小寶一臉孔的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那時奴才越聽越氣，心想這江山是皇上的，他姓吳姓鄭的是甚麼東西，膽敢想來平分皇上的天下？楊溢之說，台灣那姓鄭的派了他的第二個兒子，叫作鄭克……鄭克……﹂康熙道：﹁鄭克塽。﹂韋小寶道：﹁是，是。皇上甚麼都知道。﹂

　　康熙微笑不語。他近年來一直在籌劃將台灣收歸版圖，鄭家父子兄弟、以及台灣的軍政大事、兵將海船等情形，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

　　韋小寶道：﹁這鄭克塽最近到了雲南，跟吳三桂去商議了大半個月。﹂

　　康熙勃然變色，道：﹁有這等事？﹂台灣和雲南兩地，原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沒想到鄭吳二人竟會勾結密謀，鄭克塽到雲南之事，直到此刻方知。

　　韋小寶道：﹁台灣有個武功很高的傢伙，一路上保護鄭克塽。這傢伙姓馮，叫甚麼一劍出血……﹂康熙道：﹁一劍無血馮錫範。他和劉國軒、陳永華三人，號稱﹃台灣三虎﹄。﹂

　　韋小寶聽得皇帝提到師父的名字，心中一凜，說道：﹁是，是，正是一劍無血馮錫範。楊溢之說，台灣這三隻老虎之中，陳永華是好人，馮錫範和另外那人是壞的。陳永華不肯做反叛皇上的事情，不過他一隻老虎，敵不過另外兩隻老虎。﹂他在康熙面前大說九難、楊溢之、陳近南三人的好話，以防將來三人萬一被清廷所擒，有了伏筆，易於相救。

　　康熙搖頭道：﹁那也未必，陳永華比另外兩隻老虎更厲害得多。﹂

　　韋小寶道：﹁楊溢之跟那尼姑又說，江湖上有許多吳三桂的對頭，要在河間府聚會，開一個﹃殺龜大會﹄，商量怎樣殺了吳三桂。那鄭克塽和馮錫範要混到會裏打探消息，然後去通知吳三桂。他們越說越低聲，我聽了半天聽不真，好在他們不是想加害皇上，也就不去理會，後來我真的睡著了。皇上，奴才這件事有點貪懶了，不過那時實在倦得要命。半夜裏楊溢之悄悄來叫醒了我，解開我的穴道，說那尼姑在打坐練功，叫我溜之大吉。﹂

　　康熙點頭道：﹁這姓楊的倒還有良心。﹂韋小寶道：﹁可不是麼？將來皇上誅殺吳三桂，這楊溢之還請皇上開恩饒了他性命。﹂康熙道：﹁倘若他能立功，我不但饒他性命，還有封賞。在﹃殺龜大會﹄中，還聽到了些甚麼？﹂韋小寶道：﹁他們每一省推舉一個盟主，那鄭克塽做了福建省的盟主，好像將福建、廣東、浙江、陝西甚麼，都劃歸他鄭家的。﹂

　　康熙微微一笑，心想：﹁小桂子弄錯了，定是江西，不是陝西。﹂雙手負在背後，在書房中踱來踱去，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突然說道：﹁小桂子，你敢不敢去雲南？﹂

　　韋小寶一驚，這一著大出意料之外，問道：﹁皇上派我到吳三桂那裏去打探消息？﹂

　　康熙點了點頭，道：﹁這件事著實有些危險，不過你年紀小，吳三桂不會怎麼提防。那楊溢之又是你朋友，定會照顧你。﹂

　　韋小寶道：﹁是。皇上，我不是怕去雲南，只是剛回宮來，沒見到你幾天，又要離開你身邊，實在不捨得。﹂康熙點頭道：﹁是，我也是一般的心思。只可惜我做了皇帝，不能隨便走動，否則咱倆同去雲南，我揪住吳三桂的鬍子，你抓住他雙手，同時問他：﹃他媽的吳三桂，投不投降？﹄豈不有趣？﹂韋小寶笑道：﹁這可妙極了。皇上，你不能去雲南，待我去將吳三桂騙到宮來，咱們再揪他鬍子，好不好？﹂

　　康熙哈哈大笑，道：﹁好就極好，就怕這廝老奸巨猾，不肯上當。啊，小桂子，我想到個法子，令他不會起疑。﹂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一定高明之極。﹂康熙道：﹁我們把建寧公主嫁給他兒子，結成親家，他就一點也不會防備了。﹂

　　韋小寶一怔，道：﹁嫁給吳應熊這小子？這……這豈不太便宜了他？﹂

　　康熙道：﹁這是那老賤人的女兒，咱們把她嫁到雲南去，讓她先吃點兒苦頭。將來吳三桂滿門抄斬，連她一起殺了。﹂說著恨恨不已。他本來很喜歡這個妹子，但自從知道太后害死自己親生母親、氣得父皇出家之後，連這妹子也恨上了，又道：﹁那時候我就可說老賤人教女無方，逼她自盡。﹂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打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皇上聽了一定十分歡喜。﹂康熙道：﹁甚麼好消息？﹂韋小寶將嘴湊到他耳邊，低聲道：﹁老賤人是假太后，真的太后還好端端地在慈寧宮中。﹂在康熙面前，他終究不敢口出﹁老婊子﹂三字。

　　康熙大吃一驚，顫聲道：﹁甚麼？甚麼假太后？﹂

　　韋小寶於是將假太后囚禁太后、她自己冒充太后、為非作惡之事，一一說了。

　　康熙只聽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才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你……你怎麼知道？﹂韋小寶道：﹁奴才知道老賤人心地惡毒，只怕她加害皇上，因此買通了慈寧宮裏的宮女，暗中監視，只要一覺情形不對，就來奏知皇上，咱們好先下手為強。奴才今日一進宮來，那宮女就將這件大事跟我說了。﹂

　　康熙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顫聲道：﹁那宮女呢？﹂韋小寶道：﹁我想這件事情太大，倘若她洩漏出去，那可不得了。因此奴才大膽，將她推入了一口井裏，倒也沒旁人瞧見。唉，實在對她不住。﹂康熙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寬慰之色，道：﹁辦得好，明兒你撈起她屍身，妥為安葬。查明她家屬，厚加撫恤。﹂韋小寶道：﹁是，是，遵皇上吩咐辦理。﹂

　　康熙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去慈寧宮。﹂說著站起身來，摘下牆上兩口寶劍，將一口交了給韋小寶，低聲道：﹁這事就咱兩人去幹，可不能讓宮女太監們知道了。﹂

　　韋小寶點頭道：﹁皇上，老賤人武功厲害，我一進房就抱住她，皇上一劍先斬斷她一條手臂，然後再問詳情。﹂康熙點頭道：﹁好！﹂韋小寶道：﹁皇上還是多帶侍衛，候在慈寧宮外，當真情形不對，只好叫人進來。否則倘若奴才抱假太后不牢，這賤人行兇，衝撞了皇上萬金之體，那……那可不妥了。﹂

　　康熙點了點頭，打定了主意：﹁倘若非要侍衛相助不可，事成之後，將這些侍衛處死滅口便是。﹂

　　※※※

　　康熙出得書房，傳八名侍衛護駕，來到慈寧宮外，命侍衛在花園中遠遠守候，與韋小寶兩人走向太后寢殿。慈寧宮的宮女太監紛紛跪下迎接。康熙道：﹁你們都到花園去，誰也不許過來。﹂眾人凜遵退開。

　　韋小寶知道當日假太后向他師父九難拍了七掌﹁化骨綿掌﹂，陰毒掌力，盡數逼還給自身，他師父雖教了化解之法，但自此之後，只要一使內力，全身骨骼立即寸斷。屈指算來，此時體內掌力尚未化盡，就算已經化去，料她也不敢動武，再加自己有五龍令在手，一切有恃無恐，心下泰然。康熙卻知這假太后武功甚是厲害，自己所學的功夫全是她所授，即使加上個韋小寶，兩人仍然和她相差甚遠，只有兩人以雙劍攻她空手，打她個措手不及，就如當年暗算鰲拜一般，才能取勝，是以一踏進寢殿，手掌心中就滲出汗水。

　　韋小寶心想：﹁今日是立大功的良機，我向老婊子撲將過去，皇上只道我奮不顧身，其實只不過是打一隻動彈不得的死狗。打死狗嗎，老子最拿手不過。﹂低聲道：﹁這賤人武功了得，皇上千萬不可涉險。由奴才先上！﹂康熙點點頭，右手緊緊抓住了劍柄。

　　走進寢殿，卻見殿中無人，床上錦帳低垂。

　　太后的聲音從帳中傳了出來：﹁皇帝，你多日不到慈寧宮來了，身子可安好嗎？﹂

　　康熙先前每日來慈寧宮向太后請安，自從得悉內情之後，心中說不出的憎恨，便來得甚疏。二人沒料到她白天也睡在床上，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便不管用了。康熙道：﹁聽說太后身子不適，兒子瞧太后來著。﹂向韋小寶使個眼色，吩咐：﹁掛起了帳子！﹂韋小寶應道：﹁喳！﹂走向床前。太后道：﹁我怕風，別掛帳子。﹂

　　康熙心想：﹁如不理她的話，逕去揭開帳子，只怕她有了提防。﹂說道：﹁是，不知太后是甚麼不舒服，服過藥了麼？﹂太后道：﹁服過了。太醫說受了小小風寒，不打緊的。﹂康熙道：﹁兒子想瞧瞧太后面色怎樣？有沒有發燒？﹂太后嘆了口氣，道：﹁我面色很好，不用瞧了。皇帝回去休息罷。﹂康熙心下起疑：﹁不知她在搗甚麼鬼？﹂

　　韋小寶見寢殿中黑沉沉地，當下轉過身子，向著康熙大打手勢，示意讓自己去抱住了她雙腳，皇帝便一劍斬落。

　　突然之間，康熙心念一動：﹁倘若小桂子所說的言語都是假的，那便如何？雖然那男人假扮宮女，確為實情，但說不定太后只是穢亂宮禁，並無別情。我這一劍砍了下去，如果她竟是真太后，並非假冒，我豈不是既胡塗，又不孝？寧可讓假太后有了提防，不得不召進侍衛來擒拿，可不能魯莽從事，由我親手斬傷了真太后。﹂當即搖搖頭，揮手命韋小寶退開，說道：﹁太后，兒子放心不下。﹂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揭開帳子。

　　錦帳兩下一分，只見太后急速轉身，面向裏床，但就這麼一瞥之間，康熙已見到太后臉頰瘦削，容貌大不相同，說道：﹁太后，你老人家近來忽然瘦了很多。﹂語音已是發顫。

　　太后嘆了口氣，道：﹁自從五台山回來後，胃口一直不好，每天吃不上半碗飯，照照鏡子，幾乎自己也不認得了。﹂

　　康熙心想：﹁小桂子的話果然不假。這老賤人沒料到我突然會來，她睡在床上，沒人瞧見，今日沒喬裝改扮，是以說甚麼也不肯讓我瞧她容貌。我已親眼目睹，難道還會弄錯？﹂怒火中燒，大聲道：﹁啊喲，太后，一隻大老鼠鑽到了掛氈後面。來人哪，快捲起掛氈來捉老鼠！﹂說著急退兩步，生怕假太后一見事情敗露，便即暴起發難。

　　只聽太后顫聲道：﹁掛氈後面有甚麼老鼠？﹂韋小寶上前拉動羊毛索子，捲起掛氈，露出櫃門。康熙道：﹁咦！原來這裏有隻大櫃子，老鼠鑽進櫃裏去啦！﹂心想：﹁這時候事情已揭開了大半，她已然有備，再也不能偷襲了。﹂退到門口，向韋小寶招招手，道：﹁傳侍衛進來。櫃子裏有古怪聲音，別要躲藏著刺客，驚嚇了太后。﹂

　　韋小寶道：﹁是。﹂向著門外大聲叫道：﹁傳侍衛。﹂

　　八名侍衛走到寢殿門口，躬身聽旨。

　　太后怒道：﹁皇帝，你在玩甚麼花樣？﹂康熙笑道：﹁啊，是了，建寧公主躲在櫃子裏玩捉迷藏。太后，我到處找她不到，定是在櫃子裏。﹂右手揮了揮。韋小寶過去開櫃，但櫃門上了鎖，打不開。康熙笑道：﹁太后，櫃子的鑰匙在那裏？﹂

　　太后怒道：﹁我身子不舒服，你們兩個小孩子卻到我屋裏來玩，快快給我出去。﹂

　　眾侍衛知道皇帝常常和建寧公主比武鬧玩，聽太后這麼說，都露出笑容。

　　康熙說道：﹁把櫃門撬開來。太后身子欠安，咱們別打擾她老人家。﹂

　　韋小寶應道：﹁是。﹂從靴筒中拔出匕首，插入了櫃門，輕輕一割，鎖扣已斷，一拉之下，櫃門應手而開，只見櫃內堆著一條錦被，似乎便是那晚在櫃中所見，卻那裏有甚麼人？

　　韋小寶一驚，尋思：﹁那天晚上明明見到真太后給藏在櫃裏，怎麼忽然不見了？莫非老婊子怕我師父洩漏出去，將真太后殺了？﹂翻開櫃中錦被，依稀見到被底有一部書，似乎便是﹁四十二章經﹂，急忙放下錦被蓋住，回過頭來，見康熙一臉驚疑之色，再向床上瞧去，只見被窩高高隆起，似乎另行藏得有人，喜道：﹁公主藏在太后被窩裏。﹂

　　康熙急道：﹁快拉她出來。﹂只怕假太后見事情敗露，立即殺了真太后。

　　韋小寶搶到床邊，從太后足邊被底伸手進去，要把真太后拉出來，觸手之處，卻是一條毛茸茸的大腿，不由得大吃一驚。便在這時，一隻大腳突然撐出，踹中他胸膛。韋小寶﹁啊喲﹂一聲大叫，跌了出去。

　　被窩一掀，一個赤條條的肉團躍了出來，連被抱著太后，向門口衝去。

　　八名侍衛大驚，急忙攔阻，給那肉團一撞，三名侍衛飛摔出去。那肉團抱了太后直衝而出。康熙奔到門口，但見那肉團奔躍如飛，幾個起伏，已到了御花園牆邊，一躍上了牆頭，隨即翻身出外。康熙叫道：﹁快追！﹂三名侍衛給那團肉團一撞，倒在地下爬不起來。餘下五名侍衛繞出圍牆，再也瞧不見那肉團的影子。

　　韋小寶腦海中一片混亂，胸口劇痛，掙扎著爬起，奔到櫃邊，伸手入被，抓起那部經書藏入懷中，只聽得康熙在花園中大叫：﹁回來，回來！﹂韋小寶又是一交摔倒。聽得腳步聲響，眾侍衛奔回，康熙在寢宮外吩咐眾侍衛：﹁大家站著，別出聲。﹂

　　康熙回進寢殿，關上房門，低聲問道：﹁怎麼一回事？﹂

　　韋小寶扶桌站起，說道：﹁妖……妖怪！﹂驚得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康熙搖頭道：﹁不是妖怪！是老賤人的奸夫。﹂韋小寶兀自不明所以，問道：﹁甚麼奸夫？﹂康熙道：﹁那是個男人。你沒看清楚麼？一個又矮又胖的男子。﹂韋小寶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老賤人被窩裏，藏著一個不穿衣服的……矮胖子男人！﹂

　　康熙神色嚴重，道：﹁真太后呢？﹂韋小寶道：﹁最好別……別給老賤人害死了……﹂忽然想到一事，掀開太后床上褥子，說道：﹁床底下有暗格。﹂只見暗格中放著一柄出鞘的白金蛾眉鋼刺，此外更無別物，沉吟道：﹁咱們掀開床板瞧瞧。﹂

　　康熙搶上前去，幫著韋小寶掀開床板，只見一個女子橫臥在地下一張墊子上，身上蓋著薄被。當床板放上之時，看來距她頭臉不過半尺光景。

　　寢殿中黑沉沉地瞧不清楚，康熙叫道：﹁快點了蠟燭。﹂韋小寶點起燭火，拿著燭台湊近一照，見那女子容色蒼白，鵝蛋臉兒，果然便是那晚藏在櫃中的真太后。

　　康熙以前見到真太后時，年紀尚甚幼小，相隔多年，本已分不出真假，但見這女子和平日所見的太后相貌極似，忙扶她起來，問道：﹁是……是太后？﹂

　　那女子見燭火照在臉前，一時睜不開眼來，道：﹁你……你……﹂韋小寶道：﹁這位是當今皇上，親自來救聖駕。﹂那女子眼睜一線，向康熙凝視片刻，顫聲道：﹁你……你當真是皇上？﹂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伸臂摟著康熙，緊緊抱住。

　　※※※

　　韋小寶拿著燭台退開幾步，四下照著，不見再有甚麼奸夫、刺客、假宮女之類，心想：﹁皇上和真太后相會，必有許多話說。我多聽一句，腦袋兒不穩一分。﹂將燭台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反手帶上了殿門。

　　只見門外院子中八名侍衛和宮女太監直挺挺的站著，個個神色惶恐，他招手將眾人召到花園之中，說道：﹁剛才皇上跟建寧公主鬧著玩捉迷藏。公主穿了一套古怪衣衫，扮成好像一個大肉球一般，跳了出去，大夥兒可瞧見沒有？﹂

　　一名侍衛十分乖覺，忙道：﹁是，是。建寧公主身法好快，扮的模樣也真好玩。﹂

　　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這些孩子們的玩意兒，皇上不想讓人家知道，有那一個嘴巴發癢，脖子上的腦袋瓜兒坐得不穩，想多嘴多舌，胡說八道？﹂

　　眾侍衛、宮女、太監齊聲道：﹁我們不敢。﹂

　　韋小寶點點頭，向著三名給撞倒受傷的侍衛道：﹁你們怎麼搞的，好端端的受傷？﹂一名侍衛道：﹁回副總管：小人三個兒今日上午練武藝，大家出手重了些，互相打傷了。﹂韋小寶罵道：﹁你奶奶的，自己兄弟，練武藝也出手這般重，又不是拚命！﹂三名侍衛齊道：﹁是，是，下次一定小心。﹂韋小寶道：﹁受了傷的，每個人去支二十兩銀子湯藥費。﹂三名侍衛忙躬身道謝。韋小寶道：﹁你奶奶的，爹娘養到你們這麼大，這條性命可不太便宜啊。大夥兒倘若還想留著腦袋瓜兒吃飯的，這幾張狗嘴，都給我小心些。如果怕自己睡著說夢話，乾脆把舌頭自己割掉了的好。你們一個個給老子報上名來。﹂

　　眾侍衛、宮女、太監都報了自己姓名。韋小寶道：﹁好，今日捉迷藏的事，今後老子只要聽到半點風聲。不管是誰多口，總之三十五人一起都砍了。你們服不服了？﹂眾人心中明白，大家見到剛才的怪事之後，不免性命難保，皇上多半要殺人滅口，桂公公這麼說，實是救了自己的性命，感激之下，一齊跪下磕頭，說道：﹁謝公公救命大恩。﹂韋小寶揮手道：﹁謝我幹甚麼？是皇上的恩典。﹂

　　他回到寢殿門口，坐在階石上靜靜等候，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得康熙叫道：﹁小桂子進來。﹂他走進寢殿，只見太后和康熙並肩坐在床上，手拉著手，兩人臉上均有淚痕。

　　他跪下磕頭，說道：﹁太后大喜，皇上大喜。外面一共是三十五名奴才，今日皇上跟建寧公主捉迷藏之事，要是有那一個膽敢洩漏半句，奴才把這三十五人盡數處死，一個不留。他們都已嚇破了膽子，料想也沒那一個敢胡說八道。﹂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道：﹁倘若要現下就殺了，以免後患，奴才這就去辦。﹂

　　康熙微一遲疑。太后道：﹁今日你我母子相見，實是天大的喜事，不可多傷人命。﹂康熙道：﹁是。咱們須得大做佛事，感謝上天和菩薩保祐。﹂太后凝視韋小寶，道：﹁你小小年紀，立下這許多功勞，實在難得。﹂韋小寶道：﹁那都是太后和皇上的洪福。只恨做奴才的沒盡忠辦事，不能及早揭破奸謀，累得太后受了這許多年的辛苦。﹂

　　太后心中一酸，流下淚來，向康熙道：﹁須得好好封賞這孩子才是。﹂康熙道：﹁是，是。小桂子，你官已做得不小了，今日再封你一個爵位。我大清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太后的恩典，封你為一等子爵。﹂

　　韋小寶磕頭謝恩，道：﹁謝太后恩典，謝皇上恩典。﹂心想：﹁這子爵有甚麼用？值得多少銀子？﹂見康熙揮了揮手，便退了出去。

　　韋小寶回到下處，從懷中取出書來，果然便是見慣了的﹁四十二章經﹂，這部是藍綢書面，鑲了紅邊，尋思：﹁這是鑲藍旗的經書，嗯，是了，陶姑姑說，她太師父在鑲藍旗旗主府中盜經書，經書沒盜到，卻給神龍教的高手打得重傷而死，這部經書多半便落入了那神龍教高手的手裏。怎地事隔多年，仍不將經書交給洪教主？也說不定當時沒得到，最近才拿到的。﹂料想中間曲折甚多，難以推測，只覺胸口兀自痛得厲害，又想：﹁這矮胖子肉團武功了得，啊喲，莫非他便是盜得這部經書的神龍教高手？他到宮裏跟老婊子相會，老婊子倒待他挺好，把真太后搬到床底下，將大櫃子讓了出來給他睡。我和小皇帝剛才去慈寧宮，事也真巧，恰好是捉姦在床。這肉團可別來報仇，又想到慈寧宮去取回經書。﹂

　　於是去告知多隆，說道得知訊息，日內或有奸人入宮行刺，要他多派侍衛，嚴密保衛皇上和太后，心想：﹁老婊子倘若回去神龍島，向洪教主稟報，可不大妙。老子先下手為強，把經書中的地圖取了出來，然後將一兩部空經書送去神龍島，洪教主要我再找餘下的經書，非給解藥不可。他在空經書中找不到地圖，那是他的事，跟老子可不相干。誰教他福份太小呢？反正他壽與天齊，不用心急，慢慢的找，找上這麼十萬八千年，終會找到罷！﹂

第二九回　捲幔微風香忽到　瞰床新月雨初收

　　韋小寶出宮去和李力世、關安基、玄貞道人、錢老本等人相見。天地會群雄盡皆歡然。李力世道：﹁屬下剛得到訊息，總舵主已到天津，日內就上京來。韋香主也正回京，那真太好了。﹂韋小寶道：﹁是，是。那真太好了！﹂想到再見師父，心下不免惴惴。群雄當即打酒殺雞，為他接風。

　　傍晚時分，韋小寶將高彥超拉在一旁，說道：﹁高大哥，請你給我預備一把斧頭，還要一柄鐵鎚，一把鑿子。﹂高彥超答應了，去取來給他。韋小寶命他帶到停放在那口棺木的園中土屋，說道：﹁我要打開棺材，放些東西進去。﹂高彥超應道：﹁是！﹂甚覺奇怪，但香主不說，也不便多問。韋小寶道：﹁前天夜裏，這個死了的朋友託夢給我，說要這件東西。瞧在朋友一場，非給他不可。﹂高彥超更奇怪了，唯唯稱是。韋小寶道：﹁你給我守在門外，誰也不許進來。﹂當下推門而入，關上了門，上了門閂。

　　見那口棺木上灰塵厚積，顯是無人動過，用鑿子斧頭逐一撬開棺材釘，推開棺蓋，取出包著那五部經書的油布包，正要推上棺蓋，忽聽得高彥超在門外呼喝：﹁甚麼人？﹂接著有人問道：﹁陳近南在那裏？﹂韋小寶吃了一驚：﹁誰問我師父？﹂聽口音依稀有些熟悉。

　　高彥超道：﹁你是誰？﹂又有一人冷冷的道：﹁不論他躲到了那裏，總能揪他出來。﹂這人的聲音韋小寶入耳即知，卻是鄭克塽。他更加驚奇：﹁怎麼這臭小子到了這裏？﹂隨即想起，先前說話之人乃是﹁一劍無血﹂馮錫範。只聽得錚的一聲，兵刃相交，跟著高彥超悶哼一聲，砰的一聲倒地。

　　韋小寶一驚更甚，當下不及細想，縱身鑽入棺材，只聽得鄭克塽道：﹁這叛賊定是躲在裏面。﹂韋小寶驚惶之下，托起棺蓋便即蓋上，緊跟著喀喇一聲，土屋的木門已被踢破，鄭克塽和馮錫範走了進來。韋小寶從棺材內望出去，見到一線亮光，知道慌忙之中，棺材蓋並未密合，暗暗叫苦：﹁糟糕，糟糕！他們要找我師父，卻找到了他的徒弟。﹂

　　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公子要找我嗎？不知有甚麼事？﹂正是師父陳近南的聲音。韋小寶大喜：﹁師父來了！﹂

　　突然之間，陳近南﹁啊﹂的一聲大叫，似乎受了傷。跟著錚錚兩聲，兵刃相交。陳近南怒喝：﹁馮錫範，你忽施暗算？幹甚麼了？﹂馮錫範冷冷的道：﹁我奉命拿你！﹂

　　只聽鄭克塽道：﹁陳永華，你還把我放在眼裏麼？﹂語氣中充滿怒意。陳近南道：﹁二公子何出此言？屬下前天才得知二公子駕臨北京，連夜從天津趕來。不料二公子已先到了。屬下未克迎迓，還請恕罪。﹂

　　韋小寶聽師父說得恭謹，暗罵：﹁狗屁二公子，神氣甚麼？﹂

　　只聽鄭克塽道：﹁父王命我到中原來公幹，你總知道罷？﹂陳近南道：﹁是。﹂鄭克塽道：﹁你既得知，怎地不早來隨侍保護？﹂陳近南道：﹁屬下有幾件緊急大事要辦，未能分身，請二公子原諒。屬下又知馮大哥隨侍在側，馮大哥神功無敵，群小懾伏，自能衛護二公子平安周全。﹂鄭克塽哼了一聲，怒道：﹁怎麼我來到天地會中，你手下這些蝦兵蟹將，狐群狗黨，對我又如此無禮？﹂陳近南道：﹁想是他們不識得二公子。在這京師之地，咱們天地會幹的又是反叛韃子之事，大家特別小心謹慎，以致失了禮數。屬下這裏謝過。﹂

　　韋小寶越聽越怒，心道：﹁師父對這臭小子何必這樣客氣？﹂

　　鄭克塽道：﹁你推得一乾二淨，那麼反倒是我錯了？﹂陳近南道：﹁不敢！﹂隨即聽到紙張翻動之聲，鄭克塽道：﹁這是父王的諭示，你讀來聽聽。﹂陳近南道：﹁是。王爺諭示說：﹃大明延平郡王令曰：派鄭克塽前赴中原公幹，凡事利於國家者，一切便宜行事。﹄﹂

　　鄭克塽道：﹁甚麼叫做﹃便宜行事﹄？﹂韋小寶心想：﹁便宜就是不吃虧，那有甚麼難解的？你老子叫你有便宜就佔，不必客氣。﹂那知陳近南卻道：﹁王爺吩咐二公子，只要是有利於國家之事，可以不必回稟王爺，自行處斷。﹂鄭克塽道：﹁你奉不奉父王諭示？﹂陳近南道：﹁王爺諭示，屬下自當遵從。﹂鄭克塽道：﹁好，你把自己的右臂砍去了罷。﹂

　　陳近南驚道：﹁卻是為何？﹂鄭克塽冷冷的道：﹁你目無主上，不敬重我，就是不敬重父王。我瞧你所作所為，大有不臣之心，哼，你在中原拚命培植自己勢力，擴充天地會，那裏還把台灣鄭家放在心上。你想自立為王，是不是？﹂陳近聲顫聲道：﹁屬下決無此意。﹂鄭克塽道：﹁哼！決無此意？這次河間府大會，他們推我為福建省盟主，你知道麼？﹂陳近南道：﹁是。這是普天下英雄共敬王爺忠心為國之意。﹂鄭克塽道：﹁你們天地會卻得了幾省盟主？﹂陳近南默然。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這小子大發脾氣，原來是喝天地會的醋。﹂又想：﹁我老婆的奸夫是我師父的上司，本來這件事很有點麻煩。現下他二人大起衝突，那是妙之極矣。只不過師父中了暗算，身上受傷，可別給他們害死才好。﹂

　　只聽鄭克塽大聲道：﹁你天地會得了三省盟主，我卻只有福建一省。跟你天地會相比，我鄭家算是老幾？我只不過是小小福建省的盟主，你卻是﹃鋤奸盟﹄總軍師，你這可不是爬到我頭上去了啦？你心裏還有父王沒有？﹂陳近南道：﹁二公子明鑒：天地會是屬下秉承先國姓爺將令所創，旨在驅除韃子。天地會和王爺本是一體，不分彼此。天地會的一切大事，屬下都稟明王爺而行。﹂鄭克塽冷笑道：﹁你天地會只知有陳近南，那裏還知道台灣鄭家？就算天地會當真成了大事，驅除了韃子，這天下之主也是你陳近南，不是我們姓鄭的。﹂陳近南道：﹁二公子這話不對了。驅除韃子之後，咱們同奉大明皇室後裔姓朱的為主。﹂

　　鄭克塽道：﹁你話倒說得漂亮。此刻你已不把姓鄭的放在眼裏，將來又怎會將姓朱的放在眼裏？我要你自斷一臂，你就不奉號令。這一次我從河間府回來，路上遇到不少危難，卻不見有你天地會的一兵一卒來保護我。若不是馮師父奮力相救，我這時候，也不知是不是還留得性命。你巴不得我命喪小人之手，如此用心，便已死有餘辜。哼，你就只會拍我哥哥馬屁，平時全沒將我瞧在眼裏。﹂陳近南道：﹁大公子、二公子是親兄弟，屬下一般的侍奉，豈敢有所偏頗。﹂鄭克塽道：﹁我哥哥日後是要做王爺的，在你眼中，我兄弟倆怎會相同？﹂

　　韋小寶聽到這裏，已明白了一大半，心想：﹁這小子想跟他哥哥爭位，怪我師父擁他哥哥，受了馮錫範的挑撥，便想乘機除了我師父。﹂

　　只聽鄭克塽又道：﹁反正你在中原勢大，不如就殺了我罷。﹂

　　陳近南道：﹁二公子如此相逼，屬下難以分說，這就回去台灣，面見王爺，聽由王爺吩咐便是。王爺若要殺我，豈敢違抗？﹂

　　鄭克塽哼了一聲，似乎感到難以回答，又似怕在父親面前跟他對質。

　　馮錫範冷冷的道：﹁只怕陳先生一離此間，不是去投降韃子，出賣了二公子，便獨樹一幟，自立為王，再也不回台灣去的了。﹂陳近南怒道：﹁你適才偷襲傷我，是奉了王爺之命嗎？王爺的諭示在那裏？﹂馮錫範道：﹁王爺將令，二公子在中原便宜行事。不奉二公子號令，便是反叛，人人得而誅之。﹂陳近南道：﹁二公子好端端地，都是你在從中挑撥離間。國姓爺創業維艱，這大好基業，只怕要敗壞在你這等奸詐小人手裏。你姓馮的就算武功天下無敵，我又何懼於你？﹂馮錫範厲聲道：﹁如此說來，你是公然反叛延平王府了？﹂陳近南朗聲道：﹁我陳永華對王爺赤膽忠心，﹃反叛﹄二字，再也誣加不到我頭上。﹂

　　鄭克塽喝道：﹁陳永華作反，給我拿下。﹂馮錫範道：﹁是。﹂只聽得錚錚聲響，兵刃相撞，三人交起手來。

　　陳近南叫道：﹁二公子，請你讓在一旁，屬下不能跟你動手。﹂鄭克塽道：﹁你不跟我動手？你不跟我動手？﹂連問了兩句，兵刃響了兩下，似是他問一聲，向陳近南砍一刀。

　　韋小寶大急，輕輕將棺材蓋推高寸許，望眼出去，只見鄭克塽和馮錫範分自左右夾攻陳近南。陳近南左手執劍，右臂下垂，鮮血不斷下滴，自是給馮錫範偷襲所傷。馮錫範劍招極快，陳近南奮力抵禦。鄭克塽一刀刀橫砍直劈，陳近南不敢招架，只是閃避，變成了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加之左手使劍不便，右臂受傷又顯然不輕。韋小寶心下焦急：﹁風際中、關夫子、錢老本他們怎麼一個也不進來幫忙？這樣打下去，師父非給他們殺了不可。﹂但外面靜悄悄地，土屋中乒乒乓乓的惡鬥，外間竟似充耳不聞。

　　只見馮錫範挺劍疾刺，勢道極勁，陳近南舉劍擋格，雙劍立時相黏。鄭克塽揮刀斜砍，陳近南側身避開。鄭克塽單刀橫拖，嗤的一聲輕響，在陳近南左腿上劃了一道口子。陳近南﹁啊﹂的一聲，長劍一彈而起，馮錫範就勢挺劍，正中他右肩。

　　陳近南浴血苦戰，難以支持，一步步向門口移動，意欲奪門而出。馮錫範知他心意，搶到門口堵住，冷笑道：﹁反賊，今日還想脫身麼？﹂

　　韋小寶只盼馮錫範走到棺材之旁，就可從棺材中挺匕首刺出，便以客店中殺喇嘛的手法殺了他。這一招﹁隔板刺人﹂原是他的生平絕招，遠勝拳術高手的﹁隔山打牛﹂。可是馮錫範越鬥越遠，卻如何刺得著他？鄭克塽道：﹁反賊，還不棄劍就縛？﹂韋小寶眼見情勢危急，心想今日捨了性命也要相救師父，逼緊了喉嚨，突然吱吱的叫了兩聲。

　　註：鄭成功生子鄭經等十人。鄭經於康熙元年繼位為明延平郡王，生子克𡒉、克塽等八人。克𡒉年最長，庶出，是陳永華之壻，後為監國世子。次子克塽為馮錫範之壻。鄭克塽繼位時年僅十二歲，本書因故事情節所需，加大了年紀，與史實有出入。

　　馮錫範等三人一聽，都吃了一驚。鄭克塽問道：﹁甚麼？﹂馮錫範搖了搖頭，手上絲毫不緩。韋小寶又吱吱吱的叫了三下。鄭克塽怕鬼，嚇得打了個寒戰。

　　突見棺材蓋一開，一團白色粉末飛了出來，三人登時眼睛刺痛，嗆個不住。原來屍體入殮，棺材中必放入大量石灰，當日高彥超曾購置了裝入，此刻韋小寶抓起一大把，撒了出來。

　　馮錫範情知決非鬼魅，急躍而前，閉住了眼睛，俯身向棺材中挺劍刺落。

　　禿的一聲，劍尖刺入棺材蓋，正待拔劍再刺，突覺右邊胸口一痛，知是中了暗算，急忙縱身躍起，後心重重撞在牆上。他武功了得，左手按住胸前傷口，右手將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護住身前。

　　韋小寶在棺材中﹁隔板刺人﹂，一刺得手，握著匕首跳了出來，只見馮錫範、鄭克塽和陳近南三人都緊閉雙目，將刀劍亂揮亂舞，見馮錫範雖然胸口中劍，卻非致命之傷，要待欺近前去再加上一劍，但馮鄭二人刀劍舞得甚緊，實不敢貿然上前。此刻時機緊迫，待得他二人抹去眼中石灰，睜眼見物，那就糟了，一時徬徨無策，只得左手抓起石灰，一見馮錫範或鄭克塽伸手去抹眼睛，便一把石灰撒將過去。撒石灰原是他另一項拿手絕招。

　　只擲得幾下，馮錫範覺到擲石灰的方位，一招﹁渴馬奔泉﹂，挺劍直刺過來。韋小寶大駭，急忙坐倒，噗的一聲，那劍插入了棺材之中。韋小寶連爬帶滾，逃出門外。馮錫範提劍在棺中連連劈刺，還道敵人仍然在內。以他武功修為，韋小寶狼狽萬狀的逃出，本可立時察覺，只是陡然間眼不見物，胸口受傷，一時心神大亂，又知陳近南武功卓絕，不在自己之下，強敵在側，實是凶險無比，惶急間全沒想到陳近南也已眼不見物，只盼殺了暗算之人，立即逃出。他在棺材中刺得數下，都刺了個空，隨即一招﹁千巖競秀﹂，劍花點點，護住身周，聽得左邊並無兵刃劈風之聲，當下向左躍去，肩頭在牆上一撞，靠牆而立。

　　這麼一陣全力施為，胸前傷口中更是鮮血迸流。他微一睜眼，石灰粉末立時入眼，劇痛難當，生怕眼睛就此瞎了，不敢再睜，背靠牆壁，一步步移動，心想只須挨牆移步，便能找到門戶所在，一出門外，地勢空曠，就易於脫險了。

　　韋小寶站在門口，見他移動身子，已猜知他心意，只待他摸到門口時刺他一劍，但想此人武功太高，就算刺中，他臨死時回手一劍，自己小命不免危危乎哉，於是將匕首輕輕插入門框約莫兩寸，見馮錫範離門已不過兩尺，突然尖聲叫道：﹁我在這……﹂一個﹁裏﹂字還沒出口，馮錫範出招快極，一劍斬落，噹的一聲響，長劍碰到匕首，斷為兩截，半截斷劍跳將上來，在他額頭上一斬，這才跌落。

　　韋小寶早已躲到了土屋之側，心中怦怦亂跳。只聽得馮錫範大聲吼叫，疾衝而出。

　　韋小寶回到門口，但見陳近南和鄭克塽仍在揮舞刀劍。強敵既去，他對這鄭家二公子可絲毫不放在心上，叫道：﹁師父，那﹃一劍無血﹄已給我斬得全身是血，逃之夭夭了。你請出來罷。﹂陳近南一怔，問道：﹁誰？﹂韋小寶道：﹁是弟子小寶。﹂陳近南大喜，橫劍當胸，不再舞動。

　　韋小寶叫道：﹁張大哥、李大哥、王三哥，你們都來了，很好，很好。這姓鄭的臭小子還不放下兵器投降，你們一齊上去，把他亂刀分屍了罷！﹂

　　鄭克塽大吃一驚，那知他是虛張聲勢，叫道：﹁師父，師父！﹂不聽馮錫範回答，微一遲疑，便即拋下了手中單刀。韋小寶喝道：﹁跪下！﹂鄭克塽雙膝一曲，跪倒在地。

　　韋小寶哈哈大笑，拾起單刀，將刀尖輕輕抵住鄭克塽咽喉，喝道：﹁站起來，向右，上前三步，爬上去，鑽進去！﹂

　　韋小寶叫一句，鄭克塽便戰戰兢兢的遵命而行，爬入了棺材。韋小寶哈哈大笑，搶上前去，推上了棺材蓋，拿起那包經書負在背上，說道：﹁師父，咱們快洗眼去。﹂拉著陳近南的手，走出土屋。

　　走得七八步，只見高彥超倒在花壇之旁，韋小寶吃了一驚，上前相扶。高彥超道：﹁救總舵主要緊，屬下只是給封了穴道，沒甚干係。﹂陳近南俯下身來，在他背心和腰裏推拿了幾下，穴道登時解了。高彥超道：﹁總舵主眼睛怎樣？﹂陳近南皺眉道：﹁石灰。﹂高彥超道：﹁得用菜油來洗去，不能用水。﹂挽住他手臂快步而行。

　　韋小寶道：﹁我馬上就來。﹂回進土屋，提起斧頭，將七八枚棺材釘都釘入棺材蓋中，說道：﹁鄭公子，你躺著休息幾天。算你運氣，欠我的一萬兩銀子，一筆勾銷，也就不用還了。﹂大笑一陣，走回大廳。

　　只見高彥超已用菜油替陳近南洗去眼中石灰，又縛好了他身上傷口。廳上風際中、錢老本、玄貞道人等躺滿了一地，陳近南正在給各人解穴。

　　原來馮錫範陡然來襲，他武功既高，又攻了眾人個措手不及。風際中等並非聚在一起，聞聲出來應戰，給他逐一點倒。眾人都是惱怒已極，只是在總舵主面前，不便破口大罵。高彥超說了韋小寶使詭計重創馮錫範的情形，眾人登時興高采烈，都說這廝如此奸惡，只盼石灰便此弄瞎了他雙眼。

　　陳近南雙目紅腫，淚水仍不斷滲出，臉色鄭重，說道：﹁錢兄弟、高兄弟，你們去洗了鄭二公子眼中石灰，請他到這裏來。﹂錢高二人答應了。

　　韋小寶突然﹁啊﹂的一聲，假裝暈倒，雙目緊閉。陳近南左手一伸，拉住了他手臂，問道：﹁怎樣？﹂韋小寶道：﹁我……我剛才……嚇……嚇得厲害，生怕他們害死了師父……這會兒……這會兒手腳都沒了力氣……﹂陳近南抱著他放在椅上，道：﹁你休息一會。﹂

　　原來韋小寶自知用石灰撒人眼睛，實是下三濫的行逕，當年茅十八曾為此打了他一頓，雖然群雄大讚他機智，但想他們是我屬下，自然要拍馬屁，師父是大英雄、大豪傑，比之茅十八又高出十倍，定要重責，索性暈在前頭，叫他下不了手，當真要打，落手也好輕些。

　　錢高二人匆匆奔回大廳，說道：﹁總舵主，沒見到鄭二公子，想是他已經走了。﹂陳近南皺眉道：﹁走了？不在棺材裏麼？﹂錢高二人面面相覷，土屋中棺材倒是有一口，但鄭二公子怎麼會在其中？

　　陳近南道：﹁咱們去瞧瞧。﹂領著眾人走向土屋。韋小寶大急，只得跟在後面，雙手揉擦屁股，心道：﹁屁股啊屁股，師父聽到我將那臭小子趕入了棺材，你老兄難免要多挨幾板了，真正對不住之至。﹂

　　來到土屋之中，只見滿地都是石灰和鮮血，果然不見鄭克塽的人影。陳近南明明聽得韋小寶逼著鄭克塽爬入棺材，這時棺材蓋卻釘上了，疑心大起，問道：﹁小寶，你將二公子釘入了棺材裏麼？﹂韋小寶見師父面色不善，賴道：﹁我沒有。說不定他怕師父殺他，自己釘上了。﹂陳近南喝道：﹁胡說！！快打開來，別悶死了他。快，快！﹂

　　錢老本和高彥超拿起斧頭鑿子，忙將棺材釘子起下，掀開棺材蓋，裏面果真躺著一人。

　　陳近南叫道：﹁二公子！﹂將那人扶著坐起。

　　眾人一見，都是﹁啊﹂的一聲驚呼。陳近南手一鬆，退了兩步，那人又倒入棺材。

　　眾人齊聲叫道：﹁是關夫子！﹂在這一剎那間，眾人已看清棺材中那人乃是關安基。

　　陳近南搶上又再扶起，只見關安基雙目圓睜，已然斃命，但身子尚自溫暖，卻是死去未久。眾人又驚又悲，風際中、玄貞道人等躍出牆外察看，已找不到敵人蹤跡。

　　陳近南解開關安基衣衫，只見他胸口上印著一個血紅的手印，失聲叫道：﹁馮錫範！﹂

　　玄貞道人怒道：﹁確是馮錫範！這紅砂掌是他崑崙派的獨門武功。這惡賊重傷之餘，片刻間便去而復回，當真……他媽的，他要救鄭二公子那也罷了，怎地卻害死了關二哥？﹂眾人紛紛怒罵。關安基的舅子賈老六更是呼天搶地的大哭。陳近南黯然不語。

　　眾人回到大廳。錢老本道：﹁總舵主，二公子與大公子爭位，那是眾所周知的。咱們天地會向來秉公辦事，大公子居長，自然擁大公子。二公子早就把你當作了眼中釘，這次更受了馮錫範的挑撥，想乘機除了你。今日大夥兒更得罪了二公子，這麼一來，只怕王爺也要信他們的讒言了。總舵主此後不能再回台灣去了。﹂

　　陳近南嘆了口氣，說道：﹁國姓爺待我恩義深重，我粉身碎骨，難以報答。王爺向來英明，又對我禮敬有加，王爺決不是戕害忠良之人。﹂玄貞道人道：﹁常言道：疏不間親。二公子咬定我們天地會不服台灣號令，在中原已是如此，到得台灣，更有甚麼分辯的餘地？他鄭家共有八位公子，大家爭權奪位，咱們天地會用不著牽涉在內。總舵主，咱們秦檜固然不做，卻也不做岳飛。﹂錢老本道：﹁總舵主忠心耿耿，一生為鄭家效力，卻險些兒給二公子害死，這口氣無論如何嚥不下。﹂陳近南又嘆了口氣，說道：﹁大丈夫行事無愧於天地，旁人要說短長，也只好由他。只是萬萬料想不到，竟會有此變故。剛才若不是小寶機智，大夥兒都已死於非命了……唉，可惜關二哥……﹂

　　韋小寶聽師父並不追究撒石灰、釘棺材之事，登時寬心，生怕他只是一時想不起，須得立即岔開話頭，說道：﹁咱們這麼一鬧，只怕左鄰右舍都知道了，要是報知官府，只怕……只怕……須得趕快搬家。﹂陳近南道：﹁正是。我心神不定，竟沒想到此節。﹂

　　當下眾人匆匆在花園中掘地埋葬了關安基的屍身，灑淚跪拜，攜了隨身物件，便即分批離去。天地會群雄在京中時時搬遷，換一個住所乃是家常便飯。韋小寶生怕師父考問武功，乘機辭別，回去皇宮。

　　※※※

　　他來到自己住處，閂上房門，將六部經書逐一拆開，果見每部經書封皮的夾縫中，都有許多羊皮碎片。他取出碎片，將書函縫起還原，縫不到半部，便覺厭煩，心想：﹁雙兒如在這裏就好了，她此刻多半還在少林寺外等我。我給九難師父捉了去，這好丫頭一定擔心得要命，得派人去叫她來。﹂又縫了幾針，眼睛已不大睜得開，藏好經書便睡。

　　次日一早去上書房侍候聽旨。康熙說道：﹁明日便有朝旨，派你送建寧公主去雲南，賜婚給那姓吳的小王八蛋。﹂韋小寶道：﹁是。只可惜沒服侍得皇上幾天，又要遠離。﹂

　　康熙低聲道：﹁太后跟我說了一件大事，這次你去雲南，就可乘機辦一辦。﹂韋小寶應了。康熙道：﹁太后說道，那惡婢假冒太后，原來有個重大陰謀，她想查知我們滿洲龍脈的所在，要設法破了。﹂

　　韋小寶衝口而出：﹁這老婊子罪大惡極！﹂急忙伸手按住嘴巴，自知在皇帝面前罵這等粗話，未免太過不敬。豈知康熙絲毫不以為意，跟著道：﹁對！這老婊子當真不是東西。太后忍辱忍苦，寧死不說，才令老婊子奸計不逞。上天保祐，太后所以得保平安至今，卻也全仗了不肯吐露這個大秘密。﹂

　　韋小寶早已知道，卻道：﹁皇上，這個天大的秘密，你最好別跟我說。多一人知道，多一分洩漏的危險。﹂康熙讚道：﹁你越來越長進啦，懂得諸事須當謹慎。不過你跟我辦事以來，從來沒洩漏過甚麼。倘若連你也信不過，我是沒人可以信得過的了。﹂韋小寶周身數百根骨頭，每根骨頭登時都輕了幾兩幾錢，跪下磕頭，說道：﹁皇上如此信得過，奴才就是把自己舌頭割了，也不敢洩漏半句皇上交代的話。﹂

　　康熙點點頭，說道：﹁我大清龍脈的秘密，原來藏在八部四十二章經之中。﹂

　　韋小寶假作驚異，連聲道：﹁咦，奇怪，有這等事？這可萬萬想不到！﹂

　　康熙續道：﹁當年攝政王爺進關之後，將八部經書分賜八旗旗主。八旗之中，正黃、正白、鑲黃上三旗的兵馬是天子自將，但田地財物，仍分屬三旗旗主管領。正黃旗的經書，父皇一直放在身邊，帶了去五台山，後來命你拿回來賜給我。鑲白旗旗主因事獲罪，鑲白旗的經書沒入宮中，父皇賜了給端敬皇后。﹂韋小寶心道：﹁老皇爺寵愛端敬皇后，最好的東西自然要賜給她。要是換作我，八部經書一古腦兒沒入宮中，全都賜了給她。﹂

　　康熙續道：﹁老婊子害死端敬皇后，自然也就佔了她的經書。鰲拜是鑲黃旗旗主。那日派你去抄鰲拜的家，老婊子要你找兩部經書，一部便是鑲黃旗的，另一部是正白旗的。﹂韋小寶道：﹁是。早知老婊子這樣壞，奴才便回稟老婊子說找不到，將經書悄悄獻給皇上。﹂康熙笑道：﹁那時咱們既不知老婊子是假太后，又不知這四十二章經中有這等重大干係，你如這樣胡鬧，我非……非打你屁股不可。﹂韋小寶道：﹁是，是。﹂心道：﹁打打屁股就算了嗎？那你也甭客氣啦！﹂問道：﹁另外那部正白旗的，不知鰲拜是那裏來的？﹂

　　康熙道：﹁他害死了正白旗旗主蘇克薩哈，將家產、財物，連經書一起佔了去。哼，這逆賊死有餘辜。﹂韋小寶道：﹁是。這樣一來，老婊子手裏有了三部經書啦。﹂

　　康熙道：﹁豈止三部？她又派御前侍衛副總管瑞棟，去跟鑲紅旗旗主和察博為難。當時我不知甚麼緣故，和察博這傢伙一向跟鰲拜勾結，我也不去理會。現下想來，自然是去取他的賜經。瑞棟又莫名其妙的失了蹤，定是給老婊子殺了滅口。﹂

　　韋小寶忙道：﹁是，是。皇上料事如神。﹂心道：﹁你認定瑞棟是給老婊子殺的，我又讚過你料事如神，那就已敲釘轉腳。日後你就算知道瑞棟是我殺的，也已不能轉口，再來向我查問了。否則的話，你就承認自己不是料事如神。身為皇上，豈可料事不如神而如鬼？﹂

　　康熙道：﹁如果我所料不錯……﹂韋小寶忙道：﹁決計不錯。﹂康熙道：﹁……老婊子手中已有了四部經書。可是有一件事奇怪得很，父皇賜我的那部正黃旗經書，我一直放在上書房桌上，卻忽然不見了。你想又有誰這麼大膽，竟敢到上書房來偷盜物事？﹂韋小寶道：﹁能出入上書房，又膽敢擅自拿書的，只有……只有……﹂康熙道：﹁建寧公主！﹂韋小寶不敢接口，心道：﹁這次你是真的料事如神。﹂

　　康熙道：﹁老婊子派女兒來偷了我這部經書，這一來，她手裏已有五部了。﹂

　　韋小寶道：﹁咱們快去慈寧宮搜查。老婊子光著身子逃出宮去，甚麼也沒帶。﹂心中怦怦而跳：﹁此刻皇上如到我屋中一查，小桂子便有一百個腦袋，也都砍了。﹂

　　康熙搖頭道：﹁我早細細搜過了，甚麼也查不到。只查到一套僧袍，老婊子那個相好，原來是個和尚。哈哈，哈哈！﹂韋小寶跟著大笑，笑得兩聲，覺得甚為無禮，忙忍住了笑。康熙仍放聲大笑，說道：﹁不過那矮冬瓜抱著老婊子逃走之時，我瞧到他留著一頭長髮，這倒奇了。多半他也是假扮宮女，頭髮是假的。這傢伙又矮又胖，老婊子甚麼漢子不好偷，卻去找這樣個矮冬瓜。﹂韋小寶笑道：﹁這矮冬瓜武功很高。相貌英俊的，未必有本事偷進宮來。上次那個假宮女，也就醜得很。﹂

　　康熙笑道：﹁那也說得是。﹂頓了一頓，續道：﹁另外三部經書，分別在正紅旗、正藍旗、鑲藍旗三旗手中。正紅旗的旗主目下是康親王，我已命他將經書獻上來。﹂

　　韋小寶心想：﹁康親王那部經書，那天晚上已給人偷了去，此刻在我手中。康親王怎麼還獻得出？這一下老康可要大糟而特糟了。﹂

　　康熙又道：﹁正藍旗旗主富登年歲尚輕，我剛才問過他。他說上一任的旗主嘉坤在攻打雲南時陣亡，一切後事都是吳三桂給料理的。吳三桂交到他手裏的，只是一顆印信、幾面軍旗，還有幾萬兩銀子，此外甚麼都沒有了。﹂韋小寶道：﹁這部經書定是吳三桂吞沒了。﹂康熙道：﹁是啊。因此你到了吳三桂府中，仔細打聽這件事，想法子把經書取了來，吳三桂這廝老奸巨猾，千萬不能讓他得知內情。﹂

　　韋小寶道：﹁是，奴才隨機應變，設法騙他出來。﹂

　　康熙皺起眉頭，在書房中踱來踱去，說道：﹁鑲藍旗旗主鄂碩克哈是個大胡塗蛋，我要他呈繳經書，他竟說好幾年前就不見了。我派了侍衛到他家搜查，一無蹤跡，我已將他下在天牢，叫人好好拷問，到底是當真給人盜去了，還是他隱匿不肯上繳。﹂

　　韋小寶道：﹁就怕也是老婊子派人去弄了來，也不知是明搶還是暗偷。﹂心想：﹁這可不是冤枉老婊子，明搶暗偷之人，多半便是那矮冬瓜。﹂又道：﹁倘若也是老婊子得了去，這六部經書卻又到了何處？﹂隨即微感懊悔：﹁我這句話可說錯了，自己太也吃虧。我說老婊子得了六部經書，得了六部經書的其實是韋小寶。這麼一來，我豈不成了老婊子？﹂

　　康熙道：﹁老婊子到底是甚麼來歷，此刻毫無線索可尋。她幹此大事，必有同謀之人。她得到經書之後，必已陸續偷運出宮，要將這六部經書盡數追回，那就難得很了。好在太后言道，要尋找大清龍脈的所在，必須八部經書一齊到手，就算得了七部，只要少了一部，也是無用。咱們只須把康親王和吳三桂手中的兩部經書拿來毀了，那就太平無事。咱們又不是去尋龍脈，只消不讓人得知，那就行了。不過失了父皇所賜的經書，倘若從此尋不回來，我實是不孝。哼，建寧公主這小……小……﹂

　　康熙這一聲罵不出口，韋小寶肚裏給他補足：﹁小婊子！﹂

　　這時康熙心中所想到的，是順治在五台山金閣寺僧房中囑咐他的話：

　　﹁兒啊，你精明能幹，愛護百姓，做皇帝是比我強得多了。那八部﹃四十二章經﹄中所藏地圖，是一個極大藏寶庫的所在。當年我八旗兵進關，在中原各地擄掠所得的金銀財寶，都是藏在這寶庫之中。寶庫是八旗公有，因此地圖要分為八份，分付八旗，以免為一旗獨吞。關內漢人比咱們滿洲人多過百倍，倘若一齊起來造反，咱們萬萬壓制不住，那時就當退回關外，開了寶庫，八旗平分，今後數百年也就不愁溫飽。﹂

　　康熙當時便想起了父皇要韋小寶帶回來的話：﹁天下事須當順其自然，不可強求，能給中原蒼生造福，那是最好。倘若天下百姓都要咱們走，那麼咱們從那裏來，就回那裏去。﹂聽得順治又說：﹁我滿清唾手而得天下，實是天意，這中間當真十分僥倖。咱們不可存著久居中原之心，可別弄得滿洲人盡數覆滅於關內，匹馬不得出關。﹂

　　康熙口中唯唯稱是，心中卻大不以為然：﹁我大清在中原的大業越來越穩，今後須當開疆拓土，建萬世不拔之基，又何必留甚麼退步？一留退步，只有糟糕。父親出了家，心情恬退，與世無爭，才這樣想。﹂果然聽得父親接下去道：﹁不過當年攝政王吩咐各旗旗主：關外存有大寶藏之事，萬萬不能洩漏，否則滿洲王公兵將心知尚有退步，遇上漢人造反，大家不肯拚死相鬥，那就大事去矣。因此八旗旗主傳交經書給後人之時，只能說經中所藏秘密，關及滿清的龍脈，龍脈一被人掘斷，滿洲人那就人人死無葬身之地。一來使得八旗後人不敢忽起貪心，偷偷去掘寶藏；二來如知有人前去掘寶，八旗便群起而攻，竭力阻止。只有一國之主，纔能得知這真正秘密。﹂

　　康熙回思當日的言語，心中又一次想到：﹁攝政王雄才大略，所見極是。﹂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心道：﹁小桂子雖然忠心，卻也只能跟他說龍脈，不能說寶庫。這小子日後年紀大了，怎保得定他不起貪心。太后昨天對我說，父皇當年決意出家之時，將這大秘密告知了太后，要她等我年長之後轉告，太后所以忍辱偷生，正是為了這件大事。她可不知我已到五台山去見到了父皇，也幸而如此，太后沒給老婊子害死。﹂

　　韋小寶見康熙來回踱步思索，突然心念一動，說道：﹁皇上，倘若老婊子是吳三桂派進宮來的，他……他手裏就有七部經書。﹂

　　康熙一驚，心想此事倒是大有可能，叫道：﹁傳尚衣監！﹂

　　過了一會，一名老太監走進書房磕頭，乃是尚衣監的總管太監。康熙問道：﹁查明白了嗎？﹂那太監道：﹁回皇上：奴才已仔細查過，這件僧袍的衣料，是北京城裏織造的。﹂康熙嗯了一聲。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皇上要查那矮冬瓜的來歷。衣料是京裏織造，就查不到甚麼了。﹂那太監又道：﹁不過那套男子內衣內褲，是遼東的繭綢，出於錦州一帶。﹂康熙臉上現出喜色，點點頭道：﹁下去罷。﹂那太監磕頭退出。

　　康熙道：﹁只怕你料得對了，這矮冬瓜說不定跟吳三桂有些瓜葛。﹂韋小寶道：﹁奴才可不明白了。﹂康熙道：﹁吳三桂以前鎮守山海關，錦州是他的轄地。這矮冬瓜或許是他的舊部。﹂韋小寶喜道：﹁正是，皇上英明，所料定然不錯。﹂康熙沉吟道：﹁倘若老婊子逃回雲南，你此行可多一分危險。你多帶侍衛，再領三千驍騎營軍士去。﹂韋小寶道：﹁是，皇上放心。最好奴才能將老婊子和矮冬瓜都抓了來，千刀萬剮，好給太后出這口氣。﹂

　　康熙拍拍韋小寶的肩膀，微笑道：﹁你如能再立此大功，給太后出了這口氣，嘿嘿，你年紀太小，官兒太大，我倒有些為難了。不過咱們小皇帝、小大臣，一塊兒幹些大事出來，讓那批老官兒們嚇得目瞪口呆，倒也有趣得緊。﹂

　　韋小寶道：﹁皇上年紀雖小，英明遠見，早已叫那批老東西打從心眼兒裏佩服出來。待您再料理了吳三桂，那更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你這傢伙聰明伶俐，就是不學無術，不肯讀書。﹂韋小寶笑道：﹁是，是。奴才幾時有空，得好好讀他幾天書。﹂

　　其實韋小寶粗鄙無文，康熙反而歡喜，他身邊文學侍從的臣子要多少有多少，整日價詩云子曰聽得多了，和韋小寶說些市井俗語，頗感暢快。

　　※※※

　　韋小寶辭了出來，剛出書房，便有一名侍衛迎上來，請了個安，低聲道：﹁韋副總管，康親王想見您，不知韋副總管有沒有空？﹂韋小寶問道：﹁王爺在那裏？﹂那侍衛道：﹁王爺在侍衛房等候回音。﹂韋小寶道：﹁他親自來了？﹂那侍衛道：﹁是，是。他說想請韋副總管去喝酒聽戲，就是擔心皇上有要緊大事差韋副總管去辦，您老人家分不了身。﹂韋小寶笑道：﹁他媽的，我是甚麼老人家了？﹂

　　來到侍衛房中，只見康親王一手拿著茶碗，坐著呆呆出神，眉頭皺起，深有憂色。他一見韋小寶進來，忙放下茶碗，搶上來拉住他手，說道：﹁兄弟，多日不見，可想殺我了。﹂

　　韋小寶明知他為了失卻經書之事有求於已，但見他如此親熱，也自歡喜，說道：﹁王爺有事，派人吩咐一聲就行了，賞酒賞飯，卑職還不巴巴的趕來麼？你這樣給面子，卻自己來找我。﹂康親王道：﹁我家裏已預備了戲班子，就怕兄弟沒空。這會兒能過去坐坐嗎？﹂韋小寶笑道：﹁好啊，王爺賞飯，只要不是皇上吩咐我去辦甚麼急事，就是我親生老子死了，卑職也要先擾了王爺這頓飯再說。﹂

　　兩人攜手出宮，乘馬來到王府。康親王隆重款待，極盡禮數，這一次卻無外客。飯罷，康親王邀他到書房之中，說些閒話，讚他代皇上在少林寺出家，積下無數功德善果，又讚他年紀輕輕，竟已做到御前侍衛總管、驍騎營都統，前程實是不可限量。韋小寶謙遜一番，說以後全仗王爺提攜栽培。

　　康親王嘆了一口氣，說道：﹁兄弟，你我是自己人，甚麼都不用瞞你，做老哥的眼前大禍臨頭，只怕身家性命都難保了。﹂韋小寶假裝大為驚奇，說道：﹁王爺是代善大貝勒的嫡派子孫，鐵帽子王，皇上正在信任重用，有甚麼大禍臨頭了？﹂

　　康親王道：﹁兄弟，你有所不知。當年咱們滿清進關之後，每一旗旗主，先帝都賜了一部佛經。我是正紅旗旗主，也蒙恩賜一部。今日皇上召見，要我將先帝賜經呈繳。可是……可是我這部經書，卻不知如何，竟……竟給人盜去了。﹂

　　韋小寶滿臉訝異，說道：﹁真是希奇！金子銀子不妨偷偷，書有甚麼好偷？這書是金子打的麼？還是鑲滿了翡翠珠寶，值錢得很？﹂

　　康親王道：﹁那倒不是，也不過是尋常的經書。可是我沒能好好保管先帝的賜物，委實是大不敬。皇上忽然要我呈繳，只怕是已經知道我失去賜經，要追究此事。兄弟，你可得救我一救。﹂說著，站起身來，請下安去。

　　韋小寶急忙還禮，說道：﹁王爺這等客氣，可不折殺了小人？﹂康親王愁眉苦臉的道：﹁兄弟，你如不給我想個法子，我……我只好自盡了。﹂韋小寶道：﹁王爺也未免把事情看得太重了。我明日將這件事奏知皇上，最多也不過罰王爺幾個月俸銀，或者交宗人府申斥一番，那有性命交關之理？﹂康親王搖頭道：﹁只要保得性命，就真把我這親王的王爵革去，貶作庶人，我也已謝天謝地，心滿意足了。鑲藍旗旗主鄂碩克哈就因為丟了賜經，昨兒給打入了天牢，聽說很受了拷打，皇上派人嚴審，那部賜經到底弄到那裏去了。﹂說著臉上肌肉抖動，顯是想到了身入天牢、備受苦刑的慘酷。

　　韋小寶皺眉道：﹁這部經書當真如此要緊？啊，是了，那日抄鰲拜的家，太后命我到他家裏去找兩部甚麼三十二章經、四十二章經甚麼的。王爺不見了的，就是這個東西麼？﹂康親王臉上憂色更深，說道：﹁正是，是四十二章經。一抄鰲拜的家，太后甚麼都不要，單要經書，可見這東西非同小可。兄弟可找到了沒有？﹂韋小寶道：﹁找是找到了。鰲拜那廝把經書放在他臥房的地板洞裏，找得我出了一身大汗。這經書有甚麼希奇？我給你到和尚廟裏去要他十部八部來，繳給皇上就是。﹂康親王道：﹁先皇欽賜的經書，跟和尚廟裏的尋常佛經大不相同，可混冒不來。﹂

　　韋小寶神色鄭重，說道：﹁這樣倒真有點兒麻煩了。不知王爺要我辦甚麼事？﹂

　　康親王搖搖頭，說道：﹁這件事我實在說不出口，怎……怎能要兄弟去做欺君之事？﹂韋小寶一拍胸膛，道：﹁王爺但說不妨。你當韋小寶是朋友，我為你送了這條小命，也是一場義氣。好，你去奏知皇上，就說這部經書我韋小寶借去瞧瞧，卻不小心弄丟了。皇上這幾天很喜歡我，最多打我一頓板子，未必就會砍了我的頭。﹂康親王道：﹁多謝兄弟的好意，但這條路子恐怕行不通。皇上不會相信兄弟借經書去看。﹂韋小寶點頭道：﹁我雖然做過和尚，但西瓜大的字識不了一擔，借經書去看，皇上恐怕不大相信。咱們得另想法子。﹂

　　康親王道：﹁我是想請兄弟……想請兄弟……想請兄弟……﹂連說三句﹁想請兄弟﹂，卻不接下去，只是眼望韋小寶，瞧著他臉上的神氣。

　　韋小寶道：﹁王爺，你不必為難。做兄弟的一條小性命……﹂左手抓住自己辮子，右手在自己頭頸裏一斬，做個雙手捧著腦袋送上的姿勢，說道：﹁已經交了給你，只要不是危害皇上之事，甚麼事都聽你吩咐。﹂

　　康親王大喜，道：﹁兄弟如此義氣深重，唉，做哥哥的別的話也不多說了。我是想請兄弟到太后或是皇上身邊，去偷一部經書出來。我已叫定了幾十名高手匠人，等在這裏，咱們連夜開工，仿造一部，好渡過這個難關。﹂

　　韋小寶問道：﹁能造得一模一樣？﹂

　　康親王忙道：﹁能，能，定能造得一模一樣，包管沒有破綻。做了樣子之後，兄弟就把原來的經書放回，決不敢有絲毫損傷。﹂其實他明知倉卒之間仿造一部經書，要造得毫無破綻，殊所難能，他是想將真假經書掉一個包，將假經書讓韋小寶放回原處，真的經書呈繳皇帝。料想韋小寶不識之無，難以分辨真偽，將來能不發覺，那是上上大吉，就算發覺，也已連累不到自己頭上。只是這番用意，此刻自是不能直言。

　　韋小寶道：﹁好，事不宜遲，我這就想法子去偷，王爺在府上靜候好音便了。﹂

　　康親王千恩萬謝，親自送他到門外，又不住叮囑他務須小心。

　　韋小寶回到屋中，將幾十片羊皮碎片在燈下拼湊，心想八部已得其七，就算空下一些，也能拼個大概出來。那知足足花了大半個時辰，連地圖的一隻角也湊不起來。他本無耐心，厭煩起來，便不再拼，當下將千百片碎片用油紙包了，外面再包了層油布，貼身藏好。心想：﹁老康是正紅旗旗主，他這部經書自然是紅封皮的，明兒我另拿一部給他便是。﹂

　　次日清晨，將鑲白旗經書的羊皮面縫好，黏上封皮，揣在懷中，逕去康親王府。

　　康親王一聽他到來，三腳兩步的迎了出來，握住他雙手，連問：﹁怎樣？怎樣？﹂韋小寶愁眉苦臉，搖了搖頭。康親王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說道：﹁這件事本來為難，今日未能成功……﹂韋小寶低聲道：﹁東西拿到了，就怕你十天半月之內，假冒不成。﹂

　　康親王大喜，一躍而起，將他一把抱起，抱入書房。

　　眾親隨、侍衛見王爺這等模樣，不由得暗暗好笑。

　　韋小寶將經書取出，雙手送將過去，問道：﹁是這東西嗎？﹂康親王緊緊抓住，全身發抖，打開書函一看，道：﹁正是，正是，這是鑲白旗的賜經，因此是白封皮鑲紅邊兒的。咱們立刻開工雕版。兄弟，你得再教我一個法兒，怎生推搪得幾天。嗯，我假裝從馬上跌了下來，摔得頭破血流，昏迷不醒。待得冒牌經書造好，再去叩見皇上，你說可好？﹂

　　韋小寶搖頭道：﹁皇上英明之極，你掉這槍花，他心中犯了疑，你將西貝貨兒呈上去，皇上細細一看，只怕西洋鏡當場就得拆穿。這部書跟你失去那部，除了封皮顏色之外，還有甚麼不同？﹂康親王道：﹁就只封皮顏色不同，另外都是一樣。﹂韋小寶道：﹁這個容易，你將這部經書換個封皮，今日就拿去呈給皇上。﹂

　　康親王又驚又喜，顫聲道：﹁這……這……宮裏失了經書，查究起來，只怕要牽累到兄弟。﹂韋小寶道：﹁我昨晚悄悄在上書房裏偷了出來，沒人瞧見的。就算有人瞧見，哼哼，諒這狗崽子也不敢說。我跟你擔了這個干係便是。﹂康親王心下感激，不由得眼眶也濕了，握住他雙手，再也說不出話來。

　　※※※

　　韋小寶回到宮中，另行拿了兩部經書，去尋胖頭陀和陸高軒。他想正黃旗的經書上浸滿了毒水，給桑結喇嘛搶去了；鑲白旗的給了康親王；剩下五部之中，鑲黃、正白兩部從鰲拜家抄來，鑲藍從老婊子的櫃中取得，這三部書老婊子都見過的，這時老婊子如在洪教主身邊，呈上去可大不妙。正紅旗的從康親王府中順手牽來，鑲紅旗的從瑞棟身上取得，老婊子雖知來歷，卻也不妨。於是交給胖陸二人的是一部正紅，一部鑲紅。胖陸二人早已等得望眼欲穿，見他突然到來，又得到了教主所要的兩部經書，當真喜從天降。

　　韋小寶道：﹁陸先生，你將經書呈給教主和夫人，說道我打聽到，吳三桂知道另外六部經書的下落。我白龍使為教主和夫人辦事，忠字當頭，十萬死百萬死不辭，因此要到雲南去赴湯蹈火，找尋經書。胖尊者，你護送我去再為教主立功。﹂胖陸二人欣然答應。

　　胖頭陀道：﹁陸兄，白龍使立此大功，咱二人也跟著有了好處。教主賜下豹胎易筋丸的解藥，你務必儘快差人送到雲南來。﹂

　　陸高軒連聲稱是，心想：﹁白龍使小小年紀，已如此了得。教主這大位，日後非傳給他不可。我此刻不乘機討好於他，更待何時？﹂說道：﹁這解藥非同小可，屬下決不放心交給旁人，定當親自送來。白龍使，屬下對你忠心耿耿，定要服侍你服了解藥之後，屬下和胖兄再服。否則就算豹胎易筋丸藥性發作，屬下有解藥在手，寧死也決不先服。﹂

　　韋小寶笑道：﹁很好，很好，你對我如此忠心，我總忘不了你的好處。﹂陸高軒大喜，躬身道：﹁屬下恭祝白龍使永享清福，壽比南山。﹂韋小寶心想：﹁我只比教主低了一級，永享清福，壽比南山，倒也不錯了。﹂

　　※※※

　　他回宮不久，便有太監宣下朝旨，封韋小寶為一等子爵，賜婚使，護送建寧公主前赴雲南，賜婚平西王世子吳應熊。吳應熊封三等精奇尼哈番，加少保，兼太子太保。

　　韋小寶取錢賞了太監，心想：﹁倒便宜了吳應熊這小子，娶了個美貌公主，又封了個大官。說書先生說精忠岳傳，岳飛岳爺爺官封少保，你吳應熊臭小子如何能跟岳爺爺相比？﹂轉念又想：﹁皇上封他做個大官，只不過叫吳三桂不起疑心，遲早會砍他的腦袋。鰲拜可也不是官封少保嗎？對，對，岳飛岳少保也給皇帝殺了。可見官封少保，便是要殺他的頭。下次皇上如果封我做少保，可得死命推辭。﹂

　　當下去見皇帝謝恩，說道：﹁皇上，奴才這次去雲南跟你辦事，你有甚麼錦囊妙計，那就跟我說了罷。﹂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小桂子沒學問。錦囊妙計，是封在錦囊之中的，天機不可洩漏，怎能先跟你說？﹂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識字，皇上若有錦囊妙計，須得畫成圖畫。皇上，上次你吩咐我去清涼寺做主持，這道聖旨，畫得可挺美哪。﹂

　　康熙笑道：﹁自古以來，聖旨不用文字而用圖畫，只怕以咱們君臣二人開始了。﹂韋小寶道：﹁這叫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康熙笑道：﹁很好。你記心好，教了你的成語，便記住了。﹂韋小寶道：﹁皇上教的，我總記得的，別人教的，可記來記去總記不住，也不知是甚麼道理。好比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這匹甚麼馬，總是記不住。﹂

　　說到這裏，太監稟報建寧公主前來辭行。康熙向韋小寶望了一眼，吩咐進見。

　　建寧公主一進書房，便撲在康熙懷裏，放聲大哭，說道：﹁皇帝哥哥，我……我……我不願嫁到雲南，求你收回聖旨罷。﹂

　　康熙本來自幼便喜歡這個妹子，但自從得知假太后的惡行之後，連帶的對妹子也生了厭憎之心，將她嫁給吳應熊，實是有心陷害，這時見她哭得可憐，倒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已難收回成命，拍拍她肩膀，溫言道：﹁女孩子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我給你揀的丈夫可很不錯哪。小桂子，你跟公主說，那吳應熊相貌挺英俊的，是不是？﹂

　　韋小寶道：﹁正是。公主，你那位額駙，是雲南省有名的美男子，上次他來北京，前門外有十幾個姑娘打架，打出了三條人命。﹂建寧公主一怔，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平西王世子生得漂亮，天下有名。他進京那天，北京城裏成千成萬的姑娘太太們，都擠著去瞧。有十幾個姑娘你擠我，我擠你，便打起來啦。﹂建寧公主破涕為笑，啐道：﹁呸！你騙人，那有這等事？﹂

　　韋小寶道：﹁公主，你猜皇上為甚麼派我護送你去雲南？又吩咐我多帶侍衛兵勇，妥為保護？﹂公主道：﹁那是皇帝哥哥愛惜我。﹂韋小寶道：﹁是啊，這是皇上的英明遠見，深謀遠慮。你想，額駙這樣英俊瀟灑，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給他做夫人，現今給你一下子佔了去，天下不知道打翻了多少醋缸子、醋罈子、醋罐子、醋瓶子。有些會武藝的姑娘一怒，說不定要來跟你為難。雖然公主自己武功高強，終究寡不敵眾，是不是？因此奴才這一次護送公主南下，肩頭的擔子可真不輕，要對付這一隊糖醋娘子軍，你想想，可有多難？﹂

　　建寧公主笑道：﹁甚麼糖醋娘子軍，你真會胡說八道。﹂她這時笑靨如花，臉頰上卻兀自掛著幾滴亮晶晶的淚珠，向康熙道：﹁皇帝哥哥，小桂子送我到了雲南之後，就讓他陪著我說話兒解悶，否則我可不去。﹂康熙笑道：﹁好，好，讓他多陪你些時候，等你一切慣了再說。﹂建寧公主道：﹁我要他永遠陪著我，不讓他回來。﹂

　　韋小寶一伸舌頭，道：﹁那不成，你的駙馬爺倘若見我惹厭，生起氣來一刀將我砍了，沒了腦袋的小桂子，可不能陪公主說話解悶了。﹂建寧公主小嘴一扁，道：﹁哼，他敢？﹂

　　康熙道：﹁小桂子，你去雲南之前，有件事先給我查查。上書房裏不見了一部佛經，這事可有點奇怪，連這裏的東西，竟也有人敢偷！﹂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已頗為嚴峻。韋小寶應道：﹁是，是。﹂建寧公主插口道：﹁皇帝哥哥，你這部佛經是我拿的。嘻嘻。﹂

　　康熙道：﹁你拿去幹甚麼？怎麼沒先問過我？﹂公主笑道：﹁是太后吩咐我拿的。太后說，皇帝每天要辦千百件軍國大事，問你要部佛經這等小事，便不用來麻煩你啦。﹂康熙哼了一聲，便不言語了。建寧公主伸伸舌頭，央求道：﹁皇帝哥哥，你別為這件事生我的氣。以後我去了雲南，便想再來這裏拿你的書，可也來不了啦。﹂

　　康熙聽她說得可憐，心腸登時軟了下來，溫言道：﹁你去了雲南，要甚麼東西，儘管向我要好了。﹂頓了一頓，說道：﹁平西王府裏，又有甚麼東西沒有？﹂

　　※※※

　　韋小寶從上書房出來，眾侍衛、太監紛紛前來道賀。每個侍衛都盼能得他帶去雲南，吳三桂富可敵國，這一趟美差，發一筆財是十拿九穩之事。

　　到得午後，康親王又進宮來相見，喜氣洋洋的道：﹁兄弟，經書已呈繳給了皇上。皇上很是高興，著實誇獎了我幾句。﹂韋小寶道：﹁那好得很啊。﹂

　　康親王道：﹁你不日就去雲南，今日哥哥作個小東，一來慶賀你封了子爵，二來給你餞行。﹂攜著他手出得宮來，這次卻不是去康親王府，來到東城一所精緻的宅第。這屋子雖沒康親王府宏偉，但雕棟畫樑，花木山石，陳設得甚是奢華。

　　康親王道：﹁兄弟，你瞧這間房子怎樣？﹂韋小寶笑道：﹁好極，漂亮之極！王爺真會享福。這是小福晉的住所麼？﹂康親王微笑不答，邀他走進大廳。

　　廳上已等著許多貴官，索額圖、多隆等都出來相迎，﹁恭喜﹂之聲，不絕於耳。

　　康親王笑道：﹁咱們今日慶賀韋大人高升，按理他該坐首席才是。不過他是本宅主人，只好坐主位了。﹂韋小寶奇道：﹁甚麼本宅主人？﹂康親王笑道：﹁這所宅子，是韋大人的子爵府。做哥哥的跟你預備的。車夫、廚子、僕役、婢女，全都有了。匆匆忙忙的，只怕很不周全，兄弟見缺了甚麼，只管吩咐，命人到我家裏來搬便是。﹂

　　韋小寶驚喜交集，自己幫了康親王這個大忙，不費分文本錢，不擔絲毫風險，雖然明知他定有酬謝，卻萬想不到竟會送這樣一件重禮，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道：﹁這……這個……那怎麼可以？﹂

　　康親王捏了捏他手，說道：﹁咱哥兒倆是過命的交情，那還分甚麼彼此？來來來，大夥兒喝酒。那一位不喝醉的，今日不能放他回去。﹂

　　這一席酒喝得盡歡而散。韋小寶貴為子爵，大家又早知他那太監是奉旨假扮的，便不能再回宮住宿了。這一晚睡在富麗華貴的臥室之中，放眼不是金器銀器，就是綾羅綢緞，忽想：﹁他奶奶的，我如在這子爵府開座妓院，十間麗春院也比下去了。﹂

　　※※※

　　次日一早去見九難，告知皇帝派他去雲南送婚。九難道：﹁很好，我陪你一起去。﹂韋小寶大喜，轉頭向阿珂瞧去。九難道：﹁阿珂也去。﹂韋小寶更是喜從天降，這個喜訊，便是皇帝連封他一百個子爵也比不上。從九難處告辭出來，便去天地會新搬的下處。

　　陳近南沉吟道：﹁韃子皇帝對吳三桂如此寵幸，一時是扳他不倒的了。不過這實是大好機會。小寶，吳三桂這奸賊不造反，咱們要激得他造反，激不成功，就冤枉他造反。我本該和你同去，只是二公子和馮錫範回到台灣之後，必定會向王爺進讒，料想王爺會派人來查詢天地會之事。我得留在這裏，據實稟告。這裏的眾兄弟，你都帶了去雲南罷。﹂

　　韋小寶道：﹁就怕馮錫範這傢伙又來加害師父，這裏眾位兄弟還是留著相助師父罷，否則弟子放心不下。﹂陳近南拍拍他肩膀，溫言道：﹁難得你如此孝心。馮錫範武功雖強，你師父也不見得就弱於他了。這次他只不過攻了咱們個出其不意，一上來躲在門後偷襲，先傷了我右臂。下次相遇，他未必能再佔到便宜。誅殺吳三桂是當前第一大事，咱們須得傾全力以赴。只盼這裏的事情了結得快，我也能趕來雲南。咱們可不能讓沐家著了先鞭。﹂韋小寶點頭道：﹁倘若給沐王府先得了手，今後天地會要奉他們號令，可差勁得很了。﹂

　　陳近南伸手搭他脈搏，又命他伸出舌頭瞧瞧，皺眉道：﹁你中的毒怎麼又轉了性？幸好一時也不會發作。我傳你的內功暫且不可再練，以防毒性侵入經脈。﹂

　　韋小寶大喜，心道：﹁你叫我不練功夫，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可不能怪我。﹂又想：﹁這豹胎易筋丸當真厲害，連師父也不知是甚麼東西，但盼陸先生快些送來解藥才好。﹂

　　※※※

　　數日後諸事齊備，韋小寶率領御前侍衛、驍騎營、天地會群雄、神龍教胖頭陀等人，辭別了康熙和太后，護送建寧公主前赴雲南。九難和阿珂扮作宮女，混入人群之中。天地會群雄和胖頭陀也都喬裝改扮，算是韋小寶的親隨，穿了驍騎營軍士的服色。韋小寶胯下康親王所贈的玉驄馬，前呼後擁，得意洋洋的往南進發，他已派人前往河南，通知雙兒南來，盼能和她在途中會合，此時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身邊少了這個溫柔體貼的俏丫頭。

　　一路之上，官府盡力鋪張供應，對這位賜婚使大人巴結奉承，馬屁拍到了十足十。韋小寶心花怒放，自從奉旨出差以來，從未有如這次那麼舒服神氣，心想：﹁老婊子不爭氣，只生了一個女兒，倘若一口氣生他媽的十七八個，老子專做賜婚大臣，送了一個又一個。這一輩子吃喝玩樂，金銀珠寶花差花差，可比幹甚麼都強了。﹂

　　這一日到了鄭州，知府迎接一行人在當地大富紳家的花園中歇宿。盛宴散後，建寧公主又把韋小寶召去閒談。自從出京以來，日日都是如此。韋小寶生怕公主拳打腳踢，每次均要錢老本和高彥超隨伴在側，不論公主求懇也好，發怒也好，決不遣開兩人單獨和她相對。

　　這日晚飯過後，公主召見韋小寶。三人來到公主臥室外的小廳。公主要韋小寶坐了，錢高二人站立其後。其時正當盛暑，公主穿著薄羅衫子，兩名宮女手執團扇，在她身後撥扇。公主臉上紅撲撲地，嘴唇上滲出一滴滴細微汗珠，容色甚是嬌艷，韋小寶心想：﹁公主雖不及我老婆美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才了。吳應熊這小子娶得了她，當真艷福不淺。﹂

　　公主側頭微笑，問道：﹁小桂子，你熱不熱？﹂韋小寶道：﹁還好。﹂公主道：﹁你不熱，為甚麼額頭這許多汗？﹂韋小寶笑著伸袖子抹了抹汗。

　　一名宮女捧進一隻五彩大瓦缸來，說道：﹁啟稟公主，這是孟知府供奉的冰鎮酸梅湯，請公主消暑消渴。﹂公主喜道：﹁好，裝一碗給我嘗嘗。﹂

　　一名宮女取過一隻碎瓷青花碗，斟了酸梅湯，捧到公主面前。公主取匙羹喝了幾口，吁了口氣，說道：﹁難為他小小鄭州府，也藏得有冰。﹂酸梅湯中清甜的桂花香氣瀰漫室中，小小冰塊和匙羹撞擊有聲，韋小寶和錢高二人不禁垂涎欲滴。公主道：﹁大家熱得很了，每人斟一大碗給他們。﹂韋小寶和錢高二人謝了，冰冷的酸梅湯喝入口中，涼氣直透胸臆，說不出的暢快。片刻之間，三人都喝得乾乾淨淨。

　　公主道：﹁這樣大熱天趕路，也真夠受的。打從明兒起，咱們每天只行四十里，一早動身，太陽出來了便停下休息。﹂韋小寶道：﹁公主體貼下人，大家都感恩德，就只怕時日耽擱久了。﹂公主笑道：﹁怕甚麼？我不急，你倒著急？讓吳應熊這小子等著好了。﹂

　　韋小寶微笑，正待答話，忽覺腦中一暈，身子幌了幌。公主問道：﹁怎樣？熱得中了暑麼？﹂韋小寶道：﹁怕……怕是剛才酒喝多了。公主殿下，奴才要告辭了。﹂公主道：﹁酒喝多了？那麼每人再喝一碗酸梅湯醒酒。﹂韋小寶道：﹁多……多謝。﹂

　　宮女又斟了三碗酸梅湯來。錢高二人也感頭腦暈眩，當即大口喝完，突然間兩人搖幌幾下，都倒了下來。韋小寶一驚，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一碗酸梅湯只喝得一口，已盡數潑在身上，轉眼間便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昏昏沉沉中似乎大雨淋頭，待欲睜眼，又是一場大雨淋了下來，過得片刻，腦子稍覺清醒，只覺身上冰涼，忽聽得格的一笑，睜開眼睛，只見公主笑嘻嘻的望著自己。韋小寶﹁啊﹂的一聲，發覺自己躺在地下，忙想支撐起身，那知手足都已被綁住，大吃一驚，掙扎幾下，竟絲毫動彈不得。

　　但見自己已移身在公主臥房之中，全身濕淋淋的都是水，突然之間，發覺身上衣服已被脫得清光，赤條條一絲不掛，這一下更是嚇得昏天黑地，叫道：﹁怎……怎麼啦？﹂燭光下見房中只公主一人，眾宮女和錢高二人都已不知去向，驚道：﹁我……我……﹂

　　公主道：﹁你……你……你怎麼啦？竟敢對我如此無禮？﹂韋小寶道：﹁他們呢？﹂公主俏臉一沉，道：﹁你兩個從人，我瞧著惹厭，早已砍了他們腦袋。﹂韋小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但想這公主行事不可以常理測度，錢高二人真的給她殺了，也不希奇。一轉念間，已猜到酸梅湯中給她作了手腳，問道：﹁酸梅湯中有蒙汗藥？﹂

　　公主嘻嘻一笑，道：﹁你真聰明，就可惜聰明得遲了些。﹂韋小寶道：﹁這蒙汗藥……你向侍衛們要來的？﹂自己釋放吳立身等人之時，曾向侍衛要蒙汗藥。後來這包蒙汗藥在迷倒桑結等喇嘛時用完了，這次回京，立即又要張康年再找一大包來，放在行囊之中，﹁匕首、寶衣、蒙汗藥﹂，乃小白龍韋小寶攻守兼備的三大法寶。建寧公主平時向眾侍衛討教武功，和他們談論江湖上的奇事軼聞，向他們要些蒙汗藥來玩玩，自是半點不奇。

　　公主笑道：﹁你甚麼都知道，就不知道酸梅湯中有蒙汗藥。﹂韋小寶道：﹁公主比奴才聰明百倍，公主要擺佈我，奴才縛手縛腳，毫無辦法。﹂口頭敷衍，心下籌思脫身之策。公主冷笑道：﹁你賊眼骨溜溜的亂轉，打甚麼鬼主意啊？﹂提起他那匕首揚了揚，道：﹁你只消叫一聲，我就在你肚上戳上十八個窟窿。你說那時候你是死太監呢，還是活太監？﹂

　　韋小寶眼見匕首刃上寒光一閃一閃，心想：﹁這死丫頭、瘟丫頭，行事無法無天，這把匕首隨便在我身上甚麼地方輕輕一劃，老子非歸位不可，只有先嚇得她不敢殺我，再行想法脫身。﹂說道：﹁那時候哪，我既不是死太監，也不是活太監，變成了吸血鬼，毒殭屍。﹂公主提起腳來，在他肚子上重重一踹，罵道：﹁死小鬼，你又想嚇我！﹂韋小寶痛得﹁啊﹂的一聲大叫。公主罵道：﹁肚腸又沒踏出來，好痛嗎？喂，你猜猜看，我踏得你幾腳，肚腸就出來了？猜中了，就放你。﹂

　　韋小寶道：﹁奴才一給人綁住，腦子就笨得很了，甚麼事也猜不中。﹂公主道：﹁你猜不中，我就來試。一腳，二腳，三腳！﹂數一下，伸足在他肚子踹了一腳。韋小寶叫道：﹁不行，不行，你再踏得一腳，我肚子裏的臭屎要給你踏出來了。﹂公主嚇了一跳，便不敢再踏，心想踏出肚腸來不打緊，踏出屎來，那可臭氣沖天，再也不好玩了。

　　韋小寶道：﹁好公主，求求你快放了我，小桂子聽你吩咐，跟你比武打架。﹂公主搖頭道：﹁我不愛打架，我愛打人！﹂刷的一聲，從床褥下抽出一條鞭子來，拍拍拍拍，在韋小寶精光皮膚上連抽了十幾下，登時血痕斑斑。

　　公主一見到血，不由得眉花眼笑，俯下身去，伸手輕輕撫摸他的傷痕。韋小寶只痛得全身猶似火炙，央求道：﹁好公主，今天打得夠了，我可沒得罪你啊。﹂公主突然發怒，一腳踢在他鼻子上，登時鼻血長流，說道：﹁你沒得罪我？皇帝哥哥要我去嫁給吳應熊這小子，全是你的鬼主意。﹂韋小寶道：﹁不，不。這是皇上自己的聖斷，跟我可沒干係。﹂

　　公主怒道：﹁你還賴呢？太后向來最疼我的，為甚麼我遠嫁雲南，太后也不作聲？甚至我向太后辭行，太后也是不理不睬，她……她可是我的親娘哪！﹂說著掩面哭了起來。韋小寶心道：﹁太后早就掉了包，老婊子已掉成了真太后，她恨你入骨，自然不來睬你。不臭罵你一頓，已客氣得很了。這個秘密，可不能說。﹂

　　公主哭了一會，恨恨的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說著在他身上亂踢。

　　韋小寶靈機一動，說道：﹁公主，你不肯嫁吳應熊，何不早說？我自有辦法。﹂公主睜眼道：﹁騙人，你有甚麼法子？這是皇帝哥哥的旨意，誰也不能違抗的。﹂韋小寶道：﹁人人都不能違抗皇上的旨意，那是不錯，可是有一個傢伙，連皇上也拿他沒法子。﹂公主奇道：﹁那是誰？﹂韋小寶道：﹁閻羅王！﹂公主尚未明白，問道：﹁閻羅王又怎麼啦？﹂

　　韋小寶道：﹁閻羅王來幫忙，把吳應熊這小子捉了去，你就嫁不成了。﹂公主一怔，道：﹁那有這麼巧法？吳應熊偏偏就會這時候死了？﹂韋小寶笑道：﹁他不去見閻羅王，咱們送他去見便是。﹂公主道：﹁你說把他害死？﹂韋小寶搖頭道：﹁不是害死，有些人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誰也不知道是甚麼緣故。﹂

　　公主向他瞪視半晌，突然叫道：﹁你叫我謀殺親夫？不成！你說吳應熊這小子俊得不得了，天下的姑娘人人都想嫁他。你如害死了他，我可不能跟你干休。﹂說著提起鞭子，在他身上一頓抽擊。韋小寶只痛得大聲叫嚷。

　　公主笑道：﹁很痛嗎？越痛越有趣！不過你叫得太響，給外面的人聽見了，可不大英雄氣概。﹂韋小寶道：﹁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公主罵道：﹁操你媽！原來你是狗熊。﹂

　　這位金枝玉葉的天潢貴裔突然說出如此粗俗的話來，韋小寶不由得一怔。公主順手拿起一隻襪子，乃是從韋小寶腳上除下來的，一把塞在他嘴裏，提起鞭子又狠狠抽打。

　　打了幾下，韋小寶假裝暈死，雙眼反白，全身不動，公主罵道：﹁小賊，你裝死？我在你肚子上戳三刀，如果你真的死了，就不會動。﹂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可試不得，急忙扭動掙扎。公主哈哈大笑，提起鞭子又打，皮鞭抽在他精光的肌肉上，劈劈拍拍，聲音清脆。

　　她打了十幾鞭，丟下鞭子，笑嘻嘻的道：﹁諸葛亮又要火燒籐甲兵了。﹂韋小寶大急：﹁今日遇上了這女瘋子，老子祖宗十九代都作了孽。﹂只聽公主自言自語：﹁籐甲兵身上沒了籐甲，不大容易燒得著，得澆上些油才行。﹂說著轉身出外，想是去找油。

　　韋小寶拚命掙扎，但手足上的繩索綁得甚緊，卻那裏掙扎得脫，情急之際，忽然想起師父來：﹁老子師父拜了不少，海大富老烏龜是第一個，後來是陳總舵主師父、洪教主壽與天齊師父、洪夫人騷狐狸師父、小皇帝師父、澄觀師侄老和尚師父、九難美貌尼姑師父，可是這一大串師父，沒一個教的功夫當真管用。老子倘若學到了一身高強內功，雙手雙腳只須輕輕這麼一迸，繩索立時斷了，還怕甚麼這鬼丫頭來火燒籐甲兵？﹂

　　正在焦躁惶急、怨天尤人之際，忽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話：﹁快進去救他出來。﹂正是九難美貌尼姑師父。

　　這句話一入耳，韋小寶喜得便想跳了起來，就可惜手足被綁，難以跳躍。又聽得阿珂的聲音說道：﹁他……他沒穿衣服，不能救啊！﹂韋小寶大怒，心中大罵：﹁死丫頭，我不穿衣服，為甚麼不能救，難道定要穿了衣服，才能救麼？你不救老公，就是謀殺親夫。自己做小寡婦，好開心麼？﹂只聽九難道：﹁你閉著眼睛，去割斷他手腳的繩索，不就成了？﹂阿珂道：﹁不成啊。我閉著眼睛，瞧不見，倘若……倘若碰到他身子，那怎麼辦？師父，還是你去救他罷。﹂九難怒道：﹁我是出家人，怎能做這種事？﹂韋小寶雖然年紀尚小，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男子，赤身露體的醜態，如何可以看得？

　　韋小寶只想大叫：﹁你們先拿一件衣服擲進來，罩在我身上，豈不是瞧不見我了？﹂苦於口中塞著一隻臭襪子，說不出話，而九難、阿珂師徒二人，卻又殊乏應變之才。

　　她二人扮作宮女，以黃粉塗去臉上麗色，平時生怕公主起疑盤問，只和粗使宮女混在一起，從不見公主之面。這一晚隱約聽得公主臥室中傳出鞭打和呼叫之聲，便到臥室窗外來察看，見到韋小寶被剝光了衣衫綁著，給公主狠狠鞭打。

　　窗外九難師徒商議未決，建寧公主又已回進室來，笑嘻嘻的道：﹁一時之間也找不到豬油、牛油、菜油，咱們只好熬些狗熊油出來。你自己說，不是英雄，是狗熊，狗熊油怎生模樣，我倒沒見過。你見過沒有？﹂說著拿起桌上燭台，將燭火去燒韋小寶胸口肌膚。

　　韋小寶劇痛之下，身子向後急縮。公主左手揪住他頭髮，不讓他移動，右手繼續用燭火燒他肌膚，片刻之間，已發出焦臭。

　　九難大驚，當即推開窗戶，提起阿珂投入房中，喝道：﹁快救人！﹂自己轉過了頭，生怕見到韋小寶的裸體，緊緊閉上了雙眼。

　　阿珂給師父投入房中，全身光溜溜的韋小寶赫然便在眼前，欲待不看，已不可得，只得伸掌向建寧公主後頸中劈去。公主驚叫：﹁甚麼人？﹂伸左手擋格，右手一幌，燭火便即熄滅。但桌上几上還是點著四五枝紅燭，照得室中明晃晃地。阿珂接連出招，公主如何是她敵手？喀喀兩聲響，右臂和左腿被扭脫了關節，倒在床邊。她生性悍狠，口中仍是怒罵。阿珂怒道：﹁都是你不好，還在罵人？﹂突然﹁啊﹂的一聲，哭了出來，心中無限委屈。

　　公主一呆，便不再罵，心想你打倒了我，怎麼反而哭了起來？阿珂抓起地下匕首，割斷韋小寶手上綁住的繩索，臉上已羞得飛紅，擲下匕首，立即跳出窗去，飛也似的向外直奔。九難隨後跟去。

　　臥房中鬧得天翻地覆，房外宮女太監們早已聽見。但他們事先曾受公主叮囑，不論房中發出甚麼古怪聲音，不奉召喚，誰也不得入內，那一顆腦袋伸進房來，便砍下了這顆腦袋。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極是古怪。這位公主自幼便愛胡鬧，千希百奇的花樣層出不窮，大家許多年來早已慣了，誰也不以為異。公主的親生母親本是個冒牌貨色，出身於江湖草莽，怎會好好管束教導女兒？順治出家為僧，康熙又是年幼，建寧公主再鬧得無法無天，也無人來管。適才她命宮女太監進來將暈倒了的錢老本、高彥超二人拖出，綁了起來，各人已知今晚必有怪事，只是萬萬料不到公主竟會給人打得動彈不得。

　　韋小寶聽得美貌尼姑師父和阿珂已然遠去，當即掏出口中塞著的襪子，反身關上了窗，罵道：﹁臭小娘，狐狸精油你見過沒有？我可沒有見過，咱們熬些出來瞧瞧。﹂向她身上踢了兩腳，抓住她雙手反到背後，扯下她一片裙子，將她雙手綁住了。公主手足上關節被扭脫了骱，已痛得滿頭大汗，那裏還能反抗？韋小寶抓住她胸口衣衫，用力一扯，嗤的一聲響，衣衫登時撕裂，她所穿羅衫本薄，這一撕之下，露出胸口的一片雪白肌膚。

　　韋小寶心中恨極，拾起地下的燭台，點燃了燭火，便來燒她胸口，罵道：﹁臭小娘，咱們眼前報，還得快。狐狸精油我也不要熬得太多，只熬酸梅湯這麼一碗，也就夠了。﹂公主受痛，﹁啊﹂的一聲。韋小寶道：﹁是了，讓你也嘗嘗我臭襪子的滋味。﹂俯身拾起襪子，便要往她口中塞去。

　　公主忽然柔聲道：﹁桂貝勒，你不用塞襪子，我不叫便是。﹂

　　﹁桂貝勒﹂三字一入耳，韋小寶登時一呆，那日在皇宮的公主寢室裏，她扮作奴才服侍他時，也曾如此相稱，此刻聽得她又這樣暱聲相呼，不由得心中一陣蕩漾。只聽她又柔聲道：﹁桂貝勒，你就饒了奴才罷，你如心裏不快活，就鞭打奴才一頓出氣。﹂韋小寶道：﹁不狠狠打你一頓，也難消我心頭之恨。﹂放下燭台，提起鞭子便往她身上抽去。

　　公主輕聲呼叫：﹁哎唷，哎唷！﹂媚眼如絲，櫻唇含笑，竟似說不出的舒服受用。韋小寶罵道：﹁賤貨，好開心嗎？﹂公主柔聲道：﹁我……奴才是賤貨，請桂貝勒再打重些！哎唷！﹂韋小寶鞭子一拋，道：﹁我偏偏不打了！﹂轉身去找衣衫，卻不知給她藏在何處，問道：﹁我的衣服呢？﹂

　　公主道：﹁求求你，給我接上了骱罷，讓……奴才來服侍桂貝勒穿衣。﹂韋小寶心想：﹁這賤貨雖然古怪，但皇上派我送她去雲南，總不成殺了她。﹂罵道：﹁操你奶奶，你這臭小娘。﹂心道：﹁你媽是老婊子，老子沒胃口。你奶奶雖然也好不了，可是老子沒見過。﹂公主笑問：﹁好玩嗎？﹂韋小寶怒道：﹁你奶奶才好玩。﹂拿起她手臂，對準了骱骨，用力兩下一湊，他不會接骨之術，接了好幾下才接上，公主只痛得﹁哎唷，哎唷﹂的呼叫不止。

　　待替她接續腿骨上關節時，公主伏在他背上，兩人赤裸的肌膚相觸，韋小寶只覺唇乾舌燥，心中如有火燒，說道：﹁你給我坐好些！這樣搞法，老子可要把你當老婆了。﹂

　　公主昵聲道：﹁我正要你拿我當老婆。﹂手臂緊緊摟住了他。

　　韋小寶輕輕一掙，想推開她，公主扳過他身子，向他唇上吻去。韋小寶登時頭暈眼花，此後飄飄盪盪，便如置身雲霧之中，只覺眼前身畔這個賤貨狐狸精說不出的嬌美可愛，室中的紅燭一枝枝燃盡熄滅，他似睡似醒，渾不知身在何處。

　　正自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之際，忽聽得窗外阿珂叫道：﹁小寶，你在這裏麼？﹂韋小寶一驚，登時從綺夢中醒覺，應道：﹁我在這裏。﹂阿珂怒道：﹁你還在這裏幹甚麼？﹂韋小寶驚惶失措，道：﹁是！不……不幹甚麼。﹂想推開公主，從床上坐起身來，公主卻牢牢抱住了他，悄聲道：﹁別去，你叫她滾蛋，那是誰？﹂韋小寶道：﹁是……是我老婆。﹂公主道：﹁我……我是你老婆，她不是的。﹂阿珂又羞又怒，一跺腳，轉身去了。韋小寶叫道：﹁師姊，師姊！﹂不聽得答應，兩片溫軟的嘴唇貼了上來，封住了口，再也叫不出聲了。

　　※※※

　　次晨韋小寶穿好衣衫，躡手躡足的走出公主臥室，一問在外侍候的太監，知道錢老本和高彥超無恙，兀自被綁在東廂房中。他稍覺放心，自覺羞慚，不敢去見兩人，命太監快去釋縛。回到自己房中，一時歡喜，一時害怕，不敢多想，鑽入被窩中便即睡了。

　　這日午後才和九難見面，他低下了頭，滿臉通紅，心想這一次師父定要大大責罰，說不定會一掌打死了自己，不料九難毫不知情，反而溫言相慰，說道：﹁這小丫頭如此潑辣，當真是有其母便有其女。可傷得厲害麼？﹂

　　韋小寶心中大定，道：﹁還好，只……只是……幸虧沒傷到筋骨。﹂見阿珂瞪眼瞧著自己，道：﹁多謝師父和師姊相救，否則她……她昨晚定然燒死了我。﹂阿珂道：﹁你……你昨晚……﹂突然滿臉紅暈，不說下去了。韋小寶道：﹁她……公主……下了蒙汗藥，師姊跳進房來救了我，可是她……那時藥性還沒過，我走不動。﹂

　　九難心生憐惜，說道：﹁我雖收你為徒，卻一直沒傳你甚麼功夫，不料你竟受這小丫頭如此欺侮。﹂

　　韋小寶倘若有心學練上乘武功，此時出聲求懇，九難自必酌量傳授，只須學成少許，便終身受用不盡。但任何要下苦功之事，他都避之惟恐不及，昨晚被公主綁住了鞭打焚燒，心中怨怪眾師父不傳武功，此刻師父當真要傳了，他卻哼哼唧唧的呻吟，說道：﹁師父，我頭痛得緊，好像要裂開來一般，身上皮肉也像要一塊塊的掉下來。﹂

　　九難點頭道：﹁你快去休息，以後跟這小丫頭少見為是，當真非見不可，也得帶上十幾個人在一起，她總不能公然跟你為難。她給的飲食，不論甚麼，都不能吃喝。﹂

　　韋小寶連聲稱是，正要退出，九難忽問：﹁她昨晚為了甚麼事打你？難道她不知皇帝很喜歡你麼？﹂韋小寶道：﹁她……她不願嫁去雲南，說是我出的主意。咱們師徒倆對付她母親之事，好像小賤人也知道了。﹂這樣輕輕一句謊話，便將公主昨晚打他的緣由，一大半推到了九難身上。

　　九難點頭道：﹁定是她母親跟她說過了，以後可得加倍小心。﹂心想：﹁那日我在宮中對付假太后，手段甚是狠辣。但那日小寶沒露面，難道竟給假太后看出了端倪，以致命她女兒下手報復？﹂

　　※※※

　　一行人緩緩向西南而行。每日晚上，公主都悄悄叫韋小寶去陪伴。韋小寶初時還怕師父和天地會的同伴知覺，但少年人初識男女之事，一個嬌媚萬狀的公主纏上身來，那肯割捨不顧？便算是正人君子，也未必把持得定，何況他從來不知倫常禮法為何物。起初幾日還偷偷摸摸，到後來竟在公主房中整晚停宿，白天是賜婚使，晚上便是駙馬爺了。眾宮女太監一來畏懼公主，二來韋小寶大批銀子不斷賞賜下來，又有誰說半句閒話？

　　那晚阿珂扭脫公主手足關節，公主自然要問韋小寶這個﹁師姊﹂是誰。韋小寶花言巧語一番，公主性子粗疏，又正在情濃之際，便也不問了。

　　兩個少年男女乍識情味，好得便如蜜裏調油一般。公主收拾起刁蠻脾氣，自居奴才，一見他進房，便跪下迎接。﹁桂貝勒，桂駙馬﹂的叫不住口。當日方怡騙韋小寶去神龍島，海船之中，只不過神態親昵，言語溫柔，便已迷得他六神無主，這一會真個銷魂，自是更加顛倒。兩人只盼這一條路永遠走不到頭。阿珂雖然雜在宮女隊中，韋小寶明知她決不會如公主這般對待自己，竟然也就忍得不去討好勾搭。

　　這一日來到長沙，陸高軒從神龍島飛馬趕來相會，帶了洪教主的口諭，說道教主得到兩部經書甚是喜悅，嘉獎白龍使辦事忠心，精明能幹，實是本教大大的功臣，特賜﹁豹胎易筋丸﹂的解藥。韋小寶這些日子來胡天胡帝，早忘了身有劇毒，聽他如此說，卻也喜歡，當下和陸高軒及胖頭陀服了解藥。胖陸二人又躬身道謝，說道全仗白龍使建此大功，二人才得同蒙教主恩賜靈藥，除去身上的心腹之患。

　　陸高軒又道：﹁教主和夫人傳諭白龍使，餘下六部經書，尚須繼續尋訪。白龍使若能再建奇功，教主不吝重賞。﹂韋小寶道：﹁那自然是要努力的。教主和夫人恩重如山，咱們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胖陸二人齊聲道：﹁教主永享仙福，壽與天齊。白龍使永享清福，壽比南山。﹂韋小寶微笑不語，心道：﹁清福有甚麼好享？日日像眼下這般永享艷福，壽比南山才有點兒道理。﹂

第三十回　鎮將南朝偏跋扈　部兵西楚最輕剽

　　韋小寶和公主只盼到雲南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但路途雖遙，行得雖慢，終於也有到達的一日。

　　貴州省是吳三桂的轄地，在貴州羅甸駐有重兵。建寧公主一行剛入貴州省境，吳三桂便已派出兵馬，前來迎接。

　　將到雲南時，吳應熊出省來迎，見到韋小寶時稱謝不絕。按照朝禮，在成親之前，他與公主不能相見。

　　其時公主正和韋小寶好得如膠似漆，聽到吳應熊到來，登時柳眉倒豎，大發脾氣。當晚公主對韋小寶說，怎生想個法子，把吳應熊送去見閻王，便可和他做長久夫妻。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假駙馬不妨在晚上偷偷摸摸的做做，真駙馬卻萬萬做不得。公主見他皺眉沉吟，怒道：﹁怎麼不作聲了？要送吳應熊這小子去見閻王，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想出來的主意。﹂韋小寶道：﹁送是一定要送的，只不過咱們得等個機會，這才下手，可不能讓人起了疑心。﹂公主道：﹁好，暫且聽你的。總而言之，我是跟定了你，我決不跟這小子同床。你如不送他去見閻王，咱們甚麼事都抖了出來。我跟吳三桂說，你強姦我。就算皇帝哥哥再寵你，只怕吳三桂也會將你斬成了十七廿八塊。你就先見到了閻王老子，算是替吳應熊做先行官罷！﹂

　　韋小寶大怒，揮手便是一記耳光，喝道：﹁胡說八道，我幾時強姦你了？﹂公主嘻嘻笑笑，伸臂摟住了他，柔聲道：﹁你這狠心短命的小冤家，下手這樣重，也不怕人家痛嗎？﹂

　　這一日將到昆明，只聽得隊中吹起號角，一名軍官報道：﹁平西王來迎公主鸞駕。﹂

　　韋小寶縱馬上前，只見一隊隊士兵鎧甲鮮明，騎著高頭大馬。馳到眼前，一齊下馬，排列兩旁。絲竹聲中，數百名身穿紅袍的少年童子手執旌旗，引著一名將軍來到軍前。一名贊禮官高聲叫道：﹁奴才平西親王吳三桂，參見建寧公主殿下。﹂

　　韋小寶仔細打量吳三桂，見他身軀雄偉，一張紫膛臉，鬚髮白多黑少，年紀雖老，仍是步履矯健，高視闊步的走來。韋小寶心道：﹁普天下人人都提到這老烏龜的名頭，卻原來是這等模樣。﹂韋小寶見他走到公主車前，跪倒磕頭，站在一旁，心中先道：﹁老烏龜吳三桂免禮。﹂待他叩拜已畢，才道：﹁平西親王免禮。﹂

　　吳三桂站起身來，走到韋小寶身邊笑道：﹁這位便是勇擒鰲拜、天下揚名的韋爵爺？﹂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不敢。卑職韋小寶，參見王爺。﹂吳三桂哈哈大笑，握住他手，說道：﹁韋爵爺大仁大義，小王久仰英名，快免了這些虛禮俗套。小王父子，今後全仗韋爵爺維持。如蒙不棄，咱們一切就像自己家人一般便是。﹂

　　韋小寶聽他說話中帶著揚州口音，倒有三分歡喜，心道：﹁辣塊媽媽，你跟我可是老鄉哪。﹂說道：﹁這個卻不敢當，卑職豈敢高攀？﹂話中也加了幾分揚州口音。吳三桂笑道：﹁韋爵爺是揚州人嗎？﹂韋小寶道：﹁正是。﹂吳三桂笑道：﹁那就更加好了。小王寄籍遼東，原籍揚州高郵。咱們真正是一家人哪！﹂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原來你是高郵鹹鴨蛋。揚州出了你這個大漢奸，老子可倒足了大霉啦。﹂

　　吳三桂和韋小寶並轡而行，在前開道，導引公主進城。昆明城中百姓聽得公主下嫁平西王世子，街道旁早就擠得人山人海，競來瞧熱鬧。城中掛燈結綵，到處都是牌樓、喜幛，一路上鑼鼓鞭炮震天價響。韋小寶和吳三桂並騎進城，見人人躬身迎接，大為得意。但轉念又想：﹁這樣如花似玉的公主，又騷又嗲，平白地給了吳應熊這小子做老婆，老子還千里迢迢的給他送親，臭小子的艷福也忒好了些。﹂又感憤憤不平。

　　吳三桂迎導公主到昆明西安阜園。那是明朝黔國公沐家的故居，本就崇樓高閣，極盡園亭之勝，吳三桂得到公主下嫁的訊息後，更大興土木，修建得煥然一新。吳三桂父子隔著簾帷向公主請安之後，這才陪同韋小寶來到平西王府。

　　那平西王府在五華山，原是明永曆帝的故宮，廣袤數里，吳三桂入居之後，連年不斷增添樓台館閣。這時巍閣雕牆，紅亭碧沼，和皇宮內院也已相差無幾。

　　廳上早已擺設盛筵，平西王麾下文武百官俱來相陪。欽差大臣韋小寶自然坐了首席。

　　酒過三巡，韋小寶笑道：﹁王爺，在北京時，常聽人說你要造反……﹂吳三桂立時面色鐵青，百官也均變色，只聽他續道：﹁……今日來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吳三桂神色稍寧，道：﹁韋爵爺明鑒，卑鄙小人妒忌誣陷，決不可信。﹂韋小寶道：﹁是啊，我想你要造反，也不過是想做皇帝。可是皇上的宮殿沒你華麗，衣服沒你漂亮。皇上的飯食向來是我一手經辦，慚愧得緊，也沒你王府的美味。你做平西王可比皇上舒服得多哪，又何必去做皇帝？待我回到北京，就跟皇上說，平西王是決計不反的，就是請你做皇帝，您老人家也萬萬不幹。﹂

　　一時之間，大廳上一片寂靜，百官停杯不飲，怔怔的聽著他不倫不類的一番說話，心下都怦怦亂跳。吳三桂更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尋思：﹁聽他這麼說，皇帝果然早已疑我心有反意。﹂只得哈哈的乾笑幾聲，說道：﹁皇上英明仁孝，勵精圖治，實是自古賢皇所不及。﹂韋小寶道：﹁是啊，鳥生魚湯，甘拜下風。﹂

　　吳三桂又是一怔，隔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堯舜禹湯﹂，說道：﹁微臣仰慕皇上儉德，本來也不敢起居奢華，只不過聖恩蕩浩，公主來歸，我們不敢簡慢，只好盡力竭力，事奉公主和韋爵爺。待得婚事一過，那便要大大節省了。﹂心想這小子回去北京，跟皇帝說我這裏窮奢極欲，皇帝定然生氣，總得設法塞住他的嘴巴才好。

　　那知韋小寶搖頭道：﹁還是花差花差、亂花一氣的開心。你做到王爺，有錢不使，又做甚麼王爺？你倘若嫌金銀太多，擔心一時花不完，我跟你幫忙使使，有何不可？哈哈！﹂他這句話一說，吳三桂登時大喜，心頭一塊大石便即落地，心想你肯收錢，那還不容易？

　　文武百官聽他在筵席上公然開口要錢，人人笑逐顏開，均想這小孩子畢竟容易對付。各人一面飲酒，一面便心中籌劃如何送禮行賄。席間原來的尷尬惶恐一掃而空，各人歌功頌德，吹牛拍馬，盡歡而散。

　　吳應熊親送韋小寶回到安阜園，來到大廳坐定。吳應熊雙手奉上一隻錦盒，說道：﹁這裏一些零碎銀子，請韋爵爺將就著在手邊零花。待得大駕北歸，父皇另有心意，以酬韋爵爺的辛勞。﹂韋小寶笑道：﹁那倒不用客氣。我出京之時，皇上吩咐我說：﹃小桂子，大家說吳三桂是奸臣，你給我親眼去瞧瞧，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你可得給我瞧得仔細些，別走了眼。﹄我說：﹃皇上萬安，奴才睜大了眼睛，從頭至尾的瞧個明白。﹄哈哈，小王爺，是忠是奸，還不是憑一張嘴巴說麼？﹂

　　吳應熊不禁暗自生氣：﹁你大清的江山，都是我爹爹一手給你打下的。大事已定之後，卻忘恩負義，來查問我父子是忠是奸，這樣看來，公主下嫁，也未必安著甚麼好心。﹂說道：﹁我父子忠心耿耿，為皇上辦事，做狗做馬，也報答不了皇上的恩德。﹂

　　韋小寶架起了腿，說道：﹁是啊，我也知道你是最忠心不過的。皇上倘若信不過你，也不會招你做妹夫了。小王爺，你一做皇帝的妹夫，連升八級，可真快得很哪。﹂吳應熊道：﹁那是皇上天恩浩蕩。韋爵爺維持周旋，我也感激不盡。﹂韋小寶心道：﹁我給一隻小烏龜你做做，不知你是不是也感激不盡？﹂

　　送了吳應熊出去，打開錦盒一看，裏面是十扎銀票，每扎四十張，每張五百兩，共是二十萬兩銀子。韋小寶又驚又喜，心想：﹁他出手可闊綽得很哪，二十萬兩銀子，只是給零星花用。老子倘若要大筆花用，豈不是要一百萬、二百萬？﹂

　　次日吳應熊來請欽差大臣賜婚使赴校場閱兵。韋小寶和吳三桂並肩站在閱兵台上。平西王屬下的兩名都統率領數十名佐領，頂盔披甲，下馬在台前行禮。隨即一隊隊兵馬在台下操過。藩兵過盡後，是新編的五營忠勇兵、五營義勇兵，每一營由一名總兵統帶，排陣操演，果然是兵強馬壯，訓練精熟。

　　韋小寶雖全然不懂軍事，但見兵將雄壯，一隊隊的老是過不完，向吳三桂道：﹁王爺，今日我可真服了你啦。我是驍騎營的都統，我們驍騎營是皇上的親軍，說來慚愧，倘若跟你部下的忠勇營、義勇營交手，驍騎營非大敗虧輸，落荒而逃不可。﹂

　　吳三桂甚是得意，笑道：﹁韋爵爺誇獎，愧不敢當。小王是行伍出身，訓練士卒，原是本份的事兒。﹂

　　只聽得號炮響聲，眾兵將齊聲吶喊，聲震四野，韋小寶吃了一驚，雙膝一軟，一屁股坐倒椅中，登時面如土色。

　　吳三桂心下暗笑：﹁你只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小弄臣，仗著花言巧語，哄得小皇帝的歡心，除此之外，又有甚麼屁用？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居然晉封子爵，做到驍騎營都統，欽差大臣，可見小皇帝莫名其妙，只會任用親信。﹂他本來就沒把康熙瞧在眼裏，這時見了韋小寶這等膿包模樣，更是暗暗歡喜，料想朝廷無人，不足為慮。

　　閱兵已畢，韋小寶取出皇帝的聖旨，交給吳三桂，說道：﹁這是皇上的聖諭，王爺給大夥兒讀讀罷。﹂吳三桂跪下接過，說道：﹁是皇上的聖諭，還是請欽差宣讀。﹂韋小寶笑道：﹁他認得我，我可不認得他。我瞎字不識，怎生讀法？﹂

　　吳三桂一笑，捧著聖諭，向著眾兵將大聲宣讀。他聲音清朗，中氣充沛，一句句遠遠傳了出去。廣場上數萬兵將屈膝跪倒，鴉雀無聲的聆聽。聖諭中嘉獎平西親王功高勳重，勤勞王事，鎮守邊陲，撫定蠻夷，屬下諸將士卒，俱有辛績，各升職一級，賞賜有差。

　　待聖諭讀完，吳三桂向北磕頭，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兵將一齊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韋小寶事先有備，沒有吃驚，但數萬兵將如此驚天動地的喊了出來，卻也令他心旌搖動，站立不穩。

　　回到平西王府，吳三桂便跟他商量公主的吉期。韋小寶皺起眉頭，甚是不快。

　　吳三桂道：﹁下月初四是黃道吉日，婚嫁喜事，大吉大利。韋爵爺瞧這日子可好？﹂韋小寶心想：﹁公主一嫁了給吳應熊，我這假駙馬便做不成了。﹂說道：﹁這似乎太局促些了罷？公主下嫁，非同小可，王爺，你可得一切預備周到才是。不瞞你說，這位公主很得太后和皇上寵幸，有甚麼事馬虎了，咱們做奴才的可不大方便。﹂吳三桂一凜，心想：﹁你故意刁難，還不是在勒索賄賂？﹂笑道：﹁是，是。全仗韋爵爺照顧，有甚麼不到之處，請你吩咐指點，我們自當盡力辦理。初四倘若太局促，那麼下月十六也是極好的日子，跟公主和小兒的八字全不沖剋，百無禁忌。﹂韋小寶道：﹁好罷！我去請示公主，瞧她怎麼說。﹂

　　※※※

　　回到安阜園，已有雲南的許多官員等候傳見，韋小寶收了禮物，隨口敷衍幾句，打發他們走了。想起來到雲南之後，結義兄長楊溢之卻未見過，便差人去告知吳應熊，請楊溢之過來一見。

　　楊溢之沒來，吳應熊卻親自來見，說道：﹁韋爵爺，父皇派了楊溢之出外公幹未回，不能來伺候爵爺。﹂韋小寶好生失望，問道：﹁不知他去了何處？幾時可以回來？﹂吳應熊臉色微變，說道：﹁他……他去了西藏，路途遙遠，這一次……韋爵爺恐怕見他不著了。﹂韋小寶見他似有支吾之意，心想：﹁他說話不盡不實，在搗甚麼鬼？﹂問道：﹁不知楊兄去西藏辦甚麼要事？去了多久？﹂吳應熊道：﹁也不是甚麼要緊大事，西藏的喇嘛差人送了禮來，父皇便命楊溢之送回禮去。還是前幾天走的。﹂韋小寶道：﹁這可不巧得很了。﹂

　　送走吳應熊後，越想越覺這件事中間有些古怪，他們明知自己跟楊溢之交情甚好，自己來到雲南，正好派楊溢之陪伴接待，怎麼遲不走，早不走，自己剛到雲南，吳三桂便了派楊溢之出門，倒似是故意不讓他跟自己相見。當下叫了趙齊賢和張康年二人來，命他們去和吳三桂父子的侍衛喝酒賭錢，設法打探楊溢之的消息。

　　這晚他和公主相見，說起完婚之期已定了下月十六。公主道：﹁我限你在婚期之前，送吳應熊這小子去見閻王，否則的話，我在拜堂之時大叫大嚷，說甚麼也不嫁他。﹂韋小寶心情本已不佳，聽她這麼說，更是怒火上衝，一跺腳便出了房門。公主搶上拉住他手，被他重重一甩，出房去了。公主大哭大叫，他只當沒聽見。

　　坐下半晌，甚感無聊，叫了十幾名侍衛來擲骰賭錢，這才心情暢快。賭到半夜，趙齊賢和張康年走進房來。韋小寶拿著一把骰子，還沒擲下去，見到二人，笑道：﹁現下是霉莊，要下注乘早。﹂趙齊賢道：﹁副總管吩咐的事，屬下查到了些消息。﹂韋小寶道：﹁好！﹂骰子擲下，翻牌吃了天門，賠了上門下門，拉了二人的手來到廂房，問道：﹁怎麼？﹂

　　趙齊賢道：﹁回副總管的話：那楊溢之果然沒去西藏，原來是犯了事，給平西王關起來了。﹂韋小寶皺眉道：﹁犯了甚麼事？﹂趙齊賢道：﹁屬下跟王府的衛士喝酒，說起識得這個姓楊的，想請他來一起喝酒賭錢。一名衛士說：﹃找楊溢之嗎？得去黑坎子。﹄我問他黑坎子在那裏。旁的衛士罵他胡說八道，愛說笑話，叫我別信他的。﹂

　　韋小寶沉吟道：﹁黑坎子？﹂趙齊賢道：﹁我們知道其中必有古怪，跟他們喝了一會子酒，就分了手。回到這裏，向人一問，原來黑坎子是大監的所在，才知楊溢之是給平西王關了。到底犯了甚麼事，我怕引起疑心，沒敢多問。﹂韋小寶問：﹁黑坎子在甚麼地方？﹂趙齊賢道：﹁在五華宮西南約莫五里地。﹂

　　韋小寶點頭道：﹁是了，兩位大哥辛苦，你們到外面玩玩去罷，代我做莊。﹂趙張二人大喜，逕去賭錢。二人知道代他做莊，輸了算他的，贏了有紅分，那是大大有好處的差使。

　　韋小寶悶悶不樂，尋思：﹁楊大哥定是犯了大事，否則吳應熊不會騙我，說派他去了西藏。若非大罪，他爺兒倆定會衝著我的面子，放了他出來。吳應熊已經撒了謊，我若再去說情，他們一定死賴到底，多半還會立刻殺了他，毀屍滅跡，從此死無對證。要救他出來，只有硬幹。吳三桂就算生氣，老子也不怕他，諒他也不敢跟我翻臉。﹂

　　當下把李力世、風際中、高彥超、錢老本、玄貞道人、徐天川等天地會群雄請來，告知此事，籌商如何救人。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咱們幹了！能救得出這位楊大哥，那是最好。就算救不出，吳三桂知道你向他動手，定然以為你是奉了皇帝之命。不是將他嚇個半死，便逼得他早日造反。﹂

　　韋小寶道：﹁正是如此，就怕他立刻造反，咱們一古腦兒給他抓了起來，大夥兒在黑坎子大監獄裏賭錢，那可不妙了。﹂玄貞道人道：﹁一見情勢不對，大家快馬加鞭就是。﹂韋小寶道：﹁你們去設法救人，我把吳應熊這小子請了來，扣在這裏，做個抵押，教吳三桂不敢胡來。﹂錢老本道：﹁韋香主這著棋極是高明。咱們明天先去察看了黑坎子的地勢，然後扮著吳三桂的手下親隨，衝進監獄去提人。﹂

　　次日午後，韋小寶命人去請吳應熊來赴宴，商議婚事。

　　安阜園大廳中絲竹齊奏、酒肉紛呈之際，天地會群雄已穿起平西王府親隨的服色，闖入了黑坎子大監。韋小寶吩咐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前後嚴密把守，監視吳應熊帶來的衛隊。他和吳應熊一面飲酒，一面觀賞戲班子做戲。這時所演的是一齣崑曲﹁鍾馗嫁妹﹂，五個小鬼翻觔斗、鑽枱子，演出諸般武功，甚是熱鬧。韋小寶看得連連叫好，吩咐賞銀子。

　　正熱鬧間，有人走到他身後，悄悄拉了拉他衣袖。韋小寶回頭一看，卻是高彥超，見他緩緩點頭，知已得手，心中大喜，向吳應熊道：﹁小王爺，你請寬坐，我要去撒一泡尿。﹂吳應熊心道：﹁這小流氓，說話如此粗俗。﹂笑道：﹁爵爺請便。﹂

　　韋小寶來到後堂，見天地會群雄一個不少，喜道：﹁很好，很好，眾兄弟都沒損傷，人救出來了嗎？﹂見各人臉色鄭重，料想另有別情。高彥超恨恨的道：﹁吳三桂這奸賊下手好毒！﹂韋小寶道：﹁怎麼？﹂

　　高彥超和徐天川轉身出去，抬進氈毯裹著的一個人來。但見氈毯上盡是鮮血，韋小寶一驚之下，搶上前去，見氈毯中裹著的正是楊溢之。

　　但見他雙目緊閉，臉上更無半分血色，韋小寶叫道：﹁楊大哥，是我兄弟救你來了。﹂楊溢之微微點頭，也不知是否聽見。韋小寶道：﹁大哥，你受了傷麼？﹂徐天川輕輕揭開氈毯。韋小寶一聲驚呼，退後兩步，身子一幌，險些摔倒，錢老本伸手扶住。原來楊溢之雙手已被齊腕斬去，雙腳齊膝斬去。徐天川低聲道：﹁他舌頭也被割去了，眼睛也挖出了。﹂

　　眼前這般慘狀，韋小寶從所未見，心情激動，登時放聲大哭。他和楊溢之本來並沒多大交情，只不過言談投機，但既拜了把子，便存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之心，見到他四肢俱斬的模樣，不禁悲憤難當，伸手拔出匕首，叫道：﹁我去把吳應熊的手腳也都斬了。﹂

　　風際中拉住他手臂，說道：﹁從長計議。﹂此人說話不多，但言必有中，韋小寶向來對他忌憚三分，當即定了定神，點頭道：﹁風大哥說得對。﹂

　　徐天川蓋上氈毯，說道：﹁這件事果然跟咱們有關。吳三桂怪楊大哥跟韋香主結交，又拜了把子，說他背叛舊主，貪圖富貴，投靠朝廷，因此整治得他死不死，活不活，好讓他手下的將領，沒一個敢起反叛之心。﹂

　　韋小寶垂淚道：﹁吳三桂他祖宗十八代都是死烏龜！楊大哥跟我拜把子，又沒背叛他。這大漢奸自己存心不良，瞎起疑心。楊大哥這等模樣，便是這大漢奸造反的明證。就算楊大哥真的投靠朝廷，又有甚麼不對了？﹂

　　錢老本道：﹁正是。韋香主把楊大哥帶去北京，向小皇帝告上一狀。﹂

　　韋小寶問徐天川：﹁吳三桂下這毒手，是為了怪楊大哥跟我結交，徐大哥怎麼得知？﹂

　　徐天川轉身出外，提進一個人來，重重往地下一擲。這人身穿七品官服色，白白胖胖，爬在地下，一動不動。徐天川道：﹁韋香主，這個傢伙，你是久聞大名了，卻從沒見過，他便是盧一峰。﹂

　　韋小寶冷笑道：﹁啊哈，原來是盧老兄，你在北京城裏大膽放肆，後來給吳應熊打斷了狗腿，怎麼又在這裏了？﹂盧一峰嚇得只說：﹁是，是，小人不敢！﹂

　　徐天川道：﹁當真是冤家路窄，這傢伙原來是黑坎子大監的典獄官。他便是變了灰，老子也認他得出。我們扮了吳三桂的親隨去監獄提人，這傢伙神氣活現，又說要公事，又說要平西王的手諭。他媽的，他自己這條狗命，便是平西王的手諭。﹂

　　韋小寶點頭道：﹁那倒巧得很，遇上這傢伙，救人便容易了。﹂料想群雄將刀子架在他頭頸裏，兵不血刃，便提了人出來，﹁八臂猿猴﹂反正手臂多，順手牽羊，將他也抓了來。

　　徐天川道：﹁楊大哥得罪吳三桂的事，就是他老兄向我告的密。﹂

　　盧一峰聽到﹁告密﹂二字，忙道：﹁是……是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逼我說的，我……我可萬萬不敢洩漏平西王的機密。﹂

　　韋小寶一腳踢去，登時踢下了他三顆門牙，說道：﹁我去穩住吳應熊，防他起疑，各位仔細盤問這傢伙，他如不說，也把他兩隻手、兩隻腳割下來便是。﹂盧一峰滿口鮮血，忙道：﹁我說，我說。﹂他知這夥人行事無法無天，想起楊溢之的慘狀，險些便欲暈去。

　　韋小寶走到楊溢之身前，又叫：﹁楊大哥！﹂

　　楊溢之聽到叫聲，想要坐起，上身一抬，終於又向後摔倒。群雄見到他的慘狀，都感憤慨。此人為漢奸作走狗，本來也不值得如何可惜，然而吳三桂父子對自己忠心部屬竟也下此毒手，心腸之狠毒，可想而知。

　　韋小寶拭乾了眼淚，定了定神，回到廳上，哈哈大笑，說道：﹁當真有趣。﹂只見席前的戲子站著呆呆的不動，一見韋小寶到來，鑼鼓響起，扮演﹁鍾馗嫁妹﹂的眾戲子又都演了起來。原來他一進內，吳應熊就吩咐停演，直等他回來，這才接演下去，好讓他中間不致漏看一段。

　　韋小寶向吳應熊致歉，說道公主聽說額駙在此飲酒，叫了他進去，細問額駙平日愛穿甚麼衣服，愛吃甚麼食物，問了許久，累得他在廳上久候。吳應熊大喜，連說不妨。

　　※※※

　　吳應熊辭去後，韋小寶回到廂房中，不見天地會群雄，一問之下，原來又都出去了，心下奇怪，不知他們又去幹甚麼。直等到深夜，群雄才歸，卻又捉了一個人來。

　　原來徐天川逼問盧一峰，得知吳三桂所以如此折磨楊溢之，一來固是疑心他和韋小寶拜了把子，有背叛吳藩之意，二來卻還和蒙古王子葛爾丹有關。這葛爾丹和吳三桂近年來交往甚是親熱，不斷來來去去的互送禮物，最近他又派了使者，攜帶禮物到昆明來。這使者名叫罕帖摩，跟吳三桂長談了數日，不知如何，竟給楊溢之得悉了內情，似乎向吳三桂進言，致觸其怒。盧一峰官卑職小，不知其詳，只是從吳三桂衛士的口中聽得了幾句，在天地會群雄拷打之下，不敢隱瞞，盡其所知的都說了出來。

　　群雄一商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假扮吳三桂的親隨，又去將那蒙古使者罕帖摩捉了來。

　　韋小寶在少林寺中曾見過葛爾丹，這人驕傲橫蠻，曾令部屬向他施發金鏢，若不是有寶衣護身，早已命喪鏢下，心想他的使者也決非好人，眼見那罕帖摩約莫五十來歲年紀，頦下一部淡黃鬍子，目光閃爍不定，顯然頗為狡獪。

　　韋小寶道：﹁領他去瞧瞧楊大哥。﹂高彥超答應了，推著他去鄰房。只聽得罕帖摩一聲大叫，語音中充滿了恐懼，自是見到楊溢之的模樣後嚇得魂不附體。高彥超帶了他回來，但見他臉上已無血色，身子不斷的發抖。

　　韋小寶道：﹁剛才那人你見到了？﹂罕帖摩點點頭。韋小寶道：﹁我有話問那人，他回答時不盡不實，說了幾句謊話。我向來有個規矩，有誰跟我說一句謊，我割他一條腿，說兩句謊，割兩條腿，這人說了幾句謊啊？﹂高彥超道：﹁說了七句。﹂韋小寶搖頭道：﹁唉，這人說謊太多，只好將他兩隻手、兩顆眼珠子、一條舌頭，一古腦兒都報銷啦。﹂拔了匕首出來，俯身輕輕一劃，已將一條木櫈腿兒割了下來，拿在手中玩弄，笑道：﹁我這把刀割人手腿，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你要不要試試？﹂

　　罕帖摩本是蒙古勇士，但見到楊溢之的慘狀，卻也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的道：﹁大人……大人有甚麼要問，小的……小的……不敢有半句隱……隱瞞。﹂韋小寶道：﹁很好。平西親王要我問你，你跟王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有甚麼虛言？﹂罕帖摩道：﹁大人明鑒，小的……小的怎敢瞞騙王爺？的的確確並無虛言。﹂韋小寶搖頭道：﹁王爺可不相信，他說你們蒙古人狡猾得很，說過的話，常常不算數，最愛賴帳。﹂

　　罕帖摩臉上現出又驕傲又憤怒之色，說道：﹁我們是成吉斯汗的子孫，向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韋小寶點頭道：﹁不錯，說三是三，說四是四。﹂罕帖摩一怔，他漢話雖說得十分流利，但各種土話成語，卻所知有限，不知韋小寶這兩句話乃是貧嘴貧舌的取笑，只道另有所指，一時無從回答。

　　韋小寶臉一沉，問道：﹁你可知道我是甚麼人？﹂罕帖摩道：﹁小的不知。﹂韋小寶道：﹁你猜猜看。﹂

　　罕帖摩見這安阜園建構宏麗，他自己是平西王府親隨帶來的，見韋小寶年紀雖輕，但身穿一品武官服色，黃馬褂，頭戴紅寶石頂子、雙眼孔雀翎，乃是朝中的顯貴大官，賜穿黃馬褂，更是特異的尊榮。這罕帖摩心思甚是靈活，尋思：﹁你小小年紀，做到這樣的大官，自是靠了父親的福蔭。昆明城中，除了平西親王之外，誰能有這般聲勢？平西王屬下的親隨又對你如此恭謹，是了，定是如此。﹂當下恭恭敬敬的道：﹁小的有眼無珠，原來大人是平西王的小公子。﹂他見過吳應熊，眼見韋小寶的服色和吳應熊差不多，便猜到了這條路上去。

　　韋小寶一愕，罵道：﹁他媽的，你說甚麼？﹂心道：﹁你說我是大漢奸老烏龜的兒子，老子不成了小漢奸小烏龜？﹂隨即哈哈一笑，說道：﹁你果然聰明，難怪葛爾丹王子派你來幹這等大事。你們王子，跟我交情也是挺不錯的。﹂說了葛爾丹的相貌服飾，又道：﹁那日我和你家王子講論武功，他使的這幾下招式，當真了得。﹂於是便將葛爾丹在少林寺中所使的招式，比劃了幾下。

　　罕帖摩大喜，當即請了個安，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是至交好友，大家原來是一家人。﹂韋小寶道：﹁你家王子安好？他近來可和昌齊喇嘛在一起嗎？﹂罕帖摩道：﹁昌齊喇嘛刻下正在我們王府裏作客。﹂

　　韋小寶點頭道：﹁這就是了。﹂問道：﹁有一位愛穿藍色衫裙的漢人姑娘，名叫阿琪，也在你們王府嗎？﹂

　　罕帖摩睜大了眼睛，滿臉又驚又喜之色，說道：﹁原來……原來小王爺連這……這件事也知道了，果然……果然了……了不起。﹂韋小寶隨口一猜，居然猜中，十分得意，哈哈大笑，道：﹁你家王子甚麼也不瞞我，阿琪姑娘是你家王子的相好，他的師妹阿珂姑娘，就是我的相好。咱們還不算是一家人嗎？哈哈，哈哈！﹂兩人相對大笑，更無隔閡。

　　韋小寶道：﹁父王派我來好好問你，到底你跟父王所說的那番話，是否當真誠心誠意，別無其他陰謀？﹂罕帖摩道：﹁小王爺，你跟我家王子這等交情，怎麼還會疑心？﹂韋小寶道：﹁父王言道，一個人倘若說謊，第一次說的跟第二次再說，總有一些兒不同。這件事情實在牽涉重大，一個不小心，大家全鬧得灰頭土臉，狼狽之至，因此要你從頭至尾再跟我說一遍，且看兩番言語之中，有甚麼不接榫的地方。罕帖摩老兄，我不是信不過你家王子，不過跟你卻是初會，不明白你的為人，因此非得仔細盤問不可，得罪莫怪。﹂

　　罕帖摩道：﹁那是應當的。這件事倘若洩漏了風聲，立時便有殺身之禍。平西王做事把細，在理之至。請小王爺回稟王爺，咱們四家結盟之後，一起出兵，四分天下。中原江山，準定由王爺獨得，其餘三家決不眼紅，另生變卦。﹂

　　韋小寶大吃一驚，心道：﹁四分天下！卻不知是那四家？但如問他，顯得我一無所知，不免洩了底。﹂笑吟吟的道：﹁這件事我跟你家王子也商量過幾次。只是事成之後，這天下如何分法、談來談去總是說不攏。這一次你家王子又怎麼說？﹂

　　罕帖摩道：﹁我家王子言道，他決不是有心要多佔便宜，不過聯絡羅剎國出兵，卻是他殿下……﹂韋小寶一聽到﹁羅剎國出兵﹂五字，心中一凜，只聽罕帖摩續道：﹁……是他殿下費了千辛萬苦，才說成的。羅剎國火器厲害無比，槍炮轟了出來，清兵萬難抵擋。只要羅剎國出兵，大事必成。平西王做了中國大皇帝，小王爺就是親王了。﹂

　　羅剎國就是俄羅斯，該國國人黃髮碧眼，形貌特異，中國人視之若鬼，﹁羅剎﹂是佛經中惡鬼之意，因此當時稱之羅剎國。順治年間，羅剎國的哥薩克騎兵曾和清兵數度交鋒，雖每次均為清兵擊退，清兵卻也損傷甚重。韋小寶不懂國家大事，然在皇宮之中，卻也聽說過羅剎國兵將殘暴兇悍，火器凌厲難當，心想：﹁乖乖不得了，吳三桂賣國成性，又要去勾結羅剎國了，可得趕緊奏知小皇帝，想法子抵擋羅剎國的槍炮火器。﹂

　　罕帖摩見他沉吟不語，臉有不愉之色，問道：﹁不知小王爺有甚麼指教？﹂

　　韋小寶嗯了幾聲，念頭電轉，如何再套他口風，突然想起鄭克塽和他哥哥爭位，派馮錫範來殺師父陳近南的事，當即站起，滿腔憤慨的道：﹁他媽的，我能有甚麼指教？父王做了皇帝，將來我哥哥承繼皇位，我只做個親王，又有甚麼好了？﹂

　　罕帖摩恍然大悟，走近他身邊，低聲道：﹁我家王子既和小王爺交好，小人回去跟王子說明小王爺這番意思，成了大事之後，我們蒙古和羅剎國，再加上西藏的活佛，三家力保小王爺，那麼……那麼……小王爺又何必擔心？﹂

　　韋小寶心道：﹁原來四家起兵的四家，是蒙古、西藏、羅剎國，再加上吳三桂。﹂當下臉現喜容，說道：﹁倘若你們三家真的出力，我大權在手，自然重重報答，決計忘不了你老兄的好處。﹂隨手從身邊抽出四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他，說道：﹁這個你先拿去零花罷。﹂

　　罕帖摩見他出手如此豪闊，大喜過望，當即拜謝，心中本來就有一分半分懷疑的，此刻也消除得乾乾淨淨了，料定這位小王爺是要跟他哥哥吳應熊爭皇帝做，主子葛爾丹王子和自己正好從中上下其手，大佔好處。

　　韋小寶道：﹁你家王子說事成之後，天下如何分法？﹂罕帖摩道：﹁中原的花花江山，自然都是你吳家的。四川歸西藏活佛。天山南北路和內蒙東四盟、西二盟、察哈爾、熱河、綏遠城都歸我們蒙古。﹂韋小寶道：﹁這地面可大得很哪！﹂他本不知這些地方的大小，但聽罕帖摩說了許多地名，料想決計不小。

　　罕帖摩微微一笑，道：﹁我們蒙古為王爺出的力氣，可也大得緊哪。﹂韋小寶點點頭，問道：﹁那麼羅剎國呢？﹂罕帖摩道：﹁羅剎國大皇帝說，羅剎國和王爺的轄地，以山海關為界，他們決不踏進關內一步。山海關之外，本來都是滿洲韃子的地界，羅剎國只佔滿洲人的，決不佔中國的一寸土地。﹂

　　韋小寶點頭道：﹁如此說來，倒也算公平。你家王子預定幾時起事？﹂罕帖摩道：﹁這件大事王爺是主，其餘三家只是呼應夾攻，自然一切全憑王爺的主意。﹂韋小寶道：﹁父王要的的確確知道，我們出兵之後，你們三家如何呼應？﹂

　　罕帖摩道：﹁這一節請王爺不必擔心。王爺大軍一出雲貴，我們蒙古精兵就從西而東，羅剎國的哥薩克精騎自北而南，兩路夾攻北京，西藏活佛的藏兵立刻攻掠川邊，而神龍教的奇兵……﹂

　　韋小寶﹁啊﹂的一聲，一拍大腿，說道：﹁神龍教的事，你……你們也知道了？洪教主他……他怎麼說？﹂聽到神龍教竟也和這項大陰謀有關，心下震盪，說話聲音也發顫了。

　　罕帖摩見他神色有異，問道：﹁神龍教的事，王爺跟小王爺說過嗎？﹂

　　韋小寶哈哈一笑，說道：﹁怎麼沒說過？我跟洪教主、洪夫人長談過兩次，教中的五龍使我也都見到了。我只道你們王子不知這件事。﹂

　　罕帖摩微微一笑，說道：﹁神龍教洪教主既受羅剎國大皇帝的敕封，羅剎國一出兵，神龍教自然非響應不可。將來中國所有沿海島嶼，包括台灣和海南島，那都是神龍教的轄地。再加上福建耿精忠、廣東尚可喜、廣西孔四貞，大家都會響應的。只須王爺登高一呼，東南西北一齊動手，這滿清的天下還不是王爺的嗎？﹂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心中卻在暗叫：﹁糟糕，糟糕！﹂他畢竟年紀幼小，尋常事情撒幾句謊，半點不露破綻，一遇上這國家大事，不禁為小皇帝暗暗擔憂，這﹁妙極，妙極﹂四字，說來殊無歡愉之意。

　　罕帖摩甚是精明，瞧出他另有心事，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交情大非尋常，對小人又這等厚待，小人實是粉身難報。小王爺有甚麼為難之處，不妨明白指點。小人若有得能效勞之處，萬死不辭。﹂

　　韋小寶道：﹁我是在想，大家東分一塊，西分一塊，將來我如做成了皇帝，所管的土地七零八落，那可差勁之至了。﹂

　　罕帖摩心想：﹁原來你擔心這個，倒也有理。﹂低聲道：﹁小王爺明鑒，待得大功告成之後，耿精忠、尚可喜、孔四貞他們一夥人，個個除掉就是。那時候如要我們蒙古出兵相助，自然也義不容辭。﹂

　　韋小寶喜道：﹁多謝，多謝。這一句話，可得給我帶到你們王子耳中。你是葛爾丹王子的心腹親信，你答應過的話，就跟你王子殿下親口答應一般無異。﹂

　　罕帖摩微感為難，但想那是將來之事，眼前不妨胡亂答應，於是一拍胸膛，說道：﹁小人定為小王爺盡心竭力，決不有負。﹂

　　韋小寶又再盤問良久，實在問不出甚麼了，便道：﹁你在這裏休息，我去回報父王。﹂低聲道：﹁咱們的說話，你如洩漏了半句，我哥哥非下毒手害死我不可，只怕連父王也救我不得。﹂

　　蒙古部族中兄弟爭位、自相殘殺之事，罕帖摩見得多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當即屈膝跪倒，指天立誓。

　　※※※

　　韋小寶走出房來，吩咐風際中和徐天川嚴密看守罕帖摩，然後去看望楊溢之。

　　推開房門，不禁大吃一驚，只見楊溢之半截身子已滾在地下，忙搶上前去，見他圓睜雙眼，一動不動，已然死去，床上的白被單上寫著幾個大血字。韋小寶只識得一個﹁三﹂字，一個﹁桂﹂字，轉頭問道：﹁是甚麼字？﹂高彥超道：﹁是﹃吳三桂造反賣國﹄七字。﹂韋小寶嘆了口氣，道：﹁楊大哥臨死時用斷臂寫的。﹂高彥超黯然道：﹁正是。﹂

　　韋小寶召集天地會群雄，將罕帖摩的話說了。群雄無不憤慨，痛罵吳三桂做了一次漢奸之後，又想做第二次。

　　玄貞道人咬牙切齒，突然解開衣襟，說道：﹁各位請看！﹂只見他胸口有個海碗大的疤痕，皮皺骨凸，極是可怖，左肩上又有一道一尺多長的刀傷。眾人和他相交日久，均不知他曾負此重傷，一見之下，無不駭然。玄貞道人道：﹁這便是羅剎國鬼子的火槍所傷。﹂韋小寶道：﹁道長曾和羅剎人交過手？﹂

　　玄貞道人神色慘然，說道：﹁我父親、伯叔、兄長九人，盡數死於羅剎人之手，貧道出家，也是為此。﹂當下略述經過。原來他家祖傳做皮貨生意，在張家口開設皮貨行，是家百年老店。這一年他伯父和父親帶同兄弟子侄，同往塞外收購銀狐、紫貂等貴重皮貨，途中遇上了羅剎人，覦覬他們的金銀貨物，出手搶劫。他家皮貨行本僱有三名鑣師隨同保護，但羅剎人火器厲害，開槍轟擊，三名鑣師登時殞命，父兄伯叔也均死於火槍和馬刀之下。玄貞肩頭中刀，胸口被火藥炸傷，暈倒在血泊之中。羅剎人以為他已死，搶了金銀貨物便去。玄貞醒轉後在山林中掙扎了幾個月，這才傷癒。經此一場大禍，家業蕩然，皮貨行也即倒閉，他心灰意冷之下，出家做了道人。國變後入了天地會，但想起羅剎人火器的凌厲，雖然事隔二十餘年，半夜裏仍是時時突發噩夢，大呼驚醒。

　　李力世道：﹁羅剎人最厲害的是火器，只要能想法子破了，便不怕他們。﹂玄貞搖頭道：﹁火器一發，當真如雷轟電閃一般，任你武功再高，那也是閃避不及，抵擋不了。﹂徐天川道：﹁羅剎人要跟吳三桂聯手，搶奪韃子的天下，咱們正好袖手旁觀，讓他們打個天翻地覆。咱們漁翁得利，乘機便可規復大明的江山。﹂玄貞道：﹁就怕前門拒虎，後門進狼。羅剎人比滿洲韃子更兇狠十倍，他們打垮了滿清之後，決不能以山海關為界，定要進關來佔我天下。﹂徐天川道：﹁難道咱們反去幫滿洲韃子？﹂

　　群雄議論紛紛。韋小寶自然決意相助康熙，卻也不敢公然說出口來，說道：﹁這件事現下不忙決定。咱們劫了楊大哥，捉了罕帖摩和盧一峰，轉眼便會給吳三桂知道，那便如何應付？﹂眾人沉吟籌思，有的說立刻跟他翻臉動手，有的說不如連夜逃走。

　　韋小寶道：﹁這老烏龜手下兵馬眾多，打是打他不過的。雲貴地方這樣大，十天半月之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嗯，這樣罷，各位把盧一峰這狗官，連同楊大哥的屍體，立刻送回黑坎子大監去。﹂群雄一怔，都道：﹁送回去？﹂韋小寶道：﹁正是。咱們只消嚇一嚇盧一峰這狗賊，我看他多半不敢聲張。他如稟報上去，自己脫不了干係。楊大哥反正死了，留著他屍體也是無用。﹂

　　群雄江湖上的閱歷雖富，對做官人的心性，卻遠不及韋小寶所知的透徹，均覺這一著棋太過行險，這等劫獄擒官的大事，盧一峰豈有不向上司稟報之理？李力世躊躇道：﹁我瞧盧一峰這狗官膽小之極，只怕……只怕這件大事，不敢不報。﹂

　　韋小寶笑道：﹁倒不是怕他膽小，卻怕他愚蠢無用，不會做官。官場之中，有道是﹃瞞上不瞞下﹄，天大的事情，只消遮掩得過去，誰也不會故意把黑鍋兒拉到自己頭上來。你們把這狗官帶來，待我點醒他幾句。﹂

　　高彥超轉身出去，把盧一峰提了來，放在地下。他又挨打，又受驚，早已面無人色。

　　韋小寶道：﹁盧老哥，你可辛苦了。﹂盧一峰道：﹁不……不敢。﹂韋小寶道：﹁盧老哥很夠朋友，把平西王的機密大事，一五一十的都跟我們說了，絲毫沒有隱瞞。好罷，交情還交情，我們就放你回去。老哥洩漏了平西王機密的事，我們也決不跟人提起。江湖上好漢子，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你老哥倘若自己喜歡張揚出去，要公然跟平西王作對，那是你自己的事了，哈哈，哈哈。﹂

　　盧一峰全身發抖，道：﹁小……小人便有天……天大的膽子，也……也是不敢。﹂韋小寶道：﹁很好，眾位兄弟，你們護送盧大人回衙門辦事。那個囚犯的屍身，也給送回去，免得上頭查問起來，盧大人難以交代。﹂群雄齊聲答應。

　　盧一峰又驚又喜，又是胡塗，給群雄擁了出去。

　　此後數日，天地會群雄提心吊膽，唯恐盧一峰向吳三桂稟報，平西王麾下的大隊人馬向安阜園殺將進來，但居然一無動靜，也不知吳三桂老奸巨猾，要待謀定而後動，還是韋香主所料不錯，盧一峰果然不敢舉報。群雄心下均感不安，連日聚議。

　　韋小寶道：﹁這樣罷，我去拜訪吳三桂，探探他口風。﹂徐天川道：﹁就怕他扣留了韋香主，不放你回來，那就糟了。﹂韋小寶笑道：﹁咱們都在他掌握之中，老烏龜如要捉我，我就算不去見他，那也逃不了。﹂點了驍騎營官兵和御前侍衛，到平西王府來。

　　※※※

　　吳三桂親自出迎，笑吟吟的攜著韋小寶的手，和他一起走進府裏，說道：﹁韋爵爺有甚麼意思，傳了小兒去吩咐，不就成了？怎敢勞動你大駕？﹂韋小寶道：﹁啊喲，王爺可說得太客氣了。小將官卑職小，跟額駙差著老大一截。王爺這麼說，可折殺小將了。﹂吳三桂笑道：﹁韋爵爺是皇上身邊最寵幸的愛將，前程遠大，無可限量，將來就算到這王府中來做王爺，那也是毫不希奇的。﹂

　　韋小寶嚇了一跳，不由得臉上變色，停步說道：﹁王爺這句話可不大對了。﹂

　　吳三桂笑道：﹁怎麼不對？韋爵爺只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已貴為驍騎營都統、御前侍衛副總管、欽差大臣，爵位封到子爵。從子爵到伯爵、侯爵、公爵、王爵，再到親王，也不過是十幾二十年的事而已，哈哈，哈哈。﹂

　　韋小寶搖頭道：﹁王爺，小將這次出京，皇上曾說：﹃你叫吳三桂好好做官，將來這個平西親王，就是我妹婿吳應熊的；吳應熊死後，這親王就是我外甥的；外甥死了，就是我外甥的兒子的。總而言之，這平西親王，讓吳家一直做下去罷。﹄王爺，皇上這番話，可說得懇切之至哪。﹂

　　吳三桂心中一喜，道：﹁皇上真的這樣說了？﹂韋小寶道：﹁那還能騙你麼？不過皇上吩咐，這番話可不忙跟你說，要我仔細瞧瞧，倘若王爺果然是位大大的忠臣呢，這些話就跟你說了，否則的話，嘿嘿，豈不是變成萬歲爺說話不算數？那個一言既出，死馬能追？﹂

　　吳三桂哼了一聲，道：﹁韋爵爺今日跟我說這番話，那麼當我是忠臣了？﹂韋小寶道：﹁可不是麼？王爺若不是忠臣，天下也就沒誰是忠臣了。所以哪，倘若韋小寶將來真有那一天，能如王爺金口，也封到甚麼征東王、掃北王、定南王，可是這裏雲南的平西王府，哈哈，我一輩子是客人，永遠挨不到做主人的份兒。﹂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向內行去。吳三桂給他一番言語說得很是高興，拉著他手，說道：﹁來，來，到我內書房坐坐。﹂穿過兩處園庭，來到內書房中。

　　這間屋子雖說是書房，房中卻掛滿了刀槍劍戟，並沒甚麼書架書本，居中一張太師椅，上鋪虎皮。尋常虎皮必是黃章黑紋，這一張虎皮卻是白章黑紋，甚是奇特。

　　韋小寶道：﹁啊喲，王爺，這張白老虎皮，那可名貴得緊了。小將在皇宮之中，可也從來沒見過，今日是大開眼界了。﹂

　　吳三桂大是得意，說道：﹁這是當年我鎮守山海關，在寧遠附近打獵打到的。這種白老虎，叫做﹃騶虞﹄，極是少見，得到的大吉大利。﹂韋小寶道：﹁王爺天天在這白老虎皮上坐一坐，升官發財，永遠沒盡頭，嘖嘖嘖，真了不起。﹂

　　只見虎皮椅旁有兩座大理石屏風，都有五六尺高，石上山水木石，便如是畫出來一般。一座屏風上有一山峰，山峰上似乎有隻黃鶯，水邊則有一虎，顧盼生姿。韋小寶讚道：﹁這兩座屏風，那也是大大的寶物了。我在皇宮之中，可也沒見過。王爺，我聽人說，老天爺生就這種圖畫，落在誰的手裏，這是有兆頭的。﹂吳三桂微笑道：﹁這兩座屏風，不知有甚麼兆頭？﹂韋小寶道：﹁依小將看哪，這高高在上的是隻小黃鶯兒，只會嘰嘰喳喳的叫，沒甚麼用，下面卻是一隻大老虎，威風凜凜，厲害得很。這隻大老虎，自然是王爺了。﹂

　　吳三桂心中一樂，隨即心道：﹁他說這隻小黃鶯兒站在高處，只會嘰嘰喳喳的叫，不管甚麼用，說的豈不就是小皇帝？他這幾句話，是試我來麼？﹂問道：﹁這隻小黃鶯兒，不知指的又是甚麼？﹂韋小寶笑道：﹁王爺以為是甚麼？﹂吳三桂搖頭道：﹁我不知道，還請韋爵爺指教。﹂

　　韋小寶微微一笑，指著另一座屏風，道：﹁這裏有山有水，那是萬里江山了，哈哈，好兆頭，好兆頭！﹂

　　吳三桂心中怦怦亂跳，待要相問，終究不敢，一時之間，只覺唇乾舌燥。

　　韋小寶一瞥眼間，忽見書桌上放著一部經書，正是他見之已熟的﹁四十二章經﹂，不過是藍綢封皮，登時心中怦的一跳，尋思：﹁這第八部經書，果然是在老烏龜這裏，妙極，妙極！﹂當下眼角兒再也不向經書瞥去，瞧著牆上的刀槍，笑道：﹁王爺，你真是大英雄，大豪傑，書房中也擺滿了兵器。不瞞你說，小將一字不識，一聽到﹃書房﹄兩字，頭就大了，想不到你這書房卻這等高明，當真佩服之至。﹂

　　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這些兵器，每一件都有來歷。小王掛在這裏，也只是念舊之意。﹂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王爺當年東掃西蕩，南征北戰，立下天大汗馬功勞，這些兵器，想來都是王爺陣上用過的？﹂吳三桂微笑道：﹁正是。本藩一生大小數百戰，出生入死，這個王位，那是拚命拚得來的。﹂言下之意，似是說可不像你這小娃娃，只不過得到皇帝寵幸，就能升官封爵。韋小寶點頭稱是，說道：﹁當年王爺鎮守山海關，不知用的是那一件兵器？立的是那一件大功？﹂

　　吳三桂倏地變色，鎮守山海關，乃是與滿洲人打仗，立的功勞越大，殺的滿洲人越多，韋小寶問這一句話，那顯是譏刺他做了漢奸，一時之間，雙手微微發抖，忍不住便要發作。

　　韋小寶又道：﹁聽說明朝的永曆皇帝，給王爺從雲南一直追到緬甸，終於捉到，給王爺用弓弦絞死……﹂說著指著牆上的一張長弓，問道：﹁不知用的是不是這張弓？﹂

　　吳三桂當年害死明室永曆皇帝，是為了顯得決意效忠清朝，更無貳心，內心畢竟深以為恥，此事在王府中誰也不敢提起，不料韋小寶竟然當面直揭他的瘡疤，一時胸中狂怒不可抑制，厲聲道：﹁韋爵爺今日一再出言譏刺，不知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愕然道：﹁沒有啊！小將怎敢譏刺王爺？小將在北京之時，聽得宮中朝中大家都說，王爺連明朝的皇帝也絞死了，對我大清可忠心得緊哪。聽說王爺絞死永曆皇帝之時，是親自下的手，弓弦吱吱吱的絞緊，永曆皇帝唉唉唉的呻吟，王爺就哈哈大笑。很好，很好，忠心得很哪！﹂

　　吳三桂霍地站起，握緊了拳頭，隨即轉念：﹁諒這小小孩童，能有多大膽子，竟敢衝撞於我，定是小昏君授意於他，命他試我；又或是朝中的對頭，有意指使他出言相激，好抓住我的把柄。﹂他老奸巨猾，立即收起怒色，笑吟吟的道：﹁本藩汗馬功勞甚麼的，都是不值一提，倒是對皇上忠心耿耿，那才算是我的一點長處。小兄弟，你想做征東王，掃北王，可得學一學老哥哥這一份對皇上的忠心。﹂

　　韋小寶道：﹁是，是！那是非學不可的！就可惜小將晚生了幾十年，明朝的皇帝都給王爺殺光了，倒教小將沒下手的地方。﹂吳三桂肚裏暗罵：﹁總有一日，教你落在我手中，將你千刀萬剮！﹂笑道：﹁韋爵爺要立功，何愁沒有機會。﹂韋小寶笑道：﹁倘若有人造反，那就好了！﹂

　　吳三桂心中一凜，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有人造反，皇上派我出征，小將就學王爺一般，拚命廝殺一番，拿住反賊，就可裂土封疆了。﹂吳三桂正色道：﹁韋兄弟，這種言語，是亂說不得的。方今聖天子在位，海內歸心，人人擁戴，又有誰會造反？﹂韋小寶道：﹁依王爺說，是沒有人造反的？﹂

　　吳三桂又是一怔，說道：﹁若說一定沒有人造反，自然也未必盡然。前明餘逆，或是各地不軌之徒，妄自作亂，只怕也是有的。﹂韋小寶道：﹁倘若有人造反，那就不是聖天子在位了？﹂吳三桂強抑怒氣，嘿嘿嘿的乾笑了幾聲，說道：﹁小兄弟說話有趣得緊。﹂

　　原來韋小寶見到書案上的四十二章經後，便不斷以言語激怒吳三桂，盼他大怒之下，拂袖而出，自己便可乘機盜經。不料吳三桂城府甚深，雖然發作了一下，但隨即忍住，竟不中他計。

　　韋小寶眼見吳三桂竟不受激，這部經書伸手即可拿到，卻始終沒機會伸手，當下便即改口，儘說些吳三桂聽了十分受用的言語。他嘴裏大拍馬屁，心下卻在急轉念頭，如何能將經書盜了出去，尋思：﹁倘若我假傳聖旨，說道皇上要這部經書，諒來老烏龜也不敢不獻。何況皇上確是要得經書，曾吩咐我來雲南時乘機尋訪，我要老烏龜繳書，也不算是假傳聖旨。就怕老烏龜一口答應，卻暗做手腳，就像康親王那樣，另外假造一部西貝貨來敷衍皇帝，書中的碎皮就拿不到了。﹂

　　一想到假造經書，登時便有了主意，突然低聲道：﹁王爺，皇上有一道密旨。﹂吳三桂一驚，立即站起，道：﹁臣吳三桂恭聆聖旨。﹂韋小寶拉住他手，說道：﹁不忙，不忙，我先把這前因後果說給你聽。﹂吳三桂道：﹁是，是。﹂卻不坐下。

　　韋小寶道：﹁皇上明知你是大清忠臣，卻一再吩咐我來查明你是忠是奸，王爺可知是甚麼用意？﹂吳三桂搔了搔頭，道：﹁這個我可就不明白了。﹂

　　韋小寶道：﹁原來皇上有一件大事，要差你去辦，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不知你肯不肯盡力。將建寧公主下嫁給你世子，原是有……有那個……﹂吳三桂道：﹁有勉勵之意？﹂韋小寶道：﹁是了，皇上說過有勉勵之意，我學問太差，這句話說不上來了。﹂吳三桂道：﹁皇上有何差遣，老臣自當盡心竭力，效犬馬之勞。但不知皇上吩咐老臣去辦甚麼事。﹂韋小寶道：﹁這件事哪，關涉大得很。明天這時候，請王爺在府中等候，小將再來傳皇上密旨。﹂吳三桂道：﹁是，是。皇上有旨，臣到安阜園來恭接便是。﹂韋小寶低聲道：﹁安阜園中耳目眾多，還是這裏比較穩妥。﹂說著便即告辭。

　　吳三桂不知他故弄甚麼玄虛，恭恭敬敬的將他送了出去。

　　※※※

　　次日韋小寶依時又來，兩人再到內書房中。韋小寶道：﹁王爺，我說的這件事，關連可大得很，你卻千萬不能漏了風聲，便是上給皇上的奏章之中，也不能提及一字半句。﹂吳三桂應道：﹁是，是，那自然不敢洩漏機密。﹂

　　韋小寶低聲道：﹁皇上得到密報，尚可喜和耿精忠要造反！﹂

　　吳三桂一聽，登時臉色大變。平南王尚可喜鎮守廣東、靖南王耿精忠鎮守福建，和吳三桂合稱三藩。三藩共榮共辱，休戚相關。吳三桂陰蓄反謀，原是想和尚耿二藩共謀大舉，一聽得皇帝說尚耿二藩要造反，自不免十分驚謊，顫聲道：﹁那……那是真的麼？﹂

　　韋小寶昨日捏造有一道密旨，想嚇得吳三桂驚慌失措，以便乘機偷書，但他畢竟年幼，於軍國大事所知有限，心想倘若胡言亂語一番，一來吳三桂未必肯信，二來日後揭穿，說不定干係重大，受到康熙怪責；是以決定先回安阜園，和群雄商議之後，次日再來假傳聖旨。祁清彪獻議誣陷尚耿二藩謀反，好嚇吳三桂一大跳，更促成他的反謀。此刻說了出來，果然驚得他手足無措。

　　韋小寶道：﹁本來嘛，說三藩要造反的話，皇上日日都聽到，全是生安白造，就像沐家後人的誣陷那樣，皇上從來不信。﹂吳三桂道：﹁是，是。皇上聖明，皇上聖明。﹂韋小寶道：﹁不過這次尚耿二藩的逆謀，皇上卻是拿到了真憑實據。皇上說道：他二藩反謀未顯，暫且不可打草驚蛇，不過要吳藩調集重兵，防守廣東、廣西的邊界。一等他二藩起事，要吳藩立刻派兵去廣東、福建，將這兩名反賊拿了，送到北京，那是一件大大的功勞。﹂

　　吳三桂躬身道：﹁謹領聖旨。尚耿二藩若有不軌異動，老臣立即出兵，擒獲二人，獻到北京。﹂韋小寶道：﹁皇上說道，尚可喜昏庸胡塗，耿精忠是個無用小子，決計不是吳藩的對手，只須吳藩肯發兵，不用朝廷出一兵一卒，就能手到擒來。﹂

　　吳三桂微微一笑，說道：﹁請萬歲爺望安。老臣在這裏操練兵馬，不敢稍有怠忽，專候皇上調用。老臣麾下所轄的兵將，每一個都如上三旗親兵一般，對皇上誓死效忠。﹂韋小寶道：﹁我把王爺這番話照實回奏，皇上聽了，一定十分歡喜。﹂吳三桂心下暗喜：﹁這麼一來，我調兵遣將，小昏君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有甚麼疑心。﹂

　　韋小寶指著牆上所掛的一柄火槍，說道：﹁王爺，這是西洋人的火器麼？﹂吳三桂道：﹁正是，這是羅剎國的火槍。當年我大清和羅剎兵在關外開仗時繳獲來的，實是十分犀利的兵器。﹂韋小寶道：﹁我從來沒放過火槍，借給我開一槍，成不成？﹂

　　吳三桂微笑道：﹁自然成！這種火槍是戰陣上所用，雖能及遠，但攜帶不便。羅剎人另有一種短銃火槍。﹂走到一隻木櫃之前，拉開抽屜，捧了一隻紅木盒子出來。

　　韋小寶本就站在書桌之旁，一見他轉身，也即轉身，掀開身上所穿黃馬褂，取出馬褂內口袋中的一部四十二章經，放在書桌上，將桌上原來那部經書放入馬褂袋中。這一掉包，手法極是迅捷，別說吳三桂正在轉身取槍，便是眼睜睜的瞧著他，也被他背脊遮住了難以發覺。八部經書形狀一模一樣，所別者只是書函顏色不同，韋小寶昨晚將一部鑲藍旗的經書封皮拆去了所鑲紅邊，掉了這部正藍旗的經書。

　　只見吳三桂揭開木盒，取出兩把長約一尺的短槍來，從槍口中塞入火藥，用鐵條樁實火藥，再放入三顆鐵彈，取火刀火石點燃紙媒，將短槍和紙媒都交給韋小寶，說道：﹁一點藥線，鐵彈便射了出去。﹂

　　韋小寶接了過來，槍口對準窗外的一座假山，吹著紙媒，點燃藥線。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一股熱氣撲面，手臂猛烈一震，火槍掉在地下，眼前煙霧瀰漫，不由得退了兩步。

　　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這火槍的力道十分厲害，是不是？﹂韋小寶手臂震得發麻，罵道：﹁他媽的，西洋人的玩意當真邪門。﹂吳三桂笑道：﹁你瞧那假山！﹂

　　韋小寶凝目看去，只見假山已被轟去了小小一角，地下盡是石屑，不由得伸了伸舌頭，半晌縮不回來，說道：﹁這一槍倘若轟在身上，憑你銅筋鐵骨，那也抵擋不住。﹂俯身拾起短槍，放回盒中。

　　王府衛士聽見槍聲，都來窗外張望，見王爺安然無恙，在和韋小寶說話，這才放心。

　　吳三桂捧起木盒，笑道：﹁這兩把傢伙，請韋兄弟拿去玩罷。﹂韋小寶搖頭道：﹁這是防身利器，王爺厚賜，可不敢當。﹂吳三桂將盒子塞在他手裏，笑道：﹁咱們自己兄弟，何分彼此？我的就是你的。﹂

　　韋小寶道：﹁這是羅剎人的寶物，今日未必再能得到，小將萬萬不敢收受。﹂心中卻道：﹁你和羅剎人勾結，這種火器你要多少有多少，自然毫不希罕。﹂

　　吳三桂笑道：﹁就是因為難得，才敢送給兄弟。尋常的物事，韋兄弟也不放在眼裏。哈哈！﹂

　　韋小寶當即謝過收了，笑道：﹁以後倘若撞到有人想來害我，我取出火槍，砰的就是一槍，轟得他粉身碎骨。小將這條性命，就是王爺所賜的了。﹂

　　吳三桂拍拍他肩頭，笑道：﹁那也不用說得這麼客氣。火槍的確是很厲害的，只不過裝火藥、上鐵彈、打火石、點藥線，手續挺麻煩，不像咱們的弓箭，連珠箭發，前後不斷。﹂

　　韋小寶道：﹁是啊。倘若洋人的火槍也像弓箭一樣，拿起來就能放，咱們中國人還有命嗎？大清的花花江山也難保了。﹂說到這裏，嘻嘻一笑，說道：﹁不過那倒也有一樁好處，我有了這兩把槍，武功也不用練了，甚麼武學高手大宗師，全都不是我的對手。﹂

　　※※※

　　說了些閒話，韋小寶告辭出府，回到安阜園中，關上了房門，將那部經書的封皮拆開，果然也有許多碎羊皮在內，心想：﹁八部經書中所藏的地圖碎片已全部到手，老子只須花點心思，慢慢拼湊起來，韃子的寶藏龍脈，全都在老子手中了。﹂不過要他花些心思，將這幾千片碎羊皮拼成一張圖形，想起來就覺頭痛，心道：﹁這件事也不忙幹。咱們有的是時候。﹂當下縫好了封皮，將碎羊皮與其餘的碎皮包在一起，貼身藏了，想起大功告成，不禁怡然自得：﹁小皇帝、老婊子、老烏龜、洪教主、大漢奸，還有我的師父不老不小中尼姑，人人都想得這八部經書，終究還是讓我韋小寶得了。哈哈，他們倘若知道了，一個拉我手，一個拉我腳，四下裏一扯，非把我五馬分屍不可。﹂這件事想來十分有趣，只可惜跟誰也不能說，無法誇耀一番，未免美中不足。

　　他架起了腿，哼著揚州妓院中的小曲：﹁一杯酒，慢慢斟，我問情哥哥，是那裏人。揚州，那個地方，二十四條橋，每一條橋頭，有個美人，情哥哥……﹂正唱得高興，忽聽有人輕敲房門，敲三下，停一停，敲了兩下，又敲三下，正是天地會的暗號。

　　韋小寶起身開門，進來的是徐天川和高彥超。他見兩人臉色鄭重，問道：﹁出了甚麼事嗎？﹂徐天川道：﹁聽得侍衛們說，王府的衛士東查西問，要尋一個蒙古人，那自是在查罕帖摩了。聽口氣似乎對咱們很有些懷疑，就只不敢明查而已。韋香主瞧怎麼辦？﹂

　　韋小寶道：﹁去把這傢伙提來，綁住了藏在我床底下，諒吳三桂的手下，也不敢來搜查我屋子。﹂徐天川道：﹁就怕韋香主出去之時，大漢奸手下的衛士借個甚麼因頭，硬要進來查看。﹂韋小寶道：﹁說甚麼也不讓他們進來，當真說僵了，便跟他們動手，難道他們還敢行兇殺人？﹂徐天川、高彥超點頭稱是。

　　忽然錢老本匆匆進來，說道：﹁大漢奸要放火。﹂三人都是一驚，齊問：﹁甚麼？﹂錢老本道：﹁這幾天我在安阜園前後察看，防大漢奸搗鬼。剛才見到西邊樹林子中有人鬼鬼祟祟，悄悄過去一查，原來有十幾個人躲著，帶了不少火油硝磺等引火物事。﹂

　　韋小寶罵道：﹁他媽的，大漢奸好大膽子，想燒死公主嗎？﹂

　　錢老本道：﹁那倒不是。他們疑心罕帖摩給咱們捉了來，又不敢進園來搜，一起火，大批人馬來救火，就可乘機搜查了。﹂韋小寶點頭道：﹁不錯，定是這道鬼計。三位大哥有何高見？﹂徐天川揮手作個砍頭的姿勢，道：﹁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韋小寶一聽到﹁毀屍滅跡﹂四字，便想：﹁那是我的拿手好戲，再也容易不過，管教這蒙古大鬍子片刻之間便化成一灘黃水。只是這傢伙熟知大漢奸跟羅剎國勾結的內情，須得送去讓小皇帝親自審問才好。﹂說道：﹁大漢奸造反，這蒙古大鬍子是最大的證據。咱們只須將他送到北京，大漢奸就算不反，也要反了。這個罕帖甚麼的，乃是要沐王府聽命於我天地會的法寶。﹂

　　如何搶先逼得吳三桂造反，好令沐王府歸屬奉令，正是群雄心中念念不忘的大事，三人一聽此言，悚然動容，齊聲稱是。徐天川道：﹁若不是韋香主提醒，我們險些誤了大事。﹂心中對這個油腔滑調的少年越來越是佩服。

　　錢老本道：﹁眼前之事，是怎生應付大漢奸的手下放火搜查，又怎樣設法將這罕帖摩運出大漢奸的轄地。雲貴兩省各地關口盤查很緊，離開昆明更加不易。﹂韋小寶笑道：﹁錢老闆，你一口口花雕茯苓豬也運進皇宮去了，再運一口大肥豬出昆明，豈不成了？﹂錢老本笑道：﹁運肥豬出城，只怕混不過關，不過咱們可以想別的法子。當死屍裝在棺材裏，這法兒太舊，恐怕也難以瞞過。﹂

　　韋小寶笑道：﹁裝死人不好，那就讓他扮活人。錢老闆，你去剃了他的大鬍子，給他臉上塗些麵粉石膏甚麼的，改一改相貌，給他穿上驍騎營官兵的衣帽。我點一小隊驍騎營軍士回北京去，說是公主給皇上請安，將成婚的吉期稟告皇太后和皇上。讓這個沒了大鬍子的大鬍子，混在驍騎營隊伍之中，點了他的啞穴，使他叫嚷不得。吳三桂的部下，難道還能叫皇上的親兵一個個自報姓名，才放過關？﹂三人一齊鼓掌稱善，連說妙計。

　　韋小寶忽然問道：﹁昆明地方也有妓院罷？﹂錢老本等三人相互瞧了一眼，均想：﹁韋香主要去嫖院？﹂錢老本笑道：﹁那自然有的。﹂韋小寶笑道：﹁咱們請玄貞道長去妓院逛逛，他肯不肯去呀？﹂錢老本搖頭道：﹁道長是出家人，妓院是不肯去的。韋香主倘若有興致，屬下倒可奉陪。﹂韋小寶道：﹁你當然要去。不過玄貞道長高大魁梧，咱們兄弟之中，只有他跟那大鬍子身材差不多。﹂

　　三人一聽，這才明白是要玄貞道人扮那罕帖摩。高彥超笑道：﹁為了本會的大事，玄貞道長也只有奉命嫖院了。﹂四人一齊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你們請道長穿上大鬍子的衣服，帶齊大鬍子的物事，下巴上黏了從大鬍子臉上剃下來的、貨真價實的黃鬍子，其餘各位兄弟，仍然穿了平西王府家將的服色，揀一間大妓院去喝酒胡鬧，大家搶奪美貌粉頭，打起架來，錢老闆一刀就將道長殺了……﹂

　　錢老本吃了一驚，但隨即領會，自然並非真的殺人，笑道：﹁韋香主此計大妙。玄貞道長跟我爭風吃醋之時，還得嘰哩咕嚕，大說蒙古話……不過須得另行預備好一具屍體。﹂

　　韋小寶點頭道：﹁不錯。你們出去找找，昆明城裏有甚麼身材跟大鬍子差不多的壞人，隨便捉一個來殺了，把屍首藏在妓院之旁。錢老闆一殺了道長之後，將眾妓女轟了出去。道長翻身復活，把大鬍子的衣服穿在那屍首之上。﹂

　　高彥超笑道：﹁這具屍首的臉可得剁個稀爛，再將剃下來的那叢黃鬍子丟在床底下，好讓吳三桂的手下搜了出來，只道是殺人兇手有意隱瞞死者罕帖摩的真相。﹂

　　韋小寶笑道：﹁高大哥想得比我周到。大夥兒拿些銀子去，這就逛窯子去罷！這件事好玩得緊，可惜我不能跟大夥兒一起去。﹂

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

　　韋小寶晚飯過後，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踱到建寧公主房中。

　　公主早等得心焦，怒道：﹁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韋小寶氣忿忿的道：﹁你公公拉住了我說話，口出大逆不道的言語，我跟他爭辯了半天。若不是牽記著你，我這時候還在跟他爭呢。﹂公主道：﹁他說甚麼了？﹂韋小寶道：﹁他說皇上老疑心他是奸臣，心裏很不舒服。我說皇上若有疑心，怎會讓公主下嫁你的兒子？他說皇上定是不喜歡你，有意坑害你。﹂

　　公主大怒，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這老烏龜胡說八道，我去扯下他的鬍子來。你叫他快快來見我。﹂

　　韋小寶也是滿臉怒容，罵道：﹁他奶奶的，當時我就要跟他拚命。我說：皇上最喜歡公主不過。公主又貌美，又伶俐，你兒子那一點兒配得上了？我又說：你膽敢說這等話，公主不嫁了，我們明天立刻回北京去。像公主這等人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爭著要娶她為妻。我心裏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我實在想跟老烏龜說：我韋小寶巴不得想娶了公主呢。﹂

　　公主登時眉花眼笑，說道：﹁對，對！你幹麼不跟他說？小寶，咱們明日就回北京去。我去跟皇帝哥哥說，非嫁了你不可。﹂

　　韋小寶搖頭道：﹁老烏龜見我發怒，登時軟了下來，說他剛才胡言亂語，不過說笑，千萬不可當真，更加不可傳入公主的耳裏。我說，我姓韋的對皇上和公主最是忠心不過，從來不敢有半句話瞞騙皇上和公主。﹂

　　公主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輕輕一吻，說道：﹁我早知你對我十分忠心。﹂

　　韋小寶也吻她一下，說道：﹁老烏龜慌了，險些兒跪下來求我，又送了兩把羅剎人的火槍給我，要我一力為他遮掩。﹂說著取出火槍，裝了火藥鐵彈，讓公主向花園中發射。

　　公主依法開槍，見這火槍一聲巨響，便轟斷了一根大樹枝，伸了伸舌頭，說道：﹁好厲害！﹂

　　韋小寶道：﹁你要一枝，我要一枝，兩根火槍本來是一對兒。﹂公主嘆道：﹁兩根火槍一雌一雄，並排睡在這木盒兒裏，何等親熱？一分開，兩個兒都孤零零的十分淒涼了。我不要，還是你一起收著罷。﹂說這話時，想到皇帝旨意畢竟不可更改，自己要嫁韋小寶，終究是一句虛話罷啦。

　　韋小寶摟住了她著意慰撫，在她耳邊說些輕薄話兒。公主聽到情濃處，不禁雙頰暈紅，吃吃而笑。韋小寶替她寬衣解帶，拉過錦被蓋住她赤裸的身子，心想：﹁怎地大漢奸的手下還不放火？最好他們衝到這裏來搜查，撞見了公主赤身裸體，公主便可翻臉發作。﹂

　　他坐在床沿，輕輕撫摸公主的臉蛋，豎起了耳朵傾聽屋外動靜。公主鼻中唔唔作聲，昵聲道：﹁我……我這可要睡了。你……你……﹂

　　耳聽得花園裏已打初更，韋小寶正自等得不耐，突然間鑼聲鏜鏜響動，有十餘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公主一驚坐起，摟住韋小寶的脖子，顫聲問道：﹁走水？﹂韋小寶怒道：﹁他媽的，定是老烏龜放火，要燒死你我二人滅口，免得洩漏了他今日的胡話。﹂公主更加驚慌，問道：﹁那……那怎麼辦？﹂

　　韋小寶道：﹁別怕。韋小寶赤膽忠心，就是性命不在，也要保衛我的親親好公主平安周全。﹂輕輕掙脫了她摟抱，走到房門口，如見有人衝來，自己可先得走出公主臥房。

　　但聽得人聲鼎沸，四下裏吶喊聲起：﹁走水！走水！快去保護公主。﹂韋小寶往窗外張去，只見花園中十餘人快步而來，心想：﹁大漢奸這些手下人來得好快。他們早就進了安阜園，伏在隱蔽之處，一聽得火警，便即現身。﹂回頭對公主道：﹁公主，沒甚麼大火，你不用怕。老烏龜是來捉姦。﹂

　　公主顫聲道：﹁捉……捉甚麼？﹂韋小寶道：﹁他定是疑心你跟我好，想來捉姦。﹂說著打開了屋門，說道：﹁你躺在被窩裏不用起身，我站在門外。倘若真有火頭燒過來，我就揹了你逃走。﹂公主大是感激，說道：﹁小寶，你……你待我真好。﹂

　　韋小寶在門外一站，大聲道：﹁大家保護公主要緊。﹂呼喝聲中，已有平西王府的家將衛士飛奔而至，叫道：﹁韋爵爺，園子中失火，世子已親來保護公主。﹂只見東北角上兩排燈籠，擁著一行人過來。片刻間來到跟前，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

　　韋小寶心想：﹁為了搜查那蒙古大鬍子，竟由小漢奸親自出馬帶隊，可見對大鬍子十分看重，勾結蒙古、羅剎國造反之事，定然不假。﹂只聽得吳應熊遙遙叫道：﹁公主殿下平安嗎？﹂一名衛士叫道：﹁韋爵爺已在這裏守衛。﹂吳應熊道：﹁那好極了！韋爵爺，這可辛苦你了，兄弟感激不盡。﹂韋小寶心道：﹁我辛苦甚麼？我摟著公主親熱，好辛苦麼？你為此而對我感激不盡嗎？這倒不用客氣。﹂

　　接著韋小寶所統帶的御前侍衛、驍騎營佐領等也紛紛趕到。各人深夜從床上驚跳起身，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沒穿上衣，模樣十分狼狽，大家一聽得火警，便想：﹁倘若燒死了公主，那是殺頭的大罪。﹂是以忙不迭的趕來。

　　韋小寶吩咐眾侍衛官兵分守四周。張康年一扯他衣袖，韋小寶走開了幾步。張康年低聲道：﹁韋副總管，這事有詐。﹂韋小寶道：﹁怎麼？﹂張康年道：﹁火警一起，平西王府家將便四面八方跳牆進來，顯是早就有備。他們口中大叫救火，卻到各間房中搜查，咱們兄弟喝罵阻攔也是無用，已有好幾人跟他們打了架。﹂韋小寶點頭道：﹁吳三桂疑心我們打他的主意，我看他要造反！﹂張康年吃了一驚，向吳應熊瞧去，低聲道：﹁當真？﹂韋小寶道：﹁讓他們搜查好了，不用阻攔。﹂張康年點點頭，悄悄向北京來的官兵傳令。

　　這時園子西南角和東南角都隱隱見到火光，十幾架水龍已在澆水，水頭卻是射向天空，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便似大噴泉一般。

　　韋小寶走到吳應熊身前，說道：﹁小王爺，你神機妙算，當真令人佩服，當年諸葛亮、劉伯溫也不及你的能耐。﹂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非取笑。你定然屈指算到，今晚二更時分，安阜園中要起火，燒死了公主，那可不是玩的，因此預先穿得整整齊齊，守在園子之外，耐心等候。一待火起，一聲令下，大夥兒便跳進來救火。哈哈，好本事，好本事。﹂

　　吳應熊臉上一紅，說道：﹁倒不是事先料得到，這也是碰巧。今晚我姊夫夏國相請客，兄弟吃酒回來，帶領了衛士家將路過此地，正好碰上了園中失火。﹂

　　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書先生說道：﹃諸葛一生惟謹慎﹄。我說小王爺勝過了諸葛亮，那是一點也不錯的。小王爺到姊夫家裏喝酒，隨身也帶了水龍隊，果然大有好處，可不是在這兒用上了麼？﹂

　　吳應熊知他瞧破了自己的布置，臉上又是一紅，訕訕的道：﹁這時候風高物燥，容易起火，還是小心些好的，這叫做有備無患。﹂韋小寶道：﹁正是。只可惜小王爺還有一樣沒見到。﹂吳應熊道：﹁倒要請教。﹂韋小寶道：﹁下次小王爺去姊夫家喝酒，最好再帶一隊泥水木匠，挑備磚瓦、木材、石灰、鐵釘。﹂吳應熊問道：﹁卻不知為了何用？﹂韋小寶道：﹁萬一你姊夫家裏失火，水龍隊只是朝天噴水，不肯救火，你姊夫家不免燒成了白地。小王爺就可立刻下令，叫泥水匠給你姊夫重起高樓。這叫做有備無患啊。﹂

　　吳應熊嘿嘿嘿的乾笑幾聲，向身旁衛士道：﹁韋爵爺查到水龍隊辦事不力，你去將正副隊長抓了起來，回頭打斷了他們狗腿子。﹂那衛士奉命而去。

　　韋小寶問道：﹁小王爺，你將水龍隊正副隊長的狗腿子打斷之後，再升他們甚麼官？﹂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這句話我可又不明白了。﹂韋小寶道：﹁我可也不明白了。我想，嘿，小王爺只好再起兩座大監獄，派這兩個給打斷了腿的正副隊長去當典獄官。﹂

　　吳應熊臉上變色，心想：﹁你這小子好厲害，盧一峰當黑坎子監獄典獄官，你竟也知道了。﹂當下假作不明其意，笑道：﹁韋爵爺真會說笑話，難怪皇上這麼喜歡你。﹂打定主意：﹁回頭就命人去殺了盧一峰，給這小子來個死無對證。﹂

　　不久平西王府家將衛士紛紛回報，火勢並未延燒，已漸漸小了下來。韋小寶細聽各人言語，並未察覺打何暗語，但見吳應熊每聽一人回報，臉上總微有不愉之色，顯是得知尚未查到罕帖摩，不知他們使何暗號。留神察看眾家將的神情，亦無所見。忽見一名家將又奔來稟報，說道火頭突然轉大，似向這邊延燒，最好請公主啟駕，以防驚動。吳應熊點了點頭。

　　韋小寶站在一旁，似是漫不在意，其實卻在留神他的神色舉止，只見吳應熊眼光下垂，射向那家將右腿。韋小寶順著他眼光瞧去，見那家將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圈，貼於膝旁。韋小寶登時恍然：﹁原來兩根手指搭成一圈，便是說沒找到罕帖摩。說話中卻無暗號。﹂

　　吳應熊道：﹁韋爵爺，火頭既向這邊燒來，咱們還是請公主移駕罷，倘若嚇驚了公主殿下，那可是罪該萬死。﹂

　　韋小寶知道平西王府家將到處找不著罕帖摩，園中只剩下公主的臥房一處未搜，他們一不做，二不休，連公主臥室也要搜上一搜，不由得心頭火起，一時童心大盛，提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圈，在吳應熊臉前幌了幾幌。

　　這個記號一打，吳應熊固然大吃一驚，他手下眾家將也都神色大變。吳應熊顫聲問道：﹁韋……韋爵爺……，這……這是甚麼意思？﹂韋小寶笑道：﹁難道這個記號的意思你也不懂？﹂吳應熊定了定神，說道：﹁這記號，這記號，嗯，我明白了，這是銅錢，韋爵爺是說要銀子銅錢，公主才能移駕。﹂韋小寶心道：﹁小漢奸的腦筋倒也動得好快。﹂當下笑笑不答。吳應熊笑道：﹁銅錢銀子的事，咱們是自己兄弟，自然一切好商量。﹂

　　韋小寶道：﹁小王爺如此慷慨大方，我這裏代眾位兄弟多謝了。小王爺，請公主移駕的事，你自己去辦罷。﹂笑了笑道：﹁你們是夫妻，一切好商量。深更半夜的，小將可不便闖進公主房裏去。﹂心想：﹁就讓你自己去看個明白，那蒙古大鬍子是不是躲在房裏。﹂

　　吳應熊微一躊躇，點了點頭，推開屋門，走進外堂，在房門外朗聲道：﹁臣吳應熊在此督率人眾救火，保護公主。現下火頭向這邊延燒，請公主移駕，以策萬全。﹂隔了一會，只聽得房內一個嬌柔的聲音﹁嗯﹂的一聲。吳應熊心想：﹁你我雖未成婚，但我是額駙，名份早定，此刻事急，我進你房來，也不算越禮。這件事不查個明白，終究不妥。除我之外，旁人也不能進你房來。﹂當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

　　韋小寶和百餘名御前侍衛、驍騎營將官、平西王府家將都候在屋外。過了良久，始終不聞房中有何動靜。

　　又過一會，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邊嘴角，均含笑意，大家心中所想的全是同一回事：﹁這對未婚夫妻從未見過面，忽然在公主閨房中相會，定是甚為香艷。不知兩人要說些甚麼話？小王爺會不會將公主摟在懷裏，抱上一抱？親上一親？﹂只有韋小寶心中大有醋意，雖知吳應熊志在搜尋罕帖摩，這當兒未必會有心情和公主親熱，但公主這騷貨甚麼事都做得出，是否自行去跟吳應熊親熱，那也難說得很。

　　突然之間，聽得公主尖聲叫道：﹁大膽無禮！你……你……不可這樣，快出去。﹂屋外眾人相顧而嘻，均想：﹁小王爺忍不住動手了。﹂只聽得公主又叫：﹁你……你不能，不能脫我衣服，滾出去，啊喲，救命，救命！這人強姦我哪！他強姦我。救命，救命！﹂

　　眾人忍不住好笑，均覺吳應熊太過猴急，忒也大膽，雖然公主終究是他妻子，怎可尚未成婚，便即胡來？有幾名武將終於笑出聲來。御前侍衛等都瞧著韋小寶，候他眼色行事，是否要保護公主，心中均想：﹁吳應熊這小子強姦公主，雖然無禮，但畢竟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我們做奴才的妄加干預，定然自討沒趣。﹂

　　韋小寶心中卻怦怦亂跳：﹁這小漢奸為人精明，怎地如此胡鬧？難道他……他真想加害公主嗎？﹂當即大聲叫道：﹁小王爺，請你快快出來，不可得罪了公主。﹂

　　公主突然大叫：﹁救命！﹂聲音淒厲之極。韋小寶大吃一驚，手一揮，叫道：﹁鬧出大事來啦。﹂搶步入屋。幾名御前侍衛和王府家將跟了進去。

　　只見寢室房門敞開，公主縮在床角，身上罩了錦被，一雙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外，雙臂裸露，顯然全身未穿衣衫。吳應熊赤條條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下身全是鮮血，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眾人見了這等情狀，都驚得呆了。王府家將忙去察看吳應熊的死活，一探鼻息，尚有呼吸，心臟也尚在跳動，卻是暈了過去。

　　公主哭叫：﹁這人……這人對我無禮……他是誰？韋爵爺，快快抓了他去殺了。﹂韋小寶道：﹁他便是額駙吳應熊。﹂公主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剝光了我衣衫，自己又脫了衣衫，他強姦我……這惡徒，快把他殺了。﹂

　　一眾御前侍衛均感憤怒，自己奉皇命差遣，保衛公主，公主是今上御妹，金枝玉葉的貴體，卻受吳應熊這小子如此侮辱，每人都可說是有虧職守。王府家將卻個個神色尷尬，內心有愧。其中數人精明能幹，心想事已至此，倘能在公主房中查到罕帖摩，或能對公主反咬一口，至少也有些強辭奪理的餘地，當下假裝手忙腳亂的救護吳應熊，其實眼光四射，連床底也瞧到了，卻那裏有罕帖摩的影蹤？

　　突然之間，一名王府家將叫了起來：﹁世子……世子的下身……下身……﹂吳應熊下身鮮血淋漓，眾人都已看到，初時還道是他對公主無禮之故，這時聽那人一叫，都向他下身瞧去，只見鮮血還是在不住湧出，顯是受了傷。眾家將都驚慌起來，身邊攜有刀傷藥的，忙取出給他敷上。

　　韋小寶喝道：﹁吳應熊對公主無禮，犯大不敬重罪，先扣押了起來，奏明皇上治罪。﹂眾侍衛齊聲答應，上前將他拉起。

　　王府家將親耳所聞，親眼所見，吳應熊確是對公主無禮，絕難抵賴，聽韋小寶這樣說，只有暗叫：﹁糟糕，糟糕！﹂誰也不敢稍有抗拒之心。一名家將躬身說道：﹁韋爵爺開恩。世子受了傷，請韋爵爺准許世子回府醫治。我們王爺必感大德。世子確是萬分不是，還請公主寬洪大量，韋爵爺多多擔代。﹂

　　韋小寶板起了臉，說道：﹁這等大罪，我們可不敢欺瞞皇上，有誰擔代得起？有話到外面去說，大夥兒擁在公主臥房之中，算甚麼樣子？那有這等規矩？﹂

　　眾家將喏喏連聲，扶著吳應熊退出，眾侍衛也都退出，只剩下公主和韋小寶二人。

　　公主忽地微笑，向韋小寶招招手。韋小寶走到床前，公主摟住他肩頭，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閹割了他。﹂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你……你甚麼？﹂公主在他耳中吹了一口氣，低聲笑道：﹁我用火槍指住他，逼他脫光衣服，然後用槍柄在他腦袋上重擊一記，打得他暈了過去，再割了他的討厭東西。從今而後，他只能做我太監，不能做我丈夫了。﹂

　　韋小寶又是好笑，又是吃驚，說道：﹁你大膽胡鬧，這禍可闖得不小。﹂

　　公主道：﹁闖甚麼禍了？我這可是一心一意為著你。我就算嫁了他，也只是假夫妻，總而言之，不會讓你戴綠帽做烏龜。﹂

　　韋小寶心下念頭急轉，只是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出於意外，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公主又道：﹁強姦無禮甚麼都是假的。不過我大叫大嚷，你們在外面都聽見了，是不是？﹂韋小寶點點頭。公主微笑道：﹁這樣一來，咱們還怕他甚麼？就算吳三桂生氣，也知道是自己兒子不好。﹂韋小寶唉聲嘆氣，道：﹁倘若他給你一刀割死了，那可如何是好？﹂公主道：﹁怎麼會割死？咱們宮裏幾千名太監，那一個給割死了？﹂

　　韋小寶道：﹁好，你一口咬定，是他強姦你，拿了刀子逼你。你拚命抗拒，伸手推他。他手裏拿著刀子，又脫光了衣服，就這樣一推一揮，自己割了去。﹂

　　公主埋首錦被，吃吃而笑，低聲道：﹁對啦，就這麼說，是他自己割了的。﹂

　　韋小寶回到房外，將吳應熊持刀強逼、公主竭力抗拒、掙扎之中吳應熊自行閹割之事，低聲向眾侍衛說了。眾人無不失驚而笑，都說吳應熊色膽包天，自遭報應。有幾名吳應熊的家將留著探聽動靜，在旁偷聽到後，都是臉有愧色。

　　安阜園中鬧了這等大事出來，王府家將迅即撲滅火頭，飛報吳三桂，一面急傳大夫，給吳應熊治傷。御前侍衛將吳應熊受傷的原因，立即傳了開去，連王府家將也是眾口一詞，都說皆因世子對公主無禮而起。各人不免加油添醬，有的說聽到世子如何強脫公主衣服；有的說世子如何手持短刀，強行威迫。至於世子如何慘遭閹割，各人更是說得活龍活現，世子怎麼用刀子架在公主頸中，公主怎麼掙扎阻擋，怎麼推動世子手臂，一刀揮過，就此糟糕，種種情狀，皆似親眼目睹一般。說者口沫橫飛，連說帶比；聽眾目瞪口呆，不住點頭。

　　過得小半個時辰，吳三桂得到急報，飛騎到來，立即在公主屋外磕頭謝罪，氣急敗壞的連稱：﹁罪該萬死！﹂

　　韋小寶站在一旁，愁形於色，說道：﹁王爺請起，小將給你進去探探公主的口氣。﹂

　　吳三桂從懷中掏出一把翡翠珠玉，塞在他手裏，說道：﹁韋兄弟，小王匆匆趕來，沒帶銀票，這些珠寶，請你分賞給各位侍衛兄弟。公主面前，務請美言。﹂

　　韋小寶將珠寶塞還他手中，說道：﹁王爺望安，小將只要能出得到力氣的，決計盡力而為，暫且不領王爺的賞賜。這件事實在太大，不知公主意思如何。唉，這位公主性子高傲，她是三貞九烈、嬌生慣養的黃花閨女，便是太后和皇上也讓她三分，世子實在……實在太大膽了些。﹂吳三桂道：﹁是，是。韋兄弟在公主跟前說得了話，千萬拜託。﹂

　　韋小寶點點頭，臉色鄭重，走到公主屋門前，朗聲說道：﹁啟稟公主：平西王爺親來謝罪，請公主念他是有功老臣，從寬發落。﹂

　　吳三桂低聲道：﹁是，是！老臣在這裏磕頭，請公主從寬發落。﹂

　　過了半晌，公主房中並無應聲，韋小寶又說了一遍，忽聽得砰的一聲，似是一張櫈子倒地。韋小寶和吳三桂相顧驚疑。只聽得一名宮女叫了起來：﹁公主，公主，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

　　吳三桂嚇得臉都白了，心想：﹁公主倘若自盡而死，雖然眼下諸事尚未齊備，也只有立刻舉兵起事了。逼死公主的罪名，卻如何擔當得起？﹂

　　但聽房中幾名宮女哭聲大作。一名宮女匆匆走出，哭道：﹁韋……韋爵爺，公主殿下懸樑自盡，你……你快來救……救……﹂

　　韋小寶躊躇道：﹁公主的寢殿，我們做奴才的可不便進去。﹂

　　吳三桂輕輕推他背心，說道：﹁事急從權，快救公主要緊。﹂轉頭對家將道：﹁快傳大夫。﹂說著又在韋小寶背上推了一把。

　　韋小寶搶步進房，只見公主躺在床上，七八名宮女圍著哭叫。韋小寶道：﹁我有內功，救得活公主。﹂眾宮女讓在一旁。只見公主雙目緊閉，呼吸低微，頭頸裏果然勒起了一條紅印，樑上懸著一截繩索，另有一截放在床頭，一張櫈子翻倒在地，韋小寶心下暗笑：﹁做得好戲！這騷公主倒也不是一味胡鬧的草包。﹂搶到床邊，伸指在她上唇人中重重一捏。

　　公主嚶的一聲，緩緩睜開眼來，有氣沒力的道：﹁我……我不想活了。﹂

　　韋小寶道：﹁公主，你是萬金之體，一切看開些。平西王在外邊磕頭請罪。﹂公主哭道：﹁你……你叫他將這壞人快快殺了。﹂韋小寶以身子擋住了眾宮女的眼光，伸手入被，在她腰裏捏了一把。公主就想笑了出來，強行忍住，伸指甲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戳，大聲哭道：﹁我不想活了，我……我今後怎麼做人？﹂

　　吳三桂在屋外隱隱約約聽得公主的哭叫之聲，得悉她自殺未死，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又聽她哭叫﹁今後怎麼做人﹂，心想：﹁這事也真難怪她著惱。小口子動刀動槍也罷了，別的地方甚麼不好割，偏偏倒霉，一刀正好割中那裏。應熊日後就算治好，公主一輩子也是守活寡了。眼前只有盡力掩護，別張揚出去。﹂

　　過了半晌，韋小寶從屋裏出來，不住搖頭。吳三桂忙搶上一步，低聲問道：﹁公主怎麼說？﹂韋小寶道：﹁人是救過來了。只是公主性子剛強，說甚麼也勸不聽，定要尋死覓活。我已吩咐宮女，務須好好侍候公主，半步不可離開。王爺，我擔心她服毒。﹂吳三桂臉色一變，點頭道：﹁是，是。這可須得小心提防。﹂

　　韋小寶低聲道：﹁王爺，公主萬一有甚麼三長兩短，小將是皇上差來保護公主的，這條小命那也是決計不保的了。到那時候，王爺你可得給我安排一條後路。﹂吳三桂一凜，問道：﹁甚麼後路？﹂韋小寶道：﹁這句話現下不能說，只盼公主平安無事，大家都好。不過性命是她的，她當真要死，阻得她三四天，阻不了十天半月。小將有一番私心，只盼公主早早嫁到你王府之中，小將就少了一大半干係啦。﹂

　　吳三桂心頭一喜，說道：﹁那麼咱們趕快辦理喜事，這是小兒胡鬧，闖出來的禍，韋兄弟一力維持，小王已是感激不盡，決不能再加重韋兄弟肩上的擔子。﹂壓低嗓子問道：﹁只不知公主還肯……還肯下嫁麼？﹂心想：﹁我兒子已成廢人，只盼公主年幼識淺，不明白男女之事，剛才這麼一刀，她未必知道斬在何處，胡裏胡塗的嫁了過來，木已成舟，已無話可說，說不定她還以為天下男子都是這般的。﹂

　　韋小寶低聲道：﹁公主年幼，這種事情是不懂的，她是尊貴之人，也說不出口。﹂

　　吳三桂大喜，心想：﹁英雄所見略同。﹂隨即轉念：﹁他媽的，這小子是甚麼英雄了，居然跟我相提並論？﹂說道：﹁是，是。咱們就是這麼辦。剛才的事，咱們也不是膽敢隱瞞皇上。不過萬歲爺日理萬機，憂心國事，已是忙碌之極，咱們做奴才的忠君愛國，可不能再多讓皇上操心。太后和皇上鍾愛公主，聽到這種事情，只怕要不快活。韋兄弟，咱們做官的要訣，是報喜不報憂。﹂

　　韋小寶一拍胸膛，又彈了彈自己帽子，慨然道：﹁小將今後全仗王爺栽培提拔，這件事自當拚了小命，憑著王爺吩咐辦理。﹂吳三桂連連稱謝。韋小寶道：﹁不過今晚之事，見到的人多，倘若有旁人洩漏出去，可跟小將沒有干係。﹂

　　吳三桂道：﹁這個自然。﹂心中已在籌劃，怎地點一枝兵馬，假扮強盜，到廣西境內埋伏，待韋小寶等一行回京之時，一古腦兒的將他們都殺了。廣西是孫延慶的轄地，他妻子孔四貞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太后收了她為乾女兒，封為和碩格格，朝廷甚是寵幸。治境不靖、盜賊戕官的罪名，就由孔四貞去擔當罷。

　　韋小寶雖然機靈，究不及吳三桂老謀深算，見他心有所思，只道他還在擔心此事洩漏於外，笑道：﹁王爺放心，小將盡力約束屬下，命他們不得隨口亂說。﹂

　　吳三桂道：﹁韋兄弟今日幫了我這個大忙，那不是金銀珠寶酬謝得了的。不過韋兄弟統帶的官兵不少，要塞住他們的嘴巴，總得讓小王盡些心意，回頭就差人送過來。﹂

　　韋小寶道：﹁這就多謝了。只不知世子傷勢怎樣，咱們去瞧瞧，只盼傷得不重才好。﹂

　　吳三桂和他同去探視。那大夫皺眉道：﹁世子性命是不礙的，不過……不過……﹂吳三桂點頭道：﹁性命不礙就好。﹂生怕韋小寶要扣押兒子，吩咐家將立即送世子回府養傷，親自絆住了韋小寶，防有變卦，直至吳應熊出了安阜園，這才告辭。

　　韋小寶心想：﹁小漢奸醒轉之後，定要說明真相，但那有甚麼用？誰信得過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平白無端的會將丈夫閹了？就是大漢奸自己，也決計不信，多半還會狠狠將兒子痛罵一頓。﹂又想：﹁公主這一嫁出，回北京之時，一路上可得向阿珂大下功夫了。﹂

　　回到住處，徐天川、玄貞等早已得訊，無不撫掌稱快。韋小寶也不向他們說明實情，問起嫖院之事，群雄說道依計行事，一切順利。韋小寶心想：今晚發生了這件大事，倘若立即派兵回京，大漢奸定疑心我是去向皇上稟告，還是待事定之後，再送這蒙古大鬍子出去。

　　忙亂了一夜，群雄正要退出，忽然御前侍衛趙齊賢匆匆走到門外，說道：﹁啟稟總管：平西王遇刺！﹂

　　※※※

　　韋小寶大吃一驚，忙問：﹁刺死了嗎？刺客是誰？﹂他不想讓趙齊賢見到天地會群雄深夜在他房中聚會，當即走到門外，又問：﹁大漢……大……平西王有沒有死？﹂

　　趙齊賢道：﹁沒有死，聽說只受了點輕傷。刺客當場逮住，原來……原來是公主身邊的宮女。﹂韋小寶又是一驚，連問：﹁是公主身邊的宮女？那一個宮女？為甚麼要行刺平西王？﹂趙齊賢道：﹁詳情不知。屬下一得平西王遇刺的訊息，即刻趕來稟報。﹂韋小寶道：﹁快去查明回報。﹂

　　趙齊賢答應了，剛回身走出幾步，只見張康年快步走來，說道：﹁啟稟總管：行刺平西王的宮女，名叫王可兒。﹂韋小寶身子幌了一幌，顫聲道：﹁她……她……為了甚麼？﹂王可兒便是阿珂的化名，是將﹁珂﹂字拆開而成。

　　張康年道：﹁平西王已將她帶回府中，說是要親自審問，到底是何人指使。﹂韋小寶一聽得心上人被逮，腦子中一片混亂，再也想不出主意。張康年道：﹁大家都說，又有誰主使她了？這王可兒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定是她忠於公主，眼見公主受辱自盡，心下不忿，因此要為公主出氣報仇。﹂

　　韋小寶在一團漆黑之中，陡然見到一線光明，忙道：﹁對，對，定是如此。這樣一個美貌小姑娘，跟平西王有甚麼怨仇？咱們就是要行刺平西王，也決計不會派個小姑娘去。﹂

　　趙齊賢和張康年互望一眼，均想：﹁韋副總管說話有些亂了，咱們怎會派人去行刺平西王？﹂張康年道：﹁想來平西王也不會疑心到別人頭上。這件事張揚開來，誰都沒好處。他多半派人悄悄將這宮女殺了，就此了事。﹂韋小寶顫聲道：﹁殺不得，殺不得！他如殺了，老子跟他拚命，跟這老烏龜大漢奸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趙張二人又是對望一眼，心下起疑：﹁難道是韋副總管惱怒公主受辱，派這宮女行刺？﹂二人垂手站立，不敢接口。

　　韋小寶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張康年見他猶如神不守舍，焦急萬狀，安慰他道：﹁韋副總管，這事當真鬧將出來，告到皇上跟前，追究罪魁禍首，那也是吳三桂父子的不是。強姦公主，那還了得？何況吳三桂又沒死，就算他查明了指使之人，咱們給他抵死不認，他也無可奈何。﹂

　　韋小寶搖頭苦笑，說道：﹁的的確確，不是我指使她的。咱們自己兄弟，難道還用得相瞞？﹂趙齊賢和張康年登時放心，同時長長舒了口氣。趙齊賢道：﹁那就好辦了，咱們蒙頭大睡，詐作不知，也就是了。﹂

　　韋小寶道：﹁不行。兩位大哥，請你們辛苦一趟，拿我的名帖去見平西王，說道王可兒衝撞了王爺，十分不該，我很是惱怒，但這是公主的貼身宮女，請王爺將這妞兒交給你們帶來，由我稟明公主，重重責打，給王爺出氣。﹂趙張二人答應了自去，都覺未免多此一舉，由吳三桂將這宮女悄悄殺了，神不知，鬼不覺，大家太平無事。

　　韋小寶匆匆來到九難房外，推門而進，見她在床上打坐，剛行功完畢，說道：﹁師父，你知道師姊……師姊的……的事嗎？﹂九難問道：﹁甚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韋小寶道：﹁師……師姊她……她去行刺大漢奸，卻給……給逮住了。﹂九難眼中光芒一閃，問道：﹁可刺死了沒有？﹂韋小寶道：﹁沒有。可是……可是師姊給他捉去了。﹂

　　九難哼了一聲，臉有失望之色，冷冷的道：﹁不中用的東西。﹂

　　韋小寶微覺奇怪，心想：﹁她是你徒兒，她給大漢奸捉了去，你卻毫不在乎。﹂轉念一想，登時明白，說道：﹁師父，你有搭救師姊的法子，是不是？﹂九難瞪了他一眼，搖頭道：﹁沒有。這不中用的東西！﹂韋小寶一路之上，眼見師父對這師姊冷冷淡淡的，並不如何疼愛，遠不及待自己好，可是師父不喜歡她，我韋小寶卻喜歡得要命，急道：﹁大漢奸要殺了她的，只怕現下已打得她死去活來，說是要……要查明指使之人。﹂

　　九難冷冷的道：﹁是我指使的。大漢奸有本事，讓他來拿我便了。﹂

　　九難指使徒兒去行刺吳三桂，韋小寶聽了倒毫不詫異。她是前明崇禎皇帝的公主，大明江山送在吳三桂手裏，對此人自然恨之切骨，而她自己，也就曾在五台山上行刺過康熙。可是阿珂武功平平，吳三桂身邊高手衛士極多，就算行刺得手，也是難以脫逃，師父指使她去辦這件事，豈非明明要她去送命？韋小寶心中疑團甚多，卻也不敢直言相詢，說道：﹁師姊決不會招出師父來的。﹂九難道：﹁是嗎？﹂說著閉上了眼。

　　韋小寶不敢再問，走出房外。料想趙張兩人向吳三桂要人，不會這麼快就能回來，在廳上踱來踱去，眼見天色漸明，接連差了三批侍衛去打探消息，一直不見回報。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了，點了一隊驍騎營軍士，親自率領了，向平西王府行去，開到離王府三里處的法慧寺中紮下，又差侍衛飛馬去探。

　　過了一頓飯時分，只聽得蹄聲急促，張康年快馬馳來，向韋小寶稟報：﹁屬下和趙齊賢奉副總管之命去見平西王。王爺一直沒接見。趙齊賢還在王府門房中相候。﹂韋小寶又急又怒，頓足罵道：﹁他媽的，吳三桂好大架子！﹂張康年道：﹁他是威鎮一方的王爺，天下除了皇上，便是他大。他不見我們小小侍衛，那也是平常得緊。﹂韋小寶怒道：﹁我親自去見他，你們都跟我來！﹂

　　韋小寶回頭吩咐一名驍騎營的佐領：﹁把我們的隊伍都調過來，在吳三桂這狗窩子外候命。﹂那佐領接令而去。

　　張康年等眾人聽了，均有驚懼之色，瞧韋小寶氣急敗壞的模樣，簡直便是要跟吳三桂火拚；可是平西王麾下兵馬眾多，從北京護送公主來滇的只兩千多官兵，若是動手，只怕不到半個時辰，就給殺得乾乾淨淨。張康年道：﹁韋副總管，你是欽差大臣，奉了皇上之命來到昆明，有甚麼事跟他好好商量，平西王不能不賣你的面子。以屬下之見，不妨慢慢的來。﹂

　　韋小寶怒道：﹁他媽的，吳三桂甚麼東西？咱們倘若慢慢的來，他把我老……把那王可兒殺了，誰能救得活她？﹂

　　張康年見他疾言厲色，不敢再說，心想：﹁殺一個宮女，又有甚麼大不了？她又不是你親妹子，用得著這麼大動陣仗？﹂

　　韋小寶連叫：﹁帶馬，帶馬！﹂翻身上馬，縱馬疾馳，來到平西王府前。

　　王府的門公侍衛見是欽差大臣，忙迎入大廳，快步入內稟報。

　　※※※

　　夏國相和馬寶兩名總兵雙雙出迎。夏國相是吳三桂的女婿，位居十總兵之首，向韋小寶行過禮後，說道：﹁韋爵爺，王爺遇刺的訊息，想來你已得知了。王爺受傷不輕，不能親自迎接，還請恕罪。﹂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王爺受了傷？不是說沒受傷嗎？﹂夏國相臉有憂色，低聲道：﹁王爺胸口給刺客刺了一劍，傷口有三四寸深……﹂韋小寶失驚道：﹁啊喲，這可糟了。﹂夏國相皺起眉頭，說道：﹁王爺這番能……能不能脫險，眼前還難說得很。我們怕動搖了人心，因此沒洩漏，只說並沒受傷。韋爵爺是自己人，自然不能相瞞。﹂韋小寶道：﹁我去探望王爺。﹂夏馬二人對望一眼。夏國相道：﹁小人帶路。﹂

　　來到吳三桂的臥室，夏國相道：﹁岳父，韋爵爺探您老人家來啦。﹂聽得吳三桂在帳中呻吟了幾聲，並不答應。夏國相揭起帳子，只見吳三桂皺眉咬牙，正自強忍痛苦，床褥被蓋上都濺滿了鮮血，胸口綁上了繃帶，帶中還在不斷滲出血水。床邊站著兩名大夫，都是愁眉深鎖。

　　韋小寶沒料到吳三桂受傷如此沉重，原來的滿腔怒氣，剎那間化為烏有，不由得大為耽心。吳三桂是死是活，他本也不放在心上，但此人倘若傷重而死，要救阿珂是更加難了，低聲問道：﹁王爺，你傷口痛得厲害麼？﹂

　　吳三桂﹁嗬嗬﹂的叫了幾聲，雙目瞪視，全無光采。夏國相又道：﹁岳父，是韋爵爺來探望你老人家。﹂吳三桂﹁哎唷，哎唷﹂的叫將起來，說道：﹁我……我不成啦。你們……你們快去把應熊……應熊這小畜生殺了，都……都是他害……害死我的……﹂夏國相不敢答應，輕輕放下了帳子，和韋小寶走出房外。

　　夏國相一出房門，便雙手遮面，哭道：﹁韋爵爺，王爺……王爺是不成的了。他老人家一生為國盡忠，卻落得如此下場，當真……當真是皇天不祐善人了。﹂

　　韋小寶心道：﹁為國盡個屁忠！皇天不祐大漢奸，那是天經地義。﹂說道：﹁夏總兵，我看王爺雖然傷重，卻一定死不了。﹂夏國相道：﹁謝天謝地，但願如爵爺金口。卻不知何以見得？﹂韋小寶道：﹁我會看相。王爺的相，貴不可言。他將來做的官兒，比今日還要大上百倍。這一次決不會死的。﹂

　　吳三桂貴為親王，雲貴兩省軍民政務全由他一人統轄，爵位已至頂峰，官職也已到了極點。韋小寶說他將來做的官兒比今日還要大上百倍，除了做皇帝之外，還有甚麼官比平西王大上百倍？夏國相一聽，臉色大變，說道：﹁皇恩浩蕩，我們王爺的爵祿已到極頂，再升是不能升了。只盼如韋爵爺金口，他老人家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韋小寶見了他的神色，心想：﹁吳三桂要造反，你十九早已知道了，否則為甚麼我一說他要高升百倍，你就嚇成這個樣子？我索性再嚇他一嚇。﹂說道：﹁夏總兵儘管放心，我看你的相，那也是貴不可言，日後還得請你多多提拔，多多栽培。﹂

　　夏國相請了個安，恭恭敬敬的道：﹁欽差大人言重了。大人獎勉有加，小將自當忠君報國，不敢負了欽差大人的期許。﹂

　　韋小寶笑道：﹁嘿嘿，好好的幹！你們世子做了額駙，便官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就是當年岳飛岳爺爺，朱仙鎮大破金兵，殺得金兀朮屁滾尿流，也不過是官封少保。一做公主的丈夫，就能有這般好處。夏總兵，好好的幹！﹂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出。

　　夏國相嚇得手心中全是冷汗，心道：﹁聽這小子的說話，竟是指明我岳父要做皇帝。難道……難道這事竟走漏了風聲？還是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滿口胡說八道？﹂

　　韋小寶走到迴廊之中，站定了腳步，問道：﹁行刺王爺的刺客，可逮到了？到底是甚麼人？是誰指使的？是前明餘孽？還是沐王府的人？﹂

　　夏國相道：﹁刺客是個女子，名叫王可兒，有人胡說……說她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小將就是不信，多半是冒充。欽差大人明見，小將拜服之至，這人只怕是沐家派來的。﹂

　　韋小寶驀地一驚，暗叫：﹁不好！他們不敢得罪公主，誣指阿珂是沐王府的人，便能胡亂處死了。這可糟糕之極。﹂說道：﹁王可兒？公主有個貼身宮女，就叫王可兒。公主喜歡她得緊，片刻不能離身。這女子可是十七八歲年紀，身材苗條，容貌十分美麗的？﹂

　　夏國相微一遲疑，說道：﹁小將一心掛念王爺的傷勢，沒去留意刺客。這女子若不是冒充宮女，便是名同人不同。欽差大人請想，這位姓王的宮女既然深得公主寵愛，平素受公主教導，定然知書識禮，溫柔和順，那有行刺王爺之理？這決計不是。﹂

　　他越是堅稱刺客絕非公主的宮女，韋小寶越是心驚，顫聲問道：﹁你們已……已殺了她麼？﹂夏國相道：﹁那倒沒有，要等王爺痊癒，親自詳加審問，查明背後指使之人。﹂韋小寶心中略寬，說道：﹁你帶我去瞧瞧這個刺客，是真宮女還是假宮女，我一看便知。﹂夏國相道：﹁這可不敢勞動欽差大人的大駕。這刺客決計不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外面謠言很多，大人不必理會。﹂

　　韋小寶臉色一沉，道：﹁王爺遇刺，傷勢很重，倘若有甚麼三長兩短，兩短三長，那可誰也脫不了干係。本人回到北京，皇上自然要仔仔細細的問上一番，刺客是甚麼人？何人指使？我如不親眼瞧個清清楚楚，皇上問起來，又怎麼往上回？難道你叫我胡說一通嗎？這欺君之罪，我自然擔當不起。夏總兵，嘿嘿，只怕你也擔當不起哪。﹂

　　他一抬出皇帝的大帽子來，夏國相再也不敢違抗，連聲答應：﹁是，是。﹂卻不移步。

　　韋小寶臉色不愉，說道：﹁夏總兵老是推三阻四，這中間到底有甚麼古怪？你想要掉槍花，擺圈套，卻也不妨拿出來瞧瞧，看我姓韋的是否對付得了。﹂他因心上人被擒，眼見凶多吉少，焦急之下，說話竟不留絲毫餘地，官場中的虛偽面具，全都撕下來了。

　　夏國相急道：﹁小將怎敢向欽差大人掉槍花？不過……不過這中間實在有個難處。﹂韋小寶冷冷的道：﹁是嗎？﹂夏國相道：﹁不瞞欽差大人說，我們王爺向來御下很嚴，小將是他老人家女婿，王爺對待小將加倍嚴厲，以防下屬背後說他老人家不公。﹂

　　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你這女婿，是不好做得很了。王爺的王妃聽說叫做陳圓圓，乃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大清得這江山，跟陳王妃很有些關係。你丈母娘既有羞花閉月之貌，你老婆大人自然也有沉魚落雁之容了。你這個女婿做得過，做得過之至，只要多見丈母娘幾次，給丈人打幾次頓股，那也稀鬆平常……﹂夏國相道：﹁小將的妻室……﹂韋小寶說得高興，又道：﹁常言道得好，丈母看女婿，饞唾滴滴涕。我瞧你哪，丈母娘這麼美貌，這句話要反過來說了。女婿看丈母，饞唾吞落肚。哈哈，哈哈。﹂

　　夏國相神色尷尬，心想：﹁這小子胡說八道，說話便似個市井流氓，那裏有半分大官的樣子？﹂說道：﹁小將的妻室不是陳王妃所生。﹂

　　韋小寶嘆道：﹁可惜，可惜，你運氣不好。﹂臉色一沉，說道：﹁我要去審問刺客，你卻儘來跟我東拉西扯，直扯到你丈母娘身上，嘿嘿，真是奇哉怪也。﹂

　　夏國相越來越怒，臉上仍是一副恭謹神色，說道：﹁欽差大人要去審問刺客，那是再好不過，欽差大人問一句，勝過我們問一百句、一千句。就只怕王爺……王爺……﹂韋小寶怒道：﹁王爺怎麼了？他不許我審問刺客麼？﹂夏國相忙道：﹁不是，不是。欽差大人不可誤會。大人去瞧瞧刺客，查明這女子的來歷，我們王爺只有感激，決無攔阻之理。小將斗膽，有一句話，請大人別見怪。﹂韋小寶頓足道：﹁唉，你這人說話吞吞吐吐，沒半點大丈夫氣概，定是平日在老婆床前跪得多了。快說，快說！﹂

　　夏國相心中罵道：﹁你姓韋的十八代祖宗，個個都是畜生。﹂說道：﹁就只怕那刺客萬一就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大人一見之下，便提了去，王爺要起人來，小將交不出，那……那可糟糕之極了。﹂韋小寶心道：﹁你這傢伙當真狡猾得緊。把話兒說在前頭，要我答應不提刺客。你奶奶的，這刺客是我親親老婆，豈容你們欺侮？﹂笑道：﹁你說過刺客決非公主的宮女，那又何必擔心？﹂夏國相道：﹁那是小將的揣測，究竟如何，實在也不明白。﹂韋小寶道：﹁你是不許我把刺客提走？﹂

　　夏國相道：﹁不敢。欽差大人請在廳上稍行寬坐，待小將去稟明王爺，以後的事，自有王爺跟欽差大人兩位作主。就算王爺生氣，也怪不到小將頭上。﹂

　　韋小寶心道：﹁原來你是怕給岳父打屁股，不肯擔干係。﹂嘿嘿一笑，說道：﹁好，你去稟告罷。我跟你說，不管王爺是睡著還是醒著，你給我即刻回來。你王爺身子要緊，我們公主的死活，卻也不是小事。公主殿下給你世子欺侮之後，這會兒不知怎樣了，我可得趕著回去瞧瞧。﹂他生怕吳三桂昏迷未醒，夏國相就此守在床邊，再也不出來了。

　　夏國相躬身道：﹁決計不敢誤了欽差大人的事。﹂

　　韋小寶哼了一聲，冷笑道：﹁這是你們的事，可不是我的事。﹂

　　夏國相進去之後，畢竟還是過了好一會這才出來，韋小寶已等得十分不耐，連連跺腳。夏國相道：﹁王爺仍未十分清醒。小將怕欽差大人等得心焦，匆匆稟告之後，來不及等候王爺的諭示，這就來侍候大人去審問刺客。欽差大人請。﹂

　　※※※

　　韋小寶點點頭，跟著他走向內進，穿過了幾條迴廊，來到花園之中。只見園中數十名家將手執兵刃，來回巡邏，戒備森嚴。

　　夏國相引著他走到一座大假山前，向一名武官出示一支金批令箭，說道：﹁奉王爺諭，侍候欽差大人前來審訊刺客。﹂那武官驗了令箭，躬身道：﹁欽差大人請，總兵大人請。﹂側身讓在一旁。夏國相道：﹁小將帶路。﹂從假山石洞中走了進去。

　　韋小寶跟著入內，走不幾步，便見到一扇大鐵門，門旁有兩名家將把守。原來這假山是地牢的入口。一連過了三道鐵門，漸行漸低，來到一間小室之前。室前裝著粗大鐵柵，柵後一個少女席地而坐，雙手捧頭，正在低聲飲泣。牆上裝著幾盞油燈，發出淡淡黃光。

　　韋小寶快步而前，雙手握住了鐵柵，凝目注視著那少女。

　　夏國相喝道：﹁站起來，欽差大人有話問你。﹂

　　那少女回過頭來，燈光照到她臉上。韋小寶和她四目交投，都是﹁啊﹂的一聲驚呼。那少女立即站起，手腳上的鐵鍊發出嗆嗆啷啷聲響，說道：﹁怎……怎麼你在這裏？﹂兩人都是驚奇之極。

　　韋小寶萬萬想不到，這少女並非阿珂，而是沐王府的小郡主沐劍屏。

　　他定了定神，轉頭問夏國相：﹁為甚麼將她關在這裏？﹂夏國相道：﹁大人識得刺客？她……她果然是服侍公主的宮女嗎？﹂臉色之詫異，實不下於韋小寶與沐劍屏。韋小寶道：﹁她……她是行刺吳……行刺王爺的劍客？﹂夏國相道：﹁是啊，這女子膽大之極，幹這等犯上作亂之事，到底是誰人主使，還請大人詳加審問。﹂

　　韋小寶稍覺放心：﹁原來大家都誤會了，行刺吳三桂的不是阿珂，卻是沐家的小郡主。她父親被吳三桂害死，她出手行刺，為父親報仇，自然毫不希奇。﹂又問夏國相：﹁她自己說名叫王可兒？是公主身邊的宮女？﹂

　　夏國相道：﹁我們抓到了之後，問她姓名來歷，主使之人，她甚麼也不肯說。但有人認得她是宮女王可兒。不知是也不是，要請大人見示。﹂

　　韋小寶思忖：﹁小郡主被擒，我自當設法相救。她也是我的老婆，做人不可偏心。﹂說道：﹁她自然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公主是十分喜歡她的。﹂說著向沐劍屏眨了眨眼睛，說道：﹁你幹麼來行刺平西王？不要小命了嗎？到底是誰主使？快快招來，免得皮肉受苦。﹂

　　沐劍屏慨然道：﹁吳三桂這大漢奸，認賊作父，把大明江山奉送給了韃子，凡是漢人，那一個不想取他性命？我只可惜沒能殺了這奸賊。﹂韋小寶假意怒道：﹁小小丫頭，這等無法無天。你在宮裏耽了這麼久，竟一點規矩也不懂。膽敢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你不怕殺頭嗎？﹂沐劍屏道：﹁你在宮裏耽得比我久得多，你又知道甚麼規矩？我怕殺頭，也不來昆明殺吳三桂這大漢奸了。﹂韋小寶走上一步，喝道：﹁快快招來，到底是誰指使你來行刺？同黨還有何人？﹂一面說，一面右手拇指向身後指了幾指，要小郡主誣攀夏國相。他身子擋住了手指，夏國相站在他後面，見不到他手勢和擠眉弄眼的神情。

　　沐劍屏會意，伸手指著夏國相，大聲道：﹁我的同黨就是他，是他指使我的。﹂夏國相大怒，喝道：﹁胡說八道！﹂沐劍屏道：﹁你還想賴？你叫我行刺吳三桂。你說吳三桂這人壞極了，大家都恨死了他。你說……你說刺死了吳三桂後，你就可以……可以……﹂她不知夏國相是甚麼身份，又不善說謊，一時接不下去。

　　韋小寶道：﹁他就可以升官發財，從此沒人打他罵他？﹂

　　沐劍屏大聲道：﹁對啦，他說吳三桂常常打他罵他，待他很兇，他心裏氣得很，早就想親手殺了吳三桂，就是……就是沒膽子。﹂夏國相連聲喝罵，沐劍屏全不理會。

　　韋小寶喝道：﹁你說話可得小心些。你知道這將軍是誰？他是平西王的女婿夏國相夏總兵，平西王雖然有時打他罵他，那都是為了他好。﹂說著在胸前豎起大拇指，讚她說得好。

　　沐劍屏道：﹁這夏總兵對我說，一殺了吳三桂，他自己就可做平西王。他說不論行刺成不成功，他都會放我出去，不讓我吃半點苦頭。可是他卻關了我在這裏。夏總兵，我聽你吩咐，幹了大事，你甚麼時候放我出去？﹂

　　夏國相怒極，心想：﹁你這臭丫頭本來又不認得我，全是這小子說的。這混帳小子，為了要救你，拿老子來開玩笑。你二人原來相識，可真萬萬料想不到。﹂喝道：﹁你再胡言亂語，我打得你皮開肉綻，死去活來。﹂

　　沐劍屏一驚，便不敢再說，心想韋小寶倘若相救不得，這武官定會狠狠對付自己。

　　韋小寶道：﹁你心裏有甚麼話，不妨都說出來。這位夏總兵是我的好朋友，倘若真是他指使你行刺平西王，你老老實實跟我說，我也不會洩漏出去。﹂說著又連使眼色。

　　沐劍屏道：﹁他……他要打死我的，我不敢說了。﹂

　　韋小寶道：﹁如此說來，這話是真的了。﹂說著嘆了口氣，退後幾步，搖了搖頭。

　　夏國相道：﹁大人明鑒，反賊誣攀長官，事所常有，自然是當不得真的。﹂

　　韋小寶沉吟道：﹁話是不錯。不過平西王平時對夏總兵很嚴，夏總兵心下惱恨，想殺了岳父老頭兒，這些話，只怕她一個小小女孩兒憑空也捏造不出。待平西王傷癒之後，我要好好勸他，免得你們丈人和女婿勢成……勢成那個水甚麼，火甚麼的。﹂

　　先前夏國相聽得沐劍屏誣攀，雖然惱怒，倒也不怎麼在意，自己一生功名富貴，全由平西王所賜，沒人相信自己會有不軌圖謀，但韋小寶若去跟平西王說及此事，岳父定然以為自己心中懷恨，竟對外人口出怨言；岳父近年來脾氣暴躁，御下極嚴，一聽了這番話，只怕立有不測之禍，忙道：﹁王爺對待小將仁至義盡，便當是親生兒子一般，小將心中感激萬分。欽差大人千萬不可跟王爺說這等話。﹂

　　韋小寶見他著急，微微一笑，說道：﹁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恩將仇報的事情，世上原是有的。平西王待我不錯，我定要勸他好好提防，免得遭了自己人的毒手。平西王兵強馬壯，身邊有無數武功高手防衛，外人要害他，如何能夠成功？可是內賊難防，自己人下毒手，只怕就躲不過了。﹂

　　夏國相越聽越是心驚，明知韋小寶的話無中生有，用意純在搭救這少女，可是平西王疑心極重，對人人都有猜忌之心，前幾日他親兄弟吳三枚走入後堂，忘了除下佩刀，就給他親手摘下刀來，痛罵了一頓。韋小寶倘若跟平西王去說甚麼﹁外敵易禦，內賊難防﹂的話，平西王就算不信，這番話在他心中生下了根，於自己前程必定大大有礙，當即低聲道：﹁欽差大人提拔栽培，小將永遠不敢忘了您老的大恩大德，大人但有所命，小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便有天大的干係，小將也一力承擔了。﹂

　　韋小寶笑道：﹁我是為你著想啊。這丫頭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小丫頭知，一共是三個人知道。本來嘛，你早早將她一刀殺了滅口，倒也乾淨利落。這時候言入我耳，你要再滅口，須得將我也一刀殺了。我手下的侍衛兵將，早就防了這著，幾千人都候在王府之外，你要殺我，比較起來要難上這麼一點兒。﹂

　　夏國相臉色一變，請了個安，道：﹁小將萬萬不敢。﹂

　　韋小寶笑道：﹁既然滅不了口，這番話遲早都要傳入平西王耳中。夏總兵，你是十大總兵的頭兒，又是平西王的女婿，其餘九位總兵，還有王府中的文武百官，喝你醋的人恐怕不少。常言道得好：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既然有人喝醋，加油添醬的事也就免不了啦。只要漏出了這麼一點兒風聲出去，平西王的耳根就不怎麼清淨了。人人在他老人家耳邊說你壞話。加柴添草，煽風點火，平西王受了傷，病中脾氣不會很好罷？這個……這個……唉！﹂說著連連搖頭。

　　韋小寶只不過照常情推測，夏國相卻想這小子於我王府的事倒知得清楚，妒忌我的人確然不少，說道：﹁大人為小將著想，小將感激不盡，只不知如何才好？﹂

　　韋小寶道：﹁這件事辦起來，本來很有些為難，好罷，我就擔些干係，交了你這朋友。你把這小丫頭交給我帶去，說是公主要親自審問。﹂湊嘴到他耳邊，低聲道：﹁今兒晚上，我把她殺了，傳了消息出來，說她抵死不招，受刑不過，就此嗚呼哀哉。那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一乾二淨，一清二楚嗎？﹂

　　夏國相早料到他要說這幾句話，心道：﹁他媽的混帳臭小子，你想救這小丫頭，卻還要我承你的情，是你臭小子幫了我一個大忙。只不過你怎會識得這小丫頭，可真奇了。﹂問道：﹁大人的確認清楚了，她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小將剛才盤問她之時，她對公主相貌年紀、宮裏的情形，說得都不大對。﹂

　　韋小寶道：﹁她不願連累了公主，自然要故意說錯了。這小丫頭忠於公主，又不負你夏總兵的重託，很好，很好。﹂

　　夏國相聽他話頭一轉，又套到了自己頭上，忙道：﹁大人妙計，果然高明。就請大人寫個手諭，說將犯人提了去，好讓小將向王爺交代。﹂

　　韋小寶笑罵：﹁他媽的，老子瞎字不識，寫甚麼手諭腳諭了？﹂伸手入懷，摸出一柄短銃火槍，說道：﹁這是你王爺送給我的禮物，你去拿給王爺瞧瞧，就說我奉公主之命，把犯人提去，這把火槍就是證物。﹂

　　夏國相雙手接過，放入懷中，出去叫了兩名武官進來，吩咐打開鐵柵，除去沐劍屏的足鐐，但仍是戴著手銬。夏國相手握手銬上連著的鐵鍊，直送到王府門外，將鐵鍊交在韋小寶手裏，又將手銬的鑰匙交給他，大聲說道：﹁欽差大人奉公主殿下諭示，將女犯一名提去審問，大夥兒小心看守，可別給犯人跑了。﹂

　　韋小寶笑道：﹁你怕我提了犯人會抵賴麼？這裏人人都瞧見了，都聽見了。我想要賴，也賴不了啦。﹂夏國相躬身道：﹁大人取笑了，小將決無此意。﹂韋小寶道：﹁你去跟王爺說，我挺惦念他老人家的身子，明日再來請安問候。﹂夏國相又躬身道：﹁不敢當。﹂

　　※※※

　　韋小寶帶著沐劍屏回到安阜園自己屋裏，關上了房門，笑嘻嘻的問道：﹁好老婆，到底是怎麼回事？﹂

　　沐劍屏小臉羞得通紅，嗔道：﹁一見面就不說好話。﹂手一抬，手銬上鐵鍊叮叮噹噹發聲，道：﹁你先把這個除去了再說。﹂韋小寶笑道：﹁我先得跟你親熱親熱，一除去手銬，你就不肯了。﹂說著伸手抱住她纖腰。沐劍屏大急，道：﹁你……你又來欺侮我。﹂

　　韋小寶笑道：﹁好，我不欺侮你，那麼你來欺侮我。﹂將自己面頰湊到她嘴唇上輕輕一觸，取出夏國相交來的鑰匙開了手銬，拉著她並肩坐在床邊，這才問起行刺吳三桂的情由。

　　沐劍屏道：﹁洪教主和夫人收到你送去的東西，很是歡喜，讓我服了解藥，解去身上的毒，派了赤龍副使帶同我來見你，要你忠心辦事。夫人說，教主和夫人知道你要想見我，所以……所以……﹂韋小寶握住她手，道：﹁所以派你來給我做老婆？﹂沐劍屏急道：﹁不，不是的。夫人說怕你心中牽記我，不能安心辦事。她真的沒說別的。﹂韋小寶道：﹁夫人一定說了的，你自己瞞著不說就是了。﹂沐劍屏道：﹁你如不信，見到夫人時問她好了。﹂

　　韋小寶見她急得淚珠在眼眶中滾動，怕逗得她哭了，便溫言道：﹁好，好。夫人沒說。不過你自己，是不是也牽記我？也想見我？﹂沐劍屏轉過臉去，輕輕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那赤龍副使呢？怎麼你又去行刺吳三桂？﹂沐劍屏道：﹁我們大前天來到昆明，就想來見你，不料在西門外遇見了我哥哥跟柳師父。﹂韋小寶道：﹁啊，你哥哥和柳師父都到了昆明，我可不知道。﹂沐劍屏道：﹁敖師哥、劉師哥他們也都來了，只吳師叔生了病沒來。大家來到昆明，安排了個計策，要刺殺建寧公主。﹂

　　韋小寶吃了一驚，道：﹁要刺殺公主，那為甚麼？公主可沒得罪你們沐王府啊。﹂

　　沐劍屏道：﹁我哥哥說，我們要扳倒吳三桂這大漢奸，眼前正有個大好機會。韃子皇帝將妹子嫁給吳三桂的兒子，我們如把公主殺了，皇帝一定怪吳三桂保護不周，下旨責罰，多半就會逼得吳三桂造反。﹂

　　韋小寶聽到這裏，手心中全是冷汗，暗想：﹁這計策好毒。我一心在圖謀吳三桂，沒想到如何好好保護公主，倘若給沐王府先下手為強，這可糟了。﹂問道：﹁後來怎樣？﹂

　　沐劍屏道：﹁我哥哥叫我假扮宮女，混到公主身邊行刺，他們在外接應，一等我得手，就救我出去。赤龍副使聽到了他們的計策，對我說，白龍使負責保護公主，倘若殺了公主，只怕要連累了你。我想這話不錯，想來跟你商量。不料給柳師父知道了，一刀就將赤龍副使殺了。﹂說到這裏，身子微微發抖，顯是想起當時情景，兀自心有餘悸。

　　韋小寶緊緊握住沐劍屏手，安慰道：﹁別怕，別怕。你都是為了我，多謝你得很。﹂沐劍屏淚水滾下面頰，抽抽噎噎的道：﹁可是……可是你一見我，就來欺侮我，又……又不信我的話。﹂韋小寶拿起她手來，打了自己一記耳光，罵道：﹁該死的混蛋，打死你這婊子兒子！﹂沐劍屏忙拉住他手，說道：﹁不，我不要你打自己、罵自己。﹂韋小寶又拿起她手，輕輕在自己臉頰上打了一下，說道：﹁總之是韋小寶該死，你的好老婆沐家親親小寶貝給吳三桂捉去了，怎麼不早些去救？﹂

　　沐劍屏道：﹁你這不是救了我出來嗎？不過咱們可得趕快想法子，怎生去救哥哥和柳師父。﹂韋小寶微微一驚，問道：﹁你哥哥和柳師父也都給捉去了？﹂

　　沐劍屏道：﹁前天晚上，我們住的地方忽然給吳三桂手下的武士圍住了。他們來的人很多，武功很高的人也有二十多個，我們寡不敵眾，敖師哥當場給殺了。我哥哥、柳師父、還有我自己，都讓他們捉了。﹂韋小寶嘆道：﹁敖師兄給大漢奸殺了，可惜，可惜。﹂又問：﹁你給他們拿住之後，怎麼又能去行刺吳三桂？﹂沐劍屏道：﹁行刺吳三桂？我沒有啊。我當然想殺了大漢奸，可是……可是這些壞人給我戴了腳鐐手銬，我又怎能行刺？﹂

　　韋小寶越聽越奇，問道：﹁你前天晚上就給捉住了？這兩天在那裏？﹂沐劍屏道：﹁我一直給關在一間黑房裏，今天他們帶我去關在那地牢裏，過得不久，你就來了。﹂韋小寶隱隱知道不妙，顯已上了夏國相的大當，只是其中關竅，卻想不出來，沉吟道：﹁今天吳三桂給人行刺，受傷很重，不是你刺的？﹂

　　沐劍屏道：﹁自然不是。我從來沒見過吳三桂，他會死嗎？﹂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自己的身分來歷，有沒有跟他們說？﹂沐劍屏道：﹁沒有。我甚麼也不說，審問我的武官很生氣，問我是不是啞巴。韋大哥，你從前也說過我是啞巴。﹂韋小寶在她臉上輕輕一吻，道：﹁你是我的親親小啞巴，我還說要在你臉上雕一隻小烏龜呢。﹂沐劍屏又羞又喜，眼光中盡是柔情，卻不敢轉頭去瞧他。

　　韋小寶心中卻在大轉念頭：﹁夏國相為甚麼要小郡主來冒充宮女？是了，他要試試我，跟沐王府的人是否相識。我這一救小郡主，顯然便招承跟他們同是一夥？他是布了個陷阱，要我踏將下去。眼下老子不小心，已落入了他的圈套，這可糟了，大大的糟了。老子大大的糟了之後，下一步又是如何糟法？﹂

　　他雖機警狡獪，畢竟年幼，真正遇上了大事，可不是吳三桂、夏國相這些老奸巨猾之人的對手，心中一急，全身都是汗水，說道：﹁親親好老婆，你在這裏待著，我得去跟人商量商量，怎生救你哥哥和柳師父。﹂

　　※※※

　　當下來到西廂房，召集天地會群雄，將這些情由跟眾人說了。徐天川等一聽，均覺其中大有蹊蹺。玄貞道：﹁莫非咱們假裝殺了罕帖摩的把戲，給吳三桂瞧出了破綻？﹂錢老本道：﹁吳三桂不知從何得到訊息，半夜裏去擒拿沐王府的朋友？﹂韋小寶心念一動，道：﹁沐王府有個傢伙，名叫劉一舟，此人跟我有樑子，為人又貪生怕死，多半是他通風報訊。﹂錢老本道：﹁想必如此。可是韋香主，你是韃子皇帝寵信的欽差大臣，大漢奸說甚麼也不會疑心你跟沐王府的人有甚麼牽連。這中間……﹂皺起了眉頭，苦苦思索。

　　祁彪清道：﹁依我推想，大漢奸決不是疑心韋香主跟沐王府的人本來相識，那只是誤打誤撞，事有巧合。﹂韋小寶忙問：﹁怎地誤打誤撞，事有巧合？﹂祁彪清道：﹁行刺大漢奸的，多半真是公主身邊那宮女王可兒，大家都這麼說，不能無中生有的捏造。﹂韋小寶道：﹁是，是，那王可兒確是失了蹤，定是給大漢奸逮去了。﹂祁彪清道：﹁大漢奸自然料到公主會派韋香主去要人，礙著公主和欽差大人的面子，他不能不放人，卻又不甘心就此放了刺客。恰好沐家小郡主給他們逮著，他們就說這是刺客。韋香主到牢裏一看，自然認得她不是王可兒。這一來，韋香主便束手無策了。﹂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對，對，究竟祁三哥是讀書人，理路清楚。他們就算沒逮到沐家小郡主，一般能隨便找個姑娘來塞給我，說道：﹃欽差大臣，這是刺客，您老人家要不要？要就提去，不必客氣。她不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嗎？那好極了！﹄他奶奶的，那時老子最多只能說公主走失了一個宮女，要他們在昆明城裏用心找找，可不能硬要提人了。我居然認得沐家小郡主，一定大出他們意料之外。這件事大漢奸問起來，倒也不易搪塞。﹂

　　祁彪清道：﹁韋香主，事已如此，那只好跟吳三桂硬挺。你跟他說，你是奉了皇帝的聖旨，才跟沐家結交的。﹂

　　韋小寶給他一語提醒，當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我放了吳立身這一干人，的的確確是……﹂說到這裏，立即住嘴，心想：﹁皇上親口下旨，要我釋放吳立身等人，這話卻不能說。﹂轉口道：﹁我雖可說奉的是皇帝聖旨，就怕騙不過這大漢奸。﹂

　　錢老本道：﹁真要騙倒大漢奸，自然不易。不過韋香主只須一口咬定是皇帝的主意，大漢奸就算不信，那也無可奈何。總而言之，韋香主只要不跟他翻臉，一等離了雲貴兩省，就不怕他了。﹂徐天川點頭道：﹁這計策甚高。大漢奸做了虧心事，不免疑神疑鬼，擔心小皇帝會知道他造反的陰謀。﹂

　　韋小寶道：﹁沐王府的人明知我奉旨保護公主，卻想來刺死她，太也不講義氣。要是吳立身吳二哥在這裏，一定不會贊成。﹂祁彪清道：﹁他們知道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也不是當真忠心給韃子皇帝辦事，因此沒顧慮到此節。咱們天地會和沐王府雖然打賭爭勝，但大家敵愾同仇，柳大洪等又是響噹噹的好漢子，咱們可不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

　　說到如何拯救沐劍聲、柳大洪等人，此事殊非容易，群雄都想不出善策。商議良久，韋小寶道：﹁這些法子恐怕都不管用，待我見了大漢奸後，再瞧有沒有機會。﹂

　　群雄辭出後，韋小寶心想：﹁說不定我那阿珂老婆並沒去行刺大漢奸，也沒給逮了去，那是旁人誤傳。﹂

　　來到九難房中，不見阿珂，問道：﹁師父，師姊不在嗎？﹂九難一怔，道：﹁吳三桂放了她出來？他知……知道了麼？﹂說這話時神色有異，聲音也有些發顫。韋小寶奇道：﹁吳三桂知道甚麼？﹂九難默然，隔了一會，問道：﹁這大漢奸傷勢如何？﹂韋小寶道：﹁傷得很重。弟子剛才見到了他，他昏迷不醒，只怕未必能活。﹂九難臉上喜色一現，隨即又皺起了眉頭，低聲道：﹁須得讓他知道。﹂

　　韋小寶想問讓他知道甚麼，但見師父神色鄭重，不敢多問，退了出去。

　　他心中還存了萬一的指望，去查問阿珂的所在。﹁王可兒﹂這宮女平日極少露面，她又化了粧，麗色盡掩，向來無人留意，安阜園中一眾宮女、太監、侍衛，都說沒見到。有的侍衛則說：﹁王可兒，那不是行刺平西王的宮女嗎？平西王放了人嗎？可沒見到。﹂

　　他忙了一天一晚，實在倦得很了，回到房中，跟沐劍屏說得幾句閒話，倒頭便睡。

　　註：羅甸在貴州省中部，吳三桂駐有重兵。

第三二回　歌喉欲斷從弦續　舞袖能長聽客誇

　　次日韋小寶去探吳三桂的傷勢。吳三桂的次子出來接待，說道多謝欽差大人前來，王爺傷勢無甚變化，此刻已經安睡，不便驚動。韋小寶問起夏國相，說道正在帶兵巡視彈壓，以防人心浮動，城中有變，再問吳應熊的傷勢，也無確切答覆。

　　韋小寶隱隱覺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頗含敵意，這時候要救沐王府人，定難成功；要救阿珂更是難上加難，只怕激得王府立時動手，將自己一條小命送在昆明。

　　又過一日，他正在和錢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議，高彥超走進室來，說道有一名老道姑求見。韋小寶奇道：﹁老道姑？找我幹甚麼？是化緣麼？﹂高彥超道：﹁屬下問她為了何事，她說是奉命送信來給欽差大人的。﹂說著呈上一個黃紙信封。

　　韋小寶皺眉道：﹁相煩高大哥拆開來瞧瞧，寫著些甚麼。﹂高彥超拆開信封，取出一張黃紙，看了一眼，讀道：﹁阿珂有難……﹂韋小寶一聽到這四字，便跳了起來，急道：﹁甚麼阿珂有難？﹂天地會群雄並不知九難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彥超道：﹁信上這樣寫的。這信無頭無尾，也沒署名，只說請你隨同送信之人，移駕前往，共商相救之策。﹂

　　韋小寶問道：﹁這道姑在外面麼？﹂高彥超剛說得一句：﹁就在外面。﹂韋小寶已直衝出去。來到大門側的耳房，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道姑坐在板櫈上相候。守門的侍衛大聲叫道：﹁欽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韋小寶問道：﹁是誰差你來的？﹂那道姑道：﹁請大人移步，到時自知。﹂韋小寶道：﹁到那裏去？﹂那道姑道：﹁請大人隨同貧道前去，此刻不便說。﹂韋小寶道：﹁好，我就同你去。﹂叫道：﹁套車，備馬！﹂那道姑道：﹁請大人坐車前往，以免驚動了旁人。﹂韋小寶點點頭，便和那道姑出得門來，同坐一車。

　　徐天川、錢老本等生怕是敵人布下陷阱，遠遠跟隨在後。

　　那道姑指點路徑，馬車逕向西行，出了西城門。韋小寶見越行越荒涼，微覺擔心，問道：﹁到底去那裏？﹂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三里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狹窄，僅容一車，來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姑道：﹁到了。﹂

　　韋小寶跳下車來，見庵前匾上寫著三字，第一字是個﹁三﹂字，其餘兩字就不識得了，回頭一瞥，見高彥超等遠遠跟著，料想他們會四下守候，於是隨著那道姑進庵。

　　但見四下裏一塵不染，天井中種著幾株茶花，一樹紫荊，殿堂正中供著一位白衣觀音，神像相貌極美，莊嚴寶相之中帶著三分俏麗。韋小寶心道：﹁聽說吳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個外號四面觀音，又有一個叫作八面觀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觀音菩薩這麼好看。他媽的，大漢奸艷福不淺。﹂

　　那道姑引著他來到東邊偏殿，獻上茶來，韋小寶揭開碗蓋，一陣清香撲鼻，碗中一片碧綠，竟是新出的龍井茶葉，微覺奇怪：﹁這龍井茶葉從江南運到這裏，價錢可貴得緊哪，庵裏的道姑還是尼姑，怎地如此闊綽？﹂那道姑又捧著一隻建漆托盤，呈上八色細點，白瓷碟中盛的是松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綠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餞楊梅，都是蘇式點心，細巧異常。這等江南點心，韋小寶當年在揚州妓院中倒也常見，嫖客光臨，老鴇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備，不免偷吃一片兩粒，不料在雲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心下大樂：﹁老子可回到揚州麗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點心後，便即退出。茶几上一隻銅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燒的是名貴檀香，韋小寶是識貨之人，每次到太后慈寧宮中，都聞到這等上等檀香的氣息，突然心中一驚：﹁啊喲，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當即站起身來。

　　只聽得門外腳步之聲細碎，走進一個女子，向韋小寶合什行禮，說道：﹁出家人寂靜，參見韋大人。﹂語聲輕柔，說的是蘇州口音。

　　這女子四十歲左右年紀，身穿淡黃道袍，眉目如畫，清麗難言，韋小寶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張大了口竟然合不攏來，剎時間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那女子微笑道：﹁韋大人請坐。﹂

　　韋小寶茫然失措，道：﹁是，是。﹂雙膝一軟，跌坐入椅，手中茶水濺出，衣襟上登時濕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見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這麗人生平見得多了，自是不以為意，但韋小寶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竟也為自己的絕世容光所鎮懾。那麗人微微一笑，說道：﹁韋大人年少高才，聽人說，從前甘羅十二歲做丞相，韋大人卻也不輸於他。﹂

　　韋小寶道：﹁不敢當。啊喲，甚麼西施、楊貴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麗人伸起衣袖，遮住半邊玉頰，嫣然一笑，登時百媚橫生，隨即莊容說道：﹁西施、楊貴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只恨天生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蒼生，這才長伴清燈古佛，苦苦懺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魚，唸爛了經卷，卻也贖不了從前造孽的萬一。﹂說到這裏，眼圈一紅，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

　　韋小寶不明她話中所指，但見她微笑時神光離合，愁苦時楚楚動人，不由得滿腔都是憐惜之意，也不知她是甚麼來歷，胸口熱血上湧，只覺得就算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飴，一拍胸膛，站起身來，慷慨激昂的道：﹁有誰欺侮了你，我這就去為你拚命。你有甚麼為難的事兒，儘管交在我手裏，倘若辦不到，我韋小寶割下這顆腦袋來給你。﹂說著伸出右掌，在自己後頸中重重一斬。如此大丈夫氣概，生平殊所罕有，這時卻半點不是做作。

　　那麗人向他凝望半晌，嗚咽道：﹁韋大人雲天高義，小女子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忽然雙膝下跪，盈盈拜倒。

　　韋小寶叫道：﹁不對，不對。﹂也即跪倒，向著她鼕鼕鼕的磕了幾個響頭，說道：﹁你是仙人下凡，觀音菩薩轉世，該當我向你磕頭才是。﹂那麗人低聲道：﹁這可折殺我了。﹂伸手托住他雙臂，輕輕扶住。兩人同時站起。

　　韋小寶見她臉頰上掛著幾滴淚水，晶瑩如珠，忙伸出衣袖，給她輕輕擦去，柔聲安慰：﹁別哭，別哭，便有天大的事兒，咱們也非給辦個妥妥當當不可。﹂以那麗人年紀，儘可做得他母親，但她容色舉止、言語神態之間，天生一股嬌媚婉孌，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憐惜，韋小寶又問：﹁你到底為甚麼難過？﹂

　　那麗人道：﹁韋大人見信之後，立即駕到，小女子實是感激……﹂

　　韋小寶﹁啊喲﹂一聲，伸手在自己額頭一擊，說道：﹁胡塗透頂，那是為了阿珂……﹂雙眼呆呆的瞪著那麗人，突然恍然大悟，大聲道：﹁你是阿珂的媽媽！﹂

　　那麗人低聲道：﹁韋大人好聰明，我本待不說，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韋小寶道：﹁這容易猜。你兩人相貌很像，不過……不過阿珂師姊不及……你美麗。﹂

　　那麗人臉上微微一紅，光潤白膩的肌膚上滲出一片嬌紅，便如是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低聲問道：﹁你叫阿珂做師姊？﹂

　　韋小寶道：﹁是，她是我師姊。﹂當下毫不隱瞞，將如何和阿珂初識、如何給她打脫了臂骨、如何拜九難為師、如何同來昆明的經過一一說了，自己對阿珂如何傾慕，而她對自己又如何絲毫不瞧在眼裏，種種情由，也是坦然直陳。只是九難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於吳三桂的圖謀，畢竟事關重大，略過不提。

　　那麗人靜靜的聽著，待他說完，輕嘆一聲，低吟道：﹁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紅顏禍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沒有了。韋大人前程遠大……﹂

　　韋小寶搖頭道：﹁不對，不對。﹃紅顏禍水﹄這句話，我倒也曾聽說書先生說過，甚麼妲己，甚麼楊貴妃，說這些美女害了國家。其實呢，天下倘若沒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國家。大家說平西王為了陳圓圓，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吳三桂當真忠於明朝，便有十八個陳圓圓，他奶奶的吳三桂也不會投降大清啊。﹂

　　那麗人站起身來，盈盈下拜，說道：﹁多謝韋大人明見，為賤妾分辨千古不白之冤。﹂

　　韋小寶急忙回禮，奇道：﹁你……你……啊……啊喲，是了，我當真混蛋透頂，你若不是陳圓圓，天下哪……哪……有第二個這樣的美人？不過，唉，我可越來越胡塗了，你不是平西王的王妃嗎？怎麼會在這裏搞甚麼帶髮修行？阿珂師姊怎麼又……又是你的女兒？﹂

　　那麗人站起身來，說道：﹁賤妾正是陳圓圓。這中間的經過，說來話長。賤妾一來有求於韋大人，諸事不敢隱瞞；二來聽得適才大人為賤妾辨冤的話，心裏感激。這二十多年來，賤妾受盡天下人唾罵，把亡國的大罪名加在賤妾頭上。當世只有兩位大才子，才明白賤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詩人吳梅村吳才子，另一位便是韋大人。﹂

　　其實韋小寶於國家大事，渾渾噩噩，胡裏胡塗，那知道陳圓圓冤枉不冤枉，只是一見到她驚才絕艷的容色，大為傾倒，對吳三桂又十分痛恨，何況她又是阿珂的母親，她便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這些不是與過錯，也一古腦兒、半絲不剩的都派到了吳三桂頭上。聽她稱自己為﹁大才子﹂，這件事他倒頗有自知之明，急忙搖手，說道：﹁我西瓜大的字識不上一擔，你要稱我為才子，不如在這稱呼上再加﹃狗屁﹄兩字。這叫做狗屁才子韋小寶。﹂

　　陳圓圓微微一笑，說道：﹁詩詞文章做得好，不過是小才子。有見識、有擔當，方是大才子。﹂

　　韋小寶聽了這兩句奉承，不禁全身骨頭都酥了，心想：﹁這位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說我是大才子。哈哈，原來老子的才情還真不低。他媽的，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聽見。﹂

　　陳圓圓站起身來，說道：﹁請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將此中情由，細細訴說。﹂

　　韋小寶道：﹁是。﹂跟著她走過一條碎石花徑，來到一間小房之中。

　　※※※

　　房中不設桌椅，地下放著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字數也真不少，旁邊卻掛著一隻琵琶。

　　陳圓圓道：﹁大人請坐。﹂待韋小寶在一個蒲團上坐下，走到牆邊，將琵琶摘了下來，抱在手中，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了，指著牆上那幅字，輕輕說道：﹁這是吳梅村才子為賤妾所作的一首長詩，叫作﹃圓圓曲﹄。今日有緣，為大人彈奏一曲，只是有污清聽。﹂

　　韋小寶大喜，說道：﹁妙極，妙極。不過你唱得幾句，須得解釋一番，我這狗屁才子，學問可平常得緊。﹂

　　陳圓圓微笑道：﹁大人過謙了。﹂當下一調弦索，丁丁冬冬的彈了幾下，說道：﹁此調不彈已久，荒疏莫怪。﹂韋小寶道：﹁不用客氣。就算彈錯了，我也不知道。﹂

　　只聽她輕攏慢撚，彈了幾聲，曼聲唱道：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唱了這四句，說道：﹁這是說當年崇禎天子歸天，平西王和滿清聯兵，打敗李自成，攻進北京，官兵都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卻是為了我這不祥之人。﹂

　　韋小寶點頭道：﹁你這樣美貌，吳三桂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得。倘若是我韋小寶，那也是要投降的。﹂

　　陳圓圓眼波流轉，心想：﹁你這個小娃娃，也跟我來調笑。﹂但見他神色儼然，才知他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繼續唱道：

　　﹁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讌。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

　　說道：﹁這裏說的是王爺打敗李自成的事。詩中說：李自成大事不成，是他自己不好，得了北京之後，行事荒唐。王爺見了這句話很不高興。﹂韋小寶道：﹁是啊，他怎麼高興得起來？曲裏明明說打敗李自成，並不是他的功勞。﹂

　　陳圓圓道：﹁以後這段曲子，是講賤妾的身世。﹂唱道：

　　﹁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里箜篌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里，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裏游，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曲調柔媚宛轉，琵琶聲緩緩蕩漾，猶似微風起處，荷塘水波輕響。

　　陳圓圓低聲道：﹁這是將賤妾比作西施了，未免過譽。﹂韋小寶搖頭道：﹁比得不對，比得不對！﹂陳圓圓微微一怔。韋小寶道：﹁西施那裏及得上你？﹂陳圓圓微現羞色，道：﹁韋大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緣故。我聽人說，西施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相貌雖美，紹興人說話﹃娘個賤胎踏踏叫﹄，那有你蘇州人說話又嗲又糯。﹂陳圓圓巧笑嫣然，道：﹁原來還有這個道理。想那吳王夫差也是蘇州人，怎麼會喜歡西施？﹂韋小寶搔頭道：﹁那吳王夫差耳朵不大靈光，也是有的。﹂陳圓圓掩口淺笑，臉現暈紅，眼波盈盈，櫻唇細顫，一時愁容盡去，滿室皆是嬌媚。韋小寶只覺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渾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她繼續唱道：

　　﹁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只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

　　唱到這裏，輕輕一嘆，說道：﹁賤妾出於風塵，原不必相瞞……﹂韋小寶道：﹁甚麼叫做出於風塵？你別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陳圓圓道：﹁小女子本來是蘇州倡家的妓女……﹂韋小寶拍膝叫道：﹁妙極！﹂陳圓圓微有慍色，低聲道：﹁那是賤妾命薄。﹂韋小寶興高采烈，說道：﹁我跟你志同道合，我也是出於風塵。﹂陳圓圓睜著一雙明澈如水的鳳眼，茫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於風塵的意思。﹂

　　韋小寶道：﹁你出身於妓院，我也出身於妓院，不過一個是蘇州，一個是揚州。我媽媽是在揚州麗春院做妓女的。不過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陳圓圓大為奇怪，柔聲問道：﹁這話不是說笑？﹂韋小寶道：﹁那有甚麼好說笑的？唉，我事情太忙，早該派人去接了我媽媽來，不能讓她做妓女了。不過我見她在麗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熱鬧，接到了北京，只怕反而不快活。﹂

　　陳圓圓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韋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諱言，正是英雄本色。﹂韋小寶道：﹁我只跟你一個兒說，對別人可決計不說，否則人家指著我罵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在阿珂面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經瞧我不起，再知道了這事，那是永遠不會睬我了。﹂陳圓圓道：﹁韋大人放心，賤妾自不會多口，其實阿珂她……她自己的媽媽，也並不是甚麼名門淑女。﹂韋小寶道：﹁總之你別跟她說起。她最恨妓女，說道這種女人壞得不得了。﹂

　　陳圓圓垂下頭來，低聲道：﹁她……她說妓院裏的女子，是壞得……壞得不得了的？﹂韋小寶忙道：﹁你別難過，她決不是說你。﹂陳圓圓黯然道：﹁她自然不會說我。阿珂不知道我是她媽媽。﹂韋小寶奇道：﹁她怎會不知道？﹂

　　陳圓圓搖搖頭，道：﹁她不知道。﹂側過了頭，微微出神，過了一會，緩緩道：﹁崇禎天子的皇后姓周，也是蘇州人。崇禎天子寵愛田貴妃。皇后跟田貴妃鬥得很厲害。皇后的父親嘉定伯將我從妓院裏買了出來，送入宮裏，盼望分田貴妃的寵……﹂韋小寶道：﹁這倒是一條妙計。田貴妃可就糟糕之極了。﹂陳圓圓道：﹁卻也沒甚麼糟糕。崇禎天子憂心國事，不喜女色，我在宮裏沒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后送我出宮。﹂

　　韋小寶大聲道：﹁奇怪，奇怪！我聽人說崇禎皇帝有眼無珠，只相信奸臣，卻把袁崇煥這樣大大的忠臣殺了。原來他瞧男人沒眼光，瞧女人更加沒眼光，連你這樣的人都不要，嘖嘖，嘖嘖。﹂連連搖頭，只覺天下奇事，無過於此。

　　陳圓圓道：﹁男人有的喜歡功名富貴，有的喜歡金銀財寶，做皇帝的便只想到如何保住國家社稷，倒也不是個個都喜歡美貌女子的。﹂韋小寶道：﹁我就功名富貴也要，金銀財寶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只有皇帝不想做，給了我做，也做不來。啊哈，這昆明城中，倒有一位仁兄，做了天下第一大官，成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還想弄個皇帝來做做。﹂陳圓圓臉色微變，問道：﹁你說的是平西王？﹂韋小寶道：﹁我誰也沒說，總而言之，既不是你陳圓圓，也不是我韋小寶。﹂

　　陳圓圓道：﹁這曲子之中，以後便講我怎生見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將我要了去，自己去山海關鎮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裏，不久闖……闖……李闖就攻進了京城。﹂唱道：

　　﹁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迴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底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

　　唱到這裏，琵琶聲歇，怔怔的出神。

　　韋小寶只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嗎？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刮刮叫。﹂陳圓圓道：﹁倘若我在那時候死了，曲子作到這裏，自然也就完了。﹂韋小寶臉上一紅，心道：﹁他媽的，老子就是沒學問。李闖進北京，我師公崇禎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陳圓圓的曲子可沒唱完。﹂

　　陳圓圓低聲道：﹁李闖把我奪了去，後來平西王又把我奪回來。我不是人，只是一件貨色，誰力氣大，誰就奪去了。﹂唱道：

　　﹁遍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鬢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粧滿面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谷雲深起畫樓，散關日落開粧鏡。

　　﹁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技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皇，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這次韋小寶卻不敢問她唱完了沒有，拿定了主意：﹁除非她自己說唱完了，否則不可多問，以免出醜。﹂只聽她幽幽的道：﹁我跟著平西王打進四川，他封了王。消息傳到蘇州，舊日院子裏的姊妹人人羨慕，說我運氣好。她們年紀大了，卻還在院子裏做那種勾當。﹂

　　韋小寶道：﹁我在麗春院時，曾聽她們說甚麼﹃洞房夜夜換新人﹄，新鮮熱鬧，也沒甚麼不好啊。﹂陳圓圓向他瞧了一眼，見他並無譏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還年少，不明白這中間的苦處。﹂彈起琵琶，唱道：

　　﹁當時只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競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怨狂風颺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

　　﹁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粧照汗青。﹂

　　眼眶中淚珠湧現，停了琵琶，哽咽著說道：﹁吳梅村才子知道我雖然名揚天下，心中卻苦。世人罵我紅顏禍水，誤了大明的江山，吳才子卻知我小小一個女子，又有甚麼能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漢作的事。﹂韋小寶道：﹁是啊，大清成千成萬的兵馬打進來，你這樣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兒，能擋得住嗎？﹂又想：﹁她這樣又彈又說，倒像是蘇州的說書先生唱彈詞。我跟她對答幾句，幫腔幾聲，變成說書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揚州茶館裏去開檔子，管教轟動了揚州全城，連茶館也擠破了。我靠了她的牌頭，自然也大出風頭。﹂正想得得意，只聽她唱道：

　　﹁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徑塵生鳥自啼，屧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為君別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唱到這個﹁流﹂字，歌聲曼長不絕，琵琶聲調轉高，漸漸淹沒了曲聲，過了一會，琵琶漸緩漸輕，似乎流水汩汩遠去，終於寂然無聲。

　　陳圓圓長嘆一聲，淚水簌簌而下，嗚咽道：﹁獻醜了。﹂站起身來，將琵琶掛上牆壁，回到蒲團坐下，說道：﹁曲子最後一段，說的是當年吳王夫差身死國亡的事。當年我很不明白，曲子說的是我的事，為甚麼要提到吳宮？就算將我比作西施，上面也已提過了。吳宮，吳宮，難道是說平西王的王宮嗎？近幾年來我卻懂了。王爺操兵練馬，窮奢極欲，只怕……只怕將來……唉，我勸了他幾次，卻惹得他很是生氣。我在這三聖庵出家，帶髮修行，懺悔自己一生的罪孽，只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那知道……那知道阿珂……阿珂……﹂說到這裏，嗚咽不能成聲。

　　※※※

　　韋小寶聽了半天曲子，只因歌者色麗，曲調動聽，心曠神怡之下，竟把造訪的來意置之腦後，一聽她提到阿珂，當即站起，問道：﹁阿珂到底怎麼了？她有沒行刺平西王？她是你女兒，那麼是王爺的郡主啊。啊喲，糟了，糟了。﹂陳圓圓驚道：﹁甚麼事糟了？﹂

　　韋小寶神思不屬，隨口答道：﹁沒……沒甚麼。﹂原來他突然想到，阿珂本來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這個妓女的兒子，更加天差地遠。

　　陳圓圓道：﹁阿珂生下來兩歲，半夜裏忽然不見了。王爺派人搜遍了全城，全無影蹤。我疑心……疑心……﹂忽然臉上一紅，轉過了臉。韋小寶問道：﹁疑心甚麼？﹂陳圓圓道：﹁我疑心是王爺的仇人將這女孩兒偷了去，或者是要脅，要不然就是敲詐勒索。﹂

　　韋小寶道：﹁王府中有這許多高手衛士和家將，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阿珂師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夠大的了。﹂陳圓圓道：﹁是啊。當時王爺大發脾氣，把兩名衛隊首領都殺了，又撤了昆明城裏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幾天查不到影蹤，王爺又要殺人，總算是我把他勸住了。這十多年來，始終沒阿珂的消息，我總道……總道她已經死了。﹂

　　韋小寶道：﹁怪不得阿珂說是姓陳，原來她是跟你的姓。﹂

　　陳圓圓身子一側，顫聲道：﹁她……她說姓陳？她怎麼會知道？﹂

　　韋小寶心念一動：﹁老漢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備何等嚴密。要從王府中盜一個嬰兒出去，說不定還難於刺殺了他，天下除了九難師父，只怕也沒第二個了。﹂說道：﹁多半是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說的。﹂陳圓圓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過……不過為甚麼不跟她說姓……姓……﹂韋小寶道：﹁不說姓吳？哼，平西王的姓，不見得有甚麼光采。﹂

　　陳圓圓眼望窗外，呆呆出神，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韋小寶問道：﹁後來怎樣？﹂陳圓圓道：﹁我常常惦念她，只盼天可憐見，她並沒死，總有一日能再跟她相會。昨天下午，王府裏傳出訊息，說王爺遇刺，身受重傷。我忙去王府探傷。原來王爺遇刺是真，卻沒受傷。﹂

　　韋小寶吃了一驚，失聲道：﹁他身受重傷，全是假裝的？﹂陳圓圓道：﹁王爺說，他假裝受傷極重，好讓對頭輕舉妄動，便可一網打盡。﹂韋小寶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我這大蠢蛋，早該想到了。﹂心想：﹁大漢奸果然已對我大起疑心。﹂

　　陳圓圓道：﹁我問起刺客是何等樣人。王爺一言不發，領我到廂房去。床上坐著一個少女，手腳上都戴了鐵銬。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兒。她跟我年輕的時候生得一模一樣。她一見我，呆了一陣，問道：﹃你是我媽媽？﹄我點點頭，指著王爺，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漢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給爹爹報仇。﹄王爺問她：﹃你爹爹是誰？﹄阿珂說：﹃我不知道。師父說，我見到媽後，媽自會對我說。﹄王爺問她師父是誰，她不肯說，後來終於露出口風，她是奉了師父之命，前來行刺王爺。﹂

　　韋小寶聽到這裏，於這件事的緣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難師父恨極了吳三桂，單是殺了他還不足以洩憤，因此將他女兒盜去，教以武功，要她來刺殺自己父親。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隨即想到：﹁是了，師父一直不喜歡阿珂，雖教她武功招式，內功卻半點不傳，阿珂所會的招式固然高明，可是亂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觀老師侄這樣淵博，也瞧不出她的門派。嗯，師父不肯讓她算是鐵劍門的。我韋小寶才是鐵劍門的嫡派傳人。﹂想到九難報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陳圓圓道：﹁她師父深謀遠慮，恨極了王爺，安排下這個計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爺，那麼是報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爺終於也會知道，來行刺他的是他親生女兒，心裏的難過，那也不用說了。﹂韋小寶道：﹁現下可甚麼事都沒有啊。她沒刺傷王爺，反而你們一家團圓，你向阿珂說明這中間的情由，豈不是大家都高興麼？﹂陳圓圓嘆道：﹁倘使是這樣，那倒謝天謝地了。﹂

　　韋小寶道：﹁阿珂是你的親生女兒，憑誰都一眼就看了出來。不是你這樣沉魚落雁的母親，也生不出那樣羞花閉月的女兒。﹂他形容女子美麗，翻來覆去也只有﹁沉魚落雁、羞花閉月﹂八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字眼，頓了一頓，又道：﹁王爺不肯放了阿珂？難道要責打她麼？她兩歲時給人盜了去，怎會知道自己身世？怎能因此怪她？﹂

　　陳圓圓道：﹁王爺說：﹃你既不認我，你自然不是我的女兒。別說你不是我女兒，就真是我親生之女，這等作亂犯上，無法無天，一樣不能留在世上。﹄說著摸了摸鼻子。﹂韋小寶微笑道：﹁他愛摸自己的鼻子嗎？﹂陳圓圓顫聲道：﹁你不知道，這是王爺向來的習性，他一摸鼻子，便是要殺人，從來沒例外。﹂韋小寶叫聲﹁啊喲﹂，說道：﹁那可如何是好？他……他殺了阿珂沒有？﹂陳圓圓道：﹁這會兒還沒有。王爺他……他要查知背後指使的人是誰，阿珂的爹爹又究竟是誰？﹂

　　韋小寶笑道：﹁王爺就是疑心病重，實在有點傻裏傻氣。我一見到你，就知你是阿珂的媽媽，他又怎會不是阿珂的爸爸？想來阿珂行刺他，他氣得很了。﹂說到這裏，臉色轉為鄭重，道：﹁咱們得快想法子相救阿珂才是。如果王爺再摸幾下鼻子，那就大事不好了。﹂

　　陳圓圓道：﹁小女子大膽邀請大人過來，就為了商量這事。我想大人是皇上派來的欽差大臣，王爺定要賣你面子，阿珂冒充公主身邊宮女，只有請大人出面，說是公主向他要人，諒來王爺也不會推搪。﹂

　　韋小寶彎起右手食指，不住在自己額頭敲擊，說道：﹁笨蛋，笨蛋，上了他的大當。﹂說道：﹁你的計策我非但早已想到，而且已經使過。那知道這大……大王爺棋高一著，小笨蛋縛手縛腳。我已向王爺要過人，王爺已經給了我，可是這人不是阿珂。﹂

　　於是將夏國相如何帶自己到地牢認人，如何見到一個熟識的姑娘、如何以為訊息傳錯、刺客並非阿珂、如何冒認那姑娘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將她帶了出來等情由，一一說了，又道：﹁夏國相這廝早有預謀，在王府當數百人之前大聲嚷嚷，說道已將公主的宮女交了給我。我又怎能第二次向他要人？不用說，這廝定會大打官腔，說道：﹃韋大人哪，你這可是跟小將開玩笑了。公主那宮女行刺王爺，小將衝著大人的面子，拚著頭上這頂帽兒不要，拚著給王爺責打軍棍，早已讓大人帶去了。王府前成千成百人都是見證。王爺吩咐，盼望大人將這宮女嚴加處分，查明指使之人。大人又來要人，這……這個玩笑可開得太大了。﹄﹂他學著夏國相的語氣，倒是唯肖唯妙。

　　陳圓圓眉頭深鎖，說道：﹁大人說得不錯，夏姑爺確是這樣的人。原來……原來他們早安排了圈套，好塞住大人的口。﹂

　　韋小寶頓足罵道：﹁他奶奶個雄……﹂向陳圓圓瞧了一眼，道：﹁他們要是碰了阿珂一根寒毛，老子非跟這大……大混蛋拚命不可。﹂

　　陳圓圓襝衽下拜，說道：﹁大人如此愛護小女，小女子先謝過了。只不過……﹂

　　韋小寶急忙還禮，說道：﹁我這就去帶領兵馬，衝進平西王府，殺他個落花流水。救不出阿珂，我跟大漢奸的姓，老子不姓韋，姓吳！他媽的，老子是吳小寶！﹂

　　陳圓圓見他神情激動，胡說八道，微感害怕，柔聲道：﹁大人對阿珂的一番心意……﹂韋小寶道：﹁甚麼大人小人，你如果當我自己人，就叫我小寶好了。我本該叫你一聲伯母，不過想到那個他媽的伯伯，實在叫人著惱。﹂

　　陳圓圓走近身去，伸手輕輕按住他肩頭，說道：﹁小寶，你如不嫌棄，就叫我阿姨。﹂

　　韋小寶大喜，說道：﹁我叫你阿姨，我在揚州麗春院裏……﹂說到這裏，急忙住口。

　　陳圓圓卻也已明白，他在麗春院裏，對每個妓女都叫阿姨。她通達世情，善解人意，說道：﹁我有了你這樣個好侄兒，可真歡喜死了。小寶，我們可不能跟王爺硬來，昆明城裏，他兵馬眾多，就算你打贏了，他把阿珂先一刀殺了，你我二人都要傷心一世。﹂

　　她說的是吳儂軟語，先已動聽，言語中又把韋小寶當作了自己人，只聽得他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問道：﹁好阿姨，那你有甚麼救阿珂的法子？﹂

　　陳圓圓凝思片刻，道：﹁我只有勸阿珂認了王爺作爹爹，他再忍心，也總不能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

　　忽聽得門外一人大聲喝道：﹁認賊作父，豈有此理！﹂

　　門帷掀處，大踏步走進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僧來，手持一根粗大鑌鐵禪杖，重重往地下一頓，杖上鐵環噹噹亂響。這老僧一張方臉，頦下一部蒼髯，目光炯炯如電，威猛已極。就這麼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門口，但見他腰挺背直，如虎如獅，氣勢懾人。

　　韋小寶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幾乎便想躲到陳圓圓身後。

　　陳圓圓卻喜容滿臉，走到老僧身前，輕聲道：﹁你來了！﹂那老僧道：﹁我來了！﹂聲音轉低，目光轉為柔和。兩人四目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愛慕歡悅的神色。

　　韋小寶大奇：﹁這老和尚是誰？難道……難道是阿姨的姘頭？是她從前做妓女時的嫖客？和尚嫖妓女，那也太不成話了。嗯，這也不奇，老子從前做和尚之時，就曾嫖過院。﹂

　　陳圓圓道：﹁你都聽見了？﹂那老僧道：﹁聽見了。﹂陳圓圓道：﹁謝天謝地，那孩兒還……還活著，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入老僧懷裏。那老僧伸左手輕輕撫摸她頭髮，安慰道：﹁咱們說甚麼也要救她出來，你別著急。﹂雄壯的嗓音中充滿了深情。陳圓圓伏在他懷裏，低聲啜泣。

　　韋小寶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動也不敢動，心想：﹁你二人當我是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陳圓圓哭了一會，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兒嗎？﹂那老僧森然道：﹁盡力而為。﹂陳圓圓站直身子，擦了擦眼淚，問道：﹁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那老僧皺眉道：﹁總而言之，不能讓她叫這奸賊作爹爹。﹂陳圓圓道：﹁是，是，是我錯了。我為了救這孩兒，沒為你著想。我……我對你不起。﹂

　　那老僧道：﹁我明白，我並不怪你。可是不能認他作父親，不能，決計不能。﹂他話聲不響，可是語氣中自有一股凜然之威，似乎眼前便有千軍萬馬，也會一齊俯首聽令。

　　忽聽得門外靴聲橐橐，一人長笑而來，朗聲道：﹁老朋友駕臨昆明，小王的面子可大得緊哪！﹂正是吳三桂的聲音。

　　韋小寶和陳圓圓立時臉上變色。那老僧卻恍若不聞，只雙目之中突然精光大盛。

　　驀地裏白光閃動，嗤嗤聲響，但見兩柄長劍劍刃幌動，割下了房門的門帷，現出吳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跟著砰蓬之聲大作，泥塵木屑飛揚而起，四周牆壁和窗戶同時被人以大鐵鎚鎚破，每個破洞中都露出數名衛士，有的彎弓搭箭，有的手挺長矛，箭頭矛頭都對準了室內。眼見吳三桂只須一聲令下，房內三人身上矛箭叢集，頃刻間便都變得刺蝟一般。

　　吳三桂喝道：﹁圓圓，你出來。﹂

　　陳圓圓微一躊躇，跨了一步，便又停住，搖頭道：﹁我不出來。﹂轉頭輕推韋小寶肩後，說道：﹁小寶，這件事跟你不相干，你出去罷！﹂

　　韋小寶聽到她話中對自己的迴護之意甚是至誠，大為感動，大聲道：﹁老子偏不出去。辣塊媽媽，吳三桂，你有種，就連老子一起殺了。﹂

　　那老僧搖頭道：﹁你二人都出去罷。老僧在廿多年前，早就已該死了。﹂

　　陳圓圓過去拉住他手，道：﹁不，我跟你一起死。﹂

　　韋小寶大聲道：﹁阿姨有義氣，韋小寶難道便貪生怕死？阿姨，我也跟你一起死。﹂

　　吳三桂舉起右手，怒喝：﹁韋小寶，你跟反叛大逆圖謀不軌，我殺了你，奏明皇上，有功無過。﹂向陳圓圓道：﹁圓圓，你怎麼如此胡塗？還不出來？﹂陳圓圓搖了搖頭。

　　韋小寶道：﹁甚麼反叛大逆？我知你就會冤枉好人。﹂

　　吳三桂氣極反笑，說道：﹁小娃娃，我瞧你還不知這老和尚是誰。他把你蒙在鼓裏，你到了鬼門關，還不知為誰送命。﹂

　　那老僧厲聲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是。﹂

　　韋小寶大吃一驚，道：﹁你……你便是李闖李自成？﹂

　　那老僧道：﹁不錯。小兄弟，你出去罷！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當，李某身經百戰，活了七十多歲，也不要你這小小的韃子官兒陪我一起送命。﹂

　　驀地裏白影幌動，屋頂上有人躍下，向吳三桂頭頂撲落。吳三桂一聲怒喝，他身後四名衛士四劍齊出，向白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勁風揮出，將四名衛士震得向後退開，跟著一掌拍在吳三桂背心。吳三桂立足不定，摔入房中，那人如影隨形，跟著躍進，右手一掌斬落，正中吳三桂肩頭。吳三桂哼了一聲，坐倒在地。

　　那人將手掌按在吳三桂天靈蓋上，向四周眾衛士喝道：﹁快放箭！﹂

　　這一下變起俄頃，眾衛士都驚得呆了，眼見王爺已落入敵手，誰敢稍動？

　　韋小寶喜叫：﹁師父！師父！﹂從屋頂躍下制住吳三桂的，正是九難。韋小寶來到三聖庵，她暗中跟隨，一直躲在屋頂。平西王府成千衛士團團圍住了三聖庵，守在庵外的高彥超等人不敢貿然動手。九難以絕頂輕功，蜷縮在簷下，眾衛士竟未發覺。

　　九難瞪眼凝視李自成，森然問道：﹁你當真便是李自成？﹂李自成道：﹁不錯。﹂九難道：﹁聽說你在九宮山上給人打死了，原來還活到今日？﹂李自成點了點頭。九難道：﹁阿珂是你跟她生的女兒？﹂李自成嘆了口氣，向陳圓圓瞧了一眼，又點了點頭。

　　吳三桂怒道：﹁我早該知道了，只有你這逆賊才生得出這樣……﹂

　　九難在他背上踢了一腳，罵道：﹁你兩個逆賊，半斤八兩，也不知是誰更加奸惡些。﹂

　　李自成提起禪杖在地下砰的一登，青磚登時碎裂數塊，喝道：﹁你這賤尼是甚麼人，膽敢如此胡說？﹂

　　韋小寶見師父到來，精神大振，李自成雖然威猛，他也已絲毫不懼，喝道：﹁你膽敢衝撞我師父，活得不耐煩了嗎？你本來就是逆賊，我師父他老人家的話，從來不會錯的……﹂

　　忽聽得呼呼聲響，窗外三柄長矛飛進，疾向九難射去。九難略一回頭，左手袍袖一拂，已捲住兩柄長矛，反擲了出去，右手接住第三柄長矛。窗外﹁啊、啊﹂兩聲慘叫，兩名衛士胸口中矛，立時斃命。第三柄長矛的矛頭已抵在吳三桂後心。

　　吳三桂叫道：﹁不可輕舉妄動，大家退後十步。﹂眾衛士齊聲答應，退開數步。

　　九難冷笑道：﹁今日倒也真巧，這小小禪房之中，聚會了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反賊，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漢奸。﹂韋小寶道：﹁還有一個古往今來第一大美人，一位古往今來第一武功大高手。﹂九難冷峻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武功第一，如何敢當？你倒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小滑頭。﹂

　　韋小寶哈哈大笑，陳圓圓也輕笑一聲，吳三桂和李自成卻繃緊了臉，念頭急轉，籌思脫身之計。這兩人都是畢生統帶大軍、轉戰天下的大梟雄，生平也不知已經歷過了多少艱危凶險，但當此處境，竟然一籌莫展，腦中各自轉過了十多條計策，卻覺沒一條管用。

　　李自成向九難厲聲喝道：﹁你待怎樣？﹂

　　九難冷笑道：﹁我待怎樣？自然是要親手殺你。﹂

　　陳圓圓道：﹁這位師太，你是我女兒阿珂的師父，是嗎？﹂九難冷笑道：﹁你女兒是我抱去的，我教她武功可不存好心，我要她親手刺死這個大漢奸。﹂說著左手微微用力，長矛下沉，矛尖戳入吳三桂肉裏半寸，他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陳圓圓道：﹁這位師父，他……他跟你老人家可素不相識，無冤無仇。﹂

　　九難仰起頭來，哈哈一笑，道：﹁他……他跟我無冤無仇？小寶，你跟她說我是誰，也好教大漢奸和大反賊兩人死得明明白白。﹂

　　韋小寶道：﹁我師父她老人家，便是大明崇禎皇帝的親生公主，長平公主！﹂

　　吳三桂、李自成、陳圓圓三人都是﹁啊﹂的一聲，齊感驚詫。

　　李自成哈哈大笑，說道：﹁很好，很好。我當年逼死你爹爹，今日死在你手裏，比死在這大漢奸手裏勝過百倍。﹂說著走前兩步，將禪杖往地下一插，杖尾入地尺許，雙手抓住胸口衣服兩下一分，嗤的一響，衣襟破裂，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笑道：﹁公主，你動手罷。李某沒死在漢奸手裏，沒死在韃子手裏，卻在大明公主的手下喪生，那好得很！﹂

　　九難一生痛恨李自成入骨，但只道他早已死在湖北九宮山頭，難以手刃大仇，今日得悉他尚在人間，可說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見他慷慨豪邁，坦然就死，竟無絲毫懼色，心底也不禁佩服，冷冷的道：﹁閣下倒是條好漢子。我今日先殺你的仇人，再取你的性命，讓你先見仇人授首，死也死得痛快。﹂

　　李自成大喜，拱手道：﹁多謝公主，在下感激不盡。我畢生大願，便是要親眼見到這大漢奸死於非命。﹂

　　九難見吳三桂呻吟矛底，全無抗拒之力，倒不願就此一矛刺死了他，對李自成道：﹁索性成全你的心願，你來殺他罷！﹂

　　李自成喜道：﹁多謝了！﹂俯首向吳三桂道：﹁奸賊，當年山海關一片石大戰，你得辮子兵相助，我才不幸兵敗。眼下你被公主擒住，我若就此殺你，撿這現成便宜，諒你死了也不心服。﹂抬起頭來，對九難道：﹁公主殿下，請你放了他，我跟這奸賊拚個死活。﹂

　　九難長矛一提，說道：﹁且看是誰先殺了誰。﹂吳三桂伏在地下哼了幾聲，突然一躍而起，搶過禪杖，猛向九難腰間橫掃。九難斥道：﹁不知死活的東西！﹂左手長矛一轉，已壓住了禪杖，內力發出，吳三桂只覺手臂一陣酸麻，禪杖落地，長矛矛尖已指住他咽喉。吳三桂雖然武勇，但在九難這等內功深厚的大高手之前，卻如嬰兒一般，連一招也抵擋不住。他臉如死灰，不住倒退，矛尖始終抵住他喉頭。

　　李自成俯身拾起禪杖。九難倒轉長矛，交在吳三桂手裏，說道：﹁你兩個公公平平的打一架罷。﹂吳三桂喝道：﹁好！﹂挺矛向李自成便刺。李自成揮杖架開，還了一杖。兩人便在這小小禪房之中惡鬥起來。

　　九難一扯韋小寶，叫他躲在自己身後，以防長兵刃傷到了他。

　　※※※

　　陳圓圓退在房角，臉色慘白，閉住了眼睛，腦海中閃過了當年一幕幕情景：

　　﹁我在明朝的皇宮裏，崇禎皇帝黃昏時臨幸，讚嘆我的美貌。第二天皇帝沒上朝，一直在寢殿中陪伴著我，叫我唱曲子給他聽，為我調脂抹粉，拿起眉筆來給我畫眉毛。他答應要封我做貴妃，將來再封我做皇后。他說從今以後，皇宮裏的妃嬪貴人，再也沒一個瞧得上眼了。皇帝很年輕，笑得很歡暢的時候，突然間會怔怔的發愁。他是皇帝，但在我心裏，他跟從前那些來嫖院的王孫公子也沒甚麼兩樣。三天之中，他日日夜夜，一步也沒離開我。

　　﹁第四天早晨，我先醒了過來，見到身邊枕頭上一張沒絲毫血色的臉，臉頰凹了進去，眉頭皺得緊緊的，就是睡夢之中，他也在發愁。我想：﹃這就是皇帝麼？他做了皇帝，為甚麼還這樣不快活？﹄

　　﹁這天他去上朝了，中午回來，臉色更加白了，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忽然向我大發脾氣，說我耽誤了國事。他說，他是英明之主，不能沉迷女色，成為昏君。他要勵精圖治，於是命周皇后立刻將我送出宮去。他說我是誤國的妖女，說我在宮裏耽了三天，反賊李自成就攻破了三座城市。

　　﹁我也不傷心，男人都是這樣的，甚麼事不如意，就來埋怨女人。皇帝整天在發愁，心裏怕得要死，他怕的是個名叫李自成的人。我那時心想：﹃李自成可了不起哪，他能叫皇帝害怕，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圓圓睜開眼來，只見李自成揮舞禪杖，一杖杖向吳三桂打去。吳三桂閃避迅捷，禪杖始終打不中他。陳圓圓心想：﹁他身手還是挺快。這些年來，他天天還是在練武，因為……因為他想做皇帝，要帶兵打到北京去。﹂

　　她想起從皇宮出來之後，回到周國丈府裏。有一天，國丈府大宴賓客，叫她出來歌舞娛賓，就在那天晚上，吳三桂見到了她。此刻還是清清楚楚的記得，燭火下那滿是情慾的火熾眼光，隔著酒席射過來。這種眼光她生平見得多了，隨著這樣的眼光，那野獸一般的男人就會撲將上來，緊緊的抱住她，撕去她的衣衫，只不過那時候是大庭廣眾之間……

　　忽想：﹁剛才那個娃娃大官見到我的時候，也露出過這樣的眼光，當真好笑，這樣一個小娃娃，也會對我色迷迷。唉！男人都是這樣的，老頭子是這樣，連小孩子也這樣。﹂

　　她抬起頭來，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只見他臉上充滿了興奮之色，注視李吳二人搏鬥，這時候吳三桂在反擊了，長矛不斷刺出。

　　﹁他向周國丈把我要了去。過不了幾天，皇帝便命他去鎮守山海關，以防備滿洲兵打進來。可是李自成先攻破了北京，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死了。李自成的部下捉了我去，獻了給他。這個粗豪的漢子，就是崇禎皇帝在睡夢中也在害怕的人嗎？

　　﹁他攻破了北京，忙碌得很，明朝許許多多大官都給他殺了。他部下在北京城裏姦淫擄掠，捉了許許多多人來拷打勒贖，許許多多無辜百姓也都給害死了。可是他每天晚上陪著我的時候，總是很開心，笑得很響。他鼻鼾聲很大，常常半夜裏吵得我醒了過來。他手臂上、大腿上、胸口的毛真長，真多。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吳三桂本來已經投降了他，可是一聽說他把我搶了去，就去向滿洲人借兵，引著清兵打進關來。唉，這就是﹃衝冠一怒為紅顏﹄了。李自成帶了大軍出去，在一片石跟吳三桂大戰，滿洲精兵突然出現，李自成的部下就潰敗了。他們說，一片石戰場上滿地是鮮血，幾十里路之間，躺滿了死屍。他們說，這些人都是為我死的。是我害死了這十幾萬人。我身上當真負了這樣大的罪孽嗎？

　　﹁李自成敗回北京，就登基做了皇帝，說是大順國皇帝。他帶著我向西逃走，吳三桂一路跟著追來。李自成雖然打了敗仗，還是笑得很爽朗。他手下的兵將一天天少了，局面越來越不利，他卻不在乎。他說他本來甚麼也沒有，最多也不過仍舊甚麼都沒有，又有甚麼希罕了？他說他生平做了三件得意事，第一是逼死了明朝皇帝，第二是自己做過皇帝，第三是睡過了天下第一美人。這人說話真粗俗，他說在三件事情之中，最得意的還是第三件。

　　﹁吳三桂一心一意的也想做皇帝，他從來沒說過，可是我知道。只不過他心裏害怕，老是在猶豫，又想動手，又是不敢。只要他今天不死，總有一天，他會做皇帝的；就算只在昆明城裏做做也好，只做一天也好。永曆皇帝逃到緬甸，吳三桂追去把他殺了。人家說，有三個皇帝斷送在我手裏，崇禎、永曆，還有李自成這個大順國皇帝。怎麼崇禎皇帝的帳也算在我頭上呢？今日吳三桂不知道會不會死？如果他將來做了皇帝，算我又多害死一個皇帝了。大明的江山，幾十萬兵將、幾百萬百姓的性命，還有四個皇帝，都是我陳圓圓害死的。

　　﹁可是我甚麼壞事也沒做，連一句害人的話也沒說過。﹂

　　她耳中盡是乒乒乓乓的兵刃撞擊之聲，抬起頭來，但見李自成和吳三桂竄高伏低，鬥得極狠。二人年紀雖老，身手仍都十分矯捷。她生平最怕見的就是男人廝殺，臉上不自禁現出厭憎之色，又回憶起了往事：

　　﹁李自成打了個大敗仗，手下兵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了。吳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忙送我去獻給大帥。他自然喜歡得甚麼似的。他說人家罵他是大漢奸，可是為了我，負上了這惡名也很值得。我很感激他的情意。他是大漢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總之他是對我一片真情，為了我，甚麼都不顧了。除他之外，誰也沒這樣做過。

　　﹁那時候我想，從今以後，可以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了。甚麼一品夫人、二品夫人，我也不希罕，只盼再也不必在許多男人手裏轉來轉去。

　　﹁可是……可是……在昆明住了幾年，他封了親王，親王就得有福晉。他元配夫人早已去世。他的弟弟吳三枚來跟我說，王爺為了福晉的事，心下很是煩惱。按理說，應當讓我當福晉，只是我的出身天下皆知，如把我名字報上去求皇上誥封，未免褻瀆了朝廷。我自然明白，他做了親王，嫌我是妓女出身的下賤女子，配不上受皇帝誥封。我不願讓他因我為難，不等吳三枚的話說完，就說這事好辦，請王爺另選名門淑女作福晉，以免污了他的名頭。他來向我道歉，說這件事很對我不起。

　　﹁哼，做不做福晉，那有甚麼大不了？不過我終究明白，他對我的情意，也不過是這樣罷了。我從王府裏搬了出來，因為王爺要正式婚配，要立福晉。

　　﹁就在那時候，忽然李自成出現在我面前。他已做了和尚。我嚇了一跳。我只道他早已死了，也曾傷心了好幾天，那想到他居然還活著。李自成說他改穿僧裝，只是掩人耳目，同時也不願薙頭，穿韃子的服色。他說他這幾年來天天想念我，在昆明已住了三年多，總想等機會能見我一面，直等到今天。唉，他對我的真情，比吳三桂要深得多罷？他天天晚上來陪我，直到我懷了孕，有了這女娃娃。我不能再見他了，須得立刻回王府去。我跟王爺說，我想念他得很，要陪伴他。王爺對他的福晉從來就沒真心喜歡過，高高興興的接我回去。後來那女娃娃生了下來，也不知他有沒疑心。

　　﹁這女孩兒在兩歲多那一年，半夜裏忽然不見了。我雖然捨不得，但想定是李自成派人來盜去了。這是他的孩子，他要，那也好。他一個人淒然寂寞，有個孩子陪在身邊，也免得這麼孤苦伶仃。那知道……唉，那知道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突然之間，一點水滴濺上了她手背，提手一看，卻是一滴血。她吃了一驚，看相鬥的兩人時，只見吳三桂滿臉鮮血，兀自舞矛惡鬥，這一滴血，自然是從他臉上濺出來的。

　　房外官兵大聲吶喊，有人向李自成和九難威嚇，但生怕傷了王爺，不敢進來助戰。

　　吳三桂不住氣喘，眼光中露出恐懼神色。驀地裏矛頭一偏，挺矛向陳圓圓當胸刺來。

　　陳圓圓﹁啊﹂的一聲驚呼，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要殺我！﹂噹的一聲，這一矛給李自成架開了。吳三桂似乎發了瘋，長矛急刺，一矛矛都刺向陳圓圓。李自成大聲喝罵，拚命擋架，再也無法向吳三桂反擊。

　　韋小寶躲在師父身後，大感奇怪：﹁大漢奸為甚麼不刺和尚，卻刺老婆？﹂隨即明白：﹁啊，是了，他惱怒老婆偷和尚，要殺了她出氣。﹂

　　九難卻早看出了吳三桂的真意：﹁這惡人奸猾之至，他鬥不過李自成，便行此毒計。﹂

　　果然李自成為了救援陳圓圓，心慌意亂之下，杖法立顯破綻。吳三桂忽地矛頭一偏，噗的一聲，刺在李自成肩頭。李自成右手無力，禪杖脫手。吳三桂乘勢而上，矛尖指住了他胸口，獰笑道：﹁逆賊，還不跪下投降？﹂李自成道：﹁是，是。﹂雙膝緩緩屈下跪倒。

　　韋小寶心道：﹁我道李自成有甚麼了不起，卻也是個貪生……﹂念頭甫轉，忽見李自成一個打滾，避開了矛尖，跟著搶起地下禪杖，揮杖橫掃，吳三桂小腿上早著。李自成躍起身來，一杖又擊中了吳三桂肩頭，第三杖更往他頭頂擊落。

　　韋小寶卻不知道，當情勢不利之時，投降以求喘息，俟機再舉，原是李自成生平最擅長的策略。當年他舉兵造反，崇禎七年七月間被困於陝西興安縣車箱峽絕地，官軍四面圍困，無路可出，兵無糧，馬無草，轉眼便要全軍覆沒，李自成便即投降，被收編為官軍，待得一出棧道，立即又反。此時向吳三桂屈膝假降，只不過是故技重施而已。

　　九難心想：﹁這二人一般的兇險狡猾，難怪大明江山會喪在他二人手裏。﹂

　　眼見李自成第三杖擊落，吳三桂便要腦漿迸裂。陳圓圓忽然縱身撲在吳三桂身上，叫道：﹁你先殺了我！﹂

　　李自成大吃一驚，這一杖擊落勢道凌厲，他右肩受傷，無力收杖，當即左手向右一推，砰的一聲大響，鐵禪杖擊在牆上，怒叫：﹁圓圓，你幹甚麼？﹂陳圓圓道：﹁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當年他……他曾真心對我好過。我不能讓他為我而死。﹂

　　李自成喝道：﹁讓開！我跟他有血海深仇。非殺了他不可。﹂陳圓圓道：﹁你將我一起殺了便是。﹂李自成嘆了口氣，說道：﹁原來……原來你心中還是向著他。﹂

　　陳圓圓不答，心中卻想：﹁如果他要殺你，我也會跟你同死。﹂

　　※※※

　　屋外眾官兵見吳三桂倒地，又是大聲呼叫，紛紛逼近。一名武將大聲喝道：﹁快放了王爺，饒你們不死。﹂正是吳三桂的女婿夏國相，又聽他叫道：﹁你們的同伴都在這裏，倘若傷了王爺一根寒毛，立即個個人頭落地。﹂

　　韋小寶向外看去，只見沐劍聲、柳大洪等沐王府人眾，徐天川、高彥超、玄貞道人等天地會人眾，趙齊賢、張康年等御前侍衛，驍騎營的參領、佐領，都被反綁了雙手，每人背後一名平西王府家將，執刀架在頸中。

　　韋小寶心想：﹁就算師父帶得我逃出昆明，這些朋友不免個個死得乾乾淨淨，要殺吳三桂，也不忙在一時。﹂當下拔出匕首，指住吳三桂後心，說道：﹁王爺，大夥兒死在一起，也沒甚麼味道，不如咱們做個買賣。﹂

　　吳三桂哼了一聲，問道：﹁甚麼買賣？﹂

　　韋小寶道：﹁你答應讓大夥兒離去，我師父就饒你一命。﹂李自成道：﹁這奸賊是反覆小人，說話作不得數。﹂九難眼見外面被綁人眾，也覺今日已殺不得吳三桂，說道：﹁你下令放了眾人。我就放你。﹂

　　韋小寶大聲道：﹁阿珂呢？那女刺客呢？﹂夏國相喝道：﹁帶刺客。﹂兩名王府家將推著一個少女出來，正是阿珂。她雙手反綁，頸中也架著明晃晃一柄鋼刀。

　　陳圓圓道：﹁小寶，你……你總得救救我孩兒一命。﹂

　　韋小寶心道：﹁這倒奇了，你不求老公，不求姘頭，卻來求我。難道阿珂是我跟你生的？﹂但他一見了阿珂楚楚可憐的神情，早已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救她；再加上陳圓圓楚楚可憐的神情，更加不必多想，說道：﹁你們兩個，﹂說著向李自成一指，道：﹁如果親口答允，將阿珂許了給我做老婆，我自己的老婆，豈有不救之理？﹂

　　九難向他怒目瞪視，喝道：﹁這當兒還說這等輕薄言語！﹂

　　陳圓圓和韋小寶相處雖暫，但對他脾氣心意，所知已遠比九難為多，心想這小滑頭若不在此時乘火打劫，混水摸魚，他也不會小小年紀就做上這樣的大官了，便道：﹁好，我答應了你就是。﹂韋小寶轉頭問李自成道：﹁你呢？﹂李自成臉有怒色，便欲喝罵，但見陳圓圓臉上顯出求懇的神色，當下強忍怒氣，哼了一聲，道：﹁她說怎樣，就怎樣便了。﹂

　　韋小寶嘻嘻一笑，向吳三桂道：﹁王爺，我跟你本來河水不犯井水，何不兩全其美？你做你的平西王，我做我的韋爵爺？﹂吳三桂道：﹁好啊，我跟韋爵爺又有甚麼過不去了？﹂韋小寶道：﹁那麼你下令把我的朋友一起都放了，我也求師父放了你，這好比推牌九，前一道彆十，後一道至尊，不輸不贏，不殺不賠。你別想大殺三方，我也不鏟你的莊。有賭未為輸，好過大夥兒一齊人頭落地。﹂

　　吳三桂道：﹁就是這麼一句話。﹂說著慢慢站起。

　　韋小寶道：﹁請你把世子叫來，再去接了公主。勞駕你王爺親自送我們出昆明城，再請世子陪著公主，回北京去拜堂成親。王爺，咱們話說在前頭，我是放心不下，要把世子作個當頭抵押。如果你忽然反悔，派兵來追，我們只好拿世子來開刀。吳應熊、韋小寶，還有建寧公主，大家唏哩呼嚕，一塊兒見閻王便了，陰世路上，倒也熱鬧好玩。﹂

　　吳三桂心想這小子甚是精明，單憑我一句話，自不能隨便放我，眼前身處危地，早一刻脫身好一刻，他當機立斷，說道：﹁大家爽爽快快，就是這麼辦。﹂提高聲音，叫道：﹁夏總兵，快派人去接了公主和世子來這裏。﹂夏國相道：﹁得令。世子已得到訊息，正帶了兵過來。﹂韋小寶讚道：﹁好孝順兒子，乖乖弄的東，韮菜炒大蔥！﹂

　　不多時吳應熊率兵到來，他重傷未癒，坐在一頂暖轎之中，八名親隨抬了，來到房外。

　　吳三桂道：﹁世子來了，大家走罷。﹂又下令：﹁把眾位朋友都鬆了綁。﹂對韋小寶道：﹁你跟師太兩位，緊緊跟在我身後，讓我送你們出城。倘若老夫言而無信，你們自然會在我背心戳上幾刀。師太武功高強，諒我也逃不出她如來佛的手掌心。﹂

　　韋小寶笑道：﹁妙極，王爺做事爽快，輸就輸，贏就贏，反明就反明，降清就降清，當真是半點也不含糊的。﹂

　　吳三桂鐵青著臉，手指李自成道：﹁這個反賊，可不會是韋爵爺的朋友罷？﹂

　　韋小寶向九難瞧了一眼，還未回答，李自成大聲道：﹁我不是這韃子小狗官的朋友。﹂

　　九難讚道：﹁好，你這反賊，骨頭倒硬！吳三桂，你讓他跟我們在一起走。﹂

　　陳圓圓向九難瞧了一眼，目光中露出感激和懇求之情，說道：﹁師太……﹂

　　九難轉過了頭，不和她目光相觸。

　　吳三桂只求自己活命，殺不殺李自成，全不放在心上，走到窗口，大聲道：﹁世子護送公主，進京朝見聖上。恭送公主殿下啟駕。﹂

　　平西王麾下軍士吹起號角，列隊相送。

　　韋小寶和吳三桂並肩出房，九難緊跟身後。韋小寶走到暖轎之前，說道：﹁貨色真假，查個明白。﹂掀起轎簾，向內一望，只見吳應熊臉上全無血色，斜倚在內，笑道：﹁世子，你好。﹂吳應熊叫道：﹁爹，你……你沒事罷？﹂這話是向著吳三桂而說，韋小寶卻應道：﹁我很好，沒事。﹂

　　到得三聖庵外，一眼望將出去，東南西北全是密密層層的兵馬，不計其數。韋小寶讚道：﹁王爺，你兵馬可真不少啊，就是打到北京，我瞧也挺夠了。﹂吳三桂沉著臉道：﹁韋爵爺，你見了皇上，倘若胡說八道，我當然也會奏告你跟反賊雲南沐家一夥、反賊李自成勾結之事。﹂韋小寶笑道：﹁咦，這可奇了。李自成只愛勾結天下第一大美人，怎會勾結我這天下第一小滑頭？﹂吳三桂大怒，握緊了拳頭，便欲一拳往他鼻梁上打去。

　　韋小寶道：﹁王爺不可生氣。你老人家望安。千里為官只為財，我倘若去向皇上胡說八道，皇上就有甚麼賞賜，總也不及你老人家年年送禮打賞，歲歲發餉出糧。咱哥兒倆做筆生意，我回京之後，只把你讚得忠心耿耿、天下無雙。我又一心一意，保護世子周全。逢年過節，你就送點甚麼金子銀子來賜給小將。你說如何？﹂說著和吳三桂並肩而行。

　　吳三桂道：﹁錢財是身外之物，韋爵爺要使，有何不可？不過你如真要跟我為難，老夫身在雲南，手握重兵，也不來怕你。﹂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王爺手提一支長矛，勇不可當，殺得天下反賊屁滾尿流。小將今日要告辭了，王爺以前答應我的花差花差，這就賞賜了罷。﹂

　　九難聽他嘮嘮叨叨的，不斷的在索取賄賂，越聽越心煩，喝道：﹁小寶，你說話恁地無恥！﹂韋小寶笑道：﹁師父，你不知道，我手下人員不少，回京之後，朝中文武百官，宮裏嬪妃太監，到處都得送禮。倘若禮數不周，人家都會怪在王爺頭上。﹂九難哼了一聲，便不再說。

　　其實韋小寶索賄為賓，逃生是主，他不住跟吳三桂談論賄賂，旨在令吳三桂腦子沒空，不致改變主意，又起殺人之念；再者，納賄之後，就不會再跟人為難，乃是官場中的通例，韋小寶這番話，是要讓吳三桂安心，九難自然不明白這中間的關竅。

　　果然吳三桂心想：﹁他要銀子，事情便容易辦。﹂轉頭對夏國相道：﹁夏總兵，快去提五十萬兩銀子，犒賞韋爵爺帶來的侍衛官兵，再給韋爵爺預備一份厚禮，請他帶回京城，代咱們分送。﹂夏國相應了，轉頭吩咐親信去辦。

　　吳三桂和韋小寶都上了馬，並騎而行，見九難也上了馬，緊貼在後，知道這尼姑武功出神入化，休想逃得出她手下，又想：﹁如此善罷，倒也是美事，否則我就算能殺了這尼姑和小滑頭，殺了李自成和一眾反賊，戕害欽差，罪名極大，非立即起兵不可。此時外援尚未商妥，手忙腳亂，事非萬全。哼，日後打到北京，還怕這小滑頭飛上了天去？﹂當下也不想反悔，和九難、韋小寶一同去安阜園迎接了公主，一直送出昆明城外。

　　眾兵將雖均懷疑，但見王爺安然無恙，也就遵令行事，更無異動。

　　韋小寶檢點手下兵馬人眾，阿珂固然隨在身側，其餘天地會和沐王府人眾，以及侍衛官兵，全無缺失，向吳三桂笑道：﹁王爺遠送出城，客氣得緊。此番蒙王爺厚待，下次王爺來到北京，由小將還請罷。﹂吳三桂哈哈大笑，說道：﹁那定是要來叨擾韋爵爺的。﹂兩人拱手作別。

　　吳三桂走到公主轎前，請安告辭，然後探頭到吳應熊的暖轎之中，密密囑咐了一陣，這才帶兵回城。

　　※※※

　　韋小寶見吳三桂部屬雖無突擊之意，終不放心，說道：﹁這傢伙說話不算數，咱們得快走，離開昆明越遠越好。﹂當即拔隊起行。行出十餘里，見後無追兵，這才駐隊稍歇。

　　李自成向九難道：﹁公主，蒙你相救，使我不死於大漢奸手下，實是感激不盡。你這就請下手罷。﹂說著拔出佩刀，倒轉刀柄，遞了過去。

　　九難嘿的一聲，臉有難色，心想：﹁他是我殺父的大仇人，此仇豈可不報？但他束手待宰，我倒下不了手。﹂轉頭向阿珂望了一眼，沉吟道：﹁原來她……她是你的女兒……﹂阿珂大聲道：﹁他不是我爹爹。﹂九難怒道：﹁胡說，你媽媽親口認了，難道還有假的？﹂

　　韋小寶忙道：﹁他自然是你爹爹，他和你媽媽已將你許配給我做老婆啦，這叫做父母之命……﹂

　　阿珂滿腔怨憤，一直無處發洩，突然縱起身來，劈臉便是一拳。韋小寶猝不及防，這一拳正中鼻梁，登時鮮血長流。韋小寶﹁啊喲﹂一聲，叫道：﹁謀殺親夫啦。﹂

　　九難怒道：﹁兩個都不成話！亂七八糟！﹂

　　阿珂退開數步，小臉漲得通紅，指著李自成怒道：﹁你不是我爹爹！那女人也不是我媽媽。﹂指著九難道：﹁你……你不是我師父。你們……你們都是壞人，都欺侮我。我……我恨你們……﹂突然掩面大哭。

　　九難嘆了口氣，道：﹁不錯，我不是你師父，我將你從吳三桂身邊盜來，原來是不安好心。你……你這就自己去罷。你親生父母，卻是不可不認。﹂阿珂頓足道：﹁我不認，我不認。我沒爹沒娘，也沒師父。﹂韋小寶道：﹁你有我做老公！﹂

　　阿珂怒極，拾起一塊石頭，向他猛擲過去。韋小寶閃身避開。阿珂轉過身來，沿著小路往西奔去。韋小寶道：﹁喂，喂，你到那裏去？﹂阿珂停步轉身，怒道：﹁總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裏。﹂韋小寶不敢再追，眼睜睜的由她去了。

　　九難心情鬱鬱，向李自成一擺手，一言不發，縱馬便行。

　　韋小寶道：﹁岳父大人，我師父不殺你了，你這就快快去罷。﹂李自成心中也是說不出的不痛快，向著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給他瞧得周身發毛，心中害怕，退了兩步。

　　李自成﹁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口唾沫，轉身上了小路，大踏步而去。

　　韋小寶搖搖頭，心想：﹁阿珂連父母都不認，我這老公自然更加不認了。﹂一回頭，見徐天川和高彥超手執兵刃，站在身後。他二人怕李自成突然行兇，傷害了韋香主。

　　徐天川道：﹁這人當年翻天覆地，斷送了大明的江山，到老來仍是這般英雄氣概。﹂韋小寶伸伸舌頭，道：﹁厲害得很。﹂問道：﹁那罕帖摩帶著麼？﹂徐天川道：﹁這是要緊人物，不敢有失。﹂韋小寶道：﹁很好，兩位務須小心在意，別讓他中途逃了。﹂

　　一行人首途向北。韋小寶過去和沐劍聲、柳大洪等寒暄。沐劍聲等心情也是十分不快，都想：﹁我們這一夥人的性命，都是他給救的，從今而後，沐王府怎麼還能跟天地會爭甚麼雄長？﹂柳大洪說道：﹁韋香主，扳倒吳三桂甚麼的，這事我們也不能再跟天地會比賽了。請你稟告陳總舵主，便說沐王府從此對天地會甘拜下風。韋香主的相救之德，只怕這一生一世，我們也報答不了啦。﹂

　　韋小寶道：﹁柳老爺子說那裏話來？大家死裏逃生，這條性命，人人都是撿回來的。﹂柳大洪恨恨的道：﹁劉一舟這小賊，總有一日，將他千刀萬剮。﹂韋小寶問道：﹁是他告的密？﹂柳大洪道：﹁不是他還有誰？這傢伙……這傢伙……﹂說到這裏，只氣得白鬚飛揚。韋小寶道：﹁他留在吳三桂那裏了嗎？﹂沐劍聲道：﹁多半是這樣。那天柳師父派他去打探消息，給吳三桂的手下捉了去。當天晚上，大隊兵馬就圍住了我們住所。我們住得十分隱秘，若不是這人說的，吳三桂決不能知道。﹂說到這裏，長長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敖大哥為國殉難。﹂向韋小寶抱拳道：﹁韋香主，天地會今後如有差遣，姓沐的自當效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這就別過了。﹂

　　韋小寶道：﹁這裏還是大漢奸的地界，大夥兒在一起，人手多些。待得出了雲南，咱們再各走各的罷。﹂沐劍聲搖搖頭，說道：﹁多謝韋香主好意，倘若再栽在大漢奸手裏，我們也沒臉再做人了。﹂心想：﹁沐王府已栽得到了家，再靠韃子官兵保護，還成甚麼話？﹂帶領沐王府眾人，告別而去。

　　沐劍屏走在最後，走出幾步，回身說道：﹁我去了，你……你好好保重。﹂韋小寶道：﹁是。你也自己保重。﹂低聲道：﹁你跟著哥哥，別回神龍島去了。我天天想著你。﹂沐劍屏點點頭，小聲道：﹁我也是……﹂韋小寶牽過自己坐騎，將韁繩交在她手裏，說道：﹁我這匹馬給你。﹂沐劍屏眼圈一紅，接過了韁繩，跨上馬背，追上沐劍聲等人去了。

第三三回　誰無痼疾難相笑　各有風流兩不如

　　行了幾日，離昆明已遠，始終不見吳三桂派兵馬追來，眾人漸覺放心。

　　這天將到曲靖，傍晚時分，四騎馬迎面奔來，一人翻身下馬，對驍騎營的前鋒說道，有緊急軍情要稟告欽差大臣。韋小寶得報，當即接見，只見當先一人身材瘦小，面目黝黑，正要問他有何軍情，站在他身後的錢老本忽道：﹁你不是鄺兄嗎？﹂那人躬身道：﹁兄弟鄺天雄，錢大哥你好。﹂韋小寶向錢老本瞧去。錢老本點了點頭，低聲道：﹁是自己人。﹂韋小寶道：﹁很好，鄺老兄辛苦了，咱們到後邊坐。﹂

　　來到後堂，身後隨侍的都是天地會兄弟。錢老本道：﹁鄺兄弟，這位就是我們青木堂韋香主。﹂鄺天雄抱拳躬身，說道：﹁天父地母，反清復明。赤火堂古香主屬下鄺天雄，參見韋香主和青木堂眾位大哥。﹂韋小寶道：﹁原來是赤火堂鄺大哥，幸會，幸會。﹂

　　錢老本跟這鄺天雄當年在湖南曾見過數次，當下替他給李力世、祁彪清、風際中、徐天川、玄貞道人、高彥超等人引見了。鄺天雄所帶三人，也都是赤火堂的兄弟。眾人知道赤火堂該管貴州，再行得數日，便到貴州省境，有本會兄弟前來先通消息，心下甚喜。

　　韋小寶道：﹁自和古香主在直隸分手，一直沒再見面，古香主一切都順利罷？﹂鄺天雄道：﹁古香主好。他吩咐屬下問候韋香主和青木堂眾位大哥。我們得知韋香主和眾位大哥近來幹了許多大事出來，好生仰慕，今日拜見，實是三生有幸。﹂韋小寶笑道：﹁大家自己兄弟，客氣話不說了。我們過得幾日，就到貴省，盼能和古香主敘敘。﹂鄺天雄道：﹁古香主吩咐屬下稟報韋香主，最好請各位改道向東，別經貴州。﹂韋小寶和群雄都是一愕。

　　鄺天雄道：﹁古香主說，他很想跟韋香主和眾位大哥相敘，但最好在廣西境內會面。﹂韋小寶問道：﹁那為甚麼？﹂鄺天雄道：﹁我們得到消息，吳三桂派了兵馬，散在宣威、虹橋鎮、新天堡一帶，想對韋香主和眾位大哥不利。﹂

　　青木堂群雄都是﹁啊﹂的一聲，韋小寶又驚又怒，罵道：﹁他奶奶的，這奸賊果然不肯就這樣認輸。他連兒子的性命也不要了。﹂

　　鄺天雄道：﹁吳三桂十分陰毒，他派遣了不少好手，說要纏住韋香主身邊一位武功極高的師太，然後將他兒子、韃子公主、韋香主三人擄去，其餘各人一概殺死滅口。眼下曲靖和霑益之間的松韶關已經封關，誰也不得通行。我們四人是從山間小路繞道來的，生怕韋香主得訊遲了，中了這大漢奸的算計，因此連日連夜的趕路。﹂

　　韋小寶見這四人眼睛通紅，面頰凹入，顯是疲勞已極，說道：﹁四位大哥辛苦了，實在感激得很。﹂鄺天雄道：﹁總算及時把訊帶到，沒誤了大事。﹂言下甚是喜慰。

　　韋小寶問屬下諸人：﹁各位大哥以為怎樣？﹂錢老本道：﹁鄺大哥可知吳三桂埋伏的兵馬，共有多少？﹂鄺天雄道：﹁吳三桂來不及從昆明派兵，聽說是飛鴿傳書，調齊了滇北和黔南的兵馬，共有三萬多人。﹂眾人齊聲咒罵。韋小寶所帶部屬不過二千來人，還不到對方的一成，自是寡不敵眾。

　　錢老本又問：﹁古香主要我們去廣西何處相會？﹂鄺天雄道：﹁古香主已派人知會廣西家后堂馬香主，韋香主倘若允准，三位香主便在桂西潞城相會。從這裏東去潞城，道路不大好走，路也遠了，不過沒吳三桂的兵馬把守，家后堂兄弟沿途接應，該當不出亂子。﹂

　　韋小寶聽得吳三桂派了三萬多人攔截，心中早就寒了，待聽得古香主已布置妥貼，馬香主派人接應，登時精神大振，說道：﹁好，咱們就去潞城。吳三桂這老小子，他媽的，總有一天要他的好看。﹂當即下令改向東南。命鄺天雄等四人坐在大車中休憩。

　　眾軍聽說吳三桂派了兵在前截殺，無不驚恐，均知身在險地，當下加緊趕路，一路上不敢驚動官府，每晚均在荒郊紮營。

　　不一日來到潞城。天地會家后堂香主馬超興、赤火堂香主古至中，以及兩堂屬下的為首兄弟都已在潞城相候。三堂眾兄弟相會，自有一番親熱。當晚馬超興大張筵席，和韋小寶及青木堂群雄接風。

　　席上群雄說起沐王府從此對天地會甘拜下風，都是興高采烈。

　　筵席散後，赤火堂哨探來報，吳三桂部屬得知韋小寶改道入桂，提兵急追，到了廣西邊境，不敢再過來，已急報昆明請示，是否改扮盜賊，潛入廣西境內行事。馬超興笑道：﹁廣西不歸吳三桂管轄。這奸賊倘若帶兵越境，那是公然造反了。他如派兵改扮盜賊，想把這筆帳推在廣西孔四貞頭上，匆匆忙忙的，那也來不及了。﹂

　　眾人在潞城歇了一日。韋小寶總覺離雲南太近，心中害怕，催著東行。第三天早晨和古至中及赤火堂眾兄弟別過了，率隊而東。馬超興和家后堂眾兄弟一路隨伴。眼見離雲南越來越遠，韋小寶也漸放心。

　　※※※

　　在途非止一日，到得桂中，一眾侍衛官兵驚魂大定，故態復萌，才重新起始勒索州縣，騷擾地方。這一日來到柳州，當地知府聽得公主到來，竭力巴結供應，不在話下。一眾御前侍衛和驍騎營官兵也是如魚得水，在城中到處大吃大玩。

　　第三日傍晚，韋小寶在廂房與馬超興及天地會眾兄弟閒談，御前侍衛領班張康年匆匆進來，叫了聲：﹁韋副總管。﹂便不再說下去，神色甚是尷尬。韋小寶見他左臉上腫了一塊，右眼烏黑，顯是跟人打架吃了虧，心想：﹁御前侍衛不去打人，人家已經偷笑了，有誰這樣大膽，竟敢打了他？﹂他不願御前侍衛在天地會兄弟前失了面子，向馬超興道：﹁馬大哥請寬坐，兄弟暫且失陪。﹂馬超興道：﹁好說。韋爵爺請便。﹂

　　韋小寶走出廂房。張康年跟了出來，一到房外，便道：﹁稟告副總管：趙二哥給人家扣住了。﹂他說的趙二哥，便是御前侍衛的另一個領班趙齊賢。韋小寶罵道：﹁他媽的，誰有這般大膽，是柳州守備？還是知府衙門？犯了甚麼事？殺了人麼？﹂心想若不是犯了人命案子，當地官府決不敢扣押御前侍衛。

　　張康年神色忸怩，說道：﹁不是官府扣的，是……是在賭場裏。﹂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他奶奶的，柳州城的賭場膽敢扣押御前侍衛，當真是天大的新聞了。你們輸了錢，是不是？﹂張康年點點頭，苦笑道：﹁我們七個兄弟去賭錢，賭的是大小。他媽的，這賭場有鬼，竟一連開了十三記大，我們七個已輸了千多兩銀子。第十四記上，趙二哥和我都說，這一次非開小不可……﹂韋小寶搖頭道：﹁錯了，錯了，多半還是開大。﹂張康年道：﹁可惜我們沒請副總管帶領去賭，否則也不會上這個當。我們七人把身邊的銀子銀票都掏了出來，押了個小。唉！﹂韋小寶笑道：﹁開了出來，又是個大。﹂

　　張康年雙手一攤，作個無可奈何之狀，說道：﹁寶官要收銀子，我們就不許，說道天下賭場，那有連開十四個大之理，定是作弊。賭場主人出來打圓場，說道這次不算，不吃也不賠。趙二哥說不行，這次本來是小，寶官做了手腳，我們已輸了這麼多錢，這次明明大贏，怎能不算？﹂

　　韋小寶笑罵：﹁他媽的，你們這批傢伙不要臉，明明輸了，卻去撒賴。別說連開十四記大，就是連開廿四記，我也見過。﹂

　　張康年道：﹁那賭場主人也這麼說。趙二哥說道，我們北京城裏天子腳下，就沒這個規矩。他一發脾氣，我就拔了刀子出來。賭場主人嚇得臉都白了，說道承蒙眾位侍衛大人瞧得起，前來耍幾手，我們怎敢贏眾位大人的錢，眾位大人輸了多少錢，小人盡數奉還就是。趙二哥就說，好啦，我們沒輸，只是給你騙了三千一百五十三兩銀子，零頭也不要了，算我們倒霉、你還我們三千兩就是。﹂

　　韋小寶哈哈大笑，一路走入花園，問道：﹁那不是發財了嗎？他賠不賠？﹂

　　張康年道：﹁這開賭場的倒也爽氣，說道交朋友義氣為先，捧了三千兩銀子，就交給趙二哥。趙二哥接了，也不多謝，說道你招子亮，總算你運氣，下次如再作弊騙人，可放你不過。﹂韋小寶皺眉道：﹁這就是趙齊賢的不是了。人家給了你面子，再讓你雙手捧了白花花的銀子走路，又有面子，又有夾裏，還說這些話作甚？﹂張康年道：﹁是啊，趙二哥倘若說幾句漂亮話，謝他一聲，也就沒事了。可是他拿了銀子，還說話損人……﹂韋小寶道：﹁對啦！咱們在江湖上混飯吃，偷搶拐騙，甚麼都不妨，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有道是：﹃光棍劈竹不傷筍。﹄﹂張康年應道：﹁是，是。﹂心中卻想：﹁咱們明明在宮裏當差，你官封欽差大臣，一等子爵，怎麼叫作在江湖上混飯吃？﹂

　　韋小寶又問：﹁怎麼又打起來啦？那賭場主人武功很高嗎？﹂

　　張康年道：﹁那倒不是。我們七人拿了銀子，正要走出賭場，賭客中忽然有個人罵道：﹃他媽的，發財這麼容易，我們還賭個屁？不如大夥兒都到皇宮裏去伺候皇帝……皇帝……好啦。﹄副總管，這反賊說到皇上之時，口出大不敬的言語，我可不敢學著說。﹂

　　韋小寶點頭道：﹁我明白，這傢伙膽子不小哇。﹂

　　張康年道：﹁可不是嗎？我們一聽，自然心頭火起。趙二哥將銀子往桌上一丟，拔出刀來，左手便去揪那人胸口。那人砰的一拳，就將趙二哥打得暈了過去。我們餘下六人一齊動手。這反賊的武功可也真不低，我瞧也沒瞧清，臉上已吃了一拳，直摔出賭場門外，登時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後來怎樣了。等到醒來，只見趙二哥和五個兄弟都躺在地下。那人一隻腳踹住了趙二哥的腦袋，說道：﹃這裏六隻畜生，一千兩銀子一隻。你快去拿銀子來贖。老子只等你兩個時辰，過得兩個時辰不見銀子，老子要宰來零賣了。十兩銀子一斤，要是生意不差，一頭畜生也賣得千多兩銀子。﹄﹂

　　韋小寶又是好笑，又是吃驚，問道：﹁這傢伙是甚麼路道，你瞧出來沒有？﹂張康年道：﹁這人個子很高大，拳頭比飯碗還大，一臉花白絡腮鬍子，穿得破破爛爛的，就像是個老叫化。﹂韋小寶問道：﹁他有多少同伴？﹂張康年道：﹁這個……這個……屬下倒不大清楚。賭場裏的睹客，那時候有十七八個，也不知是不是他一夥。﹂

　　韋小寶知他給打得昏天黑地，當時只求脫身，也不敢多瞧，尋思：﹁這老叫化定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見到侍衛們賭得賴皮，忍不住出手，真要宰了他們來零賣，倒也不見得。我看也沒甚麼人肯出十兩銀子，去買趙齊賢的一斤肉。我如調動大隊人馬去打他一人，那不是好漢行逕。﹂又想：﹁這老叫化武功很好，倘若求師父去對付，自然手到擒來，可是師父怎肯去為宮裏侍衛出力？這件事如讓馬香主他們知道了，定會笑我屬下這些侍衛膿包得緊。﹂覺得就是派風際中、徐天川他們去也不妥當。

　　突然間想起兩個人來，說道：﹁不用著急，我這就親自去瞧瞧。﹂張康年臉有喜色，道：﹁是，是。我去叫人，帶一百人去總也夠了。﹂韋小寶搖頭道：﹁不用帶這許多。﹂張康年道：﹁副總管還是小心些為是。這老叫化手腳可著實了得。﹂

　　韋小寶笑道：﹁不怕，都有我呢。﹂回入自己房中，取了一大疊銀票，十幾錠黃金，放在袋裏，走到東邊偏房外，敲了敲門，說道：﹁兩位在這裏麼？﹂

　　房門打開，陸高軒迎了出來，說道：﹁請進。﹂韋小寶道：﹁兩位跟我來，咱們去辦一件事。﹂陸高軒和胖頭陀二人穿著驍騎營軍士的服色，一直隨伴著韋小寶，在昆明和一路來回，始終沒出手辦甚麼事，生怕給人瞧破了形跡，整日價躲在屋裏，早悶得慌了，聽韋小寶有所差遣，興興頭頭的跟了出來。

　　張康年見韋小寶只帶了兩名驍騎營軍士，心中大不以為然，說道：﹁副總管，屬下去叫些侍衛兄弟來侍候副總管。﹂韋小寶道：﹁不用，人多反而麻煩。你叫一百個人，要是都給他拿住了，一千兩銀子一個，就得十萬兩，我可有點兒肉痛了。咱們這裏四個人，只不過四千兩，那是小事，不放在心上。﹂張康年知他是說笑，但見他隨便帶了兩名軍士，就孤身犯險，實在太也托大，說道：﹁是，是。不過那反賊武功當真是很高的。﹂韋小寶道：﹁好，我就跟他比比，倘若輸了，只要他不是切了我來零賣，也沒甚麼大不了。﹂

　　張康年皺起眉頭，不敢再說。他可不知這兩個驍騎營軍士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賭場中一個無賴漢，不論武功高到怎樣，神龍教的兩大高手總不會拾奪不下。

　　※※※

　　當下張康年引著韋小寶來到賭場，剛到門口，聽得場裏有人大聲吆喝：﹁我這裏七點一對，夠大了罷？﹂另一人哈哈大笑，說道：﹁對不起之至，兄弟手裏，剛好有一對八點。﹂跟著拍的一聲，似是先一人將牌拍在桌上，大聲咒罵。

　　韋小寶和張康年互瞧了一眼，心想：﹁怎麼裏面又賭起來了？﹂韋小寶邁步進去，張康年畏畏縮縮的跟在後面。陸高軒和胖頭陀二人走到廳口，便站住了，以待韋小寶指示。

　　只見廳中一張大枱，四個人分坐四角，正在賭錢。趙齊賢和五名侍衛仍是躺在地下。東邊坐的是個絡腮鬍子，衣衫破爛，破洞中露出毛茸茸的黑肉來，自是那老叫化了。南邊坐著個相貌英俊的青年書生。韋小寶一怔，認得這人是李西華，當日在北京城裏曾經會過，他武功頗為了得，曾中過陳近南的一下﹁凝血神抓﹂，此後一直沒再見面，不料竟會在柳州的賭場中重逢。西首坐的是個鄉農般人物，五十歲左右年紀，神色愁苦，垂眉低目，顯然已輸得抬不起頭來。北首那人形相極是奇特，又矮又胖，全身宛如個肉球，衣飾偏又十分華貴，長袍馬褂都是錦緞，臉上五宮擠在一起，倒似給人硬生生的搓成了一團模樣。這矮胖子手裏拿著兩張骨牌，一雙大眼瞇成一線，全神貫注的在看牌。

　　韋小寶心想：﹁這李西華不知還認不認得我？隔了這許多時候，我今日穿了官服，多半不認得了，卻不忙跟他招呼。﹂笑道：﹁四位朋友好興致，兄弟也來賭一手，成不成啊？﹂說著走近身去，只見枱上堆著五六千兩銀子，倒是那鄉下人面前最多。他是大贏家，卻滿臉大輸家的淒涼神氣，可有點兒奇怪。

　　那矮胖子伸著三根胖手指慢慢摸牌，突然間﹁啊哈﹂一聲大叫，把韋小寶嚇了一跳。

　　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這一次還不輸到你跳？﹂拍的一聲，將一張牌拍在桌上，是張十點﹁梅花﹂。韋小寶心想：﹁他手裏的另一張牌，多半也是梅花，梅花一對，贏面極高。﹂那矮胖子笑容滿面，拍的一聲，又將一張牌拍在桌上。餘人一看之下，都是一楞，隨即縱聲大笑，原來是張﹁四六﹂，也是十點，十點加十點，乃是個彆十，牌九中小到無可再小。他又是閒家，就算莊家也是彆十，彆十吃彆十，還是莊家贏。那鄉農卻仍是愁眉苦臉，半絲笑容也無。韋小寶一看他面前的牌，是一對九，他正在做莊，跟矮胖子的牌相差十萬八千里，心想：﹁這人不動聲色，是個最厲害的賭客。﹂

　　矮胖子問道：﹁有甚麼好笑？﹂對那鄉農道：﹁我一對十點，剛好贏你一對九點。一百兩銀子，快賠來。﹂那鄉農搖搖頭道：﹁你輸了！﹂矮胖子大怒，叫道：﹁你講理不講？你數，這張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點。那張牌也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點。還不是十點一對？﹂

　　韋小寶向張康年瞧了一眼，心道：﹁這矮胖子來當御前侍衛，倒也挺合適，贏了拿錢，輸了便胡賴。﹂

　　那鄉農仍舊搖搖頭，道：﹁這是彆十，你輸了。﹂矮胖子怒不可遏，跳起身來，不料他這一跳起，反而矮了個頭，原來他坐在櫈上，雙腳懸空，反比站在地下為高。他伸著胖手，指著鄉農鼻子，喝道：﹁我是彆十，你是彆九，彆十自然大過你的彆九。﹂那鄉農道：﹁我是一對九，你是彆十，彆十就是沒點兒。﹂矮胖子道：﹁這不明明欺侮人嗎？﹂

　　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插口道：﹁老兄，你這個不是一對兒。﹂說著從亂牌中撿出一張梅花，一張四六，跟另外兩張梅花、四六分別湊成了對子，說道：﹁這才是一對，你兩張十點花樣不同，梅花全黑，四六有紅，不是對子。﹂矮胖子兀自不服，指著那一對九點，道：﹁他這兩張九點難道花樣同了？一張全黑，一張有紅。大家都不同，還是十點大過九點。﹂韋小寶覺得這人強辭奪理，一時倒也說不明白，只得道：﹁這是牌九的規矩，向來就是這樣的。﹂矮胖子道：﹁就算向來如此，那也不通。不通就不行，咱們講不講理？﹂

　　李西華和老叫化只是笑吟吟的坐著，並不插嘴。韋小寶笑道：﹁賭錢就得講規矩，倘若沒規矩，又怎樣賭法？﹂那矮胖子道：﹁好，我問你這小娃娃：為甚麼我這一對十點，就贏不了他一對九點？﹂說著拿起兩張梅花，在前面一拍。韋小寶道：﹁咦，你剛才不是這兩張牌。﹂矮胖子怒極，兩邊腮幫子高高脹起，喝道：﹁混帳小子，誰說我不是這兩張牌？﹂拿起一對梅花，隨手翻過，在身前桌上一拍，又翻了過來，說道：﹁剛才我就拍過一拍，留下了印子，你倒瞧瞧！﹂

　　只見桌面牌痕清晰，一對梅花的點子凸了起來，手勁實是了得。韋小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那鄉農道：﹁對，對，是老兄贏。這裏是一百兩銀子。﹂拿過一隻銀元寶，送到矮胖子身前，跟著便將三十二張牌翻轉，搓洗了一陣，排了起來，八張一排，共分四排，擺得整整齊齊，輕輕將一疊牌推到桌子正中，跟著將身前的一大堆銀子向前一堆。

　　韋小寶眼尖，已見到桌上整整齊齊竟有三十二張牌的印子，雖然牌印遠不及那對梅花之深，只淡淡的若有若無，但如此舉重若輕的手法，看來武功不在那矮胖子之下。他將銀子一推，已將牌印大部分遮沒。韋小寶一瞥之際，已看到一對對天牌、地牌、人牌都排在一起，知道那鄉農在暗中弄鬼。

　　那矮胖子將二百兩銀子往天門上一押，叫道：﹁擲骰子，擲骰子！﹂又向李西華和老叫化道：﹁快押，這麼慢吞吞的。﹂李西華笑道：﹁老兄這麼性急，還是你兩個對賭罷。﹂矮胖子道：﹁很好！﹂轉頭問老叫化：﹁你押不押？﹂老叫化搖頭道：﹁不押，彆十贏彆九，這樣的牌九我可不會。﹂矮胖子怒道：﹁你說我不對？﹂老叫化道：﹁我說自己不會，可沒說你不對。﹂矮胖子氣忿忿的罵道：﹁他媽的，都不是好東西。喂，你這小娃娃在這裏嘰哩咕嚕，卻又不賭？﹂這句是對著韋小寶而說。

　　韋小寶笑道：﹁我幫莊。這位大哥，我跟你合夥做莊行不行？﹂說著從懷裏抓了八九個小金錠出來，放在桌上，金光燦爛的，少說也值得上千兩銀子。那鄉農道：﹁好，你小兄弟福大命大，包贏。﹂矮胖子怒道：﹁你說我包輸？﹂韋小寶笑道：﹁你如怕輸，少押一些也成。﹂矮胖子大怒，說道：﹁再加二百兩。﹂又拿兩隻元寶押在天門。

　　那鄉農道：﹁小兄弟手氣好，你來擲骰子罷。﹂韋小寶道：﹁好！﹂拿起骰子在手中一掂，便知是灌了鉛的，不由得大喜，心想：﹁這裏賭場的骰子，果然也有這調調兒。﹂他本來還怕久未練習，手法有些生疏了，但一拿到灌鉛的骰子，登時放心，口中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賭神菩薩第一靈，骰子小鬼抬元寶，一隻一隻抬進門！通殺！﹂口中一喝，手指轉了一轉，將骰子擲了出去，果然是個七點。天門拿第一副，莊家拿第三副。

　　韋小寶看了桌上牌印，早知矮胖子拿的是一張四六，一張虎頭，只有一點，己方卻是個地牌對，對那鄉農道：﹁老兄，我擲骰子，你看牌，是輸是贏，各安天命。﹂那鄉農拿起牌來摸了摸，便合在桌上。

　　矮胖子﹁哈　﹂的一聲，翻出一張四六，說道：﹁十點，好極！﹂又是﹁哈﹂的一聲，翻出一張虎頭，說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一點，好極。﹂伸手翻開莊家的牌，說道：﹁一二三四，一共四點，我是廿一點，吃你四點，贏了！﹂韋小寶跟那鄉農面面相覷。矮胖子道：﹁快賠來！﹂

　　韋小寶道：﹁點子多就贏，點子少就輸，不管天槓、地槓，有對沒對，是不是？﹂矮胖子道：﹁怎麼不是？難道點子多的還輸給少的？你這四點想贏我廿一點麼？﹂韋小寶道：﹁很好，就是這個賭法。﹂賠了他四小錠金子，說：﹁每錠黃金，抵銀一百兩，你再押。﹂

　　矮胖子大樂，笑道：﹁仍是押四百兩，押得多了，只怕你們輸得發急。﹂

　　韋小寶看了桌上牌印，擲了個五點，莊家先拿牌，那是一對天牌。矮胖子一張長三，一張板櫈，兩張牌加起來也不及一張天牌點子多，口中喃喃咒罵，只好認輸，當下又押了四百兩銀子。三副牌賭下來，矮胖子輸得乾乾淨淨，面前一兩銀子也不剩了。

　　他滿臉漲得通紅，便如是個血球，兩隻短短的胖手在身邊東摸西摸，再也摸不到甚麼東西好押，忽然提起躺在地下的趙齊賢，說道：﹁這傢伙總也值得幾百兩罷？我押他。﹂說著將趙齊賢橫在桌上一放，趙齊賢給人點了穴道，早已絲毫動彈不得。

　　那老叫化忽道：﹁且慢！這幾名御前侍衛，是在下拿住的，老兄怎麼拿去跟人賭博？﹂矮胖子道：﹁借來使使，成不成？﹂老叫化道：﹁倘若輸了，如何歸還？﹂矮胖子一怔，道：﹁不會輸的。﹂老叫化道：﹁倘若老兄手氣不好，又輸了呢？﹂矮胖子道：﹁那也容易。這當兒柳州城裏，御前侍衛著實不少，我去抓幾名來賠還你便是。﹂老叫化點點頭，說道：﹁這倒可以。﹂矮胖子催韋小寶：﹁快擲骰子。﹂

　　這一方牌已經賭完，韋小寶向那鄉農道：﹁請老兄洗牌疊牌，還是老樣子。﹂那鄉農一言不發，將三十二張骨牌在桌上搓來搓去，洗了一會，疊成四方。韋小寶吃了一驚，桌上非但不見有新的牌印，連原來的牌印，也給他潛運內力一陣推搓，都已抹得乾乾淨淨，唯有縱橫數十道印痕，再也分不清點子了。倘若矮胖子押的仍是金銀，韋小寶大可不理，讓這鄉農跟他對賭，誰輸誰贏，都不相干。但這時天門上押的是趙齊賢，這一莊卻非推不可，既不知大牌疊在何處，骰子上作弊便無用處，說道：﹁兩人對賭，何必賭牌九？不如來擲骰子，誰的點子大，誰就贏了。﹂

　　矮胖子將一個圓頭搖得博浪鼓般，說道：﹁老子就是愛賭牌九。﹂韋小寶道：﹁你不懂牌九，又賭甚麼？﹂矮胖子大怒，一把抓住他胸口，提了起來，一陣搖幌，說道：﹁你奶奶的，你說我不懂牌九？﹂

　　韋小寶給他這麼一陣亂搖，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快放手，使不得！﹂正是胖頭陀的聲音。

　　那矮胖子右手將韋小寶高高舉在空中，奇道：﹁咦，你怎麼來了？為甚麼使不得？﹂只聽陸高軒的聲音道：﹁這一位韋……韋大人，大有來頭，千萬得罪不得，快快放下。﹂矮胖子喜道：﹁他……他是韋……韋……他媽的韋小寶？哈哈，妙極，妙極了！我正要找他，哈哈，這一下可找到了。﹂說著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右手仍是舉著韋小寶。

　　胖頭陀和陸高軒雙雙攔住。陸高軒道：﹁瘦尊者，你既已知道這位韋大人來歷，怎麼仍如此無禮？快快放下。﹂矮胖子道：﹁就是教主親來，我也不放。除非拿解藥來。﹂胖頭陀道：﹁快別胡鬧，你又沒服豹……那個丸藥，要解藥幹甚麼？﹂矮胖子道：﹁哼，你懂得甚麼？快讓開，別怪我跟你不客氣。﹂

　　韋小寶身在半空，聽著三人對答，心道：﹁原來這矮胖子就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難怪胖得這等希奇，矮得如此滑稽。﹂那日在慈寧宮中，有個大肉球般的怪物躲在假太后被窩裏，光著身子抱了她逃出宮去。韋小寶後來詢問胖頭陀和陸高軒，知道是胖頭陀的師兄瘦頭陀。只因那天他逃得太快，沒看清楚相貌，以致跟他賭了半天還認他不出。

　　轉念又想：﹁胖頭陀曾說，當年他跟師兄瘦頭陀二人，奉教主之命赴海外辦事，未能依期趕回，以致所服豹胎易筋丸的毒性發作，胖頭陀變得又高又瘦，瘦頭陀卻成了個矮胖子。現下他二人早已服了解藥，原來的身形也已變不回了，這矮胖子又要解藥來幹甚麼？啊，是了，假太后老婊子身上的豹胎易筋丸毒性未解，這瘦頭陀跟她睡在一個被窩裏，自然是老相好了。﹂大聲道：﹁你要豹胎易筋丸解藥，還不快快將我放下？﹂

　　瘦頭陀一聽到﹁豹胎易筋丸﹂五字，全身肥肉登時一陣發顫，右臂一曲，放下韋小寶，伸出左手，叫道：﹁快拿來。﹂韋小寶道：﹁你對我如此無禮，哼！哼！你剛才說甚麼話？﹂瘦頭陀突然一縱而前，左手按住了韋小寶後心，喝道：﹁快取出解藥來。﹂他這肥手掌所按之處，正是﹁大椎穴﹂，只須掌力一吐，韋小寶心脈立時震斷。

　　胖頭陀和陸高軒同時叫道：﹁使不得！﹂叫聲未歇，瘦頭陀身上已同時多了三隻手掌。老叫化的手掌按住了他頭頂﹁百會穴﹂，李西華的手掌按在他後腦的﹁玉枕穴﹂，那鄉農的手掌卻按在他臉上，食中二指分別按在他眼皮之上。百會、玉枕二穴都是人身要穴，而那鄉農的兩根手指更是稍一用力便挖出了他眼珠。那瘦頭陀實在生得太矮，比韋小寶還矮了半個頭，以致三人同時出手，都招呼在他那圓圓的腦袋之上，連胸背要穴都按不到。

　　胖頭陀和陸高軒見三人這一伸手，便知均是武學高手，三人倘若同時發勁，只怕立時便將瘦頭陀一個肥頭擠得稀爛，齊聲又叫：﹁使不得！﹂

　　老叫化道：﹁矮胖子，快放開了手。﹂瘦頭陀道：﹁他給解藥，我便放。﹂老叫化道：﹁你不放開，我要發力了！﹂瘦頭陀道：﹁反正是死，那就同歸於盡……﹂突然之間，胖頭陀的右掌已搭在老叫化脅下，陸高軒一掌按住李西華後頸。胖陸二人站得甚近，身上穿的是驍騎營軍士服色，老叫化和李西華雖從他二人語氣之中知和瘦頭陀相識，沒料到這二人竟是武功高強之至，一招之間，便已受制。胖陸二人同時說道：﹁大家都放手罷。﹂

　　那鄉農突從瘦頭陀臉上撤開手掌，雙手分別按在胖陸二人後心，說道：﹁還是你們二位先放手。﹂李西華笑道：﹁哈哈，真是好笑，有趣，有趣！﹂一撤手掌，快如閃電般一縮一吐，已按上了那鄉農的頭頂。

　　這一來，韋小寶、瘦頭陀、李西華、陸高軒、胖頭陀、鄉農、老叫化七人連環受制，每人身上的要害都處於旁人掌底。霎時之間七人便如泥塑木雕一般，誰都不敢稍動，其中只有韋小寶是制於人而不能制人，至於制住自己要害之人到底是甚麼來頭，也只有韋小寶知道，其餘六人卻均莫名其妙。

　　韋小寶叫道：﹁張康年！﹂這時賭場之中，除了縮在屋角的幾名夥計，只張康年一人閒著，他應道：﹁喳！﹂刷的一聲，拔了腰刀。瘦頭陀叫道：﹁狗侍衛，你有種就過來。﹂張康年舉起腰刀，生怕這矮胖子傷了韋小寶，竟不敢走近一步。

　　韋小寶身在垓心，只覺生平遭遇之奇，少有逾此，大叫：﹁有趣，有趣！矮胖子，你一掌殺了我不打緊，你自己死了也不打緊，可是這豹胎易筋丸的解藥，你就一輩子拿不到了。你那老姘頭，全身一塊塊肉都要爛得掉下來，先爛成個禿頭，然後……﹂瘦頭陀喝道：﹁不許再說！﹂韋小寶笑道：﹁她臉上再爛出一個個窟窿……﹂

　　正說到這裏，廳口有人說道：﹁在這裏！﹂又有一人說道：﹁都拿下了！﹂眾人一齊轉頭，向廳口看去，突見白光閃動，有人手提長劍，繞著眾人轉了個圈子。眾人背心、脅下、腰間、肩頭各處要穴微微一麻，已被點中了穴道，頃刻之間，一個個都軟倒在地。

　　※※※

　　但見廳口站著三人，韋小寶大喜叫道：﹁阿珂，你也來……﹂說到這個﹁來﹂字，心頭一沉，便即住口，但見她身旁站著兩人，左側是李自成，右側卻是那個他生平最討厭的鄭克塽。東首一人已將長劍還入劍鞘，雙手叉腰，微微冷笑，卻是那﹁一劍無血﹂馮錫範。瘦頭陀、老叫化、李西華、胖頭陀、陸高軒、鄉農等六名好手互相牽制，此亦不敢動，彼亦不敢動，突然又來了個高手，毫不費力的便將眾人盡數點倒，連張康年也中了一劍。

　　瘦頭陀坐倒在地，跟他站著之時相比，卻也矮不了多少，怒喝：﹁你是甚麼東西，膽敢點了老子的陽關穴、神堂穴？﹂馮錫範冷笑道：﹁你武功很不錯啊，居然知道自己給點了甚麼穴道。﹂瘦頭陀怒道：﹁快解開老子穴道，跟你鬥上一鬥。這般偷襲暗算，他媽的不是英雄好漢。﹂馮錫範笑道：﹁你是英雄好漢！他媽的躺在地下，動也不能動的英雄好漢。﹂瘦頭陀怒道：﹁老子坐在地下，不是躺在地下，他媽的你不生眼睛麼？﹂

　　馮錫範左足一抬，在他肩頭輕輕一撥，瘦頭陀仰天跌倒。可是他臀上肥肉特多，是全身重量集中之處，摔倒之後，雖然身上使不出勁，卻自然而然的又坐了起來。

　　鄭克塽哈哈大笑，說道：﹁珂妹，你瞧，這不倒翁好不好玩？﹂阿珂微笑道：﹁古怪得很。﹂鄭克塽道：﹁你要找這小鬼報仇，終於心願得償，咱們捉了去慢慢治他呢，還是就此一劍殺了？﹂

　　韋小寶大吃一驚，心想：﹁﹃小鬼﹄二字，只有用在我身上才合適，難道阿珂要找我報仇，我可沒得罪她啊。﹂

　　阿珂咬牙說道：﹁這人我多看一眼也是生氣，一劍殺了乾淨。﹂說著刷的一聲，拔劍出鞘，走到韋小寶面前。

　　瘦頭陀、胖頭陀、陸高軒、老叫化、李西華、張康年六人齊叫：﹁殺不得！﹂

　　韋小寶道：﹁師姊，我可沒……﹂阿珂怒道：﹁我已不是你師姊了！小鬼，你總是想法兒來害我、羞辱我！﹂提起劍來，向他胸口刺落。眾人齊聲驚呼，卻見長劍反彈而出，原來韋小寶身上穿著護身寶衣，這一劍刺不進去。

　　阿珂一怔之間，鄭克塽道：﹁刺他眼睛！﹂阿珂道：﹁對！﹂提劍又即刺去。

　　屋角中突然竄出一人，撲在韋小寶身上，這一劍刺中那人肩頭。那人抱住了韋小寶一個打滾，縮在屋角，隨手抽出韋小寶身邊匕首，拿在手中。這人穿的也是驍騎營軍士的服色，身手敏捷，身材矮小，臉上都是泥污，瞧不清面貌。

　　眾人見他甘願替韋小寶擋了一劍，均想：﹁這人倒忠心。﹂

　　馮錫範抽出長劍，慢慢走過去，突然長劍一抖，散成數十朵劍花。忽聽得叮的一聲響，馮錫範手中長劍斷成兩截，那驍騎營軍士的肩頭血流如注。原來他以韋小寶的匕首削斷了對方手中長劍，若不是匕首鋒利無倫，只怕此時已送了性命。再加上先前鄭克塽那一劍，他肩頭連受兩處劍傷。馮錫範臉色鐵青，哼了一聲，將斷劍擲在地下，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另行取劍，再施攻擊。

　　韋小寶叫道：﹁哈哈，一劍無血馮錫範，你把我手下一個小兵刺出了這許多血，你的外號可得改一改啦，該叫作﹃半劍有血﹄馮錫範。﹂

　　那驍騎營軍士左手按住肩頭傷口，右手在韋小寶胸口和後心穴道上一陣推拿，解開了他被封的穴道。

　　胖瘦二頭陀、陸高軒、李西華等於互相牽制之際驟然受襲，以致中了暗算，人人心中都十分不忿，聽得韋小寶這麼說，都哈哈大笑。那老叫化大聲道：﹁半劍有血馮錫範，好極，好極！天下無恥之徒，閣下算是第二。﹂李西華道：﹁他為甚麼算是第二？倒要請教。﹂老叫化道：﹁比之吳三桂，這位半劍有血的道行似乎還差著一點兒。﹂眾人齊聲大笑。李西華道：﹁依我看來，相差也是有限之至。﹂

　　馮錫範於自己武功向來十分自負，聽眾人如此恥笑，不禁氣得全身發抖，此時若再換劍又攻那驍騎營軍士，要傷他自是易如反掌，但於自己身分可太也不稱，向那軍士瞪眼說道：﹁你叫甚麼名字？今日暫且不取你性命，下次撞在我手裏，叫你死得慘不堪言。﹂

　　那軍士道：﹁我……我……﹂聲音甚是嬌嫩。

　　韋小寶又驚又喜，叫道：﹁啊，你是雙兒。我的寶貝好雙兒！﹂伸手除下她頭上帽子，長髮散開，披了下來。韋小寶左手摟住她腰，說道：﹁她是我的小丫頭。半劍有血，你連我一個小丫頭也打不過，還胡吹甚麼大氣？﹂

　　馮錫範怒極，左足一抬，砰嘭聲響，將廳中賭枱踢得飛了起來，連著枱上的大批銀兩元寶，還有一個橫臥在上的趙齊賢，激飛而上，撞向屋頂。銀子、骨牌四散落下，摔向瘦頭陀等人頭上身上。各人紛紛大罵，馮錫範更不打話，轉身走出。

　　只見大門中並肩走進兩個人來，馮錫範喝道：﹁讓開！﹂雙手推出。那二人各出一掌，和他手掌一抵，三人同時悶哼。那二人倒退數步，背心都在牆上重重一撞。馮錫範身子幌了幌，深深吸一口氣，大踏步走了出去。那二人哇的一聲，同時噴出一大口鮮血，原來是風際中和玄貞道人。

　　韋小寶快步過去，扶住了風際中，問玄貞道人：﹁道長，不要緊麼？﹂玄貞咳了兩聲，說道：﹁不要緊，韋……韋大人，你沒事？﹂韋小寶道：﹁還好。﹂轉頭向風際中瞧去。風際中點點頭，勉強笑了笑。他武功遠比玄貞為高，但適才對掌，接的是馮錫範的右掌，所受掌力強勁得多，因此受傷也比玄貞為重。

　　李西華道：﹁韋兄弟，你驍騎營中的能人可真不少哪！﹂原來風際中和玄貞二人，穿的也是驍騎營軍士的眼色。韋小寶道：﹁慚愧，慚愧！﹂

　　只聽得腳步聲響，錢老本、徐天川、高彥超三人又走了進來。

　　阿珂眼見韋小寶的部屬越來越多，向李自成和鄭克塽使個眼色，便欲退走。

　　李自成走到韋小寶身前，手中禪杖在地下重重一頓，厲聲道：﹁大丈夫恩怨分明，那日你師父沒殺我，今日我也饒你一命。自今而後，你再向我女兒看上一眼、說一句話，我把你全身砸成了肉醬。﹂

　　韋小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那就怎樣？那日在三聖庵裏，你和你的姘頭陳圓圓，已將阿珂許配我為妻，難道又想賴麼？你不許我向自己老婆看上一眼，說一句話，天下哪有這樣的岳父大人？﹂

　　阿珂氣得滿臉通紅，道：﹁爹，咱們走，別理這小子胡說八道！他……他狗嘴裏長不出象牙，有甚麼好話說了？﹂

　　韋小寶道：﹁好啊，你終於認了他啦。這父母之命，你聽是不聽？﹂

　　李自成大怒，舉起禪杖，厲聲喝道：﹁小雜種，你還不住口？﹂

　　錢老本和徐天川同時縱上，雙刀齊向李自成後心砍去。李自成回過禪杖，噹的一聲，架開了兩柄鋼刀。高彥超已拔刀橫胸，擋在韋小寶身前，喝道：﹁李自成，在昆明城裏，你父女的性命是誰救的？忘恩負義，好不要臉！﹂

　　李自成當年橫行天下，開國稱帝，舉世無人不知。高彥超一喝出他姓名，廳中老叫化、瘦頭陀等人都出聲驚呼。

　　李西華大聲道：﹁你……你便是李自成？你居然還沒死？好，好，好！﹂語音之中充滿憤激之情。李自成向他瞪了一眼，道：﹁怎樣？你是誰？﹂李西華怒道：﹁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我只道你早已死了，老天爺有眼，好極。﹂

　　李自成哼了一聲，冷笑道：﹁老子一生殺人如麻。天下不知有幾十萬、幾百萬人要殺我報仇，老子還不是好端端的活著？你想報仇，未必有這麼容易。﹂

　　阿珂拉了他衣袖，低聲道：﹁爹，咱們走罷。﹂

　　李自成將禪杖在地下一頓，轉身出門。阿珂和鄭克塽跟了出去。

　　李西華叫道：﹁李自成，明日此刻，我在這裏相候，你如是英雄好漢，就來跟我單打獨鬥，拚個死活。你有沒膽子？﹂

　　李自成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盡是鄙夷之色，說道：﹁老子縱橫天下之時，你這小子未出娘胎。李某是不是英雄好漢，用不著閣下定論。﹂禪杖一頓，走了出去。

　　眾人相顧默然，均覺他這幾句大是有理。李自成殺人如麻，世人毀多譽少，但他是個敢作敢為的英雄好漢，縱是對他恨之切骨之人，也難否認。此時他年紀已老，然顧盼之際仍是神威凜凜，廳上眾人大都武功不弱，久歷江湖，給他眼光一掃，仍不自禁的暗生懼意。

　　※※※

　　韋小寶罵道：﹁他媽的，你明明已把女兒許配了給我做老婆，這時又來抵賴，我偏偏說你是狗熊，英個屁雄。﹂見雙兒撕下了衣襟，正在裹紮肩頭傷口，便助她包紮，問道：﹁好雙兒，你怎麼來了？幸虧你湊巧來救了我，否則的話，我這老婆謀殺親夫，已刺瞎了我的眼睛。﹂雙兒低聲道：﹁不是湊巧，我一直跟在相公身邊，只不過你不知道罷了。﹂韋小寶大奇，連問：﹁你一直在我身邊？那怎麼會？﹂

　　瘦頭陀叫道：﹁喂，快把我穴道解開，快拿解藥出來，否則的話，哼哼，老子立刻就把你腦袋砸個稀巴爛！﹂

　　突然之間，大廳中爆出一聲哈哈、呵呵、嘿嘿、嘻嘻的笑聲。韋小寶的部屬不斷到來，而這極矮奇胖的傢伙穴道被封，動彈不得，居然還口出恐嚇之言，人人都覺好笑。

　　瘦頭陀怒道：﹁你們笑甚麼？有甚麼好笑？待會等我穴道解了，他如仍是不給解藥，瞧我不砸他個稀巴爛。﹂

　　錢老本提起單刀，笑嘻嘻的走過去，說道：﹁此刻我如在你頭上砍他媽的三刀，老兄的腦袋開不開花？﹂瘦頭陀怒道：﹁那還用多問？自然開花！﹂錢老本笑道：﹁乘著你穴道還沒解開，我先把你砸個稀巴爛，免得你待會穴道解開了，把我主人砸了個稀巴爛。﹂

　　眾人一聽，又都鬨笑。

　　瘦頭陀怒道：﹁我的穴道又不是你點的。你把我砸個稀巴爛，不算英雄。﹂

　　錢老本笑道：﹁不算就不算，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說著提起刀來。

　　胖頭陀叫道：﹁韋……韋大人，我師哥無禮冒犯，請你原諒，屬下代為陪罪。師哥，你快陪罪，韋大人也是你上司，難道你不知麼？﹂他頭頸不能轉動，分別對韋小寶和瘦頭陀說話，無法正視其人。瘦頭陀道：﹁他如給我解藥，別說陪罪，磕頭也可以，給他做牛做馬也可以。不給解藥，就把他腦袋瓜兒砸個稀巴爛。﹂

　　韋小寶心想：﹁那老婊子有甚麼好，你竟對她這般有恩有義？﹂正要說話，忽見那鄉農雙手一抖，從人叢中走了出來，說道：﹁各位，兄弟失陪了。﹂

　　眾人都吃了一驚，八人被馮錫範點中要穴，除了韋小寶已由雙兒推拿解開，餘下七人始終動彈不得。那馮錫範內力透過劍尖入穴，甚是厲害，武功再高之人，也至少有一兩個時辰不能行動。這鄉農模樣之人宛如個鄉下土老兒，雖然他適才推牌九之時，按牌入桌，印出牌痕，已顯了一手高深內功，但在這短短一段時候之間竟能自解穴道，實是罕見罕聞。只見他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走了出去。

　　韋小寶對錢老本道：﹁解了自己兄弟的穴道，這位李……李先生，也是自己人。﹂說著向李西華一指。錢老本應道：﹁是。﹂還刀入鞘，正要替李西華解穴。那老叫化忽道：﹁明復清反，母地父天。﹂錢老本﹁啊﹂了一聲。

　　徐天川搶上前去，在那老叫化後心穴道上推拿了幾下，轉到他面前，雙手兩根拇指對著他面前一彎。天地會兄弟人數眾多，難以遍識，初會之人，常以﹁天父地母，反清復明﹂八字作為同會記認。但若有外人在旁，不願洩漏了機密，往往便將這八字倒轉來說。外人驟聽之下，自是莫名其妙。徐天川向那老叫化屈指行禮，也是一項不讓外人得悉的禮節。錢徐二人跟著給李西華、胖頭陀、陸高軒三人解開了穴道。

　　只餘下瘦頭陀一人坐在地下，滿臉漲得通紅，喝道：﹁師弟，還不給我解穴？他媽的，還等甚麼？﹂胖頭陀道：﹁解穴不難，你可不得再對韋大人無禮。﹂瘦頭陀怒道：﹁誰教他不給解藥？是他得罪我，又不是我得罪他！他給了解藥，就算是向我賠罪，老子不咎既往，也就是了。﹂胖頭陀躊躇道：﹁這個就為難得很了。﹂

　　老叫化喝道：﹁你這矮胖子囉唆個沒了沒完，別說韋兄弟不給解藥，就算他要給，我也要勸他不給。﹂右手一指，嗤的一聲，一股勁風向瘦頭陀射去，跟著又是兩指，嗤嗤連聲，瘦頭陀身上穴道登時解開。

　　突見一個大肉球從地下彈了起來，疾撲韋小寶。老叫化呼的一掌，擊了出去，瘦頭陀身在半空，還了一掌，身子彈起，他武功也當真了得，凌空下撲，雙掌向老叫化頭頂擊落。老叫化左足飛出，踢向他後腰。瘦頭陀又即揮掌拍落，掌力與對方腿力相激，一個肥大的身子又飛了起來。他身在空中，宛似個大皮球，老叫化掌拍足踢，始終打不中他一招。別瞧這矮胖子模樣笨拙可笑，出手竟靈活之極，足不著地，更加圓轉如意。

　　李西華和天地會群雄都算見多識廣，但瘦頭陀這般古怪打法，卻也是生平未見。胖頭陀和陸高軒全神貫注，瞧著老叫化出手，眼見他每一招都是勁力凌厲，瘦頭陀一個二百多斤的身軀，全憑借著老叫化的力道，才得在空中飛舞不落。

　　兩人越鬥越緊，拳風掌力逼得旁觀眾人都背靠牆壁。忽聽得瘦頭陀怪聲大喝，一招﹁五丁開山﹂，左掌先發，右拳隨下，向著老叫化頭頂擊落。老叫化喝道：﹁來得好！﹂蹲下身子，使一招﹁天王托塔﹂，迎擊而上。兩股巨力相撞，瘦頭陀騰身而起，背脊衝上橫樑，只聽喀喇喇一陣響，屋頂上瓦片和泥塵亂落，大廳中灰沙飛揚，瘦頭陀又已撲擊而下，老叫化縮身避開。瘦頭陀一撲落空，砰的一聲，重重落在地下。

　　老叫化哈哈大笑，笑聲未絕，瘦頭陀又已彈起，迅捷無倫的將一個大腦袋當胸撞來。眼見他這一撞勢道甚是威猛，老叫化側身避過，右掌已搭在他屁股上，內勁吐出，大喝一聲。瘦頭陀的撞力本已十分厲害，再加上老叫化的內勁，兩股力道併在一起，眼見瘦頭陀急飛而出，腦袋撞向牆壁，勢非腦漿迸裂不可。

　　眾人驚叫聲中，胖頭陀抓起一名縮在一旁的賭場夥計，擲了出去，及時擋在牆上，波的一聲，瘦頭陀的頭顱撞入他胸腹之間，一顆大腦袋鑽入了那夥計的肚皮，嵌入牆壁，撞出了一個大洞。

　　他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一顆肥腦袋上一塌胡塗，沾滿了那夥計的血肉。他雙手在臉上一陣亂抹，怒罵：﹁他媽的，這是甚麼玩意？﹂眾人無不駭然。

　　老叫化喝道：﹁還打不打？﹂瘦頭陀道：﹁當年我身材高大之時，你打我不贏。﹂老叫化道：﹁現今呢？﹂瘦頭陀搖頭道：﹁現今我打你不贏，罷了，罷了！﹂忽地躍起，向牆壁猛撞過去，轟隆一聲響，牆上穿了個大洞，連著那夥計的屍身一齊穿了出去。

　　胖頭陀叫道：﹁師哥，師哥！﹂飛躍出洞。陸高軒道：﹁韋大人，我去瞧瞧。﹂腳前頭後，身子平飛，從洞中躍出，雙手兀自抱拳向韋小寶行禮，姿式美妙。眾人齊聲喝采。

　　徐天川、錢老本等均想：﹁韋香主從那裏收了這兩名部屬來，武功竟如此了得？比之我們高出十倍。﹂

　　李西華拱手道：﹁少陪了。﹂從大門中快步走出。

　　韋小寶向老叫化拱手道：﹁這位兄台，讓他們走了罷？﹂說著向趙齊賢等一指。

　　老叫化呵呵笑道：﹁多有得罪。﹂隨手拉起趙齊賢等人，也不見他推宮解穴，只一抓之間，已解了幾名侍衛的穴道。

　　韋小寶道：﹁多謝。﹂吩咐趙齊賢、張康年先行回去。

　　※※※

　　徐天川向雙兒瞧了一眼，問道：﹁這姑娘是韋香主的心腹之人？﹂韋小寶道：﹁是，咱們甚麼事都不必瞞她。﹂老叫化道：﹁這位姑娘年紀雖小，一副忠肝義膽，人所難及。剛才若不是她奮不顧身，忠心護主，韋兄弟的一雙眼珠已不保了。﹂韋小寶拉著雙兒的手，道：﹁對，對，幸虧是她救了我。﹂

　　雙兒聽兩人當眾稱讚自己，羞得滿臉通紅，低下了頭，不敢和眾人目光相接。

　　徐天川走上一步，對老叫化朗聲說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

　　老叫化道：﹁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

　　韋小寶初入天地會時，會中兄弟相認的各種儀節切口，已有人傳授了他，唸熟記住。這些句子甚是俚俗，文義似通非通，天地會兄弟多是江湖漢子，倒有一大半人和他一般目不識丁，切口句子若是深奧了，會中兄弟如何記得？這時聽那老叫化唸了相認的詩句，便接著唸道：﹁初進洪門結義兄，當天明誓表真心。﹂

　　老叫化唸道：﹁松拍二枝分左右，中節洪花結義亭。﹂韋小寶道：﹁忠義堂前兄弟在，城中點將百萬兵。﹂老叫化道，﹁福德祠前來誓願，反清復明我洪英。﹂韋小寶道：﹁兄弟韋小寶，現任青木堂香主，請問兄長高姓大名，身屬何堂，擔任何職。﹂

　　老叫化道：﹁兄弟吳六奇，現任洪順堂紅旗香主。今日和韋香主及眾家兄弟相會，十分歡喜。﹂

　　眾人聽得這人竟然便是天下聞名的﹁鐵丐﹂吳六奇，都是又驚又喜，一齊恭敬行禮。徐天川等各通姓名，說了許多仰慕的話。

　　吳六奇官居廣東提督，手握一省重兵，當年受了查伊璜的勸導，心存反清復明之志，暗中入了天地會，任職洪順堂紅旗香主。天地會對這﹁洪﹂字甚是注重。一來明太祖的年號是﹁洪武﹂，二來這﹁洪﹂字是﹁漢﹂字少了個﹁土﹂字，意思說我漢人失了土地，為胡虜所佔，會中兄弟自稱﹁洪英﹂，意謂不忘前明、決心光復舊土。紅旗香主並非正職香主，也不統率本堂兄弟，但位在正職香主之上，是會中十分尊崇的職份，僅次於總舵主而已。吳六奇是天地會中紅旗香主一事，甚是隱秘，連徐天川、錢老本等人也均不知。

　　吳六奇拉著韋小寶的手，笑道：﹁韋香主，你去雲南幹事，對付大漢奸吳三桂。總舵主傳下號令，命我廣東、廣西、雲南、貴州四省兄弟相機接應。我一接到號令，便派出了十名得力兄弟，到雲南暗中相助。不過韋香主處置得當，青木堂眾位兄弟才幹了得，諸事化險為夷，我們洪順堂幫不上甚麼忙。前幾天聽說韋香主和眾位兄弟來到廣西，兄弟便化裝前來，跟各位聚會。﹂

　　韋小寶喜道：﹁原來如此。我恩師他老人家如此照應，吳香主一番好意，做兄弟的實在感激不盡。吳香主大名，四海無不知聞，原來是會中兄弟，那真是刮刮叫，別別跳，乖乖不得了。﹂其實吳六奇的名字，他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見，見徐天川等人肅然起敬，喜形於色，便順口加上幾句。

　　吳六奇笑道：﹁韋兄弟手刃大奸臣鰲拜，那才叫四海無不知聞呢。大夥兒是自己兄弟，客氣話也不用說了。我得罪了韋兄弟屬下的侍衛，才請得你到來，還請勿怪。﹂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這些傢伙狗皮倒灶，輸了錢就混賴。吳大哥給他們吃點兒苦頭，教訓教訓，教他們以後賭起錢來規規矩矩。兄弟還得多謝你呢。﹂

　　吳六奇哈哈大笑。眾人坐了下來，吳六奇問起雲南之事，韋小寶簡略說了。吳六奇聽說已拿到吳三桂要造反的真憑實據，心中大喜，沒口子的稱讚，說道：﹁這奸賊起兵造反，定要打到廣東，這一次要跟他大幹一場。待得打垮了這奸賊，咱們再回師北上，打上北京。﹂

　　說話之間，家后堂香主馬超興也已得訊趕到，和吳六奇相見，自有一番親熱。談到剛才賭場中的種種情事，吳六奇破口大罵馮錫範，說他暗施偷襲，陰險卑鄙，定要跟他好好的打上一架。韋小寶說到馮錫範在北京要殺陳近南之事。吳六奇伸手在賭枱上重重一拍，說道：﹁如此說來，咱們便在這裏幹了他，一來給關夫子報仇，二來給總舵主除去一個心腹大患，三來也可一雪今日給他暗算的恥辱。﹂他一生罕遇敵手，這次竟給馮錫範制住了動彈不得，實是氣憤無比。

　　馬超興道：﹁李自成是害死崇禎天子的大反賊，既是到了柳州，咱們可也不能輕易放過了。﹂天地會忠於明室，崇禎為李自成所逼，吊死煤山，天地會自也以李自成為敵。

　　韋小寶道：﹁台灣鄭家打的是大明旗號，鄭克塽這小子卻去跟李自成做一路，那麼他也成了反賊，咱們一不做，二不休，連他一起幹了，更給總舵主除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眾人面面相覷，均不接口。天地會是台灣鄭氏的部屬，不妨殺了馮錫範，卻不能殺鄭二公子。何況眾人心下雪亮，韋小寶要殺鄭克塽，九成九是假公濟私。吳六奇岔開話頭，問起胖瘦二頭陀等人的來歷，韋小寶含糊以應，只說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是江湖上的朋友，自己於二人有恩，因此二人對自己甚是忠心。吳六奇對那自行解穴的鄉下老頭甚是佩服，說道：﹁兄弟生平極少服人，這位仁兄的武功高明之極，兄弟自愧不如。武林中有如此功夫的人寥寥可數，怎麼想來想去，想不出是誰。﹂

　　眾人議論了一會。馬超興派出本堂兄弟，去查訪李自成、馮錫範等人落腳的所在，一面給風際中、玄貞、雙兒三人治傷。

　　韋小寶問起雙兒如何一路跟隨著自己。原來她在五台山上和韋小寶失散後，到處尋找，後來向清涼寺的和尚打聽到已回了北京，於是跟著來到北京，韋小寶派去向她傳訊的人，自然便沒遇上。那時韋小寶卻又已南下，當即隨後追來，未出河北省境便已追上。她小孩兒家心中另有念頭，擔心韋小寶做了韃子的大官，不再要自己服侍了，不敢出來相認，偷了一套驍騎營軍士的衣服穿了，混在驍騎營之中，一直隨到雲南、廣西。直到賭場中遇險，阿珂要刺傷韋小寶眼睛，這才挺身相救。

　　韋小寶心中感激，摟住了她，往她臉頰上輕輕一吻，笑道：﹁傻丫頭，我怎會不要你服侍？我一輩子都要你服侍，除非你自己不願意服侍我了，想去嫁人了。﹂

　　雙兒又是歡喜，又是害羞，滿臉通紅，道：﹁不，不，我……我不會去嫁人的。﹂

　　※※※

　　當晚馬超興在柳州一家妓院內排設筵席，替吳六奇接風。飲酒之際，會中兄弟來報，說道已查到李自成一行人的蹤跡，是在柳江中一所木排小屋之中。柳州盛產木材，柳州棺材，天下馳名，是以有﹁住在蘇州，著在杭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之諺。木材紮成木排，由柳江東下。柳江中木排不計其數，在排屋之中隱身，確是人所難知，若非天地會在當地人多勢眾，只怕也無法查到。

　　吳六奇拍案而起，說道：﹁咱們快去，酒也不用喝了。﹂馬超興道：﹁此刻天色尚早，兩位且慢慢喝酒。待兄弟先布置一下，可莫讓他們走了。﹂出去吩咐部屬行事。

　　待到二更天時，馬超興領帶眾人來到柳江江畔，上了兩艘小船。三位香主同坐一船。小船船夫不用吩咐，自行划出，隨後有七八艘小船遠遠跟來，在江上划出約莫七八里地，小船便即停了。一名船夫鑽進艙來，低聲道：﹁稟告三位香主：點子就在對面木排上。﹂

　　韋小寶從船篷中望出去，只見木排上一間小屋，透出一星黃光，江面上東一艘、西一艘盡是小船，不下三四十艘。馬超興低聲道：﹁這些小船，都是我們的。﹂韋小寶大喜，心想一艘船中若有十人，便有三四百人，李自成和馮錫範再厲害，還能逃上了天去？

　　便在此時，忽聽得有人沿著江岸，一邊飛奔，一邊呼叫：﹁李自成……李自成……你縮頭縮腦，躲在那裏……李自成，有沒有膽子出來……李自成……﹂卻是李西華的聲音。

　　木排上小屋中有人大聲喝道：﹁誰在這裏大呼小叫？﹂

　　江岸上一條黑影縱身飛躍，上了木排，手中長劍在冷月下發出閃閃光芒。

　　排上小屋中鑽出一個人來，手持禪杖，正是李自成，冷冷的道：﹁你活得不耐煩了，要老子送你小命，是不是？﹂

　　李西華道：﹁今日取你性命，就怕你死了，也還是個胡塗鬼。你可知我是誰？﹂李自成道：﹁李某殺人過百萬，那能一一問姓名。上來罷！﹂這﹁上來罷﹂三字，宛如半空中打個霹靂，在江上遠遠傳了出去，呼喝聲中，揮杖便向李西華打去。李西華側身避開，長劍貼住杖身，躍起身來，劍尖凌空下刺。李自成挺杖向空戳去。李西華身在半空，無從閃避，左足在杖頭一點，借力一個觔斗翻出，落下時單足踏在木排邊上。

　　吳六奇道：﹁划近去瞧個清楚。﹂船夫扳槳划前。馬超興道：﹁有人來糾纏他一下，咱們正好行事。﹂向船頭一名船夫道：﹁發下號令。﹂那船夫道：﹁是。﹂從艙中取一盞紅色燈籠，掛在桅桿上，便見四處小船中都有人溜入江中。

　　韋小寶大喜，連叫：﹁妙極，妙極！﹂他武功不成，於單打獨鬥無甚興趣，這時以數百之眾圍攻對方兩人，穩操勝券，正是投其所好，何況眼見己方會眾精通水性，只須鑽到木排底下，割斷排上竹索，木排散開，對方還不手到擒來？一想到木排散開，忙道：﹁馬大哥，那邊小屋中有個姑娘，是兄弟未過門的老婆，可不能讓她在江裏淹死了。﹂

　　馬超興笑道：﹁韋兄弟放心，我已早有安排。下水的兄弟之中，有十個專管救你這位夫人。這十個兄弟一等一水性，便是一條活魚也捉上來了，包管沒岔子。﹂韋小寶喜道：﹁那好極了。﹂心想，﹁最好是淹死了那鄭克塽。﹂但要馬超興下令不救鄭克塽，這句話終究說不出口。

　　小船慢慢划近，只見木排上一團黑氣、一道白光，盤旋飛舞，鬥得甚緊。吳六奇搖頭道：﹁李自成沒練過上乘武功，全仗膂力支持，不出三十招，便會死在這李西華劍下。想不到他一代梟雄，竟會畢命於柳江之上。﹂韋小寶看不清兩人相鬥的情形，只是見到李自成退了一步，又是一步。

　　忽聽得小屋中阿珂說道：﹁鄭公子，快請馮師父幫我爹爹。﹂鄭克塽道：﹁好。師父，請你把這小子打發了罷！﹂小屋板門開處，馮錫範仗劍而出。

　　這時李自成已被逼得退到排邊，只須再退一步，便踏入了江中。馮錫範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心﹃靈台穴﹄了。﹂長劍緩緩刺出，果然是刺向李西華的﹁靈台穴﹂。李西華正要迴劍擋架，突然間小屋頂上有人喝道：﹁喂，小子，我刺你背心﹃靈台穴﹄了！﹂白光一閃，一人如飛鳥般撲將下來，手中兵刃疾刺馮錫範後心。

　　這一下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沒想到在這小屋頂上另行伏得有人。馮錫範不及攻擊李西華，側身迴劍，架開敵刃，噹的一響，嗡嗡聲不絕，來人手中持的是柄單刀。雙刃相交，兩人都退了一步。馮錫範喝問：﹁甚麼人？﹂那人笑道：﹁我認得你是半劍有血馮錫範，你不認得我麼？﹂韋小寶等這時都已看得清楚，那人身穿粗布衣褲，頭纏白布，腰間圍一條青布闊帶，足登草鞋，正是日間在賭場中自解穴道的那個鄉農。想是他遭了馮錫範的暗算，心中不忿，來報那一劍之辱。

　　馮錫範森然道：﹁以閣下如此身手，諒非無名之輩，何以如此藏頭露尾，躲躲閃閃？﹂那鄉農道：﹁就算是無名之輩，也勝於半劍有血。﹂馮錫範大怒，挺劍刺去。那鄉農既不閃避，也不擋架，舉刀向馮錫範當頭砍落，驟看似是兩敗俱傷的拚命打法，其實這一刀後發先至，快得異乎尋常。馮錫範長劍劍尖離對方尚有尺許，敵刃已及腦門，大駭之下，急忙向左竄出。那鄉農揮刀橫削，攻他腰脅。馮錫範立劍相擋，那鄉農手中單刀突然輕飄飄的轉了方向，劈向他左肩。馮錫範側身避開，還了一劍，那鄉農仍不擋架，揮刀攻他手腕。

　　兩人拆了三招，那鄉農竟是攻了三招，他容貌忠厚木訥，帶著三分獃氣，但刀法之凌厲狠辣，武林中實所罕見。吳六奇和馬超興都暗暗稱奇。

　　馮錫範突然叫道：﹁且住！﹂跳開兩步，說道：﹁原來尊駕是百勝……﹂那鄉農喝道：﹁打便打，多說甚麼？﹂縱身而前，呼呼呼三刀。馮錫範便無餘暇說話，只得打起精神，見招拆招。馮錫範劍法上也真有高深造詣，這一凝神拒敵，那鄉農便佔不到上風。二人刀劍忽快忽慢，有時密如連珠般碰撞數十下，有時迴旋轉身，更不相交一招。

　　那邊廂李自成和李西華仍是惡鬥不休。鄭克塽和阿珂各執兵刃，站在李自成之側，俟機相助。李自成一條禪杖舞將開來，勢道剛猛，李西華劍法雖精，一時卻也欺不近身。鬥到酣處，李西華忽地手足縮攏，一個打滾，直滾到敵人腳邊，劍尖上斜，已指住李自成小腹，喝道：﹁你今日還活得成麼？﹂這一招﹁臥雲翻﹂，相傳是宋代梁山泊好漢浪子燕青所傳下的絕招，小巧之技，迅捷無比，敵人防不勝防。

　　阿珂和鄭克塽都吃了一驚，待得發覺，李自成已然受制，不及相救。

　　李自成突然瞋目大喝，人人都給震得耳中嗡嗡作響，這一喝之威，直如雷震。李西華一驚，長劍竟然脫手。李自成飛起左腿，踢了他一個觔斗，禪杖杖頭已頂在他胸口，登時將他壓在木排之下，再也動彈不得。這一下勝敗易勢，只頃刻之間，眼見李自成只須禪杖舂落，李西華胸口肋骨齊斷，心肺碎裂，再也活不成了。

　　李自成喝道：﹁你如服了，便饒你一命。﹂李西華道：﹁快將我殺了，我不能報殺父大仇，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之間？﹂李自成一聲長笑，說道：﹁很好！﹂雙臂正要運勁將禪杖插下，一片清冷的月光從他身後射來，照在李西華臉上，但見他臉色平和，微露笑容，竟是全無懼意。李自成心中一凜，喝道：﹁你是河南人姓李嗎？﹂

　　李西華道：﹁可惜咱們姓李的，出了你這樣一個心胸狹窄、成不得大事的懦夫。﹂李自成顫聲問道：﹁李岩李公子是你甚麼人？﹂李西華道：﹁你既知道了，那就很好。﹂說著微微一笑。

　　李自成提起禪杖，問道：﹁你是李兄弟……兄弟的兒子？﹂李西華道：﹁虧你還有臉稱我爹爹為兄弟。﹂李自成身子幌了幾下，左手按住自己胸膛，喃喃的道：﹁李兄弟留下了後人？你……你是紅娘子生的罷？﹂李西華見他禪杖提起數尺，厲聲道：﹁快下手罷！儘說這些幹麼？﹂

　　李自成退開兩步，將禪杖拄在木排之上，緩緩的道：﹁我生平第一件大錯事，便是害了你爹爹。你罵我心胸狹窄，是個成不得大事的懦夫，不錯，一點不錯！你要為你爹爹報仇，原是理所當然。李自成生平殺人，難以計數，從來不放在心上，可是殺你爹爹，我……我好生有愧。﹂突然間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李西華萬料不到有此變故，躍起身來，拾回長劍，眼見他白鬚上盡是斑斑點點的鮮血，長劍便刺不出去，說道：﹁你既內心有愧，勝於一劍將你殺了。﹂飛身而起，左足在繫在排上的巨索上連點數下，已躍到岸上，幾個起落，隱入了黑暗之中。

　　阿珂叫了聲：﹁爹！﹂走到李自成身邊，伸手欲扶。李自成搖搖手，走到木排之側，左腳跨出，身子便沉入江中。阿珂驚叫：﹁爹！你……你別……﹂

　　眾人見江面更無動靜，只道他溺水自盡，無不駭異。過了一會，卻見李自成的頭頂從江面上探了出來，原來他竟是凝氣在江底步行，鐵禪杖十分沉重，身子便不浮起。

　　但見他腦袋和肩頭漸漸從江面升起，踏著江邊淺水，一步步走上了岸，拖著鐵禪杖，腳步蹣跚，慢慢遠去。

　　阿珂回過身來，說道：﹁鄭公子，我爹爹……他……他去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奔過去撲在鄭克塽懷中。鄭克塽左手摟住了她，右手輕拍她背脊，安慰道：﹁你爹爹走了，有我呢！﹂一言未畢，突然間足下木材滾動。兩人大叫：﹁啊喲！﹂摔入江中。

　　天地會家后堂精通水性的好手潛入江中，將縛住木排的竹索割斷，木材登時散開。

　　馮錫範急躍而起，看準了一根大木材，輕輕落下。那鄉農跟著追到，呼的一刀，迎頭劈下，馮錫範揮劍格開。兩人便在大木材上繼續廝拚，這番相鬥，比之適才在木排上過招，又難了幾倍。木材不住在水中滾動，立足固然難穩，又無從借力。馮錫範和那鄉農卻都站得穩穩地，刀來劍往，絲毫不緩。圓木順著江水流下，漸漸飄到江心。

　　吳六奇突然叫道：﹁啊喲！我想起來了。這位老兄是百勝刀王胡逸之。他……他……他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快追，划船過去！﹂

　　馬超興奇道：﹁胡逸之？那不是又有個外號叫作﹃美刀王﹄的嗎？此人風流英俊，當年說是武林中第一美男子，居然扮作了個傻裏傻氣的鄉巴佬！﹂

　　韋小寶連問：﹁我的老婆救起來了沒有？﹂

　　吳六奇臉有不悅之色，向他瞪了一眼，顯然是說：﹁百勝刀王胡逸之遭逢強敵，水面凶險，我們怎不立即上前相助？你老是記掛著女子，重色輕友，非英雄所為。﹂

　　馬超興叫道：﹁快傳下令去，多派人手，務須相救那個小姑娘。﹂

　　後梢船夫大聲叫了出去。

　　忽見江中兩人從水底下鑽了上來，托起濕淋淋的阿珂，叫道：﹁女的拿住了。﹂跟著左首一人抓住鄭克塽的衣領，提將起來，叫道：﹁男的也拿了。﹂眾人哈哈大笑。

　　韋小寶登時放心，笑逐顏開，說道：﹁咱們快去瞧那百勝刀王，瞧他跟半劍有血打得怎樣了。﹂坐船於吳六奇催促之下，早就在四槳齊划，迅速向胡馮二人相鬥的那根大木駛去，越划越近。溶溶月色之下，見江面上白光閃爍，二人兀自鬥得甚緊。

　　二人武功原也不分上下，但馮錫範日間和風際中、玄貞道人拚了兩掌，風際中內力著實了得，當時已覺胸口氣血不暢，此刻久鬥之下，更覺右胸隱隱作痛。在這滾動不休的大木之上，除了前進後退一步半步之外，絕無迴旋餘地，百勝刀王胡逸之的刀法招招險、刀刀狠，只攻不守，每一刀似乎都是要拚個同歸於盡。這等打法若在武藝平庸之人使來，本是使潑耍賴，但胡逸之刀法自成一家，雖險實安。他武功本已精奇，加上這一股凌厲無前的狠勁，馮錫範不由得心生怯意，又見一艘小船划將過來，船頭站著數人，一瞥之下，赫然有日間在賭場中相遇的老化子在內。

　　胡逸之大喝一聲，左一刀，右兩刀，上一刀，下兩刀，連攻六刀。馮錫範奮力抵住，百忙中仍還了兩劍，門戶守得嚴密異常。吳六奇讚道：﹁好刀法！好劍法！﹂胡逸之又是揮刀迎面直劈。馮錫範退了半步，身子後仰，避開了這刀，長劍幌動，擋住身前。這時他左足已踏在大木末端，腳後跟浸在水中，便半寸也退不得了。胡逸之再砍三刀，馮錫範還了三劍，竟分毫不退。胡逸之一聲大喝，舉刀直砍下來。馮錫範側身讓開，不料胡逸之這一刀竟不收手，向下直砍而落，嚓的一聲，將大木砍為兩段。

　　馮錫範立足之處是大木的末端，大木一斷，他﹁啊﹂的一聲，翻身入水。胡逸之鋼刀脫手，向他身上擲出。馮錫範身在水中，閃避不靈，眼見鋼刀擲到，急揮長劍擲出，刀劍錚的一聲，空中相交，激出數星火光，遠遠盪了開去，落入江中。馮錫範潛入水中，就此不見。胡逸之暗暗心驚：﹁這人水性如此了得，剛才我如跟他一齊落水，非遭他毒手不可。﹂

　　吳六奇朗聲說道：﹁百勝刀王，名不虛傳！今日得見神技，令人大開眼界。請上船來共飲一杯如何？﹂

　　胡逸之道：﹁叨擾了！﹂一躍上船。船頭只微微一沉，船身竟無絲毫幌動。韋小寶不明這一躍之難，吳六奇、馬超興等卻均大為佩服。吳六奇拱手說道：﹁在下吳六奇。這位馬超興兄弟，這位韋小寶兄弟。我們都是天地會的香主。﹂

　　胡逸之大拇指一翹，說道：﹁吳兄，你身在天地會，此事何等隱秘，倘若洩漏了風聲，全家性命不保。今日初會，你居然對兄弟毫不隱瞞，如此豪氣，好生令人佩服。﹂

　　吳六奇笑道：﹁倘若信不過百勝刀王，兄弟豈不是成了卑鄙小人麼？﹂

　　胡逸之大喜，緊緊握住他手，說道：﹁這些年來兄弟隱居種菜，再也不問江湖之事，不料今日還能結交到鐵丐吳六奇這樣一位好朋友。﹂說著攜手入艙。他對馬超興、韋小寶等只微一點頭，並不如何理會。

　　韋小寶見他打敗了鄭克塽的師父，又是佩服，又是感謝，說道：﹁胡大俠將馮錫範打入江中，江裏的王八甲魚定然咬得他全身是血。半劍有血變成了無劍有血，哈哈！﹂

　　胡逸之微微一笑，說道：﹁韋香主，你擲骰子的本事，可不錯啊。﹂

　　這句話本來略有譏嘲之意，笑他武功不行，只會擲骰子作弊騙羊牯。韋小寶卻也不以為忤，反覺得意，笑道：﹁胡大俠砌牌的本事，更是第一流高手。咱哥兒倆聯手推莊，贏了那矮胖子不少銀子，胡大俠要佔一半，回頭便分給你。﹂胡逸之笑道：﹁韋香主下次推莊，兄弟還是幫莊，跟你對賭，非輸不可。﹂韋小寶笑道：﹁妙極，妙極！﹂

　　馬超興命人整治杯盤，在小船中飲酒。

　　胡逸之喝了幾杯酒，說道：﹁咱們今日既一見如故，兄弟的事，自也不敢相瞞。說來慚愧，兄弟二十餘年來退出江湖，隱居昆明城郊，只不過為了一個女子。﹂

　　韋小寶道：﹁那個陳圓圓唱歌，就有一句叫做英雄甚麼是多情。既是英雄，自然是要多情的。﹂吳六奇眉頭一皺，心想：﹁小孩子便愛胡說八道，你懂得甚麼？﹂

　　不料胡逸之臉色微微一變，嘆了口氣，緩緩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吳梅村這一句詩，做得甚好，可是那吳三桂並不是甚麼英雄，他也不是多情，只不過是個好色之徒罷了。﹂輕輕哼著﹁圓圓曲﹂中的兩句：﹁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對韋小寶道：﹁韋香主，那日你在三聖庵中，聽陳姑娘唱這首曲子，真是耳福不淺。我在她身邊住了二十三年，斷斷續續的，這首曲子也只聽過三遍，最後這一遍，還是托了你的福。﹂

　　韋小寶奇道：﹁你在她身邊住了二十三年？你……你也是陳圓圓的姘……麼？﹂

　　胡逸之苦笑道：﹁她……她……嘿嘿，她從來正眼也不瞧我一下。我在三聖庵中種菜掃地、打柴挑水，她只道我是個鄉下田夫。﹂

　　吳六奇和馬超興對望一眼，都感駭異，料想這位﹁美刀王﹂必是迷戀陳圓圓的美色，以致甘為傭僕。此人武功之高，聲望之隆，當年在武林中都算得是第一流人物，居然心甘情願的去做此低三下四之人，實令人大惑不解。看胡逸之時，見他白髮蒼蒼，鬍子稀稀落落，也是白多黑少，滿臉皺紋，皮膚黝黑，又那裏說得上一個﹁美﹂字？

　　韋小寶奇道：﹁胡大俠，你武功這樣了得，怎麼不把陳圓圓一把抱了便走？﹂

　　胡逸之一聽這話，臉上閃過一絲怒色，眼中精光暴盛。韋小寶嚇了一跳，手一鬆，酒杯摔將下來，濺得滿身都是酒水。胡逸之低下頭來，嘆了口氣，說道：﹁那日我在四川成都，無意中見了陳姑娘一眼，唉，那也是前生冤孽，從此神魂顛倒，不能自拔。韋香主，胡某是個沒出息、沒志氣的漢子。當年陳姑娘在平西王府中之時，我在王府裏做園丁，給她種花拔草。她去了三聖庵，我便跟著去做火伕。我別無他求，只盼早上晚間偷偷見到她一眼，便已心滿意足，怎……怎會有絲毫唐突佳人的舉動？﹂

　　韋小寶道：﹁那麼你心中愛煞了她，這二十幾年來，她竟始終不知道？﹂

　　胡逸之苦笑搖頭，說道：﹁我怕洩漏了身分，平日一天之中，難得說三句話，在她面前更是啞口無言。這二十三年之中，跟她也只說過三十九句話。她倒向我說過五十五句。﹂

　　韋小寶笑道：﹁你倒記得真清楚。﹂

　　吳六奇和馬超興均感惻然，心想他連兩人說過幾句話，都數得這般清清楚楚，真是情癡已極。吳六奇生怕韋小寶胡言亂語，說話傷了他心，說道：﹁胡大哥，咱們性情中人，有的學武成癡，有的愛喝酒，有的愛賭錢。陳圓圓是天下第一美人，你愛鑑賞美色，可是對她清清白白，實在難得之極。兄弟斗膽，有一句話相勸，不知能否採納麼？﹂

　　胡逸之道：﹁吳兄請說。﹂吳六奇道：﹁想那陳圓圓，當年自然美貌無比，但到了這時候，年紀大了，想來……﹂胡逸之連連搖頭，不願再聽下去，說道：﹁吳兄，人各有志。兄弟是個大傻瓜，你如瞧不起我，咱們就此別過。﹂說著站起身來。

　　韋小寶道：﹁且慢！胡兄，陳圓圓的美貌，非人世間所有，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幸好吳香主、馬香主沒見過，否則一見之後，多半也是甘心要給她種菜挑水，我天地會中就少了兩位香主啦……﹂吳六奇心中暗罵：﹁他媽的，小鬼頭信口開河。﹂韋小寶續道：﹁……我這可是親眼見過的。她的女兒阿珂，只有她一半美麗，不瞞你說，我是打定了主意，就是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也非娶她做老婆不可。昨天在賭場之中，她要挖我眼睛，心狠手辣，老子也不在乎，這個，你老兄是親眼所見，並無虛假。﹂

　　胡逸之一聽，登時大興同病相憐之感，嘆道：﹁我瞧那阿珂對韋兄弟，似乎有點流水無情。﹂韋小寶道：﹁甚麼流水無情？簡直恨我入骨。他媽的……胡大哥，你別誤會，我這是隨口罵人，可不是罵她的媽陳圓圓……那阿珂不是在我胸口狠狠刺了一劍麼？後來又刺我眼珠，若不是我運氣好，她早已謀殺了親夫。她……她……哼，瞧上了台灣那個鄭公子，一心一意想跟他做夫妻，偏偏那姓鄭的在江中又沒淹死。﹂

　　胡逸之坐了下來，握住他手，說道：﹁小兄弟，人世間情這個東西，不能強求，你能遇到阿珂，跟她又有師姊師弟的名份，那已是緣份，並不是非做夫妻不可的。你一生之中，已經看過她許多眼，跟她說過許多話。她罵過你，打過你，用刀子刺過你，那便是說她心中有了你這個人，這已經是天大的福份了。﹂

　　韋小寶點頭道：﹁你這話很對。她如對我不理不睬，只當世上沒我這個人，這滋味就挺不好受。我寧可她打我罵我，用刀子殺我。只要我沒給她殺死，也就是了。﹂

　　胡逸之嘆道：﹁就給她殺了，也很好啊。她殺了你，心裏不免有點抱歉，夜晚做夢，說不定會夢見你；日間閒著無事，偶然也會想到你。這豈不是勝於心裏從來沒你這個人嗎？﹂

　　吳六奇和馬超興相顧駭然，均想這人直是癡到了極處，若不是剛才親眼見到他和馮錫範相鬥，武功出神入化，真不信他便是當年名聞四海、風流倜儻的﹁美刀王﹂。

　　韋小寶卻聽得連連點頭，說道：﹁胡大哥，你這番話，真是說得再明白也沒有，我以前就沒想到。不過我喜歡了一個女子，卻一定要她做老婆，我可沒你這麼耐心。阿珂當真要我種菜挑水，要我陪她一輩子，我自然也幹。但那個鄭公子倘若在她身邊，老子卻非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可。﹂

　　胡逸之道：﹁小兄弟，這話可不大對了。你喜歡一個女子，那是要讓她心裏高興，為的是她，不是為你自己。倘若她想嫁給鄭公子，你就該千方百計的助她完成心願。倘若有人要害鄭公子，你為了心上人，就該全力保護鄭公子，縱然送了自己性命，那也無傷大雅啊。﹂

　　韋小寶搖頭道：﹁這個可有傷大雅之至。賠本生意，兄弟是不幹的。胡大哥，兄弟對你十分佩服，很想拜你為師。不是學你的刀法，而是學你對陳圓圓的一片癡情。這門功夫，兄弟可跟你差得遠了。﹂

　　胡逸之大是高興，說道：﹁拜師是不必，咱哥兒倆切磋互勉，倒也不妨。﹂

　　吳六奇和馬超興對任何女子都不瞧在眼裏，心想美貌女子，窯子裏有的是，只要白花花的銀子搬出去，要多少就有多少，看來這兩個傢伙都是失心瘋了。

　　胡韋二人一老一少，卻越談越覺情投意合，真有相見恨晚之感。其實韋小寶是要娶阿珂為妻，那是下定決心，排除萬難，苦纏到底，和胡逸之的一片癡心全然不同，不過一個對陳圓圓一往情深，一個對陳圓圓之女志在必得，立心雖有高下之別，其中卻也有共通之處。何況胡逸之將這番深情在心中藏了二十三年，從未向人一吐，此刻得能盡情傾訴，居然還有人在旁大為讚嘆，擊節不已，心中的痛快無可言喻。

　　馬超興見胡韋二人談得投機，不便打斷二人的興致，初時還聽上幾句，後來越聽越不入耳，和吳六奇二人暗皺眉頭，均想：﹁韋香主是小孩子，不明事理，那也罷了。你胡逸之卻為老不尊，教壞了少年人。﹂不由得起了幾分鄙視之意。

　　胡逸之忽道：﹁小兄弟，你我一見如故，世上最難得的是知心人。常言道得好，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胡某人當年相識遍天下，知心無一人，今日有緣跟你相見，咱倆結為兄弟如何？﹂韋小寶大喜，說道：﹁那好極了。﹂忽然躊躇道：﹁只怕有一件事不妥。﹂胡逸之問道：﹁甚麼事？﹂韋小寶道：﹁如果將來你我各如所願，你娶了陳圓圓，我娶了阿珂，你變成我的丈人老頭兒了。兄弟相稱，可不大對頭。﹂

　　吳六奇和馬超興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

　　胡逸之怫然變色，慍道：﹁唉，你總是不明白我對陳姑娘的情意。我這一生一世，決計不會伸一根手指頭兒碰到她一片衣角，若有虛言，便如此桌。﹂說著左手一伸，喀的一聲，抓下舟中小几的一角，雙手一搓，便成木屑，紛紛而落。吳六奇讚道：﹁好功夫！﹂胡逸之向他白了一眼，心道：﹁武功算得甚麼？我這番深情，那才難得。可見你不是我的知己。﹂

　　韋小寶沒本事學他這般抓木成粉，拔出匕首，輕輕切下小几的另一角，放在几上，提起匕首，隨手幾剁，將那几角剁成數塊，說道：﹁韋小寶倘若娶不到阿珂做老婆，有如這塊茶几角兒，給人切個大八塊，還不了手。﹂

　　旁人見匕首如此鋒利，都感驚奇，但聽他這般立誓，又覺好笑。

　　韋小寶道：﹁胡大哥，這麼說來，我一輩子也不會做你女婿啦，咱們就此結為兄弟。﹂

　　胡逸之哈哈大笑，拉著他手，來到船頭，對著月亮一齊跪倒，說道：﹁胡逸之今日和韋小寶結為兄弟，此後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若違此誓，教我淹死江中。﹂

　　韋小寶也依著說了，最後這句話卻說成﹁教我淹死在這柳江之中﹂，心想：﹁我決不會對不起胡大哥，不過萬一有甚麼錯失，我從此不到廣西來，總不能在這柳江之中淹死了。別的江河，那就不算。﹂

　　兩人哈哈大笑，攜手回入艙中，極是親熱。

　　吳六奇和馬超興向二人道喜，四人舉杯共飲。吳六奇怕這對癡情金蘭兄弟又說陳圓圓和阿珂之事，聽來著實厭煩，說道：﹁咱們回去罷。﹂胡逸之點頭道：﹁好。馬兄，韋兄弟，我有一事相求，這位阿珂姑娘，我要帶去昆明。﹂

　　馬超興並不在意。韋小寶卻大吃一驚，忙問：﹁帶去昆明幹甚麼？﹂

　　胡逸之嘆道：﹁那日陳姑娘在三聖庵中和她女兒相認，當日晚上就病倒了，只是叫著：﹃阿珂，阿珂，你怎麼不來瞧瞧你娘？﹄又說：﹃阿珂，娘只有你這心肝寶貝，娘想得你好苦。﹄我聽得不忍，這才一路跟隨前來。在路上我曾苦勸阿珂姑娘回去，陪伴她母親，她說甚麼也不肯。這等事情又不能用強，我束手無策，只有暗中跟隨，只盼勸得她回心轉意。現下她給你們拿住了，倘若馬香主要她答應回去昆明見母，方能釋放，只怕她不得不從。﹂

　　馬超興道：﹁此事在下並無主見，全憑韋香主怎麼說就是。﹂

　　胡逸之道：﹁兄弟，你要娶她為妻，來日方長，但如陳姑娘一病不起，從此再也見不到她女兒，這……這可是終身之恨了。﹂說著語音已有些哽咽。

　　吳六奇暗暗搖頭，心想：﹁這人英雄豪氣，盡已消磨，如此婆婆媽媽，為了吳三桂的一個愛妾，竟然這般神魂顛倒，豈是好漢子的氣概？陳圓圓是斷送大明江山的禍首之一，下次老子提兵打進昆明，先將她一刀殺了。﹂

　　韋小寶說道：﹁大哥要帶她去昆明，那也可以，不過……不過不瞞大哥你說，我跟她明媒正娶，早已拜過天地，做媒人的是沐王府的搖頭獅子吳立身。偏偏我老婆不肯跟我成親，要去改嫁給那鄭公子。倘若她答應和我做夫妻，自然就可放她。﹂

　　吳六奇聽到這裏，勃然大怒，再也忍耐不住，舉掌在几上重重一拍，酒壺酒杯登時盡皆翻倒，大聲道：﹁胡大哥，韋兄弟，這小姑娘不肯去見娘，大大的不孝。她跟韋兄弟拜過了堂，已有夫妻名份，卻又要去跟那鄭公子，大大的不貞。這等不孝不貞的女子，留在世上何用？她相貌越美，人品越壞，我這就去把她的脖子喀喇一下扭斷，他媽的，省得教人聽著心煩，見了惹氣。﹂厲聲催促艄公：﹁快划，快划。﹂

　　胡逸之、韋小寶、馬超興三人相顧失色，眼見他如此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額頭青筋漲了起來，氣惱已極，那敢相勸？

　　坐船漸漸划向岸邊，吳六奇叫道：﹁那一男一女在那裏？﹂一艘小船上有人答道：﹁在這裏綁著。﹂吳六奇向艄公一揮手，坐船轉頭偏東，向那艘小船划去。吳六奇對韋小寶道：﹁韋兄弟，你我會中兄弟，情如骨肉。做哥哥的不忍見你誤於美色，葬送了一生，今日為你作個了斷。﹂韋小寶顫聲道：﹁這件事……還得……還得仔細商量。﹂吳六奇厲聲道：﹁還商量甚麼？﹂

　　眼見兩船漸近，韋小寶憂心如焚，只得向馬超興求助：﹁馬大哥，你勸吳大哥一勸。﹂吳六奇道：﹁天下好女子甚多，包在做哥哥的身上。給你找一房稱心滿意的好媳婦就是。又何必留戀這等下賤女子？﹂韋小寶愁眉苦臉，道：﹁唉，這個……這個……﹂

　　突然間呼的一聲，一人躍起身來，撲到了對面船頭，正是胡逸之。

　　只見他一鑽入船艙，跟著便從後梢鑽出，手中已抱了一人，身法迅捷已極，隨即躍到岸上，幾個起落，已在數十丈外，聲音遠遠傳來：﹁吳大哥、馬大哥、韋兄弟，實在對不住之至，日後上門請罪，聽憑責罰。﹂話聲漸遠，但中氣充沛，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吳六奇又驚又怒，待要躍起追趕，眼見胡逸之已去得遠了，轉念一想，不禁捧腹大笑。

　　韋小寶鼓掌叫好，料想胡逸之抱了阿珂去，自然是將她送去和陳圓圓相會。

第三四回　一紙興亡看覆鹿　千年灰劫付冥鴻

　　片刻間兩船靠攏，天地會中兄弟將鄭克塽推了過來。韋小寶罵道：﹁奶奶的，你殺害天地會中兄弟，又想害死天地會總舵主，非把你開膛剖肚不可。辣塊媽媽，你明知阿珂是我老婆，又跟她勾勾搭搭。﹂說著走上前去，左右開弓，拍拍拍拍，打了他四個耳光。

　　鄭克塽喝飽了江水，早已萎頓不堪，見到韋小寶兇神惡煞的模樣，求道：﹁韋大人，求你瞧在我爹爹的份上，饒我一命。從今而後，我……再也不敢跟阿珂姑娘說一句話。﹂韋小寶道：﹁倘若她跟你說話呢？﹂鄭克塽道：﹁我也不答，否則……否則……﹂否則怎樣，一時說不上來。韋小寶道：﹁你這人說話如同放屁。我先把你舌頭割了，好教你便想跟阿珂說話，也說不上。﹂說著拔出匕首，喝道：﹁伸舌頭出來！﹂鄭克塽大驚，忙道：﹁我決不跟她說話便是，只要說一句話，便是混帳王八蛋。﹂

　　韋小寶生怕陳近南責罰，倒也不敢真的殺他，說道：﹁以後你再敢對天地會總舵主和兄弟們無禮，再敢跟我老婆不三不四，想弄頂綠帽給老子戴，老子一劍插在你這奸夫頭裏。﹂提起匕首輕輕一擲，那匕首直入船頭。鄭克塽忙道：﹁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韋小寶轉頭對馬超興道：﹁馬大哥，他是你家后堂拿住的，請你發落罷。﹂馬超興嘆道：﹁國姓爺何等英雄，生的孫子卻這麼不成器。﹂吳六奇道：﹁這人回到台灣，必跟總舵主為難，不如一刀兩段，永無後患。﹂鄭克塽大驚，忙道：﹁不，不會的。我回去台灣，求爹爹封陳永華陳先生的官，封個大大的官。﹂馬超興道：﹁哼，總舵主希罕麼？﹂低聲對吳六奇道：﹁這人是鄭王爺的公子，咱們倘若殺了，只怕陷得總舵主有﹃弒主﹄之名。﹂

　　天地會是陳永華奉鄭成功之命而創，陳永華是天地會首領，但仍是台灣延平郡王府的屬官，會中兄弟若殺了延平王的兒子，陳永華雖不在場，卻也脫不了干係。吳六奇一想不錯，雙手一扯，拉斷了綁著鄭克塽的繩索，將他提起，喝道：﹁滾你的罷！﹂一把擲向岸上。

　　鄭克塽登時便如騰雲駕霧般飛出，在空中哇哇大叫，料想這一摔難免筋折骨斷，那知屁股著地，在一片草地上滑出，雖然震得全身疼痛，卻未受傷，爬起身來，急急走了。

　　※※※

　　吳六奇和韋小寶哈哈大笑。馬超興道：﹁這傢伙丟了國姓爺的臉。﹂吳六奇問道：﹁這傢伙如何殺傷本會兄弟，陷害總舵主？﹂韋小寶道：﹁這事說來話長，咱們上得岸去，待兄弟跟大哥詳說。﹂向天邊瞧了一眼，說道：﹁那邊盡是黑雲，只怕大雨就來了，咱們快上岸罷。﹂一陣疾風颳來，只吹得各人衣衫颯颯作聲，口鼻中都是風。

　　吳六奇道：﹁這場風雨只怕不小，咱們把船駛到江心，大風大雨中飲酒說話，倒有趣得緊。﹂韋小寶吃了一驚，忙道：﹁這艘小船吃不起風，要是翻了，豈不糟糕？﹂馬超興微笑道：﹁那倒不用擔心。﹂轉頭向艄公吩咐了幾句。艄公答應了，掉過船頭，掛起了風帆。

　　此時風勢已頗不小，布帆吃飽了風，小船箭也似的向江心駛去。江中浪頭大起，小船忽高忽低，江水直濺入艙來。韋小寶枉自外號叫作﹁小白龍﹂，卻不識水性，他年紀是小的，這時臉色也已嚇得雪白，不過跟這個﹁龍﹂字，卻似乎拉扯不上甚麼干係了。

　　吳六奇笑道：﹁韋兄弟，我也不識水性。﹂韋小寶大奇道：﹁你不會游水？﹂吳六奇搖頭道：﹁從來不會，我一見到水便頭暈腦脹。﹂韋小寶道：﹁那……那你怎麼叫船駛到江心來？﹂吳六奇笑道：﹁天下的事情，越是可怕，我越是要去碰它一碰。最多是大浪打翻船，大家都做柳江中的水鬼，那也沒甚麼大不了。何況馬大哥外號叫作﹃西江神蛟﹄，水上功夫何等了得？馬大哥，咱們說話在前，待會若是翻船，你得先救韋兄弟，第二個再來救我。﹂馬超興笑道：﹁好，一言為定。﹂韋小寶稍覺放心。

　　這時風浪益發大了，小船隨著浪頭，驀地裏升高丈餘，突然之間，便似從半空中掉將下來，要鑽入江底一般。韋小寶被拋了上來，騰的一聲，重重摔上艙板，尖聲大叫：﹁乖乖不得了！﹂船篷上剎喇喇一片響亮，大雨洒將下來，跟著一陣狂風颳到，將船頭、船尾的燈籠都捲了出去，船艙中的燈火也即熄滅。韋小寶又是大叫：﹁啊喲，不好了！﹂

　　從艙中望出去，但見江面白浪洶湧，風大雨大，氣勢驚人。馬超興道：﹁兄弟莫怕，這場風雨果然厲害，待我去把舵。﹂走到後梢，叱喝船夫入艙。風勢奇大，兩名船夫剛到桅桿邊，便險些給吹下江去，緊緊抱住了桅桿，不敢離手。大風浪中，那小船忽然傾側。韋小寶向左邊摔去，尖聲大叫，心中痛罵：﹁這老叫化出他媽的這古怪主意，你自己又不會游水，甚麼地方不好玩，卻到這大風大雨的江中來開玩笑？風大雨大，你媽媽的肚皮大。﹂

　　狂風挾著暴雨，一陣陣打進艙來，韋小寶早已全身濕透。猛聽得豁喇喇一聲響，風帆落了下來，船身一側，韋小寶向右撞去，砰的一聲，腦袋撞在小几之上，忽想：﹁我又沒對不起胡大哥，為甚麼今日要淹死在這柳江之中？啊喲，是了，我起這誓，就是存心不良，打了有朝一日要欺騙他的主意。玉皇大帝，十殿閻王，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韋小寶誠心誠意，決計跟胡大哥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同享甚麼福？他如娶了陳圓圓……難道我也……﹂

　　風雨聲中，忽聽得吳六奇放開喉嚨唱起曲來：

　　﹁走江邊，滿腔憤恨向誰言？老淚風吹，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盡殘兵血戰。跳出重圍，故國悲戀，誰知歌罷剩空筵。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雲變。寒濤東捲，萬事付空煙。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

　　曲聲從江上遠送出去，風雨之聲雖響，卻也壓他不倒。馬超興在後梢喝采不迭，叫道：﹁好一個﹃聲逐海天遠﹄！﹂韋小寶但聽他唱得慷慨激昂，也不知曲文是甚麼意思，心中罵道：﹁你有這副好嗓子，卻不去戲台上做大花面？老叫化，放開了喉嚨大叫：﹃老爺太太，施捨些殘羹冷飯﹄，倒也餓不死你。﹂

　　忽聽得遠處江上有人朗聲叫道：﹁千古南朝作話傳，傷心血淚洒山川。﹂那叫聲相隔甚遠，但在大風雨中清清楚楚的傳來，足見那人內力深湛。

　　韋小寶一怔之際，只聽得馬超興叫道：﹁是總舵主嗎？兄弟馬超興在此。﹂那邊答道：﹁正是，小寶在麼？﹂果是陳近南的聲音。韋小寶又驚又喜，叫道：﹁師父，我在這裏。﹂但狂風之下，他的聲音又怎傳得出去？馬超興叫道：﹁韋香主在這裏。還有洪順堂紅旗吳香主。﹂陳近南道：﹁好極了！難怪江上唱曲，高亢入雲。﹂聲音中流露出十分喜悅之情。吳六奇道：﹁屬下吳六奇，參見總舵主。﹂陳近南道：﹁自己兄弟，不必客氣。﹂聲音漸近，他的坐船向著這邊駛來。

　　風雨兀自未歇，韋小寶從艙中望出去，江上一片漆黑，一點火光緩緩在江面上移來，陳近南船上點得有燈。過了好一會，火光移到近處，船頭微微一沉，陳近南已跳上船來。韋小寶心想：﹁師父到來，這次小命有救了。﹂忙迎到艙口，黑暗中看不見陳近南面貌，大聲叫了聲﹁師父﹂再說。

　　陳近南拉著他手，走入船艙，笑道：﹁這場大風雨，可當真了得。你嚇著了麼？﹂韋小寶道：﹁還好。﹂吳六奇和馬超興都走進艙來參見。

　　陳近南道：﹁我到了城裏，知道你們在江上，便來尋找，想不到遇上這場大風雨。若不是吳大哥一曲高歌，也真還找不到。﹂吳六奇道：﹁屬下一時興起，倒教總舵主見笑了。﹂陳近南道：﹁大家兄弟相稱罷。吳大哥唱的是﹃桃花扇﹄中﹃沉江﹄那一齣戲嗎？﹂吳六奇道：﹁正是。這首曲子寫史閣部精忠抗敵，沉江殉難，兄弟平日最是愛聽。此刻江上風雨大作，不禁唱了起來。﹂陳近南讚道：﹁唱得好，果然是好。﹂韋小寶心道：﹁原來這齣戲叫作﹃沉江﹄。甚麼戲不好唱，卻唱這倒霉戲？你要沉江，小弟恕不奉陪。﹂

　　陳近南道：﹁那日在浙江嘉興舟中，曾聽黃宗羲先生、呂留良先生、查伊璜先生三位江南名士，說到吳兄的事蹟，兄弟甚是佩服。你我雖是同會弟兄，只是兄弟事繁，一直未能到廣東相見。吳兄身份不同，亦不能北來。不意今日在此聚會，大慰平生。﹂吳六奇道：﹁兄弟入了天地會後，無日不想參見總舵主。江湖上有言道：﹃平生不見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從今天起，我才可稱為英雄了，哈哈，哈哈。﹂陳近南道：﹁多承江湖上朋友抬舉，好生慚愧。﹂兩人惺惺相惜，意氣相投，放言縱談平生抱負，登時忘了舟外的風雨。

　　談了一會，風雨漸漸小了。陳近南問起吳三桂之事，韋小寶一一說了，遇到驚險之處，自不免加油添醬一番，種種經過，連馬超興也是首次得聞。陳近南聽說已拿到了蒙古使者罕帖摩，真憑實據，吳三桂非倒大霉不可，十分歡喜；又聽說羅剎國要在北方響應吳三桂，奪取關外大片土地，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半晌不語。

　　韋小寶道：﹁師父，羅剎國人紅毛綠眼睛，倒也不怕，最多不向他們臉上多瞧就是了。他們的火器可真厲害，一槍轟來，任你英雄好漢，也抵擋不住。﹂陳近南道：﹁我也正為此擔心，吳三桂和韃子拚個兩敗俱傷，正是天賜恢復我漢家山河的良機，可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趕走了韃子，來個比韃子還要兇惡的羅剎國，又來佔我錦繡江山，那便如何是好？﹂吳六奇道：﹁羅剎國的火器，當真沒法子對付嗎？﹂

　　陳近南道：﹁有一個人，兩位可以見見。﹂走到艙口，叫道：﹁興珠，你過來。﹂那邊小船中有人應道：﹁是。﹂跳上船來，走入艙中，向陳近南微微躬身，這人四十來歲年紀，身材瘦小，滿臉英悍之色。陳近南道：﹁見過了吳大哥、馬大哥。這是我的徒弟，姓韋。﹂那人抱拳行禮，吳六奇等都起身還禮。陳近南道：﹁這位林興珠林兄弟，一直在台灣跟著我辦事，很是得力。當年國姓爺打敗紅毛鬼，攻克台灣，林兄弟也是有功之人。﹂

　　韋小寶笑道：﹁林大哥跟紅毛鬼交過手，那好極了。羅剎鬼有槍炮火器，紅毛鬼也有槍炮火器，林大哥定有法子。﹂

　　吳六奇和馬超興同時鼓掌，齊道：﹁韋兄弟的腦筋真靈。﹂吳六奇本來對韋小寶並不如何重視，料想他不過是總舵主的弟子，才做到青木堂香主那樣高的職司，青木堂近年來雖建功不少，也不見得是因這小傢伙之故，見他迷戀阿珂，更有幾分鄙夷，這時卻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小娃兒見事好快，倒也有些本事。﹂

　　陳近南微笑道：﹁當年國姓爺攻打台灣，紅毛鬼炮火厲害，果然極難抵敵。我們當時便構築土堤，把幾千名紅毛兵圍在城裏，斷了城中水源，叫他們沒水喝。紅毛兵熬不住了，衝出來攻擊，我們白天不戰，只晚上跟他們近鬥。興珠，當時怎生打法，跟大家說說。﹂

　　林興珠道：﹁那是軍師的神機妙算……﹂陳近南為鄭成功獻策攻台，克成大功，軍中都稱他為﹁軍師﹂。韋小寶道：﹁軍師？﹂見林興珠眼望陳近南，師父臉露微笑，已然明白，說道：﹁啊，原來師父你是諸葛亮。諸葛軍師大破籐甲兵，陳軍師大破紅毛兵。﹂

　　林興珠道：﹁國姓爺於永曆十五年二月初一日祭江，督率文武百官、親軍武衛，乘坐戰艦，自科羅灣放洋，二十四日到澎湖。四月初一日到達台灣鹿耳門。門外有淺灘數十里，紅毛兵又鑿沉了船，阻塞港口。咱們的戰艦開不進去。正在無法可施的當兒，忽然潮水大漲，眾兵將歡聲震天，諸艦湧進，在水寨港登岸。紅毛兵就帶了槍炮來打。國姓爺對大夥兒說，咱們倘若退後一步，給趕入大海，那就死無葬身之地。紅毛鬼槍炮雖然厲害，大夥兒都須奮勇上前。眾兵將齊奉號令，軍師親自領了我們衝鋒。突然之間，我耳邊好像打了幾千百個霹靂，眼前煙霧瀰漫，前面的兄弟倒了一排。大家一慌亂，就逃了回來。﹂

　　韋小寶道：﹁我第一次聽見開紅毛槍，也嚇得一塌胡塗。﹂

　　林興珠道：﹁我正如沒頭蒼蠅般亂了手腳，只聽軍師大聲叫道：﹃紅毛鬼放了一槍，要上火藥裝鉛子，大夥兒衝啊！﹄我忙領著眾兄弟衝了上去，果然紅毛鬼一時來不及放槍。可是剛衝到跟前，紅毛鬼又放槍了，我立即滾在地下躲避，不少兄弟卻給打死了，沒有法子，只得退了下來。紅毛鬼卻也不敢追趕。這一仗陣亡了好幾百兄弟，大家垂頭喪氣，一想到紅毛鬼的槍炮就心驚肉跳。﹂

　　韋小寶道：﹁後來終於是軍師想出了妙計？﹂

　　林興珠叫道：﹁是啊。那天晚上，軍師把我叫了去，問我：﹃林兄弟，你是武夷山地堂門的弟子，是不是？﹄我說是的。軍師道：﹃日裏紅毛鬼一放槍，你立即滾倒在地，身法很敏捷啊。﹄我十分慚愧，說道：﹃回軍師的話：小將不敢貪生怕死，明日上陣，決計不敢再滾倒躲避，折了我大明官兵的威風。否則的話，你殺我頭好了。﹄﹂

　　韋小寶道：﹁林大哥，我猜軍師不是怪你貪生怕死，是讚你滾地躲避的法子很好，要你傳授給眾兄弟。﹂

　　陳近南向他瞧了一眼，臉露微笑，頗有讚許之意。

　　林興珠一拍大腿，大聲道：﹁是啊，你是軍師的徒弟，果然是明師出高徒……﹂

　　韋小寶笑道：﹁你是我師父的部下，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眾人都笑了起來。

　　林興珠道：﹁那天晚上軍師當真是這般吩咐。他說：﹃你不可會錯了意。我見你的﹁燕青十八翻﹂、﹁松鼠草上飛﹂的身法挺合用，可以滾到敵人身前，用單刀斫他們的腿。有一套﹁地堂刀法﹂，你練得怎樣？﹄我聽軍師不是責罵我膽小怕死，這才放心，說道：﹃回軍師的話：﹁地堂刀法﹂小將是練過的，當年師父說道，倘若上陣打仗，可以滾過去斫敵人的馬腳，不過紅毛鬼不騎馬，只怕無用。﹄軍師道：﹃紅毛鬼雖沒騎馬，咱們斫他人腳，有何不可？﹄我一聽之下，恍然大悟，連說：﹃是，是，小將腦筋不靈，想不到這一點。﹄﹂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你師父教你這刀法可斫馬腳，你就以為不能斫人腳，老兄的腦筋，果然不大靈光。﹂

　　林興珠道：﹁當時軍師就命我演了一遍這刀法。他讚我練得還可以，說道：﹃你的地堂門刀法身法，若沒十多年的寒暑之功，練不到這地步，但咱們明天就要打仗，大夥兒要練，是來不及了。﹄我說：﹃是。這地堂門刀法小將練得不好，不過的確已練了十幾年。﹄軍師說道：﹃咱們趕築土堤，用弓箭守住，你馬上去教眾兵將滾地上前、揮刀砍足的法子。只須教三四下招式，大夥兒練熟就可以了，地堂門中的深奧武功，一概不用教。﹄我接了軍師將令，當晚先去教了本隊士兵。第二天一早，紅毛鬼衝來，給我們一陣弓箭射了回去。本隊士兵把地堂刀法的基本五招練會了，轉去傳授別隊的官兵。軍師又吩咐大夥兒砍下樹枝，紮成一面面盾牌，好擋紅毛兵的鉛彈。第四日早上，紅毛兵又大舉衝來，我們上去迎戰，滾地前進，只殺得紅毛鬼落花流水，戰場上留下了幾百條毛腿。赤嵌城守將紅毛頭的左腿也給砍了下來。這紅毛頭就此投降。後來再攻衛城，用的也是這法子。﹂

　　馬超興喜道：﹁日後跟羅剎鬼子交鋒打仗，便可用地堂功夫對付。﹂

　　陳近南道：﹁然而情形有些不同。當年在台灣的紅毛兵，不過三四千人，死一個，少一個。羅剎兵如來進犯，少說也有幾萬人，源源而來，殺不勝殺，再說，地堂刀法只能用於近戰。羅剎兵如用大炮轟擊，那也難以抵擋。﹂

　　吳六奇點頭稱是，道：﹁依軍師之見，該當如何？﹂他聽陳近南對林興珠引見之時不稱自己為﹁香主﹂，料想林興珠不是天地會中人，便也不以﹁總舵主﹂相稱。

　　陳近南道：﹁我中國地大人多，若無漢奸內應，外國人是極難打進來的。﹂眾人都道：﹁正是。韃子佔我江山，全仗漢奸吳三桂帶路。﹂陳近南道：﹁現今吳三桂又去跟羅剎國勾結，他起兵造反之時，咱們先一鼓作氣的把他打垮，羅剎國沒了內應，就不能貿然入侵。﹂馬超興道：﹁只是吳三桂倘若垮得太快，就不能跟韃子打個兩敗俱傷。﹂陳近南道：﹁這也不錯。但利害相權，比較起來，羅剎人比韃子更加可怕。﹂

　　韋小寶道：﹁是啊。韃子也是黃皮膚，黑眼睛，扁鼻頭，跟我們沒甚麼兩樣，說的話也是一般。外國鬼子紅毛綠眼睛，說起話來嘰哩咕嚕，有誰懂得？﹂

　　眾人談了一會國家大事，天色漸明，風雨也已止歇。馬超興道：﹁大家衣衫都濕了，便請上岸去同飲一杯，以驅寒氣。﹂陳近南道：﹁甚好。﹂

　　※※※

　　這一場大風將小船吹出了三十餘里，待得回到柳州，已近中午。眾人在原來碼頭上岸。

　　只見一人飛奔過來，叫道：﹁相公，你……你回來了。﹂正是雙兒。她全身濕淋淋的，臉上滿是喜色。韋小寶問：﹁你怎麼在這裏？﹂雙兒道：﹁昨晚大風大雨，你坐了船出去，我好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來。﹂韋小寶奇道：﹁你一直等在這裏？﹂

　　雙兒道：﹁是。我……我……只擔心……﹂韋小寶笑道：﹁擔心我坐的船沉了？﹂雙兒低聲道：﹁我知道你福氣大，船是一定不會沉的，不過……不過……﹂碼頭旁一個船夫笑道：﹁這位小總爺，昨晚半夜三更裏風雨最大的時候，要僱我們的船出江，說是要尋人，先說給五十兩銀子，沒人肯去，他又加到一百兩。張老三貪錢，答應了，可是剛要開船，豁喇一聲，大風吹斷了桅桿。這麼一來，可誰也不敢去了。他急得只是大哭。﹂韋小寶心下感動，握住雙兒的手，說道：﹁雙兒，你對我真好。﹂雙兒漲紅了臉，低下頭去。

　　一行來到馬超興的下處，換過衣衫。陳近南吩咐馬超興派人去打聽鄭公子和馮錫範的下落。馬超興答應了，派人出去訪查，跟著稟報家后堂的事務。

　　馬超興擺下筵席，請陳近南坐了首席，吳六奇坐了次席。要請韋小寶坐第三席時，韋小寶道：﹁林大哥攻破台灣，地堂刀大砍紅毛火腿，立下如此大功，兄弟就是站著陪他喝酒，也是心甘情願。這樣的英雄好漢，兄弟怎敢坐他上首？﹂拉著林興珠坐了第三席。林興珠大喜，心想軍師這個徒弟年紀雖小，可著實夠朋友。

　　筵席散後，天地會四人又在廂房議事。陳近南吩咐道：﹁小寶，你有大事在身，你我師徒這次仍不能多聚，明天你就北上罷。﹂韋小寶道：﹁是。只可惜這一次又不能多聽師父教誨。我本來還想聽吳大哥說說他的英雄事蹟，也只好等打平吳三桂之後，再聽他說了。﹂

　　吳六奇笑道：﹁你吳大哥沒甚麼英雄事蹟，平生壞事倒是做了不少。若不是查伊璜先生一場教訓，直到今日，我還是在為虎作倀、給韃子賣命呢。﹂

　　韋小寶取出吳三桂所贈的那支洋槍，對吳六奇道：﹁吳大哥，你這麼遠路來看兄弟，實在感激不盡，這把羅剎國洋槍，請你留念。﹂吳三桂本來送他兩支，另一支韋小寶在領出沐劍屏時，交了給夏國相作憑證，此後匆匆離滇，不及要回。

　　吳六奇謝了接過，依法裝上火藥鐵彈，點火向著庭中施放一槍，火光一閃，砰的一聲大響，庭中的青石板石屑紛飛，眾人都嚇了一跳。陳近南皺起眉頭，心想：﹁羅剎國的火器竟然這等犀利，若是興兵進犯，可真難以抵擋。﹂

　　韋小寶取出四張五千兩銀票，交給馬超興，笑道：﹁馬大哥，煩你代為請貴堂眾位兄弟喝一杯酒。﹂馬超興笑道：﹁二萬兩銀子？可太多了，喝三年酒也喝不完。﹂謝過收了。

　　韋小寶跪下向陳近南磕頭辭別。陳近南伸手扶起，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很好，不枉了是我陳近南之徒。﹂

　　韋小寶和他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見他兩鬢斑白，神色甚是憔悴，想是這些年來奔走江湖，大受風霜之苦，不由得心下難過，要想送些甚麼東西給他，尋思：﹁師父是不要銀子的，珠寶玩物，他也不愛。師父武功了得，也不希罕我的匕首和寶衣。﹂突然間一陣衝動，說道：﹁師父，有一件事要稟告你老人家。﹂

　　吳六奇和馬超興知他師徒倆有話說，便即退出。

　　※※※

　　韋小寶伸手到貼肉衣袋內，摸出一包物事，解開縛在包外的細繩，揭開一層油布，再揭開兩層油紙，露出從八部﹁四十二章經﹂封皮中取出來的那些碎羊皮，說道：﹁師父，弟子沒甚麼東西孝敬你老人家，這包碎皮，請你收了。﹂

　　陳近南甚感奇怪，問道：﹁那是甚麼？﹂

　　韋小寶於是說了碎皮的來歷。陳近南越聽臉色越鄭重，聽得太后、皇帝、鰲拜、西藏大喇嘛、獨臂尼九難、神龍教主等等大有來頭的人物，無不處心積慮的想得到這些碎皮，而其中竟隱藏著滿清韃子龍脈和大寶藏的秘密，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之事。他細問經過情形，韋小寶一一說了，有些細節如神龍教教主教招、拜九難為師等情，自然略過不提。

　　陳近南沉吟半晌，說道：﹁這包東西實是非同小可。我師徒倆帶領會中兄弟，去掘了韃子的龍脈，取出寶藏，興兵起義，自是不世奇功。不過我即將回台，謁見王爺，這包東西帶在身邊，海道來回，或恐有失。此刻還是你收著。我回台之後，便來北京跟你相會，那時再共圖大事。﹂韋小寶道：﹁好！那麼請師父儘快到北京來。﹂陳近南道：﹁你放心，我片刻也不停留。小寶，你師父畢生奔波，為的就是圖謀興復明室，眼見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百姓對前朝漸漸淡忘，韃子小皇帝施政又很妥善，興復大業越來越渺茫。想不到吳三桂終於要起兵造反，而你又得了這份藏寶圖，那真是天大的轉機。﹂說到這裏，不由得喜溢眉梢。

　　他本來神情鬱鬱，顯得滿懷心事，這時精神大振，韋小寶瞧著十分歡喜。陳近南又問：﹁你身上中的毒怎樣了？減輕些了麼？﹂韋小寶道：﹁弟子服了神龍教洪教主給的解藥，毒性是完全解去了。﹂陳近南喜道：﹁那好極了。你這一雙肩頭，挑著反清復明的萬斤重擔，務須自己保重。﹂說著雙手按住他肩頭。

　　韋小寶道：﹁是。弟子亂七八糟，甚麼也不懂的。得到這些碎皮片，也不過碰上運氣罷了。每一次都好比我做莊，吃了閒家的夾棍，天槓吃天槓，彆十吃彆十，吃得舒舒服服。﹂

　　陳近南微微一笑，道：﹁你回到北京之後，半夜裏閂住了門窗，慢慢把這些皮片拼將起來，湊成一圖，然後將圖形牢牢記在心裏，記得爛熟，再無錯誤之後，又將碎皮拆亂，包成七八包，藏在不同的所在。小寶，一個人運氣有好有壞，不能老是一帆風順。如此大事，咱們不能專靠好運道。﹂

　　韋小寶道：﹁師父說得不錯。好比我賭牌九做莊，現今已贏了八鋪，如果一記通賠，這包碎皮片給人搶去了，豈不是全軍覆沒，鏟了我的莊？因此連贏八鋪之後，就要下莊。﹂

　　陳近南心想，這孩子賭性真重，微笑道：﹁你懂得這道理就好。賭錢輸贏，沒甚麼大不了。咱們圖謀大事，就算把性命送了，那也是等閒之事。但這包東西，天下千千萬萬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上面，那可萬萬輸不得。﹂韋小寶道：﹁是啊，我贏定之後，把銀子捧回家去，埋在床底下，斬手指不賭了，那就永遠輸不出去。﹂

　　陳近南走到窗邊，抬頭望天，輕輕說道：﹁小寶，我聽到這消息之後，就算立即死了，心裏也歡喜得緊。﹂

　　韋小寶心想：﹁往日見到師父，他總是精神十足，為甚麼這一次老是想到要死？﹂問道：﹁師父，你在延平郡王府辦事，心裏不大痛快，是不是？﹂陳近南轉過身來，臉有詫異之色，問道：﹁你怎知道？﹂韋小寶道：﹁我見師父似乎不大開心。但想世上再為難的事情，你也不放在心上。江湖上英雄好漢，又個個對你十分敬重。我想你連皇帝也不怕，普天之下只鄭王爺一人，能給你氣受。﹂

　　陳近南嘆了口氣，隔了半晌，說道：﹁王爺對我一向禮敬有加，十分倚重。﹂韋小寶道：﹁嗯，定是鄭二公子這傢伙向你擺他媽的臭架子。﹂陳近南道：﹁當年國姓爺待我恩重如山，我早誓死相報，對他鄭家的事，那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鄭二公子年紀輕，就有甚麼言語不當，我也不放在心上。王爺的世子，英明愛眾，不過乃是庶出。﹂韋小寶不懂，問道：﹁甚麼庶出？﹂陳近南道：﹁庶出就是並非王妃所生。﹂韋小寶道：﹁啊，我明白了，是王爺的小老婆生的。﹂

　　陳近南覺他出言粗俗，但想他沒讀過書，也就不加理會，說道：﹁是了。當年國姓爺逝世，跟這件事也很有關連，因此王太妃很不喜歡世子，一再吩咐王爺，要廢了世子，立二公子做世子。﹂韋小寶大搖其頭，說道：﹁二公子胡塗沒用，又怕死，不成的！這傢伙是個混蛋，膿包，他媽的混帳王八蛋。那天他還想害死師父您老人家呢。﹂

　　陳近南臉色微微一沉，斥道：﹁小寶，嘴裏放乾淨些！你這不是在罵王爺麼？﹂

　　韋小寶﹁啊﹂的一聲，按住了嘴，說道：﹁該死！王八蛋這三字可不能隨便亂罵。﹂

　　陳近南道：﹁兩位公子比較起來，二公子確是處處及不上他哥哥，只是相貌端正，嘴頭又甜，很得祖母的歡心……﹂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是啊，婦道人家甚麼也不懂，見了個會拍馬屁的小白臉，就當是寶貝了。﹂陳近南不知他意指阿珂，搖了搖頭，說道：﹁改立世子，王爺是不答應的，文武百官也都勸王爺不可改立。因此兩位公子固然兄弟失和，太妃和王爺母子之間，也常常為此爭執。太妃有時心中氣惱，還叫了我們去訓斥一頓。﹂

　　韋小寶道：﹁這老……﹂他﹁老婊子﹂三字險些出口，總算及時縮住，忙改口道：﹁老太太們年紀一大，這就胡塗了。師父，鄭王爺的家事你既然理不了，又不能得罪他們，索性給他來個各人自掃門前雪，別管他家瓦上霜。﹂

　　陳近南嘆道：﹁我這條命不是自己的了，早已賣給了國姓爺。人生於世，受恩當報。當年國姓爺以國士待我，我須當以國士相報。眼前王爺身邊，人材日漸凋落，我決不能獨善其身，捨他而去。唉！大業艱難，也不過做到如何便如何罷了。﹂說到這裏，又有些意興蕭索起來。

　　韋小寶想說些話來寬慰，卻一時無從說起，過了一會，說道：﹁昨天我們本來想把鄭克塽這麼……﹂說著舉起手來，一掌斬落，﹁……一刀兩斷，倒也乾淨爽快。但馬大哥說，這樣一來，可教師父難以做人，負了個甚麼﹃撕主﹄的罪名。﹂

　　陳近南道：﹁是﹃弒主﹄。馬兄弟這話說得很對，倘若你們殺了鄭公子，我怎有面目去見王爺？他日九泉之下，也見不了國姓爺。﹂

　　韋小寶道：﹁師父，你幾時帶我去瞧瞧鄭家這王太妃，對付這種老太太，弟子倒有幾下散手。﹂心想自己把假太后這老婊子收拾得服服貼貼，連皇太后也對付得了，區區一個王太妃又何足道哉。陳近南微微一笑，說道：﹁胡鬧！﹂拉著他手，走出房去。

　　註：台灣延平郡王鄭經長子克𡒉是陳永華之婿，剛毅果斷，鄭經立為世子，出征時命其監國。克𡒉執法一秉至公，諸叔及諸弟多怨之，揚言其母假娠，克𡒉為屠夫李某之子。鄭經及陳永華死後，克𡒉為董太妃及諸弟殺害。

　　當下韋小寶向師父、吳六奇、馬超興告辭。吳馬二人送出門去。

　　吳六奇道：﹁韋兄弟，你這個小丫頭雙兒，我已跟她拜了把子，結成了兄妹。﹂韋小寶和馬超興都吃了一驚，轉頭看雙兒時，只見她低下了頭，紅暈雙頰，神色甚是忸怩。韋小寶笑道：﹁吳大哥好會說笑話。﹂吳六奇正色道：﹁不是說笑。我這個義妹忠肝義膽，勝於鬚眉，正是我輩中人。做哥哥的對她好生相敬。我見你跟﹃百勝刀王﹄胡逸之拜把子，拜得挺有勁，我見樣學樣，於是要跟雙兒拜把子。她可說甚麼也不肯，說是高攀不上。我一個老叫化，有甚麼高攀、低攀了？我非拜不可，她只好答應。﹂馬超興道：﹁剛才你兩位在那邊房中說話，原來是商量拜把子的事。﹂吳六奇道：﹁正是。雙兒妹子叫我不可說出來，哈哈，結拜兄妹，光明正大，有甚麼不能說的？﹂

　　韋小寶聽他如此說，才知是真，看著吳六奇，又看看雙兒，很是奇怪。

　　吳六奇道：﹁韋兄弟，從今而後，你對我這義妹可得另眼相看，倘若得罪了她，我可要跟你過不去。﹂雙兒忙道：﹁不……不會的，相公他……他待我很好。﹂韋小寶笑道：﹁有你這樣一位大哥撐腰，玉皇大帝、閻羅老子也不敢得罪她了。﹂三人哈哈大笑，拱手而別。

　　韋小寶回到下處，問起拜把子的事，雙兒很是害羞，說道：﹁這位吳……吳爺……﹂韋小寶道：﹁甚麼吳爺？大哥就是大哥，拜了把子，難道能不算數麼？﹂雙兒道：﹁是。他說覺得我不錯，定要跟我結成兄妹。﹂從懷裏取出那把洋槍，說道：﹁他說身上沒帶甚麼好東西，這把洋槍是相公送給他的，他轉送給我。相公，還是你帶著防身罷。﹂

　　韋小寶連連搖手，道：﹁是你大哥給你的，又怎可還我？﹂想起吳六奇行事出人意表，不由得嘖嘖稱奇，又想：﹁他名字都叫﹃六奇﹄，難怪，難怪！不知另外五奇是甚麼？﹂

　　※※※

　　一行人一路緩緩回京。路上九難傳了韋小寶一路拳法，叫他練習。但韋小寶浮動跳脫，說甚麼也不肯專心學武。九難吩咐他試演，但見他徒具架式，卻是半分真實功夫也沒學到，嘆道：﹁你我雖有師徒之名，但瞧你性子，實不是學武的材料。這樣罷，我鐵劍門中有一項﹃神行百變﹄功夫，是我恩師木桑道人所創，乃是天下輕功之首。這項輕功須以高深內功為根基，諒你也不能領會。你沒一門傍身之技，日後遇到危難，如何得了？我只好教你一些逃跑的法門。﹂

　　韋小寶大喜，說道：﹁腳底能抹油，打架不用愁。師父教了我逃跑的法門，那定是誰也追不上的了。﹂九難微微搖頭，說道：﹁﹃神行百變﹄，世間無雙，當年威震武林，今日卻讓你用來腳底抹油，恩師地下有知，定是不肯認你這個沒出息的徒孫。不過除此之外，我也沒甚麼你學得會的本事傳給你。﹂

　　韋小寶笑道：﹁師父收了我這個沒出息的徒兒，也算倒足了大霉。不過賭錢有輸有贏，師父這次運氣不好，收了我這徒兒，算是大輸一場。老天爺有眼，保祐師父以後連贏八場，再收八個威震天下的好徒兒。﹂

　　九難嘿嘿一笑，拍拍他肩頭，說道：﹁也不一定武功好就是人好。你性子不喜學武，這是天性使然，無可勉強。你除了油腔滑調之外，總也算是我的好徒兒。﹂

　　韋小寶大喜，心中一陣激動，便想將那些碎羊皮取出來交給九難，隨即心想：﹁這些皮片我既已給了男師父，便不能再給女師父了。好在兩位師父都是在想趕走韃子，光復漢人江山，不論給誰都是一樣。﹂

　　當下九難將﹁神行百變﹂中不需內功根基的一些身法步法，說給韋小寶聽。說也奇怪，一般拳法掌法，他學時淺嚐即止，不肯用心鑽研，這些逃跑的法門，他卻大感興趣，一路上學得津津有味，一空下來便即練習。有時還要輕功卓絕的徐天川在後追趕，自己東跑西竄的逃避。徐天川見他身法奇妙，好生佩服。初時幾下子就追上了，但九難不斷傳授新的訣竅，到得直隸省境，徐天川說甚麼也已追他不上了。

　　九難見他與﹁神行百變﹂這項輕功頗有緣份，倒也大出意料之外，說道：﹁看來你天生是個逃之夭夭的胚子。﹂

　　韋小寶笑道：﹁弟子練不成﹃神行百變﹄，練成﹃神行抹油﹄，總算不是一事無成。﹂

　　他沖了一碗新茶，捧到九難面前，問道：﹁師父，師祖木桑道長既已逝世，當今天下，自以你老人家武功第一了？﹂九難搖頭道：﹁不是。﹃天下武功第一﹄六字，何敢妄稱？﹂眼望窗外，幽幽的道：﹁有一個人，稱得上﹃天下武功第一﹄。﹂韋小寶忙問：﹁那是誰？弟子定要拜見拜見。﹂九難道：﹁他……他……﹂突然間眼圈一紅，默然不語。韋小寶道：﹁這位前輩是誰？弟子日後倘若有緣見到，好恭恭敬敬的向他磕幾個頭。﹂

　　九難揮揮手，叫他出去。韋小寶甚是奇怪，慢慢踱了出去，心想：﹁師父的神色好生古怪，難道這個天下武功第一之人，是她的老姘頭麼？﹂

　　九難這時心中所想的，正是那個遠在萬里海外的袁承志。她對袁承志落花有意，袁承志卻情有別鍾。二十多年來這番情意深藏心底，這時卻又給韋小寶撩撥了起來。

　　次日韋小寶去九難房中請安，卻見她已不別而去，留下了一張字條。韋小寶拿去請徐天川一唸，原來紙條上寫著﹁好自為之﹂四個字。韋小寶心中一陣悵惘，又想：﹁昨天我問師父誰是天下武功第一，莫非這句話得罪了她？﹂

　　※※※

　　不一日，一行人來到北京。建寧公主和韋小寶同去謁見皇帝。

　　康熙早已接到奏章，已覆旨准許吳應熊來京完婚，這時見到妹子和韋小寶，心下甚喜。

　　建寧公主撲上前去，抱住了康熙，放聲大哭，說道：﹁吳應熊那小子欺侮我。﹂康熙笑道：﹁這小子如此大膽，待我打他的屁股。他怎麼欺侮你了？﹂公主哭道：﹁你問小桂子好了。他欺侮我，他欺侮我！皇帝哥哥，你非給我作主不可。﹂一面哭，一面連連頓足。康熙笑道：﹁好，你且回自己屋裏去歇歇，我來問小桂子。﹂

　　建寧公主早就和韋小寶商議定當，見了康熙之後，如何奏報吳應熊無禮之事。一等公主退出，韋小寶便詳細說來。

　　康熙皺了眉頭，一言不發的聽完，沉思半晌，說道：﹁小桂子，你好大膽！﹂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奴才不敢。﹂康熙道：﹁你跟公主串通了，膽敢騙我。﹂韋小寶道：﹁沒有啊，奴才怎敢瞞騙皇上？﹂康熙道：﹁吳應熊對公主無禮，你自然並未親見，怎能憑了公主一面之辭，就如此向我奏報？﹂

　　韋小寶心道：﹁乖乖不得了，小皇帝好厲害，瞧出了其中破綻。﹂忙跪下磕頭，說道：﹁皇上明見萬里。吳應熊對公主如何無禮，奴才果然沒有親見，不過當時許多人站在公主窗外，大家都是親耳聽見的。﹂康熙道：﹁那更加胡鬧了。吳應熊這人我見過兩次，他精明能幹，是個人才。他又不很年輕了，房裏還少得了美貌的姬妾？怎會大膽狂妄，對公主無禮。哼，公主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定是她跟吳應熊爭吵起來，割了……割了他媽的卵蛋。﹂說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

　　韋小寶也笑了起來，站起身來，說道：﹁這種事情，公主是不便細說的，奴才自然也不敢多問。公主怎麼說，奴才就怎麼稟告。﹂康熙點點頭，道：﹁那也說得是。吳應熊這小子受了委屈，你傳下旨去，叫他們在京裏擇日完婚罷，滿了月之後，再回雲南。﹂韋小寶道：﹁皇上，完婚不打緊，吳三桂這老小子要造反，可不能讓公主回雲南去。﹂

　　康熙不動聲色，點點頭道：﹁吳三桂果然要反，你見到甚麼？﹂韋小寶於是將吳三桂如何跟西藏、蒙古、羅剎國、神龍教諸方勾結的情形一一說了。康熙神色鄭重，沉吟不語，過了好一會，才道：﹁這奸賊！竟勾結了這許多外援！﹂韋小寶也早知這事十分棘手，不敢作聲。再過一會，康熙又問：﹁後來怎樣？﹂

　　韋小寶說道已將蒙古王子的使者擒來，述說自己如何假裝吳三桂的小兒子而騙出真相，吳應熊如何想奪回罕帖摩，在公主住處放火，反而慘遭閹割，自己又如何派遣部屬化裝為王府家將，在妓院中爭風吃醋、假裝殺死罕帖摩。

　　康熙聽得悠然神往，說道：﹁這倒好玩得緊。﹂又道：﹁吳三桂這人，我沒見過。那日宮中傳出父王賓天的訊息，吳三桂帶了重兵，來京祭拜。我原想見他一見，可是幾名顧命大臣防他擁兵入京，忽然生變，要他在北京城外搭了孝棚拜祭，不許他進北京城。﹂

　　說到這裏，站起身來，來回踱步，說道：﹁鰲拜這廝見事極不明白。如果擔心吳三桂入京生變，只須下旨要他父子入京拜祭，大軍駐紮在城外，他還能有甚麼作為？他倘若不敢進城，那是他自己禮數缺了。不許他進城，那明明是跟他說：﹃我們怕了你的大軍，怕你進京造反，你還是別進來罷！﹄嘿嘿，示弱之至！吳三桂知道朝廷對他疑忌，又怕了他，豈有不反之理？他的反謀，只怕就種因於此。﹂

　　韋小寶聽康熙這麼一剖析，打從心坎兒裏佩服出來，說道：﹁當時倘若他見了皇上，皇上好好開導他一番，說不定他便不敢造反了。﹂康熙搖頭道：﹁那時我年紀幼小，不懂軍國大事，一見之後，沒甚麼厲害的話跟他說，他瞧我不起，只有反得更快。﹂當下詳細詢問吳三桂的形貌舉止，又問：﹁他書房那張白老虎皮到底是怎樣的？﹂

　　韋小寶大是奇怪，描述了那張白老虎皮的模樣，說道：﹁皇上連這等小事也知道。﹂

　　康熙微笑不語，又問起吳三桂的兵馬部署，左右用事之人及十大總兵的性情才幹；問話之中，顯得對吳三桂的情狀所知甚詳，手下大將那一個貪錢，那一個好色，那一個勇敢，那一個胡塗，無不了然。

　　韋小寶既驚且佩，說道：﹁皇上，你沒去過雲南，可是平西王府內府外的事情，知道得比奴才還多。﹂突然恍然大悟，道：﹁啊，是了，皇上在昆明派得有不少探子。﹂

　　康熙笑道：﹁這叫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啊。他一心想要造反，難道咱們就毫不理會？小桂子，你這趟功勞很大，探明了吳三桂跟西藏、蒙古、羅剎國勾結。這樁大秘密，我那些探子就查不到。他們只能查小事，查不到大事。﹂

　　韋小寶全身骨頭大輕，說道：﹁那全仗皇上洪福齊天。﹂康熙道：﹁把那罕帖摩帶進宮來，讓我親自審問。﹂韋小寶答應了，率領十名御前侍衛，將罕帖摩送到上書房來。

　　康熙一見到，便以蒙古話相詢。罕帖摩聽到蒙古話，既感驚奇，又覺親切，眼見到宮中的派勢，再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都將實情說了。康熙一連問了兩個多時辰，除蒙古和吳三桂勾結的詳情外，又細問蒙古的兵力部署、錢糧物產、山川地勢、風土人情、以及蒙古各旗王公誰精明，誰平庸，相互間誰跟誰有仇，誰跟誰有親。

　　韋小寶在一旁侍候，聽得二人嘰哩咕嚕的說個不休，罕帖摩一時顯得十分佩服，一時又顯得害怕，到最後卻跪下來不住磕頭，似是感恩之極。康熙命御前侍衛帶下去監禁。

　　一名小太監送上一碗參湯。康熙接過來喝了，對小太監道：﹁你給韋副總管也斟一碗來。﹂韋小寶磕頭謝恩，喝了參湯。

　　※※※

　　只聽得書房外腳步響聲，一名小太監道：﹁啟稟皇上：南懷仁、湯若望侍候皇上。﹂康熙點點頭。小太監傳呼出去，進來了兩個身材高大的外國人，跪下向康熙磕頭。

　　韋小寶大是奇怪，心想：﹁怎麼有外國鬼子來到宮裏，真是奇哉怪也。﹂

　　兩個外國人叩拜後，從懷中各取出一本書卷，放在康熙桌上。那個年紀較輕、名叫南懷仁的外國人道：﹁皇上，今兒咱們再說大炮發射的道理。﹂韋小寶聽他一口京片子，清脆流利，不由得﹁咦﹂的一聲，驚奇之極，心道：﹁希奇希奇真希奇，鬼子不會放洋屁。﹂

　　康熙向他一笑，低頭瞧桌上書卷。南懷仁站在康熙之側，手指卷冊，解釋了起來。康熙聽到不懂的所在，便即發問。南懷仁講了半個時辰，另一個老年白鬍子外國人湯若望接著講天文曆法，也講了半個時辰，兩人磕頭退出。

　　康熙笑道：﹁外國人說咱們中國話，你聽著很希奇，是不是？﹂

　　韋小寶道：﹁奴才本來很奇怪，後來仔細想想，也不奇怪了。聖天子百神呵護。羅剎國圖謀不軌，上天便降下兩個會說中國話的洋鬼子來輔佐聖朝，製造槍炮火器，掃平羅剎。﹂

　　康熙道：﹁你心思倒也機靈。不過洋鬼子會說中國話，卻不是天生的。那個老頭兒，在前明天啟年間就來到中國了，他是日耳曼人。那年輕的是比利時人，是順治年間來的。他們都是耶穌會教士，來中國傳教的。要傳教，就得學說中國話。﹂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奴才一直在擔心羅剎的火器厲害。今天一聽這外國人甚麼大炮短銃，說得頭頭是道，這可就放心啦。﹂

　　康熙在書房中緩緩踱步，說道：﹁羅剎人是人，我們也是人，他們能造槍炮，我們一樣也能造，只不過我們一直不懂這法子罷了。當年我們跟明朝在遼東打仗，明兵有大炮，我們很吃了些苦頭。太祖皇帝就為炮火所傷，龍馭賓天。可是明朝的天下，還不是給我們拿下來了？可見槍炮是要人來用的，用的人不爭氣，槍炮再厲害也是無用。﹂

　　韋小寶道：﹁原來明朝有大炮。不知這些大炮現下在那裏？咱們拿了去轟吳三桂那老小子，轟他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明朝的大炮就只那麼幾尊，都是向澳門紅毛人買的。單是買鬼子的槍炮，那可不管用。倘若跟鬼子打仗，他們不肯賣了，豈不糟糕？咱們得自己造，那才不怕別人制咱們死命。﹂

　　韋小寶道：﹁對極，對極。皇上還怕這些耶穌會教士造西貝貨騙你，因此自己來弄明白這個道理。從今而後，任他鬼子說得天花亂墜，七葷八素，都騙不了你。﹂康熙道：﹁你明白我的心思。這些造槍炮的道理，也真繁難得緊，單是煉那上等精鐵，就大大不易。﹂

　　韋小寶自告奮勇，說道：﹁皇上，我去給你把北京城裏城外的鐵匠，一古腦兒的都叫了來，大夥兒拉起風箱，呼扯，呼扯，煉他幾百萬斤上好精鐵。﹂

　　康熙笑道：﹁你在雲南之時，我們已煉成十幾萬斤精鐵啦。湯若望和南懷仁正在監造大炮，幾時你跟我去瞧瞧。﹂韋小寶喜道：﹁那可太好了。﹂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外國鬼子居心不良，咱們可得提防一二。那造炮的地方，又有火藥，又有鐵器，皇上自己別去，奴才給你去監督。﹂康熙道：﹁那倒不用擔心。這件事情關涉到國家氣運，我如不是親眼瞧著，終不放心。南懷仁忠誠耿直。湯若望的老命是我救的，他感激得不得了。這二人決不會起甚麼異心。﹂韋小寶道：﹁皇上居然救了外國老鬼子的老命，這可奇了。﹂

　　康熙微笑道：﹁康熙三年，湯若望說欽天監推算日食有誤，和欽天監的漢官雙方激辯。欽天監的漢官楊光先辯不過，就找他的岔子，上了一道奏章，說道湯若望製定的那部﹃大清時憲曆﹄，一共只推算了二百年。可是我大清得上天眷祐，聖祚無疆，萬萬年的江山。湯若望止進二百年曆，那不是咒我大清只有二百年天下嗎？﹂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說道：﹁厲害，厲害。這外國老鬼會算天文地理，卻不會算做官之人的手段。﹂康熙道：﹁可不是麼？那時候鰲拜當政，這傢伙胡裏胡塗，就說湯若望咒詛朝廷，該當凌遲處死。這道旨意送給我瞧，可給我看出了一個破綻。﹂韋小寶道：﹁康熙三年，那時你還只十歲啊，已經瞧出了其中有詐，當真是聖天子聰明智慧，自古少有。﹂

　　康熙笑道：﹁你馬屁少拍。其實這道理說來也淺，我問鰲拜，這部大清時憲曆是幾時做好的。他說不知道，下去查了一查，回奏說道，是順治十年做好的，當時先帝下旨嘉獎，賜了他一個﹃通玄教師﹄的封號。我說：﹃是啊，我六七歲時，就已在書房裏見過這部大清時憲曆了。這部曆書已做成了十年，為甚麼當時大家不說他不對？這時候爭他不過，便來翻他的老帳？那可不公道啊。﹄鰲拜想想倒也不錯，便沒殺他，將他關在牢裏。這件事我後來也忘了，最近南懷仁說起，我才下旨放了他出來。﹂

　　韋小寶道：﹁奴才去叫他花些心思，做一部大清萬年曆出來。﹂

　　康熙笑了幾聲，隨即正色道：﹁我讀前朝史書，凡是愛惜百姓的，必定享國長久，否則儘說些吉祥話兒，又有何用？自古以來，人人都叫皇帝作萬歲，其實別說萬歲，享壽一百歲的皇帝也沒有啊。甚麼﹃萬壽無疆﹄，都是騙人的鬼話。父皇諄諄叮囑，要我遵行﹃永不加賦﹄的訓諭，我細細想來，只要遵守這四個字，我們的江山就是鐵打的。甚麼洋人的大炮，吳三桂的兵馬，全都不用擔心。﹂

　　韋小寶不明白這些治國的大道理，只是喏喏連聲，取出從吳三桂那裏盜來的那部正藍旗﹁四十二章經﹂，雙手獻上，說道：﹁皇上，這部經書，果然讓吳三桂這老小子給吞沒了，奴才在他書房中見到，便給他來個順手牽羊，物歸原主。﹂

　　康熙大喜，說道：﹁很好，很好。太后老是掛念著這件事。我去獻給她老人家，拿去太廟焚化了，不管其中有甚麼秘密，從此再也沒人知道。﹂

　　韋小寶心道：﹁你燒了最好！這叫做毀屍滅跡。我盜了經中碎皮片兒的事，就永遠不會發覺了。﹂

　　※※※

　　他回到了自己子爵府，天黑之後，閂上了門，取出那包碎皮片，叫了雙兒過來，說道：﹁有一樁水磨功夫，你給我做做。﹂吩咐她將幾千片碎皮片拼湊還原。雙兒伏在案上，慢慢對著剪痕，一片片的拼湊。但數千片碎皮片亂成一團，要湊成原狀，當真談何容易？韋小寶初時還坐在桌邊，出些主意，東拿一片，西拿一片，幫著拼湊，但搞了半天，連兩塊相連的皮片也找不出來，意興索然，逕自去睡了。

　　次日醒來，只見外邊房中兀自點著蠟燭，雙兒手裏拿著一片碎皮，正怔怔的凝思。韋小寶走到她身後，﹁哇﹂的一聲大叫。雙兒吃了一驚，跳起身來，笑道：﹁你醒了？﹂韋小寶道：﹁這些碎皮片兒可磨人得緊，我又沒趕著要，你怎地一晚不睡？快去睡罷！﹂雙兒道：﹁好，我先收拾起來。﹂

　　韋小寶見桌上一張大白紙上已用繡花針釘了十一二塊皮片，拼在一起，全然吻合，喜道：﹁你已找到了好幾片啦。﹂雙兒道：﹁就是開頭最難，現下我已明白了一些道理，以後就會拼得快些。﹂將碎皮片細心包在油布包裹裏，連同那張大白紙，鎖在一隻金漆箱中。

　　韋小寶道：﹁這些皮片很是有用，可千萬不能讓人偷了去。﹂雙兒道：﹁我整日守在這裏，不離開半步便是。就是怕睡著出了事。﹂韋小寶道：﹁不妨，我去調一小隊驍騎營軍士來，守在屋外，給你保駕。﹂雙兒微笑道：﹁那就放心得多了。﹂

　　韋小寶見她一雙妙目中微有紅絲，足見昨晚甚是勞瘁，心生憐惜，說道：﹁快睡罷，我抱你上床去。﹂雙兒羞得滿臉通紅，連連搖手，道：﹁不，不，不好。﹂韋小寶笑道：﹁有甚麼好不好的？你幫我做事，辛苦了一晚，我抱你上床，有甚麼打緊？﹂說著伸手便抱。雙兒咭的一聲笑，從他手臂下鑽了過去。

　　韋小寶連抱了幾次，都抱了個空，自知輕身功夫遠不及她，心頭微感沮喪，嘆了口氣，坐倒在椅上。雙兒笑吟吟的走近，說道：﹁先服侍你盥洗，吃了早點，我再去睡。﹂韋小寶搖頭不語。雙兒見他不快，心感不安，低聲道：﹁相公，你……你生氣了嗎？﹂

　　韋小寶道：﹁不是生氣，我的輕功太差，師父教了許多好法門，我總是學不會。連你這樣一個小姑娘也捉不到，有甚麼屁用？﹂雙兒微笑道：﹁你要抱我，我自然要拚命的逃。﹂韋小寶突然一縱而起，叫道：﹁我非捉到你不可。﹂張開雙手，向她撲去。雙兒格格一笑，側身避開。韋小寶假意向左方一撲，待她逃向右方，一伸手扭住了她衫角。雙兒﹁啊﹂的一聲呼叫，生怕給他扯爛了衫子，不敢用力掙脫。

　　韋小寶雙臂攔腰將她抱住。雙兒只是嘻笑。韋小寶右手抄到她腿彎裏，將她橫著抱起，放到自己床上。雙兒滿臉通紅，叫道：﹁相公，你……你……﹂

　　韋小寶笑道：﹁我甚麼？﹂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俯身在她臉上輕輕一吻，笑道：﹁快合上眼，睡罷。﹂轉身出房，帶上了門，心道：﹁這丫頭怕我著惱，故意讓我抱住的。﹂來到廳上，吩咐親兵傳下令去，調一隊驍騎營軍士來自己房外守衛。

　　這幾天之中，他將雲南帶來的金銀禮物分送宮中妃嬪、王公大臣、侍衛、太監；心下盤算：﹁若說是吳三桂送的，倒讓人領了這老小子的情，不如讓老子自己來做好人。﹂於是吳三桂幾十萬兩金銀，都成了欽差大臣、驍騎營都統韋小寶的禮物。收禮之人自是好評潮湧。宮中朝中，都說皇上當真聖明，所提拔的這個少年都統精明幹練，居官得體。

　　這些日子中，雙兒每日都在拼湊破碎羊皮，一找到吻合無誤的皮片，便用繡花針釘住。韋小寶每晚觀看，見拼成的圖形越來越大，圖中所繪果然都是山川地形，圖上註著彎彎曲曲的文字。雙兒道：﹁這些都是外國字，我可一個也不識。﹂韋小寶在宮中住得久了，卻知寫的是滿洲字，反正連漢字他也不識，圖中所寫不論是甚麼文字，也都不放在心上。

　　到得第十八天晚上，韋小寶回到屋裏，只見雙兒滿臉喜容。他伸手摸了摸她下巴，問道：﹁甚麼事這樣開心？﹂雙兒微笑道：﹁相公，你倒猜猜看。﹂

　　昨晚臨睡之時，韋小寶見只餘下二三百片碎皮尚未拼起。這門拼湊功夫，每拼起一片，餘下來的少了一片，就容易了一分。最初一兩天最是艱難，一個時辰之中，未必能找到兩片相吻合的碎皮，到得後來便進展迅速了。他料想雙兒已將全圖拼起，是以喜溢眉梢，笑道：﹁讓我猜猜看。嘿，你定是裹了幾隻湖州粽子給我吃。﹂雙兒搖頭道：﹁不是。﹂

　　韋小寶道：﹁你在地下撿到了一件寶貝？﹂雙兒道：﹁不是。﹂韋小寶道：﹁你義兄從廣東帶了好東西來送給你？﹂雙兒道：﹁不是，路這麼遠，怎會送東西來啊。﹂韋小寶道：﹁莊家三少奶捎了信來？﹂雙兒搖搖頭，眉頭微蹙，輕聲道：﹁沒有。莊家三少奶她們不知好不好，我常常想著。﹂韋小寶叫道：﹁我知道了，今天是你生日。﹂雙兒微笑道：﹁不是的，我生日不是今天。﹂韋小寶道：﹁是那一天？﹂雙兒道：﹁是九月十……﹂忽然臉上一紅，道：﹁我忘記了。﹂韋小寶道：﹁你騙人，自己生日怎會忘記了？對了，對了。一定是這個，你在少林寺的那個老和尚朋友瞧你來啦。﹂雙兒噗哧一笑，連連搖頭，說道：﹁相公說話真是好笑，我有甚麼少林寺的老和尚朋友？你才有啦。﹂

　　韋小寶搔搔頭皮，沉吟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這可難猜了。我本來想猜，是不是你已拼好了圖樣呢？不過昨晚見到還有二三百片沒拼起，最快也總得再有五六天時光。﹂雙兒雙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微笑道：﹁倘若偏偏是今天拼起了呢？﹂韋小寶搖頭道：﹁你騙人，我才不信。﹂雙兒道：﹁相公，你來瞧瞧，這是甚麼？﹂

　　韋小寶跟著她走到桌邊，只見桌上大白布上釘滿了幾千枚繡花針，幾千塊碎片已拼成一幅完整無缺的大地圖，難得的是幾千片碎皮拼在一起，既沒多出一片，也沒少了一片。

　　韋小寶大叫一聲，反手將雙兒一把抱住，叫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說著向她嘴上吻去。雙兒羞得滿臉通紅，頭一側，韋小寶的嘴吻到了她耳垂上。雙兒只覺全身酸軟，驚叫：﹁不，不要！﹂

　　韋小寶笑著放開了她，拉著她手，和她並肩看那圖形，不住口的嘖嘖稱讚，說道：﹁雙兒，若不是你幫我辦這件事，要是我自己來幹哪，就算拼上三年零六個月，也不知拼不拼得成。﹂雙兒道：﹁你有多少大事要辦，那有時光做這種笨功夫？﹂韋小寶道：﹁啊喲，這是笨功夫麼？這是天下最聰明的功夫了。﹂雙兒聽他稱讚，甚是開心。

　　韋小寶指著圖形，說道：﹁這是高山，這是大河。﹂指著一條大河轉彎處聚在一起的八個顏色小圈，說道：﹁全幅地圖都是墨筆畫的，這八個小圈卻有紅、有白、有黃、有藍，還有黃圈鑲紅邊兒的。啊，是了，這是滿洲人的八旗。這八個小圈的所在，定是大有古怪。只不知山是甚麼山，河是甚麼河。﹂

　　雙兒取出一疊薄棉紙來，一共三十幾張，每一張上都寫了彎彎曲曲的滿洲文字，交給韋小寶。韋小寶道：﹁這是甚麼？是誰寫的？﹂雙兒道：﹁是我寫的。﹂韋小寶又驚又喜，道：﹁原來你識得滿洲字，前幾天還騙我呢。﹂說著張開雙臂，作勢要抱。雙兒急忙逃開，笑道：﹁沒騙你，我不識滿洲字，這是將薄紙印在圖上，一筆一劃印著寫的。﹂

　　韋小寶喜道：﹁妙計，妙計。我拿去叫滿洲師爺認了出來，註上咱們的中國字，就知道圖中寫的是甚麼了。好雙兒，寶貝雙兒，你真細心，知道這圖關係重大，把滿洲字分成幾十張紙來寫。我去分別問人，就不會洩漏了機密。﹂

　　雙兒微笑道：﹁好相公，聰明相公，你一見就猜到我的用意。﹂

　　韋小寶笑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一聽。反身一躍，逃出了房外。

　　※※※

　　韋小寶來到廳上，吩咐親兵去叫了驍騎營中的一名滿洲筆帖式來，取出一張棉紙，問他那幾個滿洲字是甚麼意思。

　　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這﹃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關外滿洲的地名。﹂韋小寶道：﹁甚麼嘰哩咕嚕江，呼你媽的山，這樣難聽。﹂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額爾古納河、精奇里江、呼瑪爾窩集山，都是咱們滿洲的大山大江。﹂韋小寶問：﹁那在甚麼地方？﹂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是在關外極北之地。﹂

　　韋小寶心下暗喜：﹁是了，這果然是滿洲人藏寶的所在。他們把金銀珠寶搬到關外，定然要藏得越遠越好。﹂說道：﹁你把這些唏哩呼嚕江、呼你媽的山的名字，都用漢字寫了出來。﹂那筆帖式依言寫了。

　　韋小寶又取出一張棉紙，問道：﹁這又是甚麼江、甚麼山了？﹂那筆帖式道：﹁回都統大人：這是西里木的河，阿穆爾山、阿穆爾河。﹂韋小寶道：﹁他媽的，越來越奇啦！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好好的名字不取，甚麼希你媽的河，甚麼阿媽兒、阿爸兒的。﹂

　　那筆帖式滿臉惶恐，請了個安，說道：﹁卑職不敢胡說八道，在滿洲話裏，那是另有意思的。﹂韋小寶道：﹁好，你把阿媽兒、阿爸兒，還有希你媽的河，都用漢字註在這紙上。回頭我還得去問問旁人，瞧你是不是瞎說。﹂那筆帖式道：﹁是，是。卑職便有天大膽子，也不敢跟都統大人胡說。﹂韋小寶道：﹁哈，你有天大膽子麼？﹂那筆帖式道：﹁不，不，卑職膽小如鼠。﹂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來人哪，拿五十兩銀子，賞給這個膽小如鼠的朋友。喂，這些希你媽的河，希你爸的山，你要是出去跟人說了，給我一知道，立即追還你五十兩銀子，連本帶利，一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

　　那筆帖式大喜過望，他一個月餉銀，也不過十二兩銀子，都統大人這一賞就是五十兩，忙請安道謝，連稱：﹁卑職決不敢亂說。﹂心想：﹁本錢五十兩，利息卻要一百兩。我的媽啊，好重的利息，殺了頭我也還不起。﹂

　　※※※

　　數日之間，韋小寶已問明了七八十個地名，拿去覆在圖上一看，原來那八個四色小圈，是在黑龍江之北，正當阿穆爾河和黑龍江合流之處，在呼瑪爾窩集山正北，阿穆爾山西北。八個小圈之間寫著兩個黃色滿洲字，譯成漢字，乃是﹁鹿鼎山﹂三字。

　　韋小寶把圖形和地名牢記在心，要雙兒也幫著記住，心想這些碎皮片要是給人搶了去，不免洩漏秘密，於是投入火爐，一把燒了。見到火光熊熊升起，心頭說不出的愉悅，尋思：﹁師父要我分成數包，分別埋在不同的地方，說不定仍會給人盜了去。現下藏在我心裏，就算把我的心挖了去，也找不到這幅地圖啦。不過這顆心，自然是挖不得的。﹂

　　一轉頭，見火光照在雙兒臉上，紅撲撲的甚是嬌艷，心下大讚：﹁我的小雙兒可美得緊哪。﹂雙兒給他瞧得有些害羞，低下了頭。韋小寶道：﹁好雙兒，咱們圖兒也拼起啦，地名也查到啦，甚麼希你媽的河，希你爸的山，也都記在心中了，那算不算是大功告成了呢？﹂雙兒忙跳起身來，笑道：﹁不，不，沒……沒有。﹂韋小寶道：﹁怎麼還沒有？﹂雙兒笑著奪門而出，說道：﹁我不知道。﹂

　　韋小寶追出去，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忽見一名親兵匆匆進來，說道：﹁啟稟都統：皇上傳召，要你快去。﹂韋小寶向雙兒做個鬼臉，出門來到宮中。

　　※※※

　　只見宮門口已排了鹵簿，康熙的車駕正從宮中出來。韋小寶繞到儀仗之後，跪在道旁磕頭。康熙見到了他，微笑道：﹁小桂子，跟我看外國人試炮去。﹂韋小寶喜道：﹁好極了，這大炮可造得挺快哪。﹂

　　一行人來到左安門內的龍潭炮廠，南懷仁和湯若望已遠遠跪在道旁迎駕。康熙道：﹁起來，起來，大炮在那裏？﹂南懷仁道：﹁回聖上：大炮便在城外。恭請聖上移駕御覽。﹂康熙道：﹁好！﹂從車中出來，侍衛前後擁護，出了左安門，只見三尊大炮並排而列。

　　康熙走近前去，見三門大炮閃閃發出青光，炮身粗大，炮輪、承軸等等無不造得極是結實，心下甚喜，說道：﹁很好，咱們就試放幾炮。﹂南懷仁親自在炮筒裏倒入火藥，用鐵條樁實，拿起一枚炮彈，裝入炮筒，轉身道：﹁回皇上：這一炮可以射到一里半，靶子已安在那邊。﹂康熙順著他手指望去，見遠處約莫一里半以外，有十個土墩並列，點頭道：﹁好，你放罷。﹂南懷仁道：﹁恭請皇上移駕十丈以外，以策萬全。﹂康熙微微一笑，退了開去。

　　韋小寶自告奮勇，道：﹁這第一炮，讓奴才來放罷。﹂康熙點點頭。韋小寶走到大炮之旁，向南懷仁道：﹁外國老兄，你來瞄準，我來點火。﹂南懷仁已校準了炮口高低，這時再核校一次。韋小寶接過火把，點燃炮上藥線，急忙跳開，丟開火把，雙手緊緊塞住耳朵。

　　只見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大響，黑煙瀰漫，跟著遠處一個土墩炸了開來，一個火柱升天而起。原來那土墩中藏了大量硫磺，炮彈落下，立時燃燒，更顯得威勢驚人。

　　眾軍士齊聲歡呼，向著康熙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尊大炮輪流施放，一共開了十炮，打中了七個土墩，只三個土墩偏了少些沒打中。

　　康熙十分喜歡，對南懷仁和湯若望大加獎勉，當即升南懷仁為欽天監監正。湯若望原為太常寺卿加通政使，號﹁通玄教師﹂，在鰲拜手中被革，康熙下旨恢復原官，改號﹁通微教師﹂。康熙名叫玄燁，﹁玄﹂字為了避諱不能再用。三門大炮賜名為﹁神武大炮﹂。

　　回到宮中，康熙把韋小寶叫進書房，笑吟吟的道：﹁小桂子，咱們日夜開工，造他幾百門神武大炮，一字排開，對準了吳三桂這老小子轟他媽的，你說他還造不造得成反？﹂

　　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本來就算沒神武大炮，吳三桂這老小子也是手到擒來。只不過有了神武大炮，那是更加如……如……如龍添翼了。﹂他本要說﹁如虎添翼﹂，但轉念一想，以皇帝比作老虎，可不大恭敬。康熙笑道：﹁你這句話太沒學問。飛龍在天，又用得著甚麼翼？﹂韋小寶笑道：﹁是，是。可見就算沒有大炮，皇上也不怕吳三桂。﹂

　　康熙笑道：﹁你總有得說的。﹂眉頭一皺，道：﹁說到這裏，我可想起一件事來。吳三桂跟蒙古、西藏、羅剎國勾結，還有一個神龍教。那個大逆不道的老婊子假太后，就是神龍教派來穢亂宮禁的，是不是？﹂韋小寶道：﹁正是。﹂康熙道：﹁這叛逆若不擒來千刀萬剮，如何得報母后被害之恨、太后被囚之辱？﹂說到這裏，咬牙切齒，甚是氣憤。

　　韋小寶心想：﹁皇帝這話，是要我去捉拿老婊子了。那老婊子跟那又矮又胖的瘦頭陀在一起，這時候不知是在那裏，要捉此人，可大大的不容易。﹂心下躊躇，不敢接口。

　　康熙果然說道：﹁小桂子，這件事萬分機密，除了派你去辦之外，可不能派別人。﹂

　　韋小寶道：﹁是。就不知老婊子逃到了那裏？她那個奸夫一團肉球，看來會使妖法。﹂

　　康熙道：﹁老婊子如果躲到了荒山野嶺之中，要找她果然不易。不過也有線索可尋。你帶領人馬，先去將神龍邪教剿滅了，把那些邪教的黨羽抓來，一一拷問，多半便會查得出老婊子的下落。﹂見韋小寶有為難之色，說道：﹁我也知道這件事猶如大海撈針，很不易辦。不過你一來能幹，二來是員大大的福將，別人辦來十分棘手之事，到了你手裏，往往便馬到成功。我也不限你時日，先派你到關外去辦幾件事。你到了關外，在奉天調動人馬，俟機去破神龍島。﹂

　　韋小寶心想：﹁皇帝在拍我馬屁了。這件事不答應也不成了。﹂說道：﹁奴才的福氣，都是皇上賜的。皇上對我特別多加恩典，我的福份自然大了。只盼這次又託賴皇上洪福，把老婊子擒來。﹂

　　康熙聽他肯去，心中甚喜，拍拍他肩頭，說道：﹁報仇雪恨雖是大事，但比之國家社稷的安危，又是小了。能捉到老婊子固然最好，第一要務，還是攻破神龍島。小桂子，關外是我大清龍興發祥之地，神龍教在旁虎視眈眈，倘若跟羅剎人聯手，佔了關外，大清便沒了根本。你破得神龍島，好比是斬斷了羅剎國人伸出來的五根手指。﹂

　　韋小寶笑道：﹁正是。﹂突然提高聲音叫道：﹁啊羅嗚！古嚕呼！﹂提起右手，不住亂甩。康熙笑問：﹁幹甚麼？﹂韋小寶道：﹁羅剎國斷了五根手指，自然痛得大叫羅剎話。﹂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升你為一等子爵，再賞你個﹃巴圖魯﹄的稱號，調動奉天駐防兵馬，撲滅神龍島反叛。﹂

　　韋小寶跪下謝恩，說道：﹁奴才的官兒做得越大，福份越大。﹂

　　康熙道：﹁這件事不可大張旗鼓，以防吳三桂、尚可喜他們得知訊息，心不自安，提早造反。須得神不知、鬼不覺，突然之間將神龍教滅了。這樣罷，我明兒派你為欽差大臣，去長白山祭天。長白山是我愛新覺羅家遠祖降生的聖地，我派你去祭祀，誰也不會疑心。﹂

　　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神龍教教主壽與蟲齊。﹂康熙問道：﹁甚麼壽與蟲齊？﹂韋小寶道：﹁那教主的壽命不過跟小蟲兒一般，再也活不多久了。﹂

　　他在康熙跟前，硬著頭皮應承了這件事，可是想到神龍教洪教主武功卓絕，教中高手如雲，自己帶一批只會掄刀射箭的兵馬去攻打神龍島，韋小寶多半是﹁壽與蟲齊﹂。

　　出得宮來，悶悶不樂，忽然轉念：﹁神龍島老子是決計不去的，小玄子待我再好，也犯不著為他去枉送性命。我這官兒做到盡頭啦，不如到了關外之後，乘機到黑龍江北的鹿鼎山去，掘了寶藏，發他一筆大財，再悄悄到雲南去，把阿珂娶到了手，從此躲將起來，每天賭錢聽戲，豈不逍遙快樂？﹂言念及此，煩惱稍減，心想：﹁臨陣脫逃，雖然說來臉上無光，有負小玄子重託，可是性命交關之事，豈是開得玩笑的？掘了寶藏之後，不再挖斷滿洲人的龍脈，也就很對得住小玄子了。﹂

　　次日上朝，康熙頒下旨意，升了韋小寶的官，又派他去長白山祭天。

　　散朝之後，王公大臣紛紛道賀。索額圖與他交情與眾不同，特到子爵府敘話，見他有些意興闌珊，說道：﹁兄弟，去長白山祭天，當然不是怎麼的肥缺，比之到雲南去敲平西王府的竹槓，那是天差地遠了，也難怪你沒甚麼興致。﹂

　　韋小寶道：﹁不瞞大哥說，兄弟是南方人，一向就最怕冷，一想到關外冰天雪地，這會兒已經冷得發抖，今兒晚非燒旺了火爐，好好來烤一下不可。﹂

　　索額圖哈哈大笑，安慰道：﹁那倒不用擔心，我回頭送一件火貂大氅來，給兄弟禦寒。暖轎之中加幾隻炭盆，就不怎麼冷了。兄弟，派差到關外，生發還是有的。﹂

　　韋小寶道：﹁原來這遼東凍脫了人鼻子的地方，也能發財，倒要向大哥請教。﹂索額圖道：﹁我們遼東地方，有三件寶貝……﹂韋小寶道：﹁好啊，有三件寶貝，取得一件來，也就花差花差了。﹂索額圖笑道：﹁我們遼東有一句話，兄弟聽見過沒有？那叫做﹃關東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韋小寶道：﹁這倒沒聽見過。人參和貂皮，都是貴重的物事。那烏拉草，又是甚麼寶貝了？﹂索額圖道：﹁那烏拉草是苦哈哈的寶貝。關東一到冬季，天寒地凍，窮人穿不起貂皮，坐不起暖轎，倘若凍掉了一雙腳，有誰給韋兄弟來抬轎子啊？烏拉草關東遍地都是，只要拉得一把來曬乾了，搗得稀爛，塞在鞋子裏，那就暖和得緊。﹂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烏拉草這一寶，咱們是用不著的。人參卻不妨挑他幾十擔，貂皮也提他幾千張回來，至愛親朋，也可分分。﹂索額圖哈哈大笑。

　　正說話間，親兵來報，說是福建水師提督施琅來拜。韋小寶登時想起那日鄭克塽說過的話來，說他是武夷派的高手，曾教過鄭克塽武功，後來投降了大清的，不禁臉上變色，心想這姓施的莫非受鄭克塽之託，來跟自己為難，馮錫範如此兇悍厲害，這姓施的也決非甚麼好相與，對親兵道：﹁他來幹甚麼？我不要見。﹂那親兵答應了，出去辭客。韋小寶兀自不放心，向另一名親兵道：﹁快傳阿三、阿六兩人來。﹂阿三、阿六是胖頭陀和陸高軒的假名。

　　索額圖笑道：﹁施靖海跟韋兄弟的交情怎樣？﹂韋小寶心神不定，問道：﹁施……施靖甚麼？﹂索額圖道：﹁施提督爵封靖海將軍，韋兄弟跟他不熟嗎？﹂韋小寶搖頭道：﹁從來沒見過。﹂

　　說話間胖頭陀和陸高軒二人到來，站在身後。韋小寶有這兩大高手相護，略覺放心。

　　親兵回進內廳，捧著一隻盤子，說道：﹁施將軍送給子爵大人的禮物。﹂韋小寶見盤中放著一隻開了蓋的錦盒，盒裏是一隻白玉碗，碗中刻著幾行字。玉碗純淨溫潤，玉質極佳，刻工也甚精緻，心想：﹁他送禮給我，那麼不是來對付我了，但也不可不防。﹂

　　索額圖笑道：﹁這份禮可不輕哪，老施花的心血也真不小。﹂韋小寶問道：﹁怎麼？﹂索額圖道：﹁玉碗中刻了你老弟的名諱，還有﹃加官晉爵﹄四字，下面刻著﹃眷晚生施琅敬贈﹄。﹂韋小寶沉吟道：﹁這人跟我素不相識，如此客氣，定是不懷好意。﹂

　　索額圖笑道：﹁老施的用意，那是再明白不過的。他一心一意要打台灣，為父母妻兒報仇。這些年來，老是纏著我們，要我們向皇上進言，為了這件事，花的銀子沒二十萬，也有十五萬了。他知道兄弟是皇上駕前的第一位大紅人，自然要來鑽這門路。﹂

　　韋小寶心中一寬，說道：﹁原來如此。他為甚麼非打台灣不可？﹂索額圖道：﹁老施本來是鄭成功部下大將，後來鄭成功疑心他要反，要拿他，卻給他逃走了，鄭成功氣不過，將他的父母妻兒都……﹂說著右掌向左揮動，作個殺頭的姿勢，又道：﹁這人打水戰是有一手的，降了大清之後，曾跟鄭成功打過一仗，居然將鄭成功打敗了。﹂

　　韋小寶伸伸舌頭，說道：﹁連鄭成功這樣的英雄豪傑，也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倒不可不見。﹂對親兵道：﹁施將軍倘若沒走，跟他說，我這就出去。﹂向索額圖道：﹁大哥，咱們一起去見他罷。﹂他雖有胖陸二人保護，對這施琅總是心存畏懼。索額圖是朝中一品大臣，有他在旁，諒來施琅不敢貿然動粗。索額圖笑著點頭，兩人攜手走進大廳。

　　施琅坐在最下首一張椅上，聽到靴聲，便即站起，見兩人從內堂出來，當即搶上幾步，請下安去，朗聲道：﹁索大人，韋大人，卑職施琅參見。﹂韋小寶拱手還禮，笑道：﹁不敢當。你是將軍，我只是個小小都統，怎地行起這個禮來？請坐，請坐，大家別客氣。﹂

　　施琅恭恭敬敬的道：﹁韋大人如此謙下，令人好生佩服。韋大人是一等子爵，爵位比卑職高得多，何況韋大人少年早發，封公封侯，那是指日之間的事，不出十年，韋大人必定封王。﹂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倘若真有這一日，那要多謝你的金口了。﹂

　　索額圖笑道：﹁老施，在北京這幾年，可學會了油嘴滑舌啦，再不像初來北京之時，動不動就得罪人。﹂施琅道：﹁卑職是粗魯武夫，不懂規矩，全仗各位大人大量包涵，現下卑職已痛改前非。﹂索額圖笑道：﹁你甚麼都學乖了，居然知道韋大人是皇上駕前第一位紅官兒，走他的門路，可勝於去求懇十位百位王公大臣。﹂

　　施琅恭恭敬敬的向兩人請了個安，說道：﹁全仗二位大人栽培，卑職永感恩德。﹂

　　韋小寶打量施琅，見他五十左右年紀，筋骨結實，目光炯炯，甚是英悍，但容顏憔悴，頗有風塵之色，說道：﹁施將軍給我那隻玉碗，可名貴得很了，就只一樁不好。﹂施琅頗為惶恐，站起身來，說道：﹁卑職胡塗，不知那隻玉碗中有甚麼岔子，請大人指點。﹂韋小寶笑道：﹁岔子是沒有，就是太過名貴，吃飯的時候捧在手裏，有些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打碎了飯碗，哈哈，哈哈。﹂索額圖哈哈大笑。施琅陪著乾笑了幾聲。

　　韋小寶問道：﹁施將軍幾時來北京的？﹂施琅道：﹁卑職到北京來，已整整三年了。﹂韋小寶奇道：﹁施將軍是福建水師提督，不去福建帶兵，卻在北京玩兒，那為甚麼？啊，我知道啦，施將軍定是在北京堂子裏有了相好的姐兒，不捨得回去了。﹂

　　施琅道：﹁韋大人取笑了。皇上召卑職來京，垂詢平台灣的方略，卑職說話胡塗，應對失旨，皇上一直沒吩咐下來。卑職在京，是恭候皇上旨意。﹂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十分精明，他心中所想的大事，除了削平三藩，就是如何攻取台灣。你說話就算不中聽，只要當真有辦法，皇上必可原諒，此中一定另有原因。﹂想到索額圖先前的說話，又想：﹁這人立過不少功勞，想是十分驕傲，皇上召他來京，他就甚麼都不賣帳，一定得罪了不少權要，以致許多人故意跟他為難。﹂笑道：﹁皇上英明之極，要施將軍在京候旨，定有深意。你也不用心急，時辰未到，著急也是無用。﹂

　　施琅站起身來，說道：﹁今日得蒙韋大人指點，茅塞頓開。卑職這三年來，一直心中惶恐，只怕是忤犯了皇上，原來皇上另有深意，卑職這就安心得多了。韋大人這番開導，真是恩德無量。卑職今日回去，飯也吃得下了，覺也睡得著了。﹂

　　韋小寶善於拍馬，對別人的諂諛也不會當真，但聽人奉承，畢竟開心，說道：﹁皇上曾說，一個人太驕傲了，就不中用，須得挫折一下他的驕氣。別說皇上沒降你的官，就算充你的軍，將你打入天牢，那也是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施琅連聲稱是，不禁掌心出汗。

　　索額圖捋了捋鬍子，說道：﹁是啊，韋爵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玉不琢，不成器，你這隻玉碗若不是又車又磨，只是一塊粗糙石頭，有甚麼用？﹂施琅應道：﹁是，是。﹂

　　韋小寶道：﹁施將軍，請坐。聽說你從前在鄭成功部下，為了甚麼事跟他鬧翻的啊？﹂施琅道：﹁回大人的話：卑職本來是鄭成功之父鄭芝龍的部下，後來撥歸鄭成功統屬。鄭成功稱兵造反，卑職見事不明，胡裏胡塗的，也就跟著統帥辦事。﹂韋小寶道：﹁嗯，你反清復……﹂他本想說﹁你反清復明，原也是應當的﹂，他平時跟天地會的弟兄們在一起，說順了口，險些兒漏了出來，幸好及時縮住，忙道：﹁後來怎樣？﹂

　　施琅道：﹁那一年鄭成功在福建打仗，他的根本之地是在廈門，大清兵忽施奇襲，攻克廈門。鄭成功進退無路，十分狼狽。卑職罪該萬死，不明白該當效忠王師，竟帶兵又將廈門從大清兵手中奪了過去。﹂韋小寶道：﹁你這可給鄭成功立了一件大功啊。﹂施琅道：﹁當時鄭成功也升了卑職的官，賞賜了不少東西，可是後來為了一件小事，卻鬧翻了。﹂韋小寶問道：﹁那是甚麼事？﹂

　　施琅道：﹁卑職屬下有一名小校，卑職派他去打探軍情。不料這人又怕死又偷懶，出去在荒山裏睡了幾天，就回來胡說八道一番。我聽他說得不大對頭，仔細一問，查明了真相，就吩咐關了起來，第二天斬首。不料這小校狡猾得緊，半夜裏逃了出去，逃到鄭成功府中，向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哭訴，說我冤枉了他。董夫人心腸軟，派人向我說情，要我饒了這小校，說甚麼用人之際，不可擅殺部屬，以免士卒寒心。﹂

　　韋小寶聽他說到董夫人，想起陳近南的話來，這董夫人喜歡次孫克塽，幾次三番要改立他為世子，不由得怒氣勃發，罵道：﹁這老婊子，軍中之事，她婦道人家懂得甚麼？他奶奶的，天下大事，就敗在這種老婊子手裏。部將犯了軍法倘若不斬，人人都犯軍法了，那還能帶兵打仗麼？這老婊子胡塗透頂，就知道喜歡小白臉。﹂

　　施琅萬料不到他聽到這件事會如此憤慨，登時大起知己之感，一拍大腿，說道：﹁韋大人說得再對也沒有了。您也是帶慣兵的，知道軍法如山，克敵制勝，全仗著號令嚴明。﹂韋小寶道：﹁老婊子的話，你不用理，那個甚麼小校老校，抓過來喀嚓一刀就是。﹂施琅道：﹁卑職當時的想法，跟韋大人一模一樣。我對董夫人派來的人說，姓施的是國姓爺的部將，只奉國姓爺的將令。我意思是說，我不是董夫人的部將，可不奉夫人的將令。﹂韋小寶氣忿忿的道：﹁是極，誰做了老婊子的部將，那可倒足大霉了。﹂

　　索額圖和施琅聽他大罵董夫人為﹁老婊子﹂，都覺好笑，又怎想得到他另有一番私心。

　　施琅道：﹁那老……那董夫人惱了卑職的話，竟派了那小校做府中親兵，還叫人傳話來說，有本事就把那小校抓來殺了。也是卑職一時忍不下這口氣，親自去把那小校一把抓住，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韋小寶鼓掌大讚：﹁殺得好，殺得妙！殺得乾淨利落，大快人心。﹂

　　施琅道：﹁卑職殺了這小校，自知闖了禍，便去向鄭成功謝罪。我想我立過大功，部屬犯了軍法，殺他並沒有錯。可是鄭成功聽了婦人之言，說我犯上不敬，當即將我扣押起來。我想國姓爺英雄慷慨，一時之氣，關了我幾天，也就算了。那知過了多時，我爹爹和弟弟，以及我的妻子，都給拿了，送到牢裏來。這一來我才知大事不妙，鄭成功要殺我的頭，乘著監守之人疏忽，逃了出來。過不多時，就得到訊息，鄭成功將我全家殺得一個不留。﹂

　　韋小寶搖頭嘆息，連稱：﹁都是董夫人那老婊子不好。﹂

　　施琅咬牙切齒的道：﹁鄭家和我仇深似海，只可惜鄭成功死得早了，此仇難以得報。卑職立下重誓，總有一天，也要把鄭家全家一個個殺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早知鄭成功海外為王，是個大大的英雄，但聽得施琅要殺鄭氏全家，那自然包括他的大對頭鄭克塽在內，益覺志同道合，連連點頭，說道：﹁該殺，該殺！你不報此仇，不是英雄好漢。﹂

　　施琅自從給康熙召來北京之後，只見到皇帝一次，從此便在北京投閒置散，做的官仍是福建水師提督，爵位仍是靖海將軍，但在北京領一份乾餉，無職無權，比之順天府衙門中一個小小公差的威勢尚不如，以他如此雄心勃勃的漢子，自然是坐困愁城，猶似熱鍋上螞蟻一般。這三年之中，他過不了幾天便到兵部去打個轉。送禮運動，錢是花得不少，歷年來宦囊所積，都已填在北京官場這無底洞裏，但皇帝既不再召見，回任福建的上諭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拿得到手。到得後來，兵部衙門一聽到施琅的名字就頭痛，他手頭已緊，沒錢送禮，誰也不再理他。此刻聽得韋小寶言語和他十分投機，登覺回任福建有望，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索額圖道：﹁施將軍，鄭成功殺你全家，確是不該。不過你也由此而因禍得福，棄暗投明。若不是如此，只怕你此刻還在台灣抗拒王師，做那叛逆造反之事了。﹂

　　施琅道：﹁索大人說得是。﹂

　　韋小寶問道：﹁鄭成功殺了你全家，你一怒之下，就向大清投誠了？﹂

　　施琅道：﹁是。先帝恩重如山，卑職起義投誠，先帝派我在福建辦事。卑職感恩圖報，奮不顧身，立了些微功，升為福建同安副將。恰好鄭成功率兵來攻，卑職跟他拚命，仗著先帝洪福，大獲全勝。先帝大恩，升我為同安總兵。後來攻克了廈門、金門和梧嶼，又聯合一批紅毛兵，坐了夾板船，用了洋槍洋炮，把鄭成功打得落海而逃，先帝升卑職為福建水師提督，又加了靖海將軍的頭銜。其實卑職功勞是半分也沒有的，一來是我大清皇上福份大，二來是朝中諸位大人指示得宜。﹂

　　韋小寶微笑道：﹁你從前在鄭成功軍中，又在福建跟他打了幾場硬仗，台灣的情形自然是很明白的。皇上召你來問攻台的方略，你怎麼說了？﹂

　　施琅道：﹁卑職啟奏皇上：台灣孤懸海外，易守難攻。台灣將士，又都是當年跟隨鄭成功的百戰精兵。如要攻台，統兵官須得事權統一，內無掣肘，便宜行事，方得成功。﹂韋小寶道：﹁你說要獨當一面，讓你一個人來發號施令？﹂施琅道：﹁卑職不敢如此狂妄。不過攻打台灣，須得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京師與福建相去數千里，遇有攻台良機，上奏請示，待得朝中批示下來，說不定時機已失。台灣諸將別人也就罷了，有一個陳永華足智多謀，又有一個劉國軒驍勇善戰，實是大大的勁敵，倘若貿然出兵，難有必勝把握。﹂

　　韋小寶點頭道：﹁那也說得是。皇上英明之極，不會怪你這些話說得不對。你又說了些甚麼？﹂施琅道：﹁皇上又垂詢攻台方略。卑職回奏說：台灣雖然兵精，畢竟為數不多。大清攻台，該當雙管齊下。第一步是用間，使得他們內部不和。最好是散佈謠言，說道陳永華有廢主自立之心，要和劉國軒兩人陰謀篡位。鄭經疑心一起，說不定就此殺了陳劉二人；就算不殺，也必不肯重用，削了二人的權柄。陳劉二人，一相一將，那是台灣的兩根柱子，能夠二人齊去，當然最好，就算只去一人，餘下一個也是獨木難支大廈了。﹂

　　韋小寶暗暗心驚：﹁他媽的，你想害我師父。﹂問道：﹁還有個﹃一劍無血﹄馮錫範呢？﹂

　　施琅大為驚奇，說道：﹁韋大人居然連馮錫範也知道。﹂韋小寶道：﹁我是聽皇上閒談時說起過的。皇上於台灣的內情可清楚啦！皇上說，董夫人喜歡小白臉孫子鄭克塽，不喜歡世子鄭克𡒉，要兒子改立世子，可是鄭經不肯。可有這件事？﹂施琅又驚又佩，說道：﹁聖天子聰明智慧，曠古少有，居於深宮之中，明見萬里之外。皇上這話，半點不錯。﹂

　　韋小寶道：﹁你說攻打台灣，有兩條法子，一條是用計害死陳永華和劉國軒，另一條是甚麼啊？﹂施琅道：﹁另一條就是水師進攻了。單攻一路，不易成功，須得三路齊攻。北攻雞籠港，中攻台灣府，南攻打狗港，只要有一路成功，上陸而立定了腳跟，台灣人心一亂，那就勢如破竹了。﹂

　　韋小寶道：﹁統帶水師，海上打仗，你倒內行得很。﹂施琅道：﹁卑職一生都在水師，熟識海戰。﹂韋小寶心念一動，尋思：﹁這人要去殺姓鄭的一家，幹掉了鄭克塽這小子，倒也不錯。不過鄭成功是個大大的英雄好漢，殺了他全家，可說不過去。何況他攻台灣，就是要害我師父，那可不行。此人善打海戰，派他去幹這件事，倒是一舉兩得。﹂轉頭問索額圖：﹁大哥，你以為這件事該當怎麼辦？﹂

　　索額圖道：﹁皇上英明，高瞻遠矚，算無遺策，咱們做奴才的，一切聽皇上吩咐辦事就是了。﹂韋小寶心想：﹁你倒滑頭得很，不肯擔干係。﹂端起茶碗。侍候的長隨高聲叫道：﹁送客！﹂施琅起身行禮，辭了出去。索額圖說了會閒話，也即辭出。

　　※※※

　　韋小寶進宮去見皇帝，稟告施琅欲攻台灣之事。康熙道：﹁先除三藩，再平台灣，這是根本的先後次序。施琅這人才具是有的，我怕放他回福建之後，這人急於立功報仇，輕舉妄動，反而讓台灣有了戒備，因此一直留著他在北京。﹂

　　韋小寶登時恍然大悟，說道：﹁對，對！施琅一到福建，定要打造戰船，操演兵馬，搞了個打草驚蛇。咱們攻台灣，定要神不知，鬼不覺，人人以為不打，卻忽然打了，打那姓鄭的小子一個手忙腳亂。﹂

　　康熙微笑道：﹁用兵虛實之道，正該如此。再說，遣將不如激將，我留施琅在京，讓他全身力氣沒處使，悶他個半死，等到一派出去，那就奮力效命，不敢偷懶了。﹂

　　韋小寶道：﹁皇上這條計策，諸葛亮也不過如此。奴才看過一齣﹃定軍山﹄的戲，諸葛亮激得老黃忠拚命狠打，就此一刀斬了那個春夏秋冬甚麼的大花面。﹂康熙微笑道：﹁夏侯淵。﹂韋小寶道：﹁是，是。皇上記性真好，看過了戲，連大花面的名字也記得。﹂康熙笑道：﹁這大花面的名字，書上寫得有的。施琅送了甚麼禮物給你？﹂

　　韋小寶奇道：﹁皇上甚麼都知道。那施琅送了我一隻玉碗，我可不大喜歡。﹂康熙問道：﹁玉碗有甚麼不好？﹂韋小寶道：﹁玉碗雖然珍貴，可是一打就爛。奴才跟著皇上辦事，雙手捧的是一隻千年打不爛、萬年不生銹的金飯碗，那是大大的不同。﹂康熙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忽然想到一個主意，請皇上瞧著，能不能辦？﹂康熙道：﹁甚麼主意？﹂韋小寶道：﹁那施琅說道他統帶水師，很會打海戰……﹂康熙左手在桌上一拍，道：﹁好主意，好主意。小桂子，你聰明得很，你就帶他去遼東，派他去打神龍島。﹂

　　韋小寶心下駭然，瞪視著康熙，過了半晌，說道：﹁皇上定是神仙下凡，怎麼奴才心中想的主意還沒說出口，皇上就知道了。﹂

　　康熙微笑道：﹁馬屁拍得夠了。小桂子，這法子大妙。我本在擔心，你去攻打神龍島，不知能不能成功。這施琅是個打海戰的人才，叫他先去神龍島操練操練，不過事先可不能洩漏了風聲。﹂韋小寶忙道：﹁是，是。﹂

　　康熙當即派人去傳了施琅來，對他說道：﹁朕派韋小寶去長白山祭天，他一力舉薦，說你辦事能幹，要帶你同去。朕將就聽著，也不怎麼相信。﹂

　　韋小寶暗暗好笑：﹁諸葛亮在激老黃忠了。﹂

　　施琅連連磕頭，說道：﹁臣跟著韋都統去辦事，一定盡忠效命，奮不顧身，以報皇上天恩。﹂康熙道：﹁這一次是先試你一試，倘若果然可用，將來再派你去辦別的事。﹂施琅大喜，磕頭道：﹁皇上天恩浩蕩。﹂康熙道：﹁此事機密，除了韋小寶一人之外，朝中無人得知。你一切遵從韋小寶的差遣便是，這就下去罷。﹂

　　施琅磕了頭，正要退出，康熙微笑道：﹁韋都統待你不錯，你打一隻大大的金飯碗送他罷。﹂施琅答應了，心中大惑不解，不明皇上用意，眼見天顏甚喜，料想決計不是壞事。

　　韋小寶回到子爵府時，見施琅已等在門口，說了不少感恩提拔的話。韋小寶笑道：﹁施將軍，這一次只好委屈你一下，請你在我營中，做一個小小參領，以防外人知覺。﹂施琅大喜，說道：﹁一切遵從都統大人吩咐。﹂他知韋小寶派他的職司越小，越加當他是自己人，將來飛黃騰達的機會越多，如果派他當個親兵，那是更加妙了；又道：﹁皇上吩咐卑職打造一隻金飯碗奉呈都統。不知都統大人喜歡甚麼款式，卑職好監督高手匠人連夜趕著打造。﹂韋小寶笑道：﹁那是皇上的恩典，不論甚麼款式，咱們做奴才的雙手捧著金飯碗吃飯，心中都感激皇恩浩蕩。﹂施琅連聲稱是。

　　韋小寶心想：﹁老子本想逃之夭夭，辭官不幹了。現下找到了你這替死鬼，最好你去跟洪教主拚個同歸於盡，哥兒倆壽與蟲齊。﹂

　　施琅去後，韋小寶去把李力世、風際中、徐天川、玄貞道人等天地會兄弟叫來，將經過情形詳細說了。李力世道：﹁這姓施的賊子反叛國姓爺，又要攻打台灣，陷害總舵主，天幸教他撞在韋香主手裏，咱們怎生擺佈他才好？﹂韋小寶道：﹁神龍教勾結吳三桂和羅剎國，現下皇帝派我領施琅去剿神龍教，讓這姓施的跟神龍教打個昏天黑地，兩敗俱傷，咱們再來個漁翁得利。﹂眾人齊聲讚好。

　　韋小寶道：﹁這姓施的精明能幹，我要靠他打神龍島，可不能先將他殺了。眾位哥哥須得小心，別讓他瞧出破綻來。﹂高彥超道：﹁我們都扮作驍騎營的韃子，平日少跟他見面，就算見到，諒他也不敢得罪韃子。﹂

　　次日下午，施琅捧著一隻錦盒，到子爵府來求見。韋小寶打開錦盒，果然是一隻大大的金飯碗，怕不有六七兩重。施琅道：﹁卑職本該再打造得大些，就怕……就怕都統大人用起來不方便。﹂韋小寶左手將金飯碗在手裏掂了掂，笑道：﹁已夠重了。施將軍，這許多字寫的是甚麼哪？﹂施琅道：﹁中間四個大字，是﹃公忠體國﹄。上面這行小字是：﹃欽賜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旗都統、賜穿黃馬褂、巴圖魯勇號、一等子爵韋小寶。﹄下面更小的字是：﹃臣靖海將軍施琅奉旨監造﹄。﹂韋小寶甚喜，笑道：﹁這可當真多謝了。﹂心道：﹁是啊，我的金飯碗是皇上賜的，你能給我甚麼金飯碗了？這老施倒也不是笨蛋。﹂

　　※※※

　　過得兩日，康熙頒下上諭，命韋小寶帶同十門神武大炮，自大沽出海，渡遼東灣北上，先祭遼海，再登陸遼東，到長白山放炮祭天。

　　韋小寶接了上諭，心想這次是去攻打神龍教，胖頭陀和陸高軒可不能帶，命他二人留在北京，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率領驍騎營人馬，來到天津。

　　文武官員迎接欽差大臣，或恭謹逾恆，馬屁十足；或奉承得體，恰到好處，惟有一個大鬍子武官卻神色傲慢，行禮之時顯是敷衍了事，渾不將韋小寶瞧在眼裏。韋小寶大怒，立時便要發作，轉念一想：﹁皇上吩咐了的，這次一切要辦得十分隱秘，不可多生事端，惹人談論。你瞧不起我，難道老子就瞧得起你這大鬍子了？咱哥兒倆來比比，誰做的官大些？﹂跟著有個官兒大讚他手刃鰲拜的英雄事蹟，韋小寶洋洋自得，便不去理那大鬍子了。

　　當晚韋小寶將天津水師營總兵請來，取出康熙密旨。那水師營總兵叫黃甫，見密旨中吩咐他帶領水師營官兵船隻，聽由欽差大臣指揮，幹辦軍情要務，接旨後躬身聽訓。韋小寶問了水師營的官兵人數，船隻多少，便傳施琅到來，要他和黃甫計議出海之事，自到後營，去和眾兵將推牌九賭錢去了。

　　在天津停留三日，水師營辦了糧食、清水、彈藥、弓箭等物上船。韋小寶率領水師營及驍騎營官兵，大戰船十艘，二號戰船三十八艘，出海揚帆而去。

　　離了大沽，來到海上，韋小寶才宣示聖旨，此行是去剿滅神龍島，上下官兵務須用命，成功之後，各有升賞。眾官兵眼見己方人多勢眾，欽差大臣又帶有十門西洋大炮，那神龍島不過是一群海盜盤踞之地，大炮轟得幾炮，海盜還不打個精光，這次立功升官是一定的了。當下人人歡呼，精神百倍。

　　韋小寶坐在主艦之中，想起上次去神龍島是給方怡騙去的，這姑娘雖然狡猾，但那幾日在海上共處的溫柔滋味，此時追憶，大是神往，尋思：﹁一到島邊，倘若大炮亂轟，將神龍教的教眾先轟死大半，幾千官兵一湧而上，洪教主武功再高，那也抵敵不住。只不過這樣一來，說不定把我那方怡小娘皮一炮轟死了，這可大大的不妙。就算不死，轟掉了一條手臂甚麼的，也可惜得很。﹂他本來害怕洪教主，只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但此刻有施琅主持，幾十艘大戰船在海上揚帆而前，又有新造的十門神武大炮，這一仗有勝無敗，但想怎生既能保得方怡無恙，又須滅了神龍教，那才兩全其美。於是把施琅叫來，問他攻島之計。

　　施琅打開手中帶著的卷宗，取出一張大地圖來，攤在桌上，指著海中的一個小島，說道：﹁這是神龍島。﹂

　　韋小寶見神龍島上已畫了個紅圈，三個紅色的箭頭分從北、東、南三方指向紅圈，大為佩服，說道：﹁原來你早已想好了攻打神龍島的計策。我是離了大沽之後，才頒示皇上的密旨，你怎地早就預備好了海圖？﹂施琅道：﹁卑職聽說大人是要從大沽經海道前赴遼東，是以預備了這一帶的海圖。卑職一向喜歡海上生涯，海圖是看慣了的。﹂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看來咱們這一戰定是旗開得勝，船到成功。﹂

　　施琅道：﹁那是託賴皇上的聖德，韋大人的威望。依卑職的淺見，咱們分兵三路，從島北、島東、島南三路進攻，留下了島西一路不攻，轟了一陣大炮之後，島上匪徒抵擋不住，多半會從島西落海逃走，咱們在島西三十里外這個小島背後，埋伏了二十艘船。一等匪徒逃來，這二十艘戰船擁出來攔住去路，大炮一響，北、東、南三路戰船圍將上來，將海盜的船隻圍在垓心。那時一網打盡，沒一個海盜能逃得性命。﹂

　　韋小寶鼓掌叫好，連稱妙計。

　　施琅道：﹁請大人率領中軍，在這無名小島上坐鎮督戰，務請不要上船出戰。中軍之地必須穩若泰山。統帥的旗艦若有稍微損傷，給大風吹壞了桅桿甚麼的，不免動搖軍心。卑職統率戰船，三路進攻。黃總兵統率伏兵攔截。十艘小艇來往報告軍情，如何行動，請大人隨時發號施令，以便卑職和黃總兵遵行。﹂

　　韋小寶大喜，心想：﹁你這人倒乖覺得很，明知我怕死，便讓我在這三十里外的小島上坐鎮，當真萬無一失。就算你們全軍覆沒，老子也還來得及趕上快船，溜之乎也，妙計，妙計。﹂當下大讚了他一番。

　　施琅道：﹁卑職久仰韋大人的威名，得知韋大人當年手刃滿洲第一勇士鰲拜，把滿漢第一勇士的名號搶了過來，因此欽賜﹃巴圖魯﹄勇號，武勇天下揚名。卑職只擔心一件事，就怕大人要報上天恩，打仗之時奮不顧身，倘若給炮火損傷了大人一個小指頭兒，皇上必定大大怪罪。卑職這一生的前程就此毀了，倒不打緊，卻辜負了大人提拔重用的知遇大恩，卑職萬死莫贖。因此務請大人體諒，保重萬金之體。﹂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坐船打仗，那是挺有趣的玩意兒。我本想親自衝鋒，將那神龍教的教主揪了過來。你既這麼說，那只好讓你去幹了。﹂施琅道：﹁是，是。大人體諒下情，卑職感激不盡。﹂

　　韋小寶心想：﹁你在北京熬了三年，已精通做官的法門，老子本想幹了你，瞧你如此精乖，倒有些不忍了。﹃滿漢第一勇士﹄這個銜頭，今日倒是第一次聽見，虧你想得出。﹂說道：﹁那神龍島上，有幾百名小姑娘，其中有幾個是從宮裏逃出去的，皇上吩咐了，務須生擒活捉。攻島之時須可小心在意，大炮不可亂放，倘若轟死了那幾名宮女，皇上必定怪罪，你功勞再大，也是功不抵過。這是第一件大事。﹂

　　施琅吃了一驚，說道：﹁若不是大人關照，卑職險些闖了大禍出來。這次攻島，只要是女的，就只能活捉，不能殺傷，盡數拿來，由大人發落便是。﹂韋小寶道：﹁這就是了。這幾名宮女，我是見過的，一見就認得出。不過這種皇宮裏的事，嗯，你知道啦。﹂施琅道：﹁是。大人望安，卑職守口如瓶。宮裏的事情，誰敢隨口亂說？﹂

　　眾戰船向東北進發，恰逢逆風，舟行甚慢。這日神龍島已經不遠，施琅指著左舷前方的一座小島，說道：﹁那便是都統大人的大營駐紮之地。這座小島向無名稱，請大人賜名。﹂韋小寶搔了搔頭皮，說道：﹁要我想名字，可要了我的老命啦。嗯，這次我做莊，你是我莊家手下的拆角，咱們推牌九，總得把神龍島吃個一乾二淨不可。這小島，就叫做﹃通吃島﹄罷。﹂施琅笑道：﹁妙極，妙極！韋大人坐鎮通吃島，那是大吉大利，不論敵軍多麼頑強厲害，總是吃他個精光。大人前關天牌寶一對，那是大人自己，後關至尊寶，那自然是皇上。這兩副牌攤出去，怎不通吃？﹂

　　韋小寶哈哈大笑，喝道：﹁眾將官，兵發通吃島去者！﹂這句話是他在看戲時學來的，此時呼喝出來，當真威風凜凜，意氣風發之至。

　　※※※

　　數十艘戰船前後擁衛主帥旗艦，緩緩向通吃島駛去。忽然一艘小船上的兵士呼叫起來，不久小船駛近稟報，說是海中發見一具浮屍。

　　韋小寶眉頭一皺，心想：﹁出師不利，撞見浮屍！莫非這一莊要通賠？﹂

　　施琅道：﹁恭喜大人旗開得勝，還沒開炮放箭，敵人已先死了一名，真是大大的吉兆。卑職過去瞧瞧。﹂說著跳下小船。

　　過了一會，施琅回上旗艦，說道：﹁啟稟都統大人：這具浮屍手足反綁，似乎是海盜謀財害命，推人落海。﹂剛說到這裏，小船上又叫喊起來，說道又發見了兩具浮屍。

　　韋小寶臉色甚是難看，這時施琅也說不出吉利話了，又再跳落小船察看，回上主艦時卻是喜容滿臉，說道：﹁回大人：這三具浮屍，看來是神龍島上的。﹂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施琅道：﹁第一具屍首還看不出甚麼，後面兩具顯然都是海盜，身子壯健，定是身有武功之人。﹂韋小寶道：﹁難道是神龍島起了內鬨？﹂施琅道：﹁風從神龍島吹來，這三具浮屍，多半是順風飄來的。倘若敵人起了內鬨，韋大人推這一莊就像是吃紅燒豆腐，咬都不用咬，一口通吃。﹂

　　韋小寶舉目向遠處望去，但見海上水氣蒸騰，白霧迷漫，瞧不見神龍島，忽覺海面上有個皮球般之物，載浮載沉，漸漸飄近，問道：﹁那是甚麼？﹂

　　施琅凝視了一會，道：﹁這東西倒有點兒奇怪。﹂傳令下去，吩咐小船駛過去撈來。

　　一艘小船依令駛去撈起，船上軍官大聲叫道：﹁又是一具浮屍，是個矮胖子。﹂

　　韋小寶心中一動：﹁難道是他？﹂說道：﹁抬上來讓我瞧瞧。﹂三名水兵將那浮屍抬上旗艦，放在甲板上。這矮胖浮屍手足都給牛皮綁住了，韋小寶一見，果然便是瘦頭陀。他本已極肥，這時喝足了水，肚子高高鼓起，宛然便是個大皮球。只見海水從他口中汨汨流出，過了一會，胖肚子一起一伏，呼吸起來。眾官兵叫道：﹁浮屍活轉了。﹂施琅提起瘦頭陀，將他後腰放在船頭的鏈墩上，頭一低，口中海水流得更加快了。過了一會，瘦頭陀突然一彈而起，罵道：﹁你奶奶的！﹂跌下來時坐在船頭。眾官兵嚇了一跳，隨即哈哈大笑。

　　瘦頭陀雙手一掙，牛皮索浸濕了水，更加堅韌，卻那裏掙得斷？他搖了搖頭，雙目中盡是迷茫之色，說道：﹁他媽的，這是龍宮，還是陰世？﹂

　　韋小寶笑道：﹁這裏是龍宮，我是海龍王。﹂眾官兵又都笑了起來。瘦頭陀睜大了一對細眼，凝視著韋小寶，道：﹁你……你……你怎麼在這裏？﹂韋小寶生怕他洩漏自己隱私，說道：﹁這漢子奇形怪狀，說不定知道神龍島的底細，快提到我艙中審問。﹂兩名親兵將瘦頭陀提入韋小寶的坐艙。韋小寶吩咐：﹁你們在外侍候，不聽呼喚，不必進來。﹂

　　待親兵關上了艙門，韋小寶問道：﹁瘦頭陀，你武功高得很哪，怎麼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瘦頭陀道：﹁老子又不是武功天下第一，怎麼不會給人綁住了投入大海？﹂韋小寶一怔，笑道：﹁啊，你打不過教主。﹂瘦頭陀道：﹁那又有甚麼好笑？又有誰能打得過教主？﹂韋小寶問道：﹁你怎地得罪教主了？﹂瘦頭陀道：﹁誰敢得罪教主他老人家？夫人說毛東珠在宮裏辦事不力，瞞騙教主，要將她送入神龍窟餵龍，我……我……我……﹂說到這裏凸睛露齒，一張肥臉上神情甚是憤激。

　　韋小寶登時恍然，那晚在慈寧宮中，假太后老婊子對他師父九難說，她是明朝大將毛甚麼龍的女兒，名叫毛東珠，笑道：﹁你在皇宮裏跟毛東珠睡一個被窩，可快活得很哪。﹂

　　瘦頭陀臉有得色，說道：﹁可不是嗎？﹂

　　韋小寶道：﹁你這條性命是我救的，是不是？﹂瘦頭陀道：﹁就算是罷。﹂韋小寶道：﹁怎麼算不算的？你如說我沒救你性命，那也容易得很。﹂瘦頭陀問：﹁怎麼容易得很？﹂韋小寶道：﹁我再將你推入海中，就算沒救過你性命，也就是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你淹死我不打緊，我那東珠妹子可也活不成了。﹂韋小寶道：﹁她活不成就活不成，反正你也死了。﹂瘦頭陀大叫：﹁不行，不行！﹂

　　韋小寶問：﹁如果我放了你，你待怎樣？﹂瘦頭陀道：﹁那我多謝你啦，我還得再上神龍島去救我那東珠妹子。﹂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你有情有義！﹂尋思：﹁皇上要捉老婊子，我正發愁沒地方找她，現下從這矮胖子身上著落，老婊子是一定可以找得到了。但這人武功高強，一放了他，那是放老虎容易捉老虎難。說不定啊嗬一下，反咬我一口。﹂

　　瘦頭陀道：﹁好在神龍島上正打得天翻地覆，再去救人，可方便得多了。﹂

　　韋小寶一聽，精神為之一振，忙問：﹁神龍島上怎麼打得天翻地覆？﹂瘦頭陀道：﹁五龍門你打我，我打你，已打了十多天啦。誰讓對方捉到了，便給綁住手腳，投在大海裏餵海龍。﹂韋小寶問：﹁為甚麼打起來的？﹂

　　瘦頭陀側過了一個胖胖的頭顱，斜眼看著韋小寶，說道：﹁東珠妹子說，你是本教白龍使，執掌五龍令，怎麼會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奉教主之命，赴中原辦事，島上的事情就不清楚了。﹂瘦頭陀突然大聲怪叫。韋小寶嚇了一跳，退開兩步。

　　門外四名親兵聽得怪聲，生怕這矮胖子傷了都統大人，手執佩刀，一齊衝進，見矮胖子手足被綁，好端端的坐在地上，這才放心。韋小寶揮手道：﹁你們出去好了，沒事。﹂眾親兵退了出去。

　　韋小寶道：﹁你怪叫些甚麼？﹂瘦頭陀道：﹁糟糕！你是教主和夫人的心腹，我卻把甚麼事都對你說了。﹂韋小寶笑道：﹁那也沒甚麼糟糕。你就當作我沒救你起來，你還在大海裏飄啊飄的，骨嘟骨嘟的喝海水好啦。﹂瘦頭陀道：﹁他奶奶的，這鹹水真不好喝。﹂韋小寶道：﹁你不想喝鹹水，就老老實實跟我說，五龍門為甚麼自己打了起來？﹂

　　瘦頭陀道：﹁我和東珠妹子回到神龍島時，他們已經打了好幾天啦。我一問人，原來青龍使許雪亭一天晚上忽然給人殺死了，房裏地下有一柄血刀。後來查到，這把血刀，是赤龍使無根道人的大弟子何盛的。﹂

　　韋小寶聽到許雪亭為人所殺，微微一驚，立即便想：﹁多半是洪教主派人殺的。﹂只聽瘦頭陀又道：﹁教主大為震怒，問何盛為甚麼暗算青龍使，何盛抵死不招，說沒殺青龍使。後來青龍門的門下為掌門使報仇，把何盛殺了。赤龍門和青龍門就打了起來。﹂韋小寶道：﹁那只是赤龍跟青龍兩門的事啊，怎麼你說五龍門打得一塌胡塗？﹂瘦頭陀道：﹁也不知怎的，黑龍門去幫青龍門，黃龍門又幫赤龍門，你殺我，我殺你，打得不亦樂乎。﹂韋小寶道：﹁那我的白龍門呢？﹂瘦頭陀瞪眼道：﹁你是白龍使，怎麼自己門中的事也不知道？﹂韋小寶道：﹁我對你說過，我不在島上，自然不知。﹂瘦頭陀道：﹁你門下分成了兩派，老兄弟是一派，幫青龍門；少年弟子又是一派，幫赤龍門。﹂韋小寶皺眉道：﹁五龍門打大架，教主難道不理麼？﹂瘦頭陀道：﹁大夥兒打發了興，教主也鎮壓不了。﹂

　　※※※

　　正說到這裏，忽覺船已停駛，船上水手吆喝，鐵鏈聲響，拋錨入海，已到了通吃島。

　　韋小寶走上船頭，只見島上樹木茂盛，山丘起伏，倒是好個所在，對施琅道：﹁神龍島上到處都是毒蛇，你派人先上去探探，通吃島上有沒有蛇。﹂施琅應令下去，便有十艘小艇向島上划去。

　　眾水兵上陸後入林搜索，不久舉火傳訊，島上平靜無事，並無敵蹤，也無毒蛇。

　　當下先鋒隊上陸，搭起中軍營帳。一面繡著斗大﹁韋﹂字的帥字旗在營前升起。韋小寶這才下艇，施琅和黃總兵左右護衛，登陸通吃島。號角和鞭炮齊響，眾軍躬身行禮。

　　韋小寶昂然進中軍營坐定，吩咐親兵將瘦頭陀囚在帳後，拿些酒肉給他吃，卻不可解了他手腳上的皮索，還得再加上幾條鐵鏈綁住，以策萬全。隨即傳下將令，命施琅率領三十艘戰船，分從神龍島東、北、南三面進攻；又命黃總兵率領其餘戰船，藏在通吃島西側，一聽施琅發出號炮，就駛出截攔。那一艘戰船居前，那一艘戰船接應，何隊衝鋒，何隊側擊，盡皆分派得井井有條，指示周詳。

　　黃總兵及水師營中的副將、參將、守備、驍騎營的參領、佐領等大小軍官，見都統大人小小年紀，居然深諳水戰策略，計謀精妙，指揮合宜，無不深為嘆服，卻不知盡是出於施琅的策劃，這位都統大人只不過在台前依樣葫蘆，唱一齣雙簧而已。

　　當晚眾軍飽餐戰飯。傍晚時分，一艘艘戰船駛了出去，約定次晨卯時，三面進攻。

　　到第二日清晨，韋小寶登上軍士趕搭的瞭望台，向東瞭望，隱隱聽得遠處炮響，火花閃動，海面捲起一團團濃煙，知道施琅已在發炮進攻，不由得擔心方怡的安危，但想施琅行事謹慎，自己一再囑咐，不可傷了島上女子，料想他必定加意小心。

　　他在瞭望台上站了一會，腳酸起來，回進中軍帳，取得六粒骰子，心道：﹁這一次倘若大獲全勝，就擲個滿堂紅。﹂一把擲將出去，不料盡是黑色，連一粒紅也沒有。

　　他出口罵道：﹁他媽的，你跟我搗蛋！﹂使起作弊手法，將六粒骰子都是三點朝上，運手勁輕輕一轉，這次果然有五粒骰子是紅色的四點，卻仍有一粒黑色的五點。他明知自己作弊，算不得是好口采，卻也高興了些。

　　雙兒端上一碗茶來，說道：﹁相公，你放心好啦，這一次一定打個大勝仗。﹂韋小寶問道：﹁你怎知道？﹂雙兒道：﹁咱們這許多大炮開了起來，人家怎抵敵得住？﹂韋小寶道：﹁來，雙兒，我跟你擲骰子，你贏了，我給你打手心。我贏了，就算是大功告成。﹂雙兒臉上一紅，忙道：﹁我不來，我不來。﹂韋小寶笑道：﹁那麼咱們來賭錢。我贏了，你輸一錢銀子，你贏了，我輸一兩銀子給你。這樣你總佔便宜了罷？﹂雙兒笑道：﹁我沒銀子輸給你。﹂韋小寶道：﹁你要銀子，那還不容易。﹂掏出一把銀票來塞給她。雙兒笑道：﹁我要銀子沒用。﹂

　　韋小寶道：﹁唉，你沒賭性，不如去放了那矮胖子出來，我跟他賭錢。﹂正說到這裏，忽聽得號炮連響。韋小寶跳起身來，一把摟住了雙兒，說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雙兒忙笑著低頭。韋小寶在她後頸中吻了兩下，笑道：﹁你的頭頸真白！﹂

　　只聽得號角嗚嘟嘟吹起，他奔出中軍帳，上了瞭望台，但見遠處神龍島上升起三個大火柱，直衝雲霄，全島已裹在黑煙之中，料想神龍島已轟成一片焦土；又見一艘艘戰船向東駛去，心想：﹁施琅這傢伙算得是一個半臭皮匠，料事如神是說不上，料事如鬼，也就馬馬虎虎了。﹂

　　海上戰船來往，甚是緩慢，他在瞭望台上站了半天，也沒見神龍島上有船隻逃出來，更見不到施琅和黃總兵如何東西夾擊，於是又回進中軍帳休息。

　　等了兩個多時辰，親兵來報，適才見到煙花訊號，兩路戰船都向都統大人報捷。

　　韋小寶大喜，心想：﹁老子穩坐中軍帳，眼見捷報至，耳聽好消息，這一場大戰，勝來不費吹灰之力。但盼方怡這小娘皮，頭髮也沒給炮火燒焦了一根。﹂

第三五回　曾隨東西南北路　獨結冰霜雨雪緣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向晚，親兵來報，有數艘小船押了俘虜，正向通吃島而來。韋小寶大喜，跳起身來，奔到海邊，果見五艘小船駛近島來。韋小寶命親兵喝問：﹁拿到了些甚麼人？﹂

　　小船上喊話過來：﹁這一批都是娘們，男的在後面。﹂

　　韋小寶大喜：﹁施琅果然辦事穩當。﹂凝目眺望，只盼見到方怡的倩影。當然最好還能活捉到老婊子，如再將那千嬌百媚的洪夫人拿到，在船上每天瞧她幾眼，更是妙不可言。

　　等了良久，五艘船才靠岸，驍騎營官兵大聲吆喝，押上來二百多名女子。韋小寶一個個瞧去，只見都是赤龍門下的少女，人人垂頭喪氣，有的衣衫破爛，有的身上帶傷，直瞧到最後，始終不見方怡，韋小寶好生失望，問道：﹁還有女的沒有？﹂一名佐領道：﹁稟報都統大人：後面還有，正有三隊人在島上搜索，就是毒蛇太多，搜起來就慢了些。﹂韋小寶道：﹁那神龍教的教主捉到了沒有？這場仗是怎樣打的？﹂

　　那佐領道：﹁啟稟都統大人：今兒一清早，三十艘戰船就逼近岸邊，一齊發炮。大家遵從大人的吩咐，發三炮，停一停，打的只是島上空地。等到島上有人出來抵敵，那就排炮轟了出去。都統大人料事如神，用這法子只轟得三次，就轟死了教匪四五百餘人。後來有一大隊少年不怕死的衝鋒，口中大叫甚麼﹃洪教主百戰百勝，壽比南山﹄……﹂韋小寶搖頭道：﹁錯了。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那佐領道：﹁是，是。都統大人原來對教匪早就瞭如指掌，無怪大軍一出，勢如破竹。教匪所叫的，的確是﹃壽與天齊﹄，卑職說錯了。﹂

　　韋小寶微笑道：﹁後來怎樣？﹂那佐領道：﹁這些少年好像瘋子一樣，衝到海邊，上了小船，想上我們大船奪炮。我們也不理會，等幾十艘小船一齊駛到了海中，這才發炮，砰嘭砰嘭，三十幾艘小船一隻隻沉在海中，三千多名孩兒教匪個個葬身大海之中。這些小匪臨死之時，還在大叫洪教主壽與天齊。﹂

　　韋小寶心想：﹁你也來謊報軍情了。神龍教的少年教徒，最多也不過八九百人，那有三千多名之理？好在殺敵越多，功勞越大。就算報他四千、五千，又有何妨？﹂

　　那佐領道：﹁孩兒教匪打光之後，就有一大群人奔到島西，上船逃走。咱們各戰船遵照都統大人的方策，隨後追去。卑職率隊上島搜索，男的女的，一共已捉了三四百人。施大人吩咐，先將這批女教匪送到通吃島來，好讓都統大人盤查。﹂

　　韋小寶點了點頭，這一仗雖然打勝了，但見不到方怡，總是極不放心，不知轟炮之時會不會轟死了她，轉過身來，再去看那批女子。

　　突然之間，見到一個圓圓臉蛋的少女，登時想起，那日教主集眾聚會，這少女曾說自己是胖頭陀的私生兒子，又曾在自己臉頰上捏了一把，屁股上踢了一腳，一想到這事，惡作劇之心登起，走到她身邊，伸手在她臉上重重捏了一把。那姑娘尖聲大叫起來，罵道：﹁狗韃子，你……你……﹂韋小寶笑嘻嘻的道：﹁媽，你不記得兒子了嗎？﹂那姑娘大奇，瞪眼瞧他，依稀覺得有些面善，但說甚麼也想不起這清兵大官，就是本教的白龍使。韋小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姑娘道：﹁快殺了我。你要問甚麼，我一句也不答。﹂

　　韋小寶道：﹁好，你不答，來人哪！﹂數十名親兵一齊答應：﹁喳！﹂韋小寶道：﹁把這小妞兒帶下去，全身衣裳褲子剝得乾乾淨淨，打她一百板屁股。﹂眾親兵又是齊聲應道：﹁喳！﹂上來便要拖拉。

　　那少女嚇得臉無人色，忙道：﹁不，不要！我說。﹂韋小寶揮手止住眾親兵，微笑道：﹁那你叫甚麼名字？﹂那少女驚惶已極，這時才流下淚來，說道：﹁我……我叫雲素梅。﹂韋小寶道：﹁你是赤龍門門下的，是不是？﹂雲素梅點點頭，低聲道：﹁是。﹂韋小寶道：﹁你赤龍門中，有個方怡方姑娘，後來調去了白龍門，你認不認得？﹂雲素梅道：﹁認得。她到了白龍門後，已升作了小隊長。﹂韋小寶道：﹁好啊，升了官啦。她在那裏？﹂雲素梅道：﹁今天上午，你們……你們開炮的時候，我還見到過方姊姊的，後來……後來一亂，就沒再見到了。﹂

　　韋小寶聽說方怡今日還在島上，稍覺放心，心想那日你在我屁股上踢過一腳，這一腳，今日你的私生子可要踢還了，走到她身後，提起腳來，正要往她臀部踢去，帳外親兵報道：﹁啟稟都統大人：又捉了一批俘虜來啦。﹂

　　韋小寶心中一喜，這一腳就不踢了，奔到海邊，果見有艘小戰船揚帆而來。命親兵喊話過去：﹁俘虜是女的，還是男的？﹂

　　初時相距尚遠，對方聽不到。過了一會，戰船駛近。船頭一名軍官叫道：﹁有男的，也有女的。﹂

　　又過一會，韋小寶看清楚船頭站著三四名女子，其中一人依稀便是方怡。他大喜之下，直奔下海灘，海水直浸至膝彎，凝目望去，那戰船又駛近了數丈，果然這女子便是方怡。他這一下歡喜，當真非同小可，叫道：﹁快，快，快駛過來。﹂

　　忽然之間，那艘戰船幌了幾幌，竟打了個圈子，船上幾名水手大叫起來：﹁啊喲，撞到了淺灘，擱淺啦。﹂

　　忽聽得方怡的聲音叫道：﹁小寶，小寶，是你嗎？﹂

　　韋小寶這時那裏還顧得甚麼都統大人的身份，叫道：﹁好姊姊，是我，小寶在這裏。﹂方怡叫道：﹁小寶，你快來救我。他們綁住了我，小寶，小寶，你快來！﹂韋小寶道：﹁不用擔心，我來救你。﹂縱身跳上一艘傳遞軍情的小艇，吩咐水手：﹁快划，快划過去。﹂

　　小艇上的四名水手提起槳來，便即划動。

　　忽然岸上一人縱身一躍，上了小艇，正是雙兒，說道：﹁相公，我跟你過去瞧瞧。﹂韋小寶心花怒放，說道：﹁雙兒，你道那人是誰？﹂雙兒微笑道：﹁我知道。你說是你的少奶奶，那日我﹃少奶奶﹄也叫過啦。不過……不過這位少奶奶不肯答應。﹂韋小寶笑道：﹁她那時怕羞。這次你再叫，非要她答應不可。﹂

　　那戰船仍在緩緩打轉，小艇迅速划近。方怡叫道：﹁小寶，果真是你。﹂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之情。韋小寶叫道：﹁是我。﹂向她身旁的軍官喝道：﹁快鬆了這位姑娘的綁。﹂那軍官道：﹁是。﹂俯身解開了方怡手上的繩索。方怡張開手臂，等候韋小寶過去。兩船靠近，戰船上的軍官說道：﹁都統大人小心。﹂韋小寶躍起身來，那軍官伸手扯了他一把。

　　韋小寶一上船頭，便撲在方怡的懷裏，說道：﹁好姊姊，可想死我啦。﹂兩人緊緊的摟在一起。

　　韋小寶抱著方怡柔軟的身子，聞到她身上的芬芳的氣息，已渾不知身在何處。上次他隨方怡來神龍島，其時情竇初開，還不大明白男女之事，其後在前赴雲南道上，和建寧公主胡天胡帝，這次再將方怡抱在懷裏，不禁面紅耳赤。

　　突然之間，忽然船身幌動，韋小寶也不暇細想，只是抱住了方怡，便想去吻她嘴唇，忽覺後頸一緊，被人一把揪住。一個嬌媚異常的聲音說道：﹁白龍使，你好啊！這次你帶人攻破神龍島，功勞當真不小啊。﹂

　　韋小寶一聽得是洪夫人的聲音，不由得魂飛天外，知道大事不妙，用力掙扎，卻被方怡抱住了動彈不得，跟著腰間一痛，已給人點住了穴道。

　　這變故猝然而來，韋小寶一時之間如在夢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糟糕，糟糕，方怡這小婊子又騙了我。﹂張嘴大叫：﹁來人哪，來人哪，快來救我！﹂方怡輕輕放開了他，退在一旁。韋小寶穴道被點，站立不定，頹然坐倒。但見坐船扯起了風帆，正在向北疾駛，自己坐來的那艘小艇已在十餘丈之外，隱隱聽得岸上官兵在大聲呼叫喝問。

　　他暗暗禱祝：﹁謝天謝地，施琅和黃總兵快快派船截攔，不過千萬不可開炮。﹂但聽得通吃島上眾官兵的呼叫聲漸漸遠去，終於再也聽不到了。放眼四望，大海茫茫，竟無一艘船隻。他所統帶的戰船雖多，但都派了出去攻打神龍島，有的則在通吃島和神龍島之間截攔，別說這時不知主帥已經被俘，就算得知，海上相隔數十里之遙，又怎追趕得上？

　　他坐在艙板，緩緩抬起頭來，只見幾名驍騎營軍官向著他冷笑。他頭腦中一陣暈眩，定了定神，這才一個個的看清楚：一張醜陋的胖圓臉是瘦頭陀，一張清癯的瘦臉是陸高軒，一張拉得極長的馬臉是胖頭陀。他心中一團迷惘：﹁矮東瓜給綁在中軍帳後，定是給陸高軒和胖頭陀救了出來，可是這兩人明明是在北京，怎地到了這裏？﹂再轉過頭去，一張秀麗嬌美的臉蛋，那便是洪夫人了。

　　她笑吟吟瞧著韋小寶，伸手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笑道：﹁都統大人，你小小年紀，可厲害得很哪。﹂

　　韋小寶道：﹁教主與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這次辦事不妥，沒甚麼功勞。﹂

　　洪夫人笑道：﹁妥當得很啊，沒甚麼不妥。教主他老人家大大的稱讚你哪，說你帶領清兵，炮轟神龍島，轟得島上的樹木房屋，盡成灰燼。他老人家向來料事如神，這一次卻料錯了，他佩服你得很呢。﹂

　　韋小寶到此地步，料知命懸人手，哀求也是無用，眼前只有胡謅，再隨機應變，笑道：﹁教主他老人家福體安康，我真想念他得緊。屬下這些日子來，時時想起夫人，日日禱祝你越來越年輕美貌，好讓教主他老人家伴著你時，仙福永享！﹂

　　洪夫人格格而笑，說道：﹁你這小猴子，到這時候還是不知死活，仍在跟我油嘴滑舌。你說我是不是越來越年輕美麗呢？﹂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夫人，你騙得我好苦。﹂洪夫人笑問：﹁我甚麼事騙你了？﹂韋小寶道：﹁剛才清兵捉來了一批島上的姊妹，都是赤龍門的年輕姑娘，後來說又有一船姊妹到來。我站在海邊張望，見到了夫人，一時認不出來，心中只說：﹃啊喲，赤龍門中幾時新來了一個這樣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哪？是教主夫人的小妹子罷？這樣的美人兒，可得快些過去瞧瞧。﹄夫人，我心慌意亂，搶上船來瞧瞧這美貌小妞兒，那知道竟便是夫人你自己。﹂

　　洪夫人聽得直笑，身子亂顫。她雖穿著驍騎營軍官的服色，仍掩不住身段的風流婀娜。

　　瘦頭陀不耐煩了，喝道：﹁你這好色的小鬼，在夫人之前也膽敢這麼胡說八道，瞧我不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韋小寶道：﹁你這人胡塗透頂，我也不想跟你多說廢話。﹂

　　瘦頭陀怒道：﹁我怎地胡塗了？你自己才胡塗透頂。我浮在海裏假裝浮屍，你也瞧不出來，居然把我救了上來，打聽神龍島的事情。我遵照教主吩咐，跟你胡說八道一番，你卻句句信以為真。﹂

　　韋小寶肚裏暗罵：﹁胡塗，胡塗！韋小寶你這傢伙，當真該死，怎不想到瘦頭陀內功深湛，要假裝浮屍，那是容易得緊，我居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以為神龍島上當真起了內鬨，一切再也不防。﹂說道：﹁我中了教主和夫人的計，那不是我胡塗。﹂

　　瘦頭陀道：﹁哼，你不胡塗，難道你還聰明了？﹂

　　韋小寶道：﹁我自然十分聰明。不過我跟你說，就算是天下最聰明的人，只要在教主和夫人手下，也就誰都討不了好去。這是教主和夫人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勢如破竹，大功告成……﹂他一說到﹁大功告成﹂四字，不禁向洪夫人紅如櫻桃、微微顫動的小嘴望了一眼。

　　洪夫人又是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細齒，說道：﹁白龍使，你畢竟比瘦頭陀高明得多，他是說不過你的。你怎麼說他胡塗了？﹂

　　韋小寶道：﹁夫人，這瘦頭陀已見過了夫人這樣仙女一般的小姑娘，本來嘛，不論是誰只要見上了夫人一眼，那裏還會再去看第二個女人？我說他胡塗，因為我知道他心中念念不忘，還記掛著第二個女子。瘦頭陀，這女人是誰，要不要我說出來？﹂

　　瘦頭陀一聲大吼，喝道：﹁不能說！﹂韋小寶笑道：﹁不說就不說。你師弟就比你高明得多。他自從見了夫人之後，就說從今而後，再也沒興致瞧第二個女子了。﹂

　　胖頭陀一張馬臉一紅，低聲道：﹁胡說，那有此事？﹂韋小寶奇道：﹁沒有？難道你見了夫人之後，還想再看第二個女人？﹂胖頭陀低下頭，說道：﹁老衲是出家人，六根清淨，四大皆空，心中早已無男女之事。﹂韋小寶道：﹁嘖嘖嘖！老和尚唸經，有口無心。你師哥跟你一般，也是頭陀，又怎麼天天想著他的相好？﹂心中不住思索：﹁我明明吩咐他跟陸先生留在北京等我，怎地他二人會跟夫人在一起，當真奇哉怪也。﹂

　　胖頭陀道：﹁師哥是師哥，我是我，二人不能一概而論。﹂

　　韋小寶道：﹁我瞧你二人也差不多。你師哥為人雖然胡塗，可比你還老實些。不過你師兄弟二人，都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實在罪大惡極。﹂

　　胖瘦二頭陀齊聲道：﹁胡說！我們怎地壞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

　　韋小寶冷笑不答。他在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一番話來誣賴二人，不過先伏下一個因頭，待得明白胖陸二人如何從北京來到神龍島，再來捏造些言語，好讓洪夫人起疑。他回頭向海上望去，大海茫茫，竟無一艘船追來，偶爾隱隱聽到遠處幾下炮聲，想是施琅和黃總兵兀自率領戰船，在圍殲神龍教的逃船。

　　陸高軒見他目光閃爍，說道：﹁夫人，這人是本教大罪人，咱們稟告教主，就將他投入海中，餵了海龍罷。﹂韋小寶大吃一驚，心想：﹁我這小白龍是西貝貨，假白龍入海，那可沒命了。﹂洪夫人道：﹁教主還有話問他。﹂陸高軒應道：﹁是。﹂在韋小寶背上一推，道：﹁參見教主去！﹂

　　韋小寶暗暗叫苦：﹁在夫人前面還可花言巧語，哄得她喜歡。原來教主也在船中，今日小白龍倘若不入龍宮，真正傷天害理之至了。﹂側頭向方怡瞧了她一眼，只見她神色木然，全無喜怒之色，心中大罵：﹁臭婊子，小娘皮！﹂說道：﹁方姑娘，恭喜你啊。﹂方怡道：﹁恭喜我甚麼？﹂韋小寶笑道：﹁你為本教立了大功，教主還不升你的職麼？﹂方怡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洪夫人道：﹁大家都進來。﹂陸高軒抓住韋小寶後領，將他提入船艙。

　　※※※

　　只見洪教主赫然坐在艙中。韋小寶身在半空，便搶著道：﹁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屬下白龍使參見教主和夫人。﹂

　　陸高軒將他放下，方怡等一齊躬身，說道：﹁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他們雖然也想討好洪夫人，但這一句話向來說慣了的，畢竟老不起臉皮，加上﹁和夫人﹂三字。

　　韋小寶見洪教主雙眼望著艙外大海，恍若不聞，又見他身旁站著四人，卻是赤龍使無根道人、黃龍使殷錦、青龍使許雪亭、黑龍使張淡月。

　　韋小寶心念一動，轉頭對瘦頭陀喝道：﹁你這傢伙瞎造謠言，說甚麼教主和夫人身遭危難。我不顧一切，趕來救駕，那知教主和夫人一點沒事，幾位掌門使又那裏造反了？﹂

　　洪教主冷冷的道：﹁你說甚麼？﹂韋小寶道：﹁屬下奉教主和夫人之命，混進皇宮，得了兩部經書，後來到雲南吳三桂平西王府，又得了三部經書。﹂洪教主雙眉微微一揚，問道：﹁你得了五部？經書呢？﹂韋小寶道：﹁皇宮中所得那兩部，屬下已派陸高軒呈上教主和夫人了，教主和夫人說屬下辦事穩當，叫陸高軒賜了仙藥。﹂洪教主點了點頭。韋小寶道：﹁雲南所得的那三部，屬下放在北京一個十分穩妥的所在，命胖頭陀和陸高軒看守……﹂

　　胖頭陀和陸高軒登時臉色大變，忙道：﹁沒……沒有，那有此事？教主你老人家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

　　韋小寶道：﹁經書一共有八部，屬下得到了線索，另外三部多半也能拿得到手，預備取到之後，一併呈上神龍島來。已經得到了那三部經書，屬下惟恐給人偷去，因此砌在牆裏。我吩咐陸高軒和胖頭陀寸步不離。陸高軒、胖頭陀，我叫你們在屋裏看守，不可外出，怎麼你二人到這裏來了？要是失了寶經，誤了教主和夫人的大事，這干係誰來擔當？﹂

　　胖陸二人面面相覷，無言可對。過了一會，陸高軒才道：﹁你又沒說牆裏砌有寶經，我們怎麼知道？﹂

　　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吩咐下來的事，越是機密越好，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洩漏的危險。我對你們兩個，老實說也不怎麼信任。我每天早晨起身，一定要大聲唸誦：﹃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每次吃飯，每天睡覺，又必唸上一遍。可是你二人離了神龍島之後，沒稱讚過教主一句神通廣大，鳥生魚湯。﹂他不知﹁堯舜禹湯﹂只有對皇帝歌功頌德才用得著，這時說了出來，眾人也不知﹁鳥生魚湯﹂是甚麼意思。

　　陸高軒和胖頭陀兩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暗暗吃驚，離了神龍島之後，他二人的確沒唸過﹁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話，沒料想給這小子抓住了把柄，可是這小子幾時又唸過了？陸高軒道：﹁你自己犯了滔天大罪，這時花言巧語，想討好教主和夫人，饒你一命。哼，咱們島上老少兄弟這次傷亡慘重，教主幾十年辛苦經營的基業，盡數毀在你手裏，你想活命，真是休想。﹂

　　韋小寶道：﹁你這話大大錯了。我們投在教主和夫人屬下，這條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教主和夫人差我們去辦甚麼事，人人應該忠字當頭，萬死不辭。教主和夫人要我們死，大家就死；要我們活，大家就活。你想自己作主，那就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死心塌地，不夠盡忠報國。﹂

　　洪教主聽他這麼說，伸手捋捋鬍子，緩緩點頭，對胖陸二人道：﹁你們說白龍使統率水師，要對本教不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陸高軒聽教主言語中略有不悅之意，忙道：﹁啟稟教主：我二人奉命監視白龍使，對他的一舉一動，時時留神，不敢有一刻疏忽。這天皇帝升了他官職，水師提督施琅前來拜訪，屬下二人將他們的說話聽得仔細，已啟稟了教主。過不多天，白龍使便帶了施琅出差，卻要他扮成驍騎營的一名小官兒，又不許屬下和胖頭陀隨行，屬下心中就極為犯疑。﹂

　　韋小寶心道：﹁好啊，原來教主派了你二人來監視我的。﹂又聽陸高軒稟報：﹁早得幾日，屬下搜查白龍使房裏字紙簍中倒出來的物事，發現了許多碎紙片，一經拼湊，原來是用滿漢文字寫的遼東地名。白龍使又不識字，更加不識滿文，這些地名，自然是皇帝寫給他的了。後來又打聽到，他這次出行，還帶了許多門大炮。屬下二人商議，都想白龍使奉了皇帝之命，前來遼東一帶，既有水師將領，又有大炮，自然是意欲不利於本教。因此一等白龍使離京，屬下二人便騎了快馬，日夜不休的趕回神龍島來稟報。夫人還說白龍使耿耿忠心，決不會這樣的。那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白龍使狼心狗肺，辜負了教主的信任。﹂

　　韋小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道：﹁陸先生，你自以為聰明能幹，卻那裏及得了教主和夫人的萬一？我跟你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

　　陸高軒怒道：﹁你胡……﹂這兩字一出口，登時知道不妙，雖然立即把下面的話煞住，但人人都知，﹁你胡﹂二字之下，定然跟的是個﹁說﹂字。

　　韋小寶道：﹁你說我胡說？我說你錯了，只有教主和夫人才永遠是對的，你不服氣？難道教主和夫人永遠不對，只有你陸先生才永遠是對的？﹂

　　陸高軒漲紅了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你說的，我可沒說過。﹂

　　韋小寶道：﹁教主和夫人說我白龍使忠心耿耿，決不會叛教。他二位老人家料事如神，怎會有錯？我跟你說，皇帝派我帶了水師大炮，前赴遼東，說的是去長白山祭天，其實……其實是……哼，你又知道甚麼？﹂心中亂轉念頭：﹁該說皇帝派我去幹甚麼？﹂

　　洪教主道：﹁你且說來，皇帝派你去幹甚麼。﹂

　　韋小寶道：﹁這件事本來萬分機密，無論是如何不能說的，一有洩漏，皇帝定要殺我的頭。不過教主既然問起，在屬下心中，教主和夫人比之皇帝高出百倍，他是萬歲，你是百萬歲。他是萬萬歲，你是百萬萬歲。教主要我說，自然不能隱瞞。﹂尋思：﹁怎樣說法，才騙得教主和夫人相信？﹂

　　洪教主聽韋小寶諛詞潮湧，絲毫不以為嫌，撚鬚微笑，怡然自得，緩緩點頭。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和夫人得知：皇帝身邊，有兩個紅毛外國人，這兩人一個叫湯若望，一個叫南懷仁，封了欽天監監正的官。﹂洪教主道：﹁湯若望此人的名字，我倒也聽見過，聽說他懂得天文地理、陰陽曆數之學。﹂韋小寶讚道：﹁嘖，嘖，嘖！教主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湯若望算來算去，算到北方有個羅剎國，要對大清不利。﹂

　　洪教主雙眉一軒，問道：﹁那便如何？﹂

　　韋小寶曾聽那大鬍子蒙古人罕帖摩說過，吳三桂與羅剎國、神龍教勾結。吳三桂遠在雲南，拉扯不到他身上，羅剎國卻便在遼東之側，果然一提﹁羅剎國﹂三字，洪教主當即神情有異。韋小寶知道這話題對上了榫頭，心中大喜，說道：﹁小皇帝一聽之下，便小心眼兒發愁，就問湯若望計將安出，快快獻來。湯若望奏道：﹃待臣回去夜觀天文，日算陰陽，仔細推算。﹄過得幾天，他向皇帝奏道：羅剎國的龍脈，是在遼東，有座叫做甚麼呼他媽的山，有條叫做甚麼阿媽兒的河。﹂

　　洪安通久在遼東，於當地山川甚是熟悉，聽韋小寶這麼說，向洪夫人笑道：﹁夫人，你聽這孩子說得豈不可笑？將呼瑪爾窩集山說成了呼他媽的山，把阿穆爾河又說成是阿媽兒的河，哈哈，哈哈！﹂洪夫人也是格格嬌笑。

　　韋小寶道：﹁是，是，教主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屬下真是佩服得緊。那外國紅毛鬼說了好幾遍，屬下總是記不住，小皇帝便用滿漢文字寫了下來，交了給我。可是屬下不識字，這呼他媽的甚麼山，阿媽兒的甚麼河，總是記不住。﹂

　　洪教主呵呵大笑，轉過頭來，向陸高軒橫了一眼，目光極是嚴厲。

　　陸高軒和胖頭陀心中不住叫苦。

　　韋小寶道：﹁那湯若望說道，須得趕造十門紅毛大炮，從海道運往遼東，對準了這些甚麼山、甚麼河連轟兩百炮，打壞了羅剎國的龍脈，今後二百年大清國就太平無事，叫做一炮保一年平安。小皇帝說道：那麼連轟一千炮，豈不是保得千年平安？湯若望道：轟得太多，反而不靈，又說甚麼天機不可洩漏，黃道黑道，嘰哩咕嚕的說了半天，屬下半句也不懂，聽得好生氣悶。﹂

　　洪教主點頭道：﹁這湯若望編得有部大清時憲曆，確是只有二百年。看來滿清的氣運，最多也不過二百年而已。﹂

　　韋小寶說謊有個訣竅，一切細節不厭求詳，而且全部真實無誤。只有在重要關頭卻胡說一番，這是他從妓院裏學來的法門。恰好洪安通甚是淵博，知道湯若望這部大清時憲曆的內容，韋小寶這番謊話，竟是全然合縫合榫。

　　洪夫人道：﹁這樣說來，是小皇帝派你去遼東開大炮麼？﹂韋小寶假作驚異道：﹁咦，夫人你怎麼又知道了？﹂洪夫人笑道：﹁我瞧你這番話還是不盡不實。小皇帝派你去遼東，你怎麼又上神龍島來了？﹂韋小寶道：﹁那外國人說道：羅剎人的龍脈，是條海龍，因此這十門大炮要從海上運去，對準了那條龍的龍口，算好了時辰，等它正要向海中取水之時，立即轟炮，這條龍身受重傷，那就動不了啦。若是從陸地上炮轟，這條龍吃得一炮，立刻就飛天騰走了。一炮只保得一年平安，明年又要來轟過，實是麻煩之極。他說，我們的大炮從海上運去，還得遠兜圈子，免得驚動了龍脈。﹂

　　自來風水堪輿之說，﹁龍脈﹂原是十分注重的，但只說地形似龍，並非真的有一條龍，甚麼龍脈會驚動了逃走云云，全是韋小寶的胡說八道。洪安通聽在耳裏，不由得有些將信將疑。

　　韋小寶鑒貌辨色，知他不大相信，忙道：﹁那外國鬼子是會說中國話的，他畫了好幾張圖畫給小皇帝看，用了幾把尺量來量去，這裏畫一個圈，那裏畫一條線，說明白為甚麼這條龍脈會逃。屬下太笨，半點兒也不懂，小皇帝倒聽得津津有味。﹂

　　洪安通點了點頭，心想外國人看風水，必定另有一套本事，自比中國風水更加厲害。

　　韋小寶見他認可了此節，心中一寬，尋思：﹁這關一過，以後的法螺便是嗚嘟嘟，不會破了！﹂說道：﹁那一天小皇帝叫欽天監選了個黃道吉日，下聖旨派我去長白山祭天。有一個福建水師提督施琅，是從台灣投降過來的，說鄭成功也曾在他手下吃過敗仗，這人善於在船上開炮，小皇帝派他跟我同去。千萬叮囑，務須嚴守機密，如果洩漏了，這件大事可就壞了，說不定羅剎國會派海船阻攔。我們去到天津出海，遠兜圈子，要悄悄上遼東去。那知昨天下午，在海裏見到了許多浮屍，其中有真有假，假的一具，就是這瘦頭陀了。我好心把他救了起來。他說乖乖不得了，神龍島上打得天翻地覆，洪教主派人殺了青龍使許雪亭。﹂

　　瘦頭陀大叫：﹁假的！我沒有說教主殺了青龍使！﹂洪夫人妙目向他瞪了一眼，說道：﹁瘦頭陀，在教主跟前，不得大呼小叫。﹂瘦頭陀道：﹁是。﹂

　　韋小寶道：﹁你說青龍使給人殺了，是不是？﹂瘦頭陀說：﹁是，是教主吩咐要我這般騙你的。﹂韋小寶道：﹁教主叫你跟我開個玩笑，也是有的。可是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教主大公無私，大仁大義，決不會對屬下記恨！﹂他說一句，瘦頭陀便叫一句﹁假的！﹂韋小寶道：﹁你說教主為了報仇，殺了青龍使和赤龍使！﹂瘦陀頭道：﹁假的，我沒說！﹂韋小寶道：﹁教主大公無私。﹂瘦頭陀道：﹁假的！﹂韋小寶道：﹁大仁大義！﹂瘦頭陀叫道：﹁假的！﹂韋小寶道：﹁決不會對屬下記恨報仇。﹂瘦頭陀道：﹁假的！﹂

　　陸高軒知道瘦頭陀暴躁老實，早已踏進了韋小寶的圈套，他不住大叫﹁假的﹂，每多叫一句，教主的臉色便難看了一分。陸高軒只怕瘦頭陀再叫下去，教主一發脾氣，那就不可收拾，於是扯了扯瘦頭陀的衣袖，說道：﹁聽他啟稟教主，別打斷他話頭。﹂瘦頭陀道：﹁這小子滿口胡柴，難道也由得他說個不休？﹂陸高軒道：﹁教主聰明智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不用你著急，教主自然明白。﹂瘦頭陀道：﹁哼！只怕未必……﹂這一出口，突然張大了嘴，更無聲息，滿臉惶恐之色。

　　韋小寶雙目瞪視著他，突然扮個鬼臉。兩人身材都矮，瘦頭陀更矮，韋小寶低下頭扮鬼臉，旁人瞧不到，瘦頭陀卻看得清清楚楚，當時便欲發作，卻生怕激怒了教主，只有強自忍住，神色尷尬。一時之間，船艙中寂靜無聲，只聽得瘦頭陀呼呼喘氣。

　　過了好一會，洪教主問韋小寶道：﹁他又說了些甚麼？﹂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他又說教主播弄是非，挑撥赤龍門去打青龍門……﹂

　　瘦頭陀叫道：﹁我沒說。﹂

　　洪教主向他怒目而視，喝道：﹁給我閉上了鳥嘴，你再怪叫一聲，我把你這矮冬瓜劈成了他媽的兩段。﹂

　　瘦頭陀滿臉紫脹，陸高軒和胖頭陀也是駭然失色。眾人均知洪教主城府甚深，平日喜怒不形於色，極少如此出言粗魯，大發脾氣，這般喝罵瘦頭陀，定是憤怒已極。

　　韋小寶大喜，心想瘦頭陀既不能開口說話，自己不管如何瞎說，他總是難以反駁，便道：﹁請教主息怒。這瘦頭陀倒也沒說甚麼侮辱教主的言語，只是說教主為人小氣。上次大家謀反不成，給屬下一個小孩子壞了大事，人人心中氣憤，教主卻要乘機報仇。他說教主派了一個名叫何盛的去幹事，這人是無根道人的大弟子，弟子卻不知本教有沒有這個人。﹂

　　洪夫人道：﹁何盛是有的，那又怎樣？﹂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何盛是無根道人的弟子，必是個年輕小夥子。﹂說道：﹁瘦頭陀說，這何盛見到夫人美貌，這幾年來跟夫人一直如何如何，怎樣怎樣，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說話。弟子大怒，惱他背後對夫人不敬，命人打他的嘴巴。那時他還給牛皮索綁住了，反抗不得，打了十幾下，他才不敢說了。﹂

　　洪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恨恨的道：﹁怎地將我拉扯上了？﹂瘦頭陀道：﹁我……我沒有說。﹂韋小寶道：﹁教主不許你開口，你就不要說話。我問你，你說過有個叫做何盛的人沒有？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瘦頭陀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是啊，你說何盛跟許雪亭爭風喝醋，爭著要討好夫人，於是這何盛就把許雪亭殺了，夫人很是歡喜，又說教主給蒙在鼓裏，甚麼也不知道。你說青龍使給何盛殺了，房裏地下有一把刀，那把刀是何盛的，是不是？你說過沒有？﹂瘦頭陀點了點頭，道：﹁不過前面……﹂韋小寶道：﹁你既已說過，也就是了。﹂其實瘦頭陀說過的，只是後半截，前半截卻是韋小寶加上去的。瘦頭陀這一點頭，倒似整篇話都是他說的了。

　　韋小寶道：﹁你說青龍門、赤龍門、黃龍門、黑龍門，還有我的白龍門，大家打得一塌胡塗，教主已然失了權柄，毫無辦法鎮壓，是不是？﹂瘦頭陀點點頭。

　　韋小寶道：﹁你說神龍島上眾人造反，教主和夫人給捉了起來，夫人全身衣服給脫得清光，在島上遊行示眾。教主的鬍子給人拔光了，給倒吊著掛在樹上，已有三天三晚沒喝水，沒吃飯。這些說話，你現今當然不肯認了，是不是？﹂

　　對這句問話，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瘦頭陀滿臉通紅，皮膚中如要滲出血來。韋小寶道：﹁現下你當然要賴，不肯承認說過這些話，是不是？﹂瘦頭陀怒道：﹁我沒說過。﹂韋小寶道：﹁你說你跟教主動上了手，你踢了教主兩腳，打了教主三下耳光，不過教主武功比你高，你打不過，於是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是不是？你說本教已鬧得天翻地覆，一塌胡塗。一大半人都已給教主綁了投入大海。餘下的你殺我，我殺你。教主和夫人已經糟糕之極，就算眼下還沒死，那也活不長久了，是不是？﹂

　　瘦頭陀道：﹁我……我……我……﹂他給韋小寶弄得頭暈腦脹，不知如何回答才是。他確是說過他打不過教主，給教主綁起來投入大海，也說過神龍島上五龍門自相殘殺，一塌胡塗，但跟韋小寶的話卻又頗不相同。

　　韋小寶道：﹁啟稟教主：屬下本要率領水師船隻，前赴遼東，去轟羅剎國的龍脈，不過船隻駛到這裏，屬下記掛著教主和夫人，還有那個方姑娘，屬下本想……本想娶她為妻的，也想瞧瞧她，最好能求得教主和夫人准我將她帶了去。於是吩咐海船緩緩駛近，就算遠遠向島上望上幾眼，也是好的。要是能見到教主和夫人一眼……﹂洪夫人微笑道：﹁還有那個方姑娘。﹂韋小寶道：﹁是，這是屬下存了自私之心，沒有一心一意對教主和夫人盡忠，實在該死。﹂洪教主點了點頭，道：﹁你再說下去。﹂

　　韋小寶道：﹁那知道在海中救起了瘦頭陀，不知他存了甚麼心眼，竟滿口咒詛教主和夫人。屬下也是胡塗得緊，一聽之下，登時慌了手腳，恨不得插翅飛上神龍島來，站在教主和夫人身畔，和眾叛徒一決死戰。屬下當時破口大罵，說道當日教主鄭重吩咐過的，過去的事不能再算倒帳，連提也不能再提，怎可懷恨在心，又來反叛教主？屬下只記掛著教主和夫人的危險，心想教主給叛徒倒吊了起來，夫人給他們脫光了衣衫，那是一刻也挨不得的。我真胡塗該死，全沒想教主神通廣大，若是有人犯上作亂，教主伸出幾根手指，就把他們像螞蟻一般捏死了，那有會給叛徒欺辱之理？不過屬下心中焦急，立即命所有戰船一起出海，攻打神龍島。我吩咐他們說：島上的好人都已給壞人拿住了，如果有人出來抵抗，你們開炮轟擊便是。一上了岸，快快查看，有沒有一位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又像玉皇大帝、又像神仙菩薩的一位老人家，那就是神龍教洪教主，大家要聽他指揮。屬下又說，島上所有女子，一概不可得罪，尤其那位如花如玉、相貌美麗、好像天仙下凡的年輕姑娘，那是洪夫人，大家更須恭恭敬敬。﹂

　　洪夫人格格一笑，說道：﹁照你說來，你派兵攻打神龍島，倒全是對教主的一番忠心？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

　　韋小寶道：﹁屬下功勞是一點也沒有的，只不過見到教主和夫人平平安安的，幾個掌門使仍是忠心耿耿，好好的服侍教主和夫人，心中就高興得很。屬下第一盼望的，是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第二件事是要本教人人盡忠報國，教主說甚麼，大家就去幹甚麼。第三件……第三件……﹂洪夫人笑道：﹁第三件是要方姑娘給你做老婆。﹂

　　韋小寶道：﹁這是一件小事，屬下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盡力辦事，討得教主和夫人的歡心，教主和夫人自然也不會虧待部下。﹂

　　洪安通點點頭，說道：﹁你這張嘴確是能說會道，可是你說掛念我和夫人，為甚麼自己卻不帶兵上神龍島來？為甚麼只派人開炮亂轟，自己卻遠遠的躲在後面？﹂

　　這一句話卻問中了要害，韋小寶張口結舌，一時無話回答，知道這句話只要答得不盡不實，洪教主一起疑心，先前的大篇謊話固然全部拆穿，連小命也必不保，情急之下，只得說道：﹁屬下罪該萬死，實在是對教主和夫人不夠忠心。我聽瘦頭陀說起島上眾人如何兇狠，連教主和夫人也捉了，屬下害怕得很。上次……上次他們背叛教主，都是屬下壞了他們的大事，倘若給他們再拿到，非抽我的筋、剝我的皮不可。屬下怕死，因此遠遠躲在後面，只是差了手下的兵將來救教主和夫人，這個……這個……實在是該死之至。﹂

　　洪教主和夫人對望了一眼，緩緩點頭，均想這孩子自承怕死，可見說話非虛。洪教主道：﹁你這番話是真是假，我要慢慢查問。倘若得知你是說謊，哼哼，你自己明白。﹂

　　韋小寶道：﹁是！教主和夫人要如何處罰，屬下心甘情願，可是千萬不能將屬下交在胖頭陀、瘦頭陀、陸高軒他們手裏。這一次……這一次他們安排巧計，騙得清兵炮轟神龍島，害死了不少兄弟姊妹，定有重大陰謀。屬下看來，這陸高軒定是想做陸教主。他在雲南時說：我也不要甚麼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只要享他五十年福，也就夠得很了……﹂

　　陸高軒怒叫：﹁你，你……﹂揮掌便向韋小寶後心拍來。

　　無根道人搶上一步，伸掌拍出，砰的一聲，陸高軒被震得退後兩步。無根道人卻只身子一幌，喝道：﹁陸高軒，你在教主座前，怎敢行兇傷人？﹂陸高軒臉色慘白，躬身道：﹁教主恕罪，屬下聽這小子捏造謊話，按捺不住，多有失禮。﹂

　　洪教主哼了一聲，對韋小寶道：﹁你且下去。﹂對無根道人道：﹁你親自看管他，不許旁人傷害，可也不能讓他到處亂走。你別跟他說話。這小孩兒鬼計多端，須得加意留神。﹂無根道人躬身答應。

　　※※※

　　此後數日，韋小寶日夜都和無根道人住在一間艙房，眼見每天早晨太陽從右舷伸起，晚間在左舷落下，坐船逕向北行。起初一兩天，他還盼望施琅和黃甫的水師能趕了上來，搭救自己，到得後來，也不存這指望了，心想：﹁我一番胡說八道，教主和夫人已信了九成，只不過我帶兵把神龍島轟得一塌胡塗，就算出於好心，總也不免有罪。幸虧那矮冬瓜扮了浮屍來騙我，是教主自己想出來的計策，否則他一怒之下，多半會將矮冬瓜和我兩個一起殺了，煮他一鍋小寶冬瓜湯。﹂又想：﹁這船向北駛去，難道是往遼東麼？﹂

　　向無根道人問了幾次，無根道人總是答道：﹁不知道。﹂韋小寶逗他說話，無根道人道：﹁教主吩咐，不可跟你說話。﹂又不許他走出艙房一步。

　　韋小寶好生無聊，又想：﹁方怡這死妞明明在這船裏，卻又不來陪伴老子散心解悶。﹂想起這次被神龍教擒獲，又是為方怡所誘，心道：﹁老子這次若能脫險，以後再向方怡這小娘皮瞧上一眼，老子就不姓韋。上過兩次當，怎麼再上第三次當？﹂但想到方怡容顏嬌艷，神態柔媚，心頭不禁怦然而動，轉念便想：﹁不姓韋就不姓韋，老子的爹爹是誰也不知道，又知道我姓甚麼？﹂

　　戰船不停北駛，天氣越來越冷。無根道人內力深厚，倒不覺得怎樣，韋小寶卻冷得不住發抖，牙齒相擊，格格作響。又行幾日，北風怒號，天空陰沉沉地，忽然下起大雪來。

　　韋小寶叫道：﹁這一下可凍死我也。﹂心想：﹁索額圖大哥送了我一件貂皮袍子，可惜留在大營，沒帶出來。唉，早知方怡這小娘皮要騙我上當，我就該著了貂皮袍子去抱她，也免得凍死在船中。冰凍白龍使，乖乖不得了。﹂

　　船行到半夜，忽聽得叮咚聲不絕，韋小寶仔細聽去，才知是海中碎冰相撞，大吃一驚，叫道：﹁啊喲，不好！這隻船要是凍在大海之中，豈不糟糕？﹂無根道人道：﹁大海裏海水不會結冰，咱們這就要靠岸了。﹂韋小寶道：﹁到了遼東麼？﹂無根道人哼了一聲，不再答話。

　　次日清晨，推開船艙窗子向外張望，只見白茫茫地，滿海都是浮冰，冰上積了白雪，遠遠已可望到陸地。這天晚上，戰船駛到了岸邊拋錨，看來第二日一早便要乘小艇登陸。

　　這一晚韋小寶思潮起伏，洪教主到底要如何處置自己，實在不易猜想，他似乎信了自己的說話，似乎又是不信，來到這冰天雪地，又不知甚麼用意。想了一會，也就睡著了。

　　睡夢中忽見方怡坐在自己身邊，他伸出手去，一把摟住，迷迷糊糊間只聽得她說：﹁別胡鬧！﹂韋小寶道：﹁死老婆，我偏要胡鬧。﹂只覺方怡在懷中扭了幾扭，他似睡似醒，聽得懷中那人低聲道：﹁相公，咱們快走！﹂似乎是雙兒的聲音。

　　韋小寶吃了一驚，登時清醒，覺得懷中確是抱著一個柔軟的身子，黑暗之中，卻瞧不見是誰，心想：﹁是方怡？是洪夫人？﹂這戰船之上，便只兩個女子，心想：﹁管他是方怡還是洪夫人，親個嘴再說，先落得便宜！﹂將懷中人兒扳過身來，往她嘴上吻去。

　　那人輕輕一笑，轉頭避開。這一下笑聲雖輕，卻聽得明明白白，正是雙兒。

　　韋小寶又驚又喜，在她耳邊低聲問道：﹁雙兒，你怎麼來了？﹂雙兒道：﹁咱們快走，慢慢再跟你說。﹂韋小寶笑道：﹁我凍得要死，你快鑽進我被窩來，熱呼熱呼。﹂雙兒道：﹁唉，好相公，你就是愛鬧，也不想想這是甚麼時候。﹂

　　韋小寶緊緊摟住了她，問道：﹁逃到那裏去？﹂雙兒道：﹁咱們溜到船尾，划了小艇上岸，他們就算發覺了，也追不上。﹂韋小寶大喜，低聲叫道：﹁妙計，妙計！啊喲，那個道士呢？﹂雙兒道：﹁我偷偷摸進船艙，已點了他穴道。﹂

　　兩人悄悄溜出船艙。一陣冷風撲面，韋小寶全身幾要凍僵，忙轉身入艙，剝下無根道人身上道袍，裹在自己身上。其時鉛雲滿天，星月無光，大雪仍下個不止。兩人溜到後梢，耳聽得四下無聲，船已下錨，連掌舵的舵手也都入艙睡了。

　　雙兒拉著韋小寶的手，一步步走到船尾，低聲道：﹁我先跳下去，你再下來！﹂提一口氣，輕輕躍入繫在船尾的小艇。韋小寶向下一望，黑沉沉地有些害怕，當即閉住眼睛，湧身跳下。雙兒提起雙掌，托住他背心後臀，在艇中轉了個圈子，卸去了落下的力道，這才將他放下。

　　忽聽得船艙中有人喝問：﹁甚麼人？﹂正是洪教主的聲音。韋小寶和雙兒都大吃一驚，伏在艇底，不敢作聲。忽聽得嗒的一聲，艙房窗子中透出了火光，雙兒知道洪教主已聽見聲息，點火來查，忙提起艇中木槳，入水扳動。只扳得兩下，洪教主已在大聲呼喝：﹁是誰？不許動！﹂跟著小艇一幌，卻不前進，原來心慌意亂之下，竟忘了解開繫艇的繩索。

　　韋小寶急忙伸手去解，觸手冰冷，卻是一條鐵鏈繫著小艇，只聽大船中好幾人都叫了起來：﹁白龍使不見了！﹂﹁這小子逃走了！﹂﹁逃到那裏去了？快追，快追！﹂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用力揮去，刷的一聲，斬斷鐵鏈，小艇登時衝了出去。

　　這一聲響過，洪教主、洪夫人、胖瘦二頭陀、陸高軒等先後奔向船尾。冰雪光芒反映之下，見到小艇離大船已有數丈。

　　洪教主一伸手，在船邊上抓下一塊木頭，使勁向小艇擲去。他內力雖強，但木頭終究太輕，飛到離小艇兩尺之處，拍的一聲，掉入了海中。初時陸高軒、胖頭陀等不知教主用意，不敢擅發暗器，只怕傷了白龍使，反而受責，待見教主隨手抓下船舷上的木塊擲擊，才明白他心思，身邊帶有暗器的便即取出發射。只是這麼緩得片刻，小艇又向前划了兩丈，尋常細小暗器都難以及遠，遍生弓箭、鋼鏢、飛蝗石等物又不就手，眾人發出的袖箭、毒針等物，紛紛都跌入了海中。

　　瘦頭陀說道：﹁這小子狡猾得緊，我早知他不是好人，早就該一刀殺了。留著他自找麻煩。﹂洪教主本已怒極，瘦頭陀這幾句風涼話，顯是譏刺自己見事不明，左手伸出，抓住他後頸，叫道：﹁快去給我捉他回來。﹂左手一舉，將瘦頭陀提在空中，右手抓住了他後臀，喝道：﹁快去！﹂雙臂一縮，全身內力都運到了臂上，往前送出。

　　瘦頭陀一個肉球般的身子飛了出去，直向小艇衝來。

　　雙兒拚力划槳。韋小寶大叫：﹁啊喲，不好！人肉炮彈打來了！﹂叫聲未畢，撲通一聲，瘦頭陀已掉入海中。

　　他落海之處與小艇只相差數尺，瘦頭陀一湧身，左手已抓住了艇邊。雙兒舉起木槳，用力擊下，正中他腦袋。瘦頭陀忍痛，哼了一聲，右手又已抓住艇邊。雙兒大急，用力再擊了下去，拍的一聲大響，木槳斷為兩截，小艇登時在海中打橫。瘦頭陀頭腦一陣昏暈，搖了搖頭。韋小寶匕首劃出，瘦頭陀右手四根手指齊斷，劇痛之下，再也支持不住，右手鬆開，身子在海中一探一沉，大叫大罵。

　　雙兒拿起剩下的一柄槳，用力扳動，小艇又向岸邊駛去。駛得一會，離大船已遠，眼見是追不上了。大船上只有一艘小艇，洪教主等人武功再高，在這寒冷徹骨的天時，卻也不敢跳入水中游水追來，何況人在水中游泳，再快也追不上船艇。

　　韋小寶拿起艇底一塊木板幫著划水，隱隱聽得大船上眾人怒聲叫罵，又過一會，北風終於掩沒了眾人的聲息。韋小寶吁了口氣，說道：﹁謝天謝地，終於逃了出來。﹂

　　兩人划了小半個時辰，這才靠岸。

　　※※※

　　雙兒跳入水中，海水只浸到膝蓋，拉住艇頭的半截鐵鏈，將小艇扯到岸旁，說道：﹁行了！﹂韋小寶湧身一跳，便上了岸，叫道：﹁大功告成！﹂雙兒嘻嘻一笑，退開幾步，笑道：﹁相公，你別胡鬧。咱們可得快走，別讓洪教主他們追了上來。﹂

　　韋小寶吃了一驚，皺起眉頭，問道：﹁這是甚麼鬼地方？﹂四下張望，但見白雪皚皚的平原無邊無際，黑夜之中，也瞧不見別的東西。

　　雙兒道：﹁真不知這是甚麼地方，相公，你說咱們逃去那裏才好？﹂韋小寶冷得只索索發抖，腦子似乎也凍僵了，竟想不出半條計策，罵道：﹁他奶奶的，都是方怡這死小娘皮不好，害得我們凍死在這雪地裏。﹂雙兒道：﹁咱們走罷，走動一會，身子便暖和些。﹂

　　兩人攜著手，便向雪地中走去。雪已積了一尺來厚，一步踏下去，整條小腿都淹沒了，拔腳跨步，甚是艱難。

　　韋小寶走得雖然辛苦，但想洪教主神通廣大，定有法子追上岸來。這雪地中腳印如此之深，又逃得到那裏去？就算逃出了幾天，多半還是會給追到，因此上片刻也不敢停留，不住趕路，隨即問起雙兒怎麼會在船裏。

　　原來那日韋小寶一見到方怡，便失魂落魄的趕過去敘話，雙兒跟隨在艇中。待得他失手遭擒，人人都注目於他，雙兒十分機靈，立即在後梢躲了起來。這艘戰船是洪教主等從清兵手裏奪過來的，舵師水手都是清兵，她穿的本是驍騎營官兵服色，混在官兵之中，誰也沒發覺。直到戰船駛到岸邊，她才半夜裏出來相救。

　　韋小寶大讚她聰明機靈，說道：﹁方怡這死妞老是騙我、害我，雙兒這乖寶貝總是救我的命。我不要她做老婆了，要你做老婆。﹂雙兒忙放開他手，躲開幾步，說道：﹁我是你的小丫頭，自然一心一意服侍你。﹂韋小寶道：﹁我有了你這個小丫頭，定是前世敲穿了十七廿八個大木魚，翻爛了三七二十一部四十二章經，今生才有這樣好福氣。﹂雙兒格格嬌笑，說道：﹁相公總是有話說的。﹂

　　走到天明，離海邊已遠，回頭一望，雪地裏兩排清清楚楚的腳印，遠遠伸展出去。再向前望，平原似乎無窮無盡。洪教主等人雖沒追來，看來也不過是遲早之間而已。

　　韋小寶心中發愁，說道：﹁咱們就算再走十天十晚，還是會給他們追上了。﹂雙兒指著右側，說道：﹁那邊好像有些樹林，咱們走進了林中，洪教主他們就不易找了。﹂韋小寶道：﹁如果是樹林就好了，不過看起來不大像。﹂

　　兩人對準了那一團高起的雪丘，奮力快步走去，走了一個時辰，已經看得清楚，只不過是大平原上高起的一座小丘，並非樹林。韋小寶道：﹁到了小丘之後瞧瞧，或許有地方可以躲藏。﹂他走到這時，已氣喘吁吁，十分吃力。

　　又走了半個時辰，來到小丘之後，只見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就如是白雪鋪成的大海，更無可以躲藏之處。韋小寶又疲又餓，在雪地上躺倒，說道：﹁好雙兒，你如不給我抱抱，親個嘴兒，我再也沒力氣走路了。﹂雙兒紅了臉，欲待答應，又覺此事十分不妥，正遲疑間，忽聽得身後忽喇一響。

　　兩人回過頭來，見七八隻大鹿從小丘後面轉將出來。韋小寶喜道：﹁肚子餓死啦！你有沒法子捉隻鹿來，殺了烤鹿肉吃？﹂雙兒道：﹁我試試看。﹂突然飛身撲出，向幾頭大鹿衝去。那知梅花鹿四腿極長，奔躍如飛，一轉身便奔出了數十丈，再也追趕不上。雙兒搖了搖頭，說道：﹁追不上的。﹂

　　這些梅花鹿卻並不畏人，見雙兒止步，又回過頭來。韋小寶道：﹁咱們躺在地下裝死，瞧鹿兒過不過來。﹂雙兒笑道：﹁好，我就試試看。﹂說著便橫身躺在雪地裏。韋小寶道：﹁我已經死了，我的老婆好雙兒也已經死了。我們兩個都已經埋在墳裏，再也動不了啦。我跟好雙兒生了八個兒子，九個女兒。他們都在墳前大哭，大叫我的爹啊，我的媽啊……﹂雙兒噗哧一笑，一張小臉羞得飛紅，說道：﹁誰跟你生這麼多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好！八個兒子、九個女兒太多，那麼各生三個罷！﹂雙兒笑道：﹁不……﹂

　　幾頭梅花鹿慢慢走到兩人身邊，似乎十分好奇。動物之中，鹿的智慧甚低，遠不及犬馬狐狸，因此成語中有﹁蠢如鹿豕﹂的話。幾頭梅花鹿低下頭來，到韋小寶和雙兒的臉上擦擦嗅嗅，叫了幾聲。韋小寶叫道：﹁翻身上馬，狄青降龍！﹂彈身躍起，坐上了鹿背，舉手緊緊抓住鹿角。雙兒輕輕巧巧的也躍上了一頭梅花鹿之背。

　　群鹿受驚，撒蹄奔躍。雙兒叫道：﹁你用匕首殺鹿啊。﹂韋小寶道：﹁不忙殺，騎鹿逃命，洪教主便追不上了。﹂雙兒道：﹁是，對極。不過可別失散了。﹂她擔心兩頭鹿一往東竄，一向西奔，那可糟糕。

　　幸好梅花鹿性喜合群，八頭大鹿聚在一起奔跑，奔得一會，又有七八頭大鹿過來合在一起。梅花鹿身高腿長，奔跑起來不輸於駿馬，只是騎在鹿背，顛簸極烈。

　　群鹿向著西北一口氣衝出數里，這才緩了下來，背上騎了人的兩頭鹿用力跳躍，想將二人拋下，但韋小寶和雙兒緊緊抓住了鹿角，說甚麼也拋不下來。韋小寶叫道：﹁一下鹿背，再上去可就難了，咱們逃得越遠越好。這叫做大丈夫一言既出，活鹿難追。﹂

　　這一日兩人雖然餓得頭暈眼花，仍是緊緊抱住鹿頸，抓住鹿角，任由鹿群在茫茫無際的雪原中奔馳。兩人知道鹿群多奔得一刻，便離洪教主等遠了一些，同時雪地中也沒了二人的足印。傍晚時分，鹿群奔進了一座森林。

　　韋小寶道：﹁好啦，下來罷！﹂拔出匕首，割斷了胯下雄鹿的喉頭。那頭鹿奔得幾步，摔倒在地。雙兒道：﹁一頭鹿夠吃的了。饒了我那頭鹿罷。﹂從鹿背上躍了下來。

　　韋小寶筋疲力盡，全身骨骼便如要盡數散開，躺在地下只是喘氣，過了一會，爬在雄鹿頸邊，嘴巴對住了創口，骨嘟骨嘟的喝了十幾口熱血，叫道：﹁雙兒，你來喝。﹂大量鹿血入肚，精神為之一振，身上也慢慢感到了暖意。

　　雙兒喝過鹿血，用匕首割了一條鹿腿，拾了些枯枝，生火燒烤，說道：﹁鹿啊鹿，你救了我們性命，我們反而將你殺來吃了，實在對不住得很。﹂

　　兩人吃過烤鹿腿，更是興高采烈。韋小寶道：﹁好雙兒，我跟你在這樹林中做一對獵人公、獵人婆，再也不回北京去啦。﹂雙兒低下了頭，說道：﹁相公到那裏，我總是跟著服侍你。你回到北京做大官也好，在這裏做獵人也好，我總是你的小丫頭。﹂韋小寶眼見火光照射在她臉上，紅撲撲地嬌艷可愛，笑道：﹁那麼咱們是不是大功告成了呢？﹂雙兒﹁啊﹂的一聲，一躍上了頭頂松樹，笑道：﹁沒有，沒有。﹂

　　兩人蜷縮在火堆之旁，睡了一夜。次日醒來，雙兒又燒烤鹿肉，兩人飽餐一頓。韋小寶的帽子昨日騎在鹿背上奔馳之時掉了，雙兒剝下鹿皮，給他做了一頂。

　　韋小寶道：﹁昨日奔了一天，洪教主他們不容易尋到我們了，不過還是有些危險。最好騎了梅花鹿再向北奔得三四天，那麼我韋教主跟你雙兒夫人就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了。﹂雙兒笑道：﹁甚麼雙兒夫人的，可多難聽？再要騎鹿，那也不難，這不是鹿群過來了嗎？﹂

　　果然見到二十餘頭大鹿小鹿自東邊踏雪而來，伸高頭頸，嚼吃樹上的嫩葉。這森林中人跡罕至，群鹿見了二人竟毫不害怕。雙兒道：﹁鹿兒和善得很，最好別多傷他們性命。昨天這頭大鹿，已夠我們吃得十幾天了。﹂在死鹿身上斬下幾大塊鹿肉，用鹿皮索兒綁了起來，與韋小寶分別負在背上，慢慢向群鹿走去。韋小寶伸手撫摸一頭大鹿，那鹿轉過頭來，舐舐他臉，毫無驚惶之意。韋小寶叫道：﹁啊喲，這鹿兒跟我大功告成。﹂雙兒格的一笑，說道：﹁你先騎上去罷。﹂兩人縱身上了鹿背，兩頭鹿才吃驚縱跳，向前疾奔。

　　群鹿始終在密林之中奔跑。兩人抓住鹿角，控制方向，只須向北而行，便和洪教主越離越遠。韋小寶這時已知騎鹿不難，騎了兩個多時辰，便和雙兒跳下地來，任由群鹿自去。

　　如此接連十餘日在密林中騎鹿而行。有時遇不上鹿群，便緩緩步行，餓了便吃烤鹿肉。兩人身上原來的衣衫，早在林中給荊棘勾得破爛不堪，都已換上了雙兒新做的鹿皮衣褲，連鞋子也是鹿皮做的。

　　這一日出了大樹林，忽聽得水聲轟隆，走了一會，便到了一條大江之畔，只見江中水勢洶湧，流得甚急。兩人在密林中耽了十幾日，陡然見到這條大江，胸襟為之大爽。

　　沿江向北走了幾個時辰，忽然見到三名身穿獸皮的漢子，手持鋤頭鐵叉，看模樣似是獵人。韋小寶好久沒見生人，心中大喜，忙迎上去，問道：﹁三位大哥，你們上那裏去？﹂

　　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道：﹁我們去牡丹江趕集，你們又去那裏？﹂口音甚是怪異。韋小寶道：﹁啊喲，牡丹江是向那邊去嗎？我們走錯了，跟著三位大哥去，那再好不過了。﹂當下和三人並排而行，有一搭沒一搭的撩他們說話。原來三人是通古斯人，以打獵挖參為生，常到牡丹江趕集，跟漢人做生意，因此會說一些漢話。

　　到得牡丹江，卻是好大一個市集。韋小寶身邊那大疊銀票一直帶著不失，邀那三個通古斯人去酒鋪喝酒。正飲之間，忽聽得鄰桌有人說道：﹁你這條棒槌兒，當然也是好得很了，上個月有人從呼瑪爾窩集山那邊下來……﹂韋小寶和雙兒聽到﹁呼瑪爾窩集山﹂，心中都是一凜，對望了一眼，齊向說話之人瞧去，見是兩個老漢，正在把玩一條帶葉的新挖人參。

　　韋小寶取出一錠銀子，交給酒保，吩咐多取酒肉，再切一大盤熟牛肉，打兩斤白酒，送去鄰桌。兩名老參客大為奇怪，不知這小獵人何以如此好客，當下連聲稱謝。韋小寶過去敬了幾杯酒，以他口才，三言兩語之間，便打聽到了呼瑪爾窩集山的所在，原來此去向北，尚有兩三千里，那兩個參客也從來沒去過。韋小寶把雙兒叫過去，要她說了些地圖上其餘山川的名字。兩名老參客一一指點，方位遠近，果與地圖上所載絲毫無錯。

　　酒醉飯飽之後，與通古斯人及參客別過，韋小寶尋思：﹁那鹿鼎山原來離此地還有好幾千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妨就去將寶貝掘了來。﹂其實掘不掘寶，他倒並不怎麼在乎，內心深處，實在是害怕跟洪教主、瘦頭陀一夥人遇上。洪教主等人在南，倘若再往北兩三千里，洪教主是無論如何找不到自己了，又想：﹁我跟雙兒在荒山野嶺裏等他十年八年，洪教主非死不可，難道他真的還能他媽的壽與天齊？﹂

　　當下去皮鋪買了兩件上好的貂皮襖，和雙兒分別穿了，生怕給洪教主追上，貂皮襖外仍是罩上粗陋鹿皮衣，用煤灰塗黑了臉，就算追上了，也盼望他認不出來。僱了一輛大車，一路向北。在大車之中，跟雙兒談談說說，偶爾﹁大功告成﹂，其樂融融。

　　坐了二十餘日大車，越是向北，越加寒冷，道上冰封雪積，大車已不能通行。兩人改乘馬匹，到得後來，連馬也不能走了，便在密林雪原中徒步而行。好在韋小寶尋寶為名，避難是實，眼見窮山惡水，四野無人，心中越覺平安。雙兒記心甚好，依循地圖上所繪方位，慢慢向北尋去，遇到獵人參客，便打聽地名，與圖上所載印證。

　　※※※

　　地圖上有八個四色小圈，便是鹿鼎山的所在，地當兩條大江合流之處，這一日算來相距該已不遠。兩人在一座大松林中正攜手而行，突然間東北角上砰的一聲大響，卻是火器射擊之聲。韋小寶驚道：﹁啊喲，不好，洪教主追來了。﹂忙拉著雙兒，躲入樹後長草叢中，接著聽得十餘人呼喝號叫，奔將過來，跟著又有馬蹄聲音。

　　韋小寶所怕的只是洪教主追來，將他擒住，抽筋剝皮，這時聽聲音似與洪教主無關，稍覺放心，從草叢中向外望去，只見十餘名通古斯獵人狂呼急奔。忽聽得砰砰砰之聲不絕，數名獵人摔倒在地，滾了幾滾，便即死去，身上滲出鮮血。韋小寶握住雙兒的手，心想：﹁這是外國鬼子的火槍。﹂馬蹄聲響，七八騎馬衝將過來，馬上所乘果然都是黃鬚碧眼的外國官兵，一個個身材魁梧，神情兇惡，有的拿著火槍，有的提了彎刀亂砍，片刻之間，便將餘下的通古斯獵人盡數砍死。外國官兵哈哈大笑，跳下馬來，搜撿獵人身上的物事，取去了幾張貂皮、六七隻銀狐，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陣，上馬而去。

　　韋小寶和雙兒耳聽得馬蹄聲遠去，才慢慢從草叢中出來，看眾獵人時，已沒一個活口。兩人面面相覷，從對方眼睛之中，都看到了恐懼之極的神色。韋小寶低聲道：﹁這些外國鬼子是強盜。﹂雙兒道：﹁比強盜還兇狠，搶了東西，還殺人。﹂

　　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怎麼會有外國強盜？難道吳三桂已經造反了嗎？﹂他知吳三桂和羅剎國有約，雲南一發兵，羅剎國就從北進攻，此刻突然見到許多外國兵，莫非數十日來不聞外事，吳三桂已經動手了？想到吳三桂手下兵馬眾多，不禁為小玄子擔憂，望著地下一具具屍體，只是發愁。

　　雙兒嘆道：﹁這些獵人真可憐，他們家裏的父母妻子，這時候正在等他們回去呢。﹂韋小寶唔了一聲，突然道：﹁我要見小皇帝去。﹂雙兒大為奇怪，問道：﹁見小皇帝？﹂韋小寶道：﹁不錯。吳三桂起兵造反，小皇帝定有許多話要跟我商量，就算我想不出甚麼主意，跟他說話解解悶也是好的。咱們這就回北京去。﹂雙兒道：﹁鹿鼎山不去了？﹂

　　韋小寶道：﹁這次不去了，下次再去。﹂他雖貪財，但積下的金銀財寶說甚麼也已花不完，想到鹿鼎山與小玄子的龍脈有關，實在不想去真的發掘，只怕一掘之下，就此害了小玄子的性命。他找出八部四十二章經中的碎羊皮，將之拼湊成圖，查知圖上山川的名字，一直很是熱心，但真的來到鹿鼎山，忽然害怕起來，只盼找個甚麼藉口，離得越遠越好。若說全是為了顧全對康熙的義氣，卻也未必，只是﹁鹿鼎山掘寶﹂這件事實在太大，他身邊只雙兒一人，事到臨頭，不免膽怯，倘若帶著數千名驍騎營官兵，說不定已經大叫：﹁他奶奶的，兵發鹿鼎山去者！﹂

　　雙兒沒甚麼主意，自然唯命是從。韋小寶道：﹁咱們回北京，可別跟外國強盜撞上了，還是沿著江邊走，瞧有沒有船。﹂當下穿出樹林，折向東行。

　　走到下午，到了一條大江之畔，遠遠望見有座城寨。韋小寶大喜，心想：﹁到了城中，僱船也好，乘馬也好，有錢就行。﹂當下快步走去。

　　行出數里，又見到一條大江，自西北蜿蜒而來，與這條波濤洶湧的大江會合。雙兒忽道：﹁相公，這便是阿穆爾河跟黑龍江了，那……那……那裏便是鹿鼎山啊。﹂說著伸手指著那座城寨。

　　韋小寶道：﹁你沒記錯麼？這可巧得很了。﹂雙兒道：﹁地圖上的的確確是這樣畫的，不過圖上只是八個顏色圈兒，卻沒說有座城寨。﹂韋小寶道：﹁鹿鼎山上有座城寨，真是古怪得緊。我看這座城子不大靠得住，咱們還是別去。﹂雙兒道：﹁甚麼不大靠得住？﹂韋小寶道：﹁你瞧，城頭上有朵妖雲，看來城中有個大大的妖怪。﹂雙兒嚇了一跳，忙道：﹁啊喲！我是最怕妖怪的了，相公，咱們快走。﹂

　　便在此時，只聽得馬蹄聲響，數十騎馬沿著大江，自南而來。四周都是平原，無處可以躲藏，韋小寶一拉雙兒，兩人從江岸滾了下去，縮在江邊的大石之後，過不多時，便見一隊馬隊疾馳而過，騎在馬上的都是外國官兵。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眼望著這隊外國兵走進城寨去了，說道：﹁可不是嗎？我說這座城子不大靠得住，果然不錯。原來這不是妖雲，是外國番雲。﹂

　　雙兒道：﹁咱們好容易找到了鹿鼎山，那知道這座山卻教外國強盜佔了。﹂

　　韋小寶﹁啊喲﹂一聲，跳起身來，叫道：﹁糟糕，糟糕！﹂雙兒見他臉色大變，忙問：﹁怎麼？﹂韋小寶道：﹁外國強盜一定知道了地圖中的秘密，否則怎麼會找到這裏？這批寶藏和龍脈可都不保了。﹂

　　雙兒從沒聽他說過寶藏和龍脈之事，但那幅地圖砌得如此艱難，也早想到鹿鼎山必定事關重大，眼見他眉頭深皺，勸道：﹁相公，既然給外國兵先找到了，那也沒法子啦。外國強盜有火器，兇惡得緊，咱兩個鬥他們不過的。﹂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這可奇怪了，咱們的地圖拼成之後，過不了幾天就燒了，怎會洩漏了機密？這些外國強盜是不是已掘了寶藏，破了小皇帝的龍脈，非得查個明明白白不可。﹂

　　想到適才外國兵在樹林中殺人的兇狠殘忍模樣，不由得打個寒噤，沉吟道：﹁我想去鹿鼎山探查清楚，就是太過危險，得想個法兒才好。好雙兒，咱們等到天黑才去，那就不容易給鬼子發覺。﹂

第三六回　犵鳥蠻花天萬里　朔雲邊雪路千盤

　　兩人吃了些鹿肉乾，便躺在江岸邊休息，等到二更時分，悄悄走向城寨。四下裏寂靜無聲，這一晚月色甚好，望見那城寨是用大木材和大石塊建成，方圓著實不小，決非一朝一夕之功。韋小寶心想：﹁這城寨早就建在這裏了，並非有人偷看了我地圖，告知了羅剎人，再到這裏來建城。﹂眼見自己和雙兒的影子映在地下，不禁慄慄危懼，暗想城頭若有羅剎兵守著，幾槍打來，韋小寶變成韋死寶了。當下扯了扯雙兒，伏低身子，察看動靜。只見城寨東南角上有座小木屋，窗子中透出火光，看來是守兵所住。韋小寶在雙兒耳邊低聲道：﹁咱們到那邊瞧瞧。﹂兩人慢慢向那木屋爬去。

　　剛到窗外，忽聽得屋內傳出幾下女子的笑聲，笑得甚為淫蕩。韋小寶和雙兒對望一眼，均感奇怪：﹁怎麼有女人？﹂韋小寶伸眼到窗縫上張望。當地天寒風大，窗縫塞得密密的，甚麼都瞧不見，屋內卻不斷傳出人聲，一男一女，又說又笑，嘰哩咕嚕的一句也不懂。

　　韋小寶知道這雙羅剎男女在不幹好事，心中一動，伸臂將雙兒摟在懷裏，雙兒聽到屋內的聲音，似懂非懂，隱隱知道不妥，給韋小寶摟住後，生怕給屋內之人發覺，不敢稍動。韋小寶得其所哉，左臂更摟得緊了些，右手輕輕撫摸她臉蛋。雙兒身子一軟，靠在他懷裏。不料地下結滿了冰，韋小寶得趣忘形，足下一滑，站立不定，砰的一響，腦袋重重撞在木窗之上，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屋內聲音頓歇，過了一會，一個男子聲音喝問起來。韋小寶和雙兒伏在地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門閂拔下，木門推開，一人手提燈籠，向門外照看。韋小寶輕躍而起，挺匕首戮入了他胸膛。那人哼也沒哼，便即軟軟的癱了下去。

　　雙兒搶先入屋，只見房中空空蕩蕩地不見有人，奇道：﹁咦，那女人呢？﹂韋小寶跟著進來，見房中有一張炕，一張木桌，一隻木箱，桌上點了一枝熊脂蠟燭，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說道：﹁快找，別讓她去報訊。﹂眼見房中除了大門之外，別無出路。他將死人拉了進來，關上大門。見那死人是個外國兵士，下身赤裸，沒穿褲子。

　　韋小寶抬頭向樑上一望，不見有何異狀，說道：﹁一定是在這裏。﹂搶到箱邊，揭開箱蓋，跟著身子向旁一閃，以防那羅剎女人在箱裏開槍。過了一會，不見動靜。雙兒道：﹁箱子裏也沒有，這可真奇了。﹂

　　韋小寶走近看時，見箱中放滿了皮毛，伸手一掏，下面也都是皮毛。忽然間聞到一陣濃香，顯是女子的脂粉香氣，說道：﹁這裏有點兒靠不住。﹂將皮毛抓出來拋在地下，箱子底下赫然是個大洞，喜道：﹁在這裏了！﹂

　　雙兒道：﹁原來這裏有地道。﹂韋小寶道：﹁趕快得截住那羅剎女子。她一去報信，大隊外國強盜湧來，可乖乖不得了。﹂迅速脫下身上臃腫的皮衣，手持匕首，便從洞口鑽了進去。他對外國兵是很怕的，外國女人卻不放在心上。

　　那地道斜而向下，只能爬行，他瘦小靈活，在地道中爬行特別迅捷，爬出十餘丈，便聽得前面有聲。他手足加勁，爬得更加快了，前面聲音已隔得甚近，左手前探，用力抓去，碰到一條光溜溜的小腿。那女子一聲低叫，忙向前逃。

　　韋小寶大喜，心想：﹁我如一劍刺死了你，不算英雄好漢。好男不與女鬥，中國好男不與羅剎鬼婆鬥。外國男鬼見得多了，外國女鬼是甚麼模樣，倒要好好瞧上一瞧。﹂將匕首插回劍鞘，衝前丈餘，兩手抓住了那女子小腿。

　　那女子在地道中不能轉身，拚命向前爬行。這女子力氣著實不小，韋小寶竟拉她不住，反而給她拖得向前移了丈許。韋小寶雙足撐開，抵住了地道兩邊土壁，才不再給她拉前。突然之間，那女子用力一掙，韋小寶手上一滑，竟然給她掙脫。那女子迅即向前，韋小寶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腰，突然頭頂空了，卻是到了一處較為寬敞的所在。那女子兩聲低笑，轉過頭來，向他吻去，黑暗之中，卻吻在他鼻子上。

　　韋小寶只覺滿鼻子都是濃香，懷中抱著的那女子全身光溜溜地，竟然一絲不掛，又覺那女子反手過來，抱住了自己，心中一陣迷迷糊糊，聽得雙兒低聲問道：﹁相公，怎麼了？﹂韋小寶唔唔幾聲，待要答話，懷中那女子伸嘴吻住了他嘴巴，登時說不出話來。

　　忽聽得頭頂有人說道：﹁我們得知總督來到雅克薩，因此趕來相會。﹂

　　這句話鑽入耳中，宛似一桶冰水當頭淋將下來，說話之人，竟然便是神龍教洪教主。

　　怎麼洪教主會在頭頂？自己懷中抱著的這個羅剎女子，怎麼又如此風騷親熱？他生平所逢奇事著實不少，但今晚在這地道中的遭遇，卻是從所未有，匪夷所思。懷中抱的是溫香軟玉，心中想的是洪教主要抽筋剝皮。他膽戰心驚之下，急忙放開懷中女子，便欲轉身逃走，那知這女子竟緊緊摟住了他，不肯鬆手。韋小寶大急，在她耳邊說道：﹁嘰哩咕嚕，唏哩花拉，胡裏胡塗。﹂這幾句杜撰羅剎話，只盼她聽得懂。

　　那女子輕笑兩聲，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料想必是正宗羅剎話，跟著伸手過來，在他腮幫子上重重扭了一把。

　　便在這時，聽得頭頂一個男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連串外國話。他聲音一停，另一人道：﹁總督大人說：神龍教教主大駕光臨，他歡迎得很，沒有過來迎接，很是失禮，請洪教主原諒。總督大人祝賀洪教主長命百歲，多福多壽，事事如意，盼望跟洪教主做好朋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

　　韋小寶心道：﹁這傳話的人沒學問，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傳成了長命百歲，多福多壽。﹂

　　只聽洪教主道：﹁敝人祝賀羅剎國皇上萬壽無疆，祝賀總督大人福壽康寧，指日高升。敝人竭誠竭力，和羅剎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從此有福共享，有難共當，雙方永遠不會背盟。﹂那傳話的人說了，羅剎國總督跟著又嘰哩咕嚕的說之不休。

　　韋小寶在那女子身邊低聲問道：﹁你是誰？為甚麼不穿衣服？﹂那女子低聲笑道：﹁你是誰？為甚麼，衣服穿？﹂說著便來解韋小寶的內衣。韋小寶在這當口，那有心情幹這風流快活勾當？他聽過湯若望、南懷仁說中國話，這時聽這羅剎女子會說中國話，倒也不奇，忙道：﹁這裏危險得很，咱們快出去。﹂那女子低聲道：﹁不動，不動！動了，就聽見了。﹂她說的雖是中國話，但語氣生硬，聽來十分彆扭。

　　韋小寶當下不敢稍動，耳聽得洪教主和那羅剎國總督商議，如何吳三桂在雲南一起兵，雙方就夾攻滿清，所定方略，果然和那蒙古人大鬍子罕帖摩所說全然一樣。說到後來，洪教主又獻一計，說道羅剎國若從遼東進攻，路程既遠，沿途清兵防守又嚴，不如從海道在天津登陸，以火器大炮直攻北京，當可比吳三桂先取北京。那總督大喜，連稱妙計，說洪教主如此忠心，將來一定劃出中國幾省，立他為王。洪教主沒口子的稱謝。韋小寶又驚又怒，心想：﹁洪教主這傢伙也是大漢奸，跟吳三桂沒半點分別。他這計策倒毒辣得很，我得去稟告小皇帝，在天津海口多裝大炮，羅剎國兵船來攻，就砰嘭，砰嘭，轟他媽的。﹂

　　只聽洪教主說道：﹁總督大人遠道來到中國，我們沒甚麼好東西孝敬，這裏是大東珠一百顆，貂皮一百張，人參一百斤，送給總督大人，另外還有貢品，呈給羅剎國皇上。﹂

　　韋小寶聽到這裏，心道：﹁這老狗居然備了這許多禮物，倒也神通廣大。﹂突然覺得臉上一熱，那女子將臉頰貼了過來，跟著又覺她伸手來自己身上摸索。韋小寶低聲道：﹁你摸我，我也不客氣了。﹂伸手向她胸口摸去。那女子突然格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下笑聲頗為不輕，洪教主登時聽見了，但想總督大人房中藏了個女子，事屬尋常，當下詐作沒有聽見，說了幾句客套話，說道明天再行詳談，便告辭了出去。

　　韋小寶突然聽得頭頂拍的一聲，眼前耀眼生光，原來自己和那女子摟抱著縮在一隻大木箱中，箱蓋剛給人掀開。

　　那女子嘻嘻嬌笑，跳出木箱，取一件衣衫披在身上，對韋小寶笑道：﹁出來，出來！﹂

　　韋小寶慢慢從木箱中跨了出來。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外國軍官手按佩劍，站在箱旁。那女子笑道：﹁還有一個！﹂

　　雙兒本想躲在箱中，韋小寶倘若遇險，便可設法相救，聽她這麼說，也只得躍出。

　　韋小寶見那女子一頭黃金也似的頭髮，直披到肩頭，一雙眼珠碧綠，骨溜溜地轉動，皮色雪白，容貌甚是美麗，只是鼻子卻未免太高了一點，身材也比他高了半個頭。韋小寶從來沒見過外國女子，瞧不出她有多大年紀，料想不過二十來歲。她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說道：﹁你，小孩子，摸我，壞蛋，嘻嘻！﹂

　　那總督沉著臉，嘰哩咕嚕的說了一會。那女子也是嘰哩咕嚕的一套。那總督神態恭敬，鞠了幾個躬。那女子又說起話來，跟著手指韋小寶。那總督打開門，又將那中國人傳譯叫了進來，一男一女不住口的說話。

　　韋小寶見屋中陳設了不少毛皮，榻上放了好幾件金光閃閃的女子衣服，看那女子露出雪白的一半酥胸，兩條小腿，膚光晶瑩，心想：﹁剛才把這女人抱在懷裏，怎地只這麼馬馬虎虎的摸得幾下，就此算了？抓到一副好牌，卻忘了吃注。我可給洪教主嚇胡塗了。﹂

　　忽聽那傳譯說道：﹁公主跟總督問你，你是甚麼人？﹂韋小寶奇道：﹁她是公主嗎？﹂那傳譯者道：﹁這位是羅剎國皇帝的御姊，蘇菲亞公主殿下，這位是高里津總督閣下，快快跪下行禮。﹂

　　韋小寶心想：﹁公主殿下，那有這般亂七八糟的？﹂但隨即想到，康熙御妹建寧公主的亂七八糟，實不在這位羅剎公主之下，凡皇帝御姊御妹，必定美麗而亂七八糟，那麼這公主必是真貨了，於是笑嘻嘻的請了個安，說道：﹁公主殿下，你好，你真美貌之極，好像是天上仙女下凡。我們中國，從來沒有你這樣的美女。﹂

　　蘇菲亞會說一些最粗淺的中國話，聽了韋小寶的說話，知是稱讚自己美麗，登時心花怒放，說道：﹁小孩子，很好，有賞。﹂走到桌邊，拉著抽屜，取了十幾枚金幣，放在韋小寶手裏。韋小寶道：﹁多謝。﹂伸手接過，燭光之下，見到公主五根手指真如玉蔥一般，忍不住伸手抓住，放在嘴邊吻了一吻。那傳譯大驚，喝道：﹁不得無禮！﹂那知道吻手之禮，在西洋外國甚是通行，原是對高貴婦女十分尊敬的表示，韋小寶誤打誤撞，竟然行得對了。只不過吻手禮吻的是女子手背，他卻捉住了蘇菲亞公主的手掌，亂吮手指，顯得頗為急色。蘇菲亞格格嬌笑，竟不把手抽回。

　　蘇菲亞笑問：﹁小孩子，幹甚麼的？﹂韋小寶道：﹁小孩子，打獵的。﹂

　　突然門外一人朗聲說道：﹁這小孩子是中國皇帝手下的大臣，不可給他瞞過了。﹂正是洪教主的聲音。

　　韋小寶只嚇得魂飛天外，一扯雙兒的衣袖，便即向門外衝出。一推開門，只見洪教主雙手張開，攔在門口。雙兒跳起身來，迎面一拳。洪教主左手格開，右手一指已點在她腰裏，雙兒嗯的一聲，摔在地下。

　　韋小寶笑道：﹁洪教主，你老人家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夫人呢，她也來了嗎？﹂

　　洪教主不答，左手抓住了他後領，提進房來，說道：﹁啟稟公主殿下，總督大人：這人叫做韋小寶，是中國皇帝最親信的大臣，是皇帝的侍衛副總管、親兵都統、欽差大臣、封的是一等子爵。﹂那傳譯將這幾句話譯了。

　　蘇菲亞公主和總督臉上都現出不信的神色。蘇菲亞笑道：﹁小孩子，不是大臣。大臣，假的。﹂

　　洪教主道：﹁敝人有證據。﹂回頭吩咐：﹁把這小子的衣服取來。﹂

　　只見陸高軒提了一個包袱進來，一打開，赫然是韋小寶原來的衣帽服飾。

　　韋小寶大為驚奇：﹁這些衣服怎地都到了他手裏？洪教主當真神通廣大。﹂

　　洪教主吩咐陸高軒：﹁給他穿上了。﹂陸高軒答應了，抖開衣服，便給韋小寶穿上。這些衣衫連同黃馬褂，都在樹林中給荊棘扯破了，但穿在身上，顯然十分合身，戴上帽子和花翎，果然是個清廷大官。這些衣帽若不是韋小寶自己的，世上難有這等小號的大官服色。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洪教主，你本事不小，我沿路丟掉衣衫，你就沿路的拾。﹂

　　洪教主吩咐陸高軒：﹁搜他身上，看有甚麼東西。﹂

　　韋小寶道：﹁不用你搜，我拿出來便是。﹂從懷裏掏出一大疊銀票，數額甚巨。

　　那總督在遼東已久，識得銀票，隨手翻了幾下，大為驚奇，對公主嘰哩咕嚕，似乎是說：﹁這小孩果然很有些來歷，身邊帶了這許多銀子。﹂

　　洪教主道：﹁這小鬼狡獪得很，搜他的身。﹂陸高軒將韋小寶身邊所有物事盡數搜了出來，其中有一道康熙親筆所寫的密諭，著令：﹁欽差大臣、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旗滿洲都統、欽賜巴圖魯勇號、賜穿黃馬褂、一等子爵韋小寶前赴遼東一帶公幹，沿途文武百官，聽候調遣。﹂這道諭旨上蓋了御寶。

　　那傳譯用羅剎話讀了出來，蘇菲亞公主和高里津總督聽了，都嘖嘖稱奇。

　　洪教主道：﹁啟稟公主：中國皇帝，是個小孩子，喜歡用小孩做大官。這個小孩，跟中國小皇帝遊戲玩耍，會拍馬屁，會吹牛皮，小皇帝喜歡他。﹂

　　蘇菲亞不懂﹁拍馬屁、吹牛皮﹂是甚麼意思，問了傳譯之後，嘻嘻笑道：﹁我也喜歡人家拍馬屁，吹牛皮，﹂韋小寶登時大喜。洪教主的臉色卻十分難看。

　　蘇菲亞又問：﹁中國小皇帝，幾歲？﹂韋小寶道：﹁中國大皇帝，十七歲。﹂蘇菲亞笑道：﹁羅剎大沙皇，是我弟弟，也是小孩，二十歲，不是頭老子。﹂韋小寶一怔：﹁甚麼頭老子？啊，她說錯了，把老頭子說成頭老子。﹂便指指她，說道：﹁羅剎美麗公主，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自己，道：﹁中國大官，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洪教主，道：﹁中國壞蛋，是頭老子，不好！不好！﹂

　　蘇菲亞笑得彎下腰來。那羅剎國總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青人，也大聲笑了起來。洪教主卻鐵青了臉，恨不得舉掌便將韋小寶殺了。

　　蘇菲亞問道：﹁中國小孩子大官，到這裏來，甚麼做？﹂韋小寶道：﹁中國皇帝聽說羅剎國的大人來到遼東，派我來瞧瞧。皇上知道羅剎國皇帝也不是頭老子，知道羅剎公主是仙女下凡，派小人前來送禮，送給公主和總督大人大東珠兩百顆，人參兩百斤。不料路上遇到這個大強盜，把禮物搶了去……﹂

　　韋小寶話沒說完，洪教主已怒不可遏，提起右掌，便向韋小寶頭頂劈落。韋小寶先前在箱子中聽到洪教主送了不少珍貴禮物給總督，於是拿來加上一倍，說成是皇帝送的。他口中述說之時，全神貫注瞧著洪教主，一見他提起手掌，當即使開九難所授﹁神行百變﹂輕功，溜到了蘇菲亞公主身後。只聽得豁喇一聲大響，一張木椅給洪教主掌力擊得倒塌下來。

　　高里津吃了一驚，拔出短銃，將銃口指住洪教主，喝令不得亂動。

　　剛才韋小寶那番話說得太長，公主聽不懂，命傳譯傳話，聽完後向洪教主笑道：﹁你的禮物，搶他的，自己要一半，不好！﹂

　　洪教主急道：﹁不是。這小子最會胡說，公主千萬不可信他的。﹂他見羅剎總督以短銃指著自己，雖然西洋火器厲害，但以他武功，也自不懼，只是正當圖謀大事之際，要倚仗羅剎國大力支撐，不能因一時之忿而得罪了總督，當下慢慢退到門邊，並不反抗。

　　高里津收起了短銃，說了幾句。傳譯道：﹁總督大人請洪教主不必氣惱，他知道這小孩子胡說。蘇菲亞公主秘密來到東方，中國皇帝決不會知道。中國皇帝也不會送禮給羅剎國總督。﹂洪教主怒氣頓息，微笑道：﹁總督大人英明，見事明白，果然不會受這小子蒙騙。﹂

　　高里津問起韋小寶的來歷。洪教主將他如何殺了大臣鰲拜、如何送御妹到雲南去完婚、如何吹牛拍馬、作惡多端、以致深得康熙寵幸等情加油添醬的說了，最後說道：﹁這小子是小皇帝的左右手，咱們殺了這小子，小皇帝一定大大不快活。咱們起兵幹事，成功起來也快得多。﹂他一面說，傳譯不停的譯成羅剎語。

　　蘇菲亞公主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大感興味，似乎洪教主說得韋小寶越是十惡不赦，她聽來越開心。

　　高里津沉吟半晌，問道：﹁中國皇帝很喜歡這小孩？﹂洪教主道：﹁不錯。否則他小小年紀，怎會做這樣的大官？﹂高里津道：﹁這小孩不能殺，送信給中國皇帝，叫他拿大批金銀珠寶，來換他回去。﹂蘇菲亞大喜，在高里津左頰上輕輕一吻，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那傳譯不譯出來，想來是讚他聰明。韋小寶心下暗喜：﹁只要不殺我就好，要小皇帝拿些金銀珠寶來贖，那容易得很。﹂洪教主神色不愉，卻也無可奈何。

　　韋小寶將那疊銀票分成了三疊，一疊送給蘇菲亞公主，另一疊送給高里津，從第三疊中抽了兩張一百兩的出來，送給那傳譯，其餘的揣入了自己懷中。

　　蘇菲亞、高里津、和那傳譯都很喜歡。蘇菲亞要那傳譯數過，一共是多少銀兩，命他設法派人去關內兌換銀子。一數之下竟是十萬兩有餘，無意之間發了一筆大財，不由得心花怒放，抱住韋小寶，在他兩邊面頰上連連親吻，說道：﹁銀子夠多啦，放了這孩子回去罷！﹂

　　韋小寶心想此刻放了自己，非給洪教主抽筋剝皮不可，忙道：﹁這樣美麗的公主，我從來沒見過，想多看幾天。﹂蘇菲亞格格嬌笑，說道：﹁我們，明天，回莫斯科去了。﹂韋小寶那知莫斯科在甚麼地方，說道：﹁美麗公主，去莫斯科，小孩子大官，也去莫斯科。美麗公主，去天上月亮，小孩子大官，也去天上月亮。﹂

　　蘇菲亞見他說話伶俐，討人歡喜，點頭道：﹁好，我帶你去莫斯科。﹂

　　高里津眉頭微皺，待要阻止，隨即微笑點頭，說道：﹁很好，我們帶你去莫斯科。﹂向洪教主揮了揮手。

　　洪教主只得告辭，出門時向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向他伸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洪教主怒極，帶了陸高軒等人，逕自去了。

　　※※※

　　羅剎國皇帝稱為沙皇，今年二十歲，名叫西奧圖三世，蘇菲亞是他姊姊。這位西奧圖三世生有殘疾，行動不便，國家大事，經常在臥榻之上處理裁決。

　　羅剎風俗與中華禮義之邦大異，男女之防，向來隨便。蘇菲亞生性放縱，又生得美貌，朝中王公將軍頗多是她情人。高里津總督英俊倜儻，很得公主歡心。他奉派來到東方，在尼布楚、雅克薩兩地築城，企圖進窺中國的蒙古、遼東等地。雅克薩城所在之處，便是滿洲八旗的藏寶地。此處地當兩條大江合流的要衝，滿洲人和羅剎人竟不約而同的都選中了。公主天性好動貪玩，聽說東方神秘古怪，加之思念情人，竟萬里迢迢的從莫斯科追了來。

　　蘇菲亞雖然喜歡高里津，卻做夢也沒想過甚麼堅貞專一。這日在高里津臥房中發現了一個地道，好奇心起，下去探察。這地道通到雅克薩城外，與哨崗聯絡，本是總督生怕城中有變，以備逃脫之用。蘇菲亞見到那守兵，出言挑逗，便跟他胡天胡帝起來。這時她聽韋小寶說要跟去莫斯科，覺得倒也有趣，便帶了他和雙兒同行。

　　蘇菲亞有一隊二百名哥薩克兵護衛，有時乘馬，有時坐雪橇，在無邊無際的大雪原中日日向西。

　　如此行得二十餘日，離雅克薩城已然極遠，洪教主再也不會追來，韋小寶一問去莫斯科竟然尚有四個多月，不由得大吃一驚，說道：﹁那不是到了天邊嗎？再走四個多月，中國小孩變成外國頭老子了。﹂蘇菲亞道：﹁那你想回北京去嗎？你看厭我了？﹂韋小寶道：﹁美麗公主就是看一千年、一萬年，也看不厭。不過去得這樣遠，我害怕起來了。﹂

　　蘇菲亞這二十幾日中跟他說話解悶，多學了許多中國話。韋小寶聰明伶俐，也學了不少羅剎話。兩人旅途寂寥，一個本非貞女，一個也不是君子；一個既不會守身如玉，另一個也不肯坐懷不亂，自不免結下些霧水姻緣。這時蘇菲亞聽說他要回去北京，不由得有些戀戀不捨，說道：﹁我不許你走。你送我到莫斯科，陪我一年，然後讓你回去。﹂

　　韋小寶暗暗叫苦，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知公主性格剛毅，倘若不聽她話，硬是要走，她多半會命哥薩克兵殺了自己，當下滿臉笑容，連稱十分歡喜。

　　到得傍晚，悄悄去和雙兒商量，是否有脫身的機會。雙兒道：﹁相公要怎麼辦，我聽你吩咐便是。﹂韋小寶眼望茫茫雪原，長嘆一聲，搖了搖頭，知道兩人倘若逃走，如不帶足糧食，就算蘇菲亞不派人來追，在這大雪原中也非凍死餓死不可。以前在遼東森林雪原之中，雖然荒僻寒冷，還可打獵尋食，這時卻連雀鳥也極少，有時整整行走一日，雪地中見不到一隻野獸的足跡，更不用說梅花鹿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伴隨蘇菲亞西去。

　　韋小寶初時還記掛小皇帝怎樣了，吳三桂有沒有造反，阿珂那美貌小妞不知是不是在昆明，洪教主和方怡又不知在那裏。在大雪原中又行得一個多月，連這些念頭也不想了，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似乎腦子也結成了冰。好在他生性快活，無憂無慮，有時和蘇菲亞說些不三不四的羅剎笑話，有時對雙兒胡謅些信口開河的故事，卻也頗不寂寞。

　　這一日終於到了莫斯科城外。那時已是四月天時，氣候漸暖，冰雪也消融了。

　　但見那莫斯科城城牆雖堅厚巨大，卻建造得十分粗糙，遠望城中房屋，也是污穢簡陋，別說不能跟北京、揚州這些大城相比，較之中土的中小城市，也遠為不及。只幾座圓頂尖塔的大教堂倒還宏偉。韋小寶一見之下，登時瞧不起羅剎國：﹁狗屁羅剎國，甚麼了不起？拿到我們中國來，這種地方是養牛養豬的。虧這公主一路上還大吹莫斯科的繁華呢。﹂

　　離莫斯科數十里時，公主的衛隊便已飛馬進城稟報。只聽得號角聲響，城中一隊火槍兵騎馬出來。羅剎人性喜侵佔兼併，是以國土廣大，自東至西，達數萬里之遙，人種複雜。國中精銳的軍隊一是哥薩克騎兵，東征西戰，攻城掠地，壓服各族人民；另一是火槍營，火器犀利，是拱衛京師的沙皇親兵。

　　火槍手馳到近處，蘇菲亞吃了一驚，只見眾官兵頭上都插了黑色羽毛，火槍上懸了一條條黑布，那是國有大喪的標記，忙縱馬上前，高聲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火槍營隊長翻身下馬，上前躬身說道：﹁啟稟公主：皇上蒙上帝召喚，已離開了國家人民，上天堂去了。﹂蘇菲亞心中悲痛，流下淚來，問道：﹁那是甚麼時候的事？﹂那隊長道：﹁公主倘若早到四天，就可跟皇上訣別了。﹂蘇菲亞雖然早知沙皇兄弟身子衰弱，命不長久，但乍聞凶耗，仍是不勝傷感，伏在鞍上大哭起來。

　　韋小寶見公主忽然大哭，一問傳譯，才知是羅剎國皇帝死了，心頭一喜：﹁羅剎國皇帝仙福不享，國裏總要亂一陣子，要派兵去打中國，就沒這麼容易。﹂

　　蘇菲亞等一行隨著那隊長進城，便要進宮。那隊長道：﹁皇太后吩咐，請公主到城外獵宮休息。﹂蘇菲亞又驚又怒，喝道：﹁甚麼皇太后？那個皇太后管得著我？﹂那隊長左手一揮，火槍手提起火槍，對住了隨從公主的衛隊，繳下了他們的刀槍，吩咐眾衛士下馬。

　　公主怒道：﹁你們想造反嗎？﹂那隊長道：﹁皇太后怕公主回京之後，不奉新皇諭旨，因此命小將保護公主。﹂蘇菲亞漲紅了臉，怒道：﹁新皇？新皇是誰？﹂那隊長道：﹁新皇是彼得一世陛下。﹂蘇菲亞仰天大笑，說道：﹁彼得？彼得是個十歲小孩子，他會做甚麼沙皇？你說的甚麼皇太后，就是娜達麗亞了？﹂那隊長道：﹁正是。﹂

　　蘇菲亞的父親阿萊克修斯．米海洛維支沙皇娶過兩位皇后。第一位皇后子女甚多，前皇西奧圖三世和蘇菲亞公主都是她所出，另有個小兒子叫做伊凡。第二位皇后娜達麗亞年輕得多，只生了一個兒子，便是彼得。

　　蘇菲亞道：﹁你領我進宮，我見娜達麗亞評道理去。我弟弟伊凡年紀比彼得大，為甚麼不立他做沙皇？朝裏的大臣怎樣了？大家都不講理麼？﹂

　　那隊長道：﹁小將只奉皇太后和沙皇的命令，請公主別見怪。﹂說著拉了蘇菲亞坐騎的馬韁，折而向東。

　　蘇菲亞怒不可遏，她一生之中，有誰敢對她這樣無禮過，提起馬鞭，夾頭夾腦的向那隊長頭上抽去。那隊長微微一笑，閃身避開，翻身上了馬背，帶著隊伍，擁著公主，連同韋小寶和雙兒，一起送入了城外獵宮。火槍隊在宮外佈防守衛，誰也不許出來。

　　蘇菲亞公主大怒若狂，將寢室中的傢具物件砸得稀爛。獵宮的廚子按時送來酒水食物，也都給蘇菲亞劈面摔去。

　　如此過得數日，眼見獵宮外的守禦絲毫不見鬆懈，蘇菲亞把隊長叫來，問他要把自己關到甚麼時候。那隊長道：﹁皇太后吩咐，請公主在這裏休息，等到彼得一世陛下慶祝登基五十週年，就放公主出去，參加慶典。﹂蘇菲亞大怒，說道：﹁你說甚麼？彼得慶祝登基五十週年，豈不是要把我在這裏關上五十年？﹂那隊長微笑道：﹁小將今年四十歲了，相信不能再侍候公主五十年。過得十年、十五年，定有更年青的隊長來接替。﹂

　　蘇菲亞想到要在這裏給關上五十年，登時不寒而慄，強笑道：﹁你過來，隊長，我瞧你可生得挺英俊哪。﹂想以美色相誘，讓這隊長拜倒石榴裙下，胡裏胡塗的放了自己出去。

　　那隊長深深鞠了一躬，反而退後一步，說道：﹁公主請原諒。皇太后有旨：火槍營的官兵之中，倘若有人碰到了公主的一根手指，立刻就要斬首。殺了隊長，副隊長升上；殺了副隊長，第一小隊的小隊長升上。大家想升官，監視得緊緊的。﹂原來皇太后素知蘇菲亞美貌風流，若無這項規定，只怕關她不住。

　　那隊長退出後，蘇菲亞無計可施，只有伏床痛哭，不住口的大罵皇太后。

　　※※※

　　韋小寶在獵宮中給關了多日，眼見公主每日裏只是大發脾氣，監守的火槍手也十分粗暴無禮，心想鬼子的地方果然鬼裏鬼氣，和雙兒商量了幾次，總覺逃出獵宮當可辦到，要回去中土，卻是難上加難。倘若無人帶領，定會在大草原中迷失。別說要乘車騎馬走上四五個月方回得到北京，多半只走得四五天，就已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了。兩人無計可施，韋小寶只好滿口胡柴，博得雙兒一笑，聊以遣懷。

　　這日正在說唐僧帶了孫悟空、沙和尚、豬八戒到西天取經。韋小寶道：﹁我跟你打賭，唐僧到的西天，一定沒莫斯科遠。所以哪，我比唐僧還厲害。你如不信，跟你賭甚麼？﹂雙兒毫無賭性，說道：﹁相公說比唐僧還厲害，就比唐僧厲害好了，我不跟你賭。我可沒豬八戒厲害。﹂說著抿嘴一笑。忽聽得那邊公主房中，又是一陣摔物、擂床、頓足、哭泣之聲。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我去勸勸，老是哭鬧，有甚麼用？﹂走到公主房中，說道：﹁公主，你別哭，我說個笑話給你聽。﹂蘇菲亞俯伏在床，雙足反過來亂踢，哭道：﹁我不聽，我不聽。我要沙里紮進地獄去，要沙里紮娜達麗亞進地獄去。﹂

　　韋小寶不懂﹁沙里紮﹂是甚麼意思，一問原來是﹁沙皇的媽媽﹂，登時大為高興，說道：﹁我道沙里紮是甚麼惡人，原來就是皇太后。我跟你說，中國的沙里紮，叫做老婊子，也是個大大的惡人，後來我想了個法子，將她趕出皇宮去了。皇帝十分開心，就封我做中國大官。﹂蘇菲亞大喜，翻身坐起，問道：﹁你用甚麼法子？﹂

　　韋小寶心想：﹁我趕走老婊子，只因她是假太后。你這羅剎老婊子，卻是貨真價實的沙里紮，我那法子自然不管用。﹂說道：﹁我這法子是串通了小皇帝，對付中國沙里紮。﹂

　　蘇菲亞皺眉道：﹁彼得很愛他媽媽，不會聽我的話去反對沙里紮。除非……除非……﹂搖搖頭，從床上起來，赤了一雙腳，在地氈走來走去，咬緊了牙思索。

　　韋小寶道：﹁我們中國有過一個女皇帝，叫做武則天。這女皇帝娶了許許多多男皇后、男老婆，快活得很。公主哪，我瞧你跟她倒差不多，不如自己來做女沙皇。﹂

　　蘇菲亞心中一動，這件事她可從來沒想到過，羅剎國從來沒女沙皇，她一直認為女子是不能做沙皇的。中國既有女皇帝，羅剎國為甚麼不能有女沙皇？

　　她自被囚在獵宮中之後，驚懼憤怒，腦中所不停盤旋的，只是如何逃出宮去，就算再到東方雅克薩，去跟高里津總督在一起，也比給皇太后監禁著好得多，這時忽然聽到韋小寶說起﹁女沙皇﹂，眼前陡然間出現了一個新天地。她轉過身來，眼中放出光采，雙手按住韋小寶肩頭，在他左頰上輕輕一吻，微笑道：﹁我如做了女沙皇，就封你為皇后。﹂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這可萬萬使不得。﹂忙道：﹁我，中國人，做不得羅剎國男皇后，你封我做大官罷。﹂

　　蘇菲亞道：﹁你又做皇后，又做大官。﹂韋小寶心想：﹁眼前不知性命是不是能保，卻在窮快活，又封我做皇后，又做大官。﹂蘇菲亞道：﹁你快給我想個法子，怎麼讓我做女沙皇。﹂

　　韋小寶皺起眉頭，說到軍國大事，他的見識實在平庸得很，和康熙固然天差地遠，也遠遠及不上陳近南、索額圖、吳三桂等人，說道：﹁公主，這種事難得很，我可不會想了。我即刻回去北京，請問我們的小皇帝，讓他給出個主意，然後我帶一批大本事的人回來，捉住那沙里紮羅剎老婊子，又捉住彼得小沙皇，這就大功告成了。﹂他說到﹁大功告成﹂四字，忍不住摟住蘇菲亞，吻了她一下。

　　蘇菲亞﹁唔﹂了一聲，說道：﹁不成，不成！你回去北京，再來莫斯科，一年也不夠，我，已經死了，上天堂了。﹂韋小寶心想這話倒也不錯，嘆了口氣，說道：﹁美麗公主，上天堂，中國小孩子大官，也跟著上天堂了。﹂蘇菲亞輕輕將他一推，說道：﹁中國小孩，就會說話騙人，哄人歡喜，沒用，拍……拍牛屁，吹馬皮。﹂

　　韋小寶聽她把﹁拍馬屁、吹牛皮﹂說成了相反，不由得哈哈大笑，隨即見她臉有鄙夷之色，顯是瞧不起自己，暗暗惱怒，尋思：﹁有甚麼法子讓她做女沙皇？武則天那女皇帝不知是怎麼做成的？咱們不妨在羅剎國也來個印板，就可惜離北京太遠，沒法子問小皇帝或是索大哥。﹂韋小寶的學問，一是來自聽說書，二是來自看戲，自從做了大官之後，說書是不大聽了，戲卻看了不少，但武則天怎生做上了女皇帝，這故事偏偏沒聽過、看過。

　　他眼望窗外，怔怔的出神，心中閃過許多說書和戲文中的故事：﹁女皇帝不知道，男皇帝是怎麼做成的？朱元璋是打出來的天下，手下有大將徐達、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這是評話﹁大明英烈傳﹂中的故事；又想：﹁李自成帶兵打到北京，我師父的爸爸崇禎皇帝就上吊死了，李自成自己做了皇帝。清兵打走李自成，順治老皇爺就做上了皇帝。吳三桂想做皇帝，就得起兵造反。看來不論是誰要做皇帝，都得帶了兵大戰一場，只殺得沙塵滾滾，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一想到打仗，登時便覺害怕。又想：﹁我們給關在這裏，又有甚麼兵？打甚麼仗了？如果不打仗，做不做得成皇帝呢？﹂

　　他對中國歷史的知識有限之極，只知道不打仗而做皇帝的，只是康熙小皇帝一人，那是老皇爺出家而讓位給他的。這法子當然不能學樣。再想：看過的許多戲文之中，有一齣﹁斬黃袍﹂，宋朝皇帝趙匡胤殺了大將鄭恩，他妻子起兵為夫報仇。趙匡胤打不過，只好苦苦哀求，脫下黃袍來讓她一刀斬為兩截，算是皇帝的替身，好讓鄭夫人出氣，皇帝大大出醜。有一齣﹁鹿台恨﹂，紂王無道，姜太公幫周武王起兵，逼得紂王在鹿台上燒死，周武王做了皇帝。︵韋小寶自然不知道，那時候還沒有皇帝。︶曹操這大白臉奸臣是怎麼做了皇帝的呢？有一齣戲文﹁逍遙津﹂，曹操帶兵逼死了漢甚麼帝，自己就做了皇帝，他手下大將有個張甚麼、許甚麼，都是很厲害的。︵韋小寶記錯了，曹操沒有做皇帝。︶劉備怎麼做皇帝的？不知道，一定是關公、張飛、趙雲給他打出來的。

　　總而言之，要做皇帝，非打不行。就算做了皇帝，如果打不過人家，皇帝還是會給人家搶去做，就算不搶去，也會出醜倒霉。說書先生說﹁水滸傳﹂，﹁林教頭火併王倫﹂，晁蓋要做強盜頭子，串通林沖，殺了梁山泊上原來的大頭子王倫。可見就算做強盜頭子，也是要打。

　　蘇菲亞見他咬牙切齒，捏緊了拳頭，虛打作勢，笑問：﹁你幹甚麼？﹂韋小寶一怔，從沉思中醒覺過來，說道：﹁要做皇帝，一定得打。﹂蘇菲亞一呆，問道：﹁打？跟誰打？﹂韋小寶道：﹁自然跟羅剎老婊子打。﹂

　　蘇菲亞聽他說過幾次﹁羅剎老婊子﹂，不懂﹁老婊子﹂三字是甚麼意思，正要詢問，忽然房門推開，那火槍營隊長走進房來，一把抓住韋小寶胸口，嘰哩咕嚕說了一陣子話，將他抓了出去，又在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腳。

　　那隊長哈哈大笑，第二腳又向他踢去。韋小寶大怒，忽然縱起，一個觔斗翻了過來，已騎在那隊長頸中，正是當日洪教主所授的救命三招之一﹁狄青降龍﹂。這一招他並未練熟，倘若用以對付武學高手，差得還遠，但這羅剎隊長怎會中土武功？韋小寶雖然毛手毛腳的一翻一躍，居然還是得手，雙手食指壓上他兩眼，喝道：﹁不許動！眼睛，死了！﹂他不知羅剎話如何說﹁不許動，否則挖出你的眼珠。﹂只好說：﹁眼睛，死了！﹂

　　那隊長悟性倒還不低，居然懂得，大驚之下，當即不動。韋小寶右手拉扯他右耳，叫道：﹁走！﹂便如騎馬一樣，騎著他走回公主房中，叫道：﹁關門！火槍，拿。﹂

　　蘇菲亞又驚又喜，忙關上了門，從隊長身邊抽出短槍，抵住他背心。韋小寶從他肩頭躍下，解下他腰帶來綁了雙足，再解下他褲帶，反綁了他雙手。那隊長褲帶一去，褲子登時跌落，露出光光的下身。蘇菲亞和韋小寶哈哈大笑。那隊長漲紅了臉，咬牙切齒，憤怒之極。

　　房門輕輕推開，雙兒探頭進來，問道：﹁相公，沒事嗎？﹂韋小寶招手叫她進來，又關上了房門。雙兒見到那隊長狼狽的情狀，又是好笑，又是奇怪。

　　蘇菲亞問韋小寶：﹁捉住隊長，有甚麼用？﹂

　　韋小寶捉住這隊長，只是出於一時氣憤，沒想到有甚麼用，聽蘇菲亞問及，靈機一動，說道：﹁叫他帶兵造反。﹂他不會說羅剎話的﹁造反﹂，用中國話說了。又道：﹁叫他殺沙里紮，殺沙皇，你，做女沙皇。﹂

　　蘇菲亞不懂中國話﹁造反﹂是甚麼意思，但﹁殺沙里紮，殺沙皇，你，做女沙皇﹂的話卻是懂的，一怔之下，隨即大喜，向那隊長嘰哩咕嚕的說了起來。

　　韋小寶聽著兩人大說羅剎話，不知所云，只見那隊長不住搖頭，料想他不肯答應，叫道：﹁他不聽話，殺了。﹂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在那隊長左頰上一刮，嗤的一聲響，登時刮下了一大片鬍子。蘇菲亞笑道：﹁好鋒利的短劍。﹂那隊長嚇得面如土色，心想：﹁這小蠻子原來有把短劍藏在皮靴裏，真是古怪，當時沒搜了出來。﹂

　　蘇菲亞問他：﹁到底肯不肯投降？擁我為女沙皇？﹂

　　那隊長道：﹁不是我不肯擁戴公主，我部下決計不會聽令的。莫斯科有二十營火槍隊，我們只有一營，就算造反，也打不過其餘的十九營。﹂

　　蘇菲亞一聽，這話倒也有理，但要對韋小寶解釋，一時卻也說不明白，只得大打手勢，說到二十營火槍隊時，十根手指不夠用，只好除下鞋子，連十根腳趾也用上了，這才湊足二十營之數。

　　韋小寶好容易明白了，心想這件事倒好生為難，坐在椅上，苦苦思索：﹁這隊長不肯造反，殺了他也是無用。﹂對蘇菲亞道：﹁隊長不肯，叫副隊長來造反。﹂蘇菲亞道：﹁副隊長？﹂韋小寶道：﹁對，叫副隊長來。﹂

　　蘇菲亞把隊長推到門邊，用火槍指住他後心，說道：﹁叫副隊長來！你如警告了他，我立刻就開槍。﹂那隊長無奈，只得大聲呼喝，叫副隊長進來。

　　過了一會，副隊長推門進來。雙兒早已躲在門後，副隊長一進門，雙兒伸指在他背心戳了幾下，登時點中了他穴道，動彈不得。雙兒喜道：﹁相公，外國鬼子的穴道倒是一樣的，我還怕鬼子的穴道不同。﹂

　　韋小寶笑道：﹁外國鬼子一樣的有眼睛，有鼻子，有手有腳，自然也有穴道。﹂從副隊長腰間拔出佩刀，對蘇菲亞道：﹁你叫他，殺隊長造反，他不肯，叫小隊長來殺他。﹂

　　蘇菲亞心想此計甚妙，對副隊長道：﹁你殺了隊長，帶領火槍營，做隊長，聽我命令。你不肯殺隊長，我叫小隊長來殺了你和隊長，由小隊長做隊長。你殺不殺？﹂

　　韋小寶道：﹁雙兒，你解開他身上穴道，腿上的穴道可解不得。﹂

　　雙兒依言解了他上身穴道，將佩刀交在他手裏。

　　蘇菲亞又問了一次。那隊長破口大罵，連聲恐嚇。副隊長平時和隊長素有嫌隙，要他起兵造反，本是不敢，但聽隊長罵得惡毒，又想：﹁我若不殺你，那第一小隊的小隊長想做隊長，也必殺你，反而連我也殺了。﹂當即提起佩刀，擦的一刀，砍下了那隊長的腦袋。

　　這一刀砍下，蘇菲亞、韋小寶、雙兒三人齊聲叫好。不過蘇菲亞叫的是羅剎話﹁赫拉笑！﹂韋小寶和雙兒叫的自然是中國話了。

　　蘇菲亞拉住了副隊長的手，連聲稱讚他英勇忠義，立即升他為火槍營隊長，說道：﹁你坐下，咱們仔細商量。﹂

　　副隊長皺起了眉頭，指著韋小寶和雙兒道：﹁這兩個外國小孩子，使了魔術，我下身動不了。﹂蘇菲亞對韋小寶道：﹁請你，魔法，去了！﹂

　　雙兒微微一笑，解開了副隊長下身穴道。

　　蘇菲亞吩咐副隊長：﹁你去傳三個小隊的小隊長和副小隊長進來，我要中國小孩子使魔法，每個人手動腳不動。﹂又跟韋小寶和雙兒說了。

　　副隊長應命而去。過不多時，六名正副小隊長排隊站在門外。副隊長一個個叫進房來，雙兒逐個點了六人腰間的﹁志舍穴﹂和大腿的﹁環跳穴﹂。

　　蘇菲亞道：﹁副隊長決心擁我為女沙皇，我們要出兵去殺了沙里紮，你們服不服從？﹂

　　六名正副小隊長眼見隊長屍橫就地，早知大事不妙，聽蘇菲亞這麼說，更是心驚肉跳，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

　　韋小寶心想：﹁滿清來中國搶江山，韃子兵搞﹃揚州十日﹄，殺人放火，姦淫擄掠，老皇爺就此做成了皇帝。他媽的，我叫他們搞﹃莫斯科十日﹄，搞得天下大亂，越亂越好。和尚打傘，無法無天！若不如此，怎搶得到皇帝做？﹂對蘇菲亞道：﹁你叫大家進莫斯科城打仗，殺人、放火，答應他們做將軍大官，有很多很多金子銀子，大家搶美女做老婆！﹂

　　蘇菲亞一想不錯，對副隊長道：﹁你去召集全體火槍手，我來跟他們說話。﹂

　　※※※

　　六百多名火槍手集合在獵宮廣場。副隊長派了十二名火槍手進來，將給點了穴道的六名正副小隊長抬到廣場。

　　蘇菲亞站在階石上，大聲說道：﹁火槍手們，你們都是羅剎國的勇士，為國家立過很大功勞。可是你們的餉銀太少了，你們沒有美麗的女人，沒有錢花，酒也喝不夠，住的屋子太小，太不舒服。莫斯科城裏有很多有錢人，他們有好大的屋子，有很多僕人，有很多美麗的女人，你們沒有。這公平不公平啊？﹂

　　眾火槍手一聽，齊聲叫道：﹁不公平！不公平！﹂

　　蘇菲亞道：﹁那些有錢人又肥又蠢，吃得好像一頭頭肥豬，如果跟你們比武，打得過你們麼？這些富翁的槍法難道勝過了你們？他們的刀法難道勝過了你們？他們為國家、為沙皇立過功勞麼？﹂她問一句，眾火槍手就大聲回答：﹁年特！﹂

　　韋小寶只聽眾人一聲﹁年特﹂又是一聲﹁年特﹂，他知道在羅剎話中，這是﹁不﹂的意思，他不懂蘇菲亞的話，還道公主勸火槍手造反，大家不肯聽從，不禁擔憂。

　　蘇菲亞又道：﹁你們都應當做將軍，做富翁！你們個個應當升官發財。﹂眾火槍手大聲歡呼。有的問道：﹁蘇菲亞公主，你有甚麼法子讓我們升官發財？﹂蘇菲亞道：﹁你們想不想做將軍？﹂眾火槍手叫道：﹁要做啊。﹂蘇菲亞道：﹁你們想不想有很多很多錢？﹂眾火槍手道：﹁當然要啊！﹂蘇菲亞又問：﹁你們想不想美麗的女人？﹂眾火槍手都轟笑起來，叫道：﹁要！要！要！﹂

　　蘇菲亞道：﹁好！你們大家去莫斯科城裏，跟其他十九營的火槍手說，是我蘇菲亞公主下的命令，我是女沙皇，全羅剎國都聽我的話。我准許你們，每一個火槍手，可以挑一家有錢人家，跟那個肥豬大富翁比武，誰殺得了他，那個富翁的大房子，他的金子銀子，他的美麗女人、馬車、駿馬、衣服、僕人、婢女、美酒，甚麼都是這個勇敢火槍手的。你們有沒有勇氣？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敢不敢去殺人、搶錢、搶女人？﹂

　　眾火槍手齊聲大叫：﹁敢，敢，敢！殺人、搶錢、搶女人，有甚麼不敢？﹂

　　蘇菲亞大喜，叫道：﹁那好得很，我還怕你們是膽小鬼，不敢去幹大事！快拿伏特加酒來！喂，你們到地窖裏去，把最好的伏特加酒都拿來。﹂

　　這沙皇獵宮的地窖之中，藏有數十年的陳酒，名貴之極，原是專供沙皇、皇后、公主、皇子以及王公大臣享用，這些火槍手本來那能嚐上一口？蘇菲亞這命令一下，眾兵士轟然大樂，登時便有數十人奔去取酒。

　　片刻間，眾兵在廣場之上，將一瓶瓶伏特加酒敲去瓶頸，搶了痛飲，歡聲大叫：﹁蘇菲亞，女沙皇，烏拉，烏拉，烏拉！蘇菲亞，女沙皇，烏拉，烏拉，烏拉！﹂

　　羅剎話中，﹁烏拉﹂即是﹁萬歲﹂之意，韋小寶雖然不懂，但見眾兵歡呼暢飲，不住大叫﹁蘇菲亞，女沙皇，烏拉﹂，料想是熱誠擁戴。他拉拉蘇菲亞的衣袖，說道：﹁叫他們，十二個小隊長，殺了，不會退回來。﹂

　　蘇菲亞連連點頭，朗聲叫道：﹁羅剎國英俊強壯的勇士們，大家聽了：我吩咐你們去殺富翁、搶錢、搶女人，可是沙里紮不許，派了這些壞蛋來，要治你們的罪！﹂說著向六名正副小隊長一指。

　　當下便有十餘名火槍手抽出佩刀，大叫：﹁殺了壞蛋！﹂十幾把長刀砍將下來，立時將六名正副小隊長砍死。羅剎人本來暴烈粗野，喝了伏特加酒後，全身發燒，眼見得六名小隊長血肉橫飛，更是不可抑制，大叫：﹁殺壞蛋去，搶錢、搶女人去！﹂

　　蘇菲亞道：﹁你們去向莫斯科城中十九營的火槍手說，大家一起幹，那一個隊長不許，立刻殺了。那一個貴族、將軍、大臣不許，立刻殺了，把他家裏的金子銀子、美麗的妻子女兒，通統拿來分了。那些壞蛋的房子，放火燒了。﹂

　　眾兵大聲歡呼，紛紛抽出長刀，背負火槍，牽過坐騎，翻身上馬。過了一會，便聽得蹄聲急促，群向莫斯科城奔去。

　　蘇菲亞對副隊長道：﹁你也去搶啊，有甚麼客氣？最要緊的，不可跟別的火槍營衝突，大家一起搶。你帶人衝進克里姆林宮，把沙里紮和彼得捉了起來。宮裏的金銀珠寶，美麗宮女，叫大家儘管搶好了，都是我賜給你們的。﹂副隊長大喜，應命上馬而去。

　　蘇菲亞嘆了口氣，只覺全身無力，坐倒在階石上，說道：﹁好累！﹂韋小寶道：﹁我扶你進去歇歇。﹂蘇菲亞搖搖頭，過了一會，說道：﹁咱們上碉樓去瞧瞧。﹂

　　這獵宮全以粗麻石砌成，碉樓高逾八九丈，原為瞭望敵情之用。羅剎國立國之前，本是莫斯科的一個大公國，莫斯科大公爵翦平群雄，自立為沙皇。前朝沙皇生怕在出獵之時仇敵乘機偷襲，因此在莫斯科城外造了這座獵宮，以備倉卒遇敵之時守禦待援。

　　蘇菲亞帶了韋小寶和雙兒登上碉樓，向西望去，隱隱見到莫斯科城中燈火點點，黑夜之中，十分寧靜。蘇菲亞擔憂起來，說道：﹁怎麼不打？他們，怕了？﹂韋小寶不明羅剎兵的性格，不知會不會上陣退縮，只得安慰她道：﹁不怕，不怕。﹂蘇菲亞又問：﹁你怎知道叫兵士殺人、搶錢、搶女人，就可以，殺沙里紮，殺彼得？﹂

　　韋小寶微笑道：﹁中國人，向來這樣。﹂他想到了當年在揚州城中，聽得老年人所說滿清兵攻城的情形。

　　清兵入關之後，在江蘇等地遇到漢人猛烈抵抗，揚州尤其堅守不下。清軍將帥就允許士兵破城之後，可以姦淫擄掠，一共十天。這﹁揚州十日﹂，實是慘酷無比。韋小寶自幼生長揚州，清兵如何攻城不克，主帥如何允許部卒搶錢搶女人，清兵如何奮勇進攻，這些故事從小聽得多了。後來在北京，又聽人說起當年李自成的部下如何在北京城裏搶錢搶女人，張獻忠又如何總是先答應部下，城破之後，大搶三天。看來要造反成功，便須搞得天下大亂，要天下大亂，便須讓兵士搶錢搶女人。因此眼見火槍營士兵不敢造反，他自然而然的將﹁搶錢搶女人﹂五字真言說了出來。果然羅剎兵和中國兵一般無異，這五字秘訣，應驗如神。

　　等了良久，黑暗中忽見莫斯科城裏升起一團火焰。

　　蘇菲亞大喜，叫道：﹁動手了！﹂摟住韋小寶又吻又跳。

　　韋小寶喜道：﹁他們放火了，這就行啦。殺人放火，定要連在一起幹的。﹂

　　過不多時，但見莫斯科城中火頭四起，東邊一股黑煙，西邊一片火光。蘇菲亞拍手大叫：﹁大家在殺人放火了。小寶，你真正聰明，想的計策真妙。﹂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說到殺人放火，造反作亂，我們中國人的本事，比你們羅剎鬼子可大上一百倍了。這些計策有甚麼稀奇？我們向來就是這樣的。﹂

　　蘇菲亞道：﹁你叫大家殺了正隊長，殺了小隊長，大家只好一直幹下去了，再想回頭也不行了。小孩子，真聰明，中國大官，了不起。﹂韋小寶道：﹁這叫做投名狀。﹂蘇菲亞道：﹁甚麼，丟命上？﹂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是，丟了性命，拚命上啊。﹂心中暗罵羅剎人沒學問。

　　中國人綠林為盜，入夥之時，盜魁必命新兄弟去做件案子，殺一個人。這人犯了殺人大罪之後，從此不會去出首告密。﹁水滸傳﹂中林沖上梁山泊入夥，王倫叫他去殺人做案，繳一個﹁投名狀﹂。韋小寶聽說書聽得多了，熟知這門規矩，心想：﹁我們中國人的法子，羅剎鬼子一竅也不通，看來這些羅剎人雖然兇狠橫蠻，倒也不難對付。﹂

　　蘇菲亞眼見莫斯科城中火頭越來越旺，四處蔓延，又擔憂起來，不知火槍營官兵亂搶亂殺之後，變成怎生一番光景，問韋小寶：﹁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以後，怎樣？﹂

　　韋小寶一怔，他只知道要造反就得縱容士兵殺人放火、搶錢搶女人，以後怎麼，可不懂了，只得說道：﹁這個？搶夠了，不搶了。殺夠了，不殺了。﹂

　　蘇菲亞皺起眉頭，心想這可不是辦法，一時之間卻也無計可施。

　　三人瞧了一會，回入寢宮，靜候消息。

　　※※※

　　次日一早，那火槍營副隊長帶了一小隊人馬，來到獵宮向蘇菲亞報告：二十營火槍隊昨晚遵奉女沙皇之命，搶了一夜，金銀美女，搶了不計其數，已把沙里紮娜達麗亞殺了。

　　蘇菲亞大喜，跳起身來，叫道：﹁娜達麗亞殺死了？彼得呢？﹂副隊長道：﹁小彼得已抓了起來，關在克里姆林宮的酒窖裏。﹂蘇菲亞大叫：﹁赫拉笑！赫拉笑！﹂

　　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大隊人馬疾馳而來。蘇菲亞臉上變色，驚問：﹁甚麼人？﹂副隊長道：﹁莫斯科城裏的王公、大臣、將軍們，齊來請陛下登位，做羅剎國女沙皇。﹂

　　蘇菲亞心花怒放，一把摟住韋小寶，在他左右頰上連吻數下，叫道：﹁中國小孩，好計策！﹂

　　耳聽得馬蹄聲在獵宮外停歇，跟著皮靴擊地聲響，一群人走進宮來。當先一人是大臣波多尼茲親王。他走到蘇菲亞面前，躬身說道：﹁王公貴族、大臣將軍一致議決，請蘇菲亞公主回宮主持大局，平服動亂，恢復和平。﹂

　　蘇菲亞滿臉笑容，點頭接納，問道：﹁叛黨首領娜達麗亞，是不是已經殺了？﹂波多尼茲親王回稟：﹁娜達麗亞擾亂國家，殺害忠良，自私擅權，包藏禍心，已經遵奉上帝旨意，正法處決，大快人心。﹂蘇菲亞道：﹁很好，咱們去克里姆林宮。﹂

　　眾大臣和火槍營蜂擁著蘇菲亞，向莫斯科城而去。頃刻之間，獵宮中冷清清地只剩下韋小寶和雙兒兩人。

　　韋小寶心下氣憤，罵道：﹁他媽的，這羅剎公主過橋抽板，新人上了床，媒人丟過牆。她做了女沙皇，可不要我們啦。﹂雙兒微笑道：﹁你想女沙皇封你做男皇后，是不是？﹂韋小寶道：﹁啊，你取笑我？瞧我不捉住你？﹂說著向雙兒撲去。雙兒嗤的一笑，閃身避過。

　　其時方當初夏，天氣和暖。獵宮中繁花如錦，百鳥爭鳴，只是羅剎國花卉蟲鳥和中土大異，花色麗而不香，鳥聲怪而不和，韋小寶乃市井鄙夫，於這等分別毫不理會，和雙兒在獵宮中到處遊蕩，無人前來打擾，倒也自得其樂。

　　如此過得七八日，蘇菲亞忽然派了一小隊兵來，接二人進宮。

　　韋小寶走進蘇菲亞的寢宮，只見她頭髮散亂，伸足狠踢傢具，只踢得砰嘭大響，正在大發脾氣。她見韋小寶到來，登時臉有喜色，叫道：﹁中國小孩快來，出主意，想法子。﹂

　　韋小寶心道：﹁你如不是遇上了難題，原也不會想到我。這一次可得敲筆竹槓，不能這麼容易便幫你想計策了。﹂問道：﹁女沙皇陛下，你有甚麼難題？﹂

　　蘇菲亞不住搖頭，說道：﹁我女沙皇，不是！他們，不肯，我，女沙皇，做的。﹂

　　說了半天，韋小寶這才明白，原來羅剎國向來規矩，女子不能做沙皇。皇太后娜達麗亞雖然已死，仍有大批不少將軍擁戴小沙皇彼得，堅決不肯廢了他。這時城中亂事已經平定，蘇菲亞雖得火槍營擁戴，但眾大臣已然有備，調了大隊哥薩克騎兵駐在莫斯科城外，隨時可應召入城。蘇菲亞再要號召火槍營作亂，已大為不易。

　　連日來克里姆林宮中會議，王公大臣分為兩派，一派擁戴蘇菲亞，一派擁戴彼得，爭持不決。擁戴沙皇彼得的，都是手握實權的將軍大臣，生怕女沙皇登位，另行任用新人當權；而擁戴蘇菲亞的，則是一批不得意的貴族和商人，只盼新主上台，自己有油水好撈。蘇菲亞幸得火槍營擁戴，有兵權在手，保皇派還不敢怎樣，但保皇派能指揮哥薩克騎兵，實力殊不可侮。兩派如果開火，勝敗倒也難說。

　　韋小寶心想：﹁這種國家大事，我是弄不懂的，有甚麼屁計策想得出？不如溜之大吉，滾他媽的鹹鴨蛋，免得他們兩派混戰起來，把韋小寶轟成了羅剎魚子醬。﹂眼珠子一轉，說道：﹁那容易得很，法子自然有的。不過我有……我要敲竹槓。﹂他本想說﹁我有條款﹂，但羅剎話說不上來，索性說了揚州話﹁敲竹槓﹂。

　　蘇菲亞問道：﹁甚麼﹃敲豬缸﹄？﹂韋小寶道：﹁敲竹槓就是……這個……我的法子，不能夠，送給你。你給我東西，很多，很多，我再給你，法子。﹂蘇菲亞大喜，忙道：﹁很好，很好，敲豬缸，我們大家敲豬缸！你要甚麼，我都答應。你是不是想做我的男皇后？﹂

　　韋小寶一驚：﹁這可不敢領教。要娶老婆，阿珂可比你好得多了。就是雙兒這小丫頭，也大大勝過你全身是毛的羅剎女人。﹂笑道：﹁做你的男皇后，當然很好，不過這樣一來，你可做不成女沙皇了。﹂

　　蘇菲亞忙問原因。韋小寶道：﹁因為……這個那個辣塊媽媽不開花！﹂他一時之間想不出理由充份的說辭，便隨口講些揚州土話，甚麼﹁乖乖龍的東，豬油炒大蔥﹂，蘇菲亞那裏懂得？問道：﹁是不是中國人做男皇后，羅剎人要不高興？﹂韋小寶忙道：﹁是呀！羅剎男人，自己，說自己美貌，做不成男皇后，恨你，打你。﹂蘇菲亞心想不錯，羅剎男人確要吃醋，說道：﹁你不做我男皇后，別的要甚麼，我都答應。﹂

　　韋小寶道：﹁第一，我要做羅剎大官。﹂蘇菲亞道：﹁這個容易，我做成了女沙皇後，便封你為伯爵，去管東方的韃靼人。你黃面孔，低鼻子；韃靼人，也是黃面孔，低鼻子。他們服你。﹂韋小寶道：﹁第二件，你和中國皇帝，不可打仗。你寫信，我送去北京，羅剎女沙皇和中國皇帝，做好朋友，親親嘴，抱抱。中國兵很厲害，個個會魔法，手指一點，羅剎兵不會動了。打仗，羅剎人死了。我愛你，你死了，我哭了！﹂

　　蘇菲亞一聽之下，登時大為感動。雙兒出手點穴，火槍營的副隊長和六名正副小隊長立時不會動彈，蘇菲亞是親眼所見。她不知這是中國的上乘武功，甚是難學，即令韋小寶也是不會，還道中國人當真個個會此魔法，心想若和中國皇帝打仗，自是有輸無贏，難得這中國小孩對自己一片真情，當即伸臂將他抱住，在他嘴上深深一吻，說道：﹁中國小孩，我也愛你。很好，羅剎兵打不過中國兵，大家不打，做好朋友。﹂嘖的一聲，又吻了他一下，問道：﹁還有甚麼敲豬缸？再敲，再敲好啦！﹂韋小寶想了一想，道：﹁沒有了。﹂

　　蘇菲亞道：﹁好，你快教我，怎樣做女沙皇。﹂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可不容易，只得東拉西扯，詢問朝廷中的事情，想不出計較，便假裝聽不懂她話。蘇菲亞漸漸覺察他在使奸，臉色便難看起來，說道：﹁你如騙我，我把你殺了。﹂

　　韋小寶大急，忙道：﹁不騙，不騙！﹂蘇菲亞道：﹁那麼我要做女沙皇，甚麼法子？﹂韋小寶道：﹁這個……這個……﹂蘇菲亞怒道：﹁甚麼這個、這個？朝裏一派擁護我，一派反對我，兩派要打仗。我這派如果輸了，那怎麼辦？﹂

　　韋小寶忽然想起，曾聽小皇帝說過，滿洲太祖皇帝當年立了四個貝勒。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四貝勒皇太極。︵韋小寶當然記不清四個貝勒的名字。︶四個貝勒當時都有大權，頗有紛爭，後來四貝勒皇太極得大貝勒代善支持，才壓倒了對方，接承大位。因此代善一系，頗有權勢，康親王傑書就是代善的後人。

　　他想到此事，便道：﹁不要打，慢慢來。你和彼得，都做沙皇。將來，反對你的大臣、將軍，一個一個，慢慢殺了。你再殺彼得，再做女沙皇。﹂

　　蘇菲亞覺得此計倒也甚妙，不過眾大臣一直說女子不能做沙皇，可真氣人，於是將這情形說了。

　　韋小寶心想清朝開國之初，順治皇爺還是個小皇帝，大權都在攝政王多爾袞手中，便道：﹁你不能做女沙皇，就先做攝政王。﹂蘇菲亞問：﹁甚麼是攝政王？﹂韋小寶道：﹁攝政王，不是沙皇，但是可以下命令殺人，打人屁股，可以賞錢，升他們的官。沙皇，假的，沒有力氣。攝政王，真的，有力氣，能殺人，打人屁股，能給人升官，能賞錢，人人都怕，都聽攝政王的話，不聽沙皇的話。﹂

　　蘇菲亞大喜，大叫：﹁赫拉笑！赫拉笑！﹂

　　※※※

　　擁戴蘇菲亞的王公將軍人數較少，蘇菲亞將其中為首的召進宮來，將韋小寶所獻的計策和眾人商議。蘇菲亞掌握了莫斯科的兵權，但不能登基為女沙皇，主因在於無此先例。眾大臣聽到設立﹁攝政王﹂的計謀，都覺極妙，只須大權在手，做不做沙皇也沒多大分別。眾人商酌良久，又想了一條法子出來，立蘇菲亞的同胞弟弟伊凡為大沙皇，讓彼得仍做沙皇，乃是小沙皇。大小沙皇並立，免得擁彼得一派的人反對。蘇菲亞公主則是﹁攝政女王﹂，處理一切朝政。

　　眾人計議已定，蘇菲亞立即聚集火槍營，再召集全體王公大臣，將這新法子宣示出來。她又向眾大臣擔保，決不任意罷免各人的職司，凡是擁護這辦法的，一律升賞。眾王公大臣見自己權位利益並無所損，又不壞了前朝的規矩，當下均無異議。

　　﹁擁蘇派﹂中有人首先引導，向蘇菲亞女攝政王躬身行禮，餘人盡皆跟隨。

　　蘇菲亞大喜，命人去請弟弟伊凡到來，又將小沙皇彼得從酒窖中放了出來，兩人並為大小沙皇。她自己坐在兩個弟弟的下首，百官奏事，升賞黜陟，都由女攝政王裁決。其時伊凡十六歲，彼得十歲，年幼識淺，一切全聽姊姊的主張。

　　蘇菲亞大權在握，心想此事那中國小孩大官厥功甚偉，若不是他接連想了幾個巧妙主意出來，自己此刻還是被關在獵宮之中，再過得幾個月，皇太后娜達麗亞多半會逼迫自己落髮為尼，在尼姑庵中幽閉一世。想到這悲慘命運，溫暖的夏天立時變成嚴冬，當下把韋小寶傳來，大大稱讚。

　　韋小寶心想我那些法子，在中國人看來半點也不希奇，我在中國是個臭皮匠，到了羅剎國卻變成了諸葛亮，真正好笑。他正想吹幾句牛皮，忽然一想不妙，這個羅剎公主倘若從此要我做﹁羅剎諸葛亮﹂，把我留在身邊，從此不放我回去，那可乖乖不得了，便道：﹁女攝政王娘娘，你做了攝政王，將來再做女沙皇，那就容易得很了。只須遵守一件事，人人就都服你。﹂

　　蘇菲亞問道：﹁甚麼事？快快說給我聽。﹂

　　韋小寶道：﹁一言既出，三頭馬車難追。﹂原來羅剎人的馬車，以三匹馬拖拉，不同中國人之四馬拖拉，因此中國的﹁駟馬難追﹂，在羅剎國成了﹁三頭馬車難追﹂。

　　蘇菲亞不懂，問道：﹁甚麼三頭馬車難追？﹂韋小寶道：﹁說過了的話，一定要算數。我們中國皇帝說的話，叫做皇帝的金口，那是決計反悔不得的。﹂蘇菲亞恍然大悟，笑道：﹁我答應過你的事，你怕我反悔，是不是？親愛的中國小孩，羅剎女攝政王的說話，是寶石口，比你們中國皇帝的金口還要貴重。﹂

　　當下她以大小沙皇之名頒下諭旨，封韋小寶為管領東方韃靼地方的伯爵，又命大臣寫了一通國書，致送中國皇帝，由韋小寶送去，再派一名俄國使臣，帶領兩隊哥薩克騎兵護送，金銀財物，賞賜了不少。韋小寶賄賂她的那十幾萬兩銀票，也都撿出來還他。此外並有許多送給中國皇帝的禮物，均是貂皮、寶石等羅剎國的貴重特產。

　　這時蘇菲亞已選了好幾名羅剎國的俊男相陪，再也不來同韋小寶親熱。但韋小寶辭別那一天，蘇菲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恩情，又感激他建策首義的大功，甚是戀戀不捨。

　　據俄羅斯正史所載，火槍手作亂，是在五月十五至十七的三日之中。五月廿九日，火槍營在蘇菲亞指使之下，上書請伊凡和彼得並為沙皇，請蘇菲亞公主攝政，裁決軍國大事。亂事大定，已在六月中旬。

　　其時天氣和暖，韋小寶跨上駿馬，於兩隊哥薩克騎兵擁衛之下，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向東疾馳，和風拂面，蹄聲盈耳，左顧俏丫頭雙兒雪膚櫻唇，右盼羅剎國使臣碧眼黃鬚，貂皮財物，滿載相隨，當真意氣風發之至，心想：﹁這次死裏逃生，不但保了小命，還幫羅剎公主立了一場大功，全靠老子平日聽得書多，看得戲多。﹂

　　中國立國數千年，爭奪帝皇權位、造反斫殺，經驗之豐，舉世無與倫比。韋小寶所知者只是民間流傳的一些皮毛，卻已足以揚威異域，居然助人謀朝篡位，安邦定國。其實此事說來亦不希奇，滿清開國將帥粗鄙無學，行軍打仗的種種謀略，主要從一部﹁三國演義﹂小說中得來。當年清太宗使反間計，騙得崇禎皇帝自毀長城，殺了大將袁崇煥，就是抄襲﹁三國演義﹂中周瑜使計、令曹操斬了自己水軍都督的故事。實則周瑜騙得曹操殺水軍都督，歷史上並無其事，乃是出於小說家杜撰，不料小說家言，後來竟爾成為事實，關涉到中國數百年氣運，世事之奇，那更勝於小說了。滿人入關後開疆拓土，使中國版圖幾為明朝之三倍，遠勝於漢唐全盛之時，餘蔭直至今日，小說、戲劇、說書之功，亦殊不可沒。

　　︵按：俄羅斯火槍手作亂，伊凡、彼得大小沙皇並立，蘇菲亞為女攝政王等事，確為史實。但韋小寶其人參與此事，則俄人以此事不雅，有辱國體，史書中並無記載。其時中國史官以未曾目睹，且蠻方異域之怪事，耳食傳聞，不宜錄之於中華正史，以致此事湮沒。︶

第三七回　轅門誰上平蠻策　朝議先頒諭蜀文

　　韋小寶帶回羅剎國使臣，不一日來到北京。康親王、索額圖等王公大臣見他歸來，無不又驚又喜。那日他帶同水師出海，從此不知所蹤，朝廷數次派人去查，都說大海茫茫，不見蹤跡，竟無一艘兵船、一名士兵回來。康熙只道他這一隊人在大洋中遭遇颶風，已經全軍覆沒，每當念及，常自鬱鬱。消息報進宮中，康熙立時傳見。

　　韋小寶見康熙滿臉笑容，叩拜之後，略述別來經過。康熙這次派他出海，主旨是剿滅神龍教、擒拿假太后，現下聽說神龍島已經攻破，假太后雖未擒到，卻和羅剎國結成了朋友。康熙自從盤問了蒙古派赴昆明的使臣罕帖摩後，得悉吳三桂勾結羅剎國、蒙古、西藏三處強援，深以為憂，至於尚耿二藩及台灣鄭氏反較次要。他見韋小寶無恙歸來，已是喜歡得緊，得悉有羅剎國使臣到來修好，更是大悅，忙細問詳情。

　　韋小寶從頭至尾的說了，說到如何教唆蘇菲亞慫恿火槍營作亂、如何教她立兩個小沙皇而自為攝政王時，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你學了我大清的乖，卻去教會了羅剎女鬼。﹂

　　次日康熙上朝，傳見羅剎使臣。朝中懂得羅剎話的，只有韋小寶一人。其實羅剎話十分難學，他在短短幾個月中，所學會的殊屬有限，羅剎使臣的一番頌詞，十句中倒有九句半不明白，他欺眾人不懂，當即編造一番，竟將當日陸高軒所作的碑文背了出來，甚麼﹁千載之下，爰有大清﹂，甚麼﹁威靈下濟，不赫威能﹂說了幾句。他一面說，一面偷看康熙臉色，但見他笑咪咪的，料知這篇碑文倒也用得上，便朗聲唸道：﹁降妖伏魔，如日之昇。羽翼輔佐，吐故納新。萬壽百祥，罔不豐登。仙福永享，並世崇敬。壽與天齊，文武仁聖。須臾，天現……﹂一背到﹁天現﹂兩字，當即住口，心想再背下去可要露出狐狸尾巴來了，說道：﹁羅剎國小沙皇，攝政女王，敬問中國大皇帝萬歲爺聖躬安康。﹂

　　這些句子，本是陸高軒作來頌揚洪教主的，此時韋小寶唸將出來，雖然微感不倫不類，但﹁並世崇敬﹂、﹁文武仁聖﹂等語，卻也是善禱善頌。眾大臣聽得都不住點頭。

　　康熙知道韋小寶肚中全無貨色，這些文辭古雅的句子，決不能隨口譯出，必是預先請了槍手做好，然後在殿上背誦出來，卻萬萬想不到竟是稱頌邪教教主的文辭，給他移花接木、順手牽羊的用上了。

　　那羅剎使臣隨即獻上禮物。羅剎國比遼東氣候更冷，所產玄狐水貂之屬，毛皮比之遼東的更為華美豐厚。滿洲大臣都是識貨之人，一見之下，無不稱賞。康熙當即吩咐韋小寶妥為接待使臣，回賜中華禮品。

　　退朝之後，康熙召了湯若望和南懷仁二人來，命他們去見羅剎使臣。南懷仁是比利時國人，言語和法蘭西相同，那羅剎使臣會說法蘭西話，兩人言語相通。南懷仁稱頌康熙英明仁惠，古往今來帝王少有其比，說得那使臣大為折服。

　　次日，康熙命湯若望、南懷仁二人在南苑操炮，由韋小寶陪了羅剎使臣觀操。那使臣見炮火犀利，射擊準確，暗暗欽服，請南懷仁轉告皇帝，羅剎國女攝政王決意和中國修好，永為兄弟之邦。

　　羅剎使臣辭別歸國後，康熙想起韋小寶這次出征，一舉而翦除了吳三桂兩個強援，功勞著實不小，於是降旨封他為一等忠勇伯。王公大臣自有一番慶賀。

　　韋小寶想起施琅、黃總兵等人，何以竟無一人還報，想必是因主帥在海中失蹤，他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大紅人，皇上震怒，必定會以﹁失誤軍機、臨陣退縮、陷主帥於死地﹂等等罪名相加，大家生怕殺頭，就此流落在通吃島附近海島，再也不敢回來了。滿洲興兵之初，軍法極嚴，接戰時如一隊之長陣亡而部眾退卻奔逃，往往全隊處死，至康雍年間，當年遺法猶存，是以旗兵精甚，所向無敵。韋小寶於是派了兩名使者，指點了通吃島和神龍島的途徑，去召施琅等人回京。

　　※※※

　　這日康熙召韋小寶到上書房，指著桌上三通奏章，說道：﹁小桂子，這三道奏章，是分從三個地方來的，你倒猜猜，是誰的奏章？﹂韋小寶伸長了頭頸，向三道奏章看了幾眼，全無頭緒可尋，說道：﹁皇上得給一點兒因頭，奴才這才好猜。﹂

　　康熙微微一笑，提起右掌虛劈，連做了三下殺頭的姿勢。韋小寶笑道：﹁啊，是了，是大……大奸臣吳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三個傢伙的奏章。﹂康熙笑道：﹁你聰明得很。你再猜猜，這三道奏章中說的是甚麼？﹂韋小寶搔頭道：﹁這個可難猜得很了。三道奏章是一齊來的麼？﹂康熙道：﹁有先有後，日子相差也不很遠。﹂韋小寶道：﹁三個大奸臣都不懷好意，想的是一般心思。奴才猜想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

　　康熙伸掌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正是。第一道奏章是尚可喜這老傢伙呈上的，他說他年紀大了，想歸老遼東，留他兒子尚之信鎮守廣東。我就批示說，尚可喜要回遼東，也不必留兒子在廣東了。吳三桂和耿精忠聽到了消息，便先後上了奏章。﹂拿起一道奏章，說道：﹁這是吳三桂這老小子的，他說：﹃念臣世受天恩，捐糜難報，惟期盡瘁藩籬，安敢遽請息肩？今聞平南王尚可喜有陳情之疏，已蒙恩覽，准撤全藩。仰恃鴻慈，冒干天聽，請撤安插。﹄哼，他是試我來著，瞧我敢不敢撤他的藩？他不是獨個兒幹，而是聯絡了尚可喜、耿精忠三個一起來嚇唬我！﹂

　　康熙又拿起另一道奏章，道：﹁這是耿精忠的，他說：﹃臣襲爵二載，心戀帝闕，只以海氛叵測，未敢遽議罷兵。近見平南王尚可喜乞歸一疏，已奉前旨。伏念臣部下官兵，南征二十餘載，仰懇皇仁，撤回安插。﹄一個在雲南，一個在福建，相隔萬里，為甚麼兩道摺子上所說的話都差不多？一面說不能罷兵，一面又說懇求撤回。這幾個傢伙，還把我放在眼裏嗎？﹂說著氣忿忿的將奏章往桌上一擲。

　　韋小寶道：﹁是啊，這三道奏章，大逆不道之至，其實就是造反的戰書。皇上，咱們這就發兵，把三個反賊都捉到京師裏來，滿門……哼，全家男的殺了，女的賞給功臣為奴。﹂他本想說﹁滿門抄斬﹂，忽然想起阿珂和陳圓圓，於是中途改口。

　　康熙道：﹁咱們如先發兵，倒給天下百姓說我殺戮功臣，說甚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不如先行撤藩，瞧著三人的動靜。若是遵旨撤藩，恭順聽命，那就罷了；否則的話，再發兵討伐，這就師出有名。﹂

　　韋小寶道：﹁皇上料事如神，奴才拜服之至。好比唱戲，皇上問道：﹃下面跪的是誰啊？﹄吳三桂道：﹃臣吳三桂見駕。﹄皇上喝道：﹃好大膽的吳三桂，你怎不抬起頭來？﹄吳三桂道：﹃臣有罪不敢抬頭。﹄皇上喝道：﹃你犯了何罪？﹄吳三桂道：﹃奴才不肯撤藩，想要造反。﹄皇上喝道：﹃呔，大膽的東西！韋小寶！﹄我就一個箭步，上前跪倒，應道：﹃小將在！﹄皇上叫道：﹃令箭在此！派你帶領十萬大兵，討伐反賊吳三桂去者！﹄奴才接過令箭，叫聲：﹃得令！﹄飛起一腿，往吳三桂屁股上踢去，登時將他踢得屁滾尿流，嗚呼哀哉！﹂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你想帶兵去打吳三桂？﹂

　　韋小寶見他眼光中有嘲弄之色，知道小皇帝是跟自己開玩笑，說道：﹁奴才年紀這麼點兒，又沒甚麼本事，怎能統帶大軍？最好皇上親自做大元帥，我給你做先鋒官，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浩浩蕩蕩，殺奔雲南而去。﹂

　　康熙給他說得心中躍躍欲動，覺得御駕親征吳三桂，這件事倒好玩得緊，說道：﹁待我仔細想想。﹂

　　※※※

　　次日清晨，康熙召集眾王公大臣，在太和殿上商議軍國大事。韋小寶雖然連升了數級，在朝廷中還是官小職微，本無資格上太和殿參與議政。康熙下了特旨，說他曾奉使雲南，知悉吳藩內情，欽命陪駕議政。小皇帝居中坐於龍椅，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大學士、尚書等大臣分班站立，韋小寶站在諸人之末。

　　康熙將尚可喜、吳三桂、耿精忠三道奏章，交給中和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巴泰，說道：﹁三藩上奏，懇求撤藩，該當如何，大家分別奏來。﹂

　　諸王公大臣傳閱奏章後，康親王傑書說道：﹁回皇上：依奴才愚見，三藩懇求撤藩，均非出於本心，似乎是在試探朝廷。﹂康熙道：﹁何以見得？你且說來。﹂傑書道：﹁三道奏章之中，都說當地軍務繁重，不敢擅離。既說軍務繁忙，卻又求撤藩，顯見是自相矛盾。﹂康熙點了點頭。

　　保和殿大學士衛周祚白髮白鬚，年紀甚老，說道：﹁以臣愚見，朝廷該當溫旨慰勉，說三藩功勳卓著，皇上甚為倚重，須當用心辦事，為王室屏藩。撤藩之事，應毋庸議。﹂康熙道：﹁照你看，三藩不撤的為是？﹂衛周祚道：﹁聖上明鑒：老子言道：﹃佳兵不祥﹄，就算是好兵，也是不祥的。又有人考據，那﹃佳﹄字乃﹃惟﹄字之誤，﹃惟兵不祥﹄，那更加說得明白了。老子又有言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韋小寶暗暗納罕：﹁這老傢伙好大的膽子，在皇上跟前，居然老子長、老子短的。皇上卻也不生氣。﹂他可不知這老子是古時的聖人李耳，卻不是市井之徒的自稱。

　　康熙點了點頭，說道：﹁兵凶戰危，古有明訓。一有征伐之事，不免生靈塗炭。你們說朕如下溫旨慰勉，不許撤藩，這事就可了結麼？﹂

　　文華殿大學士對喀納道：﹁皇上明鑒：吳三桂自鎮守雲南以來，地方安寧，蠻夷不擾，本朝南方迄無邊患，倘若將他遷往遼東，雲貴一帶或有他患。朝廷如不許撤藩，吳三桂感激圖報，耿尚二藩以及廣西孔軍，也必仰戴天恩，從此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康熙道：﹁你深恐撤藩之後，西南少了重鎮，說不定會有邊患？﹂對喀納道：﹁是。吳三桂兵甲精良，素具威望，蠻夷懾服。一加調動，是禍是福，難以逆料。以臣愚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戶部尚書米思翰道：﹁自古聖王治國，推重黃老之術。西漢天下大治，便因蕭規曹隨，為政在求清淨無為。皇上聖明，德邁三皇，漢唐盛世也是少有其比。皇上沖年接位，秉政以來，與民休息，協和四夷，天下俱感恩德。以臣淺見，三藩的事，只是依老規矩辦理，不必另有更張，自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聖天子垂拱而治，也不必多操甚麼心。﹂

　　康熙問大學士杜立德：﹁你以為如何？﹂杜立德道：﹁三藩之設，本為酬功。今三藩並無大過，倘若驟然撤去，恐有無知之徒，議論朝廷未能優容先朝功臣，或有礙聖朝政聲。﹂

　　眾王公大臣說來說去，都是主張不可撤藩。

　　韋小寶聽了眾人的言語，話中大掉書袋，雖然不大懂，也知均是主張不撤藩，心中焦急起來，忙向索額圖使個眼色，微微搖頭，要他出言反對眾人的主張。

　　索額圖見他搖頭，誤會其意，以為是叫自己也反對撤藩，心想他明白皇上真正心意，又見康熙對眾人的議論不置可否，料想小皇帝必定不敢跟吳三桂打仗，說道：﹁吳、尚、耿三人都善於用兵，倘若朝廷撤藩，三藩竟然抗命，雲南、貴州、廣東、福建、廣西五省同時發兵，說不定還有其他反叛出兵響應，倒也不易應付。照奴才看來，吳三桂和尚可喜年紀都老得很了，已不久人世，不妨等上幾年，讓二人壽終正寢。三藩身經百戰的老兵宿將也死上一大批，到那時候再來撤藩，就有把握得多了。﹂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你這是老成持重的打算。﹂索額圖還道是皇上誇獎，忙磕頭謝恩，道：﹁奴才為國家計議大事，不敢不盡忠竭慮，以策萬全。﹂

　　康熙問大學士圖海道：﹁你文武全才，深通三韜六略，善於用兵，以為此事如何。﹂圖海道：﹁奴才才智平庸，全蒙皇上加恩提拔。皇上明見萬里，朝廷兵馬精良，三藩若有不軌之心，諒來也不成大事。只是若將三藩所部數十萬人一齊開赴遼東，卻也頗有可慮之處。﹂康熙問道：﹁甚麼事可慮？﹂圖海道：﹁遼東是我大清根本之地，列祖列宗的陵寢所在，三藩倘若真有不臣之意，數十萬人在遼東作起亂來，倒也不易防範。﹂康熙點了點頭。圖海又道：﹁三藩的軍隊撤離原地，朝廷須另調兵馬，前赴雲南、廣東、福建駐防。數十萬大軍北上，又有數十萬大軍南下，一來一往，耗費不小，也勢必滋擾地方。三藩駐軍和當地百姓相處頗為融洽，不聞有何衝突。廣東和福建的言語十分古怪奇特，調了新軍過去，大家言語不通，習俗不同，說不定會激起民變，有傷皇上愛民如子的聖意。﹂

　　韋小寶越聽越急，他知道小皇帝決意撤藩，王公大臣卻個個膽小怕事，自己官小職卑，年紀又小，在朝廷之上又不能胡說八道，這可為難得緊了。

　　康熙問兵部尚書明珠：﹁明珠，此事是兵部該管，你以為如何？﹂

　　明珠道：﹁聖上天縱聰明，高瞻遠矚，見事比臣子們高上百倍。奴才想來想去，撤藩有撤的好處，不撤也有不撤的好處，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接連幾天睡不著覺。後來忽然想到一件事，登時放心，昨晚就睡得著了。原來奴才心想，皇上思慮周詳，算無遺策，滿朝奴才們所想到的事情，早已一一都在皇上的料中。奴才們想到的計策，再高也高不過皇上的指點。奴才只須聽皇上的吩咐辦事，皇上怎麼說，奴才們就死心塌地、勇往直前的去辦，最後定然大吉大利，萬事如意。﹂

　　韋小寶一聽，佩服之極，暗想：﹁滿朝文武，做官的本事誰也及不上這個傢伙。此人馬屁功夫十分到家，老子得拜他為師才是。這傢伙日後飛黃騰達，功名富貴不可限量。﹂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叫你想主意，可不是來聽你說歌功頌德的言語。﹂

　　明珠磕頭道：﹁聖上明鑒：奴才這不是歌功頌德，的的確確是實情。自從兵部得知三藩有不穩的訊息，奴才日夜擔心，思索如何應付，萬一要用兵，又如何調兵遣將，方有必勝之道，總是要讓主子不操半點心才是。可是想來想去，實在主子太聖明，而奴才們太膿包，我們苦思焦慮而得的方策，萬萬不及皇上隨隨便便的出個主意。聖天子是天上紫薇星下凡，自然不是奴才這種凡夫俗子能及得上的。因此奴才心想，只要皇上吩咐下來，就必定是好的。就算奴才們一時不明白，只要用心幹去，到後來終於會恍然大悟的。﹂

　　眾大臣聽了，心中都暗暗罵他無恥，當眾諂諛，無所不用其極，但也只得隨聲附和。

　　康熙道：﹁韋小寶，你到過雲南，你倒說說看：這件事該當如何？﹂

　　韋小寶道：﹁皇上明鑒：奴才對國家大事是不懂的，只不過吳三桂對奴才說過一句話，他說：﹃韋都統，以後有甚麼變故，你不用發愁，你的都統職位，只有上升，不會下降。﹄奴才就不懂了，問他：﹃以後有甚麼變故啊？﹄吳三桂笑道：﹃時候到了，你自然知道。﹄皇上，吳三桂是想造反。這件事千真萬確，這會兒只怕龍袍也已做好了。他把自己比作是猛虎，卻把皇上比作是黃鶯。﹂

　　康熙眉頭微蹙，問道：﹁甚麼猛虎、黃鶯的？﹂韋小寶磕了幾個頭，說道：﹁吳三桂這廝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言語，奴才說甚麼也不敢轉述。﹂康熙道：﹁你說好了，又不是你自己說的。﹂韋小寶道：﹁是。吳三桂有三件寶貝，他說這三件寶貝雖好，可惜有點兒美中不足。第一件寶貝，是一塊鴿蛋那麼大的紅寶石，當真雞血一般紅，他鑲在帽上，說道：﹃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康熙哼了一聲。

　　眾大臣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寶石很大，可惜帽子太小。﹂這句話言下之意，顯是頭上想戴頂皇冠了。

　　韋小寶道：﹁他第二件寶貝，是一張白底黑紋的白老虎皮。奴才曾在宮裏服侍皇上，可也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白老虎皮。吳三桂說，這種白老虎幾百年難得見一次，當年宋太祖趙匡胤打到過，朱元璋打到過，曹操和劉備也都打到過的。他把白老虎皮墊在椅上，說道：﹃白老虎皮難得，可惜椅子太也尋常。﹄﹂康熙又點點頭，心中暗暗好笑，知道韋小寶信口開河誣陷吳三桂；又知他毫無學問，以為曹操也做過皇帝。

　　韋小寶道：﹁這第三件寶貝，是一塊大理石屏風，天然生成的風景，圖畫中有隻小黃鶯兒站在樹上，樹底下有一頭大老虎。吳三桂言道：﹃屏風倒也珍貴，就可惜猛虎是在樹下，小黃鶯兒卻站在高枝之上。﹄﹂

　　康熙道：﹁他這三句話，都不過是比喻，未必是有心造反。﹂韋小寶道：﹁皇上寬洪大量，愛惜奴才。吳三桂倘若有三分良心，知道感恩圖報，那就好了。只可惜他就會向朝中的王公大臣送禮，這位黃金一千兩，那位白銀二萬兩，出手闊綽得不得了。那三件寶貝，卻又不向皇上進貢。﹂康熙笑道：﹁我可不貪圖他甚麼東西。﹂

　　韋小寶道：﹁是啊，吳三桂老是向朝廷要餉銀，請犒賞，銀子拿到手，倒有一大半留在北京，送給了文武百官。奴才對他說：﹃王爺，你送金子銀子給當朝那些大官，出手實在太闊氣了，我都代你肉痛。﹄吳三桂笑道：﹃小兄弟，這些金子銀子，也不過暫且寄在他們家裏，讓他們個個幫我說好話，過得幾年，他們會乖乖的加上利錢，連本帶利的還我。﹄奴才這可不明白了，問道：﹃王爺，財物到了人家手裏，怎麼還會還你？這是你心甘情願送給他們的，又不是人家向你借的，怎麼還會有利錢？﹄吳三桂哈哈大笑，拍拍我肩膀，拿了一隻錦緞袋子給我，說道：﹃小兄弟，這是小王送給你的一點小意思，盼你在皇上跟前，多給我說幾句好話。皇上若要撤藩，你務必要說，這藩是千萬撤不得的。哈哈，你放心好了，這些東西，我將來不會向你討還。﹄﹂

　　韋小寶一面說，一面從懷裏摸出一隻錦緞袋子，提在手中，高高舉起，人人見到袋上繡著﹁平西王府﹂四個紅字。他俯下身來，打開袋口，倒了轉來，只聽得玎玎噹噹一陣響，珍珠、寶石、翡翠、美玉，數十件珍品散在殿上，珠光寶氣，耀眼生花。這些珠寶有些固是吳三桂所贈，有些卻是韋小寶從別處納來的賄賂，一時之間，旁人又怎能分辨？

　　康熙微笑道：﹁你到雲南走這一遭，倒是大有所獲了。﹂韋小寶道：﹁這些珍珠寶貝，奴才是不敢要的，請皇上賞了別人罷。﹂康熙笑嘻嘻的道：﹁是吳三桂送你的，我怎能拿來賞給別人？﹂韋小寶道：﹁吳三桂送給奴才，要我在皇上面前撒謊，幫他說好話，說萬萬不能撤藩。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不能貪圖一些金銀財寶，把反賊說成是忠臣。但這麼一來，收了吳三桂的東西，有點兒對他不起。反正普天下的金銀珠寶，都是皇上的物事。皇上賞給誰，是皇上的恩德，用不著吳三桂拿來做好人，收買人心。﹂

　　康熙哈哈一笑，說道：﹁你倒對朕挺忠心，那麼這些珍珠寶貝，算是我重行賞給你的好了。﹂又從衣袋裏摸出一隻西洋彈簧金錶來，說道：﹁另外賞你一件西洋寶貝。﹂

　　韋小寶忙跪下磕頭，走上幾步，雙手將金錶接了過來。

　　他君臣二人這麼一番做作，眾大臣均是善觀氣色之人，那裏還不明白康熙的心意？眾大臣都收受過吳三桂的賄賂，最近這一批還是韋小寶轉交的，心想自己倘若再不識相，韋小寶把﹁滇敬﹂多少，當朝抖了出來，皇上一震怒，以﹁交通外藩，圖謀不軌﹂的罪名論處，不殺頭也得充軍。韋小寶誣陷吳三桂的言語，甚是幼稚可笑，吳三桂就算真有造反之心，也決計不會在皇上派去的欽差面前透露；又說甚麼送了朝中大臣的金銀，將來要連本帶利收回，暗示日後造反成功，做了皇帝，要向各大臣討還金銀。這明明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想法，吳三桂這等老謀深算之人，豈會斤斤計較於送了多少金銀？但明知韋小寶的言語不堪一駁，他有皇上撐腰，又有誰敢自討苦吃，出口辯駁？

　　明珠腦筋最快，立即說道：﹁韋都統少年英才，見事明白，對皇上赤膽忠心，深入吳三桂的虎穴，探到了事實真相，當真令人好生佩服。若不是皇上洞燭機先，派遣韋都統親去探察，我們在京裏辦事的，又那知道吳三桂這老傢伙深蒙國恩，竟會心存反側？﹂他這幾句話既捧了康熙和韋小寶，又為自己和滿朝同僚輕輕開脫，跟著再坐實了吳三桂的罪名。太和殿上，人人均覺這幾句話甚為中聽。諸大臣本來都惴惴不安，這時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康親王和索額圖原跟韋小寶交好，這時自然會意，當即落井下石，大說吳三桂的不是。眾大臣你一句、我一句，都說該當撤藩，有的還痛責自己胡塗，幸蒙皇上開導指點，這才如撥開雲霧見青天。有的更貢獻方略，說得如何撤藩，如何將吳三桂鎖拿來京，如何去抄他的家。吳三桂富可敵國，一說到抄他的家，人人均覺是個大大的優差，但轉念一想，又覺這件事可不好辦，吳三桂一翻臉，你還沒抄到他的家，他先砍了你的腦袋。

　　康熙待眾人都說過了，說道：﹁吳三桂雖有不軌之心，但反狀未露，今日此間的說話，誰也不許漏了一句出去。須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眾大臣齊頌揚皇恩浩蕩，寬仁慈厚。康熙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紙，說道：﹁這一道上諭，你們瞧瞧有甚麼不妥的。﹂

　　巴泰躬身接過，雙手捧定，大聲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帝王平定天下，式賴師武臣力；及海宇寧謐，振旅班師，休息士卒，俾封疆重臣，優遊頤養，賞延奕世，寵固河山，甚盛典也！﹂

　　他唸到這裏，頓了一頓。眾大臣一齊發出嗡嗡、嘖嘖之聲，讚揚皇上的御製宏文。

　　巴泰輕輕咳嗽一聲，把腦袋轉了兩個圈子，便如是欣賞韓柳歐蘇的絕妙文章一般，然後拉長調子，又唸了起來：

　　﹁王夙篤忠貞，克攄猷略，宣勞戮力，鎮守巖疆，釋朕南顧之憂，厥功懋焉！﹂

　　他唸到這裏，頓了一頓，輕輕嘆道：﹁真是好文章！﹂索額圖道：﹁皇上天恩，吳三桂只要稍有人性，拜讀了這道上諭，只怕登時就慚愧死了。﹂巴泰又唸道：

　　﹁但念王年齒已高，師徒暴露，久駐遐荒，眷懷良切。近以地方底定，故允王所請，搬移安插。茲特請某某、某某，前往宣諭朕意。王其率所屬官兵，趣裝北來，慰朕眷注；庶幾旦夕覯止，君臣偕樂，永保無疆之休。至一應安插事宜，已飭所司飭庀周詳。王到日，即有寧宇，無以為念。欽此。﹂

　　巴泰音調鏗鏘，將這道上諭唸得抑揚頓挫。唸畢，眾臣無不大讚。明珠道：﹁﹃旦夕覯止，君臣偕樂﹄這八個字，真叫人感激不能自勝。奴才們聽了，心窩兒裏也是一陣子暖烘烘的。﹂圖海道：﹁皇上思慮周到，預先跟他說，一到北京，就有地方住，免得他推三阻四，說要派人來京起樓建屋，推搪耽擱，又拖他三年五年。﹂

　　康熙道：﹁最好吳三桂能奉命歸朝，百姓免了一場刀兵之災，須得派兩個能說會道之人去雲南宣諭朕意。﹂

　　眾大臣聽皇帝這麼說，眼光都向韋小寶瞧去。韋小寶給眾人瞧得心慌，心想：﹁乖乖弄的東，這件事可不是玩的。上次送新媳婦去，還險些送了性命，這次去撤藩，吳三桂豈有不殺欽差大臣之理？﹂念及到了雲南可以見到阿珂，心頭不禁一熱，但終究還是性命要緊。

　　明珠見韋小寶面如土色，知他不敢去，便道：﹁皇上明鑒：以能說會道而言，本來都統韋小寶極是能幹。不過韋都統為人嫉惡如仇，得知吳三桂對皇上不敬，恨他入骨，多半一見面就要申斥吳三桂，只怕要壞事。奴才愚見，不如派禮部侍郎折爾肯、翰林院學士達爾禮二人前去雲南，宣示上諭。這兩人文質彬彬，頗具雅望，或能感化頑惡，亦未可知。﹂

　　康熙一聽，甚合心意，當即口諭折爾肯、達爾禮二人前往宣旨。

　　眾大臣見皇帝撤藩之意早決，連上諭也都寫定了帶在身邊，都深悔先前給吳三桂說了好話。這時人人口風大改，說了許多吳三桂無中生有的罪狀，當真是大奸大惡，罪不可赦。

　　康熙點點頭，說道：﹁吳三桂雖壞，也不至於如此。大家實事求是，小心辦事罷。﹂站起身來，向韋小寶招招手，帶著他走到後殿。

　　※※※

　　韋小寶跟在皇帝身後，來到御花園中。康熙笑道：﹁小桂子，真有你的。若不是你拿了那袋珍珠寶貝出來，抖在地下，他媽的那些老傢伙，還在給吳三桂說好話呢。﹂韋小寶道：﹁其實皇上只須說一聲﹃還是撤藩的好﹄，大家還不是個個都說﹃果然是撤藩的好﹄。只不過要他們自己說出口來，比較有趣些。﹂

　　康熙點點頭，說道：﹁老傢伙們做事力求穩當，所想的也不能說全都錯了。不過這樣一來，吳三桂想幾時動手，就幾時幹，一切全由他來拿主意，於咱們可大大不利。咱們先撤他的藩，就可打亂了他的腳步。﹂韋小寶道：﹁是啊，好比賭牌九，那有老是讓吳三桂做莊之理？皇上也得擲幾把骰子啊。﹂康熙道：﹁這個比喻對了，不能老是讓他做莊。小桂子，咱們這把骰子是擲下去了，可是吳三桂這傢伙當真挺不好鬥呀。他部下的大將士卒，都是身經百戰的厲害腳色。他一起兵造反，倘若普天下的漢人都響應他，那可糟了！﹂

　　韋小寶近年在各地行走，聽到漢人咒罵韃子的言語果是不少，漢人人數眾多，每有一百個漢人，未必就有一個滿洲人，倘若天下漢人都造起反來，滿洲人無論如何抵擋不住，然而咒罵韃子的人雖多，痛恨吳三桂的更多。他想到此節，說道：﹁皇上望安，普天下的漢人，沒一個喜歡吳三桂這傢伙。他要造反，除了自己的親信之外，不會有甚麼人捧他的場。﹂

　　康熙點點頭，道：﹁我也想到了此節。前明桂王逃到緬甸，是吳三桂去捉了來殺的。吳三桂要造反，只能說興漢反滿，卻不能說反清復明。﹂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問道：﹁前明崇禎皇帝，是那一天死的？﹂韋小寶搔了搔頭，囁嚅道：﹁這個……奴才那時候還沒出世，倒不……不大清楚。﹂康熙哈哈大笑，說道：﹁我這可問道於盲了。那時候我也沒出世。是了，到他忌辰那天，我派幾名親王貝勒，去崇禎陵上拜祭一番，好教天下百姓都感激我，心中痛恨吳三桂。﹂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但如崇禎皇帝的忌辰相隔時候還遠，吳三桂卻先造反起來呢？﹂

　　康熙踱了幾步，微笑道：﹁這些時候來，你奉旨辦事，苦頭著實吃了不少。五台山、雲南、神龍島、遼東，最後連羅剎國也去了。我這次派你去個好地方，調劑，調劑。﹂

　　韋小寶道：﹁天下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皇上身邊。只要聽到皇上說一句話，見到皇上一眼，我就渾身有勁，心裏說不出的舒服。皇上，這話千真萬確，可不是拍馬屁。﹂

　　康熙點頭道：﹁這是實情。我和你君臣投機，那也是緣份。我跟你是從小打架打出來的交情，與眾不同。我見到你，心裏也總很高興。小桂子，那半年中得不到你的消息，只道你在大海中淹死了，我一直好生懊悔，不該派你去冒險，著實傷心難過。﹂

　　韋小寶心下激動，道：﹁但……但願我能一輩子服侍你。﹂說著語音已有些哽咽。

　　康熙道：﹁好啊，我做六十年皇帝，你就做六十年大官，咱君臣兩個有恩有義，有始有終。﹂皇帝對臣子說到這樣的話，那是難得之極了，一來康熙年少，說話爽直，二來他和韋小寶是總角之交，互相真誠。

　　韋小寶道：﹁你做一百年皇帝，我就跟你當一百年差，做不做大官倒不在乎。﹂

　　康熙笑道：﹁做六十年皇帝還不夠麼？一個人也不可太不知足了。﹂頓了一頓，說道：﹁小桂子，這次我派你去揚州，讓你衣錦還鄉。﹂

　　韋小寶聽得﹁去揚州﹂三字，心中突的一跳，問道：﹁甚麼叫衣錦還鄉哪？﹂康熙道：﹁你在京裏做了大官，回到故鄉去見見親戚朋友，出出風頭，讓大家羨慕你，那不挺美嗎？你叫手下人幫你寫一道奏章，你的父親、母親，朝廷都可給他們誥命，風光，風光。﹂韋小寶道：﹁是，是，多謝皇上的恩典。﹂康熙見他神色有些尷尬，問道：﹁咦，你不喜歡？﹂韋小寶搖頭道：﹁我喜歡得緊，只不過……只不過我不知自己親生的爹爹是誰。﹂

　　康熙一怔，想到自己父親在五台山出家，跟他倒有些同病相憐，拍拍他肩膀，溫言道：﹁你到了揚州，不妨慢慢尋訪，上天或許垂憐，能讓你父子團圓。小桂子，你去揚州，這趟差使可易辦得緊了。我派你去造一座忠烈祠。﹂

　　韋小寶搔了搔頭，說道：﹁種栗子？皇上，你要吃栗子，我這就給你到街上去買，糖炒良鄉桂花栗子，又香又糯，不用到揚州去種。﹂康熙哈哈大笑，道：﹁他媽的，小桂子就是沒學問。我是說忠烈祠，你卻纏夾不清，搞成了種栗子。忠烈祠是一座祠堂，供奉忠臣烈士的。﹂韋小寶笑道：﹁奴才這可笨得緊了，原來是去起一座關帝廟甚麼的。﹂康熙道：﹁這就對了。清兵進關之後，在揚州、嘉定殺戮很慘，以致有甚麼﹃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話。想到這些事，我心中總是不安。﹂

　　韋小寶道：﹁當時的確殺得很慘啊。揚州城裏到處都是死屍，隔了十多年，井裏河裏還常見到死人骷髏頭。不過那時候我還沒出世，您也沒出世，可怪不到咱們頭上。﹂康熙道：﹁話是這麼說，不過是我祖宗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當時有個史可法，你聽說過嗎？﹂韋小寶道：﹁史閣部史大人死守揚州，那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們揚州的老人家說起他來，都是要流眼淚的。我們院子裏供了一個牌位，寫的是﹃九紋龍史進之靈位﹄，初一月半，大夥兒都要向這牌位磕頭。我聽人說，其實就是史閣部，不過瞞著官府就是了。﹂

　　康熙點了點頭道：﹁忠臣烈士，遺愛自在人心。原來百姓們供奉了九紋龍史進的靈位，焚香跪拜，其實是紀念史可法。小桂子，你家那個是甚麼院子啊？﹂韋小寶臉上一紅，道：﹁皇上，這件事說起來又不大好聽了。我們家裏開了一家堂子，叫作麗春院，在揚州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妓院。﹂康熙微微一笑，心道：﹁你滿口市井胡言，早知道你決非出身於書香世家。你這小子對我倒很忠心，連這等醜事也不瞞我。﹂其實開妓院甚麼，韋小寶已是在大吹牛皮了，他母親只不過是個妓女而已，那裏是甚麼妓院老闆了。

　　康熙道：﹁你奉了我的上諭，到揚州去宣讀。我褒揚史可法盡忠報國，忠君愛民，是個大大的忠臣，大大的好漢。我們大清敬重忠臣義士，瞧不起反叛逆賊。我給史可法好好的起一座祠堂，把揚州當時守城殉難的忠臣勇將，都在祠堂裏供奉。再拿三十萬兩銀子去，撫恤救濟揚州、嘉定兩城的百姓。我再下旨，免這兩個地方三年錢糧。﹂

　　韋小寶長長吁了口氣，說道：﹁皇上，你這番恩典可真太大了。我得向你真心誠意的磕幾個頭才行。﹂說著爬下地來，鼕鼕鼕的磕了三個響頭。

　　康熙笑問：﹁你以前向我磕頭，不是真心誠意的麼？﹂韋小寶微笑道：﹁有時是真心誠意，有時不過敷衍了事。﹂康熙哈哈一笑，也不以為忤，心想：﹁向我磕頭的那些人，一百個中，倒有九十九個是敷衍了事的，也只有小桂子才說出口來。﹂

　　韋小寶道：﹁皇上，你這個計策，當真是一箭射下兩隻鳥兒。﹂康熙笑道：﹁甚麼一箭射下兩隻鳥兒？這叫做一箭雙鵰。你倒說說看，是兩隻甚麼鳥兒？﹂韋小寶道：﹁這座忠烈祠一起，天下漢人都知道皇上待百姓很好。以前韃……以前清兵在揚州、嘉定亂殺漢人，皇上心中過意不去，想法子補報。如果吳三桂造反，又或是尚可喜、耿精忠造反，要恢復明朝甚麼的，老百姓就會說，滿清有甚麼不好？皇帝好得很哪。﹂

　　康熙點點頭，說道：﹁你這話是不錯，不過稍微有一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到昔年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確是心中惻然，發銀撫恤，減免錢糧，也不是全然為了收買人心。那第二隻鳥兒又是甚麼？﹂韋小寶道：﹁皇上起這祠堂，大家知道做忠臣義士是好的，做反叛賊子是不好的。吳三桂要造反，那是反賊，老百姓就瞧他不起了。﹂

　　康熙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笑道：﹁對！咱們須得大肆宣揚，忠心報主才是好人。天下的百姓那一個肯做壞人？吳三桂不起兵便罷，若是起兵，也沒人跟從他。﹂

　　韋小寶道：﹁我聽說書先生說故事，自來最了不起的忠臣義士，一位是岳飛岳爺爺，一位是關帝關王爺。皇上，咱們這次去揚州修忠烈祠，不如把岳爺爺、關王爺的廟也都修上一修。﹂康熙笑道：﹁你心眼兒挺靈，就可惜不讀書，沒學問。修關帝廟，那是很好，關羽忠心報主，大有義氣，我來賜他一個封號。那岳飛打的是金兵。咱們大清，本來叫作後金，金就是清，金兵就是清兵。這岳王廟，就不用理會了。﹂韋小寶道：﹁是，是，原來如此。﹂心中想：﹁原來你們韃子是金兀朮、哈迷蚩的後代。你們祖宗可差勁得很。﹂

　　康熙道：﹁河南省王屋山，好像有吳三桂伏下的一支兵馬，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啊。﹂心想：﹁這件事你若不提，我倒忘了。﹂康熙道：﹁當時你查到吳三桂的逆謀，派人前來奏知，我反而將你申斥一頓，你可知是甚麼原因？﹂韋小寶道：﹁想來咱們對付吳三桂的兵馬還沒調派好，因此皇上假裝不信，免得打草驚蛇。﹂康熙笑道：﹁對了！打草驚蛇，這成語用得對了。朝廷之中，吳三桂一定伏有不少心腹，我們一舉一動，這老賊無不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屋山司徒伯雷的事，當時我如一加查究，吳三桂立刻便知道了。他心裏一驚，說不定馬上就起兵造反。那時朝廷的虛實他甚麼都知道，他的兵力部署甚麼的，我可一點兒也不知，打起仗來，我們非輸不可。一定要知己知彼，才可百戰百勝。﹂

　　韋小寶道：﹁皇上當時派人來大罵我一頓，滿營軍官都知道了。吳三桂若有奸細在我兵營裏，必定去報告給老傢伙知道。老傢伙心裏，說不定還在暗笑皇上胡塗呢。﹂

　　康熙道：﹁你這次去揚州，隨帶五千兵馬，去到河南濟源，突然出其不意，便將王屋山上的匪窟給剿了。吳三桂這一支伏兵離京師太近，是個心腹之患。﹂

　　韋小寶喜道：﹁那妙得緊。皇上，不如你御駕親征，殺吳三桂一個下馬威。﹂

　　康熙微笑道：﹁王屋山上只一二千土匪，其中一大半倒是老弱婦孺，那個姓元的張大其辭，說甚麼有三萬多人，全是假的。我早已派人上山去查得清清楚楚。一千多名土匪，要我御駕親征，未免叫人笑話罷！哈哈，哈哈。﹂韋小寶跟著乾笑幾聲，心想小皇帝精明之極，虛報大數可不成。康熙道：﹁怎麼剿滅王屋山土匪，你下去想想，過一兩天來回奏。﹂

　　※※※

　　韋小寶答應了退下，尋思：﹁這行軍打仗，老子可不大在行。當日水戰靠施琅，陸戰靠誰才是？有了，我去調廣東提督吳六奇來做副手，一切全聽他的。這人打仗是把好手。﹂轉念又想：﹁皇上叫我想好方略，一兩天回奏，到廣東去請吳六奇，來回最快也得一個月，那可來不及。北京城裏，可有甚麼打仗的好手？﹂

　　盤算半晌，北京城裏出名的武將倒是不少，但大都是滿洲大官，不是已經封公封侯的，就是將軍提督，自己小小一個都統，指揮他們不動。他爵位已封到伯爵，在滿清職官制度，子爵已是一品，伯爵以上，列為超品，比之大學士、尚書的品秩還高。但那是虛銜，雖然尊貴，卻無實權。他小小年紀，想要名臣勇將聽命於己，可就不易了。

　　他在房中踱來踱去尋思，瞧著案上施琅所贈的那隻玉碗，心想：﹁施琅在北京城裏不得意，這才來求我。北京城裏，不得意的武官該當還有不少哪。但又要不得意，又要有本事，一時之間，未必湊得齊在一起。沒本事而飛黃騰達之人，北京城裏倒也不少，像我韋小寶，就是一位了，哈哈！﹂

　　走過去將玉碗捧在手裏，心想：﹁﹃加官晉爵﹄，這四字的口采倒靈，他送我這隻玉碗時，我是子爵，現下可升到伯爵啦。我憑了甚麼本事加官進爵？最大的本事便是拍馬屁，拍得小皇帝舒舒服服，除此之外，老子的本事實在他媽的平常得緊。看來凡是有本事之人，不肯拍馬屁，喜歡拍馬屁的，便是跟老子差不多。﹂

　　仰起了頭思索，相識的武官之中，有那個是不肯拍馬屁的？天地會的英雄豪傑當然不會隨便拍人馬屁，只是除了師父陳近南和吳六奇之外，大家只會內功外功，不會帶兵打仗。師父的部將林興珠是會打仗的，可惜回去了台灣。

　　突然之間，想起了一件事：那日他帶同施琅等人前赴天津，轉去塘沽出海，水師總兵黃甫對自己奉承周到，天津衛有一個大鬍子武官，卻對自己皺眉扁嘴，一副瞧不起的模樣，一句馬屁也不肯拍。這傢伙是誰哪？他當時沒記住這軍官的名字，這時候自然更加想不起來，心中只想：﹁拍馬屁的，就沒本事。這大鬍子不肯拍馬屁，一定有本事。﹂

　　當下有了主意，即到兵部尚書衙門去找尚書明珠，請他儘快將天津衛將一名大鬍子軍官調來北京，這大鬍子的軍階不高也不低，不是副將，就是參將。

　　明珠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這大鬍子無名無姓，如何調法？但韋小寶眼前是皇帝最得寵之人，莫說只不過去天津調一個武官，就是再難十倍的題目出下來，也得想法子交差，當即含笑答應，親筆寫了一道六百里加急文書給天津衛總兵，命他將麾下所有的大鬍子軍官，一齊調來北京，赴部進見。

　　※※※

　　次日中午時分，韋小寶剛吃完中飯，親兵來報，兵部尚書大人求見。

　　韋小寶迎出大門，只見明珠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大鬍子軍官，有的黑鬍子，有的白鬍子，有的花白鬍子，個個塵沙被面，大汗淋漓。明珠笑道：﹁韋爵爺，你吩咐調的人，兄弟給你找來了一批，請你挑選，不知那一個合式。﹂

　　韋小寶忽然間見到這麼一大群大鬍子軍官，一怔之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尚書大人，我只請你找一個大鬍子，你辦事可真周到，一找就找了二十來個，哈哈，哈哈。﹂

　　明珠笑道：﹁就怕傳錯了人，不中韋爵爺的意啊。﹂

　　韋小寶又是哈哈大笑，說道：﹁天津衛總兵麾下，原來有這麼許多個大鬍子……﹂話未說完，人叢中突然有人暴雷也似的喝道：﹁大鬍子便怎樣？你沒的拿人來開玩笑！﹂

　　韋小寶和明珠都吃了一驚，齊向那人瞧去，只見他身材魁梧，站在眾軍官之中，比旁人都高了半個頭，滿臉怒色，一叢大鬍子似乎一根根都翹了起來。

　　韋小寶一怔，隨即喜道：﹁對了，對了，正是老兄，我便是要找你。﹂

　　那大鬍子怒道：﹁上次你來到天津，我言語中衝撞了你，早知你定要報復出氣。哼，我沒犯罪，要硬加我甚麼罪名，只怕也不容易。﹂

　　明珠斥道：﹁你叫甚麼名字？怎地在上官面前如此無禮？﹂那大鬍子適才到兵部衙門、已參見過明珠，他是該管的大上司，可也不敢胡亂頂撞，便躬身道：﹁回大人：卑職天津副將趙良棟。﹂明珠道：﹁這位韋都統官高爵尊，為人寬仁，是本部的好朋友，你怎地得罪他了？快快上前陪罪。﹂

　　趙良棟心頭一口氣難下，悻悻然斜睨韋小寶，心想：﹁你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子，我為甚麼向你陪罪？﹂

　　韋小寶笑道：﹁趙大哥莫怪，是兄弟得罪了你，該當兄弟向你陪罪。﹂轉過頭來，向著眾軍官說：﹁兄弟有一件要事，要跟趙副將商議，一時記不起他的尊姓大名，以致兵部大人邀了各位一齊到北京來，累得各位連夜趕路，實在對不起得很。﹂說著連連拱手。

　　眾軍官忙即還禮。趙良棟見他言語謙和，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心頭火氣，也登時消了，便即向韋小寶說道：﹁小將得罪。﹂躬身行禮。

　　韋小寶拱拱手，笑道：﹁不用客氣。﹂轉身向明珠道：﹁大人光臨，請到裏面坐，兄弟敬酒道謝。天津衛的朋友們，也都請進去。﹂明珠有心要和他結納，欣然入內。

　　韋小寶大張筵席，請明珠坐了首席，請趙良棟坐次席，自己在主位相陪，其餘的天津武將另行坐了三桌。伯爵府的酒席自是十分豐盛，酒過三巡，做戲的在筵前演唱起來。這次進京的天津眾武將，有的只不過是個小小把總，只因天生了一把大鬍子，居然在伯爵府中與兵部尚書、伯爵大人一起喝酒聽戲，當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意外奇逢。

　　趙良棟脾氣雖然倔強，為人卻也精細，見韋小寶在席上不提商議何事，也不出言相詢，只是聽著韋小寶說些羅剎國的奇風異俗，心想：﹁小孩子胡說八道，那有男人女人在大庭廣眾之間摟抱了跳啊跳的，天下怎會有如此不識羞恥之事？﹂

　　明珠喝了幾杯酒，聽了一齣戲，便起身告辭。韋小寶送出大門，回進大廳，陪著眾軍官看完了戲，吃飽了酒飯，這才請趙良棟到內書房詳談。

　　※※※

　　趙良棟見書架上擺滿了一套套書籍，不禁肅然起敬：﹁這小孩兒年紀雖小，學問倒是好的，這可比我們粗胚高明了。﹂

　　韋小寶見他眼望書籍，笑道：﹁趙大哥，不瞞你說，這些書本子都是拿來擺樣子的。兄弟識得的字，加起來湊不滿十個。我自己的名字﹃韋小寶﹄三字，連在一起總算是識得的，分了開來，就靠不大住。除此之外，就只好對書本子他媽的乾瞪眼了。﹂

　　趙良棟哈哈大笑，心頭又是一鬆，覺得這小都統性子倒很直爽，不搭架子，說道：﹁韋大人，卑職先前言語冒犯，你別見怪，﹂韋小寶笑道：﹁見甚麼怪啊。你我不妨兄弟相稱，你年紀大，我叫你趙大哥，你就叫我韋兄弟。﹂趙良棟忙站起來請安，說道：﹁都統大人可別說這等話，那太也折殺小人了。﹂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我不過運氣好，碰巧做了幾件讓皇上稱心滿意的事，你還道我真有甚麼狗屁本事麼？我做這個官，實在慚愧得緊，那及得上趙大哥一刀一槍，功勞苦勞，完全是憑真本事幹起來的。﹂

　　趙良棟聽得心頭大悅，說道：﹁韋大人，我是粗人，你有甚麼事，儘管吩咐下來，只要小將做得到的，一定拚命給你去幹。就算當真做不到，我也給你拚命去幹。﹂

　　韋小寶大喜，說道：﹁我也沒甚麼事，只是上次在天津衛見到趙大哥，見你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我是欽差大臣，人人都來拍我馬屁，偏生趙大哥就不賣帳。﹂趙良棟神色有些尷尬，說道：﹁小將是粗魯武人，不善奉承上司，倒不是有意對欽差大臣無禮。﹂韋小寶道：﹁我沒見怪，否則的話，也不會找你來了。我心中有個道理，凡是沒本事的，只好靠拍馬屁去升官發財；不肯拍馬屁的，一定是有本事之人。﹂

　　趙良棟喜道：﹁韋大人這幾句話說得真爽快極了。小將本事是沒有，可是聽到人家吹牛拍馬，心中就是有氣。得罪了上司，跟同僚吵架，升不了官，都是為了這個牛脾氣。﹂

　　韋小寶道：﹁你不肯拍馬屁，一定是有本事的。﹂

　　趙良棟裂開了大嘴，不知說甚麼話才好，真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韋大人﹂也。

　　韋小寶吩咐在書房中開了酒席，兩人對酌閒談。趙良棟說起自己身世，是陝西省人氏，行伍出身，打仗時勇往直前，積功而升到副將，韋小寶聽說他善於打仗，心頭甚喜，暗想：﹁我果然沒看錯了人。﹂當下問起帶兵進攻一座山頭的法子。

　　趙良棟不讀兵書，但久經戰陣，經歷極富，聽韋小寶問起，只道是考較自己本事。當下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說得興起，將書架上的四書五經一部部搬將下來，佈成山峰、山谷、河流、道路之形，打仗時何處埋伏、何處佯攻、何處攔截、何處衝擊，一一細加解釋。他說的是雙方兵力相等的戰法。

　　韋小寶問道：﹁如果敵人只一千多人，咱們卻有五千兵馬，要怎麼進攻，便能必勝？﹂趙良棟道：﹁打仗必勝，那是沒有的。不過我們兵力多了敵人幾倍，如果是由小將來帶，倘若再打輸了，那還算是人麼？總要將敵人盡數生擒活捉，一個也不漏網才好。﹂

　　韋小寶命家丁去取了幾千文銅錢來，當作兵馬。趙良棟便布起陣來。

　　※※※

　　韋小寶將他的話記在心中，當晚留他在府中歇宿。次日去見康熙，依樣葫蘆，便在上書房中布起陣來。韋小寶不敢胡亂搬動皇帝的書籍，大致粗具規模，也就是了。

　　康熙沉思半晌，問道：﹁這法子是誰教你的？﹂韋小寶也不隱瞞，將趙良棟之事說了。康熙聽說明珠連夜召了二十幾名大鬍子軍官，從天津趕來，供他挑選，不由得哈哈大笑，問道：﹁你又怎知趙良棟有本事？﹂

　　韋小寶可不敢說由於這大鬍子不拍馬屁，自己是馬屁大王，這秘訣決不能讓皇帝知道，便道：﹁上次皇上派奴才去天津，我見這大鬍子帶的兵操得很好，心想總有一日要對吳三桂用兵，這大鬍子倒是個人才。﹂

　　康熙點點頭道：﹁你念念不忘對付吳三桂，那就好得很。朝裏那些老頭子啊，哼，念念不忘就是怎樣討好吳三桂，向他索取賄賂。那趙良棟現今是副將，是不是？你回頭答應他，一力保薦他升官，我特旨升他為總兵，讓他承你的情，以後盡心幫你辦事。﹂

　　韋小寶喜道：﹁皇上體貼臣下，當真無微不至。﹂

　　他回到伯爵府，跟趙良棟說了。過得數日，兵部果然發下憑狀，升趙良棟為總兵，聽由都統韋小寶調遣。趙良棟自是感激不盡，心想跟著這位少年上司，不用拍馬屁而升官甚快，實是人生第一大樂事。

　　※※※

　　這些日中，朝中大臣等待三藩是奉旨撤藩、還是起兵造反的訊息，心下都惶惶不安。

　　這日韋小寶正和趙良棟在府中談論，有人求見，卻是額駙吳應熊請去府中小酌。那請客的親隨說道：﹁額駙很久沒見韋大人，很是牽掛，務請韋大人賞光。額駙說，謝媒酒還沒請您老人家喝過呢。﹂

　　韋小寶心想：﹁這駙馬爺有名無實，謝甚麼媒？不過說到這個﹃謝﹄字，你們姓吳的總不能請我喝一杯酒就此了事，不妨過去瞧瞧，順手發財，有何不可。﹂當下帶了趙良棟和驍騎營親兵，來到額駙府中。

　　吳應熊與建寧公主成婚後，在北京已有賜第，與先前暫居時的局面又自不同，吳應熊帶著幾名軍官，出大門迎接，說道：﹁韋大人，咱們是自己兄弟，今日大家敘敘，也沒外客。剛從雲南來了幾位朋友，正好請他們陪趙總兵喝酒。﹂

　　幾名軍官通名引見，一個留著長鬚、形貌威重的是雲南提督張勇；另外兩個都是副將，神情悍勇的名叫王進寶，溫和恭敬的名叫孫思克。

　　韋小寶拉著王進寶的手，說道：﹁王大哥，你是寶，我也是寶，不過你是大寶，我是小寶。咱哥兒倆﹃寶一對﹄，有殺沒賠。﹂雲南三將都哈哈大笑起來，見韋小寶性子隨和，均感欣喜。韋小寶對張勇道：﹁張大哥，上次兄弟到雲南，怎麼沒見到你們三位啊？﹂張勇道：﹁那時候王爺恰好派小將三人出去巡邊，沒能在昆明侍候韋大人。﹂韋小寶道：﹁唉，甚麼大人、小將的，大家爽爽快快，我叫你張大哥，你叫我韋兄弟，咱們這叫做﹃哥倆好，喜相逢﹄！﹂張勇笑道：﹁韋大人這般說，我們可怎麼敢當？﹂

　　幾個人說笑著走進廳去，剛坐定，家人獻上茶來，另一名家丁過來向吳應熊道：﹁公主請額駙陪著韋大人進去見見。﹂韋小寶心中怦的一跳，心想：﹁這位公主可不大好見。﹂想到昔日和她同去雲南，一路上風光旖旎，有如新婚夫婦一般，不由得熱血上湧，臉上紅了起來。吳應熊笑道：﹁公主常說，咱們的姻緣是韋大人撮成的，非好好敬一杯謝媒酒不可。﹂說著站起身來，向張勇等說道：﹁各位寬坐。﹂陪著韋小寶走進內堂。

　　經過兩處廳堂，來到一間廂房，吳應熊反手帶上了房門，臉色鄭重，說道：﹁韋大人，這一件事，非請你幫個大忙不可。﹂韋小寶臉上又是一紅，心想：﹁你給公主閹了，做不來丈夫，要我幫這大忙嗎？﹂囁囁嚅嚅的道：﹁這個……這個……有些不大好意思罷。﹂吳應熊一愕，說道：﹁若不是韋大人仗義援手，解這急難，別人誰也沒此能耐。﹂韋小寶神色更是忸怩，心想：﹁定是公主逼他來求我的，否則為甚麼非要我幫手不可，別人就不行？﹂

　　吳應熊見韋小寶神色有異，只道他不肯援手，說道：﹁這件事情，我也明知十分難辦，事成之後，父王和兄弟一定不會忘了韋大人給我們的好處。﹂韋小寶心想：﹁為甚麼連吳三桂也要感激我？啊，是了，吳三桂定是沒孫子，要我幫他生一個。是不是能生孫子，那可拿不準啊。﹂說道：﹁駙馬爺，這件事是沒把握的。王爺跟你謝在前頭，要是辦不成，豈不是對不起人？﹂吳應熊道：﹁不打緊，不打緊。韋大人只要盡了力，我父子一樣承情，就是公主，也是感激不盡。﹂韋小寶笑道：﹁你要我賣力，那是一定的。﹂隨即正色道：﹁不論成與不成，我一定守口如瓶，王爺與額駙倒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吳應熊道：﹁這個自然，誰還敢洩漏了風聲？總得請韋大人鼎力，越快辦成越好。﹂

　　韋小寶微笑道：﹁也不爭在這一時三刻罷？﹂突然想起：﹁啊喲，不對！我幫他生個兒子倒不打緊，他父子倆要造反，不免滿門抄斬。那時豈不是連我的兒子也一刀斬了？﹂隨即又想：﹁小皇帝不會連建寧公主也殺了，公主的兒子，自然也網開這麼兩面三面。﹂

　　吳應熊見他臉色陰晴不定，走近一步，低聲道：﹁削藩的事，消息還沒傳到雲南，張提督他們是不知道的。韋大人若能趕著在皇上跟前進言，收回削藩的成命，六百里加急文書趕去雲南，準能將削藩的上諭截回來。﹂韋小寶一愕，問道：﹁你……你說的是削藩的事？﹂吳應熊道：﹁是啊，眼前大事，還有大得過削藩的？皇上對韋大人，可說得是言聽計從，只有韋大人出馬，才能挽狂瀾於既倒。﹂

　　韋小寶心想：﹁原來我全然會錯了意，真是好笑。﹂忍不住哈哈大笑。

　　吳應熊愕然道：﹁韋大人為甚麼發笑？是我的話說錯了麼？﹂韋小寶忙道：﹁不是，不是。對不住，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好笑。﹂吳應熊臉上微有慍色，暗暗切齒：﹁眼前且由得你猖狂，等父王舉起義旗，一路勢如破竹的打到北京，拿住了你這小子，瞧我不把你千刀萬剮才怪。﹂

　　韋小寶道：﹁駙馬爺，明兒一早，我便去叩見皇上，說道吳額駙是皇上的妹夫，平西王是皇上的尊親，就算不再加官晉爵，總不能削了尊親的爵位，這可對不起公主哪。﹂

　　吳應熊喜道：﹁是，是。韋大人腦筋動得快，一時三刻之間，就想了大條道理出來，一切拜託。咱們這就見公主去。﹂

　　※※※

　　他帶領韋小寶，來到公主房外求見。公主房中出來一位宮女，吩咐韋小寶在房側的花廳中等候。

　　過不多時，公主便來到廳中，大聲喝道：﹁小桂子，你隔了這麼多時候也不來見我，你想死了？快給我滾過來！﹂韋小寶笑著請了個安，笑道：﹁公主萬福金安。小桂子天天記掛著公主，只是皇上派我出差，一直去到羅剎國，還是這幾天剛回來的。﹂公主眼圈兒一紅，道：﹁你天天記著我？見你的鬼了，我……我……﹂說著淚水便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韋小寶見公主玉容清減，神色憔悴，料想她與吳應熊婚後，定是鬱鬱寡歡，心想：﹁吳應熊這小子是個太監，嫁給太監做老婆，自然沒甚麼快活。﹂眼見公主這般情況，想起昔日之情，不由得心生憐惜，說道：﹁公主記掛皇上，皇上也很記掛公主，說道過得幾天，要接公主進宮，敘敘兄妹之情。﹂這是他假傳聖旨，康熙可沒說過這話。

　　建寧公主這幾個月來住在額駙府中，氣悶無比，聽了韋小寶這句話，登時大喜，問道：﹁甚麼時候？你跟皇帝哥哥說，明天我就去瞧他。﹂韋小寶道：﹁好啊！額駙有一件事，吩咐我明天面奏皇上，我便奏請皇上接公主進宮便是。﹂吳應熊也很喜歡，說道：﹁有公主幫著說話，皇上是更加不會駁回的了。﹂公主小嘴一撇，說道：﹁哼，我只跟皇帝哥哥說家常話，可不幫你說甚麼國家大事。﹂吳應熊陪笑道：﹁好罷，你愛說甚麼，就說甚麼。﹂

　　公主慢慢站起來，笑道：﹁小桂子，這麼久沒見你，你可長高了。聽說你在羅剎國有個鬼姑娘相好，是不是啊？﹂韋小寶笑道：﹁那有這回事？﹂突然之間，拍的一聲響，臉上已熱辣辣的吃了公主一記耳光。韋小寶叫道：﹁啊喲！﹂跳了起來。公主笑道：﹁你說話不盡不實，跟我也膽敢撒謊？﹂提起手來，又是一掌。韋小寶側頭避過，這一掌沒打著。

　　公主對吳應熊道：﹁我有事要審問小桂子，你不必在這裏聽著了。﹂

　　吳應熊微笑道：﹁好，我陪外面的武官們喝酒去。﹂心想眼睜睜的瞧著韋小寶挨打，他面子上可不大好看，當下退出花廳。

　　公主一伸手，扭住韋小寶的耳朵，喝道：﹁死小鬼，你忘了我啦。﹂說著重重一扭。韋小寶痛得大叫，忙道：﹁沒有，沒有！我這可不是瞧你來了嗎？﹂公主飛腿在他小腹上踢了一腳，罵道：﹁沒良心的，瞧我不剮了你？若不是我來叫你，你再過三年也不會來瞧我。﹂

　　韋小寶見廳上無人，伸手摟住了她，低聲道：﹁別動手動腳的，明兒我跟你在皇宮裏敘敘。﹂公主臉上一紅，道：﹁敘甚麼？敘你這小鬼頭！﹂伸手在他額頭卜的一下，打了個爆栗。韋小寶抱著她的雙手緊了一緊，說道：﹁我使一招﹃雙龍搶珠﹄！﹂公主啐了他一口，掙扎了開去。韋小寶道：﹁咱們如在這裏親熱，只怕駙馬爺起疑，明兒在宮裏見。﹂

　　公主雙頰紅暈，說道：﹁他疑心甚麼？﹂媚眼如絲，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小鬼頭兒，快滾你的罷！﹂

　　註：晉時平蠻郡在今雲南曲靖一帶。﹁諭蜀文﹂的典故，是漢武帝通西南夷時，派司馬相如先赴巴蜀宣諭，要西南各地官民遵從朝旨。

第三八回　縱橫野馬群飛路　跋扈風箏一線天

　　韋小寶笑瞇瞇的回到大廳，只見吳應熊陪著四名武將閒談。趙良棟和王進寶不知在爭辯甚麼，兩人都是面紅耳赤，聲音極大。兩人見韋小寶出來，便住了口。

　　韋小寶笑問：﹁兩位爭甚麼啊？說給我聽聽成不成？﹂張勇道：﹁我們在談論馬匹。王副將相馬眼光獨到，憑他挑過的馬，必是良駒。剛才大家說起了牲口，王副將稱讚雲南的馬好。趙總兵不信，說道川馬、滇馬腿短，跑不快。王副將卻說川馬滇馬有長力，十里路內及不上別的馬，跑到二三十里之後，就越奔越有精神。﹂

　　韋小寶道：﹁是嗎？兄弟有幾匹坐騎，請王副將相相。﹂吩咐親兵回府，將馬廄中的好馬牽來。

　　吳應熊道：﹁韋都統的坐騎，是康親王所贈，有名的大宛良駒，叫做玉花驄。我們的滇馬又怎及得上？﹂王進寶道：﹁韋大人的馬，自然是好的。大宛出好馬，卑職也聽到過。卑職在甘肅、陝西時，曾騎過不少大宛名駒，短途衝刺是極快的，甚麼馬也比不上。﹂

　　趙良棟道：﹁那麼賽長途呢？難道大宛馬還及不上滇馬？﹂王進寶道：﹁雲南馬本來並不好，只不過勝在刻苦耐勞，有長力。這些年來卑職在滇北養馬，將川馬、滇馬交配，這新種倒是很不錯。﹂趙良棟道：﹁老兄，你這就外行了。馬匹向來講純種，種越純越好，沒聽說雜種馬反而更好的。﹂王進寶漲紅了臉，說道：﹁趙總兵，我不是說雜種馬一切都好。馬匹用途不同，有的用以衝鋒陷陣，有的用以負載輜重，就算是軍馬，也大有分別啊。有的是百里馬，有的是千里馬，長途短途，全然不同。﹂

　　趙良棟道：﹁哼，居然有人說還是雜種好。﹂王進寶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罵誰是雜種？這般不乾不淨的亂說！﹂趙良棟冷笑道：﹁我是說馬，又不是說人。誰的種不純，作賊心虛，何必亂發脾氣。﹂王進寶更加怒了，說道：﹁這是額駙公的府上，不然的話，哼哼！﹂趙良棟道：﹁哼哼怎樣？你還想跟我動手打架不成？﹂

　　張勇勸道：﹁兩位初次相識，何必為了牲口的事生這閒氣？來來來，我陪兩位喝一杯，大家別爭了。﹂他是提督，官階比趙良棟、王進寶都高，兩人不敢不賣他面子，只得都喝了酒。兩人你瞪著眼瞧我，我瞪著眼瞧你，若不是上官在座，兩個火爆霹靂的人當場就要打將起來了。

　　過不多時，韋小寶府中的親兵、馬伕牽了坐騎到來，眾人同到後面馬廄中去看馬。王進寶倒也真的懂馬，一眼之下，便說出每匹馬的長處缺點，甚至連性情脾氣也猜中了七八成。韋府的馬伕都十分佩服，大讚王副將好眼力。

　　最後看到韋小寶的坐騎玉花驄。這馬腿長膘肥，形貌神駿，全身雪白的毛上盡是胭脂斑點，毛色油光亮滑，漂亮之極，人人喝采不迭。王進寶卻不置可否，看了良久，說道：﹁這匹馬本質是極好的，只可惜養壞了。﹂韋小寶道：﹁怎地養壞了？倒要請教。﹂王進寶道：﹁韋大人這匹馬，說得上是天下少有的良駒。這等好馬，每天要騎了快跑十幾里，慢跑幾十里，越磨練越好。可是韋大人過於愛惜，不捨得多騎。這牲口過的日子太也舒服，吃的是上好精料，一年難得跑上一兩趟，唉，可惜，可惜，好像是富貴人家的子弟，給寵壞了。﹂

　　吳應熊聽了，臉色微變，輕輕哼了一聲。韋小寶瞧在眼裏，知道王進寶最後這幾句話已得罪了吳應熊，心想：﹁我不妨乘機挑撥離間，讓他們雲南將帥不和。﹂便道：﹁王副將的話，恐怕只說對了一半，富貴人家子弟，也有本事極大的。好比額駙爺，他是你們王爺的世子，自幼兒便捧了金碗吃飯，端著玉碗喝湯，可半點沒給寵壞啊。﹂

　　王進寶漲紅了臉，忙道：﹁是，是。王爺世子，自然不同。卑職決不是說額駙爺。﹂

　　趙良棟冷冷的道：﹁在你心裏，只怕以為也沒甚麼不同罷。﹂王進寶怒道：﹁趙總兵，你為甚麼老是跟兄弟過不去？兄弟並沒得罪你啊。﹂韋小寶笑道：﹁好了，別為小事傷了和氣。做武官的，往往瞧不起朝裏年輕大臣，也是有的。﹂王進寶道：﹁回都統大人；卑職不敢瞧你不起。﹂趙良棟道：﹁你瞧不起額駙爺。﹂王進寶大聲道：﹁沒有。﹂

　　韋小寶道：﹁王副將，可惜你養的好馬，都留在雲南，否則倒可讓我們見識見識。﹂王進寶道：﹁我養的馬……是，是，不敢當。﹂韋小寶心覺奇怪：﹁甚麼叫做﹃是，是，不敢當！﹄？﹂趙良棟道：﹁反正王副將的好馬都在雲南，死無對證。韋都統，小將在關外養了幾百匹好馬，匹匹日行三千里，夜行二千里。就可惜隔得遠了，不能讓都統大人瞧瞧。﹂

　　眾人哈哈大笑，都知他是故意譏刺王進寶。

　　王進寶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左首的馬廄，大聲道：﹁那邊的幾十匹馬，就是這次我從雲南帶來的。趙總兵，你挑十匹馬，跟我這裏隨便那十匹賽賽腳力，瞧是誰輸誰贏。﹂

　　趙良棟見那些滇馬又瘦又小，毛禿皮乾，一共有五六十匹，心想：﹁你這些叫化馬有甚麼了不起？﹂說道：﹁馬倒挺多，只不過有點兒五癆七傷。就是韋都統府裏隨便牽來的這幾匹牲口，也擔保勝過了王副將你親手調養的心肝寶貝兒。﹂韋小寶笑道：﹁大家空爭無用。額駙爺，咱們各挑十匹，就來賽一賽馬，雙方賭個采頭。﹂

　　吳應熊道：﹁韋都統的大宛良馬，我們的雲南小馬那裏比得上？不用賽了，當然是我們輸。﹂韋小寶見王進寶氣鼓鼓地、一臉不服氣的神情，道：﹁額駙爺肯服輸，王副將卻不服輸。這樣罷，我拿一萬兩銀子出來，額駙爺也拿一萬兩銀子出來，待會兒咱們就去城外跑跑馬，那一個贏了六場，以後的就不用比了。你說好不好呢？﹂吳應熊還待再推，突然心念一動：﹁這小子年少好勝，我就故意輸一萬兩銀子給他，讓他高興高興。﹂笑道：﹁好，就是這麼辦。韋大人，你如輸了，可不許生氣。﹂

　　韋小寶笑道：﹁贏要漂亮，輸要光棍，那有輸了生氣之理？﹂一瞥眼間，見王進寶眼中閃爍著喜色，心道：﹁啊喲，瞧這王副將的神情，倒似乎挺有把握，莫非他這些癆病馬當真很有長力？不行，不行，非作弊搞鬼不可。﹂他生平賭錢，專愛作弊，眼見這場賽馬未必準贏，登時動了壞主意，心想今日賽馬，已來不及做手腳，說道：﹁既要賭賽，我得去好好挑選十匹馬。明天再賽怎樣？﹂

　　吳應熊決心拉馬，不盡全力，十場比賽中輸八九場給他，今天比明日比也沒分別，當即點頭答應。

　　韋小寶在額駙府中飲酒聽戲，不再提賽馬之事。到得傍晚，邀請吳應熊帶同張勇、王進寶、孫思克三人到自己府中喝酒。吳應熊欣然應邀，一行人便到韋小寶的伯爵府來。

　　坐定獻上茶，韋小寶說聲：﹁少陪，兄弟去安排安排。﹂吳應熊笑道：﹁大家自己人，不用客氣。﹂韋小寶道：﹁貴客駕臨，可不能太寒傖了。﹂

　　來到後堂，吩咐總管預備酒席戲班，跟著叫了府裏的馬伕頭兒來，交給他三百兩銀子，說道：﹁我的玉花驄和別的馬兒，還在額駙府中，你這就去牽回來，順便請額駙府裏的一班馬伕去喝酒，喝得他媽的個個稀巴爛。﹂那馬伕頭兒應了。韋小寶道：﹁給馬兒吃些甚麼，那就身疲腳軟，沒力氣跑路？可又不能毒死了。﹂馬伕頭兒道：﹁不知爵爺要怎麼樣，小人盡力去辦就是。﹂韋小寶笑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額駙有一批馬，剛從雲南運來的，誇口說長力極好，明兒要跟咱們的馬比賽。咱們可不能輸了丟人，是不是？﹂那馬伕頭兒登時明白，笑道：﹁爵爺要小人弄點甚麼給額駙的馬兒吃了，明兒比賽，咱們就能準贏？﹂

　　韋小寶笑道：﹁對了，你聰明得很。明兒賽馬，是有采頭的，贏了再分賞金給你。你悄悄去辦這件事，可千萬不能給額駙府裏的馬伕知道了。這三百兩銀子拿去請客，喝酒賭錢嫖堂子，他媽的甚麼都幹，攪得他們昏天黑地，這才下藥。﹂

　　那馬伕頭兒道：﹁爵爺望安，錯不了。小人去買幾十斤巴豆，混在豆料之中，餵吳府的馬兒吃了，叫一匹匹馬兒全拉一夜稀屎，明日比賽起來，烏龜也跑贏牠們了。﹂

　　韋小寶隨即出去陪伴吳應熊等人飲酒。他生怕吳應熊等回去後，王進寶又去看馬，瞧出了破綻，是以殷勤接待，不住勸酒。趙良棟酒量極宏，一直跟王進寶鬥酒，喝到深夜，除了韋小寶與吳應熊外，四員武將都醉倒了。

　　※※※

　　次日早朝後，韋小寶進宮去侍候皇帝。康熙笑容滿面，心情極好，說道：﹁小桂子，有個好消息跟你說，尚可喜和耿精忠都奉詔撤藩，日內就動身來京了。﹂

　　韋小寶道：﹁恭喜皇上，尚耿二藩奉詔，吳三桂老傢伙一隻手掌拍不來手……﹂康熙笑道：﹁孤掌難鳴。﹂韋小寶道：﹁對，孤掌難鳴，咱們這就打他個落花流水。﹂康熙笑道：﹁倘若他也奉詔撤藩呢？﹂韋小寶一怔，說道：﹁那也好得很啊。他來到北京，皇上要搓他圓，他不敢扁，皇上要搓他扁，他說甚麼也圓不起來。﹂

　　康熙微笑道：﹁你倒也明白這個道理。﹂韋小寶道：﹁那時候，他好比，似蛟龍，困在沙灘，這叫做虎落平陽……﹂說到這裏，伸伸舌頭，在自己額頭卜的一下，打了一記。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叫做虎落平陽被你欺，那時候哪，別說他不敢得罪我，連你也不敢得罪啊。﹂韋小寶道：﹁是，是，那也好玩得緊。﹂

　　康熙道：﹁敕建揚州忠烈祠的文章，我已經做好了，教翰林學士寫了，你帶去揚州刻在碑上。挑個好日子，這就動身罷。﹂韋小寶道：﹁是。如果三藩都奉詔撤藩，這忠烈祠還是要建麼？﹂康熙道：﹁也不知吳三桂是不是奉詔。再說，褒揚忠烈，本是好事，就算吳三桂不造反，也是要辦的。﹂韋小寶答應了，閒談之際，說起建寧公主請求覲見。康熙點點頭，吩咐身後太監，即刻宣建寧公主入見。

　　康熙興致極好，詳細問他羅剎國的風土人物，當時火槍手如何造反，蘇菲亞公主如何平亂，大小沙皇如何並立，說了一回，公主來到了上書房。

　　一見之下，公主便伏在康熙腳邊，抱住了他腿，放聲大哭，說道：﹁皇帝哥哥，我今後在宮裏陪著你，再也不回去了。﹂康熙撫著她頭髮，問道：﹁怎麼啦？額駙欺侮你麼？﹂公主哭道：﹁諒他也不敢，他……他……﹂說著又哭了起來。康熙心道：﹁你閹割了他，使他做不了你丈夫，這可是你自作自受。﹂安慰了她幾句，說道：﹁好啦，好啦，不用哭啦，你陪我吃飯。﹂

　　皇帝吃飯，並無定時，一憑心之所喜，隨時隨刻就開飯。當下御膳房太監開上御膳，韋小寶在一旁侍候。他雖極得皇帝寵愛，卻也不能陪伴飲食。康熙賞了他十幾碗大菜，命太監送到他府中，回家後再吃。

　　公主喝得幾杯酒，紅暈上臉，眼睛水汪汪地，向著韋小寶一瞟一瞟。在皇帝跟前，韋小寶可不敢有絲毫無禮，眼光始終不和公主相接，一顆心怦怦亂跳，暗想：﹁公主酒後倘若漏了口風，給皇帝瞧了出來，我這顆腦袋可不大穩當了。﹂他奉旨護送公主去雲南完婚，路上卻監守自盜，和公主私通，罪名著實不小，心下懊悔，實不該向皇帝提起公主要求覲見。

　　公主忽道：﹁小桂子，給我裝飯。﹂說著將空飯碗伸到他面前。康熙笑道：﹁你飯量倒好。﹂公主道：﹁見到皇帝哥哥，我飯也吃得下了。﹂韋小寶裝了飯，雙手恭恭敬敬捧著，放在公主面前桌上，公主左手垂了下去，重重在他大腿上扭了一把。韋小寶吃痛，卻不敢聲張，連臉上的笑容也不敢少了半分，只是未免笑得尷尬，卻是無可如何了，心中罵道：﹁死婊子，幾時瞧我不重重的扭還你。﹂心中罵聲未歇，腦袋不由得向後一仰，卻是公主伸手到他背後，拉住了他辮子用力一扯。

　　這一下卻給康熙瞧見了，微笑道：﹁公主嫁了人，還是這樣的頑皮。﹂公主指著韋小寶笑道：﹁是他，是他……﹂韋小寶心中大急，不知她會說出甚麼話來，幸喜公主只格格的笑了幾聲，說道：﹁皇帝哥哥，你名聲越來越好。我在宮裏本來不知道，這次去雲南，一路來回，聽得百姓們都說，你做皇帝，普天下老百姓的日子過得真好。就是這小子哪，﹂說著向韋小寶白了一眼，道：﹁官兒也越做越大。只有你的小妹子，卻越來越倒霉。﹂

　　康熙本來心情甚好，建寧公主這幾句恭維又恰到好處，笑道：﹁你是妻憑夫貴，吳應熊他父子倆要是好好地聽話撤藩，天下太平，我答應你升他的官便是。﹂公主小嘴一撇，說道：﹁你升不升吳應熊這小子的官，不關我事，我要你升我的官。﹂康熙笑道：﹁你做甚麼官哪？﹂公主道：﹁小桂子說，羅剎國的公主做甚麼攝政女王。你就封我做大元帥，派我去打番邦罷。﹂康熙哈哈大笑，道：﹁女子怎能做大元帥？﹂公主道：﹁從前樊梨花、佘太君、穆桂英，那一個不是抓印把子做大元帥？為甚麼她們能做，我就不能？你說我武藝不行，咱們就來比劃比劃。﹂說著笑嘻嘻的站起身來。

　　康熙笑道：﹁你不肯讀書，跟小桂子一般的沒學問，就淨知道戲文裏的故事。前朝女子做元帥，倒真是有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妹子平陽公主，幫助唐太宗打平天下。她做元帥，統率的一支軍隊，叫做娘子軍，她駐兵的關口，叫做娘子關，那就厲害得很了。﹂

　　公主拍手道：﹁這就是了。皇帝哥哥，你做皇帝勝過李世民。我就學學平陽公主。小桂子，你學甚麼啊？學高力士呢？還是魏忠賢？﹂

　　康熙哈哈大笑，連連搖頭，說道：﹁又來胡說八道了。小桂子這太監是假的。再說，高力士、魏忠賢都是昏君手下的太監，你這可不是罵我嗎？﹂

　　公主笑道：﹁對不起，皇帝哥哥，你別見怪，我是不懂的。﹂想著﹁小桂子這太監是假的﹂這句話，瞟了韋小寶一眼，心中不由得春意蕩漾，說道：﹁我該去叩見太后了。﹂

　　康熙一怔，心想：﹁假太后已換了真太后，你的母親逃出宮去了。﹂他一直疼愛這個妹子，不忍令她難堪，說道：﹁太后這幾天身子很不舒服，不用去煩她老人家了，到慈寧宮外磕頭請安就是了。﹂

　　公主答應了，道：﹁皇帝哥哥，我去慈寧宮，回頭再跟你說話。小桂子，你陪我去。﹂

　　韋小寶不敢答應。康熙向他使個眼色，命他設法阻攔公主，別讓他見到太后。韋小寶會意，點頭領旨，當下陪著公主，往慈寧宮去。

　　※※※

　　韋小寶囑咐小太監先趕去慈寧宮通報。果然太后吩咐下來，身子不適，不用叩見了。

　　公主不見母親很久，心中記掛，說道：﹁太后身子不舒服，我更要瞧瞧。﹂說著拔足便往太后寢殿中闖了進去。一眾太監、宮女那敢阻攔？韋小寶急道：﹁殿下，殿下，太后她老人家著了涼，吹不得風。﹂

　　公主道：﹁我慢慢進門，一點兒風也不帶進去。﹂推開寢殿門，掀起門帷，只見羅帳低垂，太后睡在床上，四名宮女站在床前。

　　公主低聲道：﹁太后，女兒跟你磕頭來啦。﹂說著跪了下來，輕輕磕了幾個頭。只聽得太后在帳中唔了幾聲。公主走到床邊，伸手要揭帳子，一名宮女道：﹁殿下，太后吩咐，誰也別驚動了太后。﹂公主點點頭，揭開了帳子一條縫，向內張去，只見太后面向裏床，似乎睡得很沉。公主低喚：﹁太后，太后。﹂太后一聲不答。

　　公主無奈，只得放下帳子，悄悄退出來，心中一陣酸苦，忍不住哭了出來。

　　韋小寶見她沒瞧破真相，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勸道：﹁公主住在京裏，時時好進宮來請安。待太后大好之後，再來慈寧宮罷。﹂公主覺得有理，當即擦乾了眼淚，道：﹁我從前的住處不知怎樣了，這就去瞧瞧。﹂說著便向自己的寢宮走去，韋小寶跟隨在後。

　　公主以前所住的建寧宮便在慈寧宮之側，片刻間就到了。公主嫁後，建寧宮由太監、宮女洒掃看守，一如其舊。

　　公主來到寢殿門口，見韋小寶笑嘻嘻站在門外，不肯進來，紅著臉道：﹁死太監，你怎不進來？﹂韋小寶笑道：﹁我這太監是假的，公主的寢殿進來不得。﹂公主一伸手，扭住了他耳朵，喝道：﹁你不進來，我把你這狗耳朵扭了下來。﹂用力一拉，將他扯進寢殿，隨手關上殿門，上了門閂。韋小寶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低聲道：﹁公主，在宮裏可不能亂來，我……我……這可是要殺頭的哪！﹂

　　公主一雙眼水汪汪地如要滴出水來，昵聲道：﹁韋爵爺，我是你奴才，我來服侍你。﹂雙臂一伸，緊緊將他抱住了。韋小寶笑道：﹁不，不可以！﹂公主道：﹁好，我去跟皇帝哥哥說，你在路上引誘我，叫我閹了吳應熊那小子，現下又不睬我了。﹂伸手在他腿上重重扭了一把。

　　過了良久良久，兩人才從寢宮中出來。公主滿臉眉花眼笑，說道：﹁皇上吩咐你說羅剎國公主的事給我聽，怎麼還沒說完，就要走了？﹂韋小寶道：﹁奴才筋疲力盡，再也沒力氣說了。﹂公主笑道：﹁下次你再來跟我說去遼東捉狐狸精的事。﹂韋小寶斜眼相睨，低聲道：﹁奴才再也說不動了。﹂公主格格一笑，一反手，拍的一聲，打了他一記巴掌。

　　建寧宮的太監宮女都是舊人，素知公主又嬌又蠻的脾氣，見她出手打人，均想：﹁公主嫁了人，老脾氣可一點沒改。韋伯爵是皇上最寵愛的大臣，她居然也是伸手便打。﹂

　　兩人回到上書房去向康熙告辭。天已傍晚，見康熙對著案上的一張大地圖，正在凝神思索。公主道：﹁皇帝哥哥，太后身子不適，沒能見著，過幾天我再來磕頭請安。﹂康熙點頭道：﹁下次等她傳見，你再來罷。﹂右手指著地圖，問韋小寶道：﹁你們從貴州進雲南，卻從廣西出來，那一條路容易走些？﹂原來他是在參詳雲南的地形。

　　韋小寶道：﹁雲南的山可高得很哪，不論從貴州去，還是從廣西去，都難走得緊。多數的出路不能行車，公主坐轎，奴才就騎馬。﹂康熙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吩咐太監：﹁傳兵部車駕司郎中。﹂轉頭對公主道：﹁你這就回府去罷，出來了一整天，額駙在等你了。﹂

　　公主小嘴一撇，道：﹁他才不等我呢。﹂她有心想等齊了韋小寶一同出宮，在路上多說幾句話兒也是好的，但聽皇帝傳見臣工，有國事諮詢，說道：﹁皇帝哥哥，天這麼晚了，你還要操心國家大事，從前父皇可沒你這麼勤勞政務。﹂

　　康熙心中一酸，想起父皇孤零零的在五台山出家，說道：﹁父皇聰明睿智，他辦一個時辰的事，我三個時辰也辦不完。﹂

　　公主微笑道：﹁我聽大家都說，皇帝哥哥天縱英明，曠古少有，大家不敢說你強過了父皇，卻說是中國幾千年來少有的好皇帝。﹂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中國歷來的好皇帝可就多了。別說堯舜禹湯文武，三代以下，漢文帝、漢光武、唐太宗這些明主，那也令人欣慕得很。﹂

　　公主見康熙說話之時，仍是目不轉瞬的瞧著地圖，不敢多說，向韋小寶飛了一眼，手臂仍是垂著，手指向他指指，回過來向自己指指，意思說要他時時來瞧自己。韋小寶會意，微微頷首。當下公主向康熙行禮，辭了出去。

　　※※※

　　過了一會，康熙抬起頭來，說道：﹁那麼咱們所造的大炮只怕太重太大，山道上不易拖拉。﹂韋小寶一怔，隨即明白康熙是要運大炮去雲南打吳三桂，說道：﹁是，是。奴才胡裏胡塗，沒想到這一節。最好是多造小炮，兩匹馬拉得動的，進雲南就方便得多。﹂康熙道：﹁山地會戰，不能千軍萬馬的一齊衝殺，步兵比馬兵更加要緊。﹂

　　過不多時，兵部車駕司三名滿郎中、一名漢郎中一齊到來，磕見畢，康熙問道：﹁馬匹預備得怎樣了？﹂兵部車駕司管的是驛遞和馬政之事，當即詳細奏報，已從西域和蒙古買了多少馬匹，從關外又運到了多少馬匹，眼前已共有八萬五千餘匹良馬，正在繼續購置飼養。康熙甚喜，嘉獎了幾句。四名郎中磕頭謝恩。

　　韋小寶忽道：﹁皇上，聽說四川、雲南的馬匹和口外西域的馬不同，身軀雖小，卻有長力，善於行走山道，也不知是不是。﹂康熙問四名郎中道：﹁這話可真？﹂那漢人郎中道：﹁回皇上：川馬、滇馬耐勞負重，很有長力，行走山道果然是好的。但平地上衝鋒陷陣，遠遠及不上口馬跟西域馬。因此軍中是不用川馬、滇馬的。﹂康熙向韋小寶望了一眼，問那郎中：﹁咱們有多少川馬、滇馬？﹂那郎中道：﹁回皇上：四川和雲南駐防軍中，川馬、滇馬不少，別地方就很少了。湖南駐防軍中有五百多匹。﹂康熙點了點頭，道：﹁出去罷。﹂

　　他不欲向臣下洩露布置攻滇的用意，待四名郎中退出後，向韋小寶道：﹁虧得你提醒。明日就得下旨，要四川總督急速採辦川馬。這件事可須做得十分隱秘才好。﹂

　　韋小寶忽然嘻嘻一笑，神色甚是得意。康熙問道：﹁怎麼啦？﹂韋小寶笑道：﹁吳額駙有一批滇馬，剛從雲南運來的，他誇口說這些馬長力極好。奴才不信，約好了要跟他賽上一賽。滇馬是不是真的有長力，待會兒賽過就知道了。﹂

　　康熙微笑道：﹁那你得跟他好好賽一賽，怎生賽法？﹂韋小寶道：﹁我們說好了一共賽十場，勝了六場的就算贏。﹂康熙道：﹁只賽十場，未必真能知道滇馬的好處。你知道他有多少滇馬運來？﹂韋小寶道：﹁我看他馬廄之中，總有五六十匹，都是新運到的。﹂康熙道：﹁那你就跟他賽五六十場好了，要鬥長路，最好是去西山，跑山路。﹂見韋小寶臉色有點古怪，便道：﹁他媽的，沒出息，倘若輸了，采金我給你出好了。﹂

　　韋小寶不便直告皇帝，已在吳應熊馬廄中做下了手腳，這場比賽自己已贏了九成九，但一賽下來，皇帝如以為滇馬不中用，將來行軍打仗，只怕誤了大事，微笑道：﹁那倒不是為了采金……﹂

　　康熙忽然﹁咦﹂的一聲，說道：﹁滇馬有長力，吳應熊這小子，運這一大批滇馬到北京來幹甚麼？﹂韋小寶笑道：﹁他定是想出風頭，誇他雲南的馬好。﹂康熙皺起了眉頭，說道：﹁不對！這……這小子想逃跑。﹂韋小寶尚未明白，奇道：﹁逃跑？﹂

　　康熙道：﹁是了！﹂大聲叫道：﹁來人哪！﹂吩咐太監：﹁立即傳旨，閉緊九門，誰也不許出城，再傳額駙吳應熊入宮見朕。﹂幾名太監答應了出去傳旨。

　　韋小寶臉上微微變色，道：﹁皇上，你說吳應熊這小子如此大膽，竟要逃跑？﹂康熙搖了搖頭，道：﹁但願我所料不確，否則的話，立刻就得對吳三桂用兵，這時候咱們可還沒布置好。﹂韋小寶道：﹁咱們沒布置好，吳三桂也未必便布置好了。﹂康熙臉上深有憂色，道：﹁不是的。吳三桂還沒到雲南，就已在招兵買馬，起心造反了。他已搞了十幾年，我卻是這一兩年才著手大舉部署。﹂

　　韋小寶只有出言安慰：﹁不過皇上英明智慧，部署一年，抵得吳三桂部署二十年。﹂

　　康熙提起腳來，向他虛踢一腳，笑道：﹁我踢你一腳，抵得吳三桂那老小子踢上你二十腳。他媽的，小桂子，你可別看輕了吳三桂，這老小子很會用兵打仗，李自成這麼厲害，都叫他打垮了。朝廷之中，沒一個將軍是他對手。﹂韋小寶道：﹁咱們以多為勝，皇上派十個將軍出去，十個打他媽的一個。﹂康熙道：﹁那也得有個能幹的大元帥才成。我手下要是有個徐達、常遇春，或者是個沐英，就不用擔憂了。﹂韋小寶道：﹁皇上御駕親征，勝過了徐達、常遇春、沐英。當年明太祖打陳友諒，他也是御駕親征。﹂

　　康熙道：﹁你拍馬屁容易，說甚麼鳥生魚湯，英明智慧。真的英明，第一就得有自知之明。行軍打仗，非同小可。我從來沒打過仗，怎能是吳三桂的對手？幾十萬兵馬，一個指揮失當，不免一敗塗地。前明土木堡之變，皇帝信了太監王振的話，御駕親征，幾十萬大軍，都叫這太監給胡裏胡塗的搞得全軍覆沒，連皇帝也給敵人捉了去。﹂

　　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皇上，奴才這太監可是假的。﹂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不用害怕，就算你這太監是真的，我又不是前明英宗那樣的昏君，會讓你胡來？﹂韋小寶道：﹁對，對！皇上神機妙算，非同小可，戲文中是說得有的，叫做……叫做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康熙笑道：﹁這句句子太難，不教你了。﹂

　　說了一會話，太監來報，九門提督已奉旨閉城。康熙正稍覺放心，另一名太監接著來奏：﹁額駙出城打獵未歸，城門已閉，不能出城宣召。﹂

　　康熙在桌上一拍，站起身來，叫道：﹁果然走了！﹂問道：﹁建寧公主呢？﹂那太監道：﹁回皇上：公主殿下還在宮裏。﹂康熙恨恨的道：﹁這小子，竟沒半點夫妻情份。﹂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這就去追那小子回來。他說好今兒要跟奴才賽馬，忽然出城打獵，的確路道不對。﹂康熙問那太監：﹁額駙幾時出城去的？﹂那太監：﹁回皇上：奴才去額駙府宣旨，額駙府的總管說道，今兒一清早，額駙就出城打獵去了。﹂康熙哼了一聲，道：﹁這小子定是今早得到尚可喜、耿精忠奉旨撤藩的訊息，料知他老子立時要造反，便趕快開溜。﹂轉頭對韋小寶道：﹁他已走了六七個時辰，追不上啦。他從雲南運來幾十匹滇馬，就是要一路換馬，逃回昆明。﹂

　　韋小寶心想：﹁皇上當真料事如神，一聽到他運來大批滇馬，就料到他要逃走。﹂眼見康熙臉色不佳，不敢亂拍馬屁，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望安，奴才或許有法子抓這小子回來。﹂康熙道：﹁你有甚麼法子？胡說八道！倘若滇馬真有長力，他離北京一遠，喬裝改扮，再也追不上了。﹂

　　韋小寶不知馬伕頭兒是否已給吳應熊那批滇馬吃了巴豆，不敢在皇帝面前誇下海口，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奴才這就去追追看，真的追不上，那也沒法子。﹂

　　康熙點頭道：﹁好！﹂提筆迅速寫了一道上諭，蓋上玉璽，命九門提督開城門放韋小寶出去，說道：﹁你多帶驍騎營軍士，吳應熊倘若拒捕，就動手打好了。﹂將調兵的金符交了給他。韋小寶道：﹁得令！﹂接了上諭，便向宮外飛奔出去。

　　公主正在宮門相候，見他快步奔出，叫道：﹁小桂子，你幹甚麼？﹂韋小寶叫道：﹁乖乖不得了，你老公逃了。﹂竟不停留，反而奔得更快。公主罵道：﹁死太監，沒規沒矩的，快給我站住。﹂韋小寶叫道：﹁我給公主捉老公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披星戴月，馬不停蹄……﹂胡言亂語，早就去得遠了。

　　※※※

　　韋小寶來到宮外，跨上了馬，疾馳回府，只見趙良棟陪著張勇等三將在花廳喝酒，立即轉身，召來幾十名親兵，喝令將張勇等三將拿下。眾親兵當下將三將綁了。

　　張勇凜然道：﹁請問都統大人，小將等犯了甚麼罪？﹂

　　韋小寶道：﹁有上諭在此，沒空跟你多說話。﹂說著將手中上諭一揚，一連串的下令：﹁調驍騎營軍士一千人，御前侍衛五十人，立即來府前聽令。預備馬匹。﹂親兵接令去了。

　　韋小寶對趙良棟道：﹁趙總兵，吳應熊那小子逃走了。吳三桂要起兵造反。咱們趕快出城去追。﹂趙良棟叫道：﹁這小子好大膽，卑職聽由差遣。﹂張勇、王進寶、孫思克三人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韋小寶對親兵道：﹁好好看守這三人。趙總兵，咱們走。﹂

　　張勇叫道：﹁韋都統，我們是西涼人，做的是大清的官，從來不是平西王的嫡系。我們三個以前在甘肅當武官，後來調到雲南當差，一直受吳三桂排擠。他調卑職三人離開雲南，就是明知我們三人不肯附逆，怕壞了他的大事。﹂韋小寶道：﹁我怎知你這話是真是假？﹂孫思克道：﹁吳三桂去年要殺我的頭，全憑張提督力保，卑職才保住了腦袋。我心中恨這老混蛋入骨。﹂張勇道：﹁卑職三人如跟吳應熊同謀，怎不一起逃走？﹂

　　韋小寶心想這句話倒也不錯，沉吟道：﹁好，你們是不是跟吳三桂一路，回頭再細細審問。趙總兵，追人要緊，咱們走罷。﹂張勇道：﹁都統大人，王副將善於察看馬跡，滇馬的蹄形，他一看便知。﹂韋小寶點頭道：﹁這本事挺有用處。不過帶了你們去，路上倘若搗起蛋來，老子可上了你們大當。﹂

　　孫思克朗聲道：﹁都統大人，你把小將綁在這裏，帶了張提督和王副將去追。他二人倘若有甚異動，你回來一刀把小將殺了便是。﹂

　　韋小寶道：﹁好，你倒挺有義氣。這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來來來，張提督，我跟你擲三把骰子，要是你贏，就聽你的，倘若我贏，只好借三位的腦袋使使。﹂也不等張勇有何言語，當即大聲叫道：﹁來人哪，拿骰子來！﹂

　　王進寶道：﹁小將身邊有骰子，你鬆了我綁，小將跟你賭便是。﹂

　　韋小寶大奇，吩咐親兵鬆了他綁縛。王進寶伸手入袋，果然摸了三枚骰子出來，刷喇喇一把擲在桌上，手法甚是熟練。韋小寶問：﹁你身邊怎地帶著骰子？﹂王進寶道：﹁小將生平最愛賭博，骰子是隨身帶的。要是沒人對賭，左手便同右手賭。﹂韋小寶更是興味盎然，問道：﹁自己的左手跟右手賭，輸贏怎生算法？﹂王進寶道：﹁左手輸了，右手便打左臂一拳；右手輸了，左手打右臂一拳。﹂韋小寶哈哈大笑，連說：﹁有趣，有趣。﹂又道：﹁老兄跟我志同道合，定是好人。來，把這兩位將軍也都放了。王副將，我跟你擲三把，不論是輸是贏，你們都跟我去追吳應熊。若是我贏，剛才得罪了三位這件事，就此抵過。如果是你贏，我向三位磕頭陪罪。﹂張勇等三人哈哈大笑，都說：﹁這個可不敢當。﹂

　　韋小寶拿起骰子，正待要擲，親兵進來稟報，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都已聚集，在府外候令。韋小寶收起骰子，道：﹁事不宜遲，咱們追人要緊。四位將軍，這就去罷！﹂帶了張勇、趙良棟等四人，點齊驍騎營軍士和御前侍衛，向南出城追趕。

　　王進寶在前帶路，追了數里，下馬瞧了瞧路上馬蹄印，說道：﹁都統大人，奇怪得很，這一行折而向東去了。﹂韋小寶道：﹁這倒怪了，他逃回雲南，該當向南去才是。好，大夥兒向東。﹂趙良棟心下起疑：﹁向東逃去，太沒道理。莫非王進寶這小子故意引我們走上錯路，好讓吳應熊逃走。﹂說道：﹁都統大人，可否由小將另帶一路人馬向南追趕？﹂

　　韋小寶向王進寶瞧了眼，見他臉有怒色，便道：﹁不用了，大夥兒由王副將帶路好了。滇馬是他養的，他不會認錯。﹂吩咐親兵，取兵刃由張勇等三人挑選。

　　張勇拿了一桿大刀，說道：﹁都統大人年紀雖輕，這胸懷可是了不起。我們是從雲南來的軍官，吳三桂造反，都統大人居然對我們推心置腹，毫不起疑。﹂

　　韋小寶笑道：﹁你不用誇獎。我這是押寶，所有銀子，都押在一門。贏就大贏，既抓到吳應熊，又交了你們三位好朋友。輸就大輸，至不濟給你老兄一刀砍了。﹂

　　張勇大喜，說道：﹁我們西涼的好男兒，最愛結交英雄好漢。承蒙韋都統瞧得起，姓張的這一輩子給你賣命。﹂說著投刀於地，向韋小寶拜了下去。王進寶和孫思克跟著拜倒。

　　韋小寶跳下馬來，在大路上跪倒還禮。

　　四人跪拜了站起身來，相對哈哈大笑。韋小寶道：﹁趙總兵，你也請過來，大夥兒拜上一拜，今後就如結成了兄弟一般，有福共享，有難同當。﹂趙良棟道：﹁我可信不過這個王副將，等他抓到了吳應熊，我再跟他拜把子。﹂王進寶怒道：﹁我官階雖低，卻也是條好漢子，希罕跟你拜把子嗎？﹂說著一躍上馬，疾馳向前，追蹤而去。

　　向東馳出十餘里，王進寶跳下馬來，察看路上蹄印和馬糞，皺眉道：﹁奇怪，奇怪。﹂張勇忙問：﹁怎麼啦？﹂王進寶道：﹁馬糞是稀爛的，不知是甚麼緣故，這不像是咱們滇馬的馬糞。﹂韋小寶一聽大喜，哈哈大笑，說道：﹁這就是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的的確確是吳應熊的馬隊。﹂王進寶沉吟道：﹁蹄印是不錯的，就是馬糞太過奇怪。﹂韋小寶道：﹁不奇怪，不奇怪！滇馬到了北京，水土不服，一定要拉爛屎，總得拉上七八天才好。只要馬糞是稀爛的，那定是滇馬。﹂

　　王進寶向他瞧了一眼，見他臉色詭異，似笑非笑，不由得將信將疑，繼續向前追蹤。

　　又奔了一陣，見馬跡折向東南。張勇道：﹁都統大人，吳應熊要逃到天津衛，從塘沽出海。他在海邊定是預備了船隻，從海道去廣西，再轉雲南，以免路上給官軍截攔了。﹂韋小寶點頭道：﹁對！從北京到昆明，十萬八千里路程，隨時隨刻會給官兵攔住，還是從海道去平安得多。﹂張勇道：﹁咱們可得更加快追。﹂韋小寶問道：﹁為甚麼？﹂張勇道：﹁從京城到海邊，只不過幾百里路，他不必體恤馬力，儘可拚命快跑。﹂韋小寶道：﹁是，是。張大哥料事如神，果然是大將之才。﹂張勇聽他改口稱呼自己為﹁大哥﹂，心下更喜。

　　韋小寶回頭傳令，命一隊驍騎營加急奔馳，去塘沽口水師傳令，封鎖海口，所有船隻不許出海。一名佐領接了將令，領兵去了。

　　過不多時，只見道旁倒斃了兩匹馬匹，正是滇馬。張勇喜道：﹁都統大人，王副將追的路徑果然不錯。﹂王進寶卻愁眉苦臉，神色甚是煩惱。韋小寶道：﹁王三哥，你為甚麼不開心？﹂王進寶心想：﹁我又不是行三，怎麼叫我三哥？﹂說道：﹁小將養的這些滇馬，每一匹都是千中挑一的良駒，怎地又拉稀屎，又倒斃在路？就算吳應熊拚命催趕，馬匹也不會如此不濟！唉，真可惜，真可惜！﹂

　　韋小寶知他愛馬，更不敢提偷餵巴豆之事，說道：﹁吳應熊這小子只管逃命，累死了好馬，枉費了王三哥一片心血，他媽的，這小子不是人養的。﹂王進寶道：﹁都統大人怎地叫小將王三哥，這可不敢當。﹂韋小寶笑道：﹁張大哥、趙二哥、王三哥、孫四哥，我瞧那一位的鬍子花白些，便算他年紀大些。﹂王進寶道：﹁原來如此。吳三桂一家人，沒一個是好種。當兵的不愛馬，總是沒好下場。﹂說著唉聲嘆氣。

　　行不數里，又見三匹馬倒斃道旁，越走死馬越多。張勇忽道：﹁都統大人，吳應熊的馬吃壞了東西，跑不動了。可是防他下馬逃入鄉村躲避。﹂韋小寶道：﹁張大哥甚麼事都料早了一著，兄弟佩服之極。﹂當即傳令驍騎營，分開了包抄上去。

　　果然追不數里，北邊一隊驍騎營大聲歡叫：﹁抓住了吳應熊啦！﹂

　　韋小寶等大喜，循聲趕去，遠遠望見大路旁的麥田之中，數百名驍騎營軍士圍成一圈。這一帶昨天剛下了雨，麥田中一片泥濘。韋小寶等縱馬馳近，眾軍士已押著滿身泥污的幾人過來。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只是身穿市井之徒服色，那還像是雍容華貴的金馬玉堂人物？

　　韋小寶跳下馬來，向他請了個安，笑道：﹁額駙爺，你扮戲文玩兒嗎？皇上忽然心血來潮，要想聽戲，吩咐小的來傳。你這就去演給皇上看，那可挺合式。哈哈，你扮的是個叫化兒，這可不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麼？﹂

　　吳應熊早已驚得全身發抖，聽著韋小寶調侃，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

　　韋小寶興高采烈，押著吳應熊回京，來到皇宮時已是次日午間。康熙已先得到御前侍衛飛馬報知，立即傳見。韋小寶泥塵滿臉，故意不加抹拭。

　　康熙一見，自然覺得此人忠心辦事，勞苦功高之極，伸手拍他肩頭，笑問：﹁他媽的，小桂子，你到底有甚麼本事，居然將吳應熊抓了回來？﹂

　　韋小寶不再隱瞞，說了毒馬的詭計，笑道：﹁奴才本來只盼贏他一萬兩銀子，教他不敢誇口，同時奴才有錢花用，給皇上差去辦事的時候，也不用貪污了。那知道皇上洪福齊天，奴才胡鬧一番，居然也令吳三桂的奸計不能得逞。可見這老小子如要造反，準敗無疑。﹂

　　康熙哈哈大笑，也覺這件事冥冥中似有天意，自己福氣著實不小，笑道：﹁我是有福的天子，你是福將，這就下去休息罷。﹂韋小寶道：﹁吳應熊這小子已交御前侍衛看管，聽由聖意處分。﹂康熙沉吟道：﹁咱們暫且不動聲色，仍然放他回額駙府去，且看吳三桂有何動靜。最好他得知兒子給抓了回來，我又不殺他，就此感恩，不再造反。﹂韋小寶道：﹁是，是。皇上寬宏大量，鳥生魚湯。﹂

　　康熙道：﹁你派一隊驍騎營，前後把守額駙府門，有人出入，仔細盤查。他府裏的騾馬都拉了出來，一匹不留。﹂他說一句，韋小寶答應一句。康熙道：﹁這次的有功人員，你開單奏上，各有升賞，連那放巴豆的馬伕頭兒，也賞他個小官兒做做，哈哈。﹂

　　韋小寶跪下謝恩，將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四人的名字說了，又道：﹁張勇等三將是雲南的將領，但也明白效忠皇上，出力去抓吳應熊，可見吳三桂如想造反，他軍下將官必定紛紛投降。﹂康熙道：﹁張勇和那兩員副將不肯附逆，那好得很。張勇本來是甘肅的提督，另外兩員副將多半也不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皇上聖明。﹂

　　韋小寶出得宮來，親將吳應熊押回額駙府，說道：﹁駙馬爺，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才保住了你這顆腦袋。你下次再逃，可連我的腦袋也不保了。﹂吳應熊連聲稱謝，心中不住咒罵，只是數十匹好馬如何在道上接連倒斃，以致功敗垂成，這道理卻始終不懂。

　　數日後朝旨下來，對韋小寶、張勇等獎勉一番，各升了一級。康熙不欲張揚其事，以致激得吳三桂生變，因此上諭中含糊其事，只說各人辦事得力。

　　吳應熊這麼一逃，康熙料知吳三桂造反已迫在眉睫，總算將吳應熊抓了回來，使他心有所忌，或能將造反之事緩得一緩。康熙這些日子來調兵遣將，造炮買馬，十分忙碌，只是庫房中銀兩頗有不足，倘若三藩齊反，再加上台灣、蒙古、西藏三地，同時要對付六處兵馬，那時軍費花用如流水一般，支付著實不易，只要能緩得一日，便多了一天來籌餉備糧。

　　康熙心想多虧韋小寶破了神龍島，又籠絡了羅剎國，神龍島那也罷了，羅剎國卻實是大敵，此人不學無術，卻是一員福將，於是下了上諭，著他前赴揚州建造忠烈祠，暗中囑咐，南下時繞道河南，剿滅王屋山司徒伯雷的匪幫，除了近在肘腋的心腹之患。韋小寶奏請張勇等四將撥歸麾下，康熙自即准奏。

　　這日韋小寶帶同張勇等四將正要起行，忽然施琅、黃甫以及天地會的徐天川、風際中等一齊來到。相見之下，盡皆歡喜。原來韋小寶中了洪教主的美人計被擒，施琅等倒不是不敢回來，卻是每日裏乘坐艦隻，在各處海島尋覓，盼能相救。徐天川等更分赴遼東、直隸、山東三省沿海陸上尋訪，直到接到韋小寶從京裏發出的訊息，這才回京相會。

　　韋小寶自然不說遭擒的醜事，胡言亂語的掩飾一番。施琅等心中不信，卻也不敢多問。韋小寶又去奏明皇帝，說了施琅等人的功績，各人俱有封賞。徐天川等天地會兄弟不受清廷官祿，韋小寶自也不提。眾人在北京大宴一日，次日一齊起程。

　　※※※

　　不一日來到王屋山下，韋小寶悄悄對天地會兄弟說知，要去剿滅司徒伯雷。眾人都吃了一驚。李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卻幹不得。司徒伯雷志在興復明室，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好漢。咱們如去把王屋山挑了，那可是為韃子出力。﹂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我瞧司徒老兒那些徒兒，果然很有英雄氣概。可是我奉了聖旨來剿王屋山，這件事倒為難了。﹂

　　玄貞道人道：﹁韋香主在朝廷的官越做越大，只怕有些不妥。依我說，咱們跟司徒伯雷聯手，這就反了罷。﹂祁彪清搖頭道：﹁咱們第一步是借韃子之手，對付吳三桂這大漢奸。韋香主如在這時候造反，說不定韃子皇帝又去跟吳三桂聯成一氣，那可功虧一簣了。﹂韋小寶原不想對康熙造反，一聽這話，忙道：﹁對，對！咱們須得幹掉吳三桂再說，那是第一等大事。司徒伯雷只不過幾百人聚在王屋山，小事一件，不可因小失大。﹂

　　徐天川道：﹁眼前之事，是如何向韃子皇帝搪塞交代。再說，韃子皇帝有心在揚州為史閣部建忠烈祠，這件事，咱們也不能把他弄糟了。﹂史可法赤膽忠心，為國殉難，天下英雄豪傑無不欽佩。天地會群雄聽徐天川一說，都點頭稱是。至於如何向皇帝交代敷衍，誰也及不上韋小寶的本事了，眾人都眼望他，聽由他自己出主意。

　　韋小寶笑道：﹁既然王屋山打不得，咱們就送個信給司徒老兄，請他老哥避開了罷。﹂眾人沉吟半晌，均覺還是這條計策可行。韋小寶想起那日擲骰子賭命，王屋派那小姑娘曾柔瓜子臉兒、大大的眼睛，甚是秀美可愛，心想：﹁我跟司徒老兒又沒交情，要送人情，還不如送了給曾姑娘。﹂

　　正在此時，張勇和趙良棟分別遣人來報，已將王屋山團團圍住，四下通路俱已堵死。原來韋小寶一入河南省境，便將圍剿王屋山的上諭悄悄跟張勇、趙良棟等四將說了。四將不動聲色，分別帶領人馬，把守了王屋山下各處通道要地，只待接令攻山。

　　四將跟隨韋小寶後，只憑擒拿吳應熊這樣輕而易舉的一件差事，便各升官，都很感激，只盼這次出力立功，在各處通道上遍掘陷坑，佈滿絆馬索。弓箭手、鉤鐮槍手守住了四面八方，要將山上人眾個個擒拿活捉，不讓走脫了一個。四將均想：﹁五千多名官兵，攻打山上千來名土匪，勝了有甚麼希奇？只有不讓一人漏網，才算有點兒小小功勞。﹂

　　韋小寶心想：﹁將司徒伯雷他們一古腦兒捉了，也不是甚麼大功，天地會眾兄弟又極不贊成。江湖上好漢，義氣為重，可不能得罪了朋友。﹂正自尋思如何向曾柔送信、放走王屋派眾師徒，忽聽得東面鼓聲響動，眾軍士喊聲大作。跟著哨探來報，山上有人衝殺下來。

　　韋小寶心想：﹁三軍之前，可不能下令放人，只有捉住了再說，慢慢設法釋放便是。﹂傳令：﹁個個要捉活的，一人都不許殺傷。﹂親兵傳令出去。韋小寶又加以一句：﹁尤其是女的，更加不可傷了。﹂一瞥眼見到徐天川、錢老本等人的神色，不禁臉上微微一紅，心道：﹁你們放心，這次不會再像神龍島那樣，中美人計被擒了。﹂

　　他帶了天地會群雄，走向東首山道邊觀戰，只見半山裏百餘人眾疾衝而下。官兵得了主帥將令，不敢放箭，只湧上阻攔，但聽得吆喝之聲此伏彼起，衝下來的人一個個落入陷坑，被鉤鐮槍手鉤起捉了。韋小寶想看曾柔是不是也拿住了，但隔得遠了，瞧不清楚。

　　忽見一人縱躍如飛，從一株大樹躍向另一株大樹，竄下山來。官兵上前攔阻，那人矯捷之極，竟然阻他不住。玄貞道人讚道：﹁好身手！﹂

　　這人漸奔漸近，眼見再衝得數十丈便到山腳。錢老本道：﹁這人武功如此了得，莫非就是司徒伯雷麼？﹂徐天川道：﹁除了司徒老英雄，只怕旁人也無這等……﹂一言未畢，孫思克突然叫道：﹁這人好像是吳三桂的衛士。﹂說話之間，那人又已竄近了數丈。

　　韋小寶叫道：﹁先抓住他再說！﹂天地會群雄紛向那人圍了上去。

　　那人手舞鋼刀，每一揮動，便砍翻了一名軍士。孫思克挺著長槍迎上，看清楚了面貌，叫道：﹁巴朗星，你在這裏幹甚麼？﹂這人正是吳三桂身邊的親信衛士巴朗星。他大聲叫道：﹁我奉平西親王將令，為朝廷除害，殺了反賊司徒伯雷。你們為甚麼阻我？﹂

　　徐天川等一聽，都大吃一驚，只見他腰間懸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也不知是不是司徒伯雷。眾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

　　孫思克道：﹁韋都統在此，放下兵刃，上去參見，聽由都統大人發落。﹂

　　巴朗星道：﹁好！﹂將刀插入刀鞘，快步向韋小寶走去，大聲道：﹁參見都統大人。﹂韋小寶道：﹁你在這裏……﹂巴朗星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分抓韋小寶的面門胸口。

　　韋小寶大叫：﹁啊喲！我的媽！﹂轉身便逃。巴朗星武功精強，嗤的一聲，左手已扯下了他背上一片衣衫，右手往他頭頂抓落，突覺右側一足踢到，來勢極快。巴朗星側身避開，那人跟著迎面一掌，正是風際中。巴朗星舉掌擋格，身子一幌，突覺後腰一緊，已被徐天川抱住。錢老本伸指戳在他胸口，巴朗星哼了一聲。風際中左腿橫掃，巴朗星站立不定，倒了下去。錢老本將他牢牢按住，親兵過來綁了，推到韋小寶跟前。

　　巴朗星大聲道：﹁平西王大兵日內就到，那時叫你們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識時務的，這就快快投降。﹂韋小寶笑道：﹁平西王起兵了嗎？我倒不知道啊。他老人家身體好罷？﹂巴朗星見他神態和善，一時不明他用意，說道：﹁欽差大臣，你到過昆明，平西王也很看重你。你是聰明人，幹麼做韃子的奴才？還是早早歸順平西王罷。﹂徐天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吳三桂這大漢奸卑鄙無恥，你做他的奴才，更加無恥。﹂

　　巴朗星大怒，轉頭一口唾沫，向徐天川吐去。徐天川側身避過，這口唾沫吐中一名親兵的臉。韋小寶道：﹁巴老兄，有話好說，不必生氣。你要我歸降平西王，也不是不好商量。你到王屋山來貴幹啊？﹂巴朗星道：﹁跟你說了也不打緊，反正司徒伯雷我已殺了。﹂說著向掛在腰間的首級瞧了一眼。韋小寶道：﹁平西王為甚麼要殺他？﹂巴朗星道：﹁你跟我去見平西王，他老人家自然會跟你說。﹂

　　徐天川等人大怒，拔拳要打。韋小寶使眼色制住，命親兵將巴朗星推入營中盤問。豈知這人十分倔強，對吳三桂又極忠心，只是勸韋小寶投降，此外不肯吐露半句。一搜他身邊，搜出一封蓋了朱紅大印的文書來。韋小寶命人一讀，原來是吳三桂所寫的偽詔，封司徒伯雷為﹁開國將軍﹂，問他這文書的來歷，巴朗星瞪目不答。韋小寶眼見問不出甚麼，吩咐押了下去，將擒來的餘人拷打喝問，終於有人吃打不過，說了出來。

　　原來吳三桂部署日內起兵造反，派了親信巴朗星帶了一小隊手下，去見舊部司徒伯雷，要他響應，囑咐巴朗星，司徒伯雷倘若奉令，再好不過，否則就將他殺了，以防走漏密謀。司徒伯雷聽說要起兵反清，十分喜歡，立即答應共襄義舉，可是一問詳情，才知吳三桂不是要興復明室，而是自己要做皇帝，這﹁開國將軍﹂的封號，更說得再也明白不過。司徒伯雷不肯接奉偽詔，要巴朗星回去告知吳三桂，倘若擁戴明帝後代，他決為前驅，萬死不辭。但吳三桂當年殺害桂王，現下自己再想做皇帝，天下忠於明朝的志士決計不肯歸附。

　　巴朗星勸了幾句，司徒伯雷拍案大罵，說吳三桂斷送漢家江山，萬惡不赦，倘若改過自新，尚可將功贖罪，否則定當食其肉而寢其皮。巴朗星便不再說，當晚乘著司徒伯雷不備，突然將他刺死，割了他首級，率領同黨逃下山來。王屋派眾弟子出乎不意，追趕不及。不料官兵正在這時圍山，吳三桂的部屬一網遭擒。巴朗星突向韋小寶襲擊，用意是要擒住主帥，作為要挾，以便脫逃。

　　韋小寶問明詳情，召集天地會群雄密議。李力世道：﹁韋香主，司徒老英雄忠肝義膽，不幸喪命奸人之手，咱們可得好好給他收殮才是。﹂韋小寶道：﹁我倒有個主意在此。﹂於是將心中的計議說了。眾人一齊鼓掌稱善，當下分頭預備。

　　這日官兵並不攻山。王屋派人眾亦因首領被戕，亂成一團，只嚴守山口。

　　※※※

　　次日一早，韋小寶率領了天地會群雄及一隊驍騎營官兵，帶備各物，來到半山，命官兵駐紮待命，自行與徐天川等及親兵上山。

　　行出里許，只見十餘名王屋派弟子手執兵刃，攔在當路。徐天川單身上前，雙手呈上一張素帖，帖上寫的是：﹁晚生韋小寶，率同李力世、祁彪清、玄貞道人、風際中、樊綱、錢老本、高彥超等，謹來司徒老英雄靈前致祭。﹂王屋派弟子見來人似無敵意，後面有人抬了一具棺材，又有香燭、紙錢等物，不禁大為奇怪，說道：﹁各位稍待，在下上去稟報。﹂當下一人飛奔上山，餘人仍嚴密守住山路。韋小寶等退開數十步，坐在山石上休息。

　　過不多時，山上走下數十人來，當先一人正是昔日會過的司徒鶴。他是司徒伯雷之子，山上首領逝世，王屋派就由他當家作主了。韋小寶一雙眼骨溜溜只是瞧他身後，只見一個姑娘身形苗條，頭戴白花，正是曾柔，不由得心中一陣歡喜。

　　司徒鶴朗聲道：﹁各位來到敝處，有甚麼用意？﹂說著手按腰間劍柄。錢老本上前抱拳說道：﹁敝上韋君，得悉司徒老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甚是痛悼，率領在下等人，前來到老英雄靈前致祭。﹂司徒鶴遠遠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他是韃子朝廷的官員，率領官兵圍山，定然不懷好意。你們想使奸計，我們可不上你這個當。﹂

　　錢老本道：﹁請問殺害司徒老英雄的兇手是誰？﹂司徒鶴咬牙切齒的道：﹁是吳三桂的衛士巴朗星，還有他手下的一批惡賊。﹂錢老本點頭道：﹁司徒少俠不信敝上的好意，這也難怪。我們先把祭品呈上。﹂回頭叫道：﹁帶上來！﹂

　　兩名親兵推著一人緩緩上來。這人手上腳上都鎖了鐵鍊，頭上用一塊黑布罩住。王屋派眾弟子都大為奇怪，不知對方搗甚麼鬼。那人走到錢老本身後，親兵便拉住了鐵鍊，不讓他再走。錢老本道：﹁司徒少俠請看！﹂一伸手，拉開那人頭上罩著的黑布，只見那人橫眉怒目，正是巴朗星。

　　王屋派眾弟子一見，紛紛怒喝：﹁是這奸賊！快把他殺了！﹂嗆啷啷聲響，各人挺起兵刃，便要將巴朗星亂劍分屍。

　　司徒鶴雙手一攔，阻住各人，說道：﹁且慢！﹂抱拳向錢老本問道：﹁閣下拿得奸人，不知要如何處置？﹂錢老本道：﹁敝上對司徒老英雄素來敬仰，那日和司徒少俠又有一面之緣，今日拿到這行兇奸人，連同他所帶的一眾惡賊，盡數要在司徒老英雄靈前千刀萬剮，以慰老英雄在天之靈。﹂司徒鶴一怔，暗想天下那有這樣的好事？側頭瞧著巴朗星，心中將信將疑，尋思：﹁韃子狡獪，定有奸計。﹂

　　巴朗星突然破口大罵：﹁操你奶奶，你看老子個鳥，你那老傢伙都給老子殺了……﹂

　　錢老本右手一掌擊在他後心，左足飛起，踢在他臀上。巴朗星手足被縛，難以避讓，身子向前直跌，摔在司徒鶴身邊，再也爬不起來。

　　錢老本道：﹁這是敝上的一件小小禮物，這奸人全憑閣下處置。﹂回頭叫道：﹁都帶上來。﹂一隊親兵押著百餘名身繫銬鐐的犯人過來，每人頭上都罩著黑布。黑布揭去，露出面目，盡是巴朗星的部屬。錢老本道：﹁請司徒少俠一併帶去罷。﹂

　　到此地步，司徒鶴更無懷疑，向著韋小寶遙遙一躬到地，說道：﹁尊駕盛情，敝派感激莫名。﹂尋思：﹁他放給我們這樣一個大交情，不知想要我們幹甚麼，難道要我們投降韃子嗎？這可萬萬不能。﹂

　　韋小寶快步上前還禮，說道：﹁那天跟司徒兄、曾姑娘賭了一把骰子，一直記在心裏，只想那一天再來玩一手。﹂指著身後那具棺木，說道：﹁司徒老英雄的遺體，便在這棺木之中，便請抬上山去，縫在身軀之上安葬罷。﹂

　　司徒伯雷身首異處，首級給巴朗星帶了下山，王屋派眾弟子無不悲憤已極。司徒鶴仍恐有詐，走近棺木，見棺蓋並未上榫，揭開一看，果見父親的首級赫然在內，不由得大慟，拜伏在地，放聲大哭。其餘弟子見他如此，一齊跪倒哀哭。

　　司徒鶴站起身來，叫過四名師弟，抬了棺木上山，對韋小寶道：﹁便請尊駕赴先父靈前上一炷香。﹂韋小寶道：﹁自當去向老英雄靈前磕頭。﹂命眾親兵在山口等候，只帶了雙兒和天地會兄弟，隨著司徒鶴上山。

　　韋小寶走到曾柔身邊，低聲道：﹁曾姑娘，你好！﹂曾柔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眼哭得紅紅地，更顯得楚楚可憐，抬起頭來，抽抽噎噎的道：﹁你……你是花差……花差將軍？﹂韋小寶大喜，道：﹁你記得我名字？﹂曾柔低頭嗯了一聲，臉上微微一紅。

　　她臉上這麼一紅，韋小寶心中登時一蕩：﹁她為甚麼見了我要臉紅？男人笑瞇瞇，不是好東西，女人面孔紅，心裏想老公。莫非她想我做她老公？不知我給她的骰子還在不在？﹂低聲問道：﹁曾姑娘，上次我給你的東西，你還收著嗎？﹂曾柔臉上又是一紅，轉開了頭，問道：﹁甚麼東西？我忘啦？﹂韋小寶好生失望，嘆了口氣。曾柔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低聲道：﹁彆十！﹂韋小寶大喜，不由得心癢難搔，低聲道：﹁我是彆十，你是至尊！﹂曾柔不再理他，快步向前，走到司徒鶴身畔。

　　那王屋山四面如削，形若王者車蓋，以此得名，絕頂處稱為天壇，東有日精峰，西有月華峰。一行人隨著司徒鶴來到天壇以北的王母洞。一路上蒼松翠柏，山景清幽。王屋山於道書中稱﹁清虛小有洞天﹂，天下三十六洞天中名列第一，相傳為黃帝會王母之處。王屋派人眾聚居於王母洞及附近各洞之中，冬暖夏涼，勝於屋宇。

　　司徒伯雷的靈位設在王母洞中。弟子將首級和身子縫上入殮。

　　韋小寶率領天地會眾兄弟在靈前上香致祭，跪下磕頭，心想：﹁要討好曾姑娘，須得越悲哀越好。﹂裝假哭原是他的拿手好戲，想起在宮中數次給老婊子毆擊的慘酷、為洪教主所擒後的驚險、一再被方怡欺騙的倒霉、阿珂只愛鄭克塽的無可奈何，不由得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初哭時尚頗勉強，這一哭開頭，便即順理成章，越哭越是悲切，大聲道：﹁司徒老英雄，晚輩久聞你是一位忠臣義士，大大的英雄好漢。當年見到你公子的劍法，更知你武功了得，只盼能拜在你的門下，做個徒子徒孫，學幾招武功，也好在江湖上揚眉吐氣。那知道你老人家為奸人所害，嗚嗚……嗚嗚……真叫人傷心之極了。﹂

　　司徒鶴、曾柔等本已傷心欲絕，聽他這麼一哭，登時王母洞中哭聲震天，哀號動地。徐天川、錢老本等本來不想哭的，也不禁為眾人悲戚所感，洒了幾滴眼淚。

　　韋小寶搥胸頓足，大哭不休，反是王屋派弟子不住勸慰，這才收淚。他將巴朗星拉了過來，取過一柄鋼刀，交在司徒鶴手裏，說道：﹁司徒少俠，你殺了這奸賊，為令尊報仇。﹂

　　司徒鶴一刀割下巴朗星的首級，放在供桌上。王屋派弟子齊向韋小寶拜謝大恩。

　　本來韋小寶小小年紀，原也想不出這個收買人心的計策，那是他從﹁臥龍弔孝﹂這齣戲中學來的。周瑜給諸葛亮氣死後，諸葛亮親往柴桑口致祭，哭拜盡哀，引得東吳諸將人人感懷。幸好戲中諸葛亮所唸的祭文太長，辭句又太古雅，韋小寶一句也記不得，否則在王屋山上依樣葫蘆的唸了出來，可就立時露出狐狸尾巴了。

　　這麼一來，王屋派諸人自然對他感恩戴德，何況當日韋小寶將司徒鶴等擒住之後，贈銀釋放，賣過一番大大的交情。但他是清廷貴官，何以如此，眾人始終不解。錢老本將司徒鶴叫在一旁，說明自己一夥人乃天地會青木堂兄弟。但韋小寶在朝廷為官，他的身份卻不能吐露，只怕一有洩漏，壞了大事，只含糊其辭，說他為人極有義氣，﹁身在曹營心在漢﹂，眾兄弟都當他是好朋友。司徒鶴一聽之下，恍然大悟，更連連稱謝，其時語出至誠，比之適才心中疑慮未釋，又是不同了。

　　跟著談起王屋派今後出處，司徒鶴說派中新遭大喪，又逢官兵圍山，也沒想過這回事。錢老本微露招攬之意。天地會在江湖上威名極盛，隱為當世反清復明的領袖，王屋派向來敬慕，又是志同道合。司徒鶴一聽大喜，便與派中耆宿及諸師兄弟商議，人人贊同。他當即向錢老本請求加盟。錢老本這時才對他明言，韋小寶實是青木堂的香主。

　　當日下午，天地會青木堂在王母洞中大開香堂，接納王屋派諸人入會。眾人拜過香主，便都是韋小寶的部屬了。他心中喜歡，飲過結盟酒後，便想開賭，和新舊兄弟大賭一場。李力世、錢老本等連忙勸阻，說道興高采烈的賭錢，未免對剛逝世的司徒伯雷不敬。

　　韋小寶賭不成錢，有些掃興，問起王屋派的善後事宜。李力世道：﹁王屋山在山西、河南兩省交界，不屬咱們青木堂管轄。按照本會規矩，越界收兄弟入會，是不妨的，但各堂兄弟不能越界辦事，最好司徒兄弟各位移去直隸省居住。﹂錢老本道：﹁韃子皇帝差韋香主來攻打王屋山，司徒兄弟各位今後不在王屋山了，韋香主就易於上報。﹂司徒鶴道：﹁正是，小弟謹遵各位大哥吩咐。﹂韋小寶道：﹁司徒大哥，現下我們要去揚州，給史閣部起一座忠烈祠。這祠堂起好，大夥兒就去打吳三桂了。﹂

　　司徒鶴站起身來，大聲道：﹁韋香主去打吳三桂，屬下願為前鋒，率同師兄弟姊妹，跟吳三桂這惡賊拚個死活，為先父報仇雪恨。﹂

　　韋小寶喜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各位這就隨我去揚州罷。只不過須得扮作韃子官兵，委屈了一些。﹂司徒鶴道：﹁為了打吳三桂，再大的委屈也是甘心。韋香主做得韃子官，我們自也做得韃子兵。何況李大哥、徐大哥各位，不也都扮作了韃子兵嗎？﹂

　　當晚眾人替司徒伯雷安葬後，收拾下山。會武功的男子隨著韋小寶前赴揚州。老弱婦孺則到保定府擇地安居，該處有天地會青木堂的分舵，自有人妥為照應。

　　韋小寶對張勇等言道：王屋山匪徒眼見大軍圍住，知道難以脫逃，經一番開導，大家一起歸降。他已予以招安，收編為官兵。張勇等齊向他慶賀，說道都統兵不血刃，平定了王屋山的悍匪，立下大功。韋小寶道：﹁這是四位將軍之功，若不是你們團團圍住，眾匪插翅難飛，他們也決計不肯投降。待兄弟申報朝廷，各有升賞。﹂四將大喜，知道兵部尚書明珠對他竭力奉承，只要是韋都統奏報的功勞，兵部一定從優敘議。

　　韋小寶初時擔心曾柔跟隨王屋派婦孺，前赴保定府安居，如指定要她同去揚州，可有些說不出口。待見她換上男裝，與司徒鶴等同行，心中說不出的歡喜。一路之上，他總想尋個機會，跟她親熱一番。可是曾柔和眾位師兄寸步不離，見到了他，只靦靦腆腆的微笑不語。韋小寶想要和她說句親熱話兒，始終不得其便，不由得心癢難搔。倘若他只是清軍主帥，早就假公濟私，調這小親兵入營侍候，但身為天地會香主，調戲會中婦女乃是厲禁，眾兄弟面上也不好看，只有乾咽饞涎，等候機會了。

第三九回　先生樂事行如櫛　小子浮蹤寄若萍

　　沿途官員迎送，賄賂從豐。韋小寶自然來者不拒，迤邐南下，行李日重。跟天地會兄弟們說起，說道我們敗壞韃子的吏治，賄賂收得越多，百姓越是抱怨，各地官員名聲不好，將來起兵造反，越易成功。徐天川等深以為然。

　　不一日來到揚州。兩江總督麻勒吉、江寧巡撫馬佑以下，布政使、按察使、學政、淮揚道、糧道、河工道、揚州府知府、江都縣知縣以及各級武官，早已得訊，迎出數里之外。

　　欽差行轅設在淮揚道道台衙門，韋小寶覺得太過拘束，只住得一晚，便對道台說要另搬地方。他想行轅所在，最妙不過便是在舊居麗春院中，欽賜衣錦榮歸，自是以回去故居最為風光。但欽差大臣將行轅設於妓院，畢竟說不過去，尋思當日在揚州之時，所懷抱的雄心大志，除了開幾家大妓院之外，便是將禪智寺前芍藥圃中的芍藥花盡數連根拔起。

　　揚州芍藥，擅名天下，禪智寺前的芍藥圃尤其宏偉，名種千百，花大如碗。韋小寶在十歲那一年上，曾和一群頑童前去遊玩，見芍藥花開得美麗，折了兩朵拿在手中玩耍，給廟中和尚見到了，奪下花朵，還打了他兩個耳括子。韋小寶又踢又咬，跟那和尚打鬧起來，給那胖大和尚推在地下，踢了幾腳。眾頑童一鬨而前，亂拔芍藥。那和尚叫嚷起來，寺裏湧出一群和尚與火工，手執棍棒，將眾頑童趕開。韋小寶因是禍首，身上著實吃了不少棍棒，頭上腫起了一個大塊，回到麗春院，又給母親罰一餐沒飯吃。雖然他終於到廚房中偷吃了一個飽，但對﹁禪智寺採花受辱﹂這一役卻引為奇恥。次日來到寺前，隔得遠遠的破口大罵，從如來佛的媽媽直罵到和尚的女兒，宣稱：﹁終有一日，老子要拔光這廟前的芍藥，把你這座臭廟踏為平地，掘成糞坑﹂，直罵到廟中和尚追將出來、他拔足飛奔為止。

　　過得數年，這件事早就忘了，這日回到揚州，要覓地作為行轅，這才想起禪智寺來，當下跟淮揚道道台說了，有心去作踐一番。那道台尋思：﹁禪智寺是佛門勝地，千年古剎。欽差住了進去，只怕攪得一塌胡塗。﹂說道：﹁回大人：那禪智寺風景當真極佳，大人高見，卑職欽佩之至。不過在廟裏動用葷酒，恐怕不甚方便。﹂韋小寶道：﹁有甚麼不便？把廟裏的菩薩搬了出去，也就是了。﹂那道台聽說要搬菩薩，更嚇了一跳，心想這可要闖出禍來，揚州城裏眾百姓如動了公憤，那可難以處理。當下陪笑請了個安，低聲道：﹁回大人：揚州煙花，那是天下有名的。大人一路上勞苦功高，來到敝處，卑職自當盡心服侍，已挑了不少善於彈琴唱曲的美貌妞兒，供大人賞鑒。和尚廟裏硬床硬板櫈，只怕煞風景得很。﹂

　　韋小寶心想倒也有理，笑道：﹁依你說，那行轅設在何處才是？﹂那道台道：﹁揚州鹽商有個姓何的，他家的何園，稱為揚州名園第一。他有心巴結欽差大人，早就預備得妥妥貼貼，盼望大人光臨。只是他功名太小，不敢出口。大人若不嫌棄，不妨移駕過去瞧瞧。﹂

　　這姓何的鹽商家財豪富，韋小寶幼時常在他家高牆外走過，聽到牆裏傳出絲竹之聲，十分羨慕，只是從無機緣進去望上一眼，當下便道：﹁好啊，這就去住上幾天，倘若住得不適意，咱們再搬便是。揚州鹽商多，咱們挨班兒住過去，吃過去，也吃不窮了他們。﹂

　　那何園棟宇連雲，泉石幽曲，亭舍雅緻，建構精美，一看便知每一尺土地上都花了不少黃金白銀。韋小寶大為稱意，吩咐親兵隨從都住入園中。張勇等四將率領官兵，分駐附近官舍民房。

　　其時揚州繁華，甲於天下。唐時便已有﹁十里珠簾，二十四橋風月﹂之說。到得清初，淮鹽集散於斯，更是興旺。據史籍所載，明末揚州府屬共三十七萬五千餘丁︵十六歲以上的男子︶，明清之際，揚州慘遭清兵屠戮，順治三年只剩九千三百二十丁，但到康熙六年，又增至三十九萬七千九百餘丁，不但元氣已完全恢復，且更勝於昔日。

　　次日清晨，揚州城中大小官員排班到欽差行轅來參見。韋小寶接見後，宣讀聖旨。他不識康熙上諭上的字，早叫師爺教了唸熟，這時一個字一個字背將出來，總算記心甚好，倒也沒有背錯，匆忙中將上諭倒拿了，旁人也沒發覺。

　　眾官員聽得皇帝下旨豁免揚州府所屬各縣三年錢糧，還要撫恤開國時兵災災戶的孤寡，興建忠烈祠祭祀史可法等忠臣，無不大呼萬歲，叩謝皇恩浩蕩。

　　韋小寶宣旨已畢，說道：﹁眾位大人，兄弟出京之時，皇上吩咐，江蘇一省出產殷富，可是近年來吏治鬆弛，兵備也不整飭，命兄弟好好查察整頓。皇上對揚州百姓這麼愛惜，咱們居官的，該當盡心竭力，報答聖恩才是。﹂文武百官齊聲稱是，不由得都暗暗發愁。其實這幾句話是索額圖教他的。韋小寶知道想賄賂收得多，第一是要對方有所求，第二是要對方有所忌，因此對江蘇文武官員恐嚇一番，勢不可免，只不過這番話要說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又要文謅謅的官腔十足，卻非請教索額圖不可了。

　　官樣文章做過，自有當地官員去擇地興建忠烈祠，編造應恤災戶名冊，差人前赴四鄉，宣諭皇上豁免錢糧的德音。這些事情非一朝一夕所能辦妥，這段時候，便是讓他在揚州這銷金窩裏享福了。此後數日之中，總督、巡撫設宴，布政司、按察司設宴、諸道設宴，自是陳列方丈，羅列珍饈，極盡豪奢，不在話下。

　　每日裏韋小寶都想去麗春院探望母親，只是酬酢無虛，始終不得其便。欽差大人的母親在揚州做妓女，這件事可萬萬揭穿不得。丟臉出醜事小，失了朝廷體統事大，何況韋小寶做大官已久，一直不接母親赴京享福，任由她淪落風塵，實是大大的不孝，給御史參上一本，連皇帝也難以迴護。心想只好等定了下來，悄悄換了打扮，去麗春院瞧瞧，然後命親兵把母親送回北京安居，務須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才是。以前他一直打的是足底抹油的主意，一見風色不對，立刻快馬加鞭，逃之夭夭，不料官兒越做越大，越做越開心，這時竟想到要接母回京，那是有意把這官兒長做下去了。

　　過得數日，這一日是揚州府知府吳之榮設宴，為欽差洗塵。吳之榮從道台那裏聽到，欽差曾有以禪智寺為行轅之意，心想禪智寺的精華，不過是寺前一個芍藥圃，欽差大人屬意該寺，必是喜歡賞花。他善於逢迎，早於數日之前，便在芍藥圃畔搭了一個花棚，是命高手匠人以不去皮的松樹搭成，樹上枝葉一仍如舊，棚內桌椅皆用天然樹石，棚內種滿花木青草，再以竹節引水，流轉棚周，淙淙有聲，端的是極見巧思，飲宴其間，便如是置身山野一般，比之富貴人家雕樑玉砌的華堂，又是別有一般風味。

　　那知韋小寶是個庸俗不堪之人，周身沒半根雅骨，來到花棚，第一句便問：﹁怎麼有個涼棚？啊，是了，定是廟裏和尚搭來做法事的，放了焰口，便在這裏施飯給餓鬼吃。﹂

　　吳之榮一番心血，全然白用了，不由得臉色十分尷尬，還道欽差大臣有意諷刺，只得陪笑道：﹁卑職見識淺陋，這裏布置不當大人的意，實在該死。﹂

　　韋小寶見眾賓客早就肅立恭候，招呼了便即就座。那兩江總督與韋小寶應酬了幾日，已回江寧治所。江蘇省巡撫、布政司等的治所在蘇州，這時都留在揚州，陪伴欽差大臣。其餘賓客不是名士，便是有功名頂戴的鹽商。

　　揚州的筵席十分考究繁富，單是酒席之前的茶果細點，便有數十種之多，韋小寶雖是本地土生，卻也不能盡識。

　　喝了一會茶，日影漸漸西斜。日光照在花棚外數千株芍藥之上，璀燦華美，真如織錦一般。韋小寶卻越看越生氣，想起當年被寺中僧人毆辱之恨，登時便想將所有芍藥盡數拔起來燒了，只是須得想個藉口，才好下手。正尋思間，巡撫馬佑笑道：﹁韋大人，聽大人口音，似乎也在淮揚一帶住過的。淮揚水土厚，因此既出人才，也產好花。﹂眾官只知欽差是正黃旗滿洲人，那巡撫這幾日聽他說話，頗有揚州鄉音，於是乘機捧他一捧。

　　韋小寶正在想著禪智寺的僧人可惡，脫口而出：﹁揚州就是和尚不好。﹂

　　巡撫一怔，不明他真意何指。布政司慕天顏是個乖覺而有學識之人，接口道：﹁韋大人所見甚是。揚州的和尚勢利，奉承官府，欺辱窮人，那是自古已然。﹂韋小寶大喜，笑道：﹁是啊，慕大人是讀書人，知道書上寫得有的。﹂慕天顏道：﹁唐朝王播碧紗籠的故事，不就是出在揚州的嗎？﹂韋小寶最愛聽故事，忙道：﹁甚麼﹃黃布比沙龍﹄的故事？﹂

　　慕天顏道：﹁這故事就出在揚州石塔寺。唐朝乾元年間，那石塔寺叫作木蘭院，詩人王播年輕時家中貧窮……﹂韋小寶心想：﹁原來這人名叫王播，不是一塊黃布。﹂聽他續道：﹁……在木蘭院寄居。廟裏和尚吃飯時撞鐘為號，王播聽到鐘聲，也就去飯堂吃飯。和尚們討厭他，有一次大家先吃飯，吃完了飯再撞鐘。王播聽到鐘聲，走進飯堂，只見僧眾早已散去，飯菜已吃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在桌上一拍，怒道：﹁他媽的和尚可惡。﹂慕天顏道：﹁是啊，吃一餐飯，費得幾何？當時王播心中慚愧，在壁上題詩道：﹃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闍黎飯後鐘。﹄﹂

　　韋小寶問道：﹁﹃闍黎﹄是甚麼傢伙？﹂眾官和他相處多日，知道這位欽差大人不是讀書人，旗人的功名富貴多不從讀書而來，也不以為奇。慕天顏道：﹁闍黎就是和尚了。﹂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就是賊禿。後來怎樣？﹂

　　慕天顏道：﹁後來王播做了大官，朝廷派他鎮守揚州，他又到木蘭院去。那些和尚自然對他大為奉承。他去瞧瞧當年牆上所題的詩還在不在，只見牆上黏了一塊名貴的碧紗，將他題的兩句詩籠了起來，以免損壞。王播很是感慨，在後面又續了兩句詩道：﹃三十年前塵土面，如今始得碧紗籠。﹄﹂韋小寶道：﹁他定是把那些賊禿捉來大打板子了？﹂慕天顏道：﹁王播是風雅之士，想來題兩句詩稍示譏諷，也就算了。﹂韋小寶心道：﹁倘若是我，那有這麼容易罷手的？不過要我題詩，可也沒有這本事。老子只會拉屎，不會題詩。﹂

　　說了一會故事，撤茶斟酒。韋小寶四下張望，隔座見王進寶一口一杯，喝得甚是爽快，心念一動，說道：﹁王將軍，你曾說戰馬吃了芍藥，那就特別雄壯，是不是？﹂一面說，一面大做眼色。王進寶不明其意，說道：﹁這個……﹂韋小寶道：﹁皇上選用名種好馬，甚麼蒙古馬、西域馬、川馬、滇馬，皇上都吩咐咱們要小心飼養，是不是？﹂康熙著意於蓄馬，王進寶是知道的，便道：﹁大人說得是。﹂韋小寶道：﹁你熟知馬性，在北京之時，你說如給戰馬吃了芍藥，奔跑起來便快上一倍。皇上這般愛馬，咱們做奴才的，自該上仰聖意。如把這裏的芍藥花掘起來送去京師，交給兵部車駕司餵馬，皇上得知，必定龍顏大悅。﹂

　　眾人一聽，個個神色十分古怪。芍藥花能壯馬，倒是第一次聽見，瞧王進寶唯唯否否的模樣，顯是不以為然，只是不敢公然駁回而已。但韋小寶開口皇上，閉口皇上，抬出皇帝這頂大帽子來，又有誰敢稍示異議？眼見這千餘株名種芍藥要盡毀於他手，揚州從此少了一個名勝，卻不知這位韋大人何以如此痛恨這些芍藥？人人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知府吳之榮道：﹁韋大人學識淵博，真是教人佩服。這芍藥根叫做赤芍，﹃本草綱目﹄中是有的，說道功能去瘀活血。芍藥的名稱中有個﹃藥﹄字，可見古人就知它是良藥。馬匹吃了芍藥，血脈暢通，自然奔馳如飛。大人回京之時，卑職派人將這裏的芍藥花都掘了，請大人帶回京城。﹂眾官一聽，心中都暗罵吳之榮卑鄙無恥，為了迎逢上官，竟要毀去揚州的美景。韋小寶拍手笑道：﹁吳大人辦事幹練，好得很，好得很。﹂吳之榮大感榮幸，忙下座請安，說道：﹁謝大人誇獎。﹂

　　布政司慕天顏走出花棚，來到芍藥叢中，摘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藥花，回入座中，雙手呈給韋小寶，笑道：﹁請大人將這朵花插在帽上，卑職有個故事說給大人聽。﹂

　　韋小寶一聽又有故事，便接過花來，只見那朵芍藥瓣作深紅，每一瓣花瓣攔腰有一條黃線，甚是嬌艷，便插在帽上。

　　慕天顏道：﹁恭喜大人。這芍藥有個名稱，叫作﹃金帶圍﹄，乃是十分罕見的名種。古書上記載得有，見到這﹃金帶圍﹄的，日後會做宰相。﹂

　　韋小寶笑道：﹁那有這麼準？﹂慕天顏道：﹁這故事出於北宋年間。那時韓魏公韓琦鎮守揚州，就在這禪智寺前的芍藥圃中，忽有一株芍藥開了四朵大花，花瓣深紅，腰有金線，便是這金帶圍了。這種芍藥從所未有，極是珍異。下屬稟報上去，韓魏公駕臨觀賞，十分喜歡，見花有四朵，便想再請三位客人，一同賞花。﹂韋小寶從帽上將花取下再看，果覺紅黃相映，分外燦爛。那一條金色橫紋，更是百花所無。

　　慕天顏道：﹁那時在揚州有兩位出名人物，一是王珪，一是王安石，都是大有才學見識之人。韓魏公心想，花有四朵，人只三個，未免美中不足，另外請一個人罷，名望卻又配不上。正在躊躇，忽有一人來拜，卻是陳升之，那也是一位大名士。韓魏公大喜，次日在這芍藥圃前大宴，將四朵金帶圍摘了下來，每人頭上簪了一朵。這故事叫做﹃四相簪花宴﹄，這四人後來都做了宰相。﹂

　　韋小寶笑道：﹁這倒有趣。這四位仁兄，都是有名的讀書人，會做詩做文章，兄弟可比不上了。﹂慕天顏道：﹁那也不然。北宋年間，講究讀書人做宰相。我大清以馬上得天下，皇上最看重的，卻是有勇有謀的英雄好漢。﹂韋小寶聽到﹁有勇有謀的英雄好漢﹂這九字評語，不由得大為歡喜，連連點頭。

　　慕天顏道：﹁韓魏公封為魏國公，那不用說了。王安石封荊國公，王珪封歧國公，陳升之封秀國公。四位名臣不但都做宰相，而且都封國公，個個既富貴，又壽考。韋大人少年早達，眼下已封了伯爵，再升一級，便是侯爵，再升上去，就是公爵了。就算封王、封親王，那也是指日間的事。﹂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但願如慕大人金口，這裏每一位也都升官發財。﹂眾官一齊站起，端起酒杯，說道：﹁恭祝韋大人加官晉爵，公侯萬代。﹂

　　韋小寶站起身來，和眾官乾了一杯，心想：﹁這官兒既有學問，又有口才，會說故事，討人歡喜。要是叫他到北京辦事，時時聽他說說故事，不強似說書先生嗎？這人天生是馬屁大王，取個名兒叫慕天顏，擺明了想朝見皇上。﹂

　　慕天顏又道：﹁韓魏公後來帶兵，鎮守西疆。西夏人見了他怕得要死，不敢興兵犯界。西夏人當時怕了宋朝兩位大臣，一位就是韓魏公韓琦，另一位是范文正公范仲淹。當時有兩句話道：﹃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將來韋大人帶兵鎮守西疆，那是﹃軍中有一韋，西賊見之忙下跪﹄！﹂

　　韋小寶大樂，說道：﹁﹃西賊﹄兩字妙得很，平西王這西……﹂忽然心想：﹁吳三桂還沒起兵造反，可不能叫他﹃西賊﹄。﹂忙改口道：﹁平西王鎮守西疆，倒也太平無事，很有功勞。﹂吳之榮道：﹁平西王智勇雙全，勞苦功高，爵封親王，世子做了額駙。將來韋大人大富大貴，壽比南山，定然也跟平西王一般無異。﹂韋小寶心中大罵：﹁辣塊媽媽，你要我跟吳三桂這大漢奸一般無異。這老烏龜指日就要腦袋搬家，你叫我跟他一樣！﹂

　　慕天顏平日用心揣摩朝廷動向，日前見到邸報，皇上下了撤藩的旨意，便料到吳三桂要倒大霉，這時見韋小寶臉色略變，更是心中雪亮，說道：﹁韋大人是皇上親手提拔的大臣，乃是聖上心腹之寄，朝廷柱石，國家棟樑。平西王目前雖然官爵高，終究是不能跟韋大人比的。吳府尊這個比喻，有點不大對。韋大人祖上，唐朝的忠武王韋皋，曾大破吐蕃兵四十八萬，威震西陲。當年朱泚造反，派人邀韋忠武王一同起兵。忠武王對皇帝忠心不貳，那肯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立刻將反賊的使者斬了，還發兵助朝廷打平反賊，立下大功。韋大人相貌堂堂，福氣之大，無與倫比，想必是韋忠武王傳下來的福澤。﹂

　　韋小寶微笑點頭。其實他連自己姓甚麼也不知道，只因母親叫作韋春芳，就跟了娘姓。想不到姓韋的還有這樣一位大有來頭人物，這布政司硬說是自己的祖先，那是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聽他言中之意，居然揣摩到吳三桂要造反，這人的才智，也很了不起了。

　　吳之榮給慕天顏這麼一駁，心中不忿，但不敢公然和上司頂撞，說道：﹁聽說韋大人是正黃旗人。﹂言下之意自然是說：﹁他是滿洲人，又怎能跟唐朝的韋皋拉得上干係？﹂慕天顏笑道：﹁吳府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方今聖天子在位，對天下萬民，一視同仁，滿漢一家，又何必有畛域之見？﹂這幾句話實在有些強辭奪理，吳之榮卻不敢再辯，心想再多說得幾句，說不定更會得罪欽差，當下連聲稱是。

　　慕天顏道：﹁平西王是咱們揚州府高郵人，吳府尊跟平西王可是一家嗎？﹂吳之榮並非揚州高郵人，本來跟吳三桂沒甚麼干係，但其時吳三桂權勢薰天，他趨焰附勢，頗以姓吳為榮，說道：﹁照族譜的排行，卑職比平西王矮了一輩，該稱王爺為族叔。﹂

　　慕天顏點了點頭，不再理他，向韋小寶道：﹁韋大人，這金帶圍芍藥，雖然已不如宋時少見，如此盛開，卻也異常難得。今日恰好在韋大人到來賞花時開放，這不是巧合，定是有天意的。卑職有一點小小意見，請大人定奪。﹂韋小寶道：﹁請老兄指教。﹂

　　慕天顏道：﹁指教二字，如何敢當？那芍藥花根，藥材行中是有的，大人要用來飼馬，想藥材鋪中製煉過的更有效力。卑職吩咐大量採購，運去京師備用。至於這裏的芍藥花，念著它們對大人報喜有功，是否可暫且留下？他日韋大人掛帥破賊，拜相封王，就如韓魏公、韋忠武王一般，再到這裏來賞花，那時金帶圍必又盛開，迎接貴人，豈不是一樁美事？據卑職想來，將來一定是戲文都有得做的。﹂

　　韋小寶興高采烈，道：﹁你說戲子扮了我唱戲？﹂慕天顏道：﹁是啊，那自然要一個俊雅漂亮的小生來扮韋大人了，還有些白鬍子、黑鬍子、大花臉、白鼻子小丑，就扮我們這些官兒。﹂眾官都哈哈大笑。韋小寶笑道：﹁這齣戲叫做甚麼？﹂慕天顏向巡撫馬佑道：﹁那得請撫台大人題個戲名。﹂他見巡撫一直不說話，心想不能冷落了他。

　　馬佑笑道：﹁韋大人將來要封王，這齣戲文就叫做﹃韋王簪花﹄罷？﹂眾官一齊讚賞。

　　韋小寶心中一樂，也就不再計較當年的舊怨了，心想：﹁老子做宰相是做不來的，大破西賊，弄個王爺玩玩，倒也幹得過，倘若拔了這些芍藥，只怕兆頭不好。﹂一眼望出去，見花圃中的金帶圍少說也還有幾十朵，心想：﹁那裏便有這許多宰相了，難道你們個個都做宰相不成？撫台、藩台還有些兒指望，這吳之榮賊頭狗腦，說甚麼也不像，將來戲文裏的白鼻子小丑定是扮他。﹂明知布政司轉彎抹角、大費心機的一番說話，意在保全這禪智寺前的數千株芍藥，做官的訣竅首在大家過得去，這叫做﹁花花轎子人抬人﹂，你既然捧了我，我就不能一意孤行，叫揚州通城的官兒臉上都下不來，當下不再提芍藥之事，笑道：﹁將來就算真有這一齣戲，咱們也都看不著了，不如眼前先聽聽曲子罷！﹂

　　眾官齊聲稱是。吳之榮早有預備，吩咐下去。只聽得花棚外環珮玎璫，跟著傳來一陣香風。韋小寶精神一振，心道：﹁有美人看了。﹂果見一個女子娉娉婷婷的走進花棚，向韋小寶行下禮去，嬌滴滴的說道：﹁欽差大人和眾位大人萬福金安，小女子侍候唱曲。﹂

　　只見這女子三十來歲年紀，打扮華麗，姿色卻是平平。笛師吹起笛子，她便唱了起來，唱的是杜牧的兩首揚州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笛韻悠揚，歌聲宛轉，甚是動聽。韋小寶瞧著這個歌妓，心中卻有些不耐煩起來。

　　那女子唱罷，又進來一名歌妓。這女子三十四五歲年紀，舉止嫺雅，歌喉更是熟練，縱是最細微曲折之處，也唱得抑揚頓挫，變化多端。唱的是秦觀一首﹁望海潮﹂詞：

　　﹁星分牛斗，疆連淮海，揚州萬井提封。花發路香，鶯啼人起，朱簾十里春風。豪傑氣如虹。曳照春金紫，飛蓋相從。巷入垂楊，畫橋南北翠煙中。﹂

　　這首詞確是唱得極盡佳妙，但韋小寶聽得十分氣悶，忍不住大聲打了個呵欠。

　　那﹁望海潮﹂一詞這時還只唱了半闋，吳之榮甚是乖覺，見欽差大人無甚興致，揮了揮手，那歌妓便停住不唱，行禮退下。吳之榮陪笑道：﹁韋大人，這兩個歌妓，都是揚州最出名的，唱的是揚州繁華之事，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那知韋小寶聽曲，第一要唱曲的年青美貌，第二要唱的是風流小調，第三要唱得浪蕩風騷。當日陳圓圓以傾國傾城之貌，再加連說帶唱，一路解釋，才令他聽完一曲﹁圓圓曲﹂。眼前這兩個歌妓姿色平庸，神情呆板，所唱的又不知是甚麼東西，他打了個呵欠，已可算是客氣之極了，聽得吳之榮問起，便道：﹁還好，還好，就是太老了一點。這種陳年宿貨，兄弟沒甚麼胃口。﹂

　　吳之榮道：﹁是，是。杜牧之是唐人，秦少游是宋人，的確是太陳舊了。有一首新詩，是眼下一個新進詩人所作，此人叫作查慎行，成名不久，寫的是揚州田家女的風韻，新鮮得很，新鮮得很。﹂作個手勢，侍役傳出話去，又進來一名歌妓。

　　韋小寶說﹁陳年宿貨﹂，指的是歌妓，吳之榮卻以為是說詩詞太過陳舊。韋小寶對他所說的甚麼杜牧之、秦少游，自是不知所云，只懂了﹁揚州田家女的風韻，新鮮得很，新鮮得很﹂這句話，心想：﹁既是新鮮得很的揚州田家女，倒也不妨瞧瞧。﹂

　　那歌妓走進花棚，韋小寶不看倒也罷了，一看之下，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登時便要發作。原來這歌妓五十尚不足，四十頗有餘，鬢邊已見白髮，額頭大有皺紋，眼應大而偏細，嘴須小而反巨。見這歌妓手抱琵琶，韋小寶怒火更盛，心想：﹁憑你也來學陳圓圓！﹂卻聽弦索一動，宛如玉響珠躍，鸝囀燕語，倒也好聽。只聽她唱道：

　　﹁淮山浮遠翠，淮水漾深淥。倒影入樓台，滿欄花撲撲。誰知闈闠外，依舊有蘆屋。時見淡粧人，青裙曳長幅。﹂

　　歌聲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韻節，時而如流水淙淙，時而如銀鈴玎玎，最後﹁青裙曳長幅﹂那一句，琵琶聲若有若無，緩緩流動，眾官無不聽得心曠神怡，有的凝神閉目，有的搖頭幌腦。琵琶聲一歇，眾官齊聲喝采。慕天顏道：﹁詩好，曲子好，琵琶也好。當真是荊釵布裙，不掩天香國色。不論做詩唱曲，從淡雅中見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韋小寶哼了一聲，問那歌妓：﹁你會唱﹃十八摸﹄罷？唱一曲來聽聽。﹂

　　眾官一聽，盡皆失色。那歌妓更是臉色大變，突然間淚水涔涔而下，轉身奔出，拍的一聲，琵琶掉在地下。那歌妓也不拾起，逕自奔出。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你不會唱，我又不會罰你，何必嚇成這個樣子？﹂

　　那﹁十八摸﹂是極淫穢的小調，連摸女子身上十八處所在，每一摸有一樣比喻形容。眾官雖然人人都曾聽過，但在這盛宴雅集的所在，怎能公然提到？那豈不是大玷官箴？那歌妓的琵琶和歌喉，在揚州久享盛名，不但善於唱詩，而且自己也會做詩，名動公卿，揚州的富商巨賈等閒要見她一面也不可得。韋小寶問這一句，於她自是極大的羞辱。

　　慕天顏低聲道：﹁韋大人愛聽小曲，幾時咱們找個會唱的來，好好聽一聽。﹂韋小寶道：﹁連﹃十八摸﹄也不會唱，這老婊子也差勁得很了。幾時我請你去鳴玉坊麗春院去，那邊的婊子會唱的小調多得很。﹂此言一出口，立覺不妥，心想：﹁麗春院是無論如何不能請他去的。好在揚州妓院子甚多，九大名院、九小名院，隨便那一家都好玩。﹂舉起酒杯，笑道：﹁喝酒，喝酒。﹂

　　眾文官聽他出語粗俗，都有些尷尬，借著喝酒，人人都裝作沒聽見。一干武將卻臉有歡容，均覺和欽差大人頗為志同道合。

　　便在此時，只見一名差役低著頭走出花棚，韋小寶見了他的背影，心中一動：﹁這人的背影好熟，那是誰啊？﹂但後來這差役沒再進來，過得片刻，也就淡忘了。

　　又喝得幾杯酒，韋小寶只覺跟這些文官應酬索然無味，既不做戲，又不開賭，實在無聊之極，心裏只是在唱那﹁十八摸﹂：﹁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姐姐的頭髮邊……﹂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來，說道：﹁兄弟酒已夠了，告辭。﹂向巡撫、布政司、按察司等幾位大員拱拱手，便走了出去。眾官齊出花棚，送他上了大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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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小寶回到行轅，吩咐親兵說要休息，不論甚麼客來，一概擋駕不見，入房換上了一套破爛衣衫。那是數日前要雙兒去市上買來的一套舊衣，買來後扯破數處，在地下踐踏一遍，又倒上許多燈油，早已弄得污穢油膩不堪。帽子鞋襪，連結辮子的頭繩，也都換了破舊的劣貨。從炭爐裏抓了一把爐灰，用水調開了，在臉上、手上亂塗一起，在鏡子裏一照，果然回復了當年麗春院裏當小廝的模樣。

　　雙兒服侍他更換衣衫，笑道：﹁相公，戲文裏欽差大臣包龍圖改扮私訪，就是這個樣子嗎？﹂韋小寶道：﹁差不多了，不過包龍圖生來是黑炭臉，不用再搽黑灰。﹂雙兒道：﹁我跟你去好不好？你獨個兒的，要是遇上了甚麼事，沒個幫手。﹂韋小寶笑道：﹁我去的那地方，美貌的小妞兒是去不得的。﹂說著便唱了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我好雙兒的臉蛋邊……﹂伸手去摸她臉。雙兒紅著臉嘻嘻一笑，避了開去。

　　韋小寶將一大疊銀票塞在懷裏，又拿了一包碎銀子，捉住雙兒，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從後門溜了出去。守衛後門的親兵喝問：﹁幹甚麼的？﹂韋小寶道：﹁我是何家奶媽的兒子的表哥的妹夫，你管得著嗎？﹂那親兵一怔，心中還沒算清這親戚關係，韋小寶早已出門。

　　揚州的大街小巷他無不爛熟，幾乎閉了眼睛也不會走錯，不多時便來到瘦西湖畔的鳴玉坊，隱隱只聽得各處門戶中傳出簫鼓絲竹，夾著猜拳唱曲、呼么喝六。這些聲音一入耳，當真比鈞天仙樂還好聽十倍，心中說不出的舒服受用。走到麗春院外，但見門庭依舊，跟當年離去時並無分別。他悄悄走到院側，推開邊門，溜了進去。

　　他躡手躡腳的走到母親房外，一張之下，見房裏無人，知道母親是在陪客，心道：﹁辣塊媽媽，不知是那個瘟生這當兒在嫖我媽媽，做我的乾爹。﹂走進房中，見床上被褥還是從前那套，只是已破舊得多，心想：﹁媽媽的生意不大好，我乾爹不多。﹂側過頭來，見自己那張小床還是擺在一旁，床前放著自己的一對舊鞋，床上被褥倒漿洗得乾乾淨淨。走過去坐在床上，見自己的一件青竹布長衫摺好了放在床角，心頭微有歉意：﹁媽是在等我回來。他媽的，老子在北京快活，沒差人送錢給媽，實在記心不好。﹂橫臥在床，等母親回來。

　　妓院中規矩，嫖客留宿，另有鋪陳精潔的大房。眾妓女自住的小房，卻頗為簡陋。年青貌美的紅妓住房較佳，像韋小寶之母韋春芳年紀已經不小，生意冷落，老鴇待她自然也馬虎得很，所住的是一間薄板房。

　　韋小寶躺了一會，忽聽得隔房有人厲聲喝罵，正是老鴇的聲音：﹁老娘白花花的銀子買了你來，你推三阻四，總是不肯接客，哼，買了你來當觀世音菩薩，在院子裏供著好看麼？打，給我狠狠的打！﹂跟著鞭子著肉聲、呼痛聲、哭叫聲、喝罵聲，響成一片。

　　這種聲音韋小寶從小就聽慣了，知道是老鴇買來了年輕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頓鞭子實是稀鬆平常。小姑娘倘若一定不肯，甚麼針刺指甲、鐵烙皮肉，種種酷刑都會逐一使了出來。這種聲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闋別已久，這時又再聽到，倒有些重溫舊夢之感，也不覺得那小姑娘有甚麼可憐。

　　那小姑娘哭叫：﹁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接客，一頭撞死給你看！﹂老鴇吩咐龜奴狠打。又打了二三十鞭，小姑娘仍哭叫不屈。龜奴道：﹁今天不能打了，明天再說罷。﹂老鴇道：﹁拖這小賤貨出去。﹂龜奴將小姑娘扶了出去，一會兒又回進房來。老鴇道：﹁這賤貨用硬的不行，咱們用軟的，給她喝迷春酒。﹂龜奴道：﹁她就是不肯喝酒。﹂老鴇道：﹁蠢才！把迷春酒混在肉裏，不就成了。﹂龜奴道：﹁是，是。七姐，真有你的。﹂

　　韋小寶湊眼到板壁縫去張望，見老鴇打開櫃子，取出一瓶酒來，倒了一杯，遞給龜奴。只聽她說道：﹁叫了春芳陪酒的那兩個公子，身邊錢鈔著實不少。他們說在院子裏借宿，等朋友。這種年輕雛兒，不會看中春芳的，待會我去跟他們說，要他們梳籠這賤貨，運氣好的話，賺他三四百兩銀子也不希奇。﹂龜奴笑道：﹁恭喜七姐招財進寶，我也好託你的福，還一筆賭債。﹂老鴇罵道：﹁路倒屍的賤胚，辛辛苦苦賺來幾兩銀子，都去送在三十二張骨牌裏。這件事辦得不好，小心我割了你的烏龜尾巴。﹂

　　韋小寶知道﹁迷春酒﹂是一種藥酒，喝了之後就人事不知，各處妓院中用來迷倒不肯接客的雛妓，從前聽著只覺十分神奇，此時卻知不過是在酒中混了些蒙汗藥，可說尋常得緊，心想：﹁今日我的乾爹是兩個少年公子？是甚麼傢伙，倒要去瞧瞧。﹂

　　他悄悄溜到接待富商豪客的﹁甘露廳﹂外，站在向來站慣了的那個圓石墩上，湊眼向內張望。以往每逢有豪客到來，他必定站在這圓石墩窺探，此處窗縫特大，向廳內望去，一目瞭然，客人側坐，卻見不到窗外的人影。他過去已窺探了不知幾百次，從來沒碰過釘子。

　　只見廳內紅燭高燒，母親脂粉滿臉，穿著粉河緞衫，頭上戴了一朵紅花，正在陪笑給兩個客人斟酒。韋小寶細細瞧著母親，心想：﹁原來媽這麼老了，這門生意做不長啦，也只有這兩個瞎了眼的瘟生，才會叫她來陪酒。媽的小調唱得又不好聽，倘若是我來逛院子，倘若她不是我媽，倒貼我一千兩銀子也不會叫她。﹂只聽他母親笑道：﹁兩位公子爺喝了這杯，我來唱個﹃相思五更調﹄給兩位下酒。﹂

　　韋小寶暗暗嘆了口氣，心道：﹁媽的小調唱來唱去只是這幾隻，不是﹃相思五更調﹄，就是﹃一根紫竹直苗苗﹄，再不然就是﹃一把扇子七寸長，一人搧風二人涼﹄，總不肯多學幾隻。她做婊子也不用心。﹂轉念一想，險些笑了出來：﹁我學武功也不肯用心，原來我的懶性兒，倒是媽那裏傳下來的。﹂

　　忽聽得一個嬌嫩的聲音說道：﹁不用了！﹂這三字一入耳，韋小寶全身登時一震，險些從石墩上滑了下來，慢慢斜眼過去，只見一隻纖纖玉手擋住了酒杯，從那隻纖手順著衣袖瞧上去，見到一張俏麗臉龐的側面，卻不是阿珂是誰？韋小寶心中大跳，驚喜之心難以抑制：﹁阿珂怎麼到了揚州？為甚麼到麗春院來，叫我媽陪酒？她女扮男裝來到這裏，不叫別人，單叫我媽，定是衝著我來了。原來她終究還有良心，記得我是跟她拜了天地的老公。啊哈，妙極，妙之極矣！你我夫妻團圓，今日洞房花燭，我將你雙手抱在懷裏……﹂

　　突然聽得一個男子聲音說道：﹁吳賢弟暫且不喝，待得那幾位蒙古朋友到來……﹂韋小寶耳中嗡的一聲，立知大事不妙，眼前天旋地轉，一時目不見物，閉目定得一定神，睜眼看去，坐在阿珂身側的那個少年公子，卻不是台灣的二公子鄭克塽是誰？

　　韋小寶的母親韋春芳笑道：﹁小相公既然不喝，大相公就多喝一杯。﹂給鄭克塽斟了一杯酒，一屁股坐在他懷裏。阿珂道：﹁喂，你放尊重些。﹂韋春芳笑道：﹁啊喲，小相公臉皮嫩，看不慣這調調兒。你以後天天到這裏來玩兒，只怕還嫌人家不夠風情呢。小相公，我叫個小姑娘來陪你，好不好？﹂阿珂忙道：﹁不，不，不要！你好好坐在一旁！﹂韋春芳笑道：﹁啊，你喝醋了，怪我陪大相公，不陪你。﹂站起身來，往阿珂懷中坐下去。

　　韋小寶只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事，我的老婆來嫖我的媽媽。﹂只見阿珂伸手一推，韋春芳站立不定，一交坐倒。韋小寶大怒，心道：﹁小婊子，你推你婆婆，這般沒上沒下！﹂

　　韋春芳卻不生氣，笑嘻嘻站起身來，說道：﹁小相公就是怕醜，你過來坐在我的懷裏好不好？﹂阿珂怒道：﹁不好！﹂對鄭克塽道：﹁我要去了！甚麼地方不好跟人會面，為甚麼定要在這裏？﹂鄭克塽道：﹁大家約好了在這裏的，不見不散。我也不知原來是這等骯髒地方。喂，你給我規規矩矩的坐著。﹂最後這句話是對韋春芳說的。

　　韋小寶越想越怒，心道：﹁那日在廣西柳江邊上，你哀求老子饒你狗命，罰下重誓，決不再跟我老婆說一句話，今日竟然一同來嫖我媽媽。嫖我媽媽，倒也罷了，你跟我老婆卻不知已說了幾千句、幾萬句話。那日沒割下你的舌頭，實是老子大大的失策。﹂

　　韋春芳打起精神，伸手去摟鄭克塽的頭頸。鄭克塽將她手臂一把推開，說道：﹁你到外面去罷，咱兄弟倆有幾句話說。等我叫你再進來。﹂韋春芳無奈，只得出廳。鄭克塽低聲道：﹁珂妹，小不忍則亂大謀，要成就大事，咱們只好忍耐著點兒。﹂阿珂道：﹁那葛爾丹王子不是好人，他為甚麼約你到這裏來會面？﹂

　　韋小寶聽到﹁葛爾丹王子﹂五字，尋思：﹁這蒙古混蛋也來了，好極，好極，他們多半是在商量造反。老子調兵遣將，把他們一網打盡。﹂

　　只聽鄭克塽道：﹁這幾日揚州城裏盤查很緊，旅店客棧中的客人，只要不是熟客，衙役捕快就來問個不休，倘若露了行跡，那就不妙了。這妓院中卻沒公差前來囉唣。咱們住在這裏，穩妥得很。我跟你倒也罷了，葛爾丹王子一行人那副蒙古模樣，可惹眼得很。再說，你這麼天仙般的相貌，倘若住了客店，通揚州的人都要來瞧你，遲早定會出事。﹂阿珂淺淺一笑，道：﹁不用你油嘴滑舌的討好。﹂鄭克塽伸臂摟住她肩頭，在她嘴角邊輕輕一吻，笑道：﹁我怎麼油嘴滑舌了？要是天仙有你這麼美貌，甚麼呂純陽、鐵拐李，也不肯下凡了，每個神仙都留在天上，目不轉睛的瞧著我的小寶貝兒。﹂阿珂嗤的一笑，低下頭去。

　　韋小寶怒火衝天，不可抑制，伸手一摸匕首，便要衝進去火拚一場，隨即轉念：﹁這小子武功比我強，阿珂又幫著他。我一衝進去，奸夫淫婦定要謀殺親夫。天下甚麼事都好做，就是武大郎做不得。﹂當下強忍怒火，對他二人的親熱之態只好閉目不看。

　　只聽阿珂道：﹁哥哥，到底……﹂這﹁哥哥﹂兩字一叫，韋小寶更是酸氣滿腹，心道：﹁他媽的好不要臉，連﹃哥哥﹄也叫起來了。﹂她下面幾句說話，就沒聽入耳中。只聽鄭克塽道：﹁他在明裏，咱們在暗裏。葛爾丹手下的武士著實厲害，包在我身上，這一次非在他身上刺幾個透明窟窿不可。﹂阿珂道：﹁這傢伙實在欺人太甚，此仇不報，我這一生總是不會快活。你知道，我本來是不肯認爹爹的，只因他答應為我報仇，派了八名武功好手陪我來一同行事，我才認了他。﹂韋小寶心道：﹁是誰得罪了你？你要報仇，跟你老公說好了，沒甚麼辦不到的事，又何必認了吳三桂這大漢奸做爹爹。﹂

　　鄭克塽道：﹁要刺死他也不是甚麼難事，只不過韃子官兵戒備嚴密，得手之後要全身而退，就不大容易。咱們總得想個萬全之策，才好下手。﹂阿珂道：﹁爹爹答應我派人來殺了這人，也不是全為了我。他要起兵打韃子，這人是個大大的阻礙。他吩咐我千萬別跟媽說，我就料到他另有私心。﹂鄭克塽道：﹁你跟你媽說了沒有？﹂阿珂搖搖頭，說道：﹁沒有。這種事情越隱秘越好，說不定媽要出言阻止，我如不聽她的話，那也不好，還不如不說。﹂韋小寶心想：﹁她要行刺甚麼人？這人為甚麼是吳三桂起兵的阻礙？﹂

　　只聽鄭克塽道：﹁這幾日我察看他出入的情形，防護著實周密，要走近他身前，就為難得很。我想來想去，這傢伙是好色之徒，倘若有人扮作歌妓甚麼的，便可挨近他身旁了。﹂韋小寶心道：﹁好色之徒？他說的是撫台？還是藩台？﹂

　　阿珂道：﹁除非是我跟師姊倆假扮，不過這種女子的下賤模樣，我扮不來。﹂鄭克塽道：﹁不如設法買通廚子，在他酒裏放毒藥。﹂阿珂恨恨的道：﹁毒死了他，我這口氣不出。我要砍掉他一雙手，割掉他儘向我胡說八道的舌頭！這小鬼，我……我好恨！﹂

　　﹁這小鬼﹂三字一入耳，韋小寶腦中一陣暈眩，隨即恍然，心中不住說：﹁原來是要謀殺親夫。﹂他雖知道阿珂一心一意的向著鄭克塽，可萬萬想不到對自己竟這般切齒痛恨，心想：﹁我又有甚麼對不住你了？﹂這個疑竇頃刻間便即解破，只聽鄭克塽道：﹁珂妹，這小子是迷上你啦，對你是從來不敢得罪半分的。我知道你要殺他，其實是為了給我出氣。你這番情意，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

　　阿珂柔聲道：﹁他欺辱你一分，比欺辱我十分還令我痛恨。他如打我罵我，我瞧在師父面上，這口氣也還咽得下，可是他對你……對你一次又一次的這般無禮，叫人一想起，恨不得立即將他千刀萬剮。﹂鄭克塽道：﹁珂妹，我現在就報答你好不好？﹂右臂也伸將過去，抱住了她身子。阿珂滿臉嬌羞，將頭鑽入他懷裏。

　　韋小寶心中又酸又怒又苦，突然間頭頂一緊，辮子已給人抓住。他大吃一驚，跟著耳朵又被人扭住，待要呼叫，聽到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低喝：﹁小王八蛋，跟我來！﹂這句﹁小王八蛋﹂，平生不知已給這人罵過幾千百次，當下更不思索，乖乖的跟了便走。

　　抓他辮子、扭他耳朵之人，手法熟練已極，那也是平生不知已抓過他、扭過他幾千百次了，正是他母親韋春芳。

　　※※※

　　兩人來到房中，韋春芳反腳踢上房門，鬆手放開他辮子和耳朵。韋小寶叫道：﹁媽！我回來了！﹂韋春芳向他凝視良久，突然一把將他抱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回來見你了嗎？你怎麼哭了？﹂韋春芳抽抽噎噎的道：﹁你死到那裏去了？我在揚州城裏城外找遍了你，求神拜佛，也不知許了多少願心，磕了多少頭。乖小寶，你終於回到娘身邊了。﹂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外面逛逛，你不用擔心。﹂

　　韋春芳淚眼模糊，見兒子長得高了，人也粗壯了，心下一陣歡喜，又哭了起來，罵道：﹁你這小王八蛋，到外面逛，也不給娘說一聲，去了這麼久，這一次不狠狠給你吃一頓筍炒肉，小王八蛋也不知道老娘的厲害。﹂

　　所謂﹁筍炒肉﹂，乃是以毛竹板打屁股，韋小寶不吃已久，聽了忍不住好笑。韋春芳也笑了起來，摸出手帕，給他擦去臉上泥污；擦得幾擦，一低頭，見到自己一件緞子新衫的前襟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還染了兒子臉上的許多炭灰，不由得肉痛起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就是這一件新衣，還是大前年過年縫的，也沒穿過幾次。小王八蛋，你一回來也不幹好事，就弄髒了老娘的新衣，叫我怎麼去陪客人？﹂

　　韋小寶見母親愛惜新衣，鬧得紅了臉，怒氣勃發，笑道：﹁媽，你不用可惜。明兒我給你去縫一百套新衣，比這件好過十倍的。﹂韋春芳怒道：﹁小王八蛋就會吹牛，你有個屁本事？瞧你這副德性，在外邊還能發了財回來麼？﹂韋小寶道：﹁財是沒發到，不過賭錢手氣好，贏了些銀子。﹂

　　韋春芳對兒子賭錢作弊的本事倒有三分信心，攤開手掌，說道：﹁拿來！你身邊存不了錢，過不了半個時辰，又去花個乾淨。﹂韋小寶笑道：﹁這一次我贏得太多，說甚麼也花不了。﹂韋春芳提起手掌，又是一個耳光打過去。

　　韋小寶一低頭，讓了開去，心道：﹁一見到我伸手就打的，北有公主，南有老娘。﹂伸手入懷，正要去取銀子，外邊龜奴叫道：﹁春芳，客人叫你，快去！﹂

　　韋春芳道：﹁來了！﹂到桌上鏡箱豎起的鏡子前一照，匆匆補了些脂粉，說道：﹁你給我躺在這裏，老娘回來要好好審你，你……你可別走！﹂韋小寶見母親眼光中充滿擔憂的神色，生怕自己又走得不知去向，笑道：﹁我不走，你放心！﹂韋春芳罵了聲﹁小王八蛋﹂，臉有喜色，撣撣衣衫，走了出去。

　　韋小寶在床上躺下，拉過被來蓋上，只躺得片刻，韋春芳便走進房來，手裏拿著一把酒壺，她見兒子躺在床上，便放了心，轉身便要走出。韋小寶知道是鄭克塽要她去添酒，突然心念一動，道：﹁媽，你給客人添酒去嗎？﹂韋春芳道：﹁是了，你給我乖乖躺著，媽回頭弄些好東西給你吃。﹂韋小寶道：﹁你添了酒來，給我喝幾口。﹂韋春芳罵道：﹁饞嘴鬼，小孩兒家喝甚麼酒？﹂拿著酒壺走了。

　　韋小寶忙向板壁縫中一張，見隔房仍是無人，當即一個箭步衝出房來，走進隔房，打開櫃子，取了老鴇的那瓶﹁迷春酒﹂，回入自己房中，藏在被窩裏，拔開了瓶塞，心道：﹁鄭克塽你這小雜種，要在我酒裏放毒藥，老子今日給你來個先下手為強！﹂

　　過不多時，韋春芳提著一把裝得滿滿的酒壺，走進房來，說道：﹁快喝兩口。﹂韋小寶躺在床上，接過了酒壺，坐起身來，喝了一口。韋春芳瞧著兒子偷嫖客的酒喝，臉上不自禁的流露愛憐橫溢之色。韋小寶道：﹁媽，你臉上有好大一塊煤灰。﹂韋春芳忙到鏡子前去察看。韋小寶提起酒壺往被中便倒，跟著將﹁迷春酒﹂倒了大半瓶入壺。

　　韋春芳見臉上乾乾淨淨，那裏有甚麼煤灰了，登時省起兒子又在搗鬼，要支使開自己，以便大口偷酒喝，當即轉身，搶過了酒壺，罵道：﹁小王八蛋是老娘肚裏鑽出來的，我還不知你的鬼計？哼，從前不會喝酒，外面去浪蕩了這些日子，甚麼壞事都學會了。﹂

　　韋小寶道：﹁媽，那個小相公脾氣不好，你說甚麼得灌他多喝幾杯。他醉了不作聲，再騙那大相公的銀子就容易了。﹂

　　韋春芳道：﹁老娘做了一輩子生意，這玩意兒還用你教嗎？﹂心中卻頗以兒子的主意為然，又想：﹁小王八蛋回家，真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最好那瘟生不叫我陪過夜，老娘要陪兒子。﹂拿了酒壺，匆匆出去。

　　韋小寶躺在床上，一會兒氣憤，一會兒得意，尋思：﹁老子真是福將，這姓鄭的臭賊甚麼人不好嫖，偏偏來討我便宜，想做老子的乾爹。今日還不嗤的一劍，再撒上些化屍粉？﹂想到在鄭克塽的傷口中撒上化屍粉後，過不多久，便化成一灘黃水，阿珂醉轉來，她的﹁哥哥﹂從此無影無蹤，不知去向。她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到是怎麼一回事，﹁他媽的，你叫哥哥啊，多叫幾聲哪，就快沒得叫了。﹂

　　他想得高興，爬起身來，又到甘露廳外向內張望，只見鄭克塽剛喝乾了一杯酒，阿珂舉杯就口，淺淺喝了一口。韋小寶大喜，只見母親又給鄭克塽斟酒。鄭克塽揮手道：﹁出去，出去，不用你侍候。﹂韋春芳答應了一聲，放下酒壺時衣袖遮住了一碟火腿片。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我就有火腿吃了。﹂忙回入房中。

　　過不多時，韋春芳拿了那碟火腿片進來，笑道：﹁小王八蛋，你死在外面，有這好東西吃嗎？﹂笑咪咪的坐在床沿，瞧著兒子吃得津津有味，比自己吃還要喜歡。

　　韋小寶道：﹁媽，你沒喝酒？﹂韋春芳道：﹁我已喝了好幾杯，再喝就怕醉了，你又溜走。﹂韋小寶心想：﹁不把媽媽迷倒，幹不了事。﹂說道：﹁我不走就是。媽，我好久沒陪你睡了，你今晚別去陪那兩個瘟生，在這裏陪我。﹂

　　韋春芳大喜，兒子對自己如此依戀，那還是他七八歲之前的事，想不到出外吃了一番苦頭，終究想起娘的好處來，不由得眉花眼笑，道：﹁好，今晚娘陪乖小寶睡。﹂

　　韋小寶道：﹁媽，我雖在外邊，可天天想著你。來，我給你解衣服。﹂他的馬屁功夫用之於皇帝、教主、公主、師父，無不極靈，此刻用在親娘身上，居然也立收奇效。韋春芳應酬得嫖客多了，男人的手摸上身來，便當他是木頭，但兒子的手伸過來替自己解衣扣，不由得全身酸軟，吃吃笑了起來。

　　韋小寶替母親解去了外衣，便去給她解褲帶。韋春芳呸的一聲，在他手上輕輕一拍，笑道：﹁我自己解。﹂忽然有些害羞，鑽入被中，脫下褲子，從被窩裏拿出來放在被上。韋小寶摸出兩錠銀子，共有三十幾兩，塞在母親手裏，道：﹁媽，這是我給你的。﹂韋春芳一陣喜歡，忽然流下淚來，道：﹁我……我給你收著，過得……過得幾年，給你娶媳婦。﹂

　　韋小寶心道：﹁我這就娶媳婦去了。﹂吹熄了油燈，道：﹁媽，你快睡，我等你睡著了再睡。﹂韋春芳笑罵：﹁小王八蛋，花樣真多。﹂便閉上了眼。她累了一日，又喝了好幾杯酒，見到兒子回來，更喜悅不勝，一定下來，不多時便迷迷糊糊的睡去了。韋小寶聽到她鼾聲，躡手囁腳的輕步走到門邊，心中一動，又回來將母親的褲子拋在帳子頂上，心道：﹁待會你如醒轉，沒了褲子，就不能來捉我。﹂

　　走到甘露廳外一張，見鄭克塽仰在椅中，阿珂伏在桌上，都已一動不動，韋小寶大喜，待了片刻，見兩人仍是不動，當即走進廳去，反手待要帶門，隨即轉念：﹁不忙關門，倘若這小子是假醉，關上了門可逃不走啦。﹂拔了匕首在手，走近身去，伸右手推推鄭克塽，他全不動彈，果已昏迷，又推推阿珂。她唔唔兩聲，卻不坐起。韋小寶心想：﹁她喝酒太少，只怕不久就醒了，那可危險。﹂將匕首插入靴中，扶了她坐直。

　　阿珂雙目緊閉，含含糊糊的道：﹁哥哥，我……我不能喝了。﹂韋小寶低聲道：﹁好妹子，再喝一杯。﹂斟滿一杯酒，左手挖開她小嘴，將酒灌了下去。

　　眼見阿珂迷迷糊糊將這杯迷春酒吞入肚中，心道：﹁老子跟你明媒正娶的拜了天地，你不肯跟老公洞房花燭，卻到麗春院來做小婊子，要老公做瘟生來梳籠你，真正犯賤。﹂

　　阿珂本就秀麗無儔，這時酒醉之後，紅燭之下更加顯得千嬌百媚。韋小寶色心大動，再也不理會鄭克塽死活醉醒，將阿珂打橫抱起，走進甘露廳側的大房。

　　這間大房是接待豪客留宿的，一張大床足有六尺來闊，錦褥繡被，陳設華麗。韋小寶將阿珂輕輕放在床上，回出來拿了燭台，放在床頭桌上，只見阿珂臉上紅艷艷地，不由得一顆心撲通、撲通的亂跳，俯身給她脫去長袍，露出貼身穿著的淡綠褻衣。

　　他伸手去解她褻衣的扣子，突然聽得背後腳步聲響，一人衝了進來，正要回頭，辮子一緊，耳朵一痛，又已給韋春芳抓住了。韋小寶低聲道：﹁媽，快放手！﹂

　　韋春芳罵道：﹁小王八蛋，咱們人雖窮，院子裏的規矩可壞不得。揚州九大名院，那有偷客人錢的。快出去！﹂韋小寶急道：﹁我不是偷人錢啊。﹂

　　韋春芳用力拉他辮子，拚命扯了他回到自己房中，罵道：﹁你不偷客人錢，解人家衣服幹甚麼？這幾十兩銀子，定是做小賊偷來的。辛辛苦苦的養大你，想不到你竟會去做賊。﹂一陣氣苦，流下淚來，拿起床頭的兩錠銀子，摔在地下。

　　韋小寶難以解釋，若說這客人女扮男裝，其實是自己老婆，一則說來話長，二則母親說甚麼也不會相信，只道：﹁我為甚麼要偷人家錢？你瞧，我身邊還有許多銀子。﹂從懷中掏出一大疊銀票，說道：﹁媽，這些銀子我都要給你的，怕一時嚇壞了你，慢慢再給你。﹂

　　韋春芳見幾百兩的銀票共有數十張之多，只嚇得睜大了眼，道：﹁這……這……小賊，你……你……你還不是從那兩個相公身上摸來的？你轉世投胎，再做十世小王八蛋，也掙不到這許多銀子，快去還了人家。咱們在院子裏做生意，有本事就騙人家十萬八萬，卻是要瘟生心甘情願，雙手奉送。只要偷了人家一個子兒，二郎神決不饒你，來世還是幹這營生。小寶，娘是為你好！﹂說到後來，語氣轉柔，又道：﹁人家明日醒來，不見了這許多銀子，那有不吵起來的？衙門裏公差老爺來一查，捉了你去，還不打得皮開肉爛的嗎？乖小寶，咱們不能要人家這許多銀子。﹂說來說去，總是要兒子去還錢。

　　韋小寶心想：﹁媽纏七夾八，這件事一時說不明白了，鬧到老鴇、烏龜知道了，大家來一亂，這件事全壞啦。﹂心念一動，已有了主意，便道：﹁好，好，媽，就依你的。﹂攜了母親的手來到甘露廳，將一疊銀票都塞在鄭克塽懷裏，拉出自己兩個衣袋底，拍拍身上，道：﹁我一兩銀子也沒了，你放心罷？﹂韋春芳嘆了口氣，道：﹁好，要這樣才好。﹂

　　韋小寶回到自己房裏，見母親下身穿著一條舊褲，不由得嗤的一笑。韋春芳彎起手指，在他額頭卜的一記，罵道：﹁我起身解手，摸不到褲子，就知你不幹好事去了。﹂說著不禁笑了起來。韋小寶道：﹁啊喲，不好，要拉屎。﹂抱住肚子，匆匆走出。韋春芳怕他又去甘露廳，見他走向後院茅房，這才放心，心道：﹁你再要去花廳，總逃不過老娘的眼去。﹂

　　※※※

　　韋小寶走出邊門，飛奔回到何園。守門親兵伸手攔住，喝道：﹁幹甚麼？﹂韋小寶道：﹁我是欽差大人，你不認得了嗎？﹂那親兵一驚，仔細一看，果是欽差大人，忙道：﹁是，是大人……﹂韋小寶那等他說完，快步回到房中，說道：﹁好雙兒，快快，幫我變回欽差大人。﹂一面說，一面用力扯身上長衫。

　　雙兒服侍他洗臉更衣，笑道：﹁欽差大人私行察訪，查到了真相嗎？﹂韋小寶道：﹁查到了，咱們這就去拿人。你快穿親兵衣服，再叫八名親兵隨我去。﹂雙兒道：﹁要不要叫徐老爺子他們？﹂韋小寶心想：﹁鄭克塽和阿珂已經迷倒，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徐天川他們要是跟了去，又不許我殺姓鄭的那臭小子了。叫了親兵同去，是擺架子嚇我娘、嚇老鴇龜兒的。﹂便道：﹁不用了。﹂

　　雙兒穿起親兵服色，道：﹁咱們叫曾姑娘同去，好不好？﹂親兵隊中只有她跟曾柔兩個是女扮男裝，兩個少女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然十分親密。韋小寶心想：﹁要抱阿珂到這裏來。她一個不行，須得兩個人抬才是。欽差大人不能當著下人動手，又不能讓親兵的臭手碰到我老婆的香身？﹂說道：﹁很好，你叫她一起去，可別叫王屋派那些人。﹂

　　曾柔本就穿著親兵裝束，片刻便即就緒。韋小寶帶著二女和八名親兵，又到麗春院來。兩名親兵上去打門，喝道：﹁參將大人到，快開門迎接。﹂眾親兵得了囑咐，只說韋小寶是參將，要嚇嚇老鴇、龜兒，一名參將已綽綽有餘。

　　打了半天，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名龜奴迎了出來，叫道：﹁有客！﹂這兩個字叫得沒精打采。韋小寶怕他認得自己，不敢向他瞧去。一名親兵喝道：﹁參將老爺駕到，叫老鴇好好侍候。﹂

　　韋小寶來到廳上，老鴇出來迎接，對韋小寶瞧也不瞧，便道：﹁請老爺去花廳吃茶。﹂韋小寶心想：﹁你不瞧我最好，免得認了我出來，也不用見我媽了，吩咐他們抬了阿珂和鄭克塽走便是。﹂只是這老鴇平素接待客人十分周到，對官面上的更是恭敬客氣，今日卻這等冷淡，話聲也很古怪，不覺微感詫異。

　　他走進甘露廳，只見酒席未收，鄭克塽仍是仰坐在椅中，正待下令，只見一個衣著華麗之人走了過來，說道：﹁韋大人，你好！﹂

　　韋小寶一驚，心道：﹁你怎認得我？﹂向他瞧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彎腰伸手，便去摸靴中匕首。突覺手上一緊，身後有人抓住了他手腕，冷冷的道：﹁好好坐下罷，別動粗！﹂左手抓住他後領，提起他身子，往椅中一送。韋小寶暗暗叫苦，但聽得雙兒一呼嬌叱，已跟那人動上了手。曾柔上前夾擊，旁邊一個錦衣公子發掌向她劈去，兩人鬥了起來。

　　韋小寶凝目一看，這錦衣公子原來也是女扮男裝，是阿珂的師姊阿琪。跟雙兒相鬥之人身材高瘦，卻是西藏喇嘛桑結，這時身穿便裝，頭上戴帽，拖了個假辮。第一個衣著華麗之人則是蒙古王子葛爾丹。韋小寶心道：﹁我忒也胡塗，明明聽得鄭克塽說約了葛爾丹在此相會，怎不防到這一著？我一見阿珂，心裏就迷迷糊糊的，連老子姓甚麼也忘了。他媽的，我老子姓甚麼，本來就不知道，倒也難怪。﹂

　　只聽得雙兒﹁啊喲﹂一聲，腰裏已被桑結點了穴道，摔倒在地。這時曾柔還在和阿琪狠鬥，阿琪招式雖精，苦於出手無力，幾次打中了曾柔，卻傷她不得。桑結走近身去，兩招之間就把曾柔點倒。八名親兵或被桑結點倒，或被葛爾丹打死，摔在廳外天井中。

　　桑結嘿嘿一笑，坐了下來，說道：﹁韋大人，你師父呢？﹂說著伸出雙手，直伸到他面前。只見他十根手指都少了一截，本來手指各有三節，現下只剩下兩節，極為詭異可怖，韋小寶暗暗叫苦：﹁那日他翻閱經書，手指沾上了我所下的毒，這人居然狠得起心，將十根手指都斬了下來。今日老子落在他手中，一報還一報，把我十根手指也都斬下一截，那倒還不打緊，怕的是把我腦袋斬下一截。﹂

　　桑結見他嚇得呆了，甚是得意，說道：﹁韋大人，當日我見你小小孩童，不知你是朝中大大的貴人，多有得罪。﹂韋小寶道：﹁不敢當。當日我只道你是一個尋常喇嘛，不知你是一位大大的英雄，多有得罪。﹂桑結哼了一聲。問道：﹁你怎知我是英雄了？﹂韋小寶道：﹁有人在經書上下了劇毒，想害我師父，給我師父識破了，不敢伸手去碰。你定要瞧這部經書，我師父無可奈何，只好給你。大喇嘛，你手指中毒之後，當機立斷，立刻就把毒手指斬去，真正了不起！自己抹脖子自殺容易，自己斬去十根手指，古往今來，從來沒那一位大英雄幹過。想當年關雲長刮骨療毒，不皺一皺眉頭，那也是旁人給他刮骨，要他自己斬手指，那就萬萬不能。你比關雲長還厲害，這不是自古以來天下第一位大英雄麼？﹂

　　桑結明知他大拍馬屁，不過想自己對他手下留情，比之哀求饒命，相差也是無幾，不過這些言語聽在耳裏，倒也舒服受用。當日自己狠心砍下十根手指，這才保得性命，雖然雙手殘廢，許多武功大打折扣，但想到彼時生死懸於一線，自己竟有這般剛勇，心下也常自引以為傲。他帶同十二名師弟，前來中原劫奪四十二章經，結果十二人盡皆喪命，自己還鬧得雙手殘廢，如此倒霉之事，自然對人絕口不提，也從來無人敢問他為何會斬去十根手指，因此韋小寶這番話，還是第一次聽見。

　　大喇嘛陰沉沉的臉上，不自禁多了幾絲笑意，說道：﹁韋大人，我們得知你駕臨揚州，大家便約齊了來跟你相會。你專門跟平西王搗蛋，壞了他老人家不少大事。額駙想回雲南探親，也是給你阻住的，是不是？﹂韋小寶道：﹁各位消息倒靈通，當真了得！這次我出京，皇上吩咐了甚麼話，各位知不知道？﹂桑結道：﹁倒要請教。﹂

　　韋小寶道：﹁好說，好說。皇上說道：﹃韋小寶，你去揚州辦事，只怕吳三桂要派人行刺，朕有些放心不下。好在他兒子在朕手裏，要是你有甚麼三長兩短，朕把吳應熊這小子一模一樣的兩短三長便了。吳三桂派人割了你一根小指頭兒，吳應熊這小子也不免少一根小指頭兒。吳三桂這老小子派人殺你，等於殺他自己兒子。﹄我說：﹃皇上，別人的兒子我都可以做，吳三桂的兒子卻一定不做。﹄皇上哈哈大笑。就這麼著，我到揚州來啦。﹂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一眼，兩人臉色微變。桑結道：﹁我和王子殿下這次到揚州來找你，初時心想皇帝派出來的欽差，定是甚麼了不起的人物，那知道我二人遠遠望了一望，卻原來是老相識，連這位阿琪姑娘，也識得你的。﹂韋小寶笑道：﹁咱們是老相好了。﹂

　　阿琪拿起桌上的一隻筷子，在他額頭一戳，啐道：﹁誰跟你是老相好？﹂

　　桑結道：﹁我們約了台灣鄭二公子在這裏相會，原是要商量怎麼對你下手，想不到你竟會自己送上門來，可省了我們不少力氣。﹂

　　韋小寶道：﹁正是。皇上向王子手下那大鬍子罕帖摩盤問了三天，甚麼都知道了。﹂

　　桑結和葛爾丹聽到罕帖摩的名字，都大吃一驚，同時站起，問道：﹁甚麼？﹂

　　韋小寶道：﹁那也沒甚麼。皇上跟罕帖摩說的是蒙古話，嘰哩咕嚕的，我一句也不懂。後來皇上賞了他好多銀子，派他去兵部尚書明珠大人手下辦事，過不了三天，就派我去催他快些畫地圖。這些行軍打仗的事，我也不懂。我對皇上說：﹃皇上，蒙古西藏，地方太冷，你要派兵去打仗，奴才跟你告個假，到揚州花花世界去逛逛罷。﹄﹂

　　葛爾丹滿臉憂色，問道：﹁你說小皇帝要派兵去打蒙古、西藏？﹂韋小寶搖頭道：﹁這種事情，我不大清楚了。皇上說：﹃咱們最好只對付一個老傢伙。蒙古、西藏要是幫咱們，咱們就當他們是朋友；他們要是幫老傢伙，咱們沒法子，只好先發制人。﹄﹂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了一眼，心中略寬，都坐了下來。葛爾丹問起罕帖摩的情形，韋小寶於他形貌舉止，描繪得活龍活現，不由葛爾丹和桑結不信。

　　韋小寶見他二人都眉頭微蹙，料想他二人得知罕帖摩降清，蒙古、西藏和吳三桂勾結之事已瞞不過小皇帝，生怕康熙先下手為強；眼見雙兒和曾柔都給點了穴道，躺在地下，那八名親兵多半均已嗚乎哀哉，他這次悄悄來到麗春院，生恐給人發現自己身世秘密，因此徐天川、張勇、趙齊賢等無一得知，看來等到自己給人剁成肉醬，做成了揚州出名的獅子頭，不論紅燒也罷，清蒸也罷，甚至再加蟹粉，還是無人來救；既無計脫身，只有信口開河，聊勝於坐以待斃，說道：﹁皇上聽說葛爾丹王子武功高強，英雄無敵，倒也是十分佩服的。﹂

　　葛爾丹微笑問道：﹁皇帝也練武功麼？怎知道我有武功？﹂韋小寶道：﹁皇上自然會武的，還挺不錯呢。殿下那日在少林寺大顯身手，只打得少林寺方丈甘拜下風，達摩堂、羅漢堂、般若堂三堂首座望風披靡。兄弟都向皇上細細說了。﹂那日葛爾丹在少林鎩羽而去，此刻聽韋小寶為他大吹法螺，在桑結之前大有面子，不禁臉現得意之色。

　　韋小寶道：﹁少林寺方丈晦聰大師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可是王子殿下衣袖只這麼一拂，晦聰方丈便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幸虧他坐下去時，屁股底下恰好有個蒲團，才不摔壞了那幾根老骨頭……﹂其實那天葛爾丹是給晦聰袍袖一拂，一交坐在椅上，再也站不起來，韋小寶卻把話倒轉來說了，心道：﹁晦聰師兄待我不錯，但今日做師弟的身遇血光之災，眼看就要圓寂坐化，前往西天，只好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師兄勝即是敗，敗即是勝。﹂嘴裏胡言亂語，心中胡思亂想，一雙眼睛東張西望，一瞥眼間，只見阿琪似笑非笑，一雙妙目盯在葛爾丹臉上，眼光中充滿著情意。

　　韋小寶心念一動：﹁這惡姑娘想做蒙古王妃。﹂便道：﹁皇上說道：﹃葛爾丹王子武功既高，相貌又漂亮，他要娶王妃，該當娶一個年輕美貌、也有武功的姑娘才是……﹄﹂偷眼向阿琪瞧去，果見她臉上一紅，神色間十分關注，接著道：﹁﹃……那陳圓圓雖然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可是現下年紀大了，葛爾丹又何必定要娶她呢？﹄﹂

　　阿琪忍不住道：﹁誰說他要娶陳圓圓了？又來瞎說！﹂葛爾丹搖頭道：﹁那有此事？﹂

　　韋小寶道：﹁是啊。我說：﹃啟稟皇上：葛爾丹王子殿下有個相好的姑娘，叫做阿琪姑娘……﹄﹂阿琪啐了一口，臉上神色卻十分歡喜。葛爾丹向她笑吟吟的望了一眼。韋小寶續道：﹁﹃……這位阿琪姑娘武功天下第三，只不及桑結大喇嘛、葛爾丹王子殿下，比之皇上，嘻嘻，似乎還強著一點兒，奴才說的是老實話，皇上可別見怪……﹄﹂

　　桑結本來聽得有些氣悶，但聽他居然對皇帝說自己是武功天下第一，明知這小鬼的說話十成中信不了半成，但也不自禁怡然自得，鼻中卻哼了一聲，示意不信。

　　韋小寶續道：﹁皇上說：﹃我不信。這小姑娘武功再好，難道還強得過她師父嗎？﹄我說：﹃皇上有所不知。這小姑娘的師父，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尼姑，武功本來是很高的，算得上天下第三。可是有一次跟桑結大喇嘛比武，給桑結大喇嘛一掌劈過去，那師太抵擋不住，全身內功散得無影無蹤。因此武功天下第三的名號，就給她徒兒搶去了。﹄﹂

　　阿琪聽他說穿自己的師承來歷，心下驚疑不定：﹁他怎會知道我師父？﹂

　　桑結雖未和九難動過手，但十二名師弟盡數在他師徒手下死於非命，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刻聽韋小寶宣稱九難被自己一掌劈得內功消散，實是往自己臉上大大貼金。他和葛爾丹先前最擔心的，都是怕韋小寶揭露自己的醜史，因此均想儘快殺了此人滅口，待聽得他將自己的大敗說成大勝，倒也不忙殺他了。桑結向阿琪凝視片刻，心想：﹁我此刻才知，原來你是那白衣小尼姑的徒兒。這中間只怕有點兒古怪。﹂

　　阿琪問道：﹁你說陳圓圓甚麼的，又怎樣了？﹂

　　韋小寶道：﹁那陳圓圓，我在昆明是親眼見過的。不瞞姑娘說，她比我大了好多歲，不過﹃天下第一美人﹄這六個字，的確名不虛傳。我一見之下，登時靈魂兒出竅，手腳冰冷，全身發抖，心中只說﹃世上那有這樣美貌的人兒？﹄阿琪姑娘，你的師妹阿珂，算得是很美了，但比之這個陳圓圓，容貌體態，那可差得太多。﹂

　　阿琪自然知道阿珂容顏絕美，還勝於己，又知韋小寶對阿珂神魂顛倒，連他都這般說，只怕這話倒也不假，但嘴上兀自不肯服氣，說道：﹁你這小孩兒是個小色迷，見到人家三分姿色，就說成十分。陳圓圓今年至少也四十幾歲了，就算從前美貌，現今也不美了。﹂

　　韋小寶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像你阿琪姑娘，今年不過十八九歲，當然美得不得了。再過三十年，一定仍然美麗之極，你要是不信，我跟你打個賭。如果三十年後你相貌不美了，我割腦袋給你。﹂

　　阿琪嘻的一笑，任何女人聽人稱自己美貌，自然開心，而當著自己情郎之面稱讚，更加心花怒放。何況她對自己容色本就頗有自信，想來三十年後，自己也不會難看多少。

　　韋小寶只盼她答應打這賭，那麼葛爾丹說不定會看在意中人面上，便讓自己再活三十年，到那時再決輸贏，也還不遲。不料桑結哼了一聲，冷冷的道：﹁就可惜你活不過今晚了。阿琪姑娘三十年後的芳容，你沒福氣見到啦。﹂

　　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那也不打緊。只盼大喇嘛和王子殿下記得我這句話，到三十年後的今天，就知韋小寶有先見之明了。﹂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

　　韋小寶道：﹁我到昆明，還是幾個月之前的事，我是送建寧公主去嫁給吳三桂的兒子，你們三位都知道的了。本來這是大大的喜事，可是一進昆明城裏，只見每條街上都有人在號啕大哭，隔不了幾家，就是一口棺材，許多女人和小孩披蔴戴孝，哭得昏天黑地。﹂

　　葛爾丹和阿琪齊問：﹁那為了甚麼？﹂

　　韋小寶道：﹁我也奇怪得很哪。一問雲南的官兒，大家支支吾吾的都不肯說。後來我派親兵出去打聽，才知道了，原來這天早晨，陳圓圓聽說公主駕到，親自出來迎接。她從轎子裏一出來，昆明十幾萬男人就都發了瘋，個個擁過去看她，都說天上仙女下凡，你推我擁，踹死了好幾千人。平西王帳下的武官兵丁起初拚命彈壓，後來見到了陳圓圓，大家刀槍也都掉了下來，個個張大了口，口水直流，只是瞧著陳圓圓。﹂

　　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想：﹁這小孩說話定然加油添醬，不過陳圓圓恐怕當真美貌非凡，能見上一見就好了。﹂

　　韋小寶見三人漸漸相信，又道：﹁王子殿下，平西王麾下有個總兵，叫做馬寶，你聽過他名字麼？﹂葛爾丹和阿琪都點了點頭。他二人和馬寶曾同去少林寺，怎不認得？葛爾丹道：﹁那天在少林寺中，你也見過他的。﹂韋小寶道：﹁是他麼？我倒忘了。當日我只留神王子殿下大顯神功，打倒少林寺的高僧，沒空再瞧旁人，就算稍有一點兒空閒，也只顧到向阿琪姑娘的花容月貌偷偷多看上幾眼。﹂阿琪啐了他一口，心中卻甚喜歡。

　　葛爾丹問道：﹁馬總兵又怎麼了？﹂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馬總兵也就是這天出的事。他奉平西王將令保護陳圓圓，那知道他看得陳圓圓幾眼，竟也胡裏胡塗了，居然過去摸了摸她那又白又嫩的小手。後來平西王知道了，打了他四十軍棍。馬總兵悄悄對人說：﹃我摸的是陳圓圓的左手，本來以為王爺要割了我一隻手。早知道只打四十軍棍，那麼連她右手也摸一摸了。八十下軍棍，未必就打得死我。﹄平西王駕下共有十大總兵，其餘九名總兵都羨慕得不得了。這句話傳到平西王耳裏，他就傳下將令，今後誰摸陳圓圓的手，非砍下雙手不可。平西王的女婿夏國相，也是十大總兵之一，他就叫高手匠人先做下一雙假手。他說自己有時會見到這個天仙似的岳母，萬一忍不住要上去摸手，不如自己先做下假手，以免臨時來不及定做，這叫做有甚麼無患。﹂

　　葛爾丹只聽得張大了口，呆呆出神。桑結不住搖頭，連說：﹁荒唐，荒唐！﹂也不知是說十大總兵荒唐，還是說韋小寶荒唐。阿琪道：﹁你見過陳圓圓，怎不去摸她的手？﹂

　　韋小寶道：﹁那是有緣故的。我去見陳圓圓之前，吳應熊先來瞧我，說我千里迢迢的送公主去給他做老婆，他很是感激。他從懷裏掏出一副東西，金光閃閃，鑲滿了翡翠、美玉、紅寶石、貓兒眼，原來是一副黃金手銬。﹂

　　阿琪問道：﹁甚麼手銬，這般珍貴？﹂

　　韋小寶道：﹁是啊，當時我便問他是甚麼玩意兒，總以為是他送給我的禮物。那知他喀喇一聲，把我雙手銬住了。我大吃一驚，叫道：﹃額駙，你幹麼拿我？我犯了甚麼罪？﹄吳應熊道：﹃欽差大人，你不可會錯了意，兄弟是一番好意。你要去見我陳姨娘，這副手銬是非戴不可的，免得你忍耐不住，伸手摸她。倘若單是摸摸她的手，父王衝著你欽差大人的面子，也不會怎樣。就只怕你一呀摸，二呀摸，三呀摸的摸起來，父王不免要犯殺害欽差大臣的大罪。大人固然不妥，我吳家可也糟了。﹄我嚇了一跳，就戴了手銬去見陳圓圓。﹂

　　阿琪越聽越好笑，道：﹁我可真是不信。﹂韋小寶道：﹁下次你到北京，向吳應熊要這副金手銬來瞧瞧，就不由你不信了。他是隨身攜帶的，以便一見陳圓圓，立刻取出戴上，只要慢得一步，那就乖乖不得了。﹂桑結哼了一聲道：﹁陳圓圓是他庶母，難道他也敢有非禮的舉動？﹂韋小寶道：﹁他當然不敢，因此隨身攜帶這副金手銬啊。﹂阿琪道：﹁他到了北京，又何必再隨身攜帶？﹂

　　韋小寶一怔，心道：﹁糟糕！牛皮吹破了。﹂但他腦筋轉得甚快，立即說道：﹁吳應熊本來想立刻回昆明的，又沒想在北京長住。留在北京，那是不得已。﹂桑結瞪了他一眼，道：﹁那是你恩將仇報了。人家借手銬給你，很夠交情，你卻阻攔了他，不讓他回雲南。﹂

　　韋小寶搖頭道：﹁吳應熊於我有甚麼恩？他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桑結奇道：﹁他得罪你甚麼了？﹂韋小寶道：﹁還不得罪？借手銬給我，那比殺了我老子還惡毒。當時我若不是戴著這副手銬，陳圓圓的臉蛋也摸過了。唉，大喇嘛，王子殿下，只要我摸過陳圓圓那張比花瓣兒還美上一萬倍的臉蛋，吳三桂砍下我這一雙手又有甚麼相干？就算他再砍下我一雙腿，做成雲南宣威火腿，又算得甚麼？﹂

　　三人神馳天南，想像陳圓圓的絕世容光，聽了他這幾句話竟然不笑。

　　韋小寶壓低嗓子，裝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模樣，悄聲道：﹁有個天大的秘密，三位聽了可不能洩漏。本來是不能說的，不過難得跟三位談得投機，不妨跟知己說說。﹂葛爾丹忙問：﹁甚麼機密？﹂韋小寶低聲道：﹁皇上調兵遣將，要打吳三桂。﹂桑結等三人相視一笑，都想：﹁那是甚麼機密了？皇帝不打吳三桂，吳三桂也要起兵打皇帝。﹂韋小寶道：﹁你們可知皇上為甚麼要對雲南用兵？那就難猜些了。﹂

　　阿琪道：﹁難道也是為了陳圓圓？﹂韋小寶一拍桌子，顯得驚異萬分，說道：﹁咦！你怎麼知道？﹂阿琪道：﹁我是隨便猜猜。﹂

　　韋小寶大為讚嘆，說道：﹁姑娘真是女諸葛，料事如神。皇上做了皇帝，甚麼都有了，就只少了這個﹃天下第一美人﹄。上次皇上為甚麼派我這小孩子去雲南，卻不派甚麼德高望重、勞苦功高的大臣？就是要我親眼瞧瞧，到底這女子是不是當真美得要命，再要我探探吳三桂的口風，肯不肯把陳圓圓獻進宮去。派白鬍子大臣去辦這件事，總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那知我只提得一句，吳三桂就拍案大怒，說道：﹃你送一個公主來，就想掉換我的活觀音？哼哼，就是一百個公主，我也不換。﹄﹂

　　桑結和葛爾丹對望一眼，隱隱覺得上了吳三桂的大當，原來其中還有這等美色的糾葛。吳三桂當年﹁衝冠一怒為紅顏﹂，正是為了陳圓圓，斷送了大明三百年的江山，此事天下皆知。小皇帝年少風流，這種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韋小寶心想：﹁小玄子，你是鳥生魚湯，決不貪圖老烏龜的老婆。我小桂子大難臨頭，只好說你幾句壞話，千萬不好當真。﹂見桑結和葛爾丹都神色嚴重，又道：﹁我見吳三桂一發怒，就不敢再說。那時我在雲南，雖帶得幾千兵馬，怎敵得過吳三桂手下的千軍萬馬？只好悶聲發大財了，是不是啊？﹂葛爾丹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一天晚上，那大鬍子罕帖摩來見我，他說是王子殿下派他去昆明跟吳三桂聯絡的。他在昆明卻發覺情勢不對，說蒙古人是成甚麼汗的子孫，都是英雄好漢，幹麼為了吳三桂的一個美貌女子去打仗送死。他求我偷偷帶他去北京見皇帝，要親自對皇帝說，陳圓圓甚麼的，跟蒙古王子、西藏喇嘛都不相干。蒙古葛爾丹王子早有了一位阿琪姑娘，不會再要陳圓圓的了。西藏大喇嘛也有了……有了很多美貌的西藏姑娘……﹂

　　桑結大喝：﹁胡說！我們黃教喇嘛嚴守清規戒律，決不貪花好色。﹂韋小寶忙道：﹁那是罕帖摩說的，可不關我事。大喇嘛，罕帖摩為了討好皇帝，叫他放心，不用擔心你會搶陳圓圓，只怕是有的。﹂桑結哼了一聲，道：﹁下次見到罕帖摩，須得好好問他一問，到底是他說謊，還是你說謊，如此敗壞我的清譽。﹂

　　韋小寶心中一喜：﹁他要去質問罕帖摩，看來一時就不會殺我了。﹂忙道：﹁是，是。下次你叫我跟罕帖摩當面對證好了。你們幫吳三桂造反，實在沒甚麼好處。就算造反成功，你們兩位身邊若不帶備一副手銬，總還是心驚肉跳……﹂忽見桑結臉有怒色，忙道：﹁大喇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見了陳圓圓當然不會動心。不過，不過……唉！﹂

　　桑結問道：﹁不過甚麼？﹂韋小寶道：﹁上次我到昆明，陳圓圓出來迎接公主，不是擠死了好幾千人麼？這些死人的家裏做法事，和尚道士忽然請不到了。﹂阿琪問道：﹁那為甚麼？﹂韋小寶道：﹁許許多多和尚見到了陳圓圓，凡心大動，一天之中，昆明有幾千名和尚還俗，不出家了。你想，突然間少了幾千和尚，大做法事自然不夠人手了。﹂

　　葛爾丹等三人都將信將疑，覺他說得未免太玄，但於陳圓圓的美艷，卻已決無懷疑。

　　阿琪向葛爾丹幌了一眼，輕輕的道：﹁昆明地方這等古怪，我是不去的了。你要幫吳三桂，你自己去罷。﹂葛爾丹忙道：﹁誰說要去昆明了？我又不想見陳圓圓。我看我們的阿琪姑娘，也不見得會輸了給陳圓圓。﹂阿琪臉色沉了下來，說道：﹁你說我不見得會輸了給陳圓圓，明明說我不及她。你就是想去見她。﹂說著站起身來，道：﹁我走啦！﹂

　　葛爾丹大窘，忙道：﹁不，不！我對天發誓，這一生一世，決不看陳圓圓一眼。﹂阿琪回嗔作喜，坐了下來。韋小寶道：﹁你決不看陳圓圓一眼，這話是對的。不論是誰，一見到她，只看一眼怎麼夠？一百眼、一千眼也看不夠啊。﹂葛爾丹罵道：﹁你這小鬼，就是會瞎說。我立誓永遠不見陳圓圓的面就是。若是見了，教我兩隻眼睛立刻瞎了。﹂阿琪大喜，含情脈脈的凝視著他。

　　韋小寶道：﹁我聽小皇帝說，真不明白你們兩位幫吳三桂是為了甚麼。倘若是要得陳圓圓，那沒有法子，天下只一個陳圓圓，連小皇帝也沒有。除了這美女之外，吳三桂有甚麼，小皇帝比他多十倍還不止。你們兩位只要幫皇帝，金銀財寶，要多少有多少。﹂

　　桑結冷冷的道：﹁西藏和蒙古雖窮，卻也不貪圖金銀財寶。﹂韋小寶心想：﹁他二人不要金銀財寶，也不要美女，最想要的是甚麼？﹂念頭一轉，心道：﹁是了，小丈夫一日不可無錢，大丈夫一日不可無權。我韋小寶是小丈夫，他兩個是大丈夫。﹂便道：﹁小皇帝說，葛爾丹只是個王子，還不夠大，倘若幫我打吳三桂，我就封他為蒙古國王。﹂

　　葛爾丹雙目射出喜悅的光芒，顫聲問道：﹁皇……皇帝當真說過這句話？﹂韋小寶道：﹁當然！我為甚麼騙你？﹂桑結道：﹁天下也沒蒙古國王這銜頭。皇帝如能幫著殿下做了準噶爾汗，殿下也就心滿意足了。﹂韋小寶道：﹁可以，可以！這﹃整個兒好﹄，皇帝一定肯封。﹂心想：﹁﹃整個兒好﹄是他媽的甚麼玩意兒？難道還有﹃一半兒好﹄的？﹂

　　桑結見他臉上神色，料想他不懂，說道：﹁蒙古分為幾部，準噶爾是其中最大的一部。蒙古的王不叫國王，叫做汗。王子殿下還沒做到汗。﹂韋小寶道：﹁原來如此。王子殿下只要幫皇上，做個把整個兒汗那還不容易？皇帝下一道聖旨，派幾萬兵馬去，別的蒙古人還會反抗嗎？﹂葛爾丹一聽大喜，道：﹁皇帝如肯如此，那自然易辦。﹂

　　韋小寶一拍胸膛，說道：﹁你不用擔心，包在我身上辦到就是。皇上只恨吳三桂一人。阿琪姑娘雖然美貌，只要不給皇上瞧見，他包管不會來搶你的。至於桑結大喇嘛呢，你幫了皇上的忙，皇上自會封你做管治全西藏的大官。﹂他不知這大官叫做甚麼，不敢亂說。

　　桑結道：﹁全西藏是達賴活佛管的，可不能由皇上隨便來封。﹂韋小寶道：﹁別人做得活佛，你為甚麼不能做？西藏一共有幾個活佛？﹂桑結道：﹁還有一位班禪活佛，一共是兩位。﹂韋小寶道：﹁是啊，一日不過三，甚麼都要有三個才是道理。咱們請皇上再封一位桑結活佛，桑結大活佛專管達甚麼、班甚麼的兩個小活佛。﹂桑結心中一動：﹁這小傢伙瞎說一氣，倒也有些道理。﹂想到此處，一張瘦削的臉上登時現出了笑容。

　　韋小寶此時只求活命脫身，對方不論有甚麼要求，都是一口答應，何況封準噶爾汗、西藏大活佛，又不用他費一兩銀子本錢，說道：﹁我不是吹牛，兄弟獻的計策，皇帝有九成九言聽計從。再說，兩位肯幫著打吳三桂，皇帝不但要封賞兩位，兄弟也是立了大功，非升官發財不可。常言道得好：﹃朝裏有人好做官。﹄兄弟在朝裏做大官，兩位分別在蒙古、西藏做大官。我說哪，咱三個不如拜把子做了結義兄弟，此後咱們三人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天下除了小皇帝，就是咱三個大了，那豈不是美得很麼？﹂心想：﹁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句話是很要緊的。他二人只要一點了頭，就不能再殺我了。再要殺我，等於自殺。﹂

　　桑結和葛爾丹來到揚州之前，早已訪查清楚，知道這少年欽差是小皇帝駕前的第一大紅人，飛黃騰達，升官極快，只萬萬想不到原來便是那個早就相識的少年。葛爾丹原和他並無仇怨，桑結卻給他害死了十二名師弟，斬去了十根手指，本來恨之切骨，但聽了他這番言語後，心想眾師弟人死不能復生，指頭斬後不能重長，倘若將此人一掌打死，也不過出了一口惡氣，徒然幫了吳三桂一個大忙，於自己卻無甚利益，但如跟他結拜，倒十分實惠，好處甚多。兩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緩緩點頭。

　　韋小寶大喜過望，想不到一番言辭，居然打動了兩個惡人之心，生怕二人反悔，忙道：﹁大哥、二哥、二嫂，咱們就結拜起來。二嫂拜不拜都成，你跟二哥拜了天地，那都是一家人了。﹂阿琪紅著臉啐了一口，只覺這小孩說話著實討人歡喜。

　　桑結突然一伸手，拍的一聲，將桌子角兒拍了下來。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又幹甚麼了？﹂只聽桑結厲聲道：﹁韋大人，你今日這番話，我暫且信了你的。可是日後你如反覆無常，食言而肥，這桌子角兒便是你的榜樣。﹂

　　韋小寶笑道：﹁大哥說那裏話來，我兄弟三人一起幹事，大家都有好處。兄弟假如欺騙了你們，你們在蒙古、西藏發兵跟皇帝過不去，皇帝一怒之下，定要砍了我腦袋。兩位哥哥請想，兄弟敢不敢對你們不住？﹂桑結點點頭，道：﹁那也說得是。﹂

　　當下三人便在廳上擺起紅燭，向外跪拜，結為兄弟，桑結居長，葛爾丹為次，韋小寶做了三弟。他向大哥、二哥拜過，又向阿琪磕頭，滿口﹁二嫂﹂，叫得好不親熱，心想：你做了我二嫂，以後見到我調戲我自己的老婆阿珂，總不好意思再來干涉了罷？

　　阿琪提起酒壺，斟了四杯酒，笑道：﹁今日你們哥兒三個結義，但願此後有始有終，做出好大的事業來。小妹敬你們三位一杯。﹂桑結笑道：﹁這杯酒自然是要喝的。﹂說著拿起了酒杯。

　　※※※

　　韋小寶忙道：﹁大哥，且慢！這是殘酒，不大乾淨。咱們叫人換過。﹂大聲叫道：﹁來人哪！快取酒來。﹂微覺奇怪：﹁麗春院裏怎麼搞的？這許久也不見有人來侍候。﹂又想：﹁是了。老鴇、龜奴見到打架，又殺死了官兵，都逃得乾乾淨淨了。﹂

　　正想到此處，卻見走進一名龜奴，低垂著頭，含含糊糊的道：﹁甚麼事？﹂韋小寶心道：﹁麗春院裏的龜奴，我那一個不識得？這傢伙是新來的，那有對客人這般沒規矩的？定是嚇得傻了。﹂喝道：﹁快去取兩壺酒來。﹂那龜奴道：﹁是了！﹂轉身走出。

　　韋小寶見到那龜奴的背影，心念一動：﹁咦！這人是誰？白天在禪智寺外賞芍藥，就見過他，怎麼他到這裏來做龜奴？其中定有古怪。﹂凝神一想，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啊﹂的一聲，跳了起來。

　　桑結、葛爾丹、阿琪三人齊問：﹁怎麼？﹂韋小寶低聲道：﹁這人是吳三桂手下高手武士假扮的，咱們剛才的說話，定然都教他聽去啦。﹂桑結和葛爾丹吃了一驚，齊道：﹁那可留他不得。﹂韋小寶道：﹁二位哥哥且……且不忙動手。咱們假裝不知，且看他一共來了多少人，有……有甚麼鬼計。﹂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也顫了。這龜奴倘若真是吳三桂的衛士所扮，他倒也不會這般驚惶，原來此人卻是神龍教的陸高軒。

　　這人自神龍島隨著他同赴北京，相處日久，此時化裝極為巧妙，面目已全然不識，但見到他的背影，卻感眼熟。日間在禪智寺外仍未省起，此刻在麗春院中再度相見，便知其中必有蹺蹊，仔細一想，這才恍然。單是陸高軒一人，倒也不懼，但他既在禪智寺外聽到自己無意中漏出的口風，說要到麗春院來聽曲，便即來此化裝成為龜奴，那麼多半胖頭陀和瘦頭陀也來了，說不定洪教主也親自駕臨，再要說得洪教主跟自己也拜上把子，發誓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可千難萬難。他越想越怕，額頭上汗珠一顆顆的滲將出來。

　　只見陸高軒手托木盤，端了兩壺酒進來，低下頭，將酒壺放在桌上。韋小寶尋思：﹁他低下了頭，生怕我瞧出破綻。哼，不知還來了甚麼人？﹂說道：﹁你們院子裏怎麼只有你一個？快叫些人進來侍候。﹂陸高軒﹁嗯﹂的一聲，忙轉身退出。

　　韋小寶低聲道：﹁大哥、二哥、二嫂，待會你們瞧我眼色行事。我如眼睛翻白，抬頭上望，你們立刻出手，將進來的人殺了。這些人武功高強，非同小可。﹂桑結等都點頭答應，心中卻想：﹁吳三桂手下的衛士，武功再高，也沒甚麼了不起，何必這樣大驚小怪？﹂

　　過了一會，陸高軒帶了四名妓女進來，分別坐在四人身畔。韋小寶一看，四名妓女都不相識，並不是麗春院中原來的姑娘。四妓相貌都極醜陋，有的吊眼，有的歪嘴，皮膚或黃或黑，或凹凸浮腫，或滿臉瘡疤。韋小寶笑道：﹁麗春院的姑娘，相貌可漂亮得緊哪。﹂只見那坐在桑結身邊、滿臉瘡疤的姑娘向他眨了眨眼，隨即又使個眼色。

　　韋小寶見她眼珠靈活，眼神甚美，心想：﹁這四人是神龍教的，故意扮成了這般模樣，她卻向我連使眼色，那是甚麼意思？﹂端起原來那壺迷春酒，給四名妓女都斟了一杯，說道：﹁大家都喝一杯罷！﹂

　　妓院之中，原無客人向妓女斟酒之理，客人一伸手去拿酒壺，妓女早就搶過去斟了。但四名妓女只垂首而坐，韋小寶給她們斟酒，四人竟一句話不說。韋小寶心道：﹁這四個女人假扮婊子，功夫差極。﹂說道：﹁你們來服侍客人，怎麼不懂規矩，自己不先喝一杯？﹂說著又斟了一杯，對陸高軒道：﹁你是新來的罷？連烏龜也不會做。你們不敬客人的酒，客人一生氣，還肯花錢麼？﹂

　　陸高軒和四女以為妓院中的規矩確是如此，都答應了一聲：﹁是！﹂各人將酒喝了。

　　韋小寶笑道：﹁這才是了。院子裏還有烏龜婊子沒有？通統給我叫過來。偌大一家麗春院，怎麼只你們五個人？只怕有點兒古怪。﹂那臉孔黃腫的妓女向陸高軒使個眼色。陸高軒轉身出去，帶了兩名龜奴進來，沙啞著嗓子道：﹁婊子沒有了，烏龜倒還有兩隻。﹂

　　韋小寶暗暗好笑，心道：﹁婊子、烏龜，那是別人在背後叫的，你自己做龜奴，怎能口稱﹃婊子、烏龜﹄？就算是嫖院的客人，也不會這樣不客氣。院子裏只說﹃姑娘、伴當﹄。我試你一試，立刻就露出了馬腳。哼哼，洪教主神機妙算，可是做夢也想不到，我韋小寶就是在這麗春院中長大的。﹂

　　只見那兩名龜奴都高大肥胖，一個是胖頭陀假扮，一瞧就瞧出來了，另一個依稀是瘦頭陀，可是怎麼身材如此之高？微一轉念，已知他腳底踩了高蹻，若非心中先已有數，可真萬萬瞧不出來。他又斟了兩杯酒，說道：﹁客人叫你們烏龜喝酒，你們兩隻烏龜快喝！﹂

　　胖頭陀一聲不響的舉杯喝酒。瘦頭陀脾氣暴躁，忍耐不住，罵道：﹁你這小雜種才是烏龜！﹂陸高軒忙一扯他袖子，喝道：﹁快喝酒！你怎敢得罪客人？﹂瘦頭陀這次假扮龜奴，曾受過教主的嚴誡，心中一驚，忙將酒喝了。

　　韋小寶問道：﹁都來齊了嗎？沒別的人了？﹂陸高軒道：﹁沒有了！﹂

　　韋小寶道：﹁洪教主沒扮烏龜麼？﹂說了這句話，雙眼一翻，抬頭上望。

　　陸高軒等七人一聽此言，都大吃一驚，四名妓女一齊站起。桑結早在運氣戒備，雙手齊出，登時點中了瘦頭陀和陸高軒二人的腰間。

　　這兩指點出，陸高軒應手而倒，瘦頭陀卻只哼了一聲，跟著揮掌向桑結當頭劈落。桑結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的﹁兩指禪﹂功夫左右齊發，算得天下無雙，自從十根手指中毒截去之後，手指短了一段，出手已不如先前靈活，但正因短了一段，若是點中在敵人身上，力道可又比昔日強了三分。此時明明點中這大胖子腰間穴道，何以此人竟會若無其事？難道他也如韋小寶一般，已練成了﹁金剛護體神功？﹂

　　其實這兩人誰也沒有﹁金剛護體神功﹂。韋小寶所以刀槍不入，只是穿了護身寶衣，而瘦頭陀卻是腳下踩了高蹻，憑空高了一尺。桑結以為他身材真是如此魁梧，伸指點他腰間，中指處卻是他大腿外側。瘦頭陀只一陣劇痛，穴道並未封閉。

　　這時胖頭陀已和葛爾丹鬥在一起。滿臉瘡疤的妓女在和阿琪相鬥，另外一名妓女卻向韋小寶撲來。韋小寶笑道：﹁你發花癲麼？這般惡形惡狀幹甚麼？﹂眼見那妓女十指如鉤，來勢兇狠，心中一驚，一低頭便鑽到了桌子底下，伸手在那妓女的腿上一推。那妓女喝了迷春酒後，藥力發作，頭腦中本已迷迷糊糊，給他一推，站立不定，身子幌了幾幌，一交坐倒，再也站不起來。跟著其餘三名假妓女也都先後暈倒。

　　瘦頭陀和桑結拆得幾招，嫌足底高蹻不便，雙腳運勁，拍拍兩聲，將高蹻踹斷了。桑結罵道：﹁原來是個矮子。﹂瘦頭陀怒道：﹁老子從前可比你高得多，我喜歡做矮子，跟你甚麼相干？﹂桑結哈哈大笑，兩人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停。兩個都是武功好手，數招之後，互相暗暗佩服。桑結心道：﹁吳三桂手下，居然有這樣一個武功了得的矮胖衛士。﹂瘦頭陀心道：﹁你武功雖高，卻給韋小寶這小鬼做走狗，也不是甚麼好腳色。﹂

　　那邊廂葛爾丹數招間就敵不過胖頭陀了。只是胖頭陀喝了一杯迷春酒，手腳不甚靈便，才一時沒將他打倒。阿琪見跟自己相鬥的妓女招式靈活，可是使不了幾招，便即暈倒，暗暗奇怪，轉頭見葛爾丹不住倒退，忙上前相助。胖頭陀眼前一黑，身子幌了幾下，只感敵人在自己胸口拍了一掌，力道卻不厲害。他閉著眼睛，兩手一分，格開對方手臂，雙手食指點到了敵人腋下。阿琪登時全身酸軟，慢慢倒下，壓在陸高軒背上，正自驚惶，只見胖頭陀突然俯衝摔倒。

　　葛爾丹叫道：﹁阿琪，阿琪，你怎麼了？﹂驀地裏胖頭陀躍起身來，當胸一拳，將他打得摔出丈許，重重撞在牆上。胖瘦二頭陀內力甚深，雖然喝了迷春酒，但這不過是妓院中所調製的尋常迷藥，並不如何厲害，兩人雖感昏暈，還在勉力支撐。

　　這時瘦頭陀雙眼瞧出來白濛濛的一團，只有桑結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的幌來幌去，他伸手去打，都給桑結輕易避過，自己左肩和右頰卻接連重重的吃了兩拳。桑結的拳力何等沉重，饒是瘦頭陀皮粗肉厚，卻也抵受不起，不禁連聲吼叫，轉身奪門而逃。陸高軒搖搖幌幌的站起身來，上身穴道未解，胡裏胡塗的跟著奔了出去。

　　葛爾丹給胖頭陀打得撞上牆壁，背脊如欲斷裂，正自心怯，卻見敵人左手扶住了桌子，閉著眼睛，右掌在面前胸口不住搖幌，似是怕人襲擊。葛爾丹瞧出便宜，躍將過去，猛力一腳，踢中他後臀。胖頭陀大叫一聲，左手反轉，抓住了葛爾丹胸口，將他身子提了起來。桑結搶上相救。胖頭陀睜開眼睛，抓著葛爾丹搶出甘露廳，飛身上牆。

　　桑結喝道：﹁放下人來！﹂追了出去，跟著上屋。但聽兩人呼喝之聲漸漸遠去。

　　※※※

　　韋小寶從桌底下鑽出來，只見地下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大堆人。雙兒和曾柔躺在廳角落裏；四名假妓女暈倒在地；鄭克塽本來伏在桌上，打鬥中椅子給人推倒，已滾到了桌子底下；阿琪下身擱在一張翻倒的椅上，上身躺在地下。一干人個個毫不動彈，有的是被點中了穴道，有的是為迷春酒所迷，均如死了一般。

　　他最關心雙兒，忙將她扶起，見她雙目轉動，呼吸如常，便感放心，只是他不會解穴，只好將雙兒、曾柔、阿琪三人扶入椅中坐好。

　　心中又記掛母親，奔到母親房中，只見韋春芳倒在床邊，韋小寶大驚，忙搶上扶起，見她身子軟軟的，呼吸和心跳卻一如其常，料想是給神龍教的人點了穴道，麗春院中的婊子、烏龜，定然個個不免，穴道被點，過得幾個時辰自會解開，倒也不必擔心。

　　回到甘露廳中，側耳傾聽，沒半點胖瘦二頭陀或桑結、葛爾丹回轉的聲息，心想：﹁這滿臉瘡疤的假婊子向我大使眼色，似乎是叫我留心，這人良心倒好，不知是誰？﹂走過去俯身伸手，在那女子臉上抹了幾抹，一層灰泥應手而落，露出一張嬌嫩白膩的臉蛋。韋小寶一聲歡呼，原來竟是小郡主沐劍屏。他低下頭來，在她臉上輕輕一吻，說道：﹁究竟你對我有良心，你定是給他們逼著來騙我的。﹂

　　突然心中一跳：﹁還有那三個假婊子是誰？方姑娘不知在不在內？這小婊子專門想法子害我，這次若不在內，倒奇怪得緊了。﹂想到了方怡，既感甜蜜，又感難過，眼見那臉蛋黃腫的女子身材苗條，看來多半是方怡，便伸手去抹她臉上化粧。

　　泥粉落下，露出一張姿媚嬌艷的臉蛋，年紀比方怡大了五六歲，容貌卻比她更美，原來是洪教主夫人。她酒醉之後，雙頰艷如桃花，肌膚中猶似要滲出水來。韋小寶過去雖覺洪夫人美貌動人，卻從來不敢以半分輕薄的眼色相覷，這時她爛醉如泥，卻是機會來了，伸出右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一把，見她雙目緊閉，並無知覺，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又在她另一邊臉頰上捏了一把。

　　轉過身來看另外兩個女子，見兩人都身材臃腫，決非方怡，其中一人曾惡狠狠的向自己撲擊。韋小寶提起酒壺，在她臉上淋了些酒水，然後拉起她衣襟在臉上一抹，現出真容，赫然竟是假太后。韋小寶大喜，心道：﹁這場功勞當真大得很了。皇上和太后要我捉拿這老婊子報仇，千方百計的捉不到，那知道她自己竟會到麗春院來做老婊子。可見我一直叫她老婊子，那是神機妙算，早有先見之明。﹂

　　再去抹掉第四個假婊子的化粧，露出容貌來卻是方怡。韋小寶大吃一驚：﹁她為甚麼腰身這樣粗，難道跟人私通，懷了孩兒？天靈靈，地靈靈，老婊子真的做了老婊子，韋小烏龜真的做了小烏龜？﹂伸手到她內衣一摸，觸手之處不是肌膚，拉出來卻是個枕頭。

　　韋小寶哈哈大笑，笑道：﹁你的良心，可比小郡主壞得太多。她唯恐我遭了你們毒手，不住向我使眼色。你卻唯恐我瞧出來，連大肚婆娘也敢裝。哈哈，你這小婊子在麗春院裏大了肚皮，我給你打胎。早打胎，晚打胎，打下一個枕頭來。﹂

　　走到廳外一瞧，只見數名親兵死在地下，院中烏燈黑火，聲息全無，心想：﹁胖瘦二頭陀都喝了藥酒，終究打不過我那兩個結義哥哥，但如洪教主他們在外接應，結果就難說得很了。兩位哥哥，倘若你們今天歸位，小弟恕不同年同月同日死，對不住之至！﹂

　　回進廳來，但見洪夫人、方怡、沐劍屏、雙兒、曾柔、阿琪六個美人兒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難以動彈，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嬌媚，心中大動，心道：﹁裏邊床上還有一個美貌小姑娘，比這六個人還美得多。那是我已經拜過天地、卻未洞房花燭的元配老婆。今晚你巴巴的來尋我，你老公要是不來睬你，未免太過無情無義，太對你不住了罷？﹂

　　正要邁步入內，只見曾柔的一雙俏眼瞧向自己，臉上暈紅，神色嬌羞，心想：﹁從王屋山來到揚州，一路之上，你這小妞兒老是避我，要跟你多說一句話也不成。今晚可也不能跟你客氣了。﹂將她抱起，搬入內房，放在阿珂之旁。

　　只見阿珂兀自沉睡，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口唇邊微露笑意，她昏迷之中，多半兀自在大做好夢，正跟鄭克塽親熱。

　　韋小寶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把你們這批老婊子、假婊子、好姑娘、壞女人，一古腦兒都搬了進來。這裏是麗春院，女人來到妓院，還能有甚麼好事？這是你們自己來的，醒轉之後可不能怪我。﹂他從小就胸懷大志，要在揚州大開妓院，更要到麗春院來大擺花酒，叫全妓院妓女相陪，此刻情景雖與昔日雄圖頗有不符，卻也是非同小可的壯舉。

　　當下將雙兒、阿琪、洪夫人、方怡、沐劍屏一一抱了入內，最後連假太后也抱了進去，八個女子並列床上。忽然想到：﹁朋友妻，不可欺。二嫂，你是我嫂子，咱們英雄好漢，可得講義氣。﹂將阿琪又抱到廳上，放在椅中坐好，只見她目光中頗有嘉許之意。

　　韋小寶見她容顏嬌好，喘氣甚急，胸脯起伏不已，忽覺後悔：﹁我跟大喇嘛和蒙古王子拜把子，又不是情投意合，只不過是想個計策，騙得他們不來殺我。甚麼大哥、二哥，都是隨口瞎說的。這阿琪姑娘如此美貌，叫她二嫂，太過可惜，不如也做了我老婆罷。說書的說﹃三笑姻緣九美圖﹄，唐伯虎有九個老婆。我就把阿琪算在其內，也不過是八美，還差了一美。呸，呸，呸！老婊子又老又兇，怎麼也能算一美？﹂

　　與唐伯虎相比，少他一美，還可將就，連少兩美，實在太也差勁，當下又抱起阿琪，走向內室。走了幾步，忽想：﹁關雲長千里送皇嫂，可沒將劉大嫂變成關二嫂。韋小寶七步送王嫂，總不能太不講義氣，少兩美就少兩美罷，還怕將來湊不齊？﹂於是立即轉身，又將阿琪放在椅中。

　　阿琪不知他心中反覆交戰，見他將自己抱著走來走去，不知搗甚麼鬼，只微感詫異。

　　韋小寶走進內室，說道：﹁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你們三個是自己到麗春院來做婊子的。雙兒、曾姑娘，你們兩個是自願跟我到麗春院來的。這是甚麼地方，你們來時雖不知道，不過小妞兒們既然來到這種地方，不陪我是不行的。阿珂，你是我老婆，到這裏來嫖我媽媽，也就是嫖你的婆婆，你老公要嫖還你了。﹂伸手將假太后遠遠推在床角，抖開大被，將餘下六個女子蓋住，踢下鞋子，大叫一聲，從被子底下鑽了進去。

　　※※※

　　胡天胡帝，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桌上蠟燭點到盡頭，房中黑漆一團。

　　又過良久，韋小寶低聲哼起﹁十八摸﹂小調：﹁一百零七摸，摸到姊姊妹妹七隻手……一百零八摸，摸到姊姊妹妹八隻腳……﹂正在七手八腳之際，忽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低聲道：﹁不……不要……鄭……鄭公子……是你麼？﹂正是阿珂的聲音。她飲迷春酒最早，昏睡良久，藥性漸退，慢慢醒轉。韋小寶大怒，心想：﹁你做夢也夢到鄭公子，只道是他爬上了你床，好快活麼？﹂壓低了聲音，說道：﹁是我。﹂

　　阿珂道：﹁不，不！你不要……﹂掙扎了幾下。

　　忽聽得鄭克塽在廳中叫道：﹁阿珂，阿珂，你在那裏？﹂喀喇一聲，嗆啷啷一片響聲，撞翻了一張椅子，桌上杯碟掉到地下。阿珂聽到他在廳上，那麼抱住自己的自然不是他了，一驚之下，又清醒了幾分，顫聲道：﹁你……你是誰？怎麼……我……我……﹂韋小寶笑道：﹁是你的親老公，你也聽不出？﹂阿珂這一驚非同小可，使力掙扎，想脫出他懷抱，卻全身酸軟無力，驚叫：﹁鄭公子，鄭公子！﹂

　　鄭克塽跌跌撞撞的衝進房來，房中沒半點光亮，砰的一聲，額頭在門框上一撞，叫道：﹁阿珂，你在那裏？﹂阿珂道：﹁我在這裏！放開手！小鬼，你幹……幹甚麼？﹂鄭克塽道：﹁甚麼？﹂他不知阿珂最後這兩句話是對韋小寶說的。

　　韋小寶意氣風發，如何肯放？阿珂央求道：﹁好師弟，求求你，快放開我。﹂韋小寶道：﹁我說過不放，就是不放！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

　　鄭克塽又驚又怒，喝道：﹁韋小寶，你在那裏？﹂韋小寶得意洋洋的道：﹁我在床上，抱著我老婆。我在洞房花燭，你來幹甚麼？要鬧新房麼？﹂鄭克塽大怒，罵道：﹁鬧你媽的新房！﹂韋小寶笑道：﹁你要鬧我媽的新房，今天可不成，因為她沒客人，除非你自己去做新郎。﹂

　　鄭克塽怒道：﹁胡說八道。﹂循聲撲向床上，來掀韋小寶，黑暗中抓到一人的手臂，問道：﹁阿珂，是你的手麼？﹂阿珂道：﹁不是。﹂

　　鄭克塽只道這手臂既然不是阿珂的，那麼定然是韋小寶的，當下狠狠用力一扯，不料所扯的卻是假太后毛東珠。她飲了迷春酒後昏昏沉沉，但覺得有人扯她手臂，左手反過去拍一掌，正好擊在鄭克塽頂門。她功力已去了十之八九，這一掌無甚力道。鄭克塽卻大吃一驚，一交坐倒，腦袋在床腳上一撞，又暈了過去。

　　阿珂驚呼：﹁鄭公子，你怎麼了？﹂卻不聽見答應。韋小寶道：﹁他來鬧新房，鑽到床底下去了。﹂阿珂哭道：﹁不是的。快放開我！﹂韋小寶道：﹁別動，別動！﹂阿珂手肘一挺，撞在他喉頭。韋小寶吃痛，向後一仰。阿珂脫卻束縛，忙要下床，身子一轉，壓在毛東珠胸口。毛東珠吃痛，一聲大叫，伸手牢牢抱住了她。阿珂在黑暗之中也不知抱住自己的是誰，極度驚恐之下，更是沒絲毫力道，忽覺右足又給人壓住了，只嚇得全身冷汗直冒：﹁床上有這許多男人！﹂

　　韋小寶在黑暗中找不到阿珂，說道：﹁阿珂，快出聲，你在那裏？﹂阿珂心道：﹁你就殺了我頭，我也不作聲。﹂韋小寶道：﹁好，你不說，我一呀摸，二呀摸，一個個的摸將過來，總要摸到你為止。﹂忽然唱起小調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一位美人兒。美人臉蛋像瓜子，莫非你是老婊子？﹂口唱小調，雙手亂摸。

　　※※※

　　忽聽得院子外人聲喧嘩，有人傳呼號令，大隊兵馬將幾家妓院一起圍住了，跟著腳步聲響，有人走進麗春院來。韋小寶知道來人若不是自己部下，便是揚州的官員，心中一喜，正要從被窩裏鑽出來，不料來人走動好快，火光亮處，已到了甘露廳中，只聽得玄貞道人叫道：﹁韋大人，你在這裏嗎？﹂語音甚是焦急。韋小寶脫口答道：﹁我在這裏！﹂

　　天地會群雄發覺不見了韋小寶，生怕他遇險，出來找尋，知他是帶了親兵向鳴玉坊這一帶而來，一查便查到麗春院中有人打架。進得院子，見幾名親兵死在地下，眾人大吃一驚，直聽到他親口答應，這才放心。

　　韋小寶耳聽得眾人大聲招呼，都向這邊湧來，忙站起來放下帳子，至於兩隻腳踏在誰的身上，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帳子剛放下，玄貞等已來到房中，各人手持火把，一眼見到鄭克塽暈倒在床前，都感詫異。又有人叫：﹁韋大人，韋大人！﹂韋小寶叫道：﹁我在這裏！你們不可揭開帳子。﹂

　　眾人聽到他聲音，都歡呼起來。各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都含笑容，均想：﹁大家擔足了心事，你卻在這裏風流快活。﹂

　　韋小寶藉著火光，穿好衣衫，找到帽子戴上，從床上爬了下來，穿上鞋子，說道：﹁我用計擒住了好幾名欽犯，都在床上，大夥兒這場功勞不小。﹂

　　眾人大為奇怪，素知他行事神出鬼沒，其時也不便多問。

　　韋小寶吩咐將鄭克塽綁起，用轎子將阿琪送去行轅，隨即將帳子角牢牢塞入被底，傳進十餘名親兵，下令將大床抬回欽差行轅。親兵隊長道：﹁回大人：門口太小，抬不出去。﹂韋小寶罵道：﹁笨東西，不會拆了牆壁嗎？﹂那隊長立時領悟，連聲稱是，吆喝傳令。眾親兵一齊動手，將麗春院牆壁拆開了三堵。十餘人拿了六七條轎槓，橫在大床之底，將大床平平穩穩的抬了出去。

　　其時天已大明，大床在揚州大街上招搖過市。眾親兵提了﹁肅靜﹂、﹁迴避﹂的硬牌，鳴鑼喝道，前呼後擁。揚州百姓見了，無不嘖嘖稱奇。

　　大床來到何園，門口仍是太小。這時親兵隊長學了乖，不等欽差大人吩咐，立時下令拆牆，將大床抬入花廳，放在廳心。韋小寶傳下將令，床中擒有欽犯，非同小可，命數十名將領督率兵卒，弓上弦，刀出鞘，在花廳四周團團圍住，又命徐天川等人到屋外把守，以防瘦頭陀等前來劫奪。

　　花廳四周守禦之人雖眾，廳中卻只有一張大床，剩下他孤身一人。韋小寶心想：﹁剛才在麗春院中，如此良機，七個美女卻似乎抱不到一半，而且黑暗之中，也不知抱過了誰，還有誰沒抱。咱們從頭來過，還是打從一呀摸開始。﹂口中低哼：﹁一呀摸，二呀摸，摸到妹妹……﹂拉開帳子，撲上床去。

　　突覺辮子一緊，喉頭一痛，被人拉住辮子，提了起來，那人左手扠在他頸中，正是洪夫人。隔了這些時候，迷春藥酒力早過，洪夫人、毛東珠、方怡、沐劍屏四女都已醒轉。雙兒和曾柔身上被封的穴道也已漸漸解開。只是大床在揚州街上抬過，床周兵多將廣，床中七女誰也不敢動彈，不敢出聲。此刻韋小寶又想享溫柔艷福，一上床就被洪夫人抓住。

　　洪夫人臉色似笑非笑，低聲喝道：﹁小鬼，你好大膽，連我也敢戲耍！﹂韋小寶嚇得魂飛天外，陪笑道：﹁夫人，我……我不是戲耍，這個……那個……﹂洪夫人道：﹁你唱的是甚麼小調？﹂韋小寶笑道：﹁這是妓院裏胡亂聽來的，當不得真。﹂洪夫人低聲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韋小寶笑道：﹁屬下白龍使，恭祝夫人和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夫人號令，屬下遵奉不誤。﹂

　　洪夫人見他說這幾句話時嬉皮笑臉，殊少恭謹之意，啐了一口，說道：﹁你先撤了廳周的兵將。﹂韋小寶道：﹁好，那還不容易？你放開手，我去發號施令。﹂洪夫人道：﹁你在這裏傳令好了。﹂韋小寶無奈，只得大聲叫道：﹁廳外當差的總督、巡撫、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們大家聽著，所有的兵將通統退開，不許在這裏停留。﹂

　　洪夫人一扯他辮子，喝道：﹁甚麼兵部尚書、戶部尚書，胡說八道。﹂說著又是用力一扯。韋小寶大叫：﹁哎唷，痛死啦！﹂

　　外面統兵官聽得他說甚麼總督、尚書，已然大為起疑，待聽他大聲呼痛，登時便有數十人手執刀槍，奔進廳來，齊問：﹁欽差大人，有甚麼事？﹂韋小寶叫道：﹁沒……沒甚麼！哎唷，我的媽啊！﹂眾將官面面相覷，手足無措。

　　洪夫人心下氣惱，提起手來，拍的一聲，重重打了韋小寶一個耳光。韋小寶又叫：﹁我的媽啊，別打兒子！﹂洪夫人雖不知他叫人為娘，就是罵人婊子，但見他如此憊懶，提掌又待再打，突然肩後﹁天宗﹂和﹁神堂﹂兩穴上一陣酸麻，右臂軟軟垂下。

　　洪夫人一驚，回頭看是誰點了她穴道，見背後跟自己挨得最近的是方怡，冷笑道：﹁方姑娘，你武功不錯哪！﹂左手疾向方怡眼中點去。方怡叫道：﹁不是我！﹂側頭讓開。洪夫人待要再攻，忽然身後兩隻手伸過來抱住了她左臂，正是沐劍屏。她叫道：﹁夫人，不是我師姊點你的。﹂她見到點洪夫人穴道的是雙兒。

　　毛東珠提起手來，打了沐劍屏一掌，幸好她已無內力，沐劍屏並未受傷。毛東珠第二掌又即打來，方怡伸手格開。

　　阿珂見四個女子打成一團，翻身便要下床，右腿剛從被中伸出，﹁啊﹂的一聲，立即縮回。韋小寶拉住她左腳，說道：﹁別走！﹂阿珂用力一掙，叫道：﹁放開我。﹂韋小寶笑道：﹁你倒猜猜看，我肯不肯放？﹂阿珂急了，轉身便是一拳。韋小寶一讓，砰的一聲，打中在曾柔左頰。曾柔叫道：﹁你怎麼打我？﹂阿珂道：﹁對……對不起……哎唷！﹂卻是給方怡一掌打中了。霎時之間，床上亂成一團，七個女子亂打亂扭。

　　韋小寶大喜，心道：﹁這叫做天下大亂，群雄……不，群雌混戰。﹂正要混水摸魚，突然間喀喇喇一聲響，大床倒塌下來。八人你壓住我手，我壓住你腿。七個女子齊聲尖叫。

　　眾將官見到這等情景，無不目瞪口呆。

　　韋小寶哈哈大笑，想從人堆中爬出來，只是一條左腿不知給誰扭住了，叫：﹁大家放開手！眾將官，把我大小老婆們一齊抓了起來。﹂眾將官站成一個圈子，卻不敢動手。

　　韋小寶指著毛東珠道：﹁這老婊子乃是欽犯，千萬不可讓她逃走了。﹂眾將官都感奇怪：﹁怎麼這些女子都是你的大小老婆，其中一個是欽犯，兩個卻又扮作了親兵？﹂當下有人以刀槍指住毛東珠，另外有人拉她起來，喀喀兩聲，給她戴上了手銬。

　　韋小寶指著洪夫人道：﹁這位夫人，是我的上司，不過咱們也給她戴上副手銬罷。﹂眾將更奇，也給洪夫人上了手銬。洪夫人空有一身武藝，卻給雙兒點了兩處穴道，半身酸麻，難以反抗。

　　這時雙兒和曾柔才從人堆裏爬了出來，想起昨晚的經歷，又是臉紅，又是好笑。

　　韋小寶指著方怡道：﹁她是我大小老婆。﹂指著沐劍屏道：﹁她是小小老婆，大小老婆要上了手銬，小小老婆不必。﹂眾將給方怡上了手銬。欽差大人的奇言怪語，層出不窮，眾將聽得多了，這時也已不以為異了。

　　這時坐在地下的只剩下了阿珂一人，只見她頭髮散亂，衣衫不整，穿的是男子打扮，卻是明艷絕倫，雙手緊緊抓住長袍的下襬，遮住裸露的雙腿，低下了頭，雙頰暈紅。

　　眾兵將均想：﹁欽差大人這幾個大小老婆，以這個老婆最美。﹂只聽韋小寶道：﹁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元配夫人，待我扶她起來。﹂走上兩步，說道：﹁娘子請起！﹂伸手去扶。

　　忽聽得拍的一響，聲音清脆，欽差大人臉上已重重吃了一記耳光。阿珂垂頭哭道：﹁你就是會欺侮我，你殺了我好啦。我……我……我死也不嫁給你。﹂

　　眾將官面面相覷，無不愕然。欽差大人當眾被毆，眾將官保護不力，人人有虧職守。只是毆辱欽差的乃是他的元配夫人，上前阻止固是不行，吆喝幾聲似乎也不合體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韋小寶撫著被打的半邊面頰，笑道：﹁我怎捨得殺你？娘子不用生氣，下官立時殺了鄭公子便是。﹂大聲問道：﹁麗春院裏抓來的那男子在那裏？﹂一名佐領道：﹁回都統：這小子上了足鐐手銬，好好的看守著。﹂韋小寶道：﹁很好。他如想逃走，先斬了他左腿，然後再斬他右腿……﹂阿珂嚇得急叫：﹁別……別……斬他腳……他……他不會逃走的。﹂韋小寶道：﹁你如逃走，我就斬鄭公子的雙手。﹂向方怡、沐劍屏等掃了一眼，道：﹁我這些大小老婆、小小老婆倘若逃走了，就割鄭公子的耳朵鼻子。﹂

　　阿珂急道：﹁你……你……這些女人，跟鄭公子有甚麼相干？為甚麼要怪在他頭上？﹂韋小寶道：﹁自然相干。我這些女人個個花容月貌，鄭公子是色鬼，一見之下，定然會不懷好意。﹂阿珂心想：﹁那還是拉不上干係啊。﹂但這人不講道理，甚麼也說不明白，一急之下，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道：﹁戴手銬的女人都押了下去，好好的看守，再上了腳鐐。吩咐廚房，擺上酒筵，不戴手銬的好姑娘們，在這裏陪我喝酒。﹂眾親兵轟然答應。

　　阿珂哭道：﹁我……我不陪你喝酒，你給我戴上手銬好啦。﹂

　　曾柔一言不發，低頭出去。韋小寶道：﹁咦，你到那裏去？﹂曾柔轉頭說道：﹁你……你好不要臉！我再也不要見你！﹂韋小寶一怔，問道：﹁為甚麼？﹂曾柔道：﹁你……你還問為甚麼？人家不肯嫁你，你強逼人家，你做了大官，就可以這樣欺侮百姓嗎？我先前還當你是個……是個英雄，那知道……﹂韋小寶道：﹁那知道怎樣？﹂曾柔忽然哭了出來，掩面道：﹁我不知道！你……你是壞人，不是好人。﹂說著便向廳外走去。

　　兩名軍官挺刀攔住，喝道：﹁你侮慢欽差，不許走，聽候欽差大人發落。﹂

　　韋小寶給曾柔這番斥責，本來滿腔高興，登時化為烏有，覺得她的話倒也頗有道理，自己做了韃子大官，仗勢欺人，倒如是說書先生口中的奸臣惡霸一般，心想：﹁英雄做不成，那也罷了，做奸臣總不成話。﹂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曾姑娘，你回來，我有話說。﹂

　　曾柔回過頭來，昂然道：﹁我得罪了你，你殺我的頭好了。﹂

　　雙兒跟她交好，忙勸道：﹁曾姊姊，你別生氣，相公不會殺你的。﹂

　　韋小寶黯然道：﹁你說得對，我如強要她們做我老婆，那是大花臉奸臣強搶民女，好比﹃三笑姻緣﹄中的王老虎搶親。﹂手指阿珂，對帶領親兵的佐領道：﹁你帶這位姑娘出去。再把那姓鄭的男子放了，讓他們做夫妻去罷。﹂說這幾句話時，委實心痛萬分。又指著方怡道：﹁開了手銬，也放她去罷，讓她去找她的親親劉師哥去。唉，我的元配夫人軋姘頭，我的大小老婆也軋姘頭。他媽的，我是甚麼欽差大人、都統大人？我是雙料烏龜大人。﹂

　　那佐領見他大發脾氣，嚇得低下了頭，不敢作聲。韋小寶道：﹁快快帶這兩個女人出去。﹂那佐領應了，帶了阿珂和方怡出去。韋小寶瞧著二女的背影，心中實是戀戀不捨。只見方怡和阿珂頭也不回的出去，既無一句話道謝，也無一個感激的眼色。

　　曾柔走上兩步，低聲道：﹁你是好人！你……你罰我好了。﹂溫柔的神色中大有歉意。

　　韋小寶登時精神為之一振，當即眉花眼笑，說道：﹁對，對！我確要罰你。雙兒、小郡主、曾姑娘，你們三個是好姑娘，來，咱們到裏邊說話。﹂

　　他正想帶了三女到內堂親熱一番，廳口走進一名軍官，說道：﹁啟稟都統大人：外面有一個人，說是奉了洪教主之命，求見大人。﹂韋小寶嚇了一跳，忙道：﹁甚麼紅教主、綠教主，不見，不見，快快轟了出去。﹂那軍官躬身道：﹁是！﹂退了一步，又道：﹁那人說，他們手裏有兩個男人，要跟都統大人換兩個女人。﹂

　　韋小寶道：﹁換兩個女人？﹂眼光在洪夫人和毛東珠臉上掃過，搖頭道：﹁他倒開胃！這樣好的貨色，我怎麼肯換？﹂那軍官道：﹁是。卑職去把他轟走。﹂韋小寶問道：﹁他用甚麼男人來換？他媽的，男人有甚麼好？男人來換女人，倒虧他想得出。﹂那軍官道：﹁那人胡說八道，說甚麼一個是喇嘛，一個是王子，都是都統大人的把兄弟。﹂

　　韋小寶﹁啊﹂的一聲，心想：﹁原來桑結喇嘛和葛爾丹王子給洪教主拿住了。﹂說道：﹁又是喇嘛，又是王子，我要來幹甚麼？你去跟那傢伙說，這兩個女人，就是用兩百萬個男人來換，我也不換。﹂那軍官連聲稱是，便要退出。

　　韋小寶向曾柔望了一眼，心想：﹁她先前說我是壞人，不是好人。我把自己老婆放了，讓她們去軋姘頭，她才算我是好人。哼！要做好人，本錢著實不小。桑結和葛爾丹二人，總算是跟我拜了把子的，我不掉他們回來，定要給洪教主殺了。我扣著洪夫人有甚麼用？她雖然美貌之極，又不會肯跟我仙福永享，壽與天齊。他媽的重色輕友，不是英雄好漢！﹂喝道：﹁且慢！﹂那軍官應了聲：﹁是！﹂躬身聽令。

　　韋小寶道：﹁你去對他說，叫洪教主把那兩人放回來，我就送還洪夫人給他。這位夫人花容月貌，賽過了西施、楊貴妃，是世上的無價之寶，本來殺了我頭也是不肯放的，掉他兩個男人，他是大大便宜了。另外這女人雖然差勁，卻是不能放的。﹂那軍官答應了出去。

　　洪夫人一直扳起了臉，到這時才有笑容，說道：﹁欽差大人好會誇獎人哪。﹂韋小寶說道：﹁夫人，你美得不得了，又何必客氣？咱們好人做到底，蝕本也蝕到底。先送貨，後收錢。來人哪，快把我上司的手銬開了。﹂接過鑰匙，親自打開洪夫人手銬，陪著她出去。

　　來到大廳，只見那軍官正在跟陸高軒說話。韋小寶道：﹁陸先生，你這就好好伺候夫人回去。夫人，屬下恭送你老人家得勝回朝，祝你與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洪夫人格格嬌笑，說道：﹁祝欽差大人升官發財，壽比南山，嬌妻美妾，公侯萬代。﹂

　　韋小寶嘆了口氣，搖頭道：﹁升官發財容易，嬌妻美妾，那就難了。﹂大聲吩咐：﹁奏樂，送客，備轎！﹂鼓樂聲中，親自送到大門口，瞧著洪夫人上了轎子。

第四十回　待兔祗疑株可守　求魚方悔木難緣

　　洪夫人所乘轎子剛抬走，韋小寶正要轉身入內，門口來了一頂大轎，揚州府知府來拜。韋小寶眼見到手的美人一個個離去，心情奇劣，沒好氣的問道：﹁你來幹甚麼？﹂

　　知府吳之榮請安行禮，說道：﹁卑職有機密軍情稟告大人。﹂韋小寶聽到﹁機密軍情﹂四字，這才讓他入內，心道：﹁倘若不是機密大事，我打你的屁股。﹂

　　來到內書房，韋小寶自行坐下，也不讓座，便問：﹁甚麼機密軍情？﹂吳之榮道：﹁請大人屏退左右。﹂韋小寶揮手命親兵出去。吳之榮走到他身前，低聲道：﹁欽差大人，這件事非同小可，大人奏了上去，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卑職也叨光大人的福蔭。因此卑職心想，還是別先稟告撫台、藩台兩位大人為是。﹂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大事，這樣要緊？﹂

　　吳之榮道：﹁回大人：皇上福氣大，大人福氣大，才教卑職打聽到了這個大消息。﹂韋小寶哼了一聲，道：﹁你吳大人福氣也大。﹂吳之榮道：﹁不敢，不敢。卑職受皇上恩典，欽差大人的提拔，日日夜夜只在想如何報答大恩。昨日在禪智寺外陪著大人賞過芍藥之後，想到大人的談論風采，心中佩服仰慕得了不得，只盼能天天跟著大人當差，時時刻刻得到大人的指教。﹂韋小寶道：﹁那很好啊。你這知府也不用做了。我瞧你聰明伶俐，不如……不如……嗯……﹂吳之榮大喜，忙請個安，道：﹁謝大人栽培。﹂

　　韋小寶微笑道：﹁不如來給我做看門的門房，要不然就給我抬轎子。我天天出門，你就可見到我了，哈哈，哈哈！﹂吳之榮大怒，臉色微變，隨即陪笑道：﹁那好極了。給大人做門房，自然是勝於在揚州做知府。卑職平時派了不少閒人，到處打探消息，倘若有人心懷叛逆，誹謗皇上，誣蔑大臣，卑職立刻就知道了。這等妖言惑眾、擾亂聽聞的大罪，卑職向來是嚴加懲處的。﹂韋小寶﹁唔﹂了一聲，心想這人話風一轉，輕輕就把門房、轎伕的事一句帶過，深通做官之道，很了不起。

　　吳之榮又道：﹁倘若是販夫走卒，市井小人，胡言亂語幾句也無大害，最須提防的是讀書人。這種人做詩寫文章，往往拿些古時候的事來譏刺朝政，平常人看了，往往想不到他們借古諷今的惡毒用意。﹂韋小寶道：﹁別人看了不懂，就沒甚麼害處啊。﹂

　　吳之榮道：﹁是，是。雖然如此，終究其心可誅，這等大逆不道的詩文，是萬萬不能讓其流毒天下的。﹂從袖中取出一個手抄本，雙手呈上，說道：﹁大人請看，這是卑職昨天得到的一部詩集。﹂倘若他袖中取出來的是一疊銀票，韋小寶立刻會改顏相向，見到是一本冊子，已頗為失望，待聽得是詩集，登時便長長打了個呵欠，也不伸手去接，抬起了頭，毫不理睬。

　　吳之榮頗為尷尬，雙手捧著詩集，慢慢縮回，說道：﹁昨天酒席之間，有個女子唱了首新詩，是描寫揚州鄉下女子的，大人聽了很不樂意。卑職便去調了這人的詩集來查察，發覺其中果然有不少大逆犯忌的句子。﹂韋小寶懶洋洋的道：﹁是嗎？﹂吳之榮翻開冊子，指著一首詩道：﹁大人請看，這首詩題目叫做﹃洪武銅炮歌﹄。這查慎行所寫的，是前朝朱元璋用過的一尊銅炮。﹂韋小寶一聽，倒有了些興致，問道：﹁朱元璋也開過大炮嗎？﹂

　　吳之榮道：﹁是，是。眼下我大清聖天子在位，這姓查的卻去做詩歌頌朱元璋的銅炮，不是教大家懷念前朝嗎？這詩誇大朱元璋的威風，已是不該，最後四句說道：﹃我來見汝荊棘中，並與江山作憑弔。金狄摩挲總淚流，有情爭忍長登眺？﹄這人心懷異志，那是再也明白不過了。我大清奉天承運，驅除朱明，眾百姓歡欣鼓舞還來不及，這人卻為何見了朱元璋的一尊大炮，就要憑弔江山？要流眼淚？﹂︵按：查慎行早期詩作，頗有懷念前明者，後來為康熙文學侍從之臣，詩風有變。︶

　　韋小寶道：﹁這銅炮在那裏？我倒想去瞧瞧。還能放麼？皇上是最喜歡大炮的。﹂吳之榮道：﹁據詩中說，這銅炮是在荊州。﹂韋小寶臉一板，說道：﹁既不在揚州，你來囉唆甚麼？你做的是揚州知府，又不是荊州知府，幾時等你做了荊州知縣，再去查考這銅炮罷。﹂吳之榮大吃一驚，心想去做荊州知縣，那是降級貶官了，此事不可再提。當即將詩集收入袖中，另行取出兩部書來，說道：﹁欽差大人，這查慎行的詩只略有不妥之處，大人恩典，不加查究。這兩部書，卻萬萬不能置之不理了。﹂韋小寶皺眉道：﹁那又是甚麼傢伙了？﹂

　　吳之榮道：﹁一部是查伊璜所作的﹃國壽錄﹄，其中文字全都是讚揚反清叛逆的。一部是顧炎武的詩集，更是無君無上、無法無天之至。﹂

　　韋小寶暗吃一驚：﹁顧炎武先生和我師父都是殺烏龜同盟的總軍師。他的書怎會落在這官兒手中？不知其中有沒提到我們天地會？﹂問道：﹁書裏寫了甚麼？你詳細說來。﹂

　　吳之榮見韋小寶突感關注，登時精神大振，翻開﹁國壽錄﹂來，說道：﹁回大人：這部書把反清的叛逆都說成是忠臣義士。這篇﹃兵部主事贈監察御史查子傳﹄，寫的是他堂兄弟查美繼抗拒我大清的逆事，說他如何勾結叛徒，和王師為敵。﹂右手食指指著文字，讀道：﹁﹃會四月十七日，清兵攻袁花集，退經通袁。美繼監凌、揚、周、王諸義師，船五百號，眾五千餘人，皆白裹其頭，午餘競發，追及之，斬前百餘級，稱大捷，敵畏，登岸走。﹄大人你瞧，他把叛徒稱為﹃義師﹄，卻稱我大清王師為﹃敵﹄，豈非該死之至嗎？﹂

　　韋小寶問道：﹁顧炎武的書裏又寫甚麼了？﹂吳之榮放下﹁國壽錄﹂，拿起顧炎武的詩集，搖頭道：﹁這人作的詩，沒一首不是謀反叛逆的言語。這一首題目就叫做﹃羌胡﹄，那明明是誹謗我大清。﹂他手指詩句，讀了下去：

　　﹁我國金甌本無缺，亂之初生自夷孽。徵兵以建州，加餉以建州。土司一反西蜀憂，妖民一唱山東愁，以至神州半流賊，誰其嚆矢由夷酋。四入郊圻躪齊魯，破邑屠城不可數。刳腹絕腸，折頸摺頤，以澤量屍。幸而得囚，去乃為夷，夷口呀呀，鑿齒鋸牙。建蚩旗，乘莽車。視千城之流血，擁艷女兮如花。嗚呼，夷德之殘如此，而謂天欲與之國家……﹂

　　韋小寶搖手道：﹁不用唸了，咦咦呀呀，不知說些甚麼東西。﹂吳之榮道：﹁回大人：這首詩，說咱們滿洲人是蠻夷，說明朝為了跟建州的滿洲人打仗，這才徵兵加餉，弄得天下大亂。又說咱們滿洲人屠城殺人，剖肚子，斬腸子，強搶美女。﹂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強搶美女，那好得很啊。清兵打破揚州，不是殺了很多百姓嗎？若不是為了這件事，皇上怎會豁免揚州三年錢糧？嗯，這個顧炎武，做的詩倒也老實。﹂

　　吳之榮大吃一驚，暗想：﹁你小小年紀，太也不知輕重。這些話幸好是你說的，倘若出於旁人之口，我奏告了上去，你頭上這頂紗帽還戴得牢麼？﹂但他知韋小寶深得皇帝寵幸，怎有膽子去跟欽差大臣作對？連說了幾個﹁是﹂字，陪笑道：﹁大人果然高見，卑職茅塞頓開。這一首﹃井中心史歌﹄，還得請大人指點。這首詩頭上有一篇長序，真是狂悖之至。﹂捧起冊子，搖頭晃腦的讀了起來：

　　﹁崇禎十一年冬，蘇州府城中承天寺以久旱浚井，得一函，其外曰﹃大宋鐵函經﹄，錮之再重。︵大人，那是說井裏找到了一隻鐵盒子。韋小寶道：﹁鐵盒子？裏面有金銀寶貝嗎？﹂︶中有書一卷，名曰﹃心史﹄，稱﹃大宋孤臣鄭思肖百拜封﹄。思肖，號所南，宋之遺民，有聞於志乘者。其藏書之日為德祐九年。宋已亡矣，而猶日夜望陳丞相、張少保統海外之兵，以復大宋三百年之土宇︵大人，文章中說的是宋朝，其實是影射大清，顧炎武盼望台灣鄭逆統率海外叛兵，來恢復明朝的土宇。︶而驅胡元於漠北，至於痛哭流涕，而禱之天地，盟之大神，謂氣化轉移，必有一日變夷為夏者。︵大人，他罵我們滿清人是韃子，要驅逐我們出去。﹂韋小寶道：﹁你是滿洲人麼？﹂這個……這個……卑職做大清皇上的奴才，做滿洲大人的屬下，那是一心一意為滿洲打算的了。︶

　　﹁於是郡中之人見者無不稽首驚詫，而巡撫都院張公國維刻之以傳，又為所南立祠堂，藏其函祠中。未幾而遭國難，一如德祜末年之事。嗚呼，悲矣！︵大人，大清兵進關，弔民伐罪，這顧炎武卻說是國難，又說嗚呼悲矣，這人的用心，還堪問嗎？︶

　　﹁其書傳至北方者少，而變故之後，又多諱而不出，不見此書者三十餘年，而今復覩之於富平朱氏。昔此書初出，太倉守錢君肅賦詩二章，崑山歸生莊和之八章。及浙東之陷，張公走歸東陽。赴池中死。錢君遯之海外，卒於瑯琦山。歸生更名祚明，為人尤慷慨激烈，亦終窮餓以沒。︵大人，這三個反逆，都是不臣服我大清的亂民，幸虧死得早，否則一個個都非滿門抄斬不可。︶

　　﹁獨余不才，浮沉於世，悲年遠之日往，值禁網之愈密，︵大人，他說朝廷查禁逆亂文字，越來越厲害，可是這傢伙偏偏膽上生毛，竟然不怕。︶而見賢思齊，獨立不懼，將發揮其事，以示為人臣處變之則焉，故作此歌。﹂

　　韋小寶聽得呵欠連連，只是要知道顧炎武的書中寫些甚麼，耐著性子聽了下去，終於聽他讀完了一段長序，問道：﹁完了嗎？﹂吳之榮道：﹁下面是詩了。﹂韋小寶道：﹁若是沒甚麼要緊的，就不用讀了。﹂吳之榮道：﹁要緊得很，要緊得很。﹂讀道：

　　﹁有宋遺臣鄭思肖，痛哭胡元移九廟，獨力難將漢鼎扶，孤忠欲向湘累弔。著書一卷稱﹃心史﹄，萬古此心心此理。千尋幽井置鐵函，百拜丹心今未死。胡虜從來無百年，得逢聖祖再開天……︵大人，這句﹁胡虜從來無百年﹂，真是大大該死。他咒詛我大清享國不會過一百年，說漢人會出一個甚麼聖祖，再來開天。甚麼開天？那就是推翻我大清了！︶﹂

　　韋小寶道：﹁我聽皇上說道，大清只要善待百姓，那就坐穩了江山，否則空口說甚麼千年萬年，也是枉然。有一個外國人叫作湯若望，他做欽天監監正，你知道麼？﹂吳之榮道：﹁是，卑職聽見過。﹂韋小寶道：﹁這人做了一部曆書，推算了二百年。有人告他一狀，說大清天下萬萬年，為甚麼只算二百年。當時鰲拜當國，胡塗得緊，居然要殺他的頭。幸虧皇上聖明，將鰲拜痛罵了一頓，又將告狀的人砍了腦袋，滿門抄斬。皇上最不喜歡人家冤枉好人，拿甚麼大清一百年天下、二百年天下的鬼話來害人。皇上說，真正的好官，一定愛惜百姓，好好給朝廷當差辦事。至於誣告旁人，老是在詩啊文章啊裏面挑岔子，這叫做雞蛋裏尋骨頭，那就是大花臉奸臣，吩咐我見到這種傢伙，立刻綁起來砍他媽的。﹂

　　韋小寶一意迴護顧炎武，生怕吳之榮在自己這裏告不進，又去向別的官兒出首，鬧出事來，越說越是聲色俱厲，要嚇得吳之榮從此不敢再提此事。他可不知吳之榮所以做到知府，全是為了舉告浙江湖州莊廷鑨所修的﹁明史﹂中使用明朝正朔，又有對清朝不敬的詞句。挑起文字獄以干求功名富貴，原是此人的拿手好戲。

　　這次吳之榮找到顧炎武、查伊璜等人詩文中的把柄，喜不自勝，以為天賜福祿，又可連升三級，那知欽差大人竟會說出這番話來。他霎時之間，全身冷汗直淋，心想：﹁我那樁﹃明史﹄案子，是鰲拜大人親手經辦的。鰲拜大人給皇上革職重處，看來皇上的性子確是和鰲拜大人完全不同，這一次可真糟糕之極了。﹂康熙如何擒拿鰲拜，說來不大光采，眾大臣揣摩上意，官場中極少有人談及，吳之榮官卑職小，又在外地州縣居官，不知他生平唯一的知音鰲拜大人，便是死於眼前這位韋大人之手，否則的話，更加要魂飛魄散了。

　　韋小寶見他面如土色，簌簌發抖，心中暗喜，問道：﹁讀完了嗎？﹂吳之榮道：﹁這首詩，還……還……還有一半。﹂韋小寶道：﹁下面怎麼說？﹂吳之榮戰戰兢兢的讀道：

　　﹁黃河已清人不待，沉沉水府留光彩。忽見奇書出世間，又驚胡騎滿江山。天知世道將反覆，故出此書示臣鵠。三十餘年再見之，同心同調復同時。陸公已向厓門死，信國捐軀赴燕市。昔日吟詩弔古人，幽篁落木愁山鬼。嗚呼，蒲黃之輩何其多！所南見此當如何？﹂

　　他讀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插言解說了，好容易讀完，書頁上已滴滿了汗水。

　　註：顧炎武之詩，原刻本有許多隱語，以詩韻韻目作為代字，如以﹁虞﹂代﹁胡﹂，以﹁支﹂代﹁夷﹂等，以免犯忌，後人不易索解。潘重規先生著﹁亭林詩考索﹂，詳加解明。本文所引係據潘著考訂。

　　韋小寶笑道：﹁這詩也沒有甚麼，講的是甚麼山鬼，甚麼黃臉婆，倒也有趣。﹂吳之榮道：﹁回大人：詩中的﹃蒲黃﹄兩字，是指宋朝投降元朝做大官的蒲壽庚和黃萬石，那是譏刺漢人做大清官吏的。﹂韋小寶臉一沉，厲聲道：﹁我說黃臉婆，就是黃臉婆。你老婆的臉很黃麼？為甚麼有人做詩取笑黃臉婆，要你看不過？﹂

　　吳之榮退了一步，雙手發抖，拍的一聲，詩集落地，說道：﹁是，是。卑職該死。﹂

　　韋小寶乘機發作，喝道：﹁好大的膽子！我恭誦皇上聖諭，開導於你。你小小的官兒，竟敢對我摔東西，發脾氣！你瞧不起皇上聖諭，那不是造反麼？﹂

　　咕咚一聲，吳之榮雙膝跪地，連連磕頭，說道：﹁大……大人饒命，饒……饒了小人的胡塗。﹂韋小寶冷笑道：﹁你向我摔東西，發脾氣，那也罷了，最多不過是個侮慢欽差的罪名，重則殺頭，輕則充軍，那倒是小事……﹂吳之榮一聽比充軍殺頭還有更厲害的，越加磕頭如搗蒜，說道：﹁大人寬洪大量，小……小……小的知罪了。﹂韋小寶喝道：﹁你瞧不起皇上的聖諭，那還了得？你家中老婆、小姨、兒子、女兒、丈母、姑母、丫頭、姘頭，一古腦兒都拉出去砍了。﹂吳之榮全身篩糠般發抖，牙齒相擊，格格作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韋小寶見嚇得他夠了，喝問：﹁那顧炎武在甚麼地方？﹂吳之榮顫聲道：﹁回……回大人……他……他……他是在……﹂牙齒咬破了舌頭，話也說不清楚了，過了好一會，才戰戰兢兢的道：﹁卑職大膽，將顧炎武和那姓查的，還……還有一個姓呂的，都……都扣押在府衙門裏。﹂韋小寶道：﹁你拷問過沒有？他們說了些甚麼？﹂

　　吳榮之道：﹁卑職只是隨便問幾句口供，他三人甚麼也不肯招。﹂韋小寶道：﹁他們當真甚麼也沒說？﹂吳之榮道：﹁沒……沒有。只不過……只不過在那姓查的身邊，搜出了一封書信，卻是干係很大。大人請看。﹂從身邊摸出一個布包，打了開來，裏面是一封信，雙手呈上。韋小寶不接，問道：﹁又是些甚麼詩、甚麼文章了？﹂

　　吳之榮道：﹁不，不是。這是廣東提督吳……吳六奇寫的。﹂

　　韋小寶聽到﹁廣東提督吳六奇﹂七個字，吃了一驚，忙問：﹁吳六奇？他也會做詩？﹂吳之榮道：﹁不是。吳六奇密謀造反，這封信是鐵證如山，他再也抵賴不了。卑職剛才說的機密軍情，大功一件，就是這件事。﹂韋小寶唔了一聲，心下暗叫：﹁糟糕！﹂

　　吳之榮又道：﹁回大人：讀書人做詩寫文章，有些叛逆的言語，大人英斷，說是不打緊的，卑職十分佩服。常言道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料想也不成大患。不過這吳六奇總綰一省兵符，他要起兵作亂，朝廷如不先發制人，那……那可不得了。﹂說到吳六奇造反之事，口齒登時伶俐起來，他一直跪在地下，眼見得韋小寶臉上陰晴不定，顯見對此事十分關注，於是慢慢站起身來。韋小寶哼的一聲，瞪了他一眼。吳之榮一驚，又即跪倒。

　　韋小寶道：﹁信裏寫了些甚麼？﹂吳之榮道：﹁回大人：信裏的文字是十分隱晦的，他說西南即有大事，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秋。他邀請這姓查的前赴廣東，指點機宜。信中說：﹃欲圖中山、開平之偉舉，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那的的確確是封反信。﹂韋小寶道：﹁你又來胡說八道了。西南即有大事，你可知是甚麼大事？你小小官兒，那知道皇上和朝廷的機密決策？﹂吳之榮道：﹁是，是。不過他信中明明說要造反，實在輕忽不得。﹂

　　韋小寶接過信來，抽出信箋，但見箋上寫滿了核桃大的字，只知道墨磨得很濃，筆劃很粗，卻一字不識，說道：﹁信上沒說要造反啊。﹂

　　吳之榮道：﹁回大人：造反的話，當然是不會公然寫出來的。這吳六奇要做中山王、開平王，請那姓查的做青田先生，這就是造反了。﹂

　　韋小寶搖頭道：﹁胡說！做官的人，那一個不想封王封公？難道你不想麼？這吳軍門功勞很大，他想再為朝廷立一件大功，盼皇上封他一個王爺，那是忠心得很哪。﹂

　　吳之榮臉色極是尷尬，心想：﹁跟你這種不學無術之徒，當真甚麼也說不清楚。今日我已得罪了你，如不從這件事上立功，我這前程是再也保不住了。﹂於是耐著性子，陪笑道：﹁回大人：明朝有兩個大將軍，一個叫徐達，一個叫常遇春。﹂

　　韋小寶從小聽說書先生說﹁大明英烈傳﹂，明朝開國的故事聽得滾瓜爛熟，一聽他提起徐常二位大將，登時精神一振，全不似聽他誦唸詩文那般昏昏欲睡，笑道：﹁這兩個大將軍八面威風，那是厲害得很的。你可知徐達用甚麼兵器？常遇春又用甚麼兵器？﹂

　　這一下可考倒了吳之榮，他因﹁明史﹂一案飛黃騰達，於明朝史事甚是熟稔，但徐達、常遇春用甚麼兵器，卻說不上來，陪笑道：﹁卑職才疏學淺，委實不知。請大人指點。﹂

　　韋小寶十分得意，微笑道：﹁你們只會讀死書，這種事情就不知道了。我跟你說，徐大將軍是宋朝岳飛岳爺爺轉世，使一桿渾鐵點鋼槍，腰間帶一十八枝狼牙箭，百步穿楊，箭無虛發。常將軍是三國時燕人張翼德轉世，使一根丈八蛇矛，有萬夫不當之勇。﹂跟著說起徐常二將大破元兵的事跡。這些故事都是從說書先生口中聽來，自是荒唐的多，真實的少。

　　吳之榮跪在地下聽他說故事，膝蓋越來越是酸痛，為了討他歡喜，只得裝作聽得津津有味，連聲讚嘆，好容易聽他說了個段落，才道：﹁大人博聞強記，卑職好生佩服。那徐達、常遇春二人功勞很大，死了之後，朱元璋封他二人為王，一個是中山王，一個是開平王。朱元璋有個軍師……﹂韋小寶道：﹁對了。那軍師是劉伯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三千年，後知一千年。﹂跟著滔滔不絕的述說，劉伯溫如何有通天徹地之能，鬼神莫測之機，打仗時及如何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吳之榮雙腿麻木，再也忍耐不住，一交坐倒，陪笑道：﹁大人說故事實在好聽，卑職聽得出了神。大人恩典，卑職想站起來聽，不知可否？﹂韋小寶一笑，道：﹁好，起來罷。﹂

　　吳之榮扶著椅子，慢慢站起，說道：﹁回大人：吳六奇信裏的青田先生，就是劉基劉伯溫了，那劉伯溫是浙江青田人。吳六奇自己想做徐達、常遇春，要那姓查的做劉伯溫。﹂

　　韋小寶道：﹁想做徐達、常遇春，那好得很啊。那姓查的想做劉伯溫，哼，他未必有這般本事。你道劉伯溫很容易做嗎？劉伯溫的﹃燒餅歌﹄說：﹃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罷手﹄，嘿，厲害，厲害！﹂

　　吳之榮道：﹁大人真是聰明絕頂，一語中的。那徐達、常遇春、劉伯溫三人，都是打元兵的，幫著朱元璋趕走了胡人。吳六奇信中這句話，明明是說要起兵造反，想殺滿洲人。﹂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道：﹁吳大哥的用意，我難道不知道？用得著你說？這封信果然是極大的把柄，天幸撞在我的手裏。﹂於是連連點頭，伸手拍拍他肩膀，說道：﹁好！運氣真好！這件事倘若你不是來跟我說，那就大事不妙了。皇上說我是福將，果然是聖上的金口，再也不錯的。﹂

　　吳之榮肩頭給他拍了這幾下，登時全身骨頭也酥了，只覺自出娘胎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榮耀，不由得感激涕零，嗚咽道：﹁大人如此眷愛，此恩此德，卑職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大人是福將，卑職跟著你，做個福兵福卒，做隻福犬福馬，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韋小寶哈哈大笑，提起手來，摸摸他腦袋，笑道：﹁很好，很好！﹂吳之榮身材高，見他伸手摸自己的頭不大方便，忙低下頭來，讓他摸到自己頭頂。先前韋小寶大發脾氣，吳之榮跪下磕頭，已除下了帽子，韋小寶手掌按在他剃得光滑的頭皮上，慢慢向後撫去，便如是撫摸一頭搖尾乞憐的狗子一般，手掌摸到他的後腦，心道：﹁我也不要你粉身碎骨，只須在這裏砍上他媽的一刀。﹂問道：﹁這件事情，除你之外，還有旁人得知麼？﹂

　　吳之榮道：﹁沒有，沒有。卑職知道事關重大，決不敢洩漏半點風聲，倘若給吳六奇這反賊知道逆謀已經敗露，立即起事，大人和卑職就半點功勞也沒有了。﹂韋小寶道：﹁對，你想得挺周到。咱們可要小心，千萬別讓撫台、藩台他們得知，搶先呈報朝廷，奪了你的大功。﹂吳之榮心花怒放，接連請安，說道：﹁是，是。全仗大人維持栽培。﹂

　　韋小寶把顧炎武那封信揣入懷裏，說道：﹁這些詩集子，且都留在這裏。你悄悄去把顧炎武那幾人都帶來，我盤問明白之後，就點了兵馬，派你押解，送去北京。我親自拜摺，啟奏皇上。這一場大功勞，你是第一，我叨光也得個第二。﹂吳之榮喜不自勝，忙道：﹁不，不。大人第一，卑職第二。﹂韋小寶笑道：﹁你見到皇上之後，說甚麼話，待會我再細細教你。只要皇上一喜歡，你做個巡撫、藩台，包在我身上就是。﹂

　　吳之榮喜歡得幾欲暈去，雙手將詩集文集放在桌上，咚咚咚的連磕響頭，這才辭出。

　　韋小寶生怕中途有變，點了一隊驍騎營軍士，命一名佐領帶了，隨同吳之榮去提犯人。

　　※※※

　　他回到內堂，差人去傳李力世等前來商議。只見雙兒走到跟前，突然跪在他面前，嗚咽道：﹁相公，我求你一件事。﹂

　　韋小寶大為奇怪，忙握住她手，拉了起來，卻不放手，柔聲道：﹁好雙兒，你是我的命根子，有甚麼事，我一定給你辦到。﹂見她臉頰上淚水不斷流下，提起左手，用衣袖給她抹眼淚。雙兒道：﹁相公，這件事為難得很，可是我……我不能不求你。﹂韋小寶左臂摟住她腰，道：﹁越是為難的事，我給你辦到，越顯得我寵愛我的好雙兒。甚麼事，快說。﹂

　　雙兒蒼白的臉上微現紅暈，低聲道：﹁相公，我……我要殺了剛才那個官兒，你可別生我的氣。﹂韋小寶心想：﹁這件事咱倆志同道合，你來求我，那是妙之極矣。﹂問道：﹁這官兒甚麼地方得罪你了？﹂雙兒抽抽噎噎的道：﹁他沒得罪我。這個吳之榮，是我家的大仇人，莊家的老爺、少爺，全是給他害死的。﹂

　　韋小寶登時省悟，那晚在莊家所見，個個是女子寡婦，屋中又設了許多靈位，原來罪魁禍首便是此人，問道：﹁你沒認錯人嗎？﹂

　　雙兒淚水又是撲簌簌的流下，嗚咽道：﹁不……不會認錯的。那日他……他帶了公差衙役來莊家捉人，我年紀還小，不過他那兇惡的模樣，我說甚麼也不會忘記。﹂

　　韋小寶心想：﹁我須當顯得十分為難，她才會大大見我的情。﹂皺起眉頭，沉思半晌，躊躇道：﹁他是朝廷命官，揚州府的知府，皇帝剛好派我到揚州來辦事，你如殺了他，只怕我的官也做不成了。剛才他又來跟我說一件大事，你要殺他，恐怕……恐怕……﹂

　　雙兒十分著急，流淚道：﹁我……我原知道要教相公為難。可是，莊家的老太太，三少奶奶她們……每天在靈位之前磕頭，發誓要殺了這姓吳的惡官報仇雪恨。﹂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好！是我的好雙兒求我，就是你要我殺了皇帝，要我自殺，我都依你的，何況一個小小知府？可是你得給我親個嘴兒。﹂

　　雙兒滿臉飛紅，又喜又羞，轉過了頭，低聲道：﹁相公待我這樣好，我……我這個人早就是你的了。你……你……﹂說著低下了頭去。韋小寶見她婉孌柔順，心腸一軟，倒不忍就此對她輕薄，笑道：﹁好，等咱們大功告成，我要親嘴，你可不許逃走。﹂雙兒紅著臉，緩緩點了點頭。韋小寶道：﹁倘若你此刻殺他，這仇報得還是不夠痛快。我讓你帶他去莊家，教他跪在莊家眾位老爺、少爺的靈位之前，讓三少奶奶她們親手殺了這狗頭，你說可好？﹂

　　雙兒覺得此事實在太好，只怕未必是真，睜著圓圓的眼睛望著韋小寶，不敢相信，說道：﹁相公，你不是騙我麼？﹂韋小寶道：﹁我為甚麼騙你？這狗官既是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了。他要送我一場大富貴，我也毫不希罕。只要小雙兒真心對我好，那比世上甚麼都強！﹂雙兒心中感激，靠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又哭了出來。

　　韋小寶摟著她柔軟的纖腰，心中大樂，尋思：﹁這等現成人情，每天便做他十個八個，也不嫌多。吳之榮這狗官怎不把阿珂的爹爹也害死了？阿珂倘若也來求我報仇，讓我摟摟抱抱，豈不是好？﹂隨即轉念：阿珂的爹爹不是李自成，就是吳三桂，怎能讓吳之榮害死？

　　只聽得室外腳步聲響，知是李力世等人到來，韋小寶道：﹁這件事放心好了。現下我有要事跟人商量，你到門外守著，別讓人進來，可也別偷聽我們說話。﹂雙兒應道：﹁是。我從來不偷聽你說話。﹂突然拉起韋小寶的右手，俯嘴親了一下，閃身出門。

　　※※※

　　李力世等天地會群雄來到室中，分別坐下。韋小寶道：﹁眾位哥哥，昨晚我聽到一個大消息，事情緊急，來不及跟眾位商量，急忙趕到麗春院去。總算運氣不壞，雖然鬧得一塌胡塗，終於救了顧炎武先生和吳六奇大哥的性命。﹂

　　群雄大為詫異，韋香主昨晚之事確實太過荒唐。宿娼嫖院，那也罷了，卻從妓院裏抬了一張大床出來，搬了七個女子招搖過市，亂七八糟，無以復加，原來竟是為了相救顧炎武和吳六奇，那當真想破頭也想不到了，當下齊問端詳。

　　韋小寶笑道：﹁咱們在昆明之時，眾位哥哥假扮吳三桂的衛士，去妓院喝酒打架。兄弟覺得這計策不錯，昨晚依樣葫蘆，又來一次。﹂群雄點頭，均想：﹁原來如此。﹂韋小寶心想若再多說，不免露出馬腳，便道：﹁這中間的詳情，也不用細說了。﹂伸手入懷，摸了吳六奇那封書信出來。

　　錢老本接了過來，攤在桌上，與眾同閱，只見信端寫的是﹁伊璜仁兄先生道鑒﹂，信末署名是﹁雪中鐵丐﹂四字。大家知道﹁雪中鐵丐﹂是吳六奇的外號，但﹁伊璜先生﹂是誰卻都不知。群雄肚裏墨水都頗為有限，猜到信中所云﹁西南將有大事﹂是指吳三桂將要造反，但甚麼﹁欲圖中山、開平之偉業﹂，甚麼﹁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這些典故隱語，卻全然不懂，各人面面相覷，靜候韋小寶解說。

　　韋小寶笑道：﹁兄弟肚裏脹滿了揚州湯包和長魚麵，墨水是半點也沒有的。眾位哥哥肚裏，想必也是老酒多過墨水。顧炎武先生不久就要到來，咱們請他老先生解說便是。﹂

　　說話之間，親兵報道有客來訪，一個是大喇嘛，一個是蒙古王子。韋小寶請天地會群雄以親兵身份伴隨接見，生怕這兩個﹁結義兄長﹂翻臉無情，一面又去請阿琪出來。

　　相見之下，桑結和葛爾丹卻十分親熱，大讚韋小寶義氣深重。待得阿琪歡歡喜喜的出來相見，葛爾丹更是心花怒放，這時阿琪手銬早已除去，重施脂粉，打扮齊整。

　　韋小寶笑道：﹁幸好兩位哥哥武功蓋世，殺退了妖人，否則的話，兄弟小命不保。這批妖人武藝不弱，人數又多。兩位哥哥以少勝多，打得他們屁滾尿流，落荒而逃，兄弟佩服之至。咱們來擺慶功宴，慶賀兩位哥哥威震天下，大勝而歸。﹂

　　桑結和葛爾丹明明為神龍教所擒，幸得韋小寶釋放洪夫人，將他二人換了回來，但在韋小寶說來，倒似是他二人將敵人打得大敗虧輸一般。桑結臉有慚色，心中暗暗感激。葛爾丹卻眉飛色舞，在心上人之前得意洋洋。

　　欽差說一聲擺酒，大堂中立即盛設酒筵。韋小寶起身和兩位義兄把盞，諛詞潮湧，說到後來，連桑結也忘了被擒之辱。只是韋小寶再讚他武功天下第一，桑結卻連連搖手，自知比之洪教主，實是遠為不及。

　　喝了一會酒，桑結和葛爾丹起身告辭。韋小寶道：﹁兩位哥哥，最好請你們兩位各寫一道奏章，由兄弟呈上皇帝。將來大哥要做西藏活佛，二哥要做﹃整個兒好﹄，兄弟在皇帝跟前一定大打邊鼓。﹂說到這裏，放低了聲音，道：﹁日後吳三桂這老小子起兵造反，兩位哥哥幫著皇帝打這老小子，咱們的事，那有不成功之理？﹂兩人大喜，齊說有理。

　　韋小寶領著二人來到書房。葛爾丹道：﹁愚兄文墨上不大來得，這道奏章，還是兄弟代寫了罷。﹂韋小寶笑道：﹁兄弟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小﹄字，寫來擔保是不會錯的，那個﹃韋﹄字就靠不住了。這個﹃寶﹄字，寫來寫去總有些兒不對頭。咱們叫師爺來代寫。﹂桑結道：﹁這事十分機密，不能讓人知道。愚兄文筆也不通順，對付著寫了便是。好在咱們不是考狀元，皇上也不來理會文筆好不好，只消意思不錯就是了。﹂他每根手指雖斬去了一節，倒還能寫字，於是寫了自己的奏章，又代葛爾丹寫了，由葛爾丹打了手印，畫上花押。

　　三人重申前盟，將來富貴與共，患難相扶，決不負了結義之情。韋小寶命人托出三盤金子，分贈二位義兄和阿琪，備馬備轎，恭送出門。

　　回進廳來，親兵報道吳知府已押解犯人到來。韋小寶吩咐吳之榮在東廳等候，將顧炎武等三人帶到內堂，開了手銬，屏退親兵，只留下天地會群雄，關上了門，躬身行禮，說道：﹁天地會青木堂香主韋小寶，率同眾兄弟參見顧軍師和查先生、呂先生。﹂

　　那日查伊璜接到吳六奇密函，大喜之下，約了呂留良同到揚州，來尋顧炎武商議，不料吳之榮剛好查到顧炎武的詩集，帶了差衙捕快去拿人，將查呂二人一起擒了去。一加抄檢，竟在查伊璜身上將吳六奇這通密函抄了出來。三人愧恨欲死，均想自己送了性命倒不打緊，吳六奇這密謀一洩漏，可壞了大事。那知道奇峰突起，欽差大臣竟然自稱是天地會的香主，不由得驚喜交集，如在夢中。

　　當日河間府開殺龜大會，韋小寶並未露面，但李力世，徐天川、玄貞道人、錢老本等人均和顧炎武相識。顧、查、呂三人當年在運河舟中遇險，曾蒙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相救，待知眼前這個少年欽差便是陳近南的徒弟，當下更無懷疑，歡然敘話。查伊璜說了吳六奇信中﹁中山、開平、青田先生﹂的典故，天地會群雄這才恍然，連說好險。

　　呂留良嘆道：﹁當年我們三人，還有一位黃梨洲黃兄，得蒙尊師相救，今日不慎惹禍，又得韋兄弟解難。唉，當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賢師徒大恩大德，更是無以為報了。﹂

　　韋小寶道：﹁大家是自己人，呂先生又何必客氣？﹂

　　查伊璜道：﹁揚州府衙門的公差突然破門而入，真如迅雷不及掩耳，我一見情勢不對，忙想拿起吳兄這封信來撕毀，卻已給公差抓住了手臂，反到背後。只道這場大禍闖得不小，兄弟已打定主意，刑審之時，招供這寫信的﹃雪中鐵丐﹄就是吳三桂。反正兄弟這條老命是不能保了，好歹要保得吳六奇吳兄的周全。﹂

　　眾人哈哈大笑，都說這計策甚妙。查伊璜道：﹁那也是迫不得已的下策。﹃雪中鐵丐﹄名揚天下，只怕拉不到吳三桂的頭上。問官倘若調來吳兄的筆跡，一加查對，那是非揭露真相不可。﹂顧炎武道：﹁我們兩次洩漏了吳兄的秘密，兩次得救，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韃子氣運不長，吳兄大功必成。可是自今以後，這件事再也不能出口，總不成第三次又有這般運氣。﹂眾人齊聲稱是。顧炎武問韋小寶：﹁韋香主，你看此事如何善後？﹂

　　韋小寶道：﹁難得和三位先生相見，便請三位在這裏盤桓幾日，大家一起喝酒。再把吳之榮這狗官叫來，讓他站在旁邊瞧著，就此嚇死了他。如果狗官膽子大，嚇他不死，一刀砍了他狗頭便是。﹂顧炎武笑道：﹁這法兒雖是出了胸中惡氣，只怕洩露風聲。這狗官是朝廷命官，韋香主要殺他，總也得有個罪名才是。﹂

　　韋小寶沉吟片刻，說道：﹁有了。就請查先生假造一封信，算是吳三桂寫給這狗官的。這狗官吹牛，說道依照排行算起來，吳三桂是他族叔甚麼的，要是假造書信嫌麻煩，就將吳六奇大哥這封信抄一遍就是了。只消換了上下的名字。不論是誰跟吳三桂勾結，我砍了他的腦袋，小皇帝一定贊成。﹂

　　眾人一齊稱善。顧炎武笑道：﹁韋香主才思敏捷，這移花接木之計，可說是一箭雙鵰，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伊璜兄，就請你大筆一揮罷。﹂查伊璜笑道：﹁想不到今日要給吳三桂這老賊做一次記室。﹂

　　韋小寶以己度人，只道假造一封書信甚難，因此提議原信照抄。但顧、查、呂三人乃當世名士，提筆寫信，便如韋小寶擲骰子、賭牌九一般，直是家常便飯，何足道哉？查伊璜提起了筆，正待要寫，問道：﹁不知吳之榮的別字叫作甚麼？吳三桂寫信給他，如果用他別字，更加顯得熟絡些。﹂韋小寶道：﹁高大哥，請你去問問這狗官。﹂

　　高彥超出去詢問，回來笑道：﹁這狗官字﹃顯揚﹄。他問為甚麼問他別字。我說欽差大臣要寫信給京裏吏部、刑部兩位尚書，詳細稱讚他的功勞，呈報他的官名別字。這狗官笑得嘴也合不攏來，賞了我十兩銀子。﹂說著將一錠銀子在手中一拋一拋。眾人又都大笑。

　　查伊璜一揮而就，交給顧炎武，道：﹁亭林兄你瞧使得嗎？﹂顧炎武接過，呂留良就著他手中一起看了，都道：﹁好極，好極。﹂呂留良笑道：﹁這句﹃豈知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竟應三百年後我叔侄之姓氏﹄，將這個﹃吳﹄字可扣得極死，再也推搪不了。﹂顧炎武笑道：﹁這兩句﹃欲斬白蛇而賦大風，願吾侄納圯下之履；思奮濠上而都應天，期吾侄取誠意之爵。﹄那是從六奇兄這句﹃欲圖中平、開平之偉業，非青田先生運籌不為功﹄之中化出來的了。﹂查伊璜笑道：﹁依樣葫蘆，邯鄲學步。﹂

　　天地會群雄面面相覷，不知他三人說些甚麼，只道是甚麼幫會暗語，江湖切口。

　　顧炎武於是向眾人解說，明太祖朱元璋初起之時自稱﹁吳國公﹂，後來又稱﹁吳王﹂，這剛好和吳三桂、吳之榮的姓氏相同；斬白蛇、賦大風是漢高祖劉邦的事，圯下納履是張良的故事；朱元璋起於濠上而定都應天，爵封誠意伯的就是劉伯溫。

　　韋小寶鼓掌道：﹁這封信寫得比吳六奇大哥的還要好，這吳三桂原是想做皇帝。只不過將他比作漢高祖、朱元璋，未免太捧他了。﹂呂留良笑道：﹁這是吳三桂自己捧自己，可不是查先生捧他啊。﹂韋小寶笑道：﹁對，對！我忘了這是吳三桂自己寫的。﹂查伊璜問道：﹁下面署甚麼名好？﹂顧炎武道：﹁這一封信，不論是誰一看，都知道是吳三桂寫的，署名越是含糊，越像是真的，就署﹃叔西手札﹄四字好了。﹂對錢老本道：﹁錢兄，這四個字請你來寫，我們的字有書生氣，不像帶兵的武人。﹂

　　錢老本拿起筆來，戰戰兢兢的寫了，歉然道：﹁這四個字歪歪斜斜的，太不成樣子。﹂顧炎武道：﹁吳三桂是武人，這信自然是要記室寫的。這四個字署名很好，沒有章法間架，然而很有力道，像武將的字。﹂

　　查伊璜在信封上寫了﹁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十二字，封入信箋，交給韋小寶，微笑道：﹁偽造書信，未免有損陰德，不是正人君子之所為。不過為了興復大業，也只好不拘小節了。﹂韋小寶心想：﹁對付吳之榮這種狗賊，造一封假信打甚麼緊？讀書人真酸得可笑。﹂收起書信，說道：﹁這件事辦好之後，咱們來喝酒，給三位先生接風。﹂

　　顧炎武道：﹁韋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興的柱石，鄧高密、郭汾陽也不過如是。若能扳倒了吳三桂這老賊，更是如去韃子之一臂。韋兄弟這杯酒，待得大功告成之時再喝罷。咱們三人這就告辭，以免在此多耽，走漏風聲，壞了大事。﹂

　　韋小寶心中雖對顧炎武頗為敬重，但這三位名士說話咬文嚼字，每句話都有典故，要聽懂一半也不大容易，和他們多談得一會，便覺周身不自在，聽說要走，真是求之不得，心想：﹁你們三位老先生賭錢是一定不喜歡的，見了妓院裏的姑娘只怕要嚇得魂不附體。我若是罵一句﹃他媽的﹄，你們非瞪眼珠、吹鬍子不可，還是快快的請罷。﹂

　　於是取出一疊銀票，每人分送一千兩，以作盤纏，請徐天川和高彥超從後門護送出城。

　　顧、查、呂三人一走，韋小寶全身暢快，心想：﹁朝廷裏那些做文官的，個個也都是讀書人，偏是那麼有趣。江蘇省那些大官，好比馬撫台、慕藩台，可也比顧先生、查先生他們好玩。若是交朋友哪，吳之榮這狗頭也勝於這三位老先生了。﹂正想到巡撫、布政司，親兵來報，巡撫和布政司求見。韋小寶一凜：﹁難道走漏了風聲？﹂

　　※※※

　　韋小寶出廳相見，見二人臉上神色肅然，心下不禁惴惴。賓主行禮坐下。巡撫馬佑從衣袖中取出一件公文，站起身來雙手呈上，說道：﹁欽差大人，出了大事啦。﹂韋小寶接過公文，交給布政司慕天顏，道：﹁兄弟不識字，請老兄唸唸。﹂慕天顏道：﹁是。﹂打開了公文，他早已知道內容，說道：﹁大人，京裏兵部六百里緊急來文，吩咐轉告大人，吳三桂這逆賊舉兵造反。﹂

　　韋小寶一聽大喜，忍不住跳起身來，叫道：﹁他媽的，這老小子果然幹起來啦。﹂

　　馬佑和慕天顏面面相覷。欽差大人一聽到吳三桂造反的大消息，竟然大喜若狂，不知是何用意。

　　韋小寶笑道：﹁皇上神機妙算，早料到這件事了。兩位不必驚慌。皇上的兵馬、糧草、大炮、火藥、餉銀、器械，甚麼都預備得妥妥當當的。吳三桂這老小子不動手便罷，他這一造反，咱們非把他的陳圓圓捉來不可。﹂馬佑和慕天顏雖聽他言語不倫不類，但聽說皇上一切有備，倒也放了不少心。吳三桂善於用兵，麾下兵強馬壯，一聽得他起兵造反，所有做官的都膽戰心驚，只怕頭上這頂烏紗帽要保不住。

　　韋小寶道：﹁有一件事倒奇怪得很。﹂二人齊道：﹁請道其詳。﹂韋小寶道：﹁這個消息，兩位是剛才得知嗎？﹂馬佑道：﹁是。卑職一接到兵部公文，即刻知會藩台大人，趕來大人行轅。﹂韋小寶道：﹁當真沒洩漏？﹂兩人齊道：﹁這是軍國大事，須請大人定奪，卑職萬萬不敢洩漏。﹂韋小寶道：﹁可是揚州府知府卻先知道了，豈不是有點兒古怪嗎？﹂

　　馬佑和慕天顏對望了一眼，均感詫異。馬佑道：﹁請問大人，不知吳知府怎麼說。﹂韋小寶道：﹁他剛才鬼鬼祟祟的來跟我說，西南將有大事發生，有人要做朱元璋，他要做劉伯溫。勸我識時務，把你們兩位扣了起來。我聽了不懂，甚麼朱元璋、劉伯溫，胡說八道，正在罵他，你們兩位就來了。﹂

　　兩人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馬佑庸庸碌碌，慕天顏卻頗有應變之才，低聲道：﹁那吳某如此說，是在勸大人造反。他不要腦袋了。﹂韋小寶道：﹁我可不懂他說甚麼，要他說得明白些。他老是拋書袋，甚麼先發後發。我說老子年紀輕輕，已做了大官，還不算先發嗎？﹂

　　馬佑和慕天顏均想：﹁這吳知府說的，是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欽差大人沒學問，還道是先發達、後發達。﹂兩人老成練達，也不說穿。那知﹁先發制人﹂這句成語，韋小寶從小就聽說書先生說過無數遍，這一次卻不是沒學問，而是裝傻。

　　馬佑道：﹁這吳知府好大的膽子！不知他走了沒有？﹂韋小寶道：﹁他還在這裏候著，說要跟我商議大計。哼，他小小知府，有甚麼大計跟我商議？打吳三桂的大計，兄弟也只跟兩位商議，不會去聽他一個小小知府的囉唆。﹂馬佑道：﹁是，是。可否請大人把吳知府叫出來，讓卑職問他幾句話？﹂韋小寶道：﹁很好！﹂轉頭吩咐親兵：﹁請吳知府。﹂

　　吳之榮來到大廳，只見巡撫和布政司在座，不由得又喜又憂，喜的是欽差大臣十分重視自己的密報，竟將撫藩都請了來一同商議，憂的是訊息一洩露，巡撫和布政司不免分了自己的大功，當下上前請安參見，垂手站立。

　　韋小寶笑道：﹁吳知府請坐。﹂吳之榮道：﹁是，是。多謝大人賜座。﹂屁股沾著一點椅子邊兒坐了。韋小寶道：﹁吳知府，你有一件大事來跟兄弟商議，雖然你再三說道，不可讓撫台大人和藩台大人知道，不過這件事十分重大，只好請兩位大人一起來談談，請你不可見怪。﹂吳之榮神色十分尷尬，忙起身向韋小寶和撫藩三人請安，陪笑道：﹁卑職大膽，三位大人明鑒。這個……這個……﹂要待掩飾幾句，但韋小寶已開門見山的說了出來，不論說甚麼都是難以掩飾。巡撫和布政司二人的臉色，自然要有多難看便有多難看了。

　　韋小寶微笑道：﹁吳知府訊息十分靈通，他說西南有一位手握兵馬大權的武將，日內就要起兵造反。他這一起兵，可乖乖不得了，天下震動，皇上的龍廷也坐不穩了，說不定咱們的人頭都要落地。是不是？﹂吳之榮道：﹁是。不過三位大人洪福齊天，那自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定是百無禁忌的。﹂

　　韋小寶道：﹁這是託吳大人的福了。吳大人，這位武將，跟你是同宗，也是姓吳？﹂吳之榮應道：﹁是。這是敝宗……﹂韋小寶搶著道：﹁你拿到了這武將的一封信，是他親筆所寫，這封信不會是假的罷？﹂吳之榮道：﹁千真萬確，決計不假。﹂

　　韋小寶點頭道：﹁這信中雖然沒說要起兵造反，不過說到了朱元璋、劉伯溫甚麼的。兄弟沒讀過書，不明白信裏講些甚麼，吳大人跟兄弟詳細解說信裏意思，要兄弟立刻動手，甚麼先發後發的，說道這是一百年也難遇上的機會，一場大富貴是一定不會脫手的，兄弟可以封王，而吳大人也能封一個伯爵甚麼的，是不是？﹂吳之榮道：﹁這是卑職的謬見，大人明斷，勝於卑職百倍。那封信裏寫的，的確是這個意思。﹂

　　韋小寶從右手袖筒裏取出吳六奇那封信來，拿到吳之榮面前，身子一側，遮住了那信，說道：﹁就是這封信，是不是？你瞧清楚了，事關重大，可不能弄錯。﹂吳之榮道：﹁是，是。正是這信，那是決計不會錯的。﹂韋小寶道：﹁很好。﹂將那信收入右手袖筒，回坐椅上，說道：﹁吳知府，請你暫且退下，我跟撫台大人、藩台大人兩位商議。看來我們三人的功名富貴，要全靠你吳大人了，哈哈。﹂

　　吳之榮掩不住臉上的得意之情，又向三人請安，道：﹁全仗三位大人恩典栽培。﹂側身慢慢退了下去。韋小寶待他退到門口，問道：﹁吳知府，你的別字，叫作甚麼？﹂吳之榮道：﹁不敢。卑職賤名之榮，草字顯揚。﹂韋小寶點點頭，道：﹁這就是了。﹂

　　馬佑和慕天顏二人當韋小寶訊問吳之榮之時，心中都已大怒，只是官場規矩，上官正在說話，下屬不敢插口。馬佑脾氣暴躁，待要申斥，韋小寶已命吳之榮退下，不由得額頭青筋突起，滿臉漲得通紅。

　　韋小寶從左手袖筒中取出查伊璜所寫的那封假信，說道：﹁兩位請看看這信。吳之榮這廝說得這信好不厲害，兄弟沒讀過書，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馬佑接過信來，見封皮上寫的是﹁親呈揚州府家知府老爺親拆﹂，抽出信箋，和慕天顏同觀，見上款是﹁顯揚吾侄﹂。兩人越看越怒。馬佑不等看完全信，已拍案大叫：﹁這狗頭如此大膽，我親手一刀把他殺了。﹂慕天顏心細，覺得吳之榮膽敢公然勸上官造反，未免太過不合情理，然而剛才韋小寶當面訊問，對方對答一句句親耳聽見，那裏更有懷疑？昨日在禪智寺前賞芍藥，吳之榮親口說過吳三桂是他族叔，看來吳之榮料定吳三桂造反必成，得意忘形，行事便肆無忌憚起來。

　　韋小寶道：﹁這封書信，當真是吳三桂寫給他的？﹂馬佑道：﹁這狗頭自己說是千真萬確。﹂韋小寶道：﹁信裏長篇大論，到底寫些甚麼，煩二位解給兄弟聽聽。﹂慕天顏於是一句句解釋，甚麼﹁斬白蛇而賦大風﹂、﹁納圯下之履﹂、甚麼﹁奮濠上而都應天﹂、﹁取誠意之爵﹂等典故，一一說明。馬佑道：﹁單是﹃我太祖高皇帝首稱吳國﹄這一句，就要叫他滅族。﹂慕天顏點頭道：﹁吳逆起事，聽說正是以甚麼朱三太子號召，說要規復明室。﹂

　　正議論間，忽報京中御前侍衛到來傳宣聖旨。韋小寶和馬佑、慕天顏跪下接旨，卻是康熙宣召韋小寶急速進京，至於敕建揚州忠烈祠之事，交由江蘇省布政司辦理。

　　韋小寶大喜，心想：﹁小皇帝打吳三桂，如果派我當大元帥，那可威風得緊。﹂馬佑、慕天顏聽上諭中頗有獎勉之語，當即道賀，恭喜他加官晉爵。

　　韋小寶道：﹁兄弟明日就得回京，叩見皇上之時，自會稱讚二位是大大的好官。只不過二位的官做得到底如何好法，說來慚愧，兄弟實在不大明白，只好請二位說來聽聽。﹂

　　撫藩二人大喜，拱手稱謝。慕天顏便誇讚巡撫的政績，他揣摩康熙的性情，儘揀馬佑如何勤政愛民、宣教德化的事來說，其中九成倒是假的。只聽得馬佑笑得嘴也合不攏來。接著慕天顏也說了幾件自己得意的政績，雖然言辭簡略，卻都是十分實在的功勞。

　　韋小寶道：﹁這些兄弟都記下了。咱們還得再加上一件大功勞。吳逆造反，皇上痛恨之極，這吳之榮要作內應，想叫江蘇全省文武百官一齊造反，幸虧給咱們三人查了出來。這一奏報上去，封賞是走不去的。兄弟明日就要動身回京，就請二位寫一道奏章罷。﹂撫藩二人齊道：﹁這是韋大人的大功，卑職不敢掠美。﹂韋小寶道：﹁不用客氣，算是咱們三人一齊立的功勞好了。﹂慕天顏又道：﹁總督麻大人回去了江寧，欽差大臣回奏聖上之時，最好也請給麻大人說幾句好話。﹂韋小寶道：﹁很好。說好話又不用本錢。﹂

　　馬佑、慕天顏又再稱謝，這才辭出。韋小寶吩咐徐天川等將吳之榮綁了起來，口中塞了麻核，叫他有口難言。吳之榮心中的驚懼和詫異，自是再也無法形容了。

　　次日一早，揚州城裏的文武官員便一個個排著班等在廳中，候欽差大人接見。每個人自均有一份重禮。在揚州做官，那是天下最豐裕的缺份，每個官員也不想升官，只盼欽差大人回到北京說幾句好話，自己的職位能多做得幾年，那就心滿意足了。

　　總督昨日也已得到訊息，連夜趕到揚州，他和巡撫送的程儀自然更重。揚州一府豁免三年錢糧，經手之人自有回扣，韋小寶雖然來不及親辦，藩台早將他應得回扣備妥奉上。韋小寶隨身帶來的武將親隨，也都得了豐厚禮金。馬佑已寫了奏摺，請韋小寶面奏，奏章中將韋小寶如何明查暗訪、親入險地、這才破獲吳三桂、吳之榮的密謀等情，大大誇張了一番，而總督、巡撫、布政司三人從旁襄助，也不無功勞。

　　慕天顏又道：﹁皇上對吳逆用兵，可惜卑職是文官，沒本事上陣殺賊。卑職已秉承總督大人、撫台大人的意思，十天之內，派人押解一批糧餉送去湖南，聽由皇上使用。﹂

　　韋小寶喜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三位想得周到，皇上一定十分歡喜。﹂

　　※※※

　　眾官辭出後，韋小寶派親兵去麗春院接來母親，換了便服，和母親相見。

　　韋春芳不知兒子做了大官，只道是賭錢作弊，贏了一筆大錢，聽他說要接自己去北京享福，當即搖頭，說道：﹁贏來的銀子，今天左手來，明天右手去。我到了北京，你卻又把錢輸了個乾淨，說不定把老娘賣入窯子。老娘要做生意，還是在揚州的好。北京地方，那些彎舌頭的官話老娘也說不來。﹂韋小寶笑道：﹁媽，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到了北京，你有丫頭老媽子服侍，甚麼事也不用做。我的銀子永遠輸不完的。﹂韋春芳不住搖頭，道：﹁甚麼事也不做，悶也悶死我了。丫頭老媽子服侍，老娘沒這個福份，沒的三天就翹了辮子。﹂

　　韋小寶知道母親脾氣，心想整天坐在大院子裏納悶，確也毫無味道，拿出一疊銀票，共五萬兩銀子，說道：﹁媽，這筆銀子給你。你去將麗春院買了來，自己做老闆娘罷。我看還可再買三間院子，咱們開麗春院、麗夏院、麗秋院、麗冬院，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發財。﹂韋春芳卻胸無大志，笑道：﹁我去叫人瞧瞧，也不知銀票是真的還是假的，倘若當真兌得銀子，老娘小小的弄間院子，也很開心了。要開大院子，等你長大了，自己來做老闆罷。﹂低聲問道：﹁小寶，你這大筆錢，可不是偷來搶來的罷？﹂

　　韋小寶從袋裏摸出四粒骰子，叫道：﹁滿堂紅！﹂一把擲在桌上，果真四粒骰子都是四點向天。韋春芳大喜，這才放心，笑道：﹁小王八蛋學會了這手本事，那是輸不窮你啦。﹂

第四一回　漁陽鼓動天方醉　督亢圖窮悔已遲

　　次日韋小寶帶同隨從兵馬，押了吳之榮和毛東珠離揚回京。康熙的上諭宣召甚急，一行人在途不敢耽誤停留，不免少了許多招財納賄的機會。

　　沿途得訊，吳三桂起兵後，雲南提督張國桂、貴州巡撫曹申吉、提督李本深等歸降，雲南巡撫朱國治被殺、雲貴總督甘文焜自殺。這日來到山東，地方官抄得邸報。呈給欽差太臣，乃是康熙斥責吳三桂的詔書。韋小寶叫師爺誦讀解說。那師爺捧了詔書讀道：

　　﹁逆賊吳三桂窮蹙來歸，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輸款投誠，授之軍旅，錫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屬將弁，崇階世職，恩賚有加；開閫滇南，傾心倚任。迨及朕躬，特隆異數，晉爵親王，重寄干城，實託心膂，殊恩優禮，振古所無。﹂

　　韋小寶聽了師爺的解說，不住點頭，說道：﹁皇上待這反賊的確不錯，半分沒吹牛皮。像我韋小寶，對皇上忠心耿耿，也不過封個伯爵，要封到親王，路還差著一大截呢。﹂

　　那師爺繼續誦讀：

　　﹁詎意吳三桂性類窮奇，中懷狙詐，寵極生驕，陰圖不軌，於本年七月內，自請搬移。朕以吳三桂出於誠心，且念及年齒衰邁，師徒遠戍已久，遂允所請，令其休息。乃飭所司安插周至，務使得所，又特遣大臣往宣諭朕懷。朕之待吳三桂，可謂體隆情至，蔑以加矣。近覽川湖總督蔡毓榮等奏：吳三桂徑行反叛，背累朝豢養之恩，逞一旦鴟張之勢，播行兇逆，塗炭生靈，理法難容，人神共憤。﹂

　　韋小寶聽一句解說，讚一句：﹁皇上寬洪大量，沒罵吳三桂的奶奶，還算很客氣的。﹂

　　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以及李力世等在側旁聽，均想：﹁聖旨中只說皇帝待他好到不能再好，斥責吳三桂忘恩負義，不提半句滿漢之分，也不提他如何殺害明朝王室，可十分高明，好讓天下都覺吳三桂造反是大大的不該。﹂

　　那師爺繼續讀下去，敕旨中勸諭地方官民不可附逆，就算已誤從賊黨，只要悔罪歸誠，也必不究既往，親族在各省做官居住，一概不予株連，不必疑慮。詔書中又道：

　　﹁其有能擒吳三桂投獻軍前者，即以其爵爵之；有能誅縛其下渠魁，以及兵馬城池歸命自效者，論功從優取錄，朕不食言。﹂

　　韋小寶聽那師爺解說：﹁皇上答應，只要誰能抓到吳三桂獻到軍前，皇上就封他為平西親王。﹂不由得心癢難搔，回顧李力世等人，說道：﹁咱們去把吳三桂抓了來，弄他個平西親王做做，倒也開胃得很。﹂眾人齊聲稱是。張勇等武將均想：﹁吳三桂兵多將廣，要抓到他談何容易？﹂李力世等心想：﹁我們要殺吳三桂，是為了他傾覆漢人江山，難道真是為韃子皇帝出力？但如韋香主做了平西親王，在雲南帶兵，再來造反，倒也不錯。﹂

　　韋小寶聽完詔書，下令立即啟程，要儘快趕回北京，討差出征，以免給人趕在頭裏，先把吳三桂抓到了，搶去了平西親王的封爵。

　　※※※

　　這一日來到香河，離京已近，韋小寶吩咐張勇率領大隊，就地等候，嚴密看守欽犯毛東珠，自己帶同雙兒和天地會群雄，押了吳之榮，折向西南，去莊家大屋，要親自交給莊家三少奶，以報答她相贈雙兒這麼個好丫頭的厚意。

　　傍晚時分，來到一處鎮上，離莊家大屋尚有二十餘里，一行人到一家飯店打尖。這時各人已換了便服，將吳之榮點了啞穴和身上幾個穴道，卻不綁縛，以免駭人耳目。眾人圍坐在兩張板桌之旁。無人願和吳之榮同桌，雙兒怕他逃走，獨自和他坐了一桌，嚴加監視。

　　飯菜送上，各人正吃間，十幾個官兵走進店來，為首一人是名守備，店外馬嘶聲不絕，兩名兵士自行打水飼馬。一名把總大聲吆喝，吩咐趕快殺雞做飯，說道有緊急公事，要趕去京裏報訊。掌櫃的諾諾連聲，催促店伴侍候官老爺，親自替那守備揩抹桌椅。

　　一批官兵剛坐定，鎮口傳來一陣車輪馬蹄聲，在店前停車下馬，幾個人走進店來。當先二人是精壯大漢。第三人卻是個癆病鬼模樣的中年漢子，又矮又瘦，兩頰深陷，顴骨高聳，臉色蠟黃，沒半分血色，隱隱現出黑氣，走得幾步便咳嗽一聲。他身後一個老翁、一個老婦並肩而行，看來都已年過八旬。那老翁也是身材瘦小，但精神瞿鑠，一部白鬚飄在胸口，滿臉紅光。那老婦比那老翁略高，腰板挺直，雙目炯炯有神。最後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少婦。瞧這七人的打扮，那病漢衣著華貴，是個富家員外，兩男兩女是僕役、僕婦。翁媼二人身穿青布衣衫，質料甚粗，但十分乾淨，瞧不出是甚麼身份。

　　那老婦道：﹁張媽，倒碗熱水，侍候少爺服藥。﹂一名僕婦應了，從提籃中取出一隻瓷碗，提起店中銅壺，在碗中倒滿了熱水，盪了幾盪傾去，再倒了半碗水，放在病漢面前。那老婦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打開瓶塞，倒出一粒紅色藥丸，拿到病漢口邊。病漢張開嘴巴，那老婦將藥丸放在他舌上，拿起水碗餵著他吞了藥丸。病漢服藥後喘氣不已，連聲咳嗽。

　　老翁、老婦凝視著病漢，神色間又是關注，又是擔憂，見他喘氣稍緩，停了咳嗽，兩人都長長吁了口氣。病漢皺眉道：﹁爹，媽，你們老是瞧著我幹麼？我又死不了。﹂老翁哼了一聲，轉開了頭。老婦笑道：﹁說甚麼死啊活啊的，我孩兒長命百歲。﹂

　　韋小寶心想：﹁這傢伙就算吃了玉皇大帝的靈丹，也活不了幾天啦。原來這老頭兒、老婆子是他爹娘，這癆病鬼定是從小給寵壞了，爹娘多瞧他幾眼，便發脾氣。﹂

　　那老婦道：﹁張媽、孫媽，你們先去熱了少爺的參湯，再做飯菜。﹂兩名僕婦答應了，各提一隻提籃，走向後堂。

　　官兵隊中那守備向掌櫃打聽去北京的路程。掌櫃道：﹁眾位老爺今日再趕二三十里路，到前面鎮上住店。明兒一早動身，午後準能趕到京城。﹂那守備道：﹁我們要連夜趕路，住甚麼店？掌櫃的，打從今兒起一年內，包你生意大旺，得多備些好酒好菜，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那掌櫃笑道：﹁老爺說得好。小店生意向來平常，像今天這樣的生意，一個月中難得有幾天，那是眾位老爺和客官照顧。哪能天天有這麼多貴人光臨呢？﹂

　　那守備笑道：﹁掌櫃的，我教你一個乖。吳三桂造反，已打到了湖南，我們是趕到京裏去呈送軍文書的。這一場大仗打下來，少說也得打他三年五載。稟報軍情的天天要打從這裏經過，你這財是有得發了。﹂掌櫃連聲道謝，心裏叫苦不迭：﹁你們總爺的生意有甚麼好做？大吃大喝下來，大方的隨意賞幾個小錢，兇惡的打人罵人之後，一拍屁股就走。別說三年五載，就只一年半載，我也得上吊了。﹂

　　韋小寶和李力世等聽說吳三桂已打到了湖南，都是一驚：﹁這廝來得好快。﹂錢老本低聲道：﹁我去問問？﹂韋小寶點點頭。

　　錢老本走到那守備身前，滿臉堆笑，抱拳道：﹁剛才聽得這位將軍大人說，吳三桂已打到了湖南。小人的家眷在長沙，很是掛念，不知那邊打得怎樣了？長沙可不要緊嗎？﹂

　　那守備聽他叫自己為﹁將軍大人﹂，心下歡喜，說道：﹁長沙要不要緊，倒不知道。吳三桂派了他手下大將馬寶，從貴州進攻湖南，沅州是失陷了，總兵崔世祿被俘。吳三桂部下的張國柱、龔應麟、夏國相正分頭東進。另一名大將王屏藩去攻四川，聽說兵勢很盛。川湘一帶的百姓都在逃難了。﹂

　　錢老本滿臉憂色，說道：﹁這……這可不大妙。不過大清兵很厲害，吳三桂不見得能贏罷？﹂那守備道：﹁本來大家都這麼說，但沅州這一仗打下來，吳三桂的兵馬挺不易抵擋，唉，局面很是難說。﹂錢老本拱手稱謝，回歸座上。天地會群雄有的心想：﹁別讓吳三桂這大漢奸做成了皇帝。﹂有的心想：﹁最好吳三桂打到北京，跟滿清韃子鬥個兩敗俱傷。﹂

　　眾官兵匆匆吃過酒飯。那守備站起身來，說道：﹁掌櫃的，我給你報了個好消息，這頓酒飯，你請了客罷。﹂掌櫃哈腰陪笑，道：﹁是，是。當得，當得。眾位大人慢走。﹂那守備笑道：﹁慢走？那可得坐下來再吃一頓了。﹂掌櫃神色尷尬，只有苦笑。

　　那守備走向門口，經過老翁、老婦、和病漢的桌邊時，那病漢突然一伸左手，抓住了他胸口，說道：﹁你去北京送甚麼公文？拿出來瞧瞧。﹂那守備身材粗壯，但給他一抓之下，登時蹲了下來，身子矮了半截，怒喝：﹁他媽的，你幹甚麼？﹂漲紅了臉用力掙扎，卻半分動彈不得。那病漢右手嗤的一聲，撕開守備胸口衣襟，掉出一隻大封套來。那病漢左手輕輕一推，那守備直摔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乒乒乓乓一陣亂響，碗碟碎了一地。

　　眾官兵大叫：﹁反了，反了！﹂紛紛挺槍拔刀，向那病漢撲去。病漢帶來的兩名僕役抬拳踢腿，當著的便摔了出去。頃刻之間，眾兵丁躺了一地。

　　那病漢撕開封套，取出公文來看。那守備嚇得魂不附體，顫聲大叫：﹁這是呈給皇上的奏章，你……你膽敢撕毀公文，這……這……這不是造反了嗎？﹂那病漢看了公文，說道：﹁湖南巡撫請韃子皇帝加派援兵去打平西王，哼，就算派一百萬兵去，還不是……咳咳……還不是給平西王掃蕩得乾乾淨淨。﹂一面說話，一面將公文團成一團，捏入掌心，幾句話說完，攤開手掌一揚，無數紙片便如蝴蝶般隨風飛舞，四散飄揚。

　　天地會群雄見了這等內力，人人變色，均想：﹁聽他語氣，竟似是吳三桂手下的。﹂

　　那守備掙扎著爬起，拔出腰刀，道：﹁你毀了公文，老子反正也活不成了，跟你拚了！﹂提刀躍前，猛力向病漢頭頂劈下。那病漢仍是坐著，右手伸出，在守備小腹上微微一推，似乎要他別來滋擾。那守備舉起了刀的手臂忽然慢慢垂將下來，跟著身子軟倒，坐在地下，張大了口，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被打倒了的兵丁有的已爬起身來，站得遠遠地，有氣沒力的吆喝幾句，誰也不敢過來相救長官。

　　一名僕婦捧了一碗熱湯出來，輕輕放在病漢之前，說道：﹁少爺，請用參湯。﹂

　　老翁、老婦二人對適才這一場大鬧便如全沒瞧見，毫不理會，只是留神著兒子的神色。

　　徐天川低聲道：﹁這幾人挺邪門，咱們走罷。﹂高彥超去付了飯錢，一行逕自出門。只見那老婦端著參湯，輕輕吹去熱氣，將碗就到病漢嘴邊，餵他喝湯。

　　※※※

　　韋小寶等走出鎮甸，這才紛紛議論那病漢是甚麼路道。徐天川道：﹁這人撕爛那武官的衣衫，功力這等厲害，當真……當真少見。﹂玄貞道人道：﹁他在那武官肚子上這麼一推，似乎稀鬆平常，可是要閃避擋格，卻真不容易。風兄弟，你說該當如何？﹂風際中道：﹁不該走近他身邊三尺。﹂群雄一想，都覺有理，對這一推，不論閃避還是擋格，至少在他三尺之外方能辦到，既已欺得這麼近，再也避不開、擋不住了。

　　徐天川忽道：﹁我抓他手腕……﹂一句話沒說完，便搖了搖頭，知道以對方內勁之強，就算抓住了他手腕，他手掌一翻一扭，自己指骨、腕骨難保不斷。

　　眾人明知這病漢是吳三桂一黨，但眼見他行兇傷人，竟然誰也不敢出手阻攔，雖然被害的是韃子軍官，終究不是眾人平素的俠義豪傑行徑，心有愧意，不免興致索然，談得一會，便均住口。行出數里，忽聽得背後馬蹄聲響，兩騎馬急馳而來。當地已是通向莊家大屋的小道，不能兩騎並行。群雄正沒好氣，雖聽蹄聲甚急，除了風際中和雙兒勒馬道旁之外，餘人誰也不肯讓道。

　　轉眼間兩乘馬已馳到身後，群雄一齊回頭，只見馬上乘者竟是那病漢的兩名男僕。一名僕人叫道：﹁我家少爺請各位等一等，有話向各位請問。﹂這句話雖非無禮，但目中無人之意卻再也明白不過。群雄一聽，盡皆有氣。玄貞道人喝道：﹁我們有事在身，沒功夫等。大家素不相識，有甚麼好問？﹂那僕人道：﹁是我家少爺吩咐的，各位還是等一等的好，免得大家不便。﹂言語中更是充滿了威嚇。

　　錢老本道：﹁你家主人，是吳三桂手下的嗎？﹂那僕人道：﹁呸！我家主人何等身份，怎能是平西王的手下？﹂群雄均想：﹁他不說吳三桂而稱平西王，定是跟吳賊有些淵源。﹂便在此時，車輪聲響，一輛大車從來路馳至。那僕人道：﹁我家主人來了。﹂勒轉馬頭，迎了上去。群雄此時倘若縱馬便行，倒似是怕了那病漢，當下一齊駐馬等候。

　　大車馳到近處，一名僕婦駕車，另一名僕婦掀起車帷，只見那病漢坐在正中，他父母坐在其後。那病漢向群雄瞪了一眼，問道：﹁你們為甚麼點了這人的穴道？﹂說著向吳之榮一指，又問：﹁你們是甚麼人？要上那裏去？﹂聲音尖銳，語氣十分倨傲。

　　玄貞道人說道：﹁尊駕高姓大名？咱們素不相識，河水不犯井水，幹麼來多管閒事？﹂那病漢哼了一聲，說道：﹁憑你也還不配問我姓名。我剛才問的兩句話，你聽見了沒有？怎不回答？﹂玄貞怒道：﹁我不配問你姓名，你也不配問我們的事。吳三桂造反作亂，是個大大的奸賊，你口口聲聲稱他平西王，定是賊黨。我瞧尊駕已經病入膏肓，還是及早回家壽終正寢，免得受了風寒、傷風咳嗽，一命嗚呼。﹂

　　天地會群雄哈哈大笑聲中，突然間人影幌動，拍的一聲，玄貞左頰已重重吃了記巴掌，跟著左脅中掌，摔下馬來。這兩下迅捷無倫，待他倒地，群雄才看清楚出手的原來竟是那老婦。她兩掌打倒了玄貞，雙足在地下一頓，身子飛起，倒退著回坐車中。

　　群雄大譁，齊向大車撲去。那病漢抓住趕車的僕婦背心，輕輕一提，已和她換了位子，將僕婦抓入車中，自己坐了車把式的座位。

　　這時正好錢老本縱身雙掌擊落，那病漢左手一拳打出，和他雙掌相碰，竟是無聲無息。錢老本只覺一股強勁的大力湧到，身不由主的兩個觔斗，倒翻出去，雙足著地後待要立定，突覺雙膝無力，便要跪倒，大駭之下，急忙用力後仰摔倒，才免了向敵人跪倒之辱。

　　錢老本剛摔倒，風際中跟著撲至。那病漢又是一拳擊出。風際中不跟他拳力相迎，右掌中途變向，突然往他頸中斬落。那病漢﹁咦﹂的一聲，似覺對方武功了得，頗出意料之外，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向他掌心彈去。風際中立即收掌，右腳踏上騾背。

　　高彥超和樊綱分向兩名男僕進攻。二僕縱馬退開，叫道：﹁讓少爺料理你們。﹂高樊二人均想和對方僕從動手，勝之不武，見二僕退開，正合心意，當即轉身，雙雙躍起，攻那病漢左側。突然那騾子長聲嘶叫，軟癱在地，帶動大車跟著傾側。原來風際中踏上騾背，足底暗運重力，一踹之下，騾子脊骨便斷。

　　那病漢足不彈、身不起，在咳嗽聲中已然站在地下。車中老翁、老婦分別提著一名僕婦從車中躍出。這三人行動似乎並不甚快，但都搶著先行離車，大車這才翻倒。

　　錢老本和徐天川向老翁、老婦搶去。那老婦左手搖搖，右手向病漢一指，笑道：﹁你們過去，陪我孩兒玩玩。﹂言中之意，竟是要二人去挨她兒子的拳頭，好讓他高興高興。

　　徐天川右拳向那老翁頭頂擊落，只是見他年紀老邁，雖知他武功不弱，還是生怕一拳打死了他，喝道：﹁看拳！﹂手上也只使了三成力。他自從失手打死白寒松，和沐王府鬧出不少糾紛後，已然深自戒惕。

　　那老翁伸手一把捏住了他拳頭。這老翁身材瘦小，手掌竟然奇大，捏住他拳頭後，說道：﹁到那邊玩去！﹂徐天川年紀雖比這老翁小得多，卻也已是個白髮老頭，這老翁這句話，卻如是對頑童說話的語氣。徐天川右手用力回奪，左拳跟著擊出。這一招﹁青龍白虎﹂本是相輔相成的招式，左拳並非真的意在擊中對方，只是要迫敵鬆手，但若對方不肯鬆手，這一拳便正中鼻梁。

　　那老翁展臂一送，鬆開了手。徐天川只覺一股渾厚之極的大力推動過來，再加上自己左拳正用力打出，右力向後，左力向前，登時身如陀螺急轉，一直向那病漢轉了過去。

　　那病漢正和風際中、高彥超、樊綱、李力世四人相鬥，見徐天川轉到，拍手笑道：﹁有趣，有趣！﹂四人的拳腳正如疾風驟雨般向他身上招呼，他竟有餘裕拍手歡呼，跟著伸手一撥。徐天川忽然反了個方向，本是右轉，卻變成左轉，急速向那老翁旋轉將過去。那病漢笑道：﹁爹，好玩得很，你再把這陀螺旋過來！﹂玄貞奮力衝上。那病漢隨手一撥一推、一撥一推，竟將玄貞、高彥超、樊綱、李力世四人也都轉成了陀螺。只風際中沒給帶動，但也已胸口氣血翻湧，急忙躍退三步，雙掌護身。

　　五位天地會的豪傑都轉個不停，想運力凝住，卻說甚麼也定不下來。那一人轉的勢道稍緩，那病漢便搶過去一撥一推，旋轉的勢道登時又急了。這情景便如是孩童在桌上旋銅錢一般，五個銅錢在桌上急轉，直立不倒，那一個轉得緩了，勢將傾倒，那孩童又用手指去轉上一轉。

　　韋小寶只瞧得目瞪口呆，驚駭不已。雙兒站在他身前，提心吊膽的護住了他。韋小寶低聲道：﹁咱們三十六著。﹂雙兒道：﹁快到莊家去。﹂韋小寶道：﹁對，一到莊家，大吉大利。做莊家的可以吃夾棍，大殺三方。﹂轉身便走。雙兒拉了吳之榮，跟在後面。

　　那病漢轉陀螺轉得興高采烈。一對老夫婦臉帶微笑，瞧著兒子。四名僕人拍手喝采，在旁為小主人助興。

　　那病漢見風際中站穩馬步，左掌高，右掌低，擺成個﹁古松矯立勢﹂，當即欺身上前，伸手往他右肩撥去。風際中右足退了一步，側肩讓開，卻不敢出掌還手。那病漢怒道：﹁你這壞人，你不轉陀螺？﹂伸手又往他右肩撥去。風際中又再後退，不料左肩後突然一股大力推到，登時身不由主，在那病漢大笑聲中急速旋轉，待要使﹁千斤墜﹂定住身子，被那病漢在後腰用力一撥，又轉了起來。

　　吳之榮見那病漢和對頭為難，陡然間現出生機，當下一步一跌的行得幾步，假裝腳下一絆，摔倒在地。雙兒用力拉扯，他只不肯起身。韋小寶大急，生怕他向敵人說出真相，左手托住他下顎，使勁一捏，吳之榮便張開口來。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往他口中一絞，將他舌頭割去了大半截。吳之榮痛得暈了過去。

　　雙兒只道韋小寶已將這奸賊殺死，叫道：﹁相公，快走！﹂兩人向前飛奔。

　　兩人奔不到一里，便聽得身後馬蹄聲響，有人騎馬追來。韋小寶向左首的亂石岡一指，兩人離開小路，奔入亂石堆中。

　　那病漢和一名僕人騎馬追到，眼見得馬匹不能馳入亂石岡中，那僕人躍下馬來，叫道：﹁兩個小孩別怕。我家少爺叫你們陪他玩，快回來。﹂韋小寶道：﹁轉陀螺的事，老子可不幹。﹂逃得更加快了。那僕人追入亂石堆，韋小寶和雙兒腳下甚快，那僕人追趕不上。那病漢叫道：﹁捉迷藏麼？有趣，有趣！﹂下了馬背，咳嗽不停，從南抄將過來。

　　韋小寶和雙兒轉身向東北角奔逃，反向那僕人奔去。那僕人撲過來要捉韋小寶。韋小寶使出九難所授的﹁神行百變﹂功夫，身子一側，那僕人便撲了個空。雙兒反手一掌，打向他後腰。那僕人見她小小年紀，毫沒放在心上，竟不招架，伸手去扭她右臂。雙兒左掌疾落，擦的一聲，已斬中他後腰。那僕人吃痛，﹁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便在這時，雙兒已抓住他右手手腕，反過來一扭，喀喇一響，扭斷了他手肘關節。

　　那病漢﹁咦﹂的一聲，從一塊巖石跳到另一塊巖石，幾個起落，縱到雙兒身前，左手揮出，雙兒頭上帽子落地，滿頭青絲散了開來。那病漢笑道：﹁是個姑娘！﹂伸手抓住了她長髮。雙兒﹁啊﹂的一聲大叫，一招﹁雙迴龍﹂，雙肘後撞，那病漢笑道：﹁好！﹂左手自左而右一掠，抓住她兩隻手掌，反在背後，跟著右手將她長髮在她雙手手腕繞了兩轉，再打個結，哈哈大笑。

　　雙兒急得哭了出來，叫道：﹁相公，快逃，快逃！﹂那病漢伸指在她腰裏輕輕一戳，點了穴道，笑道：﹁他逃不了的。﹂撇下雙兒，向韋小寶追去，片刻間便已追近。

　　韋小寶在亂石中東竄西走，那病漢幾次要抓到了，都被他用﹁神行百變﹂功夫逃開。那病漢笑道：﹁你捉迷藏的本事倒好啊。﹂韋小寶內力不足，奔跑了這一陣，已然氣喘吁吁，知道再過一會非給他抓到不可，叫道：﹁你捉我不到，現下輪到我捉你了。你快逃，我來捉你了。﹂說著轉過來，向那病漢撲去。

　　那病漢嘻嘻一笑，果真轉身便逃，也在亂石堆中轉來轉去。韋小寶早瞧出他武功雖高，為人卻癡癡呆呆，四十幾歲年紀，行事仍如孩童一般，可是他在亂石堆中倏來倏往，剛見他在東邊，眼睛一霎，身形已在西邊出現，神速直如鬼魅。韋小寶又是駭異，又是佩服，叫道：﹁我定要捉住你，你逃不了的。﹂假裝追趕，奔到了雙兒身邊，一把將她抱起，大聲叫道：﹁喂，我就算抱了一個人，也追得上你。﹂

　　那病漢哈哈大笑，叫道：﹁嗚嘟嘟，吹法螺，咳咳……嗚哩哩，吹牛皮！﹂

　　韋小寶抱著雙兒，裝著追趕病漢，卻越走越遠。那病漢叫道：﹁沒用的小東西，你還捉不住我……咳咳……﹂向著他搶近幾步。韋小寶叫道：﹁這一下還不捉住你？你咳得逃不動了。﹂說著作勢向他一撲。

　　那老婦在遠處怒喝：﹁小鬼！你膽敢引我孩兒咳嗽！﹂嗤的一聲，一粒石子破空飛來。石子雖小，響聲驚人。韋小寶叫聲：﹁啊喲！﹂蹲下身子躲避，還是慢了一步。那石子正中腿彎，撲地倒了，和雙兒滾成了一團。那老婦道：﹁抓過來！﹂另一名男僕縱身過來，抓住韋小寶和雙兒的背心，提到那老婦面前，拋在地下。

　　那病漢嘻嘻而笑，拍手唱道：﹁不中用，吃胡蔥，咳咳……跌一交，撲隆通！﹂

　　韋小寶又驚又怒，只見徐天川、風際中等人都已被長繩縛住，排成了一串，一名僕婦手中拉著長繩，連吳之榮也縛在一串之末。每人頭垂胸前，雙目緊閉，似乎都已失了知覺。

　　那老婦道：﹁這女娃娃女扮男裝，哼，你的分筋錯骨手，是那裏學的？那男孩子，你的﹃神行百變﹄功夫跟誰學的？﹂

　　韋小寶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婆子的眼光倒厲害，知道我這門功夫的名字。﹂想到人家竟然認了出來，那麼自己的﹁神行百變﹂功夫顯然已練得頗為到家，又不禁有些得意，笑道：﹁甚麼神行百變？你說我會﹃神行百變﹄的功夫？﹂那老婦道：﹁呸！你這幾下狗跳不像狗跳，蟹爬不像蟹爬，也算是神行百變了？﹂韋小寶坐起身來，說道：﹁是你自己說的神行百變，又不是我說的。我怎知是﹃神跳百變﹄呢，還是﹃神爬百變﹄？﹂

　　那病漢拍手笑道：﹁你會神跳百變，又會神爬百變，哈哈，有趣。﹂俯身在韋小寶背上點了一指。韋小寶只感一股炙熱的暖氣直透入身，酸麻的下肢登時靈活，站起身來，說道：﹁你解穴道的本事，可高明得很哪。﹂那病漢道：﹁你快爬，爬一百樣變化出來，又要烏龜爬，又要蛤蟆爬，這才叫得神爬百變。﹂

　　韋小寶道：﹁我不會神爬百變，你如會，你爬給我看。﹂那病漢道：﹁我也不會。我爹說的，武學大師不單是學人家的，還要能別出心裁，獨創一格，才稱得上﹃大師﹄。爹，武學之中，有沒﹃神爬百變﹄這門功夫？﹂那老翁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韋小寶道：﹁你是武學大師，天下既沒這門功夫，你自己就去創了出來，立一個﹃神爬門﹄……﹂話未說完，屁股上已吃了那老婦一腳，只聽她喝道：﹁別胡說八道！﹂那老婦向兒子橫了一眼，臉上微有憂色，似乎生怕兒子聽了這少年的攛掇，真去創甚麼﹁神爬百變﹂的新功夫。她不願兒子多想這件事，又問韋小寶：﹁你叫甚麼名字？你師父是誰？﹂

　　韋小寶心想：﹁這兩個老妖怪，一個小妖怪……不，中妖怪，武功太強，老子是鬥不過的。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騙騙他們。老子倘若冒充是吳三桂的朋友，諒他們就不敢難為我了。﹂向吳之榮瞥了一眼，靈機一動，說道：﹁我姓吳，名叫吳之榮，字顯揚，揚州府高郵縣人氏。辣塊媽媽，我的伯父平西王不久就要打到北京來。你們要是得罪了我，平西王可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老夫婦和那病漢都大為驚訝，互相望了一眼。那病漢道：﹁假的！平西王怎會有你這樣的侄兒？﹂韋小寶道：﹁怎會是假？平西王家裏的事，你不妨一件件問我。只要我有一件說錯了，你殺我的頭就是。﹂那病漢道：﹁好！平西王最愛的是甚麼東西？﹂韋小寶道：﹁你說是東西呢，還是人？他最愛的人，從前是陳圓圓，後來陳圓圓年紀大了，他就喜歡了一個叫做﹃四面觀音﹄的美人，現今他最心愛的美人，叫做﹃八面觀音﹄。﹂

　　那病漢道：﹁美人有甚麼好愛？我說他最愛的東西。﹂韋小寶道：﹁平西王有三件寶貝，他是最愛的了。第一是一張白老虎皮，第二是一顆雞蛋大的紅寶石，第三是一面老虎花紋的大理石屏風。﹂那病漢笑道：﹁哈哈，你倒真的知道，你瞧！﹂解開衣扣，左手抓住長袍的大襟往外一揚，露出裏面所穿的皮裘來。那皮裘白底黑章，正是白老虎皮所製。

　　韋小寶大奇，道：﹁咦，咦！這是平西王第一心愛的白老虎皮哪，你……你……怎麼偷了得來？﹂那病漢得意洋洋的道：﹁甚麼偷了得來？是平西王送我的。﹂

　　韋小寶搖頭道：﹁這個我可不信了。我聽我姊夫夏國相說……﹂那病漢道：﹁夏國相是你姊夫？﹂韋小寶道：﹁是，是堂姊夫，我堂姊吳之……吳之芳，是嫁給他做老婆的。我姊夫很會打仗，是平西王麾下十大總兵之一。﹂那病漢點頭道：﹁這就是了。平西王請我爹媽和我喝酒，我爹媽不去，我獨自去了。平西王親自相陪。他手下的十大總兵都來了。你姊夫排在第一個。﹂韋小寶道：﹁是啊，還有馬寶馬大哥、王屏藩王大哥、張國柱張大哥，那都是頂括括的戰將，好威風啊，好殺氣！﹂那病漢道：﹁你姊夫說我這張白老虎皮怎樣？﹂

　　韋小寶一意討他歡心，信口開河：﹁我姊夫說，當年陳圓圓最得寵之時，受了風寒，有點兒傷風咳嗽，聽人說，只要拿這張白老虎皮當被蓋，蓋得三天，立刻就好了。她向吳……向平西王討這張白老虎皮。平西王言道：﹃借你蓋幾天是可以的，賜給你就不行了。這是天下最吉祥的寶貝，八百年只出一隻白老虎，就算出了，也打不到，剝不到皮。這張白老虎皮放在屋裏，邪鬼惡魔一見到，立刻就逃得遠遠地。身上有病，也不用吃藥，只須將白老虎皮當被蓋，蓋不了幾天就皮到病除。人家賭牌九，左門叫作青龍，右門叫作白虎。青龍皮、白虎皮，都是無價之寶。﹄﹂

　　那老婦聽他說得活靈活現，兒子身上有病，那是她唯一關心之事，聽說白虎皮當被蓋可治咳嗽，雖不甚信，卻亟盼當真如此，說道：﹁孩兒，平西王將這件寶貝送了給你，你面子可不小啊。你做了皮袍子穿，真聰明，倘若這白虎皮真能治病……﹂那病漢皺眉道：﹁我又沒病，你儘提幹麼？﹂那老婦笑道：﹁是，是。你生龍活虎一般，這幾個都是江湖好漢，卻給你轉陀螺、耍流星，玩了個不亦樂乎。﹂那病漢哈哈大笑，笑聲中夾著幾聲咳嗽。那老婦道：﹁你晚上睡覺之時，咱們記得把皮袍子蓋在被上。﹂病漢轉過了頭不理。

　　那老翁一指風際中等人，問道：﹁這些都是平西王的手下？﹂韋小寶心想：﹁我冒充是老漢奸的侄子，也不打緊。要徐三哥他們認是吳三桂的手下，那可一萬個不願意了。他們骨頭硬，別要言語中露出了馬腳。﹂說道：﹁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我們聽說平西王起義，額駙和公主留在京裏，逃不出來。這吳應熊哥哥跟我最說得來，交情再好不過，我帶這批朋友想到北京去救額駙。這件事雖然凶險，可是大家義氣為重，這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明知是刀山劍林，也要去闖了。﹂這幾句話，可說得慷慨激昂之至。

　　那老翁點了點頭，走過去雙手幾下拉扯，登時將縛住風際中等人的長繩拉斷，跟著在每人背心輕拍兩記，推拿數下，解開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一名僕婦去解開了雙兒縛住兩手的頭髮。那老翁對韋小寶道：﹁單憑你這一面之辭，也不能全信，這事牽連重大，你說是平西王的侄子，可有甚麼證據？﹂

　　韋小寶笑道：﹁老爺子，這可為難了。我的爹娘卻不是隨身帶的。這樣罷，咱們去北京見額駙，倘若他已給皇帝拿了，咱們就去見建寧公主。公主定會跟你們說，我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吳之榮。﹂心想一到北京，那裏還怕你們胡來，就算當真給他們扭了去見建寧公主，自己就冒充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公主也必點頭稱是。

　　那老翁和老婦對望了一眼，沉吟未決。韋小寶突然想起，笑道：﹁啊，有了，我身上有一封平西王寫的家書，這封信給旁人見到了，我不免滿門抄斬。你們既是平西王的朋友，瞧一瞧倒也不妨。﹂說著伸手入懷，取出查伊璜假造的那封書信，交給老翁。

　　那老翁抽出書箋，在沉沉暮色之中觀看。韋小寶還怕他們不懂，解說道：﹁斬白蛇、唱大風歌甚麼的，是說朱元璋……﹂他不解說倒好，一解便錯，將劉邦的事說成了朱元璋，幸好那老翁、老婦正在凝神閱信，沒去留意他說些甚麼。那老婦看了信後，說道：﹁那是沒錯的了。平西王要做漢高祖、明太祖，請他去做張子房、劉伯溫。二哥，平西王說起義是為了復興明室，瞧這信中的口氣，哼，他……他自己其志不小哇。﹂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說道：﹁你年紀輕輕……﹂心中自然是說：﹁你這小娃兒，也配做張子房、劉伯溫麼？﹂

　　那老翁將信摺好，套入信封，還給韋小寶，道：﹁果然是平西王的令侄，我們適才多有得罪。﹂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不知者不罪。﹂這時徐天川等均已醒轉，聽韋小寶自稱是吳三桂的侄兒，對方居然信之不疑，無不大為詫異，但素知小香主詭計多端，當下都默不作聲。韋小寶心想：﹁老子曾對那蒙古大鬍子罕帖摩冒充是吳三桂的兒子，兒子都做過，再做一次侄兒又有何妨？下次冒充是吳三桂的爸爸便是，只要能翻本，就不吃虧。﹂

　　這時天色已甚為昏暗，眾人站在荒郊之中，一陣陣寒風吹來，那病漢不住咳嗽。

　　韋小寶問道：﹁請問老爺子、老太太貴姓？﹂那老婦道：﹁我們姓歸。﹂韋小寶心道：﹁甚麼姓不好姓，卻去姓個烏龜的﹃龜﹄，真正笑話奇談。﹂那老婦瞧著兒子，說道：﹁這就天黑了，得找個地方投宿，別的事慢慢再商量。﹂韋小寶道：﹁是，是。剛才我在山岡之上，見到那邊有煙冒起來，有不少人家，咱們這就借宿去。﹂說著向莊家大屋的方向一指。其實此處離莊家大屋尚有十來里地，山丘阻隔，瞧得見甚麼炊煙？

　　那男僕牽過兩匹馬來，讓病漢、老翁、老婦乘坐。老婦和病漢合乘一騎，她坐在兒子身後，伸手摟住了他。韋小寶等本來各有坐騎，一齊上馬，四名僕役步行。

　　行了一陣，韋小寶對雙兒大聲道：﹁你騎馬快去，瞧前面是市鎮呢還是村莊，找一兩間大屋借宿，趕快先燒熱水，歸家少爺要暖參湯喝。大夥兒熱水洗了腳，再喝酒吃飯。多賞些銀子。﹂他說一句，雙兒答應一聲。他從懷中摸出一大錠銀子，連著一包蒙汗藥一起遞過。雙兒接過，縱馬疾馳。那老婦臉有喜色，韋小寶吩咐煮熱水、暖參湯，顯然甚合她心意。

　　又行出數里，雙兒馳馬奔回，說道：﹁相公，前面不是市鎮，也不是村莊，是家大屋。屋裏的人說他家男人都出門去了，不能接待客人。我給銀子，他們也不要。﹂韋小寶罵道：﹁蠢丫頭，管他肯不肯接待，咱們只管去便是。﹂雙兒應道：﹁是。﹂

　　那老婦也道：﹁咱們只借宿一晚，他家沒男子，難道還搶了他、謀了他家的不成？﹂

　　※※※

　　一行人來到莊家。一名男僕上去敲門，敲了良久，才有一個老年僕婦出來開門，耳朵半聾，纏夾不清，翻來覆去，只是說家裏沒男人。

　　那病漢笑道：﹁你家沒男子，這不是許多男子來了嗎？﹂一閃身，跨進門去，將那老僕婦擠在一邊。眾人跟著進去，在大廳上坐定。那老婦道：﹁張媽、孫媽，你們去燒水做飯，主人家不喜歡客人，一切咱們自己動手便是。﹂兩名僕婦答應了，逕行去找廚房。

　　徐天川來過莊家大屋，後來曾聽韋小寶說起箇中情由，眼見他花言巧語，將這三個武功深不可測的大高手騙得自投羅網，心下暗暗歡喜，當下和眾兄弟坐在階下，離得那病漢和韋小寶遠遠地，以免露出了馬腳。

　　那老翁指著吳之榮問道：﹁這個嘴裏流血的漢子是甚麼人？﹂韋小寶道：﹁這傢伙是朝廷裏做官的，我們在道上遇見了，怕他去向官府出首告密，因此……因此便割去了他的舌頭。﹂那老翁當時離得甚遠，卻瞧在眼裏，心中一直存著個疑團，這時聽韋小寶說了，仍有些將信將疑，走到吳之榮身前，問道：﹁你是朝廷的官兒，是不是？﹂

　　吳之榮早已痛得死去活來，當下點了點頭。那老翁又問：﹁你知道人家要造反，想去出首告密，是不是？﹂吳之榮心想要抵賴是不成了，只盼這老翁能救得自己一命，於是連連點頭。韋小寶道：﹁他得知南方有一位手握兵權的武將要造反，這位武將姓吳，造起反來就不得了。﹂那老翁問吳之榮道：﹁這話對嗎？﹂吳之榮又點頭不已。

　　那老翁再不懷疑，對韋小寶又多信得幾分。他回坐椅上，問韋小寶：﹁吳兄弟的武功，是那位師父教的？﹂韋小寶道：﹁我師父有好幾位，一、二、三，一共是三位。不過我……我又笨又懶，甚麼功夫也沒學好。﹂那老翁心想：﹁你武功沒學好，難道我不知道了。﹂但於他的﹁神行百變﹂輕功總是不能釋懷，雖然韋小寶所使的只是些皮毛，然而身法步伐，確是﹁神行百變﹂上乘輕功無疑，又問：﹁你跟誰學的輕功？﹂

　　韋小寶心想：﹁他定要問我輕功是誰教的，必是跟我那位師太師父有仇，那可說不得。他是吳三桂一黨，多半跟西藏喇嘛有交情。﹂便道：﹁有一位西藏大喇嘛，叫作桑結，在昆明平西王的五華宮裏見到了我，說我武功太差，跟人打架是打不過的，不如學些逃走的法子罷，就教了我幾天。我練得很辛苦，自以為了不起啦，那知道一碰上你老公公、老婆婆，還有這位身強力壯、精神百倍的歸少爺，卻一點也不管用。﹂

　　那老婦聽他稱讚兒子﹁身強力壯，精神百倍﹂，這八字評語，可比聽到甚麼奉承話都歡喜，不由得眉花眼笑，向兒子瞧了幾眼，從心底裏樂上來，說道：﹁二哥，孩兒這幾天精神倒健旺。﹂那老翁微微點頭，然見兒子半醒半睡的靠在椅子，實是萎靡之極，心中不由得難過，向韋小寶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了。﹂

　　那老婦問道：﹁桑結怎麼會鐵劍門的輕功？﹂那老翁道：﹁鐵劍門中有個玉真子，在西藏住過很久。﹂那老婦道：﹁啊，是了，他是木桑道長的師弟。多半是他當年在西藏傳了給人。﹂轉頭問雙兒：﹁小姑娘，你的武功又是跟誰學的？﹂一對老夫婦都凝視著她，似乎她的師承來歷是件要緊之極的大事。

　　雙兒給二人瞧得有些心慌，道：﹁我……我……﹂她不善說謊，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韋小寶道：﹁她是我的丫頭，那位桑結喇嘛，也指點過她的武功。﹂

　　老翁、老婦一齊搖頭，齊聲道：﹁決計不是。﹂臉上神色十分鄭重。

　　這時那病漢忽然大聲咳嗽，越咳越厲害。老婦忙過去在他背上輕拍。老翁也轉頭瞧著兒子。兩名僕婦從廚下用木盤托了參湯和熱茶出來，站在病漢身前，待他咳嗽停了，服侍他喝了參湯，才將茶碗分給眾人、連徐天川等也有一碗。

　　那老翁喝了茶，要待再問雙兒，卻見她已走入後堂。那老翁忽地站起，問孫媽道：﹁沖茶的熱水那裏來的？﹂韋小寶大吃一驚，心中怦怦亂跳，暗叫：﹁糟糕，糟糕！這老不死的知道了。﹂孫媽道：﹁是我和張媽一起燒的。﹂老翁問道：﹁用的甚麼水？﹂孫媽道：﹁就是廚房缸裏的。﹂張媽跟著道：﹁我們仔細看過了，很乾淨……﹂話猶未了，咕咚、咕咚兩聲，兩名男僕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那老婦跳起身來，幌了一幌，伸手按頭，叫道：﹁茶裏有毒！﹂

　　徐天川等並未喝茶，各人使個眼色，一齊摔倒，假裝暈去，乒乒乓乓，茶碗摔了一地。

　　韋小寶叫道：﹁啊喲！﹂也摔倒在地，閉上了眼睛。

　　只聽張媽和孫媽齊道：﹁水是我們燒的，廚房裏又沒來過別人。﹂那老婦道：﹁缸裏的水下了藥。孩兒，你覺得怎樣？﹂那病漢道：﹁還好，還……﹂頭一側，也暈了過去。孫媽道：﹁參湯裏沒加水。參湯是我們熬了帶來的。﹂老翁道：﹁隔水燉熱，水汽也會進去。﹂老婦道：﹁對！孩兒身子虛弱，這……這……﹂忙伸手去摸那病漢額頭，手掌已不住顫抖。

　　那老翁強運內息，壓住腹內藥力不使散發，說道：﹁快去挹兩盆冷水來。﹂

　　張媽、孫媽沒喝茶，眼見奇變橫生，都嚇得慌了，忙急奔入內。

　　那老婦道：﹁這屋子有古怪。﹂她身上不帶兵刃，俯身去一名男僕腰間拔刀，一低頭，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手指碰到了刀柄，卻已無力捏住。那老翁左手扶住椅背，閉目喘息，身子微微搖幌。

　　韋小寶躺在地下，偷眼察看，見雙兒引了一群女子出來。那老翁突然揮掌劈出，將一名白衣女子擊得飛出丈許，撞塌了一張椅子。徐天川等大聲呼喝，躍起身來，搶到老翁身前，卻見他已然暈倒。風際中出指點了他穴道，又點了那老婦和病漢的穴道。

　　韋小寶跳起身來，哈哈大笑，叫道：﹁莊三少奶，你好！﹂向一個白衣女子躬身行禮。

　　※※※

　　那女子正是莊家三少奶，急忙還禮，說道：﹁韋少爺，你擒得我們的大仇人到來，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老天爺有眼，讓我們大仇得報。韋少爺，請你來見過我們的師父。﹂引著他走到一個黃衫女子之前。

　　這女子伸手在那被老翁擊傷的女子背上按摩。那傷者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跟著又是一大口血。那黃衫女子微笑道：﹁不要緊了。﹂聲音柔美動聽。

　　韋小寶見這女子年紀已然不輕，聲音卻如少女一般。她頭上戴了個金環，赤了雙足，腰間圍著條繡花腰帶，裝束甚是奇特，頭髮已然花白，一張臉龐卻又白又嫩，只眼角間有不少皺紋，到底多大年紀，實在說不上來，瞧頭髮已有六十來歲，容貌卻不過三十歲上下。他想這人既是三少奶的師父，當即上前跪倒磕頭，說道：﹁婆婆姊姊，韋小寶磕頭。﹂

　　那女子笑問：﹁你這孩子叫我甚麼？﹂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你是三少奶的師父，我該叫你婆婆，不過瞧你相貌，最多不過做得我姊姊，因此叫你婆婆姊姊。﹂那女子格格而笑，說道：﹁最多做你姊姊？難道還能做你妹子嗎？﹂韋小寶道：﹁倘若我隔壁聽見你的聲音，那要叫你婆婆妹妹了。﹂那女子笑得身子亂顫，笑道：﹁你這小滑頭好有趣，一張嘴油腔滑調，真會討人歡喜，難怪連我歸師伯這樣的大英雄，也會著了你道兒。﹂

　　她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大驚。

　　韋小寶指著那老翁道：﹁這……這老公公，是你婆婆姊姊的師伯？﹂那女子笑道：﹁怎麼不是？我跟他老人家有四十年不見了，起初還真認不出來，直到見到他老人家出手，這一掌﹃雪橫秦嶺﹄如此威猛，中原再沒第二個人使得出，才知是他。﹂韋小寶愁道：﹁既然是自己人，那怎麼辦？﹂那女子搖頭笑道：﹁我可也不知道怎麼辦了。我師父知道了這事，非把我罵個臭死不可。﹂眼見幾名僕婦已手持粗索在旁侍候，笑道：﹁你如吩咐要綁人，你自己發號令罷，可不關我事。師伯我是不敢綁的，不過如果不綁，他老人家醒了轉來，我卻打他不過。小弟弟，你打得過嗎？﹂

　　韋小寶大喜，笑道：﹁我更加打不過了。﹂知她這麼說，只是要自脫干係，卻無迴護師伯之意，忙向徐天川等道：﹁這幾個人跟吳三桂是一黨，不是好人。咱們天地會綁他起來，跟婆婆姊姊半點也不相干。﹂徐天川等適才受那病漢戲弄，實是生平從所未經的奇恥大辱，早已恨得牙癢癢地，當即接過繩索，將老翁、老婦、病漢和兩個男僕都結結實實的綁住。

　　那黃衫女子問道：﹁我歸師伯怎會跟吳三桂是一黨？你們又怎麼幹上了的？﹂韋小寶於是將如何與那老翁在飯店相遇的情形說了，徐天川等為那病漢戲耍一節，自然略過了不說，只說這癆病鬼武功厲害，大家不是他敵手。那女子道：﹁歸家小師弟的性命，還是我師父救的。他從小就生重病，到現下身子還是好不了。他是歸師伯夫婦的命根子。﹂看了那老翁一眼，說道：﹁歸師伯為人很正派，怎會跟吳三桂那大漢奸是一黨？倘若真是這樣，我師父就不能罵人，嘻嘻！﹂聽她言語，似乎對師父著實怕得厲害。

　　韋小寶道：﹁誰幫了吳三桂，那就該殺。你師父知道了這事，還會大大稱讚你呢。﹂

　　那女子笑道：﹁是嗎？﹂瞧著那老翁、老婦，沉思片刻，過去探了探那病漢的鼻息，說道：﹁三少奶，待會我師伯醒來，定要大發脾氣。咱們又不能殺了他。這樣罷，讓他們留在這裏，咱們大夥兒溜之大吉，教他們永遠不知道是給誰綁住的，你說好不好？﹂

　　三少奶道：﹁師父吩咐，就這麼辦好了。﹂但想在此處居住多年，突然立刻要走，心中固是捨不得，又覺諸物搬遷不易，不禁面有難色。

　　一個白衣老婦人說道：﹁仇人已得，我們去祭過了諸位相公，靈位就可焚化了。﹂三少奶道：﹁婆婆說得是。﹂

　　當下眾人來到靈堂，將吳之榮拉過來，跪在地下。

　　三少奶從供桌上捧下一部書來，拿到吳之榮跟前，說道：﹁吳大人，這部是甚麼書，你總認得罷？﹂吳之榮對這部書早已看得滾瓜爛熟，一見這書的厚薄、大小、冊數，便知是自己賴以升官發財的﹁明史﹂，再看題簽，果然是﹁明書輯略﹂，便點了點頭。

　　三少奶又道：﹁你瞧得仔細些，這裏供的英靈，當年你都認得的。﹂吳之榮凝目向靈牌上的名字瞧去，只見一塊塊靈牌上寫的名字是莊允城、莊廷鑨、李令皙、程維藩、李煥、王兆楨、茅元錫……一百多塊靈牌上的名字，個個是因自己舉報告密、為﹁明史﹂一案而被朝廷處死的。吳之榮只看得八九個名字，已然魂飛天外。他舌頭被割，流血不止，本已三成中死了二成，這時全身一軟，坐倒在地，撲簌簌的抖個不住。

　　三少奶道：﹁你為了貪圖功名富貴，害死了這許多人。列位相公有的在牢獄中苦受折磨而亡，有的慘遭凌遲，身受千刀萬剮之苦。我們若不是天幸蒙師父搭救，也早已給你害死。今日如一刀殺了你，未免太也便宜了你。只不過我們做事，不像你們這樣殘忍，你想死得痛快，自己作個了斷罷。﹂說著解開了他身上穴道，噹的一聲，將一柄短刀拋在地下。

　　吳之榮全身顫抖，拾起刀來，可是要他自殺，又如何有這勇氣？突然轉身，便欲向靈堂外衝出逃命，只跨出一步，但見數十個白衣女子擋在身前。他喉頭荷荷數聲，一交摔倒，扭曲了幾下，便一動也不動了。

　　三少奶扳過他身子，見他呼吸已停，滿臉鮮血，睜大了雙眼，神情可怖，說道：﹁惡有惡報，這奸賊終於死了。﹂跪倒在靈前，說道：﹁列位相公，你們大仇得報，在天之靈，便請安息罷。﹂眾女子一齊伏地大哭。

　　韋小寶和天地會群雄都在靈前行禮。那黃衫女子卻站在一旁，秀眉微蹙，默然不動。

　　眾女子哭泣了一會，又齊向韋小寶叩拜，謝他擒得仇人到來。韋小寶忙磕頭還禮，說道：﹁小事一樁，何必客氣？倘若你們再有甚麼仇人，說給我聽，我再去給你們捉來便是。﹂三少奶道：﹁奸相鰲拜是韋少爺親手殺了，吳之榮已由韋少爺捉來處死。我們的大仇已報了十足，再也沒仇人了。﹂當下眾女子撤了靈位，火化靈牌。

　　※※※

　　那黃衫女子見她們繁文縟節，鬧個不休，不耐煩起來，出去瞧那被擒的數人。韋小寶和天地會群雄跟了出去。只見那老翁、老婦、病漢兀自未醒。

　　那黃衫女子微笑道：﹁小娃娃，你要下毒害人，可著實得好好的學學呢。﹂韋小寶道：﹁是，是，晚輩下藥迷人，實在是沒法子。他們武功太強，我如不使個詭計，非給扭斷脖子不可。這些下作手段，江湖上英雄好漢是很瞧不起的。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那黃衫女子微微一笑，說道：﹁甚麼下作上作？殺人就是殺人，用刀子是殺人，用拳頭是殺人，下毒用藥，還不一樣是殺人？江湖上的英雄好漢瞧不起？哼，誰要他們瞧得起了？像那吳之榮，他去向朝廷告密，殺了幾千幾百人，他不用毒藥，難道就該瞧得起他了？﹂

　　這番話句句都教韋小寶打從心坎兒裏歡喜出來，不禁眉花眼笑，說道：﹁婆婆姊姊，你這話可真對極了。我小時候幫人打架，用石灰撒敵人眼睛，我幫他打贏了架，救了他性命，可是這人反而說我使的是下三濫手段，狠狠打我耳光。可惜那時婆婆姊姊不在身邊，否則也好教訓教訓他。﹂

　　那黃衫女子道：﹁不過你向我歸師伯下毒，我也得狠狠打你幾個耳光。﹂韋小寶忙道：﹁那時候我可不知他是你的師伯哪。﹂那女子道：﹁要是你知道他是我師伯，他又要扭斷你的脖子，你有毒藥在手，下不下他的毒？﹂韋小寶嘻嘻一笑，說道：﹁性命交關，那也只好得罪了。﹂那女子道：﹁算你說老實話。人家要你的命，你怎能不先要人家的命？我說要打你耳光，只因你太也不知好歹。人家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歸二爺，功力何等深厚？你對他使這吃了頭不會暈、眼不會花的狗屁蒙汗藥，他老人家只當是胡椒粉。﹂

　　韋小寶道：﹁可是他……他……﹂那女子道：﹁你這不上台盤的蒙汗藥混在茶裏，人家八十年的老江湖，會胡裏胡塗的就喝了下去？那是開黑店的流氓痞棍玩意兒。要下毒，就得下第一流的。﹂韋小寶又驚又喜，說道：﹁原來……原來婆婆姊姊給換上了第一流的。﹂那女子道：﹁胡說！我沒換。歸師伯他們自己累了，頭痛發燒，暈了過去。跟我有甚麼相干？一個是癆病鬼，兩個是八十多歲的老公公、老婆婆，忽然之間自己暈倒了，有甚麼希奇？﹂

　　她嘴裏說得一本正經，眼光中卻露出玩鬧的神色。

　　韋小寶知她怕日後師父知道了責罵，是以不認，心中對這女子說不出的投緣佩服，突然跪倒在地，說道：﹁婆婆姊姊，我拜你為師，你收了我這徒兒，我叫你師父姊姊。﹂

　　那女子格格嘻笑，伸出右臂，將手掌擱在他頦下。韋小寶只覺得頦下有件硬物，絕非人手，垂首看去，大吃一驚，只見那物竟是一把黑黝黝的鐵鉤，鉤尖甚利，閃閃發光。

　　那女子笑道：﹁你再瞧仔細了。﹂左手捋起右手衣袖，露出一段雪白的上臂，但齊腕而斷，並無手掌，那隻鐵鉤竟是裝在手腕上的。那女子道：﹁你要做我徒兒，也無不可，這就來割去了手掌，我給你裝隻鐵鉤。﹂

　　這黃衫女子，便是當年天下聞名的五毒教教主何鐵手。後來拜袁承志為師，改名為何惕守。明亡後她隨同袁承志遠赴海外，那一年奉師命來中原辦事，無意中救了莊家三少奶等一群寡婦，傳了她們一些武藝。此番重來，恰逢雙兒拿了蒙汗藥前來，說起情由，她雖不知對方是誰，但武功既如此高強，尋常蒙汗藥絕無用處，於是另行用些藥物放入水缸之中。何惕守使毒本領當世無雙，自歸華山派後，不彈此調已久，忽然見到有人要在水缸中下毒，不禁技癢，牛刀小試，天下何人當得？若非如此，歸辛樹內力深厚，尚在她師父袁承志之上，韋小寶這包從御前侍衛手中得來的尋常蒙汗藥，如何迷得他倒？

　　那病漢歸鍾在娘胎之中便已得病，本來絕難養大，後來服了珍貴之極的靈藥，這條性命才保了下來，但身體腦力均已受損，始終不能如常人壯健。歸辛樹夫婦只有這個獨子，愛逾性命，因他自幼病苦纏綿，不免嬌寵過度，失了管教。歸鍾雖然學得一身高強武功，但人到中年，心智性情，卻還是如八九歲的小兒一般。

　　何惕守下藥之時，不知對方是誰，待得發覺竟是歸師伯一家，不由得心中惴惴，然而事已如此，也就置之度外，聽得韋小寶說話討人歡喜，對他很是喜愛，心想域外海島之上，那有這等伶俐頑皮的少年？

　　韋小寶聽說要割去一隻手，才拜得師父，提起手掌一看，既怕割手疼痛，又捨不得，神色甚是躊躇。何惕守笑道：﹁師父是不用拜了，我也沒時候傳你功夫。我有一件很好玩的暗器，這就送了給你，免得你心裏叫冤，白磕了頭，又叫了一陣﹃師父姊姊﹄。﹂韋小寶道：﹁師父姊姊，那決不是白叫的。你就是不傳我功夫，不給我物事，像你這般美貌姑娘，我多叫得幾聲師父姊姊，心裏也快活得很。﹂

　　何惕守格格而笑，說道：﹁小猴子油嘴滑舌，跟你婆婆沒上沒下的瞎說。﹂她是苗家女子，於漢人的禮法規矩向來不放在心上，韋小寶讚她美貌，她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開心，又笑道：﹁小猴子，你再叫一聲。﹂韋小寶笑道：﹁姊姊，好姊姊！﹂

　　何惕守笑道：﹁啊喲，越來越不成話啦。﹂突然左手抓住他後頸，將他提在左側，但聽得嗤嗤嗤聲響，桌上三枝燭火登時熄滅，對面板壁上拍拍之聲密如急雨般響了一陣。韋小寶又驚又喜，問道：﹁這是甚麼暗器？﹂何惕守笑道：﹁你自己瞧瞧去。﹂鬆手放他落地。

　　韋小寶從茶几上拿起一隻燭台，湊近板壁看時，只見數十枚亮閃閃的鋼針，都深深釘入了板壁。他佩服之極，說道：﹁姊姊，你一動也不動，怎地發射了這許多鋼針？這等暗器，天下又有誰躲得過？﹂何惕守笑道：﹁當年我曾用這﹃含沙射影﹄暗器射我師父，他就躲過了，一枚針兒也射他不中。不過除了我師父之外，躲得過的只怕也沒幾個。﹂

　　韋小寶道：﹁你師父定是要你試著射他，先有了防備，倘若突然之間射出去，他老人家武功再強，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暗器，又怎閃躲得了？﹂何惕守道：﹁那時候我跟師父是對頭，正在惡鬥。他不是叫我試射，事先完全沒知道。﹂韋小寶道：﹁這就是了。你師父正在全神貫注的防你，這才避過了。倘若那時候你向東邊一指，轉頭瞧去，叫道：﹃咦，誰來了？﹄你師父必定也向東瞧上一眼，那時你忽然發射，只怕非中不可。﹂何惕守嘆了口氣，說道：﹁或許你說得不錯。這鋼針上餵了劇毒，我師父那時倘若避不過，便已死了。那時我可並不想殺他。﹂韋小寶道：﹁你心中愛上了師父，是不是？﹂

　　何惕守臉上微微一紅，呸了一聲，道：﹁沒有的事，快別胡說八道，給我師娘聽見了，非割了你半截舌頭不可。﹂

　　韋小寶可萬萬料想不到，那時何惕守所暗中愛上的，卻是這個女扮男裝的師娘。

　　少年往時事驀地裏兜上心來，雖已事隔數十年，何惕守臉上仍不禁發燒，她取出兩隻鹿皮小指套，戴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上，將板壁上鋼針一枚枚拔下，跟著伸手從衣襟內解了一根鐵帶出來，帶上裝著一隻鋼盒，盒蓋上有許多小孔。

　　韋小寶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姊姊，這暗器當真巧妙，原來你裝在衣衫裏面，只消一掀鐵帶上機括，鐵盒中就射了鋼針出去。﹂心想她答應送一件暗器給自己，多半便是此物，不禁心花怒放。

　　何惕守微笑道：﹁不論多厲害的暗器，發射時總靠手力準頭。你武功太也差勁，除了這﹃含沙射影﹄，別的暗器也用不來。﹂當下將鋼針一枚枚插回盒中，要他捋起長袍，將鐵帶縛在他身上，鋼盒正當胸口，教了他掀動機括之法，又傳了配製針上毒藥和解藥的方子，說道：﹁盒中鋼針一共可用五次，用完之後就須加進去了。我師父一再叮囑，千萬不可濫傷無辜。這暗器本來是淬上劇毒的，現下餵的並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藥，只叫人中了之後，麻癢難當，全身沒半點力氣。但你仍然千萬不可亂使。﹂韋小寶沒口子的答應，又跪下拜謝。

　　※※※

　　何惕守道：﹁你把他們三位扶起坐好。﹂韋小寶答應了，先將歸辛樹扶起坐入椅中，又去扶歸鍾時，碰到他腰間圓鼓鼓的似有一個葫蘆，拉起他長袍一看，卻是個革囊。韋小寶好奇心起，拉開囊上革索，探眼一看，突然大叫起來：﹁啊喲，是個死人頭，他……他……瞪著眼在瞧我呢。﹂何惕守也覺奇怪，說道：﹁他不知殺了甚麼要緊人物，卻巴巴的將首級掛在腰裏。你拿出來瞧瞧。﹂

　　韋小寶道：﹁死人，死人！我拿你出來，你不可咬我。﹂慢慢伸手入囊，抓住那首級的辮子，提了出來，放在桌上。燭火下瞧得明白，這首級怒目圓睜，虬髯戟張，韋小寶大叫一聲，連退三步，驚叫：﹁是……是吳大哥……﹂

　　何惕守微微一驚，問道：﹁你認得他？﹂

　　韋小寶道：﹁他……他是我們會裏的兄弟，吳六奇吳大哥！﹂心下悲痛，放聲大哭。

　　天地會群豪聽得他的狂叫大哭，奔上廳來，見到吳六奇的首級，盡皆驚詫悲憤。各人手按刀柄，凝視何惕守，只道吳六奇是她殺的。跟著雙兒也奔了出來。韋小寶拉著她手，指著首級，叫道：﹁雙……雙兒，這是你義兄吳大哥，他……他給這惡賊害死了！﹂說著搶到歸鍾之前，在他身上狠狠踢了幾腳，向徐天川等道：﹁吳大哥的首級，這惡賊掛在身上。﹂

　　眾人再細看那首級時，只見血漬早乾，頸口處全是石灰，顯是以藥物和石灰護住，不使腐爛。雙兒撫著首級，放聲大哭。李力世道：﹁咱們用冷水淋醒這惡賊，問明端詳，再殺他為吳大哥抵命。﹂群雄齊聲稱是。

　　何惕守道：﹁這人是我師弟，你們不能動他一根寒毛！﹂說著伸出右手鐵鉤，向著桌上一枝蠟燭揮了幾揮，飄然入內。

　　玄貞道人怒道：﹁就算是你師父，也要把他斬為肉醬……﹂突然風際中﹁咦﹂的一聲，左手兩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長的一截蠟燭，舉起手來。燭台上的蠟燭本來尚有七八寸長，但這時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長不逾寸，整整齊齊的疊在一起，並不倒塌。這手武功，當真驚世駭俗。天地會群豪無不變色。

　　玄貞刷的一聲，拔出佩刀，說道：﹁我殺了這廝為吳大哥報仇，讓那女人殺我便了。﹂李力世道：﹁且慢！先問個明白，然後這三人一起都殺。﹂

　　韋小寶道：﹁對！這位婆婆姊姊只怕她師伯，只消連她師伯、師伯老婆一起都殺了，反而沒事。雙兒，你去打一盆冷水來，可不要那廚房裏下過藥的。﹂

　　雙兒進去打了一盆冷水出來，徐天川接過，在歸鍾頭上慢慢淋下去。只聽他連打了幾個噴嚏，慢慢睜開眼來。他身子一動，發覺手足被縛，腰間又被點了穴道，怒道：﹁誰？誰跟我鬧著玩？﹂玄貞將刀刃在他臉上輕輕一拍，罵道：﹁你祖宗跟你鬧著玩。﹂指著吳六奇的首級，問：﹁這人是你害死的嗎？﹂

　　歸鍾道：﹁不錯！是我殺的。媽媽、爹爹，你們在那裏？﹂轉頭見到父母也都已被綁，嚇得險些哭了出來。他一生跟隨父母，事事如意。從未受過些少挫折，幾時又經歷過這等情景？哭喪著臉道：﹁你……你們幹甚麼？你們打我不過，怎麼……怎麼綁住了我？綁住了我爹爹、媽媽？﹂

　　徐天川反過手掌，拍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喝道：﹁這人你怎麼殺的？快快說來，若有半句虛語，立時戳瞎了你眼睛。﹂說著將刀尖伸過去對準他的右眼。

　　歸鍾嚇得魂不附體，不住咳嗽，說道：﹁我……我說……你別戳瞎我眼睛。瞎了眼睛，可看不見……看不見……咳咳……咳咳……平西王說道，韃子皇帝是個大大的壞蛋，霸佔……霸佔我們……我們大明江山，求我去……去殺了韃子皇帝……﹂

　　群豪面面相覷，均想：﹁這話倒也不錯。﹂

　　韋小寶卻大大的不以為然，罵道：﹁辣塊媽媽，吳三桂是他媽的甚麼好東西了？﹂

　　歸鍾道：﹁平西王是你伯父，他……他……不是好東西，你也不是好東西。﹂韋小寶在他身上重重踢了一腳，罵道：﹁胡說八道！吳三桂是大漢奸，怎麼會是老子的伯父？吳三桂是你伯父！﹂歸鍾叫道：﹁是你自己說的，啊喲，你說過了話要賴，我不來，我不來！﹂

　　李力世見他纏夾不清，問道：﹁吳三桂要你去殺韃子皇帝，怎麼你又去害死了他？﹂說著又向吳六奇的首級一指。

　　歸鍾道：﹁這人是廣東的大官，平西王說他是大漢奸，保定了韃子皇帝。平西王要起兵打廣東，非先殺了他不可。平西王送了我很多補藥，吃了治咳嗽的，又送了我白老虎皮。我媽說的，大漢奸非殺不可。咳咳，這人武功很好，我……我跟媽兩個一起打他，才殺了的。你們快放開我，放開我爹爹媽媽。我們要上北京去殺韃子皇帝，那是大大的功勞……﹂

　　韋小寶罵道：﹁要殺皇帝，也輪不到你這癆病鬼。眾位哥哥，把這三個傢伙都殺了，婆婆姊姊那裏，由我來擔當好了。﹂

　　忽聽得莊外數十人齊聲大叫：﹁癆病鬼，快滾出來，把你千刀萬剮，為吳大哥報仇！﹂莊前莊後都是人聲，連四處屋頂上都有人吶喊，顯是將莊子四下圍住了。

　　天地會群豪聽得來人要為吳六奇報仇，似乎是自己人，都是心中一喜。錢老本大聲叫道：﹁明復清反，母地父天。外面的朋友那一路安舵？﹂天地會的口號是﹁天父地母，反清復明﹂，但當遇上身份不明之人，先將這八個字顛倒來說，倘若是會中兄弟，便會出言相認，如是外人，對方不知所云，也不致洩漏了身份。

　　莊外和屋頂上有十七八人齊聲叫道：﹁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廳中群豪叫道：﹁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屋頂有人道：﹁那一堂的兄弟在此？﹂錢老本道：﹁青木堂做兄弟的迎接眾家哥哥。那一堂的哥哥到了？﹂

　　廳門開處，一人走了進來，叫道：﹁小寶，你在這裏？﹂這人身材高瘦，神情飄逸，正是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

　　※※※

　　韋小寶大喜，搶上拜倒，連叫：﹁師父，師父。﹂陳近南道：﹁大家好！只可惜……﹂見到桌上吳六奇的首級，搶上前去，扶桌大慟，眼淚撲簌簌的直洒下來。

　　廳門中陸續走進人來，廣西家后堂香主馬超興、貴州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等都在其內。眾人一見歸鍾，紛紛拔刀。還有二十餘人是廣東洪順堂屬下，更是恨極。

　　歸鍾眼見眾人這般兇神惡煞的情狀，只咳得兩聲，便暈了過去。

　　陳近南轉過身來，問道：﹁小寶，你們怎地擒得這三名惡賊？﹂韋小寶說了經過，但徐天川等如何為歸鍾戲耍、自己冒充吳之榮等等醜事，自然不提，最後道：﹁這三名惡賊武功厲害，我們是打不過的。幸好有一個婆婆姊姊幫手，才擒住了。可是這婆婆姊姊又說這老頭兒是她師伯，不許我們殺他為吳大哥報仇。﹂陳近南皺眉道：﹁甚麼婆婆姊姊？﹂韋小寶道：﹁她年紀是婆婆，相貌是姊姊，因此我叫她婆婆姊姊。﹂陳近南道：﹁她人呢？﹂韋小寶道：﹁她躲在後面，不肯跟她師伯會面。師父、古大哥、馬大哥，你們怎麼都到了這裏？﹂陳近南道：﹁這惡賊害了吳大哥，我們立傳快訊，四面八方的追了下來。﹂

　　青木堂眾人與來人相見，原來山東、河南、湖北、湖南、安徽各堂的兄弟也有參與，大部分監守在莊外各處。古至中、馬超興都道：﹁韋兄弟又立此大功，吳大哥在天之靈，也必深感大德。﹂韋小寶道：﹁吳大哥待我再好不過，替他報仇，那是該當的。﹂

　　李力世道：﹁啟稟總舵主：這惡賊適才說道，他們要上北京去行刺韃子皇帝，又說了些反清復明的言語，不知內情到底如何。﹂韋小寶道：﹁有甚麼內情？他怕我們殺他，就順口胡說。他身上這件白老虎皮袍子，就是吳三桂送給他的。吳三桂的豬朋狗友，有甚麼好東西了？咱們把這三個惡賊開膛剜心，為吳大哥報仇就是。﹂

　　陳近南道：﹁把這三人都弄醒了。好好問一問。﹂雙兒去提了一桶冷水，又將歸辛樹夫婦和歸鍾一一淋醒。

　　歸二娘一醒，立即大罵，說道下毒迷人，實是江湖上卑鄙無恥的勾當。歸辛樹卻一言不發。陳近南道：﹁瞧你們身手，並非平庸之輩。你們叫甚麼名字？跟我們吳六奇吳大哥有甚麼冤仇？幹麼下毒手害他性命？﹂歸二娘怒道：﹁你們這等使悶香、下迷藥的無恥小賊，也配來問老娘姓名？﹂古至中揚刀威嚇，歸二娘性子極剛，更加罵得厲害。

　　韋小寶道：﹁師父，他們姓歸，烏龜的龜，兩隻老烏龜，一隻小烏龜。我先殺了小烏龜再說。﹂拔出匕首，指向歸鍾的咽喉。

　　歸二娘見韋小寶要殺她兒子，立時慌了，叫道：﹁小鬼，你有種的就來殺老娘好了，可不許碰我孩兒一根寒毛。﹂韋小寶道：﹁我偏偏只愛殺小烏龜。﹂將刀尖在歸鍾咽喉輕輕一戳。匕首極利，雖然一戳甚輕，但歸鍾咽喉立時迸出鮮血。他大聲叫道：﹁媽呀，他……他殺死我了。﹂歸二娘大叫：﹁別……別殺我孩兒！﹂

　　韋小寶道：﹁我師父問一句，你乖乖的答一句，那麼半個時辰之內，暫且不殺你的癆病鬼兒子。﹂歸二娘怒道：﹁我孩兒沒生病，你才是癆病鬼。﹂但聽韋小寶答應暫且不殺她兒子，略覺寬心。

　　韋小寶假裝連聲咳嗽，學著歸鍾的語氣，說道：﹁媽呀，我……我……咳咳……快要死了……好媽媽。你快快實說了罷……咳咳……咳咳……我沒生癆病，我生的是鋼刀斷頭病，咳咳，又是尖刀穿喉病，全身斬成肉醬病哪，咳咳……﹂他學得甚像，歸二娘毛骨悚然，叫道：﹁別學，別學我孩兒說話！﹂韋小寶繼續學樣：﹁媽呀，你再不回答人家的話，我……我……咳咳，又得生肚子剖開病，肚腸流出病了哪……﹂說著拉起歸鍾的衣衫，將匕首尖在他瘦骨嶙嶙的胸膛上比劃。

　　歸二娘再也忍耐不住，說道：﹁好！我們是華山派的，我們當家的神拳無敵歸二俠，當年威震中原之時，你們這些小毛賊還沒轉世投胎啦。﹂

　　陳近南聽得這二人竟然便是大名鼎鼎的神拳無敵歸辛樹夫婦，不由得肅然起敬，又想吳六奇武功何等了得，據當時親眼見到他被害情景的洪順堂兄弟言道，只一個老婦和一個癆病鬼出手，便打倒了十幾名洪順堂好手，兩人合攻吳六奇，將他擊斃，割了他首級，對方自非冒名。神拳無敵歸辛樹成名已久，近數十年來不聞在江湖上走動，不知何以竟會牽入這件慘禍，中間必有重大緣由，當即上前向歸辛樹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禮，說道：﹁原來是華山神拳無敵歸二俠夫婦。小人陳近南，多有失禮。﹂伸手一扯，拉斷了縛在歸辛樹身上的繩索，接著又在他背心和腰間推拿數下，解開他穴道，轉身又拉斷歸二娘和歸鍾身上的繩索。

　　韋小寶大急，又道：﹁師父，這三個人厲害得很，放他們不得。﹂陳近南微微一笑，說道：﹁歸二娘罵我們下迷藥，是江湖上下三濫的卑鄙行逕。我們天地會並沒下迷藥，就算當真下了，歸二俠內功深厚，下三濫的尋常蒙汗藥，又如何迷得倒他老人家……﹂

　　韋小寶道：﹁不錯，不錯，我們天地會沒下蒙汗藥。﹂心想這藥是婆婆姊姊的，也是她自己換上的，不能算在我們天地會帳上，何況這藥又不是蒙汗藥。

　　歸辛樹左手在妻子和兒子背心上一拂，已解開了二人穴道，手法比陳近南快得多了，點了點頭，說道：﹁不是尋常蒙汗藥，是極厲害的藥物。﹂伸手去搭兒子脈搏。歸二娘凝神瞧著丈夫臉色，問道：﹁怎樣？﹂歸辛樹道：﹁眼前似乎沒事。﹂想起自己暈倒之前，曾和人對了一掌，此人武功甚淺，但所習內功法門，顯然是華山派的，又想起雙兒在亂石岡中奔跑的身法，也是華山派輕功，一瞥之間，已在人叢中見到了她。

　　雙兒見到他精光閃閃的眼光，不由得害怕，縮在韋小寶身後。歸辛樹道：﹁小丫頭，你過來，你是華山派的不是？﹂雙兒道：﹁我不過來！你殺了我義兄吳大哥，我要為他報仇。我……我也不是甚麼華山派的。﹂何惕守當日對莊三少奶、雙兒等傳了些武功，並非正式收她們為徒，也沒向她們說自己的門戶派別，﹁華山派﹂三字，雙兒今日還是首次聽聞。

　　歸辛樹也不去和這小姑娘一般見識，突然氣湧丹田，朗聲說道：﹁馮難敵的徒子徒孫，都給我出來。﹂這句話聲音並不甚響，但氣流激盪，屋頂灰塵簌簌而落。他想同門師兄弟三人、袁承志門下均在海外，大師兄黃真逝世已久，華山派門戶由黃真的大弟子馮難敵執掌，莊中既有華山派門人，自必是馮難敵一系。那知隔了良久，內堂竟寂然無聲。

　　陳近南道：﹁年前天下英雄大會河間府，歃血為盟，決意齊心合力誅殺大漢奸吳三桂。令師侄馮難敵前輩，正是河間府殺龜大會的主人。何以歸前輩反而跟吳三桂攜手，殺害敝會義士吳六奇兄弟？這豈不為親者所痛、仇者所快嗎？﹂話是說得客氣，辭鋒卻咄咄逼人。

　　歸二娘向他橫了一眼，說道：﹁曾聽人說：﹃平生不識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當尊駕尚未出世之時，我夫婦已然縱橫天下。如此說來，定要等尊駕出世之後，我們才稱得英雄。嘿嘿，可笑啊可笑。﹂

　　陳近南道：﹁在下才具武功，都是不值歸二俠賢夫婦一笑。江湖上朋友看得起在下，也不過是說在下明白是非，還不致胡作非為、結交匪人而已。﹂

　　歸二娘怒道：﹁你譏刺我們胡作非為、結交匪人？﹂陳近南道：﹁吳三桂是大漢奸！﹂歸二娘道：﹁這吳六奇為虎作倀，做韃子的大官、欺壓我漢人百姓。你們又怎麼口口聲聲稱他為大哥？這還不是胡作非為、結交匪人嗎？﹂

　　馬超興大聲道：﹁吳大哥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是天地會洪順堂的紅旗香主，手握廣東兵權，一朝機緣到來，便要起兵打韃子。洪順堂眾位兄弟，你們說是也不是？﹂洪順堂屬下二十餘人齊聲說道：﹁正是！﹂馬超興道：﹁你們袒開胸膛，給這兩位大英雄瞧瞧。﹂

　　二十餘人雙手拉住衣襟，向外一分，各人胸前十餘顆扣子登時迸開。露出胸膛，只見每人胸前都刺了﹁天父地母，反清復明﹂八個字，深入肌理。

　　歸鍾一直默不作聲，這時見二十餘人胸口都刺了八個字，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天地會群雄一齊向他怒目而視。

　　陳近南向歸辛樹道：﹁令郎覺得有趣，歸二俠夫婦以為如何？﹂

　　歸辛樹懊喪無比，搖了搖頭，向歸二娘道：﹁殺錯人了。﹂歸二娘道：﹁殺錯人了！上了吳三桂這奸賊的當。﹂左手一伸，從馬超興腰間拔出單刀，往自己脖子中抹去。

　　陳近南叫道：﹁使……﹂疾伸右手，抓住了她左腕。歸二娘右掌拍出，陳近南出左掌相抵，兩人身子都是一幌。陳近南左手兩根手指伸過去挾住了刀背。歸二娘右手又是一掌，拍向他胸口。陳近南倘若退避，那刀就奪不下來，只怕她又欲自盡，適才跟她對了一掌，知她年紀老邁，內力已不如己，但出手如電，拳掌功夫精絕，自己只要退得一步，空手再也奪不了她手中兵刃，當下硬挺胸膛，砰的一聲，受了她一掌。

　　歸二娘一呆，陳近南左手雙指已將她單刀奪過，退後兩步，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當歸二娘橫刀自盡之時，歸辛樹倘若出手，自能阻止，但他錯殺了吳六奇，既慚且悔，已起了自盡以謝的念頭，因此並不阻擋妻子，待見陳近南不惜以身犯險，才奪下歸二娘手中鋼刀，更是愧感交集。他拙於言辭，只道：﹁陳近南當世豪傑，名不虛傳。﹂

　　陳近南扶著桌子，調勻氣息，半晌才道：﹁不知者不罪。害死吳大哥的罪魁禍首，乃是吳……吳三……﹂說著又吐了口鮮血。歸二娘年紀雖老，昔年功力仍有大半，陳近南為了奪她兵刃，無法運氣防護，這一掌挨得著實不輕。

　　歸二娘道：﹁陳總舵主，我如再要自盡，辜負了你一番盛情。我夫婦定當去殺了韃子皇帝，再殺吳三桂這奸賊。﹂說著跪倒在地，向吳六奇的首級拜了三拜。

　　陳近南道：﹁吳六奇大哥行事十分隱秘，江湖上英雄多有唾罵他的為人，賢夫婦此番出手，用意原為誅殺漢奸，只可惜……只可惜……﹂說著忍不住掉下淚來。

　　歸辛樹夫婦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決意去刺殺康熙和吳三桂，然後自盡以謝吳六奇，但此刻也不必多說，同時向陳近南抱拳道：﹁陳總舵主，這便告辭。﹂陳近南道：﹁兩位請留步，在下有一言稟告。﹂歸氏夫婦攜了兒子的手，正要出外，聽了這話便停步轉身。

　　陳近南道：﹁吳三桂起兵雲南，眼見天下大亂，正是恢復我漢家河山的良機。尚有不少英雄，日內都要聚集京師商議對策。大家志同道合，請兩位前輩同去北京會商如何？﹂

　　歸辛樹心中有愧，不願與旁人相見，搖了搖頭，又要邁步出外。

　　韋小寶聽他二人說要去行刺皇帝，心想這三個姓﹁龜﹂的傢伙武功極高，小皇帝未曾防備，別要給他們害死，叫道：﹁這是天下大事，你們這位公子，做事很有點兒亂七八糟，這一次如果再壞了事，你們三位就算一古腦兒的自殺，也不免臭……臭氣萬年。﹂他聽人說過﹁遺臭萬年﹂的成語，一時說不上來，說成了﹁臭氣萬年﹂。

　　成語雖然說錯，歸氏夫婦卻也明白他意思。歸辛樹自知武功高強，見事卻不如何明白，否則也不會只憑吳三桂的一面之辭，便鑄下這等大錯，聽了韋小寶這句話，不禁心中一寒，尋思：﹁行刺皇帝，確是有關國家氣運的大事。﹂韋小寶又道：﹁現下的皇帝年紀小，不大懂事，搞得吳三桂造反，一塌裏胡塗。你們如果殺了他，換上一個年紀大的厲害韃子來做皇帝，咱們漢人的江山，就壞在你們手上了。﹂歸辛樹緩緩點頭，回過身來。

　　陳近南道：﹁兩位前輩，這孩子年紀小，說話沒上沒下，衝撞莫怪。﹂說著拱手致歉，又道：﹁但他的顧慮似乎也可從長計議。如此大事，咱們謀定而後動如何？﹂歸辛樹心想一錯不可再錯，自己別因一時愧憤，以致成為萬世罪人，便道：﹁好！謹聽陳總舵主吩咐。﹂陳近南道：﹁吩咐兩字，萬萬不敢當。明日上午，大夥兒同到北京，晚間便在這孩子的住處聚會，共商大事。兩位以為怎樣？﹂歸辛樹點點頭。

　　陳近南問韋小寶：﹁你搬了住所沒有？﹂韋小寶道：﹁弟子仍在東城銅帽子胡同住。﹂陳近南道：﹁兩位前輩，明晚在下在北京東城銅帽子胡同這孩子的子爵府恭候大駕。﹂韋小寶道：﹁師父，你別生氣，現下叫作伯爵府。﹂陳近南道：﹁嘿，又升了官。﹂

　　歸二娘瞪眼瞧著韋小寶，問道：﹁你是吳三桂的侄子，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大義滅親嗎？﹂韋小寶笑道：﹁我不是吳三桂的侄子，吳三桂是我灰孫子。﹂陳近南斥道：﹁前輩跟前，不得無禮。快磕頭謝罪。﹂韋小寶道：﹁是。﹂作勢欲跪，卻慢吞吞的延挨。

　　歸辛樹一揚手，帶了妻兒僕從，逕自出門，明知外邊並無宿處，卻寧可挨餓野宿，實是無顏與天地會群豪相對。

　　歸鍾自幼並無玩伴，見韋小寶言語伶俐，年紀又小，甚是好玩，向他招手，說道：﹁小娃娃，你跟我去，陪我玩兒。﹂韋小寶道：﹁你殺我朋友，我不跟你玩。﹂

　　突然間呼的一聲響，人影一幌，歸鍾躍將過來，一把將韋小寶抓住，提到門口。這一下出手快極，陳近南適才受傷不輕，隔得又遠，其餘天地會群雄竟沒一人來得及阻止。

　　歸鍾哈哈大笑，叫道：﹁你再跟我去捉迷藏，咱們玩個痛快！﹂歸辛樹臉一沉，喝道：﹁孩兒，放下他。﹂歸鍾不敢違拗父言，只得放下了韋小寶，嘴巴卻已扁了，便似要哭。歸二娘安慰道：﹁孩兒，咱們去買兩個書僮，陪你玩耍。﹂歸鍾道：﹁書僮不好玩，就是這小娃娃好玩，咱們買了他去。﹂歸辛樹見兒子出醜，拉住他手臂，快步出門。

　　群雄面面相覷，均覺吳六奇一世英雄，如此胡裏胡塗的死在一個白癡手裏，實是太冤。

　　韋小寶道：﹁師父，我去請婆婆姊姊出來，跟大家相見。﹂和雙兒走到後堂，那知何惕守早已離去。三少奶說道婦道人家，不便和群雄會見，只吩咐僕婦安排酒飯，款待賓客。

　　註：本回回目中，﹁漁陽鼓動﹂是安祿山造反的典故，喻吳三桂起兵；﹁督亢圖窮﹂是荊軻刺秦王的典故，本書借用，指歸辛樹等誤刺吳六奇，後悔不及，又要去行刺康熙，其實只字面相合，含義並不貼切。

第四二回　九重城闕微茫外　一氣風雲吐納間

　　次日韋小寶拜別了主人，和陳近南等分道赴京。

　　陳近南道：﹁小寶，歸二俠夫婦要去行刺皇帝，他們已答應大家商量之後，再作定論。你到北京之後，可不能通知皇帝，讓他有了防備。﹂韋小寶本有此意，卻給師父一語道破，忙道：﹁這個自然。他韃子佔了我們漢人江山，我在朝中做官，是奉了師父你老人家之命，怎能真的向著他？﹂陳近南道：﹁這就是了，你如言不由衷，做了對不起大夥的事，我第一個就饒不得你。﹂韋小寶道：﹁師父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心道：﹁放一百一十九個心罷！我自己就有點不大放心。﹂帶了雙兒、徐天川等人，去和張勇、趙良棟等人相會，押了毛東珠，回到北京。

　　他一回銅帽子胡同，立即便想去見康熙，尋思：﹁小皇帝是我的好朋友，怎能讓他死在這三隻烏龜手裏？有了，我去宮裏分派侍衛，大大戒備，嚴密守衛。我答應了師父，不跟皇帝說，大丈夫言而有信，不說就不說，可是仍能叫三隻烏龜不能得手。﹂剛要出門，陳近南已帶了古至中和馬超興到來。韋小寶暗暗叫苦，心道：﹁你們怎地來得這麼快？﹂只得強打精神，設宴接待。

　　不久天地會群雄分批陸續來到。跟著沐劍聲帶同鐵背蒼龍柳大洪、搖頭獅子吳立身、聖手居士蘇岡等一行人也來了。沐王府眾人早在北京，得到訊息後齊來聚會。

　　眾人用畢酒飯，又等了良久，歸家三人這才到來。韋小寶吩咐另開筵席，歸二娘淡淡的道：﹁我們吃過飯了。﹂歸鍾東張西望，見府第中堂皇華貴，說道：﹁小娃娃，你家裏的模樣，跟平西王的五華宮倒也相差不遠。你沒說謊，吳三桂果然是你伯父。﹂

　　韋小寶道：﹁對，吳三桂是你的……﹂說到這﹁的﹂字，突然住口，心想這一句順口便宜討過去，師父必定生氣，當即改口：﹁三位既已用過了飯，請到東廳喝茶。﹂

　　眾人來到東廳，獻上清茶點心，韋小寶遣出僕役。陳近南又派了十餘名會眾出去，在廳周及屋頂把守，這才關門上閂，商議大事。陳近南替歸氏夫婦和沐王府眾人引見，卻不提吳六奇之事。歸氏夫婦雖退隱已久，柳大洪、吳立身等還是好生仰慕，對之十分恭敬。

　　歸二娘單刀直入，說道：﹁吳三桂起兵後攻入湖南、四川，兵勢甚銳，勢如破竹。吳三桂當年雖然投降韃子，斷送了大明天下，實是罪大惡極，但他畢竟是咱們漢人。依我們歸二爺之見，我們要進皇宮去刺殺韃子皇帝，好讓韃子群龍無首，亂成一團。眾位高見如何？﹂

　　沐劍聲道：﹁韃子皇帝固然該殺，但這麼一來，豈不是幫了吳三桂這奸賊一個大忙？﹂

　　歸二娘道：﹁吳三桂當年害死沐王爺，沐公子自然放他不過。可是滿漢之分，那是頭等大事。咱們先殺盡了韃子，慢慢再來收拾吳三桂不遲。﹂

　　柳大洪道：﹁吳三桂倘若起兵得勝，他自己便做皇帝，再要動他，便不容易了。依晚輩之見，咱們先讓韃子跟吳三桂自相殘殺，拚個你死我活。咱們再來漁翁得利。因此晚輩以為眼前不宜去行刺韃子皇帝。﹂他雖滿頦白鬚，但歸氏夫婦成名已久，他自稱晚輩；沐王府跟吳三桂深仇似海，定要先見他覆滅，這才快意。

　　歸二娘道：﹁吳三桂打的是興明討虜旗號，要輔佐朱三太子登基。這裏有一張吳三桂起兵的檄文，大家請看。﹂從身邊取了一大張紙出來，攤在桌上。

　　陳近南便即誦讀：

　　﹁原鎮守山海關總兵、今奉旨總統天下水陸大元帥、興明討虜大將軍吳，檄天下文武官吏軍民人等知悉：本鎮深叨大明世爵，統鎮山海關……﹂

　　陳近南知道群豪大都不通文墨，讀幾句，解說幾句，解明第一段後，接著又讀下去，下面說李自成如何攻破北京，崇禎歸天，他為了報君父之仇，不得已向滿清借兵破賊，其後說道：

　　﹁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擇立嗣君，繼承大統，封藩割地，以酬滿酋。不意狡虜逆天背盟，乘我內虛，雄踞燕京。竊我先朝神器，變我中國冠裳；方知拒虎進狼之非，莫挽抱薪救火之誤。﹂

　　歸二娘道：﹁他後來就知道向滿洲借兵是錯了，可惜已來不及啦。﹂柳大洪哼了一聲，道：﹁這奸賊說得好聽，全是假話。﹂歸二娘道：﹁陳總舵主，請你讀下去。﹂

　　陳近南道：﹁是！﹂接續讀道：

　　﹁本鎮刺心嘔血，追悔靡及，將卻返戈北返，掃蕩腥羶，適遇先皇之三太子。太子年甫三歲，刺股為記，寄命託孤，宗社是賴。姑飲血隱忍，養晦待時，選將練兵，密圖興復，迄於今日，蓋三十年矣！﹂

　　柳大洪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拍案道：﹁放屁！放屁！這狼心狗肺、天地不容的奸賊，倘若他真有半分興復大明之心，當年為甚麼殺害永曆皇帝、永曆太子？此事天下皆知，又如何抵賴得？﹂

　　群雄見了柳大洪鬚眉戟張的情狀，無不心佩他的忠義，均想吳三桂十二年前在昆明市上絞殺永曆皇帝父子，決計無可狡辯。

　　歸二娘道：﹁柳大哥這話不錯，吳三桂決非忠臣義士，這是連三歲孩童也知道的。咱們要去行刺韃子皇帝，是為了反清復明，絕不是幫吳三桂做皇帝。﹂

　　陳近南道：﹁我把這檄文讀完了，大家從長計議。﹂讀道：

　　﹁茲者，虜酋無道，奸邪高張，道義之儒，悉處下僚；斗筲之輩，咸居顯職……﹂

　　讀到這句，向韋小寶笑了笑，說道：﹁小寶，這句話是說你了。﹂韋小寶聽著師父誦讀文章，只覺抑揚頓挫，倒也好聽，忽聽說吳三桂的文章中提到自己，不禁又驚又喜，忙問：﹁師父，他說我甚麼？這傢伙定是不說我的好話。﹂陳近南道：﹁他說有學問道德的好人，只做芝麻綠豆小官，毫無本事的傢伙，卻都做了大官。這不是說你嗎？﹂韋小寶道：﹁他自己呢？他的官比我做得還大，豈不是比我更不中用？﹂

　　眾人都笑了起來，說道：﹁不錯！韃子朝廷中的官職，可沒比平西親王更大的。﹂

　　檄文最後一段是：﹁山慘水愁，婦號子泣；以致彗星流隕，天怒於上；山崩土裂，地怨於下。本鎮仰觀俯察，是誠伐暴救民、順天應人之日。爰卜甲寅之年正月元旦，恭奉太子，祭告天地，敬登大寶。建元周咨。﹂陳近南讀完後，解說了一遍。

　　眾人之中，除了陳近南和沐劍聲二人，都沒讀過甚麼書，均覺這道檄文似乎說得頭頭是道，卻總有些甚麼不對，可也說不上來。

　　沐劍聲沉吟片刻，說道：﹁陳總舵主，他既奉朱三太子敬登大寶，為甚麼不恢復大明國號，卻要改國號為周？這中間實是個大大的破綻。何況朱三太子甚麼的，也不知是真是假，誰也沒聽說過，忽然之間，沒頭沒腦的鑽了出來。多半吳三桂去找了個不懂事的孩子出來，說是朱三太子，號召人心，其實是把他當作傀儡。﹂眾人都點頭稱是。

　　歸二娘道：﹁吳三桂把朱三太子當作傀儡，自然絕無可疑。這人是真是假，也沒多大分別。不過朱三太子不是小孩子，先皇殉國已三十年，如果朱三太子是真，至少也有三十幾歲了。﹂

　　韋小寶道：﹁三十幾歲的不懂事小娃娃，也是有的，嘻嘻。﹂說著向歸鍾瞧了一眼。群雄中有幾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歸二娘雙眉一豎，便要發作，但轉念一想，韋小寶的話倒也不假，自己的寶貝兒子活了三十幾歲，果然仍是個不懂事的小娃娃，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眾人商議良久，有的主張假手康熙，先除了吳三桂，再圖復國；有的以為吳三桂雖然奸惡，終究是漢人，應當助他趕走韃子，恢復了漢人江山，再去除他。議論紛紛，難有定論。說到後來，眾人都望著陳近南，人人知他足智多謀，必有高見。

　　陳近南道：﹁咱們以天下為重。倘若此刻殺了康熙，吳三桂聲勢固然大振，但是台灣鄭王爺也可渡海西征，進兵閩浙，直攻江蘇。如此東西夾擊，韃子非垮不可。那時吳三桂倘若自己想做皇帝，鄭王爺的兵力，再加上沐王府、天地會和各路英雄，也可制得住他。﹂

　　蘇岡冷冷的道：﹁陳總舵主這話，是不是有些為台灣鄭王爺打算呢？﹂陳近南凜然道：﹁鄭王爺忠義之名，著於天下，蘇兄難道信不過嗎？﹂蘇岡道：﹁陳總舵主忠勇俠義，人人欽服。可是鄭王爺身邊，奸詐卑鄙的小人可也著實不少。﹂

　　韋小寶忍不住說道：﹁這話倒也不錯。好比那﹃一劍無血﹄馮錫範，還有鄭王爺的小兒子鄭克塽，都不是好人。﹂陳近南聽他並不附和自己，微感詫異，但想他的話也非虛假，不禁嘆了口氣。

　　歸二娘道：﹁趕走韃子，那是一等一的大事，至於誰來做皇帝，咱們可管不著，反清是一來要反的，復不復明，不妨慢慢商量。大明的崇禎皇帝，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陳近南和沐王府群雄向來忠於朱明，一聽所言，都是臉上變色。

　　沐劍聲道：﹁咱們如不擁朱氏子孫復位，難道還擁吳三桂這大奸賊不成？﹂

　　歸鍾突然說道：﹁吳三桂這人很好啊，他送了我一張白老虎皮做袍子，你們可瞧見過沒有？﹂說著翻開皮袍下襟，露出白虎皮來，大是洋洋得意。

　　歸二娘道：﹁小孩子家，別在這裏胡說八道。﹂

　　蘇岡冷笑道：﹁在歸少爺眼中，一件皮袍子可比咱們漢人的江山更加要緊了。﹂

　　歸二娘怒道：﹁孩子，把皮袍子脫下來！﹂歸鍾愕然道：﹁幹甚麼？﹂歸辛樹一伸手，從兒子腰間拔出長劍，白光閃動，嗤嗤聲響，歸辛樹手中長劍的劍尖在兒子身前、身後、肩頭、手臂不住掠過。眾人大吃一驚，都從椅中跳起身來，只道歸辛樹已將兒子殺死，卻見歸鍾所穿的那件皮袍已裂成十七八塊，落在身周，露出一身絲棉短襖褲。歸辛樹這數劍出手準極，割裂皮袍，卻沒割破絲棉襖褲。群雄待得看清楚時，盡皆喝采。

　　歸鍾嚇得呆了，連聲咳嗽，險些哭了出來，說道：﹁爹，咳咳……咳咳……爹……咳，我……﹂歸辛樹一揮手，長劍入鞘，跟著解下自己身上棉袍，披在兒子身上，說道：﹁穿上了！﹂歸二娘拾起地下白虎皮碎塊，投入燒得正旺的火爐中，登時火光大盛，一陣焦臭，白虎皮漸漸燒成灰燼。韋小寶連稱：﹁可惜，可惜。﹂

　　歸辛樹道：﹁走罷！﹂牽了兒子的手，向廳門走去。陳近南道：﹁歸二俠去謀幹大事，我們謹依驅策。﹂歸辛樹道：﹁不敢當！不用了！﹂說著走向廳門。

　　韋小寶知他立時便要動手，已來不及去告知皇帝，心想須得使個緩兵之計，阻他一阻，大聲道：﹁皇宮裏的屋子沒一萬間，也有五千間，你可知韃子皇帝住在那裏？﹂

　　歸辛樹一怔，覺得此言甚是有理，回頭問道：﹁你知道嗎？﹂

　　韋小寶搖頭道：﹁沒人知道。韃子皇帝怕人行刺，晚晚換地方睡。有時睡在長春宮，有時睡在景陽宮，有時又在咸福宮、延禧宮睡，說不定又睡在麗景軒、雨花閣、毓慶宮。﹂他一口氣說了七八個宮閣的名字，歸辛樹只聽得皺起了眉頭。韋小寶又道：﹁就算是皇帝貼身的太監、侍衛，也不知他今晚睡在甚麼地方。﹂歸辛樹道：﹁那麼怎樣才能找到皇帝？﹂

　　韋小寶道：﹁皇帝上朝，文武百官就見到了。待他一進大內，只有他來找你，旁人就永遠找他不到。﹂其實情形並非如此，康熙也不經常掉換寢處，但歸辛樹夫婦是草莽布衣，怎知皇宮內院的規矩？聽了韋小寶一番胡謅，心想皇帝嚴防刺客，原該如此，不禁大為躊躇。

　　韋小寶見歸辛樹臉有難色，心中得意，問道：﹁歸老爺子，你可知皇帝有多少妃子？﹂歸辛樹哼的一聲，瞪目不語。韋小寶道：﹁說書人說皇帝有三宮六院，後宮美女……美麗三千人。韃子皇帝的老婆沒這麼多，三千個倒也沒有，八九百個是有的。他夜夜做新郎，今天在第三百五十一個妃子那裏睡，明天到第六百三十四個妃子那裏睡。就算是皇帝的妃子，也不知皇帝今晚宿在那裏，等上三年、四年，也不知皇帝來是不來。﹂

　　陳近南道：﹁小寶，你在宮裏日久，必定知道找到皇帝的法子。﹂韋小寶道：﹁白天還容易找，晚上就說甚麼也找不到了。﹂陳近南道：﹁那麼明日白天咱們都喬裝改扮，由你帶領，混進宮去行事。這位錢兄弟和吳二哥，你不是帶進宮裏去過嗎？﹂說著向錢老本和吳立身二人一指。

　　韋小寶道：﹁錢大哥只到過御廚房。吳二哥他們一進皇宮，就給衛士……給衛士們發覺了，要見皇帝的面，可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錢大哥、吳二哥，你們兩位說是不是？﹂錢吳二人都點點頭。他二人進過皇宮，都知要在宮裏找到皇帝的所在，確似大海撈針一般。

　　韋小寶道：﹁弟子倒有個法子。﹂陳近南問道：﹁甚麼法子？﹂韋小寶道：﹁弟子明日去見皇帝，他必定要說吳三桂造反，如何派兵去打，弟子攛掇他出來瞧試演大炮。只要他一出宮門，下手就容易得多，行刺成功也罷，不成功也罷，咱們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也少了許多凶險。﹂

　　歸二娘冷笑道：﹁皇帝就這麼聽你這小娃娃的話？他三年不出宮來，咱們難道就等他三年？你推三阻四，總之是不肯帶領去幹事就是了。﹂

　　沐劍聲道：﹁進宮去行刺皇帝的事，兄弟也是幹過的。說來慚愧，我們沐王府死了好幾位兄弟。舍妹和一位方師妹，還有這位吳師叔以及兩個師弟，都失陷在宮裏，幾遭不測，幸蒙韋香主仗義相救，那才脫險。不是我們膽小怕死，這件事可當真不易成功。﹂

　　歸二娘冷冷的瞧著韋小寶，說道：﹁憑你就能救得他們脫險？﹂吳立身忙道：﹁這位韋香主年紀雖小，可是仁義過人，機智聰明，兄弟的性命，全仗他相救。﹂歸二娘道：﹁沐王府辦不成的，未必姓歸的也一定辦不成。﹂

　　柳大洪霍地站起身來，說道：﹁歸氏夫婦神拳無敵，當然勝過我們小小沐王府百倍。這就請啟駕動身，我們在這裏靜候好音。﹂

　　天地會洪順堂的一名兄弟說道：﹁韋香主，你還是一起進宮去的好，等到歸家三位大俠給韃子的衛士拿住了，你好設法相救啊。﹂他惱恨歸家三人殺了吳六奇，雖在總舵主之前，也忍不住要出言譏刺幾句。

　　韋小寶心中暗罵：﹁你們三隻烏龜，進宮去給拿住了，殺了我頭也不會來救。﹂笑道：﹁歸家三位大俠怎會給衛士拿住？皇宮裏衛士有八千多名，歸少爺只須咳嗽幾聲，就把這八千多名衛士一古腦兒都震死了。﹂天地會和沐王府群豪中有不少人都笑了出來。

　　歸鍾笑道：﹁真有這等事？那可有趣得很啊。他們怕聽我的咳……咳咳嗎？咳咳……咳咳……﹂歸氏夫婦大怒，一人執著兒子的一條臂膀，三人並肩向外。

　　陳近南道：﹁歸二俠，請息怒。兄弟倒有個計較。﹂

　　歸二娘素知陳近南足智多謀，轉身候他說下去。陳近南道：﹁歸二俠賢夫婦武藝高強，當世無敵。但深入險地，畢竟是敵眾我寡。咱們還是商議一個萬全之策為是……﹂歸二娘道：﹁我道是陳總舵主當真有甚麼高見，哼！﹂轉過身來，走向廳門。

　　柳大洪和吳立身突然快步搶過，攔在門口。柳大洪道：﹁二位要相助吳三桂，我們沐王府萬萬不允。﹂歸二娘道：﹁怎麼？要動手麼？﹂柳大洪道：﹁二位儘可先殺我師兄弟，再出此門，去幫吳三桂的忙。﹂歸二娘道：﹁誰說我們是幫吳三桂的忙？﹂柳大洪道：﹁二位雖無相助吳賊之意，但此事若成，吳賊聲勢大盛，再也制他不了。﹂

　　歸辛樹低聲道：﹁讓開！﹂踏上一步。柳大洪張開雙手，攔在門前。歸辛樹左手前探，便去抓他胸口。柳大洪伸手擋格，拍的一聲，雙掌相交，柳大洪身子幌了兩下，一張臉登時變得慘白。歸辛樹道：﹁我只使了五成力道。﹂

　　吳立身搖頭道：﹁你不妨使十成力道，把我師兄弟都斃了。﹂

　　歸鍾道：﹁十成就十成。﹂兩手一縮一伸。吳立身伸臂相格。歸鍾兩手又是一縮，吳立身便格了個空。歸鍾乘他雙臂正要縮回之際，雙手快如電閃，已拿住了他胸口要穴。

　　陳近南搶上前去，勸道：﹁大家都是好朋友，不可動武。﹂

　　※※※

　　韋小寶道：﹁大家爭個不休，終究不是了局。這樣罷，咱們擲一把骰子，碰一碰運氣，倘若歸老爺子贏呢，我們非但不阻三位進宮，晚輩還將宮裏情形，詳細說與兩位知道。﹂歸二娘道：﹁如果是你贏呢？﹂韋小寶道：﹁那麼這件事就擱上一擱。等吳三桂死了之後，咱們再向皇帝下手。﹂

　　歸二娘心想：﹁倘若自己人先幹了起來，沐家多半會去向韃子報訊，這件事終究難辦，不如聽他的。﹂問丈夫道：﹁二爺，你說呢？﹂歸辛樹向韋小寶道：﹁你輸了可不能賴。﹂

　　韋小寶笑道：﹁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馬難追。韃子小皇帝又不是我老子，我幹麼要迴護他？只不過贏要贏得英雄，輸要輸得光棍。不論誰贏誰輸，都不會傷了和氣。﹂

　　陳近南覺得他最後這句話頗為有理，說道：﹁此事牽涉重大，到底於我光復大業是禍是福，實難逆料。古人占卦決疑，我們來擲一把骰子，也是一般意思。大家不用爭執，就憑天意行事罷。﹂

　　歸二娘道：﹁孩兒，放開了手。﹂歸鍾道：﹁我不放。﹂歸二娘道：﹁這位小兄弟要跟你擲骰子玩兒呢。﹂歸鍾大喜，立即鬆手，放開吳立身胸口的穴道。吳立身胸口酸痛難當，內息不暢，不住搖頭。

　　韋小寶道：﹁歸少爺，請你將骰子拿出來，用你們的。﹂歸鍾道：﹁骰子？我沒有啊，你有沒有？﹂韋小寶道：﹁我也沒有，那一位身上帶有骰子？﹂眾人都緩緩搖了搖頭，均想：﹁又不是爛賭鬼，那有隨身帶骰子的？﹂歸二娘道：﹁沒有骰子，咱們來猜銅錢好了。﹂韋小寶道：﹁還是擲骰子公平。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我是童，歸二爺是叟，可見非擲骰子不可。親兵之中總有人有的。我去問問。﹂說著拔閂開門出廳。

　　他出了東廳，走進大廳，便從袋中摸出六粒骰子來，這是他隨身攜帶的法寶，但若當場從懷裏取出，歸氏夫婦定有疑心，在大廳上坐了片刻，回到東廳，笑道：﹁骰子找到了。﹂

　　歸二娘道：﹁怎麼賭輸贏？﹂韋小寶道：﹁擲骰子的玩意，我半點也不懂。歸少爺，你說怎麼賭法？﹂歸鍾拿起兩粒骰子，道：﹁我跟你比準頭。﹂手指彈處，嗤嗤兩聲，兩粒骰子飛起，打滅兩枝蠟燭，跟著噗噗兩聲，兩粒骰子嵌入板壁。群雄齊讚：﹁好功夫！﹂

　　韋小寶道：﹁我見人家擲骰子，是比點子大小，可不是比暗器功夫。﹂歸二娘道：﹁是了！你們兩個各擲一把，誰擲出的點子大，誰就贏了。﹂韋小寶心想：﹁只擲一把，說不定他運氣真好，一下子擲了個三十六點。﹂說道：﹁這樣罷，咱們各擲三把，三贏兩勝。﹂歸鍾是擲的次數越多，越是高興，說道：﹁咱們每人擲三百次，勝了二百次的算贏。﹂歸二娘道：﹁那有這麼麻煩的，各擲三把夠了。﹂

　　徐天川將嵌入板壁的兩粒骰子挖了出來，放在桌上。韋小寶道：﹁歸少爺，你先擲。﹂歸鍾拿起骰子，笑嘻嘻的正要擲下，歸二娘道：﹁且慢！﹂轉頭問柳大洪、沐劍聲：﹁這場賭賽如是我們勝了，沐王府算不算數？﹂

　　柳大洪適才和歸辛樹對了一掌，胸口氣血翻湧，此刻兀自尚未平復，心想對方還說只使了五成力，此人是前輩英雄，自無虛言，他真要去皇宮行刺，單憑沐王府又怎阻他得住？便點了點頭。沐劍聲道：﹁天意如何，全憑兩位擲骰決定便了。﹂

　　歸二娘道：﹁好！﹂向歸鍾道：﹁擲罷！擲的點子越大越好。﹂

　　歸鍾細看六粒骰子，說道：﹁最多的是六點，最少的是兩點，還有一個大凹洞兒。﹂歸二娘道：﹁大凹洞兒是一點。﹂歸鍾道：﹁古裏古怪，四點卻又是紅的。﹂右掌一揮，拍的一聲響，六粒骰子都嵌入桌面，向上的盡是六點。原來他在掌中將骰子放好了，六粒骰子都是一點向下，這一擲下來，自然都是六點向上了。

　　眾人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這癆病鬼看來弱不禁風，內力竟如此深厚，可是天下擲骰子那有這麼擲法的？

　　歸二娘道：﹁孩兒，不是這樣的。﹂伸掌在桌上一拍，六粒骰子都跳了起來。眾人齊聲喝采。歸二娘拿起骰子，隨手一滾，說道：﹁滾出幾點，便是幾點，可不能憑自己意思。﹂

　　歸鍾道：﹁原來這樣。﹂學著母親的模樣，拿起骰子，輕輕擲在桌上，骰子滾動，定下來時共是二十點。六粒骰子擲成二十點，贏面略高。

　　韋小寶拿起骰子，小指撥了幾撥，暗使花樣，叫道：﹁通吃！﹂一把擲了出去，五粒骰子滾出了十七點，最後一粒不住滾動，依著他作弊的手法，這粒骰子非滾成六點不可，二十三點，便贏了第一把。那知這骰子滾將過去，突然陷入了桌面的一個小孔，那正是歸鍾適才用骰子擲出來的。那骰子微微一顫，不能再滾，向天的卻是一點，十八點便輸了。

　　韋小寶道：﹁桌面上有洞，這不算。﹂拿起骰子，卻待再擲。陳近南搖頭道：﹁這是天意，輸了第一把。﹂韋小寶心想：﹁還有兩把，我非贏了你不可。﹂將骰子交給歸鍾。

　　歸鍾贏了第一把，得意非凡，輕輕一擲，卻只有九點。沐家眾人見這一把是輸定了，不禁歡呼起來。韋小寶走到方桌的另一角，遠離桌面的六個小洞，一把擲去，竟是四粒六點，兩粒五點，三十四點，任何兩粒骰子也都贏了。勝得無驚無險。

　　雙方各勝一把，這第三把便決最後輸贏。歸鍾一把擲下，六骰轉動良久，轉出了三十一點，贏面已是甚高。沐家眾人均臉有憂色，心想要贏這三十一點，當真要極大運氣才成。

　　韋小寶卻並不擔心，心道：﹁我還是照適才的法子，擲成三十四點贏你便了。﹂小指在掌心暗撥，安好了骰子的位置，輕輕滾了出去。

　　但見六粒骰子在桌上逐一轉定，六點、五點、五點、六點，四粒轉定了的都是大點，已有二十二點。第五粒又轉了個六點出來，一共二十八點。最後一粒骰子不住的溜溜轉動。若是三點，雙方和局，須得再擲一次；一點或兩點是輸了，四五六點便贏。贏面佔了六成。

　　韋小寶心想：﹁就算是三點和局，再擲一次，你未必能再有這麼好運氣。﹂這粒骰子轉個不休，眼見要定在六點上，他大叫一聲：﹁好！﹂忽然骰子翻了個身，又轉了過去。

　　他大吃一驚，叫道：﹁有鬼了！﹂一瞥眼間，只見歸辛樹正對著骰子微微吹氣，便在此時，那骰子停住不轉，大凹洞兒仰面朝天，乃是一點。眾人齊聲大叫。

　　韋小寶又是吃驚，又是氣惱，擲骰子作弊的人見過無數，吹氣轉骰之人卻是今日第一次遇上，以前也從未聽見過。這老翁內功高強之極，聚氣成線，不但將這粒骰子從六點吹成一點，只怕適才歸鍾擲成三十一點也非全靠運氣，是他老子在旁吹氣相助。他漲紅了臉，大聲道：﹁歸老爺子，你……你……呼，呼，呼！﹂說著撮唇吹氣。

　　歸辛樹道：﹁二十九點，你輸了！﹂伸手拿起那第六粒骰子，夾在拇指和中指間一捏，喀的一聲，骰子碎裂，流出少些水銀，散上桌面，登時化為千百粒細圓珠，四下滾動。

　　歸鍾拍手笑道：﹁好玩，好玩！這是甚麼東西？又像是水，又像是銀子。﹂

　　韋小寶見他拆穿了骰子中灌水銀的弊端，也不能再跟他辯論吹氣的事了，假作驚異，說道：﹁原來骰子裏放有水銀。老爺子，你可教了晚輩一個乖。骰子是牛骨做的，我今日才知水銀是從牛骨頭裏生出來的，從前還道是銀子加水調成的呢。黃牛會耕田，又會造水銀，了不起，了不起！﹂

　　歸二娘不去理會他胡說八道，說道：﹁大夥兒再沒話說了罷？韋兄弟，皇宮裏的情形，請你詳細說來。﹂

　　韋小寶眼望師父。陳近南點點頭道：﹁天意如此，你老老實實的向二位前輩說罷。﹂他明知這徒弟甚是狡獪，特別加上﹁老老實實﹂四字。

　　韋小寶心念一轉，已有了主意，說道：﹁既然輸了，賭帳自然是不能賴的。大丈夫偷搶拐騙，都沒甚麼，賭帳卻不可不還。皇宮裏的屋子太多，說也說不明白。我去畫張圖出來。徐三哥、錢大哥，請你們陪客人，我去畫圖。﹂向眾人拱拱手，轉身出廳，走進書房。

　　這伯爵府是康親王所贈，書房中圖書滿壁，桌几間筆硯列陳，韋小寶怕賭錢壞了運氣，書輸二字同音，這﹁輸房﹂平日是半步也不踏進來的。這時候來到案前坐下，喝一聲：﹁磨墨！﹂早有親隨上來侍候。

　　伯爵大人從不執筆寫字，那親隨心中納罕，臉上欽佩，當下抖擻精神，在一方王羲之當年所用的蟠龍紫石古硯中加上清水，取過一錠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煙香墨，安腕運指，屏息凝氣，磨了一硯濃墨，再從筆筒中取出一枝趙孟頫定造的湖州銀鑲斑竹極品羊毫筆，鋪開了一張宋徽宗敕製的金花玉版箋，點起了一爐衛夫人寫字時所焚的龍腦溫麝香，恭候伯爵大人揮毫。這架子擺將出來，有分教：

　　鍾王歐褚顏柳趙

　　皆慚不及韋小寶

　　韋小寶掌成虎爪之形，指運擒拿之力，一把抓起筆桿，飽飽的蘸上了墨，忽地拍的一聲輕響，一大滴墨汁從筆尖上掉將下來，落在紙上，登時將一張金花玉版箋玷污了。

　　那親隨心想：﹁原來伯爵大人不是寫字，是要學梁楷潑墨作畫。﹂卻見他在墨點左側一筆直下，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樹幹，又在樹幹左側輕輕一點，既似北宗李思訓的斧劈皴，又似南宗王摩詰的披麻皴，實集南北二宗之所長。

　　這親隨常在書房伺候，肚子裏倒也有幾兩墨水，正讚嘆間，忽聽伯爵大人言道：﹁我這個﹃小﹄字，寫得好不好？﹂那親隨嚇了一跳，這才知伯爵大人寫了個﹁小﹂字，忙連聲讚好，說道：﹁大人的書法，筆順自右至左，別創一格，天縱奇才。﹂

　　韋小寶道：﹁你去傳張提督進來。﹂那親隨答應了出去，尋思：﹁不知伯爵大人下面寫一個甚麼字。﹂可是他便猜上一萬次，卻也決計猜不中。

　　原來韋小寶在﹁小﹂字之下，畫了個圓圈。在圓圈之下，畫了一條既似硬柴，又似扁擔的一橫，再畫一條蚯蚓，穿過扁擔。這蚯蚓穿扁擔，乃是一個﹁子﹂字。三個字串起來，是康熙的名字﹁小玄子﹂。﹁玄﹂字不會寫，畫個圓圈代替。

　　想當日他在清涼寺中為僧，康熙曾畫圖傳旨，韋小寶欣慕德化，恭效聖行，今日事勢緊急，便畫圖上奏。寫了小玄子的名字後，再畫一劍，劍尖直刺入圓圈。這一把刀不似刀，劍不像劍之物，只畫得他滿頭是汗，剛剛畫好，張勇已到。

　　韋小寶摺好金花玉版箋，套入封套，密密封好，交給張勇，低聲道：﹁張提督，這道要緊奏章，你立刻送進宮去呈給皇上。你只須說是我的密奏，侍衛太監便會立刻給你通報。﹂

　　張勇答應了，雙手接過，正要放入懷內，聽得書房外兩名親兵齊聲喝問：﹁甚麼人？﹂房門砰的一聲推開，闖進三個人來，正是歸氏夫婦和歸鍾。

　　歸二娘一眼見到張勇手中奏章，夾手搶過，厲聲問韋小寶：﹁你去向韃子皇帝告密？﹂韋小寶驚得呆了，只道：﹁不……不是……不是……﹂歸二娘撕開封套，抽出紙箋，見了箋上的古怪圖形，愕然道：﹁你看！﹂交給歸辛樹，問韋小寶道：﹁這是甚麼？﹂

　　韋小寶道：﹁我吩咐他去廚房，去做……做……做那個湯糰，請客人們吃，要小糰子不要大糰子，糰子上要刻花。他……他弄不明白，我就畫給他看。﹂歸辛樹和歸二娘都點了點頭，神色頓和，這紙箋上所畫的，果然是用刀在小糰子上刻花，絕非向皇帝告密。

　　韋小寶向張勇揮手道：﹁快去，快去！﹂張勇轉身出房。韋小寶道：﹁要多多的預備，多派人手，趕著辦！大家馬上要吃，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片刻也耽擱不得。﹂張勇又在門口答應了一聲。

　　歸二娘道：﹁點心的事，不用忙。韋兄弟，你畫的皇宮地圖呢？﹂韋小寶取過一張玉版箋，鋪在桌上，將筆交向歸二娘，說道：﹁我畫來畫去畫不好，我來說，請你來畫。﹂歸二娘接過筆，坐了下來，道：﹁好，你說罷。﹂

　　韋小寶心想這也不必相瞞，於是從午門說起，向北到金水橋，折而向西，過弘義閣，經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經隆宗門到御膳房，這是韋小寶出身之所；由此向東，經乾清門至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御花園、欽安殿；從御膳房向北是南庫、養心殿、永壽宮、翊坤宮、體和殿、儲秀宮、麗景軒、漱芳齋、重華宮。由此向南是咸福宮、長春宮、體元殿、太極殿；向西是雨花閣、保華殿、壽安宮、英華殿；再向南是西三所、壽康宮、慈寧宮、慈寧花園、武英殿；出武英門過橋向東，過熙和門，又回到午門，這是紫禁城的西半部。

　　歸氏夫婦聽他說了半天，還只皇宮的西半部，宮殿樓閣已記不勝記，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歸二娘挨次將宮殿和門戶的名稱記下。韋小寶又把東半部各處宮殿門戶說了，虧得他記心甚好，平日在皇宮到處遊玩，極是熟悉。歸二娘寫了良久，才將皇宮內九堂四十八處的方位寫完。她擱下筆噓了口氣，微笑道：﹁難為韋兄弟記得這般明白，可多謝你了。﹂她聽韋小寶將每處宮殿門戶的名稱方位說來，如數家珍，絕無窒滯，料想是實，他要捏造杜撰，也沒這等本事。

　　韋小寶笑道：﹁這是歸少爺擲骰子贏了的采頭，你們不用謝我。﹂又道：﹁皇帝的御前侍衛，平時大都在東華門旁的鑾輿衛一帶侍候，不過眼下跟吳三桂打仗，韃子皇帝一定嚴加戒備，想來禁城四十八處之中，到處有侍衛守禦了。﹂心想：﹁我先安上一句，免得小玄子接到我密奏後加派衛士，這三隻烏龜疑心我通風報信。﹂歸二娘道：﹁這個自然。﹂韋小寶道：﹁宮裏侍衛雖多，也沒甚麼大高手，就一味人多。滿洲人射箭的本事倒是很厲害的。不過三位當然也不放在心上。﹂歸二娘道：﹁多承指教。咱們就此別過。﹂

　　韋小寶道：﹁三位吃了糰子去，才有力氣辦事。﹂走到門邊，大聲道：﹁來人哪，送點心來。﹂門外侍僕高聲答應。歸二娘道：﹁不用了。﹂攜著兒子的手，和歸辛樹並肩出了書房。夫婦二人均想：﹁你在這刻花糰子之中，多半又做了甚麼手腳。糰子又何必刻花？上了一次當，可不能上第二次。﹂他三人在韋小寶府中，自始至終，連清茶也沒喝上半口。

　　韋小寶送到門口，拱手而別，說道：﹁晚輩眼望捷報至，耳聽好消息。﹂

　　歸辛樹伸手在大門口的石獅子頭上一掌，登時石屑紛飛，嘿嘿冷笑，揚長而去。

　　韋小寶呆了半晌，心想：﹁這一掌倘若打在老子頭上，滋味可大大的差勁。他是向我警告，不可壞他們大事，否則就是這麼一掌。﹂伸手也是在獅子頭上一掌，﹁啊﹂的一聲，跳了起來，手掌心好不疼痛。石獅頭頂本來甚是光滑，但給歸辛樹適才一掌拍崩了不少石片，已變得尖角嶙嶙。韋小寶提起手來，在燈籠下一看，幸好沒刺出血。

　　※※※

　　他回到東廳，只見陳近南等正在飲酒。他告知師父，已將紫禁城中詳情說與歸氏夫婦知道，剛才送了三人出去。陳近南點了點頭，嘆道：﹁歸氏夫婦就算能刺殺韃子皇帝，只怕也回不來了。﹂群雄默默飲酒，各想心事，偶爾有人說上一兩句話，也沒旁人接口。

　　過了大半個時辰，門外有人說道：﹁啟稟爵爺，張提督有事求見。﹂韋小寶心中一喜，說道：﹁深更半夜的，有甚麼要緊事了。你就說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再說。﹂那人應道：﹁是。﹂陳近南低聲道：﹁或許是皇宮裏有消息，你去問問。﹂韋小寶答應了，來到大廳，只見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三人站在廳上，神色間甚是驚惶，卻不見張勇。

　　韋小寶一怔，低聲問道：﹁張提督呢？﹂王進寶道：﹁啟稟大人，張提督出了事，暈倒在府門外，已抬在那邊廂房裏。﹂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怎……怎麼暈倒了？﹂搶進廂房，只見張勇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胸口起伏不已。韋小寶叫道：﹁張提督，你怎麼了？﹂張勇緩緩睜眼，道：﹁卑……卑……﹂雙眼一翻，又暈了過去。韋小寶忙伸手到他懷中，摸了自己那道奏章出來，抽出紙箋，果是自己﹁落筆如雲煙﹂的書畫雙絕，不由得暗暗叫苦。

　　孫思克道：﹁剛才巡夜的兵丁前來稟報，府門外數百步的路邊，有名軍官暈倒在地，有人過去一瞧，認出是張提督，這才抬回來。張提督後腦撞出的血都已結了冰，看來暈倒已有不少時候。﹂

　　韋小寶尋思：﹁他暈倒已久，奏章又未送出，定是一出府門便遭了毒手，難道這三隻烏龜派人在府門外埋伏，怕我遣人向皇帝告密，因此向張提督下手？﹂心下焦急萬分。

　　這時張勇又悠悠醒轉。王進寶忙提過酒壺，讓他喝了幾口燒酒，孫思克和趙良棟分別用燒酒在他兩隻手掌上摩擦。張勇精神稍振，說道：﹁卑職該死，走出府門……還沒……幾百步，突然間胸口……胸口痛如刀割，再……再挨得幾步，眼前登時黑了，沒……沒能辦大人交代的事，卑職立刻……立刻便去……﹂說著支撐著便要起身。

　　韋小寶忙道：﹁張大哥請躺著休息。這件事請他們三位去辦也是一樣。﹂將奏章交給王進寶，命他和趙良棟、孫思克三人帶同衛士，趕去皇宮呈遞，心下焦急：﹁歸家三人已去了大半個時辰，只怕小玄子已性命不保，咱們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王進寶等三人奉命而去。

　　張勇道：﹁大人書房裏那老頭……那老頭的武功好不厲害，我走出書房之時，他在我背上……背上……咳咳……輕輕推了一把，當時也不覺得怎樣，那知道已受內傷，一出府門，立刻……立刻發作……誤了大人的大事……﹂

　　韋小寶這才恍然，原來歸辛樹雖見這道奏章並非告密，還是起了疑心，暗使重手，叫張勇辦不了事，見他神色慚愧，忙道：﹁張大哥，你安心靜養，這半點也怪不得你。他媽的，這老烏龜向你暗算，咱們不能算完。﹂又安慰了幾句，吩咐親隨快煎參湯，喚醫生來診治。

　　他回到東廳，說道：﹁不是宮裏的消息。張提督給歸二爺打得重傷，只怕性命難保。﹂眾人都是一驚，忙問：﹁怎麼打傷了張提督？﹂韋小寶搖頭道：﹁張提督在府外巡查，見到他們三人出府，上前查問，歸二爺就是一掌。﹂眾人點頭，均想：﹁一個尋常武官，怎挨得起神拳無敵的一根小指頭兒？﹂

　　韋小寶好生後悔：﹁倘若早知張提督遭了毒手，奏章不能先送到小玄子手裏，那麼宮內的情形，就決不能說得這等清楚，該當東南西北來個大抖亂才是。老子給他移山倒海，將皇極殿搬到壽安宮，重華宮搬去文華殿，讓三隻烏龜在皇宮裏團團亂轉，爬個暈頭轉向。﹂

　　眾人枯坐等候，耳聽得的篤的篤鏜鏜鏜鏜，廳外打了四更。又過一會，遠處胡同中忽然群犬大吠，眾人手按刀柄，站起身來，側耳傾聽，群犬吠了一會，又漸漸靜了下來。

　　過得良久，一片寂靜之中，隱隱聽得雞鳴，接著雞啼聲四下裏響起，窗格子上隱隱現出白色。韋小寶道：﹁天亮啦，我去宮裏打聽打聽。﹂陳近南道：﹁歸家夫婦父子倘若不幸失手，你務須想法子搭救。吳六奇大哥的事出於誤會，須怪他們不得。要知道大義為重，私交為輕。他們對我們的侮慢，也不能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師父吩咐，弟子理會得。只不過……只不過他們倘若已殺了小皇帝，弟子就算拚了小命，也救他們不出了。﹂想到小皇帝這當兒多半被歸家三人刺死，不禁心中一陣難過，登時掉下淚來，哽咽道：﹁只可惜吳大哥……﹂乘機便哭出聲來。

　　沐劍聲道：﹁歸氏夫婦此去不論成敗，今日北京城中，定有大亂，兄弟在外面有不少朋友，須得趕著出去安排，要大家分散了躲避，待過了這風頭再說。﹂陳近南道：﹁正是。敝會兄弟散在城內各處的也很不少，大家分頭去通知，所有相識的江湖上朋友，人人都得小心些，可別遭了禍殃。今晚酉正初刻，咱們仍在此處聚會，商議今後行止。﹂眾人都答應了。當下先派四名天地會兄弟出去察看，待得回報附近並無異狀，這才絡續離府。

　　韋小寶將要出門，恰好孫思克回來，稟稱奏章已遞交宮門侍衛，那侍衛的統帶一聽說是副總管韋大人的密奏，接了過來，立即飛奔進去呈遞。他三人在宮門外等候，直到五鼓，那統帶還是沒出來。現下王進寶、趙良棟二人仍在宮門外候訊，因怕韋大人掛念，他先回來稟告。韋小寶道：﹁好，你照料著張提督。﹂憂心忡忡，命親兵押了假太后毛東珠，坐在一乘小轎之中，進宮見駕。

　　※※※

　　來到宮門，只見四下裏悄無聲息，十多名宮門侍衛上前請安，都笑嘻嘻的道：﹁副總管辛苦了，這揚州地方，可好玩得緊哪。﹂韋小寶心中略寬，尋思：﹁宮裏若是出了大亂子，他們定沒心情來跟我說揚州甚麼的。﹂微笑著點了點頭，問道：﹁這些日子，大夥兒都沒事罷？﹂一名侍衛道：﹁托副總管的福，上下平安，只是吳三桂老小子造反，可把皇上忙得很了，三更半夜也常常傳了大臣進宮議事。﹂韋小寶心中又是一寬。

　　另一名侍衛笑道：﹁總管大人一回京，幫著皇上處理大事，皇上就可清閒些了。﹂韋小寶笑道：﹁你們不用拍馬屁。我從揚州帶回來的東西，好兄弟們個個有份，誰也短不了。﹂眾侍衛大喜，一齊請安道謝。

　　韋小寶指著小轎道：﹁那是太后和皇上吩咐要捉拿的欽犯，你們瞧一瞧。﹂隨從打開轎簾，讓宮門侍衛搜檢。眾侍衛循例伸手入轎，查過並無兇器等違禁物事，笑道：﹁副總管大人這次功勞不小，咱們又好討升官酒喝了。﹂

　　韋小寶進得宮來，一問乾清門內班宿衛，得知皇上在養心殿召見大臣議事，從昨兒晚上議到此刻，還未退朝。韋小寶一聽大喜，心想：﹁原來皇上忙了一晚沒睡，召見大臣之時，自然四下裏戒備得好不嚴緊。養心殿四下裏千百盞燈籠點得明晃晃地，歸家那三隻烏龜又怎近得了皇上？倘若小玄子早早上床睡了覺，烏燈黑火，只怕昨晚已經糟了糕啦。可見他做皇帝，果然洪福齊天。幸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打仗得勝，皇上才心中著急，連夜議事。﹂

　　當下來到養心殿外，靜靜的站著伺候。他雖得康熙寵幸，但皇帝在和王公大臣商議軍國大事，卻也不敢擅自進去。

　　等了大半個時辰，內班宿衛開了殿門，只見康親王傑書、明珠、索額圖等一個個出來。眾大臣見到韋小寶，都是微笑著拱拱手，誰也不敢說話。太監通報進去，康熙即刻傳見。

　　韋小寶上殿磕頭，站起身來，見康熙坐在御座之中，精神煥發。韋小寶一陣喜歡，說道：﹁皇上，奴才見到你，可……可真高興得很了。﹂他擔了一晚心事，眼見康熙無恙，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康熙笑問：﹁好端端的哭甚麼了？﹂韋小寶道：﹁奴才是喜歡得哭了。﹂

　　康熙見他真情流露，笑道：﹁很好，很好！吳三桂這老小子果真反了。他打了幾個勝仗，只道我見他怕了，不敢殺他兒子。他媽的，老子昨天已砍了吳應熊的腦袋。﹂

　　韋小寶吃了一驚，﹁啊﹂的一聲，道：﹁皇上已殺了吳應熊？﹂

　　康熙道：﹁可不是嗎？眾大臣都勸我不可殺吳應熊，說甚麼倘若王師不利，還可跟吳三桂講和，許他不削藩，永鎮雲南。又說甚麼一殺了吳應熊，吳三桂心無顧忌，更加兇狠了。呸！這些膽小鬼。﹂

　　韋小寶道：﹁皇上英斷。奴才看戲文﹃群英會﹄，周瑜和魯肅對孫權說道，我們做臣子好投降曹操，主公卻投降不得。咱們今日也是一般，他們王公大臣好跟吳三桂講和，皇上卻萬萬不能講和。﹂

　　康熙大喜，在桌上一拍，走下座來，說道：﹁小桂子，你如早來得一天，將這番道理跟眾大臣分說分說，他們便不敢勸我講和了。哼，他們投降了吳三桂，一樣的做尚書將軍，又吃甚麼虧了？﹂心想韋小寶雖然不學無術，卻不似眾大臣存了私心，只為自身打算，拉著他手，走到一張大桌之前。桌上放著一張大地圖。

　　康熙指著地圖，說道：﹁我已派人率領精兵，一路由荊州赴常德把守，一路由武昌赴岳州把守，派了順承郡王勒爾錦做寧南靖寇大將軍，統率諸將進剿。剛才我又派了刑部尚書莫洛做經略，駐守西安。吳三桂就算得了雲貴四川，攻進湖南，咱們也不怕他。﹂

　　韋小寶道：﹁皇上，你也派奴才一個差使，帶兵去幹吳三桂這老小子！﹂

　　康熙笑了笑，搖頭道：﹁行軍打仗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就在宮裏陪著我好了。再說，這次派出去的，都是滿洲將官滿洲兵，只怕他們不服你調度。﹂韋小寶道：﹁是。﹂心想：﹁吳三桂要天下漢人起來打韃子。我是假滿洲人，皇上自然信不過我。﹂

　　康熙猜到了他心意，說道：﹁你對我忠心耿耿，我不是信不過你。小桂子，吳三桂的兵馬厲害得很，沒三年五載，甚至是七年八年，是平不了他的。頭上這幾年，咱們非打敗仗不可。這一場大戰，咱們是先苦後甜，先敗後勝。你愛打敗仗呢，還是打勝仗？﹂韋小寶道：﹁自然是愛打勝仗。拋盔甩甲，落荒而逃，味道不好！﹂康熙笑道：﹁你對我忠心，我也不能讓你吃虧。頭上這三年五載的敗仗，且讓別人去打。直累得吳逆精疲力盡、大局已定的時候，我再派你去打雲南，親手將這老小子抓來。你可知我的討逆詔書中答允了甚麼？﹂

　　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恩德，真是天高地厚。﹂康熙笑道：﹁我布告天下，答允了的，那一個抓到吳三桂的，吳三桂是甚麼官，就封他做甚麼官。小桂子，這可得瞧你的造化了。他媽的，你這副德性，可像不像平西親王哪？哈哈，哈哈！﹂側過頭端相他片刻，笑道：﹁現今是猴兒崽子似的，半點兒也不像，過得六七年，你二十來歲了，那時封個王爺，只怕就有點譜兒了，哈哈。﹂

　　韋小寶笑道：﹁平西親王甚麼的大官，奴才恐怕沒這個福份。不過皇上如派我做個大將軍，帶兵到雲南去抓吳三桂，大將軍八面威風，奴才手執丈八蛇矛，大喝一聲：﹃吳三桂，來將通名！﹄可真挺美不過了。謝天謝地，吳三桂別死得太早，奴才要親手揪他到這裏來，跪在這裏向皇上磕頭。﹂

　　康熙笑道：﹁很好，很好！﹂隨即正色道：﹁小桂子，咱們頭上這幾年的仗，那是難打得很的。打敗仗不要緊，卻要雖敗不亂。必須是大將之才，方能雖敗不亂，支撐得住。你是福將，可不是勇將、名將，更加不是大將。唉，可惜朝廷裏卻沒甚麼大將。﹂

　　韋小寶道：﹁皇上自己就是大將了。皇上已認定咱們頭幾年一來要輸的，那麼就算敗，也一定不會亂。好比賭牌九，皇上做莊，頭上賠他七副八副通莊，一點也不在乎。咱們本錢厚，泰山石敢當，沉得住氣，輸了錢，只當是借給他的。到得後來，咱們和牌對、人牌對、地牌對、天牌對、至尊寶，一副副好牌殺將出去，通吃通殺，只殺得吳三桂這老小子人仰馬翻，輸得乾乾淨淨，兩手空空，袋底朝天，翻出牌來，副副都是彆十。﹂

　　康熙哈哈大笑，心想：﹁朝廷裏沒大將，我自己就是大將，這句話倒也不錯。﹃雖敗不亂，沉得住氣﹄這八個字，除了我自己，朝廷裏沒一個將帥大臣做得到。﹂從御案上取過韋小寶所上的那道密奏，說道：﹁你說有人要行刺，要我小心提防？﹂

　　韋小寶道：﹁正是。當時局面緊急，奴才又讓人給看住了，不能叫師爺來寫奏章，只得畫這一副圖畫兒。皇上聰明得緊，一瞧就明白了。那刺客眼睜睜瞧著，就不知道是甚麼玩意兒。萬歲爺洪福齊天，反叛逆賊，枉費心機。﹂康熙道：﹁是怎麼樣的逆賊？﹂韋小寶道：﹁是吳三桂派來京城的。﹂康熙點頭道：﹁吳逆一起兵，我就加了三倍侍衛。昨晚收到你的奏章，又加了內班宿衛。﹂

　　韋小寶道：﹁這次吳逆派來的刺客，武功著實厲害。雖然聖天子有百神呵護，咱們還須加倍小心，免得皇上受了驚嚇。﹂忽然想起一事，說道：﹁皇上，奴才有一件寶貝背心，穿在身上，刀槍不入。奴才就脫下來，請皇上穿上了。﹂說著便解長袍扣子。

　　康熙微微一笑，問道：﹁是鰲拜家裏抄來的，是不是？﹂

　　韋小寶吃了一驚，他臉皮雖然甚厚，這時出其不意，竟也難得漲了個滿臉通紅，跪下說道：﹁奴才該死，甚麼也瞞不了皇上。﹂

　　康熙笑道：﹁這件金絲背心，是在前明宮裏得到的，當時鰲拜立功很多，又衝鋒陷陣，身上刀槍矢石的傷受了不少，因此上攝政王賜了給他。那時候我派你去抄鰲拜的家，抄家清單上可沒這件背心。﹂韋小寶只有嘻嘻而笑，神色尷尬。康熙笑道：﹁你今日要脫給我穿，足見你挺有忠愛之心。但我身在深宮，侍衛千百，諒來刺客也近不了我的身。這背心是不用了。你在外面給我辦事，常常遇到兇險，這件背心，算是我今日賜給你的。這賊名兒從今起可就免了。﹂韋小寶又跪下謝恩，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偷四十二章經的事，皇上可別知道才好。﹂

　　康熙道：﹁小桂子，你對我忠心，我是知道的。可是你做事也得規規矩矩才是。你身上這件背心，日後倘若也教人抄家抄了出來，給人隱瞞吞沒了去，那可不大妙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不敢。﹂額上汗水不由得涔涔而下，又磕了幾個頭，這才站起。

　　康熙說道：﹁揚州的事，以後再回罷。﹂說著打了個呵欠，一晚不睡，畢竟有些倦了。韋小寶道：﹁是。托了太后和皇上的福，那個罪大惡極的老婊子，奴才給抓來了。﹂康熙一聽，叫道：﹁快帶進來，快帶進來。﹂

　　韋小寶出去叫了四名侍衛，將毛東珠揪進殿來，跪在康熙面前。

　　康熙走到她面前，喝道：﹁抬起頭來。﹂毛東珠略一遲疑，抬起頭來，凝視著康熙。

　　康熙見她臉色慘白，突然之間心中一陣難過：﹁這女人害死我親生母親，害得父皇傷心出家，使我成為無父無母之人。她又幽禁太后數年，折磨於她，世上罪大惡極之人，實無過此了，可是……可是……我幼年失母，一直是她撫育我長大。這些年來，她待我實在頗有恩慈，就如是我親生母親一般。深宮之中，真正待我好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個女人，還有這個狡猾胡鬧的小桂子。﹂內心深處，又隱隱覺得：﹁若不是她害死了董鄂妃和董妃之子榮親王，以父皇對董鄂妃寵愛之深，大位一定是傳給榮親王。我非但做不成皇帝，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如此說來，這女人對我還可說是有功了。﹂

　　在數年之前，康熙年紀幼小，只覺人世間最大恨事，無過於失父失母，但這些年來親掌政事，深知大位倘若為人所奪，那就萬事全休，在他內心，已覺帝皇權位比父母親的慈愛為重，只是這念頭固然不能宣之於口，連心中想一下，也不免罪孽深重。

　　毛東珠見他臉色變幻不定，嘆了口氣，緩緩道：﹁吳三桂造反，皇上也不必太過憂急，總要保重身子。你每天早晨的茯苓燕窩湯，還是一直在吃罷？﹂康熙正在出神，聽她問起，順口答道：﹁是，每晚都在吃的。﹂毛東珠道：﹁我犯的罪太大，你……親手殺了我罷。﹂

　　康熙心中一陣難過，搖了搖頭，對韋小寶道：﹁你帶她去慈寧宮朝見太后，說我請太后聖斷發落。﹂韋小寶右膝一屈，應了聲：﹁喳！﹂康熙揮揮手，道：﹁你去罷。﹂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葛爾丹和桑結的兩道奏章來，走上兩步，呈給康熙，說道：﹁皇上大喜。西藏和蒙古的兩路兵馬，都已跟吳三桂翻了臉，決意為皇上出力。﹂

　　康熙連日調兵遣將，深以蒙藏兩路兵馬響應吳三桂為憂，聽得韋小寶這麼說，不由得驚喜交集，道：﹁有這等事？﹂展開奏章一看，更是喜出望外，揮手命侍衛先將毛東珠押出殿去，問韋小寶道：﹁這兩件大功，你怎麼辦成的？他媽的，你可真是個大大的福將哪。﹂其時西藏、蒙古兩地，兵力頗強，康熙既知桑結、葛爾丹暗中和吳三桂勾結，已部署重兵，預為之所，這時眼見兩道奏章中言辭恭順懇切，反而成為伐討吳三桂的強助，如何不教他心花怒放？只是此事來得太過突兀，一時之間還不信是真。

　　韋小寶知道每逢小皇帝對自己口出﹁他媽的﹂，便是龍心大悅，笑嘻嘻的道：﹁托皇上的洪福，奴才跟他們拜了把子，桑結大喇嘛是大哥，葛爾丹王子是二哥，奴才是三弟。﹂

　　康熙笑道：﹁你倒真神通廣大。他們幫我打吳三桂，你答應了給他們甚麼好處？﹂

　　韋小寶笑道：﹁皇上聖明，知道這拜把子是裝腔作勢，當不得真的，他們一心一意是在向皇上討賞。桑結是想當活佛，達賴活佛、班禪活佛之外，想請皇上開恩，再賞他一個桑結活佛做做。那葛爾丹王子，卻是想做甚麼﹃整個兒好﹄，這個奴才就不明白了。﹂

　　康熙哈哈大笑，道：﹁整個兒好？啊，是了，他想做準噶爾汗。這兩件事都不難，又不花費朝廷甚麼，到時候寫一道敕文，蓋上個御寶，派你做欽差大臣去宣讀就是了。你去跟你大哥、二哥說，只要當真出力，他們心裏想的事我答應就是。可不許兩面三刀，嘴裏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見風使舵，瞧那一邊打仗佔了上風，就幫那一邊。﹂

　　韋小寶道：﹁皇上說的是。我這兩個把兄，人品不怎麼高明。皇上也不能全信了，總還得防著一些。皇上說過，咱們頭幾年要打敗仗，那要防他二人非但不幫莊，反而打霉莊，儘在天門落注。﹂心想得把話說在頭裏，免得自己擔的干係太大。康熙點頭道：﹁這話說得是。但咱們也不怕，只要他們敢打，天門、左青龍、右白虎，通吃！﹂韋小寶哈哈大笑，心中好生佩服，原來皇上於賭牌九一道倒也在行。︵按：後來葛爾丹和桑結分別作亂，為康熙分別平定。葛爾丹死於康熙三十六年，桑結死於康熙四十四年。︶

　　※※※

　　韋小寶押了毛東珠，來到慈寧宮謁見太后。太監傳出懿旨，命韋小寶帶同欽犯進見。韋小寶心想：﹁以前我是太監，自可出入太后寢殿。現下我是大臣了，怎麼還叫我進寢殿去？想來太后聽得捉到了老婊子，喜歡得很了，忘了我已不是太監。﹂於是由四名太監押了毛東珠，一同進去。

　　只見寢殿內黑沉沉地，仍與當日假太后居住時無異。太后坐在床沿，背後床帳低垂。韋小寶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太后向毛東珠瞧了一眼，點了點頭，道：﹁你抓到了欽犯，嗯，你出去罷！﹂

　　韋小寶磕頭辭出，將毛東珠留在寢殿之中。他從慈寧宮出來，心下大為不滿：﹁我抓到老婊子，立了一場大功，可是太后似乎一點也不歡喜，連半句稱讚的話也沒有。他奶奶的，誰住在慈寧宮，誰就是母混蛋，真太后也好，假太后也好，都是老婊子。﹂

　　他肚裏暗罵，穿過慈寧花園石徑，經過一座假山之側。突然間人影一幌，假山背後轉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一伸手，便抓住了韋小寶左手，笑道：﹁你好！﹂韋小寶吃了一驚，見是個老太監，正待喝問，已看清楚這老太監竟然是歸二娘。

　　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再看她身旁兩人，赫然是歸辛樹和歸鍾，兩人都穿一身內班宿衛服色，韋小寶暗暗叫苦：﹁你們三人原來躲在這裏。﹂左手給歸二娘抓住了，半身酸麻，知道只要一聲張，歸辛樹輕輕一掌，自己的腦袋非片片碎裂不可，料想自己的腦袋，不會有伯爵府外那石獅子頭這般堅硬，當下苦笑道：﹁你老人家好！﹂心下盤算脫身之計。

　　歸二娘低聲道：﹁你叫他們在這裏別動，我有話說。﹂韋小寶不敢違拗，轉頭對跟在身後的幾名侍衛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歸二娘拉著他手，向前走了十幾步，低聲道：﹁快帶我們去找皇帝。﹂

　　韋小寶道：﹁三位昨兒晚上就來了，怎麼還沒找到皇帝麼？﹂歸二娘道：﹁問了幾名太監和侍衛，都說皇帝在召見大臣，一晚沒睡。我們沒法走近，下不了手。﹂韋小寶道：﹁剛才我就想去見皇帝，要探探口氣，想知道你們三位怎麼樣了。可是皇帝已經睡了，見不著。三位已換了裝束，當真再好也沒有，咱們這就出宮去罷。﹂歸二娘道：﹁事情沒辦成，怎麼就出宮去？﹂韋小寶道：﹁白天是幹不得的，三位倘若興致好，不妨今晚再來耍耍。﹂歸二娘道：﹁好容易進來了，大事不成，決不出去。他在那裏睡覺，快帶我們去。﹂韋小寶道：﹁我也不知他睡在那裏，得找個太監問問。﹂

　　歸二娘道：﹁不許你跟人說話！你剛才說去求見皇帝，怎會不知他睡在那裏？哼，想在老娘跟前弄鬼，那可沒這麼容易。﹂說著手指一緊。韋小寶只覺奇痛徹骨，五根手指如欲斷裂，忍不住哼了一聲。

　　歸辛樹伸過手來，在他頭頂輕輕摸一下，說道：﹁很好！﹂

　　韋小寶知道無法違抗，心念一動：﹁我帶他們去慈寧宮，大呼小叫一番，小皇帝得知訊息，就有防備了。他們要是下手害死了太后，也不關我事。﹂便道：﹁剛才我是到慈寧宮去的，說不定皇帝在向太后請安，咱們再去找找看。﹂

　　歸二娘望見他適才確是從慈寧宮出來，倒非虛言，說道：﹁我們三人既然進得宮來，就沒想活著出去了。只要你有絲毫異動，只好要你陪上一條小命。咱們四個一起去見閻王，路上也不寂寞。我孩兒挺喜歡你作伴兒的。﹂韋小寶苦笑道：﹁要作伴兒，倒也不妨，咱們就在這御花園裏散散心罷！那條陰世路，我看是不必去了。﹂歸二娘道：﹁你愛去見閻王呢，還是愛去見韃子皇帝？這兩個傢伙，今日你總是見定了其中一個。﹂

　　韋小寶嘆道：﹁那還是去見皇帝罷。咱們話說在前頭，一見到皇帝，你們三位自管自動手，我可是不能幫忙的。﹂歸二娘道：﹁誰要你幫忙？只要你帶我們見到了皇帝，立刻就放你。以後的事，不跟你相干。﹂韋小寶道：﹁好！就是這樣。﹂

　　韋小寶給三人挾著走向慈寧宮。歸鍾見到花園中的孔雀、白鶴，大感興味。韋小寶指指點點，跟他談個不休，只盼多挨得一刻好一刻。歸二娘雖然不耐，但想兒子一生纏於苦疾，在這世上已活不到一時三刻，臨死之前便讓他稍暢心懷，也不忍阻他的興頭。

　　遠遠望見慈寧宮中出來了一行人，抬著兩頂轎子，歸二娘一手拉著韋小寶，一手拉了兒子，閃在一座牡丹花壇之後。歸辛樹避在她身側。

　　這行人漸漸走近，韋小寶見當先一人是敬事房太監，後面兩乘轎子一乘是皇太妃的，一乘是皇太后的，轎側各有太監扶著轎桿，轎後太監舉著黃羅大傘，跟著數十名太監宮女，還有十餘名內班宿衛。本來太后在宮中來去並無侍衛跟隨，想來皇帝得到自己報訊後加派了侍衛。他靈機一動，低聲道：﹁小心！前面轎中就是韃子皇帝，後面轎中是皇太后。﹂

　　歸氏夫婦見了這一行人的排場聲勢，又是從慈寧宮中出來，自然必是皇帝和太后，不由得都心跳加劇，兩人齊向兒子瞧去，臉上露出溫柔神色。歸二娘低聲道：﹁孩兒，前面轎中坐的就是皇帝，待他們走近，聽我喝一聲﹃去！﹄咱三個就連人帶轎，打他個稀巴爛！﹂歸鍾笑道：﹁好，這一下可好玩了！﹂

　　眼見兩乘轎子越走越近，韋小寶手心中出汗，耳聽得那敬事房太監口中不斷發出﹁吃！吃！吃！﹂之聲，叫人迴避。歸二娘低喝一聲：﹁去！﹂三人同時撲出。

　　這三人去勢好快，直如狂風驟至，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三人六掌，俱已擊在第一乘轎子之上。歸辛樹和歸二娘怕打不死皇帝，立即抽出腰間長劍，手起劍落，剎那間向轎中連刺了四五劍，每一劍拔出時，劍刃上都是鮮血淋漓，轎中人便有十條性命，也都已了帳。

　　隨從侍衛大驚，紛紛呼喝，抽出兵刃上前截攔。歸二娘叫道：﹁得手了！﹂左手拉住兒子，逕向北闖。歸辛樹長劍急舞，向前奪路。眾侍衛那裏擋得住？眼見三人衝向壽康宮西側的花徑而去。眾宮女太監驚呼叫嚷，亂成一團。

　　四下裏鑼聲響起，宮中千百扇門戶紛紛緊閉上閂，內班宿衛、宮門侍衛嚴守各處要道通路。接著宮牆外內府三旗護軍營、前鋒營、驍騎營官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密密層層，嚴加把守。

　　韋小寶見歸家三人刺殺了皇太妃，便以為得手，逕行逃走，心中大喜，當即從花壇後閃了出來，大聲喝道：﹁大家不得慌亂，保護皇太后要緊！﹂

　　眾侍衛正亂得猶似沒頭蒼蠅相似，突見韋小寶現身指揮，心中都是一定。韋小寶喝道：﹁大家圍住皇太后御轎，若有刺客來犯，須得拚命擋住！﹂眾侍衛齊聲應道：﹁得令！﹂韋小寶從侍衛手中搶過一把刀來，高高舉起，大聲道：﹁今日是咱們盡忠報國，為皇太后、皇太妃拚命的時候，管他來一千一萬刺客，大夥兒也要保護太后聖駕！﹂眾侍衛又齊應：﹁得令！﹂眼見侍衛副總管伯爵大人威風凜凜，指揮若定，忠心耿耿，視死如歸，無不打從心底裏佩服出來，均想：﹁他年紀雖小，畢竟高人一等！﹂十餘名侍衛團團圍定皇太后御轎。

　　韋小寶又向眾太監宮女呼喝：﹁你們亂些甚麼？快在外邊圍成一個圈子，保護太后，倘若刺客犯駕，好先砍了你們這些不值錢的腦袋。﹂眾太監宮女心想自己的腦袋雖不值錢，胡亂給人砍了，倒也不大捨得，但見他執刀揮舞，神色威嚴，誰也不敢違抗，只得戰戰兢兢的在眾侍衛外又圍了個圈子，有幾人已嚇得屎尿齊流。

　　韋小寶這才放下鋼刀，走到皇太后御轎之前，說道：﹁奴才韋小寶救駕來遲，驚動了太后聖駕。恭請太后聖安，刺客已經殺退。﹂太后在轎中說道：﹁很好！﹂韋小寶伸手掀開轎帷一角，見太后臉色蒼白，卻滿面笑容，連連點頭，說道：﹁韋小寶，你很好，很好！又救了我一次。﹂韋小寶道：﹁太后萬福聖安，奴才喜歡得緊。﹂輕輕放下轎帷。

　　他回頭指著兩名侍衛，說道：﹁你們快去奏告皇上，太后聖躬平安，請皇上不必掛念。你們說奴才韋小寶恭請皇上聖安，眾侍衛奮勇護駕，刺客已然殺退。﹂兩名侍衛領命而去。

　　忽聽得太后低聲叫道：﹁韋小寶！﹂韋小寶應道：﹁喳！奴才在。﹂太后低聲問道：﹁前面轎裏那兩人死了？﹂韋小寶道：﹁兩人？﹂太后道：﹁你去瞧瞧，小心在意。﹂韋小寶答應了，心中大奇：﹁怎麼是兩人？又為甚麼小心在意？﹂走到第一乘轎子之前，揭開轎帷，不由得﹁啊﹂的一聲大叫，放下轎帷，倒退了幾步，只覺雙膝酸軟，險些坐倒在地。

　　轎中血肉模糊，果然死了兩人！兩人身上都有好幾個劍創，兀自泊泊流血。一個是假太后毛東珠，另一個是矮矮胖胖的男子，五官已給掌力打得稀爛，但瞧這身形，赫然便是瘦頭陀。兩人相摟相抱而死。

　　毛東珠死在轎中，倒也不奇，她是韋小寶押到慈寧宮去呈交太后的，可是這瘦頭陀卻從何而來？這二人居然坐了皇太妃的轎子，由皇太后相陪，卻要到那裏去？

　　他定了定神，走到太后轎前，低聲道：﹁啟稟太后，那兩人已經死了，死得一塌胡塗，死得不能再死了。﹂

　　太后一笑，說道：﹁很好！咱們回慈寧宮。那乘轎子也抬了去，不許旁人啟轎觀看。﹂

　　韋小寶答應了，傳下令去，自己扶著太后御轎到了慈寧宮，打開轎帷，扶著太后出來。太后又向他一笑，說道：﹁你很好！﹂韋小寶報以一笑，心道：﹁我有甚麼好了？太后年紀雖然不小，相貌倒挺標致哪。﹂

　　太后招招手，叫他隨進寢殿，吩咐宮女太監都出去，要韋小寶關上了門。

　　韋小寶心中怦怦而跳，不禁臉上紅了起來，心道：﹁啊喲，乖乖不得了！太后不住讚我很好，莫非要我做老皇爺的替身？假太后有個師哥假扮宮女，又有個瘦頭陀鑽在她被窩裏。這真太后如果要我也來假扮宮女，鑽進她被窩去，那便如何是好？﹂

　　太后坐在床沿，出神半晌，說道：﹁這件事當真好險，又是全仗你出力。﹂韋小寶道：﹁奴才受太后和皇上的大恩，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太后點了點頭，說道：﹁你很忠心。皇上用了你，也是咱們的福氣。﹂韋小寶道：﹁那是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奴才只知道盡忠為主子出力罷了。﹂心中只道：﹁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保祐，你可別叫我假扮宮女。﹂

　　太后又是向他一笑，只笑得韋小寶心中直發毛，只聽她道：﹁你打死的那兩個反賊，去連人帶轎一起用火燒了，不能洩漏半句言語。剛才在場的侍衛和宮女太監……﹂說到這裏，沉吟不語。韋小寶道：﹁太后聖安。奴才有法子叫他們連屁也不敢放半個。﹂太后聽他說話粗俗，微一皺眉，說道：﹁這件事你給我辦得妥妥當當的，自有你的好處。﹂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奴才用心去辦，倘若有人漏出半點消息，太后砍奴才的腦袋好了。﹂太后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去罷！﹂韋小寶大喜，磕頭辭出。

　　出得慈寧宮來，只見康熙的御轎正向這邊而來，數百名宿衛前後左右擁衛，衛士比平日增了數倍，韋小寶避在道旁。康熙在轎中見到了他，叫道：﹁小桂子，你在這裏等著。﹂韋小寶答應了，知道康熙是去向太后請安，苦苦思索：﹁瘦頭陀怎麼會躲在太妃的轎裏？真是奇哉怪也！﹂

第四三回　身作紅雲長傍日　心隨碧草又迎風

　　康熙從慈寧宮出來。韋小寶跟著回養心殿，在殿外候傳。過了良久，見前鋒營統領阿濟赤從殿中出來，韋小寶心道：﹁皇上定是調動前鋒營，加緊嚴防刺客。﹂接著太監傳韋小寶進見。康熙屏退侍衛、太監，命他關上了殿門。

　　康熙蹙起了眉頭，在殿上踱來踱去，顯是心中有個難題，好生委決不下。韋小寶見狀，心下惴惴。小皇帝年歲漸長，威勢日盛，韋小寶每見到他一次，總覺親昵之情減了一分，畏懼之心加了一分，再也不是當時互相扭打時那麼肆無忌憚。

　　過了一會，康熙說道：﹁小桂子，有一件事，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韋小寶道：﹁皇上聰明智慧，諸葛亮甘拜下風，想出來的主意，一定是高的。﹂康熙道：﹁這一回可連諸葛亮也沒法子了。你有三件大功勞，我一件都沒賞你。擒獲毛東珠是第一件。說得蒙古、西藏兩路兵馬歸降，是第二件。剛才又派人擊斃反賊，救了太后，那是第三件了。你年紀小小，已封了伯爵，我總不能封你為王哪！﹂說到這裏，哈哈大笑。

　　韋小寶才知道皇上跟自己開玩笑，喜道：﹁這幾件事都托賴太后和皇上洪福，所有功勞都是皇上自己的。可惜皇上不能封自己的官，否則的話，皇上該當自己連升三級才是。﹂

　　康熙又是一陣大笑，說道：﹁皇帝雖不能升自己的官，可是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皇帝愛給自己加尊號。有件甚麼喜慶事，打個小小勝仗，就加幾個尊號，雖然說是臣子恭請，其實還不是皇帝給自己臉上貼金。真正好皇帝這麼自稱自讚，已然頗為好笑，何況許多暴君昏君，也是聖仁文武、憲哲睿智甚麼的一大串。皇帝越胡塗，頭銜越長，當真恬不知恥。古來聖賢君主，還有強得過堯舜禹湯的麼？可是堯就是堯，舜就是舜，後人心中崇仰，最多也不過稱一聲大舜、大禹。做皇帝的若有三分自知之明，也不會尊號加到幾十字那麼長了。﹂

　　韋小寶道：﹁原來鳥生魚湯是不加自己尊號的。皇上是鳥生魚湯，自然也不加了。不過照奴才看來，打平吳三桂之後，皇上倘若不加幾個頭銜風光風光，未免太也吃虧。﹂

　　康熙笑問：﹁吃甚麼虧？﹂韋小寶道：﹁打平吳三桂之後，皇上大封功臣，犒賞三軍，大家都要升官發財。皇上自己非但升不了官，反而要大開庫房，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一箱箱搬出去花差花差，豈不大大破財？﹂康熙笑道：﹁你就是沒學問，沒出息。掃除吳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那就是你主子的升官發財。﹂韋小寶道：﹁原來如此。﹂

　　康熙道：﹁不過蕩平吳逆之後，群臣一定是要上尊號的。這些馬屁大王，有事的時候不能為朕出力分憂，一待大功告成，他們就來撿現成便宜，大拍馬屁了。﹂韋小寶道：﹁皇上事事有先見之明。咱們那時候靜靜的瞧著，那幾個官兒請皇上加尊號，誰就是馬屁大王。﹂康熙笑道：﹁對！那時候老子踢他媽的狗屁股。﹂君臣相對大笑。

　　果然不出康熙所料，吳三桂平後，群臣便上尊號，歌功頌德，大拍馬屁。康熙下諭道：﹁賊雖已平，瘡痍未復，君臣宜加修省，恤兵養民，布宣德化，務以廉潔為本，共致太平。若遂以為功德，崇上尊稱，濫邀恩賞，實可恥也。﹂這已說得十分嚴峻，但群臣兀自不悟，以為康熙不過假意推辭，又再請上尊號。康熙頒諭：﹁朕自幼讀書，覺古人君行事，始終一轍者甚少，嘗以為戒。惟恐幾務或曠，鮮有克終，宵衣旰食，祁寒盛暑，不敢少間。偶有違和，亦勉出聽斷。中夜有幾宜奏報，披衣而起，總為天下生靈之計。今更鮮潔清之效，民無康阜之庥，君臣之間，全無功績可紀。倘復上朕尊號，加爾等官秩，則徒有負愧，何尊榮之有？﹂群臣拍馬屁拍在馬腳上，鬧得灰頭土臉，這才不敢再請。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康熙笑道：﹁皇帝自己加尊號，那是多得很的，不算希奇。明朝有個正德皇帝，那才叫奇了。﹂韋小寶道：﹁這個皇帝，奴才見過他好幾次。﹂康熙奇道：﹁你見過他好幾次？做夢麼？﹂韋小寶道：﹁不是。奴才在戲台上見過的。有一齣戲叫做﹃梅龍鎮﹄，正德皇帝遊江南，在梅龍鎮上見到一個賣酒姑娘李鳳姐，生得美貌，跟她勾勾搭搭。﹂

　　康熙笑道：﹁正德皇帝喜歡微服出遊，李鳳姐的事，說不定真是有的。這皇帝不加自己尊號，卻愛封自己的官，他封自己為﹃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遇到甚麼風吹草動，就下一道上諭：﹃北寇犯邊，特命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朱壽率六軍往征。﹄朱壽就是他的名字。後來打了一仗，其實是敗仗，他卻說是勝仗，功勞很大，下一道聖旨，加封自己為鎮國公，加俸祿米五千石。﹂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這人皇帝不做，卻去做鎮國公，真是胡塗得很了。﹂

　　康熙笑道：﹁當時大臣一齊反對，說若封鎮國公，就要追封祖宗三代。皇上自己稱為鎮國公還不打緊，皇上的祖宗三代都是皇帝，他們一定不肯降級。正德皇帝不理，定要做鎮國公，後來又說立了功勞，加封自己為太師。幸虧他死得早，否則官越封越大，到後來只好自己篡自己的位，索性做皇帝了。﹂韋小寶聽到﹁篡位﹂兩字，不敢多言，只乾笑幾聲。

　　康熙道：﹁正德皇帝做了許多胡塗事，害得百姓很苦。固然他自己不好，但一半也是太監和臣子教壞他的。﹂韋小寶道：﹁是，是。壞皇帝愛用壞太監和奸臣，好皇帝用的就是好太監和忠臣。﹂康熙微微搖頭，說道：﹁那也不然。好皇帝身邊，壞太監和奸臣也是有的，只不過皇帝倘若不胡塗，就算給人蒙蔽得一時，到後來終於能揭穿奸臣的陰險狡猾。﹂

　　韋小寶道：﹁是，是。﹂一顆心不由得怦怦亂跳。

　　康熙問道：﹁毛東珠那賤人的奸夫，叫甚麼名字啊？﹂韋小寶道：﹁他叫瘦頭陀，真的名字叫甚麼，奴才就不知道了。﹂康熙道：﹁他這樣胖，像是一個肉球，怎麼叫瘦頭陀？﹂韋小寶道：﹁聽說他本來是很高很瘦的，後來服了神龍教教主的毒藥，便縮成一團，變成個矮胖子了。﹂康熙又問：﹁你怎知他跟毛東珠躲在慎太妃的轎中，脅迫太后送他們出宮？﹂

　　韋小寶心念電轉：﹁皇上先說我派人擊斃反賊，救了太后，功勞很大。此刻又說他二人躲在太妃轎中，脅逼太后送他們出宮。那麼歸家三人行刺之事，皇上還不知道。不過歸家三人這時逃走了也罷，給活捉也罷，給打死也罷，終究是瞞不過的。我又怎麼說才好？﹂

　　康熙見他遲疑不答，問道：﹁怎麼？有甚麼忌諱的事嗎？﹂韋小寶道：﹁不，不！奴才心裏奇怪，怎麼這兩名反賊會坐在太妃的轎中，當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還要請皇上開導。﹂康熙道：﹁我先問你：你怎知轎裏坐的不是太妃，因而指揮侍衛襲擊御轎？﹂

　　韋小寶心想：﹁原來皇上還以為是宮中侍衛殺了瘦頭陀和毛東珠，這件事終究是要揭穿的，我還是直說罷。﹂便道：﹁奴才罪該萬死，皇上恕罪。﹂說著跪了下來。

　　康熙皺眉道：﹁甚麼事？﹂韋小寶道：﹁奴才奉皇上諭旨，將反逆毛東珠押去慈寧宮，經過御花園，忽然假山後面豁喇一響，跳出三個穿了侍衛和太監服色的人來，將奴才一把抓住，要我帶他們來尋皇上。這三人的武功是極高的，奴才的手指都險些給他們捏斷了。﹂說著提起左手，果然五根手指都瘀黑粗腫。

　　康熙道：﹁他們尋我幹甚麼？﹂韋小寶道：﹁這三人定是吳三桂派來的刺客，奴才就算給他們捏死了，也決計不肯帶他們來犯駕的，正好……不，不是正好，是剛巧，剛巧太后和太妃鸞駕來到，這三個刺客胡裏胡塗，以為太妃轎中坐的是皇上聖駕，就衝出來行兇。那是太后和皇上的洪福齊天，竟是反賊殺了反賊。那三個刺客這當兒不知是給眾侍衛格斃了，還是擒獲了，奴才這就去查明回奏。﹂

　　康熙道：﹁三個刺客未必會胡裏胡塗，多半是你指點的，是不是？你想與其刺客向我犯駕，不如去害太妃，他們只要一動手，宮中大亂，就傷我不到了，你這條小命也保住了，是不是？﹂韋小寶給康熙說穿了心事，知道抵賴不得，只有連連磕頭。

　　康熙道：﹁你指點刺客去危害太妃，本來是該當砍頭的，總算你對我還有這麼三分忠愛之心……﹂韋小寶忙道：﹁不是三分，是十分，一百分，一千分，一萬分的忠愛之心。﹂康熙微笑道：﹁不見得罷？﹂韋小寶道：﹁見得，見得！大大的見得！﹂

　　康熙伸足在他額頭輕輕一踢，笑道：﹁他媽的，站起來罷。﹂韋小寶已嚇得滿頭是汗，磕了個頭站起。康熙笑道：﹁你立了三件大功，我本來想不出法子賞你，現下想到了。你指點刺客，犯上行兇，有不臣之心，我卻也不來罰你。將功贖罪，咱們乾折了罷。﹂

　　韋小寶道：﹁好極，好極。好比皇上推牌九，前道是奴才贏了，後道是皇上贏了，大家扯直。皇上不吃我的，也不賠我的。﹂心想：﹁不升官就不升官。難道你還能封我做威武大將軍、鎮國公嗎？就算封太師，也沒甚麼了不起。當年唐伯虎點秋香，華太師的兩個兒子華大、華二是傻的。我韋太師生兩個兒子韋大、韋二，也這麼亂七八糟，可真倒了大霉啦。﹂

　　康熙道：﹁這矮胖賊子，用心也當真奸險。他的相好給你抓住之後，難以奪回，料到你定會送進宮來，呈給太后發落，竟然鋌而走險，又闖進慈寧宮去，犯上作亂，脅迫太后。這當兒宮中侍衛加了數倍，戒備森嚴，他再也不能如上次那樣乘人不備，踰牆遁逃，他只盼坐在慎太妃轎中，由太后親自陪到宮門口，就可雙雙逃走。他萬萬料想不到，鬼使神差，你竟會指點刺客去攻打太妃的鸞轎，將兩名叛賊殺了。﹂

　　韋小寶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太后和皇上洪福齊天，果然半點也不錯。﹂心想：﹁無怪我送老婊子去時，太后一副晦氣臉孔，倒像我欠了她三百萬兩銀子不還似的。原來那時瘦頭陀早已躲在寢殿裏，多半就藏在床上。瘦頭陀在慈寧宮住過不少日子，熟門熟路，這張大床也不知睡過多少晚了，也真虧他想得出這條巧計來。不知他在太后寢殿中已等了多久？說不定有好幾天了。啊喲，不好！瘦頭陀和太后一男一女躲在房裏，接連幾天，不知幹了甚麼花樣出來沒有？五台山老皇爺頭上的和尚帽，只怕有點兒綠油油了。﹂

　　康熙自猜不到他心中的齷齪念頭，笑道：﹁太后和我福氣大，你的福氣可也不小。﹂

　　韋小寶道：﹁奴才本來是沒有福氣的，跟得皇上久了，就沾了些皇上的福氣。﹂

　　康熙哈哈大笑，問道：﹁那歸辛樹外號﹃神拳無敵﹄，武功果然厲害得很麼？﹂

　　康熙在大笑聲中問出這句話來，韋小寶耳邊便如起了個霹靂，身子連幌，只覺兩條腿中便似灌滿了醋一般，又酸又軟，說道：﹁這……這……﹂

　　康熙冷笑道：﹁天父地母，反清復明！韋香主，你好大的膽子哪！﹂

　　韋小寶但覺天旋地轉，腦海中亂成一團，第一個念頭便想伸手去靴筒中拔匕首，但立即想起：﹁他甚麼都知道了！既然問到這句話，就是翻牌跟我比大小。他武功比我高，我一劍刺他不死的。就算能殺了他，我也決計不殺！﹂當下更無遲疑，立即跪倒，叫道：﹁小桂子投降，請小玄子饒命！﹂

　　這﹁小玄子﹂三字入耳，康熙心頭登時湧起昔日和他比武玩耍的種種情事，不由得長嘆一聲，說道：﹁你……一直瞞得我好。﹂

　　韋小寶磕頭道：﹁奴才雖然身在天地會，可是對皇上忠心耿耿，沒做過半點對不起皇上的事。﹂康熙森然道：﹁你若有分毫反意，焉能容得你活到今日？﹂韋小寶聽他口氣有些鬆動，忙又磕頭說道：﹁皇上鳥生魚湯，賽過諸葛之亮。奴才盡忠為主，好似關雲之長。﹂

　　康熙忍俊不禁，心中暗罵：﹁他媽的，甚麼諸葛之亮，關雲之長？﹂只是在這要緊的當口，倘若稍假以詞色，這小丑插科打諢，順著桿兒爬上來，再也收服他不住，喝道：﹁你給我從頭至尾，一一招來！只消有半句虛言，我立刻將你斬成狗肉之醬！﹂說到最後四字，嘴角邊不由得露出笑意。

　　韋小寶爬在地下，瞧不見他神色已和，但聽語意嚴峻，忙磕頭道：﹁是，是。皇上一切都已知道了，奴才怎敢再有絲毫瞞隱？﹂當下將如何去康親王府殺鰲拜而為天地會所擄，如何拜陳近南為師，如何被迫入會做了青木堂香主等情，一一照實說了，最後述說如何遇到歸家三人，如何擲骰子輸給歸鍾，如何繪圖密奏，如何在慈寧花園為歸二娘所擒，如何指引三人襲擊太妃鸞轎以求皇帝得警等等，至於盜四十二章經等等要緊關節，自然略過不提。他說了這般長篇大論，居然謊話甚少而真話極多，一生之中算是破題兒第一遭了。

　　康熙不住詢問天地會的情形，韋小寶便也據實稟告。康熙聽了一會，點了點頭，說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韋小寶一怔：﹁皇上連我會中兄弟相認的切口也知道了。﹂接著唸道：﹁自此傳得眾兄弟，後來相認團圓時。﹂康熙道：﹁初進洪門結義兄，當天明誓表真心。﹂韋小寶道：﹁松柏二枝分左右，中節洪花結義亭。﹂康熙道：﹁忠義堂前兄弟在，城中點將百萬兵。﹂韋小寶唸道：﹁福德祠前來誓願，反清復明我洪英。﹂

　　按照天地會中規矩，他這兩句詩一唸完，對方便當自報姓名，述說所屬堂口，在會中的職份，康熙卻只微微一笑。韋小寶喜道：﹁原來皇上也是我會中兄弟，不知是甚麼堂口？燒的是幾炷香……﹂說到這裏，立知自己胡塗透頂，他是滿清皇帝，怎會來﹁反清復明﹂？連說：﹁打你這胡塗小子，打你這胡塗小子！﹂拍拍有聲，輕輕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康熙站起身來，在殿上踱來踱去，說道：﹁你做的是我滿洲的官兒，吃的是我大清的祿米，心中卻存著反清復明的念頭。若不是念著你有過一些微功，你便有一百顆腦袋，也早砍下來了。﹂韋小寶道：﹁是，是！皇上寬洪大量，奴才的腦袋才保得到今天。奴才即刻去退會，這天地會的香主說甚麼也不幹了。今後決不反清復明，專門反明復清。﹂康熙肚裏暗暗好笑，罵道：﹁我大清又沒亡國，要你來復甚麼？滿口子胡說！﹂韋小寶忙道：﹁是，是！奴才保定我主江山萬萬年。皇上要我復甚麼，我就復甚麼，要我反甚麼，奴才就反甚麼。﹂

　　康熙低沉著聲音，一字一字慢慢的說道：﹁好！我要你反天地會！﹂

　　韋小寶道：﹁是，是！﹂心中暗暗叫苦，臉上不自禁的現出難色。

　　康熙道：﹁你滿嘴花言巧語，說甚麼對我忠心耿耿，也不知是真是假。﹂韋小寶忙道：﹁十足真金，十足真金！再真也沒有了。﹂康熙道：﹁我細細查你，總算你對我還沒甚麼大逆不道的惡行。倘若你聽我吩咐，這一次將天地會挑了，斬草除根，將一眾叛逆殺得乾乾淨淨，那麼將功贖罪，就赦了你的欺君大罪，說不定還賞賜些甚麼給你。如你仍然狡猾欺詐，兩面三刀，哼哼，難道我殺不了天地會的韋香主嗎？﹂

　　韋小寶只嚇得全身冷汗直流，連說：﹁是，是。皇上要殺奴才，只不過是好比捏死一隻螞蟻。不過……不過皇上是鳥生魚湯，不殺忠臣的。﹂康熙哼了一聲，說道：﹁你是甚麼忠臣了？你是大白臉奸臣。﹂韋小寶道：﹁皇上明鑒：奴才瞞了皇上，有些事情不說，那是有的。不過的的確確不是大白臉奸臣。董卓、曹操，我是決計不做的。﹂康熙道：﹁好！就算你不是大白臉奸臣，你是白鼻子小丑。﹂韋小寶得皇帝如此分派他這樣一個角色，登時鬆了口氣，忙道：﹁小丑就小丑罷，好比……好比時遷、朱光祖，也能給皇上立功。﹂

　　康熙微微一笑，道：﹁哼，你總是硬要把自己說成好人。這樣罷，你點齊兵馬，去把天地會、沐王府、歸辛樹一干反賊，一古腦兒的都拿了來。若是走掉了一個，砍你一隻手，走掉了四個，一雙手一雙腳都砍下來。要是走掉了五個，那再砍你的甚麼？﹂韋小寶道：﹁這個……這個……奴才只好真的做太監了。﹂康熙忍不住哈哈大笑，罵道：﹁他媽的，你倒會打如意算盤。﹂韋小寶愁眉苦臉道：﹁皇上砍了我兩隻手兩隻腳，奴才多半是活不成了，脖子上這個腦袋，砍不砍也差不多。﹂心想：﹁他連沐王府也知道了，當真消息靈通。﹂

　　康熙伸手入袖，取出一張紙來，唸道：﹁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青木堂香主韋小寶，屬下李力世、徐天川、玄貞道人、錢老本、高彥超、風際中等等；沐家的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等，三名進宮的刺客是歸辛樹、歸二娘、歸鍾。一、二、三、四、五……一共是四十三名反賊，除了你自己暫且不算，一共四十二名。﹂

　　韋小寶又即跪下，磕了兩個頭，說道：﹁皇上，這干人雖然說要反清復明，不過他們也沒能反成功、復成功。讓我去跟他們說，皇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過去未來，甚麼都知道了。皇上說過大清江山萬萬年，那定然不錯。反清是反不成的，大家不如散了夥罷。﹂

　　康熙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厲聲道：﹁你是一意抗命，不肯去捉拿反賊了？﹂

　　韋小寶心想：﹁江湖上好漢，義氣為重。我如把師父他們都捉了來，皇上一定砍他們的頭。這樣一來，韋小寶出賣朋友，變成吳三桂啦。唉，當時甚麼人不好冒充，偏偏去冒充小桂子。小桂子，小桂子，可不是吳三桂的小兒子嗎？我這伯爵大人也不要做了，想法子通知師父他們大家逃走，滾他媽的臭鴨蛋罷。﹂

　　康熙見他不答，心中更怒，喝道：﹁到底怎樣？你難道不知自己犯了大罪？我給了你改過自新、將功贖罪的良機，卻還在跟我討價還價？﹂

　　韋小寶道：﹁皇上，他們要來害你，我拚命阻擋，奴才對你是講義氣的。皇上要去拿他們，奴才夾在中間，難以做人，只好向你求情，那也是講義氣。﹂

　　康熙怒道：﹁你心中向著反賊，那是順逆不分，目無君上，還說講義氣？﹂頓了一頓，說道：﹁你救過我性命，救過父皇，救過太后，今日我如殺了你，你心中定然不服，要說我對你不講義氣，是不是？﹂到此地步，韋小寶索性硬了頭皮，說道：﹁是的。從前皇上答應過的，奴才就算做錯了事，皇上也饒我性命。萬歲爺的金口，說了可不能反悔。﹂康熙道：﹁好啦，你倒深謀遠慮，早就伏下了這一著棋子，哼，其心可誅。﹂

　　韋小寶不懂﹁其心可誅﹂這四字是甚麼意思，料想決不是好話，自從識得康熙以來，從沒見過他發這樣大的脾氣，心想：﹁我這顆腦袋，那是砍下了一大半啦。小皇帝的脾氣，向他求情也沒有用，只有跟他講道理。﹂說道：﹁皇上，我拜過你為師，你答應收我為徒弟的。那陳近南，也是我的師父。我如心存害你，那是欺師滅祖。我如去害那個師父，也是欺師滅祖。再說……再說，皇帝砍奴才的腦袋，當然稀鬆平常。可是師父砍徒弟的腦袋，卻有點兒不大對頭了。﹂

　　康熙心想：﹁收他為徒的戲言，當時確是說過的。這小子恃寵而驕，無法無天，居然將我跟天地會的匪首相提並論，實在胡鬧之至……﹂正想到這裏，忽聽得遠處隱隱人聲喧嘩，乒乒乓乓的，又有兵刃相交之聲。

　　韋小寶跳起身來，說道：﹁好像有刺客。師父請坐著別動，讓徒兒擋在你身前。﹂

　　康熙哼了一聲，心想：﹁這小子便有千般不是，對我畢竟有忠愛之心。﹂說道：﹁你以後再也不可叫我師父。你不守本門的門規，本師父將你開革了。﹂說著不禁有些好笑。

　　只聽得腳步聲響，有數人奔到殿門外，停住不動。韋小寶奔到殿門之後，立刻拿起門閂上了閂，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手腳之快，無與倫比，喝道：﹁甚麼人？﹂

　　外邊有人大聲道：﹁啟奏皇上：宮中闖進來三名刺客，內班宿衛已團團圍住，不久便可擒獲。﹂韋小寶心道：﹁歸家三人終於逃不出去。﹂喝道：﹁皇上知道了。即速加調一百名侍衛，到養心殿前後護駕，屋頂上也得站三十名。﹂殿外的侍衛首領應命而去。

　　康熙心想：﹁他倒想得周到。那日在五台山遇險，那白衣尼姑從屋頂破瓦而下，果是難以防備，幸虧這小子奮不顧身的在我身前擋了一劍。﹂

　　過了一會，吆喝聲漸輕，但不久兵刃撞擊又響了起來。康熙皺起眉頭，說道：﹁連三名刺客也拿不住。倘若來的是三百名、三千名，那怎麼辦？﹂韋小寶道：﹁皇上不用煩惱。像歸辛樹這等腳色，世上是很少的，最多也不過四五個罷了。﹂

　　再過一會，只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刀劍響動，加調的內班宿衛到了殿外；又聽得殿頂四周屋瓦發出響聲，上高的宿衛躍上了殿頂，眾衛士知道皇帝便在殿內，都把守在殿簷殿角，不敢走到殿心屋頂，否則站在皇帝頭頂，那可是大大的不敬。

　　康熙知道單是養心殿周遭，便至少有四五百名侍衛把守，決計無虞，不再理會刺客，說道：﹁你瞧瞧這是甚麼？﹂從衣袖內又抽出一張紙來，鋪在桌上。

　　韋小寶走近一看，見是一幅圖畫，中間畫的是一座大屋，屋前有旗桿石獅，有些像是自己的伯爵府；屋子四周排列著十幾門大炮，炮口都對準了大屋。再仔細看時，那屋子越看越像是自己的屋子。

　　康熙道：﹁你認得這屋子嗎？﹂韋小寶道：﹁倒有點兒像奴才的狗窩。﹂康熙道：﹁你認得就好。﹂指著圖中門額上的四字，問道：﹁這﹃忠勇伯府﹄四字，都認得嗎？﹂

　　韋小寶聽得果然便是自己的屋子，又不禁冷汗直冒。自己住處四周排列了這許多大炮，自然大事不妙。他曾親眼見到兩個外國鬼子湯若望、南懷仁操炮，大炮一發，轟的一聲，只炸得火焰沖天，泥石濺起十幾丈高，自己身上就算穿了一百件護身寶衣，那也是炸成狗肉之醬了，想到大炮轟擊之威，不由得身子打戰。

　　康熙緩緩的道：﹁今兒晚上，你們天地會、雲南沐家、華山派姓歸的，還有王屋派門下司徒鶴一干人，都要在你家聚會。我這十二門大炮，這會兒已在你屋子四周的民房中架好，炮彈火藥也早就上好了，只消拉開窗子，露出炮口，一點藥線，只怕沒一個反賊能逃得了性命。就算大炮轟不死，逃了出來，圍在外面的幾隊前鋒營兵馬，總也不能吃飯不管事。剛才你見到前鋒營統領阿濟赤了罷？他已去點兵預備動手了。前鋒營向來跟你統帶的驍騎營不大和睦，未必肯放你走罷？﹂

　　韋小寶顫聲道：﹁皇上甚麼都算到了，此刻對奴才明言，就是饒了奴才一條性命。奴才以前的一點兒微功，就此將功折罪，都折得乾乾淨淨，半點兒也不剩了。﹂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明白就好，好比咱兩人賭牌九，你先贏了不少銀子，可是在一注之中都輸還了給我，以前贏的，一下子都吐了出來，從此沒了輸贏。我們如要再玩，就得從頭來過。﹂

　　韋小寶吁了一口氣，說道：﹁真正多謝皇上龍恩，奴才今後只專心給皇上當差，別說天地會，就算是天九會的香主，奴才也不幹了。﹂心中暗暗著急：﹁師父他們約好了今晚在我屋裏聚會，怎生通知他們別去才好？﹂又道：﹁皇上吩咐我去擒拿這一干反賊，只不過是試試奴才的心，其實皇上早就神機妙算，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

　　只聽得殿門外有人朗聲說道：﹁回皇上：反賊拿到！﹂康熙臉有喜色，喝道：﹁帶進來！﹂韋小寶道：﹁是！﹂轉身過去拔了門閂，打開殿門。

　　數十名侍衛擁了歸家三人進來，齊喝：﹁叩見皇上，下跪！﹂數十名侍衛一齊跪倒。

　　歸辛樹、歸二娘、歸鍾三人滿身血污，到處是傷，卻昂然直立。三人都給粗索綁住了，身畔各有兩名侍衛牽住。

　　侍衛的領班喝道：﹁下跪！下跪！﹂歸家三人那去理睬。只聽得殿上嗒嗒聲響，歸家三人和受傷的侍衛身上鮮血不住下滴。歸二娘怒目瞪視韋小寶，喝道：﹁小漢奸，你……你這臭賊！﹂韋小寶眼見三人的慘狀，心中不禁難過，任由她辱罵，也不回答。

　　康熙點點頭，說道：﹁神拳無敵歸辛樹，卻原來是這麼個糟老頭兒！咱們的人死傷了多少？﹂侍衛領班道：﹁回皇上：反賊兇悍之極，侍衛殉職的三十多人，傷了四十來人。﹂康熙﹁嘿﹂的一聲，擺了擺手，心中暗讚：﹁了不起！﹂侍衛領班吩咐手下將三人帶出。

　　突然間歸辛樹大喝一聲，運起內力，右肩向身旁侍衛一撞。那侍衛﹁啊﹂的一聲大叫，身子飛了出去，腦袋撞在牆上，登時斃命。歸辛樹抓住綁在歸鍾身上的繩索，一繃一扯，拍的一聲，繩索立斷，抓住他身子，喝道：﹁孩兒快走，我和媽媽隨後便來。﹂向外一送，歸鍾便從殿門口飛了出去。便在此時，歸氏夫婦雙雙躍起，向康熙撲將過去。

　　韋小寶見變故斗生，大驚之下，搶上去一把抱住了康熙，滾到了桌子底下，自己背脊向外，護住康熙。只聽得拍拍兩聲響，跟著便有幾名侍衛搶過，扶起康熙和韋小寶。看歸氏夫婦時，只見均已倒在血泊之中，背上插了七八柄刀劍，眼見是不活了。

　　歸辛樹力殺數十名侍衛後，身受重傷，最後運起內力，扯斷了兒子身上的綁縛，立即向康熙撲去。歸二娘明白丈夫的用意，一來只盼臨死一擊，能傷了韃子皇帝的性命，二來好讓兒子在混亂之中脫逃。兩人手腳都為繩索牢牢捆縛，再也無力掙斷，還是一齊躍起，向康熙衝擊。但兩人力戰之餘，已然油盡燈乾，都是身在半空，便即狂噴鮮血，再也支持不住，摔下地來。眾侍衛就算不再砍斫，兩人也早斃命了。

　　康熙驚魂稍定，皺眉道：﹁拉出去，拉出去！﹂

　　侍衛齊聲答應，正要抬出二人屍首，突然殿門口人影一幌，竄進一個人來，身法奇快，撲在歸氏夫婦的屍身上，大叫：﹁媽，爹！﹂正是歸鍾。數名侍衛兵刃斫將下去，歸鍾竟不知閃避，兵刃盡數中在他身上，只聽他喘息道：﹁媽，你……你不陪著我怎麼辦？我不認得路……﹂咳嗽兩聲，垂首而死。

　　他一生和母親寸步不離，事事由母親安排照料，此刻離開了父母，竟是手足無措，雖然逃出了養心殿，終究還是回來依附父母身畔。

　　侍衛總管多隆奔進殿來，跪下道：﹁回皇上：宮裏刺客已全部……全部……肅清……﹂見到殿上滿地是血，心下惶恐，磕頭道：﹁刺客驚了聖駕，奴才……奴才該死！﹂

　　康熙適才給韋小寶這麼一抱一滾，雖然甚是狼狽，有損尊嚴，但此人捨命護駕，忠君之心卻確然無疑，對多隆道：﹁外面還有人要行刺韋小寶，你好好保護他，不得離開他半步，更加不能讓他出宮。明日早晨，再另聽吩咐。﹂多隆忙應道：﹁是，是。奴才盡心保護韋都統。﹂韋小寶暗暗叫苦：﹁皇上今晚要炮轟天地會，怕我通風報訊，吩咐多隆看住我。﹂

　　康熙走到殿門口，又想：﹁小桂子狡獪得緊，多隆這老粗不是他對手。﹂轉頭道：﹁多隆，你多派人手，緊緊跟著韋小寶，不能讓他跟人說話，也不能讓他傳遞甚麼東西出宮。總而言之，局勢危險，你就當他是欽犯辦好了。﹂多隆應道：﹁是，是。皇上恩待臣下，無微不至。﹂只道皇上愛惜韋小寶，不讓刺客有危害他的機會。韋小寶道：﹁皇上恩典，奴才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心知皇帝這麼說，是顧住自己面子，日後還有用得著自己的地方。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你又贏了一注。咱們打從明兒起再來玩過罷。你那隻金飯碗，可得牢牢捧住，別打爛了！﹂說著出了殿門。

　　※※※

　　康熙這兩句話，自然只有韋小寶明白。適才自己抱住康熙護駕，他又算自己立了一功。今晚殺了師父陳近南等一干人後，自己跟天地會再不相干，皇帝又會重用。那隻金飯碗上刻著﹁公忠體國﹂四字，皇帝是要自己對他忠心耿耿，不得再有二心。

　　韋小寶想到師父和天地會中一干兄弟血肉橫飛的慘狀，自己就算再加官進爵，於心如何能安？心道：﹁做人不講義氣，不算烏龜王八蛋算甚麼？﹂

　　尋思：﹁皇上消息這麼靈通，是那個王八蛋跟他說的？今兒早我第一次見到皇上，他對我好得很，說要派我去打勝仗，盼望我拿到吳三桂，封我為平西王。那時候皇上一定還不知道天地會韋香主的事。他得知訊息，是我押了老婊子去呈給太后這當口。卻是那個狗賊通風報信？哼，多半是沐王府的人，要不然是王屋派司徒鶴的手下。否則我偷盜四十二章經，在神龍教做白龍使這些事，皇上又怎麼不知道？﹂

　　多隆見他愁眉苦臉，神情恍惚，拍拍他肩膀，笑道：﹁韋兄弟，皇上這般寵愛你，真不知你前世是幾生修來的？朝裏不論那一位親王、貝勒、將軍、大臣，皇上從來不曾派御前侍衛保護過他。大家都說，韋都統不到二十歲，就會封公封王了。你不用擔心，只要不出宮門一步，反賊就有千軍萬馬，也傷不到你一根寒毛。﹂

　　韋小寶只有苦笑，說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咱們做奴才的，自該盡心竭力，報答皇上的恩典。﹂眼見數十名侍衛站在前後左右，要給天地會兄弟傳個信，那真是千難萬難，心想：﹁甚麼封王封公，老子是不想了。寧可小皇帝在我屁股上踢一腳，大喝一聲：﹃滾你媽的臭鴨蛋！從此不許你再見我的面。﹄這般保護，可真的保了我的老命啦。﹂

　　多隆道：﹁韋兄弟，皇上吩咐你不可隨便走動，是到你從前的屋子去歇歇呢，還是去侍衛班房，大夥兒陪你耍幾手？﹂他知跟韋小寶擲骰子、推牌九，最能投其所好。

　　韋小寶突然心念一動，說道：﹁太后吩咐我有一件要緊事情，須得立即辦妥，請多大哥一起去罷。﹂多隆臉有難色，道：﹁太后交下來的差使，當然立刻得辦，不過……不過……皇上嚴旨，要韋兄弟千萬不可出宮……﹂韋小寶笑道：﹁這是在宮裏辦的事兒，多大哥不必擔心。﹂多隆當即放心，笑道：﹁只要不出宮門，那便百無禁忌。﹂

　　韋小寶吩咐侍衛，將慎太妃的鸞轎立刻抬到神武門之西的火燒場去，說道：﹁有誰打開了轎簾，太后吩咐立刻砍了腦袋。﹂

　　刺客襲擊太妃鸞轎之事，多隆和眾侍衛均已知悉，雖不明其中真相，卻均知是太后的一件隱事，一直惴惴不安，聽韋小寶說要抬去火燒場焚化，那是去了一個天大的禍胎，各人心頭都放下了一塊大石。當下多隆隨著韋小寶，押了鸞轎去火燒場，一路之上，轎中兀自滴出血來。至於轎中死人是誰，自然無人敢多問半句。到得火燒場，蘇拉雜役堆起柴枝，圍在鸞轎四周燒了起來。

　　韋小寶撿根木條，拿焦炭畫了隻雀兒，雙手拱了木條，對著轎子喃喃祝告：﹁瘦頭陀、老婊子，你們在世上做不成夫妻，到陰世去做千年萬年的夫妻罷。殺死你們的歸家三位，這當兒也已死了。你們前腳走，他們後腳跟來。倘若在奈何橋上、望鄉台邊碰到，大夥兒親近親近罷。﹂多隆等見他嘴唇微動，料想是祝告死者陰魂早得超生，只見他搬起幾塊石子，堆成一個小堆，將木條插入，便如是一炷香相似，那料到是他和陶紅英通傳消息的記號？

　　眼見轎子和屍體都燒成了焦炭，韋小寶回到自己從前的住處，早有奉承他的太監過來打掃乾淨，送上酒菜點心。

　　韋小寶給了賞錢，和多隆及侍衛用了些，說道：﹁多大哥，你們各位請隨便寬坐。兄弟昨晚整晚給皇上辦事，實在倦得很了。﹂多隆道：﹁兄弟不用客氣，快請去睡，做哥哥的給你保駕。﹂韋小寶道：﹁那真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敢當。多大哥，你想要皇上賞你甚麼？你跟我說了，兄弟記在心裏，見到皇上高興之時，幫你求求，只怕有八分能成。﹂多隆大喜，道：﹁韋兄弟肯代我求皇上，那還有不成的嗎？﹂

　　韋小寶道：﹁多大哥的事，便是兄弟自己的事，那有不出力之理？﹂多隆笑道：﹁做哥哥的在京裏當差，有些兒膩了，就是想到外省去調劑調劑。﹂韋小寶一拍大腿，笑道：﹁大哥說得不差，在北京城裏，高過咱們的王公大官可不知有多少，實在顯不出威風，只要一出京，那可自由自在得很了。就是要幾兩銀子使使，只須這麼咳嗽一聲，人家立刻就乖乖的雙手捧了上來。﹂兩人相對大笑。

　　韋小寶回到房中，斜倚在床上，心想：﹁多大哥得了皇上旨意，看得我好緊，我要出宮去給師父報訊，那決計辦不到。待會陶姑姑到來，自可請她去傳信，就怕她來得太晚，倘若她半夜三更才來相會，那邊大炮已經轟了出去，這便如何是好？﹂出了一會神，尋思：﹁眼下只有想個法子，派些侍衛去打草驚蛇。﹂

　　計較已定，合眼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時見日影稍斜，已過未時，走出房去，問多隆道：﹁多大哥，你可知那批要向我下手的反賊，是甚麼來頭？﹂多隆道：﹁這可不知道了。﹂韋小寶道：﹁一批是天地會的，一批是沐王府的。﹂多隆伸了伸舌頭，道：﹁這兩夥反賊都很厲害，怪不得皇上這麼擔心。﹂韋小寶道：﹁我想在宮裏躲得了一日，躲不得一世。今天雖有多大哥保護，但反賊不除，總是後患無窮。﹂多隆道：﹁皇上明日召見，必有妙策，韋兄弟倒也不必擔心。﹂

　　韋小寶道：﹁是。不瞞大哥說，兄弟家裏，有幾個如花如玉的小妞兒，兄弟很是喜愛。看來今晚反賊會到我家裏行刺，他們害不到兄弟，多半要將這幾個小妞兒殺了，那……那是可惜得很。﹂

　　多隆笑著點了點頭，想起那日韋小寶要自己裝模裝樣的跟鄭克塽為難，便是為了一個小美人兒，這個小兄弟風流好色，年紀雖小，家中定已收羅了不少美貌姬妾，便道：﹁這個容易，我便派人到兄弟府上去保護。﹂

　　韋小寶大喜，拱手稱謝，說道：﹁兄弟家裏的小妞兒，我最寵愛的共有三人，一個叫雙兒，一個叫曾柔，還有一個叫……叫劍屏︵心想若是說出沐劍屏這個﹁沐﹂字來，只怕引起疑心︶，相貌都是挺不錯的，兄弟實在放心不下。請大哥這就派人去保護，跟她們說，今晚有天地會和沐家刺客到來，要她們趕快躲了起來。最好大哥多派些人去，守在兄弟家裏，刺客到來，正好一古腦兒抓他奶奶的。那一位兄弟出了力的，自當重重酬謝。﹂

　　多隆一拍胸膛，笑道：﹁這件事容易辦。是韋伯爵府上的事，那一個不拚命向前？﹂當即吩咐侍衛領班，命他出去派人。眾侍衛都知韋小寶出手豪闊，平時沒事，也往往千兒八百的打賞，這一次去保護他的寵姬愛妾，那更是厚厚的賞賜了，當下盡皆欣然奉命，輪不到的不免唉聲嘆氣，抱怨運氣欠佳。

　　韋小寶心下稍慰，暗想：﹁雙兒她們聽了眾侍衛的言語，說是宮裏派人來保護，等候捉拿天地會和沐王府的刺客，自會通知我師父他們躲避。但若我師父他們倒躲開了，雙兒、曾姑娘、小郡主三個卻給大炮轟死，那可糟糕！不過大隊御前侍衛在我屋裏，外面的炮手一定不會胡亂開炮。﹂

　　轉念又想：﹁要是炮手奉了皇帝嚴旨，不管三七廿一，到時非開炮不可，那又如何？﹂小郡主和曾柔也還罷了，雙兒對自己情深義重，那是心頭第一等要緊人，決不能讓她送了性命。只是事在兩難，如要侍衛將雙兒她們先接了出來，便沒人留下給師父和眾兄弟傳訊；只救雙兒，不救師父，重色輕友，那又是烏龜王八蛋了。一時繞室徬徨，苦無妙策。

　　過了大半個時辰，率隊去忠勇伯府的侍衛領班回來稟報：他們還沒走近伯爵府，便給前鋒營的官兵擋住，帶隊的前鋒參領說道，他們奉旨保護伯爵府，不用眾位侍衛大人費心了。眾侍衛要進府保護內眷，前鋒營說甚麼也不讓過去，說道皇上一切已有安排。到後來連前鋒營的阿統領也親自過來攔阻，眾侍衛拗不過，只得回來。

　　韋小寶一聽，心中只連珠價叫苦。多隆笑道：﹁兄弟，皇上待你當真周到，竟派了前鋒營去保護你的小美人兒，那你還擔心甚麼？哈哈，哈哈！﹂

　　韋小寶只得跟著乾笑幾聲，心想：﹁小皇帝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這一番我師父他們可真是大禍臨頭了。前鋒營定是奉了嚴旨，在我伯爵府四處把守，見到尋常百姓，就放他們進府，以便晚上一起轟死，若是文武官員，便攔住了不許進去。﹂

　　又想：﹁我突然發出﹃含沙射影﹄暗器，要結果多大哥的性命不難，可是這許多侍衛，又怎能一個個盡數殺了？可惜我身邊的蒙汗藥，在莊家一下子都使完了。﹂眼見日頭越來越低，他便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全身發燙，拉了一泡尿又是一泡，卻想不出半點主意。

　　過得一個多時辰，天色漸漸黑下來，韋小寶推窗向外看去，只見七八名侍衛在窗外踱來踱去，守衛嚴密之極。他東張西望，那裏有陶紅英的影子？長嘆一聲，頹然倒在床上，心想這當兒只怕已有不少朋友進了伯爵府，多耽擱得一刻，眾兄弟便向陰世路走近了一步。

　　一瞥眼間，見到屋角落裏的那隻大水缸，那是海大富遺下來的。當日自己全靠了這隻水缸，才殺了瑞棟，心想：﹁我何不把多大哥騙進房來。發暗器殺了他，再在房中放起火來，混亂之中便可逃出。多大哥待我十分不錯，平白無端的傷他性命，實在對他不住。可是義氣有大有小，我師父他們幾十條性命，總比他一條性命要緊些。﹂想了一會，心意已決，取火刀、火石打了火，點著了蠟燭，心想：﹁帳子著火最快，一殺了多大哥，便燒帳子。﹂

　　正在這時，聽得多隆在外房叫道：﹁韋兄弟，酒飯送了來啦，出來喝酒。﹂韋小寶道：﹁咱哥兒倆在房裏吃罷！﹂多隆道：﹁好！﹂吩咐送酒飯的太監提了飯盒進來。

　　那太監是個十六七歲少年，進房後向韋小寶請了安，打開飯盒子，取出酒飯。韋小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個主意，說道：﹁你在這裏侍候喝酒。﹂那小太監十分歡喜，素知韋伯爵從前是御膳房的頭兒，對下人十分寬厚，侍候他吃喝定有好處，喜孜孜的擺設碗筷。

　　多隆跟著走進房來，笑道：﹁兄弟，你早不在宮裏當差了，皇上卻不撤了你這間屋子。就算是親王貝勒，皇上也不會這麼優待。﹂韋小寶道：﹁倒不是皇上優待，皇上要管多少天下大事，那來理會這等不相干的小事？說實在的，兄弟再在這裏住，可十分不合規矩。﹂

　　多隆笑道：﹁別人不合規矩，你兄弟卻不打緊。﹂他知宮裏的總管太監要討好韋小寶，誰也不會另行派人來住這間屋子，宮裏屋子有的是，海大富這間住屋又不是甚麼好地方，接管御膳房的太監自然另有住處。韋小寶笑道：﹁大哥不提，兄弟倒也忘了，明日該得通知總管太監，把這間屋子繳回。咱們做外臣的再住在宮裏，給外面御史大人知道了，參上一本，可不是味兒。﹂多隆道：﹁皇上喜歡你，誰又管得了？﹂

　　韋小寶道：﹁請坐。請坐。這間屋子也沒甚麼好，只是兄弟住得慣了，反而覺得外面的伯爵府沒這裏舒服。﹂慢慢走到他身後，拔了匕首在手，笑道：﹁這八碗菜，都是兄弟愛吃的，膳房裏倒還記得，大哥試試這碗蟹粉獅子頭怎樣？﹂多隆道：﹁兄弟愛吃的菜，定是最好……﹂一句話沒說完，突覺左邊後心一涼，伏在桌上便不動了。

　　原來韋小寶已對準他後心，一匕首刺了進去。

　　這一刀無聲無息，那小太監絲毫不覺，仍在斟酒。韋小寶走到他背後，又是輕輕一匕首將他刺死，立即轉身，在門後上了閂，快手快腳除下衣帽鞋襪，只剩內衣褲和護身背心，改穿上小太監的衣帽，將自己的衣帽都穿戴在那小太監身上。兩人高矮相若，衣衫倒也合身。然後將小太監的屍身抱到椅邊坐下，提起匕首，在小太監的臉上一陣亂剁，將五官剁得稀爛。

　　他手中忙碌，心裏說道：﹁多大哥，你是韃子，我天地會靠殺韃子吃飯，不殺你不行。今日傷你性命，實在對不住之至。好在你總免不了要死的。我今晚逃走，皇上明日定要砍你的腦袋，你也不過早死了半日，不算十分吃虧。何況我殺了你，你是因公殉職。但如皇上砍你的頭，你勢必要抄家，老婆兒女都要受累，不如早死半日，換得家裏的撫恤贈蔭。打起算盤來算一算，你實在是佔了大大的便宜啦。﹂但多隆平素對自己著實不錯，迫不得已的殺了他，心中終究十分難受，忍不住流下淚來。

　　拭了拭眼淚，轉身瞧那小監，心道：﹁你這位小兄弟，身上穿了黃馬褂，可有多神氣。你本來便投胎十世，也挨不上黃馬褂的半分邊兒，頭上這頂伯爵大人的頂戴，單是那一顆紅寶石，便夠你使上七八世的了，嘿嘿，你升官發財，可交上大運啦。我韋小寶當年冒充小桂子，從此飛黃騰達，做了大官。你今日冒充韋小寶，今後是不是能飛黃騰達，那得瞧你的本事了。﹂又想：﹁我先前冒充小太監，今日讓一個小太監冒充回去，欠下的債，還得一清一爽，乾乾淨淨。小玄子啊小玄子，我可沒對你不起。﹂

　　整理一下自身的衣帽，見已無破綻，大聲說道：﹁小娃兒，你這就出去罷，這裏不用你侍候了。這五兩銀子，給你買糖吃。﹂跟著含含糊糊的說了聲：﹁多謝伯爵大人。﹂又提高嗓子說道：﹁我跟多總管在這裏喝酒談心，誰也不許來打擾了！﹂

　　太監在宮裏本來只服侍皇帝、皇后、妃嬪、皇子和公主，但有職司的大太監要小太監服侍，卻也向來如此。韋小寶雖已不做太監，他從前卻是宮中聲威赫赫、大紅大紫的太監，要一名小太監侍候再打賞銀子，實在平常不過。門外眾侍衛聽了，誰也不加理會，只見房門開處，那小太監提了飯盒出來，低著頭，回身帶上了門。

　　韋小寶提了食盒，低頭走向門口。見眾侍衛正在搬飯斟酒，誰也沒有留意，韋小寶暗暗歡喜，心想：﹁眾侍衛至少要一個時辰之後，才會發見房裏兩人已經死了，只道韋伯爵和多總管都被刺客刺死，這一下可得嚇他們個屁滾尿流。﹂

　　跨出大門，忽見數名太監宮女提著燈籠前導，抬了一乘轎子到來。這乘轎子以野雞尾毛為飾，稱為﹁翟轎﹂。領先的太監喝道：﹁公主駕到。﹂

　　韋小寶大吃一驚：﹁公主遲不到，早不到，卻在這當兒到來，一進屋去，立即見到我韋小寶給人殺死了。宮中還不吵得天翻地覆？要出去可千難萬難了。﹂一時手足無措，只見轎子停下，建寧公主從轎裏跨了出來，叫道：﹁小桂子在裏面罷？﹂

　　韋小寶硬起頭皮，走上前去，低聲說道：﹁公主，韋爵爺喝醉了，奴才領公主進去。﹂燈籠火光不甚明亮，公主沒認出他來，眼見眾侍衛一齊從屋中出來迎接，心想：﹁怎麼這許多人？﹂皺起了眉頭，左手一擺，道：﹁大家在外面侍候。﹂踏步進屋。韋小寶跟了進去。

　　他一進屋子，反手便帶上了門。公主道：﹁你也出去。﹂韋小寶道：﹁是，韋爵爺在內房。﹂公主快步過去，推開房門，只見﹁韋小寶﹂和多隆二人伏在桌上，顯是喝得大醉，秀眉一蹙，喝道：﹁還不快出去？﹂韋小寶低聲笑道：﹁我如出去，便燒不成籐甲兵了。﹂

　　公主一驚，回過頭來，燭光下赫然見到韋小寶站在身後，不由得又驚又喜，﹁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道：﹁你……你幹甚麼？﹂韋小寶低聲道：﹁別作聲！﹂公主瞧瞧他，又瞧伏在桌上的﹁韋小寶﹂，低聲問道：﹁搗甚麼鬼？﹂韋小寶拉著她進房，又關上了房門，低聲道：﹁大事不妙，皇上要殺我！﹂公主道：﹁皇帝哥哥已殺了額駙，怎麼連你也要殺？他……他……他如殺了你，我跟他拚命。﹂

　　韋小寶伸出雙臂，一把抱住了她，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說道：﹁咱們快逃出宮去。皇上知道了我跟你的事，要砍我腦袋。﹂公主給他一抱一吻，登時全身酸軟，昵聲道：﹁皇帝哥哥殺了額駙，我只道便可嫁給你了，怎麼……怎麼又弄出這等事來？他怎會知道的？﹂韋小寶道：﹁定是你露了口風，是不是？﹂公主臉上一紅，道：﹁我沒有。我只問過幾次，你甚麼時候回來。﹂韋小寶道：﹁那還不是嗎？那也不打緊，反正咱倆這夫妻是做定了。這就快逃出宮去罷。﹂

　　公主遲疑道：﹁我明兒去求求皇帝哥哥，他不會殺你的。他殺了額駙，跟我說很對我不住，答應另外給我找一個好額駙。他向來很喜歡你的……﹂說到這裏，只覺房中的血腥氣越來越濃，嗅了兩下，問道：﹁甚麼……﹂突然間胸口一陣煩惡，哇的一聲，扶著椅背大吐起來，喉頭不住作嘔，卻只吐出了些清水。

　　韋小寶輕輕拍她背脊，輕輕安慰：﹁怎麼？吃壞了東西？好一些沒有？﹂公主又嘔了兩下，忽地反過手掌，啪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罵道：﹁我吃壞了東西？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雙拳在他胸口不住搥打。

　　公主向來橫蠻，此時突然發作，韋小寶也不以為奇，但眼前事勢緊迫，多耽擱得一刻，跟大炮齊轟的時候便近了一刻，實不能跟她無謂糾纏，說道：﹁好，好，都是我不好。﹂

　　公主扭住他耳朵，喝道：﹁你跟我去見皇帝哥哥，咱倆馬上要拜堂做夫妻。﹂韋小寶大急，求道：﹁拜堂做夫妻的事，包在我身上。可是一見皇上，你的老公就變成沒腦袋的額駙了。咱們快快逃出宮去要緊。﹂公主重重一拉，韋小寶耳朵吃痛，忍不住叫了一聲。公主罵道：﹁你沒腦袋，打甚麼緊？你這小鬼，你本來就是沒腦子的。我肚子裏的小小桂子卻怎麼辦？﹂說到這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甚……甚麼……小小桂子？﹂

　　公主飛起一腳，正中他小腹，哭道：﹁我肚子裏有了你的臭小小桂子，都是你不好。咱們若不馬上做夫妻，我肚子……我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皇上知道吳應熊是太監，不成的，我……我可不能做人了。﹂

　　韋小寶臉色慘白，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急當口，偏生又遇上了這樁尷尬事，忙道：﹁咱們如不趕快出宮，小小桂子就沒爹爹了。逃了出去之後，咱們立刻拜堂成親，你生下小小桂子來，那……那可不是皇上的外甥？皇上做了便宜舅舅，他成了我的大舅子，總不好意思殺了妹夫罷？﹂公主道：﹁有甚麼不好意思？吳應熊是他妹夫，他還不是一刀殺了？﹂韋小寶道：﹁皇上知道吳應熊是假妹夫，我韋小寶才是貨真價實。假妹夫殺得，真妹夫殺不得。好公主，咱們的小小桂子出世之後，摟住了你的脖子叫媽媽，可不是挺美嗎？﹂說著便伸手摟住了她脖子。

　　公主噗哧一笑，喜道：﹁美你個王八蛋，我才不要小王八蛋叫媽媽呢。﹂話是這麼說，扭住韋小寶耳朵的手卻也放開了，昵聲道：﹁這麼久沒見你了，你想我不想？﹂說著便撲在他懷裏。

　　韋小寶道：﹁想啊，我日日想，晚晚想，時時刻刻都想。﹂心中暗罵：﹁這當兒糾纏不清，真是他媽的死婊子。﹂眼見她情意纏綿，紅暈上臉，這時實在不能跟她親熱，可是不敢得罪了她，低聲道：﹁咱們一逃出宮去，以後白天黑夜都是在一塊，再也不分開了。這就走罷。﹂公主身子扭了幾扭，說道：﹁不成！咱們今晚就要做夫妻。﹂韋小寶道：﹁好，好！今晚就今晚，可總得逃出宮去再說。﹂公主道：﹁逃甚麼！皇帝哥哥最喜歡我的，他是你師父，也是最喜歡你的。咱們明兒求求他，他就甚麼氣也沒了。皇帝哥哥最恨吳三桂，你請旨帶兵去打吳三桂，我陪你同去。我做兵馬大元帥，你就做副元帥，把吳三桂打得落花流水，皇帝哥哥還封你做王爺呢。﹂說著緊緊摟住了他。

　　韋小寶正在狼狽萬狀之際，突然間窗格上有人輕輕敲了三下，一停之後，又敲了兩下。韋小寶大喜，低聲道：﹁是陶姑姑嗎？﹂輕輕推開公主，搶過去開了窗子。人影一晃，一人跳了進來，正是陶紅英。

　　兩個女人一對面，都是吃了一驚。陶紅英低聲叫道：﹁公主。﹂公主怒道：﹁你是甚麼人？來幹甚麼？﹂一轉念間，登時醋意勃發，心想深更半夜的，這宮女從窗子跳進小桂子的屋裏，那還有甚麼好事幹了，定是他的相好無疑，雖見陶紅英年紀已老，但想小桂子連這樣又老又醜的宮女也要勾勾搭搭，更不可恕，她正自情熱如火，給這女人撞破了好事，越加的怒發若狂，大聲叫道：﹁來……﹂

　　韋小寶早已防到，那容她將﹁來人哪﹂三字喊出口來，一伸手便按住了她嘴巴。

　　公主用力掙扎，反手拍的一聲，打了韋小寶一個耳光。韋小寶驚慌焦躁之下，右手扣住她的頭頸，出力收緊，罵道：﹁死婊子，我扼死你！﹂公主登時呼吸艱難，手足亂舞。韋小寶左手反過來，在她頭上捶了兩拳。

　　陶紅英見他膽敢毆打公主，大吃一驚，隨即知道這件事反正鬧大了，伸出手指，在公主腰間和胸口連點三下，封了她上身數處穴道。韋小寶這才放開了手，低聲道：﹁姑姑，大事不好，皇帝要殺我，這就得趕快逃出去。﹂陶紅英道：﹁外邊侍衛很多。我早就到了，在花壇後面等了大半個時辰，才得鑽空子過來。你瞧。﹂輕輕推開窗格一線。

　　韋小寶湊眼望出去，果見七八名侍衛提了燈籠來回巡邏，一轉念間，想起瘦頭陀和毛東珠的法子，心想：﹁他兩個運氣不好，撞到了歸辛樹夫婦。老子就學學他們的樣。總不成歸家這三人借屍還魂，又來打公主的轎子。﹂對公主道：﹁公主，你別喝醋。她是我的姑姑，就是我爹爹的妹子，我媽媽的姊姊。你不用亂發脾氣。﹂

　　公主給陶紅英點了穴道後，氣得幾欲暈去，聽了韋小寶這幾句話，心意登和，也沒想到﹁爹爹的妹子﹂和﹁媽媽的姊姊﹂不能是同一個人，總之這女人不是小桂子的相好，那就沒事了，當下臉上露出笑容，說道：﹁那麼快放開我。﹂韋小寶要討她歡喜，說道：﹁你是我老婆，快叫姑姑。﹂公主很是高興，居然便叫了聲：﹁姑姑！﹂

　　陶紅英莫名其妙，眼見兩人剛才還在打大架，怎麼公主居然叫起自己﹁姑姑﹂來？

　　韋小寶道：﹁你去吩咐把轎子抬進屋來，然後叫人出去，關上了門，我和你一起坐在轎裏。咱們混出宮去，立即拜堂成親。拜堂的時候一定得有個長輩在旁瞧著，這才算數。我們的姑姑就是長輩了，你說好不好？﹂公主大喜，臉上一紅，低聲道：﹁很好！﹂韋小寶推她背心，催道：﹁快去，快去！﹂

　　公主給他催得緊了，也不等上身穴道解開，便走到門口吩咐：﹁把轎子抬進屋來！﹂

　　一眾太監宮女都感奇怪，但這位公主行事向來匪夷所思，平日吩咐下來甚麼事，總是合乎常情的極少，異想天開的甚多，當即齊聲答應，抬轎過來。慎太妃鸞轎可抬進慈寧宮，悄悄將瘦頭陀和毛東珠抬出去。韋小寶這住屋數尺闊的門口，公主的翟轎怎抬得進門？只進了兩條轎槓，轎身塞在門口，便進不來了。公主罵道：﹁不中用的東西，通統給我滾出去。﹂在轎前抬轎的兩名太監均想：﹁門口就這麼寬，又怎怪得我們？﹂當下從轎畔鑽了出去。

　　韋小寶在公主身邊低聲道：﹁你吩咐眾侍衛不要進來。﹂公主大聲道：﹁小桂子，你給我好好在屋裏耽著，不許出來。﹂韋小寶大聲道：﹁是，時候不早了，請公主殿下早回休息罷。﹂公主罵道：﹁我偏偏要出去逛逛，你管得著嗎？﹂韋小寶大聲道：﹁宮裏鬧刺客，公主殿下還是小心些為是。﹂公主道：﹁皇上養了這一大批侍衛，淨會吃飯不管事。大家給我站在屋子外面，不許進去。﹂眾侍衛齊聲答應。

　　韋小寶鑽進轎子坐下，招了招手。陶紅英解開公主身上穴道，公主也進轎去，坐在他身前懷裏。韋小寶左手摟住了她，低聲對陶紅英道：﹁姑姑，請你陪我們出宮罷。﹂心想她武功了得，有她在轎旁護送，倘若給人拆穿西洋鏡，也好幫著打架殺人。

　　陶紅英當即答允。她穿的是宮女服色，站在公主轎邊，誰也不會起疑。公主喝道：﹁抬了轎子走。﹂兩名在前抬轎的太監又從轎側鑽入門裏，和在轎後抬轎的太監一齊提起轎槓，將轎子倒退數步，轉過轎身，抬起來走了，心中都大為奇怪：﹁怎麼轎子忽然重了？﹂

　　※※※

　　公主聽著韋小寶的指點，吩咐從神武門出宮。翟轎來到神武門，宮門侍衛見公主翟轎要深夜出宮，上前盤問。公主從轎中一躍而出，喝道：﹁我要出宮，快開門。﹂

　　這晚神武門當值的侍衛領班是趙齊賢，當即躬身行禮，陪笑道：﹁啟稟殿下，宮裏今晚鬧刺客，不大平靜，請殿下等天亮了再出宮罷。﹂公主怒道：﹁我有急事，怕甚麼刺客？﹂趙齊賢本來不敢違拗，但知額駙吳應熊已誅，公主夤夜出宮，說不定跟吳三桂的造反有甚麼牽連，明日查究起來，脫不了重大干係，接連請了幾個安，只是不肯下令開門，實在給公主逼得急了，便道：﹁既是如此，待奴才去請示多總管，請公主稍待，奴才請示之後，立即飛奔回來開啟宮門。﹂

　　韋小寶在轎中聽得公主只是發脾氣，趙齊賢卻說甚麼也不肯開門，他要去找多隆，那是大糟而特糟了，危急之中便道：﹁趙齊賢，你知我是誰？﹂趙齊賢跟隨他辦事已久，自然認得他聲音，又驚又喜，問道：﹁是韋副總管？﹂韋小寶笑道：﹁正是。﹂從轎中探頭出來，招了招手。趙齊賢忙走近身去。韋小寶低聲道：﹁我奉皇上密旨，去辦一件機密大事，我只要一露面，就會壞事，因此皇上吩咐我坐在公主的轎子裏，請公主遮掩了出去。﹂趙齊賢素知他深得皇上寵幸，行事神出鬼沒，更無懷疑，忙道：﹁是，是。卑職這就開門。﹂

　　韋小寶靈機一動，低聲道：﹁你想不想升官發財？﹂趙齊賢跟著他辦事，數年間官已升了兩級，財已發了二萬多兩銀子，一聽﹁升官發財﹂四字，知道韋副總管既問到這句話，那又是在提拔栽培自己了，心花怒放之下，忙屈膝請安，說道：﹁多謝副總管栽培。副總管有甚麼差遣，卑職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韋小寶心想：﹁這句話是你自己說的。大炮轟來，炸得你粉身碎骨，你說過在所不辭，須怪不得我。﹂低聲道：﹁有一批反賊跟吳三桂勾結。皇上定下妙計，這當兒已騙得他們聚在我伯爵府中。皇上派我帶領前鋒營人馬，前去擒拿。前鋒營素來跟我的驍騎營不對，你可知皇上為甚麼派我去帶領前鋒營？﹂趙齊賢道：﹁卑職笨得很，這個可不知道了。﹂韋小寶壓低了嗓子，說道：﹁前鋒營的阿統領跟吳三桂勾結，皇上要乘機一網打盡。公主是吳三桂的媳婦，他們一見到公主，就不起疑了。﹂趙齊賢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想不到阿統領竟敢大逆不道。這件事多半也是給韋副總管查出來的，立了大功。﹂

　　韋小寶道：﹁這件功勞，是皇上自己安排好了，交在我手裏的。咱們是好兄弟，有官同升，有財同發，你帶四十名侍衛，跟我一起去立功罷。﹂

　　趙齊賢大喜，連聲稱謝，忙請公主升轎，點了四十名素日大拍自己馬屁的侍衛，說道奉了密旨辦事，大開神武門，護送公主翟轎出宮，吩咐餘下的六十名衛士嚴加守衛。韋小寶道：﹁這宮門今晚無論如何不可開了，除非有多總管和我的命令，否則甚麼人都不能放出宮去。﹂趙齊賢轉傳韋小寶的號令，餘下六十名宮門侍衛齊聲答應。韋小寶暗暗好笑：﹁老子這一去，那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就不知多總管的鬼魂，會不會來傳令開啟宮門？﹂

　　銅帽兒胡同離皇宮並不甚遠，一行人不多時已行近忠勇伯府。一路上韋小寶一顆心跳個不住，只怕行到半路，前面已炮火連天，幸好始終靜悄悄地並無動靜。

　　將到胡同口，前鋒營統領阿濟赤已得報公主翟轎到來，上前迎接。

　　公主在轎中一面給韋小寶在身上揉揉搓搓，一面已得他詳細囑咐，如何行事，聽得阿濟赤通名迎接，當即從轎簾後探頭出來，說道：﹁阿統領，皇上密旨，今晚交辦的事情十分要緊，你一切都預備好了？﹂

　　阿濟赤躬身道：﹁是，都預備好了。﹂公主低聲道：﹁那些大炮，也都已安排定當。﹂阿濟赤道：﹁是，是南懷仁南大人親自指揮。﹂韋小寶在轎中聽得分明，心道：﹁皇上果然沒騙我。南懷仁這洋鬼子在這裏親自瞄準，那還有打不中的？﹂公主道：﹁皇上吩咐，要我進伯爵府去辦一件事，你跟著我進去罷。﹂

　　阿濟赤道：﹁回殿下：時候緊迫，這時候不能進去了。﹂公主怒道：﹁甚麼不能進去？這是聖旨，你也敢違抗嗎？﹂阿濟赤道：﹁奴才不敢。不過……不過，實在很危險。殿下萬金之體……﹂

　　韋小寶在轎中一聲咳嗽，陶紅英搶上一步，出指如風，已在阿濟赤左右腰間和脅下三處要穴各點一指。阿濟赤一聲輕呼，上身已動彈不得，隨覺背心一涼，跟著一陣劇痛，一把利刃已在他背上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這一下只嚇得魂飛天外，全然不明所以。

　　公主道：﹁皇上的密旨，你如不奉旨，立刻砍了，還將你滿門抄斬。﹂阿濟赤顫聲道：﹁是，是。﹂韋小寶心念一動：﹁這些御前侍衛跟著我辦事，一向聽話，何必要他們送命？不如讓前鋒營去做替死鬼。﹂在公主耳邊低聲道：﹁要他點五十名前鋒營官兵，跟了咱們進去。﹂公主喝道：﹁你帶五十名手下軍士，跟咱們進去辦事。﹂阿濟赤顫聲應道：﹁是……是……﹂當即傳下號令，點了五十名軍士，跟在公主轎後，直進伯爵府中。韋小寶吩咐趙齊賢率領御前侍衛，守在府外。

　　轎子抬到第進二廳前，公主和韋小寶都下了轎，吩咐五十名軍士在天井中列隊等候。陶紅英押著阿濟赤，四人走進花廳。

　　一推開廳門，只見陳近南、沐劍聲、徐天川諸人都在廳上。眾人見韋小寶帶進來一位貴婦、一個宮女、還有一名武官，都是大感詫異。

　　韋小寶招招手，眾人都聚了攏來。他低聲道：﹁皇帝知道了咱們在這裏聚會，胡同外已圍滿了官兵，還有十幾門大炮，對準了這裏。﹂群豪大吃一驚，盡皆變色。柳大洪道：﹁大夥兒衝殺出去。﹂韋小寶搖頭道：﹁不成！外面官兵很多，大炮更是厲害。我已帶來了幾十名官兵。大家剝了他們的衣服，這才混出去。﹂群豪齊稱妙計。

　　韋小寶回過身來，向公主說了。公主點點頭，對阿濟赤道：﹁傳二十名軍士進來。﹂阿濟赤早見情勢不妙，只是鋼刀格在頸中，那敢違抗，只得傳出號令。

　　天地會和沐王府的群豪守在門口，等前鋒營二十名軍士一進花廳，立即拳打腳踢、肘撞指戳，將二十人打倒在地。第二次叫進十五名，第三次又叫進十五名，五十名軍士盡數打倒後，剝下衣衫，群豪換在自己身上。連公主也都換上了。

　　韋小寶見沐劍屏和曾柔跟著眾人更換衣衫，卻不見雙兒，忙問曾柔。曾柔道：﹁雙兒妹子見你進宮這麼久不回來，歸二俠他們進宮去行刺，又沒半點消息，好生放心不下，隨同風大爺出去打探消息。﹂沐劍屏道：﹁他二人吃過中飯就出去了，怎麼這時候還不回來？﹂韋小寶皺起了眉頭，好生記掛，雖想風際中武藝高強，當能護得雙兒周全，但他二人不知皇帝的布置，倘若眾人逃走之後，他二人卻又回來，剛好大炮轟到，豈不糟糕？微一凝思，對錢老本道：﹁錢大哥，風大哥和雙兒出去打探消息，還沒回來，須得在這裏多做記號，好讓他們見到之後，立即離去。﹂

　　錢老本答應了，時勢緊迫，便拔出短刀，在兩名清兵大腿上戳了兩刀，割下衣衫，在兩人傷口中蘸了鮮血，在各處門上寫下﹁快逃﹂兩個大血字。一連寫了八道門戶，各人換衣也已完畢。

　　韋小寶帶領眾人，到馬廄中牽了坐騎。四名天地會的部屬假扮太監，抬了公主的翟轎，押著阿濟赤從伯爵府出來，那五十名軍士或穴道被封，或手腳被縛，都留在伯爵府中。

　　韋小寶仍是坐在公主轎中，出府之後，嘆了口氣，心想：﹁府裏服侍我的那些門房、馬伕、廚子、親兵、男女僕役，可都不免給大炮轟死了，但如叫他們一起出來，非給外面的官兵瞧出破綻不可。﹂又想：﹁那日在五台山大家假扮喇嘛，救了老皇爺的性命，今天用的還是這條計策。這一條烏龜脫殼之計，先救老皇爺，再救小桂子，倒大大的有用。﹂

　　群豪擁著公主和阿濟赤來到胡同外，但見官兵來去巡邏，戒備森嚴之極，但大炮排在何處，一時卻瞧不到。

　　韋小寶身離險地，吁一口長氣，眼見師父和眾位朋友都免了炮火之災，甚感喜慰，對趙齊賢道：﹁這阿統領犯上作亂，大逆不道，你去把他押在牢裏，除非皇上親自要提審，否則等我回來再發落好了。﹂趙齊賢答應了。韋小寶又道：﹁這人是欽犯，皇上恨他入骨，一聽到他名字就要大發脾氣。你跟眾兄弟說，大家小心些，別讓皇上聽到這反賊的名字。﹂趙齊賢接了號令，帶領四十名御前侍衛，押著阿濟赤而去。阿濟赤陷身天牢，此後何時得脫，韋小寶也不費心去理會了。

　　群豪默不作聲，只往僻靜處行去。走出里許，韋小寶捨轎乘馬。陳近南問他：﹁歸二俠他們入宮行刺，後來怎樣了？﹂韋小寶道：﹁他們三個……﹂

　　突然間只聽得砰、砰、砰響聲大作，跟著伯爵府上空黑煙瀰漫，遠遠望去，但見樑木磚瓦在空中亂飛。群豪只覺腳底下土地震動，這時大炮聲兀自隆隆不絕，伯爵府中血紅的火焰向上升起，高達十餘丈。群豪和銅帽兒胡同相距已遠，仍覺到一陣陣熱氣撲面而來。眾人相顧駭然，都想不到大炮的威力竟如此厲害，倘若遲走了片刻，那裏還有命在？

　　柳大洪罵道：﹁他奶奶的，這麼驚天動地的……﹂只聽得又是砰砰炮響，將他下面的話聲都淹沒了。遠望伯爵府，但見火光一暗，跟著火焰上沖雲霄，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韋小寶心想：﹁這炮聲小皇帝一定也聽見了，要是他派人來叫我去說話，西洋鏡立刻拆穿。﹂走出轎來，對陳近南道：﹁師父，咱們得趕緊出城。等到訊息一傳開，城門口盤查嚴密，就不容易出去了。﹂陳近南道：﹁不錯，這就走罷。﹂公主當即躍出轎來。

　　韋小寶轉頭對公主道：﹁你先回宮去，等得事情平靜之後，我再來接你。﹂公主又驚又怒，喝問：﹁你說甚麼？﹂韋小寶又說了一遍。公主叫道：﹁你過橋抽板，這就想撇下我不理了麼？﹂韋小寶道：﹁不，不是……﹂一言未畢，拍的一聲，臉上已重重吃了個耳光。

　　群豪盡皆愕然。適才炮火震撼天地，人人都想若非韋小寶設計相救，各人這當兒早已化為飛灰，絕無逃生之機，因此即使平日對這少年香主並不如何瞧得起的，此刻也不由得不感激佩服，突然見到公主出手便打，當下便有人搶過來將她推開，更有人出言呼叱。

　　公主大哭大叫：﹁你說過要跟我拜天地的，我才聽你的話，把你從皇宮裏帶出來，又叫那前鋒營統領去救你朋友，你……你這臭賊，你想抵賴，咱們可不能算完。我肚子裏……﹂韋小寶怕她口沒遮攔，當眾說出醜事，忙道：﹁好，好！你跟我去就是。大家出城再說。﹂公主破涕為笑，翻身上了馬鞍。

　　一行人來到東城朝陽門。韋小寶叫道：﹁奉皇上密旨，出城追拿反賊，快快開城。﹂驍騎營、護軍營、前鋒營三營官兵是皇帝的御林軍親兵，在北京城裏橫衝直撞，文武百官誰都忌憚他們三分。守門官兵見是一隊前鋒營的軍士，那敢違拗？何況剛才聽見炮聲隆隆，城裏確是出了大事，當即打開城門。

　　※※※

　　眾人出得城來，向東疾馳。韋小寶和陳近南並騎而馳，將歸辛樹一家如何行刺失手、皇帝如何發覺自己的隱秘等情簡略說了。陳近南讚道：﹁小寶，我平時見你油腔滑調，很不老實，可是遇到這要緊關頭，居然能以義氣為重，不貪圖富貴、出賣朋友，實是難得。﹂韋小寶笑道：﹁別的朋友也還罷了，大義滅師的事，卻萬萬做不得的。﹂陳近南道：﹁甚麼叫做﹃別的朋友也還罷了﹄？只要是朋友，那就誰也不能出賣。﹃大義滅師﹄這四個字，也用得不對。﹂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弟子沒學問，說錯了話，師父別怪。﹂想到往昔跟小皇帝胡言亂語，甚是快樂，經過今日這一番，此後再也不能和他見面了，不由得心下黯然。

　　陳近南道：﹁咱們冒充前鋒營的軍士出來，過不了半天，韃子就知道了。須得趕快更換裝束才是。﹂韋小寶道：﹁正是，一到前面鎮上，這就買衣服改裝罷。﹂

　　眾人向東馳出二十餘里，來到一座市鎮，可是鎮上卻沒舊衣鋪。陳近南於行軍打仗、政事興革等事極具才略，於這類日常小事，一時卻感束手無策，見無處買衣更換，便道：﹁只有到前面市鎮再說，只盼能找到一家舊衣店才好。﹂

　　一行人穿過市鎮，見市梢頭有家大戶人家，高牆朱門，屋宇宏偉。韋小寶心念一動，說道：﹁師父，咱們到這家人家去借幾件衣服換換罷。﹂陳近南遲疑道：﹁只怕他們不肯。﹂韋小寶笑道：﹁咱們是官兵啊。官兵不吃大戶、著大戶，卻又去吃誰的、著誰的？﹂跳下馬來，提起門上銅環，噹噹亂敲。

　　男僕出來開門，眾人一擁而入，見人便剝衣服。戶主是個告老回鄉的京官，見這群前鋒營官兵如狼似虎，連叫：﹁眾位總爺休得動粗，待兄弟吩咐安排酒飯，請各位用了，再奉上盤纏使用……﹂一言未畢，已給人一把揪住，身上長袍、襪子當即給人剝了下來。他嚇得大叫：﹁兄弟年紀老了，這調調兒可不行……﹂

　　群豪嘻嘻哈哈，頃刻間剝了上下人等的數十套衣衫。那官兒和內眷個個魂不附體，幸喜這一隊前鋒營官兵性子古怪，只剝男人衣衫，卻不戲侮女眷，剝了男人衣衫之後，倒也不再幹別的勾當，一鬨而出，騎馬去了。那大戶全家男人赤身露體，相顧差愕。

　　群豪來到僻靜處，分別改裝。公主、沐劍屏、曾柔三人也換上了男裝。各人上馬又行。韋小寶只是記掛著雙兒，說道：﹁風大哥和我的一個小丫頭，不知在京裏怎樣了，我想請那一位外省來的面生兄弟，回京去打聽打聽。﹂兩名來自廣西的天地會兄弟接令而去。

　　群豪見並無官兵追來，略覺放心。又行了一程，沐劍屏﹁啊﹂的一聲驚呼，跟著格格笑了起來。原來曾柔所騎的那匹馬突然拉了一大泡稀屎，險些濺在沐劍屏腳上。

　　行不多時，又有幾匹馬拉了稀屎，跟著玄貞道人所騎的那馬一聲嘶叫，跪倒在地，再也不肯起來。錢老本道：﹁道長，咱哥兒倆合騎一匹罷！﹂玄貞道：﹁好！﹂縱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韋小寶突然省覺，不由得大驚，叫道：﹁師父，報應，報應！這下子可糟了。﹂陳近南問道：﹁甚麼？﹂韋小寶道：﹁吳……吳應熊的鬼魂找上我啦。他恨我……恨我抓了他回去，又搶了他的……他的……﹂下面﹁老婆﹂二字，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他想到那日奉旨追人，只因吳應熊一行人所騎的馬匹都給餵了大量巴豆，沿途不停的拉稀屎，跟著紛紛倒斃，這才無法遠逃，給他擒回。倘若吳應熊那次逃去了雲南，皇帝當然殺他不得，追究起來，是自己派人向他的馬匹下毒之故。現下輪到自己逃跑，一匹匹馬也這般瀉肚倒斃，卻不是吳應熊的鬼魂作怪是甚麼？何況自己帶了他的妻子同逃，吳應熊做鬼之後，頭上還戴一頂碧綠翡翠頂子的一品大綠帽，定然心中不甘。他越想越害怕，不由得身子發顫，只聽得幾聲嘶鳴，又有兩匹馬倒將下來。

　　陳近南也瞧出情形不對，忙問端詳。韋小寶說了當日捉拿吳應熊的情形，顫聲道：﹁吳應熊陰魂不散，今日報仇來啦。這……這……﹂公主怒道：﹁吳應熊這小子，活著的時候是窩囊廢，死了之後也是個膿包鬼，你怕他幹麼？﹂陳近南皺眉道：﹁青天白日的，那有甚麼鬼了？那日你毒了吳應熊的馬匹，韃子皇帝知不知道？﹂韋小寶道：﹁知道的，他還讚我是福將呢。﹂陳近南點頭道：﹁是了。韃子皇帝即以福將之道，還治福將之身。他怕你逃走，早就派人給你的馬匹餵了巴豆。﹂

　　韋小寶立時省悟，連說：﹁對，對。那日拿到吳應熊，小皇帝十分開心，賞了個小官兒給我的馬伕做，派他去兵部車駕司辦事。這一次定是叫他來毒我的馬兒。﹂

　　陳近南道：﹁是啊，他熟門熟路，每匹馬的性子都知道，要下毒自然百發百中。﹂韋小寶怒道：﹁下次抓到了這馬伕兒，這裏許多爛屎，都塞進他嘴裏去……﹂一言未畢，突覺胯下的坐騎向前一衝，跪了下去，韋小寶一躍而下，見那匹馬掙扎著要待站起，幾下掙扎，卻連後腿也跪了下來。

　　陳近南道：﹁牲口都不中用了。須得到前面市集去買過。﹂柳大洪道：﹁一下子買幾十匹馬可不容易。﹂陳近南道：﹁正是。大夥兒還是暫且分散罷。﹂

　　正說話間，忽聽得來路上隱隱有馬蹄之聲。玄貞喜道：﹁是官兵追來了。咱們殺他個媽巴羔子的，正好搶馬。﹂陳近南叫道：﹁天地會的兄弟們伏在大路左首，沐王府和王屋山的兄弟們伏在右首。等官兵到來，攻他個出其不意。啊喲，不對……﹂

　　但聽得蹄聲漸近，地面隱隱震動，追來的官兵少說也有一二千人，群豪不必問他這﹁啊喲，不對﹂四字是何用意，都不禁臉上變色。群豪只數十人，武功雖然不弱，但大白天在平野上和大隊騎兵交鋒，敵軍重重疊疊圍上來，武功高的或能脫身，其餘大半勢必送命。

　　陳近南當機立斷，叫道：﹁官兵人數不少。咱們不能打硬仗，大家散入鄉村山林。﹂只說得這幾句話，蹄聲又近了些。放眼望去，來路上塵頭高揚，有如大片烏雲般湧來。

　　韋小寶大叫：﹁糟糕，糟糕！﹂發足便奔。公主叫道：﹁喂，你去那裏？﹂緊緊跟來。韋小寶叫道：﹁你還是回宮去罷，跟著我沒好處。﹂公主罵道：﹁臭小桂子，你想逃走嗎？可沒這麼容易。﹂

　　註：本回回目中，﹁紅雲傍日﹂指陪伴帝皇，﹁心隨碧草﹂指有遠行之念。

第四四回　人來絕域原拚命　事到傷心每怕真

　　韋小寶不住叫苦，心想：﹁要躲開公主，可比躲開追兵還難得多。﹂眼見東北角上長著一排高粱，高已過人，當下沒命價奔去。奔到臨近，見高粱田後有兩間農舍，此外更無藏身之處，心想追兵馬快，轉眼便到，當即向高粱叢中鑽將進去。

　　忽覺背心上一緊，已被人一把抓住，跟著聽見公主笑道：﹁你怎麼逃得掉？﹂韋小寶無奈，只得回身，苦笑道：﹁你去躲在那邊，等追兵過了再說。﹂公主搖頭道：﹁不行！我要跟你在一起。﹂當即爬進高粱田，偎倚在他身旁。兩人還沒藏好，只聽腳步聲響，曾柔叫道：﹁韋香主，韋香主！﹂韋小寶探頭看去，見是曾柔和沐劍屏並肩奔來。韋小寶道：﹁我在這裏，快躲進來。﹂二女依言鑽進。

　　四人走入高粱叢深處，枝葉遮掩，料想追兵難以發見，稍覺放心。過不多時，便聽得一隊隊騎兵從大路上馳過。韋小寶心想：﹁那日我和阿珂，還有師太師父和那鄭克塽臭小子，也是四個人，都躲進了麥稈堆中。唉，徜若身邊不是這潑辣公主，卻是阿珂，那可要快活死我了。阿珂這時不知在那裏，多半做了鄭克塽的老婆啦。雙兒又不知怎樣了？﹂

　　忽聽得遠處有人吆喝傳令，跟著一隊騎兵勒馬止步，馬蹄雜沓，竟向這邊搜索過來。公主驚道：﹁他們見到咱們了。﹂韋小寶道：﹁別作聲，見不到的。﹂公主道：﹁他們這不是來了麼？﹂只聽得一人叫道：﹁反賊的坐騎都倒斃在這裏，一定逃不遠。大家仔細搜查。﹂公主心道：﹁原來如此。這些死馬真害人不淺。﹂伸手緊緊握住了韋小寶的手。

　　遼東關外地廣人稀，土地肥沃，高粱一種往往便是千畝百頃，一望無際，高粱一長高，稱為﹁青紗帳起﹂，藏身其中，再也難以尋著。但北京近郊的高粱地卻稀稀落落。韋小寶等四人躲入的高粱地只二三十畝，大隊官兵如此搜索過來，轉眼便會束手就擒。

　　耳聽得官兵越逼越近，韋小寶低聲道：﹁到那邊屋子去。﹂一拉沐劍屏的衣袖，當先向兩間農舍走去。三個女子隨後跟來。過了籬笆，推開板門，見屋內無人，屋角裏堆了不少農具。韋小寶搶過去提起幾件簑衣，分別交給三女，道：﹁快披上。﹂自己也披了一件，頭上戴了斗笠，坐在屋角。公主笑道：﹁咱們都做了鄉下人，倒也好玩。﹂沐劍屏噓了一聲，低聲道：﹁來了！﹂

　　板門砰的一聲推開，進來了七八名官兵。韋小寶等忙轉過了頭。隔了一會，只聽一人大聲道：﹁這裏沒人，鄉下人都出門種莊稼去了。﹂韋小寶聽這人口音好熟，從斗笠下斜眼看去，原來正是趙良棟，心中一喜。一名軍士道：﹁總兵大人，這四個人……﹂趙良棟喝道：﹁大家通統出去，我來仔細搜查，屋子這樣小，他媽的，你們都擠在這裏，身子也轉不過來了。﹂眾軍士連聲稱是，都退了出去。

　　趙良棟大聲問道：﹁這裏沒面生的人來過？﹂走到韋小寶身前，伸手入懷，掏出兩隻金元寶、三錠銀子，輕輕放在他腳邊，大聲道：﹁原來那夥人向北逃走了！他們知道皇上大發脾氣，捉住了定要砍頭，因此遠遠逃走了，逃得越快越好，這一次可真正不得了！﹂俯下身來，抱住韋小寶輕輕搖幌幾下，轉身出門，吆喝道：﹁反賊向北逃了，大夥兒快追！﹂

　　韋小寶嘆了口氣，心想：﹁趙總兵對我總算挺有義氣。這件事給人知道了，他自己的腦袋可保不住。﹂只聽得蹄聲雜沓，眾官兵上馬向北追去。公主奇道：﹁這總兵明明已見到了我們，怎麼說……啊，他還送你金子銀子，原來是你的朋友。﹂韋小寶道：﹁咱們從後門走罷！﹂將金銀收入懷中，走向後進。

　　跨進院子，只見廊下坐著八九人，韋小寶一瞥之間，大聲驚呼了出來，轉身便逃，只邁出幾步，後領一緊，已被人抓住，提了起來。那人冷冷的道：﹁還逃得了嗎？﹂這人正是洪教主。其餘眾人是洪夫人、胖頭陀、陸高軒、青龍使許雪亭、赤龍使無根道人、黑龍使張淡月、黃龍使殷錦，神龍教的首腦人物盡集於此。還有一個少女則是方怡。

　　公主怒道：﹁你拉著他幹麼？﹂飛腳便向洪教主踢去。洪教主左手微垂，中指在她腳背上一彈。公主﹁啊﹂的一聲叫，摔倒在地。

　　韋小寶身在半空，叫道：﹁教主和夫人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弟子韋小寶參見。﹂洪教主冷笑道：﹁虧你還記得這兩句話。﹂韋小寶道：﹁這兩句話，弟子時刻在心，早晨起身時唸一遍，洗臉時唸一遍，吃早飯時唸一遍，吃中飯時唸一遍，吃晚飯時唸一遍，晚上睡覺時又唸一遍。從來不曾漏了一遍。有時想起教主和夫人的恩德，常常加料，多唸幾遍。﹂

　　洪教主自從老巢神龍島被毀，教眾死的死，散的散，身畔只剩下寥寥幾個老兄弟，江湖奔波，大家於﹁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的頌詞也說得不怎麼起勁了，一天之中，往往難得聽到一次，這時聽得韋小寶諛詞潮湧，不由得心中一樂，將他放下地來，本來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韋小寶道：﹁屬下今日見到教主，渾身有勁，精神大振。只是有一件事實在不明白。﹂洪教主問道：﹁甚麼？﹂韋小寶道：﹁那天和教主同夫人別過，已隔了不少日子，怎麼教主倒似年輕了七八歲，夫人更像變成了我的小妹妹，真正奇怪了。﹂洪夫人格格嬌笑，伸手在他臉上扭了一把，笑道：﹁小猴兒，拍馬屁的功夫算你天下第一。﹂公主大怒，喝道：﹁你這女人好不要臉，怎地動手動腳？﹂洪夫人笑道：﹁我只動手，可沒動腳。好罷！這就動動腳。﹂左足提起，拍的一聲，在公主臀上重重踢了一腳。公主痛得大叫起來。

　　只聽得馬蹄聲響，頃刻間四面八方都是，不知有多少官兵已將農舍團團圍住。

　　大門推開，十幾名官兵湧了進來。當先兩人走進院子，向各人瞧瞧，一人說道：﹁都是些不相干的莊稼人。﹂韋小寶聽說話聲音是王進寶，心中一喜，轉過頭來，見王進寶身邊的是孫思克。兩人使個眼色，揮手命眾軍士出去。孫思克大聲道：﹁就只幾個老百姓，喂，你們見到逃走的反賊沒有？沒有嗎？好，我們到別地方查去。﹂

　　韋小寶心念一動：﹁我這番落入神龍教手裏，不管如何花言巧語，最後終究性命難保，還是跟了王三哥他們去，先脫了神龍教的毒手，再要他二人放我。﹂見王進寶和孫思克正要轉身出外，叫道：﹁王三哥、孫四哥，我是韋小寶，你們帶我去罷。﹂

　　孫思克道：﹁你們這些鄉下人，快走得遠遠的罷。﹂王進寶道：﹁這鄉下小兄弟說沒錢使，問你身邊有沒有錢。﹂孫思克道：﹁要錢嗎？有，有！﹂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交給韋小寶，說道：﹁北京城裏走了反賊，皇上大大生氣，派了幾千兵馬出來捉拿，捉到了立刻就要砍頭。小兄弟，這地方危險得緊，倘若給冤枉捉了去，送了性命，可犯不著了。﹂

　　韋小寶道：﹁你們捉我去罷，我……我寧可跟了你們。﹂

　　王進寶道：﹁你想跟我們去當兵吃糧？可不是玩的。外面有皇上親派的火器營，帶了火銃，砰砰嘭嘭的轟將起來，憑你武功再高，那也抵擋不住。﹂韋小寶心想：﹁有火器營，那更加妙了，料來洪教主不敢亂動。﹂忙道：﹁我有話要回奏皇上，你們帶我去罷。﹂王進寶道：﹁皇上一見了你，立刻殺你的頭。皇上也不過兩隻眼睛，一張嘴巴，有甚麼好見？唔，我們留下十三匹馬，派你們十三個鄉下人每人看守一匹，過得十年八年，送到北京來繳還，死了一匹，可是要賠的。千萬得小心了。﹂說著便向外走去。

　　韋小寶大急，上前一把拉住，叫道：﹁王三哥，你快帶我去。﹂突然之間，一隻大手按上了他頂門，只聽洪教主說道：﹁小兄弟，這位總爺一番好心，他剛從京城出來，知道皇上的心思，你別胡思亂想。﹂孫思克大聲道：﹁不錯，我們快追反賊去。﹂韋小寶知道此刻已命懸洪教主之手，他只須內勁一吐，自己立時腦漿迸裂，但此時不死，過不多久總之還是非死不可，大聲叫道：﹁你們快拿我去，我就是韋小寶！﹂

　　眾人一呆，停住了腳步。孫思克哈哈大笑，說道：﹁韋小寶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你這位老公公快八十歲啦，尖起了嗓子開玩笑，豈不笑歪了人嘴巴？﹂一扯王進寶的衣袖，兩人大踏步出去。只聽吆喝傳令之聲響起：﹁留下十三匹馬在這裏，好給後面的追兵通消息。把兩間茅屋燒了，以免反賊躲藏。﹂眾軍士應道：﹁得令！﹂便有人放火燒屋，跟著蹄聲響起，大隊人馬向北奔馳。

　　韋小寶嘆了口氣，心道：﹁這一番可死定了。王三哥、孫四哥怕我逗留不走，再有追兵到來，就不會給情面了。﹂只見屋角的茅草已著火焚燒，火焰慢慢逼近。

　　洪教主冷笑道：﹁你的朋友可挺有義氣哪，給了銀子，又給馬匹。大家走罷。﹂沐劍屏扶起公主，眾人從後門出來，繞到屋前，果見大樹下繫著十三匹駿馬。其中兩匹鞍轡鮮明，自是王進寶、孫思克二人的坐騎。

　　各人上馬向東馳去，韋小寶等四人給夾在中間。韋小寶只盼有追兵趕來，將自己擒回，小皇帝對自己情義深厚，這次雖然大大得罪了他，未必便非砍頭不可，洪教主陰險毒辣，落入他的手中，可不知有多少苦頭吃了。但一路行去，再也不聽到追兵的蹄聲。眾人所乘坐騎都是王進寶所選的良駒，奔馳如飛，後面就有追兵，也無法趕及，何況趙、王、孫三總兵早將追兵引得向北而行。

　　一路上除了公主的叫罵之外，誰也默不作聲，後來殷錦點了公主的啞穴，她雖有滿腔怒氣，卻也罵不出聲了。

　　洪教主率領眾人，儘在荒野中向東南奔行，晚間也在荒野歇宿。韋小寶幾番使計想要脫逃，但洪教主機智殊不亞於他，每次都不過教他身上多挨幾拳，如何能脫卻掌握？

　　數日之後，來到海邊。陸高軒從韋小寶身邊掏出一錠銀子，去僱了一艘大海船。韋小寶心中只是叫苦，想到僱海船的銀子也要自己出，更是不忿。

　　上船之後，海船張帆向東行駛。韋小寶心想：﹁這一次自然又去神龍島了，老烏龜定是要把老子拿去餵蛇。﹂想到島上一條條毒蛇繞上身來，張口齊咬，不由得全身發抖，尋思：﹁怎地想法子在船底鑿個大洞，大家同歸於盡。﹂

　　可是神龍教諸人知他詭計多端，看得極緊，又怎有機可乘？韋小寶想起以前去過神龍島兩次，第一次和方怡在船中卿卿我我，享盡溫柔；第二次率領大軍，威風八面；這一次卻給人拳打足踢，命在旦夕，其間的苦樂自是天差地遠。自從在北京郊外農舍中和方怡相會，陸行並騎，海上同舟，她始終無喜無怒，木然無語，雖不來折磨自己，但一直不向自己瞧上一眼，有時心想她在洪教主淫威之下，儘管對自己一片深情，卻不敢稍假辭色；有時又想多次上了這小婊子的當，陰險狡猾，天下女子以她為最，卻又不禁恨得牙癢癢地。

　　舟行多日，果然是到了神龍島。陸高軒和胖頭陀押著韋小寶、公主、沐劍屏、曾柔四人上岸。殷錦脅迫眾舟子離船。一名舟子稍加抗辯，殷錦立即一刀殺了。其餘眾舟子只嚇得魂飛天外，那裏還敢作聲，只得乖乖跟隨。

　　但見島上樹木枯焦，瓦礫遍地，到處是當日炮轟的遺跡。樹林間腐臭沖鼻，路上一條條都是死蛇骸骨。來到大堂之前，只見牆倒竹斷，數十座竹屋已蕩然無存。

　　洪教主凝立不語。殷錦等均有憤怒之色。有的向韋小寶惡狠狠地瞪視。

　　張淡月縱聲大呼：﹁洪教主回島來啦！各路教眾，快出來參拜教主！﹂他中氣充沛，提氣大叫，聲聞數里。過了片刻，他又叫了兩遍。但聽得山谷間回聲隱隱傳來：﹁回島來啦！參拜教主！回島來啦！參拜教主！﹂

　　過了良久，四下裏寂靜無聲，不但沒見教眾蜂湧而至，連一個人的回音也沒有。

　　洪教主轉過頭來，對韋小寶冷冷的道：﹁你炮轟本島，打得偌大一個神龍教瓦解冰銷，這可稱心如意了嗎？﹂

　　韋小寶見到他滿臉怨毒的神色，不由得寒毛直豎，顫聲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不來。洪教主重振雄風，大……大展鴻圖，再……再創新教，開張發財，這叫做越燒越發，越轟越旺，教主與夫人仙福永享……﹂

　　洪教主道：﹁很好！﹂一腳將他踢得飛了起來，撻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下，周身筋骨欲斷，爬不起身。曾柔眼見洪教主如此兇惡，雖然害怕，還是過去將韋小寶扶起。

　　殷錦上前躬身道：﹁啟稟教主，這小賊罪該萬死，待屬下一刀一刀，將他零零落落的剮了。﹂洪教主哼了一聲，道：﹁不忙！﹂隔了一會，又道：﹁這小子心中，藏著一個重大機密，本教興復，須得依仗這件大事，暫且不能殺他。﹂殷錦道：﹁是，是。教主高瞻遠矚，屬下愚魯，難明其中奧妙。﹂

　　洪教主在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凝思半晌，說道：﹁自來成就大事，定然多災多難。本教一時受挫，也不足為患。眼下教眾星散，咱們該當如何重整旗鼓，大家不妨各抒所見。﹂

　　殷錦道：﹁教主英明智慧，我們便想上十天十晚，也不及教主靈機一動，還是請教主指示良策，大家奉命辦理。﹂

　　洪教主點了點頭，說道：﹁眼前首要之務是重聚教眾。上次韃子官兵炮轟本島，教眾傷亡雖然不少，但也不過三停中去了一停，餘下二停，定是四下流散了。現下命陸高軒升任白龍使，以補足五龍使之數。﹂陸高軒躬身道謝。洪教主又道：﹁青黃赤白黑五龍使即日分赴各地，招集舊部，倘若見到資質可取的少年男女，便收歸屬下，招舊納新，重興神教。﹂

　　殷錦、張淡月、陸高軒三人躬身道：﹁謹遵教主號令。﹂赤龍使無根道人和青龍使許雪亭卻默不作聲。洪教主斜睨二人，問道：﹁赤龍使、青龍使二人有甚麼話說？﹂許雪亭道：﹁啟稟教主，屬下有兩件事陳請，盼教主允准。﹂洪教主哼了一聲，問道：﹁甚麼事？﹂許雪亭道：﹁屬下等向來忠於本教和教主，但教主卻始終信不過眾兄弟，未免令人心灰。第一件事，懇請教主恩賜豹胎易筋丸解藥，好讓眾兄弟心無牽掛，全心全意為教主效勞。﹂

　　洪教主冷冷的道：﹁假如我不給解藥，你們辦事就不全心全意了？﹂

　　許雪亭道：﹁屬下不敢。第二件事，那些少年男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遇上大事，個個逃得乾乾淨淨。本教此時遭逢患難，自始至終追隨在教主與夫人身邊的，只是我們幾個老兄弟。那些少年弟子平日裏滿嘴忠心不二，甚麼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事到臨頭，有哪一個真能出力的？屬下愚見，咱們重興本教，該當招羅有擔當、有骨氣的男子漢大丈夫。那些口是心非、胡說八道的少年男女，就像叛徒韋小寶這類小賊，也不用再招了。﹂他說一句，洪教主臉上的黑氣便深一層。許雪亭心中慄慄危懼，還是硬著頭皮將這番話說完。

　　洪教主眼光射到無根道人臉上，冷冷的道：﹁你怎麼說？﹂無根道人退了兩步，說道：﹁屬下以為青龍使之言有理。前車覆轍，這條路不能再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既是犯過了毛病，教主大智大慧，自會明白這些少年男女既不管用，又靠不住。便似……便似……﹂說著向沐劍屏一指，道：﹁這小姑娘本是我赤龍門屬下，教主待她恩德非淺，但一遇禍患，立時便叛教降敵。這種人務須一個個追尋回來，千刀萬剮，為叛教者戒。﹂

　　洪教主的眼光向陸高軒等人一個個掃去，問道：﹁這是大夥兒商量好了的意思嗎？﹂

　　眾人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胖頭陀道：﹁啟稟教主：我們沒商量過，不過……不過屬下以為青龍使，赤龍使二位的話，是很有點兒道理的。﹂洪教主眼望張淡月，等他說話。張淡月戰戰兢兢的道：﹁本教此次險遭覆滅之禍，罪魁禍首，自然是韋小寶這小賊。屬下對這種人，是萬萬信不過的。﹂洪教主點點頭，說道：﹁很好，你也跟他們是一夥。陸高軒，你呢？﹂陸高軒道：﹁屬下得蒙教主大恩提拔，升任白龍使重職，自當出力為教主盡忠效勞。青龍使他們這番心意，也是為了本教和教主著想，決無他意。﹂

　　殷錦大聲道：﹁你們這些話，都大大的錯了。教主智慧高出我們百倍。大夥兒何必多說多話，只須聽著教主和夫人的指揮就是了。韃子兵炮轟本島，是替本教盪垢去污，所有不忠於教主的叛徒，就此都轟了出來。若非如此，又怎知誰忠誰奸？我們屬下都是井底之蛙，眼光短淺，只見到一時的得失，那能如教主這般洞矚百世？﹂

　　許雪亭怒道：﹁本教所以一敗塗地，一大半就是壞在你這種馬屁鬼手裏。你亂拍馬屁，於本教有甚麼好處？於教主又有甚麼好處？﹂殷錦道：﹁甚麼馬屁鬼？你……你……你這可不是反了嗎？﹂許雪亭怒道：﹁你這無恥小人，敗壞本教，你才是反了。﹂說著手按劍柄。殷錦退了一步，說道：﹁當日你作亂犯上，背叛教主，幸得教主和夫人寬洪大量，這才不咎既往，今日……今日你又要造反嗎？﹂

　　許雪亭、無根道人、張淡月、陸高軒、胖頭陀五人一齊瞪視教主，含怒不語。

　　洪教主轉過頭去瞧向殷錦，眼中閃著冷酷的光芒。殷錦吃了一驚，又退了一步，說道：﹁教主，他……他們五人圖謀不軌，須當一起斃了。﹂洪教主低沉著嗓子道：﹁剛才你說甚麼來？﹂殷錦見他神色不善，更是害怕，顫聲道：﹁屬下忠……忠……忠於教主，跟這些反賊勢……勢不兩立。﹂洪教主道：﹁咱們當日立過重誓，倘若重提舊事，追究算帳，那便如何？﹂殷錦只嚇得魂飛天外，說道：﹁教……教主開恩，屬下只是一片忠心，別……別無他意。﹂洪教主道：﹁當日我和夫人曾起了誓，倘若心中記著舊怨，那便身入龍潭，為萬蛇所噬。這件事早已一筆勾銷，人人都已忘得乾乾淨淨，就只你還念念不忘，一有機會，便來挑撥離間，到底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殷錦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雙膝一屈，便即跪倒，說道：﹁屬下知錯了，以後永遠不敢再提。﹂洪教主森然道：﹁本教中人起過的毒誓，豈可隨便違犯？這誓若不應在你身上，便當應在我身上。你說該當是你身入龍潭呢，還是我去？﹂殷錦大叫一聲，倒退躍出丈許，轉身發足狂奔。洪教主待他奔出數丈，俯身拾起一塊石頭擲出，呼的一聲，正中殷錦後腦。他長聲慘呼，一躍而起，重重摔了下來。扭了幾下，便即斃命。

　　洪教主眼見許雪亭等五人聯手，雖然憑著自己武功，再加上夫人和殷錦相助，足可克制得住，但教中元氣大傷之後，已只剩下寥寥數人，殷錦只會奉承諂諛，並無多大真實本事，若再將這五人殺了，自己部屬蕩然無存。他於頃刻間權衡輕重利害，便即殺了殷錦，以平許雪亭等五人的怒氣。

　　張淡月和陸高軒躬身說道：﹁教主言出如山，誅殺奸邪，屬下佩服之至。﹂許雪亭、無根道人、胖頭陀三人也齊聲道：﹁多謝教主。﹂這五人平素見殷錦一味吹牛拍馬，人品低下，對他十分鄙視，此刻見教主親自下手將他處死，都是大感痛快。

　　※※※

　　洪教主指著韋小寶道：﹁非是我要饒他性命，但這小子知道遼東極北苦寒之地，有一個極大寶藏。若不是由他領路，無法尋到。得了這寶藏之後，咱們重建神龍教就易如反掌了。﹂頓了一頓，又道：﹁適才你們五人說道，那些少年男女很不可靠，勸我不可重蹈覆轍。本座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這就依從你們的主張，今後本教新招教眾之時，務當特別鄭重，以免奸徒妄入，混進教來。﹂許雪亭等臉有喜色，一齊躬身道謝。

　　洪教主從身邊摸出兩個瓷瓶，從每個瓶中各倒出五顆藥丸，五顆黃色，五顆白色。他還瓶入懷，將藥丸托在左掌，說道：﹁這是豹胎易筋丸的解藥，你們每人各服兩顆。﹂許雪亭等大喜，先行稱謝，接過藥來。洪教主道：﹁你們即刻就服了罷。﹂五人將藥丸放入口中，吞嚥下肚。

　　洪教主臉露微笑，道：﹁那就很好……﹂突然大喝：﹁陸高軒，你左手裏握著甚麼？﹂陸高軒退了兩步，道：﹁沒……沒甚麼。﹂左手下垂，握成了拳頭。洪教主厲聲道：﹁攤開左手！﹂這一聲大喝，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作響。

　　陸高軒身子微幌，左手緩緩攤開，嗒的一聲輕響，一粒白色藥丸掉在地下。

　　許雪亭等四人均各變色，素知陸高軒見識不凡，頗有智計，他隱藏這顆白丸不肯服食，必有道理，可是自己卻已吞下了肚中，那便如何是好？

　　洪教主厲聲道：﹁這顆白丸是強身健體的大補雪參丸，何以你對本座存了疑心，竟敢藏下不服？﹂陸高軒道：﹁屬下……不……不敢。屬下近來練內功不妥，經脈中氣血不順，因此……因此教主恩賜的這顆大補藥丸，想今晚打坐調息之後，慢慢服下，以免賤體經受……經受不起。﹂洪教主臉色登和，說道：﹁原來如此。你何處經脈氣血不順？那也容易得緊，我助你調順內息便是了。你過來。﹂

　　陸高軒又倒退了一步，說道：﹁不敢勞動教主，屬下慢慢調息，就會好的。﹂洪教主嘆了口氣，道：﹁如此說來，你終究信不過我？﹂陸高軒道：﹁屬下決計不敢。﹂洪教主指著地下那顆白丸，道：﹁那麼你即刻服下罷，要是服下後氣息不調，我豈會袖手不理？﹂

　　陸高軒望著那藥丸，呆了半晌，道：﹁是！﹂俯身拾起，突然中指一彈，嗤的一聲響，藥丸飛過天空，遠遠掉入了山谷，說道：﹁屬下已經服了，多謝教主。﹂

　　洪教主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你膽子當真不小。﹂陸高軒道：﹁屬下忠心為教主出力，教主既已賜服解藥，解去豹胎易筋丸的毒性，卻又另賜這顆毒性更加厲害的百涎丸。屬下無罪，不願領罰。﹂許雪亭等齊問：﹁百涎丸？那是甚麼毒藥？﹂陸高軒道：﹁教主採集一百種毒蛇、毒蟲的唾涎，調製而成此藥。是否含有劇毒，倒不大清楚，說不定真有大補之效，也未可知。只不過我膽子很小，不敢試服。﹂

　　許雪亭等驚惶更甚，同時搶到陸高軒身邊，五人站成一排，凝目瞪視洪教主。

　　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怎知這是百涎丸？一派胡言，挑撥離間，擾亂人心。﹂

　　陸高軒向方怡一指，說道：﹁那日我見到方姑娘在草叢裏捉蝸牛，我問她幹甚麼，她說奉教主之命，捉了蝸牛來配藥。教主那條百涎丸的單方，我也無意之中見到了。雖說這百涎丸的毒性要在三年之後才發作，但一來，這百涎丸只怕教主從未配過，也不知是否真的三年之後毒性才發；二來，屬下還想多活幾年，不願三年之後便死。﹂

　　洪教主臉上黑氣漸盛，喝道：﹁我的藥方，你又怎能瞧見？﹂

　　陸高軒斜眼向洪夫人瞧了一眼，說道：﹁夫人要屬下在教主的藥箱中找藥給她服食，這條單方，便在藥箱之中。﹂洪教主厲聲道：﹁胡說八道！夫人就算身子不適，難道不會問我要藥，何必要你來找？我這藥箱向來封鎖嚴固，你何敢私自開啟？﹂陸高軒道：﹁屬下並未私自開啟。﹂洪教主喝道：﹁你沒私自開啟？難道是我吩咐你開的……﹂一轉念間，問洪夫人：﹁是你開給他的？﹂

　　洪夫人臉色蒼白，緩緩點了點頭。洪教主道：﹁你要找甚麼藥？為甚麼不跟我說？﹂洪夫人突然滿臉通紅，隨即又變慘白，身子顫了幾下，忽然撫住小腹，喉頭喔喔作聲，嘔了不少清水出來。洪教主皺起眉頭，溫言問道：﹁你甚麼不舒服了？坐下歇歇罷！﹂

　　建寧公主突然叫道：﹁她有了娃娃啦。你這老混蛋，自己要生兒子了，卻不知道？﹂

　　洪教主大吃一驚，縱身而前，抓住夫人手腕，厲聲道：﹁她這話可真？﹂洪夫人彎了腰不住嘔吐，越加顫抖得厲害。洪教主冷冷的道：﹁你想找藥來打下胎兒，是不是？﹂

　　除陸高軒外，眾人聽了無不大奇。洪教主並無子息，對夫人又十分疼愛，如果夫人給他生下一個孩兒，不論是男是女，都是極大美事，何以她竟要打胎？料想洪教主這一下定是猜錯了。那知洪夫人慢慢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要打下胎兒。快殺了我罷。﹂

　　洪教主左掌提起，喝道：﹁是誰的孩子？﹂人人均知他武功高極，這一掌落將下來，洪夫人勢必立時斃命，不料她反而將頭向上一挺，昂然道：﹁叫你快殺了我，為甚麼又不下手？﹂洪教主眼中如欲噴出火來，低沉著嗓子道：﹁我不殺你。是誰的孩子？﹂洪夫人緊緊閉了嘴，神色甚是倔強，顯是早將性命豁出去了。

　　洪教主轉過頭來，瞪視陸高軒，問道：﹁是你的？﹂陸高軒忙道：﹁不是，不是！屬下敬重夫人，有如天神，怎敢冒犯？﹂洪教主的眼光自陸高軒臉上緩緩移向張淡月、許雪亭、無根道人、胖頭陀，一個個掃視過去。他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便打個寒戰。

　　洪夫人大聲道：﹁誰也不是，你殺了我就是，多問些甚麼。﹂

　　公主叫道：﹁她是你老婆，這孩子自然是你的，又瞎疑心甚麼？真正胡塗透頂。﹂洪教主喝道：﹁閉嘴！你再多說一句，我先扭斷你脖子。﹂公主不敢再說，心中好生不服。她那裏知道，洪教主近年來修習上乘內功，早已不近女色，和夫人伉儷之情雖篤，卻無夫婦之實，也正因如此，心中對她存了歉仄之意，平日對她加倍敬愛。

　　這時他突然聽得夫人腹中懷了胎兒，霎時之間，心中憤怒，羞慚、懊悔、傷心、苦楚、憎恨、愛惜、恐懼諸般激情紛至沓來，一隻手掌高高舉在半空，就是落不下去，一轉頭間，見許雪亭等人人臉上露出惶恐之意，心想：﹁這件大丟臉事，今日都讓他們知道了，我怎還有臉面做他們教主？這些人都須殺得乾乾淨淨，不能留下一個活口。只消洩漏了半點風聲，江湖上好漢人人恥笑於我，我還逞甚麼英雄豪傑？﹂他殺心一起，突然右手放開夫人，縱身而前，一把抓住了陸高軒，喝道：﹁都是你這反教叛徒從中搗鬼！﹂

　　陸高軒大叫：﹁你想殺人滅……﹂一個﹁口﹂字還沒離嘴，腦門上拍的一聲，已被洪教主重重擊了一掌，登時雙目突出，氣絕而死。

　　許雪亭等見了這情狀，知道洪教主確是要殺人滅口，四人一齊抽出兵刃，護在身前。許雪亭叫道：﹁教主，這是你的私事，跟屬下可不相干。﹂

　　洪教主縱聲大呼：﹁今日大家同歸於盡，誰也別想活了。﹂猛向四人衝去。

　　胖頭陀挺起一柄二十來斤重的潑風大環刀，當頭砍將過去，勢道威猛之極。洪教主側身讓開，右掌向張淡月頭頂拍落。許雪亭一對判官筆向洪教主背心連遞兩招，同時無根道人的雁翎刀也砍向他腰間。洪教主大喝一聲，躍向半空，仍向張淡月撲擊下來。

　　張淡月手使鴛鴦雙短劍，霎時之間向上連刺七劍，這一招﹁七星聚月﹂，實是他平生的力作，七劍刺得迅捷凌厲之極。洪教主右掌略偏，在他左肩輕輕一按，借勢躍開。張淡月大叫一聲，在地下一個打滾，翻身站起，但覺左邊半身酸痛難當，叫道：﹁今日不殺了他，誰都難以活命。﹂四人各展兵刃，又向洪教主圍攻上去。

　　這四人都是神龍教中的第一流人物，尤以胖頭陀和許雪亭更是了得。胖頭陀大環刀上九個鋼環噹啷啷作響，走的純是剛猛路子。許雪亭的判官筆卻是綿密小巧之技，招招點向對方周身要穴。無根道人將雁翎刀舞成一團白光，心想今日服了百涎丸後，性命難久，在臨死之前定當先殺了這奸詐兇狠的大仇人，是以十刀中倒有九刀是進攻招數，只盼和敵人同歸於盡。張淡月想起當日因部屬辦事不力，取不到﹁四十二章經﹂，若不是得無根道人和許雪亭之助，早已為洪教主處死，自己已多活了這些時候，這條命其實是撿來的，這時左臂雖然劇痛，仍是奮力出劍。

　　洪教主武功高出四人甚遠，若要單取其中一人性命，並不為難，但四人連環進擊，殺得一人，自己難免受傷。鬥得數十回合後，胸中一股憤懣之氣漸漸平息下來，心神一定，出招更是得心應手，一雙肉掌在四股兵刃的圍攻中盤旋來去，絲毫不落下風，眼見張淡月左劍刺出時漸漸無力，心想這是對方最弱之處，由此著手，當可摧破強敵。

　　※※※

　　韋小寶見四人鬥得激烈，悄悄拉了曾柔和沐劍屏的衣袖，又向公主打個手勢，要她不可作聲。四人轉過身來，躡手躡腳的向山下走去。洪教主等五人鬥得正緊，誰也沒見到，就算見到了，也無人緩得出手來阻攔。

　　四人走了一回，離洪教主等已遠，心下竊喜。韋小寶回頭一望，見那五人兀自狠鬥，刀光閃爍，掌影飛舞，一時難分勝敗，說道：﹁咱們走快些。﹂四人加緊腳步，忽聽得身後腳步聲響，兩人飛奔而來，正是洪夫人和方怡。四人吃了一驚，苦於身上兵刃暗器都已在被擒之時給搜檢了去，方怡也還罷了，洪夫人卻甚是厲害，料想抵敵不過，只得拚命奔逃。

　　奔出數十步，公主腳下被石子一絆，摔倒在地，叫出聲來。韋小寶心想：﹁她肚裏有我的孩兒，可不能不救。﹂回身來扶。卻見洪夫人幾個起落，已躍到身前，叉腰而立，說道：﹁韋小寶，你想逃嗎？﹂韋小寶笑道：﹁我們不是逃，這邊風景好，過來玩耍玩耍。﹂洪夫人冷笑道：﹁好啊，你們來賞玩風景，怎不叫我？﹂說話之間，方怡也已趕到。

　　沐劍屏和曾柔見韋小寶已被洪夫人截住，轉身回來，站在韋小寶身側。

　　沐劍屏對方怡道：﹁方師姊，你和我們一起走罷。他……他……﹂說著向韋小寶一指，說道：﹁……一直待你很好的，你從前也起過誓，難道忘了嗎？﹂方怡道：﹁我只忠心於夫人，唯夫人之命是從。﹂沐劍屏道：﹁你不過服了夫人的藥，我以前也服過的……﹂

　　韋小寶恍然大悟，才知方怡過去一再欺騙自己，都是受了洪夫人的挾制，不得不然，心中對她惱恨之意登時釋然，說道：﹁怡姊姊，你同我們一起去罷。﹂這﹁怡姊姊﹂三字，是上次他和方怡同來神龍島、在舟中親熱纏綿之時叫慣了的，方怡乍又聽到，不禁臉上一紅。

　　突然之間，只聽得洪教主大聲叫道：﹁夫人，夫人！阿荃，阿荃！你……你到那裏去了？﹂呼聲中充滿著驚惶和焦慮，顯是怕洪夫人棄他而去。

　　但洪夫人恍若不聞。洪教主又叫了幾聲，洪夫人始終不答。

　　韋小寶等五人都瞧著洪夫人，均想：﹁你怎麼不答應？教主在叫你，為甚麼不回去？﹂只見洪夫人臉上一陣暈紅，搖了搖頭，低聲道：﹁咱們快走，坐船逃走罷！﹂韋小寶又驚又喜，問道：﹁你……你也同我們一起走？﹂洪夫人道：﹁島上只一艘船，不一起走也不成。教主要殺我，你不知道麼？﹂臉上又是一紅，當先便走。

　　眾人向山下奔出數丈，只聽得洪教主又大聲叫了起來：﹁夫人，夫人！阿荃，阿荃！快回來！﹂突然有人長聲慘叫，顯是臨死前的叫嚷，只不知是許雪亭等四人中的那一個。

　　洪教主大叫：﹁你瞧，你瞧！張淡月這老傢伙給我打死了。他一生一世都跟在我身邊，臨到老來，居然還要反我，真是胡塗透頂。阿荃，阿荃！你怎不回來？我不怪你。這件事我原諒你了。啊！他媽的，你砍中我啦！哈哈，胖頭陀，這一掌還不要了你的狗命？你腦筋不靈，怎麼跟著人家，也來向我造反，這可不是死了麼？哈哈。﹂

　　洪夫人停住腳步，臉上變色，說道：﹁他已打死了兩個。﹂

　　韋小寶急道：﹁咱們快逃。﹂發足便奔。

　　猛聽得洪教主叫道：﹁你這兩個反賊，我慢慢再收拾你們。夫人，夫人，快回來！﹂聲音愈叫愈近，竟是從山上追將下來。韋小寶回頭一看，只見洪教主披頭散髮，疾衝過來，這一下只嚇得魂飛魄散，沒命價奔跑。

　　許雪亭大叫：﹁截住他，截住他。他受了重傷，今日非殺了他不可。﹂無根道人叫道：﹁他跑不了的。﹂兩人手提兵刃，追將下去。不多時韋小寶等已奔近海灘，但洪教主、許雪亭、無根道人三人來得好快，前腳接後腳，都已奔到山下，三人身上臉上濺滿了鮮血。

　　洪教主大喝：﹁夫人，你為甚麼不答應我？你要去那裏？﹂許雪亭叫道：﹁夫人不要你啦！她有了個又年輕又英俊的相好。﹂洪教主大怒，叫道：﹁你胡說！﹂縱身過去，左掌向許雪亭頭頂猛力擊落。許雪亭左手還了一筆，無根道人也已趕到，揮刀向洪教主腰間砍去。此時洪教主的對手已只剩下兩人，但他左腿一跛一拐，身手已遠不如先前靈活。

　　洪教主叫道：﹁阿荃，你瞧我立刻就將這兩個反賊料理了。那四個小賤人，你都先殺了罷。只留下那小賊不殺，讓他帶我們去取寶。﹂他口中叫嚷，出掌仍是雄渾有力。許雪亭和無根道人難以近身。

　　洪夫人微微冷笑，向沐劍屏等逐人一瞧去。

　　韋小寶叫道：﹁夫人，這四個小妞，你只要傷得一人，我立刻自殺，做了鬼也不饒你。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甚麼馬難追。﹂情急之下，連﹁死馬難追﹂也想不起來了。

　　突然間拍的一聲響，許雪亭腰間中掌，他身子連幌，摔倒在地。洪教主哈哈大笑，飛足踢去。許雪亭躍起急撲，這一腳正中他胸口，喀喇聲響，胸前肋骨登時斷了數根，可是洪教主的右腿卻已被他牢牢抱住。洪教主出力掙扎，竟然摔他不脫。無根道人飛快搶上，揮刀砍落。洪教主側頭避過，反手擊出，噗的一聲，無根道人小腹中掌，但這一刀也已砍入洪教主右肩。無根道人口中鮮血狂噴，都淋在洪教主後頸，待要提刀再砍，雁翎刀已斬入了洪教主肩骨，手上無力，再也拔不出來。

　　洪教主叫道：﹁快……快來……拉開他。﹂洪夫人也不知是嚇得呆了，還是有意不出手相助，眼見三人糾纏狠鬥，竟站在當地，一動也不動。許雪亭抓起地下一根判官筆，奮力上送，插入了洪教主腰間。洪教主狂呼大叫，左腳踢出，將許雪亭踢得直飛出去，跟著左肘向後猛撞，無根道人身子慢慢軟倒。

　　洪教主哈哈大笑，叫道：﹁這些……反賊，那……那一個是我敵手？他們……他們想造反，咳咳……咳咳，還不是……還不是都給我殺了。﹂轉過身來，向著洪夫人道：﹁你……你為甚麼不幫我？﹂

　　洪夫人搖搖頭，說道：﹁你武功天下第一，何必要人幫？﹂洪教主大怒，叫道：﹁你也反我？你也是本教的叛徒？﹂洪夫人冷冷的道：﹁不錯，你就只顧自己。我如幫你，終究還是不免給你殺了。﹂洪教主叫道：﹁我扠死你，我扠死你這叛徒。﹂說著向洪夫人撲來。

　　洪夫人﹁啊﹂的一聲，急忙閃避。洪教主重傷之餘，行動仍是迅捷之極，左手抓住了她右臂，右手便扠在她頸中，喝道：﹁你說，你說，你反不反？你說不反，我就饒了你。﹂

　　洪夫人緩緩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心中就在反你了。自從你逼我做你妻子那一天起，我就恨你入骨。你……你扠死我好了。﹂洪教主身上鮮血不斷的流到她頭上、臉上，洪夫人瞪眼凝視他，竟是目不稍瞬。洪教主大叫：﹁叛徒，反賊！你們個個人都反我，我……我另招新人，重組神龍教！﹂右手運勁，洪夫人登時透不過氣來，伸出了舌頭。

　　韋小寶在旁瞧得害怕之極，眼見洪夫人立時便要給他扠死，從沙灘上拾起一塊大圓石，用力向洪教主背上擲去，噗的一聲，正中背心。洪教主眼前一黑，扠在洪夫人頸中的手便鬆了，轉身叫道：﹁你……你這小賊，我寶藏不要了，殺了你再說。﹂揮掌向韋小寶打去。

　　韋小寶飛步便逃。洪教主發足追來，身後沙灘上拖著一道長長的血跡。

　　韋小寶知道這一次給他抓住了，決難活命，沒命價狂奔。突然間嗤的一聲響，背上衣衫被洪教主扯去了一塊，若不是韋小寶身穿護身寶衣，說不定背上肌肉也被扯去了一條，他大驚之下，奔得更加快了，施展九難所授的﹁神行百變﹂輕功，在沙灘上東一彎、西一溜的亂轉，洪教主幾次伸手可及，都給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逃了開去。

　　他如筆直奔逃，畢竟內力有限，早就給抓住了。但這﹁神行百變﹂是鐵劍門絕技，再加上木桑當年另創新變，實是精奇奧妙之至。韋小寶﹁神行﹂是決計說不上，那﹁百變﹂兩字和他天性相近，倒也學得了三四成。因此雖非武功高手，卻也算得是當世武林中數一數二逃命的﹁高腳﹂。

　　洪教主吼叫連連，連發數掌。韋小寶躲開了兩掌，第三掌終於閃避不了，砰的一響，正中後心，兩個觔斗翻了出去。幸好洪教主重傷之餘，掌力大減，韋小寶又有寶衣護身，雖然給打得昏天黑地，卻也並未受傷。他正要爬起，突覺肩頭一緊，已被洪教主雙手揪住。

　　這一來，他一顆心當真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大駭之下，當真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一低頭，便從洪教主胯下鑽了過去，驀地想到，這正是洪教主當年所教﹁救命三招﹂之一的上半截，這招叫做﹁貴妃騎牛﹂還是﹁西施騎羊﹂，這當兒那裏還記得起？奮力縱躍，翻身騎上了洪教主的頭頸。

　　這一招本來他並未練熟，就算練得精熟，要使在洪教主這一等一的大高手身上，那也絕無可能。但洪教主奮戰神龍教四高手，在發見夫人捨己而去之時，心神慌亂，接連受傷，此時肩頭雁翎刀深砍入骨，小腹又插入了一支判官筆，急奔數百丈後流血無數，內力垂盡，雙手揪住韋小寶時早已酸軟無力，被他一掙便即掙脫，騎入了頸中。

　　韋小寶騎上了他肩頭，生怕掉將下來，自然而然的便伸手抱住他頭，雙手中指正好按在他眼皮上。洪教主腦海中陡然如電光般一閃，記得當年自己教他這一招，一騎上敵人項頸，立即便須挖出敵人眼珠，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到頭來竟命喪這小頑童之手，而他所使的招數，卻又是自己所授，當真是報應不爽了，想起自己一生殺人無算，受此果報也不算冤枉，不禁長嘆一聲，垂下了雙手。這口氣一鬆，再也支持不住，仰天便倒。

　　韋小寶還道他使甚麼厲害家數，急忙躍出逃開。只聽得洪教主喘息道：﹁阿荃，阿荃，你……你過來。﹂洪夫人向他走近幾步，但離他身前一丈多遠便站住了。洪教主道：﹁你肚裏……的孩子，究竟……究竟是誰的？﹂洪夫人搖頭道：﹁你何必定要知道？﹂說著忍不住斜眼向韋小寶瞧了一眼，臉上一陣暈紅。

　　洪教主又驚又怒，喝道：﹁難道……難道是這小鬼？﹂洪夫人咬住下唇，默不作聲，那顯然便是默認了。洪教主大叫：﹁我殺了這小鬼！﹂縱身向韋小寶撲去。

　　但見洪教主滿臉是血，張開大口，露出殘缺不全的焦黃牙齒，雙手也滿是鮮血淋漓，這般撲將過來，韋小寶只嚇得魂不附體，縮身一竄，又從洪夫人胯下鑽了過去，躲在她身後。

　　洪夫人雙臂張開，正面對著洪教主，淡淡的道：﹁你威風了一世，也該夠了！﹂

　　洪教主身在半空，最後一口真氣也消得無影無蹤，拍撻一聲，摔在洪夫人腳邊，惡狠狠的道：﹁我是教主，你們……你們都該聽我……聽我的話，為甚麼……為甚麼……都反我？你們……你們都不對，只有……只有我對。我要把你們一個個都殺了，只有我一人才……才仙福永享……壽……與天……天……天……﹂最後這個﹁齊﹂字終於說不出口，張大了口，就此氣絕，雙目仍是大睜。

　　※※※

　　韋小寶爬開幾步，翻身躍起，又逃開數丈，這才轉身，只見洪教主躺在地下毫不動彈，過了良久，走上兩步，擺定了隨時發足奔逃的姿式，問道：﹁他死了沒有？﹂洪夫人嘆了口氣，輕聲道：﹁死了。﹂韋小寶又走上兩步，問道：﹁他……他怎麼不閉上眼？﹂

　　突然間拍的一聲響，臉上重重吃了個耳光，跟著右耳又被扭住，正是建寧公主。她又在韋小寶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你這小王八蛋，他不閉眼，因為你偷了他老婆。你……你怎麼又跟這不要臉的女人勾搭上了。﹂

　　洪夫人哼了一聲，伸手提起建寧公主後領，拍的一聲，也重重打了她個耳光，一揮手，公主向後便跌。這一來韋小寶可就苦了，公主右手仍是扭住他耳朵，她身子後跌，只帶得韋小寶耳朵劇痛，撲在她身上。洪夫人喝道：﹁你說話再沒規矩，我立刻便斃了你。﹂

　　公主大怒，跳起身來，便向洪夫人衝去。洪夫人左足一勾，公主又撲地倒了。公主第三次衝起再打，又給摔了個觔斗，終於知道自己武功跟人家實在差得太遠，坐在地下，又哭又罵。她可不敢罵洪夫人，口口聲聲只是：﹁小王八蛋！死太監！小畜生！臭小桂子！﹂

　　韋小寶撫著耳朵，只覺滿手是血，原來耳朵根已被公主扯破了長長一道口子。

　　洪夫人低聲道：﹁我跟他總是夫妻一場，我把他安葬了，好不好？﹂語聲溫柔，竟是向韋小寶懇求准許一般。韋小寶又驚又喜，忙道：﹁好啊，自該將他葬了。﹂拾起地下的一根判官筆，和洪夫人兩人在沙灘上掘坑，方怡和沐劍屏過來相助，將洪教主的屍身埋入。

　　洪夫人跪下磕了幾個頭，輕聲說道：﹁你雖然強迫我嫁你，可是……可是成親以來，你自始至終待我很好。我卻從來沒真心對你。你死而有知，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說著站起身來，不禁淚水撲簌簌的掉了下來。

　　她怔怔的悄立片刻，拭乾了眼淚，問韋小寶道：﹁咱們就在這裏住下去呢，還是回中原去？﹂韋小寶搔頭道：﹁這地方萬萬住不得，洪教主、陸先生他們的惡鬼，非向我們索命不可，當真乖乖不得了。不過回去中原，小皇帝又要捉我殺頭，最好……最好是找個太平的地方躲了起來。﹂突然間想到一個所在，喜道：﹁有了。咱們去通吃島，那裏既沒惡鬼，小皇帝又找我不到。﹂洪夫人問道：﹁通吃島在那裏？﹂韋小寶向西一指，笑道：﹁那邊這個小島，我叫它通吃島。﹂洪夫人點頭道：﹁你既喜歡去，那就去罷。﹂不知如何，對他竟是千依百順。

　　韋小寶大樂，叫道：﹁去，去，大家一起都去！﹂過去扶起公主，笑道：﹁大夥兒上船罷！﹂公主揮手便是一掌，韋小寶側頭躲過。公主怒道：﹁你去你的，我不去！﹂韋小寶道：﹁這島上有許多惡鬼，無頭鬼，斷腳鬼，有給大炮轟出了腸子的拖腸鬼，有專摸女人大肚子的多手鬼……﹂公主聽得害怕之極，頓足道：﹁還有你這專門胡說八道的嚼蛆鬼。﹂左足飛出，在韋小寶屁股上重重一腳。韋小寶﹁啊﹂的一聲，跳起身來。

　　洪夫人緩步走過去。公主退開幾步。洪夫人道：﹁以後你再打韋公子一下，我打你十下，你踢他一腳，我踢你十腳。我說過的話，從來算數。﹂公主氣得臉色慘白，怒道：﹁你是他甚麼人，要你這般護著他？你……你自己老公死了，就來搶人家的老公。﹂方怡插口道：﹁你自己的老公，還不也死了？﹂公主怒極，罵道：﹁小賤人，你的老公也死了。﹂

　　洪夫人緩緩的道：﹁以後你再敢說一句無禮的言語，我叫你一個人在這島上，沒一個人陪你。﹂公主心想這潑婦說得出做得到，當真要自己一個人在這島上住，這許多拖腸鬼、多手鬼擁將上來，那便如何是好？她一生養尊處優，頤指氣使，這時只好收拾起金枝玉葉的橫蠻脾氣，乖乖的不再作聲。韋小寶大喜，心想：﹁這個小惡婆娘今日遇到了對頭，從此有人制住她，免得她一言不合，伸手便打。﹂舉手摸摸自己被扯傷的耳朵，兀自十分疼痛。

　　洪夫人對方怡道：﹁方姑娘，請你去吩咐船夫，預備開船。﹂方怡道：﹁是。﹂又道：﹁夫人怎地對屬下如此客氣，可不敢當。﹂洪夫人微笑道：﹁咱們今後姊妹相稱，別再甚麼夫人屬下的了。你叫我荃姊姊，我就叫你怡妹妹罷。那毒丸的解藥，上船後就給你服，從此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了。﹂方怡和沐劍屏都歡喜之極。

　　一行人上得船來，舟子張帆向西。韋小寶左顧右盼，甚是得意。洪夫人果然取出解藥，給方怡服了，又打開船上鐵箱，取出韋小寶的匕首、﹁含沙射影﹂暗器、銀票等物，還了給他。曾柔等人的兵刃也都還了。

　　韋小寶笑道：﹁今後我也叫你荃姊姊，好不好？﹂洪夫人喜道：﹁好啊。咱們排一排年紀，瞧是誰大誰小。﹂各人報了生日年月，自然是洪夫人蘇荃最大，其次是方怡，更其次是公主。曾柔，沐劍屏和韋小寶三人同年，曾柔大了他三個月，沐劍屏小了他幾天。

　　蘇荃、方怡等四女姊姊妹妹的叫得甚是親熱，只公主在一旁含怒不語。蘇荃道：﹁她是公主殿下，不願跟我們平民百姓姊妹相稱，大家還是稱她為公主殿下罷。﹂公主冷冷的道：﹁我可不敢當。﹂想到她們聯群結黨，自己孤零零的，而這沒良心的死太監小桂子，看來也是向著她四人的多，向著自己的少，傷心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哭。

　　韋小寶挨到她身邊，拉著她手安慰，柔聲道：﹁好啦，大家歡歡喜喜的，別哭……﹂公主揚起手來，一巴掌打了過去，猛地裏想起蘇荃說過的話來，這一掌去勢甚重，無法收住，只得中途轉向，拍的一聲，卻打在自己胸口，﹁啊﹂的一聲，叫了出來。眾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公主更是氣苦，伏在韋小寶懷裏大哭。韋小寶笑道：﹁好啦，好啦。大家不用吵架，咱們來賭，我來做莊。﹂

　　可是在洪教主的鐵箱中仔細尋找，韋小寶那兩顆骰子卻再也找不到了，自是陸高軒在搜查他身邊之時，將兩顆骰子隨手拋了。韋小寶悶悶不樂。蘇荃笑道：﹁咱們用木頭來雕兩粒骰子罷。﹂韋小寶道：﹁木頭太輕，擲下去沒味道的。﹂

　　曾柔伸手入懷，再伸手出來時握成了拳頭，笑道：﹁你猜這是甚麼？﹂韋小寶道：﹁猜銅錢嗎？那也好。總勝過了沒得賭。﹂曾柔笑道：﹁你猜幾枚？﹂韋小寶笑道：﹁三枚。﹂曾柔攤開手掌，一隻又紅又白的手掌中，赫然是兩粒骰子。韋小寶﹁啊﹂的一聲大叫，跳起身來，連問：﹁那裏來的？那裏來的？﹂曾柔輕笑一聲，把骰子放在桌上。

　　韋小寶一把搶過，擲了一把又一把，興味無窮，只覺這兩枚骰子兩邊輕重時時不一，顯是灌了水銀的假骰子，心想曾柔向來斯文靦腆，怎會去玩這假骰子騙人錢財？一凝思間，這才想起，心下一陣喜歡，反過左手去摟住了她腰，在她臉上一吻，笑道：﹁多謝你啦，柔姊姊，多虧你把我這兩顆骰子一直帶在身邊。﹂

　　曾柔滿臉通紅，逃到外艙。原來那日韋小寶和王屋派眾弟子擲骰賭命，放了眾人，曾柔臨出營帳時向他要了這兩顆骰子去。韋小寶早就忘了，曾柔卻一直貼身而藏。

　　骰子雖然有了，可是那幾個女子卻沒一個有賭性，雖然湊趣陪他玩耍，但賭注既小，輸贏又是漫不在乎，玩不到一頓飯功夫，大家就毫不起勁，比之在揚州的妓院、賭場、宮中、軍中等處的濫賭狠賭，局面實有天壤之別。韋小寶意興索然，嚷道：﹁不玩了，不玩了，你們都不會的。﹂想起今後在通吃島避難，雖有五個美人兒相陪，可是沒錢賭，沒戲聽，這日子可也悶得很。再說，在島上便有千萬兩金子、銀子，又有何用？金銀既同泥沙石礫一般，贏錢也就如同泥沙石礫了。而雙兒生死如何，阿珂又在何處，時時掛在心頭，豈能就此撇下她兩個不理？

　　他越想越沒趣，說道：﹁咱們還是別去通吃島罷。﹂蘇荃道：﹁那你說去那裏？﹂韋小寶想了想，道：﹁咱們都去遼東，去把那個大寶藏挖了出來。﹂蘇荃道：﹁大家安安穩穩的在荒島上過太平日子，不很好嗎？就算掘到了大寶藏，也沒甚麼用。﹂韋小寶道：﹁金銀珠寶，成千成萬，怎會沒用？﹂方怡道：﹁韃子皇帝一定派了兵馬到處捉你，咱們還是躲起來避避風頭，過得一兩年，事情淡了下來，你愛去遼東，那時大夥兒再去，也還不遲。﹂

　　韋小寶問曾柔和沐劍屏：﹁你兩個怎麼說？﹂沐劍屏道：﹁我想師姊的話很是。﹂曾柔道：﹁你如嫌氣悶，咱們在島上就只躲幾個月罷。﹂見韋小寶臉有不豫之色，又道：﹁我們天天陪你擲骰子玩兒，輸了的罰打手心，好不好？﹂韋小寶心道：﹁他媽的，打手心有甚麼好玩？﹂但見她臉帶嬌羞，神態可愛，不禁心中一蕩，說道：﹁好，好，就聽你們的。﹂

　　方怡站起身來，微笑道：﹁過去我很對你不住，我去做幾個菜，請你喝酒，算是向你陪罪，好不好呢？﹂韋小寶更是高興，忙道：﹁那可不敢當。﹂方怡走到後梢去做菜。

　　方怡烹飪手段著實了得，這番精心調味，雖然舟中作料不齊，仍教人人吃得讚聲不絕。

　　韋小寶叫道：﹁咱們來猜拳。﹂沐劍屏、曾柔和公主三人不會猜拳，韋小寶教了她們，﹁哥倆好﹂、﹁五經魁首﹂、﹁四季平安﹂的猜了起來。公主本來悶悶不樂，猜了一會拳，喝得幾杯酒，便也有說有笑起來。

　　在船中過得一宵，次日午後到了通吃島。只見當日清軍紮營的遺跡猶在，當日權作中軍帳的茅屋兀自無恙，但韋小寶大將軍指揮若定的風光，自然蕩然無存了。

　　韋小寶也不在意下，牽著方怡的手笑道：﹁怡姊姊，那日就是在這裏，你騙了我上船，險些兒將這條小命，送在羅剎國。﹂方怡吃吃笑道：﹁我跟你陪過不是了，難道還要向你叩頭陪罪不成？﹂韋小寶道：﹁那倒不用。不過好心有好報，我吃了千辛萬苦，今日終究能真正陪著你了。﹂沐劍屏在後叫道：﹁你們兩個在說些甚麼，給人家聽聽成不成？﹂方怡笑道：﹁他說要捉住你，在你臉上雕一隻小烏龜呢。﹂

　　蘇荃道：﹁咱們別忙鬧著玩，先辦了正經事要緊。﹂當即吩咐船夫，將船裏一應糧食用具，盡數搬上島來，又吩咐將船上的帆篷、篙槳、繩索、船尾木舵都拆卸下來，搬到島上，放入懸崖的一個山洞之中。韋小寶讚道：﹁荃姊姊真細心，咱們只須看住這些東西，這艘船便開不走，不用擔心他們會逃走。﹂

　　※※※

　　話猶未了，忽聽得海上遠遠砰的一響，似是大炮之聲，六人都吃了一驚，向大海望去。只見海面上白霧瀰漫，霧中隱隱有兩艘船駛來，跟著又是砰砰兩響，果然是船上開炮。

　　韋小寶叫道：﹁不好了！小皇帝派人來捉我了。﹂曾柔道：﹁咱們快上船逃罷。﹂蘇荃道：﹁帆舵都在岸上，來不及裝了，只好躲了起來，見機行事。﹂六人中除了公主，其餘五人都是多歷艱險，倒也並不如何驚慌。蘇荃又道：﹁不管躲得怎麼隱秘，終究會給官兵搜出來。咱們躲到那邊崖上的山洞裏，官兵只能一個個上崖進攻，來一個殺一個，免得給他們一擁而上。﹂韋小寶道：﹁對，這叫做一夫當關，甕中捉鱉。﹂蘇荃微笑道：﹁對了！﹂

　　公主卻忍不住哈哈大笑。韋小寶瞪眼道：﹁有甚麼好笑？﹂公主抿嘴笑道：﹁沒甚麼。你的成語用得真好，令人好生佩服。﹂韋小寶這三分自知之明倒也有的，料想必是自己成語用錯了，向公主瞪了一眼。

　　六人進了山洞。蘇荃揮刀割些樹枝，堆在山洞前遮住身形，從樹枝孔隙間向外望去。只見兩艘船一前一後，筆直向通吃島駛來。後面那艘船還在不住發炮，炮彈落在前船四周，水柱沖起。韋小寶道：﹁後面這船在開炮打前面那艘。﹂蘇荃道：﹁正是。原來兩艘船互相打仗。﹂韋小寶喜道：﹁那麼這兩艘船，恐怕不是來捉我們的。﹂蘇荃道：﹁但願如此。只不過他們來到島上，見到船夫，一問就知，非來搜尋不可。就算我們搶先殺了船夫，也來不及掩埋屍首了。﹂韋小寶道：﹁前面的船怎地不還炮？真是沒用。最好你打我一炮，我打你一炮，大家都打中，兩艘船一起沉入海底。﹂

　　前面那船較小，帆上吃滿了風，駛得甚快。突然一炮打來，桅桿斷折，帆布燒了起來。韋小寶等忍不住驚呼。前船登時傾側，船身打橫，跟著船上放下小艇，十餘人跳入艇中，舉槳划動。其時離島已近，後船漸漸追近，水淺不能靠岸，船上也放下小艇，卻有五艘。

　　前面一艘逃，後面五艘追。不多時，前面艇中十餘人跳上了沙灘，察看周遭情勢。有人縱聲呼道：﹁那邊懸崖可以把守，大家到那邊去。﹂

　　韋小寶聽這呼聲似是師父陳近南，待見這十餘人順著山坡奔上崖來。奔到近處，一人手執長劍，站在崖邊指揮，卻不是陳近南是誰？

　　韋小寶大喜，從山洞中躍出，叫道：﹁師父，師父！﹂陳近南一轉身，見是韋小寶，也是驚喜交集，叫道：﹁小寶，怎麼你在這裏？﹂韋小寶飛步奔近，突然一呆，只見過來的十餘人中一個姑娘明眸雪膚，竟是阿珂。

　　他大叫一聲：﹁阿珂！﹂搶上前去。卻見她身後站著一人，赫然是鄭克塽。

　　既見阿珂，再見鄭克塽，原是順理成章之事，但韋小寶大喜若狂之下，再見到這討厭傢伙，登時一顆心沉了下來，呆呆站定。

　　旁邊一人叫道：﹁相公！﹂另一人叫道：﹁韋香主！﹂他順口答應一聲，眼角也不向二人斜上一斜，只是癡癡的望著阿珂。忽覺一隻柔軟的小手伸過來握住了他左掌，韋小寶身子一顫，轉頭去看，只見一張秀麗的面龐上滿是笑容，眼中卻淚水不住流將下來，卻是雙兒。韋小寶大喜，一把將她抱住，叫道：﹁好雙兒，這可想死我了。﹂一顆心歡喜得猶似要炸開來一般，剎時之間，連阿珂也忘在腦後了。

　　陳近南叫道：﹁馮大哥，風兄弟，咱們守住這裏通道。﹂兩人齊聲答應，各挺兵刃，並肩守住通上懸崖的一條窄道，原來一個是馮錫範，一個是風際中。

　　韋小寶突然遇到這許多熟人，只問：﹁你們怎麼會到這裏？﹂雙兒道：﹁風大爺帶著我到處找你，遇上了陳總舵主，打聽到你們上了船出海，於是……於是……﹂說到這裏，喜歡過度，喉頭哽著說不下去了。

　　這時五艘小艇中的追兵都已上了沙灘，從崖上俯視下去，都是清兵，共有七八十人。當先一人手執長刀，身形魁梧，相隔遠了，面目看不清楚，那人指揮清兵布成了隊伍。一隊人遠遠站定，那將軍一聲令下，眾兵從背上取下長弓，從箭壺裏取出羽箭，搭在弓上，箭頭對準了懸崖。

　　陳近南叫道：﹁大家伏下！﹂遇上這等情景，韋小寶自不用師父吩咐，一見清兵取弓在手，早就穩穩妥妥的縮在一塊巖石之後。只聽那將軍叫道：﹁放箭！﹂登時箭聲颼颼不絕。懸崖甚高，自下而上的仰射，箭枝射到時勁力已衰。

　　馮錫範和風際中一挺長劍，一持單刀，將迎面射來的箭格打開去。

　　馮錫範叫道：﹁施琅，你這不要臉的漢奸，有膽子就上來，一對一跟老子決一死戰。﹂韋小寶心道：﹁原來下面帶兵的是施琅。行軍打仗，這人倒是一把好手。﹂只聽施琅叫道：﹁你有種就下來，單打獨鬥，老子也不怕你。﹂馮錫範道：﹁好！﹂正要下去。陳近南道：﹁馮大哥，別上他當。這人卑鄙無恥，甚麼事都做得出。﹂馮錫範只走出一步，便即住足，叫道：﹁你說單打獨鬥，幹麼又派五艘小艇……他媽的，是六艘，連我們的艇子也偷去了，臭漢奸，你叫小艇去接人，還不是想倚多為勝嗎？﹂

　　施琅笑道：﹁陳軍師，馮隊長，你兩位武功了得，施某向來佩服。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帶了鄭公子下來，一齊投降了罷。皇上一定封你兩位做大大的官兒。﹂

　　施琅當年是鄭成功手下的大將，和周全斌、甘煇、馬信、劉國軒四人合稱﹁五虎將﹂。陳近南是軍師。馮錫範武功雖強，將略卻非所長，乃是鄭成功的衛士隊長。施琅和陳馮二人並肩血戰，久共患難，這時對二人仍以當年的軍銜相稱。懸崖和下面相距七八丈，施琅站得又遠，可是他中氣充沛，一句句話送上崖來，人人聽得清楚。

　　鄭克塽臉上變色，顫聲道：﹁馮師父你……你不可投降。﹂馮錫範道：﹁公子放心。馮某只教有一口氣在，決不能投降韃子。﹂陳近南雖知馮錫範陰險奸詐，曾幾次三番要加害自己，要保鄭克塽圖謀延平郡王世子之位，但此時聽他說來大義凜然，好生相敬，說道：﹁馮大哥，你我今日並肩死戰，說甚麼也要保護二公子周全。﹂馮錫範道：﹁自當追隨軍師。﹂鄭克塽道：﹁軍師此番保駕有功，回到台灣，我必奏明父王，大大的……大大的封賞。﹂陳近南道：﹁那是屬下份所當為。﹂說著走向崖邊察看敵情。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大大的封賞倒也不必。你只要不翻臉無情，害我師父，就多謝你啦。﹂鄭克塽向他瞪了一眼。

　　韋小寶低聲道：﹁師姊，咱們不如捉了鄭公子，去獻給清兵罷。﹂阿珂啐道：﹁一見了面，就不說好話。你怎麼又來嚇他？﹂韋小寶笑道：﹁嚇幾下玩兒，又嚇不死的。就算嚇死了，也不打緊。﹂阿珂呸了一聲，突然間臉上一紅，低下頭去。

　　韋小寶問雙兒：﹁大家怎麼在一起了？﹂雙兒道：﹁陳總舵主帶了風大爺和我出海找你。我想起你曾到這通吃島來過，跟陳總舵主說了，便到這裏來瞧瞧。途中湊巧見到清兵炮船追趕鄭公子，打沉了他座船，我們救了他上船，逃到這裏。謝天謝地，終於見到了你。﹂說到這裏，眼圈兒又紅了。

　　韋小寶伸手拍拍她肩頭，說道：﹁好雙兒，這些日子中，我沒一天不記著你。﹂這句話倒不是口是心非，阿珂和雙兒兩個，他每天不想上十次，也有八次，倒還是記掛雙兒的次數多了些。

　　陳近南叫道：﹁眾位兄弟，乘著韃子援兵未到，咱們下去衝殺一陣。否則再載得六艇韃子兵來，就不易對付了。﹂眾人齊聲稱是。這次來到島上的十餘人中，除了陳、馮、鄭、風以及阿珂、雙兒外，尚有天地會眾八人，鄭克塽的衛士三人。陳近南道：﹁鄭公子、陳姑娘、小寶、雙兒，你們四個留在這裏。餘下的跟我衝！﹂長劍一揮，當先下崖。馮錫範、風際中和其餘十一人跟著奔下，齊聲吶喊，向清兵隊疾衝而前。清兵紛紛放箭，都給陳、馮、風三人格打開了。

　　先前乘船水戰，施琅所乘的是大戰船，炮火厲害，陳近南等只有挨打的份兒。這時近身接戰，清兵隊中除了施琅一人之外，餘下的都武功平平，怎抵得住陳、馮、風三個高手？天地會兄弟和鄭府衛士身手也頗了得，這十四人一衝入陣，清兵當者披靡。

　　韋小寶道：﹁師姊，雙兒，咱們也下去衝殺一陣。﹂阿珂和雙兒同聲答應。鄭克塽道：﹁我也去！﹂眼見韋小寶拔了匕首在手，衝下崖去，雙兒和阿珂先後奔下。鄭克塽只奔得幾步，便停步不前，心想：﹁我是千金之體，怎能跟這些下屬同去犯險？﹂叫道：﹁阿珂，你也別去罷！﹂阿珂不應，緊隨在韋小寶身後。

　　韋小寶武功雖然平平，但身有四寶，衝入敵陣之中，卻是履險如夷。那四寶？第一寶，匕首鋒銳，敵刃必折；第二寶，寶衣護身，刀槍不入；第三寶，逃功精妙，追之不及；第四寶，雙兒在側，清兵難敵。持此四寶而和高手敵對，固然仍不免落敗，但對付清兵卻綽綽有餘，霎時間連傷數人，果然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心想：﹁當年趙子龍長坂坡七進七出，那也不過如此。說不定還是我韋小寶……﹂

　　眾人一陣衝殺，清兵四散奔逃。陳近南單戰施琅，一時難解難分。馮錫範和風際中卻將眾兵將殺得猶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頓飯時分，八十多名清兵已死傷了五六十人，殘兵敗將紛紛奔入海中。眾水軍水性精熟，忙向大船游去。這一邊天地會的兄弟死了二人，重傷一人，餘下的將施琅團團圍住。

　　施琅鋼刀翻飛，和陳近南手中長劍鬥得甚是激烈，雖然身陷重圍，卻絲毫不懼。韋小寶叫道：﹁施將軍，你再不拋刀投降，轉眼便成狗肉之醬了。﹂施琅凝神接戰，對旁人的言行不聞不見。

　　鬥到酣處，陳近南一聲長嘯，連刺三劍，第三劍上已和施琅的鋼刀黏在一起。他手腕抖動，急轉了兩個圈子，只聽得施琅﹁啊﹂的一聲，鋼刀脫手飛出。陳近南劍尖起處，指住了他咽喉，喝道：﹁怎麼說？﹂施琅怒道：﹁你打贏了，殺了我便是，有甚麼話好說？﹂陳近南道：﹁這當兒你還在自逞英雄好漢？你背主賣友，英雄好漢是這等行逕嗎？﹂

　　施琅突然身子一仰，滾倒在地，這一個打滾，擺脫了喉頭的劍尖，雙足連環，疾向陳近南小腿踢去。陳近南長劍豎立，擋在腿前。施琅這兩腳倘若踢到，便是將自己雙足足踝送到劍鋒上去，危急中左手在地下一撐，兩隻腳硬生生的向上虛踢，一個倒翻觔斗向後躍出，待得站起，陳近南的劍尖又已指在他喉頭。

　　施琅心頭一涼，自知武功不是他對手，突然問道：﹁軍師，國姓爺待我怎樣？﹂

　　這句話問出來，卻大出陳近南意料之外。剎那之間，鄭成功和施琅之間的恩怨糾葛，在陳近南腦海中一幌而過，他嘆了口氣，說道：﹁平心而論，國姓爺確有對你不住的地方。可是咱們受國姓爺大恩，縱然受了冤屈，又有甚麼法子？﹂

　　施琅道：﹁難道要我學岳飛含冤而死？﹂

　　陳近南厲聲道：﹁就算你不能做岳飛，可也不能做秦檜，你逃得性命，也就是了。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投降韃子，去做那豬狗不如的漢奸？﹂施琅道：﹁我父母兄弟、妻子兒女又犯了甚麼罪，為甚麼國姓爺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他殺我全家，我便要殺他全家報仇！﹂陳近南道：﹁報仇事小，做漢奸事大。今日我殺了你，瞧你有沒有面目見國姓爺去。﹂

　　施琅腦袋一挺，大聲道：﹁你殺我便了。只怕是國姓爺沒臉見我，不是我沒臉見他。﹂

　　陳近南厲聲道：﹁你到這當口，還是振振有詞。﹂欲待一劍刺入他咽喉，卻不由得想到昔日戰陣中同生共死之情。施琅在國姓爺部下身先士卒，浴血苦戰，功勞著實不小，若不是董夫人干預軍務，侮慢大將，此人今日定是台灣的干城，雖然投敵叛國，絕無可恕，但他全家無辜被戮，實在也是其情可憫，說道：﹁我給你一條生路。你若立誓歸降，重歸鄭王爺麾下，今日就饒了你性命。今後你將功贖罪，盡力於恢復大業，仍不失為一條堂堂漢子。施兄弟，我良言相勸，盼你回頭。﹂最後這句話說得極是懇切。

　　施琅低下了頭，臉有愧色，說道：﹁我若再歸台灣，豈不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

　　陳近南回劍入鞘，走近去握住他手，說道：﹁施兄弟，為人講究的是大義大節，只要你今後赤心為國，過去的一時胡塗，又有誰敢來笑你？就算是關王爺，當年也降過曹操。﹂

　　突然背後一人說道：﹁這惡賊說我爺爺殺了他全家，我台灣決計容他不得。你快快將他殺了。﹂陳近南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鄭克塽，便道：﹁二公子，施將軍善於用兵，當年國姓爺軍中無出其右。他投降過來，於我反清復明大業有極大好處。咱們當以國家為重，過去的私人怨仇，誰也不再放在心上罷。﹂

　　鄭克塽冷笑道：﹁哼，此人到得台灣，握了兵權，我鄭家還有命麼？﹂陳近南道：﹁只要施將軍立下重誓，我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決無異心。﹂鄭克塽冷笑道：﹁等到他殺了我全家性命，你的身家性命賠得起嗎？台灣是我鄭家的，可不是你陳軍師陳家的。﹂

　　陳近南只氣得手足冰冷，強忍怒氣，還待要說，施琅突然拔足飛奔，叫道：﹁軍師，你待我義氣深重，兄弟永遠不忘。鄭家的奴才，兄弟做不了……﹂

　　陳近南叫道：﹁施兄弟，回來，有話……﹂突然背心上一痛，一柄利刃自背刺入，從胸口透了出來。

　　這一劍卻是鄭克塽在他背後忽施暗算。憑著陳近南的武功，便十個鄭克塽也殺他不得，只是他眼見施琅已有降意，卻被鄭克塽罵走，知道這人將才難得，只盼再圖挽回，萬萬料不到站在背後的鄭克塽竟會陡施毒手。

　　當年鄭成功攻克台灣後，派兒子鄭經駐守金門、廈門。鄭經很得軍心，卻行止不謹，和乳母通姦生子。鄭成功得知後憤怒異常，派人持令箭去廈門殺鄭經。諸將認為是﹁亂命﹂，不肯奉令，公啟回稟，有﹁報恩有日，候闕無期﹂等語。鄭成功見部將拒命，更是憤怒，不久便即病死，年方三十九歲。台灣統兵將領擁立鄭成功的弟弟鄭襲為主。鄭經從金廈回師台灣，打垮台灣守軍而接延平王位。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以家生禍變，王爺早逝，俱因乳母生子而起，是以對乳母所生的克𡒉十分痛恨，極力主張立嫡孫克塽為世子。鄭經卻不聽母言。陳近南一向對鄭經忠心耿耿，他女兒又嫁克𡒉為妻，董夫人和馮錫範等暗中密謀，知道要擁立克塽，必須先殺陳近南，以免他從中作梗，數次加害，都被他避過。不料他救得鄭克塽性命，反而遭了此人毒手。這一劍突如其來，誰都出其不意。

　　※※※

　　馮錫範正要追趕施琅，只見韋小寶挺匕首向鄭克塽刺去。馮錫範迴劍格擋，嗤的一聲，手中長劍斷為兩截。但他這一劍內勁渾厚，韋小寶的匕首也脫手飛出。馮錫範跟著一腳，將韋小寶踢了個觔斗，待要追擊，雙兒搶上攔住。風際中和兩名天地會兄弟上前夾攻。

　　韋小寶爬起身來，拾起匕首，悲聲大喊：﹁這惡人害死了總舵主，大夥兒跟他拚命！﹂向鄭克塽衝去。

　　鄭克塽側身閃避，挺劍刺向韋小寶後腦。他武功遠較韋小寶高明，這一劍頗為巧妙，眼見韋小寶難以避過，忽然斜刺裏一刀伸過來格開，卻是阿珂。她叫道：﹁別傷我師弟！﹂跟著兩名天地會兄弟攻向鄭克塽。

　　馮錫範力敵風際中和雙兒等四人，兀自佔到上風，拍的一掌，將一名天地會兄弟打得口噴鮮血而死。忽聽得鄭克塽哇哇大叫，馮錫範拋下對手，向鄭克塽身畔奔去，揮掌又打死了一名天地會兄弟。他知陳近南既死，這夥人以韋小寶為首，須得先行料理這小鬼，即伸掌往韋小寶頭頂拍落。

　　雙兒叫道：﹁相公，快跑！﹂縱身撲向馮錫範後心。

　　韋小寶道：﹁你自己小心！﹂拔足便奔。

　　馮錫範心想：﹁我如去追這小鬼，公子無人保護。﹂伸左臂抱起鄭克塽，向著韋小寶追來。他雖抱著一人，還是奔得比韋小寶快了幾分。

　　韋小寶回頭一看，嚇了一跳，伸手便想去按﹁含沙射影﹂的機括，這麼腳步稍緩，馮錫範來得好快，右掌已然拍到。這當兒千鈞一髮，如等發出暗器，多半已給他打得腦漿迸裂，只得斜身急閃，使上﹁神行百變﹂之技，逃了開去。

　　馮錫範這一下衝過了頭，急忙收步，轉身追去。韋小寶叫道：﹁我師父的鬼魂追來了！來摸你的頭了！﹂說得兩句話，鬆了一口氣，馮錫範又趕近了一步。後面雙兒和風際中啣尾急追，只盼截下馮錫範來。韋小寶東竄西奔，變幻莫測，馮錫範抱了鄭克塽，身法究竟不甚靈便，一時追他不上。雙兒和風際中又在後相距數丈。

　　追逐得一陣，韋小寶漸感氣喘，情急之下，發足便往懸崖上奔去。馮錫範大喜，心想你這是自己逃入了絕境，眼見這懸崖除了一條窄道之外，四面臨空，更無退路，反而追得不這麼急了。只是韋小寶在這條狹窄的山路上奔跑，﹁神行百變﹂功夫便使不出來，他剛踏上崖頂，馮錫範也已趕到。韋小寶大叫：﹁大老婆、中老婆、小老婆，大家快來幫忙啊，再不出來，大家要做寡婦了。﹂

　　他逃向懸崖之時，崖上五女早已瞧見。蘇荃見馮錫範左臂中挾著一人，仍是奔躍如飛，武功之強，比之洪教主也只稍遜一籌而已，早已持刀伏在崖邊，待馮錫範趕到，刷的一刀，攔腰疾砍。

　　馮錫範先前聽韋小寶大呼小叫，只道仍是擾亂人心，萬料不到此處果然伏得有人，但見這一刀招數精奇，著實了得，微微一驚，退了一步，大喝一聲，左足微幌，右足突然飛出，正中蘇荃手腕。蘇荃﹁啊﹂的一聲，柳葉刀脫手，激飛上天。

　　韋小寶正是要爭這頃刻，身子對準了馮錫範，右手在腰間﹁含沙射影﹂的機括上力掀，嗤嗤嗤聲響，一蓬絕細鋼針急射而出，盡數打在馮錫範和鄭克塽身上。

　　馮錫範大聲慘叫，鬆手放開鄭克塽，兩人骨碌碌的從山道上滾了下去。雙兒和風際中正奔到窄道一半，見兩人來勢甚急，當即躍起避過。

　　鄭馮二人滾到懸崖腳邊，鋼針上毒性已發，兩人猶似殺豬似的大叫大嚷，不住翻滾。總算何惕守入華山派門下之後，遵從師訓，一切陰險劇毒從此摒棄不用，這﹁含沙射影﹂鋼針上所餵的只是麻藥，並非致命劇毒，否則以當年五毒教教主所傳的餵毒暗器，見血封喉，中人立斃，馮鄭二人滾不到崖底，早已氣絕。饒是如此，鋼針入體，仍是麻癢難當，兩人全身便似有幾百隻蠍子、蜈蚣一齊咬噬一般。馮錫範雖然硬朗，卻也忍不住呼叫不絕。

　　韋小寶、雙兒、風際中、蘇荃、方怡、沐劍屏、公主、曾柔、阿珂等先後趕到，眼見馮鄭二人的情狀，都相顧駭然。

　　韋小寶微一定神，喘了幾口氣，搶到陳近南身邊，只見鄭克塽那柄長劍穿胸而過，兀自插在身上，但尚未斷氣，不由得放聲大哭，抱起了他身子。

　　陳近南功力深湛，內息未散，低聲說道：﹁小寶，人總是要死的。我……我一生為國為民，無愧於天地。你……你……你也不用難過。﹂

　　韋小寶只叫：﹁師父，師父！﹂他和陳近南相處時日其實甚暫，每次相聚，總是擔心師父查考自己武功進境，心下惴惴，一門心思只是想如何搪塞推委，掩飾自己不求上進，極少有甚麼感激師恩的心意。但此刻眼見他立時便要死去，師父平日種種不言之教，對待自己恩慈如父的厚愛，立時充塞胸臆，恨不得代替他死了，說道：﹁師父，我對你不住，你……你傳我的武功，我……我……我一點兒也沒學。﹂

　　陳近南微笑道：﹁你只要做好人，師父就很歡喜，學不學武功，那……那並不打緊。﹂韋小寶道：﹁我一定聽你的話，做好人，不……不做壞人。﹂陳近南微笑道：﹁乖孩子，你向來就是好孩子。﹂

　　韋小寶咬牙切齒的道：﹁鄭克塽這惡賊害你，嗚嗚，嗚嗚，師父，我已制住了他，一定將他斬成肉醬，替你報仇，嗚嗚，嗚嗚……﹂邊哭邊說，淚水直流。

　　陳近南身子一顫，忙道：﹁不，不！我是鄭王爺的部屬。國姓爺待我恩重如山，咱們無論如何，不能殺害國姓爺的骨肉……寧可他無情，不能我無義，小寶，我就要死了，你不可敗壞我的忠義之名。你……你千萬要聽我的話……﹂他本來臉含微笑，這時突然面色大為焦慮，又道：﹁小寶，你答應我，一定要放他回台灣，否則，否則我死不瞑目。﹂

　　韋小寶無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師父饒了這惡賊，我聽你……聽你吩咐便是。﹂

　　陳近南登時安心，吁了口長氣，緩緩的道：﹁小寶，天地會……反清復明大業，你好好幹，咱們漢人齊心合力，終能恢復江山，只可惜……可惜我見……見不著了……﹂聲音越說越低，一口氣吸不進去，就此死去。

　　韋小寶抱著他身子，大叫：﹁師父，師父！﹂叫得聲嘶力竭，陳近南再無半點聲息。

　　蘇荃等一直站在他身畔，眼見陳近南已死，韋小寶悲不自勝，人人都感悽惻。蘇荃輕撫他肩頭，柔聲道：﹁小寶，你師父過去了。﹂

　　韋小寶哭道：﹁師父死了，死了！﹂他從來沒有父親，內心深處，早已將師父當作了父親，以彌補這個缺陷，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此刻師父逝世，心中傷痛便如洪水潰堤，難以抑制，原來自己終究是個沒父親的野孩子。

　　※※※

　　蘇荃要岔開他的悲哀之情，說道：﹁害死你師父的兇手，咱們怎生處置？﹂

　　韋小寶跳起身來，破口大罵：﹁辣塊媽媽，小王八蛋。我師父是你鄭家部屬，我韋小寶可沒吃過你鄭家一口飯，使過鄭家一文錢。你奶奶的臭賊，你還欠了我一萬兩銀子沒還呢。師父要我饒你性命，好，性命就饒了，那一萬兩銀子，趕快還來，你還不出來嗎？我割你一刀，就抵一兩銀子。﹂口中痛罵不絕，執著匕首走到鄭克塽身邊，伸足向他亂踢。

　　鄭克塽身上中的毒針遠較馮錫範為少，這時傷口痛癢稍止，聽得陳近南饒了自己性命，當真大喜過望，可是債主要討債，身邊卻沒帶著銀子，哀求道：﹁我……我回到台灣，一定加十倍，不，加一百倍奉還。﹂韋小寶在他頭上踢了一腳，罵道：﹁你這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臭賊，說話有如放屁。這一萬刀非割不可。﹂伸出匕首，在他臉頰上磨了兩磨。

　　鄭克塽嚇得魂飛天外，向阿珂望了一眼，只盼她出口相求，突然想到：﹁不對，不對！這小賊最心愛的便是阿珂，此刻她如出言為我說話，這小賊只有更加恨我，這一萬刀就一刀也少不了。﹂說道：﹁一百萬兩銀子，我一定還的。韋香主，韋相公如果不信……﹂

　　韋小寶又踢了他一腳，叫道：﹁我自然不信！我師父信了你，你卻害死了他！﹂心中悲憤難禁，伸匕首便要往他臉上刺落。

　　鄭克塽叫道：﹁你既不信，那麼我請阿珂擔保。﹂韋小寶道：﹁擔保也沒用。她保過你的，後來還不是賴帳。﹂鄭克塽道：﹁我有抵押。﹂韋小寶道：﹁好，把你的狗頭割下來抵押，你還了我一百萬銀子，我把你的狗頭還你。﹂鄭克塽道：﹁我把阿珂抵押給你！﹂

　　霎時之間，韋小寶只覺天旋地轉，手一鬆，匕首掉落，嗤的一聲，插入泥中，和鄭克塽的腦袋相距不過數寸。鄭克塽﹁啊喲﹂一聲，急忙縮頭，說道：﹁我把阿珂押給你，你總信了，我送了一百萬兩銀子來，你再把阿珂還我。﹂韋小寶道：﹁那倒還可商量。﹂

　　阿珂叫道：﹁不行，不行。我又不是你的，你怎能押我？﹂說著哭了出來。

　　鄭克塽急道：﹁我此刻大禍臨頭，阿珂對我毫不關心，這女子無情無義，我不要了。韋香主如肯要她，我就一萬兩銀子賣斷了給你。咱們兩不虧欠，你不用割我一萬刀了。﹂

　　韋小寶道：﹁她心裏老是向著你，你賣斷了給我也沒用。﹂

　　鄭克塽道：﹁她肚裏早有了你的孩子，怎麼還會向著我？﹂韋小寶又驚又喜，顫聲道：﹁你……你說甚麼？﹂鄭克塽道：﹁那日在揚州麗春院裏，你跟她同床，她有了孩子……﹂

　　阿珂大聲驚叫，一躍而起，掩面向大海飛奔。雙兒幾步追上，挽住了她手臂拉了回來。阿珂哭道：﹁你……你答應不說的，怎麼……怎麼又說了出來？你說話就如是放……放……﹂雖在羞怒之下，仍覺這﹁屁﹂字不雅，沒說出口來。

　　鄭克塽見韋小寶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只怕他又有變卦，忙道：﹁韋香主，這孩子的的確確是你的。我跟阿珂清清白白，她說要跟我拜堂成親之後，才好做夫妻。你……你千萬不可多疑。﹂韋小寶問道：﹁這便宜老子，你又幹麼不做？﹂鄭克塽道：﹁她自從肚裏有了你的孩子之後，常常記掛著你，跟我說話，一天到晚總是提到你。我聽著好生沒趣，我還要她來做甚麼？﹂

　　阿珂不住頓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怒道：﹁你就甚麼……甚麼都說了出來。﹂這麼說，自是承認他的說話不假。

　　韋小寶大喜，道：﹁好！那就滾你媽的臭鴨蛋罷！﹂鄭克塽也是大喜，忙道：﹁多謝，多謝！祝你兩位百年好合，這份賀禮，兄弟……兄弟日後補送。﹂說著慢慢爬起身來。

　　韋小寶呸了一聲，在地下吐了口唾沫，罵道：﹁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見你這臭賊。﹂心想：﹁我答應師父今日饒他性命，日後卻不妨派人去殺了他，給師父報仇。只要派的人不是天地會的，旁人便怪不到師父頭上。﹂

　　三名鄭府衛士一直縮在一旁，直到見韋小寶饒了主人性命，才過來扶住鄭克塽，又將躺在地下的馮錫範扶起。鄭克塽眼望海心，心感躊躇。施琅所乘的戰船已然遠去，岸邊還泊著兩艘船，自己乘過的那艘給清兵大炮轟得桅斷帆毀，已難行駛，另一艘則甚完好，那顯是韋小寶等要乘坐的，決無讓給自己之理。他低聲問道：﹁馮師父，咱們沒船，怎麼辦？﹂馮錫範道：﹁上了小艇再說。﹂

　　一行人慢慢向海邊行去。突然身後一人厲聲喝道：﹁且慢！韋香主饒了你們性命，我可沒饒。﹂鄭克塽吃了一驚，只見一人手執鋼刀奔來，正是天地會好手風際中。鄭克塽顫聲道：﹁你……你是天地會的兄弟，天地會一向受台灣延平王府節制，你……你……﹂風際中厲聲道：﹁我怎麼樣？給我站住！﹂鄭克塽心中害怕，只得應了聲：﹁是。﹂

　　風際中回到韋小寶身前，說道：﹁韋香主，這人害死總舵主，是我天地會數萬兄弟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決計饒他不得。總舵主曾受國姓爺大恩，不肯殺他子孫。韋香主又奉了總舵主的遺命，不能下手。屬下可從來沒見過國姓爺，總舵主的遺命也不是對我而說。屬下今日要手刃這惡賊，為總舵主報仇。﹂

　　韋小寶右手手掌張開，放在耳後，側頭作傾聽之狀，說道：﹁你說甚麼？我耳朵忽然聾了，甚麼話也聽不見。風大哥，你要幹甚麼事，不妨放手去幹，不必聽我號令。我的耳朵生了毛病，唉，定是給施琅這傢伙的大炮震聾了。﹂這話再也明白不過，風際中要殺鄭克塽，儘可下手，他決不阻止。

　　眼見風際中微有遲疑之意，韋小寶又道：﹁師父臨死之時，只是叫我不可殺鄭克塽，可並沒吩咐我保護他一生一世啊。只要我不親自下手，也就是了。天下幾萬萬人，個個可以殺他，又有誰管得了？﹂

　　風際中一拉韋小寶的衣袖，道：﹁韋香主借一步說話。﹂兩人走出十餘丈，風際中停了腳步，說道：﹁韋香主，皇上一直很喜歡你，是不是？﹂韋小寶大奇，道：﹁是啊，那又怎樣？﹂風際中道：﹁皇上要你殺總舵主，你不肯，自己逃了出來，足見你義氣深重。江湖上的英雄好漢，人人都是十分佩服。﹂

　　韋小寶搖了搖頭，淒然道：﹁可是師父終究還是死了。﹂風際中道：﹁總舵主是給鄭克塽這小子害死的，不過皇上交給韋香主的差使，那也算是辦到了……﹂韋小寶大是詫異，問道：﹁你……你為甚麼說這……這等話？﹂

　　風際中道：﹁皇上心中，對三個人最是忌憚，這三人不除，皇上的龍庭總是坐得不穩。第一個是吳三桂，那不用說了。第二個便是總舵主，天地會兄弟遍佈天下，反清復明的志向從不鬆懈，皇上十分頭痛。現今總舵主死了，除去了皇上的一件大心事……﹂

　　韋小寶聽到這裏，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是你，是你，原來是你！﹂

第四五回　尚餘截竹為竿手　可有臨淵結網心

　　韋小寶在天地會的所作所為，康熙無不備知底細，連得天地會中的暗語切口，也能背誦如流，但韋小寶偷盜四十二章經，在神龍教任白龍使等情，康熙卻全然不知。韋小寶仔細想來，定是天地會中出了奸細，而且這人必是自己十分親密之人。但青木堂這些朋友個個赤膽忠心，義氣深重，決計不會去做奸細，出賣朋友。因此他心中雖然一直存了老大一個疑團，卻沒半點端倪可尋，只覺此事十分古怪、難以索解而已。

　　此刻風際中這麼一說，韋小寶驀然省悟，心道：﹁我真該死，怎麼會想不到此人身上。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轟伯爵府，天地會眾人之中，就只他一個不在府裏。這事早已明白不過，在伯爵府裏的，決不會是奸細，否則大炮轟去，有誰逃得性命？只因他事先已經得悉，因此先行避開。唉，我真是大傻瓜一個，他此刻倘若不說，我還是蒙在鼓裏。﹂

　　風際中沉默寡言，模樣老實之極，武功雖高，舉止卻和一個呆頭木腦的鄉巴佬一般。韋小寶偶爾猜測這奸細是誰，只想到口齒靈便、市儈一般的錢老本；舉止輕捷、精明乖巧的徐天川；辦事周到、能幹練達的高彥超；脾氣暴躁、好酒貪杯的玄貞道人，連對見多識廣、豪爽慷慨的樊綱，以及近年來衰老體弱的李力世、說話尖酸刻薄的祁清彪，也都曾猜疑過，就是對這個半點不像奸細的風際中，從來不曾有過絲毫疑心。

　　突然又想：﹁那時候雙兒也不在伯爵府，難道她……她也是奸細，也對我不住嗎？﹂想到此節，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隨即明白：﹁雙兒是風際中故意帶出去的。他知道這小丫頭是我的命根子，倘若轟死了她，此後事情拆穿，我定會恨他一世。他不過是皇上所派的一個奸細，暗中通報些消息而已，天地會一滅，皇上便用他不著。我如在皇上面前跟他為難，他就抵擋不住，因此不敢當真得罪了我。﹂

　　這些推想說來話長，但在當時韋小寶心中，只靈機一閃之間，便即明白，說道：﹁風大哥，多謝你把雙兒帶出伯爵府，免得大炮轟死了她。﹂

　　風際中﹁啊﹂的一聲，登時臉色大變，退後兩步，手按刀柄，道：﹁你……你……﹂韋小寶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上早就甚麼都跟我說了。﹂風際中知道皇帝對他甚是寵愛，此言自必不假，問道：﹁那你為甚麼不遵聖旨？﹂這句話一問，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韋小寶微笑道：﹁風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問？這叫做忠義不能兩全。皇上待我，那是沒得說的了，果真是皇恩浩蕩，可是師父待我也不錯啊。現下師父已經死了，我還有甚麼顧慮的。就不知皇上肯不肯赦我的死罪。﹂

　　風際中道：﹁眼下便有個將功贖罪的良機，剛才我說皇上決意要除去三個眼中釘，除了吳三桂、陳近南之外，第三個便是盤踞台灣的鄭經。咱們把鄭經的兒子拿了，解去北京，說不定便可逼得鄭經歸降。皇上這一歡喜，韋都統，你便有天大的死罪，皇上也都赦免了。﹂他對韋小寶既不再隱瞞，口中也便改了稱呼，叫他為﹁韋都統﹂，對總舵主也直斥其名。

　　韋小寶心下惱怒：﹁你這沒義氣的奸賊，居然叫我師父的名字。﹂但想到能和康熙言歸於好，卻也當真開心，做不做官，那也罷了，時時能和小皇帝談談講講，實有無窮樂趣。

　　風際中又道：﹁韋都統，咱們回到北京，仍是不可揭穿了。天地會的那些人得知陳近南死了，多半會推你做總舵主。你義氣深重，甘心拋卻榮華富貴，伯爵不做，都統不做，只為了要救天地會眾朋友的性命，這當兒早已傳遍天下。這些時候來，江湖上沸沸揚揚，說的都是這件事，那一個不佩服韋都統的英雄豪氣？﹂

　　韋小寶大是得意，問道：﹁大家當真這麼說？你這可不是騙人？﹂風際中忙道：﹁不，不……卑職決計不敢欺騙都統大人。﹂韋小寶心想：﹁他自稱卑職，不知做的是甚麼官？﹂雖然好奇，卻不敢問，一問便露出了馬腳，﹁皇上早就甚麼都跟我說了﹂這話就不對了，轉念又想：﹁卻不妨問他升了甚麼官。﹂微笑道：﹁你立了這場大功，皇上一定升了你的官，現下是甚麼官兒了？﹂風際中道：﹁皇上恩典，賞了卑職當都司。﹂

　　韋小寶心想：﹁原來是個芝麻綠豆小武官，跟老子可差著他媽的十七廿八級。﹂清朝官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驍騎營都統是從一品。漢人綠營武官最高的提督是從一品，總兵正二品，此下是副將、參將、游擊，才輪到都司。但瞧風際中的模樣，臉上雖然仍是一副老實之極的神氣，眼光中已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這是皇上親手提拔的，與眾不同。﹂

　　風際中請了一個安，道：﹁今後還仗大人多多栽培。﹂韋小寶笑道：﹁咱們是自己人，那有甚麼說的？給皇上辦事，你本事大過我啊。﹂風際中道：﹁卑職那及大人的萬一？回大人：皇上吩咐卑職，若是見到大人，無論如何要大人回京，不可抗命違旨。卑職聽皇上的口氣，對大人著實看重，可說是十分想念。這番立了大功，將台灣鄭逆的兒子逮去北京，皇上一歡喜，定然又會升大人的官。﹂

　　韋小寶嗯了一聲，道：﹁那你是該升游擊了。﹂風際中道：﹁卑職只求給皇上出力，皇上見到大人，心裏歡喜，咱們做奴才的也歡喜得緊了。升不升官，那是皇上的恩典。﹂

　　韋小寶心想：﹁我一直當你是老實人，原來這麼會打官腔。﹂

　　風際中又道：﹁大人當上了天地會總舵主，將十八省各堂香主、各處重要頭目通統調在一起，說是為陳近南開喪，那時候一網打盡，教這些圖謀不軌、大逆不道的反賊一個都逃不了。這場大功勞，可比當日炮轟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大人你想，當日你如遵旨殺了陳近南、李力世這一干人，天地會的反賊各省都有，殺了一個總舵主，又會立一個總舵主，總是殺不乾淨。只有大人自己當了總舵主，那才能斬草除根，永遠絕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這一番言語，只聽得韋小寶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這條毒計果然厲害之極，料想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十九是小皇帝的計策。我回去北京，小皇帝多半會赦免我的大罪，可是定要我去撲滅天地會。這一番他定有對付我的妙法，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越想越寒心：﹁小皇帝要我投降，要打我屁股，那都不打緊，但逼我去做天地會總舵主，將所有兄弟一古腦兒殺了，這件事可萬萬幹不得。這件事一做，普天下好漢個個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死了之後也見不得師父。這裏的大妞兒、小妞兒們，都要打從心底裏瞧我不起。就算旁人不理會，韋小寶良心雖然不多，總還有這麼一丁點兒。﹂

　　他向風際中瞧了一眼，口中﹁哦哦﹂連聲，心想：﹁我如不答應，他立時便跟我翻臉。動起手來，我們這許多人打他一個，未必便輸了。只是這廝武功挺高，我這些大妞兒、小妞兒要是給他殺了一兩個，那可乖乖不得了。咱們不妨再來玩一下﹃含沙射影﹄。﹂沉吟道：﹁去見皇上，我倒也是很高興，只不過……只不過要殺了天地會這許多兄弟，未免太也不講義氣，不夠朋友，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風際中道：﹁大人說得是。可是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韋小寶道：﹁對，對！無毒不丈夫……咦，啊喲，怎麼鄭克塽這小子逃走了？﹂

　　風際中吃了一驚，回頭去瞧。韋小寶胸口對準了他，伸手正要去按毒針的機括，卻見雙兒搶上前來，叫道：﹁相公，甚麼事？﹂

　　原來她見二人說之不休，一直關心，早在慢慢走近，忽聽得韋小寶驚呼﹁啊喲﹂，當即縱身而前。韋小寶這﹃含沙射影﹄一射出，風際中固然打中，卻也勢必波及雙兒，這時手指雖已碰到了機括，可就不敢按下去。

　　風際中一轉頭間，見鄭克塽和馮錫範兀自站在岸邊，並無動靜，立知不妙，身子一矮，反手已抓住了雙兒，將她擋在自己身前。以雙兒的武功，風際中本來未必一抓便中，只是突然出手，雙兒全無提防，當下給他抓中了手腕脈門，上身酸麻，登時動彈不得。風際中沉聲道：﹁韋大人，請你舉起手來。﹂

　　偷襲的良機既失，雙兒又被制住，韋小寶登落下風，便笑嘻嘻的道：﹁風大哥，你開甚麼玩笑？﹂

　　風際中道：﹁韋大人這門無影無蹤的暗器太過厲害，卑職很是害怕，請你舉起雙手，否則的話，卑職只好得罪了。﹂說著推雙兒向前，自己躲在她身後，教韋小寶發不得暗器。

　　蘇荃、方怡、阿珂、曾柔等見這邊起了變故，紛紛奔來。風際中心想：﹁這小子心愛這小丫頭，不敢動手，那些女人卻不會愛惜她的性命。她們只愛惜這小子。﹂左手從腰間拔出鋼刀，手臂一長，刀尖指在韋小寶的喉頭，喝道：﹁大家不許過來！﹂

　　蘇荃等見韋小寶身處險境，當即停步，人人都是又焦急，又奇怪，這風際中明明是韋小寶的朋友，剛才還並肩抗敵，怎麼一轉眼間，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料想定是韋小寶要放鄭克塽，風際中卻要殺了他為陳近南報仇。

　　刀尖抵喉，韋小寶微微向後一仰，風際中刀尖跟著前推，喝道：﹁韋大人，請你別動，鋼刀不生眼睛，得罪莫怪，還是舉起手來罷。﹂韋小寶無奈，雙手慢慢舉起，笑道：﹁風大哥，你想升大官，發大財，還是對我客氣一點兒好。﹂

　　風際中道：﹁升官發財固然要緊，第一步還得保全性命。﹂突然身子微側，搶到韋小寶身後，伸手從他靴桶中拔出匕首，指住他後心，說道：﹁韋大人，你這把匕首鋒利得很，卑職曾見你使過幾次。﹂

　　韋小寶只有苦笑，但覺背心上微痛，知道匕首劍尖已刺破了外衣，雖然穿著護身寶衣，卻擋不住這柄寶劍。風際中喝道：﹁你們大家都轉過身去，拋下兵刃。﹂

　　蘇荃等見此情勢，只得依言轉身，拋下兵器。風際中見尚有六名天地會兄弟站在一旁，向著他們叫道：﹁大家都過來，我有話說。﹂那六人不明所以，走了過來。

　　風際中右肘一抬，拍的一聲，手肘肘尖撞正韋小寶背心﹁大椎穴﹂，左手鋼刀揮出，擦擦、啊啊、拍拍、哎唷幾下聲響，六名天地會兄弟已盡數中刀斃命。他在頃刻間連砍六人，每一刀分別砍中了一人要害。出刀之快，砍殺之狠，實是罕見。蘇荃等聽得慘呼之聲，一齊回過身來，眼見六人屍橫就地，或頭、或頸、或胸、或背、或腰、或脅，傷口中都是鮮血泉湧，眾女無不驚呼失聲，臉無人色。

　　原來風際中眼見已然破面，動起手來，自己只孤身一人，因此上搶先殺了這六名天地會兄弟，一來立威鎮懾，好教韋小寶及眾女不敢反抗；二來也是少了六個敵人。這麼一來，對方人數雖多，卻只剩下一個少年，七個女子。他左手長刀回過，又架在韋小寶頸中，說道：﹁韋大人，咱們下船罷。﹂他想只須將韋小寶和鄭克塽二人擒去呈獻皇上，便是立了奇功。這七個女人還是留在島上，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自己手下留情，不殺七女，那也是預留地步，免得和韋小寶結怨太深。皇上日後對這少年如何處置，那是誰也料想不到之事。

　　眾女見韋小寶受他挾制，都是心驚膽戰，不知如何是好。建寧公主卻大聲怒罵：﹁你是甚麼東西，膽敢如此無禮？快快拋下刀子！﹂風際中哼了一聲，並不理會。他曾隨同韋小寶護送她去雲南就婚，識得公主，不敢出言挺撞。

　　公主見他不睬，更是大怒，世上除了太后、皇帝、韋小寶、蘇荃四人之外，她是誰也不放在眼內，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單刀，縱身而前，向風際中當頭劈落。

　　風際中側身避過。公主呼呼呼連劈三刀，風際中左右避讓。倘若換作別個女子，他早已飛腿將她踢倒。但提刀砍來的是皇帝御妹、金枝玉葉的公主，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報效皇家，如何敢得罪了公主？當下只是閃避。公主罵道：﹁你這臭王八蛋奴才，站著不許動！我要砍你的腦袋，怎麼你這臭頭轉來轉去，老是教我砍不中？我跟皇帝哥哥去說，把你千刀萬剮！﹂風際中大吃一驚，心想這女人說得出，做得到，她跟皇帝是兄妹之親，自己只是個芝麻綠豆小武官，怎鬥得過公主？可是要聽她吩咐，將自己的臭頭穩擺不動，讓她公主殿下萬金之體的貴手提刀來砍，似乎總有些難以奉命。

　　公主口中亂罵，鋼刀左一刀、右一刀的不住砍削。風際中身子微側略斜，輕輕易易的就避過了，雖然每一刀相差不過數寸，卻始終砍他不著。公主焦躁起來，橫過鋼刀，攔腰揮去。風際中叫道：﹁小心！﹂縱身躍起，眼見她這一刀收勢不住，砍向韋小寶肩頭，他身在半空，左腳踹出，將韋小寶踹倒在地，同時借勢躍出丈餘。

　　雙兒向前一撲，將韋小寶抱起，飛步奔開。

　　風際中大驚，提刀趕來。雙兒武功了得，畢竟力弱，她比韋小寶還矮了半個頭，橫抱著他只奔出數丈，風際中已然追近。韋小寶背心穴道被封，四肢不聽使喚，只道：﹁放下我，讓我放暗器。﹂可是風際中來得好快，雙兒要將韋小寶放下，讓他發射﹁含沙射影﹂暗器，其勢已然不及，危急之中，奮力將他身子拋了出去。

　　風際中大喜，搶過去伸手欲接，忽聽得背後嗒的一聲輕響，似是火刀、火石相撞，跟著砰的一聲巨響，他身子飛了起來，摔倒在地，扭曲了幾下，就此不動了。

　　韋小寶摔倒在沙灘上，倒未受傷，一時掙扎著爬不起身，但見雙兒身前一團煙霧，手裏握著一根短銃火槍，正是當年吳六奇和她結義為兄妹之時送給她的禮物。那是羅剎國的精製火器，實是厲害無比。風際中雖然武功卓絕，這血肉之軀卻也經受不起。

　　雙兒自己也嚇得呆了，這火槍一轟，只震得她手臂酸麻，手一抖，短槍掉在地下。

　　韋小寶惟恐風際中還沒死，搶上幾步，胸口對準了他，按動腰間機括，一叢鋼針射將出去，盡數釘在他身上。但風際中毫不動彈，火槍一轟，早已死得透了。

　　眾女齊聲歡呼，擁將過來。七個女人再加上一個韋小寶，當真是七張八嘴，不折不扣，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詢問原由。韋小寶簡略說了。

　　雙兒和風際中相處甚久，一路上他誠厚質樸，對待自己禮數周到，實是個極本分的老好人，那知城府如此之深，越想越是害怕。她轉身拾起短槍，突然之間，明白了當年吳六奇與自己義結兄妹的深意：這位武林奇人盼望韋小寶日後娶自己為妻，不過自己乃是丫鬟，身份不配，作了天地會紅旗香主的義妹之後，便大可嫁得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了。她念及這位義兄的好意，又見人亡槍在，不禁掉下淚來。

　　※※※

　　韋小寶轉過身來，只見鄭克塽等四人正走向海邊，要上小艇，心想：﹁就這麼讓他殺了師父，太太平平的離去，未免太便宜了。﹂當下手持匕首追上，叫道：﹁且慢！﹂鄭克塽停步回頭，面如土色，說道：﹁韋……韋香主，你已經答應放我……放我們走了。﹂韋小寶冷笑道：﹁我答應不殺你，可是沒答應不砍下你一條腿。﹂馮錫範大怒，待要發作，但只是手一提，便全身酸軟，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這時鄭克塽已然心膽俱裂，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說道：﹁韋……韋香主，你砍了我一條腿，我……我定是活不成的了。﹂

　　韋小寶搖頭道：﹁活得成的。你欠了我一百萬兩銀子，說是用阿珂來抵押。但她跟我拜過天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肚裏又有了我的孩子，自願跟我。你怎能用我的老婆來向我抵押？天下有沒這個道理？﹂

　　這時蘇荃、方怡、曾柔、公主等都已站在韋小寶身旁，齊聲笑道：﹁豈有此理！﹂

　　鄭克塽腦中早已一片混亂，但也覺此理欠通，說道：﹁那……那怎麼辦？﹂韋小寶道：﹁我砍下你一條手臂、一條大腿作抵。你將來還了我一百萬兩銀子，我把你的斷臂、斷腿還你。﹂鄭克塽道：﹁剛才你說阿珂賣斷給你，一萬兩……一萬兩銀子的欠帳已一筆勾銷。﹂

　　韋小寶大搖其頭，說道：﹁不成，剛才我胡裏胡塗，上了你的大當。阿珂是我的老婆，你怎能將我的老婆賣給我自己？好！我將你的母親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又將你的父親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再將你的奶奶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還將你的外婆賣給你，作價一百萬兩……﹂鄭克塽道：﹁我外婆已經死了。﹂韋小寶道：﹁死人也賣。我將你外婆的屍首賣給你，死人打八折，作價八十萬兩，棺材奉送，不另收費。﹂

　　鄭克塽聽他越說越多，心想連死人也賣，自己的高祖、曾祖、高祖奶奶、曾祖奶奶一個個都賣過來，那還了得，就算死人打八折，甚至七折六折，那也決計吃不消，這時不敢說不買，只得哀求：﹁我……我實在買不起了。﹂韋小寶道：﹁好啊。你買不起了，就饒了你。可是已經買了的，卻不能退貨。你欠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怎麼歸還？﹂

　　公主笑道：﹁是啊，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快快還來。﹂

　　鄭克塽哭喪著臉道：﹁我身邊一千兩銀子也沒有，那裏拿得出三百八十萬兩？﹂韋小寶道：﹁也罷！沒有銀子，准你退貨。你快快將你的父親、母親、奶奶、死外婆，一起交還給我。少一根頭髮也不行。﹂鄭克塽料想如此胡纏下去，終究不是了局，眼望阿珂，只盼她來說個情，可是她偏偏站得遠遠地，背轉了身，決意置身事外。他心中大急，瞧韋小寶這般情勢，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不由得連連磕頭，說道：﹁韋香主，我……我害了陳軍師，的確是罪該萬死，只求你寬洪大量，饒了小人一命。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萬兩銀子，我……我一定設法歸還。﹂

　　韋小寶見折磨得他如此狼狽，憤恨稍洩，說道：﹁那麼你寫下一張欠據來。﹂鄭克塽大喜，忙道：﹁是，是。﹂轉身向衛士道：﹁拿紙筆來。﹂可是在這荒島之上，那裏有甚麼紙筆？那衛士倒也機靈，當即撕下自己長衫下襬，說道：﹁那邊死人很多，咱們蘸些血來寫便是。﹂說著便要去拖風際中的屍首。韋小寶左手一伸，抓住了鄭克塽右腕，白光一閃，揮匕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節。鄭克塽大聲慘叫。韋小寶道：﹁用你指上的血來寫。﹂

　　鄭克塽痛得全身發抖，一時手足無措。韋小寶道：﹁你慢慢寫罷，要是血乾了不夠用，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鄭克塽忙道：﹁是，是！﹂那裏還敢遲延，咬牙忍痛，將斷了半截的食指在衣裾上寫道：﹁欠銀三百八十萬兩正。鄭克塽押。﹂寫了這十三個字，痛得幾欲暈去。

　　韋小寶冷笑道：﹁虧你堂堂的王府公子，平時練字不用功，寫一張欠據，幾個字歪歪斜斜，全是敗筆，沒一個勝筆。﹂將衣裾接了過來，交給雙兒，道：﹁你收下了。瞧瞧銀碼沒短寫了罷？這人奸詐狡猾，別少寫了幾兩。﹂

　　雙兒笑道：﹁三百八十萬兩銀子，倒沒少了。﹂說著將血書欠據收入懷中。

　　韋小寶哈哈大笑，對鄭克塽下頦一腳踢去，喝道：﹁滾你死外婆的罷！﹂鄭克塽一個觔斗，滾了出去。衛士搶上扶起，包了他手指傷口。兩名衛士分別負起鄭克塽和馮錫範，上了一艘小艇，向海中划去。韋小寶笑聲不絕，忽然想起師父慘死，忍不住又放聲大哭。

　　鄭克塽待小艇划出數十丈，這才驚魂略定，說道：﹁咱們去搶了大船開走，料得這群天殺的狗男女追趕不上。﹂可是駛近大船，卻見船上無舵，一應船具全無。馮錫範恨恨的道：﹁這批狗男女收起來了。﹂眼見大海茫茫，波浪洶湧，小艇中無糧無水，如何能夠遠航？鄭克塽道：﹁咱們回去再求求那小賊，向他借船，最多又寫三百八十萬兩欠據。﹂馮錫範道：﹁他們也只有一艘船，怎麼借給咱們？我寧可葬身魚腹，也不願再去向這小賊哀求。﹂

　　鄭克塽聽他說得斬截，不敢違拗，只得嘆了口氣，吩咐三名衛士將小艇往大海中划去。

　　※※※

　　韋小寶等望著鄭克塽的小艇划向大海，發現大船航行不得，這才划艇遠去，都忍不住好笑。蘇荃見韋小寶又哭又笑，總是難泯喪師之痛，要說些話引他高興，便道：﹁這鄭家二公子奸詐之極，明明是想搶咱們的大船。小寶，你這三百八十萬兩銀子的帳，我瞧他是非賴不可。﹂韋小寶道：﹁料想這傢伙也是不會還的。﹂蘇荃笑道：﹁你做甚麼都精明得很，可是剛才這傢伙把你自己的老婆賣給你，一萬兩銀子就算清帳，你想也不想，就沒口子答應，定是你愛阿珂妹子愛得胡塗了。那時候，他就是要你倒找一百萬兩銀子，我瞧你也會答應。﹂韋小寶伸袖子抹了抹眼淚，笑了起來，說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答應了再說，慢慢再跟他算帳。﹂方怡問道：﹁後來怎麼才想起原來是吃了大虧？﹂

　　韋小寶搔了搔頭，道：﹁殺了風際中之後，我心裏再沒甚麼擔憂的事，忽然間腦子就清楚起來了。﹂他本來也並沒對風際中有絲毫懷疑，只是內心深處，總隱隱覺得身邊有個極大的禍胎，到底是甚麼禍胎，卻又說不出來，只是沒來由的害怕著甚麼，待得風際中一死，立時如釋重負，舒暢之極，心想：﹁說不定我早就在害怕這賊，只是連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眾人迭脫奇險，直到此刻，所有強敵死的死，逃的逃，島上才得太平。人人都感到心力交瘁。韋小寶這時雙腳有如千斤之重，支持不住，便躺在沙灘上休息。蘇荃給他按摩背上被風際中點過的穴道。

　　夕陽返照，水波搖幌，海面上有如萬道金蛇競相竄躍，景色奇麗無方。眾女一個個坐了下來。過不多時，韋小寶鼾聲先作，不久眾女先後都睡著了。

　　※※※

　　直到一個多時辰之後，方怡先行醒來，到韋小寶舊日的中軍帳茅屋裏弄了飯菜，叫眾人來吃。大堂上燃了兩根松柴，照得通屋都明。八人團團圍坐，吃過飯後，方怡和雙兒將碗筷收拾下去。

　　韋小寶從蘇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劍屏、雙兒、阿珂七女臉上一個個瞧過去，但見有的嬌艷，有的溫柔，有的活潑，有的端麗，各有各的好處，不由得心中大樂，此時倚紅偎翠，心中和平，比之當日麗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豐足之樂，笑道：﹁當年我給這小島取名為通吃島，原來早有先見之明，知道你們七位姊姊妹妹都要做我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從今而後，我們八個人住在這通吃島上壽與天齊，仙福永享。﹂

　　蘇荃道：﹁小寶，這八個字不吉利，以後再也別說了。﹂韋小寶立時省悟，知她不願聽到任何和洪教主有關之事，忙道：﹁對，對！是我胡說八道。﹂蘇荃道：﹁施琅和鄭克塽回去之後，多半會帶了兵來報仇，咱們可不能在這島上長住。﹂眾人齊聲稱是。方怡道：﹁荃姊姊，你說咱們到那裏去才是？﹂蘇荃眼望韋小寶，笑道：﹁還是聽至尊寶的主意罷。﹂韋小寶笑道：﹁你叫我至尊寶？﹂蘇荃笑道：﹁若不是至尊寶，怎能通吃？﹂

　　韋小寶哈哈大笑，道：﹁我名字中有個寶字，本來只道是小小的寶一對，甚麼一對五，板凳兩張，原來是至尊寶。﹂眼望眾女一齊望自己，微一沉吟，說道：﹁中原是去不得的。神龍島離這裏太近，那也不好。總得去一個又舒服、又沒人的地方。﹂

　　可是沒人的荒僻之處一定不舒服，舒服的地方一定人多。何況韋小寶心目中的舒服，既要賭博，又要看戲文、聽說書，諸般雜耍、唱曲、菜餚、點心、美貌姑娘，無一不是越多越好。除了美貌姑娘身邊已經頗為不少之外，其餘各項，若不是北京、揚州這等天下一等一的繁華之地，那是決計難以住得開心的了。他一想到這些風流熱鬧，孝心忽動，說道：﹁我們在這裏相聚，也算得十分有趣，只不知我娘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又是怎樣？﹂

　　眾女從來沒聽他提過自己的母親，均想他有此孝心，倒也難得，齊問：﹁你娘這時候在那裏？﹂有的更想：﹁你娘便是我的婆婆，自該設法相聚，服侍她老人家。﹂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我娘在揚州麗春院。﹂

　　眾女一聽到﹁揚州麗春院﹂五字，除了公主一人之外，其餘六人登時飛霞撲面，有的轉過臉去，有的低下頭來。

　　公主道：﹁啊，揚州麗春院，你說過的，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你答應過要帶我去玩的。﹂方怡微笑道：﹁他損你呢，別聽他的。那是個最不正經的所在。﹂公主道：﹁為甚麼不正經？你去玩過嗎？為甚麼你們個個神情這樣古怪？﹂方怡忍住了笑不答。公主摟住沐劍屏的肩頭，說道：﹁好妹子，你說給我聽。﹂沐劍屏漲紅了臉，說道：﹁那……那是一所妓院。﹂公主兀自不解，問道：﹁他媽媽在妓院裏幹甚麼？聽說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方怡笑道：﹁他從來就愛胡說八道，你只要信了他半句話，就夠你頭痛的了。﹂

　　那日在麗春院中，韋小寶和七個女子大被同眠，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東珠之外，其餘六女此刻都在跟前。公主的兇蠻殊不下於毛東珠，只是既不如她母親陰毒險辣，又年輕貌美得多。韋小寶暗自慶幸，這一下掉包大有道理，倘若此刻陪著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親，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說不定弄到後來，自己也要像老皇爺那樣，又到五台山去出家做和尚，倘若非做和尚不可，這七個老婆是一定要帶去的。

　　眼見六女神色忸怩，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他想：﹁那一晚黑暗之中，我亂攪一起，也弄不清是誰。阿珂和荃姊姊肚裏懷了我的孩子，那是兩個了，記得還有一個，這可不知是誰，慢慢的總要問了出來。﹂笑吟吟的道：﹁咱們就算永遠住在這通吃島上，那也不寂寞啊。荃姊姊、公主、阿珂，你們三個肚子裏已有了我的孩兒，不知還有那一個，肚子裏是有了孩兒的？﹂

　　此言一出，方怡等四女的臉更加紅了。沐劍屏忙道：﹁我沒有，我沒有。﹂曾柔見韋小寶的眼光望向自己，便白了他一眼，說道：﹁沒有！﹂韋小寶道：﹁好雙兒，一定是咱們大功告成了。﹂雙兒一躍而起，躲入了屋角，說道：﹁不，不！﹂韋小寶對方怡笑道：﹁怡姊姊，你呢？你到麗春院時，肚皮裏塞了個枕頭，假裝大肚子，一定有先見之明。﹂方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啐道：﹁死太監，我又沒跟你……怎麼會有……﹂

　　沐劍屏道：﹁是喲。師姐、曾姐姐、雙兒妹子跟我四個，又沒跟你拜堂成親，怎麼會有孩子呢？小寶你壞死了，你跟荃姊姊、公主、阿珂姊姊幾時拜了天地，也不跟我說，又不請我喝喜酒。﹂在她想來，世上都是拜天地結了親，這才會生孩子。

　　眾人聽她說得天真，都笑了起來。方怡一面笑，一面伸臂摟住了她腰，說道：﹁小師妹，那麼今兒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罷。﹂沐劍屏道：﹁不成的。這荒島上又沒花轎。我見做新娘子都要穿大紅衣裙，還要鳳冠霞帔，咱們可都沒有。﹂蘇荃笑道：﹁將就著一些，也不要緊的。咱們去採些花兒，編個花冠，就算是鳳冠了。﹂

　　韋小寶聽她們說笑，心下卻甚惶惑：﹁還有一個是誰？難道是阿琪？我記得抱著她走來走去，後來放著她坐在椅上，沒抱她上床。不過那晚妞兒們太多，我胡裏胡塗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說不定，倘若她肚子裏有了我的孩子，這小傢伙將來要做蒙古整個兒好的王子。啊喲，不好，難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歸辛樹他們可連我的兒子也打死了。﹂

　　只聽沐劍屏道：﹁就算在這裏拜天地，那也是方師姐先拜。﹂方怡道：﹁不，他是郡主娘娘，當然是你先拜。﹂沐劍屏道：﹁我們是亡國之人，還講甚麼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道：﹁那麼雙兒妹子先跟他拜天地罷。你跟他的時候最久，一起出死入生的，患難之交，與眾不同。﹂雙兒紅著臉：﹁你再說，我要走了。﹂說著奔向門口，卻被方怡笑著抱住。蘇荃向韋小寶笑道：﹁小寶，你自己說罷。﹂

　　韋小寶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說。咱們明兒先得葬了師父。﹂

　　眾女一聽，登時肅然，沒想到此人竟然尊師重道，說出這樣一句禮義兼具的話來。

　　那知他下面的話卻又露出了本性：﹁你們七人，個個是我的親親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後大小。以後每天晚上，你們都擲骰子賭輸贏，那一個贏了，那一個就陪我。﹂說著從懷裏取出那兩顆骰子，吹一口氣，骨碌碌的擲在桌上。公主呸了一聲，道：﹁你好香麼？那一個輸了才陪你。﹂韋小寶笑道：﹁對，對！好比猜拳行令，輸了的罰酒一杯。那一個先擲？﹂

　　這一晚荒島陋屋，春意融融，擲骰子誰贏誰輸，也不必細表。自今而後，韋家眾女擲骰子便成慣例。韋小寶本來和人擲骰賭博，賭的是金銀財寶，患得患失之際，樂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斃，此後自身成為眾女的賭注，被迫置身局外，雖有溫柔之福，卻無賭博之樂了。可見花無常開，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盡如人意。

　　※※※

　　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韋小寶率領七女，掩埋陳近南的遺體，眼見黃土蓋住了師父的身子，忍不住又放聲大哭。眾女一齊跪下，在墳前行禮。

　　公主心中甚是不願，暗想我是堂堂大清公主，怎能向你這反賊跪拜？然而心下明白，自己雖是金枝玉葉，可是在韋小寶心目之中，只怕地位反而最低，親厚不及雙兒、美貌不及阿珂、武功不及蘇荃、機巧不及方怡、天真純善不及沐劍屏、溫柔斯文不及曾柔，差有一日之長者，只不過橫蠻潑辣而已，若是不拜這一拜，只怕韋小寶從此要另眼相看，在骰子中弄鬼作弊，每天晚上賭博之時，使自己場場大勝。當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心中祝告：﹁反賊啊反賊，我公主殿下拜了你這一拜，你沒福消受，到了陰世，只怕要多吃苦頭。﹂

　　眾人拜畢站起，轉過身來。方怡突然叫道：﹁啊喲，船呢？船到那裏去了？﹂

　　眾人聽她叫得驚惶，齊向海中望去，只見停泊著的那艘大船已不見了影蹤，無不大吃一驚，極目遠眺，唯見碧海無際，遠遠與藍天相接，海面上數十頭白鳥上下飛翔。蘇荃奔上懸崖，向島周瞭望，東南西北都不見那船的蹤跡。方怡奔向山洞，去查看收藏著的帆舵船具，不出所料，果然已不知去向。

　　眾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覷，心下都不禁害怕。昨晚八人說笑玩鬧，直至深宵方睡，忘了輪值守夜，竟給船夫偷了船具，將船駛走，從此困於孤島，再也難以脫身。韋小寶想到施琅和鄭克塽定會帶兵前來復仇，自己八人如何抵敵？就算蘇荃、公主、阿珂趕緊生下三個孩兒，也不過十一人而已。

　　蘇荃安慰眾人：﹁事已如此，急也無用。咱們慢慢再想法子。﹂

　　回到屋中，眾人自是異口同聲的大罵船夫，但罵得個把時辰，也沒甚麼新鮮花樣罵出來了。蘇荃對韋小寶道：﹁眼下得防備清兵重來。小寶，你瞧怎麼辦？﹂韋小寶道：﹁清兵再來，人數定然不少，打是打不過的。咱們只有躲了起來，只盼他們一下子找不到，以為咱們早已乘船走了。﹂蘇荃點頭道：﹁這話很是。清兵決計猜不到我們的船會給人偷走。﹂韋小寶高興起來，說道：﹁倘若我是施琅，就不會再來。他料想我們當然立即腳底抹油，那有傻不哩嘰的呆在這裏，等他前來捉拿之理？﹂

　　公主道：﹁倘若他稟告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就會派人來瞧瞧，就算我們已經逃了，也好尋些線索，瞧我們去了那裏。﹂韋小寶搖頭道：﹁施琅不會稟告皇上的。﹂公主瞪眼道：﹁為甚麼？﹂韋小寶道：﹁他如稟告了，皇上自然就問：為甚麼不將我們抓去。我只好承認打了敗仗，豈不是自討苦吃？﹂

　　蘇荃笑道：﹁很是，很是。小寶做官的本事高明。瞞上不瞞下，是做官的要緊訣竅。﹂韋小寶笑道：﹁荃姊姊倘若去做官，包你升大官，發大財。﹂蘇荃微微一笑，心想：﹁神龍教中那些人幹的花樣，還不是跟官場上差不多？﹂

　　韋小寶道：﹁施琅一說出來，皇上怪他沒用，那也罷了，必定還派他帶兵前來捉拿。施琅料想我們早已逃走，那裏還捉得著？這豈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還不如悶聲大發財罷。﹂

　　眾女一聽都覺有理，憂愁稍解。

　　公主道：﹁鄭克塽那小子呢？他這口氣只怕嚥不下去罷？﹂說著向阿珂望了一眼。眾人都知道她這話含意，那自是說：﹁這個如花似玉的阿珂，他怎肯放手，不帶兵來奪回去？﹂

　　阿珂滿臉通紅，低下了頭，說道：﹁他要是再來，我……我便自盡，決計不跟他去。﹂語氣極是堅決。

　　韋小寶大喜，心想阿珂對自己向來無情，是自己使盡詭計，偷搶拐騙，才弄到了手，此刻聽了這句話，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還要歡喜，情不自禁，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臉上嗒的一聲，親了一下，說道：﹁好阿珂，他不敢來的，他還欠了我三百八十萬兩銀子。他有天大的膽子，來見債主？﹂

　　公主道：﹁哎唷，好肉麻！他帶了兵來捉住了你，將借據搶了過去，又將阿珂奪了去，再將你的爹爹、媽媽、奶奶、外婆賣給你，一共七百六十萬兩銀子，割下你的指頭，叫你寫一張借據，算欠了他的。﹂

　　韋小寶越聽越惱，如果這些事他能對付得了，也就不會生氣，但鄭克塽倘若如此這般，依樣葫蘆，將他的爹爹、媽媽、奶奶、外婆硬賣給他，媽媽倒也罷了，他爹爹是誰卻從來不知，不知爹爹是誰，自然更不知奶奶是誰，要將兩個連他自己也不知是誰的人賣給他，又坐地起價，漲了一倍，如何承受得落？他大怒之下，厲聲道：﹁別說了！鄭克塽這小子倘若領兵到來，我別的誰都不賣，就將一個天下最值錢的皇帝御妹賣給他，附送肚裏孩兒一個，作價一千萬兩。他還要找我二百四十萬兩銀子！這筆生意倒做得過。﹂

　　公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而走。沐劍屏忙追上去安慰，說料想韋小寶決無此意，不過是嚇嚇她的，不必難過。

　　韋小寶發了一會脾氣，卻也是束手無策。眾人只得聽著蘇荃指揮，在島中密林之內找到一個大山洞，打掃布置，作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鄭克塽重來之時，眼見島上人跡杳然，只道他們早已遠走，不來細加搜索。

　　初時各人還提心吊膽，日夜輪流向海面瞭望，過得數月，別說並無清廷和台灣的艦隻，連漁船也不見一艘，大家漸漸放下心來，料想施琅不敢多事，而鄭克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海中遇風浪沉沒了。八人在島上捕魚打獸，射鳥摘果，整日價忙忙碌碌，倒也太平無事。好在島上鳥獸不少，海中魚蝦極豐，八人均有武功，漁獵甚易，是以糧食無缺。

　　※※※

　　秋去冬來，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蘇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大似一日。方怡和雙兒忙著剝製獸皮，替八人縫製冬衣，三個嬰兒的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來。又過得半月，忽然下起大雪來，只一日一夜之間，滿島都是皚皚白雪。八人早就有備，醃魚鹹肉、柴草乾果等物在洞中藏得甚是充足，日常閒談，話題自是不離那三個即將出世的孩兒。

　　這一晚雪已止了，北風甚勁，寒風不住從山洞板門中透進來。雙兒在火堆中加了乾柴，韋小寶取出骰子，讓眾女擲骰。五女擲過後，沐劍屏擲得三點最小，眼見她今晚是輸定了。曾柔笑道：﹁是劍屏妹子輸了，我不用擲啦。﹂沐劍屏笑道：﹁快擲，快擲！說不定你擲個兩點呢。﹂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學著韋小寶的模樣，向著掌中兩粒骰子吹了一口氣，正要擲出，一陣北風吹來，風聲中隱隱似有人聲。

　　眾人登時變色。蘇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剎那間人人臉無血色。沐劍屏低呼一聲，將頭鑽入了方怡懷裏。

　　過得片刻，風聲中傳來一股巨大之極的呼聲，這次聽得甚是清楚，喊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裏？小玄子記掛著你哪！﹂

　　韋小寶跳起身來，顫聲道：﹁小……小玄子來找我了。﹂公主道：﹁小玄子是誰？﹂韋小寶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從來沒跟誰說過，康熙自己更加不會讓人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來，而聲音又如此響亮？他全身顫抖，只覺此事實在古怪之極，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記掛著自己，找到了通吃島來。霎時之間，不禁熱淚盈眶，從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子，小玄子，你找我麼？小桂子在這裏！﹂

　　只聽那聲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裏？小玄子記掛著你哪！﹂聲音之巨，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齊聲呼叫一般，但千百人同呼，不能喊得這般整齊，而一人呼叫，任他內力如何高強，也決不能這般聲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

　　韋小寶心中難過已極，眼淚奪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對我果然義氣深重，死了之後，鬼魂還來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這時卻說甚麼也要和小玄子的鬼魂會上一面，當下發足飛奔，直向聲音來處奔去，叫道：﹁小玄子，你別走，小桂子在這裏！﹂滿地冰雪，滑溜異常，他連摔了兩個觔斗，爬起來又跑。

　　轉過山坡，只見沙灘邊火光點點，密若繁星，數百人手執燈籠火把，整整齊齊的排著。韋小寶大吃一驚，叫道：﹁啊喲！﹂轉身便逃。

　　人叢中搶出一人，叫道：﹁韋都統，這可找到你啦！﹂韋小寶跨出兩步，便已明白眼下情勢，自己蹤跡既已給人發見，對方數百人搜將過來，在這小小的通吃島上決計躲藏不了，聽那人聲音似乎有些熟悉，當即停步，硬著頭皮，緩緩轉過身來。

　　那人叫道：﹁韋都統，大夥兒都想念你得緊。謝天謝地，終於找著你了。﹂聲音中充滿喜悅不勝之情。那人手執火把，高高舉起，快步過來，走到臨近，認出原來是王進寶。

　　韋小寶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陣歡喜，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他奉旨前來捉拿，卻故意裝作不見，拚著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義氣深重，今日是他帶隊，縱有凶險，也有商量餘地，當下微笑道：﹁王三哥，你的計策妙得很啊，可騙了我出來。﹂

　　王進寶拋擲火把在地，躬身說道：﹁屬下決計不敢相欺，實不知都統是在島上。﹂韋小寶微笑道：﹁這是皇上御授的錦囊妙計，是不是？﹂王進寶道：﹁那日皇上得知都統避到了海外，便派屬下乘了三艘海船，奉了聖旨，一個個小島挨次尋來。上島之後，便依照皇上的聖旨，這般呼喊。﹂

　　這時雙兒、蘇荃等都已趕到，站在韋小寶身後，又過一會，方怡、公主、阿珂三人也都到了。韋小寶回頭向公主道：﹁你皇帝哥哥本事真好，終於找到咱們啦。﹂

　　王進寶認出了公主，跪下行禮。公主道：﹁皇上派你來抓我們去北京嗎？﹂王進寶忙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將出海來尋訪韋都統，全不知公主殿下也在這裏。﹂公主低頭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臉上一陣紅暈。

　　王進寶向韋小寶道：﹁屬下是四個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個小島呼喊尋訪，今晚終於得和都統相遇，實是歡喜得緊。﹂韋小寶微笑道：﹁我是犯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司了，這都統、屬下的稱呼，咱們還是免了罷。﹂王進寶道：﹁皇上的意思，都統聽了宣讀聖旨之後，自然明白。﹂轉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說道：﹁溫公公，請你過來。﹂

　　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一身太監服色，卻是韋小寶的老相識，上書房的太監溫有方。他走近身來，朗聲道：﹁有聖旨。﹂

　　※※※

　　溫有方是韋小寶初進宮時的賭友，擲骰子不會作弊，是個﹁羊牯﹂，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銀子。韋小寶青雲直上之後，每次見到，總還是百兒八十的打賞。韋小寶聽得﹁有聖旨﹂三字，當即跪下。溫有方道：﹁這是密旨，旁人退開。﹂

　　王進寶一聽，當即遠遠退開。蘇荃等跟著也退了開去。公主卻道：﹁皇帝哥哥的聖旨，我也聽不得嗎？﹂溫有方道：﹁皇上吩咐的，這是密旨，只能說給韋小寶一人知道，倘若洩漏了一字半句，奴才滿門抄斬。﹂公主哼了一聲，道：﹁這麼厲害！你就滿門抄斬好了。﹂料想自己在旁，他決計不肯頒旨，只得退了開去。

　　溫有方從身邊取出兩個黃紙封套，韋小寶當即跪下，說道：﹁奴才韋小寶接旨。﹂溫有方道：﹁皇上吩咐，這一次要你站著接旨，不許跪拜磕頭，也不許自稱奴才。﹂

　　韋小寶大是奇怪，問道：﹁那是甚麼道理？﹂溫有方道：﹁皇上這麼吩咐了，我就跟你這麼說，到底是甚麼道理，你見到皇上時自己請問罷。﹂韋小寶只得朗聲道：﹁是，謝皇上恩典。﹂站起身來。溫有方將一個黃紙封套遞了給他，說道：﹁你拆來瞧罷。﹂韋小寶雙手接過，拆開封套，抽出一張黃紙來。溫有方左手提起燈籠，照著黃紙。

　　韋小寶見紙上畫了六幅圖畫。第一幅畫的是兩個小孩滾在地下扭打，正是自己和康熙當年摔角比武的情形。第二幅圖畫是眾小孩捉拿鰲拜，鰲拜撲向康熙，韋小寶刀刺鰲拜。第三幅畫著一個小和尚背負一個老和尚飛步奔逃，後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趕，那是他在清涼寺相救老皇爺的情狀。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撲，挺劍行刺康熙，韋小寶擋在他身前，代受了一劍。第五幅畫的是韋小寶在慈寧宮寢殿中將假太后踏在地下，從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畫的是韋小寶和一個羅剎女子、一個蒙古王子、一個老喇嘛，一齊揪住一個老將軍的辮子，瞧那老將軍的服色，正是平西親王，自是說韋小寶用計散去吳三桂的三路盟軍。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畫繪得甚為生動，只是吳三桂、葛爾丹王子、桑結喇嘛、蘇菲亞公主四人他沒見過，相貌不像，其餘人物卻個個神似，尤其韋小寶一幅憊懶頑皮的模樣，更是維妙維肖。六幅畫上沒寫一個字，韋小寶自然明白，那是自己所立的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鬧比武本來算不得是甚麼功勞，但康熙心中卻是念念不忘。至於炮轟神龍教、擒獲假太后、捉拿吳應熊等功勞，相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韋小寶只看得怔怔發呆，不禁流下淚來，心想：﹁他費了這麼多功夫畫這六幅圖畫，記著我的功勞，那麼心裏是不怪我了。﹂

　　溫有方等了好一會，說道：﹁你瞧清楚了嗎？﹂韋小寶道：﹁是。﹂溫有方拆開第二個黃紙封套，道：﹁宣讀皇上密旨。﹂取出一張紙來，讀道：

　　﹁小桂子，他媽的，你到那裏去了？我想念你得緊，你這臭傢伙無情無義，可忘了老子嗎？﹂

　　韋小寶喃喃的道：﹁我沒有，真的沒有。﹂中國自三皇五帝以來，皇帝聖旨中用到﹁他媽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稱為﹁老子﹂，看來康熙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絕後了。

　　溫有方頓了一頓，又讀道：

　　﹁你不聽我話，不肯去殺你師父，又拐帶了建寧公主逃走，他媽的，你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嗎？不過你功勞很大，對我又忠心，有甚麼罪，我都饒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來喝喜酒，老子實在不快活。我跟你說，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來，我已經給你另外起了一座伯爵府，比先前的還要大得多……﹂

　　韋小寶心花怒放，大聲道：﹁好，好！我立刻就來喝喜酒。﹂

　　溫有方繼續讀道：

　　﹁咱們話兒說在前頭，從今以後，你如再不聽話，我非砍你的腦袋不可了，你可別說我騙了你到北京，又來殺你。你姓陳的師父已經死了，天地會跟你再沒甚麼干係，你得出點力氣，把天地會給好好滅了。我再派你去打吳三桂。建寧公主就給你做老婆。日後封公封王，升官發財，有得你樂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你師父，鳥生魚湯，說過的話死馬難追，你給我快快滾回來罷！﹂

　　溫有方讀完密旨，問道：﹁你都聽明白了？﹂韋小寶道：﹁是，都聽明白了。﹂溫有方將密旨伸入燈籠，在蠟燭上點燃了，取出來燒成了一團灰燼。韋小寶瞧著那道密旨著火後燒成火焰，又火滅成灰，心中思潮起伏，蹲下身來，撥弄那堆灰燼。

　　溫有方滿臉堆笑，請了個安，笑道：﹁韋大人，皇上對你的寵愛，那真是沒得說的。小的今後全仗你提拔了。﹂

　　韋小寶黯然搖頭，尋思：﹁他要我去滅天地會。這件事可太也對不起朋友。要是我這種事也幹，豈不是跟吳三桂、風際中一般無異，也成了大漢奸、烏龜王八蛋？小玄子這碗飯，可不是容易吃的。這一次他饒了我不殺，話兒卻說得明明白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饒了。但我如不肯回去，不知他又怎樣對付我？﹂問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怎樣？叫你們抓我回去，還是殺了我？﹂

　　溫有方滿臉詫異之色，說道：﹁韋大人不奉旨？那……那有這等事？這……這不是……唉，違旨的事，那是說也說不得的。﹂

　　韋小寶道：﹁你跟我說老實話，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樣？﹂溫有方搔了搔頭，說道：﹁皇上只吩咐小的辦兩件事，一件是將一道密旨交給韋大人，另一件是待韋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之後，再拆閱另一道密旨宣讀。這密旨裏說的甚麼說，小的半點不懂。其餘的事，那是更加不知道了。﹂

　　韋小寶點點頭，走到王進寶身前，說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要我回京辦事，可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當真走不開。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樣對付我？﹂心想：﹁先得聽聽對方的價錢。倘若說是格殺勿論，我就投降，否則的話，不妨討價還價。﹂

　　王進寶道：﹁皇上只差屬下到各處海島尋訪韋都統，尋到之後，自有溫公公宣讀密旨。以後的事，屬下自然一切聽憑韋都統差遣。﹂

　　韋小寶大喜，道：﹁皇上沒有叫你捉我、殺我？﹂王進寶忙道：﹁沒有，沒有，那有此事？皇上對韋都統看重得很。韋都統一進京，定然便有大用，不做尚書，也做大將軍。﹂韋小寶道：﹁王三哥，不瞞你說，皇上要我回京，帶人去滅了天地會。我是天地會的香主，這等殺害朋友的事，是萬萬幹不得。﹂王進寶為人極講義氣，對韋小寶之事也早已十分清楚，聽他這麼說，不禁連連點頭，心想為了升官發財而出賣朋友，那可豬狗不如。

　　韋小寶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吩咐下來的這件事，我偏偏辦不了。我不敢去見皇上的面，只好來世做牛做馬，報答皇上的大恩了。你見到皇上，請你將我的為難之處，分說分說。本來嘛，忠義不能兩全，做戲是該當自殺報主，雖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無可奈何，也只好盡忠報國了。﹂

　　王進寶將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難題，也只有出之以自殺一途，既報君皇知遇之恩，亦不負朋友相交之義，急忙勸道：﹁韋都統不可出此下策，咱們慢慢的想法子。待屬下將都統這番苦衷回稟皇上。張提督、趙總兵、孫副將幾位，這幾個月來都立了些功勞，很得皇上看重，大夥兒拚著前程不要，無論如何要為韋都統磕頭求情。﹂

　　韋小寶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暗暗好笑：﹁要韋小寶自殺，那真是日頭從西天出了。別說自殺，老子就割自己一個小指頭兒也不會幹。再說，小玄子要殺我就殺，要饒我就饒，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主意，憑你們幾個人磕幾個響頭，又管甚麼用？﹂但見他義氣深重，心下也自感激，握住了他手，說道：﹁既是如此，就煩王三哥奏告皇上，說韋小寶左右為難，橫劍自刎，幸蒙你搶救，才得不死。﹂

　　王進寶道：﹁是，是！﹂心想溫太監就在旁邊，一切親眼目睹，如此欺君，只怕要拆穿西洋鏡，不由得露出為難之色。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王三哥不必當真，我是說笑呢。皇上深知韋小寶的為人，自殺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據實回奏罷。﹂王進寶這才放心。

　　韋小寶心想倘若坐他船隻回歸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半會殺了他頭，自己如出言求懇，他在勢不能拒絕，可是那未免太對不起人了，說道：﹁咱們正事說完啦。王三哥，兄弟在這荒島上，很久沒賭錢了，實在沒趣之極，咱們來擲兩把怎樣？﹂

　　王進寶大喜，他賭性之重，絕不下於韋小寶，當沒有對手之時，往往左手和右手賭，當下連聲稱好，迫不及待，命手下兵士搬過一塊平整的大石，六名兵士高舉燈籠在旁照著，呼么喝六，便和韋小寶賭了起來。不久溫有方，以及幾名參將、游擊也加入一起擲骰，圍在大石旁的越來越多。

　　沐劍屏看得疑竇滿腹，悄悄問方怡道：﹁師姊，他們為甚麼擲骰子？難道輸了的便……便……可是他們都是男人啊。﹂方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低聲道：﹁那個輸了，那個便來陪你。﹂沐劍屏雖不明世務，卻也知決無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窩裏呵癢，二女笑成一團。

　　一場賭博，直到天明方罷。韋小寶面前銀子堆了高高的三堆，一來手氣甚旺，二來大出花樣，眾官兵十個中倒有九個輸了。韋小寶興高采烈，一轉頭間，只見公主、阿珂、沐劍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著了，蘇荃、方怡、雙兒、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強自支撐著在旁相陪，不由得心感歉仄，將面前三大堆銀子一推，說道：﹁王三哥，這裏幾千兩銀子，請你代為賞了給眾兄弟罷。各位來到荒島之上，沒甚麼款待的，實在不好意思。﹂

　　眾官兵本已輸得個個面如土色，一聽之下，登時歡聲雷動，齊聲道謝。王進寶吩咐官兵划了小艇回船，將船上的米糧、豬羊、好酒、藥物，以及碗筷、桌椅、鍋鑊、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島來。又指揮官兵在林中搭了幾大間茅屋。人多好辦事，幾百名官兵落力動手，數日之間，通吃島上諸事燦然齊備，這才和韋小寶別過。

　　溫有方臨別之時，才知這島名叫通吃島，不由得連連跺腳嘆氣，說道早知如此，定要請韋小寶讓他推幾鋪莊，在通吃島上做閒家打莊，豈有不給通吃之理？

　　※※※

　　過得十餘日，阿珂先產下一子，次日蘇荃又產下一子。公主卻隔了一個多月，才生下一女，她見人家生的都是兒子，自己卻偏偏生了個女兒，心中生氣，連哭了幾日。韋小寶不住安慰，說自己只喜歡女兒，不愛兒子，這才哄得她破涕為笑。

　　三個嬰兒倒有七個母親，雖然人人並無育嬰經驗，七手八腳，不免笑話百出，但三個嬰兒倒也都甚壯健活潑。眾女恭請韋小寶題名。韋小寶笑道：﹁我瞎字不識，要我給兒子、姑娘取名字，可為難得很了。這樣罷，咱們來擲骰子，擲到甚麼，便是甚麼。﹂

　　當下拿起兩粒骰子，口中唸唸有詞：﹁賭神菩薩保祐，給取三個好聽點兒的名字。第一個！﹂擲了下去，一粒六點，一粒五點，是個﹁虎頭﹂。韋小寶笑道：﹁阿大的名字不錯，叫作韋虎頭。﹂第二次擲了個一點和六點，湊成個﹁銅鎚么六﹂，老二叫作﹁韋銅鎚﹂。

　　第三次擲下去，第一粒骰子滾出兩點，第二粒骰子轉個不停，終於也是個兩點，湊成一張﹁板凳﹂。韋小寶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道：﹁咱們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叫作﹃韋板凳﹄！﹂眾女無不愕然。

　　公主怒道：﹁難聽死了！好好的閨女，怎能叫甚麼板凳、板凳的，快另擲一個。﹂

　　韋小寶道：﹁賭神菩薩給取的名字，怎能隨便亂改？﹂將女嬰抱了過來，在她臉上嗒的一聲，親了個吻，笑道：﹁韋板凳親親小寶貝兒，這名字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說甚麼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這樣難聽的名字，我可不要。﹂韋小寶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個人生得出嗎？﹂公主搶過骰子，說道：﹁我來擲，擲了甚麼，就叫甚麼。﹂韋小寶無奈，只得由她，說道：﹁好罷，這一次可不許賴！倘若也擲了虎頭、銅鎚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樣，也叫虎頭、銅鎚好了。﹂把骰子在掌中不住搖動，說道：﹁賭神菩薩，你如不給我閨女取個好聽名兒，我砸爛了你這兩粒臭骰子。﹂

　　一把擲下，兩粒骰子滾了幾滾，定將下來，天下事竟有這麼巧，居然又都是兩點，仍是一張﹁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眾人又是驚訝，又是好笑。蘇荃笑道：﹁妹子你別著急！兩點是雙，兩個兩點是雙雙。咱們閨女叫作﹃韋雙雙﹄，你瞧好不好呢？﹂公主破涕為笑，登時樂了，笑道：﹁好，好！這名字挺有趣的，跟雙兒妹子差不多。﹂雙兒也很喜歡，將韋雙雙接過去抱在懷裏，著實親熱。沐劍屏笑道：﹁雙兒妹妹，你這樣愛她，快餵她吃奶呀。﹂雙兒紅著臉啐了一口，道：﹁還是你餵！﹂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劍屏急忙逃走。眾女笑成一團。

　　通吃島上添了三個嬰兒，日子過得更加熱鬧。自從王進寶送了大批糧食用具之後，諸物豐足，不必日日漁獵，只是興之所至，想吃些新鮮魚蝦野味，才去動手。初時大家也還擔心康熙呼召韋小寶不至，天威不測，或有後患，但過得數月，一無消息，也就漸漸不將這事放在心上了。

　　到得這年夏天，王進寶忽又率領大船數艘到來，宣讀聖旨。這次的聖旨卻是駢四驪六，文辭深奧。韋小寶一句不懂，全仗蘇荃解說。

　　原來康熙於前事一句不提，卻派了一名參將，率兵五百，駐島保護公主。此外還有十六名男僕、八名女僕、八名丫環、諸般用具、食物，滿滿的裝了三大船。

　　韋小寶暗暗發愁：﹁小玄子賞了我這許多東西，只怕是要叫我在這通吃島上長住一世了。﹂他生性好動，島上歲月雖然無憂無慮，又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相伴，可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實在乏味無聊，有時回憶往事，反覺在麗春院中給人揪住了小辮子又打又罵，來得精神爽利。

　　※※※

　　這年十二月間，康熙差了趙良棟前來頒旨，皇帝立次子允礽為皇太子，大赦天下，韋小寶晉爵一級，封為二等通吃伯。

　　韋小寶設宴請趙良棟吃酒，席上趙良棟說起討伐吳三桂的戰事，說道吳三桂兵將厲害，王師諸處失利。韋小寶道：﹁趙二哥，請你回去奏知皇上，說我在這裏實在悶得無聊，還是請皇上派我去打吳三桂這老小子罷。﹂趙良棟道：﹁皇上早料到爵爺忠君愛國，得知吳逆猖獗，定要請纓上陣。皇上說道，韋小寶想去打吳三桂，那也可以，不過他先得給我滅了天地會。否則的話，還是在通吃島上釣魚捉烏龜罷。﹂

　　韋小寶眼圈紅了，險些哭了出來。

　　趙良棟道：﹁皇上說，從前漢朝漢光武年輕的時候，有個好朋友叫做嚴子陵。漢光武做了皇帝之後，這嚴子陵不肯做大官，卻在富春江上釣魚。皇上又說，從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濱釣魚。周武王、漢光武都是古時候的好皇帝，可見凡是好皇帝，總得有個大官釣魚。皇上說道，皇上要做鳥生魚湯，倘若韋爵爺不給他捉鳥釣魚，皇上怎做得成鳥生魚湯呢？韋爵爺，屬下是粗人，為甚麼皇上要派爵爺在這裏捉鳥釣魚，實在不大明白。不過皇上英明得很，想來其中必有極大的道理。﹂

　　韋小寶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開自己的玩笑，看來自己如果不答應去滅天地會，皇帝是要自己在這裏釣一輩子的魚了。這五百名官兵說是在保護公主，其實是獄官獄卒，嚴加監視，不許自己離島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終場，竟然酒後賭錢也不賭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淚來。

　　七位夫人見韋小寶哭泣，都感驚訝，齊聲慰問。他將康熙這番話說了。公主怒道：﹁是啊！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從三等伯升為二等伯就是了，那有甚麼﹃二等通吃伯﹄的道理。咱們大清只有昭信伯、威毅伯，要不然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來是三等忠勇伯，那就挺好，這﹃通吃伯﹄三字，明明是取笑人。他……他……一點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韋小寶道：﹁通吃伯倒也沒甚麼，這通吃島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不能怪皇上。我是通吃島島主，自然是通吃伯了，總是比﹃通賠伯﹄好得多。荃姊姊，你怎生想個法子，咱們逃回中原去，我……我實在想念我媽媽。﹂

　　蘇荃搖頭道：﹁這件事可實在難辦，只有慢慢等機會罷。﹂

　　韋小寶拿起茶碗，嗆啷一聲，在地下摔得粉碎，怒道：﹁你就是不肯想法子，好，我將來一個人悄悄溜了，大家可別怪我。我……我……我寧可去麗春院提大茶壺做王八，也不做這他媽的通吃伯，這可把人悶都悶死了。﹂

　　蘇荃也不生氣，微笑道：﹁小寶，你別著急，總有一天，皇上會派你去辦事。﹂

　　韋小寶大喜，站起來深深一揖，道：﹁好姊姊，我跟你陪不是了。快說，皇上會派我去辦甚麼事？只要不是打天地會，我……我甚麼事都幹。﹂

　　公主道：﹁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壺、洗馬桶呢？﹂

　　韋小寶怒道：﹁我也幹。不過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見他脾氣很大，不敢再說。

　　沐劍屏道：﹁荃姊姊，你快說，小寶當真著急得很了。﹂

　　蘇荃沉吟道：﹁做甚麼，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總有一日會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應去滅天地會。你一天不答應，他就一天跟你耗著。小寶，你要做英雄好漢，要顧全朋友義氣，這一點兒苦頭總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聽粉頭唱十八摸，這英雄可也太易做了。﹂

　　韋小寶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來，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八摸，這總可以了罷？﹂跟著便唱了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姊姊的頭髮邊……﹂伸手向蘇荃頭上摸去。眾人嘻笑聲中，一場小風波消於無形。

　　※※※

　　此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韋小寶和七女便在通吃島上耽了下去。每年臘月，康熙例必派人前來頒賞，賞賜韋小寶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諸般鑲金嵌玉的賭具不計其數。幸好通吃島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韋小寶倒也不乏賭錢的對手。

　　這一年孫思克到來頒賞。韋小寶見他頭戴紅寶石頂子，穿的是一品武官的服色，知道是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孫四哥，恭喜你又升了官啦！﹂

　　孫思克滿臉笑容，向他請安行禮，說道：﹁那都是皇上恩典，韋爵爺的栽培提拔。﹂

　　開讀聖旨，卻原來是朝廷平定三藩，雲南平西王吳三桂、廣東平南王尚之信、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後削平。康熙論功行賞，以二等通吃伯韋小寶舉薦大將，建立殊勳，甚可嘉尚，特晉爵為一等通吃伯，蔭長子韋虎頭為雲騎尉。韋小寶謝恩畢，收了康熙所賞的諸般賜物，其中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風，便是當年在吳三桂五華宮的書房中所見，是吳三桂的三寶之一。張勇、趙良棟、王進寶、孫思克等也各有厚禮。

　　當晚筵席之上，孫思克說起平定吳三桂的經過。原來張勇在甘肅、寧夏一帶大破吳三桂大軍，屢立大功，現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太子太保，官爵已遠在韋小寶之上。孫思克說張侯爺當年給歸辛樹打了一掌之後，始終不能復原，騎不得馬，也不能站立，打仗時總是坐在轎子中指揮大軍。韋小寶嘖嘖稱奇，說道：﹁抬轎子的可也得是勇士才行，否則張老哥大叫衝鋒，四名轎夫卻給他來個向後轉，豈不糟糕？﹂孫思克道：﹁是啊。張侯爺臨陣之時，轎子後面一定跟著刀斧手，抬轎的倘若要向後轉，大刀斧頭就砍將下來了。﹂

　　孫思克又說到趙良棟如何取陽平關、定漢中、克成都、攻下昆明，功勞甚大，皇上封他為勇略將軍、兼雲貴總督、加兵部尚書銜。王進寶和他自己，也各因力戰而升為提督。

　　韋小寶見他說得眉飛色舞，自己不得躬逢其盛，不由得怏怏不樂，但想四個好朋友都立了大功、封大官，又好生代他們歡喜。

　　孫思克道：﹁我們幾個人常說，這幾年打仗，那是打得十分痛快，飲水思源，都是全仗皇上知遇之恩，韋爵爺舉薦之德，倘若是韋爵爺做平西大元帥，帶著我們四人打吳三桂，那才是十全十美了。趙二哥和王三哥常常吵架，吵到了皇上御前，連張大哥也壓他們不下。皇上幾次提到韋爵爺，說如此吵架，怎對得起你，他們兩個才不敢再吵。﹂

　　韋小寶微笑道：﹁他二人本來一見面就吵架，怎麼做了大將軍之後，這脾氣還不改？﹂孫思克道：﹁可不是嗎？兩個人分別上奏章，你說我的不是，我說你的不是。幸好皇上寬洪大量，概不追究，否則的話，只怕兩個都要落個處分呢。﹂

　　韋小寶道：﹁吳三桂那老小子怎麼了？你有沒有揪住他辮子，踢他媽的幾腳？﹂孫思克搖頭道：﹁這老小子的運氣也真好……﹂韋小寶驚道：﹁給他逃走了？﹂孫思克道：﹁那倒不是。他到處吃敗仗，佔了的地方一處處失掉，眼見支持不住了，就想在臨死之前過一過皇帝癮，於是穿起黃袍，身登大寶，定都衡州。咱們聽得他做了皇帝，更是唏哩花啦的狠打，他幾個大敗仗一吃，又驚又氣，就嗚呼哀哉了。﹂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倒便宜了這老小子。﹂孫思克道：﹁吳逆死後，他部下諸將擁立他孫子吳世璠繼位，退到昆明。趙二哥打到昆明，把吳逆的大將夏國相、馬寶他們都抓來斬了。吳世璠自殺，天下就太平了。﹂

　　韋小寶道：﹁昆明有一件國寶，卻不知怎樣了？﹂孫思克道：﹁甚麼國寶？屬下倒沒聽說過。﹂韋小寶道：﹁那是件活國寶，便是天下第一美人陳圓圓了。﹂孫思克笑道：﹁原來是陳圓圓，可沒聽到她的下落。不知是在亂軍中死了呢，還是逃走了。﹂韋小寶連稱：﹁可惜，可惜！﹂心想：﹁阿珂是我老婆，陳圓圓是我貨真價實的岳母大人。趙二哥要是俘虜了她，知道是我岳母，自然要送到通吃島來，讓她和阿珂母女團聚。她母女團聚也不打緊，我們岳母女婿團聚，可大大的不同。別的不說，單是聽她彈起琵琶，唱唱圓圓曲、方方歌，當真非同小可。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不過﹃女婿看丈母，饞涎吞落肚﹄，那總可以罷？﹂

　　宴後回到內堂，向七位夫人說起。阿珂聽說母親不知所蹤，雖然她自幼為九難盜去，不在母親身邊，但母女親情，不免也感傷心。

　　韋小寶勸阿珂不必擔心，說她母親不論到了甚麼地方，那﹁百勝刀王﹂胡逸之一定隨侍在側，寸步不離，說道：﹁阿珂，這胡大哥的武功高得了不得，你是親眼見過的了，要保護你母親一人，那是易如反掌。﹂阿珂心想倒也不錯，愁眉稍展。

　　韋小寶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啊喲，不好！﹂阿珂驚問：﹁甚麼？你說我娘有危險麼？﹂韋小寶道：﹁你娘倒沒危險，我卻有大大的危險。﹂阿珂奇道：﹁怎麼危險到你身上了？﹂韋小寶道：﹁胡大哥跟我八拜之交，是結義兄弟。倘若他在兵荒馬亂之中，卻跟你娘摟摟抱抱，勾勾搭搭，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嗎？這輩份是一塌胡塗了。﹂阿珂啐了一口，白眼道：﹁這位胡伯伯是最規矩老實不過的，你道天下男子，都像你這般，見了女人便摟摟抱抱、勾勾搭搭嗎？﹂

　　韋小寶笑道：﹁來來來，咱們來摟摟抱抱、勾勾搭搭！﹂說著張臂向她抱去。

　　※※※

　　韋小寶升為﹁一等通吃伯﹂之後，島上廚子、侍僕、婢女又多了數十人。韋虎頭身在襁褓之中，便有了﹁雲騎尉﹂的封爵。荒島生涯，竟然也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只不過太也安逸無聊，韋小寶千方百計想要惹事生非，搞些古怪出來，須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只可惜七位夫人個個一本正經，日日夜夜，看管甚緊，連公主這等素愛胡鬧之人，也不肯追隨他興風作浪，這位一等通吃伯縛手縛腳，只有廢然長嘆。

　　想起孫思克所說征討吳三桂大小諸場戰事，有時驚險百出，有時痛快淋漓，自己卻置身事外，不能去大顯身手，實是遺憾之極；自己若在戰陣之中，決計不能讓吳三桂如此一死了之，定會想個法子，將他活捉了來，關入囚籠，從湖南衡州一路遊到北京，看一看收銀子五錢，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銀子一兩，小孩減半，美女免費。天下百姓恨這大漢奸切骨，我韋小寶豈有不花差花差哉？

　　吳三桂已平，仗是沒得打的了，但天下除了打仗之外，好玩之事甚多，只要到了人多之處，自有生發熱鬧，總而言之，須得先離開通吃島；但七個夫人、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寸步不離的跟著，便如是十塊大石頭吊在頸中，要想一齊偷偷離開通吃島，委實難之又難，不如撇下這十個人，自己想法子溜了罷。自從送走孫思克後，每日裏就在盤算這個主意。有時坐在大石上垂釣，想像坐在大海龜背上，乘風破浪，悠然而赴中原，不亦快哉？

　　這一日將近中秋，天時仍頗炎熱，韋小寶釣了一會魚，心情煩躁，倚在石上正要朦朧入睡，忽聽得有聲音說道：﹁啟稟韋爵爺：海龍王有請！﹂

　　韋小寶大奇，凝神看時，只見海中浮起一頭大海龜，昂起了頭，口吐人言：﹁東海龍王他老人家在水晶宮中寂寞無聊，特遣小將前來恭請韋爵爺赴宴，宴後豪賭一場。海龍王以珊瑚、水晶下注，陸上的銀票一概通用。﹂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妙極！這位高鄰如此客氣，自然是要奉陪的。﹂那大龜道：﹁水晶宮中有一部戲班子，擅做群英會、定軍山、鍾馗嫁妹、白水灘諸般好戲。有說書先生擅說大明英烈傳、水滸傳諸般大書。又有無數歌女，各種時新小調，嘆五更、十八摸、四季相思無一不會。海龍王的七位公主個個花容月貌，久慕韋爵爺風流伶俐，都盼一見。﹂

　　韋小寶只聽得心癢難搔，連道：﹁好，好，好！咱們這就去罷。﹂

　　那大龜道：﹁就請爵爺坐在小的背上，擺駕水晶宮去者。﹂

　　韋小寶縱身一躍，坐上大龜之背。那大龜分開海波，穩穩游到了水晶宮。東海龍王親自在宮外迎接，攜手入宮。南海龍王已在宮中相候。

　　歡宴之間，又有客人絡繹到來，有豬八戒和牛魔王兩個妖精，張飛、李逵、牛皋、程咬金四位大將，紂王、楚霸王、隋煬帝、明正德四位皇帝。這四帝、四將、一豬一牛二龍四位神魔，個個都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兼海底最胡塗的大羊牯。

　　宴後開賭，韋小寶做莊，隨手抓牌，連連作弊，每副牌不是至尊寶，就是天一對，只贏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金銀財寶輸盡皆堆在韋小寶身前，最後連紂王的妲己、正德皇帝的李鳳姐，以及豬八戒的釘耙、張飛的丈八蛇矛也都贏了過來。

　　待得將李逵的兩把板斧也贏過來時，李逵賭性不好，一張黑臉只漲得黑裏泛紅，大喝一聲：﹁賊廝鳥，做人見好就該收了。你贏了人家婆娘，也不打緊，卻連老子的吃飯傢伙也贏了去，太也沒有義氣。﹂一把抓住韋小寶胸口，提起醋缽大的拳頭，打將下來，砰的一聲，打在他耳朵之上，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韋小寶大叫一聲，雙手一提，一根釣絲甩了起來，釣魚鉤鉤在他後領之中，猛扯之下，魚鉤入肉，全身跟著跳起。

　　霎時之間，甚麼李逵、張飛、海龍王全都不知去向，待得驚覺是南柯一夢，卻又聽得砰的一聲大響，起自海上。

第四六回　千里帆檣來域外　九霄風雨過城頭

　　抬頭向海上看時，只見十來艘艨艟巨艦，張帆乘風，正向島上疾駛而來，韋小寶見勢頭不對，一扯之下，沒能將魚鉤扯脫，反而鉤得後頸好不疼痛，當即拔步飛奔，讓那釣魚桿拖在身後，心想定是鄭克塽這小子帶兵還債來了，還債本來甚好，可是欠債的上門，先開上幾炮，來勢洶洶，必非好兆。

　　他還沒奔到屋前，彭參將已氣急敗壞的奔到，說道：﹁韋……韋爵爺……大……大事不好，台灣兵船打過來了。﹂韋小寶問道：﹁你怎知是台灣兵船？﹂彭參將道：﹁卑職剛……剛才用千里鏡照過了，船……尾巴……不，不，船頭上漆著一個太陽，一個月亮，那是台灣鄭……鄭逆的徽號，一艘船要是裝五百名兵將，兩艘二千，三艘那就有七八千……﹂

　　韋小寶接過他手中千里鏡，對來船望去，一數之下，共有十三艘大船，再細看船頭，果然依稀畫得有太陽和月亮的徽記，喝道：﹁快去帶兵布防，守在岸邊，敵人坐小艇登陸，這就放箭！﹂彭參將連聲答應，飛奔而去。

　　蘇荃等都聞聲出來，只聽得來船又砰砰砰的放炮。公主道：﹁阿珂妹子，你去台灣時，帶不帶虎頭同去？﹂阿珂頓足怒道：﹁你……你開甚麼玩笑？﹂

　　韋小寶更加惱怒，罵道：﹁讓公主這臭娘皮帶了她的雙雙去台灣……﹂

　　蘇荃忽道：﹁咦，怎地炮彈落海，沒濺起水柱？﹂只聽得砰砰兩響，炮口煙霧瀰漫，卻沒炮彈打上岸來，也沒落入海中。韋小寶一怔，哈哈大笑，道：﹁這是禮炮，不是來跟咱們為難的。﹂公主道：﹁先禮後兵！﹂韋小寶怒道：﹁雙雙這小丫頭呢？快過來，老子要打她屁股。﹂公主嗔道：﹁好端端的為甚麼打女兒？﹂韋小寶道：﹁誰教她的娘這麼討厭！﹂

　　來船漸近，從千里鏡中看得清楚，船上升起的竟是大清黃龍旗，並非台灣日月旗，韋小寶又驚又喜，將千里鏡交給蘇荃道：﹁你瞧瞧，這可奇了。﹂

　　蘇荃看了一會，微笑道：﹁這是大清水師，不是台灣的。﹂

　　韋小寶接過來又看，笑道：﹁對啦，果真是大清水師。哎唷，幹甚麼？他媽的好痛！﹂回過頭來，原來抱在阿珂懷中的韋虎頭抓住了釣桿，用力拉扯，魚鉤還鉤在韋小寶頸中，自然扯得他好生疼痛。阿珂忍住了笑，忙輕輕替他把魚鉤取下，笑道：﹁對不住，別生氣。﹂韋小寶笑道：﹁乖兒子，年紀小小，就有姜太公的手段，了不起！﹂

　　公主哼了一聲，罵道：﹁偏心鬼！﹂

　　只見彭參將快步奔來，叫道：﹁韋爵爺，船上打的是大清旗號，只怕有詐。﹂韋小寶道：﹁不錯！只許一艘小艇載人上島，問明白了再說。﹂彭參將接令而去。

　　公主道：﹁定是鄭克塽這小子假打大清旗號，這些明明是台灣船嘛！﹂韋小寶道：﹁很好，很好。公主，你近來相貌美得很啊。﹂公主一怔，聽丈夫稱讚自己，卻也忍不住喜歡，微笑道：﹁還不是一樣，有甚麼美了？﹂韋小寶道：﹁你唇紅面白，眉毛彎彎，好像月裏嫦娥下凡，鄭克塽見了一定喜愛得緊。﹂公主呸的一聲。

　　不多時來船駛近，下錨停泊，六七名水兵划了一艘小艇，駛向岸邊。彭參將指揮士兵，彎弓搭箭，對住了小艇。小艇駛到近處，艇中有人拿起話筒放在口邊，叫道：﹁聖旨到！水師提督施軍門向韋爵爺傳旨。﹂

　　韋小寶大喜，罵道：﹁他媽的，施琅這傢伙搞甚麼古怪，卻坐了台灣的戰船來傳旨。﹂蘇荃道：﹁想是他在海上遇到了台灣水師，打了勝仗，將台灣的戰船捉了過來。﹂韋小寶道：﹁定是如此。荃姊姊料事如神。﹂

　　公主兀自不服氣，嘀咕道：﹁我猜是施琅投降了台灣，鄭克塽派他假傳聖旨。﹂韋小寶心中一歡喜，也就不再斥罵，在她屁股上扭了一把，拍了一記，興匆匆的趕到沙灘去接旨。

　　小艇中上來的果然是施琅。他在沙灘上一站，大聲宣旨。原來康熙派施琅攻打台灣，澎湖一戰，鄭軍水師大敗，施琅乘勝入台。明延平郡王鄭克塽不戰而降，台灣就此歸於大清版圖。康熙論功行賞，以施琅當年閒居北京不用，得韋小寶保薦而立此大功，特升韋小寶為二等通吃侯，加太子太保銜，長子韋虎頭蔭一等輕車都尉。

　　韋小寶謝恩已畢，茫然若失，想不到台灣居然已給施琅平了。

　　他和鄭克塽一見面就結怨，師父陳近南為其所害，更是恨之切骨，但台灣一平，大明天下從此更無寸土，也不禁有些惆悵。他年紀幼小，從未讀書，甚麼滿漢之分，國族之仇，向來不放在心上，只是在天地會日久，平日聽會中弟兄們說得多了，自然而然也覺滿州人佔我漢人江山十分不該。這時聽說施琅將鄭克塽抓去了北京，並不覺得喜歡。又想師父一生竭盡心力，只盼恢復大明天下，就算這件大事做不成功，也要保住海外大明這一片土，那知師父被害不久，鄭克塽便即投降，師父在陰世得知，也必痛哭流涕。

　　韋小寶想到那日師父被害，也是因和施琅力戰之後，神困力疲，才會被鄭克塽在背後施了暗算，眼見施琅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氣，不由得一肚子都是氣，說道：﹁施大人立此大功，想來定是封了大官啦。﹂施琅微笑道：﹁蒙皇上恩典，賜封卑職為三等靖海侯。﹂韋小寶道：﹁恭喜，恭喜。﹂心想：﹁我本來是一等通吃伯，升一級是三等通吃侯，小皇帝卻連升我兩級，原來要我蓋過了施琅，免得大家都做三等侯，滋味不大好。﹂但想到施琅大戰平台，何等熱鬧風光，自己卻在這荒島上發悶，既妒且惱，不由得更對他恨得牙癢癢地。

　　施琅請了個安，恭恭敬敬的道：﹁皇上召見卑職，溫言有加，著實勉勵了一番，最後說道：﹃施琅，你這次出師立功，可知是得了誰的栽培提拔？從前你在北京，誰都不來睬你，是誰保薦你的？﹄卑職回道：﹃回皇上：那是韋爵爺的保奏提拔，皇上加恩。﹄皇上說道：﹃你不忘本，這就是了。你即日去通吃島向韋小寶宣旨，加恩晉爵，獎他有知人之明，為朝廷立功。﹄是以卑職專程趕來。﹂

　　韋小寶嘆了口氣，心想：﹁我提拔的人個個立功，就只我自己，卻給監禁在這荒島上寸步難行。小皇帝不住加我官爵，其實我就算封了通吃王，又有甚麼希罕了？﹂說道：﹁施大人，你坐了這些台灣的戰船到來，倒嚇了我一跳，還道是台灣的水師打過來了呢，那想得到是你來耀武揚威。﹂

　　施琅忙請安謝罪，說道：﹁不敢，不敢。卑職奉了聖旨，急著要見爵爺，台灣戰船打造得好，行駛起來快得多，因此乘了台灣船來。﹂

　　韋小寶道：﹁原來台灣戰船行駛得快，是為了船上漆得有太陽月亮的徽號。我先前心中嘀咕，只道施大人自己想在台灣自立為王，可著實有些擔心呢。﹂

　　施琅大吃一驚，忙道：﹁卑職胡塗得緊，大人指點得是。卑職辦事疏忽，沒將台灣戰船上的徽號去了。﹂其實這倒不是他的疏忽，只是他打平台灣，得意萬分，坐了所俘獲的台灣戰船北上天津，又南來通吃島，故意不鏟去船頭台灣的徽號，好讓人見了指指點點，講述戰船的來歷，那是炫耀戰功之意。不料韋小寶卻說疑心他意欲在台灣自立為王，這是最大的犯忌事，不由得滿背都是冷汗；心想小皇帝對這少年始終十分恩寵，自己血戰而平台灣，他舒舒服服的在島上閒居，功勞竟然還是他大，他封了二等侯，自己卻不過是三等侯。倘若他回到北京，在皇上面前說幾句閒話，自己這可大大糟糕了。

　　施琅心中這一惶恐，登時收起初上岸時那副趾高氣揚的神氣，命隨同前來的屬官上前拜見。其中一人卻是韋小寶素識，是當年跟隨陳近南而在柳州見過的地堂門好手林興珠。韋小寶心中一怔：﹁他是台灣的將領，怎麼會在施琅手下？﹂聽他自報職銜是水師都司。

　　林興珠自上岸來見到韋小寶後，早就驚疑不定：﹁他是陳軍師的小徒弟，怎麼做了朝廷大官，連施提督見了他都這麼恭敬？﹂

　　施琅指著林興珠，以及一個名叫洪朝的水師守備，說道：﹁林都司和洪守備本來都在台灣軍中，隨著鄭克塽爵爺和劉國軒大人歸降朝廷的。他二人熟悉海事，因此卑職這次帶同前來，讓他二人照料台灣的船隻。﹂

　　韋小寶﹁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見林興珠和洪朝都低下了頭，臉有愧色。

　　台灣自鄭成功開府後，和日本、呂宋、暹羅、安南各地通商，甚為殷富。施琅平台，取得外洋珍寶異物甚多，自己一介不取，盡數呈繳朝廷。康熙命他帶了一些來賜給韋小寶。此外施琅自己也有禮物，卻是些台灣土產，竹箱、草蓆之類，均是粗陋物事。韋小寶一見，更增氣惱，心道：﹁張大哥、趙二哥、王三哥、孫四哥打平吳三桂，送給我的禮物何等豐厚，你卻送些叫化子的破爛東西給我，可還把我放在眼裏嗎？﹂

　　※※※

　　當晚韋小寶設宴款待，自是請施琅坐了首席，此外是四名水師高職武官，以及林興珠和洪朝二人。酒過三巡，韋小寶問道：﹁林都司，台灣延平郡王本來是鄭經鄭王爺，怎麼變成了鄭克塽這小子了？聽說他是鄭王爺的第二個兒子，該輪不到他做王爺啊？﹂

　　林興珠道：﹁是。回爵爺：鄭王爺於今年正月二十八去世，遺命大公子克𡒉接位。大公子英明剛毅，台灣軍民向來敬服。可是太夫人董國太卻不喜歡他，派馮錫範行刺，將他殺了，立二公子克塽接位。大公子的陳夫人去見董國太，說大公子無罪。董國太大怒，叫人趕了出來，陳夫人抱著大公子的屍體哭了一場，就上吊死了。那位陳夫人，便是陳……陳軍師的大小姐。這件事台灣上下人心都很不服。﹂

　　韋小寶聽說師父的女兒給人逼死，想起師父，心下酸痛，一拍桌子，罵道：﹁他媽的，鄭克塽這小子昏庸胡塗，會做甚麼屁王爺了？﹂

　　林興珠道：﹁是。二公子接位後，封他岳父馮錫範為左提督，一應政事都歸他處理。這人處事不公，很有私心。有人大膽說幾句公道話，都給他殺了，因此文武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大公子和陳夫人的鬼魂又常常顯靈，到四月間，董國太就給鬼魂嚇死了。﹂

　　韋小寶道：﹁痛快，痛快！這董國太到了陰間，國姓爺可不能放過了她。﹂林興珠道：﹁誰說不是呢。董國太給鬼魂嚇死的事一傳出來，人心大快，全台灣從北到南，大家連放了三天爆竹，說的是趕鬼，其實是慶祝這老虔婆死得好！﹂韋小寶連說：﹁有趣，有趣！﹂

　　施琅道：﹁鬼魂的事也未必真有。想來董國太殺了大孫兒、逼死了大孫媳後，心中不安，老年人疑心生暗鬼，就日夜見鬼了。﹂韋小寶正色道：﹁惡鬼是當真有的，尤其是冤死屈死之人，變了鬼後，定要討命報仇。施大人，你這次平台殺人很多，這些台灣戰船中，惡鬼必定不少，施大人還是小心為妙。﹂施琅微微變色，隨即笑道：﹁上陣打仗，免不了要殺人。倘若敵人陣亡的兵將都變了鬼來討命，做武將的個個不得好死了。﹂

　　韋小寶搖頭道：﹁那倒不然。施大人本來是台灣國姓爺部下的大將，回過頭來打死台灣的兵將，死了的冤鬼自然心中不服。這可跟別的將軍不同。﹂

　　施琅默然，心下甚是恚怒。他是福建晉江人，台灣鄭王的部屬十之八九也都是福建人，尤以閩南人為多。他打平台灣後，曾聽到不少風言風語，罵他是漢奸、閩奸，更有人匿名寫了文章，做了詩來斥罵他諷刺他的。他本就內心有愧，只是如此當面公然譏刺，韋小寶卻是第一人。他對韋小寶無可奈何，登時便遷怒於林興珠，向他瞪了一眼，心道：﹁一離此島，老子要你的好看。﹂

　　韋小寶說道：﹁施大人，你運氣也真好，倘若陳軍師沒有被害，在台灣保護鄭克𡒉，董國太、鄭克塽他們就篡不了位。陳軍師統率軍民把守，台灣上下一心，你未必就能成功。﹂

　　施琅默然，心想自己才能確是遠不如陳近南，此人倘若不死，局面自然大不相同。

　　洪朝忽然插口：﹁韋爵爺說得是。台灣的兵將百姓也都這麼說。人人怨恨鄭克塽殺害忠良，自毀長城，真是國姓爺的不肖子孫。﹂施琅怒道：﹁洪守備，你既降了大清，怎敢再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語？﹂洪朝急忙站起，說道：﹁卑職胡塗，大人包涵。﹂

　　韋小寶道：﹁洪老兄，你說的是老實話，就算皇上親耳聽到了，也不能怪罪。坐下喝酒罷。﹂洪朝道：﹁是。﹂戰戰兢兢坐下，捧起酒杯，雙手不住發抖，將酒潑出了大半杯。

　　韋小寶道：﹁陳軍師被鄭克塽害死，台灣人都知道了，是不是？﹂洪朝道：﹁是。鄭克塽回到台灣後，他……他說陳軍師……是……是……﹂向施琅瞧了一眼，不敢再說下去了。韋小寶道：﹁只要你說的是實話，誰也不會怪你。﹂洪朝道：﹁是，是。鄭克塽和馮錫範二人帶著幾名衛士，坐了小艇在大海裏漂流，遇到漁船，將他們救回台灣。鄭克塽說，陳軍師是給施將軍殺死的。鄭王爺得知之後，痛哭了好幾天。後來鄭克塽篡了位，自己才當眾說出來，說陳軍師是他殺的。還大吹自己武功了不起。陳軍師的部下許多人不服，去質問他陳軍師犯了甚麼罪，都給馮錫範派人抓起來殺了。﹂

　　韋小寶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罵道：﹁操他奶奶的！﹂忽然哈哈大笑，說道：﹁咱們平日罵人奶奶，這人的奶奶實在有些冤枉。只有操鄭克塽的奶奶，那才叫天造地設，丁三配二四，再配也沒有了。﹂

　　這幾句話施琅聽在耳裏，卻也十分受用。他所以得罪鄭成功，全家被殺，都因董國太而起，說道：﹁韋爵爺這話對極，咱們都操他奶奶的。國姓爺英雄豪傑，甚麼都好，就是娶錯了一個老婆。﹂

　　韋小寶搖頭道：﹁旁人都好操鄭克塽的奶奶，天下就是施將軍一個人操不得。施將軍的功名富貴，都是從這老虔婆身上而來。你父母妻兒雖然都讓她殺了，可是換了個水師提督，三等靖海侯，這筆生意還是做得過啊。﹂

　　施琅登時滿臉通紅，心中怒罵：﹁老子操你韋小寶的奶奶。﹂強自抑制怒氣，端起酒杯來大大喝了一口，可是氣息不順，酒一入喉，猛地裏劇烈咳嗽起來。

　　韋小寶心道：﹁瞧你臉色，心中自然在大操我的奶奶，可是我連爹爹是誰也不知道，奶奶是誰更加不知道，你想操我奶奶，非操錯了人不可。你心中多半還想做我老子，那麼我奶奶便是你媽，你操我奶奶，豈不是你跟自己老娘亂七八糟，一塌胡塗？﹂笑吟吟的瞧著他。

　　座上一名姓路的水師副將生怕他二人鬧將起來，說道：﹁韋爵爺，施軍門這次平台，那是全憑血戰拚出來的功勞。施軍門奉了聖旨，於六月初四率領戰船六百餘號，軍士六萬餘人征台，在海上遇到逆風，行了十一天才到澎湖，十六就和劉國軒率領的台灣兵大戰，這一仗當真打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連施軍門自己也掛了彩……﹂

　　韋小寶見林興珠和洪朝都低下了頭，臉有怒色，料想他二人也曾參與澎湖之役，心想這一仗當然是施琅打了勝仗，不想聽路副將說他的得意事跡，問道：﹁施將軍，當日國姓爺取台灣，也是從澎湖攻過去的麼？﹂施琅道：﹁正是。﹂韋小寶道：﹁那時你在國姓爺部下，不知當時打澎湖是怎麼打的？﹂施琅道：﹁紅毛鬼子沒派兵守澎湖。﹂

　　韋小寶問林興珠：﹁當年國姓爺跨海東征，聽說林大哥帶領藤牌兵斬鬼腳，不知是怎樣斬法？﹂林興珠心想：﹁藤牌兵斬鬼腳的事，我早說給你聽過了。這時你又來問，自然是不想聽施琅平台的臭史，要我講國姓爺和陳軍師的英雄事跡。我自己的事是不能多說的，施琅心中一懷恨，定要對付我，還是捧捧他為妙。﹂說道：﹁施軍門兩次攻台灣，功勞實在大得很。當年國姓爺會集諸將，商議要不要跨海東征，很多將官都說台灣天險難攻，海中風浪既大，紅毛鬼又炮火厲害，這件事實在危險。但陳軍師和施將軍極力贊成，終於立了大功。﹂

　　施琅聽他這麼說，臉有得色。

　　林興珠又道：﹁那是永曆十五年二月……﹂

　　施琅道：﹁林都司，前明的年號，不能再提了，那是大清順治十八年。﹂

　　林興珠道：﹁是，是。這年二月，國姓爺大營移駐金門城。三月初一全軍誓師祭海。初十那天，國姓爺和陳軍師統帶親軍右武衛、左右虎衛、驍騎鎮、左先鋒、中衝、後衛鎮、宣毅前後鎮、援剿後鎮各路船艦，齊集料羅灣候風。那時軍心惶惶，很多人都怕出洋，國姓爺和陳軍師、施將軍分到各鎮去激勵軍心。一直等到廿三中午，天才放晴，風浪止息，於是大軍開出，廿四下午就到了澎湖。但到了澎湖之後，大風又起，海上風浪大作，好幾天不能開船。澎湖各島沒糧食，軍中缺糧，大家只好吃蕃薯度日，軍心又慌亂起來。等到三十，實在不能再等了，國姓爺下令出發，不管大風大浪，都要東征。這天半夜一更後，國姓爺的中軍艦上豎起帥字大旗，發炮三聲，金鼓齊鳴，戰船張帆向東。當時烏雲滿天，海上波濤就像一座座小山般撲上船頭，風大雨大，人人身上都濕透了。國姓爺站在船頭，手執長劍，大叫：﹃盡忠報國，不怕風浪！﹄數萬兵將跟著齊聲大叫：﹃盡忠報國，不怕風浪！﹄喊聲幾乎把狂風巨浪的聲音也壓下去了。﹂

　　韋小寶向施琅道：﹁那時施將軍自然也這般大叫了？﹂施琅道：﹁那一次卑職奉命駐守廈門，沒去台灣。﹂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可惜，可惜！﹂

　　路副將道：﹁鄭王爺到澎湖，遇到的不過是大風大浪，可是施軍門在澎湖這場血戰，那才驚心動魄。劉國軒統帶的水師在澎湖牛心灣、雞籠嶼布防，沿岸二十里都築了土壘，每隔一壘便有一門大炮。大清水師開到時，岸上大炮齊發，又有火箭、噴筒，乖乖不得了……﹂

　　韋小寶笑道：﹁路副將，我瞧你的膽子跟我差不多。﹂路副將道：﹁不敢，卑職怎及得上爵爺？﹂韋小寶問道：﹁你不及我？﹂路副將道：﹁自然不及。﹂韋小寶道：﹁這倒奇了。我以為我膽小如鼠，算得是差勁之至了，原來你比我還要沒用，哈哈，奇怪，奇怪。﹂路副將漲紅了臉，不敢作聲。

　　韋小寶問林興珠：﹁國姓爺統帶大軍出海之後，那又怎樣？﹂

　　林興珠道：﹁戰船在大風浪中行駛了兩個更次，到三更時分，忽然風平浪靜，烏雲消散，又過一會，更轉為順風，眾軍歡聲雷動，都說老天保祐，此去必勝。初一早晨，戰船到了鹿耳門外，用竹篙測水，不料沙高水淺，無法前駛。國姓爺甚是焦急，擺下香案，向天禱祝，過不多時，忽然潮水大漲，各戰船一齊湧進鹿耳門。岸上的紅毛兵開大炮轟擊。紅毛鬼在那裏築了兩座城池，一座叫熱蘭遮城，一座叫做普羅民遮城……﹂

　　韋小寶笑道：﹁鬼子的地方名字也起得古裏古怪，甚麼熱來遮，冷來遮，南無波羅密多觀世音菩薩遮。﹂

　　林興珠微笑道：﹁當時國姓爺用千里鏡察看，見紅毛鬼有主力大艦兩艘，巡洋艦兩艘，還有夾板艦和小艇等數百艘，於是傳下將令，命宣毅前鎮鎮督陳澤率領船隊，在鹿耳門島登陸，扼守住北汕尾，以防另有紅毛艦隊來援；派黃昭帶領銑手五百名，連環炮二十門，分為三隊，到鯤身尾列陣，堵住敵軍南下；派卑職帶藤牌手五百名，從鬼仔埔後繞過鯤身之左截殺；又派蕭拱宸帶快哨二十艘，一見紅毛艦隊過七鯤身來攻，便假裝登陸攻城，大聲吶喊，以為牽制。眾將得令，分頭出發，船上大炮也開炮還擊。那一邊陳軍師率領水師，圍住了紅毛鬼的兩艘主力大艦猛打。殺聲大作，海面上滿是硝煙火焰，打了一個多時辰，轟隆一聲大響，紅毛鬼一艘主力艦給我軍擊沉了，後來才知那是貝克德亞號，是紅毛鬼水師的精銳。另一艘馬利亞號受了重傷，向東邊大海中逃得不知去向。兩艘紅毛巡洋艦也退了回去。那時陳澤所帶的兄弟遇上了紅毛鬼陸軍，個個爭先，紅毛鬼槍械雖然厲害，但見我軍衝殺勇敢，嚇得沒了鬥志，敗退回城。我軍登陸赤嵌，直搗普羅民遮城。﹂︵按：鄭成功自澎湖攻台，從今日的台南附近登陸，當時荷蘭重兵也都駐紮在台南一帶。︶

　　韋小寶斟了一杯酒，雙手捧給林興珠，道：﹁林大哥，打得好，我敬你一杯。﹂

　　林興珠站起來接了，謝過飲盡，續道：﹁我軍在赤嵌登陸後，當地的中國人紛紛奔來歡迎，許多人都歡喜得哭了起來，都說：﹃這一下我們的救星可到了。﹄韋爵爺，國姓爺的老太爺鄭太師，本來是在海上做沒本錢買賣的，台灣是他老人家的老巢。後來他老人家帶了手下弟兄回到中原，台灣就分別給荷蘭鬼和西班牙鬼派兵佔據。荷蘭鬼在南，西班牙鬼在北。兩鬼相爭，西班牙鬼打了敗仗，台灣全境都給荷蘭鬼佔了。島上我們中國人慘受荷蘭紅毛鬼的虐殺。鄭太師的舊部有位兄弟，叫做郭懷一，是個英雄好漢。他留在島上不走，眼見中國人給紅毛鬼實在欺侮得狠了，暗中約集兄弟，通知各地中國人，定八月十五中秋一齊起事，殺光全島紅毛鬼。不料有個漢奸，名叫普仔，竟去向紅毛鬼告密……﹂

　　韋小寶拍桌罵道：﹁他奶奶的，中國人的事，就是讓漢奸壞了。﹂

　　林興珠道：﹁是啊。郭懷一大哥一見普仔逃走，知道事情要糟，立即率領一萬六千多名中國人攻進普羅民遮城，把紅毛鬼的官署和店鋪都放火燒了。紅毛鬼調集大軍反攻，炮火厲害。我們中國人除了有幾枝火龍槍外，都是用大刀、鐵槍、鋤頭、木棍當武器，在赤嵌一直打了十五天，郭懷一大哥不幸給紅毛鬼大炮轟死……﹂韋小寶叫道：﹁哎唷，那可糟了。﹂林興珠道：﹁正是。郭大哥一死，蛇無頭不行，中國人就敗出城來，在大湖邊血戰了七天七夜，中國人在大湖邊被打死的共有四千多人，婦女孩子也寧死不屈，給殺了五百多人。凡是給紅毛鬼捉去了的，女的被迫做營妓，男的不是五馬分屍，就是用烙鐵慢慢的烙死……﹂

　　韋小寶大怒，叫道：﹁紅毛鬼這般殘忍，比大清兵在我們揚州屠城還要狠毒！﹂

　　施琅和路副將面面相覷，唯有苦笑，均想：﹁這少年說話當真不知輕重。﹂

　　林興珠道：﹁那是永曆六年，八月裏的事……﹂洪朝屈指數道：﹁永曆六年，就是大清順治七……八……九……順治九年。﹂林興珠道：﹁是罷？自從這一場大慘殺之後，台灣的中國人和紅毛鬼勢不兩立，紅毛鬼一有小小的因頭，便亂殺中國人。因此大家一見國姓爺大軍，那真是救命皇菩薩到了，男女老幼，紛紛向我們訴苦。就在這天晚上，紅毛鬼的太守揆一大敗之後，遷怒中國人，將住在一鯤身的中國人，不論老幼捉來通統殺了，一共殺了五百多人。次日國姓爺派兵攻普羅民遮城。陳軍師定下計策，練了藤牌兵著地滾過去斬鬼子兵的腳，就此將普羅民遮城攻了下來。﹂

　　韋小寶道：﹁這就是老兄的功勞了。﹂林興珠道：﹁那全是陳軍師的妙計，卑職沒甚麼功勞。﹂又道：﹁國姓爺跟著揮兵進攻紅毛太守揆一所駐的熱來遮城。城上炮火猛烈，我軍傷亡很重。但馬信將軍和劉國軒將軍還是奮勇攻下了一鯤身。國姓爺見兄弟們陣亡的太多，於是在熱來遮城外堆土築起長圍，在圍上架了大炮向城裏猛轟。不久我軍第二路水師左衝、前衝、智武、英兵、遊兵、殿兵各鎮的船艦也都開到，聲勢更是大振。國姓爺一面派兵開墾種田，一面加緊圍城。圍到五月間，忽然紅毛鬼的援兵從巴達維亞來到，城中紅毛鬼出來夾攻。水陸大戰，我軍奮勇衝殺，海水都被鮮血染得紅了。﹂

　　韋小寶拍桌讚嘆：﹁厲害，厲害！﹂向施琅道：﹁可惜施將軍那時在廈門，不然的話，能趕上這幾場大戰，殺得他媽的幾百名紅毛鬼，那才算是真正的英雄好漢。﹂施琅默然。

　　韋小寶問洪朝：﹁洪大哥，那時你打的是那一路？﹂

　　洪朝道：﹁卑職那時是在劉國軒劉將軍麾下，和陳澤陳將軍統帶的水師合兵圍攻紅毛援兵，在北汕尾一帶大戰。紅毛鬼兵艦很大，槍炮犀利，我們槍炮的子彈打到紅毛大艦上，都給鐵甲彈了下來，傷他不得。宣毅前鎮的林進紳林將軍眼見支持不住，親身率領二百名敢死隊，身上帶了火藥包，冒死跳上紅毛鬼大艦，炸壞了艦上大炮。紅毛鬼見我們如此不怕死的猛攻，都亂了起來，我們打死紅毛鬼一名艦長，俘獲兩艘主力艦，紅毛鬼水師潰不成軍。陸上陳軍師帶兵大戰，也大獲全勝，後來陳軍師身上一共挖出了七顆紅毛鉛彈。﹂

　　韋小寶道：﹁嘿，我師父不死在紅毛鬼的槍炮之下，卻死在他奶奶的鄭克塽這小子的劍下。施將軍，男子漢大丈夫，總要打外國鬼子才了不起。中國人殺中國人，殺得再多，也不算好漢。你說是不是？﹂施琅哼了一聲，並不作答。

　　林興珠道：﹁紅毛鬼接連打了幾個敗仗，就想來燒我軍糧食，可是每次都給陳軍師識破了，總是偷雞不到蝕把米。紅毛太守揆一困守孤城，束手無策，便派人渡海，去和大清閩浙總督李率泰聯絡，請他派兵來救。那李大人倒也有趣，覆信請紅毛鬼派兵先去福建，掃平國姓爺在金門、廈門一帶的駐軍，大清兵就到台灣來內外夾攻。那時候紅毛鬼自身難保，像烏龜般縮在熱來遮城裏，說甚麼派兵去打金門、廈門？﹂

　　韋小寶道：﹁紅毛鬼說話如同放屁，他們始終沒來攻打金門、廈門，是不是？我們大清說過的話，卻總是算數的，後來可不是派兵攻台灣了嗎？只不過遲了這麼二三十年，那也不打緊啊！施將軍領兵打到台灣之時，不知有沒有紅毛鬼裏應外合？﹂

　　施琅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怒道：﹁韋爵爺，兄弟跟你一殿為臣，做的都是大清的官，為甚麼你冷言冷語，總是諷刺兄弟？﹂

　　韋小寶奇道：﹁咦！這可奇了，我幾時敢諷刺施將軍了？施將軍沒裏通外國，那好得很啊。但如要裏通外國，我看也還來得及。施將軍手握重兵，紅毛鬼、西班牙鬼、葡萄牙鬼、羅剎鬼都會喜歡跟你結交。﹂

　　施琅心中一凜：﹁不好！這小鬼要是向皇上告我一狀，誣陷我裏通外國，我這一生可就毀在他手裏了。﹂適才一時冒火，出口無禮，不由得大是懊悔，忙陪笑道：﹁兄弟喝多了幾杯，多有衝撞，還請韋爵爺恕罪。﹂

　　韋小寶見他發怒，本來倒也有些害怕，待見他改顏陪禮，知他忌憚自己，便笑道：﹁施將軍倘若當真想在台灣自立為王，還是先把兄弟殺了滅口的好，免得我向皇上告密。如果只不過是大聲嚷嚷，發發脾氣，兄弟膽子雖小，倒也是不怕的。﹂

　　施琅臉色慘白，離座深深一揖，說道：﹁韋爵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卑職荒唐，甘領責罰。不過自立為王、裏通外國甚麼的，卑職決無此意。卑職一心一意的為皇上出力，忠字當頭，決無二心。﹂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咱們走著瞧罷。﹂轉頭向林興珠道：﹁你說的比說書先生還好聽，這一回﹃國姓爺血戰台灣，紅毛鬼屁滾尿流﹄後來怎樣？﹂

　　林興珠道：﹁這時候，國姓爺率領大軍打到台灣的消息傳到了內地，黃梧黃大人就向朝廷獻議，提出了所謂﹃堅壁清野平海五策﹄。﹂韋小寶道：﹁那黃梧是誰？﹂林興珠向施琅瞧了一眼，咳嗽幾聲，卻不立時便答。施琅道：﹁這位黃大人，本來也是國姓爺麾下的，職居總兵，他歸順朝廷後，官運亨通，逝世之時，已封到一等海澄公。﹂韋小寶道：﹁嘿，原來也是個大漢……﹂最後這個﹁奸﹂字，終於硬生生嚥住了。施琅臉上一紅，心想：﹁你罵我漢奸，我瞧你這滿洲人也是假冒的，大家還不是彼此彼此。﹂

　　韋小寶道：﹁這黃梧有甚麼拍皇上馬屁的妙策，一下子就封到公爵？本事可不小哇！這法兒咱們可得琢磨琢磨，好生學學。﹂

　　林興珠道：﹁這黃梧，當年國姓爺派他防守海澄，他卻將海澄拿去投了朝廷，不肯歸降的將士都給他殺了。當時朝廷正拿國姓爺沒法子，忽然有對方這樣一員大將率領軍隊，連同城市一起歸降，朝廷十分歡喜，因此封賞特別從優。﹂韋小寶道：﹁原來如此。他獻的又是甚麼計策？﹂林興珠嘆了口氣，說道：﹁這位黃大人，害苦的百姓當真多得很了。他這平海五策，第一條是將沿海所有百姓一概遷入內地，那麼金門、廈門和台灣就得不到接濟。第二條是將沿海所有船隻一概燒毀，今後一寸木板也不許下海。第三條是殺了國姓爺的父親鄭太師。第四條是挖掘國姓爺祖宗的墳墓，壞了他的風水。第五條是將國姓爺舊部投誠的官兵，一概遷往內地各省墾荒，以免又生後患。﹂

　　韋小寶道：﹁嘿，這傢伙的計策當真毒得很哪。﹂

　　林興珠道：﹁可不是麼？那時順治皇爺剛駕崩，皇上接位，年紀幼小，鰲拜大權獨攬。鰲拜這奸賊見到黃梧的平海五策，以為十分有理，下令從遼東經直隸、江蘇、浙江、福建、以及廣東，沿海三十里內不許有人居住，所有船隻盡數燒毀。那時沿海千千萬萬百姓，無不流離失所，過不了日子。﹂

　　施琅搖頭道：﹁黃梧這條計策，也實在太過份了些。直到今上親政，韋大人拿了鰲拜，禁海令方才取消。可是沿海七省的百姓，已然受盡荼毒。當時朝廷嚴令，凡是犯界的百姓，捉到了立刻斬首。許多貧民過不了日子，到海邊捉魚，不知被殺了多少。鄭太師也是那時被殺的。鰲拜特地派遣兵部尚書蘇納海，到福建泉州南安縣，去挖了鄭家的祖墳。﹂

　　韋小寶道：﹁鰲拜自稱是勇士，這樣幹法可無聊得很。有本事的，就跟國姓爺真刀真槍去打一仗。將沿海百姓遷入內地，不是擺明怕了人家麼？皇上愛惜百姓，黃梧的計策倘若呈到了皇上手裏，非砍了他腦袋不可。﹂施琅道：﹁正是。黃梧死得早，算是他運氣。﹂

　　林興珠道：﹁鄭太師去世的消息傳到台灣，國姓爺怕動搖軍心，說道這是謠言，不得輕信，可是據親兵說，國姓爺常常半夜裏痛哭。國姓爺又對陳軍師和幾位大將說，黃梧這幾條計策果真毒辣厲害，幸好是東征台灣，否則十餘萬大軍終究不能在金門、廈門立足。那時我們圍攻已久，紅毛兵幾次想突圍，都給打了回去。於是國姓爺傳下將令，過年之前定要攻下熱來遮城。﹂轉頭問洪朝：﹁是十一月廿二那天總攻，是不是？﹂

　　洪朝道：﹁是，那天大風大雨，我軍各處土壘的大炮一齊猛轟，打壞了城牆一角，城東城西的碉堡也打破了。紅毛鬼拚命衝出，死了幾百人後還是退了回去。於是紅毛太守揆一豎白旗投降。那時台灣的中國人都要報仇，要將紅毛鬼殺得乾乾淨淨。國姓爺向眾百姓開導，我們中國是禮義之邦，敵人投降了就不能再殺，准許紅毛太守簽署降書一十四款，率領殘兵敗將上船離台，逃去巴達維亞。紅毛鬼自明朝天啟四年佔據台灣，一共佔了三十八年，到這一年永曆十五年……也就是大清順治十八年十一月廿九，台灣重回中國版圖。﹂

　　林興珠道：﹁國姓爺下了將令，不許殺投降了的紅毛兵，但中國百姓實在氣不過，紛紛向他們唾口沫，投石子。小孩子還編了歌兒來唱。紅毛兵個個斷手折腿，垂頭喪氣，一句鬼話也不敢說了。他們兵船開走的時候，升起了旗又降下，再放禮炮，說是向國姓爺拜謝不殺之恩。﹂韋小寶道：﹁好！我們中國人真是大大的威風。紅毛鬼炮火這麼厲害，打下台灣，那實在不容易，不容易！﹂洪朝道：﹁那熱來遮城，國姓爺改名為安平鎮，普羅民遮城改名為承天府，自此永為台灣的重鎮。﹂

　　路副將插口道：﹁施軍門取台灣，走的也是當年國姓爺的老路，從鹿耳門進去……﹂韋小寶揮手攔住他話頭，打了個大大呵欠，說道：﹁中國人打得紅毛鬼落海而逃，那才聽得過癮，自己人打自己人嘛，左右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施將軍，咱們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這就散了罷。﹂施琅站起身來，說道：﹁是。多謝爵爺賜飯，卑職告辭。﹂

　　※※※

　　韋小寶回入內堂，說起如何攔住施琅的話頭，總之是不讓他自誇取台的戰功，六位夫人聽了都感好笑。只有阿珂默默無言，心想當年若是嫁了鄭克塽，勢須隨他一同被俘，去了北京，亡國妾婦，難免大受屈辱。當日眼見鄭克塽乘小艇離通吃島，於他生死存亡就已渾不關心，此時聽到他失國降敵，更不在意下，回憶前塵，自己竟能如此為他風采容貌所迷，明知此人是個沒骨頭、沒出息的紈袴子弟，自己偏生就如瞎了眼睛一般，對他一往情深，此刻想來，兀自深感羞慚。

　　公主道：﹁皇帝哥哥待人太也寬厚，鄭克塽這傢伙投降了，居然還封他個一等公，爵位還在小寶之上，可教人好生不服氣。﹂

　　韋小寶搖手道：﹁不打緊，不打緊。國姓爺是位大大的英雄好漢，皇上瞧在國姓爺的面上，才封他孫子做個一等公。單憑鄭克塽自己的本事，只好封個一等毛毛蟲罷了。﹂

　　次日中午，韋小寶單請林興珠、洪朝二人小宴，問起施琅取台的經過。

　　原來清軍台軍在澎湖牛心灣、雞籠嶼血戰數日，施琅第一天打了敗仗，後來清軍水師援兵開到，又再大戰，台灣船隻被焚大敗，將士死傷萬餘人，戰艦或沉或焚，損失三百餘艘。劉國軒率殘兵退回台灣。

　　施琅率水師攻台，鹿耳門水淺，戰船不能駛入，在海上泊了十二日，正自無計可施，忽然大霧瀰天，潮水大漲，清軍戰船一齊湧入。台灣上下無不大驚，都說：﹁當年國姓爺因鹿耳門潮漲而得台，現今鹿耳門潮水又漲，天險已失，這是天意使然，再打也沒用了。﹂

　　鄭克塽得知清軍舟師開進鹿耳門，早嚇得慌了手腳，馮錫範勸他投降，自然一口答應，只是生怕施琅要報私仇，為難鄭氏子孫，好生躊躇。當下劉國軒致書施琅，說道投降可以，但國姓爺的子孫必須保全，否則全台軍民感念國姓爺的恩義，寧可戰至最後一人。施琅立即答覆，保證決不計較舊怨，否則天人共棄，絕子絕孫。於是鄭克塽、馮錫範、劉國軒率領台灣文武百官投降。

　　明朝宗室寧靖王朱術桂自殺殉國，妾五人同殉死節，明祀至此而絕。

　　韋小寶心想：﹁這位明朝皇帝的末代子孫自殺殉國，有五個老婆跟著他一起死。我韋小寶如果自殺，我那七個老婆中不知有幾個相陪？雙兒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其餘五個，多半要擲擲骰子，再定死活了。方怡擲骰子時定要作弊，叫我這死人做羊牯。﹂

　　林興珠又說，施琅帶兵登陸後，倒也守信，並不為難鄭氏子孫，還親自到鄭成功的延平王廟去致祭，痛哭了一場。洪朝道：﹁他祭文中有幾句話說：﹃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人。逮賜姓啟土，始為巖疆，莫敢誰何？今琅賴天子威靈，將帥之力，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誅，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獨琅起卒伍，與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與賜姓翦為仇讎，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此而已。﹄這幾句話倒也傳誦一時。﹂韋小寶問：﹁他嘰哩咕嚕的說些甚麼？﹂洪朝道：﹁﹃蘆中窮士﹄就是伍子胥，當年伍子胥滅了楚國，將楚平王的屍體從墳裏掘出來，鞭屍三百，以報殺父殺兄之仇。施琅說他決不幹這種事。﹂

　　韋小寶冷笑道：﹁哼，他敢麼？國姓爺雖已死了，他還是怕得要命。他敗了鄭家基業，只怕國姓爺的英魂找他為難，於是去國姓爺廟裏磕頭求情。這人奸猾得很，你們別上了他的當。﹂林洪二人齊聲稱是。

　　韋小寶道：﹁伍子胥的故事，我倒在戲文裏看過的，有一齣戲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之間把頭髮嚇得白了，是不是？﹂洪朝道：﹁是，是。爵爺記性真好。﹂韋小寶很久沒聽人說故事了，當下問起伍子胥的前後事跡。難得這洪朝當年考過秀才，雖然沒考上，肚子裏卻著實有些墨水，於是一五一十的詳細說了。韋小寶聽得津津有味，說道：﹁我在這荒島上，實在無聊得緊，幸虧兩位前來給我說故事解悶。最好你們多住幾天，不忙便去。﹂

　　林興珠道：﹁我們是台灣降將，昨天說話中可得罪了施將軍。施將軍要對付我們，便如捏死兩隻螞蟻，只須隨便加一個心懷反覆、圖謀不軌的罪名，立刻便可先斬後奏。就算斬了不奏，也不會有人追問。韋大人，請你跟施將軍說說，就留了我們二人服侍你罷。﹂韋小寶大喜，問道：﹁洪大哥你以為如何？﹂洪朝道：﹁昨兒晚上卑職和林大哥仔細商量，若不得韋大人救命，我二人勢必死無葬身之地。﹂韋小寶道：﹁二位跟了我，一切可得聽我的。﹂林洪二人一齊躬身，說道：﹁韋大人不論吩咐甚麼，卑職唯命是從。﹂

　　韋小寶甚喜，心想：﹁有了這兩個好幫手，就有法子離開這鬼地方了。﹂

　　康熙派那彭參將帶兵守衛通吃島，事先曾有嚴旨，決不能讓韋小寶及其家人離島一步。彭參將腦筋並不甚靈，也無多大本事，但對皇上的聖旨，卻是連殺他十七八次頭也不敢有絲毫違背。康熙要他牢牢的看守，他便牢牢的看守。韋小寶要取他性命，只是一舉手之勞，但就算將這五百零一名看守的兵將殺得乾乾淨淨，沒有船隻，終究不能離島。林洪二人是水師宿將，弄船航海，必有本事。

　　※※※

　　當晚又宴請施琅，這次只邀林興珠、洪朝二人作陪。說了一會閒話，韋小寶道：﹁施將軍，你在這裏總還得住上一兩個月罷？﹂施琅道：﹁卑職原想多住些日子，好常常聽大人教誨。不過台灣初定，不能離開太久，明天就要向大人告辭了。﹂韋小寶道：﹁你說想多些日子跟我在一起，好常常聽我教誨，不知是真話呢，還是說來討我歡喜的？﹂施琅道：﹁自然千真萬確，是卑職打從心坎裏說出來的話。當年卑職追隨大人，兵駐通吃島，炮轟神龍教，每日裏恭聆大人教導，跟著大人一起喝酒賭錢說笑話，那樣的日子，可開心得很了。﹂

　　韋小寶笑道：﹁如果能再過那樣的日子，你開不開心？﹂施琅道：﹁那自然開心啊。日後皇上派了大人軍國重任的大差事，卑職還是要討令跟隨大人的。﹂韋小寶點頭道：﹁那很容易，你要追隨我，聽我說笑話，半點兒也不難。咱們明天就一起去台灣罷。﹂

　　施琅大吃一驚，站起身來，顫聲道：﹁這……這……這件事未奉皇上聖旨，卑職不敢奉命。還請……還請大人原諒。﹂

　　韋小寶笑道：﹁我又不是去台灣想幹甚麼，只是聽你們說得熱鬧，國姓爺在台南、台北開疆闢土，新造了一個花花世界，我想親眼去瞧瞧。到了台灣，你不是就可常常聽到我的教誨麼？這話是你自己親口說的。我不過看你為人很好，從前又跟過我，咱們是老上司、老部下，交情非同尋常，這才勉強想個法子，來答應你的請求。我去台灣玩玩，一兩個月就回來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只要你不說、我不說，皇上也不會知道。﹂

　　施琅神色極是尷尬，躬身道：﹁韋大人，這件事實在為難得很了。大人有命，卑職本當遵奉，只不過倘若皇上怪罪下來，實有大大的不便。卑職如果不奏告，那是犯了欺君大罪，卑職是萬萬不敢的。﹂

　　韋小寶笑道：﹁請坐，請坐，施將軍，你既不肯，那也是小事一樁，不用再說了。﹂施琅如釋重負，連聲稱是，坐回席中。韋小寶笑道：﹁說到欺君之罪，不瞞你說，我欺瞞皇上的事倒也做過幾樁，不過皇上寬洪大量，知道之後也不過罵上幾句，沒甚麼大不了的。﹂施琅道：﹁是，是。大家都說，皇上對待韋大人深恩厚澤，真是異數。君臣如此投緣，實是曠古未有。但像卑職這種沒福分的小將外臣，那是萬萬不敢跟韋大人學的。﹂

　　韋小寶微笑道：﹁施將軍嘴裏說得好像十分膽小，其實我瞧啊，你的膽子倒是很大的。聽說施將軍攻下台灣後，做了一篇祭文去祭國姓爺，可是有的？﹂

　　施琅道：﹁回大人：﹃國姓爺﹄三字，是說不得的了，現下的國姓是愛新覺羅。咱們提到鄭成功時，要是說得客氣些，只能說是﹃前明賜姓﹄。因此卑職的那篇祭文中，只說﹃賜姓﹄二字，決計不敢大膽犯忌。﹂他料知不答應帶同韋小寶去台灣，這小鬼必定雞蛋裏找骨頭，硬要尋自己的岔子。﹁國姓爺﹂三字是大家都說慣了的，可是鄭成功得明朝賜姓為朱，他的國姓是明朝的國姓，不是清朝的國姓，韋小寶倘若抓住這三個字大做文章，說他念念不忘姓朱是國姓，申報朝廷，這件事可大可小，說不定會釀成大禍，因此上搶先辯白。

　　其實韋小寶沒半點學問，這些字眼上的關節，他說甚麼也想不到，經施琅一辯，反而抓到了把柄，說道：﹁施將軍曾受明朝的爵祿，念念不忘前朝的賜姓，那也怪不得。倘若真是忠於我大清，應當稱鄭成功為﹃逆姓﹄、﹃偽姓﹄、﹃匪姓﹄、﹃狗姓﹄才是。﹂

　　施琅低頭不語，心中雖十二分的不以為然，但覺不宜就此事和他多所辯論，稱鄭成功為﹁賜姓﹂，果然還是不免有不忘前朝之意。

　　韋小寶道：﹁施將軍那篇祭文，定是做得十分好的了，唸給我聽聽成不成？﹂

　　施琅只會帶兵打仗，那裏會做甚麼祭文，這篇祭文是他幕僚中一名師爺做的。這師爺頗有才情，這篇祭文做得情文並茂，辭意懇切，施琅曾聽不少人讚揚，心中得意，將其中許多句子記熟在胸，向人炫耀，當下便道：﹁卑職胡謅了幾句，倒教韋大人見笑了。﹂於是將祭文中的幾段要緊文字背了出來。

　　韋小寶聽他背完了﹁獨琅起卒伍，與賜姓有魚水之歡，中間微嫌，釀成大戾。琅與賜姓翦為仇讎，情猶臣主。蘆中窮士，義所不為。公義私恩，如此而已。﹂那一段，點頭讚道：﹁好文章，好文章。這篇文章，別說殺了我頭也做不出來，就是人家做好了要我背上一背，只怕也得讀他十天八天。施將軍文武全才，記性極好，佩服，佩服。﹂

　　施琅臉上微微一紅，心道：﹁你明知我做不出，是別人做了，我讀熟了背出來的。這般譏諷於我，那也不必跟你多說。﹂

　　韋小寶道：﹁其中﹃蘆中窮士，義所不為﹄這八個字，是甚麼意思？我學問差勁得很，這可不懂了。﹂

　　施琅道：﹁蘆中窮士，說的是伍子胥。當年他從楚國逃難去吳國，來到江邊，一個漁翁渡他過江，去拿飯給他吃，伍子胥怕追兵來捉拿，躲在江邊的蘆葦叢裏。漁翁回來，見蘆中躲得有人，便叫道：﹃蘆中人，蘆中人，豈非窮士乎？﹄後來伍子胥帶領吳兵，攻破楚國，將楚平王的屍首從墳墓中掘了出來，鞭屍三百，以報殺他父兄之仇。賜姓……鄭成功曾殺我父兄妻兒，台灣人怕我破台之後，也會掘屍報仇。卑職這篇祭文中說，這種事我是決計不做的，鄭成功在天之靈可以放心，台灣軍民也不必顧慮。﹂

　　韋小寶道：﹁原來如此。施將軍是在自比伍子胥。﹂

　　施琅道：﹁伍子胥是大英雄、大豪傑，卑職如何敢比？只不過伍子胥全家遭難，他孤身一人逃了出去，終於帶兵回來，報了大仇。這一節，跟卑職的遭遇也差不多罷了。﹂

　　韋小寶點頭道：﹁但願施將軍將來的結局，和伍子胥大大不同，否則可真正不妙了。﹂

　　施琅登時想到，伍子胥在吳國立了大功，後來卻為吳王所殺，不由得臉色大變，握著酒杯的一隻手不由得也顫抖起來。

　　韋小寶搖頭道：﹁聽說伍子胥立了大功，便驕傲起來，對吳王很不恭敬。施將軍，你自比伍子胥，實在是非常不妥當的。你那篇祭文，當然早已傳到了北京城裏，皇上也必已見到了，要是沒人跟你向皇上分說分說，我瞧，嘿嘿，唉，可惜，可惜，這一場大功只怕要付於流水……﹂施琅忙道：﹁大人明鑒：卑職說的是不做伍子胥，可不敢說要做伍子胥，這……中間是完……完全不同的。﹂

　　韋小寶道：﹁你這篇祭文到處流傳，施將軍自比伍子胥，那是天下皆知的了。﹂

　　施琅站起身來，顫聲道：﹁皇上聖明，恩德如山，有功的臣子盡得保全。卑職服侍了一位好主子，比之伍子胥，運氣是好得多了。﹂

　　韋小寶道：﹁話是不錯的。伍子胥到底怎樣居心，我是不大明白。不過我看過戲文，吳王殺他之時，伍子胥說，將我的眼睛挖出來嵌在城門上，好讓我見到越兵打進京城來，見到吳國滅亡，後來好像吳國果然是給滅了。施將軍文武全才，必定知道這故事，是不是啊？﹂

　　施琅不由得一股涼意從背脊骨上直透下去，他起初只想到伍子胥立大功後為吳王所殺的不祥史事，已然大為不安，還沒想到伍子胥臨死時的那幾句話。自己那篇祭文中說﹁蘆中窮士，義所不為﹂，雖說是不做伍子胥之事，但自比伍子胥之意，卻是昭昭在人耳目，祭文中提到伍子胥，說的只是﹁鞭屍報仇﹂，那料到韋小寶竟會拉扯到﹁詛咒亡國﹂這件事上去，如此大大犯忌的罪名，一給人加到了自己頭上，當真糟不可言。韋小寶這番言語，只要傳進了皇帝耳裏，就算皇上聖明，並不加罪，心裏一定不痛快，自己再盼加官晉爵，從此再也休想了。要是皇帝的親信如韋小寶之流再火上加油、挑撥一番，說自己心存怨望，譏刺朝廷誅殺功臣，項頸上這一顆人頭，可實在難保之極。

　　一時思如潮湧，自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祭鄭成功，更不該叫師爺做這篇祭文，以致給這精靈古怪的小鬼抓住了痛腳。他呆呆的站著發獃，不知說甚麼話來分辯才好。

　　韋小寶道：﹁施將軍，皇上親政之後，所做的第一件大事是甚麼？﹂施琅道：﹁是誅殺奸臣鰲拜。﹂韋小寶道：﹁是啊。鰲拜固然是奸臣，可是他是顧命大臣，當年攻城破敵，於我大清大大有功。皇上曾說：﹃我殺了鰲拜，只怕有人說我不體恤功臣，說甚麼鳥、甚麼弓的。﹄那是甚麼話啊？我可說不上來了。﹂施琅道：﹁是鳥盡弓藏。﹂韋小寶道：﹁對了，連你也這麼說……﹂施琅忙道：﹁不，不，我不是說皇上，說的是一句成語。﹂韋小寶道：﹁你是說一句成語，來形容皇上殺鰲拜。﹂施琅急道：﹁大人問我是一句甚麼成語，卑職不過回答大人的問話，可萬萬不敢……不敢訕謗皇上。﹂

　　韋小寶雙目凝視著他，只瞧得施琅心慌意亂。

　　自古以來，做臣子的倘若自以為功大賞薄，皇帝必定甚是痛恨，臣子不必口出怨言，只要﹁心存怨望﹂四字，就是殺頭的罪名。施琅心意徬徨之際，給韋小寶誘得說出了﹁鳥盡弓藏﹂四字，話一出口，立知不妙，可是已經收不回了，何況除韋小寶外，尚有林興珠、洪朝二人在側，要想抵賴，也無從賴起。

　　韋小寶道：﹁施將軍說﹃鳥盡弓藏﹄，這句話是不是訕謗皇上，我是不懂的。朝廷裏有學問的大學士、尚書、翰林很多，咱們不妨請他們去評評。不過我跟著皇上的日子不少，好像皇上愛聽人說他是鳥生魚湯，卻不愛聽人說他鳥盡弓藏。同是兩隻鳥，這中間只怕大不相同，一隻是好鳥，一隻是惡鳥。是不是啊？﹂

　　施琅又驚又怒，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你如此誣陷於我，索性將你三人盡數殺了，也免得留下了禍根；言念及此，不由得眼中露出兇光。

　　韋小寶見他突然面目猙獰，心中不禁一寒，強笑道：﹁施將軍一言既出，死馬難追。你眼前有兩條路可走。第一條，立即將我和林洪二人殺了，再將我眾夫人和兒子都殺了，然後兵發台灣，自立為王。只是你所帶的都是大清官兵，不見得肯跟隨你一起造反，台灣的軍民也未必服你。﹂

　　施琅心中正在盤算這件事，聽得他一語道破，兇焰立斂，忙道：﹁卑職絕無此意，大人不可多疑，加重卑職的罪名。但不知大人所說的第二條路是甚麼，還請大人開恩指點。﹂

　　韋小寶聽他口氣軟了，登時心中一寬，架起了腳搖上幾搖，說道：﹁第二條路，那就須得兄弟和林洪二位幫個忙才成。剛才施將軍說到皇上之時，確是說了個﹃鳥﹄字，恭頌皇上鳥生魚湯，那好得很啊。兄弟日後見到皇上，定說施將軍忠字當頭，念念不忘皇恩浩蕩，閒談之中，常說伍子胥忘恩負義，吳王發兵幫他報了殺父大仇，以後差他不論幹甚麼，自該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如何可以口出怨言，心懷不滿？當年施將軍倘若做了伍子胥，不但保得吳王江山萬萬年，別說西施這樣的美人能保住，連東施、南施、北施、中施，也一古腦兒都搶了來獻給吳王。伍子胥念念不忘的只是自己，施將軍念念不忘的，卻是我大清聖明天子。好心有好報，皇上論功行賞，施將軍自然也是公侯萬代了。﹂

　　這一番話只把施琅聽得心花怒放，急忙深深一揖，說道：﹁若得大人在皇上跟前如此美言，卑職永遠不敢忘了大人的恩德。﹂

　　韋小寶起身還禮，微笑道：﹁這些話說來惠而不費，要是我心情好，自然也會奏知皇上的。﹂

　　施琅心想：﹁若不讓你去台灣走一遭，你這小子的心情怎麼好得起來？﹂坐回椅中，說道：﹁台灣初平，人心未定。卑職想奏明皇上，差遣一位位尊望重的大員，前去宣示聖上的德音，安撫百姓。這一位大員，自然以韋大人最為適宜。卑職立刻拜表，奏請皇上降旨，委派大人前赴台灣宣撫。﹂

　　韋小寶搖頭道：﹁你拜表上京，待得皇上旨意下來，這麼一來一往，幾個月的時候拖了下來，只怕傳入皇上耳中的閒言閒語，沒有一千句，也有八百句了。這種事情，是差不得一時三刻的。最好施將軍立刻請一位皇上親信的大員，同去台灣徹查，方能證明你絕無在台灣自立為王的用心。外邊傳說你連名號也定下了，叫作甚麼﹃大明台灣靖海王﹄，是不是？﹂

　　施琅聽到﹁大明台灣靖海王﹂七字，不由得嚇了一跳，心想你在荒島之上，聽得到甚麼流言，自然是你信口編出來的，但這話一傳到北京，朝廷定是寧可信其有，不會信其無，自己這可死無葬身之地了，忙道：﹁這是謠言，大人萬萬不可聽信。﹂

　　韋小寶淡淡的道：﹁是啊，我和你相識已久，自然是不信的。不過施將軍平台，殺的人多，冤家一定結了不少。你的仇人要中傷你，我看也是防不勝防，難以辯白。常言道得好：朝裏無人莫做官。不知朝裏大老，那一位是肯拚了身家性命，全力來維護施將軍的？﹂

　　施琅心中更是打了個突，自己在朝中並無有力之人撐腰，否則當年也不會在北京投閒置散，到處鑽營而無門路可走，真能給自己說得了話的，也只有眼前這位韋大人，當下咬了咬牙，說道：﹁大人指點，卑職感激不盡。既然事勢緊迫，卑職斗膽請大人明日啟程，前赴台灣查明真相。﹂

　　韋小寶大喜，但想是你來求我，不妨刁難刁難，說道：﹁憑著咱哥兒倆的交情，為了替施將軍辯冤，辛苦一趟也沒甚麼。就是我在島上住得久了，再出海只怕會暈船。同時我的妻子兒女天天都在身邊，也不捨得跟他們分離。﹂

　　施琅肚裏暗罵：﹁你不知出過多少次海了，也從來沒見你暈過他媽的甚麼船！﹂陪笑道：﹁大人的眾位夫人、公子和小姐，自然陪同一起前往。卑職挑選最大的海船請大人乘坐，這些日子海上並無風浪，大人儘可放心。﹂韋小寶皺眉道：﹁既然如此，兄弟也只好勉為其難，為施將軍走一遭了。﹂施琅連連稱謝。

　　次日韋小寶帶同七位夫人，兩個兒子虎頭、銅鎚，一個女兒雙雙，上了施琅的旗艦。彭參將待要阻攔，施琅當即下令，將他綁在一棵大樹之上。眾船啟碇開行。

　　韋小寶望著居住數年的通吃島，笑道：﹁莊家已經離島，這裏不能再叫通吃島了，咱們得改個名字才成。﹂施琅道：﹁正是。大人請看改個甚麼名字最好？﹂韋小寶想了想，說道：﹁皇上曾派人來傳旨，說周文王有姜太公釣魚，漢光武有嚴子陵釣魚，凡是聖明天子，必有個忠臣釣魚。皇上派了我在這裏釣魚，咱們就叫它為﹃釣魚島﹄罷。﹂施琅鼓掌稱善，說道：﹁大人這名字取得再好也沒有了，一來恭頌皇上好比周文王、漢光武，二來顯得大人既如姜太公這般文武全才，又如嚴子陵這般清高風雅。對，對，咱們以後就叫它為釣魚島。﹂

　　韋小寶笑道：﹁只不過我這通吃侯要改名為釣魚侯了，日後再升官進爵，叫作甚麼釣魚公，口采就不怎麼好了。﹂施琅笑道：﹁漁翁得利，大有所獲，口采好得很啊。﹂韋小寶點點頭道：﹁皇上封了我做通吃伯、通吃侯，我覺得倒也好聽，我的幾位夫人卻不大樂意。日後奏請皇上改為釣魚侯，說不定大家都高興了。﹂

　　施琅肚裏暗暗好笑，心想：﹁甚麼通吃伯、通吃侯，都是皇上跟你尋開心的，只當你是個弄臣，全無尊重之意。就算改為釣魚侯，又有甚麼好聽了？﹂口中卻道：﹁自古道漁樵耕讀，漁翁排名第一，讀書人排在第四。釣魚公、釣魚王的封號，可比狀元翰林尊貴得多。﹂

　　至於這釣魚島是否就是後世的釣魚台島，可惜史籍無從稽考。若能在島上找得韋小寶的遺跡，當知在康熙初年，該島即曾由國人長期居住，且曾派兵五百駐紮。

　　※※※

　　不一日，韋小寶乘坐施琅的旗艦，來到台灣，在安平府上岸。沿途林興珠和洪朝指點當年鄭成功如何進兵，如何大破紅毛兵，韋小寶聽得津津有味。施琅既帶了他來台灣，他言語之中也就不再譏諷了。

　　施琅在將軍府中大張筵席，隆重款待。飲酒之際，忽報京中有諭旨到來。

　　施琅忙出去接旨，回來臉色有異，說道：﹁韋大人，上諭要棄守台灣，這可糟了。﹂韋小寶奇道：﹁那為甚麼？﹂施琅道：﹁上諭令卑職籌備棄守台灣事宜，將全台軍民盡數遷入內地，不許留下一家一口。卑職向傳旨的使臣請問，原來朝中大臣建議，台灣孤懸海外，易成盜賊淵藪，朝廷控制不易，若派大軍駐守，又多費糧餉，因此決意不要了。﹂

　　韋小寶沉吟半晌，問道：﹁施將軍可知朝中諸位大老真正的用意是甚麼？﹂施琅一驚，顫聲道：﹁難道……難道伍子胥甚麼的話，已經傳到了北京？﹂韋小寶微笑道：﹁常言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朝廷擔心將軍真要做甚麼﹃大明台灣靖海王﹄，那也是有的。﹂

　　施琅道：﹁那……那怎麼辦？台灣百姓數十萬人，在這裏安居樂業已有數十年，一古腦兒遷去內地，叫他們如何過日子？倘若勒逼遷移，必生大變。何況大清官兵一走，紅毛兵跟著又來佔了，咱們中國人辛辛苦苦經營的基業，拱手送給紅毛鬼，怎能叫人甘心？﹂

　　韋小寶沉吟半晌，說道：﹁這件事兒，我瞧也不是全無挽回的法子。皇上是最體恤百姓的，將軍只須為百姓請命，說不定皇上就允准了。﹂施琅略覺寬心，說道：﹁不過倘若朝廷裏已有了甚麼風言風語，卑職這般向皇上請陳，似乎不肯離台，顯得……顯得忠誠之心有點兒不大夠。﹂韋小寶道：﹁這當兒你只有立即前赴北京，將這番情由面奏皇上。你既到了北京，甚麼意圖在台灣自立為王的謠言，自然再也沒人相信了。﹂

　　施琅一拍大腿，說道：﹁對，對！大人指教得是，卑職明天就動身。﹂突然靈機一動，說道：﹁台灣的文武官員，就請大人暫且統帶。皇上對大人是最信任不過的，只要是大人坐鎮台灣，朝中大臣誰也不敢有半句閒話。﹂

　　韋小寶大喜，心想在台灣過過官癮，滋味著實不錯，笑道：﹁你不得聖旨，擅自將兵馬大權交了給我，皇上怪責起來，卻又如何？﹂

　　施琅一聽，又大為躊躇，尋思：﹁他是陳近南的弟子，反逆天地會的同黨。皇上雖對他寵幸，這些年來卻一直將他流放在通吃島上，不給他掌權辦事。他一得兵馬大權，要是聯同天地會造反作亂，我……我這可又是死罪了。﹂轉念一想，已有了計較：﹁我只須將全部水師帶去，他就不敢動彈。他如大膽妄為，竟敢造反，水師回過頭來，立時將他平了。﹂當即笑道：﹁兵馬大權如果交給別人，說不定皇上會怪責，交給大人，那是百無禁忌的。﹂

　　當下酒筵草草而終。施琅連夜傳令，將台灣文武大員召來參見韋小寶，由他全權指揮，便宜行事；又請師爺代韋小寶寫了一道奏章，說是憂心國事，特來台灣暫為坐鎮，俾朝廷無東顧之慮，請赦擅專之罪；又說台灣百姓安居已久，以臣在台親眼所見，似以不撤為宜。

　　諸事辦畢，已是次日清晨，施琅便要上船。韋小寶問道：﹁有一件大事，你預備好了沒有？﹂施琅道：﹁不知是甚麼大事？﹂韋小寶笑道：﹁花差花差！﹂施琅不解，問道：﹁花差花差？﹂

　　韋小寶道：﹁是啊。你這次平台功勞不小，朝中諸位大臣，每一個送了多少禮啊？﹂施琅一怔，道：﹁這是仗著天子威德，將士用命，才平了台灣，朝中大臣可沒出甚麼力。﹂韋小寶搖頭道：﹁老施啊，你一得意，老毛病又發作了。你打平台灣，人人都道你金山銀山，一個兒獨吞，發了大財。朝裏做官的，那一個不眼紅？﹂施琅急道：﹁大人明鑒，施琅要是私自取了台灣一兩銀子，這次教我上北京給皇上千刀萬剮，凌遲處死。﹂韋小寶道：﹁你自己要做清官，可不能人人跟著你做清官啊。你越清廉，人家越容易說你壞話，說你在台灣收買人心，意圖不軌。這麼說來，你這次去北京，又是兩手空空，甚麼禮物也不帶了？﹂施琅道：﹁台灣的土產，好比木雕、竹籃、草蓆、皮箱，那是帶了一些的。﹂

　　韋小寶哈哈大笑，只笑得施琅先是面紅耳赤，繼而恍然大悟，終於決心補過，當下向韋小寶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大人指點。卑職這次險些兒又闖了大禍。﹂

　　韋小寶召集文武官員，說道：﹁施將軍這次上京，是為眾百姓請命，假如不成功，大夥兒都要家破人亡。這請命費，難道要施將軍一個人墊出來不成？各位老兄，大家趕緊去籌措籌措、攤派攤派罷！﹂

　　施琅居官清廉，到台後不曾向民間取過金銀。此刻韋小寶接手，第一道命令卻便是大徵﹁請命費﹂。台灣百姓聽到內遷的消息後，正自人心惶惶，得知施琅依了韋爵爺之計，上京為百姓請命，求不內遷，這筆﹁請命費﹂倒是誰都出得心甘情願。好在台灣民間富實，只半天功夫，已籌到三十餘萬兩銀子。韋小寶命官庫墊款六十餘萬，湊成一百萬兩，又指點他何人必須多送，何人不妨少送。施琅感激不盡，到當晚初更時分，這才開船。

　　次日韋小寶升堂，向眾官員道：﹁昨晚施將軍啟程赴京，這請命費算來算去，總是還差了一百多萬。兄弟為了全台百姓著想，只好將歷年私蓄，還有七位夫人的珠寶首飾，一古腦兒又湊了一百萬兩銀子，交施將軍帶去使用打點。唉，在台灣做官，可真不容易，兄弟只不過暫且署理，第一天便虧空了一百萬。我這可是傾家蕩產，全軍覆沒了。﹂

　　台灣府知府躬身說道：﹁大人愛護百姓，為民父母，真是萬家生佛。除了公庫墊款六十多萬要還之外，韋大人這一百萬兩銀子，自然也是要全台百姓奉還的。﹂

　　韋小寶點頭道：﹁你們每個人也都墊了銀子，個個都弄得兩袖清風甚麼的，這個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官大的墊了成萬兩，官小的也墊了數千兩、數百兩不等，大家齊心合力，為來為去，都是為了眾百姓。這些墊款，自然也是要地方上歸還的。咱們做父母官的，也不能向老百姓算利息，大家吃虧些，拿回本錢，也就算了，這叫做愛民如子。﹂

　　眾官大喜，一齊稱謝，均覺這位韋大人體貼下情，有財大家發，果然是一位好上司。

　　韋小寶第一天署官，便刮了一百萬兩銀子，此後財源滾滾，花巧多端，不必細表。

　　※※※

　　過得數日，韋小寶吩咐備下祭品，到鄭成功祠堂去上祭，要瞧瞧這位名震天下的國姓爺到底是怎麼一副模樣。

　　來到祠中，抬頭看時，只見鄭成功的塑像端坐椅中，臉形橢圓，上唇、下唇及下顎均有短短黑鬚，雙耳甚大，但眼睛細小，眉毛彎彎，頗有慈祥之意，並無威猛豪邁的英雄氣概，韋小寶頗為失望，問從官道：﹁國姓爺的相貌，當真就是這樣嗎？﹂林興珠道：﹁這塑像和國姓爺本人是挺像的。國姓爺是讀書人出身，雖然是大英雄大豪傑，相貌卻文雅得很。﹂韋小寶道：﹁原來如此。﹂見塑像兩側各有一座較小塑像，左女右男，問道：﹁那兩個是甚麼人？﹂林興珠道：﹁女的是董太妃，男的是嗣王爺。﹂韋小寶道：﹁甚麼嗣王爺？﹂林興珠道：﹁就是國姓爺的公子，繼任為王爺的。﹂韋小寶點頭道：﹁啊，就是鄭經了，跟鄭克塽這小子倒也有些相像。我師父陳軍師的像呢？﹂林興珠道：﹁陳軍師沒有像。﹂韋小寶道：﹁這董太妃壞得很，快把她拉下來，趕緊叫人去塑陳軍師的像，放在這裏陪伴國姓爺。﹂

　　林興珠大喜，親自爬入神龕，將董太妃的塑像搬了下來。韋小寶向鄭成功的神像跪下，磕了幾個頭，說道：﹁國姓爺，你是英雄豪傑，我向你磕頭，想來你也受得起。這老虔婆壞了你的大事，每天陪著你，你必定生氣，我幫你趕走了，讓我師父陳軍師來陪你。﹂想到師父慘亡，不禁流下淚來。

　　全台百姓對董太妃恨之入骨，而陳永華屯田辦學、興利除弊，有遺愛於民，百姓稱他為﹁台灣諸葛亮﹂。鄭克塽當國之時，誰也不敢說董太妃一句壞話，不敢說陳永華一句好話。此時韋小寶下了﹁除董塑陳﹂的命令，人心大快，又聽說他在國姓爺像前磕頭流淚，眾百姓更是感激。雖然這位韋大人要錢未免厲害了些，但一來他是陳軍師的弟子，台灣軍民不免推愛，二來施琅帶領清兵取台，滅了大明留存在海外的一片江山，因此上雖然﹁施清韋貪﹂，眾百姓反覺這位少年韋大人和藹可親，寧可他鎮守台灣，最好施琅永遠不要回來。

　　※※※

　　可是事與願違，過得一個多月，施琅帶了水師又回到台灣。

　　韋小寶在岸邊相迎，只見施琅陪同一位身穿一品大員服色的大官從船中出來。那大官還在跳板之上，便大聲叫道：﹁韋兄弟，你好嗎？這可想煞做哥哥的了。﹂原來是索額圖。韋小寶大喜，搶上前去。兩人在跳板上拉住了手，哈哈大笑。

　　索額圖笑道：﹁兄弟，大喜，大喜。皇上降旨，要你上北京。﹂

　　韋小寶心中一喜一憂，尋思：﹁我如肯去北京，早就去了。小皇帝很是固執，他決不會向我投降的。我不答應打天地會，他就不會見我的面。﹂

　　施琅笑嘻嘻道：﹁皇恩浩蕩，真是沒得說的，皇上已答允撤銷台民內遷的旨意。﹂

　　台灣眾軍民這一個多月來，日日夜夜都在擔憂，生怕皇帝堅執要棄台灣，大家都說，皇帝的口是﹁金口﹂，說過了的話，決無反悔之理。施琅這句話一出口，岸上眾官員聽到了，忍不住大聲歡呼，一齊叫了起來：﹁萬歲，萬歲，萬萬歲。﹂

　　消息不脛而走，到處是歡呼之聲，跟著劈劈拍拍的大放爆竹，比之過年還熱鬧得多。

　　註：據史籍所載，當時清廷決心棄台，已有成議，全仗施琅力爭，大學士李霨又從中斡旋，這才決定設立官府，派置駐軍。在當時似是小事，於後世卻有莫大影響。當年施琅若不力爭，清廷平服鄭氏後即放棄台灣，將全台軍民盡數遷入內地，則荷蘭人勢必重來，台灣從此不屬於中國版圖。因此其時雖有不少人指施琅為漢奸，但於中華民族而言，其力排棄台之議，保全此一大片土地於中國版圖，功勞也可說極大。

　　施琅曾奏減台灣地租田賦，康熙從其議，頗有惠於全台百姓。施琅次子施世綸，居官清廉，平民百姓和官員縉紳爭執，施世綸必袒護平民，因此民間稱為﹁施青天﹂，即後世說部﹁施公案﹂的主角。施琅第六子施世驃，為福建水師提督，康熙六十年駐台，史稱：﹁八月十三，怪風暴雨相逼為災，兵民多死。世驃終夜露立，遂病，九月，卒於軍中，下旨悼恤，贈太子太保。﹂此人在颶風襲台時通宵在外指揮救災，因而病死，也可說是個愛民好官。

　　索額圖傳下旨意，對韋小寶頗有獎勉，命他尅日赴京，另有任用。韋小寶謝恩畢，兩人到內堂摒眾密談。

　　索額圖道：﹁兄弟，你這一次面子可實在不小，皇上怕你尚有顧慮，因此欽命我前來促駕。你可知皇上要派你個甚麼差事？﹂韋小寶搖頭道：﹁皇上的神機妙算，咱們做奴才的可萬萬猜不透了。﹂索額圖將嘴巴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羅剎鬼！﹂

　　韋小寶一怔之下，跳起身來，大叫：﹁妙極！﹂

　　索額圖道：﹁皇上說你得知之後，一定十分喜歡，果然不錯。兄弟，羅剎鬼自順治年間起，就佔我黑龍江一帶，勢道十分猖獗。先帝和皇上寬洪大量，不予計較。那知羅剎鬼得寸進尺，佔地越來越多。遼東是我大清的根本所在，如何能容鬼子威逼？現下三藩叛逆和台灣鄭氏都已蕩平，天下無事，皇上就決意對羅剎用兵了。﹂

　　韋小寶在通吃島閒居數年，悶得便如推牌九連抓十副彆十，這時聽得這消息，開心得合不攏嘴來。

　　索額圖又道：﹁皇上為了息事寧人，曾向羅剎國大汗下了幾道諭旨，對方卻始終沒有答覆。後來荷蘭國使臣轉告，說羅剎國雖大，卻是蠻夷之邦，通國無一人懂得中華上國文字，接到皇上的諭旨，全然莫名其妙，因此只好不答。可是羅剎兵東來佔地，始終不止。皇上說道，我中華上國講究仁義，不能對蠻夷不教而誅，總是要先令他們知錯，有個幡然悔改的機會，要是訓諭之後，仍然強項不服教化，那時便只有加以誅戮了。朝中大臣，精通羅剎國言語的，卻只有韋兄弟一人。﹂︵按：當時中俄交涉，互相言語文字不通，確為事實。史載俄國沙皇致書康熙，有云：﹁皇帝在昔所賜之書，下國無通解者，未循其故。﹂︶

　　韋小寶心想：﹁原來為了我懂得羅剎鬼話，小皇帝才向我投降。﹂不禁手舞足蹈，大為得意。

　　索額圖笑道：﹁兄弟精通羅剎話，固然十分了不起，可是還有一大樁大本事，更是人所莫及。聽說羅剎國的攝政女王，是大汗的姊姊，這位女王乃是兄弟的老相好，是不是啊？﹂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羅剎女人全身都是金毛，這個蘇菲亞攝政女王相貌倒挺不錯，她身上的皮膚，摸上去卻粗糙得很。﹂索額圖笑道：﹁皇上就是要兄弟出馬，勉為其難，再去摸她幾摸。﹂韋小寶笑著搖頭，說道：﹁沒胃口，沒胃口。﹂索額圖道：﹁兄弟一摸之下，兩國交好，從此免了刀兵之災，這是安邦定國的一樁奇功啊。﹂

　　韋小寶笑道：﹁原來皇上不是派我去帶兵打仗，是要我施展﹃十八摸神功﹄，哈哈！﹂嘴裏唱了起來：﹁一呀摸，二呀摸，摸到羅剎國女王的頭髮邊。女王的頭髮像黃金，索大哥和韋小寶花差花差哉！﹂兩人相對大笑。

　　韋小寶問起羅剎國侵佔黑龍江的詳情，索額圖細加述說。

　　原來在明朝萬曆年間，羅剎人便決意東侵。︵羅剎即俄羅斯，﹁清史稿．郎坦等傳﹂云：﹁俄羅斯之為羅剎，譯言緩急異耳。﹂緩讀為俄羅斯，急讀為羅剎。以俄語本音讀之，羅剎更為相近。︶先後在西伯利亞的托木斯克、葉尼塞斯克、雅庫次克、鄂霍次克等地築城。順治六年，羅剎人在鹿鼎山築城，稱阿爾巴青︵中國則稱為雅克薩城︶，同時順流東下，沿途剽掠。順治九年，滿清寧古塔都統海色率兵二千，在黑龍江岸將羅剎兵逐退。後來又在松花江口交兵，滿清都統明安達哩奮勇作戰，大破羅剎軍。羅剎兵西退，在尼布楚築城，並遣使往莫斯科乞援。使者沿途散佈流言，說黑龍江一帶金銀遍地，牛馬成群，居民房屋皆鑲嵌黃金。羅剎人夢想大發洋財，結隊東來，沿途劫掠，殘害百姓，哥薩克騎兵尤為殘暴。滿清寧古塔都統沙爾呼達、寧古塔將軍巴海率兵禦敵，於順治十六年、十七年間連勝數仗，打死了羅剎兵的統軍大將，將哥薩克騎兵斬殺過半。於是羅剎人不敢再到黑龍江畔。

　　到康熙初年，羅剎軍民又大舉東來，以雅克薩城為根據地。康熙年紀漸長後，知道羅剎人野心極大，嚴加防守，並移吉林水師到黑龍江駐防。羅剎軍也不斷增兵，將雅克薩城建築得十分牢固，同時在通往羅剎國本部的交通要道沿途設站，決意將黑龍江一帶廣大土地席捲而有之。那時康熙正在全力對付吳三桂，無力分兵抗禦羅剎的侵略，直到三藩削平，台灣鄭氏歸降，更無後顧之憂，這才專心應付。想起韋小寶曾去過莫斯科，不但熟悉彼邦情事，且和羅剎國掌握大權的攝政女王關係不同尋常，曾獻計助她脫困奪權，受過她的封爵，這是手中的一著厲害棋子，如何不用？得知他到了台灣，當即命索額圖前往宣召。

　　韋小寶帶了妻子兒女，命伕役抬了在台灣所發的﹁請命財﹂，兩袖金風，上船北行。臨行時向施琅要了原來台灣鄭氏的將領何佑、林興珠、洪朝，以及五百名藤牌兵。施琅知他這次赴京，定得重用，自己在朝廷裏正要他鼎力維持，自然沒口子的答應，對他和索額圖又都送了一份重禮。

　　台灣百姓知道朝廷所以撤銷舉台內遷旨意，這位少年韋大人厥功甚偉，人人感激，萬民傘、護民旗等送了無數。韋小寶上船之際，兩名耆老脫下他的靴子，高高捧起，說是留為去思。這﹁脫靴﹂之禮，本是地方官清正，百姓愛戴，才有此儀節。韋小寶這﹁贓官﹂居然也享此殊榮，非但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了。歡送的鞭炮大放特放，更不在話下。

第四七回　雲點旌旗秋出塞　風傳鼓角夜臨關

　　不一日船到塘沽，韋小寶、索額圖等一行人登岸陸行，經天津而至北京。韋小寶重入都門，當真是恍如隔世，心花怒放，飄飄欲仙，立刻便去謁見皇帝。

　　康熙在上書房傳見。韋小寶走到康熙跟前，跪下磕頭，還沒站直身子，心下猛地裏悲喜交集，忍不住伏在地下放聲大哭。

　　康熙見韋小寶到來，心中有一大半歡喜，也有一小半惱怒，心想：﹁這小子無法無天，竟敢一再違旨。這次雖派他差使，卻也要好好懲戒他一番，免得這小子恃寵而驕，再也管束他不住。﹂豈知韋小寶一見面竟會大哭，康熙心腸卻也軟了，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見了老子，怎麼哭將起來？﹂

　　韋小寶哭道：﹁奴才只道這一生一世，再也見不著皇上了。今日終於得見，實在是歡喜得緊。﹂康熙笑道：﹁起來，起來！讓我瞧瞧你。﹂韋小寶爬起身來，滿臉的眼淚鼻涕，嘴角邊卻已露著微笑。

　　康熙笑道：﹁他媽的，你這小子倒也長高了。﹂童心忽起，走下御座，說道：﹁咱們比比，到底是你高還是我高。﹂走過去和他貼背而立。韋小寶眼見跟他身高相若，但皇上要比高矮，豈能高過了皇上，當即微微彎膝。

　　康熙伸手在兩人頭上一比，自己高了約莫一寸，笑道：﹁咱們一般的高矮。﹂轉身走開幾步，笑問：﹁小桂子，你生了幾個兒子女兒？﹂韋小寶道：﹁奴才不中用，只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康熙哈哈大笑，說道：﹁這件事我可比你行了。我已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韋小寶道：﹁皇上雄才大略，自然……自然這個了不起。﹂康熙笑道：﹁幾年不見，你學問還是沒半點長進。生兒女的事，跟雄才大略有甚麼干係？﹂

　　韋小寶道：﹁從前周文王有一百個兒子，凡是好皇帝，兒子也必定多的。﹂康熙笑問：﹁你又怎麼知道了？﹂韋小寶道：﹁皇上派奴才去釣魚，咱倆個好比周文王和姜太公。周文王的事，奴才自然要問問清楚，免得見到皇上之時，回不上話。﹂

　　這幾年來康熙忙於跟吳三桂打仗，晝夜辛勞，策劃國事，身邊少了韋小寶這個少年臣子說笑話解悶，有時著實無聊，此時君臣重逢，甚是開心，說了好一會閒話，問了他在通吃島上的生涯，又問起台灣的風土民情。

　　韋小寶道：﹁台灣土地肥美，氣候溫暖，出產很多，百姓日子過得挺快活，得知皇上准許他們在台灣住下去，個個感激皇恩浩蕩，都說皇上是不折不扣的鳥生魚湯。﹂康熙點頭道：﹁施政以不擾民為先。百姓既然在台灣安居樂業，強要他們遷入內地，實是大大擾民。朝中大臣不明台灣實情，妄發議論，險些誤了大事。你和施琅力加勸諫，功勞不小。﹂

　　韋小寶噗的一聲跪倒，磕頭道：﹁奴才多次違旨，殺十七八次頭都是應該的，不論有甚麼功勞，皇上都不必放在心上。只求皇上開恩，饒了奴才性命，准許我在你身邊服侍。﹂

　　康熙微笑道：﹁你也知道殺十七八次頭也是應該，就可惜你沒十八顆腦袋，否則的話，我定要砍下十七顆來。﹂韋小寶道：﹁是，是。奴才腦袋也不要多，只要留得一顆，有張嘴巴說話吃飯，也就心滿意足了。﹂康熙道：﹁這顆腦袋留不留，那得瞧你今後忠心不忠心，是不是還敢違旨。﹂韋小寶道：﹁奴才忠字當頭，忠心耿耿，赤膽忠心，盡忠報國。﹂

　　康熙笑道：﹁你這忠字的成語，心裏記得倒多，還有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心裏只有一個忠字，自然記得多些，還有……還有忠君愛國，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還有忠厚老實……﹂康熙道：﹁起來罷！你如忠厚老實，天下就沒一個刁頑狡猾之徒了。﹂

　　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回皇上：我只對你一個人忠心。對於別人，就不那麼忠了，有時說不定還奸他一奸。奴才的性子是有點小滑頭的，這個皇上也明白得很。不過我對皇上講究﹃忠心﹄，對朋友講究﹃義氣﹄，忠義不能兩全之時，奴才只好縮頭縮腦，在通吃島上釣魚了。﹂

　　康熙道：﹁你不用擔心，把話兒說在前頭，我可沒要你去打天地會。﹂負手背後，踱了幾步，緩緩的道：﹁你對朋友講義氣，那是美德，我也不來怪你。聖人講究忠恕之道，這個忠字，也不單是指事君而言，對任何人盡心竭力，那都是忠。忠義二字，本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你寧死不肯負友，不肯為了富貴榮華而出賣朋友，也算十分難得，很有古人之風。你既不肯負友，自然也不會負我了。小桂子，我赦免你的罪愆，不全是為了你以前的功勞，不全是為了你我兩個自幼兒十分投緣，也為了你重視義氣，並非壞事。﹂

　　韋小寶感激涕零，哽咽道：﹁奴才……奴才是甚麼都不懂的，只覺得別人真心待我好，實在……實在不能……不能對他們不住。﹂

　　康熙點點頭，說道：﹁那羅剎國的攝政女王，對你也挺不錯啊。我派你去打她，卻又怎樣？﹂

　　韋小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她給人關了起來，險些兒性命不保，奴才教她鼓動火槍手作亂，奪到了大位，也算對得住她了。她派兵想來奪皇上的錦繡江山，可萬萬容她不得。這女人水性楊花，今天勾搭這個男人，明天勾搭那個，那是當不得真的。就可惜羅剎國實在太遠，否則奴才帶一支兵去，把這女王擒了來請皇上瞧瞧，倒也有趣。﹂

　　康熙道：﹁﹃羅剎國太遠﹄，這五個字很是要緊，只憑著這五個字，咱們這一戰可操必勝。羅剎國雖然火器犀利，騎兵驍勇，但他們遠，咱們近。他們萬里迢迢的東來，兵員、馬匹、火器、彈藥、糧草、被服，甚麼都接濟不容易。現下我已派了戶部尚書伊桑阿前赴寧古塔，構築璦琿、呼瑪爾二城，廣積糧草彈藥，又設置了十個驛站，使得軍需糧餉供應暢通，源源不絕。日前又傳旨蒙古，不許跟羅剎人貿易。再派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廣遣騎兵，見到羅剎人的糧草車輛，就放火燒他媽的，見到羅剎兵的馬匹，立刻就宰他媽的。﹂

　　韋小寶大喜，說道：﹁皇上如此調派，當真是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這一戰已經勝了七八成。﹂

　　康熙道：﹁那也不然。羅剎是大國，據南懷仁說，幅員還大過了我們中國，決計不可輕敵。我們如打了敗仗，遼東一失，國本動搖。他們敗了卻無關大局，只不過向西退卻而已。因此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你倘若敗了，我就領兵出關親征。第一件事，便是砍你的腦袋。﹂說這句話時聲色俱厲。

　　韋小寶道：﹁皇上望安。奴才項上人頭若是不保，那也是給羅剎兵砍下來的，決不能讓皇上來砍。﹂康熙道：﹁你明白這一節便好。兵凶戰危，誰也難保必勝。我只是要你萬萬不可輕忽，打仗可不是油腔滑調之事。﹂韋小寶恭恭敬敬的道：﹁是。﹂

　　康熙又道：﹁倘若單是行軍打仗，本來也不用你去。不過這次跟羅剎國開仗，並不是想滅了他，只是要他知難而退，不敢來侵我疆土，也就是了。因此須得恩威並濟，要他們感恩戴德，兩國永遠和好。如果一味殺戮，羅剎國君主老羞成怒，傾國來攻，我們就算得勝，那也是兵連禍結，得不償失。能和則和，不戰而屈人之兵，才算上上大吉。你如能說得羅剎國攝政女王下令退兵，兩國講和，才是大大的功勞。﹂

　　韋小寶道：﹁奴才見到羅剎兵的將軍之後，將皇上的聖諭向他們開導，再要他們帶話去給羅剎國攝政女王。﹂

　　康熙道：﹁我曾傳了好幾名西洋傳教士來，詳細詢問羅剎國的歷朝故實、風土地理、軍政人事……﹂韋小寶道：﹁對，對。皇上這是知他又知自己，百戰百勝。﹂康熙微微一笑，說道：﹁那些教士都說，羅剎人欺善怕惡，如一味跟他說好話，他們得寸進尺，越來越兇，須得顯點顏色，讓他們知道咱們不好惹。因此咱們一面出動大軍，諸事齊備，要打就打，另一面卻又顯得咱們是禮義之邦，中華上國，並不隨便逞強欺人。﹂

　　韋小寶道：﹁奴才理會得。咱們有時扮紅臉，拔刀子幹他媽的，有時又扮白臉，笑嘻嘻的摸他幾下。就好比諸葛亮七擒孟獲，要叫他輸得服服貼貼，從此不敢造反。﹂

　　康熙嘿嘿一笑，道：﹁這就是了。﹂韋小寶見他笑容古怪，一轉念間，已明其理，笑道：﹁就好比萬歲爺七擒小桂子，叫奴才又感激又害怕，從此再也不敢玩甚麼花樣。小桂子又好比是孫悟空，總之是跳不出萬歲爺這如來佛的手掌心。﹂

　　康熙笑道：﹁你年紀大了幾歲，可越來越謙了。你如要跳出我的手掌心，我可還真的抓你不住。﹂韋小寶道：﹁奴才在皇上的手掌心裏舒服得很，又何必跳出去？﹂

　　康熙道：﹁平吳三桂的事，說來你功勞也是不小，那一趟事你沒能趕上。現下我派你統帶水陸三軍，出征羅剎。雅克薩城築於鹿鼎山，我封你為三等鹿鼎公、撫遠大將軍。武的由都統朋春、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寧古塔將軍巴海助你，文的由索額圖助你。咱們先出馬步四萬，水師五千，倘若不夠，再要多少有多少。一應馬匹軍需，都已齊備。璦琿、寧古塔所積軍糧，可支大軍三年之用。野戰炮有三百五十門，攻城炮五十門。這可夠了嗎？﹂

　　康熙說一句，韋小寶謝一句恩，待他說完，忙跪下連連磕頭。

　　康熙道：﹁羅剎國在雅克薩和尼布楚的騎兵步兵不過六千。咱們以七八倍兵力去對付，那是雷霆萬鈞之勢了，只盼你別墮了我堂堂中華的國威才好。﹂韋小寶道：﹁這一仗是奴才代著皇上去打的，咱們只消有一點小小挫折，也讓羅剎人給小看了。皇上儘管放心。﹂康熙道：﹁很好。你還有甚麼需用沒有？﹂韋小寶道：﹁奴才從台灣帶了五百名藤牌兵來京，他們曾跟紅毛兵開過仗，善於抵禦火器，奴才想一併帶去進剿羅剎。﹂

　　康熙喜道：﹁那好得很啊。鄭成功的舊部打敗過荷蘭紅毛兵，你帶了去打羅剎兵，咱們又多了三分把握。我本來擔心羅剎兵火器厲害，只怕我軍將士傷亡太多。﹂韋小寶道：﹁藤牌能擋住鳥槍子彈，這些藤牌兵著地滾將過去，用大刀斬鬼子兵的鬼腳。﹂康熙大喜，連稱：﹁妙得很，妙得很！﹂

　　韋小寶道：﹁奴才有個小妾，當年隨著同去莫斯科，精通羅剎鬼話。想請皇上恩准，讓她隨軍辦事。﹂清朝規矩，出師時軍中攜帶家眷，乃是大罪，因此須得先行陳請。

　　康熙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你好好立功去罷！﹂

　　韋小寶磕頭辭出，退到門口時，康熙問道：﹁聽說你的師父陳永華，是給鄭克塽殺的，是不是？﹂韋小寶一怔，應道：﹁是。﹂康熙道：﹁鄭克塽已歸降朝廷。我答應過他，鄭氏子孫一體保全。你別去跟他為難。﹂韋小寶只得答應。

　　他此番來京，早就預擬去尋鄭克塽的晦氣，那知道康熙先行料到，如此吩咐下來，倘若再去動他，那便是違旨了，尋思：﹁難道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的大仇，就此罷休不成？﹂低了頭緩步走出，忽聽得有人說道：﹁韋兄弟，恭喜你啊。﹂

　　※※※

　　韋小寶聽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只見眼前一人身高膀寬，笑吟吟的望著自己，正是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那日他逃出宮去，明明在自己屋中已將多隆一劍刺死，這可不是他鬼魂索命來嗎？霎時之間，只嚇得全身發抖，既想轉身奔逃，又想跪下哀求饒命，可是兩條腿便如釘在地下一般，再也難以移動半步，下身前後俱急，只差這麼一點兒便要屎尿齊流。

　　多隆走近身來，拉住了他手，笑道：﹁好兄弟，多年不見，做哥哥的想念得緊，別來想必諸事如意。聽說你在通吃島上為皇上釣魚，皇上時時升你的官爵，我聽了也是喜歡。﹂

　　韋小寶覺得他手掌甚是溫暖，日光照進走廊，他身旁也有影子，似乎不是鬼魂，驚怖之念稍減，喃喃應道：﹁是，是。﹂又怕他念著前仇，要算那筆舊帳，只是那一匕首明明對準了他心臟戳入他背心，如何會得不死，慌亂之際，那裏想得明白？

　　多隆又道：﹁那日在兄弟屋裏，做哥哥的中了暗算，幸蒙兄弟趕走刺客，我這條性命才得保全。這件事一直沒能親口向你道謝，心中可常常記著。你卻又託施琅從台灣帶禮物來給我，當真生受不起。﹂

　　韋小寶見他神色誠摯，決非在說反話，心想：﹁他是御前侍衛總管，皇上身邊的近臣。施琅這次來送禮，自然有他的份。想來他向施琅問起了我，施琅便賣個順水人情，說禮物之中有一部份是我送的，以便顯得他跟我交情很深，別人衝著我的面子，不會跟他為難。只是怎麼說我趕走了刺客，這件事可弄不懂了。﹂

　　多隆見他臉色白裏泛青，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只道他是受了康熙的斥責，安慰他道：﹁皇上近來脾氣有時不大好，多半是為了羅剎國欺人太甚，兄弟不必擔心。待會下了班，咱們去好好的吃他一頓，敘上一敘。﹂韋小寶道：﹁皇上恩德天高地厚，剛才又升了我的官。兄弟心中感激，真不知怎樣才報得了君恩。﹂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兄弟辦事能幹，能給皇上分憂，加官進爵，那是理所當然。﹂艷羨之意見於顏色。

　　韋小寶見他語氣和神色之間，對自己又是親熱，又是羨慕，素知他是直爽漢子，不會作偽，心中驚懼之意盡去，笑道：﹁多大哥，請你等一等，兄弟尿急得很。皇上傳見，吩咐叮囑的話很多，兄弟忍尿忍到這時候，可實在忍不住了。﹂

　　多隆哈哈大笑，知道皇上召見臣子，若不示意召見已畢，臣子決不敢告退。做臣子的當真尿急起來，倒是一件大大的難事。只不過也只有像韋小寶這等寵臣，皇帝才會跟他說話這麼久。別的大臣三言兩語，即命起去，也輪不到他尿急屎急。多隆和韋小寶向來親厚，今日久別重逢，心中著實高興，當即拉著他手，送他到茅房門口，站在門口等他解完了手出來。

　　那日韋小寶為了要救師父及天地會眾兄弟性命，無可奈何，劍刺多隆，想起平日他對自己很是不錯，內心也著實歉仄，想不到他居然沒死，對自己又無絲毫見怪之意，這一泡尿就撒得加倍痛快，出得茅房來，便以言語套問當日的情景。

　　多隆說道：﹁那日我醒轉來時，已在床上躺了三日四夜。關太醫說，幸虧我的心生得偏了，刺客這一刀才只刺傷了我肺，沒傷到心。他說像我這種心生偏了的人，十萬個人中也沒一個。﹂韋小寶心道：﹁慚愧，原來如此。﹂笑道：﹁我一向只道大哥是個直心腸的好漢，那知大哥是個偏心人。大哥偏心，是特別寵愛小姨太呢，還是對小兒子偏心？﹂多隆一愣，笑道：﹁兄弟不提，我倒也沒想起。我對第八房小妾加意寵愛些，想來便是偏心之故了。﹂

　　兩人笑了一陣。韋小寶說道：﹁這刺客武功很高，他來暗算大哥，兄弟事先竟也沒有察覺。﹂多隆道：﹁是啊。﹂壓低了聲音道：﹁剛巧那時建寧公主殿下來瞧兄弟。這種事情，咱們做奴才的是不敢多問一句的。我養了三個月傷，這才痊癒。皇上諭示，是韋兄弟奮勇救了我的性命，親手格斃了刺客。這中間的詳細經過，兄弟也不必提了，總而言之，做哥哥的極承你的情。﹂

　　韋小寶的臉皮之厚，在康熙年間也算得是數一數二，但聽了這幾句話，臉上居然也不禁為之一紅，才知還是皇帝替自己隱瞞了。一來是皇帝親口說的，多隆自然信之不疑；二來其中涉及公主的隱私，宮中人人明白，這種事越少過問越好，便有天大的疑竇，也只好深藏心底。若非如此，要編造一套謊話來掩飾過去，倒也須煞費苦心。

　　韋小寶內心有愧，覺得對這忠厚老實之人須得好好補報一番，說道：﹁兄弟在台灣帶了些土儀，回頭差人送到大哥府上。﹂多隆連連搖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咱們自己人，何必再鬧這一套？上次施琅帶來了兄弟的禮物，那已經太多了。﹂

　　韋小寶突然想起一事：﹁這件事倒惠而不費，皇上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違旨。﹂問道：﹁多大哥，鄭克塽這小子歸降之後，在北京怎麼樣？﹂多隆道：﹁皇上待他很不差，封了他一個一等公。這小子甚麼都不成，托了祖宗的福，居然爵位比你兄弟還高。﹂

　　韋小寶道：﹁那日咱們鬧著玩兒，誣賴他欠了眾侍衛一萬兩銀子，由兄弟拿出來歸還。這件事大哥還記得嗎？﹂多隆哈哈大笑，說道：﹁記得，記得。兄弟那個相好的姑娘，後來怎樣了？倘若還是跟著鄭克塽，咱們這就去奪她回來。﹂韋小寶微笑道：﹁這姑娘早已做了我的老婆，兒子也生下了。﹂

　　多隆笑道：﹁恭喜，恭喜。否則的話，鄭克塽這小子在京師之中，管他是一等公、二等公，終究是個無權無勢的空頭爵爺，咱們要欺上門去，諒這小子屁也不敢多放一個。這種投降歸順的藩王，整日裏戰戰兢兢，生怕皇上疑心他心中不服，又要造反。﹂

　　韋小寶道：﹁咱們也不用欺侮他。只不過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別說他不過是個一等公，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欠了債賴著不還哪。﹂多隆道：﹁對，對，那日他欠了兄弟一萬兩銀子，我們御前侍衛不少人都是見證，咱們這就討債去。﹂韋小寶微笑道：﹁這小子可不長進得很。單是一萬兩銀子，那是小意思。他後來陸陸續續又向我借了不少債，有親筆借據在我手裏。他鄭家三代在台灣做王爺，積下的金銀財寶還少得了？定是都帶來了北京。鄭成功和鄭經是好人，料想不會搜刮百姓，可是鄭克塽這小子難道還會客氣麼？他做一天王爺，少說也刮上一百萬，兩天就是二百萬，三天三百萬。他一共做了幾天王爺，你倒給算算這筆賬看！﹂多隆張口結舌，說道：﹁厲害，厲害！﹂

　　韋小寶道：﹁兄弟回頭將借據送來給大哥，這一筆錢，兄弟自己是不要的……﹂多隆忙道：﹁這個萬萬不可，做哥哥的給你包討債，保管你少不了一錢銀子。我帶了手下的侍衛去登門坐討，他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不還。﹂韋小寶道：﹁這筆債是大了些，這小子當年花天酒地，花銀子就像流水一般。一下子要還清，還真不容易。這樣罷，大哥帶人去討，他要是十天八天還不出，就讓他化整為零，分寫借據，債主兒都寫成侍衛兄弟們的名字。每張借據一千兩一張也好，二千兩一張也好。那一個侍衛討到了手，就是他的。﹂

　　多隆道：﹁那不成！眾侍衛個個是你的老部下，給老上司辦一點討債小事，還能要賞，那算甚麼話？﹂韋小寶道：﹁他們都是我老部下，是好弟兄、好朋友。這幾年來，兄弟快馬加鞭的加官進爵，可一直沒甚麼好處給大家，想想也不好意思。這幾百萬兩銀子，眾位侍衛兄弟們就分了罷。﹂

　　多隆大吃一驚，顫聲道：﹁甚……甚麼有幾……幾百萬兩銀子？﹂韋小寶微笑道：﹁本錢嘛，也沒這許多，其中有些是花賬，有些是虛頭，利上加利的滾上去，數目就不小了。這一筆錢，大哥自己多分幾成。﹂多隆兀自不信，喃喃的道：﹁幾百萬兩？這……這未免太多了罷？﹂韋小寶道：﹁所以啊，要他分開來寫借據，討起來方便些。﹂壓低了嗓子道：﹁這件事可別牽扯我在內。倘若給御史們知道了，奏上一本，說兄弟交結外藩，放債圖利，不大不小也是個罪名。但如御前侍衛們向他討賭債，每人一千二千銀子的事，那就全不相干。大哥要是怕御前侍衛獨吃，干係太大，不妨約些驍騎營的軍官同去。他們也都是我的老部下，也該分得些好處。﹂多隆連聲稱是，打定了主意，這筆債討了來，至少有一大半要還給韋小寶，他雖慷慨大方，可不能讓他血本無歸。

　　韋小寶十分得意，暗想多隆帶了這群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去討債，鄭克塽這下子可有得頭痛了。雖然礙於皇上吩咐在先，不能親自去跟鄭克塽為難，以報殺師大仇，但這麼一搞，少說也得敗了他一半家產。這件事鄭克塽多半還是啞子吃黃蓮，不敢聲張，就算給人知道了，那也是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官追討賭債的私事，別人只會說鄭克塽是紈袴子弟，立身不謹，來到京師，仍然賭博胡鬧，誰也不會怪到他韋小寶頭上。

　　※※※

　　出得宮來，康親王傑書、李霨、明珠、索額圖、勒德洪、杜立德、馮溥、圖海、王熙、黃機、吳正治、宋德宜等滿漢大臣都候在宮門外，紛紛上前道喜，擁著他前去銅帽兒胡同。

　　來到巷前，只見一座宏偉的府第聳立當地，比之先前的伯爵府更大了許多。大門上一塊朱漆的匾額，卻空蕩蕩地並無一字。韋小寶識得的字，西瓜大的還沒一擔，但匾上有沒有字終究還分得出來，不禁一怔。

　　康親王笑道：﹁韋兄弟，皇上對你的恩澤，真是天高地厚。那一年你伯爵府失火焚毀，你又不在京裏，皇上得知之後，便派做哥哥的給你另起一座府第。聖旨中沒吩咐花多少錢，只說一應費用，內庫具領。這是皇上賞你的，做哥哥的何必給皇上省銀子？自然是從寬裏花錢，兄弟，你瞧瞧，這可還合意嗎？﹂說著捋鬚微笑。

　　韋小寶急忙道謝。從大門進去，果然是美輪美奐，跟康親王府也差不了多少，眾官嘖嘖稱讚，盡皆艷羨。

　　康親王道：﹁這座府第起好很久，一直等著兄弟你來住。只是不知皇上如何加恩，要封你甚麼官爵，因此府上那一塊匾額便空著不寫。這﹃鹿鼎公府﹄四個字，便請咱們的李大學士大筆一揮罷。﹂

　　李霨是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各大學士中資歷最深，是為首輔，當下也不推辭，提筆恭楷寫了﹁鹿鼎公府﹂四個大字。從吏捧了下去，命工匠鑄成金字，鑲在匾上。

　　當晚鹿鼎公府中大張筵席，款待前來賀喜的親貴大臣。鄭克塽、馮錫範等台灣降人也送了禮來，卻沒親身到賀。

　　送走賓客後，韋小寶又開家宴，七位夫人把盞慶賀。韋小寶說起要帶雙兒隨同北征，其餘六位夫人一齊不依，說他太過偏心。韋小寶只得花言巧語，說是皇上降旨，知道雙兒到過羅剎國，懂得羅剎言語，是以派她隨軍效力。六位夫人只得罷了。好在雙兒為人溫柔謙和，和六位夫人個個情誼甚好，大家也不妒忌於她。只建寧公主自忖以皇上御妹的身份，金枝玉葉，居然還及不上一個出身微賤的小丫頭，心中著實氣惱。不過七位夫人平時若有紛爭，其餘六人一定聯盟對付公主。建寧公主人孤勢單，韋小寶又不對她迴護，近年來氣焰已大為收斂，輕易不敢啟釁。

　　次日韋小寶命雙兒取出鄭克塽當年在通吃島上血書的借據，請了多隆來，交了給他。多隆大喜，說道：﹁既有親筆借據，咱們石頭裏也要搾出他油來。鄭克塽這小子要是膽敢賴債不還，咱們御前侍衛和驍騎營，也不用在京裏混了。﹂

　　※※※

　　此後數日之中，康熙接連宣召韋小寶進宮，給了他一張極大的地圖，如何進軍、如何接仗、如何圍城、如何打援，一一詳細指示，用硃筆在圖上分別繪明。

　　韋小寶道：﹁這一仗是皇上親自帶兵打的，奴才甚麼也不敢自作主張，總之是遵照皇上的吩咐辦事就是。否則的話，就算打了勝仗，皇上也不喜歡。﹂

　　康熙微笑點頭，韋小寶這一番話深合他心意。他小時學了武藝，無法施展，只有與韋小寶扭打為樂，其後不斷派遣韋小寶出外辦事，在內心深處，都是以他為自己替身之意。韋小寶年紀比自己小，武功智謀，學問見識，無一及得上自己，他能辦得成功，自己自然更是游刃有餘。想起明朝正德皇帝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鎮國公，親自領兵出征，也只是不甘寂寞、要一顯身手而已。康熙作事自不會如正德皇帝這般胡鬧，卻從派遣韋小寶辦事之中，內心得到了滿足。當年吳三桂造反，他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非同小可，必須以大臣宿將對付，倘若讓韋小寶領兵，必定敗事。這一仗打了數年，康熙雖不親赴前敵，但每一場戰役都詢問詳明，其中利弊得失，無不瞭如指掌，於實戰之中學會了兵法。此時和羅剎國開仗，事無鉅細，均已籌劃妥善，大軍未出都門，便已料到此戰必勝，比之當年對付吳三桂時的戰戰兢兢，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韋小寶出征在即，不敢再去招惹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上不叫我去滅天地會，那是他向我投降，已給足了我面子。我如不識相，又去跟李力世、徐天川他們聚會，給皇上知道了，卻來舊事重提，這是韋小寶搬了石頭來砸自己的腳，做人既蠢笨無比，又太不光棍。﹂

　　欽天監擇定了黃道吉日，大軍北征。是日康熙在太和門賜宴。午門外具鹵簿，陛下張黃幄，設御座，陳敕印，王公百官會集。康熙升座。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率出征官朋春、薩布素、郎坦、林興珠等，運糧官索額圖等上前跪倒。內院大臣奉宣滿蒙漢三體敕書，授大將軍敕印，頒賜衣馬弓刀。出征將官分坐金水橋北，左右奏樂，陳百戲。康熙命大將軍進御前，面授方略，親賜御酒。大將軍跪受叩飲，都統、副都統等繼進，皇帝命侍衛賜飲，然後命百官遍飲眾軍，賜金錢布疋。百官眾軍謝恩，大軍開拔。康熙親送出午門。大將軍及眾官跪請回駕。然後水陸大軍首途北征。

　　眾大臣眼見韋小寶身穿戎裝，嬉皮笑臉，那裏有半分大軍統帥的威武模樣？素知此人不學無術，是個市井無賴，領兵出征，多半要壞了大事，損辱國家體面，但知康熙對他寵幸，又有誰敢進諫半句？不少王公大臣滿臉堆歡，心下暗嘆。正是：

　　丞相魚魚工擁笏　將軍躍躍儼登壇　

　　韋小寶奉皇帝之命辦事，從來沒此次這般風光，心中的得意，那也不用說了，知道這一次事關重大，在軍中強自收斂，居然不敢開賭，途中無聊之際，也不過邀了幾名大將來擲幾把骰子，輸了喝酒而已。

　　不一日，大軍出山海關，北赴遼東。這是韋小寶舊遊之地，只是當年和雙兒在森林中捕鹿為食，東躲西藏，狼狽不堪，那有今日出關北征的威風？

　　其時秋高氣爽，晴空萬里，大軍漸行漸北，朔風日勁。這一日離雅克薩城尚有百餘里，前鋒何佑至大營稟報：斥堠兵得當地百姓告知，羅剎兵四出擾民，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無惡不作，每過十餘日便來一次，預料再過數日，又會出來劫掠。

　　韋小寶早得康熙指示機宜，吩咐大軍紮營不進，命何佑統率十個百人隊，在離雅克薩城三十里外分頭埋伏。如羅剎軍大隊到來，便深伏不出，避不交兵，遇到小隊敵軍，則或殺或捉，盡數殲滅，一個都不許放了回城。何佑接令而去。

　　過得數日，這天上午，隱隱聽得遠處有火槍轟擊之聲，此起彼伏，良久不絕，料得先鋒已在和羅剎兵交戰。到得下午，何佑派人至大營報捷，說道殲滅羅剎兵二十五人，俘擄十二人。韋小寶得報大喜。傍晚時分，前鋒將所俘擄的十二名羅剎兵送到大營來。

　　韋小寶升帳，親自審問。那十二名羅剎兵聽得韋小寶居然會說羅剎話，大為駭異，然而人人都十分倔強，說道中了埋伏，清兵人多，勝得毫不光采。

　　韋小寶大怒，叫過兩名羅剎兵來，從懷中取出骰子，說道：﹁你們兩個擲骰子！﹂

　　這擲骰之戲，西洋自古便有，埃及古墓中所發掘出來的，和中國骰子即無分別，羅剎兵倒也是玩慣了的。兩名羅剎兵相顧愕然，不知這清兵的少年將軍搞甚麼花樣，便依言擲骰。兩粒骰子，一個擲了七點，一個擲了五點。

　　韋小寶指著那擲了五點的羅剎兵道：﹁你輸了！死蠻基！﹂羅剎語中，﹁死蠻基﹂是﹁死亡﹂之意。他轉頭吩咐親兵：﹁拉出去砍了！﹂四名親兵將那羅剎兵押到帳口，一刀殺死，呈上首級。餘下十一名羅剎兵一見，無不臉色大變。

　　韋小寶指著另外兩名羅剎兵道：﹁你們兩個來擲骰子。﹂那兩名那裏還肯擲骰，不約而同的道：﹁我不擲！﹂韋小寶道：﹁好，你們不擲。﹂對親兵道：﹁兩個都拉出去砍了！﹂頃刻間又殺了兩人。

　　韋小寶又指著兩名羅剎兵道：﹁你們兩個來擲。﹂兩人知道倘若不擲，立時便死，擲一把骰子，倒還有一半逃生的機會。一人戰戰兢兢的拿起骰子，正待要擲，另一名羅剎兵伸手搶了過去，對韋小寶道：﹁我跟你擲！﹂神色極是傲慢。

　　韋小寶笑道：﹁好啊，你竟膽敢向我挑戰。你先擲。﹂那兵擲了個七點，韋小寶擲了十點，笑問：﹁怎麼樣？﹂那兵神色慘然，說道：﹁我運氣不好，沒甚麼好說。﹂韋小寶道：﹁你來到我們中國，殺過多少中國人？﹂那兵昂然道：﹁記不清了，少說也有十七八個。你殺我好了，我反正也不吃虧。﹂韋小寶吩咐將他砍了，指著另一名羅剎兵道：﹁你來擲。﹂

　　那兵拿了骰子，手臂只發抖，兩粒骰子一先一後跌在桌上，竟是十一點，贏面已很大。韋小寶想玩花樣擲個十二點，那知疏於練習，手法不靈，兩粒骰子的六點不是向上，卻一齊向下，變成只有兩點。他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說道：﹁我贏了！﹂那兵忙道：﹁我是十一點，你只兩點，怎麼是你贏？﹂韋小寶道：﹁這次點子小的贏，點子大的輸。﹂那兵不服，說道：﹁自然是點子大的贏，我們羅剎人向來的規矩是這樣的。﹂韋小寶扳起了臉，說道：﹁這裏是中國地方，還是羅剎地方？﹂那兵道：﹁是……是中國地方。﹂韋小寶道：﹁既然是中國地方，自然照中國規矩。誰叫你們到中國來的？下次我到羅剎地方的時候，再跟你擲骰子，就照羅剎規矩好了。你死蠻基！﹂轉頭對親兵道：﹁拉出去砍了！﹂

　　他又叫了一名羅剎兵出來。那兵倒也精細，先要問個明白：﹁按照中國規矩，這一次是點子大的贏，還是點子小的贏？﹂韋小寶道：﹁按照中國規矩，是中國人贏。中國人的點子大，就算大的贏；中國人點子小，就算小的贏。﹂那兵氣忿忿的道：﹁你橫蠻得很，不講道理。﹂韋小寶道：﹁你們羅剎兵到中國來，殺人搶劫，不是我們中國人到羅剎來殺人搶劫。到底是羅剎人橫蠻呢，還是中國人橫蠻？﹂那兵默然。韋小寶道：﹁快擲，快擲！﹂那兵道：﹁反正是我輸，還擲甚麼？﹂韋小寶道：﹁不擲，死蠻基！死蠻基！﹂

　　他再叫一名羅剎兵出來。那兵身材魁梧，長了滿臉鬍子，大聲道：﹁中國小子，你不用玩鬼花樣，爽爽快快將我殺了便是。這一次你們人多，埋伏在雪地裏，突然湧將出來，贏了也不光采。我們羅剎國大兵到來，將你們一個個都殺了。﹂韋小寶道：﹁你給我們捉住，輸得不服，是不是？﹂那兵道：﹁自然不服！﹂韋小寶道：﹁倘若咱們人數一樣，面對面的交鋒打仗，你們一定贏的，是不是？﹂

　　那兵傲然道：﹁這個自然。我們羅剎人一個打得贏五個中國人，否則的話，我們也不到中國來了。我跟你賭，你們派五個人出來跟我打。你們贏了，就殺我的頭，倘若我贏，立刻放了我。﹂這人是羅剎軍中著名的勇士，生具神力，眼見韋小寶帳中的將軍親兵個個比他至少要矮一個頭，以一敵五，自己贏面也是甚高。

　　雙兒一直坐在一旁，這時聽得他言語傲慢，便道：﹁羅剎人，沒用。中國女人，也勝了你。﹂說著走過來，站在韋小寶身邊。那兵見她身材纖小，容貌美麗，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你要跟我比武？﹂韋小寶吩咐親兵割斷綁住他雙手的繩索，微笑道：﹁好雙兒，叫他見識見識我們中國女人的厲害。﹂那兵道：﹁中國女人，會講羅剎話，很好，很好！﹂

　　雙兒的羅剎話比之韋小寶差得遠，說起來辭不達意，不願跟他多講，左手揮出，向他臉上虛晃一掌。那兵急忙仰頭，伸手來格。雙兒右腿飛出，拍的一聲，踢中了他小腹。那兵吃痛，大吼一聲，雙拳連發。他是羅剎國的拳擊好手，出拳迅捷，沉重有力。雙兒看出厲害，閃身躍到他背後，一招﹁左右逢源﹂，拍拍兩聲，在他左右腰眼裏各踢一腳。那兵痛得蹲下來，叫道：﹁你用腳，犯規，犯規！﹂原來羅剎人比拳，規定不得出腳。

　　韋小寶笑道：﹁這是中國地方，打架也講中國規矩。﹂

　　雙兒叫道：﹁羅剎的，我也贏。﹂閃身轉到那兵身前，右拳往他小腹擊去。那兵伸手擋格。雙兒這一拳乃是虛招，不等他擋到，右拳縮回，左拳已擊向他胸口。那兵又伸臂來格。雙兒左一拳、右一拳，連發十二拳，拳拳皆是虛招，這在中國武術中有個名目，叫作﹁海市蜃樓﹂，意謂盡皆虛幻。只因每一招既不打實，又不用老，自比平常拳法快了數倍。

　　那兵連擋數下，都擋了個空，哈哈大笑，說道：﹁女孩子的玩意，不中用……﹂一言未畢，拍拍兩聲，左右雙頰已連吃了兩掌。那兵大聲叫喊，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攻過來。

　　雙兒側身避過，右手食指倏出，已點中那兵右邊太陽穴。那兵一陣暈眩，幌了兩幌。雙兒躍起身來，手掌斬出，已中那兵後腦的﹁玉枕穴﹂，這是人身大穴，那兵雖然粗壯，卻也支持不住，撲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

　　韋小寶大喜，攜住雙兒的手，在那兵腦門上踢了一腳，問道：﹁你服不服了？﹂那兵迷迷糊糊的道：﹁中國女人……使妖法……是女巫……﹂韋小寶罵道：﹁臭豬，甚麼妖法？拉出去砍了！你們這些羅剎兵，那一個不服的，再出來比武？﹂

　　餘下五名羅剎兵面面相覷，眼見這大力士都已輸了，自己決非對手，誰都不敢說話。韋小寶道：﹁你們認輸投降，就饒了不殺，否則就來跟我擲骰子。大家按照中國規矩，贏得我的就活，輸了的就死蠻基！﹂說著右手一揮，作個砍頭手勢。五兵均想：﹁按照中國規矩，不管擲出甚麼點子都是你贏。﹂便有一兵躬身道：﹁投降！﹂韋小寶喜道：﹁很好！拿酒肉來，賞他吃。﹂親兵去後帳端出一大碗酒、一大碗肉，鬆開了那兵綁縛，讓他吃喝。

　　羅剎國氣候嚴寒，人人好酒。韋小寶雖不喜飲，軍中所備卻是極品高粱，一端出來便滿帳皆香。餘下四名羅剎兵一聞到酒香，早已饞涎欲滴，待見那兵喝得眉花眼笑，更是心癢難搔，一個個說道：﹁投降，投降！要喝酒。﹂

　　韋小寶吩咐將四兵鬆綁，令親兵取出四份酒肉分給他們。羅剎兵吃喝過後，猶未饜足，韋小寶吩咐各人再賞一份。五名羅剎兵喝得醉醺醺地，手挽著手唱起歌來，唱了一會，想到死裏逃生之餘，居然有此大吃大喝之樂，都向韋小寶躬身道謝。

　　此後數日，先鋒何佑不斷解來虜獲的羅剎兵，多則十六七名，少則一兩名。這些俘虜和最先投降的五名晤談之後，得知若和大清將軍擲骰子必死無疑，投降了卻有酒肉款待，當下人人降服。這些羅剎兵本來都是亡命無賴，不是小偷盜賊，便是被判流刑的罪犯，十之八九是無惡不作之徒，東來冒險，誰都不存好心。初時殺害中國平民，十分順利，便均存了鄙視華人之意，是以雖然被俘，仍然傲慢自大。直到韋小寶斬了數兵立威，其餘的才知道厲害。這些蠻橫之輩欺善怕惡，眼見對方更蠻更惡，便只有乖乖的投降了。

　　※※※

　　這時總督高里津已奉蘇菲亞公主之召，回莫斯科升任高職。雅克薩的統兵大將名叫圖爾布青︵Alexi Tolbusin︶。羅剎兵小隊出外劫掠，連日不知所蹤。圖爾布青派人打探，始終不見回報，情知不妙，當下點起城中一半兵馬，共二千餘眾，親自率領，出來察看。

　　圖爾布青一路行來，不見敵蹤，見到中國人的農舍住宅，便下令燒毀，男女百姓，一概殺了。行出二十餘里，忽聽得馬蹄聲響，一隊軍馬衝來。

　　圖爾布青喝令隊伍散開，只見一隊清軍騎兵縱馬奔到，約有五百來人，紛紛放箭。圖爾布青哈哈大笑，說道：﹁中國蠻子只會放箭，怎敵得我們羅剎人的火槍厲害？﹂一聲令下，眾槍齊發，十餘名清兵摔下馬來。

　　清軍中鑼聲響起，清軍掉轉馬頭，向南奔馳。圖爾布青下令追趕，這隊清軍騎兵所乘的都是精選良馬，奔行甚速，一時追趕不上。追出七八里，只見前面樹林旁豎立一面黃龍旗，羅剎兵疾追過去，見是清軍的七八座營帳。羅剎兵火槍轟擊，營帳中逃出數十名清軍，射了幾箭，便騎馬向南。羅剎兵前鋒衝入營帳，見清軍已逃得乾乾淨淨。

　　圖爾布青下馬入帳，只見桌上擺著酒肉菜餚，兀自熱氣騰騰，地下拋滿了金錠、銀錠、錦衣、珠寶。圖爾布青大喜，說道：﹁這是中國蠻子的大將，匆匆忙忙逃走，連金銀也不及盡數攜帶。大家上馬快追！捉到蠻子大將，重重有賞。蠻子大將身邊攜帶的金銀珠寶一定極多，大家去搶啊！﹂

　　眾兵將見了金銀珠寶，便即你搶我奪，有的拿起桌上酒肉便吃，聽得主帥下令，大聲歡呼，湧出帳來，紛紛上馬，循著蹄印向東南方追去，沿途只見金錠、銀錠、刀槍、弓箭散在道旁。眾兵將都說中國兵見到羅剎大軍到來，已嚇得屁滾尿流，連兵器也都拋下不要了。

　　又追一陣，只見道上棄著幾雙靴子，幾頂紅纓帽。圖爾布青叫道：﹁中國蠻子的元帥將軍改裝逃命，多半扮成了小兵。可別讓他們瞞過了。﹂隨從都道：﹁將軍料事如神，定是如此。﹂圖爾布青吩咐收起靴帽，說道：﹁抓到了中國蠻子，不管他是小兵還是火伕，叫他們都來試戴帽子，試穿靴子，試得合式的，多半便是大將。﹂部屬又一齊稱讚將軍聰明智慧，人所莫及。

　　再追出數里，又奪到清軍一座營帳，只見地下除了金銀兵器之外，更有許多紅紅綠綠的女子衣裙，顏色鮮艷，營帳邊又有胭脂水粉、手帕釵環等女子飾物。眾兵將色心大動，齊叫：﹁快追，快追，中國蠻子帶著女人。﹂

　　如此一路追去，連奪七座營帳，隱隱聽得前面呼喊驚叫之聲大起。圖爾布青站上馬鞍，取出千里鏡望去，只見數里外一隊中國兵正自狼狽奔逃，旗幟散亂，隊伍不整。圖爾布青大喜，叫道：﹁追到了！﹂拔出馬刀，在空中連連虛劈，叫道：﹁衝啊！殺啊！﹂帶領兵將，疾衝而前，沿途見二十餘匹清軍馬匹倒斃在路。眾兵將喜叫：﹁蠻子的坐騎沒力氣逃了！﹂拚命催馬，愈追愈近，眼見清兵從兩山間的一條窄道中逃了進去。

　　圖爾布青追到山口，見地勢險惡，微微一怔：﹁敵人若在此處設伏，那可不妙。﹂忽聽得前面山谷中有人以羅剎話叫道：﹁中國蠻子，你們投降了，很好，很好！﹂又有人叫道：﹁哈哈，這次中國蠻子可敗得慘啦。﹂正是本國官兵的語音，絕無岔錯。圖爾布青大喜，當下更無疑慮，縱馬直入，後面二千餘名騎兵跟進山谷。圖爾布青叫道：﹁前面是那一隊的？你們在那裏？﹂只聽得山壁後十餘人齊聲應道：﹁我們在這裏！中國蠻子兵投降啦！﹂圖爾布青叫道：﹁好極！﹂剛一提馬韁，猛聽得背後槍聲砰砰大作。

　　圖爾布青吃了一驚，轉過身來，只見山谷口煙霧瀰漫，左右兩邊山壁樹林中火光閃動，火槍一排排的放將下來。眾羅剎官兵齊聲驚呼。圖爾布青叫道：﹁掉轉馬頭，退出山谷。﹂

　　只聽得兩旁山壁上數千人大聲吶喊：﹁羅剎兵，投降，投降！﹂無數大石、擂木滾落，頃刻間便將山道塞住了。羅剎官兵擠在一條窄窄的山道之中，你推我擁，人喧馬嘶，亂成一團。清兵居高臨下，弩箭火槍，不住發射。

　　圖爾布青暗暗叫苦，知道已中了敵人詭計，眼見後路已斷，只得拉轉馬頭，叫道：﹁大夥兒向前衝！﹂只衝出數丈，忽聽得砰砰巨響，炮彈轟將過來，打死了十餘名士兵。圖爾布青只嚇得魂飛天外，那料到清兵火器如此犀利，而在這崎嶇的山道中又竟伏得有大炮。他急躍下馬，叫道：﹁棄了坐騎，集中火力，從來路衝出去。﹂

　　羅剎兵紛紛下馬，從阻住山口的巨石大木上爬過去，後隊便向兩邊山壁放槍掩護。羅剎兵火槍的火力犀利，射程又遠，倒也打死了不少清兵。但清兵大炮不住轟來，勢道猛烈。

　　數百名羅剎兵將剛爬出阻道的山石，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地底炸了上來，數百名兵將有的彈上十餘丈，有的斷首折肢，血肉橫飛，僥倖不死的慌忙爬回。

　　圖爾布青見前後均無退路，束手無策。一名軍官極是勇悍，率領了數十名敢死隊從北邊山壁上爬去，企圖殺出一條通路。但山壁陡削，又光溜溜地無容足之處，只爬上數丈，已有數十餘名士兵摔將下來，非死即傷。山頂上清兵投擲石塊，將餘下數十人盡數打落。那軍官摔得腦漿迸裂，立時斃命。這時清軍大炮又不住轟來，山壁間盡是羅剎兵慘呼之聲。

　　眼見再過得一會，勢將全軍覆沒，圖爾布青叫道：﹁不打了，停火，停火！﹂但炮聲和眾兵將的呼叫將他聲音淹沒了。他身旁官兵齊聲大叫：﹁停火，停火！﹂餘兵跟著叫喚。

　　清軍停了炮火，有人以羅剎話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圖爾布青大怒，叫道：﹁只拋武器，不脫衣服！﹂清軍中有人叫道：﹁拋下火槍、刀劍，全身衣服脫光的，赫拉笑！出來喝酒。不脫衣服的，死蠻基！﹂圖爾布青叫道：﹁不脫衣服！﹂

　　這句話一出口，隆隆聲響，清軍大炮又轟了過來。羅剎兵中有些怕死的，當即紛紛拋下刀槍，開始脫衣。圖爾布青舉起短銃，射死了一名正在脫衣的士兵，喝道：﹁脫衣服的都處死刑！﹂但在清軍猛烈的炮火轟擊之下，將軍的嚴令也只好不理了，十餘名士兵全身脫得赤條條地，從阻路的山石上爬過去。兩邊山上清軍拍手大笑，大呼：﹁快脫衣服！﹂脫衣逃生的士兵越來越多，圖爾布青短銃連發，又打死了兩名，卻怎阻止得住？

　　清軍大炮暫止，山壁頂上有人叫道：﹁要性命的，快快脫光衣服過來。﹂這時羅剎兵將那裏還有鬥志，十之八九都在解扣除靴。

　　圖爾布青長嘆一聲，舉起短銃對準了自己太陽穴，便欲自殺。他身旁的副官夾手將他短銃搶下，說道：﹁將軍，不可以！老鷹留下翅膀，才可飛越高山。﹂這句羅剎成語，便是中國話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之意。

　　只聽得清軍中有人以羅剎話叫道：﹁大家把圖爾布青的衣服脫光了，一起出來，否則又要開炮了。﹂這句羅剎話說得字正腔圓，正是投降了的羅剎兵被脅迫而說的。

　　圖爾布青怒不可抑，但見數名部屬瞪眼瞧著自己，顯然是不懷好意，伸手便去拔腰間佩刀。他手指剛碰到刀柄，背後一兵撲將上來，摟住他頭頸，五六名士兵一齊擁上，將他按倒在地，七手八腳，登時把他全身衣服剝得乾淨，抬了出去。

　　羅剎兵將每出去一名，便有兩名清兵上來，將他兩手反綁在背後，押著行出數里，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原上。這一役，二千餘名羅剎官兵，除了打死和重傷的六七百人之外，其餘一千八百餘名都是雙手反綁，赤條條的列成了隊伍，秋風吹來，不禁簌簌發抖。

　　清軍將圖爾布青押在羅剎兵隊伍之前站定。羅剎眾兵將本來人人垂頭喪氣、心驚膽戰，突然間見到這位平素威嚴苛酷的將軍變成這般模樣，都覺好笑，其中數十人見到主將光溜溜的屁股，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響，不多時千餘官兵齊聲大笑。

　　圖爾布青大怒，轉過身來，大聲喝道：﹁立︱︱正！笑甚麼？﹂他身上一絲不掛，兀自裝出這副威嚴神態，更是滑稽無比。眾官兵平日雖對他極為畏懼，這時卻又如何忍得住笑？

　　大笑聲中，突然炮銃砰砰砰的響了八下，號鼓齊奏，一隊清兵從山後出來，打著黃旗，列於東方，跟著又有三隊清兵，分打紅、白、藍三色旗號，分列南、西、北三方，將羅剎官兵圍在其間。羅剎官兵見清兵或執長槍、或持大刀、或彎弓搭箭、或平端火槍，盔甲鮮明，兵器犀利，自己身上光無寸縷，更感到敵軍武器的脅迫，人人不再發笑，心中大感恐懼。

　　清軍列隊已定，後山大炮開了三炮，絲竹悠揚聲中，兩面大旗招展而出，左面大旗上寫著﹁撫遠大將軍韋﹂，右面大旗上寫著﹁大清鹿鼎公韋﹂，數百名砍刀手擁著一位少年將軍騎馬而出。這位將軍頭戴紅頂子，身穿黃馬褂，眉花眼笑，賊忒兮兮，左手輕搖羽扇，宛若諸葛之亮，右手倒拖大刀，儼然關雲之長，正乃韋公小寶是也。

　　他縱馬出隊，﹁哈哈哈﹂，仰天大笑三聲，學足了戲文中曹操的模樣，只可惜旁邊少了個湊趣的，沒人問一句：﹁將軍為何發笑？﹂

　　其時圖爾布青滿腔憤怒，無可發洩，早已橫了心，將生死置之度外，大聲罵道：﹁中國小鬼，你使詭計捉住了我，不算英雄。要殺便殺，幹麼這般侮辱我？﹂韋小寶笑道：﹁我怎麼侮辱你了？﹂圖爾布青怒道：﹁我……我如此模樣，難道……難道還不是侮辱？﹂韋小寶笑問：﹁你的褲子，是誰脫下的？﹂圖爾布青登時語塞，自己的衣服褲子都是給部屬硬剝下來的，似乎不能怪在這小鬼將軍頭上。他狂怒之下，滿臉漲得通紅，疾衝而上，便要和韋小寶拚命。韋小寶身邊四名親兵搶出，挺起長槍，明晃晃的槍尖對準了他身子。圖爾布青只得停步，不自禁的雙手擋在自己下體之前，雙方官兵眼見之下，笑聲大作。

　　韋小寶道：﹁你既已投降，便當歸順大清，這就到北京去向中國皇帝磕頭罷！﹂圖爾布青道：﹁不降，把我斬成肉醬，我也不降。﹂韋小寶提高聲音，問眾羅剎官兵：﹁你們投不投降？﹂眾官兵都低頭不語。韋小寶指著西邊的白旗，叫道：﹁投降的軍官士兵，站到那邊去！﹂眾官兵呆立不動，有些官兵心中想降，但見無人過去，便也不敢先去。

　　韋小寶道：﹁好，你們誰都不降。廚子出來！﹂親兵隊後走出十名廚子，上身赤膊，手執尖刀鐵籤，上前躬身聽命。韋小寶對圖爾布青道：﹁你們羅剎國有一味菜﹃霞舒尼克﹄，當年我在莫斯科吃過，滋味很是不錯，現下我又想吃了！﹂轉頭對十名廚子道：﹁做﹃霞舒尼克﹄！﹂十名廚子應道：﹁得令！﹂便有二十名士兵推了十隻大鐵爐出來，爐中炭火燒得通紅。羅剎官兵面面相覷，不知這中國將軍搗甚麼鬼。

　　韋小寶手一揮，便有二十名親兵過去拉了十名羅剎兵過來。韋小寶以羅剎話喝道：﹁割下他們身上的肉來，燒﹃霞舒尼克﹄！﹂

　　﹁霞舒尼克﹂是以鐵籤穿了牛肉條，在火上燒烤，是羅剎國的第一名菜。

　　十名廚子走到十名羅剎兵身前，將手中閃亮的尖刀高高舉起，落將下來。十名羅剎兵齊聲慘叫。親兵將那十名羅剎兵拉到山坡之後，但見地下鮮血淋漓。十名廚子左手的鐵籤上這時已串上一條條肉條，拿到炭爐上燒烤起來。羅剎官兵相顧駭然，一片寂靜之中，但聽得炭火必剝作響，肉上脂油滴入火中，發出嗤嗤之聲。

　　韋小寶叫道：﹁再拉十名羅剎兵過來，做﹃霞舒尼克﹄！﹂二十名親兵又過去拉人。

　　被拉到的十名羅剎兵中，有四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韋小寶道：﹁好！投降的拉到那邊。﹂親兵將降兵拉到白旗之下，便有人送上酒肉。親兵又去隊裏另拉四名。那四兵眼見投降的有酒肉享受，不降的身上被割下肉來，燒成﹁霞舒尼克﹂，雖沒見到所割的是何部位，但見清兵的眼光老是在自己下體瞄來瞄去，徵兆不妙之至，心驚膽戰之下，不由得也大呼：﹁投降！﹂先前倔強不屈的六兵這時氣勢也餒了，都叫：﹁投降。﹂

　　既有人帶頭投降，餘下眾兵也就不敢再逞剛勇，有的不等親兵來拉，便走到白旗之下。片刻之間，一千八百餘名羅剎官兵都降了，只剩下圖爾布青一人，直挺挺的站在當地。

　　韋小寶道：﹁你降是不降？﹂圖爾布青道：﹁寧死不降！﹂韋小寶道：﹁好！我放你回雅克薩。﹂吩咐洪朝率兵五百，護送他回雅克薩城。圖爾布青只道自己如此倔強，這清軍將軍必定要殺，居然肯予釋放，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既放我，還了我衣服！﹂韋小寶笑道：﹁衣服是不能還的。﹂吩咐洪朝：﹁你將他送到雅克薩城下，傳我將令，暫停攻城，牽了這光屁股的羅剎將軍繞著城牆走上三圈，再放他入城。﹂

　　洪朝接了將令，於清軍眾兵將吆喝笑鬧聲中，帶兵押著全身赤條條的圖爾布青而去。

　　※※※

　　林興珠道：﹁請問大帥，既捉了這羅剎將軍，何必又放了他？這中間奧妙，還請大帥開導。﹂韋小寶笑道：﹁今日咱們打了這大勝仗，你可知用的甚麼計策？﹂林興珠道：﹁那是大帥的神機妙算，屬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韋小寶搖頭道：﹁這不是我的神機妙算，是皇上安排下的巧計。皇上說道，當年諸葛亮七擒孟獲，計策很好，吩咐我學上一學。你看過﹃七擒孟獲﹄的戲沒有？就算沒看過戲，總聽過說書罷？諸葛亮叫魏延出戰，只許敗，不許勝，連敗一十五陣，讓孟獲奪了七座營寨，引他衝進盤蛇谷，然後火燒籐甲兵。咱們今日使的，就是諸葛亮的計策。﹂諸將盡皆欽服。

　　韋小寶又道：﹁皇上心地仁慈，說諸葛亮火燒籐甲兵太過殘忍，以致折了壽算。羅剎兵倘若投降，就饒了他們性命。﹂副都統郎坦道：﹁若不是大帥使那﹃霞舒尼克﹄之計，割了十名羅剎兵的肉來燒烤，嚇得他們魂飛魄散，這些羅剎兵強悍之極，只怕也不肯投降。這條計策，可勝過諸葛亮了。﹂韋小寶笑道：﹁十名廚子身上早藏好了十條生牛肉，只不過在十名羅剎兵大腿上割了幾刀，割得他們大叫大嚷。炭爐子裏燒烤的卻是上等牛肉，滋味如何，眾位不妨嚐嚐。﹂眾將縱聲大笑，吩咐廚子呈上十條牛肉﹁霞舒尼克﹂，割切分食，果然又香又嫩，甚是美味。

　　眾將又問：﹁大帥既已捉到敵酋，卻又放他回去，是不是也要七擒七縱，叫他從此不敢再反？﹂韋小寶道：﹁那倒不是。這件事我在北京時也請問過皇上。我說皇上是鳥生魚湯，寬大為懷，咱們要不要也學諸葛亮，捉到了羅剎元帥，放他七次？皇上說道：這就不對了。學諸葛亮須得活學活用，不能死學死用。孟獲是蠻子的酋長，他說不反，就永遠不反了。咱們捉到的只是羅剎元帥將軍，他說不反，是不管用的。羅剎國的沙皇和攝政女王又會另派元帥，提兵來侵我疆界。﹂眾將點頭稱是。韋小寶道：﹁雅克薩守兵兇悍，炮火厲害。咱們倘若殺了羅剎元帥，城中官兵會另推統帥，更加狠打。現下咱們剝光了這羅剎元帥，牽著他繞城三周，城裏的羅剎兵從此瞧他不起。他沒了威風，以後發號施令，就不大靈光了。﹂

　　諸將齊聲稱是，林興珠問道：﹁是皇上吩咐，要剝光了那敵酋的衣服褲子嗎？﹂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皇上那能這麼胡鬧？皇上只要我想法子長咱們自己官兵的志氣，滅羅剎兵的威風。皇上說道：羅剎兵長得又高又大，全身是毛，好似野人一般，火器又十分犀利。上陣交鋒之時，我軍見到他們的蠻樣，多半心中害怕，銳氣一失，打勝仗就難了。皇上說：﹃小桂子，你花樣很多，總之要我軍上下，大家瞧不起蠻子兵。﹄我想來想去，也沒甚麼好法子，有一晚，忽然想到了我小時候賭錢的事。﹂

　　諸將均想：﹁你小時候賭錢，怎麼跟羅剎兵有關了？﹂

　　韋小寶微笑道：﹁我小時候在揚州跟人家賭錢，賭品不好，贏了銀子落袋，輸了只管混賴，要打架就打，我也不怕。有一次卻給人整得慘了，那贏家捉住了我，剝下我褲子抵數，讓我光著屁股回家，大街之上人人拍手嘻笑。從此以後，我的賭品便長進了不少。﹂諸將一齊大笑。韋小寶笑道：﹁皇上說，打仗之道要靈活變化，皇上只能指示方略大計，真的幹起來要我自己動腦筋。我想當年我小小年紀，也怕人家剝褲子，這些羅剎兵豈有不怕之理？果然褲子一剝，大家都乖乖的投降了。﹂諸將齊聲稱讚，大為佩服。有的人心想：﹁這剝褲子的法子，連﹃孫子兵法﹄中也沒有的。這一條﹃韋子兵法﹄，倒也厲害。﹂

　　當下韋小寶命羅剎降兵穿戴清兵衣帽，派一名參將帶領兩千清兵，押解降兵到北京去向皇帝獻俘。營中留下二十名大嗓子降兵，以備喊話之用。大營中的師爺寫了一道表章，說道撫遠大將軍韋小寶遵依皇上御授方略，旗開得勝，羅剎兵仰慕中華上國，洗心歸順，實乃我皇聖德格天，化及蠻夷云云。

　　當晚韋小寶大犒三軍。次晨親率諸軍，來到雅克薩城。但見城頭煙火瀰漫，城內城外，雙方軍士喊聲震天，槍炮聲隆隆不絕。

　　攻城主將朋春入營稟報：城中炮火猛烈，我軍攻城士卒傷亡不少。韋小寶道：﹁咱們架起大炮，轟他媽的。﹂朋春傳下令去，不多時東南西北炮聲齊響，一炮炮打進城去。但羅剎人經營雅克薩已久，工事構築十分堅固，兵將都躲在堅壘之中。清軍大炮雖多，炮火轟坍了不少房屋，然羅剎兵堅守不出，倒也奈何他們不得。

　　攻得數日，何佑率領一千勇士，迫近爬城，城頭上火槍一排排打將下來，清兵登時給打死了三四百人。朋春眼見不利，鳴金收兵。羅剎兵站在城頭拍手大笑，更有數十名羅剎兵拉開褲子向城下射尿，極盡傲慢。

　　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大怒，親自率軍攻城。城頭上一排槍射下，薩布素中槍落馬，清軍登時亂了。城門開處，數百名羅剎兵衝將出來。林興珠率領藤牌手滾地而前，大刀揮舞。羅剎兵忙縱躍閃避。這隊藤牌兵是林興珠親手教練的，練熟了﹁地堂刀法﹂，在地下滾動而前，左手以藤牌擋住敵人的火槍鉛子，右手大刀將羅剎兵的腿一條條斬將下來。圖爾布青見情勢不妙，忙下令收兵。林興珠將薩布素救了回來。薩布素右額中彈，幸好未深入頭腦，受傷雖重，性命無礙。這一仗雙方各有損折，還是清軍死傷較多。

　　韋小寶帶了軍醫，親去薩布素帳中慰問療傷，又重賞林興珠。下令退軍五里安營，當晚在帳中會聚諸將，商議攻城之法。

　　諸將有的說藤牌兵今日立了大功，明日再誘鬼子兵出城，以藤牌兵砍其鬼腳；有的說鬼子兵折了銳氣，只怕不敢出戰，不如築起長壘，四下圍困，將他們活活餓死；更有人說大可挖掘地道，從地底進攻。

　　地道攻城原是中國古法，這句話卻提醒了韋小寶，想起雅克薩城本有地道，當年自己便曾在地道之中，抱住赤裸裸的蘇菲亞公主，如今她已貴為攝政女王，執掌羅剎國軍政大權，自己卻在這裏跟她部下的兵馬打仗。又想：﹁倘若這時候她在雅克薩城中親自指揮，我從地道裏鑽進城去，爬上她床，一呀摸，二呀摸，摸得她全身酸軟，這騷貨非大叫投降不可。﹂

　　眾將眼見韋小寶沉吟不語，臉露微笑，只道他已有妙計，當即住口，靜候大帥吩咐，那料得到他此時卻在想如何撫摸蘇菲亞公主全身金毛的肌膚。只見他雙目似閉非閉，喃喃道：﹁騷得很，有勁，吃她不消。﹂眾將面面相覷，又聽大帥道：﹁他媽的，一腳把我從床上踢了下來。﹂眾將更摸不著頭腦，只聽他又道：﹁這羅剎騷貨雖然厲害，老子總有對付她的法子。﹂朋春道：﹁大帥說得是。羅剎鬼子再厲害，咱們總有對付的法子。﹂

　　韋小寶一怔，睜開眼來，奇道：﹁咱們？你也來摸？﹂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對啦，對！那地道太窄，只能容一個人爬進去，出口又在將軍房裏，料來這時候也早給堵死了。咱們須得另外挖過。﹂眾將更不知所云。韋小寶站起身來，說道：﹁眾位將軍的計策都很妙，咱們青龍、白虎、天門通吃。明兒一早，大家分別去築長圍、挖地道，同時又放大炮，誘他們出戰，派藤牌兵去斬鬼腳。﹂眾將見自己所建議的計策都為大帥採納，欣然出帳。

　　次晨拂曉，眾將各領部屬，分頭辦事。朋春督兵挑土築圍，郎坦指揮放炮，巴海挖掘地道。洪朝率領五百士卒，向羅剎降兵學了些罵人的言語，在城下大聲叫罵。只可惜羅剎人鄙陋無文，罵人的辭句有限，眾兵叫罵聲雖響，含義卻殊平庸，翻來覆去也不過幾句﹁你是臭豬﹂、﹁你吃糞便﹂之類，那及我中華上國罵辭的多采多姿，變化無窮？韋小寶聽了一會，甚感無聊。

　　羅剎兵昨日吃了斬腳的苦頭，眼見清兵勢盛，堅守不出，躲在城頭土牆之後回罵。清軍大炮的炮彈射入城中，卻也損傷不大。當時的大炮火藥裝於炮筒之中，點火燃放，只是將鐵彈鉛彈射出，直接命中固能打得人筋折骨斷，但如落在地下，便不足為患。

　　附近百姓十多年來慘遭羅剎兵虐殺，家破人亡的不知凡幾，得知皇上發兵，來打羅剎鬼子，無不大喜若狂，這時有的提了酒食來慰問官軍，有的拿了鋤頭扁擔，相助構築土圍。訊息傳將出去，連數百里外的百姓也都來助攻。

　　圖爾布青在城頭上望將下來，但見人頭如蟻，紛紛挑土築圍，城外一條長圍越築越高，其勢已非被困死不可，只盼西方尼布楚城中的羅剎兵前來救援，內外夾攻，才有勝望。他那知康熙早料到了這一著，已另遣一隊騎兵向尼布楚的羅剎兵佯攻，作為牽制。尼布楚城的守將，每日裏也在盼望圖爾布青帶兵來援。

　　羅剎兵槍炮可以及遠，清兵不敢逼近攻城。雅克薩是羅剎經營東方的基地，羅剎人野心勃勃，準擬佔了黑龍江、松花江一帶廣大土地後，更向南侵，將整個中國都收歸版圖，要千千萬萬人盡皆臣服，成為農奴，因此雅克薩城牆堅厚，城中彈藥充足，糧草堆積如山，就是困守三年五載，也不虞匱乏。城中開鑿深井，飲水無缺。圖爾布青怕城裏的中國人作亂內應，將中國男人都拉到城牆上殺了，將屍首拋下城來。城外中國軍民見了，無不憤恨叫罵。

　　這時地道已漸漸掘到城邊。韋小寶心想鹿鼎山是皇帝龍脈的所在，要是掘斷龍脈，害死了康熙，可大大不妥，下令地道不可掘進城中，只須在地牆下埋藏炸藥，炸毀城牆，大軍便可衝入。這一日城中幾口井忽然水涸，圖爾布青善於用兵，得報後凝神一想，料知敵軍在挖掘地道，以致地下水源從地道中流了出去，當下測定了方位，在清兵地道上施放炸藥，轟的一聲大響，將挖掘地道的清兵炸死了百餘人，地道也即堵死。

　　※※※

　　雅克薩城一時攻打不下，天氣卻一天冷似一天。這極北苦寒之地，一至秋深，便已冷得非同小可，到得冬季，更是滴水成冰，稍一防護欠周，鼻子耳朵往往便凍得掉了下來，至於指頭僵落，手腳凍腐，尤為常事。下得數天大雪，助攻的眾百姓已然抵受不住，紛向官兵告別，說道明年初夏開凍，再來助攻，又勸官軍南退，以免凍僵在冰天雪地之中。

　　薩布素、巴海等軍官久駐北地，均知入冬之後局面十分凶險，倘若晚間遇上寒潮侵襲，一夜之間官兵凍死一半也非奇事。羅剎兵住在房屋之中，牆垣擋得住寒氣，清軍卻宿於野外營帳，縱然生火，也無濟於事。於是向韋小寶建議暫行南退避寒。

　　韋小寶心想皇上派我出征，連一個城池也攻不下，卻要退兵，未免太過膿包，猶疑得數天，始終拿不定主意。部將來報，有數十名傷卒受不住寒冷而凍死了。韋小寶正自氣沮，忽有聖旨到來。

　　康熙上諭說道：﹁撫遠大將軍韋小寶出師得利，殊堪嘉尚。今已遣羅剎降將奉領大清敕書，前赴莫斯科宣諭羅剎君主，囑其罷兵退師，兩國永遠和好，比來天時嚴寒，兵將勞苦，露宿冰雪，朕心惻然。韋小寶可率師南退，駐璦琿、呼瑪爾二城休卒養士，來春羅剎兵如仍頑抗，不服王化，再行進軍，一舉蕩平。茲賜撫遠大將軍暨所屬將軍、都統、副都統以下官兵衣被、金銀、酒食有差。諸統兵將軍須遵體朕意，愛護士卒，不貪速功。王師北征，原為護民，而兵亦民也。欽此。﹂

　　韋小寶和諸將接旨謝恩。諸將都說萬歲爺愛惜將士，皇恩浩蕩，只是想到這一撤圍，不免前功盡棄，又都感可惜。傳旨的欽差到各營去宣旨頒賞，士卒歡聲雷動。

　　次日韋小寶令薩布素率兵先退，又令巴海與林興珠率軍斷後，羅剎兵如敢出城來追，便殺他個落花流水。

　　羅剎兵見清兵撤退，城中歡呼之聲大作，千餘名羅剎兵又站在城頭，向下射尿。韋小寶大怒，下令眾軍一齊向著城頭小便。清軍萬尿齊發，倒也壯觀。城上城下，轟笑聲叫罵聲響成一片。只是羅剎兵居高臨下，尿水能射到城下，清軍卻射不上去，這一場尿仗卻是輸了。城下遍地是尿，寒風一吹，頃刻間結成一層黃澄澄的尿冰。

　　韋小寶這口氣嚥不下去，指著城頭大罵。前來宣旨的欽差勸道：﹁羅剎兵野獸一般，大帥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韋小寶道：﹁不行，輸得太失面子！﹂吩咐取水龍來。

　　那水龍是救火之具，軍中防備失火，行軍紮營，必定攜帶。親兵拉了十餘架水龍到來，韋小寶吩咐拖上土壘，其時江水結冰，無水可用，於是下令火伕在大鍋中燒融冰雪，將熱水倒入水龍。韋小寶拉開褲子，在熱水中撒了一泡尿，喝令親兵：﹁向城頭射去！﹂

　　眾親兵見主帥想出了這條妙計，俱都雀躍，一齊奮勇，扳動水龍上的槓桿，一放一壓，水管中的熱水便筆直向城頭射去。眾親兵大叫：﹁韋大帥賜羅剎鬼子喝尿！﹂

　　熱水沖到，羅剎兵紛紛叫罵閃避。諸將有的暗叫：﹁胡鬧。﹂有的要討好大帥，在旁大聲叱喝助威。只是天時實在太冷，水龍中的熱水過不多時便結成了冰，又得再加熱水。

　　韋小寶興高采烈，自誇自讚：﹁諸葛亮火燒盤蛇谷，韋小寶尿射鹿鼎山。那是一般的威風！﹂副都統郎坦在旁讚道：﹁大帥這一泡尿，大大折了羅剎鬼子的銳氣。﹂

　　韋小寶突然一怔，雙目瞪視，呆呆的出神，﹁哇﹂的一聲大叫，跳了起來，哈哈大笑，叫道：﹁妙極，妙極！﹂

　　※※※

　　韋小寶吩咐擊鼓升帳，聚集眾將，問道：﹁咱們營裏共有多少水龍？﹂掌管軍需的參將稟道：﹁啟稟大帥：共有一十八架。﹂韋小寶皺眉道：﹁太少，太少！怎麼不多帶一些？﹂那參將應道：﹁是！﹂心想：﹁軍營失火，並非常有，一十八架水龍也已夠了。﹂韋小寶道：﹁我要一千架水龍應用，即刻差人去附近城鎮徵調，幾時可以齊備？﹂

　　當地是極北邊陲，地廣人稀，最近的城鎮也在數百里外，每處城鎮寥寥數百戶人家，居民貧窮困乏，未必就有水龍，要徵集一千架水龍，那是決計無法辦到。那參將臉有難色，說道：﹁啟稟大帥：一千架水龍，在關外恐怕找不到，得進關去，到北京、天津趕運過來。﹂韋小寶怒道：﹁放屁！去北京、天津調運水龍，那得多少時候？打仗的事，半天也耽擱不起！﹂那參將喏喏連聲，臉色大變，心想：﹁這一下我的腦袋可要搬家了。﹂

　　那欽差坐在一旁，忍不住勸道：﹁大帥，你的貴尿已經射上了羅剎人城頭。這個……這個貴精不貴多，咱們這一仗已經贏了。以兄弟淺見，似乎可以窮寇……窮寇莫射了。﹂

　　韋小寶搖頭道：﹁不成！沒一千架水龍，辦不了這件大事。﹂那欽差心想：﹁你這大帥忒也胡鬧，這射尿鬥氣之事，偶一為之，開開玩笑，那也無傷大雅，豈能大張旗鼓的來幹？少年皇帝愛用少年將軍，他們君臣投緣，旁人也不敢多嘴。但如鬧得太過不成體統，未免貽笑天下。﹂欲待再勸，卻聽韋小寶道：﹁眾位將軍，那一位能想出妙計，即刻調到一兩千架水龍，那是莫大的功勞。﹂

　　朋春道：﹁請問大帥，要這一千架水龍，是用來……用來射尿上城嗎？﹂韋小寶笑道：﹁咱們有了一千架水龍，如用來射尿上城，又怎有這許多人來拉尿？一百萬兵也不夠啊。﹂朋春道：﹁正是。屬下愚蠢得緊，要請大帥指點。﹂

　　韋小寶道：﹁剛才我見本帥的貴尿射上城頭，立即便結成了冰。倘若咱們用一兩千架水龍，連日連夜的將熱水射進城去，那便如何？﹂

　　眾將一怔之下，腦筋較靈的數人先歡呼了起來，跟著旁人也都明白了，大帳之中，歡聲如雷。眾將齊叫：﹁妙計，妙計！水漫雅克薩，冰凍鹿鼎山！﹂

　　過得片刻，歡聲漸止，有人便道：﹁就算要到北京、天津去調，那一千架水龍也要連夜趕運過來。﹂當時便有數名副將、佐領自告奮勇，討令去徵集水龍。

　　洪朝職位低微，排班站在最後，這時躬身說道：﹁啟稟主帥：末將有個淺見，請主帥定奪。﹂韋小寶道：﹁你說罷！﹂洪朝道：﹁末將是福建人，家鄉地方很窮，造不起水龍，鄉村中失了火，大家便用竹筒水槍救火。那竹筒水槍，是用一根粗大毛竹打通了，末端開一個銅錢大的小孔，另一端用一條木頭活塞插在竹筒之中。救火之時，將水槍的小孔浸在水裏，活塞後拉，竹筒裏便吸滿了水，再用力推動活塞，水槍裏的水就射出去了。﹂

　　韋小寶嗯了一聲，凝思這水槍之法。

　　何佑道：﹁啟稟主帥，這水槍可大可小。卑職小時候跟同伴玩耍，用水槍射人，倒也有趣。就可惜這一帶沒大毛竹，要做大水槍，這等大竹筒也得過了長江才有。﹂

　　韋小寶問洪朝：﹁你有甚麼法子？﹂洪朝道：﹁末將心想，這一帶大毛竹是沒有的，大松樹、大杉樹卻多得很。咱們將大樹砍了下來，把中間剜空了，就可做成大水槍。﹂韋小寶道：﹁要剜空大松樹的心子，可不大容易罷？﹂

　　一名姓班的副將是山西木匠出身，說道：﹁啟稟主帥：這事倒不難辦。先將大木材鋸成兩個半爿，每一爿中間挖成半圓的形狀，打磨光滑，然後將兩個半爿合了起來，木材中間就是一個空心的圓洞了。兩個半爿併湊之時，若要考究，就用筍頭，如果是粗功夫，那麼用大鐵釘釘起來也成了。﹂韋小寶大喜，叫道：﹁妙極！做這麼一枝大水槍，要多少時候？﹂班副將道：﹁小將自己動手，一天可以造得一枝，再趕夜工，可以造得兩枝。﹂韋小寶皺眉道：﹁太慢，太慢。你到各營去挑選幫手，一起來幹，你做師父，即刻便教徒弟。這是粗活，既不是新娘子的紅漆馬桶，也不是財主家的楠木棺材。水槍外的樹皮也不用剝去，只要能射水入城，那就行了。眾將官，馬上動手，伐木造水槍去者！﹂

　　眾將得令，分帶所屬士兵，即時出發，去林中砍伐木材。同時分遣快馬，去向百姓徵借斧鑿鋸刨等木工用具。

　　關外遍地都是松杉，額爾古納河一帶處處森林，百年以上的參天喬木也是不計其數。清軍大軍出動，不到半天便伐了數千株大木材。軍中士兵本來做過木匠的有一百多人，班副將調集在一起，再找了四五百名手藝靈巧的士兵相助，連夜開工，趕造水槍。

　　班副將先造了一枝示範，那水槍徑長二尺，槍筒有一丈來長，活塞末端裝了一條橫木，六名士兵分站左右，握住橫木一齊推拉。從水槍口倒入熱水後，班副將一聲令下，六名士兵出力推動活塞，熱水從水槍中激射而出，直射到二百餘步之外。

　　韋小寶看了試演，連聲喝采，說道：﹁這不是水槍，是水炮，咱們給取個好聽的名字，叫作……叫作白龍水炮。﹂取出金銀，犒賞班副將和造炮官兵，吩咐連日連夜趕造。

　　圖爾布青見清軍退而復回，站在城頭瞭望，見清軍營中堆積了無數木材，心想：﹁中國蠻子砍伐木材，要生火取暖，如此看來，那是要圍城不去了。哼，再過得半個月，大風雪颳來，可有得你們受的了，火燒得再旺，也擋不了這地獄裏出來的陰風寒氣。﹂他下得城來，命親兵燒旺了室中爐火，斟上羅剎烈酒，叫兩名擄掠而來的中國少女服侍飲酒。

　　朋春、何佑等分遣騎兵，將數百里方圓內百姓的鐵鑊鐵鍋都調入大營，掘地為灶，木柴堆、冰雪堆如一座座小山相似，一尊尊造好的白龍水炮上都蓋了樹枝，以免給羅剎士兵發覺。

　　過得幾日，班副將稟報三千尊白龍水炮已然造就。次日是黃道吉日，韋小寶卯時升帳，擊鼓聚將，下令將水炮抬上長壘，炮口對準城中。軍中鼓角齊鳴，號炮砰砰砰的連發九下。各營將士一齊動手，將冰雪鏟入鐵鑊鐵鍋，燒將起來。

　　圖爾布青正在熱被窩中沉沉大睡，忽聽得城外炮聲大作，急忙跳起，匆匆穿上衣服，披上貂裘，到城頭察看。其時風雪正大，天色昏暗，朦朧中見清軍長壘上擺滿了一棵棵大樹，正疑惑間，猛聽得清軍齊聲吶喊，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數千株大樹中突然射出水來，四面八方的噴射入城。

　　圖爾布青大驚，只叫得一聲：﹁啊喲！﹂一股熱水當胸射到。總算天時實在太冷，熱水射到時已不甚燙，卻沖得他立足不牢，一個踉蹌，倒在城頭，身旁親兵急忙扶起。但聽得四下裏都是喊聲，頭頂水聲嘩嘩直響，一條條白龍般的水柱飛入城中。霎時之間，雅克薩城上罩了一團茫茫大霧，卻是水汽遇冷凝結而成。

　　圖爾布青心中亂成一團，叫道：﹁中國蠻子又使妖法！﹂大樹中竟會噴出水來，自然是妖法無疑。他惶急之下，大叫：﹁大家放槍，別讓中國蠻子衝上城來。﹂

　　自從那日他被清軍剝光衣褲、牽著繞城三匝之後，威信大失，發出來的號令，部屬已不如先前之凜遵不誤。只是清軍圍城甚急，羅剎兵將俱恐城破後無一倖免，這才勉力守禦，這時忽見巨變陡起，數千股水柱射入城來，眾兵將四散奔逃，那裏還有人理睬於他？

　　幸喜清軍只是射水，倒不乘機攻城。羅剎兵亂了一陣，驚魂稍定，但見地下積水成冰，頭頂一條條水柱兀自如注如灌，潑將下來。

　　雅克薩城內中國男子早已被殺得清光，只剩一些年輕女子，作為營妓，供其淫樂。城中除了羅剎兵將外，尚有莫斯科派來的文職官員，傳教的教士，隨軍做買賣的商人，想到東方來大發洋財的無賴亡命、小偷大盜。頃刻之間，人人身上淋得落湯雞相似，初時水尚溫熱，不多時濕衣漸冷，又過一會，濕衣開始結冰。眾人大駭，紛紛脫下衣褲皮靴，各人均知濕衣一經結冰，黏連肌膚，那時手指僵硬，再也無法解脫，就算有人相助，往往將皮膚連著衣褲鞋襪一齊撕下，實是危險不過。

　　地下積水漸高，慢慢凝固，變成稀粥一般，羅剎人赤腳踏在其中，冰冷徹骨，忍不住雙腳亂跳，大叫：﹁凍死啦，凍死啦。﹂眾人紛紛搶到高處，有些人索性爬上了屋頂。

　　人叢中有人叫了起來：﹁投降，投降！再不投降，大夥兒都凍死啦。﹂

　　圖爾布青身披貂裘，左手撐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來回巡視，聽得有人大叫﹁投降﹂，大聲怒喝：﹁誰在這裏擾亂軍心？奸細！拉出來槍斃！﹂

　　眾人見他貂裘可以防水，身上溫暖，在這裏呼喝叱罵，旁人卻都凍得死去活來，人人心中不忿，當下便有人拾起冰塊雪團，向他投去。圖爾布青舉起短銃，轟隆一聲，向人叢中射去，登時打死了兩人。餘人向他亂擲冰塊雪團，更有人撲了上去，將他拉下馬來。衛兵舞刀砍殺，卻那裏止得住？

　　正大亂間，一小隊騎兵奔到，羅剎亂民才一鬨而散。圖爾布青從地下爬起，恰好頭頂兩股水柱淋下，登時將他全身潑濕。他雙腳亂跳，大聲咒罵，只得命衛兵相助脫衣除靴。

　　清軍望見城中羅剎兵狼狽的情狀，土壘上歡聲雷動，南腔北調，大唱俚歌，其中自也少不了韋小寶那﹁一呀摸，二呀摸﹂的﹁十八摸﹂。

　　朋春等軍官忙碌指揮。班副將所帶的木匠隊加緊修理壞炮。燒水隊加柴燒火，將冰雪鏟入鍋中，運水隊將熱水一桶桶的自炮口倒入。炮筒中水一倒滿，﹁一、二、三，放！﹂六名炮手奮力向前推動活塞，一股水箭從炮口衝出，射入城中。

　　清軍水炮中射出熱水時筆直成柱，有的到了城頭上空便散作水珠，如大雨般紛紛洒下，有的射得較低，卻凝聚不散，對準了人身直衝。水炮精粗不一，有的力道甚大，可以及遠，有的卻射程甚近，更有許多射得幾次便炮筒散裂，反而燙傷了不少清軍﹁炮手﹂。

　　三千尊水炮射了一個多時辰，已壞了六七百尊。同時燒煮冰雪而成熱水，不及水炮發射之快，﹁彈藥﹂到後來已然接濟不上。又射得大半個時辰，壞炮愈多，熱水更缺，只剩下八九百尊水炮還在發射，威力大減。

　　韋小寶正感沮喪，忽見城門大開，數百名羅剎人湧了出來，大叫：﹁投降，投降！﹂

　　薩布素其時頭上槍傷已好了大半，當即率領一千騎兵上前，喝道：﹁降人坐在地下！﹂羅剎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意。一名清軍把總往地下一坐，叫道：﹁坐下，坐下！﹂

　　便在此時，城門又閉，城頭上幾排槍射了下來，將羅剎降人射死了數十人。其餘羅剎降人四散奔逃。清軍水炮瞄準城上放槍的羅剎兵將，水柱激射過去，羅剎兵紛紛摔下城頭。

　　這時候城內積水二尺有餘，都已結成了冰，若要將全城灌滿了水，凍成一座大冰城，至少也得十天半月。但羅剎兵無衣無履，又生不了火，人人凍得簌簌發抖，臉色發青。有的數兵摟抱在一起，互藉體溫取暖。

　　圖爾布青兀自在大聲叱喝，督促眾兵將守城。眾兵都轉過了頭，不加理睬。圖爾布青大怒，伸掌去打一名軍官。那軍官轉身避開，圖爾布青追將過去，忽然腳下在冰上一滑，摔倒在地。旁邊一名士兵伸手一推，將他推入地下一個積水的窟窿之中。圖爾布青出力掙扎，但手足麻木，爬不上來，大叫：﹁救我，救我！﹂眾兵將人人臉現鄙夷之色，聚在那水窟旁圍觀。過不多時，窟中積水凝結成冰，將圖爾布青活活的凍結在內，他上身在冰窟之外，兀自喘氣不已，胸膛以下卻陷在冰內，便似活埋了一般。

　　這時人人心意相同，打開城門，大叫：﹁投降！﹂蜂湧而出。

　　※※※

　　韋小寶狂喜之下，手舞足蹈，胡言亂語，所發的號令早已全然莫名其妙。好在清軍帶兵將領均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口中大叫：﹁得令！﹂卻自行去辦理受降、入城、繳械、清理諸般手續，一切井井有條，卻和韋大帥所發的號令全不相干。

　　先前射水入城，唯恐不多，此刻要將城中積冰燒融，化水流出城外，卻也難以辦到，只好順其自然。郎坦督率眾兵，先將總督府清理妥善，請韋小寶、索額圖和欽差住入，然後再去將火藥庫、槍械庫、金銀庫等要地一一封存，派兵看守。其時清朝國勢方強，軍中紀律森嚴。大官如韋小寶、索額圖等不免乘機大發橫財，軍官士兵卻是一物不敢妄取。

　　城內城外殺牛宰羊，大舉慶祝。索額圖等自是諛詞潮湧，說韋大帥用兵如神，古時孫吳復生，也所不及。那欽差道：﹁兄弟這次出京，皇上一再囑咐，要韋大帥不可殺傷太多。今日韋大帥攻克堅城，固是奇功，更加難得的是，居然刀槍劍戟、弓箭火器，一概不用，我軍竟沒一兵一卒陣亡。一日之內摧大敵，克名城，而不損一名將士，古往今來，唯韋大帥一人而已。這不但空前，也一定是絕後了。﹂

　　韋小寶得意洋洋，大吹牛皮：﹁要打破雅克薩城，本來也非難事。難在皇恩浩蕩，體惜將士，不能傷亡太大。因此上兄弟要等到今天，才使這條計策，好讓欽差大臣親眼見到。咱們給皇上辦事，打場勝仗，那也罷了，人人都會的，不算希奇。總是要仰尊皇上聖意，打勝仗而不死人，這就難一些了。﹂

　　眾將均覺他雖然自吹自擂，但要打一個大勝仗而己方不死一人，也確是天大的難事，當下人人點頭。

　　索額圖道：﹁這是皇上的洪福，韋大帥的奇才。﹂韋小寶道：﹁今日自上到下，人人都有很大功勞。若不是欽差大人和索大人親臨前敵，奮勇督戰，咱們也不能勝得這麼容易。﹂欽差和索額圖大喜，感激無比，適才對陣之時，他兩個文官躲得遠遠地，唯恐受了火器矢石之傷，那有半點﹁親臨前敵，奮勇督戰﹂之事？但韋小寶既這麼說，在報捷的摺子之中，自也有自己的一份大功了。滿清軍功之賞，最是豐厚，遠非其他功勞之可比。

　　常言道：﹁花花轎子人抬人﹂。韋小寶深通做官之道，奉送欽差這一份大功，自己惠而不費，一無所損。欽差這一回到北京，在皇帝面前一定會替自己大加吹噓，將五分功勞說成了十分，自己在軍中便有甚麼逾規越份之事，欽差和索額圖也必盡力包瞞，守口如瓶。

　　眾人吃喝了一會，薩布素的部下得羅剎兵舉報，將圖爾布青從冰窟中挖了出來，抬到階下。這時圖爾布青早已凍斃，全身發青。韋小寶嘆道：﹁這人的名字取得不好，倘若不叫圖爾布青，叫作圖爾布財，那就不會發青，只會發財了。﹂命人取棺木將他收殮。

　　待得降兵人數、城中財物器械等大致查點就緒，韋小寶與索額圖、欽差三人聯名上奏，遣飛騎馳往北京，向皇帝報捷。

第四八回　都護玉門關不設　將軍銅柱界重標

　　當晚韋小寶和雙兒在總督府的臥房中就寢，爐火生得甚旺，狐被貂褥，一室皆春。

　　這是他的舊遊之地，掀開床邊大木箱的蓋子一看，箱中放的卻是軍服和槍械。雙兒微笑道：﹁相公盼望箱子裏又鑽出個羅剎公主來，是不是？﹂韋小寶笑道：﹁你是中國公主，比羅剎公主好得多。﹂雙兒笑道：﹁可惜你的中國公主在北京，不在這裏。﹂韋小寶道：﹁好雙兒，咱們今日算不算﹃大功告成﹄？﹂雙兒嫣然一笑，雙頰暈紅。她雖和韋小寶做夫妻已久，聽得丈夫調笑，卻仍有著羞澀之意。

　　韋小寶摟住了她腰，兩人並坐床沿。韋小寶道：﹁你拼湊地圖，花了不少心血，咱們終於拿到了鹿鼎山，皇上封我為鹿鼎公，這座城池，多半是讓我管了。這山底下藏得有無數金珠寶貝，咱們慢慢掘了出來，我韋小寶可得改名，叫做﹃韋多寶﹄。﹂雙兒道：﹁相公已有了許多金子銀子，幾輩子也使不完啦，珠寶再多，也是無用。我瞧還是做韋小寶的好。﹂

　　韋小寶在她臉上輕輕一吻，說道：﹁對，對！這些日來，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要是掘寶罷，只怕挖斷了滿洲龍脈，害死了皇帝。皇上向來待我不錯，害死了他，未免對他不住。不掘寶罷，又覺得可惜。這麼著，咱們暫且不掘這寶藏，等到皇上御駕升天，咱們又窮得要餓飯了，那時候再掘不遲。﹂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木箱中輕輕喀的一響。兩人使個眼色，注視木箱，過了好一會，卻更無動靜。韋小寶雙掌輕輕拍了三下，雙兒過去開了房門，守在門外的四名親兵躬身聽令。韋小寶指著木箱，低聲道：﹁裏面有人！﹂

　　四名親兵吃了一驚，搶到箱邊，揭開箱蓋，卻見箱中盛滿了衣物。韋小寶打個手勢，親兵搬開衣物，揭開箱底，露出一個大洞，便在此時，砰的一聲巨響，洞中放了一槍出來。一名親兵﹁啊﹂的一聲，肩頭中彈，向後便倒。

　　雙兒忙將韋小寶一拉，扯到了自己身後。韋小寶指指炭爐，作個傾倒的手勢。一名親兵過去端起炭爐，便往洞中倒了下去。

　　只聽得洞中有人以羅剎話大叫：﹁別倒火，投降！﹂跟著咳嗽不止。韋小寶以羅剎話叫道：﹁先把火槍拋上來，再爬出來。﹂洞中拋出一桿短銃，跟著一名羅剎兵探頭出來。一名親兵抓住他頭髮一拉，另一名親兵伸刀架在他頸中，那兵鬍子著了火，兀自未熄，只痛得哇哇大叫，狼狽異常的爬了出來。韋小寶道：﹁下面還有人沒有？﹂洞內有人叫道：﹁還有一個！投降！投降！﹂韋小寶喝道：﹁拋槍上來！﹂洞口白光一閃，拋上來一柄馬刀，跟著一團火燒了出來，原來這名羅剎兵燒著了頭髮。

　　在門外守衛的親兵聽得大帥房中有警，又奔進數人。七八名親兵揪住了兩名羅剎兵，撲滅了兩人頭髮鬍子上的火焰，反綁了縛住。

　　韋小寶突然指著一名羅剎兵叫道：﹁咦，你是王八死雞。﹂那兵臉露喜色，道：﹁是，是，中國小孩大人，我是華伯斯基。﹂另一名羅剎兵也叫了起來：﹁中國小孩大人，我……我是齊洛諾夫。﹂韋小寶向他凝視半晌，見他鬍子燒得七零八落，臉上也熨得又紅又腫，但終於認了出來，笑道：﹁對啦！你是豬玀懦夫！﹂齊洛諾夫大喜，叫道：﹁對，對！中國小孩大人，我是你的老朋友。﹂

　　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都是蘇菲亞公主的衛士。當年在雅克薩城和韋小寶同去莫斯科。兩人在獵宮隨同火槍手造反，著實立了些功勞。蘇菲亞公主執掌國政後，酬庸從龍之士，將身邊衛士都升為隊長。其中四人東來想立功劫掠。當兵敗城破之時，一人戰死，一人凍死。餘下這兩人悄悄躲入地道，想出城逃走，那知城外地道出口早已堵死，兩人進退不得，終於形跡敗露。當年韋小寶分別叫他們為﹁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兩人那知其意，只道中國小孩發音不正，便即答應。聽公主叫他為﹁中國小孩﹂，初時也跟著一般稱呼，待得韋小寶立功，公主封了他爵位，眾衛士便稱之為﹁中國小孩大人﹂。

　　韋小寶問明來歷，命親兵鬆綁，帶出去取酒食款待。

　　眾親兵生怕地道中尚有奸細，鑽進去搜索了一番，查知房中此外更無地道複壁，這才退出。親兵隊長心下惶恐，連聲告罪，心想真是僥天之倖，倘若這兩名羅剎兵半夜裏從地道中鑽將出來，刺死了韋大帥，自己非滿門抄斬不可。

　　次日韋小寶叫來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問起蘇菲亞公主的近況。二人說公主殿下總理朝政，羅剎全國的王公大臣、將軍主教，誰也不敢違抗。兩位沙皇年紀幼小，一切也都聽姊姊的。齊洛諾夫道：﹁公主殿下很想念中國小孩大人，吩咐我們來打聽你的消息，要我們見到你後，請你再去莫斯科玩玩，公主重重有賞。﹂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不知道是中國小孩大人帶兵來打仗，否則的話，大家是親愛的甜心，是好朋友，這仗也不用打了。﹂韋小寶道：﹁你們胡說八道，騙人！﹂兩人賭咒發誓，說道千真萬確，決計不假。

　　韋小寶尋思：﹁皇上本來要我設法跟羅剎國講和，不妨便叫這兩個傢伙去跟蘇菲亞公主說說。﹂說道：﹁我要寫一封信，你們送去給公主，不過我不會寫羅剎蚯蚓字，你們代我寫罷。﹂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面面相覷，均有難色，他二人只會騎馬放槍，說到提筆寫字，卻也是一竅不通。齊洛諾夫道：﹁中國小孩大人要寫情書，我們兩個是幹不來的。我們……我們去找個教士來寫。﹂韋小寶答應了，命親兵帶二人去羅剎降人中找尋。

　　過不多時，兩人帶來一名大鬍子教士到來。其時羅剎軍人大都不識字，隨軍教士除了祈禱上帝、激勵士氣之外，還有一門重要職司，便是替兵將代寫家書。那教士穿了清兵裝束，衣服太小，緊緊繃在身上，顯得十分可笑。他嚇得戰戰兢兢，隨著兩名隊長參見韋小寶，說道：﹁上帝賜福中國大將軍，大爵爺，願中國大將軍一家平安。﹂

　　韋小寶要他坐下，說道：﹁你給我寫封信，給你們的蘇菲亞公主。﹂那教士連聲答應。親兵早已在桌上擺好了文房四寶。那教士手執毛筆，鋪開宣紙，彎彎曲曲的寫起羅剎字來，但覺那毛筆柔軟無比，筆劃忽粗忽細，說不出的彆扭，卻不敢有半句話評論中國筆墨，只怕惹得這位中國將軍生氣。

　　韋小寶道：﹁你這麼寫：自從分別之後，常常想念公主，只盼娶了公主做老婆……﹂那教士嚇了一跳，手一顫，毛筆在紙上塗了一團墨跡。齊洛諾夫道：﹁這位中國小孩大人，是蘇菲亞公主殿下的甜心。公主殿下很愛他的，常說中國情人勝過羅剎情人一百倍。﹂他要討好韋小寶，不免張大其詞。那教士諾諾連聲，道：﹁是，是，勝過一百倍，一百倍。﹂他心神不定，文思窒滯，卻又不敢執筆沉吟，只得將平日用慣的陳腔濫調都寫了上去，盡是羅剎士兵寫給故鄉妻子、情人的肉麻辭句，甚麼﹁親親好甜心﹂、﹁我昨晚又夢見了你﹂、﹁吻你一萬次﹂之類，不一而足。

　　韋小寶見他走筆如飛，大為滿意，說道：﹁你們羅剎兵來佔我中國地方，殺了許多中國百姓。中國大皇帝十分生氣，派我帶兵前來，把你們的兵將都捉住了。我要將他們割成一條一條，都燒成霞舒尼克……﹂那教士大吃一驚，﹁啊﹂的一聲，說道：﹁我的上帝！﹂韋小寶續道：﹁不過瞧在你公主的面上，暫時不割不燒。如果你答應以後羅剎兵再也不來犯我中國疆界，中國和羅剎國就永遠是好朋友。要是你不聽話，我派兵來殺光你們的羅剎男人，你就再也沒有羅剎男人陪著睡覺了。你要男人陪著睡覺，天下只有中國人了。﹂

　　那教士心中大不以為然，暗道：﹁天下除了羅剎男人，並非只有中國男人，這句話太也沒有道理。﹂又覺這種無禮的言語決不能對公主說，決意改寫幾句又恭謹又親密的話，料想這中國將軍也不識得。但他為人謹細，生怕給瞧出了破綻，將這幾行文字都寫成了拉丁文，寫畢之後，不由得臉露微笑。

　　韋小寶又道：﹁現下我差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送這封信給你，又送給你禮物。你願意做我情人，還是做我敵人，你自己決定罷。﹂

　　那教士又將最後這句話改得極盡恭敬，寫道：﹁中國小臣思慕殿下厚恩，謹獻貢物，以表忠忱。小臣有生之年，皆殿下不貳之臣也。企盼兩國和好，俾羅剎被俘軍民重歸故國，實出殿下無量恩德。﹂最後這句話卻是出於他的私心，料想兩國倘若和議不成，自己和其餘的羅剎降人勢必客死異鄉，永遠不得歸國。

　　韋小寶待他寫完，道：﹁完了。你唸一遍給我聽聽。﹂那教士雙手捧起信箋誦讀，唸到自己改寫之處，卻仍照韋小寶的原意讀出。韋小寶會講的羅剎話本就頗為有限，聽來似乎大致不錯，那料得他竟敢任意竄改？便點點頭，道：﹁很好！﹂取出﹁撫遠大將軍韋之印﹂的黃金印信，在信箋上蓋了朱印。這封情書不像情書、公文不似公文的東西就搞成了。

　　韋小寶命那教士下去領賞，吩咐大營的師爺將信封入封套，在封套上用中國字寫上蘇菲亞公主的名字。那師爺磨得墨濃，蘸得筆飽，第一行寫道：﹁大清國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奉書﹂，第二行寫道：﹁鄂羅斯國攝政女王蘇飛霞固倫長公主殿下﹂。﹁羅剎﹂兩字，於佛經意為﹁魔鬼﹂，以之稱呼俄國，頗含輕侮，文書之中便稱之為﹁鄂羅斯﹂。那師爺又覺﹁蘇菲亞﹂三字不甚雅馴，這個﹁菲﹂字令人想起﹁芳草菲菲﹂，似乎譏刺她全身是毛，於是寫作了﹁蘇飛霞﹂，既合﹁落霞與孤鶩齊飛﹂之典，又有﹁飛霞撲面﹂之美；﹁固倫長公主﹂是清朝公主最尊貴的封號，皇帝的姊妹是長公主，皇帝的女兒是公主，此女貴為攝政，又是兩位並肩沙皇的姊姊，自然是頭等公主了。待聽得韋小寶笑道：﹁這個羅剎公主跟我是有一手的，幾年不見，不知她怎樣了？﹂那師爺在封套後面又寫上兩行字：﹁夫和戎狄，國之福也。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樂之。﹂心想這是﹁左傳﹂中的話，只可惜羅剎乃戎狄之邦，未必能懂得我中華上國的經傳，其中雙關之意，更必不解，俏眉眼做給瞎子看，難免有﹁明珠暗投﹂之嘆了。

　　其實不但﹁鄂羅斯國固倫長公主蘇飛霞﹂決計不懂這幾個中國字的含義，連﹁大清國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除了識得自己的名字和兩個﹁人﹂字之外，也是隻字不識，見那師爺在封套正反面都寫了字，說道：﹁夠了，夠了。你的字寫得很好，勝過羅剎大鬍子。﹂

　　他吩咐師爺備就一批貴重禮物，好在都是從雅克薩城中俘獲而得，不用花他分文本錢。再將華伯斯基、齊洛諾夫兩名隊長傳來，叫他兩人從羅剎降兵挑選一百人作為衛隊，立即前往莫斯科送信。兩名隊長大喜過望，不住鞠躬稱謝，又拿起韋小寶的手，在他手背上連連親吻。韋小寶的手背被二人的鬍子擦得酸癢，忍不住哈哈大笑。

　　雅克薩城小，容不下大軍駐紮，當下韋小寶和欽差及索額圖商議了，派郎坦、林興珠二人率兵二千，在城中防守，大軍南旋，分駐璦琿、呼瑪爾二城候旨。韋小寶臨行之際，鄭重叮囑郎坦、林興珠二將，決不可在雅克薩城開鑿水井，挖掘地道。

　　大軍南行。韋小寶、索額圖、朋春等駐在璦琿，薩布素另率一軍，駐在呼瑪爾。韋小寶命羅剎降兵改穿清軍裝束，派人教授華語，命他們將﹁我皇萬歲萬萬歲﹂、﹁聖天子萬壽無疆﹂、﹁中國皇帝德被四海、皇恩浩蕩﹂等句子背得爛熟，然後派兵押向北京，要他們在京師大街上一路高呼，朝見康熙時更須大聲吶喊，說道越是喊得有勁，皇上賞賜越厚。

　　過得二十多天，康熙頒來詔書，對出征將士大加嘉獎，韋小寶升為二等鹿鼎公，其餘將士各有升賞。傳旨的欽差將一隻用火漆印封住的木盒交給韋小寶，乃是皇上御賜。韋小寶磕頭謝恩，打開木盒，不禁一呆。盒裏是一隻黃金飯碗。碗中刻著﹁公忠體國﹂四字，依稀便是當年施琅送給他的，只是花紋字跡俱有破損，卻又重行修補完整。

　　韋小寶記得當年這隻金飯碗放在銅帽兒胡同伯爵府中，那晚倉惶逃走，並未攜出，一凝思間，已明其理。定是那晚炮轟伯爵府後，前鋒營軍士將府中殘損的剩物開具清單，呈交給皇帝。這隻金飯碗雖有破損，卻未鎔爛。康熙命匠人修補了，重行賜給他，意思自然是說：你的金飯碗已打爛了一次，這一次可得好好捧住，別再打爛了。韋小寶心想：﹁小皇帝對我倒講義氣，咱們有來有往，我也不掘他的龍脈。﹂當晚大宴欽差，諸將相陪，宴後開賭。

　　再過月餘，康熙又有上諭到來，這一次卻是大加申斥，說韋小寶行事胡鬧，要羅剎降兵大呼﹁萬壽無疆﹂，實在無聊之至。上諭中說：﹁為人君守牧者，當上體天心，愛護黎民。羅剎雖蠻夷化外之邦，其小民亦人也，既已降服歸順，不應復侮弄屈辱之。汝為大臣，須諫君以仁明愛民之道。朕若有惠於眾，雖不壽亦為明君，若驕妄殘虐，則萬壽無疆，徒苦天下而已。大臣諂諛邪佞，致君於不德，其罪最大，切宜為誡。﹂

　　韋小寶這次馬屁拍在馬腳上，碰了一鼻子灰，好在臉皮甚厚，也不以為意，對著傳旨的欽差大罵自己該死，心想：﹁天下那有人不愛戴高帽的？定是這些羅剎兵中國話說得不好，把皇上聽得胡裏胡塗，惹得他生氣。﹂將教授羅剎兵華語的幾名師爺叫來，痛罵一頓。罵完之後，拉開桌子便和他們賭錢，擲得幾把骰子，早將康熙的訓誡拋到了九霄雲外。

　　匆匆數月，冬盡春來。韋小寶在璦琿雖住得舒服，卻記掛著阿珂、蘇荃等幾個妻子和虎頭等兒女，曾連遣親兵，送物回家。六位夫人也各有衣物用品送來，大家知他不識字，家書卻兩免了，只是命親兵帶個口信，說家中大小平安，盼望大帥早日凱旋歸來。

　　※※※

　　這日京中又有上諭頒來，欽命韋小寶和索額圖為議和大臣，與羅剎國議訂和約，又派來鑲黃旗漢軍都統一等公佟國綱、護軍統領馬喇、尚書阿爾尼、左都御史馬齊四人相助。

　　佟國綱宣讀上諭已畢，又取出一通公文宣讀，卻是羅剎國兩位沙皇給康熙的國書，這時已由在北京的荷蘭國傳教士譯成了漢文。國書中說道：

　　﹁謹奉上撫御華夏、洋溢寰宇、率賢臣共圖治理、分任疆土、滿漢兼統、聲名遠播、大聖皇帝曰：向者父阿列克席米汗羅為汗，曾使尼果來等賚書至天朝通好，以不諳中國典禮，語言舉止，陋鄙無文，望寬宥之。至頌揚　皇帝，舛謬失禮，亦因地處荒遠，典禮素昧所致，幸無見罪。　皇帝在昔所賜之書，下國無通解者，未循其故。及尼果來等歸問之，但述天朝大臣以不還逋逃人根特木爾等、並騷擾邊境為詞。近聞　皇帝興師，辱臨境上，有失通好之意。如果下國邊民構釁作亂，天朝遣使明示，自當嚴治其罪，何煩動輒干戈？今奉詔旨，始悉端委，遂令下國所發將士，到時切勿交兵。恭請明察我國作亂之人，發回正法，除嗣遣使臣議定邊界外，先令末起、佛兒魏牛高、宜番、法俄羅瓦等星馳賚書以行。乞撤雅克薩之圍，仍詳悉作書，曉諭下國。則諸事皆寢，永遠輯睦矣。上國大臣韋小寶閣下，昔年曾見知於我皇姊攝政女王蘇菲亞殿下，遠臨我京師莫斯科，撥亂反正，有大功於下國，此上國之惠也，下國君臣，不敢有忘。謹奉重禮，獻於大聖　皇帝陛下，以次重禮奉於韋小寶大臣閣下，以示下國誠信修睦之衷。﹂︵按：此通俄羅斯國國書錄自史籍，正確無誤，惟最後一段關於韋小寶者，恐係小說家言，或未可盡信云。︶

　　佟國綱讀了國書後，師爺將書中意思向韋小寶及眾將詳細解釋。這是軍中通例，文書來往，文字有時頗為艱深，帶兵將官不識字的固多，就算讀過幾年書的，所識也頗有限，軍中來文去件關涉軍機大事，如有誤解，干係重大，因此滿洲軍制有師爺解釋文書的規定。

　　佟國綱笑道：﹁這位羅剎國攝政女王，對韋大帥頗念舊情，送來的禮物著實不少。皇上吩咐兄弟一併帶了來，交韋大帥收納。﹂韋小寶拱手道：﹁多謝，多謝。﹂又道：﹁羅剎人不懂禮節，不說自己的禮物很輕，卻自吹自擂，說禮物很重，送給皇上的是重禮，送給我的是甚麼次重禮，也不怕人笑話。﹂

　　佟國綱道：﹁是。韋大帥獻到京城去的羅剎降人，皇上親加審訊，發現小兵之中，混有一個羅剎大官……﹂韋小寶﹁啊﹂的一聲，叫道：﹁有這等事？﹂佟國綱道：﹁這人十分狡猾，混在小兵之中，絲毫不動聲色。那日皇上逐批審訊降人，一名荷蘭傳教士作通譯，審到後來，皇上對那傳教士說了幾句拉丁話。羅剎降人中有一名小兵，忽然臉露詫異神色。皇上問他是不是懂得拉丁話，那個小兵不住搖頭。皇上便用拉丁話說道：﹃將這個小兵拉出去砍頭。﹄那小兵臉色大變，跪下求饒，供認懂得拉丁話。﹂

　　韋小寶問道：﹁拉丁話是甚麼話？他們羅剎人拉壯丁挑軍糧之時說的話，皇上怎麼會說？﹂佟國綱道：﹁皇上聰明智慧，無所不曉。羅剎人拉壯丁時說的話，那也會說的。﹂韋小寶道：﹁為甚麼羅剎人平時說的話，皇上不懂，拉壯丁時說的話，卻又會說？﹂

　　佟國綱無法回答，笑道：﹁這中間的道理，咱們可都不懂了。下次大帥朝見皇上之時，自己磕頭請問罷。﹂韋小寶點點頭，問道：﹁那個羅剎人後來怎樣？﹂佟國綱道：﹁皇上細細審問，那人終於無法隱瞞，一點點吐露了出來。原來這人名叫亞爾青斯基，是尼布楚、雅克薩兩城的都總督。﹂

　　眾人一聽，都不自禁的﹁啊﹂的一聲。韋小寶道：﹁這傢伙的官可不小哪。﹂佟國綱道：﹁可不是嗎？羅剎國派在東方的官兒，以他為最大。雅克薩城破之日，定是他改穿了小兵的服色，以致給他瞞過了。﹂韋小寶搖頭笑道：﹁攻破雅克薩城那天，羅剎的將軍、小兵、大官、小官，個個脫得精光，瞧來瞧去，每一個都是這麼一回事，實在沒甚麼分別。不見得官做得大了，那話兒也大些。兄弟的……這個大官認他不出，倒也不是我們的錯處。﹂

　　眾將哈哈大笑，向佟國綱解說當日攻破雅克薩城的情景。

　　佟國綱笑道：﹁原來如此，這也難怪。皇上說道：韋小寶擒獲羅剎國尼布楚、雅克薩二城都總管，功勞不小，不過他以為此人只是個尋常小兵，辦事太也胡塗，將功折罪，此事無賞無罰。﹂韋小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皇上恩典，奴才感激之至。﹂

　　佟國綱道：﹁皇上審問這亞爾青斯基，接連問了六天，羅剎國的軍政大事，疆域物產，甚麼都盤問備細。皇上當真是天縱英明，又從這亞爾青斯基身上，發見了一個秘密。依韋大帥說，這人被擒之時，身上一絲不掛，那知他竟有法子暗藏秘密文件。﹂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這阿二掀死雞實在鬼計多端，下次見到了他，非要他的好看不可。這秘密文件，又藏在甚麼地方？難道藏在屁……屁……﹂

　　佟國綱道：﹁羅剎降人朝見皇上之前，自然全身都給御前侍衛仔細搜過，頭髮、鬍子都要摸過，褲子和靴子更要脫下來瞧過明白。番邦之人心懷叵測，倘若身懷利器，那還了得？這個亞爾青斯基當然也曾細細搜過，身上更無別物。可是皇上洞察入微，見他右肩上凸起了一塊，又時時斜眼去瞧，便問他手臂上是甚麼東西。亞爾青斯基拉起袖子，手臂上綁了厚厚的繃帶，說是在雅克薩城受的傷。皇上叫他走上前來，用力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亞爾青斯基﹃哎唷﹄一聲叫，聲音中卻不顯得如何疼痛。﹂

　　韋小寶笑道：﹁有趣，有趣！這羅剎鬼受傷是假的。﹂

　　佟國綱道：﹁可不是嗎？皇上當即吩咐侍衛，將他手臂上的繃帶解下。亞爾青斯基面如土色，只嚇得全身發抖。韋大帥你猜繃帶之中，藏著些甚麼？﹂韋小寶道：﹁你剛才說秘密文件，難道就是這調調兒嗎？﹂佟國綱拍手笑道：﹁正是。難怪皇上時時讚你聰明，果然一猜便著。那亞爾青斯基繃帶中所藏的，赫然是一份文件，是羅剎國沙皇給他的密諭。皇上叫荷蘭傳教士譯了出來，抄得有副本在此。﹂從封套中取出一份公文，大聲讀了出來：

　　﹁汝應向中國皇帝說知：領有全部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獨裁大君主皇帝及大王兼多國之俄皇陛下，皇威遠屆，已有多國君王歸依大皇帝陛下最高統治之下。彼中國皇帝亦應求得領有全部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獨裁大君主皇帝陛下恩惠，歸依大皇帝陛下最高統治之下。大皇帝陛下必將愛護中國皇帝於其皇恩浩蕩之中，並保護之，使免於敵人之侵害，彼中國皇帝可獨得歸依大君主陛下，處於俄皇陛下最高統治之下，永久不渝，並向大君主納入貢賦，大君主皇帝陛下所屬人等，應准在中國及兩境內自由營商，為此彼中國皇帝應准將大皇帝陛下之使臣放行無阻，並向大皇帝陛下致書答覆。﹂︵按：此為真實文件，當年康熙逮捕俄國使臣，將其監禁半月後遞解回國，沒收此文件，存於宮中檔案。原件攝影見﹁故宮俄文史料﹂︶

　　佟國綱讀一句，韋小寶罵一聲：﹁放屁！﹂待他讀完，韋小寶已罵了幾十句﹁放屁﹂。

　　佟國綱道：﹁皇上聖諭：羅剎人野心勃勃，無禮已極。下這道密諭的羅剎皇帝，是現今兩位沙皇的父親，已經死了。那時他還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的厲害。現下羅剎人吃了苦頭，想來已不敢像從前這麼放肆了。不過跟他們議和之時，還得軟硬兼施，不能輕忽。﹂韋小寶道：﹁正是。皇上吩咐了的，咱們狠狠的打他們幾個嘴巴，踢他們幾腳，又在他們肩上拍拍，背上摸摸。﹂佟國綱道：﹁那個甚麼攝政女王就狡猾得很，她假裝不知道雅克薩已經給我們攻下，說已下令羅剎兵不可跟咱們交鋒。可是國書之中卻又透露了馬腳，請皇上將抓住的羅剎人發回給他們正法。﹂韋小寶笑道：﹁那有這麼便宜的事？她送給我幾張貂皮、幾塊寶石的次重禮，就想我們放了她的官兵。﹂

　　佟國綱道：﹁皇上吩咐：羅剎人既然求和，跟他們議和也是不妨，不過咱們須得帶了大軍過去，跟他們訂個城下之盟。﹂韋小寶問道：﹁甚麼叫做城下之盟？﹂佟國綱道：﹁兩國交兵，咱們大軍圍了番邦的城池，番邦求和，在他城下訂立和約，那就叫作城下之盟。這番邦雖然不算投降，總也是認輸了。﹂韋小寶道：﹁原來如此。其實咱們出兵去把尼布楚拿了下來，也不是甚麼難事。﹂

　　佟國綱道：﹁皇上聖諭：再打幾個勝仗，本來也是挺有把握的。不過羅剎是當世大國，屬下統轄的小國很多。他們在東方如果敗得一塌胡塗，威風大失，屬下各小國就要不服。這樣一來，羅剎非點起大軍來報仇不可，那就兵連禍結，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方了。皇上盤問了那亞爾青斯基，得知羅剎國的西方另有一個大國，叫做瑞典，和羅剎國之間的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羅剎倘若東西兩邊同時打仗，很是頭痛。咱們乘此機會跟他訂立和約，必定可以大佔便宜，至少可以保得北疆一百年太平。﹂

　　韋小寶大勝之餘，頗想一鼓作氣，連尼布楚也攻了下來，聽得皇上答允羅剎求和，很覺沒癮，但這是皇帝的決策，他要搞甚麼甚麼之中，甚麼千里之外，自也難以違旨，轉念又想：﹁你是皇上的舅舅，也是我老婆的舅舅，排起來算是我的長輩。你是一等公，我只是剛升的二等公。這次跟羅剎人議和，皇上卻派你來做我副手，皇上給我的面子可也不小了。﹂

　　佟國綱的父親佟圖賴，是康熙之母孝康皇后的父親，乃是漢人，因此康熙的血統是半滿半漢。佟圖賴此時已死，佟國綱襲封為一等公。佟圖賴早年在關外便歸附滿清，屬鑲黃旗，軍功甚著，名氣很大，韋小寶卻總覺得他的名字太也差勁，圖賴、圖賴，話明賭輸了想賴，堂堂國丈，算甚麼玩意兒？當晚張宴接風之後，眾大臣在韋大帥倡議之下，賭了幾手。佟國綱果然輸了，但六百兩銀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無圖賴之意。韋小寶見他輸得爽快，並無父風，不禁頗為詫異，回到房中，上床睡下，這才恍然大悟：﹁他名叫佟骨光，話明要在骨牌上輸清光的。此人賭品極好，可以跟他交個朋友。﹂

　　※※※

　　次日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大家說既要和對方訂城下之盟，不妨就此將大軍開去，以逸待勞。韋小寶點頭稱是，傳下將令，璦琿和呼瑪爾城兩軍齊發，到尼布楚城下會師。其時已是夏季，天暖雪融，軍行甚便。

　　這日行至海拉爾河畔，前鋒報來，有羅剎兵一小隊，帶兵隊長求見大帥。韋小寶傳見隊長，原來是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韋小寶喜道：﹁很好，很好！原來是王八死雞和豬玀懦夫。﹂兩人躬身行禮，呈上蘇菲亞公主的覆書。

　　那名羅剎傳教士這時仍留在清軍大營，以備需用。康熙為了議和簽訂文書，又遣來一名荷蘭傳教士相助。韋小寶傳兩名教士入帳，吩咐他們傳譯公主的覆信。

　　那羅剎教士那日竄改韋小寶的情書原意，這時心中大為惴惴，惟恐公主的回信中露出了馬腳，忙取過來信看了一遍，這才放心。那荷蘭傳教士當下將信中的羅剎文字譯成華語。

　　信中說道：分別以來，時時思念，盼和約簽成之後，韋小寶赴莫斯科一行，以敘故人之情。韋小寶得兩國君主寵愛，須當從中說明種種誤會，消除隔閡，樹立兩國萬世和好之基。信中又說：中華和羅剎分居東西，為並世大國，聯手結盟，即可宰制天下，任何國家均不能抗。若和議不成，長期戰爭，不免兩敗俱傷。因此盼望韋小寶促成此事，於中華固為建立大功，羅剎國亦必另有重酬。又請韋小寶向中國皇帝進言，放還被俘的羅剎國將士，俾得和其家人甜心相聚云云。

　　荷蘭教士傳譯已畢，韋小寶見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二人連使眼色，知道另有別情，於是命兩名傳教士退出，問道：﹁你們還有甚麼話說？﹂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我們對中國小孩大人說，公主殿下很想念你，羅剎男人不好，中國小孩大人天下第一，一定要請你去莫斯科。﹂韋小寶哼了一下，心道：﹁這是羅剎迷湯，可萬萬信不得。﹂

　　齊洛諾夫道：﹁公主殿下另外有幾件事，要請中國小孩大人辦理。這是公主殿下送給你的。﹂說著從項頸中取下一條銅鏈，鏈條下端繫著一隻革囊。華伯斯基也是如此。想是二人長途跋涉，怕有失落，因此用銅鏈繫在頸中。兩隻革囊的囊口都用銅鎖鎖住。華伯斯基又從腰帶上解下一枚鑰匙，去開了齊洛諾夫的銅鎖。齊洛諾夫也用自己的鑰匙，去開了華伯斯基所攜革囊的銅鎖。兩人恭恭敬敬的將革囊放在韋小寶面前桌上。

　　韋小寶倒轉革囊，玎璫聲響，傾出數十顆寶石來，彩色繽紛，燦爛輝煌，都是極大的紅寶石、藍寶石、黃寶石。另一隻革囊中盛的則是鑽石和翡翠。登時滿帳寶光，耀眼生花。

　　韋小寶生平珠寶見過無數，但這許許多多大顆寶石聚在一起，卻也是從所未見，笑道：﹁公主送給我這樣的重禮，可當真生受不起。﹂︵按：據燕京學報廿五期劉選民著﹁中俄早期貿易考﹂，俄國派大使費要多羅．果羅文和中國談判分疆修好、通商事務。果羅文東來途中，又接獲朝廷秘密訓令，鄭重指示：如能獲得和中國通商之利，雅克薩城不妨讓與中國，並在不損俄皇威嚴範圍內，可秘密予中國代表以相當禮物賄賂。︶

　　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說，如果中國小孩大人辦成大事，還有更貴重的禮物送給你：又有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哥薩克、韃靼、瑞典、波斯、波蘭、日耳曼、丹麥十國美女，每國一名，個個年輕貌美，都是處女，決非寡婦，一齊送給中國小孩大人。﹂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我七個老婆，已經應付不了，再有十個美女。中國小孩大人立刻就一命嗚呼了。﹂華伯斯基連稱：﹁不會的，不會的。這十個美貌處女，公主殿下已經備好，我們親眼見過，個個像玫瑰花一樣的相貌，牛奶一樣的皮膚，夜鶯一樣的聲音。﹂韋小寶怦然心動，問道：﹁公主殿下要我辦甚麼事？﹂

　　齊洛諾夫道：﹁第一件，兩國和好，公平劃定疆界，從此再不交兵。﹂

　　韋小寶心想：﹁小皇帝正要如此，這一件辦得到。﹂皺起眉頭，說道：﹁你們羅剎國西邊，有一個瑞……瑞甚麼國的，派來了使者，要和我們一起出兵，東西夾攻羅剎，把你們的國家平分了。那時候甚麼大俄羅斯、小俄羅斯、不大不小中俄羅斯、黑俄羅斯、白俄羅斯、五顏六色花俄羅斯，各種美女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用你們公主殿下送了。何況每樣只送一名，太也寒蠢小氣！﹂

　　兩名羅剎隊長一聽，都大吃一驚。其時瑞典國王查理十一世在位，也是個英明有為的少年君主，整軍經武，頗有意東征羅剎，日來大隊兵馬源源向東開拔。莫斯科朝廷中文武大臣正以此為憂，不料瑞典竟會想到和中國聯盟。羅剎雖強，但如腹背受敵，那就大勢去矣。

　　韋小寶見了兩人臉色，知道自己虛幌一招，已然生效，便道：﹁可是我和公主殿下是甜心好朋友，怎能答應瑞甚麼國的蠻子？現下我們中國皇帝還沒拿定主意，如果羅剎國確然誠心求和，我可以趕瑞甚麼國的使者回國。﹂

　　兩名隊長大喜，連稱：﹁羅剎國十分誠意，半點不假。請中國小孩大人快快把瑞典國的使者趕出去，最好是一刀砍了他的頭。﹂

　　韋小寶搖頭道：﹁使者的頭是砍不得的。何況他已送了我許多寶石、十幾個美女，這一刀也砍不下去啊，是不是？﹂兩位隊長連聲稱是，心想：﹁原來瑞典國加意遷就，先送貨，後收錢，這一手可比我們漂亮了。﹂又想：﹁幸虧中國小孩大人是我們公主的甜心，否則的話，這件事當真大大的糟糕。﹂

　　韋小寶問道：﹁公主殿下還要我辦甚麼事？﹂華伯斯基微笑道：﹁公主殿下真正想要中國小孩大人辦的事，是要請你去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公主寢室裏去辦的。﹂韋小寶嘿的一聲，心道：﹁這是羅剎迷湯，簡稱羅剎湯，可喝不可信。﹂笑道：﹁原來你們羅剎男人都不中用。﹂齊洛諾夫道：﹁也不是羅剎男人不中用，不過公主殿下特別想念中國小孩大人。﹂韋小寶心道：﹁又是一碗羅剎湯。﹂說道：﹁既是這樣，公主沒別的事了？﹂

　　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要請中國皇帝陛下准許，兩國商人可以來往兩國國境，自由通商。﹂齊洛諾夫道：﹁兩國商人來往密了，公主就時時可以寫信送禮給大人。﹂韋小寶心道：﹁他媽的，又是一碗。﹂說道：﹁這麼說來，兩國通商，公主是為私不為公？﹂齊洛諾夫道：﹁是，是，完全是為了中國小孩大人。﹂韋小寶道：﹁現下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們不可再叫甚麼中國小孩大人。﹂兩人一齊深深鞠躬，說道：﹁是，是！中國大人閣下。﹂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們下去休息。我們要去尼布楚，你們隨著同去便是。﹂

　　兩人都是一驚，相互瞧了一眼，心想：﹁中國大軍到尼布楚去幹甚麼？難道是去攻城嗎？﹂韋小寶道：﹁你們放心。我答應了公主，兩國和好，不再打仗就是了。﹂兩人又一齊鞠躬，說道：﹁多謝中國小……不……大人閣下。﹂

　　華伯斯基又道：﹁公主聽說中國的橋樑造得很好，不論多寬的大江大河，都可以用大石頭造橋，下面不用石柱橋墩。公主心愛中國大人閣下，也愛上了中國的東西，因此請大人派幾名造橋的工匠技師去莫斯科，造幾座中國的神奇石橋。公主殿下天天見到中國石橋，在橋上走來走去散步，就好像天天見到大人閣下一般。﹂

　　韋小寶心想：﹁羅剎湯一碗一碗的灌來，再喝下去我可要嘔了。公主特別看中了我們中國的石橋，那是甚麼緣故？其中必有古怪，可不能上這羅剎狐狸精的當。﹂說道：﹁公主想念我，石橋是不用造的，工程太大。我送她幾條中國絲棉被、幾個中國枕頭便是，讓她抱住了睡覺，就好像每天晚上有中國大人閣下陪著她。﹂

　　兩名羅剎隊長對望了一眼，臉上均有尷尬之色。齊洛諾夫道：﹁這個……好像……﹂華伯斯基腦筋較靈，說道：﹁大人閣下的主意極高，中國絲棉被、中國枕頭就由我們帶去，公主抱不到中國大人閣下，抱一抱中國絲棉被、中國枕頭也是好的。不過絲棉被、枕頭過得幾年就破爛了，不及石橋牢固，因此建造石橋的技師，還是請大人派去。﹂

　　韋小寶聽他二人口氣，羅剎朝廷對造橋技師需求殷切，料想必有陰謀詭計。他不知中國造橋技術當時甲於天下，外國人來到中國，一見到建構宏偉的石橋，必定嘖嘖稱異，讚賞不止，何以拱橋能橫越江面，其下不需支柱，更覺神奇莫測。羅剎人盼望學到這門造橋方法，倒是出於艷羨中國科學技術之心，並無其他陰謀。︵按：康熙十五年，俄國派斯巴塔雷 N. G. Spatnary 為欽差，率同寶石專家、藥材專家來北京，提出要求多項，其中一條為：﹁中國准許俄國借用築橋技師。﹂該欽差因不肯向康熙磕頭，被清廷驅逐回國。︶韋小寶心想：﹁你們越是想要的東西，老子越是不能給你。﹂說道：﹁知道了，下去罷！﹂

　　兩名隊長不敢再說，行禮退出。

　　※※※

　　不一日，羅剎欽差大臣費要多羅在尼布楚城得報清軍大至，忙差人送信，請清軍在原地駐紮，他立即過來相會。︵按：羅剎國議和欽差的姓名是費要多羅．果羅文 Fedor A. Golovin，當時不知西人名先姓後之習，故中國史書稱之為費要多羅。︶

　　韋小寶道：﹁不用客氣了，還是我們來拜客罷！﹂清軍浩浩蕩蕩開抵尼布楚城下。薩布素、朋春、馬喇分統人馬，繞到尼布楚城北、城南、城西把守住了要道，既截斷了尼布楚羅剎軍的退路，又阻住西來援軍。韋小寶親統中軍屯駐城東。中軍流星炮射上天空，四面號炮齊響。

　　尼布楚城中羅剎大臣、軍官、士卒望見清軍雲集圍城，軍容壯盛，無不氣為之奪。費要多羅當即備了禮物，派人送到清軍軍中，並致書中國欽差大臣，說道兩國皇帝已決定罷兵議和，此次會晤專為簽訂和約，雙方軍隊不宜相距過近，以免引起衝突，有失兩國交好之意。

　　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眾人都說中華上國不宜橫蠻，須當先禮後兵。韋小寶於是下令退兵數里，駐在什耳喀河以東；又令尼布楚城北、西、南三面的清軍退入山中候令。

　　費要多羅見清軍後撤，略為寬心，又再寫了一通文書，提出四點相會的條件：一、會見之所設於尼布楚城與什耳喀河之間的中央；二、會見之日，兩國欽差各帶隨員四十人；三、兩國各出兵五百，俄軍列於城下，清軍列於河岸；四、兩國使節之護衛親兵各以二百六十人為限，除刀劍外，不准攜帶火器。他所以提這四個條件，因清軍勢大，俄軍人少，倘若雙方不限人數，俄軍必處下風。但羅剎兵火器厲害，如雙方兵員相等，俄兵即佔優勢，料想對方不允，因此先行提出，規定衛兵只可攜帶刀劍。文書中又建議次日相會。

　　韋小寶和眾大臣商議後，認為可行，當即接納，連夜派兵搭起篷帳，作為會所。

　　次日清晨，韋小寶、索額圖、佟國綱等欽差帶同隨員，率了二百六十名藤牌手，來到會所。只見尼布楚城城門開處，二百餘騎哥薩克兵手執長刀，擁簇著一群羅剎官員馳來。這隊騎兵人高馬大，威風凜凜，清軍的藤牌手都是步兵，相形之下，聲勢大為不如。

　　佟國綱罵道：﹁他奶奶的，羅剎鬼狡猾得很，第一步咱們便上了當。說好大家只帶二百六十名衛兵，就只忘了說騎兵步兵。他們便多了二百六十匹馬。﹂索額圖道：﹁這件事提醒了咱們，跟羅剎鬼打交道，可得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只疏忽得半分，便著了道兒。﹂

　　說話之間，羅剎兵馳到近前。佟國綱道：﹁咱們遵照皇上囑咐，事事要顧全中華上國是禮義之邦，大家下馬罷。﹂韋小寶道：﹁好，大家下馬。﹂眾人一齊下馬，拱手肅立。羅剎欽差費要多羅見狀，一聲令下，眾官員也俱下馬，鞠躬行禮。雙方走近。

　　費要多羅說道：﹁俄羅斯國欽差費要多羅，奉沙皇之命，敬祝大清國皇帝聖躬安康。﹂韋小寶學著他的說話，也道：﹁大清國欽差韋小寶，奉大皇帝之命，敬祝羅剎國沙皇聖躬安康。﹂再加上一句：﹁又祝攝政女王蘇菲亞公主殿下美麗快樂。﹂費要多羅微微一笑，心想：﹁大清皇帝祝我們公主美麗快樂，這句頌詞倒也希奇古怪，不過公主倘若聽到了，想必喜歡。﹂兩人互致頌詞，介紹副使。雙方譯員譯出。

　　韋小寶見羅剎官員肅立恭聽，倒也禮貌周到，但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昂然騎在馬背，手持長刀，列成隊形，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情，隱隱有威脅之勢，越看越有氣，說道：﹁你們的衛兵太也無禮，見了中國大人閣下，怎不下馬？﹂他說羅剎話文法顛倒，詞句錯漏，但在惱怒之下，不及等譯員譯述，羅剎話衝口而出。費要多羅道：﹁敝國的規矩，騎兵在部隊之中，就是見到了沙皇陛下，也不用下馬的。﹂

　　韋小寶道：﹁這是中國地方，到了中國，就得行中國規矩。﹂費要多羅搖頭道：﹁對不起，閣下錯了。這是俄羅斯沙皇的領地，不是中國的地方。﹂韋小寶道：﹁這明明是中國地方，是你們強行佔去的。﹂費要多羅道：﹁對不起，中國欽差大臣閣下誤會了。這是俄國沙皇的領地。尼布楚城是俄羅斯人築的。﹂

　　兩國此次會議，原是劃界爭地，當地屬中屬俄，便是關鍵的所在。兩個欽差大臣剛一見面，還沒入帳開始談判，就起了爭執。

　　韋小寶道：﹁你們羅剎人在中國地方築了一座城池，這地方就算是你們的了，天下那有這個道理？﹂費要多羅道：﹁這是俄國地方，俄羅斯人在這裏築城，中國人不在這裏築城，這就證明這是俄國地方。中國欽差大臣閣下說這是中國地方，不知有甚麼證據？﹂

　　尼布楚一帶向來無所管束，中俄兩國疆界也迄未劃分，到底屬中屬俄，本來誰也沒有證據。韋小寶聽他問到這句話，不禁為之語塞，待要強辯，苦於說羅剎話辭不達意，尋常應答已感艱難，要巧言舌辯，如何能夠？心中一怒，說道：﹁這是中國地方，證據多得很。﹂跟著便以揚州話罵道：﹁辣塊媽媽，我入你羅剎鬼子十七八代老祖宗。﹂這一句話出口，揚州的罵人粗話便流水價滔滔不絕，將費要多羅的高祖母、曾祖母、以至祖母、母親、姊妹、外婆、姨媽、姑母，人人罵了個狗血淋頭。羅剎國費家女性，無一倖免。

　　中俄雙方官員見中國欽差大臣發怒，無不駭然。只是他說話猶似一長串爆竹一般，別說費要多羅莫名其妙，連中國官員和雙方譯員也是茫然不解。韋小寶這些罵人的說話，全是揚州市井間最粗俗低賤的俗語，揚州的紳士淑女就未必能懂得二三成，索額圖、佟國綱等或為旗人，或為久居北方的武官，卻如何理會得？

　　韋小寶大罵一通之後，心意大暢，忍不住哈哈大笑。

　　費要多羅雖然不懂他言語，但揣摩神色語氣，料想必是發怒，忽見他又縱聲大笑，更加摸不著頭腦，問道：﹁請問貴使長篇大論，是何指教？貴使言辭深奧，敝人學識淺陋，難以通解，請你逐句慢慢的再說一遍，以便領教。﹂韋小寶道：﹁我剛才說，你太也不講道理。我要你的祖母來做甜心，做老婆。﹂

　　費要多羅微笑道：﹁我祖母是莫斯科城出名的美人兒，她是彼得洛夫斯基伯爵的女兒。原來中國大人閣下也聽到過我祖母的艷名，敝人實在不勝榮幸之至。只可惜我祖母已死了三十八年啦。﹂韋小寶道：﹁那麼我要你母親做我的甜心，做我老婆。﹂

　　費要多羅眉花眼笑，更是喜歡，說道：﹁我的媽媽出於名門望族，皮膚又白又嫩，她會做法國詩。莫斯科城裏有不少王公將軍很崇拜她。我們俄國有一位大詩人，寫過幾十首詩讚揚我的媽媽。她今年雖然已六十三歲了，相貌還是和三十幾歲的少年婦人一樣。中國大人閣下將來去莫斯科，敝人一定介紹你和我媽媽相識，要結婚恐怕不成，做甜心嗎，只要我媽媽答應，那是可以的。﹂原來洋人風俗、如有人讚其母親、妻子美貌，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深感榮幸，比稱讚他自己還要高興。

　　韋小寶卻道此人怕了自己，居然肯將母親奉獻，有意拜自己為乾爹，滿腔怒火登時化為烏有，笑道：﹁很好，很好。以後如來莫斯科，定是你府上常客。﹂拉著他手，走入帳中。

　　雙方副使隨員跟著都進了營帳。韋小寶等一行坐在東首，費要多羅等一行坐在西首。

　　※※※

　　費要多羅說道：﹁敝國攝政女王公主殿下吩咐，這次劃界談和，我們有極大誠意，雙方必須公平，誰也不能欺了對方。因此敝國提出，兩國以黑龍江為界，江南屬於中國，江北屬於俄羅斯。劃定疆界之後，俄羅斯兵再也不能渡江而南，中國兵也不能渡到江北。﹂韋小寶問道：﹁雅克薩城是在江南還是江北？﹂費要多羅道：﹁是在江北。該城是我們俄羅斯人所築，可見黑龍江江北之地，都是屬於俄國的。﹂

　　韋小寶一聽，怒氣又生，問道：﹁雅克薩城內有座小山，你可知叫甚麼名字？﹂費要多羅回頭問了隨員，答道：﹁叫高助略山。﹂韋小寶懂得羅剎語中﹁高助略﹂即為﹁鹿﹂，說道：﹁我們中國話叫做鹿鼎山。你可知我封的是甚麼爵位？﹂費要多羅道：﹁閣下是鹿鼎公，用我們羅剎話說，就是高助略山公爵。﹂韋小寶道：﹁這樣一來，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了。明知我是鹿鼎公，卻要把我的鹿鼎山佔了去，豈不是要我做不成公爵麼？﹂費要多羅忙道：﹁不，不，決無此意。﹂

　　韋小寶問道：﹁你是甚麼爵位？﹂費要多羅道：﹁敝人是洛莫諾沙伐侯爵。﹂韋小寶道：﹁好，那麼洛莫諾沙伐是屬於中國的地方。﹂費要多羅吃了一驚，隨即微笑道：﹁敝人的封邑洛莫諾沙伐尚在莫斯科之西，怎能是中國的地方？﹂

　　韋小寶道：﹁你說你的封邑叫作老貓拉屎法……﹂費要多羅道：﹁洛莫諾沙伐。﹂韋小寶不理他，繼續說道：﹁從我們的京城北京，到老貓拉屎法一共有幾里路？要走幾天？﹂費要多羅道：﹁從洛莫諾沙伐到莫斯科，一共五百多里路，五天的路程。從莫斯科到北京，總得走三個月罷。﹂韋小寶道：﹁這樣說來，從北京到老貓拉屎法，得走三個月零五天，路程是遠得很了。﹂費要多羅道：﹁很遠，很遠！﹂韋小寶道：﹁這樣的路程，老貓拉屎法當然不會是屬於中國的了。﹂費要多羅微笑道：﹁公爵說得再對沒有了。﹂

　　韋小寶舉起酒杯，道：﹁請喝酒。﹂羅剎人嗜酒如命，酒杯放在費要多羅面前已久，酒香陣陣沖鼻，主人沒舉杯，他不敢便飲，這時見韋小寶舉杯，心中大喜，忙一飲而盡。

　　清方隨員又給他斟上酒，從食盒中取出菜餚，均是北京名廚的烹飪。羅剎國其時開化未久，要到日後彼得大帝長大，與其姊蘇菲亞公主奪權而勝，將蘇菲亞幽禁於尼庵之中，然後大舉輸入西歐文化。當韋小寶之時，羅剎國一切器物制度、文明教化，俱與中國相去甚遠，至於烹飪之精，迄至今日，俄國仍和中國相差十萬八千里。當年在尼布楚城外，費要多羅初嚐中華美食，自然是目瞪口呆，幾乎連自己的舌頭也吞下肚去了。韋小寶陪著他嚐遍每碟菜餚，解釋何謂魚翅，何謂燕窩，如何令鴨掌成席上之珍，如何化雞肝為盤中之寶，只聽得費要多羅歡喜讚嘆，欣羨無已。

　　韋小寶隨口問道：﹁貴使這次是那一天離開莫斯科的？﹂費要多羅道：﹁敝人於四月十二日奉了公主殿下的諭示，從莫斯科出發。﹂韋小寶道：﹁很好。來，再乾一杯。我們這位佟公爺，酒量很好，你們兩位對飲幾杯。﹂當下佟國綱向費要多羅敬酒，對飲三杯。

　　韋小寶道：﹁貴使是本月到尼布楚的罷？﹂費要多羅道：﹁敝人是上個月十五到的。﹂韋小寶道：﹁喂，從四月十二行到七月十五，路上走了三個多月。﹂費要多羅道：﹁是，走了三個多月。幸好天時已暖，道上倒也並不難走。﹂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很好！貴使這一番說了真話，終於承認尼布楚不是羅剎國的了。﹂

　　費要多羅喝了十幾杯酒，已微有酒意，愕然道：﹁我……我幾時承認了？﹂韋小寶笑道：﹁從北京到老貓拉屎法，得走三個多月，路程很遠，因此老貓拉屎法不是中國地方。從莫斯科到尼布楚，你也走了三個多月，路程可也不近，尼布楚自然不是羅剎國的了。﹂

　　費要多羅睜大了眼，一時無辭可對，呆了半晌，才道：﹁我們俄羅斯國地方大得很，那是不同的。﹂韋小寶道：﹁我們大清國地方也可不小哪。﹂費要多羅強笑道：﹁貴使愛開玩笑，這……這兩件事，是……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韋小寶道：﹁貴使定要說尼布楚是羅剎國地方，那麼咱們交換一下。我到莫斯科去，請公主封你為尼布楚伯爵，封我為老貓拉屎法公爵。這老貓拉屎法城就算是中國地方了。﹂

　　費要多羅滿臉漲得通紅，急道：﹁這……這怎麼可以？﹂不禁大為擔憂，心想公主是他情人，倘若給他在枕頭邊灌了大量中國迷湯，竟爾答應交換，那就糟糕透頂了。又想：﹁我那洛莫諾沙伐是祖傳的封邑，物產豐富，如果給公主改封到了尼布楚，這裏氣候寒冷，人丁稀少，可要了我的老命啦。何況我現下是侯爵，改封為尼布楚伯爵，豈不是降級？﹂

　　韋小寶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笑道：﹁你想連我的封地雅克薩也佔了去，叫我做不成鹿鼎公。我有甚麼法子？只好去做老貓拉屎法公爵了。雖然你這封邑的名字太難聽，甚麼老貓拉屎、小狗拉尿的，可也只得將就將就了。﹂

　　費要多羅尋思：﹁你中國想佔我的洛莫諾沙伐，那是決無可能。不過你韋小寶已受過我俄羅斯帝國的封爵，倘若來謀我的封邑，倒也麻煩。我們也不是真的要雅克薩，這雅克薩已經給你們打下來了，再要你們退出來，自然不肯。﹂於是臉露笑容，說道：﹁既然雅克薩城是貴使的封邑，我們就退讓一步，兩國仍以黑龍江為界，不過雅克薩城和城周十里之地，屬於中國。這完全是看在貴使份上，最大的讓步了。﹂

　　韋小寶心想：﹁你們打敗了仗，還這麼神氣活現。倘若這一仗是你們羅剎人勝的，只怕連北京城也要劃給你們了。﹂說道：﹁咱們打過一仗，不知是你們勝了，還是我們勝了？﹂費要多羅皺起眉頭道：﹁小小接仗，也不能說誰勝誰敗。我們公主殿下早有嚴令，為了顧全跟貴國和好，不許開仗，因此貴國軍隊進攻之時，敝國將士都沒有還手。否則的話，局面就大大不同了。﹂韋小寶一聽大怒，說道：﹁原來羅剎兵槍炮齊放，不算還手？﹂費要多羅道：﹁他們不過是守禦本國土地，不算還手。羅剎人真的打起仗來，不會只守不攻的。兩國要是大戰，羅剎火槍手和哥薩克騎兵就會進攻北京城了。﹂

　　韋小寶怒極，心道：﹁你奶奶的，你這黃毛鬼說大話嚇人。我要是給你嚇倒了，我跟你姓，做你兒子，我不叫韋小寶，叫作﹃小寶費要多羅﹄。﹂他到過莫斯科，知道羅剎人習慣是名前姓後，但費要多羅是名非姓，他卻又不知，說道：﹁那很好，大大的好！侯爵大人，你可知道我心中最盼望的是甚麼事？﹂

　　費要多羅道：﹁這倒不知道，請你指教。﹂韋小寶道：﹁我現下是公爵，心中只盼望加官進爵，封為郡王、親王。﹂費要多羅心想：﹁加官進爵，那一個不想？﹂微笑道：﹁公爵大人精明能幹，深得貴國皇帝寵信，只要再立得幾件功勞，加封為郡王、親王，那是確定無疑的。敝人誠心誠意，恭祝你早日成功。﹂韋小寶低聲道：﹁這件事可得你幫忙才成，否則就怕辦不成。﹂費要多羅一愣，說道：﹁敝人當得效勞，只不知如何幫法？﹂

　　韋小寶俯嘴到他耳邊，輕輕說道：﹁我們大清國的規矩，只有打了大勝仗，立下軍功，才能封王。現下我國太平無事，反叛都已撲滅，再等二三十年，恐怕也沒仗打。我想封王，那就為難得很了。這次劃界議和，你甚麼都不要讓步，最好派兵向我們挑戰，將我們這裏的大臣殺死一個兩個。咱們兩國就大戰一場。你派火槍手、哥薩克騎兵去進攻北京。我們和瑞典國聯盟，派兵來打莫斯科。只殺得沙塵滾滾，血流成河，那時候我就可以封王了。拜託，拜託，千萬請你幫這個大忙。你說話悄聲些，別讓別人聽見了。﹂

　　費要多羅越聽越驚，心想這少年膽大妄為，為了想封王，不惜挑起兩國戰火，還要和瑞典國聯盟，這一仗打了起來，將來誰勝誰負雖然不知，但此時彼眾我寡，雙方軍力懸殊，這眼前虧是吃定了的；心下好生後悔，實不該虛聲恫嚇，說甚麼火槍隊和哥薩克騎兵攻打北京城，這少年信以為真，非但不懼，反而歡天喜地，這一下當真是弄巧成拙了，但如露出怯意，不免又給他看得小了，一時不由得徬徨失措。

　　韋小寶又道：﹁莫斯科離這裏太遠，大清兵開去攻打，實在沒把握，說不定吃個敗仗，皇上反要怪我……﹂費要多羅一聽有了轉機，臉現喜色，忙道：﹁是，是。奉勸閣下還是別冒險的好。﹂韋小寶道：﹁我只是想立功封王，又不想滅了羅剎國。貴國地方很大，我也決計沒本事滅得了。﹂費要多羅又連聲稱是。韋小寶低聲道：﹁這樣罷，你發兵去打北京，我就發兵打尼布楚，咱哥兒倆各打各的。打下了北京，是你的功勞；打下了尼布楚，是我的功勞。你瞧這計策妙是不妙？﹂

　　費要多羅暗暗叫苦，自己手邊只二千多人馬，要反攻雅克薩也無能為力，卻說甚麼去攻打北京，心想再不認錯，說不定這少年要弄假成真，只得苦笑道：﹁請公爵大人不必介意。剛才我說火槍手和哥薩克騎兵攻打北京城，那是當不得真的，是我說錯了，全部收回。﹂

　　韋小寶奇道：﹁話已說出了口，怎麼收回？﹂費要多羅道：﹁敝人向公爵大人討個情，請你忘了這句話。﹂韋小寶道：﹁這麼說來，你們羅剎兵是不去攻打北京的了？﹂費要多羅道：﹁不會，決計不會。﹂韋小寶道：﹁你們也不再想強佔我的雅克薩城了？﹂費要多羅搖頭道：﹁不會，不會了。﹂韋小寶道：﹁這尼布楚城，你們也決計不敢要了？﹂

　　費要多羅一怔，說道：﹁這尼布楚城，是我們沙皇的領地，請公爵大人原諒。﹂

　　韋小寶心想：﹁蘇州人說﹃漫天討價，著地還錢。﹄我向他要尼布楚，是要不到手的。且向他要尼布楚以西的地方，瞧他怎麼說？﹂說道：﹁咱們這次和議，一定要公平交易，童叟無欺，誰也不能吃虧，是不是？﹂費要多羅點頭道：﹁正是。兩國誠意劃界，樹立永久和平。﹂韋小寶道：﹁那好得很。這邊界倘若劃得太近莫斯科，是你們羅剎人吃了虧；劃得太近了北京，是我們中國人吃了虧。最好的法子，是劃在中間，二一添作五。﹂

　　費要多羅問道：﹁甚麼叫二一添作五？﹂韋小寶道：﹁從莫斯科到北京，大約是三個月的路程，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是。﹂韋小寶道：﹁三個月分為兩份，是多少時候？﹂費要多羅不解其意，隨口答道：﹁是一個半月。﹂韋小寶道：﹁對了。咱們也不用多談了，大家各回本國京城。然後你從莫斯科出發東行，我從北京出發西行。大家各走一個半月，自然就碰頭了，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是。不知大人這麼幹是甚麼用意？﹂

　　韋小寶道：﹁這是最公平的劃界法子啊。我們碰頭的地方，就是兩國的邊界。那地方離莫斯科是一個半月路程，離北京也是一個半月路程。你們沒佔便宜，我們也沒佔便宜。但我們這一場勝仗，就算白打了。算起來還是你們佔了便宜，是不是？﹂

　　費要多羅滿臉漲得通紅，說道：﹁這……這……這……﹂站起身來。

　　韋小寶笑道：﹁你也覺得這法子非常公平，是不是？﹂費要多羅連忙搖手，道：﹁不，不！絕對不可以。如此劃界，豈不是將俄羅斯帝國的一半國土劃了給你？﹂韋小寶道：﹁不會是一半啊。你們在莫斯科以西，還有很多國土，那些土地就不用跟中國二一添作五。又何必這樣客氣？﹂

　　費要多羅只氣得直吹鬍子，隔了好一會，才道：﹁公爵大人，你如誠心議和，該當提些通情達理的主張出來。這樣……這樣的法子，要將我國領土分了一半去，那……那太也欺人太甚。﹂說著氣呼呼的往下一坐，騰的一聲，只震得椅子格格直響。

　　韋小寶低聲道：﹁其實議和劃界，沒甚麼好玩，咱們還是先打一仗，你說好不好？﹂

　　費要多羅不住喘氣，忍不住便要拍案而起，大喝一聲：﹁打仗便打仗！﹂但想到這一仗打下去，後果實在太過嚴重，己方又全無勝望，只得強行忍住，默不作聲。

　　韋小寶突然伸手在桌上一拍，笑道：﹁有了，有了，我另外還有個公平法子。﹂伸手入懷，取出兩粒骰子，吹一口氣，擲在桌上，說道：﹁你不想打仗，又不願二一添作五，咱們來擲骰子，從北京到莫斯科，算是一萬里路程，咱們分成十份，每份一千里。我跟你擲骰子賭十場，每一場的賭注是一千里國土。如果你運氣好，贏足十場，那麼一直到北京城下的土地，都算羅剎國的。﹂費要多羅哼了一聲，道：﹁要是我輸足十場呢？﹂韋小寶笑道：﹁那你自己說好了。﹂費要多羅道：﹁難道莫斯科以東的萬里江山，就通統都是中國的了？﹂韋小寶道：﹁我猜你運氣也不會這樣差，十場之中連一場也贏不了。你只消贏得一場，就保住了一千里土地，兩場二千里，贏得六場，就有便宜了。﹂費要多羅怒道：﹁有甚麼便宜？莫斯科以東六千里，本來就是俄國地方。七千里、八千里，也都是俄國地方。﹂

　　韋小寶與費要多羅二人不住口的交涉，作翻譯的荷蘭教士在旁不斷低聲譯成中國話。佟國綱、索額圖等聽在耳裏，初時覺得費要多羅橫蠻無理，竟然要以黑龍江為界，直逼中國遼東，那是滿洲龍興之地，如何可受夷狄之逼？心中都感惱怒；後來聽得韋小寶說渴欲打仗立功，以求裂土封王，俄使便即顯得色厲內荏，不敢接口；再聽韋小寶東拉西扯，甚麼交換封邑、二一添作五、又是甚麼擲骰子劃界，每注一千里土地，明知是胡說八道，對方決計不會答應，但費要多羅的氣焰卻已大挫，均想：﹁羅剎人橫蠻，確是名不虛傳，要是跟他們一本正經的談判，非處下風不可。皇上派韋公爵來主持和議，果真大有知人之明。這番邦鬼子是野蠻人，也只有韋公爵這等不學無術的市井流氓，才能跟他針鋒相對，以蠻制蠻。﹂

　　佟國綱、索額圖等大臣面子上對韋小寶雖都十分恭敬客氣，心底裏卻著實瞧他不起，均覺他不過是皇上寵幸的一個小丑弄臣，平日言談行事，往往出醜露乖，卻偏偏又恬不知恥，自鳴得意，此番與外國使臣折衝樽俎，料想難免貽笑外邦，失了國家體面。那知皇上量材器使，竟然大收其用，若不派這個憊懶人物來辦這樁差使，滿朝文武大臣之中，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來。眾大臣越聽越佩服，更覺皇上英明睿智，非眾臣所及。

　　索額圖聽到這裏，突然插口道：﹁莫斯科本來是我們中國的地方。﹂

　　荷蘭教士將這句話傳譯了。費要多羅大吃一驚，心想：﹁這少年胡言亂語，也還罷了。怎地你這老頭兒也這般不要臉的瞎說？竟說我國京城莫斯科是你們中國地方？﹂

　　索額圖又道：﹁按照貴使的說法，只要是羅剎人暫時佔據過的土地，就算是羅剎國的土地了，是不是？﹂費要多羅道：﹁本來就是這樣嘛！貴使卻說莫斯科是中國地方，嘿嘿，那……那太笑話奇談了。﹂索額圖道：﹁羅剎國的人民有大俄羅斯、小俄羅斯、白俄羅斯，又有哥薩克、韃靼等等，那都是羅剎人。﹂費要多羅道：﹁一點不錯，我國土地廣大，治下人民眾多。﹂索額圖道：﹁我國百姓的種類也很多啊，有滿洲人、蒙古人、漢人、苗人、回人、藏人等等。﹂費要多羅道：﹁正是。俄國是大國，中國也是大國。咱們這兩國，是當世最大的大國。﹂

　　索額圖道：﹁貴使這次帶來的衛兵，好像都是哥薩克騎兵。﹂費要多羅微微一笑，說道：﹁哥薩克騎兵英勇無敵，是天下最厲害的勇士。﹂索額圖道：﹁哥薩克騎兵比俄羅斯人是厲害得多了？﹂費要多羅道：﹁話不能這麼說。哥薩克是羅剎百姓，俄羅斯也是羅剎百姓，毫無分別。好比滿洲人是中國人，蒙古人、漢人也是中國人，毫無分別。﹂索額圖點頭道：﹁那就是了。因此莫斯科是我們中國的地方。﹂

　　韋小寶聽他二人談到這裏，仍不明白索額圖的用意，他明知莫斯科離此有萬里之遙，決非中國地方，但聽索額圖說得像煞有介事，而費要多羅額頭青筋凸起，臉色一時鐵青，一時通紅，顯是心中怒發如狂，便插口道：﹁莫斯科是中國地方，那是半點也不錯的。中國皇帝寬洪大量，給你們劉備借荊州，一借之後就永世不還。﹂

　　費要多羅自然不知劉備借荊州是甚麼意思，只覺得這些中國蠻子不講理性，說話完全不像文明人，冷笑道：﹁我從前聽說中國歷史悠久，中國人很有學問，那知道……嘿嘿，就是專愛不憑證據的瞎說。﹂

　　索額圖道：﹁貴使是羅剎國大臣，就算沒甚麼學問，但羅剎國的歷史總是知道的？﹂費要多羅道：﹁我國的歷史都有書為證，清清楚楚的寫了下來，決不是憑人隨口亂說的。﹂索額圖道：﹁那很好，中國從前有一位皇帝，叫做成吉思汗……﹂

　　費要多羅聽到﹁成吉思汗﹂四個字，不由得﹁哎唷﹂一聲，叫了出來，心中暗叫：﹁糟糕，糟糕！怎麼我胡裏胡塗，竟把這件大事忘了？﹂

　　索額圖繼續道：﹁這位成吉思汗，我們中國叫做元太祖，因為他是我們中國創建元朝的太祖。他是蒙古人。貴使剛才說過，滿洲人、蒙古人、漢人都是中國人，毫無分別。那時候蒙古騎兵西征，曾和羅剎兵打過好幾個大仗。貴國歷史有書為證，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寫了下來，決不是憑人隨口亂說。這幾場大仗，不知是我們中國人贏了，還是貴國羅剎人贏了？﹂

　　費要多羅默然不語，過了良久，才道：﹁是蒙古人贏了。﹂索額圖道：﹁蒙古人是中國人！﹂費要多羅瞪目半晌，緩緩點頭。

　　韋小寶不知從前居然有這樣的事，一聽之下，登時精神大振，說道：﹁中國人和羅剎人打仗，羅剎人是必輸無疑的。你們的本事確是差了些，下次再打，我們只用一隻手好了。否則的話，雙方相差太遠，打起來沒甚麼味兒。﹂

　　費要多羅怒目而視，心想：﹁若不是公主殿下頒了嚴令，這次只許和、不許戰，憑你說這些侮辱我們羅剎人的話，我便要跟你決鬥。﹂

　　韋小寶笑嘻嘻的問索額圖道：﹁索大哥，成吉思汗是怎樣打敗羅剎兵的？﹂

　　索額圖道：﹁當年成吉思汗派了兩個萬人隊西征，一共只有二萬人馬，便殺得羅剎聯軍十餘萬人大敗虧輸。成吉思汗的孫子拔都，也是一位大英雄，率領軍隊將羅剎兵打得落花流水，佔領了莫斯科，一直打到波蘭、匈牙利，渡過多瑙河。此後幾百年中，羅剎的王公貴族都要聽我們中國人的話。那時我們中國的蒙古英雄，住在黃金鑲嵌的篷帳裏。莫斯科大公爵時時來向中國人磕頭。中國人要打屁股就打屁股，要打耳光就打耳光，羅剎人還笑嘻嘻的大叫打得好，否則的話，他就當不成公爵。﹂︵按：蒙古大將拔都於公元一二三八年攻陷莫斯科及基輔，蒙古人於一二四○年至一四八○年的二百四十年間，統治俄羅斯廣大土地，建立﹁金帳汗國﹂。﹁大英百科全書﹂於﹁俄羅斯﹂條中有如下記載：﹁莫斯科的王子公爵，必須去伏爾加河口薩萊城朝見黃金帳中的蒙古可汗，接受封號。他們通常要忍受諸般屈辱。朝拜已畢而回到莫斯科後，便能向韃靼人收稅，欺壓鄰近的諸侯小邦。﹂︶

　　韋小寶聽得眉飛色舞，擊桌大讚：﹁乖乖龍的東！原來莫斯科果然是屬於中國的。﹂

　　費要多羅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索額圖所述確是史實，絕無虛假，只是羅剎向來不認蒙古人是中國人。此時蒙古屬於中國，由此推論，說莫斯科曾屬於中國人，也非無稽之談。

　　韋小寶道：﹁侯爵閣下，我看劃界的事，我們也不必談了，請你回去問問公主，甚麼時候將莫斯科還給中國。我也要趕回北京，採購牛皮和黃金，以便精製一頂黃金篷帳，然後拆平克里姆林宮，豎立金帳，請蘇菲亞公主來睡覺。哈哈，哈哈！﹂

　　費要多羅聽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衝出帳外，只聽得他怒叫如雷，大聲吆喝，傳呼命令，跟著馬蹄聲響，兩百多匹馬一齊衝將過來。

　　※※※

　　韋小寶大吃一驚，叫道：﹁啊喲，這毛子要打仗，咱們逃命要緊。﹂

　　佟國綱久經戰陣，很沉得住氣，喝道：﹁韋公爺別慌，要打便打，誰還怕了他不成？﹂

　　只聽得帳外哥薩克騎兵齊聲大呼。韋小寶嚇得全身發抖，一低頭，便鑽入了桌子底下。佟國綱和索額圖面面相覷，心下也不禁驚慌。

　　帳門掀開，一將大踏步進來，正是帶領藤牌兵的林興珠，朗聲說道：﹁啟稟大帥……﹂卻不見大帥到了何處。韋小寶在桌子底下說道：﹁我……我……我在這裏，大夥兒快……快逃命罷。﹂林興珠蹲下身來，對著桌子底下的韋大帥說道：﹁啟稟大帥：羅剎兵聲勢洶洶，咱們不能示弱，要幹就幹他媽的。﹂

　　韋小寶聽他說得剛勇，心神一定，當即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適才事起倉卒，以致躲入桌底，其實他倒也不是一味膽怯，一拍胸口，說道：﹁對，要幹就幹他奶奶的，老子身先士卒，勇往……勇往不……不前。不對！勇往值錢︵他想勇往才值錢，不勇往就不值錢︶。﹂拉住林興珠的手，走向帳外。

　　一出帳門，只見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高舉長刀，騎了駿馬，圍著帳篷耀武揚威，一圈圈的不停疾馳。費要多羅一聲令下，眾騎兵遠遠奔了開去，在二百餘丈之外列成了隊伍，二十六騎一行，十行騎兵排得整整齊齊，突然間高聲呼喊，向著韋小寶急衝過來。

　　韋小寶叫道：﹁我的媽啊！﹂便要鑽入營帳，轉念一想：﹁羅剎鬼如要殺我，躲入營帳還是給他們揪了出來，這個臉可丟不得。﹂當下全身發抖，臉如土色，居然挺立不動。

　　林興珠喝道：﹁藤牌手保衛大帥！過來！﹂

　　二百六十名藤牌手齊聲應道：﹁是。﹂快步奔來，站在韋小寶等眾大臣之前。

　　韋小寶從靴筒中拔出匕首，心想：﹁倘若羅剎鬼真要動蠻，大家便拚鬥一場，義氣可不能不顧。﹂搶過去站在索額圖面前，叫道：﹁索大哥別怕，我護住你。﹂

　　索額圖是文官，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說道：﹁全……全仗兄弟了。﹂

　　只見十排哥薩克騎兵急衝過來，衝到離清兵五丈外，當先的隊長長刀虛劈，一聲吆喝，眾騎兵挺身勒馬，二百六十匹馬同時間停住了腳步站定。那隊長又一聲吆喝，眾騎兵從中分為兩隊，一百三十騎折而向北，一百三十騎折而向南，奔出數十丈，兜了個圈子，又回到離帳篷二百餘丈處站定，隊形絲毫不亂。二百六十騎人馬便如是一人一騎，果然是訓練有素的精兵。

　　費要多羅哈哈大笑，高聲叫道：﹁公爵大人，你瞧我們的羅剎兵怎樣？﹂

　　韋小寶這時才知他不過是炫武示威，心中大怒，叫道：﹁那是馬戲班耍猴子的玩意兒，打起仗來，半點用處也沒有的。﹂

　　費要多羅怒道：﹁咱們再來！﹂心想：﹁這一次直衝到你跟前，瞧你逃不逃走。﹂叫道：﹁把中國兵的帽子都削下來。﹂哥薩克騎兵隊長叫出號令，二百六十名騎兵又疾馳過來。

　　韋小寶叫道：﹁砍馬腳！﹂林興珠叫道：﹁得令！砍馬腳！別傷人！﹂

　　但聽得蹄聲如雷，二百六十匹馬漸奔漸近，哥薩克騎兵的長刀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眼見奔到身前三十丈、二十丈、十丈……仍未停步，又奔近了四五丈，林興珠叫道：﹁滾堂刀，上前！﹂二百六十名藤牌手一躍而前，在地下滾了過去。這二百六十人都是林興珠親手教練出來的地堂刀好手，身法刀法盡皆嫻熟，翻滾而前，藤牌護身，卻不露出半點刀光。

　　哥薩克騎兵突見清兵著地滾來，都是大為詫異。雅克薩城守軍曾吃過藤牌手的苦頭，但那些守軍死的死，俘的俘，早已全軍覆沒。這隊哥薩克騎兵新從莫斯科護送費要多羅東來，從未見過藤牌兵的打法，均想你們在地下打滾，太也愚蠢，給馬踏死了可怪不得人。

　　頃刻之間，第一列騎兵已和藤牌兵碰在一起，猛然間眾馬齊嘶，紛紛摔倒。藤牌兵利刃揮出，一刀便斬下一兩條馬腳，藤牌護身，毫不停留的斬將過去。羅剎兵人喊馬嘶聲中，藤牌兵已滾過十行騎兵，斬下一百七八十條馬腳，在哥薩克騎兵陣後列成了隊伍。林興珠率領藤牌兵快步奔回，又排在韋小寶之前。二百六十人中只十餘人被馬踹傷壓傷，傷勢均輕，傷者強忍痛楚，仍然站在隊中。

　　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大半摔下馬來，有的給坐騎壓住，躺在地下呻吟呼號，只有數十人縱騎遠遠逃開，大部份站在地上，手足無措。這些騎兵一生長於馬背，只有騎在馬上，才剽悍驍勇，雙足一著地，便如是游魚出水，無所憑藉了。

　　韋小寶叫道：﹁分兵一半，圍住羅剎大官。﹂林興珠喝出號令，便有一百名藤牌手將費要多羅等十餘名官員圍住，一百柄大刀組成了一個刀圈，刀鋒向著圈內，只須一聲令下，這一百柄大刀擠將進去，費要多羅等還不成為羅剎肉餅子？

　　哥薩克騎兵的正副隊長見狀，飛步奔來，大叫：﹁不可傷人，不可傷人！﹂

　　韋小寶轉頭對穿著親兵裝束的雙兒道：﹁過去點了他們的穴道。﹂雙兒道：﹁好！﹂縱身而出，欺到哥薩克騎兵隊長身後，伸指點了他後腰穴道，跟著又點了副隊長的穴道。

　　一名小隊長伸手入懷，拔出一枝短槍，叫道：﹁不許動！﹂雙兒抓住身畔一名羅剎兵，擋在身前，推著他走前幾步。那小隊長便不敢開槍，又叫：﹁不許動！﹂雙兒抓起那羅剎兵向他擲去。那小隊長一驚，閃身相避，雙兒已縱身過去，點了他胸口和腰間的穴道，夾手搶過他手中短槍，朝天砰的一聲，放了一槍。

　　韋小寶大聲道：﹁好啊，雙方說好不得攜帶火器，你們羅剎鬼子太也不講信用。﹂走前幾步，對費要多羅道：﹁喂，你叫手下人拋下刀劍，一起下馬，排好了隊，身上攜帶火器的都繳出來。﹂費要多羅眼見無可抗拒，便傳出令去。

　　哥薩克騎兵只得拋下刀劍，下馬列隊。韋小寶吩咐一百六十名藤牌手四下圍住，搜檢羅剎兵。二百六十人身上，倒抄出了二百八十餘枝短槍。有的一人帶了兩枝。

　　尼布楚城下羅剎兵望見情勢有變，慢慢過來。東邊清軍也拔隊而上。兩軍相距數百步，列陣對峙。羅剎兵望見主帥被圍，只有暗暗叫苦，不敢再動。

　　韋小寶問費要多羅道：﹁侯爵大人，你帶了這許多火器來幹甚麼啊？﹂費要多羅垂下了頭，說道：﹁對不起得很，我的衛兵不聽命令，暗帶火器，回去我重重責罰。﹂韋小寶叫道：﹁藤牌手，解開自己衣服，給他們瞧瞧，有沒有攜帶火器？﹂二百六十名藤牌手拋下藤牌，以左手解衣，右手仍是高舉大刀，以防對方異動。各人解開衣衫，袒露胸膛，跳躍數下，果然沒一人攜帶火器。費要多羅心中有愧，垂頭不語。

　　韋小寶以羅剎話大聲道：﹁羅剎人做事不要臉，把他們的衣服褲子都脫下來，瞧瞧他們還帶了火器沒有？﹂費要多羅大驚，忙道：﹁公爵大人，請你開恩。你……你如剝了我的褲子，我……我只好自殺了。﹂韋小寶道：﹁這褲子是非剝不可的。﹂費要多羅道：﹁請你饒恕一次，別的事情，一切都依你吩咐。﹂韋小寶道：﹁剛才你的騎兵衝將過來，嚇得我鑽到了桌子底下，大失公爵大人的體面。這件事怎麼辦？﹂費要多羅心想：﹁是你自己膽小，我有甚麼法子？﹂但身旁清兵刀光閃閃，只好道：﹁敝人願意賠償損失。﹂

　　韋小寶心中一樂，暗道：﹁羅剎竹槓送上門來了。﹂一時想不出要他賠償甚麼，傳下命令：﹁把羅剎大官小兵的褲帶都割斷了。﹂

　　藤牌手大叫：﹁得令！﹂舉起利刃插入羅剎人腰間，刃口向外，一拉之下，褲帶立斷。

　　自費要多羅以下，眾羅剎人無不嚇得魂飛天外，雙手緊緊拉住褲腰，惟恐跌落。韋小寶哈哈大笑，傳令：﹁押著羅剎人，得勝回營！﹂

　　這時羅剎官兵人人擔心的只是褲子掉下，毫不抗拒，隨著清兵列隊向東。

　　佟國綱笑道：﹁韋大帥妙計，當真令人欽佩。割斷褲帶，等於在頃刻之間，將二百六十名羅剎官兵盡數雙手反綁了。﹂韋小寶笑道：﹁羅剎男人最怕脫褲子，羅剎女人反而不怕，那不是怪得很麼？﹂佟國綱等人都色迷迷的笑了起來。

　　一行人和大軍會合，清軍中推出四百餘門大炮，除下炮衣，炮口對準了羅剎軍。其時羅剎國雖然火器犀利，但在東方，卻不及康熙此次有備而戰，以傾國所有大炮的半數調到了尼布楚前線，是以不論兵力火力，都是清軍勝過了數倍。羅剎軍突然見到這許多大炮，都是面面相覷，大有懼色。統軍將官急忙傳令回城，緊閉城門。清軍卻也並不攻城。

　　這時哥薩克騎兵的隊長、副隊長、和一名小隊長被雙兒點了穴道，兀自動彈不得。三人猶如泥塑木雕一般，站在空地之上。羅剎眾兵將回入尼布楚城時十分匆忙，未曾留意，這時在城頭望見，均感詫異，卻都不敢出城相救。過了半個時辰，見這三人仍然呆立不動，便有一隊哥薩克騎兵出城來救，只行得十餘丈，清軍大炮便轟了數發。守城將軍忙命號兵吹起退軍號，將這隊騎兵召了回去，生怕清兵大至，連出城的救兵也失陷了。

　　城上城下，兩軍遙遙望見三人定住不動，姿勢怪異。清兵鼓噪大笑，羅剎兵盡皆駭然。

　　※※※

　　韋小寶將費要多羅等一行請入中軍帳內，分賓主坐下。韋小寶只笑嘻嘻的不語。

　　費要多羅怒道：﹁公爵大人，你不用跟我耍把戲，要殺就殺好了。﹂韋小寶笑道：﹁我跟你是朋友，為甚麼殺你？咱們還是來談劃界的條款罷。﹂他想此刻對方議界大臣已落入自己掌握之中，不論自己提出甚麼條件，對方都難以拒卻。

　　不料費要多羅是軍人出身，性子十分倔強，昂然道：﹁我是你的俘虜，不是對等議界的使節。我處在你的威脅之下，甚麼條款都不能談。就算談好了，簽了字，那也沒有效。﹂韋小寶道：﹁為甚麼沒有效？﹂費要多羅道：﹁一切條款都是你定的，還談甚麼？你不能逼我跟你談判。﹂韋小寶道：﹁為甚麼不能逼你談判？﹂費要多羅道：﹁我決不屈服。你揮刀殺了我，開槍打死我，儘管動手好了。﹂韋小寶笑道：﹁如果我叫人剝了你的褲子呢？﹂

　　費要多羅大怒，霍地站起，喝道：﹁你……﹂只說得一個﹁你﹂字，褲子突然溜下，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褲帶已被割斷，坐在椅上，不必用手抓住，盛怒中站將起來，卻忘了此事，幸好及時搶救，才沒出醜。帳中清方大官侍從，無不大笑。

　　費要多羅氣得臉色雪白，雙手抓住褲帶，神情甚是狼狽，待要說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苦於雙手不能揮舞以助聲勢，要如何慷慨激昂，也勢必有限，重重呸的一聲，坐了下來，說道：﹁我是羅剎國沙皇陛下的欽使，你不能侮辱我。﹂

　　韋小寶道：﹁你放心，我不會侮辱你。咱們還是好好來談分劃國界罷。﹂

　　費要多羅從衣袋裏取出一塊手帕，包在自己嘴上，繞到腦後打了個結，意思是說決計不談。韋小寶吩咐親兵送上美酒佳餚，擺在桌上，在酒杯中斟了酒，笑道：﹁請，請，不用客氣。﹂費要多羅聞到酒菜香味，忍耐不住，解開手帕，舉杯便飲。韋小寶笑道：﹁侯爵又用嘴巴了？﹂費要多羅喝酒吃菜，卻不答話，表示嘴巴只用於吃喝，不作別用。韋小寶不住勸酒，心想把他灌醉了，或許便能叫他屈服，那知費要多羅喝得十幾杯酒，吃了幾塊牛肉，將手帕抹了抹嘴巴，又將自己的嘴綁上了。

　　韋小寶見此情形，倒也好笑，命親兵引他到後帳休息，嚴加看守，自和索額圖、佟國綱等人商議對策。

　　佟國綱道：﹁這人如此倔強，堅決不肯在咱們軍中談和，但如就此放了他回去，卻又於心不甘。﹂索額圖道：﹁關得他十天八日，每天在他面前宰殺羅剎鬼子，瞧他是否還倔強得出？﹂佟國綱道：﹁倘若將他逼死了，這件事不免弄僵。咱們以武力俘虜對方的議和劃界大臣，皇上說不定會降罪。﹂索額圖道：﹁佟公爺說得是，跟他一味硬來，也不是辦法。﹂

　　眾大臣商議良久，苦無善策。今日將費要多羅擒來，雖是一場勝仗，但決非皇上謀和的本意，可說已違背了朝廷大計，一個處理不善，便成為違旨的重罪。說到後來，眾大臣均勸韋小寶還是將費要多羅釋放。

　　韋小寶道：﹁好！咱們且扣留他一晚，明天早晨放他便是。﹂回入寢帳，踱來踱去的籌思，忽然想起：﹁先前學諸葛亮火燒盤蛇谷，在雅克薩打了個大勝仗，老子再來學一學周瑜群英會戲蔣幹。﹂仔細盤算了一會，已有計較。

　　回到中軍帳，請了傳譯的荷蘭教士來，和他密密計議一番；又要他教了二十幾句羅剎話，唸得正確無誤；再傳四名將領和親兵隊長來，吩咐如此如此。眾人領命而去。

　　※※※

　　費要多羅睡在後帳，心中思潮起伏，一時驚懼，一時悔恨，卻如何睡得著？翻來覆去的挨到半夜，只聽得帳口鼻息如雷，三名看守的親兵竟然都睡著了。費要多羅心想：﹁倘若不答應中國蠻子的條款，決計難以脫身。明天惹得那小鬼生起氣來，將我殺了，豈非冤枉？天幸這三名衛兵都睡著了，何不冒險逃走？﹂躡手躡腳的從床上起來，解下斜背的皮帶縛在腰間，以免褲子脫落，輕輕走到帳口，只見三名親兵靠在篷帳的柱子上，睡得甚熟。

　　他伸手去一名親兵腰間，想拔他佩刀，那親兵突然打個噴嚏。費要多羅大吃一驚，急忙縮手，過了好一會，不見有何動靜，又想去取另一名親兵的佩刀。那親兵忽然伸個懶腰，說了幾句夢話。費要多羅不敢多耽，悄悄走出帳門，幸喜三名親兵均不知覺。

　　他走到帳外，縮身陰影之中，見外面衛兵手提燈籠，執刀巡邏，北、東、南三邊皆有巡兵，只西邊黑沉沉地似乎無人。於是一步步挨將過去，每見有巡兵走近，便縮身帳篷之後，好在一路向西，都是太平無事。剛走到一座大帳之後，突然間西邊有一隊巡邏兵過來，費要多羅忙在篷帳後一躲，卻聽得帳中有人說話，說的竟是羅剎話。

　　只聽得那人說道：﹁公爵大人決意要去攻打莫斯科，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路途遙遠，十分危險。﹂費要多羅大驚，當即伏下身子，揭開篷帳的帳腳，往內望去，一望之下，一顆心怦怦亂跳。

　　帳內燈火照耀如同白晝，韋小寶全身披掛，穿著戎裝，居中而坐，兩旁站立著十餘員大將，帳下數十名親兵手執大刀。韋小寶桌旁站著那作譯員的荷蘭教士，正在跟他說話。

　　只聽韋小寶說羅剎話：﹁咱們跟費要多羅在這裏喝酒，談話，假的，不是真的話，談了一個月、兩個月，談來談去，都是假的話，大軍偷偷向西。羅剎公主時時接到費要多羅，笨蛋，報告，說正在跟咱們談話，她不怕，天天和甜心跳舞，睡覺。中國大軍突然間到了莫斯科城下，進攻，奇怪的進攻，將兩個沙皇，蘇菲亞公主，抓了起來。羅剎人哭了，跪倒，投降！﹂那荷蘭教士道：﹁行軍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不過一面跟羅剎人議和，一面卻出兵偷襲他們的京城，那不是不講信用嗎？上帝的道理，教訓我們不可欺詐，不可說謊。﹂韋小寶道：﹁哈哈，是羅剎人先騙人。大家說好了，雙方衛兵攜帶火器，不可以，他們身上都藏了槍，短的，他們騙人，我們也騙人。他咬我，一口，我咬他，兩口，大大的！﹂

　　那教士嘿的一聲，隔了一會，說道：﹁我勸公爵大人還是不要打仗的好。兩國開戰，死的都是上帝子民……﹂韋小寶搖手道：﹁別多說了。我們只信菩薩，不信上帝。那個費要多羅如果公平談判，讓中國多佔一些土地，本來是可以議和的。可是他一里土地也不讓。等我們打下了莫斯科，羅剎男人上天堂，女人，做中國人，老婆的。﹂

　　費要多羅越聽越心驚，暗道：﹁我的上帝，中國蠻子真是無法無天，膽大妄為。﹂

　　只聽韋小寶又道：﹁今天我派了一個親兵，在三名哥薩克騎兵隊長的身上，用手指戳了幾下，這三名隊長，不會動，你見了麼？﹂那教士道：﹁我瞧見的。這是甚麼魔術，真是奇怪之極。﹂韋小寶道：﹁中國魔術，成吉思汗，傳下來的。成吉思汗用這法子，打得羅剎人跪地投降，我們再用這法子去打他們，羅剎國，又死了！﹂

　　費要多羅心想：﹁當年蒙古人只二萬人馬，一直打到波蘭、匈牙利，天下無人擋得住，看來定有魔術。東方人古怪得緊，他們又來使這法術，那……那就如何是好？﹂

　　只聽那教士道：﹁羅剎人如果遠遠開槍，你們的魔術就沒用了。﹂韋小寶笑道：﹁是啊，因此，我們得假裝在這裏談判，軍隊就去打莫斯科，像小賊一樣，偷進城去。我到過莫斯科的，城裏韃靼人很多。咱們的軍隊化裝為韃靼牧人，混進城去，羅剎守軍一定不會發覺。﹂

　　費要多羅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心想：﹁這中國小鬼這條毒計，實在厲害得很。中國兵喬裝改扮為韃靼牧人，混進我們京城，施展起魔術來，那怎麼抵擋得住？﹂他不知雙兒的點穴術是一門高深武功，必須內功練到了上乘境界，方能使用，清軍官兵數萬，會點穴功夫的只她一人而已。費要多羅卻以為這魔術只須一經傳授，人人會使，這麼手指一碰，對方就動彈不得，數萬中國兵以此法去偷襲莫斯科，羅剎只怕要亡國滅種了。

　　只聽那教士道：﹁公爵大人如果要派遣二萬中國兵混入莫斯科，用成吉思汗傳下來的魔術制住羅剎軍，那麼要俘虜兩位沙皇和攝政女王，的確是可以成功的。不過……不過這件事必須十分機密，大軍西行之時，不能讓羅剎人知覺了。公爵大人，今日的羅剎國已十分強大，和當年跟成吉思汗打仗時的羅剎人，是大不相同的。﹂韋小寶道：﹁我到過莫斯科，羅剎國的情形，都清清楚楚，我們明天一早，放了費要多羅回去，然後跟他談判，都是假的，他不肯答應的。咱們在這裏多談得一日，中國大軍就近了莫斯科一日路程。﹂那教士道：﹁是，是。大人一切還是要小心，這件事是很危險的。﹂韋小寶道：﹁知道了。你不能說出去，不能夠讓費要多羅起了疑心的。﹂那教士答應了下去。

　　韋小寶喝道：﹁傳王八死雞、豬玀懦夫。﹂親兵出帳，帶了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進來。韋小寶對二人道：﹁明天，我派兩隊人去莫斯科，禮物很多很多，送給蘇菲亞公主。路上盜賊多的，多派官兵保護。﹂華伯斯基道：﹁從這裏到莫斯科，只有些小股的韃靼強盜，也不算很兇，公爵大人放心好了。﹂韋小寶道：﹁你不知道。韃靼強盜，八九千人一隊，有的二十個一千人，三十個一千人。﹂華伯斯基和齊洛諾夫對望了一眼，均有不信之色。

　　韋小寶道：﹁我這兩隊人，分南北兩路去莫斯科，王八死雞領北路的，豬玀懦夫領南路的。兩條路，怎樣的？﹂華伯斯基道：﹁從北路走，這裏向西到赤塔，經烏斯烏德，繞過貝加爾大湖的南端，向西經托木斯克、鄂木斯克等城而到莫斯科。﹂齊洛諾夫道：﹁南路起初的走法是一樣的，過了貝加爾湖分道，向西南經過哈薩克人居住的地方，一路向西，經奧斯克、烏拉爾斯克等地到莫斯科。﹂

　　韋小寶點頭道：﹁不錯，是這樣走的。我的禮物，信，由中國使者交給公主，你們兩個帶路。帶得好，有賞，多的。帶得不好，領兵中國將軍，砍下你們的頭。下去罷！﹂

　　兩名羅剎隊長退出後，韋小寶拿起金批令箭，發施號令，一個個中國大將躬身接令。費要多羅不知他們說些甚麼，但見所有接令的中國大將都是神情慷慨激昂，拍胸握拳，指天誓日，顯是向主帥保證，說甚麼也要大功告成，有的伸掌在自己頸中一斬，有的拔出匕首在自己胸口虛刺，口中不住說：﹁莫斯科，莫斯科﹂，料想是說倘若攻不下莫斯科，寧可自殺。

　　韋小寶嘰哩咕嚕說了一番話，四名親兵從桌上拿起一張大地圖來，剛好對著費要多羅。

　　只見韋小寶的手指從尼布楚城一路向西移動，沿著一條紅色粗線，直指到一個紅色圓圈。費要多羅雖不識得圖上的中國文字，但一看方位，便知是莫斯科。韋小寶說了一番話，手指又沿著另一條線而到莫斯科。費要多羅心想：﹁這些中國蠻子當真可惡，原來他們處心積慮，早就已預備攻打莫斯科了。﹂

　　韋小寶又說了一番話，接連說到﹁費要多羅﹂的名字，眾將一聽到，便都大笑。

　　費要多羅心想道：﹁你們一定在笑我是傻瓜，騙得我談判劃界，拖延時日，暗中卻去偷襲莫斯科。哼，我才不上這當呢。﹂慢慢站起身來，心想：﹁上帝保祐，讓我發現了中國蠻子這個大詭計，可見我俄羅斯帝國得上帝眷顧，定然國運昌隆。反正他明天就會放我，今晚不用冒險逃跑了。﹂但見西邊巡邏兵來去不絕，東邊卻黑沉沉地無人，悄悄回去，幸喜清兵並未發覺。來到自己帳外，只見看守的三名衛兵兀自睡熟，於是進帳就寢。

　　※※※

　　次晨費要多羅吃過豐盛早餐，隨著親兵來到中軍帳。韋小寶笑問：﹁侯爵大人昨晚睡得好嗎？﹂費要多羅哼了一聲，道：﹁你的衛兵保衛周到，我自然睡得很好。﹂

　　韋小寶道：﹁今日你不再生氣了罷？咱們來談談劃界的條款如何？﹂費要多羅不答，從身邊摸出手帕，又綁上了嘴巴。韋小寶大怒，喝道：﹁你這樣倔強，我立刻將你殺了。﹂費要多羅毫不畏懼，心想：﹁你預定今日要放我的，這般裝腔作勢，誰來怕你？﹂

　　韋小寶大發了一陣脾氣，見他始終不屈，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好！你這樣勇敢，我佩服你了。放你回去罷。你回去請好好休息。十天之後，咱們再另商地點，談判劃界。﹂

　　費要多羅心想：﹁你拚命拖延，這時候只怕偷襲莫斯科的軍隊已出發了。我決計不會上你這當。﹂說道：﹁你放我回去，很是多謝。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我建議今天下午就可開始談判，不必等到十天之後。﹂韋小寶笑道：﹁這件事不用忙，大家休息休息，慢慢談判好啦。﹂費要多羅道：﹁兩國君主都盼談判早日成功，還是先簽了劃界條約，再休息不遲。﹂韋小寶道：﹁我們皇上倒也不急，那麼咱們五天之後再談罷。﹂費要多羅搖頭道：﹁不必耽擱了，就是今天談。﹂韋小寶道：﹁再隔三天？﹂費要多羅道：﹁不，今天！﹂韋小寶道：﹁明天？﹂費要多羅道：﹁今天！﹂

　　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你這樣堅決，我只好讓步。不過我警告你，待會談到劃分國界之時，我是決計不會隨便讓步的。咱們一尺一尺、一寸一寸的來討價還價。﹂

　　費要多羅心道：﹁劃分國界要一尺一寸的細談，等到談妥，你們早打進莫斯科去了。你道我真是大傻瓜嗎？﹂當即站起，說道：﹁那麼敝人告辭了，多謝公爵大人的酒飯。﹂韋小寶送到帳口，派遣一隊藤牌兵護送他回尼布楚城，那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卻不釋放。

　　費要多羅出得帳來，只見昨天豎立軍營的地方都已空蕩蕩地，大隊清軍已拔營離去。他暗暗心驚：﹁中國蠻子說幹便幹，委實厲害。﹂

　　一行人來到昨日會談的帳前，只見那三名哥薩克隊長呆呆站在當地，所擺的姿勢仍和昨天一模一樣，絲毫動彈不得。清軍中躍出一名瘦小的軍官，來到三名隊長身前，口中大聲唸咒，大叫：﹁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過去在三人身上拍拿幾下。三名隊長便慢慢能動了，只是站立了半天一晚，實是疲累已極，雙足麻木，一齊坐倒在地。六名藤牌兵上前扶起，走出數十丈後，三名隊長方能自己行走。

　　費要多羅更是駭異：﹁成吉思汗傳下的魔術，果然厲害無比，難怪當年他縱橫天下，無人能敵。幸好現下已發明了火器，可以不讓敵人近身。否則的話，中國異教徒又要統治全世界，我們信上帝的正教徒，都要變成奴隸了。﹂

　　清軍藤牌手直護送費要多羅到尼布楚城東門之前，這才回去。

　　費要多羅詢問三名哥薩克隊長中了魔術的情形。三名隊長都道：當時只覺後心和腰間一麻，便即全身不能動彈。費要多羅道：﹁你們身上帶著十字架沒有？﹂三名隊長解開衣襟，露出掛在頸中的十字架來，其中一人還多掛了一個耶穌聖像。

　　費要多羅皺起眉頭，心道：﹁成吉思汗的魔法當真厲害，連耶穌基督的十字架也辟不了邪。﹂當即寫下三道奏章，派遣十五名騎兵分作三路，向莫斯科告急：中國軍隊已出發前來偷襲，行將化裝為韃靼牧人，混入京城，務須嚴加防備。

　　中午時分，三路信差先後回城，說道西去的道路均已被中國兵截斷，一見羅剎騎兵，遠遠便射箭過來，實是難以通過。費要多羅心中愁急，尋思：﹁只有儘快和中國蠻子議定劃界條約，那麼他們便會撤回兵馬。﹂

　　※※※

　　未牌時分，費要多羅帶了十餘名隨員，前去兩國會議的帳篷。這次他全然不帶哥薩克騎兵，以示決無他意，何況就算帶了衛隊，招架不了中國兵的﹁成吉思汗魔術﹂，也是無用。費要多羅學識淵博，辦事幹練，本來絕非易於受欺之人，但羅剎人心中對成吉思汗的畏懼根深蒂固，雙兒的點穴之術又十分精妙，他親見之下，不由得不信。

　　他先到篷帳。不久韋小寶、索額圖、佟國綱等清方大官也即到達。韋小寶見對方不帶衛隊，於是命護衛的藤牌手也退了回去。

　　雙方說了幾句客套，全然不提昨日之事，便即談判劃界。費要多羅但求談判速成，事事讓步，與昨日態度迥不相同。韋小寶心中暗笑，知道昨晚﹁周瑜群英會戲蔣幹﹂的計策已然成功，他於劃界之事一竅不通，當下便由索額圖經由教士傳譯，和對方商議條款。

　　只見索額圖和費要多羅兩人將一張大地圖鋪在桌下，索額圖的手指不住向北指去，費要多羅皺起眉頭，手指一寸一寸的向北退讓。這手指每在地圖上向北讓得一寸，那便是百餘里的土地歸屬了中國。韋小寶聽了一會，心感不耐，便坐到另一張桌旁，命侍從取出食盒，架起二郎腿，慢慢咀嚼糕餅點心，鼻中低哼﹁十八摸﹂小調。

　　費要多羅決心退讓，索額圖怕事中有變，也不為已甚。但條約文字謹嚴，雙方教士一一譯成拉丁文，反覆商議，也費時甚久。到第四日傍晚，﹁尼布楚條約﹂條文六條全部商妥。

　　韋小寶得索額圖和佟國綱解說，知道條約內容於中國甚為有利，割歸中國的土地極為廣大，遠比康熙諭示者為多。條約共為四份，中國文一份，羅剎文一份，拉丁文二份，訂明雙方文字中如有意義不符者，以拉丁文為準。

　　當下隨從磨得墨濃、醮得筆飽，恭請中國首席欽差大臣簽字。

　　韋小寶自己名字的三個字是識得的，只不過有時把﹁章﹂字看成了﹁韋﹂字，﹁賣﹂字當作是﹁寶﹂字，三個字聯在一起就不大弄錯了，但說到書寫，﹁小﹂字勉強還可對付，餘下一頭一尾兩字，那無論如何是寫不來的。他生平難得臉紅，這時竟然臉上微有硃砂之色，不是含怒，亦非酒意，卻是有了三分羞慚。

　　索額圖是他知己，便道：﹁這等合同文字，只須簽個花押便可。韋大人胡亂寫個﹃小﹄字，就算是簽字了。﹂

　　韋小寶大喜，心想寫這個﹁小﹂字，我是拿手好戲，當下拿起筆來，左邊一個圓團，右邊一個圓團，然後中間一條槓子筆直的豎將下來。

　　索額圖微笑道：﹁行了，寫得好極。﹂韋小寶側頭欣賞這個﹁小﹂字，突然仰天大笑。索額圖奇道：﹁韋大帥甚麼好笑？﹂韋小寶笑道：﹁你瞧這個字，一隻雀兒兩個蛋，可不是那話兒嗎？﹂清方眾大臣忍不住都哈哈大笑，連眾隨從和親兵也都笑出聲來。

　　費要多羅瞪目而視，不知眾人為何發笑。

　　當下韋小寶在四份條約上都畫了字，在羅剎文那份條約上，中間那一直畫得加倍巨大，然後費要多羅、索額圖、俄方副使等都簽署了。中俄之間的第一份條約就此簽署完成。

　　這是中國和外國所訂的第一份條約。由於康熙籌劃周詳，全力以赴，而所遣人員又十分得力，是以尼布楚條約劃界，中國大佔便宜。約中規定北方以外興安嶺為界，現今蘇聯之阿穆爾省及濱海省全部土地盡屬中國，東方及東南方至海而止。雙方議界之時，該地區原無歸屬，中國所佔之地亦非屬於羅剎，但羅剎已在當地築城殖民，簽約後被迫撤退，實為中國軍事及外交上之勝利。約中劃歸中國之土地總面積達二百萬方公里，較之今日中國東北各省大一倍有餘。此約之立，使中國東北邊境獲致一百五十餘年之安寧，而羅剎東侵受阻，侵略野心得以稍戢。自康熙、雍正、乾隆諸朝而後，滿清與外國訂約，無不喪權失地，康熙和韋小寶當年大振國威之雄風，不可復得見於後世。︵按：條約上韋小寶之簽字怪不可辨，後世史家只識得索額圖和費要多羅之簽名，而考古學家如郭沫若之流僅識甲骨文字，不識尼布楚條約上所簽之﹁小﹂字，致令韋小寶大名湮沒。後世史籍皆稱簽尼布楚條約者為索額圖及費要多羅。古往今來，知世上曾有韋小寶其人者，惟﹁鹿鼎記﹂之讀者而已。本書記敘尼布楚條約之簽訂及內容，除涉及韋小寶者係補充史書之遺漏之外，其餘皆根據歷史記載。︶

　　依據當時習慣，雙方同時鳴炮，向天立誓，信守不渝。清方大炮四百餘門，在尼布楚城東南西北四方同時響起，大地震動。俄方大炮只二十餘門，炮聲寥寥，強弱之勢，相差實不可以道里計。費要多羅暗叫僥倖，倘若和議不成，開起仗來，俄國非一敗塗地不可。

　　當下兩國使臣互贈禮物。費要多羅贈給韋小寶等人的是時表、千里鏡、銀器、貂皮、刀劍等物。韋小寶贈給對方使節的是馬匹、鞍轡、金杯、絲綢衣衫、絹帛等物，此外二百六十名哥薩克騎兵各贈紋銀二十兩，以賠償被清兵割斷的褲帶。

　　當晚大張筵席，慶賀約成。費要多羅兀自擔憂，不知前去偷襲莫斯科的清兵是否即行召回。不斷以言語試探，韋小寶只是裝作不懂。

　　過得兩日，費要多羅得報，有大隊清兵自西方開來，他登上城頭，以千里鏡瞭望，果見一隊隊清兵自西而來，渡過尼布楚河以東紮營。費要多羅大喜，知道西侵的清兵已然召回。他那知大隊清兵只在尼布楚之西二百里外駐紮候命，一聽得炮聲，便即拔隊緩緩而歸。

　　又過數日，石匠已將界碑雕鑿完竣。碑上共有滿、漢、蒙、拉丁及羅剎五體文字。

　　界碑分立於格爾必齊河東岸，額爾古納河南岸、以及極東北之威伊克阿林大山各處。碑文中書明兩國以格爾必齊河為界，﹁循此河上流不毛之地，有名大興安以至於海，凡山南一帶流入黑龍江之溪河，盡屬中國；山北一帶之溪河，盡屬俄羅斯﹂；又書明：﹁將流入黑龍江之額爾古納河為界，河之南岸，屬於中國；河之北岸，屬於俄羅斯。其南岸之眉勒爾客河口，所有俄羅斯房舍，遷徙北岸﹂；又書明：﹁雅克薩所居俄羅斯人民及諸物，盡行撤往察罕汗之地﹂；又書明：﹁凡獵戶人等，斷不許越界，如有相聚持械捕獵，殺人搶掠者，即行捕拿正法，不以小故阻壞大事，中俄兩國和好，毋起爭端。﹂

　　兩國欽差派遣部屬，勘察地形無誤後，樹立界碑。此界碑所處之地，本應為中俄兩國萬年不易之分界，然一百數十年後，俄國乘中國國勢衰弱，竟逐步蠶食侵佔，置當年分界於不顧，吞併中國大片膏腴之地。後人讀史至此，喟然嘆曰：﹁安得復起康熙、韋小寶於地下，逐彼狼子野心之羅剎人而復我故土哉？﹂

　　樹立界碑已畢，兩國欽差行禮作別，分別首途回京覆命。

　　韋小寶召來華伯斯基與齊洛諾夫，命二人呈奉禮物給蘇菲亞公主，其中既有錦被，又有繡枕。北國荒鄙之地，這些物事無處購置，均是雙兒之物。韋小寶笑道：﹁公主如當真想念我，就抱抱絲棉被和枕頭罷。﹂華伯斯基道：﹁公主殿下對大人閣下的情意天長地久，棉被枕頭容易殘破，還是請大人派幾名築橋技師，去莫斯科造座石橋，那就永遠不會壞了。﹂

　　韋小寶笑道：﹁我早已想到此節，你們不必囉唆。﹂命親兵抬出一隻大木箱，長八尺，寬四尺，宛似一口大棺材一般，八名親兵用大槓抬之而行，顯得甚是沉重。箱外鐵條重重纏繞，貼了封條，以火漆固封。韋小寶道：﹁這件禮物非同小可，你們好生將護，不可損壞。公主見到之後，必定喜歡，這天長地久的情意，和中國石橋完全一般牢固。﹂

　　兩名羅剎隊長不敢多問，領了木箱而去。這口大木箱重逾千斤，自尼布楚萬里迢迢的運到莫斯科，一路之上，著實勞頓。

　　蘇菲亞公主收到後打開箱子，竟是一座韋小寶的裸體石像，笑容可掬，栩栩如生。

　　原來韋小寶召來雕鑿界碑的石匠，鑿成此像，又請荷蘭教士寫了﹁我永遠愛你﹂幾個羅剎文字，雕在石像胸口。蘇菲亞公主一見之下，啼笑皆非，想起這中國小孩古怪精靈，卻也非羅剎男子之可及，不由得情意綿綿，神馳萬里。

　　這石像便藏於克里姆林宮中，後來彼得大帝發動政變，將蘇菲亞公主驅逐出宮，連帶將此石像擊碎。唯有部份殘軀為兵士攜帶出外，羅剎民間無知婦女向之膜拜求子，撫摸石像下體，據稱大有靈驗云。

　　註：﹁都護﹂是漢朝統治西域諸國的軍政總督，﹁玉門關﹂是漢時通西域的要道，﹁玉門關不設﹂意指疆域擴大，原來的關門已不成為邊防要地。﹁銅柱界重標﹂指東漢馬援征服交趾︵安南︶後，開拓疆土，立銅柱重行標界，意謂另定有利於中國的國界。

第四九回　好官氣色車裘壯　獨客心情故舊疑

　　韋小寶凱旋回京。大軍來到北京城外，朝廷大臣齊在城門口迎接。韋小寶率同佟國綱、索額圖、馬喇、阿爾尼、馬齊、朋春、薩布素、郎坦、巴海、林興珠等朝見康熙。皇帝溫言獎勉，下詔韋小寶進爵為一等鹿鼎公，佟國綱、索額圖等大臣以及軍官士卒各有升賞。

　　此後數日，康熙接連召見韋小寶，詢問攻克雅克薩、劃界訂約的經過詳情。韋小寶據實奏告，居然並不如何誇張吹牛。康熙甚是歡喜，讚他大有長進，對他七名夫人和兩個兒子都加頒賞。

　　這日康熙賜宴撫遠大將軍、鹿鼎公韋小寶暨此役有功諸臣。康熙在席上題了兩首詩，陪宴的翰林學士盡皆恭和，慶功紀盛。宴罷，韋小寶捧了御賜珍物，得意洋洋的出得宮來，從官前呼後擁，打道回府，忽聽得大街旁有人大呼：﹁韋小寶，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

　　韋小寶吃了一驚，更聽得聲音頗為熟悉，側頭瞧去，只見一條大漢從屋簷下竄到街心，指著他破口大罵：﹁韋小寶，你這千刀萬剮的小賊，好好的漢人，卻去投降滿清，做韃子的走狗奴才。你害死了自己師父，殺害好兄弟，今日韃子皇帝封了你做公做侯，你榮華富貴，神氣活現。你奶奶的，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在你小賊身上戳你媽的十七廿八刀，瞧你還做不做得成烏龜公、甲魚公？﹂這大漢上身赤膊，胸口黑毿毿地生滿了長毛，濃眉大眼，神情兇狠，正是當年攜帶韋小寶來京的茅十八。

　　韋小寶一呆之際，早有數十名親兵圍了上去。茅十八從綁腿中拔出短刀，待要抵抗，眾親兵一齊出手，有的伸刀架在他頸中，有的奪下他手中短刀，橫拖倒曳的拉過，綁了起來。茅十八兀自罵不絕口：﹁韋小寶，你這婊子生的小賊，當年老子帶你到北京，真是錯盡錯絕，我對不起陳近南陳總舵主，對不起天地會的眾家英雄好漢。老子今日就是不想活了，要讓天下眾人都知道，你韋小寶是賣友求榮、忘恩負義的狗賊，你只想升官發財，做韃子皇帝的走狗……﹂眾親兵打他嘴巴，他始終罵不絕口。韋小寶急忙喝止親兵，不得動粗。一名親兵取出手帕，塞入茅十八嘴裏。茅十八猶自嗚嗚之聲不絕，想必仍在痛罵。

　　韋小寶吩咐親兵：﹁將這人帶到府裏，好生看守，別難為了他，酒食款待，等一會我親自審問。﹂

　　韋小寶回府後，在書房中設了酒席，請茅十八相見，生怕他動粗，要蘇荃和雙兒二人假扮親隨，在旁侍候。親兵押著茅十八進來，韋小寶命除去茅十八身上銬鐐，令親兵退出。

　　韋小寶含笑迎上，說道：﹁茅大哥，多日不見，你好啊。﹂茅十八怒道：﹁我有甚麼好不好的？自從識得你這小賊之後，本來好端端地，也變得不好了。﹂韋小寶笑道：﹁茅大哥且請寬坐，讓兄弟敬你三杯酒，先消消氣。兄弟甚麼地方得罪了茅大哥，你喝了酒之後，再罵不遲。﹂茅十八大踏步上前，喝道：﹁我先打死你這小賊再喝酒。﹂伸出碗大拳頭，呼的一聲，迎面向韋小寶擊去。

　　蘇荃搶將上去，伸左手抓住了茅十八的手腕，輕輕一扭，右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茅十八登時半身酸麻，不由自主的坐入椅中。他又驚又怒，使勁跳起，罵道：﹁小賊……﹂蘇荃站在他背後，雙手拿住他兩肩的﹁肩貞穴﹂，又輕輕向下一按，茅十八抗拒不得，只得重行坐下。他身形魁梧，少說也有蘇荃兩個那麼大，但為她高深武功所制，縛手縛腳，只有乖乖的坐著，更是惱怒，大聲道：﹁老子今日當街罵你這小漢奸，原是拚著沒想再活了，只是要普天下世人知道你賣師賣友的卑鄙無恥……﹂

　　韋小寶道：﹁茅大哥，我跟皇上辦事，是去打羅剎鬼子，又不是去殺漢人，這可說不上是漢奸啊。﹂茅十八道：﹁那……那你為甚麼殺死你師父陳近南？﹂韋小寶急道：﹁我怎會害我師父？我師父明明是給鄭克塽那小子殺死的。﹂茅十八怒斥：﹁你這時候還在抵賴？韃子皇帝他媽的聖旨之中，說得再也清楚不過了。﹂韋小寶驚道：﹁皇上的聖旨之中，怎……怎會說我害死師父？﹂心中一片迷惘，轉頭向蘇荃瞧去。

　　蘇荃道：﹁皇上前幾天升你為一等鹿鼎公，頒下的誥命中敘述你的功勞，也不知道誥命是誰寫的，其中說你﹃舉薦良將，蕩平吳逆，收台灣於版圖；提師出征，攻克雄城，揚國威於域外﹄，那都是對的。可是又有兩句話說：﹃擒斬天地會逆首陳近南、風際中等，遂令海內跳樑，一蹶不振；匪黨亂眾，革面洗心﹄，那便不對了。﹂

　　韋小寶皺眉道：﹁甚麼洗面割心的，到底說些甚麼？﹂蘇荃道：﹁誥命裏說你抓住陳近南、風際中等人殺了，嚇得天地會的人再也不敢造反。﹂韋小寶跳起身來，大叫：﹁那……那有這事？這不是冤枉人嗎？﹂蘇荃緩緩搖頭，道：﹁風際中做奸細，確是咱們殺的，聖旨裏的話沒錯，就只多了﹃陳近南﹄三字。﹂韋小寶急道：﹁陳近南是我恩師，我……我怎會害他老人家？皇上……皇上這道聖旨……唉……你見了聖旨，怎不跟我說？﹂蘇荃道：﹁咱們商量過的，聖旨裏多了﹃陳近南﹄三字，你如知道了，一定大大的不高興。﹂韋小寶知道所謂﹁咱們商量過的﹂，便是七個夫人一齊商量過了，轉頭向雙兒瞧去，雙兒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茅大哥，我師父的的確確不是我害的。那風際中是天地會的叛徒，他……他暗中向皇帝通風報信……﹂茅十八冷笑道：﹁那麼你倒是好人了？﹂

　　韋小寶頹然坐倒，說道：﹁我跟皇上分說去，請他改了……改了……改了……﹂他連說三個﹁改了﹂，卻知道康熙決不致因聖旨中多了﹁陳近南﹂三字，會特地另發上諭修改，心想：﹁不知那個狗賊多嘴，去跟皇上說我害死師父。在皇上看來，這是我的忠心，可是……可是……我韋小寶還算是人嗎？﹂他心中焦急，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茅大哥，荃姊姊，好……好雙兒，我沒害死我師父！﹂

　　三人見韋小寶忽然大哭，都吃了一驚。蘇荃忙走過去摟住他肩頭，柔聲道：﹁那鄭克塽在通吃島上害死你師父，咱們都是親眼見到的。﹂說著取出手帕，給他抹去了眼淚。

　　茅十八這時才看了出來，這個武功高強的﹁親兵﹂原來竟是女子，不禁大為驚詫。

　　韋小寶想起一事，說道：﹁茅大哥，鄭克塽那小子也在北京，咱們跟他當面對質去，諒他也不敢抵賴。對，對！咱們立刻就去……﹂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門外親兵大聲說道：﹁聖旨到。御前侍衛多總管奉敕宣旨。﹂韋小寶站起身來，迎到門口，只見多隆已笑吟吟的走來。韋小寶向北跪下磕頭，恭請聖安。

　　多隆待他拜畢，說道：﹁皇上吩咐，要提那在街上罵人的反賊親自審問。﹂

　　韋小寶心頭一凜，說道：﹁那……那個人麼？兄弟抓了他來，已詳細審過，原來是個瘋子，這人滿口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的胡說八道。兄弟問不出甚麼，狠狠打了他一頓，已將他放了。皇上怎地會知道這事？其實全不打緊的……﹂

　　茅十八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猛力在桌上一拍，只震得碗盞都跳了起來，乒乒乓乓，在地下摔得粉碎，大聲罵道：﹁他媽的韋小寶，誰是瘋子了？今日在大街上罵韃子皇帝的就是老子！老子千刀萬剮也不怕，難道還怕見他媽的韃子皇帝？﹂

　　韋小寶暗暗叫苦，只盼騙過了康熙和多隆，隨即放了茅十八，那知他全然不明自己的一番迴護之意，如此公然辱罵皇上，茅十八當真便有十八顆腦袋，也保不住了。

　　多隆嘆了口氣，對韋小寶道：﹁兄弟，你對江湖上的朋友挺有義氣，我也是很欽佩的。這件事你已出了力，算得是仁至義盡。咱們走罷。﹂

　　茅十八大踏步走到門口，突然回頭，一口唾沫，疾向韋小寶臉上吐去。韋小寶正想著心事，不及閃避，拍的一聲，正中他雙目之間。幾名親兵拔出腰刀，便向茅十八奔去。韋小寶擺擺手，黯然道：﹁算了，別難為他。﹂多隆帶來的部屬取出手銬，將茅十八扣上了。

　　韋小寶尋思：﹁皇上親審茅大哥，問不到三句，定要將他推出去斬了。我須立刻去見皇上，無論如何，總得想法子救人。﹂向多隆道：﹁我要去求見皇上，稟明內情，可別讓這粗魯漢子衝撞了皇上。﹂

　　※※※

　　一行人來到皇宮。韋小寶聽說皇帝在上書房，便即求見。康熙召了進去。韋小寶磕過了頭，站起身來。

　　康熙道：﹁今日在大街上罵了你、又罵我的那人，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韋小寶道：﹁皇上明見萬里，甚麼事情用不著猜第二遍。﹂康熙道：﹁他是天地會的？﹂韋小寶道：﹁他沒正式入會，不過會裏的人他倒識得不少。他很佩服我的師父。皇上聖旨中說我殺了師父，他聽到後氣不過，因此痛罵我一場。至於對皇上，他是萬萬不敢有半分不敬的。﹂

　　康熙微笑道：﹁你跟天地會已一刀兩斷，從今而後，不再來往了，是不是？﹂韋小寶道：﹁是。這次去打羅剎鬼子，奴才就沒帶天地會的人。﹂康熙問道：﹁以後你天地會的舊朋友再找上你來，那你怎麼辦？﹂韋小寶道：﹁奴才決計不見，免得大家不便。﹂

　　康熙點了點頭，道：﹁因此我在那道誥命之中，親筆加上陳近南、風際中兩個的名字，好讓你日後免了不少麻煩。小桂子，一個人不能老是腳踏兩頭船。你如對我忠心，一心一意的為朝廷辦事，天地會的渾水便不能再淌了。你倘若決心做天地會的香主，那便得一心一意的反我才是。﹂韋小寶嚇了一跳，跪下磕頭，說道：﹁奴才是決計不會造反的。奴才小時候做事胡裏胡塗，不懂道理，現在深明大義，洗面割心，那是完完全全不同了。﹂

　　康熙點頭笑道：﹁那很好啊。今天罵街的那個瘋子，明天你親自監斬，將他殺了罷。﹂韋小寶磕頭道：﹁皇上明鑒，奴才來到北京，能夠見到皇上金面，都全靠了這人。奴才對他還沒報過恩，大膽求求皇上饒了這人，寧可……寧可奴才這番打羅剎鬼子的功勞，皇上盡數革了，奴才再退回去做鹿鼎侯好了。﹂康熙臉一板，道：﹁朝廷的封爵，你當是兒戲嗎？賞你做一等鹿鼎公，是我的恩典。你拿了爵祿封誥來跟我做買賣，討價還價，好大的膽子！﹂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奴才是漫天討價，皇上可以著地還錢。退到鹿鼎候不行，那麼退回去做通吃伯、通吃子也是可以的。﹂

　　康熙本想嚇他一嚇，好讓他知道些朝廷的規矩，那知這人生來是市井小人，雖然做到了一等公、大將軍，無賴脾氣卻絲毫不改，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喝道：﹁他媽的，你站起來！﹂韋小寶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康熙仍是板起了臉，說道：﹁你奶奶的，老子跟你著地還錢。你求我饒了這叛逆，那就得拿你的腦袋，來換他的腦袋。﹂

　　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皇上的還價太兇了些，請您升一升。﹂康熙道：﹁好，我就讓一步。你割了卵蛋，真的進宮來做太監罷。﹂韋小寶道：﹁請皇上再升一升。﹂康熙道：﹁不升了。你不去殺了此人，就是對我不忠。一個人忠心就忠心，不忠就不忠，那也有價錢好講的？﹂韋小寶道：﹁奴才對皇上是忠，對朋友是義，對母親是孝，對妻子是愛……﹂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傢伙居然忠孝節義，事事俱全。好，佩服，佩服。明天這時候，拿一個腦袋來見罷，不是那叛逆的腦袋，便是你自己的腦袋。﹂

　　韋小寶無奈，只得磕頭退出。

　　康熙見他走到門口，說道：﹁小桂子，你又想逃走了嗎？﹂

　　韋小寶道：﹁這一次是不敢了。奴才回家去，墊高了枕頭，躺下來好好想想，最好是既能讓皇上歡喜，又顧得了朋友義氣，而奴才自己這顆腦袋，仍是生得牢牢的。﹂

　　康熙微笑道：﹁很好。我跟建寧公主多日不見，很想念她，已吩咐接來宮裏。﹂頓了一頓，又道：﹁你其餘的六個夫人，三個兒女，也隨同公主一起進宮來朝見太后。太后說你功勞不小，要好好賞你的夫人和兒女。﹂韋小寶道：﹁多謝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奴才實在是粉身難報。﹂退得兩步，忍不住道：﹁皇上，奴才以前說過，你是如來佛，我是孫悟空，奴才說甚麼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康熙微笑道：﹁你神通廣大，那也不用客氣了。﹂

　　※※※

　　韋小寶出得書房門，不由得唉聲嘆氣，心道：﹁皇上把我七個老婆、三個兒女都扣了起來，就算我有膽子逃走，可也捨不得哪。﹂

　　走到長廊，多隆迎將上來，笑道：﹁韋兄弟，太后召見你的夫人、公子、小姐，賞賜定是不少。恭喜你啊。﹂韋小寶拱手道：﹁托福，托福。﹂多隆微笑道：﹁兄弟這回帶兵出征之前，吩咐我給你討債，討到現下，也有七八成了。二百六十幾萬兩銀子的銀票，回頭我送到府上來。﹂

　　韋小寶笑道：﹁大哥本領不小，居然搾到了這麼多。﹂隨即恨恨的道：﹁鄭克塽這小子害死我師父，直到今天，還是叫我頭痛之極。他奶奶的，那瘋子今日在街上罵人，還不是鄭克塽種下的禍根。﹂越想越恨，說道：﹁大哥，請你多帶人手，咱們這就討債去。﹂

　　多隆聽到又要去鄭府討債，那是第一等的賞心樂事，今日有撫遠大將軍、一等鹿鼎公韋公爺帶隊，幹起來更加肆無忌憚，當即連聲答應，吩咐御前侍衛副總管在宮裏值班，率了一百名侍衛，簇擁著韋小寶向鄭府而去。

　　那鄭克塽封的雖然也是公爵，然而和韋小寶這公爵相比，可就天差地遠了，一個是歸降的叛逆藩王，一個是皇帝駕前的大紅人、大功臣。同是公爵府，大小、派頭卻也大不相同，大門匾額上那﹁海澄公府﹂四字乃是黑字，不如韋小寶﹁鹿鼎公府﹂那四字是金字。韋小寶一見之下，便有幾分喜歡，說道：﹁這小子門口的招牌，可不及我的金字招牌了。﹂

　　眾侍衛來海澄公府討債，三日兩頭來得慣了的，也不等門公通報，逕自闖進府去。韋小寶在大廳上居中一坐，多隆坐在一旁。

　　鄭克塽聽得撫遠大將軍韋小寶到來，那是他當世第一尅星，不由得便慌了手腳，卻又不敢不見，只得換上公服，戰戰兢兢的出迎，上前拱手見禮，叫了聲：﹁韋大人！﹂

　　韋小寶也不站起，大剌剌的坐著，抬頭向天，鼻中哼了一聲，向多隆道：﹁多大哥，鄭克塽這小子可忒也無禮了。咱們來了這老半天，他不理不睬，可不是瞧不起人嗎？﹂多隆道：﹁是啊！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老是做一輩子縮頭烏龜，終究是躲不過去的。﹂

　　鄭克塽怒極，只是在人簷下過，那得不低頭，眼前二人，一個是手握兵權的大將軍，一個是御前侍衛總管，自己無權無勢，身當嫌疑之地，雖說爵位尊榮，其實處境比之一個尋常百姓還要不如，只得強忍怒氣，輕輕咳嗽一聲，說道：﹁韋大人，多總管，您兩位好！﹂

　　韋小寶慢慢低下頭來，只見眼前站著個弓腰曲背的老頭兒，頭髮花白，容色憔悴不堪，仔細再看，這人年紀倒也不怎麼老，只是愁眉苦臉，眼角邊都是皺紋，頦下留了短鬚，也已花白，再凝神一看，卻不是鄭克塽是誰？數年不見，竟然老了二三十歲一般。韋小寶先是大奇，隨即明白，他這幾年來苦受折磨，以致陡然衰老，不禁起了憐憫之意，但跟著想起當年他在通吃島上手刃陳近南的狠毒，怒氣立時便湧將上來，冷笑道：﹁你是誰？﹂

　　鄭克塽道：﹁在下鄭克塽，韋大人怎地不認識了？﹂韋小寶搖頭道：﹁鄭克塽？鄭克塽不是在台灣做延平王嗎？怎麼會到了北京？你是個冒牌貨色。﹂鄭克塽道：﹁在下歸順大清，蒙皇上恩典，賞了爵祿。﹂韋小寶道：﹁哦，原來如此。你當年在台灣大吹牛皮，說要打到北京，拿住了皇上，要怎樣怎樣長，怎樣怎樣短，這些話還算不算數？﹂

　　鄭克塽背上冷汗直流，心想：﹁他要加我罪名，胡亂捏造些言語，皇上總是聽他的，決不會聽我的。﹂自從多隆率領御前侍衛和驍騎營軍士不斷前來滋擾，鄭克塽當真度日如年，從台灣帶來的大筆家產，十之八九已給他們勒索了去，為了湊集二百多萬兩銀子的巨款，早將珠寶首飾變賣殆盡。他心中已不知幾千百遍的懊悔，當日實不該投降。施琅攻來之時，如率兵奮力死戰，未必便敗，就算不勝，在陣上拚命而死，也對得起祖父、父親的在天之靈，不致投降之後，卻來受這無窮的困苦羞辱。此刻聽了韋小寶這幾句話，更是懊喪欲死。

　　韋小寶道：﹁多大哥，這位鄭王爺，當年可威風得很哪。兄弟最近聽得人說，有人要迎接鄭王爺回台灣去，重登王位。鄭王爺，來跟你接頭的人，不知怎麼說？兄弟想查個明白，好向皇上回報。﹂

　　鄭克塽顫聲道：﹁韋大人，請你高抬貴手。您說的事，完……完全沒有……﹂

　　韋小寶道：﹁咦，這倒奇了。多大哥，昨兒咱們不是抓到了一個叛徒嗎？他破口大罵皇上，又罵兄弟。這人說是鄭王爺的舊部下，說他在北京受人欺侮，要為他報仇，要殺盡滿清韃子甚麼的。﹂

　　鄭克塽聽到這裏，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曲，跪倒在地，顫聲道：﹁韋大人饒命！小人過去罪該萬死，得罪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放我一條生路，老天爺保祐您公侯萬代。﹂

　　韋小寶冷笑道：﹁當日你殺我師父的時候，可沒想到今日罷？﹂

　　突然間後堂快步走出一人，身材瘦長，神情剽悍，卻是﹁一劍無血﹂馮錫範。他搶到鄭克塽身旁，一伸手便拉起了他，轉頭向韋小寶道：﹁當年殺陳近南，全是我的主意，跟鄭公爺無關。你要為你師父報仇，儘管衝著我來好了。﹂

　　韋小寶對馮錫範向來十分忌憚，見到他狠霸霸的模樣，不由得全身在椅中一縮，顫聲道：﹁你……你想打人嗎？﹂多隆跳起身來，叫道：﹁來人哪！﹂便有十多名侍衛一起擁上，團團圍住。韋小寶見己方人多勢眾，這才放心，大聲道：﹁這人在京師之地，膽敢行兇，拿下了。﹂四名侍衛同時伸手，抓住了馮錫範的手臂。

　　馮錫範也不抗拒，朗聲道：﹁我們歸降朝廷，皇上封鄭公爺為海澄公，封我為忠誠伯。皇上金口說道，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決不計較。韋大人，你想假公濟私，冤枉好人，咱們只好到皇上跟前去分剖明白。﹂

　　韋小寶冷笑道：﹁你是好人，嘿嘿，原來﹃一劍無血﹄馮大人是大大的好人，這倒是今日第一天聽見！﹂

　　馮錫範道：﹁我們到了北京之後，安份守己，從來不見外人，更加不敢犯了半條王法。這些侍衛大人不斷的前來伸手要錢，我們傾家蕩產的應付，那都沒有甚麼。韋大人，你要亂加我們罪名，皇上明見萬里，只怕也由不得你。﹂

　　這人有膽有識，遠非鄭克塽可比，這番話侃侃而言，韋小寶一時倒也難以辯駁，心想他二人雖是台灣降人，卻已得朝廷封爵，欺侮欺侮固然不難，當真要扳倒他們，皇上只消問得幾句，立時便顯了原形。皇上料到自己是為師父報仇，非怪罪不可。他心中已自軟了，嘴上卻兀自極硬，說道：﹁我們昨天抓到一個叛逆，他親口供認要迎鄭王爺回台灣，難道會是假的？﹂

　　馮錫範道：﹁這種人隨口妄扳，怎作得數？請韋大人提了這人來，咱們上刑部對質。﹂

　　韋小寶道：﹁你要對質？那好得很，妙得很，刮刮叫得很，別別跳得很。﹂轉頭問鄭克塽道：﹁鄭王爺，你欠我的錢，到底幾時還清哪？﹂

　　馮錫範聽得韋小寶顧左右而言他，鑒貌辨色，猜想他怕給皇帝知曉，心想這件事已弄到了這步田地，索性放大了膽子，鬧到皇帝跟前。皇帝年紀雖輕，卻十分英明，是非曲直，定能分辨。若不乘此作個了斷，今後受累無窮。實在是給這姓韋的小子逼得讓無可讓了，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你逼得我要上吊，大夥兒就拚上一拚。他心念已決，說道：﹁韋大人，多總管，咱們告御狀去。﹂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要是告到皇帝跟前，自己吃不了要兜著走，可是這當兒決不能示弱，說道：﹁很好！把這姓鄭的一併帶了走！把他們兩個先在天牢裏收押起來，讓他們好好享享福，過得一年半載，咱們慢慢的再奏明皇上。﹂

　　多隆心下躊躇，鄭克塽是敕封的公爵，跟他討債要錢，那是不妨，真要逮人，卻非奉到上諭不可，低聲道：﹁韋大人，咱們先去奏知皇上，再來提人。﹂

　　鄭克塽心中一寬，忙道：﹁是啊，我又沒犯罪，怎能拿我？﹂

　　見風使帆原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當即說道：﹁是不是犯罪，現下還不知道。你欠我的錢可沒還清，那怎麼辦？你是還錢呢，還是跟了我走？﹂

　　鄭克塽聽得可免於逮捕，一疊連聲的道：﹁我還錢，我還錢！﹂忙走進內堂，捧了一疊銀票出來，兩名家丁捧著托盤，裝著金銀首飾。鄭克塽道：﹁韋大人，卑職翻箱倒籠，張羅了三四萬兩銀子，實在再也拿不出了。﹂韋小寶道：﹁再也拿不出了？我不信，兄弟陪你進去找找。﹂鄭克塽道：﹁這個……這個……那可不大方便。﹂

　　馮錫範大聲道：﹁我們又沒犯了王法，韋大人要抄我們的家，是奉了聖旨呢，還是有刑部大堂的文書？﹂

　　韋小寶笑道：﹁這不是抄家。鄭王爺說再也拿不出了，我瞧他還拿出得很。只怕他金銀珠寶，還有大批刀槍武器、甚麼龍椅龍袍，收藏在地窖秘室之中，一時找不到，大夥兒就給他幫忙找找。﹂

　　鄭克塽忙道：﹁刀槍武器、龍椅龍袍甚麼的，我……我怎敢私藏？再說，卑職只是……只是公爵，﹃王爺﹄的稱呼，是萬萬不敢當的。﹂

　　韋小寶對多隆道：﹁多大哥，請你點一點，一共是多少錢。﹂

　　多隆和兩名侍衛點數銀票，說道：﹁銀票一共是三萬四千三百兩銀子，還有些挺不值錢的首飾，不知怎生作價。﹂

　　韋小寶伸手在首飾堆裏翻了幾下，拿起一枚金鳳釵，失驚道：﹁啊喲，多大哥，這是違禁的物事啊，皇上是龍，正宮娘娘是鳳，怎……怎麼鄭王爺的王妃，也戴起金鳳釵來？﹂

　　馮錫範更是惱怒，大聲道：﹁韋大人，你要雞蛋裏找骨頭，姓馮的今日就跟你拚了。普天下的金銀首飾鋪子，那一家沒金鳳釵？北京城裏官宦之家的女眷，那一個不戴金鳳釵？﹂韋小寶道：﹁原來馮大人看遍了北京城裏官宦之家的女眷，嗯，你說那一家的太太小姐最為美貌？嘖嘖嘖，厲害，厲害，看了這麼多人家的女眷，眼福不淺。康親王的王妃，兵部尚書明珠大人的小姐，你都見過了嗎？﹂馮錫範氣得話也說不出來，心裏也真有些害怕，知道這少年和當朝權貴個個交好，倘若將這番話加油添醬的宣揚出去，自己非倒大霉不可。

　　鄭克塽連連打躬作揖，說道：﹁韋大人，一切請你擔代，卑職向你求個情。﹂

　　韋小寶見幾句話將馮錫範嚇得不敢作聲，順風旗已經扯足，便哈哈一笑，說道：﹁多大哥，兄弟的面子，比起你來可差得遠了，多大哥來討債，討到了二百多萬兩銀子，兄弟親自出馬，卻不過這麼一點兒。﹂鄭克塽道：﹁實在是卑職家裏沒有了，決不敢……決不敢賴債不還。﹂韋小寶道：﹁咱們走罷！過得十天半月，等鄭王爺從台灣運到了金銀，再來討帳便是。﹂說著站起身來，走出廳去。

　　馮錫範聽得韋小寶言語之中，句句誣陷鄭克塽圖謀不軌，仍在和台灣的舊部勾結，這是滅族的大罪，若不辯明，一世受其挾制，難以做人，朗聲道：﹁我們奉公守法，不敢行錯踏差了半步。今日韋大人、多總管在這裏的說話，我們須得一五一十的奏明皇上。否則的話，天地雖大，我們可沒立足之地了。﹂

　　韋小寶笑道：﹁要立足之地麼？有的，有的。鄭王爺、馮將軍回去台灣，不是有一塊大大的立足地麼？你們兩位要商議立足的大事，我們不打擾了。﹂攜了多隆之手，揚長出門。

　　※※※

　　韋小寶回到府中，當即開出酒筵，請眾侍衛喝酒。多隆命手下侍衛取過四隻箱子，打了開來，都是金銀珠寶以及一疊疊的銀票，笑道：﹁討了幾個月債，鄭克塽這小子的家產，一大半在這裏了。韋兄弟，你點收罷。﹂

　　韋小寶取了一疊銀票，約有十幾萬兩，說道：﹁這狗賊害死了我師父，偏生皇上封了他爵位，這仇是報不得了。多謝大哥和眾位兄弟治得他好慘，代兄弟出了這一口惡氣。我師父沒家眷，兄弟拿這筆錢，叫人去台灣起一座大大的祠堂，供奉我師父。餘下的便請大哥和眾位兄弟分了罷。﹂

　　多隆連連搖手，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這是鄭克塽欠兄弟的錢。你只消差上幾名親兵，每日裏上門討債，也不怕他不還。我們給你辦一件小小差使，大家是自己人，怎能要了你的？﹂韋小寶笑道：﹁不瞞大哥說，兄弟的家產已多得使不完，好朋友有錢大家使，又分甚麼彼此？﹂

　　多隆說甚麼也不肯收，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眾侍衛終於收了一百萬兩銀子的﹁討債費﹂，另外三十萬兩，去交給驍騎營的兄弟們分派，餘下的多隆親自捧了，送入韋府內堂。

　　眾侍衛連著在宮裏值班的，大家一分，每人有幾千兩銀子。人人興高采烈，酒醉飯飽之餘，便在公爵府花廳上推牌九、擲骰子的大賭起來。

　　既是至好兄弟，韋小寶擲骰也就不作弊了。賭到二更時分，韋小寶向多隆道：﹁多大哥，兄弟還要煩勞你做一件事。﹂多隆手氣正旺，心情大佳，笑道：﹁好，不管甚麼事，只要你吩咐。﹂但隨即想起一事，說道：﹁就只一件不成！那個罵街的瘋子，皇上吩咐了要我嚴加看管，明天一早由你監斬。倘使我徇私釋放，皇上就要砍我的頭了。﹂

　　韋小寶想託他做的，便正是這件事，那知他話說在前頭，先行擋回，心想：﹁皇上神機妙算，甚麼都料到了。連一百萬兩銀子都買不到茅大哥的一條命。﹂心中惱恨，便又想去鄭克塽家討債，但一想到鄭克塽那副衰頹的模樣，覺得儘去欺侮這可憐蟲也沒甚麼英雄，一轉念間，說道：﹁那瘋子是皇上親自吩咐了的，我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他。今日咱們去討債，那鄭克塽倒也罷了，他手下那個馮錫範，媽巴羔子的好不厲害，咱們可都給他欺了。兄弟想起來，這口氣當真嚥不下。﹂

　　幾名侍衛在旁聽了，都隨聲附和，說道：﹁咱們今日見著，人人心裏有氣。韋大人不用煩惱，大夥兒這就找上門去。他一個打了敗仗的降將，竟膽敢在北京城裏逞強，這般無法無天的，咱們還用混嗎？﹂眾侍衛越說越怒，都說立時去拆了馮錫範的伯爵府。

　　韋小寶道：﹁咱們去幹這龜兒子，可不能明著來，給言官知道了，奏上一本，御前侍衛的名聲也不大好。﹂多隆忙道：﹁是，是，兄弟顧慮得很對。﹂韋小寶道：﹁多大哥也不用親自出馬，便請張大哥和趙大哥兩位帶了人去。﹂向張康年和趙齊賢道：﹁你們冒充是前鋒營泰都統的手下，有緊急公事，請馮錫範那龜兒子商議。他就算心中起疑，卻也不敢不來。走到半路，便給他上了腳鐐手銬，眼上蒙了黑布，嘴裏塞了爛布，在東城西城亂兜圈子，最後才兜到這裏來。大夥兒狠狠揍他一頓，剝光他衣衫，送去放在泰都統姨太太的床上。﹂

　　眾侍衛鬨堂大笑，連稱妙計。御前侍衛和前鋒營的官兵向來不和，碰上了常常打架。前鋒營的統領本是阿赤濟，那日給韋小寶用計關入了大牢，後來雖放了出來，康熙怪他無用，辦事不力，已經革職，現下的都統姓泰。多隆和泰都統明爭暗鬥，已鬧了好久，只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多隆更是心花怒放，說道：﹁老泰這傢伙怕老婆，娶了妾侍不敢接回家去。他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住在甜水井胡同，老泰晚上不去住宿。咱們把馮錫範剝得赤條條的，放在他新姨太太的床上，老泰非氣個半死不可。他就算疑心是咱們搞的鬼，大夥兒只要不洩漏風聲，他也無可奈何。﹂

　　當下眾侍衛除去了身上的侍衛標記，嘻嘻哈哈的出門而去。

　　※※※

　　韋小寶和多隆在廳上飲酒等候。韋小寶手下的親兵不斷打探了消息來報：眾侍衛已到了﹁忠誠伯府﹂門前，自稱是前鋒營的，打門求見；馮錫範出來迎接，要請眾人入內喝茶；張康年說奉泰都統之命，有台灣的緊急軍情，請他即刻去會商；馮錫範已上了轎，眾侍衛擁著去了西城；眾侍衛已將馮錫範上了銬鐐，將他隨帶的從人也都抓了起來；一行人去了北城，九門提督的巡夜喝問，趙齊賢大聲回答是前鋒營的，馮錫範在轎裏一定聽得清清楚楚；眾人向著這邊府裏來了……

　　過得一炷香時分，眾侍衛押著馮錫範進來。張康年大聲道：﹁啟稟泰都統：犯官馮錫範帶到。﹂韋小寶右手捏緊拳頭，作個狠打的姿勢。眾侍衛叫道：﹁犯官馮錫範勾結叛逆，圖謀不軌。泰都統有令，重重拷打。﹂當即拳打腳踢，往他身上招呼。

　　馮錫範武功極高，為人又十分機警，當眾侍衛冒充前鋒營官兵前來相請之時，他便瞧出路道不對，若要脫逃，眾侍衛人數雖多，卻也決計擒拿不住。但他投降後得封伯爵，心想對方縱使有意陷害，皇帝英明，總可分辯，要是自己脫身而走，不免坐實了畏罪潛逃的罪名，從此尊榮爵祿，盡付流水，是以一直不加抗拒。只因貪圖富貴，以致身為當世武功高手，竟給眾侍衛打得死去活來。

　　眼見他鼻孔流血，內傷甚重，韋小寶甚感痛快，殺師父之仇總算報了一小半，再打下去只怕便打死了，當即搖手制止，命親兵剝光他衣衫，用一條毛氈裹住。這時馮錫範已自奄奄一息，人事不知。

　　多隆笑道：﹁這就到老泰的八姨太家去罷。﹂趙齊賢笑道：﹁最好把老泰的八姨太也剝光了，將兩人捆在一起。﹂眾侍衛大樂，轟然叫好。多隆要瞧泰都統的八姨太給剝光了衣衫的模樣，笑道：﹁這次我來帶隊。﹂

　　一行人抬了馮錫範正要出發，忽然兩名親兵快步進來，向韋小寶稟報：﹁啟稟大人：甜水井胡同泰都統的外宅，這會兒鬧得天翻地覆，正在打大架。﹂

　　眾人都吃了一驚，均想：﹁怎麼洩漏了風聲？泰都統有了防備，這件事可要糟糕。﹂

　　韋小寶問道：﹁甚麼人打大架？﹂一名親兵道：﹁小人等一共八人，奉了大人將令，在甜水井胡同前後打探，忽然見到一隊娘子軍，總有三四十人……﹂韋小寶皺眉道：﹁甚麼娘子軍？﹂那親兵道：﹁回大人：這一大隊人都是大腳女人，有的拿了擀麵棍兒，有的拿了洗衣棒，還有拿著門閂扁擔，衝進泰都統的外宅，乒乒乓乓的亂打，把一個花不溜秋的小娘子拉了出來，用皮鞭狠狠的抽。﹂韋小寶道：﹁這可奇了！再探。﹂兩名親兵答應了出門。

　　第二路探子跟著來報：﹁回大人：泰都統騎了快馬，已趕到甜水井胡同。他衣服也沒穿好，左腳有靴子，右腳卻是赤腳。原來率領娘子軍攻打甜水井胡同的，便是泰都統夫人。﹂

　　眾人一聽之下，鬨堂大笑，才知是泰都統夫人喝醋，去抄打他的外宅。

　　那親兵說到這裏，也忍不住笑，又道：﹁那位太太抓住了泰都統，劈臉就是劈劈拍拍兩個耳括子，跟著又是一腳，好不厲害。泰都統打躬作揖，連說：﹃太太息怒！﹄﹂

　　多隆手舞足蹈，說道：﹁這一下可有得老泰受的了。﹂

　　韋小寶笑道：﹁大哥，你快帶領人馬，趕去勸架。這一下老泰給你揪住了小辮子，保管他前鋒營從今而後，再也不敢跟咱們御前侍衛作對。﹂

　　多隆給他一言提醒，大喜之下，伸手在自己額頭用力一鑿，笑道：﹁我這胡塗蛋！這麼好的機會也不抓住。兄弟們，大夥兒去瞧熱鬧啊。﹂率領眾侍衛，向甜水井胡同急奔而去。

　　※※※

　　韋小寶瞧著躺在地下的馮錫範，尋思：﹁這傢伙怎生處置才是？放了他之後，他必定要去稟告皇上。就算拿不到我把柄，皇上也必猜到是我作的手腳。﹂背負雙手，在廳上踱來踱去，又想：﹁天一亮，就得去殺茅大哥，可有甚麼法子救他性命？﹃大名府﹄劫法場是不行的，法場，法場……﹂

　　突然之間，想起了一齣戲來：﹁﹃法場換子﹄！對了，薛剛闖了禍，滿門抄斬，有個徐甚麼的白鬍子老頭兒，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法場換了一個薛甚麼的娃娃出來……﹂

　　他看過的戲文著實不少，劇中人的名字不大說得上來，故事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的。一想到﹁法場換子﹂，跟著又想起了另外一齣戲來：﹁﹃搜孤救孤﹄！這故事也差不多，有個叫做程嬰的黑鬍子，把自己的兒子去掉換了主子的兒子，讓兒子去殺頭，救了小主人的性命。乖乖不得了，幸虧茅大哥的年紀跟我兒子不一樣，否則的話，要我將虎頭、銅鎚送上法場殺頭，換了茅大哥出來，雖說朋友義氣為重，這種事情我可是萬萬不幹的。很好，很好！﹂向著躺在地下的馮錫範重重踢了一腳，說道：﹁你運氣不壞，韋大人這就收了你做乾兒子。韋大人的親兒子捨不得換，乾兒子就馬馬虎虎。﹂

　　當即叫了親兵隊長進來，密密囑咐一番，賞了他一千兩銀子，另外又有一千兩銀子，命他去分給辦事的其餘親兵。那隊長躬身道謝，說道：﹁大人放心，一切自會辦得妥妥貼貼，決不有誤。﹂

　　韋小寶安排已畢，回進內堂。七個夫人和兒女都給太后召進皇宮去了，屋裏冷冷清清，和衣在床上躺了一會，不久天便亮了。

　　辰牌時分，宮裏傳出旨來：﹁江洋大盜茅十八大逆不道，辱罵大臣，著即斬首，命撫遠大將軍、一等鹿鼎公韋小寶監斬。﹂

　　韋小寶接了上諭，在府門外點齊了親兵，只見多隆率領了數十名御前侍衛，押著茅十八而來。

　　茅十八目青鼻腫，滿臉是血，顯是受了苦刑。他一見韋小寶便破口大罵：﹁韋小寶，你這不要臉的小漢奸，今日你做老子的監斬官，老子死得一點不冤。誰叫我當日瞎了眼睛，從揚州的婊子窩裏，把你這小漢奸帶到北京來？﹂眾親兵大聲吆喝，茅十八卻越罵越兇。

　　韋小寶不去理他，問多隆道：﹁老泰怎樣了？﹂多隆笑道：﹁昨晚我趕到時，老泰已給他夫人抓得滿臉都是血痕。他一見到我，這份狼狽樣兒可有得瞧的了。我做好做歹，勸住了他夫人，又把他八姨太接到我家裏，讓兩個小妾陪她。老泰千恩萬謝，感激得了不得。﹂

　　韋小寶笑問：﹁這位八姨太相貌怎樣？﹂多隆大拇指一翹，說道：﹁嘿嘿，了不起！﹂韋小寶笑道：﹁你可不能見色起意，乘火打劫！﹂多隆哈哈大笑，道：﹁兄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你大哥那能這麼不長進？老泰雖是我對頭，這種事情你大哥是決計不幹的。﹂

　　當下兩人押著茅十八，往菜市口法場而去。多隆騎馬，韋小寶則乘了一輛大馬車。茅十八坐在開頂的牛車之中，雙手反綁，頸中插了一塊木牌，寫道：﹁立斬欽犯茅十八一名﹂。牛車自騾馬市大街向西，眾百姓紛紛聚觀。茅十八沿途又叫又唱，大喊：﹁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所以名叫茅十八，早就知道是要殺頭的。﹂街邊百姓大聲喝采，讚他：﹁有種，是硬漢子。﹂

　　來到騾馬市大街和宣武門大街交叉十字路口的菜市口法場，韋小寶的親兵早已連夜搭好了蓆棚，棚前棚後，守衛得極是嚴密。多隆奉了康熙的囑咐，生怕天地會要劫法場，已知會九門提督，派了二千名官兵在法場四周把守。

　　茅十八凜然站在法場中心，大叫：﹁咱們都是大漢百姓，花花江山卻給韃子佔了，總有一日，要把韃子殺得乾乾淨淨！﹂

　　韋小寶下車進棚，馬車停在棚邊。韋小寶升座，請多隆坐在一旁。多隆皺眉道：﹁這犯人儘說大逆不道的言語，在這裏煽動人心，咱們儘快把他斬了罷。﹂韋小寶道：﹁是。﹂喝道：﹁帶犯人！﹂四名親兵將茅十八推進棚來，要按他跪倒，茅十八說甚麼也不肯跪。韋小寶道：﹁不用跪了。﹂轉頭向多隆道：﹁大哥，驗明正身，沒錯罷？﹂多隆道：﹁沒錯！﹂

　　韋小寶道：﹁驗明正身，立斬欽犯茅十八一名。﹂提起硃筆，在木牌上畫了個大圈，摔了出去。一名親兵拾起木牌，將茅十八拉了出去。

　　韋小寶道：﹁多大哥，我給你瞧一樣好玩的物事。﹂說著從衣袖中取出一疊手帕來，遞到多隆面前，手帕上繡的是一幅春宮圖，圖中男女面目俊美，姿態生動。多隆一見之下，目光登時給吸住了，翻過一塊手帕，下面一塊帕子上繡的又是另外一幅春宮，姿勢甚是奇特。多隆笑道：﹁這模樣倒古怪得緊。﹂一連翻下去，每塊帕子上所繡的人物姿態愈出愈奇，有一男二女者，有二男三女者。多隆只看得血脈賁張，笑道：﹁兄弟，這寶貝兒是那裏來的？你給哥哥也買上一套。﹂韋小寶笑道：﹁這是兄弟孝敬大哥的。﹂多隆如獲至寶，眉花眼笑的連聲多謝，將一疊手帕珍而重之的收入懷中。

　　便在這時，外面砰砰砰連放三炮，親兵隊長進來稟告：﹁時辰已到，請大人監斬。﹂韋小寶道：﹁好！﹂站起身來，拉著多隆的手，走到棚外。只見茅十八垂頭喪氣的跪在法場之中，便如昏迷了一般。鼓手擂起鼓來，鼓聲一停，披紅掛綵的劊子手舉起手臂，靠在下臂的鬼頭刀向前一推，登時將犯人的腦袋切下，左足飛出，踢開腦袋。犯人身子向前一倒，脖子中鮮血狂噴。

　　多隆道：﹁差事辦成了，咱們別過了罷。我要去見皇上覆旨。﹂韋小寶哽咽道：﹁多大哥，這人跟我挺有交情，實在是皇上的嚴旨，救他不得，唉！﹂說著以袖拭淚，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多隆嘆道：﹁兄弟很夠義氣。你好好收殮了他，給他安葬，那也是很對得起死者了。﹂韋小寶應了一聲，哭泣不止。

　　韋小寶以衣袖拭淚，其實是將袖中備下的生薑揉擦雙眼，辣得眼睛通紅，流淚不止，心中暗暗好笑，慶幸計策成功。多隆又安慰了幾句，送他上了車，這才上馬而去。眾親兵簇擁著馬車，逕回公爵府。另有幾名親兵以草蓆捲起犯人屍首，放入早就備在一旁的棺材，蓋上棺蓋釘實。

　　觀斬的眾百姓紛紛議論，都說茅十八臨死之前還敢破口大罵，當真是英雄好漢，也有怕事的便出言訶責，說這欽犯大逆不道，決不可讚他，以免惹禍上身。

　　韋小寶來到府門前下車，那輛馬車逕自向南，出了北京城，一直往南，向揚州而去。

　　※※※

　　韋小寶進宮覆旨。康熙即行召見。他已得多隆回報，知道韋小寶監斬茅十八時曾流淚不止，這時見他雙目紅腫，心下微感歉仄，又想他忠心為主，很是難得，溫言慰撫了幾句，說道：﹁小桂子，你抓來的那些羅剎兵，大多數求我釋放回國，我都已放了，卻有二百多名願意留居中國。﹂

　　韋小寶道：﹁北京比莫斯科熱鬧好玩，跟隨皇上辦事，又比跟隨那兩個不中用的羅剎小沙皇，風光多了。﹂康熙微笑道：﹁我將這批羅剎兵編為兩個﹃俄羅斯佐領﹄。這兩隊兵，就撥歸你統帶罷。你可得好好管束，不許他們在京裏生事。﹂韋小寶大喜，跪下謝恩。

　　出得宮來，兩隊羅剎兵已在太和門外金水橋邊侍候。羅剎兵穿了新製的清兵服色，光鮮合身，倒也神氣。韋小寶吩咐：每人賞銀二十兩，給假三天。羅剎兵大叫﹁烏拉﹂不已。

　　終康熙之世，這兩隊羅剎兵一直在清軍中服役，忠心不貳。外國使臣前來北京，見到中國皇帝役使羅剎官兵，無不心中敬畏。直到眾羅剎兵逐漸老死，﹁俄羅斯佐領﹂的編制方始裁撤。︵按：關於被俘羅剎兵編入清軍詳情，具見俞正燮﹁癸巳類稿﹂卷九﹁俄羅斯佐領考﹂。蕭一山﹁清代通史﹂云：﹁俘獻京師，玄燁赦之，編為佐領，是為俄羅斯族兵，其苗裔今有存者云。﹂則俄羅斯兵有和中國女子通婚而生育子女者。︶

　　韋小寶回到府中，公主和其餘六位夫人、三名子女都已從宮中出來，人人得了太后不少賞賜，公主卻愀然不樂。

　　韋小寶一問，原來太后對七個夫人一視同仁，公主雖是她親生女兒，卻無半句親熱的言語。韋小寶自然明白其中緣故，暗想：﹁太后沒對你特別不好，已是瞧在你老公份上了。﹂說道：﹁太后是很識大體的，只怕對你特別好了，六個姊妹吃醋。﹂公主怒道：﹁她是我親娘，對我好些，難道她們也會吃醋？﹂韋小寶摟住她，笑道：﹁我對你特別好些，瞧她們吃不吃醋？﹂眾夫人嘰嘰喳喳，笑成一團。公主是直性子人，大家一鬧，也就釋然了。

　　此後十多天中，王公大臣一個個設宴和韋小寶慶功道賀，聽戲賭錢，更無虛夕。

　　這一日多隆來訪，說起馮錫範失蹤了十多天，他家人已告上了順天府。多隆低聲問道：﹁兄弟，那晚咱們痛打了他一頓，後來怎樣了？﹂韋小寶道：﹁後來就送他回家了，這傢伙到那裏去啦？﹂多隆道：﹁不是你殺了他？﹂韋小寶道：﹁倘若是我叫人殺了他，你一定也在旁瞧著。多大哥，你有沒瞧見？﹂多隆忙道：﹁沒有，沒有。咱們只狠狠打了他一頓，那裏殺他了？﹂韋小寶道：﹁是啊。兄弟自從奉旨帶兵後，雖已交卸了副總管的差使，但只要是御前侍衛們幹的事，不論有甚麼干係，兄弟仍然跟大哥一起擔當。﹂

　　多隆微笑道：﹁亂子是不會有的。馮家咬定那晚是前鋒營老泰派人來接他去的，後來就沒回家。順天府親自去拜訪老泰，問起那晚的事。老泰好不尷尬，支支吾吾的不願多說，後來老羞成怒，大發脾氣，順天府也不敢查了。﹂說著站起身來，拍拍韋小寶的肩頭，笑道：﹁兄弟，你是福將。那想到事情會有這麼湊巧，老泰的夫人遲不遲、早不早，偏偏會在這一晚心血來潮，率領娘子軍去攻打甜水井胡同。這一來，甚麼事情都教老泰給擔當了去。﹂他心中料定，馮錫範定是暗中給韋小寶殺了，這件事自己雖然也擔了些干係，但嫁禍於前鋒營泰都統，卻是大合己意。

　　他那裏知道，泰都統夫人不遲不早於那時出師，並非湊巧，而是韋小寶算準時刻，派人向她通風報信的。他自然更加不會知道，韋小寶派了親兵，在監斬的蓆棚中搭了複壁，將馮錫範藏於其內。待驗明茅十八正身，牽出蓆棚之時，韋小寶拿出春宮手帕來，引開了多隆的目光，手下親兵立即將茅十八和馮錫範二人掉了包。其時馮錫範昏迷不醒，滿臉是血，衣著打扮和茅十八一模一樣，在法場中低頭而跪，立即斬首，馮茅二人面貌身材雖然有異，卻誰也沒有發覺，劊子手所殺的，其實是馮錫範的頭。

　　親兵將茅十八抱入緊靠蓆棚的韋大人座車，塞住了他嘴巴，馬不停蹄的送往揚州，過了黃河才跟他說明真相，又送了他三千兩銀子。茅十八死裏逃生，銳氣大挫，又覺韋小寶拚了性命救他，並非不講義氣之人，自也不會再聲張出來了。

　　※※※

　　韋小寶連日酬酢，也有些膩了，記掛著天地會的兄弟，心想皇帝的手段越來越厲害，自己在公爵府享福，青木堂的眾兄弟可別讓皇帝給一網打盡了，須得商量個計較才是。於是扮作個富家公子模樣，要雙兒扮作了親隨，兩人來到天橋，在人叢中混了半個時辰，便見徐天川背著藥箱，坐在一家小菜館中喝茶。

　　韋小寶當即走進茶館，在徐天川的座頭上坐了下來，低聲叫道：﹁徐大哥！﹂徐天川霍地站起，怒容滿臉，大踏步走了出去。韋小寶一愕，跟了出去，見徐天川儘往僻靜處走去，當下和雙兒遠遠跟隨在後。

　　徐天川穿過三條胡同，經過兩條小街，來到一條小巷子前，巷口兩株大銀杏樹。他走進巷子，到第五家屋子的大門上打了幾下。板門開處，樊綱迎了出來。他一見到韋小寶，一怔之際，也是怒容滿臉。韋小寶走上前去，笑道：﹁樊大哥，你好！﹂樊綱哼了一聲，並不答話。徐天川板起了臉，問道：﹁韋大人，你是帶了兵馬來捉我們嗎？﹂

　　韋小寶忙道：﹁徐三哥怎……怎麼開這個玩笑？﹂樊綱快步走到小巷外一張，回進屋來，關上了門。韋小寶和雙兒跟著二人穿過院子，來到大廳，只見李力世、祁清彪、玄貞道人、高彥超、錢老本等一干人都聚在廳上。眾人一見韋小寶，都﹁啊﹂的一聲，站起身來。

　　韋小寶拱手道：﹁眾位哥哥，大家都好。﹂玄貞道人怒道：﹁我們還沒給你害死，總算還不錯！﹂刷的一聲，拔出了腰間佩劍。韋小寶退了一步，顫聲道：﹁你……你們為甚麼對我……對我這樣？我又沒做……做甚麼對不起你們的事？﹂

　　玄貞道人大聲怒喝：﹁總舵主給你害死了，風二哥也給你害死了，前幾天你又殺了茅十八！我……我們恨不得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韋小寶大急，忙道：﹁沒……沒有的事，那都是假的。﹂玄貞搶上一步，左手抓住了他衣襟，厲聲道：﹁我們正想不出法子來殺你，你……你這小漢奸今日上門送死，真是總舵主在天有靈。﹂

　　韋小寶見情勢不對，回過頭來，便想施展﹁神行百變﹂功夫，溜之大吉，卻見徐天川和樊綱二人手執兵刃站在身後，只得說道：﹁大家自己兄弟，何必……何必這樣性急？﹂玄貞道：﹁誰跟你這小漢奸稱兄道弟？你這小鬼花言巧語，沒甚麼好聽的。先剖了你的狼心狗肺出來，祭了總舵主和風二哥再說。﹂左臂一縮，將他拉近身去。韋小寶大叫：﹁冤枉，冤枉哪！﹂

　　雙兒眼見危急，從懷裏取出羅剎短銃，向著屋頂砰的一聲，放了一槍，屋中登時煙霧瀰漫，隨即抓住韋小寶後心，用力一扯。玄貞當年吃過西洋火器的大苦頭，父兄都死於火器之下，一聽到槍聲，心頭大震，韋小寶便給雙兒奪了過去。

　　雙兒躍向屋角，擋在韋小寶身前，以短銃銃口對著眾人，喝道：﹁你們講不講理？﹂

　　玄貞紅了雙眼，叫道：﹁大夥兒上，跟他們拚了！﹂提劍便欲搶上。錢老本伸手拉住，說道：﹁道長，且慢！﹂向雙兒道：﹁你有甚麼道理，說來聽聽。﹂

　　雙兒道：﹁好！﹂於是將韋小寶如何為了相救陳近南及眾家好漢而出亡、如何給神龍教擄向通吃島、陳近南如何為鄭克塽和馮錫範二人所殺、風際中如何陰謀敗露而給自己轟斃、康熙如何一再命令韋小寶剿滅天地會而他決不奉命、最近又如何法場換人搭救茅十八等情，一一說了。她並非伶牙俐齒之人，說得殊不動聽，但群豪和她相處日久，素知她誠信不欺，又見她隨口說出來，沒絲毫躊躇，種種情由決非頃刻之間捏造得出，韋小寶為了救護眾人而棄官，伯爵府為大炮轟平，眾人原是親歷，再細想風際中的行事，果然一切若合符節，不由得都信了。

　　玄貞道：﹁既是這樣，韃子皇帝的聖……聖……他媽的聖旨之中，怎麼又說是韋香主害死了總舵主？﹂他改口稱為﹁韋香主﹂，足見心中已自信了九分。雙兒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祁清彪道：﹁這是韃子皇帝的陰謀，要韋香主跟本會一刀兩斷，從今而後，死心塌地做韃子的大官。﹂

　　徐天川道：﹁祁兄弟的話不錯。﹂還刀入鞘，雙膝一曲，便向韋小寶跪下，說道：﹁我們一批胡塗蟲魯莽得緊，得罪了韋香主，罪該萬死，甘領責罰。﹂其餘群豪跟著一起跪下。玄貞連打自己耳光，罵道：﹁該死，該死！﹂

　　韋小寶和雙兒急忙跪下還禮。韋小寶驚魂方定，說道：﹁眾位哥哥請起，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一時誤會有甚麼打緊？﹂群豪站起身來，又一再道歉。韋小寶這時可得意了，手舞足蹈，述說往事。他的敘述自然精采生動，事事驚險百出，但在群豪聽來，卻遠不如雙兒所說的可信。

　　群豪交頭接耳的低聲商議了一會，李力世道：﹁韋香主，總舵主不幸為奸人所害。天地會群龍無首，十堂兄弟一直在商議推舉總舵主的事。咱們青木堂兄弟想推你為總舵主。只是怕其餘九堂的兄弟們不服，又或是心有疑忌，大夥兒想請你去立一件大功。﹂

　　韋小寶連連搖手，說道：﹁總舵主我是決計做不來的。﹂但好奇心起，問道：﹁卻不知要我立甚麼大功？﹂李力世道：﹁三藩之亂已定，台灣又給韃子佔了，北方羅剎人也已給韋香主打退，咱們反清復明的大業，可越來越難了。﹂韋小寶嘆了口氣，道：﹁是啊。﹂心中卻道：﹁既然很難，大家就偷偷懶，不幹反清復明了罷。﹂

　　李力世道：﹁韃子皇帝年紀雖輕，卻是十分精明能幹，又會收羅人心。天下百姓對前朝已漸漸淡忘。再這般拖得幾年，只怕韃子的江山就坐穩了。﹂韋小寶又嘆了口氣，道：﹁是啊。﹂心道：﹁小玄子坐穩江山，也沒甚麼不好啊。﹂李力世道：﹁韋香主很得皇帝寵信，大夥兒想請你定個計策，帶著眾兄弟混進宮去，刺死韃子皇帝。﹂

　　韋小寶大驚，顫聲道：﹁這……這件事可辦不到。﹂樊綱道：﹁請問韋香主，不知道中間有甚麼為難？﹂韋小寶道：﹁皇宮裏的侍衛多得很，又有驍騎營、前鋒營、護軍營、火器營、健銳營、虎槍營等等保駕，乖乖不得了。單是侍衛，就有御前侍衛、乾清門侍衛、三旗侍衛。當日神拳無敵歸辛樹老爺子這等英雄了得，尚且失手斃命，何況是我？要行刺皇上，那可是難上加難。﹂

　　群豪聽他一口拒絕，已是不悅，又聽他口稱﹁皇上﹂，奴氣十足，更是人人臉有怒色。

　　樊綱向眾兄弟瞧了一眼，對韋小寶道：﹁韋香主，行刺韃子皇帝當然極難，然而由你主持大局，卻也不是絕無成功的指望。我們兄弟進得宮去，那是沒一人想活著出來的了，卻無論如何要保得韋香主平安。你曾為本會立了不少大功，本會十數萬兄弟之中，實在沒一人及得上你。天地會和韃子不共戴天。今後反清復明的重擔子，全仗韋香主挑起。﹂

　　韋小寶搖頭道：﹁這件事我是決計不幹的。皇上要我滅了天地會，我不肯幹，那是講義氣。你們要我去刺殺皇帝，我也不幹，那也是講義氣。﹂

　　玄貞怒道：﹁你是漢人，卻去跟韃子皇帝講義氣，那不是……不是漢……﹂他本想罵出﹁漢奸﹂兩字來，終於強行忍住。樊綱道：﹁這件事十分重大。韋香主難以即刻答應，那也是情理之常。請你仔細想想，再吩咐大夥兒罷。﹂

　　韋小寶忙道：﹁好，好。我去仔細想想，我去仔細想想。﹂

　　徐天川見他毫無誠意，說道：﹁只盼韋香主不可忘了故總舵主的遺志，不可忘了亡國的慘禍，凡我漢人，決不能做韃子的奴才。﹂韋小寶道：﹁對，對。那是不能忘的。﹂群豪知他言不由衷，均各默然。

　　韋小寶瞧瞧這個，望望那個，笑道：﹁眾位哥哥怎麼不說話了？﹂群豪仍是均不作聲。韋小寶甚感沒趣，猶似芒刺在背，說道：﹁那麼今天咱們暫且分手，待我回去仔細想想，再跟眾位大哥商量。﹂說著站起身來。群豪送到巷口，恭恭敬敬的行禮而別。

第五十回　鶚立雲端原矯矯　鴻飛天外又冥冥

　　韋小寶回到府中，坐在廂房裏發悶。到得午後，宮裏宣出旨來，皇上傳見。

　　韋小寶來到上書房叩見。康熙問道：﹁馮錫範忽然失了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韋小寶吃了一驚，心想：﹁怎麼問起我來？﹂說道：﹁回皇上：馮錫範失蹤的那天晚上，奴才一直跟多總管和御前侍衛們在一起玩兒，後來聽說前鋒營泰都統把馮錫範找了去，不知怎的，這馮錫範就沒了影子。這些台灣降人鬼鬼祟祟的，行事古怪得很，別要暗中在圖謀不軌，奴才去仔細查查。﹂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好，這馮錫範的下落，就責成你去查問清楚，尅日回報。我答應過台灣降人，維護他們周全。這人忽然不明不白的失了蹤，倘若沒個交代，可教我失信於天下了。﹂韋小寶額頭汗珠滲出，心想：﹁皇上這話好重，難道他知道是我殺了馮錫範？﹂只得應道：﹁是，是。﹂

　　康熙又問：﹁今兒早你去銀杏胡同，可好玩嗎？﹂

　　韋小寶一怔，道：﹁銀杏胡同？﹂隨即想起，天地會群豪落腳的巷子口頭，有兩株大銀杏樹，看來這條巷子就叫銀杏胡同，皇帝連胡同的名字也知道了，還有甚麼可隱瞞的？這一下更是全身冷汗，雙腿酸軟，當即跪倒，磕頭道：﹁皇上明見萬里。總而言之，奴才對你是一片忠心。﹂

　　康熙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些反賊逼你來害我，你說甚麼也不肯答應，你跟我很講義氣，可是……可是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終這樣腳踏兩頭船嗎？﹂

　　韋小寶連連磕頭，說道：﹁皇上明鑒：那天地會的總舵主，奴才是決計不幹的。皇上放一百二十個心。﹂

　　康熙又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出神半晌，緩緩的道：﹁我做中國皇帝，雖然說不上甚麼堯舜禹湯，可是愛惜百姓，勵精圖治，明朝的皇帝中，有那一個比我更加好的？現下三藩已平，台灣已取，羅剎國又不敢來犯疆界，從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天地會的反賊定要規復朱明，難道百姓們在姓朱的皇帝治下，日子會過得比今日好些嗎？﹂

　　韋小寶心想：﹁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說道：﹁奴才聽打鳳陽花鼓的人唱歌兒，說甚麼﹃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戶人家賣田地，小戶人家賣兒郎。﹄現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上鳥生魚湯，朱皇帝跟您差了十萬八千里，拍馬也追不上。﹂

　　康熙微微一笑，道：﹁你起來罷。﹂站起身來，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說道：﹁父皇是滿洲人，我親生母后孝康皇后是漢軍旗人，我有一半是漢人。我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決沒絲毫虧待了漢人，為甚麼他們這樣恨我，非殺了我不可？﹂

　　韋小寶道：﹁這些反賊大逆不道，胡塗得緊，皇上不用把他們放在心上。﹂

　　康熙搖了搖頭，臉上忽有淒涼寂寞之意，過了好一會，說道：﹁滿洲人有好有壞，漢人也有好有壞。世上的壞人多得很，殺是殺不盡的，要感化他們走上正途，我也沒這麼大的本事。唉，做皇帝嘛，那也難得很。﹂向韋小寶凝視半晌，道：﹁你去罷！﹂

　　※※※

　　韋小寶磕頭辭出，只覺全身涼颼颼地，原來剛才嚇得全身是汗，內衣內褲都浸濕了，出得宮門，才吁了一口長氣，尋思：﹁天地會的兄弟中又混進了奸細。殺了一個風際中，另外又出了一個。否則的話，他們要我來行刺皇上，他又怎會知道？可不知是誰做奸細？﹂回到府中，坐下細細思索，尋不到半點端倪。

　　又想：﹁皇上責成我查明馮錫範的下落，瞧皇上的神氣，是懷疑我做的手腳，只不過不大拿得準。這件事又怎生搪塞過去？剛才雙兒在銀杏胡同說到我法場換子，相救茅大哥，幸好我事先沒跟她說是用馮錫範換的，否則這老實丫頭必定順口說了出來，那奸細去稟報了皇上，我這一等鹿鼎公如不降十七廿八級，我可真不姓韋了。﹂

　　東想西想，甚感煩惱。又覺以前進宮，和康熙說說笑笑，兩個兒都開心得很，現下大家年紀長大了，皇上威嚴日甚，自己許多胡說八道的話，嚇得再也說不出口，這個撫遠大將軍、一等鹿鼎公的大官，做來也沒甚麼趣味，倒不如小時候在麗春院做小廝來得逍遙快活。

　　心道：﹁天地會眾兄弟逼我行刺皇上，皇上逼我去剿滅天地會。皇上說道：﹃小桂子，你一生一世，就始終這樣腳踏兩頭船麼？﹄他奶奶的，老子不幹了！甚麼都不幹了！﹂心中一出現﹁老子不幹了﹂這五個字，突然之間，感到說不出的輕鬆自在，從懷裏摸出骰子，向桌上一把擲了出去，嘴裏喝道：﹁要是不幹的好，擲一個滿堂紅！﹂四粒骰子滾將出去，三粒紅色朝天，第四粒卻是六點，黑得不能再黑。他擲骰之時，本已做了手腳，仍是沒擲成。他罵了一句：﹁他媽的！﹂拿起骰子又擲，直到第八把上，這才擲成四粒全紅，欣然說道：﹁原來老天爺要我給皇上幹七件大事，這才不幹。﹂

　　心想：﹁七件大事早已幹過了。殺鰲拜是第一件，救老皇爺是第二件，五台山擋在皇上身前救駕是第三件，救太后是第四件，第五件大事是聯絡蒙古、西藏，第六件破神龍教，第七件捉吳應熊，第八件舉薦張勇、趙良棟他們破吳三桂，第九件攻克雅克薩……太多了，太多了，小事不算，大事剛好七件，不多不少。﹂這時也懶得去計算那七件才算是大事，總而言之：﹁老子不幹了！﹂

　　﹁一不做官，二不造反，那麼老子去幹甚麼？﹂想來想去，還是回揚州最開心。

　　一想到回揚州，不由得心花怒放，大叫一聲：﹁來人哪！﹂吩咐親兵取來酒菜，自斟自飲，盤算該當如何，方無後患，要康熙既不會派人來抓，天地會又不會硬逼自己一同造反。要公主陪著自己去揚州花天酒地，她一定不幹，不過要去揚州開妓院，只怕蘇荃、阿珂、方怡、沐劍屏、曾柔她們也不肯答應。﹁好，咱們走一步，算一步，老子幾百萬兩銀子的家產，不開妓院也餓不死我，只是沒這麼好玩罷了。﹂

　　當晚府中家宴，七位夫人見他笑瞇瞇的興致極高，談笑風生，一反近日來愁眉不展的情狀，都問：﹁甚麼事這樣開心？﹂韋小寶微笑道：﹁天機不可洩漏。﹂公主問：﹁皇帝哥哥升了你的官嗎？﹂曾柔問：﹁賭錢大贏了？﹂雙兒問：﹁天地會的事沒麻煩了嗎？﹂阿珂道：﹁呸，這傢伙定是又看中了誰家姑娘，想娶來做第八房夫人。﹂韋小寶只是搖頭。

　　眾夫人問得緊了，韋小寶說道：﹁我本來不想說的，你們一定要問，只好說了出來。﹂七位夫人停箸傾聽。韋小寶正色道：﹁我做了大官，封了公爵，一字不識，實在太也不成樣子。打從明兒起，我要讀書做文章，考狀元做翰林了。﹂

　　七位夫人面面相覷，跟著鬨堂大笑。大家知道這位夫君殺人放火、偷搶拐騙，甚麼事都幹，天下唯一有一件事是決計不幹的，那就是讀書識字。

　　※※※

　　次日一早，順天府來拜，說道奉到上官諭示，得悉皇上委派韋公爺查究忠誠伯馮錫範失蹤一事，特地前來侍候，聽取進止。

　　韋小寶皺起眉頭，問道：﹁你順天府衙門捕快公差很多，這些天來查到了甚麼線索？﹂

　　那知府道：﹁回公爺：馮伯爵失蹤，事情十分蹺蹊，卑職連日督率捕快，明查暗訪，沒得到絲毫線索，實在著急得不得了。今日得知皇上特旨，欽命韋公爺主持，卑職可比連升三級還要高興。韋公爺是本朝第一位英明能幹大臣，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不論多麼棘手的大事一到公爺手裏，立刻迎刃而解。卑職得能侍候公爺辦這件案子，那真是祖宗積德。卑職衙門裏人人額手稱慶，都說這下子可好了，我們大樹底下好遮蔭。韋公爺出馬，連羅剎鬼子也給打得落荒而逃，還怕查不到馮伯爺的下落麼？﹂

　　韋小寶聽這知府諛詞潮湧，說得十分好聽，其實卻是將責任都推到了自己肩頭，心想：﹁那馮錫範的屍首不知藏在那裏，今晚可得用化屍粉化了，別讓把柄落在人家手裏。只要沒證據，誰也賴不到我頭上。其實這屍首早該化了，這幾天太忙，沒想到這件事。但皇上面前又怎生交代？皇上交下來的差使，我小桂子不是吹牛，可從來沒有一件不能交差的。﹂

　　那知府又道：﹁忠誠伯夫人天天派人到卑職衙門來，坐在衙門裏不走，等著要人。卑職當真難以應付。昨天馮府裏又來報案，說伯爺的一名小妾叫甚麼蘭香的，跟著一名馬伕逃走了，捲去了不少金銀首飾。倘若忠誠伯再不現身，只怕家裏的妾侍婢僕，要走得一個也不剩了。﹂

　　韋小寶哼了一聲，道：﹁這馮錫範不知躲在那裏風流快活，你多派人手，到各處窯子裏查查。他吃喝嫖賭的不回家，小老婆跟人逃走了，也算活該。﹂那知府道：﹁是，是。按理說，馮伯爺倘若在花街柳巷玩耍，這許多日子下來，也該回去了。﹂韋小寶道：﹁那也難說得很。馮錫範這傢伙是個老色鬼，可不像老兄這麼正人君子，逛窯子只逛這麼一天半晚。﹂那知府忙陪笑道：﹁卑職不敢，卑職不敢。﹂

　　正在這時，忠誠伯馮夫人差了他兄弟送了八色禮物來，說要向韋公爺磕頭，多謝韋公爺出力查案。韋小寶吩咐擋駕不見，禮物也不收。

　　親兵回報：﹁回大人：馮家的來人好生無禮，臨去時不住冷笑，說甚麼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又說皇上已知道了這件事，終究會水落石出，旁人別想隻手遮天，瞞過了聖明天子。回大人：這人膽敢到咱們門口撒野，小的當時就想給他幾個耳括子。﹂當日法場換人，這名親兵也曾參與其事，聽得馮府來人說話厲害，似乎已猜到了內情，不由得心中發毛。

　　韋小寶做賊心虛，不由得臉色微變，心想：﹁這般鬧下去，只怕西洋鏡非拆穿不可。你奶奶，馮錫範自己也給老子殺了，難道老子還怕你一個死鬼的老婆？﹂

　　突然間想到了一個主意，登時笑容滿面，向那知府道：﹁貴府不忙走，你在這裏等一會兒。﹂回入內堂，叫來親兵隊長，吩咐如此如此。那隊長應命而去。

　　韋小寶回到大廳，說道：﹁皇上差我辦這件事，咱們做奴才的，自當盡心竭力，報答聖主。咱們這就到馮家去踏勘踏勘。﹂那知府一愕，心想：﹁忠誠伯失蹤，他家裏有甚麼好踏勘的？﹂口中連聲答應。韋小寶道：﹁這樁案子十分棘手，咱們把馮家的大小人等一個個仔細盤問，說不定會有些眉目。﹂那知府道：﹁是，公爺所見極是。卑職愚蠢得緊，始終見不及此。﹂

　　其實以他小小一個知府，又怎敢去忠誠伯府詳加查問？同時順天府衙門中自上至下，人人都知馮錫範是撫遠大將軍韋公爺的死對頭，此人失蹤，十之八九是韋公爺派人害死了。韋公爺是當朝第一大紅人，手掌兵權印把子，那一個膽邊生毛，敢去老虎頭上拍蒼蠅？辦理這件案子，誰也不會認真，只盼能拖延日子，最後不了了之。這時那知府心想：﹁韋公爺害死了馮伯爵，還要去為難他的家人。那馮夫人也真太不識相，派人上門來胡說八道，也難怪韋公爺生氣。﹂

　　韋小寶會同順天府知府，坐了八人大轎，來到忠誠伯府，只見數百名親兵早已四下團團圍住。進入府中，親兵隊長上前稟道：﹁回大人：馮家家人男女一共七十九口，都在西廳侍候大人問話。﹂韋小寶點點頭。那隊長又道：﹁回大人：公堂設在東廳。﹂

　　韋小寶來到東廳，見審堂的公案已經擺好，於是居中坐下，要知府在下首坐著相陪。

　　親兵帶了一個年輕女子過來，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生得姿首不惡，嬝嬝娜娜的在公堂前跪下。韋小寶問道：﹁你是誰？﹂那女子道：﹁賤妾是伯爵大人的第五房小妾。﹂韋小寶笑道：﹁請起，請起，你向我跪下可不敢當。﹂那女子遲疑不敢起身。韋小寶站起身來，笑道：﹁你不起來，我可要向你下跪了。﹂那女子嫣然一笑，站了起來。韋小寶這才坐下。

　　那知府心想：﹁韋公爺對馮家的人倒不兇惡，只不過色迷迷的太不莊重。﹂

　　韋小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那女子道：﹁我叫菊芳。﹂韋小寶鼻子嗅了幾下，笑道：﹁好名字！怪不得你一進來，這裏就是一股菊花香。﹂菊芳又是一笑，嬌聲道：﹁公爺取笑了。﹂韋小寶搖頭擺腦的向她瞧了半晌，問道：﹁聽說貴府逃走了一個姨娘？﹂菊芳道：﹁是啊。她叫蘭香。哼，這賤人好不要臉。﹂韋小寶道：﹁老公忽然不見了，跟了第二個男人，嗯，倒也情有可原，未可……未可……﹂轉頭問知府道：﹁未可甚麼非哪？﹂那知府道：﹁回公爺：是未可厚非。﹂

　　韋小寶哈哈一笑，道：﹁對了，未可厚非。菊芳姊姊，你怎麼又不逃啊？﹂知府聽了，登時蹙起眉頭，心想：﹁這可越來越不成話了，怎麼把﹃姊姊﹄二字都叫了出來？﹂

　　菊芳低下頭去，卻向韋小寶拋了個媚眼。

　　韋小寶大樂，宛然是逛窯子的風光，笑問：﹁你會不會唱﹃十……﹄﹂話到口邊，總算縮得快，轉頭吩咐親兵：﹁賞這位菊芳姑娘二十兩銀子。﹂幾名親兵齊聲答應，叫道：﹁大人有賞。謝賞！﹂菊芳盈盈萬福，媚聲道：﹁多謝大爺！﹂原來她本是堂子裏妓女出身，人家一賞錢，她習慣成自然，把﹁公爺﹂叫成了﹁大爺﹂。

　　韋小寶逐一叫了馮家的家人來盤問，都是女的，年輕貌美的胡調一番，老醜的則罵上一頓，說她們沒好好侍候伯爵，以致他出門去風流快活，不肯回家。

　　問得小半個時辰，親兵隊長走進廳來，往韋小寶身後一站。韋小寶又胡亂問了兩個人，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去各處瞧瞧。﹂帶著知府、順天府的文案、捕快頭目、親兵，一間間廳堂、房間查將過去。

　　查到第三進西偏房裏，眾親兵照例翻箱倒籠的搜查。一名親兵突然﹁啊﹂的一聲，從箱子底下摸出一柄刀來，刀上有不少乾了的血漬。他一膝半跪，雙手舉刀，說道：﹁回大人：查到兇器一把。﹂

　　韋小寶嗯了一聲，道：﹁再查。﹂對知府道：﹁老兄你瞧瞧，刀上的是不是血漬？﹂知府接過刀來，湊近嗅了嗅，果然隱隱有血腥氣，說道：﹁回公爺：好像是血。﹂韋小寶道：﹁這刀的刀頭上有個洞，那是甚麼刀啊？﹂順天府的一名文案仔細看了一會，道：﹁回公爺：這是切草料的鍘刀，是馬廄裏用的。﹂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

　　親兵隊長吩咐下屬，去挑一擔水來，潑在地下。韋小寶問道：﹁這幹甚麼？﹂那隊長道：﹁回大人：倘若甚麼地方掘動過，泥土不實，便會很快滲水進去。﹂話猶未了，床底下的水迅速滲入土中。眾親兵齊聲歡呼，抬開床來，拿了鶴嘴鋤和鐵鏟掘土，片刻之間，掘了一具屍首出來。

　　那具屍首並無腦袋，已然腐臭，顯是死去多日，身上穿的是伯爵公服，那知府一見，便叫了起來：﹁這……這是馮爵爺！﹂

　　韋小寶問道：﹁是馮錫範麼？你怎麼認得？﹂那知府道：﹁是，是。須得找到了腦袋，方能定案。﹂轉身問身邊的捕快頭目：﹁這是甚麼人住的屋子？﹂

　　那頭目道：﹁小人立刻去問。﹂去西廳叫了一名馮家人來一問，原來這房本是逃走的蘭香所在。那捕快頭目道：﹁啟稟公爺，啟稟府台大人：兇刀是馬廄中切草料的鍘刀，拐帶蘭香捲逃的是本府的馬伕邢四，待小人去馬廄查查。﹂

　　眾人到馬廄中去一搜，果然在馬槽之下的土中掘出了一個人頭。請了馮夫人來認屍，確是馮錫範無疑。當下仵作驗定：馮錫範為人刀傷、身首異處而死。

　　這時馮府家人都從西廳中放了出來，府中哭聲震天，人人痛罵邢四和蘭香狠心害主。消息傳了出去，不到大半日，北京城裏到處已說得沸沸揚揚。

　　那知府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心想若不是韋公爺迅速破案，只怕自己的前程大大有礙，沒口的稱謝之餘，一面行下海捕公文，捉拿﹁戕主逃亡﹂的邢四和蘭香，一面申報上司。

　　只有那捕快頭兒心中犯疑，見屍身斷頸處切得整齊，似是快刀所斷，不像是用切草料的鍘刀切的，又見藏屍和藏頭處的泥土甚為新鮮，顯是剛才翻動過的，不是已埋了十多天的模樣。但韋公爺給他破了一件大案，上頭犒賞豐厚，馮府又給了他不少銀子，要他儘快結案，別讓馮府親人到衙門裏出醜露乖，他便有天大的疑心，又怎敢吐露半句？只是自個兒尋思：﹁在馮府查案之時，韋公爺的親兵把守各處，誰也不許走動，他們要移屍栽證，那是容易之極。別說要在地下埋一具屍首，就是埋上百兒八十的，那也不是難事。﹂

　　韋小寶拿了順天府知府的公文去見康熙，稟報破案的詳情。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小桂子，你破案的本事不小，人家都讚你是包龍圖轉世哪。﹂韋小寶道：﹁那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奴才碰巧破獲而已。﹂康熙哼了一聲，向他瞪了一眼，冷冷的道：﹁移花接木的事，跟我的洪福可拉不上干係。﹂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皇上怎麼又知道了？﹂一轉念間，立即明白：﹁我的親兵隊裏，皇上當然也派下了密探。﹂正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康熙嘆了口氣，說道：﹁這樣了結，那也很好，也免了外邊的物議。只不過你這般大膽妄為，我可真拿你沒法子了。﹂

　　韋小寶心中一寬，知道皇帝又饒了自己這一遭，當即跪下連連磕頭。

　　康熙道：﹁方今四海昇平，兵革不興，你這撫遠大將軍的銜頭，可以去了。﹂

　　韋小寶道：﹁是，是。﹂知道這是皇帝懲罰自己的胡鬧，又道：﹁奴才這一等鹿鼎公，也可以降一降級。﹂康熙道：﹁好，就降為二等公罷。﹂韋小寶道：﹁奴才胡鬧得緊，心中不安，請皇上降為三等的好了。﹂

　　康熙哈哈大笑，說道：﹁他媽的，你居然會心中不安，日頭從西方出了。﹂

　　韋小寶聽得﹁他媽的﹂三字一出口，知道皇帝怒氣已消，站起身來，說道：﹁奴才良心雖然不多，有總是還是有的。﹂

　　康熙點點頭，說道：﹁就是瞧在你還有點兒良心的份上，否則的話，我早已砍下你的腦袋，去埋在你夫人阿珂、雙兒的床底下了。﹂韋小寶急道：﹁這個萬萬不可。﹂康熙問道：﹁有甚麼不可？﹂韋小寶道：﹁阿珂和雙兒，那是決計不會跟了馬伕逃走的。﹂

　　康熙笑道：﹁不跟馬伕逃走，便跟……﹂說到這裏，便即住口，心想再說下去，未免輕薄無聊，何況韋小寶雖然無法無天，終究對自己忠心，君臣之間說笑則可，卻不能出言侮辱。一時難以轉口，便不去理他，低頭翻閱案頭的奏章。

　　韋小寶垂手在旁侍候，只見康熙眉頭微蹙，深有憂色，心想：﹁皇上也時時不快活。皇帝雖然威風厲害，當真做上了，也不見得有甚麼好玩。﹂

　　康熙翻閱了一會奏章，抬起頭來，嘆了口長氣。韋小寶道：﹁皇上有甚麼事情，差奴才去辦罷。奴才將功贖罪，報主龍恩。﹂康熙道：﹁這一件事，就不能差你了。施琅上奏，說道台灣颱風為災，平地水深四尺，百姓房屋損壞，家破人亡，災情很重。﹂

　　韋小寶見他說話時淚光瑩然，心想咱們從小是好朋友，不能不幫他一個忙，說道：﹁奴才倒有個法子。﹂康熙道：﹁甚麼法子？﹂韋小寶道：﹁不瞞皇上說，奴才在台灣做官的時候，發了一筆小財，最近又向一個台灣財主討得一批舊債。奴才雙手捧著皇上恩賜的破後翻新金飯碗，這一輩子是不會餓飯的了，錢多了也沒用，不如獻了出來，請皇上去撫恤台灣的災民罷。﹂

　　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受災人數很多，你這筆小財，也不管甚麼用。我即刻下旨，宮裏裁減宮女太監，減衣減膳，讓內務府籌劃籌劃，省他四五十萬兩銀子去救濟災民。﹂

　　韋小寶道：﹁奴才罪該萬死，真正乖乖不得了。﹂康熙問道：﹁甚麼？﹂韋小寶道：﹁奴才做官貪污，在台灣貪了一百萬兩銀子。最近這筆債，是向鄭克塽討還的，又有一百萬兩……﹂康熙吃了一驚，說道：﹁有這麼多？﹂韋小寶輕輕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罵道：﹁小桂子該死！﹂

　　康熙卻笑了起來，說道：﹁你要錢的本事可高明得很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韋小寶又道：﹁小桂子該死！﹂臉上卻有得色，心道：﹁做官的人伸手拿錢，怎能讓你做皇帝的知道？你在我手下人之中派了探子，只能查到我敢不敢造反。你妹夫右手收錢，左手入袋，連你大妹子也不知道，你這大舅子就萬萬查不到了。﹂他嘴裏自稱﹁奴才﹂，心中卻自居﹁妹夫﹂。

　　康熙沉吟半晌，道：﹁你這番忠君愛民之心，倒也難得。這樣罷，你捐一百五十萬兩銀子出來，我再省五十萬兩，咱君臣湊乎湊乎，弄個二百萬兩。台灣災民約有一萬幾千戶，每家分得一百多兩，那也豐裕得很了。﹂

　　韋小寶一時衝動，慷慨捐輸，心中正感肉痛，已在後悔，聽得康熙給他省了五十萬兩，登時大喜，忙道：﹁是，是。皇上愛民如子，老天爺保祐皇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康熙為了台灣災重，這半天來一直心中難受，這時憑空得了這一大筆錢，甚是高興，微微笑道：﹁也保祐你升官發財，多福多壽。﹂

　　韋小寶笑道：﹁多謝萬歲爺金口。奴才升官發財，多福多壽，全憑皇上恩賜。再說，奴才這兩筆錢，本來都是台灣人的，還給了台灣百姓，也不過是完璧歸……歸台而已。﹂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完璧歸趙的成語，他媽的給你改成了完璧歸台。﹂韋小寶道：﹁是，是完璧歸趙，奴才一時想不起這個﹃趙﹄字來。趙錢孫李，周吳陳王。百家姓上姓趙的排名第一，難怪他們這麼發達，原來完璧甚麼的，都歸了他趙家的。﹂

　　康熙更是好笑，心想此人﹁不學有術﹂，也教不了他許多，笑道：﹁很是，很是。有句成語，叫做﹃韋編三絕﹄，說你韋家的人讀書用功，學問很好。你們姓韋的，可也了不起得很哪。﹂韋小寶道：﹁奴才的學問可差勁得很了，對不起姓韋的老祖宗。﹂︵按：﹁韋編三絕﹂中的﹁韋﹂字，是指穿連竹簡的皮條，康熙故意歪解，拿來跟韋小寶開玩笑。︶

　　康熙道：﹁這次去台灣賑災的事……﹂本想順理成章，就派了他去，轉念一想：﹁此人捐了這大筆銀子出來，不過跟我講義氣，未必真有甚麼愛民之心，只怕一出宮門，立刻就後悔了。他到台灣，散發了二百萬兩銀子賑災，多半要收回本錢，以免損失，說不定還要加一加二，作為利息。﹂他是韋小寶的知己，當即改口道：﹁……很容易辦，不用你親自去。小桂子，你的一等鹿鼎公，也不用降級了。咱們外甥點燈籠，照舊罷。﹂

　　韋小寶跪下謝恩，磕過了頭，站起身來，說道：﹁奴才捐這點銀子，不過是完璧歸……歸趙錢孫李，皇上就當是功勞。皇上減膳減衣，那是真正省出來的，才叫不容易呢。﹂

　　康熙搖頭道：﹁不對。我宮裏的一切使用，每一兩銀子都是來自天下百姓。百姓供養我錦衣玉食。我君臨萬民，就當盡心竭力，為百姓辦事。你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我食民之祿，就當忠民之事。古書上說：﹃四海困窮，則天祿永終。﹄如果百姓窮困，那就是皇帝不好，上天震怒，我這皇帝也做不成了。﹂韋小寶道：﹁那是決計不會的，萬萬不會的。﹂

　　康熙道：﹁你做大臣，出於我的恩典。我做皇帝，出於上天的恩典。你辦事不忠，我砍你的腦袋。我不做好皇帝，上天也會另外換一個人來做。﹃尚書﹄有云：﹃皇天后土，改厥元子。﹄﹃元子﹄就是皇帝，皇帝做不好，上天會攆了他的。﹂韋小寶道：﹁是，是。你叫做小玄子，原來玄子就是皇帝。﹂康熙道：﹁這個﹃玄﹄字，跟那個﹃元﹄字不同。﹂

　　韋小寶道：﹁是，是。﹂心想：﹁圓子湯糰，都差不多。﹂反正他甚麼﹃元﹄字﹃玄﹄字都不識，也不用費神分辨了。

　　康熙從桌上拿起一本書來，說道：﹁浙江巡撫進呈了一本書，叫做﹃明夷待訪錄﹄，是一個浙江人黃黎洲新近做的。浙江巡撫奏稱書中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語，要嚴加查辦。我剛才看了這書，卻覺得很有道理，已批示浙江巡撫不必多事。﹂說著翻開書來，說道：﹁他書中說，為君乃以﹃一人奉天下﹄，非為﹃天下奉一人﹄，這意思說得很好。他又說：﹃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這也很對。人孰無過？天子也是人，那有一做了皇帝，就﹃甚麼都是對、永遠不會錯﹄之理？﹂康熙說了一會，見韋小寶雖然連聲稱是，臉上卻盡是迷惘之色，不由得啞然失笑，心想：﹁我跟這小流氓說大道理，他那裏理會得？再說下去，只怕他要呵欠連連了。﹂於是左手一揮，道：﹁你去罷。﹂右手仍拿著那本書，口中誦讀：﹁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韋小寶聽得莫名其妙，但皇帝正在讀書，又連連讚好，豈可不侍候捧場？見康熙放下書來，便問：﹁皇上，不知這書裏說的是甚麼？有甚麼好？﹂

　　康熙道：﹁他說做皇帝的人，叫天下的人不可自私，不可自利，只有他皇帝一人可以自私自利，而他皇帝的大私，卻居然說是天下的大公。這做皇帝的起初心中也覺不對，有些兒慚愧，到得後來，習慣成自然，竟以為自己很對，旁人都錯了。﹂

　　韋小寶道：﹁這人說的是壞皇帝，像皇上這樣鳥生魚湯，他說的就不對了。﹂康熙道：﹁嘿嘿！做皇帝的，人人都自以為是鳥生魚湯，那一個是自認桀紂昏君的？何況每個昏君身邊，一定有許多歌功頌德的無恥大臣，把昏君都捧成了鳥生魚湯。﹂韋小寶笑道：﹁幸虧皇上是貨真價實、劃一不二的鳥生魚湯，否則的話，奴才可成了無恥大臣啦。﹂

　　康熙左足在地下一頓，笑道：﹁你有恥得很，滾你的蛋罷！﹂

　　韋小寶道：﹁皇上，奴才向你求個恩典，請皇上准奴才的假，回揚州去瞧瞧我娘。﹂

　　康熙微笑道：﹁你有這番孝心，那是應該的。再說，﹃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原該回去風光風光才是。你早去早回，把娘接到北京來住罷。我吩咐人寫旨，給你娘一品太夫人的誥封。你死了的老子叫甚麼名字，去呈報了吏部，一併追贈官職。這件事上次你回揚州，就該辦了，剛好碰到吳三桂造反，耽擱了下來。﹂他想韋小寶多半不知他父親的名字如何寫法，這時也不必查問。康熙雖然英明，這件事卻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韋小寶固然不知父親的名字如何寫法，其實連父親是誰也不知道。

　　韋小寶謝了恩，出得宮門，回去府中取了一百五十萬兩銀票，到戶部銀庫繳納；去兵部繳了﹁撫遠大將軍﹂的兵符印信；又請蘇荃替自己父親取了個名字，連祖宗三代，一併由小老婆取名，繕寫清楚，交了給吏部專管封贈、襲蔭、土司嗣職事務的﹁驗封司﹂郎中。

　　諸事辦妥，收拾起行。韋小寶在朝中人緣既好，又是聖眷方隆，王公大臣送行宴會，自有種種熱鬧。他臨行時想起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捐得肉痛，又派親兵去向鄭克塽討了一萬多兩銀子的﹃舊欠﹄，這才出京。

　　※※※

　　從旱路到了通州，轉車換船，自運河向南，經天津、臨清、渡黃河、經濟寧。這一日將到淮陰，官船泊在泗陽集過夜。

　　韋小寶在舟中和七個夫人用過晚膳後坐著閒談。蘇荃說道：﹁小寶，明兒咱們就到淮陰了。古時候有一個人，爵封淮陰侯……﹂韋小寶道：﹁嗯，他的官沒我大。﹂蘇荃微笑道：﹁那倒不然。他封過王，封的是齊王。後來皇帝怕他造反，削了他的王爵，改封為淮陰侯。這人姓韓名信，大大的有名。﹂韋小寶一拍大腿，道：﹁那我知道了﹃蕭何月下追韓信﹄、﹃十面埋伏，霸王別虞姬﹄，那些戲文裏都是有的。﹂蘇荃道：﹁正是。這人本事很大，功勞也很大，連楚霸王那樣的英雄，都敗在他手裏。只可惜下場不好，給皇帝和皇后殺了。﹂韋小寶嘆道：﹁可惜！可惜！皇帝為甚麼殺他？他要造反嗎？﹂蘇荃搖頭道：﹁沒有，他沒造反。皇帝忌他本事了得，生怕他造反。﹂韋小寶道：﹁幸虧我本事起碼得緊，皇上甚麼都強過我的，因此不會忌我。我只有一件事強過皇上，除此之外，甚麼都是萬萬不及。﹂

　　阿珂問道：﹁你那一件事強過皇帝了？﹂韋小寶道：﹁我有七個如花似玉的夫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八個這樣美貌的女子來。皇上洪福齊天，我韋小寶是艷福齊天。咱君臣二人各齊各的，各有所齊。﹂他厚了臉皮胡吹，七個夫人笑聲不絕。

　　方怡笑道：﹁皇帝是洪福齊天，你是齊天大聖。﹂韋小寶道：﹁對，我是水簾洞裏的美猴王，率領一批猴婆子、猴子猴孫，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正說笑間，艙外家人朗聲說道：﹁啟稟公爺，有客人求見。﹂丫鬟拿進四張拜帖。蘇荃接過來看了，輕聲道：﹁客人是顧炎武、查繼佐、黃黎洲、呂留良四位。﹂韋小寶道：﹁是顧先生他們，那是非見不可的。﹂吩咐家丁，接待客人在大船船艙中奉茶，當即換了衣衫，過去相見。

　　顧、查、黃三人當年在揚州為吳之榮所捕，險些性命不保，幸得韋小寶相救。那呂留良卻是初會，他身後跟著兩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是呂留良的兒子呂葆中、呂毅中。行禮相見後，分賓主坐下，呂葆中、呂毅中站在父親的背後。

　　顧炎武低聲道：﹁韋香主，我們幾個這次前來拜訪，有一件大事相商。泗陽集上耳目眾多，言談不便。可否請你吩咐將座舟駛出數里，泊於僻靜無人之處，然後再談？﹂

　　顧炎武當年在河間府殺龜大會之中，曾被推為各路英雄的總軍師，在江湖上聲譽甚隆，韋小寶對他一向佩服，當即答應，回去向蘇荃等人說了。

　　蘇荃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的座船跟著一起去，有甚麼事情，也好有個接應。﹂

　　韋小寶想到要跟著顧炎武等到﹁僻靜無人之處﹂，心下本有些惴惴，有七個夫人隨後保駕，就穩妥得多了，連聲叫好，吩咐船夫將兩艘船向南駛去，說是要在運河中風景清雅的所在飲酒賞月，韋公爺雅興來時，說不定要做幾首好詩，其餘從舟仍泊在泗陽集等候。

　　韋小寶回到大船中陪客。兩舟南航七八里，眼見兩岸平野空闊，皓月在天，四望無人，韋小寶吩咐下錨停泊，叫大船上的舟子和侍從都到後舟中去，以免礙了韋公爺和六位才子的詩興。

　　待舟中更無旁人，顧炎武等這才又再申謝當年相救的大德。韋小寶謙遜一番，跟著說起吳六奇和陳近南先後遭害的經過，眾人相對唏噓不已。

　　顧炎武道：﹁江湖上流言紛紛，都說韋香主貪圖富貴，戕師求榮。黃兄、查兄、和兄弟幾人，卻知決計不確。想我們三人和韋香主素不相識，韋香主竟肯干冒奇險，殺了吳之榮那廝，救得我們性命，以這般義薄雲天的性情，怎能去殺害恩師？﹂

　　查繼佐道：﹁我們聽江湖上朋友說起此事的時候，總是竭力為韋香主分辯。他們卻說，韃子皇帝聖旨中都這樣說，難道還有假的？可是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種種作為也不能跟外人明言。自來英雄豪傑，均須任勞任怨。以周公大聖大賢，尚有管蔡之流言，何況旁人？因此韋香主也不必放在心上。﹂韋小寶聽不懂他說甚麼周公管蔡，只有唯唯諾諾。

　　呂留良道：﹁韋香主苦心孤詣，謀幹大事，原也不必在這時求天下人諒解。只要最後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出來，大家自會明白先前是錯怪了你。﹂

　　韋小寶心想：﹁我會有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做出來？啊喲，不好，他們又是來勸我行刺皇上，怎麼跟他們來個推三阻四、推五阻六才好？我得先把門兒給閂上了。﹂說道：﹁兄弟本事是沒有的，學問更加沒有，做出事來，總是兩面不討好。兄弟灰心得很，這次是告老還鄉，以後是甚麼事都不幹了。﹂

　　呂毅中見他年紀比自己還小著幾歲，居然說甚麼﹁告老還鄉﹂，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顧炎武等也都覺好笑，相顧莞爾。

　　黃黎洲微笑道：﹁韋香主英雄年少，前途不可限量。無知之徒的一時誤會，那也不必計較。﹂韋小寶道：﹁這個較是要計一計的。黃先生，你做了一部好書，叫做……叫做明……明甚麼甚麼花花綠綠的？﹂黃黎洲大為奇怪：﹁這人目不識丁，怎會知道我這部書？﹂說道：﹁是﹃明夷待訪錄﹄。﹂韋小寶道：﹁是了，是了。你這部書中，有很多話痛罵皇帝的，是不是？﹂

　　黃黎洲等都吃了一驚，均想：﹁連這人都知道了，只怕又是一場大大的文字獄。﹂

　　顧炎武道：﹁也不是罵皇帝。黃兄這部著作見解精闢，說明為君之道，該當如何？﹂

　　韋小寶道：﹁是啊。皇上這些日子中天天讀黃先生這部書，不住讚你做得好，括括叫，說不定要請你去做狀元，做宰相。﹂黃黎洲道：﹁韋香主取笑了，那有此事？﹂韋小寶於是將康熙如何大讚﹁明夷待訪錄﹂一事說了，眾人這才放心。黃黎洲道：﹁原來韃子皇帝倒也能分辨是非。﹂

　　韋小寶乘機說道：﹁是啊。小皇帝說，他雖然不是鳥生魚湯，但跟明朝那些皇帝比較，也不見得差勁了。說不定還好些。他做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就過得比明朝的時候好。兄弟沒學問，沒見識，也不知道他的話對不對。﹂

　　顧查黃呂四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想起了明朝各朝的皇帝，自開國的明太祖直至末代的皇帝崇禎，若不是殘忍暴虐，便是昏庸胡塗，有哪一個及得上康熙？他四人是當代大儒，熟知史事，不願抹煞了良心說話，不由得都默默點頭。

　　韋小寶道：﹁所以啊。皇帝是好的，天地會眾兄弟也是好的。皇帝要我去滅了天地會，我決計不幹。天地會眾兄弟要我去行刺皇帝，我也決計不幹。結果兩邊都怪我，兄弟左思右想，決定要告老還鄉了。﹂

　　顧炎武道：﹁韋香主，我們這次來，不是要你行刺皇帝。﹂韋小寶喜道：﹁那好得很，只要不是行刺皇帝，別的事情兄弟義不容辭。不知四位老先生、兩位小先生有甚麼吩咐？﹂

　　顧炎武推開船窗，向外眺望，但見四下裏一片寂靜，回過頭來，說道：﹁我們來勸韋香主自己做皇帝！﹂

　　乒乓一聲，韋小寶手裏的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他大吃一驚，說道：﹁這……這不是開玩笑嗎？﹂

　　查繼佐道：﹁決不是開玩笑。我們幾人計議了幾個月，都覺大明氣數已盡，天下百姓已不歸心於前明。實在是前明的歷朝皇帝把百姓害得太苦，人人思之痛恨。可是韃子佔了我們漢家江山，要天下漢人薙頭結辮，改服夷狄衣冠，這口氣總是嚥不下去。韋香主手綰兵符，又得韃子皇帝信任，只要高舉義旗，自立為帝，天下百姓一定望風景從。﹂

　　韋小寶兀自驚魂不定，連連搖手，道：﹁我……我沒這個福分，也做不來皇帝。﹂

　　顧炎武道：﹁韋香主為人仗義，福澤更是深厚之極。環顧天下，若不是你來做皇帝，漢人之中更沒第二個有這福氣了。﹂

　　呂留良道：﹁我們漢人比滿洲人多出百倍，一百人打他們一個，那有不勝之理？當日吳三桂起事，只因他是斷送大明江山的大漢奸，天下漢人個個對他切齒痛恨，這才不能成功。韋香主天與人歸，最近平了羅剎，為中國立下不世奇功，聲望之隆，如日中天。只要韋香主一點頭，我們便去聯絡江湖好漢，共圖大事。﹂

　　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他做夢也想不到竟會有人來勸他做皇帝，呆了半晌，才道：﹁我是小流氓出身，拿手的本事只是罵人賭錢，做了將軍大官，別人心裏已然不服，那裏還能做皇帝？這真命天子，是要天大福氣的。我的八字不對，算命先生算過了，我要是做了皇帝，那就活不了三天。﹂

　　呂毅中聽他胡說八道，又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查繼佐道：﹁韋香主的八字是甚麼？我們去找一個高明的算命先生推算推算。﹂他知道韋小寶無甚知識，要曉以大義，他只講小義，不講大義；要喻以大勢，他也只明小勢，不明大勢。但如買通一個算命先生，說他是真命天子，命中要坐龍庭，說不定他反而信了。

　　那知韋小寶道：﹁我的生辰八字，只有我娘知道，到了揚州，我這就問去。﹂

　　眾人知他言不由衷，只是推托。

　　呂留良道：﹁凡英雄豪傑，多不拘細行。漢高祖豁達大度，比韋香主更加隨便得多。﹂他心中是說：﹁你是小流氓出身，那也不要緊。漢高祖是大流氓出身，他罵人賭錢，比你還要胡鬧，可是終於成了漢朝的開國之主。﹂

　　韋小寶只是搖手，說道：﹁大家是好朋友，我跟你們說老實話。﹂一面說，一面摸摸自己的腦袋，又道：﹁我這吃飯傢伙，還想留下來吃他媽的幾十年飯。這傢伙上面還生了一對眼睛，要用來看戲看美女，生了一對耳朵，要用來聽說書、聽曲子。我如想做皇帝，這傢伙多半保不住，這一給砍下來，甚麼都是一塌胡塗了。再說，做皇帝也沒甚麼開心。台灣打一陣大風，他要發愁；雲南有人造反，他又要傷腦筋。做皇帝的差使又辛苦又不好玩，我是萬萬不幹的。﹂

　　顧炎武等面面相覷，心想這話本也不錯，他既胸無大志，又不肯為國為民挺身而出，如何說得他動，實是一件難事。

　　過了半晌，顧炎武道：﹁這件大事，一時之間自也不易拿定主意……﹂

　　正說到這裏，忽聽得蹄聲隱隱，有數十騎馬沿著西邊河岸自北而來，夜深人靜，聽來加倍清晰。

　　※※※

　　黃黎洲道：﹁深夜之中，怎麼有大隊人馬？﹂呂留良道：﹁是巡夜的官兵？﹂查繼佐搖頭道：﹁不會。官兵巡夜都是慢吞吞的，那會如此快馬奔馳。莫非是江湖豪客？﹂

　　說話之間，只聽得東邊岸上也有數十騎馬奔來。運河河面不寬，兩岸馳馬，在河上船中都聽得清清楚楚。後面一艘船上的船夫奉命起篙，將船撐近。蘇荃和雙兒躍上船頭。蘇荃說道：﹁相公，來人只怕不懷好意，大夥兒都在一起罷。﹂

　　韋小寶道：﹁好！顧先生他們都是老先生，看來不像是好色之徒。大家都進來罷，給他們瞧瞧也不要緊的。﹂

　　顧炎武等心中都道：﹁胡說八道！﹂均覺不便和韋小寶的內眷相見，都走到了後梢。公主、阿珂等七個夫人抱了兒女，入了前艙。

　　只聽得東岸西岸兩邊河堤上響起噓溜溜的竹哨之聲，此應彼和。韋小寶喜道：﹁是天地會的哨子。﹂兩岸數十匹馬馳到官船之側，西岸有人長聲叫道：﹁韋小寶出來！﹂

　　韋小寶低聲罵道：﹁他媽的，這般沒上沒下的，韋香主也不叫一聲。﹂正要走向船頭，蘇荃一把拉住，道：﹁且慢，待我問問清楚。﹂走到船艙口，問道：﹁那一路英雄好漢要找韋相公？﹂向兩岸望去，見馬上乘客都是青布包頭，手執兵刃。

　　西岸為首一人道：﹁我們是天地會的。﹂蘇荃低聲道：﹁天地會見面的切口怎麼說？﹂韋小寶走到艙口，朗聲說道：﹁五人分開一首詩，身上洪英無人知。﹂

　　馬上那人說道：﹁這是天地會的舊詩。自從韋小寶叛會降敵，害師求榮，會裏的切口盡數改了。﹂韋小寶驚道：﹁你是誰？怎地說這等話？﹂那人道：﹁你便是韋小寶麼？﹂韋小寶料想抵賴不得，便道：﹁我是韋小寶。﹂那人道：﹁便跟你說了也不打緊。我是天地會宏化堂座下，姓舒。﹂韋小寶道：﹁原來是舒大哥，這中間實有許多誤會。貴堂李香主是在附近嗎？﹂那姓舒的恨恨的道：﹁你罪惡滔天，李香主給你活活氣死了。﹂

　　西岸眾人大聲叫道：﹁韋小寶叛會降敵，害師求榮，舒大哥不必跟他多說。今日咱們把他碎屍萬段，替陳總舵主和李香主報仇。﹂東岸眾人一聽，跟著也大聲呼喊。

　　突然間呼的一聲，有人擲了一塊飛蝗石過來。韋小寶急忙縮入船艙，暗暗叫苦，心想：﹁原來宏化堂的李香主死了，這些兄弟們不分青紅皂白的動蠻，那便如何是好？﹂只聽得船篷上辟辟拍拍之聲大作，兩邊暗器不住打到。總算官船停在運河中心，相距兩岸均遠，有些暗器打入了河中，就是打到了船篷上的，力道也已甚弱。

　　韋小寶道：﹁這是﹃草船借箭﹄，我……我是魯肅，只有嚇得發抖的份兒。有那一個諸葛……諸葛亮，快……快想個計策。﹂

　　顧炎武等人和船夫都在船梢，見暗器紛紛射到，都躲入了船艙。突然間火光閃動，幾枝火箭射上了船篷，船篷登時著火焚燒。

　　韋小寶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火燒韋小寶。﹂

　　蘇荃大聲叫道：﹁顧炎武先生便在這裏，你們不得無禮。﹂她想顧炎武在江湖上聲望甚隆，料想天地會人眾不敢得罪了他。可是兩岸人聲嘈雜，她的叫聲都給淹沒了。

　　韋小寶道：﹁眾位娘子，咱們一起來叫﹃顧炎武先生在這裏！﹄一、二、三！﹂

　　七個夫人跟著韋小寶齊聲大叫：﹁顧炎武先生在這裏！﹂

　　叫到第三遍，岸上人聲慢慢靜了下來，暗器也即停發。那姓舒的縱聲問道：﹁顧炎武先生在船裏嗎？﹂

　　顧炎武站到船頭，拱手道：﹁兄弟顧炎武在此。﹂

　　那姓舒的﹁啊喲﹂一聲，忙發令道：﹁會水的弟兄快跳下河去，拖船近岸。﹂只聽得撲通、撲通之聲不絕，十餘名會眾跳入運河，將官船又推又拉的移到西岸。這時船上火勢已燒得甚旺。雙兒拉著韋小寶搶先跳上岸去，餘人紛紛上岸。天地會會眾手執兵刃，四下圍住。

　　那姓舒的向顧炎武抱拳躬身，說道：﹁在下天地會宏化堂舒化龍，拜見顧先生。﹂顧炎武拱手還禮。會中一名老者躬身道：﹁當年河間府殺龜大會，天下英雄推舉顧先生為總軍師，在下曾見過顧先生一面。眾兄弟可魯莽了。還請恕罪。﹂

　　韋小寶笑道：﹁你們做事本來太也魯莽。﹂那老者厲聲道：﹁我是跟顧先生說，誰跟你這小漢奸說話？﹂一伸手，便往韋小寶胸口抓去。蘇荃左手一格，反手擒拿，已扭住了他手腕，借勢一推，那老者站立不定，向外直摔出去。兩名天地會的會眾急忙搶上扶住。

　　顧炎武叫道：﹁大家有話好說，別動武，別動武！﹂

　　這時官船艙內也已著火，火光照得岸上眾人面目俱都清清楚楚。蘇荃心想自己和雙兒武功高強，要護丈夫突圍當非難事，天地會會眾要對付的只是韋小寶一人，只須他能脫身，這些江湖漢子不會去為難婦女孩子，當下和雙兒二人分別站韋小寶左右，看定了三匹馬，一待說僵，立時便動手搶馬。

　　顧炎武拉住舒化龍的手，說聲：﹁舒大哥，請借一步說話。﹂兩人走遠了數丈。舒化龍聽顧炎武說了幾句話，便大聲招呼了六七人過去，看模樣都是這一批人的首領，那被蘇荃摔跌的老者也在其內，餘下四十餘人仍是將韋小寶等團團圍著。

　　韋小寶道：﹁我船裏值錢的東西著實不少，你們一把火燒了，嘿嘿，宏化堂賠起上來，可要破大財啦。﹂眾人有的舉刀威嚇，有的出言詈罵。韋小寶也不理會，料想顧炎武必能向舒化龍等說明真相。

　　果然舒化龍等宏化堂的首領聽顧炎武解釋後，才知其中曲折原委甚多，韋小寶在朝廷做大官，雖仍不為眾人諒解，但總舵主陳近南既不是他所殺，心中的憤恨也都消了。

　　眾人一齊過來。舒化龍抱拳道：﹁韋香主，剛才之事，我們是誤會了你，若不是顧先生開導，大夥兒險些得罪。﹂

　　韋小寶笑道：﹁當真要得罪我，那也不容易罷。﹂說著斜身一閃，施展﹁神行百變﹂功夫，左一衝，右一穿，兩三個起落，已在宏化堂眾人包圍圈外五六丈之遙，一躍上了一匹馬的馬背。

　　舒化龍等都吃了一驚，誰也想不到他輕身功夫竟然如此神妙莫測，這人武功這般高強，難怪他小小年紀，便做了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自來明師出高徒，總舵主的嫡傳弟子，果然非同小可。宏化堂那老者武功甚強，眾兄弟素來佩服，卻被蘇荃一扭一推，全無招架餘地，險些摔了個觔斗，看來其餘六個少婦個個都是高手，己方人數雖多，當真動手，只怕還要鬧個灰頭土臉。

　　韋小寶笑道：﹁我這可要失陪了！﹂一提馬韁，縱馬便奔，但見他向西奔出十餘丈，倏地躍下馬來，衝向西北，左穿右插，不知如何，竟又回入了人圈，笑吟吟的站在當地，誰也沒看清楚他是怎麼進來的。

　　天地會會眾相顧駭然。舒化龍抱拳道：﹁韋香主武功了得，佩服，佩服。﹂

　　韋小寶抱拳笑道：﹁獻醜，獻醜。﹂

　　舒化龍道：﹁顧先生適才言道，韋香主身在曹營心在漢，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為天下漢人揚眉吐氣。韋香主當真舉事的時候，我們宏化堂的兄弟雖然沒甚麼本事，但只要韋香主有甚麼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韋小寶道：﹁是，是。﹂

　　舒化龍見他神色間淡淡的，突然右手伸出食指，噗的一聲，插入了自己左眼，登時鮮血長流，眾人齊聲驚呼。

　　韋小寶、顧炎武等都驚問：﹁舒大哥，你……你這是幹甚麼？﹂

　　舒化龍昂首道：﹁兄弟冒犯韋香主，犯了本會﹃不敬長上﹄的戒條，本該戳瞎了這對招子，懲戒我有眼無珠。可是兄弟要留下另一隻眼睛，來瞧瞧韋香主到底怎樣幹這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老者森然道：﹁倘若顧先生和大夥兒都受了騙，韋香主只說不做，始終貪圖富貴，做他的大官，那便怎樣？﹂舒化龍道：﹁那韋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來賠還我就是。﹂說著向顧炎武和韋小寶躬身行禮，說道：﹁我們等候韋香主的好消息。﹂左手一揮，眾人紛紛退開，上馬而去。

　　那老者回頭叫道：﹁韋香主，你回家去問問你娘，你老子是漢人還是滿人。為人不可忘了自己祖宗。﹂

　　竹哨聲響起，東岸群豪也縱馬向南。片刻之間，兩岸人馬退得乾乾淨淨，河中那艘官船兀自燃燒未熄。

　　顧炎武嘆道：﹁這些兄弟們，對韋香主總是還有見疑之意。他們是草莽豪傑，說話行事不免粗野，可是一番忠義之心，卻也令人起敬。韋香主，我們要說的話，都已說完了，只盼你別忘了是大漢的子孫。咱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著拱了拱手，和黃、查、呂諸人作別而去。

　　※※※

　　韋小寶惘然站在河岸，秋風吹來，頗有涼意，官船上火勢漸小，偶然發出些爆裂之聲，火頭旺了一陣，又小了下去。他喃喃自語：﹁怎麼辦？怎麼辦？﹂

　　蘇荃道：﹁好在還有一艘船，咱們先回泗陽集，慢慢兒的從長計議。﹂

　　韋小寶道：﹁那老頭兒叫我回家去問問我娘，我老子是漢人還是滿人，嘿嘿，這話倒也不錯。﹂

　　蘇荃勸道：﹁小寶，這種粗人的胡言，何必放在心上？咱們上船罷。﹂

　　韋小寶站著不動，心中一片混亂，低下頭來見到地下幾滴血漬，是舒化龍自壞左眼時流下來的，突然大叫：﹁老子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七個夫人都嚇了一跳。韋雙雙在母親懷中本已睡熟，給他這麼大聲呼叫，一驚而醒，哭了起來。

　　韋小寶大聲道：﹁皇帝逼我去打天地會，天地會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腳踏兩頭船，兩面不討好。一邊要砍我腦袋，一邊要挖我眼珠子。一個人有幾顆腦袋，幾隻眼睛？你來砍，我來挖，老子自己還有得剩麼？不幹了，老子說甚麼也不幹了！﹂

　　蘇荃見他神情失常，軟語勸道：﹁在朝裏做官，整日價提心吊膽，沒甚麼好玩。天地會的香主也沒甚麼好當的。你決心不幹，那是再好不過。﹂

　　韋小寶喜道：﹁你們也都勸我不幹了？﹂蘇荃、方怡、阿珂、曾柔、沐劍屏、雙兒六人一齊點頭，只建寧公主道：﹁你還只做到公爵，怎麼就想不做官了？總得封了王，做了首輔大學士，出將入相，那才好告老啊。再說，你這時要辭官，皇帝哥哥也一定不准。﹂

　　韋小寶怒道：﹁我一不做官，就不受皇帝管。他不過是我大舅子，他媽的，誰再囉裏囉唆，我連這大舅子也不要了。﹂

　　不要皇帝做大舅子，就是不要公主做老婆，公主嚇得那敢再說？

　　韋小寶見七個夫人更無異言，登時興高采烈，說道：﹁宏化堂燒了我的坐船，當真燒得好、燒得妙、燒得刮刮叫。咱們悄悄躲了起來，地方官申報朝廷，定是說我給匪人燒死了，我這大舅子就從此再也不會來找我。﹂蘇荃等一齊鼓掌，只公主默然不語。

　　當下八人商議定當。韋小寶、公主、雙兒三人改了裝束，前赴淮陰客店中等候。蘇荃率同方怡、阿珂、沐劍屏、曾柔四人，回去泗陽集餘船中攜取金銀細軟、各項要物，然後散布謠言，說道韋公爺的官船黑夜中遇到股匪襲擊，船毀人亡。但那幾名船夫見到韋小寶沒死，大是後患，依蘇荃說，就此殺之滅口，棄屍河邊，那就更加像了幾分。沐劍屏心中不忍，堅持不可殺害無辜。

　　蘇荃道：﹁好，劍屏妹子良心好，老天爺保祐你多生幾個胖兒子。小寶，我提劍殺你，你逃到樹林之中，大聲呼叫，假裝給我殺了。﹂

　　韋小寶笑道：﹁你這潑婆娘，想謀殺親夫麼？﹂高聲大叫：﹁殺人哪，殺人哪！﹂拔足飛奔，兜了幾個圈子，逃向樹林。蘇荃提劍趕入林中。

　　只聽得韋小寶大叫：﹁救命，救命！救︱︱﹂叫了這個﹁救﹂字，倏然更無聲息。

　　沐劍屏明知是假，但聽韋小寶叫得淒厲，不禁心中怦怦亂跳，低聲問道：﹁雙兒妹子，是……是假的，是不是？﹂

　　雙兒道：﹁別怕，自……自然是假的。﹂可是她自己也不自禁的害怕。

　　只見蘇荃從林中提劍出來，叫道：﹁把眾船夫都殺了。﹂

　　眾船夫一直蹲在岸邊，見到天地會會眾放火燒船、蘇荃行兇殺了韋公爺，早已在簌簌發抖，見蘇荃提劍來殺，當即四散沒命價奔逃，頃刻間走得無影無蹤。

　　雙兒掛念韋小寶，飛步奔入林中，只見他躺在地下，一動不動。雙兒這一下嚇得魂不附體，心想怎麼真的將他殺死了，撲將過去，叫道：﹁相公，相公！﹂只見韋小寶身子僵直，心中更慌，忙伸手去扶。韋小寶突然張開雙臂，一把將她緊緊摟住，叫道：﹁大功告成，親個嘴兒！﹂

　　夫妻八人依計而行，取了財物，改裝來到揚州，接了母親後，一家人同去雲南，自此隱姓埋名，在大理城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韋小寶閒居無聊之際，想起雅克薩城鹿鼎山下尚有巨大寶藏未曾發掘，自覺富甲天下，心滿意足，只是念著康熙的交情，才不忍去斷他龍脈。

　　※※※

　　康熙熟知韋小寶的性格本事，料想他決不致輕易為匪人所害，何況又尋不著他的屍首，此後不斷派人明查暗訪，迄無結果。

　　後世史家記述康熙六次下江南，主旨在視察黃河河工。但為甚麼他以前從來不到江南，韋小寶一失蹤，當年就下江南？巡視河工，何須直到杭州？何以每次均在揚州停留甚久？又何以每次均派大批御前侍衛前往揚州各處妓院、賭場、茶館、酒店查問韋小寶其人？查問不得要領，何以鬱鬱不樂？後人考證，﹁紅樓夢﹂作者曹雪芹之祖父曹寅，原為御前侍衛，曾為韋小寶的部屬，後被康熙派為蘇州織造，又任江寧織造，命其長駐江南繁華之地，就近尋訪韋小寶云。

　　※※※

　　那日韋小寶到了揚州，帶了夫人兒女，去麗春院見娘。母子相見，自是不勝之喜。韋春芳見七個媳婦個個如花如玉，心想：﹁小寶這小賊挑女人的眼力倒不錯，他來開院子，一定發大財。﹂

　　韋小寶將母親拉入房中，問道：﹁媽，我的老子到底是誰？﹂韋春芳瞪眼道：﹁我怎知道？﹂韋小寶皺眉道：﹁你肚子裏有我之前，接過甚麼客人？﹂韋春芳道：﹁那時你娘標緻得很，每天有好幾個客人，我怎記得這許多？﹂

　　韋小寶道：﹁這些客人都是漢人罷？﹂韋春芳道：﹁漢人自然有，滿洲官兒也有，還有蒙古的武官呢。﹂

　　韋小寶道：﹁外國鬼子沒有罷？﹂韋春芳怒道：﹁你當你娘是爛婊子嗎？連外國鬼子也接？辣塊媽媽，羅剎鬼、紅毛鬼到麗春院來，老娘用大掃帚拍了出去。﹂韋小寶這才放心，道：﹁那很好！﹂韋春芳抬起了頭，回憶往事，道：﹁那時候有個回子，常來找我，他相貌很俊，我心裏常說，我家小寶的鼻子生得好，有點兒像他。﹂韋小寶道：﹁漢滿蒙回都有，有沒有西藏人？﹂

　　韋春芳大是得意，道：﹁怎麼沒有？那個西藏喇嘛，上床之前一定要唸經，一面唸經，眼珠子就骨溜溜的瞧著我。你一雙眼睛賊忒嘻嘻的，真像那個喇嘛！﹂

　　︵全書完︶

附錄　康熙朝的機密奏摺

　　﹁鹿鼎記﹂的故事中說到，康熙在韋小寶的部屬中派有密探，所以知道了韋小寶的許多秘密行動。小說的故事有點誇張。清初政治相當清明，取消了明朝東廠、西廠、內廠、錦衣衛等特務制度，皇帝並沒有私人特務。一直到清亡，始終沒有特務系統。雍正的﹁血滴子﹂只是小說家言，並非事實。

　　但康熙對於臣子的動靜，地方上的民情，還是十分關心的，這是統治者所必須知道的情報。從康熙朝開始，清朝建立了﹁密摺奏事﹂的制度。原來的制度是朝廷有一個﹁通政使﹂機關，凡是京官奏本，地方官的本章、題本，都先交到通政司，經審閱後再行轉呈。康熙覺得這方式會導致壅塞，洩漏機密，所以命令特別親信的臣子專摺奏聞。專摺不經通政司，直接呈給皇帝，密摺的封面上並不寫明奏事者的姓名，只寫﹁南書房謹封﹂字樣。奏事者親自送到御書房，面交太監，等皇帝批覆之後，又親自到御書房領回。

　　後來這奏摺制度的範圍擴大。並不限親信臣子才可密奏，一般地方督撫、京中大員都可用摺子向皇帝直接奏事。到了雍正朝，更規定科道等官︵中級官員︶每天一人以密摺輪流奏事，事無大小，都可照實奏告，即使沒有甚麼事可說，也須說明為甚麼沒有事可說。這種方式擴大了皇帝的權力，同時使得各級官員不敢欺騙隱瞞。

　　從康熙朝的奏摺中看來，奏摺的內容主要是各地糧價、雨水、收成、民間輿論、官員的清貪。可見康熙最關心的是百姓的經濟生活，以及治民的官員是否貪污。當然，各地的造反叛亂，他也是十分注意的。

　　康熙在奏摺上用硃筆批示，大多數是寫﹁知道了﹂三字，有時也有詳細指示。從批示之中，可以見到康熙英明而謹慎，同時對待臣下和百姓都很寬仁。

　　王鴻緒的奏摺

　　王鴻緒比康熙大九歲，江蘇華亭人，康熙十二年進士，做過翰林院編修、工部尚書、戶部尚書等大官，是康熙十分親信的臣子。他呈給康熙的奏摺上，只寫﹁密奏。臣王鴻緒謹奏﹂字樣，不寫官銜，所有公式套語完全不用。他在京城做官，所密奏的大都是北京官員的情況。

　　康熙派遣親信探聽消息，起初所派的都是大臣，人數極為有限，並一再叮囑不可讓人知道。他在給王鴻緒的親筆上諭中說：

　　﹁京中地可聞之事，卿密書奏摺，與請安封內奏聞，不可令人知道。倘有瀉︵洩︶漏，甚有關係，小心，小心。﹂

　　﹁前歲南巡，有許多不肖之人騙蘇州女子。朕到家裏方知。今年又恐有如此行者。爾細細打聽，凡有這等事，親手蜜蜜︵密密︶寫來奏聞。此事再不可令人知道。有人知道，爾即不便矣。﹂︵蘇州女子以美麗出名，大概有人乘著康熙南巡的機會，想選美進獻，或假借名義，欺騙蘇州女子的家屬。︶

　　﹁已︵以︶後若有事，奏帖照南巡報例。在宮中耳目眾，不免人知，不必奏。﹂

　　﹁有所聞見，照先密摺奏聞。﹂

　　王鴻緒受到皇帝委託，保證絕對不敢洩漏。他在密摺中說：

　　﹁臣一介豎儒，歷蒙聖恩簡擢，毫無尺寸報效，愧悚無地。茲於十三日卯刻入直內廷，恭接御批並封內密諭，其時蔡查二臣未曾到。臣虔開默誦，不勝感激惶悚之至。伏念臣至愚昧，何足比數，乃仰荷天恩，破格密加委任，惟有竭盡犬馬，力矢忠誠，以仰報聖恩於萬一。至蒙恩諭諄誨，慮臣稍露風聲，關係甚大，臣益感而欲泣，永永時刻凜遵，三緘其口，雖親如父子兄弟，亦決不相告，自當慎之又慎，以仰副天心委任之至意也。自後京中可聞之事，臣隨時於恭請聖安帖內繕寫小摺，密達御覽。緣係特奉密旨事宜，理合奏覆。謹奉。﹂︵康熙批：是。︶

　　王鴻緒所密奏的，大都是關於錢糧、馬政、鑄錢、鹽政等等財政經濟事務。他對財經事務特別感興趣，所以後來長期做工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本來這些財經事務可以由正式奏本奏告皇帝，但密摺中所奏的大都是弊端，侵犯到既得者的利益，似乎密奏較為妥善。

　　除財經弊端外，王鴻緒的密奏性質十分廣泛。

　　有幾個密摺與﹁陳汝弼案﹂有關。這案子起因於陳汝弼納賄三千兩銀子，後來發展為大案，由﹁議政大臣、九卿詹事科道等赴刑部衙門會審﹂。王鴻緒參與會審，將審案經過詳細密奏康熙，其中說到滿官漢官之間的爭辯：

　　﹁……定陳汝弼﹃情真立斬﹄，滿大人皆已依允。李振裕與臣說：定罪未有口供，大人們應斟酌，且陳汝弼昨日所首字紙及書札是甚麼東西。臣又云：不是隱藏得的。滿大人因令司官取來，念與眾大人聽……滿大人說，沒有關係，不必入在口供內。漢大人說：﹃假裝身死﹄四字該去，昨日原是昏暈去了。因刪四字。屠粹忠說：藏匿案卷及犯贓，得無﹃立斬﹄之條。議政大人說：改了罷。舒輅因改﹃立絞﹄。科道說：仍照三法司監候絞罷。滿班大人未有應者。又陳汝弼令家人遞親筆口供，滿大人不收。李錄予說：以前三法司不曾取陳汝弼親筆口供，今日伊家人來遞，又不收，如何使得呢？……今本內所定口供，寥寥數語，乃舒輅所做也……從來問官改供及捏供，擬罪處分，條例甚重……滿大人皆怕惹怨，有話不肯發出。議政大臣亦唯聽舒輅作主裁定而已……﹂

　　康熙批語：﹁此奏帖甚好，深得大臣體，朕已明白了。﹂

　　奏帖的主要內容，是說﹁滿大人﹂有冤枉犯人的情況，﹁漢大人﹂則力為開脫。這案子後來如何結案不明，相信康熙會有較寬大的裁定。值得注意的是，滿洲官員傳統上雖較有權勢，但康熙並未偏袒滿官。同時又可看到，當時處人死刑十分鄭重，不能由有權勢的大臣一言而決。

　　王鴻緒的密奏中偶然也有若干無關緊要的小事，今日讀來，頗有興味：

　　有一個奏摺是長篇奏告馬政的，最後一段卻說：﹁……李秀、殷德布二人，不知何人傳信與他，說皇上在外說他是大光棍，李秀、殷德布甚是驚慌等語。此後臣所陳密摺，伏乞皇上仍於密封套上，御批一﹃封﹄字，以防人偷看洩漏之弊……﹂︵康熙批：知道了。︶

　　有一個長篇密摺奏告主考官、副主考是否有弊，最後一段說：﹁又宋犖幼子宋筠係舉人，於十一月廿一日到京會試，向人言：其父向年有暈病，隔久方一發，惟今年武場中暈一次，及到揚州，復發一次，比以前緊些，然幸而暈醒，仍可辦事，今奏新恩，將來交印之後即可來京等語……﹂︵康熙批：知道了。︶宋犖本為江寧巡撫，新任吏部尚書，辦事能幹，康熙關心他的健康。

　　有一個密摺奏告一個官員有罪充軍，解差向他討賞，每人要銀子十兩，那官員不給，反加辱罵。一天晚上，那官員忽被人綁縛，所有銀兩盡被取去。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王鴻緒一樣的密摺奏聞。

　　李煦的奏摺

　　李煦是康熙的親信，任蘇州織造達三十年之久。李煦的妹夫曹寅任江寧織造二十餘年，曹寅就是﹁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李煦、曹寅，以及杭州織造孫文成三人，都不斷向康熙呈遞密摺，奏報江南地方上的情形。其中極大部分是關於雨水、收成、米價、疫病、民情、官吏的名聲等等。當時沒有報紙，康熙主要從這些奏摺中得知各地實情。

　　康熙三十二年夏，淮徐及江南地區天旱，六月中降雨，李煦奏報收成及米價。康熙批：﹁五月間聞得淮徐以南時暘舛候，夏澤愆期，民心慌慌，兩浙尤甚。朕夙夜焦思，寢食不安，但有南來者，必問詳細，聞爾所奏，少解宵旰之勞。秋收之後，還寫奏帖奏來。﹂

　　四十七年正月十九日，李煦有這樣一個奏摺：﹁恭請萬歲萬安。窃臣於去年十二月初七日，風聞太倉盜案，一面遣人細訪，一面即繕摺，並同無節竹子，差家人王可成齎捧進呈。今正月十七日，王可成回揚，據稱：﹃無節竹子同奏摺俱已進了，摺子不曾發出。﹄臣煦聞言驚懼。伏思凡有摺子，皆蒙御批發下，即有未奉批示，而原摺必蒙賜發。今稱不曾發出，臣心甚為驚疑。再四嚴刑拷訊，方云：﹃摺子藏在袋內，黑夜趕路，拴縛不緊，連袋遺失德州路上，無處尋覓。又因竹子緊要，不敢遲誤，小的到京，朦朧將竹子送收，混說沒有摺子，這是實情。﹄等語。臣煦隨將王可成嚴行鎖拷，候旨發落。但臣用人不當，以致遺誤，驚恐惶懼，罪實無辭，求萬歲即賜處分。茲謹將原摺再繕寫補奏，伏乞聖鑒。臣煦臨奏不勝戰慄待罪之至。﹂

　　康熙硃批：﹁凡爾所奏，不過密摺奏聞之事，比不得地方官。今將爾家人一並寬免了罷。外人聽見，亦不甚好。﹂

　　值得注意的，還不在康熙的寬大，而是他的基本心態：皇帝認為派人暗訪密奏，是一件不光采、不名譽的事；不是堂堂正正的辦事，就非光明正大的作風，無論如何不能讓旁人知道。康熙批覆密摺，從來不假別人之手，一度右手有病，不能書寫，勉強用左手批覆。但在政治黑暗的時代，統治者派遣探子私訪密奏，卻眾所公認是理所當然。這種對﹁特務工作﹂的價值觀念，是政治清明或腐敗的一種明顯分野。

　　康熙四十八年七月初六，李煦在請安摺子之中，又附奏江南提督張雲翼病故的訊息。向皇帝請安，是﹁恭祝萬歲爺萬福金安﹂，該當大吉大利才是，死亡的消息必須另摺奏報，決不可混在一起，否則有咒詛皇帝死亡的含義。李煦這個奏摺犯了基本的忌諱，十分胡塗。奏摺中說：﹁恭請萬歲萬安。窃提督江南全省軍務臣張雲翼，於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病患腰癰，醫治不痊，於七月初三日巳時身故，年五十八歲，理合奏聞。蘇州六月晴雨冊進呈，伏乞聖鑒。﹂

　　康熙見了這大不吉利的奏摺，自然很不高興，但申斥的語氣中還是帶了幾分幽默。硃批：﹁請安摺子，不該與此事一起混寫，甚屬不敬。爾之識幾個臭字，不知那去了？﹂

　　李煦見到御批，自然嚇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奏謝罪，痛自懺悔。康熙批：﹁知道了。﹂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江寧織造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奉命到揚州辦理刻印﹁佩文韻府﹂事宜，染上瘧疾，病勢甚重。李煦前往探病，曹寅請他上奏，向康熙討藥。

　　康熙得奏之後，立即硃批：﹁爾奏得好，今欲賜治瘧疾的藥，恐遲延，所以賜驛馬星夜趕去。但瘧疾若未轉泄痢，還無妨。若轉了病，此藥用不得。南方庸醫，每每用補濟︵劑︶，而傷人者不計其數，須要小心。曹寅元肯吃人參，今得此病，亦是人參中來的。金雞拏︵即奎寧，原文用滿文︶專治瘧疾。用二錢，末。酒調服。若輕了些，再吃一服，必要住的。住後或一錢，或八分。連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瘧疾，此藥用不得，須要認真。萬囑，萬囑，萬囑，萬囑！﹂

　　康熙連寫四次﹁萬囑﹂，又差驛馬趕急將藥送去揚州，限九日趕到，可見對曹寅十分愛護關心。奎寧原是治瘧疾的對症藥物，但曹寅可能有其他併發症，終於不治逝世。康熙甚為悼惜，命李煦妥為照顧曹寅的遺屬。

　　李煦的奏摺之中，有一大部分是關於實驗新種稻米的。康熙很重視稻米品種，經過多方試種，培育出一種優良品種，發交各地官紳試種。李煦詳細奏報試種的情況，某官種幾畝，畝產幾石幾斗；某商人種幾畝，每畝產幾石幾斗等等。如康熙五十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奏：﹁窃奴才所種御稻一百畝，於六月十五日收割，每畝約得稻子四石二斗三升，謹礱新米一斗進呈。而所種原田，趕緊收拾，乃六月二十三日之前，又種完第二次秧苗。至於蘇州鄉紳所種御稻，亦皆收割。其所收細數，另開細數，恭呈御覽。﹂可見李煦還負有﹁種御稻實驗田﹂的任務。

　　康熙將﹁御稻﹂種子普遍發交各地官紳商人試種，每人試種的田畝多數是兩畝至三畝。李煦種到一百畝，是最大的實驗農場。所產的米當時叫做﹁御苑胭脂米﹂，色紅味香，煮粥最美。﹁紅樓夢﹂寫莊頭烏進孝進給賈府的，就是這種米。

　　康熙在南巡之時，見到民舟中滿載豬毛、雞毛，問起用途，得知是用作稻田肥料，其後即下旨試驗，效果甚好。

　　比之後世不經實驗而大搞衛星田，不注意品種肥料而只虛報瞞騙，康熙的種稻實踐是科學化得多了。

　　李林盛的奏摺

　　康熙頗有幽默感，雖然在嚴肅的公文批語之中，往往也流露出來。

　　康熙四十年十月二十四日，陝甘提督李林盛上了一道奏本。這人的正式官銜是：﹁提督陝西甘肅等處地方總兵官右都督加一級降二級戴罪圖功。﹂奏摺中說：

　　﹁皇上著問：﹃提督好，提督身上好麼？各官好麼？又在先的提督地方上事宜、雨水情形俱不時啟奏，今你到任來，為何不具本啟奏？今後可將地方上事宜不時啟奏於　皇上知道。又　皇上賜你鹿舌、鹿尾、乾肉等捌樣，你可查收﹄等因。臣隨恭設香案，率同將弁各官，望闕謝恩，領受訖。除臣恭奉　綸音，頒賜食品，見在另疏奏謝　天恩外，所有奉宣地方事宜，雨水情形，令臣宣奏之上諭，臣謹遵旨具覆。伏念臣以庸愚，幸生聖世，遭遇堯舜之主，身經太平之年，毫無報稱，夙夜兢惕……﹂

　　此人不明白康熙的性格，奏摺中以大量套語歌功頌德，關於地方事宜和雨水情形，也是報喜不報憂。此人大概是漢軍旗的武官，所用的師爺也不明規矩，在奏摺上蓋了一顆官印。康熙硃批：﹁知道了。已後摺字寫清字，不必用印。﹂

　　﹁清字﹂即滿洲文，康熙的意思是，這種奏摺是秘密奏報，並非正式公文，要李林盛自己書寫，不會寫漢字則寫清字好了。

　　李林盛收到御批後，又上奏摺：

　　﹁……仰惟我　皇上承天御極，神武英文，雖　聖躬日理萬機，猶無時不以民生為念。曩因河東歲歉，上廑　聖懷，既沛賑恤之殊恩，復頒免賦之曠典，誠功高萬世，德邁百王，薄海內外，靡不共戴堯天也……再臣應宜遵旨，以清字具摺請奏，但臣雖稍識清字，因年衰目昏，不能書寫，又兼清字之文理不通，如令人代繕，臣既不諳其中深義，誠恐詞句失宜，並懇　皇恩，容臣嗣後凡陳奏事宜，仍准以漢字具奏，庶民舛錯之愆尤也。﹂

　　康熙批示：﹁知道了。此漢文亦未必爾自能作也。﹂

　　他明知這員武將肚子裏墨水有限，這封奏摺必是叫人代寫的，於是小小的諷刺了他一下，以後也不盼望他能自寫奏摺、密報地方訊息了。

　　李林盛這封奏摺雖是師爺所寫，其實還是有不通順處。例如﹁但臣雖稍識清字，因年衰目昏，不能書寫，又兼清字之文理不通﹂，其實應當是﹁又兼不通清字之文理﹂。原摺中那一句話，變成了指摘滿洲文﹁文理不通﹂。好在康熙寬洪大量，不予追究，如果變成了細密深刻的雍正皇帝，或許會下旨斥責，罰他﹁再降一級，戴罪圖功﹂。

後記

　　﹁鹿鼎記﹂於一九六九年十月廿四日開始在明報連載，到一九七二年九月廿三日刊完，一共連載了兩年另十一個月。我撰寫連載的習慣向來是每天寫一續，次日刊出，所以這部小說也是連續寫了兩年另十一個月。如果沒有特殊意外︵生命中永遠有特殊的意外︶，這是我最後的一部武俠小說。

　　然而﹁鹿鼎記﹂已經不太像武俠小說，毋寧說是歷史小說。這部小說在報上刊載時，不斷有讀者寫信來問：﹁鹿鼎記是不是別人代寫的？﹂因為他們發覺，這與我過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其實這當然完全是我自己寫的。很感謝讀者們對我的寵愛和縱容，當他們不喜歡我某一部作品或某一個段落時，就斷定：﹁這是別人代寫的。﹂將好評保留給我自己，將不滿推給某一位心目中的﹁代筆人﹂。

　　﹁鹿鼎記﹂和我以前的武俠小說完全不同，那是故意的。一個作者不應當總是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形式，要儘可能的嘗試一些新的創造。

　　有些讀者不滿﹁鹿鼎記﹂，為了主角韋小寶的品德，與一般的價值觀念太過違反。武俠小說的讀者習慣於將自己代入書中的英雄，然而韋小寶是不能代入的。在這方面，剝奪了某些讀者的若干樂趣，我感到抱歉。

　　但小說的主角不一定是﹁好人﹂。小說的主要任務之一是創造人物；好人、壞人、有缺點的好人、有優點的壞人等等，都可以寫。在康熙時代的中國，有韋小寶那樣的人物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作者寫一個人物，用意並不一定是肯定這樣的典型。哈姆萊特優柔寡斷，羅亭能說不能行，﹁紅字﹂中的牧師與人通姦，安娜卡列尼娜背叛丈夫，作者只是描寫有那樣的人物，並不是鼓勵讀者模仿他們的行為。﹁水滸﹂的讀者最好不要像李逵那樣，賭輸了就搶錢，也不要像宋江那樣，將不斷勒索的情婦一刀殺了。林黛玉顯然不是現代婦女讀者模仿的對象。韋小寶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女性，並沒有賈寶玉那麼多，至少，韋小寶不像賈寶玉那樣搞同性戀，既有秦鍾，又有蔣玉函。魯迅寫阿Ｑ，並不是鼓吹精神勝利。

　　小說中的人物如果十分完美，未免是不真實的。小說反映社會，現實社會中並沒有絕對完美的人。小說並不是道德教科書。不過讀我小說的人有很多是少年少女，那麼應當向這些天真的小朋友們提醒一句：韋小寶重視義氣，那是好的品德，至於其餘的各種行為，千萬不要照學。

　　我寫的武俠小說長篇共十二部，短篇三部。曾用書名首字的十四個字作了一副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最後一個不重要的短篇﹁越女劍﹂沒有包括在內。

　　最早的﹁書劍恩仇錄﹂開始寫於一九五五年，最後的﹁越女劍﹂作於一九七○年一月。十五部長短小說寫了十五年。修訂的工作開始於一九七○年三月，到一九八○年年中結束，一共是十年。當然，這中間還做了其他許多事，主要是辦明報和寫明報的社評。

　　遇到初會的讀者時，最經常碰到的一個問題是：﹁你最喜歡自己那一部小說？﹂這個問題很難答覆，所以常常不答。單就﹁自己喜歡﹂而論，我比較喜歡感情較強烈的幾部：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飛狐外傳、笑傲江湖。又常有人問：﹁你以為自己那一部小說最好？﹂這是問技巧與價值。我相信自己在寫作過程中有所進步：長篇比中篇短篇好些，後期的比前期的好些。不過許多讀者並不同意。我很喜歡他們的不同意。

　　一九八一．六．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