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２
３
４
５
６
７
８
９
10
11
12
13
14
15
16
尾聲

《一個都不留》阿嘉莎．克莉絲蒂／王麗麗、劉萬勇譯

《二○一七年三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１

　　頭等吸煙車廂的角落裏，坐著新近退休的賈士帝．沃格夫法官。他抽著雪茄，饒有興趣地瀏覽著《泰晤士報》上的政治新聞。

　　他放下報紙，瞥了窗外一眼，火車正行經薩默塞特郡（位於英格蘭西南部）。沃格夫看了一下手錶──還要兩個小時。

　　沃格夫腦裏想著報上種種關於戰士島的報導。戰士島原本被一名酷愛航行的美國富豪買下來，此人在這座德文郡沿海的小島上，蓋了一座花費不貲的豪華別墅。可惜他的第三任妻子會暈船，富翁只得忍痛割愛，將別墅和島嶼出售。一時間，大大小小的廣告充斥在報刊上，接著，有人宣稱小島被某位歐文先生買走了，然後種種流言蜚語接踵而至。有的說，戰士島其實是被一位好萊塢明星嘉寶．特爾小姐買去的，她想每年在小島上過幾個月遠離媒體追逐的日子！《迅蜂》雜誌上則巧妙地暗示該島將成為王室的另一處行宮！但馬利維先生偷偷告訴他說，這地方已經被人買來當作度蜜月的勝地──年輕的L貴族終於向愛神投降。喬納斯則胸有成竹地表示，戰士島早就被英國海軍買下來，打算做為秘密實驗基地！

　　顯然，戰士島成了熱門新聞！

　　賈士帝．沃格夫先生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信上的字跡雖難以辨視，卻不時會出現幾個清楚的字體來。「親愛的勞倫斯……這麼多年未有你的消息……請務必到戰士島……最迷人的地方……有好多話想說……往昔的歲月……與自然交融……徜徉於陽光下……十二點四十分從派汀……在橡木橋見……」最後寫信的女子用花體字簽下「永遠的康絲婷．卡明頓」。

　　沃格夫想起他最後一次見到康絲婷．卡明頓夫人的情景。那是七年──不，八年前的事了。當時她專程到義大利享受陽光的熾烤，說要與大自然為伍，做個義大利農婦。後來，聽說她乾脆去了敘利亞，準備接受更嚴厲的烈陽酷曬，再與大自然為伍，做個貝都因人。

　　他心想，康絲婷．卡明頓正是那種會買下整座島嶼，讓自己環繞在神秘氛圍之中的女人！賈士帝．沃格夫先生對自己的推論滿意地點點頭，點著，點著……

　　他睡著了。

　　※※※

　　三等車廂裏只有五、六個乘客。薇拉．柯索恩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她心想，今天來搭火車實在太熱了！等到了海邊應該就會好一點！她能得到這份工作真是運氣。假期間能找到的工作，通常不外是看孩子。秘書工作難找多了，就連職業介紹所也不抱希望。

　　可是後來她收到信了，信上說：

　　職業婦女介紹所向我推薦您。她們對您的為人十分了解。我很樂意提供您所要求的薪資，希望您能自八月八日起開始工作。火車十二點四十分從派汀頓出發，有人會在橡木橋接您。隨信附上五英鎊路費。

　　尤娜．南茜．歐文敬上

　　信頭上印著住址：戰士島，口角港，德文郡……

　　戰士島！近來報上都在討論這個島嶼，充斥著各種有趣的謠傳，雖然大部份只是空穴來風，不過那座豪宅一定是位百萬富豪蓋起來的，據說是奢華無比。

　　薇拉．柯索恩最近被學校繁忙的工作弄得筋疲力竭，她心想：「在三流學校當個體育老師實在沒什麼前景……我若能在好學校裏找到工作就好了。」接著她心頭一凜，思忖道：「不過，我目前已經很幸運了。畢竟，一般人都不喜歡雇用被審訊過的人，即使我並未受到起訴！」

　　她記得驗屍官甚至還誇她勇敢沉著，讓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而且漢米頓太太對她也很好。只有雨果──她不願想起雨果！

　　儘管車廂裏酷熱難耐，薇拉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甚至暗暗希望自己不是坐在前往海島的火車上。薇拉眼前浮現一幅清晰的畫面：西羅的頭，一起一伏，向礁石游去，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而她自己則以平常的速度，輕鬆地游在他後頭──她划著水，卻很清楚自己是追不上了……

　　海，湛藍溫暖的海水，無數躺在沙灘上的清晨。雨果，雨果對她傾吐著愛意……

　　她不該再想雨果了……

　　薇拉睜開眼睛，朝著對面的男人皺皺眉。此人面目黧黑，身形高長，一對淡色眼睛生得十分窄近，一張嘴則傲慢得近乎殘酷。

　　薇拉想：

　　「這人八成去過一些不尋常的地方，見過一些不一樣的事。」

　　※※※

　　菲利普．隆巴德僅僅瞄了對面的女孩一眼，便下了判斷，他心想：

　　「蠻迷人的，可能是老師吧。」

　　一個冷靜的女人，他猜測，想必在熱戀中或身處戰時都能從容自持。他倒很想雇用她……

　　隆巴德皺皺眉。不行，別胡思亂想了。他是來辦事的，得把心神放在工作上才行。

　　那個小猶太人究竟想做什麼？隆巴德心想，為什麼一直神秘兮兮的？

　　「要還是不要，隆巴德上尉？」

　　他緩緩問道：

　　「一百金幣，是嗎？」

　　隆巴德故做輕鬆地問，彷彿一百金幣對他不算什麼。但實際上，一百塊金幣足夠他後半生衣食無虞了。不過，他覺得那個小猶太人應該沒被他騙倒。猶太人這點最令人沒轍。說到錢，你絕對唬不了他們，他們太精明了！

　　他仍然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你不能再提供更多資料嗎？」

　　艾薩克．莫禮斯先生搖搖微禿的腦袋。

　　「不能，隆巴德上尉，事情就這樣。我的委託人聽說你素以臨危不亂聞名。他託我付給你一百基尼金幣做為你到德文郡口角港的報酬。距那邊最近的車站是橡木橋，你會在那裏遇到接待人員和開往口角港的汽車。到口角港後，會有汽艇送你上戰士島，然後一切便交由我的當事人安排了。」

　　隆巴德突然問：

　　「那要花多長時間？」

　　「最多不超過一星期。」

　　隆巴德摸摸自己那撮小鬍子，說：

　　「你知道我不是什麼都幹的──這事違法嗎？」

　　說這話時，隆巴德飛快地瞥了莫禮斯一眼。

　　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浮上莫禮斯那猶太人特有的厚唇上，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說：

　　「若有違法的事，你──當然了，大可以抽身離開。」

　　該死，這狡猾的小畜生，他竟然笑了！他似乎相當清楚隆巴德以前也不是什麼奉公守法的人……

　　隆巴德咧嘴一笑。

　　啊，他是有一兩次差點失手！不過最後都順利脫身了！老實說，他不是劃地自限的人……

　　沒錯，他沒有那麼劃地自限，隆巴德覺得自己在戰士島上一定會過得很愉快……

　　※※※

　　在禁煙車廂裏，愛蜜莉．布蘭特小姐像平時一樣，挺直了腰桿坐在座位上。六十五歲的她很討厭別人一副懶骨頭的樣子，因為她父親是位守舊的陸軍上校，特別講究儀態。

　　現在的年輕人實在太不像話了，無論是在火車上，或是在其他方面……

　　坐在擁擠的三等車廂裏，布蘭特小姐完全浸淫在自己營造的「止乎禮」的氛圍中，渾然不覺車廂裏的炎熱與嘈雜。現代人總愛小題大做！拔牙要打止痛針，睡不著覺要吃安眠藥，要有舒服的椅子和墊子才肯坐，女孩的穿著隨隨便便，到了夏天，到處可見她們幾呈半裸地躺在海灘上。

　　布蘭特小姐緊閉嘴角，打直腰桿，她想給周圍的人立個榜樣。

　　布蘭特小姐想起了去年暑假。而今年暑假，將和去年迥然不同。

　　戰士島……

　　她又看起那封她已讀過無數次的信函：

　　親愛的布蘭特小姐：

　　希望您還記得我？幾年前的某個八月，我們同住在貝海文旅館。我們似乎有著很多共通之處。

　　目前我在德文郡沿海的小島上開了一家旅館。我想我們有個職缺，需要一位善良守舊、懂得烹飪的人。在這邊看不到半裸的人，也不會在半夜裏受到留聲機的騷擾。如果您能到戰士島度一個暑假，我將十分高興。八月初是否合適？大約是八月八日。

　　您忠誠的　U．N．O─

　　這名字是什麼啊？它的簽名很難辨認，愛蜜莉．布蘭特不耐煩地想，好多人簽名都簽得很隨便。

　　她的思緒回到了貝海文，她連著在那邊度過兩個夏天，遇見了一位漂亮的中年女人──叫什麼小姐來著？她的父親是位傳教士。還有一位奧頓太太──渥曼太太──不對，是歐利佛太太！沒錯，是歐利佛太太。

　　戰士島！報紙上有刊登過它的報導。它是屬於一個好萊塢明星──或是那個美國百萬富豪？

　　當然了，那種地方一般都賣得很便宜，因為海島並不一定適合每個人居住。人們會把海島想得很浪漫，不過一旦生活其中，便會發現實際上有許多的不便，而巴不得快些脫手。

　　愛蜜莉．布蘭特心想：「無論如何，我會有段免費的假期。」

　　隨著收入急遽下降，加上收不到股息，愛蜜莉的確得把這點考慮進去。如果她能多想起歐利佛太太──或歐利佛小姐──的一些點滴就好了。

　　※※※

　　麥卡瑟將軍望向窗外，火車正駛入埃克塞特，他得在那裏換車。真可恨，這些支線火車開得也太慢了吧！這個叫戰士島的地方，應該不會太遠才是。

　　他還沒搞清楚歐文這傢伙究竟是誰，此人顯然是斯普．洛格──以及強尼．戴爾的朋友。

　　「你的幾位老友都會來，大家可以一起敘舊。」

　　啊，他最喜歡和人敘舊話從頭，只是近來他覺得朋友們都在躲避他。都是那些該死的謠言。天啊，太可怕了，那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八成是阿米塔說的，該死的東西！他知道什麼？算了，這些事多想無益！人就是會胡思亂想，總以為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你！

　　他倒是很想瞧瞧這個戰士島，有關它的傳言太多了。聽說戰士島已經歸海軍還是戰爭部或是空軍所有了……

　　據說戰士島是那個年輕的美國百萬富翁愛默．羅布森花了大把銀子打造出來的，每處都是極盡奢華之能事……

　　埃克塞特！還要再等一個小時！他真有點等不及了。恨不能立刻到達……

　　※※※

　　阿姆斯壯醫生駕著車穿越薩里斯堡平原。他非常疲累。成功是要付出代價的。阿姆斯壯的診所坐落在哈利大街上，裏面裝潢典雅，有著最先進的設備和最昂貴的家具。可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坐在那裏空等，等待自己的成功，或失敗……

　　啊，他確實成功了！他運氣很好！當然是運氣加上技術囉。阿姆斯壯的醫術相當精湛──但僅憑這點並不足以成功，還得靠運氣。而他的運氣的確不錯！他幫幾位女性患者治好了病──幾位有錢有勢的女患者──她們感激之餘，幫他四處宣傳。「你一定得去找阿姆斯壯醫生。別看他年紀輕輕，醫術可是高明得很。他多年來看過各種各樣的疾病，病症判斷得奇準奇快。」於是他就這麼紅起來了。

　　現在阿姆斯壯真的成功了，他的行程全滿，幾乎沒有空閒時間。因此，在這個八月的早晨，他很高興能離開倫敦，到德文郡沿海某個小島上輕鬆幾天。不過這不能算是假期，他收到的那封信措辭含糊，但隨信附來的支票卻並不含糊，好一大筆錢哩！這個姓歐文的人家必然十分富裕。不過有點麻煩的是，那位先生似乎很擔心妻子的健康，希望能在不驚動妻子、別讓她知道是醫生在看診的狀況下，幫她看病。她很神經質──

　　神經質！醫生抬了抬眉毛。這些神經質的女人！不過，他的生意倒因此受益良多。找他看病的婦女半數以上沒病，只是日子過得太乏味而已，但是她們可不喜歡聽實話！還好，人的身體總是能挑到一點毛病的。

　　「這種輕微的（一長串專有名詞），不是很嚴重。不過還是要治一下，療法很簡單的。」

　　醫學這玩意兒多半是信了就會好，而儀態翩翩的阿姆斯壯則很能激發患者的希望與信念。

　　幸好十年前──不，是十五年前──他能在那件事發生之後及時振作起來。他的前途差點因此給毀了！他曾經頹廢過，那次的打擊令他重新出發，徹底戒了酒。天啊，真是太險了，雖然……

　　一陣震耳欲聾的喇叭聲乍然響起，一輛巨大的高級轎車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從他身邊呼嘯而過。阿姆斯壯躲閃不及，差點撞進樹籬中。又是那種在鄉間橫衝直撞的年輕蠢貨。阿姆斯壯痛恨這種人，而且剛才實在太驚險了。該死的蠢貨！

　　※※※

　　東尼．馬斯頓的汽車呼嘯著開進了米爾，他心想：「路上車子多成這樣實在太可怕了，老是有車擋在你前面，而且他們竟然還開到路中央呢！在英格蘭開車實在太悶了，哪像在法國，可以放開了飆車……」

　　他是該停下來喝點東西，還是該繼續開下去？反正時間還多！只剩下一百多英里了，不如去喝點琴酒和薑汁汽水吧，天氣實在熱煞人也！

　　如果一直這麼熱下去，戰士島應該會是個避暑的好去處。他一直弄不清楚歐文一家究竟是何方神聖？可能是那種勢利的有錢人吧。巴杰最擅長打探這類人的醜聞了。當然了，他是不得不然，那可憐的老傢伙窮到家徒四壁了……

　　但願他們肯大方地供酒喝，這些白手起家、非出身名門的人，誰也料不準。可惜關於嘉寶．特爾小姐買下戰士島的傳聞是假的，否則他還真想和那個大明星共處幾天哩。

　　嗨，算了，島上應該會有一些女孩的……

　　東尼從旅館出來，伸伸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仰頭看看藍天，然後鑽進車裏。

　　幾個年輕女人站在路邊，一臉欣賞地看著他──東尼足足有六英尺高，身材勻稱，頭髮鬈曲，面孔曬得銅亮，還有一對熱情的藍眼睛。

　　東尼踩上離合器，汽車轟鳴著躍上窄窄的街道。老人和孩子嚇得四散奔逃，孩子們還羨慕地目送著他。

　　東尼．馬斯頓得意地揚長而去。

　　※※※

　　布洛爾先生坐在從普利茅斯開出的慢車上，車廂裏除了他，只有一名視力模糊的老海員而已，而且這會兒已經睡著了。

　　布洛爾先生認真地在本子上寫著東西。

　　「全在這兒啦。」他自言自語說：「愛蜜莉．布蘭特、薇拉．柯索恩、阿姆斯壯醫生、東尼．馬斯頓、賈士帝．沃格夫老先生、菲利普．隆巴德、麥卡瑟將軍、某男僕和他的妻子──羅杰斯夫婦。」

　　布洛爾閤上本子放回口袋，瞄了角落裏沉睡的老人一眼。

　　「醉得七葷八素。」他一眼就瞧出來了。

　　布洛爾先生在心中仔細將諸多事項思慮一遍。

　　「工作應該很容易才對。」他反覆思忖道，「怎麼看都不會出差錯。但願我看起來還體面。」

　　布洛爾站起來，緊張地在鏡子前打量自己。鏡子裏是一張瘦長、蓄著小鬍子、頗有軍人氣質的臉。但上面毫無表情，兩隻灰色的眼睛緊緊依偎在一塊兒。

　　「說是少校也不為過。」布洛爾說，「不行，我忘了，那裏有個老將軍，他一下就會看穿我了……就說我是南非來的吧！那些人沒一個跟南非有牽扯，而且我剛剛讀過旅遊指南，到時聊起來應該不會出差錯。」

　　幸虧有各形各色的殖民地居民。布洛爾覺得，佯稱自己來自南非，他比較容易打入各種社交圈而不會穿幫。

　　戰士島。他小時候就知道這個地方了……小島距海岸約一海里，島上到處都是海鷗堆糞的臭氣。

　　把別墅蓋在那種地方真是太滑稽了！天氣變壞時，那裏簡直無法住人！可是有錢人就是喜歡異想天開！

　　角落裏的老人醒了，他說：

　　「你永遠摸不透大海的脾氣：永遠摸不透！」

　　布洛爾先生附和道：

　　「是啊，誰都摸不透！」

　　老人打了兩個嗝，然後悲哀地說：

　　「暴風雨要來了。」

　　布洛爾先生表示：

　　「不會的，老先生，天氣好得很呢。」

　　老人憤憤地說：

　　「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已經聞到氣味了。」

　　「也許你是對的。」布洛爾息事寧人地表示。

　　火車到站了，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我該下車了。」

　　他摸索著窗戶，布洛爾走過來幫他。

　　老人站在門口，抬起沉重的手，並眨眨一對睡眼。

　　「祈禱吧，」他說，「祈禱吧，審判之日就要到了。」

　　老人從車廂門口跌到月台上，躺在地上的他，仍不斷嚴肅地對布洛爾說：

　　「我在跟你說話呀，年輕人，審判之日就要到了。」

　　布洛爾回到座位上，心想：

　　「只怕他的末日會比我先到咧！」

　　然而這一次，布洛爾錯了……

２

　　橡木橋車站外，一小群剛下車的旅客遲疑地站立了片刻。他們身後是提著行李的腳夫。其中一個人喊道：

　　「吉姆！」

　　一名計程車司機向前走了過來。

　　「您是去戰士島嗎？」司機用輕柔的德文郡口音問道。

　　有四個聲音一起答「是」。話音剛落，每個人很快地偷瞄了其他三人一眼。

　　司機把目光停留在四人中最年長的賈士帝．沃格夫身上，他說：

　　「先生，這邊有兩輛計程車，其中一輛得等候從埃克塞特開過來的慢車──大約還要五分鐘──因為有位先生會搭那班車前來。有一個人願意等等嗎？那樣坐起車來會舒服些。」

　　很清楚秘書該謹守分寸的薇拉．柯索恩立即表示：

　　「我可以等。」說完她看看其他三位，「如果你們要先去的話。」

　　她的聲音和眼神都帶了一絲威儀，也許這跟她長久職掌管理之務有關。她平常可能負責分配學生打網球的場地。

　　布蘭特小姐生硬地表示「謝謝你」，然後頭一彎，坐進車裏。司機則一直在旁扶著車門。

　　沃格夫先生也跟著上了車。

　　隆巴德上尉說：

　　「我和這位小姐一起等，小姐是──」

　　「我姓柯索恩。」薇拉表示。

　　「在下隆巴德，菲利普．隆巴德。」

　　腳夫把行李搬上車子。

　　車座內，賈士帝．沃格夫客氣地表示：

　　「看來我們會有風和日麗的一天。」

　　布蘭特小姐應道：

　　「是啊，確實。」

　　她心想，真是一位文質彬彬的老紳士，一點也不像海濱旅館常見的那些人。看來歐利佛太太或小姐結交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沃格夫先生問道：

　　「您對這個地方熟嗎？」

　　「我去過康沃爾和托基，但德文郡的這個地方倒是頭一次來。」

　　那位法官表示：

　　「這地方我也不熟。」

　　計程車出發了。

　　第二輛計程車的司機對薇拉和隆巴德說：

　　「要不要先進來坐坐，邊坐邊等？」

　　薇拉堅決地表示：

　　「不用了。」

　　隆巴德上尉笑了笑說：

　　「陽光越來越烈了，要不然先進車站裏吧？」

　　「真的不用了。剛剛才從悶熱的車廂出來，我覺得這樣很好。」

　　隆巴德答道：

　　「是啊，這種天氣坐火車真的很不舒服。」

　　薇拉老套地表示：

　　「希望天氣能維持下去，英國夏天的天氣實在太多變了。」

　　隆巴德沒話找話地問道：

　　「你對這個地方熟悉嗎？」

　　「不熟，以前從沒來過。」為了讓對方明瞭自己的身份，薇拉又迅速地加上一句：「我連我的雇主都還沒見過呢。」

　　「你的雇主？」

　　「是的，我是歐文太太的秘書。」

　　「噢，原來如此。」從隆巴德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態度明顯的轉變──比較安心了，也隨和了些。「真是太令人訝異了。」

　　薇拉笑了。

　　「噢，不會啊。她的秘書突然生病了，她發電報給職業介紹所，要求提供人選，職業介紹所便推薦我來。」

　　「是這樣呀。萬一你到了那邊，卻不喜歡那份工作呢？」

　　薇拉又笑了。

　　「那只是臨時的暑期工作而已，我在女子學校裏有份正職。事實上，我很高興自己能到戰士島。報上有那麼多關於它的報導。戰士島真的那麼迷人嗎？」

　　隆巴德說：

　　「不知道。我從沒來過。」

　　「噢，真的嗎？我想歐文夫婦一定很喜歡這地方吧。歐文夫婦長什麼樣子，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

　　隆巴德心想：

　　「這倒麻煩了。我該跟她說自己見過還是沒見過他們呢？」

　　他很快地說：

　　「哎呀，有隻黃蜂爬在你手臂上了。別動，千萬別動。」然後他做勢一拍，「好啦，飛走了！」

　　「啊，謝謝你。今年夏天黃蜂特別多。」

　　「是的，大概是天氣太熱了。你知道我們在等誰嗎？」

　　「一點也不知道。」

　　火車迫近的長鳴聲傳了過來。

　　隆巴德說：

　　「應該就是這班車了。」

　　一名高個子、頗有軍人風範的老頭子出現在月台出口。老人精神矍鑠，銀灰色的頭髮剪得精短，幾乎全白的鬍子也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身旁的腳夫被肩上的大皮箱壓得搖搖晃晃，腳夫對薇拉和隆巴德做了個手勢。

　　薇拉稱職地走上前說：

　　「我是歐文太太的秘書。車子正在等您呢。」然後又加上一句：「這位是隆巴德先生。」

　　老人那雙雖顯暗淡但仍十分敏銳的目光落在隆巴德身上。有那麼一會兒，他的眼神中流露著對隆巴德的評斷，如果有人看得懂的話，那應該是：

　　「帥是帥，但一定有問題……」

　　三個人坐進了計程車。車子穿過橡木橋寂靜的街道，又在普利茅斯大道上跑了約一英里，最後進入迷宮般的鄉間小路，小路盡皆狹窄、顛簸，綠樹夾道。

　　麥卡瑟將軍說話了：

　　「我對德文郡這一帶一點也不熟。敝舍在東德文，剛好與多塞特接壤。」

　　薇拉說：

　　「這裏真的好美呵。青山紅土，加上一片翠綠，看來美極了。」

　　隆巴德說：

　　「就是有些閉塞……我喜歡遼闊的鄉間，在那兒一切都能盡收眼底……」

　　麥卡瑟將軍問隆巴德說：

　　「我想，你一定出國遊歷過吧？」

　　隆巴德輕蔑地聳聳肩。

　　「是的，我是跑過一些地方，先生。」

　　他心想：

　　「接下來他大概要問，我的年紀上過戰場沒有，這些老傢伙總愛這麼問。」

　　但是麥卡瑟將軍沒有提到戰爭。

　　※※※

　　車子越過陡峭的山坡後，來到口角港。這邊僅有幾排村舍及一兩艘停泊在岸邊的漁船。

　　在夕陽的照耀下，眾人第一次看到聳立在海面南邊的戰士島。

　　薇拉驚呼道：

　　「這麼遠啊！」

　　她原本想像海島近在岸邊，有著美麗的白色洋房。但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房子，只是一大塊剪影略像頭顱的巨岩，看起來甚是陰森。薇拉禁不住微微發起抖來。

　　在一家名為「七星」的小旅館外坐著三個人。老法官微駝的身影，挺直腰身的布蘭特小姐，以及第三位人士──一名魁梧而吊兒郎當的男子。男子走上前來自我介紹說：

　　「我們覺得還是等你們一起走比較好。請容我自我介紹。名字：戴維斯；出生地：南非。哈哈！」

　　他輕鬆地笑著。

　　退休的沃格夫法官惡狠狠地看著他，似乎巴不得叫人把他趕出庭外。愛蜜莉．布蘭特小姐則顯然不太喜歡殖民地的居民。

　　「上船前有人想喝點什麼嗎？」戴維斯先生熱心地問。

　　無人回應。戴維斯轉身用手指招了一下。

　　「那麼我就不耽擱了。好客的男女主人正等著我們呢。」他說。

　　他感覺到眾人的情緒頗為緊張，好像提到主人竟把客人嚇住了。

　　看到戴維斯先生的手勢，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方才他一直倚在附近的牆邊。從他搖晃的步履看來，必然是位行船人，此人一臉風霜，一對黑眼游移不定，說話帶著德文郡的輕軟口音。

　　「各位先生女士，準備上島了嗎？船正等著呢。還有兩位先生要開車過來，不過歐文先生說不等他們了，因為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到。」

　　幾個人全站起來，隨著帶路者沿石砌小碼頭走過去。一艘汽船停靠在碼頭邊。

　　愛蜜莉．布蘭特說：

　　「這船好小。」

　　船主解釋說：

　　「這可是艘上好的船，夫人，一眨眼就可以到普利茅斯了。」

　　沃格夫先生立刻表示：

　　「我們人蠻多的。」

　　「再多一倍也沒問題，先生。」

　　隆巴德用輕鬆愉快的聲音說：

　　「沒問題的，天氣很棒，沒什麼風浪。」

　　布蘭特小姐在猶豫中讓別人攙扶上船，其他人也跟著魚貫而入。迄今為止，遊客相互間都還相當冷淡，彷彿彼此心存戒心。

　　就在正要解開纜繩時，船夫突然住了手，繩子還握在手裏。

　　在村子陡斜的小路上，一輛汽車迎面駛來。那是一輛超強馬力而外型炫麗的汽車，活脫是具神秘怪獸。方向盤後坐著一名青年，頭髮被風吹得向後高高揚起。在落日餘暉中，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一名年輕的神祇，一名從北歐冒險故事裏走出來的大英雄。

　　青年按響喇叭，巨大的聲音在海灣的岩石間迴盪。

　　那是個奇特的時刻。那一刻，東尼．馬斯頓似乎化為不朽，給在場的許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坐在船頭的費迪．納拉科覺得這群人十分怪異，跟他想像中歐文先生的客人完全不一樣。他覺得歐文先生的客人應該更高貴些才對，就像豪華遊艇上那些盛裝打扮、富有而傲慢的賓客。

　　他們也不像愛默．羅布森先生的那些朋友。想起那位百萬富翁的客人，一縷微笑浮上了納拉科的唇邊。那些人高興就開個派對，通宵達旦地縱酒狂歡！

　　納拉科心想，這位歐文先生一定十分與眾不同，怪的是，他至今還沒見過歐文先生──也沒見過歐文夫人。因為歐文先生從沒來過這兒，所有事全交給那個莫禮斯先生代理。他的一切指示都很清楚，報酬也是當場交付。但還是很奇怪啊！報上說歐文先生是位神秘人物，看來果真不錯。

　　或許最終還是嘉寶．特爾小姐買下了戰士島吧。但納拉科轉身再看看船上的客人，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不是同一個圈子，這些人看上去沒一個像是會和明星交往的。

　　他冷靜地一一研判這些人。

　　有一位是老處女──很迂腐的那種──這種人他最了解了，八成很難應付。那個像軍人的老紳士，看起來真的很有軍人架勢。有位年輕清秀的小姐，但她沒什麼特色，不夠亮眼，夠不上好萊塢的氣質。那個說話直爽、嘻嘻哈哈的先生應該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可能就是個退休的生意人吧，納拉科心想。另外那個瘦子雖然滿臉饑色，眼神倒很機靈，看來古里古怪。他倒是有可能跟電影界有點關係。

　　船上只有一名遊客讓人看了順眼，就是最後開車來的那位（多漂亮的車子啊！這種車以前在口角港從未見過。買一輛這樣的車一定得花好多好多錢）。這人看起來就對了，一副出身豪門的樣子。如果船上這群人都像他，這才說得過去嘛。

　　這事越想越詭異。從頭到尾都很怪，非常的怪……

　　※※※

　　汽船突突有聲地繞過礁石，他們終於看到島上的別墅了。島的南面與其他地區很不一樣，地勢緩緩地沒入海面下。別墅的正面朝南，是一幢低矮的方形建築，外觀很新潮，尤其是那些設計新奇的圓形大窗戶，可以納入所有的天光。

　　一座讓人興奮的房子──跟人們所期待的一樣！

　　納拉科關上引擎，汽艇緩緩進入岩石間一個天然形成的水灣。

　　隆巴德說：

　　「天氣惡劣時，一定很難在這邊登岸。」

　　納拉科笑著說：

　　「颳東南風的時候是不能在戰士島登岸的，有時長達一個多星期斷絕交通哩。」

　　薇拉．柯索恩心想：

　　「吃飯一定很麻煩，這是海島最不方便的地方，在這裏連日常起居都需大費周章。」

　　汽船停靠在岸邊的礁石旁。納拉科跳下船，和隆巴德一起扶其他人下船。然後，他迅速地把船拴在礁石上，領著眾人踏上石階。這些石階都是沿著懸崖開鑿出來的。

　　麥卡瑟將軍說：

　　「哈！好地方！」

　　其實他心裏很不自在。什麼該死的鬼地方。

　　眾人拾級而上，來到上邊的露台，大家精神為之一振。別墅大門洞開，一名衣著體面的男管家正在門口恭候他們，男管家的嚴肅莊重，使眾人心中的憂慮盡掃。別墅本身確實非常漂亮，露台上的景觀更是宏偉……

　　管家走上前微微鞠了個躬。他身材修長，一頭灰髮，態度謙恭。他說：

　　「各位請隨我來。」

　　寬敞的大廳裏，各式飲料都已準備妥當，一排排的瓶罐豎立。東尼．馬斯頓心頭略喜。他本來還想，怎麼碰上一群怪物，跟我都不同掛！老巴杰到底在想什麼，幹嘛要他來這裏？不過，這裏是有些好酒，而且還放了許多冰塊。

　　那管家在說什麼呀？

　　歐文先生不巧被耽擱了，明天才能到。各位要什麼請儘管吩咐……先請各位回自己房間……晚餐八點鐘開飯……

　　※※※

　　薇拉跟著羅杰斯太太上了樓。羅杰斯太太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映入薇拉眼簾的是一間非常雅緻的臥室。兩扇大片的窗戶，一臨海，一朝東。薇拉高興得叫了起來。

　　羅杰斯太太說：

　　「希望你還滿意這裏的一切，小姐。」

　　薇拉看看四周。她的行李已經送到而且解開了。房間另一邊有扇門，通往淡藍色瓷磚鑲嵌的浴室。

　　她很快表示：

　　「很好，我覺得一切都很好。」

　　「若想要什麼，請搖搖鈴，小姐。」

　　羅杰斯太太的聲音平淡、單調。薇拉好奇地上下打量她。一個幽靈般蒼白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衣，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向後面，外表看來端莊自重。只是古怪的眼光從頭到尾飄移不定。

　　薇拉想：

　　「看起來她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是的，沒錯，她在害怕！

　　她走著，看上去像是內心藏著莫大的恐懼……

　　薇拉背上一陣發冷。這個女人究竟在怕什麼？

　　薇拉客氣地表示：

　　「我是歐文太太新請來的秘書。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羅杰斯太太說：

　　「不，小姐，我不知道。我只是根據客人的名單安排住房而已。」

　　薇拉說道：

　　「歐文太太沒提起過我嗎？」

　　羅杰斯太太的睫毛閃動了一下。

　　「我沒見過歐文太太──還沒。我們兩天前才到這兒的。」

　　歐文夫婦真是一對怪人，薇拉心想。她大聲問道：

　　「這裏有哪些僕役？」

　　「只有我和羅杰斯而已，小姐。」

　　薇拉皺起了眉頭。整座別墅裏有八個人──加上男女主人十個──卻只有一對夫婦為他們服務。

　　羅杰斯太太說：

　　「我擅長烹飪，羅杰斯長於料理家事。當然，我事先並不知道會來這麼多人。」

　　薇拉問：

　　「你忙得過來嗎？」

　　「噢，可以，小姐，我忙得過來。如果經常有這麼多客人，或許歐文太太會另外增加人手。」

　　薇拉說：

　　「但願如此。」

　　羅杰斯太太轉身離去，腳步踩地無聲，像個影子似的從房裏消失了。

　　薇拉走到窗邊坐下。她心裏有點慌亂。不知怎麼回事，眼前的一切都有點怪異。歐文夫婦隱而不見，幽靈般的羅杰斯太太，以及那群賓客！是的，這些來人也都很詭異。一群怪客。

　　「希望能見到歐文夫婦……真想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

　　她站起來，煩躁不安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這是一間現代風格的臥室。光滑的鑲木地板上鋪著米色的地毯，淺色牆壁四立，還有一面映著天光的長鏡。壁爐架上放著一大塊白色大理石刻成的熊形現代雕塑，雕塑中嵌著一個時鐘。時鐘的鍍鉻框上，有張方整的羊皮紙，上面寫了首詩。

　　薇拉站到壁爐前讀著，這是首古老的童謠，她從小就會唸。

　　　　十個小小戰士吃飯去，
　　　　一個嗆死剩九個。
　　　　九個小小戰士睡過頭，
　　　　一個不醒剩八個。
　　　　八個小小戰士遊德文，
　　　　一個留住剩七個。
　　　　七個小小戰士砍樹枝，
　　　　一個砍死剩六個。
　　　　六個小小戰士玩蜂箱，
　　　　蟄死一個剩五個。
　　　　五個小小戰士打官司，
　　　　一進法院剩四個。
　　　　四個小小戰士出海去，
　　　　燻青魚吞剩三個。
　　　　三個小小戰士上動物園，
　　　　大熊抓去剩兩個。
　　　　兩個小小戰士曬太陽，
　　　　曬焦一個剩一個。
　　　　一個小小戰士太孤單，
　　　　吊死了自己，
　　　　一個都不留。

　　薇拉笑了。沒錯！這裏就是戰士島！

　　她再度坐到窗口下，遠眺一望無際的大海。

　　大海真寬闊呀！四周看不到一點陸地。只有湛藍的海水在夕陽下蕩漾。

　　眼下的大海如此溫柔平靜，但有時卻又殘酷無比……把人拖下海底。下沉……下沉……沉向海底……下沉，下沉，下沉……

　　不，她不願去回想。她不願再憶起。

　　一切全都過去了……

　　※※※

　　就在夕陽沉入海面時，阿姆斯壯醫生來到了戰士島。渡海時他和開船的人聊了一下。船夫是當地人，他很想知道戰士島島主的情形，但納拉科看來消息不甚靈通，或者他根本不想多談。

　　因此阿姆斯壯一路只能無關痛癢地和他聊聊天氣、釣魚之類的話題。

　　長途駕車後，阿姆斯壯感覺相當疲勞，連眼睛都在發疼，因為一路西行，等於是迎著太陽開車的。

　　是的，他倦極了。他最需要的正是海洋與全然的幽靜，他很想放個長假，卻沒那個條件。他當然可以負擔得起費用，卻無法從工作中脫身。現代社會，稍一懈怠就會被淘汰了。他好不容易才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他一定不能鬆懈。

　　阿姆斯壯心想：

　　「不過今晚，我可以假裝自己回不去了──可以假裝和倫敦、哈利大街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沒有關係。」

　　這個戰士島有股魅力，會引人遐想。到了這裏就與世隔絕了，小島本身便是一個獨立的世界，一個你也許永遠不可能再回來的世界。

　　「我就要把日常生活都拋在身後啦。」他想。

　　阿姆斯壯邊笑邊為自己的未來制定美妙的計劃，他沿著石階往上走時，臉上仍然掛著笑意。

　　別墅前的露台上，一位老紳士正坐在椅中休息。他冷淡的目光讓阿姆斯壯覺得似曾相識。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青蛙一樣的臉，烏龜似的短頸，彎腰弓背的身姿──對了，還有那雙暗淡卻精明的小眼睛？噢，沒錯，他是老沃格夫。自己曾在他面前做過證人。別看他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在法律事務上，他可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了。據說他對陪審團的影響力甚鉅，可以讓他們在指定的日子做出判決。有一兩次，還讓陪審團判出匪夷所思的罪名。「閻羅法官」，有些人這麼稱呼他。

　　在這種奇特的地方竟會遇見他……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島上。

　　※※※

　　沃格夫法官思忖道：

　　「阿姆斯壯？記得我在證人席上見過他，非常認真謹慎的一個人。醫生都是該死的傻瓜，尤以哈利大街的醫生最蠢。」

　　他恨恨地想起了最近和哈利大街一名溫和的高貴人士會談時的情景。

　　沃格夫大聲咕噥道：

　　「酒在客廳裏。」

　　阿姆斯壯醫生表示：

　　「我得先去拜會主人。」

　　法官再次閉上眼睛，然後冷冷說道：

　　「只怕不行。」

　　阿姆斯壯吃了一驚。

　　「為什麼？」

　　法官說：

　　「男主人和女主人都不在，事情怪得很。真搞不懂這個地方。」

　　阿姆斯壯醫生足足看了他一分鐘，就在他以為老法官睡著時，沃格夫偏又說話了：

　　「你認識康絲婷．卡明頓嗎？」

　　「呃──不，恐怕我不認識。」

　　「不要緊，」法官說，「她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字尤其寫得讓人納悶。我正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阿姆斯壯醫生搖搖頭，朝別墅走去。

　　法官想著康絲婷．卡明頓這個女人，她一定跟所有的女人一樣靠不住。

　　他的心思飛向別墅裏那兩個女子──不苟言笑的老處女和那個年輕小姐。他倒不在乎那個小姐，沒有感情的野丫頭。不對，如果把羅杰斯太太也算進去的話，應該有三個女人。羅杰斯太太怪透了，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不過他們看上去倒是一對正派的夫婦，對工作也頗為勝任。

　　這時，羅杰斯先生來到露台上了，法官問他：

　　「你曉不曉得康絲婷．卡明頓夫人會來嗎？」

　　羅杰斯盯著他：

　　「不，先生，我不知道。」

　　法官抬著眉，但他只是咕噥一句。

　　他心想：

　　「戰士島，嗯？看他們能搞出什麼把戲。」

　　※※※

　　東尼．馬斯頓正在洗澡，泡在熱水裏他暢快無比。開了那麼久的車，他的四肢都快抽筋了。這會兒他什麼都不想。東尼本是個感覺的動物，也是個行動派。

　　「先把澡洗完再說吧。」他想。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熱氣昇騰的熱水，疲乏的四肢，刮個鬍子，喝杯雞尾酒，晚餐。

　　之後呢？

　　※※※

　　布洛爾先生正在繫領帶，他對這類事實在不太在行。

　　他看起來還可以吧？是的，應該沒什麼問題。

　　沒有人對他表現出熱情……大家都拿古怪的眼光互瞄，好像他們知道……

　　好吧，那就只有靠自己囉。

　　他不會把工作搞砸的。

　　布洛爾瞥了一眼壁爐架上的那首童謠。

　　把詩放在那邊，實在很有意思。

　　布洛爾心想：

　　「我小時候就知道這個島了。但怎麼也沒料到有一天會到這裏來幹這種工作。也許人無法預見未來是件好事吧。」

　　※※※

　　麥卡瑟將軍皺著眉頭。

　　媽的，所有的事都陰陽怪氣的！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巴不得找個藉口溜走……丟下這碼事。

　　但是汽船已經折回陸地上了。

　　他不得不留在這兒。

　　那個叫隆巴德的是個怪傢伙，不像個正派人士。他敢發誓隆巴德不是什麼善類。

　　※※※

　　聽到鑼響時，隆巴德走出房間來到樓梯口。他走路像豹子般沉穩而無聲無息，他整個人其實就像頭豹子──一頭美麗的猛獸。

　　隆巴德對自己笑了笑。

　　一星期，嗯？

　　他打算快快活活地過這一星期。

　　※※※

　　身著黑綢禮服，已準備好赴晚宴的愛蜜莉．布蘭特小姐，此時正在自己的臥室裏閱讀《聖經》。

　　她逐字地唸道：

　　「外邦人陷在自己所掘的坑中；他們的腳在自己暗設的網羅裏纏住了，上主已經自己顯明了，祂已施行審判；惡人被自己的手所做的纏住了。惡人必將回歸到陰間。」

　　布蘭特小姐閉攏嘴，閤上《聖經》。

　　她站起身，在頸領上別了一枚煙水晶領針，然後下樓吃飯去。

３

　　晚餐結束了。

　　飯菜很可口，酒也無可挑剔，羅杰斯侍候得非常周到。

　　大夥的心情開朗多了，彼此也開始更自在熱絡地交談。

　　醉意薄醺的賈士帝．沃格夫先生大方地談笑，阿姆斯壯醫生和東尼．馬斯頓則在一邊聽著。布蘭特小姐在和麥卡瑟將軍交談，結果發現兩人竟然有一些共同的朋友。薇拉．柯索恩好奇地向戴維斯先生探問南非的風土人情，戴維斯侃侃而談，隆巴德聽著二人對話，有那麼一兩回，他很快地抬眼看看，然後瞇起眼睛，那雙眼睛不時地環視周圍，打量眾人。

　　馬斯頓突然表示說：

　　「奇怪了，這些東西。你們不覺得嗎？」

　　圓桌中央的圓形玻璃架上，擺了幾個小瓷人。

　　「是戰士們，」馬斯頓說，「戰士島嘛，應該是這個意思。」

　　薇拉往前探探身子。

　　「不知道有幾個？十個嗎？」她叫了起來。「真有意思！我猜是童謠裏的十個小戰士。那首童謠被裱在框子裏，掛在我臥室的壁爐架上。」

　　隆巴德說：

　　「我房裏也有。」

　　「我也有。」

　　「我的也是。」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薇拉說：

　　「這點子挺好玩的，對吧？」

　　沃格夫先生咕噥了一句「太幼稚了」，然後逕自喝著葡萄酒。

　　愛蜜莉．布蘭特看著薇拉。薇拉也回看著她，兩人一起站起來。

　　客廳的落地窗朝露台開著，海水拍打岩石的淙淙水聲清晰可聞。

　　布蘭特小姐說：

　　「多麼美妙的聲音。」

　　薇拉立即回道：

　　「我恨這種聲音。」

　　布蘭特小姐驚詫地看著她，薇拉臉一紅，若無其事地表示：

　　「在這種地方碰到暴風雨一定很不好過。」

　　布蘭特同意道：

　　「這房子在冬天時一定是關閉的，」她說，「很難找到願意待在這裏工作的佣人。」

　　薇拉低聲說：

　　「反正這種地方本來就很難找佣人。」

　　布蘭特說：

　　「歐利佛太太的運氣真好，能找到羅杰斯夫婦。羅杰斯太太是個好廚子。」

　　薇拉想：「年紀大的人常說錯名字，真可笑。」

　　她說：

　　「是的，我想歐文太太的運氣確實很不錯。」

　　布蘭特小姐從包包裏拿出一小塊繡布，就在她正準備穿針時，動作突然停住了。

　　她機警地說：

　　「歐文？你說是歐文嗎？」

　　「是的。」

　　愛蜜莉．布蘭特大聲說：

　　「我從沒見過任何姓歐文的人。」

　　薇拉望著她。

　　「可是應該──」

　　她話還沒說完，客廳的門開了，男士們走了進來。羅杰斯跟在後邊，手裏端著咖啡托盤。

　　法官在愛蜜莉．布蘭特身旁坐了下來。阿姆斯壯則坐在薇拉旁邊。馬斯頓在窗前悠閒自得地來回踱步。布洛爾站在那兒，好奇地研究一個黃銅小塑像，懷疑它那副瘦骨嶙峋的怪相，搞不好真是個女形雕塑。麥卡瑟將軍背靠著壁爐台，摸著自己的白鬍子。晚餐真可口啊，把他的精神全提起來了。隆巴德翻閱著牆邊桌上的《謗趣》週刊，桌上還散放著一些其他書刊。

　　羅杰斯把咖啡送到每個人手裏。咖啡很地道，又濃又燙。

　　眾人這頓飯吃得十分開懷，對自己跟眼前的處境都感心滿意足。時針指著九點二十分。房裏已沉靜下來了，那是種恬適而滿足的沉靜。

　　就在這片沉寂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

　　「各位先生女士，請安靜！」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又看看四周的牆壁。是誰在說話？

　　聲音又出現了，既尖銳又清晰：

　　「各位被控犯了以下罪狀：

　　「愛德華．喬治．阿姆斯壯，你在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的所作所為，造成了露易莎．克莉斯的死亡。

　　「愛蜜莉．布蘭特，你該對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五日貝翠絲．泰勒之死負責。

　　「威廉．亨利．布洛爾，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是你造成詹姆斯．蘭多的死。

　　「薇拉．伊莉莎白．柯索恩，你於一九三五年八月十一日殺害了西羅．歐基維．漢米頓。

　　「菲利普．隆巴德，你得為一九三二年二月東非某部落二十一個人的死亡負責。

　　「約翰．高登．麥卡瑟，一九一七年一月十四日，你蓄意殺害了妻子的情夫阿瑟．里奇蒙。

　　「東尼．詹姆士．馬斯頓，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你殺害了約翰及露西．庫姆斯。

　　「湯姆斯．羅杰斯以及艾莎．羅杰斯，一九二九年五月六日，你們導致珍妮佛．白蒂的死亡。

　　「勞倫斯．賈士帝．沃格夫，一九三〇年六月十日，你謀害了愛德華．塞頓。

　　「諸位被告可有話要說？」

　　※※※

　　那聲音停止了。

　　一陣死寂，接著是懾人的碎裂聲，羅杰斯把咖啡盤弄掉了。

　　幾乎同時，房間外面傳來一聲尖叫及重物墜地的聲音。

　　隆巴德第一個跳起來衝向門口，將門打開。門外是縮成一團躺在地下的羅杰斯太太。

　　隆巴德喊道：「馬斯頓！」

　　東尼奔過去幫忙，二人一前一後地將羅杰斯太太抬進客廳裏。

　　阿姆斯壯醫生快步走上來，幫忙把羅杰斯太太抬到沙發上，並彎腰檢視。他很快地表示：

　　「不要緊的，她只是昏倒而已，一會兒就會恢復。」

　　隆巴德對羅杰斯說：

　　「去拿點白蘭地來。」

　　站在一旁的羅杰斯臉色煞白，雙手不停地發抖。他聽到隆巴德的話，應了聲「是，先生」，然後轉身快走步出了客廳。

　　薇拉叫道：

　　「是誰在說話？他在哪兒？聽起來，聽起來──」

　　麥卡瑟將軍氣急敗壞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這算哪門子惡作劇！」

　　他的手不停抖動，雙肩鬆垂，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布洛爾不斷地用手帕擦汗。

　　只有沃格夫先生和布蘭特小姐不為所動。布蘭特仍腰背挺直地坐在那裏，微揚著頭，兩頰青綠。法官還是習慣性地縮頭坐著，他用手輕輕搔著耳朵，唯是一對眼睛在房間四處探看，閃著不解而機警的光芒。

　　隆巴德又領先有了反應。阿姆斯壯一直忙著照料昏厥的羅杰斯太太，隆巴德遂得以率先發話：

　　「那聲音嗎？聽起來好像是從房裏發出來的。」

　　薇拉叫道：

　　「會是誰？是誰呀？那可不是我們中間的人。」

　　隆巴德的眼光像那位法官一樣慢慢掠過房間，在打開的窗戶上停留片刻，然後堅定地搖搖頭。突然，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壁爐旁的一道門，這道門通向隔壁房間。

　　隆巴德迅速地抓住把手，猛力推開房門衝進去，然後立即發出滿意的驚呼：

　　「啊，找到了！」

　　眾人蜂擁過去。只有布蘭特小姐安然不動地坐在椅子上。

　　隔壁房間裏，有張桌子緊靠著和客廳相連的牆，上面放著一台留聲機，一台有著大喇叭的老式留聲機。喇叭口貼著牆。隆巴德推開喇叭，指著牆上鑿出來的兩三個小洞。隆巴德調了調機器，重新擺好唱針，大家立刻又聽到了：

　　「各位被控犯了以下罪狀……」

　　薇拉大叫：

　　「關掉，關掉啊！太可怕了！」

　　隆巴德依言關上留聲機。

　　阿姆斯壯醫生鬆口氣說：

　　「真是個無聊而卑鄙的惡作劇。」

　　賈士帝．沃格夫微弱但清晰地低聲問道：

　　「你認為這是惡作劇嗎？」

　　醫生看著他。「還能是什麼呢？」

　　法官摸摸自己的上唇說：

　　「目前我還不予置評。」

　　馬斯頓插話道：

　　「喂，你們忘了一件事。究竟是誰打開留聲機播放的？」

　　沃格夫低聲說：

　　「是的，我們應該先問這個。」

　　他率先走回客廳，其他人也跟著回來。

　　羅杰斯正好也拿著白蘭地回來了，布蘭特小姐此刻正彎身照料哀吟不止的羅杰斯太太。

　　羅杰斯閃進兩位女士中間。

　　「對不起，夫人，請讓我和她說句話。艾莎！艾莎！沒事的，沒事的，你聽到了嗎？振作一點。」

　　羅杰斯太太急促地喘著氣，眼睛驚恐的來回看著周圍的面孔。

　　羅杰斯急切地說：

　　「振作一點啊，艾莎。」

　　阿姆斯壯醫生安慰她說：

　　「你不會有事的，羅杰斯太太，你剛才只是受驚而已。」

　　羅杰斯太太問：

　　「我昏過去了嗎，先生？」

　　「是的。」

　　「那個聲音──那個可怕的聲音，像是審判……」

　　她的臉色又發青了，眼皮不停地抖動。

　　阿姆斯壯醫生焦急地說：

　　「白蘭地在哪裏？」

　　羅杰斯剛才把酒放在一張桌子上，這時有人把酒遞給醫生，阿姆斯壯趕緊將酒送到急喘不止的羅杰斯太太唇邊。

　　「把酒喝了，羅杰斯太太。」

　　她喝了幾口酒，嗆了一下，又喘了幾聲，這方法對她有效，她臉上泛起了血色。她說：

　　「我現在沒事了。剛才──真的把我嚇了一大跳。」

　　羅杰斯立即表示：

　　「當然啦，我自己也嚇一跳，連托盤都弄掉了。那種謊言太惡毒了！我倒想知道──」

　　他的話被打斷了，雖然只是一聲輕咳──一聲小小的乾咳，但足以制住他的高叫聲。羅杰斯望著賈士帝．沃格夫先生，只見他又咳了起來。他說：

　　「是誰把那玩意兒放到留聲機上的？是你嗎，羅杰斯？」

　　羅杰斯叫了起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啊！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我要是知道的話，絕不會那樣做的。」

　　法官冷冷地說：

　　「你的話可能是真的。不過你最好再解釋清楚些，羅杰斯。」

　　管家用手帕擦擦臉，認真地說：

　　「我只是聽命辦事而已，先生，就這樣。」

　　「誰的命令？」

　　「歐文先生的。」

　　賈士帝．沃格夫先生說：

　　「讓我們再弄清楚點。歐文先生的命令──究竟是什麼？」

　　羅杰斯說：

　　「他叫我把唱片放到留聲機上。我先在抽屜裏找到唱片，我太太則在我端咖啡盤進客廳時，把留聲機打開。」

　　法官低聲說：

　　「說得還真像一回事。」

　　羅杰斯叫道：

　　「是真的呀，先生，我向上帝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一點也不知道。唱片上有標題，我還以為只是音樂而已。」

　　沃格夫看看隆巴德：

　　「唱片上有標題嗎？」

　　隆巴德點點頭。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尖白的牙齒說：

　　「是的，先生。標題是『天鵝之歌』……」

　　※※※

　　麥卡瑟將軍突然叫了起來。他大聲說：

　　「這整件事太荒謬了，太荒謬了！這簡直是在誹謗！一定要想辦法制止。不管那個叫歐文的傢伙是什麼人……」

　　布蘭特大聲打斷他說：

　　「沒錯，他到底是誰？」

　　法官又發話了，語氣裏帶著權威，這是多年法庭生涯養成的威嚴。

　　「這點正是我們必須仔細探尋的。羅杰斯，我看你先送你太太回臥房休息，然後再回來吧。」

　　「是的，先生。」

　　阿姆斯壯醫生說：

　　「我來幫你，羅杰斯。」

　　在兩個男人的攙扶下，羅杰斯太太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他們離開後，東尼．馬斯頓說道：

　　「我想喝點酒，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隆巴德說：

　　「我同意。」

　　東尼說：

　　「我去弄點來。」

　　他走出客廳。

　　不到一秒鐘他就拎了幾個瓶子回來。

　　「這些東西都放在外邊的盤子上，準備端進來呢。」

　　他小心地放下瓶子，然後幫大家倒酒。麥卡瑟將軍和法官各要了一杯威士忌，每個人都想借酒提神。只有愛蜜莉．布蘭特要了一杯水。

　　阿姆斯壯醫生又回到客廳裏來了。

　　「她沒事了，」他說，「我給她服了鎮靜劑。那是什麼，酒嗎？我也要一杯。」

　　幾個男人又把手中的杯子倒滿。過了一會兒，羅杰斯也回來了。

　　沃格夫先生開始展開偵問，客廳頓時成了一個臨時法庭。

　　法官說：

　　「現在，羅杰斯，我們必須弄清這件事的底細。誰是歐文先生？」

　　羅杰斯目不轉睛地盯著法官。

　　「他是這個地方的所有人，先生。」

　　「這我知道。我是希望你把自己對他的認識告訴我。」

　　羅杰斯搖搖頭。

　　「我說不出來，先生，我從來沒見過他。」

　　房裏一陣騷動。

　　麥卡瑟將軍說：

　　「你從來沒見過他？這是什麼意思？」

　　「內人和我來這兒還不到一個星期，先生。我們是透過職業介紹所的來信應聘前來的。是普利茅斯的里賈納介紹所。」

　　布洛爾點點頭。

　　「那是間歷史悠久的職業介紹所。」他說。

　　沃格夫問道：

　　「信在你手上嗎？」

　　「那封聘用信嗎？沒有，先生，我沒有保存。」

　　「繼續說吧，你剛才說到你們是透過信函應聘的。」

　　「是的，先生。我們必須在指定的日期到達。我們準時來了。這裏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倉庫裏有大量的食品，一切都非常完備。我們只需要打掃一下就行了。」

　　「接下來呢？」

　　「什麼也沒發生，先生。我們接到指示──也是透過信件──要為客人準備房間，然後昨天下午我又收到歐文先生的信。他說他和歐文夫人有事耽擱了，要我們盡力招待賓客，而且還交代了晚餐、咖啡和放唱片的事。」

　　法官問：

　　「這封信你總該有了吧？」

　　「有的，先生，在這兒。」

　　羅杰斯從口袋裏掏出信，法官接了過去。

　　「嗯，」他說，「信頭標著麗緻飯店，用打字機打的。」

　　布洛爾快步走到法官身邊說：

　　「能不能讓我看看？」

　　他一下子把信從法官手中抽走，飛快地看起來，並沉吟道：

　　「嘉冕牌打字機，相當嶄新，沒有一點毛病。旗標打字紙，最常用的那種。這樣是瞧不出端倪的，可能會有指紋吧？不過我想應該沒有。」

　　沃格夫突然頗感興趣地望著他。

　　東尼．馬斯頓從布洛爾身後看了看信，然後說：

　　「他的教名倒蠻好玩的，對吧？尤利克．諾曼．歐文。好長的名字啊。」

　　老法官略表驚訝地說：

　　「謝謝你，馬斯頓先生，你讓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了。」

　　他環顧四周的人，然後像隻發怒的烏龜一樣，突然把脖子往前一伸說：

　　「我想，現在大家該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了吧。我覺得最好每個人都坦白交代一下自己跟屋主的關係。」法官頓了一下後又接著說：「我們都是他的客人，如果大家能仔細說明一下自己來此做客的原因，對此番調查應該大有裨益。」

　　一時間無人響應。過了一會兒，布蘭特小姐堅定地表示：

　　「這整件事都很詭異，」她說，「我收到了一封署名模糊不清的信。對方聲稱自己是兩三年前我在某處避暑勝地遇見的女士。我猜那個署名不是歐格登就是歐利佛，因為我認識一位歐利佛夫人及歐格登小姐。我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任何姓歐文的人，更談不上什麼朋友關係了。」

　　沃格夫先生說：

　　「你那封信還在嗎，布蘭特小姐？」

　　「還在，我去拿來。」

　　她走了出去，幾分鐘後就把信拿來了。

　　法官看了信說：

　　「我開始有點頭緒了……柯索恩小姐呢？」

　　薇拉解釋自己獲得秘書職位的經過。

　　法官又點了下一個人：

　　「馬斯頓呢？」

　　馬斯頓說：

　　「我收到一份電報，是我的好朋友巴杰．伯克利發來的。接到電報時我還嚇一跳哩，因為我以為那傢伙早就去挪威了，他告訴我來這裏一趟。」

　　沃格夫點點頭，然後說：

　　「阿姆斯壯醫生？」

　　「對方要我來看診。」

　　「我明白了。你和這家人從不相識？」

　　「是的。信裏提到我的一個同僚。」

　　法官說：

　　「聽來蠻可信的……我猜，那位信中提到的同僚，應該很久沒和你聯繫了吧？」

　　「嗯──呃，是的。」

　　一直盯著布洛爾的隆巴德突然說話了：「喂，我突然想起──」

　　法官抬起一隻手。

　　「等一會兒。」

　　「可是我──」

　　「我們一次做一件事，隆巴德先生。現在我們正在調查今晚把我們聚集到這裏來的原因。麥卡瑟將軍？」

　　將軍摸摸鬍子，低聲說：

　　「我收到一封信，就是那個叫歐文的人寫來的。信上說我有一些老友會到這兒來，並希望我別介意用這麼不正式的方法邀請我。可惜我沒留下那封信。」

　　沃格夫說：

　　「隆巴德先生呢？」

　　隆巴德的腦子一直在轉個不停，他該當眾和盤托出呢，還是保守秘密？最後他做了決定。

　　「跟他們差不多，」他說，「也是收到邀請函，信裏提到雙方共同的朋友，我不疑有他。信我已經撕了。」

　　沃格夫先生把注意力轉向布洛爾先生。他用食指撫著上唇，用客氣到令人發毛的語氣說：

　　「剛才我們都經歷了一場小小的不愉快。那個幽靈般的聲音針對我們逐一點名，聲訴我們的罪狀。那些控訴我們暫且不管，此時此刻我倒是對其中一個細節很感興趣。被列舉的罪人裏有一個威廉．亨利．布洛爾。可是就大家所知，在座的沒有姓布洛爾的人；而且奇怪的是，戴維斯這個名字反而沒被提到。這是怎麼回事，戴維斯先生？」

　　布洛爾沉著臉說：

　　「看來我是露出馬腳了。老實說吧，我不叫戴維斯。」

　　「所以你是威廉．亨利．布洛爾？」

　　「是的。」

　　「容我再說兩句。」隆巴德表示，「你不僅用了個假名，布洛爾先生，整晚我看下來，你還是個一流的扯謊家。你說你來自南非的納塔爾，我對南非、對納塔爾都非常熟悉。我敢發誓，你這輩子從未踏上南非一步。」

　　所有人都盯著布洛爾，眼裏盡是憤怒與懷疑。東尼．馬斯頓握緊雙拳，向他欺近一步。

　　「你這豬八戒，」他說，「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布洛爾縮回頭，開口說道：

　　「各位錯怪我了，我有證書，你們可以看看。我以前是刑事調查部的。現在在普利茅斯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我是在進行工作呀。」

　　沃格夫先生問：「為誰工作？」

　　「就是這個歐文哪。他寄來一大筆費用，要我按他的指示去做。我必須假扮賓客混入你們的圈子。他把所有人的名單都給了我，我的任務是來監視你們。」

　　「理由何在？」

　　「保護歐文夫人的珠寶啊。去他的歐文夫人！我看壓根就沒這個人。」

　　法官又用食指摸著上唇，似乎對他的話頗表欣賞。

　　「我想你的推論很正確，」他說，「尤利克．諾曼．歐文！他給布蘭特小姐的那封信，雖然姓氏簽得像鬼畫符，但教名還是可以看清楚的──尤娜．南西。前面那個名字的字母縮寫也是同樣的。尤利克．諾曼．歐文（Ulick Norman Owen），尤娜．南西．歐文（Una Nancy Owen），都脫不出U．N．Owen的簽法，甚至那個U．N．，搞不好還是UNKNOWN（佚名）的裝飾性草寫呢。」

　　薇拉叫道：

　　「可是這──這太瘋狂了！」

　　法官輕輕點點頭。

　　他說：

　　「噢，是的。我相信我們是被一個瘋子請到這裏來了──說不定還是個可怕的殺人狂。」

４

　　客廳裏陷入一片死寂，一片驚慌而無措的死寂。接著法官用他細柔而清晰的聲音再次接續話題：

　　「現在我們來做進一步調查。不過，首先我也把自己的憑證拿出來列檔吧。」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寫信人聲稱是我的老友康絲婷．卡明頓夫人。我已經有好些年沒見到她了，因為她去了東方。這信寫得有如出自她本人手筆──含糊而不連貫──她極力慫恿我和她一起到這兒來，至於男女主人的事，則含混帶過。你們會發現，對方用的都是同樣伎倆，我提出這點，是因為這跟另一個證據吻合──在所有信件中，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無論慫恿我們到這兒來的人是誰，他對我們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或曾下過功夫研究我們的底細。此人知道我和康絲婷夫人的交情，而且熟知她的寫信風格。他了解阿姆斯壯醫生的同僚及目前的動向。他知道馬斯頓先生那位朋友的綽號，以及他拍電報的方式。他也確知布蘭特小姐兩年前的度假地點，以及她在那裏結識的旅客。他還熟悉麥卡瑟將軍所有的老友。」

　　他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

　　「他知道的非常多，甚至還強詞奪理地定了我們的罪名。」

　　房間裏立刻一片嘩然。

　　麥卡瑟將軍大呼：

　　「全是該死的謊話！誹謗！」

　　薇拉也大叫：

　　「這是不公正的！」她的呼吸都變急了，「太可惡了！」

　　羅杰斯啞著嗓子說：

　　「謊言，惡毒的謊言……我們從沒……我們中間沒有人……」

　　馬斯頓咆哮說：

　　「真搞不懂那該死的白痴想幹什麼？」

　　沃格夫先生舉手制止大家。

　　他字斟句酌地說：

　　「我想說幾句話。這位不知名人士譴責我殺了一個叫愛德華．塞頓的人。這個人我記得很清楚。一九三〇年六月，他在我的法庭上受審，罪名是殺害一位老婦。他在法庭上的被告席中，機智地為自己辯護，給陪審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根據證據，他確實有罪，因此依照陪審團的判決，我判他死罪。犯人不服，提出上訴，但上訴的理由不夠充分，被駁了回來。愛德華．塞頓很快便被處死了。我想對你們說的是，本人在這個案子上問心無愧。我只是盡我的職責，沒別的企圖。我定罪的是一個證據確鑿的殺人犯。」

　　阿姆斯壯想起來了，塞頓案！判決結果在當時跌破所有人的眼鏡。案件審理期間，阿姆斯壯有一天在飯店吃飯時，遇見了王室法律顧問馬修斯，馬修斯還很有信心地表示：「一定會獲判無罪的。」後來，他聽到人們議論：「法官存心和塞頓過不去，硬讓陪審團改變意見，裁定他有罪。不過一切都很合法，老沃格夫深諳法律操作呀！好像他跟塞頓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過去的記憶一一浮上醫生的腦海裏。他衝口問道：

　　「你認識塞頓嗎？我是指在審理此案之前。」

　　法官那眼瞼垂重的龜眼望向他，冷冷地說：

　　「審理案子之前，我根本不認識塞頓。」

　　阿姆斯壯心想：

　　「這傢伙在撒謊──我知道他在撒謊。」

　　※※※

　　薇拉顫聲說：

　　「我想跟你們談談那孩子──西羅．漢米頓的事，我是他的家庭教師。我不准他到太遠的地方游泳，但是那一天，他趁我不注意時下海了。我在他後面拼命地游……卻沒能追上他……太可怕了……但這不是我的錯。審訊調查之後，驗屍官判我無罪。甚至他的媽媽──她是那麼善良，也沒有責怪我。為什麼──為什麼要重提這件可怕的事？這不公平，不公平啊……」

　　她說不下去了，失聲痛哭。

　　麥卡瑟將軍輕輕拍著她的肩頭說：

　　「好了，好了，親愛的。當然那番指控不是真的。那傢伙是個瘋子，瘋子！神志錯亂了！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他挺胸直立，怒氣沖沖地說：

　　「對付這種無聊事，最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但我還是要說，他說的──呃，阿瑟．里奇蒙的事，完全是一派胡言。里奇蒙是我手下一名軍官，我派他去執行偵察任務，他不幸犧牲了。戰爭期間，這種事經常發生。有人說了很難聽的話，想要詆毀我的妻子。內人是是世上最好的女人，無可挑剔的妻子！」

　　麥卡瑟將軍坐下來，顫手摸著鬍子。這番情緒激昂的辯白使他筋疲力盡。

　　隆巴德說話了，眼裏還帶著笑意：「關於那些土著──」

　　馬斯頓問：

　　「他們怎麼了？」

　　隆巴德笑了。

　　「他說得沒錯！我拋棄了他們！為了自我保護。當時我們在叢林裏迷了路，我和另外兩三個同伴帶走食物逃掉了。」

　　麥卡瑟將軍厲聲地說：

　　「你拋棄他們──讓他們活活餓死？」

　　隆巴德說：

　　「是有點卑鄙，我知道，但是自保乃人的本能。土著才不在乎死不死呢，他們對死亡的感覺和歐洲人不一樣。」

　　薇拉抬起臉，望著隆巴德問：

　　「你就丟下他們，讓他們在那裏等死？」

　　隆巴德回答說：

　　「是的，我扔下他們，讓他們活活等死。」

　　他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薇拉驚恐的眼神。

　　東尼．馬斯頓困惑地緩緩說道：

　　「我一直在想──約翰和露西．庫姆斯。他們一定是我在劍橋附近撞倒的那兩個孩子。運氣真背。」

　　賈士帝．沃格夫先生譏諷地問：

　　「是他們背，還是你背？」

　　東尼說：

　　「噢，我想是我──不過你說得也對，先生，他們也很不幸。那純粹是場意外，他們從房子或某個地方衝出來。我的執照被扣留了一年。麻煩死了。」

　　阿姆斯壯醫生溫和地說：

　　「超速行車很不對的，非常不對！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會危及社會的。」

　　馬斯頓聳聳肩膀說：

　　「速度哪快得起來呀，英國的路況糟透了，根本沒辦法飆個過瘋。」

　　馬斯頓在桌子上找到自己的杯子，然後走到放酒的小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轉頭又說：

　　「反正不是我的錯，那只是一場意外！」

　　※※※

　　男僕羅杰斯一直顯得很不安，不停地搓手、舔嘴唇。這會兒他必恭必敬地低聲問道：

　　「先生，我能說幾句話嗎？」

　　隆巴德說：

　　「說吧，羅杰斯。」

　　羅杰斯清清喉嚙，再一次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先生，剛才那番話裏提到了我和內人，以及白蒂小姐。其中沒有一個字是真的。白蒂小姐去世之前，我和內人一直在她身邊。從我們被她雇用那天起，小姐就一直病弱不堪。在她病情惡化的那天晚上，暴風雨把電話弄壞了，我們無法打電話叫醫生，後來我只好步行去找醫生。但是醫生來得太晚。我們已經為小姐試過所有的辦法了。我們對小姐非常忠心，你去問問就知道，絕不會有人說我們的不是，絕不會。」

　　看著羅杰斯不停抽搐的臉、乾澀的嘴唇和恐懼的眼神，隆巴德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那只落地的托盤，心想：「哦，真的嗎？」但嘴上並沒說。

　　布洛爾開口了，一副官氣十足的樣子：

　　「不過她死後，你們有得到一些東西吧，嗯？」

　　羅杰斯挺直身體，生硬地說：

　　「白蒂小姐給了我們一份遺產，以示對我們的感激。這有什麼不對嗎，我倒想知道。」

　　隆巴德說：

　　「談談你自己吧，布洛爾先生。」

　　「我怎麼了？」

　　「你的名字也在名單裏。」

　　布洛爾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

　　「你是說蘭多啊？那是一起銀行搶劫案。倫敦商業銀行。」

　　沃格夫先生插話說：

　　「我記得這個案子，案子不是我審的，但我印象很深刻。蘭多是因為你提供的證據被定罪，你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嗎？」

　　「是的。」布洛爾說。

　　「蘭多被判無期徒刑，一年後死於達特穆爾（英國著名監獄，在德文郡）。蘭多是個很脆弱的人。」

　　布洛爾說：

　　「他是個騙子。就是他把守夜員打昏的，那案子罪證確鑿。」

　　沃格夫緩緩說道：

　　「我想，你的辦案能力因此備受讚揚，對吧。」

　　布洛爾紅著臉說：

　　「我獲得了升遷。」然後又粗聲地加上一句：「我只是盡我的義務而已。」

　　隆巴德突然朗聲笑了起來。他說：

　　「大家好像都非常盡忠職守嘛！除了我以外！你呢，醫生？你那次小小的職業過失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非法手術呀？」

　　愛蜜莉．布蘭特厭惡地掃了他一眼，把身子挪遠些。

　　阿姆斯壯醫生非常鎮定，他微笑著搖搖頭。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說，「剛才提到的那個名字對我毫無意義。叫什麼──克莉斯？克洛斯？我真的不記得給這位病人看過病，或者和她的死有什麼關係。當然，事情已過去很久了，也可能是我做過的一次手術。很多病人都求治得太晚，一旦病人不治而亡，家屬總是歸罪於醫生。」

　　他歎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心裏卻想著：

　　「醉酒，全是因為這個，喝醉了……而我竟然還執刀動手術！腦子一片昏亂，手抖個不停。她確實是我殺的，可憐的老太太……如果沒喝醉，這本來是個簡單的手術。我在醫學界一直走得很順利。修女當然知道這件事，但她守口如瓶。天哪，這事給我的打擊太大了，也因此讓我懂得振作。但這件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怎麼會有人知道呢？」

　　※※※

　　室內一片沉默。大家都大剌剌地看著愛蜜莉．布蘭特，過了一兩分鐘，她才意會到大家在等什麼。她狹窄的額頭微皺了一下，揚揚眉說：

　　「你們在等我開口嗎？我沒什麼可說的。」

　　法官說：

　　「沒什麼可說嗎，布蘭特小姐？」

　　「是的。」

　　她緊閉著嘴。

　　法官摸摸臉，溫和地說：

　　「你保留你的辯護權？」

　　布蘭特小姐冷冷地答道：

　　「我沒什麼要辯護的，我一向憑良心做事，沒什麼需要自責的。」

　　此話似乎無法服眾，但布蘭特並不在乎別人的反應，仍舊端坐著，不為所動。

　　法官清了清嗓子，說：

　　「調查就到這裏為止吧。羅杰斯，除了我們幾個和你們夫婦之外，現在島上還有什麼人？」

　　「沒有人了，先生。什麼人都沒有。」

　　「你確定嗎？」

　　「是的，先生。」

　　沃格夫說：

　　「我到現在還弄不清那位不知名的主人把大家召到這裏的目的。依我看，無論此人是誰，他的精神狀態一定不在世人的標準範圍內。」

　　「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危險的。我建議大家盡快離開這兒，越快越好。今晚就走。」

　　羅杰斯說：

　　「對不起，先生，島上沒有船。」

　　「一條船也沒有？」

　　「一條也沒有，先生。」

　　「那你怎麼和陸地聯繫？」

　　「靠費迪．納拉科。他每天早上會送麵包、牛奶、郵件、還有主人的指令過來。」

　　沃格夫先生問：

　　「那依我看，明天早上納拉科的船一到，我們就走。」

　　眾人紛紛表示贊同，只有一個聲音表示異議──東尼．馬斯頓堅決反對。

　　「你們不覺得這樣不夠坦蕩嗎？」他說，「大家應該在走之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這整個事件就像部偵探小說，挺驚慄、刺激的。」

　　法官譏刺道：

　　「我一輩子也不想領略你所說的那種『刺激』。」

　　馬斯頓咧嘴笑了：

　　「循規蹈矩的生活太乏味了！我贊成犯罪！為犯罪乾杯！」

　　他拿起他的酒杯，一口乾光。

　　說時遲那時快，東尼一下被嗆住了，而且嗆得很厲害，整個臉跟著扭曲變紫。他喘著氣，然後從椅子上跌落下來，手中的杯子也隨之掉在地上。

５

　　事情來得太突然、太意外，眾人嚇得連氣都忘了喘，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在地上蜷成一團的馬斯頓。

　　接著阿姆斯壯醫生跳起來，衝到馬斯頓身邊跪下來。等他抬起頭時，竟是一臉的茫然。他驚甫未定地吟喃道：

　　「天啊，他死了……」

　　大家瞬時之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了？死了？那個年輕力壯的挪威人，頃刻間便死了？這麼年輕健康的小伙子，不過是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而已，怎麼就嗚呼哀哉了呢……

　　不，他們不相信。

　　阿姆斯壯醫生凝視著死者的臉，又在他發藍的嘴唇上聞了聞，然後拾起馬斯頓剛才用過的酒杯。

　　麥卡瑟將軍說：

　　「死了？你是說這個人嗆到了──然後就死了？」

　　醫生說：

　　「你想說嗆死也可以。他實際上是窒息而死的。」

　　他聞了聞杯子，又用手指在杯底沾了點殘酒，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舔了舔。

　　醫生臉色丕變。

　　麥卡瑟將軍說

　　「沒聽過人會這樣死的──只不過是嗆了一下。」

　　布蘭特小姐理智地說：

　　「我們時時生活在死亡的威脅中啊。」

　　阿姆斯壯醫生站起來粗聲說：

　　「不，人不會嗆一下就死的。馬斯頓並非所謂的自然死亡。」

　　薇拉低聲問：

　　「是威士忌裏有──什麼東西嗎？」

　　阿姆斯壯點點頭。

　　「是的。種種跡象顯示是氰化物中毒，但說不準是哪一種，氫氰酸沒有特殊的氣味。可能是氰化鉀，它發作得相當快。」

　　法官沉著臉問：

　　「在他的杯子裏嗎？」

　　「是的。」

　　醫生大步走到放飲料的桌子旁，打開威士忌的瓶塞聞了聞，嚐了一點，然後又嚐了些蘇打水，他搖搖頭。

　　「酒和蘇打水都沒問題。」

　　隆巴德說：

　　「你的意思是──是他自己在杯子裏放東西囉？」

　　阿姆斯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

　　「看起來是這樣。」

　　布洛爾說：

　　「自殺嗎？這倒怪了。」

　　薇拉低聲說：

　　「絕對想不到他會自殺，他是那麼有活力，那麼的──噢，享受人生！那天晚上，他開車下山的時候，看起來，看起來──哦，我無法形容！」

　　然而大夥都明白她的意思。馬斯頓正值青春，渾身散放著揮霍不盡的陽剛之氣，仿若擁有永生不滅之軀；可是現在，他卻蜷成一團，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

　　阿姆斯壯醫生說：

　　「除了自殺之外，還有別的可能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緩緩搖搖頭。沒別的解釋了，他們自己杯子裏的酒都沒問題，而且他們都看見東尼．馬斯頓是自己走到桌邊倒酒的。所以，杯子裏的氰化物一定是他自己放進去的。

　　可是，東尼．馬斯頓為什麼要自殺？

　　布洛爾若有所思地說：

　　「醫生，我覺得不太對勁。東尼．馬斯頓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阿姆斯壯點點頭：「這我同意。」

　　※※※

　　他們只能認為東尼．馬斯頓是自殺的，不然還能有什麼看法？

　　阿姆斯壯和隆巴德把馬斯頓癱軟的身體抬回他的臥室，放在床上，又用床單將他全身覆妥。

　　阿姆斯壯和隆巴德再下樓來時，發現大家聚成一堆站著，身體都有點發抖，儘管八月的夜晚並不寒冷。

　　布蘭特說：

　　「我們最好都去睡吧。天晚了。」

　　已經過了子夜，這是個明智的建議。可是每個人都有些猶豫，似乎覺得大家在一起做伴才有安全感。

　　法官說：

　　「是啊，大夥都該歇息了。」

　　羅杰斯說：

　　「我還得去收拾飯廳呢。」

　　隆巴德簡短地說：

　　「明早再收吧。」

　　阿姆斯壯問羅杰斯：

　　「你太太還好嗎？」

　　「我去看看，先生。」

　　幾分鐘後，羅杰斯回來了。

　　「她睡得非常好。」

　　「很好，」醫生說。「那就別去吵她。」

　　「是，先生。我收拾好飯廳、確定門窗都上鎖了，就會去休息。」

　　羅杰斯穿過大廳，進了飯廳。

　　其他人則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地走上樓梯。

　　如果這是一幢樓梯不時作響、暗影叢叢而且壁木沉厚的老房子，也許會讓人覺得心生恐懼。但它是一棟非常氣派的新房子，裝潢新潮閃亮，到處燈火通明，找不到一個幽暗的角落、一片脫釘的鑲板。在這樣的房子裏，什麼也藏不住，什麼也無處可藏，它沒有絲毫「氣氛」可言。

　　可是不知怎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也就是這點……

　　眾人在樓梯口互道晚安，然後各自進房間，然後，每個人幾乎都是不加思索地便將房門緊緊鎖上……

　　※※※

　　在色彩淡雅的寢室裏，沃格夫先生脫下外套準備上床。

　　他心裏想著愛德華．塞頓。

　　沃格夫很清楚地記得塞頓──他的髮色、他的一對藍眼，尤其是他看人時那種率直、和悅的目光。正是這一點，給陪審團留下了極佳的印象。

　　盧艾林檢察官搞砸了，言詞過份激烈，也太急於表現。

　　而被告辯護律師馬修斯則相當出色，他切中要點，做交叉詢問時直搗對手要害，面對證人席上的委託人塞頓時，手腕又極為高明。

　　塞頓順利通過了可怕的質詢，但他並未顯得激動興奮，這點對陪審團的影響也很大。辯方律師馬修斯覺得他似乎已經穩操勝算了。

　　法官仔細地給手錶上緊發條，然後把它放在床邊。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坐在那兒的感受──他邊聽邊做筆記，賞心悅目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把不利於犯人的罪證一一列表。

　　他很喜歡這個案子！馬修斯最後的演說非常傑出，繼他之後的盧艾林則大為遜色，沒能改變辯護律師給陪審團留下的好印象。

　　接下來是法官自己的總結……

　　沃格夫小心翼翼地摘掉假牙，放進水杯裏，嘴也跟著癟了，看來冷酷而殘忍，讓人不寒而慄。

　　法官閉上眼睛，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幹掉了塞頓！

　　風濕痛使他忍不住哼了幾聲，沃格夫趕緊爬上床，將燈捻熄。

　　※※※

　　樓下飯廳裏，羅杰斯茫然地站在那兒。

　　他盯著桌子中間的瓷人，喃喃自語道：

　　「真是見鬼了！我明明記得是十個啊。」

　　※※※

　　麥卡瑟將軍在房裏不停地來回踱步。

　　他睡意全無。

　　黑暗中，阿瑟．里奇蒙的面孔不斷在他眼前浮現。

　　他喜歡阿瑟，一直非常喜歡，也很高興萊絲麗跟他一樣疼愛這個年輕人。

　　萊絲麗個性喜怒無常，對很多有為青年都嗤之以鼻，嫌人家無趣。「無趣！」就這麼一句話。

　　但她對阿瑟．里奇蒙卻另眼相看。一開始他們就處得很好，在一起談論戲劇、音樂、繪畫。萊絲麗會戲弄阿瑟，開他玩笑，欺負他。麥卡瑟一直高興地以為萊絲麗是把阿瑟當兒子看。

　　兒子！白痴才會忘了萊絲麗只比里奇蒙大一歲，一個二十九，一個二十八。

　　麥卡瑟深愛著萊絲麗。黑暗中，他彷彿又看到了萊絲麗的瓜子臉，動人的深灰色眼眸，及濃密的棕色鬈髮。他愛萊絲麗，而且信任她對自己的感情。

　　在法國的漫天烽火中，他會坐著想她，將她的照片從胸前口袋掏出來細細端詳。

　　後來──他終於發現了！

　　就像許多小說裏描寫的一樣，他收到了一封裝錯信封的信。萊絲麗同時給他和里奇蒙寫了一封信，卻把寫給里奇蒙的信寄給了自己的丈夫。即使在事隔多年後的今天想到那封信，麥卡瑟依舊震撼如昔，心如刀割……

　　上帝啊，太痛了！

　　兩人暗通款曲已久。信裏寫得很清楚。都是趁著週末！里奇蒙最後一次離開是……

　　萊絲麗──萊絲麗和阿瑟！

　　去他的袍澤！去他的笑臉！還有那句抖擻的：「是，長官。」騙子！偽君子！誘拐別人妻子的混蛋！

　　冷酷的毀滅焰火慢慢在他心中凝聚。

　　他表面上佯裝什麼事也沒發生，一切如常，對里奇蒙的態度一如既往。

　　他成功了嗎？他想是的。里奇蒙並未起疑，因為在情緒緊繃的戰場上，脾氣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只有年輕的阿米塔有一兩次好奇地看著他，這小鬼年紀雖輕，觀察力卻相當敏銳。

　　事情發生時，阿米塔或許猜到真相了。

　　他故意派里奇蒙去送死。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里奇蒙不可能生還，而奇蹟並沒有發生。沒錯，是他把里奇蒙送上了黃泉路，但他並不感到內疚。這事做來輕而易舉，戰爭期間狀況頻生，時有軍官士兵做不必要的犧牲。軍營內總是瀰漫著迷亂不安的情緒，也許事後人們會說：「老麥卡瑟糊里糊塗地犯了個大錯，犧牲掉他最好的一批人手。」但不會再多說別的了。

　　不過年輕的阿米塔不一樣，當時他用一種非常古怪的眼神望著指揮官，也許他知道里奇蒙是特意被送上陣的。

　　（戰爭結束以後──阿米塔可把話傳出去了？）

　　不知內情的萊絲麗為情人哭斷了肝腸（他猜想），然而等他返回英格蘭時，萊絲麗已不再傷心哭泣了，他也從未告訴萊絲麗，自己知道她與里奇蒙的姦情。他們仍然在一起生活。只是萊絲麗似乎有些失魂落魄。三、四年後，她就患肺炎去世了。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十五年──還是十六年？

　　他離開軍隊後，到德文郡定居──買了一棟夢寐以求的房子。鄰人都很友善，環境非常清幽。週日他會上上教堂（但牧師誦讀《聖經》裏大衛謀殺烏利亞一節的時候，他是不去的，因為聽到這個故事，他就渾身不舒服）。

　　起初大家都對他很友善，但這也只是一開始而已。後來他便覺得人們在背後議論他，望著他的目光也有點異樣。他們似乎聽說了什麼，一些謠言之類的……

　　（阿米塔嗎？可能是他說的？）

　　後來他開始躲避人群，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但他還是覺得人們在議論他，這讓他很感惱火。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切都是過眼雲煙，萊絲麗和里奇蒙都已化為塵土，過去的事再也無關緊要了。

　　生活雖然孤獨，他還是盡量避開軍隊裏的老友。

　　（如果阿米塔說出去了，他們都會知道的。）

　　然而今天晚上，那個隱蔽的聲音卻大聲地宣告這塵封多年的舊事。

　　他應付得還可以嗎？緊抿住自己的上唇，僅表達出適度的憤怒與厭惡，絲毫沒有愧色與不安。

　　他做到了嗎？很難說。

　　絕對不會有人把那些話當真的，全是無中生有。那位漂亮的小姐居然被指控溺死了一個小孩！白痴、瘋子才會把那些話當真！

　　愛蜜莉．布蘭特──她是老戰友湯姆．布蘭特的侄女──也被指責殺了人！真是荒唐。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一個非常虔誠的教徒，是那種一舉一動都按上帝旨意行事的人。

　　整件事古怪至極！簡直太瘋狂了！

　　打從他們抵達這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噢，該死，就是今天下午！怎麼感覺已經來了很久？

　　麥卡瑟心想：「不知何時才能離開這兒。」

　　當然是明天了。汽船明天會從內陸開過來。

　　奇怪的是，這一瞬間，他竟然不想離開戰士島……不想回到陸地、回到他的小屋，不想重返日常的煩惱與瑣碎事務中。房內窗戶大開，外面不時傳來海浪的拍擊聲──這聲音在深夜中聽來格外明晰。

　　起風了，同時。

　　「平靜的聲音，寧靜的島嶼……」他想。「島嶼最妙的一點就是，一旦到了島上，就再也走不遠了。因為你已來到了旅程的盡頭……」

　　麥卡瑟突然明白了，他知道自己並不想離開這裏。

　　※※※

　　薇拉．柯索恩躺在床上，全然清醒，兩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床頭的燈開著。她怕黑。

　　她不斷想著：

　　「雨果，雨果……為什麼今晚我覺得你離我這麼近？好像你就在附近某個地方……

　　「他究竟在哪裏？我不知道。我永遠無法知道。他就這麼走了，從我生命中離去。」

　　她忘不掉雨果，他與她如此親近。她必須想著他，必須記住他……

　　康沃爾……

　　黑色的岩石，金黃色的海灘，矮胖、好脾氣的漢米頓太太。西羅總是拉著她的手，撒嬌說：

　　「我想到岩石那邊去游泳，柯索恩小姐。為什麼我不能游到岩石那邊？」

　　她抬起頭，看到雨果正凝望著她。

　　每晚西羅上床之後……

　　「出去散散步吧，柯索恩小姐。」

　　「我想可以。」

　　他們沿著海灘漫步，月光皎亮，海風輕柔。

　　「我愛你，我愛你。你知道我愛你嗎，薇拉？」

　　是的，她知道。

　　（或者她以為自己知道。）

　　「我不能向你求婚，我根本一文不名，只養得活自己。你知道，我曾有三個月的時間，有望成為有錢人──西羅是莫萊斯死後三個月才出生的。西羅若是女孩就好了……」

　　如果西羅是個女孩，雨果就將繼承所有的遺產。他承認，他非常失望。

　　「當然，我並不指望這個，但還是有些失望。唉，運氣這種東西反正也沒辦法強求，幸好西羅很乖，我非常喜歡他。」

　　雨果確實非常喜歡西羅，總是陪他的小侄子玩、逗他開心，雨果不是會懷怨的人。

　　西羅生下來體質就虛弱，瘦瘦小小，弱不禁風。這樣的孩子，本就可能養不大……

　　然後呢？

　　「柯索恩小姐，為什麼我不能游到岩石那邊？」

　　總是糾纏不休，煩死人了。

　　「那裏太遠了，西羅。」

　　「可是，柯索恩小姐……」

　　薇拉下床走到梳妝台邊，吞了三片阿司匹靈。

　　「要是有安眠藥就好了。」她想。「要是我想自殺，我會多吃點安眠藥，而不是去服什麼氰化物。」

　　她想起東尼．馬斯頓那張發紫抽搐的臉，不由一陣戰慄。

　　她走過壁爐台，看到了那首詩。

　　　　十個小小戰士吃飯去，
　　　　一個嗆死剩九個。

　　她心想：

　　「太可怕了，就像今晚一樣……」

　　東尼．馬斯頓為什麼想死呢？

　　她可不想死。

　　她無法想像尋死的滋味……

　　死亡是，別人的事……

６

　　阿姆斯壯醫生正做著夢……

　　手術室裏太熱了……

　　是他們把溫度調得太高了？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下來，連手都濕糊糊的，握不緊手術刀。

　　手中的刀鋒銳利極了……

　　用這種刀殺人太容易。當然，他是在殺人……

　　女患者的身體看來有些不一樣，這本來是一具龐大、臃腫的軀體，現在竟變成了一堆骨頭。臉也蒙著。

　　他必須殺死的人是誰？

　　他想不起來了。但他非知道不可。他該不該去問修女？

　　修女看著他。不，不能問她。他看得出修女在懷疑他。

　　然而躺在手術台上的人是誰啊？

　　他們不應該把病人的臉蒙住的……如果他能看到她的臉就好了……

　　啊！這樣好多了，一名實習護士把病人臉上的布蓋掀掉了。

　　愛蜜莉．布蘭特。他必須殺的人是愛蜜莉．布蘭特。她的眼睛多麼惡毒！她的嘴唇在動。她在說什麼？

　　「我們時時生活在死亡的威脅中……」

　　她笑起來了。不，護士，別把布蓋回去。我得看見才行，我得給她上麻藥。乙醚在哪兒？我真該帶點來的。你把乙醚拿哪去了，修女？用酒？可以，效果是一樣的。

　　護士，把布拿開。

　　對嘛，我就知道！是東尼．馬斯頓！他的臉色發紫，不停地抽搐，但他還活著──

　　他正在笑。我跟你說他正在笑啊！

　　他不停地晃動手術台。

　　小心，老弟，小心啊。護士，把手術台穩住，穩住……

　　阿姆斯壯醫生驚醒了。天亮了，陽光灑滿了房間。

　　有人正在搖他，是羅杰斯。羅杰斯臉色蒼白地喊：

　　「醫生──醫生！」

　　阿姆斯壯完全清醒了。

　　他坐起身子大聲問：

　　「什麼事？」

　　「是我太太，醫生，我喊不醒她。上帝呀！我叫不醒她，我覺得她很不對勁。」

　　阿姆斯壯火速穿上晨袍，跟著羅杰斯走了。

　　羅杰斯太太平靜地躺在床上。阿姆斯壯彎身下去，抬起她冰冷的手，翻開她眼皮看了看，幾分鐘後，才挺直身子從床邊轉過身來。

　　羅杰斯小聲問：

　　「她──她是不是──」他舔著乾澀的嘴唇。

　　阿姆斯壯點點頭。

　　「是的，她死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羅杰斯一會兒，然後二人走到床邊的小桌旁，又走到洗臉架側，最後回到看似熟睡的女人身邊。羅杰斯一直跟在醫生身後。

　　羅杰斯說：

　　「是──是是心臟的問題嗎，醫生？」

　　阿姆斯壯醫生沉吟片刻後問道：

　　「她平時身體怎樣？」

　　羅杰斯說：「她有點風濕。」

　　「最近看過醫生嗎？」

　　「醫生？」羅杰斯看著阿姆斯壯，「我們兩個已經很多年都不需要找醫生了。」

　　「她應該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吧？」

　　「沒有。我從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阿姆斯壯又問：

　　「昨晚她睡得好嗎？」

　　羅杰斯避開阿姆斯壯的眼光，不安地搓扭著雙手，他低聲咕噥道：

　　「她不是睡得特別好……」

　　醫生厲聲問道：

　　「她有沒有吃安眠藥幫助入睡？」

　　羅杰斯奇怪地看著阿姆斯壯：

　　「吃藥？幫助入睡？就我所知應該沒有，我確定她沒吃。」

　　阿姆斯壯走到洗臉架旁。

　　洗臉架上擺了幾個瓶子。有洗髮精、薰衣草香水、止瀉劑、擦手用的黃瓜甘油、牙刷、牙膏和刮鬍膏。

　　羅杰斯幫著阿姆斯壯打開梳妝台的抽屜，接著又打開五斗櫃。裏面都沒有安眠藥。

　　羅杰斯說：

　　「她昨晚什麼都沒吃，先生，除了你給她服用的……」

　　※※※

　　九點鐘，在早餐的鑼聲響起之前，大家早都起來等著吃飯了。

　　麥卡瑟將軍和法官在屋外露台上散步，不時交換著對國內外政局的看法。

　　薇拉和隆巴德爬到屋後的山丘上。他們發現布洛爾正站在那兒眺望對面的陸地。

　　他說：

　　「還是看不到汽船的影子。我在這兒望半天了。」

　　薇拉笑著說：

　　「德文郡的生活步調很慢，什麼事都會拖上一陣。」

　　隆巴德則朝另外一個方向望著。他突然說：

　　「你們覺得天氣怎樣？」

　　布洛爾瞥了天空一眼說：

　　「我覺得天氣不錯啊。」

　　隆巴德吹了一聲口哨，然後表示：

　　「我看天黑以前會轉壞。」

　　布洛爾說：

　　「暴風雨，啊？」

　　山下傳來鑼聲。

　　菲利普．隆巴德說：

　　「開飯啦？我要去吃點東西。」

　　當一行人沿著陡坡往下走時，布洛爾若有所思地對隆巴德說：

　　「我真不明白，那個年輕人為什麼要自殺！我昨天一整晚都在煩惱這件事。」

　　薇拉稍稍領在前頭。隆巴德停下步子問：

　　「有沒有其他的可能？」

　　「我需要證據。首先是動機。我覺得馬斯頓應該蠻闊綽的。」

　　布蘭特小姐從客廳的落地窗內走出來迎向他們。

　　她尖聲問：

　　「船來了嗎？」

　　「還沒。」薇拉答道。

　　大家走進飯廳吃早飯。餐具櫃上有一大盤荷包蛋和鹹肉，還有茶和咖啡。

　　羅杰斯打開飯廳門讓大家進去後，又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愛蜜莉．布蘭特說：

　　「羅杰斯今早好像不太舒服。」

　　站在窗邊的阿姆斯壯清了清喉嚨說：

　　「早飯你們就──呃，將就點吧。羅杰斯得自己一個人張羅早飯，因為羅杰斯太太，嗯──呃，今天早上不能做飯了。」

　　布蘭特小姐立即問道：

　　「那女人怎麼了？」

　　阿姆斯壯醫生從容地說：

　　「先吃飯吧，蛋快涼了。吃過飯後我想和各位商量幾件事。」

　　大夥一聽便明白了，於是各自去拿餐食、倒飲料，並開始用餐。

　　眾人非常有默契地閉口不談島上的事，大家只是漫無邊際地聊著一些流行時尚、國際新聞、體育比賽，以及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湖怪現象。

　　後來等杯盤都撤走後，阿姆斯壯挪了挪椅子，嚴肅地清清喉嚨，開始說話了：

　　「我想最好等餐後再將這不幸的消息告訴你們。羅杰斯太太在睡夢中死去了。」

　　眾人一驚，屋內響起一片驚呼聲。

　　薇拉叫道：

　　「太可怕了！從我們到戰士島後，已經死兩個人了。」

　　沃格夫先生瞇著眼，用微弱而清晰的聲音說：

　　「嗯！真奇怪，死因是什麼？」

　　阿姆斯壯聳聳肩。

　　「一時間說不上來。」

　　「屍體檢查過了嗎？」

　　「我無法開具死亡證明，我完全不了解她平時的身體狀況。」

　　薇拉說：

　　「她看起來很神經質，我想可能是昨晚受了驚嚇，引發心臟病吧。」

　　阿姆斯壯醫生冷冷地說：

　　「她的心臟確實停止跳動了。問題是，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布蘭特小姐吐出四個字，重重地敲擊在每位在場人士心中。

　　「良心不安！」她說。

　　阿姆斯壯醫生轉身看著她：

　　「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布蘭特小姐？」

　　愛蜜莉．布蘭特說：

　　「大家都聽見了。她和她丈夫被控蓄意謀殺他們以前的主人，一位老太太。」

　　「那你覺得呢？」

　　布蘭特小姐說：

　　「我認為這個指控是真的。她昨晚的樣子你們都看到了，整個人都幾乎崩潰、昏死過去了。罪愆被當面揭發的驚嚇太猛烈了，所以她純粹是嚇死的。」

　　阿姆斯壯醫生懷疑地搖搖頭。

　　「理論上有可能。」他說，「但是在不明瞭她的健康狀況前，我沒辦法採信這種說法。如果她有心臟病──」

　　布蘭特小姐靜靜地說道：

　　「這就是所謂的『天網恢恢』啊。」

　　眾人一片愕然。布洛爾先生不安地說：

　　「你有點過份了，布蘭特小姐。」

　　她兩眼炯炯有神地望著大家，揚著下巴說：

　　「你們認為一個罪人受到上帝的懲罰是不可能的事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法官摸摸下巴，冷笑著說：

　　「我親愛的女士，根據我對付罪惡的經驗，老天把審判和懲罰的工作丟給了我們人類，它的過程是非常辛苦艱難的，沒有什麼捷徑可抄。」

　　布蘭特小姐聳聳肩膀。

　　布洛爾大聲說：

　　「昨晚她上床後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阿姆斯壯說：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吃嗎？一杯茶、一口水都沒喝？我敢打賭她一定有喝茶。一般人晚上都會喝茶的。」

　　「羅杰斯向我保證說，她什麼也沒吃。」

　　「是喲，」布洛爾說，「他當然會這麼說。」

　　布洛爾話中帶刺，阿姆斯壯緊盯著他看。

　　隆巴德說：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布洛爾盛氣凌人地說：

　　「為什麼不可以？大夥昨晚全聽到那番指控了。那些話也許只是無中生有，一派胡言；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不是。我們先假設它是真的。羅杰斯和他老婆幹掉了老太太，他們一直覺得很安心，也很自在──」

　　「不，」薇拉打斷他的話，低聲說：「我不認為羅杰斯太太會感到安心。」

　　被打斷話的布洛爾憤憤地看了她一眼。

　　「女人就是這樣。」他的目光彷彿如此說。

　　布洛爾接著往下表示：

　　「也許你說得對。但就他們所知，眼前並沒有任何重大的威脅。然而昨天晚上，一個不為人知的瘋子洩漏了秘密。接著呢？這個女人崩潰了，完全垮了。我注意到羅杰斯太太醒過來後她丈夫的表情，沒有一點做丈夫應有的關懷！一丁點都沒有！他就像熱鍋上的螞蟻般煩躁不安，生怕她妻子說漏了嘴。

　　「站在他們的立場想一想！他們殺了人卻逍遙法外，但這事若被挖了出來，會產生什麼後果？百分之九十這個女人會吐露秘密，她不夠強悍，撐不下去，也掩飾不了。對羅杰斯來說，她就是一顆定時炸彈。羅杰斯不會有事，他自己到死都能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但他不敢保證他的老婆可以！如果她垮了，他也跟著完蛋。所以羅杰斯便在她的杯子裏放了點東西，讓她永遠閉緊嘴巴。」

　　阿姆斯壯緩緩說道：

　　「她床邊沒有空杯子──什麼都沒有，我看過了。」

　　布洛爾輕蔑地說：

　　「當然什麼都沒有！羅杰斯太太喝過之後，羅杰斯第一件事就是把茶杯、茶碟拿走，仔細地洗乾淨。」

　　室內一片沉寂。

　　過了一會兒，麥卡瑟將軍懷疑地說：

　　「是有可能。可是我很難想像一個男人會對他的妻子──做這樣的事。」

　　布洛爾笑了一聲。他說：

　　「男人在生死攸關的當頭，是不會停下來顧念什麼情義的。」

　　眾人沉默不語。這時門開了，羅杰斯走了進來。

　　他依次看看大家，問道：

　　「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嗎？」

　　沃格夫法官在椅子裏動了動身子，問道：

　　「汽船通常什麼時候到？」

　　「七點到八點之間，先生，有時八點過一點才來。不知道納拉科今天早上怎麼了。如果他病了，應該也會派他弟弟來的。」

　　隆巴德問：

　　「現在幾點了？」

　　「九點五十分，先生。」

　　隆巴德抬起眉，慢慢點了幾下頭。

　　羅杰斯在旁等著。

　　麥卡瑟將軍突然說：

　　「很遺憾聽到尊夫人的事，羅杰斯。醫生剛剛告訴我們了。」

　　羅杰斯低下頭。

　　「是的，先生。謝謝您。」

　　他拿起空肉盤走出去。

　　房內再度陷入一片靜寂。

　　※※※

　　屋外露台上，隆巴德說了：

　　「這艘汽船……」

　　布洛爾看著他，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隆巴德先生。我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汽船兩小時前就該到了，但至今沒有來，為什麼？」

　　「找到答案了嗎？」隆巴德問。

　　「這不是偶發的──這就是我的答案。它是整個事件的一部份，至今發生的事都是相互關聯的。」

　　隆巴德說：

　　「你認為船不會來了？」

　　有人不耐煩地在他身後說：

　　「船不會來了。」

　　布洛爾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著說話的人：

　　「你也這麼認為嗎，將軍？」

　　麥卡瑟將軍說：

　　「當然不會來了。我們只能靠船離開這兒──這是策劃好的，我們無法離開這裏了……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離開這座島……這就是結局了，你們懂嗎──這就是一切的結束……」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透著怪異地沉聲說：「萬物皆歸於平靜，真正的獲得安息。來到終點，不再繼續前行……是的，安息……」

　　他突然轉身走開，沿著露台，走下斜坡，朝著傾斜的海岸走去，那是小島的尾端，到處可見散落的岩礁沒入海水之中。

　　麥卡瑟步履踉蹌，就像個半醉半清醒的人。

　　布洛爾說：

　　「又一個人瘋了！看來最後大夥都會跟著瘋瘋癲癲的。」

　　隆巴德說：

　　「我想你不會的，布洛爾。」

　　這位前警官笑了。

　　「要讓我發瘋很難哪。」接著他又冷冷加上一句：「而我也不認為你會走上那條路，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說：

　　「我目前還很正常，謝了。」

　　※※※

　　阿姆斯壯醫生來到了露台上，站在那兒不知該往哪邊走。往左走會碰到布洛爾和隆巴德，朝右轉又會撞上正低頭來回踱步的沃格夫。

　　阿姆斯壯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朝沃格夫走去。

　　就在這時，羅杰斯從別墅裏跑了出來。

　　「能和您說句話嗎，先生？」

　　阿姆斯壯轉過身。

　　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驚。

　　羅杰斯面部抽搐，臉色灰青，雙手顫個不停，跟幾分鐘前的拘謹克制判若兩人，阿姆斯壯嚇得倒退一步。

　　「拜託你，先生，我想跟您說句話。請跟我到屋裏說句話，先生。」

　　醫生折回來，跟著近乎狂亂的管家走回別墅。

　　他邊走邊問：

　　「出了什麼事，羅杰斯？你鎮靜些。」

　　「這邊，先生，請到裏面來。」

　　他打開飯廳門，醫生先行進去，羅杰斯跟進來，隨手把門關上。

　　「好啦，」阿姆斯壯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羅杰斯的喉頭不停地抽動，他用力嚥著口水，衝口說道：

　　「先生，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弄不懂。」

　　阿姆斯壯厲聲問：

　　「事情？什麼事情？」

　　「你一定以為我瘋了，先生。你會說那沒什麼。但這一定得解釋清楚才行啊，先生，得解釋清楚。因為實在太沒道理了。」

　　「好啦，老弟，究竟是什麼事？別再打謎語了。」

　　羅杰斯又吞了口水。他說：

　　「就是那些小瓷人，先生。桌子中間的小瓷人。一共是十個，我發誓，是十個。」

　　阿姆斯壯說：

　　「對，是十個。昨晚吃飯時我們數過的。」

　　羅杰斯走近阿姆斯壯：

　　「問題就在這兒，先生。昨晚我收拾飯廳時只剩九個了。當時我覺得怪怪的，但沒放在心上。今早我擺早飯時，心煩意亂，也沒多注意。可是剛才，先生，我進去收拾桌子時──不信的話你自己去看──只剩八個了，先生！只剩八個了！這講不通的，不是嗎？只剩八個……」

７

　　吃過早飯，布蘭特小姐建議薇拉．柯索恩到山頂上走走，順便看看船來了沒有。薇拉同意了。

　　海風清新怡人，海面上白色的碎浪四處可見，卻始終見不到漁船，也看不到汽船的影子。

　　她們看不到口角港村，僅能見到村莊周圍的山影，以及紅岩哨壁下隱蔽的海灣。

　　布蘭特小姐說：

　　「昨天送我們來的那個人，看起來挺可靠的。奇怪了，他今早怎麼這麼晚還沒來？」

　　薇拉沒說話，她正在努力遏制內心的恐慌。她生氣地對自己說：「要冷靜，這可不像你，你一直是個勇敢的人。」

　　過了一會兒，她大聲說：

　　「但願他會來。我──我真的想走了。」

　　布蘭特小姐冷冷地表示：

　　「我想大家都和你一樣。」

　　薇拉說：

　　「一切都這麼反常。似乎──似乎沒有一點道理可言。」

　　旁邊那位年長的女人尖刻地說：

　　「我真後悔這麼粗心的接受這項邀約。如果肯仔細想一下，就會發現那封信其實是很荒謬的。可是我當時竟然毫無懷疑──一點也沒有懷疑。」

　　薇拉虛應道：

　　「我想也是。」

　　「人哪，太容易把事情想得理所當然了。」愛蜜莉．布蘭特說。

　　薇拉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你早飯時說的那番話……你真的那麼想嗎？」

　　「麻煩你說得更清楚些，親愛的。你指的是哪一段話？」

　　薇拉低聲說：

　　「你真的認為羅杰斯和他太太害死了那位老太太嗎？」

　　布蘭特小姐若有所思地望著大海，然後說道：

　　「就我個人而言，我蠻肯定的。你呢，你怎麼想？」

　　「我腦子裏亂極了。」

　　布蘭特小姐說：

　　「種種跡象都支持這項推測。記得吧，那個女人嚇得昏了過去，羅杰斯手裏的咖啡盤也掉了。後來他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就很不真實。噢，是的，他們把老太太殺了。」

　　薇拉說：

　　「她那種擔驚受怕──連自己的影子都會怕的樣子！我從未見過如此驚惶的女人。她一定一直提心吊膽……」

　　布蘭特小姐低聲說：

　　「我記得我小時候，房裏掛了一段經文叫〈罪孽終將敗露〉。這話真是千真萬確，罪孽終將敗露。」

　　薇拉匆忙站起來說：

　　「但是布蘭特小姐──布蘭特小姐，假如是這樣的話……」

　　「怎麼了，親愛的？」

　　「其他人呢？其他人是怎麼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對其他人的指控，那些──那些都不是真的吧？可是如果對羅杰斯夫婦的指控是真的──」

　　她停住了，她無法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愛蜜莉．布蘭特方才一直困惑地皺著眉，現在她聽明白了。

　　她說：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隆巴德先生不就承認自己曾經把二十個人丟下來等死嗎？」

　　薇拉說：

　　「他們只是一些土著……」

　　布蘭特小姐厲聲說：

　　「無論什麼人，他們都是我們的手足。」

　　薇拉想：

　　「我們的手足，我們的手足。我真想笑，我簡直要發瘋了。我有點不正常了……」

　　布蘭特小姐繼續若有所思地說：

　　「當然，有些指控完全是無稽之談，荒謬至極。比如說法官吧，他只是在履行職責。還有那個蘇格蘭警場的前任警官。我自己也是。」

　　她頓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

　　「昨天晚上那種情況，我自然什麼也沒說，因為這個話題不宜在男士面前討論。」

　　「不宜討論？」

　　薇拉饒有興味地聽著。布蘭特小姐繼續平靜地陳述：

　　「貝翠絲．泰勒是我的佣人。這女孩很不正經，可是當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我被她騙慘了。她看起來舉止端莊、整潔又勤勞，我非常喜歡她。當然，這一切全是裝出來的！實際上她是個放蕩的女孩。簡直令人作嘔！我過了一段時間後才發現，原來她『有了麻煩』。」她頓了頓，細巧的鼻子厭惡地抽了幾下。「這對我的打擊太大了。她的父母都是正派人士，對她管教得很嚴。他們沒原諒她，這點倒頗令我高興。」

　　薇拉盯著布蘭特小姐：

　　「後來呢？」

　　「我當然不能再和她共居一室囉，一小時也不行。我不能讓人說我容忍這種淫蕩的行為。」

　　薇拉低聲問：

　　「後來──她怎麼樣了？」

　　布蘭特小姐說：

　　「那放蕩的東西，做錯一件事還不夠，還要再犯一次罪。她自殺了。」

　　薇拉驚詫地喃喃說：

　　「她自殺了？」

　　「是的，跳河自殺。」

　　薇拉一陣戰慄。

　　她望著布蘭特小姐鎮定而優雅的側面，說道：

　　「聽到她自殺的消息時，你有什麼感覺？會不會自責？」

　　愛蜜莉．布蘭特挺了挺身子。

　　「自責？我沒有一丁點需要自責的地方。」

　　薇拉說：

　　「可是，如果她是被你的絕情逼上絕路的呢？」

　　布蘭特冷冷地說：

　　「她自己的行為，她自己的罪孽，才是她走上絕路的原因。如果她謹守婦道的話，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她轉過臉看著薇拉，眼裏沒有一絲的懊悔和不安，有的只是自信與無情。愛蜜莉．布蘭特坐在戰士島的最高處，沉浸在自己對美德的熱愛之中。

　　對薇拉來講，這個老處女再也不是一個滑稽可笑的人了。

　　她突然變得十分恐怖。

　　※※※

　　阿姆斯壯醫生走出飯廳，再度來到露台上。

　　法官正坐在椅子裏平靜地眺望大海。

　　隆巴德和布洛爾站在左邊，無言地抽著煙。

　　醫生跟以前一樣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沃格夫法官身上，他想找人商量商量。他知道法官的思維極為嚴謹周密，但他還是有些遲疑。賈士帝．沃格夫先生也許頭腦犀利，但他畢竟上年紀了。阿姆斯壯覺得在這種緊要關頭，他需要的是位有行動力的人。

　　他拿定主意了。

　　「隆巴德，我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隆巴德吃了一驚。

　　「當然可以。」

　　兩個人離開露台，沿斜坡朝海邊走去。到了僻靜處，阿姆斯壯說了：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隆巴德的眉毛聳了起來。他說：

　　「親愛的朋友，我根本不懂醫學啊。」

　　「不，不，我是指這整件事。」

　　「噢，那就不一樣了。」

　　阿姆斯壯說：

　　「老實說，你有什麼看法？」

　　隆巴德思索了一下，然後表示：

　　「整件事頗令人玩味，不是嗎？」

　　「羅杰斯太太的事你怎麼看？你同意布洛爾的觀點嗎？」

　　菲利普吐了一口煙說：

　　「布洛爾的話不無道理──就這件事而言。」

　　「沒錯。」

　　阿姆斯壯的聲音似乎輕鬆多了。隆巴德並不是傻瓜。

　　隆巴德說：

　　「我們先假定羅杰斯夫婦當時的確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人──我覺得他們大有可能。你想他們是怎麼下手的？我是指毒死那位老太太？」

　　阿姆斯壯慢慢地答道：

　　「可能比下毒簡單多了。今天早上我問羅杰斯白蒂太太得的是什麼病，他的回答透露了玄機。醫學上的細述我就不多說了，總之，某些類型的心臟疾病是用亞硝酸戊酯（血管舒張劑，用於心絞痛）來治療的，病發時，要立即服用一管亞硝酸戊酯。如果不及時服用的話，便很容易致死。」

　　隆巴德若有所思地說：

　　「原來如此簡單。那一定相當──具誘惑力。」

　　醫生點點頭。

　　「是的，不必採取任何行動，既不用找毒劑也不用下藥，不需有任何具體的行動，只消丟著不管！羅杰斯深夜才急急忙忙地去找醫生，他們很確定永遠不會有人知情。」

　　「就算有人知道，也抓不到任何證據。」隆巴德說。

　　他突然皺起眉頭。

　　「沒錯，這樣就說明很多事了。」

　　阿姆斯壯不解地問：

　　「對不起，我沒聽懂你的話。」

　　隆巴德說：

　　「我的意思是，這解釋了戰士島上發生的一切。大家都是未曾受到法律制裁的罪人。羅杰斯夫婦是一例，再比如老沃格夫，他是披著法律的外衣殺人。」

　　阿姆斯壯回問道：

　　「你相信他的事？」

　　隆巴德笑了。

　　「哦，是的，我相信。沃格夫無疑害死了愛德華．塞頓，那就像用匕首刺穿他一樣。但是他太過奸詐，是光明正大穿著法袍、戴著假髮，坐在法官的席位上動手的，所以你無法用正常的手段去證明他有罪。」

　　阿姆斯壯腦裏閃過一個念頭。

　　「醫院裏的謀殺。手術台上的謀殺。無法證明，是的，無法證明。」

　　隆巴德正談到：

　　「所以……歐文先生……所以……戰士島！」

　　阿姆斯壯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們現在慢慢知道答案了。但他把我們大家召到這兒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隆巴德問道：

　　「你覺得呢？」

　　阿姆斯壯很快地說：

　　「我們先回到羅杰斯太太死亡一事吧。她的死有幾種可能性？首先是羅杰斯害怕她洩漏秘密，因而殺了她。第二種可能就是，她受不了壓力，選擇較容易的方式逃避。」

　　隆巴德說：

　　「自殺，是嗎？」

　　「你說呢？」

　　「如果馬斯頓沒死，我會說很有可能。十二個小時內有兩個人自殺，這有點離譜吧？如果你告訴我，馬斯頓這種跟牛一樣衝動、沒頭腦、還飆車意外壓死兩個小孩的人，會去自殺──嘿，這太可笑了！還有，他是怎麼弄到藥的？據我所知，氰化鉀不是那種可以隨身攜帶的藥物，那是你們醫生才拿得到的東西。」

　　阿姆斯壯說：

　　「神智正常的人絕不會隨身帶著氰化鉀。想去捅蜂窩的人，倒是有可能帶上。」

　　「像園藝工人或園主嗎？反正啊，絕不會是東尼．馬斯頓。我覺得氰化鉀的來源要弄清楚。要嘛馬斯頓來戰士島之前就打算自殺，所以才帶在身上；要不然就是──」

　　阿姆斯壯追問道：

　　「就是什麼？」

　　隆巴德咧嘴笑了。

　　「幹嘛要我說？其實話已經在你嘴邊了──東尼．馬斯頓是被謀殺的。」

　　※※※

　　阿姆斯壯深吸口氣。

　　「那麼羅杰斯太太呢？」

　　隆巴德慢吞吞地說：

　　「如果沒有發生羅杰斯太太的事，我可能會相信馬斯頓是自殺的（儘管這很不具說服力）。反之，若沒發生馬斯頓的事，我也可能相信羅杰斯太太是自殺的（這倒不難）。若非馬斯頓瘁死，我會相信是羅杰斯殺了自己的妻子。目前我們需要一種推論，來解釋為什麼這麼短的時間內會接連死了兩個人？」

　　阿姆斯壯說：

　　「我想我可以幫忙做點推論。」

　　接著他重述了羅杰斯提到那兩個小瓷人神秘失蹤的事。

　　隆巴德說：

　　「噢，小瓷人……昨晚吃飯時是十個，現在只剩八個了，是嗎？」

　　阿姆斯壯背起了那首童謠：

　　　　十個小小戰士吃飯去，
　　　　一個嗆死剩九個。
　　　　九個小小戰士睡過頭，
　　　　一個不醒剩八個。

　　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眼，隆巴德咧嘴笑笑，扔掉手裏的香煙。

　　「這也他媽的太巧了！昨天晚飯後馬斯頓窒息而死，而羅杰斯太太又一睡不醒──」

　　「所以呢？」阿姆斯壯問。

　　隆巴德繼續說：

　　「輪到另一個小戰士了，砍樹枝的那個！不知名的X！歐文先生！U．N．歐文！一個不知何許人也的大瘋子！」

　　「啊！」阿姆斯壯鬆了口氣，「你也同意我的看法了？但是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羅杰斯發誓，島上除了我們和他們夫妻外，再沒有任何人。」

　　「羅杰斯弄錯了！要不就是他撒謊！」

　　阿姆斯壯搖搖頭。

　　「我覺得他沒有撒謊。那傢伙嚇壞了，幾乎都快精神失常了。」

　　隆巴德點點頭。

　　他說：

　　「今早汽船沒來，這很符合。顯然這也是歐文先生的安排。在他的計劃完成之前，戰士島將繼續與外界隔絕。」

　　阿姆斯壯的臉霎時變得雪白。他說：

　　「你知道，那傢伙必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隆巴德突然有點興奮地說：

　　「歐文先生有件事倒是不知道。」

　　「什麼事？」

　　「這個島光禿禿的。我們簡單搜索一下，應該很快就能找到U．N．歐文老爺了。」

　　阿姆斯壯醫生激動地說：

　　「他可是很危險的。」

　　隆巴德笑了。

　　「危險？誰怕大野狼啊？等我抓到他時，他才會知道是誰危險哩！」

　　他頓了一下，又說：

　　「最好把布洛爾拉來幫忙。他在關鍵時刻一定使得上力。這事最好別告訴女士們。至於其他人嘛，麥卡瑟將軍是個老糊塗，老沃格夫又特別遲鈍。我們三個人聯手就綽綽有餘了。」

８

　　不費吹灰之力，布洛爾便被拉進來了，而且立即表示同意他們的看法。

　　「你們提到了瓷人，瓷人讓整件事都改觀了。那真是太瘋狂了！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歐文好像只是在幕後操縱，所有的事都是由別人代他動手的？」

　　「說清楚點，老兄。」

　　「好吧，我的意思是說，昨晚留聲機事件之後，馬斯頓嚇得服毒自殺。羅杰斯也怕到宰了自己的老婆！這一切都按著歐文的計劃進行。」

　　阿姆斯壯搖搖頭，強調氰化鉀的來源問題，布洛爾表示同意。

　　「是啊，這點我倒忘了。氰化鉀不是一般人可隨身攜帶的東西。但它是怎麼跑到馬斯頓的杯子裏的，先生？」

　　隆巴德說：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馬斯頓昨晚喝了幾次酒。在最後一次和前一次之間有個空檔。這段時間他的杯子並沒拿在手上。我雖然不確定，但我記得好像是放在窗邊的小桌子上。窗戶是開的。投毒的人可以從那裏把氰化鉀放進他的杯子裏。」

　　布洛爾不相信地說：

　　「我們都沒看到外面有人哪，先生。」

　　隆巴德冷冷地說：

　　「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別的地方。」

　　阿姆斯壯緩緩說道：

　　「是的。大夥剛剛遭到攻擊，一群人在房裏走來走去，為自己辯解，發洩怒氣，沒人關注其他的事。我覺得投毒的人很可能得手……」

　　布洛爾聳聳肩。

　　「事實上，他也確實得手了！兩位，我們開始吧。有沒有人剛好帶著槍？這麼問，大概有點奢求吧？」

　　隆巴德說：

　　「我有一支。」他拍拍自己的口袋。

　　布洛爾驚奇地瞪大眼睛，故做輕鬆地說：

　　「你一向都帶槍嗎，先生？」

　　隆巴德說：

　　「通常是的，我跑過一些很危險的地方。」

　　「噢，」布洛爾又說，「只怕你從未到過比這裏更危險的地方！如果有個瘋子躲在島上，他身上搞不好裝了個小火藥庫──更不必說刀啦、匕首之類的。」

　　阿姆斯壯一陣咳嗽。

　　「你錯了，布洛爾。許多殺人狂表面上非常平和謙遜，很討人喜歡的。」

　　布洛爾說：

　　「我覺得這傢伙不會是那一類人，阿姆斯壯醫生。」

　　※※※

　　三個人開始在島上搜尋。

　　事情出乎意料的簡單。島的西北部面向海岸的一側，是片垂直於水面的峭壁，似乎從未有人上去過。島上其餘部份，也都是光禿禿的，沒長一棵樹木。三個人上上下下在島的最高處和海平面間依序搜尋，不放過岩石間任一小處不尋常的凹陷，希望能發現某個山洞入口，卻一個山洞也沒找到。

　　最後，他們一直搜到了海邊，在那兒碰到坐岸觀海的麥卡瑟。此處異常寧靜，只聞海浪擊岸之聲。老人直直地坐在岩石上，盯著遙遠的地平線。

　　他似乎不在意布洛爾等人的到來。這種冷漠的態度讓人多少有些反感。

　　布洛爾暗想：

　　「這不太正常啊。他看起來好像有點恍惚。」

　　布洛爾清清嗓門走上前，用聊天的語調說：

　　「你找到的這個地方很幽靜啊，先生。」

　　將軍皺皺眉，回頭瞥了布洛爾一眼：

　　「時間不多了──不多了，請你們別來吵我。」

　　布洛爾溫和地說：

　　「我們不會打擾你的。我們只是在島上逛逛而已，我們在猜，島上是不是還藏了另個人。」

　　麥卡瑟將軍又皺起眉頭。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請走開吧。」

　　布洛爾退回來，對隆巴德和阿姆斯壯說：

　　「他瘋了……沒辦法和他說話。」

　　隆巴德好奇地問：

　　「他說什麼？」

　　布洛爾聳聳肩。

　　「什麼『時間不多了』、『不想被打擾』之類的。」

　　阿姆斯壯皺著眉，低聲喃喃道：

　　「不知道這一次……」

　　※※※

　　搜尋結束了。三個男人站在戰士島的最高處遙望大陸。海風清涼，洋面上見不到一絲船影。

　　隆巴德說：

　　「沒有漁船出海，看樣子要起暴風雨了。可惜從這裏看不到對面的村子，不然我們可以打信號或想點別的辦法。」

　　布洛爾說：

　　「今晚我們可以生一堆火。」

　　隆巴德皺著眉頭說：

　　「問題是，說不定一切都被堵死了。」

　　「怎麼個堵法，先生？」

　　「我怎麼知道？也許他們會以為這是在惡作劇，說我們是被放逐到這兒，不需理會我們發出的信號。或許有人告訴村裏的人我們在打賭──反正塞一堆亂七八糟的理由就對了。」

　　布洛爾懷疑地問：

　　「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隆巴德冷冷地說：

　　「相信比求證容易啊！如果有人告訴村民說，要將小島與大陸隔絕，直到歐文先生默默地殺死所有賓客──你認為他們會相信嗎？」

　　阿姆斯壯說：

　　「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可是──」

　　隆巴德咬著唇說：

　　「『可是』！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你自己都這麼說了，醫生。」

　　布洛爾俯視著海水說道：

　　「我想，沒人能從這兒爬下去吧？」

　　阿姆斯壯搖搖頭。

　　「不可能的。這兒太陡斜了；而且他能藏在哪兒呢？」

　　布洛爾說：

　　「也許峭壁中間有個洞。若有船的話，我們就可以繞島一周看看。」

　　隆巴德說：

　　「如果有船，我們只怕已經快回陸地上了。」

　　「那倒是，先生。」

　　隆巴德突然說：

　　「我們可以搜查這片懸崖。這裏只有一個地方可能會有凹洞──就是這邊下面稍稍偏右的地方。如果二位能找到繩子，可以把我放下去看個究竟。」

　　布洛爾說：

　　「最好還是確定一下吧，雖然搜到峭壁上去實在有點荒唐。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

　　他快速走向山下的別墅。

　　隆巴德望望天空，雲彩正慢慢聚攏，風也比剛才強勁多了。

　　他瞥了阿姆斯壯一眼說：

　　「你怎麼不說話，醫生？在想什麼？」

　　阿姆斯壯緩緩說道：

　　「我只是在想，老麥卡瑟到底瘋到什麼程度了……」

　　※※※

　　薇拉一上午都坐立不安，她竭力迴避布蘭特小姐，覺得她既可怕又可恨。

　　布蘭特小姐坐在牆角的避風處打毛線。

　　薇拉一想到布蘭特小姐，就彷彿看到那溺斃的女孩……臉色白蒼蒼，髮上纏著海草……那臉孔曾經美麗動人，也許是因放浪而美麗吧──而今卻變得可悲亦可怖。

　　冷靜而道貌岸然的布蘭特小姐靜靜地坐著打毛線。

　　露台上，沃格夫先生蜷坐在守衛椅上，整個頭縮進脖子裏。

　　薇拉看著他，眼前浮現出一名站在被告席上的年輕人，一名金髮碧眼、驚慌恐懼的年輕人──愛德華．塞頓。想像中，法官用一雙老手拿著黑布蒙住塞頓的頭，然後開始宣判罪刑……

　　過了一會兒，薇拉緩緩地朝海邊走去。她來到海島的邊陲，遇見坐在那兒望海的老人。

　　薇拉的到來驚動了麥卡瑟。麥卡瑟轉過頭，臉上是一種驚疑摻半的複雜神情，把薇拉嚇了一跳。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薇拉看了兩三分鐘。

　　薇拉心想：

　　「真奇怪！好像他知道……」

　　他說：

　　「噢，是你啊！你來了……」

　　薇拉在他身邊坐下說：

　　「你喜歡坐在這裏看海？」

　　他輕輕點點頭。

　　「是的，」他說，「坐在這裏很舒服。我覺得這裏是個等待的好地方。」

　　「等待？」薇拉尖銳地問道，「你在等待什麼？」

　　麥卡瑟輕聲說：

　　「等待結局。不過我想你了解，對吧？這是事實，不是嗎？我們每個人都在等待結局。」

　　薇拉遲疑地問：

　　「你是什麼意思？」

　　麥卡瑟將軍嚴肅地說：

　　「我們沒有一個人能離開戰士島，這全被計劃好了，你當然也心知肚明。也許你還不能了解的是那種解脫的感覺吧。」

　　薇拉不解地問：

　　「解脫？」

　　他說：

　　「是的。當然，你實在太年輕了，還無法體會。但解脫的感覺真的會降臨！當你明白一切都過去了，不再需要扛負沉重的負擔了……總有一天，你也會有那種感受……」

　　薇拉啞聲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的手指搐搐顫顫，突然對這位平靜的老兵起了畏懼。

　　麥卡瑟沉吟道：

　　「你知道，我愛萊絲麗，非常的愛她……」

　　薇拉問道：

　　「萊絲麗是你妻子嗎？」

　　「是的，我的妻子……我愛她，我以她為榮。她是那麼的美麗，那麼的活潑。」

　　他沉默了幾分鐘，接著又說：

　　「是的，我愛萊絲麗，所以才會那麼做。」

　　薇拉問：

　　「你的意思是──」然後不說了。

　　麥卡瑟將軍微微點著頭。

　　「現在沒必要否認了，我們都已經死到臨頭了。是我把里奇蒙送上死路的。從某種程度來講，就是謀殺。真難以理解，謀殺──我一直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但當時並不覺得是謀殺啊！我並不後悔，『那是他咎由自取！』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可是後來──」

　　薇拉問：

　　「後來怎麼了？」

　　他茫然地搖搖頭，看來困惑而悲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結果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萊絲麗是不是猜到了……我不認為，但是，萊絲麗好像變了個人，離我很遠很遠。後來，她死了，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

　　薇拉說：

　　「孤零零的一個，孤零零的……」

　　她的聲音在岸石間迴盪。

　　麥卡瑟將軍說：

　　「當結局來臨時，你也會高興的。」

　　薇拉站起來，厲聲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麥卡瑟將軍表示：

　　「我了解，我的孩子，我了解……」

　　「你不了解，你什麼都不知道……」

　　麥卡瑟將軍再次望向大海，似乎忘了身後的薇拉。

　　他用極溫柔的聲音喚道：

　　「萊絲麗……」

　　※※※

　　布洛爾從別墅拎著一綑繩子回來了，他看見阿姆斯壯站在原地朝懸崖下探望。

　　布洛爾氣喘噓噓地問：「隆巴德呢？」

　　阿姆斯壯漫不經心地答道：

　　「大概去試別的辦法了吧，他一會兒就回來。布洛爾，我蠻擔心的。」

　　「我看我們大家都很擔心。」

　　醫生不耐煩地擺擺手。

　　「當然，當然。不過我不是指那個，我是在想麥卡瑟那老頭子。」

　　「他怎麼了，醫生？」

　　「我們要找的是個瘋子。你看他會不會就是麥卡瑟？」

　　布洛爾不可置信地問：

　　「你說他是兇手？」

　　阿姆斯壯不甚確定地說：

　　「我不該這麼說，真的，我畢竟不是精神科醫生，也沒和他好好談過話──我沒有從精神學的角度去觀察過他。」

　　布洛爾說：

　　「他是有點神經兮兮的！可是我不覺得他──」

　　阿姆斯壯費了點力氣打斷他，也好像在幫助自己集中精神：

　　「也許你說得沒錯！媽的，一定有人藏在島上！噢，隆巴德來了。」

　　他們小心地拴好繩子。

　　隆巴德說：

　　「我會當心的。你們注意看繩子有沒有突然拉緊。」

　　兩人一起站著觀察隆巴德的動作一兩分鐘後，布洛爾說：

　　「他簡直靈活得跟貓一樣，對吧？」

　　他的語氣怪怪的。

　　阿姆斯壯說：

　　「我想他年輕時一定從事很多登山活動。」

　　「可能。」

　　沉默片刻後，那位前警官又說了：

　　「奇怪的傢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他是個壞蛋！」

　　阿姆斯壯懷疑地問：

　　「哪方面？」

　　布洛爾嘟噥了一聲，然後說：

　　「我其實也不清楚，但是我完全沒辦法相信他。」

　　阿姆斯壯醫生說：

　　「我猜他一直過著冒險生活。」

　　布洛爾說：

　　「我敢斷定他的冒險生涯是見不得人的。」他停了一下又問：「你身上有沒有帶槍，醫生？」

　　阿姆斯壯驚愕地瞪大眼睛。

　　「我？天啊，沒有！我幹嘛帶槍？」

　　布洛爾問：

　　「隆巴德為什麼會帶槍？」

　　阿姆斯壯遲疑地說：

　　「我想大概是──習慣吧。」

　　布洛爾哼了一聲。

　　繩子突然扯了一下，兩人忙拉住繩子，一會兒等繩子鬆了後，布洛爾說：

　　「人有各種各樣的習慣！隆巴德會帶槍到荒無人煙的地方，還有睡袋、煤油爐、殺蟲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但他不至於習慣性地把全副武裝都帶到這兒來吧！只有小說裏的人才會理所當然地帶著槍到處跑。」

　　阿姆斯壯醫生困惑地搖搖頭。

　　他們探出頭去觀察隆巴德，隆巴德搜查得很仔細。布洛爾和阿姆斯壯立即看出，這趟尋索是白費功夫了。一會兒，隆巴德爬上崖邊，站定後他邊擦汗邊說：

　　「我們認了吧，那個人一定在別墅裏，不會在別的地方了。」

　　※※※

　　別墅搜起來很容易。他們先搜查外面的倉庫，然後又開始找裏面的房間。他們在餐具櫃裏找到一束羅杰斯太太的捲尺，還蠻有用的，不過房裏絕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闢為密室，這是棟簡單、筆直而沒有任何隱蔽的現代建築。他們先搜完一樓，然後三人上去臥房那層樓。這時，他們從落地窗裏看見羅杰斯端著放滿酒杯的托盤向露台走去。

　　隆巴德輕輕說：

　　「完美的動物，那個模範僕人，還是繼續面無表情地工作。」

　　阿姆斯壯讚賞地說：

　　「我得說，羅杰斯是個一流的管家！」

　　布洛爾說：

　　「他老婆的廚藝也沒話講，那頓晚飯，昨天的晚餐──」

　　三人走進第一間臥室。

　　五分鐘後，他們就從房間裏出來了，三人面對面地站在樓梯平台上。房間裏沒有藏身之處。

　　布洛爾說：

　　「這邊還有個小樓梯。」

　　阿姆斯壯說：

　　「樓梯通往僕人的房間。」

　　布洛爾說：

　　「頂樓一定有一個地方，放置貯水槽、蓄水池什麼的。下去看看吧，應該很有機會──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等到他們都站到那裏時，他們聽到頭頂傳來一陣聲響，鬼祟的腳步聲。

　　三人全聽見了，阿姆斯壯抓住布洛爾的手臂，隆巴德豎起手指警告說：

　　「安靜……你們聽。」

　　聲音又傳來了。有人躡著手腳走動，就在頭頂上。

　　阿姆斯壯小聲說：

　　「他在臥室裏，就是放羅杰斯太太屍體的地方。」

　　布洛爾小聲答道：

　　「沒錯！這是最好的藏身處！沒人會到那兒去。大家盡可能別出聲。」

　　三人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梯。

　　他們在房間門口停下腳，屏息凝聽。確實有人在房裏，裏面傳出輕微的嘎嘎聲。

　　布洛爾小聲說：

　　「衝。」

　　他「砰」的一聲推開門衝進去，阿姆斯壯和隆巴德也跟著追進來。

　　接著三個人呆立當地。

　　羅杰斯站在房裏，手上抱著一堆衣服。

　　※※※

　　布洛爾最先反應過來。他說：

　　「對不起──呃，羅杰斯。我們聽見有人在這兒走動，以為，呃──」

　　他停住了。

　　羅杰斯說：

　　「很抱歉，各位先生，我正在這兒收拾東西。我想搬到樓下的空客房，你們應該不會反對吧？最小的那一間。」

　　他看著醫生，阿姆斯壯趕緊回答說：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你繼續收拾吧。」

　　阿姆斯壯眼光避開床上蒙著被單的屍體。

　　羅杰斯說：

　　「謝謝您，先生。」

　　然後他抱著東西走出房間下樓了。

　　阿姆斯壯走到床邊，撩起床單，凝視著羅杰斯太太寧靜的面容。那表情再也沒有恐懼，只是一片空茫。

　　阿姆斯壯說：

　　「真希望我身上帶了器具，我真想知道是什麼藥物。」

　　然後他又轉身對布洛爾和隆巴德說：

　　「我們趕快完成吧，只是我確信我們什麼也找不到。」

　　布洛爾正在拉一個檢修孔的門閂。

　　他說：

　　「那傢伙走路無聲無息的，幾分鐘前還看見他在花園裏，我們誰也沒聽見他上樓。」

　　隆巴德說：

　　「所以我們才會以為是陌生人在上面走動呀。」

　　布洛爾鑽進黑洞裏，隆巴德從口袋掏出手電筒也跟了進去。

　　五分鐘後，三個人站在一塊平台上，大夥面面相視，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灰塵和蜘蛛網，臉上表情嚴峻異常。

　　島上除了他們八個人，再沒別的人了。

９

　　隆巴德緩緩說道：

　　「看來我們錯了，大錯特錯！就為了兩樁巧合的死亡事件，竟憑空構築出一場迷信的奇情夢魘！」

　　阿姆斯壯嚴肅地說：

　　「可是，他們的死還是很值得懷疑啊。至少，我是醫生，對自殺者多少有些了解，東尼．馬斯頓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

　　隆巴德懷疑地說：

　　「難不成是意外嗎？」

　　布洛爾不相信地哼了一聲。

　　「是意外的話，也夠詭異了。」他咕噥道。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布洛爾又說：

　　「那個女人──」話到一半又打住了。

　　「羅杰斯太太嗎？」

　　「是的。她會不會也是意外啊？」

　　隆巴德說：

　　「意外？怎麼說？」

　　布洛爾有點尷尬，一張紅臉變成醬紅色。他衝口說：

　　「喂，醫生，你的確給了她一些藥，對吧？」

　　阿姆斯壯盯著布洛爾。

　　「藥？你這話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你自己說，你給了她一些東西，讓她好睡覺。」

　　「噢，那個呀。是的，那只是沒有什麼副作用的鎮靜劑。」

　　「到底是什麼藥？」

　　「我給她一點乙基眠。這種藥沒有一點副作用。」

　　布洛爾的臉更紅了。他說：

　　「嗯，我無意冒犯你，你該不會給她服過量了吧？」

　　阿姆斯壯生氣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布洛爾說：

　　「你有可能犯錯啊，不是嗎？這種事偶爾難免會發生。」

　　阿姆斯壯大聲說道：

　　「我絕不會犯下這種錯誤，你的想法太可笑了。」他停了一下，咬牙冷冷地加上一句：「或者你是在暗示，我故意給了她過量的藥？」

　　隆巴德趕緊接口說：

　　「喂，你們兩個冷靜點，別再互相譴責了。」

　　布洛爾突然說：

　　「我只是假設有可能是醫生犯了錯而已。」

　　阿姆斯壯醫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說：

　　「朋友，任何醫生都不會犯這種錯誤。」

　　布洛爾表示：

　　「假如留聲機裏的指控是真的，這就不是你第一次犯錯了！」

　　阿姆斯壯的臉一下子變得雪白。隆巴德生氣地對布洛爾喝道：

　　「你幹嘛這樣含血噴人？大家同在一條船上，應該齊心協力才對啊。你不也被指控做了偽證嗎？」

　　布洛爾握緊拳頭向前逼近一步，他沉聲說：

　　「去他媽的做偽證！簡直胡說八道！你可以想辦法讓我閉嘴，隆巴德先生，但我對幾件事感到很好奇──其中一件就是你的事！」

　　隆巴德揚起了眉毛。

　　「我的事？」

　　「對，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帶把槍到這麼個社交場合來。」

　　隆巴德說：

　　「你想知道，是嗎？」

　　「是的，我想知道，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出人意料地說：

　　「你知道嗎，布洛爾，你沒有看起來那麼笨嘛。」

　　「也許吧。那把槍是怎麼回事？」

　　隆巴德笑了。

　　「我帶槍是因為，我料到自己會遇到麻煩。」

　　布洛爾狐疑地說：

　　「昨晚你可沒告訴我們。」

　　隆巴德搖搖頭。

　　「你沒對我們說實話嗎？」布洛爾堅持問道。

　　「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

　　「那好，現在你就全說出來吧。」

　　隆巴德慢吞吞地說道：

　　「我讓你們大家以為，我和你們一樣是被邀請到這兒來的。其實不然，實際上，我是被一個名叫莫禮斯的小猶太人派來的。他給了我一百金幣，要我來監視這裏發生的一切──說我以擅長處理危機聞名。」

　　「然後呢？」布洛爾不耐煩地催道。

　　隆巴德笑笑說：

　　「就這樣啦。」

　　阿姆斯壯醫生說：

　　「他應該還有告訴你別的吧？」

　　「不，沒有了。他的口風很緊。我要嘛接受，否則拉倒──他是這麼對我說的。我手頭正缺錢用，所以就接受了。」

　　布洛爾一臉不信，他問：

　　「昨晚你為何不說？」

　　「親愛的老兄啊，」隆巴德聳聳肩膀，「昨晚我怎麼知道事情全然沒有依照我來此地的目的發展？所以我先保持低調，含糊地謅了個說詞。」

　　阿姆斯壯醫生機警地問：

　　「但是現在──你的想法變了？」

　　隆巴德的臉色一下變了，顯得嚴肅而沉重。他說：

　　「是的。現在我相信我和大家是患難與共了，那一百金幣就是歐文先生請君入甕的小小誘餌。」他緩緩說道：「我們都落入圈套了──這點我敢發誓！羅杰斯太太死了！東尼．馬斯頓死了！還有餐桌上消失的小瓷人！是的，歐文先生的魔爪處處可見。但這個魔鬼究竟身棲何處？」

　　樓下開午飯的鑼聲響了。

　　※※※

　　羅杰斯站在飯廳門邊，三名男士走下樓時，羅杰斯迎上兩步，用低沉而焦慮的聲音說：

　　「希望午飯能讓各位滿意。有冷火腿和冷舌肉，我還煮了些洋芋，另外還有乳酪、餅乾及一些罐頭水果。」

　　隆巴德說：

　　「聽起來很不錯。現在全靠庫存的食品了？」

　　「食物還很多，先生，有各種罐頭。貯藏室裏的存貨滿滿，就算和陸地斷絕聯繫，也能撐好一段時間。」

　　隆巴德點點頭。

　　羅杰斯跟著三人走進飯廳，嘴裏咕噥道：

　　「納拉科今天沒來，真讓人擔心。就像你們說的，這太不祥了。」

　　「是的，」隆巴德說，「『不祥』這兩字用的好。」

　　布蘭特走進飯廳。她剛掉了一球毛線，這會兒正仔細地重新把線繞回去。

　　她在桌邊坐下，說道：

　　「變天了。風很猛，海上也捲起大雪浪了。」

　　沃格夫法官緩步慢移地走了進來。他濃眉下的雙眼飛快瞥了飯廳裏的人一下，說道：

　　「今天早上各位都沒閒著啊。」語氣有些幸災樂禍。

　　薇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氣喘噓噓地急急說道：

　　「但願沒讓各位久等。我來晚了嗎？」

　　愛蜜莉．布蘭特說：

　　「你不是最後一個，麥卡瑟還沒到呢。」

　　眾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羅杰斯問布蘭特小姐：

　　「布蘭特小姐，你是要現在開動呢，還是再等一會兒？」

　　薇拉說：

　　「麥卡瑟將軍還在海邊坐著呢。我想他大概聽不到鑼聲。」她猶豫了一會兒。「我覺得他今天有點恍惚。」

　　羅杰斯馬上說：

　　「我下去通知他吃午飯。」

　　阿姆斯壯醫生跳了起來。

　　「我去，」他說，「各位先用吧。」

　　他走出房間時，聽見身後羅杰斯的聲音：

　　「小姐，您要冷火腿還是冷舌肉？」

　　※※※

　　圍坐在餐桌邊的五個人一時間竟找不到話題。外頭突然颳起一陣冷風，之後又消失了。

　　薇拉打了個寒顫說：

　　「暴風雨要來了。」

　　布洛爾獻出應和，他接過話頭聊道：

　　「昨天在火車上，有個從普利茅斯來的老頭一直說暴風雨要來了。這些老水手這麼熟諳天氣，真讓人吃驚。」

　　羅杰斯繞著桌子收拾肉盤。

　　突然，拿著盤子的羅杰斯停下手來。

　　他用怪異而充滿驚恐的聲音說：

　　「有人在跑……」

　　大家都聽見了──有雙腳沿著露台跑了過來。

　　剎那間，眾人都明白了──不用說就都明白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站起來，一起盯著門外。

　　阿姆斯壯醫生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了。

　　他說：

　　「麥卡瑟將軍──」

　　「死了！」薇拉脫口而出。

　　阿姆斯壯說：

　　「是的，他死了……」

　　一陣沉默。一陣良久的沉默。

　　七個人彼此相視，說不出半句話來。

　　※※※

　　將軍的屍體被抬進來時，天空剛好開始下起暴雨。

　　大家都站在門廳上。

　　驟雨傾落，一片嘩然咆哮。

　　布洛爾和阿姆斯壯把將軍的屍體抬上樓，這時，薇拉．柯索恩突然轉身走進空無一人的飯廳。

　　飯廳依舊是眾人離開前的模樣，甜點擺在餐具櫃上，一口都沒動過。

　　薇拉走到桌子旁。幾分鐘後，羅杰斯輕手輕腳地進來了。

　　看見薇拉時，羅杰斯吃了一驚，眼神裏盡是疑問。

　　他說：

　　「呃，小姐，我──我只是來看看……」

　　薇拉大叫起來，聲音之粗啞，連自己都吃了一驚，她說：

　　「你說對了，羅杰斯。你自己看看，只剩下七個了……」

　　※※※

　　麥卡瑟將軍靜靜地躺在床上。

　　阿姆斯壯做完最後的檢查後，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他發現大家都聚在客廳裏。

　　布蘭特小姐在編織。薇拉站在窗邊看著外頭嘶嘯的雨柱發呆。布洛爾手放在膝蓋上，端坐在椅子裏。隆巴德則煩躁地在房裏走來走去。沃格夫坐在遠處角落的安樂椅上，眼睛半閉著。

　　醫生走進來時，沃格夫崢開眼睛清晰有力地問道：

　　「怎麼樣，醫生？」

　　阿姆斯壯臉色慘白地說：

　　「不是心臟衰竭的問題。麥卡瑟是被護身手杖之類的東西擊中後腦的。」

　　房裏一陣騷動。法官清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找到兇器了嗎？」

　　「沒有。」

　　「但是你相信你的判斷？」

　　「我相當確定。」

　　沃格夫先生平靜地說：

　　「現在我們都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此刻是誰在控制大局已是顯而易見了。沃格夫上午一直縮坐在露台上冷眼旁觀眾人的活動。現在他挺身而出，因為長期的法官生涯令他最具威儀。

　　沃格夫一副開庭審判的架勢，他清清嗓子，再次發話：

　　「各位先生，今天上午我一直坐在露台上觀察你們的行動。毫無疑問，各位的目的是想在島上搜尋那位不知名的兇手吧？」

　　「是的，先生。」隆巴德答道。

　　法官繼續說：

　　「看來，你們和我做了相同的結論。亦即，馬斯頓和羅杰斯太太之死，既非意外，更非自殺。你們一定也推演出歐文先生計誘大家到這兒來的目的囉？」

　　布洛爾啞著嗓子說：

　　「他是個瘋子！神經病！」

　　法官咳了一下。

　　「這點是可以肯定的，但這種結論解決不了問題。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設法自救。」

　　阿姆斯壯顫聲說：

　　「這個島上沒有其他人了，我告訴你，沒有了！」

　　法官撫挲著下巴。

　　他溫和地說：

　　「你說得對，是沒有其他人。今天一早我就得出這個結論了，我本想叫你們別白費功夫搜尋，但不論如何，我還是強烈地認為：『歐文先生』（就用他自己取的名字吧）就在這個島上，我非常肯定！歐文先生若真想代天行道懲治某些逍遙法外的罪犯，他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做到──他只能親自來到戰士島，此外別無他途。

　　「顯然，歐文先生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

　　※※※

　　「噢，不，不，不……」

　　薇拉忍不住喊了出來，幾等於哀鳴。法官轉身尖銳地瞪了她一眼。

　　他說：

　　「親愛的小姐，沒有時間去逃避眼前的事實了，我們都處在死亡的邊緣。U．N．歐文就在我們其間，只是我們不知道是哪一位而已。到島上來的十個人當中，已有三個人被清除掉了，那就是東尼．馬斯頓、羅杰斯太太和麥卡瑟將軍。他們已經沒有嫌疑了。我們還剩下七個人。我認為這七人之中，有一個人是──容我這般形容──偽裝的小戰士。」

　　他停下來環視眾人。

　　「各位同意我的看法嗎？」

　　阿姆斯壯說：

　　「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我想你說得對。」

　　布洛爾說：

　　「我一點都不懷疑。如果你問我意見，我倒是有個主意──」

　　賈士帝．沃格夫迅速用手勢制止他，然後平靜地說：

　　「那點我們待會兒再談。現在我只希望大家能面對事實，取得一致的共識。」

　　仍在打毛線的布蘭特小姐說：

　　「你的推論聽起來很合理，我同意我們中間有人被魔鬼附身了。」

　　薇拉喃喃地說：

　　「我不相信……我不……」

　　沃格夫問：

　　「隆巴德，你呢？」

　　「我同意你的看法，先生，完全同意。」

　　法官滿意地點點頭。

　　他說：

　　「我們先來檢視各種證據吧。首先，誰有特殊理由懷疑某位特定人選嗎？布洛爾先生，我想，你好像有話要說。」

　　布洛爾重重地嚥了口氣說：

　　「隆巴德帶了一支槍。昨天晚上他沒說實話，這點他自己也承認了。」

　　隆巴德輕蔑地笑了笑。

　　他說：

　　「我最好還是再解釋一遍吧。」

　　他簡要俐落地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布洛爾高聲說：

　　「你有什麼證明？沒有任何東西能證實你說的話呀。」

　　法官咳了一聲說：

　　「可惜的是，大家都面臨同樣的問題──我們只有自己的話能當證據。」

　　他往前探探身子，說道：

　　「你們都還沒搞清楚這個特殊狀況。依我看，只能採取一個辦法了。大家想想，就我們所知的線索中，有沒有人能夠排除嫌疑？」

　　阿姆斯壯馬上接口道：

　　「我是一位專業的名醫，一絲絲懷疑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法官便再次以手勢制止他，說道：

　　「我也是個名人！但是，親愛的先生，這證明不了什麼！發瘋的醫生大有人在，法官也是。」他看了一眼布洛爾，「還有警察！」

　　隆巴德說：

　　「我想，至少你會把女士們排除在外吧。」

　　法官抬著眉，用那聞名於辯護律師之間的酸溜語氣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你認為女人不可能是殺人狂？」

　　隆巴德生氣地說：

　　「當然不是。可是現在看來幾乎不可能嘛……」

　　他停住不說了，沃格夫先生依然用那種酸溜溜的口吻問阿姆斯壯：

　　「阿姆斯壯醫生，我想就算女人，還是有能力用棒子擊斃可憐的麥卡瑟吧？」

　　醫生冷靜地說：

　　「絕對可以──如果用橡皮棒或大頭棍之類的工具的話。」

　　「不需要費很大力氣吧？」

　　「完全不需要。」

　　沃格夫先生扭扭他龜似的脖子說：

　　「另外兩個人是中毒身亡的。那種事連力氣最小的人也辦得到。我這麼說，應該不會有人提出異議吧。」

　　薇拉生氣地喊道：

　　「你真是瘋了！」

　　沃格夫的眼神慢慢落到薇拉身上。那是一種冷若冰霜的目光，透出他對人性懷抱持疑的態度。

　　薇拉心想：

　　「他好像把我當成──當成標本在看，而且──」她驚訝地發現，「他很不喜歡我！」

　　法官字斟句酌地說：

　　「親愛的小女孩，請設法控制你的情緒。我可不是在罵你啊。」他又對布蘭特小姐點頭說：「布蘭特小姐，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堅持大家都一樣具有嫌疑而感到生氣。」

　　布蘭特頭也不抬地織著毛線，她冷冷地說：

　　「任何認識我的人若是聽到我被控殺人──更甭提是三個人了──都會覺得十分荒唐可笑。不過我可以了解，基於我們彼此素昧平生，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在沒有充分根據的情況下躲避審問。我說過，殺人魔就在我們中間。」

　　法官說：

　　「這麼說，大家都同意，誰都不能因為名望或地位而被排除在外囉？」

　　隆巴德說：

　　「那羅杰斯呢？」

　　法官眼也不眨地盯著隆巴德。

　　「羅杰斯怎麼了？」

　　隆巴德說：

　　「噢，依我看，羅杰斯最應該被排除在外。」

　　沃格夫說：

　　「是嗎？為什麼？」

　　隆巴德說：

　　「首先，他沒什麼腦子。其次，他的妻子是受害者之一。」

　　法官又抬起了眉毛。他說：

　　「年輕人，在我的法官生涯中，我碰過多起丈夫被控殺妻的案件，後來都被證實有罪。」

　　「噢！我同意丈夫謀殺妻子是有可能發生的──而且可以說，是蠻自然的！但不會是羅杰斯這種人！我可以相信羅杰斯會因為害怕老婆洩密而殺死她，或因討厭她、喜新厭舊而動手殺妻。但我不相信羅杰斯會是那個替天行道的瘋子歐文，而且還對跟他同謀的妻子下毒手。」

　　沃格夫表示：

　　「你把傳聞當成證據了。我們並不知道羅杰斯和他妻子有沒有謀害他們的女主人。這很可能是謊言，好讓羅杰斯跟我們有著相同的處境，昨晚羅杰斯太太會如此驚惶，也可能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先生精神有些失常。」

　　隆巴德說：

　　「好吧，隨你怎麼說。歐文就是我們其中一人。人人都得接受審查，沒人能例外。」

　　沃格夫說：

　　「我要說的是，不可因性格、地位或可能性，而將某些人排除在外。我們必須依據事實來排除某些人做案的可能。簡單地說，就是我們中間是否有一人或數人，不可能在東尼．馬斯頓的杯子裏下藥，或讓羅杰斯太太服用過量的安眠藥，而又有誰並沒有機會打死麥卡瑟？」

　　布洛爾原本沉悶的表情一亮，往前探探身子。

　　「說到這點啊，先生，」他說，「問題就在這兒！我們來分析一下。關於馬斯頓的死，我覺得已經再明白不過了，先前有人認為，馬斯頓最後一次倒酒前，有人從窗外把氰化鉀放進他的杯子裏。實際上，房裏的人更容易下手。我不記得羅杰斯當時是否在房內，但當時在場的人都有可能下毒。」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現在再說羅杰斯太太。最有嫌疑的是她先生和醫生，這兩個人要下手簡直易如反掌──」

　　阿姆斯壯跳起來，氣到渾身發抖。

　　「我抗議──這簡直是無稽之至！我發誓我給羅杰斯太太服用的劑量完全──」

　　「阿姆斯壯醫生。」

　　那微小尖酸的聲音威嚴十足，醫生硬生生將話打住。那股冷酷的聲音輕輕繼續說道：

　　「你的憤怒是很可以理解的，然而你無法否認我們必須面對事實。你或羅杰斯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給羅杰斯太太服用足以致命的藥劑。我們先來分析一下在場其他人士的情形吧。我、布洛爾警官、布蘭特小姐、柯索恩小姐、隆巴德先生，我們有下毒藥的機會嗎？我們當中有人能完全排除嫌疑嗎？」他頓了一下，「我看沒有。」

　　薇拉憤憤地說：

　　「我根本就沒接近過那個女人！這點你們都可以作證。」

　　沃格夫先生等了一會兒，然後才說：

　　「我記得事情是這樣的──我若說錯了，有人願意指正我嗎？羅杰斯太太被馬斯頓和隆巴德抬到沙發上，阿姆斯壯醫生走到她身邊，醫生又派羅杰斯去取白蘭地。這時有人問我們剛才聽到的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然後大家都進了隔壁房間，只有布蘭特小姐沒動。她留在這個房裏──和昏迷不醒的羅杰斯太太獨處。」

　　布蘭特小姐的臉脹得通紅。她放下織針說：

　　「太過份了！」

　　沃格夫繼續不為所動地說：

　　「我們回到房間時，你，布蘭特小姐，正俯身觀察羅杰斯太太。」

　　愛蜜莉．布蘭特說：

　　「難道表現人性也犯了罪嗎？」

　　沃格夫說道：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接著羅杰斯拿著白蘭地進來了。當然，他可以趁進房間之前把藥放進酒裏。羅杰斯太太喝了白蘭地，一會兒後，羅杰斯和阿姆斯壯便扶她回臥室，醫生則給她服了安眠藥。」

　　布洛爾叫道：

　　「就是這樣，一點也沒錯。這麼一來，法官、隆巴德、我和柯索恩小姐就沒有嫌疑了。」他高聲歡呼道。

　　沃格夫冷冷地掃他一眼，低聲說：

　　「哦，是嗎？我們必須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考慮在內。」

　　布洛爾盯著法官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沃格夫說道：

　　「羅杰斯太太靜靜地躺在臥室裏。這時醫生給她服用的鎮靜劑開始產生作用，她昏昏欲睡而且失去反抗意識。假如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拿著──就說是藥片或藥水──對她指示說：『醫生要你把這個吃了。』各位想像一下，她會不乖乖地不假思索吞下去嗎？」

　　一時間無人說話。布洛爾不滿地換腳交叉、挪挪身子。隆巴德說：

　　「你的說法我一點也不信。更何況後來的幾個小時內，我們都沒有人離開過客廳，因為馬斯頓死了或什麼的。」

　　法官說：

　　「也許稍晚的時候，有人離開了自己的臥室。」

　　隆巴德反駁道：

　　「可是羅杰斯一直在樓上房間啊。」

　　阿姆斯壯有些激動地說：

　　「不對，羅杰斯跑到樓下清理飯廳和餐具室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暗自摸到樓上羅杰斯太太的臥室去。」

　　愛蜜莉．布蘭特問道：

　　「醫生，在你給她的藥產生作用後，她應該很快就會睡熟了吧？」

　　「是的，很有可能，但也不一定。除非你給病人開過一次以上的藥方，否則醫生很難判斷病人對不同藥物的反應。有時安眠藥得一段時間後才能生效，這得視病人的體質對特定藥物的反應而定。」

　　隆巴德說：

　　「你當然會這麼說了，醫生。這對你有利，對吧？」

　　阿姆斯壯氣得臉都綠了。

　　是那股冷靜異常的聲音，令他再度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吞回去。

　　「互相指責是得不出結果的，我們必須面對各項事實。我想，我剛才所說的事雖有可能發生，但我同意它的可能性並不是非常大。同樣的，這端視那人是誰而定。如果進去的人是布蘭特或柯索恩小姐，那麼病人是不會起疑的。如果是我、布洛爾或隆巴德進去，起碼感覺就是不對勁。不過我還是覺得，無論誰去造訪，都不會讓羅杰斯太太起任何疑心。」

　　布洛爾問：

　　「所以我們的結論是什麼？」

　　※※※

　　沃格夫先生撫著嘴唇，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家說：

　　「我們剛剛討論了第二樁殺人案。事實證明，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擺脫嫌疑。」

　　他停了一下又說：

　　「現在我們來分析麥卡瑟將軍之死。此事發生於今天上午。在座自認能提出不在場證明的先生女士，我要求你們踴躍發言。我可以率先表明，我自己就拿不出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因為整個上午我都坐在露台上思索我們目前的處境。

　　「我在那邊坐了一整個早上，直到開飯的鑼聲響起時才離開。但是我知道，早上有些時段並沒有人看到我，我有可能趁這段時間跑到海邊殺了將軍，然後又回來坐到椅子上。我說沒離開過露台，僅是我的片面說法而已，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並不足採信，要有『證據』才行。」

　　布洛爾說：

　　「整個上午我都和隆巴德先生、阿姆斯壯醫生在一起。他們可以為我作證。」

　　阿姆斯壯說：「你曾經回別墅拿繩子。」

　　布洛爾說：

　　「沒錯，我是。但我直接去直接回，這點你也知道。」

　　阿姆斯壯說：

　　「你去了很長一段時間……」

　　布洛爾臉色唰地飛紅。他說：

　　「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意思，阿姆斯壯醫生？」

　　阿姆斯壯說：

　　「我只說你離開了一段挺長的時間而已。」

　　「我總得花點時間找繩子吧？難不成繩子會自己飛到我手上？」

　　沃格夫問道：

　　「布洛爾警官不在時，你們兩人都在一起嗎？」

　　阿姆斯壯激動地說：

　　「當然了。不過隆巴德離開了幾分鐘，我則留在原地。」

　　隆巴德笑著說：

　　「我想試試能不能用反射日光的方式給陸地打信號，因此想找個最合適的位置，我只離開了一兩分鐘。」

　　阿姆斯壯點點頭說：

　　「沒錯，那麼短的時間來不及殺人，這點我可以擔保。」

　　法官問：

　　「你們兩個誰看過錶了嗎？」

　　「噢，沒有。」

　　隆巴德說：

　　「我沒戴錶。」

　　法官平靜地說：

　　「一兩分鐘的說法太含糊了。」

　　他把頭轉向坐姿挺直、腿上放著織物的布蘭特小姐。

　　「布蘭特小姐，你呢？」

　　愛蜜莉．布蘭特說道：

　　「我先是和柯索恩小姐在山頂散了一會兒步，後來就一直坐在露台上曬太陽了。」

　　法官說：

　　「我好像沒看見你在露台上啊。」

　　「是的。我坐在房子東面的拐角處，那裏才能遮風。」

　　「你在那裏一直坐到吃午飯嗎？」

　　「是的。」

　　「柯索恩小姐呢？」

　　薇拉又快又清楚地說：

　　「一開始我和布蘭特小姐在一起，之後我自己亂逛了一會兒，然後到海邊跟麥卡瑟將軍談了幾句話。」

　　沃格夫先生打斷薇拉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薇拉第一次語焉不詳地說：

　　「我不知道。大約是午飯前一小時吧，我想……也可能不到一小時。」

　　布洛爾問：

　　「是在我們跟他談話之前，還是談話之後？」

　　薇拉說：

　　「不知道。他──他很古怪。」

　　薇拉打了一下哆嗦。

　　「怎麼個古怪法？」法官想知道。

　　薇拉低聲說：

　　「他說我們大家都會死──還說他正在等待結局。他──他真把我嚇壞了……」

　　法官點點頭，又問：

　　「接下來你做什麼去了？」

　　「我回別墅來。然後，就是午飯前吧，我又跑出去，到別墅後面的山上，我一整天都很坐立不安。」

　　沃格夫先生摸摸下巴說：

　　「就剩下羅杰斯。儘管我懷疑他的說法能為我們增加什麼線索。」

　　羅杰斯被傳喚上庭了，但他也說不出什麼。他一上午都在忙著做家務、準備午飯。午飯前他把雞尾酒端到露台，然後上去閣樓收拾自己的東西，以便搬進另一個房間。一整個早上他都沒往窗外望一眼，所以任何可能和麥卡瑟之死有關的情形他都沒瞧見。他還對天發誓說，他在擺設午餐時，餐桌上的瓷人還有八個。

　　羅杰斯說完後，房裏一片沉寂。

　　沃格夫清了清喉嚨。

　　隆巴德小聲對蔽拉說：

　　「法官要做總結了。」

　　老法官說：

　　「我們已經盡最大努力來調查這三起命案。雖然有些情況對我們某些人不利，但我們仍無法確定他指陳的任何一人已從嫌疑名單上除名。我再次重申我堅定的看法：聚集在這房裏的七個人中，有一位極具危險性，而且可能是一位瘋狂的兇手。至於該人是誰，證據還未浮現出來。目前我們能做的，就是想想看我們有什麼辦法能與陸地取得聯繫，尋求他們的協助，以及若未能及時獲得援助時（依目前天氣看來，這是很有可能的），我們得採取何種辦法保護自身的安全。

　　「我要請大家仔細考慮這些問題，並將想到的建議告訴我。在此同時，我想奉告各位先生女士提高警覺。到目前為止，兇手之所以屢屢得逞，就是因為被害者毫無防備之心。從現在起，我們的首要之務就是懷疑每一個人，防範於未然。大家切記提高警覺，不要冒險。我的話就說到這兒了。」

　　隆巴德壓低嗓子說：

　　「休庭……」

10

　　「你相信嗎？」薇拉問隆巴德。

　　她和隆巴德坐在客廳的窗台上。窗外大雨如注，狂風將窗玻璃拍得簌簌作響。

　　隆巴德微側著頭，想了一下問：

　　「你是說，我相不相信老法官的──說兇手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

　　「對。」

　　隆巴德緩緩說道：

　　「很難講。你知道，從邏輯上而言，他說得很對。可是──」

　　薇拉搶先說了出來：

　　「可是卻令人難以置信！」

　　隆巴德扮了個鬼臉。

　　「從頭到尾都令人難以置信！但是麥卡瑟死了以後，這件事就沒什麼可懷疑的了。現在已不用揣測那是意外或自殺，它就是確鑿無疑的謀殺。迄今為止的三件命案都是如此。」

　　薇拉發著顫說：

　　「簡直像一場惡夢。我一直覺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隆巴德深有同感地說：

　　「我知道。希望待會兒會有人敲門，把早茶送進來，將我們喚醒。」

　　「啊，我真希望能夠如此！」

　　隆巴德嚴肅地說：

　　「是的，但這是不可能了。我們大家全陷在這場惡夢裏！從現在起，我們再也不能掉以輕心了。」

　　薇拉壓低聲音問：

　　「如果──如果兇手是其他那些人中的一個，你覺得會是誰呀？」

　　隆巴德突然笑了。他說：

　　「你把我們倆排除在外了？嗯，也好。我很清楚兇手不是我，而我看你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薇拉，你是我見過的最明智、最冷靜的女孩。我可以拿我的名譽保證你的神智很正常。」

　　苦笑一下，薇拉說：

　　「謝啦。」

　　隆巴德說：

　　「好啦，薇拉．柯索恩小姐，我那麼大力稱讚你，你不想回敬一下嗎？」

　　薇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你知道嗎，儘管你自承不是正人君子，但我還是可以看出你不是──不是那個錄製唱片的人。」

　　隆巴德說：

　　「沒錯。我若想幹掉一個人或一些人的話，一定是為了什麼利益。這種集體謀殺不合我胃口。好了，我們兩個就先自行除名，專心去想我們那五名被告吧。他們中間哪一個是歐文？嗯，要是純粹亂猜、不講求證據的話，我會投沃格夫一票！。」

　　「啊！」薇拉驚奇地叫起來。她想了一會兒，問道：「為什麼？」

　　「很難說得清楚。首先，他是一個老傢伙，主持法庭審判多年。也就是說，每年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在扮演全能上帝的角色。這一定會影響一個人的，由於他掌握了人們的生殺大權，便自視無所不能──說不定一個失神，便想進一步扮起執行正法的上帝使者。」

　　薇拉緩聲說：

　　「是的，我想是有這種可能……」

　　隆巴德問：

　　「你會投給誰？」

　　薇拉毫不猶豫地回答：

　　「阿姆斯壯醫生。」

　　隆巴德吹了聲口哨。

　　「醫生啊？知道嗎，我會把他排在最後一名。」

　　薇拉搖搖頭。

　　「啊，不。兩位死者都是中毒身亡的，這都把箭頭指向了醫生。另外，你可別忽略這件事實──我們目前唯一能夠完全確定的事，就是羅杰斯太太吃了他給的安眠藥。」

　　隆巴德說：

　　「是的，這倒是真的。」

　　薇拉接著說：

　　「如果一個醫生精神失常，人們一定是很久以後才會開始起疑。醫生常常操勞過度，壓力又極大。」

　　隆巴德說：

　　「是的，但是我看不出他有機會殺害麥卡瑟。我離開他的時間很短，他不可能有時間做案。除非他可以飛奔下去再飛奔回來，但我不相信他鍛鍊得這麼好，而且可以不露一點痕跡。」

　　薇拉說：

　　「他不是在當時下手的，後來他還是有機會。」

　　「什麼時候？」

　　「他下去叫麥卡瑟吃飯時。」

　　菲利普又輕聲吹了記口哨說：

　　「所以你認為他是那個時候幹的？這倒很有意思。」

　　薇拉不耐煩地說：

　　「他有什麼風險？他是這裏唯一懂醫學的，他大可說麥卡瑟死亡至少一個小時以上了，誰又能反駁他？」

　　菲利普意味深長地看著薇拉。

　　「知道嗎，」他說，「你的觀點非常犀利。我猜……」

　　※※※

　　「到底是誰，布洛爾先生？我想知道。是誰呢？」

　　羅杰斯的面孔不停地抽搐，手緊握著掌中那油亮的皮革。

　　前警官布洛爾說：

　　「啊，老兄，問題就在這裏啊！」

　　「法官說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到底是哪一個？我真想知道。誰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這是我們大家都想知道的。」布洛爾說。

　　羅杰斯機警地說：

　　「可是你已經看出眉目了，布洛爾先生。你看出來了，不是嗎？」

　　「我是看出了一點端倪，」布洛爾慢吞吞地說，「但現在還不足以下定論，也許我看錯了。我只能告訴你，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個人是一個非常冷酷的傢伙──非常冷酷。」

　　羅杰斯擦擦額上的汗，啞聲說：

　　「真像一場惡夢，它真的是。」

　　布洛爾用探詢的目光盯著羅杰斯問：

　　「你自己怎麼看？」

　　管家搖搖頭粗聲說：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頭緒，因此我才會嚇得這麼不知所措，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

　　阿姆斯壯醫生激烈地說：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非走不可，一定得離開才行！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沃格夫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吸煙室的窗子，手裏把玩著眼鏡的吊鍊說：

　　「我不是天氣預報專家，但是我覺得沒有船會來接我們，即使他們知道我們的處境。二十四小時內不會有船來，而且還得等風停了才行。」

　　阿姆斯壯醫生手捂著臉哀吟說：

　　「這段時間內，我們都有可能死在自己的床上。」

　　「但願不會。」沃格夫先生說，「我會採取各種可能的防範措施，阻止這類事情發生。」

　　阿姆斯壯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像法官這樣的老人，生命力往往比年輕人還要堅靭。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經常對這種現象驚奇不已。像他自己，年紀比法官年輕二十多歲，但自保的意念卻遠遠不及這位老者。

　　賈士帝．沃格夫心想：

　　「死在床上！這些醫生都一個樣，想的都是老套，簡直是迂腐透頂。」

　　醫生說：

　　「別忘了，這裏已經死了三個人了。」

　　「當然。不過，你別忘了，他們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形下慘遭謀害的。而現在我們都已經存有戒心了。」

　　阿姆斯壯苦澀地說：

　　「我們又能做什麼呢？遲早──」

　　「我想，」沃格夫法官說，「我們可以做幾件事。」

　　阿姆斯壯說：

　　「我們連可能是誰都不知道──」

　　法官摸摸下巴，低聲說：

　　「嗯，你知道，我倒不會那麼說。」

　　阿姆斯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是說，你知道是誰？」

　　沃格夫先生小心翼翼地說：

　　「在法庭上是講究證據的。說到證據，我承認我沒有確切的實證。不過回想一下整件事的經過，在我看來，有一個人已經露出馬腳了。對，我覺得是這樣。」

　　阿姆斯壯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道：

　　「我不明白。」

　　※※※

　　布蘭特小姐回到樓上臥室。

　　她取出《聖經》，走到窗邊坐下。

　　她打開《聖經》，猶豫了一分鐘，又把它放到一邊，走到梳妝台，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黑色封面的小本子。

　　她翻開本子開始寫道：

　　「發生了一件駭人的事。麥卡瑟將軍死了（他的堂兄娶了艾茜．麥克弗森）。毫無疑問，他是被謀殺的，午餐後法官發表了一番有趣的談話。他認定兇手是我們其中一人，也就是說，我們中間有個人被惡魔附體了。這我早就起疑了。但究竟是哪一個人呢？大家都在自問。只有我知道……」

　　她動也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眼神呆滯迷濛，筆從她的指縫間漸漸滑落。過了一會兒，她又顫著手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大寫字母：

　　「兇手的名字叫貝翠絲．泰勒……」

　　布蘭特小姐閉上眼睛。

　　突然間她驚醒了。她低頭看著筆記本，不禁怒吼一聲，奮力將最後一行模糊潦草的字跡劃掉。

　　她低聲說：

　　「這是我寫的嗎？我寫的嗎？我一定是瘋了……」

　　※※※

　　暴雨越來越烈，狂風猛襲著別墅周身。

　　大家都在客廳裏，表面上無精打采地坐在一起，然而實際上都在不露聲色地相互觀察。

　　羅杰斯端著托盤進來時，大家全都跳了起來。羅杰斯說：

　　「我把窗簾拉上好嗎？那樣會有生氣些。」

　　見眾人沒有異議，羅杰斯拉上窗簾，將燈打開。房間裏頓時有了幾絲溫馨的氣氛，大家心頭的陰霾也彷彿消散了一些。是的，暴風雨明天一定會過去的，有人會過來，汽船將準時抵達……

　　薇拉問道：

　　「能不能麻煩你倒個茶，布蘭特小姐？」

　　老婦人答說：

　　「不，你自己倒吧，親愛的。那個茶壺太重了。我弄丟了兩團灰毛線，真煩人。」

　　薇拉走到茶桌旁，一陣悅耳的杯盤撞擊聲響起，這時，客廳裏的氣氛終於恢復正常了。

　　午茶！這是一次尋常至極的日常午茶！隆巴德高談闊論，布洛爾低聲回應。阿姆斯壯醫生說了個幽默的故事，就連平日討厭喝茶的沃格夫法官也滿意地喝了幾杯。

　　就在這一派輕鬆之際，羅杰斯進來了。

　　他看來心煩意亂。他緊張失措地說：

　　「對不起，先生，有誰知道浴室的簾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隆巴德抬了一下頭。

　　「浴室的簾子？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羅杰斯？」

　　「簾子不見了，先生，完全不見蹤影。我本打算把所有的簾子都拉上，可是廁──浴室的那個卻不見了。」

　　沃格夫法官問道：

　　「今天早上還在嗎？」

　　「在的，先生。」

　　布洛爾問：

　　「什麼樣的簾子？，」

　　「深紅色的油絲布，為了搭配浴室的紅瓷磚。」

　　隆巴德問：

　　「它現在不見了？」

　　「是的，先生。」

　　眾人面面相覷。

　　布洛爾沉重地說：

　　「唉，管他的，有什麼關係呢？這事是詭異，可是每件事不都是這樣？其實也沒關係啦，反正沒人能用紅簾子殺人。別在意吧。」

　　羅杰斯說：

　　「是，先生，謝謝你，先生。」

　　他走出客廳將門關上。

　　房裏重新漫起沉重的恐怖氣氛。

　　人們又開始偷偷地相互忌憚起來。

　　※※※

　　晚飯送來了，眾人吃過又都收拾乾淨了。這是一頓簡單的晚餐，多半是罐頭食品。

　　飯後的客廳中，氣氛凝重到令人喘不過氣。

　　九點整，布蘭特小姐站起來了。

　　她說：

　　「我要去睡了。」

　　薇拉表示：

　　「我也是。」

　　隆巴德和布洛爾陪著兩位女士上樓。他們站在樓梯口，目送二位小姐各自進入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同時聽見了閂門、轉動鑰匙的聲音。

　　布洛爾笑著說：

　　「好像沒必要提醒她們鎖門了。」

　　隆巴德說：

　　「是啊，今晚她們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說完他又轉身走下樓梯，布洛爾尾隨而去。

　　※※※

　　四名男士一小時後才就寢，他們一同上樓。正在飯廳打點明日早餐的羅杰斯看著他們一起上樓，他聽見他們在樓梯平台停了下來。

　　法官說：

　　「各位先生，我應該不用叮嚀你們要記得鎖門吧。」

　　布洛爾說：

　　「最好再拿把椅子放在手把下頂住門，因為有很多辦法可以從外面把鎖弄開。」

　　隆巴德低聲說：

　　「親愛的布洛爾，你的問題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法官嚴肅地說：

　　「晚安，各位。願我們明早都能平安相見！」

　　羅杰斯走出飯廳，悄悄爬到樓梯中間。他看見四個人分別走進自己的臥房，並聽見四把鎖轉動、上閂的聲音。

　　羅杰斯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他低聲咕噥說。

　　羅杰斯走回飯廳。是的，明早的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了。他的視線流連在一面鏡子的中央飾板和那七個小瓷人身上。

　　他臉上突然掠過一絲微笑。

　　羅杰斯喃喃道：

　　「看來今晚無論如何不會再有人搞鬼了。」

　　他穿過飯廳，鎖上通往餐具室的門，然後穿越另一扇門走到門廳，拉好門，上鎖，把鑰匙放進口袋裏。

　　接著羅杰斯關上燈，三兩步地上了樓，來到自己的新臥房裏。

　　這間臥室裏只有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那個高高的衣櫃。羅杰斯一進房間便往裏頭瞧，然後他將房門鎖好閂牢，準備就寢。

　　他自言自語地說：

　　「今晚不會再有人玩那套瓷人的把戲吧，我都檢查過了……」

11

　　菲利普．隆巴德習慣在破曉時分醒來，今天這個特別的早晨亦不例外。他用手肘撐起身子，側耳傾聽。風力多少有點減弱了，但依然強勁。他聽不到雨聲……

　　八點時，風颳得更兇了，但隆巴德卻聽不見，因為他又睡著了。

　　九點半的時候，他坐在床沿看著自己的錶。他將手錶貼近耳朵，接著他一咧嘴，露出那副莫測高深的招牌淺笑。

　　他輕聲說道：

　　「該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九點三十五分，隆巴德敲著隔壁布洛爾緊閉的房門。

　　布洛爾小心翼翼地拉開門。他的頭髮蓬亂，睡眼惺忪。

　　隆巴德親切地問道：

　　「睡了一整夜呀？嗯，那表示你沒有良心不安嘛。」

　　布洛爾直截了當地問：

　　「幹嘛？」

　　隆巴德答道：

　　「有沒有人叫你，或幫你送茶？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布洛爾回頭望望放在床邊的小旅行鐘。

　　他說：

　　「九點三十五分。真不敢相信我會睡的那麼沉。羅杰斯呢？」

　　菲利普．隆巴德說：

　　「我剛不是才問過你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布洛爾立刻問道。

　　隆巴德說：

　　「我的意思是，羅杰斯失蹤了。他不在自己房裏或其他地方。而且爐子上沒擱水壺，連廚房的火都沒有生。」

　　布洛爾低聲罵道：

　　「這混蛋跑哪去了？在島上某個地方玩嗎？等我穿個衣服，我們去看看別人知不知情。」

　　隆巴德點點頭，然後沿一扇扇緊閉的房門走去。

　　他發現阿姆斯壯已經起來，而且快穿妥衣服了。沃格夫先生跟布洛爾一樣，是被喚醒的。薇拉也已穿戴整齊，布蘭特的房間空無一人。

　　這一小群人穿過房子。正如隆巴德所發現的，羅杰斯的房間早已人去樓空，床上有人睡過，而且他的刮鬚刀、海綿及肥皂都還是濕的。

　　隆巴德說：

　　「他的確起床了。」

　　薇拉為求心安地低聲說：

　　「你想，他會不會是藏在某個地方──等我們呀？」

　　隆巴德說：

　　「親愛的，我早就對每個人做最壞的打算了！我建議在找到羅杰斯之前，大家都待在一起，別落單。」

　　阿姆斯壯說：

　　「羅杰斯一定在島上某處。」

　　穿妥衣服加入眾人的布洛爾，還頂著一臉的鬍渣子，他說：

　　「布蘭特小姐到哪兒去了──又發現一件秘密啦？」

　　不過當眾人來到門廳時，愛蜜莉．布蘭特從前門進來了，她身上披著雨衣。她說：

　　「海水漲得好高啊，我覺得今天不會有船出海。」

　　布洛爾說：

　　「布蘭特小姐，你就一個人在島上亂跑嗎？你曉不曉得這麼做非常不智？」

　　布蘭特說：

　　「布洛爾先生，我跟你保證，我一直都很警覺的。」

　　布洛爾咕噥了一下，問道：

　　「你有沒有看見羅杰斯？」

　　布蘭特小姐眉毛揚了起來。

　　「羅杰斯？沒有，我今早還沒看見他。怎麼啦？」

　　賈士帝．沃格夫先生刮完了鬍子，穿好衣服，套妥假牙，從樓上走了下來。他走到敞開的飯廳門口說：

　　「嘿，桌子都擺好了嘛，我看。」

　　隆巴德說：

　　「羅杰斯也許昨晚就擺好了。」

　　眾人進入飯廳探看。盤子和刀叉均已排放整齊，餐具櫃上擺著一排酒杯，襯墊也都放好了，準備擺咖啡壺。

　　薇拉是第一個發現的，她的手指奮力抓住法官的手臂，疼得老人家縮了一下。

　　薇拉喊道：

　　「你們看！小瓷人！」

　　餐桌當中只放了六個瓷人。

　　※※※

　　不久他們便發現羅杰斯了。

　　他們是在院子另一頭的小洗衣間裏找到的。羅杰斯當時正在砍柴，準備到廚房生火。他手中仍握著那把小斧頭，另一把較大較沉的斧頭則靠在門上──斧片上沾著一層暗褐，它與羅杰斯後腦上那道深黑的傷口恰恰吻合……

　　※※※

　　「很明顯，」阿姆斯壯說：「兇手一定是悄悄走到他身後，趁他彎腰之際，舉起斧頭朝他的頭顱砍下去的。」

　　布洛爾忙著研究斧柄和廚房裏的麵粉篩。

　　沃格夫問道：

　　「醫生，這需要很大力氣嗎？」

　　阿姆斯壯鄭重地表示：

　　「女人也能辦得到，如果你是想知道這點的話。」他掃了大家一眼。薇拉．柯索恩和愛蜜莉．布蘭特已經退回廚房了。「只要是健壯一點的女孩，便可以輕易下手。布蘭特小姐表面看來弱不禁風，但這類型的女人往往極具韌勁和蠻力。而且別忘了，神經失常的人常是力大如牛的。」

　　法官凝重地點了點頭。

　　布洛爾歎口氣站起來說：

　　「沒有指紋，兇手事後把斧柄擦乾淨了。」

　　一陣笑聲傳來，眾人火速轉過身，薇拉．柯索恩正站在院子裏，身子搖晃，放聲尖喊，同時爆出一串淒厲的笑聲：

　　「他們在這島上養蜂嗎？告訴我呀，我們去哪兒拿蜂蜜？哈！哈！」

　　大家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看，好像這位神經正常、舉止合宜的女孩一下在他們面前瘋掉了一樣。她繼續用異常的尖聲叫道：

　　「別這樣盯著我！你們覺得我瘋了嗎？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蜂，蜂箱，蜜蜂呀！哦，你們沒聽懂嗎？沒讀過那首愚蠢的童謠嗎？你們的臥房裏不都有框著嗎？那是放在那兒讓你們去唸的呀！如果我們悟出點門道，早就直奔這兒來了。『七個小小戰士砍樹枝。』還有下一行。告訴你們，我整首詩都背起來了！『六個小小戰士玩蜂箱。』我問的就是這個──他們在島上養蜂嗎？這不是很好笑？這不是太他媽的好笑了嗎……」

　　她再度狂笑起來。阿姆斯壯醫生跨上前去，抬起手甩了她一巴掌。

　　薇拉驚喘一聲，打了個嗝，然後嚥下口水。她動也不動地站了一分鐘，然後才說：

　　「謝謝你……我現在沒事了。」

　　她的聲音又變得鎮定如常，恢復了一個體育老師的幹練。

　　薇拉轉過身，越過院子進入廚房，並說：

　　「我和布蘭特小姐一道幫各位做早飯。你們能拿薪柴生火嗎？」

　　她臉上還紅紅地印著醫生的巴掌。

　　當她進廚房時，布洛爾說了：

　　「醫生，你剛才處理得真好。」

　　阿姆斯壯歉然地表示：

　　「我是情非得已啊！大難當頭之際，哪還有空應付這種歇斯底里的事。」

　　隆巴德說：

　　「她並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人。」

　　阿姆斯壯同意道：

　　「哦，對。這女孩很明理，只是突然受到驚嚇罷了。任何人都可能這樣。」

　　羅杰斯被害前砍了一大堆柴，眾人拾起薪柴，送到廚房裏。薇拉和布蘭特已忙了起來，布蘭特在弄爐子，薇拉則在切培根肉。

　　愛蜜莉．布蘭特說：

　　「謝謝你們。我們會盡快做好──大概半小時到四十五分鐘吧。水就要開了。」

　　※※※

　　前警官布洛爾用低啞的聲音對菲利普．隆巴德說：

　　「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隆巴德說：

　　「既然你都要告訴我了，我幹嘛還大費周章地猜？」

　　布洛爾這個人正經得不得了，別人的詼諧完全聽不進去。他心事重重地繼續說：

　　「美國曾有個案子。一對老夫婦遭人以斧頭砍死，時間是上午，房子裏除了他們的女兒和女佣外，別無他人。女佣已被證實沒有嫌疑，女兒是位受人尊重的中年未婚婦女，人非常好，好到獲判無罪。但他們怎麼都找不出其他的解釋。」他頓了一下，「當我看到斧頭時，便想到剛才那宗兇案──接著我走進廚房，看見她一身整潔，鎮定自若，連一根頭髮都沒亂掉！但看看那個女孩，她突然變得歇斯底里──那是很自然，也很可以預期的，你不覺得嗎？」

　　隆巴德簡短地說：

　　「也許吧。」

　　布洛爾繼續說道：

　　「可是另一個呢？一絲不亂地裹著圍裙──我猜是羅杰斯太太的圍裙！說著：『早飯差不多再半小時就好了。』要說啊，我覺得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瘋子！許多老處女都這副德性──我不是說她們都是殺人狂，而是指她們腦袋有毛病。不幸的是，布蘭特小姐也不例外。她是宗教狂熱份子，自認是天道的執行者之類的！你知道嗎？她坐在自己的房裏唸《聖經》哪。」

　　隆巴德歎口氣說：

　　「神經失常是很難證明的啊，布洛爾。」

　　布洛爾仍不肯放棄地繼續說：

　　「她出去了──披了件雨衣，說是看海去了。」

　　隆巴德搖搖頭說：

　　「羅杰斯是砍柴時被殺的──那是他起床後的第一件工作。布蘭特小姐無需在案發後到外面閒逛幾個小時。要你問我，我覺得兇手殺了羅杰斯後，還可以好整以暇地打鼾睡大覺。」

　　布洛爾說：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隆巴德先生，要是這個女人是無辜的，她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哪敢獨自一人出去閒晃？她會放心大膽地四處亂跑，就是因為她無所畏懼。也就是說，如果她自己就是兇手的話……」

　　隆巴德說：

　　「這個觀點不錯……是的，我倒沒想過這一點。」他又淡淡地笑說：「很高興你還沒懷疑到我頭上。」

　　布洛爾頗不好意思地說：

　　「一開始我懷疑的就是你。想到你那把槍，還有你說的──或沒說出來的──奇怪經歷。不過現在我明白那樣太明顯了。」他頓了一下說：「希望你對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隆巴德若有所思地說：

　　「我總覺得你缺乏做那種事的想像力，不過我也有可能錯了。我只能說，如果兇手是你，那麼你的演技也實在太精湛了，小弟十分折服。」他壓低聲音說：「布洛爾，這話就你知我知，因為可能還不到明天，我們就變成兩具屍體了──你是不是真的有做偽證？」

　　布洛爾極不自在地扭動身子，最後終於開口說：

　　「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差別了。是這樣的，蘭多是無辜的。那幫人把我整慘了，我們只好讓他去頂罪，告訴你喔，我可絕不會承認這件事的……」

　　「倘若有什麼證據，」隆巴德咧嘴笑笑，「也僅限於你我之間。好了，希望你從中撈到了好處。」

　　「沒得到我該得的，珀塞幫那群人實在太惡劣了，不過我還是升了官。」

　　「不過，蘭多被判終身監禁，死在監獄裏了。」

　　「我怎麼知道他會死，對吧？」布洛爾說。

　　「是啊，算你倒楣。」

　　「我倒楣？你是說他倒楣吧。」

　　「你也很倒楣啊。因為到頭來，你也會因此而『英年早逝』哩。」

　　「我？」布洛爾瞪著他，「你認為我會步上羅杰斯和其他人的後塵嗎？絕對輪不到我！我把自己看得非常非常的緊，我告訴你。」

　　隆巴德說：

　　「好吧，總之我不是愛打賭的人。反正你死了，我也得不到好處。」

　　「喂，隆巴德，你這話什麼意思？」

　　隆巴德露齒笑說：

　　「我的意思是，親愛的布洛爾，依我看你是死定了！」

　　「什麼？」

　　「你缺乏想像力，這會讓你成為絕佳的下手對象。像歐文這種富於想像力的罪犯，任何時間都可以將將繩子套到你頭上。」

　　布洛爾紅著臉，氣呼呼地問道：

　　「那你自己呢？」

　　隆巴德的表情冷酷而陰險。

　　「我的想像力挺好的，我以前曾從多次險境中脫逃！我想──我就明說吧，我想我可以逃過這一劫。」

　　※※※

　　蛋在鍋裏煎著，薇拉邊烤麵包邊想：

　　「我幹嘛歇斯底里地醜像盡出呢？真是錯得離譜。冷靜啊，小女孩，千萬保持冷靜。」

　　畢竟她一向以自己的理性自持為榮。

　　「柯索恩小姐真了不起，竟能那麼冷靜……西羅溺斃後便能馬上開始游泳。」

　　怎麼會想起這件事？那都已過去了，過去了……她在抵達峭岩之前，西羅就已經失蹤了。她感到水流載著她，將她推向大海，她只能順著流水，靜靜漂游，直到船隻終於出現……

　　他們對她的勇氣、冷靜大加讚賞。

　　然而雨果並沒有。雨果只是望著她。

　　天哪，好傷人哪！即使在今天想到雨果，她還是……

　　他在哪裏？在做什麼？他訂婚──結婚了嗎？

　　布蘭特尖聲叫道：

　　「薇拉，麵包要烤焦了。」

　　「噢，真抱歉，布蘭特小姐，真的烤焦了。我真笨呀！」

　　布蘭特從嗞嗞作響的油中撈起最後一只蛋。

　　薇拉把一片新鮮麵包放在烤叉上，好奇地說：

　　「布蘭特小姐，你簡直太冷靜了。」

　　布蘭特抿著嘴說：

　　「我自小就養成處變不驚的習慣了，而且從沒出過什麼亂子。」

　　薇拉本能地想：

　　「從小就受到壓抑……原來如此……」

　　她說：

　　「你不怕嗎？」薇拉頓了一下，又補充說：「難道你不在乎死亡嗎？」

　　死！這個字如一把尖鑽刺入愛蜜莉．布蘭特頑固如石的腦袋裏。死？她不會死的！死的會是別人，是的，但不會是她愛蜜莉．布蘭特。這女孩不懂！她天生就無所畏懼。布蘭特家的人沒有一個會怕這怕那的。她家族裏的人都是教會人員，能坦然面對死亡。他們跟愛蜜莉．布蘭特一樣，過著剛直坦誠的生活。她從來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因此，死的當然不會是她……

　　「王公貴族為自己考慮。」

　　「你不必為夜晚的降臨感到恐懼害怕，也不必為白晝飛來的暗箭而不安……」

　　現在是朗朗白晝，有什麼好怕的？

　　「我們誰也無法離開這個島。」

　　這是誰說的？麥卡瑟將軍，是的，他的親戚跟艾茜．麥克弗森結婚了。他似乎不在乎，似乎頗樂於赴死！太不應該了！這種想法真是失敬。有些人很少想到死，結果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貝翠絲．泰勒……昨晚她還夢見貝翠絲呢，夢見她在外邊，臉貼著窗戶嗚嗚哭泣，哀求著讓她進屋。但愛蜜莉．布蘭特不想讓她進來，因為她若進了屋子，災禍就會降臨……

　　布蘭特突然回過神來，薇拉則好奇地打量著她。布蘭特用輕鬆的口吻說：

　　「準備好了吧？我們把早餐端進去吧。」

　　※※※

　　這頓飯吃得極為尷尬，每個人都份外的客氣。

　　「布蘭特小姐，給我加些咖啡，可以嗎？」

　　「柯索恩小姐，來片火腿怎麼樣？」

　　「再來一片麵包嗎？」

　　六個人全都一派矜持，舉止如常。

　　而內心裏呢？每個人的思緒都像籠裏的松鼠一樣快速飛轉：

　　「接下來呢？下一個呢？該誰了？會是哪一個？」

　　「這招有用嗎？我持疑。可以試試看，倘若時間允許。天哪，倘若時間允許……」

　　「宗教狂熱份子，沒錯。瞧她那個樣子，實在令人無法相信。會不會是我搞錯了呢……」

　　「太離譜了，一切都太離譜了，我也快瘋掉了。毛線不見了，紅絲簾子失蹤了──沒道理嘛，我完全掌握不到頭緒……」

　　「那個大白痴，我說什麼他都信，真是易如反掌……不過，我得小心，非常小心。」

　　「六個小瓷人……只剩下六個了──今天晚上會是多少個？」

　　……

　　「最後一個蛋誰要吃？」

　　「要不要果醬？」

　　「謝謝。要不要我幫你切幾片麵包？」

　　六個人，舉止如常地吃著早餐……

12

　　早餐用完了。

　　沃格夫法官清清嗓門，以權威性的口吻說：

　　「我建議大家聚在一起討論一下目前的情況，半小時後去客廳談如何？」

　　大夥紛紛表示同意。

　　薇拉開始將盤子堆疊在一起。

　　她說：

　　「我來收拾、洗刷盤子吧。」

　　隆巴德說：

　　「我們幫你把東西拿到餐具室。」

　　「謝謝。」

　　愛蜜莉．布蘭特站起來又坐回去說：

　　「哎喲。」

　　法官說：

　　「怎麼了，布蘭特小姐？」

　　布蘭特小姐歉然地表示：

　　「真是對不起。我很想幫柯索恩小姐的忙，但不知怎麼搞的，我覺得有點頭暈。」

　　「頭暈，呃？」阿姆斯壯醫生走上前，「大概是後發性驚嚇，這很正常，我可以給你開點……」

　　「不要！」

　　這話像炸彈似地自她嘴裏爆出來。

　　大夥全嚇了一跳，阿姆斯壯滿臉火紅。

　　布蘭特一臉的恐懼驚疑假不了，醫生只得索然地說：

　　「隨你便吧，布蘭特小姐。」

　　她說：

　　「我什麼藥都想不吃──任何東西都不想吃。我只想靜靜坐在這兒等頭暈過去就好了。」

　　他們把碗盤都收拾乾淨了。

　　布洛爾說：

　　「柯索恩小姐，我蠻愛做家事的，我來幫你吧。」

　　薇拉說：「謝了。」

　　飯廳裏就只剩下愛蜜莉．布蘭特一個人了。

　　有一陣子，她聽見餐具室裏傳來微弱的談話聲。

　　布蘭特的頭暈已經消失了，現在她覺得挺睏的，似乎可以倒頭就睡。

　　她耳裏傳來嗡嗡的聲音──還是房裏真的有嗡嗡聲？

　　布蘭特心想：

　　「聽起來像蜂的聲音，而且是大黃蜂。」

　　不久她看見那隻蜜蜂了，就在玻璃窗上爬動。

　　薇拉．柯索恩今早才提過蜜蜂呀。

　　蜜蜂和蜂蜜……

　　她愛吃蜂蜜。你自己可以用細紗布榨濾蜂窩裏的蜂蜜。一滴、兩滴、三滴……

　　房裏有人……有個渾身濕透、還淌著水的人……貝翠絲．泰勒從河裏出來了……

　　只要轉過頭，就可以看見她了。

　　但她的頭轉不過去。

　　如果她可以大聲喊叫……

　　但她也叫不出來。

　　房裏再沒別人了，只有她孤零零一個。

　　她聽到了腳步聲，輕軟，拖曳，移到她身後。那溺水的女孩，拖著步子來了……

　　她鼻孔裏仍散放著陰濕的氣味。

　　蜂兒仍在玻璃窗上嗡嗡作響……

　　接著她感到一陣刺痛。

　　蜂兒螯了她的脖子……

　　※※※

　　眾人在客廳裏等著愛蜜莉．布蘭特。

　　薇拉說：

　　「我去叫她來，好嗎？」

　　布洛爾急忙說：

　　「再等等吧。」

　　薇拉又坐下來。大家都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布洛爾。他說：

　　「各位，以下是我的看法：我們不必再大費周章地去找命案的主事者了，答案就在客廳裏。我敢發誓，那個女人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阿姆斯壯說：

　　「動機呢？」

　　「宗教狂熱。醫生，你覺得如何？」

　　阿姆斯壯說：

　　「很有可能。我沒什麼好反對的，不過，當然，我們也沒有任何證據。」

　　薇拉說：

　　「我們在廚房準備早飯時，她的表現很古怪。她的那雙眼睛──」她身子顫抖著。

　　隆巴德說：

　　「你不能憑此做判斷。我覺得現在大家都有些想過頭了！」

　　布洛爾說：

　　「還有一件事。她是在聽完唱片後，唯一一個沒有提出解釋的人。為什麼？因為她根本沒有什麼好解釋的。」

　　薇拉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說：

　　「不是這樣的。她後來跟我講了。」

　　沃格夫說：

　　「柯索恩小姐，她跟你講了什麼？」

　　薇拉又把貝翠絲．泰勒的事說了一遍。

　　沃格夫先生表示：

　　「這故事說得通，我個人完全可以接受。告訴我，柯索恩小姐，你覺得她對自己的處理態度，可有感到內疚或自責？」

　　「完全沒有，」薇拉說，「她根本無動於衷。」

　　布洛爾說：

　　「這些道貌岸然的老處女實在太鐵石心腸了！根本是在嫉妒嘛！」

　　沃格夫先生說：

　　「現在已經十點五十五分了，我覺得該請布蘭特小姐加入我們的談話了。」

　　布洛爾說：

　　「你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嗎？」

　　法官說：

　　「我不認為我們能採取什麼行動。我們的懷疑也只是懷疑而已，不過，我會請阿姆斯壯醫生仔細觀察布蘭特小姐的一舉一動。現在我們都到飯廳去吧。」

　　眾人發現愛蜜莉．布蘭特跟原先一樣坐在椅子上，從身後看不出什麼毛病，只是她似乎對他們的到來聽而不聞。

　　接著大家看到她的臉了──布蘭特臉上到處是血，嘴唇青紫，雙目驚愕。

　　布洛爾說：

　　「天哪，她死了！」

　　※※※

　　沃格夫先生輕緩的聲音揚起：「又一個人被定罪了──我們遲了一步！」

　　阿姆斯壯彎腰檢查死者，他嗅嗅死者的嘴巴，失望地搖搖頭，然後又仔細察看布蘭特小姐的眼瞼。

　　隆巴德不耐煩地問：

　　「醫生，她怎麼死的？我們離開這兒時她還好好的呀！」

　　阿姆斯壯把注意力放在死者脖子右側的一個小點上。

　　他說：

　　「是皮下注射所致。」

　　窗戶上傳來嗡鳴聲。薇拉喊道：

　　「看！一隻蜜蜂，一隻大黃蜂！還記得我早上說的話嗎？」

　　阿姆斯壯厲聲說：

　　「這不是野蜂叮的！是有人拿針筒注射的。」

　　法官問道：

　　「注射的什麼毒液？」

　　阿姆斯壯答道：

　　「我猜是氰化物一類的。也許是氰化鉀，跟毒死東尼．馬斯頓的一樣。布蘭特一定是立刻窒息而死。」

　　薇拉喊道：

　　「可是那隻蜂呢？不會是巧合吧？」

　　隆巴德冷冷地說：

　　「哼，這絕不是巧合！這是我們那位兇手的拿手把戲！他是個喜歡耍弄人的禽獸，而且執意按那首可惡的童謠來耍人！」

　　他的聲音首次失去控制，而且近乎尖叫，彷彿在長期的驚懼與設防之下，緊繃的神經終於再也壓抑不住而爆發開來一樣。

　　他激動地喊道：

　　「太瘋狂了！全然地瘋狂──我們大家全都瘋了！」

　　法官冷靜地說：

　　「希望大家還能冷靜下來沉住氣。有沒有人帶針筒到這裏來？」

　　阿姆斯壯挺直身子，心虛地說：

　　「有，我帶了。」

　　四對眼睛鎖向他。阿姆斯壯打起精神，迎向那些深懷敵意的目光說：

　　「我旅行一向會隨身帶一個，大部份醫生都這樣的呀。」

　　沃格夫先生冷靜地表示：

　　「確實如此。醫生，你能告訴我們那支針筒的下落嗎？」

　　「在我房間的小提箱裏。」

　　沃格夫說：

　　「也許，我們可以去查證一下。」

　　五個人悄無聲息地往樓上走。

　　小提箱裏的東西全被翻到地板上了。

　　就是不見針筒的蹤影。

　　※※※

　　阿姆斯壯吼道：

　　「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房裏一片死寂。

　　阿姆斯壯背靠窗戶站著。四雙猜疑譴責的目光仍舊盯著他。他看看沃格夫，又看了看薇拉，然後無助而無力地重申道：

　　「真的，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布洛爾看了隆巴德一眼，隆巴德回應過去。

　　法官說：

　　「房裏只有我們五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兇手。這個地方危險叢生。為確保我們四個無辜者的安全，每件東西都需要妥善管理。阿姆斯壯醫生，我現在問你，你帶的是什麼藥品？」

　　阿姆斯壯說：

　　「我這兒有個小藥盒，你可以檢查一下。裏面有些安眠藥，如乙基眠，還有一袋溴化物乳劑，有碳酸氫鈉和阿斯匹靈。別的沒什麼了。我沒帶任何氰化物藥品。」

　　法官說：

　　「我自己也有一些安眠藥，應該是乙基眠吧。我想，這種藥若大量服用，還是可以致死的。隆巴德先生，你有槍，對吧？」

　　隆巴德立即問：

　　「是又如何？」

　　「那就好。我建議醫生的藥品、我自己帶的藥片、你的手槍以及其他麻醉類的藥物或槍械都集中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放好後，我們每個人再接受檢查──包括我們個人和隨身攜帶的物品。」

　　隆巴德說：

　　「要我交出槍，休想！」

　　沃格夫疾聲說：

　　「隆巴德先生，你是個十分壯碩有力的年輕人，但前警官布洛爾體格也很健壯。我不清楚你們兩個誰能打過誰，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本人、阿姆斯壯先生和柯索恩小姐會站在布洛爾這邊，盡最大努力幫助他，你會發現，如果你不合作，你的處境會相當艱難。」

　　隆巴德頭一揚，咬牙切齒地說：

　　「好，很好，看來你們都算計好了。」

　　沃格夫先生點點頭。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的槍在哪裏？」

　　「在我床邊桌子的抽屜裏。」

　　「很好。」

　　「我去拿吧。」

　　「我覺得大家一起去會更妥當些。」

　　隆巴德仍然恨恨地笑道：

　　「你可真會疑神疑鬼，是不是？」

　　眾人沿走廊來到隆巴德的房間。

　　隆巴德大步來到床邊桌前，然後猛地拉開抽屜。

　　只見他痛罵一聲退開。

　　抽屜裏空無一物。

　　※※※

　　「滿意了嗎？」隆巴德問道。

　　他像被剝光了衣服一樣，其他三個人細細搜尋他的房間。薇拉．柯索恩則待在外邊的走廊裏。

　　眾人逐一搜查，阿姆斯壯、法官和布洛爾也都輪番接受檢查。

　　四位男士從布洛爾的房裏出來，走向薇拉的房間。這時法官說話了。

　　「柯索恩小姐，我們不能有例外，這點希望你能諒解。我們非找到那支槍不可，我猜你可能帶了游泳衣來吧？」

　　薇拉點點頭。

　　「麻煩你回房換上泳衣，再到我們這兒來。」

　　薇拉進了房間，將房門關上，不到一分鐘就又穿著帶褶的緊身絲質游泳衣出現在眾人面前。

　　沃格夫點頭表示滿意。

　　「謝謝你，柯索恩小姐。現在請你留在這兒，我們進去檢查你的臥房。」

　　薇拉耐著性子在走廊上等他們出來，然後才回房換衣服，再出來與眾人會合。

　　法官說：

　　「現在我們可以確定一件事，亦即我們五個人誰都沒有致命武器或毒藥了。這樣很好。現在我們把這些藥品放到安全的地方。餐具室裏是不是有個銀白色的箱子？」

　　布洛爾說：

　　「聽起來是不錯，可是鑰匙由誰掌管呢？就是你吧，我猜？」

　　沃格夫先生沒答腔。

　　他走到餐具室，其他人也緊隨其後。那裏擺了一個小箱子，是專門用來放銀器和盤子的。大家在法官的指示下，把各種藥品放進去，然後鎖上箱子。接著又按法官的意思把箱子抬上碗碟櫃裏，也照樣鎖上。一切辦妥後，法官把箱子的鑰匙給隆巴德，碗碟櫃的鑰匙則交由布洛爾保管。

　　他說：

　　「你們兩個是最強壯的，誰也別想從對方手裏奪走鑰匙，我們這三個就更不可能了。想砸開碗碟櫃或箱子，一定會弄出響聲，而且很費事；有人若想趁眾人不注意時將它們搬走，也比登天還難。」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們仍然面臨一個嚴重的問題：隆巴德先生的手槍下落何在？」

　　布洛爾說：

　　「我覺得它的主人應該最清楚才對。」

　　隆巴德簡直氣到鼻子冒煙。他說：

　　「你這個豬頭！我說過它被偷走了！」

　　沃格夫問道：

　　「你最後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把它放在抽屜裏，以備不測。」

　　法官點點頭。

　　他說：

　　「八成是今早大家在尋找羅杰斯或發現他的屍體期間被偷的。」

　　薇拉說：

　　「手槍必然藏在屋裏某個地方，我們一定得找到它。」

　　沃格夫用手撫著下巴說：

　　「我看再找也是枉然，我們的兇手有充裕的時間藏匿槍枝，我看我們沒那麼輕易就找得到。」

　　布洛爾口氣很硬地說：

　　「我雖然不知道槍在哪裏，但我打賭我猜得到另一件事──針筒的下落。跟我來！」

　　他打開前門，領著大家繞過房子。

　　布洛爾在離飯廳窗口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那只針筒，旁邊還有一個打碎了的瓷人──第六個被打碎的小瓷人。

　　布洛爾得意地說：

　　「只有這裏才找得到。兇手殺了她之後，打開窗戶扔出針筒，然後從桌上拿起瓷人再拋了出去。」

　　針筒上沒有指紋，顯然被仔細擦過了。

　　薇拉堅決地說：

　　「我們現在就去找槍吧。」

　　沃格夫先生說：

　　「那是當然。不過大家在找槍時一定要走在一起。切記啊，我們一旦分開，兇手就會趁隙而入。」

　　眾人仔仔細細地從閣樓搜到地窖，卻仍然一無所獲。那把槍依然不見蹤影。

13

　　「其中一個……其中一個……其中一個……」

　　這幾個字，一遍又一遍，時時又刻刻，不斷在眾人腦裏迴繞。

　　五個人，五個驚恐不已的人，你監視著我，我監視著你，而且大家也懶得再去掩飾自己的緊張了。

　　大家說起話來直來直往，沒有任何矯飾，這是五個坐困愁城、相互設防的敵人。

　　突然，五個人彷若回到野獸狀態，而不再是人類了。沃格夫法官像隻膽小怕事的老烏龜，駝著背定定坐著，一雙眼睛卻機警異常。前警官布洛爾粗野拙陋，走起路來像隻溫吞吞的動物，兩眼佈滿血絲，眼神看來兇殘而蠢笨，一副隨時準備襲擊敵人的樣子。菲利普．隆巴德變得格外的敏感警覺，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令他豎起耳朵。他的步履變得愈發輕快，渾身動如狡兔，而且不時微微一笑，露出一嘴白長的牙齒。

　　薇拉．柯索恩則沉靜異常。她大半時間都蜷縮在椅子裏，兩眼直直盯著前方，一臉的茫然，就像一隻猛然撞到玻璃被人撿起的鳥兒一樣，這會兒只能動也不動、驚懼萬分地畏縮在那裏，好像只要保持靜止，便能救自己一命。

　　阿姆斯壯緊張到可笑亦復可悲的程度。他身體抽搐手指發顫，香煙一根根不停的點，但隨即又將煙踩熄。這種強迫無為的狀態，他似乎最難卒忍。他不時會憋不住地亂說一通：

　　「我們……我們不該在這裏呆坐！我們一定──一定可以想點辦法吧？如果我們生一堆火──」

　　布洛爾沮喪地說：

　　「這種天氣行嗎？」

　　外面又是驟雨狂落，野風咆哮，潑落的雨聲都快把大家逼瘋了。

　　基於某種默契，他們採取某種策略。大家全坐在大客廳裏，一次只有一個人能離開，另外四名則得等著離去的人回來。

　　隆巴德說：

　　「只是時間問題罷了，天氣總會變好的，到時我們就有辦法可想了──發求救信號，生火、做個木筏。總會有辦法的！」

　　阿姆斯壯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

　　「時間問題──時間？我們最不能損失的就是時間！我們死定了……」

　　沃格夫法官用他清晰而細弱的聲音，沉重但堅決地說：

　　「如果我們謹慎點，就不會死了。大家務必要謹慎呀……」

　　午餐準時開飯，但這回不再有任何客套了。五個人全都進到廚房，在食品櫃裏找到各種罐頭。他們開了一罐舌肉和兩罐水果，就圍站在廚桌邊吃完了事。然後又成群結隊地返回客廳坐好，就這麼坐著相互監看。

　　每個人腦裏飛快轉著各種怪誕、瘋狂、病態的念頭……

　　「是阿姆斯壯幹的……我剛才看見他斜眼瞄我。眼神兇猛，非常兇猛……也許他根本不是什麼醫生……沒錯，一定是這樣的！他是個從醫院逃出來的瘋子，佯稱自己是醫生……沒錯……我該不該告訴他們？要不要大聲叫喊？不行，這樣會打草驚蛇……何況他看來那麼正常……幾點了……才三點十五分！噢，老天，我快瘋了……沒錯，兇手就是阿姆斯壯……瞧，他正在看我……」

　　「他們撂不倒我的！我會照顧好自己……我以前又不是沒碰過大風大浪……那把槍他媽的跑哪去了？誰拿去了？在誰那裏……大家手上都沒有啊，這點大夥都知道，我們每個人都被搜過了……沒有人手上有槍……可是有某個人知道槍枝的下落……」

　　「他們會瘋掉的……他們全都會發瘋的……怕死……我們大家都怕死……我好怕死啊……是的，但死亡畢竟還是會降臨……『先生，棺材就放在門口！』這句話我是在哪兒讀到的？那個女孩……我得好好監視那女孩，是的，我會監視那女孩……」

　　「三點四十……才三點四十……也許鐘停了……我不懂。我真不懂……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它就是發生了……我們怎麼還不醒過來？醒醒啊……審判之日──不，不對！要是我能思考就好了……我的腦子好像怪怪的……快炸了，快要裂開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幾點了？哦，天哪，才三點四十五分。」

　　「我得保持冷靜……我一定得冷靜……要是我能冷靜下來就好了……事情已經很明白了──都水落石出了。但是不能有人猜到，這樣也許能奏效，這一定得奏效才行。是誰幹的？問題是，是誰幹的？我認為──錯，我真的覺得就是──他。」

　　時鐘敲響五點，眾人都跳了起來。

　　薇拉說：

　　「有人想──喝茶嗎？」

　　一陣沉默後，布洛爾說了：

　　「我想來一杯。」

　　薇拉站起來說：

　　「我去幫你泡，大家都留在這兒吧。」

　　沃格夫先生柔和地說：

　　「親愛的小姐，我覺得大家都寧可跟你去，一起看你沏茶。」

　　薇拉瞪大眼睛，隨即爆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

　　她說：

　　「是啊！當然了！」

　　五人來到廚房。薇拉和布洛爾沏茶、喝茶。其他三人喝的是威士忌，他們打開一瓶新酒，撕開一個釘住的紙盒，從裏面拿吸管來喝。

　　法官詭異地低聲笑道：

　　「我們一定得非常謹慎……」

　　眾人再次折回客廳。現在雖是夏天，客廳裏卻相當陰暗。隆巴德扭開幾盞燈，燈卻沒亮。他說：

　　「難怪了！自從羅杰斯沒去查看後，發電機就沒轉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我們出去把引擎發動吧。」

　　沃格夫法官說：

　　「我看見食品室裏有包蠟燭，最好還是點蠟燭吧。」

　　隆巴德走了出去。其他四人則坐下來互相監視。

　　他回來，拿著一盒蠟燭和一堆碟子走進客廳。大家點了五根蠟燭放在客廳四周。

　　時間是五點四十五分。

　　※※※

　　六點二十分，薇拉受不了長時間呆坐，打算回房洗個冷水澡，舒緩疼得厲害的頭部和太陽穴。

　　她站起，向門口走去。然後她像是記起什麼，又返回客廳，從盒中拿了一根蠟燭。她點燃蠟燭，在茶碟上滴了幾滴蠟液，然後將蠟燭緊緊黏在上面。接著薇拉走出客廳，將門關上，把四名男士留在客廳裏。她走上樓，沿通道走向自己的房間。

　　薇拉打開房門時，突然停住，僵在原地。

　　她的鼻翼抖動著。

　　海……聖多尼克一帶的大海氣息。

　　就是這氣味，她不會弄錯的。當然囉，海島上自然會飄著海洋的氣息，不過這氣味不一樣。這是那天那片海灘的氣息──有著潮落後岩石上沾著陽光烘烤的海藻味。

　　「柯索恩小姐，我能游到那個島上嗎？」

　　「我為什麼不能去島上游泳……」

　　嬌生慣養、哭哭啼啼的討厭鬼！若不是他，雨果就會成為有錢人……就有能力娶他心愛的女子了。

　　雨果……

　　難道，難道──雨果在她身旁嗎？不，他正在房裏等著她……

　　薇拉向前邁一步。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火苗搖曳不定，最後熄滅了。

　　黑暗中，她突然感到害怕……

　　「別傻了，」薇拉．柯索恩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其他人都在樓下，有四個人呢。房裏又沒人，也不可能有人。是你自己在胡思亂想，小女孩。」

　　然而那氣息，聖多尼克海灘的氣息……這不是憑空想像的，而是真真實實的感受。

　　而且，房裏真的有個人……她聽到了一些聲響，她確實聽見了……

　　她就站在那裏側耳傾聽。然後，她感到一隻冰冷濕黏的手觸到自己的咽喉──一隻濕淋淋、飄著海洋氣味的手……

　　※※※

　　薇拉放聲尖叫，一聲又一聲驚恐的尖叫，她絕望地求救。

　　她聽不見樓下傳來聲響，聽不見椅子被撞倒、門被打開、人們飛奔上樓的聲音，她只知道自己怕到了極點。

　　接著，她稍稍恢復理智，看到門口閃爍著光亮──那是燭火，以及匆匆趕進房裏的人們。

　　「究竟怎麼啦？出什麼事了？我的老天，怎麼啦？」

　　薇拉抖著身子，向前踏了一步，癱倒在地板上。

　　迷糊中，薇拉意識到有人彎腰抱她，有人用力將她的頭部按到她兩膝之間。

　　突然間，有人急急地驚叫道：

　　「天哪，快瞧！。」

　　這時薇拉已回過神了，她睜開眼抬起頭，看見了幾名男士手持蠟燭在圍觀的東西。

　　一條寬粗的海藻從天花板上垂掛而下，就是這東西在黑暗中觸到她的咽喉，她以為那是隻濕黏的手，以為是溺死者向她索命來了！

　　薇拉開始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她說：

　　「是海藻，不過是條海藻而已──原來就是這味道啊……」

　　接著薇拉又是一陣暈眩，胃部不斷地翻騰。又有人扶著她的頭，強按到她兩膝之間。

　　時間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他們拿酒給她，把杯子抵到她唇上。薇拉聞到了白蘭地的味道。

　　就在她正要一飲而盡時，突然，一絲警覺──猶如一記警鐘──在她腦中響起。薇拉坐直身子，將酒杯推開。

　　她說：

　　「這酒是從哪兒來的？」

　　布洛爾瞪了她一分鐘後，才出聲答道：

　　「是我從樓下拿來的。」

　　薇拉喊道：

　　「我不喝……」

　　眾人一陣沉默，接著隆巴德哈哈大笑。

　　他帶著欣賞的口吻說：

　　「真有你的，薇拉。即使嚇到魂飛魄散了，你還是很有警覺性嘛。我去拿瓶沒開過的酒來。」

　　他隨即走了出去。

　　薇拉虛弱地說：

　　「我現在好了，我想喝點水。」

　　她掙扎著站起來，阿姆斯壯扶了她一把。薇拉緊抓著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洗手台邊，打開水龍頭灌滿杯子。

　　布洛爾不太高興地說：

　　「那杯白蘭地沒問題。」

　　阿姆斯壯說：

　　「你怎麼知道？」

　　布洛爾氣呼呼地說：

　　「我沒有往裏頭放東西──你就是這麼想，我猜。」

　　阿姆斯壯說：

　　「我沒有說你放了。但你跟別人都有可能趁亂在瓶子裏動手腳。」

　　隆巴德很快就回到房間裏。

　　他手裏拿著一瓶新的白蘭地和開瓶器。

　　隆巴德將密封的瓶子湊到薇拉的鼻子前。

　　「酒來了，小姑娘。絕對做不了假。」他剝開錫箔，拔出軟木塞。「幸好這裏有不少烈酒！歐文這點倒是挺周到的。」

　　薇拉劇烈地顫抖著。

　　阿姆斯壯端著杯子，隆巴德則往杯裏倒酒。他說：

　　「柯索恩小姐，你最好把酒喝了。剛才你受驚不小。」

　　薇拉喝了幾口，臉上恢復了幾絲血色。

　　菲利普．隆巴德笑著說：

　　「唉呀，看來這次兇手是失算了。」

　　薇拉喃喃道：

　　「你認為兇手剛是在找我下手嗎？」

　　隆巴德點頭說：

　　「我看兇手是想把你嚇死！有些人就會嚇死，對不對，醫生？」

　　阿姆斯壯不置可否，他猶疑地說：

　　「嗯，很難講。她年輕健康，又沒有心臟疾病，可能性很低。不過話又說回來──」

　　他端起布洛爾給他的白蘭地，用手指沾著小心地嚐了嚐。表情未變。他揣疑地說：

　　「嗯，味道好極了。」

　　布洛爾憤憤地跨前一步說：

　　「你敢說我在酒裏動手腳，看我敲掉你的頭。」

　　喝了白蘭地而精神大振的薇拉轉移話題說：

　　「法官去哪兒了？」

　　三個男人互相看著對方。

　　「這就怪了……我以為他跟著我們上來了。」

　　布洛爾說：

　　「我也是……醫生，你是跟在我後面上樓的，到底怎麼啦？」

　　阿姆斯壯說：

　　「我以為他跟在我後頭……當然啦，他年紀大了，沒有我們走得快。」

　　大家又互相看著對方。

　　隆巴德說：

　　「實在太奇怪了……」

　　布洛爾叫道：

　　「我們得去找他才行。」

　　他朝門口走去，其他人則緊隨在後，薇拉最後一個跟上來。

　　眾人下樓時，阿姆斯壯回過頭說：

　　「也許他還待在客廳裏。」

　　大夥穿過門廳。阿姆斯壯扯開嗓門喊道：

　　「沃格夫，沃格夫，你在哪兒？」

　　無人應答。房子裏死般的寂靜，只有雨輕柔地淌著。

　　阿姆斯壯才一踏進客廳，便木然停住了。其他人擁上來，從他肩上望過去。

　　有人叫出聲來。

　　沃格夫法官端坐在房間另一頭的高背椅裏，兩邊身側各燃著一支蠟燭。然而令大家驚駭悚然的是，他頭上戴著法官的假髮，身披猩紅色的長袍坐在那裏……

　　阿姆斯壯示意其他人往後退，自己則像個醉鬼，踉踉蹌蹌地走到這個死無聲息、雙目圓睜的老人跟前。

　　他伏下身子，仔細盯著這張平靜的面容。接著，他快速掀起假髮，假髮掉在地上，露出沃格夫光禿的前額。

　　前額正當中，有個模糊的小窟窿，裏頭正滲著血。

　　阿姆斯壯抬起沃格夫垂軟的手，試試脈搏，然後轉向其他人。

　　他用呆滯、恍惚而遙遠的聲音說：

　　「是被槍殺的。」

　　布洛爾說：

　　「天哪──那支槍！」

　　醫生仍然用呆滯的口吻說：

　　「子彈穿過頭部，立即死亡！」

　　薇拉彎腰拾起假髮，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是布蘭特小姐丟失的灰毛線……」

　　布洛爾說：

　　「還有浴室裏的紅簾子。」

　　薇拉低聲說：

　　「原來他們拿那些東西就是用來做這個的……」

　　菲利普．隆巴德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高得極不自然。

　　「『五個小小戰士打官司，一進法院剩四個。』這就是鐵血沃格夫先生的下場。他再也不能宣判罪刑！再也無法戴著黑色的法官帽了！這是他最後一次坐在法庭上！他再也無法做結論，將無辜者送入地獄了。如果愛德華．塞頓在這兒，不知會笑得多麼開心、多麼快意啊！」

　　隆巴德的崩潰弄得其他人驚恐不已。

　　薇拉喊道：

　　「今早你還說沃格夫是兇手啊！」

　　菲利普．隆巴德表情一凜。

　　他沉聲說道：

　　「我是說過……而，我冤枉他了。我們之中又有人被證明無辜──只是這證明來得太遲了！」

14

　　眾人將賈士帝．沃格夫先生抬到樓上房間，擺在他的床上。

　　然後大家回到樓下，站在門廳裏彼此相視。

　　布洛爾沉重地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隆巴德輕快地說：

　　「吃點東西，我們得吃點東西才行，你知道。」

　　他們再次走進廚房，又打開一個罐頭，食不知味地呆呆吃著。

　　薇拉說：

　　「我以後再也不吃罐頭了。」

　　吃過飯，大夥圍坐在廚桌旁你望我我望你。

　　布洛爾說：

　　「就剩我們四個人了……下一個會是誰呢？」

　　阿姆斯壯眼睛放直，愣愣地說：

　　「我們得非常謹慎──」他停住了。

　　布洛爾點點頭。

　　「他就是這麼說的，可是如今他也死了！。」

　　阿姆斯壯說：

　　「我真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隆巴德罵道：

　　「一個聰明透頂的背叛者！他把海藻放在柯索恩小姐房裏，這招太管用了。大家衝過去，以為她出事了。結果慌亂之中，趁老頭子不備將他殺掉了。」

　　布洛爾說：

　　「可是為什麼沒人聽到槍聲？」

　　隆巴德搖搖頭。

　　「當時柯索恩小姐尖叫連連，風又呼呼地猛颳，一群人邊跑邊喊，是呀，自然就聽不見了。」他頓了一下，「不過，這把戲不能再用第二次了。下回兇手得試試別的手法。」

　　布洛爾說：

　　「他想必會的。」

　　他的語氣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那兩人互看一眼。

　　阿姆斯壯說：

　　「我們還有四個人，而且不知道誰是……」

　　布洛爾說：

　　「我知道……」

　　薇拉說：

　　「我很確定是……」

　　阿姆斯壯緩緩說：

　　「我想我才真的知道……」

　　隆巴德也說了：

　　「我認為我現在很清楚了……」

　　眾人再度相互看著對方。

　　薇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

　　「我覺得不舒服，我得上床去了……我真的累壞了。」

　　隆巴德說：

　　「也好。反正坐在這兒相互監視也沒什麼益處。」

　　布洛爾說：

　　「我不反對……」

　　醫生喃喃說道：

　　「這樣是最好了，雖然我懷疑各位能否睡得著。」

　　一夥人走到門口。

　　布洛爾說：

　　「不知那把槍現在在哪兒？」

　　※※※

　　他們來到樓上。

　　接下來的事就有點像鬧劇了。

　　四個人逐一站在各自的臥房門口握著門把。然後，好似一聲令下，大家整齊劃一地邁進自家房間，將門關上，接著鎖門、上閂、搬動家具之聲齊響。

　　※※※

　　驚懼難平的四個人就此入柵自囚，等待明日清晨的來臨。

　　隆巴德將椅子穩穩頂在門把下面之後，重重舒了口氣。

　　他晃到梳妝台前。

　　在搖曳的燭光下，他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面容。

　　他輕聲告訴自己說：

　　「唉，你真的被這件事折騰得亂了手腳。」

　　他慘然一笑。

　　然後俐落地脫掉衣服。

　　來到床上，他將手錶放在床頭桌子上。

　　然後打開桌子的抽屜。

　　隆巴德當場楞住，垂眼看著抽屜裏的那把手槍……

　　※※※

　　薇拉．柯索恩躺在床上。

　　身旁的蠟燭仍在燃著。

　　她還不敢鼓起勇氣將它吹熄。

　　她怕黑……

　　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

　　「你到今天早上都還安然無恙。昨晚沒事，今晚也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的。你既然將門鎖上了，任誰也無法靠近你……」

　　接著她猛然想到：

　　「當然不會有事啊！我可以待在這兒！把門鎖死躲在這裏！吃不吃飯無所謂！我可以安然留在這兒，直到救援前來！哪怕等上一兩天……」

　　留在這兒。好。可是，她能待得住嗎？一小時又一小時，沒有人聊天，也無事可做，只是一味地想……

　　她開始想起了康沃爾郡，想起了雨果，想起她對西羅說的話。

　　愛哭的小討厭鬼，總是磨得她心煩……

　　「柯索恩小姐，我為什麼不能游到岩石那邊？我游得到的，我知道我可以的。」

　　答話的人真是她嗎？

　　「你當然可以了，西羅，真的喔，我知道。」

　　「那麼我可以去囉，柯索恩小姐？」

　　「西羅，是這樣的，你媽媽會很擔心你。這樣吧，明天你可以游到岩石那邊，到時我會在海灘上跟你媽媽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等她想到要找你時，你就已經站在岩塊上向她揮手了。她一定會很驚喜的！」

　　「啊，好棒呀！柯索恩小姐，太好玩了！」

　　明天！明天雨果會去紐基。等他回來時，一切都結束了。

　　是的，不過萬一事情沒成呢？萬一出了差錯呢？西羅可能會被及時救起，這樣他就會說：「是柯索恩小姐說我可以去的。」那該怎麼辦？但人總得冒點險！果真淪落至此，她乾脆矢口否認。「西羅，你怎麼可以說這麼沒良心的謊話？我從來沒講過這種話啊！」他們一定會相信她的，因為西羅經常撒謊，他不是什麼誠實的小孩。西羅當然知道實情囉，但無所謂……不管怎樣，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她會佯裝去救西羅，只是為時太遲……任何人都不會起疑的……

　　雨果是否疑心過？所以他才會用那種奇怪而疏遠的眼神打量她？雨果知道真相嗎？所以他才會在審訊之後匆匆消失？

　　她給他寫過信，卻沒有回音……

　　薇拉在床上輾轉反側。不，不，她不可以去想雨果。太令人傷心了！一切都結束了，而且事已至此……她必須忘掉雨果。

　　為什麼在這個夜晚，她突然覺得雨果跟她一起在這個房間裏？

　　她望著天花板，瞪著房間中央那只黑色的大鐵鉤。

　　之前她從來沒注意到這只鐵鉤。

　　海藻就是從那上面掛下來的。

　　想到海藻觸碰在脖子上那種冰濕黏糊的感覺，她就渾身顫慄。

　　薇拉不喜歡天花板上的那只鉤子，它牽引著你的眼睛，弄得人心亂如麻……一只黑沉沉的大鐵鉤。

　　※※※

　　前警官布洛爾坐在自己的床邊。

　　他那對機警而充血的小眼睛鑲在發僵的臉上，令他看來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豬。

　　布洛爾全無睡意。

　　威脅在步步逼近……十個人中已經死了六個了。

　　僅管精明謹慎、狡猾如老法官者，此時也已命歸西天了。

　　布洛爾有些幸災樂禍地輕哼一聲。

　　那個怪老頭說過什麼來著？

　　「我們一定得十分謹慎……」

　　一本正經、自以為是的偽君子。坐在法庭上像個全知全能的上帝，他活該，以後再也不用謹慎小心了。

　　現在只剩他們四個人。那個女孩、隆巴德、阿姆斯壯，還有他本人。

　　要不了多久，又有一個要消失……但絕不會是他威廉．布洛爾。他不會讓這件事發生的。

　　（可是那把槍……那把槍的下落呢？那把槍是個最危險的變數！）

　　布洛爾坐在床上雙眉緊蹙，一想到那把槍的問題，他的小眼便更皺更瞇了。

　　周圍一片寂靜，他可以聽見樓下傳來的鐘響聲。

　　午夜時分了。

　　布洛爾現在稍稍放鬆，甚至還在床上躺了下來，但他並未脫掉衣服。

　　他躺在床上思考。他有條不紊、認認真真地將這整件事從頭想過一遍。這是他當警官時養成的習慣，周密的思考是保身的不二法門。

　　燭光漸漸弱了。確定火柴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後，布洛爾乾脆將燭火吹滅。

　　好奇怪，他發現黑暗令人心神不寧，彷彿塵封多年的恐懼一一都被喚醒，爭先爬進他的腦海裏。空中飄浮著許多臉孔──法官戴著灰毛線假髮的臉、羅杰斯太太冰冷呆滯的臉、東尼．馬斯頓扭曲醬紫的臉。

　　還有另一張臉孔──戴著眼鏡、氣色灰白而且留著一撮淡黃鬍子的臉。

　　他曾經看過這張臉──可是是什麼時候？不是在這個島上。不，那是更久之前的事了。

　　好笑的是，他竟然叫不出那張臉孔的名字……那種傻不楞登的臉……一個看起來像流氓的傢伙。

　　沒錯！

　　他腦子裏一驚。

　　蘭多！

　　想來也怪，他竟然完全不記得蘭多長什麼樣子了。昨天他還試著努力回想那傢伙的相貌，結果卻是徒勞一場。

　　而現在，蘭多竟又五官分明的出現在眼前，彷若昨天才見過面。

　　蘭多有個妻子，一名唇薄而一臉憂心的女人。還有個孩子，是個年約十四歲的女孩。第一次，他想知道這兩人後來怎麼了。

　　（那把槍，那把槍到底怎麼了？這才是更重要的事啊。）

　　他越去想槍的事，就越是感到不解……他真是搞不懂。

　　是屋子裏的人把槍拿走了。

　　樓下的鐘敲了一下。

　　布洛爾的思緒被打斷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突然戒心大起，因為他聽到聲音了──一股非常微弱的聲音，從他臥室門外某處傳來。

　　有人在這座黑漆漆的別墅裏走動。

　　汗水自他額上滲出。是誰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地走動？那人一定不懷善意，他敢打賭！

　　雖然身軀笨重，布洛爾倒是靜悄悄地一下從床上跳下，兩大步跨到門口，站在那兒豎耳傾聽。

　　但那聲音不再傳來了。不過布洛爾仍堅信自己沒有聽錯。他確實聽見有人在門口走動。他的頭髮豎直，恐懼再次爬上心頭。

　　有人在夜裏偷偷地遊蕩。

　　他細細聽著，但那聲音再也沒有出現了。

　　現在新的誘惑在向他逼近，他真想衝出去看個究竟，只要看一下是誰在黑暗中晃蕩就行了。

　　然而開門出去實在是項愚蠢的舉動，他極可能正中兇手的下懷，說不定兇手就是故意讓他聽見聲音，估算他會出門查看的。

　　布洛爾僵硬著身子站在那裏聆聽，現在他可以聽見各種聲音了──劈啪聲、沙沙聲和神秘的耳語。但他腦子很清醒、理智，知道這些聲音是什麼──其實是他自己熱切的想像。

　　接著他突然聽到某種非出於幻想的聲音了。那是一陣步履聲，非常輕柔，非常謹慎，然而對全神貫注、側耳傾聽的布洛爾來說，卻清晰異常。

　　那腳步輕緩地沿走廊而來（相較下，隆巴德和阿姆斯壯的住處離樓梯口遠多了），毫不停歇地從他門前飄然而過。

　　布洛爾聽著，當下打定主意。

　　他想看看這個人是誰！那腳步確實是經過他門口往樓梯去了。這個人要去哪兒？

　　布洛爾開始行動。他的體型看來雖然笨重，動作卻令人驚訝地相當快捷。他躡手躡腳回到床邊，將火柴放進口袋裏，拔掉床頭燈的插頭，拿起燈，將電線纏到燈上。這燈的硬塑膠底座十分沉實，很適合拿來當武器。

　　他悄然地衝過房間，移開支在門把下的椅子，小心地打開門鎖，拉開門閂。布洛爾大步跨到走廊上，樓下門廳裏傳來一種微弱的聲音。布洛爾穿著襪子的腳悄悄溜到了樓梯口。

　　就在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為何能這麼清楚地聽到這些聲音了。風已完全停歇，天空十分清朗，微弱的月光從落地窗潑灑進來，照亮了樓下的門廳。

　　布洛爾突然瞥見有人從前門出去。

　　他急急追下樓，卻又中途煞車。

　　他差點又做傻事了！這可能是個圈套，為了引誘他走出這座房子！

　　但另外那個人並未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讓自己落到布洛爾手中了。

　　因為樓上三間住房裏，現在必然有一間是空的。布洛爾只要確認是哪一間就成了！

　　布洛爾輕輕沿著走廊往回走。

　　他先在阿姆斯壯醫生的門口停下來，然後敲門。沒有任何反應。

　　他等了一下，然後來到隆巴德的門口。

　　立刻有人答話。

　　「誰？」

　　「是我，布洛爾。阿姆斯壯好像不在他房裏，你等一下。」

　　他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門口，又敲了起來。

　　「柯索恩小姐，柯索恩小姐。」

　　薇拉害怕地應道：

　　「誰呀？什麼事？」

　　「沒事，柯索恩小姐。你稍等一下，我就回來。」

　　布洛爾匆匆返回隆巴德的房間，他一到，門便開了，隆巴德左手舉著蠟燭，睡衣外面套了條褲子，右手揣在睡衣口袋裏。他厲聲問：

　　「到底怎麼啦？」

　　布洛爾立刻解釋了原因。隆巴德眼睛登時一亮。

　　「阿姆斯壯，啊？這麼說，他就是我們尋找的目標！」他來到阿姆斯壯門口。「對不起，布洛爾，我什麼事都不能輕信。」

　　他用力敲著門。

　　「阿姆斯壯！阿姆斯壯！」

　　沒人應聲。

　　隆巴德蹲下身子，透過鑰匙孔往裏面瞧。他將小指頭小心翼翼地插進鎖孔中。

　　他說：

　　「鑰匙不在房間那頭的鎖孔裏。」

　　布洛爾說：

　　「這表示他從外邊將門鎖上，並且把鑰匙帶走了。」

　　隆巴德點了點頭。

　　「還是小心為上。我們會抓到他的，布洛爾，這次，我們一定會逮到他的！很快就會了。」

　　他衝到薇拉的房間。

　　「薇拉。」

　　「我在。」

　　「我們要去抓阿姆斯壯，他不在他的房間。你無論如何別開門，明白了嗎？」

　　「是的，明白了。」

　　「要是阿姆斯壯來你這兒，說我或布洛爾遇害了，千萬別上當。明白嗎？只有我和布洛爾兩人跟你說話，你才能開門。聽懂了嗎？」

　　薇拉說：

　　「懂了，我又不是傻瓜。」

　　隆巴德說：

　　「那好。」

　　他回到布洛爾身邊，說道：

　　「現在，抓人去！狩獵行動開始！」

　　布洛爾說：

　　「我們最好當心點，別忘了，他有槍哪。」

　　隆巴德輕聲笑著衝下樓。

　　他說：

　　「那你就錯了。」他拉開前門說：「把門閂拉開，這樣他才能輕易地回來。」

　　他繼續說道：

　　「槍在我手上！」他邊說邊從口袋裏抽出半支槍。「今晚我發現這槍又被擺回我抽屜裏了。」

　　布洛爾在門階上剎然止步，臉色丕變。隆巴德注意到了。

　　「布洛爾，你他媽的別傻了！我不會殺死你的！不信的話回房間把自己關好吧！我自己去抓阿姆斯壯。」

　　隆巴德走到月光下，布洛爾猶豫了一下，也緊跟上來。

　　他心想：

　　「我真是活該自找的，畢竟──」

　　他以前也曾抓過許多持槍的罪犯，布洛爾最不缺的就是勇氣，只要有危機出現，他總是能很快地擺平下來。他不怕別人開明槍，他只怕潛伏的危險和裝神弄鬼的把戲。

　　※※※

　　她獨自一人留下來等結果。

　　她下床穿上衣服。

　　她瞄了門口兩次。那門非常結實，既上了閂，也上了鎖，門把處還牢牢地卡了把橡木椅子。

　　這門是撞不開的了，至少阿姆斯壯醫生絕對撞不開，因為他不是那種身強力壯的人。

　　如果她是阿姆斯壯，她必定會以智取，而非藉助蠻力。

　　薇拉想著阿姆斯壯可能採用的各種殺人手法，藉此自娛。

　　隆巴德說過，他也許會聲稱隆巴德或布洛爾已經身亡，或假裝自己受了重傷，在她門口哀吟。

　　還有其他可能。也許他會告訴她說房子起火了，甚至真的故意放火……是的，這很有可能。他將另外兩位男士誘離房子，然後把事先準備好的汽油點著，而她則像個白痴一樣，把自己關在房裏，最後來不及逃走。

　　薇拉來到窗口。情況不算太糟，危急時還能從窗口逃生。她只能用跳的，不過幸好近處有個花壇。

　　薇拉坐下來拿出日記，開始用漂亮的字跡寫了起來。

　　總得設法把這段時間打發掉吧。

　　忽然，薇拉繃緊神經，全神貫注起來。她聽到一個聲音。那是，她想，玻璃的碎裂聲，聲音就來自樓下某個地方。

　　她認真地聽著，卻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了。

　　薇拉聽見了──或認為她聽見了──鬼鬼祟祟的腳步聲、樓梯吱嘎響聲、以及衣服的磨擦聲。但那些聲音都十分模糊。薇拉覺得──跟布洛爾早些時候一樣──這都是出於自己的想像。

　　然而沒多久後，薇拉聽見更具體的聲音了。樓下有人在走動，有咕咕噥噥的話語聲。接著有人走上樓──門開了又關──腳步朝頭上的閣樓走去，接著閣樓裏一陣嘈雜。

　　最後，腳步聲終於沿走廊走來，只聽得隆巴德說：

　　「薇拉。你沒事吧？」

　　「是的。發生什麼事了？」

　　布洛爾說道：

　　「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薇拉走到門口挪開椅子，打開門鎖，然後抽開門閂。她打開門，兩位男士大口喘著氣，腳和褲管全浸濕了。

　　薇拉又問：

　　「發生什麼事了？」隆巴德說：

　　「阿姆斯壯失蹤了……」

　　※※※

　　薇拉叫道：

　　「什麼？」

　　隆巴德說：

　　「他從島上完全消失了。」

　　布洛爾附和著說：

　　「消失了，就是這麼回事！好像他媽的變魔術一樣。」

　　薇拉不耐煩地說：

　　「胡說八道！他一定藏在某個地方。」

　　布洛爾說：

　　「不，他沒有！告訴你吧，這島上根本沒有藏身之處，這戰士島光溜溜的就像你的手掌一樣！外頭的月光亮得跟白晝一樣，可是就是找不著他的蹤影。」

　　薇拉說：

　　「他又折回屋子裏了吧。」

　　布洛爾說：

　　「我們也想到了，還搜查了整座房子。你一定有聽見我們的走動聲。他不在這裏，我告訴你，他不見了，消失的一乾二淨，匆匆溜掉了……」

　　薇拉不可置信地說：

　　「我不信。」

　　隆巴德表示：

　　「是真的，我親愛的。」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

　　「還有一件小事，飯廳有一小片窗戶被打碎了，而且──餐桌上只剩三個小瓷人了！」

15

　　三個人坐在廚房裏吃早餐。

　　屋外豔陽高照，天氣十分晴和，暴風雨已成過去了。

　　這幾名島上囚徒的心情，也跟著天氣起了變化。

　　他們只覺得彷彿剛從一場惡夢中醒來。危機雖未化解，但至少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危境。昨天屋外風狂雨急，那種駭然的無力感就像毛氈般將他們團團圍住，而現在這種感覺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隆巴德說：

　　「我們今天試著到島上最高處放面鏡子做反光信號吧，希望在斷崖上閒晃的人，有人夠聰明，知道那是摩斯密碼的求救信號。晚上我們則可以生火──只是薪柴所剩不多了，而且搞不好他們會以為有人在辦營火晚會哩。」

　　薇拉說：

　　「一定有人看得懂摩斯密碼的，這樣他們就會在天黑之前救我們出去了。」

　　隆巴德說：

　　「天氣是清朗了，可是海水還沒退，看來仍是波濤洶湧！明天之前，船還是無法接近戰士島。」

　　薇拉叫道：

　　「又得在這鬼地方待一夜了！」

　　隆巴德聳聳肩。

　　「最好認命吧！我看最多再待二十四小時。只要我們能堅持到最後，大家就都會平安無事了。」

　　布洛爾清清嗓門說：

　　「我們最好把事情搞清楚。阿姆斯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隆巴德說：

　　「哦，我們已經有一條線索了，餐桌上只剩下三個小瓷人，看來阿姆斯壯似乎已遭到不測了。」

　　薇拉說：

　　「那為什麼找不到他的屍體？」

　　布洛爾說：

　　「就是啊。」

　　隆巴德搖搖頭說：

　　「真是怪透了，怎麼也找不到。」

　　布洛爾猜道：

　　「也許被拋進海裏了。」

　　隆巴德厲聲問：

　　「被誰？你嗎？還是我？你看見他從前門出去後，就跑到我房間找我了。我們是一塊出去找他的，我能有時間殺掉他、又把屍體在島上扛來扛去嗎？」

　　布洛爾說：

　　「我不知道，但我確實知道一件事。」

　　隆巴德說：

　　「什麼事？」

　　布洛爾說：

　　「那把槍。那是你的手槍，現在槍又在你手上了，你無法證明槍並未一直在你手上。」

　　「少來了，布洛爾，我們之前全都被搜過身了。」

　　「你一定是在搜身之前把槍藏起來，搜完後才又拿出來的。」

　　「你這個死腦筋，我跟你發誓，是有人把槍放回我抽屜裏的。看到槍時，我這輩子第一次被嚇到。」

　　布洛爾說：

　　「你要我們相信這種事嗎？我倒是問你，阿姆斯壯或任何人，有什麼理由把槍放回原處？」

　　隆巴德絕望地聳聳肩。

　　「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誰也料不到會這樣，根本沒道理嘛。」

　　布洛爾同意道：

　　「是沒道理，你最好想個比較說得過去的理由。」

　　「以證實我說的是事實，是嗎？」

　　「我未必認為是事實。」

　　隆巴德說：

　　「我想也是。」

　　布洛爾說：

　　「隆巴德先生，你要是真跟你裝出來的一樣老實──」

　　隆巴德咕噥道：

　　「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老實來著？沒有，我從沒說過那種話。」

　　布洛爾冷冷地繼續表示：

　　「如果你講的是真話，那麼只有一個辦法了。只要槍在你手上，我和柯索恩小姐就得任你擺佈。最公平的辦法就是，把槍跟其他東西一起鎖起來，鑰匙則仍然由你我來保管。」

　　隆巴德點了一支煙。

　　噴口煙後，他說：

　　「少混蛋了。」

　　「你不同意？」

　　「我不會同意的。槍是我的，我需要拿它來自保，我得帶著才行。」

　　布洛爾說：

　　「既然這樣，我們只有一個結論了。」

　　「亦即，我就是U．N．歐文嗎？虧你他媽的想得出來。我問你，我如果是歐文，我為什麼昨晚不拿槍打死你？我要想殺你，你早死過二十回了。」

　　布洛爾搖搖頭說：

　　「我不知道──不過那是事實，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一直沒參與討論的薇拉，此刻激動地說：

　　「你們兩個簡直像是一對白痴。」

　　隆巴德看著她。

　　「這話怎麼講？」

　　薇拉說：

　　「你們都忘了那首童謠了，你們難道沒看出其中有條線索嗎？」

　　她用意味深長的聲音吟誦起來：

　　　　四個小小戰士出海去，
　　　　燻青魚吞剩三個。

　　她繼續說道：

　　「燻青魚吞……這是個很重要的線索。阿姆斯壯並沒死。他拿走了那個小瓷人，讓你們以為他死了。你們怎麼說都行──反正阿姆斯壯還在島上。他的失蹤就恰似一條燻青魚耍詐先偷跑了……」

　　隆巴德又坐了下來。

　　他說：

　　「你知道嗎，你可能是對的。」

　　布洛爾說：

　　「是的，不過若是如此，現在阿姆斯壯在哪兒？我們把這個地方全翻遍了。」

　　薇拉啐道：

　　「我們不也一直在找那把手槍嗎，結果找到了嗎？但槍始終在某個地方啊！」

　　隆巴德咕噥著說：

　　「我的大小姐，可是人跟槍，大小比例也差太多了吧。」

　　薇拉說：

　　「我不管，反正我相信自己沒錯。」

　　布洛爾低聲說：

　　「這樣他豈不露出馬腳了，在歌謠裏談到燻青魚……他本可以寫點別的啊。」

　　薇拉叫道：

　　「但是你要知道這人根本瘋了，完全瘋了啊！按著童謠殺人，這件事本來就極度瘋狂！給法官著上盛裝、殺死正在砍柴的羅杰斯、對羅杰斯太太下藥讓她就此不起、布蘭特死的時候正好有蜜蜂出現！就像某個頑劣的孩子在玩遊戲，全都環環相扣。」

　　布洛爾說：

　　「你說的對。」他想了想，「還好，這個島上沒有動物園，他這次要得逞得傷點腦筋了。」

　　薇拉叫道：

　　「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們就在動物園哪！昨天晚上，我們根本人不像人，跟動物無異，我們就在動物園哪！」

　　※※※

　　一整個上午，他們都在懸崖上輪流對陸地做鏡子反射。

　　似乎沒人瞧見他們，因此看不到任何回應的訊號。天氣不錯，只是有些撲灰。下頭的海面風浪很高，沒有船隻出海。

　　他們又徹底將整個島搜過一遍，依然毫無所獲，不見那位失蹤的醫生。

　　薇拉從眾人所站之處抬眼看著房子。

　　她的口氣有點哽咽說：

　　「在戶外，感覺安全多了……我們別再回那座房子了吧。」

　　隆巴德說：

　　「這主意不錯。我們在這兒是很安全，沒有人能在大家面前先發制人。」

　　薇拉說：

　　「我們就留在這兒吧。」

　　布洛爾說：

　　「總得找個地方過夜吧？到時我們還是得回房子裏去。」

　　薇拉顫抖著說。

　　「我受不了，我沒辦法再回去住一夜！」

　　菲利普說：

　　「把自己鎖在房裏很安全的。」

　　薇拉喃喃道：

　　「大概吧。」

　　她攤開雙手，低聲唸道：

　　「能再次感受到陽光真好……」

　　她想：

　　「奇怪，我竟然會感到開心……我仍然身處危境啊……不知怎地，我只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白天不會有危險的……我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覺得自己不會死……」

　　布洛爾看著錶說：

　　「兩點鐘了，午飯怎麼辦？」

　　薇拉執拗地說：

　　「我不回屋裏去，我要待在這兒，待在戶外。」

　　「拜託啦，柯索恩小姐，填飽肚子才會有力氣呀，你知道。」

　　薇拉說：

　　「我一看到罐頭就倒胃口！我什麼都不想吃。人在節食的時候，有時什麼都不吃，還不是照樣能挺幾天。」

　　布洛爾說：

　　「我該吃的時候就得吃。你呢，隆巴德先生？」

　　隆巴德表示：

　　「想到罐頭舌肉我也興致不高，我就留在這兒陪柯索恩小姐吧。」

　　布洛爾一時拿不定主意。薇拉說：

　　「我不會有事的。兇手不會在你一轉身後，就把我射死的，如果你擔心這個的話。」

　　布洛爾說：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們約好了不分開的。」

　　隆巴德說：

　　「是你自己說要入虎穴的，願意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進屋裏。」

　　「不，你才不會呢。」布洛爾說，「你會留在這兒。」

　　隆巴德大笑。

　　「原來你還在怕我啊？我要的話，現在就可以開槍把你們兩個都打死。」

　　布洛爾說：

　　「你當然可以。不過，這麼一來就破壞了計劃。應該是一次一個，按特定方式殺掉才對。」

　　「喲，」隆巴德說，「你好像什麼都很清楚嘛！」

　　「當然，」布洛爾說，「孤身一個人進入那座房子，是有點教人發毛──」

　　隆巴德輕聲道：

　　「所以你想問我，能不能把手槍借你用，對吧？答案是不行！我不借！我沒那麼好說話，謝謝。」

　　布洛爾聳聳肩，開始順著陡坡朝房子走去。

　　隆巴德輕輕地說：

　　「動物園的餵食時間到了！動物的作息十分固定……」

　　薇拉焦急地說：

　　「他這麼進去豈不是太冒險了嗎？」

　　「你的說法──不，我不覺得。阿姆斯壯並沒有武器，而布洛爾再怎麼說，都比阿姆斯壯魁梧兩倍，而且他又格外地機警。再說，阿姆斯壯在房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知道他並不在裏邊。」

　　「可是──我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菲利普輕聲說：

　　「就看布洛爾了。」

　　「哦，你真的認為──」

　　「聽著，小女孩，你聽到布洛爾說的話了，你得承認，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我就不可能與阿姆斯壯的失蹤有關。他的話撇清了我的嫌疑，卻沒釐清他自己的嫌疑。他說他聽見腳步聲，看到有個男人下樓走出前門，但那只是他的片面之詞，布洛爾也有可能在說謊。說不定他幾小時前便已將阿姆斯壯殺掉了。」

　　「怎麼殺的？」

　　隆巴德聳聳肩。

　　「那我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覺得，我們只剩一件事需要忌憚了──那就是布洛爾。我們對這傢伙了解多少？根本一無所知！他說他以前當過警察，可能只是瞎編的！他可以是任何人，一個瘋狂的百萬富翁、古怪的商人、從布羅德摩爾跑出來的病患。有件事可以肯定，這些罪行極有可能都是他幹的！」

　　薇拉的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她說：

　　「假如他盯上──我們呢？」

　　隆巴德拍拍口袋裏的槍，輕聲說：

　　「我會非常小心，讓他無法得逞。」

　　接著隆巴德好奇地看著薇拉。

　　「你倒很信任我呀，薇拉。你確信我不會殺你嗎？」

　　薇拉說：

　　「我總得相信一個人……其實，我覺得你錯怪布洛爾了，我仍然認為兇手是阿姆斯壯。」

　　她突然轉向他：

　　「你不覺得──有個人嗎？有個人一直在觀察等待？」

　　隆巴德慢吞吞地說：

　　「那只是你神經緊張罷了。」

　　薇拉急切地說：

　　「那麼你也有這種感覺囉？」

　　她抖著身子靠近了些。

　　「告訴我，你覺不覺得──」她突然停住，又繼續說，「我曾經讀過一本故事──講的是兩個法官來到一個美國小鎮的事──他們從高等法院過來。他們主持正義，絕對的大公無私，因為──他們根本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隆巴德抬抬眉毛說：

　　「哦，你是指上帝的使者嗎？不，我不相信怪力亂神，這件事是純粹人為的。」

　　薇拉低聲說：

　　「有時，我無法確定……」

　　隆巴德看著她說：

　　「那是良心問題……」沉默片刻後，他溫和地說：「看來，你真的把那孩子淹死了？」

　　薇拉激動地說：

　　「我沒有！我沒有！你沒有權利講這種話！。」

　　隆巴德笑了起來。

　　「噢，有的，是你幹的，小女孩！我不清楚原因，說不上來。應該是跟男人有關，對吧？」

　　薇拉突然感到四肢癱軟，疲累已極，她有氣無力地說：

　　「是的，是有個男的……」

　　隆巴德溫和地說：

　　「謝了。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薇拉驀然坐了起來，驚叫道：

　　「怎麼了？是地震嗎？」

　　隆巴德說：

　　「不，不是地震。不過，地上是震了一下，我還以為──你有沒有聽到像喊叫的聲音？我聽到了。」

　　兩人抬眼望向房子。

　　隆巴德說：

　　「聲音是從屋裏發出來的，我們最好過去瞧瞧。」

　　「不，不。我不去。」

　　「隨便你，我要去了。」

　　薇拉無可奈何地說：

　　「好吧，我跟你去。」

　　兩人沿著坡面走到房子側邊，露台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一片寧靜、祥和。他們猶豫了一會兒，沒走前門，改而小心地繞著房子。

　　他們發現了布洛爾。他四腳朝天地躺在露台東側，整個腦殼都碎掉了，是被人用一塊白色大理石砸死的。

　　隆巴德抬頭說道：

　　「上面是誰的窗口？」

　　薇拉發著抖，低聲說道：

　　「我的。那是掛在我壁爐台上的鐘……我現在想起來了，那鐘的造型就像一頭熊。」

　　她哆哆嗦嗦地反覆說道：

　　「就像一頭熊……」

　　※※※

　　隆巴德抓住薇拉的肩膀。他以緊迫、嚴肅的口吻說道：

　　「這就對了。阿姆斯壯就藏在房子裏，我去抓他。」

　　然而薇拉緊抱住他說：

　　「別做傻事。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我們是下一個目標！他就希望我們去找他！他巴不得我們這麼做呀！。」

　　隆巴德停下來，若有所思地說：

　　「這裏邊一定有不對勁。」

　　薇拉喊道：

　　「你必須承認我說得沒錯。」

　　他點點頭。

　　「好吧，算你贏！兇手就是阿姆斯壯。可是他到底躲在哪兒？我們可是滴水不漏地搜過整個島嶼啊。」

　　薇拉急切地說：

　　「如果你昨晚沒找到他，那麼現在也不會找到的……這是普通常識嘛。」

　　隆巴德不甚情願地說：

　　「是啦，不過──」

　　「他可能事先就找好了藏身地點──這很自然，當然他一定會這麼做──比如說老莊園裏的密室。」

　　「但這又不是一棟老房子。」

　　「他還是可以闢一間密室啊。」

　　隆巴德搖搖頭說：

　　「我們剛來的第一天上午就勘察過房子了，我發誓我們把這個地方都摸透了。」

　　薇拉說：

　　「一定有……」

　　隆巴德說：

　　「你知道，我倒想看看──」

　　薇拉叫道：

　　「沒錯，你倒是想看看！而他就是算準了這點！他就在房子裏──在等著你。」

　　隆巴德從口袋裏抽出槍說：

　　「你知道，我有帶傢伙。」

　　「你也說過布洛爾會沒事的──說他比阿姆斯壯更難對付，體格比他強壯，而且相當機警。但是你似乎沒意識到，阿姆斯壯是個瘋子！瘋子總是佔優勢的，他比任何正常人都要狡猾兩倍。」

　　隆巴德把槍放回口袋說：

　　「好吧。」

　　※※※

　　隆巴德終於說話了：

　　「天黑後，你有什麼打算？」

　　薇拉沒答腔。隆巴德以譴責的口吻繼續說：

　　「你還沒打算哪？」

　　薇拉無助地說：

　　「我們能怎麼辦？哦，天哪，我好害怕……」

　　隆巴德沉思道：

　　「天氣很不錯，月亮會出來。我們得找個地方，也許在懸崖頂端附近吧。我們可以坐在那兒等到天明，千萬不能睡著……必須自始至終提防著。一旦有人朝我們走來，我就開槍！」他頓了一下說：「你可能會感冒的，穿這麼薄的衣服？」

　　薇拉哈哈大笑說：

　　「感冒？我寧願感冒也不願意死呀。」

　　隆巴德靜靜地說：

　　「那倒是……」

　　薇拉不安地挪動身體說：

　　「如果我老坐在這兒，我會瘋掉的，我們去走走吧。」

　　「好。」

　　兩人沿著面海的岩岸緩緩上上下下走著，西沉的太陽橙黃而柔美，他們浸淫在一片金色光芒中。

　　薇拉突然神經質地咯咯一笑：

　　「可惜我們不能游泳……」

　　隆巴德正望著大海，他突然說道：

　　「那是什麼，那邊？你瞧，在那塊大石頭旁邊？不，右邊偏遠一點。」

　　薇拉瞪大雙眼說：

　　「看起來像是衣服！」

　　「是有人在游泳嗎？」隆巴德笑了，「奇怪，我還以為是海藻呢。」

　　薇拉說：

　　「我們過去看看。」

　　「是衣服，」兩人往前靠近時，隆巴德說了，「有一堆衣服，還有一隻靴子。快，我們從這邊爬上去。」

　　他們攀過了岩堆。

　　薇拉突然停下來說：

　　「那不是衣服──是一個人……」

　　那人被卡在兩塊岩石之間，應該是今早被海水衝到那兒的。

　　隆巴德和薇拉終於爬到死者身邊了，他們彎腰一看。

　　那是張蒼紫的臉，一張溺水者駭人的面容……

　　隆巴德說：

　　「我的天哪！是阿姆斯壯……」

16

　　永恆不復存在……世界翻覆無止……時光凝凍住了……一切都靜止下來，彷若穿越了千百年……

　　不，這其實只是轉瞬之間的事。

　　兩個人站在那裏垂頭望著屍體。

　　然後慢慢的，緩緩的，薇拉和隆巴德抬起頭，望進對方的眼睛……

　　※※※

　　隆巴德仰頭長笑。

　　他說：

　　「原來是這樣呀，薇拉？」

　　薇拉說：

　　「這個島上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我們兩個……」

　　她的聲音低若呢喃，再無生氣。

　　隆巴德說：

　　「沒錯，所以我們很清楚我們的處境了，不是嗎？」

　　薇拉問：

　　「那個大理石鐘是怎麼掉下來的？」

　　隆巴德聳聳肩。

　　「我的小姐，這花招玩得非常妙啊……」

　　他們又四目相對。

　　薇拉心想：

　　「我以前怎麼沒仔細瞧過他的臉呢？它就像隻狼──沒錯，一張狼的臉……他的牙齒真令人毛骨悚然……」

　　隆巴德殺氣騰騰地說：

　　「這就是結局，你明白了吧？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這就是結局……」

　　薇拉輕輕地說：

　　「我明白……」

　　她凝望著大海。麥卡瑟將軍也曾經這樣望向大海。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就在昨天嗎？還是前天？他就這樣說過：「這就是結局……」

　　麥卡瑟是以接納而且幾近喜樂的心情來說這句話的。

　　然而對薇拉而言，這些話，這種觀點，徒然令她反感。不，結局不該是如此。

　　她低頭看著屍體說：

　　「可憐的阿姆斯壯醫生……」

　　隆巴德嗤之以鼻。他說道：

　　「這是幹嘛？婦人之仁嗎？」

　　薇拉說：

　　「不行嗎？難道你都不覺得同情嗎？」

　　他說：

　　「我是不會同情你的，你千萬別指望！」

　　薇拉再次低頭看看死者。她說：

　　「我們得把他搬走，將他抬回屋裏去。」

　　「把他跟其他死者整整齊齊地擺在一起嗎，啊？我覺得他還是留在原地好了。」

　　薇拉說：

　　「無論如何，我們得把他從海灘上移走。」

　　隆巴德大笑起來：

　　「隨你便。」

　　他彎下腰，用力拖著屍體。薇拉靠在他身邊幫忙，盡全力地又拖又拉。

　　隆巴德喘著氣說：「這差事還真不輕鬆。」

　　不過，他們總算用力把屍體拖出水面了。

　　隆巴德直起了身子說：

　　「滿意了嗎？」

　　薇拉說：

　　「相當滿意。」

　　她的語氣帶著警告，隆巴德急忙轉過身，並伸手摸向口袋，但他馬上意識到口袋已經空空如也了。

　　薇拉站在一兩碼之外，手握著槍面對他。

　　隆巴德說：

　　「難怪你那麼婆婆媽媽地掛念屍體！原來是想摸我的口袋。」

　　薇拉點點頭。

　　她牢牢舉著槍，一點兒也不顫抖。

　　隆巴德離死亡僅一步之遙了。他知道死亡從未如此接近過他。

　　不過，他還沒被打死。

　　他命令道：

　　「把槍給我。」

　　薇拉大笑。

　　隆巴德說：

　　「來，把槍遞過來。」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該用什麼──他該用什麼辦法勸服她，讓她放下戒心；要不，就猛衝過去──

　　隆巴德終其一生都冒險，他現在也打算孤注一擲。

　　他用商量的語氣緩緩說道：

　　「小姑娘，你聽我說──」

　　說時遲那時快，隆巴德身子一躍，有如飛豹……

　　薇拉想也不想地扣動了扳機。

　　隆巴德的躍姿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重重摔落在地上。

　　薇拉小心地向前走去，手中依然握著槍。

　　然而提防已嫌多餘。

　　隆巴德已經死了──被一槍射穿心臟……

　　※※※

　　薇拉真有說不出的輕鬆及無拘的解放。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再也沒有恐懼，再也不會那麼緊張了。

　　島上只剩她一個人。

　　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九具屍體……

　　但這有什麼關係？她還活著呢！

　　她坐在那裏，心情非常快樂，內心無比寧靜。

　　再也沒什麼好怕了……

　　※※※

　　夕陽西沉時，薇拉終於動了一下。剛才她無意識地靜靜坐著，心中除了無止盡的安全感外，再也容不下任何感覺。

　　她現在才感到自己又餓又睏，尤其是睏得厲害。她真想倒在床上大睡一場，大睡一場，大睡一場……

　　也許他們明天就會來救她了。但她真的不在乎了。待在這裏沒什麼大不了，反正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了……

　　哦！好美妙、好美妙的寧靜呵……

　　她站起來，抬頭望著房子。

　　再沒什麼好擔心了！沒有危險等著她了！那不過是棟普通的現代住宅。然而才在不久之前，望向它時，她還忍不住打起哆嗦呢！

　　恐懼……恐懼是件多麼奇怪的事呀！

　　然而現在都過去了。她渡過了，她戰勝了這場災厄，她憑藉自己的機智，終於轉敗為勝擊敗了那位毀滅者。

　　薇拉開始朝著房子走去。

　　太陽緩緩沉落，西邊天際露出一抹橘紅，壯麗而平靜……

　　薇拉心想：

　　「整件事可能只是一場夢……」

　　她好累，好疲累呀！她四肢酸疼，眼皮有如鉛重。不再有恐懼了。睡吧，睡吧，睡吧……

　　既然島上只有她孤身一人，她便能安然入睡了。一個小戰士孤零零的留下來了。

　　她對自己笑了笑。

　　薇拉從前門走進屋裏。這房子也讓人感覺出奇的平靜。

　　她心想：

　　「正常情況下，有誰願意留在每間臥房都有死屍的地方睡覺？」

　　要不要去廚房幫自己弄點吃的？

　　薇拉猶豫片刻，決定不去，因為她實在是太累了……

　　她停在飯廳門口。餐桌正中央依然擺著三個小瓷人。

　　薇拉大笑起來。

　　她說：

　　「你們慢了一拍，親愛的小瓷人。」

　　她拿起兩個瓷人，從窗戶扔出去。她聽到瓷人撞在露台石頭上的碎裂聲。

　　薇拉拿起第三個瓷人，然後握在手中。

　　她說：

　　「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們贏了，小傢伙！我們贏了！」

　　天光漸弱，門廳顯得十分昏暗。

　　薇拉緊握著小瓷人，開始往樓上走去。她走得非常吃力，因為兩腿突然變得極沉極累。

　　「一個小小戰士太孤單。」該怎麼結尾？噢，對了！「結婚成了家，一個都不留。」

　　結婚……真可笑，她突然又覺得雨果就在這房子裏。

　　那感覺如此強烈。是的，雨果就在樓上等著她。

　　薇拉告訴自己：

　　「別傻了。你真的是累糊塗了，開始胡思亂想……」

　　她慢慢地踏上樓梯……

　　上到樓梯口時，她手裏有件東西悄無聲息地掉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但居然沒發出半點聲響。她沒有注意到手槍掉了，只是一心緊抓著小瓷人。

　　這座房子好靜啊！然而，卻不像無人的空屋……

　　雨果，在樓上，等著她……

　　「一個小小戰士太孤單。」

　　最後一行又是什麼呢？是說到結婚的事，還是其他？

　　薇拉來到自己的房門口。雨果在裏邊等她……她很確定雨果在等著她。

　　她打開房門，驚歎了一聲……

　　那是什麼──吊在天花板鐵鉤上的東西？是一副綁好了的絞索嗎？還有一把可以站上去的椅子，一把上去後可以踢開的椅子。

　　雨果想要的就是這個嗎……

　　是的，當然了，童謠的最後一句就是這麼寫的：

　　「吊死了自己，一個都不留。」

　　小瓷人從薇拉手中滑落，滾了兩下，撞到爐罩，碎了。

　　薇拉木然地走上前去。這就是結局了──那冰濕的手（當然是西羅的手了），觸摸著她的咽喉……

　　「你可以去岩石那邊，西羅……」

　　謀殺就是那麼回事──那麼的輕而易舉！

　　只是後來，你怎麼也忘不了……

　　薇拉爬上椅子，眼神若夢遊者般迷茫……她將絞索套到自己的脖子上。

　　雨果就在旁邊看著她，看著她做她必須做的事。

　　薇拉踢開了椅子……

尾聲

　　蘇格蘭警場副局長湯馬斯．萊格爵士大發雷霆道：

　　「可是這整個事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梅恩警官必恭必敬地表示：

　　「是的，長官。」

　　副局長繼續說道：

　　「十個人全死在島上，沒留一個活口。沒道理呀！。」

　　梅恩堅持表示：

　　「但事情的確是發生了，長官。」

　　萊格爵士說：

　　「去他的，梅恩。他們一定是被謀殺的。」

　　「問題就在這兒，長官。」

　　「醫生的報告中沒有可以用的線索？」

　　「沒有，長官。沃格夫和隆巴德是被槍殺的，前者被擊穿頭部，後者被擊中心臟。布蘭特小姐和馬斯頓都死於氰化物中毒。羅杰斯太太因服用氯醛過量斃命。羅杰斯的頭被劈開。布洛爾的頭被敲碎。阿姆斯壯溺水而亡。麥卡瑟被人擊碎後腦，而薇拉．柯索恩則是吊死的。」

　　副局長眨眨眼說：

　　「簡直是亂七八糟。」

　　他考慮片刻，然後不悅地說：

　　「你的意思是說，你沒辦法從口角港當地民眾口中探出任何線索嗎？去他的，他們一定知道內情。」

　　梅恩警官聳聳肩。

　　「他們只是些老實的漁民，只知道戰士島被某個叫歐文的人買下來──而且也只知道這麼一件事而已。」

　　「島上的供需品跟各種安排是誰在張羅的？」

　　「是個叫莫禮斯的人。艾薩克．莫禮斯。」

　　「他有說什麼嗎？」

　　「他什麼也沒法說，長官，他死了。」

　　副局長皺起了眉頭。

　　「知道這個莫禮斯的底細嗎？」

　　「哦，是的，長官，我們知道他的底細。莫禮斯很有來頭，他跟三年前的本尼托股票詐騙案有牽連──我們很確定這點，只是苦無證據。而且他還參與毒品交易，只是，我們也找不到證據。莫禮斯這個人非常謹慎。」

　　「戰士島的事是他在幕後搞鬼的嗎？」

　　「是的，長官，戰士島是透過他交易的，雖然他聲稱是為某不知名人士代購的。」

　　「從帳面上應該能查到一點線索吧？」

　　梅恩笑了笑。

　　「你如果了解莫禮斯就不會這麼說了！他很會做假帳，連最高明的會計師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這點我們在本尼托案中已經領教過了。他把雇主的資料隱匿得一絲不露。」

　　副局長歎了口氣，梅恩繼續說道：

　　「在口角港安排張羅一切的，正是莫禮斯。他聲稱自己為『歐文先生』工作，也是他告訴當地人說，島上在進行某種實驗──打賭人能不能在『荒島』上生活一週──因此島上發出的任何求救信號，都不用理會。」

　　湯馬斯．萊格爵士不安地表示：

　　「你是說，那些人完全不覺得事有蹊蹺嗎？甚至那個時候都看不出來？」

　　梅恩聳聳肩說：

　　「你忘了一點，長官。戰士島之前是屬於美國人愛默．羅布森的，他的友黨都是一群怪人，我相信當地人一定對他們十分側目，不過慢慢也就見怪不怪，而開始覺得跟戰士島有關的事，一定都很光怪陸離了。這樣想，你就不會覺得奇怪了，長官。」

　　副局長算是勉強同意他的看法。

　　梅恩說：

　　「費迪．納拉科──就是他把這群人送到島上──說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說他看到這群人時，他覺得很訝異。『他們根本不像羅布森先生的朋友。』我覺得正是因為那批人看來太正常太平凡，納拉科才會不顧莫禮斯的指令，在聽說島上發出了求救信號後，便駕船前去。」

　　「他和其他人是什麼時候去的？」

　　「十一日上午有一群童子軍看到了求救信號，但是當天根本不可能到島上。他們是十二日下午去的，一看到天候能出航就走了。他們很確信在他們到達之前，不可能有人離開戰士島。因為在暴風雨後，海水漲得很高。」

　　「難道不可能有人游到岸上嗎？」

　　「到岸邊有一英里多的距離，而且岸邊海濤洶湧。當時有很多人和童子軍站在崖邊對著戰士島張望。」

　　副局長歎了一口氣說：

　　「房裏找到的那張唱片呢？沒有抓到一點可用的線索嗎？」

　　梅恩警官說：

　　「我一直在調查唱片的事。唱片是由某公司提供的，這家公司灌製了許多戲劇和電影的唱片。唱片寄給莫禮斯，由他轉交給U．N．歐文。據知，這是某個業餘劇團為一齣還未上演的節目所錄製的，劇本隨唱片一起寄回。」

　　萊格說：

　　「嗯，那麼唱片的內容呢？」

　　梅恩嚴肅地說道：

　　「我正要談到這點，長官。」

　　他清了清嗓門：

　　「我把唱片中的指控徹底調查了一番。先從第一個抵達島上的羅杰斯夫婦說起吧。他們是白蒂小姐的僕人。白蒂小姐突然死亡，幫她診治的醫生說不出個確切的理由，只說羅杰斯夫婦絕未毒害白蒂小姐，但他覺得有點不對勁──白蒂小姐是因他們疏於職守而斃命的。他說這種事很難查證。

　　「接著是賈士帝．沃格夫先生。他沒什麼問題，他就是審理塞頓案的法官。

　　「順便說一下，塞頓是有罪的，這點毫無可議之處。在他被絞死之後，證據找到了，證實他確實是罪有應得。然而當時許多人議論紛紛──十個人中有九個認為塞頓是清白的，還說法官的總結是在報復。

　　「那個叫柯索恩的小姐以前是位保姆，結果這家人有人淹死了。表面上看來柯索恩與此事全然無關，而且事實上，她還很英勇地跳下水去救人，結果被沖到海裏，幸虧及時被救回。」

　　「繼續說吧。」副局長歎息著說。

　　梅恩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說說阿姆斯壯先生吧。此人知名度甚高，在哈利大街開了一家診所，是醫界中的翹楚，也沒有任何不法記錄。不過一九二五年，他在雷斯摩爾某家醫院工作時，曾經幫一名叫克莉斯的婦女做腹膜炎手術，克莉斯死於手術台上。也許他的手術技術不純熟吧──但不純熟畢竟不算犯法，而且他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

　　「接著談談愛蜜莉．布蘭特小姐。有個叫貝翠絲．泰勒的女孩在她家做事。這名女僕因懷孕而被女主人趕出家門，後來就溺死了。雖然很慘，但也不算犯罪。」

　　副局長說：

　　「問題似乎就在這兒了。U．N．歐文的對象，就是那些無法可治的人。」

　　梅恩仍不動聲色地往下說：

　　「小伙子馬斯頓開車總是橫衝直撞的，駕照被扣留了兩次。依我看，早就該禁止他駕駛了。他就是這麼件事：他在劍橋附近開車時，把約翰和露西．庫姆斯這兩個孩子撞死了。他的哥兒們幫他作證，最後馬斯頓只是罰款了事而已。

　　「麥卡瑟將軍身上也查不出什麼，此人紀錄良好，在戰時服役。阿瑟．里奇蒙在法國時，在他麾下做事，最後死於戰場。他和麥卡瑟並無任何過節，事實上，兩人交情很深。那時有很多錯誤的策略，白白犧牲了不少軍官──也許里奇蒙就是那樣枉死的。」

　　「也許吧。」副局長說道。

　　「再說說菲利普．隆巴德。隆巴德與國外一些奇怪事件有牽連，有一兩次差點被捕。他的敢拼敢做是出了名的，蠻有可能在四下無人時殺過幾個人。」

　　「接下來是布洛爾了。」梅恩猶豫了一下，「這傢伙我們當然都不陌生了。」

　　副局長憤憤地罵道：

　　「布洛爾是個惡棍！」

　　「你這樣認為嗎，先生？」

　　「我一向認為如此，但是他太狡猾了，總是能安然脫身。我覺得他在蘭多案中做了偽證，當時我很氣這件事，卻又苦無證據。我叫哈里斯去查，他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我到現在還是認為，要是我們找對門路，一定可以有所發現。這個人太奸詐了。」

　　停頓了一下後，萊格爵士說道：

　　「你剛說莫禮斯死了，是嗎？什麼時候死的？」

　　「我就知道你會問，長官。莫禮斯是八月八日晚上死亡的。據我了解，是服了過量的安眠藥──巴比妥之類的藥物。看不出是他殺還是自殺。」

　　萊格慢條斯理地說：

　　「想知道我怎麼想嗎，梅恩？」

　　「也許我可以猜得到，長官。」

　　萊格沉重地說：

　　「莫禮斯死得也太巧了！」

　　梅恩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長官。」

　　副局長砰一聲捶著桌子，吼道：

　　「這整件實在匪夷所思至極，十個人死在一個只見岩塊的島上，而我們竟不知兇手是誰，不知道動機，也不清楚他的手法。」

　　梅恩咳了一聲說：

　　「呃，長官，並不全然是這樣。我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動機，有個瘋子自以為在替天行道，想將那些逍遙法外的罪人繩之以法。他挑了十個人──他們是否真的有罪並不重要──」

　　副局長激動地嚴聲說：

　　「不要緊？我倒覺得──」

　　他停下來了，梅恩謙恭地等著。萊格歎口氣，搖搖頭。

　　「繼續講吧，」他說，「我剛以為自己想到了什麼，以為抓到一些頭緒，可是一下又不見了。接著往下說吧。」

　　梅恩繼續說道：

　　「這麼說吧，這十個人都是該──該被處死的。他們也的確被處決了。U．N．歐文完成了他的工作，並且不知用什麼方法從島上消失了。」

　　副局長說：

　　「好個一流的遁身術！不過你知道，梅恩，這一定可以找到解釋的。」

　　梅恩說：

　　「你是在想，如果此人不在島上，也就談不上離開了，而且據其他人士表示，歐文從來沒在島上露過面。那麼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他其實是十個人中的一名。」

　　副局長點點頭。

　　梅恩急切地說：

　　「這點我們也想到了，長官。我們據此深入調查，我們對戰士島上發生的一切，並非一無所知。薇拉．柯索恩跟愛蜜莉．布蘭特都有寫日記的習慣。沃格夫老先生也寫了一些筆記──雖然是些無聊、制式的流水帳，但都相當清晰。還有布洛爾也做了筆記，全都十分吻合。他們死亡的順序是這樣的：馬斯頓、羅杰斯太太、麥卡瑟、羅杰斯、布蘭特小姐、沃格夫。沃格夫死後，薇拉在日記中提到，阿姆斯壯在晚上離開了房子，又講到布洛爾和隆巴德去追他。布洛爾在他筆記本的扉頁上只寫了幾個字：『阿姆斯壯失蹤了。』

　　「我覺得把所有環節都考慮進去後，我們也許可以找到一個很好的解釋。還記得阿姆斯壯是淹死的吧？假定阿姆斯壯是瘋子，那麼他為什麼不把其他人都殺了，再投海自盡？或者他是在游向陸地時溺死的？

　　「這個解釋雖然不錯，但不夠完整，沒辦法解決問題。首先是法醫提供的證據。法醫於八月十三日早晨抵達戰士島，他的說詞幫助有限。他只說，所有人死了至少都有三十六個鐘頭了，而且可能更久些。不過法醫對阿姆斯壯的情況倒是很有把握，他說阿姆斯壯的屍體被衝上岸前，已經在水裏浸泡八到十個小時了。這表示阿姆斯壯必然是在十日到十一日晚間溺斃的。我來解釋原因吧。我們找到屍體被沖上岸的地點了，那是在兩塊岩石之間，而且石塊間還夾著幾塊布片和頭髮之類的東西。屍體一定是在十一日漲潮時被沖到那裏的──也就是說，大約在上午十一點左右。那之後暴風雨停息了，水位也跟著慢慢下降。

　　「我想你可能會說，阿姆斯壯在當晚淹死前，就已經設法幹掉另外三個人了。然而有一點又說不通了，阿姆斯壯的屍體曾經被人拖到水面外，拖到任何海浪都衝不到的地方，而且屍體被整整齊齊地平放在地上。

　　「因此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阿姆斯壯死後，島上還有人活著。」

　　他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以下是十一日早晨的情形。阿姆斯壯失蹤了（淹死了），這一來只剩三個人：隆巴德、布洛爾和薇拉．柯索恩。隆巴德被槍射死了，屍體就在海邊，接近阿姆斯壯的屍體附近。薇拉．柯索恩吊死在自己的臥室裏。布洛爾陳屍於露台上，頭被沉重的大理石鐘擊碎。這鐘大概是從上面的窗口砸下來的。」

　　副局長很快地問：

　　「誰的窗口？」

　　「薇拉．柯索恩的。現在我們來逐一分析吧。先說菲利普．隆巴德。假設他把大理石砸到布洛爾頭上，然後給薇拉下藥，再把她吊上去，最後自己來到海邊舉槍自盡。」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手槍是誰拿走的？因為那把槍是在房子的樓上找到的，就在樓梯口第一間房間的門裏──沃格夫的房間。」

　　副局長問：

　　「上邊有指紋嗎？」

　　「有的，長官，是薇拉．柯索恩的。」

　　「但是，活著的人──」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長官，你想說，是薇拉．柯索恩幹的。她打死隆巴德，把手槍帶回到房子裏，用大理石鐘將布洛爾砸死，然後上吊自殺。」

　　「這樣也沒錯，蠻合理的。她臥室裏有把椅子，而且椅座上有海藻的碎屑，跟她鞋子上的一模一樣。看來她是站到了椅上，將繩子套在脖子上，然後踢開椅子。」

　　「可是那把椅子並沒被踢翻呀，它跟其他椅子一樣，被整齊地放回了牆邊。這是有人在薇拉．柯索恩死後擺回去的。」

　　「這樣只剩下布洛爾了，如果你跟我說，他在殺了隆巴德、引誘薇拉上吊自殺後，走出去，用繩子將大理石拽下來，砸到自己頭上，我是根本不會信的。沒有人會那樣自殺。而且更重要的是，布洛爾絕不是那種人。我們都很清楚布洛爾，他絕不是什麼正義天使。」

　　副局長說：

　　「我同意。」

　　梅恩警官表示：

　　「因此島上一定還有別人。當整個事情結束時，他又出來做了收尾的工作。可是這人自始至終躲在什麼地方？又去了哪裏？口角港的人打包票說，在營救船隻抵達之前，不可能有人離開戰士島。可是果真如此──」

　　他停了下來。

　　副局長說：「果真如此──」

　　他歎口氣，搖搖頭向前傾著身子。

　　「果真如此，」他說，「究竟是誰殺了他們？」

　　※※※

　　一份由「艾瑪．珍」號漁船船長寄給蘇格蘭警場的手稿上寫道：

　　自從本人步入青春期後，便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充滿了矛盾。我極愛胡思亂想，兒時讀探險故事，只要唸到重要文件裝在瓶裏扔進大海之類的情節，便會興奮莫名。我現在依然如此，因此才會採取這種做法──寫出自己的告白，裝進瓶裏封起來，然後把它扔進大海隨波飄流。我想這份告白書有百分之一的機會可以重見天日──這時（或者我高估自己了？）一樁迄今未解的兇殺之謎就會大白於天下了。

　　除了愛幻想外，我生來還有其他性格特徵。看到死亡或死亡發生時，我便會有種施虐的快感。還記得我拿很多黃蜂做實驗，拿各種各樣的園中害蟲做實驗……自小我就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有殺人的欲望。

　　然而相對於此的，是一種南轅北辙的性格─一種強烈的正義感。我絕不願讓無辜者因我而受苦或死亡，我一向堅持正義應獲得申張。

　　我想，像我這種個性的人會選擇法律做為我的專業，是相當可以理解的──至少心理醫師一定能理解。執法人員這項職業幾乎滿足了我所有的本能。

　　犯罪與懲罰總是令我著迷。我喜歡閱讀各種偵探故事和恐怖小說，常設計各式各樣精巧的謀殺方法來自娛。

　　後來在擔任法庭審理工作後，我另一種潛藏的本能也被喚醒了。看見一名惡徒在被告席上坐立難安，受審訊折磨，慢慢看著他得到應得的懲治時，我心中實在有說不出的雀躍。但請注意，看到無辜的人在那兒受審，我是高興不起來的。至少有一兩回，我因為意識到被告無端受冤，而中止庭審，告訴陪審團案子不予成立。幸好警方辦案既公正又有效率，在我面前受起訴的殺人兇手，絕大多數都是有罪的。

　　這裏我要談談愛德華．塞頓的案子。此人風度翩翩，令陪審團對他留下良好的印象。他的犯罪證據雖然不夠充分，卻十分確鑿，加上我對罪犯的認識，確信此人確實犯下了他被指控的罪行──殘忍地殺害了一位信任他的老太太。

　　我素來有「閻羅法官」之稱，但這其實並不公平。我在結案時，總是抱著嚴謹認真的態度。

　　我只是極力避免陪審團受辯護律師慷慨激昂的陳詞蠱惑，而做出情緒性的判斷而已。我讓陪審團把焦點集中到實質的證據上。

　　這些年來，我意識到自己的內心起了變化。我漸漸把持不住自己了──我不想再斷案，而是渴望行動。

　　我一直希望──我就坦白承認吧──能親手去殺人。我認為這是藝術家表現自我的一種欲望！我就是、我可以成為一名犯罪藝術家！我的想像力因職業訓練之故，受到嚴格的箝制，結果竟悄悄地演變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我必須，必須──必須犯一次殺人罪！更有甚者，這必須是一次非比尋常的謀殺！一次轟轟烈烈，充滿驚異的謀殺！在犯罪上，我覺得自己依然存有年少時期的狂想。

　　我想要一次戲劇性、匪夷所思的謀殺！

　　我想殺人……是的，我想殺人……

　　然而矛盾的是，我內心固有的正義感，抑制著這股殺人的欲望，無辜的人不該受到折磨啊！

　　後來，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有個念頭突然在我腦海中出現。跟我聊天的是一位沒沒無聞的普通醫生。他無意中談到，一定有很多謀殺是無法可懲的。

　　接著他舉了一個特殊的例子。某位老太太，他的病人，最近剛死去。他說老太太會死，是因為侍候她的那對僕役夫婦故意不拿藥給她吃，因為等她死後，他們就能得到一大筆遺產了。他解釋說，這種事情很難證明，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他補充說，類似這種案件應該是層出不窮的，可惜法律都管不著。

　　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我突然清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我決定不只謀殺一人，而是殺掉一票人。

　　我想起兒時的一首歌謠──那首關於十個小戰士的歌謠。兩歲時的我，聽了極愛。小戰士無情地一個個消逝──一種無可躲避的結局。

　　於是我開始暗中搜集下手的對象……

　　在此我就不贅述自己是如何找到這些對象了。我用固定的說詞跟每個偶遇的人交談，結果往往令我感到驚訝。我在動手術住院時，找到阿姆斯壯這個對象。一位照料我、強烈主張戒酒的修女，為了證實酒精害人，道出多年前醫院發生的一件事。她說當年有位醫生因為醉酒，而害死了接受他手術的病患。我不經意地問修女在哪邊受訓，而且很快便查到所需的資料，並毫不費力地找到她口中的阿姆斯壯和病患了。

　　我在俱樂部裏和人聊以前從軍的事，而找到了麥卡瑟將軍。一位剛從亞馬遜河回來的人，將隆巴德的「豐功偉業」告訴了我。一位住在馬霍卡的太太，憤憤地向我陳述清教徒布蘭特及那位不幸女僕的事。我從一堆愛亂開車的人士中選定了東尼．馬斯頓，我覺得他的冷漠及對死者的不負責任，大大危及社會，而且不配苟存於世。一些同事私下在討論蘭多案時，讓我自然而然地選定了前警官布洛爾。我非常在意布洛爾的罪行，身為法律維護者的警察，應該更加剛直清廉才對，因為大家比較容易採信警察的證言。

　　最後就是薇拉．柯索恩了，我在橫渡大西洋的某個深夜裏，在吸煙室裏跟一名叫雨果．漢米頓的英俊小伙子獨處。

　　雨果的心情很差，喝了很多酒解愁。他當時非常抑鬱傷感，我本來不抱什麼期望，只是隨意地用那套內容跟他攀談。他的回答令我嚇了一跳，至今我都忘不掉他說的話。他說：

　　「你說得對。謀殺跟大多數人想像的不同──以為只是下點毒，把人推下懸崖之類的。」他往前傾傾身子，把臉貼到我面前說：「我跟你講，我認識一個女兇手，而且還瘋狂地愛上了她……天可憐見，有時我覺得自己依然愛著她……好悲哀啊，告訴你，太悲哀了！她那樣做多少是為了我……但我料都沒料到。女人都是蛇蠍，十足的惡魔。你絕對料不到像她那樣的女孩──正直善良又開朗的女孩──你也料不到她會那麼做的，對吧？她把一個小孩帶到海裏，讓他淹死──你覺得女人會做這樣的事嗎？」

　　我對他說：

　　「你確定是她幹的？」

　　他好像突然清醒過來地說：

　　「我很確定。沒有人想到這點，可是事後，等我一回來看到她，就明白了……而她也知道我曉得了……她不知道的是，我深愛著那個孩子……」

　　雨果沒再說下去了，但我很輕易地便將事情的經過拼湊出來。

　　我需要第十個犧牲者。我找到了莫禮斯。他個子很矮，很少露面。他除了無惡不作之外，還兼及販毒，更引誘我朋友的女兒染上毒癮。這女孩自殺時年僅二十一。

　　在搜索期間，我的計劃漸漸在腦子裏成形了。等計劃已經周全後，促使我行動的則是，我在哈利大街上與醫生的一次對談。我提到自己動過手術，醫生告訴我，再動一次手術也無濟於事。醫生的說詞非常委婉，但我畢竟還是聽明白了。

　　我沒把自己的決定告訴醫生──我不想壽終正寢地慢慢死去。不，我想在狂喜中逝去，在我死亡之前，我要先痛快地活過。

　　現在就交代一下戰士島上的謀殺吧。我透過莫禮斯，輕易地把戰士島買到手，莫禮斯在這方面是高手。我把各個受害者的資料製成圖表，以便為每個人設計誘餌。我的計劃全都實現了，所有客人均於八月八日抵達戰士島。我自己也在其中。

　　莫禮斯已被殺死了。他有消化不良的毛病，我在離開倫敦前，給了他一粒膠囊，讓他在睡前服用，我說這藥對我的胃酸具有奇效。莫禮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傢伙有點輕微的妄想症，我並不擔心他會留下任何文件資料，因為他不是那種人。

　　我處心積慮地安排好眾人在島上的死亡順序。我覺得他們的罪行輕重程度互異，那些罪行最輕的人應該先死去，這樣就不必備受壓力與恐懼的煎熬了。

　　最先斃命的是東尼．馬斯頓和羅杰斯太太。一個立即死亡，另一個則在睡夢中安逝。我發現馬斯頓跟大部份的人不同，他天生就缺乏道德責任感，又沒有宗教信仰。羅杰斯太太呢，我相信她是在丈夫的影響下做出錯事的。

　　我無需詳述這兩人是怎麼死亡的，警方可以很輕易地查證出來。氰化鉀並不難弄到手，因為人家會拿它來滅黃蜂。我手上拿了一些，趁大家聽完唱片，慌亂之際，把氰化鉀放入馬斯頓那幾乎空著的酒杯裏。

　　當眾人在聆聽唱片時，我仔細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憑藉我多年的法庭經驗，我敢確定他們都是有罪的。

　　由於近來身體疼痛，醫生給我開了一種叫水合氯醛的安眠藥。我把藥積攢到足以致死的量，當羅杰斯為妻子拿來白蘭地時，他將杯子放在桌上，我在經過桌邊時，順手將藥放進酒裏。由於當時眾人還沒有起疑，因此很容易得手。

　　麥卡瑟將軍死時沒有一點痛苦，他沒聽見我貼近到他身後。當然囉，我還是得小心挑選離開露台的時間，不過一切都很順利。

　　如我所料，他們開始做全島搜尋，結果發現島上除了我們自己七個人外，再沒有別人了。眾人立即相互猜忌。根據我的計劃，我應該立刻找一名同黨。我選了阿姆斯壯，他相當輕信於人，僅憑一面之晤及我的名氣，就認定我不會是兇手！他把所有的懷疑都對準了隆巴德，而且我還裝模做樣地附和他。我暗示他說，我有辦法可以讓兇手自投羅網。

　　雖然我們搜查了每個人的房間，但還未開始搜身。不過那只是遲早的事。

　　八月十日早晨，我殺死了羅杰斯。當時他正在砍柴準備生火，因此沒聽見我的腳步聲。我在他口袋裏找到飯廳門的鑰匙，他是前一天晚上鎖好門的。

　　我在大夥發現羅杰斯屍體的混亂之際，溜進了隆巴德的房間，偷走他的手槍。我知道隆巴德一定會帶槍的──事實上，我交代莫禮斯在跟隆巴德會面時，建議隆巴德這麼做。

　　吃早飯時，我幫布蘭特小姐倒咖啡，我把最後一劑藥倒進她的杯子裏。我們把她獨自撇在飯廳中，稍後我又溜了回去──她幾乎已經沒有知覺了，我輕鬆地將氰化鉀注射到她體內。找來那隻蜜蜂其實是很孩子氣的，不過這令我十分痛快，因為我喜歡盡可能地配合歌謠去做。

　　我已料中隨後發生的事──我剛已提到了。我們全都接受了嚴格的搜查。我早已把槍藏妥，而且手上也沒有任何氰化物或氯醛。

　　就在那時，我向阿姆斯壯表示，得將我們的計劃付諸實行。這個計劃很簡單──由我裝成下一名受害者，這樣也許兇手就會亂了手腳──何況裝死之後，我就可以在房裏到處走動，監視那個神秘的兇手了。

　　阿姆斯壯很喜歡這個點子，那天晚上我們便開始行動。我在前額抹上一小片紅泥，把紅絲簾子、毛線等道具穿戴好後，就佈置妥當了。屋裏的燭火忽隱忽滅、搖曳不定。而且唯一會仔細檢查我的人，便是阿姆斯壯。

　　這方法十分奏效。柯索恩小姐發現了我在她房裏佈置的海藻時，尖聲大叫，差點沒把房子震塌掉。大夥全衝上樓去，而我則開始擺弄被殺的姿勢。

　　他們發現我時，反應一如我所料。阿姆斯壯的表現無懈可擊，他們把我抬到樓上床上擺著。之後便沒人來擔心我了，他們人人自危、個個彼此忌憚。

　　我跟阿姆斯壯約好一點四十五分在屋外見面，我帶他到房後懸崖邊的一條小路上，說是萬一有人接近，可以從這邊瞧見，而且由於所有臥室都朝著另一面，所以房裏的人不會看見我們。他仍然沒有起一絲疑心，如果他能牢記歌謠裏的詞句：『燻青魚吞了一個剩三個……』，至少會有所警覺。他確實是被魚吞了。

　　殺他的過程太容易了。我驚叫一聲，身子斜過懸崖邊，叫他過來看那邊是不是有一個洞口？他斜出去，我順勢猛力一推，他便失衡落入大海裏了。我回到房子裏，布洛爾一定是聽到我的腳步聲了。我回到阿姆斯壯的房間待了幾分鐘後又離開。這次為了讓人聽見，我故意弄出聲音，等我來到樓梯底部時，我聽見樓上的開門聲。我離開前門時，他們剛好瞥見我的身影。

　　在他們尋找我的前一兩分鐘，我已經在房裏轉了一圈，並從先前打開的飯廳窗口溜到飯廳裏。我關上窗戶，然後打碎玻璃。緊接著我上了樓，重新躺回自己床上。

　　我算準他們會重新搜查房子，但是我覺得他們不會仔細打量任何一具屍體。其實他們只需扯開被單，便會發現我這具屍體早已不是阿姆斯壯檢查時的模樣了。

　　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我忘了提到，我把手槍放回隆巴德房裏了。有人大概會想知道，搜查期間手槍到底藏在哪兒吧？食品櫃裏放了一大堆罐頭，我打開最底層的餅乾罐，把槍放進去，然後用膠帶按原樣封好。

　　我猜，而且猜得很準確，沒有人會想到去搜查一堆顯然沒人勳過的食物，尤其上面一層的罐頭都還沒開過。

　　我早就把紅絲簾子和毛線藏起來了。一個藏在客廳的椅座上，上面再覆上印花布；我還在座墊上剪了一個小孔，將毛線塞進去。

　　然後我所預料的事發生──三個人都很害怕對方，簡直可說草木皆兵，而且這當中一個人持有槍枝。我從房子窗口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當布洛爾孤身一人走過來時，我已將沉重的大理石鐘擺妥。布洛爾就這麼去了……

　　我從窗口看見薇拉．柯索恩開槍打死了隆巴德。這女孩既膽大又機警，我一直認為她與隆巴德旗鼓相當，甚至略勝一籌。隆巴德一死，我便開始在她房裏佈置了。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心理實驗。她意識到自己有罪，殺人後又處於緊繃狀態，加上四周催眠般的氛圍，這些是否足以引她自盡？我想會的。而我果然料中了，我躲在她衣櫃的陰影處，親眼看見她把自己套進絞索中。

　　現在進入最後階段了。我走過去，拿起椅子，將它靠牆擺妥。然後我開始找那把手槍，最後發現，薇拉把槍掉在樓梯口了。我小心地保留了她印在槍上的指紋。

　　那麼現在呢？

　　我寫完了。

　　我會把它封在瓶子裏，然後將瓶子拋入大海。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呀，為什麼？

　　我的夢想就是創造一樁誰也解不開的謀殺之謎。

　　然而我發現，孤芳自賞是無法滿足一名藝術家的，我希望獲得別人的認可與賞識。

　　我還是老實承認吧，我這個可悲的人，畢竟還是盼望別人知道我有多聰明……

　　我想戰士島之謎是無人能解的。當然了，警方也許比我所想的高明。這件案子畢竟還有三條線索。第一，警察很清楚愛德華．塞頓有罪。這樣，警方就會知道島上的十人之中有一個絕非謀殺者了，接著便能推演出那個非謀殺者，應該就是本案的兇手。第二條線索就在歌謠的第十四行裏。阿姆斯壯的死與燻青魚有關──他被魚吞了。事情進行到這兒，便可看出阿姆斯壯受騙了，他因為受騙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警方若能從此處調查，事情就有可能真相大白，因為當時只剩四個人，而這四人當中，我顯然是唯一可能獲取他的信任的人。

　　第三條線索是象徵性的，我死時額上標著紅點，亞當的長子該隱曾殺害其弟。我和他一樣犯了殺人罪。

　　我想，我沒什麼要說的了。

　　我將瓶子和信函託付給大海後，就會折回自己的臥房，然後躺到床上。我在眼鏡上繫著一條黑色細繩，這繩子是可以調整的。我會用身體壓住眼鏡。把繩子繞在門把，並繫到手槍上。我想接下來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用包著手帕的手扣動扳機。我的手會垂到一旁，鬆緊繩會拉動手槍，彈到門上，由於受到把手的震動，槍會自動脫開繩子，掉在地上。繩子一鬆，便會從我身下的眼鏡上脫開。那塊掉在地上的手帕根本不會引起任何爭議。

　　於是人們會發現我跟其他死者的記述一樣，整齊地躺在自己床上，前額被射穿。在驗屍之前，是很難精確判斷出死亡時間的。

　　當海水落潮時，救援的船隻和漁民便會從陸地上趕來了。

　　他們會發現十具屍體，還有一個難解的戰士島之謎。

　　簽署者勞倫斯．沃格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