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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說　《畢業》：蕭瑟冬季的開端

《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東野圭吾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１

　　「我喜歡妳。我一直希望妳能嫁給我。」

　　加賀毫不猶豫地說道。即使在這種時候，他仍冷靜地直視對方。

　　沙都子也正面迎向他的視線，然而不知為何，加賀這句話並沒有當即在她內心泛起漣漪，只是心跳有些加速，同時意識到自己正面臨著非比尋常的瞬間。她花了數秒反芻他的話，其間兩人一直凝視著彼此。終於，沙都子開口了。

　　「你又嚇著我了。」

　　加賀似乎有些意外，「又？」他揚起了眉毛。

　　「沒錯，你不管做甚麼都出人意表，總是若無其事地做出不得了的事。你從以前就是這樣。」

　　「是嗎？」

　　加賀這時才有了笑容，沙都子見狀，撥了撥又長又直的瀏海，露齒笑了。

　　這裡是午休時間的學生餐廳，餐廳位在操場旁，外頭就是三座單槓，橄欖球社和田徑社的社員正在場上揮汗奔跑。這個地點是加賀指定的。

　　加賀一身劍道服，再過幾分鐘，社團活動就要開始了。沙都子心想，或許他是為了穩定情緒告白而換上這套服裝的吧。

　　「那……我該怎麼做呢？一定得現在回答你嗎？」沙都子問。

　　加賀依舊站得筆挺，緩緩搖頭說：「妳甚麼也不必做。這不是求婚，我只是告訴妳我的想法罷了。妳要喜歡誰、想和誰結婚，都是妳的自由，但我的心意是如此，我只是想讓妳知道這一點。」

　　「很意外呢。」沙都子直率地說：「打從高中開始……，不，應該是更早以前吧，你全心全意在劍道上，我一直以為你和戀愛無緣呢，就算心裡有意思，也不會說出口吧。」

　　加賀臉上閃過一絲苦笑，俊秀的臉龐微微泛紅。

　　「講得我好像是葉隱【註：《葉隱》（はがくれ）為日本武士道的經典著作，乃江戶時代傳誦的武士道修養書。「葉隱」意謂如樹木的葉萌，在目不可見處為君主捨身。】似的。」

　　「甚麼『葉隱』？」

　　「就是寫了『武士道者，死之謂也。』這句話的《葉隱》，書裡面還有一句：『愛者，忍耐也。』」

　　「根本就是在寫你嘛。」

　　「我的思想才沒那麼無趣，只要事情夠明確，我是會說出口的。所以我對妳的感情有必要先說清楚，至少在畢業前得告訴妳一聲。」

　　語畢，加賀舉起手說了句「那，先這樣了」便朝出口走去。經過沙都子身旁時，她聞到他的劍道服傳出一股微酸的刺鼻汗臭。

　　沙都子望著加賀的背影問道：「等等，你為甚麼突然在今天告白呢？」

　　加賀頭也沒回地說：「只是想這麼做罷了。一個月後有錦標賽，我想在那之前表白。」

　　「是喔。可是這讓我很困擾，以後看你的眼神就得不同了。」

　　「那也沒辦法吧，我看妳的眼神早在幾年前就不同了。」加賀說完便離去了。

　　從身後看，他走路的姿態是那麼從容而自信，或許他自己也沒意識到吧，沙都子心想，這個人從高中到現在完全沒變。

　　※※※

　　沙都子就讀的國立Ｔ大位於縣治所在的Ｔ市與Ｓ市的交接處，嚴格說來是位於Ｓ市裡，但最近的車站名卻叫「Ｔ大前」，因為這條民營鐵路的起點在Ｔ市中心，Ｔ大學生大多在此站下車再步行到Ｔ大正門前，而這條長約一公里的人行路，有人乾脆就稱它「Ｔ大路」。

　　由於Ｔ大是闢山而建，周邊沒有甚麼別緻的建築，自然景觀倒是相當豐富，這個時節樹葉紛紛變色，再過二、三個星期，整座山就將完全換季。

　　相較於被綠地環繞的校園，在Ｔ大路的兩側鱗次櫛比開著一間間咖啡店、食堂、麻將館等，想當然耳這些商家的生存全仰賴Ｔ大學生的消費，也因此生意競爭相當激烈，從開業到倒店的週期往往短得驚人。不過從創校至今倒是沒出現過柏青哥店，這是由於當地居民與Ｔ大校友都極力反對，業者也無從進駐。

　　沙都子和死黨們的聚會所是一家名叫「搖頭小丑」的咖啡店，走出Ｔ大正門約三百公尺，轉進一條岔路就到了。這家店的店門極低，即使是矮個兒也得縮起脖子才過得去，而且整間店連個窗戶都沒有，店外的招牌上畫著一個神情詭異的小丑，故意斜釘在牆上。

　　和加賀分開後，沙都子一如往常走進那道狹小的店門。

　　店內的照明頗暗，進門右手邊是可坐十人的Ｌ形吧檯，頭髮有些斑白的老闆總是在吧檯後方擦拭著玻璃杯；左手邊有四張圓桌，每桌各擺了四張椅子，牆邊也多放了幾張小椅子以備不時之需。

　　沙都子走近吧檯，最內側的桌子那兒有人喊了她的名字，那聲音有著男性的沙啞低沉，又帶著女性的性感。沙都子轉頭一看，不出所料，金井波香正朝她慵懶地舉起手，指間還夾著菸。

　　「妳還是老樣子嘛，很適合獨來獨往。」

　　「謝了，波香妳也一樣啊。你好嗎？藤堂同學。」

　　波香身旁坐著一名身材魁梧、五官端正的男子，只見他眯著眼輕笑了笑。他是藤堂正彥，她們的死黨之一。沙都子加入他倆坐下。

　　「怎麼沒看到祥子？」沙都子故意提起藤堂的女朋友，她曉得嘲弄人也是打招呼的一種方式。

　　沒想到藤堂一臉認真，「波香說，祥子好像第二節下課就回去了，說是身體不大舒服……」聽他的語氣，既擔心又有些失落。

　　「我看她氣色不大好，又沒說到底哪裡不舒服。大概是那個來了吧。」波香板著臉，朝天花板呼出乳白色的煙。

　　波香是文學院英美文學系的學生，和藤堂的女友牧村祥子同研究室。

　　「希望沒甚麼大礙……。在她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我卻沒辦法去探望她，還真有點難受。」藤堂皺起了濃眉。

　　「沒辦法呀，誰教她們住在那種公寓。」沙都子望著波香笑了笑。波香和祥子住在同一棟公寓。

　　波香帶著厭煩的神情點點頭說：「要是藤堂真的進了祥子房間，那個管理員搞不好會報警哦，她簡直把那棟公寓當國寶看待。」

　　「再忍耐五個月就行了呀，不是嗎？」

　　「假如之後能把這五個月的時間還給我，我願意忍。」

　　藤堂這話說完，三人幾乎同時轉頭看向昏暗牆上的月曆。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既然大家畢業後的出路都敲定了，去喝兩杯吧。」波香攏起烏黑的長髮說道。

　　「好主意，贊成。甚麼時候？」

　　「今天。」

　　「今天？太突然了吧？」

　　「打鐵趁熱嘍。」

　　「我今天不方便耶，還有點事。」藤堂說：「而且祥子又不在……」

　　「加賀應該也沒辦法，他劍道社那邊得練到晚上。」沙都子提到加賀的名字時，心底感到一陣微熱。

　　「那個人永遠都是那副德性啊。」波香不屑地說：「看來今天只能和沙都子對飲了。」

　　２

　　三人走出「搖頭小丑」。與藤堂道別後，沙都子和波香往車站方向走去。雖然「搖頭小丑」也賣酒，但她們倆習慣去後車站一間名叫「波本」的舊酒館。店如其名，只提供波本威士忌。一般人對這種酒的接受度相當極端，許多人無法喜歡它那獨樹一格的風味，這也是店裡生意欠佳的原因之一，但唇上留著一撮小髭的老闆卻堅持不改經營方針，他的說法是：「我不想讓那些不懂品酒、只是一窩蜂趕流行的人來我店裡。」

　　其實不少常客的心聲卻是「這裡最適合密談了，希望老闆的生意永遠別好起來。」當然沙都子和波香也是這麼想。

　　吧檯最末端的座位已成了她們的指定席，兩人一坐下，老闆老樣子板著臉孔默默地在兩人面前擺上兩個不同造型的杯子。沙都子那杯波本加了水，波香的則加了冰塊，兩人互道乾杯。

　　波香找沙都子喝酒總是毫無預警，冒出一句「去喝酒吧！」就成行了。對上大學前沒甚麼機會喝酒的沙都子而言，起初常感到不知所措，近來倒也習慣了，時間許可的話就答應，沒辦法就拒絕，彼此也不傷感情。另一方面，她並不會問波香突然找她喝酒的原因，因為她覺得波香想說自然會說，何況喝酒有時是不需要理由的。今晚沙都子同樣沒問波香怎麼了，而波香依舊宛如口頭禪似地反覆提起「好想去遠方旅行哦」，每次沙都子的回答都是「那妳就去啊」，然後波香便眯著迷濛的雙眼露出微笑。就這樣，兩人今晚又把寄放的酒喝掉了半瓶。

　　「我們是不是……也快變成乏人問津的歐巴桑了呀？」吧檯上的油燈閃爍著，波香端起濃稠的烈酒遮擋光線，撇著嘴自嘲道：「人生的路還很長吧？」

　　「今天談的是人生嗎？」沙都子左手托腮，右手拿牙籤插起葡萄乾奶油【註：葡萄乾奶油，原文為レ─ズンバタ─（raisin butter），是一種以牛油和葡萄乾為內餡的西式糕點，經常做為洋酒的下酒點心。】吃，一邊露出苦笑說道：「也不錯啊，妳該做的事都做過了，不是嗎？」

　　「是嗎……，都做了些甚麼呢……」

　　「交男朋友呀。」

　　波香哼了一聲抿嘴笑了，喝下一大口波本。

　　「那不算甚麼吧，又不是甚麼值得自豪的事。」

　　「那，劍道呢？」

　　波香表情變得認真，她歎了口氣，狠狠地拿牙籤插了塊葡萄乾奶油。「那倒是，整整十年都投注在那上面。」

　　「妳不練了嗎？」沙都子擔心地問道。

　　「要是一個職業婦女還全身青一塊紫一塊，太不像話了吧。」波香一口喝乾杯底的酒，「以後就打打高爾夫球好了。」

　　沙都子凝視著波香的側臉心想，她是不可能放棄劍道的。波香從國中就手握竹劍，一直夢想著成為頂尖的女劍士，這和只是因為嚮往劍士的帥氣、高中才開始練劍道的沙都子有著根本上的差異。的確，波香的異性關係很活躍，總是不斷地換男伴，然而就沙都子所知，波香從不把時間浪費在約會上，因為她深信談戀愛這種事不但讓人精神無法集中，還很浪費時間。如此的她，怎麼可能丟下竹劍呢？

　　尤其是今年吃了那場出乎意外的敗仗，她更不可能放棄呀。

　　沙都子一面啜著酒，想起了一個月前的事。

　　※※※

　　九月二十三日。

　　縣立中央體育館正在進行學生劍道個人錦標賽縣級女子組預賽，終於來到最後一場對決。

　　進入最後決賽的是Ｔ大的金井波香和Ｓ大的三島亮子，兩人都是四年級生，也是奪冠呼聲最高的雙璧。三島亮子是首次進入決賽，波香則是繼去年後的第二次，但上次很可惜地在延長賽中敗北了。

　　「對方一定會以一擊決勝負，」休息室裡，加賀冷靜地對等待上場的波香說道：「不管實力或技巧都是妳占上風，妳的伸臂長度也勝過對方；再加上三島的前兩場都是在時間快結束前擊中對方得勝，和對手苦戰到最後，體力消耗了不少，她自己應該也很清楚，和妳打持久戰鐵定沒勝算，所以以速度見長的她一定會搶在比賽一開始立刻發動快攻。」

　　「她應該會像老鼠似的不停跳來跳去吧，我會狠狠地從頭上敲她一記的。」波香不屑地說道。

　　「妳的氣勢非常好，但千萬別中了對方的挑釁。她會在妳進擊的時候試圖擊中妳的胴部【註：劍道中，「打擊部位」（「打突部位」）分為面部（「メン」，即頭、臉）、小手（「コテ」，即前臂）、胴部（「ドウ」，即胸腹）、突刺（「シキ」，刺擊喉部）四種。至於是否為「有效打擊」（「有效打突」），得依打擊時的氣勢、間距、機會、打擊部位、打擊力量等條件，由裁判認定。】，妳要記得先觀察她的動作，前半段儘量閃躲對方的進攻，三島的腳步移位遲早會慢下來，到時候就是妳的機會了。」

　　「三島的弱點呢？」一旁的沙都子問道。早在八強預賽就遭淘汰的她已經換回襯衫了。

　　「沒有明顯弱點，防禦也很靈巧，硬要挑的話，三島腳的動作不管在速度上或攻擊上，往左移位比往右移位差，所以當她的腳步移位由往右換成往左時，就可能露出一瞬間的破綻。」

　　「這點我也注意到了。」波香說道：「不過她的速度實在很快，跟不上她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沒錯。」加賀點頭。

　　沙都子看了看手錶，離上場只剩五分鐘了。「要不要喝點運動飲料？」看到波香擦拭汗水的毛巾竟已濕透，沙都子不禁問道。

　　「不用，剛才喝過了。」波香說。她的表情沒那麼緊繃了，但還是難掩緊張神色。

　　波香迅速地再次檢查護具和竹劍，穿著深藍裙子和白上衣的工作人員前來通知：「金井同學，時間到了。」波香砰地拍了一下黑色護胸，站了起來。

　　沙都子和加賀前往二樓的加油席觀戰，平日的死黨全趕來加油了，包括藤堂正彥、網球社的若生勇與伊澤華江，以及與沙都子和波香同唸文學院的牧村祥子。這群人畢業於同一所高中，彼此認識已超過四年了。

　　「有多少勝算？」藤堂問加賀。

　　加賀只是直盯著場子，回了一句「不曉得」。藤堂在高中時也是劍道社員，而且還是主將，雖然上大學之後就沒再練習了。

　　「如果贏了，我們就有男女雙料冠軍嘍。」若生勇雙眼閃著光輝說道。他會這麼說是因為昨天的男子組比賽由加賀恭一郎蟬聯冠軍。

　　比賽開始。

　　賽程是五分鐘，採勝負三次賽，由先勝兩次的選手贏得比賽。裁判含主審共三人，各拿著紅、白旗子【註：劍道比賽中設有三名裁判（一名主審、兩名副審），各執兩面旗子代表比賽雙方。裁判朝斜上方高舉該方旗子時，即表示該裁判裁定為有效打擊。而正式判定有效打擊，則需要兩名以上的裁判一致裁定才算數，或是一名裁判裁定有效而另兩名裁判宣告棄權。】。紅色代表波香，白色則是三島亮子。

　　不出加賀所料，三島亮子一開戰便採取不停移位的戰法，雙方的竹劍只要稍微碰觸，她便迅速地往右或往左跳開。

　　「和你預料的一樣耶。」沙都子對坐在身旁的加賀說。

　　但加賀沒回話，一逕盯著雙方的動作。

　　比賽時間過了兩分鐘，加賀突然低聲說：「有點怪。」

　　「怎麼了？」

　　「三島的攻擊距離太遠了，就算能防禦波香的竹劍，也不可能擊中波香。難道她打算在前半段採取閃避戰術……？可是這樣到了後半段，她也不見得有勝算啊。」

　　波香似乎焦躁了起來，開始猛攻對手，採取從小手、面部到胴部的連續攻擊，這是她最拿手的招式，三島亮子卻漂亮地躲開了，腳步不顯一絲疲態。

　　「三島的動作還真不賴啊。」藤堂大感佩服。

　　但加賀只是一臉嚴肅，沒有任何回應。

　　過了四分鐘，雙方皆未有效擊中對方，要是再一分鐘仍分不出勝負，就將進入延長賽了。雙方的竹劍交鍔之後，波香趁離身之際試圖攻擊對方面部，然而三島又輕鬆地閃了過去。

　　「波香的劍太慢了。」沙都子不由得低喃著。

　　加賀也贊同似地悄聲「嗯」了一聲。

　　只剩三十秒。這時，三島的動作有了變化，原本一味採取守勢的她突然轉而攻擊，宛如馬拉松選手做最後衝刺，她以更快的速度在波香的周圍移動，一發現破綻便立刻衝上前，敏銳地以劍尖刺擊，體育館內迴盪著一聲聲重踏地板的聲響。

　　沙都子也看得出來，對手突來的迅速攻擊令波香有些招架不住，儘管勉強以竹劍防禦著，她的動作已感受不到平日的沉著。

　　「波香完全居於劣勢啊。」沙都子話才說完，只見波香似乎想殺出血路，大膽地上前攻擊對方面部，一瞬間，加賀不禁大喊：「糟了！」

　　就在波香與三島亮子交錯的剎那，三名裁判幾乎同時舉起了白旗。加賀提醒過波香要小心胴部突襲，卻被三島完美地得手。

　　三島亮子的加油席上響起了如雷的掌聲，而沙都子一行人只能緊咬著唇。

　　「太急躁了啦，波香真是的……」加賀歎息道。

　　時間只剩十秒，雙方再度開戰。裁判一喊「開始！」波香立即不顧一切地攻向對方小手，三島亮子輕巧地閃過。接下來三島東竄西逃地耗時間，波香幾乎不可能擊中她了。

　　裁判大喊「停！」的時候，波香喪氣地垂下了肩，護面下肯定是懊悔萬分的表情吧，她被汗水濕透的白色劍道服看上去宛如褪了色。

　　波香回到休息室，向幫忙收拾的沙都子輕聲道了句謝謝，之後便一語不發地凝視著空中某處。

　　這場比賽過後，波香有了些許改變。她不再拿起竹劍，而且常獨自發呆。沙都子很想問她怎麼了，還是忍了下來，她相信總有一天波香會自己開口吧。

　　※※※

　　沙都子離開「波本」朝車站走去，時間剛過十點，她為了趕搭末班電車而先告別波香，從這裡到她家的車程約四十分鐘。

　　波香也邀沙都子到住處過夜，但沙都子婉拒了。波香的公寓就在附近，平常沙都子都會要求借宿波香家，但今晚有幾分醉意，她怕自己不小心把加賀告白的事說溜嘴。而波香酒興尚濃，便一個人留在「波本」繼續喝，能獨飲數小時也是她的拿手絕活。

　　沙都子到家時，手錶指針已走到近十一點了。她走進玄關正要回臥室，在樓梯上和佳江照了面，佳江好像是聽到開門聲才從二樓下來的。

　　「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哦。」

　　「對不起。爸呢？」

　　「還沒回來。對了，要不要幫妳弄點吃的？」

　　「不用了，我在外面吃過了。」沙都子閃過佳江快步走上樓梯。

　　佳江是沙都子的繼母，父親廣次在她國中二年級時把佳江娶進門。廣次原本很擔心沙都子和小兩歲的弟弟達也會排斥這樁婚事，幸好擔憂是多餘的，兩人很自然地接受了繼母。或許是因為生母在生下達也不久便離開了人世，兩人對於母親其實毫無記憶。

　　不過兩姊弟對佳江卻不是對待親生母親的態度，沙都子和弟弟有個約定，那就是「不給新媽媽帶來任何麻煩」，所以兩人從未期待對新媽媽撒嬌或是尋求母愛。

　　上樓後，沙都子敲了達也的房門。達也應聲之後，她進入房內。

　　達也正躺在地板上一面聽爵士樂一面舉著槓鈴，他是Ｋ大西式划船社的社員。

　　「呃，好臭喔。」沙都子一靠近，達也立即皺起眉頭說：「還沒出嫁的女孩子酒氣沖天地回到家裡，太不像話了吧。」

　　「沒大沒小的，你才該把那些過剩精力拿去做點正經事吧。」沙都子大剌剌地在達也的床躺下。

　　「老爸回來了嗎？」達也舉著槓鈴問道。

　　「還沒。幹嘛？」

　　「沒有，我只是想說，你們也差不多該和解了吧。」

　　「哼！」躺著的沙都子哼了一聲。達也指的是她工作的事，沙都子決定去東京的出版社工作，從Ｔ市到東京的車程至少要兩小時，她勢必得搬出去住，但父親廣次卻反對她去東京獨居。

　　「姊，妳這樣真的不太對哦，沒和家裡商量就擅自跑去面試。」

　　「我們不是講好的嗎？自己的事自己擔。你也要牢牢記住。」

　　「我知道啊，可是……我想老爸應該很不捨吧。」

　　「我說過好幾次了……」

　　「怎麼？」

　　「別跟我沒大沒小。你還不夠格啦。」

　　仍躺在地上的達也比了個像在說「真拿妳沒轍」的動作，就沒再說甚麼了。

　　沙都子很快地進入了夢鄉。

　　※※※

　　一早睜開眼，沙都子發現睡在自己的床上，她模糊記得昨天深夜好像是達也抱她回房裡的。沙都子一邊下床一邊心想，看到達也時要對他說：「你的過剩精力真的派上用場了哦！」

　　她換好衣服下樓一看，父親廣次正在吃早餐。只見他一手拿著報紙，大口嚼著吐司；吐司擱下後，又以同一隻手撥了撥半白的頭髮。沙都子對他說過好幾次，摸過頭髮的手再拿食物很不衛生，但父親還是改不掉這個壞習慣。

　　「早！」沙都子開口了。

　　廣次看了她一眼，也回了早安。從廚房走出的佳江端來沙都子的早餐。

　　「達也呢？」

　　「出門了。他說早上社團要練習。」

　　「是哦……」

　　沙都子望向父親，但他只是直盯著報紙。擔任電機製造廠重要幹部的廣次，心裡想的經常都是工作，這一點沙都子很清楚，不過此刻的父親恐怕是在盤算著她的出路吧。

　　這頓早餐靜到幾乎令人窒息，連餐具碰撞的聲響都響亮得嚇人。

　　先用完餐的廣次穿上西裝，沙都子小聲地說：「爸，路上小心。」廣次只是點了點頭。

　　沙都子也隨後出門了，今天比平常早了三十分鐘左右，因為她想在上課前先去牧村祥子的公寓一趟。

　　波香和祥子住在一棟名為「白鷺莊」的學生公寓，她們的老家離學校都有近兩小時的車程，所以選擇租房子住。聽說剛入學時，家長都很反對，後來是因為這棟公寓管理很嚴格才答應的。

　　沙都子和牧村祥子高中時在茶道社相識。當時與沙都子同為劍道社社員的波香力邀她一起加入茶道社，波香說：「茶道可以培養專注力。」

　　於是沙都子、波香，加上祥子以及網球社的華江四人便成了姊妹淘。

　　四人當中，祥子個性最為溫順，總是被沙都子和波香牽著走，她的成績也最好，原本應該進入評價更高的大學，由於其他三妹拚命游說，她也就跟著選擇了Ｔ大。

　　從沙都子她們的角度來看，祥子的確擁有令其他女孩嫉妒的特質。在男同學眼中，祥子非常可愛，在四人當中最有男人緣，入學沒多久，藤堂便向她告白，之後開始交往，沙都子也覺得很理所當然。

　　祥子已經敲定畢業後去旅行社上班。她雖個性內向，對於旅行規劃倒是相當積極，每次這群死黨要去旅行都是由她安排行程，沒想到這份興趣竟成了她的正式工作。

　　白鷺莊這棟公寓恰如其名，是一棟混凝土外牆漆上白漆的三層樓建築，住戶全是Ｔ大的女學生。雖是公寓，住宿規定卻相當嚴格，公寓入口處就有管理員室，一對中年管理員夫婦總是嚴密監視著出入者，男性當然是進不去的；即使是女性，白天出入還沒問題，到了晚間也有可能被叫住盤問，像沙都子到波香房裡借宿時，都必須先在管理員室登記資料。白鷺莊雖無門禁，然而大門一過十二點就會上鎖，之後都必須透過入口處的對講機呼叫管理員才得以進入。

　　沙都子走進公寓，管理員室裡的中年女管理員正在看電視，她銳利的眼光瞄了沙都子一眼，沙都子輕輕點頭打個招呼，管理員才板著臉將視線移回螢幕，看來她對沙都子還有印象。

　　波香和祥子的房間都在二樓，隔著走廊相對。門把裹著毛線套、掛著漫畫字體「就寢中」牌子的是祥子房間；而門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左上方以奇異筆潦草地寫著「忌中」二字的則是波香房間。沙都子猶豫了一下，敲了「忌中」這邊的門。

　　波香可能睡得正熟吧，房內沒有回應，於是沙都子出聲喊她，終於聽到一聲像是硬把呵欠嚥回去的含糊應聲，接著鎖頭喀嚓一聲，房門向外側打開，穿著睡袍的波香出現眼前。

　　「早──！」

　　「沙都子，幹嘛這麼早啊？」波香搔著一頭長長的亂髮，睏倦地說道。一股混雜著菸和化妝品味道的空氣從房內飄散出來。

　　「妳那張臉啊，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妳似的。」

　　「是啊，是對不起我，妳沒聽過『早晨的安眠值千金』嗎？到底甚麼事啦？」

　　「別氣嘛，我是來看祥子的。昨天她不是說不舒服，課沒上完就回來了嗎？」

　　「喔喔，對喔……」波香揉著眼點了點頭，「昨晚我回來敲了她房門，門鎖住了，可能在睡覺吧，我就沒吵她了。不知道醒了沒？」

　　「不曉得耶……」沙都子回頭敲了敲祥子的房門，沒回應。

　　「好像還在睡。」

　　「她也常睡過頭啦，沒關係，再讓她睡一下吧。妳先進來喝點東西，我也該換衣服了。」

　　於是沙都子在波香房裡喝下今晨的第二杯咖啡。

　　波香的房間相當單調，乍看之下實在無法想像這是年輕女孩的房間。房裡沒有任何花或玩偶之類的花俏東西，脫下來隨手扔的衣服也清一色黑色調；地毯是灰色的，窗簾是苔綠色，唯有角落的梳妝檯稍微令人感覺得出房間的主人是女性，然而靠在一旁的竹劍卻比梳妝檯醒目太多。

　　「妳昨晚回來以後又繼續喝？」沙都子望著矮桌上的威士忌與酒杯問道。

　　「喝了一點。沒辦法，習慣了。」

　　換好衣服的波香開始化妝，這可花時間了，至少得等上三十分鐘。沙都子把咖啡喝完後說：「我去叫祥子起床。」便站了起來。

　　沙都子有些用力地敲著祥子的房門。時間不早了，不必顧慮隔壁房客。

　　「祥子！天亮了，起床了！」

　　沙都子試著叫她，然而室內無聲無息。一轉門把，門是鎖著的。

　　不在家嗎？──沙都子的腦海浮現這個可能，但就在下一秒，可能性立即消失了。

　　因為門縫射出了光線。那不是陽光，而是銀白色的日光燈光線。

　　祥子在房裡，而且還開著日光燈。

　　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沙都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胃彷彿被勒緊般難受，於是她在走廊上跑了起來，衝下樓梯直奔管理員室。那個中年女管理員還在。

　　「請給我祥子房間的備鑰……，她好像不大對勁！」

　　如果在平日，管理員或許不會馬上借出鑰匙，但大概是被沙都子激動的口吻嚇著了，管理員立刻將鑰匙遞給了她。那是一把能打開所有房門的萬能鑰匙。

　　沙都子拿著鑰匙跑回二樓，波香也正走出房間。

　　「怎麼啦？慌慌張張的。」

　　沙都子沒回答，急忙將鑰匙插入匙孔，喀嚓一聲，門鎖開了。

　　她一拉開門便衝進房裡，日光燈的白光頓時射入眼簾，房間窗簾是拉上的。

　　「祥子……」

　　祥子背對門口倒在房間內側的小廚房前方，身穿深棕色毛衣。

　　沙都子衝上前一看，祥子平日那圓潤可愛的臉龐如今既瘦削又蒼白，而且不僅臉龐，她的手腳也宛如瓷器般白得可怕，像素燒陶般毫無光澤。

　　「祥子！」沙都子正要抱起祥子，身後的波香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能碰她！」

　　沙都子當場癱坐下來，她覺得呼吸困難，頭也開始痛了起來，眼前景象愈來愈模糊。

　　祥子……死了……

　　屍體的左腕浸在臉盆裡，沙都子矇矓地凝視盆中那異常鮮紅的液體。

　　３

　　左腕外傷大量出血──這就是祥子的死因。她以刮鬍刀割腕，再將手腕浸在盛水的臉盆裡，刮鬍刀就落在屍體旁。

　　管理員室裡，沙都子接受兩名刑警的訊問，兩人看來都年近四十，眼神凶惡，沙都子覺得他們長得很像警察連續劇中的歹徒。

　　訊問內容主要針對三點：與祥子的關係、今天來白鷺莊的理由，以及發現屍體時的狀況。沙都子的回答都很簡短，特別是發現屍體時的情形幾乎沒甚麼好說的，門一打開就發現祥子死了，如此而已，而她們也保留現場立刻報警了。

　　波香也緊接在沙都子之後被叫去問話，她接受訊問的時間比沙都子久了些，但也只問了十五分鐘左右。

　　訊問結束後，兩人決定先回波香房裡。她們實在沒心情去學校，而且公寓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人，她們也沒力氣衝出人群離開公寓。

　　兩人默默地坐在波香殺風景的房間中央，對門房間傳來數人匆忙地走動以及大聲說話的聲音。

　　好一會兒，波香終於開口了：「要不要再來杯咖啡？」

　　沙都子搖頭，差點脫口而出「我比較想喝威士忌」，還是忍住了，只是反問道：「波香，刑警都問妳甚麼？好像問得滿久的。」

　　「沒甚麼大不了的問題。」波香挽起長髮說道：「他們問我，知不知道祥子房門是甚麼時候上鎖的。我昨晚十一點左右回來敲了祥子的房門，那時就已經上鎖了。警察聽了只是點點頭也沒說甚麼，除此之外沒問到甚麼特別的問題。不過啊，我看他們很快就會再追問到牽涉私生活的問題吧，好比針對祥子自殺的原因有沒有甚麼頭緒之類的。」

　　聽到「自殺」兩個字，沙都子像是突然被點醒。對喔，那種狀況正是不折不扣的自殺啊。

　　「可是警方就算問我那種問題，我也……」沙都子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答案啊。」

　　「我還不是一樣。」波香的語調低沉，宛如強壓著內心的煩躁。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過一會兒，沙都子突然幽幽地吐了一句：「祥子……死了啊。」

　　波香凝視空中，緩緩地點頭說：「是啊，她死了……」

　　※※※

　　波香猜的沒錯，刑警又找上她們了。鬧鐘正指著十點，就在蒐證人員的作業差不多告一段落，公寓外頭人群散去，她們倆正打算出門之際，又有人來敲房門。

　　站在門外的不是剛才見過的刑警。男子大約三十出頭，體格壯碩，膚色黝黑，及耳的長髮微鬈，乍看不像是刑警。

　　男子說他姓佐山，是縣警局派來的，想問一些關於祥子的事。

　　「好啊，請進。」

　　波香請他進房間，反而是佐山猶豫了。

　　「咦？在裡面談沒關係嗎？」

　　「請進吧。」

　　佐山遲疑了一下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一面走進房裡，在沙都子的對面坐下。波香關上門，走回沙都子身旁。

　　「聽說二位是牧村小姐的友人？」

　　佐山的措詞相當客氣，客氣到讓人渾身不自在。沙都子和波香互看一眼，波香回道：「是的。」

　　佐山微微低下頭說道：「突然遇到這樣的事，二位的心情一定很混亂，這種時候我卻得請教妳們一些不大禮貌的問題，還請多多包涵。」

　　佐山似乎相當緊張，或許是進入女孩子房間的關係吧，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這也顯示他的個性老實。沙都子稍稍卸下了心防。

　　「那麼，你想問的是……？」波香催促他。

　　佐山點點頭，從灰色西裝內袋掏出記事本好做紀錄。

　　「那我們就進入正題吧。針對牧村小姐的死亡，二位是否能提供甚麼線索？」

　　「死亡？」沙都子不禁反問，因為這字眼聽起來很怪，「你是想問……祥子自殺的原因嗎？」

　　這時，佐山斂起神色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沙都子之後說道：「現在還無法給二位肯定的說法，不過……」他遲疑了幾秒，「今天的晚報可能會報導這是一起自殺事件吧，雖然遺體還得經過解剖，但我們警方從現場狀況研判，的確很可能是自殺……」

　　他的說明聽起來模稜兩可。

　　沙都子和波香再度面面相覷，她們倆剛剛才討論過，若被問到祥子自殺的原因，答案只有一個。於是沙都子將答案說了出來，波香也跟進，佐山聽了之後點點頭說道：

　　「那是很常有的狀況，自殺會發生多半是當事人獨自煩惱不已，牧村小姐恐怕也是吧。當然，前提是她真的是自殺而死。」

　　但沙都子還是無法釋懷。祥子有任何煩惱都會告訴她們這群好姊妹的，她從高中就是這樣，不敢告訴父母的事反而會告訴朋友。如果祥子真的是一直獨自抱著煩惱無法對好朋友開口，這就表示，大家都長大成人了嗎……

　　「祥子小姐最近的言行舉止有沒有甚麼奇怪之處？好比沒甚麼精神或是……？」

　　「她的確不大有精神。」波香說：「像昨天，她也說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公寓了。」

　　「哦，先回來啊……。她常這樣嗎？」

　　「沒有。」波香搖搖頭，「昨天是第一次。」

　　「是不是昨天學校發生了甚麼事？我是說，會讓她覺得不舒服的……」

　　「嗯，這我就……」波香偏起了頭。

　　刑警的視線移往沙都子，她也只能搖搖頭，因為她昨天在學校根本沒見到祥子。

　　接著佐山又針對祥子的個性和最近的言行舉止等等追根究柢地查問，沙都子和波香每回答一個問題前，都以目光互相商量之後慎重地回答，但從她們的答案都聽不出祥子有自殺的可能。

　　很快地，刑警的提問轉向祥子的人際關係，而藤堂的名字理所當然在此時出現，佐山終於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湊近問道：「原來如此。那麼，牧村小姐和那位藤堂先生這陣子交往還順利嗎？」

　　沙都子心想，警方的訊問果然相當深入個人隱私。

　　「我覺得他們倆很順利啊。只要有關感情的事，祥子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們的。」波香回道。

　　沙都子也沒有異議。她們很有把握自己比誰都清楚藤堂和祥子兩人的交往情況。

　　佐山又問了兩、三個問題之後，道了謝便起身離去。沙都子心想，雖然佐山客氣地說她們的證詞很值得參考，但對警方來說恐怕是毫無斬獲吧。

　　「刑警接下來大概會去找藤堂吧。」刑警走後，波香關上門一邊說道。

　　「但藤堂又能提供甚麼線索呢？」

　　「是啊……，就算他有線索，又能怎樣？」

　　「如果他有線索……」沙都子歪著頭想了想，「那也太感傷了……，唉，不過也沒辦法。」說著歎了口氣。

　　話聲剛落，管理員以內線通知波香有人打電話給她。波香離開房間去接電話，一會兒回來了，「是華江打來的。」她語氣粗魯地說道：「消息好像傳開了，華江怪我為甚麼不早點通知她。」

　　「然後呢？」

　　「她說大夥兒都聚在一起了，還說想現在過去祥子老家，我當場罵了她，現在去只會給人家添麻煩啊。總之，大家先碰個頭吧。」

　　「嗯。」沙都子站了起來。其實不累，卻覺得全身慵懶無力。「大家聚在一起……要做甚麼？」

　　波香想了想，「嗯……先為祥子默禱吧。」接著她沉下臉嘟囔著：「華江一直哭呢。」

　　沙都子聽言，不禁心頭一凜。自己也是祥子的好友，然而不知為何，她一滴眼淚也沒掉。她非常悲痛，胸口卻覺得空空蕩蕩，哭不出來。

　　心情愈加沉重的沙都子和波香一道步出了公寓。

　　兩人來到「搖頭小丑」，發現除了伊澤華江，若生勇和加賀恭一郎也都到了。如波香所說，華江似乎剛哭過，眼睛又紅又腫。華江是沙都子高中一、二年級同班同學，個頭嬌小、個性可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她的男友若生則坐在身旁陪著她，平日開朗的陽光男孩卻難掩一臉落寞；加賀也神情哀慟，默默地坐在一旁。

　　「妳們還好吧。」紅著眼睛的華江對沙都子和波香說道。

　　待兩人坐下，加賀對吧檯內的老闆說：「再來兩杯咖啡。」

　　老闆或許也聽到消息了吧，只見他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

　　「藤堂呢？」沙都子問。她的腦海同時浮現佐山刑警的身影。

　　「去祥子老家了。我叫他別去，可是他不聽。」若生說。

　　波香喃喃自語似地說道：「嗯，就交給他吧。」

　　「別管他了，我想聽妳們說一下當時的情形。到底怎麼回事？」若生的語氣難掩焦慮，他望向沙都子，又望向波香。

　　但沙都子與波香只是一臉憂鬱地面面相覷，又得把剛才告訴刑警的事再說一次了。她們並不是嫌麻煩，而是一再重複回想那畫面實在很難受。

　　沒辦法，沙都子再度說明了發現屍體的經過，這次比面對刑警時說得有條理。她才說到一半，華江又掏出手帕按住眼角。

　　說完之後，一時之間沒人開口。他們深切地體認到，一位好伙伴真的與世長辭了。

　　「這麼說，確實是自殺了？」加賀沉穩地問道。

　　他的聲音低沉且字字清楚，冷靜的態度讓沙都子不由得想抬起頭看著他。

　　「好像是吧。問題是，祥子有甚麼理由要自殺呢？……」若生彷彿在詢問沙都子和波香，視線在兩人間不住游移。但她們只是互看一眼，無力地搖了搖頭。

　　「就是這麼回事吧。」加賀將剩餘的黑咖啡飲盡，淡淡地說。

　　沙都子對他的口吻有些不滿，本想開口指摘，還是忍了下來。

　　「藤堂還好嗎？」波香反問若生。

　　若生轉頭看了加賀和華江一眼，皺著眉答道：「不忍卒睹……。只能這麼形容了。」

　　「這樣啊……」

　　「他像夢遊患者似的眼神恍惚，跟他說甚麼都聽不進去。一定是沒辦法接受事實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著五人。無法接受事實──自己也一樣啊！沙都子暗自嘟囔著。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加賀，他玩弄著空杯子說道：「接下來大家打算怎麼辦？在這裡排排坐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加賀你的打算呢？」淚痕未乾的華江問道。

　　「先去上課吧。一面聽老教授裝腔作勢的講課，一面暗自思考祥子死亡的原因。」

　　「好像也只能這麼做了。」若生站了起來，「我們能做的，了不起就是這樣了吧。」

　　華江也隨若生起身，於是沙都子望向波香問道：「那妳呢？」

　　波香一反常態匆匆地抽著菸，等菸燒到只剩濾嘴，她將菸蒂往菸灰缸底部小丑圖樣的鼻子上一摁，「我去找一下南澤老師。」她粗魯地說道。

　　其他四人聽到這話頓時語塞，因為要不是波香提起，大家都忘了該通知這位老師。

　　「也對，還是聯絡一下老師比較好。要是她看了報紙才知道消息，我們肯定會挨罵的。」若生雙手插進口袋，點頭說道。

　　「我也一起去吧。」華江說。

　　然而加賀卻搖搖頭說：「妳別去比較好。老師很容易落淚，妳去的話只會更催淚的。」

　　被加賀這麼說，華江微微噘起了嘴，沙都子看到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或許是一直緊繃著情緒，她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都僵住了。

　　五人走出「搖頭小丑」，波香先行道別，朝車站方向走去，其餘四人則走到Ｔ大路上。若生和華江走在前頭，於是很自然地，沙都子便與加賀並肩而行。沙都子多少有些尷尬，加賀卻是一臉若無其事，還說：「真希望是在更愉快的氣氛下和妳一起散步啊。」

　　沙都子無視他的話語，特意正色說道：「剛才你怎麼用那種口氣說話？我也好，波香也好，我們應該比誰都瞭解祥子啊。」

　　「哪種口氣？」加賀一時之間不明白沙都子的意思，但很快便點點頭說：「喔，我知道了。大家想不通祥子自殺原因的時候，我說了『就是這麼回事吧』，妳是在氣這句話？」

　　「我不是生氣。」

　　「可是妳一臉生氣的表情啊。我只是說出事實。如果祥子為某事所苦，而妳和波香也瞭解內情，我想祥子是不會自殺的。因為煩惱這玩意兒很特別，只要說給別人聽，就能抒解不少。」

　　「所以祥子一定會把煩惱告訴我們啊。」

　　「這很難說。能說得出口，表示她的煩惱還沒那麼深刻，還有力氣找人傾訴；真正深刻的煩惱是無法對任何人講的，那種時候，友情也發揮不了作用。」

　　「你是不是想說女性之間的友情尤其脆弱？」

　　「這和性別無關。深陷煩惱的時候，每個人都是孤獨的。不過……」

　　「不過？」

　　「戀愛中的人狀況是否會不同呢？這我就不懂了。」

　　你最好是懂！──沙都子在心中輕罵。

　　４

　　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沙都子和華江決定先去研究室露個臉，她們國文系的指導教授要求四年級生每天至少得去研究室報到一次。

　　國文系的研究室是文學院中最大的，歷史也最悠久。打開那扇不大好開的門，映入眼簾的是古意盎然的木質書架與長桌，乍看宛如小型圖書館，還有一些古文書之類的資料裱了框掛在牆上。沙都子對這間研究室的第一印象並不好，覺得舉目所及的一切都很矯情。

　　桌前約有十位學生，有的在寫報告，有的整理著借來影印的筆記，各自埋首自己的事。這些全是四年級生，雖然這間研究室提供三、四年級生共同使用，三年級生好像都去上某堂很重要的課了。

　　沙都子和華江一進來，伏案的學生當中立刻有兩、三人抬起頭來，她們的表情很明顯與平常不同，帶著好奇心和猶豫，想問些甚麼，又不知從何問起。沙都子心想，文學院女生多，看來祥子自殺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簡直像是把大量彈珠往地板上倒，頓時滾落四散。

　　沙都子和華江無視於那些視線，開始忙自己的事，查資料、寫報告，該做的事堆積如山，只不過，今天那些攤在桌上的文獻和筆記很可能都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兩人待了約半小時，那扇難開的門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響開啟，進來的是助教川村登紀子，只見她大步朝書架筆直走過去。沙都子有個不好的預感，因為登紀子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當她手上的正事還沒辦完之前，周遭的任何事物她都視若無睹；然而一旦她自己的事情辦完，就會去管身邊學生的閒事。

　　果不其然，登紀子拿了文獻之後，一離開書架馬上走過來，「相原同學，聽說屍體是妳發現的啊？」一開口就是完全不顧慮他人感受的語氣，沙都子實在很受不了。「妳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嗯……」

　　「怎麼會自殺呢？該不會是……為了男人吧？」

　　書桌下方，華江輕輕踢了一下沙都子的腳，暗示她別理會這個人。沙都子回望華江，眼神像在說「放心，我沒那麼笨」。

　　「記得她好像有男朋友吧？」開口的是坐在沙都子對面的小野弘美。她好像從剛剛就一直想提這個話題又不敢，趁著登紀子開口，也跟著說了出來。

　　「有是有……，不過詳情我不清楚。」沙都子隨口敷衍。

　　「對方是理工學院的吧，他們交往還順利嗎？」

　　「嗯，這我就……」

　　沙都子覺得很厭煩。自己才剛失去那麼要好的朋友，卻得和她們這些好管閒事的人進行如此庸俗的對話。而且弘美愈說愈帶勁，自顧自講得口沫橫飛。

　　「我是這麼想的啦，牧村同學和她男友的感情是不是出問題了啊？」

　　「為甚麼這麼說？」

　　「唔，我是從一個英文系女生那裡聽來的，聽說上次講座旅行，牧村同學好像沉迷在愛情遊戲之中哦。」

　　「愛情遊戲？」沙都子不禁問道。

　　所謂的講座旅行是為了加強師生間的情誼，以研究室為單位，在每年夏天舉辦的旅行。波香說「我不喜歡沒意義的團體生活」而缺席今年的旅行，但喜愛旅行的祥子參加了。

　　「聽說啊，她好像和旅行當地結識的一群男生晚上一起外出喝酒，還玩得滿瘋的。有男友的人通常不會參加這種聚會吧？妳不覺得嗎？」

　　「嗯，我不是很清楚。」沙都子本來以為是甚麼重要線索，但聽了只覺得荒謬。她很清楚祥子個性軟弱、沒有主見，很容易被拖著走，當時很可能也是在朋友力邀之下，無法拒絕才赴約的吧。

　　由於沙都子的反應冷淡，弘美轉移目標對著登紀子繼續聊，只見登紀子眼睛睜得老大、聚精會神地聽著，沙都子不禁聯想起社區那些三姑六婆東家長西家短的模樣。

　　時間接近中午，沙都子和華江一起離開研究室。今天不再回研究室了，等下午第三堂課結束，沙都子打算去「搖頭小丑」或去波香的房間等她。早在三年前，波香就把房間的備鑰給了沙都子。

　　沙都子與華江決定在學生餐廳解決午餐。沙都子點了嫩炸雞排和沙拉，華江點了天婦羅。沙都子心想，學生餐廳的菜單永遠都是些油炸食物。

　　兩人都只吃了一半左右便停筷了。肚子還很餓，但胃腸似乎不大想工作。

　　華江喝著塑膠茶杯中顏色和味道都很淡的茶，幽幽地說了：「我們對祥子來說……到底算是甚麼呢……」

　　沙都子沒作聲，一逕凝視著不小心溢出杯子灑到桌面的茶水。為甚麼學生餐廳每張桌子總是這麼濕答答的啊？

　　「祥子一定有甚麼煩惱，卻沒人能理解她的心情……」

　　「嗯……」

　　華江的話並無他意，沙都子卻有種自己受到責難的感覺，剛才吃下去的食物宛如鉛塊沉重地壓在胃底。

　　「不過祥子的煩惱搞不好是我們當中最難理解的吧，妳不覺得她本來就比較神經質嗎？」

　　「是嗎……」沙都子心想，或許是，也或許並非如此。對於祥子的理解程度，她已經完全失去自信了。

　　「她很神經質啊，像是之前她身上長了些疹子就在意得不得了。我和她說沒甚麼大不了，可是她就是那種被男生捧在手心的女生嘛，所以一定很在意，搞不好這類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能成為她的自殺動機啊。」

　　「嗯，搞不好呢。」沙都子含糊地答道。

　　下午第三堂的課堂上，沙都子回想著最後一次見到祥子的情景。那是甚麼時候呢？感覺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但事實上她們前天下午才在「搖頭小丑」碰過面。當時的祥子神情如何呢？奇怪的是，沙都子愈想回憶起這部份，記憶彷彿愈是融入黑暗，連祥子當時的表情、言談都想不起來，唯有焦躁在腦海空轉。

　　第三堂課結束，華江還要上第四堂，沙都子向她道別後，獨自前往波香的住處，她怎麼都不想直接回家。除了想和波香多聊聊，她也想知道在那之後祥子房間的後續處理。

　　來到白鷺莊，公寓周圍已回復平日那種陰沉的氣氛。女管理員看到沙都子只是欲言又止，視線又移回手上的雜誌。

　　祥子的房門關著，那塊「就寢中」的牌子歪了。沙都子低喃道：「妳也睡太久了吧。」尾音有些哽咽。

　　她下意識地握住門把，那毛線製的門把套摸起來很舒服。即使知道門應該是鎖上的，她還是輕輕使了點力，沒想到門把竟輕易轉動了，沙都子嚇了一跳，而更令她吃驚的是，居然有個男人就坐在房間正中央。一瞬間沙都子嚇得停住呼吸動彈不得，而那名背對門口盤腿而坐、身穿灰西裝的男人的反應卻完全相反，只見他緩緩回過頭。

　　「哦，是妳啊。」

　　「你是早上那位……」

　　「我是佐山。」

　　真的是早上那名刑警。佐山轉身面朝沙都子，很拘謹地端正跪坐著。沙都子有些慌了手腳，說道：「抱歉……我以為沒人在房裡。」

　　「沒關係的，我也不是為了公事待在這裡，只是有點事得回來白鷺莊，順便進來抽根菸罷了。況且，」佐山微微歪著頭，「這裡又不是我的房間。」

　　沙都子沒理由繼續和這名刑警大眼瞪小眼，而且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突然想來看祥子的房間，於是她向佐山輕輕點個頭便轉身打算離去，身後佐山卻喊了她：「請等一下！」沙都子回過頭。

　　「妳想到甚麼線索了嗎？」關於自殺的動機──佐山故意避開了這些字眼，這算是警方的善意嗎？

　　「沒有。」沙都子刻意說得斬釘截鐵，這讓她隱隱感受到一股空虛的快感，彷彿緊緊壓住疼痛的臼齒。

　　「這樣啊，很難理出頭緒吧……」佐山的手伸進西裝內袋，但很快又打消念頭似地收了手。他大概是想掏出菸吧，又顧慮到這裡是別人的房間。「我也問了很多人，依舊毫無收穫。我想，如果是對好友都無法傾訴的煩惱，更不會去找父母或教授商量吧……」

　　沙都子心想，是啊，因為自己也是如此。

　　「可是真傷腦筋，我得在報告書上寫點東西才行啊。」

　　「你打算怎麼寫？」

　　「沒辦法了，根據目前的資料，我只能先歸為一時衝動的自殺案件。」

　　「一時衝動……？」

　　這個字眼和祥子完全扯不上關係。沙都子心想，如果非要寫上那種形容詞，不如隨便編個動機寫上去還更有真實感。

　　「啊啊，對了。」佐山換了個口氣，「我們找到她的日記了。」

　　「你是說那本紅色封面的……」

　　「對。妳知道？」

　　沙都子在白鷺莊過夜時，有幾次曾看到祥子寫日記。祥子會拿一支裝滿藍墨水的鋼筆把整頁寫得滿滿的，她總是說「我要讓今天成為日記怎麼寫也寫不完的充實的一天」。

　　「你們從日記裡找到甚麼線索了嗎？」

　　佐山搖搖頭，「我請她家人仔細讀過了，找不出任何可能的動機。其實我也沒抱太大希望，因為日記這種東西啊，雖然沒打算讓他人看，寫的時候多少考慮到以有人會看到為前提下筆吧。」

　　或許吧。──沙都子心想，不過沒有寫日記習慣的自己還是不大能理解……，「可是，自殺前一天還有辦法繼續寫一些和自己的煩惱無關的內容嗎？換成是我就……」

　　「我也辦不到啊。」佐山搶了話，「不止妳我，牧村小姐也辦不到，所以她最後一篇日記是在自殺的四天前寫的。」

　　「四天前……嗎？」

　　「是的，所以我想牧村小姐自殺的原因應該在四天前就發生了，也因此我想請妳們重新回想一下那幾天的事，真相極有可能出人意料，說不定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啊，妳朋友好像回來了。」

　　佐山說的沒錯，走廊上響起腳步聲，在這間房門前停下，接著是對門開鎖的聲響。彷彿以此為訊號，佐山站了起來，沙都子也走出房門。

　　「下次見了。」佐山說完這句話便穿過走廊離開了。

　　５

　　「四天前啊……」波香一面喝著即溶黑咖啡一面聽沙都子說明，她看上去一臉疲憊。「我沒甚麼印象耶。」

　　「我想也是。」

　　「我再去問問她英文系的同學，雖然我不覺得會有人比我們瞭解祥子。」

　　沙都子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對了，南澤老師還好嗎？」

　　波香很難啟齒似地撇著嘴說：「老師哭了呀，想也知道。」

　　「妳和老師說祥子是自殺的嗎？」

　　「我還能說甚麼？老師聽了只是不停地說『為甚麼……為甚麼……』」

　　沙都子眼前浮現南澤雅子以白手帕拭淚的落寞身影，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婦人是以甚麼樣的心情聽完波香的通知呢？而波香又是以甚麼樣的表情告訴她這件事呢？沙都子的內心交織著慶幸自己不在場的情緒與佩服波香堅強意志的心情。

　　南澤雅子曾擔任縣立Ｒ高中茶道社的顧問，沙都子、波香、祥子，以及加賀、藤堂等人的茶道禮法都是向她學習的。加賀和藤堂雖不是正式社員，但他們和沙都子一樣都受了波香的影響，每週固定參加一次茶會。南澤雅子也是波香她們的古文老師，而若生勇和伊澤華江雖然不是茶道社社員，但南澤雅子是他們高三時的導師，換句話說，這群死黨每一個人都受過南澤雅子的照顧，因此儘管老師已退休，這群學生每年都會在她家聚個幾次向恩師報告近況，這已經成了他們高中畢業後的固定聚會了。

　　「對了，」喝完咖啡，波香點了菸，「學校裡的狀況呢？大家都在談論祥子的事嗎？」

　　「嗯……」沙都子微微搖頭，「同學多少聽到一些風聲吧……，詳情我也不清楚。」她沒提起國文系研究室裡那些低俗的風言風語，因為不想讓波香也不愉快。

　　「以後還會記得祥子的，大概就只有我們幾個了吧。」波香歎了口氣。

　　儘管沙都子不想承認，令人感傷的是，波香說的是事實。

　　「啊，對了。」波香吐著煙說道，還被自己吐的煙嗆得皺起了眉頭，「我剛才聽管理員說，那天晚上十點多有人打電話找祥子呢。」

　　「找祥子？誰啊？」

　　「還會有誰。」

　　「藤堂啊……」

　　「管理員歐巴桑說就是常打電話給她的那個男生，撥了內線叫祥子接電話，沒回應，於是她上樓敲門，還是沒人應，而且門是上鎖的，她又跑去廁所找人也沒看到，所以管理員就回說祥子可能睡熟了，對方就掛電話了。」

　　「也就是說，祥子當時就已經……」沙都子說不下去。

　　「已經死了吧。」

　　「結果藤堂連祥子最後的聲音也沒能聽到……」

　　「這件事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哦。」波香哀傷地瞪著沙都子說道。

　　※※※

　　祥子的屍體被發現兩天後，牧村家舉行了葬禮。沙都子一行六人避開那些大聲說話的祥子親戚，排隊等待上香。

　　「很久沒有像這樣全員到齊了。」華江環視著死黨說道。她說的沒錯。

　　「沒到齊啊，還差一個人。」沙都子低喃著。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瞬間陷入了沉默。

　　「還是查不出動機嗎？」穿著學生服的若生問這群姊妹淘，沙都子不由得垂下視線。

　　女生都悶不吭聲，加賀開口了：「昨天報上寫著『可能是煩惱畢業後的出路』，當然，最後還加個問號。」

　　「怎麼可能？她都拿到最想去的旅行社的聘書了啊，不是嗎？沙都子。」華江生氣地說。

　　然而沙都子不像她那麼有精神，只是含糊地回答：「是啊。」

　　藤堂站在這群死黨的稍遠處，直直盯著那些身著喪服依序向死者上香的人。沙都子覺得藤堂這兩天下來瘦了一大圈，幾乎沒說甚麼話，心情想必糟透了。

　　他昨天也是這樣。沙都子想起祥子死後，第一次見到藤堂時的情景。就在昨天一早上學途中，她碰巧和藤堂搭同一班電車。

　　「甚麼都別問！」沙都子甚麼都還沒說，藤堂便一臉沉痛地開口了：「妳問我，我也答不上來。」

　　他指的應該是祥子自殺的原因。

　　「可是祥子在四、五天前好像就有煩惱了，你真的完全沒頭緒嗎？」

　　「沒有。如果想到甚麼，我會告訴你們的。」藤堂斷斷續續地吐出這句話。

　　而今，沙都子望著藤堂的背影思索著：為甚麼他的女友不曾找人傾訴內心的煩惱呢？是沒說，還是沒法說？

　　這麼反覆思考著，她的腦海突地萌生一個可能。或許毫無根據而且欠缺邏輯，但對沙都子來說卻很有說服力，她決定這麼解釋祥子的死──因為她對人生倦了。

　　六人都上完香之後，南澤雅子剛好到場。個頭嬌小的她宛如一道影子現身在弔唁賓客間，那一頭白髮、金框眼鏡，以及她身上的黑色喪服，那麼地相稱，但沙都子看在眼裡，不知怎的湧上一股哀慟。

　　雅子發現了沙都子一行人，但她只是以眼神打個招呼，隨即走進牧村家裡。

　　沙都子茫然地目送老婦人的背影，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嚇得她差點沒叫出聲。她板著臉回過頭去一看，穿著學生服的加賀正將一本紅皮冊子舉到她眼前，但那一瞬間，掠過她腦海的卻是個無關緊要的念頭──當男生還真方便，只要一套學生服就搞定了。沙都子會這麼想，可能是因為今早她光是為了該穿甚麼就猶豫了將近一小時。

　　「這就是那本日記。」加賀開門見山地說道，將日記遞給沙都子，「妳讀一下，設法解讀祥子內心那些不為人知的事吧。」

　　「你怎麼弄到手的？」沙都子看著血一般的暗紅封面問道。她這才發現日記封面上隱現著打凸的玫瑰圖樣。

　　「我拜託祥子母親借我的。」

　　「她沒被你嚇到嗎？」

　　「因為我說是沙都子要我來借的，她還說那就麻煩妳了。」

　　「原來如此……」

　　沙都子昨天已經告知加賀等人佐山刑警提到了祥子的日記，商量之後，大家也認為有必要看看這本日記。

　　「謝謝。」沙都子很自然地脫口而出，她覺得自己好像好久沒有如此率直了。

　　「謝我幹嘛，別嚇人啊。」加賀縮了縮脖子。

　　南澤雅子上完香走了過來，原本分散站著的六人很自然地聚攏。沙都子看到藤堂神情比較柔和了，多少鬆了口氣。

　　「我出門的時候，唸珠繩子斷了，」雅子拉開一串紅褐色珠子給大家看，語氣溫婉地說道：「我只好一顆顆地撿起來重新串回去，結果就遲到了。而且我在電車上數了一下才發現，珠子少了兩顆呢。只少一顆還說得過去，少了兩顆就表示自己已經老了呀。」

　　「老師……」華江忍不住把頭靠上雅子的肩。剛剛看華江一直都滿平靜的，但畢竟是容易激動的個性，此時又悲從中來了。

　　看到華江這樣，沙都子心底也一陣滾燙，眼眶漸漸熱了起來。

　　雅子似乎察覺了沙都子的反應，「這種時候，多虧有男士們的陪伴啊。」說著一面望向加賀和若生，「女孩子還是需要男生照顧的。來，我們一起去向牧村先生和夫人道別，然後靜下心來到我家喝碗茶吧。茶具和茶都準備好了。」年過半百的老師說道。

　　６

　　在前往南澤家的電車上，沙都子打開了祥子的日記。第一頁的日期是今年元旦，第一行寫著：

　　「第一目標：維持寫日記的習慣，絕不半途而廢，因為這本日記可是很貴的呢。」

　　沙都子憶起祥子的淘氣表情。

　　「祥子不是沒耐性才停筆的，所以她的目標算是達成了吧。」一旁看著日記的波香說道。

　　「是啊……」沙都子含糊回應，接著嘩啦嘩啦地翻著日記，發現每頁至少會出現一次藤堂的名字，好比：

　　「五月五日，下雨了。難得出來兜風全泡了湯，氣死人了，結果連續跑了好幾家咖啡店。

　　和藤堂在『Ｌ』咖啡館聊天，他說他決定唸研究所了，好厲害！不過，他的指導老師是個叫甚麼來著的嚴格教授，看來前途多舛，加油吧！我告訴他我要去旅行社上班了，他居然說：『妳只要乖乖等我畢業，準備當個新娘就行了。』──聽了好高興。

　　不過，我可是立志當職業婦女呢。」

　　讀著這些文字，沙都子又更難過了，於是她像要甩開這種心情似地，直接翻到日記後段，那是祥子自殺前幾天的一篇日記，祥子那令人熟悉的圓潤筆跡寫著：

　　「每天都好累。報告怎麼也寫不完，波香的鼾聲又吵死人，根本睡不著。而且我竟然長了濕疹，癢死了，真不好玩！」

　　「這時候的祥子應該還沒甚麼特別的煩惱吧。」波香指著「鼾聲」兩字說道。

　　「嗯，就像刑警所說，隔天祥子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到底是甚麼呢？」

　　「我看一下。」波香把日記拉了過去。

　　「發現甚麼了嗎？」對面座位原本闔眼盤著胳膊的加賀半睜開眼問道。

　　若生、華江、藤堂以及南澤雅子坐在較遠的座位上聊天。

　　「還不清楚耶。」

　　不知道加賀如何解讀這個回答，只見他點點頭後又閉上了眼。

　　「有點怪。」快速翻著日記的波香低聲嘟囔：「奇怪了。」

　　「怎麼了？」這次換沙都子從旁看著。日記翻到了八月八日。

　　「或許是因為元旦發過誓吧，祥子真的每天寫日記耶，考試期間也沒中斷。可是，八月八日之後卻跳到八月十五日，中間空了六天沒寫。為甚麼呢？」

　　「日記上沒提到原因嗎？」

　　「沒有。」波香搖頭。

　　沙都子把視線移回日記。的確不尋常。如果忙碌不是原因，那是甚麼使得祥子停筆？

　　沙都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波香，八月八日那天，英文系是不是辦了甚麼活動？」

　　「活動？暑假期間應該……」原本打算說「沒有」的波香把話吞了回去，接著慌忙從提包拿出一本藍色記事本，封面相當破舊，沙都子不禁納悶她到底用了幾年。

　　「原來如此。」波香翻過記事本之後重重地點頭，「那天有講座旅行。」

　　「果然。」沙都子歎了口氣。不出所料。

　　「妳聽到了甚麼消息吧？」波香探詢的眼神望著沙都子。

　　「嗯，其實……」沙都子壓低音量不讓加賀聽到，她告訴波香前幾天在研究室裡聽到的事，就是祥子此趟旅行和一些當地男孩出去玩樂的傳聞。

　　聽著聽著，波香不悅地皺起眉頭，「這謠言我也聽過，我們研究室愛玩的女生還挺多的，不過我沒想到祥子也是當中一個。」

　　「真搞不懂……」

　　「是啊，不過……」波香的手指彈了一下日記，「我有預感事實會讓人覺得很空虛。」

　　「波香，其實祥子葬禮時我就一直在想……」

　　「那種氣氛不大適合思考事情吧。」

　　「我想……不能向男友吐露的秘密，只有一種。」

　　波香故意咳了一聲，「妳是說……那種關係？」

　　「嗯，那種關係。」

　　波香沉吟著，接著煩躁地抓亂了一頭長髮，「妳的意思是，祥子在那次旅行中和陌生男子發生過甚麼事了？」

　　「我也不願意那麼想……」

　　「譬如說，強暴。」

　　「有可能。反正一定有個原因使得她那幾天無法持續寫日記。」

　　「而那個原因和她的自殺有關，是嗎……」波香沉吟著閉上了眼。

　　※※※

　　南澤雅子的住屋是相當有歷史的世族宅邸，從車輛川流不息的大馬路拐入，沿著鋪石坡道往上走約五十公尺，便來到這棟木造房舍。或許是緩彎的坡道造成的錯覺，屋子的正面乍看比實際寬，再加上玄關旁有道格子門，整棟宅邸宛如古裝劇的佈景，唯一殺風景之處就是大門正前方豎立著水泥電線桿。

　　從坡道盡頭走至玄關前這段路地勢較低，一行人跟著雅子進到屋裡，門楣相當矮，加賀和若生這些高個子必須彎腰才進得去。

　　一進玄關，映入眼簾的是一方泥土地空間，沙都子覺得屋內原本寂靜的氣氛頓時被進屋的一行人給攪亂了。

　　每次她們幾個女孩子來訪，老師一定是將她們帶進最裡面那間五坪大的房間，旁邊有道緣廊，望出去便是種滿花木的庭院。不知為何，任何人只要來到這兒都會端正地跪坐。

　　在雅子準備茶具的這段時間裡，六人都茫然地望著庭院。

　　「上次來的時候是春天吧，記得那棵樹還開著白花呢。」加賀站在緣廊上，指著一株矮樹說道。

　　「那是吊鐘花吧。」波香說：「花朵有點像鈴蘭，屬於落葉木，不過現在季節未到，樹葉還沒變色呢。」

　　「波香懂的還真多，是老師告訴妳的嗎？」若生問。

　　只見波香毫無表情地回答：「不，是祥子告訴我的。」

　　南澤雅子端來茶具，六人在她對面排排坐了下來。由於大家一起泡過許多次茶，座次也自然固定了。波香總是坐在首位，其次是沙都子。

　　沙都子目不轉睛看著雅子的手勢，老師的動作是那麼地流暢，沒有任何猶豫或多餘的舉動，而悄聲刷動茶筅【註：茶筅：圓筒竹刷，將竹切成細刷所製成，沏茶時用於攪拌。】的動作也宛如機器般確實無誤。

　　端起沉甸甸的茶碗，看得見碗底有深綠色的沉澱，將茶連同那比串珠還細的泡沫一起喝完再默默地擺回茶碗，此乃「裏千家」【註：「裏千家」，日本抹茶道最大流派，由茶道始祖千利休居士（一五二二─一五九一）所創，講求「和、敬、清、寂」精神，與其後世所創「表千家」、「武者小路千家」並列日本茶道三大家。】流派的茶道禮法。

　　「若生和伊澤……」雅子一面泡茶一面說：「也相當習慣喝茶了呀。」

　　「是。」若生端著茶碗和華江互看。

　　這群伙伴當中，只有這兩人沒正式受過茶道禮法的訓練，然而其他死黨還是硬拉他們來品茶。華江很快就習慣茶道的規矩了，若生卻適應了好一陣子，起初他總覺得喝這種茶好像在喝顏料，不過最近總算慢慢習慣了，有時還會自己泡茶來喝。

　　大夥兒各自報告近況，聊了一陣，沙都子擺回茶碗問道：「老師，您最後一次見到祥子是甚麼時候？」

　　雅子微微歪著頭說道：「嗯……我不記得正確日期了，應該是暑假後半吧，有一天祥子來找過我。」

　　「暑假？」沙都子和波香斜眼互瞄了一眼，「她找老師有甚麼事嗎？」

　　「甚麼事啊？……不記得了，應該沒甚麼特別的事吧。」

　　「只是來喝喝茶就回去了？」加賀問。

　　「是啊。」雅子答得很乾脆，她一面為波香泡第二碗茶一面說道：「你們想知道牧村同學自殺的動機，是吧？」

　　沙都子默默地點了頭，波香亦然。

　　「藤堂同學也想知道嗎？」

　　藤堂突然被點名，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無聲地動了動唇之後，顫抖著說道：「我也……想知道……」

　　「我倒是不大想知道呢。」雅子放下茶碗，波香伸手去端這碗茶。「因為我不想挖掘牧村同學極力守住的秘密，更何況，已不在人世的她並無法拒絕你們的追究呀。」

　　「可是沒辦法那麼灑脫啊。」華江嗚咽地說：「大家不是任何秘密都能互相傾吐的好伙伴嗎？」

　　「就是無法傾吐，才叫做秘密吧。」南澤雅子說了這句話，環視學生們問道：「要不要再來一碗？」

　　※※※

　　回程路上，沙都子和波香在途中一起先下了電車，目送其他四人離去後，她們飛快地跳上反向的電車。

　　兩人並肩坐下，立刻拿出那本飾有玫瑰圖樣的紅皮日記，沙都子急急地翻到某頁。

　　「八月二十日，今天去了南澤老師家，一面欣賞老師泡茶的優雅動作一面聊天。可是，好像都是我自顧自地說話，老師很善於聆聽呢……」

　　「裡面沒寫她和老師講了些甚麼。」沙都子說。她想起佐山刑警所說的──「日記這種東西啊，雖然沒打算讓他人看，寫的時候多少考慮到以有人會看到為前提下筆吧。」

　　「不過我想她一定是去談那次講座旅行的事，錯不了的，因為祥子不但個性單純，思想也很傳統，搞不好她覺得和別的男人發生關係就得判死刑呢。」波香頂認真地補了一句：「早知道就好好教育她了。」

　　當兩人再度造訪南澤宅邸，雅子還以為她們忘了甚麼東西。於是沙都子說明來意，她們想私下和老師談一些秘密，雅子聽言，嚴肅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請進，這次我們喝咖啡吧。」

　　她帶兩人到客廳，沙都子也很少進來這裡，空間大概六坪寬，角落擺著一張有雕花桌腳的老舊桌子，桌上排放著大百科辭典。桌子與辭典都非常老舊，卻是一塵不染。

　　「這是我先夫的。」雅子或許是看到沙都子凝視著這些物品吧，她一面擺放咖啡杯一面說道：「以前這裡是書房，本來有一些書櫃，幾乎都處理掉了……」

　　南澤雅子的先生是某國立大學的數學教授，十多年前過世後，就由雅子獨自守著這棟宅邸。

　　「老師，我們想請教您有關祥子的事。」沙都子開門見山說道，接著她提到那次夏季講座旅行，想知道祥子是否為此來找老師商量。

　　然而雅子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妳們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沙都子說出在研究室聽到的流言，雅子聽了之後眉頭深鎖：「原來如此……。人一旦死了，旁人就會對他的過去大掃除一番，不管好或不好的謠言，都很快傳開啊……。所以妳們認定那件事和祥子的自殺有闕，是吧？」

　　「我們在想，說不定有關聯……」沙都子說。

　　雅子輕輕點了個頭，將咖啡杯湊到唇邊。不愧是茶道老師，這種時候舉止依舊優雅。

　　「牧村同學對我說，她沒被強暴或是被騙，只是不由得沉醉在當時的氣氛中。但她也說，自己這樣的行為實在很不應該，因此她考慮將一切都告訴藤堂同學，想先來問問我的意見。」

　　沙都子和波香互望一眼，表情都寫著「果然沒錯」。

　　「那麼，老師怎麼對她說呢？」沙都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雅子緩了緩神色，說道：「我要她別告訴藤堂同學。既然他甚麼都不知道，就沒必要特意說出令他不愉快的事。牧村同學擔心的是，即使不說，遲早也會被發現。但其實啊，男生這種動物沒那麼敏感，我告訴她，與其擔心那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小心點，以後別再犯同樣的錯了。」

　　「老師您說得好。」波香向老師道謝，沙都子也是同樣的心情，只不過事到如今，這份感謝也毫無意義了。

　　「後來祥子接受您的建議之後便離開了嗎？」

　　雅子點點頭說：「是啊，所以我想這件事和她的自殺應該沒有直接關聯才是。」

　　沙都子和波香同時歎了氣，像是鬆了口氣，也像是感到失望。

　　「妳們還是想查出她自殺的原因？」雅子問。

　　老師的語氣帶有些許的責備，這讓沙都子有點退縮，但她仍堅定地回道：「因為我們真的想不透。」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而且妳們的確有權利知道……」

　　「因為我們真的想不透啊……」沙都子又說了一遍，南澤雅子只是頻頻點著頭。

　　※※※

　　離開南澤家，沙都子與波香陷入了沉默。她們今天已經搭了四趟電車，沙都子恍惚地盯著車廂廣告，但只有視線停留在廣告標題上，內容一行也沒看進去。祥子的事以及南澤雅子的話不斷在腦海中亂竄。

　　「這麼看來只有一種可能性了。」波香習慣性地撥著長髮，唐突地吐了一句。

　　「可能性……？妳指的是？」沙都子望著她的側臉。

　　「肯定是講座旅行中發生了甚麼事，祥子才會自殺。雖然暑假結束很久了，這麼看來，可能的原因只有一個。」

　　「甚麼？」

　　「那就是藤堂在最近得知了那件事。」

　　「藤堂……？！」

　　沙都子也知道，的確有此可能。講座旅行的事早已不是秘密，連沙都子也是與人稍一閒聊便得知了那個謠言，所以藤堂也可能在類似的狀況下知情了。

　　「所以呢？妳的意思是，祥子因為煩心這件事而自殺？」

　　「不，我想可能是藤堂為這件事責備祥子，甚至提出分手吧。照祥子的個性，她肯定大受打擊。」

　　「換成妳的話，根本不當一回事吧。」

　　「是啊，祥子和妳我是大不相同的。」

　　「嗯……怎麼辦呢？要確認只能問藤堂本人了……」

　　波香很快地把頭別開，「這我辦不到。」

　　「我也不想啊。」

　　「日記……日記上還寫了甚麼啊？」波香下巴努了努，指著沙都子手上的日記。

　　沙都子再度翻開紅皮封面，找出夏天之後的日記。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暑假過後的日記裡，藤堂名字出現的頻率似乎變少了。

　　「這是所有提到藤堂的日記當中最近的一篇。」

　　沙都子翻到十月十五日那一頁。

　　「十月十五日星期二。藤堂告訴我他的夢想──研究，國際學術會議，大學教授。夢想當中也包含了我──從一名職業婦女，轉為教授夫人。他說：『我不能沒有妳。』『未來的教授夫人必須是個淑女。』我問他：『你覺得我是淑女嗎？』他回我：『那當然。』他還說：『換成沙都子或波香，很抱歉，三振出局！』……」

　　「這個渾蛋。」波香低聲說道，輕輕地閉上眼。

　　波香邀沙都子一起吃晚飯順便喝一杯，於是沙都子也來到了公寓，兩人回到白鷺莊時已接近傍晚五點。沙都子覺得那場錦標賽之後，波香更常找她喝酒了。

　　一踏進公寓，沙都子立刻朝管理員點頭打了招呼，因為今晚她打算留宿波香房間，還是先和管理員維持良好關係比較好，然而當沙都子看到板著臉孔的管理員對面坐著一位面熟的人，不禁停下了腳步。那是佐山刑警。

　　佐山正和祥子的隔壁住戶古川智子談話，一看見沙都子和波香，他微微行個禮說道：「我待會兒方便打擾一下二位嗎？」

　　沙都子發現佐山的神情較先前緊張而沉重。

　　「隨時候教。」波香回答後，和沙都子上了樓。

　　「好像還要偵訊很久呢，那個刑警到底問了智子甚麼？」進房後波香說道，語畢輕咬了咬唇。

　　古川智子是大三生，住在祥子左邊的房間，她在祥子屍體被發現之前就旅行去了，所以尚未接受警方的偵訊。

　　「沒甚麼大不了吧？她那天不在，刑警今天應該只是來補偵訊罷了。」

　　「我看不止這樣哦……，妳應該也察覺狀況不單純吧？」波香隨手丟下提包，「要喝紅茶嗎？」

　　波香剛拿出茶杯，就聽到樓下管理員的叫喚，她一面問沙都子：「在這裡行吧？」一面穿上涼鞋走出房門。沙都子起初不懂她的意思，在聽到樓梯那頭佐山的說話聲便明白了，波香指的是她們接受偵訊的地點。

　　「打擾了。」跟在波香身後進來的佐山邊搔著頭邊脫鞋。

　　沙都子看著他的灰西裝心想，這人會不會只有這套西裝啊？

　　「和古川同學談完了嗎？你們好像聊得滿久的。」波香試探地問道。

　　「嗯，還好啦……」佐山只是含糊帶過，接著說：「是這樣的，我想再次請教兩位關於牧村小姐自殺那天晚上的事。」

　　「晚上？」波香轉頭看了沙都子一眼，視線又移回佐山身上，「你的意思是？」

　　刑警煞有介事地掏出黑色記事本，「妳之前說，那天晚上妳一回公寓馬上敲了牧村小姐的房門，是吧？」他先確認之前的證詞。

　　波香直直看著他，點了點頭。

　　「時間是，呃……」

　　「十一點。」

　　「這樣啊。那麼，我想請教，當時房門的確是鎖著的嗎？」

　　「門鎖？」波香低頭思考了一下，旋即看著佐山回答：「的確上鎖了，我記得我握住門把東轉西轉，但就是打不開。」

　　「妳確定嗎？會不會是一時的錯覺……」

　　「我很確定。」波香斬釘截鐵地說道，她很意外刑警會質疑這一點。

　　「後來牧村小姐的房裡有沒有傳出甚麼聲響？像是腳步聲，或是有人進出房間？」

　　「沒有，應該沒有。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雖然喝了點酒，可是我一直留意著祥子房間的動靜，若真有聲響，一定會注意到的。」

　　「抱歉，請問妳那天大概幾點就寢？」

　　「我記得是……一點左右吧。」

　　一旁的沙都子也點了點頭，她知道波香平常也差不多那時間就寢。

　　「這樣啊……」佐山的語氣有些消沉，他將黑色記事本的內容重看一遍，緊閉著嘴陷入沉思。

　　「請問……怎麼了嗎？」沙都子插嘴問道。

　　然而刑警只是搖搖頭，語氣慎重地說：「沒事。不過這件事還請二位別說出去。」說著闔上記事本。

　　佐山道了謝便起身，波香卻突然抓住他的右臂。

　　「請等一下，能麻煩你說明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嗎？一定和古川同學的證詞有關吧？」

　　佐山的神情有些沉痛，「我現在還不能說。不過，或許很快就得告知二位了。」說完他將波香的手挪開。

　　「如果刑警先生你不告訴我們，我們會直接去問古川同學的。」沙都子對著準備穿鞋的佐山說道。

　　佐山猶豫了，一瞬間皺起眉頭，旋即恢復親切的神情說道：「那是二位的自由。」說著向兩人點頭致意之後便穿過走廊離去。

　　沙都子和波香聽著佐山刻意放低的腳步聲，確定他已下樓後，兩人一語不發，很有默契地來到走廊上，毫不猶豫地敲了古川智子的房門，門後傳來一聲睡意甚濃的回應，接著門鎖打開。

　　「啊，學姊。」智子穿著長袖棉毛杉，頭髮散亂，看來她剛才小睡了一下。

　　「我進去嘍。」波香沒等智子回答便直接進房，沙都子也跟在後頭。拜訪鄰居房間在她們住戶之間似乎稀鬆平常，智子也沒特別在意。

　　「東北？」波香看到散在房間角落的一包包土產，不禁詫異地問道。沙都子看到印著「小岩井農場」字樣的煙燻起司，也明白了波香這話的意思。

　　「嗯，我們本來打算去北海道，而且運氣很好，剛好一群Ｎ大的男生很囂張地開著ＢＭＷ來搭訕，說他們也正要去北海道，我暗自開心實在太走運了，沒想到美代子那傢伙居然說她得參加補考甚麼的……」

　　「刑警剛才問妳甚麼？」波香趁智子的話匣子還沒全開，趕緊問她正事。

　　智子噘起下唇，頓了頓說道：「祥子學姊不是過世了嗎？刑警就是問我那晚的事啊。我剛回來就聽到這件事，嚇了一大跳。歐巴桑說刑警要我回來和警方聯絡，所以我打了電話，刑警就來了，沒想到那個男生還滿正派的呢。」

　　智子簡直是說唱俱佳，她口中的歐巴桑應該是那個女管理員吧。聽到她把年長的刑警稱做「男生」，沙都子想起自己也曾如此年少輕狂，不禁有些懷念，一、二年前的沙都子與波香也和現在的智子沒兩樣吧。

　　「東北的報紙沒登這起新聞嗎？」

　　「不知道耶，我又不看報紙。」智子說完後還笑了笑，彷彿很得意自己從不看報。

　　「然後呢？祥子過世那天晚上有甚麼異狀嗎？」

　　「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呀。」智子看到波香掏出了菸，便遞給她一個水果罐頭的空罐，「那晚波香學姊妳不是敲了祥子學姊的房門嗎？其實在那不久前，我也去找過祥子學姊，可是燈是關著的，房裡一片漆黑。我在門口叫了她，沒聽到回答。現在回想……當時她可能已經自殺了……」智子可能也是情緒起伏很大的人吧，直到剛才都還露齒微笑的她，說著說著竟哽咽了起來，「如果當時我察覺不對勁，說不定還來得及救她……」

　　「等等，妳說燈是關著的？」

　　「是啊，當時時間還早嘛，我也覺得怪怪的……」

　　「妳確定嗎？門縫應該有透出日光燈光線啊。」沙都子一面確認自己發現祥子屍體當時的記憶一面問道。

　　但智子卻說出更令人驚訝的事。

　　「門縫？沒必要從門縫看吧？因為我是直接打開門叫祥子學姊的，門根本沒鎖啊！」

第二章

　　１

　　Ｔ大的理工學院位於校區西南端，從正門望去正是校區的最深處。文學院、社會學院及經濟學院的系館都曾部份整修或翻新，唯獨理工學院這棟建築，從創校至今始終保留原始面貌。尤其Ｔ大前身是Ｔ市理工學專門學校，換句話說，理工學院的歷史比Ｔ大還悠久，老舊的木造及磚造校舍並排聳立，宛如誇示著異於其他學院的優良傳統。

　　理工學院大致分為理科與工科兩部門，其中工科系所占了八成，細分為電子電機工程系、機械工程系、金屬工程系和化學工程系等，各有獨立的專用研究室。

　　這天是星期六，牧村祥子死後的第四天，加賀恭一郎穿著道奇隊棒球外套，宛如首次出國旅遊的日本人似的漫步在金屬工程系館裡。加賀讀的是社會學院，這還是他第一次踏進這棟建築，「為甚麼要把走廊搞得這麼昏暗呢？」他一面小聲自言自語著。

　　來到貼有「金屬材料研究室」門牌的門前，加賀停下腳步。就是這兒了。

　　研究室門上掛著一塊板子標示學生的所在處，每個學生名字的旁邊貼有「實驗室」或「餐廳」等字樣的磁鐵。藤堂的名字是從上面數來的第三個，旁邊的磁鐵印著「研究室」。

　　加賀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想起藤堂曾說，他們研究室要是沒人應門，直接開門也無妨。

　　加賀一打開門，迎面就是一排置物櫃和櫥子，不知用意何在，總之這些櫥櫃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室內的狀況。加賀輕喊了聲：「請問藤堂同學在嗎？」一邊繞到置物櫃的另一側。

　　研究室裡共有四張桌子，左右兩邊面對面各擺兩張，不過桌旁不見半個人影。加賀心想，難怪這麼安靜，倒是不知何處傳來了流水聲。

　　「藤堂！在嗎？」他也知道自己這種問法很蠢，還是試著喊出聲。

　　沒多久，隔壁房間傳來一聲「來了！」但不是藤堂的聲音。

　　與隔壁相連的門開了，出現一位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矮小的男子。加賀沒見過他，看來也是學生，他穿著一件像是幾年都不曾洗過的白袍──姑且算是白的。

　　「藤堂正在收拾實驗器具……，很快就好了，他請你等他一下。」

　　「哦，那我可以坐在這裡嗎？」加賀指著一張椅子問道，那學生回了聲「請」。

　　加賀拉出椅子時，發現桌下有個小水槽，容量頂多養幾條金魚，不過裡面沒有魚，倒是並排著兩個鋁質色澤的滑輪，其中一個直徑約八公分，另外一個只有其一半大，兩個滑輪軸心置於同樣高度，其間以一條彈簧狀的輪帶連結。這滑輪組約三分之一的部份浸在水中，由輪帶連結著正在轉動，難怪加賀會聽到流水聲。

　　望著水槽，加賀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水車正輕快地旋轉著，卻不見馬達之類的動力裝置，也沒看到發條或橡皮筋。加賀問了那位戴黑框眼鏡的學生，於是他很高興地微笑答道：「其實，秘密就在這水裡。」

　　加賀貼近水槽仔細看了看，發現水面隱約冒出少許蒸氣。

　　「是熱水？」

　　「那就是動力。這個裝置是我做的呢。」黑框眼鏡學生一臉自豪。

　　這時門打開，藤堂回來了。

　　「久等了。」藤堂的語氣毫無感情，臉色宛如下大雨前的天色一片陰暗，彷彿已忘了怎麼轉換表情。

　　藤堂一回來，黑框眼鏡學生便到隔壁房間去了。加賀指著水槽對藤堂說：「這個很有意思呢。」

　　然而藤堂只顧整理自己桌上的東西，頭也不抬地回了句：「那種無聊玩意兒。」

　　但就在他將自動鉛筆收進抽屜時，加賀瞥見抽屜裡有個高級打火機，不禁詫異不抽菸的藤堂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藤堂將門上告示板的磁鐵換成印有「回家」字樣的，便和加賀離開了研究室。兩人並肩走在木製走廊上，錯落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建築內迴響。

　　「是誰召集的？」兩人默默地走出金屬工程系館後，藤堂先開口：「沙都子嗎？」

　　「嗯。」加賀說：「剛剛在學生餐廳遇到她，她說想找大家談關於祥子的事。」

　　「我想也是。」藤堂以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他似乎是刻意的。

　　「我想找大家討論一下祥子的事。」──這是沙都子在學生餐廳遇到加賀時說的第一句話，連招呼都省了。

　　正扒著豬排蓋飯的加賀停下來問道：「找出自殺動機了嗎？」

　　「不是。」沙都子神情憂傷地搖了搖頭，「不過，是很重要的事，現在沒辦法說。」

　　「和我的告白有同等的震撼力嗎？」加賀故意一臉正經問道。

　　沙都子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更嚇人。」

　　由於沙都子說要召集大家，加賀白天先通知了藤堂和若生，順便和藤堂約好四點左右去接他。

　　「沙都子很擔心你，還問我你有沒有好一點。」

　　「真是個好女孩啊。」

　　「是啊，祥子也是很好的女孩子呀。」

　　「沙都子變漂亮了，不愧是你看上的人。」

　　「只是單戀罷了。」

　　「或許單戀還比較好呢。」

　　加賀心想，這傢伙居然講得這麼露骨。

　　兩人往操場走去，操場旁有四座圍著鐵絲網的網球場。他們來到球場外，網球社的人正要開始練習。

　　眼前的網球場角落擺著一張四人座長凳，若生正伸直身子躺在上頭，臉上蓋著毛巾。加賀和藤堂走近長凳，隔著鐵絲網叫了若生。

　　「Ｔ大的麥肯諾【註：麥肯諾（John McEnroe，1959─），美國著名職業網球好手，也以脾氣暴躁、言論火爆聞名。】，怎麼啦？」

　　聽到加賀的聲音，若生忽地坐起，這才看到兩人，「哦，已經這麼晚了……」看樣子他睡過一覺了。

　　「華江呢？」加賀四處張望著和若生同屬網球社的華江。

　　「她先過去了，還好是約在『搖頭小丑』。」

　　「是啊，你也快點收拾吧，我們等你。」

　　「不用等我了，我還有點事，你們先過去。」

　　「這樣啊，那你趕快弄完，早點過來吧。」

　　「不好意思了。」

　　「嗯，晚點見。」

　　離開網球場，加賀心想，難得看到總是形影不離的若生和華江個別行動。

　　兩人一走出校門便聽見喇叭聲，停步一看，一輛招搖的紅色雪鐵龍正從右方駛來，停在兩人面前。加賀俯視著這輛造型扁平的車子，心想這車還真醜。

　　自動車窗做作地徐徐降下，探出車窗的是一名戴著墨鏡的年輕女子。

　　「我們走吧，加賀同學。」女子特意強調「同學」二字。

　　「是妳啊。」加賀冷淡地應了聲。

　　女子下巴努了努，指著副駕駛座說：「快上車吧。」

　　「抱歉，今天沒辦法，我臨時有事。」

　　「我不管，先約好的是我。」

　　「我改天會去向老師道歉。」

　　「不行！」女子把頭縮了回去，迅速關上自動窗，接著面朝正前方握緊方向盤。

　　加賀誇張地聳聳肩歎了口氣。

　　「她是誰啊？」一臉詫異的藤堂皺起眉頭問。

　　加賀壓低音量回答：「我就知道你不認得，她是三島亮子。」

　　藤堂正想繼續追問，加賀伸出右掌擋住他的話。

　　「幫我轉告沙都子說我臨時有事不方便去了。還有，這女人的事幫我保密。」

　　「你要去哪裡？」

　　「改天有機會再告訴你。」加賀說完，繞到雪鐵龍右側打開厚重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照後鏡映著藤堂的身影，只見他愣在原處，好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三島亮子緩緩地發動了雪鐵龍，「你朋友？」她的中指推了推太陽眼鏡。

　　「高中時劍道社的伙伴。他是主將，叫藤堂。」

　　「我見過他。」她點點頭轉動方向盤。

　　祥子出事的三天前，三島亮子來約加賀，說她拿得到在警局道場練劍的許可，問加賀有沒有興趣一起練。加賀和亮子由於經常在各比賽場合見面，認識已久。他問亮子：「去那裡練劍有甚麼好處？」亮子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那兒不怕沒練習對象。你在校內已經沒甚麼對手了吧。」這話說到了加賀心坎上，但他還是提不起興趣。亮子又補了一句：「去那邊還能接受前任全日本冠軍選手的指導哦。」加賀的心意頓時動搖。眼看著全國劍道大賽即將展開，他卻一直不甚滿意自己的練習。

　　據亮子說，那名前日本冠軍每週只到警局道場指導一次，因此加賀當下決定只在那個日子前往，而今天正是上課日。

　　「金井同學後來還好嗎？」車子在等綠燈時，亮子語氣冷淡地問道。

　　加賀心中暗罵，明明就很想知道，幹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休養中嘍。」他接著問：「怎麼？很在意嗎？」

　　亮子虛偽地笑了笑，「沒甚麼在不在意，只是禮貌性問問，我對手下敗將沒興趣。」

　　「手下敗將啊。」

　　「我贏了她不是嗎？」

　　「那是僥倖。」

　　加賀看著亮子的側臉等她回嘴，然而她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燈號轉綠時，亮子狠狠踩下油門，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劍道四段的秋川義孝隸屬縣警局交通課，身為警官，他的面容卻相當溫和，體型也不甚高大。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加賀第一次接受秋川指導時，判斷自己的伸臂長度贏過秋川，事實上也確實比秋川長了近五公分；然而一旦實際對打，敵手的手臂看起來卻變得很長，加賀本以為秋川一定打不到他，秋川的竹劍卻在最後一刻突然伸長過來，完美地擊中加賀；相較之下，加賀的連刺反而招招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對手閃開。對方的揮劍次數和步伐移動都不多，加賀的攻擊次數足足有對方的三倍，卻幾乎全數落空。加賀追擊著秋川，內心一面怒斥自己速度為何如此遲緩。

　　「嗯，你的攻擊的確很犀利。」秋川端正地跪坐在道場邊緣，脫下護面說道：「就攻擊這部份，我想你一定能排進全日本前幾名。」

　　「也就是說，我的問題出在防守上？」加賀壓抑著喘息問道。

　　「不，你欠缺的應該是『放鬆』吧。要知道，投入力道集中精神往往只在一瞬間，一味魯莽地全力拚鬥，對手不見得會感受到威脅，相反地你可能給了對手更多的餘裕。」

　　「『放鬆』嗎……？」

　　「人類再怎麼努力，精神頂多持續集中幾分鐘，即使自以為全神貫注，事實上只是以很短的周期反覆著精神集中與渙散。集中精神一段時間之後勢必會轉為散漫，這時無論攻擊或防守，都會出現破綻。因此真正需要的並非持續全神貫注，而是訓練自己保持在一種隨時可集中精神的準備狀態中，這就是我說的『放鬆』。」

　　「很難呢。」

　　「像你這麼有實力的人，只教你一些小技巧也沒用。你就把這件事當作你劍道人生永遠的課題吧，我也是這麼砥礪自己的。」

　　「我會努力的。」

　　加賀取下護面，向秋山行禮。

　　道場內，三島亮子正與一名比她高段的女縣警進行攻擊練習。秋川告訴加賀，這位是兩年前贏得全縣冠軍的女警。

　　「您和三島同學之前就認識了嗎？」加賀問。

　　秋川搖搖頭，「她的家族是三島集團的一支，她父親有權力有人脈，和縣警局的高層很熟，是因為這樣，我才被叫到這兒來的。」

　　秋川所說的三島集團是一間知名大企業，舉凡汽車到辦公自動化機械相關產品全納入產銷項目。加賀之前就曾聽說亮子的父親在三島商事擔任重要幹部，只是他對這類的事毫無興趣。

　　「我前些時候開始觀察她的劍風，不過……」秋川一邊看著以腳步移動為攻擊主力的亮子，壓低聲音說：「她好像遇到瓶頸了，一直不見突破。」

　　「可是她是本縣今年的學生冠軍呢。」

　　「話是沒錯，不過我比較欣賞和你同校的金井波香。金井同學的劍術雖然未臻完美，總覺得她很有潛力。」

　　「她如果聽到您這麼說，一定很高興。」

　　「你轉告她，我可不是在恭維喔，像上次大賽我也一直認定金井同學會贏呢。」

　　「但結果很遺憾。」

　　「真的很遺憾。」

　　「您認為為甚麼會是那樣的結果呢？」

　　秋川交抱雙臂沉吟著，「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三島同學的戰術奏效了，而另一個原因就是……僥倖吧。」

　　場上的三島亮子正大膽地攻擊對方面部，就在對方將她的竹劍格開的同時，傳來竹劍裂開的清脆聲響。

　　２

　　那輛雪鐵龍靜悄悄地在Ｔ大正門前停下，加賀拎著他的道奇隊棒球外套從右側車門下車。

　　「下次就是和我約會哦。」車裡傳來亮子的聲音。

　　加賀對著車內說道：「比起高級餐廳，還是大眾食堂比較適合我。」

　　「多謝你這麼貼心提早告知。」

　　雪鐵龍排出的廢氣毫不客氣地噴上加賀的褲襬，車子揚長而去，廢氣臭味和灰塵讓他皺起了眉頭。

　　加賀披上外套，往車站相反方向走去。沿著學校圍牆前進數百公尺，隔著車道對面有一片小樹林，仔細看還隱約可見一座朱漆斑駁的神社鳥居【註：鳥居，日本神社建築，類似中國的牌坊，主要用以區分神域與人類所居住的世俗界，代表神域的入口，可視為一種「門」。鳥居一般有兩根支柱，上頭有兩個橫樑，多以木材製造再刷上生漆。】。

　　加賀繼續往前走，來到一處低矮房舍的密集區，他望著宛如老街大雜院縮小兩倍的房屋模型，每次走來這兒都會想起「大富翁」遊戲。遊戲中，玩家在自己買下的土地上興建房屋時，就會在遊戲板上放置一個指尖大小的房屋模型做代表。

　　加賀走近第二棟房舍，這是一棟由四間同款簡陋小屋並列的長屋建築，他敲了敲最左邊那戶的門，門的右上方以奇異筆工整地寫上「若生勇」三個字。

　　若生沒應門便直接打開門鎖，劈頭便說：「加賀你這傢伙！沙都子發火了啦！她說為甚麼她第一個通知的人卻沒到場！」

　　「所以我才來這兒啊。打擾了。」加賀反手將門關上，在那六分之一坪大的玄關脫下球鞋。

　　若生的住處總是整理得很乾淨，不到三坪大的空間裡擺了書桌、冰箱和塑膠衣櫥等家具，零碎的物品都收拾得有條不紊，深綠地毯上不見一丁點麵包屑，也聞不到單身男子住處常有的腐壞火腿臭味。

　　加賀在地毯上盤腿而坐，迅速環視室內一遍說道：「華江常來你這兒吧。」

　　他知道若生本身並沒那麼愛乾淨，而且這麼細膩的打點也是男人做不來的。若生坐在椅子上，吞吞吐吐地回答：「嗯……是啦。」

　　「你要好好珍惜華江哦，她會是個好老婆的。」

　　「坦白說……，前些日子我去見過她的父母了，可是後來發生了祥子的事，一直沒機會告訴你們。」

　　「哦！」加賀仰頭看著若生，「你們好事近了嘛。她父母怎麼說？」

　　「她父母要我們兩、三年後再談婚嫁，不過對我的印象好像不錯，感覺上他們雖然覺得我們兩個太年輕，不過既然喜歡上了也沒辦法……。大概是這樣吧。」若生難為情地撫著下巴，「看來畢業後的出路確定了這一點，可能幫我加了不少分吧。」

　　「沒那回事的。」

　　「我記得她父親在銀行工作，對很多公司的營運狀況都相當瞭解，如果我要去的是一間不起眼的公司，他應該不會給我甚麼好臉色看吧。」

　　「所以這也是一股無形的壓力？」

　　「也不是這麼說啦……」若生支吾其詞，接著拿起桌上一本黑色活頁本說道：「哎呀，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我得交代一下沙都子講的事，這比較重要。」

　　他將活頁本攤在加賀面前，上頭有個徒手畫的矩形平面圖，看來是若生今天聽沙都子描述一邊畫下來的。

　　「看得出來這是甚麼嗎？」若生問。

　　加賀只是稍微瞄了一眼，「就今天的聚會主題來推測，應該是白鷺莊吧。」

　　若生點頭，「沙都子談話內容的總結就是這張圖了，我還是從頭說起吧。首先，事發當晚，藤堂十點多打過電話找祥子，但房門上了鎖，敲門也沒任何回應，所以研判祥子這時就已自殺身亡了……。這部份就先這樣。之後大概在十一點左右，波香回到公寓，敲了祥子的房門。到這裡你都曉得吧。」

　　「我曉得。」

　　「當時波香嘗試轉動門把，但門是上鎖的。」

　　「我曉得。」

　　「隔天早上，沙都子去敲祥子房門時，門也是鎖著的。沙都子向管理員借了萬能鑰匙進去一看，發現祥子已經死了。」

　　「這我也曉得。」

　　「沒錯，我們知道的都只到這部份，問題是接下來我要講的。其實，當天晚上去找祥子的不止波香一人，住祥子隔壁的一位三年級學妹在波香之前就去過了。根據那學妹的證詞，當時房門並沒上鎖，而且房裡沒開燈，一片黑漆漆的。可是就如你我所知，沙都子她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房裡的日光燈是開著的啊！」

　　「……」

　　「很嚇人吧。」

　　「等等，」交抱著雙臂的加賀伸出左手按住兩眼眼頭，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所以也就是說……」加賀放下左手，瞪大眼看著若生說道：「那個學妹去找祥子的時候，祥子還沒自殺，或者說她正準備自殺；而後來波香去找祥子，反而是她自殺後沒多久的事。」

　　「可是那個學妹和波香去敲門的時間前後好像相隔不到十五分鐘，換句話說，她們倆都是在管理員確認祥子房間上了鎖之後才去敲門的。人都自殺身亡了，房門的鎖為何會一下開一下關呢？而且連房裡的日光燈都一下暗一下亮耶？」

　　加賀重重吐了一口氣，仰頭看向若生房裡的日光燈，兩條環狀燈管的末端都已發黑了。

　　「所以你想說的是……」加賀的語氣很沉重，「祥子並不是自殺，而是遭人殺害的……」

　　「沙都子是這麼說的。」

　　「祥子怎麼會被……」

　　祥子那無憂無慮的笑容突地浮現加賀腦海，而且那並不是最近的祥子，而是高中時代臉蛋圓嘟嘟的祥子。

　　──「好羨慕加賀哦，你做任何事都毫不猶豫耶。」他想起祥子曾對他說的這句話，國中前一直住在大阪的祥子操著一口圓潤的關西腔。

　　「沒那回事，我也有猶豫的時候啊。」

　　聽到加賀這麼回答，祥子一臉憂心地搖頭道：「可是加賀你有劍道啊，我甚麼都沒有，連自己都不曉得到底為了甚麼上大學。」說完還文文靜靜地歎了口氣，很有她的風格。

　　仔細回想，的確，祥子總是猶豫不決，連和好友上咖啡館也會遲遲無法決定點甚麼，沙都子和波香還給她取了個外號叫「猶豫女」；選大學時也猶豫了很久，後來才在死黨們的游說之下決定唸Ｔ大。不過她也會自我解嘲：「我一個人甚麼也決定不了，真是個沒用的女生啊。」難怪大家都喜歡她。她雖然是藤堂的女朋友，大家都對她疼愛有加。

　　這麼惹人憐愛的祥子卻遭人殺害……

　　「有甚麼線索嗎？」加賀想壓低嗓音，聽起來卻有些尖銳。生平從未如此貼近「殺人」這個字眼，眼前卻不得不面對它，即使冷靜如加賀，也難掩心中的不知所措。

　　「當然沒有，沙都子會召集大家就是希望我們一起找出線索呀。」

　　「要玩偵探遊戲嗎……。這女人個性也太強了。」

　　「她是認真的，而且雖然她嘴上沒說，看得出她其實很倚賴你。」

　　「是嗎……」

　　「再怎麼說，被殺的可是我們的摯友啊，我也打算積極協助沙都子。」

　　加賀閉上眼，浮現眼前的是沙都子坐在「搖頭小丑」角落那桌，冷靜地對大家說話的模樣。不論多麼熱烈的話題，她都能冷靜地談論，這是她高中時期便練就的絕技。

　　「那麼……目前可說是毫無線索嘍？」

　　「完全沒有……。沙都子是這麼說的。」

　　「藤堂呢？還好嗎？」

　　「他一直都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甚麼情緒起伏。他說反正不管自殺還是他殺，一樣沒線索。」

　　「這個臭知識份子，就知道裝酷。」

　　「所以呢，我們決定從那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開始推理。沙都子認為，管理員去敲門的時候，祥子應該已遭人殺害了，而且兇手當時還在房裡。」

　　「那要怎麼解釋那個學妹去找祥子的時候，門鎖是開著的？」

　　「說不定兇手為了某種理由無法鎖上門鎖，好比兇手正要離開房間，沒想到那個女生在門外喊了祥子，兇手只好急忙躲起來，也就是最危急的時刻吧。等那個女生走後，兇手立刻逃離房間，波香去敲房門應該是在之後。以上就是沙都子的推理。」

　　「我想也是。」加賀點了點頭，伸手拿起眼前的活頁本，「所以，這張平面圖就是關鍵了？」

　　若生偏著頭說：「沒錯。解開它，就解開全部的問題了。」

　　若生握著一支脫去筆帽、露出筆端橡皮擦的自動鉛筆，開始說明這張平面圖。

　　「我也沒進去過白鷺莊，對裡面的隔間毫無概念，不過今天聽沙都子講完，我已經大致掌握樣貌了，所以我先大概說明一下，細節你再去問沙都子吧。」

　　「明白了。」加賀仍盯著若生的手回道。

　　「首先，這裡是白鷺莊入口，一進去左手邊就是管理員室，有個胖胖的中年歐巴桑會坐在這裡看電視或雜誌，所有出入公寓的人都會受到這位歐巴桑的嚴格監管。管理員室迎面就是一道樓梯，前方橫亙著一道走廊。走廊左右兩側各有四間房間，合計八間房間，而其中最靠近入口的房間就是管理員室。上了樓梯之後，同樣有一道走廊，也有八間房間。祥子的房間就在二樓走廊右側從後方數來第二間，對門是波香的房間，那個學妹則住在祥子的左鄰，也就是最靠裡側的房間。」

　　若生邊說邊在平面圖上加註管理員室、祥子和波香等字，可能寫得太用力，自動鉛筆的筆芯斷了好幾次。

　　「裡側還有一道樓梯通往一樓走廊，一下樓，後門就在附近。後門平常都是鎖著的，只不過那道鎖任何人從屋內都打得開。後門旁邊有個儲藏室，必須有鑰匙才進得去。然後，這裡和這裡是廁所，當然了，都是女性專用。」若生觀察著加賀的反應說道：「以上就是公寓內部大概的平面圖。」

　　加賀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圖上，過了好一會兒，他一臉嚴肅地說：「也就是說，假使祥子真的遭人殺害，兇手並無法出入這棟公寓，是吧？」

　　「就目前的資訊研判，是這樣沒錯。」

　　加賀的食指戳了戳圖上寫著「祥子」的房間，「第一個謎就是如何出入祥子房間。兇手是怎麼進去，又是怎麼出來的？」

　　「出房間不是問題。」若生握著自動鉛筆的手輕搖了搖，「白鷺莊所有房門鎖都是半自動鎖，只要先按下室內門把中央的按鈕再關上門，門就自動鎖上了。」

　　「這麼說，兇手只要設法進入房間就行了。而進房間也不是甚麼大問題，只要讓祥子開門就行了。」

　　「應該是熟人犯案吧？沙都子也這麼說。」

　　「如果硬闖進來的是強盜，祥子一定會尖叫吧？所以對方是認識的人，趁祥子一時不備讓她喝下安眠藥……。可是……」這時加賀又陷入了沉思。如此一廂情願地簡單推理下去，勢必會遇到一個大問題。他喃喃地說：「問題在第二個謎了。」

　　若生也是一臉陰鬱，「兇手到底是怎麼進入白鷺莊，又是怎麼離開的？無法解釋的是這部份。──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應該不是從……正門口吧？」

　　「你也知道白鷺莊管理嚴格是出了名的，而且沙都子也去問過管理員了，那個歐巴桑說，那天晚上曾經路過管理員室前方的全是住戶。」

　　「發現祥子屍體的時候，後門的確是鎖著的吧？」

　　「聽說是上鎖的，有很多人作證。」

　　「後門鑰匙也在管理員手上嗎？」

　　「沒錯，要是住戶也持有鑰匙，一定都會想避開管理員的視線從後門出入吧。」

　　「嗯……」加賀再度看向平面圖，接著如剛進屋時一樣交抱雙臂，字字清晰地輕聲說：「這麼推理下來，只有一個簡單的解釋了。」

　　若生看著他的眼睛，「你想說，如果兇手是白鷺莊住戶，就搞定了。是吧？」

　　「那當然也是一種可能；但即使主犯是外來者，只要這棟公寓裡有共犯，同樣能夠輕易犯案，之後只要從後門偷偷離開，再由共犯協助鎖門就行了。問題是，如果這名外來者沒有共犯，這就是……」

　　「就是……？」

　　「密室殺人。」加賀緩緩地吐出這句話。

　　若生也緩緩地點頭，「現在這種狀況，我們也只能這麼解釋了啊……」

　　３

　　隔週的星期一，由於第二堂課停課，加賀恭一郎繞去劍道場。他們大四生在五月就退出社團活動了，目前的社員以大三生為中堅份子。由於加賀和波香等人的優異表現，近來Ｔ大劍道社逐漸受到矚目，這陣子不論何時去道場都聽得到精力充沛的吆喝聲。這一天，道場裡共有七名社員在，五名男生、兩名女生。加賀走進道場時，六名正在練習，唯獨一名男社員在一旁休息，他一看到加賀立刻大聲打招呼跑來加賀身邊。他是大三的森田，目前擔任主將。

　　「今天真早啊，學長。」森田邊說邊搔著他的五分頭。

　　「大家都很認真呢。」

　　「還好啦，美中不足的是沒甚麼實力。」

　　「別那麼說。」

　　「啊，抱歉，失言了。」

　　加賀脫下鞋子，快步走向社辦，森田則是搔著頭跟在後頭。搔頭似乎是他面對長輩時的怪癖。

　　「其他大四的還會回來嗎？」

　　「最近很少……」

　　「是嗎。」

　　畢業在即，大家都很忙。加賀心想，要不是像自己還得準備比賽，其他人大概不可能抽空過來練劍吧。

　　加賀在社辦換好劍道服後，上場和森田練習對打。他一面想著前天秋川講的「放鬆」一面進行對打，但仍然不大能領會箇中玄妙，不禁在護面之下頻頻咋舌，所謂奧義實在很難體會。

　　練習一陣子，流了一身汗的加賀脫下護面稍事休息，這時兩名學妹送來了運動飲料，兩人都是大二生。

　　「妳們學姊也不常回來嗎？」加賀問。

　　回話的學妹叫濱島直美，她想了想，點頭答道：「是的，學長姊好像都很忙……，我後來只見過金井學姊回來。」

　　「喔，波香啊。不過，全縣個人賽結束之後，她應該就沒出現了吧？」

　　「是的……。啊，不過金井學姊比賽結束後還來過兩、三次，她只是來看看，沒上場練習。」

　　「嗯，那是個人賽結束後一個星期左右的事。」另一名個子較矮的叫須藤千枝子，她仰頭看著直美說：「而且我記得學姊那時候問了一些奇怪的事耶。」

　　「奇怪的事？」加賀低頭看著千枝子。

　　「學姊提到履歷甚麼的……」

　　「啊啊，妳說那天啊。」直美輕敲了一下運動飲料罐，「我想起來了，學姊在問有沒有社員履歷之類的資料。」

　　「波香這麼問？」

　　「是啊，可是我從沒看過那種資料，印象中入社時也沒規定要寫……。我這麼回答，金井學姊聽了也笑著說『說的也是』。」

　　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吧。加賀想起波香那略顯陰鬱的眼神，她到底想做甚麼？

　　「之後波香就離開了嗎？」

　　千枝子搖頭，「學姊說既然沒有履歷，她想借一下社員名冊，後來……我記得她很快就還回來了，我問她用不著了嗎？她說她已經去福利社影印好了。」

　　「社員名冊啊……」

　　那本名冊記錄了第一屆至今所有劍道社社員的姓名、住址、電話、出生地、高中母校等資料，加賀和波香的姓名也在第十九屆社員名單上。但都要畢業了，波香為甚麼需要這份資料？加賀完全沒頭緒。

　　「學姊會不會是想整理出一份個人用的通訊錄呢？」大二生也相當於二十歲了，但千枝子露出一臉童稚笑容，說她是高二生也不為過。

　　「大概吧。」加賀隨口應了一句便離開學妹走回社辦，心裡一邊想著，高中至今，他從沒收過波香寄來的信或賀卡。

　　淋浴換裝後，加賀立刻前往社會學院社會系的研究室。他們系館不像理工學院那麼有歷史，這棟五層樓的鋼筋水泥建築，牆上沒有難看的污跡或裂痕，大量使用玻璃建材的外觀充滿現代感，宛如一棟小型辦公大樓。

　　Ｔ大所有校舍唯獨這棟設有電梯，加賀一走進系館，看到電梯前已站著三名學生等著上樓，便走過他們身旁直接跑上樓梯。加賀三步併兩步地快步上樓，因為他實在不喜歡電梯笨重的移動與遲緩的反應。

　　打開研究室的門，裡頭宛如掩上一層霧靄──其實是整個空間裡混雜了數種菸草的煙霧，糾纏、混合，終至飽和狀態。煙霧中心有一名一頭乾粗長髮、立志當廣告文案企劃的女同學，沒化妝的臉上戴著一副圓圓的金屬框眼鏡，動不動就把「表現」（performance）或是「認同」（identity）掛在嘴上，加賀很受不了這類字眼。另外還有三名男同學圍著她坐，這群人相當熟悉大眾傳播，加賀對他們一向敬而遠之；相對地，他們好像也瞧不起加賀這種守舊派，從不主動接近他。

　　加賀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們頓時中斷談話，轉頭看向他，但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世界。女同學的聲音直接傳進耳裡，也聽得見那群男同學歇斯底里的辯論，加賀儘可能忽略這些雜音，走向自己的座位。

　　畢業論文已完成了約三分之一，加賀打算技巧性地結合社會心理學與武道、茶花道的世界寫成一篇論文。之前他告訴沙都子這個題目時，她笑著說：「簡直就像是『三題單口相聲【註：三題單口相聲，原文為「三題噺（さんだいばなし），落語家初代三笑亭可樂於文化元年（一八○四年）創始的一種表演形式。】』嘛。」加賀問她那是甚麼，她說那是一種相聲表演，落語家得統合觀眾提出的三個主題即興編出段子來。

　　還真貼切啊。──埋首於報告中的加賀獨自苦笑。

　　才寫了兩行，研究室門又打開，那群人熱烈的討論再度如同切斷電源般中斷，而當他們發現進來的是助教丸山時，又繼續口沫橫飛，完全不在乎是否打擾了他人。

　　丸山助教剛從研究所畢業，年齡和加賀相去不遠，長相卻比他們這些大學生要稚氣。沒人知道他來學校都在幹些甚麼，倒是有傳言說他專拍教授馬屁，加賀也覺得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丸山一言不發地來到加賀身旁，劈頭就說：「有警察來……」他的嗓音不尋常地高，那群人也不禁轉過頭來。丸山似乎有點慌，扶了扶比他的臉大得多的眼鏡繼續說：「有警察來學校……說想和加賀同學談一下……」

　　終於來了。──加賀輕咬了咬牙關。

　　「人在哪裡？」

　　「剛、剛才有電話來通知……，好像在大門口警衛室……」

　　「大門口是吧。」

　　加賀旋即起身拿起外套，正要開門，身後傳來「聽說英文系有個女生啊……」的竊竊私語。這群人除了熱中於資訊化社會的議題，對於旁人的風言風語也很感興趣。加賀回頭瞪了一眼，那些懦弱的同學頓時縮起脖子閉上嘴。

　　社會學院系館距離學校大門約兩百公尺，加賀外套仍抓在手上便朝校門跑去，不到兩分鐘就來到了警衛室。看到加賀，剛點了菸的刑警先生慌忙把長長的菸蒂扔進菸灰缸。

　　一身灰西裝的刑警說他姓佐山，加賀明白了他就是沙都子說的那個傢伙。

　　「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談吧……」佐山張望了一下四周。

　　加賀曉得他想找個不受打擾、能夠安靜談話的地方。「我知道有家店不錯……」

　　加賀這麼一說，刑警立即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加賀心想，這就是沙都子常說「感覺很乾淨的笑容」吧。

　　「你是指『搖頭小丑』嗎？」

　　「你也知道？」

　　「我剛剛和若生同學見過面了。」

　　「原來如此。」

　　「在你們的地盤取證調查實在不是好主意。」

　　「剛才還有誰在場嗎？」

　　「兩位美女。她們好像很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情報。」

　　「成功了嗎？」

　　「這個嘛，我是被她們問了很多問題啦……。總之，我們別去那家店吧，都這個時間了，一起吃個飯如何？」

　　「贊成。」

　　兩人達成共識，離開了警衛室。

　　※※※

　　他們選的是「Ｔ大前」站前一家叫「北京屋」的中華料理店，雖然櫥窗裡的料理模型上頭有些灰塵，兩人走進去卻發現客人相當多，幸運的是，最裡面有一張空桌，兩人於是面對面坐下。

　　「炸嫩雞肉套餐。」加賀向端水過來的女服務生點了餐，佐山也點了一樣的。

　　加賀喝了口水，放下玻璃杯，只見佐山慢條斯理地伸手進西裝內袋翻找，加賀以為他要拿記事本，沒想到掏出來的卻是一盒壓歪的MILD SEVEN。佐山抽出一根菸，果然也是歪歪扭扭的。

　　「你和若生同學從高中就是好友啊？」佐山叼著那根彎曲的菸，每當嘴巴一動，菸的前端也跟著上下抖動，「聽說你是劍道社，他是網球社，都參加了全國高中比賽吧？」

　　「只是參賽而已。」加賀暗忖，若生那傢伙怎麼連這種事也說，一邊想起若生那張和善的面容，若生的優點就是對初次見面的人沒有戒心。

　　「藤堂同學好像也是？」刑警的語氣有了變化。

　　而這時，加賀也看穿了佐山的問話方式，他決定先發制人，「祥子也是啊。」

　　佐山的表情一瞬間僵住，黑眼珠不安地轉來轉去，不過沒多久便聽他說了聲：「很不錯嘛。」他輕笑了笑，「關於牧村祥子小姐的案子，我們發現有必要重新調查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嗎？換句話說，那不是件單純的自殺案嘍？」

　　「我看你們好友之間也有種種臆測，但是，現階段我們警方還無法斷言甚麼，有點像是隔靴搔癢，的確很令人焦躁……」

　　「請直接進入正題吧。」加賀又喝了一口水。

　　「看樣子不需要開場白了吧，那我就直接問了。首先，牧村小姐過世的那晚，也就是十月二十二日晚上八點過後，你人在哪裡？在做甚麼？」

　　「劈頭就問不在場證明？」

　　「你不是要我馬上進入正題嗎？」佐山一臉滿不在乎。

　　「那天是星期二，有社團練習，我記得是練到九點左右吧，之後馬上回家……。你隨便找個社員來問就曉得了，有個學弟住處和我同方向，我們一起搭了一段電車，你不妨去問問他。」接著加賀說出那個學弟的名字。

　　佐山掏出記事本簡略地記錄了這段證詞。

　　炸嫩雞肉套餐送來了。由於這裡的客層主要是學生，餐點便宜份量又多，佐山一時有些傻眼，不過他很快便將視線移回加賀身上。

　　「牧村小姐生前是怎樣的人呢？」

　　「很好的女孩啊。……我可以開動了嗎？」

　　「請用。很好的女孩是怎樣的女孩呢？」

　　「不像會被人殺害的女孩。」說完，加賀大口地咬下炸雞，那肉塊足足有小孩的拳頭那麼大。

　　即使聽到「被殺害」這個字眼，佐山的表情仍沒有絲毫變化。

　　「那麼好的女孩一定很受異性歡迎吧。」

　　「是啊。」這是事實，加賀認為沒必要隱瞞。

　　「那麼，她只有藤堂一個男朋友嗎？」

　　「你在猜測這起案子是爭風吃醋引起的嗎？很抱歉，就我們所知，祥子並沒有別的男友。」

　　「也沒聽過流言之類的？」

　　「我不大關心流言的。」

　　「她和藤堂的相處呢？最近還順利嗎？」

　　「不清楚耶，旁人不會知道這部份吧。」

　　佐山吐出一口煙，看著加賀將炸雞一塊接一塊塞進嘴裡，佐山仍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當初研判她是自殺的時候，我們警方問了你們每個人，都說沒線索。現在若從他殺的方向來思考，還是沒答案嗎？」

　　加賀停下了筷子。「他殺……？不過警方還沒下定論吧？」

　　「你怎麼看？你覺得是他殺嗎？」

　　「我聽說祥子隔壁房學妹的證詞了，如此而已。」

　　「你有甚麼看法？」

　　「沒甚麼看法吧。沙都子她們很熱心，可是人的記憶是靠不住的，說不定那個證詞只是在牽強附會之下成了偵探遊戲的素材。」

　　「你很冷靜嘛。」

　　「會嗎？」

　　「往後還得請各位多多協助，就讓我提供你們一件情報吧。」說到這裡，刑警終於拿起免洗筷使勁地掰開，筷子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發現，在牧村小姐浸手腕的那個臉盆旁邊，有擦拭血液的痕跡。本來研判是牧村小姐自己擦的，但仔細想想，還是不大自然吧，一個打算自殺的人，會在意那些滴到地面的血嗎？」

　　４

　　上完下午第三堂課，加賀依原定計劃來到「搖頭小丑」，彎下腰一鑽過那道矮門，便看到沙都子和華江正坐在吧檯邊，老闆也走到她們面前似乎在討論甚麼。老闆看到加賀，輕輕點了個頭。

　　「從早上就釘在吧檯邊嗎？」加賀坐到沙都子身旁，一面問道。

　　「我們剛到啊。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們早上來過？還是你和若生碰過面了？」華江問。

　　加賀搖了頭，「我是和刑警碰過面了。老闆，我要熱可可。」

　　「刑警說了甚麼？」沙都子的神情帶著些許憂心。

　　「警方那邊好像完全沒進展，他還發牢騷呢。」

　　「我們還不是一樣一無所獲，這下算平局了。」

　　「沒必要和刑警競爭吧，協助警方辦案也算是告慰死者的一種方式。不過，我從刑警那兒得到一項情報。」

　　加賀將剛才佐山透露擦拭血跡之事告訴了她們。

　　沙都子頻頻點頭說：「警方畢竟是專家呢。」

　　「佐山說，警方正在調查兇手如何進出白鷺莊。」加賀一面回想佐山的話，一面喝著熱可可，「聽他的口氣，大概會先從公寓住戶開始調查吧。」

　　「這很合理，不過，首當其衝會被懷疑的就是……」

　　「波香。」

　　「說的也是。」沙都子皺著眉，「那個刑警很失禮，竟然向我確認波香的不在場證明。那天晚上我們一直在『波本』喝酒啊。」

　　「真的很過分耶！波香怎麼可能殺害祥子嘛！」華江像在表達她的憤怒，一口喝乾杯裡的水，碰的一聲把杯子放到吧檯上。

　　「警方大概會從出入公寓的方式等等物理層面、以及殺人動機等人際關係層面，雙向並進偵察吧。」加賀說道。

　　這時，一直沉默的老闆遲疑著開口了，「其實，警察也找過我，問我對於兇手的動機有無線索。」他說：「到死者常去的店打探消息好像是警方辦案的常識吧。警察問我祥子最近舉止有無異狀、身旁好友的狀況等等，當然我知道的、能回答的，都和各位一樣了。」

　　「問誰都一樣啊。」加賀很美味似地喝了一口熱可可。

　　※※※

　　走出「搖頭小丑」，沙都子說要去白鷺莊看看，於是加賀和華江一道回學校。加賀必須回去練劍，華江也正緊鑼密鼓地準備網球大賽。華江和若生組了隊，目標進軍全國大賽。

　　「比賽是甚麼時候？」加賀問華江縣內預賽的日期，這次輪到自己幫好友加油了。

　　「十一月三日和四日，在縣立球場。」

　　「那不就快到了嘛！比賽重要，妳先別掛心祥子的事了。」

　　「怎麼可能不掛心呢。」

　　「華江，妳東想西想案子也不會破的。」

　　聽到這話，華江不悅地微噘起嘴，但沒多久，只聽見她小聲地嘟囔道：「說的也是……」

　　兩人走到網球場旁，若生早換好網球裝在暖身了。華江朝若生揮揮手，和加賀道再見便跑了過去。

　　加賀看了幾分鐘網球社的練習，正準備離開，一名男子走近叫他，原來是社會學院的同學，他曾任網球社社長，一年到頭皮膚都曬得黝黑，網球裝的領口露出濃密的胸毛。

　　同學劈頭就問加賀練劍的狀況，接著聊到若生勇和伊澤華江的狀況極佳，有希望進軍全國大賽，他還借用了武道用語「心、技、體」【註：心、技、體，即武道所強調的心靈、技術、體能三方面。】兼具來形容若生與華江這對完美的組合。

　　「最重要的是雙方家長贊成了他們的婚事，之前若生還很擔心要是找不到畢業後的出路就慘了。」這位前網球社社長似乎對若生和華江的關係知之甚詳。

　　「這件事我也聽若生講過，只不過，我不懂這傢伙為甚麼那麼怕畢業後找不到工作。」

　　聽加賀這麼說，前社長很意外似地瞪大眼睛道：「咦，你不知道？若生有個哥哥，從前算是相當知名的學運鬥士，現在雖然已經離開那個圈子在做正經生意，不過，企業舉辦就職招考的第一目的就是過濾求職者、防止社運人士進公司吧？所以對若生而言，他哥哥就成了他找工作時相當不利的條件。」

　　這是加賀頭一次聽到這件事，即使他與若生是高中至今的多年好友，從沒聽他提起過。還是正因為是摯友，所以更說不出口呢？

　　「這麼說，這次錄用他的這家公司並不知道他哥哥的事嘍？」

　　「難講。現在各企業的調查單位都相當優秀，不大可能不知情。大概是他們認為哥哥的事和弟弟無關，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吧。」

　　「那間公司還真心胸寬大啊。」

　　「是間好公司哦，記得好像叫ＳＡＮＴＯ精密機械吧。我明年也來考這家好了。」前社長一面咯吱咯吱地搔著胸毛，一面說他被留級一年了。

　　加賀從四點半開始投入劍道社的練習。集體練習的主要成員是以主將森田為首的大三生，像加賀這樣的學長除了兼任教練，也必須同社員一起練習做為示範，這是劍道社的慣例。

　　由於技術層級有別，加賀的對打練習對象大概不出那幾個人──主將森田、副將筒井，還有一位是今年夏天個人賽中表現優異的服部，三人都是大三生。加賀和三人分別對打之後，隨機挑了一名大一生練習。這名社員身材高大，給人感覺氣勢有些柔弱，但修長的雙臂祭出的面部攻擊相當有速度感，吸引了加賀的視線。

　　「這個一年級的還不錯嘛。」加賀脫下護面休息時對森田說道。

　　「學長說的是齊藤吧。」森田開心地說道。原來那個學弟叫齊藤。

　　「他高中時代下了很多功夫苦練，雖然體能未臻成熟，應該再練個一年就能上場比賽了。」森田接著說：「金井學姊好像也很關照他哦。」

　　「波香嗎？！」

　　加賀心想，真是太難得了。身為校內劍道女子組第一高手的波香最討厭指導學弟妹了，她之所以沒被選任為主將也是因為不夠合群，這樣的波香，卻特別關照某位一年級社員，而且還是男生，實在很難想像。

　　「我叫他過來一下吧？」說完森田大聲喊了齊藤。

　　齊藤剛結束和學長對打，護面脫下後隨即跑來，汗濕的足跡一個接一個地綿延在道場上。

　　森田先問齊藤，之前金井學姊和他說了甚麼，而齊藤似乎很在意一旁的加賀，緊張得頻頻搔頭，「學姊稱讚我很有天分……」

　　主將森田聽了，很滿意地露出微笑，「還有呢？」

　　「學姊還問我高中唸哪裡，我回答是Ｓ高中。」

　　「哦，是Ｓ高中啊。」加賀又抬頭看了一下這名一年級生。Ｓ高中在高中劍道界相當有名。

　　「學姊還說了甚麼嗎？」森田問。

　　齊藤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偏著頭說：「學姊問我一件滿奇怪的事。」

　　「是不是問你喜歡哪個類型的女孩子啊？」森田講了個冷笑話，但另外兩人完全沒反應。

　　「她問我，上次女子個人賽時有沒有到場加油。」

　　「加油？然後呢？」

　　「我說我去了。然後學姊又問，比賽進行的時候我人在哪裡，我回答在加油席。她又問我當時跟誰在一起，我說是和一年級的野口。」

　　「嗯……」加賀心想，真的是怪問題，簡直就像刑警在逼問嫌犯的不在場證明一樣。完全搞不懂波香在想些甚麼。

　　「波香找你是甚麼時候的事？」加賀問。

　　齊藤有點緊張地歪著頭回答：「我記得是這個月月初吧。」

　　加賀突然想到，之前學妹提到借走名冊那件事也是發生在月初。

　　集體練習的最後一個項目是跑步，這已經成了Ｔ大劍道社的習慣了，加賀也和學弟們一起跑步。男子組的路線是繞學校外側一圈，大約三公里；女子組的路線則是在校園內，大約兩公里。路線雖然不長，由於路面高低起伏大，消耗的體力很多，而且他們還必須身著劍道服，實際跑起來相當累人。

　　加賀按照自己的步調跟在學弟後面跑，突然發現前方一名社員的道服上繡著行書體的「野口」二字，這人一定就是剛才齊藤提到那位一年級的同伴吧。

　　加賀稍微加快腳步追上野口，劈頭就問他最近金井波香有沒有去找他問事情。額上長了幾顆青春痘的野口，光是跑步就讓他上氣不接下氣，再加上全縣劍道第一高手加賀恭一郎開口對他說話，他緊張得聲音都變尖了。

　　「是……是的，學姊不久前來找過我……」

　　「她問你甚麼？」

　　「嗯……她問我，那個……上次女子個人賽的時候，齊藤……是不是一直待在加油席上。」

　　「你怎麼回答？」

　　「我回答說，好像沒離開吧……。不過坦白說……我記不大清楚啊……」

　　「我想也是。」

　　加賀突然加快了速度，野口頓時被拋在後方，只見加賀一連超越了近二十名社員。森田一干學弟見狀，吃驚地頻頻搖頭，而加賀只是愈跑愈快

　　５

　　隔天早上，加賀再度踏進金屬工程系館找藤堂，空空蕩蕩的走廊昏暗依舊，但今天他的步伐毫不猶豫，很快地來到藤堂的研究室門前。

　　和上次一樣，加賀敲了幾下門之後便打開門，室內同時傳出「請進！」的應聲。

　　研究室裡只有藤堂在，他埋首桌前似乎正在寫東西，當他發現進來的人是加賀，馬上放下鋼筆說道：「真是難得呢。」

　　「我上星期才來過啊。」

　　「我的意思是，很難得你會沒打招呼就跑來了。要不要來杯咖啡？」藤堂起身去門旁茶水間拿杯子。

　　加賀在藤堂旁邊的位子坐下，馬上切入正題，「我想，你應該從沙都子那邊聽說了吧。」一瞬間，藤堂的肩膀顫了顫，又繼續泡咖啡。加賀說：「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唉，要問我的看法……」藤堂依然背對加賀，將熱水注入咖啡杯裡，含著咖啡香醇氣味的蒸氣升起。「我也搞不懂到底怎麼回事啊。」

　　「你也沒頭緒？」

　　「沒有。怎麼可能有呢？咖啡好了。」

　　藤堂端著兩杯咖啡走了回來，將其中一杯放在加賀面前，坐回自己的座位。加賀道了謝拿起咖啡，這咖啡杯一看就是贈品之類的便宜貨。

　　藤堂出聲啜了一小口，「我不覺得祥子是被人殺害的。這就是我的看法。」

　　將咖啡端到嘴邊的加賀停下手望著藤堂，「你的意思是，她是自殺？」

　　「不可能有人想殺害祥子的。」

　　「可是……」加賀話沒說完，研究室門突然打開來。

　　進門的是一位穿著三件式西裝、身材矮小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稀少，身高的不足彷彿朝橫向發展彌補。或許因為生得這般體型，男人走起路來胸膛挺得高高的，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神十分神經質，這在矮胖一族當中相當少見。

　　加賀發現，男人一踏進研究室，藤堂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手上的咖啡杯也不知何時擺回了桌上。

　　身材矮小的男人看到加賀，似乎有些意外，滴溜溜的黑眼珠將加賀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遍，旋即望著空中，開口問藤堂：「初稿寫好了沒？藤堂同學。」男人尖細的嗓音帶著鼻音，加賀不禁暗忖，這個胖子的眼神和嗓音都相當稀奇啊。

　　「還沒，嗯……還差一點。」不知為何，藤堂是站著回答他。

　　「這樣啊。學術會議是甚麼時候舉行？」

　　「是下個月七號。」

　　「你知道就好。」說完，男人環視研究室一周，視線停在牆上的偶像明星海報，嘀咕了一聲「貼這甚麼啊」才走出研究室，臨出門前又瞄了加賀一眼。

　　門喀嚓關上之後，藤堂歎了口氣。

　　「是教授嗎？」加賀問。

　　藤堂坐下來點了點頭，「那是松原教授。他在我們金屬工程系很有權勢，要是讓他看不順眼就糟了。」

　　「換句話說，只要讓他中意，就能平步青雲嗎？」

　　「這個嘛……」藤堂搔著頭說：「反正要在這所大學混下去，討他歡心是必要條件，我會選擇他的研究室也是基於這樣的盤算。」

　　「所以呢？目前他還算欣賞你吧？」

　　「不是的話就傷腦筋了。」

　　藤堂畢業後打算繼續研究深造。他的想法是，以技術人員在社會上謀生，光靠大學四年的知識與實力是不夠的。他覺得自己至少得拿個碩士學位，看情況也可能攻博士。

　　「最近有一場學術會議，教授要我負責初稿，表現好的話，說不定明年春天教授就會帶我去美國參加國際研討會了。」

　　「很了不起呢。」

　　「是啊。所以我得振作才行，誰想到偏偏發生了那種事，我怎麼也沒法專心寫稿，成天就像你看到的，只是在這裡一杯接一杯喝著咖啡罷了。」

　　藤堂喝了一口咖啡，氤氳蒸氣的後方露出他淺淺的苦笑，難得見他視線游移，不知到底看著哪裡。加賀心想，祥子死後，他見過藤堂頹唐哀慟的神情好幾次，但從未像今日如此悲傷。

　　「教授知道那件案子嗎？」

　　「知道啊。不過又不相干吧，案子歸案子。」

　　「研究歸研究？」

　　「沒錯。」藤堂有些自暴自棄地應了一句。

　　「大人物的個性都很堅韌，所以才會成功吧，我也常覺得只有佩服二字啊。對了，刑警來找過你了吧？」

　　聽到這個問題，藤堂一臉不悅地說：「我被盤問不在場證明了。」

　　「我也是啊。你怎麼回答？」

　　「那天晚上我人就在這裡啊，當時正在進行一個需要二十四小時監控機械的實驗，要有人在一旁顧著才行，雖然實驗室就在隔壁。我們研究室這邊有張床，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

　　「這裡應該很冷吧。」

　　「實驗機械開始運轉就不冷了。那天晚上一直到十點，實驗室都還有同學在，我就是在那裡撥電話給祥子再回到研究室來，但這邊好死不死只有我一個人在，沒人能幫我證明。那個叫甚麼……佐山刑警的，搞不好正在懷疑我吧。」

　　「你有十點前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嗎？那就足夠了啊。」

　　「他說我可能耍了甚麼詭計。」

　　加賀聽言，刻意誇張地噗哧笑出來，「那麼，請問動機何在？」

　　藤堂聳了聳肩，認真地回答：「感情糾紛。」

　　加賀只是哼了一聲，拍了拍牛仔褲腰際站起來，「先走了。」

　　「幫我轉告沙都子吧。我會全力協助查出真相，而她那邊如果有任何消息，也請她和我聯絡。」

　　「我會轉告她的。」

　　「還有一件事也幫我帶到──我還是覺得祥子不是被殺死的。她是自殺。」

　　加賀舉起右手當回應，隨即打開門走出研究室。

　　※※※

　　午後下起了雨。一下雨，學生餐廳內顯得比平日加倍擁擠，許多人用完餐便留在座位上閒聊，桌上滿是用過的餐具，學生一群群地占領了餐桌。餐廳裡禁菸，但即使沒放置菸灰缸，那些閒聊的人卻能毫無顧忌地將菸灰彈進茶杯裡。

　　窗戶因人群的體溫和食物的蒸氣變得一片霧濛濛，加賀高高端著炸蝦套餐尋找空位，在窗戶旁，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容。加賀小心不讓托盤上的味噌湯灑出來，一邊在人群中穿梭，直到來到兩人身旁放下托盤，兩人才抬起頭來。

　　「我還以為是誰呢。」沙都子說。

　　「波香沒和妳們一起？」加賀來回看著沙都子和華江。

　　華江的免洗筷上仍夾著幾條烏龍麵，搖頭說：「最近很少看到她。」

　　「你有事找波香？」沙都子問。

　　「沒事，問問罷了。」加賀回道。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事，他只是想找波香問清楚她在劍道社那些令人不解的行為。

　　「白鷺莊那邊狀況如何？」他換了話題。

　　沙都子從包包掏出一條淺藍色方格紋手帕輕拭嘴唇，「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所有住戶都受到警方的初步偵訊，問一些像是不在場證明啦，或是和祥子交情深淺之類的問題。」

　　「從這案子的狀況看來，住戶會被懷疑也是無可厚非吧。那，訊問結果呢？」

　　「我不知道警方是如何判斷的，不過目前他們似乎沒有特別盯上誰。這是我聽祥子隔壁房那位古川學妹說的。」

　　「案發當晚，公寓裡有幾個人在？」

　　「我看一下，」沙都子將手帕收進皮包，掏出一本名片大小的記事本，「白鷺莊的全部住戶人數，一樓有五人，二樓四人，就這些了……」

　　「還真少啊。」

　　「那棟公寓不大受歡迎呀。」吃完烏龍麵的華江皺起眉頭說道。

　　「當晚十一點，就是波香說她敲了祥子房門卻沒回應的時候，共有五名住戶在公寓裡。一樓有兩人，二樓則是祥子、波香和古川學妹三人。」

　　「不在的四名住戶都去夜遊了啊。父母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歎氣吧。」加賀拿叉子叉起炸蝦正要拿到嘴邊，手卻突然停住，「等等，十五間住房只有九間有人住，那就是有六間空房了。這些房間平日的狀況呢？」

　　「當然都是鎖著的。我常去波香或祥子的房裡過夜，可是一間房睡兩個人很擠，有一次我抱著棉被打算去空房間睡，門卻打不開，管理員八成是為了避免有人像我這樣才上了鎖吧。」

　　「嗯……」這麼說，兇手就不可能躲在空房裡了。加賀將炸蝦放進嘴裡咬了一口，一面嚐著冷凍食品特有的單調口感，一面思考自己是否忽略了甚麼細節。「對了，我剛才去找藤堂。」

　　聽了這話，沙都子的神情閃過一絲陰影。祥子的事發生後，他們只要一提到藤堂，表情都是如此。

　　加賀將藤堂的話轉告沙都子──藤堂說，他會全力協助查出真相，而且他仍相信祥子是自殺的。沙都子神情沉痛地問道：「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接著看向華江，兩人都點了點頭。沙都子繼續：「藤堂應該是無法接受祥子是被害的才會這麼說吧。而且事實上，警方好像也無法肯定這是一起他殺案，從祥子毫無抵抗的跡象，以及兇手出入公寓極為困難這兩點來看，確實很有可能是自殺。」

　　「再加上還有那本缺了幾天的日記。」華江插了嘴。

　　「密室之謎，還是無解嗎？」加賀問。

　　「沒辦法。」沙都子自暴自棄似地搖了搖頭，「慎重起見，我又問了那個歐巴桑管理員，她還是堅稱絕對沒讓任何外人進來過；而且祥子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後門也確定是上鎖的。」

　　「祥子房間的窗戶是鎖著的嗎？」他順便問一下。

　　「鎖了，而且那窗戶高度有好幾公尺啊。」這可能性輕易地被駁回。

　　「也就是說，那是個毫無漏洞的密室啊……」

　　「但前提必須是，兇手是從外部侵入公寓的，密室才成立吧。」沙都子的大眼睛恍惚地望著空中，或許正在思考兇手可能的侵入手法。加賀被她迷離的眼神吸引住，手上的筷子停了好幾秒動也不動。

　　「對了，」彷彿一直在等兩人對話告一段落，華江這時開口了：「這星期六有空嗎？」

　　「星期六？」沙都子說：「我有空呀。……怎麼了？」

　　華江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眉，「妳果然忘記了……」她嘟囔著：「星期六是十一月二號啊。」

　　「對喔！」加賀和沙都子同時出聲，兩人都猛然想起。

　　「是『雪月花之日』呀……」沙都子撫著額頭，輕咬了唇，「我完全忘了，會挨老師罵的。」

　　「我也忘了。真不愧是華江，還牢牢記得呢。」

　　「我昨天和若生通電話，是他提起的，還問我今年要怎麼辦。」

　　加賀和沙都子面面相覷。

　　「真是的……」加賀說：「真諷刺，高中就開始學習茶道的我們居然忘了這件事。」

　　「那麼，今年怎麼辦呢？」華江問。

　　「當然要辦嘍。」沙都子答道。

　　「沒有理由不辦啊。而且明年我們就畢業了，今年說不定是最後一次呢。」

　　「老師今年幾歲了？」

　　「我記得是六十四。」華江答道。

　　「老師年紀已經那麼大了嗎？那真的不辦不行了。」

　　「波香不曉得記不記得。等一下在學校裡如果沒碰到面，我回家時順道去她那兒一趟吧。」沙都子說。

　　跟著加賀也說：「那藤堂就由我來確認出不出席嘍。」

　　※※※

　　十一月二日是加賀和沙都子這群人的恩師南澤雅子的生日。雅子沒有小孩，先生也已過世，沒有家人為她慶生，於是沙都子、波香和祥子這些茶道社社員想了個主意──每年這天就在老師家裡舉辦茶會，同時慶祝老師的生日，這就是她們口中的「雪月花之日」。「雪月花」的名稱來自這場茶會中所舉行的茶道儀式「雪月花之式」，她們也透過這個儀式來決定由誰將生日禮物獻給南澤雅子。還記得這個特別的茶會首次舉行時，南澤雅子感動極了，拿著茶筅的手不停顫抖。

　　沙都子高中畢業那年，南澤雅子剛好屆齡退休，因此「雪月花之日」聚會只辦了兩年便告結束。對此深感遺憾的沙都子她們於是找了加賀和藤堂，提議重新舉辦雪月花茶會，再加上若生和華江，一行人截至去年已辦過三次了。雖然和在高中茶道社當時相比，大學時期的茶會沒那麼嚴肅而正式，對他們來說，幫雅子慶生又能品嚐到她親手做的美味佳肴，這聚會已然成為這群學子每年晚秋的一大樂趣了。

　　今年還得兼辦祥子的哀悼會嗎？──加賀心想，對老師而言，這似乎會是一場多愁善感的生日會。

　　６

　　加賀上完第四堂課後沒去練劍道，而是來到了「搖頭小丑」。平常無論何時來店裡，總有某個伙伴在這兒喝咖啡，今天很難得全不見人影。若生和華江這對網球男女混合雙打組合，最近正埋頭苦練準備迎接比賽；而藤堂也忙著撰寫學術會議的初稿。加賀原本想堵堵看沙都子或波香，卻連她們也沒現身。

　　「沙都子來過，不過她張望一圈便走了，大概是去波香的公寓了吧。」老闆對現身店門口的加賀說道。大學這四年下來，老闆和他們都很熟了。

　　加賀朝老闆揮了揮手，又鑽出那道矮門來到街上。

　　他本想去社團練習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轉身往車站方向走去，但他的目的地並不是車站。經過車站之後，他走上一道緩坡。

　　白鷺莊和Ｔ大會館差不多大，純白外牆上有整排窗戶，一看窗簾就曉得是女大學生的房間。加賀心想，那些沒掛窗簾的應該就是空房了。

　　他在公寓外頭觀察著白鷺莊。正如若生所畫的簡圖，進門左邊就是管理員室，蜷著肥胖身軀織著東西的應該就是那位歐巴桑管理員，只見她每織一會兒便轉轉脖子搥搥肩，視線也不時瞄向室內，大概正一邊看著電視吧。

　　中年管理員很快便發現這名在公寓前方探頭探腦的可疑男子，充滿懷疑的銳利眼神直盯著加賀。

　　加賀決定大膽出擊，因為要是摸摸鼻子離開這裡，只會讓管理員更加起疑。

　　他一踏進公寓立刻問道：「請問金井同學在嗎？」管理員仔細打量加賀之後，瞅著他反問：「你是誰啊？」

　　加賀並沒因此屈服，擠出笑容又問了一遍：「我是她的朋友。金井同學在嗎？」

　　管理員依舊板著臉，「還沒回來。她都很晚的。」

　　「都很晚？請問她去哪兒了？」

　　「這個嘛，她好像都會喝點酒才回來。」

　　「喝酒嗎……」他心想波香可能又去了「波本」。「對了，牧村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管理員頓時眼睛一亮。果然出過事之後，管理員也變得有些神經質。

　　「方便讓我看一下她的房間嗎？」加賀只是姑且問問，沒想到管理員當場臉色大變，用力搖頭說：「這裡可是女子公寓耶！你是要我破壞信譽嗎？」

　　「不行嗎？」

　　「那──還用說！」管理員特別強調「那」字，視線又回到手上，忙碌地織了起來，一面低聲發牢騷：「唉，現在的學生啊……」她拱著的背完全將加賀排拒在外。

　　加賀走出了白鷺莊，本來想去「波本」，看了看手錶，現在去還太早。他回頭望向公寓入口，管理員懷疑的眼光沒離開他身上，直到與加賀視線交會，才慌忙地低頭繼續織東西。

　　只能先回學校了啊。──加賀如此想著一邊踏出步子，身後突然有人叫住他。回頭一看，那是個穿著深棕色毛衣搭米黃色褲子，披著絳紫色外套的女孩，曬得黝黑的臉龐正衝著他露出笑容，加賀不禁聯想到烤箱裡剛烤好的餅乾。

　　「你去公寓有甚麼事？」餅乾女孩親暱地問道。加賀沒回答，直盯著她的褐色臉龐。餅乾女孩噘起嘴說：「還想不起來嗎？我們一起上法學課啊……」

　　「啊，是妳啊。」女孩一提醒，加賀立刻想起來了，她就坐他隔壁，也交談過幾句。加賀只記得她唸大三，卻不曾請教她的名字。「坐在我隔壁打瞌睡的就是妳啊。」

　　「那是『閉目沉思』。」

　　兩人緩緩踏出步子，餅乾女孩似乎正要去車站，加賀也不自覺地朝同方向走去。

　　「你和那個看門的說了甚麼啊？」

　　「看門的？」加賀發現她指的是管理員，反問她：「妳也住那棟公寓嗎？」

　　她點了點頭說：「被監禁在裡頭呢，很可憐吧？」

　　「還沒請教妳的名字是？」

　　「古川智子。」

　　加賀停下腳步。「妳就是住祥子隔壁的……」

　　「你還真清楚啊。」她誇張地睜大眼，接著突然砰地拍了手說道：「啊，你是為了那個案子來向看門的打聽消息啊。」

　　「我請她讓我進祥子房間，被拒絕了。」

　　「那還用說──」智子的鼻子擠出皺紋，「那個更年期大嬸怎麼可能放行。」

　　「我只是想看一下案發現場，又沒有自以為是大偵探。」加賀攤了攤手，繼續前行。

　　這時智子突然大叫：「等等！」音量大到加賀不禁停下腳步。「我有辦法放你進去哦。」她像是計劃惡作劇的小孩，瞅著加賀的眼神意有所指。

　　加賀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妳有辦法？」

　　「不過，有條件。」智子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各個專業科目的筆記一年份。」

　　加賀聽言不禁歎了口氣，苦笑著說：「這樣就夠了？」

　　「因為要是留級了，真的很丟臉嘛。」智子轉身便往回走。加賀有些錯愕，連忙跟上。

　　「妳不是要去車站？」加賀對著智子的背影問道。她只是回了句：「車站又沒長腳。」

　　回到白鷺莊附近，智子在公寓前一條巷子右轉，加賀也跟上前，那是一條無法會車的窄巷；接著智子又左轉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與其說是巷子，更像是條小徑，不難預見再過一會兒巷子裡就會漆黑一片，因為這兒根本沒有任何照明。

　　前進大約十公尺，左邊出現一道米色牆壁，牆上到處是裂縫，髒水流過裂縫形成一道道污跡。

　　「這就是白鷺莊的背面。」

　　加賀不由得仰頭一看。的確，這棟建築橫向成排的窗戶和剛才見過的一樣，窗簾的顏色也很眼熟，他也發現米色的牆是由原本的純白褪色而成。

　　「然後呢，那道門就是後門了。」智子指著一道佈滿鐵鏽、看上去很重的門，門前有兩階腳蹬。「門是鎖著的，不過從裡面很容易就能打開。」

　　「所以妳願意幫我開門？」

　　「筆記。」

　　「知道啦。」加賀粗魯地吐出這句話。

　　智子忍俊不禁地格格笑著，一面快步沿公寓牆邊的小巷走去。

　　智子的身影消失後，加賀走進她離去的小巷探看。公寓側邊外牆的顏色與背面同樣是白漆褪了色的米色，再往前經過一條雨水管之後，牆面便顯得白而新。

　　就在那一帶，有一扇與人同高的毛玻璃窗，看不見室內的模樣。窗框是鑄鐵材質，油漆多處剝落，鏽得很嚴重。加賀回想若生拿給他看的平面配置圖，這間一定就是儲藏室了，因為這道窗戶的大小和高度都不同於其他房間。

　　加賀握住鑄鐵窗框試圖打開窗戶，想測試是否能從這裡侵入公寓，但打不開。加賀心想，大概是上了鎖吧。

　　加賀走回後門，沒多久便傳來開鎖聲，接著門往外緩緩開啟，智子那張曬黑的臉龐映入眼簾。加賀正想開口，智子伸出食指貼在圓潤的唇上，悄聲說：「別出聲，讓管理員發現就完了。」

　　加賀點點頭。

　　他走進門內，智子悄悄地關起門上了鎖。她和加賀這一路聊了不少，但這還是加賀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麼認真的表情。

　　公寓裡相當昏暗，幾乎聽不到甚麼聲響。加賀想起沙都子說過這裡住戶很少。

　　後門旁邊就是一道樓梯，和若生畫的平面圖一樣。智子朝樓梯上方指了指，無聲地動了動唇說話，要加賀上樓去。

　　從管理員室那邊望過來，後門與這道樓梯都是看不見的死角。加賀揣測，兇手或許正是沿著這個路徑進入白鷺莊的。

　　上了二樓，來到與一樓同樣昏暗的走廊。隨後上樓來的智子努了努下巴指著最近的一間房，「那就是我的房間。」

　　這麼說，右邊就是祥子的房間了，關得緊緊的那扇門似乎正對著加賀傾訴甚麼。

　　他握住祥子房門的門把轉了轉，文風不動，這是半自動鎖的特徵。身後的智子說：「應該是鎖住了吧，不久前警察還來過，在裡頭東翻西翻的。」

　　加賀先前便聽說祥子房間對面是波香的房間，於是他回頭一看，看到門上寫著潦草的「忌中」兩字，不禁笑了。的確很像波香的作風。

　　「喂，進來喝點甚麼吧？」智子從皮包掏出鑰匙插進門把上的匙孔，輕鬆地便轉動了門把，開鎖的喀嚓聲響在安靜的走廊上聽來意外地響亮。

　　「等一下。」智子身後的加賀說道：「請妳再上一次鎖。」

　　「咦？上鎖？」智子有些傻眼，還是照做了。只見她按下門內門把上的按鈕，接著關上門就行了。喀嚓。聲響比剛才略小聲。

　　「ＯＫ。我懂了。」加賀豎起右掌道了聲謝，智子噘著嘴重新插入鑰匙。

　　智子的房間遠比有華江打點的若生住處雜亂，但沒有加賀其他朋友的住處那麼髒，化妝品和香菸混雜的味道的確令人在意，不過比起那些充滿汗臭交雜食物腐敗氣味的房間，這裡算是天堂了。

　　「別拘束，當自己家吧。」智子將外套收進衣櫥，隨即拿起桌上的茶壺進廚房。鋪著木質地板的廚房約一坪大，和起居室之間以紙拉門隔著。

　　「祥子房間也是一樣的格局吧？」加賀問。

　　智子將水壺放上瓦斯爐，答道：「是啊。」

　　「我聽說妳去找祥子的時候，她的房間是黑漆漆的，當時這扇紙拉門是開著的嗎？」

　　智子轉頭望著自己房裡的紙拉門，努力回想當時狀況，最後還是吐了吐舌頭說：「忘了。」加賀也沒再追問，不記得也是無可厚非。

　　智子前往祥子房間當時，如果兇手仍在房裡，他會躲在哪裡呢？室內只有起居室與廚房，實在無處藏身，因此加賀推斷，兇手很可能拉上紙拉門躲在廚房裡，當然，身旁就是祥子的屍體。

　　「後來妳回房後，有沒有聽到她房門上鎖的聲響？就像剛才那樣喀嚓一聲。」

　　「這個問題警方也問過我了。」智子將兩杯茶擺在托盤上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剛才智子請他進屋喝點飲料，加賀心想大概是紅茶或咖啡，但智子端來的似乎是烏龍茶。加賀很難將這個女孩和烏龍茶聯想在一起。「老實說我記不得了，刑警還挖苦我甚麼都記不得，可是，你不覺得會記得那種事才奇怪嗎？」

　　「是啊。」加賀一面接過烏龍茶一面應了聲。

　　「對吧，真的很氣人耶！」智子呼嚕嚕地喝了口茶，「我覺得啊，晚上那個時段都是看電視看得正熱中的時候，其他聲音根本進不到耳裡嘛。」

　　「我看妳和祥子、波香好像還滿親近的，妳們住戶之間常往來嗎？」

　　「往來……」智子偏起頭，「其實很少耶，應該說，我們都儘量不干涉彼此。太常往來不是很煩人嗎？」

　　「說的也是。」

　　「噯，祥子學姊真是被人殺害的嗎？我實在很難相信。」智子像是顧慮著四周而壓低了聲音。

　　「嗯，誰曉得呢。」加賀只是隨口帶過，接著換了個話題，「對了，一樓好像有間儲藏室吧？」

　　智子點了點頭，嘴唇沒離開茶杯。

　　「進得去嗎？我想看一下裡面。」

　　「不行啦，那道門是鎖著的，得向管理員借鑰匙才行，我不想和那個歐巴桑說話。」

　　「拜託……」

　　「不要啦，還要在登記簿簽名甚麼的，很麻煩耶。」

　　「有朝一日，我一定還妳這份人情。」

　　智子不禁噗哧笑了出來，「別講得那麼老掉牙行不行？」接著她「嘿──咻！」喊了一聲站起身，「好吧，就賣你這個人情嘍。」說完便走出房間。

　　五分鐘後，智子回來了，抱著一台看來很重的吸塵器，這應該就是她開儲藏室的藉口了。

　　「其實我自己也有吸塵器，我騙管理員說壞了，不然也想不出有甚麼理由非得去儲藏室。」

　　「多謝了。」加賀接過吸塵器，擺到房間角落。

　　走出房間的加賀和智子放輕腳步慢慢走下樓梯，儲藏室就在一樓樓梯口旁，門鎖並非住戶房門的半自動鎖，而是一般的鎖頭。

　　「門是開的，我還沒鎖上。」智子小聲說道。

　　加賀轉動門把，沒想到這扇門並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便打開了。仔細一看，門還算新，門鎖和後門的一樣，從門內便能開鎖。

　　儲藏室空間約一坪半，大大小小的紙箱堆得滿滿的，紙箱外頭以奇異筆寫著「日光燈」、「衛生紙」等字樣，其他主要就是打掃用具。

　　那扇窗的鑄鐵窗框相當老舊，雖然上過黑色油漆，但到處都生了鏽。這扇窗果然是上了鎖的，那是一種在左右窗框重疊處以金屬零件固定的月牙鎖。加賀打開月牙鎖，試著開窗，沒想到雖然窗框長滿了鏽，窗扇卻很滑順地推了開來。

　　加賀檢視月牙鎖，似乎只有這個鎖是後來加裝上去的，看上去比鑄鐵窗框要新得多。

　　「警察查看過這間儲藏室嗎？」

　　「好像看過了吧。」智子滿不在乎地說道：「當時管理員也在場，一群人翻箱倒櫃地搜查了一番。可是啊，這裡沒鑰匙又進不來，而且聽說那天根本沒人借過鑰匙，搜了也沒用吧。」

　　「也對。」加賀隨口附和了一聲。

　　兩人離開儲藏室，加賀正打算從後門溜出去，突然眼前的房門打開，一名長髮女孩走了出來。加賀來不及躲也無處可躲，只得呆立原地思考著對策。

　　長髮女孩看到加賀，「啊！」地張開了嘴，然而她所受的驚嚇似乎遠比加賀輕微，智子也毫無慌張的神情。加賀看在眼裡，覺得很不可思議。

　　長髮女孩一言不發地沿著走廊離去，而智子也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似的打開後門。加賀走出門外，身後隨即傳來門內上鎖的聲響。

　　他獨自在漆黑的小巷裡等著，幾分鐘之後，智子過來會合，她說她已經歸還吸塵器了。加賀掛心剛才的事，問她：「我被人撞見了，沒關係嗎？」

　　智子只是微笑著眨了眨眼，「你不能說出去哦。其實啊，很多住戶都會讓男朋友從後門進來呢。這裡的管理員嘮叼歸嘮叼，可是你看她老是窩在管理員室裡，從這裡出入居然不會被發覺。所以我們在公寓裡就算突然撞見男人也不會大聲嚷嚷，這已經成了住戶之間的默契了。」

　　「所以男士禁止入內的規定只是假象啊。」加賀認為這是一項不容忽視的重要線索。如果智子所言屬實，兇手即使是男性，只要避開管理員的耳目，就能大剌剌地在公寓內部四處走動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警方對此事一定毫不知情吧。

　　「你千萬不能說出去哦。」智子豎起食指貼在唇上，像剛才一樣又眨了個眼。

　　７

　　加賀在車站前的「北京屋」解決晚餐，回到家已經八點了。他在漆黑的玄關前掏出鑰匙，藉著月光的照明將鑰匙插進匙孔。

　　一開門，立即傳出些許的味噌湯香味。父親似乎在傍晚出門了，加賀想起父親總是挺直背脊、以小步伐快步行走的身影。

　　加賀走進起居室，打開日光燈，白色光芒下是一張老舊的矮飯桌，以及上頭一張隨意擱著的紙條。加賀拿起紙條一看，那是以廣告傳單剪成的便條紙，無印刷的背面寫著：

　　「明天不回來了　有急事時打此電話　ＸＸＸ─○○○○」

　　明天不會回來，所以可能後天就回來了，又或者，後天也不回來呢？能確定的是，加賀明晚回家時，家裡的燈不會是開著的。加賀將紙條放回飯桌上，脫下棒球外套，碰的一聲躺到榻榻米上。

　　上次和父親講話是甚麼時候？加賀回想著，兩、三天前倒是碰過面，但兩人談到話卻是滿久以前的事了吧。他想起來了，應該是兩星期前，他向父親報告自己畢業後的出路。

　　我去參加第二階段的面試了，沒打算找其他工作，如果沒錄取，就留在學校當研究生，明年再挑戰一次。──加賀記得自己當時滔滔地說了上述的話，但父親的視線一直沒離開報紙，彷彿沒聽進去似地毫無反應。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低聲開口問：「沒自信嗎？」

　　相對於父親幾乎聽不清楚的囁嚅，加賀高聲地回答：「自信是有的。」

　　於是父親說：「有自信的話，就不用擔心沒錄取之後的事了吧。」雙眼仍直盯著報紙。

　　今年春天，加賀第一次告訴父親自己想當老師的時候，父親的反應也是如此，完全沒問加賀為甚麼想當老師，令他相當沮喪。

　　本來若父親問及理由，他打算如此回答：「我在考慮當老師還是警察，可是，當警察會讓家人不幸……」他甚至期待見到父親聽到這個回答之後臉上的表情。

　　但父親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是嗎？」之後便再沒針對這件事問過他甚麼。

　　加賀想起十年前的事，那一年他即將升國中，父親就是從那時起，不再回答他任何問題。加賀問父親，媽媽去哪裡了？他不斷地追問，媽媽昨天不是還在廚房裡咚咚咚地切著菜嗎？但父親始終沒有回答，唯獨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直到加賀完全忘記母愛之後，他才瞭解到，那似乎就是所謂的「人間蒸發」。

　　加賀拿起飯桌上的紙條揉成一團朝字紙簍扔去，成了垃圾的紙條神準地進了字紙簍，屋子再度籠罩一片寂靜。

第三章

　　１

　　上完第二堂課，沙都子去國文系研究室露個臉便離開學校。回到家大約三點，她看著手錶計算了一下時間，要在五點到達南澤雅子家，只要四點前出發就行了。她決定穿一件佩斯利渦旋紋的黑色連身裙去，這讓她省下了不少時間，因為平常光是決定衣著就得半小時；至於化妝，她幾乎不花甚麼時間，快速而不馬虎──這就是她化妝的原則。她一面塗著唇膏，想起加賀曾說：「化妝是女人的特權，所以不化妝就是怠惰了。」沙都子把這話告訴波香，波香卻笑說：「那種想法正是戀母情結的寫照。」而說這話的波香有時化妝都得花上一小時。

　　一切準備就緒，還不到三點半，沙都子想喝杯紅茶再出門，於是走出了房間。

　　正要下樓梯，她看到父親廣次在一樓起居室，看樣子是剛從公司回來，還穿著西裝背心，打著領帶，脫下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

　　這下傷腦筋了。──沙都子心想，自從就職的事和父親鬧彆扭之後，她很怕和父親獨處，但現在轉身走回房間又太不自然了，她也不喜歡這種臨陣脫逃的感覺。於是她儘量不往父親的方向看，慢慢走下樓梯。

　　沙都子背對父親，開始泡自己要喝的紅茶。廣次正看著一本不知哪裡有趣的財經雜誌；沙都子感覺父親似乎隔著雜誌盯著她的背影，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原本只打算泡自己的紅茶，不知怎的卻準備了兩個茶杯，長年的習慣真是不可思議。不過既然都準備了，也沒必要刻意收回去，沙都子有些猶豫地問了父親：「要不要喝紅茶？」

　　廣次依舊盯著雜誌答道：「嗯，好啊。」口吻和平日一模一樣。

　　沙都子泡好紅茶，放上托盤端到沙發旁，廣次手上的雜誌已換成報紙了，他似乎正讀著早上上班前沒看完的部份。

　　「這個Ｔ大的加賀，就是妳的朋友加賀同學嗎？」廣次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沙都子差點沒把茶杯打翻。

　　她故作鎮靜地說：「應該是吧。怎麼了？」不爭氣的是，她的嗓門變尖了。

　　廣次指著體育版的某篇報導，「這篇全國劍道大賽的報導，列出最有希望奪得學生組冠軍的選手，裡面就有加賀同學的名字，真不簡單啊。」

　　沙都子湊近報紙一看，上面的確以小字體印著加賀的名字，不過加賀早在高中時，名字就常像這樣被刊在報上了。聽沙都子這麼說，廣次佩服地「喔──」了一聲，「難怪，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是個有毅力的孩子，雖然我不像妳記得那麼詳細……」

　　「他現在還是風頭很健啊。」沙都子邊說邊走回餐廳，背對著廣次坐了下來，身後偶或傳來父親啜飲滾燙紅茶發出的呼嚕聲響。

　　「對了，」廣次開口了，沙都子不禁全身僵硬，父親要講的應該是她就業的事吧，而且內容想也知道──絕對不許去東京。「妳不是有個朋友過世了嗎？」啊，猜錯了。廣次這麼一問，她才想起自己還沒和父親談過祥子的事。「案子還沒破嗎？」

　　「嗯……」仍背對著父親的沙都子偏起頭。她想，父親的視線應該也停留在報紙上吧，「好像是。」

　　「這樣啊。總覺得這案子有些蹊蹺呢。」

　　「……」

　　身後的父親似乎放下報紙站了起來，只聽見他趿著拖鞋正要離開起居室。

　　沙都子忽然一股衝動回過頭說：「爸，有關東京出版社……」

　　父親應該會停下腳步吧，因為這是他最在意的事。然而，廣次彷彿沒聽見她的話，一逕上樓去了，完全沒朝女兒的方向看一眼，僅剩沙都子獨自留在尷尬的氣氛裡。

　　※※※

　　沙都子不到五點十五分就抵達南澤宅邸了，她又是第一個到的，其他伙伴都沒習慣提早赴約，每年第一個到的一定是祥子。

　　雅子穿著一件深綠色捻線綢和服等著學生。沙都子一進屋，馬上被帶到那間最靠裡側的房間。

　　「老師，祝您生日快樂！」沙都子端正地跪坐行禮祝賀老師。

　　雅子輕輕地點了頭，「謝謝。只不過，我的生日真的值得祝賀嗎？活到這把年紀，總覺得好像對這社會有所虧欠啊……」她笑道。

　　「老師您別這麼說呀。」但沙都子的確感受到恩師老了許多，或許祥子的案子也多少有影響吧。

　　在等待其他伙伴時，沙都子向雅子傾吐自己的煩惱，就是她想去出版社工作的事。之前已向老師報告過了，但當時並沒談到父親不答應她遠赴東京就職。

　　「令尊是放心不下啊，一定是這樣，我能理解令尊的心情，而且我想他也捨不得妳吧。」南澤雅子露出溫和的微笑。

　　「可是我不是小孩了，我很希望父親能相信我。」

　　「令尊一定很相信妳，他不相信的是妳以外的人啊。」

　　「可是……」

　　「可是妳想去出版社工作，也想去東京，所以覺得很無奈，對吧。不過我覺得妳最後一定會離開家的。」

　　沙都子不禁「咦？」了一聲。他們這位恩師偶爾會出現一些比較強烈的措詞，從以前就是這樣。

　　南澤雅子依舊平靜地說：「人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兼顧各個方面，所以如果妳的心意已決，就放手去做吧。妳既想要令尊同意，也想在所有人的祝福之下啟程赴京，世上哪有那麼如意的算盤。而且我覺得，妳希望令尊認可妳的決定，也未免太奢求了。」

　　或許真是如此吧，沙都子心想，既然擅自作主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路，就必須有所覺悟，而自己還暗自希望能獲得父親的理解，說穿了不過是在撒嬌吧。

　　「關於就業呀，」看到沙都子一直低著頭，雅子一掃凝重的氣氛，換上輕鬆的語氣說道：「大家好像都很煩惱啊。像你們這樣的好孩子，好像反而不會那麼順利呢。」

　　沙都子抬起頭來，「您說大家……？」

　　「你們雖然不是每個人都直接來找我商量，不過聽你們的談話便不難想像。若生同學好像煩惱了好一陣子，金井同學和伊澤同學也很猶豫，一開始便決定好出路的，大概只有牧村同學和打算繼續深造的藤堂同學吧。」

　　祥子從高中時代就一直為各種事情猶豫，還被取了個外號叫「猶豫女」，沒想到在面對未來出路的重要抉擇時，她一點也不猶豫。

　　「那加賀同學呢？」沙都子故作若無其事地問道。

　　「大概在今年春天吧，他和我提過想當警察或老師，後來是決定當老師了。其實我很久以前就覺得那孩子絕不可能去當個單純的上班族，或許他更適合當警察吧，總覺得如果只是當老師，可能無法滿足他體內那股熱血。」

　　沙都子也有同感。學生應該會覺得加賀是個好老師吧，但聽說目前的教育方針並不如想像中自由，當老師的人似乎也得具備上班族識時務的手腕，但她並不覺得加賀能在那種必須融入組織的環境裡如魚得水。

　　「老師，老實說……」沙都子將加賀前幾天突如其來的告白告訴了雅子，她沒對任何人說過，不知怎的，現在卻很想一吐為快。

　　南澤雅子聽了，笑著回道：「他終於坦白說出來了呀，很難想像加賀同學是會告白的人，不過這方式倒是很像他的作風。」

　　雅子和剛聽完加賀告白當時的沙都子有相同的感想，接著雅子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重重地點了點頭說：「啊，原來如此。說不定加賀同學就是因為這樣才放棄當警察的。」她對著沙都子微笑，「妳應該也知道他母親的事吧？加賀同學一直覺得母親會離家出走都是父親造成的，他說問題都出在父親是警察。在他心裡，恐怕根深蒂固地認為當了警察肯定會造成家人的不幸。而今年春天他找我商量要當老師或警察，也是因為當時他腦中對於家庭的形象還不夠具體吧。」

　　「這和他的求婚有甚麼關聯呢？」

　　「他向妳求婚，就表示他把妳視為將來的家人了。換句話說，他不希望妳像他母親一樣受苦，所以他放棄了當警察的念頭。」

　　「可是……加賀還說，我要和誰結婚都是我的自由。」

　　「那孩子從以前個性就是這樣啊，我想他那句話既不是逞強也不是在掩飾難為情，應該是打從心裡這麼認為吧。」

　　沙都子一想到加賀是因為考慮和自己結婚而放棄當警察，不由得感到些許壓力，心跳也不禁加速。

　　※※※

　　接近六點，其他伙伴相繼抵達。最先到的是若生和華江，最近這兩人總是黏在一起。

　　「明天終於要上場了，事到如今慌張也沒用，但剛才還是去練了最後一次。」若生和華江望著彼此笑了。沙都子心想，這兩人真是一唱一和的絕配啊，看來他們明天的表現相當值得期待。

　　接著藤堂和波香也先後到達。藤堂已經能面帶笑容對著恩師說出慶生賀詞了，但氣色依舊不大好。

　　「加賀說他會晚一點到。」藤堂在沙都子隔壁坐下來，「他好像要練劍道。」

　　「劍道？今天當然是老師的事優先吧。」

　　沙都子內心暗罵加賀。奇怪的是，明明加賀的一大優點就是在這種事情上頭絕不馬虎的……

　　「今天好像不是社團練習，是特地去警察局道場向他們討教，加賀說於情於理自己都沒辦法缺席，而且全國大賽也快到了。」

　　「是喔……，原來是警局道場……」

　　平常像這類事情，加賀都會告知她的，但這件事她卻是初次聽聞，有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她心頭不禁湧上些許不滿。

　　說到不滿，沙都子對波香也頗有微詞。最近幾乎看不到她的人，學校裡不見人影，去公寓找她也都不在。沙都子只好把今天聚會的消息寫了紙條夾在波香房門上，至於波香是否會現身，她也沒把握。今天終於見到波香，沙都子向她抱怨這件事，波香只是含糊地應道：「我有點事啊。」

　　除了加賀，大家全到齊了，於是一行五人按照既定的順序入座，首先欣賞南澤雅子沏茶奉客的優雅動作，接著一面報告自己的近況一面傳遞茶碗，每個人都輪過一次之後，雅子便起身為慣例的「雪月花之式」做準備，三名女生也跟在雅子後頭幫忙。

　　２

　　在茶道修習中，被視為最重要的「七事式」，乃是由裏千家八世又玄齋一燈以禪道中的「七事隨身」之精神為基礎，與其兄長──即表千家七世如心齋所共同創定的，也是身為教授茶道者之修習要點。所謂「七事」，指的就是：花月、且座、迴炭、迴花、茶歌舞伎、一二三、員茶七項。

　　這一天在南澤家舉行的「雪月花之式」即是參照此「七事式」之作法，由十一世玄玄齋將五人參與的「花月之式」重新設計，讓與會人數為六人以上時遵行。

　　簡單來說，「雪月花之式」其實就是一種抽籤遊戲，也就是藉由抽籤決定每一回喝茶的人、吃糕點的人和負責泡下一碗茶的人。抽籤方式也很單純，首先將數枚卡片放入一個稱作「折据」的封套中，與會者排成一列依序抽籤。中獎籤分別是「雪」、「月」、「花」三枚，這三枚卡片的正面都印有松樹畫，背面則分別寫著「雪」、「月」、「花」字樣。抽到「雪」的人吃糕點，抽到「月」的人飲用備好的茶，抽到「花」的人則為下一輪抽到「月」的人泡茶。中獎籤以外的卡片上分別寫著「一」、「二」、「三」等數字，也就代表了非中獎籤。

　　抽籤遊戲即依照此規則進行下去，只要當中有一人抽遍「雪」、「月」、「花」三種卡片，遊戲即告結束。而在這個為南澤雅子祝壽的生日會上，便是由第一位三枚中獎籤全抽過的人負責獻禮物給南澤雅子。

　　「我應該沒忘記作法吧。」看到沙都子利落地準備著，若生難掩不安的神色，他每年都會搔著頭說出這句話。

　　「沒問題的，儀式一開始，自然會想起來的。」華江出言安撫他。

　　「那麼，我們開始了。」南澤雅子一聲令下，所有人先移動到房間外頭。

　　正規的儀式當中還有一項決定席位順序的步驟，但是他們每年都直接以平日固定的席次開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坐在最上座的主客──也就是第一位抽籤的人必須進行一些較困難的程序，除了原本是茶道社社員的沙都子和波香，對其他人來說有點負擔過重。

　　一行人從被稱為踏込疊的房間一隅依序進入房間，從最裡面的席位一一就座，順序是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華江。從前加賀與會時，會坐在沙都子和藤堂之間。

　　待所有人就座，南澤雅子首先將雙手抵在踏込疊上行一禮，待所有人回禮之後，雅子便拿出帛紗（約三十公分見方的綢巾，用以淨化茶器）擦拭茶碗。

　　雅子擔任的是稱作「亭主」的主人角色，負責安排茶會中所使用的各種用具。她先退到洗茶器處將菸草盆端來，來到主客波香面前行一禮，再次退回洗茶器處；波香即將菸草盆置於上座處。緊接著雅子端出點心盤，同樣置於波香面前，但此時不需行禮，直接退下即可；波香則將點心盤擺置於菸草盆前方。

　　這時，雅子手持「折据」登場。折据正是「花月之式」或「雪月花之式」的重要小道具，由硬質日本紙製成，為邊長九公分之正方形扁平封套，外面是藍色紙，內面貼有金色紙，正面寫著一個「關」字。附帶一提，「花月之式」的折据尺寸較小，正面寫的字是「一」。

　　如前所述，折据內放了數枚被稱為「花月卡」之卡片。今天這場茶會裡，折据裡放有寫著「雪」、「月」、「花」之卡片，以及寫著「一」、「二」、「三」的三枚數字卡，合計六枚；若參加人數更多，則須依數添加寫有「四」、「五」等數字卡進去。數字卡的正面也如同「雪」、「月」、「花」卡一樣印有松樹畫，如此一來，參加者便無法從正面分辨是否為中獎籤。

　　放好折据之後，南澤雅子退至洗茶器處端出茶碗，再度退到洗茶器處將「建水」（倒洗茶碗水之器具）取來，將建水置妥後，就座於末席──即華江之後的席位上。

　　以上就是到亭主就座為止的程序。在茶道修習中，要求的並非只是無誤地按照程序進行，好比腳所踏出的位置，由左腳或右腳先站立等等細節，都有相當繁瑣的嚴格規定。

　　就座後的南澤雅子露出笑容朝著波香行一禮說道：「請開始傳遞折据。」以此為訊號，展開了第一輪抽籤。只不過，第一輪抽籤並不抽出吃糕點（雪）與飲用茶（月）之人，只決定泡茶之人（花）。這是因為依規定，抽到「月」之人必須飲用在上一輪抽籤時抽中「花」之人所泡的茶，然而第一輪的「上一輪」並不存在，換句話說，第一輪抽中「月」之人將飲用的茶在此時尚未備好，因此，第一輪的抽籤只是為了決定為第二輪備茶之人（花），而第一輪之「花」便被稱為「初花」。

　　波香向隔壁的沙都子行一禮後，拿起折据將其打開，從中抽出一枚卡片。

　　沙都子有點緊張。雖然曾是茶道社社員，但很久沒進行這項儀式了。如果是若生或華江，就算弄錯，笑一笑就過去了；但若是自己犯錯就丟臉了。沙都子端坐平視正前方，一面在內心反覆複習著程序。

　　波香抽完卡片之後，將折据傳遞給沙都子。折据那高級日本紙的質感有股難以言喻的份量，沙都子品味著其優雅的觸感一邊打開了折据。任意挑撿卡片是有違禮儀的，於是沙都子毫不考慮地抽出最上方的卡片置於身前，接著將折据闔起遞給隔壁的藤堂。這時，抽出卡片的人還不得看卡片背面的字。

　　就這樣，折据由藤堂依序傳遞給若生、華江，來到了末座的南澤雅子手上，當她抽出卡片，一放下折据，所有人同時翻開卡片字面。沙都子抽中的是「雪」，但此時她還不必做任何事。沒多久，坐她隔壁的藤堂以響亮的男中音喊道：「花！」雅子聽到確定了「初花」，便將自己的卡片放回折据，接著依序把折据朝上座傳遞回收卡片，當折据傳到藤堂時，他不僅得將「花」卡放回折据，還必須從先前三人（也就是雅子、華江與若生）放回的卡片中找出一枚數字卡抽取備用，這是為了避免抽到中獎籤的人在下一輪連續抽中而預先留下的卡片，如此一來，此人在下一輪就不參加抽籤了。這枚預留的卡片稱為「替換卡」。

　　折据傳到沙都子手上，她將自己的卡片放回折据，接著傳給波香。

　　波香將折据放回定位之後，抽到「花」的藤堂拿著替換卡起身移至點前席（泡茶席位）。他是所謂的「初花」，也就是首位負責泡茶的人。沙都子瞄著藤堂以左腳為支點起身，心裡暗自確認著應該是以右腳為支點才對。從前她常被嚴格要求，不過今天的「雪月花之式」只是一場遊戲，不會有人去挑剔那些細節的。

　　初花藤堂原先的座位空了出來，便由亭主南澤雅子坐上。

　　正當藤堂伸手取茶巾打算擦拭洗滌過的茶碗，沙都子隔壁的波香也有了動作，她拿起折据，開始了第二輪的抽籤。數秒後，折据再次傳到沙都子手上，她抽了一枚卡片，接著傳給南澤雅子。折据最後傳到了華江手上。

　　當藤堂泡好茶，置於前方之後，所有人翻開各自抽中的卡片。沙都子抽中了「花」，換句話說，下一輪將由她負責泡茶。在她的左手邊，華江有些猶豫地喊出：「雪。」接著南澤雅子和沙都子分別喊出「月」和「花」。

　　沙都子左鄰的南澤雅子將「月」卡放下，以右腳為支點起身去端茶碗，再以左腳起步返回席位開始用茶。這段時間當中，點心盤由主客波香手上傳到華江的位置，因為依規定必須由抽中「雪」的人享用糕點。

　　「怎麼一開始就吃這種容易胖的點心啊。」

　　點心盤上有九個櫻花形狀的「落雁」，這是糅合糯米製成的落雁粉與砂糖，再以木模壓製而成的糕點。今天準備的落雁是金澤地方在女兒節所使用的裝飾用糕點，依模子不同，大小也不一，當作茶點的話，一般認為適合較小型的落雁，剛好方便一口吃下。

　　華江說了那句多餘的話之後，將落雁一口塞進嘴裡。

　　「應該很甜吧。」若生問道。華江咀嚼著落雁點了點頭。

　　點前席的藤堂拿著替換卡起身，當場「呼──」地大大吁一口氣。第一輪就抽中「花」似乎令他相當緊張，顧不了甚麼禮法不禮法，連忙走到末座的華江前方坐了下來。這裡被稱為「臨時席」，為結束「花」任務的人等待下一輪抽籤的臨時席位。

　　坐上臨時席的藤堂將手中的替換卡放回折据，接著將折据往上座回傳。抽中「雪」的華江放回「雪」卡之後，抽出方才藤堂放回的卡片做為替換卡，再將折据傳遞給下一位，依序回收卡片。換句話說，就如同剛才藤堂所做，為使這一輪抽到中獎籤的人不會在下一輪連續抽中，將卡片放回時必須留下一枚數字卡做為替換卡。好比說，若生剛才抽到的是數字卡，所以只要將卡片放回即可；而南澤雅子則必須將手上的「月」卡與數字卡交換，做為替換卡保留在身邊。不過，在此種情況下，折据傳到沙都子手上時，裡面只剩下「雪」卡和「月」卡，並沒有能和她手上的「花」卡替換的數字卡，所以沙都子必須先將折据傳給波香，待波香將數字卡放入之後，再由沙都子取回折据，將手上的「花」卡替換為這枚數字卡。這次她取得的卡是「三」。

　　接著，方才抽中「花」的沙都子手持替換卡，以右腳為支點起立移動至點前席準備泡第二碗淡茶，再由臨時席的藤堂坐到沙都子空出來的席位上。

　　沙都子從抽中「月」卡的南澤雅子手中取回茶碗，注入開水加以洗滌，取茶巾擦拭碗內。而於此同時，波香也拿起了折据展開第三輪抽籤。

　　這一輪，折据只會傳給目前手上沒有替換卡的波香、藤堂與若生，而且由於此時折据內只剩下「雪」、「月」、「花」三枚卡，這三人肯定會抽到中獎籤。於是在每個人都抽完卡之後，大家等待沙都子將茶泡好，置茶碗於前方，在座者開始一一通報自己抽中的卡片。

　　「雪。」若生左手撥著頭髮、有些靦覥地說道。接著波香喊出：「月。」最後是藤堂語帶無奈地說道：「又是花。」

　　「今天藤堂同學好像是主角哦。」南澤雅子笑著說。

　　「好像是呢。」藤堂也跟著笑了。

　　抽中「月」的波香依規定前去端茶碗回到自己的座位，這段時間裡，點心盤由上回抽中「雪」的華江處傳到若生的座位。

　　「好像真的很甜耶，明年可不可以換成鹽味仙貝啊？」怕吃甜食的若生說道，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結束點前席任務的沙都子吁了一口氣，以左腳為支點起身。依照禮法，前往點前席時以右腳為支點起身，而從點前席退回時則須以左腳為支點。沙都子心想，自己在其他部份似乎也沒犯錯，沒想到自己禮法還記得滿清楚的，她滿意地坐上臨時席。

　　沙都子入座後，立即將卡片放回折据，開始往上座傳遞。一如先前的規矩，手持數字卡的人只要將卡片放回折据即可，而手持中獎籤的人則必須抽取一枚數字卡做為替換卡。接著，二度抽中「花」的藤堂取得替換卡，正要移至點前席。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咚！」的一聲。

　　原本低頭望著榻榻米的沙都子，連忙抬起頭來，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在榻榻米上緩慢滾動的茶碗。那個清水燒【註：清水燒，京都瓷器中最具代表性之瓷器之一，江戶時代初期開始生產。】茶碗正是方才沙都子泡茶用的，也是雅子相當引以為傲的收藏品之一，不知怎的此刻卻露出碗底滾動著。二、三秒之後，沙都子才注意到波香有異狀，只見她上半身向前傾倒，宛如貓伸懶腰似地全身痙攣，好像呼吸困難，背部激烈地起伏。

　　「波香！」

　　「金井同學！」

　　第一個衝上前的是藤堂，他抱著波香的肩拉起上半身，然而在藤堂懷中的波香仍不停微顫著手腳，瞪大的雙眼游移著視線。那個眼神深深地烙印在沙都子的腦海。

　　沙都子也跑到波香身旁抓住她的手臂，一邊喊著：「波香！波香！」一邊猛烈地搖晃她，但波香沒有任何回應，全身愈來愈僵硬。

　　「別動她！讓她躺下吧。快打電話去醫院，快點！」聽到藤堂的指示，華江和若生立刻起身，這時南澤雅子開口了：「你們不知道電話在哪裡吧。」接著馬上走出了房間，華江和若生於是又坐了下來。

　　藤堂脫下波香的外套，由沙都子接手攙扶波香，慢慢地讓她躺下。

　　「是癲癇嗎……？」華江像在徵詢意見似地小聲問道，但沒人回答，因為大家都很清楚，狀況並沒那麼樂觀。

　　波香的痙攣緩和下來了，但這不意味她恢復正常，看她的臉色就知道仍然不妙。沙都子焦慮不已，不停喊著摯友的名字。

　　痙攣停止了，所有的人也僵在當場。

　　華江尖叫般地放聲大哭，沙都子也幾乎同時哭喊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些甚麼，聽不見自己的喊聲，甚麼都看不到，頭痛，暈眩，她只是大喊著，不明白自己為甚麼停不下來，整個人陷入混亂。

　　有人說了甚麼，有人做了回應。在沙都子的身旁，人們慌忙地來去，唯獨她彷彿停留在方才那一刻，茫然地坐在那兒，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有人扶著她的背，攙她站了起來，可是，為甚麼要站起來呢？而且，為甚麼周圍不認識的人愈來愈多？不懂。甚麼都聽不到。

　　這時，有個聲音傳進沙都子的耳裡，唐突地將她拉回現實世界。

　　「妳還好嗎？」

　　說這句話的人又問了一次。聲音是從她背後傳來的，她回過頭，眼前是她想念不已的熟悉臉孔──是加賀。只見他皺著眉一臉擔心地凝視著沙都子。

　　沙都子心裡突然有個甚麼噗的一聲斷了。她宛如斷了線的擺錘，無力地靠上加賀的胸膛。

　　３

　　南澤宅邸的起居室裡，時間緩慢地流逝。但或許只有沙都子有這種感覺吧，她渾然不覺自己被帶到這裡之後過了多少時間，而且，待在這裡的所有人從剛才就幾乎動也不動，也沒人開口說話。

　　參加這次雪月花之式的成員除了南澤雅子，此刻都在場。加賀也趕來了，一直陪在沙都子身旁，他只知道波香過世了，對於事件的來龍去脈完全不知情，但他並沒有向任何人詢問，只是和沙都子這群當事人一起置身凝重的氣氛當中。

　　突然，門把發出了喀嚓聲響，所有人頓時神經繃緊。門外的人似乎是有所顧慮而謹慎地轉動門把，但還是令門內的他們心跳加速。

　　進門的是南澤雅子，面無血色的她朝著所有人說道：「警方的人已經來了。」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卻相當鎮靜。

　　「警方的人？」摟著華江肩膀的若生詫異地望著雅子，「為甚麼警察要來呢？」

　　一直抱著胳臂的藤堂似乎和若生有同樣感受，他垂下手起身朝雅子走近幾步。

　　但南澤雅子仍是同樣的表情，以平淡的語調回答：「醫生檢查過金井同學的屍體，發現可能是中毒致死。醫生說一定得通知警方，是我找警察來的。」

　　「中毒！」出聲的是加賀，「波香是中毒而死嗎？」

　　南澤雅子微微點了頭，「醫生說很有可能。」

　　「可是，為甚麼……？」

　　雅子搖搖頭，「我也不明白，警方會進一步調查吧。剛才我在電話裡已經向警方大略說明了經過，不過警方表示仍必須偵訊所有相關人等。我想他們很快就到了，應該會特別針對事情發生的前後經過做詳細訊問，我希望大家儘可能據實回答警方的問題。」

　　說完後她在沙發坐下，而幾乎同時，門再度打開，進來一名身穿制服、看上去相當年輕的警察。

　　「不好意思，我們必須搜查各位身上攜帶的物品，等一下馬上會有女警過來，請在座的女士聽從她們的指示；而各位男士麻煩跟我來一下。」

　　藤堂、若生與加賀跟在這名警察身後出了房間，接著兩名體格健壯的女警進來了，她們相當客氣地向沙都子等人打過招呼，一面利落地展開搜查。儘管口頭上說只是檢查各人所攜帶的物品，實際上卻是大搜身，沙都子很快便明白女警的目的在於搜查她們身上是否攜有毒藥。

　　所有人搜身完畢，並沒有任何發現，女警重申歉意之後便離開了房間；不久，男士們也由剛才那名警察帶了回來。

　　「那邊如何？」哭腫眼睛的華江壓低聲音問若生，但話聲還是進到其他人耳裡。

　　若生輕輕搖了頭，「好像沒甚麼發現吧。」他的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

　　等所有人回到沙發坐下，年輕警察開口了：「接下來，我們要請教各位一些問題，請其中一位先跟我來好嗎？哪位先來都可以。」

　　一瞬間大家互看著彼此。

　　「我先吧。」藤堂說。

　　藤堂關上門之後，若生自言自語似地嘟囔著：「甚麼下毒嘛……」雖然不知道他為甚麼這麼說，沙都子覺得他這句話道出了大家的心聲。就是啊，甚麼毒藥嘛，我們只是在舉行茶會，卻突然莫名其妙被扔進另一個次元，要我們說明也無從說明起啊。

　　「那些茶葉，」南澤雅子坐在沙發上，手裡緊握著手帕，「是我昨天剛買回來的。」

　　所以原因不可能是茶葉出問題──這似乎是她想說的。在這種狀況下還想得到這一點的，就只有這位夫人了。

　　十五分鐘後，藤堂的偵訊結束了，回到起居室的他嘴唇發白、神情僵硬。

　　剛才那名警察也隨後進來，來回看著華江和沙都子之後問道：「請問相原小姐是……？」

　　沙都子嚇了一跳，頓時伸直背脊。

　　「麻煩妳跟我來一下。」警察低頭行個禮。

　　沙都子不由得轉頭看向加賀，被指名道姓的壓迫感尤其大。加賀輕輕動了動嘴，像在說：「沒事的。」給了她不少勇氣。

　　警方進行偵訊的房間就在案發和室的隔壁，約四坪大，以紙拉門隔開鄰室，因此無法看到目前現場蒐證的狀況。

　　矮桌前等著沙都子的是一名戴眼鏡、穿著筆挺棕色西裝、三十五歲左右的男刑警，給人感覺與其說是刑警，更像是大企業的上班族。他看到沙都子時，相當自然地點頭說：「妳好。」一旁還有一名年近三十的刑警，不過看起來不大靈光，而且他似乎認為凶惡眼神是刑警的必要條件。沙都子決定儘量避開這個人的視線。

　　「發生這樣的事，一定讓妳受驚了吧。」這是刑警的第一句話。

　　她原本打算回答：「是。」一時卻發不出聲來。

　　刑警見狀，頻頻點著頭。「事情的大致經過，我們已經聽老師說過了。聽說今天是老師的生日？」

　　「是的……」

　　「是不是叫……『雪月花』？這方面我完全不懂，總之把它當成是一種茶道的禮法就行了，是吧？」

　　「是。」

　　「好的。在茶會進行過程中，金井波香小姐喝了茶，隨後倒地不起……。妳聽說死因了嗎？」

　　「聽說是……中毒？」

　　「好像是氰酸中毒，醫生是這麼說的。」刑警似乎很習慣這類事情，表情絲毫沒變化。然而沙都子卻無法保持平靜，這一瞬間，她無法遏抑地全身顫抖了起來。「恐怕是氰酸鉀吧。金井小姐喝了茶之後立刻痛苦倒地，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那碗茶裡含有毒藥。請問，對於這一點妳有沒有異議？好比說，妳是否看到她在喝茶之前，吞進某些東西呢？」

　　喝茶之前……。沙都子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但很快便明白不會有答案的。她依舊垂著視線，搖頭說道：「因為當時我是『花』，實在沒有心思觀察別人。」

　　「『花』？……喔，就是負責泡茶的人是吧，我聽老師說了。原來如此。其實我也問過藤堂先生同樣的問題，他說除了泡茶的人，大家都是面對同一個方向坐著，看不到金井小姐的狀況，所以我才想，說不定從妳的角度會有答案。這樣啊……，也對，等搜查之後馬上就曉得毒藥是如何吞進肚子裡的了。對了，再請教妳一個問題，今天之前，妳和金井小姐最後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沙都子考慮了幾秒鐘之後回答：「上星期。我去她的公寓找她。」

　　那天是祥子的葬禮，葬禮結束之後，她跟著波香去了白鷺莊，當時從古川智子那裡獲得了重要證詞。沙都子仔細回想，在那之後就沒見到波香了。

　　刑警似乎相當在意這項證詞，只見他湊身向前說道：「就是那件案子吧？我也聽老師和藤堂先生提到了，你們好像很熱心地自己當偵探查案呀。如何？能不能透露一些搜查內容呢？」

　　「搜查內容……，其實沒有甚麼斬獲。」沙都子將古川智子的證言、縣警局的佐山刑警也知道這項證詞，以及他們幾個好伙伴想找出線索等事，一一告訴了這位刑警，她也提到目前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力線索。

　　看來刑警對她的陳述不疑有他，或許也因為刑警本來就不期待這些外行人能查出甚麼吧。

　　「當你們得知那起案子很可能是他殺的時候，金井小姐的反應如何？」

　　沙都子試著回想當時波香的反應，但她自己受到的衝擊就夠大了，根本無心去觀察別人的狀況，她只好坦承：「我想她應該和我一樣覺得很驚訝吧。」

　　刑警接著問她，波香平日過著甚麼樣的生活？和甚麼樣的人來往？以及她經常去的地方等等，追根究柢地問了一遍，當然也包括異性交往的部份。沙都子認為沒必要隱瞞，便將所知道的事全講了出來，而她之所以如此配合，也是希望警方能早日查個水落石出。

　　「那麼，最後我想請教一下關於茶道的事……」刑警換了口吻，「今天舉行的那個……」

　　「雪月花之式嗎？」

　　「是的。在那個雪月花之式的過程中，完全無法預測誰會喝到茶嗎？」

　　這個問題刑警一定問過老師和藤堂了，而他們的回答也不難想像。於是沙都子回答：「我認為是無法預測的。因為由誰喝茶，是根據花月卡抽籤決定。」

　　「就是那副卡片是吧。」

　　「是的。」

　　刑警並沒有特別失望，只是稍微歎口氣說：「泡那碗茶的是妳吧？妳當時有沒有發現甚麼不尋常之處？」

　　「不尋常之處？」

　　「譬如說茶碗，或者說茶器……我這樣說對嗎？這些器具上有沒有甚麼異常？」

　　「異常……？」

　　這種問題實在讓沙都子很為難。她心想，要我回顧那些在不經意中度過的時間，就像要我拿顯微鏡看照片沒兩樣，看不到的東西還是看不到啊。於是這次換沙都子歎了口氣，「我不大記得了。」她只能這麼回答。

　　※※※

　　刑警的訊問到此為止。感覺像是漫無邊際地談了一大堆，然而結束之後說「辛苦妳了」的刑警臉上卻浮現有所斬獲的神色。沙都子心想，或許這也是警方問案的技巧之一吧。

　　回到起居室，每個人都擔心不已地等著她，華江立刻站起來問：「怎麼樣？」沙都子擠出笑容回應：「沒事的。」

　　下一位離開起居室的是若生。沙都子望著他的背影遠去，在沙發坐了下來。

　　「被問了很多問題吧？」藤堂關心地問道，視線仍停留在地毯上。

　　沙都子以食指與拇指壓著眉心，這是她頭痛時的習慣動作，「是啊……」其實她開始有點頭痛了。

　　她望了一眼身旁的加賀，只見他老樣子盤起胳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旁人甚至會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

　　「噯，加賀……」沙都子試著叫了他。不知怎的，她很想聽他的聲音。

　　加賀不改姿勢，開口道：「大家已經告訴我事情經過了。」

　　「那……」

　　「明天再想吧。」他說：「明天再想就好，今天最好甚麼都別想。」

　　「加賀……」她心想，這就是加賀的體貼吧。而也如他所言，現在的自己實在沒有力氣討論波香的猝死，能夠靜靜地坐在這兒都很勉強了。

　　波香的雙親沒多久便趕來了，但只有南澤雅子離開起居室上前招呼他們，沙都子等人並沒有和波香父母打照面。波香父母應該已從警方那裡得知死因了，雅子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要他們先留在起居室。

　　若生回來後，緊接著華江和加賀也依序接受警方偵訊。由於案發時加賀並不在場，原本以為他的回答僅供參考，訊問也不會太久，沒想到警方花在他身上的時間和其他人沒兩樣，甚至比訊問華江的時間還長。

　　所有人都接受過偵訊之後，折騰終於告一段落。已經快八點了，沙都子這時才想起大夥兒都還沒吃晚餐，剛才實在沒精神想這些，不過就算現在想到了，也毫無食慾。

　　大夥兒踏著沉重的腳步往車站走去，一路上幾乎沒人開口。沙都子很清楚，除了一位好友死去的事實，很顯然還有另一個原因令他們心情沉重，而且大家也都隱約察覺到了……

　　電車上的乘客很少，他們並列而坐，對面窗戶上映著五個人的面容，每個人都是一副傷感又困惑的表情。

　　第一個開口的是若生，他可能只是對身旁的華江說話吧，但這番話卻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他是這麼說的：「看來很有可能是自殺啊……」

　　但回話的並不是華江，而是藤堂。「換句話說，他殺的可能並不是零，對嗎？」

　　「怎麼可能！」華江說：「那表示我們之中有人下毒耶！」

　　「那麼，」若生舔著唇的模樣反射在窗戶上，映入了沙都子眼裡。舔唇是若生邊思考邊說話時的習慣動作，「大家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隨機殺人』？」

　　「隨機？」

　　「原來如此。」藤堂用力地點了頭道：「你的意思是說，某個與我們無關的人下了毒，也就是老師昨天買的那些茶葉有問題嘍。在買茶之前，茶葉已經被下毒了。」

　　「以前不是發生過在巧克力或罐裝果汁裡下毒的事件嗎？可是，如果真是隨機殺人，一調查馬上就知道了……」

　　「是啊。」

　　「所以，就只有自殺的可能了？」若生似乎想徵得大家同意，卻沒人回答。

　　沙都子再次整理了自己剛才在想的事。讓大家心情無比沉重的原因就是這點──波香是自殺？還是他殺？撇開藤堂方才提到的特殊可能，若真是他殺，代表兇手就在他們當中，但沙都子認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換句話說，勢必得考慮波香自殺的可能，然而，沙都子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波香不是會自殺的人。既不可能是他殺，也無法想像波香會自殺，就是這個悖論重重壓在所有人心上。

　　沙都子悄悄望向加賀，不曉得他是否聽見了大家的對話，只見他始終閉著眼，或許他很清楚今天再怎麼討論也沒意義吧，那面無表情的側臉彷彿再次對著沙都子說：「明天再想吧。」

　　對，明天再想吧。──沙都子決定不想了，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地平復心情。

　　然而沙都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思索了起來。即使到了明天，自己內心一定還是存在一個解不開的結吧，那就是，自己其實一點也不瞭解波香。

　　４

　　窗簾縫隙射進強烈的陽光，睡意甚濃的沙都子不禁睜開了眼，昨晚喝的白蘭地似乎還沒退，頭昏腦脹的，一頭鑽進被子裡還是睡不著。她昨晚偷喝了父親收藏的人頭馬白蘭地，本來只是想讓自己好睡一點，沒想到更不舒服。在好友過世的隔天早晨宿醉，還真悲哀，偏偏外頭又一掃連續的壞天氣，晴朗得不得了。

　　躺在床上的沙都子伸出手臂正想擋住陽光，傳來了敲門聲。她啞著嗓子應門，門開了一道縫，伸進一隻黝黑的手臂將報紙扔了進來。

　　「報紙。」弟弟達也以低沉而不帶情緒的嗓音說話，這大概就是他能給姊姊最大的安慰了吧。而的確，在這樣的早晨，他的體貼讓沙都子覺得很窩心。

　　「達也。」

　　正要關上的門停住了，達也回道：「甚麼事？」

　　「幫我把窗簾拉上好嗎？」

　　達也沉默了幾秒，接著打開門，他那高大的身軀進房來。達也在家裡也是穿著運動服，一身汗臭走過床邊，輕手輕腳地拉上窗簾，再回門邊把剛才的報紙拿過來。

　　「謝了。」

　　「那個，早餐……」達也握著門把問道：「吃三明治好嗎？」

　　「好啊。」

　　「飲料呢？」

　　「紅茶。」

　　「只有Orange Pekoe【註：Orange Pekoe，一種斯里蘭卡產的高級紅茶。】哦。」

　　「很好啊。」

　　達也沒再說甚麼便離去了。沙都子望著門好一會兒，心想這傢伙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成熟了？

　　她原本打算多睡一會兒，但更想趕快讀報。她苦笑著自己剛才還叫弟弟把窗簾拉好，一面點亮了床頭的檯燈。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日期。十一月三日文化節，難怪外頭這麼晴朗。南澤雅子常說，明治節【註：明治節，文化節的舊稱，即明治天皇的生日。】一定會是好天氣。

　　沙都子打開社會版，在四格漫畫旁發現一行「茶會中服毒身亡」的標題。報紙的標題為甚麼總是和事實差距如此大呢？還是這樣的標題對讀者來說比較容易懂？

　　至於報導內容則大致屬實，錯誤的部份是，記者稱昨天那場聚會為「茶道社的茶會」，對於雪月花的解釋也大多胡謅一通，恐怕寫這篇報導的記者並沒有認真搞清楚整個儀式吧。

　　從這篇報導看來，警方似乎尚未斷定此案是自殺或他殺，但言下之意比較傾向是自殺，文中也沒提到祥子的案子。

　　金井波香（二十二歲）……

　　報上這麼寫著，旁邊還登了一張她的大頭照。這張照片是哪裡找來的啊？陰暗的對比配上宛如移花接木製成的不自然表情，看到波香受到如此對待，沙都子不禁悲從中來，覺得波香真是太可憐了，卻是不同於昨日的哀傷。

　　沙都子將臉埋進枕頭裡。波香不在了，不在這個世上了，不可能再聽到她的聲音了──她的內心仍無法接受這件事。毫無真實感，但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得儘快習慣才行啊，可是，真的會有習慣的一天嗎？

　　樓下電話鈴聲響起。平常這麼早會打來找她的，不是波香就是祥子，但如今她們兩個都不在了……

　　「電話。找妳的。」門外頭，達也突然出聲喊她。

　　「誰打來的？」沙都子習慣性會先問過。

　　達也頓了一頓，說：「是個男的。」

　　「男的？」

　　「好像姓……加賀吧。」

　　「啊啊。」沙都子起身披上睡袍，「我馬上來。」

　　家裡的電話有分機，設置在二樓走廊的盡頭，這樣就能躲起來接電話了，在這種不想見人的早晨尤其感謝有這支分機的存在。

　　「是我。」加賀聲音很靦覥，而且有些模糊，「妳看到了嗎？」

　　沙都子立刻知道加賀指的是報紙，「看過了。」

　　「這樣啊。」接著加賀沉默了。沙都子心想，加賀竟然會猶豫，還真難得。過了一會兒，他問：「精神還好吧？出得了門嗎？」

　　「還ＯＫ。」沙都子說。

　　「見個面吧？」加賀馬上接口。

　　這也很難得。沙都子答應了。加賀提議在Ｓ站前大道的一家咖啡店碰面，Ｓ站前大道是市中心鬧區，加賀指定的那間咖啡店是年輕人的熱門約會地點。沙都子很意外加賀會約在那裡。

　　沙都子掛上話筒，發現自己比較有精神了，一部份原因是聽到了加賀的聲音，但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現在不是頹喪的時候。

　　波香，為了妳，我會努力的。──沙都子決定將畢業前的時間全部投注在查案上。

　　這家咖啡店叫「記憶」，位於喧鬧擁擠的市街裡，卻頑固地保持著自己的一方天地。不知為甚麼，店裡的柱子特別多，每根柱子上頭都掛著年代久遠的掛鐘，而且最令人意外的是，每個掛鐘的時間都準確得分秒不差。店裡的桌子與其說是餐桌，更像是書桌；椅子則是讓人坐不住三十分鐘的堅硬木椅。

　　「我不大喜歡講電話。」掛鐘下方，加賀正吃著烤吐司三明治。這應該是他的早餐吧，又或許是提早在十一點進食的午餐。「因為會緊張。」

　　「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你以前好像從沒打電話給我喔？」

　　「沒事幹嘛打電話？」

　　看著加賀吃東西，那像是以咖啡將厚厚的麵包沖下肚的吃法，和他在學生餐廳裡用餐時沒兩樣。不知怎的，他這副吃相讓沙都子覺得很安心。

　　「心情平靜點了沒？」加賀問。

　　「嗯，還過得去……」沙都子回道。

　　「很好。」加賀老成地點了點頭，「我看的那份報紙，」他吞下吐司，大口灌了開水，「報導說茶碗上驗出了氰酸鉀，但抹茶本身好像沒被下毒。」

　　「我看的那份報紙也是……」沙都子的嗓音不由得沉了下來，儘管她知道得振作才行……

　　「也就是說若生那個『隨機殺人』的假設不成立了，毒藥是在雪月花之式的途中被摻入的。嗯……關於這部份，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我的意見啊……」沙都子彷彿患了熱病，說話懶洋洋的，目睹祥子屍體當時也是。沙都子帶著濃濃的鼻音說：「我實在搞不懂。如果報導屬實，唯一的可能就是波香自己服毒，可是我完全想不透她自殺的動機啊。」

　　同樣的對話也出現在祥子的案件發生之後。當時他們也是從祥子的自殺動機開始思考，而當時和她一起苦惱的波香，這次卻成了出難題的人。

　　「兩起案件並不是毫無關聯哦。」加賀突然語出驚人，「犯罪者在悔恨交加之下選擇一死，這種案例並不少見。」

　　沙都子驚訝地看著加賀，「你的意思是，殺死祥子的是波香？」

　　「妳還記得祥子遇害當時的狀況吧？白鷺莊那棟公寓，非住戶的外人完全無法進入。從這點來研判，波香的確相當可疑。」

　　「可是警方推算祥子的死亡時間是十點左右，當時波香正和我待在『波本』啊！」

　　「警方的推算時間不一定準確，說不定十點的時候，祥子真的如管理員猜測只是在睡覺，波香和妳道別之後便回公寓殺了祥子，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按理說是極有可能。」

　　「波香殺了……」沙都子感到一陣頭痛襲來，臉頰僵硬，「你這話太過分了，又沒有證據！波香不是我們的好朋友嗎？」

　　「我只是想說，波香也有畏罪自殺的可能。」加賀的表情毫無變化。一般人若自知理虧，通常無法大方承認或說出道歉，但加賀不是那種怯懦的人，「話說回來，這只是我以波香是自殺為前提所做的想像，實際上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她是自殺的，之所以覺得很可能是自殺，單純是依據案發現場狀況做出的推斷。」

　　「案發現場狀況？」

　　「波香身亡是在雪月花之式進行之間，誰能喝茶是由花月卡決定，沒人預測得到，因此不可能有計劃地毒死波香。」

　　「嗯，的確不可能，只有一個人例外。」

　　「沒錯，除了妳。」他毫不在意地說道：「只要在得知波香抽到『月』卡的那一瞬間，負責泡茶的妳下毒就行了，要這麼做並不難。」

　　沙都子再次認清了一件事──加賀真的是個就事論事、極度冷靜的人。

　　「你是在……懷疑我嗎？」

　　「警察第一個會懷疑的就是妳吧，搞不好他們早已派人跟蹤妳了。」

　　沙都子不由得環顧四周，從走出家門到來這兒的路上，她並不覺得有人跟蹤自己，不過，對方是警察，當然不會讓她察覺。

　　「但是假使妳真的想殺害波香，不可能使出那麼容易被看穿的手法。雖然故意將計就計、誤導警方的推論也能成立，但風險太大了，畢竟不大可能，我想警方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早就消去妳藉泡茶下毒的可能性了；再者我也認為兇手不是妳。」說到這兒，他看著沙都子，慌忙補了一句：「當然，我本來就相信妳不是兇手。」

　　聽著加賀這番話，沙都子只覺得，這個人太冷靜了。當她問及加賀是否懷疑她時，她很期待聽見加賀強烈地否定，但他沒有這麼做，仍然合理地分析著，所以他從不迷惘。至於最後補上的那句話，就是他的體貼了，因為在真正的推理思考當中，是沒有所謂「相信」或「不相信」的情緒的。

　　「所以在現階段，不得不認同有計劃地毒害波香是不可能的；但這又不是一起意外事件，換句話說，以消去法便能推論出波香是自殺的。」

　　「其實還有一個證據能斷定她是自殺。」沙都子直直望著加賀，「當時在案發現場的，都是我們最知心、最信任的人哦，你覺得當中會有某個人打算殺害波香嗎？」

　　此話一出，加賀難得地亂了方寸，眼神閃爍著。接著他的視線離開沙都子，像要喘口氣似地朝走來身旁的服務生點了一杯熱牛奶。

　　「最近很冷嘛。」他露齒微笑，眼神卻不帶笑意。沒多久，他察覺氣氛只是變得更僵，於是斂起勉強的笑容，有所覺悟似地歎口氣說：

　　「我們啊，究竟有多瞭解他人呢？」他囁嚅著，「其實是完全不瞭解吧？」

　　沙都子不懂他這話的含意，一逕沉默著。加賀繼續說：「或許波香真是自殺的，不，現階段推論最有可能的就是自殺，但關於她的動機，我們卻毫無頭緒。即使身為她的摯友，我們對波香一無所知；祥子的死也是。這樣的我們，敢拍胸脯說自己有多瞭解藤堂或華江嗎？」

　　沙都子咬了咬牙，「我明白了，加賀。你根本……」

　　「我叫妳出來，是想和妳一起查出真相，我能相信的只有妳。還有一件事我也敢肯定，那就是，波香絕對不是會自殺的人。」

　　５

　　南澤雅子──大夥兒的恩師。性情溫柔，光是待在她身旁，就能沉浸在安全感當中。

　　藤堂正彥──祥子的戀人。高中時代曾任劍道社主將，無論何時都很沉著冷靜，學業成績優秀，是大夥兒當中最有出息的。

　　若生勇──帶點傻氣的網球男孩。只要有他在，氣氛總是祥和融洽，他也是群體中負責帶動氣氛的人。

　　伊澤華江──若生的戀人。宛如少女雜誌中跳出來的女孩，個性開朗，從不掩飾自己的心情，是個愛哭鬼。

　　沙都子腦中浮現參加雪月花之式的另外四名成員。一直以來，大家都是互相扶持的知心好友，但此刻，加賀卻試圖將過去的情誼一筆抹煞。

　　「我也很痛苦啊。」加賀垂下眼，像在辯解似地說道：「可是，無法釋懷的事，我沒辦法放著不管。說不定波香真是自殺的，那麼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自殺的動機，但眼前我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她是自殺身亡。如果主張她是自殺的根據只是因為『不可能是他殺』，那麼我也要追根究柢直到確認完全不可能是他殺為止才甘願放棄，接下來再好好地查出波香的自殺動機。」

　　「可是……」沙都子感到呼吸困難，從剛才她的心跳就一直很快，「可是……假設是他殺，你認為動機何在？」

　　「動機這部份就先別想吧。」加賀這句話也像是對自己說的，「若是他殺，動機恐怕遠遠超乎我們想像。硬要推理原本就超出想像的事，意義也不大。」

　　沙都子也同意。無論事情背後有多少糾葛，她實在無法想像殺害摯友這種事。

　　「如我剛才所講，我想釐清的是，是否能單憑『不可能是他殺』便推論是自殺；但相對地，即使我察覺當中存在甚麼詭計，我也不會立即咬定這起案子是他殺。推論過程多少讓人痛苦，但我相信，這些都是為了查出真相所必經的。」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可能有人預謀殺害波香……」

　　「或許妳說的是對的，但我還是想徹頭徹尾調查一遍，所以我想請妳幫個忙。妳能不能把當時的狀況再詳細地說明一遍？從那天雪月花之式的最開頭講起。」

　　加賀嚴肅地看著沙都子。沙都子承受不住他的視線，不禁閉上了眼。然而不知怎的，眼簾卻浮現了波香那冷冷的笑容。換成波香的話，她會怎麼做呢？如果死的人是我，而現在面對著加賀的是波香……

　　「好。」沙都子決定了，「不過，我要你先明白一件事──我真的不想懷疑任何人。」

　　「我知道。我也是啊。」加賀拿起那杯不知何時端來、早已冷掉的熱牛奶，像喝啤酒似地一飲而盡。

　　沙都子從包包掏出原子筆，在帳單的背面寫上「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華江、老師」，也就是所有人剛就座時的座位分配。

　　「一開始大家都按照慣例坐進各人的老位子，南澤老師坐在臨時席，而加賀你是缺席的。接著開始傳遞折据，今年的初花是藤堂。」

　　「所以，藤堂移至點前席，由老師坐到藤堂原先的座位上。」

　　「這麼一來，座位順序就變成這樣了。」沙都子在紙上依序寫上「波香、沙都子、老師、若生、華江。『花』是藤堂」，「接著第二輪傳遞折据，華江抽中『雪』，老師抽中『月』，我抽中『花』。」

　　「沙都子移至點前席，藤堂坐上沙都子空出的席位。」

　　「第三輪由若生抽中『雪』，波香是『月』，藤堂是『花』。接下來，就突然發生那件事了。」

　　「唔……」沉吟著的加賀又環起了胳臂，一邊皺著眉直盯著沙都子的筆記，「確實有難度。就算有人動手腳下了毒，也沒辦法保證喝到茶的會是波香。」

　　「波香甚麼時候會喝到茶，我認為是無法預測的。」

　　加賀沒有直接回應，反而問道：「準備茶具的是誰？」

　　「大家一起準備的。」沙都子回答道：「說得精準一點，是所有女生一起準備的。」

　　「妳記不記得妳們各自負責哪些部份？」

　　「你的問題還真難耶。」沙都子突然想起加賀的父親是警察，果然眼前這個男人的手上還是適合拿警用的黑皮記事本而不是粉筆。「負責抹茶和糕點的是老師。」

　　「那是當然了。對了，昨天準備的糕點是甚麼？」

　　「是落雁。那和案子有甚麼關係呢？」

　　「不知道。那麼，點心盤和菸草盆呢？」

　　「沒有特別分配由誰負責，留意到的人就去準備啊。把茶碗和茶筅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是我；把落雁排在點心盤上的是華江；準備折据和花月卡的好像是波香吧……」

　　當時的波香已經準備自殺了嗎？或者，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抽中「月」卡而喝下了毒藥？

　　「這樣啊……」加賀陷入沉思。

　　結論不用想也知道吧。──沙都子心想，總是料事如神的加賀，這次一定弄錯了……

　　「嗯，的確不可能是毒殺。我想好好地調查一下波香，搞不好我其實一點也不瞭解她……」加賀緊閉著嘴，食指輕敲桌面。看他這副模樣，沙都子真想叫他趕快捨棄那愚蠢的猜測。

　　好一會兒，加賀終於開口了，但視線仍望著空中，「我大致瞭解狀況了，再想想吧。本來就不期待今天能解開謎團的。」

　　「不可能發生的事，再怎麼推論還是不可能發生啊。」

　　「某位學者說過，」加賀恢復平日說笑時的口吻，「他說啊，證明某件事情不可能發生，比證明它是可能發生的要來得困難多了。我也有同感。」

　　「可是事實就是，我們完全想不出雪月花之式過程中有任何可能的殺人手法啊。」

　　「妳真要聽的話，」加賀彷彿含著苦澀的東西，眉頭緊蹙說道：「我告訴妳一種可能性吧。好比俄羅斯輪盤【註：俄羅斯輪盤（Russian roulette），一種自殺式的玩命遊戲。在左輪手槍的彈巢放入一顆或多顆子彈，旋轉子彈盤之後關上。參與者輪流將手槍對著自己的頭扣下扳機，直至有人中槍，或不敢扣下扳機，遊戲便告結束。】殺人賭局，只要在茶碗碗緣某處塗上毒藥，喝茶的人只要沒碰到就沒事，不幸碰到這部份就一命歸天。」

　　「你簡直瘋了。」沙都子忿忿地說道。她緊握著水杯，原本透明的杯壁接觸手心的熱氣成了一片矇矓，「我就想不出那種卑劣的殺人手段。」

　　「正常狀況下，誰會想到幹那種事呢。」加賀也拿起水杯一口喝乾，粗魯地放回桌上，接著拿起帳單迅速地起身，對沙都子說：「我們走吧。」

　　走出咖啡店，兩人在街上晃蕩。幸好這一帶是車站附近鬧區，身旁往來的都是和他們差不多年紀、似乎也都漫無目標的年輕人，他們倆並不會太醒目。沙都子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氣氛下，與加賀兩人並肩走在這樣的街道上。

　　兩人經過一家珠寶店的櫥窗前，加賀突然停下腳步，「對了。」

　　「怎麼了？」

　　加賀看著手錶。「若生和華江的比賽是今天。」

　　「啊！」對喔。波香突然出事，沙都子完全忘了若生和華江的比賽；但對他們而言，今天的比賽相當於自己學生時代的總結，他們應該會照預定出場吧。

　　「我們去加油吧。」

　　「嗯。」沙都子很想去幫他們加油，因為自己劍道比賽的時候，大夥兒也趕來現場加油。但她猶豫的是，現在的自己是否能夠平心靜氣地觀看他們比賽？或許是受到加賀的影響，沙都子內心的懷疑也開始萌芽，搞不好他們正是殺害波香的兇手呢……？而自己抱著這種心思，還能一直坐在加油席上嗎？

　　加賀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他把手放上她的肩，「一碼歸一碼。大家都是好朋友，不是嗎？」

　　「好朋友……。是啊。」話是沒錯，然而，好朋友的定義又是甚麼呢……

　　「我……還是不去了。」

　　聽到沙都子這句話，加賀揚起了眉毛，似乎有些訝異，但旋即點了點頭：「這樣啊。嗯，不勉強妳，我會去加油的。那妳接下來的行程呢？」

　　「唔……」沙都子望著櫥窗，裡面展示著昂貴的戒指與項鏈，當然她並不是在看這些東西，但店員卻注意到他們兩人了。「我去白鷺莊一趟吧。」

　　「去波香房間嗎？」

　　「我想瞭解一下她最後離開房間時的狀況，雖然我不覺得會找到甚麼線索……」

　　「我明白。」加賀似乎也察覺了她的心思，「去看看也好，不過我想刑警應該正在白鷺莊那邊哦。」

　　沙都子望著他說：「這也是我想去白鷺莊的原因之一，說不定能得到一些情報。當時偵辦祥子案子的那位刑警應該也會在吧。」她腦海浮現佐山的面容，那位有點奇特的刑警會如何看待祥子與波香兩起案子呢？

　　「原來還打算順便收集情報啊，真不愧是沙都子。」

　　「因為我實在靜不下來啊。」

　　這時，女店員滿臉堆笑走到店前，八成以為這兩人是猶豫著不知該買甚麼的情侶，正要開口招呼，眼前兩人卻往左右分別離去。

　　不出加賀所料，刑警已經來到白鷺莊了。沙都子一走進公寓，管理員歐巴桑立刻說：「不能進去金井小姐的房間哦，警察交代過不准讓任何人進去。」

　　或許是由於住戶接連的死亡，管理員的語氣聽起來很神經質，神色難掩不安與焦躁。

　　「我不會碰裡面的東西，只是看看而已。請妳幫個忙。」

　　即使沙都子如此拜託，管理員仍使勁地搖頭，「要是有甚麼差錯，被罵的可是我啊；而且妳進去看了對案情也毫無幫助，不是嗎？」

　　「可是……」沙都子話沒說完，板著一張臉的管理員突然望著沙都子的後方點了個頭。沙都子回頭一看，三名男人正看著她們，其中兩人是昨天偵訊的刑警，另一位沒見過的男人臉形瘦削，看上去很神經質，大概二十七、八歲。沙都子總覺得他的長相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像誰。

　　「昨天辛苦妳了。」年紀較大的刑警微微頷首，而年輕刑警還是和昨天一樣惡狠狠地瞪著她。「妳去金井小姐的房間有事嗎？」一聽就是話中有話。沙都子突然想起方才加賀說過，假如波香死於被人蓄意下毒，第一個會被懷疑的就是沙都子。

　　「我只是想看一下而已。」沙都子口氣也變差了。

　　但刑警似乎不以為意，「那剛好，」他看著年輕刑警說：「我們讓相原小姐也看一下金井小姐的房間吧。這種時候，朋友的觀察力會比親屬還敏銳呢。」

　　「是啊。」年輕刑警應了聲，一旁那位瘦男人也點了點頭。根據他的長相以及刑警剛才那句話，沙都子確定了這個人正是波香的哥哥。

　　波香的房間和先前沒兩樣，房門上寫著「忌中」，沒想到卻成了事實，恐怕當初寫上這些字的波香自己也沒料到吧。

　　「看來金井小姐是在這張桌子前化好妝之後，立刻出門的吧。」刑警指著波香愛用的那張矮桌，桌上有一面小立鏡，一旁散放著數種化妝品。

　　波香總是這樣。沙都子摻雜著懷念與悲傷的情緒望著桌上的東西，每一樣都不陌生……

　　「有沒有發現甚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刑警在房裡肆意走來走去，一地都是波香脫下來隨手亂扔的毛衣和絲襪等衣物，這點也和平日沒兩樣。「金井小姐好像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啊？」

　　「波香不是會寫日記的人。」

　　波香的哥哥也微微點頭。

　　刑警打開衣櫥讓沙都子看。波香的衣物不分冬季夏季統統塞在裡面，其實她很會搭衣服，總是能把夏季衣物在嚴冬時節裡靈活搭配。

　　也是老樣子啊……。沙都子正要轉頭，視線突然定住，她望著掛在最旁邊的一件連身裙。

　　「怎麼了？」眼尖的刑警立即察覺沙都子的神情變化。

　　沙都子搖了搖頭：「沒甚麼。只是……」

　　「只是？」

　　「這件連身裙是最近買的，她好像很喜歡……」

　　「所以？」

　　該怎麼回答呢？這種事要解釋也解釋不清，但這名刑警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吧。

　　「我只是很訝異，昨天她為甚麼不是穿這件去茶會……」昨天波香穿的是一件深棕色西裝外套，並不是新買的衣服。

　　刑警摸了摸連身裙之後說：「應該沒甚麼特別原因吧，不是有人會看當天的心情決定穿甚麼嗎？常有的事吧。」刑警似乎不大感興趣。

　　「是沒錯，可是……」那在別的事上說得通，但在穿著方面就不適用了。波香買下這件連身裙的同時，應該就決定要在雪月花之式當天穿了。因為女生參加宴會或聯誼時，通常會換上新衣服赴會，不過這種細膩的心思恐怕很難讓這位刑警理解吧。

　　之後，刑警讓沙都子看了置物櫃和壁櫥裡的東西，頻頻問她「有沒有發現甚麼？」然而她心裡還是很在意那件連身裙，對刑警的問題只能搖頭以對。

　　「我想也是。」刑警很顯然一開始便不抱期待，接著對年輕刑警使個眼色要他打開房門。

　　「謝謝妳的幫忙了。」刑警的口氣很溫和，然而他撇著的嘴角明白地透露希望沙都子趕快滾出去。沙都子再次慢慢地環顧室內，波香在這兒生活的空氣就這麼靜靜地凝結在最後一刻。

　　「好了，走吧。」年輕刑警催促著。沙都子正要走出房門，視線落在桌上的化妝品，都是她見過的，口紅、眼影、粉底、化妝水、乳液……

　　「啊……」有些恍惚的沙都子不禁叫了出聲。

　　刑警已經穿好鞋了，但聽到聲音立刻有了反應，「怎麼了？」

　　沙都子沒應聲，走到矮桌旁，從化妝品堆中拿起一個半透明的白瓶子，迎著窗邊的光線看著瓶內，低喃道：「怪了……」

　　刑警脫掉鞋子來到沙都子旁邊，「發現甚麼了嗎？」

　　沙都子讓刑警看瓶子的標籤，「這瓶乳液是波香平常在用的，而且我記得前陣子就用光了，可是現在瓶子裡卻還有三分之一呢。」

　　刑警接下瓶子，也和沙都子一樣迎著光看，「這瓶不是新買的嗎？」

　　「如果是新買的，也剩太少了。而且你不覺得，這標籤看上去舊舊的嗎？」

　　「的確。」刑警望著瓶子，眼光突然變得銳利，「妳說，金井小姐最近才剛用完這瓶乳液？妳確定？」

　　「我很確定。」沙都子說：「之前我來這裡過夜，想向她借一點乳液來用，可是整瓶都空了，她那時還說『我一直在想不買不行了，卻老是忘記』。」

　　「嗯……」刑警再次端詳瓶子，接著叫了年輕刑警過來，「你把這瓶子送去鑑識課。」

　　「裡面是甚麼呢？」年輕刑警一面接過瓶子一面來回看著資深刑警和沙都子。

　　「不知道。」資深刑警說：「搞不好是氰酸化合物。」

　　聽到這句話，年輕刑警緊張地顫著臉頰回道：「知道了！」轉身快步穿過走廊下樓去了。

　　沙都子心想，刑警一定是在找這個，因為只要在波香的房裡找到毒藥，就能證明波香是自殺的。

　　「說不定，案子就快破了。」刑警的語氣像是鬆了口氣，但沙都子沒說甚麼。

　　來到樓下，年輕刑警正在管理員室打電話，而先前就下樓來的波香哥哥一臉百無聊賴地站在稍遠的地方；年輕刑警看到沙都子兩人下樓，立刻掩住話筒喊了那位資深刑警，這時沙都子才得知資深刑警姓山下。山下刑警接過了話筒。

　　刑警壓低聲音講著電話。這時波香哥哥朝沙都子走來，說道：「我是波香的哥哥，叫孝男。」他的聲音低沉而微弱。

　　沙都子也做了自我介紹，孝男露出微笑，點點頭說：「常聽波香提到妳，妳們打從高中就是好朋友了吧。」

　　「遇到這樣的事，還請……」沙都子話說到一半，孝男揮了揮手制止她說下去。

　　「別說那些客套話了，我倒是想和妳好好聊一下，不知妳有沒有時間？」

　　沙都子看了看手錶，其實她接下來沒甚麼預定行程。「好的，聊一下應該沒問題。」

　　這時山下刑警也掛上電話朝他們走來。

　　他對孝男說：「謝謝你的協助。我們要回警局了，順便送你一程吧？」看來他們似乎是開車過來的，不過孝男以另有他事為由謝絕了刑警。刑警沒有對沙都子說任何話。

　　離開白鷺莊，沙都子和孝男並肩往Ｔ大路方向走去。孝男說想找個能慢慢聊的地點，沙都子便帶他前往「搖頭小丑」。

　　途中，孝男問了沙都子很多事，包括波香這陣子的生活以及過世當時的狀況。但沙都子的回答幾乎都很含糊，她並不是故意的，而是她實在沒自信能鉅細靡遺地回答。

　　孝男說，他只有波香這麼一個妹妹，家裡就他們兩個小孩。沙都子先前也聽波香說過，她父親經營建築公司，而孝男目前在公司協助父親的事業。孝男還說，今天他們接到警方通知說要搜查波香的房間，希望家屬也在場，但父母都忙著安排守靈夜，無法抽身，便由他代表前來。

　　兩人一走進「搖頭小丑」，老闆看到沙都子和一名陌生男子一道，眼睛瞪得老大。沙都子沒理會，直接把孝男帶進最靠裡面的座位，兩人面對面坐下。老闆前來點餐時，聽沙都子介紹這位是波香的哥哥，一臉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孝男環顧店內一圈，感慨地說：「這家店，波香也常來吧？」不過，對於妹妹常待的店，他的感想也僅止於此。「我覺得波香啊，」孝男往剛送來的咖啡裡放糖，突然切入正題，「不可能自殺的。」

　　「我也這麼覺得。」沙都子也同意，但孝男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妳可能是根據波香的個性才這麼說，可是，我的判斷依據和妳不大一樣。」

　　「不一樣？你的意思是……？」

　　「因為，她現在還不能死啊。」孝男啜了口咖啡潤潤喉，「家父是劍道家，所以我們兄妹從小就被逼著練劍道，記憶中幾乎沒玩過真正小孩子的遊戲。只不過，家父很早便發現我沒天分，所以對我的要求並不嚴格；相對地，他所有的期待都放在波香身上，家父非常嚴厲地訓練她，學校課業反而是其次，在旁看著的我都覺得她好可憐。家父的觀念裡，只要認真把劍道練好，日後想做甚麼都無所謂；而波香似乎也遵從家父的方針一路長大成人。」孝男不經意露出了苦笑，「但她也很好強，大概是不喜歡自己逃避吧……。她說過，反正只要在劍道界闖出名號，老爸就沒話說了，所以她應該是認真地想奪下劍道冠軍的。」

　　「我明白。」沙都子說道。我完全明白……

　　「她總是說，只要成了冠軍，她就能毫無眷戀地退出劍道界。取得榮耀之後再將竹劍雙手奉還老爸，她大概是想以此報復奪走她青春歲月的家父吧。」

　　沙都子聽著孝男的話，身子不禁微微地發顫。自己在劍道方面完全不是波香的對手，想來也是理所當然了。她真的太強了。

　　「就是因為這樣……」波香哥哥低聲說道：「她現在還不能死啊。無論遇上再痛苦的事，她都不會自殺的。」

　　說到底……，沙都子心想，這位哥哥也和他的劍道家父親一樣啊。不過是劍道罷了，不是嗎？但他們卻無法這麼看待，甚至深信劍道能支配人的生死。可是，沙都子無法譏笑波香的哥哥，因為波香也和他們同類，她那張乍看冷靜的面具底下，恐怕也糾葛著深深的執念。

　　「所以，你找我想談的是？」沙都子問。

　　孝男的咖啡已經喝完了，他伸手去拿水杯，「也就是說，我覺得我妹妹一定是遭人殺害的。雖然這麼一來，妳也是其中一名嫌犯，但我總覺得那群人當中，只有妳是值得信任的。這就是我找妳商量的原因。」

　　「謝謝你的信任，不過……」沙都子垂下眼，因為她明白孝男的意思了，「你就算問我誰最可疑，也是無解的。我就是因為想不出來，才會這麼痛苦啊。」

　　「我能理解妳想袒護好友的心情……」

　　沒等孝男把話說完，沙都子拿起包包，「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如果還是要繼續追問，我只好先失陪了。」

　　她說完便起身，孝男慌忙比著手勢請她坐下，「我明白了，我們換個話題吧。」

　　於是沙都子又坐了下來，其實她也想聽聽孝男要說甚麼。

　　孝男淡淡地開口了：「你們根據波香最近的言行，似乎都把她的死與你們另一位朋友的身亡事件牽連在一起，但我的看法不大一樣。說得具體一點，我覺得早在一個半月前那場個人錦標賽之後，我妹妹就有點奇怪了。」

　　「那場比賽之後？」

　　「沒錯。波香出賽前自信滿滿的，還發下豪語一定會奪冠，但妳也知道最後的成績。從前她打輸了回老家，都會找我當出氣筒，這次卻完全沒動靜，但也不見她心情低落，只是覺得她悶悶不樂地不知道在想甚麼……。她在你們面前也是這樣嗎？」

　　「悶悶不樂嗎……？」

　　聽孝男這麼一說，沙都子也覺得好像有點跡象。那場比賽之後，波香不再參加任何劍道練習，後來甚至說不再握竹劍了。對了，就是她們倆在「波本」喝酒的那個晚上說的，當時沙都子只覺得波香是一時氣話，沒當一回事。不過話說回來，沙都子很訝異波香回老家會拿哥哥當出氣筒，她以為一向冷靜沉著、不慌不亂的波香，在輸掉比賽後只會獨自靜靜地懊悔著。

　　「總之，那場比賽之後，她就變得很奇怪。」孝男似乎對此深信不疑，「所以我在想，當時除了輸掉那場比賽，一定還發生了甚麼事。就這一點，妳有沒有甚麼線索？」

　　沙都子完全沒往這方向想過，因為她一直覺得一切事件都是由祥子的死衍生而來，而且，那場個人錦標賽是在祥子身亡前一個月的事了。

　　看沙都子沒吭聲，孝男有些急躁，「總之，我覺得那場比賽本身就有問題。」他的語氣彷彿在控訴，「波香之所以那麼篤定一定會得冠軍，絕對不是她自信過剩。即使撇開親人關係、中立地來看，我也覺得那場比賽肯定是我妹妹獲勝，波香的氣勢絕不可能輸給三島亮子那種膚淺又沒內涵的劍士，但最後卻是那樣的結果，我也很納悶，真的很難相信她會輸。」當時的懊悔彷彿歷歷在目，孝男使勁握住了杯子。

　　沙都子望著他的手說：「很多人都這麼說。」事實上像加賀他們也直呼太意外。

　　聽到沙都子這麼說，孝男也很驕傲，「我說的沒錯吧。」他認真地看著沙都子，「我總覺得那件事就是這次案子的導火線，所以才會想向妳問一下當時的狀況，說不定能找出甚麼線索。」

　　「很抱歉，幫不上忙。」沙都子低下頭來。

　　「不，請別在意。是我太一廂情願，說不定真相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只不過，事情變成現在這樣，我很後悔當初沒有親眼看到那場比賽。」

　　「你為甚麼沒到場加油呢？」沙都子從剛才就一直很想問這件事。

　　「因為家父去看了。波香輸掉的消息，我也是從家父那裡得知的。他果然很不開心。」

　　「令尊說了甚麼？」

　　孝男長吁了一口氣，宛如早期電影明星似的誇張地聳了聳肩，「家父很嘔，他只說『那是場假比賽』，之後就甚麼也不肯說了。」

　　「假比賽？怎麼可能？」

　　「對呀，怎麼可能。我想，家父只是想說比賽結果太令他意外了吧。啊，已經這麼晚了，今天真是打擾妳了。」

　　孝男起身後，沙都子也站了起來。由於是星期天，老闆在吧檯內悠閒地看著報紙，見兩人離座，連忙站了起來。

　　「如果有進一步消息，我會聯絡妳的。」孝男說完，便往車站方向離去了。沙都子一時也沒計劃接下來去哪裡，總之先朝反方向踏出步子，她想一面散步一面思考一些事情。

　　這時，孝男最後說的「假比賽」三個字突然沒來由地浮上腦海。剛聽到時她並不在意，但此刻，這個詞卻向她訴說著重要訊息，沙都子焦急地想看清這訊息是甚麼，但乍現的靈光卻宛如氣泡般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蹤了。

　　６

　　波香葬禮結束的兩天後，南澤雅子再度招待大家到她家。沙都子是在前一天接到華江通知的，當時她正坐在階梯教室倒數第二排的位子上聽著第四堂的「近松」【註：「近松」，即近松門左衛門（一六五三─一七二五），本名杉森信盛，日本江戶時代中期淨琉璃與歌舞伎腳本的大家，代表作品有《國性爺合戰》（國性爺合戦）、《曾根崎情死》（曾根崎心中）等。】。

　　「老師說，方便的話，明天到她家集合。」

　　「明天？怎麼這麼突然？」沙都子仍直視前方講台，悄聲地對著左方的華江說道。講授「近松」的這名體型瘦小的教授很討厭學生在課堂上聊天，要是被他發現，一定少不了一頓歇斯底里的怒罵。

　　「老師說愈快愈好。」

　　「是喔……」

　　華江說，南澤雅子是直接打電話通知她的。沙都子雖然不明白老師為甚麼想集合大家，但波香的事件之後，都還沒拜訪老師，她也覺得大家應該聚一聚。

　　「老師……」華江拿筆記本擋住下半臉說：「可能是想安撫大家的情緒吧。因為妳看，出事以後，大家都變得怪怪的啊。」

　　「嗯，或許吧……」沙都子含糊地應道。

　　※※※

　　隔天，來到南澤家，沙都子發現加賀和藤堂比她還早到，而且不知為何，兩人身旁都擺著一個小包包。沙都子開口問了，他們說今晚要在這裡過夜。

　　「因為今晚我們打算喝個痛快聊到天亮啊。」說著藤堂舉起一個黑色酒瓶，那是對學生來說相當奢侈的進口威士忌。

　　「怎麼沒人和我講這件事啊？」

　　「因為要是留女孩子下來過夜，事情就複雜了呀。」端來咖啡的南澤雅子做了說明。

　　沒多久，若生和華江也到了。大夥兒一開始仍不免神情僵硬，情緒也有些放不開，然而三杯黃湯下肚，話匣子也自然打開了。

　　「我覺得啦，我們會不會想太多了。」若生一開始就喝得很快，在這種時候也不忘帶動氣氛，負責主導談話的也是他，「總之，祥子和波香都是自殺的。我們都太執著了，認定她們絕不可能自殺，就是這樣事情才會變得這麼複雜啊。」

　　「我並不是執著。」開口的是沙都子。聚會的氣氛甚麼時候變成如此的呢？「我只是說，我完全想不出她們有甚麼理由要自殺。」

　　「就算再好的朋友，畢竟是外人啊，不可能會懂的啦。」

　　「可是，我們事後回想還是會發現一、兩個疑點，不是嗎？」

　　「沒有疑點也不足為奇吧。」若生一口氣喝乾加冰塊的威士忌。

　　「不過，波香的確是自殺吧。」華江環顧著大家的表情說道。沙都子看向加賀，他只是心不在焉似地默默喝著威士忌。

　　「我也覺得，祥子毫無疑問是自殺的。」藤堂說。

　　這句話彷彿滲進大夥兒的心裡，席間頓時鴉雀無聲。

　　這時，一直聽著大家說話的南澤雅子喃喃開口了：「我打個比方，只是比方哦。」所有人一齊望向她，「假如，我明天自殺了，各位覺得我的動機是甚麼呢？」

　　「老師，不要開這種玩笑。」藤堂輕輕搖了搖頭。

　　但雅子仍然繼續：「某個意義來說，我是認真的哦。我常在想，死了也不錯，只是缺個誘因罷了……。來，告訴我，你們認為我為甚麼會自殺呢？」

　　五名學生再度陷入沉默，拿著杯子的、低著頭的，全都一動不動，而沙都子也依舊凝視著加賀的側臉。

　　這時加賀開口了，「我覺得老師不會自殺的。」

　　於是，南澤雅子微笑地看著他說：「我很想去我老公的身邊。如果我自殺了，請記得這就是我的動機。」

　　沙都子覺得自己彷彿站在高樓屋頂被人從後方狠狠推了一把，恐怕在場的好友也是同樣的感受。

　　「各位也知道吧，我一直很思念我先生，但你們卻不知道我思念到甚至有了自殺的念頭。所謂自殺動機，就是這麼回事哦。你們一定都曉得原因的，可是那個原因究竟是在甚麼樣的因緣際會之下讓那個人選擇死亡，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人真是孤獨啊……」華江低喃著。這話來的時間點真巧，大夥兒彷彿得到救贖，神情都和緩了下來。

　　夜逐漸深了，南澤雅子擔心女孩子來不及搭末班電車回家，便指定男士送華江和沙都子去車站。沙都子由加賀護送，而華江當然由若生照顧。

　　「那麼，燒洗澡水的任務就麻煩藤堂同學吧。讓你一個人做這麼吃力的工作，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的。這個任務別有情趣，我很喜歡。」

　　「老師，您還在用那間浴室嗎？」華江這麼問是有原因的。南澤宅邸的浴室至今仍是以燒柴方式加熱洗澡水。雅子平常都去外面澡堂，家裡的浴室反而空著。儘管沙都子他們多次建議她改成瓦斯熱水器，但由於老師的先生生前非常喜歡這種傳統浴室，便一直保留至今，而現在只有偶爾學生來過夜時才用得到了。

　　「如果沒了這間浴室，我一定會覺得很寂寞吧。」雅子微笑道。

　　※※※

　　前往車站途中。加賀幾乎沒說甚麼，他今天都是這副模樣。沙都子多少能體會他的心情，因為其他人都想將兩件案子視為自殺處理，但加賀卻想追查真相直到自己心服口服為止，再者，今天聚會的氣氛也不適合讓他暢談自己的看法。

　　「這樣也不錯。」加賀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其實，我也很想相信大家。」

　　「不用解釋了。」沙都子凝視著由鞋尖往前延伸的影子，「我懂的。」這句話聽起來像要結束對話似的，儘管她並無此意。

　　若生和華江並肩走在前方，兩人的身影宛如皮影戲。望著他們漸漸遠離，自己和加賀卻走得很慢。平常他都走得很急，和他走在一起時，沙都子總會不由得氣喘吁吁，但今天的加賀卻是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走著。

　　沙都子悄悄看向他的側臉。黑暗中，加賀銳利的眼眸映著月光，那道視線瞪視的，是走在前方的那兩人呢？還是留在南澤宅邸的那兩人？

　　不。沙都子暗自搖著頭。

　　說不定，就是我呢。

第四章

　　１

　　「……以上就是十一月二日發生雪月花案件的概要。我想，爸爸您以前學過茶道，應該也曉得，事先在茶中下毒讓被害人喝下是絕不可能的，然而，金井波香所喝的茶中確實驗出了氰酸鉀。

　　以常理來推論，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金井波香自己下毒，二是泡茶的相原沙都子下毒。

　　我敢保證金井波香絕不會自殺，再者，她也沒必要非得在那種地方、以那種手段自殺。

　　但我更確信的是，相原沙都子絕對不會殺害摯友；何況要是以那種拙劣的手法殺人，想也知道第一個人會遭懷疑的就是自己。警方說不定正暗中調查相原沙都子吧，但我想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那麼，真相到底是甚麼？

　　假使上述均屬實，就代表真兇的犯案手法超越了一般常理。究竟是甚麼巧妙手法呢？

　　案子發生後，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很遺憾地，目前仍看不清真相輪廓，恐怕兇手遠比我聰慧而狡黠吧。

　　因此我想請爸爸指點迷津。

　　我請爸爸幫我想想看，在雪月花之式的過程中，有無可能設計毒殺某個特定的人。當然，從前應該不曾發生過類似的案件，但是您偵辦這類案件的經驗無數，想必有異於我們的見解。

　　我將我所知道的線索全寫在這封信上了，如果您還需要進一步資料，請儘管吩咐。

　　我瞭解爸爸您十分忙碌，但千萬拜託了。期待您的回覆。

兒　恭一郎敬上

　　再啟：朋友最近回老家一趟，帶回一瓶他家鄉的酒送給我，我放在流理台下方櫃子裡了。聽說開瓶了要早點喝完，但還是請斟酌適量。」

　　加賀把信放到矮飯桌上時，內心夾雜著後悔與猶豫，但還是放著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查出真相。

　　拜託老爸吧……

　　加賀試著回想，好像許久不曾拜託父親了。最近一次是升大學的時候，還記得自己那時對父親說「請讓我升大學」……

　　加賀出門前，將掛在玄關的日曆撕下一頁。今天是十一月十六日，距波香命案發生已經過了二週。

　　※※※

　　加賀抵達學校時大約十點，但他沒去上課、也沒去研究室，直接來到了道場，他打算練到中午，下午再動身前往東京迎向全國大賽。

　　社辦裡只有森田在，一身劍道服的他正在看漫畫，大概在等對練社員的到來吧。他一看到加賀，立刻闔上漫畫站了起來。

　　「學長明天就要比賽了啊。」森田緊張地說道，彷彿即將出賽的人是自己。

　　「陪我練一下好嗎？」

　　「非常榮幸。」森田將漫畫收進衣櫥，立即拿起竹劍。

　　「後來警方還曾過來問話嗎？」加賀一面換上劍道服，一面以閒聊的口吻問道。之前聽森田說，波香命案發生後，警方來過道場好幾次，訊問內容主要集中在波香最近的言行舉止，但森田一干社員似乎沒能提供警方任何有力線索。

　　「最近都沒來了。」森田回答。聽他的語氣，警方不來之後，他似乎鬆了一大口氣。

　　但加賀總覺得波香的死一定和這個劍道社有關聯，因為他從社上學妹和新社員那邊聽到一些波香這陣子難以理解的行為，讓他很在意。波香曾問學妹「有沒有社員履歷？」又問新社員「九月的女子個人錦標賽當時，你在哪裡加油？」而且針對這名新社員的回答「在加油席上」，她又特地去向別的社員確認。波香為甚麼要調查這些？

　　加賀以森田為對手開始練習防守，但他發現自己一直無法專心。這陣子其實不適合揮竹劍，可是，明天就是全國大賽了。

　　練習約三十分鐘後，加賀發現沙都子站在道場入口，他舉起戴著小手護具的右手向森田比個手勢，喘著氣說：「休息一下吧。」森田一看到沙都子，便大聲向她打招呼。

　　「看妳一臉就是有事找我的表情啊。」加賀拿下護面，一邊以布手巾擦臉。

　　「來給你打氣呀，明天就要比賽了，雖然我無法到場加油。」

　　「我也完全沒心情揮竹劍啊，不過也沒辦法。對了，找我甚麼事？」加賀問。

　　沙都子探頭看了看加賀身後，加賀也回過頭，只見森田又回社辦看漫畫去了。

　　「昨天，我去了波香的老家。」即使社辦遠在十公尺外，沙都子還是壓低了音量，連加賀都快聽不清楚了。「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嗎？就是在波香房間找到的那瓶乳液，昨天我聽波香哥哥說，瓶子裡的東西已經化驗出來了。」

　　她指的是那個應該已經用完、卻還剩了大半瓶液體的瓶子。加賀先前聽到時，也覺得有蹊蹺。

　　「該不會是毒藥吧？」

　　加賀當然只是開玩笑，他並不覺得波香會服毒自殺，然而沙都子的回答卻出人意料，「沒錯，裡面裝的是毒藥。」

　　加賀感到臉頰發麻，他啞著嗓子說：「怎麼可能……？」

　　「是真的。」沙都子剛得知消息時也非常驚訝，現在已經恢復平日的冷靜了，「裡面的確裝有毒藥，只不過和預測的不大一樣，化驗出來的並不是氰酸鉀。」

　　「妳說甚麼？」加賀的聲音異常響亮，他慌忙回頭望向社辦，森田仍自顧自看著漫書一邊傻笑。「是甚麼毒？」

　　「砒霜。」

　　「砒霜？亞砷酸嗎？」

　　加賀曾在某本書上看過，利用砒霜下毒時，大多是使用一種叫亞砷酸的白色粉末。那本書可能是他父親的吧。

　　沙都子輕輕搖頭，「細節我不清楚，聽說是從前常用的一種農藥，由於容易殘留，現在已經禁止使用了。」

　　「農藥啊……，原來如此。」加賀搜尋著記憶，印象中那種農藥好像叫砷酸鉛，這也是從小跟著警察父親耳濡目染聽來的。「那，波香為甚麼會有這種毒藥？」他並不期待沙都子有答案，還是問問看。

　　果然，沙都子一臉憂鬱地皺著眉，「警方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有一種可能是，波香準備了這種藥打算自殺；可是如果她手邊已經有氰酸鉀，應該很夠了。」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話說回來，如果波香手上真的同時握有氰酸鉀和砒霜化合物，既然砒霜能被警方找到，應該也會找出氰酸鉀才對，但目前卻沒有聽到任何消息。「看來，這或許會成為整個案子的關鍵。」加賀舔了舔唇。

　　「對了，」沙都子眼神中有些許猶豫，加賀很少看她這樣，「最近……你和他們碰過面嗎？」

　　加賀心想，她口中的「他們」，指的應該是參加那場雪月花之式的成員吧。加賀輕咳了咳，回道：「沒有。」

　　「這樣啊。我也是……」她的表情相當落寞，似乎覺得好友之間沒聯絡很不應該。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搞不好有人正懷疑著妳呀。」

　　「太悲哀了吧。」

　　「這是人生的試煉。」

　　或許因為加賀這句話太老氣，沙都子有些訝異地露出苦笑，接著彷彿想一掃陰鬱似地，她攏起頭髮，口齒清晰地說：「明天要加油哦。」說完便穿過走廊快步離去，只見她黑裙的下襬迎風搖曳。

　　加賀回到場上，緩緩握起竹劍，腦中突然浮現剛才說的「人生的試煉」。

　　──我居然講出那種陳腔濫調……

　　彷彿想忘掉這回事，他胡亂地揮起了竹劍。

　　※※※

　　加賀在學生餐廳用過午餐後，扛著竹劍和護具往校門走去，但一踏出大門便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看到了那輛紅色雪鐵龍。

　　──對了，她好像說要送我到市區啊……

　　今天是星期六，原本每週這個時間都要去警局道場練劍，但比賽就在明天，那邊的練習也到上週為止，理論上不必再坐上這輛車了。只是加賀想起先前練習時，三島亮子曾說要送他一程。

　　加賀湊近車窗一看，三島卻不在車上，只有那副熟悉的太陽眼鏡隨手拋在駕駛座前方。

　　他等了十分鐘，還是不見她的人影。

　　──這個千金小姐還真傷腦筋啊。

　　他將護具和竹劍放在雪鐵龍旁，穿過校門走回校園。

　　加賀猜想她大概是去劍道場了，走沒兩步，卻在網球場前找到她，只見她走出圍著鐵絲網的球場朝校門走來。網球場上，好幾對網球社社員正在練習，也包括了若生與華江，這兩人在之前的大賽中獲得亞軍。

　　加賀難得看到三島亮子一臉沉思的神情，但她一發現加賀，眼中再度閃露平日的好強。

　　「哇，這可是你第一次來接我耶！」

　　「妳在做甚麼啊？」加賀望向她身後的網球場。

　　「沒甚麼，看一看而已。我也會打網球呀。」

　　「了不起。」加賀轉身往大門走去，又瞄了一眼網球場，這時場上的若生不知是偶然還是刻意，剛好朝這邊看，這下和加賀對上了視線。但距離太遠了，加賀看不出若生的表情。

　　「秋川先生說，你只要果決地奮力一搏，冠軍一定是你的。」三島亮子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不過他還交代，叫你不要太拚命。」

　　「妳們比賽前，秋川先生對妳的成績預測是甚麼？聽說妳打進前四強？」加賀問。

　　就在上周日，女子組的全國大賽早男子組一步舉行，三島亮子的成績如加賀所述。

　　「我沒親耳聽見他的預測，不過最後的戰績應該遠遠超越他預期哦。」她一臉得意地推了推太陽眼鏡。

　　「是嗎？妳又跌破眾人的眼鏡了。」加賀故意出言挖苦，亮子卻不予回應。

　　過了一會兒，亮子問道：「對了，那個案子破了嗎？」她明明很關心波香的事，卻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加賀不禁想吊她胃口。

　　「案子？甚麼案子？」

　　「哎喲，就是……」亮子啟動雨刷刷掉擋風玻璃上的灰塵，「金井同學死亡的案子啊。後來研判是自殺嗎？」

　　「如果是自殺，會怎麼樣嗎？」

　　「不怎麼樣啊，和我又沒關係，隨口問問罷了。」

　　「她在地方預賽的決賽中輸給了妳，對吧？如果她是因為吃了那場敗仗耿耿於懷而自殺呢？」加賀心想，亮子的眼神在這個瞬間必定不安地閃了一下。

　　「比賽本來就有勝負啊。再說，金井同學會那麼神經質嗎？」

　　「應該不會吧。」加賀依舊直視前方。

　　亮子瞥了加賀一眼，加賀的眼角餘光看見她撇著嘴角。「不是曾經傳了一陣子說可能是他殺嗎？後來呢？」亮子問。

　　「嗯，誰曉得呢。」加賀說。

　　這句話一半是裝傻，一半是發自內心，事實上加賀也不清楚搜查本部的進度，最近都沒看到刑警了，或許正忙於追查別的案子吧。

　　「我看到有些報導很誇張地寫著『茶室殺人事件』呢。不過話說回來，你得好好感謝我才是。」

　　「我要感謝妳？」正往滿是霧氣的車窗玻璃上亂畫著的加賀頓時停下手，「怎麼說？」

　　「那天我們不是去警局道場受訓嗎？所以你才來不及參加那個甚麼茶會啊，要是你準時出席，一定也會被警方認定是嫌犯之一。」

　　「所以我得感謝妳？」

　　「沒錯。」

　　「是嗎，我倒覺得，正因為來不及參加茶會，我才無法親眼目睹波香死亡，害我現在必須到處探問當時的狀況。要是我在場，就能親身體驗……」說到這裡，加賀腦中一道電流竄過，他登時陷入沉思，完全聽不見一旁的亮子說了甚麼惹人厭的話。

　　──我居然沒想到……

　　加賀痛罵著自己的遲鈍，真是個大笨蛋！

　　要是自己沒遲到，參與雪月花之式的人就有七名了，而且事實上每年都是七人一起參加，今年六人的雪月花根本是個特例，問題就在這兒了──預定由七人參加的茶會只剩六人在場，兇手也不須變更作案計劃嗎？

　　這麼一來，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不管人數是七人還是六人，兇手的計劃都是可行的；即使必須有所調整，也是當場便能應變修正。

　　另一則是，兇手的計劃只有在六人的情況下方能實現，這表示，兇手早知道今年參加雪月花之式的人只有六名。

　　加賀睜開了眼。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閉上眼睛有一會兒了。

　　「喂！停車！」

　　三島亮子嚇了一跳，瞅著加賀說：「幹嘛啊？莫名其妙的。你不是睡著了嗎？」

　　「我要下車。停車！」他得儘快釐清腦中的思緒，他現在需要的是紙和鉛筆，以及一個安靜的空間。

　　「別鬧了，馬上就到了啊。」

　　「我要跳車了喔！」

　　「現在時速八十公里耶，你有自信不會死的話就跳吧。」

　　「可惡！妳這個該死的飆車族！」加賀對著擋風玻璃重重搥了一拳。

　　２

　　比賽這天下著雨。前幾天都是異於往年十一月的大晴天，感覺這是一場遲來的秋雨。

　　加賀扛著竹劍和護具，獨自走進日本武道館入口。森田等學弟妹所組成的Ｔ大啦啦隊預定今早趕抵東京。

　　「我是Ｔ大的加賀恭一郎。」

　　加賀在報到處報上姓名，負責接待的學生有些訝異地抬頭看著他。加賀恭一郎這個名字目前在學生劍道界應該是無人不曉了。

　　更衣前，加賀看了一下比賽分組表。這次共有四十九名選手出賽，第一輪比賽能輕鬆不戰而勝的選手有十五名，不過，加賀並不在這些幸運名單當中。

　　正在換裝時，身後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加賀心想，如果是森田，也來得太早了吧。回頭一看，發現對方一如往昔的那張娃娃臉正衝著他笑。

　　「矢口？好久不見！」

　　矢口是Ｍ大的主將，別看他生得一張娃娃臉，最擅長的招式可是舉劍過頂的上段強勢攻擊。

　　「怎麼一臉愁眉苦臉的？你可是今年最有希望奪冠的人吶。」

　　「練習不足吧。」

　　「你會練習不足？就是你講這種話，這麼重要的日子才會下雨啦。今年要是沒奪冠，暫時就和『全國』這塊金字招牌無緣了那。」

　　全日本錦標賽的出場資格規定必須在六段以上。

　　「來日方長。我打算慢慢地充電。」

　　「你還說那種話。是那件事的關係吧？金井同學的自殺。你還在憂傷啊？」

　　矢口個性爽朗，給人印象還不錯，就是有些口無遮攔。

　　「那件事也傳到大阪了嗎？」

　　「嗯，我聽到的時候相當震驚，沒想到那麼好強的女人竟然會……。看來沒能參加全國大賽對她的衝擊太大了。」

　　劍道界的核心很少人知道波香，不過她在加賀的劍道友人當中還滿有名的，因為他們總是說劍道社裡美女太少了。

　　「其實我能體會她消沉的心情，她實力那麼強，一定輸得很不甘心。我們學校的清水在準決賽和三島亮子對上了，她後來告訴我，如果對手是金井波香，可沒那麼容易打贏呢。」

　　清水是矢口他們Ｍ大的女子主將，本次全國大賽贏得了亞軍。加賀出言恭喜清水，矢口卻皺起眉，搖了搖頭說：「亞軍當然很不錯，不過比賽過程卻令人大失所望，原本期待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精采決賽，沒想到清水一下子便被對方有效擊中兩次。若是對方真的太強了還沒話說，但我實在不覺得兩邊實力差那麼多啊。」

　　「常有的事吧。」加賀說。

　　尤其是劍道這種以瞬間氣勢決定勝負的運動。

　　「的確是常有的事，輸了就輸了，沒甚麼好說的。問題是比賽完後啊，清水那傢伙居然很丟臉地拚命辯解呢，真是的。」

　　「哦？她怎麼說？」

　　輸的一方在賽後辯解，也是常有的事。

　　「還不都是那些藉口，說甚麼上場前突然身體不舒服，使不出力才會輸掉比賽。我還臭罵她一頓叫她要認輸。哼，女人就是這樣不乾不脆的。」

　　講著講著，矢口似乎先前的火氣又上來了，愈講愈大聲。加賀不想害矢口壞了心情，連忙結束對話便離開了更衣室。

　　開幕典禮結束後，加賀回到選手席，發現森田帶著五名社員已經到場了。

　　「學長昨晚睡得好嗎？眼睛很紅耶。」

　　「沒事。我應該比你睡得好吧。」

　　加賀口頭上雖這麼說，昨晚他在下榻旅館裡思索著之前在三島亮子車上想到的線索，嘗試解開雪月花之式的謎團。雖然推理到現階段遇上了瓶頸，不過他很肯定一件事──按照這個方向繼續思考，肯定會得出答案的。

　　「學長第一場是對Ａ大的山內吧。」今天的森田仍是一臉緊張神情。

　　「你認識嗎？我沒見過他。」

　　「山內是三年級生，他的招數就是完全不配合對方的步調，而由於他太不配合，對手通常會轉而慢攻，他便等待這個時機採取攻勢。」

　　「你還真清楚啊。」

　　「我就是被他這招打敗的。」

　　Ａ大的山內的確有此特點，他全身上下充滿著絕不將主導權拱手讓人的氣勢。比賽一開始，加賀首先採取忍耐戰術。這種時候，最有效的對付就是利用對方的自信與氣勢。果然到了比賽後段，加賀趁山內拚命上前攻擊面部時，擊中他的小手得點。被擊中之後開始急躁的山內緊接著貿然攻擊小手，加賀閃過攻擊，並漂亮地擊中對方面部。

　　「原來要這麼對付啊！」森田佩服地對著回到選手席的加賀說道。

　　第一場比賽在穩紮穩打下獲勝，加賀的緊張情緒緩和不少；而且很幸運地，第二場的對手也不強，加賀輕鬆地有效擊中兩次得勝。接下來是午餐時間。

　　加賀一面吃著旅館為他準備的便當，一面聽著一旁學妹們的對話，當中一人是加賀剛才第二場對戰選手的高中學妹，她們的話題便繞著這件事。

　　「說實話！妳剛才幫哪邊加油？」女子組主將毫不在意加賀是否會聽見，很直接地問道。

　　「哎喲，幹嘛逼我說啦……」這位學妹還是坦承了，「我一開始就不覺得他贏得過加賀學長啊，可是萬一真的贏了，我也會很開心地向大家炫耀『他是我高中學長哦』。」

　　──的確會這樣啊。

　　加賀裝做沒聽見她們的對話，一面在心中點了點頭。大學的劍道社社員大多高中就開始練劍道，當然日後在賽場也常會遇到從前的伙伴和前輩，那份懷念的情緒很可能讓自己不知不覺地為昔日戰友加油。

　　「妳是哪所高中的？」女子組主將追問。

　　那位學妹有些猶豫地說出自己母校的名字。加賀也聽過那間高中，但主將似乎沒聽過，「是喔……」主將一臉認真地說：「不過呢，既然我們現在是同一所大學劍道社的伙伴，和高中時代的同伴就毫無關係了。知道嗎？」

　　主將這句話似乎沒感動到任何學妹，但就在這一瞬間，加賀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猜測，而且逐漸成形，愈來愈明顯，終於浮上他的意識表層。

　　「唔，該不會……」加賀不由得說了出聲，但那些忙著聊天的學妹似乎都沒注意到。

　　第三場比賽在時限前搶下一擊得勝，第四場在延長賽中險勝，加賀終於進入了前四強，去年也是這麼一路戰到準決賽。

　　休息室裡，加賀正擦著汗，矢口又過來挖苦一句：「怎麼了？今天打得拖拖拉拉的啊。」矢口也取得準決賽權了，「該不是金井的怨念在作祟吧？」

　　「搞不好哦。」其實加賀心裡只覺得這玩笑很冷。

　　進入準決賽，加賀的對手是杉野，他的身型高大，不斷從上段施展攻勢。加賀個頭也頗高，卻不由得舉高了手，就在這時，杉野迅速地擊中加賀的小手，一面裁判旗登時亮出，幸好並未判定是有效打擊。真的好險。

　　雙方每一交劍，便進入交鍔狀態，好一段時間僵持不下。加賀先架開一段距離，緊接著前進跳攻，卻無法攻下一城；但要是貿然退後，杉野又可能跳躍前來攻擊面部。

　　進入延長賽，雙方交鍔的狀況仍頻頻發生。加賀看著杉野的眼睛，那是積極思考著下一步戰略的眼神。

　　──他會上前挑開我的竹劍。

　　加賀確信這一點，而對手往往和自己思考著同一件事……

　　兩人離身之際，加賀果敢地挑開對方的竹劍，杉野似乎慌了，只有握住竹劍的手是穩的，身子頓時失去平衡。這場比賽中，杉野第一次出現了防守上的漏洞。

　　加賀確實感覺到自己擊中了杉野面部，而就在下一秒，三面旗子高高地舉起。

　　「剛才真的好險啊。」森田早在選手席上等著加賀了，緊張不已的神色又多了幾分蒼白，「不愧是前一次大賽獲得亞軍的杉野選手。」

　　「想贏他還真沒那麼簡單呢。」加賀說。汗水滲入眼睛裡。

　　「要不要喝點運動飲料？」

　　「好。」

　　森田拿起不鏽鋼熱水壺，以壺蓋當杯子倒入半透明的液體之後遞給加賀，加賀一口氣喝了半杯多。近年流行的運動飲料由於容易吸收，很受運動選手的喜愛。

　　「決賽的對手，應該是矢口選手吧？」森田接回加賀手上的杯子，一面蓋回水壺一面問道。

　　「那傢伙氣勢相當不錯，沒意外的話，應該是他吧。」

　　眼前另一組的準決賽開始了，矢口以其擅長的舉劍過頂進攻。對手是來自九州的選手，加賀也曾和他比過一場，對手筆直朝小手或面部的攻擊法相當具有速度感。

　　這場比賽中，相對於對手採取快攻，矢口主要以攻擊面部來削弱對方氣勢，形成了一場較靜態的比賽。兩方相互牽制，緊張氣氛節節升高，然而九州選手似乎愈來愈沉不住氣，或許是面對全國大賽的常客矢口而有些焦躁吧。正當他向前進攻時，被矢口擊中了小手。

　　於是最後的決賽便成了加賀與矢口的對戰。

　　全場鴉雀無聲之中，蹲踞的兩人站了起來。矢口快速地從平端握劍的姿勢換成舉劍過頂，通常這一瞬間就是對手進攻的機會，卻不得貿然出手攻擊，因為矢口正是以此引誘對手，而趁此時展開攻擊卻自掘墳墓的人也是不計其數。

　　加賀平端握劍，劍尖朝著矢口的左拳，也就是所謂的「平晴眼」姿勢應對，他深知對方並不是單憑小伎倆就能攻破的選手。

　　突然間，矢口以單手握劍朝面部攻來，加賀閃躲開，立即攻入近距離。矢口攻擊小手，加賀則攻擊胴部，然而雙方都沒有擊中。

　　兩方稍微離身之際，矢口突然以單手攻擊加賀的小手，雖然攻擊力稍嫌不足，仍是相當犀利的進攻；另一方面，加賀隨即跳上前去施展刺喉劍法。但彼此的攻擊都還差那麼一點，未能有效擊中對方。雙方仍持續進攻，矢口突然雙手揮下竹劍，揮劍速度奇快，且強而有力，彷彿聽見斬開空氣的聲響。

　　加賀的汗水從額上冒了出來，流到鼻子，滑到下巴。

　　矢口試圖掌握兩人的距離，加賀則是將竹劍從左手傳到右手、再傳到左手，不斷掉換握劍主手，有技巧地混亂對手的距離感，當然他也一面伺機攻擊，一面慢慢地縮短彼此距離。

　　加賀一看到矢口進入到有效攻擊距離，旋即直直刺向喉嚨；矢口則是攻向加賀的小手，加賀立刻接連攻擊胴部加上單手刺喉還以顏色，矢口的身子不禁晃了晃。

　　──得手了。

　　加賀接著連攻小手與面部，都只差一點便成為有效打擊，他鍥而不捨地繼續進攻……

　　就在那一瞬間，加賀的頭蓋骨感受到輕微衝擊，但下一秒襲來的卻是更大的衝擊。

　　因為，三名裁判都舉起了旗子。搖撼日本武道館的歡聲響起，伴隨著陣陣的歎息。他看到矢口稍稍舉起右手。

　　──糟糕，被擊中了。

　　加賀一直提醒自己：「切忌不斷深入追擊」，仍不由得咬上對手的誘餌。其實加賀早知是誘餌，但他有自信能得手才會咬上，沒想到卻被對方有效擊中一次。

　　──都如此猛烈進攻了，為何還是無法有效擊中對手呢？

　　「為甚麼？為甚麼？」如同所有的運動選手，加賀也不斷重複這個毫無意義的自問自答。他告訴自己──怪不得任何人，這就是你的實力；自己的體能也處於最佳狀態，沒錯，而且剛才矢口所講的那種突然身體不適的狀況也沒發生。

　　就在這時，他又感受到一道衝擊竄過頭蓋骨，但這次受到衝擊的，是頭蓋骨內部。

　　──搞不好，波香就是……

　　「比賽開始！」

　　比賽再度開始，聽到裁判的喊聲，加賀頓時從沉思中醒了過來。而幾乎同時，矢口雙手握劍攻向面部，揮劍速度可比閃光般快速。加賀剛才就是吃了這麼一記。

　　──原來如此……

　　護面具下，加賀低聲囁嚅。謎團的一小部份似乎解開了，但偏偏在這種時候。然而加賀相信，這是波香的懊悔與遺憾之念傳達給他了。

　　──如果我的推理無誤，波香應該是死不瞑目的。

　　加賀迅速後退，並對空揮下竹劍。矢口似乎有點意外，沒有立即逼上前來。一時之間，兩人互相觀察著對方。

　　加賀緩慢而慎重地高舉手臂，這是一招險棋，但他別無選擇，時間應該所剩無幾了。

　　──波香，我一定會替妳報仇的。

　　此時雙方皆為舉劍過頂之姿勢，場內一陣嘩然，緊張氣氛頓時高漲。

　　當雙方皆為舉劍過頂，由於竹劍沒有互相碰觸，很難掌握對方距離，必須一步一步、謹慎地縮短距離；而一旦發現攻擊機會，必須以超越對方的旺盛氣勢積極進攻才行。加賀發動攻勢了，他以單手連續攻擊面部和小手；而矢口也毫無拖延，積極應戰，防守之後旋即攻向加賀的左胴，劍尖朝下攻擊小手。此時加賀果敢地後退一大步，矢口緊追上前，同樣攻擊面部。

　　只能放手一搏了，加賀一面後退一面攻擊矢口的小手。這時，竹劍傳來擊中對方的震動，只不過，會不會雙方都有效擊中？

　　兩面裁判旗高舉，比賽時間也在此刻結束。

　　※※※

　　進入三分鐘延長賽。

　　加賀已經決定好作戰方式。若兩人皆舉劍過頂的局勢持續，占優勢的會是矢口。剛才的有效擊中不過是奮不顧身的偷襲幸運得手罷了，繼續下去應該行不通。

　　──只剩最後一個戰術了。

　　蹲踞的兩人緊盯著對手站起來，一開始雙方都以平端握劍。

　　加賀望著矢口的眼睛。矢口先前由於沒料到加賀也使出舉劍過頂這招，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不過現在已恢復先前的鎮靜了。比起目光帶著興奮的對手，有著鎮靜眼神的敵人要可怕多了。

　　──別猶豫。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雙方竹劍交鋒，裁判就要高喊比賽開始了……

　　──賭上了。

　　「比賽開始！」

　　加賀咚的一聲踩響地板，一口氣跳上前去。他搶在矢口尚未擺好舉劍過頂姿勢的一瞬間進攻，因為唯有在這一瞬間，矢口的竹劍高度才可能放得如此低。

　　「小手！」

　　這一刻，加賀耳裡傳不進任何聲音。應該會應戰而攻過來的矢口卻沒有任何攻擊動作。加賀看到對手的護面下露出一張溫和的笑臉，才知道自己獲勝了。耳底慢慢傳來聲響，逐漸形成巨大的回聲將他團團包圍。眼前主審高舉旗子的畫面，彷彿過了許久許久之後才映入眼簾。

　　頒獎儀式肅穆地進行。「冠軍──Ｔ大，加賀恭一郎。」司儀喊出加賀的名字，但他仍毫無勝利的實感，直到他將獎狀拿在手中，聽到頒授亞軍矢口的獎狀時，心頭才宛如波濤湧上一股莫名的興奮。

　　盛大的鼓掌聲中，加賀將獎狀與獎杯高高舉起，身體如同燃燒般炙熱，蒸人暈眩的熱氣之中，加賀在內心低語著：

　　──沙都子，波香讓我贏得比賽了！

　　３

　　星期一，剛過下午兩點，加賀鑽進了「搖頭小丑」那道窄門。彎著腰走進去時，脖子關節一陣陣地疼，昨天果然喝太多了，到現在酒還沒退。

　　老闆一看到加賀馬上道了聲恭喜，接著努了努下巴指向裡側的桌子說：「一早就在等你了。」沙都子正獨自坐在他們一群好伙伴的指定席上。

　　「恭喜！幹得好哦。」

　　「託波香的福。」

　　「波香？」沙都子頓時斂起笑容，加賀轉頭朝吧檯說：「老闆，麻煩給我咖啡。」

　　「話說回來，你居然以舉劍過頂攻擊那位矢口選手，太厲害了。是你的戰略嗎？」

　　然而加賀只是朝她伸開右掌，說：「今天不談劍道。」

　　「為甚麼？我就是來聽你聊比賽的啊。」

　　「那會變成我在自誇。」

　　「有甚麼關係，你大可儘量自誇啊。」

　　「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談。」加賀旋即環顧一下四周。剛過中午，客人差不多要陸續進來了，不過加賀和沙都子附近的座位還是空的。「之前妳說，妳和波香的哥哥見過面？」

　　「嗯，見過了。」沙都子告訴過加賀，那天她在刑警陪同下去看了波香的房間。

　　「那時候她哥哥好像說過，『女子個人賽結束後，波香就變得很奇怪』。」

　　「是啊。」沙都子一臉疑惑地點了點頭，大概是搞不懂加賀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之後我想了很久。的確，那場比賽結束後，總覺得波香對劍道好像失去了以往的熱情。她平時雖然冷靜，但想成為冠軍的慾望應該比任何人都強烈，說不定還勝過我。這麼說來，那場比賽當中肯定發生了甚麼事，但遺憾的是，我完全沒頭緒。如果波香意志消沉是因為輸給三島亮子，她一定會更加努力練習劍道才是。我所認識的波香肯定會這麼做的，不是嗎？」

　　「我也有同感。」

　　「那場比賽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昨天出賽時我仍在思考這件事，而就在昨天，我覺得我好像能理解了。」

　　「怎麼說？」沙都子問。

　　加賀舔了舔唇，「我想，波香一定是無法釋懷自己怎麼會輸掉比賽。」

　　「她應該覺得自己不可能輸吧。」

　　「不，我說的是更具體的懷疑。」加賀稍頓了頓，老闆剛好端來咖啡。杯裡升起香醇的蒸氣，加賀端起咖啡聞了聞，喝下一大口黑咖啡。「我猜波香很可能懷疑那場比賽有人在幕後操縱。」

　　「幕後操縱？」沙都子皺著眉問道：「要怎麼操縱？」

　　「用藥物。」

　　「藥物？！」

　　「可能有人陷害她在比賽前喝下某種東西，好比會讓人全身提不起勁的藥物。」

　　「怎麼可能……？」

　　「那場比賽之後，很多人做了評論，大部份的反應都是『很意外』，尤其許多人指出，比賽進入後半段之後，波香的動作突然變得很失常。」

　　「所以你判斷波香被陷害喝下藥物？這樣的推理也太草率了吧，再說又沒有證據。」

　　「有過類似的案例。」加賀把從矢口那裡聽來的事告訴了沙都子，也就是Ｍ大的清水辯解說，她在決賽開始前，突然感到身體不適而無法發揮實力。

　　「那場比賽我也聽說了，清水選手在決賽的時候出人意料地輕易落敗。可是她和波香之間毫無連結啊？」

　　「妳知道清水的準決賽對手是誰嗎？就是那位三島亮子。波香在和三島亮子的對戰中無法發揮出實力；接著是Ｍ大的清水在和三島對戰過後，晉級決賽時覺得自己身體狀況有異。妳會覺得這兩件事只是偶然，聽聽就算了嗎？」

　　沙都子輕輕環起胳臂，宛如古典名偵探似的將食指與拇指貼著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三島亮子在那兩場比賽前，都對對手下了藥，是嗎？」沙都子用了「下藥」這個有點老氣的說法。

　　「對手是波香的那一次，三島順利得手了；第二次對手是清水，藥效卻比較慢。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了。」

　　「可是要怎樣讓她們喝下藥物呢？」

　　「重點就在這裡。」加賀喝了杯裡的水潤了潤唇，「我應該和妳說過吧，那場比賽之後，波香每次去劍道社道場，都會調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嗯，之前聽你說過。」

　　「波香問學妹有沒有社員履歷，還拉住一年級生問一些怪問題，全是謎樣的行徑。不過如果先同意一個假設，就會明白她這些行為都其來有自了。」

　　「甚麼假設？不要吊人胃口了，趕快告訴我啊！」

　　加賀喝了一口咖啡潤喉，其實他不是想吊胃口，是真的口乾舌燥，一方面是因為情緒有些激動，另一方面，昨晚喝的酒還沒退也有關係吧。

　　「妳想想，那個一年級學弟是Ｓ高中畢業的，三島亮子也是Ｓ高中出身。妳應該想得出是甚麼假設了。」

　　沙都子怔怔地望著加賀，「你是說，三島亮子請高中學弟幫她搞出假比賽？所以波香為了查出是誰在幫忙三島，才想透過社員名冊調查出哪些人是Ｓ高中畢業的？」接著沙都子彷彿想起了甚麼，突地屏住了呼吸。

　　「妳想到甚麼了吧。」加賀瞅著沙都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從波香哥哥那裡聽來的事，就是波香父親看了那場比賽之後，大罵『那是場假比賽！』……」

　　加賀彈響手指，「就是那個。其實，我也想起了那件事，所以今天來這兒之前，我先去了波香家裡拜訪她父親。」

　　「找她父親？」

　　「是啊，我和伯父聊過之後，對自己的推理更有自信了。」

　　加賀又點了一杯咖啡，開始說明和波香父親見面的經過。

　　※※※

　　加賀早上抵達車站大約十一點，他搭上與學校相反方向的電車。昨天從東京搭電車回來的車上，他決定了今天要造訪波香的老家。

　　波香的老家距離加賀住處有一小時車程；若是從「Ｔ大前」車站出發，還得轉乘兩次電車、花兩小時才會到。依波香的個性，她是絕對不肯從老家每天通學的。

　　波香父親所經營的建築公司位於一棟二層樓建築內，入口掛著「金井建築公司」看板，後方就是金井家的自宅。波香母親看到加賀來訪有些意外，旋即微笑著帶他進入客廳。加賀表明想和波香父親談一談，波香母親說，再過一會兒他就回家吃午餐了，還是要現在打電話叫他回來？加賀說等中午就好。

　　和波香母親聊了大約三十分鐘，話題繞著加賀昨天的比賽，接著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響，波香的父親──金井惣吉回來了。波香母親在玄關告訴他加賀來訪，惣吉立刻以響遍全屋內的大音量喊著歡迎，一邊進到客廳來。

　　「打擾您了。」

　　「啊，恭喜恭喜，歡迎啊！」

　　惣吉穿著公司夾克，魁梧的身軀在沙發一坐下便像是陷進沙發似的，一頭五分頭似乎添了不少白髮，不過和葬禮時相比，氣色已經好很多了。

　　「你真的表現得很不錯，接下來目標就是全日本錦標賽了哦。」

　　「嗯，我會努力的。」

　　加賀高中時曾接受惣吉的入門指導，惣吉或許是發現到加賀的天分吧，當時相當熱心地教導他，正因如此，這次加賀奪冠對惣吉而言也是個令人雀躍的消息。

　　聊了一下比賽之後，加賀有技巧地轉移話題，「我原本很希望波香也能看到我的表現……」果然惣吉登時落寞地「唔」了一聲，臉上的皺紋似乎一瞬間深了許多。

　　「後來警方有沒有向伯父您提到甚麼？」

　　惣吉微微搖了搖頭，「警方好像朝各方面偵辦了，不過沒查出甚麼端倪，警方說也有他殺的可能，可是這麼一來，不就得懷疑相原小姐和藤堂先生他們了嗎？他們怎麼可能殺害波香呢，你說是不是？」

　　加賀無言以對。因為在他的推理，這群相互信任的伙伴之中，正是有人背叛了大家。

　　「對了，這是我聽相原小姐說的……」加賀試著問起惣吉提過的「假比賽」一事。

　　惣吉從夾克口袋掏出菸，一臉不悅地抽出一根點了火。

　　「當然不可能有假比賽了，我那句話的意思是，比賽內容實在讓人無法心服口服。」

　　「怎麼說呢……？」

　　「我想加賀你也能理解才是。那場比賽裡，三島選手已經相當疲累了，何況她擅長的就是不斷移位之後的伺機攻擊，波香只要好好穩住陣腳，等對方累了之後看準漏洞，根本不需要技巧就能輕鬆贏得比賽了。可是波香卻沒有抓住對方的破綻，即使出現了絕佳的機會，她還是沒有上前攻擊，這麼明顯的放水，真的讓人忍不住覺得是場假比賽啊。我是這個意思。」

　　或許是當時的懊悔之情又浮上心頭，惣吉將剩下三分之二的菸往菸灰缸裡捻熄。加賀望著他的動作心想，波香也有這個習慣呢。

　　※※※

　　「波香父親真不愧是劍道六段，看得相當仔細啊。」加賀又補了一句：「當然在場上的是自己的女兒也有關係吧。」

　　「好吧，假使事實如同你的推理……」沙都子望著空無一物的牆壁說：「你覺得是誰下的藥？還有，這件事和祥子與波香被殺的案子又有甚麼關聯？」

　　沙都子戳到關鍵點了，加賀不由得撇了撇嘴，「問題就在這兒啊。我想，一切答案都得等揪出那個下藥的人再說，不過，我還是相信這件事和這一連串的案子絕對脫不了關係。」

　　「也就是說，難題依然沒解開……。是吧？」沙都子也垂下了眼。

　　加賀離開「搖頭小丑」，上了第四堂課之後，他難得地沒有前往道場，而是直接朝車站走去，他已經決定今天一定要去一個地方。

　　要到那個目的地，必須轉乘一次電車，下了電車還得換乘巴士。

　　加賀在入口處買了香，將提桶裝了水，靜靜地走在墓園裡。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得通紅，各種大大小小墓碑的影子奇妙地微微晃動。大概因為今天是星期一吧，四下不見前來掃墓的人。

　　──記得是在這一帶吧。

　　這是加賀第二次為波香掃墓，上一次是沙都子帶他來的。

　　他在墓園裡來回走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一座有印象的墓碑，高度兩公尺以上，相當宏偉，從這裡右轉應該就到了。他總算想起來了，正要右轉，卻突然停下腳步躲了起來，因為他發現波香的墓前有他熟悉的身影──是若生和華江。

　　他聽到了啜泣聲，是華江吧，她似乎一面哭著一面說了甚麼，但加賀聽不清楚內容。

　　「別放心上啦。」若生的話語則聽得很清楚，「波香不是那種人啊。」

　　接著又聽到華江抽抽噎噎地哭泣，還是聽不清她說了甚麼。最後若生說：「我們走吧。」

　　加賀聽到腳步聲逐漸接近，身子壓得更低，屏住呼吸凝視前方，只見若生攙著華江從面前走過，耳邊清楚傳來華江的啜泣。

　　等兩人離去後，加賀來到波香的墓前，幾炷剛點燃沒多久的香飄起細細長長的煙。

　　加賀也為墓碑澆了水，插上香，接著雙手合十向波香報告在全國大賽中奪冠的好消息，這就是他今天來此的目的。

　　──不過波香，謎團也太多了吧。

　　加賀一邊合掌膜拜，一邊回想這一連串的謎團。

　　──祥子的案子，妳是不是知道了甚麼？

　　兇手、動機、犯案手法，一切的一切都尚未釐清。由於一直無法查明進出白鷺莊的手法，偵辦起來更是費時費力。

　　──還有妳的案子……

　　波香一案的特徵也是動機不明，正因為無法釐清這部份，至今連是自殺或他殺都無法判定。還有，那場「假比賽」是否與此案有關聯也尚待確認。

　　「唉，妳也說說話嘛。」加賀對著墓碑低喃。

　　波香一定知道些甚麼，但現今的她當然不可能有任何回應。

　　「真希望下次來看妳的時候，案子全都偵破了啊。」

　　加賀將桶裡剩餘的水一口氣全灑了上去。

　　※※※

　　加賀回到家時，已經快七點了，四下一片昏暗，但玄關燈依舊沒亮。他和平常一樣摸索著進屋內，打開日光燈一看，矮飯桌上也和平常一樣放著一張便條紙，唯一和平常不同的是，那張紙上寫了滿滿的字。

　　開頭寫著：「警局臨時要我回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來過夜了。」

　　加賀咂了咂舌，說甚麼「可能不回來」，每次遇上這種情況，父親根本從沒回家過。

　　然而當他看到後面的內容，頓時忘了發牢騷。父親接下來是這麼寫的：

　　「恭一郎給我的功課，我仍未解出答案，不過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便把它寫在這裡。

　　我並沒有參加雪月花之式的經驗，只是曾經在茶道教室參加過幾次花月之式。我想恭一郎你應該也知道，花月之式中是利用花月卡來決定泡茶之人和喝茶之人，參加人數是五人，五枚卡片分別是『花』、『月』和『一』、『二』、『三』，其他步驟都與雪月花之式相同，新一輪由上一輪沒抽到中獎籤的人從折据中抽出卡片，換句話說，新一輪的折据當中除了『花』和『月』，還有一枚數字卡。因此，和你那起案子不同的是，花月之式新一輪的抽籤不一定會抽到中獎籤。

　　老實說，從前在參與花月之式時，我們曾設計過一場惡作劇，故意陷害某個人抽不到『花』或『月』。當時與會的伙伴當中，有一位很喜歡騙術，那次惡作劇就是他提案的。至於當年為甚麼會做這種事，細節我不大記得了，可能只是一時好玩吧。不過我記得那位茶道老師相當漂亮，而且先生已經過世，我們只是想捉弄一下某位想追老師的同伴，畢竟大家當時還年輕，總是愛玩的吧。

　　後來我們的惡作劇成功了，那位同伴怎麼抽都只抽得到數字卡，一次也輪不到泡茶或喝茶，我們大夥兒在茶會結束後還一起哈哈大笑呢。

　　那麼，接下來我就簡單說明一下那次惡作劇的伎倆，說穿了其實沒甚麼，是否對你這次的案子解謎有所幫助也不得而知，但我認為，若有人試圖透過花月卡達成目的，恐怕只有這個方法了。」

　　加賀深深地被紙條內容所吸引，回到家都還沒坐下休息。紙條上所提到的騙術手法，正如父親所說，真的沒甚麼大不了，甚至很幼稚，但加賀在思考雪月花案件的時候卻從沒想過有這種可能。

　　──話說回來……

　　加賀拿著紙條的手顫抖著。

　　──爸爸年輕時也會幹一些無聊事啊。

　　他拿著父親手寫的紙條直接衝到電話旁，急忙撥了號碼。電話鈴聲響了一次、兩次……。他拚命壓抑著內心的興奮。

　　有人接電話了，是個年輕男子。加賀道了姓名，對方似乎一聽到名字就知道該叫誰來聽電話了。

　　「喂？」

　　一聽到這個聲音，加賀立即滔滔不絕地說：「沙都子嗎？是我，有事和妳商量。明天碰個面好嗎？……早上，嗯，九點好了……小丑？可是我之後還得去個地方，小丑那邊不順路。對了，去上次那家店吧，好像叫『記憶』是吧？……嗯？甚麼事啊？見了面再說吧。總之，是關於雪月花的謎團……」

　　４

　　加賀在「記憶」等了約五分鐘，不是沙都子遲到，而是他提早五分鐘到。

　　沙都子穿著灰色禦寒短外套搭黑色緊身裙，很自然地圍了條圍巾，一派輕鬆地現身，加賀不由得開了個玩笑：「妳是打算去看體育比賽嗎？」

　　「你說今天要告訴我很有意思的事，不是嗎？啊，我要奶茶。」她一面放下肩上的皮包，一面向服務生點飲料。

　　「有意思還是沒意思，妳先聽了再說，我只是發現一點苗頭了。」加賀從棒球外套口袋掏出一張對摺的紙，「目前還不確定能不能套在波香的案子上，能確定的是，也有這種詭計存在。」

　　他攤開那張紙讓沙都子看，正是父親昨天留給他的紙條。

　　「其實折据裡全是數字卡。除了大夥兒要整的那個人被蒙在鼓裡，我們其他人全串通好，每個人手上都暗藏一份中獎籤，也事先決定好由誰通報自己是抽到『花』或『月』的順序。被整的那個人絕對想不到其他人會共謀耍他，更想不到花月卡竟然多冒出了好幾組吧。」

　　沙都子看完抬起頭來，眼裡的光芒顯然和剛才不大一樣。

　　「如何？沒想到有這招吧？」加賀問。

　　她將紙條遞還給加賀，點頭說：「可是，這要怎麼套在雪月花之式呢？這裡面提到的騙術是陷害對方只能抽到數字卡，而不是中獎籤啊。而且，在波香的案子裡，大家絕對不可能串通好的，至少我就毫不知情呀。」沙都子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反駁。

　　「的確，如同紙條上所寫，能否直接套用到波香的案子還不得而知。雪月花之式遠比這複雜得多，而且兇手最後還必須讓波香喝下毒藥。不過無論如何，兇手一定得先讓波香抽到『月』卡才行。既然遊戲規則是讓在場的人任意抽卡，要陷害波香抽到某枚特定卡片，只有這個方法了，也就是說，輪到波香抽卡片的時候，折据裡必須全是『月』卡。」

　　昨晚加賀看完父親的信之後覺得非常懊惱，很氣自己為甚麼沒想到這種可能，正因為一直執著認為折据裡只有雪月花卡和其他數字卡，推理才會陷入膠著。

　　沙都子似乎正努力整理思緒，她兩手掩面，終於調勻呼吸，帶著些微鼻音說道：「可是，還有很多問題……」

　　加賀打斷她的話，「我明白，妳想說的我都明白，只不過，很遺憾現階段我還無法提出讓妳滿意的解答，不過我想，只有這個可能性了。而且，總得決定出一個方向才能繼續推理，否則只會一直原地踏步了。」

　　沙都子沒有立即回應加賀這番話，她喝了一口奶茶，接著思考，如此重複兩、三次之後，她抬眼看著加賀，「那……你打算怎麼做？」

　　「回高中母校一趟。」加賀說。

　　「高中母校？做甚麼？」

　　「我想去茶道社看看。妳也很久沒回去了，應該也想去看看吧？坦白說，我畢業後還曾回去道場幾次，倒是從沒走進茶道室。」

　　「我還是想問，你去茶道室要做甚麼呢？」沙都子的聲音有點尖銳。

　　加賀的神情也跟著變得有些僵硬，「假設兇手事先準備了很多組花月卡，妳認為卡片要從哪裡弄到手呢？」

　　「弄到卡片？應該是去賣茶具的店吧？」

　　「是嗎？」加賀微微偏著頭，「如果我是兇手，我不會這麼做。妳想想，一個月當中會有多少客人去買花月卡？店員很可能因此記住我的容貌，換句話說，兇手應該不會選擇用買的吧。」

　　這時，沙都子擊了個掌，「我懂了。所以你才想去茶道社看看？」

　　「沒錯。」

　　「而且我也知道你為甚麼會找我出來了，因為我在茶道社很吃得開，對吧？」

　　「那就隨妳想像了。」

　　加賀拿了帳單起身。

　　※※※

　　加賀和沙都子的母校縣立Ｒ高中是當地以高升學率聞名的明星學校，校舍由法國人設計，整面的玻璃外牆在四周林立的住宅中顯得特別耀眼。

　　「總覺得有點難為情耶。」要進大門時，沙都子皺了皺鼻子。

　　剛好是午休時間，校園內每個學生都在享受屬於自己的愉快時刻。北風即將變冷的季節，操場上仍滿是學生奔跑運動的身影。加賀心想，不久前自己和伙伴也是這副光景啊，如今看著學弟妹的眼神卻彷彿望著別種生物似的。

　　茶道社的社辦位在文化體育會館裡，一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榻榻米房間以及角落一處簡單的壁龕，三名女學生正圍坐著一起吃著便當。加賀想起從前也見過類似的畫面，當時坐在這兒的是沙都子、波香和祥子，「有甚麼事嗎？」──會開口問的一定是波香，而沙都子與祥子則會毫不客氣地盯著不速之客，但如今其中兩人都已不在人世。

　　三名女學生同時轉頭看向他們，其中一位正把筷子夾著的可樂餅塞進嘴裡。

　　沙都子很客氣地自我介紹，加賀明白她是想讓這三位學妹卸下心防，而或許是她的努力奏了效，三人讓出空間給沙都子兩人，於是他們在門口附近坐了下來。

　　沙都子先針對社團練習問了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接著進入正題：「對了，妳們平常也會練習雪月花之式嗎？」沙都子的問話方式非常自然，一旁的加賀聽著也不覺突兀。

　　「咦？妳說雪月花嗎？」開口的是坐在最右邊棕色長髮的女孩，從剛才的聊天得知，她是現任社長。棕髮女孩似乎覺得由自己獨自回答不大妥當，便回頭問其他兩人：「我們最近練習過嗎……？」然而另外兩人似乎想把發言權交給她，只是搖了搖頭。

　　「用具應該都還齊全吧？」沙都子問。

　　「應該吧……」

　　「最近有沒有把用具借給別人呢？」

　　棕髮女孩又看了看其他兩人，接著回答：「我想大概沒有吧……」這個女孩的話語總是結束得有些曖昧，這似乎是她獨特的說話方式，不，或許是這個年齡所有女孩的共同特徵吧。

　　「方便讓我們看一下嗎？」加賀插嘴問道。可能他問得太突然了，三位學妹同時繃緊了臉。但加賀不以為意，仍繼續說：「我們想看一下。」

　　棕髮女孩一時很猶豫，但聽到沙都子補了一句：「拜託妳了。」女孩立刻站起身。

　　房間的橫側是壁櫥，茶具等東西應該都收在裡面。棕髮女孩翻了一下，終於找到了花月卡，但當她取出來時，卻「啊！」地驚呼一聲。

　　「怎麼了？」其他兩位學妹終於開口了。

　　棕髮女孩似乎有點慌了手腳，一逕凝望著壁櫥裡頭。

　　「怎麼了嗎？」沙都子也問道。

　　棕髮女孩紅著臉說：「不見了。」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

　　「不見了？」加賀問。

　　或許是加賀的口氣太嚴厲，女孩不禁顫了顫。

　　接著棕髮女孩以托盤盛了三個折据走回來，上頭全覆著薄薄的灰塵。加賀不禁感慨，南澤老師擔任顧問的時候可從不會有這種事。

　　「卡片應該放在這裡面的，可是全部不見了……」

　　「我看一下。」加賀檢查三個折据，裡面確實空空如也，原本應該放有「雪」、「月」、「花」以及其他六枚數字卡才對。

　　「會不會是……」坐在最左邊的圓臉女孩戰戰兢兢地開口了，「上次窗戶玻璃被打破的時候……」

　　另外兩位學妹似乎也想起了甚麼，頓時屏住呼吸。

　　「窗戶玻璃？被打破？」沙都子依序看著三人，「怎麼回事呢？」

　　棕髮女孩一臉彷彿挨老師罵的表情，「之前有一天，早上我一來，發現那邊的窗戶玻璃被打破了。我想說是不是遭小偷，可是四處查看一下，好像沒少甚麼東西，我以為只是惡作劇……」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加賀望向一格格的窗戶，全是完整的玻璃，不過的確有一面玻璃比其他要來得新。

　　「妳當時沒有發現花月卡不見了？」沙都子問。

　　棕髮女孩虛弱地點點頭，「因為……要是有人偷東西，通常都是偷茶具或茶碗之類的……」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是上個月吧……」

　　「確切的日期呢？」

　　棕髮女孩和另外兩人討論了一下，「那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三。」女孩很難得有了明確的回答，「所以窗戶應該是星期二晚上被打破的。」

　　加賀和沙都子互看一眼。這是很重要的關鍵，如果被偷走的花月卡真的是拿來雪月花之式中做為行使詭計的道具，兇手在十月最後一個星期二的晚上應該沒有不在場證明。

　　「謝謝妳們，幫了大忙。」沙都子不禁脫口而出。

　　但這些學妹一定無從想像自己到底幫了甚麼忙吧，這兩個人突然來訪，聲稱自己是社團的學長姊，問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之後就回去了。

　　「我們得儘快調查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加賀說。

　　「真是個討厭的工作。」

　　「讓我來吧。」

　　但他們並無法立刻著手進行這件討厭的工作，因為當兩人走出體育會館，那位總是一身灰色西裝的佐山刑警正在門口等著他們。

　　５

　　「你甚麼時候開始跟蹤我們的？」三人一走進Ｒ高中附近的咖啡店，加賀馬上開口問佐山。

　　店內的照明非常明亮，連白牆都令人覺得刺眼。加賀和沙都子從前都是這裡的常客。

　　「早就盯上了。」佐山說得理所當然。他坐在靠牆的座位，牆上貼著的菜單上頭，以藍色或粉紅色的奇異筆寫著很受高中生歡迎的百匯冰淇淋或可麗餅之類的餐點名稱，鮮艷的色彩和刑警身上那件像是被薰黑的西裝非常不搭調。佐山繼續說：「不過，我跟蹤的不是你，是相原小姐。」

　　「參加那場雪月花之式的所有人都被跟蹤了嗎？」

　　佐山一臉愉悅，轉頭看著沙都子說：「如果金井小姐是死於他殺，當然所有人都有嫌疑嘍。」

　　「是啊，」加賀迎面看著刑警的眼睛，「結果呢？發現可疑的人了嗎？」

　　「沒有。」刑警搖頭，「除了我，目前所有偵辦人員都毫無收穫。」

　　「也就是說，你今天有收穫嘍？」

　　「沒錯，所以接下來就聽聽你們怎麼說了。你們來這裡的目的是甚麼？」刑警喝了一口咖啡，順便發了句牢騷，「這咖啡怎麼這麼淡啊，是給高中生喝的吧。」

　　加賀簡單扼要地說明，他認為兇手可能透過操弄花月卡行凶，並由此推論兇手取走了母校茶道社的卡片，他與沙都子就是前來確認的。儘管他不想告訴佐山這些事，但他很清楚隱瞞也沒用，佐山只要去一趟茶道社，馬上就問得出加賀他們在調查甚麼了。

　　聽了加賀這番話，刑警顯得相當訝異。

　　「操弄花月卡啊？原來如此。那麼，查出甚麼了嗎？」

　　「還不清楚。」加賀說：「不過能確定的是，茶道社的花月卡的確被偷了。」

　　「看來是沒錯了……。好，我們會再正式調查竊賊闖入茶道社社辦當時的狀況。」佐山很快地在記事本上寫了些東西，大概是「對Ｒ高中茶道社進行取證調查」之類的吧。

　　「方便請教你一些問題嗎？」加賀問。他打算即使佐山拒絕，也要追問到底。

　　但很意外地，佐山闔上記事本乾脆地說：「問吧。」

　　「佐山先生你也開始調查雪月花案件，這表示警方已經認定波香和祥子的兩起案子是有關聯的嘍？」

　　佐山刑警聳聳肩：「你們不也是這麼認為嗎？」

　　「請問是甚麼樣的關聯呢？」

　　「關聯就是──所有關係者全侷限在一個小團體裡。只要找得到團體之外的任何關聯，案子就破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波香是自殺的說法呢？報紙的報導不都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嗎？」

　　「的確很有可能，甚至是最有可能的。只不過，這個推測要成立，必須先解決兩個問題。第一，如果金井小姐要自殺，為甚麼非得選在那種場合？第二，她在白鷺莊命案中究竟扮演甚麼角色？如果能明確證明她是殺害牧村小姐的兇手，搜查本部應該馬上就會認定她是自殺的吧。」

　　加賀覺得佐山尤其強調這是「搜查本部」的看法，似乎是想說，自己有著不同的看法。

　　「我還聽說，你們在波香的房裡找到了砒霜化合物。」加賀說。

　　「你消息還真靈通啊，不過也只是找到罷了，目前根本無法解釋她為甚麼持有那種東西，最有可能的是當作另一種自殺工具吧。」

　　「他殺的可能性呢？」

　　佐山抽出一根菸，拿店裡的火柴點燃，「我剛剛不是說過嗎？毫無收穫。」

　　「誰的嫌疑最大？」加賀問。

　　聽到這個問題，佐山刑警很不耐煩地回答：「全部的人。你們全部的人都有嫌疑；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全部的人也都沒有嫌疑。姑且不論卡片遊戲那部份，這是一件封閉房間內發生的毒殺命案，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就警方目前的調查，你們所有人都沒有動機。只不過，倒是有一種說法能解釋這個矛盾。」

　　「殺害祥子的兇手就是參與雪月花之式當中的某人，而波香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果然有兩下子。」佐山刑警朝天花板吐出乳白色的煙，「所以殺了牧村小姐的兇手便殺了金井小姐，就是這麼回事。」

　　「就動機來說，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如果以作案手法來看呢？波香是如何吞下毒藥的，你們警方已經有頭緒了嗎？」加賀故意語帶挑釁。

　　然而佐山完全不受影響，「搜查本部認為，從作案手法來看，目前嫌疑最大的是相原小姐，只不過，這個推理很沒創意……」

　　「的確很沒創意。」加賀刻意加強厭煩的語氣，一面瞄向沙都子。她從剛才就沉默地聽著兩人談話，聽到這番話時，她只是靜靜低下頭來。「可是，要說沙都子是殺害祥子的兇手，而波香因為得知這件事而遭她毒害，這樣的推理根本無法成立啊，因為白鷺莊命案當時，沙都子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她說她正在『波本』喝酒，對吧？」

　　「這你們應該確認過了吧？在警方的說法就是查實了，不是嗎？」

　　「確認過了，所以我們只能像這樣跟蹤她，既不能逮捕也無從盤查。」

　　「那麼兇手出入白鷺莊的方法查清楚了嗎？」

　　「你真的是問個不停耶，我還是頭一遭遇到你這種人。嗯，話說那個密室之謎啊，你解開了嗎？」

　　加賀搖了搖頭，接著說：「我沒有故意隱瞞甚麼哦。」

　　佐山刑警不由得苦笑，「我沒這麼說呀。我只是想，如果你解開了，想向你請教一下。」

　　「是，我明白了。」

　　「好吧，今天就先這樣。」佐山拿了帳單起身，「日後也來公平地交換一下情報吧，很多部份只能靠你們幫忙了。」

　　「真的是公平的嗎？」加賀望著佐山的背影說道。

　　刑警沒回頭，「信不信由你了。」說著走出店外，沒多久又忽然走回門口，探頭朝加賀說：「差點忘了。恭喜了！全國大賽冠軍！」

　　※※※

　　這天回到家之後，加賀獨自挑戰雪月花之式的謎團。桌上擺著一張紙，寫著以下內容：

　　一、依照波香、沙都子、藤堂、若生、華江、老師的順序就座。

　　二、傳遞折据。藤堂抽中「花」。

　　三、藤堂泡茶。座位順序變成波香、沙都子、老師、若生、華江。傳遞折据。沙都子抽中「花」，老師抽中「月」，華江抽中「雪」。

　　四、沙都子泡茶。座位順序改為波香、藤堂、老師、若生、華江。傳遞折据。波香抽中「月」，藤堂抽中「花」，若生抽中「雪」。

　　──接著便發生那起命案。

　　加賀的推理是，當折据傳到波香時，折据裡的卡片已全被偷換成「月」卡。

　　──若真如此，接在波香之後抽取卡片的藤堂和若生，也都會抽到「月」卡了，事實卻不然。可是，這個推理並非不可能成立……

　　加賀做了個假設：如果藤堂和若生是共犯呢？儘管兩人都抽到「月」，卻假通報自己抽到「花」及「雪」，現場應該任誰也無法想像他們會假通報吧。

　　──問題是，偷換卡片的時間點……？

　　加賀試著思考在波香之前碰得到折据的人。這個角色若是藤堂或若生，共犯說就成立了……

　　──不對……

　　加賀在筆記前絞盡腦汁思考著。在波香之前碰到折据的人是沙都子，她上一輪抽中了「花」，這一輪應該是在折据中找尋數字卡當作替換卡。

　　只有兩種可能性了。

　　其一，沙都子、藤堂、若生三人是共犯。其二，兇手並沒有操弄花月卡行凶。

　　但加賀還是覺得，兇手一定是藉著操弄卡片的詭計下了毒，絕對錯不了。事實就是高中母校茶道社的卡片被竊了，不是嗎？這絕不是偶然。

　　這麼說來，就是那三人共謀了……。不，加賀搖了搖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沙都子絕不可能殺害波香，他想相信這一點。

　　──依舊……無解。

　　加賀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

　　※※※

　　幾天後的傍晚，加賀去找數日未見的若生與華江，情侶倆正坐在「搖頭小丑」的吧檯前喝著熱巧克力。

　　「我還以為你故意避著我們呢。」若生一面騰出空間讓加賀坐下一面說道：「可是我聽老闆說，你還是像以往一樣會來這兒。所以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幹嘛避著你們呢？」

　　「因為我聽說，加賀你不相信我們。」

　　「誰說的？」

　　若生沒有直接回答問題，望向擺在老闆後方的威士忌瓶子說道：「刑警來過了，他問我某個莫名其妙日子的不在場證明。上個月第五個星期二的晚上。」

　　加賀心想，原來今年十月有五個星期二啊？

　　「刑警說，我們高中母校茶道社有小偷侵入，被偷的是花月卡。他說根據你的推理，兇手是利用花月卡陷害波香喝下毒藥的，是嗎？」

　　原來是聽佐山刑警說的。「我只是在思考這種可能性。」加賀說。

　　「波香是自殺的，沒別的可能了。」

　　「誰能證明這一點呢？」

　　「你要聽證據，就由我來告訴你吧。好比花月卡被偷的那個晚上，我和華江正在集訓中心和網球社的伙伴進行短期集訓，因為那個星期天就是大賽了，我們正在做最後的練習。我和華江有沒有可能避開其他人的耳目，溜出集訓中心去Ｒ高中偷東西呢？你去問一下其他人，馬上就有答案了吧！」

　　所以若生和華江有不在場證明了。──加賀一面心想，一面理性地凝望若生滔滔不絕地說著。

　　「話說回來，只是多準備了幾枚花月卡，要怎麼陷害波香喝下毒藥呢？」

　　「若生，不要講了。」華江或許是在意若生愈來愈大的音量吧，她把手放上他的肩說道：「加賀只是客觀地分析事情，你自己也說過，不相信波香是自殺的啊。」

　　三人一時陷入沉默。若生喝悶酒似地一口氣喝乾杯裡的水。

　　※※※

　　那天晚上，加賀接到沙都子的電話。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今天被刑警叫去問話了。」

　　「問不在場證明吧？第五個星期二的。」

　　「偏偏我那天晚上沒有不在場證明啊，真傷腦筋。可是其他人好像都有明確的答案。」

　　「我知道若生和華江都不在場。」

　　「藤堂也是呀，聽說他整晚都跟教授和其他學生待在研究室裡。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就只有我和……」

　　「南澤老師……嗎？」開甚麼玩笑！加賀在心裡忿忿地說道。

　　「加賀，你聽我說，我後來也反覆思考過，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可能透過操弄花月卡陷害他人抽中特定的卡片。你不是說過嗎，折据傳到波香手上時，裡面全被偷換成『月』卡了。可是，最後碰到折据的人是我喲，你如果相信我的話，那就沒人有機會偷換折据裡的卡片了。還有，關於下毒的方法，今天佐山刑警也說他們還是查不出毒藥究竟是如何進到茶碗裡的……」

　　「所以呢？」加賀問道。所以妳想說甚麼？「妳還是覺得，波香可能是自殺？」

　　「不是啊。」話筒傳來的聲音忽大忽小，或許沙都子正搖著頭吧，「我確信波香不可能自殺。只不過，我們如果因此認定有人想殺害波香，那個人也如願殺了她，事情會這麼兩極嗎？我總覺得，恐怕我們得推翻先前的假設從頭來過……」

　　６

　　波香死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十二月的某一天，加賀坐在雪鐵龍的副駕駛座上，凝望著今年冬天細細紛飛的初雪。

　　「你好歹也穿套西裝來嘛。」三島亮子一邊調整著音響的音量說道。她一身純白禮服，加賀不懂那種禮服是甚麼款式，只覺得肯定是自己無法想像的高檔貨。而他還是一如平日穿著那件棒球外套，並不是想凸顯自我風格，他本來就只有這件外套。亮子撇著嘴笑了笑說：「不過也好，很像你的作風。」加賀不大喜歡她這表情。

　　每年年底，本地都會舉辦劍道聯誼，但加賀即使受邀也從不出席，他認為這種聚會只是讓一些小有名氣的人聚在一起自我安慰罷了。對他而言，包含劍道在內的所有運動，正是由於絕大多數的無名選手在最底層奮戰才得以存續發展，如果忘了這個道理，還辦甚麼聯誼呢。

　　然而，今年加賀由於贏得全國大賽冠軍，被視為重量級嘉賓，主辦單位透過警局道場的秋川邀請他，加賀也不得不出席。

　　「我以為劍道家的聯誼都在高級日本料理店舉辦呢。」

　　會場在一間五星級飯店，剛才亮子告訴他今天的宴會採無座位自助餐形式。

　　「聽說現場還有招待小姐哦。」

　　所以妳才穿那一身豪華禮服打算爭奇鬥艷嗎？──加賀這句話倒是識相地沒說出口。

　　如果逮得到機會，加賀想趁今晚問亮子，她是如何打贏波香的。在加賀的推理中，亮子應該是透過某種手段讓波香在上場前喝下藥物，那麼問題就是下手途徑了。亮子當然不可能親自動手，肯定是命令某人行事。那個人是誰呢？

　　不過若一味逼問，亮子勢必會否認到底，事情也只會不了了之；而且搞不好她因此有了戒心，就更難讓她露出馬腳了。有沒有甚麼方法能讓她自己坦承呢？加賀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前往會場的路上幾乎沒遇到紅燈，紅色雪鐵龍順利抵達這間五星級飯店門口，才剛停車，一名負責接待的男子立刻迎上前，露骨地對著三島亮子恭維了一番，看來三島集團的勢力也延伸到劍道界了。男子一臉諂媚地衝著亮子笑，面對加賀卻是充滿懷疑的視線。

　　「這位是加賀恭一郎先生哦。」亮子的語氣難掩自豪，像在展示自己珍藏的珠寶──只不過這件珠寶稍嫌蓬頭垢面就是了。

　　男子愣了一愣才對加賀的名字有反應，但眼神仍像是望著某種稀有動物。

　　會場相當熱鬧，胸口別著緞帶的賓客三五成群高聲談笑，大概都在互相吹捧今日受邀出席的殊榮吧，加賀只是冷眼旁觀著。

　　在這種場合，三島亮子依然擺出一副公主架勢，她只是站在定點，男人便一個接一個上前來打招呼，也難怪她會得意忘形了。來向她打招呼的，有的是學生，也有小腹微凸的中年男性。

　　「你那場決賽真是可圈可點啊。」不少人和三島亮子打過招呼後，順便和加賀聊上幾句，眼前這名臉色蒼白的男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個頭以劍道家來說算矮小的，「雙方都採取舉劍過頂對招，太精采了。」

　　「謝謝。」

　　這種人多半會多講幾句蠢話才離開。

　　「不過如果是我就不會那麼做，我會採取霞構【註：霞構是劍道中的握劍架式之一，劍尖指向對手右手的平端握劍，通常用於對付舉劍過頂。】，緊盯著對方的動作和移位。」

　　聽到這種話，加賀通常會回一句：「是哦，那麼請您有機會與矢口對戰時就這麼做吧。」對方聽了當然覺得刺耳。或許因為如此，儘管加賀有著全國大賽冠軍的光環，靠近來打招呼的圈內人卻不多。

　　「怎麼一臉不開心呢？」有人端著加水酒過來打招呼了，加賀第一次見這個人穿西裝，一時沒認出來，但那道眼神卻如平日一般銳利。

　　「秋川先生好像很開心嘛。」

　　「我和你一樣，在這種地方待不住，還是在道場比較放鬆。劍道是一種格鬥技，雖然沒必要互相仇視，不過像這樣和對手把酒言歡，實在和我的個性不合。」

　　「我有同感。」

　　加賀望向三島亮子。一名怎麼看都不像是練劍道的大胖子正一面拿手帕擦汗，一面衝著亮子堆笑。

　　加賀把燻鮭魚塞進嘴裡，嘟囔著：「簡直像個大明星啊。」

　　「她父親是三島集團的最高領導階層呀。那個對著她點頭哈腰的胖子是子公司的重要幹部，聽說他為了討好上司，尤其熱中公司的劍道社。那個人雖然是重要幹部，畢竟和三島家沒有親戚關係，甚麼時候被炒魷魚都不知道呢。你瞧，他走過來了。」

　　加賀和秋川故意視而不見，但胖子還是擋在兩人面前。

　　「哎呀呀，這不是去年的全國冠軍和今年的學生冠軍嗎！兩位站在一起，這景象真是壯觀啊！」加賀兩人沒理睬他，但胖子絲毫不以為意，從口袋掏出名片說：「這是我的名片，我現在算是敝公司劍道社的負責人啦。」

　　哪來甚麼負責人啊。──加賀毫無興趣地瞥了名片一眼，胖子叫細田則夫，名字和體型實在很不搭。話說，這又是哪家公司啊……

　　「光是我們地方上就有這麼多劍道好手，真是太幸運了。可能的話，很希望二位能蒞臨敝公司劍道社幫大家指導一下。當然，我不會虧待二位的，如果你們願意來露個臉，我們一定會好好答謝……。啊！加賀先生！請留步啊……」

　　加賀無視細田的長篇大論，大步橫越會場來到三島亮子身邊，好幾名學生正圍著她，聽她暢談全國大賽的戰績。加賀撥開人群，一把抓住亮子的手臂說：「妳來一下。」

　　「很痛耶，你幹嘛啦。」她皺起眉看著加賀，卻迎上他銳利的視線，一時說不出話。

　　「跟我來就對了，我有話要問妳。」加賀又拉了拉她的手臂。

　　這時卻有人從旁阻攔，這位是Ｋ大的兒玉同學，「喂！放手啦，人家可是女生呢。」

　　「我有話和她說，請你不要礙事。」

　　「有話就在這兒說呀。」亮子說。

　　「我是考慮到妳才這麼說的。那就看妳吧，是要在沒人的地方談，還是妳把這群跟班全趕到別的地方去。」

　　「加賀！你不要太狂妄！」兒玉揪住加賀的衣襟，力道相當強勁，「有了點名氣就這麼囂張啊！」

　　加賀回瞪他一眼，右手依然抓著亮子的手臂，對著兒玉說：「讓開。這兒沒你的事。」

　　才看到兒玉那凶神惡煞的表情，下一秒加賀整個人往後方的餐桌飛去，雖然他左手迅速擋住兒玉朝臉部揮來的一拳，卻無法完全擋下力道。

　　兒玉旋即撲上來。餐桌翻了，傳出餐具掉落的聲響、女人的尖叫以及男人的大聲怒喝。

　　真不想這麼做啊──加賀心想。但他的拳頭仍猛揮個不停。

　　７

　　「真是傻瓜。」沙都子看著加賀，眼神像是女老師望著惡作劇的小鬼頭。

　　兩人在電車上，加賀拉起禦寒短外套的領子，整個臉埋在裡面。傷口雖已消腫，痕跡依舊明顯，因此他儘量不和他人有眼神接觸。

　　「聽說你大打出手啊，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情勢所逼。」加賀說。臉頰一帶傳來陣陣疼痛。

　　「很少看你那麼衝動。有甚麼原因，說來聽聽吧。」

　　「……」

　　還不到能說的時候。加賀想在腦中釐清一切之後再說出口，不過，真有釐清的一天嗎？

　　「好自私哦，甚麼都不告訴我，只是拖著人家到處跑。」

　　「我要去南澤老師家，問妳要不要一起去而已，是妳自己決定要跟來的，不是嗎？」

　　「明明是你故弄玄虛，講得好像此行會查出甚麼重要關鍵似的。」

　　加賀依舊以沉默代替回答。重要關鍵……，說不定真是如此。

　　南澤宅邸相當幽靜，這陣子的寒冷天氣彷彿也凍結了這裡的時間，庭院那株吊鐘花樹葉落盡只剩樹枝，加賀看著眼前的景象，覺得自己彷彿望著一張老舊的黑白相片。

　　南澤雅子拉開格子門迎接兩人，感覺老師的身形似乎更嬌小，臉色也更蒼白而憔悴……

　　「歡迎。」雅子抬頭望著兩人，她有著深深皺紋的嘴邊浮現笑容。

　　「打擾您了。」加賀一邊心想，老師只有嘴邊在笑啊。

　　三人穿過走廊，雅子正打算帶他們去客廳，身後的加賀卻開口了：「好久沒喝老師泡的茶了，今天希望有機會品嚐……」

　　雅子停下腳步，「這樣啊？」

　　「是吧，沙都子。」加賀徵求身旁沙都子的意見。

　　沙都子也馬上附和：「是啊，好久沒喝了呢。」

　　「那間和室已經能使用了吧？」加賀會這麼問，是因為案發後，為了保持現場，警方先前曾勒令禁止使用那間和室。

　　南澤雅子點點頭，「好啊，好久沒泡茶了，我們來喝茶吧。」

　　加賀與沙都子發出歡呼。

　　於是，在波香身亡的房間，展開了只有加賀、沙都子和南澤雅子三人的茶會。首先是準備用具，看著雅子忙碌地往返於廚房與和室，加賀問雅子：「當時的那些泡茶用具呢？」

　　「當時的？」

　　「就是那次雪月花之式使用的用具。」

　　「喔，」她點點頭，神情有些落寞，「那些用具還沒還我呢。」她說那些用具都在警方那裡。

　　「全部拿走了？」

　　「是啊。」

　　「也包括那個高級茶碗？」

　　「不是多麼高級的茶碗啦……，不過，警方全都帶走了。」

　　「所以這柄茶筅也不是當時所使用的了？」加賀問。

　　南澤雅子正依照茶道禮法準備泡第一碗茶，她拿茶筅往茶碗中輕輕攪動，完成打茶之後，將茶碗端至沙都子面前，接著對加賀說：「你好像很在乎當時那些用具呀。」

　　加賀輕輕點頭，「因為我以為至少會留一樣用具在這裡。」

　　加賀聚精會神地觀察這位年邁的恩師會有甚麼反應，但雅子只是面無表情，直到沙都子喝完茶將茶碗還回去，雅子始終挺直背脊，靜靜地望著斜前方。但加賀心想，雅子的反應頂多就是這樣了吧。

　　之後，三人聊起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恩師說：「唉，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啊。」學生只是回應：「是啊，發生了好多事。」雙方都不想主動提起。

　　「你們也快畢業了。」雅子來回看著加賀與沙都子，接著彷彿歎了口氣說道：「即使畢了業，我希望你們的友情能長長久久。至於我這個老太婆，你們就不必擔心了。」

　　「老師，我們畢業之後還是會來打擾您的。」沙都子說。

　　或許吧。──加賀心想。只不過，老師口中的「你們」指的是哪些人呢？

　　「能請老師再泡一碗茶嗎？」加賀說。

　　這時，南澤雅子似乎想起了甚麼，輕輕拍了拍手，「朋友送了我一些很稀有的茶葉，我們來泡吧。」

　　雅子正要起身，沙都子搶先站起來，「老師您坐著，我去拿。放在老地方吧？」

　　「妳知道在哪兒嗎？」

　　雅子告訴沙都子那款茶葉的品名，加賀並不熟悉茶種，不過沙都子似乎一聽就懂，開心地歡呼出聲。

　　兩人等待沙都子回座的這段時間，雅子開始洗滌茶碗準備泡下一碗茶，加賀也默默地看著雅子一如往常流暢而利落的優雅動作，兩人在這個空氣彷彿停止流動、完全無聲的空間中度過了數秒。

　　加賀端正地跪坐著，轉頭望向恩師，輕輕地調勻呼吸之後開口了。

　　「老師您其實早就知道了，是吧？」儘管他儘可能放低聲音，空氣卻振動得相當厲害，遠超過他的想像。

　　南澤雅子像是沒聽到似的，身子依舊文風不動，洗滌茶碗的節奏也一絲不亂。

　　「案子發生沒幾天，您又召集大家來宅邸。您當時說，好伙伴之間彼此懷疑，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如今想想，恐怕那場聚會的意義並不止於此。只不過，就算當時我們考慮得再多，也未必能夠理解……」

　　雅子的手停下來了，卻不是聽到加賀這番話的反應，只是擦拭茶碗的步驟已完成。她將拭淨的茶碗放下，眉眼間露出溫和的笑意開口了：「我甚麼都不知道哦。」那並非裝出來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溫柔表情。

　　不知為何，加賀覺得那一瞬間內心顫了顫。

　　雅子繼續說：「不過，既然加賀這麼說，或許我真的知道了甚麼，只是自己沒察覺呢；而且我想，未來恐怕也不會有察覺的一天吧。」

　　「您不想知道真相嗎？」

　　「真相這種東西，從來就是無趣的，沒甚麼大不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建構於謊言之上的事物，難道就有價值嗎？」

　　「是謊言、還是真相，又有誰能判定呢？」

　　這時紙門拉開，沙都子回來了，雅子說聲：「辛苦妳了。」南澤雅子與加賀之間沉靜的辯論便這麼畫下了休止符。

　　整間和室一片靜謐，茶碗與茶筅相互摩擦的聲響聽起來十分悅耳。

　　「請。」雅子將茶碗置於加賀前方。

　　加賀伸手端起茶碗啜飲一口。「嗯，好喝。」

　　「加賀，」雅子看到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你想等畢業之後才去相原家拜見伯父、伯母嗎？」

　　加賀正在品嚐第二口茶，不禁抬起頭來看了身旁的沙都子一眼。她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加賀回答：「我只是將我的心情坦白告訴她，既沒要求她做甚麼，也不期望她的回覆。」

　　「我會回覆的。」沙都子說：「畢業前，我一定會回覆你。」

　　「畢業前……嗎？」加賀歎了口氣，「聽起來好像畢業是件好事。難道妳覺得只要畢了業，所有的過去就會消失嗎？」

　　※※※

　　「剛才我去拿茶葉的時候，你和老師好像談了一些事？」回程的電車上，沙都子問加賀：「你們談了甚麼？」

　　「沒甚麼，隨便聊。」

　　「你不想告訴我？」沙都子轉頭凝視加賀，但他像要擋住這道視線似地閉上了眼。沙都子賭氣似地說了聲：「好吧。」她回過頭望著前方，「不過，有件事你得告訴我。我們今天去老師家是有目的的吧？目的達成了嗎？」

　　加賀仍閉著眼睛回答：「還不知道。」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兩人一語不發，身子隨著電車振動而搖晃。加賀茫然望著車內的女性雜誌廣告，上頭的模特兒穿著冬季連身裙，露出嬌美的笑容，身材比例一點也不像日本女性。

　　「啊！原來！」加賀突然脫口而出。

　　「怎麼了？」沙都子抬起頭。

　　「妳不是說過嗎？波香死了以後，妳去她房間看到她的衣櫥，覺得很不可思議；妳說搞不懂波香為甚麼沒穿新買的連身裙去參加雪月花之式，而是穿了件舊西裝外套。」

　　「喔，」沙都子望著遠方點了兩、三次頭，「是啊，真的很不可思議，因為波香是很注重打扮的女生啊。」

　　「我知道原因了。」

　　「你知道？怎麼回事？」

　　「口袋。」

　　「口袋？」

　　「波香那天無論如何都得穿有口袋的衣服才行，我想那件新的連身裙應該沒有口袋吧？」

　　「嗯，通常連身裙都沒有口袋。不過有沒有口袋有甚麼關係？」

　　「這就是關鍵了，一切得從雪月花之式的詭計開始解釋。」

　　沙都子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詭計已經解開了嗎？」

　　「算是吧。」

　　「你太過分了啦，為甚麼一直瞞著我？我也有權利知道啊！」

　　「不，還沒到能說出口的階段。最後這部份要是沒弄清楚，就只是單純的推理遊戲罷了。」

　　「可是……」

　　「等我弄清楚，一定會聯絡妳的。下次我打電話給妳的時候，就是謎團全部解開的時候。在那之前，我絕不會打電話給妳。說實在話，我打電話去妳家都覺得很彆扭。」

　　沙都子正想反駁，電車剛好抵達她要下車的站，她噘著嘴一邊起身一邊問道：「大概是甚麼時候？」

　　「一定會在畢業前。」說完，加賀露出微笑。

　　沙都子回頭瞪著他，走出了車廂。

　　※※※

　　沙都子下車後，過了兩站，加賀也下車轉搭其他路線。這條路線的電車比較擁擠，他大致看了車內一圈，決定站在車門旁。

　　為甚麼那麼多人喜歡站在車門附近呢？一名年輕男子在加賀之後衝進車廂，一發現沒座位，也立刻走回門邊。男子戴著黑框眼鏡，臉色很差，加賀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啊！」了一聲。這時男子也注意到加賀，開口道：「你是劍道社的加賀同學吧？」

　　加賀對男子細弱的聲音也還有印象，「你是和藤堂同研究室的……」

　　男子正是加賀在金屬工程學系研究室遇到那位一身白袍的男同學。電車突然開動，男子踉蹌了幾步，一邊自我介紹說他姓寺塚。

　　寺塚也曉得加賀在全國大賽中奪冠，便一直追問比賽的事，看來他似乎認為在聊天當中多提起對方的光榮能贏得對方的好感。

　　聊到一個段落，加賀試著思考兩人是否還有共同話題。接受讚美的確滿開心的，但要是對方稱讚過了頭，聽起來反而像是在挖苦了。不過寺塚看上去個性柔弱，應該沒有惡意吧。

　　加賀回想起第一次和寺塚見面的情形。那時他正在研究室裡等藤堂，現場好像有……對了，他看到一組沒有動力卻持續轉動的滑輪，那時和寺塚大致聊了一下，現在想想，他還沒問過寺塚那組滑輪轉動的原理呢。

　　「方便告訴我嗎？」

　　聽到加賀這麼問，寺塚似乎相當高興。

　　※※※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相原家的電話響了。沙都子一聽到繼母說有位姓加賀的同學打電話來，立刻衝出房間，而且可能太匆忙了，長睡袍只來得及穿上一半。她一把搶過話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喂，我是沙都子。」

　　「是我。」加賀反而比她鎮靜多了，「好像不用等到畢業了。」

第五章

　　１

　　Ｔ大金屬材料研究室。

　　論文完成近九成了，接下來只剩總結以及添上適度的補充資料。

　　藤堂正彥在椅子上大大地伸個懶腰，聽得見骨頭關節喀喀作響。還是待在這個地方最安心了，只不過常常一伏案便忘了時間。

　　「已經四點了啊。」藤堂望著白牆上那個平凡的圓形掛鐘。安靜的研究室裡，他的自言自語聽起來尤其響亮。

　　他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的縫隙看向外頭。即使是白天，他還是習慣緊閉百葉窗，在室內日光燈下作業，不然總覺得靜不下心來。

　　窗子下方有片空地，數名學生正在打壘球，大概是趁社團活動開始前聚在一起殺時間吧，每個人的服裝都不同，有一身橄欖球衫的，也有人穿著柔道服。一名身穿啦啦隊服的男生正擊出安打。

　　──也有這種消磨時間的方式啊。

　　藤堂放開手，視線落在堆滿製圖用紙和報告的桌面上，一瞬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有人開了門，站在門口探頭探腦。藤堂心想，這傢伙就是這點惹人厭。

　　「啊，因、因為太安靜了，我、我還以為沒人在呢。」開門的是寺塚，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只是休息一下。有事嗎？」

　　「也不算有事啦……。松原教授要我轉告你，報告要在年底前完成……」

　　「不用提醒我也知道吧。」藤堂不耐煩地說完後，粗魯地坐到椅子上。

　　寺塚接著說：「教授很欣賞你呀，他不是打算帶你參加明年的國際會議嗎？」

　　「還沒定案吧。」藤堂撇著嘴。沒錯，教授的最終審判還沒拍板。這時藤堂發現，寺塚右手拿了個東西，「喂，那是甚麼？」

　　「這個嗎？」寺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舉起手上的東西，「我隨便做著玩的，低俗的玩具啦。」

　　那是一具鐵絲人偶，頭是黏土做的，還沒畫上眼睛和鼻子。

　　「你剛才就是在做這個啊……」藤堂直盯著人偶的製作材料，不知道寺塚做這要幹嘛。

　　「我正要畫它的臉。」

　　「為甚麼要做那種東西？」

　　「拿來送人的，今天是耶誕節啊。」

　　──耶誕節啊。藤堂想起去年的今天，他和祥子在法國餐廳開紅酒慶祝，祥子送他親手織的毛衣。話說回來，那件毛衣收哪兒去了？

　　「那種人偶會有人喜歡嗎？」

　　「無所謂啊。」寺塚拿著鐵絲人偶走進隔壁實驗室，而幾乎同時，研究室門口傳來敲門聲。

　　「請進。」藤堂應了門。門後出現的是神情陰鬱的加賀恭一郎。

　　「很忙吧？」加賀望著藤堂的桌面說道。

　　「畢業前的最後衝刺嘍。」

　　「畢業啊……」加賀百無聊賴地環顧研究室的白牆。

　　「你呢？畢業論文寫好了嗎？」藤堂問。

　　加賀長吁一口氣，自嘲似地笑了笑，「我們的論文只要字數夠就行了。」接著恢復認真的表情說道：「今晚有空嗎？沙都子說要慶祝耶誕兼年終聯歡。」

　　「這麼突然啊。」藤堂轉頭看向一旁牆上的月曆，「幾點開始？」

　　加賀說七點。

　　「知道了，我抽空過去。不用帶禮物吧？」

　　「人來就好。」

　　「地點呢？」

　　「小丑。」

　　「又是那裡啊。」

　　「一定的啊。」加賀打個招呼便離開了研究室。

　　２

　　牆上布穀鳥鐘的時針不知不覺指向五點，故障的機關木門依舊緊閉。老闆在吧檯內擦拭著玻璃杯，旁邊那桌四名客人似乎正在規劃滑雪旅行。儘管是平安夜，這家店的來客數和平日沒兩樣，裝潢也是老樣子，當然也沒提供聖誕餐點。

　　若生把玩著空咖啡杯，剛才還充滿摩卡溫暖咖啡香氣的杯子已完全冷卻。

　　「華江，妳覺得怎麼辦？」若生彷彿對著杯底說話。

　　「怎麼辦……」華江手靠著桌面，捏著淡紫色手帕，她從剛才就一直是這個姿勢，「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嗎？」若生深深地歎一口氣，「我想答案很清楚了。」

　　「答案……？」

　　「就是，」若生左手拿著杯子，空出來的右手握拳輕輕敲了敲桌子，遲疑了幾秒，「我們應該把一切說出來！」

　　「不行！」華江仍緊握手帕，激動地說：「這……這我絕對辦不到！」

　　「可是，不說出來，我心裡過不去。」

　　「我們就算坦白一切，也不會改變任何事實啊，不是嗎？」

　　「難道我們就這麼背叛了大家，然後若無其事地出社會嗎？」

　　「只要畢了業，大家都會忘記的，我們倆也一樣會被遺忘……。若生，想想我們的未來，要是坦承一切，我們的婚也結不成了。」

　　說到結婚，華江似乎百感交集；而若生也同樣激動，他雙肘支著桌面，十指交握，拇指按著眼頭。

　　這時，一名戴著黑框眼鏡、氣色不大好的男子穿過小丑的窄門進來，男子不知為何穿著白袍，大概是理工學院的學生吧。

　　白袍學生坐在離若生兩人最近的吧檯座位上，點了一杯藍山咖啡，他說話有點結巴，或許是外貌和他點的咖啡太不搭調，那群討論滑雪旅行的客人不禁竊笑。老闆依舊面無表情地應了聲：「老樣子吧。」接著一面磨咖啡豆一面問他：「等一下還要回去忙嗎？」

　　「是啊。」白袍學生皺起眉頭，「在我們教授眼裡，大四生都是用完就丟的。」

　　老闆不禁笑了：「像紙尿布一樣啊。」

　　「我不是開玩笑耶，教授真的這麼想。要是我們請病假，他絕不會給好臉色看，隔天碰到面，他不會問你身體好點沒，只會問你落後的進度打算怎麼補回來。」

　　「哇，真可怕。」

　　「很可怕啊，而且，他是理工學院的頭子，惹毛他就完蛋了。」

　　「你是他的愛徒嗎？」

　　白袍學生猛搖頭，像在說別開玩笑了，「我是歸到被漠視的那一群。我們研究室裡倒是有一個教授的得意門生，不過他應該很辛苦吧，實驗都得做到盡善盡美，我看他幾乎每天都在學校過夜呢。」

　　老闆端上藍山咖啡，白袍學生湊近杯子聞了聞濃郁的香氣，接著啜飲一口。

　　「對了，差點忘了。」他伸手在白袍口袋裡找了找，掏出一個像是金屬做成的東西，放到吧檯上說：「老闆，耶誕快樂！」

　　那是一具穿著簡單服裝的金屬人偶。老闆把人偶拿到手上，很開心地說：「啊哈！是小丑啊！」

　　「看得出是小丑嗎？太好了，成功了。」

　　「當然看得出來啊，做得很好呢！怎麼會想到送我這個？」

　　「嗯……沒甚麼啦。」白袍學生喝了口咖啡，低聲咕噥著：「要是風評不錯，就大量生產吧……」

　　「擺哪兒好呢？」老闆拿著人偶看了一圈店內，但店裡沒有任何櫃子或書架，「今天就先擺這兒吧！」

　　老闆決定將人偶擺在吧檯的塞風壺【註：虹吸式煮咖啡法起源於歐洲，原本稱作Vacon pot（真空法），經日本改良後改稱Syphone，中文直接音譯「塞風」。】旁。

　　「和我們的店名真是太搭了。」老闆調整好人偶的角度，很滿意似地眯著眼睛說。

　　「再等上一會兒，會更搭哦。」

　　「怎麼說？」

　　「等著瞧吧。」學生說著，鼻子抽動了幾下。

　　３

　　沙都子在站前書店翻看一本介紹茶具的書，接著逛了一下隔壁的牛仔褲店，之後才往「搖頭小丑」走去。將近七點十分了，沙都子慢慢爬上Ｔ大路的坡道，內心卻完全靜不下來。自從加賀那晚打電話給她，她一直處於激動情緒之中。在課堂上也是，夜裡躺在床上也是，今天即將發生的事始終縈繞腦海。

　　沙都子回想著每個好朋友的臉龐，每一張臉上都重疊著相關的回憶，形形色色的過去牽連交纏，人與人的邂逅是那麼美麗，她不由得深深感動。但是今天，她必須狠下心移開視線，不去看那些美麗的回憶。

　　「沒有別的方式了嗎？」之前她和加賀討論的時候曾這麼問他，語氣近乎懇求。

　　加賀的回答是：「不管甚麼方式，結果都是一樣的。」

　　或許吧，他應該是對的。

　　畫著詭異表情的小丑招牌依舊斜掛在入口。開門前，沙都子做了一次深呼吸。

　　※※※

　　加賀並不認為這是最好的方式，因為，所謂最好的方式根本不存在。

　　通知過藤堂之後，加賀回到社會學院研究室，打開那篇自己不甚滿意的畢業論文，想繼續最後的潤飾，卻始終無法順利下筆，一想到待會兒即將發生的事，他怎麼也無法專心在論文上。

　　我的推理錯不了的。

　　歷經了無數次的摸索與失敗才得出的推理，加賀細心地一再檢驗，最後得出了一個無人能推翻的完美邏輯線，連加賀自己也不願相信這個結論，但他已不得不承認，事實正是如此。

　　所謂的探求真相，究竟有多大意義呢？加賀也答不上來。或許，真的如同恩師南澤雅子所說，真相沒甚麼大不了的；也或許，真的存在有價值的謊言。但加賀還是無法就此罷手。他不是想為友人報仇，也非執著於事實真相，更不是出於哪門子的正義感。真要說的話，加賀想，因為這正是自己這群好友的畢業儀式吧。歷經長時間堆起來的積木，原本就有倒塌的一天，唯有親手將其摧毀，才能為自己這群人共有的青春時代完整畫下句點。

　　加賀終於放棄和論文奮戰，他放下筆，收拾東西離開研究室。手錶指針指著六點半，他朝大門走去，途中突然決定繞去劍道場。社團活動今天開始進入暑休。

　　站在空無一人的道場上，加賀一逕揮著木劍，對著他與好友共同培育至今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揮斬。

　　※※※

　　藤堂認識加賀那麼多年，他很清楚加賀不是會提議辦耶誕聚會的人。藤堂心想，加賀應該是想集合所有人為某件事做總結吧──主題恐怕正是接連的兩起命案。

　　但是，對於祥子的命案，加賀是如何推理的呢……

　　加賀似乎很早就認定是他殺。的確，客觀來看，他的推理或許很合理。但既然是某人殺了某人，勢必有個令人信服的行凶動機。

　　但事實是，沒人想殺祥子啊。──藤堂不禁握緊了拳頭。加賀若考慮到這點，還能斷言誰是兇手嗎？連藤堂自己曾是祥子的戀人，都不知道殺人者的動機為何了……

　　雪月花之式的案子也是。

　　或許真的存在讓某人在不知情中喝下毒藥的手段，可是依當時的現場情況，藤堂再怎麼想，唯有多名共犯協助才可能得手。那麼，在加賀的推理中，又是哪些人共同犯案呢？

　　藤堂走出研究室，他不知道加賀想做甚麼，內心充滿不安與期待，微微顫抖的手關上了門。

　　※※※

　　快六點時，若生和華江離開了「搖頭小丑」，他們想先在校園或Ｔ大路上散散步，晚點再回去慶祝耶誕。

　　「我們邊走邊想吧。」兩人似乎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立刻走出店門，然而一路上依舊沒聊出任何結論。

　　兩人逛完走回「搖頭小丑」。進門前，華江抬頭看著若生，以懇求的口吻說：「總之，今天甚麼都別說……」

　　若生深深地皺起眉頭，「可是……要坦白的話，就只有今天了。」

　　「求求你，不要……」華江把頭埋進若生的胸口，若生的手放到她纖弱的肩上。

　　※※※

　　若生和華江進到店裡，大夥兒便全員到齊了。老闆事先為他們保留了最裡面的桌子，那是他們的指定席。待兩人坐定後，他們開始倒紅酒。

　　「為我們這群一日基督徒乾一杯吧！」加賀高高地舉起酒杯。

　　其他四人也跟著舉杯。「乾杯！耶誕快樂！」

　　──終於揭開序幕了。加賀隔著酒杯望著每個人的表情，他很清楚，此時內心正這麼想的，應該不止自己一人……

　　４

　　第一個注意到小丑人偶的是沙都子。「那是甚麼？」

　　聽到她這句話，所有人都看向吧檯。

　　「是人偶吧。」

　　「好像是一尊小丑耶。」

　　加賀走到吧檯邊，拿起那個粗糙的人偶端詳。

　　「身體部份是用鐵絲做的，頭部是黏土。」他把人偶面向這群伙伴，說道：「做得還真糟啊。」

　　「下午有個學生來和老闆聊天，好像是那個人拿來的。」若生說，一旁的華江也點頭。

　　沒多久老闆回到吧檯，說這是某個熟客送他的耶誕禮物。

　　「是因為店名叫『搖頭小丑』吧。」

　　「大概吧……」老闆似乎欲言又止。

　　宴會繼續，飲料從紅酒換成威士忌，一群人開始回顧今年發生的事，也談到明年的抱負，但祥子和波香的名字卻宛如禁忌，完全沒人提起。

　　「藤堂明年的抱負是甚麼？」沙都子一面幫他調加水威士忌一面問道：「還是繼續做研究嗎？」

　　「……是啊。」藤堂像是剛睡醒似的，反應有點慢，「如果能繼續是最好了。」

　　「『如果』……？」

　　藤堂從沙都子手中接過威士忌，一口氣喝掉半杯，「各位抱歉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還這麼早耶？」加賀難掩訝異。

　　但藤堂只是面無表情地穿上大衣，「剛才和沙都子一邊聊，我突然想起還有事沒處理，要是提早弄完，我再回來找你們。你們今晚大概會留到幾點？」

　　加賀看向那個機關木門故障的布穀鳥鐘，「大概會到十一點吧，沙都子和華江應該會再早一點。」

　　「知道了，我會在你們散會前趕回來的。」藤堂話一說完，向老闆輕輕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彎腰走出門外。開門時，外頭灌進來的風夾雜著點點白雪，店裡的客人發出了歡呼。

　　「好吧……」加賀含了一口加冰威士忌，拿起棒球外套說：「若生，走吧！」

　　「走？」突然被點名，若生愣住了，「去哪裡？」

　　「跟我來就是了。」加賀把若生的禦寒短外套硬塞給他，「走吧，等一下就知道了。」

　　「等等，你們要去哪裡？」華江不禁大喊：「我也要去！」

　　「妳留下來。」拉住華江的是沙都子，她牢牢抓住華江的手臂，力道之強勁，華江也不禁無語。只見沙都子怔怔望著桌面說道：「男生聊男生的，女生歸女生。」

　　「妳和加賀一定策劃了甚麼吧，告訴我啊！」

　　「等一下再和妳說，讓他們趕快去吧。」

　　加賀沒等若生回答，率先走出店外，外頭好像更冷了。若生也隨後走出店門，沒再多問甚麼。

　　落到地上的雪花沒有立即融化，漸漸將Ｔ大路染成一片純白。積雪上的腳印並不多。

　　加賀毫不猶豫地往車站方向走去。這是一場賭局，但沒有時間猶豫了，所剩無幾的時間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加賀和一臉不安的若生筆直地通過站前。

　　「不進車站嗎？」跟在後頭的若生問道。

　　加賀只回了句：「就快到了。」

　　走著走著，加賀突然轉進一條沒有路燈的昏暗窄巷，巷子裡幾乎不見行人，積雪的速度也快了許多。

　　兩人來到一棟建築物後方，加賀停下腳步，接著他謹慎地一步步踏出步子，但不似是因為雪地路滑。

　　「好像還沒到啊。」加賀自言自語。

　　「誰會來嗎？」身後的若生問道，但加賀沒應聲。若生或許也沒期待他會回答吧，閉上嘴跟在加賀後頭。

　　兩人躲進隔壁棟的暗處。若生看著加賀的行動，似乎也隱約察覺加賀此行的目的了，他仰頭看著眼前的灰色建築物，低聲說：「這棟是白鷺莊吧……」

　　「……」

　　「而等一下會來的人是……藤堂？」

　　加賀沒回答，一逕盯著白鷺莊的外牆。

　　「我懂了……，兇手是藤堂？」

　　「還不確定。」加賀說了句言不由衷的話。唉，自己在說甚麼啊……

　　「為甚麼呢？」若生的話語化成白色吐息，飄過加賀眼前。

　　加賀正要開口，突然傳來有人踏雪前進的沙沙聲響，他不禁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慢慢接近，那人身材高大，穿著風衣。來到白鷺莊的外牆時停下腳步，站在毛玻璃窗前方。

　　──來了。加賀吟味著混雜絕望與滿足的情緒，他的推理果然沒錯。

　　大路上有汽車經過，車頭燈光線一瞬照亮那人的側臉。光線中浮現的是藤堂那消瘦不少、帶著神經質的蒼白臉龐。

　　藤堂從風衣口袋掏出了某個東西。由於距離太遠，加賀看不出是甚麼，只知道是握在掌中的大小。

　　直到藤堂在黑暗中打亮火苗，加賀才知道那是個打火機，小小的火光把藤堂的側臉照得更清楚了。加賀聽見身旁的若生咕嘟吞了一口口水。

　　藤堂將點著的打火機湊上窗戶中央，也就是左右兩面玻璃窗重疊的窗框部份，接著動也不動地等了約一、二分鐘。

　　不久，藤堂收起打火機放回風衣口袋，周遭又陷入一片黑暗。然而下一瞬間，藤堂一如加賀預測的舉動卻令若生訝異不已，只見藤堂將手貼上窗戶往旁邊一推，那扇鑄鐵窗便靜悄悄地打開了。若生差點沒叫出聲，連忙掩住自己的嘴，但已經沒必要了，因為加賀早已衝了出去。

　　「原來你的打火機是用在這種地方啊？」

　　聽到加賀的聲音，藤堂宛如凍僵般全身動也不動，手仍貼在那扇打開的窗上。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甚麼不抽菸的你會有打火機。」

　　藤堂緩緩轉頭望向加賀，臉色一如紛飛的雪般慘白。

　　「原來……」藤堂好不容易說出話，「那個人偶，是你指使人送過來的？」

　　「我拜託寺塚同學幫我演了一場戲。」

　　「原來如此。」藤堂靜靜地將窗戶關上，玻璃上清楚留下他的手印。

　　「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和我說明一下啊？」若生來回望著加賀和藤堂。

　　加賀對若生說：「再等一會兒，你來推這窗戶就知道了。」接著他問藤堂：「大概要等多久？」

　　藤堂雙手仍插在風衣口袋，「現在這種氣溫，應該已經可以了吧？」

　　「看來是可以了。」加賀轉頭對若生說：「你開窗戶試試看。」

　　若生一頭霧水照著指示做，但這時窗戶卻完全推不開了。「打不開……。怎麼會這樣……」

　　加賀仍凝視著藤堂開口了：「那是現在很流行的形狀記憶合金【註：形狀記憶合金（Shape Memory Alloys,SMA）一種合金材料，加熱升溫後能完全消除其在較低溫度下發生的變形，恢復至變形前的原始形狀。】，被拿來用在這道窗鎖上頭。」

　　「形狀記憶合金……？」

　　「若生，你對科學雖然一竅不通，應該也略有耳聞吧。所謂『形狀記憶合金』就是能記住形狀的金屬，最近新開發的玩具也會用到。藤堂，不好意思，借一下打火機好嗎？」

　　藤堂一語不發地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遞給加賀，那不是用完即丟的打火機，而是相當沉重的銀色Dunhill 打火機。加賀如同方才藤堂所做，將火燄湊近窗框的鎖頭部份，沒多久，加賀將窗戶往旁邊一推，便輕易地打開了。若生不禁「啊！」了一聲。

　　「你看看鎖頭部份。」加賀對若生說。

　　若生探頭進窗裡一看，又「啊！」了一聲，比剛才更大聲。

　　應該是彎曲的外側金屬零件變得筆直，這麼一來，這道窗鎖根本毫無作用了。

　　「我關上嘍。」加賀旋即關上窗戶，隔沒多久再推了推窗，窗扇已經文風不動了。「金屬零件又回復原來的形狀了。」加賀向若生說明：「無論再怎麼變形，只要一經加熱，就會回復到原先記憶的形狀，這就是形狀記憶合金的特性。當中有一種被稱為雙向記憶合金，能同時記憶高溫狀態與低溫狀態時的形狀。這道窗鎖的外側金屬零件就是雙向記憶合金，溫度升高便展平，溫度降低便彎曲，因此即使上了鎖，只要一個打火機就能輕易地從室外打開窗戶。」

　　「你很清楚嘛。」藤堂的聲音低沉而不帶感情。

　　「形狀記憶合金的知識，我是聽寺塚同學說的。你們研究室裡不是有個滑輪組嗎？它之所以能在無動力的狀態下持續轉動，機關就在於連接兩個滑輪的彈簧狀輪帶，那條輪帶就是以形狀記憶合金製成，輪帶沉入熱水中便收縮，浮出水面的瞬間又伸長，藉由這個伸縮力量使得滑輪不停地旋轉。我聽到滑輪組原理的當時就在想，這道窗鎖搞不好也用了這個機關，便馬上過來確認。」

　　「可是為甚麼這道窗鎖會用那種金屬呢？」若生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因為，有人把鎖換過了。」加賀答道：「藤堂為了能自由進出公寓，託祥子幫忙更換鎖頭零件。先前我曾經打聽到，據說白鷺莊的住戶會偷偷打開後門讓男友進來，而且知情者不在少數。只不過，由於必須事先聯絡好內應，為了研究常忙到三更半夜的藤堂依舊無法隨意進出公寓。於是他想出了這招對策，利用他在金屬材料研究室習得的技術，以形狀記憶合金製作鎖頭零件，再讓金屬記住所需的形狀即可，這個機關對藤堂來說毫無難度。就這樣，藤堂從此得以自由進出祥子房間，絕不會被嚴格的管理員逮到，而且我想藤堂應該也握有祥子房間的備鑰吧。只不過，知道這個機關的除了祥子和藤堂，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波香。」

　　※※※

　　播完〈White Christmas〉，下一首是約翰藍儂與小野洋子演唱的〈Happy Christmas〉，今天老闆似乎打算整晚都播耶誕歌曲。

　　沙都子咬一口比薩便喝一口紅酒，她從剛才就機械性地重複這個動作；華江偶爾會轉頭看向沙都子，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但沙都子完全沒理會，華江只好低頭作罷，她這一連串的動作也是從剛才就不斷重複。

　　「是藤堂……殺了波香。」加賀眨了眨眼，眼神中帶著些許哀傷。然而，即使說出這個殘酷推論的正是自己，他所顯露的感情也僅止於此。

　　接到加賀電話的隔天，沙都子在先前那家「記憶」咖啡店和加賀碰頭，接著從他口中聽到這個重大發言。

　　「我徹底研究了雪月花的詭計，唯一可能的兇手，就是藤堂了。但一時之間仍有許多疑點，所以我之前請妳再給我一些時間。」

　　「也就是說，那些疑點現在都釐清了？」

　　「嗯，差不多了。」加賀說：「第一個疑點是動機。我是這麼想的──殺害祥子的是藤堂，而波香發現了，於是她勸藤堂自首。」

　　「怎麼可能……」沙都子不禁倒抽一口氣。

　　加賀沒理會沙都子的反應，繼續說：「祥子一死，妳和波香拚命想找出她自殺的原因，對吧？所以在警方發現可能是他殺之後，我一直以為妳們也會繼續傾全力追查兇手，但事實不然。妳為了祥子的案子四處奔走，波香卻消失在大夥兒面前。我們認識的波香絕不是這樣的人，也就是說，她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如果假設波香早就知道兇手是誰呢？而且兇手就在我們這群伙伴當中，這麼一來，她的行動就不難理解了。」

　　沙都子想起來了，的確，那陣子波香的行蹤不定。或許她對於扮偵探查案不感興趣，但被殺的是自己的摯友，依波香的個性，帶頭調查的一定是她。

　　「可是……為甚麼她那麼快就確定了兇手是誰呢？」沙都子嘟囔著。

　　「就是這點。」加賀加重了語氣，「這就是第二個疑點；而第三個疑點是，藤堂如何進出白鷺莊？於是我試著思考，搞不好第二個和第三個疑點是相關的。」

　　「相關？」

　　「好比說，那棟公寓有某種特殊的進出途徑，而知道這個途徑的，就只有波香、藤堂和祥子三人……」

　　被殺害的是祥子，所以波香只要透過消去法就能推測出兇手是藤堂……

　　「可是，真有那種特殊途徑嗎？」

　　「有的。」

　　接著，加賀說明了將窗鎖換成形狀記憶合金的詭計。沙都子在電視上聽過這種特殊金屬，卻沒想到會被應用在與自己這麼接近的日常生活中。

　　加賀的推理很有說服力，窗鎖詭計原本是一對情人為了能隨時見面而想出來的。而依祥子的個性，她的確很可能將情人間的秘密告訴好友波香。

　　「只不過……」加賀低下頭，神情嚴肅地望著地面，「解開窗鎖詭計後，我確定了殺害祥子的就是藤堂，剩下的疑點就是動機了。藤堂為甚麼要殺害自己的女友？唯有這一點，我始終無法明白。」

　　「也就是說……你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是吧？」

　　「沒錯。」加賀說，「不過到了這地步，我也沒辦法袖手旁觀，剩下的真相只能讓藤堂親口說明了，所以，必須設一個陷阱。」

　　「陷阱？」

　　「嗯。」加賀點點頭。

　　他提議的方案是，故意讓大夥兒都看到形狀記憶合金這種特殊金屬，並趁機觀察藤堂的反應。因為目前大家都沒注意到這種金屬，藤堂也很放心，但一旦大夥兒對這種金屬有了認知，難保不會有人聯想到祥子的密室之謎。加賀估計，如果藤堂正是兇手，必定當場有所反應。

　　「我認識一位和藤堂同研究室的同學，他姓寺塚，形狀記憶合金的知識就是他告訴我的。我來請他幫個忙吧。」

　　加賀設下的陷阱就是那尊小丑人偶，他要沙都子在藤堂面前指出形狀記憶合金人偶，對小丑的奇妙舉動大表訝異。他打算演一場戲以確認藤堂的反應，

　　而實際上，藤堂只是看到那尊人偶便臉色大變，並旋即逃離現場。

　　沙都子就是在那個瞬間確定了悲哀的事實，而恐怕加賀也是一樣……

　　※※※

　　「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吧。」加賀指著藤堂的風衣右側，「你右手拿的應該是普通金屬的窗鎖，也就是先前被換下來的零件。你會出現在這兒，應該是想把鎖頭換回來吧。」

　　藤堂的手仍放在口袋裡，但透過風衣，明顯看得出他口袋裡的手正緊緊握住某樣東西。

　　「可是，藤堂要如何殺害波香呢？」若生將手放上加賀的肩，「真的有辦法在雪月花之式中讓波香喝下毒藥嗎？」

　　加賀依舊緊盯著藤堂，說道：「雪月花之式的詭計，也是讓我想破了頭，得到的結論是，這起案子絕非一人犯案。我的推理便是從這點出發，然而即使確定有共犯，答案依舊出不來。究竟誰和誰當共犯才能完成殺人計劃呢？我愈思考愈走進死胡同，最後的可能竟然是，這起殺人計劃必須有三人以上的共犯。於是我知道，朝這方向的推理有根本上的錯誤，但我卻完全想不出問題出在哪裡。就在這時，我想起高中茶道社的花月卡被偷走一事。雖然之後經警方調查，確定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我還是覺得卡片失竊案與這起命案肯定有關聯。到底是誰偷走了花月卡呢？我從這一點重新展開推理，終於讓我發現了一個大盲點。」

　　加賀舔著乾燥的唇，一面觀察藤堂的神情，但藤堂似乎沒在聽他說話，毫無反應，彷彿只是站在月台上等著末班電車。

　　加賀繼續說：「那個盲點就是……搞不好偷走花月卡的人，正是波香。」

　　周遭一片黑暗，加賀看不清藤堂的表情，但他知道藤堂的呼吸有些紊亂。

　　「怎麼回事？」若生的聲音在顫抖，應該不單純是天氣冷的緣故。

　　「在花月卡上動手腳，試圖在雪月花之式中搞鬼的，其實正是波香。」

　　「怎麼可能……」

　　「警方在波香房間發現砒霜，於是我猜想，她應該是想利用砒霜來做某件事。那麼，她想做甚麼？搞不好她想讓某人吃下砒霜呢？」

　　「吃下砒霜……」

　　「問題就是，那位某人是誰。讓波香想下毒的對象……，波香如此怨恨的對象……，我的推理在此時再度遇到瓶頸，後來是由於一個偶然的線索，我解開了這個謎。若生，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甚麼要帶你過來了吧？」

　　或許若生早已察覺加賀的用意了，黑暗中，只見他一臉沉痛，宛如牡蠣般緊閉著嘴，眉頭深鎖。

　　「沒錯，波香想報那一場比賽的仇。」加賀說。

　　※※※

　　老闆送來一盞淺藍色蠟燭放到桌上，蠟燭形狀像是扭曲的糖果，燭台上印有米老鼠的圖樣，蠟燭便立在米老鼠的食指上。

　　沙都子一手端著喝乾的酒杯，凝視著小小的燭燄。隔著火光的對面，華江將臉埋進雙手。一滴蠟淚緩緩滑下。「風中殘燭……」沙都子不覺脫口而出。唉，甚麼是風中殘燭呢……

　　沙都子繼續回想那天在「記憶」咖啡店的情景，加賀仍滔滔不絕地說著。

　　「那場比賽，協助三島亮子讓波香喝下藥物的人，正是若生。」加賀說出這種話，語調卻依然沉穩。

　　「若生為甚麼要那麼做？」

　　「為了就業。」

　　「就業？」

　　「若生一直在煩惱就業的事。他哥哥從前是學運鬥士，這段過去影響了若生找工作，再加上考慮到和華江的婚事，若生更不能去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上班。另一方面，三島亮子在地區預賽之前一直在研擬對策，她判斷眼前沒有強勁的對手，唯一要提防的就是金井波香，於是三島決定使出下藥的卑鄙手法，問題是如何讓波香在賽前喝下藥物。三島想盡辦法找出適合的人選，以她的財力，可能還聘了徵信社協助吧，最後她找上了若生。當時若生正打算應徵ＳＡＮＴＯ電機，我最近出席劍道聯盟的聯誼會，才得知ＳＡＮＴＯ電機是三島集團的子公司。三島亮子接近若生，以公司內定錄用做為交換條件，在若生的協助下弄出一場假比賽……」

　　加賀猜想，若生應該是將藥物摻在運動飲料裡讓波香喝下。聽加賀這麼一說，沙都子也想起比賽前她曾問波香：「要不要喝點運動飲料？」波香回說：「不用，剛才喝過了。」恐怕就是若生倒給她喝的。

　　「可是後來波香察覺自己落敗的原因是藥物，也知道是若生讓她喝下藥物的。當然，她恨三島亮子恨到骨子裡，但她也無法原諒背叛自己的若生，於是她想先報復他。雪月花之式的隔天是若生和華江參加全縣男女混合雙打的日子，波香打算讓若生輕微砒霜中毒而主動棄權。那麼，該怎樣讓若生在雪月花之式當中喝下毒藥呢？波香好不容易想出了辦法，而這個下毒計劃，便成了雪月花命案的關鍵。」

　　聽著加賀的說明，沙都子的頭開始痛了。大家都是最要好的伙伴，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她的思緒愈來愈混亂。

　　「妳回想案發當時的情況。我沒記錯的話，當時波香抽到『月』，藤堂是『花』，而若生是『雪』，對吧？」

　　沙都子只是默默地點頭。

　　「抽到『月』的波香喝了茶，旋即倒地不起。一開始，我的思考全集中在兇手如何讓波香抽到『月』，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呢？假設，這一輪在還沒抽卡片前，一切都按照波香的計劃進行的話……」

　　「波香的計劃？」

　　「沒錯。第三輪還沒抽卡片之前，主謀者就是波香。她原定讓若生抽到『雪』，而抽到『雪』的人負責吃糕點，所以，恐怕波香是打算讓若生透過吃糕點吞下砒霜吧。」

　　「糕點裡面摻了砒霜嗎？」沙都子回想著那雪白的落雁。

　　但加賀搖了搖頭。

　　「應該很難將毒藥直接摻進糕點裡吧。現場備有好幾份糕點，波香無法預測若生會拿哪一個，再者，要是全摻了毒藥，也怕其他人會遭到無妄之災。」

　　「那，毒藥要怎麼……？」

　　「應該是卡片吧。」加賀的語氣很果斷，「我想，波香可能將毒藥塗在卡片上，計劃讓若生以摸過『雪』卡的手去拿糕點，不知不覺中將砒霜吃下肚。不過那本來就只是微量，效果如何也很難講……」

　　「那麼……」沙都子終於明白波香為何會將砒霜溶在水中裝進瓶子裡，因為這樣比較容易塗到卡片上吧。「……波香要怎麼讓若生抽到『雪』卡呢？」

　　加賀彷彿在等她這個問題，傾身向前說道：「重點就在這。我之前應該和妳說過吧？如果想陷害波香抽到『月』，只要讓折据中的卡片全是『月』；同樣道理，如果要讓若生抽到『雪』，只要讓折据中的卡片全是『雪』就行了。接下來我要妳回想一下命案發生前的狀況，當時妳在泡茶，其他人正在進行第三輪抽籤，只不過，由於老師與華江在上一輪抽到花月卡，這時手裡都有替換卡，實際上這一輪必須抽卡片的只有波香、藤堂和若生三人。而此時的折据裡面裝的是『雪』、『月』、『花』三張卡片。」

　　加賀在他帶來的筆記上寫下當時的情況。

　　「在這個狀況下，進入了第三輪的抽籤。第一個抽籤的是波香，她趁這個時候暗中掉換卡片，將自己手邊兩張預先帶來的『雪』，和折据中的三張卡片掉換。換句話說，當波香把折据傳給下一個人──也就是藤堂的時候，折据裡面只剩兩張『雪』。接著便如同我剛才所說，這兩張『雪』卡上都塗了砒霜，藤堂抽了一張，另一張則讓若生抽走……」

　　「所以藤堂和若生都抽到了『雪』……？」

　　「波香和藤堂都自備了『月』卡與『花』卡，輪到自己通報時，便藏起實際抽到的卡片，將需要的卡片亮出來即可。聽到這裡妳應該明白了，波香這個詭計絕對需要藤堂的協助；而我也是推理到這裡，開始懷疑殺了波香的兇手就是那傢伙，因為這時候只有藤堂知道波香一定會通報抽到『月』。波香知道殺害祥子的是藤堂，但她沒向警方告發，而是以此為條件要藤堂協助她對若生下毒，沒想到藤堂卻將計就計殺了波香。大致是這麼回事吧。」

　　「那麼，毒藥是如何……」沙都子問。

　　「妳是說氰酸鉀吧。」加賀像在確認似地直直望著沙都子，「我想應該是利用茶筅。」

　　「果然……」沙都子歎了口氣，她多少有預感，「因為在我之前泡茶的是藤堂啊，他早知道會喝下我泡的茶的人一定是波香，這麼一來，他只要在某個地方塗上毒藥就行了……。也對，茶筅好像是最容易動手腳的……」

　　「我們泡完茶之後，不是要將茶筅朝上放嗎？藤堂大概是用滴管把氰酸鉀滴進去的吧。」

　　「於是接下來輪到我泡茶，氰酸鉀便透過茶筅摻進了茶裡面，是吧？可是還是有疑點，茶筅上頭應該會驗出氰酸鉀呀？」

　　「在妳之後碰到茶具的人是誰？」加賀問。

　　沙都子試著回想當時的狀況。她泡完茶之後便移動至臨時席，而抽到「花」的人便接在她之後前往點前席。

　　「還是藤堂……」

　　「就是這麼回事了。」加賀用力點了點頭，「當波香倒下，藤堂便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波香身上時，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無毒茶筅掉包，這柄茶筅上大概會事先沾附一些茶吧。接著藤堂還得進行最後的收拾，他趁著大家忙著聯絡醫院的時候扶起波香，目的是從她的口袋掏走那些被偷換的花月卡。」

　　「波香那天的確穿了有口袋的衣服……，可是，我還是不懂。那天是因為只有六人在場，第三輪才會形成波香、藤堂和若生的中獎籤組，以及我、老師和華江的非中獎籤組。但計劃會這麼順利嗎？只要前幾輪的抽籤狀況稍有不同，波香和藤堂的計劃應該就無法進行了呀？」

　　「不愧是沙都子。」加賀豎起食指，「這就是重點。波香和藤堂的卡片詭計應該早在雪月花之式一開始時便展開了。在我的猜測，整場的抽籤過程應該全在他們兩人的計劃之中。沙都子，妳再回想一次當時的狀況。」

　　沙都子閉上眼，由於已經回想了許多次，那段過程相當清晰。

　　第一輪傳完折据，只有抽到「花」的人需要通報，而那個人就是藤堂。

　　「藤堂成為初花，就是整個詭計的開端，這一點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加賀繼續說：「記得妳告訴過我，準備折据的是波香，看來她在那時便執行了詭計的第一步了吧。」

　　準備折据的是波香……。的確沒錯。

　　「詭計的第一步是這樣的：正常的折据裡面應該裝有『雪』、『月』、『花』以及『一』、『二』、『三』的數字卡，但被他們動過手腳的折据裡面只有四枚卡片。藤堂事先拿走了『花』，而波香也事先拿走一枚數字卡，譬如『三』好了。」

　　「這麼一來……會怎麼樣呢？」

　　「第一輪由波香開始傳遞折据，這時她只是做個抽出卡片的假動作，手邊握有的其實是事先預留的『三』。接著折据傳到妳手上，此時正常的折据中應該有五枚卡片，但妳手上的折据裡只有四枚，因為妳只是伸手進去摸了一枚出來，大概不會注意到枚數不符吧。」

　　「有可能……，因為我從沒想過枚數會不對啊。」

　　「接著，從妳手上接過折据的藤堂也和波香一樣假裝抽卡片，實際上卻是從懷裡拿出『花』卡。之後折据很平常地傳遞下去，第一輪結束，藤堂通報自己是初花。」

　　「通報完後，卡片又一一收回折据裡，對吧。」

　　「嗯，回收的過程中，我想波香應該沒辦法操控甚麼，因為折据和卡片都在他人手上。只不過，當折据傳回波香手中時，她應該動了下一個手腳。」

　　「下一個手腳？」

　　「其實不是甚麼大動作。波香在第一輪回收卡片時，假裝把她手上的『三』放回折据，實際上並沒有放進去。到了第二輪抽籤開始，她再次做了抽卡片的假動作，手邊仍然握著原本那枚『三』。換句話說，她第一輪和第二輪都沒有抽卡片，只是一直握著事先預留的那枚『三』。」

　　「為甚麼要那麼做？」

　　「為了妳剛才說的分組啊。第二輪抽籤開始，在波香做完假動作之後，現場的六人就被分成三人一組的中獎籤組與非中獎籤組了，這狀況會持續到雪月花遊戲結束。抽中初花的藤堂在第一輪回收卡片時已抽出一枚數字卡做為替換卡，並且拿著替換卡移至點前席，方便說明起見，我們就當這枚數字卡是『二』吧。所以，在第二輪抽籤當中，波香若要和藤堂同組，就得握有數字卡，也因此她必須將手邊的『三』繼續留下來才行。接下來就是要設法讓他們的目標抽中最後那枚數字卡了。」

　　頭又開始痛了，沙都子按著眉心。加賀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但她只是搖搖頭說：「繼續吧。」

　　「只不過，第二輪的這個時候，傳到妳手上的折据裡面是『雪』、『月』、『花』三枚中獎籤和一枚數字卡『一』，並且會按照沙都子、老師、若生、華江的順序傳遞下去，若生抽中數字卡的機率只有四分之一。可能波香覺得要是抽中的人是華江也無所謂吧，只要若生和華江其中一人砒霜中毒，隔天肯定無法出賽，波香的目的同樣達成。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波香得手的機率就提高到二分之一。我想，整個計劃當中，唯一的賭注只有這裡了。如果當時抽中數字卡的是沙都子或老師，波香的計劃應該會立刻中止吧。」

　　原來悲劇發生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話說回來，這個計劃實在太可怕了，聽著加賀的推理，沙都子重新認識到波香那執著的復仇心。為今年的大賽賭上青春的她，卻被人以卑劣的手段摧毀夢想，她內心的憤怒與悲傷，或許遠遠超過自己的想像。

　　但這個恐怖的計劃卻在最後階段迎向出乎意料的結局──被下毒的不是若生，而是波香自己。她恐怕直到最後都被蒙在鼓裡吧。

　　「以上就是雪月花一案的詭計。」

　　加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彷彿剛完成一件重大任務，難掩一臉疲憊。沙都子覺得他的肩幅似乎小了一圈。

　　蠟燭仍燃燒著，蠟淚宛如一道道淚水。透過燭燄，沙都子望著加賀的背影。不知怎的，解開所有謎團的他，神情和在劍道比賽落敗時一模一樣。

　　他覺得自己輸給甚麼了呢？

　　※※※

　　不知不覺間，細細雪花成了鵝毛大雪。這三名年輕人彷彿想清楚印下自己的足跡，一步一步用力地踏出步子，耶誕夜盡興玩樂的學生們大聲嬉鬧著走過他們身旁，三人並肩往Ｔ大路走去。來到車站前，三人很有默契地停下腳步。

　　「你打算怎麼辦？」加賀問藤堂。

　　「嗯……怎麼辦才好呢……」藤堂說：「總之，我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了。」

　　「可是還有三個月才畢業呀。」

　　「只有三個月了。」

　　「也對。」加賀思索著何謂畢業，卻沒有答案。「你不去看看老師嗎？」

　　藤堂驚訝地看著加賀，接著浮現了微笑。加賀心想，這個笑容也太悲哀了。

　　「你不覺得別去比較好嗎？」

　　「很難講吧……」

　　「這個問題我也會好好想一想的。」

　　加賀眯細了眼點點頭。「我想知道一件事。你為甚麼要殺祥子？」

　　「我也不知道。」藤堂說完便沿著Ｔ大路的上坡走去。街上洋溢著耶誕節的歡樂氣氛，道路兩旁鱗次櫛比的商店裝飾著熱鬧的燈飾，唯有藤堂的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出他將何去何從。

　　加賀的視線從藤堂的背影移向若生。

　　「若生你呢？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我啊……」若生交抱滿是雪花的雙臂，「嗯，我也會好好思考一下。不過，現在得先去接一個女人。」

　　「華江嗎……？你們要一起想想，是吧。」

　　「可能不會有結論吧。」

　　「何必要甚麼結論呢。」

　　「嗯，先走了。」若生舉手道別，踏上方才藤堂離去的那條路。走了一會兒，若生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加賀：「有沒有話要轉告沙都子？」

　　加賀稍微想了一下說：「代我向她問好。」

　　「就這樣？」

　　「不行嗎？」

　　若生又舉起手示意，接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加賀望著兩人離去的坡道，雪不停地下，迅速掩埋了他們的足跡。

　　５

　　醉漢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經過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沒一會兒，又像是掉了東西似地走回車門邊。醉漢穿著臃腫的大衣，戴著毛線滑雪帽，咚咚地敲了敲車窗玻璃，車內的人降下電動車窗。

　　醉漢開口了：「你覺得哪邊會贏啊？」

　　濃濃的酒臭飄進車裡。

　　「甚麼哪邊？」

　　「『紅白』【註：「紅白」，即日本每年除夕由ＮＨＫ主辦的「紅白歌唱大賽」歌唱節目，由該年當紅音樂人組成紅、白兩隊接力飆歌，節目最後由現場觀眾與評審共同評選，電視和收音機都有實況轉播。】啊，我看應該是紅隊吧。」

　　「不好意思，我沒在聽那個。」

　　醉漢皺起眉頭，一臉無趣地走開了。但走沒兩步又折了回來，盯著車內問道：「你在幹嘛？」

　　「寫信。」他左手拿著信紙，右手握著黑色原子筆。

　　「寫給女人？」

　　「是啊。」

　　醉漢很開心似地露出大黃牙笑了，「那就是情書啦！我還以為你在摺紙飛機呢。」

　　「怎麼說？」

　　「還用問嗎？」醉漢踉踉蹌蹌地離開車子，一邊說：「這種夜晚除了喝酒還有甚麼搞頭？了不起摺摺紙飛機吧。」

　　「也有些男人會抱著女人睡覺啊。」

　　醉漢嘻嘻哈哈地高聲大笑，「我們就是沒有能抱著睡的女人，才會像這樣喝喝酒、寫寫信啊，不是嗎？」接著說了句「掰掰啦」便離開了。

　　車子停郵筒旁。

　　方向盤像冰一樣冷。

　　他關上電動窗，就著車內燈再次讀信。信紙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自己看了都覺得厭煩。

　　「這封信寄到的時候，會不會已經過新年了？如果是的話，祝你新年快樂。

　　前幾天加賀你的推理，相當令人佩服，沒想到那麼難解的詭計還是被你識破了，看來，在波香房裡發現的砷酸鉛的確是致命關鍵。

　　你的推理幾乎是完美的，不過，我想補充一些關於情感的部份，也有許多細節必須釐清，所以提筆寫了這封信。在歡度新年的此刻，很抱歉還要讓你撥冗讀這樣的信。

　　先談最重要的一點。

　　祥子不是我殺的。

　　你一定很吃驚吧，你的推理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居然瓦解了。

　　祥子不是我殺的。當然，也並非我以外的任何人所殺害。

　　祥子是自殺的。

　　讓我進一步說明吧。

　　那天晚上，我原本就要去白鷺莊找祥子。那陣子她一直懷疑自己得了某種病，而那天正是她去醫院診察的日子，我去找她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知道診斷結果。

　　我之所以察覺她的健康似乎出了狀況，是因為她的態度變得很奇怪，那段時間，祥子完全不讓我碰她，在我強硬的逼問之下，她發現瞞不住了，才一面哭一面將事情和盤托出。

　　那是令我非常震驚的內容，我一時說不出話，好不容易開了口，說出的卻是『過去的事追究也沒用』和『早一點去醫院檢查吧』。祥子訝異地看著我，可能她覺得我已經原諒她了，她再度流下淚，卻是感動的淚水，她向我道歉，感謝我對她的包容。

　　但她沒發現──不，應該說連我自己也沒發現吧，那就是，其實我並沒有原諒她。

　　繼續說下去吧。

　　那天，去找她之前，我先撥了電話過去，當時是晚上十點，但她沒有接電話。那個管理員只是冷冷地說，祥子應該已經回到公寓了，上樓叫了她卻沒回應。

　　這時我仍不覺得狀況有異，掛上電話後立刻依預定前往白鷺莊，從窗戶偷偷潛入儲藏室。平常儲藏室的門是鎖著的，但那只是普通的門鎖，從門內便能輕易打開。出了儲藏室，我立刻上到二樓，輕輕敲了祥子房間的門。

　　就在這時，我的內心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因為從不曾發生這種狀況。我毫不猶豫拿了備鑰開門進去。自從將窗鎖掉換成形狀記憶合金零件之後，祥子也給了我她房間的備鑰。

　　你能理解當我發現祥子倒地不起時，內心受到的衝擊有多大嗎？心愛的女人自殺了，而且就在我眼前！然而我沒有大喊，因為我當下便做出判斷，要是鬧得眾人皆知，我一定會因此身敗名裂。

　　先說明一下祥子當時的狀況吧。

　　她以剃刀割腕，再將手放進盛水的臉盆裡，打算讓自己失血過多而死，這和她的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況相同。問題在於我剛發現時的情況。

　　當時，她的手並不在臉盆中。

　　可能是滑落出去了吧，她的手就在臉盆旁，而或許因為如此，血止住了，她還有微弱的呼吸。

　　我非常猶豫，一片混亂的腦子一邊思索著她自殺的動機，得出的結論是，這就是她要告訴我的診斷結果，換言之，診斷結果是陽性，而無法承受事實的祥子決定一死。

　　我望著地上的祥子。如果立刻搶救或做些處理，她應該還能撿回一命。然而看著她那一步步邁向死亡的身軀，無情的我心裡想的卻是──或許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但其實，這只是對我而言，最不礙事的解決方式罷了……

　　我撥開她手腕上那道即將凝血的傷口，將她的手放回臉盆中，接著拿出自己的手帕將流到地板上的血擦乾淨（這個動作，後來卻成為關鍵的線索）。

　　我處理完這些事，精神已瀕臨崩潰。我決定先逃離現場，倘若被人發現我在這兒，肯定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我先確認自己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幸好祥子房門門把上包著毛線套子，不可能採到指紋；而且就我記憶所及，我並沒有直接觸摸室內任何部份。

　　接下來，只要逃離現場就行了。正當我如此盤算，門外突然有人喊祥子。

　　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之前我一進房間便立刻衝到祥子身旁，忘了把門鎖上，這下我根本來不及去鎖門。就在那一瞬間，我當機立斷關掉房間的燈（我以手帕包覆日光燈的開關拉繩再拉下。當時我的確相當慌亂，卻始終牢記著自己絕對不能留下指紋），旋即躲到廚房暗處。至於祥子的屍體，當然依舊保持原狀。

　　有人開門了，那一瞬間的恐懼，應該讓我少了好幾年壽命吧。那人喊了幾聲祥子，見沒回應，沒多久便關門離去。現在回想，整個過程應該只有數秒，但當時在我感覺卻彷彿過了好幾分鐘。

　　後來又躲了一會兒，我決定逃離房間。我想儘可能讓現場恢復成我剛進來時的模樣，於是我將燈打開，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幸運的是，房門是半自動鎖，沒有鑰匙仍能上鎖，而且隔壁住戶的電視音量開得很大聲。但不幸的是，在我逃離之後沒多久，波香回到公寓，還敲了祥子的房門。後來便如你所知，由於短時間內相繼敲祥子房門的兩人證詞有出入，暗示了第三者的存在。

　　走出祥子房間後，我按照原路徑返回，先進入儲藏室，從裡面將門鎖上，再從窗戶逃出去。逃出白鷺莊之後，我在深夜的路上死命地奔跑，當時只覺得學校好遠好遠，彷彿永遠跑不到。

　　隔天，祥子的屍體被發現了，當我得知警方很可能以自殺結案，居然覺得鬆了一口氣，當時的我應該仍處於發狂狀態吧。

　　後來聽到沙都子說這起案子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我每天都魂不守舍，也曾想過乾脆坦承一切，但我終究辦不到。

　　因此，當波香邀我出去談的時候，我驚恐不已。

　　一如你的推理，波香早知道形狀記憶合金窗鎖的機關，當然立刻察覺兇手是我。我告訴她全部的經過，她勸我向警方自首，但我辦不到，我實在沒辦法親手毀掉自己的將來。波香沒打算告訴警方，但她說要告訴你們。我求她不要，因為你們當中一定會有人去報警；儘管波香保證大夥兒都會守口如瓶，我還是無法信任大家。於是為了讓波香明白所謂的好伙伴是多麼不可信任，我說出了波香先前那場女子個人賽之所以會敗給三島亮子的內幕。

　　是的，我早知道波香落敗的原因，因為我偶然目擊某人將藥物摻入運動飲料中。

　　波香似乎也察覺自己當時遭人陷害喝下藥物，因此當她聽到下毒者的名字時，自然震驚不已。

　　從此，波香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她再次找我出去，以幫我隱瞞祥子的事為條件，要我協助她的計劃。而這個計劃就如你所推理，她想讓若生或華江喝下砒霜而無法出賽。

　　當我聽到波香的計劃時，當下發現這是個大好機會，這一點我不否認。我也承認，當波香說她知道祥子的事是我幹的時候，我的確萌生了殺意。而且我還發現，只要好好利用波香的計劃，就能天衣無縫地殺掉她。

　　如你所言，這個計劃成功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波香說她想賭賭看，不成功就算了；而我也打算賭一把，失敗的話，就再構思別的計劃。看來，我想賭那百分之五十機率的執著，遠比波香還要強烈好幾倍吧。

　　至於整個詭計的細節一如你的推理，這裡就不提了。

　　只不過，你並沒有解釋卡片詭計中用到的花月卡與茶筅的處理方式，我來做個補充吧。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了，這些小道具就藏在南澤家的浴室爐灶裡。因為我知道警方人員一到現場，勢必會徹底搜身，而實際上也不出所料。

　　幾天後，我想取回那些道具，便打電話詢問老師是否方便過去拜訪，沒想到老師要我順便把大家找來，後來就成了大夥兒全員到齊的聚會。我雖然擔心人多不好辦事，但總得想辦法收回證物，於是我依約前往南澤宅邸。

　　沒想到的是，當晚我幸運地被分配到燒洗澡水的工作，這下子我不但能取回證物，還能當場將證物燒成灰燼。

　　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一邊寫著信一邊回想，又有了不同的解讀──搞不好這一切都是南澤老師特意安排的。老師可能無意間發現浴室爐灶裡的證物，推測出兇手就是我，再加上我主動說要拜訪，更讓她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明白我此行的目的之後，老師覺得我獨自前往太危險，因為刑警早已盯上我們每個人，萬一我被逼問拜訪老師的目的，或是一出宅邸便遭警方搜身就糟了。因此，老師的對策就是集合大夥兒到她家，而且分配我負責燒洗澡水，讓我有機會處理證物，也只有老師想得出這個方法了。

　　至於老師為何要包庇我，我也不明白，或許沒甚麼道理吧，就如同高中的時候，南澤老師批改考卷時總會幫我改上正確答案，如今她也幫我彌補計劃上的漏洞。她就是這樣的老師，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

　　最後，我必須說一件事，關於祥子是否真的染上了『某種病』。

　　答案是ＮＯ。

　　或許你已從警方那裡得知，祥子的健康狀況並沒有任何問題，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她根本沒去醫院檢查。

　　聽到消息，我痛苦不已。祥子既然身體無恙，為甚麼要自殺？難道在接受醫師診察之前，她就認定自己生了甚麼病而獨自煩惱嗎？

　　想到這兒，我的腦中突然浮現某天早上我對祥子說的話。我是這麼說的：

　　『如果診斷結果是陽性，妳能不能當作我們之間從來沒有肉體上的關係？還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我們在畢業之前不要再見面了。』

　　這不是命令，而是我的請求。當我的眼前出現我那望子成龍的父母，以及完美主義的松原教授，我實在沒有餘力考慮她的感受。

　　然而，這些話對祥子來說可能太殘酷了，在她內心極度不安、痛苦萬分的時候，唯一信賴的愛人卻拋棄了她。

　　不，如果我在聽完她懺悔的當下立刻提分手，或許她所受的打擊還不至於那麼嚴重。我想，正因為我輕率地做出類似原諒她的舉動，之後落井下石的傷害，更是帶給她宛如從天堂打入地獄的絕望。

　　從這一層意義來看，或許，殺死祥子的人正是我。

　　此外，關於令她苦惱萬分的那種病，以及她的懺悔內容……」

　　信寫到這裡，他再也無法繼續了。他探出車窗仰望天空，的確，這樣的夜晚，或許射射紙飛機還比較有意義……

　　一番苦思之後，他將信撕個粉碎，下了車，把紙屑扔進附近的垃圾箱。

　　車上只剩寫好收信人住址和姓名、也貼好郵票的信封。

　　──好了，接下來該做甚麼呢？

　　他坐在車裡，像是打算惡作劇似地笑了。

　　※※※

　　藤堂正彥駕駛父親的車，衝進嚴冬的海裡。事情發生在那一年的尾聲，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地點是一處每天只有幾班渡輪進出的小港口，附近沒有住家，入夜後的碼頭完全不見人影，照明也都熄滅，要是出了甚麼事，按理說一時半刻是不會有人發現的，不過當晚，一名偶然經過的拉麵攤老闆恰巧目擊車子墜海，便向警方報案。拉麵攤老闆的證詞如下：

　　「我拉著麵攤來到這附近，突然看到一輛車子衝過來，時速大概有八十公里吧。因為這一帶很少看到飆車族，我正覺得納悶，盯著那輛車瞧，沒想到車子竟然筆直往海那頭衝過去，我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噗通』一聲啦……」

　　警方動用吊車搜索，直到隔日一月一日接近中午時才將車子吊上岸。好不容易將人車撈上岸的搜索人員表示，這次的打撈作業算是順利的了。

　　被吊上岸的是一輛白色豐田皇冠【註：即豐田（TOYOTA）出產的Crown 轎車。】，警方從駕駛執照得知，死者是藤堂正彥，也在隨身物品中找到了學生證。車上只有他一人，沒有找到遺書之類的東西。

　　家屬在下午趕到現場。

　　６

　　他們被人潮擠出剪票口，車站前已是大排長龍。開春第一天就被派來值勤的警察吹著哨子忙著引導群眾，人們宛如被馴養的羊群，緩緩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外國人要是看到這幅景象，大概搞不懂這群人打算去哪裡吧。

　　「就是會這樣人擠人，我才不喜歡新年的初次參拜。」沙都子一臉厭煩地望著長龍，「衣服又容易弄髒。」

　　沙都子穿著黑色毛皮大衣，她總是說自己穿不慣和服。

　　「難得來看看呀，我沒參拜過嘛。」加賀邊說邊排到隊伍的最後面；跟在他身後的沙都子歎了口氣。

　　他們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走到鳥居，接著又花十分鐘來到香油錢箱前。一路上，沙都子的腳被踩到兩次，踩了別人的腳三次。她之所以清楚記得次數，是因為每當被踩，她會喊「好痛」；而踩到別人時，她會道歉說「對不起」。踩了別人的三次當中，有一次是踩到加賀的腳。

　　兩人合出五百零五圓放進香油錢箱，拍掌合什之後抽籤。加賀抽到「吉」，沙都子則是「大吉」。

　　「要不要再抽一次？」加賀問。

　　「不要，那很不吉利吧。」

　　「沒想到妳滿迷信的嘛，香油錢也很大方地出了五百圓。」

　　「那麼點錢，哪裡大方了。」沙都子小心翼翼地將印著「大吉」的籤紙放進錢包裡。

　　「有個好兆頭呢。今年對妳而言一定會是活躍的一年，不管好事壞事，過去的就全部忘了吧。」

　　「我是很想忘掉啊……」

　　「講得很不乾脆哦。」

　　這時，沙都子瞅著他開口了：「加賀，能不能陪我聊一下過去？……雖然是件不想回想的事。」

　　「一開春就要回想血腥的事嗎？」加賀皺著眉，「不過，我看我也拒絕不了吧。」

　　「抱歉，聊一下就好。」沙都子微微紅了雙頰。

　　兩人來到站前的商店街，開門營業的只有一家不起眼的水果吧，要不是適逢新年期間，他們根本不會想走進去。結束參拜的客人蜂擁而至，加賀兩人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才好不容易有了位子，而且咖啡的價格比平日貴了將近一倍。

　　兩人迎面而坐，中間隔著的迷你桌子頂多能擺兩個咖啡碟。

　　一副愛理不理態度的服務生離開後，沙都子開口了，「藤堂沒解釋他殺祥子的動機吧？因為你說別追究，我也就沒逼問他，不過，我自己還是反覆思考了一番。」

　　加賀啜了一口咖啡，清淡的味道感覺只比即溶咖啡稍濃一點。聽到沙都子的話，他只是點了點頭，似乎不大感興趣。

　　「最後我的結論，還是這個。」

　　「這個？」

　　「嗯，這個。」沙都子從皮包拿出一本紅皮日記。加賀知道那是祥子的日記。「我們一開始以為祥子是自殺，對吧？當時我和波香聯手追查祥子的自殺動機，當時這本日記提供了相當有力的線索。」

　　「是嗎……」加賀終於開始感興趣了。

　　沙都子將日記遞給加賀看，一面說明祥子那次的講座旅行，以及在旅行中和初次見面的男子玩愛情遊戲的事。

　　「事情發生後，祥子好像很自責。八月的日記之所以有一段空白，好像就是這個緣故。」

　　「果然是古董級的純情少女，和某人大不相同。」

　　「不過祥子和南澤老師談過之後，好像就釋懷多了。你看，她之後又繼續提筆寫日記了吧？」

　　「老師給了祥子甚麼建議？」

　　「老師說，祥子只要別告訴藤堂就沒事了。」

　　加賀差點沒被咖啡嗆到，「真不愧是教出沙都子和波香的大師。」

　　「所以祥子的煩惱應該算是解決了吧，我也覺得她的自殺動機應該與此事無關，也就沒再追下去，但波香不肯罷手，她說搞不好是那名男子現身，或是事情被藤堂知道了，祥子才會想不開。後來剛好那時警方問始懷疑是他殺，波香才放棄了這條線索。」

　　「之後妳們的追查便從自殺動機轉向密室之謎，是嗎？」

　　「也不完全是這樣，因為緊接著波香出事，我也整個人亂了心緒。不過，如今知道藤堂是兇手，我靜下心來仔細想想，我發現先前針對祥子自殺動機的推理其實很關鍵。」

　　「原來如此。」加賀翻開日記仔細閱讀，眼神也變得認真，「那麼……妳有甚麼發現嗎？」

　　「我也不大有把握，不過……」沙都子說：「我覺得，就算藤堂得知祥子那次旅行發生的事，或是那名和她發生關係的男子真的出現了，都不足以構成藤堂殺害祥子的動機。如果藤堂是個頭腦簡單、嫉妒心強的人又另當別論，但他不是那種人啊。」

　　「同感。」加賀沉著嗓音說：「他要是稍微有那種傾向，可能還好一些吧。」

　　「對吧？如果問題在於出軌，兩人分手不就好了。這麼推想下來，他們兩人很可能發生了分手也無法解決的問題。」沙都子凝視著加賀，眼神似乎在問「你懂我的意思嗎？」

　　加賀把雙肘支著桌面，交握十指。「假設，祥子懷了那名男子的小孩……。兩人如果只是分手，周遭的人恐怕會以為是藤堂的小孩吧，這對於朝菁英之路邁進的藤堂而言可是致命的污點。」

　　「有道理。」沙都子坐直身子輕輕交叉雙腿，看著加賀說：「可是，祥子如果真的懷孕，我想警方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或者實際上並沒有懷孕，但基於某種原因，她誤以為自己懷孕了……」

　　「或許只是月經遲來呢？」沙都子看加賀說到一半似乎難以啟齒，便幫他接下去，「其實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所以又讀了一次日記。祥子對於自己的身體狀況記錄得相當詳細，我想或許能找出暗示懷孕的內容。」

　　「結果呢？」

　　「過世前一週，她寫到月經來了，所以懷孕的假說不成立。不過，我倒是發現另一個讓我很在意的線索。」沙都子從加賀手裡拿回日記，熟練地翻到最後一頁，「就是這裡，你看一下。」沙都子將日記遞給加賀。她手指著的地方，祥子寫著：

　　「每天都好累。報告怎麼也寫不完，波香的鼾聲又吵死人，根本睡不著。而且我竟然長了濕疹，癢死了，真不好玩！」

　　等加賀讀完，沙都子又翻到前一頁。「還有，這裡和這裡。你看。」

　　加賀讀完這些，終於明白沙都子的意思了，他抬起頭說：「喂，該不會……」

　　「沒錯。祥子這段日子正為了原因不明的濕疹煩惱著。在日記上她只是半開玩笑的口吻，但說不定狀況很嚴重。之前華江不也說過嗎？說祥子身上長疹子，似乎很煩惱。我想，一切的開端，說不定就是這件事……」

　　不知何時，加賀的神情變得十分沉痛，「妳是說……祥子染上那一類的病嗎？那個夏天，被初次見面的男子傳染……」

　　「警方那邊沒傳出這種消息，所以應該沒事，只是單純的濕疹吧。可是祥子說不定深信自己染了病，而且我看她也沒有勇氣去醫院。」

　　「假設祥子向藤堂坦白一切，站在藤堂的立場，女友染上那種病，自己也難保沒事。不，就算他的身體沒有異狀，周遭勢必會以異樣的眼光看他，這麼一來就別想步上甚麼菁英之路……」

　　「別想太多，這只是我的推理啦。」沙都子彷彿在安慰加賀。

　　「如果是這樣……，祥子很可能在藤堂殺她之前便選擇自殺了……」

　　沙都子想了一會兒，低喃道：「嗯，大概吧……。或者是祥子的確打算自殺，卻在自殺之前被藤堂殺了……」

　　一時之間，兩人陷入沉默，一逕盯著眼前早已冷掉的淡咖啡。

　　過了許久，加賀終於開口了：「要找藤堂確認一下嗎？」

　　但沙都子只是宛如西洋電影的女演員似的聳了聳肩說道：「那些都不重要了吧，不是嗎？」

　　７

　　一月四日，加賀恭一郎參加了藤堂正彥的葬禮。除了他，其他伙伴都沒出席。加賀覺得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自己也必須擔負部份責任，因此決定前往上香。

　　──而且，我們是朋友啊。

　　加賀對著遺照上的藤堂說道。如果藤堂能回應，他會說甚麼呢？

　　「我實在想不通他為甚麼會這麼做啊。」藤堂的母親哭著說。

　　「是啊，我也不明白。」

　　加賀上完香走出靈堂，久違的佐山刑警迎面走來。感覺真是好久沒見了。

　　「你一個人嗎？」佐山環顧四周問道。他依舊穿著平日那套灰西裝，披著米黃色風衣。加賀似乎在哪兒見過這副打扮。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啊。」加賀露出微笑，心想不知佐山會作何反應。

　　「是嗎。」佐山只是輕描淡寫帶過，接著問道：「你覺得，他為甚麼會開著皇冠衝進寒冬的大海？」

　　「誰知道呢……」加賀淡淡地回答：「他可能覺得可樂那【註：即豐田（TOYOTA）出產的Corolla 轎車。】不夠重吧。」

　　「為甚麼選擇冬天的大海呢？」

　　加賀只是攤了攤手。

　　於是佐山說了：「因為如果等到春天，我就不會讓他衝進海裡了。」

　　加賀看著刑警，而刑警只是一逕望著藤堂家。

　　「這麼說來，是佐山先生慢了一步啊。」

　　「是啊。」刑警銳利的視線移向天空，「慢了好幾步呢。」

　　葬禮在中午結束，之後加賀直接回家去。

　　回到家裡，父親已經出門了，老樣子在桌上留了一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我去親戚家拜年，可能在那邊過夜了。」

　　這個笨老爸，還真的習慣在外面過夜了。

　　矮飯桌上除了這張紙條，還有一堆遲來的賀年卡，幾乎都是寄給父親的，只有兩、三張是寄給加賀。不過不管是寄給誰的，他發現張數一年比一年少。

　　翻著賀年卡，加賀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發現賀年卡當中夾雜了一封信，收件人寫著加賀恭一郎。一看到寄件人姓名，加賀不禁「啊！」了一聲。

　　寄件人是藤堂正彥。

　　加賀壓抑著加速的心跳拆開信。搞不好，這正是藤堂的遺書。

　　然而……

　　信封裡空無一物。

　　加賀又仔細看了一遍信封，說不定有訊息寫在信封某處，但期待落空了。慎重起見，加賀再次檢查信封內側，裡面也沒有寫上任何東西。

　　加賀將信封放回矮飯桌，凝望著好一會兒。藤堂為甚麼寄了個空信封來？

　　接著，他把信封拿在手上，緩緩將鼻子湊上去。

　　似乎聞得到海水的氣息。

　　８

　　放進三瓶啤酒、吐司和火腿就滿了的迷你冰箱、長滿鏽的鐵製書桌、中古的九吋電視、壞了的三層櫃、破了洞的塑膠衣櫥、暖機時間很長的電暖爐，以及兩紙箱的雜物──若生的行李只有這些，用了四年的棉被已經連同廢紙在昨天一起丟掉了。

　　運這些東西，只要一輛小貨車就夠了。若生向老家附近的米店借了貨車，中午前便將所有行李搬上車，接下來只剩打掃房間還給房東了。

　　他躺在已經拿掉地毯、空無一物的榻榻米上，想起剛搬來這兒的情形。那時候他一方面訝異房間這麼小，一方面也很滿足終於擁有自己的小城堡。

　　記得搬來時的行李比現在還少，大概只有桌子、棉被和一些衣物吧，根本不需要出動小貨車，藤堂他老爸的小轎車就夠了。

　　當年的搬家像是展開一趟小旅行，卻來了一堆人幫忙。加賀、沙都子、藤堂、祥子、波香，還有華江全到了。四位女生拿著抹布將整個房間全擦過一遍；男生則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是盤起胳膊指揮現場，還指揮錯誤呢。

　　然而今天沒半個人到場。

　　這是當然了，因為他沒通知大家今天要搬家的事，而且當初的成員除了自己，只剩三人了。祥子和波香都沒來得及幫忙最後的打掃便離開人世；藤堂則是開著那輛當年幫他載行李的皇冠衝進大海。

　　若生心想，所以，畢業就是這麼回事了。

　　他發現門口有人，轉頭一看，是華江，只見她一臉宛如剛挨罵的小孩正在觀察爸媽的臉色。

　　「今天搬家啊？」

　　「嗯。」若生一面站起來一面說：「我打算悄悄地搬出去。」

　　「為甚麼？」

　　「我想這麼做啊。總有這種時候，不是嗎？」

　　「也是……」華江右手扶著門柱，低頭不語。

　　若生不由得移開了目光，接著他儘可能開朗地說：「我哥哥的朋友開了一間印刷公司，已經說好要雇用我了，公司也有網球同好社，嗯，只要還能打網球，我就心滿意足了。」

　　「是喔……」華江說著哽咽了起來，一滴淚滑下臉頰，滴落地板，「對不起……」

　　「沒事的。」若生慌忙轉頭看她，「是我自己要辭掉ＳＡＮＴＯ電機的，妳不用放心上。」

　　「可是……」

　　「我本來就不可能考進那種大企業啊，聽到被錄取，我自己都嚇一跳呢。所以妳告訴我實情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意外，根本不在意的，真的。」

　　「加賀一直以為是你讓波香喝下藥物的，我得告訴他真相才行……」

　　「不必了啦。」若生像在哄撒嬌的小孩，溫柔地說：「妳會那麼做也是為了我，不是嗎？而且波香過世之後，妳已經夠自責了。」

　　若生得知三島亮子要華江在賽前讓波香唱下藥物一事，是在雪月花命案之後。華江一直以為波香是自殺，很擔心波香想不開是因為輸掉比賽，只好向若生坦白。聽到內幕的若生雖然不覺得波香會為那種事自殺，但他想把假比賽的事告訴大家，因為他覺得很可能與波香命案有關，可是華江求若生別這麼做，否則若生進入大公司的機會恐將成了泡影。

　　但是最後加賀還是洞悉了一切。儘管他的推理中，錯以為下藥的人是若生而不是華江，但這並不影響問題的本質。

　　「要是我沒那麼做……」華江雙手掩面，指間傳出啜泣聲，「波香和藤堂或許就不會死了。」

　　「這種事誰說得準呢？」若生從口袋掏出手帕放到華江手裡，「而且，也沒必要再想了，妳得把這些事忘了才行。」

　　「我忘不了呀。」

　　「忘得了的。案子的事，還有我。」

　　華江的哭聲突地止住，掩住半張臉的手帕上方，她望著若生的眼睛充滿悲戚的血絲。

　　「總有一天妳會忘了我的。」若生抱著華江纖弱的肩膀，喃喃地說著。

　　「不要，我不要！」

　　「沒問題的。」他緊抱著她靜靜地說道：「習慣就好了。」

　　９

　　校長的致詞宛如催眠曲。

　　大概只有國小的畢業典禮還算刻骨銘心吧，沙都子一面強忍呵欠一面回想，記得當時唱了〈驪歌〉【註：〈驪歌〉（蛍の光），原為蘇格蘭民謠〈Auld Lang Syne〉，作曲者不詳，日語歌詞作者為稻垣千穎。】，至於是否唱了〈青青校樹〉【註：〈青青校樹〉（仰げば尊し），原為蘇格蘭民謠，詞曲作者皆不詳，在日本與台灣都是畢業時節的經典合唱歌曲。】呢？記不大清楚了。

　　國中和高中時根本顧不到甚麼畢業典禮，當時滿腦子開心著終於再也不必準備升學考試，一邊規劃著接下來能玩幾年，會為了畢業感傷的，大概只有那些在乎男生眼光的女孩子吧。

　　可是話說回來……。沙都子環顧禮堂，不禁歎了口氣。參加典禮的畢業生不到全體的三分之一。大學畢業典禮並非強制參加，校方也會郵寄畢業證書給未參加典禮的學生，難怪會出現這種景象。

　　沙都子之所以出席典禮，只是想以某種形式訣別自己的學生時代。父親應該也沒有多感慨，不過她今天出門時，父親倒是一副有感而發的口吻對她說：「終於畢業了啊。」父親已經很久沒主動和她說話了，可能他覺得今天很適合打破沉默吧。

　　沙都子心想，父親和自己總是這麼沒默契，不過她還是乖乖點頭應了聲：「嗯。」

　　「四月開始就是社會人士了。」

　　「是啊。」

　　「我聽佳江說，妳還是決定要去東京啊。」

　　「是。」

　　「我反對哦，到現在還是反對。」

　　「我知道。」

　　「這樣啊。妳明知道還是要去嗎？不打算說服我？」

　　「我放棄了。」

　　「為甚麼？」

　　「因為想不出理由。」

　　「想不出能說服我的理由？」

　　「爸，你會覺得寂寞嗎？」

　　「很寂寞啊。就是因為寂寞，所以不想讓妳去東京。我知道這是爸爸自私的想法。」

　　「終於承認了呀。」

　　「唉，不要去東京啦。」

　　「那可不行。」

　　沙都子說完便出門了。對於父親始終反對她去東京一事，現在的沙都子懷有一種接近感謝的心情。正因為父親的反對，她才得以一再確認自己的心意，也才能夠在參加畢業典禮的此時此刻，確實地感受自己不再猶豫的堅定心情。

　　在教務處領到畢業證書之後，沙都子突然想去久違的「搖頭小丑」坐坐。將近一個月沒去了吧。

　　畫著歪頭小丑的那塊招牌，依然以有些哀戚的表情迎接著沙都子。必須彎下腰才進得去的這家咖啡店，或許日後不會再來了。

　　「恭喜畢業。」老闆一看到沙都子，立即反射性地獻上祝福。老闆今天不知向多少客人說過這句話了。

　　「恭喜誰啊？」坐在吧檯最角落的男子抬起頭來。不曉得是甚麼樣的心情轉變使然，加賀開始蓄起一點都不適合他的鬍髭。

　　「鬍子很不搭，」沙都子邊說邊滑進加賀旁邊的座位，「西裝更不搭。」

　　「聽說妳要離家出走啊？」

　　「你消息還真靈通。」

　　「我可是順風耳。」說完，加賀有些笨拙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沙都子也剛領到一份的畢業證書。「花了四年得到的收穫，也沒通知一聲就先做好了。」

　　「要和我的交換嗎？」

　　加賀不禁噗哧笑出來，「交換了也沒人會發現吧。可能只要給我信封就夠了。」加賀把畢業證書收回口袋，點了啤酒。

　　「大白天就喝酒？」

　　「慶祝一下嘍。」

　　他先往沙都子的杯子倒酒，再將剩餘的酒倒進自己的杯裡。老闆還奉送薯條。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沙都子說。加賀正把薯條送進嘴裡，頓時停下手，轉頭看著她，似乎以此代替許可。「你現在，還是想和我結婚嗎？」

　　加賀將薯條塞進嘴巴，「想啊。」

　　「是哦……。謝了。」

　　「很遺憾呢。」

　　「是啊，很遺憾。」

　　「買單。」加賀叫住老闆，把錢放在吧檯上便躍下了高腳椅。吧檯上那尊被大家遺忘的小丑人偶依舊是一張迎人笑臉，塞風壺的熱氣拂上，只見小丑微微地搖了搖頭。

　　（全文完）

解說　《畢業》：蕭瑟冬季的開端

　　像東野圭吾這樣多產又多樣化的作家，要向新讀者簡單解釋他的作品有甚麼共通性，永遠是件麻煩事。我現在習慣的作法是，按照「現實痛苦指數量尺」一字排開。在量尺的其中一端，是《白夜行》、《信》或是《徬徨之刃》這樣的作品；閱讀這些書的過程，像是跟著主角在黑暗的地底迷宮裡打轉，不論朝哪裡走，實際存在的種種污濁現實都會擋住你的去路。

　　完全相反的另一端，則是《名偵探的守則》和《超．殺人事件》這樣的歡樂作品，乍看完全非現實。不過仔細想想，天下一大五郎戳破了多少本格推理世界的「現實」？不管是在量尺哪一端的作品，東野圭吾幾乎從沒讓他的推理小說變成純粹的「腦力遊戲」，總是加了些許苦澀的現實滋味。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即使是一半內容讀來像是「昭和晚期智慧型犯罪實錄」的《白夜行》，也有著能夠滿足純粹本格推理迷的難解密室之謎。再怎麼變化多端，東野圭吾作品裡都少不了這兩大支柱。

　　各位手上的這本《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比較靠近量尺的哪一端呢？如果整個量尺有十個刻度，《名偵探的守則》是零，《徬徨之刃》是十，我會把《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放在六度左右吧。「腦力遊戲」似乎是最顯眼的部份；這表示如果讀者忙著解謎，或許沒注意到底層的那一股微痛與苦味。

　　此書副標題是「雪月花殺人遊戲」，但是書裡找不到遊戲般輕快的戲謔感。實際上，某些讀者可能還會對書裡優雅的遊戲感到有幾分不耐──或許茶道的世界對一般中文讀者來說太過遙遠，而讀者雖然心知肚明「此處必有詐」（否則何苦附上詳細的座位變化圖），能夠靜下心來推敲規則的人大概也不算多。但是，即使破解「雪月花遊戲不可能作弊」的迷思，這個核心詭計背後還有另一個有待破解的盲點：主導作弊者和行凶者竟然是不同的人？沒有看破這個關節，就無從解釋作弊的次序，這個轉折其實相當漂亮；但先前抽籤遊戲表面上的複雜度，可能就讓某些讀者無法仔細品味這個妙處了。另一個密室詭計的破解，則牽涉到理科知識（像是《偵探伽利略》的先聲），一般缺乏這種知識的讀者，不等加賀開口，或許還無法理解到底線索何在；如果沒有專心讀到全書最後一句，可能也不清楚那個小丑人偶是靠著甚麼動作，讓藤堂馬上坐立不安。所以，如果把閱讀重點放在解謎，讀者可能會有一種莫名的不滿足……。如果和東野圭吾更晚近的作品相比，此書的光芒更容易被蓋過。

　　這話似乎不怎麼中聽，看起來都像是在拆東野老師的台。可是在把我拖出去蓋布袋或者把本書扔在一旁以前，請先等一下！以下我就會說明，為甚麼我還是很樂意重讀這本書，甚至還被感動了。

　　可不是因為本書的現實痛苦指數較低，也不只是因為這本書是東野筆下第一位系列偵探加賀恭一郎珍貴的初登場──不過這種歷史價值，還是值得記上一筆。熱心收集東野作品的老讀者，想必已透過《惡意》認識了警官加賀。推理作家藍霄說《惡意》是「創作與閱讀本格推理的範本」、「把『本格推理不該有贅物贅述』的觀念發揮到淋漓盡致」。但「沒贅肉」的本格作品往往會讓人覺得，某些人物顯得欠缺個人特色──那麼，刑警加賀是否有這種問題呢？在《惡意》中透露了一點加賀曾任教師的過去，這個分支情節對於書中的主要事件也有烘托啟發的意義（仍然保持「無贅物」原則）。其他的描寫，則會讓讀者瞭解加賀非常冷靜有耐心，堅持把每個疑點都釐清──不過推理小說裡出現的稱職警察不都是這樣？他並沒有特別的口頭禪或造型，也沒有特殊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引人注目，也難怪有人會覺得加賀恭一郎有粉絲是奇怪的事了（不過他真的有）。

　　但在《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裡，我們看見了加賀的大學時代。原來，他的冷靜、耐性和鍥而不捨其來有自──在他生平遇到的第一次犯罪事件前後，這些情操就已經受過嚴酷的考驗了。即使他對心上人告白了，也特別為她修正生涯方向，仍然不打算以此束縛對方的自由。即使他珍惜身邊的朋友，也不因此自我蒙蔽而不去注意應該懷疑的事情；就算面對恩師的質疑，還是繼續追求真相──但他也沒有唱起正義的高調（他和恩師之間的短促辯論，終究沒有結果），只是默默地行動，最後扛起沉重的良心責任，去參加了葬禮。加賀對著藤堂的遺照說道：「我們是朋友啊。」他是認真的。也因此，他向沙都子說明一切以後，並沒有破解難題的暢快，反而充滿「敗北感」。懷抱著多年友誼終將破滅的預感，親手搗碎一切，到底需要多壯烈的決心？然而加賀表面上總是平靜無波。不特別耀眼，然而不容忽視。

　　如果只是普通的解謎小說，兇手現形、犯案手法點明以後，大概就沒甚麼看頭了。然而《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細緻的收尾部份，卻非常有吸引力。我指的並不只是真相還有另一次的翻轉，而是東野在此後塑造出的氣氛。

　　在下著鵝毛大雪的深夜裡，三位男士分道揚鑣，也告別過去的美好。藤堂決定把答案埋葬在冰冷的大海裡；若生決定放棄罪惡的果實，與華江分離。加賀在畢業典禮後平靜地接受沙都子的拒絕，獨自離去。雖然日本的畢業典禮是在初春的三月底，但對他們來說，孤獨而蕭瑟的冬季並沒有結束，反而像是剛開始。

　　這不只是包裝著謎題內餡的本格推理糖果。這是一群朋友面對現實醜惡面的悲傷故事。即將離開校園的保護，這群普通年輕人意識到許多事情再也沒有下次，該怎麼在社會裡占得一席之地？在隱約的徬徨之中，黑暗趁隙而入。溫柔女孩做出讓自己也害怕的輕狂行為，又心碎地發現多年的愛情不可依恃。前途似錦的青年因為一時私心作祟，不但痛失所愛，還從此一路墮落。一心為對方著想的孩子氣情侶檔，彼此的好意卻成了友誼毀滅的元兇。被朋友出賣後想為自己求個公道的堅強女子，卻再度遭到友人背叛，甚至喪命。只有兩個人是清白的──然而揭破真相之後，他們再也無法攜手。剛開始都只是內心的輕微動搖，很人性、很實際也無可厚非，但在諸般不巧之下，卻造成全面崩潰。東野圭吾描述的語氣又是這樣淡然，以至於我第二次讀到若生向華江告別的段落時，才突然理解到整個故事的痛點。若生要華江忘記他──

　　「沒問題的。」他緊抱著她靜靜地說道：「習慣就好了。」

　　感覺到那個量尺六度的疼痛了嗎？

　　這股冬季的氛圍，對於此書出版的時節來說，正應景吧。或許對於某些讀者來說，這一陣寒風太冷；但我相信必定還有人和我一樣，期待知道加賀恭一郎日後還會看見甚麼樣的寂寥風景。

本文作者介紹

顏九笙，推理文學研究會（簡稱MLR）成員。第二次讀《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的時候，在心裡替這本書配的背景音樂是Linkin Park 的〈My DSM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