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７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４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解說：長夜有時，但幻夜無盡

《幻夜》東野圭吾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１

　　昏暗的工廠裏，工具機的黑影林立。那模樣讓雅也想起夜裏的墳場，只不過他心裏還想，老爸要進的那座墳可沒那麼體面。黑影們看來也像失去主人的忠僕，或許他們懷抱著和雅也同樣的心情，肅穆地迎接這個夜晚。

　　他將倒在湯碗裏的酒送到嘴邊，碗口有個細微的缺角碰上了唇。喝光之後，他歎了口氣。

　　身旁湊過來一隻大酒瓶，往他空空如也的湯碗裏倒酒。

　　「接下來你可有得辛苦了，不過你要加油，別喪氣。」舅舅俊郎說。他滿下巴的鬍鬚裏摻著白絲。他漲紅著臉，呼出的氣息有熟柿子的味道。

　　「這次也讓舅舅忙進忙出的。」雅也言不由衷地說。

　　「哪裏，這沒甚麼。倒是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不過我想憑你的本事不怕沒工作。聽說你在西宮的工廠找到工作了？」

　　「是約聘的。」

　　「約聘也好啊！這年頭找得到工作就要偷笑了。」俊郎輕拍雅也的肩。連這種接觸都令雅也感到不快，但他還是報以一笑。

　　靈堂前的酒席仍未結束。席間三人是雅也父親幸夫生前的好友，分別是建築承包商、鐵屑業者與超市老闆。他們幾個是麻將牌友，常在這個家聚頭。當年景氣好的時候，還曾五人同遊釜山。

　　出席今天守靈之夜的，就只有這三人和幾個親戚。雅也並未知會各方親友，也難怪場面如此冷清，但他暗想，就算知會了結果恐怕也大同小異。客戶就不用說了，同業也不會有人來的。親戚也一樣，深怕待久了被纏著借錢難以拒絕，上過香便匆匆離去，親戚裏留下來的就只有舅舅俊郎一個，但雅也早就料到他為何不走。

　　承包商大叔喝光瓶裏的日本酒。那是他們最後的酒了，剩下的就只有俊郎慎重其事攬在懷裏的那個大酒瓶。承包商大叔小口小口地舔著杯裏剩下三分之一的酒，直盯著俊郎的酒看。俊郎坐在暖爐旁，啃著魷魚乾自顧自地喝。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鐵屑業者開口。他的杯子早已空了。

　　是啊，時間差不多了。──另外兩人也應和著站起身來。

　　「雅仔，那我們走了。」承包商大叔說。

　　「謝謝叔叔們，今天這麼忙還過來。」雅也起身行禮。

　　「我們雖然沒多大力量，不過要是有甚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多少可以出點力。」

　　「是啊，你爸爸以前很照顧我們。」鐵屑業者跟著說，超市老闆則是默默點頭。

　　「有叔叔們這幾句話，我安心多了。到時候還請叔叔們多幫忙。」他再次鞠躬。已有些老態的三人也點頭回應。

　　送他們離去關門之後，雅也回到屋裏。與工廠相連的主屋，只有一間三坪的和室與狹窄的廚房，以及二樓兩間相連的和室而已。雅也直到三年前母親禎子病逝後才有了自己的房間。

　　俊郎還在安置靈位的和室裏繼續喝酒。魷魚乾好像吃完了，他正往承包商他們吃剩的花生伸手過去。

　　雅也開始收拾，俊郎怪腔怪調地說：「話說得還真好聽。」

　　「咦？」

　　「前田他們那幾個呀，說甚麼有幫得上忙的儘管說，可以出力，心裏壓根沒這打算，還好意思說。」

　　「那只是客套話吧，幾位大叔自己也都火燒屁股了。」

　　「才沒那麼嚴重。像前田，他接了些小案子應該賺了不少，我倒覺得他其實是有能力幫幸夫的。」

　　「我爸也不想依靠他們吧。」

　　雅也才說完，俊郎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撇了撇嘴。

　　「哪有這回事。雅仔你甚麼都不知道。」

　　聽到俊郎這句話，雅也停下收拾盤子的手。

　　「車床的款子周轉不靈那時候，幸夫第一個就想到去找他們三個商量，結果他們不知道從哪裏聽到風聲，沒一個在家。那時候，要是有誰肯墊個一百萬，情況可就大大不同了。」

　　「舅舅，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你爸啊。你爸還很生氣，說那些人景氣好的時候湊過來稱兄道弟，一看苗頭稍微不對，態度整個都變了。」

　　雅也點點頭，又開始整理。這番話雖是第一次聽到，他倒不驚訝。他本來就不相信那三人，死去的母親也討厭他們。母親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每個都一個樣，光會叫你爸爸花錢。」

　　「肚子餓了。」俊郎低聲說。看來大酒瓶終於空了，盛花生的碟子也空空如也，雅也將那碟子一併收進托盤。

　　「吶，有沒有吃的？」

　　「豆沙包好嗎？」

　　「豆沙包啊。」

　　雅也不理會皺起眉頭的俊郎，將疊了髒碗盤的托盤端進廚房放進流理台，水槽一下子就堆滿了。

　　「對了，雅仔。」身後有人叫他。回頭瞥了一眼，不知何時俊郎已站在廚房門口。「你跟保險那邊談過了嗎？」

　　雅也心想總算進入正題了，但臉上表情不變，只是搖了搖頭，「沒，還沒有。」

　　打開熱水器開關，熱水流出開始洗碗。屋齡四十年的水原家，並沒有打開水龍頭直接供應熱水的設備。

　　「聯絡過了吧？」

　　「之前很多事要忙，還沒聯絡。就算他們這時候來找我，我也很麻煩。」

　　「話是沒錯，可是還是早點聯絡的好。手續辦得慢，錢下來也慢。」

　　雅也沒停下手邊洗碗的工作，只是默默點頭。他知道俊郎的目的。

　　「你有保單吧？」俊郎說。

　　雅也的手停了下來，然後又開始搓盤子，「有啊。」

　　「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喔……，我等等去拿。」

　　「有些地方我要確認一下，碗明天再洗就好了，你現在就讓我看吧！放在哪裏你跟我說，我來拿。」

　　雅也歎了口氣，放下手中滿是泡泡的海綿。

　　和室角落有個小茶櫃，那是父母婚後不久買的，年代相當久遠了。最下面的小抽屜裏有個藍色的檔案夾，壽險、火險，甚至汽車險的保單，都仔細收在裏面。禎子最擅長這類需要周密心思的工作。雅也覺得細心的母親死了之後，家裏的生意也變得雜亂無章，雖然每次她對工廠的事提出意見時，父親幸夫總是破口大罵女人家不要插嘴。

　　「三千萬圓啊，果然。」俊郎指間夾著點燃的hi-lite香菸，一邊看著檔案夾裏的資料。聽他語帶不滿，想必是因為金額不如預期。

　　「好像是跟銀行借錢時投的保。」雅也說。

　　「那時候是為了擴廠吧。」

　　「嗯。」一九八六年，整個日本正開始意氣風發的時候。

　　俊郎點個頭，合上檔案夾，向空中吐了幾次hi-lite的煙，又出聲叫雅仔。

　　「現在還欠多少債？」渾濁的眼珠似乎閃過一道光。

　　「兩千萬……左右吧。」

　　上週才和債權人談過，當時雅也也在場。

　　「這麼說，把債全部還清也還剩一千萬吧。」

　　「算是這麼算，實際上會怎樣就不知道了，又不曉得保險金會不會全數照給。」

　　「會吧！又不是死得不正常。」

　　雅也沒應話。心裏很想說，那樣不叫不正常，不然叫甚麼？

　　「我跟你說，雅仔，你可能也聽說了。」俊郎把手伸進上衣口袋。

　　雅也早料到他會拿出甚麼。果不其然，俊郎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從中取出仔細摺好的文件，攤到雅也面前。

　　「你媽還在世的時候，大概三、四年前吧，來拜託我說無論如何需要一大筆數目，我就湊了四百萬給她。現在這麼不景氣，又不好向自己姊姊討債，就拖到今天，可是我自己也快撐不下去了。」

　　俊郎是眼鏡鐘錶盤商，主要供貨給神戶、尼崎等地的小商店，開著輕型小貨車來回奔走，以量取勝。然而泡沫經濟破滅之後收入大減，因為下游小商店客戶也都無力繼續進貨了。

　　只不過，雅也記得禎子曾提過，這不是俊郎周轉不靈的唯一原因。據她說，俊郎自從玩股票嚐到甜頭之後，便忘了該腳踏實地地工作。

　　「我是真的很不想提這件事，」俊郎擺出一臉苦相，搔搔頭說：「可是我也跟人家借了錢，而且是跟不太好惹的地方借的。再不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好啊，我知道了。」雅也點點頭，「等還清其他的債之後，跟舅舅借的錢我也會還的。」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俊郎露出黃牙笑了，「實在是因為對方不好惹，也知道我借了你們一筆錢。要是我不還錢，對方一定會來要你媽那張借據，到時候他們就會來找雅仔你的麻煩，我還在煩惱該怎麼辦呢。」

　　「我會還的。」雅也又說了一次。

　　「是嗎，那太好了。抱歉哪，這種時候跟你提這些。」俊郎擺出過意不去的表情，指間還夾著hi-lite香菸，豎直手掌拜了一下。

　　之後俊郎喝掉剩下少許的啤酒，就喊睏上二樓去了。這人以前便經常在水原家出入，連客用棉被放在哪個壁櫥都一清二楚。

　　甚麼叫「拜託我說無論如何需要一大筆數目」……

　　雅也早就聽幸夫講過借錢的來龍去脈。父母在俊郎的慫恿下買了投機型股票，不，應該說是被俊郎投入的股票炒作牽連了才對。他說自己先幫忙代墊，要幸夫寫下借據。借據沒甚麼太大意義，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啦。──他當時是這麼說的。幸夫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被小舅子坑吧。事到如今，連俊郎是否真的買賣過那些投機型股票都相當可疑。

　　雅也再次面朝棺木盤腿而坐，那是葬儀社推薦的棺材裏最便宜的，遺照裏的幸夫一臉空虛。他心想，爸爸臨死之際一定也是這種表情吧。失去了一切，在絕望之中，對將來與自己的存在都不再有信心。

　　雅也站起身，打開面向工廠的玻璃門，冰冷的空氣迅速包圍了他。他打個哆嗦，趿起腳邊的涼鞋。水泥地面冷得像冰，機油與塵埃的味道嗆鼻。儘管不喜歡這個味道，卻是他從小聞到大的。

　　仰望天花板，鋼骨屋樑左右橫架。雖然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他甚至能描繪出上頭鏽斑與油漆剝落的形狀，其中有一塊很像日本地圖。

　　就在前天夜裏，雅也回到家，只見那日本地圖底下懸著繩子，幸夫上吊死了。

　　２

　　親眼看見父親垂掛在屋樑下的身影，奇怪的是，雅也並沒受到衝擊。不，並非完全沒有衝擊，證據就是他手裏的超市袋子掉落地上，人也連忙跑過去父親下方。然而，站在寒冷透骨的工廠裏抬頭望著父親不再動彈的屍體，內心想著「啊啊，我就知道」也是事實。儘管心裏早料到這樣的一天即將在不久的將來來臨，他總是叫自己不要去想。

　　身體又開始發抖了。雅也穿上掛在牆上的厚夾克。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他穿起來嫌短，但相反地，不到一百六十的幸夫穿起來卻像是套布袋。

　　手一伸進夾克口袋，手指便碰到香菸盒。拿出來一看，是一盒hi-lite，裏面還塞著廉價打火機。菸還剩幾根，也許是幸夫最後沒抽完留下的。

　　叼起微彎的一根菸，點火，一邊望著牆上「廠內禁菸」的標語一邊吐煙。那是工廠裏還有員工的時候貼的。自從剩下父子倆包辦所有工作之後，幸夫便開始叼著菸操作機械了。

　　父親的遺物受了潮，味道很差。大約才抽完三分之一，雅也便把菸扔進父親拿來代替菸灰缸的空罐裏。

　　他一時興起，走近一台機器。那是一部叫做放電加工機的機器，一如其名，是利用放電現象將金屬加工成需求形狀的裝置。這東西很特殊，也很昂貴，一般的市區工廠裏相當少見。當初買這台裝置時，幸夫還豪氣地說，這下甚麼時候接到雕模的工作都不怕了。做夢也沒想到，幾年之後不要說雕模，連一般工作的訂單都銳減。

　　機器旁有個小鐵櫃。他打開鐵櫃門，裏頭的四方玻璃瓶蒙著一層薄薄的灰。拿出瓶子，用夾克袖子擦一擦，Old Parr的字樣隱約可見，搖一搖還傳出液體的聲音。

　　「怎麼可能啊！聽都沒聽過。」雅也這兩句話，讓一旁的員工們也笑了，只有幸夫一臉正經。

　　「哎，我剛聽到的時候，也覺得一定是騙人的，可是那是製造商那邊的人說的，還說得很篤定，說加工速度會快個兩、三成。」

　　「人家是在開你玩笑啦！喂，老爸，你可別當真，太浪費了啦。」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幸夫還是很堅持，將Old Parr裏的液體猛地往放電加工機的加工槽裏倒。

　　加工槽內原應注入的是油，在槽內引起放電現象，幸夫卻不知從哪裏聽來在油裏加入威士忌可提高加工速度，而且越高級的威士忌效果越顯著。

　　然而，不消多久幸夫便察覺自己被耍了。看他不解地歪著頭，雅也等人當場捧腹大笑。接下來好一段時間，機器附近都是威士忌的味道。

　　雅也打開Old Parr的瓶蓋，直接對嘴喝。緩緩流入嘴裏的液體，有著和當時相同的味道。

　　五年前，泡沫經濟鼎盛。

　　幸夫為了將水原製作所提升為更高層級的工廠而動作頻頻。這家公司原本是以一架中古的車床起家，順利搭上高度成長期的浪頭，一舉成為金屬加工公司。幸夫的夢想便是向前再躍進一步，讓水原製作所成為直接承包大企業工程的公司。「做別人的轉包、甚至再轉包是沒有將來的」，這句話是他的口頭禪。

　　之前雅也原本一直任職於某家電製造商的工機部，那是製作生產設備的部門，當時他自高職畢業兩年。幸夫會開口要他辭掉公司工作回家幫忙，一定也是有相當的把握吧。的確當時工廠經營得很順利，雅也內心也沒有絲毫不安。

　　然而如今回頭看，不能否認其實當時公司狀況已經相當吃力了。大多數出口商品由進口當地生產已是當時市場的傾向，東南亞也逐漸成為競爭對手，於是國內的承包業者不得不大幅削減成本以換取工作。

　　那個時期，幾乎沒有真正體質好的公司，每一家都被表面上的數字給騙了，而且對此毫無警覺，在銀行鼓吹下進行設備投資與擴大事業者不知凡幾。

　　因此雅也並沒有責怪父親的意思。那時候，每個人都得意忘形，誤以為這場盛宴將無止境地繼續下去。

　　即使如此，回顧這兩、三年來的家道中落，雅也腦子還是湧上一股暈眩。一開始，以為沒有工作只是這一、兩天的事；接著，以為沒有工作的只是自己身邊這些人而已；之後又以為是哪裏出了錯。當他們知道並不是出了甚麼錯，而是日本產業整個開始崩潰時，已經連員工的薪水都發不出來了。

　　靠著向交情深厚的公司再三拜託而來的工作，要過日子都很勉強了，為數龐大的借款根本無從還起。最好的證明就是，上個月水原製作所的工作就只有高周波硬化用的線圈這一項，敲打銅管加工、上蠟，就這樣，值不了幾萬圓，結果這次過年連年糕都買不起。

　　前幾天與債權人的會談決定了水原製作所的命運。水原父子手邊甚麼都不剩，今後必須決定的，就是何時離開這裏，如此而已。

　　「走投無路了。」債權人走了之後，幸夫坐在工廠一角，喃喃說出這句話。個頭本就瘦小的他拱肩縮背的模樣，讓雅也聯想到枯萎的盆栽。

　　預期到父親的自殺而不去想，這種說法並不正確，應該說只是假裝沒發現他的自殺意圖才是。是對誰假裝？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因為他明白，既然已經察覺，身為兒子的義務便是盡最大的努力去阻止。

　　望著父親落魄的背影，掠過他心頭的是「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他也知道父親保了壽險，因此看到懸樑的父親時，最實在的心情便是：這下得救了。

　　Old Parr喝光了。雅也將空瓶往地上一拋，四四方方的瓶子只滾了半圈便停下來。望向牆上的鐘，已是天亮時分。

　　雅也正想上床睡覺而走向房間，腳底突然感到一陣衝擊，他失去了平衡，趴在地上。

　　隨著巨響，地板開始如波濤般起伏，他大驚失色，想轉頭看四周，卻連這點餘力都沒有，他的身體簡直有如自斜坡滾下一般在地上滾動。

　　身子撞上牆壁停下來後，地面的搖晃依然沒停止，他連忙抓住身旁的鑽床。周遭的情景完全令人難以置信。

　　鋼骨支撐的牆壁開始大大地扭曲；固定在牆上的黑板、鐘、工具架掉下來，在空中紛飛；重達幾百公斤的機器基座一齊發出推擠的嘰軋聲。

　　頭頂上傳來破裂的聲音，緊接著無數的碎片掉落下來。天花板崩了。

　　雅也無法動彈。一部份是基於恐懼，但主要是由於搖晃得太厲害，連站都無法站。他緊靠鑽床，雙手抱頭。地鳴不間斷地響起，如風暴般的塵沙襲擊他的全身，不時聽到爆炸般的聲響。

　　他透過指縫望向主屋，敞開的入口處可以看見幸夫的棺材，然而，那口棺材已自架上跌落，靈堂也不成形了。

　　下一瞬間，巨大的塊狀物落下來，屋子整個化為烏有。前一刻還是靈堂的地方，頓時成為一堆瓦礫。

　　雅也不知道晃動持續了多久，即使覺得似乎平息了下來，晃動仍殘留在體內，恐懼也未消退。好一陣子，他依舊蹲著縮成一團。

　　讓他決心站起來的，是「失火了」的喊叫聲。

　　雅也一邊環視四周，膽顫心驚地站起身。工廠的牆幾乎全毀，一部份向內傾倒，但牢固的工具機保護了他。身上的厚夾克好幾處被撕裂，所幸他本人沒受甚麼傷。

　　雅也踏出沒有牆壁的工廠，目睹四周的情景不禁愕然。昨日還在的街道不見了；對面本來應該有的什錦煎餅店、旁邊應該有的木造公寓，都毀得絲毫不見原貌；連哪裏是道路哪裏是房屋都無法分辨。

　　有人尖叫。雅也望向聲音的來處，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女子正哭喊著，她的頭也是灰色的。

　　一回神，雅也才發現除了她之外還有旁人。神奇的是，在此之前這些人的身影完全沒進入他的視野。廢墟的光景正是如此懾人。

　　中年女子注意到雅也，不顧自己滿臉是泥，向他跑來。

　　「我的孩子在裏面，請你幫幫忙！」

　　「在哪裏？」他連忙衝過去。

　　她所指的是一處屋瓦已完全掉落的民宅殘垣，金屬門框扭曲，玻璃碎片飛散，幾處正冒著煙。

　　雅也心想，靠他一個人實在沒辦法，但往四下看，卻不見誰有餘力向他人伸出援手，所有人都拚命救助被活埋的家人。

　　雅也拿起掉落的木材，一點一點除掉屋頂下的瓦礫。這時，蹲著朝縫隙裏張望的女子突然大聲說：

　　「啊！那個，那是我的孩子！我孩子的腳！」

　　雅也驚呼一聲，正想探看的時候，先前冒煙的地方突然竄出火柱。

　　「啊、啊、啊──！」女子瞪大眼睛發出慘叫。火燄迅速蔓延，將她方才蹲著窺看的地方一併吞噬。已經愛莫能助了。女子發出野獸般的叫聲。

　　這是地獄。──雅也搖著頭向後退。

　　接下來各處開始冒出火苗。消防隊沒現身，人們眼見家人財產著火卻無能為力。

　　水原家的主屋雖全毀但沒起火，雅也茫然地往家裏走去。

　　俊郎被壓在橫樑底下，面朝上仰臥，動也不動。

　　某樣東西抓住了雅也的視線，那是自俊郎上衣口袋露出來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雅也小心走過去俊郎身邊蹲下來，從他的內口袋抽出牛皮紙信封。

　　這麼一來，借款就算清了。──雅也心裏這麼想著一邊看向俊郎，卻倒抽了一口氣。

　　舅舅的眼睛是睜開的，那渾濁的雙眼正望著他，嘴巴彷彿想求助甚麼似地開合。

　　一股與其說是思考的結論，更像是本能的衝動驅使了雅也。他拿起一旁的瓦塊，往俊郎的頭砸下去，既不遲疑也不害怕。俊郎哼也沒哼一聲，這次真的閉上了眼，額頭上破了個大洞。

　　雅也站起身。不必再留在這裏了，反正工廠和家都已經是別人的了。

　　然而他正想離去時，眼前站著一名年輕女子。

　　３

　　她是甚麼時候站在那裏的、在那裏做些甚麼，雅也全然不知。他能確定的只有一點──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這名陌生女子都看到了。

　　雅也盯著她，一邊站起身。女子看上去約二十四、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可能是用來代替睡衣吧；當然，臉上看來是沒化妝，長髮束在腦後；臉蛋嬌小，下巴纖瘦，微微上揚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逕凝視著他，動也不動。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她。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

　　這時，地面再度搖晃。

　　雅也失去平衡，當場雙膝著地。咿軋聲中，身邊豎立的鐵柱倒下；四周建築物倒塌，不斷傳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當他回過神時，附近已陷入火海，火勢轉眼變劇。

　　女子不知何時悄悄失了蹤影。雅也環視四下找了一陣，但在火災的漫天煙塵中，能見度極低。

　　有東西掉落在雅也身旁，是咖啡店的招牌，內含照明的那種。抬頭一看，扯斷的電線從傾斜的大樓二樓一帶垂落下來。

　　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他腳上仍趿著涼鞋，開始朝南方走去，因為那個方向有一所小學。路面扭曲，裂縫處處，而扭曲的道路兩旁，盡是倒塌損毀的民宅與建築；到處都發生火災，人們哭號尖叫；整個地區都起火了，卻不見半輛消防車。雅也也幫忙救出好幾個人，但還有呼吸的卻不到半數。每當觸摸到冰冷的手腳，都覺得這是一場惡夢。

　　總算出現的消防隊員，眼睜睜望著整片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火海，束手無策，所持的滅火裝置完全派不上用場，災民對拿著沒水的水管茫然呆立的消防隊員們不斷謾罵。

　　「你們在搞甚麼！快點……快滅火！房子都燒起來了！」

　　「可是已經沒水了啊！」

　　「還有人在裏面！快想辦法救人！」

　　消防隊員與災民爭執不下之間，許多房屋燒毀，許多人們死去。雅也的眼裏烙下無數這類光景，終於抵達小學操場。校園裏鋪著藍色塑膠布，從附近逃過來的人們蹲坐其上。

　　校園一角搬來一張桌子，身穿層層禦寒衣物的數名男子正將紙分發給災民。雅也也朝那邊走去。

　　「受災情況是？」戴著禦寒帽的中年男子看著他問，手臂上掛著臂章，看來是當地的義消。

　　「房子和工廠毀了。」

　　「有沒有人受傷？」

　　「這個……」雅也略加思索後回答：「我舅舅死了，我想。」

　　中年男子只皺了一下眉，點點頭。想必出現罹難者已經不是甚麼稀奇的事。

　　「遺體呢？」

　　「留在原地，因為被壓在房子下面了。」

　　「這樣啊。」戴著禦寒帽的男子再度點頭，給了雅也一張紙，那是一張很粗糙的紙。「麻煩在這裏寫下姓名住址，還有受災狀況，儘可能詳細一點，最好地圖也畫一下；還有去世的人的資料。」

　　雅也借了鉛筆便走了開來，在塑膠布的一端坐下，首先在紙上寫下姓名和住址。

　　將受災情況大致寫完之後，又加上：「舅舅米倉俊郎死亡」。他不記得俊郎的住址和電話。

　　到了下午，雅也在幾名義消的陪同下回到自家以確認俊郎的遺體。俊郎仍維持地震發生後的模樣，人被壓在樑下，額頭流出的血已變黑變乾。

　　「真可憐。天花板崩掉的時候被東西打到頭了吧。」一名年長的義消說。雅也默默點頭。

　　「沒有別人了吧？」義消問。

　　「沒有了，不過……」

　　「怎麼樣？」

　　「裏面應該有我父親的遺體。昨晚是守靈夜。」

　　「哦。」義消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一臉意外，接著嘴角微微下垂說道：「如果不是地震的罹難者，會稍微延後處理喔，因為現在得救出活人優先。」

　　雅也回答這樣就行了。

　　先將俊郎的遺體送往附近的體育館，雅也也一同前往，只見已有超過二十具的遺體先送達了，家屬們神情哀傷地蹲在安放在地板上的遺體旁。

　　警方一一進行驗屍。在檢視俊郎的屍體時，雅也接受另一名警察的問話。

　　「跟工廠相連的主屋全毀了，我因為當時人在工廠裏才撿回一命。」

　　警察對雅也的說明沒有絲毫懷疑，他們一定已看過好幾具頭破血流的屍體了。

　　「米倉先生有家人嗎？」警察問。

　　「他幾年前離婚了，有一個女兒，結了婚，現在應該在奈良。」

　　「你聯絡得上他女兒嗎？」

　　「這個嘛，去問一問親戚，應該找得到人吧。」

　　年老的警察思考般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可以麻煩你想辦法聯絡上他女兒嗎？不然就要看看有沒有其他人能領回他的遺體。」

　　「我是可以試著聯絡，可是就算想打電話給親戚，我現在手邊也沒有電話號碼，可能要花點時間。」

　　「總之試試看吧，現在都很難聯絡得上。」警察一臉憂鬱地說。或許他家裏也發生了甚麼災情吧。

　　驗屍三兩下便結束了。陸續有屍體被送進來，看來在這種狀況下，負責人員也無暇一一仔細查驗。其實就算查驗了，也不可能驗出俊郎前額遭瓦片強烈撞擊的原因。

　　雅也留下俊郎的遺體，走了開來。有一區由直立並排收放的桌球檯如牆一般隔出的空間，他繞進去那一區裏頭。好幾群看似一家子的人們，疲憊不堪地坐倒在那兒，每個人都是一身睡衣外披毛毯，衣著單薄，靠在一起以彼此的體溫取暖。

　　雅也在角落坐下，背靠著牆。所有的一切都不像現實。城市突然毀滅，大批人死亡，接下來一定會出現更多罹難者。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自己今後又將如何？

　　處在對於未來的茫然不知所措之中，他回想起砸上俊郎頭部的觸感。那件事也像做夢。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那麼幹了。

　　又有新的屍體送來了。這次是兩具，就並排放置在雅也的身旁。屍體被毛毯裹住，看不出致死的原因。

　　過了一會兒，方才那名警察連同一名女子走了過來。一看到那女子，雅也全身僵直了起來。殺死俊郎時，站在一旁的就是她。

　　４

　　雅也迅速移動到桌球檯後方藏身。

　　「妳叫甚麼名字？」警察問。

　　「新海美冬。嶄新的新，海洋的海。美冬是美麗的冬天。」女子細聲回答的聲音傳進耳裏。

　　新海──雅也對這個姓氏有印象，工廠旁的公寓裏就住著一對姓新海的夫婦。他認識戶長，幾年前年底區內輪值巡夜時，他和新海先生排在同一組。六十歲左右的年紀，身形瘦削，據說才剛從公司退休，人顯得很有氣質，十足精英份子的模樣，不知為何卻住在破舊的小公寓裏。

　　「那麼，死去的是妳父母？」警察繼續詢問。

　　「是的。睡覺的時候，天花板崩落下來……」

　　「可以告訴我房子的隔間嗎？」

　　「我只知道大概……，呃，我本來不是住在那裏。」

　　「啊，那之前是在？」

　　「東京。不過那邊的房子我已經退掉了，正打算搬過來和父母一起住。」

　　「哦，這樣啊。」

　　接下來問答仍持續，警察與女子的交談聲越來越低，很難傳進雅也耳裏。聽起來，女子除了雙親被建築物壓死之外其實說不出甚麼了，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能夠撿回一命。

　　警察問完話之後，那個名叫新海美冬的女子在雙親的遺體旁坐下。雅也在桌球檯暗處確認她沒有進一步行動之後，離開了那一區。

　　先前拖出俊郎屍體時，雅也從廢墟中隨身帶走的財物只有錢包，裏面有三萬圓出頭。守靈時將收到的奠儀當場收進錢包裏果然是智舉。他一面觸摸著確認錢包在口袋裏，一面走出體育館，想趁現在去籌備糧食。

　　然而，商店不是震毀了就是大門緊閉，都沒有營業。勉強逃過一劫的便利商店門前大排長龍，看來即使排了隊，買到食物的希望渺茫。雅也走到雙腳失去知覺，最後還是回到原先的體育館。

　　體育館裏逐漸擠滿前來避難的人。供電仍未恢復，隨著太陽下山，四周越來越暗。而更難忍的則是寒冷，就連穿著厚夾克的雅也，身子一不活動就會全身發抖，牙齒直打顫，可想見一身睡衣逃出來的人們正忍受的痛苦定然非同小可。

　　飢餓、嚴寒與黑暗，壓迫著身心俱創的受難者；餘震又不時來襲，每當地面一搖晃，體育館內便響起悲鳴。

　　入口附近傳來聲響，幾個人拿著手電筒進來館內，其中一名拿起擴音機說了幾句話，意思是現在即將開始分發食物，得救般的歡聲跟著響起。

　　「數量有限，所以每一戶的配額是茶一瓶，麵包兩、三個，請大家忍耐一下。」一名應該是區公所職員的年輕人說。

　　抱著紙箱的職員來到每一戶人家，詢問人數之後，發給麵包與罐裝茶飲。

　　「我們不需要茶，可不可以給我們水？要餵嬰兒喝奶。」就在雅也身邊的一名年輕男子問職員，他身旁有名女子抱著襁褓中的嬰兒。

　　「對不起，現在只有這個。」職員語帶同情地回答。

　　職員來到雅也這邊。

　　「我只有一個人，給我麵包就好了。」

　　「是嗎，那真是謝謝你了。」職員低頭致意，給了他一個袋裝麵包。是紅豆麵包。

　　雅也正要打開袋子，旁邊一戶人家的對話傳進耳裏。

　　「別吵了，數量不夠也沒辦法呀！忍耐一下。」女人正在罵孩子，應該是母親吧，孩子有兩名，差不多是小學高年級和低年級的年紀，都是男孩。母子三人好像只分到兩個麵包。

　　「我肚子餓了啊！只有這麼一點點不夠啦！」吵鬧的是弟弟。

　　雅也歎了口氣走過去，把紅豆麵包遞到母親面前，「這個給他吃吧。」

　　母親驚訝地連連搖手。

　　「這怎麼可以……，你也沒吃吧？」

　　「沒關係。」說著，雅也看著男孩，「別哭了。」

　　「真的可以嗎？」母親問。

　　「請吧。」

　　母親再三道謝，雅也充耳不聞只是走回原處。肚子餓雖不好受，總比聽孩子哭叫來得好。

　　每一戶人家都愛惜地吃著分配到的食物。這個光景當中，有人抱著膝蓋一直盯著雅也看。他心頭一驚，因為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新海美冬。

　　與雅也的視線一對上，美冬立刻低下頭，將臉埋進環著膝的雙臂中。雅也也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數小時前的光景又在腦海裏甦醒。打破俊郎的頭的觸感，流出來的血……

　　自己為甚麼會做出那種事呢？他雖然討厭俊郎，卻從未想過要殺他。

　　看到俊郎被壓在殘垣底下，他以為人已經死了。看到從上衣露出來的牛皮紙信封，他心想，借款就此一筆勾消了。要說當時他腦袋在盤算的事，頂多是如此而已。

　　然而俊郎的眼睛睜開了。舅舅沒死。發現這一點時，雅也的大腦混亂了，接著，混亂變成驚慌，腦中一片空白拿起瓦片便往下砸去。

　　雅也朝美冬瞥了一眼。她仍維持剛才的姿勢。

　　新海美冬目擊了那個瞬間嗎？

　　地震的威力太過震撼，雅也一直沒有餘力去想這些，然而現在只是稍微安頓下來，他便滿腦子想著這件事。

　　那女的看到我殺了俊郎嗎……？

　　當時的直覺是被她看到了。她所在之處距離雅也不到十公尺，事情發生在地表上的一切崩壞之後，因此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遮蔽物，更何況雅也還和她四目相對。她那滿臉驚異的表情，深深烙在他的視網膜上。

　　然而，若她真的目擊了那場面，應該會告訴警方吧？也許雙親去世的打擊，使得她現在的精神狀態無暇顧及他人。但事關人命，不是應該另當別論嗎？或是她說了，只不過得知這件事的警察並沒採取行動？的確，警察現在恐怕也無暇處理每一樁案件，但總不會連命案都不管吧？再說要查出嫌犯輕而易舉，只要依據她的證詞前往現場調查，應該立刻就能查出命案被害人為米倉俊郎，這麼一來，辦案員警至少會過來找雅也問話。

　　搞不好她其實沒在看……

　　這個可能性也不小。就當時的狀況推論，她應該才剛逃離被地震震垮的公寓，一定還搞不清發生了甚麼事，手足無措；而且深怕餘震來襲，不知如何是好而陷入恐慌。換句話說，她的眼睛雖然望著雅也這邊，卻不見得將一切看入眼底，處於視而不見的精神狀態中──這是極有可能的。

　　再說，本來就不是很肯定從她的位置能否看得見這邊。俊郎被埋在瓦礫中，她也可能被瓦礫擋住視線而看不見俊郎。也許她看到了雅也舉起瓦片，但看不出來他拿瓦片砸甚麼吧。

　　雅也懷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稱心，正打算再次窺探新海美冬的舉動，耳旁傳來鄰人的對話。

　　「吶，我看我還是回家一趟看看好了。」一名中年男子悄聲說。

　　「不要啦，好危險……」回答的是一名中年女子，看來兩人是一對夫妻。

　　「可是，山田先生家好像也遭殃了。」

　　「被偷了甚麼？」

　　「收銀機裏的錢一毛不剩，最貴的東西也沒了。」

　　「就是有人專挑這種時候幹壞事！真不知道他們是甚麼時候下手的。」

　　「甚麼時候都行吧。我們不也是門沒鎖就出來了。」

　　「話是沒錯，可是是你說鎖上不上都一樣……」

　　「難道不是嗎？牆都倒了，在那種狀態下屋子還沒倒才神奇哩。」男子發牢騷似地說：「不過，這下房子無論如何都得重建了。」最後一句話不像是對妻子說，比較像是自言自語。

　　「存摺和印鑑我帶出來了。」妻子說。

　　「除了那些，還有一些東西也應該帶著比較好吧，像股票那些啊。」

　　「那些有人要偷嗎？」

　　「難講。」男子嘖了一聲，又歎了一口氣，「還是回去看一下比較好吧。」

　　「不要啦！現在還有餘震呢！要是你一進去屋子就被震倒怎麼辦？」

　　「會嗎？」

　　「有可能呀！你也看到佐佐木家了吧。」

　　雅也聽下來也明白兩人在談些甚麼。看樣子是有人趁火打劫，大概是闖進倒塌或幾近全倒的房屋搜刮值錢的物品。就算報警，這時候警方也不可能全力抓賊。對宵小之輩來說，正是大撈一筆的好時機。

　　雅也回想家裏是否放了值錢的東西。存摺無關緊要，反正裏頭沒多少錢，頂多就是那個收著所有保單的檔案夾，不過那也不至於非得現在去取出來不可。

　　雅也感到尿意，便站起身來。旁邊那對夫妻仍絮絮不休地談著小偷發地震財的話題。

　　由於沒有照明，往外走還要留心不撞到人真是困難重重。走廊上也漆黑一片，他沿著牆走，只見廁所前人滿為患。

　　「怎麼了嗎？」雅也問一名戴著棒球帽的男子。

　　「哦……，廁所好像不能用了。沒水本來大號那邊就沒辦法用了，現在好像連小號的都塞住。這下慘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唷。」頭戴棒球帽的男子露出無力的淺笑。

　　一對中年男女從旁邊走過。

　　「我決定儘量不吃東西了。」看似妻子的女子說：「要我到外頭去上廁所，我寧可餓肚子。」

　　「可是，不保持體力不行啊。」

　　「我知道，但是廁所又不能上……」

　　大概是想不出適當的回答吧，像是丈夫的男子只是沉吟。

　　雅也來到外頭。體育館前方燃起了火堆，看樣子是有人拿倒塌房屋的木材來燒。人們在火堆四周圍成一圈，其中也有老人和小孩的身影，被火光照亮的每一張臉與火燄的鮮紅形成對比，臉色灰暗，少有人開口說話。

　　體育館旁有樹叢。雅也走進去，隨便找個暗處上了小號。不遠處也有個男人面向樹站著。雅也心想，男人還好，可以這樣解決，女人就麻煩了。

　　正準備回體育館時，有個女子走出館外。當他發現那正是新海美冬，頓時停下腳步，連忙往圍著火堆的人群後方藏身。

　　美冬只是朝火堆看了一眼，便從前面走過。她一身運動服，披著一條小毛毯當斗篷。

　　雅也離開火堆旁的人群，尾隨著她。

　　雅也想叫住她。萬一她的確目擊了他殺人，見到他是不可能保持平靜的。她一定會逃跑吧，到時候他勢必得攔住她，無論如何都要向她解釋清楚。該怎麼解釋呢？說那看起來很像殺人，但其實是她誤會了嗎？或是將俊郎的惡行告訴她，解釋說他是不得已的？

　　雅也理不出個頭緒，繼續跟在美冬身後。跟得太近怕被發現，但離得太遠又可能會跟丟。隨著離火堆越來越遠，黑暗也越來越濃。她手上拿著一個小小的手電筒，在腳步前方落下一個光圈，剛好成了雅也的指標。

　　美冬突然彎進岔路，角落有一棟小小的樓，彷彿壓壞箱子的外形在黑暗中形成剪影。雅也一走近，涼鞋底下便踩到了甚麼，原來腳邊散落著無數的玻璃碎片，大概是窗戶被震碎了吧。

　　雅也看著美冬走進大樓。他猜得出她的目的。沒多久前他才在想，廁所不能使用對女人一定很不方便。

　　他心想，這樣就不好意思叫住她了。她一定也希望在回到體育館之前，一路上都不要遇到任何人吧。可是在有旁人的地方和她談，對雅也來說太危險了。

　　她看到了嗎？還是沒看到……？

　　明知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種種思緒還是不斷在腦海裏打轉。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正當他視線轉向美冬走進的那條巷子，突然傳來小聲尖叫，緊接著是又低又狠的說話聲，然後是東西滾落的聲音。

　　雅也連忙衝進小巷，黑暗中幾道人影在地上糾纏，打亮的手電筒掉落地面。

　　他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接著他發現那男人雙手抬起的東西是白色的腿。男人正要脫掉那雙腿上的衣物，只見兩條腿像游泳似地在空中掙扎。雅也立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幹甚麼！」

　　他趕上來的同時，從身後朝男人膀下一踢。男人呻吟著向前倒下。這時他才知道被男人壓在底下的正是新海美冬，而她的嘴被東西塞住，而且還有另一個男人按住她的雙手。

　　第二個男人出手攻擊雅也，拳頭打在雅也臉上，但除了那人嶙峋的指節造成的疼痛，衝擊並不大。雅也調整好姿勢，朝那人的肚子一頭撞去，待對方一倒下，便騎到他身上，雙手猛打他的臉。

　　這時雅也的脖子突地被人從身後勒住，大概是膀下挨踢的男人反擊了。雅也抓住對方的手想從脖子上拉開。

　　傳出一聲悶響，對方的力道突然減弱，雅也趁隙手肘使力送他側腹一拐子。站起身來，只見男人雙手抱著頭。

　　美冬正站在男人身後，雙手拿著像是水泥殘塊的東西。看來是她拿那個打了男人的後腦。

　　有那麼一瞬間，雅也與美冬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產生了數分之一秒的沉默與停頓。這給了那兩個暴徒機會，被雅也痛毆的男人拔腿就跑，另一個也抱著頭連忙跟上去。雅也本想追過去，還是作罷。就算抓到強暴未遂的現行犯，警察也不會多認真處理吧。

　　「沒有……」話問到一半，雅也垂下了眼。她赤裸的下半身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白得顯眼。

　　等她整理好衣服，雅也抬起頭來。

　　「沒有受傷吧？」重新問了一次。

　　她微微點頭，拾起掉落腳邊的手電筒。

　　「妳的心情我明白，可是單獨行動不太好，那種人四處亂竄防不勝防。而且妳拿著手電筒，等於是告訴他們獵物就在這裏啊。」

　　美冬沒有回答，也許是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回體育館吧。手電筒給我，我走前面，妳跟在我後面。」

　　但她卻往後退了幾步，就這麼跑走了。手電筒的燈光搖晃著遠去。

　　雅也正打算離開，又停下腳步，因為腳下踩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她披在身上的毛毯。

　　回到體育館，只見增加了數個火堆，顯然是耐不住寒冷的人們開始有樣學樣。

　　新海美冬坐在離火堆人群不遠的一張長椅上。和在體育館內一樣，她抱著膝，臉埋進雙臂裏。

　　雅也走過去，從身後幫她披上毛毯。她嚇了一跳伸直背脊，看到是他，露出倒抽一口氣的神情。

　　「怎麼能忘了重要的毛毯呢。」

　　雅也儘可能以輕柔的語氣說，然而美冬的表情僵硬依舊，雙手抓住毛毯兩端，像要保護自己似地緊緊在身前拉攏。

　　「要不要到火堆旁去？在這裏很冷吧？」

　　她只是向火堆望了一眼，很快又垂下雙眼。

　　雅也看了看圍住火堆的人，明白了她的心情。汽油桶四周幾乎都是成年男子，不見孩子和年輕女子的身影。

　　「沒關係的，他們跟剛才那幾個傢伙不一樣。現在每個人顧自己的事都來不及了。」

　　但她仍低著頭不肯作聲。雅也在她身邊坐下，感覺得出她繃緊了全身。

　　「不然，我陪妳……」

　　雅也說到這兒，美冬突然站起身，往前踏出一、兩步之後，轉身面對他說：

　　「謝謝你幫我撿回毛毯。」

　　接著行了一禮便邁步走開了。只不過她並沒有走向火堆，而是直接走進體育館去。

　　５

　　幾乎一夜沒睡，天便亮了。雅也在體育館的角落縮成一團，雖然拿了撿來的報紙裹住全身，但木頭地板冷得像冰，區區報紙是無法保暖的。

　　人雖醒了，卻沒力氣起身。空腹感已達到極限，四周的人們似乎也一樣，站起身的只有幾個人。

　　而能夠令他們全體有所行動的，終究是那令人發毛的餘震。地板前後左右搖晃的同時，所有的人伴隨著尖叫聲站起身子；年幼的孩子們「餘震、餘震」的叫聲傳入雅也耳裏。

　　一整天沒吃沒喝，尿意卻執意來訪。雅也走出體育館，外面依然有人群圍著火堆。

　　在與昨天幾乎同一地點方便過後，雅也決定回家一趟拿替換的衣物和食物。

　　來到馬路上環顧四周，他深深地歎了口氣，再次認清市街毀壞並不是夢，而是不爭的事實。所有稱得上是屋子的屋子都化為瓦礫，電線桿傾倒，電線垂落，大樓攔腰而斷，數不清的玻璃碎片散落馬路上，燒成焦黑的建築也不在少數。

　　空中有直昇機。雅也猜想一定是電視台派來的，他們將這片情景配上記者激動的報導播放至全國，觀眾看了之後，想必是驚愕、擔心、同情，最後撫胸慶幸自己沒有身受其難。

　　走到水原家還有一段不算短的距離，雅也趿著不利行走的涼鞋，默默地一步步移動雙腳。所到之處盡是殘垣斷壁，有時建築物旁會出現人影，一些人仍待在現場號哭；有人呼喚著名字，可能是家人仍活埋其下。

　　途中經過一條小小的商店街，但那裏也已經不見商店街的樣子了，幾乎所有的店都被震壞，招牌掉落，看不出是經營甚麼的店家。

　　只有一家鐵門是拉開的。是一間藥局，裏面一片昏暗。

　　走近一看，玻璃門被拆掉了。雅也怯怯地出聲：「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他小心翼翼走進店內。店內瀰漫著藥品的味道，大概有藥瓶打破了。

　　看了店內一圈，幾乎甚麼商品都不剩，殘存的都是內服藥。一定是很多人在地震中受傷，外傷用藥昨天就賣光了吧。面紙、衛生紙、牙刷等生活必需品想必早就斷貨了；應該是放營養補充飲品的小冰箱也是空的。

　　有人在嗎？雅也又問了一次，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老闆也避難去了吧。

　　兩包應該是贈品的小包面紙掉在角落，雅也撿起來放進夾克口袋，走出店門。

　　才走沒幾步，右手腕便被抓住。一回頭，一名年約四十的肥胖男子正瞪著他，手上拿著高爾夫球桿，身後還有一人，年紀與前者相當，手上握著的是金屬球棒。

　　「你在那家店裏幹甚麼？」手持球桿的人問道，眼鏡後的眼神變得銳利。

　　「甚麼都沒做啊。我在想裏面不知道有沒有賣東西，進去看看而已。」

　　「你拿了東西放進口袋，我看到了。」拿球棒的人說。

　　雅也雖感到厭煩，還是掏出小包面紙擺到他們面前。那兩人互看一眼。

　　「不然，你們要搜身也可以。」雅也舉起雙手。

　　拿球桿的人臉色很難看，還是點了點頭。

　　「看來是誤會了。抱歉，別怪我們，因為昨晚起就一直沒好事。」

　　「聽說有人趁亂偷東西啊。」雅也說。

　　「實在不像話，報警警察也不理，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對小哥你實在不好意思，多擔待啊。」

　　雅也搖搖頭。他無法責怪他們。

　　「幹壞事的不只小偷，」雅也說：「還有人對女人下手。」

　　那兩人並沒有意外的神情，拿球桿的一臉苦澀地點點頭。

　　「小哥身邊也有人遭殃嗎？」

　　「還好是未遂。」

　　「那就好。聽說昨晚就有兩人受害，都是去上廁所的時候被盯上的。女人不能站著方便，只好到沒人的地方去吧。」

　　「這些事警察也裝作不知道，那些傢伙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為所欲為。」拿金屬球棒的忿忿地說。

　　穿過商店街，又走了一陣子，開始看到許多人自毀壞的民宅搬東西出來的光景。雅也心想，即使有人像這樣取走別人的東西，只要不是太過分，大概不會被抓吧；而就算有人蓄意偷竊而四處徘徊張望，也不足為奇。

　　然而，雅也又想，自己有資格指摘這些趁地震混亂中為非作歹的人嗎？再怎麼說，自己可是殺了人。

　　總算回到自家附近。四下還籠罩著黑煙，大概是剛才還有地方起火吧。沒有消防隊來過的跡象，可能就任憑火去燒了。

　　工廠仍是昨天最後看到的模樣。牆倒了，只有鋼骨的柱子勉強站立，工具機被埋在掉落的天花板碎片裏。

　　主屋全毀，原本放置父親棺木的地方遍佈屋瓦。折斷的木材、破碎的牆堆出一座小山。

　　雅也清開玄關處的瓦礫，先找出運動鞋。鞋面滿是塵土，但沒破損。他脫掉涼鞋換上這雙，開始進行下一個作業──尋找食物。

　　正想清掉廚房附近的瓦礫，手卻停了下來。倒下的冰箱整個露在外頭，昨天並不是這樣的。

　　他心頭一凜，打開冰箱門。果不其然，本來應該在裏面的食物蹤影全無，只剩調味料和除臭劑。冷凍食品、香腸、起司、罐裝啤酒、沒喝完的烏龍茶全都消失，連醃梅子和醬菜都沒了。

　　原因想都不必想，東西是被飢渴的人偷走的，他不由得咒罵自己的糊塗，竟然以為家裏沒有值錢的東西就放心了。因為換個角度來看，家裏有的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全身變得像鉛一樣沉重，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當場蹲了下來。香腸的包裝袋就掉落在眼前，那一定是幾天前他去買來放在冰箱的那些香腸。

　　正當無力感讓他想抱住頭時，旁邊似乎有人。一抬頭，新海美冬就站在那兒。雅也太過吃驚，整個人差點沒向後倒。

　　「這個，不嫌棄的話，請用。」表情依然僵硬的她伸出雙手，手上拿著的是保鮮膜包著的飯糰。

　　６

　　米倉佐貴子進入災區是在大地震後第三天。從奈良經難波到梅田，一路都很順暢，但接下來才是難關。電車班次少，而且只到甲子園，之後只能步行。

　　趕往災區的人個個都帶著大行李，背著登山背包的人也不少，想必是為受災的家人朋友運送物資。佐貴子也預防萬一在包包裏放了自己的換洗衣物和簡單的餐點，但她完全沒考慮到要為誰帶東西，一心只想著如何儘早脫離這麻煩的狀況。

　　地震發生當時，她正在奈良家裏睡覺，雖然感覺到搖晃，沒想到是場大地震。一直到丈夫信二打開電視，才曉得事情有多嚴重。看到倒塌的高速公路像條大蛇般癱瘓在地，她心想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她在阪神地區有許多朋友，但第一個想到的畢竟是父親。俊郎獨自住在尼崎。

　　電話完全不通，打給住在大阪的親戚也一樣。到了下午，好不容易才打通某一家親戚的電話，那時候已得知這是場空前大災難了。

　　親戚家並沒有受到太大損害，但他們也不清楚俊郎的安危。

　　佐貴子正愁不知如何是好，親戚阿姨在電話那頭說：

　　「對了，昨晚是守靈夜嘛！妳也知道的，水原家。」

　　「哦。」

　　她這麼一提，佐貴子也想起來了。她從俊郎那裏聽說水原姑丈死了，但平日跟他們幾乎沒來往，所以也沒有致電弔唁的意思，聽過就算了，只是俊郎曾在電話裏提過守靈時要過去。

　　水原家也聯絡不上。佐貴子是在翌日傍晚得知父親的死訊，因為電視上播報了俊郎的名字。

　　她試圖問出俊郎的遺體安置於何處，但打電話到哪裏都是通話中，一時之間毫無進展，好不容易昨晚總算得知安置地點，是大阪的親戚打電話通知的，說水原雅也和他們聯絡上了，俊郎果然是在水原家中遇難的。

　　她無法聯絡上雅也。親戚雖然已將佐貴子的電話轉告他，但雅也說他人在避難所，要打電話恐怕很不方便。

　　到了甲子園，她沿著鐵路開始走。很多人和她同路。望著那些哀傷的背影，她覺得猶如置身戰場，四周的景象與以前在照片裏看過的空襲後的街景一模一樣。

　　俊郎的死雖突然，她卻不認為是晴天霹靂的悲劇，老實說，她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當得知地震災情慘重時，她想立即知道俊郎的安危，也是因為內心抱著父親也許會罹難的期待。

　　佐貴子不喜歡父親。他的酒品很差，工作也遠遠稱不上認真，因此與妻子口角不斷。佐貴子的母親是個性很強的女人，出外打工多少能賺到錢之後，便老實不客氣地罵起丈夫來。後來有次俊郎動粗，雙方便一路談到分手，彼此應該早就看對方不順眼了吧。

　　佐貴子沒有與父母親任何一方同住，那段期間她已認識現在的丈夫，過著半同居的生活，因此不愁沒地方住。之後除非特殊情況，她從不與雙親碰面。母親似乎期待著女兒會關心自己，但佐貴子極力地忽視母親，她不認為跟那種父母扯上關係對自己的將來有任何幫助。即使如此，母親有時還是會趁信二不在時來家裏，每次來找她都是要錢，而且總要狠狠痛罵俊郎一頓才甘休。

　　俊郎不會來找她要錢，但年老之後巴望佐貴子照顧的企圖昭然若揭。信二在奈良經營酒吧，佐貴子也一起幫忙店裏，俊郎大概是以為他們賺了不少錢吧。

　　結果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來到安置俊郎遺體的體育館。外面人很多，有人圍著火堆，有人緊抓著救難乾糧，哭號聲此起彼落。

　　有一處聚了一群人，她也湊過去看，原來是一張小桌子上擺了圖畫紙，紙上貼著幾張照片，說是地震剛發生時拍的，畫質很粗糙。她正覺得奇怪，看到寫在一角的文字才明白，上頭寫的是：「地震剛發生時以攝影機拍攝的部份畫面　意者請洽──」，聯絡地點寫的是大阪，看來拍攝的人已經離開這裏了。

　　有個年輕人戴著臂章，佐貴子向他詢問遺體的所在。那名年輕人帶她到體育館角落，那裏並排了數十具屍體，有些已放入棺木中，但還有許多僅以毛毯包裹。

　　屍體旁附有紙張註明身分，佐貴子望著一枚枚的紙張前進。腳底冰冷極了，而且空氣中有股惡臭，可能是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

　　「佐貴子！」

　　有人喚她。一抬頭，有個身穿骯髒綠色厚夾克的男人站在那裏，頭髮油膩糾結，鬍子也沒刮，臉色很差，雙頰消瘦。佐貴子花了好幾秒才認出那是自己認識的人。

　　「啊啊，雅也，情況好嚴重啊。」

　　「妳怎麼過來的？」

　　「從甲子園走來的，我的腿都僵了。我是來……」

　　「我知道。舅舅在這邊。」雅也大拇指往後一指，轉身帶路。

　　俊郎的遺體用毛毯裹著，一打開便有白色煙霧狀的東西冒出來，原來裏面放了乾冰。

　　俊郎的臉呈灰色，雙目緊閉，感覺與其說是安詳，不如說是毫無表情。佐貴子心想，和櫥窗人形模特兒給人的感覺一樣。她看到死人的臉並沒特別的感覺，但俊郎身上那件熟悉的衣服，卻稍稍觸動了她的心。不知有多少次，她目送父親穿著這件破爛外套的背影出門。

　　淚腺微微發熱，她取出手帕按了按眼睛。連她自己都為流淚感到意外，但這麼一來，心情清爽多了。

　　「地震時，舅舅睡在我家二樓。可是妳也知道，我家那麼破爛，天花板、牆壁全塌下來把舅舅壓扁了。聽說頭部的傷是致命傷，推測應該是當場死亡。」

　　聽了雅也的話，佐貴子默默點頭。俊郎的額頭蓋了一塊布，當時大概滿臉是血吧，她想像著。

　　「得辦喪事才行。」合掌拜過之後，她吐出這句話，內心只覺得好麻煩。

　　「現在沒有瓦斯，所以火葬場全都歇業，沒辦法在這邊辦。」

　　「那……該怎麼辦？」

　　「只好回佐貴子家辦了吧？昨天開始就有很多人把遺體運往外地去，聽說原本規定是不能私自搬運遺體的，可是現在非常時期，好像只要向區公所申請就可以了。」

　　「搬？開車搬嗎？」

　　「也只能這樣了吧。佐貴子，妳家裏有車吧？」

　　「有是有……」

　　「那就好。我是很想借妳車，可是我家的車被電線桿壓壞了，實在是倒楣透頂，很頭痛啊。」

　　我才頭痛呢！佐貴子很想這麼抱怨。信二也討厭俊郎，所以今天才不肯和她一起跑這趟。「妳隨便在那邊弄個火葬，骨灰也別拿回來，找間廟寄放就好。」她出門的時候，信二是這麼說的。

　　如果要在奈良家裏辦葬禮……

　　信二鐵定會氣得暴跳如雷。更何況要自行搬運屍體，就得動用他的愛車，她實在不認為他會答應。

　　「區公所的手續馬上就能辦，他們在這邊設了臨時辦事處。」

　　佐貴子對雅也的話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是基於好意才這麼說，但以她目前的心境聽在耳裏，雅也根本是多管閒事。其實他把俊郎的遺體自瓦礫中拉出來搬到這裏，就等於是給她找麻煩。當時若放著不管，搞不好早被當成無名屍處理掉了。

　　佐貴子心想，必須設法說服信二才行。為此她需要誘因。

　　「雅也。」她抬頭看他，「我爸爸的行李呢？」

　　「行李？」雅也搖搖頭，「沒有啊，那天舅舅只拿奠儀來，沒帶行李。我記得他是空著兩手來的。」

　　「錢包或駕照之類的呢？應該還有家裏的鑰匙吧。」

　　「錢包在我這兒。」雅也從厚夾克口袋拿出一個黑色皮夾，「其他的應該都還在舅舅口袋裏。因為錢包會有人偷。」

　　「也許吧。謝謝。」她接過皮夾，看看裏面，只有幾張千圓鈔。她內心是懷疑的，卻不好意思問。

　　「如果想要遺物，還是跑一趟舅舅家比較好吧，不過尼崎的災情好像也很嚴重，不知道房子有沒有事就是了。」

　　「也對。那個……，雅也，不好意思，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噢，好。抱歉。」

　　雅也大概是以為打擾了她與亡父的單獨相處，一臉歉意地離開。

　　確定他離開之後，佐貴子翻遍俊郎上衣的口袋，從長褲口袋裏找出皺巴巴的手帕和鑰匙，但也只有這樣了，上衣內口袋裏甚麼都沒有。

　　她正感不解，驀地覺得有一道視線。往前一看，與一名陌生女子對上了眼。女子的頭髮束在腦後，年約二十五歲，身穿奶油色運動服，外披羽絨夾克。她似乎也是罹難者家屬。

　　那名女子當場垂下眼睛，之後也不像是特別在注意佐貴子。佐貴子回過頭想想，或許她剛才並不是在看自己。

　　她又搜了一遍俊郎身上的衣物，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怪了……

　　俊郎打電話來說要去水原家守靈夜時，說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將有一筆不小的進帳。

　　「之前也跟妳提過，他們家跟我借了一筆錢，連利息在內應該有四百萬。之前他們還不出來，現在就沒問題了吧，因為幸夫應該保了壽險。」

　　佐貴子知道有這筆借款，但並不曉得其中的原由。她猜也猜得到，反正一定是俊郎把幸夫姑丈拉進自己的投機買賣當中了。

　　「可是他們家也欠別人錢吧？還了之後不就沒錢還爸爸了？」

　　「所以我才要在守靈夜就去盯住雅也啊！我可是有正式文件的，拿給他看，他就會認帳了。」

　　「守靈夜去跟人家提這個？」

　　「沒辦法啊！不機靈點就會被其他債權人搶走了。這下子我欠的債就能還清啦，真是謝天謝地，往後也不會連累妳了。」

　　聽起來就是一副「所以，以後妳可別拒我這老爸於千里之外」的口吻。

　　佐貴子本來一直認為這事不關己，事實上她根本忘得一乾二淨，是在得知俊郎死在水原家時，信二的一句話才讓她又猛然想起。他是這麼說的：「反正他死了，也不會有甚麼財產留給妳。」

　　佐貴子暗忖，要是現在有四百萬，幫助可不小。店裏生意很差，幾年前甚麼都不必做就會客滿，但現在一天只有一、兩桌客人的狀況已不是甚麼新鮮事。為了降低人事成本，減少小姐的人數，結果客人反而更不願意上門。

　　其實佐貴子今天還願意特地跑來這種地方就是打那筆借款的主意，否則她才不想來。本來正想打電話給母親跟她說那是妳的前夫，妳自己想辦法處理吧。

　　要是把這四百萬的事告訴信二，他應該就不會反對幫俊郎辦喪事了。又不必辦得多隆重，火化就行了。

　　可是這麼說來就得先拿到借據才成。沒有正式的文件，光說「我爸爸應該借了一筆錢給你們」就要人家還錢，是不會有人理會的。

　　佐貴子站起身離開遺體旁。怎麼會找不到借據呢？那天在電話裏，俊郎的確說他要讓雅也看借據的，既然這樣，他沒帶在身上就很奇怪了。

　　「佐貴子，」一來到走廊上，雅也便趕過來，「我去要來的。」說著把線香遞給她。

　　「啊，謝謝。」佐貴子望著接過來的線香，抬起頭來，「唔，雅也，我爸爸有沒有帶著東西？」

　　「甚麼東西？」

　　「像是文件之類的。」她仔細觀察雅也的表情。

　　「文件嗎？我不知道欸。」

　　「你沒看到？」

　　「嗯。」

　　「這樣啊，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問你這個。我去上個香。」佐貴子轉身再度走進體育館，一邊走回俊郎的遺體旁，心裏一路懊惱：被他搶先一步了……

　　俊郎不可能沒讓雅也看借據。一定是雅也看到俊郎的遺體，當下便把借據搶走，現在大概已經燒成灰了。

　　要是沒指望要回這筆錢，她真不明白跑這一趟是所為何來，結果只是把父親的喪事這種麻煩攬上身而已。這下該怎麼跟信二解釋？

　　「那是妳的事。那是妳爸爸，不要來問我。」腦海裏早已浮現信二肯定會說的冷言冷語。

　　走出體育館站在走廊上，雅也又過來了。

　　「佐貴子，妳決定怎麼辦？」

　　「嗯，怎麼辦才好呢？」

　　種種思緒在她心中翻攪，既為借據如此輕易被搶心有不甘，又為俊郎遺體這麻煩事落在身上感到可恨。但她很小心，不讓這些情緒顯露在臉上。

　　「請妳先生開車來怎麼樣？可以順道把舅舅載回去啊。」

　　「嗯……」

　　雅也的話合情合理，一般人家多半會這麼做吧！但偏偏自己家裏不是這樣，自己根本不想要父親的遺體，也不想親手為他辦喪事。

　　「可是，今天沒辦法。已經這麼晚了，我們家那口子又得看店。」

　　「那就只好請他明天過來，佐貴子也得在這兒住一晚了。不過昨天開始有暖爐設備進駐，不會那麼冷了。」

　　他的提議再再令人憂鬱。佐貴子真想給雅也一巴掌，抓住他的衣襟，逼問他到底把借據弄到哪裏去了。

　　「我今天還是先回家吧。」佐貴子裝出考慮再三才做出決定的表情。

　　「咦？回奈良？」

　　「嗯。我本來以為可以在這裏火化，也跟我老公這樣講。現在既然要在家裏辦喪事，得先跟他商量，也有很多事要準備。今天就讓爸爸的遺體在這裏多放一晚，雖然這樣對雅也很過意不去。」

　　「不會，我無所謂。」

　　雅也搖搖頭。但佐貴子心想，怎麼會無所謂？還得換乾冰等等許多煩人瑣碎的事要做，他卻一聲抱怨也沒有。佐貴子不禁覺得這是他內疚的表現。

　　「真的很抱歉，給你添這麼大的麻煩，對不起喔。」

　　能夠抵四百萬的債，這麼一點小事根本不算甚麼。──她如此暗罵。

　　「雅也接下來有甚麼打算？」佐貴子問送她到體育館出口的雅也。

　　「老實說，沒頭緒。照現在這個樣子，本來說好要雇用我的工廠這段時間應該也沒辦法開工吧。我又沒地方投靠，大概暫時要住在這個避難所了。」

　　「真是苦了你了。」

　　「是啊，不過，苦的不止我一個。」

　　雅也望著體育館前的廣場。不知從哪裏開來的輕型卡車，在貨台上賣起一盒盒便當。價格貴得離譜，但飢餓的人們只能一臉無奈地購買。

　　「反正，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明天再來。」

　　「嗯，路上小心。」

　　和雅也道別後，她朝體育館的大門走。來時看到那些地震後的照片仍貼在那附近，真不知是誰為了甚麼做這種事，但現在沒有任何人駐足圍觀。

　　佐貴子一邊經過照片前方一邊不經意瀏覽著，接著她停下腳步，因為其中一張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照片拍到寫著「水原製作所」的招牌，斜斜掉在地上。

　　她湊近看。水原家她去過好幾次，工廠後方的主屋整個塌掉了。

　　佐貴子的眼睛盯住了某一點。細節雖看不清楚，但有人被壓在瓦礫下。

　　這是……

　　她看出來那應該是俊郎，衣服的顏色和遺體穿的一樣。但如果是這樣，這張照片所拍的內容顯然與事實有所矛盾。

　　佐貴子伸手撕下那張照片。照片是從影帶截取畫面列印出來的，看不清細節教人好生不耐，但她內心已開始感覺有異，而這份感覺不消多久便化為懷疑。

　　她把照片收進包包，正要踏出腳步，她發現身旁有人，心頭微微一驚。是那個她在單獨面對俊郎遺體時待在一旁的女子。這年輕女子看也不看佐貴子一眼，轉身便離去。

　　７

　　晚間十一點多電話響了。木村剛洗完澡，正打開罐裝啤酒湊到嘴上，頭髮還濕淋淋的，脖子上掛著毛巾。電視裏，新聞主播依舊報導著地震的災情。在廚房洗東西的奈美惠走過去餐桌拿起桌上的無線電話。

　　「喂……。啊，對，是的。請等一下。」奈美惠按住通話口，看著木村說：「找你的。」

　　「我？真的假的？」

　　「嗯。」她把無線電話遞給他。

　　「喂，我是木村。」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您。」是女人的聲音，說得一口標準國語，「我是日本電視台新聞部的倉澤。」

　　「日本電視台？」

　　全身為之一熱。電視台！這麼說，一定是那件事了。木村不禁用力握緊電話。

　　「是這樣的，我們想針對木村先生所拍攝的影帶請教一下。請問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方便，請說。」木村空著的那隻手握起拳頭。影帶，果然沒錯。

　　「您在池川體育館前貼了截取影帶畫面輸出的照片吧？您這麼做，主要目的是甚麼呢？」

　　「目的……，那個……，就是想讓跟震災受難者有關的人，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樣的地震，因為好像很少看到地震發生後第一時間的照片。」

　　這當然不是真的。他會輸出部份影帶的影像張貼出來，完全是別有企圖。

　　「那是碰巧拍到的吧？」

　　「當然了。我很喜歡拍東西，隨時都做好拍攝的準備，所以地震當下才會一把抓著攝影機跑出來。幸好我住的公寓沒塌，只是斜了一邊而已。」

　　「這樣啊。其實，我們看過那些照片之後，覺得那是非常寶貴的資料。誠如您所說，地震時的影片的確很少。想請教一下，那卷母帶現在在木村先生您手邊嗎？」

　　「對，在我這裏。」

　　「那麼，我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借用兩、三天呢？我們想借看一下，視情況在節目中播出。」

　　「呃，是沒關係啦，」木村開始在腦海裏飛快地盤算，「不過你們會怎麼用？」

　　「現在還不確定，不過我想應該會採用新聞專題報導的形式。」

　　「專題報導啊，原來如此。」

　　聽起來挺不賴。想像著自己拍的影片將在全國頻道網播出的畫面，木村不由得興奮了起來。

　　「我知道了，可以啊。不過借給妳們的話，是不是會有甚麼……」

　　「當然，我們會致贈報酬的，一旦決定播放便會通知您，只是很抱歉現在我還沒辦法告訴您確切的金額……」

　　「沒關係這樣就好。呃，那麼，我該怎麼做？」

　　「不好意思，如果我現在就過去拿，您方便嗎？」

　　「咦！現在嗎？」

　　「坦白說，我們這邊時間相當緊迫，希望今晚就能夠著手準備。真的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木村推測大概是想放在明天早上的新聞節目裏吧。

　　「我知道了。那，我這邊的住址是……」

　　說了住址與大樓的門牌號碼，再告訴對方門牌上寫的是藤村。女子說她人已經來到大阪，所以大概三十分鐘之後會到。

　　「賺到啦！那卷影帶賣出去了！果然被我料中，把照片貼在那裏是對的。」掛斷電話後，木村豎起大拇指。

　　「哦，還真的甚麼事都值得去試一下喔。」奈美惠佩服地說。

　　「妳還說那種東西沒人想理，看吧！日本電視台耶！大公司喔！喂，妳還在磨咕甚麼？把東西整理整理啊！人家馬上就要來拿帶子了。」

　　「真是的，只顧你自己高興。」

　　木村灌了一口啤酒，覺得味道特別好。

　　他對拍攝並不感興趣，那攝影機是為了看自己高爾夫球揮桿的姿勢而向朋友借來的。當時會放在枕邊，只不過是想隔天出門時順便拿去還而已。地震發生時會帶著攝影機奪門而出，純粹只是怕把借來的東西弄壞罷了。

　　他沒有所謂的拍攝動機，一定要說的話，只是因為手上就拿著一部攝影機。但後來他跑來投靠奈美惠，看著拍下來的影片，忽然興起一個念頭──有沒有可能把這個賣給媒體？話雖如此，他在那一行又沒有門路，於是便想出在災區公開部份影像的辦法。木村拜託認識的電器行印出幾張，今天一早拿去貼在池川體育館前，立刻就吸引了好幾個人。所以他心懷期待，認為照那樣子，媒體注意到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不愧是電視台，動作真快。──木村邊喝啤酒，心裏想著要在那個姓倉澤的女人來之前把頭髮吹乾。

　　掛斷電話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玄關門鈴響了，出現的是一名身穿淺棕色大衣、不到三十歲的女子。雖覺得她那身打扮出來採訪震災太過華麗，一見她的臉，木村更是為之一震，沒想到會來了這麼一個大美人。她的肌膚白皙，肌理像少女般細緻，但微微上揚的大眼睛綻放冶艷的光芒，宣告了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

　　木村很後悔把她叫到這裏來，要是約在別的地方碰面就好了，這種女人不是隨便有機會認識的。

　　「我是倉澤。您是木村先生嗎？」她那形狀姣好的嘴唇帶著笑說。光是這樣就讓木村神魂盪漾。

　　「嗯，我是。」自己這一身裝束也讓他後悔。他身上穿的是舊運動服，頭髮也只是隨便吹乾而已，沒正式梳理。

　　「這次真的很謝謝您，願意配合我們這麼唐突的要求。」

　　她取出名片，上面印著倉澤克子。住址、電話都是公司的，沒有她個人的聯絡資料。

　　「哪裏，能幫得上忙，我……我就很高興了。」連話都說不好。

　　「那麼，影帶呢？」

　　「啊，對對對。」他將擺在玄關鞋櫃上的信封袋交給她，「就是這個。」

　　「是８釐米的影帶吧？」她看了看裏面，「您有備份嗎？」

　　「沒有。」

　　「是嗎。那麼，我們會小心處理的。謝謝您，這樣我們就能做出精采的節目了。一確定播出，我們會立刻與您聯絡的。」

　　她客氣地行了一禮，一股鮮花般的香氣飄進木村的鼻子。

　　「請問，」他舔舔嘴唇說：「帶子甚麼時候會還我呢？」

　　「播出後馬上還給您。用郵寄的可以嗎？」

　　「啊，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面交……」

　　「那麼我會請人送過來。細節我們後續再與您聯絡。」

　　她說聲打擾了，正準備離去，他把她叫住：「啊，等一下。」向後瞄了一眼，確定奈美惠沒在聽。

　　「東西是借給妳的，還的時候，也想請妳拿來還。」他大著膽子這麼說，心跳加速了。

　　倉澤克子一瞬間顯得有些意外，但立刻微笑點了點頭。

　　「好的。那麼，我會跟您聯絡的。」

　　「我等妳的電話。」

　　木村站到門外目送她，直到她所搭的電梯門關上為止。

　　８

　　地震第四天──

　　雅也回家了。他將工廠沒塌的一小塊地方用帳篷圍起來，在裏面點起汽油暖爐驅寒，原因是不想再待在避難所。幾天下來，前來避難的人增加了，想必是一次又一次的餘震令人不敢繼續住在不知何時會倒塌的家裏。那座體育館裏擠滿了人，空間被攜家帶眷的人占據，像雅也這種單身的人漸漸失去容身之處。晚上吵得無法入睡，而且周圍的哭訴、牢騷他再也聽不下去了。反正現在已經知道如何取得食物和水，他決定除了覓食，儘量避免無謂的走動。

　　他開始在思考該離開這裏了。既然這裏無法住人，只好到別的土地摸索接下來的方向。

　　話雖如此，卻一點頭緒也沒有。既無法聯絡上原本以為能夠任職的西宮工廠，而且就算聯絡上了，他也不認為能得到好消息。他不想毫無目的到處跑，虛耗身邊僅剩的少許現金。再說，要確保領得回父親的保險金，還是別輕率離開的好。

　　他調整暖爐的火力，從身邊的袋子裏取出飯糰和罐裝茶飲，那是今天早上在避難所拿到配給的。飯糰有些吃膩了，但這種時候哪得挑。

　　他咬了一口，想起那時候的事。當他發現冰箱裏的食物被偷而大失所望時，新海美冬給了他包著保鮮膜的飯糰，她說那是雅也離開體育館之後分發的。

　　在那之後，他和美冬聊了一會兒。她說她在關西出生，為了工作上東京，辭掉工作回來父母家，卻遇上這次的地震。

　　「是做甚麼的公司？」雅也問。

　　「賣衣服和飾品。平行輸入國外的商品，用比平常便宜的價錢賣出去。」

　　「哦，聽起來很時髦。也需要出國吧？」

　　「要呀，一年好幾次。」

　　「真好。像我，連夏威夷都沒去過。」

　　「那又不是去玩，才不好呢。時間排得很緊，和對方交涉又很耗神，工作結束就回飯店睡覺，那些觀光名勝都沒去過。」

　　「哦，可是還是很令人羨慕啊。」

　　雅也一邊和美冬聊，一邊打從心裏鬆了一口氣。看來，她並沒有目擊到他殺死俊郎的場面。如果她看到了，不可能會如此毫無戒心地和他聊天，不，根本就不會拿飯糰來給他吧。據她說，她看到他在體育館裏把麵包給別的小孩，就猜想他現在一定很餓。

　　「妳為甚麼辭掉工作？」

　　「原因很多，女人快三十就很多限制了。」美冬眯起眼睛笑了。她的表情有種令雅也心動的力量。

　　「妳沒那麼老吧。」

　　「只剩兩年了。」她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八啊，跟我同年。我還以為妳更年輕呢。」

　　「哦，水原也二十八呀。」不知為何，她滿意地點點頭，「我就猜你大概是這個年紀。」

　　接下來他們還聊了許多。也許，美冬一直渴望和誰說話。當然雅也也是如此，但他認為就算不是處於這種狀況，能和她在一起一定也很開心。她臉上脂粉未施，身上也只是與受難者們一樣很一般的穿著，但絲毫無損她的美麗。正因為毫無修飾，更突顯了她真正的光輝。

　　美冬沒談到差點被強暴的事，雅也猜她一定很想忘記，也就沒有提起。

　　雅也離不開這裏的原因之一就是美冬。她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呢？要回東京嗎？還是另有計劃？

　　昨晚她沒有出現在避難所。一想到她或許離開了，雅也不免心急，但看到她雙親的遺體還安置在體育館裏，只要遺體還在，她一定會回來的，所以他暫時放下一顆心。

　　中午剛過不久，正當他在補強充當牆壁的帳篷時，身後有人叫他：「雅也！」是男性渾厚的聲音。

　　回頭一看，一名四十來歲、頭髮全部向後梳的男人站在那裏。他身穿黑色皮夾克，戴著太陽眼鏡，雙手插在口袋裏，邊留意腳下邊向雅也走來，走到一半便摘下太陽眼鏡，但雅也對那張臉毫無印象。

　　「情況好嚴重啊，真是一場大災難。」男子以話家常的語氣說。

　　「不好意思，你是……」雅也警戒著。

　　「對了，仔細想想我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面，不過我倒是在照片裏看過你。」男子露出唯有嘴角上揚的笑容，遞出名片。上面印著「Kotani Company總裁小谷信二」。

　　「小谷先生……，呃，是哪一位……」

　　「佐貴子的老公。」

　　「哦，佐貴子的……」

　　雅也不記得小谷這個姓氏，但想起俊郎曾經提過，佐貴子結婚並沒有正式辦理登記。

　　「狀況我聽佐貴子說了，她爸的事好像給雅也你添了不少麻煩。」

　　「別這麼說，我甚麼也沒做。」

　　「怎麼會，你老爸的喪事都還沒辦完呢，真是苦了你了。」

　　「哪裏。」雅也搔著頭，心想這個人為何來到這裏。他不可能是專程來道歉的。不祥的預感像滴落水中的墨水在心頭擴散開來。

　　「不過，還真是冷啊，冷到骨子裏去了。可以讓我進去嗎？」小谷縮起身子，指了指帳篷。

　　「請進。」雅也答道。

　　小谷拿倒放的水桶權充椅子在暖爐邊坐下，雙手靠近火烘暖著，笑道：「整個人又活過來啦。」在搖動的火光照耀下，小谷的臉更顯得冷酷刻薄。

　　「佐貴子在體育館那邊嗎？」

　　「不，她待會兒才會過來。」

　　「待會兒？」

　　「她先去別的地方辦點事，辦完了就過來。說好到車站就打電話給我的。」小谷從皮夾克口袋取出手機。

　　「你開車去接嗎？」

　　「我騎機車。」

　　「機車？」

　　「我騎機車從奈良過來的。佐貴子說塞車塞得很厲害，開車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到。」

　　「可是，騎機車不就不能運舅舅的遺體了？」

　　「嗯，那也沒辦法。」

　　「沒辦法……，你們不是來領遺體的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小谷翻白眼瞪過來，「路上很塞，沒辦法開車來。」

　　雅也沒開口，視線望向小谷皮夾克的拉鏈。那你來做甚麼？而且怎麼不去體育館卻跑來這裏？

　　「地震是很悽慘，不過在那之前聽說你也相當不好過啊？你爸爸也還不到收山的年紀吧？」

　　「是……」雅也不安地點點頭，不知對方目的何在。

　　「我聽佐貴子說，你家工廠經營得很辛苦啊？」

　　「是啊，現在這麼不景氣。」

　　「再怎麼不景氣，也不是每家公司的老闆都跑去上吊啊。」小谷聳聳肩笑了。雅也不禁懷疑這個人的神經是怎麼長的，竟然在這種狀況下若無其事地對受難者說這種話。他鐵定是刻意的，擺明了想激怒雅也。

　　「其實，佐貴子對她爸爸做了不少調查，結果找到像是筆記還是備忘錄之類的東西，上面寫著她爸爸借錢給你們家，借了四百萬。這件事，你知道嗎？」

　　雅也心想，果然是為了這個。昨天佐貴子來的時候也頻頻問起俊郎身上的東西，大概是指借據吧。雅也裝傻，但她顯然不怎麼相信，甚至感覺得出她在懷疑雅也。

　　佐貴子昨天回家把這情況告訴了丈夫，所以今天小谷來了。這男人對於讓雅也還錢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的把握根據何在？借據已經不存在了，地震發生當晚便成了火堆的燃料了。

　　「我沒聽說。」雅也搖搖頭，「資金調度都是我爸在弄，和債權人談的時候，也沒看到舅舅。」

　　「那當然了，好歹也是姊夫跟小舅子的關係，總不好像其他債權人那樣談吧，一定是兩個人私下好好討論過了。可是，你爸死了，這麼一來佐貴子的爸爸會怎麼做呢？就只有找你囉。」

　　「沒有啊。」

　　「真的嗎？」一雙眼睛瞪過來，聲音裏也多了一份駭人的狠勁。

　　雅也留意著讓自己面無表情，默默地斂起下巴。最好不要隨便開口。

　　「哦。既然這樣，那就算了。」小谷這麼說，雙手開始在暖爐上互搓，發出乾燥皮膚摩擦的聲音。

　　「你就是為了說這些特地來這裏？」

　　「話不是這麼說吧！我老婆的爸爸死了，當然要來不是嗎？」他的眼睛盯著雅也不放，唯有嘴角露出笑意。然而，雅也卻覺得那是小谷惡意加深的標記。

　　小谷伸手到皮夾克內側，取出一張照片。

　　「這是昨天佐貴子拿回來的，說她發現了這種照片，有點怪怪的呢。」

　　雅也伸手去拿，小谷卻把拿著照片的手一縮。

　　「我拿就好，你靠過來看。再怎麼說這照片可能是重要的證據，沒辦法加洗的。」

　　那顯然不是照片，而是印表機列印出來的，雅也也看得出那是影帶的某一格影像。他依言把頭湊過去。

　　上面拍的是這座工廠，好像是剛被地震震倒的時候。原來那時候有人在拍這種東西？他完全沒注意到。

　　「怎麼樣？」小谷揚起一道眉，嘴角也跟著揚起。

　　「拍到我們家工廠。」

　　「可不是嗎？不只工廠，連裏面的主屋也拍到了。還有啊，你看這裏，似乎被夾在這裏的人，不就是佐貴子她爸爸嗎？」

　　小谷指的地方所呈現的人影，看起來的確如他所說，無論是位置也好、穿著也好，看來應該是俊郎沒錯。

　　「你不覺得奇怪嗎？」小谷得意地笑了，「二樓塌了，屋頂也掉下來了，屋瓦全砸了。我聽說，就是這屋瓦打到她爸額頭，幾乎當場死亡。是這樣沒錯吧？可是呢，這照片上拍的人，看起來像是兩手揮舞掙扎著想爬出來，而且額頭上看不到像是傷口的東西呀。」

　　雅也依然面無表情，因為他不知該怎麼圓謊才好。只覺得手腳逐漸冰冷，腋下卻有汗水流下，是冷汗。

　　「我是這麼認為啦，」小谷仍拿著照片亮在雅也面前，繼續說道：「佐貴子她爸被壓在瓦礫下面時還是活著吧，至少這時候還是。對吧？」

　　雅也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想搓自己的手臂，硬是忍住了。

　　他看到俊郎的時候，那人是一動也不動的，所以他一直以為俊郎被壓住就昏死過去了。原來不是這樣，俊郎曾想靠自己的力量爬出去，而當氣力用盡頹然倒下的時候，雅也正好過來。

　　「但我聽說是當場死亡，警察是這麼說的。」

　　「嗯，是當場死亡啊，這一點警察不會弄錯。可是呢，這張照片拍到的時候，她爸還是活著的，這也是千真萬確。」

　　雅也假裝再次注視照片，頭一偏說道：

　　「光憑這張照片，不能證明甚麼吧。」

　　「為甚麼？」小谷似乎很意外，眼睛睜得老大，「怎麼看都是活著啊！他正想從塌掉的房子裏爬出來不是嗎！」

　　「要這樣解讀也是可以，可是地震的時候所有東西晃的晃、倒的倒，也可能是發生了甚麼狀況讓影像拍成這樣吧。」

　　「有甚麼狀況會讓屍體這樣跳、這樣動？不要說別的，他額頭上明明就沒有傷口，可是屍體的頭卻破了一個大洞不是嗎！」小谷往自己的額頭指。

　　「你說沒有傷，可是光憑這種照片沒辦法斷定吧？舅舅的臉小得都看不清了。」

　　「當時額頭已經受傷了對吧？照理說應該滿臉是血，就算鏡頭焦距沒對準，看不出受傷就一定有問題。」

　　「你一定要跟我爭這個，我也……」雅也含混其詞。

　　「佐貴子的爸爸當時還活著。這拍的就是他活著的時候。」小谷把照片收進皮夾克內側，「這樣一來就怪了，瓦片怎麼會打到額頭呢？那已經是房子倒下以後的事了啊，瓦片是從哪裏飛過來的呢？」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時候，舅舅已經死了。後來一直有餘震，大概是旁邊房子的碎片甚麼的掉下來了吧。」

　　「又不是颱風，別間房子的碎片怎麼會飛過來！那是不可能的。」

　　「那不然……」雅也吸了一口氣，望著小谷的臉緩緩地呼出來，「那不然是怎麼樣？小谷先生，你想說甚麼？」

　　小谷的嘴角又浮現笑容，看起來像正中下懷的竊笑。他從皮夾克外側口袋掏出香菸和Zippo打火機，自己先叼了一根，再將香菸盒往雅也面前一送。雅也搖搖頭。

　　小谷用Zippo打火機點火，裝腔作勢緩緩地吐煙，目的大概是想讓雅也感到不安吧。

　　當一根菸化為菸灰，小谷正要開口進入正題的時候。

　　「不好意思。」傳來女人的聲音。

　　開口時機被打斷，小谷一臉不悅。雅也走出帳篷。

　　工廠入口站著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穿著連帽粗呢外套和體育服。雅也問她有甚麼事。

　　「請問，有沒有多的暖氣設備？」她客氣地問。

　　「暖氣設備……，妳是說暖爐之類的？」

　　「不是的，那個……，我們有暖爐，可是沒有煤油，電也還沒來。所以我在想，有沒有甚麼機器可以不用油或電也能發熱的……」中年女子邊說邊垂下頭。即使明知沒有這種神奇的機器，還是不能不找。也許有年幼的孩子正發著抖等她回去吧。

　　「我沒聽說過那樣的設備。這裏沒有。」

　　「是嗎。」她的頭垂得更低了。

　　就在這時，他看到新海美冬從馬路那邊走來。她好像也看到雅也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雙手提著紙袋。

　　中年女子行了一禮正要離開，雅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妳有汽油暖爐吧？」

　　「有，可是沒有煤油。」

　　到了昨天，汽油和煤油開始供應不足。原因除了所有人一齊搶購，政府方面也為了確保行政機構與自衛隊有油可用而限制了販售量。

　　「我這邊有煤油。」

　　他的話讓中年女子細小的眼睛睜了開來，「咦！你有嗎？」

　　「嗯，還滿多的，妳要我可以分給妳。」

　　「啊啊……太好了。那我去拿東西來裝！」她快步離去。

　　美冬走到近前，似乎聽到他們方才的對話，問道：「你有那麼多煤油？」語氣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我都忘了，那個汽油桶裏裝的是煤油。」他指著半倒的牆邊那個四百公升的汽油桶。

　　「怎麼會有這麼多？」

　　「要給這部機器用的。不過，不是拿來當燃料。」他站在父親引以為傲的放電加工機旁，「這部機器是在油裏面進行金屬加工，用的油就是煤油。」

　　「哦……」不知是否能理解，只見美冬佩服地點點頭。

　　「不過，裏面混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我爸那傻瓜加了威士忌進去，不過應該只是有點香味，沒甚麼影響吧。」

　　一直笑著聽他說話的美冬突然皺起眉頭問：「那是誰？」

　　她的視線落在帳篷那邊，小谷把臉縮了進去。

　　「昨天來過的表姊的老公。」

　　「是來領遺體的呀。」

　　「不是，說路上塞車，沒辦法領，今天只是來打聲招呼而已。」

　　「這樣啊。」美冬露出無法認同的表情。

　　「對了，妳昨天上哪兒去了？」

　　「嗯，去大阪買一下東西。」她微微晃動雙手提的紙袋，又看了帳篷一眼，「那人還在看這邊。」

　　「我等一下會去體育館，晚點再聊。」

　　「好。」

　　目送美冬離開後，雅也回到帳篷。小谷仍在抽菸，腳邊已經多了好幾根菸蒂。

　　「那女的是誰？」

　　「鄰居。」

　　「哦。好，不管她。」小谷把正在抽的菸丟到地上踩熄，「你沒打算重建這間工廠吧？」

　　「哪來的錢？再說，這間工廠已經不是我家的了。」

　　「然後其餘的債款就靠你爸的壽險還清是吧。不過我倒是對佐貴子她爸的事很好奇，佐貴子是說，她爸身上應該握有的借據也消失了。」

　　「那種東西我看也沒看過，不方便說甚麼。」

　　「看也沒看過，是嗎。」小谷把雅也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要是佐貴子她爸說的是真的，對你來說，這場地震可真是來得好、來得妙啊。債主死了，借據也消失了，不就等於沒有借錢這回事了嘛。」

　　「這話甚麼意思？」

　　「我只是陳述事實。再加上這張莫名其妙的照片，」小谷拍了拍皮夾克的胸口位置，「這麼一來，我們心裏當然會產生很多想像啊。雖然不太願意去想，可疑的就是可疑，有問題的就是有問題。」

　　「你是說，我對佐貴子的爸爸動了甚麼手腳嗎？」

　　「這個就很難說了。」

　　「請不要單憑一張照片就含血噴人。」

　　「是啊，單憑這張照片可能不太夠。不過，照片可不止一張。哦，你臉色變了哦！這下怕了吧！」

　　「有別的照片的話，請拿出來看看。」雅也伸出手來。

　　「不是照片，是影帶，就是拍到剛才那張照片的母帶。佐貴子現在正去找拍攝那卷影帶的人，只要放那卷影帶來看就知道佐貴子的爸爸那時候是死是活了。」

　　雅也心頭暗驚。的確，如果是影帶，一定看得更清楚俊郎當時的狀況。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了？」

　　「沒甚麼。」雅也搖搖頭。「可以跟你要根菸嗎？」

　　「哦，來吧！」小谷把Marlboro的盒子和打火機疊在一起遞給雅也。

　　雅也抽著菸，腦中思考著所有的可能性。他必須設法開脫，但如果攝影機拍對俊郎頭部被毆的畫面……

　　「我說雅也，真相到底是怎樣？」小谷的語氣突然柔和起來，「佐貴子她爸是不是跟你提過借款的事了？你老實說，我和佐貴子就不必這樣死纏著你了。你也不希望別人懷疑你吧？這件事怎麼處理，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小谷在提條件了。不，應該說是要脅才對。無論如何，小谷的目的就是錢。

　　「話是這麼說，但我又沒有說謊。」

　　「嘴還是這麼硬嗎？你會後悔的。」小谷窮追不捨。

　　這時皮夾克內側的手機響了，小谷說一定是佐貴子，接了電話。

　　「喔，是我。妳去過了？……嗯？給電視台了？……搞甚麼啊。要在電視上播？……好啦好啦，知道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嗯，那今天就先回去吧。……我這邊也談得差不多了。好，我現在過去。」

　　小谷把手機放回皮夾克口袋。

　　「這下不得了了，拍攝那卷影帶的人把帶子借給電視台了。要是裏面拍到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場面，就會被全世界的人知道了。」

　　「裏面不會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場面的。」

　　「這可難說。不管怎麼樣，至少我們一看就曉得啦。我們都安排好了，那卷帶子等電視台一還回去就馬上借給我們。影帶還沒來之前你就好好考慮吧。」小谷站起身，「佐貴子她爸的遺體可能還是先別燒的好。看情況搞不好還得請警察調查吧。」他低聲笑了笑，走出帳篷。

　　等機車的聲音遠去，雅也才走出帳篷外面。

　　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做，才能逃離這個局面……

　　正當他忍不住想雙手抱頭時，身後有人叫了聲：「水原先生！」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美冬站在那裏，手上跟剛才一樣提著東西。

　　「妳沒到避難所去？」

　　「因為我有東西要給你。」美冬走來雅也身邊，將手上拎的其中一個紙袋遞給他。

　　「這是甚麼？」

　　他想打開，卻被她伸手制止。「等一下再打開。」

　　「噢……，好。謝謝。」

　　「喏，」美冬凝視著他的眼睛，「要不要離開這種鬼地方？」

　　「咦……」

　　「走吧，我們一起走。」

　　雅也屏住呼吸，回視她的雙眼，心臟劇烈跳動。

　　就在這時，傳來女人的聲音：「不好意思……」一看是先前那個中年女子，拿著紅色塑膠容器，身後跟了一名年紀相仿的女人，手裏也提著塑膠容器。看來是先來過的那名女子叫了朋友一起來。

　　「可以跟你要煤油嗎？」

　　「哦，這邊請。」雅也正要帶她們前往汽油桶處。

　　「一公升二百五十圓。」美冬說話了。雅也吃了一驚看著她。

　　「咦！二百五十圓……」中年女子看了看自己的容器。

　　「那個是二十公升的，一共是五千圓。」

　　雅也注視著以談公事的口吻說話的美冬。她迅速朝他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他不要開口，由她來處理就好。

　　美冬向兩名女子收了錢，拿過去給雅也。他正想開口跟她說不必收錢哪，她卻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對他耳語道：

　　「不精明一點是活不下去的。」

　　雅也眼睛睜得老大。美冬一個轉身，離開了工廠。

　　賣油給中年女子的事處理完後，他回到帳篷裏，打開美冬給他的紙袋。紙袋裏是一個盒子，一打開盒蓋，雅也吃了一驚。盒子裏是一台液晶畫面的家用攝影機，還附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請看影片內容」。

　　電池看來是充飽電的，雅也於是將攝影機設定為放映模式，按下播放鍵。

　　看到液晶螢幕上出現的場景，雅也差點沒失聲驚呼。倒塌的建築物，與這座工廠一模一樣，連主屋都被拍攝進去了。

　　而……

　　俊郎被壓在瓦礫底下掙扎著的身影也在其中，兩手正游泳似地划動。

　　畫面緩緩平移，一名身穿綠色厚夾克的高個男子橫越過畫面。

　　９

　　木村很猶豫。他手上拿著一張名片，是日本電視台的倉澤克子給的。已經過了兩天，卻沒接到任何聯絡。

　　「你幹嘛毛毛躁躁的？」鏡子映出正在化妝的奈美惠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她正準備出門上班，工作地點是北新地的酒吧。

　　「我問妳，如果是剪成新聞節目，應該早有消息了吧？後來就一直沒聯絡不是很奇怪嗎？來借的時候明明急成那樣，會不會是沒被採用啊？」

　　「那麼擔心就打電話去問問看啊？你不是有名片嗎？」

　　「說的也是。」

　　木村也考慮過打電話問。其實，他會苦等聯絡並不是想知道影片何時播放，而是想見倉澤克子一面。

　　而當然他也想知道那卷影帶結果如何，因為出現了其他想看那卷影帶的人。

　　昨天，一個叫米倉佐貴子的怪女人來找他。那女人眼神銳利，身上有著不同於奈美惠的另一種風塵味。那女人說她也看到那些災區的照片。

　　她說，影片裏可能拍到她死於地震的父親，一副傷心落寞的模樣，卻有股演戲的味道。

　　一聽到他說借給電視台了，米倉佐貴子的神情頓時轉為失望。她說如果帶子回來了請務必聯絡她，還給了他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一家在奈良的公司，也不知道是哪個行業的，名字是小谷信二，旁邊用原子筆寫著米倉佐貴子。

　　「在那之前，請你絕對不要借給別人，請務必第一時間聯絡我們。我們給的謝禮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女人不斷彎腰行禮。

　　雖然很想知道令人滿意的謝禮是多少錢，木村沒問便答應了，也許那卷影帶的價值遠超過他自己的預料。他打定主意，謝禮事後再好好來談。

　　當下要緊的是倉澤克子。

　　「電話借一下哦！」木村拿起無線電話的子機一邊站起身，他不想讓奈美惠聽到他與倉澤克子的對話。

　　躲進盥洗室，木村按下名片上印的號碼。響著待話鈴聲的那段時間裏，他有些緊張。

　　「日本電視台新聞部。」接電話的是個男人。

　　「喂，敝姓木村，請問倉澤小姐在嗎？」

　　「您找倉澤嗎？她剛好出去了。請問是哪一位木村先生？」

　　「我在兩天前借了她一卷影帶，是地震剛發生就拍的。」

　　他以為這麼說對方會立刻明白，沒想到反應不如預期。

　　「影帶？這可能要問倉澤才知道。您說您姓木村是嗎？我會轉告倉澤您打電話來過。這樣可以嗎？」對方顯然嫌麻煩。木村希望能得到「我會請倉澤克子回電」這句回應，卻不敢開口。回答一聲：「麻煩您了。」便掛了電話。

　　雖不知剛才那男人在電視台裏是甚麼職位，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卷帶子在電視台裏並沒造成多大話題，大概沒被採用吧。其實木村覺得那也無所謂，只不過，即使沒採用，還是得要回那卷帶子。而且，倉澤克子答應過要親自歸還的。

　　１０

　　「喂，帶子現在怎麼樣了？」佐貴子一進店門，吧檯內的信二劈頭就問。店裏沒半個客人。

　　「說是還沒還。」

　　「甚麼時候會還？」

　　「那個人說他也不知道啊，他好像也在等對方聯絡。」

　　那個人指的是影帶的所有人──木村。來店裏之前佐貴子也打過電話，可能是問得太勤，木村回話的口氣顯得很不耐煩。

　　「都過多少天了，應該去跟電視台問一下吧。」

　　「他說問過了，可是找不到負責人。」

　　信二啐了一聲，視線望向吧檯上的一張小月曆。

　　「光憑那張照片，雅也那小子是不會給錢的。」

　　「可是他看到照片不是害怕了嗎？你上次是這麼說的。」

　　「他害怕是聽到有影帶之後，所以那帶子裏一定有拍到東西，只要拿到那卷帶子，他就只能認栽了。」

　　「不如騙他說我們拿到帶子怎麼樣？」佐貴子突然想到這個點子。

　　「騙他有甚麼用？他一定會問拍到甚麼。」

　　「隨便編呀！就說拍到我爸還活著的證據。」

　　「妳以為那樣騙得倒他？那傢伙膽子可大得很。」信二點燃一根Marlboro，抽了一、兩口，又按熄在菸灰缸裏。

　　或許吧。佐貴子心想。在避難所碰面時，雅也對她的態度非常自然。就對待一個失去父親的表姊而言，他的表現幾乎無懈可擊。若是一般人，對一個自己親手殺死的人的女兒，是擺不出那種和善面孔的。

　　忘了甚麼時候，之前俊郎也常講，水原家工廠要是交給兒子經營，下場也許不會那麼悽慘。

　　吧檯的電話響起。信二拿起聽筒，不悅的神情瞬間轉為討好的笑容。

　　「你好你好。……是，這我知道，這個月中是吧。……好的……好的。……哪裏，我們也正在想辦法。……當然，一定會籌到的。……是。」

　　佐貴子聽得出那是來討債的。這陣子打來店裏的盡是這種電話，她覺得信二賠不是的語氣也越來越圓滑了。

　　粗魯地掛上聽筒後，他又板起一張臭臉，從架上拿起一瓶Hennessy，往白蘭地杯倒了兩公分高的酒，狠狠喝了一口。

　　「那人叫木村是不是？再去打一次電話。」

　　「我剛剛才打過。倒是那個，要怎麼辦？」

　　「那個？哪個？」

　　「我爸的遺體。不能再放下去了。」

　　果不其然，信二的臉色變了。想到不知他會罵得多難聽，佐貴子不禁畏縮了。

　　信二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說了一句：「關我屁事。」把剩餘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１１

　　倉澤克子讓疲倦不堪的身體癱在廉價長椅上。她已經好幾天沒睡在床上了。依指示前往各個災區、不斷採訪避難所，好一陣子不曾好好洗澡，吃的淨是以機車運來災區的便當。

　　「其實想一想，」和她一組的攝影師塩野說：「採訪戰地搞不好還沒這麼累。打仗的話，不會有這麼多民眾在這麼大的範圍裏同時受害，採訪目標集中多了。而且交通也會比較方便，搭帳篷的地點也比較好找。」

　　克子沒應聲。塩野老愛抱怨，再者她也沒有回答的力氣。體力已逼近極限，但她自己也明白精神上的損耗遠遠超過肉體。這幾天，他們到底看過幾百人的悲劇了？她發現自己已經漸漸把屍體視為物質而不是人，她甚至開始產生危機意識，深怕自己再這樣下去會精神異常。

　　手機響了。克子和塩野對看一眼，反正一定是局裏打來的，這次又要叫他們到哪裏去？又會命令他們拍多悲慘的畫面？

　　這通電話傳達的指令是，大臣將巡視災區，要他們前往採訪。克子覺得這工作很沒意義，叫他們去拍大臣穿著災區工作服作秀嗎。

　　「還有，今天那個叫木村的人又打電話來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等回局裏我會調查的。」

　　掛斷電話，她將接下來的工作指令轉達給塩野。他也只能苦笑。

　　從昨天就聽說有木村這號人物打電話找她，她卻一點頭緒都沒有。對方說借了一卷帶子給她，但她毫無印象。

　　既然對方知道克子的名字與公司，可能是看過名片或類似的東西。來到這裏之後，她給過幾個人名片。雖不至於逢人就給，一旦有人要求又不好拒絕。之前在拍攝某間避難所時，也曾有個年輕女子要走了名片。女子表明自己是志工，過來請他們不要未經許可擅自拍攝受難者。克子還記得那是個美麗的女子，當她看到克子名片上的來頭，點點頭便離去了。

　　總之，克子並不打算回電話給那個叫木村的人。她沒那種閒工夫。

　　１２

　　說是從瓦礫堆中撿出必要的東西，其實用一個手提旅行包來裝便綽綽有餘了。幾乎沒有值錢的東西，重要的就只有壽險保單和存摺印鑑。即便是存摺，裏面也沒多少錢。其餘就是幾件替換衣物。

　　這幾天不離身的厚夾克終於能脫下扔掉了，他找到一件黑色的連帽粗呢外套，雖然是便宜貨，但往毛衣上一套，感覺似乎多少回到了文明生活之中。

　　要捨棄家園最大的難題，便是被埋在當中的父親遺體。棺材已支離破碎，遺體也損傷處處。在志工與區公所的幫助之下，總算是運到避難所去，但不得已只能以黑色塑膠袋權充棺材。葬儀社那邊沒有任何聯絡，雅也決定置之不理，反正喪葬費用是事後付款。他算準了現在這種局面，葬儀社不可能前來收取守靈夜的費用。因為各地的火葬場都無法使用，葬儀社一定也是亂成一團。

　　雅也在體育館入口等候，只見美冬迎面走來，身穿牛仔褲搭羽毛背心的尋常打扮，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她化了點淡妝。一上妝，更突顯她的美貌。他想，若是頭髮也好好造型，稍加打扮，走在街上應該任誰都會被美冬吸引吧。

　　「久等了。」

　　「車呢？」

　　「停在大門前。遺體呢？」

　　他以手推車搬運美冬的雙親與幸夫的遺體，志工也一道幫忙。

　　停在外面的是一輛白色廂型車，側面印有建材行的商號。是美冬主動開口由她去安排車子，但她卻沒解釋車子是從哪裏來的。雅也問她是不是有朋友在建材行。

　　「建材行？怎麼說？」

　　「這裏不就寫著嗎？」他指了指廂型車的側面。

　　「啊啊，真的耶。哦，原來是建材行的車呀。」美冬一副現在才注意到的樣子。

　　「妳從哪裏借來的？」雅也問。

　　「秘密。」她伸出食指抵住嘴唇。

　　「這樣更令人在意了。」

　　「我說雅也，這世界上充斥著物質，車子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只是出一點錢，借用這些世界都快裝不下的東西而已，在意這種事也沒意義呀！來，把遺體抬上去吧！」

　　將遺體搬上車後，兩人也上了車。美冬的行李已經在車上了，一共是三個包包，每個都是名牌。

　　「好，出發！」坐在前座的美冬說，看上去非常地開心。

　　雅也內心仍是五味雜陳，一邊發動了引擎。他們的目的地是和歌山，因為她說已經跟那邊的火葬場聯絡好了。

　　關於那卷影帶，雅也還是一個字也沒問，因為他不敢問。她全都知道。全都知道，卻幫了他。為甚麼呢？因為她險遭強暴時被他所救？或許有這可能，但他不相信這是唯一的原因。不，最令他難以置信的是，她是如何搶先佐貴子一步取得那卷影帶的？

　　出發沒多久便遇上塞車。這是預料中事。

　　「去到和歌山火葬完以後呢？」雅也問了一直掛在心上的事。

　　「雅也有甚麼打算？」

　　「我？沒甚麼打算。」

　　「是嗎。既然這樣，就是東京了。到東京去。」

　　「東京？」

　　「當然，還用說嗎！」

　　雅也不明白為何是當然，但他沒有問下去，反正現在也只能聽她的了。

　　他打開收音機。天氣預報之後開始播報新聞，報導內容是地震災情，死亡人數已超過五千人，仍有部份死者身分不明。

　　美冬朝收音機伸手過去關掉開關。

　　「這些已經跟我們沒關係了。」說著，她微微一笑。

第二章

　　１

　　才出高圓寺車站走沒多久，畑山彰子便察覺到了。

　　又來了……

　　一陣冷顫竄過身體。附近人影全無，這是一條路燈稀少的路，也不見能及時上門求助的民宅，她不禁加快了腳步。本想拔腿狂奔，又怕這麼一來反而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自己踩在柏油路面的腳步聲顯得特別響亮。她感覺得到在這腳步聲之間，疊著另一陣低微的聲響。她腳步加快，那聲音的節奏也加快；她放慢速度，「對方」的節奏也同樣跟著慢下來。

　　第一次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已是兩週前的事了。和今天一樣，那是個多雲而不見星月的夜晚。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腳步聲的回聲，但當她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想買罐裝果汁時，應該是回聲的聲音卻不自然地慢了一拍。她一回頭，看見一個黑影迅速閃進停在路旁的車子後方。

　　她心頭發毛──我被跟蹤了。

　　她放棄買果汁，匆匆邁開腳步，又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她。這次她沒有回頭的勇氣，在心臟幾乎被恐怖與焦慮脹破之中回到了公寓大樓，走進大樓玄關的玻璃門之後才敢回頭看，昏暗的路上不見人影。

　　然而她一回到房間，電話便響了。聽筒那一頭傳來的聲音讓她頓時全身僵冷。

　　「歡迎回家。」

　　只講了這麼一句便掛斷了。她只知道是個男人，卻認不出是誰。那是個低沉、含混的聲音。

　　之後異樣也接二連三發生。有天晚上彰子一回到家，看到門把上掛著一個紙袋，裏面是著名日式餐廳的便當，以及一張寫著「歡迎妳回來」的字條。她當然不敢碰那個便當，連紙條一起扔了。又有一次，她收到一封郵寄來的信，裏面裝了照片，拍的是彰子通勤的模樣，以及在店裏招呼客人的情景，她也把這些丟掉了。

　　三天前，信箱裏有一張紙，上面有打字輸出的文句。彰子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大樓管理委員會的通知單，因為內文的開頭很像，但繼續看沒多久，她嚇得臉色都白了。紙上是這樣寫的：

　　「……最近垃圾分類做得不夠徹底的人越來越多。關於這方面，五○三室的畑山彰子小姐的垃圾分類做得非常好，連乾電池也依規定分開處理。我就是喜歡妳這一點。」

　　到底是誰搞的鬼，她完全沒頭緒，第二天她便前往附近的警察局，然而受理警察的態度顯然看不出任何關心。

　　「妳說妳覺得很不舒服，我是可以理解啦，可是如果只有這樣，我們警察也沒辦法啊。」警察一臉隨時都會打起呵欠來的表情說道。

　　「可是有人跟蹤我，還偷拍照片寄過來；還有，他還翻我的垃圾，這樣不是犯法的嗎？」

　　「算不上吧。如果這樣叫犯法，那私家偵探做的事全都犯法了。再說，妳受到甚麼傷害？如果是犯法，就得請妳提出傷害證明了。」

　　「我受到精神上的傷害，最近連上班路上都很緊張，工作的時候也一直怕有人在偷看，完全無法專心工作。這樣不算傷害嗎？」

　　即使如此，警察仍一臉無趣地露出苦笑。

　　「精神方面的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傷害，畢竟每個人對事物的感覺都不同啊。」

　　「可是像離婚之類的，不是可以因為精神上的受苦而得到贍養費嗎？」

　　「那是民事案件。來跟我們警察吵這個，我們也很煩吶。」連用詞都不客氣起來了，「反正，等到妳受到肉體上的痛苦或是遇到危險再來。現在這樣，實在很難立案。」

　　「我覺得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了！這樣警察也不肯幫忙嗎？」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警察不耐煩地說：「每個人對自己是否受到威脅的認知都不一樣。拿這種情況來報案的人很多，可是明明甚麼事都還沒發生，我們又能怎樣？妳有證據可以證明纏著妳的那個人會加害於妳嗎？」

　　眼看彰子答不出來，那名警察笑著補上一句：

　　「哎，不必那麼擔心啦！反正一定是有人對妳有意思，想引起妳的注意啦！換個角度去想，這樣不是很幸福嗎？妳長得不錯，就當作是美人稅之類的如何？對對對，美人稅啦，美人稅。」

　　那警察似乎很滿意美人稅這個詞，重複了好幾次。

　　既然警察不可靠，只好靠自己保護自己了。但不知道對方的真面目也無法可想，她唯一想得到的對策，就是先不要無謂地刺激對方，自己也不要太鑽牛角尖。

　　然而這樣根本不是甚麼對策，對方的行為也一天天變本加厲。像今晚的跟蹤就是，感覺對方比之前更大膽，簡直像是已經豁出去，被發現也不怕。對付這種人，就算彰子現在突然轉身朝他衝過去，他會有甚麼反應？質問對方為甚麼這麼做也只是正中下懷吧。

　　明明甚麼事都還沒發生，我們又能怎樣？……

　　警察不負責任的話語在耳邊響起。等到發生甚麼事就太遲了，而且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一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遺憾。

　　但她又想不出防範之道。聽著看不見的敵人的腳步聲，彰子在驚懼之中拚命壓抑想飛奔的衝動，繼續走在回公寓大樓的路上。

　　※※※

　　「妳怎麼了？很沒精神呢。」

　　聽到有人搭話，彰子回過神來。她又在發呆了。剛才占據腦海的，不用說，就是那個不肯露面的「對方」。

　　偏頭看著她的新海美冬一臉擔心。她和彰子同年，卻有時看來非常成熟，有時又像少女般純真。現在應該算是後者。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妳最近臉色不太好，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有甚麼煩惱？」

　　「算是……煩惱吧。」彰子硬擠出笑容。因為職業需要，笑容對她而言並非難事，但即使如此，仍覺得臉頰有些僵硬。她覺得自己可能快撐不下去了。

　　「如果妳願意，隨時可以找我聊聊。雖然我可能只能當聽眾，甚麼忙都幫不上。」美冬說著微微一笑，回到她所負責的花式戒指的櫃位。彰子負責的則是結婚戒指，櫃位在這家店內最深處。

　　「華屋」是銀座的老字號珠寶店，整棟三層建築全是店舖，一樓販賣化妝雜貨與一般飾品，二樓則是高級生活用品，而陳售高價珠寶與貴重金屬的三樓才是「華屋」的重點樓層。

　　這一個月來，店裏的營業額低迷不振，原因顯而易見，就是地下鐵沙林事件。在無法預料何時會成為恐怖份子的犧牲品的狀況之下，人們理所當然地會認為沒有要事最好避免到東京都心。再加上每當發生犧牲者眾多的事件之後，社會的自省氣氛濃厚，首先受到衝擊的便是象徵極盡奢華的珠寶業。阪神大地震之後也是如此。

　　說到阪神大地震，記得她好像也是當時的受難者。──彰子望著新海美冬的背影，想起了這件事。

　　美冬是在地震過後不久進入「華屋」的。詳細經過彰子並不清楚，美冬最初是在一樓的賣場，但兩星期後便調到三樓。若非特殊情況，店裏是不會做這種調動的，因此當時大家都非常驚訝。然而，兩個多月之後的現在，就彰子所知，沒有任何人對於她調派到三樓有異議，美冬不僅對珠寶飾品知之甚詳，待客技巧更是高明，同時語言能力強，即使有外國客人來也不怕，難怪她能夠在如此不景氣的時代中獲得聘用。

　　聽說美冬在地震中失去了雙親，但她身上卻看不出那種憂傷，她本人也從未提起。彰子覺得她相當與眾不同，一定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尤其在得知她與自己同年時，更是覺得相形見絀。

　　她驀地想到，美冬也許可以給她一些建議。

　　「華屋」營業到晚間八點，接著進行約三十分鐘的檢討會後，店員便可以下班。員工休息室裏，換好衣服的彰子叫住新海美冬。

　　「美冬，等一下妳有沒有空，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好呀。」美冬笑盈盈地點頭。

　　中央路上的一家蛋糕店二樓是咖啡廳，靠窗的座位空著，她們倆面對面坐下。彰子點了咖啡，美冬則是點了皇家奶茶。

　　「今天也好慘喔，客人因為沙林事件不上門，這我能理解，可是連來看婚戒的人都變少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彰子試著先從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開頭。

　　「聽說是因為今年流年不好，很多人延到明年才結婚。我看電視上說的。」

　　「哦，這樣啊。不過也有道理啦。」彰子差點沒提起地震，幸好及時把話吞了回去。

　　飲料送來後，她開始說起那件事。美冬一臉嚴肅地聽，聽著聽著似乎很難受，嘴角漸漸扭曲。也許這種事連聽都令人感到不愉快。

　　「妳完全想不出來可能是誰嗎？」聽完之後美冬問。

　　「就是因為想不出來才覺得可怕呀！要是知道是誰，也許還能想辦法對付。」她喝了口咖啡，卻一點都不覺得好喝。

　　美冬的手指仍停在茶杯杯耳上，像在深思似地望著斜下方。她頭一低更突顯睫毛的纖長，與她那雙杏眼完美搭配，宛如服裝雜誌的模特兒。她為甚麼會選擇現在這份工作呢？彰子思索起與自己的煩惱全然無關的事。

　　美冬抬起頭來說：「真嚇人。」

　　「可不是嗎！真不敢相信有人會做那種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美冬朝四周望了望，臉稍微靠過來說道：「其實我最近也遇到類似的情況。」

　　「咦！」意想不到的表白，彰子不由得失聲驚呼，「真的嗎？」

　　美冬緩緩眨了一下眼。

　　「大概是一個禮拜前吧，我回到家發現門上夾了一張紙，還以為又是來拉保險的名片，拿起來一看，上面寫了字。」

　　「寫甚麼？」

　　「『歡迎回來。今天妳也賣出了許多與妳一樣美麗的寶石。』」

　　「咦咦……」彰子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才說：「怎麼會這樣……。還有甚麼異狀嗎？」

　　「有好幾通無聲電話打來，不過垃圾袋有沒有被翻過就不知道了。」

　　「這是怎麼回事？跟糾纏我的會是同一個人嗎？」

　　「可是為甚麼是找上我和畑山小姐？」

　　「我也不知道。」彰子雙手握住咖啡杯，「可是妳覺得這是偶然嗎？兩個人在同一時期，遇到同樣令人噁心的事？」

　　「說的也是。」美冬偏著頭。

　　雖然找不到解答，但得知受折磨的不單是自己，彰子多少覺得心情輕鬆了些。

　　「喏，要是嫌犯是同一個人，被盯上的會只有我們兩個嗎？」

　　彰子立刻明白了美冬的意思。

　　「妳是說，其他人可能也遇到了？」

　　「嗯。不過，這種事很難向別人開口吧？所以我在想，大家會不會都悶在心裏煩惱？」

　　很有可能。因為自己就是這樣，她很瞭解這種心情。

　　「我明天跟大家問問看。」彰子點點頭。

　　「華屋」三樓除了彰子和美冬，還有三名女店員。第二天，彰子趁著沒有客人的時候，問她們最近是否有被不明男子糾纏的狀況。

　　令人訝異的是，這三人都各自遇上了一些詭異的情況。一個是收到上班途中的照片，一個是為無聲電話所苦，最後一個和美冬一樣，門上夾了紙條。

　　她們做出了結論：一定是同一號人物。究竟是誰搞的鬼？連同美冬，五個人討論了一番，卻完全沒頭緒。

　　有了同伴雖然讓彰子覺得好過一點，但另一方面也有了新的不安──其他四人受到的騷擾與自己相比，程度有著明顯的差異。她不認為這是她神經過敏。

　　彰子在下班回家途中買了男用內褲、雜物和消耗品等等，當天晚上倒垃圾時便將這些混在垃圾裏，希望「對方」翻過垃圾袋後，會以為有男人來過她房間。

　　２

　　掃視店內一圈，櫻木暗暗歎氣。花式戒指的櫃位有兩對年輕男女，但怎麼看都只是來逛逛而已，就算買，也是三萬圓左右的便宜貨吧。新海美冬正頻頻向其中一對穿著稍微稱頭一點的男女推銷新商品，但有興趣的只有女方，男的則是一臉巴不得立刻逃離現場的表情。櫻木判斷他們不會買。

　　至於結婚戒指櫃位這邊，畑山彰子正拿幾款戒指讓一對三十來歲的男女看。他覺得這一櫃還勉強可以期待，因為沒有多少客人會沒事來逛街試婚戒，而且一看就知道男子在一身行頭上花了不少錢，櫻木認為他一定是為了來「華屋」而特別打扮的，再來就看畑山彰子能賣出甚麼價位的東西了。那女孩心太軟，正老實地向客人介紹便宜的商品。客人似乎正在猶豫，櫻木想或許自己最好過去看看狀況。

　　其他櫃位的客人也不算少，但絕大多數都像在逛水族館，只是從玻璃櫃前走過而已；而對著陳列單品的玻璃櫃看得出神的情侶就更不用指望了，因為櫃裏起碼都是三百萬圓起跳的精品。

　　不景氣再加上阪神大地震和地下鐵沙林事件，也難怪沒有客人上門。

　　樓層經理濱中搭手扶梯上樓來，四方形的臉正堆著笑一邊說著甚麼。他身後的中年男女，櫻木倒是有印象，他們是生意急遽成長的折價商店的社長夫婦，社長老爺將肥胖的身軀塞進Burberry西裝裏，戴著金光閃閃的勞力士錶；夫人則是全身Hermes，不但體態差，化妝也土氣十足。櫻木每次都覺得他們身上的名牌在哭泣。

　　「歡迎歡迎。今天想找甚麼商品呢？」櫻木走向社長夫婦，嘴裏一邊寒暄，投向兩人的微笑比例是五比一，當然以夫人為重。

　　「沒有特別想找甚麼，是濱中通知說你們進了好東西。」

　　「社長夫人很中意上次的項鏈。」濱中說。

　　「哦，黑珍珠的那條。」櫻木點頭，想起社長夫人戴起來一點都不配卻極為滿意的情景。

　　「不是說有很好的祖母綠嗎？」腮紅塗得奇醜無比的社長夫人，搓著鱈魚子般的手指說。她手指上已經有鑽戒和紅寶石戒，都是在這裏買的。

　　「我想您一定會喜歡的。」櫻木對社長夫人堆笑。

　　一邊目送濱中招呼兩人進了貴賓室，櫻木心想，讓那些賣便宜貨發了財的暴發戶在這裏撒野，真是做賤了「華屋」這塊招牌。

　　傳來「謝謝您的惠顧」的聲音，循聲一看，新海美冬正將印有商標的紙袋遞給方才那對男女，這代表了估計他們不會掏錢的櫻木判斷錯誤。花式戒指雖然賺不了多錢，總比賣不出去好多了。

　　櫻木看著新海美冬，心想讓這女的進來真是挖到寶了。她突然從一樓賣場調過來的時候，櫻木還持觀望態度，後來發現她懂得如何抓住客人的心。她似乎曾在知名精品店工作，但未說明為何離職，他猜想可能是有甚麼致命的缺點吧，不過目前倒看不出任何問題。

　　無論如何，櫻木對她的評價是遠比畑山彰子有用。那個畑山彰子忙了半天，一枚戒指都沒賣出去。

　　他正打算過去支援結婚戒指櫃位的時候，注意到那樣東西。

　　那是一個印有「華屋」商標的紙袋，被放在鑽石后冠的陳列櫃下。他想大概是客人放的，但附近卻不見像是物主的人。

　　櫻木走過去，拿起紙袋。事件就發生在這時。

　　一陣刺鼻的異臭隨著微微的漏氣聲飄散出來。

　　彰子知道自己工作不太專心，因為心頭卡著那件事。她叫自己不要去想，但無論如何就是會在大腦某處冒出來。

　　男客問了她一句話。精神恍惚的彰子聽漏了，便問了一聲：「啊？」

　　「我說白金的……」

　　客人正說到這裏，彰子的眼角餘光看見櫻木突然出現奇異的舉動。她往櫻木那邊看去，只見他四肢著地，嘴一張一合，一隻手揮動著。

　　他是怎麼了？彰子才這麼想的同時，聞到一股刺激性藥品的味道，頓時感到呼吸困難，眼睛刺痛。

　　發生這種反應的不只是她，剛才還在比較兩枚戒指的女客頻頻咳嗽，眼淚流了出來；攬著她的男客也按住喉嚨，維持同樣的姿勢大喊出聲：「是沙林毒氣嗎？」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頓時驚覺，似乎大家都聞到異臭了，現場驚聲四起。

　　「快出去！」彰子面前的男客這麼說，抓住同行女子便走向安全梯，其他的客人也跟在他們後面。

　　在貴賓室的濱中出來了。「怎麼回事？」

　　彰子想解釋，卻喘不過氣來，發不出聲音。硬要說話，反而差點嗆到。

　　「有毒氣！」新海美冬衝過來彰子這邊，動手將還在檯面上的戒指收回櫃裏，「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還有，救櫻木先生！」她才說到這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濱中似乎這時才搞清楚狀況，大聲說道：

　　「大家把商品收好，到下面避難！別忘了鎖上櫃子！」

　　在他下達指令之前，店員們早已開始行動了。因為客人不多，檯面上幾乎沒有商品。她們拿手帕摀住嘴，往安全梯方向移動，櫻木也被她們帶離現場。大概是有人啟動了警報器，警鈴大作。

　　看著濱中引導那對社長夫婦走出貴賓室前往安全梯，彰子拍了拍新海美冬的肩膀說：「快逃吧！」

　　「嗯。」

　　只見美冬往安全門的相反方向走去，彰子連忙說不是那邊，但美冬並沒停下腳步，而是走去按了上行專用手扶梯的緊急停止鈕，確認手扶梯停止運作之後才下樓。彰子心中暗自佩服。

　　喉嚨和眼睛好痛，開始覺得頭痛反胃了。

　　３

　　大約一個小時後，彰子人在明石町某家綜合醫院。被帶到這裏的，除了她還有另外十人左右，包括三樓的店員以及當時正在該樓層購物的客人。連同彰子在內，幾乎所有人的中毒都相當輕微，稍事休息就能復原，唯獨櫻木被送進別的診間接受治療，聽說必須住院一段時間。

　　「嚇死我了，我做夢都沒想到竟然會在店裏遇到這種事。」

　　「就是啊。我還很放心，以為不搭地鐵就不會有事的。」

　　「可是，為甚麼找上我們店呢？那種的不都是找人多的地方嗎？」

　　彰子的同伴們正在聊天。因為身體狀況已經恢復，她們幾個店員都待在醫院的候診室裏。

　　新海美冬並沒有加入談話，只是在一旁低垂著頭。她和彰子是最後才離開現場的，因此恢復得比大家慢。

　　彰子也不太想說話，原因並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有個猜想占據了她的腦海。然而那個猜想實在太不吉利，她不願去想，卻無法將之逐出腦海。她想找人商量，但任誰聽到這件事反應一定都是驚愕、害怕、不知所措。

　　不久濱中出現，神情憔悴極了。

　　「警方說要問話。」

　　女店員之間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起來。

　　「照實說就好。但是要注意，不要憑揣測和想像說話，只要說事實就好，知道了嗎？」

　　所有人點頭。

　　她們被帶到一間似乎是醫院內部會議室的地方。彰子等人隔著長長的桌子面對五名警察。

　　沒有自我介紹之類的招呼，坐在中央的男子直接開口了。他是一名理了三分頭、年紀不到四十的人物，眼神鋒利，下巴尖細，穿著車工精細的深藍色西裝。他要大家把記得的事情都說出來，無論甚麼事都可以，但沒有人開口，所以他又問：「那麼，第一個發現情況有異的是哪一位？」

　　大家都望向彰子，她不得不開口了。

　　她儘可能詳細地說明發現櫻木有異狀當時的情形。中央的男子一直盯著彰子的眼睛聽她說話，其餘四人或是做做筆記，不時對彰子說的內容點頭回應。

　　彰子之後輪到新海美冬，接著是三名女店員，最後是濱中，他們各自描述事件的概況。

　　「那個紙袋據說是櫻木先生發現的。有沒有哪一位在他之前便注意到了？」中央的男子問所有人。

　　沒有人回答。於是男子換了一個問題：

　　「那麼，有沒有哪一位可以肯定那個東西在幾點之前並不存在？」

　　這個問題也沒有人回答，警察們逐漸露出失望的神色。

　　中央的男子看著濱中問道：

　　「今天大約有多少來客？包括只是進來逛逛的客人在內。」

　　「有多少人啊……」濱中歪著頭看向女生們，「我不會一直待在三樓，所以不太清楚……。大概有多少人啊？」他問身旁的女店員。

　　「四、五十個人……吧？」她也不是很有把握。

　　「不止吧！」另一名女店員說：「要是把來了又走的人算進去，應該超過一百個吧。」

　　先前發言的女店員低聲說了聲「是嗎」，接下來便沒人發言了。其實「根本沒在算來客數，所以不知道」才是真心話吧！至少彰子的狀況是如此。

　　「其中有沒有可疑人物？好比明明不是來看商品，只是在店裏亂晃的。」

　　全員依舊一片沉默。

　　彰子心想，問這些她們也答不上來。因為隨時都有不看商品卻在店裏走動的人，也有很多人是在等人，進店裏只是為了殺時間，要是連這種人都要一一注意，根本注意不完。

　　「好，不是發生在今天的事也可以。有沒有曾經看到甚麼可疑人物或是接到奇怪電話等等，一些你們比較有印象的異狀？」

　　濱中等人還是沒說話。看到這種狀況，中央的男子正要開口，有人出聲了：「那個……」是一個名叫坂井靜子的店員。

　　「怎麼？」男子轉向她。

　　「可是……跟今天的事可能完全無關……」

　　「甚麼事都可以。怎麼了呢？」

　　「噢，那個……」坂井靜子不知為何看著彰子，「那件事，可以說出來吧？」

　　「那件事？」

　　「就是那個奇怪的男人。因為……妳看嘛，大家好像都是受害者。」

　　彰子心頭突地一跳，她沒想到自己以外的人會提起這件事。

　　「甚麼事呢？妳剛才說了受害者？」

　　「是的。那個……，我也碰上了。這裏在場的女生，最近都遭到莫名其妙的惡作劇。」

　　「惡作劇？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是甚麼樣的情況？」

　　「就是……，像一回家就看到有人留了奇怪的字條，收到奇怪的照片，然後，呃……，被跟蹤。」

　　「請等一下，這些事情都是妳在最近這段期間遇到的嗎？」

　　「我只有收到字條，其他人則是收到照片甚麼的。」

　　警察的臉上出現了困惑與驚訝，一副在意外的地點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事物般的神情，開始打量彰子她們。

　　結果彰子也不得不把最近有神秘男子糾纏自己的事說出來，因為其他女孩都說了，只不過彰子所描述的比實際發生的狀況要輕微得多。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受到的騷擾比其他人嚴重，而且她這麼做，其實是有更重大的理由。

　　「神秘男子啊……」中央的男子伸手摸了摸脖子，顯然對她們提供的資訊感到失望。看來他想聽到的並不是這類話題。

　　「是變態吧。」突然低聲開口的是坐在最左邊的男子。他鬍子沒刮，留長的頭髮隨意往後撥，丟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只是一臉冷笑。中央的男子似乎很不悅，抽動了嘴角。

　　警方結束問話後，彰子等人回到店裏。賣場目前是禁止進入的狀態，員工在休息室換好衣服就可以回家了，至於明天是否營業則要等後續聯絡。

　　彰子剛踏出店門就有人拍她的肩膀。是新海美冬。她的嘴唇帶著笑意，眼神卻是嚴肅的。

　　「有空的話，要不要去喝杯茶再回家？」

　　「啊……，好啊……」

　　彰子一回答，美冬旋即邁開腳步。

　　「竟然發生這麼可怕的事，店裏不知道會怎麼樣喔。」美冬說，一邊喝著皇家奶茶。她們在上次那家店裏。

　　對啊……。彰子含混地回答，她根本沒心思去想店裏的事。

　　「剛才，妳怎麼不把實情說出來？」美冬問：「和大家比起來，畑山小姐被騷擾的程度嚴重得多吧？可是妳的說法聽起來好像沒甚麼大不了的。」

　　彰子低著頭。她果然注意到了。

　　為甚麼呢？美冬又問了一次，話聲裏帶著責備的意味，一副「都已經發生那種事了妳還隱瞞」的語氣。

　　一抬頭，美冬的杏眼正凝視著她。彰子覺得自己好像整個人被看透了。

　　「也許還是應該把那件事說出來的……」

　　「發生了甚麼事嗎？」

　　「嗯，是……」

　　彰子猶豫著打開了包包，拿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紙上打字輸出的文字寫著：

　　「妳竟敢背叛我　妳這條命是我的　我會讓妳明白這一點　給我小心一點　我隨時都在妳身邊」

　　４

　　「毒氣是氯化物。從紙袋裏面發現塑膠容器和破掉的氣球，塑膠容器裏裝的是次氯酸鈉，而原本氣球裏極可能灌滿了硫酸，推測是這兩種藥品混合後產生的化學反應形成毒氣。目前尚未發現與地下鐵沙林的共同點。」向井的聲音響遍整個會議室。他身形瘦小，穿慣了西裝，看起來頗有幾分一流企業上班族的味道。當然，銳利的眼光除外。

　　向井手裏拿著警視廳科學搜查研究所送來的報告，內容是昨天銀座「華屋」毒氣案中嫌犯留下的那個紙袋的分析結果。

　　聽到是氯化物，加藤亘暗笑，怪不得今天沒看到公安調查局的那些人。這份資料想當然也送到地下鐵沙林事件的專案小組去了，那些人現在對於跟沙林無關的東西是毫無興趣的。明明昨天聽到銀座發生毒氣案時，第一個趕過來的就是他們，而且向受害店員等人問話時，還擅自搶走了主導權。

　　包括加藤在內的向井小組來到了築地東警察署，本次事件的專案小組算是設在這裏。說「算是」，是因為目前與毒氣相關的調查其實全權由警視廳負責。

　　繼昨天之後，今天也進行了現場四周的探訪調查，但現階段收穫極少。「華屋」的紙袋是唯一可供人指認的證物，但在銀座，人們不可能光憑那個紙袋就對持有者留下印象。

　　目前僅有的線索便是設置於「華屋」三樓那兩台監視攝影機所拍到的影像。有一百多位客人經過紙袋放置的地點，由於沒有拍到腳部，看不出是當中哪個人放置紙袋的，所以辦案人員正逐個寫下鏡頭拍到每一個客人的長相、模樣和特徵製成表，同時與監視攝影機更早之前的錄影做比對，因為嫌犯一定會事先前來探勘場地。

　　「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向井繼續說：「就是那個紙袋當中將兩種藥品混合的設計。根據報告，袋裏的機關是把裝硫酸的氣球放進裝次氯酸鈉的容器中，讓氣球在受到某種刺激時便破裂。」

　　「某種刺激是指？」一名辦案人員發問。

　　「只要一移動紙袋便會啟動開關，發動電磁鐵讓針刺破氣球。報告影本上有詳細圖示。」

　　看了傳閱的影本，加藤不禁大為佩服。以電磁鐵發射針的機關以及開關的機械原理都不難，開關部份使用了小鋼珠，其設計是紙袋一經移動，那顆小鋼珠便會在軌道上滾動，碰觸到隔板的那一瞬間電流便會由乾電池流向電磁鐵。這種機關恐怕連小學生都做得出來。

　　「小鋼珠啊……」加藤喃喃地說。

　　「現在正鎖定了小鋼珠店，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向井說：「塑膠容器與氣球也正在鎖定製造商；電磁鐵應該是某種零件；至於針和其他零件的詳細情形還不清楚。關於毒氣的產生裝置目前就是這樣。」

　　幾乎甚麼都不知道嘛。──有人冒出這麼一句。向井朝聲音的來處瞪了一眼。

　　「並不是甚麼線索都沒有。就像報告裏寫的，設計非常簡單，只要有國中程度的知識就做得出來，你們也是一看這裏畫的簡圖就馬上瞭解其中的原理了吧。但是，這個設計你們想得出來嗎？」

　　組長的話讓全體陷入沉默。加藤也由衷贊同。一旦出了社會，若不是工作或興趣上用得到，電磁鐵和電流原理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還有另一點。原理雖然簡單，但要讓機關實際運作，不管是用了小鋼珠的開關也好，電磁鐵也好，充分條件必須全部吻合才行得通。甚麼都沒考慮光是製作，做出來的東西是無法正常運作的。從這一點來看，這次嫌犯所用的裝置做得非常精巧，科搜研認為嫌犯要不是製作的行家，就是事前經過多次演練試作。」

　　「無論如何，都是手很巧的人幹的吧。」

　　對於加藤的意見，向井表示：「同感。」接著他壓低音量繼續說：

　　「我不管公安那邊怎麼看這個案子，反正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把地下鐵沙林事件兜在一起看。全刑事部都認為，專挑地下鐵這類公共場所下手的恐怖行為和這次以珠寶店為目標的案子，性質截然不同。總之先從調查『華屋』相關人員著手吧。」

　　「要是調查過程中發現與沙林有關怎麼辦？」加藤問。

　　「到時候，」向井先頓了一下，單邊臉頰微微露出笑意，「就到時候再說。我們就照規矩進行調查。遇到需要公安那邊的情報的時候，再想辦法跟他們問出來。不過，他們沒開口問的事情，我們也不必專程去通報。」

　　原來如此，加藤也微微一笑。

　　加藤認為可疑的，是女店員們提起那位最近糾纏她們的神秘人物。氯化物氣體雖危險，並非絕對致命，嫌犯的目的恐怕是想威嚇「華屋」裏的誰。這種來陰的作法，與她們嘴裏的神秘人物形象吻合。雖然偵訊時他低聲吐了一句「是變態吧」，被期待本案與地下鐵沙林事件有關的公安局的人擺了臭臉。

　　總之，有必要對「華屋」的人進行詳細問話，尤其是每個店員。加藤正與其他辦案人員討論執行規劃時，有人過來通知說「華屋」的兩名女店員來到警署，表示有話想說。

　　加藤與同為向井小組成員的年輕刑警西崎，兩人一起與女店員會面。

　　兩名女子正在刑事組一隅的會客室等候。加藤對兩人都有印象，都是美人，尤其是其中一位，臉蛋漂亮得可以當女明星了。他會記得新海美冬這個名字，不僅是因為姓氏特別而已。

　　然而，新海美冬是作陪的，主角是名叫畑山彰子的店員，說是有件事在昨天問話時不敢說。

　　「是甚麼事呢？」加藤笑著問。

　　然而，看了畑山彰子從包包裏拿出的一張紙，加藤擠出的笑臉便消失了。那張紙或許可視為是這次做案的預告。

　　「這是甚麼時候收到的？」加藤問。

　　「事情發生的兩天前。我下班回到家，這個就夾在門上。」

　　「『竟敢背叛我』──這種寫法是甚麼意思？是指妳背叛了神秘男子嗎？」

　　「對方好像是這麼認為的。」畑山彰子點頭。

　　「怎麼說？」

　　這時，新海美冬開口了。

　　「是我建議畑山小姐，最好表現得像是她交了男朋友。像是晾衣服的時候一起晾男性的衣物，門牌改成男性的名字，垃圾裏也混進一些讓人以為是男性用過的東西。」

　　「原來如此。所以，妳這麼做了嗎？」加藤將視線移往彰子。

　　「我故意在垃圾裏丟了男性用的消耗品，還有晾衣服也……」

　　「這些動作妳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一個星期前。」

　　「從那時候到今天，除了這張字條，有沒有其他異狀？」

　　彰子略加思索之後，輕輕搖頭。

　　「我印象中沒甚麼特別的。沒有奇怪的信件，也沒打電話來，所以我以為是新海小姐的建議奏效了……」

　　加藤環起雙臂，視線再度落到字條上。

　　關於「妳竟敢背叛我」這個部份，這樣就能解釋了，看來神秘男子相信彰子有了男友。這種人對於心儀的女子過度迷戀，會有深信對方屬於自己的傾向。加藤也知道不少由此發展為命案的例子。

　　「妳這條命是我的　我會讓妳明白這一點」，顯示這名男子的精神結構處於危險狀態；無法順心如意的焦慮與遭到心儀女子背叛的怒氣，想必正讓他憤恨難平。

　　可是……。加藤認為，從這幾句話裏感覺不出忍無可忍的殺意。這些話裏要表達的只是「如果有必要，可以取妳的性命」而已，換句話說，這是警告。而將這些話解讀為警告來看的話，那場氯化物毒氣事件確實有效。

　　加藤想，或許就是這麼回事了。如此一來，最後一行便不能錯過。

　　「我隨時都在妳身邊」，是甚麼意思？純粹指畑山彰子的行動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或者另有含意？

　　「店裏出事之後，妳身邊還有沒有發生甚麼事？」加藤問彰子。

　　「昨天晚上，他打電話來了。」

　　「他怎麼說？」

　　「『這下妳知道了吧，別背叛我。』──只講了這些就掛了。我實在怕得不得了，所以……」

　　「今天才會到這裏來。」

　　彰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加藤回到專案小組立刻跟向井報告，向井看了字條沉吟著。

　　「這件事媒體知道了嗎？」

　　「我沒透露，也叫她們不要說出去。」

　　向井點點頭。

　　「監視一下畑山彰子吧。不過，其他女店員也說之前被那個神秘男子騷擾對吧。」

　　「讓人想不通就是這一點。如果說是對畑山彰子有偏執傾向的男人，因愛生恨幹下這次的案子，那麼對其他女店員的騷擾又是怎麼回事？或者這是某種掩護？」

　　「要掩護甚麼？」

　　「不知道。」

　　「大概是一開始對『華屋』的女店員都有興趣，後來才單獨鎖定畑山彰子吧。」

　　「是有可能。」加藤的語氣聽得出他難以贊同。

　　「『我隨時都在妳身邊』……。這句話很怪。」向井似乎與加藤有同感。

　　「這只是一句威脅呢？或者有更實質的意義呢？我認為這一點值得注意。」

　　「實質的意思是說？」向井抬頭看加藤，臉上是期待從部下嘴裏聽到與自己同樣想法的表情。

　　「意思是說，嫌犯就在公司內部或是極為接近的地方。只不過若真是如此，應該不會寫這種字條才對吧？還是他認為畑山彰子不會拿來報警……」

　　向井若有所思地閉上眼睛。

　　「女店員總共有五個是吧？先監視她們上下班的情況。」

　　５

　　目標的住處位於江東區門前仲町，那是一幢面向葛西橋路、屋齡五年的公寓大樓，一樓是便利商店，因此白天人來人往。雖然只要盯出入公寓的人就好，監視工作依然很耗神。

　　竟然把這種無聊的差事推給我們！──這名築地東署的辦案員不禁暗罵，他在刑事課裏也算是中堅份子，上頭卻命令他從事監視毒氣案受害者這單調乏味的低階工作，著實傷害了他的自尊。今天是監視的第三天，沒有任何異狀，他早死心了，反正接下來也不會有異狀。

　　他心想，我會不知道你們本廳的人在想甚麼嗎！出事的時候以為跟地下鐵沙林事件有關，連忙搞出一個專案小組；等發現苗頭不對，浮上檯面的線索指向變態騷擾事件，就方針一轉打算趁早把麻煩事推給轄區處理。要是死了一兩個人，辦起事來還多少有點幹勁，現在連受害最嚴重的那個叫櫻木的都快出院了，搞不好還無法以殺人未遂來起訴嫌犯。這也就罷了，明明可以全權交給轄區辦案卻不肯，根本就是為萬一發現與沙林事件有關時預留退路。

　　他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車子是向認識的電器行借來的。他把車靠左停在葛西橋路上，看著對面的公寓大樓，他所監視的是三樓的中央部份。這棟公寓大樓的外走廊面對大馬路，可以清楚看見各戶的房門。

　　他連打了兩個呵欠，這時前座玻璃窗叩叩響了起來。一名後輩刑警正朝車裏看。

　　他開了車門鎖，後輩打開車門說：

　　「換班時間到了。」

　　「總算換班了啊，時間過得真慢。」他在狹窄的車內伸了伸懶腰。

　　就在這時候，望向公寓大樓的後輩啊了一聲，他也反射性地朝那邊看。

　　他們盯梢的門前站著一名男子，身穿灰色短夾克，中等身材，年齡大約四十前後，或者更老一些，看不清長相。

　　男子正在翻弄信箱。這棟公寓大樓的一樓設有信箱室，會直接送到門口的郵件只有限時和掛號。當然，男子看上去不像郵差，也不像快遞員。

　　「要去叫住他嗎？」後輩問。

　　「慢著，先觀望一下。」

　　不久男子離開了門，朝電梯的方向走去。看來他並不關心其他戶的門。

　　「你待在這裏。」他對後輩下令後走出車子。雖不是甚麼大功，也不能讓後輩搶走。

　　他小跑步過了馬路，在大樓公共玄關前伺機而動。監視的第一天他便確認過從這裏也可以清楚看見信箱室。

　　方才的男子出現了。萬一他直接走過信箱室過門不入呢？這名刑警做了決定──還是要叫住他。

　　一如預期，男子走進信箱室，看樣子他一邊在察看四周。刑警先縮回身子避開，一會兒之後又繼續監視。

　　男子的手伸進了某個信箱的開口，顯然是想撈出裏面的東西，而不是想放信件進去。這裏的信箱得有密碼才能打開。

　　男子將某樣東西放入夾克口袋。一看到他這麼做，刑警便走進信箱室。男子似乎察覺了，從信箱旁退了開來，若無其事地正準備離開。

　　「不好意思。」刑警出聲叫他。

　　男子一臉「幹嘛」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你剛才在這裏做甚麼？」

　　「沒有啊。」男子搖搖頭，閃躲著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面孔。

　　「我都看到了。你剛才想偷信吧？」

　　「我才沒有。」

　　「不然你在做甚麼？」

　　「我說沒做甚麼啊！煩不煩吶。」

　　男子想逃，刑警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男子的表情不由得僵了，但在他出聲大叫之前，刑警亮出了警察手冊。

　　「先請教一下你的姓名住址吧！還有，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瞧瞧。你的舉動顯然犯法了喔。」

　　他知道男子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這名刑警細細品味著盤查時直搗嫌犯要害的快感。

　　６

　　偵訊已經開始進行，加藤亘卻對攤在眼前的答案感到困惑。雖然尚未認定這便是正確答案，但這個人既然掉進他們所佈下的羅網，嫌犯身分便不容置疑。

　　濱中洋一在短時間內整個人變得憔悴不已，渙散的視線望著偵訊室的桌子，半張的嘴一直沒合上。光看這副模樣和表情，實在無法相信他是銀座珠寶名店的樓層經理。

　　桌上有一封信，是ＮＴＴ寄出的通話明細與帳單。這是濱中自信箱裏偷出來的。

　　收信人是新海美冬。監視的辦案人員也當場目擊濱中在她家門前翻找信箱。

　　「我說濱中先生，你也該說實話了。為甚麼要偷新海小姐的郵件？」加藤說。這個問題不知問過多少次了。

　　濱中低著頭開口：「我說過了……」

　　「你不是偷，是撿到的？想交給她，才拿到公寓去？本來想放進她門上的信箱，後來又決定放到一樓？可是放不進去，所以就想說算了，準備回家時被刑警叫住？」加藤以消遣的口吻重複濱中先前的供述，「濱中先生，假如你是刑警，你會把這種供述當真嗎？會原封不動接受嗎？不會吧？所以呢，可不可以麻煩你說些我們能接受的？」

　　濱中的頭垂得更低了，正在絞盡腦汁設法擺脫困境，卻想不出任何妙計，只能一逕沉默。濱中在隱瞞甚麼？

　　「濱中先生，聽說你常去打小鋼珠是吧。剛才聽你太太說了，你會固定去你家附近的一家小鋼珠店。」

　　或許是話題突然變了，濱中眨眨眼看了看加藤。

　　「你曾經從那家小鋼珠店帶小鋼珠回家吧。」

　　「小鋼珠？沒有。」

　　「是嗎？」加藤斂起下巴，抬眼斜看濱中，「那個毒氣裝置裏，就用了那家店的小鋼珠。這算是巧合嗎？」

　　聽到這裏，濱中似乎終於弄懂了加藤的意圖，連忙大搖其手。

　　「我不知道！跟我無關！我不知道甚麼小鋼珠的。」

　　「那我換個問題好了。」加藤說：「既然當上『華屋』這種高級店舖的樓層經理，應該有機會用到電腦吧？」

　　濱中微微抬起頭。

　　「怎麼樣？」加藤追問。

　　「那個……偶爾會用到。」

　　「你家裏也有電腦？」

　　濱中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有」。

　　「是甚麼機種？」

　　「機種……，為甚麼要問這個？」

　　「你不必管！問甚麼你就答甚麼。」聲音裏有一股狠勁，但接下來加藤又回復到先前柔和的語氣說道：「請告訴我你的電腦機種。」

　　「富士通的……叫甚麼來著？」濱中嘴裏唸唸有詞之後，歪著頭說：「對不起，詳細的我不記得了。」

　　「你會用文字處理吧？」

　　「會。」

　　「你用甚麼軟體？」

　　「一太郎。」

　　「印表機的機種呢？不記得的話，告訴我品牌也可以。」

　　「我記得是……EPSON。」

　　加藤背靠椅子，低著頭望著嫌犯。文字處理軟體和印表機都與畑山彰子所收到的恐嚇信分析結果一致。但是，如此老實的供述反而令人起疑。濱中那拱肩縮背的模樣只透露出一種情緒──畏懼。

　　敲門聲響起，門開了。向井探頭進來向加藤微微點頭，加藤站起身走出偵訊室。

　　「新海美冬的偵訊結束了。」向井小聲說。

　　「她怎麼說。」

　　「很驚訝。當然的吧。」

　　「她怎麼解釋她和濱中的關係？」

　　向井搖搖頭說：

　　「『受到樓層經理很多照顧，也認為他是個好上司，所以也想當個好部下，至今仍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標準答案。」

　　「已經讓她回去了嗎？」

　　「還沒，還叫她等著。你要見見她嗎？」

　　「我是想和她談談。」

　　「好。」向井點點頭，「濱中那邊如何？」

　　「老樣子。」

　　「是嗎。不過，今晚還不必放他回去，搞不好他明天就改變心意了。」

　　「組長。」

　　「甚麼事？」

　　「毒氣那邊，濱中是清白的。」

　　向井露出似乎冷不防被擺了一道的眼神，接著緊盯著部下的臉，嘴角浮現一絲笑容。

　　「證據何在？」

　　「他沒那個能耐。要執行那種計劃，必須有不小的膽量。」

　　「你是說，他沒那個膽子嗎？如果你是憑直覺這麼說，還真不像你的作風。快去找新海美冬吧。」

　　※※※

　　新海美冬穿著無袖針織衫，雪白纖細的上臂十分炫目。加藤只看過她穿制服或套裝，因而對她穿便服的模樣感到很新鮮。

　　「聽說『華屋』暫時歇業啊。」他以這句話代替打招呼。

　　是的。──美冬說著點點頭，表情不免有些僵硬。

　　「聽說妳今天都待在家裏？妳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去翻弄門上的信箱嗎？」

　　「因為我在裏面的房間看電視……」

　　「據濱中先生說，他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妳，可是沒人接，所以才找上門去。」

　　「我把電話線拔掉了。之前也說過，這陣子常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

　　「可是這麼做很不方便吧？沒人聯絡得到妳呀。」

　　「那也是不得已的，總比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給自己帶來壓力的好。再說，不可能有甚麼緊急聯絡進來的，現在的我又沒有家人。」美冬低下頭說。

　　加藤也知道她是阪神大地震的受難者。

　　「關於這次的事，妳有沒有甚麼能提供的線索或覺得奇怪的地方？」

　　「剛才已經和其他的刑警先生說過……」

　　「不好意思，麻煩妳再說一次。」

　　美冬輕輕歎了口氣才開始說。據她說，上個月也沒收到ＮＴＴ的帳單，覺得很奇怪；除此之外，也沒收到天然氣和電費的收據。

　　「萬一郵件真的都是被偷走的，實在太令人震驚了。說實話我真的很不願意相信。」

　　美冬如祈禱般將十指在胸前相扣，雙手微微顫抖。前幾次碰面時，她留給加藤的印象是沉著幹練，但這次的事似乎對她的心神造成很大的傷害。

　　「妳對樓層經理濱中先生有甚麼看法？過去在職場上，他對妳是否曾經有過一些特別的對待？」加藤單刀直入地問。

　　新海美冬先是沉默，但當她抬起頭來時，吁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剛才也說過，我現在還是無法相信。真的沒弄錯嗎？濱中先生真的不是為了送回我的失物，才前往我的住處的嗎？」

　　「妳認為那種說詞有說服力嗎？」

　　加藤這麼一問，她再次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又撥開瀏海，強忍痛苦般蹙起雙眉。

　　「真不敢相信。濱中先生工作能力很強，我一直很尊敬這名上司。從明天起，我大概誰都不敢相信了。」

　　７

　　客廳電視櫃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相框，裏面放的是圖畫般安穩幸福的全家福照。小學年紀的兒子站在中央，身後是一對夫妻，三人一起笑眯了眼。大概是去爬山時拍的吧，不僅丈夫，妻子也是牛仔褲加球鞋的打扮。

　　而那名妻子正坐在加藤面前垂著頭，放在膝頭的左手裏捏著一條手帕，身穿開襟針織衫搭配白裙子。加藤認為比起牛仔褲，這名女子比較適合現在的打扮。

　　「這麼說，妳早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了？」加藤問。

　　濱中順子微微點頭。

　　「他變得常常在想別的事情，對我說的話完全心不在焉……」

　　就算沒狀況，天底下做丈夫的也多半是這個樣子啦。──加藤把這句話忍住了。他本身在四年前離了婚，心裏很清楚自己還沒離婚時也是那副德性。

　　「還有，」她補充道：「回家時間也比以前晚了。以前九點就會回來，最近有時候會將近十一點才回家。」

　　「會外宿嗎？」

　　「這倒是沒有……」

　　「那麼反過來，早上會不會提早出門？」

　　加藤這麼一問，順子一臉似乎被提醒了的神情點點頭。

　　「聽您這麼說，的確會。雖然不是常常，不過偶爾會比平常提早將近一小時出門，說是店裏有事情要準備……」

　　「妳還記得這些變化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順子的手貼上她瘦削的臉頰。

　　「我想，應該是二月的時候。」

　　加藤點點頭。若騷擾畑山彰子和新海美冬的人就是濱中，情況的確符合，早出晚歸可能是為了跟蹤她們或去翻垃圾。

　　「請問，」順子以畏怯的眼神望過來，「我先生真的做了那種事嗎？對店裏的女店員做出類似騷擾的舉動……」

　　「偷了某個人的郵件是事實，因為辦案人員親眼看到了。」

　　順子閉上眼睛，再度深深地垂下頭。加藤看得出對她而言，一些穩固的事物，像是安定的生活、將來等等正搖搖欲墜。

　　她並沒有說出意味著「我先生絕不可能做這種事」的話語，可能是早就隱約察覺有異了吧。

　　警方對濱中洋一的房間進行搜索，希望能夠有兩種發現：一是對「華屋」女職員騷擾的證據，一是製作毒氣裝置的證據。

　　「換個話題吧。」加藤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想起方才順子泡茶時雙手顫抖的模樣。「上星期的這個時候，妳先生是否曾關在房間裏？好比製作些甚麼東西。」

　　順子歪起頭，眉間一直是緊蹙著。

　　「剛才也提過，這陣子我先生經常關在房間裏，不過他在裏面做些甚麼，我就不知道了。」

　　「妳常進去妳先生的房間嗎？我是說，妳先生不在家的時候。」

　　順子搖搖頭。

　　「之前進去過一次，被他罵得很凶。他說裏面有客人寄放的重要物品，叫我絕對不可以擅自進去。」

　　「這麼說，房裏是甚麼情形妳都不知道了？」

　　「是的，幾乎都不知道。他真的會很生氣，前幾天才大發脾氣，質問我是不是擅自進去過。」

　　「剛才，我稍微看了一下妳先生的房間，裏面有一些很特別的東西，像是工作台、老虎鉗、小工具等等。」

　　「他有空的時候會玩金工，說是既然在賣珠寶飾品，技術方面也應該多少知道一點。」

　　「金工是一種相當精細的工藝吧。妳先生的手很巧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應該跟一般人差不多吧。我先生給我看過他做的戒指和胸針，不過畢竟是外行人的手藝。」

　　順子有問必答，但顯然對這些問題感到很訝異。加藤並未告訴她「華屋」毒氣案的相關消息。

　　「加藤先生。」年輕刑警西崎在門口那頭叫道。他也參與了濱中自家的搜索，戴著白手套，「請您來一下。」

　　加藤對順子說聲抱歉，從沙發站起身。

　　「發現甚麼了嗎？」來到走廊上後，加藤問道。

　　「這個。」西崎手上拿著幾張照片。

　　照片裏是新海美冬，一看就知道是偷拍的。

　　８

　　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是水天宮附近某飯店的咖啡廳。一名令人想以侍應生而非服務生稱呼他的黑衣男子，老練地領著加藤與西崎到角落的席位。

　　加藤看了菜單，身子不由得向後一仰。

　　「你看看這個，一杯咖啡竟然要一千圓！」

　　「當然啊，飯店嘛。而且應該是可以免費續杯的。」

　　「這樣啊？那至少得續他個兩杯。」

　　加藤環視四周。咖啡廳裏有許多西裝革履的男子，似乎是企業人士。加藤也穿著西裝，但那些人身上穿的顯然是名稱相同但截然不同的衣物。外國人也很多，讓他一直覺得坐不住。

　　「真不知道幹嘛選這種地方。」

　　「她說是她有事要來這一帶，而且這間店她平常也常來。」

　　「常來一杯咖啡一千圓的店啊？珠寶店的店員薪水這麼高嗎？」

　　「我是不知道啦，不過聽說獨居的女人都是小富婆，也可能是因為泡沫經濟時期奢侈慣了，改不掉吧。」

　　「娶到那種女人一定很命苦。」

　　「我也這麼想。不過像她那種大美人，不愁沒人追吧。」

　　「美是美，我可敬謝不敏。明明看上去精明能幹，卻又裝出一副嬌弱的模樣，總覺得這個女的很難看透。」

　　「加藤先生用不著擔這個心，人家也看不上你。」

　　西崎正在損加藤時，咖啡送上來了。無論色澤香氣，加藤都覺得不同於一般咖啡店，一喝之下，果真十分美味。

　　「來了。」西崎小聲說，朝大廳的方向看去。

　　一身白色套裝的新海美冬正往這邊走來，姿勢宛如模特兒般秀麗挺拔，行走的體態也美，還散發出一種堅毅的風采。加藤不禁再次懷疑──她真的只是個粉領族嗎？

　　她注意到刑警們，嘴角微露笑容，走了過來。

　　「對不起，讓兩位久等了。」

　　「哪裏，我們也才剛到。」

　　穿著黑色長裙的女侍上前來，美冬點了皇家奶茶。看她沒有絲毫猶豫，加藤想那一定是她最喜愛的飲料。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加藤仍坐著，低頭行了個禮。

　　「哪裏，再說今天也不算特別忙。」

　　「聽說明天你們店要恢復營業了。」

　　「是的。因為發生過那種事，一定得加倍努力好挽回形象。」她筆直地凝視著加藤的眼睛，她那雙眼彷彿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進去。加藤伸手去拿咖啡杯。

　　「其實今天前來打擾，是有一個很敏感的問題想請妳確認，也因為如此，才請妳指定碰面地點。」

　　「甚麼事呢？」美冬的眼睛一派認真。

　　加藤想起濱中被逮捕那時候，當時這名女子一臉恐懼，然而今天卻顯得落落大方。在短短幾天之內便重新振作起來了嗎？

　　「前幾天我們對濱中先生的住家進行搜索，收押了許多東西。我們拿這些東西逼問濱中先生，結果得到了相當意外的供詞。」

　　皇家奶茶送來了。美冬道聲謝，先喝了一口，沒讓加藤的眼睛看出一絲一毫動搖。

　　「據濱中先生說，」他一邊注意不錯失美冬任何表情變化，繼續說：「他的目標就只有妳一人，而且表示並不是他單方面有意，他聲稱與妳有特別的關係。」

　　美冬的表情沒有變化，或者應該說，她似乎貼著一張沒有表情的面具。她凝視加藤好一會兒，眨了兩次眼，接著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是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濱中先生說妳是他的情人。」

　　「我？」美冬按住自己的胸口，「怎麼可能！」

　　「妳是說那是假的？」

　　「當然！你們為甚麼要這樣誣衊我！」

　　「不是我們，是濱中先生說的。為了確認，我們才會請妳出來碰面聊一下。」

　　「那是捏造的。我怎麼會和樓層經理……」她大大吁了一口氣，一面搖頭，「這真的是濱中先生說的嗎？」

　　「是的。」

　　「真不敢相信。」她猛眨眼，咬住嘴唇，「我和濱中先生沒有任何私人關係，純粹是上司與下屬而已。」

　　「但是濱中先生的描述相當具體。他說你們兩人的關係在妳調至同一樓層工作之後不久便開始了；見面的地點是新塔飯店，那是一間位於東陽町的大飯店，離妳的公寓也很近。據他說，都是由妳先辦理住房手續在房間裏等，他再過去會合。」

　　「請不要再說了！」美冬尖銳而斬釘截鐵地說：「那種地方我去都沒去過！」

　　在加藤眼裏看來她似乎真的動怒了，實在不像是演戲；然而招出與她有私密關係的濱中，也不像說謊。到底是哪一方隱瞞了真相？

　　「如果沒這回事，為甚麼濱中先生要扯這種謊？」

　　「我不知道。我才剛進『華屋』不久，和樓層經理又不怎麼熟。」

　　「妳沒有受到濱中先生這一類的示意嗎？我的意思是，他有沒有追求過妳？」

　　「這種事……」

　　美冬的表情有了變化，似乎這時才若有所悟。

　　「想到甚麼了嗎？」

　　「沒有，不是甚麼值得一提的線索。」

　　「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事都沒關係，可以請妳告訴我們嗎？只要釐清和案子無關，今後我們不會再提任何這方面的問題，也不至於讓妳感到不愉快。我們完全沒有介入妳個人私生活的意思。」

　　美冬似乎有些猶豫，終究開口了。

　　「我調到現在的工作崗位之後，曾經和樓層經理去喝過兩次茶，都是在工作結束之後，因為他說有事想和我討論一下。」說到這裏，她點點頭，「哦，對了，那家店或許就是……」

　　「是甚麼？」

　　「您剛才提到過吧？東陽町的飯店。」

　　「新塔飯店。」

　　「可能就是那裏。是經理送我回家的路上去的，可是我不知道飯店的名稱。」

　　「你們在那裏喝茶？」

　　「是的。」

　　「就光喝茶？」

　　「是的。」美冬的表情柔和了幾分，「一邊喝茶，一邊聽他聊有關店內經營方針等話題。就這樣。」

　　「很抱歉我必須繼續追問，他當時沒有對妳示好嗎？」

　　「那個……」她微微偏著頭，「也許算有吧。」

　　「妳是說？」

　　「經理約我到酒吧去，說想多聊一點。」

　　「可是妳沒答應？」

　　「因為當時很晚了，而且和不熟的人喝酒又放不開。」

　　「原來如此。」

　　由於職業的關係，加藤對於辨別話語的真偽很有把握，然而他卻完全摸不透新海美冬。或許她說的都是實話，否則，她就是一名極為出色的演員。

　　「妳從其他同事那裏聽說過類似的事情嗎？也就是還有誰曾經受到濱中先生的邀約嗎？」

　　她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是個新人，不太會有人對我說這些私事。」

　　「是嗎。」

　　加藤正想著接下來該問甚麼，她卻主動開口了。

　　「濱中先生為甚麼要偷我的信？」

　　「關於這件事……」

　　加藤不知道該不該說，但若不回答，這名女子恐怕難以心服。

　　「這完全是他的說法。他認為妳有了其他對象，為了想調查對方才這麼做。」

　　「啊？」美冬眉間皺了起來，「他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這個嘛，的確是不尋常。」加藤苦笑，「就算真像他說的與妳有特別的關係，去偷人家信件也算是異常的行為吧。」

　　「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她以嚴厲的眼神怒視加藤。

　　「妳這邊的說法我們瞭解了，回本部之後我們會加以檢討的。只是，往後可能還有事情得向妳請教，屆時還請妳協助了。」

　　「我沒有說謊。」

　　加藤只是點點頭，伸手想拿桌上的帳單，她卻搶先了一步。

　　「我來付就好，指定要來這裏的是我。」

　　「不不，怎麼能讓妳破費……」

　　「我還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整理一下情緒。」

　　「哦，是嗎。」加藤搔搔頭，「那麼，我們就不客氣了。」

　　離開飯店之後，加藤問西崎：「你覺得呢？那女人是不是在說謊？」

　　「很難說。只不過……」西崎回頭望了望，才小聲繼續：「好凶的女生啊。」

　　加藤說同感，別有含意地笑了笑。

　　回辦案小組之前，兩人先前往位於東陽町的新塔飯店。那是一棟白色高樓，在大眾餐廳與五金量販店毗鄰的街頭顯得相當突兀。

　　加藤在櫃檯出示一張照片。照片是向「華屋」借的，來自新海美冬的履歷。他問飯店人員是否見過這名女子。

　　頭髮三七分的飯店人員一一詢問過一旁數名工作人員之後，回報加藤與西崎。

　　「很抱歉沒有人對她有印象。」

　　「那麼，有沒有客人是以新海美冬或濱中洋一的名字留宿？字是這樣寫的。」他把寫了兩人姓名的紙條給飯店人員看。

　　「請稍等一下。」

　　飯店人員以熟練的手法操作電腦終端機，寫了一張紙條拿過來。

　　「濱中洋一先生曾經惠顧過兩次。」

　　「咦！甚麼時候？」

　　「平成五年，所以是前年了。兩次都是十月。」

　　「前年……」

　　「另外，沒有新海美冬這個名字的紀錄。」

　　這並不意外，外遇投宿會留下本名才奇怪。

　　加藤又拿出一張照片，這次是濱中洋一的。

　　「這位客人倒是曾經來過幾次。」飯店人員看著照片說。

　　「甚麼時候呢？」

　　「這個，我想應該是今年。」飯店人員不是很有把握。

　　「有沒有女性同行？」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飯店人員無能為力似地搖搖頭。加藤點點頭，要他們記得實在是強人所難。

　　回到築地東署，加藤立刻把濱中叫進偵訊室。一聽到新海美冬否認兩人的關係，濱中從椅子站起來猛搖頭。

　　「她說謊！怎麼會沒有任何關係，沒這回事！刑警先生，請你相信我！」他對加藤投以求援的眼光。

　　「可是你說飯店是由她辦理住房手續，飯店卻沒人記得她。」

　　「一定是客人太多，忘記而已。」

　　「但是他們卻記得你。你說是由你負責退房？在那種飯店，到櫃檯辦手續的絕大多數是男人，所以只記得你卻不記得新海小姐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可是……」

　　「你之前也住過那家飯店吧，前年秋天的時候。是跟誰一起去的？」

　　加藤的問題，讓濱中扭曲的表情瞬間虛脫，那是出其不意被將了一軍的反應。

　　「那種事……不重要吧。」

　　「是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外遇成性、對象是誰、偷吃過多少女店員，和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只想知道毒氣案的嫌犯是誰。不過，既然發現這種東西，當然會想知道是誰寫的吧。」說著，他把一張影印紙放在濱中面前。就是畑山彰子收到的那封恐嚇信。「你老實招吧！其實每一個女店員你都追過吧？新海小姐是其中之一，畑山彰子小姐也是。可是沒有人理你，你惱羞成怒，就幹下那種事。」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做那種事。請找美冬來，請讓我和她談。」

　　加藤俯視苦苦哀求的濱中，以冷靜的大腦自問：這是演技嗎？

　　９

　　「有兩個人？」向井皺起眉頭。

　　「這麼想，就說得通了。」加藤站在向井的辦公桌前，只是他說歸說，心裏早已死心，他知道上司多半不會接受。

　　向井稍微環起雙臂，抬眼看部下。

　　「你是說，有兩個變態？」

　　「是不是變態還不知道，但我認為跟蹤『華屋』女店員的不止濱中一個。濱中跟蹤的，應該就像他本人說的，只有新海美冬一個。」

　　「新海不是否認了她和濱中的關係？」

　　「她說的不見得是真話，因為她還得顧慮在公司的立場。」

　　「你的意思是濱中的目標就只有新海一個，對其他店員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如果濱中對所有人都有所不軌，應該會全數加以否認，這就無法解釋他為何只承認新海了。」

　　「一定是偷信當場被抓到，想不出藉口來搪塞吧。」

　　「這一點也有疑問。濱中說，他是因為懷疑新海有了新對象，想查出對方是誰才偷信的。我認為這個動機很有說服力。」

　　「所以呢？」

　　「對新海懷有如此異常嫉妒心的男人，會同時對其他女人懷有同樣的感情嗎？所以我才認為畑山彰子收到那張形同恐嚇信的紙條，是其他人基於另一種嫉妒幹下的。」

　　「所以變態有兩個嗎。」向井戲謔地揚起嘴角，「照你說的話，事情就是這樣了：有一家叫『華屋』的珠寶店，正巧有兩個人在同一時期對那裏的女店員懷有同樣的迷戀，而且這兩個人在同一時期對各自的對象懷有同樣的妒意。一個去偷郵件，一個在店裏放了毒氣裝置。加藤，你想想，這種事可能嗎？」

　　「組長知道stalker這個詞的意思嗎？」

　　「甚麼？」

　　「stalker。在美國相當受重視的詞。翻譯過來，大概是跟蹤狂吧。」

　　「我知道你對國外的情況很清楚。那個跟蹤狂又怎麼樣？」

　　「跟蹤狂是一種精神疾病，患者對目標對象的感情越來越強烈，到後來非要支配對方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才滿意。這次濱中對新海的舉動就很符合，這種人一年比一年多，可能在日本也遲早會造成問題的。」

　　「因為越來越多，所以同一時期出現兩個也不足為奇嗎？」

　　「確實這次的案子，各方面時間上重疊的巧合太多……」

　　「是你想太多了。理性主義者加藤竟然會提出這種偏頗的答案啊。」

　　「所以如果不是巧合呢？」

　　「甚麼意思？」

　　「假設濱中是一號跟蹤狂。二號人物知道濱中的行動，便順勢成為二號跟蹤狂。手法會一模一樣就是這個緣故。後來這號人物便設下毒氣機關想嫁禍給濱中……」

　　加藤才說到一半，向井便開始搖頭。

　　「你剛才才說，跟蹤狂是一種精神疾病，也就是說無論本人意願如何，都會發病吧。不可能因為現在有個好機會，就患上這種病吧。」

　　「所以，」加藤舔舔嘴唇後繼續：「二號跟蹤狂不是精神病患，他是演出來的跟蹤狂。」

　　聽到這話，向井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為了甚麼？」

　　「這個還不清楚。但是組長，昨天科搜研送來的報告，您看過了嗎？」

　　「關於技術方面的那份？」

　　加藤點點頭說：

　　「根據報告，部份零件加工是以極精密的研磨技術製作，判斷應是技術達一級水準的人所為。──是這樣沒錯吧。一個為消遣而玩玩金工的人終究是做不出來的。」

　　「所以你認為是二號跟蹤狂幹的好事？」向井再度搖頭，「聽起來是很有意思，但光靠假設，案子是不會有進展的。」

　　「可是……」

　　「你應該做的，」向井冷冷地說：「是去調查濱中身邊有沒有具有這種精密技巧的工匠。事情不見得是濱中一個人幹的。」

　　「但跟蹤狂通常是單獨行動的。」

　　「不要再提跟蹤狂了。」向井揮揮手。

　　１０

　　櫻木在「華屋」於毒氣案後重新開始營業的第五天回到工作崗位。當天他首先被營業高層召見，上面就他捲入事件受害表示慰問之後，便當場任命他為樓層經理，並宣佈暫時不設副理。這出人意表的人事命令讓他大為吃驚，不由得脫口問道：「那濱中先生呢？」話一出口，便後悔自己不該多話。

　　果然如櫻木照料，主管臉上出現了不快與為難。

　　「照目前的狀況，沒辦法讓他待在樓層經理的位置。現在還不知道實際情形怎麼樣，不過就算洗清了嫌疑，也要請他休息一陣子啊。」

　　回答便止於此。主管全身散發出不許再問下去的氣氛。

　　回到睽違許久的工作崗位，櫻木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女店員們個個顯得生氣勃勃，看來這不純粹是因為休息過一段時間的關係。她們已經知道櫻木調升為樓層經理，開始以經理稱呼他，讓他有些緊張。

　　不景氣再加上剛發生過那種事，實在很難說來客數有所增加，但看來也沒有大幅減少。「華屋」是老字號，很多客人都堅持非「華屋」的東西不買。他自我鼓勵：沒問題，一定可以撐下去的。

　　他穿上平日的制服在店內巡視。畑山彰子還是老樣子，雖然不得要領，仍拚命向男客推薦訂婚戒指；新海美冬無懈可擊，對著有錢人模樣的路過客人不著痕跡地展示新作；其他店員也努力想重振「華屋」的形象。

　　濱中先生，多虧少了你，讓我們樓層更加團結了。──櫻木在心裏向此刻定然在家裏蹲的前上司報告。

　　濱中洋一目前仍被警方拘留，但似乎並未被認定是嫌犯。包括他遭到逮捕的經過等詳情，櫻木都不清楚。得知濱中被逮捕的消息時，自己還在療養中。

　　然而其他的同事也一樣不清楚事情究竟如何。大家只曉得警方似乎認為這陣子令女同事們煩惱的種種騷擾，與這次的毒氣案有所關聯，但濱中的名字為何會出現在其中，則全然不知。

　　直到現在，「華屋」仍偶爾會看到刑警的身影，他們銳利的眼神追尋著任何能夠為濱中犯行佐證的事物。

　　濱中真的是毒氣案的嫌犯嗎？再怎麼想，櫻木都覺得不對勁。他和濱中雖然不是很熟，但他不相信濱中做得出那麼複雜的機關。之前曾經有人拿了一架攝影機來，只有濱中連碰都不碰。櫻木從報紙的報導看到那毒氣裝置的製作相當精巧，儘管濱中對金工有些心得，手或許很巧，但這與科學知識是無關的。

　　當然，就算濱中不是嫌犯，「華屋」也不會就此盡釋前嫌，他們不能讓曾經遭到逮捕的人直接復職，而在證據不足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況下更是如此。再者，萬一他真是騷擾的嫌犯，對女店員的影響尤其堪慮。這次的人事處置可說是合情合理。

　　那果然是致命傷啊，對女人可要多加小心才行……

　　櫻木思考著濱中的惡習。濱中好女色，只要是他看上的女孩，無論隸屬哪個樓層他都會設法接觸。櫻木早就暗想遲早會出問題的，沒想到成真了。

　　真是自作自受，我可不會做那種事。對女同事出手這種傻事，我才不幹。

　　櫻木邊想著這些邊巡視樓面，突然瞥見某個展示櫃後方放了一個紙袋，頓時停下腳步。那時的惡夢又甦醒了。

　　刺鼻的臭味，噁心想吐、頭痛、呼吸困難──這些感覺也在剎那間復活。躺在醫院病床上時，他也數度被這個惡夢驚醒，至今依然如此。短時間內恐怕忘不了吧。在地下鐵沙林事件中生還的人們一定也有相同的經歷，即使嫌犯被繩之以法，在受害者心中，案子是不會結束的。

　　他膽顫心驚地靠近紙袋，但沒有貿然出手。他在一公尺前停下腳步，探頭窺視袋內。

　　是空的，似乎是有人忘了拿走。櫻木鬆了口氣，走上前伸手去拿。即使如此，拿起袋子時仍有一絲不安掠過心頭。

　　當然拿起空紙袋之後並沒有任何事發生。他深深歎了一口氣，將那個紙袋仔細摺好。

　　※※※

　　抵達高圓寺車站時，時鐘指著晚間十一時許。彰子一如往常選擇在路燈下行走，但聽到腳步聲隨後而至的那一瞬間，當場全身汗毛直豎。心想不會吧？但她仍忍不住加快腳步。

　　前方出現了人影，是一名中年女子的身影。彰子一心想求援，快步打算追上她，結果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了速度。狀況跟之前一樣。難道那個男的又出現了嗎？

　　只差幾公尺就要追上前面那女子時……

　　「喂。」身後的人叫道。

　　彰子差點沒失聲尖叫，正打算拔腿狂奔。

　　「喂！」男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彰子想向前面的中年女子求助，正要開口，中年女子回頭了，視線不是朝著彰子，而是看著她的後方。

　　「哎呀。」中年女子停下腳步。

　　「現在才要回家？」彰子身後的聲音說。是剛才那男人的聲音。

　　彰子悄悄回過頭，只見一名穿西裝戴眼鏡的男人快步走來，但他視線看的是中年女子而非彰子。那腳步聲是彰子剛才聽到的沒錯。

　　彰子趕過中年女子繼續向前走。那對感覺像是夫婦的兩人並肩而行，對話聲在彰子身後持續了一陣子，不久便聽不見了。

　　她對自己的冒失苦笑。那一臉老實的男人要是知道剛才一直被當作變態，一定會暴跳如雷吧。

　　結果她一路平安無事地抵達公寓。最近都是如此。沒有被跟蹤，沒有收到令人心裏發毛的信和電話，垃圾沒有被翻過的跡象，郵件也沒有被動過的樣子。一切都恢復到昔日的平靜。

　　因為濱中洋一被捕了。從那之後，莫名其妙的事情便不再發生。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毒氣案的嫌犯，但彰子確定騷擾自己的人就是濱中沒錯，因為時間實在太吻合了。

　　一方面她也不著痕跡地向其他同事確認，果然自從濱中被捕之後就一切恢復正常，新海美冬也是這麼說的。

　　話雖如此，濱中為甚麼要做那種事？兩天前，那個叫加藤的刑警又出現了，他想知道濱中是否曾經約過她。彰子拚命在記憶裏搜尋，卻想不出濱中有過那種表示，便照實回答了。刑警聽了只是默默點頭。

　　關於濱中，她聽過一些傳聞。聽說他看起來正經八百，其實異性關係很隨便，而且追求過很多女人，但彰子本身並不曾受到他的特別照顧。

　　一踏進公寓，她首先查看信箱。除了報紙和廣告，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接著她走到自家門前，確認門縫沒有夾著東西。不知不覺中，她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然而沒有任何異狀。她鬆了一口氣，開了門鎖。

　　點亮房間的燈之後，她望著安靜的電話，暗自祈禱濱中永遠不要回來。

第三章

　　１

　　閉上眼，以指尖摩娑金屬加工面，表面有一部份感覺得到極微小的凹凸，他依直覺判斷約為二十微米。以砂紙輕輕研磨，之後再一次以指尖觸摸，大概是十微米吧，還差那麼一點。他拿毛巾擦掉額頭流下的汗水。今天也很熱，應該超過三十度了吧，冷氣根本形同虛設。

　　雅也拿起砂紙，正要貼到金屬面上時，身後有人拍他的肩。

　　「三點了，休息一下吧。」福田冷冷地說。他有一張大臉，雙頰略下垂，再加上耳朵也大，讓人忍不住想戲稱他為福神。但絕大多數時候，他總是板著一張臉，現在也一樣。

　　「我把這個做好就過去。」

　　福田微微皺起眉頭。

　　「休息時間好歹配合一下大夥兒，再說這工作也不急吧。」

　　「噢。」

　　其實他是不想錯失此刻指尖的感覺，但老闆都這麼說了，只好聽話。雅也放下砂紙，離開工作台。

　　休息區位在工廠角落，幾張鐵椅圍著一張舊餐桌。中川和前村坐在椅子上，已點著了菸。雅也也從工作褲口袋取出香菸。中川是個年過六十的小老頭，擅長焊接與淬火；三十多歲的前村則是所有工具機都會操作。

　　福田的妻子拿著裝了麥茶的茶壺與杯子過來。

　　「老闆，接下來要做甚麼？今天本來是預定要焊上次那個承軸吧，可是東西還沒送來啊。」中川問。

　　福田很快就喝起第二杯麥茶，汗水自太陽穴一帶滴下。

　　「那個暫停了，我忘了說。」

　　「甚麼，要取消啊。」

　　「他們說暫時不需要。聽那語氣，八成是停止製造了。那種健康用品好像賣不好。」

　　「又來了。」前村不滿地說：「一天到晚推出創意商品是沒甚麼不好，可是好歹也出個暢銷的嘛。」

　　「等一下來做空氣槍。新的設計圖來了。」

　　「又是空氣槍啊，賣得還真好。」前村語帶佩服地說：「這次是甚麼槍？一樣是手槍嗎？」

　　「一種叫柯特的。」

　　「啊，這個我聽過。」

　　「骨架的設計圖已經到了，有些地方還滿細的，不過沒多難。」

　　「沒想到我這把年紀了，還要做手槍啊。」中川把變短的香菸丟進空罐裏。罐裏發出「滋」的聲響。

　　「中哥，那只是玩具啦。」福田安撫似地說。

　　「這我知道，可是總覺得有點不安心，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拿去做壞事。」

　　「想太多了啦！」前村說：「再說，現在我們哪有資格管這些，有工作就要偷笑了。」

　　福田也衝著這段話點頭。

　　「趁現在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出多少貨就出多少貨，天曉得甚麼時候會被禁。」

　　「這麼危險嗎？」前村睜大了眼睛。

　　「空氣槍製造工會在抗議，上次好像才正式要求零售店別賣了。」

　　「那零售店怎麼說？該不會就乖乖聽話吧？」

　　「好像是一口回絕掉了，可是聽說警察那邊似乎準備出動，要是太囂張，惹火警察反而不妙，所以可能時候到了就會自動停賣吧。」

　　「意思是說，好日子只到那時候了。」前村一口氣喝光麥茶。

　　雅也沒有加入談話，但他也瞭解談話的內容。

　　隨著生存遊戲的流行，空氣槍也大受歡迎。但自去年開始，很多廠商不僅販售空氣槍，也開始推出其零件，這些零件的特徵只有一個──金屬製。

　　日本玩具槍工會自訂標準規定「手槍型空氣槍本體應為塑膠製」，原因是塑膠製的槍與真槍再怎麼形似也不會違反槍械法。

　　然而自去年起，不止一家零件製造商開始製作鋁製零件，空氣槍迷會購買這些零件來替換塑膠零件。幾乎所有的零件都在市面上販售，因此只要有心，便能製作出一把純金屬製的空氣槍，成品儼然是槍械法裏所指的仿製槍枝。

　　對此種情形第一個有反應的並非警方，而是日本玩具槍工會，原因是深怕發生社會案件之後，空氣槍會被視為社會問題。因此工會主動要求數家零件製造商停止製造販賣，但目前仍沒有廠商願意配合。這也是當然的，受歡迎的槍枝零件即使要價一萬日幣仍有將近一萬個的銷售量，而一把槍有好幾個零件，再加上若空氣槍的種類增加，需求又會跟著增加。對零件製造商而言，正是睽違已久的熱賣商品。

　　福田的妻子端著托盤過來。

　　「不好意思，跟昨天的一樣。」瘦削的福田老婆一臉過意不去地說。

　　她放到餐桌上的是裝在塑膠杯裏的果凍，中川立刻伸手去拿，討厭甜食的前村則面露苦笑。

　　「對了，最近有沒有看到安仔？」中川問福田。

　　「安仔？沒有。」

　　「這陣子連在小鋼珠店都不見他的人影，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他老婆我倒是有看到。」前村倚著餐桌托著腮，拿起麥茶往杯裏倒。

　　「在哪看到的？」福田問。

　　「川口車站前。她在超市打收銀，胸前掛著實習的名牌。」

　　「兼差啊。」很快便將果凍吃完的中川歎了一口氣，「安仔沒辦法工作，也難怪他老婆覺得自己應該出來賺錢。好堅強啊。」

　　「可是川口離安仔家不是有點遠嗎？」

　　「一定是故意找遠一點的地方啦，不想被認識的人看到嘛。所以我也沒上前跟她打招呼。」

　　對於前村的回答，福田與中川都點頭表示認同。

　　「安仔真是運氣不好。以後該怎麼辦呀？」福田的妻子冒出一句。雅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是啊。我們做技術的手指動不了，甚麼都甭提了。」前村歪了歪嘴，搔一搔剃得很短的頭髮。

　　「還動不了啊，不是都好幾個月了嗎？他沒去看醫生嗎？」中川偏著頭。

　　「上次是四月遇到他的，那時候好像還不能動。」福田望著自己的右手說：「咖啡杯也是用左手拿，完全沒用到右手。他說動手術就有希望，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個傻瓜，一天到晚叫他要小心，就是不聽，照玩，才會變成那樣。害得老婆非得拋頭露面出去賺錢，他不覺得丟臉嗎。」

　　「哎，別這麼說，安仔也沒想到會遇到那種事吧。」

　　「話是這麼說，他也給老闆添了麻煩不是嗎。那時候，好幾件雕模的工作因為安仔不在沒辦法做，頭痛得很啊。」

　　「也是啦。」

　　「老闆也沒頭痛多久吧。」前村站起身，把毛巾繞到脖子上，瞟了雅也一眼，「因為很快就找到有本事的人接手了，搞不好還很感謝那件意外咧。」

　　「喂。」

　　「點心謝謝了。我先上工了。」

　　前村經過雅也身邊走向作業區。

　　「我也差不多該動工了。」中川也站起身。

　　雅也把還沒抽多少的菸扔進空罐。

　　福田離開位子，在他耳邊小聲說：「別介意。」

　　「不會啊。」

　　福田妻子開始收拾桌面。福田一邊斜眼看著老婆，一邊小聲對雅也說：

　　「我有話跟你說。下班後留下來。」

　　※※※

　　福田工業是位在千住新橋旁的一家市區小工廠。雖說小，仍比雅也父親經營的水原製作所大上一號。依現今的不景氣來看，福田的經營狀態算是表現得不錯。員工有三名；老闆福田曾經腦中風病倒過，從此便極少自己動手製作。

　　雅也是二月底開始在這家工廠上班的。來到東京之後，工作沒著落，他不免心裏著急。父親的壽險理賠核發下來了，但還清水原製作所的債務之後，所剩的金額其實不如預期。然而在目前製造業疲弱不振的狀況下，即使有一技之長，要找到工作仍然不簡單，無論哪一家工廠都以減少員工為最高指導原則。

　　就在這時候，美冬告訴他福田工業這間工廠，說是工作相對安定的公司，建議他去那裏找工作。這似乎是她從「華屋」的客人那裏聽來的。

　　然而雅也第一次上門的時候碰了一鼻子灰。福田以冷淡的口吻對他說，他們不缺人，沒有增加人手的打算。

　　即使如此，雅也還是將自己的履歷表交給了福田。看到雅也所取得的資格與證照之多，福田一時睜大了眼睛，但也只是說了句以後有需要會和他聯絡。

　　後來福田突然來了電話，問他有沒有使用放電加工機雕模的經驗，一聽到雅也回答以前用過好幾次，福田便叫他隔天到工廠來。

　　第二天，雅也前往福田工業，當場便被指派了工作。沒有正式的介紹，甚麼都沒有，那天就算是雅也第一天上班。

　　至於發生過甚麼事，詳情雅也幾乎一無所知，他只是被告知工廠有一個名叫安浦的員工出了意外無法工作，如此而已。但最近雅也開始發現，那好像不是單純的意外，似乎應該叫作「出事」比較恰當，但他並不想追問究竟。

　　一到五點，前村和中川便放下工作回家了。其實本來就沒甚麼工作，三點才剛休息過，過了四點，中川他們又猛抽菸。

　　雅也換好衣服，在休息區看著雜誌時，福田來了。

　　「怎麼，已經換好衣服啦？」

　　「不要換比較好嗎？」

　　「我有點事想拜託你。這個，你做得出來嗎？」

　　福田在桌上放了一張設計圖。設計圖上的不鏽鋼板面有好幾條斜斜的細紋，規格之精細令雅也驚訝，平面的研磨也是要求最精密的。他心想，這不知是甚麼東西的零件，他從沒做過。

　　「這是甚麼？」

　　「嗯……，機器的零件，有人私下委託我的。」

　　「精確度的要求相當高啊。」

　　「沒辦法嗎？」

　　「多花點時間，應該做得出來。」

　　「是嗎。我就覺得你應該做得出來。我給你算加班費，能不能現在就開始動工？」

　　「好啊。」

　　雅也從椅子站起身。不必換工作服了，反正他身上穿的也是Ｔ恤搭牛仔褲。

　　他在銑床上固定鋼板時，福田走了過來。

　　「其實啊，我在考慮叫中哥不必來了。」

　　雅也停下手邊的工作，「怎麼又……」

　　「我是有正當理由的。上次交貨的零件有一成是不良品，焊得太歪了，焊接泡也太多，這種事在以前根本很難想像。現在中哥因為年紀的關係，眼睛開始不靈光了，他自己想瞞，可是工作是瞞不了人的。」

　　「還有別的工作不是嗎？」

　　「沒了。」福田說。他定定看著雅也的眼睛，「工作根本沒那麼多。連大企業都拚命裁員了，我們這種小工廠怎麼養得了沒有用的人？這幾天我會跟中哥提。我會跟他說因為沒有焊接的案子了，要是之後忙不過來再找他幫忙。」

　　從語氣聽得出他根本沒這打算。

　　「你的焊接技術很好，只要有你在就不需要中哥了。」

　　「可是，要是我開始接焊接的工作，事情也會從前村先生那邊傳到中川先生耳裏去啊。」

　　「所以啊，焊接的案子你要趁前村不在的時候做。而且以後前村也不必每天來工廠了。」

　　「轉成計時工嗎？」

　　「這個嘛，方法很多。」福田搔搔頭。

　　雅也歎了口氣。這裏也一樣嗎。──一股絕望之情湧上心頭。

　　２

　　搭東武伊勢崎線在曳舟站下了車，回公寓的路上，雅也繞去常光顧的定食店。那家店叫「岡田」，傍晚開始兼營小酒館，店裏的客人看來多是附近商店的店主以及藍領階級。店內以六人座的桌位為主，想來是事先就設定讓不認識的客人同桌而坐吧。角落四人座的桌位剛好空著，雅也在那裏坐下。電視機就在頭頂上，正在轉播夜間棒球賽，那個位子就是因為看不到電視所以不受歡迎。

　　有子送上濕毛巾。

　　「你好。」她對他盈盈一笑。

　　「我要烤魚定食和啤酒。」

　　她簡短地回了一聲好，便回到廚房。

　　有子應該不到二十五歲，幾乎沒化妝，總是穿著牛仔褲搭Ｔ恤。有子這個名字，雅也是聽其他客人和看來應該是她母親的老闆娘這麼喚她才知道的。她母親平常在裏面廚房，忙的時候也會到外場來幫忙；料理的部份似乎全部由她父親一手包辦，據說他曾經在著名的高級日本料理店的廚房待過。雅也剛到東京時，心裏還很不安，怕東京的菜不合自己胃口，但自從找到這家店之後，便不再擔心了。

　　其他的客人看著電視鼓起掌來，大概是支持的球隊得分了，當然是巨人隊。雅也雖不是阪神迷，總覺得最好不要隨便開口。別人一聽到他的關西腔，好像立刻就會來找碴。

　　美冬叫他趕快把口音改過來。她說，有時候說關西腔很有利，有時候反而不利，最好能視時機運用。美冬她自己便分得很清楚，若不說恐怕沒人會認為她是關西人。

　　「標準腔很簡單呀，又不是要學英語或法語，那是日語呢！而且電視每天都在說，不想聽也會聽見，只要把那些學起來就好了嘛。」

　　說的簡單，但無論耳朵聽過了多少，嘴巴說不說得出來是另一回事。語言是要開口說才能學會的，但是現在的雅也沒多少和人對話的機會，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擅長說話。

　　有子把餐點送上來。雅也掰開免洗筷時，她竟幫他倒啤酒。雅也吃了一驚抬頭看她。

　　「阪神今年不知道怎麼樣喔。」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雅也。

　　「不知道啊。」他露出苦笑。她大概是從口音裏自行猜測他是阪神迷吧，而他也沒有反駁。

　　「今天的飯糰要甚麼口味？」

　　「這個嘛，那就梅子和柴魚各一個。」

　　「梅子和柴魚喔。」她點點頭離開。

　　雅也一邊吃鹽烤竹筴魚一邊喝啤酒，一整天的疲勞都在這一刻消失了。在家裏工廠工作的時候，幾乎沒有這種幸福的時刻，腦袋裏總是掛念著工廠的營運狀況。

　　然而，看來連福田工業也無法高枕無憂了。他想起自己與福田的對話。

　　沒甚麼好說的，雅也心想，這下就跟水原製作所的後期一模一樣了。將大批員工一一解雇，縮小工作規模，一切都朝壞的方向發展，典型的惡性循環。

　　話雖如此，雅也也瞭解福田的心情。雅也才剛進去工作，福田便立刻認定這座工廠不需要三個員工，只要有一個全能的人就夠了。福田大概是見識到雅也的技術之後，判斷只要他一個人便綽綽有餘了吧。

　　還有，那零件究竟是甚麼……？

　　看到雅也做好的零件，福田似乎很滿意，誇獎一番之後，小聲加了一句：

　　「這件事不要告訴其他兩個人，他們不曉得有這零件。以後偶爾還會有訂單，到時候也要拜託你了。」

　　雅也默默點頭。只要拿得到加班費，他沒有意見。

　　吃完晚餐抽過一根菸，雅也起身離座。付帳之後，有子把紙包的飯糰遞給他。

　　「來，你的。」

　　「謝謝。」買飯糰回家當宵夜也已成為習慣。

　　「啊，還有，」有子拿出一個小紙袋，「你討厭甜食嗎？」

　　「不會啊。」

　　「那這個也給你。特別大優待！」她皺皺鼻子。

　　離開「岡田」之後，步行五分鐘就到了公寓，那是一幢小小的兩層樓建築。剛到東京的時候，雅也沒有工作，也沒有保證人，在那種狀況下要找房子相當困難，再加上這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若只靠他自己可能真的會束手無策。

　　回到屋裏，剛打開日光燈，電話就響了。

　　「喂，是我。」

　　「嗯。」

　　「現在過去方便嗎？」

　　「好啊。」

　　「那我十分鐘後到。」說完電話就掛了。

　　十分鐘後──這麼說，她是在這附近打電話的。向來如此，就他記憶所及，她從不曾從她家裏打電話給他。

　　不久，門鈴對講機響起廉價的聲響，雅也起身開了門。她沒有這個房間的鑰匙，雅也也沒有她房間的鑰匙。

　　新海美冬穿著Ｔ恤，上面再套一件牛仔外套，下半身穿著牛仔褲。來這裏的時候，她不會穿有女人味的衣服，頭髮也不會精心梳理。

　　「還好吧？」她伸長了腿坐下，開口問雅也。上一次見面大約是十天前。

　　「嗯，還好。」

　　「工作怎麼樣？」

　　「情況不太好。」

　　雅也把福田工業發生的事告訴美冬。原以為她會露出嚴肅的表情，沒想到她的眼睛反而閃閃發光。

　　「這就代表老闆很看重雅也的才能呀！不是很好嗎？」

　　「可是，這樣可能會有兩個人失業啊。」

　　「那又怎麼樣？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只能吃虧。」

　　雅也沒作聲。美冬的話他明白，但總覺得無法釋懷。

　　「雅也。」美冬平靜地說：「以我們的身分，是不能說漂亮話的。」

　　他點點頭。一點也沒錯。打從大地震那一天，殺死俊郎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完全走樣了。

　　「這是甚麼？蛋糕？」美冬彷彿要趕走沉重的氣氛般輕快地說，一邊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紙袋，「啊，是『和音』的泡芙。其難得，雅也也會買甜點呀？」

　　「不是買的，是定食店的女生給的。」

　　「定食店的？」美冬的雙眼閃過一絲亮光，「對了，你說過那裏有值可愛的女孩嘛。」

　　「我沒說可愛。」

　　「沒有嗎？不管怎麼樣，她一定對雅也有意思。」

　　「怎麼可能。」

　　「不用隱瞞啦，這又不是甚麼壞事。可以給我一個嗎？」

　　「好啊。」

　　她說聲開動，咬了泡芙一口，指尖擦去沾在嘴唇上的鮮奶油後，望著他說：「雅也。」

　　「幹嘛？」

　　「如果你想跟她上床，沒關係哦。」

　　雅也一時之間不明白她的意思，反應慢了半拍。

　　「妳在說甚麼啊？神經，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要跟她上床也沒關係，但是有條件。」美冬把臉湊過來，定定地凝視他的眼睛，「絕對不能射在女生裏面，這一點你一定要發誓。」

　　雅也皺起眉頭，他感覺得出美冬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你那麼做，我們的關係就完了。全部泡湯。」

　　「無聊。我都說我不會了。」

　　雅也伸手拿香菸和打火機。

　　美冬狡黠地一笑，大口咬著泡芙。

　　「真好吃，還是『和音』的泡芙最棒了。雅也你也吃嘛！」

　　他嘖了一聲，吐了一口菸。

　　※※※

　　陰莖在她體內隨心跳脈動，雅也全身投入追求快感，泉湧的汗水滴在美冬的乳房上，腦內一波波的麻痺襲來。

　　開始有射精的預感了。今晚應該可以吧？他大腦內的一角思考著。她說絕對不能在其他女人體內射精，那麼意思就是，只能在她體內吧？

　　既然她甚麼都沒說，雅也準備直接衝到最後。或許會懷孕，但懷孕就懷孕，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快感的波濤迫近，他加強下半身的動作。

　　「不行哦。」

　　然而就在此時，美冬輕巧地閃身到上位，很快抬起上身。

　　「為甚麼……」

　　「就是不行。」

　　美冬讓雅也坐起身，雙唇壓上來。她的手伸往他的陰莖，指尖撫摸尿道，摩擦陰莖，那動作顯然是熟知該刺激何處。

　　快感的高峰再度逼近，雅也低聲呻吟，在她的引導下射了精。

　　「吶，可以問妳嗎？」

　　雅也躺在棉被上望著天花板，右手枕在自己的頭下，左手稍微彎著，美冬的頭就在他的腋窩裏，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甚麼事？」美冬嬌聲回答。

　　他以舌頭濕了濕嘴唇後說：

　　「戴保險套也不行？」

　　一聽到這句話她神情就變了。雖然沒看著她的臉，雅也感覺得到她的表情變得嚴厲。

　　「這事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我忘了。再說一次。」

　　美冬歎了口氣，離開他的腋窩，抬起上半身。

　　「雅也為甚麼那麼想射在裏面？」

　　「只要是男人都想吧，想在最舒服的時候自然釋放啊。雖然有時候怕懷孕會射在外面，可是其實誰都不想那樣，所以才要戴保險套呀。」

　　「我不是用手幫你弄了嗎？那樣不舒服？」

　　「是不會，可是還是想抱著喜歡的女人進入高潮啊。」

　　美冬又退開了些，拿毛巾毯蓋在胸前，身子靠到牆上。

　　「我想，那麼做有很多女人會很高興，可是我不希望雅也變成那種男人，我不希望你流於本能，被性慾控制。我希望你無論甚麼時候都能控制慾望。」

　　「我才不會被慾望控制。」

　　美冬搖搖頭，似乎在說你不懂。

　　「如果可以射精，那射精就成了做愛的目的。雅也你以追求快感為優先，就和一般人一樣了。但我們不能這樣。只要做愛，就得抱定控制對方的打算，自己的快感都是其次。所以絕對不能以射精為目的。就是這樣。」

　　「美冬妳的意思是，做愛也是操縱別人的手段？」

　　「當然吶，還用說嗎，沒有利益可言的性愛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雅也緩緩起身，猛搔著頭。

　　「那和我做愛有意義嗎？」

　　美冬嫣然一笑。

　　「和雅也做愛的意義，是確認彼此的愛。可是就算這樣，我也不希望雅也輸給慾望，我希望你成為一個即使做愛也不求射精的男人。而當你做到了，你就會變得更強。」美冬觸摸雅也的腳，她的手緩緩移動，撫著他的小腿肚。

　　這種無法釋懷的感覺一直讓雅也很迷惘，他很想知道美冬這奇特的性愛觀是從哪裏來的，又怕追問下去形同玩火。

　　「啊，對了，那個做好了。」雅也試著改變氣氛。

　　「真的？」美冬雙目生輝。

　　雅也仍光著身子站起身，取出放在小書桌抽屜裏的東西放到手掌上，端到美冬面前，「費了一點工夫就是了。」

　　她眼裏的光芒更強烈了。美冬將那個東西從他手心上拎起。

　　那是一枚以銀打造的戒指，材料是她給的。

　　「好厲害！雅也真行！和我想要的一模一樣。」

　　「金工我以前在高專時代碰過一點點，只好從頭開始學，可是還是失敗了好幾次。幸好我們工廠有專用的機器，不然就很難了。」

　　美冬看戒指看得出神，不知道有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滿是光輝的雙眼才看向雅也。

　　「這三顆寶石鑲得很好。難不難？」

　　「最難的就是那個部份，我試了好多次。」

　　「好棒。我就覺得雅也應該做得到，可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快，而且做得這麼漂亮。」她再次望著戒指，「雅也，謝謝你，這樣我就有信心賭一把了。」

　　「說到這個，賭一把到底是甚麼？」

　　「秘密！等一切順利再告訴你。」美冬吻了一下戒指。

　　雅也從廚房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像要接住滿隘的泡泡似地喝了一口。

　　美冬拿戒指的設計圖給他看是在大約一個月前，她問他能不能做。事實上，剛上東京她就曾問他會不會金工，當時他回答會一點。他的確有經驗，但沒想到她真的要他做。

　　她給他看的戒指設計圖非常奇特，即使對金工只有基礎認識的雅也也看得出來，最大的特色在於寶石的位置，三顆不同的寶石立體排列，他從未看過戒指是這種設計的。

　　他拿著罐裝啤酒回到美冬身邊，她還是盯著戒指看。

　　「有件事一定要跟妳確認一下，」雅也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妳說的賭一把，該不是甚麼要不得的事吧？」

　　美冬的視線慢慢從戒指轉向他，「甚麼意思？」

　　「就是不會像今年四月那樣吧。──這個意思。」

　　雅也試著擺出一臉嚴肅，她卻像在閃躲似地微笑了。

　　「沒甚麼要不得的事。四月那件事也一樣，給雅也帶來麻煩了嗎？沒有吧？相信我。」

　　「可是那是……」

　　「別說漂亮話，雅也。」她彷彿看穿他的內心，不讓他有辯駁的餘地，「我們說好要兩個人奮戰到底的不是嗎。周圍都是敵人，為了活下去，我們不能只顧清高。」

　　「這我知道，我是擔心美冬。」

　　「我沒事的。只要雅也站在我這邊，我就能堅持下去。所以，雅也，」她那雙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望著他，「不能背叛我哦。」

　　她的凝視讓雅也有種連人帶骨都要被吸進去的錯覺。他眨了眨眼輕輕甩頭後，朝美冬點了點頭。

　　「我永遠支持美冬，絕對不會背叛。」

　　「謝謝你，我好高興。」美冬右手攬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他拉近來在鼻子上吻了一下。

　　穿上衣服後，兩人一起喝著罐裝啤酒。美冬從不曾在這個房間過夜，今晚似乎也打算回家去。

　　「對了，妳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嗎？」雅也把花生放進嘴裏。

　　「嗯，有事想拜託你。」

　　「甚麼事？」

　　「想請你調查一個人。」

　　「又來了？」雅也皺起眉頭，「又要去跟蹤人、翻別人的垃圾？」

　　「不用翻垃圾，不過大概需要跟蹤一下吧。」她微微偏起頭。

　　「要調查誰？又是『華屋』的店員？」

　　「這次跟『華屋』沒關係。」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張照片，放到雅也面前。

　　照片上是一名男子，臉很小，下巴尖尖的，戴著小鏡片的太陽眼鏡，應該算滿好看的吧，一身窄管長褲搭白色襯衫的休閒裝束不落俗套。拍照地點似乎是站在甚麼店的店門口，男子的站姿也相當出色，散發出一股明星般的氣質。

　　「這是誰啊？」

　　「名字叫青江真一郎，」美冬拿起原子筆，在一旁週刊雜誌的空白處寫下青江真一郎這幾個字，「是個美髮師。」

　　「美髮師？哦，男的美髮師啊。」雅也又看了一次照片。他對於這個職業完全沒有概念。

　　「還滿常見的啊！現在每家美容院裏都有男性的美髮師。」

　　「幹嘛調查這個人？」

　　「當然是為了實現我們的夢想囉！」

　　「夢想？他行嗎？就一個美髮師？」

　　「雅也，可別小看他了。」美冬雙手拿著照片，看著雅也，「把這個人的長相看清楚，他就是有可能改變我們命運的人；就是對我們來說那隻可能會生金蛋的雞。」

　　３

　　接下來那個星期，福田工業的工作以製作模型槍零件為主。將鑄造好的零件一個個仔細做最後修整是雅也的工作。

　　正當他在磨扳機零件的時候，手邊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雅也抬起頭一看，發現工作台另一側站著一名陌生男子。那人在運動背心上罩了一件夏威夷襯衫，嘴裏叼著牙籤，年紀差不多三十五、六歲吧。

　　「老闆呢？」那人語氣粗魯地問，眼睛看著工廠內部，對雅也連正眼也沒瞧一下。

　　「應該在裏面。」

　　可能是聽到雅也操關西口音，男子投過來看到怪東西似的視線。一見雅也回視他，那人便將視線移往工作台，拿起一個完工的零件。雅也正打算開口說「不要直接用手碰，皮脂會附著在上面」，那人已把東西放回原位。

　　「工還算可以嘛。」說完，那人向工廠深處走去。

　　「安仔，你在幹嘛？」鑽床後方傳來話聲，是前村。

　　男子舉起左手應了一聲「唷」，右手仍插在口袋裏。雅也明白了原來他就是安浦。

　　前村出來走道上。

　　「好久沒看到你了，上次才聊到說不知道你怎麼了。還好吧？」

　　「還好啦。這邊呢？」

　　「老樣子，一直在做玩具。」

　　「不過還是有工作吧。」

　　「難講喔。」前村拿脖子上的毛巾擦臉，「今天怎麼想到要來？」

　　「喔，來打個招呼。對了，沒看到中哥，他腰痛又發作了？」

　　「關於這事啊……」

　　前村壓低聲量，雅也便聽不到了，但他猜得出他們談話的內容。

　　福田好像上個週末通知中川解聘的消息，星期一中川便沒出現了。發現情況有異的前村從福田那裏得知緣由之後大聲抗議，雅也全聽在耳裏──他都那把年紀了你還開除他，太亂來了！以後中哥怎麼辦才好？之前要他做牛做馬給你賣命，現在你竟然這麼沒良心！──大概是一口氣嚥不下，中午一到，前村就回去了。然而諷刺的是，他的早退反而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雅也一人便足以讓工廠正常運作。但前村並不知情，想必是尚未萌生明天就輪到自己的危機意識吧。

　　「真狠。這樣不就不能做焊接的案子了嗎，接單也有影響吧？」安浦說。

　　「最近沒半件焊接的工作，老闆好像就是因為這樣才狠下心的。」

　　「哦。」安浦似乎在想些甚麼，「老闆在嗎？」

　　「應該在。反正還不是跟帳簿乾瞪眼。」

　　「我去打聲招呼。」

　　安浦走進辦公室兼主屋的門。

　　之後沒多久就到了三點的休息時間。雅也來到休息區，看到前村獨自在那裏抽菸。雅也來工廠好幾個月了，前村幾乎沒主動和他說過話，雅也也不打算開口，心裏正想這段休息時間看來會很尷尬，福田妻子照例端來裝了麥茶的水壺、杯子以及零嘴。中村不在之後，點心時間就不再出現甜食了。

　　「安仔和老闆在說些甚麼？」前村問。

　　福田妻子歪著頭說不知道。照理她不可能不知道，看來她是認為不該由她來說吧。

　　不久，福田和安浦出來了。

　　「老闆，拜託啦，你先看看嘛，我已經好了。」安浦好像在爭取甚麼，福田則是面有難色。

　　「話是這麼說，可是我們這裏也沒那個能力。別怪我。」

　　「少了我，老闆你們應該很不方便吧。這裏的機器每一台都有脾氣，除了我沒人治得了的。」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相信你這說法，現在已經知道那是你在唬人的了。好了，死心回去吧！在這兒窮耗，不如去別的地方問問看。聽說你老婆在超市工作不是嗎？你可得早點找到下個工作才行呀。」

　　「所以才來求老闆啊。」

　　「我這邊沒辦法，抱歉了。」福田背對安浦，在鐵椅上坐下。

　　安浦瞪了福田圓滾滾的背影好一陣子，然後一腳踢開旁邊的水桶。

　　「走就走！沒想到你竟然這麼無情。」安浦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工廠。

　　前村看著福田問道：「安仔想回來工作？」

　　「是啊，他說他右手已經好了，照我看還是不行。其實就算醫好了，也請不起他啊。」

　　前村碰地一聲站起來，一言不發便衝了出去。大概是去追安浦吧。

　　福田歎了口氣。

　　「那小子啊，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要是他以為一直會像現在這樣有工作就太傻了。」

　　「老公……」

　　「沒關係，我跟他講過了。」福田喝了口麥茶。

　　「安浦先生手沒辦法動嗎？」

　　「也不是完全不能動，不過大概沒辦法工作吧。他遮遮掩掩的，不過看一眼就曉得了。」

　　真可憐。──福田妻子喃喃地說。

　　「是被刺傷的。」福田說。

　　雅也不禁咦了一聲，沒聽懂這話的意思。

　　「被女人刺的，刺在這裏。」福田指了指右手手背。

　　「我聽說是出了意外。」

　　「因為講出來很難聽啊。其實是被刺的。」

　　「怎麼會……」

　　「自作自受啦！」福田哼了一聲，「好像是他在池袋買女人，到了賓館之後就是那套老把戲，被下了安眠藥睡死了。如果只是劫財就算了，手還被人拿刀子刺，連神經都斷了，才會變成現在那副德性。」

　　雅也撫著自己的手背，「報警了嗎？」

　　「報啦。可是這類案子很多，警察才不會認真調查。其實警察心裏一定也在想，誰教他那麼好色呢。我也是這麼想的啊。」

　　「這麼說，嫌犯還沒抓到嗎？」

　　「怎麼抓得到。」福田伸手去拿零食。

　　下班之後，雅也吃過晚飯便來到澀谷。最近他總算對東京的地理比較熟悉了，但有時候還是搞不清楚方向，澀谷尤其令他感到吃力，但美冬的委託他不能不辦。

　　走進宮益坡上的那家咖啡店。說「那家」，是因為這陣子他每天都來。

　　靠窗的桌位空著，他在那裏坐下，點了咖啡，拿出菸和打火機。

　　隔著馬路，對面是一棟嶄新的建築，二樓是一家名叫「Bouche」的美容院，玻璃幃幕，站在下方抬頭可以看見白色的天花板。

　　雅也看看時間，再五分鐘就八點了。「Bouche」的營業時間到晚間八點，但多半還有客人沒走，所以真正打烊通常是八點半左右，而工作人員會再晚個十五分鐘才離開。因此他預計得再等上四十五分鐘，他要盯的人才會出來，但他也不能晚四十五分鐘再來堵人，因為有時候也會八點準時打烊。

　　他從襯衫口袋裏拿出照片。其實他已經將那張臉記得清清楚楚，不需要照片了。

　　青江真一郎──這個男人為何會是下金蛋的雞，雅也完全搞不懂。問美冬，她只說「那是將來的驚喜」，還加註一句「而且也要看雅也調查的結果如何」。

　　截至昨天為止的調查，已經知道青江住在戶越銀座附近，那是一幢五層樓高的套房式公寓；青江沒有車；目前還不知道他常去哪家居酒屋；他會在公寓附近的便利商店買為數不少的流行雜誌，也常買便利商店的便當，家裏顯然幾乎不開伙。

　　雅也邊喝咖啡邊抽菸。咖啡喝完了，他隔了一陣子又點了奶茶。時鐘指針已經快指向九點了，「Bouche」的燈依然亮著，之前從沒這麼晚過。聽美冬說，大型的美容院會定期舉辦研習會之類的活動，好讓只能幫客人洗頭的新人有機會在這些研習會中磨練技巧。若真是這樣，今天可能要等上更久了，一想到這裏，雅也不禁憂鬱了起來。

　　過了九點，時鐘的長針又移動了三分之一。奶茶都已經涼透的時候，「Bouche」的門打開，一群看似店員的年輕人走了出來。雅也發現青江真一郎也在其中，於是他站起身。

　　平常青江應該是朝澀谷站走，但今天和新來的工作人員揮手告別之後，他仍留在原地。

　　雅也付了帳走出咖啡店，因為他怕青江會招計程車。這條路很塞，車流緩慢，但一出青山路之後，通往某些方向便一路暢行無阻。要跟蹤人可是連一秒鐘都慢不得。

　　雅也一邊留意不引起青江注意過了馬路，這時，有個年輕女孩從大樓走出來。她穿著牛仔褲搭白Ｔ恤，咖啡色短髮，戴著帽子。

　　女孩走近青江，兩人很自然地並肩邁開腳步朝澀谷車站方向走去。

　　雅也很想拍下那女孩的照片，他直覺那女孩並不單純是青江的同事。

　　※※※

　　「的確是很想看看照片呢，不過既然知道她叫甚麼名字，到『Bouche』就可以看到她了。」聽了雅也的形容，美冬邊點頭邊說。

　　「住址也知道了。」雅也指了指自己寫下的字條，上面寫著神泉町。「是唸shin-sen……還是唸作kami-izumi？【註：日文「神泉」兩字的音讀為shin-sen，訓讀為kami-izumi，地名有其特定讀法。】」

　　「shin-sen就行了。那，青江在她的公寓過夜了？」

　　「我等到十一點半還沒出來，應該是吧。」

　　女孩名叫飯塚千繪，姓氏是從門牌得知的，名字則是後來又去了趟公寓從信件查出來的。雅也之前還會排斥偷翻別人的信件，現在已經相當習慣了。

　　「青江只有星期三會到千繪那裏去，大概是研習弄到很晚，順便在那邊過夜吧。」

　　「不像同居？」

　　「照現在的狀況不可能吧，因為他們住的都是小套房，如果要同居，應該會先搬家。」

　　「不知道他們交往了多久？」

　　「感覺不是最近才開始的。」

　　「是嗎。」美冬聽了這句話，陷入沉思。

　　「吶，調查他到底要幹嘛？我跟蹤他快十天了，也沒甚麼特別的啊。那個美髮師為甚麼是會生金蛋的雞？」

　　聽到這句話，美冬凝視著雅也的臉。

　　「雅也，你頭髮長長了，該剪了吧？」

　　「妳該不會要我去『Bouche』剪吧？」

　　「有甚麼關係？反正你也要找地方剪。」

　　「饒了我吧！我從沒進過美容院。」

　　「你會不好意思？」

　　「當然啊！」

　　「會嗎？可是呀，不久的將來，你的『當然』可能就不再是『當然』了哦。」

　　「甚麼意思？」

　　「接下來是男入也會上美容院的時代，不只年輕的男孩子，像雅也這樣的大男人也會去。」

　　「不會吧。」

　　「就算景氣差，人們還是肯花大錢讓自己更好；更精準地說，人們會變得只肯把錢花在自己身上，而打點髮型就是最快的辦法了。」

　　「所以妳是說美容院將竄紅？會這麼簡單嗎？」

　　「你看著吧！我的直覺從來沒有落空過。」美冬狡黠地笑了。

　　４

　　新海美冬進店裏時，青江真一郎還在剪上一位客人的頭髮。映在鏡子裏的她與青江的視線一接觸，美冬含笑點了點頭，青江也朝著鏡子微微點頭致意。她今天穿的是兩件式的白色套裝，青江心想，反正一定是CHANEL的，這名女子總是穿CHANEL。

　　他早知道她今天會來，因為預約名單裏有她的名字，註明只要剪髮。她上次來剪髮是兩週前。最近她一個月會來一、二次，每次都指名要找青江。

　　將上一位客人的髮型吹整好之後，助手過來告訴他美冬已洗髮完畢，青江默默點了點頭。

　　美冬在鏡子前看著雜誌，青江自她身後走近。可能是感覺到了，她抬起頭來，兩人的目光再度透過鏡子交會。

　　「妳好。」

　　「看你還是一樣忙。」

　　「託福。」青江雙手一邊撥鬆她濕透的頭髮，「今天只要剪就好？」

　　「對，跟平常一樣。」

　　青江小聲回答好的，便拿起剪刀。

　　美冬的頭髮帶點栗子色，很細，但每一根髮絲都強韌有光澤，青江每次都很想利用這樣的髮質嘗試比較大膽的造型，但忍下來了，因為那不適合美冬成熟的氣質。

　　「今天方便嗎？」美冬問。青江正在處理瀏海，一時之間停下了剪刀，還猶豫著該如何回答，那雙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已經望了過來，「方便吧？」

　　「嗯……」

　　「那麼九點在上次那家店見。」

　　他回答一聲好，然後迅速確認剛才的對答沒被千繪看見，所幸千繪似乎正專心為其他客人做造型。

　　※※※

　　就店裏預約紀錄上所記載的，新海美冬開始出現在「Bouche」是今年三月，頭一次來便指名青江。她在介紹人那一欄留白，因此當時青江並不知道她為何會知道自己、選擇自己，也沒特別去問。

　　之後她每個月來一次，慢慢地間隔縮短了。美冬在店裏也造成小小的話題，年輕的女同事都說她絕對是模特兒或明星，不然就是超高級俱樂部的伴遊女郎，因為一般人之中不會出現那種大美人。青江也認為極有可能。

　　他曾經問她從事哪一行，美冬的回答是「一般的工作」。當客人的回答曖昧不明時，身為服務業從業人員是嚴禁追問的。

　　「不知道你下班後有沒有一點時間？」美冬上次來的時候向他提出這個問題，當時他正在為她吹整髮型。

　　青江有些吃驚，望著鏡中的她。她嫣然一笑。

　　「放心，我不是找你約會。有事想找你商量。」

　　「找我嗎？」

　　對。──說著，鏡中的美冬抬眼看他。那一瞬間他的心臟猛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妖艷吧，青江心想。

　　他們約在距離「Bouche」步行約兩、三分鐘的一家咖啡店，美冬在靠裏面的桌位等著。青江端正姿勢，朝她走去。她說有事商量，他猜想反正不會是甚麼大事，說穿了，只是希望兩個人單獨碰面。偶爾會有客人這麼邀約，但至今他從未答應過，因為要是出了甚麼差錯，一方面會給店裏添麻煩，被千繪知道就更棘手了。

　　但對象是新海美冬則另當別論。他對這名神秘美女懷著想一探究竟的好奇，而且當然，內心也潛藏著男人的慾望。

　　然而，美冬等他點了飲料之後提出來的話題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開店？我……嗎？」

　　「不是你一個人，是你和我。」她的嘴唇漾出笑容，似乎以望著青江狼狽的模樣為樂。

　　「這是開玩笑嗎？」

　　「哪裏的話，我怎麼可能會為了開玩笑特地約你出來呢！」

　　據她表示，她是透過種種調查才得知青江這個人的。例如在街上看見髮型亮麗的女性，便叫住對方詢問是在哪家店請哪位美髮師操刀的。她以這種方式篩選美髮師，再去找該位美髮師親身體驗，最後選出了青江。

　　「有幾個條件。首先，要有獨創性，要年輕，而且現在沒有自己的店。還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光芒。」

　　「光芒？」

　　「對。只靠手藝高明，在接下來的時代是無法存活的，一定要有能夠抓住客人的心的特質。說得極端一點，成敗的關鍵就在於能讓客人盲從到甚麼程度。『只要交給那位美髮師全權處理，就能擁有最時尚最美的髮型。』之後就是這樣的時代呀；『因為是那位美髮師做出來的髮型，當然是最完美的。』一定要讓客人這麼認定才行。也就是說，美髮師本身就是品牌，而我相信你有這樣的光芒。」

　　青江被美冬充滿熱情分析說明的氣勢壓倒了。他從未如此深入想過美髮界的未來，也不認為自己特別。

　　簡直就像遇上狐仙了。他始終拋不下被作弄的疑慮。

　　但她的說明還沒結束。往後的美容院，光有好的服務是無法生存的，技術人員與經營者都必須擁有製作人的資質。

　　「總而言之，」美冬頓了頓，繼續說：「錢由我來準備。要以甚麼樣的概念來經營甚麼樣的店，就我跟你兩個人一起商量決定。然後依照討論出來的概念，由你來剪髮，我則負責思考怎麼做才能讓生意興隆；會計也由我這邊處理。兩人同心合力，一定會成功的。」

　　「請等一下，這太突然了……。我完全不認識妳呀！妳是來『Bouche』的眾多客人之一，只是這樣而已。」

　　她不解似地蹙起了眉，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這不就夠了嗎？除此之外，還需要知道甚麼？」

　　「好比說妳是從事哪一行的，與美髮界有沒有淵源、住在哪裏……，我甚麼都不知道。」

　　「知道這些的話就行了？那我回答你。我現在在銀座一家叫『華屋』的珠寶店工作，至於美髮界是接下來正準備接觸；我住江東區。這樣可以了嗎？」

　　「華屋」這個店名稍微緩和了青江的戒心，但力量仍不足以令他敞開心房。

　　「我知道妳常來店裏，可是沒有任何根據讓我可以相信妳。」

　　聽到他的話，美冬噗嗤一笑。

　　「不然呢？我在騙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我問你好了。假如我是個瞞天過海的詐欺犯，向你提出這種建議，對我有甚麼好處？剛才我也說了，錢由我來想辦法，你一毛錢都不必拿出來，我也沒要你當保人。換句話說，就算這整件事都是假的，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不是嗎？」

　　青江無法反駁。她說的沒錯，承擔風險的是她，萬一經營失敗，青江只要摸摸鼻子回先前的店就算了，但她賠掉的錢卻一去不回。

　　「資金真的是妳的嗎？」青江問，卻是話裏有話。

　　新海美冬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嘴唇浮現微妙的笑意。

　　「你是擔心資金來路有問題吧。這也難怪。」

　　「我知道『華屋』的確是一家一流的店。」

　　「你的意思是，你不認為光靠那裏的薪水能存到這麼多資金，對吧？你的眼光不錯，但我的錢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傷心之處倒是有。」

　　「傷心之處？」

　　「是壽險理賠，我父母親的。」她毫不遲疑地說：「他們在阪神大地震中去世了。」

　　青江再度語塞，但原因與之前不同。

　　地震災害一般不易取得壽險理賠，但阪神大地震是特例處理，這件事青江也曾聽說。美冬說，她因此得到一大筆金錢，但該如何運用卻遲遲決定不下。

　　「就算有幾千萬，在一些小地方上不節制，很快就會花光的。我希望能夠留下有形的東西，最好是足以支持將來生活的事物。於是我下定決心，我要一個人獨立創業。」

　　「所以選擇經營美容院嗎？為甚麼偏偏挑上……」

　　「這很難解釋，不過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靈感吧！」她指指自己的頭。

　　「那個靈感可能會害妳血本無歸。」

　　「那麼我也只能認命。但是，三年後你一定會感謝我的。」她自信十足地說。

　　青江立刻將這件事告訴了千繪。他和飯塚千繪交往兩年半了，兩個人不知聊過多少次將來一起開店的規劃，卻沒談到如何具體執行。青江今年二十九歲，千繪二十三歲，雙方也沒提到結婚這個字眼。青江是想等開了店再說，而千繪多半也是如此吧。

　　「甚麼嘛，聽起來就是個騙局。」千繪劈頭就是這句，接著說：「不太好啦！還是回絕吧。」

　　「可是，千繪妳也知道新海小姐，她看起來不像壞人啊。妳之前不是也說過，以後想變成像她那麼成熟有氣質的人嗎？」

　　「可是條件也未免太好了，小真你竟然不用出錢？」

　　「也不算特別好吧。所謂的共同經營，就是甚麼都一半一半，可是實際上出勞力的是我，她只是算錢而已。」

　　「那不就變成小真吃虧了嗎？」

　　「會嗎？」青江陷入思考。

　　他進現在這家店剛好十年，也差不多該獨立了，他心裏滿是等自己開店之後要如何如何的想像，也有信心這些想法若都能實現，成功便唾手可得。

　　然而他沒有資金。當然，只要肯妥協，並非毫無希望，最簡單的便是挑租金便宜的地方開店，但租金便宜的地方就代表與東京都心距離遙遠。他認為在流行資訊落後的地方，很難將自己的手藝發揮得淋漓盡致，能不能取得成就感也是個問題。

　　新海美冬說想把店開在青山一帶，若能成真，那就太完美了。現在的店位於澀谷，他去青山開業就不會干擾客源，對現在的店也說得過去。

　　「還是算了啦！」千繪卻像看透了他的內心，「要開店，還是應該腳踏實地存錢，靠自己的力量才對。河村老師也是這麼說的。」

　　河村老師是「Bouche」的老闆暨首席美髮師。

　　「老師當然會這麼說，因為我走了，店裏就少了一塊招牌。可是照現在的薪水，甚麼時候才能存得到錢啊。」

　　「小真你想跟她開店？」千繪的視線裏帶著責難。

　　「我沒這麼說，我還在考慮。」

　　「小真，拒絕啦！」千繪一臉不安，「我有不太好的預感。我覺得新海小姐是個很棒的人，可是那只是外表而已，我其實很怕她。」

　　「怕？」

　　「嗯，我覺得她會把小真拉到一些不太好的地方去。」

　　「不太好的地方？賓館嗎？」搞半天原來是吃醋啊？青江半取笑地望著女友，但千繪沒有笑，雙眼正瞪著他。

　　「拒絕啦，拜託。」

　　「嗯……這個嘛，我再想想。」

　　千繪似乎很不滿意青江這個回答。然而她越是反對，越是讓他感到眼前是個大好機會。

　　※※※

　　約好碰面的地點就是上次那家咖啡店。新海美冬正在靠窗座位喝著皇家奶茶。高腳椅的椅墊很高，美冬穿著迷你裙的腿顯得更加修長，她輕輕翹起那雙長腿。

　　青江在她對面坐下，點了可樂。結束工作之後他總是非常口渴。

　　「辛苦了。」美冬對他微笑。那笑容足以令任何人卸下心防，千繪怕的或許就是這一點。

　　「關於上次的事……」

　　他才說到這裏，美冬直起手掌阻止他說下去。

　　「別急，我沒有要你這麼快做出結論。」

　　「可是……」

　　「今天呢，跟上次相反，」她調皮地聳聳肩，「上次我不是說，我找你出來不是約會，是有事想和你商量的嗎？不過今天相反，沒別的事，就是找你出來約會的。」

　　在她妖媚的笑容之下，青江心裏又有甚麼東西開始動搖。

　　她問他想吃甚麼，他回答都可以。話才出口，青江便發現自己等於是答應和她一起用餐了，毫無反悔的餘地。新海美冬拿起帳單走向收銀台。

　　無所謂吧，不過是吃頓飯嘛。──他望著她窈窕的背影這麼想。

　　搭上計程車來到青山，美冬走下一道通往大樓地下室的樓梯，青江只能跟著她走了進去。

　　樓下是一家日式風情的餐廳，店內裝潢採用竹子與木材，但也有陳列了洋酒的吧檯。

　　美冬似乎事前預約了，說出名字之後，兩人便被帶到後面的房間，那是一個以竹子隔間的席位。

　　美冬問他有沒有不吃的東西，他回答沒有，於是所有點菜都由美冬決定。

　　「飲料呢？這裏的紅酒很多。」

　　「由妳決定。」

　　美冬向服務生說了一個聽起來像是酒名的詞，是青江從沒聽過的名字，其實他知道的酒名也有限。

　　「妳常來這家店？」

　　「偶爾。還不錯吧！要是覺得這裏的菜還不錯，就多來光顧吧！」

　　他點點頭，一邊把菸灰缸拉過來，腦子裏一邊胡亂想像著在這種店吃飯要花上多少錢。帶千繪來的話，她一定會很吃驚吧，或許還會說有錢來這種地方吃飯不如把錢存起來。

　　「青江，你最近看過牙醫嗎？」

　　「牙醫嗎？沒有。」真是個沒頭沒腦的問題。他手指夾住香菸，卻沒有點火。

　　「有抽菸的習慣，最好一個月看一次牙醫。」

　　「我的牙齒算滿健康的，連蛀牙都沒有呢，而且我還滿注重刷牙的。」

　　美冬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搖搖頭。

　　「不是常刷牙就好，也不能因為沒有蛀牙就掉以輕心。」

　　青江點了菸，吐出灰色的煙，小心不讓煙薰到她。

　　「因為焦油會染黃牙齒嗎？」

　　「如果只是焦油還好，主要是對牙齦不好。香菸會活化牙周病的病菌。」

　　青江微偏著頭繼續抽菸。他知道牙周病這個病名，但詳情一概不知，也不明白她為何會談起這些。

　　「青江你是專業美髮師吧。」

　　「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既然如此，就聽我的話。保持牙齒健康是專業美髮師的義務。」

　　「是嗎？」

　　「你也不願意幫一個全身有大蒜味的客人剪頭髮吧。」

　　青江將叼著的菸拿開來，「我有口臭嗎？」

　　「還好，目前沒有問題。但如果不仔細照顧牙齒，難保以後不會有。站在客人的立場，近在身邊的美髮師牙齒整潔美麗，當然好過一口黃牙。牙齒最好是純白的。」

　　有道理。青江也認同她的話，點了點頭。他會在意有沒有大蒜味，卻不曾想那麼多。

　　「每個月要洗一次牙，這點請你一定要做到。我自己也是這樣。」

　　看著美冬豎起手指的模樣，青江心想，她已經把我當成事業夥伴了嗎？

　　上菜後，兩人舉起紅酒乾杯。菜色是日式與義式的混合料理。

　　美冬沒提開店的事，而是聊著旅行及旅行中的飲食。從這些內容聽起來，她似乎遊歷過許多國家，尤其是法國和義大利，不知去過多少次。

　　「妳都是去觀光嗎？」

　　「也有，但幾乎是工作，去採購飾品和服裝。」

　　「哦，『華屋』的……」

　　美冬輕輕搖頭。

　　「我是今年才到『華屋』工作的，當採購是之前在別的公司。」

　　「為甚麼辭掉之前的工作？」

　　「嗯……一言難盡。」美冬微偏著頭，「簡單說，就是膩了吧。」

　　「膩了？」

　　「覺得自己能做的全都做了。反過來說，也看到自己的界限，開始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有所改變。」她抬眼看著他，「這樣的說明不知道行不行？」

　　「啊，不會不行啊。」

　　「喏，青江先生，你認為人可以活幾次？」

　　又是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我不信這一套，甚麼重生或前世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問你認為人一輩子可以有多少次重新來過。好比說結了婚，人生不是會改變嗎？工作也是。像這些轉折點，大概會有幾次？」

　　「這我也不曉得。如果照這種說法，我下定決心不上大學而到東京來當美髮師，應該是第一次吧。不過後來就沒甚麼戲劇性的轉變了。」

　　「那麼，轉變的時間點差不多到了吧？」

　　「也許吧。」青江將紅酒含在嘴裏，心想這大概是她為進入正題所做的佈局吧。

　　然而美冬並沒有將話題轉到開設美容院上去，只是就她從過去經驗中得到的商業知識、與客人的交易、打開市場的方法等等，穿插許多軼事見聞說給他聽而已。這些故事抓住了青江的心。她的說話技巧也很高明，不會自己一味說話，而是經常徵求他的意見和感想，而且也不是問過就算，她會從他的話裏再擴大話題，向下發掘問題。他們的話題不斷，時間轉眼就過去了，一紅一白的葡萄酒瓶也空了。

　　「要不要換個地方喝？明天店裏公休吧？」走出餐廳時美冬說。

　　這一餐由她請客，就這樣分道揚鑣有種占人便宜的感覺，而更要的是，青江自己也還想和她多相處一點時間。

　　他一回答好啊，美冬便舉起手來招車。自青江身後駛來的計程車在兩人身旁停下。

　　５

　　拿酒瓶往杯裏倒酒，手卻不聽控制把酒潑倒在桌上。他嘖地咂了一聲嘴，拿起身旁的手巾擦拭。長褲都潑濕了。

　　連酒都不會倒了嗎！──安浦達夫咒罵自己，瞪向右手，縫合的傷痕還明晃晃地留著。

　　總算習慣拿筷子了，拿鉛筆寫字也幾乎不成問題，但前提都是全副心神必須集中在指尖。若稍不注意，筷子也好、鉛筆也好，都會從手中掉落，因為指尖沒有感覺，閉上眼睛，甚至會有種沒有手指的感覺。

　　指尖是技工的命根子。現在這副模樣，形同折翼的鳥兒，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陣子他一直到處找工作，卻沒有地方肯用他。他也曾死了心到工地做粗活，但慣用手的手指不聽使喚，搬不了重物也揮不動鋤頭，馬上就被開除了。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他也曾後悔，但為時已晚，手指永遠無法復原了。

　　桌面忽然落下了人影，中川就站在眼前。

　　「有錢喝酒啊？」中川在對面坐下來。

　　「這是最後的了。」安浦以左手拎起剛才潑掉一半的酒瓶。

　　中川叫來居酒屋店員，點了涼拌豆腐和日本酒。

　　「你老婆說你應該在這裏，我就來了。」

　　「是嗎。」

　　「真是個好太太啊！在超市從早做到晚，老公要出來喝酒也不會阻止，你真該好好感謝她。」

　　中川的話讓安浦無話可回。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該向妻子道歉，原本會受傷就是因為他玩女人，然而妻子沒有半句怨言，很快便去找了打工的工作。如果沒有她，他肯定早就餓死了。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想出力掙錢，想要一份工作。

　　「中哥你也被福田開除了吧？現在在做甚麼？」

　　「我退休了，只能靠一點點積蓄硬撐，撐到領年金啊。」

　　「這樣好嗎？」

　　「是不好，可是也沒辦法，哪有地方肯花錢請我這種老頭？」

　　「老闆也真狠，竟然這麼簡單就把多年來一起打拚的我們給踢出來。現在只剩清哥還留下來吧。」

　　「天曉得，阿清也很難說吧。」中川拿起送上來的酒，幫安浦的酒杯斟滿再倒自己的，掰開免洗筷後伸手夾豆腐。

　　「很難說……？連清哥都要開除嗎？」

　　「昨天阿清打電話給我，說以後不領月薪換成時薪，然後當場只讓他工作兩個小時。阿清抱怨說，這樣連房租都付不起。」

　　「這樣還做得下去嗎？訂單真的這麼少？」

　　「應該是有單子。之前的空氣槍訂單沒少，而且上次我經過工廠，看樣子好像進了鐵材，一定是又接了甚麼工作吧。」

　　「那不是很奇怪嗎？這樣為甚麼還要裁人？」

　　「工作是有，可是人只要一個就夠了。」

　　「一個？那個年輕人嗎？」

　　是啊。──中川說著把酒喝光，再次倒酒。

　　上次雖然沒看清楚長相，安浦記得那人個子很高，也看過他做的東西，即使在老手安浦看來也是一流的。當時也就想，已經有了這麼一個人，老闆八成不會再理自己了。

　　「福田那裏的機器他全都會用，而且焊接好像也做得不錯，再加上修磨的技術又好，那個鐵公雞老闆當然會選他啊。聽說是從關西來的，還真是來了個瘟神。」中川哼了一聲。

　　「中哥你是說，要是他不來就沒事了？」

　　「就我和阿清來說是這樣。」中川拿出香菸，「安仔你也是啊，搞不好就能回來了。」

　　「會嗎？」

　　「因為很多地方光靠我和阿清是應付不來的，不過可能有條件。你的手指就算沒辦法跟以前一樣，也要能動才行。」

　　「會動啊！吶，你看。」安浦以右手拿筷，夾起剩下的醬菜。

　　中川點點頭，但表情仍是鬱鬱不樂。

　　「可是實際上那小子就是存在，所以也沒辦法。要是他也跟安仔你一樣手被誰刺一刀就好了。啊，這話是我隨便說說，你就當沒聽到吧。」中川看了看四周，拿手指抵住嘴唇。

　　走出居酒屋，安浦與中川道別。他心想是該直接回家，卻沒那個心情，於是朝著反方向蹣跚走去。

　　一回神，已來到福田工業旁。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目的而來，還是因為走慣的路，腳便不由自主地走來這兒。

　　以前聞到不想再聞的機油味令人懷念。

　　他心想，再試著求求老闆吧？若自己說甚麼雜活都肯做，也許福田能夠體諒。

　　然而他搖了搖頭。事情不可能這麼容易。之前都已經那樣懇求再三了，結果只得到冷冰冰的對待。

　　他沒有理由站在工廠前，正準備轉身離去，這時他發現工廠出入口的門縫裏透出亮光。

　　開除我們卻有班可加……？

　　安浦走近工廠。出入口的門開了一道縫，廠裏並沒有大型工具機運作的聲響。

　　他把門打開了幾公分窺視工廠內部，迎面就是一個高瘦的背影，正在使用小型刻磨器磨甚麼東西。每磨一下，就確認磨的結果，似乎是在研磨一個極為細小的東西，但從安浦的位置是看不見的。

　　無論如何，很肯定的是這個人正在加班，在賺時薪。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

　　要是他的手被人刺一刀就好了。──中川的話在腦海浮現。

　　安浦環顧四下，確認沒有別人後便繞到工廠後方，那裏是堆放廢材與損壞機器的地方，每年會付錢請業者來處理幾次，但現在這麼不景氣，沒那個閒錢，金屬垃圾山便越來越龐大。

　　安浦在昏暗中定睛細細物色。因為那傢伙個子高，得找長一點的東西才行，最好是彎成勾形，而且前端尖尖的……

　　但那裏並沒有符合他希望的東西，最後他挑的是一根長約五十公分的鐵管，前端還焊接了一段短管。電弧焊做得不太好，他當下就認出那是中哥的傑作，老花眼度數加深之後，中川的技術的確變差了。

　　但是，怎麼能夠因為這樣便把人給開除呢！人是活生生的，年紀大了手藝自然會變差，也可能發生意外而造成行動不便，此時互相幫助才叫夥伴啊！他們的關係應該不單單是雇主與員工才對。安浦想起福田的臉。

　　他悄悄躲在那裏，自知有些醉了，但他告訴自己，他是清醒的，並不是借酒裝瘋做出這種事。事到如今他已經走投無路了，這是沒辦法的事。

　　驀地，幾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在腦海裏甦醒。那是個寒冷的夜晚，安浦穿著厚厚的夾克，在池袋那家經常光顧的店裏，喝得比今晚還醉一點。

　　他邊走邊想，上哪家特種營業去吧，還是要到外國女人聚集的地方晃蕩呢？受到阪神大地震的影響，建築零件的訂單增加了，連帶讓他們加了不少班。加班費才剛入袋，膽子正壯。

　　「先生。」突然，旁邊有人出聲叫他。

　　一個分明是晚上卻戴著太陽眼鏡的女人，穿著廉價大衣站在那裏，誇張的大波浪捲髮是紅色的。

　　上等貨。──安浦才看一眼就這麼想。大衣的前襟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腿與乳溝。

　　女人默默豎起三根手指。安浦雖然覺得太貴，同時腦中也閃過「她值得這個價」的想法。

　　安浦走到女人身邊。香水味撲鼻。那女人頸項上、手腕上都戴著叮叮噹噹的廉價飾品，而且妝也很濃。

　　「有點貴。這個價錢呢？」他豎起兩根手指。

　　女人將他的手往下按，伸出兩根手指之後，攤開手掌。看來是兩萬五的意思。

　　「ＯＫ，好啊。」

　　安浦一回答，女人便抓住他的手，帶路似地向前走。

　　今晚真走運。──他竟天真地這麼想。

　　真是著了魔了。一回想起當時，安浦便恨透了自己。之前從沒在那條路上遇見流鶯，但他卻毫不起疑。

　　因為他的心思全在那女人的姿色上。能夠與這種美女上床讓他樂昏了頭，以致沒想到去懷疑這種姿色的女人是不可能當流鶯的。

　　他在女人的帶路下進了一家廉價旅館，那地方充滿消毒水味，以及為了掩蓋消毒水味而噴的芳香劑的味道。女人完全沒開口，只是以肢體動作來表達意思。安浦心想她大概不會說日文吧，八成是剛來日本不知道怎麼賺錢，所以才有樣學樣在那種地方當流鶯。女人一些不自然的疑點，安浦都自行做出種種想像來解釋，他滿腦子只想早點和這女人上床。

　　一進房間，安浦就從身後抱住女人，撥開她的長髮，舔她的頸子。女人的後頸並排著兩顆小痣。

　　然後他想脫掉她的大衣，但女人一轉過身來面對他，便抬起下巴來索吻。兩片形狀姣好的嘴唇就在眼前，他猴急地將自己的嘴唇印上去。

　　就是從這一刻之後。

　　記憶從這一刻之後便消失了。當他醒來，人躺在地上，同時感到劇痛。一看右手，流了一大灘鮮血。這景象實在脫離現實太遠，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他爬起來，大聲喊叫，他不記得喊了甚麼，但沒有半個人來。當然，也不見女人的蹤影。

　　劇痛使他冷汗直流，他好不容易來到電話旁，以外線撥打了１１９。電話一接通，安浦便一股腦兒描述當時狀況──我被刺了，在流血，痛死了，陌生女子幹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昏過去，池袋，流鶯。由於他說話時腦中一片混亂，對方很難理解。

　　急救之後，他接受警方問話。刑警顯然很瞧不起安浦，認為他色迷心竅，不但受了傷還被搶錢，真是愚蠢至極，在提問時話語中都是輕蔑。

　　但這並非安浦撒了幾個謊的主要原因，他說謊是不想因為買春觸法。他說他是在公園遇到那女人，聊了一陣子之後，兩人情投意合便進了飯店；而失去知覺的經過他也很難清楚交代，一方面記憶不是很清晰，但其實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出自己一進房間就抱住女人。

　　所以他宣稱是女人下了藥。他說女人拿出飲料，他喝了之後突然很睏。

　　而刑警也沒有深入追究。這種事很常見，而且警方多半認為就算有些微出入也不影響案情吧，總之，警方表示抓到凶手的可能性極低。

　　之後那件案子的調查有甚麼進展，安浦全然不知，也不曉得警方是否曾展開正式調查。警方那邊沒有任何聯絡，想必是連可能的嫌疑犯都沒查出來吧。

　　對警方來說，這也許是件微不足道的案子，但安浦認為這個事件毀了自己的一生。他丟了飯碗，人際關係也毀於一旦。

　　所以──他左手握緊了鐵管──我要讓微不足道的事件再發生一次，然後，搶回自己的人生……

　　工廠的燈熄了。

　　安浦張大眼睛，蹲低身子窺視工廠的出入口。不一會兒，一個高個子的人影出來了，關上出入口的門，上了鎖。明明是剛進來的新人，卻握有工廠的鑰匙，想當初只有最資深的中川有資格拿鑰匙。

　　那個新來的身穿Ｔ恤和工作褲，一手插口袋，另一手拎著上衣搭在肩上。

　　安浦跟隨在後。他想儘可能在離工廠遠一點的地方動手，這是為了讓案子看起來像是路上的隨機犯罪。如果在工廠旁邊，很容易就被看出是鎖定特定人物的犯案了。

　　然而，越靠近車站人越多，於是安浦決定等他走進住宅密集的小巷。

　　那個新來的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買了罐裝飲料，當場拉開拉環，只見他的二頭肌高高隆起。他看起來雖瘦，力氣似乎不小。

　　新來的邊喝邊邁開腳步，飲料罐拿在右手。安浦心想，要是有刀子就好了。那樣就只要從後面悄悄靠近，朝對方的右手刺一刀就行了。只要對方還沒看清自己的面孔之前逃走就不知道是誰幹的了。

　　還是改天準備好小刀或菜刀再來好了？──這個念頭也曾出現，但很快便從腦海消失。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現在就想採取行動的渴望勝過一切。

　　新來的轉了個彎，走進路燈稀少的巷子。機會只有現在了！安浦加快腳步。

　　他跟著轉了彎，卻不見那人的身影。安浦停在原處，張望四下。

　　「喂。」那人突然從電線桿後方冒出來。

　　安浦嚇了一跳向後退，才想起自己手上有武器，當下不分青紅皂白便打過去。但對方個子高，輕鬆閃過之後，往安浦腹部猛踢一腳。安浦發出呻吟，鐵管掉落在地。安浦說不出話來。

　　「幹甚麼？」那人問，聲音裏沒有絲毫驚慌。

　　安浦連忙撿起鐵管，然而他用的是右手。鐵管是握住舉起來了，手指卻支撐不了重量，於是鐵管又從手中掉落。

　　這時，新來的總算發現這名暴徒是誰了。

　　「你是安浦先生？」

　　安浦雙手遮臉，當場蹲了下來，眼淚流出，不久便放聲抽噎了起來。想到這下一切都完了，又想到自己連鐵管都揮不動的無能，他的腦子裏悔恨交加亂成一團。

　　「總之先站起來吧。」

　　新來的揪住安浦的領口，拉他起來，直接把他押往旁邊的牆。

　　「你想幹嘛？為甚麼要攻擊我？」不知何時新來的已將鐵管拿在手裏，以前端頂住安浦側腹轉動著。

　　「我是想……要是沒有你就好了。」安浦喘息著只說了這一句。

　　新來的一臉不解地皺起眉頭，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望著安浦的臉，點了好幾次頭。

　　「是嗎，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要把我送警局還是哪裏都隨便你，反正我已經完了。」安浦自暴自棄地說。

　　新來的放開安浦，安浦只聽見他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算了，你走吧。」

　　「你要放我走？」

　　「我都叫你走了。」

　　安浦連忙想開溜，但背後傳來一聲：「慢著。」

　　他硬生生停下腳步，回過了頭。新來的拿著鐵管一邊輕敲著肩一邊走近。

　　「既然都遇到了，找地方喝一杯吧。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安浦吃驚地望著對方的臉。

　　６

　　中午前，青江回到自己的公寓。風吹來感覺分外舒適宜人，是因為腦袋還有些飄飄然嗎？

　　不過，今天早上的紅茶真好喝。平常他一起床總是喝咖啡，從不知道早餐茶竟能令人心情如此愉快。

　　不，不是紅茶好喝，令人回味的是一起喝茶的對象。青江醒來時，美冬已經不在床上了，他循著紅茶香來到客廳。她在廚房裏，對他投以溫柔的微笑。她已經化好妝了，而且是適合早上的淡妝。

　　明明覺得喝了不少酒，卻沒有宿醉的感覺。只是身體覺得輕飄飄的。他不敢相信昨晚的事竟然是現實。回溯記憶，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快感便跟著醒來。

　　是她主動的，所以責任不在我。──青江這麼想。他無法否認，當她說要找地方繼續喝的時候，他心裏的確有過一絲期待，但他完全沒有自己主動邀約的意思。

　　決定到她住處去的經過，他的印象也很模糊。還想再喝呢！找地方再喝一點好了，不過這麼晚了，還有店家開著嗎？──似乎是這段對話的結果。

　　青江打開自家門，當下便知道千繪來了。玄關有她的鞋。

　　一拉開隔間的簾子，便露出千繪圓圓的臉蛋。

　　「你跑到哪裏去了？」千繪語帶責備，她似乎從昨晚就一直等他。

　　「六本木，去看朋友的演唱會。」

　　「喝到早上？」

　　「在ＫＴＶ睡了一下。」青江走進廁所。他不知如何面對千繪。

　　「怎麼不打個電話給我呢，放假前一天我通常都會過來啊。」他一從廁所出來，千繪便嘟著嘴這麼說。

　　「我是有想到，可是沒機會打電話。抱歉。」

　　千繪還在鬧彆扭。廉價玻璃桌上，大剌剌地攤著她買來的袋裝零食和寶特瓶果汁。青江心想，真是天差地遠，連優雅的邊都沾不上。

　　「喏，陪我去買東西啦。」

　　「今天就饒了我吧，我累死了。」青江躺下來，趾尖碰到了電視櫃。空間小得令人難以忍受。

　　「咦──，可是你答應過人家的啊。」千繪搖晃著青江的身體。

　　這傢伙還是個小孩。他想。還沒成熟，不是真正的女人。

　　他想起新海美冬後頸上的那兩顆痣。

第四章

　　１

　　從以前每到三宮便常光顧的那家牛排館，遷至距原址約一百公尺的地方。門口掛的還是原本那塊招牌，這讓曾我多少安心了點。街上仍四處可見地震留下的傷痕，也可以算是終於開始復興的徵兆吧。

　　「全部就只救出這塊鐵板哦。」老闆娘驕傲地說。豐腴的體型和略帶粉紅的臉色和從前沒兩樣，但想必是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平復，臉上才能再出現這樣的神情吧。

　　鐵板可是這家店的財產吶。──說著，老闆娘伸手撫摸閃著銀光的板子。

　　「不過真了不起呢，才一年就讓餐廳恢復得這麼好。」曾我拿著紅酒杯，環顧店內。時間將近晚上十點，已經沒有別的客人了。本來九點半就不再接受客人點菜，但曾我事先打過電話來，店家是專程等他的。

　　「能聽到客人這麼說，當然教人高興，可是遲早還是得回原來的地方，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就是了。曉得我們以前樣子的人，看到這裏一定覺得很寒酸吧。」

　　「我覺得這裏也很不錯啊。」

　　「謝謝。」

　　老闆娘微微一笑，喝了一口生啤酒，一臉心知肚明那是客套話的表情。之前的店有現在的兩倍大，最難得的是充滿了懷舊風情，要以人工方式重現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據她說，之前的店在地震中並沒被震倒，但四周的房子一一起火，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整家店燒毀。她說能把重達幾十公斤的鐵板搬出來已經算是很幸運了，這話想必不誇張。

　　「到頭來，還是從前人蓋的房子比較結實。我們之前的店是洋人住過的大洋房改裝的，哪像附近新蓋的房子，全都震倒了。」

　　曾我只是隨口附和。其實以最新的預製住宅工法建造的房子是最為堅固的，但沒必要特地指正就是了。

　　「曾我先生現在是在東京吧？不會再回來了？」

　　「是啊，暫時都會在那邊吧。」

　　曾我任職的商社總公司位於大阪。他雖是埼玉人，但一直到三年前都待在大阪總公司，後來才調往東京分公司。東京那邊雖名為分公司，其實公司大樓和業務規模都超過總公司，因此他調往分公司實質上是升遷。分公司預定近期內便會更名為東京總公司了。

　　曾我主要負責的是產業機械，今天在大阪開會，他是在工作結束後才來到神戶，這是他一開始便計劃好的。

　　「今晚要住這邊？」

　　「嗯，我明天打算到西宮去。」

　　「西宮？哦，去做甚麼？」

　　「有朋友在那裏。」說完，他搖搖頭，「應該說是『生前在那裏』吧。老闆娘，妳記得新海先生嗎？」

　　「新海先生？」她先是露出在記憶中搜索的表情，接著大大點頭，「哦，是不是那個住在京都三条的……」

　　「對對對。」

　　「很有氣質的一個人啊，頭髮全白，戴著金邊眼鏡。」

　　「那位新海先生之前就住西宮，後來在去年的地震往生了。」

　　「是嗎。」老闆娘皺起眉頭，但臉上並沒有驚訝的神色。想來對於經歷過那場大地震的人而言，有人罹難早不是新聞了。「真可憐，他走了啊……」

　　「聽說夫人也一起走了，所以我想去獻個花。」

　　「曾我先生說過，以前受到新海先生很多照顧是吧。」

　　「工作上該怎麼做都是他教我的。他辭職之後，好像和夫人過著兩人生活，沒想到會遇上那種事。」

　　「罹難的大多是老人家。好不容易可以逍遙自在地過日子，沒想到……。真是太殘酷了。」或許是想起了甚麼人吧，老闆娘拉起圍裙按住眼頭。

　　離開牛排館後，曾我走向逃過一劫的商務飯店。到了飯店一進房，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窗簾。曾經那麼美麗的神戶夜景，如今卻是一片漆黑。沒人住的大樓、損壞的霓虹燈，在那片黑暗之中沉沒。

　　沖了澡鑽上床，要關床頭燈時，發現旁邊牆上有個小小的裂縫。不知是不是地震造成的，就算是，一定也通過地震的災後檢查了吧。

　　前幾天神戶才舉行過「阪神淡路大地震罹難者追悼典禮」，首相等人好像也出席了，但受難者的現狀與「受到充分的援助」相差十萬八千里。至今仍有近十萬人住在臨時住宅、學校及公園等地。曾我的一個朋友才剛買的公寓卻不能住人，剩下的只有貸款，然而實在看不出國家真心幫助災民的樣子。政府正準備對負債的住宅金融機構投入將近七千億日幣的公家資金，難道不能撥出裏面的百分之幾給受難者嗎？

　　他在大阪總公司待了七年，在這邊有很多朋友，成為震災受難者的據他所知就超過十人，但確定罹難的只有新海夫婦。

　　他是透過電視知道的。播報員不帶感情地唸出死者的姓名，其中就有新海武雄、新海澄子的名字。

　　新海是曾我在大阪時的部長，由於畢業自同一所大學，對曾我相當厚愛。

　　明明距離退休年限應該還有兩、三年，卻聽說新海突然辭掉工作。事情雖未公開，但當時在大阪總公司的人，大多都知道他是揹黑鍋而離職的。

　　當時是泡沫經濟鼎盛時期，某大汽車製造商蓋了新工廠，廠內絕大多數的生產機械都透過曾我的公司仲介購買。那筆生意之大，在目前不景氣的狀況下是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因此回扣也極其驚人，關係到的人數也隨之增加。然而其中一人出了紕漏，於是這不當的金錢交易可能會牽連出大批人士，該如何斷尾求生？最後，新海被選為犧牲者。

　　詳情不明，但社長和董事們不可能「一無所知」。每次看見那些人至今仍作威作福，曾我內心總不免憤慨。

　　而傳聞少不了加油添醋，封口費便是其中之一。有一說是，新海領取的金額是正規退休金的兩倍以上，甚至有人因此認為部長被迫辭職其實很划算。

　　但傳聞難辨真偽，就算是真的，曾我也相信那並非新海所願。真心誠意、腳踏實地，才是成為一個有用的商社人的捷徑。──新海總是這麼說。新海部長揹起貪瀆嫌疑的污名退休，曾我想像得到他內心必然有無限遺憾。新海之所以願意承受，一定是出自於對公司的一片忠心；他會過著隱姓埋名般的生活，也是為了避免遭到追查。

　　但到最後卻死於地震。一想到一定有不少人得知他的死訊後暗中竊喜，曾我就覺得無法忍受。

　　關燈後閉上眼，卻遲遲無法入睡。可能是想著新海的事吧，精神很亢奮。

　　翌日早晨，離開飯店來到西宮之後，曾我搭上計程車。他將一張賀年明信片【註：日本人習慣於過年前郵寄明信片向所有親友賀年，而郵局也會統一在一月一日投遞。由於這類明信片用量很大，除了郵局會印製賀年專用的明信片外，很多人也會自行印製或以電腦來製作，因此純手寫的賀年明信片越來越少見，最常見的作法是在印製好的明信片上寫上一兩句話或簽名。】拿在手裏。新海退休後每年仍會寄賀年明信片給他，而且一定都是親手寫的，從端凝穩重的字跡用心寫下的文句中，看得出他誠懇篤實的人品。

　　曾我取出賀年卡是為了讓司機確認地點。之前他只拜訪過新海夫婦的公寓一次，但當時的記憶並無法成為參考，因為市街的面貌與當時已截然不同了。

　　司機確認地圖之後開車。

　　「那一帶是災情很嚴重的地方啊。我朋友也是在那邊，火災把房子全燒掉了。」

　　「司機先生也是這裏的人？」

　　「我住尼崎。運氣還不錯，住的地方沒事，可是車壞了，有好一陣子沒辦法工作，過得苦哈哈的。」

　　他這麼一提，曾我才注意到這是輛個人計程車。

　　「寄那張賀年卡的人沒事吧？」

　　「啊，去世了。夫婦都走了。」

　　「這樣啊。」司機歎了口氣，反應和牛排館的老闆娘一樣，「可是啊，夫婦一起走或許比較好。我這麼說大概有點沒口德，可是夫婦倆只留下一個反而辛苦。先生一個人被留下來，甚麼都不會；剩太太一個，也不知道靠甚麼過日子，這也就算了，最難過的是忘不了死去的人。」

　　曾我並不認為司機先生這段話是沒口德。他才剛看過一則新聞，內容報導因震災而變得無依無靠的老人在臨時住宅中衰弱而死。他們需要的不只是金錢和食物，最重要的其實是讓他們努力活下去的動力。

　　得知新海夫婦的死訊時，他很想當下直奔現場，然而根據所得到的訊息，現場狀況實在不容許他這麼做，一方面工作也因震災而忙碌了起來，結果曾我遲遲無法成行，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曾我打開皮包，將賀年卡收進內袋。內袋裏還有另一樣重要的東西，他確認東西還在之後才合上皮包。

　　這次他特地來到這裏，除了獻花，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目的──他要親手將一樣東西交給新海夫婦的女兒。

　　他是在去年底發現那樣東西，在整理公司辦公桌時找到的。本來就不是曾我的東西，好像是有一次新海借放他這邊，之後一直沒拿回去。

　　他想設法將東西還給新海的女兒。那東西放在自己身邊也沒意義，但他又不能擅自處理掉，更何況這對她來說一定非常重要。

　　曾我記得她名叫美冬。他沒見過她，但曾經到她工作的店裏去過。

　　「這次她說要在南青山的精品店工作，一家叫作『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的店，我也不知道是賣甚麼的，你要是有空，就去幫我看看她吧！甚麼都不用買。」以前新海曾在電話裏對他這麼說。

　　既然是南青山，一定只賣高檔貨。──心裏雖這麼想，曾我下班後還是去了一趟。整面玻璃帷幕的店內，陳列的果然都是他很難買下手的商品，而且那天美冬偏偏請假，前來招呼他的是該店的女老闆，年齡約三十來歲，沉著穩重的舉止令人感覺氣質高雅。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特地跑這一趟。新海小姐很少請假，可是剛好今天說有事不能不處理。」女老闆似乎打從內心過意不去，「她在店裏的表現非常好，請您務必轉告她的父母親。」

　　我會的。──曾我答應道，而事實上當晚他便打電話向新海報告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去到「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這次他為了找美冬而二度前往時，那裏已變成一家餐廳了。他心想，可惜了那位氣質出眾的女老闆，畢竟是敵不過這波不景氣的浪潮。

　　總之，曾我很想查出美冬的下落。他想不出更有效的辦法，只好先到新海夫婦居住的地點來碰碰運氣。

　　計程車行駛在瓦礫處處的市街之中，幾家店只搭了帳篷便做起生意來，每個人都努力地求生。

　　「大概是這一帶吧。」司機放慢了速度。

　　曾我環視四周，不見任何足以喚醒記憶的景象，一切都改變得太多了。

　　「到這裏就可以了。」曾我說：「我再一邊走一邊找找看吧。」

　　「是嗎。不好意思，沒幫上忙。」

　　他下計程車時，手上除了皮包還拿著一個紙袋。這時司機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說：

　　「難怪，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覺得有股香味。」

　　曾我對他報以一笑。紙袋裏裝的是要拿到現場祭拜的花。

　　計程車開走之後，曾我仍在原地佇立了好一陣子。有些地方的瓦礫已清空，差不多可以開始重建工程了，但還沒著手清理的地方也不少；也有幾幢運氣好逃過一劫的民宅，但交通依然不便。無論如何，重建之路艱險難行，一切都必須重新開始。

　　人影稀疏，偶爾看到的幾個都是從事建築工程的人。看來要找到新海夫婦的住所不是那麼容易。

　　一幢小屋前，有一名中年女子正在替盆栽澆水。那房子看來不像是新建築，所以一定是屬於運氣好的那一群了，但水泥牆上有修補的痕跡。

　　曾我出聲叫了那名女子，她緩緩朝他轉過頭來。曾我拿出新海寄來的賀年卡。

　　「看這住址，應該是那棟房子後面那邊。」女子指著一幢灰色的大樓，「不過，那邊的房子幾乎都沒了。」

　　「我知道。」曾我道謝後便告別了那戶人家。

　　好幾戶民宅正在進行興建工程。由於政府呼籲各地建設耐震市區，因此有些地方是整區聯手投入重建，但這裏的腳步顯然不太一致。不過，要失去家園的人們忍耐著等到行政計劃擬定後再重建新家，也未免太過殘酷，畢竟家家戶戶的需求各自不同。

　　他來到中年女子所說的地方，果然這裏也一樣，大多是建築空地。在曾我的記憶中，當年這一區的小型大樓比住宅要來得多。幾處建地已經展開基礎工程，戴著安全帽的男子們操作著重型機具。

　　看到路邊有塊掉落的招牌，曾我停下了腳步。招牌上寫的是「水原製作所」，幾個字刺激了他的記憶，新海武雄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在紅綠燈轉彎之後繼續走，不久就會看到左手邊有個叫『水原製作所』的工廠，再過去就是我們家公寓了。兩層樓，外表一點都不起眼。」

　　之前去拜訪的時候，在電話裏聽到新海如此說明。就是那家工廠，錯不了。

　　水原製作所的工廠看上去勉強算是倖免於難，鋼骨雖有些傾斜，依然豎立著。但往裏面一看，只見水泥地板裸露，甚麼都不剩。地板上留下了種種不同形狀的痕跡，負責產業機械部門的曾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工具機留下的。

　　繼續向前走，出現一片空地，曾我停下腳步。這片橫向細長的土地，一定是新海夫婦公寓的所在之處。空地左側還殘留著部份水泥階梯，他記得自己曾爬過這道樓梯。

　　「哦，你到啦，我們家還挺遠的吧。」

　　「真是辛苦你大老遠跑來，我們兩個一直盼著你來呢！」

　　新海夫婦倆的面容先後浮現腦海。那天晚上，他們真的是由衷歡迎曾我的造訪，新海夫人親手做的菜便道盡了一切。

　　曾我自紙袋裏取出花，放到空地一角，合掌默禱。閉上眼睛便感覺到風聲，彷彿死者們的低語。

　　合掌之後他仍站在那裏。不久感覺身後有人，一回頭，有個老人正看著他。老人身穿毛衣，套著厚厚的大衣，還戴了毛線帽。

　　老人說話了，但聲音太小，曾我沒聽清楚，「咦？」了一聲。

　　「找朝日公寓嗎？」老人邊說邊走近來。

　　朝日公寓這幾個字提醒了他，新海夫婦所住的公寓就是這個名字。

　　「是的。我朋友本來住這裏，好像震倒了啊。」

　　「是啊，全都毀了。好像房子本來就蓋得不太牢靠。」

　　「老先生您也是這附近的人嗎？」

　　「我家在那邊。幸好只是歪了一點，沒倒。」

　　「有戶姓新海的人家之前住這棟公寓裏，不知道您認不認識？」

　　「新海嗎？哦，我倒是沒聽過。」老人思索著，「我不認識這個人，不過我認識公寓的房東。」

　　「房東？」

　　「姓坂本，前面轉角在蓋新家的就是。」

　　也許是剛才看到那戶興建中的房子。

　　「現在還在蓋，應該沒住在裏面吧？」

　　「不知道啊，大概吧。」

　　曾我道了謝，沿著來時路往回走，來到剛才興建中的房子。穿著厚工作服的男子正站在路上看著設計圖。曾我喚了聲：「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男子抬起頭來。

　　「請問這裏是坂本先生的房子嗎？」

　　「是啊。」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告訴我怎麼聯絡坂本先生嗎？我想向坂本先生請教一下關於他出租的公寓的事。這是我的名片。」他遞出名片。

　　男子一臉困惑，看看名片又看看曾我。

　　「你說的公寓，是本來蓋在那邊的那棟嗎？」

　　「是的，朝日公寓。我的朋友住在裏面。」

　　「哦……，你請等一下。」男子走進興建中的房子。

　　不久男子返回，手裏拿著一張紙條。

　　「我只知道電話。」

　　「啊，這樣就可以了。」

　　一看電話號碼，區域碼是０６，不在西宮市內。看來是住在大阪。

　　曾我自西宮車站打電話，所幸對方在家。曾我開門見山地說有些關於新海先生的事想請教。

　　「你是新海先生的朋友？那正好，我也有事。」男子說道。

　　「您是為了甚麼事找他呢？」

　　「我在找新海先生的女兒，不知道怎麼聯絡，正在傷腦筋哩。」

　　曾我很失望，因為這正是他想打聽的。他照實說了之後，電話那端也傳來失望的歎息聲。

　　「哎，這樣啊。不好意思，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也是甚麼都不知道。」

　　「到區公所去問會有消息嗎？」

　　「我想他們也不知道。我去查過了，區公所沒有他們女兒的住址。地震的時候，她好像是跟父母一起在公寓裏。」

　　「這麼說，新海小姐也遇到震災了？」

　　「照理說是吧。」

　　一家三口一起罹難。──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請問，坂本先生，我現在方便過去打擾一下嗎？我想多瞭解一下狀況。」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我也沒甚麼消息能告訴你，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沒關係，麻煩您了。」聽筒緊抵著耳朵，曾我直接對著電話行禮。

　　大約三十分鐘後，曾我來到大阪的福島區。坂本告訴他的公寓大樓位在距大阪環狀線野田站走路幾分鐘的地方，他說這裏是出租公寓，地震發生後，旋即由認識的不動產商介紹過來的。

　　「這棟公寓還沒地震的時候一直空著，沒打掃也沒整理，但是有得住就謝天謝地了，我趕緊搬了過來。那時候大家都搶著要租房子，我做夢都沒想到，我租房子給別人，自己卻沒地方住。」

　　坂本邊向曾我奉茶邊說。自己的住家燒毀，經營的公寓也倒塌，這種狀況實在叫人笑不出來，但他的口吻卻聽不出灰心喪氣。坂本說他在梅田還開了間咖啡店。

　　「說到朝日公寓啊，現在成了那副德性，得把押金退還給租戶才行。其他人都退了，只剩新海先生他們家。」

　　「所以您才到區公所調查？」

　　「是啊。我在電話裏也說過，去了甚麼都沒查到。」坂本摸了摸稀疏的頭頂。看他一副精打細算的模樣，卻規規矩矩地要將押金還給承租人，可見他是個好人，或者是同為受難者的同伴意識不容他起歹意呢？

　　「您說地震時新海先生的千金也在現場，是真的嗎？」

　　「她好像帶著父母的遺體一起到體育館避難。我們那天早上人在廣島，不知道家裏和公寓怎麼樣了，急得要命，可是電車和車都到不了，實在沒辦法。」

　　「這麼說，坂本先生也沒能見到新海小姐？」

　　「我沒見到。不過，新海先生的鄰居說他們曾在避難所打過招呼。聽那個人說，新海小姐好像是在地震前一晚到公寓的，因為從沒聽見新海家那麼熱鬧過。」

　　「地震前一晚？怎麼那麼……」不幸這兩個字，曾我吞了下去，因為他想起坂本也是受難者。

　　「所以我也是在找他女兒，還讓你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哪裏，是我執意要來打擾的。」曾我搖搖手，「請問，您與新海先生所簽的租約還在嗎？」

　　「當然。」坂本打開放在椅子旁一個扁平的皮包，從中取出檔案夾，「就是這個。」

　　曾我說聲不好意思，伸手接過。

　　他把希望放在保證人那一欄上，心想上面也許會填親戚的名字，然而那裏卻是空白的，只填寫了緊急聯絡人攔位。

　　東京都澀谷區幡谷２─Ｘ─Ｘ─３０６

　　新海美冬（長女）

　　電話號碼　０３─ＸＸＸＸ─ＸＸＸＸ

　　「您問過這裏嗎？」他望向坂本。

　　「打過電話，不過那裏好像已經沒人了，電話語音說那個號碼是空號。」

　　曾我從上衣口袋取出記事本，「我可以抄下來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去那裏也沒用吧？」坂本歪著頭，「要是你找到新海家的女兒，可以叫她和我聯絡嗎？」

　　曾我笑著表示那是一定會的，一邊抄下電話住址。

　　２

　　看到預約表的時候，青江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不僅這個星期，下星期也幾乎滿了，這種情況自開幕以來還是第一次。

　　「好誇張喔，電話響個不停。」見習美髮師濱田美香睜圓了眼睛說。接電話也是她的工作，但之前的預約狀況想必從不曾讓她如此應接不暇。

　　預約表上的名字幾乎都是青江不認識的客人，而這些客人為何會想來他店裏，原因再清楚不過。

　　「宣傳的力量果然很大。」濱田美香說出青江內心的想法。

　　他也只能點頭稱是，同時再次佩服不已──她真的很厲害。

　　濱田美香所說的宣傳，是指流行雜誌上的報導。這陣子，好幾家雜誌陸續推出了髮型特集，其中青江的店「ＭＯＮ　ＡＭＩ【註：mon ami為法文「我的朋友」的意思。】」可說必定榜上有名。當然，報導中也介紹了其他店家，但那些都是早已享譽美髮業界的名店，剛開張的新店唯有「ＭＯＮ　ＡＭＩ」。

　　當然，這樣的成功並不是偶然。這麼說，難道是各雜誌編輯訪遍全東京的美容院，剛好每個人都看上「ＭＯＮ　ＡＭＩ」？當然也不會有這種事。

　　一切都是美冬的安排。

　　開幕前她便對青江這麼說：

　　「你負責想幾個原創的髮型出來，當然要是你的自信之作，弄好了要拍照。」

　　聽到他問拍這種照片做甚麼，她便一副「你連這個都不懂嗎」的模樣，攤開手苦笑。

　　「要用來推銷『ＭＯＮ　ＡＭＩ』呀！還用問嗎？」

　　於是青江想了幾個髮型，美冬找來願意當模特兒的女孩和攝影師。青江幫她們完成新髮型後，便逐一拍照。

　　美冬將洗好的照片送往幾家出版社，她選的都是出版年輕女性流行情報誌的公司，其中幾家特別重要的，則由她親自帶著照片去見編輯。她早已辭掉「華屋」的工作了。

　　美冬這番努力的結晶便是這些報導，但要不是各出版社不約而同推出髮型特集，努力也不會有成果。所以這可說是美冬策略上的勝利，多虧她冷靜地看出現在社會大眾需要甚麼樣的資訊，以及發訊源正準備發出甚麼訊息。

　　自從上過雜誌之後，「ＭＯＮ　ＡＭＩ」便搖身一變晉升為知名美容院。青江雖從之前上班的「Bouche」帶來兩個人，但還是很快地人手不足，緊急招聘了幾名員工進來仍忙不過來，還得雇用臨時雇員。

　　我贏了這場賭注。──青江這麼認為。

　　這天傍晚，飯塚千繪來到店裏。當時青江剛好站在入口附近的櫃檯，隔著玻璃與她的視線遇個正著。

　　他走過去開了門。「嗨。」

　　「你好。」千繪顯得有點尷尬，「好像很忙喔。」

　　「是啊。」他看了看鐘，「等一下有個預約，不過只是剪而已，不會很久。我想八點應該出得去。」

　　「那，我八點再來好了。」

　　「也好，不過這附近有家義大利餐廳，要不要約在那邊？」

　　「好啊。」

　　青江告訴她餐廳的地點。千繪說了聲那八點見，便離開了。

　　他一邊為下一位客人剪髮，一邊想著千繪。自從辭掉「Bouche」之後就沒見過她了，雖然不是吵架分手，但兩人之間的確變得很尷尬。

　　原因就在於青江沒理會她的忠告。千繪自始至終都反對他借用新海美冬的力量獨立。

　　千繪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要一個不怎麼認識的人出資，感覺的確不舒服。想獨立就該老老實實地存錢。──這種腳踏實地的想法並沒有絲毫不妥。

　　若在以前，青江一定會尊重她的意見。但自從遇見美冬之後，千繪的話聽在耳裏全都顯得孩子氣。這個世界光靠腳踏實地是混不下去的，努力付出未必有收穫，要成功就得豁出去賭。──他認為這種想法才符合現實。

　　與美冬的相遇也改變了青江對女性的觀感。過去，他交女友的條件是可愛，和千繪交往也是如此。但他在美冬身上感受到全然不同的魅力，那並不是所謂成熟女子的美艷那麼單純。和她在一起，需要的是如同對付利刃般的敏銳，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內在有甚麼被激發出來。

　　簡單說，青江就是在所有的面向上感到千繪有所不足，而千繪不可能沒察覺到他這樣的變化，搞不好她甚至是懷疑青江與美冬的關係的。最後的結局，便是雙方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青江思索著千繪這時候來找他的原因，如果她希望重修舊好的話該怎麼辦。他發覺自己內心其實懷著這樣的期待。

　　八點整，他出發到約好的地點，那是一家位於地下室的餐廳。

　　「你們店現在好紅喔。」他才剛坐下，千繪便這麼說。

　　「是雜誌的影響力大啊。」

　　「可是，那也代表大家認同小真的能力啊。」

　　「很難講吧。」

　　他們向服務生點了主廚推薦套餐。

　　「那個，很好看呢，」千繪說：「那個墜子。」

　　「哦，這個啊。上次在六本木買的，我還滿喜歡的。」青江摸了摸首飾，那是一個刻了骷髏與薔薇的墜子，和千繪分手之後才買的。

　　彼此報告近況之後，千繪欲言又止地問：

　　「小真，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

　　「怎麼說？」

　　「因為，我反對你開店，可是店卻成功了。你心裏是不是在想『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沒有啊。再說，現在還不能說已經成功了，一切都要看接下來。」

　　「可是，你很慶幸沒聽我的話吧？」千繪抬眼看他。

　　「這個……」只說到這青江便語塞了，他想不出打圓場的話。

　　「不用騙我了，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

　　「我不是騙妳……」青江含混地說。

　　好好的一頓套餐卻吃不出味道。

　　「妳是為了問這個專程跑來的？」青江試著發問。

　　「也不是啦……，就是想來看看小真，想說不知道你怎麼樣了。」千繪拿著刀叉低著頭說。

　　果然，青江心想，她想重修舊好卻說不出口。青江很猶豫是否該由自己開口。

　　就在這時，聽到一聲歡迎光臨。千繪循著聲音的來向看去，不禁睜大了眼，青江見狀也轉頭一望，大吃一驚。

　　新海美冬正走進店裏，朝他們走來，一副早就知道他們在此的模樣。

　　「妳好。」她向千繪微笑。

　　千繪也點頭說妳好，接著望向青江，一臉詢問「是你叫她來的嗎」的表情。他微微搖頭，帶著「怎麼可能」的意思。

　　「我可以坐這裏嗎？」美冬拉開青江旁邊的椅子。

　　他只能回答請坐。

　　美冬一坐下便向服務生點了雪莉酒。

　　「我就知道你們在這裏。」

　　「為甚麼？」

　　「我問『ＭＯＮ　ＡＭＩ』的人的呀！他們說有個可愛的客人來找青江先生。青江很喜歡這家店，我就猜你們多半是約在這裏。」美冬皺皺鼻子笑了。

　　「呃，她是我以前在『Bouche』的……」

　　青江正想介紹千繪，只見美冬微笑著點頭道：

　　「我知道，是飯塚千繪小姐吧！見過幾次。」

　　千繪再次微微低頭致意。

　　「喏，你們在討論甚麼？」美冬看看兩人。千繪垂著頭。

　　「也不是甚麼討論……。她剛好來到附近，就來看看。我想說難得來一趟，就一起吃個飯。」青江編了個藉口。

　　「是嗎。那，我也可以聊一件事情嗎？」

　　「請說。」

　　「我是要找千繪小姐。」美冬朝向千繪，「唔，妳現在薪水多少？」

　　千繪不由得咦了一聲。

　　「如果妳願意，要不要到『ＭＯＮ　ＡＭＩ』來？我們現在人手不足，正在頭痛呢。我想妳和青江一定可以配合得很好，如果妳肯來就太好了。」

　　青江聽了也大吃一驚。

　　「請等一下，這可不行！」

　　「為甚麼？」

　　「之前從『Bouche』帶人過來，是和老師談過好幾次才決議的，現在又多挖一個人過來，說不過去吧！」

　　「我有把握可以說服『Bouche』，不過，當然得先徵求千繪小姐的同意。」

　　「謝謝妳的好意，但是我不想離開『Bouche』。」千繪看著美冬堅決地說：「我打算一直待在那裏。」

　　「是嗎？真可惜。我還以為妳願意當青江的好幫手。」她看著青江，別有含意地笑了。

　　「那個，我要先走了。」千繪站起來。

　　「等一下，東西還沒吃完。」

　　「對不起，我吃不下了。」千繪看也不看青江，說完拿起包包便朝出口走去，服務生連忙將她的外套遞給她。

　　青江本想去追她，但一看到美冬的側臉，雙腿便動不了了。她無聲地警告他：不要做這麼難看的事。

　　直到千繪的身影消失，美冬才緩緩起身，移到千繪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啊啊，好浪費，剩這麼多。」

　　「妳為甚麼突然說那種話？」

　　「你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嗎？青江不也說想要本事好的人嗎？」

　　「話是沒錯……」

　　「可是，」美冬瞪著他，嘴角仍浮現笑容，「前女友還是不太方便？」

　　他心頭一驚，眼睛睜得大大的。美冬似乎以他這種反應為樂。她請服務生過來清理桌面後，又重點了一份青江他們吃的套餐。

　　「我說，青江，傻事就到此為止哦！」美冬說：「對你來說，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你這一輩子會是個普通美髮師、還是會更上一層樓，就看現在了。要是你還在搖擺不定，我很難辦事。」

　　「和以前的同事吃飯是傻事嗎？」

　　「你還是不懂。現在的你已經不是從前的你了。把過去丟掉，否則你是贏不了的。你想贏吧？」

　　「那當然了……」

　　「既然這樣，」美冬拿起桌上新擺上的餐刀，以刀尖指著青江，「想都不要想背叛我。」

　　聽著她冰冷的語調，青江不禁打了個哆嗦，默默地點了頭。

　　３

　　新宿的會議提早結束了，曾我一看時間，才傍晚七時許。他在辦公室的行程板上登記「會議後直接下班」，曾我的家位在杉並區。

　　去看看吧。──曾我心想。伸手進大衣裏，從西裝內袋取出紙條，上面記載了新海美冬之前的住址。

　　從關西回來後，他幾度考慮要走訪該處，但工作忙碌，假日又必須當個好爸爸好丈夫，結果便不了了之。再說他也不免懷疑去了也是枉然，新海美冬住在紙條上記載的地點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即使如此，他心上卻一直揮不去這個疙瘩，看來不跑這一趟，他怎麼都無法將這張紙條扔掉。

　　他在新宿車站上了計程車，直行甲州街道，在高速公路的幡谷交流道前右轉，正好就是幡谷二丁目，曾我在這兒下了車，打算步行尋找。這一帶有大型醫院及著名光學儀器廠商的大樓，曾我想起之前為了工作曾數度拜訪那家廠商。

　　紙條上的住址是一棟小巧的公寓大樓，看上去不怎麼新，大門也不是自動鎖。

　　自正面玄關進去後，左手邊就是管理室，小窗口關著，裏面也沒亮燈，看來管理員只有白天才在。

　　右手邊是一排信箱。曾我看了看三○六號的名牌，上面寫著「鈴木」；三○五號是「中野」，三○七號則沒有貼出名牌。

　　他有些躊躇，仍搭上電梯上了三樓。

　　三○六號約位於走廊中段。他走過三○六號，在三○五號門前停住。

　　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曾我按下對講機，心裏希望是男性來應門，因為他覺得女性戒心很強，然而對講機裏傳來的「喂」是女性的聲音。

　　「不好意思，想向您打聽一下之前住在隔壁的新海小姐的事情。」

　　「……請問您是哪位？」

　　「敝姓曾我，正在找新海小姐。」

　　「噢，這樣啊。」

　　不一會兒門開了，現身的是一位長髮女子，且門上沒有繫門鏈。曾我正心想著這名女子怎麼這麼不小心，一看她腳邊，放著一雙男鞋。

　　「是有甚麼事情嗎？」女子聲音顯得有些訝異。

　　「是這樣的……」

　　曾我做了大略的說明，包括他正在尋找前上司的女兒，這位上司連同妻子在阪神大地震罹難，現在的線索只有女兒曾住過的地址，也就是這棟公寓。

　　這位姓中野的女子一開始滿臉懷疑，但聽到阪神大地震這個詞，便微微點頭。

　　「我和新海小姐說過幾次話。」她說：「她搬進來的時候來打過招呼，這年頭很少人會這樣了。」

　　曾我點點頭。在單身人士居多的公寓大樓，搬家時會向左鄰右舍打招呼的人的確越來越少，但他想像得到新海美冬一定會禮數周到地這麼做。他並不認識美冬，只是推測她所受的家教一定不差。

　　「那麼，她搬走的時候是不是也來打了招呼呢？」

　　「是啊，來過了。」

　　「那時候您有沒有聽她提過甚麼？像是要搬去哪裏？」

　　她只是一臉同情地搖搖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印象中她沒提到。」

　　「這樣啊。」雖是意料中事，曾我還是難掩失望。

　　「不過，我完全不知道她也成了震災受難者，我還以為她出國去了。」

　　曾我抬起頭來，凝視著她問道：「出國？」

　　「她說她退掉這裏的公寓，要出國一陣子。好像是……倫敦吧。」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呢？」

　　「我記得是……大前年年底吧。」

　　「大前年……」

　　這回答真令人意外，他以為美冬是在回西宮的前夕搬離這棟公寓的。

　　「她出國待了多久？」

　　姓中野的女子歪著頭想了想。

　　「不知道呢……，她說跟另一個人一起分租公寓，所以我想大概是一年左右吧。」

　　「另一個人？」

　　「嗯，她說有個她非常仰慕的人，是跟那個人一起去的……」

　　「是男性嗎？」

　　曾我這個問題，總算讓她露出一絲笑容。

　　「我也是這麼問的，不過她說是女性。」

　　「那工作怎麼辦呢？」

　　「好像辭掉了……，啊，不對，」她露出搜索記憶的神情，「好像是公司倒了，還是換老闆了，我記得她好像提了一下。」

　　曾我猜想那一定是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不好意思……」女性開口問道：「可以了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太記得，而且現在也沒來往了。」

　　「啊，對不起，占用您的時間。那個，不好意思，想厚著臉皮請您幫個忙。」他取出名片，拜託對方若想起甚麼務必與他聯絡。

　　他等對方關上門之後，又經過三○六號門前，按了另一邊三○七號的電鈴。這間住的是男性，並不記得新海美冬。

　　「我常出差，也許隔壁的人來打過招呼，我大概不在吧。注意到的時候，隔壁已經沒人住了。」穿運動服的男子一臉不耐地說。

　　「請問是甚麼時候的事？」

　　「我不記得了。現在住隔壁的應該是三年前搬來的，前面的人應該是在那之前不久搬走的吧。」

　　說法雖然含糊，卻與先前那位女子的話吻合。

　　曾我道謝後離開，沒留名片給這名男子。

　　離開公寓大樓，在回家的計程車上，曾我通盤整理了一番，得到這樣的結果：首先，新海美冬是大前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底搬出公寓的。她辭掉工作，與「仰慕的女性」一同前往國外。大約一年之後，與雙親一同在所居住的西宮遭遇了阪神大地震。

　　那位「仰慕的女性」是誰？既然有這樣的一個人，那麼震災後美冬第一個投靠的對象應該就是她吧？而這名女性應該不會袖手不管成了受難者的美冬，或許曾建議她先與自己同住。但若真是如此，美冬理應會在警政單位留下那名女性的住址或電話做為緊急聯絡處才是。

　　他按住右胸，胸口內袋裏放著必須交給新海美冬的東西，為了能隨時把東西交給她，他一直隨身攜帶著。

　　曾我在三天之後又得到了消息。三○五室的中野女士打電話來，說她找到了前年正月新海美冬所寄出的賀年明信片。

　　曾我決定立即向她借看那張賀年卡，一去到公寓，中野女士便將賀年卡遞給他。

　　「可以借我抄錄內容嗎？」曾我取出記事本。

　　「不用了，你拿去吧。我收著也沒有用。」

　　「是嗎？謝謝您。」

　　離開公寓之後，他再次細看那張賀年卡。賀年明信片上的祝賀詞是印刷的，旁邊則寫上「當鄰居時謝謝您的照顧。我要到國外去修練一番。保重！」字跡是工整的楷書。

　　住址和電話都是印刷的，旁邊貼了一張「寄居人新海美冬」，似乎是以文字處理機列印後貼上去的，看來多半是向主人家要來多餘的賀年明信片吧，貼紙下面肯定印著主人的名字。

　　住址是三田，看樣子也是公寓。曾我有些遲疑，還是毅然拿起了手機。

　　４

　　今天的烤魚定食是鹽烤鯡魚，雅也先喝了口啤酒，拿起免洗筷下箸。從小吃魚就是他的拿手本事，魚刺再多也不當一回事。「貓不理」──某個親戚阿姨曾這麼形容他，因為他吃過的魚乾淨得連貓都不屑一顧。阿姨還說，雅也就是這麼會吃魚才適合當巧手工匠。

　　鯡魚肥得恰到好處，很好吃。「岡田」的白飯是可以免費追加的，他很快就吃完一碗，招手叫來有子。

　　「食慾真好。」有子接過碗，微笑著說：「工作很忙？」

　　「還好。是這裏的東西好吃。」

　　「大將要是聽到這句話，一定很高興。」有子笑著退下了。她在店裏都稱自己的父親為大將。

　　工作很忙是事實。今年迷你車零件的訂單增加了，再加上福田常叫他做那些用途不明的奇怪零件，害他一直加班。但雅也的疲倦並非來自於此，是美冬不定期委託的工作成了他的重擔，不但得使出全副心力，最累人的是不能被老闆福田發現。

　　美冬還是一樣，每次帶來戒指和墜飾的設計圖就要他做，而且最近拿來的不是平面設計圖，而是以電腦繪製的立體圖示。不知道是在哪裏學的，美冬對電腦也很在行，有時還會拿名牌商品的照片加工改成獨創作品，要他「做得跟照片一樣」。對於沒有正式學過金工的雅也而言，這些都是一連串的試誤學習，簡直把他給累壞了。

　　但是，一見到美冬看到成品時那開心的表情，這些辛苦便煙消雲散；只要是為了這個女人，他想，要自己做甚麼都願意。

　　他曾經問她做這些東西到底要幹甚麼，她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

　　「是為了我們的將來。雅也為我做的這些作品，將來每一件都會成為我們的支柱。」

　　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她不肯告訴他。看來她似乎是想在珠寶界決一勝負，但具體的步驟雅也就不清楚了。

　　上次那個美髮師也令他在意。美冬在雅也不知情之下開了店，當他知道店長就是那個青江時大吃一驚。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拉攏他的？不，開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晴天霹靂了。

　　「那根本沒甚麼啊，只是租房子裝潢而已，接下來才累人呢！要怎麼打響名號，才是勝負的關鍵。」

　　美冬似乎已經贏了這場比賽。她所經營的「ＭＯＮ　ＡＭＩ」現已擠身名店之林，而青江則成了雜誌爭相採訪的紅人。

　　事業成功是好事，但雅也每次看到美冬的行動，一股莫名的不安便油然而生。她是為了甚麼那麼拚命？她的終點在哪裏？他完全看不見。

　　他思考過美冬頸子上那兩顆並排的痣。以前待過福田工業的技工安浦，因為一名詭異女子而失去工作。那女人的真實身分仍未查明，安浦唯一記得的特徵，便是頸子上的兩顆痣。

　　他心想不會是她吧，卻也相信這樣的事她做得出來。福田工業有段時間曾以製作銀雕為賣點，金工的機器設備也還留著，因此雅也才能滿足美冬的要求。事到如今，他忍不住懷疑她是明知這點才建議他到這間工廠來的；而且為了取得雅也的工作地點，不惜對同行的技工安浦設下陷阱……。這會是他想太多嗎？

　　將烤魚定食吃得一乾二淨，啤酒也喝光之後，雅也站起身。

　　「今天不要飯糰嗎？」付帳時有子問。

　　「嗯，今天不用。洗個澡就要睡了。」

　　「你一定很累吧。」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擔心，「你一個人住對不對？打掃、洗衣都怎麼處理呢？」

　　「衣服想到了再洗，打掃就從來沒掃過。」

　　他不好意思說偶爾來家裏的女人會幫他打掃。

　　「家裏不乾淨，對身體不好哦。」有子皺起眉頭，小聲說：「下次我去幫你打掃吧？我還滿會整理的。」

　　「噢……」

　　其他客人在喊服務生，有子朝那邊應了一聲，對雅也說那就先這樣。他輕輕點頭，走出了店門。

　　要是和那樣的女孩在一起，會過著甚麼樣的生活？雅也在回公寓的路上思考著。他和有子並不熟，但他覺得若和她在一起，一定能過著平靜踏實的生活。她不會去向大筆賭注挑戰，因此一輩子也不可能有一夕致富的機會，只能在明知不會有大幅成長的收入裏，精打細算地過日子，但她一定不會對此感到不滿，即使在平凡的生活當中，她也一定能發掘喜悅，建立起一個屬於她的幸福家庭。

　　至少，她一定不會要求自己在過度緊張中度日。雅也這麼認為。

　　回到家，門上的信箱夾著東西，拿起來一看，是寄給他的一封信。雅也既不解又吃驚。搬到東京之後，他從未收過信，而且應該沒幾個人知道這裏的住址。

　　收件人的名字是電腦打字的，雅也查看信封背面，也是列印的文字；再看到寄件人姓名，他差點沒失聲驚呼。

　　上面寫的是──米倉俊郎。

　　當然，他從未忘記這個名字。無論做任何事，當時的情景都像飛蚊症的黑影般從眼前掠過。那是舅舅的名字，在阪神大地震那天早上，雅也打破了他的頭。

　　為何要以這個姓名捎信來？雅也一邊揣測寄件人的意圖，一邊慎重地拆開信。

　　裏面是一張信箋和照片，信箋上的文字仍是以電腦打字而成，內容如下：

　　「欲售當日早晨之證物。我方之希望價格為一千萬圓，低於此價恕不交易。

　　匯款帳號：ＸＸ銀行新宿分行一般帳戶１２５６４９８　帳戶名稱：杉野和夫　期限：一九九六年三月底。

　　若限期內未收到匯款，視同交易失效，今後不予聯絡。證物將轉讓予第三者，第三者包含司法界人士。謹此通知。」

　　雅也身體發起抖來，接著看照片，一看差點昏厥。照片拍到的正是那天早上的光景──毀壞的建築物，水原製作所歪斜的招牌，以及身穿綠色厚夾克的高個男子。男子正舉起某樣東西，而他腳邊還有另一名男子被壓在瓦礫下。

　　雅也手中還拿著照片，當場坐倒在地。

　　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是佐貴子，以及她的同居人小谷。他們曾懷疑雅也殺害了俊郎，兩人四處奔走搜羅證據。

　　這麼說，這封信是他們寄的嗎？他們終於找出新證據了嗎？

　　但如果是他們，應該沒必要用假名。

　　他再次細看照片，解析度實在說不上清晰。他對這影像有印象，與佐貴子他們當時想取得的影帶畫面極為相近，然而那卷帶子並沒拍到雅也下手的場景。

　　他想拿那卷帶子來比較，但那是不可能的了，因為美冬將影帶交給他之後，是他自己立刻將帶子燒掉的。

　　正當他思索著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時，電話響了。雅也嚇得整個人彈起來。

　　電話是美冬打來的，說現在要過來。雅也很慌，不知該不該將恐嚇信的事告訴她。

　　「怎麼了？現在不方便嗎？」

　　「不會。不會不方便。」

　　「那我現在過去。再五分鐘就到。」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將照片和信箋放回信封，收進工作服口袋之後，開始換衣服。剛換好一身運動服，玄關的門鈴響了。

　　「吃過飯沒？」門一開，美冬便這麼問。

　　「吃過了。」

　　「是嗎。我順道去了一下麥多【註：麥當勞（McDonald's）日語為「マクドナルド」，關西年輕人之間習慣略稱為「マクド」（截取McDo，此處音譯為「麥多」），關東則略稱為「マック」（截取Mc）。】。」說著她舉起拎著的白色袋子。和雅也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一如往昔說著關西腔，而大概也只有在雅也面前，她才會把麥當勞說成麥多吧。

　　「怎麼突然跑來？又要做戒指嗎？」雅也問。

　　「不要說得好像我只在有事請你幫忙的時候才來嘛，我不過是想來看看雅也呀。」美冬邊說邊衝著他笑，然而那笑顏旋即沉了下來。

　　她似乎察覺不太對勁，皺起眉頭問：「怎麼啦？」

　　「沒甚麼。」他別開視線。

　　「可是你臉色很差呢。感冒了？」美冬伸手要摸雅也的額頭。

　　我沒事。──他把她的手揮開。美冬似乎吃了一驚，抬頭看他。

　　「抱歉。真的沒甚麼。」他搖搖手，「我來泡咖啡吧，美冬妳先去吃漢堡。」

　　她卻沒回答。雅也朝她一看，她仍站在原地咬著嘴唇。

　　「雅也。」她開口了，聲音是平靜而低沉的，「一定出了甚麼事對不對？為甚麼要瞞我？我們是兩人同心不是嗎？不是發過誓，遇到困難要互相幫助的嗎？」

　　沒事啊，真的。──雅也只說了這幾個字便說不下去了，他敵不過美冬真摯的眼神。

　　雅也從工作服裏取出信封，默默遞給美冬。其實，他是想避免向她提起殺害俊郎一事，他一直覺得那是兩人之間的禁忌。

　　她看著恐嚇信，眼睛一度大睜。看了好幾次之後，她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好，看著雅也。

　　「你對這張照片有印象嗎？」

　　「沒有。」

　　「也推測不出誰是寄件人？」

　　「最有可能的就是佐貴子那對夫妻了，可是我認為他們兩個不會採取這種手段。」

　　「你看這張照片和一般相機拍的不一樣，是從影帶截取畫面列印出來的。」

　　「我也想過來源可能是那卷帶子。」

　　他不知道光說「那卷帶子」美冬能不能聽懂，但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那裏面拍到了這一幕？」美冬立刻問他。

　　「我記得沒有。的確拍到我了，卻沒有拍到這裏。」

　　美冬的視線回到照片上，陷入沉思。

　　我們兩個真是不正常啊。──望著她的側臉，雅也心裏這麼想。兩人談起殺人只像件小事。

　　她抬起頭來，「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雅也無法回答。正當他不知所措走投無路時，她就打電話來了。

　　「你要付嗎？這筆錢。」

　　雅也吁了一口氣。

　　「一千萬這麼大筆金額，現在的我當然拿不出來。」

　　「你是說如果拿得出來就付？」

　　「不知道……」他答不上來。恐嚇者聲稱不付錢就去報案，他不認為那只是威脅。

　　「如果雅也無論如何都要付的話，我可以出這筆錢。」

　　「咦……」雅也回望她。

　　「但是，我認為不應該付。」美冬拎起照片晃了晃，「這是陷阱，而且掉進去就是地獄，讓人生不如死的地獄。如果你以為寄這封恐嚇信的人收了這一次錢就會滿足，那就太天真了。從此以後，他會不斷地來勒索，恐怕一輩子都得受他糾纏。你要這樣嗎？」

　　「當然不要啊。可是他一報警，我就完蛋了不是嗎。」

　　美冬將照片放回桌上。

　　「我認為對方不會這麼做。至少，不會因為雅也沒在期限內付錢就立刻報警。做這種事，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話是沒錯，可是總不能當作沒看見吧？要是不理他，他一定會使出下一步的。」

　　「就是這點。照現在的狀況，我們其實毫無對策，因為我們不知道對方究竟是甚麼人。要對付敵人，首先得查出敵人的真面目；而要調查，就必須有線索不是嗎？這次先不理他，接下來說像雅也說的，敵人一定會有進一步動作，下一次對方也不想被置之不理，出手應該會狠一點，但這就是我們的目的。人啊，一急就會露出馬腳。」

　　雅也睜大眼睛，看著說這話時甚至露出笑容的美冬，驀地出現一個想法──莫非這個女人很享受這樣的策略謀劃？

　　「不能放任事情發展，我們也得打點全副精神來對付。可是，現在沒有我們能做的事。要去調查這個銀行帳戶也是可以，不過反正一定是假名，這年頭連人頭帳戶都買得到了。」

　　這一點雅也也有同感。

　　「反正就是先觀望嗎……」

　　「我覺得這樣最好。」美冬點點頭。

　　「吶，美冬，我一直想問妳一件事。」雅也斂起下巴，抬眼看著她。

　　她恢復一臉認真的表情，「你是要問錄影帶的事吧？」

　　「那個，妳是從哪裏弄到的？佐貴子他們那時候應該也正在追那條線啊。」

　　「那次真的好險，要是我動作慢了一點點，真的會被他們搶先一步。只能說是運氣好。」

　　「可是，到底是怎麼……」

　　「帶子是大阪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拍的，我騙他說有個靠影帶賺錢的好辦法，他馬上就上當，把帶子交給我了。不過那個男的和這次的事應該無關。」

　　「是嗎……」

　　雅也沒見過那個人，其實無從判斷。

　　美冬拿起信封，凝視著信封正面。

　　「郵戳是麴町郵局。如果是關西那邊的人，不會專程為了寄一封信跑到東京來吧。」

　　「對喔，信裏指定的銀行也是新宿分行。」

　　「人頭帳戶要指定全日本哪個地區都可以。敵人特地選了新宿分行，可見那裏對他來說是個方便的地方。」

　　雅也也認為很有可能。

　　「不過，我在東京沒有朋友啊？不說別的，阪神大地震那時候發生的事，東京的人怎麼會知道？」

　　「也許對方地震那時住在關西，現在卻來到東京。不然就是一直在東京，卻因緣際會拿到照片或影帶……」美冬露出遠眺的眼神繼續說：「我去西宮一趟。」

　　「西宮？」

　　「不管是哪種情況，敵人為了查出雅也的下落，應該採取過一些行動，一定會在哪裏留下痕跡。我去調查看看。幸好我現在的時間是自由的。」

　　「我也一起去吧？」

　　「雅也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因為我們不知道敵人在西宮是怎麼行動的。而且你工廠那邊也很忙吧？這陣子你好像一直加班不是嗎？再加上我又託你幫忙，你一定很累。」

　　「那倒是還好。所以說，美冬妳要一個人去嗎？」

　　「嗯，包在我身上。」她往自己胸口一拍，接著以真摯的眼神望著雅也，「這是我們的第一個難關。可是，我們不能輸給這種事情，一定要克服它。」

　　我知道。──雅也也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美冬特地買來的麥當勞漢堡都涼了。她把漢堡放進小烤箱加熱，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

　　「和雅也在一起，吃甚麼都好吃。」美冬說著，咬了一大口漢堡。

　　雅也也喝了啤酒，之後，他們在被窩裏相擁。好一陣子沒曬的棉被又硬又冷，但赤裸的身子緊緊相依，暖和得令人出汗。

　　美冬的手伸向他的下半身，但那裏卻不大有反應。怎麼了？──她望著他，表情彷彿這麼問。

　　「還是在意恐嚇信的事？」

　　一語中的。明知再想也無濟於事，那些字句還是盤踞在腦海。

　　美冬撫摸著雅也的胸膛，接著臉頰靠上去摩蹭。

　　「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的，絕對會查出是誰讓雅也這麼痛苦。」

　　雅也一手抱住她的肩，另一隻手撫弄她的頭髮。她的頭髮飄散出好聞的香味，他心想，這味道大概是她經營的美容院的洗髮精香味吧。

　　「喏，雅也。」美冬抬起頭來，「要是查出了對方的真實身分，你要怎麼做？」

　　雅也無法問答這個問題，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算知道對方是誰，對方也不可能停止恐嚇。當然，也不能去報警。

　　美冬的手指開始在雅也的胸口畫，似乎是在寫字。

　　「雅也，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他抬起頭，正好迎上她的視線。

　　「覺悟……？」

　　她望著他的眼睛，點點頭。

　　「我之前就常說，這個世界是戰場，我的盟友就只有雅也一個，雅也的盟友也只有我一個。為了活下去，我已經有所覺悟，要我做甚麼都願意。」

　　他明白她的意思。今後若要擺脫恐嚇者的陰影，辦法只有一個。雅也並不是沒想過，只是那想像實在太過駭人，他一直有意識地將那念頭趕出腦海。

　　「雅也。」看他沉默不語，美冬便說：「十全十美的辦法是不存在的呀。」

　　「咦……」

　　「避開討厭的事而闖出一條生路是不可能的。」

　　她顯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才會說這句話。

　　「這我知道，但是有些事就是辦不到。」

　　「可是，那時候你卻辦到了。」

　　美冬的眼睛似乎在發光。雅也知道她指的「那時候」的意思。

　　「那是……不對的。」

　　「你後悔了？雅也，那時候如果你沒那麼做，下場會是甚麼？」

　　雅也其實無從得知。當時他若沒殺死俊郎，現在會是怎麼樣呢？父親的保險金一定被拿走了吧？那樣比較好嗎？

　　「詳細狀況我是不清楚，但既然是雅也做的抉擇，不管是不是一時衝動，我相信無論遇到甚麼狀況，雅也都會當機立斷，選出最好的一條路。雅也是有這種能力的人。」

　　「妳是說，那是一條好的路？」

　　「我相信雅也的判斷力，再者，是不是一條好的路要看之後的行動。無論做出多麼正確的選擇，如果事後的作法不對，一樣不行。」

　　事後的作法……，是指將麻煩一一鏟除嗎？那就是自己應該走的路嗎？雅也想問美冬，卻問不出口。

　　「雅也，你可不能想著走在白天裏哦。」美冬說，語氣是嚴肅的。

　　雅也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看著她。

　　「我們只能走在夜晚的路上。就算四周如同白晝一般明亮，那只是假象。我們只能死了那條心了。」

　　５

　　美冬再度來到雅也的公寓是在相隔整整一週之後。她說她從東京車站直奔而來，身穿深藍色套裝外加黑大衣。她從沒以這身打扮來過。

　　美冬脫下大衣，在坐墊上端正坐好。

　　「我打聽到不少奇怪的消息。」

　　「甚麼消息？」

　　「雅也，你記得大西先生嗎？就住你家附近。」

　　「大西？哦，我記得有戶人家姓大西，房子還滿大的，戶長好像是町內會長【註：「町」是日本城市中的街區，在行政區劃分中，次於市大於村；「町內會」則是在町內成立的地區居民自治組織，不僅處理日常生活瑣事，在遇到重大災變時，協助人員引導、物資分配與交通指揮等等，是日本社會維繫安定不可或缺的基層組織。】吧，不過我沒跟那戶人家說過話就是了。」

　　「我聽那位大西先生說，去年年底，有一名男子上門詢問有沒有拍到附近震災災情的照片或影帶，而且還說最好是拍到市區工廠災情的。」

　　「專門問工廠？」

　　「對。那個人是商社的人，聽說是負責產業機械的，因為工作的關係，需要調查地震造成的機械損害做為日後的參考。你看，那一帶除了雅也家的工廠以外，也有好幾座市區工廠吧？」

　　「哦……，如果只是這樣，聽起來沒甚麼啊？」

　　所有企業與研究單位都在進行阪神大地震的災情分析，經手產業機械的商社會收集震災資料也不足為奇。

　　「問題在後面。聽說這個人今年又跑去找大西先生，而且這次跟上次不太一樣，一直打聽水原製作所的事。」

　　「打聽我家？哪方面的事？」

　　「像是雅也家的經濟狀況、工廠的經營順不順利，還有你爸爸的事情。」

　　「我爸的事？」

　　「好像問到是不是真的為了保險金自殺……」美冬只有說到這時，微微低下頭。

　　「真可笑。」雅也別過臉，「我家工廠快倒了，我爸為此自殺，這事不必特地到處打聽也知道。」

　　美冬緩緩眨眼，速度慢得連睫毛的顫動都看得見。

　　「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覺得整件事水落石出了。恐嚇你的就是那個人。」

　　「說來聽聽。」

　　「我想，一開始他的確是像他說的，為了工作收集資料而四處打聽。後來大概是在檢視他收集到的照片和影帶的時候，發現了那一幕吧。」

　　「我正在……那個的時候嗎？」

　　殺死舅舅的時候。──但他說不出口。

　　美冬點點頭。

　　「現在幾乎每個家庭都有攝影機，當時有那麼一、兩個人在拍攝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雅也搖搖頭。攝影機水原家也有，但在那種狀況下，他腦袋裏壓根沒想到拍攝這檔事。

　　「我猜，那個人一發現那卷帶子，當場四處打探的目的就轉了個方向。一般人應該會去報警，可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想找出帶子裏拍到的人是誰。他大概很快就查出那是水原製作所的兒子，接著就去調查當時死亡的人。死在水原製作所的有兩人，雅也的爸爸和米倉俊郎。但你爸爸是自殺的，當然不列入考慮，所以他可以確定被殺的是頭部受傷而死的米倉俊郎。」

　　「接著便寄恐嚇信……」

　　雅也還沒說完，美冬便搖頭。

　　「我想在那之前，他應該調查過米倉，所以當然也去找過他女兒了。」

　　「去找佐貴子啊……」雅也咬咬嘴唇，慢慢理解狀況了。

　　「那個人上門去，一定先不著痕跡地打聽米倉和雅也的關係。而佐貴子會怎麼回答呢？」

　　「會講出那筆借款的事吧，說她懷疑我趁地震混亂中殺死她父親。她那種人很可能會這麼說。」

　　「這麼一來，那個人就掌握所有的拼圖碎片了。殺人動機、證據，以及雅也手裏握有父親的保險金。我想，他是在一切資料齊全之後，才決定要恐嚇你的。」

　　「是嗎。」雅也吐了一口氣，「所以才要求要一千萬嗎。從我爸的保險金裏扣掉債務，剩下的應該要有這麼多。這大概也是從佐貴子那裏聽來的吧。」

　　「再來就是找出雅也人在哪裏。這並不難。你在你爸爸投保的保險公司留了紀錄，結清銀行債務的時候也留下這裏的聯絡資料了吧？隨便找個理由，就能問出你現在的住址。」

　　雅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美冬的話合情合理，沒有任何矛盾之處。

　　「知道那個人的姓名嗎？」

　　「大西先生說他不記得了，公司的名字也忘了。我想多問幾戶人家可能問得到，只是我怕我跑太多地方別人會起疑。」

　　「很有可能。不過，虧妳能查出這麼多消息。」

　　「是有點累啦。」美冬苦笑了一下。

　　雅也抱頭苦思。現在弄清楚為何有人突然現身恐嚇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原本端坐著的美冬換個坐姿伸長了腿，脫掉西裝外套。藍色襯衫有兩顆鈕釦沒扣上，她撥動頭髮時，胸罩的邊緣便若隱若現。

　　「雅也，不能放著那個人不管，會要命的。」

　　「話是這麼說，但不知道對方是誰也沒辦法啊。」

　　「雖然不知道，但那個人一定會自己找上門來的。到時候再考慮就太遲了，現在就得下定決心。」

　　「下定決心……是嗎。」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美冬定定地望著雅也的眼睛，那視線彷彿連內心深處都能看透。他移開視線，不想讓她看穿內心的動搖。

　　６

　　美冬的預言成真了。進入四月不久，第二封信便寄來了。寄件人和上次一樣，都是米倉俊郎。

　　「上回所提出之某商品交易，期限內未得尊駕付款，實感遺憾。然考量尊駕或有不便，擬再予一次機會。但此次將不再透過銀行匯款，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時間：四月八日晚間七點

　　地點：銀座二丁目中央路　咖啡店『桂花堂』

　　務必單獨前來。我方知悉尊駕長相，將主動相認。在此之前，請於店內安分靜待。

　　切記守時。即便遲到一分鐘，交易立即中止。

　　再次強調，此乃最後機會。深盼尊駕到場。」

　　看完信之後，美冬用力一點頭。

　　「就像他寫的，這的確是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次機會。錯過了，就無法查出對方的真實身分了。」

　　「到底要怎麼查出他的身分？就算給了錢，我也不認為他會說老實話。」

　　聽到雅也這麼說，美冬身子微微後仰，手掌在眼前揮了揮。

　　「怎麼能給他錢！之前不是說過嗎？遇到這種狀況，只有一個定理。」

　　「定理……？」

　　「讓對方著急，讓他完全陷入焦慮之中，這麼一來，對方絕對會露出馬腳。」美冬的唇角上揚。

　　四月八日，晚間六點五十分──

　　雅也和美冬人在銀座的咖啡店，但並非對方指定的「桂花堂」，而是隔著馬路的對面店裏。這家咖啡店的外牆是整面玻璃，因此不須特別凝神注視便可望見「桂花堂」店內的情景。

　　「人滿多的。」

　　雅也說的是「桂花堂」，那邊也是玻璃外牆，靠馬路側有五張桌子，裏側有四張。現在店內算是八分滿，有四桌一男一女的客人，兩桌女性客人，另有兩名男子分別占用一張桌子。但現在斷定誰是恐嚇者還太早，那人可能在遠處觀察，打算確認雅也到達之後才現身。

　　「我在西宮打聽到的消息，」坐在雅也對面的美冬悄聲說：「那個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所以應該算是中等體格。」

　　「那右邊那個就先剔掉了。」雅也盯著「桂花堂」說。坐在右邊桌位的那名男子照一般人的標準來看算是肥胖體格。

　　另一名男子坐在靠裏面的桌位，看不清長相。雅也拿起自己帶來的小型單眼望遠鏡，對準男子調整焦距。那人戴著眼鏡。──雅也告訴美冬，她卻偏起了頭。

　　「沒聽說他戴眼鏡呢。」

　　「這麼說，也不是他了？」

　　「太快下定論是不行的。也許他平常不戴；也可能平常戴著，只是去西宮打聽消息的時候刻意把眼鏡摘下來也說不定。」

　　雅也默默點頭，繼續觀察。眼鏡男在桌上攤開了一本雜誌之類的書刊。

　　這時候又有一名男子現身。他身穿灰色西裝，一身上班族打扮。男子走向左邊唯一空著的桌位，一坐下便看了看錶，接著突然朝外看，簡直就像在看雅也，雅也連忙放下望遠鏡。

　　「又來了一個人。」美冬說。

　　她看了時間，雅也也跟著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錶上。正好七點。

　　之後的五分鐘，變化不大，只有右邊胖男子的桌位來了一名女子，看來是他等候的對象。

　　「我馬上回來。」美冬站起身，「接下來的步驟，就照計劃進行。」

　　「妳要從哪裏打電話？」

　　「樓下有公共電話，我從那裏打。」

　　「好。」

　　美冬下樓去了。目送她走後，雅也再度觀察「桂花堂」。

　　她是要打電話到「桂花堂」去。他們不知道恐嚇者的名字，所以計劃打到店裏找一位姓米倉的客人，這時恐嚇者應該無法置若罔聞，一定會有所行動。當然，美冬是不會出聲的，當恐嚇者拿起聽筒的時候，電話早已掛斷了。

　　美冬離座已經三分鐘了，電話應該打通了吧。

　　這時候，「桂花堂」內有了動靜。服務生出現，對客人們說了些甚麼。聽了之後有反應的是左邊的男子，他站起身，在服務生的引導下消失在店裏側。

　　不到一分鐘，男子回來了。他沒就座，而是拿起桌上的帳單，似乎準備離開。雅也也連忙離座。

　　付了帳一下樓，正好遇到美冬。

　　「怎麼樣？」她問。

　　「是最後出現的那個男的，他好像要走了。」

　　「果然被我們料中。他一定是起疑了。」

　　兩人走出咖啡店時，男子也自「桂花堂」出來，沿中央路往四丁目走。雅也和美冬也朝同一方向邁開腳步。

　　雅也今天的服裝是深藍色西裝配上白色襯衫，還繫了領帶，因為美冬說這種打扮最不起眼。為了今天這趟，特地從量販店添購了這些行頭。

　　而美冬則是牛仔褲加線衫的打扮，加上拉到眼際的棉布帽，戴著太陽眼鏡。這是由於「華屋」就在近旁，預防萬一遇見熟人所做的對策。

　　不久，男子走進地下鐵，搭上丸之內線。雅也兩人也跟著進了隔壁車廂。由於人潮擁擠很難盯緊男子，地鐵每到一站停車，美冬便下車到月台上確認鄰車的狀況再上車。

　　「不知道他要上哪去？」

　　她微微偏著頭說不知道，「總之，下車之後再分頭行動。」

　　他點頭說ＯＫ。

　　許多乘客在新宿站下車，但男子仍留在車上。經過西新宿、中野坂上、新中野，男子都沒有反應，只是抓著吊環，似乎輕輕閉著眼睛，感覺不出有提防別人跟蹤的樣子。雅也多少覺得有點怪。一個在咖啡店接到可疑電話而匆匆離開的人，會這麼沒有警戒心嗎？

　　內心的疑惑還沒整理好，男子便有所行動了。地鐵即將到達南阿佐谷時，男子向車門移動。雅也轉頭看美冬，兩人目光交會。

　　到了南阿佐谷，男子果然下車了。於是美冬先下車，雅也晚一步也跟著下車。

　　男子出站後，沿中杉路朝ＪＲ阿佐谷車站走去。美冬跟在他身後十公尺處，雅也則再落後美冬十公尺。行人很多，看來兩人的跟蹤行動沒有被發現之虞。

　　雅也內心的疑惑再度湧現。他想，事情會不會太容易了？特地準備了人頭帳戶來恐嚇別人的人，會如此輕易地曝露行蹤嗎？

　　是不是哪裏弄錯了？──他不由得這麼想。搞錯人了嗎？但是美冬打電話叫人的時候，有反應的確實是這個人。

　　走在前方的男子在轉角左轉。美冬稍微加快腳步跟上他，轉彎的時候，朝雅也瞥了一眼。

　　一走進岔路，行人就變少了。為了避免對方起疑，必須稍微把距離拉開，但離得太遠，萬一對方突然走進哪幢建築物又可能跟丟。雅也專心一意地跟蹤。

　　男子突然轉了向，雅也以為他要回頭，心頭一驚，結果並不是。男子走進右手邊的大樓。

　　美冬朝著雅也伸出手掌微微一擺，似乎是叫他不要再跟過來。的確，對方認得雅也，再靠近會有危險。

　　他停下腳步，買了一旁自動販賣機的菸，當場點了菸，邊抽邊等她回來。

　　過了五分鐘左右，美冬從大樓出來了。一看到她的身影，雅也便邁開腳步，沿原路往南阿佐谷車站走。

　　走到中杉路時，她趕上來了。

　　「知道名字了。」

　　「叫甚麼？」雅也頭也不回地問。

　　美冬不作聲，遞給他一張紙條。「認識嗎？」

　　「不認識。」他搖搖頭，「完全沒聽過。」

　　紙上寫著「曾我孝道」。

　　７

　　吐司、蔬菜湯、火腿蛋和餐後的咖啡──孝道一邊吃著這套標準早餐，一邊以報紙佐餐。恭子好幾次要他改掉這個習慣，他總是找藉口推託。最近她也死心了，往好處想至少老公沒有邊看電視邊吃飯，因為她向來嚴禁女兒遙香吃飯時看電視，要是當爸爸的壞了規矩怎麼教女兒。

　　「現在的援助交際好像變多了。」孝道埋首報紙說：「說穿了就是賣春啊！最近的少女真是不像話，到底在想甚麼啊？」

　　「可是男人也有錯啊！」

　　「那當然。這篇報導說，曾經有過援助交際經驗的男性上班族當中，有的本身也有唸國、高中的女兒。這些傢伙也說他們打死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去做這種事，真是自私到了極點。」

　　「那種人最好都處死刑，不然就閹掉。」

　　恭子的話讓孝道笑出來，總算合上了報紙。

　　「我今天可能要晚點回來。」

　　「又要接待客戶？」她抬眼看他。

　　「不是啦，跟人有約。之前也跟妳說過啊，新海先生的女兒。」

　　「啊，總算能見到面了呀！上禮拜爽約不是嗎。」

　　約好在咖啡店碰面，對方卻打電話到店裏，說臨時有急事無法前往。

　　「是啊，不過說人家爽約也太可憐了，是我單方面這麼突然要求要見面的。」

　　「不管怎麼樣，能見面是好事，不枉你之前找她找得那麼辛苦。」

　　「是啊。老實說，我沒想到會這麼費工夫，可是不把東西交給她，我總覺得有事卡在心上。」

　　孝道站起身，穿上西裝上衣，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包走向玄關。恭子跟在身後。

　　「晚餐會回家吃吧？」

　　「我儘量。」他邊穿鞋邊回答。

　　我儘量，但不能保證。──身為商社人的丈夫的背影這麼告訴妻子。結婚七年，恭子已經習慣了。

　　「萬一得在外面吃，記得打電話說一聲哦。」

　　「好，我知道。不管回不回來吃，我八點前一定會打電話回來。」

　　送丈夫出門後，她叫醒遙香。今年剛上小學的女兒還不會自己起床，也常因為想睡而吵著不要上學。

　　但是今天很難得，一叫就醒了。遙香穿著睡衣來到客廳。

　　「爸爸呢？」女兒四處張望之後問道。

　　「已經去上班了。」

　　「咦──，已經出門了喔？好想看到爸爸哦。」

　　「妳在說甚麼呀，平常不都這樣嗎？想看爸爸就早點起來呀。」

　　但遙香卻一臉鬧彆扭似地杵在原地。恭子有些不耐煩，平常遙香對父親先出門一點也不在意，為何今天早上偏偏說起這種話呢？

　　坐到餐桌旁，遙香的樣子還是很怪，只顧拿叉子戳火腿蛋，根本沒吃。

　　「爸爸會不會早點回來啊。」

　　「怎麼了？找爸爸有事？」

　　「沒有啊。」

　　「別光說些有的沒有的，趕快吃，不然會遲到哦。」

　　平常遙香算是那種不在意爸爸的孩子，可能是因為孝道工作忙，很少陪她的關係；她常向恭子撒嬌，卻幾乎不會這樣對孝道。孝道常因此感到失落。

　　送女兒出門後，恭子獨自用著餐。遙香留下了一半的吐司和幾乎整盤的蔬菜湯，她先把這些塞進胃裏，又烤了一片吐司。吃這些剩菜會變胖的。──她嘀咕著。

　　恭子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在一流商社上班的丈夫工作勤奮，沒有不良嗜好，對任何人都很好；獨生女遙香也很健康。

　　她對這間公寓也沒有不滿，距離南阿佐谷車站走路只要幾分鐘，購物也很方便，現在的經濟狀況還貸款並不算吃力；孝道對於妻子去上才藝課也沒有不悅之色。

　　恭子一直認為，只要目前的生活能持續下去，也沒甚麼好挑剔的了。而且，她相信會持續下去的，她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瓦解破滅的徵兆。

　　吃完早餐，她開始洗碗，然後擦玻璃，順便打掃陽台。她決定今天要打掃平常不打掃的地方。整理廚房流理台下方的空間，擦拭冰箱層架。以專用清潔劑去除皮製沙發的污漬，是一項相當耗體力的工作。

　　邊看電視邊吃有些遲了的午餐時，遙香回來了。恭子連忙關掉電視。

　　遙香提議為爸爸做蛋糕。今天這孩子一直說些奇怪的話，不過恭子認為這主意不錯。孝道酒量不好，但喜歡甜食，新婚時期她經常烤餅乾給他吃。

　　母女倆專心做蛋糕，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恭子帶著遙香去採買晚餐的材料。

　　「今天晚上想吃甚麼？」一邊走在超市的生鮮賣場，恭子一邊問女兒。

　　「焗通心粉。」遙香立刻回答，「因為爸爸喜歡吃。焗鮮蝦通心粉，爸爸喜歡吃這個。」

　　「嗯，對呀。」

　　每天，晚餐要吃甚麼都讓她煩惱，幸好今天很快就決定了。不過，遙香為甚麼一直唸著爸爸呢……

　　恭子一回到家立刻著手準備焗烤材料，只要孝道一回來立刻就能進烤箱。

　　然而準備工作早已完成，孝道卻遲遲沒回來。遙香雖然在看電視，仍頻頻注意時間，那個節目有她喜歡的偶像明星，她卻似乎一直無法專心看節目。

　　「爸爸好慢喔。」

　　「對呀。不過爸爸說八點前會打電話回來。」

　　恭子看了看時間，快七點半了。

　　又過了十幾分鐘，客廳矮櫃上的電話響了。

　　「是爸爸。」

　　「總算打回來了。」恭子鬆了口氣，一邊拿起聽筒。不好意思，我得在外面吃了。──她心想一定會聽到這句話。

　　然而聽筒裏傳來的，卻不是他的聲音。

　　「喂，請問是曾我家嗎？」是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

　　「啊，是的。」

　　「對不起，冒昧打擾。敝姓新海。」

　　「新海小姐？啊啊，我聽外子提起過。您是新海部長的千金吧？」恭子一邊點頭，一邊訝異為何這名女子會打電話來。丈夫現在應該正和她碰面才對。

　　「是，這次真的很謝謝曾我先生。」

　　「哪裏哪裏。外子說，他受到新海部長那麼多照顧，應該的。」

　　「這樣啊。……請問，曾我先生在家嗎？」

　　「咦？」恭子有些混亂，「呃，外子沒和您在一起嗎？他說今晚預定和新海部長的千金碰面的。」

　　「是的，曾我先生是這麼和我約定的沒錯，可是，到了約定的時間卻沒出現，我猜想會不會是忘了……」

　　「這樣啊。真是非常抱歉。他真是的，怎麼會這樣呢！我想他應該是不會忘記的，今天早上他還跟我提到過。」

　　「那麼，還是我再等一下？」

　　「請問您和外子是約甚麼時間……」

　　「七點，在銀座一家叫作『桂花堂』的咖啡店。」

　　這麼說，已經讓她等了將近五十分鐘了。不管是有甚麼狀況，既然會遲到這麼久，孝道應該會打電話到咖啡店才是。

　　「我再等一下好了。」新海美冬似乎察覺恭子的不知所措，便這麼說。

　　「那樣太對不起您了。」恭子拚命地思考。不能在這時候丟臉，身為孝道的妻子，她必須做出正確的判斷。「那麼，這樣好了。要是外子到八點還沒到，就請您先回去吧。也許那之後外子會過去，但您就不必擔心了。要是我聯絡上外子，我會要他打電話給您。這樣好嗎？」

　　「我沒問題。那麼，我會等到八點。」

　　「啊，請問，方便留一下您的電話號碼嗎？」

　　恭子連忙把新海美冬的號碼寫下。這樣就可以了吧？有沒有疏忽的地方？話說回來，孝道究竟在做甚麼？

　　掛上電話之後，驀地心頭一陣不安。這種事從沒發生過，孝道即使人要晚到，也一定會有所聯絡的。

　　她試著聯絡孝道的手機，但不知是否關機了，電話沒打通。

　　「爸爸呢？」遙香問。

　　「好像是工作臨時有事，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爸爸真不應該呢。我們先吃吧！」

　　但女兒卻搖頭，「我要和爸爸一起吃。我要等爸爸回來再吃。」

　　她應該早餓了啊。──恭子不可思議地望著女兒。

　　她鼓起勇氣打電話到孝道公司，接電話的男子是另一個部門的人，他說孝道那個部門的人都走了。

　　結果焗鮮蝦通心粉是母女倆一起吃的。過了十點，電話再度響起。恭子連忙拿起聽筒，卻是新海美冬打來的。

　　「對不起，我還沒聯絡上外子。」

　　「這樣啊。他一定很忙吧。」

　　「也許是工作上遇到甚麼麻煩，他以前從不曾這樣……。真的很抱歉。」

　　「我沒關係的，請您千萬別放心上。」

　　「謝謝。」

　　應該向人家道歉的，對方卻反過來安慰自己。──這通電話居然變成這樣的對話。掛上電話，恭子又看了一次鐘。

　　※※※

　　兩天後，恭子去找新海美冬。那個晚上，孝道終究沒有回來；隔天打電話到公司，也說他沒去上班；到了下午，她去報警說明經過，警察留了案底，卻沒打算立刻採取行動，對她唯一的建議只有：請再等等看。

　　恭子坐立難安，撐到晚上，決定打電話給新海美冬，因為總覺得她是唯一的線索了。

　　在咖啡店第一次見到新海美冬，發現她比想像中來得成熟許多，因為印象差距實在太大，對方出聲叫她，恭子一時間還會意不過來。但對方取出的名片上，的確印著新海美冬。得知新海美冬在經營美容院，恭子有些吃驚。

　　「您一定很擔心吧。」聽了恭子的話，美冬蹙起兩道修剪得極其美麗的眉毛。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可是我在想不曉得您有沒有甚麼線索……？」

　　然而新海美冬只是一臉同情地搖搖頭。

　　「我和曾我先生只有通過電話而已，他說有東西要交給我，說詳情等見了面再談……」

　　「是嗎……」

　　明知見了面可能也沒甚麼幫助，但實際上真的親耳聽到時，還是十分失望，恭子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說要交給我的東西，不曉得是甚麼呢……」新海美冬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

　　「是照片。」恭子說。

　　「照片？」

　　「是美冬小姐和雙親合拍的照片。因為外子碰巧找到，便說一定要交給您。他說，您家裏的相簿可能都在震災時燒毀了吧。」

　　「原來如此，為了這件事特地來找我啊。」新海美冬輕輕搖頭。

　　看到她這個表情，恭子終於明白為何這名女子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致。那張照片孝道只讓她看過一次，她並沒有細看照片中人物的長相，但當時留下的印象，與眼前這名女子所散發的氣質截然不同。

　　當然，這種事其實無關緊要。現在她只擔心丈夫。

第五章

　　１

　　將剩餘的葡萄酒分別注入兩個酒杯裏，酒瓶正好空了。隆治舉起自己的酒杯。

　　「那麼，最後再一次。」

　　明白他的意思，新海美冬也微笑著舉起酒杯。兩隻玻璃杯相碰，發出輕響。

　　隆治將酒含在嘴裏，大大吸了一口氣，感覺到葡萄酒香與花香，因為窗邊有鮮花裝飾。窗外是一片東京的夜景，他們正位於高樓飯店最頂樓的法國餐廳。這裏的主廚在法國獲獎無數，而今晚的料理證明主廚果真不是浪得虛名。

　　「您的表情，好像卸下了重擔。」美冬嫣然一笑。

　　「這我倒是無法否認。我現在真的是鬆了一口氣，因為跟妳這樣的狠角色談生意，絲毫大意不得。」

　　「我是狠角色？」

　　「是啊。趁我們對妳那張漂亮的臉蛋看得出神時，誘導我們簽下不利於我方而有利於你們的合約。」

　　「我倒是一點都不認為這次的合約對『華屋』有任何的不利。」美冬瞪著他瞧，當然，眼裏並沒有敵意。

　　「所以啊，我得隨時小心不能被妳的武器所惑，搞得我筋疲力盡。不過也因為這樣，葡萄酒喝起來格外香醇。」

　　「我才緊張呢，因為我沒想到會是這麼大的生意。」

　　「沒想到從妳嘴裏會說出這麼謙虛的話，真教人意外，一出手便震驚珠寶業界的妳，也會緊張？」

　　「我只是個普通人呀。」她拿起葡萄酒杯就口。似乎是由於用餐而沒有上口紅的她，嘴唇仍嬌艷欲滴。

　　「我說過好幾次了，」隆治將酒杯放回餐桌，「看到那個戒指的時候，真是大吃一驚，這就叫『萬事最難是先知先覺』嗎？──不，不對，那是前所未有的全新創意，真不愧是女性才想得出來的點子。」

　　「謝謝誇獎。」她也正色輕輕低頭致意。

　　「不過更驚人的，是妳拿著戒指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過去那些硬闖上門的業者、不知天高地厚的設計師等等，沒預約就跑來找我的人我見多了，但是在員工專用電梯裏埋伏堵人的，妳還是第一個。」

　　「因為得找一個秋村社長一定會出現而且無法輕易脫身的地方，想來想去，就是那裏了。那時候真是失禮了。」

　　「也是因為妳在我們店裏待過，才有辦法某種程度掌握到我的行動範圍吧，真是甘拜下風。不過那是一次有趣的經驗，在電梯裏遇到有人提合作案，那還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後一次吧。」

　　「我也希望是最後一次。」她又笑了。

　　他們談的是四個月前的事。當時隆治正準備回社長室，一進電梯，裏面卻有一名陌生女子。電梯一動，她立刻提出希望他看看自己的作品的要求，而且不待隆治回答，直接在他面前打開了盒子。

　　在這種地方沒甚麼好談的。──他本想這麼說，但一看到盒子裏陳列的戒指，當場把話吞了回去。

　　盒子裏有好幾枚戒指，都是他從未見過的設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款，是將寶石做立體配置的設計。紅寶石之下有鑽石，或是兩顆綠寶石上下並陳。他旋即被這結構吸引，想確認寶石是以何種方式固定的。

　　她問，請問您有興趣了嗎？他答，是有點。

　　隆治讓她進了社長室，接著拿起社內分機，這時她開口了：「請您先獨自欣賞。」

　　她知道他想叫熟悉寶石與貴重金屬的部下來。他有些為難，叫部下來是有理由的。

　　但是這理由也被她看穿了。她微笑著這麼說了：

　　「就算您想叫技術人員來記住這些設計結構，也是沒有用的。這些戒指除了我們之外沒人能做，因為那是不被允許的。」

　　「妳的意思是？」

　　「我們已經針對這些結構提出專利申請，也已經公佈了，通過審查只是時間的問題。」

　　說實話，這時隆治才真正大吃一驚。來推銷設計的人很多，但從沒遇過連專利都備妥的。

　　「我想請您先瞭解這一點，再仔細過目。」美冬說了這番話，再次打開盒子。

　　隆治看了她的作品，當場便直覺地相信──這可以賣。

　　「妳的目的是？」

　　「簡單說，便是業務合作與技術合作。我想，方法有幾種，其中之一是請『華屋』販售我們所製作的商品。或者，我們可以出借這些技術的相關工業所有權，讓『華屋』自行設計。無論採用何種方式，我們希望業務合作的商品都以新品牌的名義推出。」

　　她取出的名片上印著「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執行長新海美冬」。

　　那天，美冬留下了幾枚樣品。隆治找來自己信任的手下請他們看過，他們歸納出兩個共識：第一點便是，這是過去似有實無的設計，肯定熱賣；另一點則是，與來路不明的新興業者合作太危險。兩點均在隆治意料之中。

　　首要之務便是針對專利申請內容進行調查，得到的結果是通過審查的可能性極高。要提出異議，必須在專利公佈前證明類似製品已經存在。

　　即使如此還是有好幾名部下反對，但隆治決定賭一賭自己的直覺。他第二次約見新海美冬，距離第一次見面剛好十天後。

　　「對了，有件事還沒請妳告訴我呢。」喝咖啡時隆治說。

　　「甚麼事？」

　　「最初妳讓我看的樣品，那是誰做的？我一開始以為是妳做的，但後來談過幾次就知道不是了。現在『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雖有五名技術人員，但那些人是最近才聘用的吧？這麼一想，我很好奇那些樣品到底是誰做的。」

　　「為甚麼呢？是誰做的又有甚麼關係，只要瞭解構造，有一定程度技術的人都做得出來的。」

　　「現在當然誰都做得出來，有了know-how，也有實品可看。可是當初妳想到那個設計的時候，這些條件妳應該都沒有。我可以想像得到，製作者一定是歷經了千辛萬苦才將妳構思的那些設計具體實現。而申請專利所要保護的，正是這個部份吧。既然妳本身沒有金工的技術，那麼完成這部份的一定另有其人。說得極端一點，能夠取得專利，都是這位無名英雄的功勞，所以我才想知道這麼一號人物在哪裏做些甚麼。」

　　隆治想起技術人員看到那些樣品時的神情。他們驚訝於其中的創意，但更令他們咋舌的，其實是讓寶石呈現立體配置所下的工夫。

　　其中一名技術人員的話令隆治印象深刻。他看著樣品這麼說：

　　「這應該不是出自專業金工師之手。」

　　令人意外的一句話。隆治問為甚麼。

　　「成果的確是令人讚歎，但在簡單的地方卻太講究了，甚至令人懷疑，這個人連那是只上過幾天金工教室就會的技巧都不知道。不過雖然如此，他在複雜的地方也做得極其精緻細膩。」

　　也就是說，這個技術人員十八般武藝樣樣俱全。──他如此形容。

　　「我們是即將展開密切合作的夥伴，不是嗎？我認為我應該有權利知道。」

　　美冬露出柔和的笑容，不知怎的她望向窗戶，窗上映出她的杏眼。

　　「做出那個樣品的，」她緩緩啟齒，「是老街裏隨處可見的師傅。不是金工師，是從事金屬加工的技師。」

　　果然。──隆治心想。技術人員的眼光沒錯。

　　「但是，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咦！」

　　美冬面向隆治。

　　「他是我父親的朋友，因此我委託他幫我製作樣品。誠如您所說，我沒有金工方面的知識，所以設計其實是在與這位先生的試誤當中完成的。」

　　「他去世是因為意外還是？」

　　她凝視著他，搖搖頭。

　　「震災。阪神大地震。一場悲慘得令人無法輕易以意外形容的災難。」

　　隆治皺眉點了點頭，他知道她也是受難者。

　　「聽說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在那場震災中喪生，原來罹難者中也包括了這麼一號人物啊。」

　　美冬低下頭，伸手拿咖啡杯，卻沒有送到嘴邊的意思。

　　「讓妳想起不愉快的回憶了啊。我們換個地方吧！」隆治招來侍者。

　　同一個樓層有酒吧，但他卻選擇搭電梯前往地下樓。那裏採會員制，內部還有貴賓專用的包廂。

　　然而兩人卻在吧檯比鄰而坐，這是美冬的意思。

　　「今晚情侶好多啊，是因為聖誕節快到了吧。」隆治向後看了一眼之後說：「平常多半是談完生意的生意人。」

　　「不是因為秋村先生總是走進貴賓包廂，所以看不見情侶嗎？」

　　「沒這回事。別看我這樣，我很喜歡觀察別人，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東張西望到處看。」他約略看了一下左右之後笑了，「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們兩個？」

　　「不知道呢。」

　　「詢問女性的年齡有失禮貌，不過我想，我和妳年紀大概相差十五歲左右吧。不，搞不好有二十歲。」

　　他的話讓美冬噗嗤一笑。

　　「別恭維我了。要是小秋村先生二十歲，那我不就才二十出頭嗎！」

　　「我今年都四十五了。不是妳看起來不像二十五，但在領教過妳的才幹之後，我不得不認為妳的人生經驗不止如此，所以才猜差了十五歲。」

　　「任君想像。」

　　「年紀相差這麼多的兩人，在一般人眼裏會是甚麼樣子呢？說父女年紀相差太少，說兄妹卻又差太多了。上司和下屬？恩師和學生？」

　　「不管是您說的哪一種，都不會兩人單獨在這種地方喝酒吧？」

　　「這麼說來，兩人的關係匪淺。而且，男方有妻有子，也就是所謂的不倫關係。」說完，他大拇指往身後一指，「我可以跟妳打賭，現在在那邊的人，三個裏就有一個認為我們是那種關係。」

　　「不會吧！」

　　「很遺憾正是如此，人們就是喜歡胡亂揣測。只不過，他們的想法也不見得全盤皆錯。」

　　或許是不明白他話裏的真意，美冬保持沉默，偏起了頭。

　　「他們弄錯了兩個地方。一是認為我有家室，再來就是以為我們離開這裏之後，會到飯店房間去。但除此之外就錯不到哪裏去，至少在我的感情方面，他們的確是看穿了。」

　　似乎總算理解了他的意思，美冬一臉真摯，背脊挺得筆直，正對著吧檯。

　　「業務合作的簽約手續今天已經完成了，但今後為了工作，我們想必會常見面，而像這樣用餐喝酒的情況也一定不少，屆時我的目的應該不會僅止於工作。因此我想先向妳確認，妳若不願意接受就明說吧！那麼日後我不會再提起這種事，妳也不必有多餘的顧慮。」

　　這番話是他昨天想好的。「以結婚為前提交往」這種話，他打死也不願意說，但他一貫的主張便是，心意不表達出來是無法繼續下一步的。

　　美冬做了一個深呼吸，潤了潤唇，面向他。

　　「我好驚訝。」

　　「會嗎？可是妳的表情卻不是這麼說的。」

　　「真正驚訝的時候，是連驚訝的表情都做不出來的。還是說，你這是為了嚇我才開的玩笑？如果是這樣，那我的反應應該更誇張一點才是。」

　　「好個難以對付的女子啊！」將Dry Martini送到嘴邊，隆治苦笑，「像這樣把話岔開，其實腦袋裏正飛快地盤算在這種場面要如何應對最妥當。」

　　這次換她露出苦笑了。嘴唇光艷動人。

　　「把我說得好像惡女似的。」

　　「沒有的事。我就是喜歡妳這一點。我到現在還沒定下來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沒有遇到聰明的女性。妳在我至今認識的女性中，聰明才智遠勝他人，而聰明的女性往往都是難對付的。沒錯，換個角度來說，的確是容易被誤會成惡女。」

　　美冬微偏起頭，輕輕以手支頤看著他。

　　「這是在稱讚我嗎？或者要是我老老實實接受了，才真是個頭腦愚笨的惡女而被您瞧不起呢？」

　　「顧左右而言他的台詞就到此為止吧！能不能讓我知道妳的回答呢？」隆治正面凝視她的眼睛。

　　美冬把手放到膝頭上，十指相交，手指上戴著兩枚她自己原創設計的戒指。

　　「秋村先生的心意我明白了。我覺得很榮幸，也很感激。」

　　「感激……是嗎。聽起來接下去會是『但是』之類的字眼。」

　　「是的，請容我以『但是』接下去。請您站在我的立場，來想想如此出其不意的情況。我瞭解秋村先生的心意了，就這個意義而言，我接受了。只是，若問我的心意為何，我怕我回答不上來。」

　　「沒有希望嗎？」

　　「這種說法不適合秋村先生哦。」

　　被美冬挑明了說，隆治感到困窘。她說的一點都沒錯。

　　「老實說，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我不會因為秋村先生剛才的告白，便不好意思與秋村先生見面；但若每次見面都向我追問答案就另當別論了。」

　　隆治輕笑出聲。

　　「總而言之，就是希望暫時保留的意思囉？」

　　「是的，您可以這麼認為。」

　　「太好了。既然還沒被明白拒絕，就還有希望。」隆治再次拿起雞尾酒杯，「總之，我先賀自己一杯。」

　　「您覺得我是個狂妄自大的女人嗎？」

　　「狂妄自大？怎麼說？」

　　「被雄霸天下的『華屋』社長告白，卻沒有樂不可支，很奇怪吧？」

　　隆治笑了出來，搖搖頭。

　　「我承認我是個很有自信的人，我也承認或許很多場合在旁人眼裏我顯得很可笑，但那僅限於工作。過到真正聰慧的女性，我其實不知如何是好。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抓住妳的心呢？」

　　「我也來杯Dry Martini吧！」美冬吩咐酒保後，對隆治微笑，「說實話，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工作。為了實現夢想，有很多事要思考，也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思考。」

　　「夢想……是嗎。妳的夢想具體而言是甚麼樣子？」

　　「沒辦法三言兩語說清楚，但一定要說的話……」她的下巴微微揚起，以斜上的角度對他投以視線，「算是……對美的追求吧。」

　　「格局真大。」

　　「只要是人，任誰都會追求美吧？為此不惜花錢的人更是不在少數。我希望能扮演將美帶給這些人的角色。當然，美，有各種面貌。有人認為寶石很美，也有人認為髮型很美，同時還有很多人追求女性本身的美貌。我希望能滿足這所有的需求。」

　　「確實妳在美容業界似乎頗為成功，不過，讓我再問一個問題，妳所描繪的夢想完成圖是甚麼模樣？在所有美的相關業界執牛耳嗎？」

　　美冬對隆治的話輕輕搖手，正好這時酒保將雞尾酒送到她面前，她拿起酒杯。

　　「我沒有那麼大的野心。我的夢想是這樣的。首先，有一條隧道，有入口和出口。有一個女孩站在入口，她看來不怎麼可愛，不懂得化妝，穿著也沒有品味，但她有一點錢，大概是打工或是設法存下來的吧。她帶著這些錢進入隧道，不久之後，從隧道裏出來的她，化了漂亮的妝，新髮型也非常適合她。變漂亮的她，過了一陣子又來了，這次帶了比上次更多的錢。為甚麼呢？因為她變漂亮之後，得到報酬更好的工作。於是她再次進入隧道。出來的她，比之前變得更……」

　　漂亮。──隆治與她同時說出這兩個字。

　　「她穿上了適合她的衣服？或者是戴了首飾配件？」

　　「也許是瘦身減肥哦，可能也做過肌膚保養。」

　　「美容整型呢？」

　　「這當然也是可能的。」美冬點點頭，「每通過一次隧道，就變得更美。」

　　「換句話說，那條魔法隧道就是妳所描繪的夢想藍圖了。」

　　「可以這麼說。」

　　「可是這只滿足了女性的需求吧，不顧男性嗎？」

　　「我認為最後以結果來看，其實也滿足了男性的願望，因為男性只要在隧道出口等候就可以了。這麼一來，變美的女性就會一一出現。」

　　「妳認為對男性而言，追求美就是追求美麗的女性？」

　　「我是這麼確信的。」美冬篤定地說：「不是嗎？」

　　隆治無法反駁，卻將身子拉開一點距離，刻意從趾尖開始由下往上打量著她。他叼起一根菸，點了火。

　　「有甚麼不對嗎？」

　　「這麼說來，靠那條魔法隧道變美的女性，就是妳所生產出來的商品了。」

　　「我不知道商品這個說法對不對，不過，應該可以說是我能夠有自信地提供給男性的美吧。」

　　隆治繼續抽菸，周圍飄盪著煙。

　　「妳最初給我看的戒指樣品的確是很棒，但依妳的說法，妳已經在我面前展現更美好的樣品了。」

　　咦？──美冬眨眨眼。

　　「就是妳自己啊。」他拿起雞尾酒杯遞給她。

　　美冬露出皓齒一笑，啜飲Dry Martini。

　　２

　　看到好一陣子沒來店裏的水原雅也，有子嚇了一跳。他變了好多，差點認不出來。雅也原本就是高瘦身材，現在兩臉更加消瘦，眼眶都凹陷了，臉色極差，但表情更是晦暗不堪。

　　「怎麼了？」她問，連擦手巾都忘了給。

　　深陷的眼窩裏，他的雙眼回視有子，似乎在說「甚麼怎麼了」。

　　「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啊……，沒有不舒服。」但回答的聲音也是有氣無力。

　　「那就好……。這陣子你都沒來，我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不過，你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聽到這話，雅也不知為何淡淡一笑。

　　「反而是偶爾碰面的有子會為我擔心，真怪。」

　　「甚麼意思？」

　　「沒甚麼。」他望向牆上的黑板，菜單就寫在上頭。「我要一份綜合滷菜和煎蛋，再來杯啤酒好了。」

　　「這樣就好？定食呢？」

　　「今天不用。」他轉頭看電視，正在播年底特別節目。

　　有子送上啤酒和小菜之後，只見他偶爾看一下電視，默默地喝著啤酒。點的菜送上桌以後，仍是這副模樣。

　　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喝完了兩大瓶啤酒，沒有加點菜。

　　「今天不帶點宵夜回去？」付帳時，她小聲問道。

　　「不用。」

　　「可是你沒吃多少呀。」

　　「我沒胃口。」他拿出五千圓鈔。

　　找錢時，有子先將便條紙和原子筆遞給他。

　　「可以告訴我住址嗎？我想寄賀年明信片。」

　　「寄給我？」他似乎有些吃驚，但旋即拿起原子筆。他的字跡很漂亮，有子曾經聽客人說，手藝好的工匠師傅字也漂亮。

　　寫完住址，接過找零，他頭也不抬地走出店門。

　　「岡田」的營業時間到夜間十二點。最後一位客人一離開，有子便開始做飯糰。母親聰子很訝異，有子解釋道：

　　「我等一下要去找朋友。」

　　「咦？這麼晚？」

　　「他們在開忘年會，我帶一點吃的過去。這個可以給我吧？」鮪魚生魚片還有剩，她指著問道。

　　「不要玩太晚哦。」

　　「我知道。」

　　可能因為有子總是在店裏幫忙到很晚，父母對她夜晚出遊並不多加干涉。再說她出去玩多半都是找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或同學，從不曾出入聲色場所。

　　然而，她今晚的目的地並非朋友那裏。她的大衣口袋裏，帶著剛才她要水原雅也寫下住址的那張紙條。

　　她一邊對照住址，抵達了目的地。那是一幢老舊的兩層樓公寓，登上扶手已生鏽的階梯，確認房號之後，有子按下門鈴。

　　門開了，露出雅也瘦削的臉。見她低頭行了一體，他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有子……妳怎麼這時候跑來……」

　　「送點心。」她舉起手裏的紙袋。

　　「給我的？專程跑來？」

　　「因為，你怎麼看都是營養不良啊。我想你一定沒有好好吃飯。」說到這裏，她看到雅也困惑的表情，「給你造成麻煩了？」

　　「沒這回事，不過嚇了我一跳。」

　　「說的也是。對不起，突然跑來。」有子把紙袋拿到他面前，「不嫌棄的話，吃一點吧。」

　　雅也猶豫著伸出了手，但接過紙袋前，雅也看著她說：

　　「很冷吧？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茶也好。」

　　她也看得出他說這幾句話時很猶豫，一定是考慮到讓年輕女孩進屋裏代表的意義吧。

　　「算了，時間太晚了，這樣不太好。」搶在有子回答前，雅也便說了，「還是我送妳回去吧。」

　　「等等，」她連忙說：「只待一下沒關係的。」

　　「是嗎？」

　　「嗯。」她點點頭。

　　「這樣啊。我房間很髒，不過……請進吧。」雅也將門敞開。

　　一進房，有子便感到一陣寒意。那不是氣溫的問題，因為外面應該冷得多，而且也看得到電暖爐正發出紅光，但她的確打了個冷顫。

　　雅也取出坐墊。小小的餐桌上是塞滿菸蒂的菸灰缸、空啤酒瓶和花生的包裝袋等等。十四吋的電視正播映著今年體壇賽事的精采畫面。

　　有子在坐墊上端坐，環顧室內。就獨居的男人來說，房間並不亂。與其說不亂，應該說是沒甚麼東西。她覺得這個房間不像有人住。

　　「你在幹嘛？」

　　「沒幹嘛。」雅也一邊用茶壺煮水一邊回答，「在看電視而已。」

　　「平常也是這樣？」

　　「差不多吧。工作、吃飯、睡覺，沒了。」

　　「雅也先生的家人呢？」

　　「我沒說過嗎？阪神大地震前我爸自殺，只剩我一個了。」

　　「啊……」她覺得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雅也終於笑了。有子好久沒看到他的笑容。

　　「那過年也是一個人？」

　　「嗯，應該吧，也沒計劃。過不過年對我們來說沒甚麼差別。」

　　「你不回關西嗎？去找以前的朋友甚麼的。」

　　雅也輕輕一笑。

　　「想回去也無家可歸呀。朋友啊……，已經好幾年沒聯絡了，不知道大家現在怎麼樣了。」

　　看著他一瞬間露出遙望遠方的神情，有子想，他其實是很想回去的，但是不是有甚麼原因無法回去？

　　「喏，要是你沒有計劃，要不要一起去拜拜？我最近也都沒去，今年開春想去一下。」

　　「新年拜拜啊，真好。」

　　「索性跑遠一點到淺草寺去吧！人一定很多，不過那樣才像過年嘛。雅也先生，你去過淺草嗎？」

　　「沒有，沒去過耶。」

　　「那就這麼說定了。甚麼時候去？我初三之前都可以。」

　　茶壺的水開了。雅也站起身拿陶壺泡茶，有兩個一組的茶杯。看到茶杯，有子心裏怪怪的，但她決定不多想。

　　「妳特地送好吃的過來，我就吃一點吧。」雅也邊說邊端了茶過來。

　　「嗯，吃吧。這可是本店引以為傲的料理。話是這麼說，雅也先生大概都吃過了吧。」

　　「『岡田』最棒了。大將的手藝天下第一。」雅也拿起免洗筷。

　　「謝謝。我爸要是聽到了一定很高興。」

　　雅也伸筷去夾涼拌菠菜，接著吃起煎蛋和滷款冬。每吃一口，就低聲說果然好吃。

　　「喏，甚麼時候去拜拜？」有子抬眼看著雅也，只見他默默地將料理送進嘴裏。正當她想再度詢問時，他說話了。

　　「我沒辦法跟妳約。」

　　「啊……你有事嗎？」她心想，剛才明明說沒有計劃的。

　　「因為可能會有急事。」

　　「遇到了就算了啊，打電話通知一聲就好，隨時可以改時間的。」

　　「嗯。不過，我還是沒辦法跟妳約。我不太喜歡跟別人約。不好意思，妳找別人吧。」

　　有子低下頭，想到他大概是不想跟自己去，心裏有些受傷。

　　雅也依舊吃著滷菜等菜色，有子發現有個保鮮盒還沒打開。

　　「還有生魚片哦。」

　　「喔……」不知為何雅也臉色變得很難看。

　　「鮪魚生魚片。我爸還很得意，說今天進了好貨。」有子打開盒蓋，推到雅也面前。

　　然而雅也卻沉著一張臉，看到生魚片便皺起眉頭，移開了視線。

　　「怎麼了？」

　　「沒有，沒甚麼……」

　　有子連醬油、山葵和小碟子都帶來了，把這些也擺了開來。

　　雅也頓了一下，才將筷子伸向鮪魚，夾起一片，沾了醬油，凝視一陣子之後，放進嘴裏。

　　「很好吃吧？我爸說難得進了好貨色……」她說到這裏打住了，因為雅也的樣子顯然不對勁。

　　他的臉色轉眼變得蒼白，眼看就要冒出冷汗。接著雅也摀住嘴，站起身衝向廚房。

　　有子茫然望著面朝流理台不斷嘔吐的雅也，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趕到他身邊。

　　「你還好嗎？怎麼了？」

　　雅也吐完之後，胸口仍劇烈起伏，聽得到他大口喘氣的呼吸聲。

　　「抱歉，我沒事。」

　　「怎麼會沒事……，你都吐了，鮪魚不好吃嗎？」

　　雅也仍面向流理台，搖搖頭。

　　「跟鮪魚沒關係。不過，我沒辦法吃了，妳可以收起來嗎？」

　　「啊，好。」有子將裝了生魚片的保鮮盒收拾好。收拾之前她吃了一口，並沒壞，是正常而肥美的鮪魚。

　　雅也清理了流理台，自己也反覆漱口，拿毛巾擦嘴，像要調勻氣息似地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回到餐桌旁。

　　「真不好意思，妳特地拿來給我還這樣。」

　　「沒關係啦，……只是，是哪裏不對勁呢？魚肉應該沒壞啊。」

　　「所以我說鮪魚沒有問題，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原因……？甚麼意思？」

　　但雅也沒回答。他又再拿起免洗筷去夾蔬菜類的食物，但可能是已經失去食慾，筷子到半路就停了。他放下筷子。

　　「抱歉，可以請妳拿回去嗎？」

　　「啊，好，對不起。」有子連忙收拾裝了料理的保鮮盒，完全不明所以，也感到不安，深怕自己是不是做了甚麼不該做的事。

　　「每道菜都很好吃。鮪魚應該也……很好吃吧，我想。」

　　「雅也先生，你身體真的沒問題嗎？」有子問。

　　雅也拿起菸。但看他皺著眉抽菸的樣子，顯然一點也不美味。

　　「雅也先生……」

　　「沒事啦。」他口氣有點衝，「只是胃有點不舒服而已，別管我。」

　　「去給醫生看看吧？」

　　「嗯，再說吧。」

　　才不是呢！──有子的直覺告訴她，如果只是胃不舒服，不可能是那種反應。他一定隱瞞了甚麼。

　　雅也夾著菸的手指在發抖，臉色仍鐵青。

　　「你怎麼在發抖？」

　　「沒甚麼。」他想掩飾拿著菸發抖的手。

　　「那個，雅也先生……」

　　「妳煩不煩啊，不要管我。」

　　被雅也這麼一說，有子彷彿凍僵似地動彈不得，緊繃的空氣沉重異常，令她呼吸困難。

　　「我知道了。我要回去了。對不起，我太多事了。」

　　有子拿了紙袋站起身。雅也仍盤腿坐著沒動，香菸前端冒出裊裊白煙。

　　有子正要穿鞋的時候，看到小碟子落在雅也身旁。那是她帶過來的，大概是剛才雅也衝向廚房時弄掉的。

　　她走回房裏輕輕撿起小碟子，原本盛在碟子裏的醬油撒了出來，她拿一旁的面紙擦乾淨。

　　就在這時候，雅也突然伸手過來抓住她的手腕。她發出啊的一聲輕呼。

　　正想問雅也怎麼了，手卻被他拉過去。他使力很猛，有子被推倒在榻榻米上，雅也壓到她身上。

　　「住手！你幹甚麼……」

　　他的嘴唇封住了她的嘴，緊接著他的手強行伸進她的毛衣裏。

　　儘管腦筋一片空白，有子仍拚命掙扎，趁雅也嘴唇離開的那一剎那，往他的嘴唇上一咬。

　　雅也放鬆了力道。她推開他，四肢著地爬著逃走，拿起脫在玄關的布鞋，赤腳便衝出房間，來到馬路上才把鞋穿上。

　　有子回到家以後，情緒仍激動不已。她沒想到雅也會這麼做。如果他是溫柔地要求，自己一定會委身於他吧。可是，他為甚麼要動粗呢？是看準了這個女人對自己有意思，所以覺得不需要尊重嗎？

　　比起他對她做的事，更讓有子震驚的是看見了雅也的另一面。那天晚上，她輾轉難眠。

　　接下來兩、三天，她的情緒一直很低落，然而，另一種想法慢慢占據了她的心思，她開始在意他之前的那些異狀。

　　他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不好的事？他是不是為了遺忘那些事，才會對自己那樣？那是不是他拚命發出的求救信號？這麼一想，她就很後悔自己沒問明白便逃了開來。

　　又過幾天，除夕日到了，「岡田」照常開店。在紅白歌唱大賽結束的同時打烊，已成了每年的慣例。

　　有子忙著外送。「岡田」也接年菜訂單，必須送料理過去給幾家特別的客人。

　　傍晚她回到店裏，看到空桌位上放著一個眼熟的紙袋，和她留在雅也那裏的一模一樣。當時她太激動，忘了將裝料理的保鮮盒帶走，當然她事後很快就發現了，但又不敢去拿，正愁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這是甚麼？」她問走出來外場的聰子。

　　「哦，那個啊，是常來店裏那個高個子技師拿來的，說是向妳借的。」

　　「甚麼時候的事？」

　　「就是剛才呀。」

　　有子轉身就衝出店門，匆匆往雅也公寓方向跑去。

　　不久便看到前方一個穿著綠色厚工作服的細長身影，雙手插在口袋，彷彿漫無目的地走著。

　　「雅也先生。」

　　聽到有人叫他，雅也停下腳步，緩緩回頭。原本空虛的眼神一看到有子，瞬間回過神來。

　　「有子……」

　　她跑過來他跟前，卻想不出該說甚麼。她問自己：追他做甚麼呢？

　　「上次真抱歉。」雅也說：「我那時候不知道是怎麼了。妳一定很生氣吧？」

　　「也不是生氣，是嚇了一跳。」

　　「那是一定的。」雅也行了一禮，「對不起。」

　　有子凝視著他。

　　「喏，出了甚麼事對不對？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好不好？」

　　雅也笑了。

　　「謝謝，只有有子會對我這麼說。有子真好。」

　　「不要用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跟我說話。」她瞪著他，「我是在擔心你。」

　　她一這麼說，雅也也正色以對，眼神彷彿看著甚麼刺眼的東西。他移開了視線。

　　「妳最好不要跟我扯上關係。我不是甚麼好東西。」

　　「沒這回事。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

　　「這樣的話，」雅也低頭看有子，眼神很誠懇，「要是我殺過人呢？這樣妳還能相信我嗎？」

　　有子屏住氣，回視他的眼睛。心跳加速。

　　雅也低聲笑了。

　　「騙妳的啦，我開玩笑的。不過，妳上當了吧？有子看人的眼光還有待加強啊。」

　　雅也繼續往前走，有子追上他。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上次你那麼做，是因為對象是我嗎？還是只是為了轉移情緒，誰都可以？」

　　雅也停下腳步，眉頭皺在一起。

　　「為甚麼問這個？」

　　「如果是第二個原因，我就覺得不能原諒。請明白地回答我，是前者還是後者？」

　　雅也不斷眨眼，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呼地吐了一口氣。

　　「我剛才也說了，那時候我不知道是怎麼了，才不管對象是誰。」

　　「騙人……」她搖搖頭，「你騙我！」

　　「有子，放過我吧。別再管我了。」雅也再次踏出步子，背影說著「別跟過來」。

　　３

　　足立區扇大橋旁發現一具男性屍體。屍體被塞進一輛廢棄車的行李箱，屍身全裸，臉部與指紋被毀，脖子上有勒痕。而且車子是報失贓車。

　　專案小組的當務之急是查明死者身分，因此警方以東京都為主，針對近期報案的離家與失蹤人口再次進行調查，而唯一的線索只有曾接受牙醫治療的齒模特徵。

　　搜查一課向井小組的加藤亘也參與這項作業。他厭倦了單調的盤查工作，每個人雖有配額，但他多半待在咖啡店耗時間。

　　這天晚上，他也沒進行多少盤查工作便回到警視廳。他沒有回去專案小組，因為他不想看到上司向井的臭臉。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進西崎正埋首辦公桌前寫東西，大概是報告吧。西崎前幾天找到一個特徵與死者極為相似的失蹤人口，但電腦分析的結果卻判斷兩者並非同一人。

　　「組長在發牢騷哦，說加藤都不做事。」西崎抬起頭來，不懷好意地笑了。

　　「別理他，本來就太沒效率了。在這個資訊化的時代，只有蠢蛋才會一個一個追著人盤問。」加藤往椅子上一坐，鬆開領帶。

　　「但是上面的大人物說地毯式搜索是最有效的。」

　　「他們只是想要『全面調查過』的績效而已，因為萬一要是調查出了漏洞，就有所謂的責任問題。就是滿腦子在想這種事才會每次都被壞蛋超前一步，人家電腦都用得神乎其技了，警方還在打算盤。」

　　西崎苦笑著離開了座位，好像是去上廁所。

　　加藤點了菸，轉了轉頸項，關節發出喀喀的聲響。

　　香菸燒了兩公分左右的時候，他不經意朝西崎的桌面望去，桌上擺著寫了一半的報告。

　　加藤拿起那份報告，大略掃過一遍，內容是向一名失蹤人口的妻子問話的紀錄，失蹤者名叫曾我孝道，就是前幾天確認與廢棄車行李箱命案無關的那起失蹤案。加藤心想，根本不必特地寫這種報告。

　　加藤原本漫不經心地看著報告，卻在某一點上停了下來，接著雙眼睜得大大的。他仔細閱讀前後文，然後又從頭看了一次。

　　這時候西崎回來了。

　　「有甚麼不對嗎？」

　　「喂，這個！」

　　「哦……，那時候大驚小怪的，還給鑑識科添了麻煩，所以我想好歹也寫個報告意思意思。」

　　「誰跟你講那個。這裏寫的這個女的，你去見過了？」

　　「女的？」

　　「你這裏不是寫了嗎？『曾我孝道當天去找前上司的女兒』。我是問你那個女兒。」

　　「哦，約在咖啡店碰面的女子啊，叫甚麼名字來著……」

　　「新海啦，新海美冬。我在問你去找過她沒。」

　　西崎一副「前輩你在激動甚麼啊」的表情，驚訝地搖頭。

　　「沒啊，因為那時候還不確定屍體是不是曾我孝道，而且到最後鑑識結果又證實猜錯人了。」

　　「這個新海美冬，是不是那個女的？」

　　「那個女的？」

　　「你啊，聽到新海美冬這個名字，甚麼都沒想到嗎？這個姓挺特別的啊。」

　　「我的確覺得這個姓氏很少見……。那是誰啊？」

　　「『華屋』的毒氣案，你忘了嗎？」

　　「『華屋』？那個案子我記得啊。」這時，西崎的臉色變了，眼睛和嘴同時張得大大的，「啊，新海……！對了！是那個跟蹤狂的……」

　　「他叫濱中。」加藤回溯記憶，「那時候的跟蹤狂叫濱中，『華屋』的樓層經理。那男的說新海美冬是他情婦。」

　　「我想起來了，那女人態度很強硬對不對，一直到最後都否認她和濱中的關係，可是加藤先生認為她在說謊。」

　　「這個新海美冬，」加藤用手指戳著西崎的報告，「就是那個新海美冬嗎？」

　　「不知道耶。」西崎偏起了頭，「這個姓氏很少見，所以也許不是同名同姓。只是，剛才也說了，我本來是想等確認死者是曾我孝道之後再採取行動，所以……。再說，組長也是這麼指示的。」

　　「算了。我知道了。」加藤把報告放回西崎桌上，又點起一根菸。

　　「假使是同一個人，有甚麼可疑嗎？」

　　「沒有，算不上可疑。」

　　「可是，你一臉很在意的樣子。那時候加藤先生不是做了很大膽的推理嗎？你說跟蹤狂有兩個，盯上新海美冬的和其他女店員的是不同的人，而另一個跟蹤狂就是毒氣案的嫌犯。──我是覺得很有創意啦。」

　　「是啊，如果是小說的話。只不過沒能說服上面的人。」

　　加藤想起那時候。這個推理雖然奇特，他卻很有把握，只要能說服上司們，就能動員人力徹底調查，然而上司卻只把注意力放在濱中身上，最後案子成了懸案。

　　加藤清清楚楚記得新海美冬的臉，尤其是她那雙眼睛，牢牢地烙在他腦海裏。被她凝視時，那種一顆心好像會被吸進去般、說不上來的不安定感，光是想起那雙眼睛便能再次感受到。

　　那女人又出現了……

　　當然，這確實是個巧合，刑警幹久了就會遇到這種事。因為每辦一個案子，就得與為數眾多的人碰面，為了兩個全然無關的案子而在數年後向同一人問訊的情形，他也曾經歷過。

　　然而加藤並沒把那個新海美冬視為純粹的偶然。在「華屋」的案子裏，那個女人所處的位置也很微妙；而這次，與她約好碰面的人失蹤了。

　　回過神，發現西崎一臉擔心地看著他。加藤露出苦笑，彈了彈菸灰。

　　「我一定是哪根筋不對了。既然我們要找的死者不是曾我孝道，新海美冬跟他有甚麼關係，我們也管不著吧。」

　　西崎似乎看穿了加藤的心情，甚麼都沒說，只是撇嘴笑了笑。

　　兩天後，扇大橋屍體的身分確認了，在三鷹一家牙醫診所找到吻合的病歷，死者是一家小印刷廠的老闆。之後沒多久，其妻與情夫便因殺人罪嫌被捕。

　　不用說，該案與新海美冬並沒有任何關係。

　　４

　　一如往常與遙香一起吃早餐時，電話響了。比恭子反應還快的是女兒遙香，她立刻停下拿著筷子的手，望著電話。與其說她的眼神裏有著期待，不如說是更悲壯的祈願。接著母女倆視線交會。這一年來，同樣的事不知重複過多少遍。恭子向女兒微笑，輕輕搖頭，像在告訴她：一定不是的。她希望幫女兒把失望減少到最低，同時也是為自己打好預防針。

　　恭子拿起聽筒。「喂，曾我家。」

　　「喂，敝姓森川。」是一名語調極為輕快的男子，「是這樣的，我這邊有個好消息要提供給家裏有小學生的家長。不好意思，請問府上是否為孩子安排了英語教育？」

　　「英語教育？」

　　「是的。如果您目前還沒有計劃，我們有個商品請您務必試試看。不像過去用錄音帶……」男子連珠砲般說個不停。

　　「先生，不用了。我們沒有這個閒錢。」

　　「不會花您多少錢的。這樣好了，我先到府上向您介紹一下我們的商品。」

　　恭子再說一次不用了，掛了電話。最近這類電話很多，來推銷公寓、墳墓、投資等等，不禁令人納悶對方到底是怎麼得知家裏電話的。

　　回過神來，發現遙香悲傷地望著自己，恭子一語不發地搖頭。女兒垂著頭，又慢吞吞地開始吃早餐，她臉上的黯淡是失望兩個字不足以形容的。恭子心想，看看你們這些大剌剌地打電話來推銷的人，讓這孩子如此沮喪，真是罪孽深重。

　　鼓勵了神情黯然的女兒，好不容易送她上學之後，恭子隨便收拾一下餐桌便開始準備外出。禮貌性化了妝，穿上特賣時買的樸素套裝，雖免不了還是照了照穿衣鏡，但心情一點都開朗不起來。憂鬱、空虛又自卑的心情在內心糾纏。

　　去年這時候，她做夢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當時她正處於幸福的頂端，遙香即將上小學，恭子開心極了，請朋友陪她去買孩子入學典禮時身為新生家長要穿的衣服，朋友還羨慕她有能力買名牌。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暗歎才短短一年，變化竟如此之劇，簡直像老了十歲，臉上沒有一絲光采。

　　距離惡夢般的那一天，就快滿一年了……

　　不，惡夢還沒結束。那天一如往常出門的丈夫究竟怎麼了，至今仍沒有答案。她已經做好他不在人世的心理準備了，但是，心裏仍留著一絲期待，想著也許有一天他會突然回來。她實在無法叫自己死心。每當電話響起，忍不住猜想可能是孝道打來的人，其實不止遙香一個。

　　她是去年秋天開始工作的。在那之前，生活費是來自孝道留下來的積蓄，然而還有公寓的貸款要付，尤其是發獎金那個月份扣款的金額很大筆，戶頭裏的餘額頓時大減，她已經不能在家枯等丈夫回來了。

　　孝道的公司以留職停薪處理他的狀況，之前他還有待休的休假，全部折現給了大約一個月的薪水，去年夏天的獎金也發了部份給他。領到這些錢的時候，恭子深深體會到丈夫的收入是多麼值得感謝，然而與此同時，今後將失去保障的恐懼也包圍了她。

　　她極力不去想壽險的事。若拿到壽險理賠，生活的確會輕鬆不少，也不必擔心貸款。但要得到理賠，理所當然就必須證實孝道已死。恭子害怕自己期待找到的是丈夫的屍體。

　　最先找到的工作是餐廳服務生，那是位於荻窪的一家連鎖大眾餐廳。她很想避免在可能遇見熟人的地方工作，但情況不容許她挑剔。在那之前她也面試過幾次，她很清楚光是自己的年齡，又有個年幼的孩子，這些條件要找到工作就很難了。孝道經常埋怨「不景氣的狀況比政府以為的嚴重得多，要不了多久，全日本就會到處都是失業的人」，這些話她親身體驗到了。

　　她在那家大眾餐廳工作到今年一月，二月起便在銀座一家珠寶名品店販售包包、皮夾類的商品。若從會遇見不特定的多數人這點來說，這個工作的確是比餐廳危險，但即使遇見熟人，和在餐廳裏跟年輕女孩穿著相同的制服當服務生比起來，總是體面多了。再者，拿著這家店的商品也算是一種社會地位的象徵，所以在這裏工作反而是值得驕傲的事。她原本就喜歡包包和飾品，光是在工作崗位看著商品也覺得開心，而且更重要的是，收入大不相同。如果能繼續在這裏工作，要支持她和遙香兩個人的生活應該不成問題。

　　幸好認識了她。──每當恭子想起安排她到這家店來工作的人，便由衷感謝。

　　只是，孝道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他失蹤時，恭子問遍了所有親戚朋友，翻遍了賀年卡、通訊錄，甚至明知沒來往的人也打電話去詢問最近是否見過丈夫。不願意別人知道丈夫失蹤也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沒多久就沒餘力去在意這些了。

　　孝道公司的同事幫了不少忙，他們仔細打聽孝道失蹤前的工作狀況，還將結果整理出來給她，然而看了之後只是明白一點──再怎麼想，孝道都沒有失蹤的道理。當時他手上有好幾件工作，每件都算順利，失蹤那天的隔週原本還預定簽定一份大合約。

　　恭子唯一想像得到的可能性便是女性問題。她聽過一種說法，當男人做出令人不解的舉動時，背後一定有女人。而實際上她也是這麼認為。雖然與孝道熟悉的人都斬釘截鐵地說完全沒那種跡象，但恭子並沒有盡信，她從孝道的朋友那裏打聽出過去曾與丈夫交往過的女友姓名，用盡手段查出聯絡方式，抱著必死的決心打電話過去。不論是誰，突然接到這種電話都會覺得被冒犯，每個人都對恭子冷言冷語，甚至還有人在電話另一頭破口大罵。恭子受氣、受辱的代價，便是確定了丈夫的失蹤與以前的女友無關。

　　現在的恭子，每天就是等著警方通知找到特徵與丈夫一致的不明屍體。大約一個月前，她才因為足立區發現一具疑似的屍體而特地前往警視廳，被問到許多深入的細節，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結果死者不是丈夫。前幾天聽說那個案子的凶手抓到了，恭子只知道似乎是妻子與情夫共謀，詳情她並不清楚，因為在找到孝道之前，她都儘可能不去看與殺人案相關的新聞和報導。

　　得知死者是別人時，她的心中五味雜陳。在安心的背後，確實也有著焦躁，多麼希望事情能夠早日水落石出。當她發現自己心裏竟產生類似失望的情緒，不禁愕然，同時也厭惡、責備自己。

　　對恭子而言，在店裏工作的時候，是少數能將丈夫的事自意識表面驅離的時刻。即使如此，當她看到經過店門口的行人當中出現形似孝道的身影，好幾次都忘了有客人在場而直接衝出店外。明知那不是孝道，身體仍不聽使喚。後來她已將緣由告訴店裏的同事了，但一開始大家覺得她簡直莫名其妙。

　　恭子上班的時間到六點，收拾好換裝後離開店門是六點半。回家前她先繞過去娘家。娘家是老舊的木造獨棟樓房，住著父母和哥哥嫂嫂，恭子上班時便將遙香寄放在那裏。

　　接了女兒回到自己的公寓，恭子發現有一名男子站在門口。他的人中和下巴的鬍子沒刮，頭髮也有些長，沒繫領帶，看起來實在不像一般的上班族，而且眼神銳利，當他的視線落在恭子母女身上，她差點沒雙腿一軟。

　　恭子仍低著頭從包包裏掏鑰匙時，男子開口了：「請問是曾我太太嗎？」

　　恭子本來就膽顫心驚，深怕他搭話，男子低沉的聲音更令她身體一顫。

　　「是的……」恭子聲音不由得顫抖。她將遙香拉到身後。

　　「很抱歉這時候來打擾，因為我想白天您可能不在。」

　　「請問您是？」

　　「我是警視廳的人。」男子取出手冊，「敝姓加藤。」

　　「警察……」

　　她心想，終於找到了嗎？還是又發現疑似丈夫的無名屍？

　　結果這名叫加藤的刑警像要制止她的猜測似地揮了揮手。

　　「我們並沒有找到您的先生，是有些事情想請教才冒昧來打擾。」

　　「有事情？」

　　「關於您先生失蹤當時的事。」

　　「哦……」她心想，事到如今還要問甚麼？

　　「我知道您已經與我們警方談了許多，前幾天也承蒙您協助足立區的案件。不過我今天想請教的內容有些不同，因此無論如何都想與您當面談。」刑警看了看躲在恭子身後的遙香，笑容可掬地說：「可能會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會儘可能不耽誤您太久的。」

　　恭子明白刑警大概不是站著說兩句話就能打發的，但是，他究竟想問些甚麼？雖然一定是與孝道的失蹤有關……

　　「那麼，請進吧。」無可奈何，她只好這麼說。

　　她從沒讓陌生男子踏進家門過，萬一這個人是假冒刑警，進了門就露出強盜的真面目，自己與女兒也只能引頸就戮了。──恭子一邊這麼想一邊泡茶，然而男子的態度並沒有絲毫異狀。

　　加藤問的問題就如他事前所說明的，集中在孝道失蹤前後那段時間，而且針對孝道與新海美冬約好碰面這件事問得特別仔細。兩人為了甚麼事碰面、與新海美冬如何認識、孝道失蹤後雙方有過甚麼樣的聯繫等等，問的都是這些細節。恭子不明白他的目的何在。

　　問完之後，刑警站起身來，很有禮貌地告辭。

　　「請問……新海小姐怎麼了嗎？」在玄關送客時恭子問。

　　沒有沒有。──加藤笑著搖手。

　　「只是想掌握詳細狀況而已。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刑警離去後，恭子仍想不通。丈夫的失蹤與新海美冬明明沒有直接相關，那個刑警到底想知道甚麼？

　　她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將這件事告訴美冬。現在她可是恭子的恩人，因為為她介紹現在這份工作的，就是美冬。

　　也許只會讓她感到不愉快。──恭子決定不提這件事。

　　５

　　命案現場位於港區海岸，百合海鷗號【註：百合海鷗號（YURIKAMOME）為連結新橋與東京臨海副都心的知名電車「東京臨海新交通臨海線」的別稱，全線高架，無人駕駛，從新橋站每五分鐘發出一班，通過彩虹大橋最終到達終點站豐洲，與地下鐵有樂町線相接，線上每個車站都有專屬的識別圖案。】從上方經過，旁邊就是日之出車站。

　　死者是年輕女子，棄屍路邊，死因不明。發現者是路過的卡車司機。

　　轄區原則上還是向本廳做個通報；而本廳這邊知道命案概況之後，也決定原則上還是派個人過去。這幾個「原則上」加在一起，自己就很倒楣地被點名了，加藤是如此認為的。

　　正抽著菸，西崎回來了，臉上掛著淺笑。

　　「被人家說『辛苦了』。看樣子他們也在等我們走。」

　　「想也知道，這種小案子本廳的刑警還來插手，他們也很難辦事吧。」

　　兩人坐進西崎停在路邊的車。

　　加藤所住的出租公寓位於大森，而西崎則住在更遠的蒲田，下了第一京濱高速公路，接下來就是一路直行了。加藤認為上面會派自己和西崎過來，純粹是因為距現場交通方便，而且西崎有車，如此而已。再加上他們兩個都單身，半夜裏動員也不必顧慮家人。

　　「在那邊吃個拉麵再走吧。」加藤朝左側的招牌努了努下巴。

　　「好啊。」西崎也一副很樂意的樣子。他們早就不會因為看了屍體而沒食慾了。

　　在路邊停好車，走進營業至清晨五點的拉麵店。

　　味噌拉麵吃掉三分之一時，加藤停下筷子。

　　「可以聊一下新海美冬嗎？」

　　「新海？」西崎露出訝異的表情，「哦，那個女的啊。聊一聊是無所謂啦，可是前輩，你還沒放棄那個案子啊？」

　　「上次那個阿佐谷的未亡人……不，那個丈夫失蹤的太太，我去找過她了。」

　　「咦咦──！」西崎身子往後一仰，「你根本就還在查嘛！怎麼又開始了？」

　　加藤沒回答，吃了一口拉麵。

　　「不是同名同姓。果真是那個新海美冬。」

　　「那又怎麼樣呢？你之前不是說偶爾也是會發生這種事的呀？」

　　「那女的就是讓我覺得不對勁。」

　　「不是因為長得太美，所以忘不掉而已嗎？」

　　當然西崎是開玩笑的，但加藤沒有絲毫笑意，拿筷子刺穿薄薄的叉燒肉。

　　「你知道那女的現在在幹嘛嗎？講了你別嚇一跳，她現在可是兩家公司的老闆了。」

　　西崎聽言也一時語塞，喝了一口水將嘴裏的東西嚥下去。

　　「這麼不景氣的年頭，竟然還有這麼發達的事。」

　　「一個事業是美容院，她請了時下最有名氣的美髮大師，生意好得不得了。而另一個事業是甚麼你知道嗎？她做原創設計的飾品來賣，而且聽說是和『華屋』合作。」

　　「哦……」西崎拿筷子在拉麵碗裏攪動，「真不知該說甚麼了。搞不懂這種事是常有呢，還是很稀奇。」

　　「怎麼可能常有啊！短短兩年前，她不過是個小店員，而且還是阪神大地震的受難者。照理說，應該連生活都不容易了，她卻能搞出甚麼和美髮大師、和『華屋』合作的花樣。」

　　「可是人家就是能幹啊！世上本來就是有這種厲害人物，那種像謎一般的人是無法用常理判斷的啦。」

　　「就是這一點。」加藤的筷子指向西崎，「就因為她是這種來歷不明的女人，又碰巧和兩個案子扯上關係，我才會覺得不對勁，總覺得背後有鬼。」

　　西崎邊吃拉麵邊苦笑。

　　「你想太多了啦。就算是那個曾我……是這個姓嗎？那個阿佐谷上班族失蹤的事，也還沒確定是不是刑案吧？」

　　「好好一個大男人憑空消失了，這還不算是案子？」

　　「我就是沒辦法理解加藤先生的這種感覺。」西崎一邊捧起大碗，不解地說：「不過啊，加藤先生，就算新海和這邊扯上關係，當時她是和曾我相約碰面的吧？結果是新海空等一場。加藤先生認為這也是她捏造的？」

　　「那部份我倒不這麼認為。」

　　「既然這樣，那應該就只是湊巧兩案有同樣的關係人而已吧？」西崎大口喝起拉麵湯。

　　加藤沒繼續說下去。再怎麼解釋，都很難讓別人瞭解自己心裏這種抑鬱的不痛快。

　　據曾我恭子說，由於新海美冬從中安排，她現在才得以在「華屋」工作，這件事也令加藤感到突兀。對新海美冬來說，曾我恭子只不過是一個想將全家福照片交給她的男人的妻子，那個男人曾經是父親的部下，但光憑這種程度的關係，便足以讓她幫忙介紹工作嗎？美冬與恭子在曾我孝道失蹤之前，甚至連面都沒見過。

　　加藤拜託杉並署裏的朋友調閱曾我孝道失蹤的相關資料。當然，杉並署幾乎沒進行過像樣的調查，只是對新海美冬和曾我公司的人做了一些形式上的問話而已。不過他們曾向美冬與曾我約定碰面的咖啡廳詢問過，咖啡廳的人證實的確有形似美冬的女子單獨出現在店內。

　　離開拉麵店後，加藤幾乎沒說話。而西崎也沒開口，也許是暗想自己在新海美冬的話題上潑了前輩冷水，壞了前輩的心情吧。

　　翌日午後，加藤人在麴町的一家咖啡店。三點剛過不久，一名身穿西裝的胖男人出現了，分明是微寒的天氣，他的太陽穴一帶卻冒著汗，手裏拿著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那是辨識的記號。加藤站起身，向他點頭。

　　「加藤先生嗎？」對方問。

　　「是的。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哪裏哪裏，只要是關於曾我的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請儘管說。昨天我和曾我太太也通過電話，她很高興，說警方總算採取行動了。」

　　這人姓菅原，是曾我孝道的同事。據恭子說，他是孝道最熟的朋友。

　　加藤希望菅原談談曾我孝道失蹤前的情況。

　　「我想你可能已經聽曾我太太說過，他的工作順利，隔週還有一筆大生意要談，那時候正忙。曾我和我們談起話來，沒有甚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我完全無法想像他會離家出走或突然消失。」

　　從他睜大著細細眼睛的表情，看得出他不是虛應故事，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聽說那天曾我先生離開公司之前，菅原先生曾經和他說過話？」

　　「是的。因為難得看他那麼早就準備離開，我問他是不是有事，他說他有約。我們的對話大概就只有這樣吧。」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唔，正確時間不太記得了，不過已經超過六點，我想應該快六點半了吧。他剛失蹤的時候，他太太也問過我同樣的話，記得當時我也是這麼回答的。」

　　加藤的確也從曾我恭子那裏聽說了同樣的內容。

　　「菅原先生您知道新海美冬這個人嗎？」

　　菅原點頭。

　　「我是聽曾我太太說的。是和曾我約的那個人吧？聽說是以前在我們公司的新海先生的女兒。」

　　「您還記不記得曾我先生是否提過關於這位新海小姐的話題？甚麼事都可以。」

　　「這個啊，」菅原思考著說：「他常提到新海部長，不過，我想他沒提過女兒。」

　　「那麼，那位新海部長──就是美冬小姐的父親吧，關於新海部長，曾我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之前新海部長非常照顧他。」菅原斂起下巴似地點點頭，雙下巴跑了出來，「所以當他知道新海部長在地震中過世的時候，心情很低落。我記得是在地震後一年吧，他正好到大阪總公司出差，他說他順道去了一趟神戶。」

　　「地震一年後，那就是去年了？」

　　「呃，是嗎？啊啊，對對對。哦，才一年啊，總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曾我太太說，曾我先生有好長一段時間找不到新海美冬小姐。不過，既然約好要碰面，我想一定是在甚麼機緣下找到了。只是這個機緣曾我太太好像也不知道，菅原先生您有沒有聽說過？」

　　「沒有，他沒說得這麼仔細。」菅原神情凝重，「倒是聽他提過好幾次，說想把新海部長以前的照片送還。」

　　「您看過那張照片嗎？」

　　「沒有，我沒看過。曾我是個道德觀念很強的人，好像認為擅自把恩人的全家福照給別人看不太好。」

　　加藤點點頭。曾我甚至也不太願意讓妻子恭子看，但即使如此，恭子說她曾經看過一次。她表示那是張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全家福照，對美冬的印象不深，照片背景等細節都不太記得了。

　　「菅原先生見過新海美冬小姐的父親嗎？」

　　「我沒見過，因為我一直在東京。新海部長據說是在大阪總公司那邊，曾我說他在大阪那段時期很受部長照顧。」

　　「有沒有哪一位同事比較瞭解新海先生的呢？我有些事情想請教。」

　　「哦，大阪總公司那邊，年紀大一點的大概都知道新海部長。不過，」菅原眼裏浮現警戒的神色，「怎麼會問到新海部長的事去呢？我想這和曾我的失蹤沒甚麼關係吧。」

　　果然問得太深入了。──加藤心想。他擺出笑臉。

　　「其實，我想接下來去找新海小姐，所以想先多瞭解一些背景。」

　　「哦……」菅原驚訝的表情並未消失，「如果只是為了這樣，還是不要太追究新海部長的事情比較好。」

　　「怎麼說？」

　　「我也是聽曾我提起而已，詳情我並不清楚。」菅原往餐桌方向探身過來，似乎有些在意周圍，「聽說新海部長幾年前為我們公司出的事揹黑鍋而辭掉了工作。」

　　「哦，出事啊。」

　　「不過曾我說，責任根本不在新海部長。總而言之，因為有這樣一段過去，大概沒人肯在公開場合談論新海部長吧。」

　　聽到這些話，加藤擠出笑容。

　　「甚麼公開場合，沒那麼誇張啦，只是和我大概聊一下就可以了。」

　　結果菅原也明顯地擺出一臉假笑。

　　「加藤先生可是警察呀！和警察談，不就等於是公開了嗎？難道不是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很抱歉，就是這麼回事。別的事我都可以盡力幫忙。」

　　「謝謝您了。那麼這個就由我來……」加藤伸手去拿帳單。

　　「不，不用了。這部份的人民稅金，請用在尋找曾我上面。」說著菅原一把搶走帳單，朝收銀台走去。

　　看來菅原是察覺到刑警在乎的不是曾我失蹤，而是公司從前出的事，因而有些不快吧。加藤悄悄聳了聳肩。

　　離開咖啡店，加藤搭上地鐵，在有樂町線銀座一丁目下車出站後沿中央路走，不久便看到右手邊「桂花堂」的招牌，那就是曾我孝道與新海美冬相約碰面的地點。

　　據菅原的說法，曾我在六點半左右離開位於麴町的公司。他與新海美冬相約的時刻是七點，可以推測當天的曾我應該會沿加藤剛才的路線來到此處。然而，曾我並沒有在「桂花堂」出現。要在這條單純的路線當中綁架一個大男人，應該是不可能的。

　　既然不可能綁架，那麼曾我便是依自己的意願繞路了。會是有別的事嗎？但約定的時候就快到了。或者有人找他去別處也是一樣道理，只要是臨時有急事，曾我應該會打電話給約好的對象，也就是新海美冬。

　　但是，萬一是那個新海美冬打電話給他，會如何呢？

　　好比說想更改碰面地點？曾我定然不疑有他，當下前往重新約定的地點。那個地點可以是任何地方，不是銀座也無妨，當然也可能是一個四下無人、極利於綁架的地點。

　　唯一能夠導演曾我孝道失蹤記的人，只有新海美冬。這一點加藤深信不疑。

　　但問題還沒解決。就算美冬將曾我引到另一個地點，她本身卻無法前往該處。她當時在「桂花堂」是已經查證過的。

　　這麼一來，便是有共犯了……

　　然而將假設擴大至此，身為刑警的他也不免有些抗拒。沒有任何根據，只為了讓各個環節合理而再三添加「如果」，是沒有意義的。

　　正因如此，加藤才想更深入追查曾我孝道與新海美冬兩者的關聯。一個僅僅是為了送還全家福照而前來的男子，應該沒有任何必要讓他失蹤才對。

　　經過「桂花堂」不久，便看到「華屋」。加藤走進去，小心不讓應該在一樓賣場的曾我恭子發覺，上了手扶梯。

　　三樓賣場的面孔似乎和兩年前沒有太大改變，卻不見在跟蹤狂事件中受害最深的畑山彰子。

　　當年吸入毒氣昏倒的櫻木，現在正在店內走動巡視，看上去比兩年前胖了幾分，不過也算是多了一份派頭。

　　加藤一走近，櫻木似乎立刻想起來了，雖然驚訝，臉上仍露出彬彬有禮的笑容。

　　「好久不見。之前承蒙您的照顧。」櫻木低頭行禮。他的髮線分得一絲不苟。

　　「我剛好有別的事來附近，也不好說是順便啦，只是想來看看之後你們怎麼樣了。」

　　「這樣啊。那麼這邊請。」

　　櫻木將加藤帶往店裏側的桌位，大概是擔心加藤在客人面前提起毒氣案吧。

　　加藤只想打聽新海美冬的消息，但為了掩飾，便從其他女店員的情況問起。最近情況如何、被跟蹤後有沒有留下後遺症等等，不著痕跡地確認她們是否有男友。櫻木表示之後店裏沒有任何異狀，如今女同事們應該也已淡忘這件事了。畑山彰子調往橫濱分店，但這是與案情無關的人事異動。

　　加藤若無其事地問起新海美冬。雖然早知道她已辭職獨立創業，但在櫻木告訴他這件事時，仍裝出初次聽到的表情。

　　「她可了不起了，現在是『華屋』的企業合作夥伴哩，我見到她還得畢恭畢敬的。」櫻木苦笑。

　　「年紀輕輕的，真是厲害。她還沒結婚吧？不知道有沒有對象啊？」加藤一副開玩笑的語氣，刻意擺出低級的笑容。

　　沒想到櫻木突然一臉認真，豎起食指抵住嘴唇。

　　「在這裏是嚴禁提到她這方面的話題的，也麻煩您不要去問我們其他同仁。要是刑警曾盤問過的事被傳出去，事情就嚴重了。」

　　「怎麼說？」

　　「因為是刑警先生您，我才說的。其實她要結婚了，而且對象不是普通人。這事只有一小部份人知道，還請您務必嚴加保密。」如此聲明再三之後，櫻木才把對象的身分告訴他。

　　聽到那人是「華屋」的社長，加藤驚愕不已。

　　６

　　計程車來到青山路，加藤詳細地指示司機，在抵達表參道之前下了車，確認住址之後，一邊抬頭看著毗鄰而立的大樓一邊邁開腳步。

　　他在一棟銀灰色的建築物前停了下來。入口處貼出來的名牌上，寫著幾家公司的名字。「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位於四樓。

　　加藤進了電梯到四樓。

　　「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入口是玻璃門，辦公室似乎也兼作展示空間，擺了好幾個展示櫃。加藤走了進去。展示櫃後方有好幾張辦公桌，七名員工正在工作，全是年輕女子。

　　「歡迎光臨。」迎面一名長髮女子笑容滿面地招呼他，大概才二十歲左右吧。

　　加藤拿出名片，「我想找新海小姐。」

　　櫃檯小姐看了名片上的頭銜，眼睛睜大了。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不過請轉告她是兩年前『華屋』出事時的負責人，她應該就知道了。」

　　她顯得有些遲疑，說了聲請稍等，便消失在辦公室裏側的門後。

　　等候的這段時間裏，加藤望著身旁的展示櫃，裏面陳列著戒指等首飾。加藤對貴重金屬一竅不通，但前幾天從櫻木那裏得知，這家公司的商品使用了特殊的技術。

　　「請問您在找甚麼商品？」近處一名女子前來詢問。

　　「真了不起。」他望著展示櫃說：「我第一次看到有寶石是這樣上下疊起來的。」

　　「那是我們公司的專利。」她自豪地說。

　　「這個戒指呢？」加藤指著一枚單獨放在展示櫃裏的戒指。唯獨那枚戒指氣氛不同於其他，金屬的部份整體而言給人一種略顯厚實的感覺。

　　「那是新海小姐所做的最早的作品，可說是試作品吧，是我們公司的原點。」

　　「她自己做的嗎？」

　　「不是的，實際上動手做的，是一位有交情的師傅。據說不是金工的師傅，而是一般金屬加工的師傅，是應新海小姐的要求所做的。那位師傅手藝精湛，聽說連『華屋』的人都非常驚訝。」

　　「哦。」

　　加藤對這件事並不感興趣，但卻有甚麼讓他覺得怪怪的。他還想不出哪裏不對勁時，裏側的門打開，方才那位年輕小姐回來了。

　　「這棟大樓地下室有一家名叫『卡斐拉』的店，新海小姐請您在那兒稍候。」

　　「『卡斐拉』是吧，我知道了。」加藤點點頭，離開辦公室。

　　對方指定的店不是咖啡店，而是義大利餐廳。他一進門，便出現一名黑衣男子，問他是不是加藤先生。他吃了一驚，點點頭。

　　黑衣男子領他到裏側的桌位，看來新海美冬先聯絡過了。

　　「您要來些飲料嗎？」

　　「不了，先不要。不過想跟你要個菸灰缸。」

　　「好的。」

　　半根菸燒成灰時，新海美冬現身了。看到她，加藤一時之間連點頭致意都忘了。她變了。服裝雖是樸素的灰色套裝，全身卻包圍著一股華美的氣氛，臉龐也充滿光輝，自信洋溢。加藤心想，假如是在別的地方碰巧遇見，他八成認不出是她。

　　「好久不見了，加藤刑警。」美冬盈盈一笑，在他對面坐下來。

　　「久違了。很抱歉，在妳工作時突然來訪。」

　　「沒關係。對了，您用過中餐了嗎？若不嫌棄，一起用餐如何？」美冬的杏眼妖艷地發光。加藤移開視線。

　　「不了，只是想請教一點事情而已。我喝點咖啡之類的吧。」

　　「那麼，來杯卡布奇諾吧。」她喚來黑衣男子，點了東西。

　　加藤覺得自己陷入這女人的步調裏了；或者反過來說，這女人也想以她自己的步調來主導。他暗忖，她這麼做一定是基於甚麼意圖。

　　「妳的事業真是成功啊，好驚人。」

　　「哪有甚麼成功呢！接下來才要加緊努力，而且有不少人說我太莽撞了。」

　　「不過，妳的珠寶和美容院都很成功不是嗎？」

　　「目前是還好，但是絕不能大意。您請抽菸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他點起第二根菸。緩緩吐了一口煙之後，再次打量她。那雙眼睛依舊像要把別人的心吸進去似的。「其實，我是在調查曾我孝道先生的失蹤案。」

　　美冬睜大了眼睛，「加藤先生負責這個案子？」

　　「不算負責，只是參與了部份調查。」

　　她點點頭。

　　「那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恭子小姐也有個強而有力的幫手了。那麼，您今天是為了這件事過來的？」

　　「是的。」

　　「也難怪您無心用餐了。」

　　卡布奇諾送上來。她啜了一口，唇形也完美依舊。

　　「聽說新海小姐和曾我先生約好要見面，是因為曾我先生手邊有您和雙親的合照？」

　　「是的。其實我有點後悔，既然只是要把照片交給我的話，應該請他郵寄給我就好了。」

　　「為甚麼後悔？」

　　「因為如果不是為了來找我，曾我先生那天應該會直接回家的。我忍不住會想，要是他直接回家，事情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妳認為曾我先生出事了？」

　　「也只能這麼想了吧？雖然警方好像不是很積極調查。」說著，美冬又喝了一口卡布奇諾。

　　「新海小姐之前沒見過曾我先生吧？」

　　「從來沒見過。」

　　「曾經聽令尊提起曾我先生嗎？他是令尊的部下吧？」

　　美冬搖搖頭。

　　「家父不願提起公司的事，因為好像不是很開心的回憶。」

　　這是指菅原所說的出事吧。

　　「關於曾我先生失蹤一事，妳有沒有甚麼線索？曾我先生有沒有說過讓妳覺得奇怪的話？」

　　「就像您剛才提到的，在約碰面拿照片之前，我和曾我先生完全沒有任何交集，所以我實在無法提供甚麼線索……」她歎了口氣。

　　「聽說曾我先生為了找妳，費了好大一番心力。最後他是怎麼和妳聯絡上的？」

　　「這一點我也很好奇，所以正打算在見面時請教他的。」

　　美冬的語氣沒有絲毫猶豫與模糊，加藤聽不出她說的是真是假。

　　「你們是約在銀座的『桂花堂』吧，是妳指定的嗎？」

　　「是的。」

　　「為甚麼選那裏？」

　　「我覺得那裏應該很好找。有甚麼不對嗎？」

　　「沒有，只是問問做為參考。」

　　在這之後，他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本來他就不認為從新海美冬這裏能夠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他的目的是與她接觸，觀察她的反應。

　　他適時結束問話，離開了餐廳。他的觸角確實捕捉到一些無形的東西，但卻連輪廓都稱不上。

　　離開大樓，招計程車之前，他再次回頭一望。就在那一瞬間，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手藝精湛的師傅……

　　他明白先前覺得不對勁的原因了。毒氣案當初，科搜研對於毒氣裝置也給過同樣的評語──製作者肯定是金屬加工的行家。

　　他正想進一步展開推理，胸口口袋的手機響了，他不耐煩地接起電話，果不其然，是西崎打來的。發生案子了，請立刻趕回來……

　　又有好一陣子得為無聊的案子窮忙了。加藤皺起眉頭，朝一輛空計程車舉起手。

第六章

　　１

　　福田叫他來一趟，於是他走進辦公室。製圖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辦公桌上仍堆著文件與檔案，好一陣子沒有人碰過的樣子；擺在傳票檔案夾上的鋁製菸灰缸裏塞滿菸蒂，菸灰溢到外頭。

　　「雅仔，我先把這給你。」福田微低著頭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

　　雅也接過來看了看裏面，信封裏是兩張萬圓鈔和幾張千圓鈔。

　　「這是？」

　　「到今天的薪水。」

　　雅也望著老闆的臉。工廠支薪改成以日計酬已經快半年了，因為工作實在太少，連雅也這名唯一的員工也沒必要每天上班了。但薪水向來都是每個月二十五號前後發，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比往常早了十天。

　　「工廠要收了嗎？」雅也問。

　　福田像是聳肩似地點了點頭。

　　「工作少到這種程度，實在沒辦法了。雅仔，我讓你只在有工作的時候來上工，可是其餘時間你也不能光是閒耗下去吧。我這邊也一樣，一個禮拜機器只動三、四個鐘頭，工廠實在很難維持下去。」

　　雅也歎了口氣，心想，跟我家一樣。

　　「您有背債務吧。」

　　「是啊。」福田搔搔頭，環視辦公室，「這裏已經完了。」

　　聽起來可能連工廠、房子都沒了。

　　「抱歉啊，這麼一點零頭。」福田看著雅也手上的信封。

　　「這個月我也沒做甚麼像樣的工作呀。」

　　「我還以為景氣差不多要好轉了，沒想到會慘成這種地步。」福田搖搖頭，「看樣子之後還會更慘。」

　　「老闆有甚麼打算？」

　　「不知道。看能在這裏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雅也想不出該說甚麼好，他比誰都明白說甚麼都是枉然。

　　「你來這裏也快三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

　　「這些日子多謝老闆的照顧。」

　　「我也受你照顧了。多虧有你我們才多撐了一陣子。要是沒有你，早在去年就撐不下去了。你技術好，只要去找一定會有工作的，你要加油啊。」

　　「老闆您也是。還有，最好不要再碰那個了。」

　　「那個？」

　　「就是額外加班做的那個。你以為我永遠都不會發現那是甚麼零件嗎？」

　　福田尷尬地別過頭。

　　「尺寸要是有點出入就會要人命的，當然老闆大概不是做來自己用，可是萬一出事，被怨恨的就是老闆了。」

　　福田沒有點頭，只是露出似苦笑又似自嘲的表情，敲了敲自己的後頸。

　　離開工廠後，雅也直接回公寓，這時間要吃晚飯還太早。他換了衣服，洗了浴室，決定暖暖身子再出去吃飯，一邊盤算著再去平常去的那家拉麵店吧。這陣子，他都沒去「岡田」。

　　正在試洗澡水的水溫時，門鈴響了。一瞬間，他想起了有子。

　　「哪位？」他站在門內問。

　　「是我。」

　　聽到那聲音，雅也全身都緊張了起來，連忙打開門鎖。門外站著一名身穿薄大衣的女子，短髮，戴著黑框眼鏡。雅也花了兩、三秒鐘才確定那是美冬。

　　「幹嘛穿成這樣？」

　　「先別管這個，讓我進去。」美冬迅速閃身進來。

　　一進屋，美冬還沒脫大衣就先摘下眼鏡，拿掉頭上的假髮，原本的中長髮是盤起來以網子似的東西攏住。美冬把髮網也拿掉，手指鬆開頭髮，映在壁櫃門上的影子隨之搖動。

　　「那是變裝嗎？」雅也問。

　　「我是那麼打算的，不過效果好像不怎麼樣，也許打扮得像平常的主婦會比較不顯眼吧。不過，反正無所謂了。」她往坐墊上一坐，抬頭看仍站著的雅也，嫣然微笑說道：「好久沒碰面了。」

　　「一個月了。」

　　「有這麼久了？這樣啊。」

　　雅也也坐下來，盤起腿。

　　「連一通電話也沒有，妳都在幹嘛？」

　　「對不起，有很多事要忙。」美冬雙手合什，「今天也是偷空跑來的。因為再怎麼說，大型活動就要到了。」

　　雅也側過頭吞了一口口水，他實在沒興致附和她。

　　「怎麼了？」美冬盯著他的臉看。

　　他回視她的臉，「美冬，妳是認真的嗎？」

　　「甚麼事？」

　　「妳還問……。妳是真的要跟那個男的結婚嗎？那個『華屋』的社長。」

　　「當然啊，這種事還能假裝嗎？」

　　雅也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移動身子面向美冬。

　　「妳不重新考慮？」

　　「都甚麼時候了，還有甚麼好考慮的？」

　　「可是美冬妳又不喜歡那個男的，對他也沒感情不是嗎？可是卻要……」

　　「先等一下。」美冬豎起兩手掌心朝著他，露出苦笑哼了一聲，「這件事我不是解釋過很多次了嗎？我喜歡的不是那個男人，我喜歡的是那個男人的妻子這個地位。喜歡的東西會想要擁有，很自然不是嗎？」

　　「這樣……太奇怪了。」

　　他這麼一說，美冬也正色了起來。她環起雙臂，聲音低沉地說：

　　「雅也，你該不會說為了錢結婚的動機不純正吧？」

　　看到雅也又再別過臉去，美冬說了句「真拿你沒辦法」，聲音顯得有些不耐。

　　「都老大不小了，怎麼還對結婚懷有夢想？結婚，是改變人生的手段。你看看世上吃苦頭的那些女人，每一個都敗在挑錯老公上，就是因為她們拿甚麼老實認真、喜歡小孩當擇偶條件，真是腦袋燒壞了。」

　　「喜歡才想在一起，這不是結婚真正的意義嗎？」

　　「是啊。秋村先生喜歡我，我喜歡秋村夫人這個地位，一點問題都沒有吧。」

　　「我想說的是……」

　　「我知道。」美冬將手伸到他嘴巴前，「你想說的是相愛的兩個人吧。可是啊，相愛的兩個人需要結婚這種形式嗎？我真心喜歡的，只有雅也，而雅也也愛我，不是嗎？」看到他點頭，她繼續說：「我們不需要結婚這種形式，讓我們結合在一起的，是更強的牽繫，我結婚以後我們倆也會一直在一起的。之前我也說過，雅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相信的夥伴，而希望我對雅也來說也是這樣的存在。只是我們不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當有一方痛苦的時候，另一方便從舞台背後支援；世人看不見真相，警察也不知道，這樣不是很好嗎？」

　　雅也抹了抹鬍子沒刮的下巴，接著又用力搔頭。

　　「可是，要我眼睜睜看著美冬成為別的男人的女人，我受不了。」

　　「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會變成別人的，只是改個姓氏而已。而只不過這麼一點小改變，就能成為遺產繼承人和壽險受益人。」

　　「可是那個男的會抱妳啊。」雅也喃喃地說：「我知道他已經抱過妳好幾次了，以後也會一直繼續下去吧。」

　　聽到他這些話，美冬有些不耐煩地歎了口氣，「真可笑。」

　　「可笑？哪裏可笑？」

　　「我說雅也，你看看社會上的夫妻，結婚兩年當丈夫的就厭倦妻子的身體了。要是過了五年，連看都不看一眼，口袋裏有點錢的男人就會到外面去找女人。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好了呀。再說，性愛算甚麼？不過就是生殖行為，貓狗都在做的事，沒甚麼好介意的。雅也你也儘管去找女人上床無所謂呀。重要的是感情，是心，不是嗎？」美冬說著，輕搥自己的胸口。

　　雅也兩手緊緊握拳，咚地一聲搥了餐桌。

　　「我沒辦法分得這麼乾脆。」

　　「拜託你一定要分清楚。赤手空拳的我們要與世界為敵，這是唯一的辦法。」

　　雅也不斷搖頭。

　　「美冬妳沒有想過兩個人的幸福嗎？」

　　「幸福？」美冬睜圓了眼，彷彿聽到意外的字眼。

　　「不用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見面；雖然不奢華，卻能一起平穩度日的生活，妳不會嚮往這種生活嗎？」

　　「你是說想要有個像所謂溫馨家庭劇的那種家庭？」美冬的口吻帶著揶揄，「很遺憾，雅也，那是幻想。」

　　「幻想？」

　　「這有兩層意義。第一，那種家庭根本不存在，就算看起來很幸福，其實每對夫婦私底下都會吵架翻臉，只是大家都戴著假面具遮起來罷了。第二，就算真有那種家庭好了，我們也沒有資格去追求。你該不會忘了我們做過甚麼吧？」

　　他低下頭咬住唇，感覺胃裏似乎有東西結了塊。

　　「不過，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方式，適合我們的生活方式，不能為了一時的念頭就忘了本質。不過……」美冬的語氣變溫柔了，「我很高興，雅也會想和我一起追求那樣的幻想。在雅也的幻想裏，我就是雅也可愛的妻子。」不僅語氣，她連眼神也變得溫和了。

　　雅也歎了口氣，淡淡地笑了。

　　「美冬真堅強。」

　　「我覺得我們不能輸。我要變得更強。」

　　「我辦不到。我當不了美冬的好夥伴，而且還是個無業遊民。」

　　「無業遊民？工廠把你開除了？」

　　雅也把今天的事說出來。美冬笑了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還以為是你捅了甚麼漏子才被開除呢。既然是工廠倒閉，那就沒辦法了呀。不是雅也的錯。」

　　「我得趕快找到下一份工作，總得養得活自己才行。」

　　「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的，夥伴就是為了這種時候存在的啊。」

　　「我才不想當吃軟飯的。」

　　「誰要你吃軟飯了？以後我還要大大借用雅也的力量呢。不過在那之前，」她從帶來的紙袋裏拿出一個保鮮盒，「你還沒吃晚飯吧？我特地帶來給你的。」

　　美冬在他的注視下打開蓋子。一看到裏面的東西，雅也不由得縮起了身子。那是生牛肉。

　　「這是甚麼……」他呻吟般問。

　　「看了就知道吧，生牛肉片，還有牛肝。沾醬有大蒜和生薑兩種，你要哪一種？」

　　「收起來。」雅也摀住嘴別開了頭，強烈的嘔吐感襲來。

　　但美冬不肯。她抓住雅也的肩膀，用力拉回來，把裝了牛肉的保鮮盒推到他面前。

　　「吃掉。一定要吃。你這樣子，以後遇到困難怎麼克服？」

　　雅也的胃開始痙攣，胃酸的味道在嘴裏散開。他皺起眉頭想推開美冬。

　　這時美冬的手竟朝他長褲的拉鏈伸去，正當他愕然不明所以時，她已拉下雅也的長褲拉鏈，撥開內褲，掏出他的陰莖。他那裏縮得小小的。

　　「幹甚麼……」

　　「你別管。」

　　美冬的手開始緩緩上下移動，雅也過於驚訝而萎縮的陰莖立即勃起。她確認之後，臉便湊上去，先以舌頭舔前端，刺激內側，接著含在唇裏。

　　雅也不由得發出呻吟。

　　她的嘴離開他，說話了。

　　「雅也，把肉吃下去。」

　　「美冬，我……」

　　美冬再度將那個含進嘴裏，以一定的節奏前後抽動，陣陣快感在雅也背上竄流，他又輕聲呻吟。

　　「要吃哦，雅也。你吃的時候，我就這麼做。肉算甚麼？血有甚麼好怕的？我會讓你把一切都變成美好的回憶。」說完，她又開始為他服務。

　　令人暈眩的快感包圍雅也全身，想吐的感覺消失了，胃也恢復正常了，但是一看到生肉，還是起了雞皮疙瘩。

　　他拿起筷子想夾肉，但手就是無法動彈，視線也不由自主地移開。於是彷彿察覺他的舉動似地，美冬的動作更加激烈，血液又再度往開始萎縮的陰莖集中。

　　雅也夾起肉，沾了滿滿的醬汁，閉上眼睛，送進嘴裏。

　　那一瞬間，他的眼皮內部浮現鮮血淋漓的肉塊。

　　猛烈的吐意、寒意，以及沖淡這些的快感此起彼落，時而交錯混雜，朝雅也全身襲來。

　　花了將近一小時，雅也才把美冬帶來的肉片裝進胃裏，而這也是他到達射精所需要的時間。完事之後，他仰臥在榻榻米上，腦中一片空白。

　　雅也正閉著眼調勻氣息，感覺美冬靠了過來。一睜開眼，她的臉就在眼前。她在他的顴骨上一吻，接著直接將嘴唇移到他的嘴上，舌頭鑽進他的嘴裏。他抱住她的頭，撫摸她的頭髮。

　　「覺得怎樣？」

　　「整個人莫名其妙。」

　　美冬輕笑一聲。

　　「這樣很好。不用亂想。雅也就是想太多了。」

　　雅也坐起身，看看空了的保鮮盒，撫著自己的胸口。

　　「感覺好怪，搞不好會吐出來。」

　　「死也不能吐喔。吐了就輸了。」美冬輕輕握住他的私處，「想吐就說，我再幫你做。」

　　「不用了。」雅也苦笑。

　　美冬點點頭，說聲我來泡咖啡便站起身。

　　「我需要雅也幫忙。」美冬拿著設計粗俗的馬克杯，邊喝咖啡邊說。

　　「甚麼事？」

　　「嗯，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你還記得青江嗎？青江真一郎。」

　　「那個美髮師吧。他怎麼了？」

　　「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好像以為能和我結婚。」

　　「咦？」

　　「這陣子他每天晚上都打電話來，昨天居然還跑到我那兒。我是沒讓他進門，不過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安撫他。」

　　雅也明白了。他喝了一口馬克杯裏的咖啡。

　　「青江知道美冬要結婚了？」

　　「我沒跟他說，他好像是在『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聽到的。我事前已經要知情的人保密了，可是嘴巴畢竟長在別人身上。不過，反正他遲早會知道。」

　　「所以青江生氣了？」

　　美冬點點頭，露出一絲苦笑。

　　「氣得要命，說甚麼我騙他啦背叛他的，男人歇斯底里真是太難看了。」

　　「可是美冬也有責任不是嗎？」雅也故意用不帶感情的語氣說：「是妳讓他誤會的吧？青江是因為愛上妳，才答應跳槽的，現在得知妳突然要跟別的男人結婚，當然會生氣。」

　　「我可沒答應要跟青江結婚，我只說我們要成為工作上的好夥伴。」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夥伴，不會上床吧。」

　　「女人用女人的武器有甚麼不對？男人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啊。」說到這裏，她嫌煩似地搖搖手，「這些都不重要。反正，青江這邊一定要想個辦法，我就是想找雅也商量這件事。」

　　雅也將Marlboro的菸盒拿過來身邊，抽出一根，才叼到嘴上，美冬迅速伸手過來拿拋棄式打火機幫他點火。

　　謝謝。──他說。

　　「青江怎麼跟妳說的？」他吐了煙之後問。

　　「叫我不要結婚，不然他有他的作法。差不多就這些吧。」

　　「作法？甚麼作法？」

　　「就是這個。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自己和美冬的關係告訴妳結婚的對象吧。不僅是男方，也有可能向所有人公開。」

　　美冬點點頭，「然後呢？」

　　「再來就是破壞婚禮了。闖進結婚典禮大鬧，就像《畢業生》裏的達斯汀．霍夫曼【註：電影《畢業生》，原片名《The Graduate》，一九六七年由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主演，首挑大樑便入圍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一舉成名。】。」

　　「達斯汀．霍夫曼才沒有大鬧，只是搶了新娘而已。」說完，美冬歎了一口氣，「真頭痛。你覺得我該怎麼辦？他是我們店裏最紅的美髮師，又不能狠狠教訓他。」

　　雅也覺得這未免太自私了，但沒說出口。

　　「他現在最可能採取的行動，就是去向秋村告狀吧。」

　　「跟秋村先生講倒是無所謂。」

　　「是嗎？」

　　「他怎麼可能相信青江講的話啊。」

　　「這表示他很相信美冬是嗎？」雅也的語氣有點酸。

　　「也是啦，」美冬哼哼兩聲，「不過在戀愛這方面，人只會相信對自己有利的話語。像有的女人，明明別人一看就知道那男的在騙她，她就是離不開壞男人。這就是其中一種。」

　　或許我也是其中之一吧。──雅也一邊想，一邊朝美冬看去，但她這幾句似乎沒有影射他的意思。

　　「所以他去跟秋村先生講其實無所謂，秋村先生一定會先來向我確認真假，我會把他的疑心清得一乾二淨的。」她自信滿滿地說。

　　「如果去向秋村告狀沒效果，青江接下來可能就到處去說。別人會相信到甚麼程度很難講，但總不是好事吧。」

　　「糟透了呀。風聲要是傳進秋村先生的家族親戚耳裏，就很麻煩了。我可是打算跟他們長長久久來往下去的。還有另一個麻煩就是，青江在某種程度算是名人，一個美髮大師一旦開始胡說八道，就會引來喜歡八卦的媒體，要是事情變成那樣，就不是在婚事上找麻煩吵一吵就算了，『華屋』和『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形象也會受損。」

　　「勢必要堵住青江的嘴了。」

　　「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啊。該怎麼辦才好？」美冬撒嬌似地抬眼看他。她這個表情，讓雅也感到懾人的妖艷，當然，她一定是深知其效果才這麼做的吧。

　　雅也搖搖頭。

　　「老實說，我不知道。這也不是錢能解決的吧。」

　　「如果能靠錢解決就簡單多了。」美冬靠著餐桌托起腮，以這個姿勢望著雅也，「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甚麼主意？」

　　美冬垂下眼睛，微微蹙起眉頭。

　　「也不是甚麼好主意啦。我覺得應該會有效果，可是要執行很難。再說……，我又很難開口請雅也幫忙。」

　　「妳先別管這些，說來聽聽。」

　　「嗯。」美冬端正姿勢，「這只是一個想法用已，我不是一定要你這麼做哦。雅也要是不願意，就直說哦。」

　　「我都叫妳先說來聽了，幹嘛講那麼多有的沒的。」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接著說出她的想法。

　　雅也聽著聽著，心情漸漸往下沉。原來如此。主意是很好但有難度，要執行也很難，然而效果的確值得期待。若真的幹了，或許真能堵住青江的嘴。

　　恐怕早在今天來這裏之前她就已經把整件事計劃好了。雖然採取的是商量的形式，其實她心意已決。總是這樣。

　　「怎麼樣？」說完之後，美冬窺視般觀察他的臉色。

　　「很難。」雅也說：「這主意讓人完全提不起勁來。」

　　「我就知道。」美冬歎了一口氣，「所以我才不想說。」

　　「沒有其他比較好的辦法嗎？效果跟這個差不多的。」

　　「比如說？」

　　被美冬一問，雅也答不上來。

　　「沒辦法了。」她雙手撩起頭髮，「我早就料到雅也不願意了，想說八成不行。其實我也不想讓雅也去做那種事，只好想別的辦法了，可是又沒有多少時間。」

　　「青江那傢伙很火大嗎？」

　　「對呀。看他那個樣子，好像明天就會下手似的。」

　　雅也抓抓自己的額頭。氣溫明明不高，卻流了不少汗。

　　「那就只能那麼做了。」

　　「可是……你不願意吧？」

　　「不願意歸不願意，不能拖下去了不是嗎。再說，我無論如何都想幫美冬的忙。曾我那時候是妳幫了我，我還沒報答妳。」

　　「不要再管曾我的事了，把他忘掉。」

　　怎麼忘得掉啊！──雅也心想，但在她面前只是點點頭。

　　「就照那個主意做吧。」

　　「真的嗎？」

　　「也只能這麼做了啊。那，妳決定好要找哪個女的了嗎？」

　　「有幾個人選。」

　　聽到美冬的回答，雅也心想：果然。她心裏早準備好所有的藍圖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他插嘴的餘地，而且她也算準了他最後一定會答應。但即使明知如此，雅也還是想幫她的忙。

　　「甚麼時候動手？」

　　「越早越好，這禮拜或下禮拜吧。必要的東西我會準備好。」

　　「我被工廠那邊開除了，工具得重買才行，不過這個我來想辦法。」

　　雅也站起身從冰箱拿出兩罐啤酒，一罐擺到美冬面前，另一罐打開來喝。她沒有伸手去拿啤酒。

　　「我以後不來這裏了。」

　　她的話讓雅也差點嗆到，他凝視著她。

　　「為甚麼？」

　　「那個姓加藤的刑警讓我覺得怪怪的。這種事，再小心也不為過。」

　　「那個刑警又來了？」

　　她搖搖頭。

　　「只來過公司一次，可是他發現到甚麼了──不對，應該還不到發現的地步，但感覺像是聞到了甚麼。鼻子很靈的一個人。每個刑警鼻子都跟狗一樣靈，但是其中有些特別厲害。他就是那一種。」

　　聽美冬的語氣，好像她還認識別的這種刑警。

　　「要是被他知道我和美冬的關係就糟了？」

　　「肯定很糟。不管是『華屋』的毒氣案還是曾我的失蹤案，他都懷疑我。他沒辦法更深入調查，是因為他證明不了我有同夥。要是他知道有雅也這樣一個人存在，一定會像隻飢腸轆轆的瘋狗撲過來。」

　　「換句話說，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要是讓那個刑警又聞出甚麼不對勁就糟了？」

　　「他很可能會聞出來。到時候，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找到我的同夥，跟蹤、竊聽、威脅，甚麼都來。」

　　雅也喝了一口啤酒，抹掉嘴邊的泡沫。

　　「所以美冬不能再來這裏了啊，暫時沒辦法見面了？」

　　「應該不會像現在這麼簡單就見得到面吧。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真的嗎？」

　　「雅也。」美冬移動身子靠過去雅也身邊，抱住他的腰，「要是見不到雅也，我不知道我是為甚麼而活了。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兩個。我所做的努力，都是為了讓我們能夠幸福。」

　　雅也撫摸美冬的頭髮，順勢將她摟在懷裏，感覺她的心跳沿手臂傳來。

　　「美冬。」

　　「甚麼？」

　　「其實，我的心情和青江一樣。」

　　她沒作聲。雅也心想，大概是不知道怎麼回應吧。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臂下方才傳來悶悶的聲音說：「我知道。」

　　２

　　剛過八點半不久，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大夥兒開始整理善後。平常收拾好的人便陸續下班，只有星期四晚上是特別的。他們大多在簡單解決晚餐後，再度回到這裏。「ＭＯＮ　ＡＭＩ」每週舉辦一次研習會，就選在星期四晚上，氣氛熱絡時，也常超過十二點才解散。

　　「抱歉，今晚我沒辦法出席了。」青江對身旁一名男員工說。

　　四周幾個人露出遺憾的神色，青江看在眼裏不免有種優越感。大家都想偷學我的技術，我這位美髮大師青江真一郎的技術……

　　「所以待會兒就麻煩你了。」

　　員工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青江穿上外套，正想打開店門，看到門前中野亞實正在掃地。亞實是最近聘用的員工，手藝不錯，也很熱中學習。個子嬌小，五官工整，因而備受顧客疼愛。

　　「亞實，妳今天也開車來啊？」

　　「對呀。」亞實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又停在老地方？」

　　她行了一禮，淘氣地笑了。這樣的小動作也是她受歡迎的秘訣之一。

　　「小心點，太誇張的話總有一天會被逮到違規停車喔！」

　　「我會小心的。」她又點了一次頭。

　　亞實與母親住在駒澤，父親據說是單身赴任，現在人在札幌，而哥哥已經找到工作搬出家裏。亞實高中畢業後便考上駕照，店裏有研習會的日子多半會開父親的車來上班，但是她車子不停進付費停車場，總是停路邊。亞實是說有個不會被開罰單的好地方，但這種好事不見得能一直持續下去，同事也都警告她遲早會被拖吊的。

　　青江離開店裏，走到就在附近的出租停車場，坐上自己的ＢＭＷ。他現在住在目黑的高級公寓，全新建築，月租超過三十萬圓。

　　這種事在兩年前根本無法想像。一直受雇於人，不管以美髮師闖出多大的名號，收入也不會劇增。即使耗盡微不足道的積蓄獨立，第一要務也是償還借款，而提高生活水準這部份勢必得擺在後面。

　　當時應新海美冬之邀獨立真是一個明智的抉擇。不必自己出錢就能獨立，而且在她的策劃之下一舉打開了知名度，現在已經紅到應該沒有年輕女孩不知道他們的店名和青江真一郎這個名字了吧。

　　然而，青江是這麼想的。他覺得自己不可能滿足於目前的狀態。雖說獨立了，但「ＭＯＮ　ＡＭＩ」並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店──不，若論誰是這家店的所有人，除了新海美冬沒有別人。自己不過是「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董事，「ＭＯＮ　ＡＭＩ」所賺的錢雖有將近一半歸他，但無法全數獨攬，因為當初設定的條件便是如此。

　　但不光是收入的問題。最近，他越來越想要一家真正屬於自己的店、一家從頭到尾都由自己一手打理的店。

　　可是美冬一定不會答應的。少了青江真一郎，代表「ＭＯＮ　ＡＭＩ」的客人將減少一半。青江很確定這不是他的自以為是。

　　再說，他也不想背叛美冬。她有恩於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愛她。如果將來能和她結婚，他一定會輕易將擁有自己的店的念頭封印起來。

　　然而背叛的人是美冬。他知道她不斷擴充「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業務，也知道她與「華屋」合作，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她會和「華屋」的社長結婚。

　　他拿這件事質問她時，她沒有絲毫歉疚。

　　「我也超過三十歲了，當然要為將來打算吧？還是我一輩子都不能結婚？」

　　青江強忍羞辱，問她和自己之間又如何交代。美冬一聽，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和你是工作上的夥伴不是嗎？而且還是合作得非常愉快的夥伴。至少在我的認知裏是這樣。」

　　難道妳和工作上的夥伴也會上床？──即使是這個問題，她也不為所動。

　　「上不上床和立場無關吧，那是男人與女人的問題。當時我還沒遇見秋村先生，也以看待異性的立場喜歡上你，所以才有那樣的發展。可是後來，我一直認為我們的男女關係並沒有繼續深入下去。不然你說說看，你向我求婚了嗎？」

　　青江說，我把妳當成女友。

　　「謝謝，但我卻不這麼想。對我來說，你是一個優秀的工作夥伴；而我認為對你來說，我也必須如此。」

　　這種說法當然無法令他心服，但看來自己被甩的事實卻是不得不接受了。換句話說，在青江的解釋裏，自己已經被放在天秤上比較過了。縱使自己是當紅炸子雞，也只是一介美髮師，和另一端的大珠寶店社長相比，自然沒有勝算。

　　只是他可不願意這麼簡單退出。既然對方背叛在先，自己也有背叛的權利。

　　青江表明想獨立是三週前的事。當時兩人在餐廳用餐，美冬直勾勾地盯著他，接著搖搖頭。

　　「沒想到你終究只是個一般人吶？稍微順利一點，馬上慾望橫生？有慾望是好事，但怎麼不往別的方向發展呢？」

　　「我以為妳在公私兩方面都是我的伴侶，但現在既然只是工作上的夥伴，我也只好公事公辦。」

　　「你和一出名就想獨立的明星沒兩樣。可是這種明星幾乎都以失敗收場，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我不是明星，我是美髮師。我是靠本事吃飯的。」

　　「讓你的本事錦上添花的人是我，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不需要錦上添花了，也不需要大師這種虛名，我想要的，是一艘能夠自己單獨操縱的船。」

　　「船呀，真是個好比喻。」美冬苦笑，歎了一口氣，「明明就不明白自己現在搭的船裝備有多好。」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啊，美冬。」

　　「咦？」

　　「我是說，想要『華屋』社長和美髮師青江真一郎兩者兼得，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這說法聽起來，好像是要不是因為我要結婚，你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

　　「一點也沒錯。如果不是妳背叛我，我是不打算提這些的。」

　　美冬聳聳肩，以略微嚴厲的臉色望著他，那雙眼睛具有動人心魄的力量。他卻沒有閃躲，雙手在餐桌底下緊緊握拳。

　　她說她會考慮。

　　之後兩人就沒再好好談過。美冬偶爾會為查看會計事務到店裏來，但即使有交談，談的也都是公事。他也曾打電話給她，問她考慮得怎麼樣，她的回答是要他再等一等。

　　而今天美冬總算和他聯絡了，她打青江的手機表示今晚要到他的住處去，還說因為能好好談的時間只有今晚。

　　他開始揣測她會怎麼說。她不可能中止婚事，但他也不相信她會爽快答應讓他獨立。不是給他特別獎金，就是提高待遇，反正她會提的條件頂多就是這些吧。他告訴自己，條件再優渥也不能動搖。

　　青江回到公寓，正在房裏換衣服時手機響了。是美冬打來的，說她人在附近的咖啡店，要他過來碰面。

　　「妳不是要來我這裏嗎？」

　　「本來是那麼想，但我改變主意了。我在這裏等你。」她說完便掛斷電話。

　　因為時機敏感，她要踏進男人的住處也有所猶豫吧。──青江如此解釋。既然她這麼瞧不起人，那他也不必客氣，這下要撕破臉反而更無顧忌了。

　　到了咖啡店一看，一身白色套裝的美冬正等著他，大概是直接從公司過來吧，身邊放著一個對她而言有些陽剛的文件包。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和妳單獨見面那時候。不，應該說是妳第一次找我談生意的時候吧。」青江邊就座邊說。

　　「和那時候一樣，今晚我也帶了對你很有利的提案過來。」

　　「對我有利，對妳就不利了。若真是如此，妳的態度應該優雅不起來才對。」

　　「所以是折衷方案呀，我找到一個對彼此都有利的立足點了。」

　　看著她拿起文件包，青江心想果然如他所料，一邊開始覺得厭煩了起來。

　　３

　　中野亞實回到父親的車上時，已超過十一點了，因為前輩同事針對她的新設計給了建議，不知不覺便拖到這麼晚。其實之前也好幾次比這更晚離開店裏，所以星期四她總是借用父親的車，反正父親也說車子偶爾得開一開才不容易壞。

　　車子是舊型的Audi，內裝、外型都已相當老舊，亞實借來開之後更是傷痕累累，不過都只是稍微擦撞而已，並沒出過車禍。

　　確定沒有因為違規停車被開罰單之後，亞實鬆了一口氣，坐進車內。她也覺得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開罰單，但是一想到深夜裏還要從車站走路回家，就很難放棄開車。她家距離車站超過一公里。

　　她老樣子沿著固定的路線開車回家。研習會前她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肚子很餓，心想回家吃碗泡麵好了。

　　她家的公寓快到了，但她卻過門不入，因為租用的停車場在別的地方。亞實的母親總是說白白浪費停車費不如趕快把車子賣掉，是父親幫忙說話，說自己從赴任地點調回來的時候要找新的停車場反而困難，還是先租著再說。

　　停車場離公寓大約一百公尺，空間不大，只能停十輛車左右，四周被建築物包圍，路燈光線也照不太進來。

　　Audi的車位在最裏面倒數第二個位置。亞實剛開始開這輛車的時候，都得奮鬥一番才能倒車停進那個位子，最近已經習慣了。

　　不必重新切換方向，一次將車停妥，亞實在心裏比了個勝利手勢。她關掉引擎，拿起背包打開車門。

　　下了車站定，正想將車鑰匙插進車門鑰匙孔時，覺得背後好像有人。

　　但她還來不及回頭，一股強勁的力道便拉住她的身體，旋即有東西罩上她的臉。驚異比恐怖更早竄過全身。

　　她想尖叫，吸了一口氣，但發不出聲音，意識倏地遠去。

　　４

　　和美冬見面的隔天，青江的心情實在說不上好。大概是從他臉上就看得出來，大家也不太敢跟他說話。他在休息室喝咖啡，菸一根接一根，不一會兒室內便煙霧瀰漫。

　　不用說，不痛快的原因在於他和美冬的談話內容。他原本打定主意無論她開出多好的條件都不接受，但沒想到她所提的方案，僅僅是將報酬略微提高而已。他說這根本免談。

　　「你不瞭解經營的細節才會這麼說。我們的業績的確是成長了，但營收並不像你看到的那麼多，現在絕不能掉以輕心呀。再說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情況會變差，一定得先培養體力，萬一遇到狀況才能熬得過去。」

　　聽到她嘴裏說出有如勞資協商時資方的台詞，青江不勝厭煩，連氣都懶得生了。

　　談了將近一小時，他站起身，說再談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好吧。那我再想想看。」

　　「再怎麼想都一樣。」

　　他丟下這句話，留下美冬離開咖啡店。

　　青江覺得這真不像美冬。他滿心期待，認為以她的行事作風，應該會提出大膽的計劃，只是條件再怎麼好他青江也不會答應。沒想到僅僅是提高酬勞？這算甚麼？而且還表示董事的酬勞一年內無法改變，要他妥協，先接受臨時分紅。她竟然認為自己會接受這種條件，這讓青江感到十分失望，同時也感到心有不甘，原來對方認為自己這麼好應付。

　　既然這樣，就算賭一口氣也要離開這裏。他決定了，在「ＭＯＮ　ＡＭＩ」再待也不久了。

　　「青江先生。」一名男員工叫他。青江正往菸灰缸裏按熄菸。

　　「幹嘛？」

　　「剛才，亞實的媽媽打電話來，說今天要請假。」

　　「感冒了嗎？」

　　「不是的，」這名員工偏了偏頭說：「說是出了意外。」

　　「意外？搞甚麼，這傢伙就是說不聽。」青江皺起眉頭，「所以我才叫她不要開車來上班啊！就連我，累的時候開起車來都覺得很吃力呀。」

　　「不是的，好像不是車禍。」

　　「咦？怎麼回事？」

　　「不清楚呢，她媽媽也不肯明講，只說搞不好要請假一陣子……」

　　「這樣啊。不是車禍的意外……，到底怎麼回事？」

　　不知道耶。──年輕的男員工也一臉不解。

　　「好吧，你去轉告大家，說亞實的工作就由大家分攤。」

　　「好的。」

　　青江心想，既然不是車禍，就先放一半的心了。萬一亞實開車撞到人，而這件事被報導出去，很可能損及店裏的形象。想到這裏，青江搖了搖頭。真可笑。自己都要離開這家店了，公司形象如何都與他無關。當然，青江真一郎的名聲是萬萬傷害不得的。

　　對於中野亞實的缺席，青江沒有多想。她還是個新人，沒有固定捧場的客人。在相當忙碌的日子裏，缺了任何一名人手都會忙不過來，還好今天並沒那麼忙。

　　到了傍晚，兩名長相氣質與這家店極不搭調的男人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兩人都是身穿西裝外加風衣，其中一位四十多歲，另一位看起來大概小了他一輪。青江正在為女客的頭髮造型，心裏覺得奇怪，這兩位怎麼看都不像客人。

　　負責招呼客人的女員工來到青江身邊。

　　「青江先生，他們是警察。」她在他耳邊說。

　　「警……」深怕被客人聽到，他連忙閉嘴。眼睛往櫃檯一看，兩名男人朝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請他們等一下，先帶他們到休息室。」

　　「是。」

　　青江一邊為女客的髮型做最後修飾，心裏納悶著。

　　他一進休息室，那兩名男人同時站起身。菸灰缸裏有兩根點著的菸。

　　「對不起，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年紀較長的說。

　　「哪裏。」青江面對他們坐下。看他就座，兩人也坐了下來，同時將自己的菸按熄。

　　這兩個人是玉川署的刑警，年紀較長的姓尾方，年輕的是桑野。

　　「你認識中野亞實小姐吧？」尾方問。

　　「她是我們的同仁。」青江回答，一邊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說到中野，今天她媽媽打電話來，說中野出了意外要請假。是這件事嗎？」

　　「意外啊，原來如此。」尾方和桑野對看一眼，表情顯得很尷尬。

　　「不是嗎？」

　　「算是有點出入吧。呃……」尾方注意了一下房門。

　　「請放心，外面應該聽不見。」

　　「是嗎。呃，其實不是意外，是出事了。中野小姐昨晚遇害了。」

　　「遇害？甚麼狀況？」

　　聽青江這麼問，尾方舔舔嘴唇，身子微向前傾。

　　「這件事必須保密，受害者的母親也希望如此。只是，若不告訴青江先生，我們又無法繼續調查。」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青江點點頭說。

　　「請千萬別說出去。其實，昨天晚上中野小姐在她家附近的停車場遭人襲擊，被搶走了錢包等兩萬多圓的財物。」

　　「搶劫？」青江打從心底感到吃驚，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種意外。

　　「我們推測，應該是中野小姐下車後從身後遭襲，嫌犯先讓她昏迷才做案的。」

　　「讓她昏迷……是從背後打她嗎？」

　　「不，是讓她吸入藥物。」

　　「藥物？是氯仿之類的嗎？」

　　「哦？」尾方再次盯著青江看，「你知道得真多。」

　　「電視劇裏常用這種手法啊。是氯仿嗎？」

　　「我們在想應該八九不離十。那種藥物能讓人瞬間昏迷，受害者幾乎不記得當時的事情。」

　　「她還好嗎？」

　　「聽說到下午還躺在醫院裏。比起身體所受的傷害，精神上的傷害似乎更嚴重，而且吸入氯仿這種東西，即使轉醒之後仍會劇烈頭痛。」

　　「這樣啊……」

　　青江想起中野亞實親切可人的笑容。昨晚他離開店之前，也見到了她的笑靨，然而這樣的亞實竟遭人襲擊，青江一時之間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聽說昨天貴店舉行了所謂的研習會？」

　　「是的。我們同仁為了精進自己的技巧，每星期四晚上都會辦研習會。」

　　「中野小姐只有這時候會開車來上班嗎？」

　　「就我所聽到的是這樣沒錯，聽說是因為她家離車站很遠。只是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青江搖搖頭，「早知道我應該更強力反對的……」

　　「中野小姐開車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我想我們店裏的人都知道。」

　　「你們研習會結束的時間是固定的嗎？聽說昨天是到十一點。」

　　「時間沒有固定，不過原則上是十一點，只是常會弄到更晚。當然，還是會讓同仁們趕上末班電車的時間。」

　　「這麼說，昨晚研習會並沒有延長，在十一點前便結束了？」

　　「我想應該是。我昨晚沒參加，所以不太清楚詳細情形。」

　　「哦，青江先生沒有參加啊。」尾方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和老闆約了碰面。我們老闆姓新海。」

　　「啊，這裏的老闆不是青江先生……？」

　　「我們店是以公司的形式設立，我是董事。」

　　青江一邊回答，感覺刑警看自己的眼光似乎矮了一截。搞半天，原來是個領人家薪水的店長啊。──變成這樣的眼光。

　　刑警問起新海美冬的聯絡方式，青江給了他們她的名片。

　　「這家店由我全權負責，所以關於中野的事，我也比較清楚，反而新海可能不太認識中野。」青江說。這一點面子是一定要守住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繼續請教，」尾方吸了一口氣，「對於中野小姐這次遇害，你有沒有甚麼線索？」

　　「你是說關於她被搶這件事？」

　　「是的。」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呢？不，我的意思是說，因為她開車來上班，我的確每次都很擔心她會不會因為違規停車被開罰單，但我萬萬沒想到她會遇上那種事。」

　　「那麼我換個說法好了。」尾方一臉思索的神情繼續說：「最近中野小姐身邊有沒有甚麼不太對勁的地方？好比有人打電話到店裏來找她，或者有人等她下班之類的？」

　　青江皺起眉頭，一時間不明白刑警問這問題的目的。但當他看到刑警們別有含意的表情，逐漸明白了。

　　「咦！不會吧？」

　　「怎麼？」

　　「她……，中野她不是運氣不好遇到搶匪嗎？難道嫌犯是盯了她很久才犯下這起案子？」

　　「這一點我們還無法斷定，也可能是隨機犯罪。只不過，如果是隨機的，嫌犯就得長時間在不知道有誰會回來的停車場裏埋伏。再者，案發現場光線昏暗，從車窗外幾乎看不見車內的情形，但嫌犯卻是在中野小姐一下車之後旋即從背後攻擊，從這一點來看，嫌犯一定是在中野小姐下車之前就曉得車裏只有她一人了。」

　　青江回視尾方的臉。這名面相實在說不上好的刑警，彷彿承接青江的視線般緩緩點了點頭。

　　青江不知道中野亞實的車停在甚麼樣的停車場，但他認為刑警的說法很有道理。亞實的車是黑色的Audi，一般人看到這種車，不會認為裏面只坐了一名年輕女子。

　　「嫌犯會不會是平常就在留意那個停車場？」他試著推測，「所以才知道每個星期四深夜，會有女孩子單獨駕駛Audi回來。」

　　「這也不無可能。」尾方點點頭，「所以我們在那附近也進行了盤查。只不過就我們的立場，還是會先將注意力集中在更為瞭解中野小姐行動的人身上。」

　　好個迂迴曲折的說法。總之就是，他們認為嫌犯是「ＭＯＮ　ＡＭＩ」的人。

　　「我能確定的是，至少在我身邊沒有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也許只是沒注意到而已啊，而且最近又出現了跟蹤狂這種犯罪者。」

　　「她怎麼說呢？」

　　「這個啊，」尾方頭痛似地皺皺眉，「她目前還無法接受偵訊。據她母親說，她自己完全想不出有嫌疑的人。」

　　聽到總是笑臉迎人的亞實狀況竟然這麼糟，青江的心情更加灰暗。

　　「我會問問其他同仁的。不過，案情是不能說出去的吧。」

　　「這就由你來判斷了。若不說起案情，恐怕很難問出甚麼消息。」

　　「說的也是。不過這下傷腦筋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中野小姐有交往中的異性嗎？」

　　「這個嘛，」青江偏起頭想，「她很受男同事歡迎，可是沒聽說她和誰交往。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這種情況很常見嗎？我是說同事之間的交往。」

　　「嗯，偶爾會有，不過倒是沒聽說中野有這類傳聞。」說到這裏，青江看著刑警，「你是說我們的同仁是嫌犯？」

　　「沒有沒有，」刑警苦笑著搖搖手，「只是如果有男友的話，可以多請教一些中野小姐的情況。因為就如我剛才所說，她本人現在的狀況沒辦法好好地談。」

　　青江望著尾方老奸巨猾的笑容，心想，誰相信啊。

　　「對了，你對這個有印象嗎？」刑警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中是一條項鏈，墜子上刻著骷髏與薔薇。

　　青江感覺自己的心跳紊亂，「這是？」

　　「你有印象嗎？」刑警再次問道，彷彿在說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說。

　　種種思緒霎時間在青江的腦海裏交錯。他嚥了一口口水。

　　「沒有，」他回答：「我沒看過。」

　　回答之後，他開始感到不安，不知道這樣的回應是否妥當。

　　「這跟案情有甚麼關係嗎？」青江問。

　　「沒有，你不記得就算了。請忘了吧。」刑警將照片翻面朝下。

　　青江對這起案子有幾個在意的點，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問，終究還是開口了。

　　「請問……，只有錢而已嗎？」

　　將照片放回口袋裏的刑警眨了眨眼。

　　「你是說？」

　　「兩位剛才說她的錢包被搶走了對嗎，受害的部份……只有這樣而已嗎？」

　　尾方哦了一聲點點頭，與身旁的年輕刑警對望一眼，臉上浮現了遲疑。

　　「你是想問中野小姐是否遭到性侵害是嗎？」

　　刑警突然用這麼露骨的說法，青江不由得吃了一驚，含糊地回了一聲嗯。

　　「這麼說好了。就目前得知的訊息，受害者是否曾遭到這方面侵害，狀況很難斷言。並非全然無事，但也沒有直接遭人下手。──抱歉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因為事關受害者的隱私。」

　　「啊……，是。」

　　不知是話問完了還是討厭被青江問東問西，刑警們說聲打擾了便離開了。

　　青江仍留在休息室待了一陣子。一邊抽著菸，思考著刑警拿出來的那張照片。

　　刻著骷髏與薔薇的項鏈──像極了他常戴的那一條。

　　５

　　這天晚上青江回到住處，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自己的飾品，他想趕快確定那條項鏈就收在家裏，然而找了平常擺放的抽屜卻沒看到。他努力回想最後一次戴的時候，應該是一週至十天前，但記憶不是很明確，因為他都是看當天的心情來決定服裝和配件的。

　　青江正想整理一下思緒，拿了罐裝啤酒坐到沙發上時，電話響了。一接起來，是新海美冬打來的。

　　「剛才刑警來過了，來問中野亞實的事。」

　　「嗯。」看來刑警立刻去找美冬了。

　　「聽說她被襲擊，錢被搶了，另外還有一些遭遇，不過詳情刑警不肯說。」

　　「他們也來過店裏了。」

　　「我知道。我不太認識那女孩，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是個好女孩，很用心，對客人的態度也很不錯。她碰上這種事，我也很驚訝。」

　　「你跟其他人講了嗎？」

　　「沒有，還沒。」

　　「是嗎。這種話很難開口吧，可能最好不要說吧。要是讓大家感到不安而破壞店裏的氣氛就不好了。」

　　「刑警要我問問大家對案子有沒有甚麼線索。」

　　「不用理他們，反正他們一定會到處去問店裏的人。」

　　青江也認為很有可能。

　　「對了，刑警拿了一個東西要我看。」

　　美冬的話讓青江心頭一凜。

　　「甚麼東西？」

　　「照片，墜子的照片，上面刻了骷髏和薔薇的。刑警問我有沒有看過。」

　　青江心想：果然。雖然為時已晚，但他很後悔自己不應該那樣回答刑警。

　　「你是不是有個一樣的東西？」

　　美冬還記得。他想起和她見面時也戴過好幾次，她也曾稱讚墜子的設計獨特。

　　「你有吧？」青江沒回答，她便再度追問。

　　「……有啊。」無可奈何，他只好承認。

　　「果然。他們是不是也給你看了那張照片？」

　　「是啊。」

　　「你怎麼說？你說你有同樣的東西嗎？」

　　「沒有，我說我沒看過……」他覺得美冬會出言責備，便繼續說：「我當時覺得這樣回答比較好，要是說我有同樣的東西，搞不好他們會亂猜。」

　　「我就知道……。刑警來問我，我就在想是不是這樣。」

　　「美冬怎麼回答？」

　　「我說我沒看過，因為我覺得我裝傻應該沒問題，可是你應該老實回答比較好。那些刑警一定會拿照片到處問人，可能沒多久就會聽到誰說你有那個墜子，到時候就麻煩了。」

　　「我也很後悔。」

　　「那麼，那個墜子在你身邊吧？」

　　美冬的問題更刺激了青江憂鬱的心情，他握著無線電話，臉色很難看。

　　「怎麼？你還沒確認嗎？」她不耐煩地問。

　　「有啊，確認過了。」

　　「那就是在囉。」

　　「那個……」他吞吞吐吐的。

　　「不在嗎？」

　　「大概是丟在家裏的哪個地方了。」說著青江也很不安。他放飾品的地方是固定的，他的個性是東西不收好就覺得不舒服，無論時間多緊迫都一樣。

　　「你要仔細找呀！找不到就糟了。」

　　「我知道！不用妳吩咐！」青江語氣不知不覺衝了起來。他歎了口氣，說聲抱歉，「事情太突然，我有點急。」

　　「我可能也說得太嚴重了。你又沒被警方懷疑，應該只要以平常心應對就好了吧。」

　　「我會再仔細找過。」

　　「嗯，這樣比較好。還有另一件事，我覺得有點怪。」

　　「甚麼事？」

　　「你之前都用EGOIST吧？」

　　「EGOIST？妳是說CHANEL的？」那是一款男性香水，「偶爾會用啊。」

　　「我想也是。果然……」美冬在電話那頭似乎思考著甚麼。

　　「怎麼了？EGOIST又有甚麼不對？」

　　「不知道，只是刑警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他們說一見你就聞到很香的味道，問我你是不是用了甚麼香水。他們去店裏沒問到這點嗎？」

　　「沒問我啊。那是甚麼意思？」

　　「我回答說，美髮師必須貼近客人，有些人為了消除體味會用香水，也許青江也是。可是我還是覺得怪怪的。刑警只是一副話家常似地問起，不過可能有甚麼用意。」

　　青江回想今天來訪的刑警的面孔。他們臉上的神情不見懷疑，難道其實暗中卻多方觀察？

　　「要是找到墜子，跟我說一聲。」

　　「嗯，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昨天才不客氣地撂了話，撇下美冬就走，但現在青江卻很感謝她的夥伴情誼。

　　掛上電話，他再度尋找墜子，所有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找不到。

　　過了三天，中野亞實還是沒來上班。

　　「亞實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她家裏沒跟店裏聯絡嗎？」青江問身邊一名姓鶴見的男員工。

　　「好像都沒消息耶。」鶴見搖搖頭。

　　「看來會請假一段時間啊……，這樣的話，店裏得想辦法因應才行……，真傷腦筋。」

　　「理美昨天好像去探視過她。」

　　「鶴見！」正忙著營業前準備工作的理美狠狠瞪了鶴見一眼。理美大約一年前開始在店裏工作，之前在其他美容院有三年的工作經驗。

　　「是這樣嗎？」青江看著理美。

　　她一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似乎不希望人家說出她去看亞實的事。

　　「亞實怎麼樣了？」

　　「她沒怎樣啊……」理美低著頭，不肯和青江正面對望。

　　「她好不好？」

　　理美沒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頭。

　　「怎麼？妳沒見到亞實？妳不是去看她嗎？」

　　「青江先生，你知道她出了甚麼事吧？」理美抬眼看他。

　　青江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說：「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她不可能很好不是嗎。」

　　「是沒錯……」青江不知該說些甚麼。他突然發現，身邊所有員工都望著他。

　　「我想亞實暫時沒辦法回來上班了。」理美只說了這句話，便從青江面前走開，接著彷彿以此為暗號，其他人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沒有人對青江說話。

　　他昨天就發現店內員工有些不對勁，平常開朗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每個人都不太說話，內心似乎有甚麼秘密。青江猜想，大家大概是知道亞實出了甚麼事了，也許是被刑警問了甚麼問題。

　　會是那個墜子的事嗎？青江想。會不會是有人想起青江有同樣的東西，所以把他和案情連在一起了？

　　這一天下班時，青江的手機響了，是刑警尾方打來的。他表示等一下想見個面，人正在青江公寓前等。儘管覺得奇怪，青江還是答應了。

　　「真是抱歉，一直來打擾。」尾方客氣地低頭行了一禮。因為太過有禮，青江反而覺得他是刻意表明他其實另有企圖。

　　刑警們似乎已經決定好談話的地點，青江默默跟著他們來到附近一家咖啡店，就是前幾天和美冬碰面的那家店。不知道是不是偶然。

　　「上次拜訪的時候，青江先生是不是有件事弄錯了？是搞錯了還是沒看清楚？」點了三杯咖啡之後，尾方切入話題。

　　「你是指甚麼？」

　　「就是這個。」看到刑警拿出來的東西，青江心想：我就知道。是那個墜子的照片。

　　「是那件事啊。關於那個，我也覺得我必須解釋一下。」

　　「這麼說，這樣東西你其實是有印象了？」

　　「我有一個跟那個一模一樣的東西，那時候我情急之下只好說沒看過。」

　　「哦，為甚麼要撒這種謊？」刑警特別強調撒謊這部份。

　　「我想，我手邊有同樣的東西也和案子無關吧，該怎麼說呢，我覺得不要混淆刑警先生們比較好……」

　　「所以你是為我們著想？」

　　「不，呃，也不是那樣啦。」冷汗冒出來了，青江從口袋取出手帕。

　　咖啡送來了，青江馬上端來喝。口很渴。

　　「後來我們請教過幾個人，也包括貴店的員工，而這些人當中，有人說曾經看過與這個相同的項鏈，而且不止一個人證實了。」

　　「如果是我們店裏的人，可能會有印象吧。」青江的聲音變小了。

　　「唔，我們其實最希望一開始是聽到從你嘴裏說出來的，這麼一來，也能省我們不少事。」

　　「很抱歉。說實在的，我是不希望遭到莫名其妙的誤會。」

　　「莫名其妙的誤會？你指的是甚麼？」

　　「就是……」青江朝刑警一看，心頭一震。他們的嘴角雖掛著笑，眼神卻是冷酷的。「因為我想那個墜子或許和案子有關，所以要是我說我有同樣的東西，可能會被懷疑……」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刑警說：「我們認為這枚墜子與案情有極大的關聯，趁這個機會我就告訴你吧。這個東西掉落在中野亞實小姐遇襲的現場，鏈子是斷掉的。當然我們並沒有單純到因為這樣就立刻認定這是嫌犯遺落的。但是，你分明擁有一個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卻加以隱瞞，事情就有些不同了。」

　　「請等一下。」青江的眼睛睜得斗大，「我真的跟案子沒有任何關係。墜子的事我沒說實話，這一點我道歉，但是也只是這樣而已。我只是剛好有同樣的東西啊。」

　　尾方依舊以冰冷的眼神盯著他，喝了一口咖啡。

　　「剛好是嗎。」

　　「是剛好。」青江重複。

　　「那麼很抱歉，我們現在可以前往你的住處打擾一下嗎？」

　　「咦……」

　　「我們想拜見一下，」刑警不懷好意地笑了，「你的那個墜子。」

　　青江頓時感到全身的血液逆流。

　　「呃，這個……」他伸手插進頭髮裏抓了抓頭，「這幾天我一直在找，可是好像弄丟了。」

　　「弄丟了？」尾方眼睛大睜，一旁的年輕刑警則是咬著下唇。

　　「呃，那個，再仔細找找，也許會找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墜子現在不在你手邊？」

　　「手邊……，我想應該在家裏的某個地方。」

　　「很好。」尾方朝身旁的刑警使個神色，年輕刑警便在手冊上寫字。青江很想知道他到底寫了甚麼。

　　「案子發生當晚，你沒有出席店內的研習會是吧？」尾方問。

　　「對。就像我之前說的，我那時候和新海碰面。」

　　「我們也向新海小姐確認過了。她說時間是從十點起的四、五十分鐘左右，沒有錯吧？」

　　「我想應該差不多。」

　　「你和新海小姐是在這家店見面的吧？」

　　「是的。」

　　青江心想，刑警們帶自己到這家店來，果然不是單純的巧合。

　　尾方環顧店內一周。

　　「和新海小姐見面之後呢？」

　　「當然是回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而已。」

　　「回去之後呢？」

　　「回去之後……，你是問我做了些甚麼嗎？」

　　「是的。」刑警點點頭。話雖然說得客氣，卻透露出施壓的氣味。

　　「甚麼都沒做啊。我吃點東西，喝了啤酒，然後就睡了。還看了一點電視吧。」

　　「看了甚麼節目？」

　　「咦……」青江不知如何回答，「我不記得了，因為也沒多專心在看。為甚麼要問這些？簡直就像在調查我的不在場證明嘛。」

　　刑警沒有回他說「並非如此」，只見他拿出一盒Seven Stars，叼起一根菸，拿拋棄式打火機點著，動作慢條斯理，然後以同樣的步調吐出一口煙。

　　「中野亞實小姐受害地點的駒澤，從這裏過去大概要多久啊？開車的話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還是更短？」

　　「請等一下。你們在懷疑我嗎？好吧，既然有一樣的墜子掉落在現場，多少有些嫌疑我也沒辦法，可是請問我何必做那種事？」

　　「每個被懷疑的人都是這麼說啦。」年輕刑警忿忿地放話。

　　「你安靜點。」尾方稍加斥喝之後，緊盯著青江說：「我們的工作就是要過濾出嫌犯。當案子發生，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有嫌疑。我們懷疑全世界所有人，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接下來依物證或狀況證據，會排除掉大多數人的嫌疑，從這個角度來說，青江先生，我們的確從一開始就懷疑你。同樣地，我們也懷疑你店裏所有的員工，只是我們對你的懷疑更甚於其他人，就像你剛才說的，是因為那枚墜子的關係。所以，要將你的名字從嫌犯名單裏排除，必須有比其他人更強而有力的理由。唉，說真的，這工作實在很討人厭吶。」

　　「我為甚麼要去襲擊中野？被搶的是兩萬圓是吧？我有甚麼理由為了那麼一點小錢做這種事？」

　　「搶錢只是障眼法吧！」尾方說：「嫌犯的目的不是錢，而是中野亞實小姐的身體。但是嫌犯認為把錢搶走，可以讓案子看起來像是隨機犯案。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我對中野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我們外人就無從得知了。只不過，你很欣賞她是事實吧？因為面試她、決定要雇用她的，就是你呀。」

　　「我欣賞的是她的人品和工作態度，並不是因為對她這個女人有興趣。」

　　「所以我說，這種事外人沒辦法知道，只有你自己才明白啊。對了，青江先生，你今天沒搽香水嗎？」

　　「香水？」青江想起美冬向他提起的那些話，「那又怎麼樣？」

　　「你平常不是都會搽嗎？上次我們去店裏打擾的時候，你全身上下都好香。呃，那是甚麼牌子來著？」他問身旁的刑警。

　　「EGOIST。」

　　「對對對，EGOIST，聽說是CHANEL的產品。我活到這把年紀，第一次知道有給男生用的香水。」

　　「那又怎麼樣？」青江開始焦躁了。

　　「那是第二個遺留證物。」刑警說：「反正你遲早會知道的，不妨現在就告訴你。聽說嫌犯搽了香水。」

　　青江推想這一定是亞實的證詞。

　　「那又怎樣？搽香水的男性多的是，EGOIST也不是甚麼稀奇的東西。」青江說得義正詞嚴，聲音卻在發抖。

　　「好吧。遺留證物不止這些，其他還有很多，像是在現場採集到的毛髮啊，車子上沾附的指紋啊，這些日後陸續會揭曉的。我最後再問你一次，那枚墜子現在不在你手邊對吧？那麼，你最後一次戴是甚麼時候？」

　　「我想大概是十天前吧，不過不是很確定……」

　　「是嗎。要是找到了請通知我們一聲。我想不用說你也很清楚，這對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尾方招呼身旁的刑警，兩人站起身來。青江伸手去拿帳單，尾方卻早他一步搶走了。

　　「這個由我們來。」尾方不懷好意地笑了。眼裏說著：我們可不能讓嫌犯請客。

　　青江回住處之後，一時之間無法思考任何事情。自己分明沒有做過那些事，卻不斷被逼問。中野亞實的面孔在腦海浮現。說不定是她懷疑青江，而聽她這麼陳述的理美又把這件事告訴大家，所以店裏的大家才會用白眼看青江。

　　「開甚麼玩笑！」

　　他忍不住喃喃自語時，電話響了。

　　「喂，我是青江。」

　　「是我。」是新海美冬。聽到她的聲音，不知為何青江鬆了一口氣。「找到墜子了嗎？」

　　「沒有。還有，事情變得很莫名其妙了。」

　　青江把他和刑警間的對話詳細地告訴了美冬。他只能依靠她了。

　　「他們怎麼可以隨便懷疑人呢？」美冬的聲音顯得相當憤慨。

　　「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墜子也好，EGOIST也好，哪來這麼多巧合？」

　　「該不會，不是巧合吧？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你是嫌犯。」

　　聽到美冬的話，青江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並不是因為她這番話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是其實他自己也隱約有這種感覺。

　　「你是不是被人陷害了？你不覺得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墜子掉在那裏，還搽了同樣的香水，設計你成為嫌犯？」

　　「我也有點懷疑。」

　　「有這種可能嗎？」

　　「不知道。可是誰會這麼做？」

　　「可以確定的是，不是店裏的人。要是你被逮捕，會危及店的存績，這麼一來他們自己就會失業了。」

　　「那麼會是誰呢？」

　　青江的問題讓美冬陷入沉默。他感覺得出來，她不是在思考，而是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口。

　　「也許是你風頭太健了。」

　　「咦？怎麼說？」

　　「說到美髮大師青江真一郎，當今的知名度比一些明星還高，你以為每個人都很樂見這種狀況嗎？在美容業界，想盡辦法要扯你後腿的人，應該不少吧？」

　　「那也不至於這麼狠吧？」

　　「是你沒看清楚自己現在處在甚麼位置，才會做白日夢，說甚麼要獨立。」

　　青江握著無線電話，臉一沉，「我現在不想談那個。」

　　「也對，現在不是談那個的時候。反正，我認為是有人佈下的陷阱，而且成功地陷你於不義。」

　　青江想不出她論點的瑕疵。這麼解釋，比不幸的偶然同時發生來得合理。

　　「我該怎麼辦啊？」

　　「當然最好是找出那個墜子，可是大概不可能了。掉在現場的那個一定是你的墜子，有人從你房裏偷出來故意掉在那裏的。」

　　「從房裏……」他仍握著電話一邊環顧室內。屋裏並沒有被入侵過的形跡，可是如果對方的目的只是墜子，其實沒有翻箱倒櫃的必要。

　　「給我三天，」美冬說：「三天之內，我會想出對策的。這段期間你大概會很不好過，但是你絕對不能請假，要維持光明磊落的態度，知道了嗎？」

　　「知道了。可是妳說要想對策，到底能怎麼辦？」

　　「包在我身上。還有，這三天你不要出門，儘可能待在家裏。和我討論過的事，也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了。」

　　「那麼，三天後的晚上我打電話給你。」說著，她掛斷了電話。

　　放下無線電話，青江歎了一口氣。有談獨立開業的事在先，他其實很不想讓美冬幫忙，卻沒把握能夠圓滿解決這次的事情。她說會想對策，到底有甚麼辦法？青江完全無法想像。

　　三天後的晚上，美冬來電。

　　「你記得『Silky』這家店嗎？」

　　「在六本木路上那家？」

　　「對，那家賣歐風料理的店。我們兩個月之前去過吧？你後來還有再去嗎？」

　　「沒有，只去過那一次。」

　　「太好了，那就好。你照我說的去做。首先，明天到那家店去，我記得他們是下午五點開始營業，你儘量一開店就上門，然後對店員說……」

　　美冬的指示並不難，但聽了之後，青江驚愕不已，有一大堆問題想問她，她卻不讓他這麼做。

　　「不要多想。我全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擔心，知道嗎？」

　　他只能回答知道了。

　　第二天，他依照吩咐來到六本木路上的「Silky」，那是一間位於大樓三樓、裝潢古色古香的餐廳。

　　一名身穿黑衣，瘦削而顴骨突出的男子走上前來。「請問一位嗎？」

　　「不是的，呃，我不是來消費的。」他搖搖手說道：「大概兩個禮拜前，我來過你們這裏，當時好像有東西掉在這裏了，是個墜子。」

　　看黑衣男子的表情，似乎想到了甚麼。

　　「是與您同行的女士配戴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戴的。」

　　「是甚麼樣的墜子呢？」

　　「是銀製的項鏈墜，上面有裝飾，刻了骷髏和薔薇的花樣。」

　　「骷髏和薔薇。」黑衣男子複誦一遍，說聲請稍候，便進去店裏側。

　　等待的這段時間，青江心急如焚。美冬說她已安排好一切，可是這種事真有可能嗎？這家店和她有甚麼關係？但她一再嚴厲地囑咐，要青江絕對不能向餐廳多問。

　　黑衣男子回來了。

　　「請問是這個嗎？」

　　看到他拿出來的東西，青江不禁睜大了眼睛。就是那個墜子，骷髏與薔薇。

　　「就是這個，沒有錯。」

　　「那麼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留下姓名和聯絡方式嗎？」

　　青江一邊在對方遞出的文件上填寫必要項目，一邊心想：那女人果然是狠角色。

　　６

　　「就是這個墜子沒錯。」

　　看了尾方拿出的照片，小川冷冷地回答，一副想儘快結束麻煩事的樣子。

　　玉川署的尾方與後進桑野一同來到「Silky」，招呼他們的是一位名叫小川的經理。對於在忙碌時段來訪卻不是客人的人，小川毫不掩飾他的冷淡。

　　「前來認領的是青江先生沒錯吧？」

　　「我想的確是叫這個名字……。請等一下。」

　　小川一度走回店裏側，再出現時手裏拿著一張文件。

　　「對，青江真一郎先生，我們請他留了姓名和聯絡方式。」

　　尾方確認那張紙，上面的確是青江的名字。

　　「青江先生是甚麼時候把墜子忘在這裏的？」尾方問。

　　「我想大約是兩星期前。東西掉在地板上，是我們員工發現的。」

　　「那位員工是？」

　　「他叫吉岡。」

　　「現在他人在嗎？可以的話，我想和他談談。」

　　小川的臉色更難看了。「現在嗎？」

　　「拜託了。」尾方深深行了一禮，身旁的桑野也跟著低下頭。

　　小川歎了口氣，吩咐一旁的服務生去叫吉岡。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那個墜子怎麼了嗎？」小川不耐煩地問。

　　呃，也沒有啦。──尾方含糊其辭。這似乎更令小川感到不快，嘴角往下撇。

　　一名年輕服務生過來，看上去才二十歲左右。

　　「他就是吉岡。我可以告退了嗎？」小川問。

　　「不好意思，還有些事情想請教。」尾方豎起手掌向小川比個手勢表示歉意之後，視線轉向吉岡。

　　「發現這個墜子的是你嗎？」尾方出示那張照片。

　　「是的。」吉岡點頭。

　　「是甚麼時候找到的？可能的話，越詳細的日期越好。」

　　「是甚麼時候來著？」吉岡搔了搔頭，望向旁邊收銀櫃檯上方。他在看的是月曆，「我想，大概是十一月十八日或十九日。」

　　「你說東西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誰掉的嗎？」

　　「不可能知道的。」一旁的小川插嘴，「我們每天有那麼多客人進進出出，如果是掉在餐桌上，也許還能推測是上一位客人的東西。」

　　「我是在打烊後打掃時發現的。」吉岡說。

　　「你說是上個月十八或十九日？」

　　「是的。」

　　看到吉岡點頭，尾方轉向小川。

　　「你還記得那兩天青江先生是否曾來光顧？」

　　小川面露難色。

　　「每天都有很多客人，不可能記住每個客人的長相。」

　　「那麼，預約的人名呢？像貴店這樣的餐廳，一般都要預約的吧？」

　　「哦，這個嘛……。如果是事先預約的客人，是可以查得出姓名的。」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查一下嗎？」

　　「現在嗎？」小川一臉不願。

　　拜託了。──尾方行了一禮。

　　小川說了聲請稍等，又進去店裏側。這段時間，尾方繼續詢問吉岡。

　　「青江真一郎這個名字你聽過嗎？大家都說他是美髮大師。」

　　「青江……，啊啊，聽說過。」

　　「掉了這個墜子的青江先生，就是青江真一郎。」

　　「哦，是喔。」吉岡的樣子並不怎麼驚訝。

　　「像這種名人來到店裏，應該會成為你們的話題吧？」

　　聽了尾方的話，年輕服務生苦笑。

　　「我們店裏經常有演藝界的人來，我們並不會大驚小怪。再說，就算是美髮大師，我也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子。」

　　被潑了冷水，尾方大失所望。心想對於媒體吹捧的名人抱有迷思的，搞不好其實是自己這種人。

　　小川拿著檔案夾回來了。

　　「查不到以青江先生的名字預約的紀錄，可能是同行的人訂位的吧。」

　　「可以借看一下嗎？」不等小川回答，尾方便把檔案夾搶過來，掃視密密麻麻的人名，很快便找到了新海這個名字。

　　尾方指著該處問小川：「你記得這位客人嗎？」

　　小川只是瞥了一眼便搖頭。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的客人非常多。」

　　「也就是說，這一位並不是常客，是嗎？」

　　「或許吧。」小川的回答很含糊。

　　道過謝之後離開餐廳，來到大馬路上，尾方一邊朝地下鐵車站走去，一邊嘖了一聲。

　　「青江洗脫嫌疑了嗎？可是這也太奇怪了，這個人竟然剛好有一個墜子和掉在現場的一模一樣？那又不是甚麼流行的東西。」

　　「可是事實就是已經找到了啊。」

　　「話是沒錯。」

　　今天白天，青江和他聯絡，說已經找到刻有骷髏和薔薇的墜子。尾方兩人連忙趕去「ＭＯＮ　ＡＭＩ」，只見青江洋洋得意地拿出墜子，說是大約兩週前去六本木的「Silky」時掉在那裏。

　　既然是兩週前掉的，就不可能是案發後臨時買來的了。尾方他們為了證實青江的供述，立刻趕到「Silky」，但看來他的話並不假。而事實上，他也表示他是與新海美冬同去的。

　　「該不會所有人聯手起來串供吧？」尾方隨口把想到的可能說出來。

　　「串供？」

　　「我是說那家餐廳的人，還有新海。他們會不會為了包庇青江，把外面買來的墜子說是兩週前掉的？」

　　「不會吧！這也太誇張了。」

　　「很難說。現在這麼不景氣，只要肯出錢，要讓人說一、兩句謊話也不是甚麼難事。就算青江沒財力，新海應該有這個本錢。」

　　「您想太多了啦。」

　　「會嗎？」走下地下鐵的階梯前，尾方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管怎樣，現在沒有調查青江的理由了。我有預感，這個案子破不了了。」

　　７

　　「他們問的問題真奇怪，到底是想幹嘛啊？」吉岡問小川。

　　「那是刑警啦，不知道在辦甚麼案子。可是那種外表不善的人在店裏亂晃，會影響我們的形象呀。真是妨礙營業。」

　　「那個墜子有甚麼問題嗎？」

　　「一定有吧！聽他們的語氣，好像不太想相信是我們撿到那個墜子的，看來警方是懷疑那個青江先生說謊吧。」

　　「我不認識那位青江先生。」

　　「我也不認識啊，可是他來拿墜子是事實，而且那個墜子兩週前掉在我們店裏也是事實。」

　　「嗯，是我發現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吉岡用力點頭。

　　「就是說啊。不管了，他們好像已經死心了，應該不會再來了吧。回你的工作崗位吧。」

　　吉岡應聲「是」之後離開，小川望著手上的檔案夾歎氣。

　　他對這位名叫新海的客人有一點印象，因為她是個大美人，他還以為她是明星。他也記得當時她有同伴，是一名男子。

　　但那名男子是否就是昨天來過的青江，他就不記得了。當時的客人身高似乎更高一些，但也許是他記錯了。

　　管他那麼多呢！他想。跟我們店又無關。

　　店門開了，進來一對男女。小川露出職業笑容，繼續自己分內的工作。

　　８

　　盛了Dom Pérignon的香檳杯輕觸，金屬般的清脆聲響還殘留耳際，香檳流過青江的喉嚨。

　　「這樣暫時可以放心了。」坐在對面的美冬微笑著。

　　旁邊的窗戶看出去便是彩虹大橋，幾天來的抑鬱心情完全煙消雲散，對青江而言，這是最美好的一個夜晚。

　　「妳真的救了我，再被刑警糾纏下去我都要神經衰弱了。店裏的大家好像也明白是誤會一場，今天每個人都很開朗。」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無法恢復你的信譽，『ＭＯＮ　ＡＭＩ』是經營不下去的。」

　　「之後刑警也沒再出現了，我想應該是找不到甚麼可疑的地方吧。一切都很順利。」

　　「所以我就說呀，包在我身上。我做的事，永遠都是盡善盡美的。」說著，她也喝了口香檳。

　　青江將玻璃杯放回餐桌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之前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是這次真的見識到了。美冬真厲害。」

　　「對我另眼相看了？」

　　「甚麼另眼相看，我哪敢……」他舔舔嘴唇，「老實說，我本來還半信半疑。妳說要籌劃對策，可是這件事能怎麼解決，我完全沒頭緒，就算能再買到一個一模一樣的墜子，警察也不會相信我的。但如果是兩週前就掉在餐廳裏，刑警也無從懷疑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只不過，那種手法不能常用。」說著，她笑了，「而且，我也希望這種事僅此一次。」

　　青江也笑了，但他立刻恢復正色，身體微微前傾。

　　「妳給了『Silky』多少？」

　　美冬斂起下巴，抬眼看他。

　　「你問這做甚麼？不重要吧。」

　　「我很想知道啊。妳要他們做的可是對刑警做假證，一般的條件他們一定不肯答應吧？」

　　聽到這話，美冬先是垂下眼，再次凝視著他。

　　「這麼重大的事，是沒辦法用錢來運作的。那樣反而危險。」

　　「不是錢的話……」

　　「要打動人，有很多辦法，用錢是最差勁的手段。絕不能相信用錢打得動的人。」

　　「好想知道妳這次用了甚麼手法啊！」

　　「下次再說吧！」

　　第一道菜上桌了，是海膽與鮮蝦的冷盤。美冬說了聲看起來好好吃，便拿起叉子。青江也跟著拿起叉子，但在動手吃之前看了她一眼。美冬正閉著眼，像在細細品味。

　　青江心想，或許，眼前這名女子擁有深不可測的力量。竟然能將刑事案件重要證據的相關情報硬生生轉了向。

　　「怎麼了？你不吃嗎？」她問。

　　「啊，沒有。吃啊。」青江將蝦子放入嘴裏，「嗯，好吃。」

　　「可是，你不能掉以輕心哦。」美冬說：「這次的事，顯然是陷害你的陷阱。敵人不見得會就此罷手，而且無法預測下一次會採取甚麼手法。」

　　「這個……我知道。」青江放下叉子，「妳聽我說，美冬。」

　　「甚麼事？」

　　「我之前一直說想獨立，那件事就先保留吧！──不，反正我先收回那些話。我可能把這個世界看得太容易了，看來我還有很多地方得借用美冬的力量。更何況這次給妳添了麻煩，要是危機一解除就拍拍屁股走人也太無恥了。」

　　美冬鼻子輕輕哼了兩聲。

　　「你不是想要船嗎？一艘自己自由掌舵的船。」

　　「我會把那當作日後的夢想。我現在還沒法當船長。」

　　「真的下定決心了？」

　　「除非美冬開口說再也不需要我，那又另當別論了。」

　　聽他這麼說，美冬輕輕挑動了一道眉毛，接著拿起一旁的玻璃杯。

　　「看來，我們應該再乾杯一次。」

　　青江連忙拿起自己的酒杯。

　　叮！傳出兩隻玻璃杯輕觸的聲響。

第七章

　　１

　　進門的是一對二十來歲的情侶，兩人都染了一頭咖啡色頭髮。女方是短髮，男方卻長髮及肩，還蓄著稀疏的鬍子。

　　他們在前店的展示櫥窗前看了許久，應該很有希望，但也不能期待太高，頂多是買個一、兩萬圓的花式戒指吧。

　　「歡迎光臨！」即使如此，他仍堆起笑容迎向兩名年輕人。

　　「前面那個有紅色寶石的項鏈，可以給我看一下嗎？」女孩問道。

　　「紅色寶石？是哪個？」

　　「上面有一顆紅色寶石，被一隻小小的蛇圈住的那款。」

　　「哦。」他從內側拉開玻璃門取出商品，將東西擺到女孩面前，「是這個嗎？」

　　「對對對，這個很可愛。」

　　「很不錯吧！是瑪瑙呢。」

　　「噢。」

　　女孩對中央的寶石似乎不怎麼感興趣。本來如果女孩想進一步瞭解，他正準備告訴她那是人工染色的，也不想說了。看來女孩很喜歡圍繞寶石的那條小蛇，一旁她的男友一副反正妳趕快買完就好的神情，正閒得發慌。

　　「這個，就是上面的價錢嗎？」女孩問，商品還拿在手裏。最近的年輕人很習慣殺價，來到這家店之後，他對此有很深的感觸，這在之前的店裏是未曾有過的體驗。

　　減價當然可以，標價就是以此為前提而定，至於能減到甚麼程度，他有權定奪。

　　「可以不要加稅。」

　　咖啡色頭髮的女孩聽到他的回答皺起眉頭。

　　「咦──，再便宜一點啦！」

　　男孩說再便宜個三千。看來他要是不幫著說點話，也許離開這裏之後會挨女友的罵。

　　「這樣我們就沒賺了啊。」他笑著說。

　　「咦──，一定是騙人的啦！」女孩嘟起嘴說。

　　正當他心想就少算三千吧，店門開了，來了別的客人。他反射性地說了聲歡迎光臨，一看到對方的臉卻心頭一驚。

　　他認得這張臉。完全未經整理、放任生長的頭髮，沒刮乾淨的鬍子，銳利的眼光，瘦削的臉頰。他在哪裏見過這個人。是地下珠寶商嗎？不，不對，應該是在別的地方見過，而且對自己來說不是甚麼好對付的人，這一點他十分確定，所以才會心驚。

　　「好啦，大叔，不然便宜兩千好了，我付現金。」

　　才買兩萬圓的東西付現金有甚麼好炫耀的，但不管如何，他一心只想先送這對情侶出門。

　　「好吧，真是拿最近的女孩子沒辦法。」

　　聽到他的回答，年輕情侶發出歡呼。晚一步進來的男子朝他瞥了一眼，視線一對上，不知為何男子竟投來不懷好意的笑容。真讓人不舒服。

　　這一瞬間，腦中某部份的記憶鮮明地重現了。他清楚地回想起這名男子是誰，身子不由得僵了。

　　「大叔，怎麼了？」

　　「啊，沒有，不好意思。」

　　包裝著商品的指尖在發抖。這時候他來這裏做甚麼？找我有甚麼事？想來找碴嗎？還是來翻舊帳？──種種不祥的想像一一浮現。那男子是他一點也不想見到的人。

　　情侶接過商品走出店門後，他猶豫著一直沒上前招呼男子，但不久男子便靠了過來，低著頭說：

　　「你好像還記得我啊。」

　　啊啊，對。──他心想，就是這種聲音。他曾被這聲音恫嚇、斥罵，那是一段不願想起的過去。

　　「是不是啊，濱中先生。」男子又說。

　　沒辦法他只好抬起頭來，視線一交會，他忍不住眨了眨眼，「是的。我記得。」

　　「好久不見了。唔，三年……是吧？」

　　「您是加藤先生……加藤刑警吧。」

　　「連名字都記得，真是我的榮幸啊。」加藤的鬍碴臉笑開了。看在濱中洋一眼裏，彷彿是帶來不幸的使者正舐著唇。

　　濱中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之後才開口。

　　「請問有甚麼事？我跟你們應該無關了吧！」

　　「被討厭得這麼徹底啊。」加藤苦笑，「濱中先生在這裏工作的消息，我是聽你太太說的。啊，抱歉，應該說前妻才對噢。」

　　分明是故意的。──濱中暗罵。

　　「我還特地交代過她不要傻乎乎地隨便告訴外人的。」

　　這是他竭盡所能想得出來的一點諷刺，但刑警似乎沒聽懂。加藤一邊點頭，一邊拿出菸盒。濱中想起這人是個老菸槍，偵訊室裏老是被他搞得烏煙瘴氣。

　　「你們這裏連長野奧運的紀念獎牌也賣啊！這次日本的表現很不錯吧！紅日飛行隊的傑出表現，有沒有讓這裏的東西值錢一點啊？」加藤望著展示櫃說：「我知道御徒町這裏有很多銀樓，不過還是第一次走進來。和一些名店比起來便宜很多呢！連剛才那種年輕情侶也敢進來。」說著，他抬起頭來，「跟銀座的『華屋』一比簡直就是天差地遠嘛。」

　　「您是為了損我而特地跑來的嗎？」

　　加藤嘴裏說別氣別氣，一邊點起菸。

　　「三年前的案子雖然讓你不好過，我們就算扯平吧！當時濱中先生你也有很多地方逼得我們不得不懷疑你啊。」

　　濱中別過頭去，他不想回想起那件事。

　　加藤把煙吐出來。

　　「關於毒氣案，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懷疑濱中先生。事情都過去了我才敢說，當時那個毒氣的裝置相當精巧，外行人是做不出來的。」

　　「不過您卻整我整得好慘。」

　　「所以都得怪你啊，也可說是時機不巧吧。這頭發生毒氣案，另一頭又冒出跟蹤狂，一般當然會認為有關吧。」

　　「可是跟蹤狂的案子也……」

　　「不是我幹的。──你想這麼說吧？我都知道。」

　　濱中歎了口氣，看向外面，心想客人怎麼不趕快上門呢？不管多低俗多不入流的客人都好。

　　「不過濱中先生，你倒是承認了跟其中一個人有關係。新海美冬小姐。你跟蹤她是事實吧。」

　　「都這麼久了，問這些做甚麼？」

　　「問你甚麼，你答就是了。還是怎麼？你希望我再去弄那些麻煩的程序嗎？我是無所謂，倒是你，反而會更困擾吧？」加藤把原本叼在嘴裏的菸夾到指尖，就以那隻手叩叩有聲地敲起展示櫃，「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你一定不希望以前的事又被翻出來吧！所以，能不能麻煩你實話實說？」

　　濱中心想，這人一定沒有朋友。

　　「那時候我就說過了，我和她當時正在交往。」

　　「是啊，這我記得，我還寫在報告裏面，可是新海美冬否認了。」

　　刑警連名帶姓地稱呼美冬，讓濱中感到有些突兀，但現在要緊的是他還有話要說。他仍低著頭，開口說道：

　　「只要再多調查一下，應該就查得出來。當時我們正在交往，這是千真萬確的。」

　　「這樣啊……」他覺得刑警似乎吐了一口煙。

　　濱中心想，反正他一定是不懷好意地笑著，便抬起頭來，然而他看到的卻是加藤嚴肅的表情。

　　「她為甚麼要否認？」

　　「這還用說嗎。」濱中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因為跟蹤狂的案子我有嫌疑，她當然不想跟我址上關係吧。跟一個騷擾所有女店員的男人交往，就算只是暫時，天曉得周遭的人會拿甚麼眼光看她，在公司裏立場也很難堪啊。」

　　「之後你曾跟她談過嗎？」

　　「怎麼可能！」濱中搖搖頭，「我好幾次想和她聯絡，都沒聯絡上。我怕要是逼得太緊反而會讓我自己的立場更糟，也就死心了，反正到最後也改變不了甚麼吧。」

　　被警方釋放後，公司先是命令濱中在家反省一段時間，之後回公司被調去做閒差，形同對他施以無言的壓力逼他自動辭職。或許當時應該堅持下去的，但他已經沒有那份精神和體力了，至少公司還願意撥給他一筆資遣費，便提出了辭呈。

　　然而，朝他襲來的一波波惡夢並未就此打住。沒多久，妻子順子便要求離婚，揚言若不答應就要聘請律師。一旦鬧上法院他是沒有勝算的，因為他已親口向警方坦白自己與新海美冬交往。

　　公寓和孩子被搶走，還被迫同意支付贍養費。那整個事件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還把他推向人生的谷底。他甚至考慮過自殺。

　　「濱中先生，」加藤直直地凝視著他，「你是不是跟誰結怨了？」

　　「我？您怎麼會這麼說？」

　　「我很同情你啊。」加藤再次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跟蹤女人的行為雖然不對，但一想到後續發展，就覺得濱中先生你還真是倒楣。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做同樣的事，大家都瞞得好好的，但你的運氣卻沒那麼好。先是遇上毒氣案，接著竟然扯出其他女店員被莫名其妙男子跟蹤的事。不過，我對你的同情，前提是建立在那些事都不是你幹的囉。」

　　「就說都不是我幹的！」濱中瞪著刑警。

　　「這樣的話也太巧了，不管是毒氣案還是跟蹤騷擾，幾項狀況證據都指向你。這會是巧合嗎？」

　　「可是明明就不是我啊。」

　　「所以啊，」加藤顯得不耐煩，往菸灰缸裏按熄了菸，「不是你幹的，又不是巧合，結論就是有人想陷害你吧？」

　　濱中看著加藤。刑警迎上他的視線，點了兩、三次頭。

　　「誰會這麼做？」

　　「所以我才問你啊。你是不是跟誰結怨了？」

　　「我沒印象……」

　　「別答得這麼乾脆，麻煩你仔細想想好嗎。」加藤叼起第二根菸，卻沒點火，繼續說道：「好比新海美冬呢？」叼著的菸上下抖動。

　　「她？怎麼會……。不可能……」

　　「你那時候是這麼說的吧？被問到為甚麼要去翻她的信件時，你說她好像有了別的男人，你是想去確認。如果你說的是實話，那麼就表示有一種可能──她想和你分手。」

　　「這麼說也是……。所以她才設計陷害我？」

　　「不無可能吧。」

　　「太可笑了。」濱中搖著手否定，「她何必那麼大費周章？我有老婆，她只要開口說想分手，我也只能答應呀，可是她卻完全沒跟我提。雖然最後我們是分了沒錯，但那是因為發生了那個案子……」

　　「她有別的男人吧？」

　　「這個……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誰曉得呢。」濱中搖搖頭。

　　「你覺得新海美冬另有男人的理由何在？」

　　「理由……」

　　「總有甚麼根據吧！所以你才會去翻她的信箱跟蹤她不是嗎。」加藤的話每一句都帶刺。

　　濱中搓了搓臉，視線轉向店門口，依舊不見客人的影子。

　　「我是聽其他女店員說的。」濱中說：「『華屋』的員工。」

　　「她說新海小姐可能有男朋友？」

　　「她沒說得那麼白。她好像是聽到美冬講電話，說美冬好像在跟男人約定碰面的時間。」

　　「那個女店員叫甚麼名字？」

　　濱中歎了一口氣，「畑山小姐。」

　　加藤從口袋取出手冊，翻開某一頁，手指在上面滑動。

　　「哦，有紀錄。畑山彰子小姐，聲稱遭到跟蹤狂糾纏的其中一名女性。新海小姐有男友，你是聽她說的？」

　　「對。」

　　「可是，她怎麼知道新海美冬通電話的對象是男友？也許只是跟女性朋友約好見面而已。」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畑山小姐很肯定說那通電話的對方一定是男的……。那時候畑山小姐大概還沒遇到跟蹤狂，隨口就把這件事告訴我了。她說，女人只有在喜歡的對象面前才會顯露真實的自己……」

　　「真實的自己？怎麼說？」

　　「美冬那通電話好像是用方言講的，就是關西腔，而且語氣不像是對朋友說話，比較像是在撒嬌。這是畑山小姐的形容。」

　　「關西腔啊。」加藤一臉陷入沉思的表情，「聽了畑山小姐的話之後，讓你想到甚麼了嗎？」

　　「我的確覺得很奇怪。因為美冬說她在地震中失去了雙親，而且離開關西也很久了，所以在那邊完全沒有朋友。如果她的話屬實，那她應該不會有以關西腔說話的對象才對。」

　　「所以你才懷疑她有男人？」

　　「也不是懷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會去翻信箱，是因為想看看有沒有關西那邊寄來的信。」

　　一想起當時，濱中就全身發燙，氣自己那時候為何會對那個女人如此投入，一方面也因為事到如今還不得不坦言面對那些行徑而感到懊惱。

　　「可以了吧？刑警先生。我不知道你想調查甚麼，但是現在不管是『華屋』還是美冬，都跟我沒有關係了。請你放過我吧！」

　　然而加藤彷彿沒聽到他的話，繼續問下去。

　　「你去翻的只有信箱嗎？沒有搜別的嗎？」

　　「都沒有了……」

　　「真的嗎？」加藤的眼神帶著輕蔑，「我不相信隨便去偷看別人信件的人會這樣就算了。」

　　看濱中不說話，加藤把新的菸點著。

　　「你翻過垃圾吧？一定也跟蹤過她。」

　　「刑警先生，我要生氣了。」濱中瞪著對方，「事情都已經結束了不是嗎！現在還有甚麼好說的？」

　　「就是因為已經結束了，所以現在我也不想拿你怎麼樣，你只要老實說就好了。」加藤低沉的聲音彷彿震動著胃部，「剛才我也說過，你一定很想保住現在的生活。要是這邊也把你開除，你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究竟做了甚麼？為甚麼現在還要這樣窮追不捨？」

　　加藤叼著菸，狡猾地笑了，「這你不必知道。」

　　「可是……」

　　濱中才開口，加藤從上衣內袋取出一樣東西放到展示櫃上，看起來像是一張摺得小小的傳單，上面有寶石和金屬飾品的照片，還印有「華屋」的商標。濱中一點都不想伸手去拿。

　　「這是甚麼？」

　　「『華屋』好像轉型了，你聽說了嗎？『華屋』和一家叫『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公司合作，推出與過去概念截然不同的珠寶飾品。」

　　那家合作公司的名字以及「華屋」推出新商品的事，濱中都一無所知。他一直極力避免接觸任何與「華屋」有關的消息。

　　「看你的表情，顯然是不知道了。」

　　「因為我沒興趣。」

　　「是嗎。不過，在你知道『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社長是新海美冬以後呢？應該會產生一點興趣吧？」

　　濱中看向加藤滿面鬍碴的臉。「不會吧……」

　　「這個世上甚麼事都有。順便再告訴你一個驚人的消息好了。新海美冬已經成了『華屋』的社長夫人了，所以她現在應該叫秋村美冬。」

　　「咦！」濱中睜大了眼睛，「和秋村社長結婚……。她嗎？」

　　「詳細的來龍去脈我也不清楚，不知道新海美冬是在『華屋』工作期間被社長看上的呢，還是因為『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關係認識的。無論如何，新海美冬現在在公私兩方面都成功掌握了『華屋』。」

　　濱中喃喃地說：「真令人難以置信。」

　　「是啊，真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女人啊！短短三年前，她還和你牽扯不清呢，現在已經爬到上面去了。而你呢？每天在這寒酸的小店裏，向那種沒錢的情侶兜售廉價飾品。你不覺得自己虧大了嗎？」

　　這番侮辱的言語濱中聽在耳裏當然氣憤，然而他連回嘴的力氣也沒有了。有人爬著階梯卻一腳踩空，也有人幸運地搭上直達電梯。這他也曉得，但自己實在太悽慘了。

　　「所以啊，濱中先生，」加藤的語氣突然平和下來，「不管是甚麼樣的小事都可以，以前你在調查新海美冬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甚麼有意思的地方？與異性無關的也沒關係。」

　　「我甚麼都沒找到。」

　　「別這麼說。」

　　「真的。不光是異性的事，我當時的確是很想多瞭解她一點，因為我對她是真心的。」

　　加藤彷彿完全瞭解他的心情般，大大地點了好幾次頭。當然，其中揶揄的意味也相當濃厚。

　　「我還曾經利用假日造訪她的故鄉，不過當時那邊地震剛過，重建工程也沒多大進展就是了。我想找找看有沒有人認識她或至少聽過她的名字，四處走了一整天。」

　　「然後呢？」加藤湊上來。

　　「如此而已。」濱中攤開雙手，「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到她父母住過的地方。那時候就連進出那一帶的交通都很不方便，我拍了一大堆瓦礫堆的照片就回來了，沒有遇到半個認識她的人。」

　　「當時拍的照片呢？」

　　「這個嘛……」濱中想了想，「應該是放在家裏，大概已經被我老婆處理掉了吧。」

　　「這件事你告訴過新海美冬嗎？」

　　「應該……告訴過吧。啊啊，對了，我告訴她了。我記得我拿照片給她看，跟她說我去看過她的故鄉。」

　　「她有甚麼反應？很驚訝嗎？」

　　「也不算驚訝，只是有點生氣，問我為甚麼要這麼做。我還記得我回答她：只要是關於妳的事我都想知道。你一定認為我很蠢。」

　　加藤沒回答，而是報以淺笑，臉上寫著：對，你是很蠢。

　　「我很後悔。可是，那時候我是認真的，我不想放開那個女人，所以有關她的所有事我都想知道。那女人有一種讓男人瘋狂的力量啊。」

　　加藤也點點頭同意濱中的話。不知為何，他臉上沒有剛才那種譏諷的神情。

　　「可以了吧？再問下去也問不出甚麼了。倒是想請你告訴我，都這麼久了，為甚麼還要調查這些？她做了甚麼？是和哪個案件有關嗎？」

　　加藤看也不看他，把菸和打火機收進口袋。

　　「打擾了。」說著，走向出口。

　　「刑警先生！」

　　加藤開了店門，臨走前又回過頭來。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那女人會讓男人瘋狂。這就是新海美冬幹的好事。」加藤笑了笑，說聲我下次再來便走了。

　　加藤離去之後，濱中發了好一陣子的呆，也許是被胸中積鬱一吐為快之後的虛脫包圍。他回過神來，往椅子上一坐。

　　美冬那細膩精巧的臉蛋，漂亮勻稱的肢體，至今仍歷歷在目。在他所經歷的女子當中，無疑地，美冬是最誘人的一位。

　　然而，相識當初，他並未如此地為她瘋狂。我是一樓皮包賣場的新海。──當她前來打招呼時，濱中只覺得她是個美麗的女孩，沒將她列入外遇對象的考慮。

　　但見過幾次面之後，便逐漸被她吸引。看似堅強的她，在瞬息之間閃現的脆弱、無助，令人忍不住想伸手幫她一把，然而她卻又頑固地不肯讓人幫她。有時令人感覺冷漠，有時又感到她的堅強，其中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處。再加上她的眼睛具有一種其他女子模仿不來的魔力；她的凝視，令人感覺連心底都被看穿，整個人似乎被吸進去一般。

　　濱中本來就花心，也曾對打工女店員下手，但從未與正式職員有過出軌關係。然而新海美冬是特別的，或者應該說，他對她的感情是特別的。而且濱中也感覺到美冬渴望著他，他十分確定只要他採取主動一定能成功。

　　他的預測成真了。美冬來「華屋」才兩個禮拜，兩人的關係已進展到前往飯店幽會。

　　「好想和你在同一個崗位上工作哦。」美冬在濱中懷裏呢喃，「我想隨時都和你在一起。」

　　「店裏的人會起疑的。」

　　「現在還不會啦，我才剛進來，他們不會懷疑我們的關係的。」

　　「說的也是。」

　　身為樓層經理的濱中，有權對人事提出要求。他想了一個計策，好讓美冬調到三樓的珠寶飾品賣場。這個計策立刻生效了。

　　在職場裏，他們徹底扮演能幹的樓層經理和新來的店員；在床上，濱中將這些壓抑全部甩開，貪戀著她的肉體。濱中很滿足這樣的狀態。他不想破壞家庭，也不願失去美冬。

　　「我有個夢想，希望將來能推出自己的品牌。」他在床上攬著美冬的肩，不止一次地說道：「所以我在學金工，家裏也有工作台，我還想了好幾款設計。」

　　美冬說想看看他的設計，有天，濱中便將幾款設計圖從家裏帶出來讓她看。美冬一看，雙眼熠熠生輝。

　　「每個都好棒哦！全都是以前沒看過的！」

　　她的感想聽來不是奉承。

　　「對吧！我也很有自信。」

　　「尤其是這個，寶石上下疊了兩層呢。」

　　「將寶石平面排列的設計多不勝數，卻沒一個是做立體配置的。這搞不好可以申請專利哦！」

　　其實，自己的設計能否為大眾所接受，濱中一點自信也沒有，對於獨立的夢想也不抱希望，認為那終究是一場夢。即使如此，和美冬談論時，仍是滿心雀躍。

　　再也不會遇到像她那樣的女人了吧。──濱中心想。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連串的事件當中毀了。

　　他的視線轉向展示櫃，櫃面上有加藤留下的「華屋」傳單。他扭曲著臉，打算把那東西扔進垃圾筒，但拿在手上又改變了心意。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把傳單攤開。

　　「華屋」，邁向美麗新境界──先是這句標語進入眼簾，下方排列了幾張最近發表新款戒指的照片。

　　濱中原本茫然地望著傳單，乍然間目光變得嚴峻，拿著傳單的手也開始發抖。

　　「這……怎麼會這樣……」他呻吟般喃喃地說。

　　２

　　翌日，濱中造訪位於青山路的「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心想絕不能被人看輕，便穿上久未上身的西裝。那是他手邊最新的一套，但也是四年前買的了。

　　公司位於四樓。他發現自己竟然心生膽怯，不禁自我厭惡了起來。若是在幾年前，他有自信無論面對甚麼大人物都不為所動，然而今天呢？光是進電梯便一顆心七上八下……

　　「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兼具展示廳功能的辦公室採用了玻璃帷幕，商品擺放於面向通道的地方，不僅有珠寶飾品，也有健康食品類的商品。

　　一入內，年輕的櫃檯小姐便笑著說歡迎光臨，濱中一邊從懷裏掏出名片一邊走上前去。名片是進了現在這家店之後印製的，只是極少用到，因為沒那個必要。

　　「我想見貴公司的社長。」

　　聽到濱中這麼說，櫃檯小姐露出意外的眼神望向他，但臉上仍掛著笑容，說聲請稍等便離開他跟前。

　　櫃檯小姐走去稍遠的一席辦公桌，與一位有點年紀的女子說了甚麼，手裏仍拿著濱中的名片。

　　濱中別過頭，仔細端詳身邊的展示櫃內，說明牌上寫著一行字「B.S.original no.1」，櫃內擺的是一隻戒指。看到那戒指的設計，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忍住想叫的衝動。

　　不久，年長女子與櫃檯小姐一同過來了。

　　「很抱歉，您沒有預約吧？」那名女子說。

　　「是的，沒有。」

　　他一回答，女子的金邊眼鏡後方射出冷冷的視線，唯有嘴角浮現客氣的笑容。

　　「請問您有甚麼事呢？若是我們能夠處理的，方便告訴我們嗎？」

　　「我有事想與新海社長當面談，可以麻煩您通報一下嗎？若社長外出，我就在這裏等。」他也以笑容回應。裝笑是家常便飯。

　　戴金邊眼鏡的女子顯得有些困惑，但態度仍不為所動。

　　「社長現在有客人……。呃，」她看了一眼他的名片，「您是濱中先生是吧？濱中先生您來訪的訊息我們一定會確實轉達的。」

　　看來她並沒有往上通報的意思。預料中的回應，濱中並不意外，過去他也曾處於類似的立場。

　　他從西裝口袋取出第二張名片。如果可以，他並不想動用，但這樣耗下去事情不會有進展的。他將名片遞給戴金邊眼鏡的女子。

　　「那麼，可以麻煩您現在就將這張名片拿給社長嗎？若是社長看了仍沒表示任何興趣，我會自動告退的。」

　　那是他在「華屋」時期的名片。明知遲早得丟掉，卻一直收在抽屜裏，今天他帶了三張在身上。

　　對方顯然很困惑。既然是「華屋」的人，就不能毫無顧忌地趕人；但又是陌生的名字，該如何處理呢？──這名女子一定不知道毒氣案。

　　「『華屋』珠寶飾品賣場的樓層經理，不是櫻木先生嗎……」

　　她知道的還真不少。聽到櫻木這個名字，濱中心裏泛起一陣不快，那個小夥子就這樣爬到我的位子……

　　「新海社長一看名片就知道的。麻煩您了。」他仍擺著笑臉，鞠了一個躬。

　　戴金邊眼鏡的女子考慮了一會兒，說聲「請在這裏稍候」，便走進辦公室裏側。濱中歎了口氣，望著仍站在一旁的櫃檯小姐，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可不是甚麼可疑人物哦。」

　　他溫和地對她笑，她也恢復了笑容，然後回櫃檯自己的座位坐下。

　　「你們也賣健康食品啊。」濱中問。

　　「是的。我們有一些對美容有幫助的健康輔助食品，可以提供您試吃。」

　　「不了，不用了。我是男性，也早過了在意外表的年紀了。」

　　濱中說完，方才的女子從辦公室裏側走了出來。

　　「社長願意見您。這邊請。」

　　「太好了。」濱中朝櫃檯小姐笑了笑，踏出腳步。

　　辦公室裏側有一道門，戴金邊眼鏡的女子敲門後打開，說聲「客人到了」，然後對濱中點個頭。

　　濱中一進去，看到在一組客用沙發另一側的辦公桌前，美冬正在看文件。她抬起了頭，但看也不看濱中，而是對他身後的金邊眼鏡女子說話。

　　「有事我會叫妳，別讓任何人進來。」

　　好的。──說完，金邊眼鏡女子便離開了。門關上之後，美冬站起身來，直視著濱中，毫不猶豫地走近來。

　　「好久不見。」

　　「聽說妳現在做得很不錯，我也看過『華屋』的傳單了。」

　　「請坐。要不要喝點東西？」她一副沒聽見他的話的樣子。

　　「不用了，能談一下就好。」

　　「真的好久不見了，看到名片嚇了我一跳。來，坐吧。」她再次請他在沙發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

　　濱中直盯著她的臉一邊坐下，然後再次環顧室內。辦公室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最顯眼的就是玻璃櫃，但裏面擺飾的似乎也是這家公司的商品。

　　「說真的，我還以為妳不肯見我呢。」

　　「怎麼會呢？和各種人見面也是社長的工作，尤其是像我們這麼小的公司。」

　　「妳嘴上雖然這麼說，做起事來卻是大手筆。不是聽說妳和那個『華屋』聯手嗎？對對對，我忘了向妳道賀。」濱中併攏膝蓋，低下頭說：「恭喜恭喜。」

　　他當然是為了諷刺她才這麼說的，一邊心想她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一邊抬起頭來。然而美冬全然不為所動，緩緩點頭的態度甚至可說是從容不迫。

　　「謝謝。只是我們兩邊都太忙，現在還沒有已經結了婚的感覺。」

　　「聽到妳和那個人結婚時，我真是大吃一驚。」濱中不屈不撓，努力在這個話題上打轉，「想都沒想到對方竟然是那家『華屋』的社長。」

　　「只能說是緣分吧。」美冬若無其事地一語帶過。

　　看來她是打算裝蒜到底了，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辦法。──濱中調整好坐姿，清了清喉嚨。

　　「我有兩、三件事想問妳。」

　　「甚麼事呢？」美冬看了手錶一眼，大概是想暗示沒時間慢慢談。濱中決定當作沒看到。

　　「首先是三年前的事。妳大概不願意去回想，我也一樣，但我想把事情弄清楚。也許妳會認為為甚麼事到如今還要問，但我有我的原因，不過這待會兒再說。我想先談三年前的事。妳對警察說，妳從沒跟我交往過是吧？妳為甚麼要說這種謊？」

　　美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嘴唇緊閉成一直線。她從鼻子長吁了一口氣，接著環起雙臂看著濱中搖頭。

　　「你還在說這種話？請不要太過分好嗎？」

　　「好吧，妳想隱瞞我們的事也無可厚非，因為當時我身上背著嫌疑，要是妳和我的出軌情事曝光，妳在『華屋』也待不下去。但妳也知道不是我幹的，我既不是毒氣案的凶手，也沒有對其他店員做出跟蹤狂的行為。所以，可不可以請妳向我道歉？那時候，要是妳肯承認我們的關係，我的嫌疑應該早就洗清了。」

　　美冬換上了同情的眼神。

　　「你認為我會承認那種事？」

　　「這裏沒有別人會聽到，就妳和我而已。妳只要說一句『對不起，我說了謊』就好了。」

　　美冬搖搖頭，站起身指著門說：「請回吧。」

　　「喂，慢著。」

　　「說實話，我並不想見你。但是，儘管為時不長，你終究是照顧過我的上司，我才會改變主意，想說見個面應該無妨。我實在沒想到你會說出這種話。」

　　「慢著，美冬。」

　　「我不認為你有資格直呼我的名字。」

　　美冬走近辦公桌，拿起電話聽筒，看樣子是準備叫人。

　　「我話還沒說完。就是那個，叫做『B.S.original no.1』是不是？那個戒指。」

　　她正要按下按鍵的手指在最後一刻停住了。聽筒還抵在耳旁，視線盯著他，「那又怎麼樣？」

　　「就我推測，那是妳這間公司的第一號試作品吧？」

　　「沒錯。」

　　「誰設計的？」

　　「我。」美冬邊回答邊放下聽筒，「你想說甚麼？」

　　濱中往沙發椅背上一靠，翹起腿來，抬頭看著美冬。

　　「妳竟然好意思說這種話啊，那個戒指是我設計的。那家飯店叫甚麼名字來著？在江東區的那家飯店裏我給妳看過設計圖的。」

　　美冬笑著搖搖頭。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少裝蒜了。我仔細看過『華屋』的傳單了，那裏面至少有五件東西是根據我的設計做出來的。」

　　「請不要再胡說八道了，那些全部是我們與『華屋』共同開發出來的，並沒有第三者的設計。」

　　「我告訴妳，我知道妳是透過妳的記憶利用了我的設計。設計的原創者都這麼說了，絕對錯不了的。」

　　濱中站起身走近玻璃櫃，裏面陳列了好幾枚戒指。

　　「這也是我設計的。從右邊數來第二個。」他轉向美冬，「把寶石做立體配置，這個創意就是來自於我。妳們傳單上說已經拿到專利了不是嗎？告訴妳這能夠申請專利的也是我，是我在床上告訴妳的。」

　　他以為她一定會一臉羞愧惱怒，但美冬仍一派沉著，只見她大大地歎了口氣，一手放到桌上，嘴角甚至露出微笑。濱中不禁有些狼狽。

　　「關於那項專利，有各方的人前來打聽，或許說是抗議比較恰當吧，每個人都說他們也想到相同的設計，認為我們不應該據為己有。」

　　「我說的是……」

　　「有關這方面的抗議，我都是這麼回答的：若對專利有意見，請至專利局依手續辦理。同時，若認為那設計是既有的，請出示證據。當然，無論出示多少設計圖或成品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那會被視為模仿我們的商品。」

　　美冬也要濱中拿出證據來。那些創意是她在枕邊細語間偷來的，她自己一定心知肚明吧。然而她說的對，他沒有證據。

　　「我想說的，不是專利或要妳付設計費這些，這件事只要妳知我知就好。我認為妳能夠靠著我的設計獲得成功是件好事，只不過我想從妳的嘴裏聽到這幾句話：『那的確是你告訴我的創意，很感謝你讓我當成是自己的東西來發展。』順便加上一句：『很抱歉我隱瞞了交往的事。』只要能聽到這幾句話我就滿足了，我會帶著愉快的心情離開這裏的。」

　　美冬將雙手一攤，彷彿在說「真是無理取鬧」，右手按下了電話按鍵。

　　「喂，美冬！」

　　「我說過了，你沒有資格直呼我的名字，也沒道理這樣指摘我。」

　　「妳好意思這麼說？我會把我跟妳的事告訴秋村社長的！」

　　敲門聲響起，門打了開來。是剛才的女子。

　　「客人要回去了，幫我送客。」美冬冷冷地說。

　　「慢著，我話還沒說完！」

　　「已經夠了。我沒有時間聽被『華屋』開除的人說話。」

　　「妳以為我會被開除都是誰害的？」

　　「不就是你嗎？」美冬泰然說道：「不就是因為你做出下三濫的跟蹤狂行為嗎？」

　　戴金邊眼鏡的女子臉僵住了，眼神變得好像看到甚麼齷齪的東西。

　　「請你離開，社長很忙。再不走我要叫警衛了。」

　　「妳給我記住！我一定會讓妳後悔的！」濱中推開戴金邊眼鏡的女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３

　　（……若對專利有意見，請至專利局依手續辦理。同時，若認為那設計是既有的，請出示證據。當然……）

　　只聽到這裏，加藤便按掉錄音機開關，搔了搔滿佈鬍子的下巴，歎口氣拿出香菸。

　　「怎麼樣？」濱中問。

　　刑警沒有立刻作答，他吐了一口煙，望著店裏裝飾用的觀葉植物。這兩人在霞關的一家咖啡店裏，是濱中把加藤找出來的。

　　「加藤先生，你倒是說話啊。」

　　加藤將散漫的視線轉向濱中，「說甚麼？」

　　「我想請教你的想法。你現在知道我沒有說謊了吧？」

　　「我不認為你在說謊啊，這三年來都不認為。」加藤彈了彈菸灰，「不過，這種錄音帶一點屁用也沒有。」

　　「為甚麼？我很嚴正地向那女人表示我的抗議了啊！」

　　「你的確是抗議了，但那女人沒承認。錄音帶這種東西本來就很難當證據，至而這一卷就更不用說了。」

　　「想也知道美冬會矢口否認，可是……，可是！如果我說的是假話，不可能這麼光明正大地跑去找她理論對吧？交往的事也是，我怎麼可能跑去質問一個實際上沒發生過任何關係的人，質問她為甚麼要隱瞞我們的關係？那不就只是個腦筋有問題的人了嗎！」

　　加藤冷冷地看了拚命解釋的濱中一眼，微微聳肩，嘴邊浮現笑容。

　　「是啊，你只是個腦筋有問題的大叔。」

　　「甚麼……」

　　加藤朝說不出話來的濱中吐煙。

　　「我的意思是，如果光是聽這卷錄音帶，你會被認為腦筋有問題也是意料中事。我說，濱中先生，你把錄音機藏在身上，萬一真的讓你錄到新海美冬說真話，你打算怎麼辦？」

　　「就是拿那個當證據……，雖然可能不會被採用……，也許打官司會輸，可是拿去給媒體，一定會造成話題……」

　　「哈哈──！你打算用這個去勒索美冬呀。」加藤不懷好意地笑了。

　　「沒有啊，甚麼勒索……，我只是……」

　　「沒差啦！那些都不重要。」加藤不耐煩地搖搖手，「你以為那女人會連這點都沒想到嗎？」

　　「咦……」濱中眨了眨眼睛。

　　「你是甚麼打扮去找她的？提了公事包？」

　　「公事包？沒有啊，我空手去的。白襯衫打領帶，穿西裝……」

　　「不想讓她看到你落魄的樣子啊。」

　　「也不是……」濱中垂下頭，吞吞吐吐的。被加藤說中了。

　　「你那麼做是沒用的。」加藤說：「那女人知道你身上藏著錄音機；再不然，就是以防萬一。她跟你說話的時候可是一字一句都加以防範的。」

　　濱中把手貼上胸口，那時錄音機就放在西裝的內口袋裏。他想起當時的觸感。

　　「不會吧……」

　　「我相信你說的話哦，而在相信的前提下聽這卷錄音帶，就知道這女的從頭到尾都在演戲，沒有一點破綻，即使你再三提醒她並沒有其他人在場。換句話說，那女人連自己說的話可能被錄下來都算到了。」

　　濱中愣住了，茫然望著咖啡杯裏的黑色液體。

　　「我說濱中先生，你最好就此罷手吧。」加藤平靜地說。

　　濱中抬起頭來，「罷手？」

　　「我說的是，那女人不是你對付得了的。再糾纏下去，吃苦頭的很可能是你。」

　　「我不能就這樣縮手！我人生的一切全被剝奪，追根究柢都是那女人害的。甚至連戒指的設計都被盜用……。要我就此罷手，我辦不到。無論如何都要讓那女的好看，否則我不甘心！」

　　「所以就交給我吧。濱中先生你只要提供情報就好，就像今天這樣。這卷錄音帶雖然派不上用場，不過戒指設計的事倒很有意思，是很有價值的新情報。以後也麻煩你照這樣繼續吧。」加藤的語氣聽來像奉承，像諂媚，也像取笑。

　　濱中的手放在餐桌上，雙手握起拳咚地敲了一下。

　　「我沒辦法接受。」

　　「你很不會聽話欸。」加藤不勝厭煩地說：「我的意思是，像你這種外行人亂插手，根本是幫倒忙。那女人本來就防得很嚴了，再加上有你在那裏搗亂，別說要露出狐狸尾巴，她根本就鑽進洞穴裏躲起來，連我們都別想逮到她了。」

　　濱中抬眼瞪著刑警，加藤一副像在說「怎樣」似地瞪回去。

　　「你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他從零錢包裏拿出自己那杯咖啡的錢放到桌上，接著拿起錄音機站起身。

　　「好了，濱中先生，發甚麼火呢。」加藤抓住濱中的手，「我不是說交給我嗎。你先坐下再說。」

　　濱中一坐下，加藤彷彿在說「很好」般點點頭。

　　「你當初告訴新海美冬你在設計戒指，是和她交往之後嗎？還是之前？」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再說一次，確認一下嘛。」加藤賊笑。

　　濱中歎了一口氣，「交往之後。」

　　「你確定？」

　　「我確定。就連很親近的人，我都沒提過。」

　　「原來如此。」

　　「刑警先生，剛才你說把事情交給你，你有辦法報復那女人嗎？」

　　一聽這話，加藤聳聳肩，露出苦笑。

　　「我跟新海美冬無怨無仇，說不上報復。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想剝掉她的偽裝吧。」

　　「可是又不能逮捕那女的不是嗎？她又不是犯了甚麼罪。」

　　加藤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別有含意地笑了笑。

　　「你說你曾經去過神戶是吧？」加藤問：「說是去調查新海美冬的事？」

　　「不是神戶，是西宮那邊。」

　　「都一樣啦。說得具體一點，你去調查了哪些點？」

　　「這我之前也說過了，就是她地震震垮的老家，還有附近那一帶。」

　　「其他呢？」

　　「在那邊就只有這樣而已。其實我也想跑京都一趟的，只是時間不夠就放棄了。」

　　「京都？」

　　「她父母本來住京都，所以她國小國中都是唸京都的學校，我也想知道她小時候的事。」

　　加藤以認真的眼神凝視他。

　　「你知道她在京都時的住址？」

　　「住址是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學校，履歷表上都會寫啊。」

　　「所以你偷看過她的履歷表了。」

　　不顧濱中嘴角已扭曲，加藤進一步問道：

　　「你現在手邊還有她的履歷表嗎？」

　　「怎麼可能！早就丟了。」

　　「不過你還記得她畢業的學校吧？既然是曾經讓你付出那麼多感情的對象。」

　　「記得又怎麼樣？」

　　「請務必告訴我。」說完，加藤從內口袋拿出記事本。

　　※※※

　　濱中與加藤道別後回公司，一到店門口看到鐵捲門半開，心頭一驚。他離開前應該是關好的，濱中連忙跑上前拉開鐵捲門，發現店內有人影。確定那是小泉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小泉是他的雇主，除了這家店另外還有三家。

　　「你出去了啊？」小泉本來似乎是在對傳票，看到濱中便一臉不悅。他身上穿著早已變色的馬球衫，外罩一件破爛不堪的外套。濱中認為當老闆的人好歹要注意一下穿著，但小泉這隻鐵公雞充耳不聞。

　　「我去買點東西……」

　　「哦。」小泉的臉色還是一樣難看，「聽說你跑去找『華屋』的麻煩？」

　　濱中呆立原地，「你怎麼知道的？」

　　「果真去了。」小泉放下銷售紀錄，嘴角向下撇，「你是甚麼意思？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再和『華屋』有任何牽扯的嗎？就是因為你保證過，所以你雖然有那樣的背景，我還是把店交給你管，不是嗎？」

　　濱中猜得出這是怎麼一回事。美冬把濱中這號人物告訴丈夫秋村隆治了，多半還用了「莫名其妙上門找麻煩」之類的形容。

　　「我不是去找『華屋』麻煩，我是去找跟他們合作開發新商品的……」

　　小泉直搖頭，不讓濱中說下去。

　　「找誰都一樣。藉口說甚麼人家偷了你的設計，去找碴是事實吧。」

　　「不是找碴。」濱中舔舔嘴唇，「小泉先生，你聽我說。他們的新商品其實是我設計的，是『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社長未經我的同意盜用的。」

　　這下小泉伸出兩手在面前揮。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拜託，與『華屋』為敵，你以為像我們這種小珠寶行還開得下去嗎？被中盤全面封鎖試試看，馬上就斷炊我告訴你。」

　　「……他們來說了甚麼嗎？」

　　「說了，說得很委婉。他們說這次就網開一面，所以我這次也就放你一馬，不過你不要再給我搞這種飛機了。」小泉一邊放話，手指一邊指了濱中的臉好幾次。

　　望著小泉滿是污垢的指尖，濱中想起加藤剛剛才對他說過的話──再糾纏下去，吃苦頭的很可能是你……

　　４

　　和濱中分開後，加藤迎著晚風走向車站，腦子裏各種思緒翻騰來去，逐漸成形。

　　新海美冬引誘濱中的時候，應該不知道他對戒指設計有獨到的創意，所以她勾引他最初的目的，照理說只是想提升在「華屋」裏的地位，拿濱中當墊腳向上爬。事實上，在濱中暗中出力之下，她進公司不久便被調往「華屋」的中樞部門──珠寶飾品賣場。

　　然而，在與濱中交往過程當中，她發現他有其他的利用價值──劃時代的戒指設計，她甚至算計到，若能將那據為己有，便能創立自己的事業。

　　於是她盜用了濱中的設計。但這麼一來，本來是自己人的濱中便成了阻礙。要盜用設計而不東窗事發，非將他驅離「華屋」不可。而且，還必須讓他從今以後再也無法糾纏自己。

　　為此，她設下了那一連串的事件。

　　針對所有女店員展開跟蹤騷擾行為確實是個好主意。若只針對美冬一人，濱中想必不至於遭到開除；反觀若是針對所有人，「華屋」便不能視若無睹。再者，只要從頭到尾堅稱自己是大批受害人的其中一員，美冬便能夠繼續否認與濱中的關係。

　　但是，就算被趕出「華屋」，也不能保證濱中會對美冬死心，因此必須再安排另一樁事件，那便是毒氣案。

　　當時，地下鐵沙林事件使警方處於緊張狀態，一聽到發生毒氣案，連公安都出面了，專案小組裏瀰漫著無論如何都要逮捕凶手的氣氛，也會不厭其煩地長期監視可疑人物。結局就是，不要說美冬，濱中甚至連「華屋」的相關人員也無法靠近。這才是美冬的目的吧。

　　新海美冬是個可怕的女人。為了自己的目的，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她是那種不在乎別人陷入不幸的人。

　　話雖如此，她有必要將濱中逼到那種地步嗎？應該也有繼續利用他、操縱他這個選項吧？

　　最令人在意的就是濱中造訪美冬故鄉的那件事。濱中說當時她生氣了，接著案子就發生了。

　　那時候我是認真的，我不想放開那個女人，所以有關她的所有事我都想知道。那女人有一種讓男人瘋狂的力量啊。──濱中以無比認真的眼神訴說的這段話再度在腦海中響起。

　　旁人看來或許可笑，但濱中的行為並非全然無法理解。然而，那對美冬而言或許正是不允許碰觸的禁忌？

　　還有另一件事也在加藤的腦海裏甦醒──曾我孝道失蹤案。曾我想將新海美冬與雙親的合照交給她，然而就在即將完成任務之前消失了蹤影，至今仍下落不明。

　　濱中與曾我，雙方都想接觸新海美冬的過去。而最後，他們都從她的面前消失，曾我甚至生死未卜。

　　看來這次只好換我當跟蹤狂了……

　　加藤對著夜晚的黑暗笑了。

第八章

　　１

　　一九九九年元旦──

　　秋村邸照例舉行了新年會。一樓的起居室與客廳之間的隔間已收起，成為約二十坪大小的宴會廳，廳內餐桌並排，多年往來的料亭送來的年菜已擺設妥當。眾親戚圍著餐桌而坐，其中亦不乏在「華屋」擔任重職者。

　　有個人放聲大笑，他是秋村隆治的舅舅。他從以前就有個毛病，黃湯一下肚，見人便發表演講，現在上了年紀，這毛病更是變本加厲。

　　「說到二十一世紀，我以前還以為車子會滿天飛哪！漫畫甚麼的都是這樣畫啊。不只漫畫，連那些大學者也說同樣的話，說甚麼隨便誰都可以去外太空旅行。結果咧？頂多是人手一支手機罷了，車子照樣在地面爬，氣象衛星變老變舊也沒辦法處理。所謂的文明進步，到頭來也不過爾爾。」

　　前一刻還說著沒想到自己會活到這把歲數，還好自己向來注重健康云云，顯然是在大家隨口附和之中改變了演講的主題。

　　美冬為這位舅舅送上酒，還替他斟酒，舅舅頂著紅通通的臉笑開了。

　　「哎呀，不過隆治也真有一手啊！都老大不小了還不定下來，把我給急死了，結果竟然藏了一個美嬌娘。有這麼一位美人兒，難怪我們再怎麼幫他介紹他都聽不進去。」

　　雖然有人點頭表示同意，但絕大多數都是苦笑。隆治和美冬結婚已將近一年了，打從那時候，這位舅舅就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這些我都聽膩了。都迎接新的一年了，我們也換些話來說說吧！」一家之主隆治不耐煩地搖手。他穿著全新縫製的傳統和服，布料據說是美冬選的。而美冬也是一身和服打扮，聽說她懂得怎麼穿和服，看她穿起和服也顯得十分自在習慣。

　　其他的親戚聞言，便開始聊起孩子的話題，說隆治夫妻要是不趕快生下繼承人實在無法安心，一票親戚對此倒是眾口一詞。隆治的回答是，這種事由不得人，他們也沒辦法做主。美冬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直接回廚房去了。

　　「別說了啦！取笑新婚的新娘子，人家太可憐了。」舅媽出面制止。

　　「我沒取笑美冬，我取笑的是我們『華屋』的少主，那個娶了年紀小他十五、六歲而且美如天仙的妻子的幸運兒。」

　　「就是啊，隆治哥真的很幸運。美冬嫂子不但人美，又很能幹，但是為人卻一點驕氣都沒有，嫁給隆治哥真是太委屈了。」說話的是小隆治兩歲的堂弟，「早知道有這麼好的事，我才不會急著結婚呢，要慢慢等才會等到好的。」

　　「你少做夢了！那是人家隆治哥才娶得到，像你這種鮪魚肚，誰要嫁給你呀！」坐他身旁的妻子這麼說，引起哄堂大笑。

　　對這位一年前突然嫁進秋村家門的新娘子，家族的人多半以善意的眼光看待。去年夏天因法事聚會時，她的安排應對適切得體，讓一家人大感佩服。大多數人的感想都是：年紀輕輕的真了不起，這樣的人做為隆治的伴侶真是無可挑剔。

　　今天美冬也從一早便勤快地工作，對兩名幫傭也是指揮若定，毫無疏漏之處。招呼陸續到訪的親戚時，也以隆治為主，同時讓來客感到愉快自在，應對毫無瑕疵。

　　如此一來她的評價自然水漲船高，但唯有倉田賴江冷眼旁觀。眼看著弟弟對旁人的取笑消遣不無得意，心裏暗歎那孩子不管幾歲還是長不大。

　　賴江較隆治年長三歲，無論在課業或領導才能方面，都自認不遜於弟弟，但她從未有過繼承「華屋」的念頭，因為雙親從小便決定要由隆治繼承。因此她自高中時代起，便往她所喜愛的繪畫世界發展，在唸女子大學時，還曾留學巴黎一年，遺憾的是她沒能成為畫家，畢業兩年後便相親結婚了。

　　「賴江姊姊，妳這樣就了無牽掛了吧？」鄰座的堂妹對她說：「光一已經獨當一面，隆治哥哥也總算成家了。」

　　光一是賴江的長子，今年二十五歲，已從醫學系畢業，目前在大學醫院工作。

　　「光一還不能說是獨當一面。再說，我本來就不擔心隆治。」

　　「妳相信他遲早會找到好對象？」

　　「不是。我是覺得，與其隨便找個對象，單身也滿好的。家事有傭人做，我看他也沒甚麼不方便。」

　　「不過，這樣至少可以放心啦！有那麼一個年輕又能幹的人嫁進來。」

　　「是啊。」堂妹的意見和賴江的感想全然不同，但她決定附和堂妹。

　　賴江他們的父親是七年前往生的。在過世之前不久，父親喚她到枕畔，將隆治託付給她。父親知道自己罹癌，來日無多。

　　「他在工作上很能幹，『華屋』應該不會有問題。」父親說話時，牽動著細瘦的喉嚨，「我擔心的是家庭。也該怪我，只教他工作，沒教他怎麼組織家庭。要是妳媽還在，也不至於這樣吧。」

　　賴江他們的母親早在二十年前去世了。

　　我會幫他找到好對象的。──賴江對父親這麼說。父親在病榻上點頭。

　　「拜託妳了。那孩子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精明，我擔心他會被一些不好的女人纏上。女人的事只有女人才懂，所以就託給妳了。」

　　「這我知道。只是爸，你也要趕快好起來，我們一起幫隆治找對象嘛！」

　　父親對她有氣無力地微微笑了笑，眼神說明了他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安慰。

　　臨死之際，父親最憂心的便是後繼無人。「華屋」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自己的直系子孫來繼承。

　　賴江信守父親的遺言，不時向隆治提親事，但隆治卻不肯聽。

　　「我自己的對象自己找，用不著勞駕別人。」

　　「你再說這種話，轉眼就四十了，到時候就真的沒人肯嫁你了。」

　　姊姊的威脅沒有生效。

　　「找不到對象就算了啊，我朋友多的是，老了以後又不至於寂寞。總之我才不想為了妥協而結婚，太蠢了。」

　　「可是要是你沒有孩子，『華屋』怎麼辦啊？」

　　「不怎麼辦。我們家又不是皇室，只要讓優秀的人接棒就好了，管他有沒有血緣，這時代沒人在講究甚麼代代相傳了。」

　　不僅賴江，所有勸他結婚的人都遭到這番反駁，最後終於沒人再跟他提這件事，就連賴江也快死心了。就在這時候，隆治突然說要結婚。

　　傍晚，親戚陸續離開，大家明天都有各自的行程。元旦的新年會較早結束是他們家一向的慣例。

　　送走最後的客人之後，賴江揉著自己的肩。她也必須回自己的家，但不知不覺地，她至今仍以娘家的立場來行動。

　　「唉，總算可以從元旦的任務解脫了。」

　　隆治往起居室的沙發一坐，伸長了兩腿。就連酒量好的他，臉頰也有些泛紅。餐桌已大致收拾妥當，廚房傳來清洗的聲音。

　　「美冬呢？」

　　「在收拾。我說讓傭人去做就好，她不聽。」雖然臉上是厭煩的表情，但他的語氣裏，對妻子的勤快有著濃厚的誇耀意味。

　　賴江也坐了下來，眼睛看向起居室矮櫃，她一直在意著放在上面的東西。

　　「吶，那是賀年明信片？」賴江問弟弟。

　　「咦？哦，對啊。」

　　「好多啊，總共有幾張？」

　　「天曉得。我沒數過，大概有上千張吧。」

　　「全是寄給你的？」

　　「那邊的都是。我還沒看，不過沒有寄給老爸的。」

　　直到兩、三年前，都還有寄給父親的賀年卡。

　　「也有寄給美冬的嗎？」賴江將音量放小。

　　「有啊，當然。她還向郵局申請了轉寄服務。」

　　「可是工作上的來往不是都寄到公司嗎？」

　　「是嗎，大概吧。」

　　「這樣啊……。大概有幾張？」

　　「甚麼東西？」

　　「寄到這裏來給美冬的賀年卡啊！」

　　賴江的問題，讓隆治皺起眉頭。

　　「這我哪知道啊！我只看了賀年卡的寄件人，是美冬的就放到旁邊去而已。這麼多張，光看寄件人就是大工程了。」

　　「沒人要你算啊！是多是少你總該知道吧？」

　　「當然是比我少了。」

　　「五十張左右？」

　　「我想沒那麼多。妳問這個幹嘛？」

　　看他用鬧脾氣的眼光望過來，賴江心想，這表情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是好奇她收到了多少朋友和以前認識的人寄來的賀年卡。」

　　「妳又要講這個。」隆治嘴角一歪，伸手去拿香菸盒，「姊，妳有點煩哦。」

　　「可是我就是好奇啊！」

　　「我就是覺得妳在意這種事很奇怪。妳也知道她經歷過阪神大地震，父母都罹難了，因為這樣人際關係只好全部重新來過。到底這有甚麼好奇怪的？」

　　「她的娘家全毀，這我是聽說了，可是美冬本來就不是在那裏出生長大的，不是嗎？因為一場地震就和從前所有的朋友斷絕往來，有這種事嗎？」

　　「我之前也說過了啊，她是準備和雙親同住才回去的。那時候因為地震，通訊錄和相簿都沒了，沒辦法才上來東京，可是她以前的朋友又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彼此聯絡不上嘛。」

　　「對方可能真的沒辦法聯絡到她，但美冬要是有心想聯絡，應該辦得到吧？就算通訊錄燒掉也還是有辦法。」

　　「喂，姊，妳到底想說甚麼？」隆治把拿到嘴邊的香菸放回菸盒裏，口氣很不耐煩。

　　「沒有啊。只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隆治歎了一口氣，搖搖頭站起身。

　　「你要去哪裏？」賴江問。

　　「穿和服不方便，我去換衣服。」他往起居室門的方向走去，突然停下來回頭說道：

　　「我先警告妳，絕對不要去跟美冬說剛才那種話。不光是美冬，也不要跟別人說。」

　　「我才不會呢。」

　　聽到賴江的回答，隆治緊抿著嘴，走出起居室。

　　等門一關，賴江便站起來走近矮櫃，低頭看那堆賀年明信片。她看了幾張，果真都是寄給隆治的。她看了看四周，也把抽屜打開來看，然而並沒有看到寄給美冬的賀年卡。

　　隆治是在前年秋天告訴她，自己有想結婚的對象。當時賴江只是很純粹地為他感到高興，覺得他能自己找到理想的對象，真是再好也不過。而當她得知對象就是最近與「華屋」合作的公司老闆時，也不覺得排斥。日本將來也會有越來越多的女性創業，只是弟弟的結婚對象恰巧是這樣的人罷了。她甚至認為將來要當「華屋」社長夫人的人，精通家業反而比對工作一竅不通更好。只不過關於建立家庭這一點，她倒是擔心當妻子的如果太忙，可能會有所妨礙。但隆治對此卻一笑置之。

　　「很抱歉，姊，我沒有建立家庭這樣的觀念，我只是想儘可能多和她在一起，才選了最簡便的辦法而已。所以我既不會要求她做家事，也不想硬要她接受秋村家那些老規矩。和她結婚之後，我也打算和她繼續保持良好的合夥人關係。」

　　這的確是隆治會說的話。若父親還在世，真不知會作何感想。但賴江決定不要多嘴，弟弟願意結婚就夠令人高興了。

　　幾天之後，她與弟弟的結婚對象見面。從弟弟的話裏，賴江想像她是個能幹果決的女強人，既然年紀輕輕就成立了公司，想必個性也相當好強，或許還會全力表現自己是不為傳統觀念所束縛的。關於這一點，賴江打定主意先保持沉默。

　　然而隆治帶來的女性，卻與賴江想像的截然不同。

　　新海美冬看上去是個文靜內斂的女子。當然，從她的應對得體有主見，看得出她個性強韌，但是她完全以隆治為主、極力不出風頭的態度，完全沒有女性企業家的影子。賴江原以為是她很緊張，但談了一陣子，發現並非如此。她感覺新海美冬從容不迫，那種從容彷彿訴說著──與結婚對象的姊姊見個面根本不算甚麼。她刻意將自己擺在低一點的位置，享受聆聽未婚夫與他姊姊之間的對話。

　　說得難聽一點，她像在演戲。當然在這種時候人們多少會「演」一下，但美冬表現出來的，卻不是這種單純而本能的演技。那是在她經過精密的計算，描繪出受人喜愛的秋村家媳婦的形象之後，才能完美演出的角色。至少在賴江看來是如此。

　　後來賴江問隆治，美冬平常是否也是那樣。

　　「好像或多或少有些怯場吧，平常她會再多話一點。一定是怕姊姊啦！」隆治愉快地說。

　　賴江認為新海美冬既沒有怯場，對自己也絕不畏懼。於是，她望著看不清這點的弟弟，想起父親口中「那孩子沒有他自己以為的那麼精明」那句話。總而言之，賴江是憑著女性的直覺，覺得那名女子不適合隆治。

　　然而隆治的婚事卻持續進行，賴江無法表示意見，因為若被問到反對理由而她回答純粹只是直覺，恐怕隆治只會嗤之以鼻。

　　賴江至今仍很後悔，認為當初應該對新海美冬做一些基本的身家調查。她並不是完全沒考慮這件事，只因為聽說她娘家遇到震災，便一廂情願覺得反正要查也無從查起。直到婚禮結束好一陣子之後，她才知道美冬其實是在京都出生長大的。

　　至於那場結婚典禮，「華屋」社長好不容易要娶親，舉行的卻是一場低調的小規模婚禮。據說那是隆治的意思，但賴江卻覺得其中有相當程度反映了美冬的意願，原因是新娘出席的親友少得令人驚訝。而且那些寥寥可數的出席者都是「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的人，不要說親戚，學生時代友人的名字也沒出現半個。

　　賴江對美冬的懷疑，可說是這時開始加深的。就算因為震災對人際關係的維繫造成一定的影響，但與過去完全斷絕聯絡這種事，實在令她難以理解，簡直像美冬在刻意隱瞞過去似的。

　　「妳想太多了。」對於賴江的疑慮，隆治毫不掩飾他的不快，「婚禮低調是我們兩個商量之後決定的。我都老大不小了，也不想多張揚，她只是配合我而已。」

　　「話是這麼說，但也該邀請好友吧？還是說，美冬連一個可以邀請的朋友都沒有？這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她邀請了她無論如何都想請的人，這樣不就夠了嗎？」

　　「可是像以前的朋友……」

　　隆治打斷她的話。

　　「妳不要講這種沒神經的話好不好？我也跟妳說過她在震災裏吃了多少苦不是嗎？世界上就是有不願意被過去綁住的人啊！」

　　無論賴江再怎麼說，隆治都當耳邊風。

　　婚後，美冬將秋村家媳婦的角色扮演得極為出色，但賴江心裏就是覺得不服貼，因為美冬有太多可疑之處。

　　幾年前「華屋」發生毒氣案時，當時的樓層經理濱中被捕。他不僅直接涉嫌毒氣案，也偷竊部下的郵件。當時「華屋」有好幾名女店員都遭到不明男子跟蹤或騷擾。

　　那時候，郵件被竊的女子便是美冬。濱中最後因為與毒氣案無關而獲釋，當然也被趕出公司。他偷竊新海美冬的郵件固然是事實，但他向部份上司解釋那是因為新海美冬是自己婚外情對象，而且他沒有做過對其他人的跟蹤騷擾行為。關於這件事，美冬全面否認，上司們也判斷那是濱中狗急跳牆所撒的謊。

　　這件事是在隆治與美冬婚後才傳進賴江耳裏。說話的人是當笑話來講，但賴江卻覺得不太對勁，再加上最近她又聽到奇怪的風聲，說濱中去年春天曾出現在「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

　　美冬與濱中之間真的是清白的嗎？賴江向隆治詢問這件事。一如預料，隆治震怒不已。

　　「這時候拿那種陳年往事來講，姊姊妳是甚麼居心？事情我早就曉得的，美冬也說她十分困擾。那件事不管怎麼看都是濱中單戀美冬，美冬完全沒那意思。他出現在『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也只是去找碴而已。那邊我已經警告過了，他不敢再接近美冬的。」

　　賴江繼續質疑，美冬說的又未必是真話，隆治更是怒不可遏。

　　「那時候警方進行了大規模調查，妳覺得在那種狀況下說謊話能騙過所有人嗎？濱中騷擾其他女店員是事實，他會說他與美冬有特殊的關係，是因為他偷她郵件的時候當場被逮到。要是他被發現的時候是在騷擾其他女店員，說出來的話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反正我相信美冬，而且美冬也沒有絲毫令人懷疑之處。姊，妳不要再提這些了好嗎，這件事傷她很深。」

　　雖然是在氣憤之下說出口的，隆治的話不無道理。然而賴江還是無法釋懷，也許是對美冬的第一印象扭曲了自己的感覺，但她總覺得美冬有種來路不明的詭異。

　　她有幾次想對美冬再次進行調查，但都只是想想而已，遲遲沒付諸行動。因為若是在婚前也就罷了，婚都結了就不好委託偵探，事情要是傳出去恐怕難以收拾。

　　就這樣，時間不停地流逝，一年都過了。她告訴自己，事到如今已無可奈何，但有時仍會驀地在意起來，像賀年卡的事就是這樣。美冬真的只是因為聯絡不上，才斷了與舊友的交流嗎？

　　她坐在沙發上，正針對這件事情多方揣測的時候，美冬從廚房回來了，和服上罩著圍裙。一看到大姑，美冬脫圍裙的手頓時停了下來。「啊，姊姊。」

　　「哦，美冬，今天真是辛苦妳了。妳一定累了吧？」

　　「姊姊才是。要招呼大家，一定很累了，而且今天姊夫又不在。」

　　賴江的丈夫倉田茂樹是航空工程博士，現在人在西雅圖參與該地飛機製造商的共同研究。她早知道他不會回來過年了，今年是他單身赴任的第三年，每年他都會回日本一、兩次。

　　「我不累呀，反正都是些早就認識的親戚了。隆治也應該多體貼美冬一點才是。」

　　「哪裏，我沒關係的。」美冬也在沙發坐下。

　　「美冬，妳不用回京都嗎？」賴江試探著說：「妳在那邊也有朋友吧？過年時去拜訪一下比較好吧？」

　　說去換衣服的隆治遲遲沒出現。要開口提這類話題，只能趁現在。

　　「京都啊……」美冬的視線從賴江身上移開，神情彷彿遙望著遠方，「好久沒回去了。就算回去，我出生的家也不在了。」

　　「既然這樣，要不要回去看看？妳學生時代的朋友都還住在那裏吧？」

　　「不知道呢，因為已經完全沒聯絡了。」美冬看著賴江搖搖頭。

　　「結婚這樣的人生人事，竟然沒人一起分享喜悅，豈不是讓人覺得很寂寞嗎？尤其是京都，對美冬來說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吧？」

　　「嗯，那當然了。」

　　「既然這樣，我覺得妳應該回京都一趟。」賴江以略微強硬的語氣說，試探美冬的反應。

　　「是啊。」她直截了當地說：「我之前也在想要找時間回去看看呢，只是很忙，就一直往後延了。說不定這次是個好機會呢。」

　　她的態度沒有絲毫驚慌。

　　「對了，我也一直很想去京都玩，既然這樣，要不要一道去？我們在好玩個兩、三天吧！我也很想看看美冬生長的地方。」

　　假使美冬的過去真有甚麼秘密，這樣的提議她一定不願意接受。賴江認為她應該會委婉地拒絕。

　　但美冬的表情卻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真是個好主意！有姊姊作陪，我也不會寂寞了。」這反應令賴江大感意外。「好久沒去了，京都一定也變了很多，不過傳統名店應該都還在。我可以當姊姊的嚮導。」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迴避賴江提議的意思。

　　「那麼，我們現在說定吧！甚麼時候出發？我隨時都可以。」

　　「這個嘛，我的記事本不在身邊，得先看一下。」美冬露出思考的表情，「不過我想這個月底的話，應該抽得出時間來。」

　　「哎呀，過年期間不行呀？」

　　「因為過年期間要陪隆治應酬。」

　　「這樣啊……」

　　「過完年之後，公司一定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所以我想，要空出兩、三天可能有點難。不過月底應該沒問題。那個時間姊姊不方便嗎？」

　　「不會，我剛才也說了，我隨時都可以。那就月底囉。」

　　「好！好期待喔。」

　　美冬微笑著回答，這時樓梯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賴江連忙對美冬說：

　　「這件事暫時別告訴隆治，我可不想讓他吃醋。」

　　有那麼一瞬間，美冬顯得很訝異，但她立刻恢復笑容點點頭。

　　賴江心想，這樣就好了。一起走一趟美冬的故鄉，也許會有甚麼收穫。而要是真的甚麼收穫都沒有，那更是再好不過。

　　「妳們兩個說甚麼悄悄話？」隆治進來之後問。

　　「沒有啊，妳說是不是？」賴江與美冬對看了一眼。

　　２

　　雅也正前往車站的路上，有人站在幾公尺前。雅也因為低著頭，只看得到那人的腳，但他的直覺立刻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抬起視線。穿著羽絨外套的有子正站在那兒看著他，手上提著超市的袋子。

　　雅也再度垂下視線，略略改變了前進方向，打算從她旁邊繞過去。

　　「雅也先生。」她叫他。

　　雅也停下腳步，但仍低著頭。

　　「你要去哪裏？」

　　他沉默了幾秒，回答道：「去哪裏都沒關係吧。」

　　「工作？」

　　見他不說話，有子走上前來。雅也心想算了，抬起頭來，正好迎上她的視線。

　　「妳頭髮留長了啊。」

　　她不答這句話，反而問道：「你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

　　雅也淡淡一笑，「好像我媽在問一樣。」

　　「最近你都沒來店裏，我還以為你搬家了。」

　　「我沒理由搬家，也沒錢搬家。」

　　「你現在都在哪裏吃飯？別的店？」

　　「嗯，差不多。有時候也自己開伙。」

　　她喃喃說了一聲「這樣啊」，一副不知道怎麼接話的樣子。

　　也許她在期待雅也說出「找個地方坐坐」吧。許久不見，雅也也能夠面對她了，然而面對她又能如何。最重要的是，他沒有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再拖拖拉拉就來不及了。

　　「你不好意思來我們店？」有子又問。

　　「沒這回事。」

　　「不然是為甚麼？」

　　被進一步追問，他不知怎麼回答，心裏很後悔：早知道就乾脆回答說沒錯我不好意思去。

　　「我話說在前頭，我完全沒放在心上喔。」

　　他立刻聽懂有子指的是甚麼。大約兩年前，她特地送吃的到他的住處，他卻無預警地想非禮她，事後還說自己當時只是見女人就抱，傷了她的心。

　　「要是雅也先生你還在意的話，你來店裏的時候，我會請我媽去點單。我不會接近雅也先生的。」

　　雅也露出苦笑，「妳不必這麼做。」

　　「可是，要是不這樣，你就不肯來吧？」

　　「少了我一個，對『岡田』也沒有影響吧？」

　　她焦急地搖搖頭。

　　「我不是在為店裏拉生意，雅也先生你也明白的吧！我是擔心你。雅也先生，你不是說我們店的東西很好吃嗎？說有我們這家店，就不用擔心三餐了。可是要是害你不好意思來，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

　　「有子不需要道歉，本來就是我不對。」

　　「看吧！我就知道你還在意那時候的事。」

　　被有子明白指出來，雅也只能默不作聲。

　　「聽我說，我真的沒放在心上，你不要想太多，就來吧！我爸也很掛念你，說好久沒看到那個技工了，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岡田」的老闆怎麼可能會掛念自己啊！──雅也心想。

　　「改天我會過去。」他總算擠出這句話。

　　「真的？你真的會來？」

　　「嗯，我會去。」雅也看著她的眼睛回答，旋即又移開視線。

　　「太好了。你說的哦！要是等一陣子一直沒看到你，我可能會找上門去哦！」

　　有子似乎恢復了她平日的開朗，雅也臉上也不禁浮現笑意。

　　「過兩天一定會去。」

　　「那我等你！抱歉，耽誤了你的時間。」

　　哪裏。──說著他搖搖頭。他仍站在原地，笑著目送有子遠去，心裏泛起複雜的情緒。

　　從曳舟來到淺草，轉搭地下鐵前往人形町。站在車門邊，望著窗外向後流逝的黑色牆壁，雅也在心裏反芻與有子的對話，似喜似愁的心情宛如鐘擺在他心裏擺盪，擺幅稍微變大時，他突地這麼想：

　　如果和那樣的女孩在一起，或許能建立起幸福的家庭……

　　平常他總是叫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因為想了也是枉然。自己已經做出人生的抉擇了，往後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只能閉上眼睛，朝現在的路前進。不要多想。美冬也是這麼說。

　　「相信我，我絕對不會讓雅也不幸的，我一定會讓雅也有快樂的將來，你現在不要胡思亂想呀。」

　　這是過完年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美冬對他說的話。在那之前，他在她嘴裏和手裏各射精了一次。美冬依舊不許他在她體內射精。兩人見面地點是在東京都內的商務飯店，她堅守她婚前的宣言，現在都不去雅也的住處了。

　　地下鐵抵達人形町，雅也下車來到月台，指針即將指向五點半，一切都在他計劃之中。他走向通往出口的階梯。

　　來到外面，往新大橋路走去。雅也站在紅綠燈旁，朝馬路對側的大樓看，三樓的玻璃窗上寫著「御船陶藝教室」。

　　他進去一旁的書店假裝看書，一邊暗自觀察了十分鐘左右，有六名女子從大樓的一樓出來了。雅也注視其中一人，那人身穿白色大衣，戴著淺色太陽眼鏡，染成栗色的頭髮長度過肩。

　　這群女子年齡相當，都在五十歲左右，只有雅也注意的那名女子看上去特別年輕，也許是因為體型保養有方。

　　她們分成兩人與四人，分頭走開。白色大衣女子在四人的那一組。雅也放下手裏的雜誌，走到路口紅綠燈前，一面注意不讓她們離開視線。信號一直沒變綠，他有點著急。

　　所幸她們走進就在旁邊的大眾餐廳。雅也鬆了一口氣，在總算變綠的燈號中過了馬路。

　　一進餐廳便看到她們占據了最裏面的桌位。他在女服務生帶位下，在稍遠的桌位就座。

　　喝著味道很淡的咖啡，一邊抽著菸一邊觀察白色大衣女子。她已脫掉外套，上衣是灰色針織衫，脖子上掛著項鏈。項鏈墜上發光的東西肯定是真正的鑽石，他猜想應該是「華屋」出的款式吧。

　　她臉上雖掛著笑容，但似乎有些覺得無聊，話也是四人當中最少的。坐在她對面的是最胖、服飾也最花俏的女子，幾乎都是這位胖太太在說話，其他三人只是附和她。

　　過了一小時之後，雅也盯梢的這名女子站起身。看她手裏拿著大衣，顯然是準備離開了，但其他三人好像還沒離座的打算。他心想，真是太好了。

　　雅也拿起帳單，比她早一步走向結帳櫃檯，邊付錢邊往那桌看過去，女子還在和胖太太說話，看來一時還走不開。

　　他離開餐廳，在稍遠處監視。幾分鐘後，穿白大衣的女子出來了，只見她往水天宮的路口走去。

　　要是她攔計程車，那麼自己也得旋即攔一輛，想到這，雅也連忙追上去，一方面心裏也覺得今天可能又要無功而返了，再跟下去，大概也只是跟到她位於品川的家吧。事實上，之前三次跟蹤都是這樣結束的。

　　然而今天她似乎沒有攔計程車的意思，只見她過了馬路之後，往水天宮方向走去。

　　雅也繼續跟蹤，看著她從水天宮前走過。不久，前方出現了一家飯店，女子從正面玄關走進飯店。他猶豫了一下，決定跟著進去。

　　一進大廳，首先出現的是櫃檯。他原以為她會辦理住房手續，但櫃檯那裏卻不見她的人影。他連忙環顧四周，女子正走進左側一個開放式的咖啡廳。

　　雅也一邊注意她的動向，一邊慢慢移動到大廳內。大廳也有沙發休息區，他發現從那裏可以將咖啡廳看得一清二楚，便決定先不跟進咖啡廳。

　　她脫掉大衣，在靠邊的桌位坐下。那是兩人座的桌位，雅也猜想她應該是約了人。她看了看鐘。也許對方有些遲到。

　　總算有眉目了。──他懷著期待，心頭浮現美冬開心的笑臉。

　　※※※

　　上次與美冬見面時，她讓他看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沙龍照，照片上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

　　美冬說她叫倉田賴江。

　　「她是我的大姑，丈夫是大學教授，不過她先生現在人在美國。」

　　她希望雅也去調查這名女性。

　　「不管甚麼事都好。興趣也好，金錢流向也好，不過，最好是異性關係。」她的嘴角浮現不懷好意的笑。

　　為甚麼？聽雅也這麼問，美冬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有點煩，在懷疑我。」

　　「懷疑……懷疑甚麼？」

　　「很多啊。好比我和濱中的關係啊，說不定雅也的事她也察覺了。」

　　「我？不會吧！」

　　「我想她應該還不知道雅也。不過，對於私底下的我、還有我是不是外面有愛人，她可能持有某種程度的懷疑。不管怎麼樣都很麻煩，要是放任不管，她搞不好會去請偵探。」

　　「那就……不妙了。」

　　「所以要先下手為強。」美冬的指尖在賴江的照片上叩叩地敲，「天底下沒有無弱點的人。趁現在抓住對方的弱點，將來對方不管要怎麼設計暗算也沒甚麼好怕的了。」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全身上下散發出冷冰冰的氣息。只是待在她身邊，雅也甚至感到陣陣寒意。

　　「我懂妳的意思，可是不知道我找不找得出她的弱點？」

　　「怎麼能這麼洩氣？放心，雅也一定找得到的，因為你是我看上的男人呀！」

　　「話是這麼說……」雅也沒有把握。照片裏的女性英氣勃勃，有種面對任何事都不為所動的氣魄。

　　「要是找不出她的弱點，幫她製造一個就好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怎麼製造？」

　　「這就要看情況了，不過並不難。好啦，雅也，你要相信我……」

　　他是有心要幫美冬的。若自己能當她的幕後功臣，讓她抓住幸福，那正是他的夙願。然而，現在和當初為了擺脫地震陰影而來到東京那時相比，顯然已漸漸走了樣。美冬嘴裏的「幸福」和「成功」，在雅也眼中看來只覺得全是虛構。

　　再者，她的要求突然變得過於偏激也是事實。若只是陷害別人，他還能當作是世道艱難之下的不得已手段，但她所提議的內容已迅速擴展到極限，每次付諸實行時都深深折磨著雅也的心。

　　你是我看上的男人。──雅也思考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如果這是真的，她究竟是甚麼時候「看上」他的？答案只有一個。

　　他腦海裏最不願碰觸的記憶甦醒了。地震剛發生時，他砸破舅舅的頭，美冬必定是目擊了當時的情景。她親眼看見一切，心裏出現了恐懼以外的思緒──這個男人或許可以利用。她當時難道是這麼想的？

　　一旦被她看上，自己就只剩下這條路可以走？──雅也內心懷著這樣的疑問，繼續監視賴江。

　　賴江有反應了，她抬頭望向入口，恰好有一名男子走進咖啡廳，那人穿著深藍色西裝，手上拿著深色大衣，大約五十歲左右吧，中等身材，髮型是整頭往後梳的西裝頭。即使遠遠看過去，也看得出那身西裝是高級品，雅也猜想他不是公司董事就是差不多那個地位的人。

　　男子走到賴江的桌位，對她行了一禮，一臉抱歉的神情說著話，一邊在她對面坐下。大概是為遲到道歉。雅也覺得那種互動方式不像是情人。

　　男子拿出記事本，頻頻說話；賴江點頭聆聽，偶爾也發言。雅也很想聽他們對話的內容，但太靠近他們又有風險，因為之後還得繼續監視賴江，雅也不想讓她對自己留下印象。

　　男子突然站起身，好像是有電話。男子一邊接聽手機一邊走出咖啡廳，往雅也所在之處走來。

　　雅也當下便從沙發站起來，隱身在一旁的柱子後方。考慮到日後，他判斷讓這名男子看到自己並不是好事，因為將來看狀況搞不好也必須跟蹤這名男子。

　　柱子旁有菸灰缸，雅也便假裝是想抽菸而離席，從大衣口袋拿出香菸，接著為了觀察男子的情形，從柱子後方探出頭來，但旋即又縮了回去，因為那名男子竟然就站在他旁邊。

　　「……所以我現在正在跟那個客戶見面啊。……現在還很難講，不過她沒有懷疑的樣子，只是變得比較小心而已，畢竟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男子的話傳入雅也耳裏。男子似乎沒發現柱子另一側有人。

　　「……催我也沒用啊！出錢的是她。……別無理取鬧了，頂多一千萬。要是太貪心談不攏，反而一毛都撈不到。好好一隻肥羊，你想讓她跑掉嗎！……好，包在我身上。我掛了。」

　　男子似乎離開了，雅也也走出柱子後方。男子回到咖啡廳，朝著賴江堆起滿臉笑容。

　　這下有趣了。──雅也心想。看樣子，和賴江見面的人似乎是向她提議甚麼投資，而這投資案不僅無法為她帶來好處，恐怕正好相反。她是他們的「肥羊」。

　　投資一千萬圓的事，她向丈夫提起了嗎？雅也猜想多半沒有。男人不太會上這種當，更何況她的丈夫是從事科學研究的人，習慣以邏輯來思考的人種，基本上對於能賺取暴利的事抱持的是懷疑態度。

　　這正是美冬所說能抓住賴江弱點的好機會，問題是那名男子的真實身分。

　　談話似乎告一段落，男子拿了大衣站起身。賴江仍坐著，男子則是拿起帳單走向收銀台。

　　雅也思考著。賴江還在喝紅茶，也許是想喝完再離開：而男子付了帳，開始往下行的手扶梯走去。賴江和男子，該跟蹤哪一個？

　　雅也大步走向手扶梯。賴江不知何時才會再和男子聯絡，若錯過今天，也許就不再有查明男子身分的機會了。

　　下了手扶梯後，來到通往地下鐵水天宮前站的道路。那個人如果是去搭地下鐵，跟蹤就容易了。

　　然而男子卻在中途轉彎，那裏有停車場的指標。雅也嘖了一聲跟上去。

　　地下停車場停了成排的高級車。雅也盯著男子的身影走向其中一輛，自己隱身於一旁的車子後方。

　　男子坐進一輛賓士車。雅也從口袋取出便條本和原子筆抄下車牌號碼。忘了甚麼時候美冬曾說過，她有認識非警方的人知道如何從車牌查出車主。美冬對利用電腦、網路所進行的地下交易知之甚詳。

　　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雅也彎下身子一直等到賓士車駛離，聽不到聲音之後才直起身子，正準備回飯店入口，下一秒鐘，他僵住了。賴江就站在他面前。

　　她似乎把雅也不自然的行徑一一看在眼裏，她臉上懷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但雅也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強作鎮定踏出腳步。現在最重要的是撐過這個場面。

　　他默默從賴江身邊走了過去。雅也打開通往地下道的門，正要走進去時，身後傳來她的聲音。「你！等一下。」

　　他本來打算裝作沒聽見，想想其實裝也沒用，便回過頭去。賴江走了過來，臉上表情有些僵硬。

　　「你是山上先生的朋友？」一開口就是責問的語氣。

　　「山上？妳在說甚麼？」

　　「剛才，你不是躲著偷看山上先生的車嗎？」

　　「我沒有啊。」雅也擺出一臉無辜，其實腋下已經在冒汗了。

　　賴江盯著他，甚麼都沒說，接著從他身邊走過，率先進了門。她快步走在通道上，手裏握著手機。

　　雅也直覺糟了，她想和山上聯絡。但這時候逃開反而更可疑，以後也不可能再接近她了。

　　雅也於是追了過去。她可能察覺了，也加快腳步。

　　「等一下！請等一下！」

　　賴江並不打算停下腳步。雅也態度的轉變似乎更加重了她的懷疑。搭上手扶梯之後，她的腳步也沒停。

　　「請等一下！」不得已，雅也只好使出最後手段，「倉田女士！」

　　賴江停了下來，一臉驚愕地回頭。雅也站在手扶梯上，抬頭看她。

　　賴江在手扶梯的出口端等他。「你為甚麼知道我的名字？」

　　雅也必須在頃刻間想出藉口，而且必須讓賴江完全信服。同時，這個藉口也不能破壞美冬的計劃。

　　「這裏不太方便，坐下來說吧。」他指著大廳。

　　她臉上的警戒神色絲毫不減，搖了搖頭。

　　「這裏就可以了。快說。」眼神很凶。

　　雅也舔舔嘴唇，垂下視線。介紹飯店餐廳的宣傳燈箱發著光，看在旁人眼裏，或許他們像是一對年齡差距頗大的男女正討論要去哪裏用餐。

　　「怎麼了？快說啊！你為甚麼要跟蹤山上先生？」

　　賴江似乎認為雅也跟蹤的是山上。這是不幸中的大幸。要脫離這個困境，唯有利用她的誤會。

　　雅也豁出去了，開口說：「因為有人拜託我。」

　　「拜託你？誰託你的？」

　　「我的相識。我以前工作工廠的老闆。」

　　「他要你跟蹤山上先生？為甚麼？」

　　「因為……」雅也怯怯地抬頭。賴江嚴厲的視線正等在那裏。雅也回視她的眼睛說道：「因為那個男的是個騙子，老闆要我找出證據。」

　　「騙子？」賴江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

　　「老闆的太太被那個男的騙了錢，老闆才要我調查的。」

　　賴江的表情明顯地沉了下來，蹙起眉頭，「你說的是真的？」

　　「真的。」雅也感覺得出她內心的動搖，「山上和妳說話說到一半，不是中途離席嗎？他去接電話。」

　　「對。」

　　「我偷聽到他的對話。就是那時候，他說他正在和一位姓倉田的女子碰面，還說是肥羊。」

　　肥羊──她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出這兩個字。

　　「我還聽到他說，要她出超過一千萬很難。倉田女士妳準備把那麼大一筆錢交給那個人嗎？」

　　「這和你無關吧！」賴江不再從容了，聲音也微微發顫。

　　「不可以相信那個人。」雅也說：「妳被騙了。」

　　賴江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安地游移，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突然間，她抬起頭來看雅也，眨著眼問道：

　　「還沒請教你貴姓。」

　　「我這種小人物不值得一提。」

　　「我想知道。方便的話請讓我看看你的駕照。」她伸出手來。

　　她腦中應該是一片混亂的，還能這麼冷靜，雅也不禁感到佩服。

　　「我姓水原。」說著，他拿出駕照。

　　３

　　雅也說話的時候，美冬托著腮，一直看著窗外。她戴著眼鏡，但眼鏡是沒有度數的，大概是想避人耳目吧，服裝也是不起眼的灰色針織衫加黑裙。

　　兩人位在面向葛西橋路的大眾餐廳。或許因為是下午三點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店內客人很少。

　　「她都說要看我的駕照了，我沒辦法報上假名；而就算跟她說我沒駕照，我想她也會用別的方式來確認我的身分。那時候我實在沒別的辦法。」雅也望著一直不作聲的美冬的側臉繼續說：「反正，我只能向妳道歉。我沒把事情辦好，真的很抱歉。」如此做了結論，雅也低頭行了一禮。

　　即使如此，美冬沉默依舊。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奶茶，放下茶杯，呼地吐了一口氣，總算開了口。

　　「算了，沒辦法。」

　　「妳不生氣？」

　　「生雅也的氣也沒有意義呀，老是要你做些冒險的事，事先就得有所覺悟。過去就過去了，你別放心上。」

　　「聽妳這麼說，我覺得稍微好過一點了。」

　　「再說，也還是有收穫的。你不必這麼喪氣。」

　　「說是收穫，現在可能已經無用武之地了。倉田賴江一定會調查山上的，一旦知道自己被騙，就不會出錢了。」

　　這時美冬注視著雅也，露出笑容。

　　「我早就知道她到處打聽賺錢的門路，做了一些投資。依我看，她其實很在意自己沒有經濟能力這件事，就是這種自卑情結讓她投入理財吧，想趁丈夫不在的時候賺一票。」

　　「要是她虧本的話，對我們來說倒是絕佳把柄。」

　　「是啊。不過，她會不會那麼容易上那個山上的當其實很難說，因為她向來小心。我想她在出資之前，應該都會請『華屋』聘用的調查公司先調查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只是白白被她知道我的名字，卻一無所獲了。」雅也咬咬嘴唇。雖然事過境遷，還是很懊惱自己被賴江逮到。

　　「這就看你怎麼想了。我說的有收穫，是指另一個意思。雅也你不是接近她了嗎？而且完全沒被她懷疑。」

　　「接近她又怎樣？」

　　「就能掌握到一些單憑跟蹤無法知道的事。你要多花點心和她熟起來。你知道她很迷陶藝吧？一起去學學看也不錯。」

　　「別開玩笑了。」

　　聽雅也這麼說，美冬的眼神變得很認真。「我不是開玩笑的。」

　　正當雅也想問她這話是甚麼意思的時候，夾克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他是前年才辦手機的。

　　「真難得，雅也的手機竟然會響。」

　　一點也沒錯。這手機本來就只用來與美冬聯絡，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號碼。知道的除了美冬之外只有寥寥數人，而且全都一年以上沒聯絡了。

　　一看液晶畫面，雅也眨了眨眼，上面顯示的是前幾天才登錄的「倉田賴江」幾個字。當時他們彼此交換了電話號碼。

　　他拿液晶畫面給美冬看。

　　「說曹操，曹操到。」她不懷好意地笑了，「接吧。」

　　雅也按下接聽鍵，「喂，我是水原。」

　　「喂，我是倉田。前幾天很謝謝你。」賴江的聲音顯得有些高亢。

　　「哪裏，上次真是失禮了。」

　　「關於新健康水的事，我調查過了。真的跟你說的一樣。」

　　「我就知道。」

　　新健康水就是那個名叫山上的男子向賴江提議的投資案，內容是生產販賣一種叫做新健康水的奇怪的水，問她有沒有意願投資。

　　「我手邊有那家公司的調查資料，如果想看可以借你。因為你好像也是受人之託在調查山上先生的，不是嗎？」

　　「可以嗎？那種重要的資料方便借我看嗎？」

　　雅也說出這句話之前，只見美冬在記事本上匆匆寫字。

　　「就我的立場，給別人看又不會有甚麼損失。再說，我認為像這類情報應該要彼此通報交流才是。」

　　「噢，說的也是。」

　　美冬把記事本轉向他，上面草草寫著「有機會見面千萬別拒絕」。他朝她點點頭。

　　「好的。如果您有這份資料，我也很想看看。方便的話，還請您指定一個時間，我去找您。」

　　「明天怎麼樣？明天下午一點。」

　　「好。」

　　「那麼，一點在上次那家飯店的咖啡廳。」

　　「好的，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他把談話的內容告訴美冬。她點了兩、三下頭說：「這下有趣了。」

　　「會嗎？她只是說要讓我看資料而已。」

　　「我覺得會很有意思。像這種時候，我的直覺從來不會錯。」她露出充滿企圖的眼神，「明天你要加把勁，去之前打扮一下，髮型也要弄得好好的。」

　　雅也苦笑，「跟一個五十歲的阿姨見面，有甚麼好打扮的？」

　　「到了五十歲也還是女人呀！這一點你可千萬別忘記。」美冬斂起下巴低聲說。

　　第二天，雅也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抵達碰面的地點，他喝著咖啡等候。沒多久賴江也現身了，她身穿淺紫色毛衣搭配黑色長褲，手裏拿著大衣，提著大包包。

　　「久等了。」她看到雅也，嫣然微笑。

　　「謝謝您特地和我聯絡。」雅也行禮。

　　「我才該向你道謝呢！差一點就損失慘重了。──啊，我要皇家奶茶。」她吩咐服務生後，立刻轉回來面向雅也，「當時你的忠告，真是幫了我好大的忙。」

　　「您不嫌我多事就好。」

　　「怎麼會！」她搖搖頭，「老實說，我完全相信那個人了。申請到專利是真的，證明效果的數據裏也有權威研究機構的名字，再加上公司董事的部份，列了前議員甚麼的一堆大人物的名字。」

　　「但卻是騙人的？」

　　「是不是騙人的倒很難說。那間公司的確是存在的，而且他們好像也真的製作那種水，問題是實際上那間公司有沒有在運作。」

　　「那種叫做新健康水的東西，真的能當商品來賣嗎？」

　　她露出苦笑搖搖頭。

　　「我去問過幾家化妝品公司和藥廠，他們連新健康水這名稱都沒聽過。不過利用改變分子結構的水，這構想倒是很久以前就有了。」

　　「所以也不全然是騙人的了。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別人出資，究竟是何居心？若是打算捲款潛逃，又覺得他們投入的資金實在太大手筆了。」

　　「他們是另有目的。對我是只要求出資，但是其實他們也透過別的管道募集更多小資本的會員。對那些人的說詞好像是，他們的制度是募集到的會員越多，分配到的回饋金越多。」

　　「哦，原來如此。」雅也大大點頭，他開始弄懂這個結構了，「就像所謂的老鼠會吧？和豐田商事案一樣。」

　　「我不知道以後新健康水在市場上流通量會有多大，但是其實就是拿所謂的紅利配額來調度吧。利用這種做法取得會員的信任，讓他們拉更多親朋好友進來，籌到的錢應該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光徵信公司查到的就有幾百名會員了。」

　　雅也聳聳肩，「表示已經有這麼多受害者了嗎？」

　　「這些人還不曉得自己是受害者。現在這個時代，玩股票沒賺頭，所以很多人都在尋找可靠的投資門路。」說著，賴江做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也沒資格說人家就是了。」

　　「不過，最後您還是及時踩煞車了呀。」

　　「所以我覺得我該感謝水原先生呀。」

　　賴江從提包裏取出調查資料。雅也大略翻了一下，其實也只是補充她剛才說過的內容而已，更何況他對山上、新健康水、受害者這些都不感興趣。

　　「我都明白了。我也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委託我調查的老闆。」雅也一邊歸還資料一邊說。

　　「這樣就對了。」賴江將資料收回提包，這時，雅也看到她包包裏裝著運動服之類的衣物。

　　「您等下要去健身房嗎？」雅也問。

　　「哦，這個嗎？不是的，我待會兒要去陶藝教室，這是到時候要穿的。因為必須碰陶土，會弄髒衣服的。」

　　「對喔」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但雅也忍住了。按理，他是不知道她上陶藝教室的。

　　「您在學陶藝？」

　　「嗯，不過才剛開始不到一年。」

　　雅也看著喝皇家奶茶的她，想起自己和美冬之間的對話。她說她不是開玩笑的。

　　「陶藝啊……，真好。」雅也拿起咖啡杯，「像轆轤之類的，我也想用用看。還有手捏成形、土條成形之類的吧？好像也有土板成形？」

　　賴江哎呀了一聲，眉毛向上揚了揚，「你還滿瞭解的嘛。」

　　「以前看過一點書，也很想學，可是後來因為沒時間就放棄了。」

　　這當然是胡扯。因為預期到可能會出現陶藝的話題，昨晚才臨時惡補這些知識的。想也知道是出於美冬的指示。

　　「現在不想學了？」賴江窺探似地直看著雅也。

　　「是有那個意願，只是沒機會。再說現在這麼不景氣，好像也不是學這些的時候。」

　　「可是工作又不是人生的全部呀！偶爾也要喘口氣。」

　　「嗯，說的也是。」

　　上次見面時，雅也已向她說明自己的本行是金屬加工，但最近沒甚麼工作，便半打工當起偵探了。

　　「陶藝教室是兩點半開始，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去？也有一日體驗課程哦！地點就在這附近，走路五分鐘就到了。」

　　「可是，我又沒有任何準備。」他先試著拒絕。

　　「不需要任何準備。一開始大概只是練土而已，那叫做菊花練土法。」

　　「我聽過，是要揉出菊花的形狀對吧。」

　　「水原先生是技師，一定很快上手的。一起去嘛！也花不了多少錢。去試試看，要是覺得無聊，以後不去也沒關係呀！」

　　「像我這種人去，會不會很突兀啊？」

　　「也有很多年輕人呢！再說，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作品上，不會去注意別人的。」

　　賴江很熱心，看來不像是客套的邀約。

　　「那麼，我也去看看好了。」

　　聽到雅也這麼說，賴江的表情瞬間充滿光輝。

　　「就這麼辦！這也是種緣分呀！」

　　是啊。──雅也回答。賴江看看時間，站起身的同時也拿起帳單。

　　「這次就讓我請吧。多虧有你，我才沒虧大錢。」

　　看著賴江精神抖擻地走向收銀台的背影，雅也有種踏上不歸路的感覺。

　　４

　　每到下午兩點，「岡田」會暫時休息，晚間的營業時間從五點開始。有子正在掛準備中的牌子，一名中年婦女笑盈盈地走來。那是附近的主婦，與有子的母親交情很好，膝下孩子都已經離家獨立，有子也常聽她抱怨日子過得很無聊。有子向她打招呼說聲阿姨好。「我媽剛好出去，等下就回來了，阿姨到裏面去等吧？」

　　結果這名中年婦女笑著搖搖頭。

　　「我今天是來找有子的。等一下當然也會講給妳媽媽和大將聽。」

　　她腋下夾著一個大信封，有子一看就知道她的來意，但又不能當場拉下臉來，只好勉強掛著笑臉。

　　「阿姨，難不成又是相親？」

　　「這次包妳滿意啦。這個人在建設公司上班，三十歲，是家裏的次男，家境也很不錯。要找比這條件更好的，難啦！」

　　「可是我之前也說過，我還沒考慮到那裏。」

　　「妳再這樣拖下去，年紀馬上就到了。好啦，妳就聽聽看阿姨的介紹嘛！聽了妳一定會想跟他見面的。」

　　阿姨一把抓住有子的手，走進店門。

　　可能是閒得發慌，這位阿姨沒事就來當媒人，已經兩次硬要有子看相親照了，那時母親說還太早，委婉地幫她擋掉了。

　　「妳看，看起來很年輕，不像三十歲吧！而且他學生時代還打桌球，對體力很有自信哦！男人啊，還是內涵和體力最重要，外表不算甚麼。」

　　阿姨連珠砲般說個不停，有子心不在焉地看著簡歷和照片。難怪阿姨要強調外表不重要，因為照片裏的男子外表不怎麼討人喜歡。雖然嘗試以服裝掩飾，但看來相當胖，身高也不怎麼高吧，不過倒是給人一種認真的印象，而且如果只看他的經歷，應該可以建立起踏實安穩的生活。

　　和這種男子結婚的話，也許可以得到一般社會所謂的幸福吧！有子愣愣地想著。然而，她無法將這種空想與自己連結在一起。

　　當有子有一句沒一句地敷衍阿姨時，母親回來了。阿姨開始向母親推銷起照片裏的男子，母親苦笑著應付。

　　有子找到機會站起身說：「我得去買東西了。」

　　「啊，等一下！妳再聽我說一下啊！」阿姨急著攔她。

　　「我得跑一趟日本橋買柴魚，下次吧！」說完有子脫掉圍裙，無視身後阿姨的呼喚，走出店門。

　　她心想，今天這次母親應該會幫她婉拒吧。不過，也許將來終有一天，母親也不再幫她了。

　　這是幾天前的事了。打烊後，有子正在抹桌子，父親走來。

　　「那個技工，不會再來了啊。」

　　「哪個技工？」明知父親指的是誰，有子卻裝傻。

　　「就是那個叫雅也的。會不會是搬家了啊？」

　　「噢……。我不知道。」

　　「現在這麼不景氣，可能是搬到別的地方去了。不過，老是念著不見了的人也不是辦法啊。」父親只說了這些，便進廚房去了。

　　經常從廚房觀察店內的父親，不可能沒察覺女兒的異狀，他大概老早就看出女兒心儀雅也吧。雅也不再出現後，女兒多少有些消沉的模樣可能也一直讓他掛心。身為父母的他們是很有可能因為擔憂這樣的女兒，而答應幫她相親的。

　　也許因為想著這些，她的雙腳不知不覺朝雅也公寓的方向走。站在馬路抬頭看，可以看到他房間的窗戶。雖然極少看到，但那裏偶爾會晾著衣服。她都是以那些來確定他還沒搬離這個地方。

　　窗戶透出雅也的影子，有子連忙躲到無人的卡車後面。

　　雅也似乎沒注意到她。大概是剛收完衣服吧，窗戶是關上的。

　　不久，灰色的窗簾也拉上了。有子心想，他可能要出門吧。

　　她繞到公寓正面。過了一會兒，雅也從二樓下來，手裏提著運動包。

　　有子又躲起來。雅也似乎要到車站去，她跟在後面。

　　她望著雅也的背影，猜想他的目的地。剛才她本來想叫住他的，但一看到他便叫不出口了，因為他給人的感覺和平常不同。

　　他難得地將頭髮梳理整齊，身上那件皮夾克也是有子沒看過的，還有鞋子和長褲，都不是他平常穿舊的那些。總之，就是用心打扮過了。

　　有子心想，他是和人約了碰面嗎？如果是的話，那人一定是女的。雖然沒有任何根據，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其他可能。

　　雅也來到曳舟站，買了票通過票口。有子看在眼裏，也在稍遠處的自動售票機隨便買了張車票。

　　雅也搭上往淺草的電車。有子猜他可能是從淺草換搭都營淺草線，如果是就太剛好了，因為她本來就準備到日本橋去。

　　果然如她所料，雅也在淺草換乘都營淺草線。有子跟在後面，進了相鄰的車廂。她伸長脖子偷看他，只見他站在車門附近，明明甚麼風景都沒有，他的視線卻直直地朝向窗外。

　　觀察著他的表情，有子開始認為他不可能是去和女性碰面，至少不是約會。如果是去見喜歡的人，應該顯得更愉快一點吧？但雅也身上卻感覺不到一丁點那種氣息，甚至像是要去一個不想去卻不得不去的地方。

　　雅也在人形町下了車。有子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車。

　　她自問：為甚麼要做這種事？不管雅也有沒有女友都與她無關。因為不管有沒有，他都不會選擇自己。唯有這件事是明確的。

　　她也不是想讓自己徹底死心才跟蹤的。失戀是常有的事，她也不是沒經歷過。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甚麼人……

　　最後思考來到這個結論。要她在自始至終不知道雅也這個男人真正身分的情況下斬斷這份感情，她實在做不到。

　　走出地鐵車站的雅也，以毫不猶豫的腳步在人行道上前進，偶爾看看手錶，顯然是和人有約。

　　不久，他過了一條大馬路，進入旁邊一棟大樓。有子看他進了電梯，也連忙跟進大樓。看樓層顯示，電梯停在三樓。牆上的樓層介紹寫著三樓是「御船陶藝教室」。

　　雅也先生到陶藝教室去？為甚麼……

　　正當有子杵在那裏，一名中年婦女走進大樓，看到有子站在電梯前卻沒按下電梯按鈕，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訝異，然後逕自按了按鈕。

　　「請問……」有子出聲了，「您是要去陶藝教室嗎？」

　　「是呀。」中年婦女點頭。

　　有子本來想問那裏有水原雅也這個人嗎，卻把問題吞下去。她不想讓雅也知道自己竟然追到這裏來。

　　「請問教室是從幾點到幾點呢？」她當下換了個問題。

　　「每天都不一樣呢。今天是三點到五點，我有點遲到了。」

　　「這樣啊。」難怪雅也會在意時間。

　　「妳也想來學嗎？」

　　「啊……，我還在想。」

　　「是嗎？來試試看嘛，很好玩的。」

　　電梯門開了，中年婦女看著有子偏了一下頭，像是問她要不要進去。有子擠出笑容，搖了搖手。

　　走出大樓，她抬頭看三樓，「御船陶藝教室」的字樣貼滿了所有的窗戶。雅也和陶藝教室──她怎麼都無法將兩者連在一起。

　　她盤算著，要先到日本橋去買柴魚再回來嗎？可是那樣離五點也還有一段時間，要上哪裏殺時間呢？

　　※※※

　　「剛才，樓下有個女孩子想入會呢。」

　　「哎呀，妳怎麼沒帶她上來？」

　　「她好像還在猶豫。不過，應該會再來吧。」

　　「甚麼樣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嗯，長得還滿不錯的。」

　　「這樣的話，要是那個女孩子進來，老師一定又只疼她了。」

　　身旁兩名中年婦女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雅也根據前兩次的經驗，已經看出她們來這裏最大的目的就是聊天。最好的證據就是，擺在她們面前的黏土仍未成形，她們只是拿著土捏來捏去而已。

　　雅也人在電動轆轤前，左手支撐旋轉的黏土外側，利用右手手指從內側推開黏土。若沒使力黏土便文風不動，但太用力又會突然變形，最忌的是突然施力。

　　指腹有種奇異的感覺。他停止轆轤，望著那個地方，發現黏土表面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突起。

　　「那是氣泡。」賴江從旁對他說。她好像一直看著他操作。

　　「氣泡？」

　　「就是留在黏土裏的空氣，所以在上轆轤之前，一定要練土。」

　　「這個已經不能用了嗎？」

　　「沒這回事，有補救措施的。」

　　賴江從自己的工作台上拿一根細細的棒子，回到雅也旁邊。那根棒子前端裝了一根針。她在他面前彎下身來，用針把「黏土裏的氣泡」刺破。她所搽的香水味在雅也鼻尖掠過。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了。」她站起身來，向他微笑。剛才她的臉湊得好近，只差沒貼上雅也的臉。

　　雅也摸了摸她處理過的部份，黏土上小小的突起的確消失了。

　　「好像好了。」他再度轉動轆轤。然而賴江沒有隨即離開，而是在他身邊一直望著他的手看。

　　「果然是當技師的，已經這麼熟練了。看來我這種程度的，一定很快就被你追過去了。」

　　「如果只是捏出東西還可以啦，可是最重要的應該是設計吧？我對這方面沒甚麼天分。」

　　「是嗎？那你是擅長看著設計圖照做囉？」

　　「嗯，是啊。」

　　「對了。」賴江稍稍壓低聲音，「等下下課後你有事嗎？」

　　「沒有。」

　　「那麼，願不願意再陪我吃個飯？我知道一家好吃的義大利餐廳。」

　　「我可以啊，可是一直讓妳請客不好意思，今天讓我請客吧。」

　　「不必在意這種小事啦！你又還沒找到工作。」賴江輕輕往他膝蓋一拍，轉身回自己的工作台去。

　　雅也的耳邊，響起昨天美冬在電話裏說的話。她輕聲笑了之後，這麼說：

　　「接近她的這個任務，顯然很成功嘛，而且看來她還相當喜歡你。」

　　雅也說這種事還很難說，但美冬的聲調還是一樣開心。

　　「今天我見到賴江了。我一眼就看出來，她的表情變成女人的表情了。」

　　「女人的表情？」

　　「女人啊，有了心上人馬上就會顯現在臉上。人家不是說，戀愛中的女人會變漂亮嗎？就是這個意思吧。」

　　「就算是這樣好了，她的對象也不見得是我。」

　　「除了你還有誰？雅也一直監視她，應該最清楚她沒有別的情人。」

　　事情正是如此，因此他沒作聲，於是美冬繼續說：

　　「聽清楚了雅也，接下來才是最重要的。我們要釣的是一條大魚，絕對不能失手。」

　　釣魚是甚麼意思？她指的似乎是讓倉田賴江愛上自己，但這在雅也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年過五十的女人，而且還有丈夫，連兒子都有了。

　　「年齡根本不算甚麼，會在意的反而是她。有丈夫也不是問題，不如說正因為有丈夫才更鬱悶，她應該正在尋求發洩的管道。」

　　「就算全部都跟美冬說的一樣好了，我又能怎麼樣？就算她愛上我，美冬也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

　　聽到這話，美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

　　「如果只是愛上你的話，是這樣沒錯。」

　　「甚麼意思？」

　　電話傳來她吐出氣息的聲音。

　　「你忘了嗎？我託你調查她，是有原因的。」

　　「要抓住她的弱點……」

　　「沒錯。」她簡短地說：「丈夫不在家時與年輕男子發生婚外情──如果能掌握這個證據，對我們而言就是相當有力的武器了。」她無聲地笑了。

　　「等一下。妳說的婚外情是甚麼意思？我可不想跟她有甚麼不正常的關係。我接近她，只是為了抓住她的弱點而已。難道，妳是要我捏造外遇現場嗎？」

　　若真是這樣打算，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美冬接下來的話讓他汗毛直豎。

　　「捏造也沒用啊，一定要是真正的弱點才行。」

　　「喂，妳的意思該不會……」

　　「我說，雅也。」美冬以低沉的聲音說：「之前我也說過不是嗎？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那女人的弱點，要是找不到，就只好製造出來。而且，雅也現在正處於一個絕佳的位置。」

　　「饒了我吧！」雅也握著電話搖頭：「千萬別叫我去做這種事，妳要我跟那種阿姨上床？」

　　「你辦不到？」

　　「這還用說嗎！我去做這種事，美冬妳都不在乎？」

　　美冬再次陷入沉默。雅也以為她多少瞭解自己的心情了，然而，並非如此。她平靜地說：

　　「我也不想叫雅也去做這種事，可是沒有別的選擇，沒辦法啊！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將來的幸福。我和不愛的男人結婚，雅也不是也默默承受了嗎？這次換我來承受了。我知道要雅也跟那種阿姨上床很為難，但是，我也得跟那種男人上床。我們只能這樣苟活啊。」

　　聽到她語氣哀傷吐出的字字句句，雅也再也無法反駁了。但不表示他認同了這個提議。

　　「我說過好幾次了，她不見得喜歡我。所以，能不能跟她上床我沒辦法保證。」

　　「沒問題。雅也一定可以的。」美冬像平常一樣，最後以鼓勵做為結語。

　　真的只有這種辦法嗎？──雙手環住轆轤上旋轉的黏土，雅也自問。他們要得到幸福，真的只有美冬所說的那種辦法嗎？不，姑且不論這些，幸福是甚麼？應該不只是得到財富和權力而已。

　　他對美冬的愛情也產生了疑問。她的說法雖然是那樣，但雅也並不認同她的婚姻；不僅不認同，還痛苦得生不如死。無論基於甚麼理由，心愛的人與其他人發生肉體關係是絕對無法忍受的，難道不是嗎？

　　一回過神來，四周的人都開始準備下課了。賴江來到他身邊，微微一笑。

　　「好認真啊，不過差不多該停手了。你的茶碗也好像已經成形了。」

　　他嗯了一聲，點點頭，拿起一旁的線，稍微放慢轆轤的速度，雙手將線繃緊，朝相當於茶碗足台的位置靠近。

　　「漂亮。」賴江故意取笑他。之前在這個階段，雅也經常施力不當將做好的作品甩了出去。雅也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捧起碗。

　　將轆轤四周收拾好，在更衣室裏脫掉髒衣服。換好衣服一出來，賴江已經在教室外面等了，不見先前跟蹤賴江時看到的那群女子，或許是早早就到大眾餐廳去了。

　　「不跟朋友一起走沒關係嗎？」

　　賴江露出苦笑。

　　「以前常跟她們去喝茶，但說真的，實在很無聊，都是聊一些沒營養的八卦，像是哪個藝人外遇、離婚甚麼的。我是擔心在教室裏被孤立不太好，才勉為其難應和她們的。」

　　兩人走進電梯。賴江穿著白色高領針織衫，身體曲線畢露。就看得見的部份而言，她的身材並沒太大走樣，以這個年紀的女性來說身型算是好的吧，但是，如果脫到只剩內衣就很難說；要是連內衣都脫了，雅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對她產生多少情慾。可能是化妝技巧好，單看她的臉，很難相信她已經年過五十。她的五官精緻端正，雅也甚至會想，如果她年輕個十歲，也許甚麼問題都沒有。

　　一切都是為了兩人將來的幸福。──美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再次在心中回答她：饒了我吧！

　　電梯抵達一樓，雅也與賴江並肩走出大樓。就在這時，雅也眼角餘光發現有個人影靠近過來，他往那邊一看，不由得輕輕叫了一聲「啊」。是有子。她穿著連帽粗呢大衣，右手提著一個大大的白色袋子。

　　「有子……」

　　「……你好。」她先看雅也，再將視線轉向賴江，接著又把視線轉回來。但那雙眼睛的焦點卻是游移不定。

　　「妳怎麼會在這裏？」

　　「嗯，出來買東西。」她又瞄了賴江一眼。

　　「你朋友？」賴江問。

　　「嗯……，我家附近食堂老闆的女兒。」

　　「這樣啊，哦。」賴江張大眼睛，露出笑容。雅也看著她的視線迅速地將有子全身上下掃視過一遍。

　　「雅也先生呢？」有子問。

　　「啊，我剛好到這棟大樓有事。」他指指後面的建築物，不好意思說是陶藝教室。

　　這樣啊。──她說完垂下了頭，似乎在遲疑著甚麼。

　　「要不要一起去喝點東西？」賴江說，接著問雅也：「怎麼樣？」徵求他的同意。

　　「要嗎？」雅也問有子。

　　有子搖搖頭，「我得趕緊回家了。」

　　「這樣啊。那，替我向大將和阿姨問好。」

　　她說聲嗯，點點頭笑了笑，然後朝賴江行了一禮，說聲再見便小跑著離開了。

　　「沒關係嗎？她不是找你有事？」

　　「不可能的。在這裏遇見只是碰巧。」

　　「會嗎？」

　　「嗯，是巧合。」

　　賴江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唔了一聲，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我招計程車囉！」才說完，她的手就舉起來了。

　　上了計程車，雅也還是想著有子。有子的視線在自己和賴江之間來回，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她應該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所以不會以為他們是一對吧。但是賴江外表很年輕，而且有子可能會認為，如果交往的目的是為了錢其實是無關年齡的。

　　想到這裏，他對自己竟然在思考這些事有些驚訝。有子怎麼想應該都不重要才是。

　　不想被有子討厭。──雅也發現自己竟有這種想法，內心很震撼，因為他認為這才是對真心喜歡的對象會自然產生的反應。那麼他對美冬又是如何？他不希望美冬瞧不起他，希望可以成為她的助力，希望能符合她的期待，希望身為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他總是懷著這種情感。但是，他曾經對她懷有「不想被她討厭」這種單純的想法嗎？

　　「她長得很漂亮呢。」賴江突然開口。

　　雅也「咦？」了一聲看著她。賴江的臉仍朝著前方。

　　「剛才那個女孩子。有那樣一個女孩子在，去食堂一定很愉快吧。」她的語氣平板，沒有抑揚頓挫。

　　「最近很少去了。」

　　「哎呀，是嗎。那麼，一定是因為這個原因了。」

　　「甚麼？」

　　「因為見面的機會變少了，她才會特地跑來呀。」

　　雅也呵的一聲笑出來。

　　「我剛才不是說在那兒遇到是偶然啊。」

　　聽了這話，賴江也笑了，轉過頭來看著雅也。

　　「她是在那裏等你的。」她說得很篤定。

　　「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去上那個教室。」

　　「這樣的話，大概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吧。要是你沒告訴任何人，那就可能是跟蹤你了。」

　　雅也笑著搖搖頭，「實在很難想像。」

　　「如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就不是那種表情了。她看上去一點都不驚訝。」

　　「會嗎。」聽賴江這麼一說，他也這麼覺得。

　　「也好，都無所謂啦。」賴江的臉又轉回前方，「反正那個女孩子喜歡你。」

　　「請別開玩笑了。」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你臉上的表情是這麼說的。」她斜斜瞄了雅也一眼。

　　「講不過妳。」他將視線朝向窗外。計程車正走在昭和路上。賴江吩咐司機的地點雅也其實沒概念，來東京好幾年了，但他的地理概念仍停留在老街的範圍內。

　　「你跟她說話的時候，會變成關西腔。」

　　「啊，會嗎？」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也帶著關西口音，可是關西腔沒那麼重。」

　　「因為我一直改不過來。」

　　「我倒是覺得用不著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一樣。」

　　「是嗎。」

　　雅也舔舔嘴唇，一種奇異的緊張感裹住他全身，因為他從賴江的話裏，聽出嫉妒的意味。

　　５

　　雅也與比他年長了一輪有餘的女子的交往進行得很順利，只不過，他自己也不清楚這到底算不算是交往，他們只是在每週兩次的陶藝教室見面，下課後一起用餐而已。

　　他知道賴江對他有好感，但那是哪一類的好感，他卻沒有完全的把握。他在電話裏告訴美冬這件事，聽美冬的聲音是一派「那根本沒甚麼好懷疑的」。

　　「雅也，經常和她見面的人是你，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像我和她只是偶爾才碰得上面，就覺得她的表情和態度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還是因為經常見面，反而看不出來？」

　　「我不知道她以前本來是甚麼樣子啊。」

　　「你以前跟蹤她的時候，應該看得很仔細吧。反正，我的眼光不會錯的，賴江的心思都在雅也身上，否則怎麼會經常找你去約會呢？」

　　美冬說的道理他也懂，可是雅也無論如何都無法以那種角度來看賴江。那種角度，就是指把她當女人來看。然而美冬便是如此要求他。

　　「放心，時機已經完全成熟了，再來就等機會了。要是雅也主動邀她，她絕對無法拒絕的。不需要搞甚麼小把戲，你的態度是冷淡、是靦覥都沒關係，就找她上飯店如何？」

　　「那種事，我實在不相信她會答應。她那個人自尊心很強，我覺得她會生氣，認為我瞧不起人。」

　　「不會的。因為她自信心強，才會相信自己還是個有魅力的女人，認為自己的魅力能夠吸引年輕男子。要是雅也開口，她一定會志得意滿地認為：啊啊，我果然有魅力。」

　　「會這麼簡單嗎？」

　　「會，相信我。」

　　不管美冬再怎麼拍胸脯保證，雅也還是沒有自信。這是指兩方面。一是他不認為賴江會答應，另一則是，他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和賴江上床。

　　「美冬，我應該沒有跟她上床的必要吧？現在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妳身上了，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嗎？」

　　「那是現在。」美冬冷冷地說：「她現在的確因為交了一個小男友開心得不得了，但是不久就會又開始胡思亂想。如果那個小男友到頭來只是個一起吃飯的飯友，她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要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現在就是關鍵。」

　　聽雅也不吭聲，美冬撒嬌似地叫了一聲喏。

　　「跟她上床吧！」

　　雅也無法答應，說再讓我想想看，便掛了電話。

　　與美冬的對話結束之後，他腦子裏出現一張面孔──有子。自從前幾天在陶藝教室前遇見她，不知為何心裏就一直掛念著。

　　他開始想見她。只要到「岡田」去便能見到她，但他的心緒還沒穩下來。見有子做甚麼？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怎麼一臉嚴肅？因為還找不到工作？」身旁的賴江對他說。一直眺望著計程車車窗外的雅也，視線回到她臉上。

　　「是啊，存款也快見底了，總不能一直學陶藝。」

　　「所以我之前不是說了嗎？陶藝教室的學費我幫你出。你不繼續學下去，不是很可惜嗎，老師也對你進步的速度很吃驚呢！不過你才剛開始學，就幾乎把所有的學員比下去，吃驚也是當然的。」

　　「可是，學陶藝又不能當飯吃，也沒道理讓倉田女士出錢。」

　　「你真見外，我只是說我要當你的贊助人啊。」

　　「所謂的贊助人，是投資可以賺錢的人。現在的我，只是個沒工作的人，一個無業遊民。」

　　「有你這麼好的本事，不管做甚麼都會成功的。現在只是沒有地方讓你發揮而已。──你笑甚麼？」

　　「沒有啊，只是在想，妳又不知道我有甚麼本事。」

　　「看你在陶藝上的技術就知道了。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看陶藝品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雖然做我是做不來。」賴江說著微微一笑，然後似乎想起甚麼，繼續說：「金工呢？」

　　「金工？怎麼？」

　　「你會不會？就是做戒指、項鏈首飾的。」

　　雅也繃緊了臉上表情，不讓她看出自己內心的激動。他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還是點點頭。

　　「這個啊，會一點，學了點皮毛做做樣子而已。」

　　「是嗎！」賴江眼睛更亮了，「那我下次跟我弟弟問問看好了。」

　　「妳弟弟？『華屋』的……」

　　「『華屋』有自己的工坊，也有對外發包。既然你會金工，也許可以幫你介紹。」

　　雅也搖搖手。

　　「我的程度還差得遠，做不出能賣的東西。」

　　「是嗎？經過練習之後也沒辦法？」賴江像少女般偏著頭問。

　　「那不是三天兩天的事。謝謝妳的好意，但是工作我還是想自己找。」

　　她「哦」了一聲，微微仰起鼻子，似乎有些掃興。

　　計程車抵達位於赤坂的一家飯店，兩人下了車，門房畢恭畢敬地上前迎接。經過充滿歷史感與威嚴的正面玄關時，雅也暗自做了一個深呼吸，擔心自己的一身打扮在旁人眼裏看起來會不會很奇怪。他穿著嶄新的西裝，是為了來這裏而買的。出錢的是賴江。雅也說他沒有能穿來這種頂級飯店的衣服，她就說「那我送你」。除了西裝，還有襯衫、領帶，連皮鞋都買了。

　　這家飯店今天舉行和服展示會，前幾天賴江要他陪同前往。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陶藝課以外的日子碰面。

　　二樓的宴會廳用來做為展示會會場，入口有接待櫃檯，聚集了大群穿著和服的女性。賴江今天也是一身深色和服，據說是一種叫作「紬」的布料，但雅也不知道那是貴還是便宜。

　　一名胖胖的中年女子滿臉堆笑走近賴江，好像是賴江經常光顧店家的負責人。她誇張地歡迎了賴江一番，略過接待登記的手續，帶領賴江直接進入會場。她對雅也也是笑盈盈的，但並沒有追問他是甚麼人，然而，從她明顯充滿好奇的眼光便不難瞭解，她其實很想知道。

　　展示會會場裏鋪滿了榻榻米，數家和服業者在各自的展區陳列著引以為傲的商品。為賴江帶路的中年女子將她帶到接近中央的地方，女子的店在那邊擁有寬敞的展區。雅也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展示出來的和服上所標示的價格，他微微搖頭，心想，真不明白把錢花在這些東西上頭的人的心理。

　　中年女子立刻向賴江推薦幾項商品，她們兩人對話中的用詞，雅也幾乎全聽不懂。

　　「喏，這個怎麼樣？」賴江將一匹布攤開來問雅也。那是一匹有光澤、顏色素雅偏綠的布。

　　「你覺得適不適合我？」

　　「我不知道啊。」雅也苦笑。

　　「把你看到的感覺說出來就好啊，就是為了這樣才找你來的。」

　　「話是這麼說……」

　　很好看呢！──中年女子在旁邊說，似乎希望雅也附和。他覺得麻煩，便微微點頭：「我覺得不差啊。」

　　「這種說法真是不上不下的。不差，但是也不好？」

　　「哎，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在雅也伸手摸頭的時候，背後響起一名男子的聲音：「那塊滿好的啊。」

　　賴江朝那人看去，露出吃驚的表情，「哎呀，你怎麼會……」

　　雅也回頭一看，瞪大了眼睛。身穿和服的美冬，和一位穿著雙排釦西裝、體格頗佳的男士站在一起。

　　美冬看了他一眼，但視線立刻回到賴江身上，表情完全沒變化。她將「只是見到一名陌生人」這幕戲演得入木三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賴江問他們兩人。

　　「美冬吵著要來的，叫我偶爾也要帶她來和服展示會看看。我想姊姊喜歡和服，一定也會來，果然被我料到了。」

　　「美冬，妳知道這裏有展示會？」

　　「聽朋友說的。我一直很想來這樣的展示會看看。」美冬環視四周，視線只有一瞬間接觸到雅也。

　　雅也心裏還是有些混亂，也因此沒當即察覺有人在叫自己。

　　「你怎麼了？怎麼在發呆。」賴江問。

　　「啊，沒有，沒甚麼。」雅也搖搖頭。

　　賴江向他介紹秋村夫婦。這是我弟弟，和我弟媳美冬……

　　秋村隆治不懷好意地笑了。

　　「沒想到姊姊的陶藝班上有這麼年輕英俊的男子，當然不能放過了。」

　　「你在胡說甚麼啊！我是因為女人單獨來這種地方不像樣，才請他來陪我的，對不對？」

　　被徵求意見，雅也只是含糊地點點頭，然後看著秋村行了一禮，「久仰大名。」

　　秋村也正色點頭，「彼此彼此，以後家姊還請多關照。」

　　雅也嚥下一口口水。這個男人就是美冬正式的丈夫，他能堂而皇之地帶美冬走在大庭廣眾之下，夜裏能夠盡情地擁抱她的身體，而在那時候，也有權在她體內射精。雅也的雙手緊緊握著拳。

　　即使在這些思緒占據了他腦海的時候，美冬仍是故作不識，一副丈夫的姊姊的朋友不干我事的模樣。

　　雅也思考著美冬出現在這種地方的原因。今天被賴江邀來這裏的事，他事先就告訴美冬了，所以她是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才與丈夫一起來的。她的目的何在？想炫耀她與丈夫鶼鰈情深嗎？

　　「喏，我們去那邊看看嘛！我想要腰帶。」美冬纖細的手臂挽住丈夫的手。

　　「啊？妳明明只說想看一下而已啊。」秋村隨即又得意地笑了，「好吧，今天就奉陪到底吧。姊，那我們先走了。」

　　目送手挽著手的兩人離去，賴江小小地歎了一口氣。

　　「年紀老大不小了，還在這種公共場合……。真不像話。」

　　「他太太好年輕。」雅也試探地說，同時觀察賴江的反應。

　　「他大概是因為單身太久，覺得既然要結婚，就要讓人人稱羨吧。所以對象至少要挑年輕一點的……」可能是發現自己的話酸味太重，賴江遮羞似地微微一笑，「好了，我也得選我的東西。你也要幫我挑哦！」

　　好。──雅也點點頭說。

　　離開會場前，賴江訂購了幾樣東西，總額應該不下兩百萬。即使如此，到了飯店休息廳裏，她還是一臉遺憾地抱怨著沒多少東西可買。雅也隨口附和，腦子裏仍在想美冬的事。

　　「唔，你是關西人吧，」突然間賴江問道：「是神戶嗎？」

　　「西宮。不過，也差不多。」

　　「那麼，對京都熟不熟？」

　　「京都？算不上熟，去過幾次就是了。」

　　「不過，交通路線你大概都知道吧？」

　　「還好。」

　　「哦。」賴江在想事情。

　　「怎麼了嗎？」

　　然而賴江仍默默繼續喝紅茶。看她的表情，似乎在策劃些甚麼，也像有所遲疑。終於，她看著雅也。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甚麼事？」

　　「你願不願意……」說到這裏，她先是垂下視線，喝了一口茶，再次以認真的眼神看著他，「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京都一趟？」

　　雅也登時愣住了，難掩驚訝之色。

　　種種思緒瞬間在他腦海裏交錯。這個邀約是甚麼意思？到京都的話，要當天來回也是可行的，但她打算過夜嗎？過夜的話，是一人一個房間嗎？再說，她怎麼會想到京都去？

　　「冬天的京都啊，不錯啊。不過怎麼會突然想去？」他拚命讓神情恢復沉著，「京都那邊有甚麼嗎？」

　　「京都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呀！金閣寺、清水寺，還有嵯峨野等等的。」

　　「那倒是。」

　　賴江愉快地望著雅也困惑的模樣。

　　「其實，我是想調查一些事情，所以才想請你陪我一起去。」她恢復正色之後說。

　　「要調查甚麼？」

　　「可以說是調查一個人吧。不過，可不是歷史上的人物哦。」

　　「是我不認識的人吧？」

　　「這個嘛……」賴江露出思考的表情，「說是幾乎不認識比較正確吧。我本來是想和她本人一起去的，後來還是算了。對不起，說得這麼不清不楚的。」

　　「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的。不過我的確是很好奇。」

　　「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遲早也會知道。不過我現在不能說，因為有點像是家醜外揚。」

　　「是妳的家人？」

　　「這個嘛，你說呢？」賴江拿起茶杯，微微一笑。

　　沒錯，賴江一定是想調查美冬。──雅也非常確定。

　　「妳要去京都哪一帶呢？」

　　「哎，問題就在這裏，不過我想先去三条那邊看看。」

　　「三条嗎？」

　　對了。──雅也回顧從前，他曾聽美冬說過她是京都人，但詳情卻甚麼都不知道。這個話題出現過幾次，但因為她不太想提，他也就沒追問下去。即使如此，他對三条這個地名仍有印象。

　　「怎麼？不想和我這種阿姨一起去？」賴江抬眼看著他說。

　　她的表情，讓雅也確實感到自己正面臨了一個重大的抉擇。她開始試探他的意思了。要是他婉拒，一定會傷害她的自尊，以後恐怕不會再這樣約他。不僅如此，就連陶藝課的小約會也到此為止。

　　「要看時間。」猶豫一番之後，他說：「妳也知道我現在失業中，每天都得到職業介紹所碰運氣。要是有任何公司肯給我機會面試的話，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趕過去。」

　　「如果遇到那種狀況，就改變我這邊的計劃。這樣還是不行？」

　　「不會啊，沒那回事。」

　　「那……」賴江窺探著雅也的表情。她嘴角雖然掛著笑，但眼神是認真的，顯然她正為這趟京都之旅探尋著調查美冬以外的目的。

　　已經無法縮手了。──雅也痛下決心。他笑著點點頭。

　　「那就去吧！到京都去。」

　　「太好了。」這時賴江才第一次連眼神也露出笑意。她的眼角出現了皺紋。

　　與她道別之後，雅也搭電車返家，在曳舟站下了車，回公寓的路上突然改變心意，腳步轉了個方向。

　　「岡田」的招牌就在眼前，他卻在入口前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服裝和平常相去太遠。

　　先回家一趟再來吧。──正當他這麼想時，店門喀啦啦地打開，一身毛衣的有子出來了，她正打算更改店門前那張寫菜單的黑板，但還沒著手之前便發現雅也了，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眨了起來。「雅也先生！」

　　他也回了一聲喔。

　　「怎麼了？這身打扮。好誇張，我都認不出來了。」有子跑到雅也身旁，再次從上到下打量他的裝扮，接著笑了出來，「不過，這樣穿很不像雅也先生。」

　　「完全不配吧？」

　　「沒那回事……，不過，還是平常的樣子比較好。」

　　「對吧。」他鬆開領帶。

　　「啊，我亂講的，很帥呀！不過說真的，怎麼了？面試？」

　　「嗯，算是吧。」他把捲成一團的領帶塞進西裝外套口袋。

　　「喏，你是來店裏吃飯的吧？」有子抓住他的西裝袖子，「進來吧！」

　　雅也等於是被她拉著走進「岡田」。

　　店裏只有三桌客人，角落的桌位空著，他便在那裏坐下。有子到廚房去說了幾句話，她父親從裏面出來，朝雅也微微點了點頭，雅也也默默地回應。

　　有子端著托盤送擦手巾和小菜過來，雅也點了綜合滷蔬菜和啤酒。她點點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轉身回廚房去。望著她離開後，雅也拿起免洗筷一邊吃小菜，一邊環視店內。寫著菜單的黑板，上了年紀的餐桌，設置在角落的電視，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有一名技工模樣的男人，大概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自斟自飲。就連這番情景都令他感到懷念。

　　他覺得，這裏才是屬於他的落腳處。他沒有甚麼龐大的野心，每天為了小小的幸福，流著汗水辛勤工作，以一杯啤酒趕走一整天的疲憊──這樣的生活才適合自己。這身衣服算甚麼？這種東西不是我的衣服，又不是小孩子過節，幹嘛老穿著這身不三不四的打扮。──雅也脫掉西裝外套，捲成一團放到旁邊椅子上。

　　有子端啤酒和料理上桌了。「哇啊，雅也先生，你不冷嗎？」

　　「不會，穿著外套肩膀太僵了。」

　　雅也拿起杯子，有子便幫他斟酒。他抬臉凝視著她。

　　「有甚麼不對嗎？」她有些害羞地問。

　　「沒有啊，沒甚麼。」

　　「對了，雅也先生……，你開始學陶藝了？」她拿著啤酒瓶問。

　　雅也嘴裏正含著啤酒，差一點沒嗆到。「陶藝？」

　　「因為上次，你不是出現在那裏嗎？」

　　「哦……」

　　當時雅也完全沒提起陶藝的事，她似乎是看到那裏有陶藝教室，才知道他在那邊上課。果真如賴江所說的，也許有子真的是在那裏等雅也。

　　「算是消遣吧。」雅也笑著打混，「有人找我去的……」

　　「哦，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嗎？」有子的眼神帶著刺探的意味。

　　「嗯，是啊。」

　　「我沒想到雅也先生有那種類型的朋友。感覺就是有錢的貴婦。」她的語氣是開玩笑的，但雙頰卻顯得有些僵硬。

　　「也不怎麼熟。」

　　「看起來不像不熟啊！感覺挺不錯的。」

　　「別鬧了，人家可是上了年紀的阿姨。」

　　「可是，她很有魅力啊。」有子在他的杯裏倒滿了酒，說聲「反正也不關我的事」，就進廚房去了。

　　雅也伸筷夾菜，綜合滷蔬菜的味道依然不變，有家的味道。他一邊品味一邊喝啤酒，想著有子剛才的反應。也許她是在嫉妒。原來嫉不嫉妒和另一名女性的年齡大小無關，她嫉妒的是他和陌生女子狀甚親暱，而且兩人是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碰面這件事。

　　雅也認為有子的反應是很正常的。看到喜歡的人和別的異性親密的樣子，自然開心不起來，自然會心痛、會胡思亂想。然而美冬卻完全沒有這種反應。

　　付帳時，有子又過來了。雅也一邊付錢，一邊問她：

　　「有子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吧？這麼說，小學、國中都是在這附近？」

　　「嗯。小學就在旁邊，國中走路也只要五分鐘。家裏沒錢，所以不肯讓我上私立的。」

　　後面她母親突然冒出一句話：「妳自己考不上還敢說！」有子吐吐舌頭，繼續說：「怎麼想到要問這個？」

　　「沒有，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雅也付了錢，說聲謝謝很好吃，走出了店門。有子隨後追上來。

　　「雅也先生，以後也要常來哦！」

　　「我會的。」他又說了一次「謝謝很好吃」。

　　一回到公寓，雅也馬上脫掉西裝換回平常的運動服。打開電視，點起香菸。吐著煙呆呆地望著畫面，但節目內容完全沒看進眼裏。

　　有子甚麼都肯告訴他……

　　雅也心想，也許和美冬比起來，我對有子的瞭解更多。她有甚麼樣的父母、在甚麼樣的家庭、甚麼樣的地方長大，這些不必特地費心去問，他都知道。連她做菜的本事如何都猜想得到。

　　而對美冬又如何？他所知道的，就是在震災裏受害，如此而已。她去世的雙親是甚麼樣的人、她生長的地方是甚麼樣子，她絕口不提。然而，他們倆卻過著休戚與共的人生。

　　我們是不正常的，我們瘋了。──雅也往菸灰缸裏按熄抽了一半的菸。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液晶畫面沒有顯示來電號碼。

　　「妳回到家了？」雅也知道是誰打來的，劈頭就這麼問。

　　「嗯，剛到。」果然是美冬，「今天對不起，嚇到你了。」

　　「真的嚇死我了。妳到底在想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美冬的低笑。

　　「我覺得差不多該出擊了，這是伏筆。」

　　「伏筆？甚麼伏筆？」

　　「接下來，賴江要和年輕男子發展出更深的關係，而我在偶然間得知這件事。說得具體一點，就是要在你們倆走出飯店的時候遇個正著。到時候，如果我之前見過她的男伴，對她的威嚇效果更強吧？」

　　聽了美冬的話，雅也沉吟了一聲──原來如此。與此同時，也再次對美冬的冷靜透澈感到驚訝。

　　「你那邊怎麼樣？有沒有甚麼進展？」美冬問。

　　如果告訴她賴江找他去旅行，她一定會很高興，也一定會大力煽動他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但另一方面，要是她知道旅行的地點是京都，又會有甚麼反應？她一定會猜到目的就是自己吧。也許她也會以她的方式有所戒備。

　　無論如何，雅也是應該把賴江找他去旅行的事告訴美冬的，這一點他十分清楚，美冬當然也是為了得知最新狀況而打電話來。

　　對，美冬打電話來，不是因為想和我說話……

　　「唔，怎麼了？沒有任何進展嗎？」美冬催他。

　　雅也調勻了呼吸，小心不讓自己的語氣有異，答道：

　　「和服展示會之後，到飯店的咖啡廳喝了咖啡，就這樣而已。」

　　「哦，下次的約會呢？」

　　「還沒決定。她說會跟我聯絡。」

　　「沒想到她那麼小心。都帶你去和服展示會了，我還以為她膽子更大了。」

　　「應該是遇見妳們夫婦，就小心起來了吧。」

　　「有可能。不過，只是遲早的問題，她一定會來約你的。雅也，到時候絕對不能錯過機會。」

　　「等她真的來約再說吧。」

　　「會的，相信我。那，我再打給你。」

　　美冬逕自掛斷電話。雅也對著不再出聲的手機看了好一會兒，用力把它扔到一旁。

第九章

　　１

　　路邊停車使得原本狹窄的道路更加擁擠，即使如此，卡車仍若無其事地與計程車錯車而過。不只如此，腳踏車車籃載了大批物品的中年婦女試圖從計程車左側超車，但計程車司機仍不以為意地踩油門加速。

　　「路好窄啊。」加藤忍不住說。

　　「這很普通啊。」司機愛理不理地答道。加藤是在天王寺車站招計程車的，而且目的地只有電車兩站之遙，他以為司機是因為短程而不高興，但下車時才知道不是。

　　「都抄捷徑了還花這麼多時間，真是不好意思了。」司機邊找錢邊說。

　　加藤應了一聲哪裏，下了計程車，不知怎的心情很好。看清楚駛離的計程車所屬的車行，接著苦笑了起來。都說大阪人會做生意，指的就是像這樣吧。

　　他邊看地圖走沒多久，便找到目的地的二樓公寓。一樓是便利商店，這幢公寓沒有停車場，店門口密密麻麻停滿了腳踏車，大概是在桃谷車站搭電車的人騎來停放的吧。

　　爬上二樓，按了二○五號的門鈴。門上的漆多處剝落，鐵鏽裸露在外，門牌上寫的是長井。

　　裏面傳來女性的回應聲，門開了。一名臉色很差、年約四十五歲的女子，透過門縫抬頭看加藤。她的臉孔下方的位置橫著一道鏈子鎖。

　　「我是昨天曾打電話過來的加藤。」他盡全力裝出討好的笑容，「不知您先生是否轉告您了？」

　　「從東京來的？」

　　「從警視廳來的。」他出示警察手冊。

　　「我聽說了，可是我們跟新海家不是很熟哦。」

　　「這一點您先生昨天也提過了，不過還是想向您請教一下……」臉上繼續保持笑容。

　　「哦，這樣啊……」長井家的主婦仍一臉狐疑一邊關上門，解開鏈子鎖之後再度開門，但似乎沒有請加藤進去坐的意思，只是站在玄關口看著他，「究竟有甚麼事呢？」

　　加藤一進玄關，便反手拉上了門。一方面是不想讓別人聽到他們的談話，最重要的是外頭很冷。大阪的夏天比東京熱得多，但冬天卻一樣冷。

　　「您曾經住在朝日公寓裏吧？」

　　「你是說在西宮的時候？對啊。」

　　「您隔壁就住著新海先生夫婦，沒錯吧？」

　　「是沒錯，可是跟他們也沒說過甚麼話，見了面會打招呼就是了。」

　　「在震災之前呢？您曾經和新海先生……他們夫婦倆的哪一位說過話嗎？」

　　「震災之前嗎……」她的臉暗了下來。也許是因為警察問了麻煩事，但這樣的反應想必絕大部份是由於震災這個字眼。因為公寓全毀，她們一家人也失去了遮風避雨的場所，現在雖然已經在這裏安定下來，但過程中一定吃了不少苦。

　　「很抱歉，讓您想起許多痛苦的回憶。」加藤誠懇地道歉。

　　「其實差不多都忘了。很多人的遭遇比我們還慘，而且我們家房子雖然全毀，也不是自己的，失去的東西並不多。」主婦露出憐憫的眼神，「你看像新海先生他們家，聽說夫妻倆都去世了。」

　　「是啊。」

　　「真可憐……。那時候處在那種狀況，想上個香都沒辦法，光逃難就來不及了。」

　　「我想也是。」

　　「我想起來了，新海太太曾經和我聊過一下子，是不是地震前一天我不記得了，不過我還記得當我得知她過世的時候，心裏還想說『啊啊，那次是我最後一次和她說話』。」

　　「當時她向您說了甚麼？」

　　「她女兒的事。好像是她女兒當天晚上要回來，說會暫時和他們一起住，請多指教之類的。我記得她還說明天叫女兒過來打招呼。」

　　「當天晚上回來？所以她來向您打招呼了嗎？」

　　「沒有……」主婦的眼睛望向遠方，然後大大地點了頭，「對了，第二天就發生地震了，所以後來我沒見到她女兒。」

　　「這麼說，您也不知道他們家女兒回來了沒有？」

　　「哦，我想是回來了。我先生說在避難所跟她打過招呼，而且我也記得前一天晚上，隔壁不時傳來說話聲，好像聊得很開心的樣子。談話的內容我就不清楚了。新海先生他們家夫婦倆都是很安靜的人，以前從沒聽到隔壁有說話聲傳過來。」

　　加藤的腦海裏，浮現親子三人和樂融融談笑的情景。

　　「前一晚還那麼開心，第二天就發生地震。這個世界真是沒有神明啊。」主婦露出痛心的表情，「對他們家女兒來說，可是一個晚上就同時沒了雙親啊。」

　　「關於新海家的女兒，您還聽說了些甚麼嗎？」

　　「其他好像沒有……」說到這裏，她似乎想起了甚麼，「對了，新海太太好像說過她是從國外回來的。」

　　「國外？哪裏呢？」

　　「這就沒聽說了，不過好像是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

　　「旅行啊。」

　　「請問，刑警先生，」主婦微微斂起下巴，抬眼看他，「新海先生家出了甚麼事嗎？」眼神已轉為很想聽流言蜚語的模樣。

　　「不是甚麼大事。我在調查的案子，與新海先生沒有直接關聯。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來打擾。」為了怕她繼續追問，他反手開了門，這時反而慶幸主婦沒有請他進客廳。

　　離開公寓，正要從大衣口袋拿出香菸，放在同一個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加藤嘖了一聲拿起手機，果然是西崎打來的。加藤有氣無力地回了他一聲喂。

　　「你在哪裏？」後進刑警的語氣顯然很焦躁。

　　「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啊。」

　　「那怎麼行！得先跟府警本部和曾根崎署打過招呼才行。」

　　「我不去也沒關係吧。」

　　「要是加藤先生人沒到，事後被發現肯定會被上面修理。光是我們得來拜託大阪這邊，那些大人物們就已經很不爽了。」

　　「那也沒辦法啊，誰教嫌犯偏偏要死在大阪啊。」

　　「反正，請你立刻回梅田來。你知道在哪裏會合吧？」

　　「知道啦。」

　　西崎說了聲「麻煩了」便掛了電話。這後進平常很聽加藤的話的，加藤心想，最好別再惹毛他了。

　　這次他是為工作來到大阪的。在江戶川區犯下搶劫殺人案的男子凍死在大阪，由於隨身物品中有被搶的物品，男子的身分很快就被查出來了。據推測嫌犯之所以到大阪，應該是因為被害人持有前往大阪的新幹線車票，恐怕嫌犯沒有甚麼計劃，只是想逃得越遠越好吧。

　　加藤所屬的小組正好負責這個案子，他便自願到大阪來出差。當然，他心裏別有目的。

　　去年一年他就來了關西兩次，兩次都是利用休假來的。

　　加藤首先從尋找新海夫婦曾住過的朝日公寓的前房客下手。向房屋仲介詢問的結果，這些人幾乎都搬到大阪。房客的機動性比擁有屋子的房東高得多，與其留在沒有工作的西宮和神戶，會選擇到幾乎沒受震災影響的大阪來找工作與住處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和其中幾人談過之後，他發現新海夫婦兩人都不是特別出風頭的人，至少在同一幢公寓裏，並沒有與他們往來密切的人物。即使如此，每位房客都表示每次見面他們必定會有體地打招呼，但卻沒聽他們提起過女兒。

　　加藤也試著拜訪新海服務過的大阪總公司。雖然想問的是新海的事，突然有警視廳的人來拜訪，對方一定會心生提防，於是他決定把曾我孝道的失蹤案搬出來，因為曾我也曾待過大阪總公司。

　　前來會加藤的是曾我之前所屬部門的一位名叫神崎的人，神崎是早曾我兩年進公司的前輩。

　　神崎也曉得曾我失蹤了，但沒能提供任何線索。加藤面露失望的表情，但其實這早在他預料之中，內心並沒有那麼失望。

　　第二次休假，加藤前往京都，目的是尋找新海家住過的地方。然而京都也變了，加藤雖在西宮市區公所查出他們的住處，卻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那個地點，因為距離新海一家人居住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年。

　　不過，加藤在京都有了驚人的發現。

　　２

　　在東京車站的「銀鈴」等了十分鐘，雅也正想來根菸的時候，提著Louis Vuitton大包包的賴江從柱子的另一側出現了。

　　「對不起，臨出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些事要處理。」

　　「要出來旅行的事，妳告訴誰了嗎？」

　　賴江搖搖頭。

　　「我一個人住，沒那個必要，就算我兩、三天不在東京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反正這樣也樂得輕鬆。」

　　聽起來像是在暗示她與丈夫之間幾乎沒有聯繫。她看看手錶：「糟糕，得趕快了。」

　　新幹線發車的時間就要到了。

　　走進已到站的「光」號【註：「光」號（Hikari），於日本東海道、山陽新幹線運行的特急列車。】，兩人並肩坐下。坐對號車，是雅也有生以來頭一遭，本來他對旅行這件事就沒甚麼經驗。

　　賴江似乎相當習慣旅行，她雖然來遲了，但在車內食用的便當、飲料等等，她都準備好了，還替雅也買了罐裝啤酒。

　　「人滿多的。」列車開動不久，雅也看著四周低聲說。車廂內的座位大約八成有人。

　　「早上上班族很多，到了下午不早不晚的時間，就沒甚麼人了。」

　　「現在這麼不景氣，沒想到搭對號座的人這麼多。」

　　「花不了多少錢的。算是一點小小的奢侈吧！」賴江幫雅也固定好餐桌，擺上食物和飲料。

　　別人是怎麼看待他們兩人的呢？雅也內心暗自想像。年長的女性與年輕男子，男方沒打領帶也沒穿西裝，而且一大早就買了罐裝啤酒；女方一看就知道家境富裕。富婆與小白臉──他腦袋裏浮現這個老掉牙的說法。只不過四周的上班族對別人的事似乎毫無興趣，隔著通道與他為鄰的男子們，一位正在看工作資料，另一位放下了椅背正在閉目養神。

　　這讓他想起國、高中時班上成績好的幾個同學，他們現在可能也成了這樣的上班族，一定有很多已經結婚成家了吧。裁員、減薪──他們一定是被這些字眼包圍著，奮力在現代社會裏求生存。這麼一想，雅也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脫離了社會。儘管他是個失業的人，生活上卻沒有困難，因為有美冬援助他。

　　「要喝啤酒嗎？」賴江偏起頭問。

　　「現在先不用。」雅也拒絕了。雖然想喝，但怕開啤酒的聲音會被四周的人聽到。

　　「你講話還是一樣客氣。」賴江突然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會嗎？」

　　「因為你都講敬語呀。」

　　「呃，這是因為……」他微微一笑，「倉田女士比我年長，而且又很照顧我。」

　　「不是年長，是年老吧？」她抬眼瞪過來，但似乎沒有不愉快，「到那邊之後，我希望你儘可能說關西腔。」

　　「噢……」

　　「在向別人探聽事情的時候，用當地的方言，對方也比較不會提防吧？」

　　「京都和西宮還是有點不一樣。」

　　「這樣啊，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有點不同。」

　　「不過同樣都是關西人，應該會比對東京人好一點吧？」

　　「不知道呢。」雅也歪歪頭，他認為沒這麼單純，但覺得麻煩便沒有反駁，「到了那邊，有很多事要問人嗎？」

　　「應該吧，因為沒有別的調查方法了。」

　　「妳說要調查某個人物，那個人現在住在京都的三条嗎？」

　　「聽說以前住過，所以我想先去把她當時住的地方找出來。」

　　「妳知道那個人當時的住址嗎？」

　　「我只知道大概是在三条。」

　　「請等一下。這樣要去找一戶人家是找不到的，而且，那個人現在已經不住在那裏了吧？三条地方也不小啊。」

　　「我有線索。」她從包包裏拿出小小的記事本，視線落在上頭。她似乎把資料抄在裏面。「昭和五十四年【註：昭和五十四年，即西元一九七九年。】畢業於新三条小學，昭和五十七年畢業於三条第一中學……」

　　「這是那個人的經歷？」

　　「對。」她點點頭，「高中和大學我也知道，可是如果要縮小居住範圍，還是只能找國中和國小，而且從校名看起來都是公立的。」

　　「所以要從校區找？」

　　「我知道就算這樣要找也很難。」賴江輕輕合上記事本，放回包包裏，「可是沒別的線索了。」

　　「不知道那個人現在的住址嗎？如果知道的話，不是可以倒推回去？」

　　「現在的住址知道是知道，可是要倒推還是有限度，因為中間經過好幾次遷居，已經查不出來了。我想戶籍上也只記載到上一個住處。」

　　雅也點點頭，美冬的確搬過好幾次家。和秋村結婚之前，她住在門前仲町的公寓大樓。在那之前，她曾一度返回西宮雙親的公寓，但雅也聽她說戶籍是在幡谷那一帶。

　　著眼於小學和國中這一點，雅也感到很佩服。看來賴江應該是透過「華屋」拿到美冬的履歷表的。

　　「不能告訴我那個人的姓名嗎？既然到了那邊要去問人，我想無論如何都得說出名字才行。」

　　賴江對雅也的問題歎了一口氣，「看來是不能不說了。」

　　「如果只是要我在飯店裏等的話，不用說也沒關係。」

　　「是一定免不了要你幫忙的。」她微笑，「那麼，我先告訴你姓氏──新海。嶄新的海的那兩個字，我要找的就是姓新海的人住過的地方。」

　　「新海……是嗎。」

　　「這個姓很少見，我想應該比較好找。」

　　「是啊。」雅也點點頭，視線望向車窗外。會出現這個姓氏早在他的預期之中，但親耳聽到還是湧上一陣緊張。他不想讓賴江看出他表情的變化。

　　恐怕賴江並不知道美冬的雙親住在哪裏。她或許曉得她在西宮遇上了震災，但無法得知詳細的住址。她如果知道，也許這次的目的地就會是西宮了。

　　燒毀的公寓殘骸驟然間浮現眼前，而美冬就站在那旁邊。從那以來，已經快四年了。遇見她時，他完全無法想像會有那麼一天和她一起到東京。現在回想起來，他上一次搭新幹線就是那時候。

　　兩個半小時後，雅也與賴江走出京都車站。他們將行李寄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裏，走向計程車乘車處。

　　「上次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現在的樣子跟那時候差好多。」賴江望著車站周邊說：「你上次來是甚麼時候？」

　　「我十年沒來了，」他回答，「所以不可能當導遊了。」

　　「沒辦法，我們就邊走邊商量吧！」賴江愉快地說。

　　搭上計程車，她拿出京都地圖讓司機看，雅也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她想到新三条小學去，她事先已查過小學的位置了。

　　「問題是校區，不知道是在哪個範圍。」計程車開動之後賴江說：「所以我想先以學校為中心，把範圍拉開。」

　　「話是沒錯，但是要怎麼問呢？總不能在路上見人就問：你知道新海家在哪裏嗎？」

　　「那當然了，所以我想問開店的人。壽司店應該不錯，他們做外賣，應該會記得客人的姓氏吧？」

　　「這也得看時期。那位姓新海的人住在這裏，是多少年前的事？」

　　賴江微偏著頭想了想，「十年……，可能是十五年前了。」

　　「十五年啊……」

　　「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十五年一下子就過了。」她刻意聳聳肩，「年輕人大概覺得是很早以前的事吧。」

　　「沒那麼誇張啦。」

　　雅也覺得這件事很難。美冬的父親好像是上班族，和開店做生意的人比起來，與鄰居的聯繫比較少。更何況已經過了十幾年，還有沒有人記得也是問題。

　　雅也的心情很複雜。若為美冬著想，或許他應該暗中阻止賴江的調查；然而他自己其實也想藉此多瞭解美冬，所以這次的事他並沒有告訴美冬。

　　計程車進入住宅區，遠離了熱鬧的市街。不久出現一個像是小學的地方，校舍小小的，操場看起來也不大。計程車在那前面停車。

　　「好像還在上課。」雅也從正門往裏頭看。校園裏，幾名大約三、四年級的小學生正在練習跳箱。

　　「學校裏不知道有沒有畢業紀念冊之類的？」

　　「有是一定有，但我想他們大概不肯給校外的人看。」

　　「說的也是，一定不會肯的。」賴江很乾脆地死心，「剛才，我們不是經過一條小小的商店街嗎？我們先回那邊看看吧！」

　　她拿著地圖邁開腳步，雅也跟在她身後。望著她纖細的背影，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將是漫長的一天。

　　第一個問的是一家肉販。可能是過了中午用餐時間，中年女店員似乎很清閒，即使如此，一看到雅也兩人接近，臉上便堆起笑容。

　　「歡迎光臨，要買甚麼？」

　　「不是的，有點事想請教。」雅也操著關西口音說：「請問您曉不曉得這附近有沒有人姓新海？」

　　「新海？」

　　「十五年前應該還住在這裏的。」

　　「十五年？那麼久以前的事，我記不得了。新藤的話，我倒是知道。」連認真回想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雅也道了謝，離開肉販，忍不住歎了口氣。

　　「要照這樣子到處問下去，相當累人哦。」

　　「我知道不會那麼容易找到的。」

　　結果他們走了大半天，沒找到知道新海家的人。

　　「我想，這家小學的學區我們應該都問過了。」賴江看著在桌上攤開來的地圖說。兩人在京都車站旁的餐廳裏，剛用過簡單的晚餐。

　　「開店的人不會知道客人姓名的。」

　　「壽司店我們也問過好幾家了。」

　　「才五家而已。就算新海家經常叫外賣，也不見得是叫小學學區裏的壽司店。」

　　聽到雅也的話，賴江露出苦笑。他問她怎麼了。

　　「我是想，怎麼都沒聽到肯定一點的意見呢？」

　　「啊，對不起。」

　　「沒關係。我們到飯店去，重新擬定作戰計劃吧！」賴江拿起餐廳的帳單站起身。

　　他們取出寄放的行李，進入位於車站旁的飯店。賴江在辦理住房手續時，雅也靠抽菸來平靜七上八下的心情。要是美冬看到他這樣，一定會這麼鼓勵他：雅也，今晚就是好機會，千萬別錯過……

　　賴江回來了。「來，房間鑰匙。」她把一張卡片型鑰匙遞給他。

　　不好意思。──說完雅也把鑰匙接過來，正當他想著該不會是同一個房間吧？她拿出另一張卡。

　　「我在隔壁。」

　　「啊，好……」

　　他彷彿聽見了美冬的耳語──這是好機會哦！

　　在進房前，賴江問：「要在哪裏討論？」

　　「啊，喔，都可以。」

　　「可以到我房間，要我過去你那裏也可以。還是到酒吧去？」

　　「這樣啊，」雅也覺得遇到救星了，「難得出來一次，就到酒吧去吧？」

　　「好。那等一下我過來叫你。」她先行進了自己的房間。

　　雅也也打開房間。那是間單人房，看到之後，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發現賴江好像沒那個意思。只是，當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時候，又想到她的房間不一定是單人房。

　　雅也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到賴江房間去。他既不想這麼做，也不相信賴江期待他這麼做。美冬的確擁有異於常人的洞察力，但是他感覺得出來，這一次她猜錯了。

　　敲門聲響起，雅也抬起頭來。「來了。」

　　「我這邊好了，你呢？」是賴江的聲音。

　　「好了。」說著雅也下了床。

　　酒吧位於飯店頂樓，他們被安排到靠窗的座位，兩人面對面。賴江點了Martini，雅也稍微看了一下酒單之後，點了Gin-Lime。他對雞尾酒的名稱幾乎一無所知。

　　「幸好天氣很好，夜景這麼漂亮。」賴江望著外面說。

　　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身洋裝，裙子很短，細瘦的膝蓋朝向雅也，妝好像也補過了，五官看起來比晚餐時更立體。

　　雅也抬起視線，剛好和賴江四目相對，他連忙點起菸。

　　「真遺憾，沒有收穫。」他把火柴放進菸灰缸裏一邊說。

　　「我本來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畢竟線索太少了。」

　　「而且也還有明天。」

　　賴江點點頭，這時飲料送來了。她舉起玻璃杯，雅也也舉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發出玻璃撞擊的聲響。

　　「你甚麼都沒問呢。」她喝了一口之後說。

　　「問甚麼？」

　　「我調查的人，你只問了姓氏。那個人和我有甚麼關係，你卻完全沒問。」

　　「問了比較好嗎？」

　　「也不是這樣。」她將酒杯擱在杯墊上，「這種事，一般人不太願意無條件地幫忙，可是你卻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幫我。」

　　「因為倉田女士很照顧我。」

　　聽雅也這麼回答，她微微一笑，「好客套的說法。不過，也難怪啦。」

　　「雅也第一個感想是「照顧」這個字眼惹她不高興嗎？但他立刻又想到，也許她不高興的是「倉田女士」這個稱呼。這名女子是不是希望他以名字來稱呼她呢……

　　「是我妹妹。」賴江頭也不抬，突然這麼說。

　　「咦？」

　　「我妹妹。不過是弟妹，我弟弟的太太。上次在和服展示會你也見過吧！她娘家姓新海。我為了調查我這個弟妹的事，特地跑來京都。」

　　雅也大吃一驚，沒想到她會在這裏提起這些。

　　「為甚麼？」

　　她微笑。

　　「這也算是一些老派人家不太好的習慣啦，長男要結婚的時候，必須對他的結婚對象進行各種調查，可是我弟弟卻在我們採取行動之前就入了籍。我也曾一度放棄，想說那就算了，可是後來還是覺得很多地方不太對勁，才會想自己著手調查。這件事我當然沒跟任何人說，要是被我弟弟知道，他一定會氣得七竅生煙。」

　　「妳說很多地方不對勁，例如甚麼？」

　　「很多地方都很怪，可是總結一句話，就是她沒有過去吧。」

　　「沒有過去？」

　　「對。她曾經遭遇過阪神大地震，但是在那之前的事情卻完全不詳，就連我弟弟好像也不清楚，再加上她的父母又在那次震災中去世。」說到這裏，賴江似乎想起甚麼似地凝視著雅也，「震災那時候，你在哪裏？」

　　「我……」雅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時候我人在大阪，所以完全沒受到影響。」

　　「是嗎，那就好。」

　　「有很多人因為震災而失去一切。」他說：「不光是財產和家人，還包括過去。因為說穿了，過去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就算這樣，會連半個從前的朋友都沒有嗎？她竟然連一張賀年明信片都沒收到。」賴江似乎有些激動。

　　雅也心裏也在想，的確，從沒聽美冬提起過去的朋友。

　　賴江喝了一口Martini，望著他苦笑。

　　「話是這麼說，可是你大概沒辦法理解吧。因為說來說去，就是一種直覺。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她給人一種來路不明的感覺。其中的原因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如果用最通俗的字眼來講，就是女人的直覺了。」

　　雅也附和她而擠出笑容，內心卻為她的慧眼感到又驚又佩。

　　「可是啊，剛才我在房間裏一邊補妝一邊想，我跑到這種地方來做甚麼。」賴江拿起Martini的酒杯，好像要擋住光似地舉得高高的，「都已經來到這麼棒的地方，吃了好吃的東西，又被美麗的夜景環繞，怎麼我卻在做些偵探般的勾當啊？」

　　「可是，妳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不是嗎？」

　　「是沒錯啦……，只是突然覺得空虛了起來。我何必管別人那麼多？應該要為自己想想才對，而且也給你添麻煩了。」

　　當賴江一邊抬眼望著雅也，說到「你」這個字的時候，他不禁覺得她的雙眸似乎發出妖艷的光芒。他連忙大口喝起Gin-Lime。

　　「這樣的話，明天就不要調查了？」

　　「不，明天還是要繼續。不過後天就再看看，也許就直接回家了。」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他們各自續了一杯同樣的雞尾酒，之後便離開了酒吧。賴江的臉頰變得比進酒吧之前紅，但腳步仍然很穩。

　　兩人在賴江的房門前站定。她拿著卡片鑰匙，抬頭看他。

　　「要不要到房間繼續喝？」

　　她的語氣是不經意的，但話裏卻隱含著重大的決心。

　　美冬的面容在雅也腦海裏掠過。

　　「不了，」他微微一笑，搖搖頭，「今晚就到此為止吧。還有明天呢。」

　　賴江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她笑了笑，輕輕點頭。

　　「也對。那麼明天見。」她將卡片插進門上的鑰匙孔，「晚安。」

　　雅也也道聲晚安，從口袋裏拿出鑰匙。

　　３

　　第二天早上，雅也正在浴室刮鬍子時，電話響了。一接起來，傳來賴江的聲音，「早，是我。」

　　「要去吃早餐嗎？」

　　「嗯……，我覺得不太舒服。」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

　　「妳還好嗎？」

　　「好像感冒了。我想是這裏空氣太乾的關係。」

　　「有沒有發燒？」

　　「可能有。不好意思，早餐你可以自己去吃嗎？」

　　「當然可以……，可是妳不要緊嗎？」

　　「我沒甚麼，休息一下就會好了。」

　　「是嗎。那，今天要怎麼辦？」

　　「你先去吃早餐，然後再來找我好不好？敲了門要是我沒應的話，就打電話。」

　　「我知道了。」

　　他們預約了兩晚的住宿，所以不必擔心退房的問題。雅也心想，這下今天的調查可能得作罷了。

　　在飯店內的咖啡廳吃過早餐套餐之後，他問服務台附近有沒有藥局，結果飯店地下樓就有。

　　雅也在藥局買了綜合感冒藥、營養補充劑以及溫度計。敲了敲賴江的房門，聽到輕聲回答，接著門開了。她穿著Ｔ恤，外面套著飯店準備的睡衣，臉色不太好，但似乎化了淡妝。

　　「覺得怎麼樣？」

　　「有點懶懶的。」賴江伸手摸額頭。

　　「我買了藥，還有溫度計。」

　　「啊……謝謝。我得給你錢。」

　　「不用了。妳還是躺下來比較好，不過，先把藥吃了吧？」雅也從冰箱取出礦泉水。

　　賴江在床上坐下。那是一張單人床。她接過他遞來的水，吃了感冒藥，再喝下營養補充劑。躺到床上，拉毛毯蓋到肩膀。

　　「體溫最好也量一下。」雅也把溫度計從盒子裏拿出來，遞給賴江。

　　「對不起喔，不但要你陪我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還生病動不了，真是糟透了。」

　　「請別放在心上，妳一定是累了，昨天走了不少路呀。」

　　「才那種程度而已……」賴江歎了口氣，「畢竟是上了年紀了。」

　　雅也假裝沒聽到這句話，伸手進口袋，但又立刻抽出來。

　　「沒關係，你抽吧。」賴江注意到了。

　　「不用了，其實也沒那麼想抽。不過今天妳還是躺著休息比較好，要是逞強讓感冒惡化，明天還要回去就很辛苦了。」

　　「可是，今天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一個人，見不到也至少要聯絡一下。」

　　溫度計發出電子聲響。賴江在毛毯下挪了挪身子，拿出溫度計。

　　「三十七度三……。還好不太嚴重。」

　　「妳應該也知道，人的體溫在早上是最低的，晚一點可能會上升。」

　　「可是，都已經來到這裏了。」賴江的頭仍靠在枕上搖了搖。

　　「昨晚妳不是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嗎？只是比預定早一天而已。」

　　「可是……」她似乎很遺憾。

　　「好吧。那我去調查，請妳好好休息。這樣如何？」

　　賴江猶豫不決地看著雅也。終於，她的眼睛望向窗口。

　　「可以幫我拿我的包包嗎？」

　　「這個嗎？」

　　她打開包包，從裏面拿出便條紙。

　　「我想跟這個人聯絡。」

　　「中越先生……是嗎？」

　　那張紙上，寫著「三津屋工藝　中越真太郎」，還寫了電話號碼、住址，以及網址。

　　「我從網路搜尋新三条小學，結果找到這個人做的網頁。看他的簡歷寫著新三条小學畢業，不過他是在昭和五十年畢業的。」

　　「原來如此……」雅也點點頭，原來還有這種辦法啊，「也就是說，要是能見到這個人，或許就能找到甚麼線索是吧。」

　　「不能抱太大希望就是了。」賴江無力地眯起眼睛。

　　「那麼，我就跟這個人聯絡看看。」

　　「你願意幫我跟他聯絡？」

　　「嗯。但是，就這樣而已。我不能這麼久的時間都丟著病人不管。」

　　聽雅也這麼說，賴江眨了幾次眼，從毛毯下伸出手來。

　　「謝謝你，你真好。」

　　「請妳趕快好起來。」雅也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三津屋工藝」位於四条河原町，主要是販售清水燒【註：清水燒是京都陶瓷藝品，京燒的一種，產自清水寺門前，故稱之，尤指清水寺參道清水坡附近窯廠所燒製的陶器。清水澆表現手法多種多樣，以細膩的畫法和豐富的釉色聞名於世。】，但賣場還擺了織染品與用來送人的小裝飾品等等，看來是因為不景氣，只好打遠足學生們的主意才撐得下去，眼前老闆中越就正在為一名國中女生包裝一個看不出是仿製甚麼東西的鑰匙圈。中越個子小、微胖，再加上臉也是圓的，與待客的笑容非常搭調。對一個消費區區幾百圓的少女一樣行禮不迭，客客氣氣地找錢給她。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真是的，平常清閒得很，偏偏這時候有客人上門，真是怪了。」關上收銀機之後，中越對雅也說：「呃，你是水原先生吧，你說你在找人？」

　　「是。我在電話裏也提過，我在找一位以前就讀新三条小學的人，只不過她是五十四年畢業的，比中越先生晚了四年。」

　　「是啊。不過如果住在附近的話，我或多或少都知道。」

　　「是一位姓新海的女子，新海美冬小姐……。不知道您記不記得？」

　　「新海小姐啊，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中越環起雙臂沉吟著，「不知道你曉不曉得，我們那個學校學生不多，可是小了四歲真的就有點難了……。呃，你問過學校那邊嗎？」

　　「關於這一點，因為我不知道該去拜訪哪一位才好。我想當時的老師多半已經不在了，而且聽說學校不肯把畢業紀念冊給校外的人看。」

　　「因為現在對個人情報管理得很嚴格啊！」中越搓了搓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搞不好那個老師會有點消息。」伸手拿起身旁的電話。

　　中越甚麼都沒對雅也說便打起電話來。對於透過自己的網頁而特地從東京前來的這位陌生男子，他似乎決定卯足全力幫忙。

　　「啊，荒木老師嗎？我是中越，『三津屋工藝』的中越。好久沒向您問候了。」他講電話時，音調高了好幾度，「想請教您一件有點特別的事。請問昭和五十四年的時候，老師您在哪所學校？……咦，啊，是嗎，果然還是在新三条啊。哦，哦，原來如此。」他看著雅也，笑容滿面地點點頭，「其實是這樣的，有人來我這裏說要找五十四年從新三条畢業的人。……是看到那個找來的呢！就是我的那個網頁啊。……您這是甚麼話，看的人還不少呢！所以我就想，不知道荒木老師有沒有那時候的畢業紀念冊，才撥這通電話給您。……咦？啊，就是啊，還上阪神大地震失蹤了。」

　　電話那頭名叫荒木的老師似乎在問為甚麼要找人，中越把雅也所說的內容原封不動地轉告。

　　「他只知道那人是五十四年從新三条畢業，沒別的線索了，所以才特地找到我這裏來，從東京來的呢！老師您能不能幫幫忙？」中越仍不放棄。

　　雅也在他耳邊說：「可以麻煩您請問一下，老師還記得新海美冬這個學生嗎？」

　　中越點點頭，問了這個問題，但荒木似乎想不起來。

　　「您之前不是才很得意地炫耀說，不管過多少年您都不會忘記學生的名字嗎？……甚麼啊，原來只限您教過的班級啊？……雖然不同年，可是我們那間學校又沒有多少學生，吶，老師，幫幫忙吧？人家大老遠跑來這裏，讓人家空手回去太不夠意思了。您能不能弄到五十四年的畢業紀念冊啊？……咦？甚麼？」

　　連珠砲般說個不停的中越，這時候露出專心聽對方說話的神色，不久便按住話筒朝雅也轉過身來，「老師說要幫忙問以前的老師。呃，水原先生你會在這裏待到甚麼時候？」

　　「預定明天回東京。」

　　中越在電話裏說了這件事，再三拜託老師儘快調查才掛了電話。

　　「那位荒木老師是？」雅也問。

　　「我們以前的級任，已經是個老爺爺了，退休也超過十年了吧？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現在開起同學會，他都變成我們的玩具了。」說著，中越好像發現了甚麼，「對呀，打電話一個個問參加同學會的那些人，搞不好會有人知道新海這個人。」

　　「呃，那怎麼好意思，您這麼忙……」

　　「看也知道，我哪裏忙呢！更何況，聽到震災這兩個字就無法袖手不管了。」中越正色說：「我堂弟啊，在尼崎那邊，那時候開開心心結了婚，正要展開新生活的時候，才剛買的公寓就倒了。可憐的新娘子，才兩個月就成了未亡人。」

　　雅也垂下眼睛。那場災難死了幾千人，其中想必也包括這樣的慘事。那不堪回首的情景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雅也不由得一陣顫抖。

　　「我來查一下。要是有甚麼消息，我再通知你。」

　　「麻煩了。」雅也將手機號碼告訴了中越。

　　離開「三津屋工藝」後，雅也信步走在四条河原町，內心考慮著應不應該將這段經過告訴賴江，最後決定不告訴她了。中越雖然願意大力幫忙，但不見得會有好消息；再說，萬一查出了關於美冬的情報，他想先自己確認過。

　　正想進咖啡店的時候，手機響了，電話沒有顯示來電號碼。他心想如果是中越也未免太快了，一面想一面按下通話鍵。

　　「喂，是我。」

　　聽到聲音嚇了一跳。是美冬。他含糊地噢了一聲。

　　「我有點事想問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嗯……。甚麼事？」

　　「是關於賴江的，她好像從昨天就不在家了。你有沒有聽說她去哪裏？」

　　「沒有，沒聽說。」他的心跳加速。

　　「是嗎？那你打個電話給她，問她人在哪裏。」

　　「可能只是出個門而已吧？也許是跟朋友去旅行了。」

　　「是去旅行沒錯，她兒子是這麼說的，但是她好像沒說要去哪裏。」

　　「那又怎麼樣？」

　　「我總覺得怪。她腦子裏現在應該只有雅也才對，可是她出去旅行卻連雅也也瞞著，實在很難置信。」

　　雅也朝電話發出低低的笑聲。

　　「這種說法太誇張了吧，她也有她自己的計劃啊。」

　　「就算有，沒跟雅也提起就絕對有問題。她應該每天都想見雅也的。」

　　美冬的話太過武斷了。然而，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卻必定猜個正著，正是這女人可怕的地方。

　　「既然這麼在意，美冬打電話給她不就得了。」

　　「我沒有打電話給她的理由呀！所以才來拜託雅也不是嗎，而且她又不會對你說謊。」

　　「美冬到底在怕些甚麼？賴江才不過不在家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這你不用管，反正你打電話給她就是了，然後一有消息就跟我聯絡，知道了嗎？」

　　「好，知道了。」

　　「那就麻煩了。」美冬說完自己的事，逕自掛了電話。

　　將手機放回口袋，雅也搔了搔頭。這下麻煩了。他覺得就算隱瞞自己同行的事，讓她知道賴江人在京都似乎不太妥。

　　他沒心情進咖啡店了。攔了計程車，報上飯店名。

　　一到飯店，他先回自己房間，抽了兩根菸之後，再打電話到賴江房間。響了兩聲她就接起來了。

　　「不好意思，妳在休息嗎？」

　　「沒關係，只是打盹而已。你從哪裏打的？」

　　他回答從隔壁房間，賴江便要雅也到她房間去，聲音聽起來有些撒嬌的感覺。

　　一敲門，門立刻開了。賴江的打扮和早上一樣。

　　「有沒有吃些東西？」

　　被雅也這麼問，她笑著搖搖頭，「沒食慾。」

　　「至少也要補充水分。燒退了嗎？」

　　「剛才量過，三十七度六。」

　　「果然又升高了一點。」

　　「躺一躺就會好了。這房間太乾燥了。」賴江皺眉頭望向天花板，然後看著雅也，「怎麼，有沒有收穫？」

　　雅也搖搖頭。

　　「我去找中越先生，沒甚麼太大的收穫。畢竟畢業年度不同……」

　　「是嗎……」可能是心裏早有準備，看她也沒太失望，「真對不起，還要你專程跑一趟。」

　　「別這麼說。我倒是想到一件事。」

　　「甚麼事？」

　　「這次的旅行，妳說妳沒告訴任何人吧？可是既然妳不在家，回去以後不會被問起嗎？」

　　「我一個人住，不在又不會對誰造成困擾。再說，要出來旅行我告訴過我兒子，只是沒告訴他我去哪裏。」

　　「可是萬一有人問起來……，好比說妳弟弟啊。」

　　「我想他不會問的……。不過要是真的問了，嗯，我就說我到關西走了一趟好了。」

　　「關西，是嗎。」

　　「這樣就不算說謊了。要是他問關西哪裏，我就跟他說，這跟你有甚麼關係。」說著賴江笑了。可能是發燒的關係，她的臉有些泛紅。

　　雅也也跟著露出笑容，一邊動腦筋，他也要這樣跟美冬說嗎？說她人好像在關西，可是沒告訴他詳細地點……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雅也直覺認為是中越打來的。他不能在這裏接這通電話。

　　「是我東京的朋友打來的。那我待會再過來。」他把手機拿在手上，匆匆離開賴江的房間。

　　一邊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邊接起電話。果然是中越。

　　「荒木老師跟我聯絡了，他說找到一個教過五十四年畢業生的老師了，現在住在上京區。」

　　「上京區……」

　　「就是同志社大學那一帶，一位姓深澤的老師。深是深淺的深，澤是最常見的那個澤。聽說現在已經不當老師，回去繼承家裏的書店了。我已經問好聯絡電話和住址了。」

　　「太好了！真是太感謝您了！」

　　雅也抄下中越所說的住址和電話號碼。

　　他沒有知會賴江便離開飯店，搭上了計程車。他想事後視取得的情報再看怎麼向她報告就好。

　　正如中越所言，「深澤書店」位在距離同志社大學正門不到二百公尺的地方。書店並不大，裏面設有大學教科書專區，年輕人都聚在那邊；雜誌區的品項看來也很齊全；然而應該占營業額大宗的漫畫卻只有角落一小塊。這或許是前教師的信念使然吧。

　　裏面櫃檯有個女店員，雅也走上前去問她深澤先生在不在，女店員指了指通道。一名矮矮胖胖的男人正在拆卸雜誌。

　　「請問是深澤老師嗎？」雅也從男人背後說道。

　　男人仍蹲著轉過頭來。也許是因為隔了多年又聽到有人喊他老師的關係，表情顯得溫和了些，「現在是書店老闆啦……，我是深澤沒錯。」

　　「敝姓水原，就是在找新三条小學的畢業生的人。」

　　「哦，剛才荒木老師打電話來過。就是你嗎？」深澤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腰部，「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

　　「不好意思，這麼倉促來打擾。其實是我明天就得回東京了。」

　　「是嗎。那麼，這邊請。」

　　深澤打開收銀櫃檯旁的門，門後是個小小的辦公室，擺著辦公桌和文件櫃，到處都堆著書。

　　「呃，你是想問五十四年畢業的學生嗎？」

　　「是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曉得您還記不記得。」

　　「你想問哪個學生？」

　　「新海同學。她名字叫新海美冬。」

　　「哦，新海同學……」深澤原本溫和的臉，驟然間蒙上一層陰影，「她怎麼了？」

　　「她本來住在西宮，但是因為震災失蹤了。」

　　「這荒木老師告訴我了，可是我也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您還記得新海同學嗎？」

　　深澤遲疑了一下才微微點頭，「記得啊，有印象。」

　　「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甚麼樣啊……。印象中是很普通的女孩子，不特別突出，但也沒有任何問題，我記得成績也還不錯。」說到這裏，深澤抬眼看雅也，「呃，你是……水原先生沒錯吧？」

　　「是的。」

　　「你是警察嗎？」

　　雅也睜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後仰，「不是的。您怎麼會這麼問？」

　　「沒有，那個……」深澤雙眉深鎖，露出不解的表情說：「大概三個月前，也有人來問新海的事。那個人是東京的刑警先生。」

　　「刑警？姓甚麼？」

　　「加藤……，好像是加藤吧。」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加藤──雅也想起來了。那個男的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你要問的該不是那位刑警先生在調查的事吧？」深澤問。

　　「不是的。怎麼會有刑警來，我完全沒頭緒。」

　　「是嗎。」但深澤仍是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

　　「請問，那位刑警先生問了甚麼事呢？」

　　深澤搓了搓下巴，以充滿懷疑的視線看雅也。

　　「嗯，就是小學時代的事，沒甚麼特別的。還有就是問我有沒有照片，臉拍得越清楚的越好。」

　　「然後呢？」

　　「我就說，我沒有當時的照片，不過倒是有後期一點的照片。同學們聽說我要辭掉教職，就幫我辦了一個同學會。那時候她已經是高中生了。」

　　「您把照片交給刑警了嗎？」

　　「沒有，那對我來說是很寶貴的照片，我只讓他看而已。」

　　「刑警看了之後有沒有說甚麼？」

　　「甚麼都沒說。」深澤的神色很明顯變得憂鬱了起來，可能是有種被捲進麻煩事的預感吧。

　　「現在那張照片在您手邊嗎？」雅也問。

　　深澤歎了一口氣，打開旁邊辦公桌的抽屜。好像是加藤來的時候從家裏拿過來，之後就一直收在那裏。

　　就是這張了。──說著，深澤把照片遞給他。

　　雅也接過照片。比現在年輕許多的深澤坐在中央，身邊被一群年輕人圍繞著。

　　「這就是新海了。」說著，深澤指向最右邊的女孩。

　　雅也點點頭。他覺得他應該說點甚麼，但找不出話。要保持平靜就已經很勉強了。

　　那個人不是美冬。根本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４

　　濱中把幾枚戒指擺到展示櫃上，正拿著布一一擦拭。確認店內沒有客人之後，加藤走進店裏，只見濱中那瞬間堆起笑容的臉，馬上又沉了下來。

　　「你的臉也不必這麼臭吧！」加藤不懷好意地笑了。其實，看濱中這樣的反應已成一種快感。在擔任高級珠寶店樓層經理的時代，想必他一定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吧。而在那張假面具背後，卻是個貪得無厭地渴求年輕女子肉體的男人。受情慾蒙蔽而毀了自己的人生，加藤也認為這種人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請問有何貴幹？已經夠了吧？」濱中移開視線，低頭繼續擦拭戒指。

　　「我是來問履歷表的。」加藤把客用椅子拉過來往上頭一坐，視角正好形成可抬眼窺視濱中表情的角度。

　　「履歷表……？」

　　「那個女人的，新海美冬的履歷表。你是看了她的履歷表，才知道那女人的經歷吧？」

　　「那又怎樣？」

　　「那張履歷表上，當然也貼了照片吧？」

　　「那當然了……，那是履歷表啊。」濱中一副「你到底想問甚麼」的表情抬起頭來。

　　「看了那張照片，你有沒有注意到甚麼？」

　　「注意？要注意甚麼？」

　　「那是一般的照片嗎？是那女人的照片嗎？」

　　濱中無法理解加藤問題的重點。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但那張照片沒甚麼特別的。」

　　「哦，是嗎。」

　　「加藤先生，請問……」

　　「新海美冬啊，」加藤打斷濱中的話繼續發問，「她進入『華屋』任職的經過可以請你講一下嗎？你當時是樓層經理，應該很清楚吧？」

　　濱中嘴角一撇，就這麼歪著嘴舔了舔嘴唇。

　　「詳情我不知道。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被錄取了。再說，就像我之前講的，一開始她不是在我的賣場。」

　　「是你看上她，把她挖角過來的吧。」

　　加藤的話讓濱中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直線，焦躁顯現在他整理戒指的舉止中。加藤一邊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一邊說：「不必多詳細，你一定聽她說過她是怎麼被錄取的吧。關於她的事甚麼都想知道的濱中先生，竟然會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實在很難相信。」

　　濱中將戒指放回展示櫃，瞪了加藤一眼，點起香菸。

　　「我沒聽她說過甚麼啊，就是很一般的應徵錄取。」

　　「是沒錯，但是『華屋』會這麼頻繁徵人嗎？」

　　「那又不稀奇，看景氣狀況，有時候也會突然缺人手；而且像『華屋』那種等級的店，又不能光靠兼職或工讀生撐整個場面。」

　　「意思是不能讓店員的素質低落？」

　　「是要有相當經驗的人才可以的意思。」說到這裏，濱中突然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對了，她是有經驗的。」

　　「你是說？」

　　「錄取的原因好像是因為她熟悉飾品和珠寶。她好像說過以前曾在同樣的店待過，才會被錄取的。」

　　「以前待過的店？履歷表上也寫了吧？」

　　「店名我早就忘了。」

　　「為甚麼？你連國小、國中都調查了，怎麼會對她之前工作的店沒興趣？」

　　濱中歎了一口氣，「因為我聽說那家店倒了。」

　　「咦？」

　　「那家店倒了，所以有興趣也沒用。」

　　「倒了啊……」

　　「所以她才會再找工作啊。加藤先生，已經夠了吧！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想把她給忘了，但每次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時候，你就跑來亂挖我的瘡疤。你也鬧夠了吧！」濱中以不客氣的語氣說，將香菸頭在菸灰缸裏按熄。

　　加藤露出淺笑，緩緩站起身。濱中仍瞪著他。加藤的手指在人中上擦了擦，那隻手才一離開臉，便一把揪住濱中襯衫衣襟，隔著展示櫃把他拉近過來。濱中的臉上露出怯色。

　　「語氣給我放尊敬點。被那女人玩弄、被她任意擺佈的，是誰？要是你精明一點，搞不好別人就不會倒楣了。」

　　「別人？」

　　加藤不答，將手放開，再次往椅子上一坐，翹起腳來，抬眼看著濱中整理凌亂的襯衫。

　　「能不能麻煩你想起那家店的名字啊？你應該不至於完全不記得吧？」

　　「真的，我沒有仔細去看。要是聽到那家店的名字，也許還能想起來……」

　　「哦，好吧。那麼，新海美冬被錄取是甚麼時候的事？」

　　「甚麼時候？當然是那年年初了。那是……唔，一九九五年吧。」

　　加藤搖搖頭。

　　「可以麻煩你說清楚一點嗎？好吧，是在阪神大地震之前還是之後，這你總該記得了吧？」

　　「地震？」說完濱中的嘴微微張開，「對了，美冬說她是在震災後到東京來找工作的。」

　　「震災後？果然。」

　　「有甚麼不對嗎？跟震災又有甚麼關係？」

　　他的話加藤充耳不聞。

　　「濱中先生，你能幫我介紹一下負責人事的人嗎？」

　　「啊？」

　　「負責『華屋』人事的人。我想見決定錄取新海美冬的人，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辦法安排一下？」

　　「我不知道你有甚麼目的，」濱中歎了一口氣，又伸手去拿菸，「可是『華屋』的人怎麼可能買我的帳呢，討厭我、躲我都來不及了。」

　　「是喔，也對。」加藤搔搔頭。

　　「我說，加藤先生，」濱中壓抑住感情低聲說：「你為甚麼一直問履歷表、錄用時期這些事？以前你從沒問過這些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向我透露一些也沒關係吧？我應該也有知道的權利啊。」

　　濱中的眉毛兩端下垂，形成八字眉，那張臉活脫就是被女人拋棄的男人。加藤驀地內心有些動搖，覺得告訴這個男人也無妨，然而他的動搖不消多久便平靜下來了。現在還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新海美冬是哪所大學畢業的？」

　　濱中垂下雙肩，彷彿在說自己的問題又得不到回答了。

　　「西南女子大……吧。在大阪。我記得是文學院。」

　　「是嗎，西南女子大。你沒調查她大學那段時期嗎？」

　　「無從調查起啊！」濱中露出厭倦無力的表情，「畢業紀念冊又不是那麼簡單能弄到手的。」

　　「是嗎。」加藤緩緩站起身，「既然要幹跟蹤狂這種勾當，幹嘛不徹底一點啊？要是你把這些都查清楚，我就不必這麼累了。」

　　濱中不明白他這些話的意圖，不知所措地望著刑警。加藤回視他的傻相，問道：「吶，你愛上的那女人叫甚麼名字來著？讓你淪落到這個地步的女人，叫甚麼去了？」

　　濱中不安地歪著頭。

　　「把名字說出來啊！」加藤又說。

　　「美冬……不是嗎。新海美冬。」

　　「是嗎，是新海美冬沒錯吧。確實是這個名字。」加藤點點頭，「抱歉，打擾你工作了。好好擦你的戒指吧！」背著濱中的視線，加藤走出了店門。

　　不是的。──一邊邁向御徒町車站，加藤一邊在內心低語。不是的，濱中先生，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團糟的女人，不是叫這個名字。新海美冬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

　　加藤在三個月前去了京都一趟，首先拜訪的是美冬畢業的國中。他向學校詢問是否有昭和五十七年畢業生的相關資料，理由他隨便編了一個，只要說是為了辦案，要求不太過分，一般都不會遭到拒絕。

　　接著他所看到的畢業紀念冊裏，除了團體照，還編排了運動會、文化祭與遠足的照片。加藤從畢業生名單中找到新海美冬這個名字，但她應該也在列的團體照裏，卻怎麼也找不到類似的少女。照片都太小了。

　　他想向美冬的級任導師或同班同學聯絡，但紀念冊裏沒有記載聯絡方式，學校裏也沒有瞭解當時狀況的人了。

　　於是加藤來到美冬畢業的小學。在這裏他問到了有位姓深澤的老師，是新海美冬所就讀的六年三班的級任老師。深澤辭去教職之後繼承家裏的書店，要找到他很容易。

　　深澤對美冬的印象不是很深，但加藤看到他所出示的照片時，心臟劇烈地跳動。照片是畢業數年後的同學會裏拍的，名叫新海美冬的女孩也出席了，但她並不是加藤所熟悉的那名女子。

　　那個女人是冒牌貨。──這是唯一的可能。她在某個狀況下頂替了真正的新海美冬，並以美冬的身分活著。

　　那麼，究竟是何時頂替的？而真正的美冬又消失到何方？

　　這個疑問的解答只有一個。加藤徹底調查阪神大地震的相關資料，發現了足以支持自己的假設的數據。

　　罹難者六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身分不明者九人……

　　這些人都是在火災最嚴重的區域發現的。屍體或是嚴重受損、或是與其他屍體混雜，無法以科學方式驗明身分。這九名死者的人數雖列入計算，卻沒有記載在罹難者名單當中。今年一月，位於神戶市北區的市立鵯越墓園的無名墓地建立了慰靈碑。據加藤的調查，身分不明的死者被發現的地點，時至今日已經無法追查了。

　　這九人當中……

　　是否包括了真正的新海美冬？在西宮一幢名為朝日公寓的舊公寓裏，是否發現了一具無名屍？而屍體若是新海美冬，為何會無法指認？

　　理由只有一個──因為有人自稱她是新海美冬，而且美冬的雙親都死了。

　　加藤想像一幢全倒、燒毀的建築物，裏面發現了三具屍體。會不會那才是真正的雙親與其女兒？然而那裏卻出現了另一名人物，一個與女兒年紀相當的女人。這女人指著其中兩具屍體說：這兩人是我的父母，我的名字叫新海美冬。

　　而且，她看著剩下的那一具屍體說：這個人我不認識，是與我們無關的人……

　　加藤回到警視廳，等著他的工作是寫報告。看看西崎，他也在做些文書工作。要是告訴他新海美冬是冒牌貨，這位後進臉上會出現甚麼表情？

　　他想展開正式調查，然而他不認為上司們會同意。就算新海美冬不是新海美冬，只要她沒沾上任何案件，刑事警察就不可能插手。「華屋」的毒氣案尚未解決，曾我孝道的失蹤案也沒有眉目，但事到如今，他不認為上司會對這些感興趣，更何況曾我的事連是不是刑事案件都還是未知數。

　　可是若能找到曾我的屍體，情況就不同了。警方一定會成立專案小組投入大批警力辦案，屆時加藤手上的情報才有價值。

　　當加藤得知新海美冬可能是冒牌貨時，他腦海裏的第一個想法，便是找到動機。先前他懷疑曾我遭到殺害而背後是美冬主使時，就是找不到動機。但如果她是冒牌貨，一切就說得通了。

　　就是那張照片。

　　曾我孝道有一張美冬與雙親合照的照片，想把照片交給她。這張照片裏拍到的，無疑是真正的美冬。換句話說，對這個冒牌美冬來說，和曾我見面，或者說曾我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

　　當然，還有其他必須解決的問題，因為美冬有不在場證明。目前的狀況是，她和曾我相約卻空等一場。

　　屍體如何處理也是個疑問，那不是一介女子辦得到的。

　　於是這又歸結到有共犯的推論。但說到有嫌疑的人物，加藤卻連一個都找不到。

　　若發現曾我的屍體，動員警力辦案，便能公然對美冬進行調查。只不過到時候加藤本人能夠參與多深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其實，加藤並不想將新海美冬的相關調查假他人之手。她的過去、她的目的，以及她背後是甚麼模樣，這一切他都希望自己親眼確認。他既不想被任何人妨礙，進一步調查之後終將面臨的最終對決，他也不希望有自己以外的人涉入。

　　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呢？是自負使然？因為當沒有任何人留意到新海美冬這女人時，只有自己盯上了她？然而，這不是唯一的原因。

　　也許我愛上這女人了……

　　面對毫無進展的報告，加藤微笑了。

　　５

　　新幹線車窗外，景色不斷流逝，然而看在雅也眼中，那些不過是圖案。種種思緒在他腦海中纏繞，良久無法整理出眉目，腦中一片混沌。

　　發覺有人在對他說話，他連忙回頭。賴江正露出苦笑。

　　「你又在發呆了。從昨天就怪怪的。」

　　「不是，只是想到回東京以後的事，有點憂鬱而已。」

　　「所以我說要幫你介紹去我弟弟公司啊。」

　　「金工的工作是嗎？那我做不來的。剛才妳還說了甚麼？」

　　「我是說，你特地陪我到京都，結果一趟下來卻得照顧我，甚麼都沒玩到。」

　　「這點小事請不要放在心上，好久沒去京都了，能有機會走走我很高興。先別管那些，妳身子還好嗎？」

　　「已經沒事了，早餐我不也吃了不少嗎？」賴江笑眯眯地說。

　　昨天一整個白天，雅也都在京都四處奔走，試圖想找出認識美冬的人。然而時間太短，又沒有任何線索人脈，最後徒勞而返，回飯店時已經累癱了。即使如此，他怕賴江起疑，還是到隔壁房間去探病。可能因為吃了藥的關係，賴江似乎一直睡到他來敲門，也沒問他上哪裏去。

　　「妳的弟妹……是美冬小姐是嗎？妳還要繼續調查她嗎？前天晚上妳的意思好像是想算了。」

　　賴江偏著頭。

　　「我也不知道。這次準備太倉促，而且我又病倒了，根本算不上真的調查了甚麼吧。」

　　「我這樣說可能太自以為是，不過我認為最好還是到此為止。現在妳弟妹也沒發生甚麼問題對吧？既然這樣，我想妳應該相信妳弟弟的眼光。而且最重要的是……」雅也勻了勻呼吸才繼續，「把時間花在這種事情上太可惜了，妳也有妳自己的人生。」

　　賴江低垂的睫毛微微一震，抬起眼來看他，雙眼眨了眨。

　　「謝謝你，你真好。」

　　哪裏。──說著，雅也搖了搖頭，再度望向車窗外。

　　深澤給他看的那張照片，仍支配著他的思緒。那張照片裏的女孩不是美冬，但，那女孩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

　　那麼她究竟是誰？從那個震災的早晨以來，與我一起共患難的女人……

　　雅也仍無法接受她是個冒牌貨的事實。對雅也而言，她就是新海美冬，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昨晚他幾乎無法成眠，好幾次他都想打電話給美冬，問她：妳究竟是誰？但他終究沒伸手去拿電話。「等到再確定一點」──這不過是說服自己的藉口。其實，他是害怕問了這個問題之後她的反應。

　　雅也第一次遇見她，是在那個震災的早晨；而得知她的名字，是在屍體接二連三被送進避難所的時候，她當著雙親屍體的面接受警方的詢問。當時警察曾經要她出示任何身分證明嗎？雅也猜想恐怕沒有。至少，沒有出示的必要。好不容易在那場空前災難中逃過一死的人，就算身上沒有任何身分證件也不會有人起疑吧。實際上，雅由本身也沒有被警察要求出示身分證明，即使要求了他也拿不出來。

　　如果要冒名頂替，就是那時候了……

　　雅也仍清清楚楚記得美冬在避難所的模樣。她孑然一身，沒有任何行李，冷得抱著膝蓋；在黑暗中差點被強暴，是雅也救了她。她的模樣，就是一個一夕之間遭遇不幸的受難者，和四周的人一模一樣。

　　然而即使冷得發抖，她的腦袋裏卻滿是求生之外的念頭，思考著一場危險的賭注──如何利用這場災難盜用別人的姓名、成功化身為那個人物。

　　但是她為何要這麼做？冒充新海美冬有甚麼好處？可以得到新海夫婦的財產嗎？他們應該沒有甚麼財產，那麼，是保險金嗎？

　　雅也還有另一個疑問。就算她冒充別人，她為甚麼不肯將這件事告訴自己？這四年多來，兩人克服了種種苦難，為此，他們不擇手段；兩人各自有另一張面孔，唯有在兩人獨處時才會露出真正的面貌。當兩人獨自處在暗夜中，應該是彼此揭露本性坦誠相見的才對。

　　但她連對我都不肯露出真面目。難道我與她度過的夜晚，全都是幻影嗎……

　　一回神，鄰座的賴江已經睡著了，大概發燒還沒全退吧。還要將近一小時才會抵達東京。

　　之後賴江打算繼續調查美冬嗎？這次的京都行，她的心境似乎產生了一些變化，但疑慮並未完全拋開。要是一有甚麼狀況，她極有可能再度懷疑美冬。

　　這次是由於賴江突然發燒，才沒有碰觸到美冬的秘密，但他不認為下次也會這麼幸運。誰也不能保證到時候雅也會不會同行。

　　雅也凝望著賴江的睡臉，然後也閉上了眼。他一步步地堅定某個決心。

　　下午五時許，他們抵達東京車站。

　　「怎麼辦？要吃晚餐時間早了點。」出了東京車站後，賴江看看手錶說。

　　「今天還是早點回去吧，要是又發起燒來就不好了。」

　　「我已經沒事了。」

　　「就是這種大意要不得。上計程車吧，我送妳。」

　　雅也這麼一說，賴江顯得又驚又喜。

　　「你要送我？」

　　「嗯。」

　　「可是方向完全相反呀？這樣你很麻煩，不用了啦。」

　　「不這樣我放心不下。」雅也搶過她手裏的包包，朝計程車招呼站走去。

　　「等等！那還是找個地方先吃飯吧？直接回去，家裏甚麼吃的都沒有。」

　　「那我會安排。」

　　「安排？」

　　雅也沒回答這個問題，再度邁開腳步。

　　賴江的家位於品川，是一幢建在狹窄坡道中段的獨棟洋房，以前雅也曾跟蹤她來到這附近。光是從外觀看，就覺得這裏讓一個女人單獨住也未免太大了。

　　「好氣派的豪宅啊。」下了計程車後，雅也抬頭望著她家說，但才說完就捏了把冷汗，因為怕她起疑為甚麼雅也立刻就知道哪一幢房子是她家。然而她似乎沒有任何反應。

　　「全都是依照建商的規劃蓋的，住起來其實很不方便。」賴江一邊露出苦笑，一邊自手提包裏拿出鑰匙。

　　雅也提著行李，跟在她身後。猶豫、遲疑，以及自責，這些情緒在他腦海裏翻騰。賴江將鑰匙插入鑰匙孔裏。他告訴自己：是做出決斷的時候了。

　　開了門之後，他就站在賴江身後。室內一片漆黑，路燈的光照亮了她的背。

　　「快遞好像來過。」賴江撿起原本似乎夾在門上的快遞單。

　　雅也仍提著行李，半推著她似地進入屋內。門在身後碰的一聲關起來。

　　「哎呀，甚麼都看不見了。」賴江似乎在摸索牆上的開關。

　　雅也放開行李，接著以閃電般的速度伸出雙手，將賴江纖細的身體整個抱進懷裏。

　　她似乎發出甚麼聲音，也許是說了甚麼，但雅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分辨。他一抱緊她，立刻以自己的嘴封住她的雙唇。

　　這一切應該完全出乎賴江的預料之外，然而她沒有抵抗。雅也聞著香水味，對自己發誓──

　　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都要保護美冬。就算我和她共度的夜晚都是幻影……

第十章

　　１

　　「我從不認為自己的定位已超越美髮師之上。的確，我現在也會上電視，但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技術和品味，從沒想過要利用客人的頭髮來表現自我。最重要的是讓客人滿意，如此而已。老實說，我也不喜歡大師這個字眼，總覺得美髮師和廚師一樣，太出風頭並不是好事。」

　　青江一邊在意著左斜前方幫他拍照的攝影師，一邊以略快的速度說出這段話。照片得從這個角度拍是事前交代的，他本人雖不這麼想，但據美冬說，這是他最上相的角度。

　　採訪的女記者邊做筆記邊點頭。這篇採訪預定刊登在兩個月後出刊的女性雜誌上，標題好像是當前人氣美髮大師直擊報導。

　　青江不擅長說話。如果對象是客人還好，但要他針對某個主題發表談話，他就頭痛了。偏偏美冬交代這類工作一概不得拒絕，電視的工作也一樣。

　　「現在這個時代，只有已經暢銷的東西才賣得出去，只有人多的地方才能聚集人潮。反正，一定要成為頂尖的才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要不擇手段打響名號。現在可不是少數專門品味的店會流行的時代，那種東西只有在庶民也有能力奢侈的泡沫經濟時代才行得通。」這是美冬的理論。

　　然而，她又說不能太出風頭，否則神秘感會變淡。要表現出其實不太想露臉，但情勢所逼不得不然，還指示他在接受訪問時的發言也必須帶有這種含意。

　　口才不好的青江當然無法將其中微妙的輕重拿捏得當，所以大多是由美冬幫他準備腳本。剛才他所說的那些內容，只是將她事先給他的內容背誦出來而已。

　　「謝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接受我們的訪問。」女記者很滿意地說道：「我看過您其他的訪問報導，青江先生真的是立場很堅定的一個人。今天又讓我再次見識到了。」

　　「哪裏。」青江在心裏偷偷吐了吐舌頭，簡短地回答。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便儘量簡短，而且要曖昧模糊，這也是美冬交代的。

　　記者和攝影師離開之後，青江在休息室抽菸，這時，一名實習的小男生一臉困惑地進來了。

　　「老師，那個……，有警方的人來了。」

　　「警方？」青江皺起眉頭，「有甚麼事？」

　　「呃，這就不太清楚了。」實習小男生臉上寫著倉皇與不解。

　　青江的腦海裏不禁浮起不愉快的回憶──中野亞實遇襲案，難道又有甚麼關於那個事件的事要問嗎？

　　一回到店的前場，一名與店裏氣氛極不相稱的男人坐在等候區。男人年紀大約三十五歲左右吧，頭髮和鬍子都沒用心整理，深色西裝看起來也髒髒的，沒繫領帶，襯衫敞開到胸口，只見他半閉著眼，但即使遠遠看去，也曉得他的黑眼珠不停轉動著。其他還有兩名年輕女客在等，可能是覺得不舒服，兩人都拘謹地坐得離那名男子遠遠的。

　　青江心想，這樣會破壞店的形象。

　　男子看到青江，起身走了過來，臉上露出令人發毛的笑容。

　　「你就是青江先生吧。很抱歉，百忙之中前來打擾。」

　　「有甚麼事嗎？」

　　「有點事情想請教。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十分鐘就好。五分鐘也可以。」

　　「現在馬上嗎？」青江沒有掩飾他的不愉快。

　　「不花你多少時間的。」男子仍舊笑容滿面，一副盯著獵物舔嘴唇的模樣。

　　青江看了看四周，同仁們顯然都因為這名令人不悅的男子而心神不寧。他歎了口氣說：「那就十分鐘。」

　　非常感謝。──男子說著鞠了一躬。連這過度謙恭的態度也令人不舒服。

　　「ＭＯＮ　ＡＭＩ　２」位於表參道上，去年十二月才開幕，現在青江每星期有兩天會在這家二號店。這表示這名刑警事先知道青江的工作行程，才會到表參道這邊來的。

　　「進那種店真教人緊張啊！身邊全是年輕女孩。」兩人在附近的咖啡店，點了咖啡之後，這名自稱姓加藤的警視廳刑警笑著這麼說。

　　「請問找我有甚麼事？」青江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僵。

　　「去年底就開了二號店啊，這麼年輕，其了不起，不愧是美髮大師。」

　　「不好意思……」青江看看手錶，表示他沒太多時間。

　　「在這個地方開店，也是新海小姐的構想嗎？」

　　青江難掩驚訝張開了嘴，沒想到刑警會提起美冬的名字。

　　「喔抱歉，現在不能叫新海，得稱她秋村夫人了是吧？」

　　「也沒有，那個……，我們這邊都還是叫她新海。」

　　「是嗎。關於貴店的經營層面，她的影響力還是最強的吧？」

　　「這個嘛……」

　　既然他知道美冬的名字，就代表他也知道「ＭＯＮ　ＡＭＩ」的經營形態了。

　　「你是想打聽新海的事？」

　　「嗯，要問的事很多啊。」加藤拿出Marlboro的紅色菸盒，「你和新海小姐常碰面開會嗎？」

　　「呃，偶爾會開會。請問這是在調查甚麼案子嗎？和新海有關？」

　　對於青江的問題，加藤似乎別有含意地點點頭，叼起香菸點了火，緩緩地將煙吐出來。

　　「我只能說，這件事目前還無可奉告。這是調查上的秘密，要是隨便說出去，造成其他人的困擾也不太好吧。」

　　「可是，這樣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青江先生你和新海小姐是在甚麼機緣下認識的呢？」加藤一副沒聽見青江的低語一般，繼續發問。

　　「是她來找我的。她說她考慮要在這行創業，問我要不要一起做。」

　　「在那之前你們不認識？」

　　「她是我之前工作的店裏的客人。她說她為了挖掘美髮師，去過很多店。」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開『ＭＯＮ　ＡＭＩ』之前，所以是三、四年前吧。」

　　「原來如此。」加藤吸了一口菸，又在抽菸的空檔喝了咖啡。「有交往的對象嗎？」

　　「咦？甚麼？」

　　「女朋友啊。你長得不錯，人又紅，一定很有女人緣吧？」

　　這時候青江才明白他問的是自己，但他不明白刑警為何要問這些，只能採取守勢回答道：「現在沒有。」

　　「那就是以前有了。你們分手，是在開店之後嗎？」

　　「為甚麼要問這些？這會有甚麼關係嗎？」

　　聽到青江的聲音變得有些尖銳，加藤手指仍夾著菸，搖了搖手說不是。

　　「純粹好奇而已。你也知道，像明星藝人啊，聽說出道之前都會被迫和男女朋友分手不是嗎？我在想，新海小姐會不會也對你做出同樣的指示。」

　　「我不會連這種事都需要別人的指示。」

　　「說的也是。對了，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新海小姐的經歷？」

　　「經歷？」青江皺起眉頭。這個刑警的問題完全沒有脈絡可尋。「這方面，是知道一點。她之前是在『華屋』工作。」

　　刑警搖搖頭，「再之前。」

　　「再之前？」

　　「在『華屋』工作之前。你有沒有聽說過甚麼？」

　　青江聳聳肩，「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換句話說，你對新海小姐的過去不太瞭解了？」

　　「這種說法真奇怪。她的過去怎麼了嗎？」

　　加藤不答，往菸灰缸裏按熄變短的香菸。

　　「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來打擾。對了，」刑警目光望向青江的胸口，「今天沒戴嗎？」

　　「啊？」

　　「墜子，是這麼稱呼的吧？那個刻了骷髏和薔薇的。之前聽說你常戴不是嗎？」

　　青江一時心驚，下意識伸手摸領口。

　　「事情我聽說了。那時候真是一場災難啊！聽說你差點就被當成嫌犯了。」

　　青江想吞口口水，但嘴裏卻又乾又渴。

　　「還聽說最後竟然是讓你陷入絕境的墜子反過來救了你。玉川署的刑警一直很納悶，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怎麼說是巧……」

　　「因為，掉落在現場的墜子竟然和你愛用的一模一樣，不是這樣嗎？而且根據玉川署的調查，那種東西市面上並不多，好像是要到葡萄牙還是西班牙才有。這樣一個東西竟然剛好掉在現場，只能說是巧合了。」

　　「你跟我說這個，我也……」

　　青江總算明白了，這名刑警真正的目的在於引出這個話題。他不明白為甚麼事到如今還要舊事重提，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刑警正在觀察他的反應。青江告訴自己絕不能慌張，即使如此，身體還是無法控制地發燙。

　　「玉川署的刑警當中，甚至有人真的懷疑你是不是本來就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墜子。一個故意弄丟，以做為不在場證明，而另一個就掉在現場。」

　　「真是異想天開！我為甚麼要這麼做？」

　　「對，你沒有理由這麼做。要是不想被懷疑，一開始不要把墜子搞丟就好了。也就是說，事情就是巧合得讓刑警連這種異想天開的話都說出來了。」

　　那是工作上的對手為了陷害我而設計的。──青江很想對加藤這麼說，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為要解釋清楚這件事，就必須向刑警表明掉落在現場的那個墜子的確就是自己的。

　　「至於你把墜子掉在餐廳裏的事，玉川署也徹底調查過了，因為懷疑你們串供，結果沒查出任何疑點，餐廳也看不出有被收買的樣子。」

　　「我才不會做那種事。」青江向刑警瞪了一眼。美冬也說她沒有收買餐廳，直到如今，青江仍然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甚麼手法，但既然她說得斬釘截鐵，就一定是那樣沒錯。

　　「多神奇的一件事啊。」加藤總算站起身了，「墜子還在家裏嗎？」

　　聽他的語氣，像在說東西在的話想借看一下。

　　青江搖搖頭，「處理掉了。」

　　「哦，這又是為甚麼？」

　　「因為它帶給我不好的回憶。再說，我也戴膩了。」

　　「是嗎。我倒認為那對你來說是個幸運物。」加藤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青江，「難不成，那也是新海小姐的指示嗎？」

　　「咦……」

　　「沒事，開玩笑的。」加藤笑著走向收銀台。

　　２

　　果然不是他。──和青江分開後，加藤一邊走向表參道的紅綠燈一邊思考。那種軟弱的男人，不可能承擔得起新海美冬的共犯這麼吃重的任務。

　　要把新海美冬逼到絕境，單單指出她趁阪神大地震冒名頂替真正的美冬是沒有用的，必須證明與她相關的種種案件背後，還存在著一名不為人知的幫手。

　　於是，加藤盯上了青江。

　　青江與美冬是工作上的搭檔，這是公開的事實，因此他們的利害關係一致。他們不僅在公開的事業上合作，也極有可能在背地裏合力圖謀策劃。

　　他在剛才見到青江本人之前，做了幾項調查。青江的成功，始於與美冬聯手經營「ＭＯＮ　ＡＭＩ」，現在已經是一名炙手可熱的美髮大師了。

　　然而，在他身上發生的也不盡然是好事。關於他的傳聞之一，便是在店裏女員工遭遇暴行的案件中差點被當作嫌犯。

　　加藤對這個案子進行了詳細的調查。玉川署的刑警儘管態度冷淡，仍爽快出示當時的資料。

　　案情與調查始末引起加藤的興趣。從客觀狀況來看，青江遭到懷疑可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接下來卻情況大逆轉，因為青江堅稱遺失的墜子在另一個毫不相干的地點找到了。當一被查明墜子確實是在案發前遺失，他的嫌疑登時洗清。

　　是否有人蓄意陷害青江？玉川署刑警如此推測。加藤也這麼認為，但是他的推測與玉川署刑警們有所不同，因為他認為陷害青江的不是敵人，而是他的盟友。

　　讓他產生這個想法的，便是那個骷髏與薔薇的墜子。

　　正如他對青江所言，一個案子裏竟然會剛好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特別墜子，委實令人難以相信。應該假設陷害青江的嫌犯事先準備了另一個，才是合理的。

　　然而特別的墜子有這麼容易找嗎？

　　加藤的作法是前去請教金工業者。他出示向玉川署借來的照片，詢問業者要製作相同東西的難易程度。

　　他得到的答案是：熟練的技工一天就能做好，但如果要做得一模一樣，必須要有相當的技巧。

　　金屬加工的行家──這個關鍵詞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第一次不用說，是「華屋」的毒氣案，當時毒氣裝置的零件是出自於熟練的技師之手。第二次是他到「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時，看到展示櫃裏陳列的試作品，該公司的員工也是這麼介紹的。

　　陷害青江的就是美冬。除了她不作他人想。

　　加藤將故事重新整理之後，情節如下：

　　首先，美冬命共犯自青江住處偷出骷髏與薔薇的墜子，並且要他複製一個。接著，美冬帶著這個酷似的複製品前往該餐廳，此時共犯理應與她同行，因為餐廳的訂位紀錄會留下預約者姓名與人數。安分地用過餐之後，美冬將複製的墜子留在餐廳裏，於是餐廳將墜子視為遺失物品加以保管。

　　上述準備工作結束之後，便著手犯案。話雖如此，實際行動的只有共犯。他依照美冬的指示，攻擊「ＭＯＮ　ＡＭＩ」的店員中野亞實。犯案時，當然在身上搽了青江所使用的香水，確定亞實昏倒之後，嫌犯再將骷髏與薔薇的墜子遺留在現場然後離去……

　　細節或許有些出入，但大致是這麼進行的，如此一來，就能解釋為何青江會在那絕妙的時點前往餐廳尋找墜子了。他對玉川署刑警的供述是「我拚命回想遺失那個墜子的地方，後來才想到就是那個餐廳」，但遺失如此愛用的物品，平常不是應該更早發現嗎？

　　恐怕是美冬說東西就掉在那家餐廳，指示他去拿回來，所以青江才會認定是她暗中設法把事情壓了下來。

　　問題是，美冬為何要陷害她的工作搭檔青江？關於這點，細節方面加藤也無從推測，但他不難想像。

　　故意陷害青江，在他走投無路時加以搭救──這種可說是高壓懷柔的策略，會產生甚麼樣的效果？

　　得到青江的絕對服從。

　　站在青江的角度，他現在多半覺得美冬手裏握有他的致命弱點吧，而且又親身體驗到她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現在的青江鐵定是打從心底認為絕不能違抗美冬。

　　加藤認為，在案發前後那段時期，青江可能起了另起爐灶的念頭，而美冬知道他心意已決，便以施恩取代威脅，讓他深深感受到自己對他是多麼重要……

　　對那個女人來說，這種程度的事根本不算甚麼。──這是加藤的想法。

　　依照這個推理，美冬背後的共犯就不會是青江。而實際見過青江之後，加藤對自己的想法更加有自信。青江或許是美冬的傀儡，但這僅限於工作。就算撇開金屬加工技師這個條件不談，青江也不是協助犯罪的料。

　　不過這不是他去見青江的唯一目的，他還有另一個更大的意圖。

　　他向青江詢問新海美冬的過去，但他本來就不期待會有甚麼收穫，加藤的目的是讓青江把今天的事告訴美冬。如此一來，她便會知道有一個姓加藤的刑警正在四處打探自己的過去，接下來，她會採取甚麼行動？

　　要讓美冬的真實身分曝光，最快最有效的辦法便是逼出共犯。那麼，這名幕後的幫手何時會採取行動？

　　回顧目前為止的狀況，很快就能找出答案，那就是──只要出現對美冬不利的人的時候。濱中、曾我，甚至是遇到青江這種情況，美冬也會祭出這手暗藏的伎倆。

　　好了，那女人準備怎麼料理這個麻煩的刑警呢……

　　一想像到那一刻的到臨，加藤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打從心底期待見到那魔性女子的真面目。

　　※※※

　　照片裏的賴江戴著太陽眼鏡，鏡片是淺紫色的，一身淺駝色褲裝；她身邊的雅也則是灰色套頭衫外罩白色襯衫。

　　背景是東京都內某知名大飯店的大廳。其他照片則是拍到賴江登記住房時的背影，還有兩人進電梯的時候。

　　「雖然是偷拍，不過拍得很清楚吧！」美冬滿意地微笑。

　　他們老樣子約在大眾餐廳見面，但雖然如此，美冬似乎不想讓店員看見，故意選擇背對餐廳員工的桌位。

　　「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偷拍。」雅也說。

　　「要是事先告訴你，你一定會在意鏡頭吧！照片拍得不自然就沒意義了。」

　　「這是美冬拍的嗎？」

　　「當然。我又不能去找偵探調查賴江的行動。」

　　上星期一，美冬來問雅也下次何時約會。雅也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她的目的在此。

　　「這樣就算順利抓到那個人的弱點了。」雅也拿起美式咖啡的咖啡杯，「丈夫長期出差時與年輕男子外遇的照片──就算是那個人也會慌了手腳吧。」

　　「我是很想說這下就是如虎添翼了，但很遺憾，還差那麼一步吧。」

　　美冬這句話，讓雅也把咖啡杯從嘴邊放下，「怎麼說？」

　　「這樣很難說是鐵證。」

　　「還缺甚麼？兩個人正要進飯店，連辦住房手續的照片都有了。」

　　但她搖搖頭。

　　「光是拍到這樣，要辯解的方法多的是。她可以說入住的只有她自己，雅也只是幫忙搬行李而已；甚至連住房手續都可以否認，說那只是在櫃檯問事情，不是在辦理住房。」

　　「那也太不自然了吧！」

　　「不管自不自然，只要還編得出藉口就不能算是鐵證。我還是想要讓她不得不承認外遇的證據。」

　　「妳還要我怎麼樣？難不成要我拍辦事的樣子？」

　　雅也是瞪著美冬說的，但她似乎認為他在開玩笑，微微晃著肩膀笑了。

　　「要是放到網路上去，那些色情狂一定很高興。」

　　「我是說認真的。」

　　「雅也甚麼都不必做，現在你只要跟那個人約會就好了。去hotel應該不錯。」

　　「所以我不是去了嗎。」

　　「這種的不行。」美冬指尖戳著照片，「在家事法庭上，出入一般飯店的照片是不能當作外遇證據的。」

　　「妳是說……」

　　「對，」美冬看了看四周才說，「要m開頭的。」

　　雅也皺起眉頭，搖搖頭，「那是不可能的。」

　　「為甚麼？」

　　「那個人，」說著，他壓低聲音，「不可能會去motel。」

　　「所以雅也要使出本事讓她肯去。」

　　「我沒有那種本事，不要亂捧我。」

　　「我不是捧你。你不是一如我的期待完全抓住那個人的心了嗎？我覺得你很了不起，雅也要是當牛郎應該也會很成功。」

　　美冬的語氣聽不出是說正經的還是開玩笑，雅也回看她。

　　「我已經受夠了，這件事我不想再繼續了。有那些照片不就夠了嗎？去打官司或許不見得會贏，可是要讓賴江閉嘴已經綽綽有餘了。」

　　「還是要小心再小心呀。」

　　雅也搖頭。

　　「之前之所以要找出賴江的弱點，美冬，妳說是因為她到處查妳和濱中的關係，又懷疑妳有其他的男人，對吧。可是就我所看到的，她並沒在做那些事，日後應該也沒問題啊。」

　　「這就難講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不會有事的。還是怎麼？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

　　「除了濱中以外的原因。我是問，妳除了跟濱中的事之外，其他還有甚麼不好被賴江查到的事嗎？」

　　好比說妳的其實身分，妳不是真正的新海美冬。──雅也按捺住這個問題，凝視著她。

　　美冬迎著他的視線。

　　「反正，她就是想把我趕出秋村家，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也許會不擇手段。我也是為了防範她這麼做。」

　　「真的只有這樣？」

　　「不然你說還有甚麼？」美冬睜大眼睛。

　　雅也把臉別開。他無法正視她的臉。

　　妳到底是誰？──這個問題都已經爬到喉嚨了，他硬是吞了下去。

　　「你跟那個人都怎麼做的？」美冬問。

　　雅也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回過頭來看著她，「妳指甚麼？」

　　「我是說，」她很快回頭看了四周一眼，把臉湊過來說：「你做的時候都戴著保險套嗎？」

　　雅也嚇了一跳，身子往後縮，「我還以為妳要問甚麼……」

　　「我是認真的。到底怎麼樣？」

　　「當然是戴著啊！」雅也別過頭去。

　　「哦，這麼說，她還有生理期了。」

　　這種話連要點頭附和都令人感到不快。雅也沒作聲。

　　「每次都會戴？」

　　他仍望著別的方向，支起手肘托腮，「又沒有做過多少次。」

　　「是嗎。既然這樣，要不要偶爾試試不要戴？」

　　聽到這句以輕快語氣說出來的話，雅也不禁手離開了臉頰，朝她看過去，只見美冬正對他投來那妖艷的眼神。

　　「偶爾不妨直接上，如何？」

　　「妳是說不戴套子，然後射在外面嗎？」

　　聽他這麼問，美冬微微一笑，眼睛緩緩地眨了一次。

　　「之前我曾經拜託雅也不是嗎？要你做愛的時候答應我的那件事，還記得嗎？」

　　「從來沒忘過。」

　　她要他答應的是，跟誰做愛都可以，但是不可以直接在對方體內射精，即使戴著保險套也一樣。

　　「你答應我的那件事，這次可以破戒沒關係。」

　　雅也吃了一驚，甚至有一瞬忘了呼吸，「妳說甚麼？」

　　「我說，直接做，直接射在裏面也沒關係。如果對象是那個人的話。」

　　「妳在說甚麼！做這種事，要是……」說到這裏，雅也張大了眼睛，突然間明白了美冬的用意，「妳是叫我……讓她懷孕？」

　　「只是她都已經五十幾了，可能有點難吧。」

　　「妳瘋了嗎？」

　　「我是認真的。」她的表情冷得令人打寒顫。

　　雅也搖搖頭。

　　「虧妳想得出來。」

　　他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菸，但在他的手碰到菸盒之前，美冬的手伸過來疊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心很溫暖。

　　「我也知道我講的話很過分，可是，沒有絕對的保證我是沒辦法放心的。我甚麼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我都不相信，除了雅也，我誰都不相信。所以，我能依靠的就只有雅也了。」

　　「既然這樣……」

　　為甚麼不把實情告訴我？──他想這麼說。告訴我妳不是新海美冬，告訴我妳其實是誰。

　　然而他無法問出口，總覺得一說出口，就會毀了他和美冬的關係。

　　「甚麼？」美冬微偏著頭問。

　　「沒事。沒甚麼。」雅也搖搖頭，「只是覺得有點噁心。坦白說，我實在不想去想像那個人懷孕的模樣。」

　　「我的要求大概有點太過分了吧！」美冬拿起桌上的帳單。「去辦事，轉換一下心情。」

　　幾十分鐘後，兩人已在台場一家飯店的房間裏，美冬似乎事先便以雅也的名字預約了。一進房間，兩人便抱在一起。雅也貪婪地享受美冬年輕水嫩的肉體，用自己的全身來品味她肌膚的觸感。興奮的象徵獲准進入她的體內，但最後是在她嘴裏射精的。當然，依然是伴隨著飄飄欲仙的快感。

　　雅也撫著美冬柔軟的秀髮，想著他與賴江的事。他們已經發生過四次肉體關係，當然，以第一次的印象最深刻。

　　進入賴江的寢室時，她一開始就要求他不要開燈，她說自己的身體實在見不得人。雅也答應了她的要求。他自己也認為要是看到她的裸體，可能沒辦法和她做愛。

　　然而，在黑暗中交歡的觸感並沒有他預期的差。賴江的身體很有彈性，而且接納他的那部份雖說不上十分潤澤，但已有足夠的濕度。手伸到她的腋下時，也發現那裏處理得很乾淨。這時雅也才初次察覺，或許她在去京都之前，真的是下了某種程度的決心。

　　第一次結束之後，雅也以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再次看著賴江的裸體。若說身體線條沒有變形是騙人的，乳房也縮得小小的，但他並不覺得難看。

　　賴江似乎發覺他在看她，連忙蓋上棉被，小聲說「不要看我」便轉身過去。那模樣就像一個沒甚麼經驗的少女，實際上她在過程中也幾乎沒出聲，身體很僵硬。

　　「和我這種人上床……開心嗎？」賴江問。

　　她選了「開心嗎？」而不是「舒服嗎？」或「有感覺嗎？」讓雅也感受到她的嬌羞。

　　「我很高興。」

　　一聽雅也這麼說，賴江便翻過身來，雙臂環上他的脖子。

　　「你在想甚麼？」雅也懷裏的美冬問。

　　「啊，沒有……」

　　他含混其詞，但美冬卻哼哼輕笑了兩聲。

　　「我知道，你在想那個人吧！」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在想賴江的事。說得明確一點，是你和賴江之間做愛的事。」

　　雅也皺起眉頭，「少胡說了。」

　　「這沒甚麼好生氣的吧。是我不好，我自己知道，是我要你去和不喜歡的人上床，而且對象年紀還那麼大，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都說我沒在想了，妳很煩欸。」雅也推開她的手，扭身面向床頭櫃，從香菸盒裏抽出一根點起火。他雖故作生氣，其實內心對於美冬的感覺之敏銳，甚至感到一陣寒意。

　　她緩緩坐起上半身，拉過毛毯裹在身上，裸露的雙肩光艷照人。

　　「昨天，青江跟我說了一件奇怪的事。」

　　雅也把吸進肺部的煙吐出來。

　　「他說刑警來過了。你記得嗎？警視廳的加藤。」

　　「他？」雅也心頭一凜，「他來幹嘛？」

　　「聽青江說，他好像是來翻舊帳的，就是那個小美容師被攻擊的事。很怪吧？都事隔這麼久了。」

　　雅也把沒抽上幾口的菸按熄，「他發現甚麼了嗎？」

　　「好像在懷疑骷髏和薔薇墜子那部份。我想，他是在我身邊查來查去的時候得知有那起案子的。他到現在好像還是對『華屋』的毒氣案有疑問，而且最重要的是……」美冬斂起下巴凝視雅也，「他也懷疑曾我的失蹤案……」

　　雅也轉過頭，叼起香菸。他不想讓美冬看到他的表情。

　　在京都查到的事掠過腦海。加藤曉得美冬是冒牌貨，他是知情之下才去刺探青江的。

　　「無論如何，要是放任那個刑警不管，對我們可能不是好事。」

　　雅也手裏仍夾著香菸轉過頭來，「妳說怎麼辦？」

　　「所以我才想跟雅也商量。」

　　「美冬，妳該不會……」

　　「那個刑警啊，」美冬打斷雅也的話繼續說：「已經看出我背後有男人了，就是有個男的共犯存在。我想『華屋』那件案子他也是靠這條線索解出來了，但那件事他沒那麼在意，我看加藤他對沒有死人的案子沒興趣，問題是曾我的案子。」

　　雅也吸了一口氣，注視自己的手。菸灰變長了，他連忙抖落在菸灰缸裏。

　　「他推測出曾我被殺了，當然，我想他沒有證據，但是他不但做出這樣的推理，還四處追查我的共犯，這對我們來說就很危險了。」

　　「就算真的是這樣……」

　　「現在還只有他一個人在行動。警方那邊，就只有他盯上我。現在的話，還有辦法。」

　　香菸的前端微微抖動著，雅也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指尖在發抖。

　　加藤這個人很麻煩，這是事實。部份原因就像美冬所說的，但是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知道她的秘密。假使那個刑警揭露了那個秘密會如何？雅也不瞭解美冬真實的模樣，接下來的發展他完全無法想像。他能夠確定的是，自己和美冬兩人恐怕會就此毀滅。

　　那件事，要再來一次嗎……

　　一想到此，一團黑雲便從大腦深處擴散開來，轉眼覆蓋了他的思考，同時湧上一股猛烈的吐意。他咬緊牙關，壓抑蠢蠢欲動的胃痙攣。他按熄了變短的菸。

　　「怎麼了？」美冬的手放上他的肩。

　　雅也默默搖頭，放下菸的那隻手摀住嘴。

　　美冬大概看出他的狀況了，於是她像包住他似地抱緊他的背。他因冷汗而變冷的背，感覺到她肌膚的溫暖。

　　「不能再叫雅也做那種事了。」她在他耳邊細語，「我也不想看到雅也痛苦。」

　　雅也反覆呼吸，等待突然襲來的不適退去。

　　「我……」他發出喘息般的聲音，「為了我們倆的幸福，我甚麼都肯做。不管是甚麼事，不管要做幾次，如果真的能讓我們幸福的話……」

　　美冬伸手摸他的頭，「會的，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雅也轉頭面向她，「真的？」

　　「我相信一定會，所以雅也也要相信。」

　　美冬的眼睛滿是真摯的光芒，雙瞳泛紅，水汪汪的。

　　「好，我也相信。但是妳要答應我，不要背叛我。絕對不行。」

　　「我答應你，我不會背叛的。」美冬看著他的眼睛點頭。

　　４

　　來賓簽名冊才第一天就幾乎寫滿了，雖覺得應該準備更厚一點的簽名冊，但要是留下太多空白又會讓人覺得似乎沒甚麼名氣。要是得知還需要用到第二本簽名冊，御船孝三一定會心情大好吧。

　　賴江看看時間，已經過傍晚六點三十分了。會場開放到七點，御船正在會場中央談話區與畫廊老闆談笑。

　　賴江離開櫃檯走向會場角落。雖然是御船的個展，同時也展出了幾件學生的作品，御船的說法是「希望讓大家的作品也有機會讓人們欣賞」，但教室裏每個人都知道其實是因為開個展的作品件數不夠。

　　學生的作品共有十七件，其中三件出於賴江之手。一件是以手捏成形做出的點心盤，另兩件是以轆轤成形做的茶碗。

　　她拿起自己做的茶碗。釉藥裏用了胡枝子，原本預期的顏色是更淡的，但出窯後褐色變得比想像的濃。即使如此，她很滿意形狀，雙手捧起，完全貼合手掌，她開始想像用這隻茶碗泡茶會是甚麼感覺。

　　將茶碗歸回原位時，她的視線轉向就在旁邊的酒瓶，那是雅也唯一展出的作品。明明才剛開始學陶藝不久，他的轆轤卻用得比誰都好。她很能瞭解御船從學生作品中第一個便選出這件作品的心情。酒瓶和茶碗茶杯不同，瓶口部份比瓶身窄，初學者很難做得出來。

　　「因為我喜歡喝酒。」嘴裏這麼說的雅也微露羞赧之色的面容，在賴江眼底浮現。

　　一想到他，身體就有些發燙。這陣子他們每天見面，但她還是想再見見他，想再聽聽他的聲音。

　　連自己都覺得真是老不羞，竟然愛上一個小自己不止一輪的青年。但她並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覺得焦慮，明知處於一種非常危險而棘手的狀態，但她引以為樂也是事實。

　　這件事不是「想起自己身為女人」這麼單純。如果要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身為女人的那部份一直存在她內心深處，一直等著有人來敲她的門。然而她心裏同時也已做好準備，認為這一天或許永遠不會來臨。期待與放棄，兩種心態維持著絕妙平衡，而她在其中逐漸老去。

　　遇見雅也時，她並沒想到他就是那個敲門的人。她認為他是個很好的青年，但這種程度的感想在過去也曾出現過，不同的是，他發出了靠近那扇門的氣息。

　　賴江從未打算自行開啟那扇門，因為她害怕會因此而失去許多。雖然她也認為這恐怕是最後一次機會，但她仍選擇待在門後；明知也許最後雅也會過門而不入，她仍不敢靠近那扇門。

　　所以當那天他突然來敲門的時候，她內心連讓自制力萌芽的時間都沒有。她只是呆立在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長驅直入。

　　老大不小了，還迷上年輕男子。──她曾如此分析自己，藉著這麼做以確定自己的冷靜。明知這種事情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她還是告訴自己，我只是在享受夢醒之前的短暫歡愉。

　　然而這也讓不希望留下遺憾的念頭更加強烈，她希望與雅也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充實的，為了他，她願意做任何事……

　　「不好意思。」

　　突然有人搭話，賴江不由得一驚。有個男人站在她的右斜後方，那人鬍碴滿面，約莫三十幾歲，雖然穿著西裝也打了領帶，但仍給人粗野的印象，是因為他個子明明不矮卻抬著眼看人的關係嗎？

　　「請問是倉田賴江女士嗎？」

　　「我是。」

　　男子取出名片，她看了之後皺起眉頭。她可沒做甚麼會讓警視廳刑警找上門來的事。

　　「可以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嗎？」這名姓加藤的刑警問。

　　「可以是可以，不過七點前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那麼，在這裏就可以了。」

　　加藤走近展覽作品，也許是想裝作閉展前進來參觀的客人。

　　「好棒啊，就連學生的作品看起來也十分具有商品價值。不好意思，請問倉田女士您陶藝學多久了？」

　　「一年。」

　　「哦，才一年就能做得這麼好啊。」加藤看完賴江做的點心盤之後，伸手拿起旁邊的酒瓶，「這個了不起，一定是老手做的吧？」

　　賴江微笑了。有人稱讚雅也的作品，讓她很高興。

　　「那個人是最近才剛開始學的。」

　　「這樣啊！」加藤似乎真的很驚訝，認真凝視了酒瓶好一會兒才放回原位，「世界上就是有手這麼巧的人啊。」

　　「那個人是技師。」

　　「技師？」

　　「本行是金屬加工，做一些精密零件的技師，所以也許不能說是完全的外行人吧。」

　　「哦，原來如此。」加藤點點頭，再一次注視酒瓶。他的側臉認真莫名，賴江不禁感到奇怪。

　　「請問，你找我有甚麼事？」

　　「啊，抱歉。」加藤彷彿回過神似地，說道：「其實，我正在調查九五年在『華屋』發生的毒氣案。」

　　「哦，那個案子。」她當然也知道，「還在繼續調查嗎？」

　　「或多或少。畢竟案子並沒偵破。」刑警仍看著酒瓶笑了。

　　「我還以為已經被歸入懸案……」

　　「也難怪您會這麼想。事實上，專案小組早就解散了。雖然當時因為同時發生了地下鐵沙林事件，高層也曾一度卯足了勁辦案。」

　　「關於那起案子，你想找我問甚麼？」

　　「當時還有另一起案子，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跟蹤騷擾案，嫌犯是當時擔任珠寶飾品賣場的樓層經理，姓濱中。」

　　「我聽說過這件事，但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再說那個案子不算是跟蹤狂事件吧？」

　　「這樣的意見的確占絕大多數，但還不能斷言。」

　　「那也不能……」

　　「濱中所跟蹤騷擾的女子當中，有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經調查，濱中似乎騷擾了好幾名女子，但他本人只承認對這名女子的行為，而且他的說法是，新海美冬是他的情婦。」

　　賴江環顧四周，確定這番話沒有被其他人聽見。所幸旁邊沒半個人。

　　「我實在不明白為甚麼現在還要舊事重提。」

　　「我明白您不解的心情。再怎麼說，這位新海美冬小姐現在已經成為您的弟媳，也就是秋村社長夫人了。但是，正因如此我才來向您請教。不僅是您，秋村家的人應該都知道那一連串的案子，但仍將她視為社長夫人迎進門，所以我猜想，你們事前應該做過一番仔細的調查吧？」

　　「調查當然是調查了，但最後是由他們當事者自己決定的，旁人沒有插嘴的……」

　　她還沒說完，加藤便豎起手掌不讓她說下去。

　　「您說進行過調查吧？請問那次調查做到甚麼程度呢？對於新海小姐的過去是否詳細調查過了？」

　　「為甚麼要這麼問？」

　　「因為這很重要。就算是為了脫罪而狗急跳牆，既然嫌犯都親口供稱有位女性是他的情婦了，我們當刑警的當然會去注意。」

　　「你……是加藤先生是吧？」賴江做了一個深呼吸，重新面對刑警，她挺起胸縮起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就算你有『調查』這個名目，也不能隨意誹謗『華屋』的社長夫人。只要我們有那個意思，要讓你的上司警告你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雖然她怒視加藤，但他的臉上毫無懼色，不如說，他似乎是以冷靜的眼神觀察她的憤怒。眼看他這樣的態度，賴江不由得感到不安，擔心自己是不是上了這個男人的當。

　　「真是失禮了。因為這樣站著談話，不由得就失了分寸，請您千萬不要放心上。」加藤有禮地道歉，態度卻和他的表情相反。

　　「倉田姊，時間到了哦。」這時背後有人叫她，是一名一起負責接待工作的女子，名叫山本澄子。賴江和山本並不是多談得來的朋友，但這時賴江覺得她真是個救星。

　　「好，我就來。」賴江回答她。

　　山本澄子看看加藤，又看看賴江。

　　「這位是倉田姊的朋友？」

　　「我跟『華屋』那邊有點交情。不過我馬上要告辭了。」加藤回答。

　　「有沒有看到甚麼喜歡的作品？」

　　「很多呀，尤其是這個。」他拿起了酒瓶。

　　「哦，那個。」山本澄子臉上出現了「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水原先生的作品。是倉田姊介紹來的人，一下子就比我們還厲害了。」

　　賴江心裏在說拜託妳不要多話，但山本澄子仍滿面笑容。

　　「是倉田女士介紹來的啊？」加藤問。

　　「因為他好像對陶藝有興趣，我便問他要不要來，如此而已。」

　　「您說他的本行是技師吧。江戶師傅的手藝，原來就展現在這裏啊！」加藤看看手錶，接著又看賴江，看來是準備要告辭了。

　　但山本澄子搶先說話了：「水原先生不是東京這邊的人，是關西吧。」

　　「關西？大阪嗎？」加藤問賴江。

　　「我聽說是神戶那邊。」賴江回答。

　　「神戶……。哦……」

　　加藤的視線再度回到展示的酒瓶，似乎一直注視著寫著水原雅也的名牌。看了一會兒之後，加藤說聲打擾了，行了一禮便往出口走去。

　　５

　　聽到有一名姓加藤的刑警在個展中現身，雅也手中的玻璃杯差點掉落。杯裏搖晃的紅酒有些潑灑出來，沾濕了他的手，他連忙舔掉這些紅酒，幸好沒讓紅酒在白色浴袍上留下顯眼的污漬。

　　「刑警怎麼會跑來？」他故意問。

　　「我也不清楚，怎麼會到現在還在查那起毒氣案呢？」她也一臉不解。

　　「他問了些甚麼？」

　　「就是關於毒氣案的事啊。不過，」她望著窗外，「其實是要問美冬的事吧。」

　　「……譬如甚麼事？」

　　「簡單說，就是刑警也很在意我一直在意的事。」

　　據賴江說，加藤問她秋村家是否曾經調查美冬的周遭及過去。

　　「我說我們詳細調查過了，可是那個刑警一副懷疑的樣子。」賴江伸手去拿桌上的紅酒杯。

　　他們兩人正在距離六本木不遠的一家飯店房間裏，他們是第一次來這裏幽會。碰面地點都是由賴江決定。

　　「我本來是不想再管美冬的過去了，可是竟然有那種刑警跑來，害我又開始在意了，雖然可能會被雅也罵。」賴江喝了一口紅酒，微笑著抬眼看他。房裏燈光昏暗，但仍看得出她從浴袍衣襟開口露出來的胸口有些泛紅。

　　加藤出現在賴江面前的原因，雅也已經猜到了。那個刑警知道美冬是冒牌貨，但財大勢大的秋村家竟未發現這一點就迎回來當主母，對此那個人想必感到很不可思議。

　　不能放任那個刑警不管。──雅也心想。而且美冬說過，那個刑警跑去美容師青江那裏也問了同樣的話。這個加藤正在打探美冬的過去，想揭穿她的假面具。

　　雅也自己也不知道美冬的真實身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決定要保護美冬。其實是有些自傲，因為他覺得唯有自己有資格知道她的真面目。

　　必須設法比加藤更早查明美冬的身分才行，但又不能去問她本人，因為這麼做可能會導致兩人關係破滅。而且雅也本來就打算即使自己查出答案了，也會繼續保持沉默。他要等美冬主動親口告訴他。

　　然而，有辦法查明美冬的身分嗎？她身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紗，他認為要摘下任何一層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怎麼了？發起呆來。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了？」賴江不安地望著他的臉。

　　雅也露出苦笑，把紅酒喝掉。

　　「美冬有沒有和誰私交比較好？」

　　賴江一臉意外，「怎麼這麼問？」

　　「我是想，要是有這樣的人，那個姓加藤的刑警可能會去找他。」

　　「哦，有可能。不過我不太清楚她跟哪些人有來往……」賴江右手貼上臉頰稍稍側起臉，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之後，她彷彿想起甚麼似地轉朝雅也，「有個『華屋』的員工好像跟她有私交，不過我不知道她們有多熟就是了。」

　　「是她還在『華屋』工作時的同事嗎？」

　　「我想應該不是。因為我聽說是美冬幫忙介紹，她才能在『華屋』工作的。」

　　「哦……」

　　美冬沒向他提過這種事，雅也不知道她有交情如此深厚的朋友。

　　「之前聽我弟弟說的。現在那個人也還在『華屋』的一樓，聽說好像是丈夫失蹤了。」

　　「失蹤？」雅也的腦海裏閃過一絲警訊。

　　「對。應該算是從人間消失吧。」

　　「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雅也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加速。

　　「我記得好像是姓……」賴江的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曾我吧。嗯，應該是曾我沒錯。」

　　「曾我……」

　　「那個人的名字怎麼了嗎？」

　　「啊，沒有，叫甚麼都不重要呀。」

　　雅也裝出笑容，自行往空了的葡萄酒杯裏倒紅酒。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了，正設法掩飾。

　　絕對錯不了，她就是那個曾我孝道的妻子。

　　美冬幫曾我的妻子找工作？這件事他完全沒聽說。美冬為何要這麼做？曾我孝道是恐嚇雅也的人，手裏握有雅也絕對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正因如此他才會做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決斷。

　　「怎麼了？」

　　「沒有，沒甚麼。」他伸手掩嘴好遮住臉上表情，「大概有點醉了吧。」

　　「真稀奇，你也會醉呀！」賴江站起身，來到雅也身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撫摸他的臉頰，「躺著吧！」

　　雅也仍穿著浴袍便直接往床上躺，賴江也把身體挨過來。像這樣相擁而眠直到天亮，是他們兩人約會收尾的形式，通常反而是沒有做愛。對此賴江似乎不以為意。

　　「不知道能不能見見那個曾我太太？」雅也說。

　　「咦，為甚麼？」

　　「去問問她關於美冬的事啊，也許她會知道一些以前的事也說不定。」

　　「可是，你不是叫我最好不要在意美冬了呀！」

　　「話是沒錯，可是妳還是很在意吧？所以我想還是查一查，覺得滿意了甘願了比較好。去京都是有點太過火，不過和美冬的朋友談一談應該還好吧，而且刑警跑來總是叫人在意。」

　　「說的也是……」賴江的手指像彈鋼琴似地在雅也的胸口移動，「好，我們明天就去一趟『華屋』吧！她應該都在店裏。我想只是見個面說幾句話，應該隨時都可以。」

　　「可要小心點，別讓人起疑。」

　　「對呀，要是她跑去跟美冬亂講就麻煩了。」賴江再度躺下，手指像剛才一樣在雅也胸口爬動，「謝謝你，願意出力幫我。」

　　「因為我受到很多照顧啊。」

　　「都教你不要說這種話了！」賴江往他的胸口捏了一下。

　　雅也撫摸著她的頭髮，但腦子裏已經開始想要問曾我孝道的妻子甚麼問題了。

　　第二天吃完早午餐，兩人搭計程車來到銀座。雅也頭有點痛，因為昨晚沒睡好。從聽到曾我妻子的事那一刻起，不好的記憶便浮現意識表層，對美冬的懷疑也越來越濃。

　　兩人在晴海路下了計程車，「華屋」充滿古典風味的建築面向大路而立。雅也跟在賴江身後走進店內，一樓的飾品皮包部門擠滿了女客。

　　雅也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硬，當時的緊繃感又回來了。

　　四年前，他以一身不起眼的打扮來到這家店，手裏提著一個紙袋。那是印有「華屋」商標的紙袋，而裏面裝的是──

　　裝了次氯酸鈉與硫酸的氣球，以及運用了電磁鐵的裝置。那是雅也的得意之作。他利用福田工業的機器，極力使裝置簡化又能確實運作，當中運用了水平儀的原理。

　　事到如今，他對那件事也產生了疑問。真的有必要引發那樣的事件嗎？

　　賴江走近皮包賣場，只見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慌慌張張地快步走來，臉上對賴江露出近似畏懼的表情。

　　「啊，倉田女士！」她的臉漲紅了，「今天大駕光臨是為了……？」

　　看樣子，她知道賴江是甚麼人。

　　「我只是來到附近，順便來看看而已。陶藝教室那邊有些事要討論。」賴江說著，向雅也看了一眼，「因為上星期我們老師舉辦個展的畫廊就在這附近。」

　　「這樣子啊。」中年女子看了雅也一眼，視線又回到賴江身上，「如果您有要找的商品，可以讓我來服務嗎？」

　　「別這麼鄭重其事的，我有時候也想自己隨意看看。」

　　「我明白了。那麼，如果您有甚麼需要，請招呼我一聲。」

　　「謝謝妳。對了，我來這裏的事，不要跟上面報告哦！不然我弟弟會來跟我抱怨，叫我沒事不要到店裏亂晃。」

　　「啊，好的，那個，我明白了。」中年女性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賴江沒理會仍肅立原地的她，開始朝賣場內移動，雅也默默跟著她走。

　　「妳才一露面，店裏的氣氛就變了。」雅也小聲說。

　　賴江笑了笑。

　　「你就知道我弟弟在這裏有多跋扈了。」

　　不久，賴江停下腳步，視線望向不遠的前方。一名女店員正在替換架上的皮包，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是個瘦削的女子，染成栗色的頭髮綁在腦後。

　　「就是她？」雅也問。

　　「嗯，應該是。胸前別著名牌。」

　　聽賴江這麼說，雅也往女店員的胸口一看，四方形的名牌上寫著「曾我」。

　　賴江走近她，曾我的妻子停下手邊的工作，臉上露出待客的營業用笑容。

　　「妳是曾我小姐吧。」

　　聽到賴江的問題，她顯得有些困惑。「是的，我是。」

　　「我聽我弟妹提過妳。怎麼樣？工作都習慣了嗎？」

　　「請問，您是……」曾我的妻子似乎不知道眼前這名女子是誰。

　　「我是倉田，秋村的姊姊。」

　　聽到這句話，曾我的妻子眼睛張得斗大。

　　「別緊張，我跟『華屋』沒有關係。今天也是去陶藝教室順路來逛逛而已。這一位是我班上的朋友，水原先生。」賴江對她微笑。

　　雅也也跟著笑了笑。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個，我受到美冬……，不，受到秋村社長夫人非常多的照顧，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謝才好。」曾我的妻子有些語無倫次。

　　賴江緩緩點頭。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妳先生有沒有消息？」

　　一聽這話，曾我的妻子表情立即轉為悲戚，「都沒有……」

　　「警方那邊也沒有聯絡嗎？」

　　「偶爾要是發現無名屍時會通知我，可是每次都是別的人。」

　　「是嗎……。不過，是別人總比不是好。」

　　「可是，」她垂下眼睛，「其實我已經死心了。這麼久都沒找到，絕對有問題。」

　　「別說這種話，不要放棄希望。沒找到，就表示他可能在哪裏躲起來了。」

　　曾我的妻子沒有點頭，只是悽涼地微微一笑。也許這種口頭上的安慰她已經聽太多了。

　　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對雅也來說都是煎熬。她是無辜的，他並不想害她受苦。

　　他想，也許美冬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也許她是為了補償突然失去丈夫的她，才給了她這份工作。

　　但是，美冬是怎麼接近曾我妻子的？

　　正當他這麼想時，賴江彷彿要為他解惑般問道：

　　「我沒聽美冬詳細提過，妳跟她是甚麼關係呀？」

　　曾我的妻子微微露出整理思路的表情，然後才開口：

　　「美冬小姐的父親，是我先生以前的上司。」

　　她的回答讓站在一旁聽的雅也倒抽了一口氣，差點沒叫出聲來。

　　「原來是她父親那邊的關係呀。這麼說，妳和她從以前就很熟了？」

　　「沒有。我是因為我先生失蹤，才有機會見到美冬小姐的。那天，我先生和美冬小姐約好碰面，但是我先生卻沒有在約好的地點出現，就這麼一去不回了。」

　　「哦。」賴江驚訝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想必是沒料到美冬與曾我的失蹤案有這麼深的關係吧。

　　然而賴江的驚訝，完全不能與雅也所受到的衝擊相比。

　　「請問，他們是為了甚麼事情約好要碰面的？」他忍不住問道。明知自己插嘴會顯得很不自然，他卻無法保持沉默。

　　果如所料，曾我的妻子露出困惑的眼神，於是賴江說：

　　「我也正想這麼問呢。是為了甚麼事呢？」

　　「我先生說，有一張以前的照片要交給美冬小姐。」

　　「照片？」

　　「我先生碰巧在公司裏找到美冬小姐和她父母的合照，他很希望能把照片交給美冬小姐。我先生說，美冬小姐在阪神大地震裏失去雙親，相簿可能都燒光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賴江似乎大感同意，深深點頭，「所以妳剛才才會說，妳們是因為妳先生的失蹤才認識的。」

　　「是的。雖然只是這樣，卻承蒙美冬小姐為我介紹工作，我真的很感激。」

　　「妳和美冬常碰面嗎？」

　　「最近幾乎沒有。我想她工作一定很忙，再說我和她的立場也大不相同……」

　　「而且她還得分神照顧我那任性的弟弟囉。」賴江轉過頭看雅也，臉上的表情寫著：看樣子，從曾我妻子這裏大概問不出甚麼來了。

　　雅也默默點頭，也只能做到這樣了。雅也的內心颳起了風暴，他有數不清的問題想抓住曾我的妻子質問。

　　「對不起，工作中打擾妳。妳心裏一定很難受，但是妳要加油！」賴江對曾我的妻子說。

　　「謝謝您。請代我問候美冬小姐。」她鞠了一躬。

　　「白跑了一趟。」兩人一邊離開賣場，賴江一邊小聲說：「不過，我不知道原來有過那麼一段經過，光是得知這個也算是有收穫了吧。」

　　「是啊。」

　　「怎麼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沒有，沒甚麼。我只是想起阪神大地震的事。」

　　「對喔，和你多少也有關。」

　　一離開「華屋」，賴江便往中央路走。

　　「肚子還不怎麼餓吧？要不要找個地方喝點東西？」

　　「嗯……。啊，不過，」雅也看看時間，「我得去一個地方，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走了。」

　　「哎呀，是甚麼事？」她露出責備的神情。

　　「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我想今天先處理掉。」

　　「是嗎。那我再跟你聯絡哦！」

　　雅也微笑著對賴江輕輕揮手，便離開了。在第一個轉角轉彎之後，回過身來窺看她的情況。

　　賴江攔了一輛計程車，雅也確認她搭上的計程車駛離之後，才依原路走回去，目的地當然是「華屋」。

　　他走進剛剛才來過的店，尋找曾我的妻子。她正在向女客介紹皮包，雅也在不遠處觀察她的狀況。

　　這件事也許會被賴江知道，然後她就會問他為甚麼要說謊，為甚麼折回店裏問這些問題。他還沒想好到時候該怎麼搪塞，但無論如何，此刻他非得向曾我妻子確認一件事，那件事遠比他與賴江的關係更重要。不，視情況，或許連與賴江見面都不再有意義。

　　等女客走了，雅也才走近曾我的妻子。她也發現到他，驚訝地睜大了眼。

　　「您忘了東西嗎？」

　　「沒有，是有幾件事想請問。」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噢……」

　　「妳先生在失蹤前，曾經到神戶或西宮去嗎？」

　　「啊，這個，」她雖然一臉不解，仍點點頭，「他在震災滿一年的時候去過西宮一趟。我剛才也說過，我先生說他想把那張照片交給新海先生的女兒，所以我想他是去找美冬小姐人在哪裏。」

　　「這麼說，他在西宮找到了嗎？」明知不可能，他還是問了。

　　曾我的妻子搖搖頭。

　　「在西宮沒找到。不過，回這邊之後找了很久，他說總算聯絡上了。」

　　「所以馬上約了碰面……，然後就這樣失蹤了嗎？」

　　「是的。在那之前好像也約了一次，可是我聽他說，美冬小姐突然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說突然有急事沒辦法去，所以才又改在日後碰面。」

　　打電話到約定的地點去……

　　那時的情景，雅也仍能清晰地回想起來。那家叫「桂花堂」的咖啡店，雅也當時人在對街的店監視，想找出恐嚇者是誰。電話是美冬打的。

　　「那麼，最後再請教一個問題。妳先生在失蹤之前，是否曾經寫信給甚麼人呢？」雅也一面回想恐嚇信的內容一面問。

　　「信？沒有，就我所知是沒有的……」

　　「好的。真對不起，打擾妳工作。」

　　「請問，我之前說的話有甚麼問題嗎？倉田夫人覺得很奇怪嗎？」她以為是賴江叫雅也來問的。

　　「沒甚麼，請忘了吧。」說完，雅也轉身離去。

　　離開「華屋」之後，雅也走在中央路上，努力讓自己混亂的心情平靜下來，對四周的景象幾乎視而不見。

　　一回過神，他已經走到「桂花堂」前方。他往對街的咖啡店看了一眼，便穿越馬路走了進去。那天他和美冬一起坐的桌位空著，他在那裏坐了下來，和那天一樣望著對面的「桂花堂」。

　　曾我妻子說的話合情合理，他相信她沒有說謊。

　　此時，雅也正面對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但要抗拒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恐嚇信也是美冬寫的嗎？她的確很可能這麼做。那恐嚇的照片又如何呢？那張拍到雅也正要打死舅舅俊郎的照片……

　　那似乎是從影帶上截取影像列印出來的，就是表姊佐貴子想弄到手的那一卷影帶。帶子一路拍到雅也打死俊郎之前，但並沒有拍到他下手的那一幕。

　　但是，只要透過電腦便能對影像加工，所以有可能是將雅也原本只是佇立廢墟中的影像，修改成他的手正揚起凶器的畫面。他所收到的照片畫質很差，應該不需要多專業的加工技巧。而且美冬懂電腦，雖然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但雅也知道她其實是個高手。

　　影像來源的那卷影帶已經被雅也處理掉了，但是當初拿到那卷帶子的人就是美冬，難保她在交給雅也之前沒有另行拷貝。

　　他想起第二封恐嚇信。恐嚇者在信裏要求直接碰面，指定的地點便是「桂花堂」。但仔細想想，這很不自然。為何不像第一次那樣，要求匯入銀行帳戶？

　　若這一切都是美冬一手導演的，便說得通了。她的目的是要讓雅也認定曾我孝道這個人就是恐嚇者。

　　為甚麼她要這麼做？原因顯而易見。

　　為了要讓雅也動手殺死曾我孝道。

　　點的咖啡沒喝上幾口，雅也便離開了咖啡店。漫無目的地走在銀座街頭，他的眼睛對任何東西都視而不見，意識已飄到遙遠的過去。

　　美冬為甚麼會選我？──這個疑問位於意識的最上層。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那個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發生的早晨。

　　他殺死俊郎的下一秒，便發現眼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當時的表情，雅也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是親眼看見地獄景象的表情。

　　雅也已做好她會去報警的心理準備，她卻沒有這麼做。她應該確實目擊了現場，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開始，雅也還以為她是因失去雙親的打擊而喪失部份記憶，不然就是意識混亂。

　　其實不是的。她外表看似落魄落難，內心卻進行著周密的計劃。

　　計劃之一，便是利用震災，冒名頂替成為另一個人。

　　她成為新海美冬的那一剎那，雅也仍歷歷在目。昏暗的體育館裏，屍體接二連三被運進來，其中包括一對年長夫婦的屍體，當時她就跟在旁邊。對於警察的問題，她是這樣回答的：我叫新海美冬──

　　那就是她身為新海美冬的起點。從那一刻，無法重來、賭上性命的故事於焉上演。

　　但她並不想獨自完成這個故事。為了實現自己遠大的野心，她認為自己必須有一個同伴，她得培養一個為了自己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她在受難者當中找到一名適合的人選，那就是雅也。

　　震災後發生的種種在雅也的腦海中一一甦醒，包括她被歹徒襲擊的事，當時是雅也救了她。那場意外應該不至於也出自她的策劃，但那肯定是她選擇雅也做為同伴的關鍵。那件事才剛發生，佐貴子就跑來，和丈夫一起試圖勒索他。這次是美冬──本名不詳的她──救了他，可見得這個時候，她心裏的藍圖已經大致成形了。

　　就結果而言，美冬的眼光是正確的。雅也也自認對她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忠誠能幹的好同伴。打從犯下「華屋」的毒氣案、陷害濱中被懷疑是跟蹤狂，他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她的指令。

　　但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保護她的假面具。他遵從她的指示，是因為他愛她，為了她經常掛在嘴上的「我們兩人的幸福」。這是唯一的理由。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逃離自己隱諱的過去，也才會忍不住認為自稱米倉俊郎的人寄來的恐嚇信，是從過去伸來的黑暗之手。

　　「我們只能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就算四周像白天一樣明亮，那也只是假象。這件事我們只能死心了。」

　　美冬的話具有強烈的說服力，也可說是魔力。從她嘴裏說出來，無論是多麼可怕的事，都會令人認為那是避免不了的必經之路。

　　那一夜，他們做出恐嚇者便是曾我孝道這號人物的結論，當晚她在雅也的公寓裏輕描淡寫地說出計劃，而他默默聽著。他還記得當時簡直像中了催眠術一般。

　　然後接下來的那一天，連回想起來都如同一場可怕的惡夢。

　　那天，雅也人在東京都內的飯店裏。飯店位於日比谷，他在單人房裏抽著菸，豎起耳朵細聽。

　　房間是美冬預約的，那時她還預約了另一個房間，就在雅也的房間隔壁。那也是一間單人房。

　　時針就快指向傍晚七點了，雅也感到心臟劇烈跳動，無論做多少次深呼吸都無法平靜下來。一想到即將執行的事，要冷靜是不可能的。

　　隔壁房間傳來微微的聲響。雅也按熄香菸，打開房門看了看隔壁。隔壁的門緊閉著。那道門直到剛才還用門鎖抵住，沒有完全緊閉。

　　時候到了。──他又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會把曾我叫出來。──美冬這麼說。她還說，地點最好是都內的飯店，空間越大越好。

　　「妳要怎麼把他找出來？」雅也問。

　　美冬輕聲一笑。

　　「這還不簡單，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了。」

　　現在想想，的確很簡單，因為是曾我想見美冬的。他們兩人那天本來約在「桂花堂」碰面，這麼一來，要把他叫到飯店根本輕而易舉，只要說聲「想更換碰面的地點」就行了。

　　然而，當時對此毫不知情的雅也，確定曾我被誘入隔壁房間之後，還對美冬的手段高明再次感到佩服不已。

　　不久電話便響了，是外線電話。當然，是美冬打來的。

　　「曾我呢？」她簡短地問。

　　「剛剛進房間。」

　　「那麼，要準備動手了。」

　　雅也低聲嗯了一聲。聲音裏透出消極的心情。

　　「雅也，不能遲疑。」美冬說，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該動手的時候就動手。我們能夠活下來，就是因為一向都堅守這個原則，不是嗎？」

　　「我知道。我沒有遲疑。」

　　「你沒問題吧？我能相信你吧？」

　　「放心吧！」

　　「好。那就按計劃進行。」

　　「嗯，按計劃進行。」

　　掛掉電話，雅也再次拿起聽筒，按０接通外線後，依照桌上那張字條上的號碼撥號。那是一個呼叫器的號碼。

　　那個呼叫器藏在隔壁房間的寫字檯下，只不過它既不會響也不會震動，但會啟動一個連接在上面的裝置。那個裝置會產生麻醉氣體，再次用上他為「華屋」所設的機關。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瞪著鐘。十分鐘後，再次拿起聽筒。這次他按的是隔壁房間的號碼。很快就聽到待接鈴聲，但若這時曾我接了電話，計劃就必須中止。

　　然而待接鈴聲不停地響，響了十下之後，雅也掛斷電話。

　　他打開放在床畔的包包，拿出防毒面具和剪短的洗衣繩。接著，他拿起桌上的兩張鑰匙卡，一張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另一張是隔壁房間的。

　　帶著這些東西，雅也悄悄打開房門觀察走廊的情況。沒有任何人。他迅速走出房間，站到隔壁房門前，戴上防毒面具，以鑰匙卡開了鎖推門進去。那個防毒面具也是美冬弄來的。

　　「自從發生過那起毒氣案，公司裏就放了幾個防毒面具，只不過現在大家連放在哪裏都忘了，少了一個也不會有人發現，用完也只要歸回原位就不會有任何問題的。」美冬若無其事地說。

　　他透過防毒面具環視房內。曾我孝道俯臥在床邊，身旁有一瓶還未打開的罐裝咖啡滾落在地。

　　他看看寫字檯下方，那裏藏著一個小紙箱。他把紙箱拉出來打開蓋子，裏面有兩個小小的容器以管子相連。他拆下那條管子，化學反應便停止了，毒氣也不再產生。接著他打開浴室門，也打開抽風機。

　　雅也低頭看著曾我。他的背有節奏地上下起伏，看起來很像喝得爛醉的人。

　　他曾經問過美冬能不能不要用麻醉瓦斯，改用直接令人致死的氣體。

　　「方法是有啊，用氫化氰就可以了。只要把氰化鉀和硫酸混合在一起，很簡單就能做出來，可是那個很危險，要是有一點點從門縫裏漏出來，又有人剛好經過房門外面，一聞到便會當場昏倒的。還是先用可以弄昏他的毒氣最安全。」

　　她的說明令人信服，但她為何會連這種事情都精通，雅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他拿起洗衣繩，繞在俯臥的曾我的脖子上，雙手抓住繩子兩端。雅也全身開始發抖，防毒面具下，臼齒發出喀喀聲響。

　　不能遲疑。──他彷彿聽見美冬的聲音。

　　雅也閉上眼睛，雙手使勁用力一拉，曾我的身體立刻大幅向後反彈，但他並沒有醒過來，那似乎是身體的反射動作。

　　雅也不記得自己勒了多久，但他確實感覺到有東西啵嘰一聲折斷了，於是他放鬆了力氣。曾我正逐漸化為單純的物質，似乎連呼吸都消失了。為了確認，雅也伸手去摸他的頸動脈，完全沒動靜。

　　死了──

　　這是雅也第二次殺人。即使如此，恐懼仍超過第一次。那次他是在衝動之下行動的；正因處於震災那種不尋常、非現實的情況之中，他才會表現異常。但這次不同，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先決定步驟，再一步步按照計劃行動，最後眼前便出現了一具屍體。

　　也因此自己是個殺人犯的意識，更加猛烈地席捲而來。我幹下無可挽回的事了。再也無法回頭了。──這些意識在他心中大大地膨脹，遠超乎他的想像。

　　雅也無法再繼續待在原地。其實他還有很多事該做，而且工程浩大，不趕緊動手會來不及，但他戴著防毒面具便直接離開房間，顫抖的手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進房便倒在床上。胸口因為心臟狂跳而疼痛，呼吸紊亂。好幾分鐘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臉上還戴著防毒面具。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讓他嚇得彈了起來，不禁發出一聲小小的尖叫。

　　他膽顫心驚地靠近電話。牆上的鏡子映出他蒼白的臉。

　　是美冬打來的。

　　「你果然回那邊的房間了。」

　　「果然？」

　　「我想，你心情一定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動手了嗎？」

　　「嗯。」雅也呻吟般回答：「動手了。」

　　「是嗎，那接下來就是大工程了。」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動工。」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反正夜很長。我晚一點也會過去。」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之後，雅也再次往包包裏看。

　　裏面裝了各式各樣大小刀具，連折疊式鋸子都有。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當然，現在不是暈過去的時候。雅也提起裝了刀具的包包，站起身走向房門，腳步卻異常沉重。

　　再次來到鄰室。曾我的屍體仍是方才的模樣。

　　雅也抓住曾我兩腳腳踝用力拖。幸好曾我個子不高，體重也大概不到七十公斤，把他拖進浴室不需多大的體力。更消耗體力的是接下來的工作。

　　雅也環顧整間浴室之後，把毛巾和擦手巾拿出去，接著也把洗髮精、潤絲精、肥皂等用品全部搬出去。浴簾無法拆下，便直接綁到浴簾桿上，再用自己帶來的塑膠袋仔細覆蓋包好。現在，浴室裏除了曾我的屍體之外空無一物。確認過後，雅也開始脫衣服，脫到只剩下內褲，接著戴上浴帽和手術用手套。

　　雅也想起那時美冬問他有沒有看過《死前之吻》這部電影，他回答沒看過，她便說最好先看一下。

　　「主角是一個叫麥特．狄倫【註：麥特．狄倫：Matt Dillon（一九六四─），美國知名電影演員。《死前之吻》為他在一九九一年與西恩揚（Sean Young）合作的作品，原片名為《A Kiss before Dying》。】的英俊小生。我覺得那個主角處理屍體的那一幕可以拿來參考。」

　　「電影裏拍了處理屍體的鏡頭？」

　　萬一有，那就是部血腥驚悚片了。但美冬搖搖頭。

　　「怎麼可能，沒有啦。不過還是值得參考。你看了就知道主角是怎麼做的。」

　　聽她這麼說之後，雅也便看了《死前之吻》的錄影帶。的確值得參考，看完後能夠相當明確地掌握在飯店浴室裏處理屍體的要領。身上只穿一條內褲，頭上戴浴帽，都是從電影裏學來的。

　　但就如同美冬說的，電影裏並沒有出現最直接的那一幕，只是暗示而已。也因此在最殘酷、最暴虐的那一塊，雅也只能完全靠自己摸索。

　　將自己的衣物全部拿出浴室之後，雅也把包包裏的刀具和塑膠砧板拿進去。

　　雅也首先拿在手上的是剪衣服用的剪刀，他用這個把屍體身上的衣袖接縫及長褲褲腳全部剪開。

　　接著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將砧板墊在屍體的手臂下，然後拿起切肉刀。那把刀是他在合羽橋的廚房用品器具行買的，一次都沒用過的刀刃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透過剛才剪開的布的開口看得見屍體白色的皮膚，屍體腋下若隱若現的體毛再次告訴雅也，不久前這還是活生生的人的肉。他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沒有時間讓他遲疑了。已經不能回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晚上把這具屍體處理掉。

　　雅也反覆深呼吸，雙手握住刀柄，對準屍體手臂與身體的連接處，使盡力氣往下砍……

　　※※※

　　雅也的胃產生一陣猛烈的痙攣。原本走在銀座街頭上的他，滿腦子只顧衝下地下道階梯。他想找廁所卻找不著，只好在柱子後方蹲下來。摀住嘴的手一放開，胃液便從嘴裏噴出，劇烈的疼痛同時襲擊他的下腹部。

　　嘔吐停止後，他扶著柱子站起來，但他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怔怔地望著發出惡臭的液體。

　　很久沒吐得這麼嚴重了。事件以來，他一直儘量不去想那悲慘的一夜，雖然不可能忘掉的，但他一直很努力把這件事驅離腦海。

　　然而現在他不能不想起來。既然一切都是美冬騙他的，他必須再次回想起那一夜，以檢視這究竟是一個甚麼樣的騙局。

　　分屍所需的時間和體力超過他的預期，但最需要的，則是超乎想像的意志力。雅也在中途好幾次瀕臨發狂，好想拋下一切逃開。每當這時候他就告訴自己，若不完成這件事，他們就沒有幸福。要是自己因殺人罪被捕，美冬也會成為共犯。他不斷拚命地鼓勵自己，絕對不能讓她不幸。

　　雙手雙腳都截斷之後，雅也以事先準備的塑膠袋儘可能裹緊四肢的屍塊，裹好之後再用封箱膠一圈圈捆緊。軀幹部份也如法炮製。

　　包好兩個特異的包裹，雅也當場坐倒在地。精神心力一點一滴耗盡，他的雙眼空洞，精神彷彿脫離了肉體。

　　敲門聲讓他回過神來。有人在敲浴室的門。

　　「雅也？你在裏面嗎？」

　　「啊……我在。」他呻吟般回答。

　　「屍體呢？」

　　聽她這麼一問，雅也再次看了看四周。整個浴室都是鮮血，地板上穢物四濺，雅也自己也是滿身汗水與血水。一照鏡子，實在不敢相信裏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臉，表情醜陋扭曲，眼睛渾濁，這樣一張臉上，還如蕁麻疹般沾上了斑斑血跡。

　　「喏，雅也……」美冬又叫了一次。

　　「等我一下。」他朝著門方向說。

　　「怎麼了？你還好嗎？」

　　「我沒事。」他硬是擠出聲音，「屍體……我用塑膠袋包起來了。」

　　「有沒有要我幫忙的？」

　　「妳先不要開門，整個浴室又濕又黏的，得清乾淨才行。」

　　「我來幫忙。」

　　「不用了，我自己來。妳到床上去等。」

　　雅也不想讓她看到如此悽慘的景象，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真有那麼糟糕？」

　　「嗯。跟《死前之吻》一樣。」事實上，電影的場面根本無法相比，但他為了讓美冬安心，故意這麼說。

　　「這樣啊……。也是，麥特．狄倫也清理過嘛。」

　　「對啊，所以妳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有清潔劑嗎？」

　　「有，我帶了。」

　　雅也拿自己帶來的海綿沾了清潔劑，開始清掃浴室。不快點打掃乾淨，血跡會變乾變硬。但是連意想不到的地方都噴到了血，打掃起來比他估計的還要久。

　　一切作業結束之後，雅也打開浴室的門。美冬正坐在床上，一看到他的下半身，眼睛大睜。他的四角褲被染得鮮紅。

　　「總算弄好了。」

　　「……辛苦你了。」美冬點點頭，「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很想，可是我覺得現在一躺下去一定會爬不起來。我想一口氣把事情做完，再說，也沒有時間休息了吧？」

　　「嗯……」美冬往床頭櫃的時鐘看，指針指著半夜兩點多。

　　房間角落擺著兩個行李箱，尺寸都相當大，一看就知道不是全新的。

　　「我在二手店付現金買的，這樣就不會被查到了。」美冬說。

　　「車呢？」

　　「停在地下停車場。」美冬把車鑰匙放到自己身邊。

　　那輛車是今天一早雅也去租的，是一輛白色的廂型車，一般的房車無法載送兩個大型行李箱。

　　將屍體裝入行李箱的工作，也由他獨力完成。美冬也想幫忙，但他拒絕了。他不想讓這種可怕的工作玷污了她的手。

　　打包好之後，他洗了澡穿上衣服。在分屍的地方淋浴心裏難免有所排斥，但總比從頭到腳沾滿血和體液來得好。

　　兩個行李箱都附有滑輪，兩人於是離開房間，推著行李箱在飯店走廊前進。因為是深夜，不必擔心別人的耳目，就算萬一被看見了，兩人除了臉色有點蒼白之外，看起來應該是很自然的一對情侶。

　　把行李箱放進停在地下停車場的廂型車後，兩人便上了車。從發動引擎到駛進夜晚的車道的這段期間，兩人始終默默無語。

　　※※※

　　「年輕人，你怎麼了嗎？」

　　有人對他說話，雅也往旁邊一看，一名身穿灰色衣服的男子滿臉訝異地站在那裏，摻雜白髮的頭髮沒有修剪，直接綁在腦後，鬍子好像也很久沒剃了，一身衣服只是因為太髒而看起來像灰色的。

　　「沒甚麼，我沒事。」雅也搖搖頭。

　　「大白天的，你吐得好慘哪。」男子皺著眉，望著雅也的腳邊。

　　雅也轉身背對那位好像還有話要說的遊民，踉踉蹌蹌地邁出步子，但是，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先回公寓吧。但就算回去了，明天開始又該怎麼度過每一天？

　　美冬說，像他們這樣的人循正規走正路是沒有辦法抓住幸福的。雅也也覺得她的話是對的，尤其像自己這種殺過人的人，是無法以正當的方式獲得與一般人相同的生活的。

　　所以他從不反對美冬的提案。他陷害濱中、設計青江、殺死曾我。

　　是為了我們兩個人──雅也終於發現這麼想的只有自己。美冬想要的，只有她自己的成功。她的野心，便是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完全化身為另一個人，成為人生的勝利者，如此而已。為此，甚麼事她都做，甚麼人她都利用。

　　雅也露出自虐的笑容。這沒甚麼，就像她陷害其他人一樣，自己也只是被她玩弄了而已。被她欺騙，甚至聽她的話去殺人，不惜赤腳踩著穢物分屍，弄到自己從此魚、肉再也無法下嚥。

　　雅也繼續走在地下道裏，四周的景物完全沒看進眼裏，嘴裏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他不知絆到甚麼跌倒了，然後就這麼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水泥冰冷的觸感傳遍全身。

　　美冬，妳要我殺了曾我，妳以為妳沒有親自動手嗎？不，妳也殺了人。妳殺了我，妳殺了我的靈魂──

第十一章

　　１

　　轆轤上有一個比人臉還大的大缽正轉動著，賴江雙手捏住缽的側面，從上緣緩緩地往外側推，她想做的是一個大盤子。

　　作品越大，越要慎重；然而若不鼓起勇氣使力，黏土的形狀並不會改變。既慎重又大膽，其中的分寸很難拿捏。

　　黏土在她手中開始失去平衡，她拚命以雙手撐住。這時，有人從前方伸手過來輔助她，同時以精準的手法將變形崩塌的黏土形狀加以修正。

　　一時之間，賴江有種是雅也過來幫她的錯覺，因為之前他也像這樣幫忙過好幾次，然而在她眼前的是老師御船。御船確認轆轤上的黏土安定了，向賴江點個頭便離開了。

　　雅也又不可能在這裏。──賴江拿起毛巾，拭去額上的汗。

　　離開教室，沒走幾步，便聽見背後有人喊「倉田女士」。一回頭，一名似曾相識的男子笑著走近來，滿臉鬍碴，西裝穿得有些邋遢，眼光卻銳利無比……

　　「我是警視廳的加藤，之前在銀座的畫廊曾經與您有一面之緣。您還記得嗎？」

　　「加藤先生……。哦。」他這麼一說明，記憶便回來了。

　　「有些事想向您請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哦，可以啊。」

　　「不好意思。」

　　兩人進入水天宮前車站內的一家飯店，大廳已擺出了聖誕樹。他們在一樓的咖啡廳面對面坐下，賴江不禁陷入懷念的情緒中。她就是在這家飯店第一次遇到雅也的。

　　「那一位現在也還在上課嗎？」

　　加藤開口一問，讓賴江回過神來。「咦？」

　　「我是說那個酒瓶的作者。好像是水原先生是不是？聽說他是個技師？」

　　「哦……」她沒想到加藤竟然還記得雅也，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最近好像都沒來了，大概是工作很忙吧。」

　　「最近都沒見到人嗎？」

　　「是啊，這陣子一直沒見到他……」

　「是嗎。」加藤雖拿起咖啡杯端到嘴邊，仍抬眼盯著賴江看。那種像在觀察東西的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兩位曾經一起去『華屋』吧？」

　　「咦？」

　　「『華屋』。您曾在一樓的皮包賣場與曾我恭子小姐談過是嗎？」

　　賴江睜大眼睛，這個刑警怎麼知道的？

　　「我們的確是去了，有甚麼問題嗎？」

　　「我想請您回想當時的情況。兩位離開『華屋』之後，做了些甚麼？」

　　「離開『華屋』之後？」

　　「是的。您和水原先生兩人去用餐了嗎？」加藤帶著竊笑。

　　賴江搖搖頭。

　　「那天就直接和他分開，我自己回家了。」

　　「您沒記錯吧？」

　　「沒記錯。」

　　怎麼可能記錯。──賴江心想。因為那一天在後來成為意義重大的一天，也就是說，那天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雅也。

　　那天起，她與雅也就斷了聯絡。為何會如此，直到現在賴江還是想不透，她甚至還到他的公寓去，但公寓的門緊閉，敲門也沒有反應。

　　「有甚麼問題嗎？」賴江問刑警。

　　但加藤對她的發問完全不予理會。

　　「您是在哪裏認識那位水原先生的？我向陶藝教室請教，他們說是您拉他來的。」

　　「甚麼拉來……，我只是問他有沒有興趣而已。」

　　「所以，我想請教您是怎麼認識他的。」

　　「你問這些的目的何在？我實在不明白。」

　　「您為甚麼要隱瞞呢？和他認識的經過不可告人嗎？」

　　聽到加藤的話，賴江覺得自己的臉僵了。她瞪著刑警。

　　「啊，是我失言了。」加藤雙手稍微舉起，「只是現階段我無法向您仔細說明，我們對調查內容必須保密，同時也有義務保護個人隱私。這點還請您見諒。」

　　「你是說水原先生和甚麼案子有牽扯？」

　　「這一點我現在實在無法奉告，不過我想將來應該可以給您一些解釋。」

　　賴江把茶杯拉過來。雅也涉入甚麼案件了嗎？這件事和他銷聲匿跡是否有關？

　　「我就是在這家飯店見到他的。」她徐徐開口。

　　「在這裏？」

　　「對。不過，當時我還不認識他。」

　　賴江儘可能詳細地將自己與雅也認識的經過告訴加藤。加藤一臉認真地在手冊上做筆記。

　　「換句話說，這位叫做山上的人向您提出了新事業的投資方案，而且引起您高度的興趣。」

　　「我當時的確在考慮。」

　　「而這時候水原先生出現，警告您說您被騙了。於是您和他兩人便開始交往了是嗎？」

　　「甚麼交往……。變得比較熟是事實就是了。」

　　然而，加藤似乎沒把她的說詞聽進去，一逕望向遠方，拿原子筆筆頭叩叩敲著桌子。

　　「遇見他之前，您身邊有沒有發生過甚麼不尋常的狀況？」

　　「不尋常的狀況？」

　　「例如說被人監視，或是遭到跟蹤等，也就是所謂的跟蹤狂的行為。」

　　賴江搖搖頭。

　　「我沒有感覺。別人為甚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沒有就好。不好意思一問再問，您現在和他沒有聯絡了是嗎？」

　　「沒有。」

　　「方便給我他的手機號碼嗎？」

　　「可以啊。」

　　打了也不會通的。──賴江本想這樣告訴刑警卻作罷，反正一打就知道了。

　　記下打不通的電話號碼之後，刑警合起手冊行了一禮。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擾您。」

　　「你在找水原先生？」

　　「嗯，是的，我得找到他。要是找到了，需要通知您一聲嗎？」

　　賴江不由得想點頭，卻改變了主意。

　　「他應該沒甚麼事要找我，我也沒甚麼事要找他。」說完她就後悔了，這話一聽就是死要面子硬逞強。

　　２

　　離開飯店的咖啡廳之後，加藤攔了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之後翻開手冊。

　　錯不了，終於找到了──

　　新海美冬的共犯就是水原雅也。他符合所有的條件。

　　這個重大突破，緣自於前幾天他去見曾我恭子。當時也沒甚麼特別的理由，加藤只是想去確定曾我孝道的失蹤是否有進一步的消息。

　　然而，他卻因此從恭子那裏得知一件意外的事。

　　恭子表示四月時，倉田賴江曾經到店裏來，針對曾我孝道的失蹤，以及她因此與美冬有所往來的事問了一會兒。如果事情僅止於此，說不上有何異樣，但她接下來的話引起了加藤的注意。

　　「他們兩人離開之後，只有那個水原先生又折回來，問了一些更詳細的事情。我心裏想這個人怎麼會問這些，不過還是回答了。」

　　自從在畫廊得知有水原雅也這個人之後，加藤一直掛在心上。讓他特別注意的，就是水原是一名金屬加工技師，而且來自關西。新海美冬在「華屋」上班時，同事曾聽到她打私人電話，當時美冬說的是關西腔。

　　從曾我恭子那裏得知這些情形，令加藤對水原這號人物大感興趣。

　　然而加藤前往在陶藝教室查到水原的公寓地址一看，人已經不在那裏了，沒人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消失的。詢問房東的結果，對方表示房租是一次預付半年，所以還沒有找人的必要。

　　加藤硬是拜託房東讓他進入屋內調查。房間很冷清，只有生活上不可或缺的家具、電器用品、消耗品、衣物，不見技師應該會自備的工具類物品。

　　然而加藤發現冰箱底下露出一張紙片，拉出來一看，頓時彷彿電流從背脊竄過。那張紙上有鉛筆畫的戒指，還註明了各部位的詳細尺寸。

　　加藤整理了一下倉田賴江的話。賴江本人似乎認為她與水原是萍水相逢，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水原是經過徹底調查之後伺機接近賴江的。當然，這一定是美冬的指示，雖不知她目的何在，但賴江在秋村家擁有相當的影響力，美冬或許是想壓過她取得主導地位。

　　計程車停了下來，水原雅也的公寓就在前面。明知是白跑一趟，但加藤仍對他可能會回來抱著一絲希望。

　　水原為何銷聲匿跡？是因為自己的身分快曝光了？幾個月前發生了甚麼事？

　　水原向曾我恭子詢問孝道失蹤的細節，這一點也令加藤感到不解。若水原是美冬的共犯，這些他應該都知道才對，為何還有向恭子確認的必要？

　　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踏著公寓的階梯拾級而上，一上去便看到雅也門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孩。女孩身穿牛仔褲搭運動夾克，正將一張紙條之類的東西夾進門縫裏。

　　加藤一走近，她便低著頭打算錯身而過。

　　「妳找水原先生有事？」他問。

　　她一臉錯愕地抬起頭來，「咦？」

　　「妳是不是找他有事？找水原雅也。」

　　「也不算有事，只是在想他回來了沒有……」

　　「妳知道他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她搖搖頭，然後抬眼看他，「請問你是？」

　　「在那之前，我倒想請教妳是誰。」加藤抽出夾在門縫上的紙條。

　　上面寫著「回來後請和我聯絡。　有子」。

　　「有子小姐是嗎。妳和他是甚麼關係？」

　　「我為甚麼要回答你？」她好強地瞪著他。

　　「我認為這是為彼此著想。我也在找他，我想我們合作應該比較好找。」加藤不慌不忙地取出警察手冊。

　　※※※

　　一進店裏就聞到柴魚高湯的味道。店裏沒有客人，晚間的營業時間從五點開始，而現在才五點零幾分。

　　「請問喝點甚麼？」有子問，語氣很生硬。

　　「啊，我不用了。」加藤搖搖手。

　　有子微微蹙起眉頭。

　　「請點個東西，不然我爸媽會覺得很奇怪。」

　　「哦，這樣啊，那來個啤酒好了。」

　　有子板著一張臉，點點頭進廚房去了。目送她的背影之後，加藤環顧整個「岡田」店內。這是一家典型的老街定食屋，據說之前水原雅也下班後都會來這裏吃晚飯。

　　有子拿托盤端著啤酒、玻璃杯以及一盤小菜回來了。廚房傳來說話聲。

　　小菜是涼拌小魚和海帶，加藤吃了一口小菜，也喝了啤酒。有子把托盤抱在胸前站在餐桌旁。

　　「我知道這樣很煩，但是妳真的不知道水原的行蹤嗎？」

　　加藤的問題讓有子一臉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

　　「不知道。要是知道，就不會做那種事了。」

　　她指的是在門上夾紙條。

　　「妳和水原是甚麼時候開始往來的？」

　　她搖搖頭，「沒有……，我沒有跟他交往。」

　　加藤苦笑，「我的意思是甚麼時候認識的。」

　　「應該是五年前，春天的時候。」

　　加藤算了算，那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春天了。與新海美冬來東京是同一時期。

　　「可以告訴我妳跟他是怎麼熟起來的嗎？」

　　「我跟他沒有特別……」

　　她才說到這裏，加藤就笑著搖頭。

　　「要是沒有特別熟，怎麼會苦等一個行蹤不明的人的消息？」

　　有子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瞪著加藤說道：

　　「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只是經常在店裏碰面，就……」

　　「原來如此。」加藤又喝了一口啤酒，「妳知道他在哪裏上班嗎？」

　　「之前的嗎？」

　　「對。」

　　「我聽說是在千住新橋旁的一家鐵工廠。」

　　「工廠叫甚麼名字？」

　　「他好像說是福田的樣子。……也可能是福天。」

　　加藤在手冊裏寫下「福田　福天工業」。

　　「他消失之前，有沒有發生過甚麼不尋常的事？」

　　「我沒發現。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就幾乎沒見面了。他一直沒來，我想看看他是怎麼了，就到他住的地方去看，結果已經沒人了。」

　　加藤猜想這女孩一定是對雅也有意思。

　　「妳覺得他有沒有固定的交往對象？」加藤問了這個對有子有點殘酷的問題。

　　果不其然，她先垂下視線才回答：「我不知道。」

　　「意思是說沒有那種感覺？」

　　「我的意思是，他從來沒提過這方面的事，也沒見過有那樣的人出現。再說，我也不是那麼瞭解他。」

　　「這我知道。」

　　萬一妳知道那男人的真面目，恐怕連擺出好臉色為他端茶送水都辦不到吧。──加藤在心裏加上這句。

　　加藤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張照片，那是他自己偷拍的，拍的是正走出公司大樓的美冬。他把照片亮到有子面前。

　　「妳對這張照片裏的人有印象嗎？」

　　有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鐘之久，搖了搖頭。

　　「沒看過。」

　　「妳確定？很可能服裝或化妝的感覺跟照片裏不太一樣。」

　　有子把照片還給加藤。

　　「你是要問雅也先生身邊有沒有這樣一個女人是吧？我從沒看過他跟誰在一起過……」說到這裏，有子好像想起甚麼似地移開了視線。

　　加藤沒有看漏她的變化，「想到了？」

　　「不是的，那個……，我曾經看到雅也先生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可是不是這個人。年紀更大一點……很漂亮就是了。」

　　「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嗎？」

　　「嗯，可能比五十歲再年輕一點吧。」

　　加藤知道她指的應該是倉田賴江。

　　門開了，兩名穿著工作服的男人走進來。有子往那邊看，活力十足地說聲「歡迎光臨」，臉上已轉為笑容。

　　這兩人似乎是常客，說了兩句玩笑話之後，點了兩瓶啤酒。有子以輕快的腳步進去廚房。

　　加藤在桌上留下一瓶啤酒加消費稅的錢，站了起身。要向有子問的話都問完了。

　　然而他才走出店門沒多久，背後就有人叫：「先生……」

　　一回頭，只見有子快步追過來。她先看看背後有沒有人，才對加藤說：「可以讓我再看一次剛才的照片嗎？」

　　「照片？好啊。」加藤把美冬的照片遞給她。

　　有子看了照片一眼便抬頭看加藤，「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

　　加藤有些意外，「呃，這不太方便，因為這是調查資料。」

　　「這樣啊……」

　　「妳怎麼會想要這張照片？」

　　「我……。這個人是雅也先生的心上人吧？」

　　「這個我沒辦法給妳答案。」

　　「沒關係，我知道的。我一直覺得他心裏有喜歡的人。」

　　「這是女人的直覺嗎？」

　　「也許吧。」有子低著頭，把照片還給加藤，「這個人是誰？刑警先生一定知道吧？」

　　「當然知道，但是不能告訴妳。」加藤接過照片放回口袋，「妳最好把水原忘了。」

　　有子抬起頭，睜大的眼睛裏含著敵意。

　　「雅也先生到底做了甚麼？刑警先生為甚麼要找他？」

　　「這一點我現在還不能透露。」

　　「刑警先生是調查一課的吧？我雖然不太懂，可是調查一課不就是偵辦殺人案的單位嗎？」

　　加藤歎了一口氣，對她笑了。

　　「所以我不是說不能透露詳情嗎。要是他回來了，妳可以問他。」雖然大概不會有這一天。──這句話加藤就沒說出口了。「我再說一次，妳最好把他忘了。這是為妳好。」

　　背對無言以對地佇立原地的有子，加藤轉身快步離去，心裏想著，水原雅也要是選了這個女孩，人生也會截然不同吧。

　　３

　　加藤找到福田工業時，已經是當天晚間八時許了。他無論如何都想在他休假的這一天結束之前拜訪完福田工業。

　　福田工業的廠房內沒有亮燈，但旁邊相連的主屋窗戶透出了燈光。加藤繞過去主屋玄關，按下門旁對講機。

　　等了好一會兒沒回應，加藤心想是不是沒人在家，一轉門把，門竟然就開了。

　　一進門就是辦公室，辦公桌和文件櫃上積著灰塵，可見這家工廠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運作了。

　　「有人在嗎？」加藤向裏面喊：「請問有人在家嗎？」

　　不久，一個人影從裏面慢吞吞地晃出來。是一名年約六十歲、個頭矮小的男人，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對著加藤。

　　「請問是老闆福田先生嗎？」

　　加藤這一問，男人從鼻子哼了一聲。

　　「公司都沒有，哪來的老闆啊！」他以沙啞的聲音嘟囔著。

　　加藤的解讀是，看來福田工業已經倒了。

　　「我是警方的人，有些事想請教。」

　　福田眉頭一皺，偏起了頭。

　　「還不起錢就有警察上門？沒聽過這碼子事。」

　　「我要問的不是福田先生的事，而是關於之前在這裏工作的人。」加藤走上前去，「你還記得水原雅也吧？」

　　福田深陷皺紋中的眼睛稍微張大了一點。

　　「那小子也捅了漏子？」

　　「那小子『也』？其他還有誰……」

　　福田又從鼻子哼了一聲。

　　「還用得著特地指誰嗎！這麼不景氣，找不到工作的人會幹的事只有兩種，不是為非作歹，就是去死。」福田拖拉著腳步走到佈滿灰塵的椅子坐下，「好了，他幹了甚麼好事？」

　　「現階段是有可能涉入某起案子，我想找他問話，但這位當事人卻行蹤不明，所以我才找到這兒來。」

　　「那小子也是到處躲債嗎？」

　　「最近他曾經跟你聯絡嗎？」

　　「聯絡個頭啊！他走了都快兩年了。不過說起來，是我請他走的。」福田從夾克口袋拿出香菸盒，但盒子好像空了，他焦躁地把菸盒扭成一團。

　　加藤把自己的Marlboro放到桌上。

　　福田看看他又看看菸，然後伸手去拿菸，「謝了。」

　　「水原是個甚麼樣的人？」

　　福田似乎抽得津津有味，吐了一口煙。

　　「那小子冷漠歸冷漠，不過手藝很好。要是沒有他，我們大概會提早一年倒閉吧。」

　　「你的意思是？」

　　「他甚麼都會，不管是車床也好、研磨也好、焊接也好，甚麼都難不倒他。他好像是從關西來的，一定是累積了不少經驗。因為有他在，我把其他人都辭掉了。雖然被怨恨，但是這年頭，我還能怎樣呢。」

　　「金工呢？」

　　「金工？哪種金工？」

　　「做戒指、項鏈之類的。」

　　「我們這裏沒接那種工作，不過，想做應該也是可以啦，反正工具都全了。我們以前可是靠生產銀飾出名的，不過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哦，做銀飾啊。」

　　「像首飾啊、獎杯啊，很多啦。那個是很需要技術的，一個獎杯是從一塊圓形板全憑敲工敲出來的。只不過我們廠裏最優秀的技工受傷以後就沒在做了。」

　　「這麼說，你們以前在銀飾製作方面很有名了？」

　　「是啊，內行人都知道。這跟雅也有甚麼關係？」

　　「你決定雇用他當時的整個來龍去脈是？」

　　「甚麼來龍去脈，沒那麼誇張，就是他突然跑來叫我雇用他啊。」

　　「然後你就雇用他了？」

　　「是啊。啊，不對。」福田立刻訂正，手指還夾著香菸，眼珠往斜上方轉，「是安仔不行了之後，才雇他來代替的。」

　　「安仔？不行了？」

　　「以前在我這裏的一個技工，叫安浦，他受了傷沒辦法再工作。手被妓女刺傷，手指不會動了。他自己大概也很消沉，我這邊也一樣頭痛，因為有很多機器只有他會用。景氣這麼差，要是交貨不準時，馬上就沒有下次的訂單了。」福田哼哼兩聲晃了晃肩膀，「反正都會走到沒訂單的這一天，遲早而已。」

　　「所以你就雇了水原當臨時代打？」

　　「對。剛才我也說過，他的技術是沒話說的。這就叫因禍得福吧，對我這裏來說，安仔那件事倒成了好事，不過這話不能讓安仔聽見就是了。」福田依依不捨地望了一會兒變短的香菸，才往菸灰缸裏熄了菸。

　　「水原在你這兒是甚麼模樣？」

　　「啥？這甚麼意思？」

　　「甚麼都可以啊，凡是有關水原的事，只要你記得的，請全部告訴我，比如說他跟甚麼樣的女人交往等等。」加藤走近福田，拿起剛才放在桌上的Marlboro香菸盒，打開盒蓋敬菸，「再來一根如何？」

　　福田抬頭邊看加藤，邊抽出一根菸。加藤在他叼起香菸的同時，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了火。福田眼裏雖仍帶有警戒之色，只見他微微點了個頭，把菸湊上去。

　　「是甚麼案子啊？那小子到底幹了甚麼？」

　　「詳情恕我無可奉告，我只能說，是跟女人有關的案子。」

　　「哼，女人啊。難怪啦，他條件不錯啊。」福田吐出長長的一口煙，「不過他在這裏沒提過那種事，那小子很安靜，幾乎不跟人說話的，除了工作以外甚麼都不說。」

　　「那麼，有沒有哪個同事和他比較熟的？」

　　「還熟咧，每個人都恨死他了吧！因為他跑來，其他人就沒活兒幹了。」

　　加藤點點頭。水原雅也極有可能盡力避免與其他人有所交流，因為和別人一旦熟稔，難保不被看穿他的另一面。

　　「可以參觀一下工廠嗎？」

　　福田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可以，不過燈不會亮哦！機器也不會動了。」

　　「沒有電嗎？」

　　「被剪了，這樣才不會偷用。」

　　「偷用？」

　　「是我們不能偷用的意思。這裏的每一件東西都不是我的，全是銀行的了。」福田抽完第二根菸，一邊撫著腰站起身來。

　　正如福田所說，廠內的燈沒辦法打亮，窗戶透進來的微光照在成排的工具機上。

　　「還會變得更差，」福田說：「這世道還會變得更差，整個國家全讓那些只知道中飽私囊的人霸占了，想也知道結果。早些時候老百姓很強，靠自己埋頭努力總會有辦法的，可是已經沒力了，再怎麼努力也是有極限的。」

　　「水原都是在這裏幹活的嗎？」

　　「嗯，是啊。」

　　「水原幹活的時候，都有人在旁盯著嗎？」

　　「沒甚麼盯不盯的。我把設計圖拿出來，交代完細節，接下來就交給他們了。他們只要能照訂單把東西做出來就好，其他的我不管。」

　　「那麼，做其他的事也沒關係了？」

　　「啊？你在說甚麼啊？」

　　「我是在問，要是水原利用這裏的設備做別的東西，也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對嗎？」

　　福田臉上又恢復警戒的神情，一臉狐疑地抬眼瞅著加藤。

　　「你是說他可能在這裏搞鬼？」

　　「我是想知道有沒有這個可能性。」加藤回視對方的眼睛。

　　福田搓了搓長滿鬍碴的下巴，別過了臉。

　　「當然啦，想做應該做得到吧。工作我都交給他們處理，視需要看他們想用哪些機器都可以。雖然有數名技工，我想大家應該都不太去注意別人在做些甚麼。」

　　「剛才你說除了水原以外的技工你都辭退了吧，這麼說，那之後就是水原的天下了，他在這裏可以為所欲為。」

　　福田甚麼都沒說，只是撇了撇嘴。

　　背後傳來聲響，一名年約五十的瘦削女子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那兒。

　　「客人？」女子問。

　　「不是，是刑警先生。」福田回答。

　　「刑警先生……」那位看來應該是福田老婆的女人，以怯生生的眼神看著加藤。

　　加藤對她笑了笑。

　　「我來請教之前在這裏工作的水原先生的事。」

　　「哦，雅仔啊……」她露出安心的表情，視線在加藤與自己先生身上來回，「說到他，兩個月前才來過嘛。」她說，神情好像在徵求福田的同意。

　　「來過？兩個月前？」加藤凝視著她的臉，「水原來過嗎？」

　　可能是因為加藤語氣太尖銳，她的臉上再度浮現怯色，縮起下巴，小聲說了聲是啊。

　　「真的嗎？剛才倒是沒有聽說。」加藤轉頭面向福田。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吧。」福田有些賭氣般喃喃地說，看也不看加藤一眼。

　　加藤的視線回到福田老婆身上，她一臉擔心自己是否多嘴說錯話的表情。

　　「水原來做甚麼？」

　　「沒有啊……，他說他只是來打個招呼。──對不對？」她喊丈夫。

　　「他說他來附近，順便過來看看，然後聊了一下，很快就走了。」福田說。

　　「哦。」加藤環起雙臂，視線在兩人身上打轉。福田仍別開臉望向一旁，他老婆則是低著頭。

　　「福田太太。」加藤開口了。她身體震了一下，抬起頭來。

　　「可以請妳過來一下嗎？」加藤只說了這句話，不等她回答便率先走出工廠，一路穿越辦公室，打開了入口大門。

　　福田老婆帶著一臉不安，也隨後走了出來。

　　「到外面談吧！」加藤把她帶到外頭。

　　她怕極了。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臉色發青。

　　「妳先生好像有所隱瞞。水原來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不尋常的事？」

　　「沒有甚麼不對勁啊。」她發現加藤盯著她瞧，不由得一臉狼狽，「是真的，所以你說我先生有所隱瞞，我也沒個頭緒。再說，水原先生來過的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呀。」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水原來這裏是有甚麼事嗎？」

　　「這……我不清楚，他好像在工廠裏跟我先生講話。」

　　「妳不在現場嗎？」

　　「我只是端茶過去而已。」

　　「水原走了之後，妳沒問妳先生嗎？沒問他都過這麼久了水原還跑來做甚麼？」

　　「這個……」福田老婆垂著頭，支吾其詞。

　　「福田太太，妳要是知道甚麼，最好趁現在說出來。」加藤勸她，「妳現在要是瞞著不說，搞不好才會惹出更多的麻煩。」

　　加藤的話讓她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惹麻煩……」

　　「請妳告訴我，我不會害妳的。」加藤對她微笑。

　　「我先生說，他把設計圖賣掉了。」

　　「設計圖？賣給水原嗎？」

　　她點頭。

　　「賣了幾張以前我們做過的東西的設計圖……。我先生說，放在我們這裏也沒用，就賣掉了。」

　　「水原為甚麼事隔這麼久還跑來買那種東西？」

　　「常有的事啊。」突然有人冒出這句話，原來福田也步出了辦公室，他說：「設計圖是很多know-how的結晶，所以工廠一旦休業，就會有一大堆人跑來想要設計圖，來我這裏買設計圖的也不是只有雅仔一個。只是本來這種事都一定要先徵求顧客的許可，所以我全都回絕了。可是雅仔在我們這裏待過，我想他應該不至於給我添麻煩，就給他了。」

　　「賣給他了是吧。」

　　「是收了一點錢啦，當然的啊！──妳進屋裏去啦！」福田對妻子說，只見她逃也似地進去了。

　　「你賣給水原的是甚麼設計圖？」加藤又問起福田。

　　「很多，因為我這裏做過很多零件。水原為了找下一個工作，說想要一些可以宣傳自己技巧的東西。你問完了吧？水原就只有那時候來過而已，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他連電話都沒打來過，我也沒問要怎麼跟他聯絡。我不曉得他幹了甚麼事，不過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福田開始焦躁了。加藤認為他很可疑，但判斷再問下去他也不會吐實。

　　「你剛才說的是安浦先生吧？在水原之前的技工。」

　　「他又怎麼了……」

　　「可以告訴我怎麼聯絡他嗎？」

　　「安仔跟雅仔又不認識，你去找他也沒用吧！」

　　「我自有我的考量。」加藤拿出Marlboro菸盒，打開盒蓋，亮到福田面前。

　　福田仍板著一張臭臉就伸手來拿，但他的手還沒碰到菸，其中兩根手指就被加藤抓住了。加藤一使勁，福田的臉便扭曲了。

　　「拜託別讓我多費工夫呀，我可不是閒著沒事，也不見得總是好心情。」加藤笑著說完，放開了福田的手指。

　　福田手一縮回去便搓揉著手指，也不拿菸了，一語不發地走進辦公室。加藤叼起了菸，用打火機點著。

　　設計圖……是嗎──

　　水原雅也為甚麼會來買那種東西？他不認為是福田所說的那些理由。水原有新海美冬這個共謀，就算找不到工作，生活應該不至於立刻陷入困境。

　　這和他的銷聲匿跡應該無關，水原雅也是想利用那些設計圖做些甚麼嗎？

　　還有另一件事讓他覺得可疑。

　　水原雅也來到這間工廠工作純粹是偶然嗎？會不會是因為這家工廠曾以生產銀飾聞名，是個適合製作飾品的地方？想當然耳，這對新海美冬來說是個絕佳的地點。

　　福田說是因為前任技工受傷才臨時雇用水原雅也，這究竟是不是偶然？天底下有這麼剛好的事嗎？

　　被妓女刺傷了手，手指不會動……

　　聽起來就有問題。那妓女是何方神聖？

　　福田從辦公室走了出來，加藤把菸丟在腳邊踩熄。

　　「最近完全沒聯絡，不保證他現在是不是還在這裏。」福田交給他一張字條。

　　加藤瞥了字條一眼，收進上衣內口袋。

　　「你說他是被妓女刺傷的，那個女人和安浦先生本來認識嗎？」

　　福田用鼻子哼了一聲。

　　「是在路上隨便找的啦，天曉得是打哪裏冒出來的。在賓館被下藥，錢被搶了不說，還被刺，警察也不肯認真調查這種案子，他還一直怨歎說他禍不單行咧。」

　　「為甚麼連手都會被刺？」

　　「誰知道？只有那女人才知道吧。」

　　加藤點點頭，向福田說聲不好意思打擾了。福田板著一張臭驗，「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幾個字全寫在臉上。

　　加藤步出福田工業，腦中一邊思考著。那位技工被路上隨便找的妓女刺傷，於是水原雅也頂替了他的位置，而這個地方對水原與美冬而言是條件絕佳的工廠。這能以純屬偶然解釋嗎？

　　應該不會吧。──加藤心想，就算是那女人，也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

　　然而加藤立刻推翻了這個想法，邊走邊搖頭。

　　那女人會這麼做。就是那個女人才會做到這種程度……

　　４

　　西方的天空是整片的晚霞，下方是一棟棟巨大的建築，每一棟旁邊又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建築填滿，那是充滿野心與希望的人們所建立的城市。然而現實中，疲累的人們卻在那些建築的空隙中爬動。

　　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雅也心想。

　　他正坐在隅田川的河岸上。小型船隻緩緩從眼前駛過，船後方形成了幾道小小的波紋。

　　他心想，我到底在這裏做些甚麼？我是為了甚麼才來到這種地方？那個惡夢般的大地震過後就快五年了，想起這段期間自己的所作所為，雅也感到寒風穿透了體內。

　　我是為了抹殺自己的靈魂才來到這個城市嗎？──他這麼想。

　　不，不是的，在來這裏之前，我的靈魂就已經死了。大地震的那個早晨就死了；在打破舅舅的頭的同時，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而她便是朝這麼一個形同空殼的男人靠近。事到如今他明白了，她接近他，就是因為他是這種人。一個失去靈魂、看不見未來的人，當她的傀儡正好。

　　雅也自嘲地笑了，從懷裏取出太陽眼鏡戴上，晚霞染紅的天空頓時成了灰色。

　　他覺得世界上恐怕沒有人像自己這麼傻，全心相愛的對象只是為了利用自己才在一起，真是荒謬的喜劇。她所表達的愛情，都是基於鉅細靡遺的算計；她的話語只不過是為了讓傀儡任她操縱的咒語。

　　他看看錶，下午五點。一男一女慢跑著經過他面前；河對岸看似母子的三人提著超市的袋子，大概是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去採買晚餐材料吧，看起來好幸福。

　　一名男子從右側走來，穿著黑色運動夾克，看上去不到二十五歲，黑色針織帽拉到眼睛上緣。男子看到雅也，腳步明顯放慢，有所提防似地看了一下四周，慢慢走近雅也。

　　「旁邊可以坐嗎？」男子朝雅也坐的長椅努了努下巴。

　　「請。」雅也稍微挪了一下空出位置。

　　男子坐下之後，又朝四周張望，看來非常小心。

　　應該是判斷四下沒有可疑人物了，男子總算朝雅也開了口：「杉並先生嗎？」

　　雅也微微點頭，嗯了一聲。

　　「東西呢？」男子問。

　　雅也把一個紙袋放到男子身旁，「請確認內容。」

　　男子緊張兮兮地拿起紙袋，但打開之前，雅也說：

　　「請不要把東西拿出來，因為難保不會被看見。」

　　「哦，那當然了。」男子再度向四周張望之後，緩緩打開紙袋。男子的輕呼聲傳進雅也耳裏。

　　男子伸手進紙袋確認東西時，雅也抽起菸來。隅田川的河面閃閃發光，沿著這條河逆流而上，便能回到那幢公寓，那個讓他做了無數惡夢的房間。不動產商可能已經發現那房子沒人住了，但應該不至於大驚小怪，只會看狀況隔一段時間之後，整理房子再租給另一個人罷了。在東京，沒人會在意別人的死活。

　　他突然想起有子。她現在在做甚麼呢？仍在「岡田」幫忙，一邊等著那個不愛說話的男人上門嗎？

　　「好厲害。」旁邊的男子低聲說。

　　雅也轉頭一看，那人雙眼發光，臉上充滿驚喜。

　　「這是你做的？到底從哪裏……」

　　雅也淡淡地笑了，搖了搖頭，「說好不多問的。」

　　「話是沒錯……」男子再次向紙袋裏看了一眼，輕輕搖頭，「比我想像的還好，我原本以為會更馬虎一點……」

　　「你那邊又如何？該不會帶了馬虎的東西來吧？」

　　這話似乎讓男子很錯愕，只見他緊抿著嘴，伸手到運動夾克口袋拿出一個四方形的小包。

　　雅也接過之後，把菸蒂踩熄，默默站起來。

　　男子驚訝地抬頭看他，「你不確認嗎？」

　　「沒那個必要吧！還是你覺得應該確認一下比較好？」

　　「不用了，東西不會錯。既然你覺得這樣就可以，我當然沒意見。」

　　「那麼，以後就不再見面了。」雅也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對男子說：「我的電子信箱已經不能用了。」

　　「我知道，我的也是。」

　　雅也點點頭，邁開腳步，把男子給的那個小包放進風衣口袋裏。

　　天色又更暗了，街道已開始浮現夜色。

　　雅也步行到茅場町，搭上地下鐵日比谷線。他坐在靠邊的座位上，茫然地抬頭看著車廂廣告，其中一則停留在他的視線裏。

　　「千禧年盛大開幕！　Ｔｈｅ　ＨＡＮＡＹＡ　２０００」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則廣告，大約一個月前開始，在很多地方都看得到，也曾看過電視廣告。

　　景氣這麼差，還真是大手筆。那個「華屋」竟大刀闊斧進行全面改裝，買下附近的大樓，賣場也擴充了；依舊保有珠寶飾品部門之外，更成立了以美容沙龍為首的眾美容部門。電視廣告的內容是一個不起眼的平凡女子走進「華屋」這個黑盒子，出來的時候已經變身為一個打扮時髦的美女。社長秋村也在電視訪談中表示，未來將經營所有與美相關的商品。

　　通往美麗的黑盒子──

　　雅也曾經從另一個人嘴裏聽過這種說法。不用說，那個人當然是美冬。美冬常說，她的夢想就是追求美，經營與美有關的一切，規劃一個將美系統化的黑盒子……

　　他再次確信她一定是把同樣的話說給她丈夫秋村聽。這次的企劃不是秋村發起的，雅也相信背後是美冬在操縱，秋村同樣是她的傀儡。

　　她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是甚麼動力驅使了她？使她如此地冷靜、如此工於心計，而又如此殘酷。

　　電車抵達銀座。雅也站起身，以指尖的觸感確認風衣口袋裏那個小包。

　　離開地下鐵車站，漫步在銀座中央路上。天色已全黑了，但各個店家的照明照得路上明亮如白晝，很多店都裝上了聖誕燈飾。人行道上大批人潮來來往往，放眼盡是上班族與粉領族。

　　雅也停下腳步，從那裏可以隔著馬路望著「華屋」。

　　當雅也醒悟到與美冬一起度過的日子都是幻影時，便決定從她面前消失了，因為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與她一起活下去。然而，他卻無法讓一切成為白紙。心所受的傷沒那麼輕，而他們的過去也太過骯髒齷齪，難以化為白紙。

　　他離開公寓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聽新海美冬的過去。但他要找的不是那個美冬，而是被她取而代之的、真正的新海美冬。

　　雅也有必要知道她其實是誰，而且必須儘快完成這項作業，因為警視廳的加藤也知道美冬是冒牌貨。雅也想在那個男人採取行動之前，將一切做個了結。

　　５

　　雅也離開公寓的第一個月，得知網路上有尋人網站，是他在便利商店看雜誌時看到的。他買了二手電腦，當天就嘗試上網搜尋。

　　他找到幾個尋人網站，在每一個站上都發佈了下面的內容：

　　「我在尋找亡妻的故友。若您是一九八九年或一九九○年畢業於私立西南女子大學文學部，請與我聯絡。」

　　他猶豫著該不該寫出新海美冬這個名字，最後決定不寫了，他擔心這內容在陰錯陽差之下被美冬知道，當然，是指那個冒牌美冬。但若只是這樣的文句，就算她再怎麼精明，也不會想到和自己有關才對。

　　說實話，他沒抱多大希望。他認為儘管網路已日漸普及，但實際上經常上網的人應該還沒那麼多。而且就算該年度自西南女子大學畢業的人看到了，會和他聯絡的可能性大概也不高，畢竟要寫信給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總會讓人不自在。

　　然而很幸運地，他的猜測錯了。他在網站上發佈訊息還不到一星期，就有三個人提供情報。雅也全部回了這樣一封信：

　　「謝謝您提供的情報。我要找的是一位名叫新海美冬的女性，我想應該是八九年畢業的。我只知道她是文學部的，若您知道如工作地點、夫家等等資料，懇請告知，謝謝。」

　　在這裏就不能不提新海美冬的名字了，而且雅也還附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因為他希望最好能直接以電話聯絡。

　　很快地，三人都回信了，其中兩人說沒聽過新海美冬這個名字，不過另一個人則知道，表示曾和她同修一門英文課。

　　「遺憾的是，我和新海同學不太熟，也不清楚她畢業後的去向。不過，問問當時的朋友可能會有消息，屆時我再與您聯絡。」

　　一收到這封信，雅也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回信問她能不能以掃描的方式把新海美冬的照片寄給他。但最後他沒這麼做，一方面怕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再者看了那些照片也沒多大意義，他已經確定那個美冬是冒牌貨了。

　　大約兩個禮拜後的某一天，一名全然陌生的人寄來一封電子郵件，信裏是這麼寫的：

　　「我是前陣子願意提供新海美冬同學情報的那個人的朋友。從她那裏聽說了情由，認為直接由我來寫信比較好，便向她請教了您的電子郵件信箱。

　　我和新海同學也不是很熟，但是我們的指導老師是同一人，所以曾經說過幾次話，也記得她在哪裏上班。我記得是一家進口外國家具的公司，好像叫作ＢＢＫ或ＤＤＫ之類的名字。對不起，不清不楚的。聽說您的太太去世了，請問她也是西南女子大學文學部的同學嗎？如果方便的話，想向您請教您太太的姓名。」

　　看了信，雅也覺得自己的體溫上升了。他確實地感覺到自己已一步步接近真正的新海美冬的過去。

　　他當即回信。

　　「謝謝您寶貴的情報。可以請您多告訴我一些關於新海美冬同學的事嗎？可以的話，想直接與您透過電話聯絡。您不必告訴我電話號碼，但可以請您打電話給我嗎？當然費用由我這邊支付。（很遺憾，亡妻並非西南女子大學的校友。）」

　　三天後，雅也的電話響了。

　　電話號碼沒顯示，但雅也知道那是提供消息的人，因為他沒有把現在使用的這支手機號碼告訴別人。之前使用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

　　來電的是一位姓越野的女子，正是消息的提供者。

　　「我信裏寫錯了，是ＷＤＣ才對，World Design Corporation的縮寫，總公司聽說在赤坂。」

　　「請問新海小姐現在還在這家公司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畢業之後就沒見過面。我想應該把正確的公司名稱告訴你，所以撥了電話打擾，不好意思了。」對方似乎準備掛電話，雅也著急了。

　　「請等一下，方便見個面嗎？我想多瞭解新海小姐一點。」

　　對方似乎很為難，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就像我信裏寫的，我跟她也不是很熟，所以就算見了面，也沒有甚麼消息能提供給你。」

　　雅也只說了一聲「可是」便打住，他想，再糾纏下去反而會產生反效果，對方肯打電話給一個沒見過的陌生人就已經是奇蹟了。

　　「好的，我明白了。不過，可以請您再多談一下嗎？其實是這樣的，我去年過世的妻子寫了一封信要交給新海小姐，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把信交給本人，畢竟是我妻子的遺願。」

　　雅也說出事先編好的謊話，藉由扮演一名想要實現亡妻願望的可憐丈夫，製造出讓對方無法斷然拒絕的氣氛。以往這種作假的事他做不來的，現在卻不當一回事。諷刺的是，這是那個冒牌美冬調教出來的成果。

　　演技似乎收效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那名女子說了：

　　「多談一下是無所謂，但我說過了，我瞭解的也不多。」

　　「只要談談您記得的事就可以了。新海小姐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甚麼樣啊……，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是普通的女孩。她進英文系不是因為對文學有興趣，而是嚮往歐美的生活。我記得她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她是個很突出的女孩嗎？」

　　「我是不覺得她特別突出，算普通吧？我覺得她是比較不起眼的那種人。」

　　「請問您知不知道她是否有特別要好的朋友？」

　　「好像有幾個，可是我沒有她們的聯絡方式，因為我跟他們沒有玩在一起。」

　　「她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呢。」電話那頭的人似乎露出苦笑，「也許有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看來她似乎真的和新海美冬沒甚麼來往。

　　「我明白了。真是抱歉，講了這麼久的電話。我有個不情之請，如果您還有想起任何事情，能不能請您通知我呢？」

　　結果對方頓了一下這麼說：

　　「我現在才想起來，她的論文有點特別，很有趣。」

　　「論文？畢業論文嗎？」

　　「嗯。她選的主題是瑪格麗特．米契爾的《飄》【註：《飄》原名《Gone With The Wind》，為出版於一九三六年的美國小說，作者是瑪格麗特．米契爾（Margaret Munnerlyn Mitchell，一九○○─一九四九）。這本小說是作者出版的唯一一部作品，卻成了美國史上最暢銷的小說之一。米契爾在這部作品中塑造出一位具有叛逆性格的美國南方女子郝思嘉（Scarlett O'Hara），講述她與朋友、家人、情人在美國內戰前後及重建時期的生活，也講述了郝思嘉與白瑞德（Rhett Butler）之間的愛情故事。一九三九年改編電影《亂世佳人》。由費雯．麗（Vivien Leigh）與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主演，一九四○年的奧斯卡獎中本片獨得十項，在文化與商業上都獲得極大的成功。】。」

　　「哦……」

　　這個名稱雅也也聽過，但他印象中不是書名而是電影名，而且片子他也沒看過。

　　「女主角叫做郝思嘉，新海同學極度崇拜她，聽說論文也是整篇都在歌頌她的生活方式，當時助教還說她這樣有點太走火入魔了。」

　　「哦……」

　　既然不知道劇情，當然也不會知道那個女主角是甚麼樣的人，雅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這一點，電話那一頭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

　　「對不起，這好像沒甚麼關聯喔。要是有甚麼能幫得上忙的消息，我再和你聯絡。」說完，連雅也道謝的話也不太理會便掛斷了。

　　結果這名姓越野的女子再也沒打電話來。這是意料中事，雅也並沒有多失望，而且他也不是毫無收穫。他終於得到真正的新海美冬的資料了，雖然輪廓還很模糊，但已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現在他得去一個地方──那家叫「ＷＤＣ」的公司。新海美冬肯定曾在那裏留下足跡。在前往該公司探查了幾次之後，雅也策劃出一齣周詳的劇本。他選在一個平常日的早上，來到位於赤坂的展示場。這天他以一身西裝打扮現身，那是之前賴江送他的，當時收到這身禮物時，完全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一進展示場，立刻有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店員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說出千篇一律的台詞：您今天要找些甚麼商品呢？

　　「我想找義大利製的化妝檯。」雅也笑著回答：「我有些特殊的要求，聽說只有在你們這裏才買得到。」

　　聽到一名男客說要找化妝檯，理應感到不可思議，但女店員仍是笑容滿面。

　　「好的。您是第一次光臨敝店嗎？」

　　「來這裏是第一次，不過之前有位你們的員工曾讓我看過型錄，我就一直很想實際過來看看。」

　　「哦，您說的是我們的哪位同仁？」

　　「是位姓新海的小姐。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新海……」女店員顯得很困惑，似乎對這個名字沒印象。

　　「我太太很喜歡她讓我們看的那本型錄裏的化妝檯，一直很想要，之後卻沒機會過來買。最近手頭總算比較寬裕了，我想不如就買下來吧，可是又找不到那位新海小姐，沒辦法就直接過來了。」雅也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毫無滯礙地說出來。

　　「這樣子呀……。那麼，麻煩您稍候一下。」

　　聽到女店員這麼說，雅也便移往客用大廳等待消息。汗水自腋下冒出。

　　不久，另一名女子出現了，看上去也是三十歲左右，個子嬌小，圓臉。她先為讓客人久候道歉，接著取出名片，上面印著「野瀨真奈美」。

　　「關於新海，她在七年前辭職了。所以您不介意的話，由我來為您服務好嗎。」

　　「啊，她辭職了啊。這樣啊……」雅也擺出為難的表情。

　　「請問新海給您看的是甚麼樣的型錄呢？因為過了七年，現在型錄也不一樣了，但是我想我們應該還保留了一些以前的型錄。」

　　「其實我記的不是很清楚，因為實際上翻閱型錄的是我太太，我不太曉得她喜歡的是甚麼樣的家具。不過我想既然我太太是跟新海小姐聯絡，她應該曉得的。」

　　「那麼，是不是方便請您夫人跑一趟呢？」

　　野瀨真奈美提出雅也意料中的問題了，他照計劃施展演技。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做，但是我太太去年過世了。」

　　野瀨真奈美的嘴唇張開成「啊」的唇形。雅也看著她繼續說：

　　「前陣子剛做完一週年忌，我想起她一直很想要那個化妝檯。所以，儘管這時候才買也許別人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就是覺得無論如何一定要買到。其實她在臨走之前，還一直說好想坐在那個化妝檯前……」

　　他訴說這段話時將語調放低到不至於太刻意的程度，同時讓嘴角上留著些許笑意。

　　「原來是這樣呀。」

　　野瀨真奈美似乎被他的演技騙過了，只見她雙眉下垂，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只不過，或許這也是她的演技。

　　「傷腦筋，不問新海小姐，我完全不曉得那是甚麼樣的化妝檯。」

　　「請問，您無法聯絡上新海嗎？」

　　「她留給我們的電話號碼已經找不到她了。我本來與她的父母是舊識，可是兩位老人家都在五年前去世了。因為阪神大地震的關係。」

　　野瀨真奈美哦了一聲，大大地點了頭。

　　「說到這個，她的確是說老家在神戶那邊。」

　　「妳與新海小姐很熟嗎？」

　　「我們是同時期進公司的，不過部門不同。她在展示場待了一陣子就調往別的部門，不久便辭職了。」

　　「是嗎。哎，這真是傷腦筋啊。」雅也裝出困擾狀，「我只記得是義大利製的，看樣子只能放棄了……」

　　「您要不要先看看型錄呢？雖然當時的東西未必見得都還有，但是也許您看一看，能幫助您回想起來……」野瀨真奈美說。對她來說，大概已經發揮自己最大的服務精神了吧。

　　「說的也是。雖然沒甚麼把握，但總比甚麼都沒做就放棄的好。不過，真的可以嗎？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了？」

　　「我先向上面的人請示一下，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說完她便回辦公室去。

　　正如她所說的，上司們認為沒有問題，於是雅也便在客用大廳最角落的桌位上開始翻閱所有義大利家具的型錄。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展示場的營業時間到下午七點。快七點時，野瀨真奈美走過來了。「您看得如何？」

　　「不行啊。」雅也無力地搖頭，「越看越糊塗了。這讓我再次認清自己真是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太太。」

　　「可否冒昧地請問一下，夫人是因為生病還是……」

　　「白血病，明明還那麼年輕……」

　　「這樣啊。」她點點頭。

　　雅也合上型錄，按了按眼頭，然後看著她。

　　「謝謝妳，真是麻煩妳了。要是我聯絡上新海小姐的話，我會再來的。」

　　「關於這件事，我們也查了一下新海的聯絡方式。她離開我們這裏之後，好像是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上班了。」

　　「南青山的精品店？在這附近嗎？」

　　「噢，那家店現在已經不在了，所以她再之後的去向我們就不瞭解了。很抱歉沒有幫上忙。」

　　「請問有她當時的住址之類的嗎？」

　　「我想應該有，請您稍等一下。」她先回辦公室，一會兒拿著一張字條回來了，「可是，她好像已經不住這個地方了。」

　　雅也接過那張字條，上面寫的是幡谷二丁目。

　　「妳知道那家精品店的店名嗎？」雅也問。

　　「我不敢說完全正確，不過好像是叫『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

　　「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

　　「意思是不眠之夜，也有人譯成白夜。」

　　「白夜……是嗎。」

　　雅也在寫了新海美冬住址的紙條邊緣，寫下「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

　　去過「ＷＤＣ」的隔週，雅也來到了青山，每看到精品店，他便走進去詢問店家知不知道「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這家店。當然沒有一家店給他好臉色看，但是他在第三家店得到了有用的情報。

　　「是南青山的那家店吧？現在變成義大利餐廳了。」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店員轉頭看向一旁一起聆聽雅也詢問的同事。

　　「有過那種店喔？」同事歪著頭。

　　「有呀！那家店賣的全是泡沫經濟時代的商品啊！窗戶還裝飾了彩繪玻璃的……」

　　聽到這裏，同事好像也想起來了。

　　「啊啊，妳說那裏呀！原來那家店叫這個名字啊。」

　　「聽說後來改名了。他們有一陣子好像在東京開了三家店，我聽說還開店開到大阪去呢！不過後來泡沫經濟破滅，經營變得比預期來得困難吧，所以就改了名想力圖振作，後來還是撐不下去倒了。妳知道嗎？那裏的老闆是個女的，當時才三十幾歲呢！而且聽說是個大美人。」

　　這兩名女店員對於「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的瞭解也僅止於此，她們沒進去過，當然也不會知道在裏面工作的是甚麼樣的人。雅也請教了原店址，有禮地道謝後離開了那家店，接著前往那個住址。

　　那裏的確是一家義大利餐廳，完全看不出曾經是精品店的痕跡。

　　接下來雅也前往幡谷，目的地是「ＷＤＣ」的野瀨真奈美所告訴他的、真正的新海美冬住過的公寓。

　　那是幢灰色的建築，看起來屋齡有十年了。新海美冬住過的是三○六號，現在的住戶姓鈴木，但住這間的人不可能會認識前一個房客，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按了隔壁姓中野的住戶的對講機，立刻有女人的聲音回應。

　　雅也謊稱自己是徵信社的調查員，想請教以前往隔壁的新海小姐的事。

　　門立刻開了。開門的看來是這戶人家的主婦，長髮綁在腦後。

　　雅也行了一禮，重複剛才說過的話，他感覺得出徵信社這個字眼挑起了對方的好奇心。

　　「新海小姐很久以前就搬家了啊。」女人說。

　　「這個我知道。我是想能不能請教您她還住這裏的時候的事情。」

　　「她還住這裏的時候……，我跟她並沒有很熟。」

　　「那麼，您知不知道她有沒有熟人或好友呢？好比經常有朋友來玩之類的。」

　　「我沒有這方面的印象。她沒給鄰居添過麻煩，是個很有禮貌、很老實的女孩子。」

　　「在異性方面呢？」雅也稍微壓低了聲音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或是這一類的對象？」

　　「不知道呢。也許有，不過我沒看過。」

　　從這位主婦身上似乎問不出甚麼消息了，雅也決定放棄，正打算道謝離開，在他開口之前主婦突然說：

　　「請問……，之前也有人來問過新海小姐的事，跟那個有關嗎？」

　　「之前……是嗎？」

　　雅也腦子飛快地轉動，會是誰呢……

　　「請問是個甚麼樣的人？」

　　「感覺像平常的上班族。啊，對了對了，那個人說新海小姐也遇到震災，後來就行蹤不明，所以他來問我知不知道她的新住址。」

　　雅也的腦海裏浮現一個人名，他把那個名字說了出口。

　　「請問……是不是一個姓曾我的人？」

　　主婦張開嘴，大大點頭。

　　「對對對，曾我先生，我記得他就叫這名字。」

　　「那麼，您知道新海小姐的新住址嗎？」

　　主婦搖搖頭。

　　「我不知道，不過我把賀年卡給曾我先生了。新海小姐寄給我的賀年明信片。」

　　「賀年明信片？」

　　「她說她搬走後要出國一陣子，不過在那之前，會先借住朋友家。那張賀年卡就是從朋友家寄出的。」

　　出國──他不知道有這件事。不，主婦的話裏有更重要的訊息。

　　「您剛剛說的朋友是？」

　　「她說是要跟她一起出國的人，一個她非常信任的女子，我記得她好像說是她公司的老闆吧。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了。」

　　「新海小姐當時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叫『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的精品店，是那裏的老闆嗎？」

　　但是這位中野太太為難地搖搖手。

　　「我不清楚。我只是覺得她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也可能是我記錯了，請不要太當真。」

　　雅也想起在青山的精品店打聽到的消息。

　　妳知道嗎？那裏的老闆是個女的，當時才三十幾歲呢！而且聽說是個大美人……

　　「那張賀年卡您給了曾我先生是嗎？請問您手邊還有沒有新海小姐寄來的郵件呢？」

　　「那是她寄來的最後一封了。」

　　「那麼，您有沒有留下當時賀年卡上寫的住址或聯絡方式？」

　　「對不起，沒有欸。」

　　「那麼，您對於那位女性有沒有甚麼印象？」

　　「那位女性？」

　　「新海小姐說她很信任的那位女性。任何小事都可以。」

　　「這件事，她也只有在搬離之前來打招呼的時候提到一下而已。」主婦有些困擾的模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因為她們是兩個女人單獨到國外，我對她說一定要特別小心，結果她很開心地說沒問題，因為跟她一起去的人非常可靠，她一點都不擔心。」

　　「她還說了甚麼嗎？」

　　「也許有吧，可是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主婦搖搖頭之後，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記得她說那是個像郝思嘉一樣的人。」

　　「郝思嘉？」

　　「對呀，郝思嘉。我覺得她的比喻很特別，所以還有些印象。」

　　郝思嘉──《飄》的女主角。

　　６

　　穿著灰色運動夾克的男人坐在裏側數來第二個機台前，看了看他盆裏剩的鋼珠，加藤哼了一聲。八成不到五分鐘就會空了。

　　那人旁邊的位子是空的，加藤便在那裏坐下，盯著一臉不痛快地打著小鋼珠的男人的側面看。不久男人似乎注意到身旁的視線，停了手轉過頭來，眉頭是皺著的。

　　「幹嘛？我臉上有甚麼嗎？」

　　「你是安浦先生吧。」加藤拿出上衣裏的警察手冊給他看。

　　安浦達夫的臉色變了，似乎嚥了一口口水。

　　「我可沒犯法哦。」他的聲音有些變調。

　　「沒人說你犯法。有點事問你，到外面去吧！反正你今天運氣好像不怎麼好。」

　　安浦的眼裏浮現怒色，但面對刑警似乎想不出話來反駁，便臭著臉悶不吭聲。

　　「該收手了吧！你老婆賣命工作，你也該節制一點。」加藤拍拍安浦的肩，「我請你喝一杯。」

　　安浦的臉出現了笑意。

　　兩人進入王子車站旁的一家居酒屋，加藤選了最角落的桌位，問安浦要啤酒還是清酒，他選了清酒。

　　「我想問你福田工業的事。」加藤一邊幫安浦倒酒一邊說。

　　安浦的臉立刻垮下來，「那個臭老頭幹了甚麼好事？」

　　「那家工廠倒了，福田老闆也很不好過，就差沒上吊了。」

　　安浦嘿了一聲，嘴角往下撇，「活該！」

　　「你在那家工廠待了很久吧？」

　　「快十年。可是那個臭老頭只因為我受了一點傷就把我開除。」他左手拿起盛了酒的小酒杯，一口氣喝光。右手手背上有一塊醜陋的刺傷傷疤。

　　加藤又幫他倒酒，「你的手指好像可以動啊。」

　　「可以啊！是有點麻麻的，不過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是這樣就足以讓一個技工成為廢人了。──加藤心裏這麼想，沒說出口。

　　「福田工業都生產些甚麼東西？」

　　「甚麼東西？問老闆不就知道了嗎。零件甚麼的，很多啊。」

　　「安浦先生，你覺得我是為了問你這種廢話，才特地帶你到這裏來的嗎？」加藤再幫他倒酒，「多喝點。你要是肯說，酒也可以多來幾瓶。」

　　「話是這麼說，可是實際上真的是做了很多東西，我也只能這樣回答啊。那種工廠的好處，就是甚麼工作都接。」

　　「那麼，你辭職前後那段時間，工廠都在做些甚麼？我問得具體一點好了，工廠裏不是會留下很多設計圖嗎？那時候哪種設計圖比較多？把你想得到的告訴我就好，我會全部記下來。」

　　安浦仍拿著酒杯，一臉訝異地望著加藤。

　　「問這個幹嘛？那家工廠跟甚麼案子扯上關係了嗎？」

　　「這和你無關。」說完，加藤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補充：「啊，也不算完全無關吧，說不定就是從你身上起的頭。」

　　「我？」

　　「你的手是被女人害的吧？」

　　加藤這麼一說，安浦連忙把右手藏到桌子底下。

　　「你還記得那個女人的長相嗎？」

　　「記不得了。當時很暗，我又沒有死盯著她看。」

　　「見到會認得嗎？」

　　加藤的問題讓安浦睜圓了眼睛，「見得到？」

　　加藤不答，從懷裏取出了照片。照片一共六張，其中五張是無關的女子，剩下的一張是偷拍的新海美冬。

　　「那女人有沒有在這裏面？」

　　安浦放下酒杯，伸手來拿照片。他睜大了眼睛一張一張細看，拿照片的右手抖個不停。

　　「怎麼樣？」

　　「不行，認不出來。」安浦似乎很不甘心，回答道：「因為那時候她的妝很濃，再說，也過這麼久了。」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加藤從安浦手上拿回照片。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刺我的女人就在那些照片裏嗎？為甚麼你會有那些照片？」

　　「這我就不能說了，這是調查上的秘密，你就忘了吧。」加藤一語帶過。

　　「怎麼這樣……」

　　「不過，」加藤拎起酒瓶，「等案子解決之後我會特別告訴你。不過，這就得靠你幫忙了。怎麼了？喝酒啊！」

　　加藤又往安浦空了的酒杯倒酒。

　　「只要你把你知道關於福田工業的事情全告訴我就可以了。」

　　※※※

　　一小時後，加藤直闖福田工業。他粗魯地開了門，擅自走進主屋，福田正躺在被窩上，沒看到他老婆。

　　「喂，老闆，起來！」加藤往福田身上一跨，抓住他的領口。

　　福田眼睛翻白，滿臉通紅，渾身酒臭。

　　「你竟敢騙我！」

　　「我、我哪有？」

　　「少給我裝蒜！你只賣設計圖給他？不是吧！工廠也讓他用了吧！」

　　福田的臉色變了，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我說，你讓水原用了機器是不是！不，八成不止這樣，連材料都給他了吧？竟然騙我說機器全部被停用！」

　　「不是的，你來的時候是真的被停了。」

　　「水原來的時候呢？」

　　福田尷尬地別過頭，加藤拍他的臉頰。

　　「給我說清楚，你讓他用了機器是不是？」

　　「一、一下子而已……」

　　「多久？一小時？兩小時？」

　　「呃……」

　　「我在問你讓他用了多久！說啊！」

　　「三、三天吧。」

　　「混蛋！」加藤把福田一把推開。

第十二章

　　１

　　敲門聲響起。正在書桌前看文件的隆治摘下眼鏡抬起頭，聽到那拖著拖鞋走路的腳步聲，便知敲門的人一定是幫傭的西部春子。她工作做得不錯，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些粗魯。

　　「請進。」

　　隆治一回答，門便打開，果然如他所料，春子的圓臉探了進來。

　　「夫人回來了。」她看著一家之主回答。春子說話很快，有時用詞也不太文雅。

　　「在樓下嗎？」

　　「是的，在起居室。」

　　「我知道了。」隆治從椅子站起身，但發現春子似乎還想說甚麼，便停下來問：「有甚麼不對嗎？」

　　「啊，沒有，沒甚麼……」春子搖搖頭。

　　「對了，還有，西部女士，明天只要到傍晚就可以了。這一個月來辛苦妳了。」

　　春子說聲我知道了，將臉縮了回去，用力關上門。那聲響讓隆治皺起眉頭。

　　來到一樓，美冬正站在起居室的側邊望著庭院，一身白色套裝還沒換下來，及肩的頭髮髮色似乎變淡了些。隆治心想，連頭髮也順便染了嗎。

　　可能是察覺有人，在隆治開口之前美冬便轉過身來，而這一瞬間，隆治把到了嘴邊的話吞回去。

　　美冬的臉小了一圈。當然，這應該是錯覺，其實是臉上各部份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改變了整體的印象。

　　「如何？」美冬衝著他笑，「有沒有變漂亮一點？」

　　隆治搔了搔眉毛上方，一邊朝妻子走去，心裏思索著該說的話。

　　這時背後有人出聲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一回頭，正準備下班的西部春子站在起居室入口。

　　「噢，辛苦了。」隆治說，聲音有些沙啞。

　　隆治聽著春子離去的腳步聲，心裏猜想她剛才欲言又止想說的是甚麼。她大概也對美冬的變化感到困惑吧。

　　他再度面向美冬。

　　「不錯啊。」但他卻不敢看妻子的眼睛，「我覺得很好啊，妳不滿意嗎？」

　　「我很滿意！」妻子那人工做出的臉點了點頭，雙手撫頰，「我就是想做成這樣。」

　　「妳滿意就好。」隆治別過臉，在沙發坐下。

　　美冬脫掉外衣，來到他身邊。他從茶几拿起香菸，用打火機點著。

　　「喏，為甚麼？」

　　「甚麼為甚麼？」

　　「你為甚麼不更仔細看我的臉？哪裏不滿意嗎？」

　　「也不是不滿意啦。」

　　「也不是不滿意……是嗎。我就知道你不高興。」

　　「我不是不高興，」他手指仍夾著菸，輕輕搖了搖手，「只是不明白而已。」

　　他覺得她歎了一口氣，「又說這個？」

　　「我不是要老調重彈。只是，該怎麼說，我只是老實說出感想而已。」

　　「這樣不叫老調重彈？」

　　「我啊，覺得先前的妳就非常美了。我說的是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不只我，大家都這麼想。可是妳到底哪裏不滿意？」

　　「你討厭我現在的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

　　「拜託，看看我。」美冬把手放到隆治膝上。

　　隆治面向她，視線與她投射出來的目光交會。那雙微微上揚的大眼睛正注視著丈夫的臉，那是一雙能夠把人的心整個吸進去的眼睛，這一點和之前一樣沒變，但鼻梁的角度更加完美，下巴也變尖了，找不到一絲小細紋的肌膚卻失去了真實感。

　　簡直跟人偶一樣。──隆治心想，也像電腦繪圖畫出來的臉，充滿了人工的感覺。

　　「怎麼樣？」她問：「你討厭這張臉？」

　　隆治移開視線。菸灰變長了，他連忙把菸灰彈進菸灰缸。

　　「我真不懂，像妳這麼美的女人，怎麼會想在臉上動刀？而且還在這種節骨眼離家一個月。」

　　「給你添麻煩，我道歉，可是我應該沒有影響工作才對。我全安排好了，住院期間也一直以電話和郵件聯絡不是嗎。」

　　「我不是指這些。我是說，我不明白妳的心情。」

　　「想變美、想要青春永駐，是所有女性共同的夢想呀！我們的工作就是建立在這樣的夢想上，不是嗎？」

　　「妳本來就夠美、夠年輕了，還有甚麼不滿？至少我很滿意，一點怨言也沒有。」

　　「謝謝。」美冬盈盈一笑，但就連這樣的表情，在隆治看來也像是電腦畫面顯示出來的。她頂著這張臉繼續說：「可是呀，自卑本來就只有自己才會明白，別人是不懂的。這件事，在這次手術前我也說過了。」

　　「要挑剔是永遠挑剔不完的。要是過了幾年，妳臉上又出現小細紋呢？還是要去動手術？」

　　「不知道，到時候才曉得。」

　　隆治往菸灰缸裏按熄香菸，搖了搖頭。她的手朝他的頸項伸過來。

　　「喏，看著我。」她把丈夫的臉轉向自己，「覺得我變年輕了吧？醫院那邊也說我看起來像二十幾歲呢！自己的妻子越來越年輕，你不高興嗎？」

　　我要的不是這種人偶臉的妻子。──他很想這麼說，但這種話他當然說不出口，只是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拉開。

　　「妳一定累了吧！去換衣服吧。」

　　「也好。可能是穿著套裝的關係，換回居家服的話，也許你就不會這麼說了。──總之，我回來了。」

　　「啊……。歡迎妳回來。」

　　美冬抱緊隆治的脖子，在他的臉頰上一吻，然後帶著妖艷的笑容鬆開手，從沙發站起來，轉身翩然離開起居室。

　　隆治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觸碰過的地方，覺得只有那裏帶著熱度。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一點。那兩片嘴唇是有體溫的，是流著血的，不是塑膠做出來的。

　　他從矮櫃裏取出白蘭地酒瓶和玻璃杯開始喝酒。好不容易見到心愛的妻子，卻一點都不開心。

　　這不是美冬第一次接受整型手術。第一次是在結婚之後不久，她說她很在意眼睛下方的小細紋，想去弄掉。他認為那根本不到該在意的程度，但既然不是大手術，似乎也沒有危險性，便成全了她的希望。不過這件事隆治沒有告訴任何人，其他人完全沒發現美冬手術後的變化。那本來就是個化了妝就看不見的小細紋，而且美人更加追求完美，也沒人感到不自然。

　　然而，過了不久，她又有新的要求。這次說想改善臉頰的鬆弛。在隆治眼裏，她的臉頰看起來一點都不鬆弛，但本人似乎非常介意。他反對說沒有那個必要，結果她卻擅自去動了手術。此後，她便經常去動美容整型手術，每次都是很快就結束的小手術，隆治甚至不知道她動的是哪個部位。其中有些很簡單，只要定期注射即可，隆治也就慢慢地不怎麼放心上。

　　但是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她說她要到美國一個月，聽了她的理由，他大吃一驚，她竟然說要將臉全面整型。

　　「你不覺得我的臉很奇怪嗎？」那時美冬迎面望著丈夫說：「左右的比例怪怪的。眼睛不對稱，鼻子有點歪，嘴唇的位置也有點偏掉了。我的輪廓根本就是不對稱的。」

　　他說每個人的臉本來就不是左右對稱的，她聽了大大地搖頭。

　　「你沒看過嬰兒的臉嗎？嬰兒都是左右對稱的。可是隨著成長，生活習慣和老化的影響，慢慢就會偏掉了。」

　　對於丈夫「既然如此也只好認命」的意見，她充耳不聞。

　　「每次照鏡子就覺得討厭。明明有辦法可以讓自己完美卻不去做，這教人如何能忍受？就算你不准，我還是要去美國。」

　　美冬的決心十分堅定，無論隆治怎麼說，仍不見絲毫動搖，她對於自己不在期間的公事方面也做了萬全的考慮，並向他保證絕不會對「華屋」的全新改裝開幕造成任何影響。

　　「因為這寶貴的機會是你給我的呀！我之前在『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做的事，這次可以搬上『華屋』這個舞台，我絕不會白白浪費這個機會的。」她握著隆治的手說。

　　的確很難想像她在工作上會有所怠忽。雖然她是說「你給我的機會」，但這次的全新改裝本來就是她的提案。

　　隆冶曾問過她，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動手術。

　　「越早越好呀！到了明年就會比現在更忙了。而且，在事業方面我也有些想法。」

　　那就是成立美容整型部門。透過重新改裝，「華屋」將之前「ＢＬＵＥ　ＳＮＯＷ」所經手的美容、健康事業也納入營業範圍；美冬更進一步考慮與醫院合作，提供整型服務。

　　「法律方面有很多問題，但不是沒有門路可走。不久之後，無論甚麼樣的女人──不，男人也一樣，人人都想藉由手術得到美貌的時代就要來臨了。這一定會成功的，這就是通往美的黑盒子的完成形。」

　　所以我要親身示範。──美冬以充滿自信的口吻說。

　　隆治問她，既然這樣，為何她不更積極地在人前露面？美冬幾乎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就連「華屋」主辦的派對她也從未參加過，甚至今年跨年夜預定舉行慶祝千禧年的派對，她會不會參加也還是未知數。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很怕那種場面。再說，你才是『華屋』的代表呀！我從結婚那時候就打算專心做幕後了。雖說要打造通往美的黑盒子，但我不想當代言人，我只是想盡我的職責親身示範罷了。」

　　結果是，美冬前往美國，而今晚她回來了。

　　隆治開始認為自己可能娶了一個非比尋常的女人為妻。她不僅擁有卓越的才能，體內更潛藏著一種堪稱為魔性的性格，他甚至認為那性格操控了她的一切。若是沒留意到那種魔性而企圖接近她，當下便會成為她的俘虜。

　　腳步聲響起，起居室的門悄悄打開，美冬走進來，她換上了淡紫色的絲質睡袍。

　　「久等了。」她的手伸往牆上的開關，照明變暗了。她的肉體在微暗之中浮現。

　　「妳這是幹嘛？」隆治問。

　　她臉上帶著笑容，緩緩接近他，看得出睡袍之下她的腳正魅惑地移動著。不久，她停下腳步。

　　「醫院的人說我的身體不需要動任何地方，還像二十幾歲一樣美。」

　　美冬敞開了睡袍，雪白的裸體呈現在隆治眼前。他倒抽一口氣，手上的玻璃杯傾斜，白蘭地潑了出來。

　　美冬脫掉睡袍，挨近隆治。他抱住她的身體，緊接著兩人的嘴唇交纏。他放下白蘭地杯，雙手環住她的腰，撫弄她的背。

　　隆治有種思考逐漸停止的感覺。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總是這樣，總是變得無法思考。明知被操縱了，但那種認知卻漸漸化為快感。

　　腦海漸漸變成一片空白。即使如此，他心裏還是產生了一個疑問。美冬在婚後變了，透過手術，她變得更加年輕貌美。

　　然而，是婚後才這樣嗎？

　　在遇見自己之前，她未曾試圖實現這個慾望嗎……

　　２

　　下計程車時，加藤腋下都出汗了。冷風颳個不停，他卻把大衣拿在手上，走向深川署。

　　等著他的，是生活安全課一名叫富岡的警察，和他是警察學校的同學。

　　在會客室裏現身的富岡似乎比以前更胖了。加藤一這麼說，他便上下打量著加藤。

　　「你呢？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你也會有勞心的時候啊？」富岡的嘴巴還是一樣壞。

　　加藤擠出笑容，進入正題。

　　「聽說你查扣了自製手槍。」

　　富岡正要點菸的手停了下來。

　　「你消息真靈通，前天才逮到的。」

　　「我從槍械管理課那裏聽來的。是甚麼樣的傢伙？」

　　「再普通也不過的槍械迷，和哪個黑道都沒關係。他在門前仲町的馬路上向一群不良少年獻寶耍威風，被當地商店老闆看到。我們接到通報去查那傢伙的房間，就查出自製手槍了。」

　　「那傢伙在拘留所裏嗎？」

　　「是啊。看來應該還有不少其他罪狀，我準備慢慢一條一條問出來。」

　　「其他罪狀？」

　　「他好像和一些槍械迷同好有過不少交易，說是透過網路搞的。這年頭壞蛋精通電腦，我們當警察的反而一竅不通。越來越不好混了。」

　　「那傢伙也是透過地下網路弄到科特手槍的？」

　　聽到加藤的問題，富岡的臉色一沉，放下翹著的腳，上半身探了過來。「你在搞甚麼？」

　　「有件案子，就我一個人在查。這傢伙可能牽連在裏面，可以讓我見見他嗎？」

　　富岡表情沉了下來。

　　「你做甚麼傻事啊！自己獨力亂搞，就算立了甚麼功勞也跟升官沾不上邊，這你總不會不知道吧！」

　　「哎，拜託啦！」加藤低下頭，「幫個忙吧！」

　　富岡把手掌貼上額頭，順勢搔了搔頭，「你要怎麼回報我？」

　　「要是我這邊有了眉目，第一個就把情報轉給你，如何？」

　　富岡沉思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嘖了一聲。

　　「可別忘了要回報我啊！要是隨便拿個派不上用場的伴手禮來充數，我可不饒你。」

　　「欠你一次。」加藤說。

　　富岡安排了一間偵訊室，條件是他也要同席。

　　在偵訊室等候時，加藤心裏反芻著他與福田工業前技工安浦之間的對話。

　　「當時最常做的就是空氣槍了，空氣槍的零件。本來零件都是塑膠製的，不過那種小朋友的玩意兒，那些槍械迷當然不會要，所以才有人販賣金屬製的，槍械迷買了再自己換上去。聽說全部零件換過以後，看起來就跟真的一模一樣。還有，我們也做模型槍，不過數量比空氣槍少就是了。」安浦說。

　　「甚麼樣的模型槍？」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叫甚麼『科特』的。」

　　「是一般的模型槍嗎？沒有像空氣槍那樣為了槍械迷做一些改裝？」

　　被加藤點明，安浦垂下視線，接著緩緩抬起頭來悄聲問：

　　「要是我幫忙，你真的會告訴我那女人是誰嗎？刺傷我的手的那個女人？」

　　「我不會騙你的。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於是安浦很快掃視了一下四周，說出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他說，福田工業販賣自製手槍。

　　「當然是老闆自己搞的鬼。他跟我們說是模型槍，要我們做真正的槍的零件，然後再把這些賣出去。不過我不知道買的人是槍械迷還是比較危險的那群人。我想應該滿好賺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跟你們說那是模型槍的零件嗎？」

　　安浦哼地一聲笑了。

　　「是不是玩具當然分得出來啊！不過，另外兩個可能不知道吧，因為最重要的零件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加班做的。模型槍又沒有要射子彈，槍管要膛線幹嘛？而且要求的精確度還高得不得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可是總覺得很恐怖，就沒告訴任何人了。」

　　「既然你想到了，那麼接替你的工作的水原可能也想到了吧。」

　　聽加藤這麼問，安浦嘴角向下撇，點了點頭。

　　「是啊，他可能也知道了。不過，前提是在我辭掉之後那個老闆還繼續賣自製手槍的話。」

　　加藤確定了。水原從福田工業帶走的設計圖，就是自製手槍的設計圖。

　　自從與安浦碰面之後，加藤便開始注意生活安全課和槍械管理課的動靜，因為自製手槍的相關情報都來自這兩個部門。

　　而今天，他聽說深川署扣押了自製手槍，槍枝是仿科特點三八口徑，作工精良，經槍械管理課試射的結果，確定足以做為實際槍械使用。這把槍不是改造模型槍，全部的零件都是手工打造的，鑑識課認為應該出自對工具機相當熟練的人之手。

　　門開了，富岡走進來。

　　他帶來的男人叫日下部，年齡二十五歲，臉色很差，眼睛凹陷。

　　「請你解釋一下那把槍是怎麼來的。」

　　加藤才說完，日下部就一臉厭煩。

　　「又來了，我都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叫你說幾次就說幾次。」富岡從旁說道：「這位可是本廳的刑警，跟我們不一樣，很不好惹的，要是惹火了他，你就有苦頭吃了。」

　　加藤朝富岡看了一眼，只見他露出奸笑。

　　日下部歎了口氣，然後舔舔嘴唇說道：

　　「是他自己連過來我做的槍械迷網站的。」

　　「他發電子郵件給你嗎？」

　　「對。他說他有自製手槍，要我幫忙介紹能和他交換子彈的人。」

　　「那你怎麼回的？」

　　「我覺得很可疑，所以我就回說，我不經手子彈，可是對他的自製手槍有興趣，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告訴我那是甚麼樣的東西。」

　　「結果？」

　　「他回信了，還用附加檔案寄了槍的照片。看了之後，我覺得應該可以相信他。」

　　「然後你就答應和他交易？」

　　「我沒說我答應。我回信說，先見個面詳談。他要是能帶槍過來，屆時當場我也會有一些相對的回應。」

　　在信裏日下部自始至終都沒表明自己手上有子彈。加藤心想，這傢伙在這方面如此慎重，卻大剌剌地向不良少年炫耀，真是少根筋。

　　「對方叫甚麼名字？」加藤問。

　　「杉並。杉並區的杉並。不過我想一定是假名。」

　　加藤也認為多半如此。

　　「你是怎麼拿到子彈的？」

　　「也是靠網路啊。刑警先生也知道吧？現在網路上甚麼都買得到。在地下網路的世界裏，連專門賣子彈的業者都有。」

　　富岡拍桌子，「你還不把那些賣的人招出來！」

　　日下部皺著眉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啊！我只是照指示把錢匯過去，他們就把東西寄來了。」

　　「你總不能把錢匯給一個無名氏吧！」

　　「當然他們也是有個像公司的名字，可是我早就忘了。那種地方一天到晚在換名字，電子郵件也變來變去，你問我，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聽你在放狗屁！」

　　「是真的啊！」日下部焦躁地抓抓頭，別開了臉。

　　加藤聽出富岡所說的其他罪狀大概就是指這些了。的確，就富岡他們來說，這一點是絕對不能放過的，但這對現在的加藤而言無關緊要。

　　「那，你和他是在哪裏交易的？」加藤把話題拉回來。

　　「大概十天前，在永代橋旁……」

　　「對方有多少人？」

　　「一個。就我看到的，四下好像沒有同夥。」

　　「你們當場就交換東西嗎？」

　　「我先跟他說，我想看一下貨，他馬上就拿出來了。東西品質比我想像的還要好，老實說，我有點嚇到。」

　　「然後你就把子彈給他了？」

　　日下部點點頭。

　　「沒有說別的？」

　　「沒有。他好像不喜歡別人問槍的事，所以我們很快就分道揚鑣了。」

　　「對方是甚麼樣的人？你總記得他的身高、體型、長相吧。」

　　「個子很高，可能有一百八吧，可是長相我就沒看清楚了。」

　　「年齡呢？」

　　「比我大。大概超過三十吧？不過，我也不太有把握。」

　　「有沒有甚麼特徵？哪方面的都可以，像服裝啊，說話的習慣都可以。」

　　「我只記得他的衣服是深色的，因為我們約好彼此穿黑色的衣服當標記。」

　　「其他呢？」

　　「其他……」日下部陷入沉思。

　　結果旁邊的富岡開口了，「講話帶關西腔啊，你之前不是這樣講的嗎！」

　　「關西腔？」加藤看了看富岡，然後把視線放回日下部身上，「是嗎？」

　　「呃，那只是我覺得而已。我也不知道關西腔是怎樣，搞不好是其他的方言也說不定。反正他的語調怪怪的，不過只有一點點而已啦。」

　　加藤向富岡點點頭。

　　把日下部送回拘留所之後，加藤問富岡：

　　「查過那傢伙的電腦了吧？」

　　「當然，查出不少東西，不過沒查到那個自製手槍的男子。」

　　「看來，日下部不像在說謊。」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現在正針對交貨的永代橋附近進行偵查，只是目前為止還沒有收穫。」說到這裏，富岡放低音量問：「跟你查的那個案子有關嗎？」

　　「光是這些，還沒辦法確定。」

　　「真的嗎？你該不會是耍我吧？」

　　加藤看著富岡苦笑，「我才不做這種事。」

　　「是甚麼案子？至少給點提示吧。」

　　「很快你就知道了。如果能幫上我這邊的忙，我第一個就告訴你。我保證。」

　　「你可別騙人啊。」

　　「你很煩吶。」

　　離開深川署，加藤攔了計程車。

　　沒錯，那一定是水原──

　　３

　　入境出口陸續出現旅客，每張臉都泛著疲勞之色，但表情卻顯得明朗。旅客們很快便找出前來迎接的人們，處處是相見歡的場面。

　　茂樹比其他乘客晚了幾分鐘才出現，他的滿頭白髮是賴江尋人的標記。她想抓住丈夫的視線，但茂樹卻遲遲沒注意到妻子。他肩上背著一個小包包，有些神不守舍地走著。

　　茂樹身旁有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他叫草野，是茂樹的助理。發現賴江的是草野，他以笑容點頭示意後告知茂樹。

　　茂樹看到她，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扶了扶金邊眼鏡。

　　兩人緩緩朝賴江走來。

　　「歡迎回來。一定累了吧！」她首先對丈夫說，然後看了看草野。

　　「氣流很不穩。」茂樹冒出一句。

　　「氣流？」

　　「接近日本的時候，有些搖晃。」草野解釋。

　　「那就是那種機型最大的缺點。性能倒是不差，但控制系統有問題。」

　　出國許久，回來一見到妻子開口就是談飛機。──賴江以既驚訝又失望的心情望著丈夫。沒有怒氣，因為幾十年前他就是這副德性了。

　　「要馬上回家嗎？還是去哪裏喝點東西？」賴江看看兩人。

　　「我都可以……」

　　「趕快回家吧！」茂樹冷冷地說：「在這種地方喝難喝的咖啡有甚麼意思。」

　　「那麼，我叫車了。」賴江取出手機，聯絡在停車場待命的接機禮車。

　　草野說要自行搭電車，和他道別後，賴江和丈夫來到乘車處，黑色禮車正好駛進來。

　　「搭機場巴士就可以了啊。」車子開動時，茂樹低聲說。

　　「這是隆治準備的，說是為不能來接機表示一點心意。」

　　茂樹呼地吁了一口氣，微微聳肩。

　　「我又不是值得『華屋』社長特地前來迎接的人物。」

　　「說這甚麼話……，他一直很期待能見到你呢。」

　　「這種場面話，聽聽就好。」

　　「我弟說跨年那天晚上要開派對，問姊夫去不去。」

　　「派對？」

　　「聽說是『華屋』的派對，好像要包船呢。」

　　「海上派對啊。他還真喜歡幹這種鋪張的事。」

　　「要去嗎？」

　　「我不去。如果面子上說不過去，妳去就好。」茂樹望著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話裏甚至帶著我怎麼可能會去的意味。

　　賴江早就料到他八成會這麼回答，並不感到驚訝，也沒問他理由。

　　茂樹是天生的學者，本來就不喜歡生意方面的事，因此和以賺錢為人生意義的小舅子一向合不來。當然，見了面該有的應酬還是會顧到，但妻子賴江也知道他對自己的弟弟並非傾心相交。

　　「西雅圖寄的東西到了嗎？」茂樹問。

　　「兩天前就送到了。東西好多，嚇了我一跳。」

　　「是嗎。已經先處理掉不少了。」

　　「資料類的我放進書房了。」

　　茂樹嗯了一聲，點點頭，「得幫草野安排一下。」

　　「你不是要拉他進大學嗎？」

　　「我是這樣打算，可是現在還不確定。我和院長通過電話，現在助理好像太多了，因為工作難找，聽說很多學生都留在大學裏。」

　　「草野先生沒辦法找個企業就職嗎？」

　　「要是航空業界有發展，我們也不會這樣跑回來了。也罷，草野的事我來想辦法。」茂樹大大地歎了一口氣，「大學啊。又得回那裏去了，真是無奈啊。」

　　賴江心想，他果然是很沮喪。即使像現在這樣坐在他身邊，也感覺不出他從前的英氣。幾年前到機場送行時，他簡直活力四射，大發豪語，說要將往後的人生都投注在開發搭載新型噴射引擎的新世代巨無霸客機上。

　　他是兩星期前打越洋電話回來的，說他臨時決定回國。賴江還以為一個只知道研究的人也會想在自己的國家迎接千禧年，但並非如此，是研究告終了。

　　詳情賴江並不清楚，但顯然與航空產業低迷有關，她經常聽到美國客機數目過多的消息。

　　回到位於品川的自家附近，一路上茂樹幾乎不發一語。賴江忖度他內心的沮喪，不禁憂鬱起來，她已經可以預見本來就沉默寡言的丈夫，明天起將會讓空氣更加沉重。她心想，這個年可不好過了。

　　「先洗個澡吧？」她對丈夫說。

　　「是啊。洗完澡再小睡一下。」茂樹轉動脖子，像要鬆開僵硬的肩頸。

　　禮車減緩了速度，家就在眼前了。就在這時候，賴江看見有個男人站在家門前，霎時心臟猛跳。

　　那是水原雅也。他穿著灰色的大衣，抬頭望著她家出神。

　　車子駛近，雅也往路邊靠，他還沒發現賴江人在車裏。

　　車停了。賴江很猶豫。現在下車，雅也也許會過來叫她，她當下開始思考該如何向丈夫解釋他們的關係。

　　先行下車的司機為他們開了門，她不能不下車。賴江朝雅也看，兩人視線相接。

　　下一秒鐘，雅也已經轉身走開，似乎是在認出賴江的同時，也看出她不是單獨一人。她以獲救的心情下車，雅也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轉角。

　　茂樹洗過澡後，喝了一瓶啤酒便在床上躺平了。畢竟累了吧，他很快就發出鼾聲。

　　賴江無心做任何事，明知應該著手準備晚餐，卻滿腦子都是雅也。他究竟是來做甚麼的？是不是有甚麼事呢？

　　她想打電話給雅也，卻沒這麼做。他突然消失那陣子，她打過好幾次卻打不通，她不想再嚐到當時那種失落感。

　　她以為自己將雅也遺忘，然而見到那張睽違許久的臉，本應已風化的感情再度甦醒，讓想見他的心情更甚於前。

　　正當她不得不著手準備晚餐而起身時，發現自己的手機響了，鈴聲從放在起居室沙發上的皮包裏傳來。

　　賴江連忙打開皮包。手機沒有顯示來電號碼，即使如此，她仍毫不猶豫地按下通話鍵，說「喂」的時候聲音都變調了。

　　「現在方便說話嗎？」

　　好懷念的聲音，她無法忘懷的聲音。賴江頓時感到胸口發熱。

　　她回答方便。

　　「剛才很抱歉，我沒想到妳會那樣回來。」

　　「沒關係。不過到底是怎麼了？」

　　「沒甚麼事情，只是一時興起。我不會再到妳家去了，請不必擔心。我只是想跟妳說這個。」

　　「等一下！我問的不是這個。」因為太心焦，她的聲音大了些。她朝起居室的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你現在人在哪裏？」

　　雅也不作聲，賴江心裏很急，深怕他掛電話。

　　「喏，拜託你告訴我。」她說：「你在哪裏？」

　　電話裏傳來歎氣的聲音。接著，雅也喃喃自語似地說：「澀谷。」

　　「澀谷嗎？好，我現在過去。你在澀谷哪裏？」

　　「還是別出來吧，妳先生不是在嗎？」

　　「他睡著了，暫時不會醒，不用擔心。」

　　「可是……」

　　「回答我，你在澀谷哪裏？」

　　雅也又不發一語，賴江拿著電話的手心都汗濕了。

　　「好吧，我過去品川，這樣比較不會造成妳的負擔。」

　　「是不會有負擔啦……」

　　雅也指定車站旁一家飯店的大廳，賴江記下之後掛了電話。

　　賴江內心激動不已。她偷看了一下寢室，確定丈夫睡得正熟，便開始準備。動作要快，但是臉上的妝卻不想隨便敷衍了事，衣服也是經過精心挑選。

　　她在家門口攔了計程車，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了，司機過於細心的開車方式讓她心急如焚。

　　她匆匆走入飯店大廳。可能是傍晚的關係，客人很多，即使如此，不到十秒她便找到雅也了。他正坐在靠裏側的桌位抽菸，仍是剛才那一身打扮。她調勻呼吸，做了一個深呼吸才向他走去。她不希望雅也看到她狼狽的模樣。

　　「你好像又瘦了。」說著，她往雅也對面坐下。服務生上前來，她點了奶茶。

　　「妳先生回國了啊。」雅也望著她的眼睛。

　　「是啊，今天回來的，所以剛剛去成田機場接機。」

　　「是嗎。」他喝了一口咖啡。

　　「先別管這些了，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聽她這麼一說，雅也笑出來，「跟妳解釋我為甚麼找不到人嗎？」

　　「我想你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一聲不響地消失，未免有點……」

　　「卑鄙，是嗎？」

　　「你不這麼覺得嗎？」賴江偏起了頭。

　　雅也伸手去拿香菸。

　　「有一些私人原因，和妳無關。我沒有給妳添麻煩的意思。」

　　「問題不在這裏吧！」

　　奶茶送來了，對話被迫中斷。雅也繼續抽菸。

　　「如果想和我了斷，告訴我就好了。還是你覺得我會糾纏不清？」

　　「對不起。」雅也小小地行了一禮，「我消失是為了別的緣故，當時沒來得及通知妳，不過我至少應該打一通電話給妳才對。」

　　賴江本想伸手拿茶杯，又縮手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那，你找我有甚麼事？」

　　「我在電話裏也說了啊，沒甚麼，只是一時興起。」

　　「因為一時興起，所以銷聲匿跡的人又出現了？」

　　雅也只是一樣曖昧不明的笑容，似乎在說「妳不肯相信也無所謂」。

　　「既然妳先生回來了，那麼年底過年這段時間是有計劃了？」

　　「沒有啊。」

　　賴江心想，難不成他想約自己出去嗎？現在這麼做只是平添困擾，但她仍開始考慮要對茂樹編甚麼藉口。

　　「所有人都鬧哄哄地要過千禧年，我還以為妳也會為了『華屋』出席很多場合。」

　　「我和『華屋』沒有直接關係，弟弟他們倒是很忙的樣子。」

　　「有甚麼特別的活動？」

　　「跨年夜要開船上派對，說是要在海上迎接西元二○○○年。」

　　「船上派對？」她覺得雅也的眼睛好像亮起來了，「地點在哪裏？」

　　「東京灣呀！好像是要從日之出棧橋出發吧。你怎麼會問這個？」

　　「只是有點好奇妳要在哪裏迎接新年而已。是嗎，在海上啊。」

　　「還不知道要不要去呢，也許會有別的計劃。」賴江抬眼看雅也，焦急地等著他說出邀約的話語。

　　然而他卻伸手進大衣口袋，取出一張千圓鈔放到桌上。

　　「能見到妳真好。祝妳幸福。」說完便站起身。

　　「等等……」

　　「願妳有個美好的二○○○年。」

　　雅也朝出口走去。

　　４

　　加藤停下腳步。老地方。叼起菸點了火，吐著煙抬頭望向馬路對面的「華屋」。自從拜訪深川署那天以來，只要一有時間他就這麼做，但依舊毫無進展。水原雅也甚麼時候會出現，他完全沒頭緒。

　　水原恐怕打造了另一支槍，所以才需要子彈。毫無疑問，他想要新海美冬的命。

　　看看錶，時間是晚間七時許。「華屋」的大門已經關閉了，平常這時候應該還在營業，但今年的大年夜比平常提早一小時打烊。加藤三天前就得知這個消息了，原因是千禧蟲危機【註：即「電腦二○○○年問題」（Year 2000Problem，簡稱Ｙ２Ｋ），是指由於電腦程式設計的一些問題，使得電腦在處理二○○○年一月一日以後的日期和時間時可能會出現不正確的操作，進而可能導致一些敏感的電力、能源等工業部門和銀行、政府部門在二○○○年一月一日零點工作停頓甚至是發生災難性的結果。由於世界各國政府與企業都對此問題給予足夠的關注，後來並沒有出現大範圍的電腦故障災難。】。因為誰也無法預測電腦錯亂會以何種形式發生、會有多嚴重，因此提早結束營業才是上策。銀行等機構今年也早早收工，首相甚至呼籲民眾確保三天份的糧食飲水，也難怪各行各業戰戰兢兢，嚴陣以待。

　　加藤他們警方今天也提早下班。話雖如此，上面也千交代萬交代，萬一出了甚麼事得隨時出動。

　　分明是迎接千禧年的除夕日，街上卻冷冷清清，想必是民眾對千禧蟲危機人人自危，據說這個年假，連出國旅遊的人都減少了，街頭巷尾充滿了明哲保身的氣氛，最安全的莫過於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裏。

　　加藤推測也許從今天起的兩、三天內，水原也會按兵不動，因為他的目標美冬可能不會離開家門。所以水原最快也是等到「華屋」開工那天才會採取行動吧，問題在於，他所窺伺著的是甚麼樣的時機？

　　關於水原的事，加藤對上司隻字未提。再怎麼想，他都不認為上司會把這當一回事。一個私製槍械的男人想要取「華屋」社長夫人的命，而這個人涉嫌與社長夫人共謀殺害一個名叫曾我孝道的男人，而且夫人還可能是冒新海美冬之名的另一個人。──那些冥頑不靈、凡事只求自保的官僚不可能會相信的。不，連會不會把話聽完都是問題。他們會將此視為推論與幻想堆積而成的假設一笑置之，而加藤的下場就是由於單獨行動而遭到處分。

　　更何況加藤本來就不打算假他人之手來處理整件事，他早就決定要親手追拿那個女人。

　　加藤認為，痛擊新海美冬要害的機會確實出現了，機會只有唯一一次，就是水原要置她於死地的那一刻。只要能當場逮捕水原，新海美冬一定也無法裝傻到底。

　　正當加藤把菸抽完的時候，一名穿著白大衣的女子出現在「華屋」大樓旁。加藤記得那名女子，她是失蹤的曾我考道的妻子──恭子。

　　前幾天，加藤又上「華屋」問她水原來過的事時，得到了另一則情報。她一直隱瞞著這件事。

　　那便是曾我孝道聯絡上新海美冬的經過。

　　曾我前往美冬從前租過的公寓，從鄰居處取得一張賀年卡，上面記載了她暫時投靠的朋友的住址與電話。

　　曾我撥了那個號碼，電話似乎經過轉接，而且接通了。曾我向接電話的對方表明自己的身分與尋找新海美冬的目的。

　　於是當天他便與對方見面了。回家之後，曾我對恭子這麼說：

　　「真是完全意料之外，一碰面才知道我們之前也見過，原來她是美冬小姐先前工作那家店的老闆，而且她變得好年輕啊，連五官都不一樣了。要不是她來認我，我大概也認不出來。」

　　恭子之所以沒提這件事，一方面是認為與丈夫的失蹤無關，再者也是受美冬之託。

　　「美冬說，那是以前照顧過她的人，她不想給人家添麻煩，所以我才沒說出來。不過現在看來調查幾乎都停擺了，我想還是向刑警先生報備一聲。」

　　聽到這件事時，加藤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想，他找到曾我被殺的真正動機了。

　　對冒牌新海美冬而言，持有過去照片的曾我確實是個麻煩，但是要蒙混過去很容易，只要說女大十八變就可以了。問題出在曾我之前就見過這個冒牌貨，這才是美冬最大的困擾。

　　加藤穿過斑馬線。恭子正沿著中央路走，不像在趕時間的樣子，卻不時低頭看錶。

　　她在咖啡店前停了下來，加藤趁機追上，從背後叫了聲「曾我太太」。他覺得自己已經儘可能把語調放軟了，但恭子仍是一臉心驚的模樣轉過頭來，一看到是加藤，她顯得有些訝異，不禁張開了嘴。

　　「要回家嗎？」他笑著問。

　　「是啊。請問……您怎麼會在這裏……」

　　「請別擔心，我並不是在跟蹤妳，只是剛好看到，就過來打聲招呼而已。」

　　她哦了一聲，表情柔和了幾分。

　　「今年打烊好像比較早啊。」

　　「是的，因為千禧蟲危機，聽說公司的系統必須進行監看作業之類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們店門口寫著從元月三日才開始營業啊。」

　　「三號上午十點開工。只是我聽說如果千禧蟲危機造成了甚麼影響，也有可能會臨時變更。」

　　「這麼說，開工當天『華屋』以社長為首的所有高層會全員集合了？」加藤若無其事地接近核心，他認為新海美冬應該也在其中。

　　曾我恭子點點頭，「我想應該是的。」

　　「像這樣的日子，你們公司會有甚麼特別的活動嗎？好比說所有高層一起舉行開工儀式之類的。」

　　不知道呢。──她苦笑著偏了偏頭，「以前都沒有過。」

　　「不過這可是千禧年啊。」

　　「說的也是，或許會舉辦些甚麼也不一定。」

　　「妳們沒聽說是否會有活動嗎？」

　　「是啊，店裏只是要我們三號當天回來上班。」

　　「這樣啊。」

　　加藤原本認為，如果「華屋」每年開工都會舉辦例行活動，水原雅也可能會挑在那時候伺機而動，但既然恭子這麼說，可能性就很低了。

　　恭子的視線望向加藤背後，同時臉上出現尷尬的神色。加藤一回頭，一名穿著駝色大衣、年約四十的男子正朝他們走近。是加藤沒見過的人。

　　男子以狐疑的眼光看著加藤，接著視線移向恭子。那是在問「這傢伙是誰？」的眼神。

　　「呃，這位是警方的人。」恭子對男子說，語氣聽起來有幾分像在辯解。

　　「警方？」

　　「是調查我先生的案子的刑警先生……」

　　聽到她的說明，男子露出理解的神色點了點頭。

　　「有甚麼進展嗎？」男子問加藤。

　　「不，並不算是進展。」加藤回答後，看向恭子。

　　「這位是我公司的課長。」她的聲音有些拘謹。

　　「敝姓森野。要是曾我先生的事有甚麼進展，我也很想知道。」這名叫森野的人一直盯著加藤看。

　　加藤看出兩人的關係了。想必兩人是約好打烊下班之後碰面吧，這也解釋了她為何會頻頻看錶。

　　「不是的，我只是碰巧遇見曾我太太，便過來向她打聲招呼而已。很遺憾，曾我先生的案情方面並沒有新的消息。」

　　恭子說聲是嗎，垂下視線，看起來並沒有特別失望的樣子。她對丈夫的失蹤大概已經放棄希望了吧，所以正在尋求下一個伴侶。

　　要責備恭子也未免太苛刻了。恐怕在丈夫失蹤的這幾年，不安與孤獨隨時隨地包圍著她。若她能找到一個值得依靠的對象，反而是件值得為她高興的事。

　　加藤再度體會到光陰荏苒而人心思變的道理。而且，有些時候不改變是活不下去的。

　　「抱歉打擾了。那麼我告辭了。」加藤輪流看著兩人說。

　　「千禧蟲危機不知會如何呢？」森野問：「我聽說警方也做了許多應變的準備。」

　　「誰曉得呢。這部份不是我負責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跨年那一刻最好是待在家裏不要外出。」

　　「我們也打算這麼做，就關在家裏。」森野看了恭子一眼。

　　加藤心想，森野若是單身，大概會去她的公寓吧。

　　森野繼續說：「再說憑我們的身分也沒資格到船上參加派對呀。」

　　「船上派對？」

　　「我們社長邀請了親朋好友和一些高層幹部，說甚麼就算電腦問題會讓飛機掉下來，船總不會沉下去。」

　　「那是今晚舉行嗎？」加藤感到自己的脈搏加速。

　　「我是這麼聽說的。」

　　「地點在哪裏？竹芝嗎？」

　　「呃，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應該是從那一帶出港吧。」

　　「幾點開始？」

　　「這個……」森野一臉困惑地歪著頭，「請問這有甚麼問題嗎？」

　　「啊，沒甚麼。那麼我告辭了。」加藤行了一禮，旋即轉身離去。

　　５

　　黑啤酒喝掉約半杯時，雅也看了看錶確認時間，指針指著晚間九時許。

　　再一個多小時……

　　他伸手進大衣口袋，確認了金屬的重量與觸感，才又伸手拿酒杯。他不能喝到醉，但唯有藉助酒精的力量才能讓他多少忘卻現在苦悶的心情。

　　他正在海岸路再進去一點的一間酒吧。這裏處處可見為了與心愛的人共度二十世紀最後一晚的情侶，獨自面對吧檯而坐的只有雅也一人。

　　服務生假裝不以為意，其實心裏一定很在意這個進到室內也不脫大衣的詭異男客。到了明天，負責偵辦殺人案的刑警們勢必會來到這家店，然後讓服務生看雅也的照片。服務生會作證：對，除夕夜這個人的確來過我們店裏……

　　雅也心想，刑警為何要追查我？到時候刑警應該也會明白這麼做是沒有意義的，然而，他們會繼續做這種沒有意義的工作，這個世界就是由這種事情堆積而成。

　　雅也選了這家店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只要是這一帶的店都可以。話雖如此，要不是這家店門口貼了那些老電影的海報，或許他並不會踏進來。

　　店內也裝飾著海報，《黑獄亡魂》、《萬花嬉春》、《草莓宣言》【註：《黑獄亡魂》為一九四九英國電影，原片名《The Third Man》；《萬花嬉春》為一九五二美國電影，原片名《Singin'In The Rain》；《草莓宣言》為一九七○美國電影，原片名《The Strawberry Statement》。】，每一部都聽過，每一部都沒看過。

　　沒看到《飄》，也許不在老闆的喜好之列。這麼說來，這裏似乎沒有那些所謂暢銷名片。

　　像郝思嘉一樣的女性……

　　真正的新海美冬是這樣形容她所尊敬的女子的，那個經營「ＷＨＩＴＥ　ＮＩＧＨＴ」精品店的人。

　　那女人與新海美冬一同出國，而且一回國便一道前往美冬雙親所住的公寓。恐怕在那個時候，「女人」心中並沒有具體的計謀。

　　然而，天搖地動的阪神大地震發生了。那一場將一切破壞殆盡的大難，讓「女人」做出賭上一生一世的決斷。

　　雅也認為「女人」定然是想將過去完全抹滅。他無法猜想那是甚麼樣的過去，或許有犯罪經歷，或許背負了鉅債，但這些都不是甚麼大問題。

　　因為只要是人，任誰都會有想要抹滅的過去；而成為另一個人，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這難道不是每個人暗藏於心的夢想嗎？更何況，她所遇到的狀況還附贈了「重返青春」這項特別禮物。「女人」應該比真正的新海美冬大上六、七歲。

　　那個大震災的早晨，她做了決定。因為在那種極度的恐怖與混亂包圍之下，唯有她能夠冷靜透徹地分析狀況，確定自己眼前正擺著一個重生的機會。被掩埋在瓦礫下的屍體共有三具──新海夫妻與他們的女兒。然而，「女人」曉得自己是唯一能夠指認屍體的人。

　　只能說，她真是了不起。也或許幸運之神是眷顧她的。但若沒有卓越的判斷力、洞察力，以及最要緊的意志力，這件事是辦不到的。

　　雅也無從得知她是如何訓練出這些力量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她的前半生必定非同小可，而恐怕，那也正是她想抹滅的過去吧。

　　然而她做得太過火了。為了消除自己的過去，她殺死了一個人。不僅如此，她也扼殺了另一個男人的靈魂。

　　雅也再次看錶，指針並沒前進多少。他發現自己竟因此略感安心，不禁暗自苦笑。都走到這一步了，我竟然還在猶豫，竟然還想將槍口指向她的那一刻往後延。

　　他伸手進口袋，以指尖觸摸那個東西。

　　這是我的自信之作。我做出了畢生最好的、舉世無雙的作品。這把科特手槍，絕對能夠幫助我達成目的。

　　杯裏的黑啤酒空了。他花時間好好地抽完一根菸之後站起身，當下服務生就對他說「謝謝光臨」。雅也心想，他果然是在等我走。

　　外頭的空氣很冷。正好。他雖然沒喝多少，但酒精使得臉頰有些發熱。頭腦還是越冷靜越好。

　　被槍口指著的那一刻，她的臉上會是甚麼表情呢？那種女人也會因恐懼而臉部扭曲嗎？她會哭著求饒嗎？

　　雅也不禁笑了出來。真可笑，那女人怎麼可能會那樣啊──

　　他伸手進大衣口袋裏握緊了槍。前方就是港口了。

　　６

　　加藤在竹芝一家知名飯店的大廳坐了一個多小時。除夕夜，而且即將迎接值得紀念的千禧年之際，雖已過了晚上十點，大廳內仍擠滿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加藤十分清楚自己的穿著與這樣的場合不搭調，也早發現侍應生以訝異的眼光望著他，但他已下定決心，絕不能在此刻離開此處。

　　當得知有船上派對的那一刻，加藤腦中登時閃過一個念頭──水原雅也肯定會挑這時候下手。身為「華屋」的相關人士，新海美冬勢必會出席。水原不可能錯過這個絕佳的機會。

　　問題是水原在甚麼時間點出手。要混進派對裏想必有困難，這麼一來，就只有在上船或下船的時候了。船的出入口只有一個，客人必須一一上船，若躲在附近，要取美冬的命就容易得多。那些沉浸在歡樂派對裏的人們，恐怕無法想像身邊竟然有人持槍吧。

　　加藤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他們搭船前找出美冬人在哪裏，於是他打電話到「ＭＯＮ　ＡＭＩ」，那家美容院現在也隸屬於「華屋」旗下。

　　若在平常，這時早過了營業時間，但今天「ＭＯＮ　ＡＭＩ」還有人上班，可能是因為除夕特別延長營業時間。加藤說他要找青江，但青江不在。

　　「那麼，他是去參加『華屋』的派對了嗎？」加藤開始套話。

　　「他是這麼交代的。」女員工上當了。

　　「呃，上船前要在哪裏集合呢？」

　　「噢，是和『華屋』的人在……」

　　女職員說出飯店名，加藤一聽便道了謝掛上電話。

　　新海美冬就在這家飯店裏……

　　加藤很肯定只要跟在她身邊，一定等得到水原現身。水原打造手槍的技術或許已達名家水準，但射擊的技術應該是門外漢；就算他曾經試射，也只是兩、三發的程度，彈道會不穩。這一點，定期接受射擊訓練的加藤很清楚，即使只有五公尺的距離，要確實置人於死地還是很難。

　　水原應該是想在極近的距離之下對美冬開槍。而接下來他有甚麼打算？自殺嗎？或者趁周圍陷入恐慌時遁入黑暗之中？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一切的狀況都對水原有利。由於千禧年即將來臨，人們失去了平常心；再者，千禧蟲危機當前，所有相關系統都處於休止狀態。

　　加藤想拿不知第幾根菸來抽，但盒子裏已空空如也。他站起來，四下尋找自動販賣機。

　　就在這時，櫃檯後方的電梯門廊出現了十來名男女，清一色身披華麗大衣。

　　其中一名女子特別閃耀出眾，加藤的眼睛死盯著她不放。

　　然而有那麼一剎那，他以為他認錯人了，因為那名女子的長相與他腦海中的美冬相去太遠。不，仔細看之後並沒那麼大的差異，但她給人的整體印象卻截然不同。美冬身上妖魅的光芒比之前更亮眼強烈，甚至像是一具擁有魔力的人偶混在人群中。

　　加藤一面從上衣口袋取出手機一面走出大廳，在通往化妝室的通道旁停下腳步，撥了一個事先背起來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

　　加藤說：「有一位新海美冬小姐現在應該在貴飯店投宿。」

　　「新海小姐是嗎？」

　　「新海美冬小姐，『華屋』秋村社長的夫人。」

　　飯店人員登時意會了。

　　「不好意思，方便請教您的大名嗎？」

　　「敝姓水原。」

　　飯店人員說：「水原先生是嗎？」重複確認之後，放下了電話。

　　加藤仍將電話放在耳邊，望著美冬的一舉一動。她站在靠近正面玄關的地方，與身邊的人談笑風生，似乎沒有發現加藤。她身邊有丈夫秋村、青江真一郎，以及倉田賴江，而站在賴江身邊的白髮男人應該是她丈夫吧。

　　穿黑衣的飯店人員走近美冬，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加藤注視著她的臉，只見她容光煥發的臉上閃過一抹陰影，雖只是短短一瞬，但加藤看得一清二楚。一聽到水原這個名字，即使是她也難掩內心情緒的波動吧。

　　她在飯店人員的引導下走向櫃檯，身邊其他人似乎沒有特別在意。

　　她拿起櫃檯角落的電話聽筒。「喂」的聲音傳進加藤耳裏，是她的聲音沒錯，帶著濃濃的警戒氣味。

　　「請放心，不是水原。」加藤說。

　　「你是……」

　　「加藤，警視廳的刑警，妳忘了嗎？」一時之間她似乎說不出話來，加藤繼續說道：「我現在人就在妳附近，請往化妝室的方向看，旁邊有觀葉植物。」

　　美冬仍持著聽筒轉過頭來，她似乎發現加藤了，加藤覺得她甚至對他微微一笑。

　　「就今年最後的一場惡作劇來說，相當用心呢，加藤刑警。」她說，顯然很快便找回了從容的態度。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妳談，請給我一點時間。十五分鐘──不，十分鐘就夠了。」

　　「請不要無理取鬧。既然你也在場，應該很清楚我現在沒有那種時間。」

　　「這是急事。」

　　「我也一樣。」美冬不疾不徐地說：「馬上就要千禧跨年倒數了。」

　　「拜託，這是為妳好。妳有生命危險。」

　　「你說話還真誇張。」

　　「妳從飯店的人那裏聽到了吧，我謊稱我是水原，因為我知道這樣妳一定會接電話。就是那個水原要取妳的性命。」

　　笑容從美冬的臉上消失了，她直勾勾盯著加藤看。即使有一段距離，那雙眼睛仍像要將他的心吸進去。

　　「看來顯然不是三言兩語能談完的。那麼，等過完年再談吧。」

　　「一定要現在談。」

　　「恕我無法配合。我要掛電話了。」

　　「慢著！那麼，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加藤吸了一口氣才說：「妳是誰？在那邊以新海美冬的身分、以秋村隆治之妻的身分接待賓客的妳，到底是甚麼人？」

　　即使相隔一段距離，加藤仍能清楚看出美冬眼裏的光芒更深邃了。她手拿聽筒瞪視著他。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她綻開雙唇說了：

　　「我的房間是二○五五號。」說完她便掛斷電話。

　　加藤一邊收起手機，視線仍追著她，只見美冬又重新恢復滿面笑容，回到先前的地點，在丈夫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秋村隆治有些意外地轉頭看妻子，但笑容立刻回到臉上，對美冬點點頭。

　　美冬轉身走向電梯門廊。確定她走進電梯之後，加藤也開始移動。

　　他搭電梯來到二十樓，走在走廊上，腳下踩的是完全聽不到腳步聲的地毯。來到二○五五號房前，加藤做了一次深呼吸。

　　一敲門，門立刻開了。美冬仍穿著大衣，背後是一整片夜景。在昏暗中，她的眼睛仍發著光。

　　「只有五分鐘。」美冬說：「超過時間，我先生會起疑。」

　　「那麼我就長話短說。」加藤走進房間。

　　那裏有客用沙發組，連矮櫃和書桌也一應俱全。

　　「我還是第一次進飯店套房吶。」他環顧室內。

　　「你打算把五分鐘用來談房間的裝潢？」

　　「不。」加藤重新面向她，「水原盯上妳了，他想要妳的命。他手裏有自製手槍。」

　　「水原先生？哪一位？」

　　「到這關頭了，妳還要裝蒜？」加藤往沙發上一坐，「他恐怕甚麼都知道了。他知道妳只是利用他而已，也知道妳真正的名字不叫新海美冬。」

　　她仍站著，低頭俯視加藤，嘴唇露出笑意。「我是秋村美冬。」

　　加藤牽動了嘴角。

　　「好了，別再這樣行不行？妳真的有性命危險，水原是認真的。」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那麼，你說我是誰呢？」

　　「這是我要問妳的問題吧。我知道妳不是新海美冬。我去過京都了，看到妳的──不，是新海美冬小姐以前的照片，她和妳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聽完他的話，她呼地吁了一口氣。

　　「只是這樣，你就說我是冒牌貨？」

　　「我認為這不是一件能視為『只是這樣』的事。」

　　這時，她開始脫下一直穿在身上的白色毛皮大衣，大衣底下是一身大紅禮服，顏色之鮮艷，令加藤誤以為室內驟然間亮了起來，也將她的肌膚襯托得更加白皙。

　　「上次見到你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今天看到我，有沒有甚麼新發現？」美冬俯視著他問。

　　見加藤答不上來，她便繼續說：「剛才你立刻就認出我了？」

　　他明白她想要說甚麼了。

　　「我的確認為妳給人的印象跟之前不同。」

　　「只有印象不同？」她微偏著頭。

　　「不……」他輕輕搖頭。

　　「對。我的臉也不一樣了吧！之前見面的時候，是在哪個階段呢？」

　　「階段？」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我一直在接受美容整型，而且是分好幾個階段來做，現在也仍持續中。要達到完美，真的是一條非常漫長的道路。」

　　「妳是說妳動了整型手術？所以容貌才和以前的照片不一樣？」

　　「所謂的整型手術本來就是讓人改變容貌。」

　　「那麼，妳是甚麼時候變成現在這張臉的？第一次動手術是甚麼時候？」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會拋開你那些可笑的妄想嗎？」

　　「不聽聽看不知道。」雖然聽了也不會相信，加藤暫且這麼說。

　　美冬拾起脫下來的大衣，看了看房間裏的鐘。她開出來的五分鐘時限快到了。

　　「大學畢業之後，我摸索過很多條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應該選擇甚麼樣的人生。在那時候，我遇見了一名女子，我認為她正是我的理想。我在她身邊工作，經常與她一起行動。當她決定拋棄一切到國外生活時，我也央求她讓我同行。」

　　「妳說的女子是何方神聖？」

　　「這和你無關吧。」美冬一語帶過，做了一個深呼吸繼續說：「我想成為她。我模仿她的一切，後來，我開始希望連我的外表──也就是面孔──都和她一樣。」

　　「妳該不會是為了這樣才去動手術……」

　　「就是你口中的『該不會』。」美冬盈盈一笑，「遺憾的是，我手邊沒有那名女子的照片，如果有就能讓你看了，如此一來你就能確認我的容貌是多麼地接近她。」

　　「請告訴我她是誰，這很重要。」

　　加藤站起來瞪著美冬，但她卻還以更銳利的眼神，並散發出那股將他的心吸進去的魔力。他無法再靠近她任何一步。

　　「她是我心目中的太陽，不能隨便將她的名字宣之於口。」她不假辭色地一口回絕。

　　「那女子就是妳吧？以前真正的新海美冬小姐便是如此地仰慕妳對吧？而在那段時期妳與曾我先生曾經見過面，所以現在曾我又出現在冒用新海美冬身分的妳的面前，便成了妨礙，不是嗎？」

　　然而她卻無視他的話，穿上大衣朝房門走去。

　　「慢著。」

　　「時間到了。」說著，她走出了房間。

　　加藤隨後出來，美冬已經來到電梯門廊前。他站到她身邊。

　　「都是因為妳，有好幾人遭遇不幸。濱中、曾我，還有水原也是。一定還有別人吧。」

　　「好過分的指控。」美冬仍望著電梯門，嘴角露出笑容，「你也因為我而不幸嗎？」

　　電梯門開了，她進了電梯，加藤也跟了進去。

　　「妳的過去真令人好奇。那些日子妳是怎麼走過來的？為甚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這話是甚麼意思？」

　　「因為太不尋常了吧，妳簡直像被甚麼東西操縱了一樣。」

　　「我？被甚麼操縱？」

　　「所以我很好奇啊。妳也不是一出生就這樣吧！一定是有甚麼事情讓妳變成這樣的。也許是心靈創傷。」

　　「心靈創傷？」美冬笑了出來，「很多人一說到甚麼就把這個詞搬出來。你是想說因為我小時候曾受過甚麼傷害，而那傷害便一直操縱著現在的我？麻煩不要拿這種灑狗血的故事套在我身上好嗎。」

　　「妳是說妳的過去都無風無雨？」

　　「就算有，我也不會被綁住，我只會從中學習生存方式。」

　　電梯抵達一樓。美冬走出電梯後回頭對加藤說：

　　「不要緊跟在我身後，我先生會起疑的。」

　　「讓我負責維安！明知道有人要取妳的性命，我不能不管。」

　　「若真是這樣，為甚麼只有你一個人來？總不會因為除夕日，所以警察都沒空吧？到頭來，根本你自己也知道你所說的都是妄想；至少你很清楚別人聽了之後會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妄想。」美冬向他走近一步，嫣然一笑後補上一句：「告訴你，就是妄想。」接著轉身而去。

　　「水原就在這附近！他絕對會動手的！」

　　美冬只稍微朝他轉過頭來：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我根本不認識甚麼叫水原的人。」

　　「等等！」

　　但美冬對加藤的話充耳不聞，邁出腳步。要是在這裏強留她，只會引來旁人阻止，搞不好連他個人的行動都會受限。

　　加藤在稍遠處觀察美冬一行人的情況，她與丈夫正步出飯店正面玄關，看來是要搭車。

　　等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之後，加藤也走向出口，穿過玻璃大門趕到計程車乘車處。一坐進空車，便指示司機到日之出棧橋。

　　「就在前面啊，用走的……」司機不滿地說。

　　「別囉嗦，開車就是了。」他出示警察手冊。

　　計程車猛然開動，加藤一面感受著椅背傳來的壓力，一面反芻剛才美冬的那些話。我根本不認識甚麼叫水原的人……

　　這甚麼女人啊！把為了自己不惜殺人的男人，當作用完的口紅一樣丟掉，而且還面不改色；即使告訴她有人要取她性命，依舊絲毫不為所動。

　　她的確不是會被心靈創傷左右人生的人。該怎麼做才能活下去，她有她自己明確的意志，而那意志就像被壓縮在地底的岩盤一般堅不可摧、無法撼動。

　　水原雅也──加藤想著這個尚未謀面的人。

　　恐怕水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濱中根本無法和他比。那個冒新海美冬之名的女人以魔性攫住他、操縱他，讓他犧牲了自己的人生。

　　而現在，這個水原正要讓一切落幕。

　　從飯店到日之出棧橋是筆直的路線，不久左側就看得到東京港管理事務所的紅磚色建築，計程車過了那幢建築沒多久便停下車來。加藤遞給司機一張千圓鈔，下了車。

　　日之出埠頭營業所的停車場停了數十輛私家轎車，想必都是出席今晚派對的客人開來的座車。停車場裏也停放了觀光巴士，但那一區靜悄悄的，沒有人影。

　　停車場前方是兩幢平坦的低矮建築，一棟是定期渡輪的乘船處，一棟是供遊輪餐廳的客人使用的建築。加藤毫不猶豫走向後者。

　　建築物的入口裝飾得華麗氣派，盛裝打扮的客人們陸續走進入口，加藤也混在裏面穿過了自動門。

　　建築物內部也是一派奢華，彷彿這裏才是派對會場，近百名男女各自形成小團體談笑著，也有人手裏拿著飲料。

　　加藤的視線迅速掃視四下。首先尋找美冬，卻不見她的身影，也沒看到秋村隆治。他們應該已經抵達，一定是在某處準備室等待吧。

　　接著他一一觀察賓客。他不知道水原的長相，但他有把握，只要水原在場，自己絕對認得出來。即將動手殺人的人，散發出來的氣氛定然不尋常。

　　然而就他掃視一圈的結果，並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加藤一面放眼全場一面朝角落移動，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眼神尖銳。

　　「各位貴賓，讓您久等了。」不知哪裏響起男子的聲音。

　　加藤一看，只見通往木棧道的出入口前方站著一名身穿駝色制服的男子，出入口上方掛著「Ａ　ＨＡＰＰＹ　ＮＥＷ　ＹＥＡＲ　２０００」的招牌。

　　「現在請各位貴賓登船。請小心您的腳步，依序上船。」

　　男子一說完，室內深處密密麻麻的人群便散了開來。人群後方本是個船上婚禮沙龍，玻璃帷幕現在拉上了白色的窗簾，看不見裏面的情況。

　　而那裏的玻璃門打開了，出來的是穿著銀灰色燕尾服的秋村隆治。繼他之後，新海美冬出現了，她已換上純白的禮服。

　　賓客們發出陣陣分不出是歡呼還是歎息的聲音，不用說，那自然是針對美冬而發的。她簡直就像冰雪女王。

　　兩人來到通往木棧道的出入口並肩而立，看樣子是要夫妻一同迎接乘船的賓客，他們大概是準備最後才上船吧。

　　客人們紛紛向木棧道移動。秋村與美冬一一招呼、行禮。由於出入口的大門敞開，外面的冷空氣灌了進來。美冬雖穿著裸露雙肩的晚禮服，臉上卻沒有絲毫冷的表情。

　　客人越來越少了，加藤一直擔心賓客當中有人會突然攻擊美冬，看來只是杞人憂天。那麼水原不會在這裏出現了嗎？原本預測他一定會挑今晚對美冬下手的，終究是猜錯了嗎？

　　最後一個人也踏上了木棧道，等候室裏只剩幾名工作人員與加藤。

　　秋村隆治的視線望向加藤，同時美冬也看著他。她的視線像是瞪視，也像是對甚麼事樂在其中的樣子。

　　美冬向丈夫耳語。那個人跟我們沒有關係。──或許她是這麼說的。事實上，秋村隆治也好像對加藤失去興趣，轉開了視線。

　　工作人員送上他們的大衣，兩人穿上之後也步上木棧道。美冬已不再往加藤這邊看了。

　　加藤一靠近出入口，一名身穿駝色制服的男子立刻擋在他面前，把那道門關上，臉上彷彿寫著：非相關人員禁止通行。

　　加藤無奈，只好透過窗戶遙望兩人。碼頭停靠著一艘豪華客輪，碼頭與客輪之間架了一座有蓋短橋，美冬與丈夫一同往那裏走去。

　　加藤心想，水原是準備在他們下船時動手嗎？也許他認為客人們微醺淺醉時更有機可乘。

　　「船甚麼時候回來？」加藤問穿制服的男子。

　　「原則上預定是凌晨一點。」

　　「一點啊……」加藤喃喃說著，正要看錶，視野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他抬頭望向窗外。

　　有一道人影從隔壁定期渡輪的木棧道翻越柵欄過來，是個高個子的男子。

　　加藤推開制服男子，打開門衝出去木棧道上。高個子男子正要從他面前過去，加藤拚命撲倒他。加藤感覺得出男子的身體失去平衡，但下一秒鐘，他自己也倒下了。當他迅速起身時，對方也已站起，兩人互瞪著對方。客輪的位置在加藤的後方，他無法得知美冬他們是否正看著這一切。

　　「死心吧，水原。」加藤說。

　　男子的眉毛微微一動，但面無表情。加藤心想，多麼灰暗的眼睛啊！因絕望而渾濁不堪的玻璃珠深處彷彿跳動著憎恨的火燄。

　　男子伸手進大衣口袋，顯然握緊了口袋裏的槍。

　　「你是……加藤？」男子說。

　　７

　　雅也心想，這人就是那個叫加藤的刑警了，那個像趕不走的蒼蠅般在自己和美冬身邊飛來飛去的人。不知道這男人怎麼會在這裏，不過那都無所謂了。

　　雅也望向那男人身後的客輪。美冬正讓丈夫牽著手走上船，她也朝他這邊迅速一瞥，兩人視線交會。

　　為甚麼呢？美冬──。雅也將自己的思緒傾注在視線裏。

　　為甚麼背叛我？為甚麼殺了我的靈魂？是妳說我們沒有白天的，是妳說永遠都是黑夜的，是妳說我們要在夜裏活下去的。

　　如果那樣還算好。如果是真正的夜還算好。但妳卻連那都不願給我。妳所給我一切的一切，全是幻影。

　　然而，美冬的眼裏沒有任何回答。她迅速移開了視線，對著丈夫微笑，接著滿臉幸福地在客輪內消失了身影。

　　「死心吧！」

　　這句話，讓雅也把視線移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加藤似乎從剛才就一直注視著雅也。

　　「你的仇，我會幫你報。所以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仇？」

　　「我會剝下那女人的假面具，你等著吧！」

　　雅也回視加藤的雙眼，在歎氣的同時笑了。這男人在說些甚麼？

　　「有甚麼好笑？」加藤問。

　　正好這時候，汽笛響了，豪華客輪緩緩駛離港口。雅也的視線緊迫著客輪。眼看著駛離的客輪越來越小，甲板上不見美冬的身影。

　　此刻的她一定是集璀璨光輝於一身，正展示著她的美吧。直到最後，雅也終究不明白她的目標何在，但她的確一步步爬上了那個地位。

　　「水原，把槍給我。」加藤伸出手，「我必須逮捕你，但我也會把那女人送進牢裏。我答應你。」

　　雅也把手從大衣口袋裏抽出來，槍仍握在手上。他聽見加藤深呼吸的聲音。

　　雅也往加藤靠近，做出要交槍的動作。

　　但是他並沒有把槍放開。這把槍是為了與美冬共赴黃泉特製的。他手指勾住扳機，拿槍指向加藤的喉嚨，同時，自己也往槍靠過去。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雅也說：「不要介入我和她的世界。」

　　接著扣下了扳機。

　　８

　　秋村不甚愉快地掛斷手機，與他通話的是當地的警察署長。幾分鐘前，工作人員通知他一個掃興的消息──就在自己搭的這艘客輪離港的下一秒，日之出棧橋出事了，據說是爆炸案。秋村的確曾聽到一聲巨響，當時他還對其他客人說，大概是有人太心急，搶先引爆了千禧年的煙火。

　　為了進一步瞭解詳情，他打電話給熟悉的署長，但對方不肯透露內情。也許署長也還沒接到詳細的報告，畢竟事情才剛發生。

　　「好像是手槍走火了。」署長這麼說。

　　「手槍？有人身上帶著這麼危險的東西？」

　　「啊，這個還不清楚。總之，爆炸很嚴重，一般應該是不會那麼嚴重的。死了兩個人。」

　　「兩個……」

　　才剛迎接新的一年，竟然聽到如此令人不舒服的話題，愉快的心情都被糟蹋了。秋村先指示工作人員絕對不能讓客人知道這件事，並且客輪回港時改停泊在竹芝棧橋。據說事件現場屍體的血肉橫飛。

　　自己上船當時，看見有兩名男人起了爭執。死的就是他們嗎？再說，他們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秋村先讓自己臉上表情恢復和緩，才返回派對會場。他環顧會場尋找美冬，卻不見人影。問過一旁的人，說是看見她剛才到甲板上去了。

　　他穿上大衣，走到甲板上。一身雪白晚禮服的美冬正迎風佇立。

　　「妳大衣也沒穿，在這裏做甚麼？」秋村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妻子身上。

　　美冬說了聲謝謝，將大衣前襟拉攏。

　　彩虹大橋就在她身後，聽說今晚裝飾橋面的霓虹燈將會點亮徹夜。在那燈光照耀下，她的雙頰閃耀著。

　　秋村決定不把事情告訴她。

　　「進去吧，今晚我們可是主人哪。」

　　「說的也是，對不起。」

　　秋村邁開腳步，察覺妻子沒跟上，他回過了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美冬搖搖頭。

　　「沒有。這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夜晚，如夢似幻。」她說著，妖艷地微笑了。

　　（全文完）

解說：長夜有時，但幻夜無盡

　　這一切好像已經結束，然而卻又似乎才要開始，當所有確知美冬秘密的人一一死去，美冬終於在邁入新世紀的這一晚，迎向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然而，她的慾望就此可以止歇了嗎？還是這如夢似幻的幸福夜晚，終究也只是鏡花水月，下一個新的輪迴，就在她轉身之後，又將馬上開始？

　　繼《白夜行》之後，東野圭吾以《幻夜》再度打造魔性之女的進化版，這次她更為無情，更不擇手段，即便要獻出她的身體，也在所不惜。然而，如此地不顧一切，只為得到虛幻的名利，就像水原雅也所問的：「她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是甚麼動力驅使了她？使她如此地冷靜、如此工於心計，而又如此殘酷」？

　　究竟是為甚麼？

人間的條件：東野圭吾的社會寫真

　　一直以來，東野圭吾總是被人視為「本格解謎」的推理作家，而二○○五年《嫌疑犯Ｘ的獻身》所引發的本格論戰，以及「伽利略」系列的影像化所掀起的熱潮，似乎都在強化東野圭吾此一向度的定位。

　　然而我卻認為在「解謎」以外，東野圭吾其實早已悄悄往社會寫實的方向挪移，而發展出屬於他個人獨特的社會觀視角度，以及對於人性本質的考察，而發展出屬於他的「人本學」【註：此一概念我曾在東野圭吾的另一本小說《單戀》的解說〈Ｗ／Ｍ的悲劇〉一文中說明過，詳情請參閱獨步文化出版的《單戀》。】。

　　就像我在獨步文化出版的這一系列東野圭吾作品如《湖邊凶殺案》、《信》、《白夜行》的解說中所強調的，「死亡」原本就是開啟推理小說謎團的起點，但在東野圭吾的筆下，他反而更著墨於去關注「死亡」所帶給角色的影響，「在死亡之後」到底怎麼處理自己的人生，該如何重新設定方向與秩序。所以更多時候，死亡最後所給予的，不是案件的真相，而是人生的真相。

　　而這樣的書寫關懷，在他一系列入圍直木獎的作品中，特別明顯。像是《秘密》（一九九九）中杉田平介在妻子死去後必須接受女兒靈魂錯置的可能，因而發展出倫理與慾望的糾葛；《白夜行》（二○○○）中雪穗與亮司獨特的生存之道，為何要以犯罪的方式相互守護？《單戀》（二○○一）與《信》（二○○三）則是分別處理了犯罪者家族以及自我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生存問題；而到了《幻夜》（二○○四），則呈現出在時代倥傯的動盪下，人如何以掠奪的殘酷生存美學，點燃希望的虛幻之光。

　　然而也就是因為這樣的書寫方式，東野圭吾深刻地捕捉到日本近二十年來的社會發展，並且呈現出強烈的現實感。其中《白夜行》與《幻夜》更一路從一九七○年代到二○○○年，跟隨著日本的經濟高飛，消費型態的轉變，以及電腦與虛擬時代的來臨，一直到泡沫經濟崩潰、自然與人為災害的頻仍（阪神大地震與沙林毒氣事件），到人工美學時代的來臨（美髮、化妝、整型美容的狂飆），唐澤雪穗、桐原亮司、新海美冬、水原雅也這些不同年代的犯罪者，他們接力書寫的慾望史像是日本近代史的隱喻，表面上華麗閃耀，但骨子裏卻虛浮而不真實。

華麗的進化：彼女的生存之道

　　然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在東野圭吾的這一系列小說中，隨著小說的現實面愈強，女性角色的神秘也就愈發不可解；但她們高度的自我意識，以及強韌自主的生命力，雖然讓男性角色在面對她們時透出強烈的無力感，但卻也同時誘發男性為之犯罪或獻身強大執念。

　　就像《秘密》中女兒身體裏究竟是否住著妻子的靈魂，讓平介幾乎束手無策，而《單戀》中同時面對美月與妻子的改變，哲朗只能被動地接受，完全失去了干預的能力。到了《白夜行》，東野圭吾更認同雪穗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典型，而亮司的自我奉獻則是理想的生存模式【註：前者出自東野圭吾與綾瀨遙於《達文西》雜誌二○○六年二月號的對談，而後者出自日創《白夜行》刊登於ＴＢＳ的官方網站上的訪問。】。甚至在他接受集英社的訪問時，道出《幻夜》中的美冬完全是他心目中的「究極之女」，更可看出東野圭吾對於這種「魔性之女」的華麗生存之道的認同。

　　當然，也許讀者會想問的是，對於新海美冬而言，當她得知所有瞭解她秘密的人都已死去，而說出「這真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夜晚，如夢似幻」的話時，她想要追求的，真的是一個像這般不斷「螁皮」的人生？對她而言，用傷害而換來的幸福，是真實的幸福？如果她給予水原雅也與秋村隆治的都是虛假的愛，那麼她又如何能保證，自己得到的愛與幸福，是真實的呢？

　　但也許東野圭吾想要藉美冬來凸顯的是，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平凡女子，要在日本這樣的現實中往上爬，就必須將一切道德都放下。更何況當她經歷了阪神大地震那樣剎那的全面滅絕，而終能在廢墟中重生，她再也沒有甚麼可以失去，所以此後便是一直在獲得。她的美貌與誘人的肉體就是她最好的籌碼，透過以物易物的交易，而得到更大的利益，若是走在這樣的生存之道之上，她根本無所畏懼。而這，也許就是東野「究極之女」的真諦。

絕望的深淵：從白夜到幻夜

　　然而對於熟讀東野圭吾小說的讀者來說，另一個急切想知道的，便是究竟新海美冬所羨慕像《飄》中郝思嘉的女子，是不是就是《白夜行》裏的唐澤雪穗？如果是的話，究竟是因為美冬希望效法雪穗的生存之道，因而蛻化成更為冷酷、無情的物種？還是其實是雪穗趁著阪神大地震之便，襲得了美冬的身分，因此重新開啟一個新的人生？

　　然而不論兩人的關係，是否如讀者所懷疑，我們仍是可以發現，由於書寫主軸的不同，雪穗與美冬即便是同一人，東野圭吾的側重點也已有所不同。在《白夜行》中，亮司與雪穗的宿命，啟動於那奪走他們靈魂的父親，在他們尚未有決定的能力時，便已無法扭轉；在他們尚未有足夠的心智能力去判斷是非時，他們就開始自人間逃亡，遁入白夜。但在《幻夜》中，水原雅也的命運其實是自己製造的，若是他不貪求那四百萬圓的保險金而殺害舅舅，他也不會只剩黑夜可以選擇。因此他生命中的夜晚，之所以會轉成幻象，其實是他的一念之差所啟動的。

　　而在《白夜行》中，雪穗與亮司雖然像是被世界遺棄，而只能在白夜的「陰陽魔界」裏遊走，但他們皆具有對於時代風向的敏銳度，因而能駕馭著時代的潮流（現實）而走，這從亮司犯罪手法的跟隨著科技及生活形態的轉變而「進化」，就可看出。但在《幻夜》中，雅也在更多時候是被現實逼著走，他的手藝具有高度的手工業質感，但卻屢屢被時代遺棄，所以相對而言，他只具有美冬需要的能力，但卻不具有在現實中生存的能力，所以他對美冬來說終究只能是用完即棄的「戰廢品」。

　　然而我認為其實更關鍵的地方在於，雪穗與亮司是真的有羈絆在他們之間的，或許它遊走在情義與罪惡感之間，但雪穗是認同亮司是做為她生命中唯一的太陽的。然而美冬從在地震廢墟中看到雅也的那一刻起，就是要利用雅也，因此她製造出虛假的黑夜，讓雅也以為身處於黑夜中，需要美冬做為太陽，但終究是美冬只願意成為自己的太陽，而背叛了他，讓他被真實的黑夜給吞噬。所以在《白夜行》裏，亮司透過對雪穗的奉獻，因此得到了救贖；但在《幻夜》中，雅也卻完全沒有得到救贖的可能，因為他誤守著兩人共有著幸福的幻覺，視為唯一的救贖，而最後連唾手可得的微小幸福也都流失了。

　　也正因為如此，如果要說《白夜行》中有著任何一絲可以被稱為是「希望」的東西，那麼到了《幻夜》，東野圭吾連這一絲都從我們面前奪走了。因為亮司的獻身所創造的生命之光，曾經守護著雪穗，讓雪穗得到溫暖；而雅也的全心付出，最後得到的卻是美冬的遺忘。所以在這個定義上，雖然《白夜行》是一本「極惡之書」，但《幻夜》卻是一本不折不扣的「絕望之書」。

　　至少，在雪穗的夜晚，我們仍能和她一同看到虛幻的太陽。但在雅也的黑夜裏，連星星都全部墜落下來，甚麼也都不剩了。

本文作者介紹

陳國偉，筆名遊唱，新世代小說家、推理評論家，ＭＬＲ推理文學研究會成員，現為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所助理教授，並執行多個有關台灣與亞洲推理小說發展的學術研究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