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夢想
第二章　靈現
第三章　騷靈
第四章　絞殺
第五章　預知
解說　夢與現實的交界

《預知夢》東野圭吾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夢想

　　１

　　房屋四周雖有高聳的紅磚圍牆，但要攀越過去可說輕而易舉。男子開著自家小卡車停在圍牆外，只要利用貨台，即可輕鬆攀上圍牆，他毫不遲疑地翻牆而入。

　　這戶人家佔地寬廣，屋子也很大，男子並不清楚內部的格局，他只知道禮美房間的所在位置。對他而言，這樣就夠了。

　　屋子裏一片黑暗，只有一盞夜燈微微照亮著庭院。男子邊移動邊避開夜燈發出的微弱光芒。他來到屋子南邊，此處也有個庭院。院子裏鋪有草皮，角落還掛著一面用來擋下高爾夫球的網子。屋主大概嗜打小白球吧，屋主就是禮美的父親。

　　屋外有個頗為高大的儲物櫃，就算要把雪橇放進去也絕不成問題。

　　男子站在儲物櫃旁抬起頭仰望屋子。儲物櫃正上方就是陽台，只要爬上陽台，就能見到禮美了。

　　他雙手攀住儲物櫃頂端，像吊單槓般撐高身體，兩腳隨之而上，順利爬到櫃子上。雖然這個動作使金屬發出嘎吱聲響，幸好聲音並不大。

　　男子站上儲物櫃後，發現陽台近在咫尺，心跳不禁加速。不曉得窗戶另一邊的禮美正在做甚麼？

　　男子伸手勾住陽台柵欄，像猿猴一樣吊掛在半空中，雙腳踩在雨槽的金屬零件上，順勢登上陽台。他以前練習過器械體操，沒想到多年之後居然派上了用場。

　　他朝著房間走去，房內的窗簾密實地拉上了。

　　男子將手伸向落地窗，輕輕朝水平方向施力，落地窗緩緩地開了。他放心地鬆了口氣，禮美，妳果然在等我來……

　　他將落地窗推開約數十公分，隨即脫掉鞋子、穿過窗簾，踏進房裏。地毯的觸感透過襪子傳到腳掌上，光這樣便使他情緒澎湃，他知道自己終於來到禮美的香閨了。

　　他環視一周，房間差不多有十張榻榻米大。微暗中，依稀可見房裏有書櫃、書桌及直立式鋼琴等傢具。

　　隨後，他的視線捕捉到小型雙人床。蓋著柔軟的棉被，在床上好夢方酣的，正是他魂牽夢縈的女孩。

　　不對，他心想。

　　她真的睡著了嗎？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她雖然察覺到我來了，還是決定裝睡。

　　一步、兩步，他慢慢走向床邊。一陣鮮花般的香氣撲鼻而來，使他陶醉不已，眼前是一名高貴的女子，這樣的感覺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禮美輕閉雙眼。真是美極了，即使在黑暗中，他依然清楚感受到她的美。他知道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他伸出右手，打算撫摸她的臉頰。他相信未來將由這個動作開始，她會從睡夢中醒來，看著他，面露微笑說：你果然來了……

　　正當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臉頰之際，他察覺到原本平靜的空氣有了動靜，他回頭一看，有人打開房門，出現在房門口。

　　「離禮美遠一點！」此人語氣激動。來人手上好像拿著甚麼東西，他仔細一看，一支發出黑色光芒的細長槍身隨即映入眼簾。

　　他慌張地從床邊退開，同時看見對方舉槍瞄準。

　　他飛也似地跑到陽台上，迅速朝儲物櫃一躍而下，槍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他身後的落地窗玻璃應聲碎裂。

　　玻璃碎片散落到他身上，他在內心吶喊：禮美，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２

　　嘴裏叼著香菸，順手點燃火柴，正想把用過的火柴棒丟進菸灰缸，他的手卻突然停了下來。原來菸灰缸上放著一根才抽了幾口的菸，燃燒過的長度還不到一公分。此時，草薙俊介才想起那是自己在短短一分鐘前放的香菸。

　　坐在他身旁的牧田嘻嘻笑著。

　　「草薙兄，看樣子你似乎很累呀。」

　　草薙把放在菸灰缸上的香菸捻熄。

　　「我不是很累，只是該怎麼說呢……，就是提不起勁。我到底在幹甚麼？我做的事有意義嗎？這兩個問題使我耿耿於懷。」

　　「這個嘛……，其實我也一樣啊。」牧田喝了一口咖啡。「只不過，這是工作的一環嘛。」

　　「真羨慕你，你還算是個正常人。要是換成我，實在說不出這句話。」

　　「是這樣嗎？」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草薙把臉湊近牧田。「你之所以正常，是因為你當上刑警才沒多久。等你在這一行幹久了，你就會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像正常人。這一點只要看我們組長就能得到證實啦。」

　　牧田不禁噗嗤笑了出來。

　　「意思是說草薙兄你也不正常嘍？」

　　「是啊，我這個人早就故障了，再不早點讓我調職的話，我恐怕再也無法重返社會了。」

　　此時女服務生剛好經過，草薙要求她再倒杯白開水。女服務生露出有點訝異的神情，因為他壓根兒沒碰過自己點的咖啡，卻不停要水。

　　只要咖啡杯裏面還有咖啡，不管待多久咖啡廳也不會下逐客令，這是他一貫的主張。他認為即將出現的對象，或許會讓他在咖啡廳盤桓很久。

　　「啊，會不會是那個人呢？」牧田指著咖啡廳的入口說。

　　一名穿著 POLO 衫及牛仔褲的男性走進店裏，腋下還夾著小公事包。此人雖說才二十七歲，不過他留著三七分的髮型，看起來頗為成熟穩重。

　　男子環視店內一周，隨後視線落在草薙他們身上。除了他們外，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看起來像是兩人一組的刑警。其他的客人不是全家福，便是情侶檔，再不然就是三五成群的高中生。

　　「請問您是中本先生嗎？」草薙詢問主動走近的男子。

　　「是的。」男子點頭回應。他看起來蠻緊張的，大概是因為面對刑警的緣故。

　　「打電話給您的人就是我，我姓草薙，這位是我同事牧田刑警。假日還勞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草薙起身邊鞠躬邊說，今天是週末。

　　「不，我剛好也要出門，算是順道。」語畢，中本坐了下來。女服務生正好走過來，他點了杯咖啡。

　　「您是要去練習高爾夫嗎？」

　　草薙一問，中本隨即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的左手。您的右手曬得很黑，左手卻差了一大截，所以我大膽推測您打高爾夫有一段時日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妹總是說我這雙手看起來很不像話呢。」中本把左手收到桌子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樣子他已不像方才那麼緊張了。

　　「您前來赴約，您的家人……」

　　「他們不知道這件事。要是我說老同學犯了法，警察要我協助調查的話，他們可能會擔心，所以……」

　　「的確如此。」草薙點點頭。「當然，就如我在電話中所說，警方絕不會給中本先生添麻煩。我們只是想看您提到的那樣東西。」

　　「嗯，這我知道，我帶來了。」中本把公事包放在膝上，拿出一本畢業紀念冊放在桌上。「兩位請看吧，我貼了標籤做記號。」

　　「感激不盡，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草薙拿起紀念冊。

　　紀念冊很老舊，外皮是繪有方格圖案的硬紙板。草薙雖然對其他內頁的內容也感興趣，不過他還是先察看貼有黃色標籤的地方。

　　「哦……」他不禁出聲讚歎。「畫得真好。」

　　「他本來就擅於繪畫。」中本說。

　　那一頁有一幅用彩色鉛筆描繪的女孩畫像。由暗褐色的頭髮及藍眼珠看來，畫的似乎是個外國女孩。女孩穿著一件有白色蕾絲裙襬的紅色洋裝，鞋子也是紅色，襪子則是白色。

　　畫像旁以簽字筆寫下「國中也請多多指教！　坂木信彥」一行字。不過最吸引草薙注意的是畫在旁邊的小小相合傘【註：日本人會在簡單的雨傘圖案下寫上戀人的名字，據說可保祐這對戀人長相廝守、得到幸福。】圖案。雨傘下，坂木信彥及森崎禮美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還真的有呢。」草薙將攤開的紀念冊放在桌上，指著相合傘說。「就在這。」

　　「就是這樣……」中本邊笑邊回答，他臉上露出五味雜陳的笑容。

　　「中本先生，您當時沒問他這個名字究竟是誰嗎？」

　　「他只說是他未來的情人。不管誰問，坂木的回答千篇一律。當時我們並不認識叫禮美的女生，況且，根本沒有人聽過森崎這個姓氏。所以啦，我個人把它解讀成那是他憑空想出來的名字。」

　　「您確定他是在國小六年級時，在這本紀念冊上寫下這段話嗎？」

　　「是的，當時再過不久就要畢業了，所以我就拿著紀念冊給班上所有同學寫。」

　　「之後您怎麼處理這本紀念冊呢？」

　　「我一直收在壁櫥的厚紙箱裏。我找紀念冊時，還順便整理了壁櫥。」

　　女服務生送上咖啡，中本喝了口黑咖啡，感覺上好像蠻好喝的。

　　「您跟坂木只有那時候關係較密切嗎？」

　　「其實也沒特別要好，我們只是小學五、六年級剛好同班，上國中後我再也沒跟他同班過，加上高中就讀的學校也不同，所以國中畢業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那麼僅就國小那兩年的記憶，您覺得當時的他是個甚麼樣的小孩？」

　　「我不太記得耶，雖然我對他提到未來情人這件事印象特別深刻……，不過簡言之，他是個怪胎。既不跟大家玩在一起，我也很少在學校之外的地方遇見他。」

　　「他會不會常被欺負？或是有自閉傾向呢？」

　　「這個嘛……，」中本面露苦笑。「若換用時下這種說法，或許當時在他身上發生過類似情形，不過我沒有特別留意……」

　　「這樣啊……」草薙只能這麼回應。

　　草薙轉頭看著牧田，以眼神詢問他有否其他問題。學弟刑警搖搖頭，同樣以眼神回答──面對這種局面，學長你希望我問甚麼啊？

　　「那個……」中本開口說。「請問報紙上的報導是真的嗎？坂木侵入的那戶人家姓森崎，他們還有個女兒叫……」

　　「請等一下！」草薙伸手制止中本往下說。「相信您一定有滿腹疑問，不過依照規定，在案件偵辦終結前，我們不能公開講述偵查內容。」

　　「啊……喔，這樣子啊……」中本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這本紀念冊能暫時交由我們保管嗎？」闔上紀念冊後，草薙問道。

　　「嗯，可以啊。」

　　「真對不起，確認過後，我們會馬上送還給您。」

　　「其實用不著這麼急啦，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的東西。」中本說完後，又喝了一口咖啡。

　　一走出咖啡廳，草薙便將紀念冊交給牧田。

　　「你先拿這本紀念冊回偵查總部去。我記得之前搜查坂木老家時，曾帶走他小時候的作業簿或筆記本吧？你回去後比對一下兩者的筆跡是否吻合。不過，就算我不說，偵查總部也會有人指示你這樣做吧。」

　　「那草薙兄你要去哪裏？」

　　「我要繞到另一個地方去。」

　　「繞到另一個地方？組長會碎碎唸耶。」牧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就說我去找伽利略，如此一來他就不會抱怨了。」

　　「哦……你要去找湯川老師啊？」牧田瞭然於心似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去了大概又會被那個物理狂調侃一頓……，想到就煩。」

　　「請幫我轉告一下，說我很期待他這樣做。」語畢，牧田轉身朝車站方向走去。

　　３

　　事情是在一週前發生的。警視廳接獲通知，世田谷發生了一起車禍肇事逃逸案件。警方在深入調查後，得知這並不是一起單純的交通事故。因為在肇事之前，嫌犯已先犯下侵入民宅的行為，那戶民宅距案發現場僅幾分鐘腳程。

　　遭侵入民宅屋主姓森崎，家長森崎敏夫是舶來品銷售公司的負責人，他和妻子由美子，以及就讀女子高中的獨生女禮美三人同住。不過案發當晚，森崎敏夫因出差，人在新加坡。

　　根據由美子的證詞，深夜兩點左右，她被一陣聲響吵醒。她凝神傾聽，發現陽台上有人。陽台與位於二樓的三間房間相通，禮美的寢室與他們夫妻寢室中間隔著一間空房。

　　聽見落地窗被打開的聲音，由美子察覺到有人企圖闖進女兒的房間，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到床底下。

　　床底下藏著一把獵槍。

　　獵槍為森崎敏夫所有。他大學時代曾加入射擊社，畢業後，狩獵依然是他的興趣。

　　當然，獵槍並非一直擺在床底下。只有在敏夫長期出差時，她才會這樣做。敏夫教過由美子最基本的槍枝用法，以便發生緊急狀況時，能夠保護自己及女兒免受傷害。案發時，她切實地遵從丈夫的指示行動。

　　她拿著獵槍走進禮美房間，只見一名男子站在床邊，正打算對禮美出手。由美子急忙大叫一聲，男子聞聲落荒而逃。由美子雖然扣下獵槍扳機，不過男子早已跳下陽台，逃逸無蹤了。

　　由於男子駕駛小卡車前來，開車逃離現場時，恰好撞到了附近一位居民，這就是整起案件的詳細經過。

　　嫌犯隨即遭到逮捕，此人名叫坂木信彥，今年二十七歲，家住江東區。目前在自家開設的水電行幫忙，小卡車是他的生財工具。

　　案發前兩個多月起，坂木就對森崎禮美糾纏不休。當警察詢問有甚麼線索時，禮美馬上說出他的名字。警方很快便掌握坂木的住址，因為他寫了好幾封信給禮美，信封上清楚寫著他家住址。雖然禮美把絕大多數來信都丟了，幸運的是她手邊還留著一封信，得以提供偵查員作為線索。

　　偵查員火速趕往坂木家，坂木把自己關在房裏。或許是有自知之明，偵查員一開口詰問，他便乾脆地承認自己的犯行。

　　真是樁手到擒來的案件啊──至少在當下，所有人都如此認為。

　　※※※

　　與牧田分頭行動後，草薙開車通過帝都大學的大門。他把車停在最後面的停車場，下車走進老舊的校舍。此處是理工學院物理系的校舍，第十三研究室位於三樓。

　　走上樓梯，來到研究室附近，驀地，不知何處傳來了口令聲。聽起來好像在喊「嘿喲、嘿喲」，仔細一聽，聲音正是從第十三研究室傳出。

　　草薙側著頭，有點納悶地敲了敲門，卻沒有任何反應。應該是敲門聲被口令聲淹沒了。

　　他打開研究室的門，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瞬間映入眼簾。研究室裏的桌椅全被推到牆邊，所有學生聚集在正中央……拔河，兩支隊伍的學生加起來大概超過二十名。

　　湯川學人在拔河現場的正前方，他身穿白袍，坐在鐵椅上看著學生們賣力演出。

　　草薙進門時，是右邊隊伍獲勝。不過所有學生看起來都筋疲力盡，甚至還有人氣喘吁吁。

　　草薙拍拍湯川的肩膀，這名年輕老師回頭一看，笑逐顏開地露出一口白牙。「嗨！」

　　「你這是在幹嘛？」

　　「看也知道嘛！拔河啊。」

　　「我當然知道是在拔河，問題是拔河的目的何在？」

　　「為了做一個簡單的物理實驗啊，名為『拔河必勝法』。」

　　「甚麼？」

　　「好──」湯川邊拍手邊起身。「既然有特別來賓，那你們就再比一場給來賓看看吧。所有人拿起繩子來。」

　　「甚麼──還來啊？」學生們邊抱怨邊抓住繩子各就各位。

　　湯川轉身面向草薙說道：「難得你來了，咱們就來玩個遊戲吧。你猜猜看，這次會是哪邊贏呢？」

　　「這……很難判斷耶。」

　　「就靠你的直覺及經驗做出決定吧。」

　　「這個嘛……」草薙輪番看了看兩隊，成員的身材不相上下。不過想到剛剛的結果，他伸手指著右邊的隊伍說：「我選這邊好了。」

　　「ＯＫ，如果他們贏的話，我請所有人喝果汁。反之，他們若輸了，你就要請另一隊喝果汁，可以接受吧？」

　　「嗯，沒問題。」

　　「你有沒有甚麼建議要提供給他們呢？」

　　「建議？」

　　「是啊，例如腳要張開一點啦，身體儘量往後仰啦等等。」

　　「哦……對對對。」草薙看著學生們，開始思考起來。他回想起以前參加運動會拔河比賽時，班導說過的一些要訣。「首先要注意的當然是要蹲低一點。」

　　「哦……要蹲低點是吧？」湯川兩手抱胸，語帶佩服地說。

　　「嗯，蹲低然後雙腳用力踩地，這點最重要。光是站著，根本無法用力往後拉。」

　　「原來如此，你何不示範一下給他們看看呢？看究竟得蹲多低才行。」

　　「得蹲多低啊……，當然是蹲越低越好啊。」

　　草薙蹲低到屁股幾乎著地的程度，擺出拉繩子的姿勢。

　　「各位同學，知道了吧？你們待會兒就以他示範的姿勢拔河。請千萬不要做出違背這個建議的動作。好啦，蹲下拿起繩子吧。」

　　右邊這一隊的選手們聽完湯川這番話後，便面露苦笑地照做，只是看起來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

　　「那……你有甚麼建議要對另一隊說嗎？」湯川問道。

　　「沒有，隨便你們嘍。」

　　「那我就叫他們用你剛剛說贏不了的那個姿勢應戰好了。」

　　湯川吩咐左邊隊伍的成員擺出像是半蹲的姿勢。在草薙眼中看來，這樣的姿勢十分不穩定。他心想：這下子勝負已定。

　　「好，要開始比賽嘍。各就各位，預備──１、２、３、開始！」

　　湯川一聲令下，比賽正式開始。兩隊都拚命地拉著繩子。不過出人意外的是，右邊這一隊居然緩緩被往前拉動。

　　「蹲低、再蹲低一點！」草薙大聲下達指示。

　　只是他的加油終究未能奏效，右邊這一隊輕易地敗下陣來。

　　湯川回頭對他笑了笑。「可別忘了果汁喔。」

　　「這肯定是你搞的鬼，你故意讓他們輸掉的吧？」

　　「你真的這麼認為？」

　　「難道不是嗎？」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為甚麼覺得蹲下來比較有利？」

　　「因為這樣的姿勢比較穩定啊，穩定的姿勢才能夠用力踩地吧。」

　　湯川卻搖頭加以否定。

　　「剛好相反，在拔河這項運動當中，姿勢越高，雙腳越容易施力喔。」

　　「怎麼可能！」

　　「你自己想想嘛，站高一點拉某樣東西時，雙腳是不是比蹲低拉某樣東西更能用力踩在地面上？以專業術語來解釋的話，這就是所謂的增加正向力，能使最大靜磨擦力變大，換言之便是讓抵抗的勁道更能發揮效果。假設你那一隊的高度不變，那麼我只要讓我這一隊站得比你還高就贏定了。這樣懂了沒？」湯川說。

　　草薙在腦子裏反芻他剛剛說的那一長串解釋，只換來輕微的頭痛來襲。他搖了搖頭說：「反正我以後也不打算參加運動會。」

　　湯川莞爾一笑，他拍了拍草薙的肩膀，然後看著學生說：「幫我把桌椅恢復原狀吧，我要再幫他上一點物理課。」

　　４

　　「或許這不是一起大不了的案件。嫌犯已經落網，也自白了。連證據都有，總之……破案要件都齊全了。」草薙斜靠在屋頂的鐵絲網上說。

　　「這樣很好啊，這種狀況很難得碰到，不是嗎？你大可為警方的幸運感到高興嘛。」

　　湯川拿起擺在鐵絲網旁的軟網專用網球及球拍，對著牆壁擊球。湯川不愧曾為羽球社王牌選手，球拍用來十分順手，擊球技巧也相當高明，網球幾乎都擊中牆上的同一個位置。

　　「只是……有一點我百思不解。」草薙說。

　　「哪一點？」

　　「動機。」

　　「動機？」湯川停下揮拍的動作，彈回來的球滾到一旁去。「我不懂，為何動機會是個問題？嫌犯的目的就是想跟他愛慕的女性共度春宵，以滿足他的慾求──這樣子解釋應該沒有錯吧？」

　　「話雖如此，但我不解的是嫌犯為何以這名女孩為目標？首先，女孩叫做森崎禮美。」

　　「我對她的名字不感興趣。」

　　「不，在這起案件中，名字是極重要的因素。嫌犯坂木信彥在過去兩個多月中，一直糾纏著森崎禮美不放，起因正在於她的姓名。」

　　「會不會是因為她跟甩了他的女朋友剛好同名同姓？」

　　「你這個猜測蠻有水準的，不過就差那麼一點。嫌犯坂木信彥在自白時這樣說：『她跟我命中注定要成為一對，而且這段緣分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經注定好了……』」

　　草薙這番話，惹得湯川捧腹大笑。

　　「這不是上個世代最常用的泡妞用語嗎？例如妳我命中注定要結合在一起，沒人能夠違抗命運的安排。沒想到現在還有人會搬出這麼老套的話來泡妞啊？」

　　「我們起初也是一笑置之，不過隨著他越說越多，我們也越來越笑不出來。」草薙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湯川看。

　　「這是甚麼玩意兒？」湯川看著相片，眉頭跟著皺了起來。「是一篇作文的部份內容嗎？」

　　「這是坂木小學四年級時寫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內容寫他做了個夢，夢見了將來要跟自己結婚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モリサキレミ』（森崎禮美的日文拼音）。你仔細看看照片，他是不是用片假名寫下森崎禮美的名字？」

　　「的確，是可以這樣解讀沒錯。」湯川點了點頭，笑容同時自他臉上消失。

　　「我們也跟他的家人確認過，證實這的確是他本人寫的作文。從小坂木便宣稱自己將來會跟叫做森崎禮美的女生結為連理。除了這篇作文，還有其他許多可以佐證此一說法的物品。剛剛我們才跟他的國小同學見過面，所得的結論是坂木並未說謊。」

　　草薙將那本紀念冊的事說給湯川聽，湯川則兩手抱胸，網球拍依然握在手上。

　　「一個已經二十七歲的男性，還一直抱持著童年夢想，聽起來實在相當不尋常。如今居然讓他遇見了同名同姓的女孩，當真如此巧合？」

　　「他好像是因為一個小小的契機，得知有森崎禮美這個高中女生，之後他就陷入無人能擋的狀態。打電話、寄情書、上學放學都到學校站崗……，這一連串舉動使森崎禮美害怕莫名，最近甚至嚇到壓根兒不敢出門。」

　　「這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吧？」

　　「有一種人，由於缺乏自覺，不曉得自己遭人厭惡，所以特別難搞定。坂木說她現在還只是個孩子，他打算守護她，直到她長大成人為止。」

　　「真是夠了……」湯川搖搖頭。「對雙方而言，都算是不幸的偶然吧。」

　　「這便是問題核心所在。我問你，你覺得世上有這麼偶然的事情嗎？」

　　「你是想問在十七年後遇見跟小時候夢中情人同名同姓的女性，這種情形是否真能以『偶然』一詞帶過，是吧？」

　　「正是此意。」

　　「當然可以啦！」湯川非常爽快地說。「事實上真的發生了，否定也沒用吧。」

　　「不過，她叫森崎禮美耶。如果坂木所寫是山本芳子等菜市場名，那我也同意能以偶然解釋，但……モリサキレミ耶──這可能只是偶然嗎？」

　　「若不是偶然，會是甚麼？」

　　「不曉得，所以我才這麼頭痛啊。」

　　「喂……你該不會打算要求我破解這個謎團吧？」

　　「這會兒你真的猜對了。」草薙伸手搭在湯川肩膀上，還努力地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著他。「我們當刑警的，對這類問題實在很沒轍。拜託拜託，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這方面的事也不是我拿手的啊！」

　　「不過之前你不是解開了靈魂出竅的謎嗎？只要用同樣要領來處理這個問題就好啦。」

　　「之前那個是物理現象，不過這次的重點是心理之謎耶，根本就不是我專長的領域啊。」

　　「難道你想告訴我你相信預知夢或夢境成真這回事？這樣未免也太不像你了吧！」

　　「我又沒說我相信這種事，我只是說這純粹算是偶然罷了。」

　　「就算是偶然，未免也太湊巧了吧？」

　　「怎麼著？視為偶然這麼不好嗎？」

　　「也不是說不好啦……，但此事究竟是不是偶然，大有問題啊！」

　　「此話怎講？」

　　「首先，媒體是大麻煩，他們肯定會將此事冠上『夢的啟示』啦、『輪迴』等標題，以無聊透頂的靈異觀點大肆炒作。說實話，媒體已探聽到這樁案件的消息了，據說近期內還會製作電視節目深入報導呢。」

　　「這蠻令人期待的嘛！」嘴上這麼說，不過湯川臉上並未露出特別期待的神色。

　　「第二，跟開庭審理有關。若照此情形發展下去，他的律師必定搬出精神異常的主張替他脫罪。」

　　「我想也是……，」湯川點點頭。「假設我是律師，我也會這樣做。而且截至目前為止，我確實也覺得他不太正常。」

　　「但……如果其中藏有甚麼機關詭計的話，或許就不能只以精神異常來論斷此案了。」

　　「你所謂的機關詭計是指？」

　　「我就是不曉得，才希望借助你的智慧啊。」

　　草薙這番話使湯川哭笑不得。他拿起軟網球拍，由上往下使勁地揮動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草薙。

　　「若非偶然，那麼就是必然了。換言之，坂木在十七年前便得知森崎禮美這個名字，表示當時他就見過她了。」

　　「這一點我們也想到了，不過不可能啊。森崎禮美今年十六歲，十七年前她根本還沒出生呢。再者，坂木與森崎家毫無關聯。當時也沒甚麼事能促使才十歲的坂木大老遠地跑到世田谷去吧。」

　　「若連這個可能性都遭到否定的話，那我真的只能舉雙手投降了。」湯川手握球拍，高舉雙手。

　　「連你都這麼說了，看樣子真的是無解了。」草薙抓了抓頭。「整件事真的只是偶然嗎？連邀請函的事在內，他純粹只是個有妄想癖的怪人而已嗎？」

　　「邀請函？甚麼邀請函？」

　　「坂木說當晚他是受到森崎禮美的邀請，才會前往她家。他說他收到一封信，寫著她在房間裏等待，請他務必前往。當然禮美本人否認寫過邀請函。」

　　「嗯……」

　　湯川走近鐵絲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遠方風景。當然啦，看起來是在欣賞風景，實則肯定有各式各樣的想法在他的腦海穿梭。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望向草薙，說道：「總之，先讓我看看那本畫有相合傘圖案的紀念冊再說吧。」

　　「我打電話跟組長聯絡一下。」草薙說。

　　５

　　闔上紀念冊後，湯川歎了口氣。他右手拄著臉頰，左手食指不停地敲著會議桌，發出「叩叩」聲響。他眼前擺滿了坂木的筆記、作文和記事本等物品。這些物品當中，森崎禮美這個名字至少都出現過一次。

　　在世田谷警署的某間房間裏，會進出這間放有坂木信彥的「預知夢」相關資料的房間的，只有草薙和牧田兩人。其他刑警都認為這樁刑案算是破案了，況且他們打一開始就對預知夢興趣缺缺。即便老百姓湯川加入偵查行列，警方仍未對此案另眼相看。

　　「你有甚麼想法？」草薙問。

　　「真不可思議……，」湯川回答。「真的只能以『不可思議』來形容了。」

　　「結果還是只能以偶然來解讀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看完這些資料後，我開始覺得整件事情不能以偶然一語帶過。光是有人對一名架空人物抱有如此強烈的執著，本身就是十分稀奇的案例了，而同名同姓的人居然出現在現實世界，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不過，你也無法做出比較合理的解釋吧？」

　　「到目前為止不能……」湯川的目光再次掃過桌上資料。「我有個問題，森崎禮美這個名字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坂木做夢夢到的嘛。」

　　「不是啦，我是指真實存在的那名女孩。是她的父親取了禮美這個名字嗎？」

　　「不，她說是母親幫她取的。」

　　「確實嗎？」

　　「的確是。說真的，在聽完坂木所說關於預知夢一事後，我們馬上前往森崎家，向他們詢問了幾個問題。當時也問了名字的由來。」

　　草薙前往森崎家拜訪時，家長敏夫也在家。當他聽說家裏出事，便急忙返國。詢問過程中，敏夫始終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一直嚷著要警方判處嫌犯極刑。

　　草薙對森崎夫婦及禮美說出坂木提到的預知夢一事，詢問他們有否想到甚麼相關的事情。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敏夫劈頭否定。

　　「甚麼預知夢？這種愚蠢的說法怎麼可能是真的？還說甚麼跟我家禮美結為連理的夢？那傢伙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他是想脫罪，才瞎掰出這種聽起來十分純真的夢想。從前的筆記本上寫有我家女兒的姓名？那種東西哪能算數，肯定是他知道禮美名字後才寫上去的嘛！」

　　很明顯的，敏夫這番說法並不成立。有許多客觀的事實證明坂木確實早在十七年前便知道森崎禮美這個名字，中本的紀念冊正是一項佐證。

　　草薙接著問森崎夫妻是在甚麼狀況下，由誰幫女兒取了禮美這個名字？這次換由美子回答：「是我在醫院病床上待產時想到的。我一直以為自己懷的是個男孩子，事先完全沒想適合女孩子的名字。」

　　由美子長相十分具有日本人特色，身材也很纖細。她的言行舉止非常高雅，甚至給人柔弱的印象。草薙很難想像她持槍的模樣。

　　「取名時，有沒有參考甚麼呢？例如姓名學書籍……」

　　由美子對草薙的問題搖頭否定。

　　「我並未參考類似書籍，只是希望她將來會是個謙恭有禮的孩子，便取了禮美這個名字。」

　　「取名前有跟誰商量過嗎？」

　　「沒有，外子說取名一事全權交給我。」

　　「這個名字很棒吧！禮美……我喜歡這個名字！」敏夫語氣堅定地說。

　　最後草薙詢問禮美的意見。和由美子相較，禮美的輪廓顯得深邃一點。眼睛也很大，讓人覺得她會出脫成大美人。「我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感覺好可怕……。案發時，幸好我睡得很熟，要是睡夢中突然醒來，睜眼便看見那個人站在床邊的話……，一想到這裏，我全身就起雞皮疙瘩……」她著實被嚇壞了，草薙看得出她不停顫抖。看見女兒花容失色，由美子在一旁緊握著她的手。

　　「他開車逃逸時不是撞死一個人嗎？直接判他死刑就好了啦！」敏夫再次強調。

　　※※※

　　「哦……案發時，她本人在睡夢中？」聽完草薙的敘述，湯川劈頭就問。

　　「當母親由美子扣下獵槍扳機，打破玻璃窗，她才被槍聲及玻璃碎裂聲驚醒，醒來後還不曉得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湯川兩手抱胸，若有所思。此時牧田走進資料室，手上端著托盤，上面是三杯裝著咖啡的紙杯。

　　「有何進展？」牧田微笑問道。

　　「這次似乎連伽利略大師都不得不舉白旗投降了。」草薙拿起兩個紙杯，將其中一杯放在湯川面前。

　　「能讓我看一下那張邀請函嗎？」湯川詢問道。「就是嫌犯宣稱由森崎禮美寄出的那封信。」

　　「嗯，正本雖不在我們手上，倒是有影印本。」草薙從一團亂的資料堆當中挖出一本資料夾，打開放在湯川面前。「在這。」

　　「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坂木說他在犯案前一天收到信，在他家確實找到了信封，郵票上面也的確蓋有郵戳，不過收件人及寄件人都是打字機打出來的。完全沒有證據證明信是由森崎禮美本人寄出的。這不是坂木先行寫好再寄給自己的信，便是知道他癡戀森崎禮美的第三者，為了惡整他幹下的好事吧……」

　　「惡作劇的推論我能理解，但有甚麼理由會促使他寫信寄給自己？」

　　「我怎麼曉得？說不定他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怪人啊。」

　　湯川微微側頭，視線落在信上。

　　信的內容如下──

　　『坂木信彥先生

　　感謝您總是時時刻刻守護著我，我卻找不到機會回應您的熱情，這一點讓我覺得十分過意不去。

　　希望有機會能與您當面暢談，可是我無法和您在外頭相會。

　　請您前來我的房間。明天晚上，我會事先打開房間的玻璃窗。只要爬上儲物櫃，相信您便能輕鬆進入房間。

　　不過，請務必偷偷進來，明天家父雖然不在家，但家母在。　禮美』

　　湯川抬起頭來。

　　「坂木說他認為這封信是真的，就偷偷闖進她的房間嗎？」

　　「正是如此，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湯川不發一語，逕自喝光紙杯裏的咖啡。隱藏在眼鏡下的雙眼，凝視著空中的某一點。

　　隨後他看向草薙。「你說在江東區對吧？」

　　「甚麼？」

　　「坂木的家啊，你說他家在江東區，沒錯吧？」

　　「嗯，是啊。」

　　「好！」湯川站了起來。「咱們就走一趟吧。」

　　「甚麼？你要去坂木家？現在？」

　　「就算窩在這裏想破頭，也無濟於事。真有答案的話，關鍵就在坂木的孩提時代。」說完後，湯川看著草薙。「還是說警方不允許我這種外行人隨便跟嫌犯家屬見面呢？如果是這樣，那我就要閃人了，我可是忙得很呢。」

　　根據以往經驗，草薙明瞭湯川改用這種口氣說話時，代表他已經掌握某些蛛絲馬跡了，草薙點頭同意。

　　「知道了，上司那邊由我來打點。」草薙轉向牧田。「去幫我把車子開到警署前面吧。」

　　６

　　「一九一四年某日，巴爾幹半島的祭司做了個夢，他夢見書房的書桌上擺著一張黑框信紙。」說話的是坐在助手席的湯川，他們正驅車前往坂木信彥家。「那封信是奧匈帝國大公寄來的，內容是大公夫婦成為政治鬥爭的犧牲者。隔天這名祭司便收到大公夫婦在塞拉耶佛【註：波士尼亞──赫塞哥維納共和國首都。】遭到暗殺的噩耗。」

　　坐在後座的牧田發出「哦──」的感歎聲。

　　「這是真的嗎？」

　　「據說是真的，不過詳情就不得而知了。過去在歷史上，關於預知夢的小故事可說是多不勝數。其中大多數都只能算是偶然，不過也有不少故事無法只用偶然兩字帶過，但是都可做出合理的解釋。就舉剛剛提到祭司的夢為例，當時局勢動盪不安，祭司一直很擔心大公夫婦的安危，懼怕他們遭到不測的念頭潛藏在他心裏，這個潛意識化為夢境浮現出來。這樣解釋不也說得通嗎？」

　　「嗯，這種說法確實很合理。」

　　「你認為坂木也是因為受到某種因素影響，才會夢見森崎禮美這個名字嘍？」

　　「沒錯。」

　　「可是，知道起因後，對案情又有甚麼幫助呢？」

　　「只要知道起因為何，大概就能真正破案了吧。」湯川說。「而且結果會跟警方原先的判斷截然不同。」

　　「此話怎講？」

　　「先讓我賣一個關子吧。」湯川意味深長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坂木家正對著主要幹道葛西大道，是一棟三層樓建築，一樓是辦事處兼倉庫。當然，目前大門深鎖。

　　「說真的，我們也不清楚他為何會說出那種話。但他既沒造成他人困擾，我們也覺得這樣總比他在外被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好，就不怎麼在意，沒想到他居然鑄成大錯。我這個做母親的真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坂木信彥的母親富子邊用手帕擦拭眼角邊說。在辦公室一角，草薙等人與她面對面會談。其父在案發後隨即病倒，一直臥病在床，信彥的姊姊香奈子還回娘家幫忙處理事情。

　　「據說令公子大概是在國小四年級，開始提及森崎禮美這個名字。請問當時有沒有發生甚麼怪事呢？」湯川開口詢問。他事先對坂木母女表明，自己是大學教授，專門研究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這個嘛……，我印象中是沒甚麼怪事啦……」母親側著頭回答。

　　「那麼兩位是否聽過森崎這個姓氏呢？例如當時鄰居有人姓這個姓氏之類的……」

　　「完全沒有。我們的客戶沒人姓森崎，附近鄰居也沒有姓森崎的人家。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為甚麼信彥這孩子會突然說出這個名字……」

　　「當時令公子大概都到哪些地方玩耍呢？在兩位印象中，他是否常出入某個店家或某人的家？」

　　湯川這個問題，換來富子皺著眉頭及側頭思考的回應。與其說是忘記，倒不如說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太可能回想得起來。

　　「那麼……請問府上是否還留有能看出他孩提時期狀況的物品呢？例如日記或相簿……」

　　坐在稍遠處的香奈子，聽見湯川這個問題後，回答：「我們家還留有一本相簿……」

　　「能否借我們看一下？」

　　「嗯，請稍等一下。」香奈子起身上樓。

　　富子把手帕整齊地摺好放在膝蓋上，手帕早已被淚水沾濕。

　　「請問……我們家信彥會被判多重的罪呢？」她低著頭問。

　　「這我們也不清楚……」草薙回答。「若只是潛入他人住宅，其實倒還好……，問題在之後犯下的肇事逃逸……」

　　「唉……」富子絕望地歎了口氣。「為甚麼那孩子會做出這種事……？他那麼溫和……」

　　嫌犯家屬都是這樣說的，草薙硬是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裏。

　　香奈子下樓來，手中拿著一本藍皮相簿。「就是這本……」

　　湯川接過相簿，把它攤開放在膝蓋上，一旁的草薙也探頭過來看。第一頁有一張男孩子的相片，全身光溜溜地被擺在椅子上。

　　「請問他小學四年級左右的照片，大概在哪裏呢？」湯川邊翻相簿邊喃喃問道。

　　「相片下面應該都有附註，說明是何時拍的才對……」香奈子回答。

　　的確，相簿上到處寫有「信彥　幼稚園畢業典禮」之類的說明。湯川翻開寫著「信彥　小學四年級」的那一頁，裏面貼有好幾張在運動會及遠足時拍攝的照片。

　　「似乎看不到甚麼具有特殊涵義的照片……」草薙說。

　　「嗯。」湯川一臉悶悶不樂地點點頭。

　　「只有朋友瞭解他小時候是個甚麼樣的小孩嗎？」草薙輪番看了富子及香奈子一眼後，開口詢問。

　　「嗯……可是他從小就沒有甚麼特別要好的朋友啊……」富子回答。

　　「這樣啊？」

　　「嗯……他是個喜歡自己一個人玩耍的孩子。」

　　坂木信彥確實給人那樣的感覺，草薙頗能認同地點了點頭。

　　正當此時，湯川頂了草薙的側腹一下。「喂，你看這個。」

　　「甚麼東西？」

　　「這張照片。」湯川指著一張照片，旁邊寫有「信彥　小學二年級」。

　　「相簿上寫著小學二年級耶……」

　　「廢話少說，仔細看！」

　　草薙目光投向湯川所指的照片，照片是年幼的信彥站在路旁的模樣。只是他手裏抱的東西，卻讓草薙雙眼圓睜。「咦……這是？」

　　「想起來了嗎？」

　　「要想不起來也難啊，這不就是那幅畫像嗎！」

　　照片裏的信彥所抱的，和他畫在那本紀念冊上的女孩畫像一模一樣。原來那是坂木信彥曾經擁有的東西，不過一個男孩子擁有洋娃娃，倒是蠻稀奇的。

　　「這是對他有特殊意義的東西嗎？」湯川問坂木母女。

　　「哦，我記得那個是……」香奈子似乎回想起來了。「信彥小時候從外面拿回來的洋娃娃，說是別人送給他的東西。媽妳也記得吧？」

　　「有這種東西嗎？」富子好像已經忘記這回事了。

　　「那個洋娃娃還留著嗎？」湯川問。

　　「沒有。」香奈子肯定地說道。「媽媽說那個東西不吉利，把它給丟了。」

　　「有這回事？」

　　「所謂的不吉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湯川繼續追問。

　　「以前附近有個小女孩死於車禍意外，洋娃娃是那個小女孩的寶貝。信彥說因為他常在公園跟那個小女孩玩耍，小女孩的父親才將洋娃娃送給他。」

　　「哦哦……」富子點點頭。「經妳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請問妳記得那個小女孩叫甚麼名字嗎？」

　　香奈子搖了搖頭。「完全不記得……，大概是因為我本來就不知道她的名字。」

　　湯川點點頭，隨後陷入沉思。草薙實在猜不透他腦海中翻騰著何種思緒。過了一會兒，他總算抬起頭來。

　　「感謝兩位撥空接待我們，今天的談話對我們有莫大助益。」向坂木母女致謝後，湯川便說：「我們走吧。」催促草薙離開。

　　※※※

　　「真想找出洋娃娃原來的主人……」回到車上，湯川隨即說道。「有沒有辦法找到呢？」

　　「真要找也並非不可能，只要調閱交通事故紀錄即可。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拜託你說明一下好不好？」

　　「現在還不能妄下定論，不過我認為洋娃娃極有可能跟坂木的預知夢有關聯。」

　　「例如死去小女孩的靈魂附在洋娃娃上？」坐在後座的牧田插嘴問道。

　　平常對這類話題嗤之以鼻的湯川，居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嗯，說不定真是如此。」

　　「喂喂喂……拜託你正經一點回答好不好？」

　　「我一直都很正經啊！」

　　「在毫無緣由的狀況下，我們無法有所行動。想要調閱交通事故紀錄，我們得向上司提出像樣的說明啊。」

　　草薙話一說完，只見湯川直視著正前方，大大地做了下深呼吸。

　　「那我也不勉強你們了。預知夢之謎能不能破解，對我而言其實無關緊要。」

　　「你這是在威脅我們嘍？」

　　「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截至目前為止，我個人還提不出有力的見解。」

　　草薙歎了口氣，要是此人現在撒手不管，那案情真的就走進死胡同了。

　　「好啦好啦，我儘量設法調查。」

　　「順便連她父親也查一下。」

　　「父親？」

　　「坂木母女不是說送洋娃娃給坂木信彥的人，正是那名死於車禍的小女孩之父嗎？」

　　「對對，我想起來了。」

　　草薙發動車子，若真的提起靈魂附在洋娃娃身上的話題，不曉得上司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一想到這，草薙既有點擔憂，卻又帶有幾分期待。

　　兩天後，草薙打電話給湯川。

　　「我查到洋娃娃原來的主人了。」

　　「雖然我很想誇獎你『幹得好』，不過仔細想想，這本來就是你們分內的工作。」

　　「這個任務可沒你想像中簡單。光是說服上司就費了我一番工夫，再加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故紀錄，查起來也格外累人呢。」

　　「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自己？認命吧。結果如何呢？」

　　「我從結論說起，一句話：牛頭不對馬嘴。」

　　「哦……怎麼說？」

　　「女孩子名叫櫻井真子。既不姓森崎，也不叫禮美。」

　　「原來如此……，那真是可惜啊。」湯川很乾脆地說。

　　「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不怎麼失望嘛。」

　　「不抱有毫無根據的期待，是我的一貫主張。倒是她父親的事，查得怎麼樣？」

　　「算是有成果吧。事發時，他住在坂木家附近。後來搬家了，是個設計師。」

　　「設計師？服裝設計師嗎？」

　　「不，好像是以畫插畫及書本裝幀為主。」

　　「這麼說來，他在家工作嘍？」

　　「這我就不清楚了……，有甚麼問題嗎？」

　　湯川沒有回應，他似乎拿著電話就此陷入沉思。

　　「喂，湯川！」草薙不耐煩地叫了他一聲。

　　「我大概知道了……」湯川總算有所回應。

　　「知道……？知道甚麼？」

　　「整起案件的輪廓。接下來草薙刑警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甚麼事？」

　　「調查交通事故發生時的情形，儘可能挖掘出小女孩父親當時的生活狀況。我相信在調查過程中，肯定會出現森崎禮美這個名字。」

　　光是聽湯川這單方面的說詞，草薙實在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你夠了沒！不要光你自己瞭解狀況，好歹也把你所謂浮現出來的案件輪廓解釋一下好不好？我可是以警方代表的身分說出這句話！」

　　或許是聽到草薙氣憤難平的回答，湯川不禁笑了出來。

　　「你這種粗暴的台詞，偶爾聽聽感覺還不錯呢。好啦，咱們就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吧。聽完後，你自行決定到底要不要採取行動。」湯川換回正經八百的語氣接著說：「假設我的推理正確，案情將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你話說得可真滿，真相當真如此驚人？」

　　「我想……聽完後你也會大吃一驚。」這話語雖然有點誇大，湯川的聲調卻十分凝重。

　　數十分鐘後，草薙在帝都大學旁的咖啡廳和湯川碰面。兩人選定最角落的圓桌坐下後，物理學家向刑警發表自己的推理。

　　內容確實令人嘖嘖稱奇。

　　７

　　當草薙來到門前，玄關的門正好打開，森崎由美子從屋內出來。她隨即發現刑警再度來訪，露出有點困惑的神情。草薙向她打招呼。

　　由美子一邊留意周遭的情形，一邊走到門口。

　　「有甚麼事嗎？」

　　「我有點事情想向您請教一下，您要出門嗎？」

　　「是的……，我正打算去買些東西。」

　　「如果不急的話，能否耽誤您一點時間呢？」

　　「這個嘛……」由美子略加思索，而後面帶笑容點了點頭。「好吧，請進。雖然屋裏有點髒亂……」

　　草薙說了聲「打擾了」，便低著頭穿過大門。

　　由美子雖然說屋裏有點髒亂，但實際上放有真皮沙發的客廳打掃得窗明几淨。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而各種高級裝飾品，也都擺設得恰到好處。

　　草薙可以想像到她丈夫對這種事一定很嘮叨，森崎敏夫像是這種類型的人。

　　草薙雖說不用麻煩，但由美子還是端出紅茶及點心招待他。大概不管甚麼人來訪，她都得款待一番才能滿意吧。

　　草薙啜飲了一口紅茶，有一股他從未品嚐過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連香氣也十分獨特，讓他覺得這應該是上天特別眷顧的人才得以品嚐的名貴紅茶。

　　「真好喝。」他率直地誇獎。

　　「那……您說有事要問，請問是甚麼事呢？」

　　草薙正襟危坐，放下茶杯。心想：接下來再也沒機會喝這杯紅茶了吧。

　　「之前曾向您提過，坂木信彥家位於江東區木場，對吧？」

　　「是的。」

　　「當時我問過您是否去過那一帶。我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覺得坂木在孩提時代便提及令千金名字一事，表示府上與坂木家可能有某種關聯。您當時肯定地說未曾去過，沒錯吧？」

　　由美子默默地點點頭，眼睛卻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太太……」草薙注視著對方的雙眼。「如今，您仍堅持這個說法嗎？」

　　「請問……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那麼，不曉得您對這個名字是否有印象……」草薙緩緩拿出手冊，翻開審視。其實他是多此一舉，因為手冊上的名字，他早就牢記在腦海了。他說道：「此人名叫……櫻井努。」

　　由美子瞬間雙眼圓睜，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好像全身血液被抽乾了一樣。

　　「您認識此人吧？」草薙再度詢問。

　　「不……」她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

　　草薙點點頭，他料到她不會輕易承認。

　　「櫻井先生現在在千葉經營一間設計事務所，目前仍然單身。」

　　「您說這些做甚麼呢？我不是說我不認識他嗎？」

　　「櫻井先生他……」草薙不予理會，繼續說下去。「承認與您有過一段關係。」

　　由美子有如電池沒電一般，戛然停下一切動作，原本望著上方的雙眼開始泛紅。

　　「將近二十年前，有一名設計師住在離坂木水電行約五分鐘腳程的公寓裏，此人便是櫻井努先生。當時他的太太因病去世，只剩下他和女兒兩人相依為命。有一名女性固定每週前往拜訪，這名女性就是您。」草薙一口氣說完，他必須讓她知道警方已查明來龍去脈。

　　當然，櫻井並非馬上坦誠以告。起初他斬釘截鐵地說對森崎這個姓氏毫無印象，他如此強烈否認，反而讓人覺得事有蹊蹺，使草薙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測正確無誤。

　　當草薙指出他與森崎由美子的關係後，櫻井的態度開始動搖。草薙掌握了一項事證，櫻井曾在池袋擔任文化學院講師，在他班上有名學生叫做森崎由美子。他開設的書籍裝幀課程只有幾名學生選修，而且僅半年就遭到停課。此外，上課期間，好幾次只有森崎由美子一人出席。根據上述事實，櫻井絕不可能對她毫無印象。

　　由美子的臉頰扭曲起來，她可能打算裝出笑臉。

　　「為甚麼……」她問。「為甚麼事到如今……，您又費神追查那麼久以前的事……？」

　　「因為這件往事與本案有密切的關聯性，相信您一定比我清楚才對。」

　　「你這話甚麼意思……？」

　　「您還記得櫻井真子小妹妹嗎？就是櫻井先生的女兒。真子小妹妹不是非常喜歡您嗎？聽說她總是抱著您送的洋娃娃不放。」

　　在聽見「洋娃娃」這三個字之後，由美子的表情再度產生變化，像是全身突然失去力量一樣，草薙知道她就要放棄抵抗了。

　　「真子小妹妹還幫洋娃娃取了個名字。相信您也知道，是的，她取的名字正是『レミ』（禮美）。此外，她還覺得レミ需要一個姓氏，不過她用的並非櫻井這個姓氏。對真子小妹妹而言，レミ是每週都會來她家的溫柔阿姨的小孩，所以モリサキレミ（森崎禮美）便成了洋娃娃的全名。」

　　由美子的頭頹然垂下，肩膀也出現小小的起伏。

　　「您一定也還記得真子小妹妹因車禍身亡這件事。之後，您與櫻井先生間的關係又持續了好幾年。不過最後導致兩位分手的原因，是您懷了身孕，對吧？」

　　由美子不發一語，草薙視之為默認。

　　「後來，您生下女兒。這孩子究竟是您丈夫或是櫻井先生的孩子，我不得而知。重點在於您為女兒取的名字。您取的名字為レミ，也就是那個洋娃娃的名字。」

　　口有點渴的草薙並未伸手拿起茶杯，他選擇繼續說下去。

　　「我不清楚您是抱著甚麼心態為女兒取了這個名字。或許這名字對您而言有甚麼特殊意義，抑或您純粹覺得這是個好名字。總之，與洋娃娃同名的森崎禮美，很健康地度過十六年的時光。這段期間，您未曾與櫻井先生見面。我已完美地隱瞞住這段不倫的戀情──您內心必定如此認為吧。不料有個不速之客突然出現在您面前，他就是坂木信彥。」

　　由美子保持緘默，她大概下定決心，先聽完說明後再開口吧。

　　「聽見禮美說起坂木的住處，以及十幾年前便知道森崎禮美這個名字的說詞後，您肯定大吃一驚，同時直覺此人與櫻井父女必定有所關聯。事實上，您的直覺是正確的。」

　　草薙說明坂木與櫻井真子的洋娃娃間的關係。這也是由美子第一次聽說，導致她露出驚訝與絕望交織的表情。

　　「可以想像，坂木必然聽過櫻井真子提起洋娃娃的名字，不過後來坂木的母親把洋娃娃丟掉了。這個舉動肯定帶給他不小的打擊，但年紀尚小的他後來逐漸忘記自己曾經擁有洋娃娃一事。直到兩年後，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洋娃娃的名字。モリサキレミ──我想大概是這名字帶有某種觸動他心弦的因素吧，結果導致他相信世上真有一名叫做モリサキレミ的女孩，而且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會使她與自己結為連理。後來，他開始推想這個名字的漢字寫法。森崎禮美這四個漢字，剛好符合令千金的名字，其實不值得大驚小怪。我猜，聽見モリサキレミ這六個音，想必大多數的人都會聯想到『森崎禮美』這四個漢字吧。」

　　「那麼，」草薙接著說。「您雖不曉得坂木有這樣一段往事，但您卻強烈認為坂木是個危險的存在。因為若坐視不管，您過去那段不倫戀情總有一天會曝光。不……，您最害怕的應該是得被迫面對禮美究竟是誰的孩子這個問題吧……」

　　「禮美她……」由美子低著頭，呻吟著說。「是我先生的孩子。」

　　草薙歎了口氣，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於是您開始思考，是否有辦法能除掉坂木。您得到的結論，是利用正當防衛的藉口殺害他。先引誘坂木上鈎，當他闖進屋內時再開槍射殺。這樣絕不會受到社會的責難，甚至很有可能因適用於懲治盜匪條例，而獲判無罪。這個計劃實在很完美，唯一的失誤便是獵槍的子彈並未擊中坂木。」

　　由美子終於抬起頭來，她搖了搖頭，不過動作顯得十分無力。

　　「不是的……，我……我根本沒擬定甚麼計劃……」

　　「我有證據可以證明。」努力維持心平氣和的草薙說。「我們針對引誘坂木上鈎的信紙進行詳細分析，得知使用的打字機機種以及紙張種類。然後，我們在您上課的料理教室發現了一模一樣的打字機及白紙。料理老師常使用打字機記錄料理的調理方法及材料，我們也得到您最近用過那台打字機的目擊證詞。事實上，我的同事昨天花了整整半天，調查使用過被丟棄的色帶，發現信紙上的內容完整地殘留在色帶上。」

　　他該說的都說完了，接下來就看由美子如何回應。

　　她泛紅的雙眼盈滿淚水，眼淚緩緩湧出，而後化為淚珠滴落。她任由眼淚滴落，開口請求：「能否請您轉告我先生……，說禮美是他的親生女兒……」

　　草薙沒有正面回應這個要求，相對地，他問她。「能請您去一趟警局嗎？」

　　「嗯……」她小聲回答。

　　※※※

　　一輛警車停在森崎家門口，牧田及另外兩名刑警坐在車裏。草薙已事先聯絡，要求他們來此待命。草薙將由美子交給他們帶回警局。

　　「我待會兒就回警局。」草薙對牧田說。

　　牧田點點頭，發動車子。坐在後座的由美子直盯著前方。

　　草薙邁步朝車子離去的反方向走去，大概在二十公尺遠的地方，停著一輛 Skyline。湯川躺在放倒的助手席上假寐。

　　草薙一進入車內，湯川便睜開雙眼。「總算結束啦？」

　　「嗯……真是份討人厭的工作啊。」

　　「因為這樣，你才能領到薪水啊。」

　　「話又說回來……」草薙面向助手席。「這次你又幫了一個大忙，真的感激不盡。」

　　「我只是想要滿足自己的求知慾罷了，你用不著道謝。」

　　「但……如果沒有你的推理，我們真的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聽湯川發表推理時的訝異感覺再度浮現。湯川劈頭就說森崎禮美的母親有問題，他舉出案發時的狀況作為第一項證據。

　　「若沒有明顯察覺有人侵入，一名母親會拿著獵槍衝進女兒的房間？這實在說不過去。可是，侵入者如果發出巨響，最先察覺到異狀的應該是房裏的禮美本人才對。但實際上禮美一直在睡夢中，嫌犯也只是走到床邊，尚未做出任何侵犯禮美的舉動。只有母親察覺到有危險，還誇張地拿著獵槍……，難道你不認為其中大有問題嗎？」

　　他勾勒出一個大膽的推理──本案其實是事先設計好的陷阱。

　　「假設母親的目的是假借正當防衛的名義殺害坂木，那麼她的動機何在？我認為關鍵在於預知夢，也就是這個預知夢中隱藏著某種對她不利的因素。假設在十七年前坂木開始做夢時，他與森崎由美子間有某種關聯好了。那麼，會跟還是小孩子的他有關聯，她一定是出現在他家附近，而且次數相當頻繁。她卻隱瞞此事，為甚麼？會讓一名主婦隱瞞自己去過某處一事，理由其實是相當有限的。」

　　「不倫……」草薙及牧田馬上聯想到這兩個字。

　　「所以啦，我覺得可以大膽推測坂木幼年時，身邊有人是森崎由美子的外遇對象。話又說回來，一個小學生跟成年男子建立親密關係的機會並不多。調查他朋友的父親，應該比較妥當。」

　　所以，湯川才會要求草薙調查小女孩父親當時的狀況。

　　「真是樁奇案啊。」草薙一邊插入車鑰匙，一邊感慨良多地說。「直到目前為止，坂木還不曉得自己為甚麼會夢見モリサキレミ這個名字，他完全沒察覺到操控他行動的，是他對洋娃娃的回憶。」

　　「這世上每個人本來就都受到某種事物的操控啊。」湯川說完後，打了個大呵欠。「我知道一家店的藍山咖啡很好喝喔。」

　　「在附近嗎？」

　　「在等等力。」

　　「好，咱們走。」草薙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

第二章　靈現

　　１

　　正在等人的長井清美，穿著一身令人聯想到檸檬的鮮艷黃色套裝，這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咖啡廳不但寬廣，客人又多，多虧這套服裝的色彩，細谷忠夫才能一眼發現她所在的位置。

　　「抱歉抱歉，下班前，課長突然又丟了一份工作要我處理……」細谷邊舉手作勢道歉，邊在清美正對面的位子坐下。他們約好七點見面，細谷卻遲到了將近二十分鐘。

　　清美的心情顯然很不好，她下撇的嘴唇說明了一切。

　　「要是你再遲到個五分鐘，我就走人了。」

　　「哎喲，我都道歉了嘛……。啊，我要一杯咖啡。」細谷對前來點餐的女服務生說道。

　　妳自己還不是一樣，每次約會總是遲到個半小時，怎麼我偶爾遲到一下，妳就氣成這樣？當然，細谷並未說出真心話，他知道此話一出，清美肯定馬上起身而去。

　　「人家肚子都快餓扁了啦。」

　　「我知道……，妳想吃甚麼儘管講，我請客就是了，別再生氣嘍。」

　　「甚麼都可以？真的嗎？」清美的表情產生些許變化。

　　「嗯，我說了算。」

　　「那……有家餐廳人家一直很想去……」

　　清美打開 GUCCI 包包，拿出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內頁，是一家高級法國餐廳的介紹。該餐廳價格的昂貴程度遠遠凌駕料理的美味，細谷也有耳聞。他荷包裏的錢不多，看到那篇報導時，他眼前瞬間一暗，不過他實在不想再惹清美生氣了。

　　「好吧……，不過那間店好像要預約耶。」

　　「你現在打電話不就得了？」

　　「說的也是。」

　　細谷接過內頁，起身走到店外打手機向餐廳訂位。他原本期待餐廳回答他今天客滿，不過拜經濟不景氣之賜，他一下子就訂到位子。

　　他回到座位上報告結果時，清美兩眼發亮地露出笑容。

　　「辛苦你嘍。」

　　看樣子她總算開心了。細谷一邊望著她臉上小惡魔似的甜美笑容，一邊喝著女服務生端來的黑咖啡，心想，戀愛真辛苦啊。

　　※※※

　　吃完晚餐後，清美頻頻看手錶，受到她影響，細谷也瞄向自己的手錶，已經十點多了。

　　「妳還要去甚麼地方嗎？」細谷問道。

　　「嗯，對不起。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跟妳剛剛說要去旅行的事有關嗎？」

　　「嗯，我明天就要出發了，都還沒準備好。」清美吐舌說。

　　「要去新加坡對吧？」

　　「嗯。」

　　「該不會是跟正牌的男朋友一起去吧？」

　　「哎喲，你說甚麼傻話。我是跟女子大學時代的好朋友一起去血拚啦。」說完後，清美先是笑了起來，隨即又眉頭深鎖。「今晚……肯定又會打電話來。」

　　細谷立刻明瞭她話中涵義。「妳是指他嗎？」

　　「對呀……，當我休假時，他總是會打電話來。」

　　「他還真是專情呢。」

　　「這樣我很困擾耶……，又不能對他不理不睬。」

　　細谷歎了口氣。

　　「我覺得妳是不是找機會跟他說清楚比較好呢？再這樣下去，對他也沒甚麼好處啊……」

　　「是這樣沒錯啦……，但我就是說不出口啊。難道要我說出你的名字？」

　　「那也沒辦法，這是事實，紙是包不住火的。」

　　「我實在說不出口啊……」清美仍然一臉愁容。

　　「不然，我來告訴他好了。」

　　聽見細谷這句話，清美頓時露出詫異的神情。她想了想，緩緩點點頭。

　　「也對……，若你願意開口，那再好不過。」

　　「近期內我就會告訴他。」

　　「這樣不會影響你們的友情吧？」清美問道，不過卻笑得很開心，感覺上她並非真的擔心，而是出自好奇心才詢問。

　　「不管了，到時候見招拆招吧。」細谷說。

　　離開餐廳後，他們走到馬路旁，準備叫計程車。隨即有一輛空計程車駛近，細谷打算舉手叫車，但清美制止了他。「先等一下。」

　　她從包包裏拿出一台小相機，蹲了下來，將鏡頭對準一旁的電線杆。原來有一隻小虎斑貓，大概是流浪貓吧。她按了三次快門，閃光燈也跟著閃了三下。

　　「妳還是一樣隨身攜帶照相機。」細谷說。

　　「是啊，因為我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按下快門的好機會嘛。」她邊說邊收起照相機。

　　第一次約會時，細谷才聽她說起她近來熱中於攝影。她當場也秀了幾張照片給他看，拍得確實很漂亮，不過都是沒甚麼特色的照片。細谷暗自揣想她按下快門，大概只是為了追求流行。他並不認為她有機會一圓舉辦個人攝影展的美夢。

　　「像妳這樣甚麼都拍，有沒有拍到甚麼奇怪的照片？」坐上計程車後，細谷問她。清美的公寓位於高丹寺，先送她回家，再請計程車繞回練馬區自宅，是細谷一貫的回家路線。

　　「你所謂的奇怪照片是指？」

　　「嗯……例如靈異照片之類的……」

　　「哦……」清美點點頭，回應道：「我拍到好幾次類似靈異現象的照片……」

　　「甚麼？真的假的？」

　　「我只是說類似而已嘛……，像是有白色模糊影子之類的……，不過那些白色影子究竟是甚麼，我也不得而知。」

　　「那些照片沒有拿去消災解厄一番，這樣好嗎？」

　　「我想應該無妨啦。」說完，她露出促狹的眼神看著細谷。「說真的，之前我想過要特地去拍靈異照片。」

　　「妳怎麼做？」

　　「就跑到據說晚上一定可以拍到幽靈的地點去啊。當時我是一個人去的，還蠻害怕的呢。」

　　「那麼，妳真的拍了照片？」

　　「嗯。」

　　「結果如何？」

　　「應該說拍到一張隨著觀看角度不同，似乎有靈異現象的照片吧……」

　　「哦……」

　　「下次我帶來給你看好了，雖然我覺得那張照片沒甚麼特別的……」

　　「嗯，我很想看。」說完，細谷吞了口口水，他對靈異話題深感興趣。

　　「不過啊……，」清美舔舔嘴唇。「跟那張靈異照片比起來，當時我還拍到另一張更棒的照片喔。」

　　「哦……甚麼樣的照片？」

　　「嗯……內容我不便透露，對我而言，那是張幸運照片。」

　　「這算甚麼……，這樣我會很在意耶……」

　　「對不起，我提起一個無聊的話題了。忘了它吧，話說回來……」

　　清美將話鋒轉到另一個毫不相關的話題上。她似乎很後悔對細谷提起「幸運照片」一事。細谷嘴上雖然配合地敲著邊鼓，內心卻十分在意那張幸運照片。

　　※※※

　　送清美回家後，細谷在計程車上拿出手機，找出手機中「小杉浩一」的記憶號碼。

　　小杉是細谷大學時代的好友，雖然就讀的科系不同，但他們是橄欖球隊友。大學畢業至今已過了十年，他們還是維持著一個月至少見面一次的友誼。

　　大概一個月前，他接到小杉來電，約好下班後一起喝酒。小杉說他發現一家不錯的酒吧，細谷頗感意外，因為小杉難得會主動說出這種話。

　　那家酒吧位於新橋，顧客大多是年輕人，店內的氣氛也比較明朗。見到店裏有幾名陪伴客人的小姐後，細谷更加訝異。因為小杉非常不擅與女性相處，他居然主動提議來這種店，讓細谷覺得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一般。

　　長井清美就是在這家酒吧上班的小姐，她一看見小杉，隨即走了過來，在他的正對面坐下。她長得並不是特別出眾，卻是個集稚氣與妖艷兩種感覺於一身的奇特女子。當時她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黃色。

　　第一眼見到她，細谷便深受吸引。不過看小杉的表現，細谷立即明瞭他光顧這家酒吧的原因。很明顯的，他對長井清美心儀不已，面對女性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居然極力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走出酒吧，細谷馬上質問小杉。他隨即承認自己很想和她進一步交往。

　　「不過到現在好像都不太順利……，到底該用甚麼方法，才能追到那一類的女性呢？」小杉一邊摸著剪得很短的三分頭，一邊請教細谷。

　　直到現在，細谷依然後悔當時沒有對小杉明講：那種類型的女孩子不適合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如果他當時這樣做，事情也不會演變得如此棘手。當時他不但沒明講，反而還鼓勵小杉說：「哎呀，只要繼續加油，她總有一天能體會你的心意啦。」

　　另一方面，細谷瞞著小杉接近清美。他好幾次獨自光顧那家酒店，而後向她提出邀約，出人意料地，她也爽快地答應了。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我們一定合得來。」這是她和他第一次上賓館後說的話。

　　當然，小杉對兩人的關係一無所覺。不僅如此，最近他居然打電話對細谷說：「我總算覺得快要得到她的心了。」至於當事人清美則說：「跟以前一樣啊，他只是一名普通客人罷了。」

　　他一直心想應該快點向小杉坦承一切，卻又不斷任由時光流逝。

　　事到如今，真的該做個了結了……

　　細谷按下通話鈕。

　　響了兩聲後，電話接通了。

　　「喂，請問是哪位？」話筒傳來男子的聲音，不過顯然不是小杉。

　　「喂，呃……請問不是小杉家嗎？」

　　「嗯，是小杉家沒錯……，啊，這聲音是……細谷嗎？」

　　透過對方的聲音及語氣，細谷也知道接電話的人是誰了。

　　「搞甚麼啊……，原來是山下啊？你在小杉家做甚麼？」

　　「他拜託我幫他看家，不過我找不到事做，正閒得發慌呢。剛好，你過來吧，你人在哪？」

　　「我搭計程車由環狀七號公路北上。」

　　「那就把計程車司機手上的方向盤用力往左轉吧。我等你來喔，這裏有一大堆酒，咱們今晚不醉不歸啦！」自顧自說出這一串話後，山下便掛斷電話。

　　真沒辦法，就過去陪陪他吧──細谷把手機收進上衣口袋後，對司機說：「司機先生，不好意思。我要改去另一個地方，請開到久我山吧。」

　　※※※

　　小杉住在一間老舊的連棟房屋，是打通兩棟相鄰的建築而成。兩層樓高，內部格局為２ＬＤＫ（二房一廚一廳）。屋外是類似庭園的院子，小杉常說如此可以享受到獨棟房屋的氣氛。

　　細谷在屋裏和山下邊喝酒邊等小杉回來。山下也是他大學時代的橄欖球隊隊友，不過他上班的設計事務所去年倒閉了，現在正忙著找工作。

　　「小杉是在傍晚離開的。他說結束採訪後，得搭車前往大阪，明天早上還有個採訪行程。看來運動新聞撰稿人也不輕鬆呢。」山下用有點口齒不清的語調說。

　　小杉原本文筆就不錯，大學畢業後並未找全職工作，而是一邊在出版社打工，一邊當起自由撰稿人。當然一開始，光是要接到案子都很困難，然而現在在不少報章上都看得到他撰寫的文章。

　　據山下說，小杉出門去採訪大阪某個少年足球俱樂部。

　　一隻白色波斯貓躲在房間一角，細谷不曾聽小杉提及他養貓的事。

　　「這是他朋友的貓啦，主人大概在一週前託他代為照顧。但他臨時接到採訪工作，才拜託我幫他看家。事實上，與其說是看家，倒不如說是來幫他照顧貓咪還比較妥當。」

　　「原來是這樣啊。」

　　「原本我有點擔心，畢竟我沒養過貓，不過也沒甚麼。牠蠻乖的，而且主人也有做好如廁訓練。」

　　「你幫他看家，一天有多少工資？」

　　「一天五千圓，開銷包含在內。反正我現在遊手好閒，也沒甚麼資格抱怨啦。」

　　對一個失業的人而言，這樣的待遇算是不錯了。山下的笑容帶有些許自嘲。

　　隨後兩人一邊閒聊過往，一邊把啤酒、威士忌及日本酒通通當成開水暢飲。這份看家差事的好處之一，在於可以自由吃喝冰箱裏面的食物、飲料，酒類也可隨意飲用。冰箱裏擺滿了大罐啤酒，還有一瓶未開封的威士忌及日本酒。

　　大概是因為太早乾杯的緣故，才過凌晨十二點不久，山下便酩酊大醉，將近一點之際，他已鼾聲如雷，怎麼搖都搖不醒。

　　真拿這傢伙沒轍啊……

　　細谷拿身旁的毛毯蓋在他身上，隨後站了起來。他打算走到二樓房間睡覺，一腳踩在樓梯上，同時伸手關掉牆上的電燈開關。室內瞬間化為一片黑暗。

　　他沒料到會那麼暗，加上開懷暢飲後，細谷也有點醉，身體平衡感一時失控，他搖搖晃晃地半跪在地板上。

　　完了……，沒想到酒精的威力這麼強……

　　他用手擦擦臉，試圖站起來。就在此時……

　　好像有人站在面向庭園的窗外，還一直注視著屋裏。他悚然一驚，不料在下一秒鐘，他受到另一個更大的衝擊。

　　清美！

　　雖然隔著一層薄紗窗簾，但窗外那個人很像是清美。幾個小時前，他才看過她身上那套檸檬黃套裝。套裝在室外微弱光線的照射下，於黑暗中隱隱浮現。

　　「清美……」

　　細谷衝向玄關，不過他的眼睛還沒習慣室內的黑暗，加上酒醉，在這短短的距離裏，他全身上下四處碰撞。打開大門後，他赤著腳跑到室外。

　　他大聲呼喚：「清美！」

　　沒有任何回應。細谷赤腳繞到窗戶旁，已不見她的人影。

　　這是怎麼回事？他內心開始一片騷動，整個腦子陷入混亂。清美對小杉避之唯恐不及，怎麼可能來這裏……

　　他越來越忐忑不安。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到清美住處，沒人接聽。緊接著他又撥打她的手機，結果還是一樣。

　　細谷稍加思考後，決定撥打另一支電話。這次他打的，是一位織田不二子小姐的手機。不二子是清美的朋友，住在同一棟公寓，也是同事。有次和她們去卡拉ＯＫ唱歌時，細谷留下她的手機號碼。

　　「喂？」話筒傳來不二子的應答聲。

　　「喂，不二子嗎？我是細谷。」

　　「哦……怎麼啦，這麼晚還打電話找我？」

　　「理由我待會兒再說……，可不可以麻煩妳現在去清美的房間看看呢？」

　　「現在？去清美的房間？為甚麼？」

　　「我就說待會兒再向妳解釋了嘛！拜託妳快去看看好不好！」細谷對著手機怒吼。

　　２

　　「聽到細谷忠夫這麼說，織田不二子不明就裏地走出房間。不二子的房間位於公寓三樓，清美的住處在五樓。假設她搭電梯上去的話，案情將有截然不同的發展。幸好當時她選擇走樓梯上五樓。」

　　講到這裏，草薙停了下來，望著湯川。湯川坐在椅子上磨指甲，雙腳還放在桌子上。

　　一如往常，他們在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裏。現在是上課時間，研究室裏面沒有半個學生的蹤影。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有啊，我聽得很仔細呢，你繼續說。選擇走樓梯上去的結果是甚麼？」

　　「她目擊到一名從四樓衝下來，朝二樓跑下去的男子。此人蓄著運動員式平頭，穿著灰色夾克。更要緊的是她對這名男子的側臉有印象，他是她們在新橋上班酒吧的常客。急著下樓的男子似乎沒注意到她，不二子心裏很納悶，繼續走向長井清美的房間。她按了門鈴，卻沒人應門，她試著轉動門把，發現門居然沒有上鎖。」

　　「然後她就發現屍體了？」

　　「長井清美倒在廁所裏，織田不二子馬上打電話報警。」

　　「此時就換名刑警草薙巡查部長【註：日本警察的位階共分九等，由上而下分別是警視總監、警視監、警視長、警視正、警視、警部、警部補、巡查部長及巡查。】出場了，是吧？」湯川笑著說。

　　「講是這樣講啦，實際上我們幾乎沒有表現的機會。當我們趕抵現場時，其他偵查員早已查出嫌犯的身分，要逮捕到案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嫌犯……是織田不二子撞見的那名男子嗎？」

　　草薙點頭回應湯川的詢問，並將視線移到手冊上。

　　「此人就是運動新聞撰稿人小杉浩一。正如我先前的說明，他是細谷的朋友，當時正積極追求長井清美。當調查小組得知小杉的名字，他人已上了東名高速公路。當然，要逮捕他並非難事。因為知道他即將前往大阪，只要派人守株待兔即可。」

　　「小杉承認罪行了嗎？」

　　「一開始矢口否認，不過當偵訊員暗示有目擊者，他便很乾脆地招供了。」

　　「聽起來似乎不像是預謀犯罪。」

　　「沒錯，這是一起很典型的一時衝動殺人案。」

　　當晚，小杉在長井清美的公寓外等著她回來，將近一點時，她總算到家了。

　　對於希望能進屋深談的小杉，她起初擺出拒絕的態度。不過大概覺得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最後還是讓他進屋裏。

　　小杉挖心掏肺地向她吐露心意，還很認真地對她說希望能以結婚為前提，與她交往。

　　不料長井清美斬釘截鐵地加以回絕。她好像用相當強硬的語調對他說：我完全感受不到你有甚麼魅力。

　　即便如此，小杉仍不肯就此罷休。他甚至說：總之，希望妳試著跟我交往一段時間，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妳感受到我的魅力。

　　此時長井清美突然變臉。在這之前她可能還意識到此人是店裏常客，不過他的死纏爛打使她喪失了自制力。

　　「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怎麼可能會跟你這種毫不起眼的男人交往？我只當你是客人，才會對你好，你別那麼自戀行不行啊！」

　　她不斷說出撕裂小杉自尊心的話語，嘴角還浮現出輕蔑的笑容。看到她鄙夷的神情，小杉的理智之弦霎時發出斷裂的聲音。

　　「然後他說，當他回過神來，雙手已緊緊掐住她的脖子了。」

　　「這還真是一樁很像犯罪的犯罪……，還是該以很像殺人的殺人行為來形容呢？」湯川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

　　「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嗎？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命案，絕大多數都不像小說所寫，兇手事先縝密思考訂定計劃後，再動手犯案。其實雙方在激烈爭吵後，一方突然怒火攻心，動手殺了另一人，這種情況佔了一大半。畢竟殺人是一項不得了的舉動，一般人想要付諸實行，都得在瘋狂或衝動等極端異常的精神亢奮狀態下，才有可能辦到。」

　　「嗯，這種狀況的確蠻常見的。」草薙用手指搓了搓鼻子。

　　「那……你說這一大串話給我聽的目的究竟何在？聽到現在，我覺得沒甚麼問題啊。」

　　湯川一副事不關己似地說道，草薙一臉意外的神情看著他。

　　「拜託一下，你確定有仔細聽我描述？我再說一次，警方會得知這起案子，是因為細谷看見了長井清美的身影，當時差不多半夜一點。但實際上，清美卻在同一時間遭到小杉殺害。關於這點，你有何看法？」

　　「你問我啊？」

　　「難道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嗯……」湯川雙手盤在胸前，腳也從桌上放了下來，開始左右轉動回轉椅。

　　「我覺得這還真是偶然呢。」停止轉動椅子後，他用十分冷淡的語調說道。

　　「偶然？怎麼樣的偶然？」

　　「那個叫細谷的人當時喝醉了，說他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也不為過。在那種狀態下，人神智不清，昏昏沉沉地做了個跟自己情人有關的夢。當他驚醒，打電話確認時，他女朋友的住處剛好發生這起兇殺案。這就是我所謂的偶然嘍。」

　　「我們課長的意見跟你一模一樣。他也說細谷大概是做夢，或看見幻影了。」

　　「哈哈哈……」湯川放聲大笑。「雖然這不足為奇，但我跟你們課長還真是合得來呢！」

　　「不過細谷他宣稱當日所見絕非幻影……」

　　「哦……這表示除了課長外，還是有人相信他的說詞嘍。辦案人員的態度能夠如此開放，看來日本警察的未來一片光明。」

　　草薙的嘴角泛起微笑，伸手抓了抓臉。

　　「這一點都不好笑……，再這樣下去，我的報告會變為靈異事件簿。說來或許難以置信，連我們的偵查員都有人說八成是被害人向細谷顯靈，告知自己出事了……」

　　「這樣不也是很有趣嗎？辦案時也需要幽默一下嘛。」

　　「想也知道我們不可能把這種說法當真啊。如何？你願不願意挑戰這次的謎團呢？」

　　「謎團是吧……？說真的，這是不是謎團還很難說……」

　　湯川起身走向窗邊。春天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鑽了進來，使他身上的白袍發出耀眼的光芒。

　　「即便細谷先生當時沒有神智不清好了，他也可能是產生了幻覺。不，說是幻覺過於誇大，應該說誤認或錯覺比較妥當一點。」

　　「你覺得他可能會把甚麼東西誤認成他女友呢？」

　　「像把隨風飄搖的毛巾誤認為幽靈，這種事不是從古至今層出不窮嗎？當時細谷先生剛和情人約完會，腦子裏想的都是她的事。另一方面，他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跌倒，這個意外使他內心大為不安。當他抬頭望向窗外，剛好看見某個東西。假設他當時不慌不亂的話，肯定可以冷靜看出窗外事物的真面目，例如只是某種東西反射在玻璃上的影子。可是，當時他的精神狀態並不算正常，才會把映照在玻璃上的玩意兒誤認為他的情人吧。」

　　「然後剛好在同一時間，他的情人在家被人掐死……，是嗎？」

　　草薙大大歎了一口氣。

　　「結果這起案件還是只能這樣解釋嗎？」

　　「你有甚麼不滿嗎？」

　　「不滿歸不滿，但也沒辦法啊。不然這整起案件會變成是幽靈作祟耶。」

　　「哎呀，世上有時還是會發生像這種機率低到不行的偶然狀況，犯不著每次都強求出一個合理解釋才肯罷休。」湯川大步橫越研究室，走向流理台。「對了，你要不要來杯咖啡啊？」

　　「不用了。」反正你只會泡即溶咖啡……，草薙把這句話吞進肚裏。「但……要是這件事曝光，肯定又會引起媒體騷動，他們最喜歡這種靈異話題了。難道你樂見這種情形發生？」

　　「這我就愛莫能助了，言論本來就是自由的嘛。」

　　「那我回去就這樣向課長報告嘍。」草薙看了看手錶，起身準備離開。

　　「沒有甚麼其他可說了嗎？」湯川把水壺裝滿後，邊打開瓦斯爐邊問。

　　「甚麼其他的？」

　　「當然是此案的疑點啊，我再怎麼聽都覺得這是起很單純的案件……」

　　「嗯，就只有剛剛提到的顯靈最為奇特。此外算得上數的疑點，大概就是被害人欠了一屁股債吧。」

　　「負債？」

　　「我們還沒掌握正確的金額，不過少說也有四、五百萬圓吧。她好像到處借錢，而且就公寓的情形看來，她生前應該過著奢華的生活，也就是罹患了所謂的名牌病啦。」

　　「被害人負債啊……」一陣沉吟後，湯川繼續追問：「她的死因毫無問題嗎？」

　　「嗯，沒有問題。雖然她的手腕有小傷口，但看起來跟死因不太有關。」

　　「手腕有傷口？」正將即溶咖啡粉倒進杯子裏的湯川，停下手邊動作回頭看著草薙。「受傷的是哪隻手？留下甚麼樣的傷口？」

　　「我記得是左手手腕。不過不是甚麼顯眼的傷口，還貼著一片ＯＫ繃……」

　　聽完後，湯川拿著湯匙，不發一語地思考起來。過了不久，水壺發出汽笛聲，同時冒出水蒸氣。

　　「水開了耶！」草薙幫他關掉爐火。

　　湯川用手中的湯匙指著草薙。

　　「你這個壞習慣真要不得！每次總是到最後才提到最重要的事。要是你打一開始就說出這件事，說不定我早就想出其他解答了。」

　　「難道她手腕的傷有問題？」

　　「多半有……」他把手中的湯匙當成指揮棒，上下左右舞動著。「好啦，麻煩你帶我前往顯靈地點吧！」

　　３

　　來到小杉住的連棟房屋前，草薙將白手套遞給湯川。

　　「關於讓你進屋調查一事，已得到課長的認可，我們課長十分希望你對此案提出合理的解釋。此外，雖然照理說應該是沒甚麼問題，但你若要觸摸屋裏的任何東西，請記得先戴上手套再行動。」

　　湯川點點頭，當場戴上手套。

　　「不留下指紋是很重要的。你雖然說應該沒甚麼問題，但我可不以為然。日後你們警方大概得重新蒐證。」

　　「我還是覺得顯靈和案件沒有甚麼關聯啊……」

　　「待會兒就知道有沒有關係嘍。」湯川說。「咱們進去吧。」

　　警方逮捕小杉後，草薙來過這裏，目的是為了聽取當時仍在屋裏看家的山下恒彥的說詞。山下的證言和小杉的自白相當吻合。

　　雖然當時屋裏啤酒瓶及下酒小菜包裝等雜物散落一地，不過山下離開前已打掃過，進門一看，室內變得比較乾淨了。白色波斯貓也已還給飼主。

　　「感覺還真像是光棍的住處呢……」環視過沒有任何裝飾品，充斥著一股煞風景氣氛的室內後，湯川發表評論。

　　「根據山下及細谷的說法，他的生活確實跟女性絕緣。他們甚至認為小杉大概從未跟女性交往過。唯有在對方是女運動員的狀況下，他才能輕鬆以對，而且連聊天時，也只會聊運動方面的話題。」

　　「真是個骨董般的男性啊。即使是上一個世代的體育社團中，也找不到跟他一樣的人。」湯川不禁苦笑。他及草薙在帝都大學求學時，都是羽球社的成員。

　　「難怪細谷會說小杉有意追求酒吧女子的事令他跌破眼鏡。細谷又說，像他那種有生以來對女性毫無抗體可言的男子，一旦陷入情網，極有可能做出奮不顧身的舉動。這一點我頗有同感……」

　　「小杉是因為到酒吧消費，才認識被害人的嗎？」

　　「小杉本人說他當時是一時興起才會走進酒吧。說不定因為這樣，讓他感到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命中注定嗎……」湯川輕輕搖了搖頭，邁步踏進室內。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五斗櫃上的音響設備。「這組音響很高檔呢……，是去年才上市的新產品。雖然功能簡單，不過據說聲音重現度相當高。」說著，他打開電源，按下ＣＤ播放鈕。聽著從喇叭流瀉而出的曲子，湯川睜大雙眼，一臉訝異。「太驚人了，這是『睡美人』耶！跟他那粗獷運動員型男子的印象完全不合啊！」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你快點解開幽靈之謎吧。」

　　「哎呀，何必這麼急呢？」湯川面露微笑，視線移到廚房的餐具櫥櫃上。

　　說實話，草薙真搞不懂湯川為何突然對目擊到幽靈的證詞感興趣，看樣子似乎與被害者手腕有傷口有關，但他仍無法理解其中關聯。

　　不過過去累積的豐富經驗告訴草薙，在這種狀況下最好不要隨便開口發問。

　　大致看過一樓後，兩人走上二樓。二樓有兩間各六張榻榻米及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似乎是寢室，裏面有一個小型衣櫃。壁櫥裏收著一套有點老舊的棉被。另一間房間則是工作室，有電腦桌以及環繞座位的數個書櫃。書櫃有好幾本資料夾，每本資料夾書背上都有貼紙，上面寫著「職業棒球１」、「大學橄欖球」和「田徑」等項目，也有「花式溜冰」及「西洋劍」等運動的資料夾。

　　「沒有羽毛球的資料夾耶……，羽毛球是冷門運動嗎？」湯川說。

　　「先不談這個，你窩在這裏調查也沒甚麼幫助。細谷目擊到幽靈的地點是在一樓，你何不快點到樓下進行實驗給我看呢？」

　　草薙這麼一說，只見湯川眼鏡後面的雙眼睜得老大注視著他。

　　「哦……實驗是吧？要做甚麼實驗呢？」

　　「這我哪知道？像是造成眼睛錯覺的實驗等等，難道你不是為了做實驗才要求我帶你來這裏的嗎？」

　　「太棒了。之前對理化顯示出強烈抗拒反應的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湯川拍拍草薙肩膀，便離開房間，朝樓下走去。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傻瓜的草薙隨後追上。

　　再度回到一樓客廳，湯川面對著窗戶站立。

　　「距離只有幾公尺遠嗎……？雖然人很容易疑神疑鬼，但這樣的距離似乎不太可能看錯東西。你們確認過那位細谷先生的視力嗎？」

　　「確認過了，雙眼的裸視都是○．七。」

　　「○．七嗎……」湯川沉吟了一下。

　　音響的喇叭依舊播放著古典音樂，草薙為了把音量關小，將音量調節鈕往左邊轉了一下，隨即有雜音從喇叭傳了出來。

　　湯川轉頭看著他。

　　「沒有啦……，我只是想要把音量關小一點……」草薙說。

　　湯川並未理會他的辯解，逕自走向音響，自己轉動音量調節鈕。每當他轉動時，喇叭便會發出「啪哩啪哩」的雜音。

　　「草薙，你有小杉的照片嗎？」

　　「我沒帶在身上……」

　　「小杉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聽你形容，此人應當不太注重打扮才對……」

　　「是啊……，說穿了，他算是個極為平庸的人吧。」

　　「髮型呢？」

　　「毫無特色的運動員平頭。」

　　「哦──」湯川頻頻點頭，緊接著嘴角一鬆，不明所以地笑了。

　　「怎麼了，有甚麼奇怪的嗎？」草薙詢問。

　　湯川一邊重新巡視室內，一邊若有所思。最後他的視線回到音響設備上，用力點了點頭。

　　「草薙，關於這起案件，你們可能得從頭進行調查。」

　　「你說甚麼！」草薙雙眼睜得老大。「難不成兇手另有其人？」

　　「不，兇手應該就是小杉，但案情卻可能產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案情？」

　　「就現階段而言，警方將此案視為一時衝動的殺人案，對吧？不過，事實真是如此嗎？」

　　「若非一時衝動，難道你認為是預謀殺人案？這怎麼可能？」草薙笑了出來。「哪有人會訂出這麼粗糙的殺人計劃？怎麼看都像臨時起意。」

　　「我說過，當細谷看到某種東西或幻影的同時，在另一個地方正好有人動手殺人，這樣的結果極為偶然。而當發生極為偶然的狀況時，試著反向思考此事是否為必然的結果，是科學界的常識。換言之，我的假設如下：當時會有幽靈出現，以及兇手在同一時刻動手殺人，說不定都是從一開始便預定好的過程。結果我發現這個假設反而能推導出較多合乎邏輯的重點。」湯川語氣堅定地說，他的眼神說明此時他已變回一名科學家了。

　　「合乎邏輯？」

　　「聽完你的描述後，有幾個疑點我一直無法釋懷。第一點是被害者讓小杉進入她住處一事。不管對方怎麼死纏爛打，我還是無法想像一個小姐會輕易讓不喜歡的男性進屋裏。我猜想小杉或許使出了強硬手段，才得以進入。」

　　「若是這樣，被害人應該會大聲呼救吧？」

　　「她大概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小杉是個橄欖球員，對吧？只要他使出蠻力，要一手摀住她的嘴巴，一手搶走鑰匙，然後開門進屋，對他而言絕非難事。至少比說服她開門要來得簡單多了。若非硬上，也還有氯仿可以用。」說到這，湯川很認同自己的推論似地點了點頭。「對了，就是氯仿！這樣一來連手腕上的傷口也說得通了。」

　　「我不懂，手腕的傷口有甚麼問題？」

　　「這是我無法釋懷的第二個疑點。日常生活中，會發生不小心切傷自己手腕的意外嗎？如果沒有的話，那就可能是自殺未遂留下的嘍？不過就你的描述聽來，長井清美不像是個會尋短的女性。」

　　「所以？」

　　「將傷口視為是小杉造成的，應該沒有錯。他想將她的死偽裝成自殺。如果他是利用氯仿闖入的話，因為她已失去意識，縱使遭到割腕，她也無法抵抗。」

　　「不過實際上她是被兇手扼殺……」

　　「大概是發生了甚麼事破壞計劃吧，例如無法順利割斷血管之類的。我聽說，想要割腕自殺實際上非常困難，是嗎？」

　　「是這樣沒錯。我們常碰到有人驚慌報案說某人割腕了，但實際上當事人只是割傷了表皮。此外猶豫不決所留下的傷口也算是其中一種。」

　　「就在他設法要割斷她手腕血管時，被害者居然清醒過來。他開始慌張，最後便動手掐死了她──這個推論如何？」

　　「嗯……」草薙沉吟了一下。

　　「不過，若你的推理正確的話，那麼現場應該會留下血跡吧？」

　　「小杉在犯案後肯定清理過現場。反正警方一看到被害人的死因是扼殺，就懶得再做甚麼血跡反應測試了吧？」

　　「這……」或許真是這樣吧，草薙心想。

　　「以上是預謀殺人說法的根據。我不說你也知道，小杉未全盤托出，是因為他知道既然遭到逮捕，那麼辯稱是一時衝動，至少日後判刑時會輕一點。」

　　這一點草薙可以理解，若是預謀殺人，法院判刑會格外嚴厲。

　　「等一下……，那顯靈呢？難道顯靈真的只是偶然嗎？」

　　「就算是嘍。」湯川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可是，這起命案是因為幽靈出現才曝光耶！」

　　「所以啦……」湯川說。「世上不管任何事，總是不太可能照計劃完美執行啦。」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麻煩說明一下吧。」

　　「只要明瞭是預謀殺人，自然就能瞭解我這句話的涵義。現在你們要考慮的是動機。會預謀殺死某人，當然需要很強烈的犯罪動機。」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調查過。不過小杉及長井清美之間，除了酒店小姐與客人，一個愛人一個被愛的關係外，在其他方面毫無瓜葛。」

　　「你敢斷定沒有漏掉任何蛛絲馬跡嗎？」湯川說。他臉上雖然掛著笑容，語氣卻十分尖銳。「你說過被害人欠下鉅款，對吧？我勸你們針對這一點再詳細調查一番，此外還有貓及看家工也是調查重點。」

　　「貓及看家工？這是甚麼意思？」

　　「案發當晚，小杉家不是有一隻別人寄放的貓嗎？所以當他臨時要出遠門採訪，才需要雇人看家。不過這真的是偶發事件嗎？我建議你們重新調查此事。」

　　「你是說……這也是小杉事先計劃好的嗎？」

　　「前提是……假設幽靈也是他計劃的一環……，」說完後，湯川以中指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不對……，我十分肯定幽靈也在他的計劃之中。」

　　４

　　「哦……清美是有拿那張照片給我看過啦。」織田不二子坐在吧檯前面的高腳椅上，迷你裙下的修長雙腿交疊在一起，姿態撩人地說。她那夾著香菸的手指指甲很長，並塗有銀色的指甲油。

　　草薙來到位於新橋的俱樂部「TaToo」，這裏是長井清美生前工作的酒吧。時間是傍晚六點四十分，店裏還沒有客人上門。

　　「妳還記得那是張甚麼樣的照片嗎？」

　　「當然記得啊，那張照片很可怕，她說是在多磨靈園【註：多磨靈園為東京著名公園化墓園。】旁邊拍的。照片裏有一棵形狀很怪異的樹，照片上還有一縷白煙。清美說那陣煙可能就是幽靈，但我個人是不置可否啦。」

　　「多磨靈園嗎……，她還給妳看過其他照片嗎？」

　　「就只有那一張而已。雖然她還拍了好幾張，不過她說那些照片都沒照到幽靈，所以也沒甚麼好看的。」

　　「幽靈的話題先撇開不談，她有沒有說過她拍到甚麼有趣照片的話題呢？」

　　不二子側著頭想了想，隨後搖搖頭。

　　「印象中沒聽她提過類似的話題。」

　　「這樣啊……，那大概是甚麼時候的事呢？」

　　「你是指清美拿照片給我看，還是她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呢？」

　　「若妳兩者都還記得，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記得她拿照片給我看大約是兩個月前……，至於她拍下照片的時間……，好像是去年十二月吧。」

　　「十二月……也就是四個月前嘍？」

　　「嗯，她說她是在聖誕節前一週去拍的，所以正確日期應該是十二月十七日。當時她說因為她中意的對象居然約其他女孩共度聖誕夜，導致她心情惡劣，就獨自開車兜風，順便拍些靈異照片。」

　　十二月十七日，多磨靈園──記下時間地點後，草薙向她道謝，離開了俱樂部。

　　與湯川見過面後，又過了三天時間。在聽取他的建議，重新針對長井清美的負債狀況進行深入調查後，草薙得知一項出人意料的情報：她這兩個月以來，清償了將近兩百萬圓的債務，但這筆錢究竟從何而來則不得而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並未留下任何存款紀錄。

　　這表示她剛好有一筆意外收入嘍？不料當草薙就此疑點詢問細谷忠夫時，他居然又脫口說出帶有靈異色彩的話來。

　　最近迷上攝影的清美，前往某地拍攝靈異照片時，好像偶然拍到了一張很不得了的照片。關於此事，她的說法是「對我而言，那是張幸運照片」。

　　細谷說他未曾看過她拍的那張照片，他覺得她或許會把照片拿給姊妹淘織田不二子看，這便是草薙來到「TaToo」的原因。

　　只是不二子也沒看過那張關鍵的「幸運照片」。

　　走出「TaToo」後，草薙轉往帝都大學。要他現在趕回偵查總部，他還真提不起勁來。因為草薙提出要深入調查犯罪動機，課長雖然抱著尊重的態度，但總部早就將此案視為已結束的案件，其他偵查員也都以有點冷淡的眼光看待他的行動。

　　「哦……十二月十七日，在多磨靈園拍的嗎？」

　　聽完草薙的敘述後，湯川坐到電腦前面，快速操作起鍵盤及滑鼠。由於草薙背對著螢幕，所以看不見，況且就算看得到，他大概也無法理解湯川的舉動究竟有何意義。

　　「你覺得『幸運照片』是甚麼呢？會不會是她拍下了精采瞬間的畫面，報名參加攝影比賽獲獎，讓她能以獎金清償債務呢？」

　　草薙的突發奇想，換來湯川嗤之以鼻。

　　「考慮到長井清美這位小姐的個性，若真有此事，她早就到處宣揚、自吹自擂了吧。再者，若她比賽只得到佳作，主辦單位可能頒發高達兩百萬圓的獎金給她嗎？」

　　「說的也是……」草薙抓了抓頭髮。

　　「你們沒有在長井清美住處找到關鍵照片嗎？」湯川發問時，雙眼依然盯著螢幕不放。

　　「嗯，我們徹底檢查過，別說是照片了，連底片也沒找到。」

　　「如此說來，那張照片跟本案有所關聯的可能性就很高嘍。」

　　「咦？此話怎講？」

　　「難道不是嗎？案發後，應該存在的東西卻就此消失。那麼將之視為與案件有關，是理所當然的推論，不是嗎？」

　　「哦……」草薙看著湯川的臉，心想：原來還能這樣解讀啊。

　　「那關於貓及看家工，有查到新情報嗎？」湯川繼續詢問。

　　「我調查過了，確實發現了幾個疑點。」草薙從口袋裏拿出手冊察看。「首先那隻貓的飼主是小杉家附近書店的老闆，是家夫婦倆共同經營的小書店。跟小杉很熟，貓咪與他也很親近。夫婦倆的兒子目前被派駐國外，為了探望兒孫，他們決定前往加拿大住個十來天，才會託小杉照顧貓。」

　　「現在這麼不景氣，他們還能出國探親，真是奢侈。不過這沒甚麼奇怪的啊。」

　　「接下來才是重點。據說是小杉自告奮勇，說自己可以幫他們照顧貓。原本書店老闆已經跟住在世田谷的親戚說好請他照顧，但聽到小杉的提議，他們也覺得寄養在家裏附近比較好，便決定將貓咪寄養在小杉家。在此之前，小杉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

　　「原來如此。」湯川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吧。」

　　「另一方面，小杉是因為出版社的指示，才會在案發當晚啟程前往大阪採訪。但仔細詢問後，發現這不是突發的採訪行程，而是很久以前便排定的，照理說小杉本人應該早就知道有這件事才對。」

　　「換言之……，」原本埋首於電腦螢幕的湯川抬起頭來。「寄養貓咪及採訪行程撞期，極有可能出自小杉的刻意安排。」

　　「應該是這樣沒錯，問題是他的目的何在？」

　　「很簡單，家裏有貓就不能讓房子唱空城計，因此他得雇用看家工。」

　　「雇用看家工是他的目的？他到底想做甚麼？」

　　「想也知道啊，就是要讓看家工看見幽靈嘛。」說完後，湯川隨即搖了搖頭。「不對，說是幽靈，似乎有點不妥。」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這我待會兒再說明，你先過來看看這個吧。」湯川指著電腦螢幕。

　　草薙走到湯川身邊，視線移向螢幕，螢幕上滿是橫排的文字。

　　「這是甚麼？」

　　「我剛剛在搜尋新聞報導，你看看這篇報導吧。」

　　草薙開始閱讀湯川所指處。起初他覺得很詭異，過不久便興奮起來，報導的內容如下──

　　十八日凌晨零點四十五分左右，警方接獲報案，有一名男性倒臥在府中市ＸＸ街道上，府中警署馬上派員前往處理，發現一名年約六十的男子遭到車輛撞擊身亡。男子頭部有強力撞擊痕跡，當場死亡。府中警署將此案視為肇事逃逸案件，進行調查。調查結果顯示，該名男性應該是在穿越馬路時遭到車輛迎面撞擊。現場位於多磨靈園旁，入夜後鮮有人跡。

　　草薙大大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回應：「這是……」

　　「地點、日期以及案發時間，一切都極為吻合。」

　　「等等，難道長井清美當時剛好拍下這起肇事逃逸事故的瞬間畫面？」

　　「可能性極大，所以那張照片才會成為長井清美的幸運照片。」

　　草薙總算理解湯川究竟想說甚麼。

　　「你是指她利用這張照片勒索肇事逃逸的駕駛嘍？」

　　「如此一來，她突然獲得兩百萬鉅款，就不足為奇了。」湯川的語氣十分冷靜。

　　「這件事若跟兇殺案有關的話……，那肇事逃逸的嫌犯就是小杉嘍？」

　　「我打包票跟你說不是。如果是的話，不就等於小杉企圖強迫威脅他的女性與他交往？」

　　「如果不是小杉，那會是誰啊？是小杉的家人嗎？還是……」

　　「情人啦！」湯川說。「不惜動手殺人也要保護的對象，想也知道是他所愛的人嘛。」

　　「可是小杉不是對長井清美……」話說到一半，草薙大惑初解。小杉就是為了保護愛人，才會積極接近清美。「可是小杉屋裏完全沒有留下痕跡，證明他有情人啊。」

　　「當然啦，他們早在犯案前就將證據清理一空了。」

　　「原來如此……」草薙嘟囔著。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找到小杉的情人嘍？我想大概只能一一詢問跟他有來往的人吧。」

　　「話雖如此，但我認為不會花太多工夫才對，畢竟調查範圍已經縮小到相當程度了。」

　　「有嗎？」

　　「你忘了不成？『唯有在對方是女運動員的狀況下，小杉才能輕鬆以對』，這句話可是你說的耶。」

　　「哦，對對對。可是世上的女運動員多不勝數啊。」

　　「或許是吧，但會在三更半夜開車經過那種地方的女運動員，應該少之又少吧？」

　　「我聽說，接受企業贊助的運動員下班後還會練習到很晚才回家。喂，你這裏有地圖嗎？」草薙轉頭望向書櫃。

　　「這裏有最新的地圖啊。」湯川動手操作滑鼠，幾秒後，螢幕上出現彩色的東京都地圖。在草薙還來不及看傻眼之前，府中市周邊的放大地圖已經顯現出來。

　　「太過依賴文明利器，小心讓人性退化喔。」不服輸地丟出這句話後，草薙也跟著察看地圖。「說是府中，但範圍蠻廣的。說不定這個區域有很多家公司擁有企業隊伍。而且她說不定是從其他地方過來，剛好經過府中。」

　　「只是經過的話，還有很多條大馬路可以走，但會刻意選擇走那種偏僻小路，就表示出發點或目的地剛好在附近。」

　　「話雖如此……」

　　草薙的視線不停在螢幕上遊走，過不久他的眼睛開始隱隱作痛。正當他打算揉揉眼睛之際，有一串文字映入眼簾。「啊！」他不禁叫出聲來。

　　「你發現了甚麼？」湯川問道。

　　草薙指著螢幕上的某一點。「你覺得這個如何？」

　　他指的是一棟建築物，名為「友好冰上體育場」。

　　「原來如此……，溜冰場是吧……」

　　「據說奧運選手甚至會利用非營業時間在裏面練習呢。」

　　「我記得小杉書櫃裏，有一本『花式溜冰』的資料夾，對吧？」說完後，湯川點了點頭。

　　５

　　看到前田千晶使出二圈半艾克索跳躍【註：溜冰跳躍動作裏面最難的一種，由挪威籍的競速滑冰選手艾克索．鮑爾森（Axel Pualsen）發明。以左腳前方外側冰刀起跳，選手要轉一圈半（五四○度）才能以後方外側冰刀落地，二圈半艾克索跳躍須在空中轉九百度。】的溜冰技巧，金澤賴子不自覺地握緊拳頭。前田千晶舉起右腳起跳，回轉相當漂亮，但著地時稍微失去了平衡。

　　賴子貼近麥克風說：「妳的速度變慢了，起跳的力道也弱了一些。」

　　聽到指示後，千晶加快了滑行速度，使出組合跳躍。這次非常成功。

　　友好溜冰俱樂部由近二十名國中小學生組成，其中以國中二年級的前田千晶最為出色。說賴子將所有希望放在千晶身上絕不為過，無論如何都得讓這孩子站上世界舞台──她打從心底這樣想。

　　此時，擔任小學生指導員的石原由里走到她身邊說：「金澤老師，有人找妳……」

　　「這種時間？誰啊？」

　　「呃……好像是警察……」

　　「警察……」

　　石原由里指著後方，兩名穿著大衣的男性站在入口處。其中一名看見賴子隨即點頭向她致意。她感覺心中有一片烏雲逐漸擴散開來。

　　※※※

　　兩名刑警的姓氏分別為草薙及牧田，草薙的職位好像比較高一點。在擺有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室裏，賴子和他們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開門見山問了，您認識小杉浩一吧？」草薙開口問她。「應該也知道他犯下殺人重罪一事……」

　　她認為此時裝傻並非上策。「嗯，稍有耳聞。」賴子如此回答。

　　「請問您是在何時、透過甚麼樣的方式得知他犯案呢？」

　　「甚麼時候啊……？嗯……我想大概是隔天吧。我看了電視新聞報導才得知這樁消息。」

　　「您一定感到十分驚訝吧？」

　　「當然了……」

　　「由於深受打擊，導致您請了假，是吧？」

　　「咦？」

　　「案發隔天，您向溜冰俱樂部請了一天假，這是我們剛剛從行政人員那邊打聽到的消息。您身為主任指導員，似乎很少請假。」草薙的語氣雖然很溫和，但一字一句無懈可擊。

　　賴子心想：我得撐過去才行。若無法抵擋住草薙的詰問攻勢，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我剛好身體有點不舒服，跟小杉先生毫無關係。」

　　「可是，您好像跟小杉相當親密。據說即便沒有採訪，他也常到這裏來拜訪您，不是嗎？」

　　「他只是很注意我們俱樂部裏的前田千晶，誰說他是為了找我才特地跑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尖銳起來。

　　「原來如此……，不過這起案件發生在本月的十日至十一日的深夜，聽說您十日就已向俱樂部請假。金澤小姐，請問當天您人在哪裏？」草薙以沒甚麼大不了的輕鬆語氣丟出這個重要的問題。

　　「我說過了，那天一早我就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一直在家休息。」

　　「那兩天都未踏出家門一步？」

　　「是的。」

　　「若您能證明此事，那就再好不過了……」草薙以和藹可親的神色看著賴子。

　　她皺起眉頭。

　　「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您覺得我當天做出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此話一出，草薙刑警瞬間收起臉上的笑容。

　　「案發當晚，有人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也就是小杉家，看見一名像是您的人。只是目擊者並不認為是您，而是誤認為被害人長井清美。」

　　賴子的胸口像是被猛搥了一下，隱隱作痛。

　　「這怎麼可能？我幹嘛跑到那裏去？」她無法克制臉上不停抽動的肌肉。

　　「我們認為您的目的在替小杉製造不在場證明。」

　　「您說甚麼……」

　　「以下是我們的推理：您原本打算假扮成長井清美小姐，在當天凌晨一點左右前往小杉家。當時他並不在家，家裏只有他雇用的看家工山下先生在，而他不曾見過長井清美本人。只要您自稱是長井清美，他肯定不會起疑。照預定計劃，只要山下先生表示小杉不在家，您就會馬上離開。另一方面，小杉則在凌晨一點之前動手殺害長井清美小姐本尊，並偽裝成自殺身亡。到了凌晨一點，他再趕去跟同謀會合。只要能夠順利完成這一連串動作，小杉嫌犯即可獲得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當然，事後警察一定會拿長井清美的照片給山下先生看，詢問當時他看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是人類的記憶是十分不牢靠的，若裝扮截然不同也就算了，但如果服裝、髮型及化妝方式都很相似，加上年齡及身材也幾乎一樣的話，山下先生大概也無法斷言前來拜訪的女性不是長井清美。你們所賭的，正是這一點曖昧。」

　　「請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賴子極力想維持冷靜，不過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充分透露出絕望的情緒。

　　「您有手機吧？」草薙說。「小杉嫌犯也有手機，我們確認過，在當晚凌晨一點十五分，他打了通電話給您，通話時間有五分鐘。請告訴我們，當時兩位究竟在電話中談了些甚麼？」

　　電話……

　　賴子回想起當時那陣來電鈴聲。由於考慮到會留下通話紀錄，他們事先說好，若非十分緊急，否則絕不打電話給對方。當手機鈴聲響起，她的直覺告訴她：他那邊的計劃也失敗了。

　　賴子低下頭去，她知道自己得設法度過這個難關。可是面對已做過地毯式調查的刑警，又有甚麼辯詞能瞞過他們呢？

　　她心想：此外……就這麼讓他扛起所有罪責，真的好嗎？

　　此時，草薙刑警小聲說了一句話：「那起肇事逃逸車禍，就是這樁命案的起因，對吧？」

　　賴子不自覺地抬起頭來，草薙溫柔的眼神隨即映入她的眼簾。

　　剎那間，她的心防徹底瓦解。

　　※※※

　　一如草薙所說，那個寒夜發生的事故，正是一切的開端。

　　她壓根兒沒料到在那種地方會有人穿越馬路。加上賴子心裏淨是當時陷入低潮的前田千晶，導致她踩煞車的動作慢了那麼零點幾秒，隨後一個人形在車頭燈光照射下飛了起來。

　　她下車察看，只見一名男性倒臥在地，完全沒有動靜。他死了，被她撞死了──她全身血液頓時開始倒流。

　　當回過神時，賴子已經開車火速離開現場。她在心中不停反覆為自己辯解──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我還有許多事等著去完成……

　　事後，害怕警察遲早會找上門的想法，在她心中盤旋不去。她察覺到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心中的恐懼與日俱增。

　　不過，警察並未出現，找上門的是長井清美。

　　她拿出一張照片，賴子在事發現場下車察看的身影，清楚地出現在照片中。賴子當時確實覺得好像有一陣閃光，但她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拍下她的樣子，況且她也沒空確認光源。可是長井清美出示的照片中，連印在夾克背面的溜冰俱樂部名稱都一清二楚。這就是清美得以查出賴子是肇事者的原因。

　　清美說：「那麼，先拿一千萬圓來吧，這算是封口費。」

　　「甚麼叫『先拿』啊？難不成我付完後，妳還想繼續勒索我？」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只能說到時候看狀況嘍。」

　　賴子說她付不出這麼一大筆錢，清美表示可以分期付款。

　　「要快點喔，我的卡債又增加了，我自己也很頭痛啊。」清美用幾近天真無邪的語氣說。

　　隔天賴子到銀行提領了兩百萬圓存款給清美。

　　「等妳錢準備好後，記得跟我聯絡。不過如果讓我等太久的話，我會主動催促妳喲。」清美邊說邊將鈔票收進包包裏面。

　　不能這樣下去，否則會被她糾纏一輩子。賴子煩惱了好久，最後決定找小杉商量。她大概在一年前和他進一步交往，不過沒人知道這件事。

　　聽到賴子遭到肇事逃逸及勒索兩面夾攻，小杉也不禁露出苦惱的神情。不過他最後對賴子說：「我會設法解決這兩個問題！」

　　在賴子聽來，這句話不知有多可靠。

　　不過小杉想做的事，實在有勇無謀。他打算接近清美，和她建立良好關係後，伺機搶走證明賴子肇事逃逸的證據。可是對缺乏和女性交往經驗的他而言，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過了不久，清美打電話給賴子，要求她這個月至少要準備一百萬圓，否則就要把照片寄給警察。

　　最後做出決定的人是小杉。他說：「也只能讓她從這世上徹底消失了。」

　　「可是……事情可能這麼順利嗎？」

　　「沒問題啦，我這一輩子從未在緊要關頭失手過。」

　　小杉訂定的計劃十分複雜。最令賴子大驚失色的環節，便是要她假扮成清美前往小杉家。

　　「放心，我雇用的那個叫山下的看家工神經相當大條。妳跟清美的身高差不多，只要再模仿她的服裝及髮型，就能輕易騙過他了。」

　　「她的服裝……？」

　　「她的服裝代表色是黃色。只要穿上黃色衣服，山下一定會把妳當成清美。」

　　「可是，她死時穿的服裝顏色若不是黃色，警方豈不是會起疑？」

　　「清美是在家裏自殺，回家後當然會換上家居服啊。萬一屆時她身上穿的是其他顏色的衣服，我也會設法換掉。」

　　小杉要賴子見到山下後，儘可能裝出憂心忡忡的模樣，對山下說是為了負債來找小杉商量。這不但是為小杉製造不在場證明，同時也是為了讓清美的自殺看起來理所當然。

　　至於較有問題的偽裝自殺部份，賴子聽完小杉的計劃後，覺得太過冒險。他打算埋伏在清美家門口，她一回來馬上用乙醚迷昏。再拿鑰匙進入她家，找出肇事逃逸的證據，最後割傷她的手腕，讓她泡在浴缸中。

　　他說：「雖然冒險，但非做不可。」不然最終他們將失去一切。

　　他都這樣說了，賴子也不得不配合他執行計劃。畢竟自己才是該負起一切責任的人。

　　到了關鍵的那一晚。

　　她搭計程車來到小杉家附近，做了深呼吸後走近他家。此時時間將近凌晨一點。

　　她打算按下玄關門鈴時，聽見裏面傳來對話聲。內容聽起來好像是──喂，山下，你睡著了嗎？

　　她即刻察覺到屋裏還有其他人，她慌張起來。若對象不單是山下，那她豈不是得冒更大的風險？

　　過了不久，屋裏的燈光暗了下來。

　　賴子走到窗戶邊，企圖察看屋裏的情形。她想知道到底還有誰在裏面。

　　正當此時，她的視線和身處黑暗中的男子對上，對方還低呼一聲：「清美！」

　　對方認識清美！──瞬間領悟這一點的她，急忙離開現場。當她來到大馬路旁，蹲下躲避屋內人搜尋時，他又用更大的嗓門叫著清美。

　　過了不久，小杉打電話過來。

　　「對不起，失敗了。」在她耳中聽來，他的聲音彷彿從深不見底的井中傳出一般黯淡。

　　「你沒動手嗎？」

　　「不，我動手了。」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殺死清美了。」

　　「那麼……」

　　「只是沒能讓現場看起來像是自殺……，過程中，她醒了過來開始大吵大鬧，所以我就失手……」

　　「怎麼會這樣……」

　　「妳放心，我找到妳說的證據了，我馬上就加以銷毀。此外我還把她手腕上的傷偽裝成是之前留下的傷口。」

　　賴子用力咬著嘴唇，不曉得該說些甚麼才好。

　　「妳那邊的狀況如何？」

　　「這……」賴子詳細說明，看樣子連小杉也沒料到家裏會出現兩個看家的人。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爺怎麼安排了。」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呢……？」

　　「放心吧，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啦。」他勉強裝出開朗的聲音。

　　但……幸運女神並未眷顧他們。

　　６

　　「事情就是這樣。」結束漫長的描述後，坐在椅子上的草薙用力伸了個懶腰。「你的推理幾乎完全命中，實在令人佩服。」

　　「其實這並非甚麼困難的推理，只要找出每個疑點的答案，任何人都可以抵達終點啊。」湯川一臉索然地喝著杯中的即溶咖啡。

　　「你怎麼知道幽靈其實是另一名共犯呢？」

　　「從另一個角度思考的話，這個推理再簡單不過。照理說已被殺害的女子，會在另一個地方被人看到，表示兇手使用了某種詭計。那麼，使用詭計的目的何在？除了製造不在場證明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目的。」

　　「可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需要有一名女性共犯協助。而小杉身邊明明查不到他和女性交往的蛛絲馬跡，你卻毫不猶豫地斷言。這又是為甚麼？」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很確定，所以才要求勘察小杉住處。勘察後，我確信小杉身邊有個關係密切的女性。」

　　「勘察住處？你是說在那間毫無女人味的屋裏藏有暗示嗎？」

　　只見湯川狡黠地笑道：「就是卡卡聲嘍！」

　　「卡卡聲？甚麼意思？」

　　「每當轉動音量調節鈕，小杉的音響不是就會發出雜音嗎？在音響機械製造業界當中，『卡卡聲』好像就是專門用來說明這種現象的用語。大概是因為發生這種現象時，喇叭總是會發出卡卡的聲音而得名吧。」

　　「哦……音響用久了，確實常發生這種狀況。」

　　「問題就出在這。小杉的音響設備明明還很新，為何這麼快就發出卡卡聲呢？說穿了，引發卡卡聲現象的原兇是矽化合物。據說原本塗在音量調節鈕上的潤滑油跟飄浮在空中的矽粒子結合，便會形成矽化合物。」

　　「我知道你是個博學多聞的人，但這跟女性又有甚麼關係？」草薙不耐煩地問道。

　　「某家音響設備製造商曾得到一個奇特的數據：安裝在賓館的音響設備，總是比其他在一般環境下使用的音響更快有卡卡聲。優秀的研究人員窮其所能地調查原因，最後他們得到一個結論……」湯川豎起食指。「原因出自女性使用的定型噴霧劑，因為定型噴霧劑內含的矽粒子入侵音響設備，導致這種現象提前發生。」

　　「定型噴霧劑……」草薙回想起湯川問他的問題。「難怪你當時會問小杉是甚麼髮型。」

　　「頂著運動員平頭的男性，根本用不到定型噴霧劑吧？」湯川笑容滿面地舉起馬克杯。

　　「原來如此……，所謂的女性痕跡，還真是形形色色呢。」

　　「有肉眼可見，也有完全看不到的，種類多到不可勝數啊。話又說回來，可憐的嫌犯現在狀況如何？」

　　面對湯川的詢問，草薙歎了口氣才開口回答。

　　「他們每晚都害怕被害者的亡靈前來報仇……」

　　「因為……亡靈就在他們心中啊。」

　　湯川用力拉開窗簾。

第三章　騷靈

　　１

　　早報並未刊登甚麼值得注目的新聞，草薙俊介一邊用吸管喝盒裝牛奶，一邊翻閱運動新聞。他向來支持的讀賣巨人隊，在九局下半被轟出一支逆轉再見全壘打，吞下敗仗。看到這裏，他一臉不快地收起報紙，把手伸進睡衣裏，抓了抓側腹。五月的陽光照射在放著泡麵空碗的桌子。黃金週結束後，接連好幾天都是晴天。草薙滋滋作響地吸光牛奶，順手把空盒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這一丟讓垃圾從爆滿的籐製垃圾桶掉出來，有超商便當空盒、三明治包裝紙等等。他幾乎不開伙，家裏垃圾桶大都被這類從超商買來的食品包裝給佔滿。

　　有點煩悶的他，一邊撿垃圾，一邊看著自己這間１ＬＤＫ（一房一廚一廳）的房間。棉被從不曾收起，地板上除了平常走的路線外，毫無立足之地。就算日後交到女朋友，根本不能帶回這個垃圾窩……，一想到這，連自己都覺得丟臉。

　　他想也該打掃一下了，於是站起身來，這時，電話響起。草薙從堆積如山的週刊雜誌挖出無線子機，按下通話鈕。

　　打電話來的人是森下百合，她是草薙的姊姊。

　　「甚麼嘛，原來是老姊呀？」

　　「甚麼叫『甚麼』！你搞清楚，要不是有事，我才不想打電話給你。我可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這通電話的。」百合劈頭就以快嘴滔滔不絕地說道。草薙從小就從不曾吵贏姊姊。

　　「好啦好啦，找我有甚麼事？」

　　「你今天不用上班吧？」

　　「還真虧妳知道這回事呢。」

　　「是老媽告訴我的。」

　　「哦……原來如此。」

　　草薙的雙親都還健在，兩位老人家住在江戶川區。由於親戚法事的緣故，他三天前和母親通過電話。

　　「有事想找你商量，你能不能在下午兩三點來一趟新宿？」

　　「今天？待會兒嗎？會不會太緊迫啊？」

　　「事態緊急啊。反正你也找不到約會對象，就算來也無妨吧？」

　　「那也犯不著跟自己老姊約會吧？這個提案一點都不吸引人。」

　　「這你不用擔心，我也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你閒聊。我會帶另一位小姐過去，希望你聽一下她的煩惱。」

　　「哦……」聽見有小姐會到場，他開始心動了。

　　「妳怎麼認識她的？」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說完後，百合又附加說明：「她是個美女喔，之前還當過某個活動的接待小姐呢，大概小你五歲吧……」

　　「哦……」他決定答應了。「不過這無關緊要就是了……」

　　「你願意見她一面了嗎？」

　　「沒辦法……，她真的很困擾嗎？」

　　「嗯，非常困擾。聽完她的敘述後，我覺得找你商量是最好的方案。你一定要聽聽她怎麼說，相信你一定可以幫助她。」

　　「好吧，我去就是了。那究竟要商量甚麼事情呢？」

　　「她說詳情等見面後會告訴你，不過簡言之……是一起失蹤案件。」

　　「失蹤？誰失蹤啦？」

　　「她的先生。」

　　※※※

　　草薙和百合約在位於新宿車站西口某家高樓飯店的茶藝館碰面。他心中想著：又被老姊騙了。如果老姊打一開始就告訴他想找人商量的是一名已婚女子，他大概就不用這樣浪費掉難得的假日了。

　　百合她們已經到了，一看見他走進茶藝館，坐在後面座位上的百合便對著他揮手。坐在她身旁的的確是個年輕美女，不過她身上確實散發出一股讓人一眼即知她已婚的平穩氣息。他一邊心想：介紹一名已婚婦女給我認識有甚麼用？一邊走向她們。

　　百合為他們介紹彼此，女子名叫神崎彌生。

　　「在您難得放假的日子這樣麻煩您……，真的非常抱歉。」彌生對他深深鞠了個躬。坐在旁邊的百合接口說：「沒關係，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

　　「您說您先生失蹤了？」草薙主動切入正題。

　　「是的。」彌生頷首回應。

　　「何時失蹤的呢？」

　　「五天前。當天他出門上班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五天……，您向警察報案協尋了嗎？」

　　「有，可是警方到目前為止，好像沒有找到甚麼線索……」她緩緩低下頭去。

　　彌生說她丈夫神崎俊之在某家健康器材公司擔任售後服務工程師，主要工作是前往安裝該公司設備的老人安養院及復健中心等處維修器材。他很少待在公司裏，據說一整天都得開著客貨兩用車在外奔波。

　　公司方面表示俊之在五天前的下午離開公司後，連人帶車失去了蹤影。

　　「公司當然也幫我調查了我先生所有可能的去處，依然沒有下落。只知道他在當天下午五點左右離開位於八王子的老人安養院，之後就掌握不到行蹤了。」

　　彌生說話時，一直努力保持冷靜，這點從她刻意壓低聲音就聽得出來。不過草薙發現到她的眼睛已微微泛紅了。

　　「希望他不要遇到甚麼意外才好……」百合有點不安地說道。

　　「雖然無法確定，但我認為他遭遇事故的可能性很低。」

　　「是嗎？」

　　「警方受理失蹤人口案件後，最先採取的行動便是清查全國各地發生的意外事故。要是他真的發生車禍，不太可能至今尚未獲得確認。如果是在偏遠地區出事也就算了，但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八王子，所以……」

　　聽完他的說明，百合跟著沉吟道：「說的也是。」

　　「您先生失蹤會不會是自己的意思呢？有沒有這個可能？」草薙向彌生問道。

　　「不可能。」她搖頭否定。「我實在想不到有甚麼理由促使他做出這種事。而且哪有人會穿著西裝離家出走？」

　　「您府上有沒有遺失甚麼東西呢？例如存款簿等等。」

　　「警方也問過這個問題，所以我清點了一下，然而沒有遺失任何東西。至少他沒帶走任何值錢的東西……」

　　「這樣子啊……」草薙點了點頭。

　　當然，這並不代表神崎俊之離家出走的可能性已完全排除。草薙很清楚，會穿著一身西裝消失無蹤的人，其實出乎意料的多。此外，在有計劃性的失蹤案例中，警方也碰過一些雖是離家出走，卻無法快速判定的例子。他們會巧妙地轉移銀行存款，或是慢慢地把自家的貴重物品帶走。

　　「我瞭解大致狀況了。」草薙說道。「可是恕我直言，我可能沒甚麼幫得上忙的地方。既然您已經向警方報案了，請耐心等候警方進一步通知吧。」

　　「你還真是冷淡啊。」百合冷眼瞪著他。

　　「拜託，我也是一名警察啊。我能做到的事，當地警署的警察同樣也會做。換句話說，要是當地警署無法解決，就算換我來處理，結果還是一樣。」

　　而且更要緊的是，我的主要工作是調查殺人案件，而非尋找離家出走的人──這句話草薙只在心中嘀咕了一下。

　　聽他這樣回應，百合頓時陷入沉默。在尷尬的氣氛中，草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有點冷掉了。

　　「那個……」彌生抬起頭來，直直地注視著草薙。「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甚麼事？」

　　「我猜我先生離開八王子的老人安養院後，很可能去了一個人的家裏。」

　　「哦……是哪個人呢？」

　　「我先生以前擔任過公司的淨水器業務員。當時，他大多拜訪住家。」

　　「然後？」

　　「當時他跟一位獨居的老奶奶變得很熟。除了去她家維修淨水器外，每次經過她家附近，他就會順道看望老奶奶。我先生說老奶奶不但腳跟腰有毛病，心臟也不太好，所以他總是有點掛懷。」

　　「那麼最近還是常去探望她嘍？」

　　「我想他大概一個月會去一次吧。有時候還會帶著豆沙包或小點心回來，說是老奶奶送給他的。」

　　「那位老奶奶的家在哪裏呢？」

　　「府中。」

　　彌生打開包包，拿出一張賀年卡。賀年卡上面的鋼筆字看起來十分漂亮。寄件人的名字是高野秀，地址確實是在府中。

　　「那您跟這位高野老奶奶聯絡了嗎？」草薙一邊拿著賀年卡晃動，一邊問道。

　　「我打過電話給她……」

　　「高野老奶奶怎麼說？」

　　「這……」彌生低下頭，看起來有點遲疑。過了不久，她抬起頭來。「高野奶奶過世了，就在幾天前……」

　　２

　　打開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門，馬上有一道發出藍白色光芒的火燄映入眼簾。湯川學身穿白袍，手持瓦斯噴槍站在研究室裏。

　　「搞甚麼鬼啊！進來之前不會先敲個門是不是！」湯川大聲叫道，這是因為噴槍發出的聲音極大。

　　「我有敲，你根本沒回應啊！」草薙跟著吼回去。

　　湯川熄了火，將瓦斯噴槍放在桌上，然後脫掉白袍。

　　「好燙……，這個實驗果然不適合在室內進行。」

　　「實驗？甚麼實驗啊？」

　　「其實只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電流實驗。小學時咱們不是都做過嗎，只要把電池跟燈泡接在一起，打開電燈開關，電燈就會亮起來。就是那個實驗啦。」

　　湯川指著實驗桌說道。

　　如他所言，桌上擺著一個像是電源的長方形盒子，兩條電線從盒子延伸出來，接在兩顆壘球大小的燈泡上。若只是這樣，確實和小學生的實驗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條電線有一小段綁著幾公分長的玻璃棒。

　　「這根玻璃棒是甚麼？」草薙問道。

　　「就是玻璃棒啊。」湯川答道。

　　「等等，玻璃棒不會導電吧？難不成這是特殊材質做的？」

　　「你說呢？」湯川露出狡黠的笑容。和這位老同學進行科學方面的無厘頭問答，似乎是這名年輕物理學家的一大樂事。

　　「我就是不曉得才問你呀。」

　　「發問之前，你何不自己試試看？反正只要打開開關就知道了嘛。對，就是那個盒子上面的開關。」

　　聽湯川這麼說，草薙戰戰兢兢地按下開關。按下的瞬間，他還擺出防護姿勢，深怕會發生令人措手不及的變化……，然而甚麼事都沒發生。

　　「嘖……果然不行嘛！」

　　「那並不是甚麼特殊材質，只是一般玻璃。玻璃是絕緣體，電流無法通過。」

　　「那麼……」

　　「可是，若加上這個動作，會如何呢？」

　　湯川拿出打火機，點燃瓦斯噴槍。原本晃動著往上噴的火燄，在調節過瓦斯流量後，隨即變為刺眼的藍白色火燄。他以火燄噴燒墊著磚塊的玻璃棒。

　　在瓦斯噴槍加熱下，玻璃棒漸漸變成紅色，好像快要融化似的。此時，令人吃驚的狀況發生了！燈泡突然「啪」的一聲亮了起來，也就是電流通過了玻璃棒。草薙不自覺「啊」的叫出聲來。

　　「玻璃的主要成份是二氧化矽。在固體狀態下，矽與氧緊密結合，不過當玻璃受熱呈現融化狀態時，離子間的結合會變得鬆散，因而產生離子態。帶有正電荷的矽離子會流向負電荷、帶有負電荷的氧離子會被拉向正電荷。即可引發電流流動。」

　　草薙不太能理解湯川這番說明。不過他很清楚眼前這根半融化的玻璃棒，其性質與平常玻璃截然不同。

　　後來，湯川關掉瓦斯噴槍，草薙以為實驗到此告一段落，玻璃棒會恢復原狀，電流將再度受阻，燈泡也會跟著熄滅。結果卻不然，即便缺乏瓦斯噴槍的烈燄，玻璃棒依然綻放出強烈的光芒，燈泡也持續發光。

　　「當通過的電流達到某個強度後，玻璃棒會因其電阻造成的電流生熱效果不停散發熱能。如此一來，就算沒有外來熱能，電流依然能持續通過玻璃棒。」

　　「哦……就像累犯的心理狀態嘛……」草薙說道。

　　「怎麼說？」

　　「先是懷有動機，動機使人衝動，進而犯罪。不過犯罪行為卻使當事人變得更加衝動，最後喪失判斷力，再次動手犯案。這可說是惡性循環的最佳範例，等當事人清醒時，起初的動機已無關緊要了。」

　　「哈哈哈……」湯川笑了出來。「原來如此，的確很像呢。」

　　「其實只要懂得及時關掉開關（打消念頭），就天下太平了……」

　　「若不關掉開關的話，就會變成這樣。」

　　湯川指著玻璃棒說道。發出強烈紅色光芒的玻璃棒，最後被自身發出的熱融斷，燈泡也跟著熄滅。

　　「最後就會落得自取滅亡的下場……」

　　※※※

　　「美福」這家店距離大學不過幾分鐘腳程。雖然是間居酒屋，但店內定食種類相當多樣，大概是因為顧客以學生居多吧。草薙讀大學時也常光顧，只是他沒料到都這把年紀了，居然會再次踏進這裏。但因為是湯川的主意，他也莫可奈何。

　　草薙今天回到母校，其實沒甚麼特別的事，純粹是想找老朋友一起喝酒吃飯兼聊天罷了。兩人和學生時代一樣，並肩坐在吧檯最後面的位置。

　　聊過共同友人的近況後，草薙將下午和神崎彌生見面的經過告知湯川。他原本只是閒聊，而湯川雖對這個話題興趣缺缺，還是說了一句：「我覺得針對高野家進行深入調查，似乎比較保險。」

　　「你也這麼覺得？」

　　「那些自稱親戚的人有些不尋常……」

　　「也對。」草薙在湯川的杯子裏添加啤酒，剩下的全倒進自己的杯子。

　　根據神崎彌生的說法，她打電話給高野秀時，接電話的是一名男子，他自稱是高野秀的親戚。她向他詢問：「請問我先生是否曾到府上叨擾？」此人只回了一句：「我不認識他。我家奶奶剛過世，現在忙著處理後事……」隨即掛斷電話。

　　彌生還是有點在意，便親自前往高野家拜訪。出來應門的是一名年約四十的男性，她覺得此人並不是接電話的男子。

　　彌生拿出神崎俊之的照片給他看，問道：「最近他是否到過府上呢？」這名男子壓根兒沒有仔細看照片，只冷冷丟下一句「最近沒有人來」，她正打算繼續追問，男子突然臉色一變，且出言威脅。內容大概是「妳很囉嗦喔，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妳要是糾纏不休，小心我對妳不客氣！」

　　彌生只好離開高野家，不過她還是試著向高野家的街坊鄰居打聽消息，得知現在有幾名男女住在高野家。他們大概在兩個月前出現，然後就此住了下來。高野秀生前說過那是她的外甥夫婦，或許是因為獨居感到十分寂寞，向鄰居們說起此事時，她看來頗為開心。

　　高野秀死於心臟麻痹，她的告別式是在鎮立活動中心舉辦的，而且參加的人寥寥無幾。有件事令彌生十分在意：高野秀逝世的那一天，正是神崎俊之失蹤的日子。

　　「要進行調查，需要一個名目。」草薙說道。「現在這種狀況，我無權採取行動……，至少無法以刑警的身分行動。」

　　「我認識一個很討厭推理小說的朋友，」湯川夾起海參放進嘴裏後說道。「問他為甚麼討厭推理小說，他說因為兇手都太蠢了。他們為了欺騙警察，精心設計出千奇百怪的殺人手法，不過在隱藏屍體一事上卻完全不動腦筋。明明只要把屍體藏起來，就沒人知道究竟有否發生命案，甚至連警方也無法加以調查……」

　　「你所說的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你說呢？」湯川一口飲盡杯中的酒。

　　３

　　在新宿的飯店見面後約兩週，神崎彌生主動打電話到草薙家。在這段期間，草薙完全沒幫上她忙。因為某起案件的嫌犯剛好在此時落網，上司交代他處理相關證據，並確認案情。

　　「對不起，這陣子一直很忙……，我原本打算撥空前往拜訪，只是……」草薙不自覺地開始辯解。「當地警署的警察沒有給您任何回報嗎？」

　　「是的……，我打電話過去詢問，只得到不著邊際的回答。」

　　「這樣子啊……」

　　他心想：不出所料，警方只有在發現無名屍時，才會想起失蹤案件吧……

　　「那個……草薙先生，其實後來我又去了高野奶奶家好幾次……」彌生開口時，顯得有些遲疑。

　　「發生了甚麼事嗎？」

　　「不，說不上有甚麼事發生……，只是我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說呢？」

　　「那些人每晚都出門，而且出門的時間很固定。」

　　「等一下……，神崎女士，難道您每晚都去高野家監視嗎？」

　　草薙這麼一問，彌生隨即陷入沉默，只聽見輕微的呼吸聲。

　　「請別誤會，我並沒有責備您的意思。」草薙急忙補充道。「我只是很好奇，您為何會如此在意他們的狀況呢？」

　　「因為……直覺。」

　　「哦……直覺是吧？」

　　「我對身為刑警的您說我是憑直覺判斷，您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不不，沒這回事。」

　　「我去過我先生最後停留的地方，也就是八王子的老人安養院，也見到了當天跟我先生交談過的老奶奶。那位老奶奶說我先生很親切地跟她打招呼、聊天，她覺得很開心。那時，我心想：從安養院回公司的路上，我先生一定會順路前往高野奶奶家探望她。而且在老人安養院，他必然也會想到高野秀奶奶……」

　　這次換草薙閉口不言，彌生的話極具說服力。這確實只是她的直覺，不過卻非毫無根據的直覺，應該說是合乎邏輯的直覺才對。只是若讓湯川學知道，他大概會非常不以為然吧……

　　「您剛剛說他們每晚都在同一時間出門……」回想彌生說過的話，草薙問道。「那麼您知道他們到甚麼地方去嗎？」

　　「嗯，我知道他們會去某個地方……，只是……我有點害怕……」她吞吞吐吐地說道。

　　草薙察覺到她的用意，也明瞭她是抱著甚麼樣的期待打電話給他。

　　「好吧……，」他說道。「明天晚上我剛好有空，我們就一起監視他們的行動吧。」

　　※※※

　　隔天晚上七點半，草薙及彌生兩人坐在紅色小轎車中。車子是神崎家的，不過她說俊之平常很少開。

　　「大概是因為他每天都得開車四處奔波，放假時希望離車子遠一點吧……」

　　說這句話時，她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已對丈夫的存活不抱任何希望。

　　兩人將車子停在路邊，馬路另一邊是並排的老舊日式房屋，每棟看起來都像是昭和四十年代（約一九六五年）建的房子。從左邊算來第三棟就是高野家。就外觀看來，佔地似乎不大，草薙判斷房子的面積頂多三十坪左右。

　　※※※

　　彌生說有兩對夫妻住在高野家，其中一對是高野秀的外甥夫婦，另一對好像是外甥媳婦的兄嫂。他們是這樣對街坊鄰居說的。

　　「可是……，」她說道。「鄰居對他們的風評都很不好。他們一開始跟高野秀奶奶同住時，雖然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但老奶奶過世後，他們的態度馬上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現在甚至很少跟鄰居寒暄。」

　　「那四個人為甚麼會搬過來跟老奶奶住呢？」

　　「老奶奶自己對鄰居說，外甥夫婦因為被裁員，才跑來求她收留。至於另一對夫妻，她也說他們是她的親戚。」

　　「哦……」草薙心想：這實在說不過去。「剛剛您說外甥夫婦被裁員了，那麼他們現在的情形呢？還是沒有工作嗎？」

　　彌生點了點頭。

　　「鄰居們說他們整天遊手好閒。不止那個說是外甥的人，連另外一名男性也一樣。」

　　「意思是另一名男性也因為失業而無家可歸嘍？」

　　「不過……」彌生微微側著頭說道。「他們對外宣稱失業，但看起來一點也不缺錢，連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像是便宜貨……」

　　「哦……」

　　「此外，他們也沒有出外找工作的跡象，總之，四個人整天都窩在家裏。」

　　「但是每到晚上八點……」

　　「嗯……」彌生點點頭，視線望向斜前方。「四個人就會一起出門。」

　　草薙看了看手錶，快八點了。

　　※※※

　　七點五十七分，一名身材頗胖的男子率先走出家門，他身上穿著白色 POLO 衫，肚子如孕婦般突出。緊接著一名女子走出來，大概三十開外，頂多三十六、七歲吧。身材偏瘦，臉上化著濃妝。

　　兩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隨後又有一對男女出現，兩人較為矮小。男子身穿成套運動服，頭髮綁著一條長長的馬尾；女子上半身披著一件牛仔夾克，下面則是一條裙襬幾乎著地的長裙。兩人大概三十歲出頭。

　　「我前往拜訪時，出來應門的就是那個穿著白 POLO 衫的男子。」彌生說道。

　　「他們沒有車子，是吧？」

　　「嗯，他們四人總是這樣一起出門閒逛。好幾次我都想要尾隨在後，但是他們看過我，所以……」

　　「我知道了，請您留在車上等我回來。」

　　草薙下車後，加緊腳步追上他們。

　　兩對男女看來是朝著車站方向走。年輕的那一對走在前面，中年的那一對跟在後面。草薙從後方觀察，他們彼此之間幾乎沒有對話。明明一整天都窩在一起，感情卻不怎麼好。當然也有可能因為他們感情好到整天膩在一起，已經聊到沒有話題可聊了。

　　起初草薙認為他們純粹是為了吃飯，才會在固定的時間出門。不過彌生說不可能，他們連叫壽司外送的日子，也還是會在晚上八點出門。

　　草薙小心翼翼地與四人保持一定距離，心想：他們看起來也不像要去哪裏上課……

　　他們逐漸接近商店街，不過，此時還開門營業的店家並不多。四人依然保持著一定的速度前進。

　　突然，他們停下腳步，交談了一下後，轉身走進旁邊的店家，那是一間燒烤店。

　　搞甚麼啊……，果然還是出來用餐嘛……

　　這樣一來，他們大概得過好一陣子才會出來。草薙環顧一下四周，思索該如何打發時間。

　　此時，這四個人的行動有了變化。只有穿 POLO 衫的男子及年輕夫婦走進燒烤店，另一名中年女性隻身離開。草薙毫不猶豫地跟在她後面。

　　女子一邊摸著一頭燙捲的長髮，一邊踱過商店街。她的視線偶爾會望向書店等店家，不過並未停下腳步。草薙有種預感：其中必有蹊蹺。

　　不料……

　　女子走到小鋼珠店門口，不加思索地走了進去。草薙雖感到訝異，還是跟了進去。

　　女子在店內來回走了一下，挑選靠中間的某台小鋼珠坐了下來。投幣後，開始玩起來。草薙選了一個看得見她的位子坐下，為了避免引人懷疑，他也買了些小鋼珠玩。他已經好久沒碰小鋼珠了。

　　他一度以為她可能和某人有約，不過並未有人試圖和她接觸。她看起來也只是專注地玩著小鋼珠，就這麼過了一小時。

　　女子先是看了看手錶，然後留戀地注視著小鋼珠台一會兒，最後站了起來。看樣子她是空手而歸了。她一邊看著其他玩家的戰況，一邊走向出口。草薙趕緊隨後跟上。

　　女子沿著來時路線往回走，一路上也不曾在其他店家停留。當她走到那間燒烤店後，打開店門朝內看了一下，不過沒有進去。

　　另外三人從店裏走出來，穿白 POLO 衫的男子拿著牙籤剔牙，他大概喝了啤酒，臉有點紅。男子對女子說了些甚麼，只見她搖了搖頭。大概是問她小鋼珠的戰績吧，男子臉上隨即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人轉身朝住家方向走去，他們的步調就和前來商店街時一樣懶散。從他們的舉動實在察覺不出有甚麼特殊的企圖或目的。草薙認為四人中，有三人是為了填飽肚子，另一人則是為了玩小鋼珠，才會一起出門。既然如此，為何專挑每晚八點出門呢？難道純粹是他們有準時出門的習慣嗎？

　　他們就一路回到家中。看著他們走進家門後，草薙回到彌生車上。

　　他將方才跟蹤的結果告訴彌生。

　　「我不覺得他們的行動有特殊意義。要說比較可疑的，大概就是那三個人究竟在燒烤店做了甚麼事吧……，我再怎麼看，都覺得他們純粹是去吃飯而已。」

　　他看著彌生的側臉問道：「妳覺得呢？」但問話的同時，他吃了一驚。因為她的臉色異常蒼白。

　　「發生了甚麼事嗎？」草薙問道。

　　彌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隨後緩緩轉頭對著他。

　　「草薙先生跟蹤他們時，我心想或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就跑到他們屋子那邊去……」

　　「然後？」一股忐忑不安的情緒湧上草薙心頭。

　　「我很想進屋裏去，可是所有門窗全都上了鎖，所以……」

　　「您也太莽撞了吧。」

　　「但……」她深呼吸一下後，繼續說道。「房子裏突然傳出聲音……」

　　「甚麼！」草薙瞪大雙眼。

　　「當時我人在窗戶附近，聽見像是敲打牆壁的聲音，還聽到好像有人在裏面跑來跑去的聲音……」

　　「那麼……您有聽見說話聲嗎？」

　　她用力搖了搖頭。「我沒有聽見說話聲……」

　　「那……聽見聲音後，您作何反應？」

　　「我心想那說不定是我先生被關在屋內，為了求救發出的聲音，我敲了窗戶幾下，可是沒有任何回應。最後聲音漸漸消失了，加上窗簾緊閉，我根本無法看到屋內的情形。」

　　草薙感覺心臟急速跳動，難道除了那四個人，屋子裏還有其他人？

　　「草薙先生，發出聲音的人是否就是我先生呢？會不會是他遭到監禁，無法說話呢？所以才趁那些人出門時，不斷掙扎發出聲音求救……」

　　說著說著，彌生變得有點亢奮，使得言行舉止不像平常冷靜。不過草薙也無法斷定她說的純屬妄想。

　　「我知道了，您等我一下吧。」

　　草薙下車，朝著高野家走去。

　　屋子周邊立有年代久遠的木牆，他就算踮起腳尖，也無法窺見屋內的情形。他調整呼吸、稍加思考後走到門口。門柱上有一個塑膠蜂鳴器，他伸手按了一下。

　　過了十幾秒，有人打開了玄關大門。大概是門不太好開，開啟時發出咔啦聲響。門後出現一名男子，是年輕的那一個。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草薙露出和藹的笑容，踏進玄關。「有件事想跟您確認一下……」

　　「甚麼事啊？」男子皺起眉頭，擺出一副神經質的表情。

　　草薙拿出警察手冊，只見年輕男子的神色變得更加難看。

　　「我們接到鄰居檢舉，說府上噪音擾鄰。」

　　「沒有啊！我們家才沒製造噪音！」

　　「這樣子啊，可是報案的鄰居說聽到吵鬧的聲音喔。」

　　此話一出，男子神色倏然一變。草薙甚至覺得聽見他血液倒流的聲音。

　　「我想八成是鄰居聽錯了，麻煩別亂說好不好？」

　　「能否讓我進屋裏確認一下呢？」

　　「為甚麼非得讓你進屋不可啊？」男子怒形於色。

　　「只是稍微看一下，馬上就好。」

　　「我拒絕！」

　　此時屋子裏傳出一聲「沒關係啦」，穿白色 POLO 衫的男子出現在年輕男子身後，對草薙露出和氣的笑容。

　　「只要讓他看一下就好啦，這樣也快點了事嘛。」

　　年輕男子如洩氣的氣球一樣低下頭去，不再反對。

　　「打擾了……」草薙邁步走進屋裏。

　　好幾雙鞋雜亂地擺放在脫鞋處，至少超過四雙。不過草薙並未特別在意，假設他們真的監禁了某人，也不可能傻到把此人的鞋子放在脫鞋處。

　　整間房子呈縱向窄長格局，一踏進屋內，即可看見樓梯，旁邊則有一條通到後面的走廊。草薙逕自沿著走廊走去。

　　走廊右邊面對著庭院，但木板套窗緊閉。木板套窗的內側有四片玻璃窗，窗鎖是鐵棒狀的插銷鎖。四片窗戶配兩副鎖，不過其中一副壞掉了，並未上鎖。

　　走廊左邊有兩間相連的和室，另外兩名女子就在和室裏。年長的女子手肘靠在矮桌上，嘴裏抽著菸；年輕女子則抱膝坐在榻榻米上，眼睛盯著老舊的十四吋電視。兩人都以看到怪人的眼神抬頭望著草薙。

　　「他是誰啊？」年長的女子問道。

　　「他是警察。」穿白色 POLO 衫的男子說道。「說甚麼有鄰居打電話檢舉……」

　　「哦……」女子的眼神甫與草薙對上，隨即將視線轉移到電視上。草薙發現她手腕上戴著一串唸珠，讓他覺得有點意外。原來她信仰這麼虔誠啊……

　　草薙環顧室內一周，斑駁的牆壁及變色的榻榻米，訴說著這棟屋子的年齡。低矮的茶具櫃看起來也頗為老舊。

　　有兩個花瓶倒在茶具櫃旁，墊著色紙的匾額也被丟在榻榻米上面。由茶具櫃頂留下的塵埃痕跡可以看出，這些東西原本都在茶具櫃上面。草薙本想詢問為何不將花瓶及匾額放回原位，但終究沒有開口，因為他沒有理由過問。

　　另一間和室裏擺著老舊衣櫃及佛龕，榻榻米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奇怪的是，這間和室沒有燈光。原本應該吊在天花板上的日式螢光燈，不知為何被拆下來放在房間一角。

　　「為甚麼不把燈管裝上去呢？」草薙問道。

　　「我們正打算裝啊，燈管剛好壞掉了……」穿白色 POLO 衫的男子說道。

　　這間房間有扇小窗戶，窗上掛著褐色窗簾。彌生大概就是在這扇窗子外聽見聲音的吧。

　　之後草薙看過廚房，又爬上二樓。二樓也有兩間房間，不過房間裏的棉被都沒有收起。

　　「如何？沒甚麼問題吧？」下樓後，穿白色 POLO 衫的男子說道。

　　「的確沒甚麼問題，但為防萬一，能否請您告知府上的電話號碼，以及各位的姓名呢？」

　　「用不著知道我們的姓名吧？我們又沒有做甚麼壞事……」男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那麼至少請告知戶長的姓名，之前的戶長應該是高野秀女士，那現在呢？」

　　「是我。」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說道。

　　草薙拿出手冊，記下他的名字。年輕男子說他叫高野昌明，看來他真的是高野秀的外甥。

　　「請問其他三位跟您是甚麼關係呢？」

　　「分別是我太太……，以及我朋友夫婦。」

　　「朋友？」草薙重複了一次。「您跟朋友住在一起？」

　　「我們只是在此借住一陣子罷了。」穿白色 POLO 衫的男子說道。

　　草薙原本打算語帶諷刺地說「這一陣子還真是久呢……」，但還是忍住未說出口。

　　４

　　隔天晚上，草薙與彌生再度開車來到昨天停車的地點，只是今天開的是草薙的愛車──黑色 Skyline。

　　車內儀錶板上的電子鐘顯示時間是七點五十分，草薙聽見身旁的彌生似乎吞了口口水。

　　「準備好了嗎？」草薙問道，其實他是想問「是否做好心理準備了？」

　　「沒有問題……」她如此回答，不過聲音有點沙啞。

　　兩人接下來即將採取的行動，其實已超出合法偵查範圍。若不幸被發現的話，將無可辯駁，搞不好還會鬧到警察局去。

　　可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就現階段而言，要請警方展開偵查行動，根本難如登天。

　　草薙心中另有盤算。假設真被發現，草薙深信他們絕不可能打電話報案。昨天進入屋內後，草薙深信這四個人有不可告人之事。

　　「啊，他們出現了。」彌生低聲說道。

　　四人照慣例走出家門，在他們的身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轉角之前，車上的草薙及彌生儘可能地壓低身子，以免被他們發現。

　　確認過時針剛好指著八點後，草薙打開車門。

　　「我們走吧。」

　　彌生也迅速地下車。

　　兩人小跑步接近高野家，確認四周沒有人後，便閃身鑽進大門。

　　草薙繞到庭院這邊，木板套窗和昨天一樣緊閉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字型的螺絲起子。

　　「這樣就能打開窗戶嗎？」彌生有點不安地問道。

　　「看我表演嘍。」

　　他蹲在木板套窗旁，將螺絲起子插進木板套窗下的空隙，再運用槓桿原理，讓窗子翹起來。老舊的木板套窗輕易地被他卸下。

　　昨天看到有扇玻璃窗並未上鎖的草薙，輕輕鬆鬆地成功潛入屋裏。

　　「這棟房屋還真老舊啊……」跟在他身後的彌生說道。

　　「是啊，請小心儘量不要觸摸屋裏的東西喔。」

　　「知道了。」

　　草薙慎重地打開昨天兩名女子所在的和室紙門，裏面髒亂的情形和昨天一樣。矮桌上放著一包還沒吃完的洋芋片。

　　「沒人在家……」彌生看過隔壁房間後，對草薙說道。

　　「的確……」

　　「可是，我昨天確實親耳聽見屋內發出物體碰撞的聲音啊……」她側著頭說道。「真是奇怪……」

　　草薙連壁櫥也打開察看一番，裏面只有老舊的紙箱。

　　「這是怎麼回事呢？」彌生用手抵著額頭。「難不成是我搞錯了？不可能啊，我明明聽見了……」

　　「總之，我們先出去再說吧，看來沒有跡象顯示您先生被監禁在屋裏……」

　　「也對，真是對不起，這樣麻煩您，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用不著在意啦。」說完後，草薙輕輕推了她一把。

　　此時……

　　草薙聽見一陣輕微的聲響，好像是木頭互相磨擦的聲音。這是甚麼聲音？這念頭才浮現，整個屋子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傢具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茶具櫃裏面也傳來碗盤互相碰撞的聲音。隔壁房間的佛龕也搖了起來，佛龕上的小門被震開，裏面的裝飾品紛紛掉落。吊在天花板的電燈大幅搖擺，連帶使所有物品的影子劇烈晃動。

　　彌生放聲尖叫，緊緊依偎在草薙身上。他則緊抱著她，不斷環顧四周。此時他張口結舌，只能呆呆佇立在原地不動。

　　放在榻榻米上的花瓶被震倒，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放在矮桌上的洋芋片跟著掉出袋口，其他地方的某樣東西也被震落。

　　這是……！

　　此時，草薙發現自己嚇得渾身發抖。

　　５

　　湯川聽完這段敘述，依然雙手抱胸，沉默了好一陣子。隔著眼鏡的雙眼，明顯透露出不悅及疑惑的神色。他的右腳不停晃動，眉頭深鎖。

　　他會這麼不快，其實早在草薙預料之中。畢竟湯川對這類話題非常排斥，不過這可是草薙的親身經歷，他只是據實以告。

　　「我真受不了你這傢伙！」湯川總算打破沉默。「虧你能一再搬出這種怪力亂神的話題。上次是幽靈對吧，上上一次則是靈魂出竅，還是甚麼預知夢的……」

　　「我也萬般無奈啊，幹我這行的，碰到怪事的機會本來就比常人多嘛。」

　　「但又不是所有刑警都像你一樣，淨是遇到靈異事件。你說這次碰到了 poltergeist【註：擾靈現象，「poltern」意為發出吵鬧聲的，「geist」指死者的鬼魂，也可指生者的靈魂。】？」

　　「又不是我想要撞見靈異現象……」

　　湯川坐回椅子上，兩手一攤，像是在說「真是夠了」。

　　「所謂的 poltergeist 是德語，意思是『喧鬧的鬼魂』。屋內的傢具四處移動，或是整個房間震動，都起因於靈魂作祟，不過你剛剛的描述比一般解釋還要誇張許多。」

　　草薙雙手用力拍桌，為自己的說法極力辯護。「要我說幾次都行，那絕對是靈異現象！我後來調查過，當天那個地方沒有發生地震的紀錄，也絕不是我的誤認或錯覺。畢竟還有證人神崎彌生可以做證。」

　　湯川緩緩起身，在草薙面前伸出手來。

　　「我又沒說那是你的誤認或錯覺，而且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當天並未發生地震。」

　　「這表示你承認我碰到的確實是擾靈現象嘍？」

　　「就我的理解是那間屋子發生過近似於俗稱『擾靈現象』的狀況。」

　　「根據你的推理，你覺得真相為何？」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我覺得有件事比解開此一現象的成因更為重要。」

　　「甚麼事？」

　　「你認為老奶奶獨居時，那間屋子就有這種靈異現象嗎？」

　　「我覺得不太可能，如果這種現象已持續一段時間，老奶奶應該會找人商量才對。但根據彌生女士的說法，她從未聽她先生提起此事。」

　　「沒錯，換言之，以前從未發生的現象，現在居然發生了，原因何在？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就是這四人組為何不設法解決這個現象？根據你的描述判斷，他們肯定知道屋裏會發生這種靈異現象。照理說，他們應該會設法儘快解決才對，例如拜託專家進行調查等。他們卻沒有這樣做，這是因為他們知道引發這種現象的原因，而且他們不希望外人對此原因進行調查。」

　　「他們知道原因？這……」草薙雙手盤在胸前，抬頭仰望天花板。「其中一名女性還在手腕上戴著一串唸珠……，我不認為他們會以科學角度來解釋此一現象。」

　　「我也沒說他們想出合乎科學的解決方法啊。手腕上戴著唸珠，表示他們認定那是擾靈作祟。但我想不通的是，明知那間屋子鬧鬼，他們為何還執意住在裏面……」湯川一邊抓著頭髮，一邊走向窗邊，望著窗外的景色。在陽光照射下，他臉上的鏡片發出閃亮的光芒。

　　「你究竟想說甚麼？」

　　草薙問道，湯川隨即回頭看著他。

　　「你向上司報告過這件事了嗎？」

　　「報告？不，還沒有。這是我擅自利用公餘時間進行的調查，要是穿幫，我肯定會被狠狠刮上一頓。」

　　「那你就抱著被狠狠刮上一頓的覺悟，向上司報告此事吧。我認為事情多半比你想像的嚴重許多。」

　　６

　　望遠鏡的焦點鎖定高野家門口，兩名男子步出大門。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分，距離擾靈現象發生的時刻，還有好幾個鐘頭。

　　「看樣子誘餌果真發揮功效了呢……」坐在駕駛席的牧田說道。

　　「他們當然會上鈎啦……，畢竟他們是為了等待這個通知，才會住在這間鬼屋的嘛。」草薙一邊用望遠鏡追蹤兩名男子的身影，一邊回應道。

　　他們是因為接到當地信用金庫的電話，才會在此時出門。電話提及高野秀女士的存款，希望代理人前往信用金庫處理。信用金庫的職員配合警方要求，撥打這通電話，目的是為了調虎離山。

　　經過調查，警方得到一些關於高野昌明的情報。昌明雖是高野秀唯一的親戚，不過已有多年未曾聯絡。根據調查，他在一年前失業後，染上賭博的惡習，欠下鉅額債款。

　　昌明夫妻會主動前來投靠高野秀，應該是覬覦她的存款。昌明向許多人誇耀過他的伯母繼承了丈夫大筆財產。

　　至於另一對男女究竟是誰，草薙還不得而知。不過他們猜想這兩人肯定也是貪圖高野秀財產的敗類。

　　「好啦，咱們該動身啦。」草薙對坐在身邊的湯川說道。

　　湯川看了看手錶，確認一下時間。

　　「那件事你交代好了吧？」

　　「你是指工廠那邊嗎？放心吧，他們答應協助我們。」

　　「話說回來，屋子裏真有那樣的機關嗎？」牧田回頭詢問。「如果失敗的話，那你們可就糗大嘍。」

　　「真的失敗的話，那就見招拆招嘍。」湯川毫不在意地說道。「說真的，偶爾讓你們出個糗，也有利而無害啊。」

　　牧田面露苦笑看著草薙。草薙點了點頭，再次說道：「咱們上。」

　　※※※

　　高野家一片寂靜。草薙像上次來訪時一樣，伸手按下門鈴。玄關的拉門緩緩打開，依然發出了咔啦咔啦的聲音。

　　年輕女子出來應門，草薙知道她是高野昌明的妻子，名叫理枝。

　　理枝似乎記得草薙，她露出懼色，同時擺出提防的神態。「有甚麼事嗎？」

　　「有件事情想要確認一下，能夠再讓我們察看一下屋內的狀況嗎？」草薙以極為和藹的語氣說道。

　　「你們到底還要調查甚麼啊？裏面明明甚麼都沒有啊！」

　　「這個嘛……」草薙嘴角泛出微笑說道。「我們就是想要確認裏面甚麼都沒有。如此一來，日後我們如果再接到鄰居的檢舉電話，就可以肯定地告訴他們府上沒有問題……」

　　「哪來這麼多檢舉電話啊……」

　　「說多其實也不多啦，但鄰居對某些傳聞議論紛紛，像是有人聽見奇怪的碰撞聲啦……」

　　說著說著，年長的女子從裏面走了出來，惡狠狠地瞪著草薙及湯川的臉。

　　「妳在幹嘛？」

　　「啊……是他們啦……，他們說想要再進屋裏看一下……」

　　「哦……你們還真固執呢。到底是誰打電話檢舉？是隔壁的歐巴桑嗎？」

　　「這個嘛……，我只能說我們接到不少鄰居的電話啦……」

　　「這世上閒人還真多呢。好，就讓你們進來看，不過這可是最後一次了喔！」

　　草薙一邊鞠躬表達歉意，一邊動手脫掉鞋子，同時還瞄了一眼手錶，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和前幾天一樣，他們沿著走廊來到最裏面的房間。房間內還是一樣髒亂，食品空罐就這麼被丟在房間裏。

　　湯川十分感興趣地看著柱子及牆壁，草薙則湊近他耳邊低聲問道：「你有何看法？」

　　「錯不了！」物理學家如此回答。「如我所料，條件非常吻合，不論是建材的破損程度，還是房屋格局，一切都十分理想。」

　　當然，他並未說出「最適合引發靈異現象」這句話。

　　草薙再次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已過兩點五十分。

　　「如何，刑警先生？屋裏沒甚麼奇怪的地方吧？」年長的女子兩手抱胸站在走廊上說道。她的手腕上依然戴著唸珠。

　　「確實沒甚麼奇怪，不過為防萬一，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你們這樣子做，算是侵犯到我們的隱私權了。」

　　無視年長女子說的話，草薙作勢打開壁櫥。

　　「喂！你這是做甚麼！」女子高聲抗議，而手持白色塑膠袋的湯川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你看，我在冰箱旁邊發現這包玩意兒……」湯川氣定神閒地說道。「這八成是家庭用混凝土吧。」

　　「混凝土？」草薙看著女子。「你們買這玩意兒做甚麼？」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先生買來修補房子的吧。應該好了吧，你們查夠了沒有？快點出去好不好！」

　　一邊聽著女子高聲怒斥，草薙再次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剛好三點整。

　　突然，木頭發出軋吱聲，緊接著榻榻米開始搖晃，佛龕也咔噠咔噠地震動起來。

　　高野理枝「呀」的叫出聲來，年長女子則嚇得雙眼圓睜。

　　「來了！」草薙以眼神向牧田示意。

　　牧田立刻挺身擋住兩名女子。

　　「這裏很危險，妳們先退到屋外去吧。」牧田邊說邊把她們推向玄關。

　　湯川站在佛龕前面，環顧四周。傢具不停搖晃，牆壁也開始剝落。

　　「太棒了，這就是擾靈現象嗎？」他高興地大叫起來。「真是驚人啊，原來要製造出這種現象，還是辦得到嘛！」

　　「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草薙怒罵道。

　　「說的也是。」

　　湯川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個金屬鈎，將尖銳處插在腳邊的榻榻米上，然後用力往上拉扯，榻榻米的一角應聲被拉起。草薙急忙伸手接住，順勢把整張榻榻米掀開，下面的黑色地板跟著露出來。

　　草薙拆掉地板，赫然發現下面是一眼即可看出，新近凝固的水泥塊。

　　７

　　高野昌明在偵訊室裏做出下列供述──

　　「我記得原本負債大概才三百萬圓而已……，但不知不覺中，利上加利，到最後已逼近兩千萬圓了。是真的，事到如今我再說謊也沒甚麼意義了。我根本無法償還這麼一筆鉅款，最後才想到高野伯母。之前另一個伯父在生前告訴我，說伯母繼承了伯父的遺產，手頭上應該有很多現金。我想或許能請伯母幫我度過難關，才前來拜訪她。伯母說我們既然在找住處，暫時跟她一起住無妨，於是我們就在伯母家住了下來。不料沒過多久，近藤跑來找我們。近藤是討債集團的人，他說在我還清債款前，他一步也不離開伯母家，就帶了另一個女人住進來。我跟伯母謊稱他們是我朋友夫妻。大概是多年的獨居生活讓伯母深感孤單寂寞，她並未排斥他們，反而還說『朋友有難，就該伸出援手』。欺騙心地如此善良的伯母，我也覺得很不好受，但仍想儘快找出伯母藏錢的地方。因為我知道伯母不太信任銀行，應該會把財物放在家裏。知道這個情報的近藤，也時常趁伯母不注意時，檢查床底，或是翻開天花板察看，不過都沒發現半毛錢。最後，到了那一天……」

　　當天，近藤喝得爛醉如泥，又為遲遲未能找到錢一事焦躁不已，原本在高野秀面前總是裝好人的他，終於露出本性。

　　近藤揪住高野秀的衣襟，以極為粗魯的手段及口氣逼問她──妳外甥欠了一屁股債，妳這個伯母替他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高野秀的心臟本就不好，在遭到外甥欺騙自己的打擊，以及近藤態度丕變驚懼萬分的雙重夾擊下，導致心臟病發作，一命嗚呼。由於事發突然，「我還以為伯母是在演戲……」昌明這樣說。事發後，近藤拍打她的臉頰，試圖喚醒她。

　　不過，讓他們大驚失色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突然有個身穿灰色西裝的陌生男子出現在庭院中。

　　男子指著昌明等人說：「我全都看見了，你們做的事跟殺人沒兩樣，我要去報警，讓你們接受法律的制裁！」

　　當然，這名男子就是神崎俊之。

　　近藤受到如此強硬的指摘，怒氣攻心。擁有柔道二段資格的他，從背後襲擊轉身欲前往警局報案的神崎，勒住他的脖子。

　　「一下子，家裏多出兩具屍體，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高野昌明說道，這大概是他當時真正的心情吧。

　　他們把高野秀的屍體送到醫院去，不過神崎的屍體無法比照辦理，因為警方或醫院一查，馬上就能查出他死於他殺。

　　於是，他們決定把屍體藏在和室地板下面。他們動手挖出一個洞，把屍體埋進洞裏，再用水泥封住洞口。至於神崎駕駛的客貨兩用車，則是先將車輛的牌照等全銷毀後，再由近藤把車開到不知名的報廢車輛處理場棄置。

　　接下來，只等找出高野秀秘藏的財產，他們即可遠走高飛。

　　不過，他們始終沒能尋獲。

　　８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相信是幽靈顯靈。一定是被埋在土裏的神崎俊之的怨恨引發了那樣的現象。」草薙邊說邊將馬克杯拿近嘴邊。馬克杯裏當然是第十三研究室的名產──淡而無味的即溶咖啡。

　　「要如何看待此事純屬個人自由，我不打算說服你改變看法。不過在我看來，這不過是共振引發的現象罷了。」湯川冷冷的說道。對方越興奮，他就越會潑人冷水，此人自年輕時起就是這副德性。

　　聽完擾靈現象的描述後，湯川前往區公所，針對高野家周邊的地下管線進行瞭解。湯川發現高野家的正下方有一個年代久遠的下水道出水孔，他隨即斷言這個出水孔正是引發擾靈現象的成因。

　　「每個物體都具有本徵共振頻率，當加諸於物體上的外力其振動頻率與該物體的共振頻率恰好一致時，受力的物體便會產生劇烈振動。這就是所謂的共振現象。我猜多半是因為某種原因，使得原本包圍住該出水孔的環境產生變化，進而引發了共振現象。」

　　至於是甚麼原因，湯川推測可能是加諸地表的外力造成的。他說：例如挖掘洞穴等等。

　　會大費周章在地板挖洞，其目的極為有限。草薙心中不禁萌生不祥的預感。最後，他的預感成真。

　　此外，根據調查，草薙及湯川得知高野家附近某間零件工廠的排水管，就連接著那個老舊出水孔。每天一到晚上八點，工廠會排放處理過的熱水。當熱水通過排水管時造成管內空氣對流，進而使位於高野家正下方的出水孔產生振動現象。

　　發現屍體的那一天，警方事先請求工廠配合，要他們在下午三點便先行排放熱水。

　　「好啦，我該走了。」將馬克杯放在桌上後，草薙站了起來。

　　「你要去找她嗎？」湯川問道。

　　「嗯。」草薙回答。「她」指的是神崎彌生。「破案後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一直沒時間對她說明案情。」

　　這個角色真不討喜，不過他也知道這件事非親自說明不可。

　　等她冷靜下來後，他會一併告訴她高野秀的財產究竟在哪裏。

　　穿著西裝的神崎俊之，原封不動地被埋在土裏，他身上的東西也全都在口袋裏。不過錢包裏的現金及信用卡已被兇嫌拿走。他們已打定主意，要盜刷他的信用卡大肆採購。

　　但是他們忽略了最重要的東西，那便是放在證件夾中的一張磁卡。

　　這張磁卡是某個銀行保管箱的鎖。訂定契約租用保管箱的人並非神崎，而是高野秀。不過神崎俊之是她的代理人，所以磁卡才會在他身上。

　　根據警方調查，銀行保管箱除了存款簿、股票債券、貴重金屬及土地房屋權狀等物品，還有一封信函。

　　裏面是一張遺書，上面明白寫著在她過世後，要將所有財產致贈給神崎。

　　「關於擾靈現象，你打算對她說那是幽靈造成的嗎？」湯川問道。

　　走到門邊的草薙回頭說道：「當然，不可以嗎？」

　　「沒這回事。」物理學者搖了搖頭。

　　「拜啦。」草薙伸手打開門。

　　「草薙……」

　　「怎樣？」

　　湯川流露出有點遲疑的神色，對他說：「好好加油吧！」

　　草薙舉起一隻手揮動了幾下，離開了研究室。

第四章　絞殺

　　１

　　貴子來到工廠探視，轉盤的轉動聲傳入耳中，她看見站在機械前方的坂井善之的背影。米色工作服背面印有深藍色「矢島」兩字。貴子聽丈夫忠昭提過，他們現正製作一批汽車公司的發動機軸承。至於是甚麼樣的發動機，她並不清楚。

　　她丈夫和兩名員工在工廠一角檢查即將出貨的成品。由於戴著手套，導致他的動作有點遲鈍，臉色也有點無精打采。不過貴子很清楚那絕非因為是零件做得不夠完美。

　　「我送茶和點心來了……」貴子出聲招呼丈夫及員工們。

　　忠昭稍稍舉起一隻手，望向牆上的時鐘。根據時分針所指，時間將近三點十五分。

　　「善之，休息一下吧。」忠昭對操作轉盤的坂井說。

　　坂井點點頭，關掉電源開關。原本嗡嗡作響的發動機，速度隨即慢了下來。

　　「搞甚麼？沒有更像樣一點的點心了嗎？」洗完手後，忠昭邊走到休息桌坐下邊說。桌上的盤子裏，擺著五顆最中【註：一種日式點心，外皮以糯米粉烤製，裏面夾著豆餡。】。「這些最中不是昨天剩下的嗎？」

　　丈夫說的沒錯，貴子默然陪著笑臉。

　　「沒關係啦，我喜歡吃最中。」鈴木和郎率先拿了一個。

　　「工作到一半，吃點甜食最好不過了！」接著說話的是田中次郎，然而他沒伸手拿最中。

　　坂井則不發一語地喝著貴子送來的茶。

　　「善之，我們訂的線圈不是預定今天送來嗎？」忠昭詢問坂井。

　　「嗯，應該待會兒就到了吧。」

　　「拜託你了，至於零件的費用，能麻煩你跟他們說一下，請他們儘快把錢匯入我的銀行戶頭嗎？」

　　「我會提醒他們的。」坂井看著茶杯回答。

　　忠昭輕輕點了點頭，隨後喃喃自語地說：「我待會兒要出門一趟……」

　　「你要去哪？」貴子問道。

　　「去收錢。」

　　「收錢？還有其他公司欠我們貨款嗎？」

　　「不是貨款啦……」忠昭拿起最中，剝成兩半，把露出來的豆餡塞進嘴裏。「那是很久以前借出去的一筆錢，對方總算願意還錢了……」

　　「我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呢？」

　　「那是景氣還很好時的事，由於他爸爸有恩於我，我也不好意思催他還錢。不過現在他好像事業有成，便主動聯絡說要還錢。」他喝了口茶吞下最中。

　　「老闆，你究竟借了多少錢給那個人？」鈴木問道，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專注。

　　「這個嘛……，詳細金額我實在難以啟齒……」忠昭抓了抓雜有幾絲白莖的鬢角。「我只能說是一筆不小的金額，所以該怎麼說呢……，算是一場及時雨吧。」

　　「哦……」鈴木的嘴角微微上揚。

　　在一旁聆聽的田中，眼神也跟著和緩下來。「沒想到這個年頭，還有人肯老實還錢。」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鈴木邊笑邊說。

　　「不過最近不還錢的人很多啊，所以銀行的營運狀況才會那麼糟嘛！」

　　「話是沒錯啦……」

　　「哎呀，社會上雖然難免有人不講義氣，不過整體而言，這個世界還是很有希望的。」忠昭說了像是結論的話後，轉頭看著貴子。「事情就是這樣，麻煩妳幫我拿西裝出來吧。」

　　「我知道了。」貴子先點了點頭，隨後才對忠昭說：「那個……我待會兒也要出門……」

　　「妳要去哪？」忠昭的眼神瞬間變得異常銳利。

　　「我去買個東西……，我想幫秋穗買套衣服，她說找不到遠足穿的衣服……」

　　「那也犯不著挑今天去買吧？」

　　「可是我明後天都有事……」

　　「總之，今天別出門就是了。」

　　說完後，忠昭喝光杯子裏的茶，站了起來。

　　丈夫擺出這種態度時，浪費再多唇舌也沒用。貴子閉口不語，其他三名員工也覺得氣氛頗為尷尬，紛紛加速把嘴裏的點心吞下肚，連忙離開座位。

　　將近三點半，忠昭開車離開工廠。他穿著灰色西裝，還難得地打上領帶，手裏提著一個運動背包。

　　沒過多久，貴子也做好準備，跟著出門去。當她抵達地下鐵月島車站時，剛好四點整。

　　她心想：只要在晚上七點半左右回到家裏就好了。

　　不過，貴子當天一直到將近八點才到家。進門時，小學五年級的秋穗及三年級的光太姊弟和樂融融地看著電視。忠昭還沒回來，她拿出在百貨公司購買的菜餚，開始準備晚餐。

　　「爸爸好慢喔……」吃著里肌炸豬排的秋穗說。

　　「是啊……」貴子隨口回應，同時看看電視旁的時鐘，已經八點半了。

　　當時針指向十一點，忠昭依然沒有回家。她打了好幾次手機，都沒有人接聽。貴子先哄兩個孩子睡覺，獨自坐在客廳等待。新聞主播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主播神情凝重地播報北韓核武問題，她幾乎都沒有聽進去。

　　後方突然發出「咔噠」一聲，她嚇得回頭一看，原來是穿著睡衣的秋穗。

　　「怎麼啦？這麼晚還不睡覺，明天早上會爬不起來喔。」貴子以母親的口吻說道。

　　「爸爸還沒回來嗎？」

　　「爸爸因為工作的關係，會比較晚回來。妳不用擔心，快點去睡吧。」

　　女兒並未乖乖聽話回臥室，反而低頭不語，好像在遲疑甚麼。

　　貴子覺得有點在意，溫柔地問：「怎麼了嗎？」

　　「爸爸不曉得要不要緊……」秋穗低聲嘟囔著。

　　「咦……？要不要緊……？怎麼說呢？」

　　「昨天半夜……我看到奇怪的東西了。」

　　「奇怪的東西？」貴子感覺到自己眉間皺了起來。「甚麼奇怪的東西？」

　　秋穗抬起頭來，她的臉看起來比平常蒼白許多。

　　女兒張開小嘴說：「火球……」

　　「甚麼？」貴子不禁一驚。「妳剛剛說甚麼？」

　　「火球。」秋穗又清楚地說了一遍。

　　「火球？在哪看到的？」

　　「工廠。」秋穗說。「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爸爸好像還待在工廠。我偷偷看了一下，只見爸爸獨自坐在黑漆漆的工廠裏。我想問爸爸在做甚麼，就有一顆火球飛了起來……」

　　「怎麼可能……？一定是爸爸在燒甚麼東西啦。」

　　可是秋穗搖頭否定。

　　「我也馬上問爸爸，剛剛在燒甚麼？可是爸爸卻說沒甚麼，他只是在看設計圖……」

　　貴子感覺有一股涼意從背脊升起，不過她努力不讓臉上浮現恐懼的神色。

　　「妳八成看錯了啦，常有這種事。」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但還是放心不下。總覺得爸爸好像會碰到甚麼不好的事……，爸爸怎麼還不快點回來呢……」秋穗一臉不安地看著電視旁的時鐘。

　　「傻孩子，別亂說話，真是烏鴉嘴！」貴子的聲音尖銳了起來。「總之，妳快點去睡覺。要是明天早上爬不起來怎麼辦？妳還得上學耶。」

　　「媽媽，爸爸回來時，可不可以通知我？」

　　「好好好，爸爸如果回來，我馬上告訴妳。」

　　貴子這句話總算使秋穗願意轉身走向二樓的臥室。她在上樓前，還是看了通往工廠的門一眼，小聲地說：「人家有種不好的預感……」

　　秋穗上樓後，貴子拿起遙控器，不停地切換電視頻道。可就是找不到能紓解她煩亂心情的節目。

　　她在客廳裏待了一整晚，當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射入客廳時，她才清醒過來。她趴在矮桌上，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半夢半醒地度過了一晚，使她全身痠痛不已，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時間是清晨六點多，她再次撥打忠昭的手機，還是沒人回應。

　　她馬上打開電視，電視台正在播報晨間新聞節目，她原本猜想可能會有和忠昭有關的新聞，但昨天似乎沒發生可能有關的案件。況且如果真發生甚麼事的話，警方應該會先打電話到家裏來才對。

　　她帶著沉重的心情準備早餐。腦海裏的某個角落，一直在意著昨天秋穗說的事。火球？不太可能吧……

　　到了七點，秋穗起床了。平常這個時間，女兒總是還在睡夢中，女孩的雙眼有點充血。

　　「爸爸還沒回來嗎？」她站在煎蛋的母親身後問。

　　「大概是跑到甚麼地方去喝酒，醉到回不了家吧。」貴子努力裝出開朗的聲音。「應該再過不久就會回來才對。」

　　「是不是該向警察報案比較好呢？」

　　「沒關係、沒關係。」

　　事實上，貴子也有同樣的想法。確實是該向警方報案才對，不過，還是再等一等好了。

　　後來光太也起床了。兒子對父親徹夜未歸一事倒是不怎麼擔心，秋穗也沒向弟弟提及「火球」的事。

　　孩子們一出門上學，員工們便像是換班一樣，紛紛到工廠報到。當他們得知廠長從昨天出門後再也沒回來，都感到頗為訝異。

　　「這的確令人擔心……，要不要向警方報案？」鈴木說。

　　「我猜我家老公可能只是醉倒在路邊啦……」

　　「但廠長不是那種會喝到爛醉的人啊。」田中隨即否定貴子的猜測。

　　「該怎麼辦呢？」貴子轉而和坂井商量，他是工廠最資深的員工。

　　「如果到了下午還沒回來的話，那就報案吧。」坂井略微思考後，如此回答。

　　聽了他的建議，貴子決定再等一等。員工們則是面露不安，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

　　九點、十點、十一點，時鐘的時針不停向前推進。過了午休時間，忠昭依舊沒有回來。貴子雖然端茶給員工喝，卻顯得心不在焉。她不停看著時鐘，暗自決定下午一點便打電話向警方報案。

　　結果，她沒有打電話的必要。當午休結束，將近一點時，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是警方打來的。

　　２

　　橋墩飯店位於日本橋濱町。首都高速公路剛好通過飯店正上方，箱崎交流道也在飯店的旁邊。飯店的玄關正對著清洲橋大道，一走出玄關往右邊看去，整座清洲橋盡收眼底，這大概就是飯店名稱的由來吧。

　　這是一家老舊的小型商務旅館，飯店內唯一一台電梯，述說著飯店的老邁。

　　草薙俊介在一樓的狹小咖啡廳，喝著不怎麼香醇的咖啡，店裏只有他一名客人。

　　「草薙先生……」有人邊叫他邊朝他走來。此人名叫蒲田，是飯店的代理經理。天氣明明不算炎熱，他的額頭卻滿是汗珠。

　　「你好。」草薙點頭示意。

　　「能打擾您一下嗎？」蒲田小聲詢問。「可以啊。」草薙回答。由於在意閒得發慌的櫃檯人員，代理經理決定坐在刑警正對面。「那個……請問現在狀況到底怎麼樣了呢？」

　　「你所謂的『狀況』是指？」

　　「就是那個……偵查方面的事啦，查出甚麼端倪了嗎？」

　　「現在還沒有任何進展……」

　　「這樣子啊……，不過據說被害人的太太似乎沒有不在場證明……？」

　　聽到飯店人員這麼說，草薙在合成皮沙發上重新調整坐姿。

　　「警方會針對各種可能進行思考，其中當然有一些媒體聽了會極為雀躍，他們會對這種情報加油添醋再散播出去。請不要跟著那種無聊情報起舞。」

　　「我們當然也不想跟著媒體起舞，但那種情報會造成我們很大的損失。所以我們希望警方早日解決這起案件。」

　　「你們的心情我十分瞭解，警方已動員所有警力積極調查。」

　　「一切就麻煩各位了。還有還有……」蒲田將臉湊近草薙。「關於那間房間……，現狀還要維持多久呢？」

　　「這個嘛……，我得向上司請示才知道。畢竟我們想進行徹底的調查，有甚麼問題嗎？」

　　「與其說是問題，倒不如說若一直讓出過那種事的房間維持現狀，最後會引起各種奇奇怪怪的謠言。相信刑警先生您一定也聽過類似的謠言吧？例如某某飯店有幽靈出沒之類的……」

　　「哦……」草薙頗能理解地點點頭。「的確是蠻常聽說的。」

　　「所以……說真的，我們很希望能早日清理那間房間……」

　　「知道了，我向上司確認一下吧。」

　　「一切拜託您了。」飯店經理向草薙鞠躬致謝後，隨即轉身離開。此人身材雖胖，背影看起來卻有點瘦弱。

　　當草薙拿出香菸時，披著黑色夾克的湯川學正好走了進來。草薙暗自皺了一下眉頭，隨即收起香菸。在湯川面前是嚴禁抽菸的。

　　「你也太慢了吧？」

　　「不好意思，剛好有學生找我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該不會是戀愛問題吧？」

　　草薙原本想開他個小玩笑，不料湯川卻一臉正經。

　　「遠比戀愛高級呢。學生的問題是他想跟喜歡的女孩子結婚，不過雙方父母極力反對，所以他跑來問我該怎麼辦。」

　　「原來是學生結婚的問題啊……，他怎麼誰不找，偏偏找你商量？」

　　「我哪知道。」

　　「那，你給他甚麼建議呢？」草薙笑著問道。

　　「我說：『如果我是你父母，我也會反對。』」

　　「這算甚麼？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古板呢。要是我，大概會對他說：『你應該不顧父母反對，拿出骨氣來跟她結婚才對！』」

　　「這跟古不古板無關，我只是就統計學的角度分析給他聽罷了。」

　　「統計學的角度？」

　　「也就是說，問題重點在於是後悔太早婚的人多，還是後悔沒有早點結婚的人多？」

　　草薙緊盯著眼前這名年輕物理學家看，他真的很想問湯川：抱著這種想法過日子，你覺得人生有趣嗎？但最後他還是沒有開口。

　　「好啦，你該帶我去案發現場看看了吧？」湯川說。

　　「喲，你不先喝杯咖啡嗎？」

　　「我心領了。從味道聞起來，我就能猜出這裏用的並不是甚麼上等咖啡豆。」湯川邊抽動鼻子邊邁步移動。

　　草薙心想：你平常明明只喝便宜的即溶咖啡，還挑剔啊？並動身追上。

　　案發現場八○七號房是間雙人房。

　　「被害人矢島忠昭在十三日下午三點五十分左右登記入住。他沒有請門童帶路，而是獨自上樓進房，之後再也沒人見過他，我指的是他活著的時候。」草薙站在房間門口，一邊看著手冊一邊說明。「飯店的退房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到了隔天的退房時間，客人沒有退房，使用內線呼叫也沒人回應，飯店員工在十二點過後前來查探情形。由於敲門還是沒有回應，員工便拿出萬能鑰匙打開房門。」

　　一打開房門，飯店員工隨即發現該名男客呈大字形躺在內側床上。明顯可見絕非是在睡夢中，因為他的脖子上留有異常的痕跡，皮膚顏色也不太正常。

　　死因是絞殺，被害者似乎是被細繩類的東西勒斃。

　　「有留下打鬥痕跡嗎？」

　　「沒有，被害人似乎被下了安眠藥。」

　　「安眠藥？」

　　「兇嫌大概是趁機把藥加入罐裝咖啡裏吧。」

　　這間套房的窗邊擺著一張桌子及兩張椅子，可供兩人面對面坐下來。員工發現屍體時，桌上放有兩罐咖啡及一個菸灰缸。警方根據解剖結果，及兩罐罐裝咖啡的化驗，發現其中一罐摻有安眠藥。此外，兩罐咖啡應該都購自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

　　「死亡推定時間為十三日下午五點至七點間，這個時間可信度很高。因為被害人曾在當天下午三點左右吃了最中，胃裏豆餡的消化狀態跟死亡推定時間相當吻合。」

　　接著草薙將矢島忠昭表示是要收取借款而離家，以及他用山本浩一這個假名向飯店訂房等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他相信湯川學的口風很緊，此外他也心知肚明，若想找此人商量事情，最好將情報鉅細靡遺地說出來。

　　「聽完你的敘述，我不曉得問題出在哪……」環視了殺風景的室內一周後，湯川開口說道。「兇手不就是那個說要還錢的人嗎？他因為還不出錢來，所以才把被害人叫到飯店，再動手殺害呀。」

　　「當然我們也考慮過這一點。不過不管怎麼調查，依舊查不出有這個人物存在。」

　　「那純粹是你們的調查不夠徹底吧。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不懂你為甚麼打電話找我過來。這起單純的絞殺案件應該用不著一名物理學家吧？」

　　「問題就在這……，如果只是單純的絞殺案件，那麼下列兩點讓我頗為在意。」草薙豎起兩根手指頭，還筆直地指向地板。「第一，就是床鋪的旁邊。你仔細看看床邊的地毯。」

　　湯川走向床邊，彎下腰觀看。「有燒焦的痕跡……」

　　「對吧？」

　　地板上鋪有米色地毯，不過地毯上出現一個寬一公分、長五公分左右的焦痕。

　　「我問過飯店員工，得到的回答是之前並沒有這個焦痕。」

　　「會不會是員工說謊？畢竟這家飯店相當老舊……」

　　「他們不太可能為了顧及顏面，對警察撒謊吧？」

　　「說的也是……，那另一個令你在意的問題是甚麼？」

　　「就是這個。」草薙伸手探進外套的內側口袋，抽出一張照片來。「說真的，這玩意兒基本上是不能公開給一般人看的……」

　　湯川一看到照片，眉頭微微皺起。「我也不太想看這種照片……」

　　「忍耐一下吧，我們看的可是真實現場耶。」

　　這是張照出屍體絞殺痕跡的照片。和一般遭絞殺屍體不同之處，在於被害人脖子上留有勒痕部位的皮膚被劃開了，導致傷口有流血的跡象。

　　「這表示被害人遭絞殺時，所受力道之大足以劃破皮膚嘍？」湯川沉吟道。

　　「不，根據驗屍報告，那道傷口比較近似割傷。兇嫌得用細繩勒住被害人脖子，往兩側拉扯，才能造成這樣的傷口。」

　　「換言之，一般的絞殺手法絕不會留下這樣的傷口？」

　　「絕對不會。」草薙斬釘截鐵地說。

　　湯川沉吟了一下，便手持照片直接躺到床上去，而且是被害人陳屍的那張床。雖然鑑識作業早已結束，他這樣做並沒有影響，但看到他若無其事地躺在床上，草薙也不禁佩服起學者的粗線條。

　　「那……到目前為止，警方沒鎖定任何嫌犯嗎？」湯川問。

　　「其實也不是沒有，」草薙撥撥前額的頭髮。「我們認為最可疑的正是被害人之妻。」

　　「他太太？動機何在？」

　　「保險金。」

　　「哦……被害人生前投保了鉅額壽險嗎？」

　　「總共向五家保險公司投保，總金額超過一億圓。」

　　「原來如此……，的確很可疑。」湯川將頭枕在手上，挪動身子面向草薙。「想必，你們對他太太進行過嚴厲的偵訊嘍？」

　　「我是不曉得算不算嚴厲啦，但確實多次傳喚她。」

　　「感覺如何？」

　　「蠻可疑的。」草薙率直地說出看法。「她當天下午四點出門，到了晚上八點左右才回到家。雖然她宣稱是出門買東西，卻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她說下午五點左右在銀座的百貨公司挑選小孩的衣服，當時接待她的店員證實了這點。七點過後，她到另一家百貨公司地下街購買里肌炸豬排及炸肉餅，超市的店員也記得她。不過中間這段時間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若由銀座搭計程車，只要花十至十五分鐘時間便可抵達這裏。她有足夠的時間犯案。」

　　「她本人如何交代這段時間的行蹤呢？」

　　「她說她在咖啡廳喝茶，但不記得選了哪間咖啡廳。加上沒有店家的收據，所以我們覺得她對咖啡廳的相關記憶實在過於曖昧……」

　　「原來如此……」湯川再次回復仰躺的姿勢，望著天花板說：「銀座的百貨公司，即使是上班時間，客人應該也很多，童裝賣場及超市的店員居然能清楚記得她？」

　　「據說她在童裝賣場，只為了到底要不要買一件小襯衫，就考慮了將近一小時，最後還是決定不買。招呼她的店員因為十分不奈，所以對她印象深刻。而里肌炸豬排那邊，則是因為她一直站在店家前等著購買關門前的打折商品，所以才記得她。不過，這些不在場證明再多也沒有意義，因為重點是中間那段時間。」

　　針對草薙這句話，湯川並未做出回應，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在這種狀況下，再對他說甚麼也沒用，草薙只好坐下來等他。

　　最後，湯川說：「能帶我去被害人家看看嗎？」

　　「可以啊。」草薙起身。「你有興趣了嗎？」

　　「我有興趣的是……」湯川也跟著坐了起來。「被害人之妻沒有不在場證明一事。她為甚麼沒有不在場證明呢？」

　　３

　　矢島工業工廠裏，三名男性員工各自進行手頭上的工作。年過三十五歲的兩人分別為鈴木及田中，最年長的則是坂井。

　　以球狀鐵盤在金屬板上鑽孔的鈴木，一看到草薙，嘴角立即變形。

　　「怎麼又是你？這次又有甚麼事呢？」

　　「不，今天沒甚麼特別的事，只是看看工廠內部的狀況罷了。」

　　「隨便你們啦，不要打擾到我們工作就好。雖說現在很不景氣，但我們還是得賺錢養家。」

　　「這我們知道。」草薙露出和善的笑容。

　　鈴木瞪了湯川一眼，隨即發出咂嘴聲。

　　「老闆娘今天又被你們叫去警察局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向她確認……」

　　「開口閉口就是確認、確認，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你們該不會懷疑老闆娘吧？如果是的話，那你們就太笨了。老闆娘怎麼可能會……」

　　後面傳來「咔鏘」一聲，是坂井發出的聲音。「少說廢話，快點工作！」

　　「喔，知道了。」鈴木輕輕舉手示意，隨後重新面向球狀鐵盤。他又看了草薙他倆一眼，故意大聲咂嘴，好像是在抗議：都是你們害我被罵！

　　草薙與湯川並肩繞了工廠一圈。草薙不太清楚察看工廠的目的究竟為何，畢竟這是湯川提出的要求。

　　工廠裏排列著許多工業用機械及大型電源，可以看出過去工廠必定雇用過大批員工。但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三個人。

　　「這些人的不在場證明呢？」湯川邊走邊低聲詢問。

　　「都確認過了，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較年輕的兩個一直都待在工廠裏工作，附近鄰居也作證了。最年長的坂井則是前往客戶那邊交貨。客戶公司位於埼玉，再怎麼趕路，單程至少就得花上一個半小時。我們確認過，他大約在五點半離開客戶公司，七點過後才回到這裏。證明他根本無暇前往橋墩飯店。」

　　湯川默默點了點頭。

　　其中一名員工田中在工廠裏負責製造白色塑膠容器。他得將兩個外形複雜的容器組合成一個。而且不是用接著劑，是加熱使容器的邊緣融解，再瞬間將兩者連接在一起，也就是所謂的融接法。用來加熱容器邊緣的器具，是一支如同寬麵條一樣的細長狀加熱器。這支加熱器已事先彎曲成和容器邊緣一樣的形狀。

　　「原來如此，這外形做得真是巧妙。」站在田中背後的湯川，語帶讚歎地說。「只要使用這支外形跟容器邊緣形狀相同的加熱器，不管是容器的哪個部位，皆可同時造成相同程度的融解效果。」

　　「這可是我們工廠的拿手絕活呢！」雖然粗魯了點，但田中的語調帶有幾分自豪。

　　「這是甚麼容器？」湯川問田中。

　　「補充汽車雨刷水的水壺啦，雖然只是個樣品……」

　　「哦……」湯川理解地點了點頭。由於物理學家對現場技術十分感興趣，草薙不禁心想：他該不會就此將案子拋諸腦後吧？

　　湯川的視線掃瞄到前方牆壁時，突然停了下來。「那是？」

　　草薙跟著看過去，只見牆壁上貼著一張書法，寫有「一射入魂」四個字。

　　「那是社長寫的墨寶。」聲音從兩人背後傳來，他們回頭一看，只見坂井站在身後。

　　「哦，原來是社長寫的啊。」草薙說。「請問『一射入魂』是甚麼意思？」

　　「就是射擊啊。」坂井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形狀，並做出開槍射擊的姿勢。「意思就是要員工拿出開槍時所需的集中力投入工作啦。」

　　「哦……矢島先生平常有射擊打靶的興趣嗎？」

　　「天曉得，沒聽老闆提過。那大概只是個比喻吧。」

　　草薙雖然點了點頭，卻不太能接受。他心想：為何不用其他比喻，偏偏拿射擊來比喻呢？

　　「話又說回來……」坂井邊脫下手套邊輪番看了草薙及湯川一眼。「就像和郎說的，麻煩警方不要無端懷疑老闆娘好不好？」

　　「我們一點都沒有懷疑她的意思啊。」

　　草薙雖如此回應，但坂井卻搖了搖頭。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問你們，當天是廠長本人說要出去收取借款，才離開工廠。警方為甚麼會懷疑老闆娘是兇手？」

　　「說不定叫矢島廠長出門的另有其人，」湯川從旁插嘴。「而這號人物很可能是老闆娘找來的……」

　　坂井瞪了湯川一會兒，然後大大歎了口氣。

　　「會這樣猜測，表示你們根本不瞭解這對夫婦。他們可是從家庭代工做起，一步步將公司擴展到現在的規模。他們如何互相扶持，我最清楚不過。我可以肯定告訴你們，他們絕不可能做出背叛彼此的行為！」

　　由於無可反駁，草薙決定保持沉默，湯川也不發一語。

　　「不好意思，請兩位現在離開好嗎？老闆娘差不多快回來了，相信她也不希望回家之後，又看見刑警出現在此……」坂井的語氣夾帶著敵意。

　　離開矢島工業後，湯川最先說出的是：「專家果然不簡單呢！那種技術……不對，應該說是專業手法，才是電腦該學習的！」

　　「那先撇開不談，你掌握到甚麼嗎？」

　　「掌握到甚麼？」

　　「別裝傻了！你以為我是為了甚麼才特地帶你到這裏啊？」

　　草薙有點急躁地說，湯川隨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粗約兩、三公釐，長十來公分的白色細繩，一端有個繩圈。

　　「我在工廠的角落撿到的。」

　　「啊，你何時撿到的？」草薙接過來察看。仔細一看，細繩是由數條細線捻製而成。「這是甚麼東西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問你，你覺得屍體脖子上的絞痕，可能跟這條細繩吻合嗎？」

　　湯川這麼一問，草薙邊回想屍體的狀況，邊注視著手上的細繩。

　　「或許……有可能喔。」

　　「若真的吻合，那事情就會變得非常有趣了。」嘴巴這麼說，但物理學家的眼神卻不帶任何笑意。

　　４

　　案發一週後，矢島貴子突然改口宣稱自己有空白時段的不在場證明。

　　她主動前往設有本案偵查總部的久松警署，拿出一張收據給偵查員過目。說是當天她光顧的那間咖啡廳所開的收據，原本她以為已經隨手丟棄，不料後來在包包底層找到。日期確實是十三日，從收據可得知結帳時間為下午六點四十五分。

　　她說那家店叫做「REFRAIN」，手邊恰巧沒甚麼事的草薙便帶著學弟刑警牧田前往該店，查證她的說法。

　　「REFRAIN」位於銀座三町目，店面在大廈二樓，顧客能透過店面玻璃看到中央大道。店內裝潢及裝飾品相當講究，是一家刻意營造出高雅氣氛的咖啡廳。矢島貴子說她是不經意地走進「REFRAIN」，讓原本想像這是間普通咖啡廳的草薙有些意外。此外，她會忘記這麼具有特色的店家，也讓草薙覺得有點納悶。

　　「哦……這位客人啊？是的，她確實來過。」一臉黝黑，與白色襯衫十分相稱的年輕店長，看著草薙手上的照片說。照片上的人物正是矢島貴子。

　　「確實是這個人嗎？」

　　「沒錯。呃……我記得應該是上週四的事情吧。」

　　週四，就是十三日。

　　「每天有這麼多顧客光臨，您還能記得這麼清楚啊？」

　　「因為我們一直在找這位客人啊……」店長說。「她的東西丟在我們店裏，忘了帶走。」

　　「東西忘了帶走？」

　　「請稍等一下。」

　　他走到收銀台，然後拿著一個小紙袋回來。並在草薙面前拿出紙袋裏的東西，是一個老舊的粉餅盒。

　　「她把這個東西放在座位上忘了帶走，我心想她應該會回來拿，就先代為保管。」

　　「那我們轉交給她吧。」

　　「如果兩位能幫這個忙，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話說回來……」草薙說。「你確定照片上的真的就是那位客人嗎？你可不可以再仔細看看照片。」

　　年輕店長露出有點意外的神情，又看了照片一眼。

　　「確實是她沒錯。」說完後便將照片還給草薙。「其實，那一天發生了一個意外。不過說是意外可能誇張了點……」

　　「是甚麼事情呢？」

　　草薙問道，只見店長先環顧店內一周後，才將臉湊近他們。

　　「這位客人的飲料中有蟲。」

　　「蟲？」

　　「是隻小飛蛾，大概一、兩公分大……，就在她點的冰紅茶裏。」

　　「她因而大吵大鬧起來？」

　　「不，」店長搖頭否定。「當時我剛好在她附近，她叫我過去，很小聲地告訴我這回事。多虧她這麼做，其他客人才沒察覺到此事。當然，我們馬上換了杯飲料給她。」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草薙心想：為何矢島貴子沒有說出此事呢？若她真想證明自己不在命案現場，即便不記得咖啡廳店名及地點，也理當將此事告知警方。

　　「那個……」牧田詢問店長。「在那種狀況下，你們應該不會向客人收取飲料費吧？」

　　「沒錯，不過這位客人堅持一定要付錢，所以我們還是收了她的飲料費。」

　　「堅持一定要付錢嗎……」草薙注視著在收銀台結帳的客人，客人收下店家開的收據。

　　他心裏浮現一種想法──她該不會是想要那張收據吧？

　　離開咖啡廳後，草薙、牧田隨即前往矢島家，貴子已經到家了。

　　一看見粉餅盒，她隨即露出了高興的神情。

　　「原來我把它丟在咖啡廳裏啊……？我一直想到底把它放哪去了呢。」

　　草薙向她提起冰紅茶裏有小蟲一事進行確認，她臉上浮現一副現在才回想起來的神情。

　　「好像有這回事……，但為甚麼我之前沒想起來呢？嗯，沒錯，我點的冰紅茶裏確實有一隻小飛蛾。當時我還沒喝，所以覺得沒甚麼大不了……」

　　「如果您能早點想起這件事，就不用一再前往警局接受偵訊了……」草薙試探道。

　　「說的也是……，大概是我情緒不穩，連帶使腦筋也變鈍了，真的很對不起。」她向草薙等人鞠躬致歉。

　　草薙走出矢島家時，看見秋穗正緩緩走回家，她的步伐看起來有點沉重。草薙想起案發至今，他都還沒和這個女孩談過話。

　　「嗨！」他向她打招呼。秋穗隨即一臉警戒的神情，停下腳步。

　　「剛剛放學嗎？」他面帶笑容地問道。

　　「你們抓到兇手了嗎？」秋穗表情僵硬，以像是大人的語氣反問。

　　「警方還有許多事情必須調查，如果妳有甚麼線索的話，希望可以提供給叔叔。」

　　她神色一變，像是在鬧彆扭。

　　「但……不管我說甚麼，大人都不相信！」

　　「沒這回事，妳有甚麼事情要告訴我們嗎？」

　　秋穗回看了草薙一眼。「我覺得你們絕對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不會啦，我向妳保證。」

　　聽到草薙這句話，她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了。

　　只是她說的話，的確很難取信於人。草薙聽到一半，開始打馬虎眼，只是敲敲邊鼓。

　　他心想：甚麼火球，多半是她把甚麼東西誤認成火球，此事和這起案子應該毫無關聯。

　　※※※

　　聽完草薙兩人的報告後，他們的上司間宮警部一臉苦惱，因為矢島貴子的不在場證明相當明確。她出門到返家這段時間的所有行動，幾乎都得到了證實。當然，其中雖有幾段二、三十分鐘的空白時間，但要利用這些時段犯案，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結果又回到起點啦……，不過我還是覺得被害人的老婆嫌疑最大……」間宮仍未完全相信她。

　　警部會這麼堅持，並非她缺少不在場證明。而是警方調查得知，矢島忠昭投保的壽險保單有半數都是這幾個月簽訂的。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粉餅盒遺留在店內，她說當時並未察覺，這或許沒甚麼奇怪；但飲料裏有蟲，當事人應該會留下深刻印象才對。當我們調查不在場證明時，她理當先說出此事才對吧？」

　　「話雖如此，但本人宣稱是一時遺忘，我們也只能採信了。」間宮一臉不快地說。「不然，就是有另一名男性共犯協助她……」

　　這也是偵查總部覺得最有可能的情況。可是透過調查，警方並未發現貴子身邊有類似的男性蹤跡。

　　「矢島工業的員工，有兩名血型為Ａ，一名血型為Ｏ，沒有員工血型為Ｂ。」牧田舉手發言。截至目前為止，警方研判兇手的血型應該是Ｂ，這是殘留於案發現場菸灰缸裏的菸蒂鑑識出來的結果。此外，被害人矢島忠昭的血型為Ｏ，從不抽菸。

　　這個菸屁股可說是兇手留下的唯一物證。現場雖留有兩罐罐裝咖啡，不過其中一罐有擦拭過指紋的痕跡，門把等處也經過擦拭。

　　另外，現場還留有矢島忠昭的運動背包，但裏面只有工廠的資料。

　　當晚，草薙在警署旁的拉麵店享用遲來的晚餐時，手機鈴聲響起，是湯川打來的。

　　「後來的進展如何？」湯川以一派輕鬆的口吻問道。

　　「非常不順利，我們挨了矢島貴子一記出乎意料的反擊……」草薙簡要說明了調查她不在場證明的經過。

　　「真是有趣啊……」湯川似乎很感興趣。「我漸漸瞭解機關的秘密嘍……」

　　「機關？」草薙下意識緊握著手機。

　　「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一下，明天晚上到我的研究室來吧。」

　　「別吊我胃口了！現在就說啦……」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拜啦！」

　　「啊，先等一下。」草薙急忙說道。「有件事你應該會感興趣……，想不想聽呢？」

　　「那得看是甚麼內容嘍……」

　　「包準你有興趣，因為與火球有關。」

　　「哦……」

　　「這下子你想聽了吧？」

　　草薙將秋穗說的話轉述給湯川聽。

　　「太棒了！」聽完後，湯川在電話的另一端大叫。「我開始期待明天與你碰面了！」

　　「啊……，喂！」草薙出聲時，湯川已掛斷電話。

　　５

　　大學夜間的氣氛有夠詭異……，草薙邊這麼想，邊漫步通過帝都大學理工學院。他回想學生時代是否曾在學校逗留到這麼晚，草薙當時曾因參加羽毛球社的練習晚歸，不過都只待在體育館裏。

　　當他敲響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門，時間已經超過八點。依然有幾名看似學生的年輕人經過走廊，這讓他重新體認到，理工學科的學生還真是辛苦。

　　湯川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個便宜的馬克杯。杯子裏裝的八成是他常喝的即溶咖啡吧。

　　「我才剛準備好，正打算休息一下呢。你要不要順便來杯咖啡？」

　　「不用了，謝謝。」草薙搖了搖手，轉頭望向一旁的實驗桌，只見一個半身的人體模型躺在桌上。「這是？」

　　「用不著我詳細說明吧？它代表著被害人矢島忠昭。這玩意兒是我從研究燈光照明效果的研究室借來的。」

　　「你知道些甚麼了嗎？」

　　「與其說是知道，倒不如說我推導出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結論。」

　　「甚麼結論？說來聽聽。」

　　湯川放下馬克杯，起身走向實驗桌。

　　「這個人體模型蠻重的，光是借上半身我就覺得重了，如果借一整具過來，肯定會累死我。」湯川回頭看著草薙。「要搬人體模型都很困難了，更遑論真的人體。被害人的身材還算結實，又不像人體模型那麼堅硬。想讓被害人躺在床上，必定得費上好一番工夫。」

　　「啊！」草薙不禁叫出聲來。

　　「若就現場狀況進行單純的推理，會發現矢島跟兇手應該是隔著桌子面對面，而且是坐在椅子上。但後來他喝下摻有安眠藥的罐裝咖啡，導致話談到一半便昏睡過去，最後遭到兇手絞殺。不過……」湯川豎起食指。「為何兇手非得將矢島搬到床上不可？若純粹要取他性命，那矢島都坐在椅子上呈昏睡狀態了，兇手只要動手勒住他的脖子，即可達成目的。」

　　草薙伸手遮住嘴巴，湯川說的一點都沒錯。但偵查總部至今沒有人察覺這個狀況，實在匪夷所思。

　　「令人不解的還不止這一點。兇手為何不將桌上的罐裝咖啡收走呢？你說兇手留下擦拭指紋的痕跡，與其這樣做，倒不如帶走咖啡罐省事，不是嗎？菸灰缸裏面的菸屁股也是，如果那是兇手不慎留下的，未免太過牽強了。」

　　「那麼，你的看法是？」草薙語氣急躁地問道。

　　湯川拿下眼鏡，用身上白袍的一角擦拭一下後，重新戴上。

　　「我的推理如下：躺在床上是出自矢島本人的意志。罐裝咖啡及菸屁股也非他人留下，一切都是他自行準備的東西。換言之，矢島忠昭並非他殺，這是一起偽裝成他殺的自殺案件。」

　　「自殺？」草薙拉高聲調。「你在開玩笑吧？那種狀況要怎麼解釋，才能判斷成自殺啊？」

　　「我只是照常理解釋，結果得到自殺這個結論。為了拯救家人及員工，他選擇踏上死路。因為投保人在投保壽險後，若未滿一年便自殺的話，依規定無法領取保險金。」

　　「不可能！我至今看過那麼多具屍體，不曾碰過勒死自己的屍體。當然，我不是說這種事從未發生過，例如曾有人拿濕手帕勒住自己的脖子，當事人失去意識後，因勒絞的力道沒有減弱而氣絕身亡，不過那是個例外。這次的被害人脖子上明顯留有絞殺痕跡，所以他絕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勒死自己啦！」

　　「我只能說，這起案件屬於例外中的例外。矢島忠昭事先擬定了綿密的計劃，然後動手絞殺自己。」

　　草薙依然不停搖著頭，嘴裏喃喃說：「不可能、不可能。」

　　湯川從白袍口袋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前幾天在矢島工業工廠裏撿到的繩索。

　　「我知道這條細繩的真面目了，你覺得這是甚麼？」

　　「不曉得。」

　　湯川轉身走到書櫃後面，他再次現身時，手上拿著一樣令草薙意想不到的東西：一把射箭的弓。

　　「這條細繩的真面目，就是弓上的弦。你看看，是不是一模一樣？」

　　弓上緊緊繫著一條細弦，和湯川在矢島工廠撿到的細繩比對，確實是同樣的東西。細繩一端連接的鋼圈則是用來勾住弓身。

　　「工廠的牆壁上不是貼著一張『一射入魂』的書法嗎？只有練過弓箭的人，才知道那句話。我以前有個朋友加入射箭社，我聽他說過這句話。你們不妨詳細調查矢島忠昭的經歷，我猜他擁有射箭經驗的機率，至少大於八成。」

　　「我會去查查看。可是，那跟本案有甚麼關係呢？」

　　「接下來我說明給你聽。相信你一看就知道，處於緊繃狀態的弓弦，承受著一股強大力量的拉扯。我的推理是，矢島忠昭利用這股力道絞首自盡。問題是，他用了甚麼方法？」

　　湯川走回實驗桌旁，將弓擺在距人體模型頭部約幾公分遠的地方。然後調整弓弦位置，讓弦能夠觸碰到人體模型的頸部，也就是人體模型的頭部位在弓與弓弦之間。

　　「當然啦，如果只是這樣，壓根兒不會發生甚麼事。此時就須用到另一條弓弦了。」湯川打開實驗桌的抽屜，拿出另一條弓弦。「這條弓弦比繫在弓上的弦多出將近三十公分。這是我到射箭社，特別請他們幫我製作的。根據射箭老手說，他們有時會只買細絲，自行搓製出最合用的弓弦呢。當然啦，幫我做這條弓弦的人，嘟囔著說他沒做過這麼長的弦線。」

　　湯川將長弦的一端繫在弓上，剩下的部份繞了人體模型頸部一圈，再把另一端繫在弓的另一邊。整條弦線差不多剛好用完。

　　「像這樣，弓上繫著兩條弓弦。可是現在是短弦使弓呈現彎曲狀態，假設在這種狀態下，短弦斷掉的話，弓會怎麼樣呢？」湯川詢問草薙。

　　「想也知道……，弓會自動彈回筆直的狀態嘛。可是弓上還繫著另一條弦，所以……」

　　「就變成是由另一條弦承受弓的拉扯力。當弦受到弓的拉扯時，人體模型的脖子也會跟著被勒緊。」

　　湯川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是對草薙說：這下子你懂了吧？

　　「意思是說矢島製作出這樣的機關後，再親手割斷短弦嘍？」

　　「光是這樣就可致他於死地，不過他還覺得不夠。他又下了另一道工夫，便是吃下安眠藥，好讓自己在睡夢中喪命。」

　　「你是指他用某種手段讓短弦自動斷裂嗎？例如定時器之類的……」

　　「他多半是用定時器。不過重點在於割斷弦線的方法，這點讓我想破了頭。弦線是用來繫在弓上，材質比一般絲線更為堅韌。當然啦，用美工刀、小刀或剪刀還是能夠割斷，但要讓此動作自動執行，勢必需要相當精準的機制。我一直在思考是否還有更為簡便的定時機關……」

　　「那麼，既然大師出馬，肯定想出來嘍？」

　　「正確說來，應該不算是我想出來的，因為我事先得到提示了。」說著說著，湯川又拿起在工廠拾獲的那截弓弦。「我撿到的這截弦線，大概是矢島忠昭反覆進行實驗留下的。我觀察過這條弦線的截斷面，沒能找到刀刃切割的痕跡。隨後我改用顯微鏡再看一次，居然發現構成這條弦的每一根細絲的頭都縮成球狀。我因此才得知他究竟用了甚麼機關。」

　　「到底是甚麼機關啊？」

　　「就是熱！」

　　「熱？」

　　「這種弓弦是由高密度塑膠纖維製成，雖然十分強韌，但異常怕熱。換言之，以加熱方式來熔斷弓弦是最便捷的手法。那，問題在於他到底用甚麼手法給弓弦加熱？」湯川拿起放在實驗桌一角的電線，電線的另一端接著一根長約五公分的金屬棒。「答案就是使用這玩意兒，你應該對接在電線上的這根金屬棒有印象吧？」

　　湯川雖這麼說，但草薙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來，只能做出側著頭思考的模樣。

　　「這就是咱們在矢島工廠裏看到，用來製作補充汽車雨刷水水壺用到的加熱器嘛！我把那個加熱器剪短一點，再把它接在電線上。」

　　「哦哦……」草薙回想起來了，這就是當時田中使用的器械。

　　湯川用鉗子夾著加熱器的底部，輕輕碰觸拉緊的弓弦。

　　「矢島忠昭事先應準備了能將加熱器維持這種狀態的簡單器具才對，今天就假設是這樣拿著它。此外，我手邊沒有他使用的定時裝置，就改用草薙定時裝置嘍。」

　　「草薙定時裝置？」

　　「我一打信號給你，你就把接著加熱器的電線插頭插進插座。」

　　聽到湯川的吩咐，草薙便拿著插頭走到插座旁邊待命。

　　「這個實驗很危險，千萬別靠近弓喔。可是你得仔細觀看實驗過程及結果。」

　　「知道了。」

　　「ＯＫ，可以了。動手吧。」

　　聽見信號，草薙隨即將插頭插進插座。

　　瞬間，湯川手邊的加熱器開始泛紅，就和他們當時在矢島工廠看到的狀況一樣。

　　「弓弦快斷掉了！」湯川大聲喊著。

　　話聲方落，弓及人體模型同時發出了「咔噠」聲，並動了一下。原本緊繃的弓弦因受熱斷成兩截，垂掛在弓身上。但另一條弦線取代了原來的弓弦，筆直拉扯著弓身，同時勒住了人體模型的頸部。

　　「仔細看！實驗還沒完！」湯川說。

　　加熱器依然持續發出熱能，剩下的另一條弓弦就快被熔斷了。

　　最後，實驗桌上的弓身伴隨著激烈的聲音彈跳起來。被熔斷的弦線同時在空中飛舞，線頭仍持續燃燒，看起來就像是火燄在跳舞一般。

　　「草薙，可以拔掉插頭了。」湯川一說，草薙慌慌張張地拔掉插頭。湯川小心翼翼地將加熱器拿到洗手台放好。

　　「剛剛那就是火球的真面目嗎……？」草薙沉吟道。「案發前一晚，矢島正在做最後的實驗，碰巧被秋穗看到嗎？」

　　「把飯店地毯燒出焦痕的，多半就是被燒斷的弓弦吧。還有……」湯川邊說邊指著人體模型的頸部。「你自己看吧。」

　　看著湯川所指部位的草薙，不禁發出驚歎聲。

　　人體模型的頸部出現了深細的磨擦痕跡，絕非單純的勒痕。「如你所見，第二條弓弦斷掉時，沒有東西承受弓身的彎曲力，弓身瞬間伸直。這股力量會將原本纏繞在頸部的弦線一口氣拉緊，就造成眼前的磨擦痕跡嘍。」

　　「原來矢島脖子上的傷痕，是這樣造成的啊……」

　　草薙坐在實驗桌旁的椅子上，一切疑點都得到合理解釋了。

　　「如何？草薙刑警。」湯川問道。實驗成果令他相當滿意，臉上也露出微笑。

　　「可是現場並未發現類似的機關啊……」

　　「當然是有共犯把這些裝置帶走了。規模看起來或許很大，不過所需道具的體積其實並不大。例如這把弓，弓身還能分解成三個零件，要裝進運動背包裏輕而易舉。」

　　「意思是……真有共犯嘍？」

　　「嗯，而且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呢……」

　　草薙開始思考。以那家飯店的所在位置看來，利用晚上前去，事實上不太可能被人看見。會不會是矢島忠昭及共犯事先已商定房間鑰匙的藏匿處呢？當共犯拿到鑰匙，即刻前往死者房間，然後儘量在不觸及屍體的狀況下，將所有機關收走。只是這樣矢島忠昭的背包就會空空如也，於是共犯又將自己帶去的資料塞進背包裏。

　　「共犯會是貴子嗎？」草薙問。

　　「你覺得是她嗎？」湯川反問。

　　「難道不是？」

　　「我認為矢島忠昭並未向他太太提起這項計劃，照常理判斷，做太太的肯定會阻止丈夫做這種傻事。」

　　「那麼……會是他嗎？」草薙腦海中浮現坂井善之的臉孔。

　　「八成錯不了，不在場證明比其他涉嫌者都完整的他，反而啟人疑竇……」

　　「好！」草薙站了起來。「湯川，能麻煩你再做一次實驗給我們課長看嗎？」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只能聽憑尊便啦。」

　　「我向你保證，一定有這個必要！」草薙拔腿衝出研究室。

　　６

　　草薙的說法使間宮警部大為吃驚，不止警部，其他偵查員也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警方馬上針對矢島忠昭的經歷進行調查，結果正如湯川猜測，他從學生時代即接觸射箭，有將近十年的經驗。此外警方也查到他曾在都內某間弓箭器材行購買弓弦的材料。

　　不過，算得上是收穫的情報也僅止於此。警方未能尋獲任何物證，可以證明案發當晚在飯店房間內，確實發生過如湯川所做實驗的狀況。

　　當然，矢島工業的工廠裏，擁有完成此項實驗的一切器材。加熱器、定時裝置及電線等，不過有器材是一回事，並不代表真有某個員工前去飯店犯案。

　　偵查員雖為此案感到焦躁，但時間仍不停流逝。

　　自從湯川進行實驗後，草薙再也沒來找過湯川，直到案發後一個月，草薙總算再度出現在湯川的研究室。

　　「意思是案情陷入膠著狀態嘍？」聽完草薙的話，湯川問道。

　　「倒不如說我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剩下的事就交給二課【註：草薙所屬警視廳刑事部偵查一課（日文為搜查一課）專門偵辦殺人、強盜、縱火等暴力犯罪；而偵查二課負責詐欺、企業犯罪等智慧型犯罪。】的人員去處理了。」

　　「原來如此，表示此案已變成保險金詐領案了嗎？」湯川盯著電腦螢幕，草薙完全看不懂螢幕上的複雜圖像究竟有甚麼意義。「警方找到弓了嗎？」

　　「我們在矢島家的倉庫裏搜到弓箭盒，不過最重要的弓身不見蹤影，大概是坂井處理掉了吧。畢竟啟動機關時，可能會在弓身上留下痕跡。」

　　「我也覺得他是個會慎重處理證據的人。」湯川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這起案件中，最令我摸不透的便是矢島貴子。她真的跟忠昭自殺毫無關係嗎？」

　　警方針對貴子進行過徹底調查，結果並未發現任何和案件有關的事證。

　　「或許真的沒有直接關係吧，不過我覺得矢島能順利執行計劃，她功不可沒。」

　　「功不可沒？」草薙看著湯川的側臉。「此話怎講？」

　　湯川轉動椅子，面對草薙。

　　「我猜矢島忠昭並未向太太提起這項計劃，但這並不表示她完全不知情，不是嗎？透過矢島及坂井的舉動，她應該或多或少感覺到不對勁……」

　　「你是說她早就知道丈夫決意以自殺換取保險金嗎？」

　　「你一定想問『既然她知道，為何不制止？』，對吧？事實證明，她也被逼入了無法開口阻止丈夫自殺的絕境中，不是嗎？」

　　草薙無法反駁湯川的論點。根據調查，警方得知矢島工業處於瀕臨倒閉的窘況。

　　「所以她反過來希望自己能為丈夫這項賭命的計劃盡一份心力，而她的方法，就是她的不在場證明。」湯川繼續說道。「你之前說過，她曾在三個地點留下不在場證明，對吧？」

　　「嗯，起初是童裝賣場，接下來是咖啡廳，最後則是地下街超市。」

　　「你想過，她為何要在三個地方留下不在場證明嗎？」

　　「這個嘛……」

　　草薙頓時不知如何回答，他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是我的推理：她並不知道丈夫打算挑甚麼時候自殺。唯一知道的，就是丈夫肯定會選在坂井有不在場證明的時段。只是這段時間長達四、五個小時，光在一個地方留下不在場證明，根本不夠用。」

　　「原來如此……」

　　「還有另一個理由，」湯川豎起食指。「就是她可以選擇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時段。你們推測忠昭的死亡時間為晚上五點至七點，並據此調查相關人士的不在場證明。所以她才故意隱瞞在咖啡廳逗留的事實，其目的是讓警方把偵查重點集中在自己身上。所以啦，假設你們問到七點後的不在場證明，那她大概會隱瞞去過地下街超市購物一事吧。」

　　「她就這樣吸引住警方注意力後，再裝出突然想起的模樣，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你不覺得警方中了她的計嗎？」湯川那對隱藏在眼鏡後的雙眼，散發出帶有些許壞心眼的光芒。

　　「這我確實無法否認。」草薙很乾脆地承認。「要不是一直將焦點鎖定在她身上，我們或許早就改由其他方向進行調查了。現在我才察覺到，警方初期偵查行動早已被她打亂……」

　　就拿尋找目擊證人一事來說，偵查員一直在尋找晚上五點至七點這段時間，有沒有人看到橋墩飯店周邊出現行跡可疑之人。但此一行動毫無意義，因為共犯坂井其實是利用當天深夜展開行動。

　　「這就是所謂的被反將一軍嗎？」

　　「這樣也好……」湯川一派輕鬆地說。「我倒是很希望她能順利領取到保險金。即使條約上載明一年內自殺不得領取，事實上，矢島家確實已失去了支撐家庭的經濟來源啊。」

　　「但……這是不法行為耶。」

　　「或許真的違反了規則，不過『一年』這個數字又有甚麼意義呢？」

　　面對湯川這個問題，草薙不知如何回應。他只能說：「做人就該循規蹈矩。」

　　此時，草薙的手機鈴聲響起。來電者是牧田，他通知又有刑案發生了。

　　「我要出動了。」他站了起來。

　　「拜託不要又把案子丟給我啊！」

　　草薙走出研究室時，湯川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第五章　預知

　　１

　　餐桌上擺滿了以海鮮為主的料理。靜子不常烹煮肉類料理，因為她不喜歡吃肉。峰村英和一定熟知她的口味，才會帶一瓶口感清爽的白酒前來。直樹非常欣賞他這一點，他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又懂得變通。直樹甚至覺得他只擔任技術人員，實在委屈了。

　　「雪爾莉【註：法國出產的葡萄酒，原文為 sur lie，意為「未去酒渣培養法」，是該區的傳統釀法，將酒泡在酒渣後一段時間才裝瓶，以保持新鮮口感。以此法釀成的 Muscadet 酒曾風行一時。】是以提前採收的葡萄釀製而成，喝起來據說帶有一點年輕的味道。只是說真的，我喝不太出來就是了……」峰村對他帶來的酒進行說明，一聽便知他一直謹慎地選擇用詞，為的是不讓聽的人對這段說明感到不耐。

　　「真的，喝起來十分清爽可口，你說是吧？」一手拿著酒杯的靜子徵求直樹的同意，他隨即點頭認同。實際上，直樹並不知如何分辨葡萄酒的差別，他個人比較喜歡日本酒。

　　峰村是直樹的大學學弟，他們同為帆船社社員，年紀相差三歲。不過兩人就讀的科系截然不同，直樹讀經濟系，峰村則是工學系。在大學時期，兩人的交情並不深，由於帆船社是運動社團，學長學弟間存在著一道無形的隔閡。

　　後來峰村進入直樹上班的公司，才促使兩人有機會建立交情。屬於宣傳部的直樹及隸屬商品開發部的峰村，工作上雖然沒甚麼交集，不過兩人間存在著帆船這個共通點。對畢業後擁有個人帆船，每年都會和同伴一同出海數次的直樹而言，能多一名值得信任的部下，確實使他感到扎實許多。

　　從那之後，至今已過了十年的時光，他仍然和峰村保持著良好的友誼。在出海前幾天，峰村都會來到直樹家，和他討論航海事宜。今晚他也是為此來訪。直樹順便請他品嚐妻子親手烹調的料理，也算是對他的慰勞。

　　正當峰村帶來的葡萄酒即將見底時，放在電視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喔，是菅原兄的手機。」峰村說。

　　「嗯，是誰啊？這麼晚還打電話來……」

　　直樹雖然起身，卻不急著接電話。他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同時也對自己忘記關掉手機電源感到生氣。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再不接聽，峰村及靜子可能會起疑。直樹勉為其難地接聽電話。「喂，請問哪裏找？」

　　話筒另一端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隨後有女聲說：「是我。」他知道是誰。

　　「喔……，妳好。」

　　不祥的預感成真，直樹即刻轉身背對餐桌旁的兩人。

　　「你人在哪？」

　　「嗯……我在接待客人，待會兒再打給妳。」

　　直樹的演技換來女子的訕笑。「你在家，對吧？」

　　「嗯，對。所以我待會兒再打電話給妳，真是不好意思。」他快速說出這些話，急忙想要掛斷電話。

　　「不准你掛我電話，你敢掛斷，我就會一直打電話給你。就算你關機也沒用，你一關機，我就換打你家的電話。我知道你家的電話號碼嘍。」

　　直樹感到全身燥熱起來，女子的表現和平時大不相同。

　　「好，我知道了。那妳稍等一下。」

　　直樹將手機抵在耳邊，開門來到走廊。他並未轉頭看峰村及靜子，因為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

　　直樹走進隔壁房間，這是他的書房。

　　「妳這是幹甚麼？不要這樣為難我啦！」直樹坐下後，馬上出聲抱怨。

　　「為甚麼你會為難？難道你這麼不想說出我的事嗎？」

　　「拜託妳考慮一下我的狀況好不好？我老婆就在旁邊耶！」

　　結果女子用出乎意外的聲音回應：「你不是答應我，要跟你老婆說明我的事嗎？既然這樣，藉這個機會讓她知道，不是再好不過嗎？」

　　「我是說我會找機會對她說。要講這種事，也需要看時機啊！」

　　「你每次都這樣搪塞我，我聽膩了！」

　　「總之，我明天再打電話給妳，這樣可以了吧？」

　　「不行！」女子語氣堅決地拒絕了。

　　直樹暗自歎了口氣。

　　「為甚麼？」

　　「我再也無法相信你了，你一再敷衍我，我當然會懷疑你是否真的打算跟你老婆離婚啊。」

　　「我不會騙妳啦，麻煩妳別再意氣用事了好不好！」直樹低聲回答，他很擔心隔牆的靜子會聽見。

　　「現在就講。」

　　「咦？」

　　「把我的事告訴你老婆。」

　　「妳別鬧了好不好！我會找機會說啦……」

　　「甚麼叫我別鬧了！」女子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吼。「找機會、找機會……，你究竟要我等多久？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所以才會打這通電話給你！」

　　「這樣突然要我表態是沒用的，相信妳應該也很清楚……」直樹改用懇求的語氣。

　　「既然你不敢說，那我來開口，你只管把手機拿給你老婆。」

　　「我不可能這麼做！好啦，明天我們再好好談談。妳說約在哪裏見面比較好？」

　　直樹只想儘快控制住場面，但女子完全不為所動。

　　「快把手機拿給你老婆！」

　　「妳別開玩笑了！」

　　「你真以為我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說出這些話嗎？」

　　「我只知道妳現在很激動，何不先冷靜下來再說呢？」

　　不料女子真的沉默下來，對直樹而言，這沉默的片刻讓他覺得極為沉重。

　　「告訴你……，你最好認真看待此事……」女子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

　　「妳這話甚麼意思？」

　　「你現在在書房裏吧？拉開窗簾看看……」

　　「甚麼？」

　　「我叫你拉開窗簾！還是你連看到我的臉都覺得討厭？」

　　直樹心中忐忑不安，這女人究竟打甚麼主意……？

　　他伸手抓住窗簾一角，拉開窗簾。

　　眼前有一棟公寓，從房裏能看見正對面房間的陽台。那邊的窗簾也是拉開的，屋裏有一名女子正對著他。她手上拿的，應該也是手機。

　　「這是甚麼意思？」他問道。

　　「既然你不打算認真處理此事，那我也有所覺悟了！」說完後，她往後退了幾步。

　　後面擺著一個管狀組裝衣架，衣架的底部附有輪子，可以推動。而她似乎把衣架的高度調至最高。只是衣架上並未吊掛任何衣物，直樹看見掛在上面的東西後，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是一條前端打成圈狀的繩子。

　　「喂！妳打算幹甚麼？」

　　女子沒有回應，只見她拿了個東西放在組裝衣架下方，然後站了上去。她面對著直樹，並用繩圈套住自己的脖子。

　　「喂，富由子！」直樹呼喚她的名字。「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說過，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快住手，別做傻事！」

　　「要我住手，就快點完成我的心願。」

　　「好……我會跟我老婆說，近期內我一定開口，妳千萬別做傻事啊。」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現在就把手機拿給你老婆，讓我親口將這番抱著必死決心的想法告訴她。」

　　「饒了我好不好？妳根本是在威脅我嘛！難道看我這麼痛苦，真能讓妳高興？」

　　「那我呢？長期以來讓我過著痛苦的日子，你又有甚麼感想？我再也受不了了！與其這樣下去，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對不起，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所以……」

　　「去叫你老婆來。」

　　「我辦不到……」

　　「不管怎樣都不行？」

　　「這本來就……」

　　「再見。」

　　他看見女子從墊腳椅上往下跳，組裝衣架也跟著搖了幾下。

　　「啊！富由子！」直樹大聲呼喊。「喂！喂！富由子！」

　　電話另一端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直樹注視著對面的房間。只見女子的身體吊在房間中央，頭部無力地垂向前方，雙手也癱軟地下垂，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演戲。

　　下一秒，走廊傳來腳步聲，敲門聲緊接著傳入他耳中。

　　「菅原兄，開個門好不好？大事不好了！」是峰村的聲音。

　　由於直樹遲遲沒有回應，峰村逕自打開房門。看見直樹手中還拿著手機，他臉上露出遲疑的神色。

　　「啊，對不起。你還在講電話嗎？」

　　「不……我剛講完。」直樹按下通話結束鈕。

　　「不好了！住在對面的女人企圖自殺耶！」峰村的雙眼充血。

　　「你看到了嗎？」

　　「嗯，我剛剛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沒想到居然看到……」說到一半，峰村才發現書房裏的窗簾也拉開了。

　　「菅原兄你看到了嗎？」

　　「呃……嗯……」

　　「我覺得我們還是打電話報警比較好吧，我想應該沒其他人發現這件事。」

　　「你先等一下……」直樹叫住正要轉身離開書房的峰村。「靜子她人呢？」

　　「大嫂也目擊到這一幕，而且受到不小的打擊。現在大概躺在沙發上休息。」

　　「這樣啊……」直樹緊咬著嘴唇。他腦海中充斥許多想法，要他在短時間內整理好思緒，似乎不太可能，實在太突如其來了。

　　「菅原兄，快報警！」

　　「先等一下！」直樹伸出右手制止他。「那個女人……，我和她交往過。」

　　「咦？」峰村不禁瞪大雙眼。

　　「我現在沒空說明詳情，總之就是這樣。剛剛那通電話是她打來的，說甚麼如果我不對老婆說出她的事，她就要死給我看。我以為她只是嚇唬我，不料……」

　　「她真的自殺了……」

　　「就是這麼回事。」直樹點了點頭，他覺得全身無力。

　　「我的老天……」峰村也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直樹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完蛋了……，一旦警察進入她的住處調查，肯定會得知她自殺的原因。我有外遇一事，公司也會知情……，唉……」

　　「這樣好了，菅原兄，總之先去她的住處再說。說不定現在送她去醫院，還有機會救回她一命。我幫你跑這一趟吧！」

　　「她救得回來嗎？」直樹無力地回答。峰村的提議雖然帶給他一絲希望，不過他仍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我也不曉得，不過我們也只能盡人事了。」

　　「說的對，那就麻煩你跑一趟了。」

　　「嗯，有甚麼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鑰匙在這兒。」直樹打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了暗藏的鑰匙。

　　不過峰村卻搖了搖頭。

　　「直接進去不太好，我還是請公寓管理員幫我開門好了。」

　　「啊，你說的對。」峰村的考量一點都沒錯。

　　峰村走出房間後，並未折回客廳，而是直接走向玄關。大概他不曉得怎麼向靜子交代吧。

　　直樹注視著手中的鑰匙，這簡直是一支帶來惡夢的鑰匙啊。

　　２

　　瀨戶富由子是在廣告代理公司上班的粉領族，當直樹的公司推出新產品，委託他們策劃促銷活動時，他倆經由工作相識。這是將近一年前的事。

　　穿著設計古板十足的套裝，做起事來幹練利落的她，在直樹眼中實在新奇。他身邊找不到她這種典型的上班女郎。

　　他們會開始交往，起於直樹的一通電話。他們一起吃過幾頓飯，到最後有了親密關係。她私底下其實非常有女人味，有時會率直地表露出自己的嫉妒；有時又會像少女一樣撒嬌，和她上班時的模樣實在有天壤之別，直樹雖為此感到困惑，卻認為那就是她特有的魅力。簡言之，他迷戀上她了。

　　至於直樹的太太靜子，賢慧沉靜，沒甚麼事難得倒她，不論何時都優先考慮到丈夫及家庭。直樹因為喜歡她這種個性，才決定和她結婚，不過婚後數年，他開始對她的完美無缺感到乏味。他發生過好幾次外遇，不過都沒有維持很久，甚至還有好幾次一夜情。

　　可是和富由子就不同了，直樹起初覺得和她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時刻，甚至有了與她長相廝守的念頭。然而日後，他十分懊悔地以「一時沖昏頭」來描述這段感情。

　　交往近半年後，富由子居然懷孕了。這是他酒後亂性，以及心中存有「和她結婚也無妨」的想法，在做愛時未做好避孕措施招致的後果。得知她懷孕，直樹起初非常焦慮。絕不能讓她生下孩子，他雖抱有與她結婚也無妨的想法，不過還沒做好付諸行動的心理準備。

　　「我遲早會跟我老婆離婚，妳先忍耐一下吧。」

　　直樹被迫搬出這種不知如何處理外遇問題的男性慣用說詞，當時他只想到要先說服她把孩子拿掉，其他問題日後再說。

　　不料瀨戶富由子並不是可以如此敷衍的女人。墮胎後，她做出讓直樹大為吃驚的行動：她搬到他住家對面，還刻意挑了正對著他書房的套房。

　　「因為租金很貴，那間公寓的住戶不多，空房間多到不像話。話又說回來，那間套房居然沒人住，我真是幸運呢。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吧。」

　　直樹回想起富由子興高采烈地說著這件事的情景。當時她拿了一樣東西給他，就是現在他握在手中的鑰匙。

　　情婦住處與自家近在咫尺，只會讓男人坐立難安。不僅如此，富由子還以各式各樣的手段對直樹施壓。例如靜子出門購物時，她會尾隨在後，晚上再打電話對他說：「今晚的主菜是比目魚，對吧？」或當直樹與靜子外出散步時，刻意迎面走來，利用擦身而過的瞬間偷摸他的手。甚至直樹有時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會發現她正用望遠鏡盯著他看。

　　他對這些舉動提出抗議，結果換來她制式的回應：「這都是你不好，明明有了我，卻一直跟老婆住在一起，我當然會想騷擾你啊！就是因為深愛著你，所以才忍不下這口氣。」

　　直樹漸漸覺得富由子很可怕，要是繼續放任下去，不曉得她會做出甚麼舉動。

　　「你該不會打算跟我分手吧？」有時她會在床上問他。「若你真有這種想法，要快點說喔，我可以跟你分手。不過，我不會讓你好過，我會把我們的事告訴我身邊的人，包括公司的同事以及你們公司的人，當然還有你太太。然後，我會跟你要分手費，因為是你說要跟我結婚的。我認識一名很優秀的律師，你最好小心一點！」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是猙獰。直樹為此感到毛骨悚然，還是得辯解道：「我從沒想過要跟妳分手啊。」

　　我得快點設法解決掉她才行──最近他滿腦子都在考慮這件事。他強烈感受到富由子的耐心也已到達極限了。

　　可是，直樹邊注視著鑰匙，邊想：我完全沒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啊……

　　※※※

　　他的視野察覺到富由子的房間有了動靜。直樹目不轉睛地注視，有一名陌生中年男子戰戰兢兢地走進她的房間，峰村尾隨其後。這名男子身穿深藍色工作服，應該是公寓的管理員。

　　兩人緩緩推倒組裝衣架，將吊掛其上的富由子抱下來。由於陽台的柵欄擋住了視線，直樹無法看清他們的動作。過了一會兒，管理員站了起來，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管理員的表情極為凝重。

　　隨後峰村也站起來，他把手機貼近耳朵，轉頭面向直樹這邊。

　　直樹的手機響起，他按下通話鈕。峰村還來不及開口，他劈頭就問：「如何？」

　　「我不太清楚……，但大概不行了。她完全沒有呼吸，也探不到脈搏。」峰村的聲音聽起來很灰心，只見站在對面房間的他搖了搖頭。

　　「這樣啊……」

　　「管理員已經去聯絡醫院及警察了。」

　　「我知道了，這麼麻煩你……，真不好意思啊。」

　　「不會。那個……窗簾要怎麼辦？」

　　「窗簾？」

　　「就這樣放著不管嗎？」

　　「喔……，把它拉上吧。」

　　「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他看見峰村動手拉上窗簾。

　　直樹歎了口大氣，然後才站起來。他感到全身如同鉛塊一樣沉重，他很想就此一走了之。可是他不能這樣做，警方早晚會查到他身上，一向誠實的峰村也不可能欺瞞警方。

　　在那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他走出書房，來到客廳。正如峰村所說，靜子在沙發上休息，她的臉色十分蒼白。

　　「老公，對面公寓……」

　　「我知道。」直樹試圖調整呼吸，他連呼吸都感到痛苦。他呼吸急促地開口：「有一件事……，我要對妳說。」

　　靜子似乎也跟著倒抽了一口氣。

　　３

　　刑警小田認為這件事雖然離奇，但算不上是刑事案件，至少不是殺人案件。只是一名腦筋不正常的女性，為了報復外遇對象自殺罷了。鑑識科也說他們沒發現可疑之處，更重要的是有目擊者目睹死者自殺。

　　唯一令人在意的疑點，便是其中一名目擊者是死者的外遇對象，但第三者證實當死者自殺時，她的外遇對象人在自家書房裏。他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話雖如此，但偵查過程需要進行確認，警方必須調查是否有其他目擊證人。小田帶著一名和他一樣沒甚麼幹勁的學弟刑警拜訪七○五號。隔壁七○六號，正是死者的外遇對象菅原直樹的住家。

　　他按下門鈴，有一個像是主婦的女聲回應。小田說明來意。

　　大門隨即打開，一位年約四十，身材嬌小的太太探出頭來。或許是聽見警方找上門，她表情顯得有點僵硬，這是人之常情。

　　小田拿出警察手冊給她過目，隨即詢問她是否知道昨晚發生的案件。現在時間是早上九點，距警方昨晚接到報案電話，大約過了十二個鐘頭。

　　「我只知道有警車來到附近，而且有點吵……」太太一臉不安地回答。或許是因為她的臉色不太好，給人一種有點神經質的印象，她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會和鄰居主婦東家長西家短的人。

　　「是對面公寓有位小姐自殺了。」

　　小田話一說完，只見她雙眼圓睜。這讓他頗為意外，他沒料到現在還有人聽見他人自殺，會如此震驚。

　　「你們附近這幾戶人家，剛好能看見她的住處。所以我們想問問你們家是否有人目擊事發經過。」

　　小田不禁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這位太太都不曉得對面有人自殺，想也知道她甚麼都沒看見。站在一旁的學弟刑警已經開始東張西望了。

　　不過小田問完後，主婦的反應卻出乎他意料之外。只見她張口結舌，眼睛眨個不停。

　　「怎麼了嗎？」他問道。

　　「請問……那個小姐，她……」她用手捂著胸口說。「是不是……上吊自殺呢？」

　　小田和學弟刑警互看了一眼，隨即轉頭看著她。

　　「是沒錯啦……，但妳怎麼知道她是上吊自殺的呢？」

　　「這是因為……我女兒她……」

　　「令千金？」

　　「是，我有個女兒，我女兒她……」說到這，她突然低下頭去。「唉……，不過這種事，似乎不值得向兩位提起。我猜那肯定只是偶然。」

　　聽到她這種說法，任誰都會感到十分在意。

　　「究竟是甚麼事？即使是小事也無妨，能請您告訴我們嗎？」

　　雖然她似乎仍舊有點猶疑，但還是吞吞吐吐地開口：「我女兒說出很奇怪的話，她說她看見住在對面公寓裏的小姐上吊自殺……」

　　「她看見了？她甚麼時候告訴您的呢？」

　　「這……我女兒是在兩、三天前的早上告訴我的……」

　　「兩、三天前？」

　　兩名刑警再度面面相覷。

　　４

　　「又是預知啊？所以這次又敦請靈異案件專家草薙俊介刑警出馬嘍？」坐在助手席的湯川學挖苦地說。湯川把座位整個弄倒，並翹起修長的雙腿。他身上穿著黑色亞曼尼襯衫，戴著一副黑色太陽眼鏡。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名物理學家。

　　「其實算不上敦請啦，只是地方警署傳來這樣的情報，我有點在意，想深入調查罷了。」草薙邊控制著方向盤邊回答。

　　「那地方警署對這番說詞如何判斷呢？」

　　「目前尚未做出判斷，真要說的話，他們把此事解釋成單純的偶然。案件本身被認定是一起自殺案。」

　　「關於自殺一事，毫無可疑之處嗎？」

　　「沒有，解剖結果也沒有驗出任何疑點。」

　　「我記得自殺與他殺，在脖子上留下的勒痕不同？」

　　「當然，這一點也沒有問題。」

　　「那你又何必多管閒事？你是負責處理殺人案件的刑警吧？社會上每天都有人遭到殺害，照理說你應該無暇在此享受開車兜風的樂趣吧？」

　　「這我也知道，只是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你覺得怪是你家的事，但別把我拖下水好不好？我還得幫我那群學生繳交的糟糕作業打分數耶！」

　　「哎呀，別這樣嘛！我會對這類案件感興趣，還不都是受到你的影響？若能以科學角度偵辦看似靈異現象的案件，往往能發現令人意外的真理呢。」

　　「能夠聽見你說出科學及真理等字眼，簡直不可思議到令我都開始期待二十一世紀會更好了……」

　　沒過多久，草薙駕駛的 Skyline 抵達案發現場所在的馬路，這一帶有許多公寓大廈沿著主要幹道兩旁興建。

　　「好啦，先從哪邊著手好呢？」下車後，草薙輪番看了看兩棟建築物。瀨戶富由子上吊自殺的房間位於左邊的褐色建築物裏，而她的外遇對象和有預知能力的女孩則住在右邊的白色公寓中。

　　「哪邊都行，你選你喜歡的。現在我只想好好待在車裏休息……」

　　「好，那我們先從預知女孩那邊著手吧。」草薙不由分說地抓住湯川的手，拉著他一起邁開步伐。

　　七○五號的住戶姓飯塚，草薙對著一樓玄關的對講機說明來意，隔了一會兒，對講機傳出「請進」的回應，自動門跟著開啟。

　　「看樣子你得到謁見預知女孩的許可嘍？」湯川在電梯裏嘲諷道。

　　「這撇開不談，拜託你把太陽眼鏡摘下好不好？身為刑警的我努力想表現出親和力，你幹嘛在一旁搞破壞啊？」

　　「我覺得既然她有預知能力，那應該也具有能看穿人類本質的力量……」湯川邊說邊將太陽眼鏡拿下，換上他平時戴的金框眼鏡。

　　來到七○五號，屋主招待他們進入約有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客廳一角放置著一架鋼琴，草薙及湯川一起坐在圍繞著大理石桌擺放的沙發上。

　　帶他們進門的太太叫做飯塚朋子，這個小家庭由她、丈夫及女兒三人組成。她丈夫是都內某著名餐廳的主廚。

　　「也不是說有甚麼大問題啦，我們只是為了再次確認，才前來拜訪。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真是對不起。」草薙向她鞠躬致歉。

　　「不不，我覺得是我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我們如果不那麼在意，就能小事化無了。我先生罵了我一頓，說我將此事告訴警察，會浪費你們辦案的時間……」

　　「沒這回事。因為我們也不曉得甚麼事能成為破案線索，大小事情都能清楚交代的話，再好不過了。話說回來，聽說令千金平常都待在家裏？」

　　「是的，現在也在家。她天生心臟就不好，一直是醫院家裏兩頭跑。」

　　「原來如此……，是否能讓我們跟她談談呢？」

　　「是可以啦，不過希望兩位不要提起過於刺激的話題。正如我所說，她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即便是一點小事，也可能導致她的病發作……」

　　「這我們很清楚，一定謹記在心。」

　　「此外，我還想麻煩兩位一件事。」

　　「甚麼事？」

　　「千萬別對媒體提及我女兒的事，要是他們胡亂報導說我女兒預知此案，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這種事的確很有可能發生。一旦得知女孩做出此一預言，媒體肯定蜂擁而至。

　　「知道了，我們保證絕不對媒體提起這件事。」

　　「拜託你們了……，這邊請。」

　　在飯塚朋子帶領下，草薙他們來到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門前。朋子先獨自進入房裏，過了一會兒才打開房門請他們進去。

　　這是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牆上貼著印有可愛圖案的壁紙，窗邊擺著一張木床，有一名年約十歲的女孩躺在床上。女孩在母親協助下，靠坐在床上。女孩有一頭褐色長髮，膚色蒼白。

　　「午安。」她開口問候。

　　草薙回說：「午安。」湯川則只是點點頭，遠遠地站在房門邊。草薙這才想起他對小孩子一向很沒轍。

　　「聽說妳看見了很可怕的事情……？」草薙走到床邊詢問她。

　　女孩仰望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甚麼時候看到的呢？」

　　「星期二晚上，可是當時已過了十二點，所以應該算是星期三吧。」

　　這表示目擊時間是在週三凌晨，也就是案發前三天。

　　「妳是在甚麼情形下看到的呢？」

　　「當晚我半夜醒來，想看一下星星，就拉開窗簾。然後我就看見對面公寓的某個房間裏，有一個女人在做很奇怪的事。」

　　「哪間房間？」

　　「就是那間房間。」女孩拉開身旁的窗簾，伸手指著窗外。

　　草薙彎腰望向她纖細手指所指的方向，一間掛著綠色窗簾的房間映入眼簾。

　　「她做了甚麼奇怪的事呢？」

　　「她在一個像是鐵棒的東西上面綁繩子，在繩子的前端打出一個繩結，再把頭伸進繩結中……」女孩開始支支吾吾。

　　「然後呢？」

　　草薙催促她說下去，只見她低下頭。

　　「然後我就看到她從一個像是墊腳椅的東西上往下跳。」

　　草薙轉頭看著湯川，湯川面不改色，只是眉頭稍稍抽動了一下。

　　「然後呢？」草薙繼續問道。

　　「之後……我就不清楚了……」

　　「不清楚？這……」

　　「那個……這孩子跟我們說，她當時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景嚇到，就此昏睡過去。我們也是隔天早上才聽這孩子提起她半夜看到的事情。」一旁的飯塚朋子補充說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請問你們如何處理呢？」

　　「聽她這麼一說，我們大為緊張，馬上察看那間房間的情況。女兒所說如果屬實，可得趕緊打電話報警。」

　　「結果如何？」

　　草薙一問完，飯塚朋子隨即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就我們看見的，實在無法相信那間房間出了事……」

　　「意思是兩位並沒有看見上吊自殺的屍體？」

　　「是的，不僅如此，住在那裏的小姐還神采奕奕地走到陽台上。當時她好像在打手機，我們還看見她有說有笑的呢。」

　　草薙轉頭詢問女孩：「妳也看見了那位小姐嗎？」

　　女孩點點頭。

　　「妳覺得她跟妳凌晨看見的那個上吊的小姐，是同一人嗎？」

　　「應該是……」

　　「嗯……」草薙雙手抱胸，面露微笑看著她。「這的確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呢……」

　　「我們覺得這孩子應該只是做夢而已，她蠻常做夢的，還會將夢境與現實摻雜在一起，再告訴我們。」

　　「人家不覺得那是夢啊……」女孩小聲嘟囔著，看來她沒有自信斷定凌晨所見絕非夢境。況且天亮後，看見那位小姐還活得好好的，只好承認自己看到的上吊自殺一事並非現實。

　　這真的只是一場夢嗎？現實情況和夢境可能如此吻合嗎？若不是夢境，那麼女孩所見情景又是怎麼一回事？

　　草薙再次看著湯川。

　　「你有甚麼問題嗎？」

　　湯川靠在門上，略做思考後，問道：

　　「那位小姐的長相及服裝，妳都看得很清楚嗎？」

　　「嗯，我看得很清楚。她當晚穿著紅色衣服。」女孩回答。

　　「原來如此……」湯川點點頭，看著草薙。

　　「這樣好了嗎？」

　　「嗯，可以了。」物理學家很乾脆地回答。

　　隨後，三人離開女孩房間，回到客廳。草薙向飯塚朋子問了些和隔壁的菅原直樹相關的問題。朋子幾乎答不上話，兩家之間似乎沒有來往。

　　向她表達謝意後，草薙和湯川一起離開飯塚家。

　　５

　　「你有甚麼看法？」走出公寓後，草薙問道。

　　「那你又有甚麼看法呢？」湯川原封不動地回問，這樣的問答在他倆間是司空見慣的事。

　　「我還不太清楚……，可是我總覺得女孩既然說她看到了，表示事情真的發生過。人家不是常說體弱多病的人，感受力比一般人來得敏銳嗎？」

　　「換言之，你認為她真的做了預知夢嘍？」

　　「或許吧……」

　　「這樣不就得了？那個女孩預知對街小姐會上吊自殺，事實也真如她的夢境一般──這樣就好啦，沒有其他問題了嘛！」

　　說著說著，湯川逕自走向車子。

　　「喂，你要去哪？」

　　「拍拍屁股走人啊，既然確定是預知夢，當然用不著我出場啦。」

　　草薙心裏邊想著「這人個性怎麼如此彆扭」，邊走近他，像方才一樣抓著他的手。

　　「我們一般人會輕易相信這類靈異現象，但阻止我們隨波逐流，不就是你們科學家分內的工作嗎？走啦走啦。」

　　草薙拉著他的手邁開步伐，這次他們朝著左邊的褐色公寓走去。

　　由於事先請地方警署的警員打過招呼，他們很快地從管理員手中借到瀨戶富由子公寓的鑰匙。事實上，身為屍體發現者的管理員，仍不太敢靠近那間套房，因此只有草薙及湯川兩人進入察看。

　　「預知夢其實可說是機率的結果喔。」在前往套房途中，湯川說道。「你知道平常一個人一晚會做多少夢嗎？」

　　「天曉得……，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湯川哼了一聲，繼續說明：「人只有在處於ＲＥＭ【註：快速動眼期（Rapid Eye Movement，REM），是一個睡眠的階段，眼球在此階段會快速轉動，而大腦神經元的活動與清醒時相同，多數睡醒後能回想起的夢都是在快速動眼期發生的。它是所有睡眠階段中最淺的，在快速動眼期醒來的人精神狀態不同於其他睡眠階段，會充滿警覺心且精神飽滿。】睡眠狀態下才會做夢。人類一夜會經歷約五次的ＲＥＭ睡眠期。在這段期間，人類很容易做夢，且夢境會包含著複數主題。而人類會在晚上入睡，因此可以猜測某人在一個月中，會透過夢境得到數量十分驚人的片段場景。如此一來，就算出現跟現實生活中狀況類似的場景，也沒甚麼好感到不可思議啦。」

　　「可是我就很少做夢，即使做夢，頂多只有一個場景而已。」

　　「那是因為你不記得其他絕大部份的夢境罷了。只有在清醒前看到的夢境，才會被記在腦海中。不過人還是有辦法回想起遺忘的夢境內容，其中一個狀況就是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類似的事情，觸動了腦海深處的記憶。此時人們就會說：『啊，我做過一模一樣的夢……』，進而回想起來。同時，會把其他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生活中的大多數夢境片段全忘光。更正確的說法，是連當事人都不記得自己做過夢，就像你一樣。」

　　「可是剛剛那個女孩，是在自殺案件實際發生前就已預知，又不是案發後才回想起夢境的內容。」

　　「說的也對，所以在此我要提出第二個候補說法，便是『預言師的技巧』。」

　　「這又是甚麼玩意兒？」

　　「首先，說出一大堆預言。就是將自己的夢境內容儘可能說給許多人聽。剛剛飯塚太太也說過『她蠻常做夢的，還會將夢境與現實摻雜在一起，再告訴我們』這句話，不是嗎？」

　　「嗯，她確實這樣說過。」

　　「只要說出越多預言，那麼總是會有些預言碰巧說中。預言師便強調此事，而聽見預言師宣講的人，會對此事留下深刻印象，同時將其他不準的預言忘得一乾二淨。這就是騙人預言師常用的伎倆。」

　　「你是說那個女孩也用了這種手法？」

　　「我沒說她是刻意的，我只是說她有可能湊巧造成了這樣的結果。」

　　說著說著，兩人來到瀨戶富由子住處門前，草薙用手上的鑰匙打開大門。

　　室內的狀況和地方警署當初調查時一樣。不過話說回來，就地方警署上呈的報告看來，他們似乎並未用心調查過現場。

　　這是一間約十張榻榻米大小，附有小廚房的套房。牆邊是一排收納傢具，而且整理得很乾淨。有一張雙人床，真不知她在床上和菅原直樹度過多少纏綿之夜。

　　一個組裝衣架放在床邊。正如女孩所說，外形看起來確實很像鐵棒。這讓草薙回想起以前他買來吊單槓的健康器材，和這個組裝衣架還蠻像的。

　　組裝衣架寬約六、七十公分，組裝鐵管大概有五、六公分粗。藉著拉動垂直鐵管，便可調整衣架的高度。就和調整腳踏車坐墊高度的原理一樣，這個組裝衣架的內側鐵管有幾個小洞，只要與外側鐵管的小洞重疊，再旋上螺栓即可固定高度。

　　衣架被拉至最高點。支撐著吊桿的鐵管，距地板約有兩公尺。

　　「怎麼沒看到繩子？」湯川問。

　　「被地方警署的人帶回去啦，聽說是割下一小段曬衣用的塑膠繩打出上吊用的繩結。」

　　「我想確認一件不足為道的小事，那條繩子跟當事人脖子上留下的勒痕是一致的吧？」

　　「當然了，別瞧不起我們警方好不好！」

　　絞殺屍體與上吊自殺屍體，在脖子上留下的痕跡截然不同，這是法醫學的基本知識。

　　湯川舉起雙手握住組裝衣架上的吊桿，輕輕將體重施加其上。

　　「原來如此……，比想像中堅固呢。」

　　「自殺女性體重約四十公斤，應該不成問題吧……」

　　「她當時用的墊腳椅，就是那玩意兒嗎？」湯川指著倒在腳邊的梳妝檯椅子。

　　「應該是吧……」草薙回答。報告書上是這樣寫的。

　　湯川若有所思地走向窗邊，拉開綠色窗簾，白色建築物隨即映入眼簾。正對面就是菅原直樹夫婦家，隔壁則是飯塚家。

　　「果然是偶然嗎？」草薙詢問背對著他的湯川。

　　「我是很想贊成你的想法，不過有幾點不容忽視……」

　　「你的意思是說？」

　　「女孩不是把組裝衣架說成像是鐵棒的東西嗎？換言之，她完全不曉得有組裝衣架這項物品的存在。或許女孩真的夢見女性上吊自殺，不過她的夢境中居然出現了『鐵棒』這個毫無關聯的物品，這讓我有點在意。」

　　「這樣說也對……」

　　「咱們來玩個推理遊戲吧！」湯川坐在床上，翹起二郎腿。「假設女孩看到的並非夢境，而是現實。在這種狀況下，你認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比較可能的狀況……」草薙依然站著，兩手抱胸。「就是三天前，這名女性曾試圖自殺，不過當時她失敗了。」

　　「你把飯塚太太的話全忘光啦？隔天那位小姐還有說有笑地在講手機耶！以一名自殺失敗的人而言，她的舉動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

　　「是沒錯啦……」

　　「反過來說……」湯川接著說。「兩天前還這麼精神百倍的女性，居然會在兩天後上吊自殺，這也很不合常理。」

　　草薙不禁「啊」了一聲。「你說的對！」

　　「笑著講電話，以及上吊自殺──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真正的面貌呢？我覺得這起案件的關鍵就隱藏在其中。」

　　「想也知道是上吊自殺嘛！沒人會拿自殺這件事開玩笑吧！」

　　草薙這句話使湯川神色一變。他緊抿著嘴，將眼鏡扶正。

　　「拿自殺開玩笑嗎……？搞不好真被你說中了。」

　　「你別鬧了！這世上哪有人會為了開玩笑尋死啊？」

　　「我換另一個說法好了，她抱著開玩笑的心情上吊，不過並不打算吊死自己。」

　　草薙用力倒抽了一口氣，他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這是個騙局？」

　　「你覺得不可能嗎？」湯川由下往上瞪著草薙。

　　「確實很有可能！」草薙回想報告書的內容。「瀨戶富由子威脅菅原，說他若不讓她跟他老婆攤牌，就要自殺。菅原認為她只是出言威脅，並未當真。不料瀨戶真的上吊自殺。仔細想想，這實在很奇怪。因為受不了外遇對象推託敷衍，威脅尋死的女人比比皆是，但她們通常不會真正付諸行動。」

　　「咱們假設這其中有個詭計……」湯川豎起食指。「便是看起來雖然是上吊，事實上卻不會致死的詭計。這位小姐為了威脅外遇對象，一定得在他眼前上演這個詭計。這裏有個問題，那就是這個詭計需要練習及準備。」

　　「原來……這就是案發三天前，女孩所見上吊自殺的真相啊！」草薙彈了下手指。

　　「那時算是預演吧……」

　　「換言之，瀨戶富由子之死並非自殺，而是意外嘍？因為某種原因，導致詭計失敗……」

　　「如果就剛剛的推理判斷，是這樣沒錯。」湯川用了奇怪的說法。

　　「可是……這個詭計用了甚麼手法？如果真有甚麼機關的話，鑑識人員應該會發現。」

　　「當然啦……，如果機關還留在現場的話……」

　　「咦？」草薙看著湯川的臉。「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是說在警方趕來前，可能已有第三者搶先將機關收走了……」

　　「哪來的第三者……」

　　「我可以保證，單憑瀨戶富由子一人之力，絕無法完成這個詭計。」湯川斷言。「你再回想一下女孩說的話，她不是說當時是深夜，但她卻能清楚看見這裏的情況。換言之，當時這間套房的窗簾並未拉上，瀨戶富由子本就打算讓在對面公寓裏的某人看見她排演的狀況。」

　　「在那間公寓裏的人……，有菅原直樹的妻子靜子……」

　　「可是案發時，她無法過來回收機關，不是嗎？」

　　「說的對，那麼就只剩下……」

　　草薙回想與此案相關者的名單，發現屍體者為公寓管理員及……

　　「通知管理員瀨戶富由子上吊自殺一事，並跟他一起進入套房的男子！我記得他姓峰村，是菅原的後輩。難道他就是幫助瀨戶的人……？」

　　「這一切只是推理而已喔……」

　　「不！這個可能性確實很高。我立刻約談峰村，假設是他唆使她上演偽裝自殺的戲碼，結果卻造成她意外身亡的話，他也要負起責任。」

　　「草薙……」湯川叫住他。「我勸你不要急著採取行動，這整起案子可能比你想的還要複雜許多……」

　　「你說甚麼？」

　　湯川起身走向組裝衣架，定睛凝視了好一會兒後，轉頭看向草薙。

　　「我說……偽裝自殺失敗或許只是計劃中的一環。」

　　６

　　剛走出研究所，有人從後面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回頭一看，只見同事阪田面帶笑容地看著他。

　　「聽說之前那個運用ＥＲ流體的復健器材，公司確定要量產了？恭喜啦！」

　　「謝謝。你知道啦？消息傳得真快。」峰村英和也笑著回應。

　　「公司對健身器材的銷售狀況也很滿意，你那個部門還真是捷報頻傳呢。」

　　「哎呀，現在說這個還嫌太早啦。」

　　「沒這回事，能著眼在復健器材上，就很了不起了。連我都沒料到ＥＲ流體的應用範圍如此廣泛呢。這等於是峰村主任出人頭地的保證書嘛！」

　　兩人朝車站方向走去。

　　「話說回來……，」阪田突然壓低聲音說。「據說宣傳部的菅原打算辭職了……」

　　「哦……」

　　「畢竟發生那種事後，他也很難在公司繼續待下去吧。反正他也沒差，他老爸可是財力雄厚，就算沒工作也不愁挨餓啊……」阪田用閒聊八卦的語氣說著，他並不知道菅原直樹是峰村的學長。

　　「在搞外遇時，可得小心一點……」阪田嘻皮笑臉地接著說。

　　與阪田道別後，峰村來到新宿。他和人約好在一家生意興隆的咖啡廳見面。

　　靜子坐在倒數第二張餐桌旁，她大概怕被熟人認出，臉上戴著太陽眼鏡。一看見峰村接近，她隨即露出微笑。

　　「今天已經提了。」她簡短地說出這句話。

　　「提了……，妳是指？」

　　「離婚協議書。」

　　「喔……」峰村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是吧？」

　　「接下來就換你嘍。」

　　「我知道。」峰村啜飲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

　　大約兩個月前，他與瀨戶富由子相約見面，是她主動找上門的。

　　她不僅說出自己和直樹的關係，同時表明知道峰村與靜子間有著不倫關係。似乎是她搬到直樹家附近，監看他行動時，意外察覺到這件事情。

　　「你放心，我並不打算向直樹揭發兩位的關係。」富由子的口氣相當務實。

　　當然，只要說出他們的事，直樹或許會認真考慮與靜子離婚。不過她覺得這樣毫無意義。

　　「我希望直樹是為了選擇與我在一起，主動跟他老婆離婚。至少我得是他提出離婚的主要理由，否則我實在無法接受。」

　　峰村察覺到她是那種凡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不過……」她接著說。「請別忘記我知道兩位有著不倫關係這件事，我希望你從旁協助我，讓我儘快達成心願。我相信你們一定也很希望直樹快點主動提離婚。然而我得事先提醒你，可別因為知道我的存在，要求靜子搶先提出離婚要求喔。如果你們敢這樣做，那我就不得不向直樹透露兩位的內幕。我想峰村先生肯定不會樂見這種結果。」

　　瀨戶富由子也已查出峰村是個有婦之夫。

　　「另外還有一點，相信不用我說，你們應該也很清楚。請你告訴靜子，當直樹要求離婚時，要她爽快答應，也請勸她別開口要求贍養費。要離開那間公寓的是靜子，留下的則是直樹。只要你們遵守這兩點，那我永遠不會將兩位的事洩露出去。」

　　峰村向她抗議，明明菅原夫婦雙方都有外遇，她這樣做未免太過偏袒直樹。不料她卻一臉意外地瞪大雙眼。

　　「你說的沒錯，兩人確實都有外遇，但身為直樹外遇對象的我還是單身。不過靜子的外遇對象，也就是你……卻是個有婦之夫。換言之，這叫做雙重外遇。而且，若非我主動前來找你，你們哪會知道直樹有我這個情婦？要是我揭發你們的事，導致他主動訴請離婚的話，靜子不但沒有贍養費可拿，或許還得反過來支付一大筆贍養費喔。想到這，我覺得你們應該好好感謝我才是。」

　　瀨戶富由子以一副施恩望報的口吻說道，當然，她事先肯定精心算計過。與其萬一日後因自己與直樹的關係曝光，導致離婚問題遲遲無法解決，不如自己先亮出底牌，以搶得先機。

　　話又說回來，她似乎真心希望直樹是因為選擇了她，與妻子離婚。當她說出偽裝自殺的計劃時，峰村才察覺到她真正的想法。

　　在此之前，他與富由子見過好幾次面，目的是提供情報給她。知道直樹遲遲未提起離婚一事，她越來越焦躁不安。最後她忍無可忍，想出了偽裝自殺這個點子。

　　「他一定把我當成是個很好打發的女人，不設法警告他一下，他永遠不會醒悟過來。」

　　峰村一邊心想「沒這回事吧」，一邊聽她說出計劃。

　　她打算要求直樹當場向妻子提出離婚，否則就以自殺相脅。不過光是口頭說說，他肯定不會當真，所以要讓他透過窗戶看見她的行動。還不為所動的話，她就真的死給他看。

　　「當然，我並非真的尋死，我的目的只是要嚇嚇他。我一直在想，有沒有看起來像是自殺，但實際上不會危及性命的方法。你有甚麼好點子嗎？」

　　這是個很孩子氣的計劃，瀨戶富由子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深思熟慮、沉著冷靜，不過一談到愛情，她就很容易失去自我。

　　峰村並不看好這個偽裝自殺的計劃，他很清楚菅原直樹的個性。直樹的心思早就不在富由子身上了，富由子早晚會因而惱羞成怒，在怒氣無處宣洩的狀況下，極可能將他及靜子的不倫關係全抖出來。

　　如此一來，他幾乎可以看見直樹失控的模樣。長年關照的學弟居然背叛自己，直樹必會使出所有手段摧毀峰村的人生。當然，峰村的妻子也會連帶遭殃。

　　對峰村而言，瀨戶富由子是一顆釀禍的種子，而且隨時會萌芽……

　　他想了一整晚，結論是得在種子尚未發芽前先行摘除。

　　※※※

　　「我打算下週搬家。」說完，靜子喝了口奶茶。

　　「已經找好新家了嗎？」

　　「我會先回娘家，我爸媽也要我回去住。」

　　「這樣比較好，那公寓妳打算怎麼處理？」

　　「不動產仲介商說等這起案子漸漸為人淡忘後，再打廣告設法賣掉。因為地點不錯，坪數又大，或許可以賣到七千萬圓左右吧。」

　　「這樣啊……」峰村點了點頭。

　　離婚不但讓靜子獲得為數可觀的贍養費，連公寓及車子也都歸她所有。直樹每個月還會提供她生活費。假設瀨戶富由子活著的話，她甚麼都得不到。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如同靜子所說，現在就等峰村儘快和妻子離婚。

　　不料這最後一步，卻徹底摧毀了整個計劃。

　　昨晚，他的妻子紀子拿出幾張照片丟在峰村面前。她的表情極為憤怒、僵硬。

　　「這是……？」他問道。

　　「你自己看啊！」她回應。

　　他伸手拿起照片，過了幾秒後，他倒抽一口氣，而且清楚地感受到臉上的血液全都往下半身流去。

　　「這……」

　　「我雇了一位偵探。」紀子以平靜的聲調說道。「因為你最近的行動實在太可疑了，不，說實話，我早就起了疑心，一直猜想你是否背著我搞外遇。我也不樂見自己的猜測成真……」

　　峰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照片，他的手抖個不停。

　　「你的外遇對象是菅原先生的太太吧？你居然跟如此照顧你的學長之妻偷情，這種事虧你做得出來！」

　　「妳先聽我說……，這是有原因的……」

　　「我想也是啦，不過我不想聽。一切都等到上法院再說吧。」

　　「法院？」

　　「我覺得自己無法獨自處理，決定找太田先生商量。」紀子語氣十分堅決，太田先生是一位與她父親私交甚篤的律師。

　　「我說紀子……，我們先冷靜下來好好談談，可以嗎？犯不著為了這點事鬧上法院……」

　　「問題不止是外遇啊！」

　　「甚麼……」

　　「我說，這件事不止是外遇而已……」語畢，她從峰村手中那疊照片中抽出一張來。「這位小姐又是誰？她不是菅原先生的太太吧？」

　　峰村說不出話來，他身上開始冒出冷汗。

　　「偵探事務所的人說這位小姐前幾天自殺了，她同時也是菅原先生的情婦。我看過電視新聞，就是她沒錯。可是為甚麼你會跟她在一起？而且不止這一張，偵探還拍到你進入她住處的照片，就在她上吊自殺之前。這又是怎麼回事？」

　　峰村依舊啞口無言，在他擅長的材料工學範疇中，他明明可以不斷想出好點子，但現在他腦海中卻找不到半點藉口。

　　「我今晚就回娘家去。」收起照片後，紀子起身離開。

　　峰村知道他就算用盡一切方法，也得挽留她的腳步，只是他整個人卻無法動彈。

　　※※※

　　「明天……咱們開車去兜風好不好？」峰村邊注視著空咖啡杯邊問靜子，明天是星期六。

　　「好啊，不過這樣不會引人注目嗎？」

　　「只要咱們小心一點就沒問題啦，就到伊豆那邊去住一晚吧。」

　　「真的嗎？那我得快點去採購才行。我那邊都沒甚麼可換穿的衣服了，況且又是第一次跟你一起出門旅行，我要打扮得漂亮一點。」靜子露出宛如少女般燦爛的神情。

　　「嗯，妳說的對。」峰村面露微笑。「要穿漂亮一點喔。」

　　７

　　帝都大學理工學院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草薙一打開門，只見身穿白袍的湯川正在調整組裝衣架的高度。這個組裝衣架和瀨戶富由子房裏那一組一模一樣。

　　「喔，你果然有所動作了。」

　　「你來得剛好，我剛準備好，在實驗前要不要先來杯即溶咖啡？」

　　「不用了，馬上開始吧。」

　　「你這人還真性急啊。」湯川邊苦笑邊指著組裝衣架。「好吧，那你就試著懸吊在那根橫桿下面看看。」

　　「這樣嗎？」

　　草薙伸直雙手抓住組裝衣架，並試著撐起身體，讓雙腳得以騰空，不過橫桿同時緩緩往下移動。因為垂直鐵管跟著滑動，導致他的雙腳未能離地。

　　「這……調整高度用的螺栓被拔掉了！」

　　「一點都沒錯！那為甚麼在你試著懸吊前，橫桿紋風不動呢？」湯川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知道了！你加裝了彈簧，對吧？」

　　「若是這樣，當你放開雙手，橫桿應該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不過如你所見，橫桿一直停留在下方。」

　　「真的耶……」草薙單手抵住橫桿，再次往下施力，橫桿毫無阻礙地繼續往下滑動。「這是怎麼回事？」

　　「真相在此。」

　　湯川從實驗桌上拿起一根長約數十公分的鐵棒。鐵棒的中央部位比其他部位粗，直徑約五公分，其他較細部份直徑則為三公分左右。

　　「這是甚麼玩意兒？某種特殊的活塞嗎？」

　　「這個玩意兒叫做阻尼器，你從那邊往我這裏壓壓看。」湯川邊說邊將鐵棒較細的部份指向草薙。

　　草薙用手指一壓，只見較細的鐵棒緩緩嵌進較粗的鐵棒當中。

　　「好像在戳粉條一樣呢……」

　　「這是一種能吸收振動的裝置，要挪動阻尼器上的圓柱，不須花太多力氣，不過無法快速來回移動。因為其中加有某種液體，阻尼器就是利用液體的黏滯性產生作用。我們人在水裏的行動，不是都會變得比平常慢嗎？那跟阻尼器的效果是一樣的。」

　　「你是指這個組裝衣架裏，裝有那個叫阻尼器的玩意兒嗎？」

　　「我把它裝在垂直鐵管裏，輕微的力量不會使它產生變化，一旦人體重量加諸其上，圓柱便會往中間收縮並帶動橫桿往下滑。」

　　「哦哦……」草薙看著組裝衣架。「瀨戶富由子就是打算利用這玩意兒威脅菅原嘍？她在橫桿上打繩結，做出上吊的動作。但在繩結勒死自己前，橫桿就會往下滑動，一旦雙腳著地，她就不會一命嗚呼了。」

　　「就惡作劇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手法。」湯川說。「從對面窗戶那邊看來，因為陽台擋住視線，無法看見腳邊的情況，她也可藉此隱藏住雙腳著地的真相。雖然實際上橫桿往下滑動了，不過就兩間公寓間的距離看來，一般人確實很難察覺到衣架高度的變化。何況目睹此一光景，就讓當事人驚慌失色了……」

　　「如此說來，那個女孩在案發三天前目擊的，便是實驗順利完成的情景嘍？」

　　「八成錯不了。」湯川點頭同意。

　　當晚，菅原直樹因出差不在家，很可能是峰村前往菅原家擔任富由子的預演觀眾，當然，靜子也有參與。

　　「可是要怎麼讓這個機關失靈呢？依照你的推理，是峰村刻意讓她的計劃失敗，對吧？」

　　「那正是峰村發揮真本事導致的結果。」湯川把組裝衣架的高度再次調到最高。「好，你再試著懸吊看看。」

　　「還要我再做一次？」

　　「沒錯。」

　　「這樣做有甚麼意義嗎？」

　　「廢話少說，握住橫桿就是了。」

　　「就只會要我做些奇怪的舉動……」

　　草薙再次雙手抓住衣架上的橫桿，像方才一樣試著讓雙腳騰空。他心想：反正橫桿一樣會被他拉下來。

　　不料這次結果截然不同，他彎起膝蓋，雙腳居然真的騰空，橫桿則是紋風不動。

　　「咦！這是怎麼回事？」

　　「撐住，不要亂動。」說完湯川便按下手邊一顆按鈕。

　　「哇！」草薙叫了一聲，只見橫桿又像第一次試驗一樣，緩緩往下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雙手放掉組裝衣架後，草薙問道。

　　「這次換這玩意兒試試……」湯川把方才那個阻尼器的一頭伸到草薙面前。「壓壓看吧。」

　　草薙伸出手指施壓，但阻尼器上的圓柱毫無動靜。此時湯川按下阻尼器旁邊的按鈕，圓柱隨即順暢地滑動起來。

　　「這到底是甚麼機關？」

　　「是ＥＲ流體啦。」

　　「ＥＲ？」

　　「正式名稱為『電流變流體』，這種液體擁有一種特性，黏滯性會隨著外界施加的電壓產生改變。用簡單一點的例子來說，它平常像是牛奶，但只要加上一點電壓，則會變成奶油。若是繼續加強電壓，它就會變成像結凍的冰淇淋一樣硬梆梆。」

　　「然後呢？」

　　「我不是說過，阻尼器裏面灌有液體，而阻尼器就是靠液體的黏滯性產生吸收振動的效果，還記得吧？一般阻尼器就只是這樣，不過我手中這個阻尼器裏灌的乃是ＥＲ流體，而且經過改造，能由外部施加電壓。結果會如何？就像你親身體驗的一樣，只要一個按鈕，便可讓它變成毫無伸縮性的鐵棒。」

　　「意思就是說……瀨戶富由子房裏的組裝衣架也有這個機關嘍？」

　　湯川坐在實驗桌上，兩手抱胸。

　　「峰村英和提出了許多和ＥＲ流體有關的專利申請。換言之，這是他最擅長的領域。我的推理如下──他對瀨戶富由子說那是個裝上一般阻尼器的組裝衣架，教授她偽裝自殺的手法。不過真正上演時，他卻在她即將上吊的瞬間，利用電波訊號等遠距離操作手法，對阻尼器施加電壓。」

　　「橫桿因而卡住不動，造成她上吊身亡的結果嗎……？」

　　「他多半利用管理員離開時收走機關。如你所見，阻尼器的體積並不大，要在警方到達前將這些小東西藏好，絕非難事。」

　　「原來如此……」草薙沉吟道。「這個推理算是很完美……」

　　聽到他這樣說，湯川不禁輕笑起來。

　　「我沒有任何證據，這只是假設峰村為兇手的推理。我只是利用那個女孩所見光景並非預知夢，而是現實的前提下進行推論。你們警方不是也找不到犯案動機嗎？」

　　草薙點了點頭，他很清楚自己臉上的表情十分苦惱。

　　「我們找不到瀨戶富由子及峰村間，究竟有甚麼關聯。」

　　「那你還是就此放手吧……，我頂多只能幫你到這嘍。」

　　「不，我不會放棄的。聽完你的推理後，我確信他就是兇手。不管要花多少時間，我都要揭穿真相！」

　　８

　　飯塚朋子拿了信件搭電梯回到七樓，電梯門一開便發現菅原靜子在電梯前等待。平常雖然互不來往，但也不能視若無睹。

　　「啊，午安。妳要去旅行嗎？」

　　朋子會這麼問是有原因的，因為菅原靜子提了個很大的包包。她的打扮及化妝，給人一種比平常用心的感覺。

　　「是的，要去伊豆。」

　　「這樣啊，真令人羨慕呢。」

　　「我先告辭了。」菅原靜子向她道別，隨即走進電梯。

　　我們家最近大概沒機會遊山玩水，先設法醫好女兒的病再說吧……，朋子心想。

　　踏進家門，她立即前往女兒的房間探視。

　　「歡迎回來。」女兒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對她說。

　　「昨晚睡得好嗎？」

　　「雖然睡著了，不過又醒來了。」

　　「這樣啊……」

　　「媽媽，我又做了個怪夢……」

　　女兒這句話使朋子心情頓時沉重起來，因為前幾天的自殺案件還殘留在她的腦海中。但她若無其事地問女兒：「甚麼樣的夢呢？」

　　「我夢見隔壁的阿姨喔。」

　　「隔壁阿姨？」她回想起剛剛碰到菅原靜子時，她那端整的容貌。

　　「阿姨她一直往下掉喔……」

　　「一直往下掉？」

　　「嗯，她跟一個男人掉進一個又深又暗，像是山谷的地方。」

　　不祥的預感閃過朋子心頭，她隨即趕走這個念頭。

　　「忘了那個怪夢，快點睡覺吧。」說完，她便替女兒蓋上棉被。

解說　夢與現實的交界

　　「天道何親？惟德之親。鬼神何靈？因人而靈。」

　　──〈司馬季主論卜〉劉基

　　就科學的角度來說，人之所以迷信，往往出自於想要掌握隨機或然率的慾望。隨機過程儘管在統計上可以用機率來表現出事件發生的頻繁程度與機會大小，但在實際運用上並不容易掌握。我們可以預期丟一個銅板一百次，正反面出現的次數大約各為一半，但我們卻永遠無法預測單次丟擲銅板的結果。

　　正由於隨機過程雖然無法預測，但在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些規則可循；而人們總是希望可以多獲得一點資訊，多嘗試一些努力，期待事情發生的機率可以因此而改變。因此我們很容易陷入迷思，將一些不相干的事件加以連結，建立起一些莫名其妙的因果關係，於是便有了迷信的產生。然而，自然的運行規則實在太過奧妙，有些時候看似不甚合理的因果關係，其背後確實存在著並行相依的原理。像近代頗受注目的渾沌理論，藉由好萊塢電影的推波助瀾，所謂的「蝴蝶效應」已廣為人知：看似毫無關聯的小事件，最後卻可能走向大災難。

　　尋找不同事物間的關聯性，並試圖建立起系統化的因果關係，一向都是科學工作的一環。東野圭吾筆下的物理學家，有「偵探伽利略」稱號的湯川學在這本短篇集《預知夢》裏，也曾經提醒刑警草薙俊介：「當發生極為偶然的狀況時，試著反向思考此事是否為必然的結果，是科學界的常識。」秉持著這個原則，湯川與草薙這對搭檔再度聯手出擊，一連解決了五樁看似不可思議，包括預知未來、靈魂騷動等奇異現象的特殊案件。這幾篇短篇的特色在於案件本身看起來非常單純，其中幾樁在警方的立場來說甚至已經可以結案；但問題在於草薙刑警總會碰上一些乍看之下似嫌無稽，頂多只能算是巧合的周邊事件；這些事情令觀察力敏銳的草薙深感困擾。於是，他只好求助於物理學家湯川，進而發掘出案件背後的真相。

　　繼湯川系列的第一部短篇集《偵探伽利略》之後，理工背景出身的東野圭吾，再度給我們帶來五個非常精采且特別的故事。筆者認為，儘管這些故事大致上可以分為兩種類型：其一為作者在故事中運用了專業的物理化學知識或是新穎的科技材料，製造出令讀者目眩神迷，彷彿欣賞魔術一般的瑰麗效果；或者在另一類型的故事裏，作者雖未採用理工專業背景知識，但仍在情節上安排出或因巧合、或是其他人為因素，因而產生出靈異幻術般的特殊場景。然而，不論是哪一種類型的故事，總是必須經過謹慎理性的推理過程，追蹤出最後的真相，並順利解決案件；讓讀者充分享受解謎的樂趣，大呼過癮。

　　草薙與湯川搭檔的此一系列探案，實為展現東野圭吾獨到創造力的一部作品。（編按：草薙與湯川系列尚有《偵探伽利略》、《嫌疑犯Ｘ的獻身》，均由獨步文化出版。）

　　第一篇故事為〈夢想〉。換個角度來說，這是個很有趣的設定。想像一下，如果你聽到男人對女人搭訕：「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妳？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表示我們一定是命中注定的一對！」老實說，這還真是個老掉牙的招數，這種年代應該沒有女孩子會吃這一套了吧！也難怪故事裏死纏著自以為是「命定女孩」的嫌犯，在闖入對方閨房的同時，被人家老媽用獵槍給轟了出來。

　　儘管這看來似乎只是一樁無聊男子擅闖民宅的案件，但草薙深入調查之後卻發現，犯人並不是信口雌黃，他真的從小就已經設定好「夢中情人」的姓名，還有畢業紀念冊為證！沒想到後來現實世界裏真的出現了這麼樣的一個女孩，世上真有這麼偶然的事情嗎？

　　故事的結局，當然是藉由湯川的抽絲剝繭，洞悉這看似偶然的必然。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每次草薙拜訪湯川時，讀者常常好像跟著草薙一起上了堂迷你物理課一樣，而這回的主題是「拔河運動中的物理」。筆者查閱過相關資料，根據拔河運動協會的建議，湯川提出的高站姿的確符合運動物理學的理論基礎。然而拔河運動牽涉的因素很多，包括選手的施力節奏，持繩方式，運用肌肉等細節的不同，都可能影響勝負。不過湯川在本書中的說法，對於業餘拔河玩家來說應已足夠。

　　在第二篇故事〈靈視〉中，描述了一樁殺人案件，而居然有目擊者宣稱，在案件發生的同時死者的身影出現在另一個地方。儘管兇手很快就落網，也沒有太多辯駁，但案件背後是否另有隱情呢？

　　這篇故事裏之所以會出現「靈異現象」，其實可以說是一種巧合；然而巧合之所以發生，當然還有其他更值得深究的原因。本篇故事並未涉及太多理工專業知識，只有在湯川解說案情時提出一些線索當作補充說明。由此可知湯川探案之所以受到歡迎，新穎的物理化學科技不見得是關鍵；湯川針對靈視現象檢討案情，最後推理出真相的緊湊過程，才是最吸引讀者之處。

　　第三篇〈騷靈〉，可能會比較容易引起爭議。草薙在故事中受到姊姊朋友的委託，試圖尋找她失蹤的丈夫。涉有重嫌的一夥人，卻每晚在固定時間外出，十分可疑。然而，當草薙冒險潛入無人的空屋時，竟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本篇故事的案件本身並不複雜，倒是作者利用了一個簡單的物理觀念──共振現象，創造出一座非常有戲劇效果的特殊場景。讀者可能會問：這可能嗎？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在住慣具有防共振設計的鋼筋水泥建築以後，現代人可能比較難以親身體會。事實上，機場飛機起降，鐵軌上火車運行，都可能是房子共振現象的起因，尤以木造建築最為明顯。台灣目前最高建築物──台北一○一，據說也有電腦控制的配備，能自動變更建築物的共振頻率，以免因風力吹拂而引起共振。

　　〈絞殺〉這個故事，在五篇中顯得比較特別。故事裏採用了一個閱讀門檻相對較低的器械性詭計，將自殺偽裝成他殺，以詐取保險金。同時，嫌犯們為了使計劃更趨周密，死者的太太給自己設計出一個充滿彈性的不在場證明，並利用曖昧的證詞來誤導警方的偵辦方向，這個詭計非常精采。

　　結局時，儘管湯川已經識破嫌犯們的詭計，但基本上他的態度與草薙大不相同，湯川對於本案的詐取意圖較為包容，也同情嫌犯們的處境；草薙儘管不以為然，卻也只能說：「這是不法行為……，做人就該循規蹈矩。」由此可以看出，作者試圖表達在案件背後的真相與犯案動機，同樣都值得深入探討；逮到犯人不是結束，反而可能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

　　最後一篇〈預知〉，描述了一個外遇對象在當事人面前上演自殺實況的場面，十分驚悚刺激。這篇故事裏的中心詭計──ＥＲ流體，目前尚未大量運用於日常活動，讀者可能對其性質較為陌生，不太容易察覺出器械性詭計的真相。（據說在最近頗熱門的家庭遊樂器 PS3 的手把上採用了ＥＲ流體，以模擬出玩家面對的不同環境及反應。）不過隨後經由目擊者的證詞，湯川推理出這是一樁「弄假成真」的自殺案件，過程相當好看，可讓讀者充分享受鬥智的樂趣。

　　這一篇談到了「雙重外遇」的問題，多少反映出當前的社會現象。另外，作者透過推理以及類似嫌犯自白的方式揭露真相，最後並沒有安排嫌犯伏法，保持了結局的開放性。其實就某方面來說，作者也點出了偵查工作以及蒐證條件的不易。對讀者而言，知道了真相，案件可以說已經結束；但就現實上來說，很多時候警方儘管有足夠的理由可以逮到犯人，卻很可能在法律上無法對其加以制裁。這的確是重視人權社會的一種妥協。

　　最後，我覺得湯川在書裏提到的「預言師的伎倆」，最值得讀者省思。世上難免存在著真正的巧合，但人們往往會不由自主，刻意地或無意地去強調巧合的存在，選擇去相信它，同時卻又忽視那些平淡無奇的一般狀況。這就是預言師騙人的伎倆。但我想作者不只告訴我們要保持理性，不要太過迷信；同時更積極一點來說，當巧合出現得太過離奇時，不妨保持開放的心胸，試圖將這個巧合加以解釋。或許，事實的真相，就隱藏在這些巧合的背後。《預知夢》未必都是無稽之談，或許正是「日有所思」，所以才「夜有所夢」。

本文作者介紹

紗卡，推理電子報主編及網路專欄作家，主修物理，目前正攻讀博士。愛好推理文學，喜歡與朋友分享，期待有越來越多的推理讀者，這樣才會有越來越多的推理出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