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年譜
Ⅱ　作品自我解說
Ⅲ　電影改編等
Ⅳ　回憶
Ⅴ　喜好
Ⅵ　運動
Ⅶ　作家的日常
後記

《大概是最後的招呼》東野圭吾／劉姿君譯

《二○一三年七月二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Ⅰ　年譜

１９５８

　　二月四日，生於大阪市生野區一家窮酸的小鐘錶眼鏡貴重金屬店，是姊弟三人中的老么。比較怪的是，戶籍設在東區玉造。玉造是父親的出生地，圭吾不曾住過那裏。父親只是為了念起來好聽才沒遷戶籍，造成往後不知多少年，每要申請戶籍謄本就得大費周章。不過，年長五歲的大姊倒是利用這點，被問起家住哪裏時，都莫名其妙報上「本籍在東區」的回答。

　　圭吾很喜愛生長的生野區，只是，如同其他散文中也曾提到的，這個地方有許多問題。家裏的老相簿貼著圭吾的露鳥照。為何一有男孩出生就會拍露鳥照？真是匪夷所思。對了，「東野」原本念「トウノ」（tou─no），是父親自作主張改為「ヒガツノ」（higashino），據說是考量到無論依五十音（あいうえお，aiueo）或伊呂波（いろは，iroha【註：源自日本平安時代的《伊呂波歌》，是一種字母歌的形式。「いろは」為該詩歌的首三個音。】）的日文字母排序法，ヒガツノ都在トウノ後的緣故。這似乎與父親的從軍經驗有關，父親曾任中士，僅供參考。

１９５９

　　某日，坐學步車（據說是造成日本人內八的元凶）時，自數十公分高的地方跌落，臉上掛彩。右頰上的傷疤三年多未消，因此在這段理應最可愛的時期，竟沒留下任何一張照片。順帶一提，那傷疤如今雖已消失，但觸摸頰骨，仍感覺得出裏面的肉是不連貫的。鼻子也有點歪，本人非常介意。

１９６２

　　某日，首次獨自到離家一公里外的公園，迷了路、無助哭泣時，被三名國中女生發現，送交派出所，但等了又等，卻不見父母來找人，於是被帶至管區布施警察局。實情是，父母沉迷於大相撲轉播，沒發現圭吾不見。兩人看大鵬力士出賽時，圭吾正在布施警察局裏反覆說著「東野、大成市場」，大成市場是家附近的市場。警方在市場內廣播，母親當然沒聽到，因為她人在電視機前。待相撲賽事結束，上市場買菜途中，附近鄰居告訴她「剛剛廣播在找東野太太呢」，才總算發現大事不妙。父親前往布施警察局時，已過晚上八點，挨了狠狠一頓罵，活該。據說，當下圭吾在吃女警給的香蕉。順帶一提，一九九九年發表的《白夜行》開頭描寫的公園，就是圭吾迷路的那座公園。

１９６４

　　四月某日，進入大阪市立小路小學就讀。由於是公立學校，誰都可以入學，不過還是做了類似智力測驗的東西。其中有道依範例畫出相同圓形的題目，範例是等邊三角形。為甚麼會記得這種無聊的細節？也許因大腦正值發展關鍵期吧，真希望記得有用一點的事。

　　這一年應該舉辦過東京奧運。阿貝貝（Abebe Bikila）選手路跑的模樣鮮明地留在我眼底，但究竟是在現場直播看到的，還是在市川崑導演的紀錄片看到的，則不可考。那部紀錄片我看了兩次，是記憶中最早的電影。對了，小學的營養午餐很難吃。開學典禮後家長在場的那回還好，第二天起就難吃到極點。關於營養午餐，圭吾有著數不盡的痛苦回憶。欲知詳情，請看散文集《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

１９６５

　　某日，爆發營養午餐蚯蚓事件，詳情也寫在《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裏。一提再提雖然很煩，但我和營養午餐有仇。小學二年級時，我聯絡簿上的成績全是３。那是個全５為優秀兒童代名詞的時代，大姊、二姊不時獲得這枚勳章，所以學校的老師也相當看好東野家的老三，況且又是男孩嘛，當然會有所期待，沒想到卻是個全３。國語、數學、自然、社會、體育、音樂、生活，樣樣都是３。換句話說，就是「普通」。既然這麼整齊，為了和最高、最低對抗，算是「最普通」吧，令人有種「抱歉啦，讓你們失望了」的感覺。置身於眾老師失望與同情交織的視線中，挺不好受的。

１９６６

　　某天，邂逅科幻特攝影集《超異象之謎》（Ultra Q，【註：內容描述飛行員萬城目淳、其助手戶川一平，及新聞攝影師江戶川由利子遭遇的種種不可思議事件，且多半與怪獸有關。】）。之前當然也在別處看過怪獸，但在家裏電視機前能瞧見可是大事一件。若沒與這節目相遇，自然不知後續系列作中登場的變身英雄超人力霸王（Ultraman）和超人七號（Ultra 7），那麼，就不會在雜誌《小說 SUBARU》上寫下以〈怪獸少年的逆襲〉為題的散文，散文也不會發展成《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東野家便不致因此蒙羞。究竟是邂逅好，還是不邂逅好？

１９６８

　　九月某日，莫名其妙成為兒童會（差不多等於國、高中的學生會）副會長候選人。當時五年級有五班，每班得推派一名候選人。或許很多人基於好意，將此解釋為圭吾必定具有相當的領導能力，才會被硬拱出來。但圭吾並不是那種人，再怎麼說，都是「最普通」，是凡人的代表。話講在前頭，我連班長都沒當過，頂多當保健股長或園藝股長（這是幹嘛的？）。既然如此，為甚麼非出來選兒童會副會長不可？理由只有一個，因為好玩。每個人都認為「叫圭吾去選一定很好玩」，候選人必須在全校同學面前發表政見，圭吾上台會是甚麼樣子？大家都很感興趣。這搞不好是一種變相的霸凌，只是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便勇敢面對政見發表會。而且，還把政見發表和才藝表演搞混，心想既然是才藝表演，一定要搞笑才行，因此準備了充滿笑點的講稿。目的圓滿達成，發表會上全場大爆笑。不僅如此，還高票當選。圭吾竟然當選副會長？連父母都傻眼：「怎麼會這樣？」只不過，意氣風發地當上副會長的圭吾並沒有甚麼表現，只是在會長旁邊呆呆地站了半年而已。

　　對了，該年發生三億圓事件。三億圓，三○○○○○○○○圓。由於金額實在太大，圭吾不覺得犯人是個壞人，反倒認為他是幹下大事的英雄，而且周圍的大人也都稱讚「那傢伙腦筋真好」。這或許是圭吾對智慧型犯罪感興趣的起始吧。

１９６９

　　四月某日，發生一件令人不安的事。也許是五年級時發表的政見很有趣，升上六年級，竟落得競選會長的下場。儘管心想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但全班同學一致推舉圭吾。一被拱就無法拒絕的圭吾決心競選，當天起便努力練習政見發表。他還是分不出政見發表和才藝表演的不同，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取悅觀眾。然後，傻傻搞不清的政見發表結束，圭吾又當選了。由於不是依學科能力來選的，所以這個會長當得很心虛。最難熬的是開會時必須擔任主席，他自然沒辦法主持會議，總是向當副會長的女生求助，只會站在一旁憨笑。

　　對了，年底圭吾理了平頭。不是因犯甚麼錯，只是認為既然上國中就得理平頭，不如早一步習慣。不料，理完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個斷崖絕壁級的大扁頭，難看極了，真是後悔莫及。

１９７０

　　三月，大阪舉辦萬國博覽會，那空前盛況就如同現今的環球影城開幕。還是小學生的圭吾，和朋友搭地鐵去了好幾次，很慶幸自己住在大阪。第一次接觸外國人大概也是這段日子。當時很流行在地鐵裏找外國人說話，和他們握手。儘管會講的只有一句「哈囉」，但那份積極要是持續下去，搞不好現下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直到九月閉幕為止，大概去過二十次。美國館和蘇聯館前大排長龍，裏頭的展出卻很無聊。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華歌爾‧理佳縫紉機館，其中有很多裸體影片，令人心跳加速。

　　有個男人爬上太陽塔【註：大阪萬博的代表性建築，由岡本太郎設計，外觀猶如一尊古老雕像。塔頂至底端有「黃金之面」、「太陽之臉」、「暗黑之星」及「地底之星」四個面具。】，在太陽的眼珠待了一個星期，應該是在抗議甚麼吧。一家人談起大便該怎麼辦，討論得口沫橫飛。對於父親「一定是用紙包起來丟掉」的說法，大姊接過話「然後有人撿到打開」，惹得全家哄堂大笑。好一戶蠢人家。

　　還有，四月時，圭吾進了東生野中學。聽姊姊們說這是所糟透的國中，進去一看，果真一點也沒錯。關於國中，請參考《當年我們是一群傻蛋》。

１９７２

　　冬天某日，札幌冬季奧運開幕。日丸飛行隊【註：日本奧運跳台滑雪代表隊，亦稱「太陽旗飛行隊」。】包辦金、銀、銅牌，國二的圭吾深受感動。這真是一件令人雀躍無比的大事，圭吾甚至買了所有的體育報猛看。報上刊有笠谷幸生選手跳躍的分解動作照片，圭吾還模仿笠谷選手到處跳。所以，當笠谷選手輸掉九十公尺跳台時，圭吾遭到莫大的打擊。從此，圭吾完全成為跳台滑雪的俘虜，電視轉播一定不缺席。繼笠谷選手，又有秋元正博及八木弘和等世界級好手輩出，亦是讓圭吾持續抱持興趣的原因。這兩位選手在寧靜湖冬奧的表現也很傑出，八木選手還奪得銀牌。但此後日本便一蹶不振，尤其塞拉耶佛、卡加利冬奧更是慘得教人想哭。卡加利的團體成績竟是最後一名。

　　那時，全世界最厲害的是芬蘭的馬蒂‧尼凱寧（Matti Nykänen）選手，在Ｖ字跳躍成為主流前，他是跳台滑雪之王。因為太厲害，各國都爭相偷學他跳躍技巧的秘密。圭吾也在札幌舉辦世界杯跳台滑雪賽之際，參觀過北星學園女子短大佐佐木敏副教授的研究，內容主要是以電腦分析他的跳躍，運用當時的成果創作的作品便是《鳥人計畫》。現下回想，那部作品原來起源於國二。話雖如此，這場大家拚命拍攝馬蒂‧尼凱寧跳躍動作的大賽，卻是由Ｖ字跳躍的創始人博克勒夫（Jan Boklöv）選手獲勝，實在諷刺。不過，當下很多人說「那種跳法不管用」就是了。

１９７３

　　進入大阪府立阪南高中就讀。基於種種原因，最後決定選擇這所高中。我同時也考上私立上宮高中，要是唸上宮，之後就會變成職棒讀賣巨人隊元木選手的學長。上宮比較好嗎？阪南高中出身的名人很少，拿出現在螢光幕前的人來說，只有翻唱丹尼爾‧布恩（Daniel Boone）一曲〈Beautiful Sunday〉大紅的歌手田中星兒先生吧。由於教室有一整面玻璃帷幕，校舍算是相當時髦。外觀十分賞心悅目，內部卻像悶熱的溫室。各間教室的黑板微微彎曲也是特色之一，據說是為防止黑板反光特別設計的。可是，不知哪裏出錯，從任一座位望去，黑板都會反光。

　　這所高中的學力水準不怎麼高，我以為不必太用功，不料，高一初次拿到的成績竟排名四百多（總共四百九十五人），有點嚇到。學校穿便服，在校外不怕被擋下輔導，我幾乎每天在鬧區閒晃。曾順手牽羊的事也只能老實招了，那是個沒錢卻有很多想要的東西的時代。段考期間我每天跑出去玩。由於期中、期末考會提早放學，我不怎麼討厭考試。

　　最令人高興的是，因為沒有制服，女生總是爭奇鬥艷。圭吾很想重返當年，仔細回憶，可愛的女生相當多，蠢男生不時舉辦「十大美女選拔」，自行投票、選出校花。圭吾有個怪癖，校花一出爐就會喜歡上她，因此經常遭到拒絕，「可以當朋友」這句話不知聽過多少次，就連現在也偶爾會聽到，苦笑啊苦笑。

１９７４

　　這是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元年。看了小峰元先生的《阿基米德借刀殺人》，便一頭栽進推理小說中，連帶得知亂步獎及大作家江戶川亂步先生。之前，圭吾一直以為他是愛倫‧坡歸化為日本人改名的，因為蠢大姊是這麼告訴我的。相信大姊的圭吾也算是蠢蛋嗎？

　　其後，大量閱讀《高中生殺人事件》、《點與線》、《零的焦點》等松本清張先生的作品，最後興起自己動筆的念頭。由冬天到夏天，半年間完成篇幅約三百張稿紙的長篇推理小說《生化機器人的警告》。這是一部以高中為背景的本格小說，現下翻出來看，主題是當時根本沒有能力處理的深度社會問題。而且，我還很自以為是地附上後記，真不知道腦子裏在想甚麼。

　　總之，完成一部作品令人心情愉悅，便立刻著手進行第二部作品。由於夏天會和班上同學到丹後由良露營，便以此為題材，出現不少拿朋友當雛形的角色。小說名為《人面獅身像的積木》，試圖寫成包含猜兇手、破解不在場證明的精采故事。遺憾的是，熱中程度不如寫第一部作品時，沒能在年內完稿。對了，父母完全不知道圭吾嘗試創作小說，看到兒子坐在書桌前，他們還誤以為是在唸書。聽母親感歎「最近你總算認真起來了」，圭吾不禁一愣，但講實話會挨打，所以就胡扯「我也是會想升學的事的」。

　　直到圭吾得亂步獎，雙親才曉得兒子在寫小說。

１９７６

　　下筆超過一年半的《人面獅身像的積木》，在距離完成還非常遙遠的地方便停住。主要是時間不夠，畢竟得準備考大學，沒空閒也是當然的。原本打算進大學再繼續，不料，沒考上心目中的學校，成了重考生。當時，國立大學分為二期招生，共通第一次學力測驗制度尚未實施。第一志願沒考上，得知第二志願的某國立二期校落榜那天，圭吾賴在床上看清水一行先生的《動脈列島》。這部作品實在有趣，肯定能列入十大必讀書單，但由於身處這樣的狀況，因此也是一部有著苦澀回憶的作品。清水一行先生想必會說「與我何干」吧。

　　之後，我到大阪肥後橋的一家補習班上課。這家補習班要考醫科的同學相當多，水準很高，只有圭吾一個人把平均分數拉低。但是，在那裏接觸到不曾遇見的中產階級人士，發生許多令人吃驚的事。某個朋友問：「你平常看書嗎？」我答：「會看松本清張先生等作家的推理小說。」豈料對方不僅連嘖好幾聲，還說「談到書當然是純文學啊！」。圭吾應了聲「喔」，其實連「純文學」這個字眼都不瞭解。要是知道的話，就能舉出松本清張先生得過芥川獎反駁。不過，圭吾都曾相信江戶川亂步先生是外國人了，當然不可能知道如此細節。

１９７７

　　進入大阪府立大學工學院電機工程學系。圭吾是在怎樣的前因後果下，基於甚麼理由進入這所大學的，詳情記載在《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中，此處就以「歷經一番苦難後」一筆帶過吧。

　　因為喜歡社團活動，我加入西洋弓箭社。朋友不是選高爾夫球社，就是帆船社，現下細想，當初該仿效他們才對。高爾夫球打得好，出社會應酬用得上；會駕帆船，在女生之間較吃得開，至於西洋弓箭社──實在太小眾、太冷門。可是，圭吾之後是以描寫西洋弓箭的小說獲得江戶川亂步獎，到底選哪一個有利，依然令人舉棋不定。不，認真想想，《放學後》的社團活動不一定要是西洋弓箭社啊。當然，書裏的詭計使用了西洋弓箭，但要是進高爾夫球社，搞不好想得出高爾夫球的詭計，進帆船社則想得出帆船的，還是該選高爾夫球社或帆船社的。不不不，成為應酬高手還是比不上萬人迷，所以該選帆船社。不過，大阪府立大學帆船社恐怕不夠迷人，壞就壞在「大阪府立大學」太在地。哪個大學聽起來比較迷人？再怎麼說都是慶應大學吧！應該去上慶應大學的。

　　想到這裏，又憶起沒考上慶應大學的事了。

１９７８

　　這是電影當道的一年，《星際大戰》（Star Wars）、《第三類接觸》（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等名留影史的作品相繼上映，很高興能躬逢其盛。圭吾早就放棄成為電影導演的夢想，但覺得劇作家應該還有希望，於是懷著期待學寫劇本，沒多久便遭遇挫折。期間，完成了中斷許久的《人面獅身像的積木》，硬逼朋友和女友看，招致惡評連連，所以也放棄成為小說家。應該說，我根本沒認真想當小說家，最後決定把青春全投注在西洋弓箭和聯誼上。

１９８０

　　以西洋弓箭社主將之姿進軍大學聯賽，不料排名墊底，分級賽也落敗，隊伍被降級，深深感受到自己欠缺領導能力。這場聯賽圭吾本人亦陷入瓶頸，或許要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統合年紀差不多的人，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辦得到的，應該就是真正的領導人才吧。此一經驗，之後運用於刻畫《單戀》的主角西脇哲朗複雜的心境。

　　隨著聯賽結束，自西洋弓箭社引退，畢竟已到該考慮就職問題的時期。關於就職活動，照例在《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裏有詳細記載。取得內定後，只消修得畢業所需的學分即可，但圭吾的學分差不多足夠，便決定趁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期間獨自前往東北旅行。旅途中在某處遭遇悲慘的經歷，短篇集《怪人們》中收錄的一則故事便是以此為靈感。

１９８１

　　進入日本電裝株式會社，現今已更名為株式會社電裝。這是豐田汽車的關係企業，並非子公司。相關情報是西洋弓箭社的朋友告訴我的，他姊夫曾在日本電裝工作。由於原本就想到汽車公司上班，覺得製造汽車零件的公司也不錯。進公司時，下了決心戒菸。因為預料要適應陌生的職場生活難免有壓力，菸量一定會增加，不如乾脆戒掉。

　　第一個月是新進人員研習時期，每天都得上課，徹底戒菸真的很痛苦。研習一結束，隨即上生產線。那是在電子燃料噴射裝置，也就是所謂的ＥＦＩ的生產工廠，從事電子噴射燃料零件的生產。各項作業中，最怕的是油造成的接觸性皮膚炎。程序上必須用到一種石油，一碰到皮膚，就會引起類似灼傷的皮膚炎。星期天到星期三手變得通紅，星期四到星期五紅色變咖啡色，星期六皮膚便會劈啪有聲地龜裂。我一回宿舍立刻擦軟膏，整隻手幾乎塗到全白。還有另一種測量作業也很難熬，得從早到晚像機器般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簡直和卓別林的電影《摩登時代》（Modern Times）描繪的一樣。為了讓作業程序快樂一點，圭吾把澤田研二先生的歌從舊到新依序唱過。然而，唱上幾十次要不膩也很難，所以偶爾會摻雜天地真理女士的歌，好比「我……在……網球場等……你……」之類的。此時靠過來的其他作業員，似乎以為這傢伙終於發瘋。

　　經歷過生產線的磨練，圭吾分配到生產技術部。基於保密義務，不便透露工作內容，但坦白講，圭吾是個沒有用的員工，偶爾寫起研究報告，前輩便會取笑「喂，東野，別假裝工作了」。前輩大概只是開玩笑，卻一語中的。

１９８２

　　進公司第二年，實在很難說已得心應手，每天都在出錯。雖然任職研究部門，卻毫無成就。自忖不適合當上班族，猶豫著換工作，甚至考慮過藉函授的方式取得教師資格，但深思後就明白自己根本不想當老師。

　　一日，在書店裏拿起亂步獎得獎作品《原子爐之蟹》，發現書後刊有亂步獎的評選及投稿方法，才曉得大家都是看了這個去投稿的。圭吾雖聽過亂步獎，卻完全不知如何投稿。《小說現代》之類的雜誌都會刊載相關訊息，但當時圭吾從不看文藝雜誌。

　　好，得知投稿方式後，圭吾就一心一意想投稿。寫小說不花錢，也能邊上班邊寫。萬一得獎，少不了有大筆版稅入袋。當上小說家就可以回大阪，或許還買得起房子。總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沒理由不當小說家──所以，圭吾到文具店買五百五十張 KOKUYO 牌稿紙（這是亂步獎規定的字數上限），第二天便不知死活地動筆。心中並無醞釀已久的靈感，想到甚麼就寫甚麼，故事開始不久就發生命案，但一直沒決定兇手是誰，詭計當然也付之闕如，不過圭吾還是持續寫下去。劇情一走進死胡同隨即安排案件，設法打通關。到了後半，死胡同愈積愈多，人也愈殺愈多。雖然每天數張數，卻很難達到低標三百五十張。此時，目標已不是得亂步獎，而是設法把小說完稿，我深切感受到創作的困難。儘管如此，到十二月總算突破三百五十張。這令人高興，也令人煩惱，因為到最後關頭仍難以決定該讓誰當兇手。投稿截止日期是一月底，圭吾邊煩惱著不知如何是好，邊迎接跨年的鐘聲。

１９８３

　　逼近一月底的截止日，投亂步獎的稿子才完成。圭吾總算掰出一個讀者應該會很意外的兇手，但重讀後發覺有好幾處矛盾。可是，已沒時間重寫，就算有，也找不到克服矛盾的點子。因為我沒打草稿直接寫在稿紙上，即使打算修正，仍得考慮到字數限制。反正要改也沒辦法改，不如死了這條心，直接拿矛盾處處的小說去投稿。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尚未想出篇名。我不斷苦思，直至封件前一刻，才定名為《人偶之家》。雖然不滿意，總不能沒篇名。由於與人偶有關，曾有人推測《十字屋敷的小丑》是此作的衍生，其實兩者各自獨立。《人偶之家》是完全未發表（不知有沒有這種說法）的。

　　好不容易終於送出稿件，但心裏很明白那樣的作品和獎根本搆不上邊，於是立刻著手進行第二部作品。打定主意先努力個五年試試，倘若投稿五次都不成，表示自己沒才華，男人要知所進退。就這樣，再度於單身宿舍裏孤軍奮戰。不過，人好歹是有學習能力的，歷經第一次的失敗，這次便懂得打草稿。我從公司帶回淘汰的電腦報表紙，裁成一半，利用背面書寫。發現寫滿一張幾乎等同四張稿紙，就決定一天寫一張。假如一切順利，應該五個月就能完成。關鍵是，要定甚麼主題？當時我思索著：小說必備的是引人入勝的謎，至今看過的謎中，哪個印象最深？腦海驀地浮現漫畫《巨人之星》，主角的絕招「大聯盟球」讓所有小學生想破頭，尤其是其中一招「消失的魔球」更引起熱烈討論，因此決定以高中棒球為主題。這回一開始就定妥篇名，當然是《魔球》。埋首創作期間，在報上看到亂步獎揭曉，由高橋克彥先生的《寫樂殺人事件》得獎。我一點都不覺得受到打擊，畢竟我只是提筆寫而已。

　　不過，在《小說現代》裏看到評選過程時，內心很是歡喜。原來《人偶之家》一路闖進第二次評選，差一步就擠身最後入圍名單。當時圭吾不禁暗想：甚麼嘛，雖然是亂步獎，落選作也沒多了不起。既然如此，再努力點或許有希望，於是夢想瞬間抹上一層現實的色彩。

　　順帶一提，年底圭吾結婚了。由於這段婚姻的結局不算圓滿，所以不太好寫，但終究是件大事，還是記下來吧。

１９８４

　　一月底截止日前，才寄出《魔球》，全文約莫四百八十張稿紙。其實我對這部作品相當有自信，話雖如此，也沒天真到以為會得獎，所以下個月馬上構思起第三部作品。我很快決定背景設在女子高中，主角是男教師。由於去年結婚的另一半是女子高中的約聘教師，從她那兒聽聞不少校內的情況，獲得靈感，不過，我並未把其中的人或事寫進小說，請大家別誤會。之所以安排女子高中西洋弓箭社，純粹是想利用自身的經驗。

　　記得是四月左右動筆，最初的構想中並無密室詭計，而是創作過程中，思及「這種狀況如果是密室一定很有趣」，才臨時設計的。上述幾句話寫得輕鬆，如今回想當年，卻覺得自己畢竟老了，現下萬萬不敢做「臨時設計詭計」之類的事。這代表腦袋僵化了嗎？

　　姑且不論這些，五月某日，終於收到期待已久的通知。講談社來函告知《魔球》入圍第三十屆江戶川亂步獎，儘管我原本就有自信，一旦成真，仍感動不已。但我並未樂天到發起得獎夢，反倒因之前不太順遂的人生，認為事情絕不可能那麼順利。果不其然，結果發表當天打來的電話說的是「非常遺憾……」，承辦人員極為熱心，好意安慰「這次非常可惜，明年請務必再投稿」，我回答已經在寫了，對方顯得有些驚訝。

　　創作小說的事，除一小部份好友外，我沒告訴任何人，所以周遭無人大驚小怪。父母和兩個姊姊毫不知情，對公司自然也保密。每每為工作受一肚子鳥氣，我就發洩在稿紙上。作品名為《放學後》，取自至金澤旅行途中，車站附近一家咖啡館的店名。其實，此一命名之後引發一些爭議，不過，至今我依舊認為是個好篇名。

　　對了，十一月時，講談社的編輯打來關心寫稿進度。我回問理由，對方表示，若提早完成，希望能在投稿前先看看。聽上去，他們似乎會打此類電話給先前入圍的人，個性彆扭的我認為不公平便拒絕了。大家應該也這麼想吧？

１９８５

　　《放學後》是在截止日前三天完稿的，又趕在最後一刻。當時，文字處理機不普及，謄稿是件大工程。原本用自動鉛筆，連謄十張手就吃不消，為了利於書寫，便拿皮革把筆包得粗一點。這麼一來，手的負擔減輕許多，卻換成手肘痛。最後可說是有驚無險地完成。

　　稿子一寄出，馬上構思起下一部作品，沒來由地就以「畢業」為名，也決定以大學生為主角，只是腦中還沒有任何故事情節。此時，從身為裏千家茶人【註：裏千家為日本茶道最著名的三大流派之一，與「表千家」、「武者小路千家」合稱三千家。】的妻子那裏聽說雪月花之式，覺得可以拿來當題材。雪月花之式是茶會的儀式之一，非常困難，連要理解都得費一番工夫，還得在其中安排下毒的詭計，就更累人了。花了將近一個月設計詭計，但要讓讀者理解似乎不太容易。另一個詭計，是因工作之便得知的一種新技術。故事的主題則選擇國中時略有涉獵的劍道。

　　東忙西忙之際，接到《放學後》進入亂步獎決選的通知。雖然高興，卻也緊張萬分。由於這次很有自信，要是落選，打擊一定不小，且又要再等一年，於是考慮參加其他新人獎墊檔。那時看上的是《ＡＬＬ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短篇很快就能寫好，半年後發表評選結果。問題在於，投稿截止日是六月底，而亂步獎得獎名單七月二日公佈，所以知道得獎與否前就必須寄出。煩惱到最後，決定投稿。

　　然而，一旦進入動筆階段，又出現新的煩惱──有兩個短篇的靈感，要用哪一個？若摘下亂步獎，就必須在得獎後寫一篇短篇小說。畢竟是得獎後的第一部作品，理當拿出自信之作。另一方面，既然要投稿，交出不夠格獲獎的作品就沒有意義了，真教人猶豫。幾經思量，決定把自信之作留到得獎時用。《ＡＬＬ讀物》算是花心，搞砸也沒損失，但仍努力完成稿子，在六月底交寄，應該找不到第二個在亂步獎發表前三天還投稿其他獎項的人吧。緊接著，關鍵的那一天來臨。

　　※※※

　　亂步獎發表當天是平日，當然得上班。心一直靜不下來，在興奮期待中挨到下班時間，卻不敢馬上回家，拖拖拉拉耗了一個小時之久。晚上七點踏進家門，家人表示沒接到講談社的電話，便曉得已落選。根據去年的經驗，假如得獎應該很早就會接獲通知。和妻子兩人正沮喪之際，七點半電話響起，以為是通知落選，話筒另一端卻告知與《莫扎特不唱搖籃曲》同時獲獎，真教人難以置信。

　　第二天要召開記者會，於是立刻打電話向課長請假，剛要聯繫親友時，突然有兩名記者上門採訪。請他們進屋，但他們完全狀況外，連江戶川亂步獎及圭吾是得獎者都不知道，據說是上司突然下採訪令。我從頭說明後接受採訪，還拍了照片，待兩人離去，才發現身穿睡衣。穿睡衣上全國性報紙《朝日新聞》「人物」專欄的，恐怕只有圭吾吧。

　　次日，為了記者會前往東京，圭吾的左腕卻患上接觸性皮膚炎，爛成蟹足腫。在記者會上被問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怎麼會纏著繃帶？」

　　同時得獎的森雅裕先生，十分具有文靜藝術家氣質，之後我才曉得他其實很不簡單。

　　講談社的大人物們和我說了不少話，但聽他們提到要改題名時，我嚇一跳。原因是「放學後」太簡短，不如改成「遭到密閉的放學後」或「放學後的密室」之類的標題。我無法理解他們的感覺，也認為現下看這篇文章的讀者會有同感，但當時就是那樣一個時代。回家後我煩惱許久，怎麼樣都想不出更好的標題，最後決定用「放學後的惡魔」。雖不認為這個標題有多高明，但期限快到了也沒辦法。只是，經過幾天，講談社來電表示，還是直接採用「放學後」。據說編輯部十分掙扎，最終得出此一結論也挺新鮮的。現在很多人稱讚書名取得巧，幸好當初沒改。

　　另外，不少評審委員認為《放學後》的「犯案動機太弱」，懷疑有人會為此行凶。言下之意，這是最大的問題。對此，圭吾無法接受。圭吾想描寫的是「因一般大人無法理解的動機而殺人」，所以他們無法理解是當然的。當時的風潮確實是「殺人動機必須讓所有人都能接受」。就這點看來，現今對推理小說家而言真是個自由的時代。

　　※※※

　　九月，《放學後》終於在書店上架，感覺十分奇妙。在公司被要求簽名頗令人頭痛，不管到哪個部門，都有人知道我是誰，真是萬分尷尬。為避免這種狀況，我事先就拜託過講談社別公開公司名稱、住址等資料，對方卻沒妥善處理。坦白講，我原本還準備暫時偷偷兼差的。

　　話說《放學後》倒是賣得不錯。雖然比不上同時得獎的《莫札特不唱搖籃曲》，但也賣出十萬本。我心想，亂步獎的招牌果然不是蓋的，也想到下次不知何時才能超越此一銷售量，只是沒料到這個「何時」竟然超過十年。

　　頒獎典禮定於九月底舉行，我久違地買了西裝和領帶。因為從事研究工作，上班不必穿西裝打領帶。典禮上，我在緊張中上台致詞，說是致詞，其實只是「謝謝大家」之類簡單的幾句話，約莫是有史以來最短的致詞。同時得獎的森雅裕先生倒是滔滔不絕，內容似乎相當偏激，之後引發一些爭議。

　　派對上，很多不認識的人過來打招呼，轉眼間口袋便裝滿名片，其中不乏認識的面孔，但都只是我單方面認得的名作家。如今已拆夥的岡嶋二人的兩位【註：「岡嶋二人」為德山諄一與井上夢人的共同筆名，代表作有《寶馬血痕》、《99％的誘拐》等。】與井澤元彥先生【註：井澤元彥（一九五四─），日本推理作家、歷史研究家，代表作為《猿丸幻視行》。】等也和我交談，井澤先生關切道：「那你啥時要辭掉工作？」我也向大前輩佐野洋先生【註：佐野洋（一九二八─），日本推理作家、評論家，代表作為《華麗的醜聞》。】打過招呼。不久，一名陌生女子走近問我身高，聽到我答「一八○公分」，便帶著複雜的表情離去，好像是受佐野先生之託而來。據說他以推理界最高的作家自居，但不知究竟有多高？真教人好奇。

　　派對結束後，講談社的編輯帶我到銀座的傳奇文壇酒吧，名聲傳唱至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現下已無這間酒吧。原來，當天是該酒吧的最後一夜。多虧走了這一趟，不時可向馳星周【註：馳星周（一九六五─），日本小說家，代表作為《不夜城》。】他們吹噓「我去過銀座的○○，是老牌作家哩」。總之，那晚是人生最痛快的一刻，我還半開玩笑地想，搞不好再也沒機會這麼痛快，不料，往後十年竟真的如此。

　　※※※

　　十月某日，有生以來第一場簽書會在愛知縣一家名號頗響亮的書店舉行。當天應該是星期六吧，一到會場，見很多人在排隊，我大吃一驚，暗自竊喜著「哇，好多人！原來我這麼受歡迎」。不過，高興沒多久，便發現都是些熟面孔，幾乎是公司的同事和妻子那邊的親戚。同事深怕人龍斷掉，還排隊排了兩次。究竟賣掉多少書不得而知，但簽書會好歹有模有樣的。要是見好就收也就罷了，偏偏書店老闆心生貪念，提議：「東野先生，明天到另一家分店再辦一次吧！」若當場回絕就甚麼問題都沒有，我卻得意忘形。生平頭一遭簽那麼多名，便自以為是明星作家，一口答應：「好啊，再辦一場！」完全忘記這天的簽書會是在眾親朋好友的支持下才勉強像個樣子。

　　翌日是個好天氣，書店老闆和圭吾在某車站前的書店搬出桌子，豎起「東野圭吾簽書會」的旗子，等候客人蜂擁而上。老闆一心要賣書，圭吾一心想簽名。但等了又等，不見半個人上門。不，書店自然有客人，但幾乎沒人朝這裏看上一眼，只偶爾投來「這傢伙在幹嘛」的冷漠視線。三十分鐘過去，發覺似乎沒搞頭的我們，不約而同地提議今天就算了吧。正準備收拾桌椅時，有個大概是唸小學的小鬼走近，問：「你在幫人簽名嗎？」我答說對啊，他便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夾報傳單，翻到背面要求「簽在這裏」。有點自暴自棄的圭吾在上面簽了名，甚至還和小鬼握手。簽名會第二天簽的名就只有那一次，圭吾不禁下定決心，以後就算書大賣，也絕不辦簽書會。

１９８６

　　三月，終於搬到東京。在那之前，先辭掉了日本電裝株式會社的工作。遞出辭呈時，公司方面的反應是「果然啊」。有人惋惜，也有人認為理應如此，無論是甚麼反應，我都當成是加油，愉快地離開。坦白講，在職時雖有過諸多不滿，但如今回顧，若沒有上班生涯就不會有作家東野圭吾，更無法繼續當作家，所以公司是我的大恩人，這絕非口頭上的客套話。

　　抵達東京那天，下起破天荒的大雪。別的不提，神奈川縣的鐵塔倒塌，西武新宿線也發生追撞車禍。搬家的行李都沒拆開，甚至無法去買吃的，度過三天可憐兮兮的日子。

　　房租之高實在令人頭痛，不愧是東京。原本預計《放學後》的版稅能撐五年，內心霎時有些不安。在新居安頓下來不久，應講談社的長官邀約，前往赤坂的中餐廳，生平第一次吃到魚翅。直到出店門好一段時間，圭吾都以為那是香菇。告訴妻子「這輩子沒吃過那麼美味的香菇」後，才發現搞錯。

　　席間，講談社的人表情五味雜陳。事後一問，他們似乎認為我「隨便辭掉工作搬到東京，真是過於莽撞」，大概是看多了這種貿然行事招致失敗的作家吧。圭吾倒是覺得好笑，就算當作家無法養家活口，反正還年輕，出路多得很。

　　那時，得獎後第一作《畢業》的文稿已交給講談社。我早做好心理準備，《放學後》賣出十萬本，這次有十分之一的銷量就不錯了。畢竟當讀者時，儘管會買亂步獎的得獎作，卻幾乎沒買過該作家得獎後的第一部作品。這番預測八九不離十，每次提起此事，編輯都十分佩服。據說其他作家大都以為新作會賣得和得獎作一樣好，會這樣想的傢伙神經才令人無法理解啊。

　　當年除得獎後的首作《畢業》，也出版了《白馬山莊殺人事件》。這是圭吾的第一本 novels 版【註：此處的 novels 版為書的開數，在日本出版界通常是指新書版的小說，大小為 173ｘ105mm。光文社的河童 novels 系列起始於一九五九年，推出一連串的暢銷書，帶動了新書風潮。】，且是老牌的河童 novels 系列。想起以前看過河童同一系列松本清張先生的書籍，不由得深懷感慨：「我終於也有這一天了。」話雖如此，出版社並不是立即決定要發行，表示「先看看原稿，有趣再出」，所以責編告訴我「下個月上市」時，真是高興萬分。當年能夠以河童 novels 系列出版，就是這麼有份量的一件事。然而，曾幾何時，或許該說 novels 風潮來臨後，競爭日益激烈，河童的門檻也逐漸降低，實在令人遺憾。若光文社的人看到這一段，想必心裏會不舒服。不過，圭吾是在為河童打氣。加油啊，河童！

　　對了，這一年圭吾打起高爾夫球，在河童的編輯陪同下購齊廉價用具。至於有多廉價，以當時買的球鞋為例，穿過十幾次後，前端竟像大白鯊般咧開大嘴。這種鞋子大概只有卓別林會穿吧。我向桿弟要了橡皮筋綁住，打完剩下的洞。沒辦法，沒錢嘛。沒錢卻打高爾夫球的圭吾，每週都到附近練習場的高爾夫球教室上課。教練望見穿著皺巴巴棉褲、老舊運動服，把五號與七號鐵桿裝在紙袋裏晃蕩而來的神秘男子，都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１９８７

　　破公寓裏的苦戰方興未艾，《大學城命案》成為超過七百張稿紙的大長篇。這年頭，一般人可能認為七百張不算多，但以當時的標準四、五百張而言，七百張是很少見的，光列印就得花七小時。責編是個機械白癡，聽圭吾說稿子打在磁片裏，便不禁抱頭掩耳。如此長篇大作，我偷偷懷抱造成轟動熱銷的期待，卻是一點都不賣。為了讓銷售量好看些，我繞遍東京的重點書店，每家各買兩本，包包重得像啞鈴，差點沒扯斷提把。即使如此，仍是杯水車薪，銷量絲毫不見好轉。

　　這年，第一次上電視。正確地說，是以「作家東野圭吾」的身分初登螢光幕。參加的是名為「料理天國」的料理節目，由芳村真理女士和西川清先生主持。說是為紀念夏洛克‧福爾摩斯誕生一百週年，邀請新進推理作家上節目。除了圭吾，還有黑川博行先生。我們都是大阪人，雖是首次見面，卻聊得很起勁，排演時就大灌啤酒，錄影的詳情黑川先生也寫進《放學後》的解說。順帶一提，文庫版《放學後》的封面繪圖，是出自黑川先生的夫人雅子之手，單行本《魔球》的封面也是。黑川博行先生是我能拍胸脯推薦的作家，看他的作品絕不會後悔，《切斷》、《封印》、《瘟神》、《國境》都是傑作。我如此稱讚他，或許哪天他會禮尚往來一番吧。

１９８８

　　由於先前一直以江戶川亂步獎為目標，當上職業作家後就對獎這種東西不再關心了。然而，《大學城命案》先後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與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又陸續落選，要不在意也不可能。此時倒是萬萬沒料到，往後會被這兩個獎項潑好幾次冷水。

　　得獎熱鬧過後，便著手為下部作品蒐集資料。當時，出版精裝本推理小說蔚為風氣，各出版社紛紛籌劃多種主題。講談社是與古典芭蕾相關的作品，新潮社則決定以跳台滑雪為主軸。這段日子，我通常是觀賞完松山芭蕾舞團的公演後進行訪問，接著前往札幌採訪日本跳台滑雪代表隊。芭蕾舞者和跳台滑雪選手中怪人很多，採訪得格外用心，但也相當愉快刺激。能夠見到松山芭蕾舞團的森下洋子小姐，近距離看到跳台滑雪奧運冠軍的馬蒂‧尼凱寧選手，都是美好的回憶。這一年共出版《魔球》、《以眨眼乾杯》、《浪花少年偵探團》三本書。《魔球》的風評相當好，還入選年度十大推理小說，真令人高興。

１９８９

　　這年出版《十字屋敷的小丑》、《沉睡的森林》、《鳥人計畫》、《殺人現場在雲端》、《布魯特斯的心臟》五本書，而且每一本都不賣。《十字屋敷的小丑》挨批是搭新本格風潮的便車，自信之作《鳥人計畫》完全受忽視，硬被逼著改名的《布魯特斯的心臟》最後變得不知是甚麼小說。雖然相當努力，卻真的很不走運，甚至認為自己遭到不公平的迫害。但仔細深思（用不著深思也該明白），怎麼可能有人要迫害我。每位作家都很拚命，放眼望去，沒造成話題才奇怪的心血之作俯拾皆是（此一狀況至今仍無太大變化）。於是，我頓時恍悟，說到底，只有意外抓住好運的作家，才能功成名就。當然，書評家和各文學獎的評審委員都有個人好惡，但這種事追究起來沒完沒了。明知如此，年底看到出爐的十大推理小說書單還是有點嘔，甚至冒出「嘖，這種作品憑甚麼上榜！」的猖狂想法。二○○一年拙作《超‧殺人事件》擠進「最佳推理小說」前十名，一定也有人抱持同樣的想法。

１９９０

　　《鳥人計畫》雖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責編卻毫不關心，我暗忖八成沒希望，果然毫無意外地落選，而書一樣滯銷，「再刷」一詞完全離我遠去。值得慶幸的是，我仍持續有工作。這或許意味著，日本社會正處於泡沫經濟的全盛期，出版社還有餘力養一些沒銷售力的作家吧，之後大獲成功的年輕作家也是在此時嶄露頭角的。在大澤在昌先生和井澤元彥先生的號召下，年輕一輩作家組成「雨之會」，大夥還一起去旅行，玩得相當開心。其中，大澤先生以《新宿鮫》大紅大紫，宮部美幸小姐則囊括所有文學獎，其他人則專門擔任啦啦隊和慶功。「雨之會」之後自然而然走入歷史，理由無他，就是主要成員太忙。換句話說，該會已達成任務。

　　這一年，圭吾的代表作應該算是《宿命》吧，也聽到睽違許久的「再刷」。只是，雖然受到不少編輯盛讚，評論家卻沒甚麼反應。某書評的內容乾脆照印在封面折口上的故事大綱抄，感想則以「還算有趣」一語帶過。而年底出版的《面具山莊殺人事件》，則是被拿來和另一位作家稍早出版的著作比較，由於創意類似，書評便寫得像是圭吾抄襲，根本不管《面具山莊殺人事件》的雜誌連載在先，因此不免深切感受到書評家對自己是多麼不屑一顧。

１９９１

　　講談社為紀念創社八十週年，欲推出推理特別企劃，圭吾也獲邀，奮力寫了《變身》。然而，主辦單位卻不怎麼起勁，之後整個企劃便無聲無息，答應要做足宣傳的承諾亦消失無蹤。從此，我就不太相信出版社的類似企劃。提到企劃，《布魯特斯的心臟》是河童 novels 的三十週年紀念企劃，《沉睡的森林》是講談社推理特別企劃，《鳥人計畫》是為新潮社推理俱樂部企劃寫的作品，沒有一部做得有聲有色。

　　講到這裏，春天時，《天使之耳》入圍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短篇部門，最後還是落選。編輯完全沒和我聯絡，確定落選才打來，竟然笑著說「一如所料啊」。我下定決心，萬一哪天成了暢銷作家，絕不在這傢伙待的出版社出書。

　　私生活方面，這段時期我特別熱中練習高爾夫球。儘管沒上場打過幾次，卻輕鬆突破一百桿，心想「真是簡單」，但接下來才麻煩。哪裏麻煩？錢最麻煩。當時正逢高爾夫球熱潮，上場打一下，好幾張萬圓鈔就不翼而飛。圭吾總看著錢包，感歎拿這個當興趣不容易啊！

１９９２

　　一開年，隨即著手進行講談社小說系列創刊十週年紀念特別企劃的工作。雖然已受夠特別企劃，但對方端出現金付採訪費，一不小心就答應了，且當時是距截稿只剩一個月的十萬火急狀況。緊急趕出的作品是《雪地殺機》，儘管運用先前就想嘗試的詭計，卻沒引起任何話題。前不久推出《天使之耳》，銷售也是奇差無比。在雜誌上連載時的責任編輯乾脆地宣告「賣不好，很快就從書店裏消失了」，自然完全沒預期到此書十年後會再刷。其中收錄的〈鏡中〉繼去年的〈天使之耳〉，也入圍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短篇部門，老實講，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最後依然落選，但我一點都不失望，腦海閃過「陪榜」的字眼。

　　社會方面，泡沫經濟破滅，公司行號紛紛倒閉，出版界不受景氣低靡影響的神話不再。連載小說的出版社倒閉，封面設計好的書出版喊停。此時，有賴河童 novels 發行的是自己也認為稱不上佳作的《美麗的凶器》，果不其然，被批得很慘。推出自信之作時隻字不提，偶爾出錯就群起爭相攻擊──書評家就是這種人。現下，我把那當成被害妄想，但或許這樣的資訊操作會害死一個作家。

　　不過，我當時暗下決心，往後只要是自己不滿意的作品，無論如何都不能拿出來。畢竟不知讀者會從哪一本看起，要是頭一回接觸到不怎麼樣的內容，大概也不會對同一作家的其他作品感興趣吧。所以，我得讓讀者無論挑中哪一部作品都不會後悔。於是，年底完成《同學》。其實，這是絞盡腦汁的難產之作，但某一刻，彷彿天降神諭般，我突然文思泉湧。神諭傳達了極為理所當然的訊息：「用自己的話，把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寫出來就好。」

１９９３

　　兩年前，我在外面租工作室，每天早上前往工作。雖然開車較方便，我仍選擇搭公車轉乘電車。多虧如此，讓我從日常生活中獲得不少靈感。只不過，那些都不是推理方面的題材，淨是笑點。《怪笑小說》和《毒笑小說》的內容幾乎皆是這樣蒐集來的，也許是正在連載《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腦袋完全處於搞笑模式的關係。期間，《同學》出版，創下許久未見、可稱為熱賣的紀錄，於是我確信自己定的方向沒錯。之後乘勝追擊推出《分身》，卻又揮棒落空，再次獲得切身的教訓：書真的很難賣。

　　精神萎靡之際，比我晚出道的作家一一翻紅，心想必須振作，便嘗試構思一部以叫好叫座為目標的作品。靈感來自直升機技術人員的一席話，當時心中浮現大型無人駕駛直升機盤旋於核子反應爐上空的畫面。但我對直升機和核能發電都沒有甚麼知識，暗忖要寫成故事得好好用功才行，便展開猛看資料、到各核能發電廠採訪，及訪談直升機技師、航空工學博士、核能科學家等的生活，賣力的程度可說到了背水一戰的地步，生平頭一次那麼拚命鑽研一件事情。這番努力共持續三年，唯有一心相信出版後絕對會暢銷才能如此拚命。書名也已定為《天空之蜂》。

１９９４

　　四月某日深夜，租屋附近的樹林中響起奇怪的嘰嘰叫聲，不禁心生好奇，於是冒雨前往察看，只見有隻大小如可頌麵包的小動物蜷曲在泥濘中。儘管覺得這傢伙真奇怪，卻無法置之不理，便帶回家了。擦乾淨一瞧，似乎是剛出娘胎的貓咪。其實，前一天圭吾才夢見撿到一隻貓咪。貓咪染患嚴重的感冒，但吃獸醫開的藥，很快就痊癒。拿奶瓶餵牠牛奶，不由得對牠產生感情，決定飼養。因為是夢境成真，便取名為「夢吉」，蘊含希望牠帶來好運的期盼。

　　從練馬的工作室回家成了一件樂事。夢吉雖是小貓，卻很老成，身體還小，但雙腿間掛的那鈴鐺似的東西格外雄偉。果不其然，才三個月就開始發揮牠的雄性本色，很凶也很愛咬人。帶去動結紮手術，連獸醫都怕牠，真教人又好氣又好笑。原本期待牠動完手術會稍微乖一點，希望完全落空。

　　這一年出版《怪人們》、《以前我死去的家》、《操控彩虹的少年》三部作品。我已不想再寫，反正本本都沒話題性，也都賣不好。尤其是《以前我死去的家》，半篇書評都沒有，實在令人訝異。幾年後，我深感當時寫虐童題材太早了。儘管書壓根不賣，我卻為家庭因素在橫須賀買房。選這地點的另一個現實考量，是東京都心太貴買不起。年底毅然遷居，夢吉搬到大房子顯得很高興。

１９９５

　　阪神淡路大地震帶給我巨大的衝擊。電視播映的畫面令人難以相信是現實情景，看著數以百計的死亡名單不斷變長，不禁害怕起認識的人也名列其中，我有很多大學時代的朋友住在阪神一帶。所幸大家都平安，只是損失不少財產，不得不修正人生計劃的軌道。如今，那場大災難的記憶彷彿已急速從世人的腦海中消失，不過我也沒資格怪別人。災區表面上看似逐漸重建，但災民內心的傷痕仍在。圭吾決定將這件事永誌於心。

　　震災次月，大阪舉辦反對啟動文殊快中子增殖反應爐的討論會，請來科學技術廳和動燃【註：動力爐核燃料開發事業團，一九九八年改組為日本核燃料開發機構。】進行說明。為了《天空之蜂》的取材我也前往參加，但那實在很難說是討論。例如，有人問：「若當地發生與阪神淡路大地震相同規模的地震，文殊反應爐會怎麼樣？」得到的回答竟是「那裏不會發生這樣的地震」。我認為反對派和贊成派各有各的考量，由於想運用在小說上，便決定在《天空之蜂》裏以完全中立的立場描寫雙方的主張。然而，下個月便發生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註：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奧姆真理教徒在東京地下鐵的列車上放毒氣，造成十三人死亡、約六千三百人受傷，是日本二次大戰後最嚴重的恐怖攻擊事件。】，全國的注意力皆集中在奧姆真理教上。當時我就明白，今年無論作品寫得再好都賣不出去。

　　事實上，這一年不管是不是我的書，書市的銷量整體下跌，連週刊雜誌都賣不好。為儘速獲得資訊，人們都讀起體育娛樂報，不可能有閒情關心虛構的世界。即使如此，我仍相信自己傾盡心血之作必定會造成話題，在年底推出《天空之蜂》。出版第二個月，文殊就發生鈉外洩失火的意外。我內心還抱著很不應該的期待，覺得真是天助我也，書一定會大賣，豈料期待完全落空。書評家為何對《天空之蜂》視而不見，至今仍是個謎。不過，這話也只是發發牢騷罷了。

１９９６

　　出道十一年，應該已不算新人，《天空之蜂》卻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老實講，我相當有自信，不過還是沒得獎。落選當晚，與編輯借酒澆愁時巧遇得獎的真保裕一先生，他反倒十分拘謹客氣，真好笑。之後，他連連得獎，每次我都不得不在續攤時上前道賀。言不由衷的「恭喜」我已說膩，但他一定會再得獎，然後我又得堆起滿臉假笑向他道賀，啊……真討厭！

　　姑且不論這些，當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出了《名偵探的守則》、《誰殺了她》、《毒笑小說》、《名偵探的咒縛》及《惡意》五部作品。亂槍打鳥總有一發中，《名偵探的守則》繼《放學後》成為暢銷書，既高興又羞愧，實在是五味雜陳。《誰殺了她》則讓我吃足苦頭，一直心驚膽跳，就怕讀者群起抗議。不料，讀者沒來抗議，編輯部卻接到數不清的詢問電話，據說還製作問答手冊應付，真的很抱歉。不過，在網路上形成話題倒是一件好事。《名偵探的咒縛》直接推出文庫版，銷售也不錯，我不禁想，還是便宜的好。或許是反彈，極具自信的《惡意》反而沉沒，算是運氣不好吧。原本期待《惡意》入圍個甚麼文學獎，第二年入圍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的卻是《名偵探的守則》，坦白說，這件事讓我相當沮喪。

１９９７

　　說來很不光采，我恢復單身了。一切從頭開始。《名偵探的守則》被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的評審委員批評得體無完膚後落選，心想這下只有埋頭苦幹的份，卻接到井澤元彥先生的電話，問我願不願意演戲。原來是日本推理作家協會成立五十年，要上演文士劇以茲紀念，動員的約五十名作家中還有赤川次郎先生、內田康夫先生等大師。反正諸事不順，凡看來有趣的事不如都接觸一下，我便答應演出。

　　一個極熱的日子裏，全員在一間冷氣不冷的房內碰面。讀了劇本嚇一大跳，圭吾的角色是天下一大五郎，動不動就要推理，台詞特多。看來，大家是以為我很閒，這下可累了。但練習時和大家聊聊天，偶爾去喝喝酒倒是挺開心的，我再次體認到作家真是一種孤單的行業。而能夠看到至今只能遠觀的作家們真實的一面也很有趣，坦白講，我沒想到北方謙三先生【註：北方謙三（一九四七─），日本小說家，擅寫冒險及冷硬派推理小說，代表作有《遙遠弔鐘》、《不眠之夜》等。】會那麼逗趣，還胖胖的，老記不起台詞。不過，大家都很喜歡他，就當是他人緣好吧。

　　九月某一天，這齣文士劇終於上演。辻真先先生【註：辻真先（一九三二─），日本動畫及特攝片編劇、推理作家。】寫的劇本真了不起，讓近五十名演員各個皆有吃重的演出。舞台設備很完善，服裝也十分精美，問題仍出在演員身上，不斷有人擅自即興演出以致無法收場。北方謙三理事長在最關鍵的時刻忘詞，竟然當場打開小抄。但觀眾壓根不期待高超的演技，彷彿對這般蹩腳的情況樂在其中。圭吾的演技則是普普通通。

１９９８

　　去年一本書都沒出，出道以來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不免有些心焦。然而，其實這是刻意的，圭吾的盤算是：一九九六年發表五部作品，間隔稍微拉長一點再出版，為數眾多的書評家應該多少會注意新長篇吧？在此一意圖下推出的便是《秘密》。雖然不曉得大家會不會把這本書當推理小說看，但我對成品十分滿意。

　　《秘密》的成績相當好，出刊後很快就再刷，真是久違了。之後也長期暢銷，實在令人感激。電視節目「國王的早午餐」的推薦，或許是大功臣。

　　這部作品剛發表，便陸續有人上門洽談改編電影的事，似乎認為以年輕女明星為主角的電影較容易拍。不少公司送來企劃書，主角人選不外是廣末涼子或深田恭子。我深知即使有人提案，能夠成真的例子少之又少，便沒怎麼放在心上。沒想到，年底出資製作的ＴＢＳ電視台那邊無論如何都希望見個面，並表示已敲定廣末涼子的檔期，實現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八。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就先回答交給他們處理。

１９９９

　　這一年，從落選直木獎的華麗儀式開始，周遭發生許多事。繼直木獎後，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也落選。我原本就覺得出道十四年才入圍新人獎很可笑，所以壓根不在意，只是深深感慨自己還真逢獎必落選。

　　這些不重要，倒是聽說《秘密》拍電影的事情似乎確實有譜，每天都很興奮，因為作品電影化是我長久的夢想。期間，《秘密》得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文學獎連續落選紀錄總算中止，看到之前不知失望過多少次的責編開心的模樣，心裏真的很慶幸。ＴＢＳ方面也很高興，大概是介紹電影原作時多一項可吹噓的功勳。電影七月開拍，我答應製作人參與演出，因此在八月的某日與責編等人至攝影棚拜訪，順便參觀。廣末涼子小姐臉蛋之小固然驚人，更驚人的是拍攝工程之浩大，我實際感受到一部電影是凝聚眾人的心血才得以完成。尤其，這次必須在盛夏拍冬天的場景，為表現季節感，劇組費的苦心著實令人驚歎，詳情請見《秘密》幕後製作錄影帶。而輪到我演出的那一幕（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實在很難不緊張，文士劇根本沒得比。即使如此，瀧田洋二郎導演仍讓我一次ＯＫ，我才鬆一口氣。至於我出現在哪一幕則是秘密。

　　如火如荼拍攝之際，《白夜行》出版。一方面也是電影《秘密》造成話題，幾乎每天接受雜誌訪問，有時甚至一天多達四、五家，對一個被忽視十幾年的作家而言，簡直像在做夢。日子就這麼過著，電影《秘密》終於殺青。個人認為是一部非常好的電影。多虧這部電影，向完全不看小說的人自我介紹時，就能說「我是廣末涼子主演的《秘密》原著作者」了。

２０００

　　這一年有千禧蟲危機【註：Year 2000 Problem，簡稱Ｙ２Ｋ危機，指因電腦程序設計問題，使電腦在處理二○○○年一月一日後的日期時，可能會出現不正確的操作，導致一些較敏感的工業（如電力）、銀行、政府等作業停擺。】，那到底是甚麼玩意？當然，平安度過很好，但需要那麼大驚小怪嗎？政府似乎為此動用大筆稅金，真有必要嗎？至今我依然存疑。滿心困惑中，直木獎揭曉，《白夜行》果然落選。落選紀錄彷彿又翻開新的一頁，頗不吉利。

　　當年沒出甚麼書，尤其長篇掛零。或許有人會懷疑我沒在工作，實際上我相當忙錄，因為前一年展開《單戀》的連載。這是頭一回在週刊上連載，我十分緊張。起初先交了一百五十張稿子，但算不準出稿的速度，最後變成每週交一回的份量。看樣子，我的個性是不到火燒屁股就無法認真。日子如此繁忙，當時任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的北方謙三先生還要我「當協會獎的評審委員」。我推辭「等一下，我去年剛得獎，第二年就當評審未免太亂來」，他卻給了「亂來是我的做法」的怪理由。我仍繼續推辭，他嘴裏竟吐出意想不到的話：「在你答應之前我是不會讓步的。要是你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我就跟你絕交。」坦白講，我真的傻眼了，花好幾秒才理解他真的是說「絕交」，因為小學畢業後就沒聽過這種說法。由於太好笑，我忍俊不住地回他「如果不必當理事就答應」。「好，瞭解，我不會叫你當理事的。」理事長保證，這是男人之間的承諾。

　　然而，過了不久協會就通知我，經過投票，我被選為理事。我立即致電北方理事長抗議，卻得到一堆歪理：「我只說不會推薦你當理事，會員投票選出的我哪有辦法。就算是理事長，也不能硬推翻投票的結果。」真是太教人吃驚，實在很難相信這話出自「描寫男人世界當代第一」的作家口中。

２００１

　　小時候，我對二十一世紀懷有種種夢想，以為未來車子不會在地面上跑，而是自由穿梭於空中，也相信登陸月球會像出國旅行一樣簡單容易，連去火星也不成問題。然而，現實又如何？不過是到國外旅行變得更方便罷了，車子照舊只能在地面上跑，東京都內隨時都在塞車。不過，話說回來，能夠活得健健康康的，或許就該謝天謝地。以前計算自己到二十一世紀會是四十三歲時，還曾感到絕望：「天哪，到時候都是老頭子了，老成那樣迎接二十一世紀有甚麼意義！」如今四十三歲還算年輕的，高齡化社會萬歲。

　　這一年，雖然不是為了紀念二十一世紀，倒是配合《單戀》的出版舉行一場簽書會，地點在新宿紀伊國屋書店。上次舉辦是一九八五年，算一算足足是十六年前的事，再怎麼說都形同初體驗，不明白箇中要領，茫茫然不知所措。書店預先發放號碼牌限制人數，但我認為把當天特地前來的人趕回去實在不盡情理，便表示想替所有到場的讀者簽名，拜託他們發當天用的號碼牌。活動那天，搭計程車到書店時，看見一列長長的人龍，真是高興、困惑又驚訝。簽書會從下午一點開始，結束時已將近下午五點，手無力、頭昏沉，幫忙的責編則蓋印章蓋到手指起水泡。不過，我也再度確認有形形色色的讀者買我的書，內心不勝感激。下次辦簽書會不知會是何時？大概是十五年以後吧。搞不好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來。不，連會不會有人找我辦簽書會都是個問題。不不，我還是不是個作家都還未知呢。

２００２

　　假如要說這一年做了甚麼，一言以蔽之，就是玩滑雪板。先前我一直想嘗試，在一次意想不到的機會中體驗後，便深深著迷。當時，雪季已接近尾聲，只要找到還有雪的滑雪場，我就努力練習，希望技術能早日精進。再怎麼說，我已四十四歲，還能滑幾年誰也料不準。幸好千葉的 SSAWS【註：一九九三年建成，曾是世界最大的室內滑雪場，標榜四季都能享受滑雪樂趣。】還在，雪季結束，我每星期都去報到。九月三十日是 SSAWS 最後一天營業，滑完最後一趟時內心一陣感傷。

　　不過，我並不是只顧著玩，工作也做了不少。《湖邊凶殺案》、《時生》、《綁架遊戲》，約有六年不曾在一年內推出三部長篇小說。這三部作品中，《湖邊凶殺案》和《綁架遊戲》誠如各位所知，已改編成電影。個人以為《時生》最適合改編，但顯然我不太瞭解影視業界的想法。

　　說到不瞭解，出版界的將來才令人不解。現在真的已進入書不會賣的時代。當然，不景氣也是原因之一，畢竟買書的錢是最可能被省下來的，跑一趟圖書館，連暢銷書都能免費借閱，出租業也一一登場。我認為，無論何種形式，只要保有閱讀的文化就好。可是，問題在於書能不能繼續做下去。要做書就得花錢，但這筆錢誰支付？國家是一毛錢也不會出的。那麼，這筆錢從哪來？其實不是別人，就是讀者。讀者為買書而掏錢，出版社就以這筆錢製作新書。若是沒有「為了看書而出錢買」的人，便無法製作新書。作家一樣得生活，就算圖書館增加幾萬名借閱者、租書店出租幾千本書，出版社和作家都無法從中獲益。所以，今後我要為「買書的人」提供相應的娛樂而寫。當然，很多人是因生活不夠寬裕才上圖書館借閱，我完全沒有責怪這些讀者的意思，請多多利用公共設施享受閱讀之樂。不過，千萬別忘記對「出錢看書的人」懷抱感謝。畢竟沒有這些人，就製作不了書。

２００３

　　一開年，或者該說從去年年底，我便沉浸在滑雪板的世界。因為去得太勤，便動起腦筋，想找個名目把費用編進經費，於是決定以滑雪板為主題寫散文，卻被大家罵小氣。但是，由於迷上滑雪板，喜愛滑雪的作家朋友的邀約增加不少，例如二階堂黎人先生、貫井德郎先生、笠井潔先生等，也把怪人作家黑田研二列進去吧。

　　沒有雪就沒有散文的題材，所以我多方進行嘗試。冰壺【註：起源於蘇格蘭的冰上滑石遊戲。】也是其中之一，但出了點小意外，臉上縫了二十五針，是我失算。不過，挺幸運的是，幼時歪掉的鼻子稍微扳正一些。

　　《綁架遊戲》改名為《g@me.》拍成電影，作者也在片中露臉，可惜時間太短，幾乎沒人發現，虧我還用了本名。

　　順帶一提，去年母親住院。原是為動腹部大動脈瘤手術，但其實母親同時罹患膽管癌，我們沒告訴她本人。母親在醫院感染ＭＲＳＡ（抗藥性金黃色葡萄球菌），身體非常虛弱，要動哪一項手術都有困難，況且母親屬於高齡患者，醫師建議「讓她待在家裏比較好」，意思是已回天乏術。

　　回家後，母親顯得很有精神，簡直像完全康復，還去看了電影《g@me.》，連連稱讚藤木直人先生「是個大帥哥」。那是當然。

　　這一年，共出版《信》、《殺人之門》、《我是代課老師》三部作品。

２００４

　　精神好得彷彿沒病痛的母親，過完年再度住院。甚麼治療都沒做，癌症當然不會無故消失，大動脈瘤也一直存在，但住了院一樣無能為力。我頻繁往返大阪，每次回去就召開家族會議。

　　備感幸運的是，我有兩個姊姊，她們無私的看護令我敬佩不已。

　　然而，即使再細心周到的看護，癌細胞仍不肯放母親一馬。六月三日，母親病逝。緊接著，守靈、安排葬禮、通知親友等一連串繁瑣事宜，真的讓我們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喪主是父親，他卻全權交由兒子處理，葬禮上的致詞也推給兒子，只不忘要求「葬禮要辦得體面盛大一點」。

　　此時，《嫌疑犯Ｘ》（出版時改名為《嫌疑犯Ｘ的獻身》）正在連載，我只好向編輯部要求休刊。以作家身分出道後，這是我第一次讓答應好的文稿開天窗，但願也是最後一次，於是和父親講好「千萬別在截稿前撒手歸西」。

　　待葬禮和法事告一段落，兩個姊姊提出下一道難題：「爸爸怎麼辦？」當時父親已八十七歲，讓如此高齡的老人獨居，確實令人放心不下。

　　不過，其實早在好幾年前，我便和父親商量過，他希望住進老人之家。

　　由於大姊定居橫須賀，我們便考慮讓父親住進附近的老人公寓。一開始，她們似乎對老人院的印象不佳，不是很贊成。然而，參觀過後，她們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甚至說既然這地方那麼好，自己老了也想住進去。

　　年底，父親便從熟悉的大阪搬至橫須賀的公寓。我們告訴他：「要是住不慣，隨時都能回大阪。」但我們顯然是白操心，父親找到攝影和電腦兩項興趣，每天都過得十分開心。

２００５

　　由於在體育雜誌上連載與高山滑雪有關的小說，透過這層關係，很幸運地得以與參加過四屆冬季奧運的木村公宣選手在富良野滑雪，還請他指導我。這是一樁得意之事，我喝酒時自然逢人就講。

　　而這一年，正是值得紀念的出道二十週年。一些責任編輯為我慶祝，送我訂製的滑雪板當禮物。只收不送未免過意不去，於是我寫了二十頁的短篇小說，免費奉送。話雖如此，總不能每家出版社都送一篇，於是要他們比撲克牌遊戲「超貧民」來決定得主。這是坊間熟悉的「大貧民」（也稱大富翁）的盛大版【註：類似台灣的大老二，但人數不限。】。看到平常只打麻將的人為撲克牌殺紅眼的模樣，著實有趣。

　　當年出版的作品，依照往例有三本，為《黑笑小說》、《嫌疑犯Ｘ的獻身》、《科學？》。其中《嫌疑犯Ｘ的獻身》反應超乎預期，嚇我一跳。年底推理小說排行榜的結果讓我一時難以置信，感恩啊感恩。

２００６

　　《白夜行》改編為連續劇，一月開始播出。男女主角分別是山田孝之先生與綾瀨遙小姐。我和綾瀨小姐在雜誌安排的企劃下展開對談，她實在是個美人。每次見到女明星，我都不禁暗暗讚歎，她們不是普通美麗，水準不是班花或某町第一美女之流可比擬的。

　　好事成雙，我以《嫌疑犯Ｘ的獻身》得到多年來不斷讓我吃鱉的直木獎。祝賀的花接連送到，因為家裏養貓，沒地方放，只好擺在床四周，彷彿成為少女漫畫的場景。

　　頒獎典禮於二月舉行，其實次日我就要前往杜林看冬奧。於是我採強行軍作戰，和大家喝到清晨六點，十點便已坐在成田機場起飛的班機上。這段詳情寫在散文集《追夢杜林》中。

　　多半是直木獎效應，上電視的邀約增加不少。但我很怕上電視，全都回絕了。一到夏天，新科直木獎得主誕生後，這些邀約也就消失無蹤。熱門的時期真短。

　　這邊冷清，《信》改編成電影倒是熱鬧得很。看過的人幾乎都說「非常感動」或「忍不住掉淚」，令我十分欣慰。不過，大概也不會有人當面對原著作者明言「無聊」吧。

　　關於電影《信》的種種回憶散見各處，在此就不多談。只不過，要向讀者報告一下，我在首映會時第一次見到澤尻英龍華小姐，因她太美麗而樂得差點沒飛上天。

　　二○○七年會是怎樣的一年？因為二○○六年實在太美好，我有預感，下一年會有反彈。雖然有此覺悟，但希望千萬別是生大病、遇到車禍、親朋好友發生不幸之類的。噩運能不能頂多是阪神虎隊降到Ｂ級無法參加季後賽呢？

Ⅱ　作品自我解說

《放學後》　一九八五年九月　講談社／二○○九年三月　臉譜

　　亂步獎得獎作品。前一年作品曾入圍，這次很想得獎。當時的妻子為女子高中約聘老師，故取材很輕鬆。作品裏出現兩種密室詭計，但構思起來並不怎麼吃力。青春畢竟無敵。

《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　一九八六年五月　講談社／二○○九年十月　獨步文化

　　若《放學後》沒得亂步獎，原本打算以這部作品繼續投稿。不過，有人認為詭計太複雜，可能沒希望。的確，現下重讀，連自己都頭昏了。加賀恭一郎在這部作品登場，但沒想過讓他成為系列人物。

《白馬山莊殺人事件》　一九八六年八月　光文社／二○一一年一月　皇冠

　　這時新本格派作家們還沒出現，我想寫的是古典的推理小說。在河童 novels 系列出版是我的夢想。書名本來是《鵝媽媽旅舍命案》，卻被主編打了回票。原本和白馬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大學城命案》　一九八七年六月　講談社

　　這部作品裏提到撞球，但寫作之際完全不流行這種娛樂活動。然而，作品發表後，受到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金錢本色》（The Color of Money）影響，撞球一時蔚為風潮。在某文學獎的評審會議中，被誤以為是趕流行之作，有點不甘心。

《十一字殺人》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光文社／二○○八年六月　皇冠

　　和《白馬山莊殺人事件》一樣被改了書名，原本叫作《來自於無人島的滿滿殺意》。這書名雖不怎麼出色，但也不必用字數取名為《十一字殺人》吧。在電話裏聽到時，我傻眼得說不出話。

《魔球》　一九八八年七月　講談社／二○一二年三月　皇冠

　　《放學後》得到亂步獎前一年的入圍的作品。二十五歲能寫出這部作品，讓我萌生些許自信。

《香子之夢──派對接待員殺人事件》　一九八八年十月　祥傳社／二○一二年二月　時報

　　這是我的第一部連載作品，原名《以眨眼乾杯》。是以電影《第凡內早餐》（Breakfast at Tiffany’s）為藍本寫成。改編成電視劇時，許多場景刻意模仿該片，非常有趣。當時，出版界普遍認為，只要以女性上班族為主角，書就會大賣。推出文庫版時，書名改回《以眨眼乾杯》（台版沿用此名）。

《浪花少年偵探團》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講談社

　　因短篇小說《阿忍老師的推理》獲得好評而成為系列作品。由於二姊是小學老師，取材不費功夫。這是我首度以大阪為背景寫小說，沒想到把大阪腔文字化如此困難。此外，一使用大阪腔，明明沒那個意思，卻自然而然走向搞笑路線。

《十字屋數的小丑》　一九八九年一月　講談社

　　繼《白馬山莊殺人事件》後，這部作品同樣只是想寫古典推理小說而已，與新本格毫無關聯。才剛交稿，綾辻行人先生就推出《殺人十角館》，因此刻意晚一年出版，最後還是被誤會為跟新本格的風。

《沉睡的森林》　一九八九年五月　講談社／二○一○年八月　獨步文化

　　下定決心挑戰不擅長的領域，於是選擇完全不瞭解的芭蕾題材。一年內看了不下二十次的芭蕾舞表演，看出更寬廣的休閒生活。不過執筆時，很難安排照顧過我的芭蕾舞團團員去做壞事，因而寫得相當吃力。搬出《畢業》裏的加賀，是小小的惡作劇。

《鳥人計畫》　一九八九年五月　新潮社／二○一二年一月　皇冠

　　剛開始只有「由犯人來推理」的發想，原想與我熱愛的跳台滑雪結合，但多次取材後，主題反而轉向運動科學。當時也採訪了現今在世界杯表現亮眼的葛西紀明選手，那時他才高一。最後完成一部有圖有表的奇特作品。

《殺人現場在雲端》　一九八九年八月　實業之日本社

　　這部作品也是出自「以女性上班族為主角」的單純想法，由於大姊當過空姐，主題就此定下。不過，我還是訪問了現任空姐。我認為劇情滿有趣的，但如今深自反省，當時把主角的暱稱取為Ａ子、Ｂ子，實在是太隨便了。

《布魯特斯的心臟》　一九八九年十月　光文社／二○一○年一月　皇冠

　　當時，正為是否該區別十九Ｘ十三公分精裝書與 novels 系列書籍的寫法而大傷腦筋，最後決定即使是 novels 系列寫法也不變，於是寫了這部小說。執筆之際回想起擔任技術人員的年代，構思出許多橋段，但最難的是得顧慮到會不會造成前公司的困擾。

《偵探俱樂部》　一九九○年五月　祥傳社／二○一一年九月　皇冠

　　甫出版時書名為《委託人的女兒》，文庫本才改回原名《偵探俱樂部》。寫這本小說時，我試著完全不設解謎的偵探角色，而是讓握有案件關鍵線索的人物當主角。書中有很多複雜的詭計，如今再次讀來，連自己要理解都費了不少功夫。最初便想以《偵探俱樂部》為書名，不知為何遭出版社反對。

《宿命》　一九九○年六月　講談社／二○○五年十一月　獨步文化

　　這時為了敲定之後推出的《變身》故事內容，對腦做了一番研究。在大量閱讀腦部相關文獻時，發現一份十分有趣的資料，便成為本書的核心。只不過，支撐作品人氣的，卻是「永遠的勁敵」這經典的關鍵字。

《沒有兇手的殺人夜》　一九九○年七月　光文社

　　書裏收錄的主題和主角都沒有共通點，是集結散落各處的短篇而成，風評卻較之前推出的任何一本作品集好。同名短篇曾刊載於《ＥＱ》雜誌，這部作品是先想到標題，才構思故事的。

《面具山莊殺人事件》　一九九○年十二月　德間書店

　　在隔離的空間發生殺人案是本格推理小說的經典模式，關鍵在於如何封閉空間。我思索著能否不用大雪或暴風雨強行隔絕別墅，於是想到這個方法。雖自認為是好點子，卻沒任何人稱讚，書的銷量也奇差。

《變身》　一九九一年一月　講談社／二○一二年三月　獨步文化

　　搭公車時，靈感突然湧現，竟在下車前的十幾分鐘內就想好劇情。大概是這樣，即使必須查證的地方不少，也沒留下甚麼大費周章的印象。用弗隆【註：弗隆（Jean Michel Folon, 1934─2005），知名的比利時藝術家，以海報及雜誌插圖著稱，亦擅於利用各類材質及媒介創作。】的畫當封面是我的夢想，很高興能美夢成真（此指日文版）。

《迴廊亭殺人事件》　一九九一年七月　光文社／二○○九年二月　皇冠

　　因《面具山莊殺人事件》賣座不佳，想以另一種方式再次挑戰本格推理。只不過，這次的主角是女性，非常難寫。我甚至考慮往後乾脆別以女性為主角。

《交通警察之夜》　一九九二年一月　實業之日本社／二○一○年五月　皇冠

　　由於曾在汽車相關企業工作，我對交通事故格外關心，畢竟員工若發生車禍，在公司可是大事一件。這本書中的〈天使之耳〉與〈鏡中〉都入圍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短篇部門，集結成一冊出版後，又以作品集入圍，獲得連續三年落選的勳章。文庫本時出版才將書名改為《天使之耳》（台版沿用此名）。

《雪地殺機》　一九九二年三月　講談社

　　《面具山莊殺人事件》和《迴廊亭殺人事件》都賣不好，基於事無三不成的道理，便寫了這部作品。靈感在我迷上舞台劇和音樂劇之初閃現，以為這詭計一定會讓眾人大吃一驚，但成效不彰。此外，《交通警察之夜》入圍協會獎時，這部也入圍長篇作品。最後毫無意外地落選，累積下來是三年內落選四次。

《美麗的凶器》　一九九二年十月　光文社／二○○九年十二月　皇冠

　　這部作品連載於雜誌《小說 COTTON》，出版社「天山」目前已不復存在，標題原為《狼蛛》。小說中的運動選手通常等於好人，我想顛覆這一點。主角是女子七項全能的選手，以美國運動員賈姬‧喬伊娜克希（Jackie Joyner─Kersee）為範本。

《同學》　一九九三年二月　祥傳社

　　自《放學後》就沒寫過本格校園推理小說，便想再寫一部。然而，要一個三十四歲的大叔描寫高中生實在為難。為避免落於俗套，我動用所有想像力，但倒是沒打算在詭計上作文章，而以寫實為目標。坦白講，我視這部作品為自己最大的轉捩點。

《分身》　一九九三年九月　集英社／二○○九年五月　獨步文化

　　自信滿滿的《變身》完全沒獲得好評，為一雪前恥，先定下本書書名，再延伸出內容。作品推出時，那些對生命科學一無所知的人批評「反正還不是癡人說夢」，實在令人生氣。但出版不久，某國便實驗成功，如今全世界都認為那是可能實現的技術。不明白我所言為何的讀者，請買書來看。

《浪花少年偵探團２》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講談社

　　說實話，我不怎麼想再碰這個系列，後記中也坦承當初寫得很辛苦。即使如此，出版社仍表示「如果是這本的續集可以讓你寫」，只好繼續。沒想到，七年後改編為電視劇，由山田瑪莉亞小姐主演，現下我十分慶幸當初寫了這部作品。推出文庫版時，改名為《小忍老師再見》。

《怪人們》　一九九四年二月　光文社

　　這本書集結一連串奇異的故事，當中好幾則是真有其事。〈哥斯大黎加的雨好冷〉則是參考友人的經驗，他真的差點招致殺身之禍。

《以前我死去的家》　一九九四年五月　雙葉社

　　這是我的自信之作，卻依舊沒獲得好評，此後，我不禁以懷疑的目光看待書評家。假如是銷量較佳的作家推出的，一定會有不同待遇。對作家而言，書就像孩子，記得我還曾抱著「父母不爭氣，拖累孩子得不到肯定」的心情向這本書道歉。

《操控彩虹的少年》　一九九四年八月　實業之日本社

　　這是在《週刊小說》連載的作品，花了兩年才集結成書。感想是，在推理小說中融入科幻元素好難。老實說，愈寫愈不曉得作品到底有不有趣，但推出後意外獲得好評，因而高興萬分。我自己挺喜歡光樂家【註：本書的主角是一名天才高中生，能藉由演奏「光」發送訊息。】這個點子。

《平行世界戀愛故事》　一九九五年二月　中央公論社

　　愛情與友情該如何取捨？大概每個人都思考過此一問題吧。想要魚與熊掌兼得也是人之常情，這時候麻煩的就是「記憶」。要拿它怎麼辦？二十多歲的我腦中浮現故事的核心靈感。當時，虛擬實境技術沒現在發達，如何創造一個平行世界是最重要的課題。由於不想單單利用喪失記憶或南柯一夢的手法，本作等於拜電腦技術發達與腦科學進步之賜。我打算加入與人有關的最先進技術，便參考科學雜誌和論文，專業書籍則不列入參考。所謂的專業書籍，出版需要一段時間，等上市時，資訊往往已落伍。有些談及科學的小說在參考文獻中特別挑專業書籍大肆炫耀，我內心都有點不屑。

《當時我們是一群蠢蛋》　一九九五年三月　集英社

　　我懷疑出版此書才叫蠢。這原是三篇名為〈怪獸少年的逆襲〉的連載散文，因反應不錯，便想接著寫五篇超級放牛國中的故事，於是就這麼連載下去了。沒想到出書後會賣，讀者多得令人吃驚，教我大惑不解。許多人強烈要求寫續集，而上班時代的同事則阻止我「千萬別寫」。目前以他們的期望為優先。母親則是看過書後，才知道兒子有多蠢。我大姊有個兒子，某天母親告訴她：「男孩子啊，妳以為管教得再嚴都沒用，根本不曉得他們背著父母搞甚麼花樣。我讀了《當時我們是一群蠢蛋》，總算明白。」

《怪笑小說》　一九九五年十月　集英社／二○一○年七月　獨步文化

　　在戲劇的世界裏，有「讓觀眾笑比哭更難」的說法，其實小說也一樣。但在文學的世界裏，這件事真的相當不受重視。讀者不也以為寫搞笑小說很輕鬆嗎？老實講，寫短篇推理小說輕鬆多了。本作中，個人很喜歡〈獻給某位爺爺的線香〉和〈動物家庭〉。

《天空之蜂》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講談社

　　假如問我至今的作品中，對哪一部的感情最深，我多半會回答這一部。靈感萌發後，資料蒐集了三年，執筆創作一年。核能電廠相關人士、反核派、直升機技術人員、自衛隊、警察──我真的去過不少地方，也受到各界人士的照顧。在取材中最辛苦的，便是要接觸許多無法公諸於世的部份，幾乎沒有「帶著編輯堂而皇之地登門拜訪」之類輕鬆愉快的情形。好比參觀文殊快中子增殖反應爐後幾天，又以反對派的身分出席反對文殊的討論會。在此得說明，書中登場的大型直升機ＢＩＧ‧Ｂ，實際上並不存在，是我費了一番功夫創造出的。另外，從無人駕駛的直升機上救出孩子的方法，則是自衛隊航空救難團的成員幫忙想的。拜這本書之賜，我每年都受邀參加核能發電和能源問題相關的研討會。每次我都不著痕跡地宣傳，書卻還是賣不好，到底怎麼回事呢？

《名偵探的守則》　一九九六年二月　講談社／二○一○年四月　獨步文化

　　為逗趣而寫的小故事〈配角的憂鬱〉反應出奇地好，於是變本加厲寫出〈密室宣言〉，沒想到迴響更熱烈。尤其，在派對會場受到有栖川有栖先生和北村薰先生的誇獎，讓我變得異常有自信，便接連寫了下去。然而，寫到第三篇時，原本刊載的小說雜誌不再邀稿，便換成在《小說現代》、《別冊小說現代》（現為《Mephisto》），及《IN‧POCKET》刊載。銷售成績雖是繼《放學後》難得一見的好，內心卻是五味雜陳。

《誰殺了她》　一九九六年六月　講談社／獨步文化預定出版

　　猜兇手的小說只要有兩個可疑的人即可成立──這部作品的靈感便是由此一觀點產生，同時，也考慮到由讀者來推理才是推理小說。但我在《名偵探的守則》中也談過，若依照平常的寫法，讀者是不會主動進行推理的。經過多方考量，我想到這個手法。與其說想到，不如說決定較正確。直到作品付梓，作者和編輯都提心吊膽的。這謎題究竟是難還是簡單？最先讀文稿的編輯並沒有找到正確答案。

《毒笑小說》　一九九六年七月　集英社／二○一○年十二月　獨步文化

　　概念和《怪笑小說》相同。收錄的〈誘拐天國〉，曾考慮寫成長篇小說，臨時以短篇發表，是無法著手進行某個合著短篇的企劃，又不能讓雜誌開天窗的關係。至於那個合著短篇企劃，則在一年後啟動。

《惡意》　一九九六年六月　雙葉社／二○○四年二月　獨步文化

　　從某個時期起，推理小說界開始重視動機，於是作家們紛紛絞盡腦汁，試圖想出令人意外的動機。這種情形至今仍無太大變化。但是，只要有動機就會殺人嗎？一旦發生命案，一定存在每個人都能接受的動機嗎？思索這些問題時，我想到了這部作品。讓加賀刑警出場是基於直覺，不過就結果而言，應該是成功的。

《名偵探的咒縛》　一九九六年十月　講談社文庫／獨步文化預定出版

　　這是為講談社文庫二十五週年企劃創作的作品。由於年初推出的《名偵探的守則》獲得好評，便打算寫一部長篇。原要和《名偵探的守則》一樣走搞笑諷刺路線，無奈沒有好點子，想著想著，心境產生變化。似乎不少人看過本書後，懷疑「東野已經遠離本格了嗎」，沒這回事，只不過漸漸寫不出來倒是事實。計劃會寫第三部《名偵探的使命》，目前時程未定。

《偵探伽俐略》　一九九八年五月　文藝春秋／二○○五年三月　獨步文化

　　我一直想發揮自己的理科知識寫小說，而付諸實行的成果便是這部作品。書中的科學知識都是現有的，不過一般人多半會感到陌生吧。理論上是可能的，但是否可行並未經過驗證。這是當然的，要驗證就得殺人了。對文科的人來說，裏面大概有很多地方不知所云，就算是理科的人，或許也不太瞭解非專業的領域。即使如此，我想應該還是能從故事中獲得樂趣。

《秘密》　一九九八年九月　文藝春秋／二○○○年四月　台灣東販

　　基本的梗概是上班時代想到的。機緣是偶然看到書裏寫著：發生大災難死傷很多人時，有些年幼的孩子會承接在身邊去世的人的記憶。我腦海中首先浮現的疑問是，當情人的靈魂寄宿在小女孩的肉體上時，做愛這件事該怎麼辦？我保留此一靈感，並以短篇發表，但認為靈感還是沒得到充分發揮，便向幾家出版社投石問路，表示想寫成長篇，最後有所回應的是文藝春秋。完稿時，雖暗暗抱著銷售應該會有點起色的期待，卻做夢也沒想到會那麼暢銷，改編成電影更是意外之喜。我不禁想，莫非這是上天對我孜孜不怠認真寫作的獎賞？

《我殺了他》　一九九九年二月　講談社／獨步文化預定出版

　　不用說，這是《誰殺了她》模式的第二彈，只不過這次的嫌犯增為三人，卻有三種第一人稱的觀點。當初是在《Mephisto》雜誌連載，為了不讓看連載與看單行本的讀者產生差異，下了不少功夫。先請幾個人試讀，聽過感想再加以修改。當初在網路上似乎演變成推理大戰，身為作者，對此實在感到非常欣慰。但是，目前尚未出現寫這類小說的人。原本希望能夠成為一種類型，畢竟不容易。第三彈已有靈感，書名也決定為《你殺了人》，可是還在猶豫要不要以同一種形式撰寫。

《白夜行》　一九九九年八月　集英社／二○○七年十月　獨步文化

　　我想藉著描寫某個人物的成長過程，讓其自然形成一部犯罪小說。並且，只從主角身邊的人敘寫，主角的內心交由讀者自行想像。採用的結構是，登場人物不曉得發生甚麼事，唯有讀者知道真相。說在《小說 SUBARU》連載不太正確，這部作品其實是以短篇串連的方式發表的。第一回刊登的是書中的第二章。當時必須先決定還沒動筆的第一章內容，而前提是要讓之後的所有創作連繫起來成為一部長篇。仔細想想，真是件大工程。姑且不論成品如何，我對本作感情很深。還有，全文完全沒出現「心靈創傷」一詞。我認為這部作品不能輕易一語帶過，武斷的評論之多實在令人無言。

《又一個謊言》　二○○○四月　講談社／獨步文化預定出版

　　這是「加賀恭一郎系列」的第一本短篇集。以罪犯或心懷秘密的人的角度來描寫，而加賀通常是他們的敵人。但是，我不想像神探可倫坡或古畑任三郎那樣，讓讀者打一開始便知道真相。話說回來，寫《畢業》時，我做夢都沒料到加賀會一再派上用場。他目前任職於練馬警署，我正考慮是不是該讓他調動了。

《預知夢》　二○○○年六月　文藝春秋／二○○七年五月　獨步文化

　　這是《偵探伽俐略》第二彈。第一彈裏出現許多專業用具，想必很多讀者感到排斥，此次便徹底聚焦於「揭露超自然現象」的部份。這麼一來，主角發揮理科知識的場面固然變少，效果好壞卻不得而知。至於第一彈和本書發表前後，碰巧都遇上連續劇《圈套》【註：朝日電視台的懸疑推理喜劇。內容敘述自稱天才魔術師的女主角與擔任物理系副教授的男主角，一起解開許多隱藏在神秘事件中的圈套。】火紅，我也只能苦笑。我不認為遭到抄襲，畢竟物理學者戳破超自然現象的騙局是常有的事。

《單戀》　二○○一年三月　文藝春秋／二○○六年十二月　獨步文化

　　《秘密》是母親的靈魂進入女兒的肉體，外表與內在的不同令丈夫不知所措。而從現實面切入這個問題，便遇到性別認同障礙的主題。我認為不能以半吊子的心情創作，於是針對男性與女性深入思考，並前往日本首次進行變性手術的埼玉醫大探訪。執筆時建立起的觀念至今未變，所以，每次看到電視上那些藝人未經思索就隨口發表無知的錯誤意見，心頭便一陣火。只是，光自個兒生悶氣也無可奈何。對了，幾次採訪中我都提過，這部作品的氛圍是拜借了ＳＭＡＰ的歌曲〈夜空的另一端〉。

《超‧殺人事件》　二○○一年六月　新潮社／二○○六年四月　獨步文化

　　最先寫的是〈超理科殺人事件〉。起因是看到有作家把一些理科深奧的學問按資料照抄，忍不住寫篇故事消遣。由於反應還不錯，便陸續發展出〈超稅金對策殺人事件〉和〈超高齡化社會殺人事件〉等。雖然以「殺人事件」為標題，但老實講根本不是推理小說。可是，某次對談中，卻聽見書評家發出「就算要開文壇的玩笑，也不必硬寫成推理小說」之類的批判。我一聽就曉得對方沒看書，這種人務必要買一台自動書評撰寫機。

《湖邊凶殺案》　二○○二年三月　實業之日本社／二○○四年九月　獨步文化

　　這部作品未經連載就直接出版，但其實有前身。原本是以《不再踏入殺人森林》為名的連載失敗作，我暗忖實在沒辦法出書，便重新寫過，坦白說並不是值得驕傲的事。不過內容我挺喜歡的，相信自己寫出了劃時代的結局。

《時生》　二○○二年七月　講談社／二○一一年十二月　獨步文化

　　我想寫蠢男的故事。本書的主角宮本拓實真的是個蠢蛋，寫蠢蛋真愉快，多半是解放了內心種種封印的關係吧。書裏也觸及穿越時空的話題，很久之前我就針對時間悖論（Time Paradox）做過種種思考，打算創作一部以時空旅人身邊的人為主角，而不是時空旅人本人的小說。我覺得應該很成功。

《綁架遊戲》　二○○二年十一月　光文社／二○○四年六月　獨步文化

　　這是我第一部以綁架為主軸的作品。同類名著雖然已經很多，但幾乎都是以犯人與警察對峙的方式佈局，於是我不禁思索，若單就犯人的觀點描寫會是甚麼樣子？本作的靈感便來自於此。作品的形象是「一個故作優雅的男子在摩天大樓喝著啤酒，僅靠著手機就奪得贖金」，二○○三年改編成電影《g@me.》，片中藤木直人先生做作的模樣真是入木三分。那部電影東野也悄悄入鏡，但發覺的人意外地少，畢竟只出現幾秒。另外，在雜誌《Gainer》上連載時，標題是《青春的死亡面具》。雖然也喜歡這個標題，但作者認為點明內容比較好，便改名了。

《信》　二○○三年三月　每日新聞社／二○○七年八月　獨步文化

　　當初是個非常理所當然的發想：家裏要是出了罪犯可傷腦筋。由於是在報紙的週日版連載，最好避免殘酷的場景和複雜的推理佈局，所以，我決定徹底描寫孤伶伶的弟弟，收到服刑中的哥哥寄來的信會有何想法，進而選擇如何生存。成果雖然不是推理小說，但或許這樣比較好。我試圖破壞表面上的善意、形式上的道德之類的東西。不能因別人家裏有罪犯就加以歧視──這種事既不可能，也不符合現實。要是女兒的男友是罪犯的弟弟，我想必會反對他們結婚。

《我是代課老師》　二○○三年五月　集英社文庫

　　兒童雜誌來邀稿，我當是修行的一環接下。其實我的興趣不大，因為該設計怎樣的橋段、故事能複雜到甚麼程度，分寸的拿捏我毫無把握。我不認為這年頭的孩子會主動看小說，便做好受冷落的心理準備，但第二年雜誌依然向我邀稿，令我大吃一驚，或許得歸功於主角旁觀者清的設定。而書中的一篇〈來自幽靈的電話〉，未經我同意就被收錄至另一家出版社的合輯，我只是嫌麻煩才沒去告他們而已。

《殺人之門》　二○○三年八月　角川書店／二○○五年九月　獨步文化

　　殺人，是甚麼感覺？大多數的人可能都想像過吧。從孩提時代我就對此相當感興趣，便想寫寫無法脫離這種思緒的人。《白夜行》是以客觀的敘述來描繪主角，但本作則藉由第一人稱刻畫主角扭曲而偏執的世界。若能讓讀者忍不住對主角大叫「搞甚麼，快動手啊」，身為作者的我就心滿意足。

《幻夜》　二○○四年一月　集英社／二○○八年十二月　獨步文化

　　這是一部很難評論的作品。每個人都會問這部作品與《白夜行》的關聯，但此刻我無法置答。書一開頭便寫到阪神大地震，我十分擔心會不會傷害災民。而上班族時代的經驗和父親的工作等，在構思劇情上派上用場，陶藝教室也總算沒白去。

《挑戰？》　二○○四年五月　實業之日本社

　　由於實在太過熱中滑雪板，不反映在工作上實在可惜，便決定連載散文。然而仍無法避免話題用盡的命運，所以書中有不少與之無關的文章。

《徬徨之刃》　二○○四年十二月　朝日新聞社／二○○八年一月　皇冠

　　報仇是違法的，但世上有些案件，讓人不禁想認同報仇之舉。警官得設法逮捕執著於報仇的人，但他們內心的想法又是如何？此一想法成為寫就本作的契機。書中談的雖是少年法，但我真的認為現行法律大多是保護犯罪者，不只是少年法而已。

《黑笑小說》　二○○五年四月　集英社／二○一一年二月　獨步文化

　　這是繼《怪笑小說》和《毒笑小說》後的第三部搞笑小說集，我自認是目前寫得最好的一部。內容談及文壇的地方很多，責任編輯還曾要我適可而止。說到編輯，本書單行本封面上拍的，其實就是筆者和編輯。地點是在東京都內某家烤雞店，老闆大概萬萬沒想到店裏的照片會被拿來這麼用。真對不起，完全沒有廣告的效果。

《嫌疑犯Ｘ的獻身》　二○○五年八月　文藝春秋／二○○六年九月　獨步文化

　　本作獲得許多勳章，似乎亦成為本格之爭的題材，但現下我把這也當做是一種勳章。就我個人來說，是不是本格推理小說，要由讀者自行決定。不少人認為，我是為了讓詭計成立而創造人物，實際上剛好相反。我是決定主角的性格特質後，才思索適合的詭計，因為這樣比較容易有靈感。

《科學？》　二○○五年十二月　角川文庫

　　光談科學要寫散文很難。歷經一番痛苦掙扎後，加入大量職棒、戀愛、少子化對策等與科學沒甚麼關係的話題。書名加上問號，和《挑戰？》一樣，都是沒有自信的表現。

《追夢杜林》　二○○六年五月　光文社

　　我喜歡冬季運動，所以一直很想親眼瞧瞧冬季奧運。儘管日程安排十分緊湊，我仍看到相當多的項目。但是，單記述比賽觀後感就沒意思了，我煩惱著該怎麼辦才好，最後決定寫成奇幻小說。不明白我在講甚麼的，請翻翻書。

《紅色手指》　二○○六年七月　講談社／二○一一年三月　獨步文化

　　到了這個年紀，與朋友之間談論的話題和年輕時便會有所不同。如何照顧年老的雙親，大概是中年人共同的煩惱吧。寫這部小說不需要取材，只要聽身邊的人怎麼說就足夠。不，用不著聽，也感受得到他們的苦惱。我大姊看完書後，哭著打電話給我。

《使命與心的極限》　二○○六年十二月　新潮社／二○○八年二月　獨步文化

　　我母親是帶著大動脈瘤和癌症去世的。對於無法將其中任何一個除去的醫師們，我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心中只有感恩，謝謝醫師兩年來為母親診療。本書提及我當時得到的知識，只不過，我對那些專業的東西束手無策，寫不出醫學推理小說，所以想傳達對醫療的期待。

Ⅲ　電影改編等

電影《秘密》完成始末　《ＡＬＬ讀物》一九九九年十月號

　　一九九八年六月的最後一天，文藝春秋邀稿的小說終於接近完成。只不過，當初答應寫的篇幅是五百張稿紙，卻超出約兩百張。由於是每週以電子郵件交出一百張稿子，超出的部份使計劃整整延遲兩週。即使如此，只晚兩週也還算不錯。因為著手寫這部作品，本就較原先的計劃晚了兩年。

　　書名定為《秘密》。某出版小說雜誌的編輯來電：「我們想在書評單元介紹您的作品，即使先告訴我們書名也好。」我老實回答：「秘密。」對方立刻生氣地鬧脾氣說：「既然那麼不想講就算了。」我不禁深感取了個麻煩的書名。

　　《秘密》是描述妻子的靈魂附在女兒肉體上的故事，當時我便預期會有人上門提案改編成連續劇。無關作品好壞，這是依過往經驗的推斷。來談改編連續劇的，挑選的都是年輕女子角色突出的小說。當然，不見得會成真。應該說，根據我的印象，百分之九十九不會成真。或許會有「那是因為你的小說很無趣吧」的反駁，不過，很多作家及編輯都有同感。演藝圈的人完全不考慮是否真的會開拍，一律先沾上自己的口水再說──這是藝文界的共通體認。

　　茫然地想著影視化的事時，我思索起誰適合演故事的主角。小說的主角是中年男子，但劇本恐怕會被改成以女兒為主角，且年紀將拉高許多。小說一開始女兒是小學五年級，接著上國中、高中，不太可能全由同一個女演員飾演。不，也許不是不可能，但真的實行會很奇怪。應該是開頭就設定為高中生比較合理，換成是我，多半會這麼拍。

　　此時，《無家可歸的小孩》中安達祐實小姐的臉蛋掠過我腦海，如果是她，再演小學生也不無可能。我試著想像，覺得不至於太突兀。

　　「喔喔，那就只有她了。」

　　可是，一想像她變成高中生的模樣，我頓時洩了氣。坦白講，我完全感受不到半點青春嬌媚的氣息。從實際年齡來看，高中女生的打扮理當才適合她，但她背著小學書包的模樣實在太深入人心。

　　所以，我相信還是從頭就把女兒設定為高中生較妥當。那麼，誰來演才適合？

　　驀地，「廣末涼子」四個字浮現眼前。我不是她的影迷，只微微抱著期待，心想要是請到她這種超人氣偶像主演，一定會造成轟動，書也將隨之大賣。當然，我壓根沒料到真的會由她擔綱演出。

　　※※※

　　書籍出版後不久，責任編輯Ｈ田小姐便告知很多人來談拍片的事。順帶一提，《秘密》有兩位責編，因為Ｈ田小姐半途休產假，由Ｏ村先生接手。

　　「ＸＸ公司想改編成電影，請廣末涼子主演，△△公司的人選也是她。○○公司考慮找深田恭子。還有……」

　　據Ｈ田小姐的說法，約有三十件提案，幾乎都表示要找廣末涼子或深田恭子主演。大家的想法相當一致。

　　「找誰都行，希望真的會開拍。」我說。

　　「是啊，呵呵呵。」Ｈ田小姐微笑。

　　「我倒希望深田恭子接演。」戀童的Ｏ村先生癡癡呢喃。

　　此時，我們都認為反正對方只是談談而已。聽對方畫大餅，講得像真的一樣，最後卻是一場空，類似的情形大夥經歷得夠多了。

　　然而，到了年底，Ｈ田小姐來電，告訴我ＴＢＳ希望在年前把事情談妥。ＴＢＳ的提案是由廣末涼子主演。

　　眼看年關將近，我們與ＴＢＳ的人見了面。

　　「我們已敲好廣末涼子的檔期。」自稱是製作人的間瀨先生口吻極有把握，他是個留著鬍子的可疑男子。「她會趁暑假七、八月拍攝完畢，預定九月底上映。」

　　這番話讓我驚呆了。

　　「拍完一個月就上映？這樣來得及嗎？」

　　「來得及，」可疑的間瀨先生非常篤定，「我們會趕出來的。」

　　當下，我內心一涼。儘管對拍片幾乎一無所知，我也明白電影不是拍攝結束就完成。短短不到一個月便能完成剪輯、音樂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後製工作，我實在不相信。

　　間瀨先生接著說：「我們準備請瀧田洋二郎先生執導，齊藤宏先生改編劇本。」

　　說得倒好聽，這下反倒讓間瀨先生顯得更可疑。

　　「實現的可能性大概有多少？」我老實不客氣地開口。

　　間瀨先生彷彿沒料到會有此一問，愣了一下後自信滿滿地回答：「百分之九十八左右。」

　　「百分之九十八？」我有些詫異。

　　「是的。」間瀨先生點頭。

　　「哦。」

　　我不禁暗忖，那麼事情還有百分之二泡湯的可能。與間瀨先生等人告別後，我仍舊認為最後會由這百分之二勝出。作品改編成電影，而且由廣末涼子主演──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

　　「聽說要拍了。」三月時突然接到Ｈ田小姐的電話。

　　拍甚麼？

　　「電影呀，已經正式定案。」

　　「噢……」

　　絲毫沒有真實感。

　　高中時，我曾希望將來從事電影這一行，還拍過八釐米電影，在文化祭上播映。成為作家後，也夢想著作品有朝一日能拍成電影。如今，夢想即將實現，我應該興奮不已，卻不知為何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於是，我想起老友的話：

　　「每次在報上或是哪邊看到你的名字，心裏都怪怪的，一點也不認為上面寫的『東野圭吾』和我很熟的傻子東野是同一人。再怎麼想，都覺得作家東野與我無關。」

　　這完全就是我在作品即將改編成電影之際的心境。四月中旬，運動娛樂報上報導「廣末涼子將主演電影《秘密》」，看到後，也沒有自己的小說即將拍成電影的真實感。

　　追究原因，多半是我沒注意到《秘密》這部作品已開始自行發展的關係。甚至收到劇本，我才不得不接受此一事實。

　　當然，劇本與小說大不相同。主角由父親改為女兒，以及女兒變成高中生，是最大的差異。儘管兩者皆在我的預料之內，但這些改變對其他部份也造成不少影響。

　　該不該同意，我有些猶豫，但仍立刻回覆「這樣很好」。

　　我的觀點是，書是屬於讀者的。看過內容後，要想像出甚麼畫面是讀者的自由。間瀨製作人和劇作家齊藤宏先生也是讀者，既然他們認為這樣的劇本最能表達我小說裏傳達的訊息，那麼我願意賭一把。當然，這是建立在相信他們是由衷想「拍一部好電影」的前提上。

　　至於廣末涼子小姐（這時突然稱呼起「小姐」來了）身邊卻有不小的騷動。問題似乎出在她沒去大學上課，「入學後一次都沒出現過，到底想不想唸書」之類的報導充斥八卦報刊的版面。

　　老實講，我的感想是：哪裏有問題？要不要去學校是個人的自由，不去就拿不到學分，無法畢業，如此而已。很多學生到大學去了，卻不認真唸書，就算畢業，能夠抬頭挺胸地說自己很用功的，究竟有幾人？要是廣末小姐幾乎沒出席課堂，也沒參加考試，依然能順利畢業，屆時大家再質疑不遲。或許有人對她入學的經過感到不滿，也有人因這陣騷動受到影響，不過，把氣出在她身上實在沒道理。

　　好的，儘管我為她辯護，但大概是各方的批評聲浪太大，她也認為不能繼續維持現狀，暑假前夕的某天，她忽然現身早稻田大學。在電視上看到當時混亂的景象，我有些吃驚。依那種情形，她要好好度過大學生活想必很難。不知是誰，不過同學，摸人家屁股就太過分了。

　　※※※

　　七月十四日，製作發表會於調布的日活攝影棚舉行。他們希望原著作者也出席，所以我穿著西裝出門。直到這時，我才總算覺得「哦，真的要拍成電影了」。在此之前，我還一直感到懷疑。

　　這天先是和演員互相認識，頭一位進入眼簾的是岸本加世子小姐。我第一次看她演的戲，是電視劇《人性的證明》，戲裏不時出現她的獨白，那虛無的語調實在很棒。

　　篠原友惠小姐一如螢光幕上所見，既可愛又親切。石田百合子小姐則給人文靜的印象。

　　至於廣末涼子小姐，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美人。在電視等媒體上看到她時，印象是可愛的女孩，但她本人的輪廓更深、鼻梁更挺，或許是短期內突然轉變為成熟女子吧。

　　總之，女演員個個比我以為的纖細，臉蛋甚至小得教人懷疑是視覺上的錯覺，忍不住拿Ｈ田小姐和《ＡＬＬ讀物》編輯Ｂ小姐相比。

　　男演員則和電視上看到的印象差不多。小林薰先生平常的會話中帶著些許關西腔，令我產生一股親切感。小林先生的角色在原著中本來是主角，我和文藝春秋的相關人士提過「杉田平介由小林薰演也不錯」，所以看到卡司時相當吃驚。

　　飾演廣末小姐男友的是金子賢先生。他比我還高，嚇我一跳，而且曬得很黑，十分帥氣。我忍不住問：「平常從事甚麼運動嗎？」他羞赧地答：「衝浪。」

　　記者會前，工作人員先說明流程。

　　「娛樂新聞的記者也會到場，我們已請對方不要提出與電影無關的問題。萬一對方還是針對私生活發問，可以說那是《秘密》來迴避。」

　　不用說，這番話自然是為廣末小姐而發。她沒上學的新聞尚未平息，又被拍到與男友在一起，讓工作人員跟著緊張兮兮。儘管見識到工作人員做事的萬全周到，我卻有那麼一點失望。其實我一直很想親眼瞧瞧，記者包圍藝人追問不休的娛樂新聞特有情景。

　　記者會大約四十分鐘便結束，我只是坐在一長排座位的邊緣而已（之後看電視，幾乎沒入鏡）。果不其然，有一名女子向廣末小姐提出大學和男友的問題，但主持人巧妙地擋掉。眾人於是死了心，儘管採訪陣仗龐大，問題卻很少。

　　記者會後，廣末小姐、小林先生和金子先生隨即進入排演。其實，早在幾天前便已著手排演。他們拿會議桌當拉麵店的吧檯試演，據說等全部排過，才會開拍。

　　事後，製作人間瀨先生告訴我，現在愈來愈少人以這種方式拍片。一般是配合演員的檔期，每場戲由排演到正式拍攝一氣呵成，所以開拍時與殺青前的品質難免會有差異。換句話說，即使時間緊迫，《秘密》的製作流程還是很嚴謹的。

　　這天，間瀨先生突然冒出意外的話，他竟要我在電影中演出。我連忙表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並加以回絕。但間瀨先生沒那麼好打發，在我打道回府時，居然已答應他的請求。

　　「有兩個角色可選，壽司店的客人和大學教授。」間瀨先生豎起兩根手指，開心地說道。

　　真是難以抉擇。

　　壽司店的客人沒有台詞，只要坐在廣末小姐和小林先生旁邊吃壽司就好，大學教授則有上台演講的重責大任。聽到此番說明，任誰都會認為演壽司店的客人比較輕鬆吧？但這個角色需要演技，儘管只有一個鏡頭，他必須望向廣末小姐和小林先生，露出「咦，這兩人究竟是甚麼關係？」的訝異表情。換句話說，得以眼神演戲。

　　煩惱許久後，我決定選大學教授，要我用眼神演戲實在辦不到。教授一角雖然有台詞，但僅僅是演講，像唸課本也無妨，而且劇組說把寫在紙上的內容讀出來就行。

　　八月五日，我抵達位於八王子的某大學，拍攝工作在此進行。眾多大學生打扮的臨時演員來回走動，彷彿真的置身校園。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們全出身劇團，各個相貌端正清秀，身材姣好。尤其，看到扮演啦啦隊的女孩們時，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啊，來得真是時候！」

　　聽見我的低語，Ｏ村先生吐嘈一句：「瞧你說得像色老頭一樣。」接著，他附在我耳邊悄聲道：

　　「下週要在所澤的高中出外景，到時會來一大票扮高中女生的臨時演員喔！」

　　語畢，他嘿嘿嘿嘿地笑，到底誰好色啊。

　　攝影作業在小雨斷斷續續的麻煩天氣下展開，拍的是進入醫學系就讀的女主角在學校餐廳與朋友談笑的場景。看到他們排練，我覺得最辛苦的是，工作人員必須完全掌控大批臨演的動向。明明只是從後面走過的小動作，卻得花好大的功夫才能抓住所需的畫面與符合的氛圍。我這才明白為何工作人員各個大汗淋漓，曬得像塊焦炭。

　　製作發表會時，我和廣末小姐僅是打個照面，但當天好運臨頭，我們一起接受記者專訪，我順便和她聊了幾句。不太記得聊了甚麼，但之後電視播出時，只見我一臉傻笑，滿口不知所云，讓我對自己很失望。

　　吃過外景便當後，就輪到我上場。我換上西裝，化好妝，在一旁待機。

　　竟讓我演醫學系的教授……若大學時的教授看到，一定會以為自己眼睛出毛病。照照鏡子，我怎麼看都沒有教授的派頭。間瀨製作人則表示「大學教授也有很多種啊」，我聽了一點都不覺得寬慰。

　　年輕工作人員拿著稿紙般的東西走近，上面寫著我的台詞。

　　「只要站在講台上照著唸吧？」我問。

　　「是的，基本上沒錯，不過……」對方抓抓腦袋，「呃，希望您不要一直低著頭，最好能環視全場講話。」

　　「可是不低頭就看不到這張紙。」

　　「嗯，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如果您能背起來就太感謝了。」

　　「咦！」

　　我大吃一驚，但他鞠躬大聲說著「拜託您」，總不能在這節骨眼耍賴，只得不情不願地應允。

　　照本宣科和背誦，兩者的壓力天差地遠，我的心臟跳起阿波舞。雖然後悔沒選壽司店的客人，但為時已晚。

　　來到拍攝現場一看，我又是一驚。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有兩百多名年輕臨時演員待機。他們扮演學生，而我得站在他們面前講台詞，且理所當然會被攝影機拍下。

　　「稍微不順沒關係，請像教授一樣，大大方方地說話。」

　　瀧田導演的指示只有一句，但這「大大方方」才是最困難的。誰教我這輩子活得不夠大方呢。

　　練習兩、三次後，終於要正式上場。汗一從額頭滑落，化妝師立刻過來幫忙補妝。事實上，為避免收進雜音，拍攝時必須關掉冷氣。盛夏的教室裏，沒冷氣實在難熬，加上季節設定是春天，服裝得跟著厚一些。更有甚者，雖是晚間八點，卻需營造出白天的氣氛，所以在窗外架設巨大的照明器具打亮室內。臨時演員都很辛苦，不過，最難受的是必須拍特寫的廣末小姐。她身邊隨時圍繞著工作人員，啪答啪答地替她搧風。

　　我的演技（不知能否稱得上演技）好歹一次ＯＫ，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要是在這熱帶地獄裏連吃ＮＧ，可沒臉面對工作人員和演員。

　　在休息室卸完妝，身心都放鬆時，廣末小姐對我說「您演得很好喔」。明知是客套話，依然很高興，不禁慶幸選了有台詞的角色。

　　※※※

　　八月二十一日，前往日活攝影棚參觀。上次腦子裏只顧著要入鏡，根本無心仔細觀察攝影的情狀。

　　間瀨製作人帶我參觀內部。攝影棚裏搭起主角居住的房屋佈景。佈景做得非常寫實，感覺好像樣品屋，甚至連庭院都有。

　　設定上，這是幢雙層建築，但二樓的部份當然是另行製作。二樓是女主角的房間，牆上掛的畫、鏡框上貼的大頭貼、書桌上的照片等，種種小道具皆十分講究，真教人高興。當中自然少不了在故事中發揮重大功用的泰迪熊。

　　看到腦海裏描繪的舞台具體呈現，儘管不是與原著如出一轍，心頭仍泛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動。那種感覺就像初次踏上照片中嚮往的地方，責編Ｈ田小姐的雙眼也不禁一亮。

　　只不過，和上次相比，工作人員顯得不太有精神，棚內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沉悶。間瀨先生似乎察覺我的想法，解釋道：

　　「因為連日在大熱天底下出外景，廣末小姐曬得厲害，昨天還到醫院掛病號，所以時間表大亂，氣氛變得較緊張。」

　　我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間瀨先生又補充一句：

　　「這陣子在拍最後的高潮，故事無奈而動人的部份也感染了工作人員。」

　　「哦，會這樣啊。」我半信半疑。

　　當天要拍的，一樣是最後高潮前的重要場面，我們在佈景後遠望。正式拍攝前，廣末小姐還沒上妝。如同間瀨先生所說，她的臉頰曬得通紅，我不由得擔心起她的健康。

　　休息時稍微和小林薰先生聊了一下。我提到高中時想從事電影相關工作，他一聽便說：「幸好你沒走這條路。這年頭在日本搞電影，要填飽肚子都不容易。」

　　一旁的間瀨先生表情頓時五味雜陳。

　　終於要正式拍攝，廣末小姐化了妝的臉蛋非常美麗。

　　此時，發生一點小意外。剛拍攝不久，便聽到「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的蟲鳴聲。我和幾個編輯以為是音效，但似乎是院子裏擺著真正的植物，不知打哪冒出的昆蟲兀自叫了起來。

　　導演下令設法讓蟲子閉嘴，只見年輕工作人員拿著殺蟲劑四處跑。據負責音效的技師說，一些雜音能事後消除，可是蟲鳴聲和人聲頻率相近，要是摻雜在演員的對白裏便很難處理。

　　一陣騷動後，重新進行拍攝。在大群工作人員及湊熱鬧的我們包圍下，廣末小姐與小林先生展開令人心酸的對話。內容我無法詳述，但廣末小姐真的哭了。看到她這樣，心頭也不禁有些悽楚。

　　無奈和動人的情景會感染周遭，或許不是說說而已。

　　過幾天，我在網路上得知電影順利殺青，電視也開始播放預告。每當出現「原著　東野圭吾」時，我都要臉紅一遍。

　　究竟會拍出一部怎樣的電影？銀幕上出現「秘密」兩個字的那一天，讓人既期待又害怕。

電影《g@me.》的龍套報告　《小說寶石》二○○三年十月號

　　拙作《綁架遊戲》是二○○二年十一月出版的，次月便談妥改編電影的事。我因其他工作認識的富士電視台製作人，提出想將這部小說電影化的意願。

　　事出突然，加上對方提議由藤木直人和仲間由紀惠擔任男女主角，總覺得沒真實感。我想八成又是沾口水的行為，便隨口應道「可以啊」，反正多半會無疾而終。這類情況就是如此頻繁，最後能成真的例子少之又少。

　　只是，此事傳到光文社時，突然抹上一層現實的色彩。剛過完年不久，便正式決定改編成電影，卡司也一如最初的提案。得知當紅的俊男美女搭檔演出，老實說，我簡直樂翻天。作品電影化是繼《秘密》以來的第二次，而上次的廣末涼子小姐也是人氣女演員，我深深慶幸自己有好演員命。

　　為此感到最高興的莫過於光文社，大概是認為多少能消化一些銷售不佳的庫存書吧。出版社立刻著手換書腰事宜，我也想稍微為宣傳出點力，便在自己的網頁上公佈這個消息。現下換好書腰的版本應該都已上架，每天都有些好奇、有些緊張，究竟能降低多少庫存量？

　　為討論劇本，我和富士電視台的製作人Ｋ開過幾次會。話雖如此，我也沒甚麼好管的，只是針對送來的劇本說出感想而已。

　　Ｋ似乎非常頭痛，因為小說《綁架遊戲》最大的特徵，在於描寫的雖是綁架，對辦案一方的觀點卻隻字未提。Ｋ打算發揮這特色，也希望拍出綁架案才有的警匪攻防戰。

　　終於定稿時，已是即將開拍的七月底。細讀後的感想是：原來如此。劇本中採取極像特技的手法，讓相反的兩個意圖同時成立，讓我好生佩服，不愧是專業的拍片人才，考慮得實在周密。究竟運用何種手法，看了電影就知道。話是這麼說，我當然也還沒看過。

　　電影開拍前，舉行一場製作發表記者會。人多總是熱鬧，於是原著作者也受邀參加。我大剌剌地去了，主要的目的是見兩位主角。

　　待實際見面，嚇我一跳。仲間小姐是美人還料想得到，但身為男性的藤木先生居然也能用「美人」形容──五官漂亮得令人感到豈有此理，連肌膚都光亮平滑，肉眼看不出是否有毛孔。我暗歎，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美男子。不僅如此，藤木先生還是早稻田大學理工學院畢業的。那所我想上也上不成、甚至想報名都被補習班說是浪費錢而阻止的學校……可惡，年輕俊俏就算了，連頭腦都好？連毛孔都沒有？我可是前幾天才受重傷，臉上縫好幾針耶！罷了，龞嫉妒月亮也只是漫畫裏的故事【註：此處影射的是漫畫家柳澤公夫早期的作品《月與龞》，原文意指天差地遠。】。

　　記者會平順地結束。說平順，是指沒特殊狀況，也沒甚麼新發現。擠滿會場的記者和攝影師，自然是衝著兩位主角而來。第二天看娛樂新聞，果然完全沒拍到我。

　　其實，記者會當晚，舉行了直木獎的評選會。當時，我的作品入圍，所以萌生有些低級的念頭，暗想要是得獎的話，或許媒體對我的態度多少會不同。

　　不久，在即將邁入八月的某一天，接獲開拍的消息。這麼一來，無論如何我都想到拍片現場瞧瞧。透過光文社表達意願後，對方回過頭商量：既然要來拍片現場，願不願意順便當臨時演員軋一腳？不知是東寶電影公司還是富士電視台表示，這是導演井坂聰先生的要求，但老實講，導演會不會提出此種要求我很懷疑。不過，若能為片子宣傳也不錯，我便答應了。想一想，《秘密》當時我也出演一個小角色，有一段滿長的台詞，簡直嚇壞我，便附上「沒台詞、不需演技」的條件。

　　拍攝地點是台場的富士電視台，聽說主角在咖啡座交談時，我扮成一名客人喝咖啡就好，於是我安心地出門。

　　因是暑假期間的週日，台場車水馬龍。不僅有好幾個活動，到富士電視台參觀的人也很多，再加上當天是今夏罕見的酷暑，走沒幾步路便汗水直流。

　　抵達電視台，在休息室稍等一會兒，很快就有工作人員來喚我。步出走廊，主角藤木直人先生也正要趕往攝影現場，我立刻厚著臉皮上前打招呼。就近一看，還是很美。容我再三囉嗦，沒有毛孔。

　　邊走邊交談幾句，藤木先生說演得很開心，讓我稍微鬆一口氣。但連拍數天，他略顯疲態，演員真辛苦。

　　拍攝場地是電視台寬敞的通道，有一大片的玻璃落地窗，彩虹大橋就在眼前。通道上擺著桌椅，佈置成咖啡座。

　　我坐的地方早安排好，甚至放著盛有咖啡的杯子。攝影工作人員拍手歡迎我，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請東野先生演的是要參加猜謎節目的來賓，麻煩裝成等待出場的樣子，之後助理導演會來叫您，屆時請跟著他走。」

　　工作人員向我說明，我嗯嗯有聲地點頭。桌上連假猜謎節目的劇本都已備妥。

　　劇組還另外找來搞笑女藝人組合「北陽」的兩位，要我們同桌談笑，還表示除了黃腔和不當發言，講啥都沒關係。

　　「可是，我們不曉得要聊甚麼啊。」我說。「北陽」的兩位附和，顯得不知所措。她們似乎也沒類似的經驗。

　　沒辦法，我便問「北陽」這個團名的由來，她們解釋是借用高中母校的名字。不過，不是揚名甲子園的大阪北陽高中，而是埼玉的學校。她們是壘球隊隊員。

　　談著這些時，攝影已開始，助導很快便照事前說的前來叫人，我們依吩咐跟著他走。「北陽」的兩位把「猜謎節目來賓」的設定掛在心上，連聲說著臨時編的台詞，好比「我們要加油」、「不知會出甚麼題目」等，真有一套。

　　以為攝影結束鬆一口氣時，才搞清楚這是排演。思及要不斷重複同樣的動作，就覺得好累。仔細想想，我不過是臨時演員，必須辛苦演上無數次的，不用提，自然是主角藤木先生。

　　趁工作人員忙著準備下一個步驟時，我和井坂導演交談幾句。由於那陣子常下雨，拍攝進度落後許多，但一切還算順利。

　　說到井坂導演的作品，以《Focus》和《Mr. Rookie》【註：二○○二年上映，描述一名蒙面投手帶領阪神虎隊成為日本第一的故事。】最為有名。有趣的是，兩部作品風格截然不同。《Focus》以單機拍攝電視人世界觀的扭曲和竊聽狂的瘋狂，實驗性質濃厚且極具藝術性。相對地，《Mr. Rookie》則可謂日本版的《大聯盟》【註：《Major League》，一九八九年發行的美國經典棒球喜劇電影。敘述克里夫蘭紅人隊的老闆想轉移陣地至邁阿密，於是找來一群烏合之眾迎戰新球季，希望能藉輸球達到解約的目的，不料，一名投手的活躍竟帶來奇蹟的勝利。】，娛樂效果十足。無關哪部電影較好或較差，我對他拍得出各種風貌的電影的態度產生共鳴。或許是因我一向抱持任何類型的作品都要能寫的信念吧。

　　話雖如此，在導演面前，我當然不敢班門弄斧，於是很自然地將話題從《Mr. Rookie》移到表現突出的阪神虎隊。井坂導演也是在執導《Mr. Rookie》後便支持阪神隊。他以前隸屬於東大棒球隊，至今仍每週參加草地棒球。聽到年紀相當的對方生活得這樣精力充沛，我備受鼓舞。

　　之後反覆拍了幾次，每次我都和「北陽」的兩位聊不同的事。一開始很緊張，也會不由自主地注意攝影機，不久便能自在地談話。人真是了不起。最後導演喊ＯＫ時，我多半是在聊最愛的滑雪板。成果如何，就留待電影上映後揭曉，只不過大概只有幾秒鐘吧。

致電影《湖邊凶殺案》　二○○五年電影宣傳手冊

　　寫小說時，我首先會在腦海中構思影像，就電影來說便是一幕幕的場景。以我滿意的形態「拍攝」完畢，再運用文字呈現，並藉由重複此一程序完成一部小說。當然不乏例外，但《湖邊凶殺案》可說是這種創作方式的典型。一概摒除書中人物的內心描寫，連主角的思緒也僅透過言行表達。

　　但是，我從未想過這部作品會改編成電影。因為我一向深信要拍成電影，盛大的場面是不可或缺的，而這部作品大部份的情節都在一幢別墅裏展開，出場人物也很少，且發生的命案只有一起。

　　然而，這次卻改編成電影了。讀過劇本，我有些吃驚。劇本超乎我的預期。

　　那完全就是一齣舞台劇。故事情節較原著簡化，也減少了人物，相對地，在凸顯主題上下足工夫。儘管我是外行人，都不禁想：此一電影的成功與否，端看演員的演技。

　　看到完成的電影，我難掩興奮。分明是自己筆下的故事，卻推測不出結局，緊張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最後。我竟以原著作者的身分參與如此精采的作品，真是備感光榮。

致電影《變身》　二○○五年電影宣傳手冊

　　距今約十五年前，我於住家外另設工作室，每天早上搭公車轉電車前去工作。某日，突然在公車上思索起：「人類有左腦和右腦，要是其中之一和別人交換會怎樣？」當然，這想法並非憑空而來，當時我對人腦很有興趣，看了好幾本相關書籍，才會有此疑問。於是，疑問頓時化為小說的靈感，下公車之際，故事已在腦中完成大半，前後大概只花二十分鐘。

　　靈感極少這般驟然浮現，甚至可說是唯一的一次。平常我都絞盡腦汁，想得滿頭大汗。

　　當時，講談社為創立八十週年的特別企劃來邀稿，我便決定寫這個換掉一半大腦的故事，也就是《變身》。

　　出道六年，這是我的第十四部長篇小說。書根本賣不出去的我，很希望《變身》能暢銷。不必有甚麼驚人的銷售量，只求造成一點話題就好。

　　但《變身》依舊賣不好，完全不被書評家放在眼裏，也沒能入圍文學獎。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講談社的特別企劃竟突然中止。換句話說，連宣傳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但還是有人注意到這部小說，不少影視相關人士想改編成電影。感覺上，這些企劃來一個就泡湯一個，過一陣子又有人提出同樣的企劃。

　　我創作的方式，是在腦海裏產生影像再寫成文章，且娛樂性優先於文學性，影視相關人士或許較容易掌握作品的全貌。相反地，看在文藝評論家眼裏大概顯得低俗吧。

　　在這樣的背景下，《變身》終於改編成電影。看過試映後，第一個浮現的想法是：「竟然拍得這麼好。」電影包含了所有小說裏希望傳達的意念。玉木宏先生及蒼井優小姐精采詮釋出主人翁的痛苦與女友深厚的愛情，我對他們的演技深感佩服。還有，過去改編電影時一定會有所變動的最後一幕幾乎沒更動，我要向導演和製作人員的勇氣與決斷力致敬。

　　但願看這部電影的人愈多愈好。

「搞笑」的教材　致立川志之輔先生獨演會

　　劈頭就像在宣傳自己的書，不過我寫過短篇集《怪笑小說》及《毒笑小說》。雖然我在社會上的身分算是推理作家，但這兩本基本上不是推理作品。許多人大概從書名便已猜到，不管哪一本是以「搞笑」為主題。

　　一個推理作家為甚麼會寫這樣的作品？首先是我本身很喜歡，當然不是喜歡寫，是喜歡看。然而，最近寫讓人笑得出來的小說的作者，真的變少了。原因是，搞笑在文學界的地位很低，一般認為逗人發笑的作品，格調沒有令人心情灰暗的作品高。不僅如此，甚至有懷疑寫搞笑小說很簡單的傾向。絕對沒這回事，我總是和同樣支持搞笑小說的京極夏彥先生憤慨不已。如同令人發笑的戲比令人落淚的戲難上好幾倍一樣，要藉文章博君一笑是極其困難的。而事實上，這就是我的第二個理由。換句話說，以搞笑為主題，對我是一種修行。

　　創作這類小說時，落語（單口相聲）是絕佳教材。分析古典落語的本事和結語就知道，其實任一橋段都經過精心安排，所以能引領觀眾立刻進入故事的世界，準確地點中觀眾的笑穴，每每令我低聲讚歎：真了不起。

　　難道不能用小說來呈現落語的世界嗎？每次要寫搞笑作品時，我總會這麼想。我有一則短篇名為〈要殺就趁現在〉，落語迷肯定一眼便看得出靈感來自著名的古典落語〈要死就趁現在〉。

　　正當我拿落語為範本著手寫小說時，遇到一件美夢般的好事。有位大師表示想以我的小說為藍本，創作新的落語橋段──那就是立川志之輔先生。受到青睞的，是前述《怪笑小說》裏收錄的短篇〈屍台社區〉。對我而言，這真是求之不得。「只要您不嫌棄，儘管拿去用」，我懷著嫁醜女兒的心情連連行禮。

　　公演的那一天，我好緊張。改名為《屍體的去向》的創作落語有趣極了。最好的證明就是，連我都不知道結局會是如何，鄰座的女性觀眾甚至笑到流淚。

　　安心的同時，我也受到衝擊，因為我明白讓觀眾爆笑的不是內容，而是志之輔大師的本領。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落語光靠橋段是無法出頭天的。

　　以文字呈現落語的藝術──這正是我當前的目標。

致《信》改編為電影　二○○六年電影宣傳手冊

　　每天都有惡性重大的案件發生，看到新聞報導，我們都會為之震驚、憤怒，但時間一久，不免漸漸拋諸腦後。縱使還記得，也不過是知曉犯人遭逮捕後暗想「啊，太好了」，就在內心畫上句點。對絕大多數人而言，「案件」便是這麼一回事。

　　接觸到這類案件判決的相關消息時，我才認識到案件並未就此告終。老早便該解決的案件，竟有許多人在數年後仍未從中解脫，這個事實令我驚愕不已。

　　我首先想到的，是凶殺命案的被害者家屬。他們時而要為嫌犯是否在法庭上吐實煩惱，時而要為法院是否會依刑求做出判決耗神。當然，失去摯愛的空虛更是無可避免。社會大眾視他們為「被害者家屬」，或許也是一種折磨。

　　當事者的「案件」會在何時以怎樣的形式結束？不，該問的是，真的能夠結束嗎？

　　多年來，我一直執筆創作所謂的推理小說，主要是描述殺人命案，在真相大白時便為故事熄燈閉幕。然而，有時我會突然懷疑：自己究竟刻畫出案件的全貌了嗎？當犯人落入警網後，相關人士無窮無盡的痛苦就沒必要描繪嗎？

　　於是我決定寫《信》這部作品，把焦點放在加害者的家人身上。

　　怎會有此想法？因為我完全不知如何對待他們。萬一身邊有類似遭遇的人，我會採取何種態度？我找不到答案。為找出答案，我寫下這部小說。

　　連載期間，我苦惱不已。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用一句「不可歧視」，就輕輕帶過此一問題。我不斷欺負故事中的主角，而小說就在連我都不清楚他會得出甚麼答案的情況下，繼續鋪陳下去。

　　然而，最後我仍無法在小說中做出明確的答覆。寫完我才發覺，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打一開始便矛盾處處。怎樣的矛盾？無法離群索居的人類，竟殺害其他人。

　　不過，世上原就充斥著類似的矛盾。所以，我們才會痛苦，才會因不得不面對無解的問題而徬徨佇立。

　　這部電影拍得很精采，非常尊重原著，演員的演技也令人感動。看過的人，內心想必都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吧。

　　但是，我不希望大家誤會。該如何與加害者的家人相處？我們其實是不需要這種問題的答案的。該感歎的是，我們竟然必須尋求此一答案。

Ⅳ　回憶

我的心之城──大阪府立大學周邊　《別冊文藝春秋》一九九五年十月二一三期

　　由我來談這主題恐怕還太年輕。該怎麼說，不是該等成為歷經風霜的老人後才寫嗎？

　　當然，記憶中有許多城市。我偶爾旅行，戶籍也從大阪、愛知、東京、埼玉、神奈川一路遷過來，但坦白說，很多地方好像住過就丟了。

　　於是我稍微變更主題，改成「在內心建立的城市」，腦海便浮現幾座。小說裏描寫的虛擬城鎮全都符合。

　　其中回憶特別深的，是在《大學城命案》中描寫的城鎮。從書名就知道，城鎮是主題之一。

　　雖說是虛構的城市，其實是有範本的。我上的大學旁的鬧區，就是這座城鎮的原型。

　　老實說，那是條充滿鄉下氣息、土里土氣又不起眼的街。我們那所大學是以書呆子多出名的，這種學生三三兩兩走在街上，讓此處更顯寒酸，與「大學城」之名不怎麼搭調。即使如此，當我打算寫一部以某城鎮為舞台的本格推理小說時，卻毫不排斥地想起這個地方，多半是充滿太多回憶的緣故吧。

　　我是個笨學生，去學校是為了西洋弓箭社的練習，練習一結束便上街晃蕩。一想到將來會成為上班族、穿著西裝擠電車便毛骨悚然，滿腦子考慮的全是如何拖延，讓那一刻晚點到來。既然不喜歡上班，只要積極摸索別的出路就好，我卻只會和朋友們在咖啡廳裏無病呻吟。那時的我，還沒發現討厭當上班族其實是因沒自信。

　　記憶一湧現，對那樣的自己的厭惡也隨之復甦。看過拙作的讀者，或許察覺得出小說中反映了此種情緒。

　　小說中把這個地方設定為舊大學城，另有一處時髦商店林立的繁華新大學城。但新大學城實際上並不存在，這是我當時心底願望的寫照。在《大學城命案》前發表的《畢業》，便是以此一新大學城為舞台。

　　我正掛念著那個大學旁的鬧區如今不曉得有何變化，恰巧前幾天由意外的管道得知其近況。網路推理小說論壇中一些支持我的讀者特地去走一趟，感想是「不怎麼樣」。嗯，我想也是。

特殊才藝班　《小說現代》一九九七年四月號

　　我當過整整五年的上班族，是在某汽車零件製造商從事生產技術的研究。辭職的理由是終於獲得亂步獎，想走作家這條路。

　　打辭職至今已十一個年頭，原以為早遺忘上班時代的事，其實不然。出現在我夢裏的，絕大多數是當時的場景和人物。有人經常夢見回到學生時代被考試折磨，我則是回到以前的職場，為工作完全沒進展乾焦急。類似的情況已半常態化，好比「啊，今天得把實驗報告整理出來，卻一點頭緒都沒有」，夢中的我拚命掙扎，痛苦不堪。雖看不到自己的睡姿，但多半睡得很不安穩。

　　只不過，我絕非不願回顧上班時代，不如說正好相反。上班族經歷雖僅有短短五年，卻是我現在最大的資產和武器。請讀者們試想一下，現在被稱為作家的多如繁星，但曾任製造業工程師的有幾人？除了我，從沒聽過有同樣背景的作家。

　　至於當時的體驗以何種形式運用在目前的工作上，閱讀我的作品便一目瞭然。其中提到科學技術的部份相當多，書中角色若是上班族，一定毫無例外是技術人員。與其他作家筆下經常出現貿易公司、廣告公司職員等事務性工作的上班族形成對比。這一點對作品是否有加分作用不得而知，但某種程度上確實展現了獨特性吧。

　　如今，我都當成自己上過五年特殊才藝班。並非單單針對小說題材，置身那個龐大的組織內，讓我學到很多。許許多多的人不是意氣相投，也不是擁有共同的興趣或嗜好，卻得每天碰面，同心協力地工作。在這樣的日常中，我磨練出足以順利繳交以人際關係與社會生活為題的報告的智慧。曾有某出版社的某部門，因我在電話裏的對應太過有禮而議論紛紛，顯然就是那個時代留下的影響。要是我大學畢業沒上過班就成為作家，大概會被批評「好幼稚的傢伙，連講電話的基本禮儀都不懂」。

　　各位新人，請在公司裏盡你所能地學習。那裏的教材多得一輩子都學不完。況且，去上這家才藝班還有錢可領，豈不妙哉？

時光隧道　《小說 SUBARU》一九九七年七月號

　　從我位於大阪的老家步行五分鐘左右，就能抵達當地最大的公園──足代公園。讀小學時，我幾乎天天在那裏打躲避球或棒球。

　　那座公園旁建了一棟大樓。不，說「建了」可能不太正確，外觀約莫完工七成，內部卻蓋一半就棄置。牆壁、地板、鐵筋都直接暴露在外，水泥樓梯只搭好粗製濫造的台階，連扶手都沒有。

　　大樓裏鋪設有通風管，孩子們稱這些管子為「時光隧道」，名字是借用自不久前流行的美國影集。

　　四方型的通風管像迷宮般蜿蜒曲折，我們四肢著地在裏面爬行，不畏蜘蛛網、死老鼠等障礙物，最後抵達完全預料不到的地方。對孩子們來說，實在好玩刺激極了。

　　現下，我每兩個月在雜誌《小說 SUBARU》上刊登一篇小說，最後將構成一部長篇作品。我想描寫的不是案件，而是人的生存方式，因此劇情的時間軸拉得極長。只不過，問題是：該從哪裏下筆？

　　雜誌上，我是從主角們還是國中生時的插曲開始動筆，但其實在那之前，還有一篇重要的故事。這篇故事中，將出現上述的時光隧道，預計往後才會刊登。

　　創作時，必須沉浸在相應的氛圍中，而我便是靠著回想那塵埃密佈的通風管來進入小說的世界。

格言是對的？──以貧窮為傲　《ＡＬＬ讀物》一九九八年九月號

　　其實，從老家通車就能到大學，但我大三下學期起便住在外面，因為一直想在滿二十歲後一個人住。

　　父母言明「一切靠自己」。當時我的打工收入只有當家教的兩萬日幣，所以房租和伙食費必須控制在此一金額之內。

　　我租的是一坪半一間的平房公寓。雖不清楚稱為「平房公寓」到底對不對，不過，那棟建築真的很「奇特」，此外找不出適合的形容詞。廁所是共用的，且是糞池式；洗臉台也是共用的，還是在戶外。當然，沒有瓦斯，不可能自炊。但房租才五千日幣，所以沒得抱怨。

　　告訴我這幢公寓的，是好友Ａ。他從入學就住在那裏，不用提，各種生活上的小技巧都是他傳授的。起初，他教我如何讓一坪半的房間住得寬敞。他把日式壁櫥的拉門全部拆下，睡覺時，墊被下半截就鋪在壁櫥裏，也就是下半身伸進壁櫥裏睡。確實，光這麼做，房間便大了許多，我立刻仿效。

　　Ａ還很自豪住處不見一隻蟑螂，鐵則據說是食物絕不拿進房。然而，他的房間沒蟑螂卻有蜈蚣。我倒寧願有蟑螂。

　　公寓附近有一家兼賣麵包的雜貨店，我們的生活必需品一定在那裏買，目的是為了放在店頭的袋子。那些袋子裝著幾十片切掉的吐司頭尾，雖有一袋十圓的標價，但買別的東西便免費奉送，是缺錢時的貴重食物來源。

　　吃法可重要了。最經典的是吐司式，烤過後塗乳瑪琳食用，但我想出以蕃茄醬取代乳瑪琳的吃法。烤得香香酥酥的吐司皮和蕃茄醬真是天生絕配，Ａ也很喜歡。我們開心地稱之為披薩，要是發生甚麼好事，當天晚上就搭啤酒慶祝。現下憶起，實在很佩服自己，每天都吃那種吐司皮竟然沒把腸胃搞壞。

　　直到畢業前夕，我才知道Ａ是大富人家的公子，他爸爸來載行李時，開的是賓士車。他們家的教育方針是「年輕人就算付錢也要去吃苦」，而他如今是某一流製造商的菁英技術人員，前幾天才完成世界首度人造衛星無人對接的創舉。

當時的陰影　《小說 SUBARU》一九九九年一月號

　　先前，我曾在本雜誌連載題為《當時我們是一群蠢蛋》的散文，忠實描寫我童年及學生時代的傻相。這些作品已集結成冊，甚至出版文庫本。有位讀者寄來一封感想，寫道：

　　「我以為作家的性格都很特殊，原來東野先生兒時是隨處可見的普遍小孩呀。我身邊淨是個性派的朋友，和他們在一塊，常會不由得取笑起一般人……」

　　後半部的文章雖令人生氣，倒還無傷大雅。我不禁思索，看過《當時我們是一群蠢蛋》的讀者，該不會認為東野圭吾的少年時代，完全是一派開朗快樂、無憂無慮吧？難怪讀者會這麼想，因為那本散文集是從種種插曲中，擷取快樂無憂的部份。

　　然而，人生有光就有影，於是我考慮接下來寫些陰暗的回憶。只是我再怎麼想，都不認為這樣的散文有何樂趣可言，但若寫成小說呢？

　　《白夜行》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構思出的故事。當然，內容皆為虛構，不過其中摻雜著親身體驗。有空的讀者，不妨想像一下哪一部份是根據事實延伸出的。

　　每一節都是獨立的短篇故事，整個連貫起來又是一部長篇小說──正是我此次嘗試的著眼點。結果如何，一直賞讀的讀者都知道，這部作品中途便無法維持短篇小說的形式，完全變成連載小說。難啊！可也讓我獲益良多。

還沒當上作家那時候　《週刊文春》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號

　　我是昭和六十年（一九八五）出道的。回想當時，至今仍會冒冷汗。一方面為的是那種寫法竟然管用，一方面又為自己竟能下定決心靠當作家養家餬口而心驚。

　　其實，當初我完全不懂小說。由於年輕時只看推理小說，所以一旦起意要寫小說，腦袋裏完全沒其他類別的存在，還擅自將推理小說定義為「描寫以邏輯方式解開命案之謎的過程的作品」。當然，我認為小說中一定要發生凶殺案，且不能沒有詭計，反過來講，只要掌握這幾個要點就是推理小說。

　　詭計、意想不到的動機、意想不到的兇手──出道後的前幾年，我淨著眼這些要素。不用提，我十分關注獲得高度評價的作品傾向，所以也盡力「描繪人性」。但是，我下的工夫，純粹是為了讓故事情節更有說服力，而故事情節又是為了運用詭計衍生出的。

　　邏輯上有無矛盾，是我那時在創作上最重視的一點。往往像解棋局般寫完小說，然後自鳴得意。

　　部份讀者接納了這樣的作品。然而，我卻不知道，儘管能讓他們驚奇，我的小說絲毫無法令他們感動。

　　理所當然地，正因有不合理的矛盾，人類才會覺得有趣。只是，等我恍然大悟，已是出道好幾年後的事。

　　此一轉機，源自我發現過去的人生充滿矛盾，而其中最大的矛盾，多半是討厭書的人竟成為作家這一點吧。

少年時期的衝動　收錄於《成為推理作家之前【註：《成為推理作家之前》（全六冊）是一部合輯，邀請活躍在第一線的推理作家各選一部「最喜愛的其他作家的作品」與「最喜愛的自己的作品」，並說明理由。】　謎》（二○○四年二月文藝春秋出版）

　　我幾乎不曾是哪位特定作家的書迷。該說是我容易膩，還是單純愛換口味？就算看到喜歡的書，也不太會去找同一作家的其他作品，總認定「一個作家不可能寫出那麼多本傑作」。當然，這是自己當上作家之前的事。以我現下的立場，反倒必須證明那根本是種錯誤觀念──儘管有人可能會問我要何年何月才能證明。

　　然而，松本清張先生是少數讓抱持錯誤觀念的我持續閱讀的作家之一。雖是高中時代的事，但我記得當時河童 novels 文庫出版許多他的作品。

　　在那之前沒看過幾本書的我，當然缺乏推理小說的相關知識，也未曾正確理解「社會派」一詞的意義。即使如此，藉由閱讀清張先生的作品，確實有窺見社會──尤其是社會黑暗面的感受。對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高中生而言，或許是種刺激。

　　但清張作品不侷限於社會派，亦有不少是描繪無法純粹以邏輯解釋的人性弱點。例如短篇〈坡道之家〉為經營舶來品店的平凡男子迷戀酒家女的故事，描寫男女愛憎的場面遠較命案部份驚悚，是上乘的懸疑之作。

　　〈坡道之家〉收錄在短篇集《黑色畫集》裏，而我此次推薦的〈越過天城〉同樣選自這本書。無論時代背景還是作為故事舞台的地點都很陌生，即使如此，頭一回讀時，我興奮得幾乎渾身發熱。為案件的真相吃驚是當然的，揭露真相的過程也讓我顫慄不已。不過，最撼動我心的，是無法解釋的少年的心理部份。

　　少年為何採取那樣的行動？書中描述了他的動機，且十分具說服力。

　　然而，身為讀者的我卻認為不止如此。我試著想像自己是那少年，遇到類似情況會怎麼做？得到的答案是，可能會採取相同的行動。為甚麼？

　　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無法解釋。但是，我瞭解少年的心情。

　　所謂的小說這樣便已足夠。做再多合情合理的解釋，也不見得就是出色的小說。

　　拙作〈小小的故意物語〉亦是觸及青少年犯罪的作品。雖然在動機方面有所解釋，但因表達能力的欠缺，實在談不上描寫得淋漓盡致。別提淋漓盡致，做為一篇小說，非常不成熟，畢竟是我出道後的第一則短篇。

　　不過，基於是描寫「少年時期無法解釋的衝動」，我選擇了這篇作品。

移居東京的理由　《朝日新聞》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得到江戶川亂步獎如願出道時，我住在愛知縣，因為公司位於愛知縣刈谷市。我原本打算，若真能當上作家，就要回自小生長的大阪，所以為隨時都能實現這個願望高興不已。

　　然而，決心辭掉工作時，回大阪的念頭已消失無蹤。話雖如此，我也完全不考慮留在當地。那時我住的是公司宿舍，辭職後必須搬走，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愛知縣。

　　決心到東京去，起因於看過我小說的人無心的一句話：「你的小說為甚麼都沒出現具體的地名？」

　　我大概是回答「假如限定某一地方，不熟悉那個地方的讀者會覺得無趣」，但同時我也問自己：難道這輩子打算一直寫地點不明的小說嗎？

　　要搬出地名，非得瞭解那片土地不可。然而，我熟悉的土地僅有大阪和愛知縣。以兩地為舞台創作雖不是不行，只不過題材多少仍會受限吧，尤其是得讓出場人物講方言。

　　讓出場人物說標準語──這便是我決定住東京、認識東京的最大理由。

永久的住處　《朝日新聞》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當作家不受地方限制，不如到輕井澤或伊豆等空氣清新的所在買間房子，必要時再到東京來吧？」常有人對我這麼說。看來，在大自然圍繞的環境下悠閒生活是許多人的夢想。

　　可惜我不屬於這一類。其實，我也一度住在近山靠海、空氣清新水質佳的地方。

　　結果卻不如預期，我完全無法徜徉在藍天、綠意與雄偉的景色中。並不是我討厭這樣的環境，剛搬家時，我曾為如此美好的地點而感動，但喜悅不持久。經過半年，我便漸漸膩了。看到庭院開花，也不再有任何感覺，只想到要澆水很麻煩。總之，就是不曉得怎麼和大自然相處。

　　人多半會一直受限於生長環境帶給自己的意象。我出生的家位於大阪的老市區，狹小的土地上密密麻麻擠滿小商店和市區工廠，不見綠意也沒有泥土，但對我來說，那是個舒適自在的地方。

　　現下，我住在東京的中心附近，與大自然完全無緣。因為是公寓，沒有庭院，到戶外做個深呼吸，竄進肺裏的都是車輛排放的廢氣。

　　話雖如此，這裏卻是大阪老家之外，我住得最自在的地方。年邁的雙親聽聞此處雜亂無章，也說「這樣很好」，為我高興。

理想的環境　《朝日新聞》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

　　到東京之後，我不斷更換住所，以致被說是搬家成性。並不是我喜歡搬家，只是接二連三發生許多不得已的情況，但也因此達成我認識東京的目的。

　　這麼一來，便常有人問「最適合工作的地點是哪裏」。

　　個人的意見是，沒有特別適合的地點。有些人會提出離圖書館近，或附近沒有鬧區等條件，這對我倒不成問題。根據過去的經驗，在圖書館裏查得到的資料有限，而鬧區再遠，想去的時候還是會去。

　　只不過，關於執筆環境，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工作室和住家分開絕對比較好，最理想的是像上班族一樣，在固定時刻離家及返家，且最好別開車，換成搭電車或公車。

　　我曾經這樣生活兩年。現下回顧，那或許是靈感最豐富的時期，多半是「通勤」途中見到的人們與一些小事刺激了想像力。

　　很遺憾地，如今我的住處與工作室在同一個地方。沒辦法，只能先出門到附近走走，再以抵達工作室的心情進屋。若要說這分明是一般的散步，我也無可反駁。

當初的目的　《朝日新聞》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

　　先前提過，我移居東京是為了寫以東京為舞台的小說。實際上，拙作絕大部份的背景設定也是如此，且當然是選擇居住過的土地與其周邊環境。因希望儘可能讓更多的讀者接受，不設特定場所，若要特定一定選擇東京，這是我長久以來的想法。誇張一點，稱之為信念也可以。

　　然而，最近我發表一部前半以大阪為舞台的小說。於是必然地，出場人物得說大阪腔。這是不得已之下所做的安排。

　　其實是這一部份的時代，原本設定在距今二十多年前，為了劇情發展，街道的描寫必須極盡詳實之能事。

　　不用說，當時我不住東京，而是大阪。採訪曾待過東京的人也是一個辦法，但終究無法實現這部作品想達到的效果。

　　我不願犧牲作品的品質，只好將舞台定在大阪，但我也做好心理準備，多半只有關西人才能接納，畢竟打從第一頁就出現滿口大阪腔的刑警。

　　可是，結果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看過的人毫無例外地表示，最初的舞台選在大阪是對的，且大阪腔不難懂。

　　此刻，聽別人說這可能是你的代表作，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呣……　《達文西》二○○一年四月號

　　我幾乎不曾找父母商量過，上高中、大學都是自己作主的，連決定工作也是先斬後奏。甚至，只要他們說出帶有一絲建議意味的話，我就會生氣，並刻意唱反調。例如找工作，母親明言希望我留在大阪，我反而毅然離開。由於只要不是大阪哪裏都好，除了東京，我還考慮過總公司在京都和橫濱的公司，最後選的是位於愛知縣的汽車相關公司。部份原因是我喜歡車，但「不願順從母親的期望」也是主要考量。果然，母親口出怨言，說「你不想照顧我們了是不是」，甚至流下淚，父親則一語不發。我離家的那天，他照常彎著腰做雕金的工作。

　　我住的單身宿舍，外頭打來的電話透過廣播喚人去接的。若非真有甚麼大事，大概不會想如此大費周章地找人吧。所以，宿舍雖然住了幾百名員工，電話的使用次數卻少得驚人。

　　想打電話出去時，就用公共電話。我會打給朋友和女友，但很少打回家。不得不聯絡家裏時，也儘可能簡短。即使如此，母親仍會問東問西，我通常隨便應付便掛斷。父親則不曾來接電話。

　　這樣的我，進公司兩年多後，卻主動打給父親。因為職場上發生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事情，幾經煩悔，我得出一個結論。之所以聯繫父親，就是認為必須向他報告此一決定。

　　我對話筒另一頭的父親說：

　　「我要辭職。」

　　父親想必相當吃驚，卻沒直接化為言語。他發出的第一聲是「呣……」，那悠哉的語氣讓我如逢大赦。

　　一陣沉默後，父親問：

　　「為甚麼？」

　　於是，我一股腦地道出工作上牽扯及衍生的種種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事情。當然，這是我第一次向父親談起工作。

　　「我不是為了做這種事唸大學的，也不是為了這種事進這家公司的，我已受夠，我要辭職。」我接近歇斯底里地揚言。

　　聽到一半便不再出聲附和，只是默默傾聽的父親仍不發一語。正當我以為他會斥責無法吃苦的兒子時，話筒彼端又傳來一聲「呣……」，接著是一句：

　　「也好，重新出發就是，沒啥大不了的。」

　　謝謝爸，我說。掛上電話後，我的心情舒暢許多。

　　其實，之後經過三年我才辭職，理由則截然不同。現下，我真的很慶幸當時沒辭職。讓我打消念頭的，是父親的一聲「呣……」。至今我仍偶爾會想聽聽那聲音。只要聽到那聲音，就覺得大多數的事情其實都沒甚麼大不了的。

Ⅴ　喜好

《巨人之星》【註：連載於一九六六─一九七一年，梶原一騎原作、川崎伸作畫。故事敘述主角星飛雄馬在父親星一徹的斯巴達式訓練下，歷經重重考驗，成長為棒球界中以超高速球聞名的投手。】乃是《葉隱》【註：江戶時代中期武士的修養書。】的世界　收錄於《百大少年少女漫畫大調查》（一九九二年八月文春文庫）

　　坦白說，我反巨人，尤其是小學的時候。連人稱凡是棒球迷無一不愛的長島茂雄、世界全壘打王王貞治，我都討厭。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看不慣巨人隊的菁英意識。動不動把傳統掛在嘴上，只要自己球隊興旺，便認為職棒界天下太平。我就是不喜歡這種態度。

　　關於巨人的一切幾乎一概討厭的我，對《巨人之星》卻另當別論。這部漫畫一開始在《少年 MAGAZINE》連載，我立刻為之狂熱，覺得一星期好漫長，雜誌一發售便馬上跑到書店站著看。而看完的那一瞬間，又等不及下一次的出刊。

　　為何連討厭巨人的我，都對這部漫畫另眼相待？理由很明顯，因為這不是一部棒球漫畫。雖然以高中棒球界和職棒界為舞台，但星飛雄馬等出場人物的所作所為，是近似於棒球而非棒球的另一件事，而這件事可不是球技或運動之類的活動。那究竟是甚麼？倘若問我，我肯定會毫不遲疑地回答──

　　《巨人之星》中的棒球是格鬥技。

　　甚至，更進一步地說，那是武士道。

　　這一點，只要看主角星飛雄馬與勁敵花形滿的首場對戰便一目瞭然。當時花形滿的必殺技非比尋常，名為擊倒打法（knockout），打出去的球會彈開棒球手套，正中接球者的臉。為迎戰這種打法，星一徹對飛雄馬展開一種心智正常的人絕對想不到的特訓，就是在球上抹油點火，打出去要飛雄馬接。也難怪飛雄馬的姊姊明子要躲在樹後偷哭。

　　之後，飛雄馬練出藉螺旋底部將球彈回的技巧，在與花形滿的對戰中獲勝。這豈是棒球之類和平運動的故事？無論怎麼瞧，不都是習武之人的世界？

　　故事中，球隊的輸贏根本不重要，飛雄馬對花形滿，或飛雄馬對左門豐作的一對一戰鬥便是一切。而且，球賽的輸贏與彼此球隊的狀況好壞無關，全憑一局或一打次的結果決定。職棒轉播常會說：

　　「兩者在本季的比賽結果是十二打數三安打，所以山田投手算是壓制得不錯。」

　　但《巨人之星》可不容許這麼含糊，裏頭沒有「算是」的概念。不是百分之百壓制，就是被打出去。一旦球被打出去，保證是巨砲級的全壘打，沒有甚麼落點不錯的左外野平飛球。

　　球一遭擊中，星飛雄馬就會陷入沮喪，煩惱得宛如喪失生存的希望，簡直像比武落敗的武士，絕不僅是個棒球投手。一般投手才不會為被打到球而痛不欲生。

　　如同習武之人歷經無數死鬥逐漸成長，星飛雄馬也一樣，儘管慘敗、儘管遍體鱗傷，仍拚命練出新招對抗勁敵，比方大聯盟一號球、消失的魔球等。書中對這些新魔球總會有科學性的說明，雖令人半信半疑，卻十分有趣。我還曾經認真和別人討論過消失的魔球的原理。

　　眾勁敵同樣是以戰勝星飛雄馬為唯一的生存意義。好比花形滿，明知上半身肌肉將毀損，仍奮力迎擊大聯盟一號球。這一幕著實令人感動，不少性情單純的朋友在電視播出時忍不住掉淚。

　　為求獲勝，犧牲自己也無所畏懼的星飛雄馬，終於練成禁忌的魔球大聯盟三號。這種球非常可怕，愈投愈會侵蝕左臂的肌肉。

　　最後是由他的父親一徹與好友伴宙太搭檔挑戰這個魔球。一徹使出奇招，刻意耗盡伴的怪力再讓他揮棒，卻未注意到伴連跑壘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一徹認輸：

　　「這一刻，你超越了我。」

　　此時，飛雄馬的手臂已報廢，但一徹的話，讓他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勝過父親遠比投手生涯重要，這才是真正的《葉隱》的世界。

　　在教堂窗外靜觀左門豐作與不良少女京子的婚禮後，飛雄馬豎起大衣衣領，翩然離去，一個「完」字出現在他背影的斜下方。只看過動畫的人可能不知道，原著的最終回便是如此。自始至終，這部漫畫都與「充滿陽光朝氣的運動員」的說法無緣。

①巨人之星

①小拳王

②怪醫黑傑克

③田淵選手加油！

④妙殿下

♥漫畫方面，《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並列第一，幾乎毫不猶豫地定案。或許是緣自我並非有甚麼就看甚麼的人，而是一喜歡便喜歡到底的個性吧。動畫方面的首選則是《魯邦三世》。假如給大人看的也包含在內，還想加上小池一夫先生原著的漫畫作品（包括叶精作畫的《實驗人形》、小島剛夕畫的《試毒師》〔乾いて候〕等）。

我心目中的第一──《星際大戰》　收錄於《戰後新生代最愛百大西片》（一九九五年九月文春文庫）

　　我選的第一名是《星際大戰》（Star Wars）。

　　──要大聲說出來真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像小朋友被問到喜歡的食物時，回答「咖哩飯」一樣。

　　「《星際大戰》很有趣，可好歹你也是個作家，應該想點特別的，表現一下你是個電影通啊！」

　　或許有人會這麼說。的確，我也想舉出大家都料不到的電影當第一名，希望博得一句「哦，眼光不錯嘛」。

　　無奈就是想不到。我選擇前十大的標準是「不管看多少次都不會膩」，而再沒有別的電影像這部，總讓我回味無窮。明明家裏就有錄影帶，隨時都能看，但前幾天忍不住又在衛星電視台 WOWOW 上重看一遍，且仍如當初在電影院觀賞般，緊張興奮不已。

　　其實，同樣是科幻片，我也認為該推薦《二○○一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因為這部片比較內斂、知性，總之，就是給人比較成熟的感覺。遺憾的是，《二○○一太空漫遊》我並不想反覆觀賞，《索拉力星》（Solaris）也一樣。我承認這些電影都很棒，可是，尊重娛樂性更甚藝術性才是東野式的電影選法。

　　話題回到《星際大戰》。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一九七八年，也就是大二。談到這裏，我記得是和西洋弓箭社的社友三個人結伴前去的。由於劇中主角使出原力讓炸彈正中死星中樞，我們有一陣子紛紛仿效，練習時射不中就說「唔，原力不夠」。不過，我那時竟連一起看電影的女朋友都沒有啊。雖然有點丟臉，也罷，繼續吧。

　　首先是觀後感，簡單扼要地講，就是「驚異」二字。從開頭鉅細靡遺地拍出帝國軍戰艦底部的那一幕起，便令人震撼不已。雖然事先有某種程度的預期，卻做夢也沒料到會看到如此驚人的影像。

　　由於當時是一九七○年代，沒有現今的電腦繪圖（ＣＧ）技術。我記得正式使用ＣＧ的是迪士尼一九八二年的電影《電子世界爭霸戰》（TRON）。《星際大戰》是完全以古早的特殊攝影技術拍出，其背景之精緻尤其教人驚歎，像帝國軍基地內部、異星都市等，明知不可能做出實物大的佈景，卻一幕幕逼真得宛若實景。看起來也不像是模型放大。

　　直到十幾年後，謎底才揭曉，原來那些背景全是畫。專業術語叫甚麼我忘了，但那是令人瞠目結舌的超精密畫作，頂多只有一張榻榻米那麼大，可是無論湊得多近，都很難相信其實僅是平面。系列第三集《絕地大反攻》（Return of the Jedi）中，有一幕是一排排士兵恭迎帝國軍皇帝，連這些士兵也幾乎全是畫出來的。技巧高超到這種程度，被騙也心甘情願。

　　當然，《星際大戰》精采之處並不單是特技，片中出現的角色個性鮮明獨特，才是電影成功的最大因素。包括哈里遜‧福特扮演的韓‧索羅、機器人搭檔Ｃ─３ＰＯ與Ｒ２─Ｄ２、壞蛋達斯‧維德，總之就是一籮筐不凡的角色。老實說，主角路克‧天行者反倒最乏味。

　　吸引人的不止是鮮活的出場人物（雖然不知人物這個說法妥不妥當），《星際大戰》有所謂的影子主角，就是在太空中翱翔的戰鬥機和太空船。其中千年鷹號的速度感真是藝術，光看到扁平船身猛然起飛的情景，內心就一陣暢快。

　　要營造出這樣的魅力，以導演喬治‧盧卡斯為首的工作群，都注入超乎尋常的熱情。電影中出現的戰鬥機和太空船，全是依真實設定的設計圖製作。而盧卡斯從吃剩的披薩想出千年鷹號的形狀前，構思過數十種原型，必定是深知千年鷹號將成為影子主角，才異常堅持吧。

　　每次看這部電影，都令我深感「娛樂眾人不能偷懶，所謂的娛樂（entertainment）非如此不可」。

①星際大戰

②回到未來（Back to Future）

③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

④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

⑤大白鯊（Jaws）

⑥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

⑦○○七系列：海底城（The Spy Who Loved Me）

⑧洛基（Rocky）

⑨熱天午後（Dog Day Afternoon）

⑩浩劫餘生（Planet of the Apes）

感想：我選的是無論看多少遍都不會膩的片子。基本上我喜歡科幻片，那就是史匹柏、盧卡斯、辛密克斯、卡麥隆的時代。龐德我喜歡羅傑‧摩爾甚於史恩‧康納萊，這也是我選擇的依據。其他作品或許同樣對電影界造成一定的影響，不過，反正八成會是沉悶的電影被選為第一吧。

卡美拉追星日記　《小說 SUBARU》一九九九年四月號

　　整件事源於我與責編Ｋ小姐討論該請誰為《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的文庫本寫序，兩人怎麼也想不出合適的人選，頭痛萬分。

　　「還是與東野先生同年代的人，比較能夠理解這本散文集吧。不是文壇出身也沒關係，你有沒有這樣的人選？」

　　Ｋ小姐一問，我不由得「唔」一聲。

　　「我的朋友都是一般人，很難請他們寫序。雖然我們喝酒聊怪獸都很熱絡。」

　　「說到怪獸，書裏也提到不少呢。」

　　「嗯，原本就是寫〈怪獸少年的逆襲〉這篇短期連載散文，才衍生出這本書的。」

　　我的話似乎讓Ｋ小姐聯想到甚麼。不久，她緩緩開口：

　　「東野先生，你覺得卡美拉如何？」

　　「咦？」我不由得緊盯Ｋ小姐。由於這個字眼出自走文青路線的她口中，我還以為聽錯。「妳說的卡美拉，是指那個卡美拉嗎？」

　　「對，就是怪獸卡美拉。」

　　「妳的意思是？」

　　「我現下在看《卡美拉導演日記》一書，金子修介導演似乎和東野先生同年代。去拜託他怎麼樣？」

　　外表冷靜精明的Ｋ小姐會看這種書固然令人意外，但此一提議更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是因為《一九九九年的暑假》知道金子修介導演的。這部電影改編自萩尾望都女士的經典漫畫《天使心》，出場的美少年都由女演員飾演，再各自找配音員來配音，是一部極其用心的作品。那個幻想世界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然而，真正讓金子導演出名的，終究非《卡美拉：大怪獸空中決戰》莫屬。聽說卡美拉電影將開拍時，怪獸迷無不冷笑，事後卻驚歎於那精采萬分的特效與整合性極強的故事。這部電影完全顛覆卡美拉＝哥吉拉（或譯酷斯拉）的次級怪獸、卡美拉＝騙小孩的低預算影片的形象。當然，我也深受感動，由衷期待繼《卡美拉２：雷基翁來襲》後的第三集。

　　有機會請金子導演寫解說？實在求之不得。但可行嗎？

　　「不知道，不過既然有意願，我就去談談。」Ｋ小姐真是可靠。

　　此時，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那不要請導演寫解說，改成對談如何？這樣金子先生也比較沒負擔。」

　　聽到我的提議，Ｋ小姐的眼鏡發出酷酷的亮光。「滿有意思的。」

　　「可不是嗎？就這麼辦吧！」

　　「明白，我馬上著手安排。」Ｋ小姐立刻在記事本中寫下幾筆。

　　我興奮不已，也許能見到卡美拉的導演！僅僅是想像，身為怪獸少年時的悸動便再度復甦。

　　※※※

　　與金子修介導演的對談果然成真。一九九八年三月某日，我們在東京都內的餐廳初次碰面。金子先生穿著毛衣，一派休閒，散發出隨和學長的氣質。而他真的也比我大兩個學年。

　　先說結果吧。這次對談真是空前熱烈，三個多小時不夠聊，又移師到飯店的酒吧繼續聊了兩個多小時，我們的話題就是這麼多。當然，話題的中心便是怪獸。

　　對談內容已刊登在《當時我們是一群傻蛋》的文庫版，請讀者往書中找（在此有意無意地宣傳一下）。總之，金子先生對怪獸的熱愛絕不輸我。他小時候還曾親手製作怪獸百科事典，夠驚人吧。最有意思的是，這樣一名怪獸少年長大後要親自拍怪獸電影時，看怪獸的眼光比非怪獸迷更加嚴厲。

　　怪獸電影中往往存在著「超人力霸王為何沒更早使出宇宙元素光線」之類的眾多疑問，例如以下幾點：

　　‧為何到二十世紀末，怪獸突然出現？

　　‧怪獸彷彿約好般在同一時期出現，不是很詭異嗎？

　　‧一次出現數隻怪獸時，為何一定會打起來？

　　‧為甚麼每次都在日本開打？

　　‧人類的武器真的無法對付怪獸嗎？

　　若要追究細節，問題還會更多，在此只舉幾個代表性的例子。而金子先生也十分注意這些疑點，看過《卡美拉１》和《卡美拉２》就非常清楚。五個疑點中，有四個已完美解決，剩下第四項：「為甚麼每次都在日本開打？」關於這一點，金子先生有重大發言：

　　「我想在《卡美拉３》解決此一問題。」

　　聽到這句話，我非常興奮。雖然只是少許，卻觸及對談中僅模糊提到的《卡美拉３》的構想。

　　我拜託導演，開拍後一定要讓我去參觀，當晚我們便分手了。

　　在某文學獎的派對上，我一見真保裕一先生，就向他炫耀與金子導演對談的事。果然不出所料，曾從事電影工作的他也是金子迷。只見他一臉艷羨地說：「好好喔。」哇哈哈哈哈，真爽！

　　「下次我還要去參觀他們拍電影哩。」

　　「咦，好羨慕……」

　　「不然，我也帶你去吧。只要我開口，應該沒問題。」

　　「哦？那千萬拜託了。」

　　「嗯嗯，包在我身上。」

　　我拍胸脯保證，感覺真的很棒。對談真好。

　　※※※

　　七月某日，我們前往位於調布的大映攝影棚參觀。在車裏，真保先生始終歡鬧不已，活像要去遠足的小學生。他的妻子也在電話中向我道謝：

　　「這次真的很感謝您邀外子。外子從好幾天前就非常期待這次參觀。」

　　她心裏多半想著：你們兩個，年紀都一大把了，還這麼蠢！

　　抵達時，大映宣傳部的工作人員和Ｋ小姐已在門口等候。宣傳人員似乎很高興，還表示：「人氣作家蒞臨，是我們的榮幸。」我不禁感到困惑，等交換名片時，謎底終於揭曉──對方歡迎的人氣作家是真保裕一先生。只見他們個個眼睛發光，說著：「我看過《冰天雪地》。」甚麼嘛，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不過，多虧如此才受到種種款待，所以帶他來是正確的。

　　Ｋ小姐一看到我們，便開口：「聽說今天很幸運。」原來前一天的特攝有部份鏡頭沒拍，我們恰巧遇上。且昨天就已準備妥當，馬上能開拍。我和真保先生歡欣鼓舞地走向特攝現場。

　　攝影棚的建築物十分陽春，天花板相當高，讓我憶起以前工作的汽車零件製造工廠，連內部都很像。光線有點暗，充斥油和化學藥品的味道，其中擺放著京都車站的迷你模型及卡美拉的怪獸裝。卡美拉比我想像中還小，個子大一點的人，好比身高一八○公分的我，實在塞不進去。據說基於種種情由，對尺寸有所規定，因此絕大多數的皮套演員（suit actor，似乎是對穿怪獸服或超人服演戲的人的稱呼），個子都很小。這次的新怪獸伊利斯受限於怪獸裝，個子不能太高，所以由之前扮演卡美拉的人飾演。我也見到這名演員，他的身形非常纖細，看不出能套著怪獸裝靈敏活動。聽他說有時會扮演戰士之類的人類英雄，但多半是粉紅戰士之類的女英雄。

　　這一天要拍的特攝鏡頭，是新怪獸伊利斯降臨京都的情景。伊利斯長得像怪鳥，頭尖尖的，但臉上沒有眼睛、鼻子、嘴巴，軀體上由好幾根觸手代替胳膊，色彩鮮艷。看到這裏仍想像不出個所以然的，請跑一趟電影院。

　　怪獸伊利斯站在舞台般高出一截的架台上。大概是要拍颳風下雨的場景，不僅用大型電風扇吹風、以灑水器淋伊利斯，腳邊還有陣陣煙霧。

　　這個煙霧的機關滿有趣的。仔細一瞧，是從放在木板上的兩個臉盆發散的。

　　煙霧的真面目是液態氮。在臉盆上面一點的地方裝設小小的噴嘴，朝盆內噴液態氮。瞬間蒸發的液態氮乍見和蒸氣一樣白，拍起來就是煙霧。原來如此，我暗自佩服。只要調節噴射量，便能控制煙霧的大小。

　　操作機關的工作人員都很年輕，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出頭，甚至有不到二十歲的。他們努力想做出更震撼的影像，穿著Ｔ恤的背都汗濕了，我再次體會到拍電影真的是肢體勞動。而在他們中央緊盯監視螢幕的，正是樋口真嗣特攝導演。他也是一身Ｔ恤短褲，汗濕的長髮隨手紮在腦後。

　　同一個場景，樋口導演一再重拍。每拍一次，就在螢幕上確認一次，一下又歪著頭說「風太弱」或是「出煙的時間點不對」，命工作人員重來，這大概就是專業人士的堅持吧。當然，工作人員也沒有任何不滿的樣子。

　　一再重拍時，最辛苦的畢竟是演員，也就是前述的皮套演員。他們必須穿著近百公斤的道具服活動，因此不是普通的累。再怎麼說，他們全身上下都是通電的機關，由頭套的動作感應機關接收外部遙控，啟動馬達，讓身體的好幾個地方動作。宣傳人員還表示，因為現場用到水，很擔心觸電。

　　樋口導演也十分注意演員是否疲勞，經常休息。

　　看著拍攝的情景，我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怪獸伊利斯周圍沒有半點像佈景的東西，且攝影機只有一架。我原本期待會目睹怪獸在迷你模型構成的佈景中大鬧，並由好幾架攝影機拍攝，所以更加意外。

　　「基本上，這是東寶的作法。」宣傳人員解釋，「以一架攝影機單一方向攝影，是樋口組的特色。雖然不會造成資源浪費，但拍攝過程很花時間，不過也因此拍攝密度相當高。」

　　背景據說會加入電腦合成。

　　聽到這番話，我倒是想起哥吉拉系列電影導演之一的川北紘一先生，在集英社出版的《Godzilla Days》一書曾提到卡美拉電影「徹底將視點統一」，且推測其目的「應該是為了拍得更寫實」。樋口組的特色便在於他所謂的「視點統一」嗎？有機會我要證實一下。

　　重拍數次後，終於拍到樋口導演滿意的畫面，於是工作人員收拾起伊利斯的道具裝。我以為已拍完，隨即換卡美拉被搬上台。運氣真不錯，我和真保先生一起拍了紀念照。各位工作人員，對不起，打擾你們。

　　特攝結束，便輪到一般攝影。金子導演在另一個攝影棚拍片，我們馬上轉移陣地。

　　這邊的棚內建有一大片洞穴模型。當然，攝影是在其中進行，參觀者只能自行想像裏面的樣子。

　　待攝影告一段落，我們上前和金子導演打招呼。導演說著「趕不上預定進度」，苦笑中卻透著一股從容。

　　話講到一半，有個年紀很小、很可愛的小女孩經過，瞧得我一愣，導演告訴我：「她是前田愛。」

　　那就是主角嘍？導演輕輕點頭，低聲提供我貴重情報：

　　「這部電影成功與否，全看她了。」

　　這時候，街頭的電影院已播放起《卡美拉３》的預告。預告中當然完全沒出現實際的電影畫面，只有前田愛穿著制服，站在雨中抬眼定定望著鏡頭，字幕配上她的嗓音同時打出「我不原諒卡美拉」而已。但是，望著前田愛的雙眸，我有種預感，這將是一部精采的電影。

　　之後，我和真保先生進入模型洞穴一窺究竟。明明是保麗龍做的，卻非常逼真，我著實吃了一驚。儘管部份是光線不足的關係，但即使近看，也看不出是假的。偶爾會有真正的石頭掉落，可是幾乎無法分辨真假。

　　「提起洞穴，就會聯想到怪獸的蛋。」聽我這麼一說，真保先生也點頭附和：「對對對。」

　　金子導演則在一旁微笑。

　　離開洞穴後，我們在公關人員的引領下，參觀製作迷你模型的工坊、修補道具服的地方等，四處充滿接著劑與合成樹脂的味道。我不禁憶起上班時代的往事，當時我也經常進出散發類似味道的實驗室。

　　不過，在這些地方工作的幕後人員手藝之精巧，真教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手掌大小的自動驗票機上，甚至連標示車票插入方向的箭頭都沒少。令人忍不住想說：這種東西又拍不到！而道具裝工作室則放著一大堆怪獸卡歐斯的屍體，各個都非常逼真。我以此為背景拍下紀念照。

　　全部參觀過一遍，準備打道回府時，公關人員送了我倆紀念品，是他們開會發表用的資料和卡美拉的模型。回程的車上，我和真保先生相視苦笑，說著「給我們這些也不知怎麼處理」，但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他似乎挺高興的。

　　※※※

　　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期盼已久的《卡美拉３：邪神覺醒》試映會在新橋的德間廳舉行。

　　在這場試映會前，我已答應一件工作，就是寫要刋登在介紹手冊上的《卡美拉３》觀後感。

　　好難啊。看片前，我完全無法預期會有甚麼感想。

　　試映會在不安中開始。

　　片長大約兩小時。

　　關於內容，恕我無法詳述。但是，我能保證看過《卡美拉１》和《卡美拉２》而感動的觀眾，不必怕失望，一定會有新發現。

　　金子導演沒有食言，對談時我提出的問題「為甚麼怪獸總是在日本開打」，他給了完美的解釋。

　　還有，感覺得出導演的堅持。金子先生很討厭別人把卡美拉視為烏龜怪物，一向堅持卡美拉不是烏龜。

　　他的堅持有了成果。片中的卡美拉不是烏龜，而是堂堂正正的怪獸。

　　話說，先前對寫觀後感的不安，在電影開播不到十分鐘時便消失殆盡。因為腦海裏浮現一句話──這些人玩得十分痛快。「這些人」指的是金子導演、樋口特攝導演，及參與電影製作的所有工作人員。這種玩的方式真是賞心悅目，因為真心在玩，觀眾也感受得到他們的興奮之情，連帶也樂在其中。

　　金子導演表示，這是最後的卡美拉，真令人遺憾。

美妙的「詐騙」娛樂　一九九○年劇團四季《Sleuth／偵探》東京公演簡介

　　聽到「推理小說」這字眼，大家心裏會湧現怎樣的印象？多數人想到的應該是命案吧，而且不是單純的命案。現場得是完全的密室，或屍體旁留有神秘的死前訊息；兇手成謎，要不就是或唯一的嫌犯有無庸置疑的不在場證明──

　　為何會出現這種小說？自然是有人想看。可是，為甚麼會想看呢？

　　我個人的想法是，人類有「想受騙」的渴望。

　　當然，一般人是不會想受騙的。沒人會因遭背叛或傷害而高興。既然如此，又為甚麼會有愚人節？難道不是人們有時會情不自禁地為高明的騙術拍手喝采的緣故嗎？

　　簡單地說，每個人終究都想追求某種程度的刺激。「恰到好處的騙術」，也許是為平淡的日子略微提味的香料。

　　只是，很顯然地，恰到好處的騙術僅能帶來有限的刺激。話雖這麼說，若騙術成為「惡意的陷阱」，也沒人會得到幸福。

　　這就輪到創作上場了。透過創作，試著讓詐騙成為娛樂。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屬推理小說。直到故事尾聲，都不斷誤導讀者做出錯誤的推理，在最後一期才大翻盤，令讀者驚訝──這不是「詐騙」是甚麼？

　　為欺騙讀者，作者構思種種圈套，設下陷阱。讀者受騙上當時，雖懊惱得直跺腳，卻也大呼痛快。當然，作者並非每次都勝券在握，冷不防亦會被讀者看穿企圖，嘗到敗北滋味。作者想必會暗自發誓「下次一定要設計出更精采的騙局」，設陷阱的人與被陷害的人在此鬥智，可說是詐騙娛樂最大的魅力所在。

　　然而，如今在日本，這一類的推理小說不停銳減。愈來愈多的作品，儘管具有解謎的構架，但稱為冒險小說、懸疑小說或恐怖小說更為恰當。事實上，是「謎」的種類逐漸有所不同。以人心之謎與社會結構之謎為焦點，不再著重誰是兇手與行凶手法的作家成為主流。

　　單單「推理」小說的名稱已無法充分代表這些作品，於是最近有愈來愈多的人稱之為 mystery。以往將重心放在詐騙的作品，則被稱為本格推理小說或本格 mystery，歸進 mystery 的一種。

　　我雖寫了「在日本」，但這類變化在歐美更早發生。《Sleuth／偵探》可說是此一過渡期的故事。

　　主角安德烈‧韋克是偵探小說家。如前所述，依時下的說法，應該叫本格推理作家，但由於劇中採用的是「偵探小說」一詞，故在此沿用。

　　韋克相信偵探小說是「高尚的知性樂趣」，生活形態也與之配合。

　　然而，時代潮流對他不利。人們的喜好轉變，漸漸看膩偵探小說。好比出場人物之一的米羅‧汀斗便說：

　　「那個世界充斥著冷酷、階級的仇視，及無法期待有所交流的平面人物。（中略）所謂的偵探小說，是落伍又自以為是的人，因不肯面對人生而閱讀的三流娛樂。」

　　連韋克本人也有偵探小說人心不再的自覺。正因如此，他才更堅持於知性遊戲，只盼有人能欣賞。他的這份執著，正是故事的重要支柱。

　　第一次看這齣戲是二十多歲的時候。當時，我的創作仍以本格推理小說為主，每天都在思索佈局和塑造意外的兇手，所以非常能理解韋克對傳統偵探小說的堅持。

　　看完戲，我寫了一則短篇。以英國為背景，描述曾是名偵探的老人，數十年後遇到一樁高明的懸疑案件，令他憶起過往。於是，跟不上現代犯罪潮流的老偵探，挺身奮起，試圖作最後一搏。

　　小說題為〈名偵探退場〉。從主角的名字就知道這是看過《Sleuth／偵探》之後寫的，因為主角就叫作安東尼‧韋克。顯而易見，是由安德烈‧韋克與《Sleuth／偵探》的作者安東尼‧雪佛合成的，我想試著以自己的方式緬懷傳統偵探小說。

　　不過，儘管安德烈‧韋克深愛的老式偵探小說逐漸式微，但詐騙的娛樂並未凋零。即使是日本，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仍在自己的道路上大步邁進。

　　而《Sleuth／偵探》這齣推理劇本身，也是一場美妙的詐騙娛樂。

　　首度觀賞此劇，是在東京手套劇院。這座劇院是原原本本仿照英國正牌的手套劇院建成，扇形觀眾席包圍中央的舞台，且坡度大得猶如研缽，構造很特殊。因此觀眾看戲時，是直接俯視舞台的。簡單地說，就是能將演員瞧得一清二楚。

　　戲迷應該能明白我何以要寫這些，因為「能將演員瞧得一清二楚」是觀賞此齣推理劇的必要條件。凝神細看演員的一舉手、一投足，專注傾聽他們的每一字、每一句台詞，便會驚訝於陷阱準備之周全。或者乾脆說，能夠享受上當的快感。

　　還沒看過這齣戲的人，我就這麼預言吧：恐怕從你進入劇場的那一刻起，便已陷入巧妙的陷阱。

針對《歌劇魅影》進行推理　劇團四季會報雜誌《La Harpe》一九九九年六月號

　　推理作家是種不幸的生物，只要瞧見具故事性的東西，不光小說，連電視劇、電影、舞台劇等，都不禁要針對其邏輯整合性檢討一番，無法克制。尤其遇到喜歡且觀賞近二十次的作品，這個毛病就會變本加厲。後果便是，忍不住對作品中未描述的細節進行推理，自行編故事。對音樂劇傑作《歌劇魅影》（The Phanton of the Opera）也是一樣，以下即為其中一部份。先聲明，我完全沒將卡斯頓‧勒胡的原著考慮在內。

　　我的第一個謎，就是「為何魅影會棲身於歌劇院」。根據芭蕾舞教師吉瑞夫人的證詞，在她小時候，巡迴到城內的雜技團中有個「像怪物不像人」的人物。勞爾子爵則以「畸形」形容，但從魅影「遭業火所焚」這句話，可推知他醜陋的容貌是後天形成的。而他的頭腦極其優秀，在建築與音樂方面頗富才能，似乎是該名人物逃離雜技團，成為魅影。

　　但是，他在歌劇院地底的藏身處是怎麼來的？畢竟依那地方的規模，不可能單憑一人之力，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打造出。何況，歌劇院還有好幾個唯有他才曉得的機關，秘密通道便是其中之一。

　　以此推想，可合理假設歌劇院就是他設計的。再怎麼說，他都會「為波斯王設計鏡子迷宮」。當然，歌劇院另有掛名的設計師，但我的推論是，魅影在背地裏操縱對方。若歌劇院在他逃離雜技團時已存在，事情或許是發生在歌劇院大幅整修之際。當然，那位掛名的設計師，及知曉秘密的工地負責人，都已遭他滅口。他們的遺體肯定長眠於地下的湖底。

　　之後，魅影似乎連舞台上演的歌劇都想親自操縱。從吉瑞夫人的證詞「一直支付魅影薪水」，可知他與前經理拉菲爾之間有私下交易。

　　但是，拉菲爾為何不報警？關於這一點，顧慮一般人的眼光是合理的解釋。很顯然地，一旦魅影的事洩露出去，客人就不會再上歌劇院。

　　話雖如此，團員們似乎隱約發覺有甚麼東西藏身於劇院。其中知道最多的，就是負責道具的布克與吉瑞夫人。尤其是吉瑞夫人，經理多半動不動就找她商量吧。由其後來的言行舉止推論，建議經理最好不要忤逆怪人的，很可能就是她。

　　為這驚險的均衡狀態帶來微妙變化的，不用提，當然就是克莉絲汀‧達耶的出現。

　　魅影受到克莉絲汀吸引的理由容後再述，他無論如何都希望她成為歌劇院的當家花旦。然而，這一點拉菲爾卻沒有依從。應該是說，無法依從吧。當時卡洛塔已建立起鞏固的地位，即使拉菲爾身為經理，也無法突然將她從當家花旦的位置拉下。

　　於是，魅影展開種種騷擾。卡洛塔大叫「這座歌劇院怪事不斷」，可以想見那些騷擾是相當明顯的。

　　另一方面，魅影不斷對克莉絲汀進行特訓，為取代當家花旦做準備。此處，我好奇的是，他們到底在哪裏特訓？我不相信是地下的藏身處。因為從《漢尼拔》一劇採排結束後，魅影與克莉絲汀相處的情形推測，她是當晚才知道鏡子的機關及地下的藏身處，甚至頭一回直視魅影的樣貌。

　　依我的推理，秘密特訓的地點是克莉絲汀父親長眠的墓園。魅影想必也是在那裏首度現身她面前，畢竟他是從十字架後方，以去世父親派來的「音樂天使」之姿登場。話雖如此，他並未讓克莉絲汀明確看到自己的身影。對克莉絲汀而言，墓園裏的特訓宛如在「夢中」。而且，正因她認為那是音樂天使，才會全心信賴他。

　　明明已是大人，卻開口閉口「爸爸、爸爸」的，克莉絲汀顯然有戀父情結。我認為，魅影可能是憑這個弱點抓住她的心。

　　但是，魅影怎會想到這種手法？此時，我腦海浮現魅影的告白：「連母親也對我厭惡到極點，叫我戴面具遮醜」。換句話說，最先讓他意識到自身醜陋的是母親，而教他戴面具遮掩的，也是母親。

　　是的，魅影的內心深處亦暗藏強烈的戀母情結。正因如此，他才能看出克莉絲汀的戀父情結。

　　思索至此，魅影為何會受克莉絲汀吸引，答案便顯而易見，多半是她讓魅影憶起母親。魅影難道不是想從她身上尋求沒能從母親那兒得到的東西嗎？

　　從某個角度來看，魅影其實沒有長大，才會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藏身處放置猴子玩具。留下這個玩具消失，代表他終於不再是依戀母親的孩子。

「臉」與面具　二○○二年劇團四季《歌劇魅影》京都公演簡介

　　我還是國、高中生時，偶像歌手頻繁地出現在螢光幕前。他／她們確實外貌出眾，歌唱實力卻不怎麼值得讚許。即使如此，唱出暢銷歌、獲得成功的他們，被問到將來想從事甚麼活動時，都是這麼回答的：

　　「我想挑戰演戲或音樂劇。」

　　那大概是我初次看到、聽到「音樂劇」一詞。不知何謂音樂劇的我，把音樂劇的程度和他們的歌唱實力及演技畫上等號，將音樂劇理解為「沒甚麼大不了的秀」。

　　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男性，對觀賞舞台劇感興趣的原本就很少。身為一般日本人的我，在二十好幾歲前也從未看過舞台劇，一直對音樂劇懷抱錯誤的認識。

　　這樣的我會看起音樂劇，是有原因的。二十七歲時成為作家，寫幾部作品後，我便陷入瓶頸。主要是身為作家的背景太薄弱，只曉得學生和上班族的生活是怎麼回事，也難怪題材受限。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往後甚麼事都要留意、甚麼事都要感到好奇，嚴禁推託沒興趣。

　　光說不練可不行，我打算以過去從不感興趣的事當創作題材，於是選擇古典芭蕾。我去採訪芭蕾舞團，向芭蕾大師請益，一聽說有公演，即使有些遠也去觀賞。一開始雖是硬逼自己，不久就漸漸研究出興趣。最後，我感興趣的對象便擴大到所有的舞台藝術。

　　這時，《歌劇魅影》上演，是我一向沒好感的音樂劇。但是，既然禁止自己先入為主地討厭，加上對舞台藝術產生興趣，我認為不能不看。究竟會看到怎樣的風貌呢？我懷著既期待又害怕的心情，前往位於日比谷的日生劇場。

　　在那裏，我遇見到一生難得幾回有的邂逅，《歌劇魅影》太棒了。我錯誤的認知，遭開演幾分鐘後造訪的衝擊（看過的人當然明白我指的是甚麼）一舉打碎，接著我便為驚喜淹沒。歌曲、戲劇、演出、音樂、美術，在在無可挑剔，真是一場完美的娛樂盛宴。

　　連續數日，我的亢奮依舊，非常想再看一次。於是我跑了好幾趟日生劇場，卻怎麼看都不厭倦，每到劇場一次，就想著下次。隨著公演地點更換，我也一路跟往大阪及名古屋。其實，幾年前我曾到加拿大，聽聞溫哥華正在上演《歌劇魅影》，便立刻去看。我也不記得至今到底看了多少次。

　　據作家赤川次郎先生說，音樂劇入門者的第一齣戲若是《歌劇魅影》，實在非常幸運。出色的音樂劇雖多，但就各方面均有可看之處的觀點而言，沒有其他作品可與《歌劇魅影》相比。繼《歌劇魅影》後，我也看各式音樂劇，並學會如何欣賞各部作品的優點，但仍忍不住思索，倘使接觸作品的順序不同，會有甚麼結果？我指的不是作品的優劣，《歌劇魅影》有一種魅力，無論是老戲迷還是入門者，都會為之著迷。

　　二○○一年，我前往仙台觀賞。聽說今後將增加在地方都市的公演，如此精采的娛樂只有大都市看得到未免太可惜，我真想為劇團四季英明的決定鼓掌。

　　二○○二年，《歌劇魅影》前進京都。得知這個消息，我在慶幸的同時，也覺得有些不甘。因為我是大阪人，京都是學生時代經常約會的地點。那時要是有上演《歌劇魅影》，就能安排十分帥氣又知性的約會。

　　當然，京都有數不盡的可看之處，且無一不是美不勝收，但這些美都建立在排除西洋文化的基礎上。而堪稱西洋文化代表的音樂劇來到此處，會擦出甚麼火花？我心底不禁有些期待。

　　讓我稍微提一提內容。這部作品如宣傳板所示，是關於「面具」的故事。但是，其中描繪的並非僅有魅影戴的面具。若說是傾注心血刻畫其他出場人物所戴的無形面具，也就是「臉」，亦不為過吧。

　　女主角私會魅影，學習歌唱。由於有一張不願示人的「臉」，才會產生悲劇。她的情人基於對魅影的憤怒，不得不撕下貴公子的「臉」。歌劇院的前任老闆明知魅影的存在，卻將劇場賣掉，及早脫身。新老闆對藝術的喜好不過是表面的「臉」，只要能賺錢，即便是八卦消息亦來者不拒。因自己受到怠慢輕視而狂怒的當家花旦、明知真相卻保持沉默的芭蕾舞教師，每個人都戴「臉」這張面具。

　　面具原就是用來隱藏臉的東西。戴上面具，沒人會認出我們的真實面貌，沒人會看穿我們真正的心聲。別知道不該知道的事，人才能活得踏實，第二幕一開頭的〈化妝舞會〉也唱出這樣的心情。

　　然而，人類懂得視情況運用不同的「臉」。事實上，這比戴面具更糟。我們無法從面具中看出任何端倪，卻經常因「臉」讀取錯誤的訊息。

　　這麼一想，在本劇中唯一不斷真心以對的，便只有魅影一人。因為他沒有騙人的「臉」。一向為「臉」飽受折磨的他，放棄了臉，摸索生存之道。前半部有一幕是女主角揭開他的面具，但他之所以大怒，並不是有人看見他不欲隱藏的容貌，而是他不願憶起想忘卻的事。

　　每次觀賞本劇，我都不禁慨歎，「臉」真是可怕。不光是美醜的問題，對人類而言，那是武器，也是堡壘。正因明白這一點，最後才會忍不住心疼殘忍的魅影吧。

　　寫得有些長篇大論了。欣賞這部作品，不需要多說。只要敞開心胸，享受目不暇給的迷人世界即可。

　　我確信，《歌劇魅影》將暫時成為京都的「臉」。

世上獨一無二的齒輪　劇團四季會報雜誌《La Harpe》二○○五年十二月號

　　《歌舞線上》（A Chorus Line）講的是甄選演員的故事。名為札克的導演，要選出在新歌舞劇中的合唱舞者。札克直到中途才會現身，在此之前，只會從我們觀眾身後發聲。他說話的對象，是在舞台上一字排開的十七名男女，一群留到甄選最後階段的舞者。他們在札克的問話下，談起自己的故事。

　　直到最後，觀眾依舊不清楚札克的新音樂劇是部甚麼風貌的作品。但是，我看著《歌舞線上》，感覺到製作舞台的過程和製作物品的過程一模一樣。這裏指的「物品」，我聯想到的是鐘錶──不是石英之類的電子錶，而是裝滿細小齒輪的老舊機械錶。

　　舞台藝術中，演員也好，舞者也好，都不過是零件。札克要在這十七個名為舞者的零件裏，找出最適合自己音樂劇的一個。

　　關鍵在於，何謂「最適合」？

　　甄選開始前，札克對他尋求的零件應該有所想像，好比「這個部份需要這種感覺的舞者」，或是「為襯托主角，此一時間點得有個性強烈的角色」。他手中必定有一張完成品的設計圖，然後根據設計理念找尋零件。

　　但是，所謂的人，無法凡事都完全吻合規格。以齒輪比喻，就是有的形狀扭曲，有的缺了齒，有的大小完全在規格外。

　　那麼，這樣的齒輪對札克全無用處嗎？倒不見得。我甚至猜測，他尋覓的多半就是此種齒輪。全憑算計畫出的設計圖，很難打動人心。札克在這場甄選中最期待的，應該是遇見一個能夠破壞現有的一切、讓設計重生為具有嶄新魅力的齒輪。

　　十七名候選人一開始都對全場觀眾展現同樣的表情，臉上只發出強烈的意念──我要選上。然而，隨著甄選的進行，所有人都流露出另一面，最後，觀眾會發現，這裏沒有一個齒輪是相同的。

　　諷刺的是，讓他們獨一無二的，是存在內心的「傷口」。他們各有各的自卑，有的是對學歷，有的是對容貌，有的是對能力，盡皆懷抱著受傷的過去。絕大多數的人傷口都還沒癒合，但他們深信，這場甄選正是他們脫離自身痛苦的最後機會。正因如此，他們才會在札克面前毫不保留地全盤托出。而札克等的，也正是這些。

　　只要有甄選，就不免有入選者與落選者。但當選與落選並沒有甚麼意義，札克尋求的，純粹是一個適用於新音樂劇的齒輪，換成其他作品，齒輪的選法想必截然不同。

　　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到自己是一個甚麼樣的齒輪，且必定會確信，世上沒有第二個相同的齒輪。

　　好萊塢電影也經常舉辦甄選，據傳落選的演員大多會這麼說：

　　「很可惜，這次沒有適合我的角色。」

　　我覺得這樣很好。

Ⅵ　運動

下個世紀見得到嗎？【註：本文中，作者對球隊皆採略稱，正式隊名依序為：橫濱灣星隊、中日龍隊、讀賣巨人隊、阪神虎隊，及廣島東洋鯉魚隊。】　《小說現代》一九九八年十月號

　　這篇拙作出刊的時候，職棒優勝落入誰家是否大致抵定？寫文的當下，橫濱以些微差距領先中日，巨人應該已經完全沒有希望了吧。

　　至於阪神，目前排名最後，以捨我其誰之勢墊底。當本文問世時，狀況大概也不會改變。無論廣島再怎麼輸，阪神肯定輸得比他們慘。

　　說來實在丟臉。但是，今年籠罩心中的感覺不同以往。此時的懊惱，若要用一個詞交代，應該就是空虛吧。

　　其實七月時，我久違地去看了球賽，是門票很難到手的東京巨蛋巨人阪神之戰。臨行前，我既興奮又期待，像要出發遠足的小學生。

　　然而，比賽剛開始，這樣的心情就消失無蹤。球賽照例由巨人領先，但這不是影響我心情的原因。當時雙方點數相差不多，只要把握機會，大可扳回劣勢。

　　主要是看阪神的選手打球，一點都不覺得快樂。不，正確地說，是發現自己無法樂在其中。

　　我已不曉得為何要支持他們。確實，他們穿著我心愛的直條紋制服，也打得十分賣力。但是，我對他們不再抱持任何期待。我指的不是輸贏，在優勝可能性幾近於零的情況下，勝了巨人一場也沒多大意義。

　　我踏進球場，是期待能看到唯有在阪神這個球團才看得到的精神。不必是巴斯或掛布選手那樣豪邁的打擊，也不必是媲美江夏選手的豪速球，因為我過去始終相信，一定有像以往川藤選手揮棒落空般「值得付錢來看的東西」，可惜夢想完全破滅。無論輪到誰上場打擊，我一點都不期待；無論哪一個投手登板，我也不興奮。眼見的每一名選手，似乎皆只求能平安賽完，既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更完全感覺不到未來。我在座位上待到最後一回合，竟是想看巨人隊松井選手的打擊，別無其他。

　　我不再是阪神球迷。忠實球迷們一定會罵我是叛徒吧。可是，我也很難過，畢竟失去人生中很大的一份樂趣。

　　好想瞧瞧阪神還具魅力時的選手，希望能再次看他們打球，我迫切地渴求。然而，現下最想見的，是以前那個腦子放空、死心塌地支持阪神的自己。

神啊，為甚麼？　《ＡＬＬ讀物》二○○○年九月號

　　記憶所及，我從沒為電影或小說情節落淚。感動歸感動，淚腺就是不受刺激。即使如此，仍有一次差點破紀錄，就是看電影《癲瘋總動員》（Cool Runnings）。內容描述四名牙買加短跑選手因故無法參加奧運，轉而將目標改為參加冬季奧運。想必很多人都知道，這是改編自牙買加國家代表隊在卡加利冬奧發生的真實經歷。沒有技術、資金，也沒有人支持的情況下，他們發揮不屈不撓的牙買加精神，在奧運場上表現傑出，看來十分痛快。然而，故事並非就此結束。最後降臨在他們身上的意外，及他們如何挺胸面對的結局，連淚腺不發達的我都不禁動容。我旁邊一個看似國中生的男孩，眼淚流個不停。

　　奧運的精華之處，便在於各國代表展現出超乎常人想像的力量與技能。同時，遠望他們如何實現夢想，也是一種樂趣。既然是夢想，就不見得會一一實現。絕大多數選手最終是力有未逮，也有不少選手雖具備堅強的實力，卻遭意想不到的命運捉弄與夢想擦身而過。那一刻，他或她們臉上的神情，彷彿凝聚一生的點滴，最是令我感動。卡加利冬奧的競速滑冰中，丹‧強森（Dan Jansen）選手在上場前得知姊姊的死訊，儘管他是五百公尺與一千公尺最有希望得金的選手，卻在兩項比賽中跌得四腳朝天。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彷彿在問：「神啊，為甚麼？」

　　夏季奧運中，發生在巴賽隆納奧運男子四百公尺準決賽的插曲也十分難忘。當時，全日本的運動迷想必都非常關心那場比賽，因為攸關高野進選手能否晉級徑賽運動項目決賽。若順利晉級，當然是空前的創舉。

　　就結果而言，高野選手成為光榮的決賽選手，因為八名準決賽選手中，他第四個跑到終點。然而，當中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

　　第五跑道的英國德瑞克‧雷蒙（Derek Redmond）選手若沒失常，他的成績應該是優於高野選手的。然而，跑到第二處轉彎時，噩夢驟降。他肌肉拉傷，中途跌倒。晉級夢碎的他，仍奮力站起，再度邁步向前，想必是認為此刻該做的，便是跑完全程。可是，腿的疼痛不允許他完成這個心願，來到最後的轉彎處時，他連走都走不動。此時，一名男子從觀眾席飛奔至場內，闖進跑道，奔至雷蒙選手身邊，將他扶起。

　　這名胖胖的黑人男子，便是雷蒙選手的父親。他原本期待看到兒子在田徑場上的英姿，最後卻與兒子一同流淚步向終點。兒子也靠在父親的肩頭哭泣。

　　競賽委員出現在他們面前，似乎是向他們解釋輔助選手是犯規的。但父親掉著淚，憤怒地拒絕。這正是保護孩子的父親的面容。

　　競賽委員不再制止，默默為兩人開路。

　　德瑞克‧雷蒙選手失去資格。巴賽隆納奧運四百公尺準決賽中沒有他的紀錄，不過，雷蒙父子抵達終點是不爭的事實。這份記憶，深深烙印在全世界千千萬萬人的心中。

　　而這是我看電視落淚的唯一一次體驗。

偶像再見　《NUMBER》二○○○年十一月二日號

　　看雪梨奧運女子百米短跑的預賽時，牙買加的默琳‧奧蒂（Merlene Ottey）竟出現場上，我不禁有些吃驚。早先我透過報紙，得知原本在國內選拔會中位居第四的她臨時入選，引起該國選手隊反彈的消息。

　　姑且不論此事，她能夠參加奧運，實在教人意外。畢竟前一年塞維利亞世界田徑錦標賽中，她因藥物檢驗呈陽性反應而退賽一事，令人記憶猶新。今年一月在德國舉行的室內田徑錦標賽，德國田徑總會對她的參賽表示為難，最後是她本人在開賽前棄權。考量到她四十歲的年齡，我早就不指望在雪梨瞧見她的身影。然而，七月的調停委員會做出「藥物檢驗有缺失」的結論，通往雪梨之路才乍然開啟。

　　我不曉得奧蒂參賽的背後隱藏多少陰謀。也許是國際田徑總會希望雪梨奧運有運動明星出場，也許牙買加原就打定主意，無論選拔會結果如何，都要派她出場。但若讓一介不負責任的運動迷來說，能夠再次看到那精悍的褐色身軀真是無比幸福。

　　三面銀牌、五面銅牌，這是她自莫斯科奧運至今連續參加六屆奧運的收穫。包括世界錦標賽在內，她年輕時專拿銅牌，因而被稱為「銅牌女王」（Bronze Collector），儘管她寫下百公尺決賽六十二連勝的紀錄。

　　她的悲慘遭遇也相當豐富。斯圖加特那次的世界錦標賽，她顯然是與美國的狄弗絲（Yolanda Gail Devers）同時抵達終點，卻以百分之一秒之差屈居第二。我看著電視，確信她至少沒有輸，因此大感意外。果不其然，後來修正計時，兩人紀錄相同。那麼，為何狄弗絲是金牌，而奧蒂是銀牌？至今我仍無法釋懷。同樣的情景也出現在亞特蘭大奧運，百公尺決賽又以千分之幾秒之差輸給宿敵狄弗絲，當時我也以為她贏了。

　　一九九七年的雅典世界錦標賽百公尺競賽，另一種不幸又降臨到她身上。她沒發覺起跑犯規的警示音，全力衝刺幾十公尺。如此一來，她當然無法在真正的比賽中使出全力，最後悽慘地落到第七名。

　　但我支持她，並非她是「悲劇女主角」，而是從她奔跑的身影，感覺到有種超越幸與不幸的東西。換個說法，即使她沒獲得幸運之神的眷顧，也能夠展現光憑實力可以爬到甚麼地步。成果就是奧運、世界錦標賽加起來的二十二面獎牌，這難道不是另一個顛峰嗎？

　　雪梨奧運百公尺短跑第四名。她只比我小兩歲。除了厲害，我無可形容。

泛太平洋最後一天，HAGITOMO 沒游！　《NUMBER》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號

　　依我推測，一般人都不怎麼關心游泳這種運動。若非奧運，就更是如此。聽到世界游泳錦標賽，也有很多人一下反應不過來，那麼對泛太平洋錦標賽毫不在意才算正常吧。不過，我並沒有指摘之意，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不，正確地說，若在平常，我大概會這樣。

　　但是，我無法忽視這次的泛太平洋游泳錦標賽。原因之前我在本雜誌提過，有奪牌希望的選手之一「HAGITOMO」萩原智子小姐，是我的遠親。

　　具體而言，她是我母親的姊夫的弟弟的孫女。一下子會意不過來的讀者，請當成是遠親就對了。再怎麼說，我可是和 HAGITOMO 的媽媽她們一起去過海水浴場。

　　而這個遠親女孩可望贏得獎牌，當然得幫忙加油助陣。八月二十九日，大賽最後一天，我與雜誌《NUMBER》的編輯們前往橫濱國際游泳池。

　　原以為不會有多少人到場關心，卻出乎預料，會場幾乎全滿。主持大會的青年扯著嗓子使勁解說今日賽事的精采之處，工作人員硬要觀眾舉手做波浪，讓我深深明白每個人都拚了命想炒熱這場大賽。

　　身在觀眾席的我，倒認為沒甚麼必要，只要日本選手盡力表現，比賽自然會熱鬧起來。

　　不過，HAGITOMO 的人氣可不是蓋的。

　　她不僅參與好幾項比賽，且都有望奪牌，人氣旺想必也是理所當然。我坐的位置正前方就掛了一幅巨大的布條，上面寫著「HAGITOMO 加油」。

　　我暗想，萩原一家會不會就在那裏？等她拿到獎牌，應該去打個招呼吧？聽母親說，萩原家最熱心支持的是爺爺，智子若出賽，無論多小的比賽都會趕到會場加油。

　　我看著布條，心裏卻感到一絲不安，但願她不會被這份期待壓垮才好。畢竟在雪梨奧運結束後，母親曾說：

　　「小智很善良，也很愛哭，所以就是少了一點不服輸的霸氣。」

　　不要緊，經過兩年，她一定已不再是愛哭鬼──我一面想著，一面等她出賽。

　　然而，我的不安命中，HAGITOMO 並未出現在兩百公尺仰式決賽的舞台上。打聽之下，似乎是發生過度換氣的情況病倒了。我雖然感到失望，卻認為或許這樣她能更上一層樓。

　　因為她是小時候在海水浴場溺過水，才開始學游泳的。哭著突破眼前的難關而成長，這才是 HAGITOMO。想必雅典奧運時，她一定能奪得全家人夢寐以求的獎牌。

親戚大叔為 HAGITOMO 的全新出發致詞　致萩原智子　著《HAGITOMO》

　　要有甚麼程度的連繫才能稱為親戚？

　　假如有血緣或姻親關係，似乎能無限擴大。問題是，有沒有那樣的機緣。

　　前輩作家大澤在昌先生說過類似「得直木獎出名後，親戚會變多」的話。意思大概不是指打著親戚名號上門的人變多，而是藉此一機緣，當事人的消息會流傳到關係相當遠的親戚耳裏吧。

　　二○○○年的春天，經母親的告知，我才曉得游泳選手萩原智子小姐是我的遠親。

　　「就是小真的女兒呀，你不記得嗎？小真哪！」

　　誰啊？我哪知道。母親拚命為摸不著頭緒的我說明，於是，我的記憶總算復甦。

　　母親的姊姊住在大阪柏原市，很久很久以前，我偶爾會去玩。阿姨的小叔就住在隔壁，兩家人像一家人般來來往往，而那一家的長女就是「小真」。

　　「哦，她女兒要去參加奧運啊？真厲害。」

　　我立刻蒐集起她的資料，一看大吃一驚。哎呀呀，戰績輝煌。不僅可望在奧運中奪牌，順利的話，金牌也不是夢。這麼厲害的選手竟是親戚，雖然關係甚遠，但想炫耀一下畢竟是人之常情。於是朋友和熟悉的編輯就不用說了，連酒館的小姐我也不放過。

　　我還會擅自在銀座的酒吧發下豪語：「以後要叫我 HAGITOMO 後援會東京分部長。」

　　這沒甚麼。就是在大澤先生所說的「出名後親戚會變多」的現象中，我忍不住扮演起「變多」的親戚。

　　若只是這樣，還算可愛，但我的吹噓竟傳到某體育雜誌的女性編輯耳裏。有一天，她找上門。

　　「等 HAGITOMO 拿到獎牌後，要不要在我們雜誌上來個對談？獎牌得主和直木獎入選作家的親戚對談，我覺得很有意思。」

　　「不錯啊，務必要辦。」

　　我一口答應，內心其實冷汗直冒。事到如今，已不能說「沒有啦，我根本沒見過 HAGITOMO」。

　　這下不妙，怎麼辦？不斷煩惱中，雪梨奧運一天天逼近。雖然希望 HAGITOMO 贏得獎牌，但屆時我到處吹的牛皮就會被戳破，令我坐立難安。

　　有一天，我接到一通意外電話，是「小真」女士打來的。

　　這可不是甚麼「好久不見」。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我仍是小學生。不過，親戚這種關係著實不可思議，聊上幾分鐘很快就熟絡起來。

　　「你真是優秀啊！我們家常常在講，東野先生實在了不起。」

　　我不禁鬆一口氣。看樣子，她們家知道有我這個人。

　　「所以，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其實，最近愈來愈多人要採訪智子，說話的機會也增加了……」

　　小真女士要問的是，訪談時，能不能提到作家東野圭吾是親戚？

　　「我擔心，人家出名後就突然說是親戚，實在有點厚臉皮。」

　　她的話又讓我冒起冷汗，我早就在做這種厚臉皮的事。當然沒問題，我回答的同時暗自慶幸著。

　　「要是能拿到獎牌就好了。」

　　我立刻擺出親戚架勢。

　　「是啊，真想要一面獎牌，不管甚麼顏色都好。」

　　小真女士的聲音十分懇切，我不禁體認到，可望奪牌選手的親戚，只需懷著但願如何如何的期待，一旦身為家人，想必很辛苦。不單希望能獲獎牌，不願辜負周遭期待的心情一定也很強烈。

　　由於這通電話，我開始和 HAGITOMO 互傳電子郵件。寫信時我遣詞用字非常小心，就怕對即將參加奧運的選手造成無謂的壓力。

　　在雪梨遺憾地錯失獎牌後，她在來信中寫道：「這是我游泳以來最嚴苛也最痛苦的比賽。但是，我從中得到非常寶貴的教訓。」

　　我心想，這樣就夠了。透過電視觀賽的我，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念頭便是：但願不會變成她痛苦的回憶。看情形，是我太杞人憂天。

　　之後，我們也繼續通信，而我非常想親眼瞧瞧她的泳姿。此時，恰巧遇上一個絕佳的機會。二○○二年夏天，泛太平洋游泳錦標賽即將在橫濱舉辦。

　　賽事最後一天，我來到橫濱國際游泳池。在這之前，她已贏得兩百公尺個人混合四式的金牌，並在好幾個項目中得到好成績。最後一天是她拿手的仰式，我很希望她能再多得一面獎牌。

　　然而，儘管外表看不出，不過她的疲勞與壓力非同小可。得知她將不會站上跳水台時雖感到失望，但事後在書裏看到她當時的痛苦，不禁為之心疼。

　　過兩年，我終於見到 HAGITOMO 本人。當然，也見到小真女士。她已完全是個中年婦女，而 HAGITOMO 好高大。我身高有一百八，可是不知怎地總會想抬頭看她。HAGITOMO 在咖啡店門口差點撞到頭，笑著說：「我一離開水，就很笨拙。」

　　見面是因為她想出書，所以找我商量，結果我們只顧著閒聊。即使 HAGITOMO 談起正題，小真女士也會立刻把話題扯偏。最後我也沒能給甚麼建議，但那一晚真是愉快。

　　後來我們也曾吃飯、通電話，但不再游泳的 HAGITOMO 似乎突然快速朝「社會人萩原智子」成長。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到她訪問山梨學院大學的學妹加藤由加選手，甚至還擔任旁白。小真女士曾對她說：「妳話都含在嘴裏，很難聽懂，去學怎麼發聲。」不過，就我在節目中聽到的，她說話已變得非常清晰明快。

　　萩原智子小姐的第二個青春才剛開始。我由衷希望這本書，能夠為她的出發帶來反蝶腳般的勁道。

Ⅶ　作家的日常

ㄆㄨㄣ　《小說現代》一九九六年十二月號

　　我家養的貓正式名字叫「夢吉」，但平常都喚牠「ㄆㄨㄣ」。說起為何會變成這樣，是因我很喜歡漫畫《大熊噗太郎》，想替牠取名「噗」，於是把「夢吉」和「噗」合成「夢噗」，叫著不順口，又演化成「夢ㄆㄨㄣ」，最後只留下「ㄆㄨㄣ」。對不起，實在很無聊。

　　而我怎會提起如此無聊的事？這是由於，我們家的ㄆㄨㄣ沒有任何「小趣事」可談。真的，牠是隻無用得令人失望透頂的貓。

　　牠原是棄貓。我撿到牠時，大約出生才兩週。或許是硬被拖離母親的乳頭，造成牠心靈的缺憾，牠很喜歡咬東西，尤其最愛我的右手，只要我隨便一動就撲上前。所有的責編都知道我的手遍體鱗傷。看情形，牠約莫把我的右手當成同伴或兄弟。

　　牠非常愛咬我，連我躺進被窩裏也大口大口地咬，痛得要命。於是，我想到一個主意，趁睡前讓ㄆㄨㄣ狂跑到筋疲力盡。具體的作法是，拿著逗貓棒等玩具四處逗弄，ㄆㄨㄣ會立刻高興地追過來。這樣自己當然會累，但敵人應該也會累得無法動彈。

　　這個作法起初相當有效。然而，ㄆㄨㄣ很快便培養出體力，一點點運動量已無法讓牠累垮。不僅如此，甚至還磨練出牠的戰鬥本能，結紮手術就是最好的證明。當時妻子帶牠去診所，離開不久，便接到主治醫師的電話，表明要為這隻貓動手術是不可能的。當然，妻子連忙追問原因。

　　「您來了就知道。」醫生口吻十分冷淡。

　　妻子戰戰兢兢地返回，只見診療室內一片狼籍。醫師和助手的胳膊和臉龐傷痕累累，置物架上、桌面被弄得亂七八糟，且屎尿遍地。雖然籠子裏的ㄆㄨㄣ也是渾身大便，卻氣燄囂張地呼呼喘息。

　　兩年多過去，如今ㄆㄨㄣ仍四處奔竄，尋找啃咬的對象。牠那肌肉隆起的腿和肩膀，令人聯想到阿諾‧史瓦辛格。每次看到，都深感當時的逗貓棒訓練果然有效。

拿手絕活　《小說 SUBARU》一九九七年六月號

　　首先，把調味料放在麵的下面。需注意的是，調味料得倒在稍後覆上蓋子時，與瀝湯孔呈對角線的一個隅。假如隨便把調味料撒在麵上，倒湯時吸水漲大的蔬菜會塞住洞口。

　　接著是倒熱水。從麵接觸到熱水的瞬間開始計時，因為麵由此刻逐漸軟化。很多人都是倒進熱水、覆上蓋子後，才慢吞吞地設定計時器，這樣泡出來的成果會產生差異。而且，按廠商的指示傻傻設定三分鐘，只會得到一碗泡爛的麵。

　　熱水加到指定線後，迅速覆上蓋子。如前所述，必須記得調味料是靠近哪一角落，瀝湯時一定要從對角瀝。

　　等待時間視產品而定，但一般以兩分四十秒為準。只不過，若是份量為一‧五倍的產品，就要多花一道手續。具體的步驟是，約三十秒後，先打開蓋子，把麵翻過來，蓋回蓋子，再等兩分鐘。這麼一來，即使麵較多，也能夠相對地均勻軟化。還有，無論泡哪一種麵，蓋子上的瀝湯孔都要及早打開。等瀝湯時才匆匆忙忙掀開，就失去嚴謹計時的意義了。

　　時間一到，趕緊瀝湯。建議大家最好戴隔熱手套，以便雙手穩穩抓住容器。筆者曾徒手瀝湯，落得燙傷的下場。

　　一旦開始瀝湯，就不能隨意更改容器的角度，也嚴禁大幅甩動容器。這麼做會使容器內分散的水滴落入麵與麵的縫隙，產生毛細管現象，導致水難以瀝乾。要順利將水瀝掉，輕輕振動容器是最好的。筆者的作法是，繃緊雙臂肌肉，產生每秒十次、振幅○‧五公分的振動。為了能使出這招，每晚都以啞鈴訓練雙臂。

　　瀝完湯就簡單了。加上醬汁，拌勻，灑上麵裏附的海苔等佐料。當你吃到成品時，便懂得炒麵泡麵有多深奧。

鬼怒川溫泉　《ＡＬＬ讀物》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號

　　如今雖然幾乎呈停擺狀態，但過去有個名為「雨之會」的新手作家聚會，是一九八八、九年左右，由井澤元彥先生與大澤在昌先生發起的。除了我，成員還有岡嶋二人的兩位（這樣說真怪）、高橋克彥大師，剛出道的宮部美幸小姐等人。

　　雨之會的夥伴曾到鬼怒川溫泉一遊。正確人數我記不得，約莫十來個吧。由於年齡層相差甚多，那氣氛怎麼看都像某公司的員工旅行。實際上，宴會時幫我們拍紀念照的女侍，就深信穿浴衣坐在正中央的高橋克彥先生是部長。在她心中，井上夢人先生大概是課長，而井澤元彥先生是股長。我們甚至還有兩名ＯＬ（新津清美小姐、宮部小姐）。

　　這次旅行中，最起勁的是井澤先生，他不時下指令「一開始啤酒不要點太多，等不夠了再請他們從冰箱拿就好。不然一開栓，沒喝完的也要付錢」，或是發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邊叮嚀「假如打算洗完澡順便換上浴衣，記得帶袋子到浴場裝衣服」。不愧是股長，好細心。

　　在大浴場時，我幾乎都在與井上夢人先生交談。我們為了他的小說《克萊因壺》議論不休，且對話都是在溫泉泡到肩膀的高度進行。旁人大概覺得我們很詭異，誰也沒靠近。離開浴場時，兩個人站都站不穩。電視的兩小時單元劇裏，經常出現飾演偵探的主角泡著溫泉推理的鏡頭，但通過這次經驗，我認為現實生活中，溫泉與推理小說是不相容的。

這樣不行　《小說 SUBARU》一九九八年二月號

　　前幾天，我又搬家了。從學生時代算起是第十次，而從來東京之後算起，也已是第六次。恐怕這下沒一家出版社會再送遷居賀禮，誰教我上次才信誓旦旦地保證是最後一次。

　　一直搬家實在沒甚麼好處。既需要體力，辦理各種手續又麻煩，適應新環境也相當耗費心神。更重要的是，浪費錢。

　　即使如此，搬家狂異口同聲的一個優點，就是能藉機收拾東西。這雖然也意味著要重新整理各種物品，但所謂的「收拾東西」，我想應視為「可以狠心丟掉東西」，大把大把將東西往垃圾袋裏丟的感覺真是美妙無比。

　　這次，為整理行李，打開櫥櫃後，發現裏面已變成等待進垃圾場的衣物的巢穴。凡是常穿的我都擺在外頭不收，所以，櫥櫃內的必然都是很少有機會穿的衣服。而除了禮服之類具有特殊用途的服裝外，所謂「很少有機會穿的衣服」，大致不是「不太想穿」，就是「已不能穿」。無論哪一種，留著都沒意義。

　　首先成為目標的，便是我為亂步獎頒獎典禮買的西裝。說具有紀念價值嘛，倒也不是沒有。原想搞不好再得甚麼獎時可以穿，但一留便留了十二年。把這種東西珍重地收藏起來，大概就是一個錯誤，我邊想邊塞進垃圾袋。

　　接著檢查其他夾克、西裝類。這些都是我幾年前還在穿的，其中也有我相當喜愛的衣服。雖然多少有點趕不上潮流，但若是與不注重打扮的編輯吃飯，穿出去應該也沒問題，反而能給對方我很窮的印象，好用來爭取提高稿費。

　　只是，試著套上後，卻發現每件都太小。奇怪，怎麼會這樣？我納悶著探往櫥櫃深處，看到一樣東西。

　　那是一件深藍色的防風外套，以前我每天跑步時，在寒冬穿的。

　　唉唉唉。

　　我不禁有所領悟：此物會被收在這種地方，難怪肚子愈來愈大，衣服自然也跟著穿不下了。

轉動手拉坏機的理由　《別冊文藝春秋》一九九八年四月二二三號

　　前陣子，在醉客作家藤原伊織先生的邀約下，我在陶藝入門的影片中演出。

　　該影片邀請六名作家，各自挑戰六種成形法。拍攝前，工作人員詢問希望嘗試哪一種，我堅持：

　　「當然是手拉坏。」

　　其實，談到陶藝，我只能想到手拉坏。問過幾個朋友，果真大夥都一樣，知道手拉坏以外另有成形法的反而少。

　　在此提供給大家參考：除了手拉坏，還有以捏黏土般徒手成形的方式、先做成一大塊再挖空中間的方式，及用陶版機把壓成一塊平面的土邊緣折起的方式。連各位讀者也不是很清楚吧？

　　我是這麼想的：難得玩陶藝，不如藉機瞭解一番，以便將來運用在創作上，不然就太浪費了。而在小說裏提到陶藝，自然要端出手拉坏，否則一般人無法接受。所以，不論如何我都要向手拉坏挑戰。

　　可是，第一天我就發現自己想得太美了。指導我們的是東京藝術大學的島田文雄老師，一開始打招呼時，老師便毫不客氣地言明：

　　「這個嘛，才接觸一、兩天就要做出成品不太可能。尤其是手拉坏，外行人是控制不了的。一般至少得學上一年半載，否則做不出像樣的東西。」

　　老師的語氣雖然平和，但這些話聽得我們實在心虛。「麻煩老師多多幫忙」，我和工作人員一同懇求。老師一臉無奈地說：

　　「只能靠練習了。從現在到攝影當天，請每週來練習。」

　　「好，這是當然，我會盡力的。」

　　我一面行禮一面想，當初根本不是這麼說的。原本談好的是攝影當天去一下，隨便做做即可，所需時間只有短短三天，且其中一天是慶功宴，完全沒料到還有每週練習這種事。

　　不過，冷靜深思，老師的話是對的。無論教學再簡單明瞭的陶藝教室，也不可能讓人在上課的第一天就學會手拉坏技術吧。

　　於是，我當天便立刻開始挑戰，但真的接觸手拉坏，反而體會到更加嚴峻的現實。

　　總之，完全無法順心如意。至於是甚麼無法順心如意？自然是陶土。

　　首先，有個「定中心」的步驟，就是讓拉坏機上轉動的陶土向上拉長，或相反地，向下壓低。這已十分困難。看助手的示範，陶土在雙手中圓轉自如，又伸又縮，簡單得不得了。可是自己一試，陶土塊卻很硬，一點都不會變形，向上延展尤其不易。以為是力氣不夠，便使出全力捏陶土，結果只有受力的地方凹進去，變成葫蘆形。

　　我臉色鐵青，心想別說每週，搞不好每天練習都來不及。

　　但是，總不能一味發呆，我決定先試著做點東西。我在島田老師和幾名助手的細心教導下嘗試，起初當然不順利，失敗、失敗、再失敗，甚麼都沒做成，只有被我弄壞不能再用的陶土愈堆愈高。好不容易做出一點樣子，拿線把成品從拉坏機取下時，最重要的部份就咻地往旁邊飛過去。有時甚至會泥塊亂飛，弄得渾身是泥。

　　即使如此，歷經幾小時的奮鬥，好歹也製作出五個醜醜的盤子、菸灰缸、大茶杯。原打算捏茶碗，但中途就失去控制，最後的成品完全背離我的期待。一個不抽菸的人之所以會做出菸灰缸，不是沒有理由的。

　　無論如何，能靠自己的雙手做出一些成果，真是愉快。一想到燒好拿來用的情景，就更加開心。原來如此，我多少有些明白，這便是陶藝的魅力吧。

　　一方面是已答應老師，再者自己也有危機意識，之後我每週都前往練習。一練之下不得了，我竟然慢慢進步，做一些形狀單純的東西不再那麼吃力。

　　正當我心想「好極了，這下真要拍攝時就不用怕」，島田老師卻發出驚人之語：

　　「屆時東野先生做大盤子吧，看起來比較有份量。」

　　咦，哪有這樣的！跟之前講的不同……我真想抗議。總算勉強踏進做得出小東西的階段，突然要我做大盤子未免太亂來。

　　但對我們而言，島田老師的話等同聖旨。

　　「好啊，務必讓我試試看，真期待。」

　　我竟笑嘻嘻地如此回答。不用提，那天我便展開製作大盤子的特訓。

　　話說，雖然嫌東嫌西的，成形過程也就這麼結束了，但陶藝並不僅止於此，還有繪圖和上釉的步驟。尤其是繪圖部份相對自由，也是各人素養的展現之處。

　　此時，我動起腦筋，甚麼樣的設計才會讓更多人想擁有？這次我們透過拍片及事前準備中做出的作品，將在銀座的畫廊展示。

　　外行人臨時抱佛腳特訓留下的粗陋成品，打著展覽會的名號公開陳列已相當厚臉皮，我還有個更不要臉的企圖。那就是，思考如何才能高價賣出。

　　尋思一週得到的結論，便是：「遇到困難時找貓幫忙。」

　　我決定，把拍攝時製作的大盤，及練習做的茶杯等所有作品，全畫上貓。躺著的貓、伸懶腰的貓、遊戲的貓……各種姿勢我都畫了。

　　不用說，我的目標自然是愛貓人士。身為同類，我深知他們只要是與貓有關的東西都想收藏的心情。

　　這番苦心之作最後會以多少價錢賣出？我光想就興奮得睡不著。

　　至於陶藝題材的小說，目前倒是沒有計劃。

確認實驗不可能執行？　《書的故事》一九九八年六月號

　　昭和五十六年起，有整整五年的時間，我都在某汽車零件製造商從事生產技術的研究。既然會從事那樣的工作，大學讀的當然是工學院。再講得明白一點，是電機工程學系。而我之所以進入工學院，則是因為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理科比文科拿手──不如說，我的文科成績實在沒有應考的程度較正確。前些日子，我與七年沒見的高中朋友碰面，他正經八百地談起我的國文成績：

　　「無論我考得多爛，看到你的考卷就放心了。」

　　不巧，他這些話是在我經常去的酒館說的，小姐們隨即出聲調侃：

　　「真的？好遜喔！虧你還能當上作家。」

　　頓時害我顏面掃地。但他說的是實話，我也無法反駁。

　　我很怕國文，且討厭得要命。早就搞不清到底是因為討厭才怕，還是因為怕才討厭。相形之下，畢竟對理科較拿手，若問我喜歡或討厭，比起其他科目，應該算是喜歡吧。

　　如今回想，當時我並不瞭解理科，尤其是理化真正的樂趣，畢竟做實驗的機會少之又少。理解物理、化學的法則，知道一向感到不可思議的電的性質和化學反應的架構，儘管也很有趣，終究是書桌上的事情，既死板又缺乏實際感受。現下我完全記不得平常上課的內容，卻清清楚楚地記得朋友的頭髮在靜電實驗中豎起，可見實際動手體驗相當重要。

　　而一進大學，實驗就多到令人生厭。我讀的大學，每週都要做一次實驗，所以天天忙著整理數據資料和寫報告。

　　但是，做這些實驗很快樂嗎？倒也成了疑問。原因是，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實驗題目全是指導教授給的，從實驗方法到步驟皆有詳細的指示。至於將有怎樣的結果，幾乎事先都知道答案。若得到預期的結果，代表實驗正確執行，反之，則是實驗者出了甚麼差錯。換句話說，進行實驗不是為了研究，而是為了訓練學生。

　　無論是小學、國中，還是高中，所做的實驗都具有此類性質。石蕊試紙遇到何種物質會變色，早在實驗之前就知曉，即使如此，實驗依舊很好玩。

　　然而，學生到二十歲前後，往往會自以為是，對「被迫進行」的實驗完全不感興趣。既然事前知道該得到甚麼結果，乾脆在實驗中調整各項條件，呈現同樣的結果就行。因此，即使獲得期待的結果，絲毫不會感動，也沒有歡喜，只覺得：「啊，做完了。」

　　不過，也有一說認為「那仍是了不起的實驗」。大學進行實驗最重要目的，在於篩選出優秀的學生。自認在做實驗的我們，其實是被實驗的對象。豈有此理──笑著回應後，我卻不禁認同種種實驗多半具有這樣的效果。

　　我在學生時代少有機會體驗到實驗的喜悅，不料，進公司後，情況大變。每天得不停地做實驗，且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全是首度進行，因為誰也不敢說會得出甚麼結果。雖然會有所預期，但結果通常不同。遇到此種狀況，百分之九十九是預期出錯，和學生時代截然不同。學生時代結果若與預期不符，結論一定是實驗方法有問題。至於對實驗者而言哪種較刺激，就不必多談了吧。總之，我是在踏入職場後，才體會到實驗的樂趣。

　　話說，拙作《偵探伽俐略》中，陸續發生五種怪異現象，並由一名物理學家逐一解開謎團。

　　這些怪異現象中，有幾種的靈感來自我上班時代從事的研究。和我一起工作的前輩曾隨口提及：

　　「倘使把這個這樣做，搞不好能用在推理小說上。」

　　而我真的採用了，那位前輩看到多半會苦笑吧。

　　其他現象的描寫也都有科學根據，只是未經實驗證實。應該說，我選的全是現實中不可能實驗的現象。並非物質上的不可能，而是道德上的不可能。

　　由於不可能實驗，「假設成功執行後會有此結果」的預期，正是本書的命脈所在。

　　我就是看準了多半沒人會做確認實驗啊。

十連敗之後　《小說現代》一九九九年八月號

　　一月十四日　白天，ＮＴＴ視訊（NTT VISUAL COMMUNICATION）的加田五千雄社長帶我前往一家知名鰻魚店。加田先生是我就讀的大學的傑出校友。二月即將在明治紀念館舉行東京同學會，我受邀演講，所以這次是開會兼吃飯。當然，我穿西裝赴會，還打上領帶。我提到今晚有直木獎的評選會，加田先生便應道：「這可是大事，你一定很緊張吧。」我雖然附和，但心裏想的是：坦白講，我現在更緊張。

　　之後，我先回家一趟，傍晚再度前往赤坂的小飯館，當然衣服也換過了。文藝春秋的單行本責編Ｈ田小姐和雜誌連載責編Ｂ小姐，及漫畫雜誌的Ｋ先生已在店裏等候。我們吃著美味的料理，喝著可口的酒，一面等電話，席間談話滿熱絡的。其實是每個人都刻意想炒熱氣氛，我也不例外。連不怎麼好笑的冷笑話，大夥都硬逼自己笑。不久，電話響起，一聽是指名Ｈ田小姐接，我就明白落選了。Ｈ田小姐回座時，誰都看得出她很沮喪。當然，每個人都很沮喪，但臉上仍掛著窘笑。在這種局面下的窘笑十分有人味，我挺喜歡的。

　　得獎者一如預期，是宮部小姐。要是在酒館不巧遇見，對方反倒要費心照顧我的情緒，我們請Ｂ小姐設法避免這種情形。「今晚去『月之雫』應該很安全。」Ｂ小姐說。於是，我們搭計程車前往那家店。在車上，Ｈ田小姐和Ｂ小姐老實承認：「其實，我倆同席等發表結果的戰績，已累積到十連敗以上。」現下才告訴我又能如何？不過，自出道以來，我也是文學獎落選九連敗。三人相加就三十連敗。天哪！難怪會把幸運女神嚇跑。

　　※※※

　　三月五日　我在四谷一家小館子等候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的結果。老實說，這是我第五次入圍這個獎。除Ｈ田小姐，講談社的Ｏ田編輯和Ｋ村編輯也同席。我正想著他們好可憐，得陪我開落選散心會，果不其然，又收到落選通知。我說：「噢，這下就十連敗了，我還真行。」Ｏ田編輯和Ｋ村編輯照例露出窘笑。Ｈ田小姐也是一笑，但笑得有氣無力。

　　文藝春秋的Ｓ部長和Ｂ小姐、Ｏ村編輯也來會合，大夥在新大谷飯店的酒吧小酌。以前打橄欖球、長相威武的Ｓ部長也垂頭喪氣。

　　之後，和直木獎那時一樣，又到「月之雫」去。這裏的媽媽桑叫留美，和我同鄉。我們算是同一個町出身，最奇的是竟然還同一天在東京落腳。我向留美致歉：「不好意思，每次都是以落選作家的身分來。」留美鼓勵我：「甚麼話，不是還有下次嘛。」

　　雖然沒和得獎的山本文緒小姐碰個正著，倒是遇見評選委員北方先生。「我可是推舉你的喔！」看他眼神很認真，姑且就相信他吧。

　　文藝春秋的Ｏ村編輯不知是否太過勞心，在店裏呼呼大睡。

　　※※※

　　五月二十一日　等候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結果。地點是皇家花園飯店的咖啡廳，依舊和Ｈ田小姐一塊，總覺得對她不起。其他還有Ｏ村編輯、講談社的Ｏ田編輯、Ｋ村編輯和Ｉ田編輯。《小說現代》的Ｋ田編輯也到場，但大夥都喝咖啡，只有他灌了啤酒又吃三明治，且沒等結果發表就先離開。

　　說起來，每次都在重複同樣的事情。我靈機一動，乾脆把等候文學獎發表的情形寫成小說好了。一提出這點子，眾編輯異口同聲地表示「感覺不錯」，似乎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決定付諸實行，到時看到別吃驚。

　　下午五點左右，日本推理作家協會來電，話筒裏傳出一句「恭喜得獎」。噢，多美妙啊，這句話我可是等了十四年！我和眾編輯猛拍紀念照，其他客人都瞪大眼，不曉得發生甚麼事。

　　記者會後，我們前往銀座的酒吧「ELLE」，與其他得獎者拍紀念照。中途先離開與責編們去吃壽司，再回到 ELLE。拿我當踏板、發展得愈來愈好的真保裕一先生也趕來。我們緊緊握手，場面感人。我不得不把「要是沒這個人，當時某某獎早就屬於我」的心情好好藏起。

　　身為美人，卻嫁給折原一（恕我直呼其名）的新津清美小姐也現身。仔細想想，她也是這次短篇部門的入圍者。雖然落選，仍來向我道賀，人真好。不但長得美，心也很美。只不過她有個一喝酒就亂說話的壞毛病，還是折原一的老婆。

　　酒友赤瀨川隼先生【註：赤瀨川隼（一九三一─），日本小說家，代表作為《白球殘映》。】隨後也登場，不過這是巧合。我們明明都只是偶爾光顧，卻經常在此碰面，實在不可思議。

　　藤原伊織先生也來了。好一陣子沒沾酒的他，挑著評選委員北上次郎先生【註：北上次郎（一九四六─），本名目黑考二，日本評論家。】的毛病，大喝特喝。

　　之後，我們移師到「月之雫」，終於能讓留美瞧瞧我揚眉吐氣的模樣。相交多年的編輯們紛紛到場，感慨萬分地說著：「太好了，真的。」原來我讓大家等了這麼久啊。

　　當晚，藤原伊織先生醉得亂七八糟。

　　※※※

　　六月二十五日　在東京第一飯店舉行頒獎典禮。我帶著戀人和愛人，穿著為當天買的西裝赴會。花三天三夜背起來的長篇演講順利結束，感到心滿意足。

讀者與作家的規則　《小說新潮》一九九九年十二月號

　　由於拙作改編成電影又推出新版，因此今年夏天到秋天，受訪的機會很多，也有好幾回是一天中接連被採訪數次。這樣的邀約我都盡全力配合。我是靠賣書吃飯的，而作家這個職業畢竟也是一門生意。我的想法是，既然是作生意，宣傳就不能馬虎。以前一年還不見得遇上一次雜誌專訪，懷想當年，心中真是充滿感激。

　　當然，訪談的內容都大同小異，好比「作品被改編為電影心情如何」、「最新作品想描寫甚麼主題」等。一直回答相同的問題不煩嗎？一點也不會。就對方而言，這是他們首度提出的問題，我也因腹中已有答案輕鬆許多，不必當場苦苦思索。

　　訪談明顯準備不足而離題的情形亦不少，還有好幾個人連角色名稱都弄錯，仍繼續訪問。即使如此，我也不覺得有甚麼不愉快。在對方眼中，我不過是為數眾多的訪問之一，一點點小失誤，當沒看見就算了。

　　但是，並非完全沒有令人不愉快的事。我最討厭有人利用採訪之便，破壞讀者與作家間的規則，諸如：

　　「這是我私下想問的，小說的結局真要讓ＸＸ是○○嗎？」

　　「那該怎麼解釋這兩人的關係？」

　　聽到此類問題，我都答「這就要由你自己去想了」。當然要自己想。絕大多數的讀者都沒有直接請教作者的機會，大家都是靠自己想的。依書中字句瞭解內容不是閱讀的規則嗎？我也是秉持這樣的信念執筆的。

　　自然，若作品因此遭讀者誤解，我也毫無怨言。我認為，會招致誤解，不是自己的寫法不好，就是和那位讀者合不來。不時有作家表示「是解讀的方式不對」、「不希望被這麼解讀」，也算另一種違規吧。

吃到撐死！　《小說 SUBARU》二○○○年十一月號

　　Ｘ月Ｘ日，我和集英社的猴奇奇小姐，即Ｈ編輯，約在橫濱車站會合。Ｈ編輯的神情有點緊張。

　　「身體狀況如何？」我問。

　　「嗯，我調整過了。」

　　「有沒有吃東西？」

　　「有的，中午吃了一個麵包。」

　　「是嘛，三點時我也吃了一個小熱狗。」

　　「甚麼都不吃反而不好喔。」

　　「對啊。」

　　我們走進百貨公司的咖啡廳。看過菜單，略加思索後，我點了啤酒。和編輯開會卻喝酒，這種事我平常是絕對不會做的。

　　「我想活化一下胃袋。」我說明理由。原來如此，Ｈ編輯點頭表示理解。

　　稍後我們要前往的地方，是橫濱元町一家名為「梅林」的餐廳。那可不是普通的餐廳，是一人份的套餐會出三十道菜的超級餐廳。

　　這不是我第一次去「梅林」，以前去過兩次。頭一回的下場很慘，我以為即使號稱三十道，一定是一道只有一口，根本沒當一回事地大喝啤酒，豈料吃不到一半就陣亡。有了前一回的教訓，二度造訪便儘量不喝啤酒，可是後半出的菜還是幾乎吃不下。剩下的餐廳會讓我們打包帶走，我記得回家時簡直像喝完喜酒一樣，兩手提滿紙袋。

　　老實講，我早已決定不要再踏進那家店，餓肚子雖不好受，但過度的飽脹感也是種痛苦。之所以會有第三次，都要怪兩個鐵齒的人。這兩人分別是以《亡國之盾》得一大堆獎的阿褔──褔井晴敏先生，和一九九九年以《八月的馬克斯》獲亂步獎的遊民作家新野剛志先生。

　　一切的開端，發生在慶祝福井晴敏先生得到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續攤上。當時我聊起「梅林」，但兩人一點都不相信「梅林」的厲害。

　　「哪可能出菜出到讓每個人都吃不完啊！我倒覺得，只要分配得宜，應該沒問題。」阿褔嘴裏大嚼特嚼地說。

　　「我常常餓著肚子流浪，有多少食物就吃多少，剩下飯菜未免太浪費。」遊民新野嗤笑道。

　　「真的沒那麼簡單，反正就是很誇張。那個量不可能有人吃得完。」我大力堅持。恰巧第二次陪我去「梅林」的Ｅ編輯在場，我們描述了當時的情狀，但自衛隊迷褔井和小鬍子新野仍半信半疑。

　　「好，那下次一起去。靠你們自己的眼睛和肚子體驗，應該就知道我沒說謊。」焦躁的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於是在後悔莫及中決定成行。

　　「梅林」位於外國人墓地旁，在橫濱很有名，計程車司機光聽店名就曉得在哪裏。

　　用餐得預約，分為晚上五點與七點半兩輪，採完全輪替制，也就是所有客人一齊開動的制度。當然，絕不能遲到。我們預約的是七點半。

　　由於早到了些，我們在店門口等，湊巧撞見五點那一輪的客人陸續出來。女客意外地多，每個人都提著紙袋。不用說，裏面裝的想必是吃不完的種種料理。

　　七點半一到，總算可以入內。福井和新野兩位也準時抵達。

　　「我從今天早上就甚麼都沒吃。」阿福的神色不免有些緊張。

　　遊民新野碰巧在電視上看到「梅林」的菜單，那個節目把三十道菜全擺在餐桌上。

　　「感想如何？」我問。

　　「哎，量的確很驚人……」他有點怕了。哼哼，事到如今後悔已太遲。

　　順帶一提，這家店是不允許兩人以上同吃一份套餐的，原則是有多少人就出多少人份的菜。

　　店員來點飲料時，我們先要了啤酒，但我今晚實在沒心情享用啤酒，因為如何有效率地使用胃容量，正是勝負的關鍵。

　　１　醋拌車麩【註：像麵筋的食材。】白瓜

　　２　蒟蒻絲炒蝦米

　　３　蕨菩蒻佐黑芝麻醬

　　４　白帶魚、鮪魚壽司

　　頭幾道菜和啤酒一起上桌，我們在異樣的氣氛中舉杯。阿褔和遊民新野一開始就猛灌啤酒，我只啜一小口。

　　料理依舊美味無比，大夥都相當滿意。尤其是白帶魚、鮪魚壽司上菜時，阿褔十分高興。

　　「到目前為止，真是幸福。」他還眯起眼睛這麼說。

　　怕酸的遊民新野與他形成對比，劈頭就遭醋料理攻擊，挫了銳氣。

　　５　綜合拼盤

　　６　螃蟹

　　７　生魚片

　　接著輪到有飽足感的食物上場，還有麻煩的毛蟹襲擊。冷場是螃蟹料理的宿命。

　　見大盤裝生魚片出場，室內歡呼與悲鳴交織。遊民新野和阿福商量後，加點了啤酒。真是愚蠢。

　　我冷眼看著他們喝啤酒，將大塊的比目魚、厚實的鮪魚生魚片一一送進胃裏。發覺他倆下箸的動作變慢，我不禁在心底暗笑。

　　８　年糕天婦羅

　　９　涼拌茄子

　　１０　素麵南瓜卷

　　１１　綠蘆筍佐特製美奶滋

　　生魚片沒吃掉多少，料理又陸續上桌，蘆筍尤其突兀。生魚片加燙蘆筍是甚麼組合？真是不懂。雖然不懂，但此種天馬行空的組合，也是「梅林」的特色。蘆筍直徑約兩公分、長約二十公分，這根綠棒子，直到最後都折磨著阿福。趁吃生魚片的空檔，我一口氣解決「綠棒子」蘆筍，但阿福和遊民新野則放到一旁，似乎準備最後才吃，不知這戰略管不管用？

　　此際，老闆娘突然出現。乍看之下，她給人鄉下婆婆的感覺，身形非常嬌小，雙手扶榻榻米行禮時，好像一座擺飾。她以低得異常的姿態，極其謙恭地開口：

　　「歡迎光臨，感謝您今天的惠顧，感謝您。料理方面還滿意嗎？最後會有和各位的臉一樣大的飯糰，請像切蛋糕般切開，一面期待隱藏其中的口味，一面享用。感謝您今天的惠顧，感謝您。我們只曉得自顧自地做菜，以這種方式問候，實在有失禮數。感謝您，打擾了。」

　　過於卑微的姿態反倒引起眾人好奇，甚至猜度起她是不是有甚麼企圖。

　　「哎，真是個令人渾身不自在的老太太。」老闆娘離開後，阿褔出聲。「她渾身散發著一種氛圍，像是在說，你們猜不到我的心思的。彷彿盤算著要把獵物餵得飽飽、胖胖的，再拿來做菜。」

　　聽他這麼說，大夥哄然一笑，但笑得有點不自然，肯定是都感覺到那股不自在了吧。一種不知將會發生啥事的壓迫感朝我們襲來。

　　不過，「和各位的臉一樣大的飯糰」是甚麼？我想這話不免有些誇大，但絕對非比尋常。

　　此時，廚師忽然登場，說生魚片盛盤時漏掉明蝦，詢問要直接上明蝦生魚片，或者燙過的也很好吃。我們回答，那就燙一燙吧。

　　「還有人會忘記盛盤喔？」阿褔納悶。

　　「一定是他們設計的橋段啦。」遊民新野斷然下結論。

　　１２　滷甜薯

　　１３　迷你黃秋葵佐蕃茄青椒醬

　　１４　松茸土瓶蒸

　　１５　小魚蘿蔔沙拉

　　我瞥滷甜薯一眼，就決定稍後再解決。甜食會刺激飽足中樞，是吃大餐時的大敵。

　　只見塞進一大口的阿福，立刻出現不中用的表情。

　　「哎，幸福好像已離我遠去。」

　　愛喝酒的阿褔不愛吃甜食。

　　一行人都對松茸土瓶蒸露出笑容，這是自掏腰包吃飯時絕對不會點的菜。松茸大塊，其他的料很多，湯也可口。但由於攝取了水分，肚子飽脹起來。這是危險信號，我偷偷鬆開褲頭的皮帶。

　　進食至此，所有的人表情都出現變化。後續不知究竟會出甚麼菜的恐懼，以及還要吃多少才能結束的不安，全浮現在臉上。數一數，尚餘一半。

　　１６　杏仁豆腐

　　１７　奶油焗麵

　　１８　水果番茄

　　１９　生蓴菜

　　２０　鰻魚竹葉卷

　　２１　荔枝佐優格醬

　　這一輪是清爽甜點類與濃郁菜式的交互攻擊。更經典的是荔枝送來時，看到一起端出的東西，我們都大驚失色。那是剛才預告過的燙明蝦。優格醬和明蝦，又是一個天馬行空的組合。吃下明蝦瞬間幸福洋溢的阿褔，隨即被優格的甜味擊敗，哭喪著臉。

　　「褔井先生和新野先生為甚麼不吃蘆筍呢？」Ｈ編輯指著晾在兩人面前的「綠棒子」問。他倆一陣尷尬。

　　「哎，這個啊，不知怎地就自動漏掉。」遊民新野黯然地說。「生魚片配蘆筍，這種組合根本就很怪。」

　　我暗暗偷笑，此時再講這種話已太遲。

　　「雖然想吃，但看到這個份量就沒胃口。」阿褔以指尖揉弄著蘆筍。「軟綿綿的東西倒還好，可是裏面也都紮紮實實的。」

　　阿福的蘆筍旁邊尚有吃剩的滷甜薯，他連看都不看。

　　這家店的罪過，就是料理樣樣美味，讓顧客覺得硬撐也要吃下去。可是，我真的很想慢慢品嚐，不想皺著眉頭邊構思戰略。

　　大夥的話明顯變少。此時，隔壁房間卻傳來愉快的笑聲。

　　「隔壁好熱鬧啊。」阿福說。

　　「這種狀況下，他們怎能那麼開心？」遊民新野雙手交抱胸前，陷入沉思。

　　２２　奶油香煎牛舌魚

　　２３　酥炸白帶魚

　　奶油煎的牛舌魚魚身較薄，相對容易解決。我啜飲一小口啤酒，連鰭邊都啃乾淨。但是，看到接下來出的菜，不由得有些氣餒。酥炸白帶魚，而且又厚又大。奶油煎完換酥炸，這種類似的料理輪番上陣，究竟是甚麼意思？

　　「一定是進太多白帶魚，絕對沒錯。」遊民新野恨恨地說。「一開始也端出白帶魚壽司，一定是做壽司剩的。」

　　這番說詞挺有說服力，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２４　炭烤牛肉

　　２５　糠醃小黃瓜

　　２６　清湯

　　來了一塊牛排，大小活像巨人馬場的草鞋。店家建議我們切成三等份，我好歹算是前輩，就利用這個身分先拿走比較不肥的部份。要是再吃下一肚子動物脂肪，我就不知道這一年多來是為甚麼減肥了。

　　遊民新野食畢油脂豐富的牛排，發生感慨：「真美味。若是在肚子餓的時候享用，一定很高興吧。」

　　怪異組合的法則也運用在這裏，搭配牛排的不知為何竟是小黃瓜。我趁吃牛排的空檔一點一點啃掉。

　　「褔井先生，你最好趕快解決小黃瓜……」Ｈ編輯建議，「不然，綠棒子會變成兩根。」

　　「說的也是。」

　　阿褔望著巨大蘆筍與巨大小黃瓜，下定決心般向小黃瓜伸手。一面喀滋喀滋啃著，一面看著蘆筍，喃喃低語：「這麼大的蘆筍，是怎麼種出來的啊？」

　　我們就這麼聊著，菜單總算接近尾聲。店員來詢問吃不吃得下炸蝦。若是吃不下，便讓我們打包帶走。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再怎樣都要全部吃掉，我豁出去說「我要吃」，遊民新野也跟進。阿福一臉委屈，微微舉手出聲：「那我也吃……」

　　２７　炸蝦

　　２８　飯糰

　　２９　哈密瓜

　　３０　煎茶

　　這炸蝦又巨大到令人不禁好奇蝦子是怎麼養大的，頭尾都突出盤子了。阿褔咬一口就歎氣。

　　「連邊緣也是滿滿的蝦肉……」

　　我沾沾特製醬汁，一鼓作氣吃掉。好吃，不過好難受，連坐著都難受。我雖然不是遊民新野，但也想在餓肚子的時候吃。而那位遊民新野，則藉著吃掉炸蝦乘勝追擊，將綠棒子蘆筍塞進嘴裏。

　　正當我們以為即將攻克所有菜式之際，巨大飯糰出現在眼前。好大，大得未免太離譜。這家店究竟在想甚麼？真的就像老闆娘預告的，足足有一張臉那麼大。所有人都放棄進食，看得目瞪口呆。

　　「這到底是怎麼做的？」

　　「手工的吧。」

　　「莫非是借用鏡餅【註：日本過新年時，用以祭祀神明的一種米飯做的糕餅（或說是一種麻糬）。一般而言，是大小兩個圓盤狀的餅相疊而成。】的作法？」

　　大夥完全化身為解說員。在吃哈密瓜、喝煎茶時，也緊盯著那巨大無比的飯糰。

　　「我實在不曉得今天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阿褔有感而發。喝著煎茶的他，面前還留著綠棒子與滷甜薯。

以理科下酒　《銀座百點》二○○○年十一月號

　　喝酒時的話題相當難選。談工作會讓場面太沉重，聊興趣嘛，又不可能在場所有人都對同一件事著迷。職棒話題更是禁忌，因為不曉得對方支持哪一個球團，就算知道了，萬一不巧是自己討厭的球團，難免冷場。

　　扯上天氣儘管無傷大雅，但多半是「好熱噢」、「是啊」幾句結束，無法期待話題延續，於是轉而說起食物或時尚服飾，但若沒有特殊的梗，要炒熱氣氛也不易，頂多只能當談話的引言。

　　最近我常端出來聊的，是理科相關話題。理科出身的我原本就對此較拿手，但不曾想到在喝酒時提起。我總以為，世上怕數理的人比喜歡的人多，搬出這種話題只會惹人厭。

　　其實不盡然，這是我最近的心得。

　　好比前幾天，我和某出版社的人吃飯時，對方的董事提起夏天忘記把啤酒放進冰箱，想喝卻沒得喝之類的事情。他的對策是將啤酒倒進盛裝冰塊的玻璃杯裏，趁冰塊還沒溶化趕緊喝掉。

　　「遇到這種情形，有個好辦法。」我說。「把罐裝啤酒直接埋進冷凍庫的冰塊，轉動幾十秒，很快就會冰透。我試過好幾次，十分有效。假如想快些，可以在冰裏加鹽。」

　　大夥都露出一副「滿有道理」的表情。看樣子，是單純認為接觸冰冷的東西，自然會變涼。

　　於是，董事又開口：

　　「對了，大家小時候都做過冰棒吧，那也是在冰裏加鹽。之前我都不知道鹽具有吸熱的特性。」

　　聽到此處，我有點吃驚。

　　「鹽沒有這種特性。任何能很快溶於水的物質都可以，不一定要鹽，砂糖也沒關係。」

　　這回換董事驚訝了。「咦，砂糖也行嗎？」

　　「沒錯，只要能讓凝固點降低的都可以。」

　　「凝固點降低？」

　　「若有東西溶解於液體，則需要更低的溫度才能讓液體變成固體。具體來說，水原本是在零度時結冰，但鹽水或糖水結冰的溫度會比零度還低。」

　　「哦，原來如此。可是，這樣要怎麼解釋加鹽會讓冰的溫度下降？」董事歪著頭感到不解。

　　「水是在零度結冰，不過並非一到零度馬上結冰，而是要再冷一點，才會結成零度的冰。這您曉得嗎？」

　　「嗯。」

　　「所以，最重要的是在此一臨界狀態下的水。假設用冰來冰罐裝啤酒，接觸罐子的冰溫度會上升，不久便由零度的冰變成水。此時加鹽進去，水就變成鹽水。這些鹽水的溫度又會因旁邊尚未溶化的冰而降低。只不過，鹽水的凝固點較純水低，即使降到零度以下也不會結冰，持續以液體的狀態存在。」

　　我試著慢慢講解，出乎意料地，在場眾人異口同聲表示：

　　「我今天才知道。」

　　「嗯，學校的老師都沒教。」

　　是的，重要的事學校老師都不會教。我認為，原因在於「老師本身並未真正理解」。

　　最近，我經常像這樣，在喝酒時談起傳真的原理、鐘錶的石英是甚麼物質之類的話題，且頗受歡迎。起初還以為大夥只是附和我這個喜歡理科的人，但似乎並不盡然，因為甚至有聽眾點播：「上次你提到石英，能不能再講一次？」

　　無論是傳真或石英，都是我們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每個人都用得理所當然，但明白其中原理的極少。許多人經過提醒，才想起「對喔，我都不知道」，而一旦發覺，便不禁心生好奇。

　　不僅是物理、化學，我還會準備生物的話題，諸如「鯊魚和魟魚為甚麼沒有魚鱗」、「為甚麼海裏沒有青蛙」等，更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認識的女性中，也有人表示：「我一直以為自己偏好文科，但既然會對科學的話題如此感興趣，說不定是理科的料呢。」她當然是開玩笑的，不過我相信她樂談理科的話題是事實。如今孩子們對理科不感興趣成為問題，我不禁思忖，讓孩子們討厭理科的，不就是學校嗎？

　　喝酒時選擇話題的重點，是找出一般人認為「我知道有這樣的事情或東西，卻從未認真思索過」的主題，愈貼近生活愈好。

　　只不過，有一點得注意，就是說話的時間絕對不能太長。我總是先下一句前言：

　　「那麼，我來解釋傳真的原理。只要三分鐘，三分鐘之後，你就能完全弄懂。」

　　重要的不是讓對方真的懂，而是讓他相信自己懂了。

在書上蓋書店章──出自防止犯罪的觀點　《文藝春秋》二○○一年六月號

　　Bookoff 所代表的大型舊書店出現已久。店中經營的商品，應稱之為「新舊書」而非舊書。因為新刊圖書推出不到一個月，就出現在架上，價格又相對便宜，難怪消費者會大步靠攏。

　　關於著作二度販賣一事，身為作者，我難以苟同。關於這方面，日後我也希望能找機會深入討論，但現下我想談的並非此事。

　　實際上，由於大型舊書店的出現，某種犯罪逐漸增加。正確地講，是據傳正在增加。這種犯罪便是「偷竊」，想必讀者很快就能瞭解其中的架構。犯人從新刊書店竊取書籍，再帶到 Bookoff 等店換錢。新刊書店與 Bookoff 比鄰而居時，偷竊犯只要帶著大包包移動幾公尺，現金便輕鬆入袋。

　　為預防偷竊而尋求 Bookoff 等店的協助是沒有意義的。收購的一方不需考慮書籍是透過何種管道取得，他們重視的是書籍狀況良好與否。偷竊犯帶來的書籍想必輕易就符合此一條件。以結果而言，偷竊犯與 Bookoff 是利害關係一致的共同體，但在這件事上，Bookoff 無可非議。

　　因 Bookoff 產生的犯罪，除偷竊外還有不當退書。所謂的退書，自然是退還書店賣不出去的書。退書後，書店可取回書款。新書中都會夾著售貨單、補充訂貨單，當客人在櫃檯結帳時，店員會將這些單據抽下。換句話說，賣不出去的書裏，一定夾有這些單據。

　　假設有一個缺德的書店老闆，帶著幾張已售出的書本單據，到 Bookoff 買齊與單據一致的書，再將單據夾入各相應的書裏，厚顏無恥地將書退還。最後，書款與他在 Bookoff 購書的費用之間的差額，便是他的賺頭。

　　是否真有其事，我們無從確認。但是，對於可能發生的狀況，我們真能置之不理嗎？於是，我構思了一個解決辦法，想在此提出。

　　一般書籍上會明確標示作者名與出版社名，目的是標明「是誰寫的」與「是誰製作的」，這樣才是一本完整的書，亦是所有人長久以來的認知。我認為，應該加上「是誰賣的」，換句話說，就是附上書店名。不過，不能採用印刷的方式。如同先前所提，賣不出去的書必須是可退的，因此在書賣出前，不能加上書店名。那麼，在書上加入書店名的合適時間點只有一個──櫃檯結帳之際，在書的顯眼處蓋上書店章如何？印章愈大愈好，有特殊風格的更佳。

　　蓋書店章有甚麼效果？列舉如下：

　　‧優點①　防範偷竊

　　透過正當管道購買的書必定蓋有書店章，這樣的情況對想偷書賣給 Bookoff 的人非常不便。他們的書自然沒有蓋書店章，若帶到 Bookoff，等於向世人宣告「我是以不正當的手段得到這本書的」。即使買方故意視而不見，但勢必會造成賣方的壓力。另外還有一個效用，便是當場逮到偷竊犯時，「在別家店買的」類似藉口便不成立了。

　　‧優點②　防範不當退書

　　透過正當管道購買的書上必定蓋有書店章，這就意味著遲早有一天，Bookoff 架上的所有書籍都會蓋有書店章。那麼，上述缺德書店老闆的惡行顯然就無法得逞。

　　‧優點③　區別舊書店與新書店

　　對消費者而言，Bookoff 之類的舊書店與新書店的差別在哪裏？頂多就是新書出現的時間略有不同罷了。這麼一來，新書店的存在價值幾乎等於零。我認為，應該要讓新書店的特徵更加明確。這個特徵是甚麼？不用說，當然就是販售「新書」。然而，現下大家認為 Bookoff 也賣新書，問題便出在此。Bookoff 賣的始終都是舊書，為凸顯這一點，就必須要有書店章。如前所述，只要將蓋書店章制度化，Bookoff 架上的所有書都會蓋有書店章。換句話說，沒有蓋書店章的、乾乾淨淨的書，唯有在新書店才找得到。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差別。

　　‧優點④　促使新書店自尊自重

　　在書籍中蓋上自家店的印章，當然必須自重，並負起相對的責任。我相信，這必定會連帶促進書店提升對消費者的服務，同時亦有宣傳效果。在這一方面，Bookoff 也擔任重要的角色。

　　以上說明了幾個主要的優點，但也有問題需要克服，緊接著就提出討論：

　　‧可預見的問題①　因腳步不一而造成的混亂

　　書店章的實施必須全國上下同時進行，且必須義務化。制度若不統一，便談不上任何好處。難免會有客人不願意書本被弄髒、排斥蓋章，但不能允許例外。凡透過正規管道買的書，一律要蓋章，這是此一辦法的命脈所在。基於同樣的理由，也不能有店家不願意蓋章。

　　‧可預見的問題②　作者與設計師的反彈

　　聽說要加條碼時，最主要的反對意見來自設計師。若要蓋書店章，也許他們會有所反彈。但是，必須讓他們明瞭，這是拯救整個業界的辦法。

　　‧可預見的問題③　書店的負擔增加

　　這恐怕是最大的問題。若是大型書店，一天要賣好幾千本書，而這些書每一本都要蓋印章，勢必得花不少工夫。但我想，人事成本應不至於大幅增加，視情況只須取消為書裝封套的習慣即可。和裝封套比起來，蓋個章簡單許多。

　　蓋書店章這個辦法，對防範犯罪是否具劃時代的效果？我看好能有一定程度的效果，但並不是絕對的。竊賊遲早會想出在贓書上蓋假印的對策，不過，偽造印章的犯罪性質遠比偷竊重大，不像過去那麼容易實行。不當退書也是，想必很難完全消失，畢竟眼下就有書店若無其事地將蓋了漫畫出租店店章的書拿來退。可是，這必然會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遏阻力量。

　　四月時，我有機會與書店人員碰面，便當場提出上述想法。對方首先表示成本會增加，但這是習慣問題。我曾在生產線工作，負責在只停留數秒的零件上加工，而追加作業內容根本是家常便飯。即使起初認為不可行，也會漸漸習慣。

　　當時，有人提出能否利用條碼的意見，亦有人談及或許能在書裏裝設防盜產品。我的看法是「防範犯罪嚴禁使用高科技」。利用高科技是為追求效率，相反地，被破解時也是很有效率的。要防範犯罪，低科技是最好的辦法。老老實實一個個蓋上的店章，是無法有效去除的。

　　儘管是以防範犯罪的觀點想出書店章這個辦法，但我認為上述的優點④亦不可小覷。一旦加蓋書店章成為常規，豈不極可能成為讀者的另一項新樂趣？例如，在店名外加上日期，便能紀錄購買的時間。這樣的書排列在 Bookoff 會如何？拿起書的人，大概會浮現對前任所有者的想像吧。既然書將由一個人手中轉至另一個人之手，能多留下一點紀錄自然更好。

　　以上是我研擬的辦法，無論是從防範犯罪的觀點，或是為了今後出版界、書店業者著想，希望各方人士務必對書店章辦法的實施加以檢討。

這是一場愉快的遊戲，謝謝大家！　《ＡＬＬ讀物》二○○六年三月號

　　我從小就喜歡模仿，特別是瞧見有趣的事物時，總會試想自己是否也辦得到。受《鐵人２８號》和《原子小金剛》的影響而畫漫畫，應該是我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吧。畫畫雖有趣，但我不擅長在對話框裏寫字。

　　小五時，因著親戚大哥的感化，彈起吉他，也作詞作曲。只不過事後一聽，發現每首歌曲都是現成歌曲的翻版，讓我失望極了。

　　國中時代則迷上插畫，尤其喜歡描繪女性。期中考和期末考若很快舉雙手投降，我就把考卷翻至背面塗鴉打發時間。有一次被老師發現，還佩服地說「畫得真好」。我曾認真考慮要當插畫家，而去找美術老師商量。

　　開始讀小說是上高中後的事。在那之前，我最怕看到一堆字，國文成績也很悲慘。我兩個姊姊都是愛書人，但我一點都不想碰書。

　　所以，當時我怎麼會想看亂步獎得獎作品《阿基米德借刀殺人》，至今仍是個謎。但是，那確實稱得上一次幸福的邂逅。由於這本書，我栽進推理小說的世界，特別是松本清張先生的作品，幾乎本本讀遍。

　　喜歡模仿的我，不久後就思索著：我寫不寫得出推理小說？

　　高一那年冬天起，我花了半年，寫出一部長約三百張稿紙的小說。不可思議的是，記憶中我並沒有寫得很辛苦。學校的社團活動（我參加田徑社）結束後，回到家就一點一點地認真寫，不知不覺便完成。當時的感想是：原來只要有心，自己也能寫小說啊。

　　然而，我不曾湧現當作家的念頭，那時最感興趣的是拍電影。在學校文化祭上放映和朋友拍的蠢電影，令我感到心滿意足。多半是當時史帝芬‧史匹柏的《大白鯊》備受矚目，整個電影界充斥著年輕藝術創作者抬頭的氣氛吧。

　　即使上了大學，我也沒完全放棄從事電影相關工作的夢想。儘管唸的是工學院電機系，走的是與電影完全無關的路，但我仍持續閱讀一些書，為將來當劇作家鋪路。

　　但最後我選擇到製造業上班。這是一條以一般世俗眼光看來順順當當的路，沒有任何人會反對。必須先說明，這並不是妥協的結果。我從小就喜歡玩機械，成為工程師也是我的夢想之一。

　　就職的頭一、兩年，我十分投入。當然，身為工程師，我還不成氣候，急著早日獨當一面。然而，一面過著這種日子，腦海裏卻有一個疑問揮之不去。

　　那就是：這裏真的是我的歸宿嗎？

　　成為工程師的確是我的夢想之一，但若是這樣，從小我無數次「模仿」算甚麼？我真的不挑戰其中任何一項，就此終老一生嗎？不會後悔嗎？

　　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只是為了逃避不適應的公司生活才這麼想，但「要是去追逐其他夢想，現下會如何？」的念頭，卻一天天攫住我的心，不肯離開。

　　二十四歲那年秋天，終於下定決心。我攤開雜誌《小說現代》，裏頭刊登著江戶川亂步獎的評選結果，得獎的是岡嶋二人先生的《寶馬血痕》與中津文彥先生的《黃金流砂》，但得獎的新人是誰我一點也不在意，我想知道的是報名辦法。

　　之所以在好幾個夢想中選擇成為小說家，很大一個原因是：這個挑戰能與公司生活並行。我從未想過把寫小說當興趣，一旦要寫，就得以職業小說家為目標。連外行如我，都知道亂步獎堪稱成為職業作家最短的一條捷徑。

　　這年夏天，我開始寫作，而且是很莽撞地直接寫在 KOKUYO 稿紙上。坦白講，我並沒有「絕對要拿到亂步獎」的拚勁，重要的是先挑戰再說。我唯一想避免的，就是甚麼都沒做便放棄夢想。

　　我設定五年的期限，要是試了五年還不行，就當自己沒才能，完全死心放下，認真朝成為優秀的工程師努力。

　　一查之下，得知每年的投稿作品有三百篇左右。三百分之一──若是買彩券，得獎機率算是相當高。當然，我明白這不是機率問題。

　　翌年一月底，我把完成的手稿寄到講談社。成果我並不滿意，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完成一部作品才是最緊要的。

　　我自知還沒有得獎的水準，所以投稿的第二個月，便著手寫另一篇小說。只不過，歷經上一次的教訓，我決定先打草稿。於是，我把公司不要的電腦報表紙帶回家，在背後密密麻麻地寫滿小字。這樣刪改十分容易，也可剪下貼在別的地方，感覺倒是和使用文字處理機、電腦相同。

　　即使有時加班到很晚，我也規定自己一定要有進度。當時我住單身宿舍，同事間開始流傳「最近在宿舍都沒看到東野」。為實現夢想，許多事不得不忍耐。在我，與朋友的往來就是其中之一。縱然想休息，我也沒有本錢玩。

　　不久，這一年的新亂步獎得主誕生。我立刻買來《小說現代》，得獎的是高橋克彥先生的《寫樂殺人事件》，據說是部優秀的作品，但我更在意評選過程。我的名字和作品名稱就印在高橋先生旁邊，還以粗體顯示我通過第二次評選，只差一步便能入圍。

　　也許有希望──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那一瞬間，寫小說成為我真正的挑戰，之前不過是寫心安的。

　　我從頭潤飾、修改執筆中的第二部作品，又是在截稿前才投稿。我一直努力到最後一刻，希望不會後悔。

　　我對作品有自信，但一個月後便繼續進行下一部作品。因為等得知落選再提筆，就趕不上下次投稿了。但我心中盤算更多的是，即使得獎，也是備妥一部作品比較好。

　　對我而言，亂步獎不是終點。若運氣好得了獎，也不過是站在起跑點而已。當然，得獎非常重要，可是我也知道得獎後太久沒推出新作，立刻會被讀者遺忘。讀者是冷漠而健忘的，這一點身為亂步獎迷的我最清楚。我的想法是：倘使邊上班的情況下一年產不出一部作品，將來當了職業作家也終究無法以此維生。

　　那年五月，我收到通知，告訴我投稿的第二部作品《魔球》入圍。不用說，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將必要文件寄回講談社時，還對信封合什禱告。

　　然而，事實上，在祈求得獎的心情背後，卻有著「不，這次還是先別考慮太多」的想法。當中有兩個意義，其一就是警告自己「反正不可能得獎，與其把心思花在那種事上，不如思索該怎麼改進現下正在寫的作品」。關於這一點，就不必多加解釋了吧。問題是另一個意義，各位也許不會相信，但我暗暗覺得「這次可能還是不要得獎的好」。

　　這實在很怪異，雖然以得獎為目標，卻害怕得獎。因為當時的我，還沒有當作家的自信。只不過碰巧有一部作品得到肯定，並不代表往後都能夠維持同樣或者更高的水準。我認為待準備妥當再得獎，才是最理想的。

　　真是想得太美了。根本還沒得獎，就對亂步獎這塊招牌的沉重感到壓力。一個月後果真落選時，還是頗為失望，真是可笑。

　　我照例仔細閱讀《小說現代》上刊登的評選過程。光看到大師們針對自己寫的小說發表意見，便恍若置身夢中。由於落選，自然被批評一頓，即使如此，還是按捺不住想向人炫耀的心情。尤其是土屋隆夫先生一句「期待這位作者的下一部作品」，更是給了我莫大的勇氣。

　　於是，翌年一月底，我投稿第三部作品《放學後》。這次比《魔球》有自信，深覺一定能入圍，但直到實際接獲通知前，內心依舊忐忑不安。此番入圍，較前一年更加高興。

　　而七月二日晚間七點半，命運的電話響起。

　　「恭喜得獎。」

　　聽到這句話時，我整個人都暈了，通往新世界的門打開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耳際。

　　真的，接下來有一段短暫的時期，我的人生是玫瑰色的。單行本《放學後》銷售超過十萬冊，在《週刊文春》的十大排行榜中也被選為第一名（當時亂步獎作品得第一是常識，但我並不知道）。

　　然而，我也明白好景不長。我認為，當下正是勝負的關鍵，於是辭掉工作，決心前往東京。

　　來到東京與編輯見面，編輯卻顯得十分為難。

　　「那麼好的公司，虧你下得了決心辭掉。若事先商量一下，我多少能給你一些建議。」

　　得到新人獎就開心得忘我，辭掉工作搬到東京──這樣的新人作家想必很多。或許打消此種天真的念頭也是他們的工作。

　　「請放心，我是仔細盤算過才決定的。」

　　「話雖如此，要靠搖筆桿過日子，可不容易。」

　　我對依然一臉不安的編輯做了以下解釋：

　　《放學後》賣出十萬本，但那是沾亂步獎的光，以後的作品大概不可能賣得這麼好，我認為十分之一是個合理的數字，也就是一萬本。

　　另一方面，辭掉工作便能專心創作，我準備一年寫三部作品。

　　一本一千圓的書，版稅一百圓，換句話說，我一年的版稅收入是三百萬圓，和上班的年收入差不多。

　　編輯聽完總算露出笑容，表示既然考慮得如此周全，應該沒問題。看樣子，他似乎是高估了我上班的薪水。

　　雖然自己講這話有點怪，但以一個剛出道的新人作家來說，我當時的推算實在神準。剛到東京的前幾年，收入不過比我預估的金額高一些。對此，我毫無不滿。我早知在這個業界生存不易，而現實更加嚴苛。亂步獎這塊招牌的有效期限短得嚇人，因為在第二年的亂步獎慶祝會上，除了責編外，幾乎無人記得我的名字。連亂步獎都如此，得的若是其他新人獎就益發辛苦了。眼看著每年無數新人作家出道又不知不覺消失，不禁為能以作家身分生活感激萬分。

　　而新一代作家的抬頭，帶給我很大的衝擊。比我晚出道的作家一一得到文學獎，闖出名號。另一方面，高舉著新本格大旗的作家，則輕輕鬆鬆便虜獲大批讀者。

　　等我著急的時候已經太遲。我的名字對讀者和書評家不再新鮮，即使自認寫出得意之作，卻打一開始就不受注目，當然不會成為話題。我耗時三年創作《天空之蜂》後，甚至認真考慮過以筆名推出。

　　現下回想，那或許是成為作家後最辛苦的時期。雖沒動過退出文壇的念頭，十分徬徨失措卻是事實。

　　這時候支持我的，是幾位編輯。每當受到他們的鼓勵，我就能得到勇氣，明白不是沒人注意我。當然，他們並不只會說好話。他們向我要求高水準的作品，且毫不妥協。另一方面，他們也讓我盡情發揮，告訴我：「請寫你自己覺得有趣的題材。」

　　一位女性編輯爽快地答應了我寫奇幻小說的要求──母親的靈魂因車禍棲息在女兒的肉體上。這樣荒誕無稽的故事內容，曾遭數家出版社拒絕。

　　而另一位男性編輯，則同意讓我寫一部光聽大綱難以想像的小說──描寫一對男女的犯罪行為，卻完全不敘及心理層面，且兩人毫無交集。

　　我抱持著愚公移山的信念繼續創作，於是《秘密》在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得到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我出道已過十四個年頭，趕來祝賀的編輯人數多得令我驚歎。原以為沒人注意我，但我錯了。他們深深讓我感覺到，不僅有人緊盯著我、教我不致走錯路，且還為數眾多。

　　寫小說是一份孤獨的工作。然而，要將小說變成一本書送到讀者手上，過程中所需的人力卻多得驚人。我再次感到，能與他們共享一本書帶來的喜悅與懊惱，這份工作就更有價值。

　　即使是直木獎一再落選的期間，我也是開心遠大於失望。二十年前踏進東京時，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和這個獎沾上邊。當然，入圍就會有所期待，沒得獎難免失望。但是，有朋友一同分擔我的失望。我知道他們的表情毫無虛假，因此連悶酒喝起來也很可口。

　　得獎是大事一件，不過落選也不會有任何損失。沒有風險卻刺激萬分的遊戲──直木獎對我而言便是如此。能夠參加已是萬幸，怎能不好好享受？

　　這次是第六次入圍，只要獲選，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接受。我早有準備，即使入圍十次、二十次，最後仍沒得獎也無妨。這樣的可能性不低，再怎麼說，直木獎可是第一大獎啊！難以相信這個獎會落到我頭上。但是我從未萌生退意。所謂的遊戲，要享受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每日新聞》報導我曾表示此次若無法得獎，下屆起便打算辭退入圍，恐怕是與芥川獎得主絲山秋子女士搞混了。

　　但是，我絕不會為得獎而寫，這是對支持我的讀者和編輯應有的禮貌。

　　只不過，我身邊的人似乎把此事看得很嚴重。得獎後，我打電話給姊姊，已從新聞得知消息的她哭了，還切切細訴至今她心裏有多不服氣。

　　老友也陸續與我聯絡，我才知道，過去每當我的作品入圍，他們是多麼著急，得知落選時又是多麼失望。裝作漠不關心，是不想給我壓力。這沒甚麼。我能夠悠哉地說這是一場遊戲，也是因為有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與守護。

　　前幾天，即將八十八歲的父親寄來一封信，裏面有照片數張，拍的是位於橫濱的直木三十五【註：直木三十五（一八九一─一九三四），日本小說家、編劇、導演。一九三五年，創辦文藝春秋社的菊池寬設立直木獎，以茲紀念。該獎為日本大眾文學的最高榮譽。】的墓。迷上數位相機的父親，想必是得知直木的墓就在附近，便出門去拍照。信中沒有隻字片語，果然不改父親的職人作風。

後記

　　在此之前，我已推出《當時我們是傻蛋》、《挑戰？》、《科學？》、《追夢杜林》等四本散文集，本書將是第五本。而正如書名所示，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本散文集。最近，除非有特殊情由，否則我一概婉拒散文邀稿，因此就算想出也出不了吧。

　　決定不寫散文後，總覺得輕鬆許多，連身體都感到輕盈。其實，最近我一直認為自己寫散文實在格格不入。

　　得到江戶川亂步獎，冠上小說家的頭銜後，就偶有散文邀稿。最初我有種「喔，我也成了職業作家哩」的真實感受，寫得很高興。之後，也沒產生甚麼疑問，以為寫小說的人也該寫散文，有時寫點類似自傳的東西，或談談自己的興趣，其中不乏一些愉快的工作。

　　但有一次，我看著自己的散文集，忽然想：這看起來真的有趣嗎？我的讀者等的是這些嗎？

　　老實講，寫散文對我並不容易。江戶川亂步獎是頒給創作小說的獎，我得獎與寫散文的能力無關。每當受邀寫散文，我往往絞盡腦汁，寫得滿頭大汗。

　　我很不擅長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化為言語。絕大多數的場合，千般思緒在我腦中都沒有明確的形體，只是模糊不清的概念，而我選擇「小說」作為表達的方式。請讀者藉由閱讀小說感覺這種「模糊不清」。

　　我的原則是，想傳達甚麼，就透過小說傾訴。畢竟這是我最拿手的。

　　連上網路，部落格比比皆是。不管有名無名，形形色色的人談論林林總總的大小事。其中不乏有趣的文章，偶爾也有發人深省的，而且，瀏覽基本上全都免費。

　　無論我再怎麼想，都想不出寫散文的必要。不僅沒有必要，要是繼續寫我不擅長的散文，書迷一定會說：

　　「既然那麼閒，就去寫小說啊！」

　　對於這樣的斥責，我無可反駁。因為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為避免誤會，必須先解釋，我並非主張小說家不該寫散文。像我，是由於寫散文在時間和精神上都會妨礙本職才推辭的。其實，說來丟臉，光寫讀者現下在看的這篇文章，就花了我寫週刊連載一回的時間。

　　也許連這本書都不應該出的。把本人明知差勁的散文集結成冊，還標上價錢，實在令我十分躊躇。但畢竟「已是最後」，也就是倚恃著這一點，才決定出書。

　　雖然這是最後的散文集，但小說方面，我會比過去更加努力，請各位多多支持、多多鼓勵。

東野圭吾
二○○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