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熟悉的臉孔
第二章：密告者與殺人者
第三章：千金小姐
第四章：手槍的位置
第五章：一瞬的空隙
第六章：狙擊電話簿
第七章：相親記
第八章：波瀾萬丈
第九章：正實的好運
第十章：危險的情人
第十一張：謎般的男人
第十二張：脅迫者
第十三章：洋娃娃的危機
第十四章：風中殘燭
第十五章：女救星
第十六章：冷靜下來的女人
第十七章：孩子就拜託了
第十八章：美女與野獸
第十九章：打錯的電話
第二十章：寢室會談
第二十一章：憂愁的丈夫
第二十二章：女記者
第二十三章：秘道
第二十四章：琍露子追蹤記
第二十五章：第二件綁架案
第二十六章：夜深了
第二十七章：寶石店之夜
第二十八章：黑暗中的槍聲
第二十九章：早川式笑容

《玩得過火的殺人遊戲》赤川次郎

《二○一四年一月三日版》
《早川一家系列》之二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熟悉的臉孔

　　〔裡面尚有座位〕

　　電影院前立著的牌子上如此寫著。在這種情況下，用指定席貴賓券入場，未免也太不好意思了吧，早川克己想著。

　　「下一場是嗎？」剪票的女孩說：「請先到二樓的大廳稍待一會兒，再過十五分鐘就散場了。」

　　「謝謝。」

　　還好對方是以恰到好處的職業性貌相待，克己自感激。

　　明明沒幾個觀眾卻買什麼指定席賓券，人家就算把你當傻瓜看也不奇怪。

　　販賣部的女孩似乎也無事可做，正努力地憋著呵欠。克己出於同情──倒也不是這麼說啦──買了一包爆米花，然後走上樓去。

　　門可羅雀的電影院大廳嗎？……。幹嘛老找這種奇怪的地方碰面，克己想道。當然因為這跟克己的工作性質有關，所以還是遵命赴約了……

　　上一場還有十五分鐘，這倒也不壞。到了快散場的時候，大概會有可愛的帶位小姐出現在門邊等候吧。

　　這會兒大廳還是空無一人。克己在靠裡頭的沙發坐下，等待對方前來。

　　裝爆米花的袋子破了，克己只好稍微用力地捏著袋緣。──裡頭的電影似乎正來到高潮，呼咻──，碰咚的爆炸聲和機關槍搭搭搭的聲音，接連不斷地從厚重門縫裡傳來。

　　大概是什麼動作片吧。──克己平常幾乎不看電影，方才進來的時候也沒留意入口的看板。

　　早川克己，三十八歲。───外表看起來像個企業界精英份子，身上總是穿著十分相襯的高級衣著、領帶和皮鞋。

　　健壯的體格配上稍顯嚴肅的黝黑臉龐，雖然乍看之下給人運動家型的印象。但是細長的雙眼卻透出一股銳利的冷漠。

　　克己向手錶瞥了一眼。───還有十二分鐘。對方真的會來吧！

　　雖然已經口頭約定，但是事到臨頭又改變主意的委託人、克己也已經司空見慣了。要是為了這種事也要生氣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氣。

　　假如剩下五分鐘的時候還不來的話，就換個位子坐吧，克己想著。乾脆把電影看完再回去算了。

　　就在這時，樓梯那邊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

　　克己理所當然地向上樓來的男人看去。

　　出乎意料的類型。大約三十幾歲吧，頭頂卻已經禿了一大塊。怎麼看都是個不甚起眼的傢伙。

　　藏青色西裝，廉價的領帶。皮鞋大概很少擦吧，上頭沾滿了黏得牢牢的乾泥巴。男人戰戰兢兢地向四周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向克己走來：探詢的眼光從深度數的眼鏡後透出，朝著克己直瞧。

　　克已嘆了一口氣，這傢伙根本不是「吾道中人」嘛。

　　「請坐。」克己說道，並不看著對方：「沒什麼好東張西望的吧。」

　　「啊……。對、對不起！」男人口齒不清地說著，在克己旁沒坐下。

　　「請稍微離遠一點，當作是偶然坐在一起的樣子。」

　　「哦，是！」

　　男人連忙起身，一屁股坐到沙發另一端去了。克己不禁苦笑：「喂，坐那麼遠我還聽得見你說什麼嗎？靠過來一點。──好，到那裡就可以了。」

　　男人擦著額頭上的汗水。大概非常緊張吧。

　　平時沒有委託職業殺手去殺人的習慣，會緊張也是必然的。──克己的眼光轉到男人手裡拿著作記號用的科學雜誌上。

　　不是在書店裡可以買到的那種，而是研究機構內部發行的雜誌。總之這男人是個科學家之類的人吧，克已想。而且還是除了研究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的那一型。

　　話說回來，和職業殺手──換句話說，以世間的尺度來看算不上是正派的人───見面，卻用一本把自己的身分暴露無遺的雜誌作為記號，實在也太奇怪了。

　　看來應該拒絕這次的工作比較妥當。克己想。

　　「那麼──」克已雙眼看著別的地方說，「請開始說吧。再不快點，電影就要散場了。」

　　「是，是的！」男人猛點頭：「其實這個──我──」

　　「不用提私人的事。只要告訴我有關下手對象的資料就行了。」克己打斷對方：「中間人沒有跟你說明嗎？」

　　「啊啊，是的──。對不起，我實在太緊張了。」

　　「我要瞭解工作內容之後，再回答你是否接受。假如答案是『不』的話，那我們就各走各的，把今天的事忘了，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當然、當然。」男人點著頭。「那麼，就是這個──」

　　男人取出一個信封。克己接過，一眼瞄到正走上樓來的帶位小姐。

　　克己把信封塞進上衣的暗袋裡，低聲說道：「現在沒有辦法細看。我會透過中間人再跟你聯絡的。信封裡的東西會全部燒掉，請你放心。」

　　「我明白了……。」男人似乎鬆了一口氣，低下頭說道：「那偏勞您啦。」

　　等到男人走不見了，克己站起身來走向角落的公共電話。──已經下午四點，該起床了吧。

　　電話響了五聲以後，總算有人接了：

　　「誰呀？」一副不高興的聲音。

　　「你還在睡嗎？」克己說道。

　　「啊，是你呀。」對方似乎大夢初醒的樣子，「──哦，約定的日子就是今天嗎？」

　　「喂，那個傢伙是怎麼一回事？你別老找這種奇怪的顧客上門哪。」

　　「這個……。其抱歉，不過希望你能夠諒解一下……。」

　　「我是不接圈外人的生意的，這你是知道的。」

　　「嗯……。可是，這次的工作不簡單，除了你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接啦。」

　　「我還沒看他給我的資料……。很棘手嗎？」

　　「下手對象是警察。」

　　克己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不行。沒有人會幹的。」

　　「要是連你都說不了，那就真的沒人行啦。」

　　「可是──」克己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傢伙跟警察有什麼深仇大恨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嘛。」

　　不打聽委託人的私事是克己一向的原則；只要知道要殺誰就夠了。可是，這回的委託人似乎離譜得有些過分，還是打聽詳細點好。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呵呵呵，似乎很樂的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克己問道。

　　「啊，抱歉，不是在笑你啦。我想到那個傢伙就忍不住想笑。」

　　「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的老婆跟警察上床啦。」

　　「哦──？」

　　「我可是什麼都沒問，他自己就哭哭啼啼地全招出來啦。還真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原來如此。」

　　「他跟蹤老婆到幽會地點，結果發現對方是刑警──大概就是這樣。他似乎很後悔沒有當場把對方幹掉──」

　　「唔──嗯，」克己苦笑著說道：「哎，他沒有直接向老婆發威，也還算聰明。」

　　「要拒絕嗎？」

　　克己稍微想了一下，「不，讓我考慮考慮，改天再跟你聯絡。」說著掛了電話。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克己走進放映廳。貴賓席稀稀落落地只有兩三個觀眾──一般席也是空空蕩蕩的。

　　克己一邊把爆米花往嘴裡送，一邊等著電影開始。──燈光暗了下來，開始播映片前廣告。克己從懷裡掏出方才的信封，取出裡頭的記事紙。

　　用鋼筆型手電筒一照之下──克己的臉浮現驚訝的表情……

　　帶位小姐不可思議地看著連預告片都還沒看完就走出來的克己，出聲問道：

　　「請問──您要走了嗎？」

　　「嗯，這片子大概不會太合我的口味。」克己說道。「除了狄斯耐卡通之外，別的對我來說都太過刺激了。」

　　帶位小姐呆呆地目送走下樓的克己遠去……

　　「我回來啦。」走進玄關的早川圭介開口說道：「喂，回來囉。───岐子。」

　　「歡迎回家。」太太岐子飛奔了出來──才怪。就算想要這麼做，對已經懷孕七個月，大腹便便的岐子來說，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吧。

　　「今天真早哇。」岐子正在做菜的樣子，兩手沾滿了白粉。

　　「嗯，和委託人的商談進行得很順利，一下子就解決了。」圭介在律師事務所上班，當然啦，距離能夠獨當一面的日子還早得很。

　　「不親我一下嗎？」圭介說道。

　　「可是──」

　　「『可是』什麼嘛！」說著圭介飛快地親了一下岐子。

　　「喲，回來啦。」大哥克己的臉忽然從玻璃探出來，岐子羞紅了臉。

　　「所以人家才不要的嘛！」說著又跑回廚房去。

　　「大哥來啦！真是難得哪。」圭介不好意思地就咳了一會兒才說。

　　「叫偶爾來參觀幸福的夫婦生活也不錯啊。不過要我一年到頭都看你們這樣，那可吃不消。」克己笑著說道：「──她和寶寶都還好吧？」

　　「嗯，小搗蛋在肚子裡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啦。」

　　圭介把公事包往沙發上一拋，解開領帶，然後一屁股坐下去。「哇，累死了！」

　　「你好像太胖了一點吧！」克己打量著圭介：「連小腹都有了哩。」

　　「是啊，岐子做的菜實在太棒了。」圭介滿臉幸福的樣子。

　　「隨你去陶醉吧。」田克己不禁苦笑。

　　「老媽還好嗎？都快一個月不見了。」

　　「好像沒在忙吧。上個禮拜到東南亞去了。」

　　「喔。」

　　早川家以母親香代子為中心，底下有長子克己、次子圭介、長女美香和小弟正實等四個子女。

　　圭介和岐子結婚後就搬到外頭的公寓住了。另外，美香也在大約半年前遷往東京都中心的單人套房。

　　因此，老家的房子就只剩下克己和正實兩個男人陪著母親。

　　「老哥還不考慮結婚嗎？」

　　圭介一邊脫上衣一邊說。「媽媽不在的時候不是很不方便嗎？」

　　「你在說什麼嘛？」端著紅茶進來的岐子說：「好像是為了要有個人掃地做菜才結婚似的，太不尊重女性啦。」

　　「在下也有同感。」克己附和道。「啊，謝謝。」

　　「待會兒請品嘗我做的菜。」

　　「我是不速之客，沒有關係嗎？」

　　「嗯，因為現在食量驚人，所以做了一大堆額外的份喲。」岐子笑著說。

　　「那就多謝招待啦。」

　　「馬上就好。」

　　等到岐子回到廚房裡，克己轉向圭介說：「喂，圭介。」

　　「什麼事？」

　　「最近有沒有見到正實那小子？」

　　「啊？有啊，偶爾。你們不是每天住在一起嗎？」

　　「這個嘛，我每天都睡到下午，工作到半夜才回家，說是住在一起，其實根本碰不到面。」

　　小弟正實做的是和職業殺手克己完全相反的工作──刑警是也。

　　「正實怎麼啦？」圭介問道。

　　「吭……。」克己一時語塞，「有沒有聽說那小子有女朋友什麼的？」

　　「正實嗎？──沒聽說。」圭介也嚇一跳：「真的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來問你呀。」

　　「我也不知道。可是，正實要是有了女朋友，馬上大家都會曉得吧？」

　　「我也這麼想。」

　　正實是個性格單純，心裡想什麼立刻會顯露出來的人。要是真有了愛人，臉上一定會像掛了一塊「戀愛中」的告示牌那樣。可是──。克己悄悄地摸了一下懷裡的那個信封。那個科學家妻子的戀人───人家委託克己下手的對象。

　　懷念的聲音：「不管喜不喜歡，老是一天到晚跟媽媽還有三個兄弟姐妹黏在一起是不行的！」

　　這麼說，不清楚內情的讀者也許會一頭霧水，不過對於圭介來說，守護早川家的和平，比任何事都要優先。

　　：直到娶了可愛的妻子岐子為止……

　　話說回來，現在圭介自己也快升格當爸爸了。這樣一來，時間一定會完全讓嬌妻稚子給佔去，更沒有餘裕去擔心早川家族其他成員的事啦。

　　「真是的……。沒有人能夠了解我的心情。」從計程車下來的圭介喃喃自語。──還好最近大家都很安分的樣子。

　　「──咦，不是二哥嗎？」忽然聽到這樣的招呼聲，圭介嚇了一跳。

　　一個穿著優雅的陌生淑女，輕快地朝他走來。──不對，不是陌生淑女。

　　「美香！」

　　「幹嘛，瞧你嚇的。」妹妹早川美香笑著說。

　　「忘記妹妹長什麼樣子啦？還是提早老年癡呆了？」

　　「妳，這個樣子──」圭介兩眼瞪得老大，「穿得這麼老氣幹嘛？看來至少有四十歲囉。」

　　「啊，是嗎？」美香一副遺憾的表情：「本來希望看起來像四十五歲的。」

　　話說美香今年正是二十六歲的花樣年華。而且要是照平時的樣子穿戴，看起來會比實際年齡更小上一截。

　　「你是要來店裡找我，對吧？那快進去吧。」

　　「嗯，妳剛忙完回來嗎？」

　　「是啊，對方是孤獨一個人過活的老頭子，要是我看起來太年輕就不會信任我啦。」

　　兩人走進上面寫著「室內裝演．美香」大金字的玻璃門裡──

　　「妳回來啦，小姐。」坐在服務台後面的河野恭子微笑著說。「啊，圭介先生？真是稀客。」

　　「嗨！」圭介和河野恭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這並不是說他們兩人有什麼曖昧關係。只是圭介私下裡另有事情拜託河野恭子。

　　「──你們內部又改裝啦？」圭介說著在造型摩登的椅子上坐下。

　　「我可是室內設計師哩。」美香笑笑：「一整年都看著一模一樣的裝潢，不膩死才怪。」

　　美香鬆開看來十分老氣的髮束，輕輕地搖了搖頭，讓頭髮披散在肩上，然後坐下來點了一支煙。

　　「……岐子還好吧？」

　　「嗯，一切都很正常。」

　　「決定讓小寶寶睡在哪邊了嗎？」

　　「我想大概還是在我們臥室的隔壁吧。」

　　「哦。那，設計的工作交給我吧，免費服務喲。」

　　「妳這一點倒挺讓人喜歡的。」

　　「咄，不相信人家的實力呀？」美香笑著瞪了圭介一眼，輕輕噴了一口煙，然後把煙按熄在煙灰缸裡。

　　「等我一下好嗎？我去換衣服。穿這個樣子太難過了。」

　　「啊，好。」

　　「二哥，今天休假嗎？」

　　「嗯，差不多也到了該幫寶寶打點日用品的時候了。等一下我還要跟岐子到百貨公司去。」

　　「哇，真棒！」美香站起身來：「下次輪到我的時候就要多多請教岐子啦。」說著走進裡頭的房間去。

　　「請。」河野恭子端來一杯冰茶，放在圭介面前。

　　「多謝。」圭介端起杯子，接著低聲問道：「最近的情況怎樣？」

　　「外出的次數沒有特別增加，」恭子也壓低聲音回答。「不過──」

　　「怎麼了？」

　　「這幾天，有個男人連續打了三天的電話來。」

　　「是什麼人？」

　　「不清楚。每次都報不一樣的名字，但是聲音是同一個人。」

　　「原來如此。──多謝妳了。」圭介微笑著說道，一面喝著冰茶，一面等著美香回來。

　　河野恭子真的很細心。雖然只有這點消息，但每個月給他的「津貼」就不算白花了。美香表面上是個室內設計師。當然她也在做這方面的工作。但是美香還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那就是──「職業騙子」。

　　圭介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拜託河野恭子，如果美香有什麼可疑的舉動，一定要通知他。

　　「──久等啦。」換上一身便裝的美香走出來，往椅子上一坐。

　　「有什麼事啊，圭介哥？」

　　「嗯……。是正實的事。」

　　「正實又怎麼啦：又把無辜者當作犯人逮捕了嗎？」

　　「要是這種事，我就不會特地跑來了。」

　　「這倒也是。」

　　「正實有愛人嗎？」

　　「愛──人？」美香似乎也嚇了一跳的樣子。「開玩笑！」

　　「那，看來妳也不知道囉。」

　　「是真的嗎？」

　　「大哥說的。」

　　「克己哥說的？」

　　「嗯。──正實好像跟有夫之婦交往的樣子。」

　　美香一副要跌到地上去的表情：「什麼：──那個頑固的道學先生，不會做那種事情吧！」

　　「我也是那麼想。可是──」

　　「克己哥是從哪裡聽來這種事的？」

　　「他說不能講。不過，總之不是開玩笑的吧。」

　　「嗯──」美香點點頭。「可是又不能直接問正實──」

　　「那小子大概沒什麼女人緣吧。問他有沒有愛人的話，要是真的有了，那倒還好──」

　　「萬一弄錯了──」

　　「那小子恐怕立刻就開始責備自己為什麼那麼沒用，搞不好從此一蹶不振──」

　　兩人頓時陷入沉默。

　　──事實上，早川家的兄弟姐妹都是非常獨特的。

　　就在兩個人各想各的時候電話響了。河野恭子去接電話。

　　「──啊，請稍等一會兒。──小姐，妳的電話。」

　　「哦，誰打來的？」

　　「妳的媽媽。」

　　「啊！」

　　圭介也吃了一驚。美香連忙拿起電話：

　　「媽咪，好難得哦。──嗯，嗯，一切都好。──嗯，這個禮拜才去過一次。圭介哥現在在我這邊，要不要換人講？──好，等一下哦。」

　　圭介站起來，從美香手裡接過話筒：「嗨，媽。」

　　「岐子還好嗎？」早川香代子精神充沛的嗓音傳了過來。

　　「很好哇，健康得很。」

　　「那太好啦！我也想早一點看孫子。幫我問候她！」

　　「好的。──媽，妳現在在日本吧？」

　　「是啊。前天才從東南亞回來的。」

　　「有找到什麼好東西嗎？」

　　「不少啦。你偶爾也該來我店裡坐會兒吧。」

　　「我知道啦，只是最近……。」

　　「好好好，太太的事優先對不對？沒關係，我這邊你不用操心。」

　　什麼不用操心嘛。──圭介在心裡暗自嘟囔著。東南亞？──這倒是有點奇怪。一定是去開發贓物脫手的路子吧。因為圭介的母親香代子，是個專門偷竊寶石和藝術品集團的首領！

　　早川香代子放下電話。

　　地點是銀座Ｓ飯店的咖啡屋。香代子的古董藝術品店就在這座飯店的一樓。現在是午休時間，香代子用完午餐之後，就給美香打了剛才的電話。回到座位上，咖啡屋的老闆立刻走過來幫香代子倒紙杯咖啡。

　　「有什麼好消息嗎？」老闆問。

　　「啊？」

　　「妳一臉高興的樣子。」

　　「真的嗎？」香代子笑了：「其實啊──再過兩個月，我就要抱孫子啦。」

　　「那實在太恭喜您了。」

　　「謝謝。」

　　「誕生的時候請務必通知我。雖然不成敬意，一定會為您準備一份薄禮。」

　　香代子和這位老闆也認識好些年了。在這飯店裡，香代子算得上是名人。小小的個子，身材略微發胖，氣勢十足，不輸任何人。從外表看起來，倒是個溫柔敦厚型的人。雖然要照顧店，但是不知是否很空閒的緣故，經常花很多時間和飯店的服務員們聊天。而且，不管對飯店老闆或者負責清掃的歐巴桑，她一律一視同仁相待。這一點讓她大受歡迎。

　　從提供年輕人的生活經驗談到屆退休年齡老人的遠景規劃。她談話的對象可說是無所不包。不僅如此，香代子對任何人的事都能夠感同身受。因此她提供的忠告大多都會被人家帶著感謝接納。

　　咖啡屋的櫃台小姐匆匆地走了過來。

　　「早川夫人，店裡有您的電話。」

　　「啊，真的？」

　　「要幫您接過來嗎？」

　　「那就拜託妳了。」

　　香代子把咖啡喝完，這才神清氣閒地站起身來。

　　「麻煩妳啦。」香代子接通電話。這個櫃台小姐前一陣子才因為聽了香代子的建言而和戀人順利結為連理呢。

　　「喂，我是古代藝術協會的早川。」

　　「──香代子嗎？好久不見啦。」

　　香代子腦袋裡的「備忘錄」翻得飛快。這個聲音，這個聲音，難道會是……

　　「安東……。是嗎？」

　　「答對了！了不起。」

　　對方是個聲音響亮，充滿活力的人。

　　「哎呀，幾十年不見了！──你現在住哪兒？」

　　「謙倉。好不容易才聯絡到妳，妳還是元氣十足的樣子。」

　　「還不是忙來忙去的。」香代子終於綻露了笑臉：「虧你找得到這裡。」

　　「哪兒的話，妳在同行裡的名氣可大啦。」

　　「真不好意思。」

　　「我說的當然是『裡頭』那一行啦。」姓安東的男人說道：「該不會已經要退休了吧？」

　　「哪裡。想做到動不了為止呢。」

　　「這才像是香代子。」

　　「安東，你這幾年一直都在──外國，是嗎？」

　　「嗯。不過已經回來三年。」

　　所謂「外國」，其實指的就是監獄。安東正是一名老經驗的小偷。

　　「哎呀，我都不曉得。能早點見到面就好了。」

　　「是啊，我也這麼想。不過因為碰到了一些事情──」安東的聲音稍微低沉了一點。

　　「見個面聊聊吧。──你住的地方靠近哪兒？」

　　一旁留神在聽著的櫃台小姐連忙把便條紙和原子筆遞了過來。香代子在紙上飛快地寫著，「好，那明天見。──放心啦，我的店隨時休息都沒關係。」

　　「那太好啦。」

　　「中午以前我有個約會。那麼──兩點我到你那邊。」

　　「好，那我等。」對方說道：「還有，香代子。」

　　「什麼事？」

　　「我是被人家密告才被逮的。」

　　「真的？」

　　「沒錯。」

　　「那──是誰？」

　　「這件事明天再慢慢說吧。能聽到妳的聲音實在太好了……」

　　香代子回到店裡。午休時間當然是關店休息。不過平常的營業時間裡，也沒什麼顧客上門。坐下來的香代子，腦海裡陸陸續續浮現出許多事情。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店門前已經站著兩個男人。一個身材又瘦又高，另一個則矮矮胖胖──正是「凹凸拍檔」。

　　香代子朝他們揮了揮手，兩人才走進店裡。

　　「歡迎回來，老闆。」瘦高的那個開口說。

　　「嗯，這次旅行很愉快！」香代子看著兩個手下的臉說道：「今天有點工作上的事要跟你們說的──」

第二章：密告者與殺人者

　　「發生了什麼事啊？」正實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怎麼？」早川克己一面切著牛排一面說道：「我請你吃晚飯不好嗎？」

　　「不不，不是那樣。只是──」

　　早川家最小的兒子正實。說好聽一點是純情，說難聽一點呢，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跟大哥克己這種以不信任他人為生存基本態度的人──因為是職業殺手，這也是當然的相比，簡直是兩極的對照。

　　正實完全不懂得懷疑他人，而且心軟得很，是那種動不動就同情人家的類型。

　　這樣的正實到現在居然還好好地幹著刑警沒被炒魷魚，令克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因為是克己哥請客，所以我想一定有什麼事啊。」正實一邊老實不客氣地狼吞虎嚥，一邊說道。

　　「你這傢伙。敢耍你老哥呀。」克己笑道：「不過呢，嗯，其實雖不中亦不遠矣。」

　　憑刑警那麼一點薪水，正實自然是從來沒進過這種一流的法國餐廳啦。只見他一臉好奇地四下張望著店內的高級裝潢。

　　「喂，正實。」

　　「嗯？什麼事？」

　　「你跟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子東張西望的嗎？」

　　「女朋友？」正實露出笑臉，然後說道：「幸好我沒有。」

　　「幸好？」

　　克己不安地追問：「喂，你這小子。該不會只對男人有興趣吧？」

　　「拜託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正實臉色一沉：「我現在是工作第一，交女朋友什麼的，統統等以後再說！」

　　「哦──？」克己頻頻點頭。

　　能夠一本正經說這種話而不被當作在開玩笑的，恐怕也只有正實了。

　　「那，大哥今天有什麼事？」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將面前的牛排肅清之後，正實滿足地吐了口氣，然後問道。

　　「看來你這小子把吃看得比美色還重要了。」克己苦笑道：「那我大概也不用說啦。」

　　「什麼？」

　　「嗯，也就是……。」

　　克己把侍者叫過來點了一杯咖啡，然後說道：「其實是有關幫你找個女朋友的事。」

　　「找女朋友？」正實一笑：「我不會自個找嗎？」

　　「嗯哼。假如能那樣當然最好不過。不，要是你已經有了對象，那我就不用多事啦。」

　　克已暫時住了口，正實卻挺在意似地追問道：「換句話說──有什麼具體的計畫囉？」

　　「嗯。本來想幫你安排相親的。沒關係，我再回絕就好了。」

　　「哦，是。」正實點點頭，咖啡端上來以後，克已開始談起近來發生的殺人事件。兩人的話題就這樣開始刀光血影起來

　　聊了一會兒之後，正實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老哥。」

　　「幹嘛？」

　　「那個──剛剛提的事情──」

　　「不，我不是說這個──」

　　「哦，在日比谷公園發現屍體的那個事件嗎？我對這也還有點意見。」

　　「那，是高中女生被殺的那一件囉？」

　　「比那個還前面啦。不就是──」

　　「嗯……。到底是什麼呢！」克己故意裝傻。

　　「那個……。哎呀，就是──相親的事情啦……。」正實似乎下了頗大的決心才說出口。

　　克己拚了老命才忍住沒笑出來。「──你老實說不就結了！」

　　「啊，那個嗎？沒關係，你不用在意，我會好好回絕的。」

　　「可是──哎，連照片也沒給我看一眼，這樣就回絕，恐怕不容易吧？假如有照片的話──看一下也沒關係啦。反正是看看而已嘛。」

　　「是嗎？──哎，不過恐怕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啦。」

　　「哦，扼？」

　　「嗯。──待會兒，我找一下。」克己在上衣的暗袋裡摸索片刻，「啊，在兒──你看，還滿小孩子氣的吧？」

　　接過相片的正實一看之下，不禁吞了一口口水：「──這個女孩要……跟我相親」

　　「也不是非去不可啦。萬一去了以後才要拒絕，就太麻煩了，所以還是先──。」

　　正實的兩眼給照片上的女孩吸引著，很難分開的樣子。

　　「她、她……。幾歲？」

　　「應該是……。十九歲左右吧。因為父母雙亡。所以想早點結婚的樣子。個性好像不錯吧，我也不太清楚。」克己聳聳肩。「哎，反正也算不上是什麼大美人，你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勉……。」

　　「不，我決不允許有這種事！」正實毅然決然地說道。

　　「什麼？」

　　「連見一面都沒有就拒絕，這不是太傷對方女孩子的心了嗎？」

　　「可是，相親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

　　「我不能做這麼殘酷的事！」正實說著慷慨激昂地敲了一下桌子。

　　「喂，這裡的桌子很貴的，你可別敲壞啊。」

　　「我跟她───相親看看好了。」

　　「哦？那，我跟對方這麼說囉。」什麼嘛，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克己暗自偷笑。

　　提出相親的事，當然是為了試探正實是否真的和有夫之婦有什麼曖昧關係。不過，看來沒有那種可能性。那麼……

　　現在的問題是：首先要委託克已去殺正實這回事，是否純屬偶然？或是有人故意這麼做？那麼，有什麼目的呢？假如，那個委託人是真的想要殺死和妻子偷情的男人，那麼這個姦夫是誰？為什麼又要用正實的名字？

　　當然，花花公子裡頭也有會冒人家的名去騙女人的。可是，居然敢用刑警的名字？

　　總之，這個人既然冒用了正實的名字，一定有什麼理由的。

　　「那，老哥，什麼時候相親？」正實正襟危坐地說道。

　　「喂，你別猴急嘛。至少也該先讓人家看看你的相片再說，等到人點頭同意了，才正式相親───知道了吧？」

　　「說───說的也是，這個當然。」正實像是已經坐在相親的現場一樣緊張兮兮。

　　好像有點可憐，克己想著。

　　相親的事是真的，這張照片也不是隨便找來充數的。可是對方一定會拒絕吧。──父母雙亡，才十九歲雖是事實但人家可是繼承了一大筆財產的富家千金。而且又是個完全當得起「美少女」稱呼的女孩。光憑這一點，正實就沒有希望了。

　　說是約兩點左右，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三點。

　　但是，對方也不是什麼忙人，應該沒關係吧。早川香代子想。

　　從計程車下來，照著所說的路徑左轉右拐一會兒，馬上就找到了安東的家。香代子和安東一樣，都是以一流小偷知名的人。──小偷的共通點之一，就是到任何陌生的地方都不會迷路。大概可以稱為職業上的直覺吧。

　　當然，安東所告知的走法也沒有任何不對之處。

　　安東快六十了吧。說是三年前出獄，應該是模範囚犯的關係。不過就算是出來了。也不至於另起爐灶改行的。

　　香代子一直在意著一件事：

　　那就是安東所說：「我是被密告才被逮的。」

　　因為這個緣故瑯璫入獄，而產生恨意並不奇怪。但是基本上進監獄吃牢飯對安東或香代子這種人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無可奈何的事，應該不至於耿耿於懷。

　　幹小偷這一行，不是吃人家就是被吃掉。被密告算是天生的危險。假如被逮了，也只好怪自己不夠小心。安東應該了解這一點才對。但是在昨天的電話裡卻那麼說，讓香代子不得不在意起來。

　　而且都已經出來三年了，為什麼突然打電話給香代子呢？──大概是到了最近才知道被密告的真相。密告者恐怕是想都想不到的人吧，因此，即使是安東也沒辦法保持沉默；然後想起了舊識的香代子，於是打了這通電話……。香代子如此推論著。

　　還有許多疑點存在。第一，密告者是誰？第二，安東怎麼知道的？

　　「──就是這裡了。」

　　香代子的腳步停在一棟破舊的公寓前。看起來實在是個寒酸的住處。不過安東是單身一人，這樣也夠應付了。

　　香代子把剛才在飯店買的，當作禮物的米果換了隻手拿。安東對於酒是一滴不沾。

　　被推開的格子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安東，我是香代子。」香代子出聲喚道：「對不起遲到了……。安東？」

　　沒有回答，一片寂靜。

　　出門去了嗎？連門都沒有鎖，未免太不小心了。一邊想著不像是小偷擔心的事情，香代子決定進去看看。安東年紀也大了，說不定在睡午覺；香代子面前出現一個有兩三個破洞的紙門。正打算要拉開門進入的時候，忽然止住了動作。門上的洞，怎麼看都是才弄破不久的。香代子取出手帕包在手上，不直接碰觸地開了門。

　　──警車呼嘯而至，已經是十分鐘以後了。

　　香代子注規著警察魚貫進入安東家之後，才從一段距離之外的電話亭快步離去。

　　在歸途的計程車上，香代子仔細回想著現場的樣子。

　　並不是感傷的時候。當然安東被殺是一大震驚，但是現在首先要考慮的是有沒有在現場留下指紋或者近忘了東西。有的話就麻煩了。

　　反覆想了好幾次之後，香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太可憐了！──一股怒氣從香代子的心中湧起。連這樣的老人也忍心下手殺害：實在太殘酷了！

　　安東就這樣俯臥在座墊上。穿著便袍的身上，有一絲血跡從脖子流下來，浸透了底下的榻榻米。乍看之下像是睡著了。要不是香代子這種老江湖，恐怕看不出人已經死了。香代子沒有碰觸屍體。但是從傷口可以看出是被一種尖而細的利器所傷。雖然落得如此悲慘，但是死時並沒有多受痛苦吧。這麼想勉強算是一點安慰。

　　可是，到底……。到底，為什麼要殺這樣的老人呢？香代子突然一驚。再清楚不過了。──密告。安東知道了使他入罪的密告者身分，打算告訴香代子。而有人要阻止這件事。因此居然把安東給殺了。當然，兇手一定就是那個密告者。可是卻──是誰呢？香代子知道，自己已經被捲入一件麻煩事裡頭。因為做的是這種買賣，誰都得有隨時送命的覺悟。安東想必也是一樣。

　　香代子如果是在報紙上得知安東被殺的消息，大概也只是私下祭拜一下就算了。被殺的人就算是昔日的夥伴，也不可能因此去追查犯人。

　　可是這次的情形不一樣。安東是打算把犯人是誰告訴香代子的。

　　犯人最擔心的是，究竟安東有沒有把密告者的身分告訴別人了。這麼說來，也許對方已經查明，昨天安東打電話的對象就是香代子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危險很可能會連帶降臨到香代子身上。

　　香代子當然不可能向警方請求保護。

　　只有自己保護自己了。而且──除了找出殺害安東的犯人，把他幹掉之外，別無他法。

　　計程車裡的香代子將現實一一想清後，不禁抱起臂膀來。

　　「客人呀。」

　　司機的聲音傳來。「妳的臉色那麼可怕，是要去參加什麼示威遊行嗎？」

第三章：千金小姐

　　「不要！」太田琍露子叫道：「人家說，不要就不要！」

　　至於名字為何不是露琍子（譯註：發音同琉璃子，是日本人常見的名字）而是琍露子（發音為ＲＩＲＵＫＯ）呢？那是因為父親愛誼里爾克（Ｒ．Ｍ．Ｒｉｋｅ一八七五─一九二六，德國文學家）的詩。

　　雖然有這麼一個飽含文學氣息的名字，本人卻對漫畫口白框框外的文字興趣缺缺。喜歡古典音樂的母親雖還留下數以千計的唱片，但是琍露子聽過的，大概只有像「小狗圓舞曲」這一類……

　　不過，在成長過程中的琍露子，也有自己對生活的一套看法。

　　「像現在這樣子一直過下去最幸福！」

　　這就是琍露子的人生哲學。

　　誰吃飽了撐著，去搞相親啊、結婚什麼的！

　　戀愛也只要適度就好。像坐車一樣，與其自己來開不如把方向盤交給別人去管，自己只要舒舒服服坐著。多棒！

　　──朋友們都非常羨慕這樣的琍露子。

　　琍露子不僅是有錢人，長得還真可愛。因此，假如說上天有對誰特別偏心的話，那就是對琍露子了。

　　是的。──早川克己給弟弟正實的相片裡的少女，正是這個太田琍露子……

　　「叔叔！」琍露子揮著手。

　　克己帶著笑臉走來：「嗨，還是一樣可愛嘛。」說著摸摸琍露子的頭。

　　「討厭！」琍露子瞪著克己瞧：「每次都這樣。」

　　「不可以嗎？」克己坐下。

　　這裡是Ｔ飯店的會客大廳。

　　琍露子打扮得一身花枝招展。當然還像個名門小姐的樣子啦。

　　「妳說要快點見面是嗎？」克己說著向侍者點了一杯咖啡。「我吃了一驚呢。」

　　「哦？」琍露子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要是這樣，叔叔自己來跟我說不就好了。」

　　「說的也是。」克己笑道：「反正見個面也沒什麼損失。」

　　「要跟我相親的是什麼樣的人？我什麼都沒看吧。」

　　克己瞪大了雙眼：「拜託！」說著搖搖頭：「妳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哇？」

　　「像叔叔的人嗎？」

　　「很遺憾，一點都不像。」

　　「那我不要！」

　　「也許多少有點像吧，畢竟是兄弟。」

　　「兄弟？」

　　「連這個也不知道嗎？是我的弟弟，」

　　「咦？」琍露子一臉驚奇：「叔叔有弟弟呀！」

　　「是最小的弟弟。大的弟弟已經結婚了。」

　　「咄，可是───叔叔呢？」

　　「我？」

　　「對啊。叔叔不想結婚嗎？」

　　「我是會帶給女性不幸的男人喲。」

　　「不要演戲嘛！」琍露子開懷大笑。

　　那是非常明朗的可愛笑容，讓人也會跟著笑起來。

　　「可是，為什麼叔叔會讓女孩子不幸呢？」

　　「我是命裡犯沖，沒有辦法啊。」

　　「好陰沉呀。這種男人不會受歡迎喲。」

　　「真的嗎？」

　　「對啊！」

　　克己由於某種奇妙的因緣，認識了琍露子的父親，因此打從琍露子五、六歲的時候，就一直看著她長大。

　　「我呀，要是叔叔跟我求婚，我一定馬上說ＯＫ喲。」琍露子說著淘氣地瞪了克己一眼：「討厭！居然讓女孩子向你表露愛的告白，好丟臉喲！」

　　「這種話妳是從哪兒學來的？」

　　「少女漫畫。」

　　「原來如此。」克己苦笑：「那麼──我的大小姐，真的願意和我老弟見面嗎？」

　　「這個嘛……。」琍露子把玩著橘子汁的吸管，「可是，人家還小嘛。」

　　「知道啦。也沒有現在馬上結婚的必要。可是呢，培養對男人的正確認識是很重要的喔。」

　　「那──只當男朋友。」

　　「哦？」克己點點頭：「不過那小子不是什麼有趣的人吧。」

　　「他是幹什麼的呀？」

　　「刑警。」

　　「嘿──跟叔叔這種整天晃來晃去的閒人完全相反喲。」

　　「喂，可別嘲笑大人啊。」

　　「可是叔叔到底做些什麼，人家一點也不知道嘛。」

　　「我嗎？我呀──克己壓低了聲音：「我是殺人不眨眼的冷面殺手喔──」

　　「咦──。專殺女人，對不對？」琍露子說：「叔叔假如是這種殺手的話，我也想被叔叔攻擊一次！──叔叔？」

　　克己的眼光追蹤著一個剛路過的客人背影。

　　「怎麼啦？」

　　「嗯，沒什麼──」克己站了起來：「妳在這裡等我一下。」說著快步走出了候客室。

　　確實是那個男人。

　　克己看見的，正是委託他去殺正實的人。

　　一成不變的西裝打扮，無精打采地不知要走到哪裡去。

　　會是去哪裡呢？

　　克己隔著一段距離尾隨而行。

　　當然，也不是說那個男人在這裡出現有什麼奇怪。

　　只是看起來不像是來辦事。總覺得好像苦惱重重的樣子。

　　男人走進了電梯。克己注視著樓層顯示表，等到確定是十一樓之後，連忙搭上旁邊的電梯。

　　十一樓到了。

　　克己左右張望一會，才走沒幾步便聽到某處傳來女人的尖叫：「啊！」

　　克已趕快加緊步伐。

　　「住手！──親愛的！」

　　那男人，該不會──克己止住了腳步。

　　砰！地一聲槍響。

　　「──被幹掉了嗎？」克己掉頭而去。

　　雖然冷酷但也沒有法子。要是被捲入就麻煩了。電梯遲遲不來。有人過來了。克己連忙隱身到服務員專用的出入口後面。克已把門打開一條細縫一瞥，那男人一副怔愣的樣子走了過來。

　　笨蛋。──還真幹了。男人手裡拿著一支舊兮兮的手槍。大概已經失神了吧，連手槍從手裡落下也沒注意。這傢伙從哪裡弄來手槍的？男人繼續晃晃悠悠地走著。克已走到下一層樓，才搭上電梯回去。回到會客室，只見琍露子一臉不高興地等在那裡。

　　「居然把女孩子一個人丟下來跑掉！」

　　「哎，抱歉抱歉。」克己說：「我以為碰到認識的人啦。」

　　「朋友嗎？」

　　「不，弄錯人了。」克己搖頭。

　　「那，為了陪罪，我請你吃晚餐好不好？」

　　「好高興！真的嗎？」

　　「嗯，我知道很多好地方。」

　　「有沒有漢堡？」琍露子問道。「──咦，發生了什麼事啊？」

　　飯店的警衛快步地跑了過去。

　　「不知道。大概什麼人喝醉了不省人事吧。──走囉。」

　　「嗯！」琍露子精神奕突地站了起來。

　　「乾杯！」琍露子把面前的紅酒一飲而盡。

　　「好厲害呀。」

　　「我已經十九了咧。」

　　「還沒二十歲嘛。」

　　「再來一杯！」

　　這是一家新開幕的法國餐廳，在最近已經小有名氣了。

　　「真好吃！」琍露子邊吃邊說。

　　「真難得。妳平常可是比小娃娃還挑嘴的。」

　　「有什麼辦法嘛。從小到大都上這種餐廳。」

　　「結婚以後可麻煩啦。」克己笑道。

　　「──咦，不是大哥嗎？」

　　一個聲音傳來。

　　「美香！」克己睜大了雙眼：「妳怎麼曉得我在這裡？」

　　「我不曉得哇。」美香說：「我只是跟客人約在這裡見面而已。這位是，哪家的小姐呢？」

　　克己一時語塞，但總算還是介紹了太田琍露子的身分。

　　「克己大哥什麼時候交了這麼可愛的女朋友，我都不知道呢。」美香微笑著說：「那麼，請慢用呢。」說著一個人坐到隔鄰的一桌。

　　琍露子兩眼閃閃發亮：「叔叔的妹妹嗎？」

　　「是。」

　　「好漂亮！」

　　「哦？」

　　「她是做什麼的呀？」

　　「嗯──室內設計師吧。」

　　「真的！我好喜歡她！」

　　克己對琍露子的讚美報以微笑。

第四章：手槍的位置

　　「早安。」克己走進兼作餐廳的廚房，跟著說道。

　　說是早安，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了。不過對於克己來說，這可是正常的起床時間。母親香代子不在家，這是當然的。通常小弟正實也不會在。可是今天正實卻坐在桌子旁，這可是少有的事。而且正實不只是坐著。他趴在桌上睡得正甜呢。

　　克己苦笑著：「把他叫醒也太可憐了吧……。」說著自個兒去泡咖啡。

　　克己對吃喝是很挑剔的。所以寧可自己來，不假手他人。這是克己的習慣。起床後先喝一杯咖啡醒腦，然後出去吃一頓飯，吃完再決定今天是否有工作要做。

　　殺人的工作不是一年到頭都有的。尤其委託像克己這樣的行家辦事，所需的費用十分可觀，因此上門的客人更是有限了。

　　克己一面聞著咖啡的香味一面想道：──要是洗手不幹了以後，要怎麼過呢？

　　和當刑警的正實一樣──不過是在相反的立場上──克己如果洗手不幹，這個世界就會更和平一點。假如要退休，就拿至今為止賺的錢到鄉下去，開個果園也好──。克己在美香那個年紀的時候，就開始老氣橫秋地考慮這種事情了。

　　可是，雖然時有空閒，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工作一直沒斷過。

　　「嗚嗯──」正實動了動身子，醒了過來。

　　「起來啦。」克己說：「要不要來杯咖啡？」

　　「呀，大哥。」正實打了一個大呵欠：「那就拜託了。現在這樣子，恐怕連門口也走不到啦。」

　　「太誇張了吧。」克己笑著把咖啡往杯子裡倒：「這可是上品喲，好好品味吧。」

　　「我一向是重量不重質的哪。」

　　「真不想給這種人喝我泡的咖啡。」克己問被咖啡苦得七葷八素的正實：「有什麼案子了嗎？」

　　「嗯。──現在幾點？」

　　「剛過一點鐘。」

　　「那再不走就遲了。兩點半開始有個搜查會議。」正實說著像狗一樣拚命搖著頭。

　　「話是不錯。不過至少洗個臉，鬍子刮一刮再走吧？」

　　「啊，是、是。」正實連忙走了出去。

　　克己一邊苦笑，一邊拿起桌上的報紙來看。──有昨天事件的報導嗎？馬上就找到了。相當顯眼的標題。

　　「丈夫槍殺偷情妻──大學講師通緝中」。

　　通緝中？這麼說那男人還沒被逮到。回想起來，像那樣迷迷糊糊的走法，應該馬上就會被發覺才是。男人的名字是神田正一。被殺的妻子叫做久子。妻子外遇的對象，似乎到了現在還不清楚的樣子。

　　「總算活過來啦。」正實走了回來。

　　「喂，你領帶也該換一換吧。」

　　「啊？就這條不行啊？」

　　「縐巴巴的，能看嗎？」

　　「是嗎？可是還有哪條能繫得緊的呢？」

　　「真是個靠不住的傢伙。」

　　「好了。是什麼案子？」

　　「你不是正在看嗎，」正實說：「吃醋丈夫槍殺偷情妻子的那一件啊。」

　　克己瞪大了雙眼。「你……負責調查這件案子嗎？」

　　「是啊，怎麼了？」

　　天哪！連自己就是那個「外遇的對象」都不知道：「那，犯人就是被害者的丈夫囉？」

　　「很有可能。不過，還是得從頭調查起。」正實說著又喝了一口咖啡。

　　「找到丈夫了嗎？」

　　「還沒有。畏罪逃亡了吧！自殺嘛，也有可能。」

　　原來如此。──那個男人的話，恐怕只有自殺一途了。

　　「被殺妻子的外遇對象查清楚了嗎？」克己輕描淡寫地問道。

　　「不，還沒有。」

　　「會去查吧？」

　　「當然啦。那傢伙也有可能是犯人嘛。」

　　要是知道「那傢伙」就是自己的話，一定會當場昏倒吧。

　　「不過呢，因為兇器就丟在屍體的旁邊，」正實接著說道：「只要把上面的指紋跟丈夫的一對，真相就大白啦。大概今天之內就──」

　　「喂，等一下！」克已打斷道：「你剛剛說，兇器在屍體旁邊，是嗎？」

　　「是啊。」

　　「那麼……。那把手槍，是在飯店的房間裡面？」

　　「當然。被殺的女人倒在床上，手槍就丟在旁邊的地板上面。」

　　「是這樣嗎？……。」

　　「幹嘛？問這個。」正實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不、不，沒什麼。」克己連忙搖頭。

　　「──啊，有電話。一定是找我的。」正實跳起來跑走了。

　　奇怪了。克已想道。──那個時候，神田明明是把槍掉在走廊上的。現在，槍卻在房間裡被發現。怎麼回事呢？總之一定有內情，決不是普通的三角關係。

　　「真是的……。」接完電話回來的正實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那個叫神田的跳河了。」

　　「他那麼喜歡游泳嗎？」

　　「大哥，拜託！」正實一瞪眼：「人命關天，怎麼可以這──」

　　「好了，我知道啦。人死了嗎？」

　　「沒有，被救了起來。目前意識不清，還在醫院裡急救。好像有生命危險的樣子。」

　　「那你要趕去醫院囉？」

　　「得一直在旁邊守著哪。要是意識回復了，就得馬上問案。」正實一骨碌站了起來，「今天晚上恐怕沒辦法回家了。」

　　「記得跟老媽說一聲。」

　　「嗯。」

　　正實剛跨步出去，又轉回頭來：「大哥。」

　　「什麼事！」

　　「那個──相親的事怎麼樣了。」

　　「哦，這個呀。對方好像說見個面也可以的樣子。」

　　「真的嗎？」正實的臉刷地一下子紅了。

　　「不過呢，看你辦案子那麼忙，也不用急著見吧？」

　　「我會一下子就把案子了結的！」正實說著精神充滿地走掉了。

　　「還真現實哪。」克己苦笑。

　　話說回來──這可有點玄虛。神田遺下的手槍，是誰撿起來，故意放在屍體旁邊的呢？又是誰會做那種事呢？就算是在走廊發現的，也會曉得那是兇器吧。

　　「哦！──說不定是──」克己喃喃自語。

　　突然正實的臉又冒了出來，把克己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還在啊？」

　　「相親的時候，應該穿什麼比較好？」正實問道。

　　「噢，對不起！」男人說。

　　香代子和往常一樣在這飯店的咖啡屋吃過午飯，正要回店裡去。在走廊上，差點和這個男人撞了個滿懷。

　　「哎，對不起。──沒有怎麼樣吧？」男人把散得一地的文件一一拾起：「有受傷嗎？」

　　「沒事。」香代子說道：「我沒那麼嬌弱。」

　　「是、是。──抱歉，失禮了。」男人連連低頭道歉，這才走掉。

　　香代子覺得這可得注意一下了。

　　剛才這個男人，怎麼想都是故意來撞自己的。按照平常的走法，在這個走廊應該不會有幾乎要相撞的情形才對。而且，香代子曾經看了一眼對方落下的文件，幾乎全是白紙。

　　「奇怪了。」

　　不過，倒也沒有拿刀刺人，（當然，被刺一刀的話是不會不知道的。）好像也沒有把毒蛇之類的乘機放進裙子裡。

　　那麼……

　　「早川夫人，你好。」一個熟悉的女侍穿著便服走了過來。

　　「啊呀，今天值晚班嗎？」

　　「是的。」

　　「那，今晚『他』只好一個人寂寞地吃晚餐囉？」

　　這個女侍，和同在飯店做事的櫃台服務員同居。

　　兩個人跟香代子都曾經商談過情感方面的問題，所以香代子對他們的事可說瞭若指掌。

　　「今天他也是晚班。」

　　「哇，那不是剛剛好嗎？」

　　「偶爾也會這樣啦。」

　　「兩人彼此相愛，就會有這種好事喲。」香代子這麼一說，女侍高興地笑了。
　　──這是多麼溫暖的話語啊。

　　「那我走啦──」女侍邁開腳步，「啊，對了，早川夫人，您好像有客人喲。」

　　「在店那邊嗎？」

　　「是的，站在門前等著喲。」

　　「知道啦，多謝妳。」香代子加快了步伐。

　　走到古代藝術品店前一看，沒有半個人影。

　　「果然。」輕輕繫在門上的一條頭髮被拉斷了。有人潛進去過。就算上鎖也沒有用吧。對於道中人來說，開鎖是輕而易舉的事。

　　香代子悄悄地推門而入。裡頭沒有供人隱藏的空間的。那麼……電話響了起來。兩聲以後，答錄裝置自動啟動。

　　香代子連忙走到桌子邊，在電話上按下「外部擴音」的按鈕。這樣一來，對方的聲音就算站在店門外也聽得見了。

　　答錄機播出：「──請在一分鐘內，留下您要聯絡的事項。」的錄音。

　　香代子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出店門。

　　信號嗶地一聲響了，對方開始留言：「喂，我是岐子。有事想找媽媽。──我待會兒會再打，拜拜。」

　　──香代子不禁苦笑。

　　好像太過神經緊張了一點。可是，香代子從經驗裡學到一件事情：該小心的時候，沒有過度小心那回事。

　　「──岐子有什麼事呢？」

　　給她打個電話吧，香代子想。不在店裡打，用公共電話好了。

　　才沒走兩步，電話又響了。

　　答錄機再度啟動，然後一個奇特而尖銳的聲音像笛子般響了起來。

　　香代子還沒回過神來，店裡已經爆炸了。整個店鋪化成了碎片，四處飛散。

　　「──我回來啦。」圭介和往常一樣，一回家就走到岐子旁邊，親了她一下。
　　「噯，親愛的──」岐子面色凝重地說：「不得了啦。」

　　「怎麼了？」圭介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寶寶有什麼問題？」

　　「不是我的事啦。」

　　「那，是大哥嗎？」

　　「不是。」

　　「那是美香？正實？」圭介要擔心的人，實在也太多了一點。

　　「媽媽的店，給人放了炸彈──」

　　「什麼？」圭介嚇壞了：「那，媽媽人呢──？」

　　「放心，她沒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哦──」圭介鬆了一大口氣：「可是，怎麼會……。」

　　「人家就是在擔心這個嘛。聽媽媽的口氣，好像已經曉得是誰幹的了。」

　　「是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好擔心呀。」

　　圭介心裡浮現出不好的預感。總之，這件事想必沒有這麼簡單就結束的道理……

第五章：一瞬的空隙

　　「哎，我真的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香代子搖著頭。「您是說，完全沒有任何原因囉？」

　　「沒有哪。我想我應該沒有做過招人怨恨的事才對呀。」

　　「的確呀。」電視台的記者完全給香代子單純無邪的笑臉矇過去了的樣子，轉向攝影機這邊憤憤不平地說道：

　　「居然有人以如此無法無天的暴力手段，對付這位善良的寡婦！我們能夠容忍坐視嗎？對這種瘋狂的犯罪行為，警方應該立刻施以鐵腕，加以偵察逮捕！」

　　好一番義正詞嚴的報導。

　　「真是的……。」圭介用遙控器關掉電視，搖著頭。說：「──善良的寡婦嗎？」

　　「到底是誰會做那種事呢？」岐子一邊把飯後咖啡端給圭介，一邊說道。

　　「誰曉得？」圭介說著，「喂，妳現在不能喝咖啡吧？」

　　「放心啦，我沒喝。」岐子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微笑著說。

　　「可是，真令人擔心呀。有人打算對媽媽不利唷。」岐子說著又恢復了凝重的表情。

　　「那有什麼法子。還不是自找的。」圭介一臉不勝麻煩的表情。

　　「親愛的──」岐子皺起眉頭來，望著丈夫瞧。

　　「我知道啦。我當然也在擔心。可是又能怎麼辦？」圭介聳聳肩膀：「只要媽媽幹小偷這行一天，這種事就會沒完沒了，躲不過的嘛。」

　　「這個我也知道呀。可是，總不能撒手不管──」

　　「我沒說要撒手不管吧。反正應該適可而止，快快洗手不幹才是。」

　　「可是，媽媽一旦沒有事做了，一定會馬上衰老下來的呀。」

　　「已經到了應該退休的年齡了吧。何況也該分點心思照顧一下快要出生的孫子，對吧？」

　　「有人可以過這種日子，可是也有人過不慣呀。」

　　「喂！」圭介不高興地瞪著岐子的臉：「妳怎麼跟老媽一鼻孔出氣呢？」

　　「話不是這樣說，」岐子以沉穩的語氣說道：「我也希望媽媽能夠一直平安快樂地過下去。可是，現在假如要勸媽媽去過那種平凡乏味的寡居日子，我想是不可能也不合理的。──如果是她自己想要那麼做那當然另當別論，可是，如果是被周圍的人逼著強迫退休的話，媽媽一定會覺得比殺了她還要難過的。」

　　圭介慢吞吞地喝著咖啡。

　　「而且──」岐子接著說：「我非常喜歡媽媽。能夠跟你在一起，像這樣子生活，也全是託媽媽的福。所以，我真的希望媽媽能夠長命百歲。──說不定，其實我更喜歡的是像現在這樣到處活躍，惹出許多事來的媽媽呢。你是不是也這樣想？」

　　圭介點點頭。「我知道啦。就算我勸她洗手不幹，她恐怕也不會聽吧。」

　　「你自己也不想說吧？」

　　圭介看著岐子的臉，然後兩個人笑成一團。

　　「真是一語道破我的心事。」圭介打了一個呵欠：「唉，總之還是得亂操心。──算了，也沒別的辦法。」

　　「是啊，因為是自己的媽媽，對吧？」

　　「我實在是不如妳啊。」

　　圭介說著探出身子吻了一下岐子。「妳要好好保重身體，多餘的事不用擔心。」

　　「幫忙擔心你的事，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消遣啦。」岐子一臉淘氣地笑道：「你打算怎麼調查偷襲媽媽的犯人？」

　　「這個嘛……。」圭介摸著下巴「反正我們兄弟姐妹裡頭，還有個警官在。」

　　這位警官，果然也正在為母親的事擔心。

　　「喂、喂，媽？」正實拚命壓低聲音。

　　這裡是醫院一樓的公共電話。

　　「啊呀，正實，今天不是不回來了嗎？」香代子仍是一向的腔調。

　　「嗯。可是我聽到消息嚇了一大跳，怎麼回事呢？」

　　「我也搞不清楚。大概炸錯地方了吧？」聽到母親平靜的語氣，正實多少放心了一點。

　　「那就好……。沒有受傷吧！」

　　「完全平安，請放心吧。」香代子接著問：「你今天晚上回家嗎？」

　　「沒辦法，不回去了。得守在性命危急的病人旁邊。」正實說的，當然是有殺妻嫌疑的神田正一。

　　「啊？刑警這一行，還得充當護士嗎？」

　　「不是啦。那個病人是嫌犯啦。」正實慌忙答道：「今天恐怕要熬通宵了。」
　　「哦。那小心囉。你是在病房裡打的電話嗎？」

　　「不是，我在掛號處這邊。」

　　「離開病人那麼遠不太好吧。」

　　「說的也是啦。可是我擔心媽──」

　　「我平安得很。你管你工作份內的事吧。」小偷居然為刑警打氣，這倒是鮮事一樁。

　　不過，完全不曉得母親「本行」的正實可感激著呢：「我知道啦，媽。我馬上回病房去。」

　　「很好。要不要給你送消夜什麼的？」

　　「不、不用啦。剛剛交班的時候已經吃過啦。」

　　「那，加油啦。」

　　「嗯！」放下電話的正實不禁自豪地喃喃自語：「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什麼？」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把正實嚇了一跳。是值夜班的護士，看起來非常年輕的樣子，兩頰通紅，身材微胖。

　　「沒什麼，我自言自語而已。」正實說。

　　「啊，是刑警先生嘛。」小護士瞪大了眼睛，「今天要通宵埋伏不是嗎？」

　　「嗯，呃，是啊。」

　　話說「埋伏」，跟事實恐怕有點差距。

　　「真辛苦呀。待會兒要不要幫你泡杯咖啡？」

　　「啊，那多謝了。」正實露出了笑臉，「對了，妳幾歲？」

　　「十九歲。」

　　還真年輕。是那種看著她，不自覺就會微笑起來的年齡。

　　正實回到神田正一的病房裡。

　　神田的呼吸和心跳似乎已經恢復正常了。

　　「──打擾了，」值班醫師過來看。「辛苦你啦。」

　　「醫生，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天知道。」一臉疲憊的中年醫生打了個呵欠，「又不是我的病人。唉，反正會活著就是了。」

　　「啊……。」正實聽得呆住了。

　　「假如有什麼狀況再通知我一聲。」

　　等到醫生走了，正實這才一個人發起脾氣來：「醫生是救人性命的職業，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嗎？」

　　「唔──」神田發出呻吟聲。

　　「哇！」

　　正實嚇得跳了起來、不得了！錄音帶，錄音帶在哪裡？

　　原來早就放在錄音機裡頭啦。正實把放在床邊的隨身聽式錄音機一把抓過來，慌慌張張地按下按鈕。

　　不過───也就忙到這裡為止了。

　　神田呻吟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就又睡著了。

　　「混帳！」正實嘆了一口氣。

　　不過幸好是這樣。正實搞錯了按鈕，按下的是「PLAY」鍵……不知不覺打起盹的正實，一下子驚醒了過來。糟糕！──正實連忙往神田那邊看去，還是一樣睡得很沉的樣子。正實看了一下手錶。──已經是半夜兩點了。非振作起精神不可。──正實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

　　「啊，刑警先生。」是方才在下面遇見的那個護士。

　　「嗨，妳還在忙呀？真不得了啊。」

　　「因為是工作嘛。」

　　被這麼一說，正實恐怕要慚愧半天吧。「不想睡嗎？」

　　「沒有時間想啊。每天晚上總要幫忙一些老人家上廁所。」

　　「原來如此。」

　　「這沒忙完了那邊又叫，來來回回的，可忙得很喲。」

　　「真辛苦啊。」正實出自內心地嘆道。

　　「要不要咖啡？」

　　「嗯，拜託妳了。」

　　「那，我現在就端來。」

　　正實回到病房裡不久，護士就端著紙杯裝的咖啡來了。

　　「請用。」

　　「謝謝。」正實喝了一口咖啡。──一下子腦袋清醒了許多。「真是得救了！我還以為一定會忍不住大睡特睡哪。」

　　「那太好啦。」年輕的小護士笑著說。

　　「值大夜班的話，白天不是也沒時間去玩嗎？」正實問道。

　　「我沒打算要玩啊。」

　　「為什麼？」

　　「現在正努力存錢中。」

　　「哦。──結婚資金嗎？」

　　「是的。」說著小護士臉微微紅了：「未婚夫在故鄉……」

　　「咦，那真是太好啦。」

　　「刑警先生未婚嗎？」

　　「嗯。我看起來像嗎？」

　　「是啊。不過你長得那麼帥，一定很受歡迎吧。」

　　一下子聽到這麼少見的讚美，正實不禁渾身不自在起來。「這個──是嗎？我大哥倒是很受歡迎──我嘛，總之是做這種工作的──」

　　「連約會的時間都沒有嗎？」

　　「是啊。不過，最近要去相親了。」

　　「咦！那祝你順利囉！」

　　被她這麼一說，正實覺得好像真的一切都會順利的樣子。是那樣感覺的語氣。　
　　「──我想去洗個臉，能不能幫我看一下？」正實說。

　　「請，我可以待在這裡。」

　　「我馬上回來。」

　　「沒關係啦。十五分鐘之內大概也不會有我的事。」

　　「那，拜託囉。」正實走出病房，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注視著正實離開之後，一個人影冒了出來……正實洗了臉，把頭搖了搖，端詳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整個過程並沒有超過三分鐘。從洗手間回到走廊時，似乎有聽見些微腳步聲，但是正實也沒有多心。夜晚的醫院，總是會有許多細碎的聲音吧。

　　正實打開病房的門：「我洗好啦。妳可以回去上……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正實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光景。年輕的小護士蜷曲著身體倒在地上，白衣上染滿了鮮血。睡在床上的神田也──被子給掀掉了，胸前一片赤紅。正實面無人色，兩膝開始顫抖了起來。可是──喂，你可是刑警呀！正實對自己說。

　　「快來人啊！」正實推開門拚了命大聲叫道：「有人在嗎？快來啊！」

　　一個吃驚的護士跑了過來。

　　「發生不得了的事了！快叫醫生！」正實說著衝了出去。

　　犯人應該還沒走遠。

　　「嗚哇──」

　　正實的背後傳來護士的慘叫聲。但是，連犯人的影子都沒瞧見的正實，也不知道到底該往哪個方向追。正實把醫院的警衛叫起來，「快打一一０緊急狀況！」能做的都做完了，只是沒辦法立刻用自己的雙手逮捕犯人。

　　──幾乎快要軟倒下來的正實回到病房裡，只見那個值班醫師也是臉色發青地兀自呆立著。

　　「──怎麼樣了？」正實問。

　　「兩個人都當場死亡。」醫生有氣無力地答道。

第六章：狙擊電話簿

　　「變得這麼乾淨啦。」瘦竹竿般的男人說。「咦？」

　　「我覺得可能很大。」香代子說道。「──麻煩給我一杯咖啡！」

　　「居然用炸彈這一招。卑鄙的傢伙！」土方憤憤地說。

　　「沒辦法吧！想到要對付的是那樣的對象，只好用那一招了。」

　　「他們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引爆炸彈的？」土方注意到「技術性」的重點了。

　　「是訊號吧。你拿起人家打來的電話時，電話機會發出固定頻率的訊號聲。然後預先安裝在店裡的炸彈就發生反應爆炸了。」

　　「這可是行家的手法哪。居然能做出這種裝置……」土方緩緩摸著下巴。「也許可以憑這一點猜出是誰幹的也說不定。」

　　「那試試看吧。」香代子說：「我並不是怕死什麼的。但是對方居然狠得下心殺那樣的老人，實在不可原諒！」

　　「老闆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話，那可不行。」丈吉皺了皺眉頭：「我還想繼續幹這一行哪。」

　　「包在我們身上。」土方有些激動地說：「把那種傢伙抓起來，綁在人造衛星上面，送到宇宙去！」

　　「這麼說真令人高興呀。」

　　香代子微笑一下，隨即又轉回嚴肅的表情說道：「話說回來，你們也要小心。這次的對手可是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傢伙，既然知道我了，很可能也知道你們。」

　　「知道了。」丈吉點著頭：「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對吧？喂！」

　　「唔？」土方眨著眼：「你剛才說什麼？」

　　「搞什麼呀，人家在講話，居然不專心聽！」

　　「不……。我有點在意那邊角落的客人。」

　　「角落？」

　　當然，香代子和文吉都是老江湖了，不會這樣就立刻回頭去看究竟的。

　　「只有一個人，不坐靠牆的沙發卻坐在椅子上。」

　　沿著餐廳的牆壁，有一張長沙發，椅子則隔著桌位和沙發相對。通常一個人來這裡的話，都是坐沙發比較舒服。

　　「而且，膝蓋上還放著個公事包哪。」

　　「原來如此。這可有點蹊蹺。」

　　「──怎麼辦，老闆？」

　　香代子連看也不看地站了起來：「我去打個電話。」

　　瞧見香代子往餐廳入口處的紅色公共電話走去，那個男人稍微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但是就是因為打扮得太像了，反而令人覺得不自然。

　　香代子接著電話。──也許聽到了什麼吧，男人喝了一口水之後站了起來。他拿著公事包，往櫃台走過去。

　　「喂──」土方正想起身，被文吉一把拉住：「讓我去。」

　　文吉的一雙長腿在桌林几陣中快迅地穿梭著。來得及嗎？來不及的話就糟了。

　　「──真的？實在太不得了啦。」香代子的話裡傳來。

　　男人把幾個硬幣放到櫃台上。看來是早有準備。文吉不禁一下子臉色變白。

　　就在男人要走出去的時候，櫃台小姐開口說道：「對不起先生，我們這裡要加一成服務費……」

　　男人不得不停下腳步來。

　　這下子有救了！文吉維持著原來的速度走過去。

　　男人顯得十分焦急的樣子。好不容易翻出幾個銅板來，但是其中一個咖啷一聲掉到了地下。

　　「請稍候，我找錢給您──」

　　「啊，不用了！」

　　男人隨聲應道，然後匆匆忙忙地朝著正在打電話的香代子背後直走過去。

　　就在這時，文吉從中插了進來。

　　「喔，真是失禮了。」文吉說道。

　　只聽見「咻」地一聲低響，男人狠狠瞪著文吉。

　　「請收好小姐找給你的錢如何？」文吉說。

　　男人板著臉瞥了文吉一眼，然後快步走出店門。

　　「──不要太灰心，打起精神來。──我馬上回家啦。」

　　香代子放下電話。「真傷腦筋啊。」

　　「怎麼了嗎？」

　　「正實他……。啊，剛才那個人怎麼樣了？」

　　文吉微微一笑：「沒問題啦。不過，報銷了一本電話簿。」

　　文吉當時隨手抓起公共電話下面的電話簿，擋住了男人藏在公事包裡的手槍，──子彈便打到電話簿裡去了。

　　「辛苦你啦。不過，最好把這東西帶回去吧？」

　　「好的。」文吉點點頭。

　　「菜也該來了。咱們回座位去吧。」

　　香代子正要回座位，聽見櫃台小姐在那邊喃喃自語：「真傷腦筋，沒拿找的錢就走掉了……」

　　「投到那個裡頭怎麼樣？」香代子指著放在櫃台一角的熊貓保育基金捐獻箱說道。

　　──回到座位上，飯菜也來了，三個人開始吃了起來。

　　「──沒有見過的長相。」文吉說。「我去找熟人確定一下。」

　　「那就拜託啦。」

　　雖然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但是香代子的食慾可是未曾稍減。「怎麼樣，想不到這個時候還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吧！這邊的大廚師還是我幫忙從別家飯店挖角過來的。」

　　看來香代子是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喂，那小子還活著吧！」發話的是克己。

　　「沒問題啦。」美香點點頭。「不過呢，要是不小心看著，搞不好還是會找機會『自我了斷』喲。」

　　兩人竊竊吱吱地說著悄悄話。這時圭介走了過來。

　　「──正實怎麼樣了？」圭介走得上氣不接下氣。

　　「現在還好……」美香低聲說：「記得別大聲說話。」

　　「是嗎？……。」圭介這才鬆了一口氣。

　　三個人躡手躡足地走進起居室。

　　這裡是早川家，時間是早上七點鐘。

　　因為擔心正實，於是大家都回家，聚在一起商討大計。

　　正實倒也不是受了什麼重傷。不，「心靈的創傷」是有的。

　　「──但是，兇手也未免太狠了一點。」克已在沙發上坐下說道。

　　「連護士也不放過。───只能用冷酷兩個字形容。」

　　「嗯……。」圭介心情複雜地聽著。克己也是殺手，恐怕沒有數落別人的立場吧。

　　「原本只是去殺神田的吧。」克己說道。「就這麼剛好……運氣實在太壞了。」

　　「那個護士聽說已經有了未婚夫了。好可憐呀。」美香搖著頭。「難怪正實會受到打擊。」

　　「聽說正實被專案小組開除了？」圭介說。

　　「是啊。因為擅離職守……。可是，再怎麼說人總是要上廁所啊。」

　　「大概根本沒有想到會有殺手來這裡吧。早知這樣，應該派兩個人一起看守才對。」

　　「現在說這個也沒有用啦。」圭介聳聳肩：「總之，必須趕快讓正實不要再胡思亂想下去……。」

　　簡而言之，大家就是因為擔心正實會自責過深而自殺，才都跑回家來的。

　　「──媽呢？」圭介注意到少了一個人：「出門去了嗎？」

　　「剛才有打電話說馬上回來。飯店那邊好像也相當麻煩的樣子。」

　　「反正又是炸彈的事吧。」

　　「真討厭。今年我們家的運氣真不好。」

　　其實不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嗎？圭介在心中暗自嘀咕著。

　　克己怎麼想地想不通。

　　神田為什麼會被殺呢？當然，是有人要讓神田犯下殺妻大罪。但就是這點奇怪。這樣把神田殺了也未免太笨了吧。這不就等於在告訴大家殺妻的嫌犯其實另有他人嗎？

　　照理來說，為了滅神田的口又不致橫生枝節，應該要讓神田的死看起來像是自殺才對。還是因為病房裡多了一個護士在場，一時慌張之下才沒有依計行事呢？然而就這樣乾淨俐落地殺了兩個人，一走了之？

　　克己怎麼樣都想不通。看來一定另有隱情。

　　「──嗨。」

　　一個聲音突然傳出來，把圭介等人嚇了一大跳。

　　「正、正實嗎？怎麼樣啦？看起來氣色很好嘛，哈哈哈……」圭介說著說著又住了嘴。

　　正實的雙眼彷彿眺望著遙遠的彼方，焦點煥散。

　　「謝謝你們這麼擔心我……。我實在太幸福了。」

　　「噯，正實，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可以幫忙你弄點東西吃呀。」美香說著起身：「最近在練習做蛋糕，手藝還不賴喲。」

　　話說早上七點鐘，要到哪裡去製作蛋糕來呀？

　　「謝謝……。那，可不可以幫忙多做一份給那個被殺的小護士呢？我一起帶到陰間去好了……。」

　　「正實！你在說什麼！」

　　「沒有啦，開玩笑的，開玩笑……。」

　　正實的臉歪成一團，看起來原本是想笑的樣子。

　　「──那，我去睡了。這一陣子都沒睡好……」

　　正實說著，搖搖晃晃地走掉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

　　「──看來不做點什麼不行啦。」圭介嘆了一口氣。

　　「對了！」克己「喀」地一聲彈了一下手指：「我有個好主意！」

　　圭介不安地望著克己。

　　──我們家裡的人想得出來的主意，恐怕好不到哪裡去吧……

第七章：相親記

　　電話繼續地響個不停。「──吵死人啦！」

　　太田琍露子勉勉強強地睜開眼睛。一次睜開雙眼太辛苦了，所以是先睜右眼，後睜左眼。

　　「……幾點啊？」

　　琍露子往時鐘瞄了一眼：「十二點！哪個傢伙挑這種時候打電話來啊！」

　　請不要誤會。不是半夜的十二點，而是中午十二點。

　　不上大學也不去工作的千金小姐，已經晨昏顛倒晝夜不分啦。

　　「好好好，這就去接啦！」

　　琍露子在大得嚇人的床上匍匐前進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總算伸手拿到了電話──簡直像在游泳池裡一樣。

　　床大歸大，但是睡在上頭的當然只有琍露子一個。就算睡相再難看，要從這張大床掉下去，倒也不太容易。

　　一般的人是不會打這支電話的。知道琍露子床邊這支電話號碼的人，只有少的親朋好友們。

　　「──喂。」琍露子躺著，有氣無力地說。

　　「嗨，大小姐還在夢周公嗎？」一聽到這個聲音，琍露子的雙眼立刻大放光亮──克己。

　　「叔叔！好難得啊，你還會打電話給人家哦！」

　　電話另一端的人正是早川克己。

　　陰沉的中年單身漢克己，是十九歲的琍露子憧憬的對象。

　　「吵醒妳了嗎？」

　　「沒關係，反正人家正要起來嘛。」琍露子一邊胡說八道一邊追問：「要跟人家約會嗎？」

　　「正確地說倒也不是約會。」克己有點抱歉地說：「今天有空嗎？」

　　「只有三個約會而已。全部放他們鴿子好了，沒問題？」

　　「還是老樣子嘛。」克己笑道，「其實是上次跟你提過的，跟我弟弟相親的事。」

　　「相親啊──」琍露子努力想了好一會兒：「──啊，好像有這回事哦，我想起來啦。」

　　「妳忘記了啊？」

　　「假如是跟叔叔相親的話，人家一定記得牢牢的！」琍露子淘氣地說。

　　「今天下午，怎麼樣？」

　　琍露子直眨眼：「這麼急呀？」不過仔細想想，倒也沒有什麼其他非做不可的事。「那──好哇，幾點？」

　　「六點怎麼樣？順便吃個晚飯。」

　　「是的，遵命！那，叔叔會來接我囉？」

　　「我會提前去接妳。」克已說：「在跟我老弟見面以前，有些事情要先跟你說。」

　　「我們兩個人嗎？──要去法院公證結婚嗎？」

　　「拜託！」

　　「什麼嘛，真無聊。」琍露子一下子洩了氣。「不過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到旅館去開個房間也可以唷。」

　　「在咖啡屋吃個蛋糕就很夠啦。」

　　「真是沒情調！」琍露子哇哇叫。「那，叔叔幾點來？」

　　「我三點去妳那邊。那個時候應該清醒了吧？」

　　「不一定喲。搞不好相親的時候會一直打瞌睡。」

　　話雖如此，因為克己難得打電話來，琍露子早就精神振奮啦。

　　掛掉電話之後，琍露子三兩下把睡衣脫掉，光著身子跑進臥室一角的浴室裡，扭開蓮蓬篷頭的開關。

　　「好舒服！」琍露子忍不住大叫大嚷起來。喊著喊著，咕──地一聲，琍露子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這就是年輕人──。

　　「嗯……」美香努力擺出一副笑臉：「這位就是我們的小弟正實。」

　　正實好像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結果只牽動了一下嘴角，沒發出半點聲音。

　　「那，這邊這位就是太田琍露子小姐。」克己說道。

　　「你好，初次見面。」

　　琍露子雖然用清脆瞭亮的嗓音打了招呼，可是那聲音究竟有沒有傳進正實的耳朵裡──不，就算聽見了，可是他是否能夠理解那是什麼意思……在座沒有一個人知道。

　　圭介瞥了美香一眼。

　　尋常的時候，只要美香發揮職業騙子的本領，帶著滿面笑容甜言蜜語一番，保證是絕無冷場的。可是今天的主角是正實──這下連美香也沒撤了的樣子。

　　其實克己的主意並不壞。為了讓被申令在家反省的正實振作起來，於是找來了正實只看了相片，就一見鍾情的可愛女孩……但是，正實現在的心情正被「職業上的責任感」壓得死死的，就算再可愛的女孩子在眼前出現，也沒有法子把他從無底的泥沼中拯救出來……

　　不過嘛──圭介瞥了太田琍露子一眼，心裡想道：大哥也真不簡單，居然找來了這麼可愛的女孩。當然，妻子岐子這會兒不在場。要不然看見圭介這副樣子，搞不好會踢他一腳也說不定。

　　因此，現在在飯店房間裡圍桌而坐的，除了前來相親的兩個主角之外，就是克己、圭介和美香等三人──也就是早川家的子女都到齊了。

　　做母親的香代子，正為了被炸毀的店面修理事宜忙得團團轉，這會兒沒空。

　　但是──就算克己、圭介、美香三個人一邊吃飯，一邊努力找話題試著帶動氣氛，兩個主角卻一直呆坐在那邊一言不發──這可真是連神仙也救不了。

　　「妳說妳才十九歲呀？」

　　美香無視老弟的存在，開始跟琍露子閒扯起來，「自己一個人住嗎？不會覺得寂寞嗎？」

　　「嗯，不會呀。」琍露子一邊喝著葡萄酒一邊說：「我有很多朋友，家裡也有傭人在……。而且，只有一直陪在身邊的人不在了的時候，才會覺得寂寞，不是嗎？我從小就是一個人長大，所以不會有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美香打從心裡佩服。

　　比外表看起來更堅強，不只是個可愛的洋娃娃而已。

　　「父母有留下一大筆財產是嗎？等到妳二十歲──」

　　「是的，就歸我繼承了。」

　　一聽到這種性質的話題，美香立刻興味十足。

　　圭介連忙咳嗽幾聲：「嗯──這個，露琍子小姐平常喜歡做些什麼消遣？」

　　琍露子給圭介唐突的問話給逗笑了：「對不起──因為，您突然這麼說……跟著又正色說道：「還有，我是琍露子，不是露琍子喲。」

　　「啊，真是抱歉！」

　　「她的名字，是取自德國大詩人里爾克的諧音。」克己解釋道。

　　「哇！真棒！」美香微笑著說：「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因為我媽媽生我的時候喜歡吃橘子（譯註：「美香」的日文發音為ＭＩＫＡ，而「橘子」則是指ＭＩＫＡＮ）一點兒也不羅曼蒂克。」

　　「可是，人家好喜歡美香小姐！」琍露子的雙眼閃著光芒：「我希望能變成像美香小姐一樣的女性！」

　　開什麼玩笑，圭介暗自嘀咕道：難不成這個世界上的職業騙子還不夠多嗎？！

　　「被妳這麼說真是光榮呀。不過，室內設計師可是很辛苦的喲。」

　　「室內設計都做些什麼呢？」琍露子扶正了身體，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搞什麼嘛，克己不禁嘆了一口氣。

　　明明是琍露子和正實的相親，可是主角之一的正實卻只顧著低頭猛吃，一句話也不吭聲。而且，雖然臉上擺出一副「人生無趣不如歸」的表情，食量倒是絲毫沒有減少。

　　晚餐結束之後，琍露子還纏著美香問有關室內設計的種種。

　　克己嗯哼一聲：「──那，我們差不多也該離席了吧。」

　　「啊，好哇！」琍露子第一個站起來。

　　「不是說妳！」克己連忙阻止：「除了妳跟正實以外！」

　　「咦？」琍露子根本就忘了這回事。」──「啊！對對對！」

　　克己狠狠地瞪了琍露子一眼。

　　「我們就先失禮啦。正實，好好把小姐送回家啊。」

　　「嗯。」正實總算開了尊口。

　　「這個房間我們包下來了，所以你們慢慢聊吧。」克己輕輕敲了一下琍露子的肩膀，「那，再見囉。」說著眨了一下眼睛。

　　琍露子回瞪了克己一眼。

　　──三個人走出大廳。

　　「這樣子沒關係嗎？」圭介說。

　　「什麼？」

　　「沒、沒有啦，我知道大哥也是用心良苦，可是這……」

　　「正實跟人家差太多啦。」美香直截了當地說：「根本就是一朵鮮花插在……」

　　「別把正實說得那麼可憐。」克己苦笑道：「我已經跟那孩子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多少能讓正實的心情好一點吧。」

　　「心情不會好的。」

　　「圭介，你在擔心什麼？」

　　「嗯……。正實那小子，該不會陪著人家去殉情吧……。」

　　「拜託！」克己瞪著眼睛說：「放一百二十個心吧，他不是那麼柔弱的人。」

　　「那樣最好。但……」

　　三個人在凝重的沉默中走出了飯店大門。

　　現在，回到留在房間裡的正實和琍露子。這是一個和普通人家十分相像的房間。類似起居室的地方放著餐桌。當然啦，裡頭還有一間寢室。

　　話說回來，克己倒也沒有要求琍露子要做到「那個」地步。

　　琍露子聽過克己的說明之後，多少對這個有點脫線的小弟產生了一些同情。可是，雖說希望讓對方心情好起來，要是這個當事人始終悶蛋不響那也沒法子呀。

　　但是呢，因為是克己拜託的事，琍露子還是振作起精神再接再厲。

　　「喂，正實先生！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琍露子精神十足地開口問道。正實聞言，總算抬起頭來看了琍露子一眼。

　　「是你喜歡的類型嗎？我可是個不怎麼受歡迎的人喲。人家都說我太男孩子氣，一點都不像女生，你覺得呢？」

　　正實無力地微笑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開口說道：「謝謝妳。──真對不起，為了我的緣故做這種事。」

　　琍露子一時反應不過來：「『對不起』？──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啊？」

　　「我自己很清楚的。」正實嘆了一口氣說：「讓哥哥姊姊們這麼操心，我真是個沒有用的刑警。」

　　「因為是手足嘛，他們會為妳擔心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可是，發生的事已經沒法子挽救，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了。」

　　「說的也是啦。──不過，正因為這樣，你才更要振作起來呀。要是一直這樣子消沉下去，怎麼抓得到犯人呢？」

　　正實目不轉睛地盯著琍露子看：「謝謝。妳真是好人。」

　　「不要嚇我好不好。從來沒有人跟我講過這種話喲。」

　　「反正是大哥拜託你來的吧？不用太勉強，去找其他比較有趣的男孩子玩吧。」

　　琍露子雙手捧著臉蛋：「相親的對象恐怕不應該說這種話吧。至少，也邀人家去散個步嘛。」

　　「我本來也打算這樣的，當我第一眼看到妳的照片的時候。」

　　「那，現在呢？」

　　「沒有用啦。」

　　「沒有用？沒有用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沒有想結婚的念頭啦。」

　　琍露子一聽之下氣鼓鼓地嘟起嘴來：「也就是說，你不喜歡我，對不對？」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正實連忙說道：「不管對方是妳還是其他人，我都抱定決心，要一輩子單身了。」

　　「為什麼？」

　　「妳也聽說了吧。代替我被殺害的護士，已經有婚約了。」

　　「嗯。」

　　「──她那個未婚夫一聽到消息就從鄉下飛車趕來，當他看見他的未婚妻的屍體時，當場崩潰，倒下去大哭起來……。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於是我把手槍交給他，要他開槍打死我，為未婚妻報仇。」

　　琍露子只有呆愣愣地聽著的份。

　　「──我實在太為他難過了，心想只要能夠消氣，就隨便他開槍吧。可是妳猜他說什麼？『我想，她一定不希望我這麼做吧。』……他這麼說完就走了。那個時候，我就決定要一輩子獨身──」

　　琍露子注視著正實的臉。──大大的雙眼裡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第八章：波瀾萬丈

　　「不回去沒關係嗎？圭介哥。」美香說。

　　「啊？──幹嘛，要關門送客了？」

　　「不是啦，岐子不是在家裡等你嗎？」

　　「這個啊，放心放心。偶爾這樣一家人聚聚……」

　　「又不是過年。」美香不禁苦笑。

　　這會兒是在銀座的一家酒吧裡。在吧台邊坐成一排喝著酒的，當然就是早川家的圭介、美香──還有，不太搭話的克己等三人。

　　離開正實和太田琍露子的相親會後，三個人交頭接耳一陣：「偶爾這樣也不錯。」

　　於是就來到這個地方。

　　「是啊……。我常常這麼想喔──」

　　圭介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想什麼？」

　　「嗯？──妳、妳、妳說什麼？」

　　「沒問題嗎？應該回家了吧？」

　　美香和克己都好好的沒事。只有圭介是一碰到酒精就招架不住的人。

　　「哎呀──家族這玩意兒實在是個好東西！」圭介突然大吼大叫。

　　「二哥，拜託小聲一點──」

　　「嗯？──妳、妳倒是說說，為什麼到現在還不結婚？」

　　「我？沒有合適的對象啊。」

　　「對象，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妳看──那邊就來了一個。」

　　「又不是阿狗阿貓。何況就算是狗跟貓也會懂得選擇啊。」

　　美香說著話鋒一轉：「說到結婚，克己大哥才應該──」

　　「我是沒法子成家的。」克己應道。

　　是啊。──幹殺手這一行的，要是有了家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連累親人遭到不幸哪。

　　圭介在心中想著。

　　可是這種話就算是爛醉如泥，也是不能說破的。萬一說溜了嘴，現在這種家庭的和樂氣氛，馬上就會蕩然無存了。

　　所以呢──還是我自己一個忍氣吞聲保守秘密的好。

　　「想來，我們家只有圭介哥結婚，有個美滿家庭。媽媽已經做了寡婦，正實現在也沒有這種可能性──」

　　「也許他和琍露子會合得來也說不定哪。」克己說。

　　「怎麼可能！那麼可愛的女孩──」

　　「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吧。美女不一定配英俊瀟灑的酷哥。」

　　「說的也是啦。」美香輕輕地舉起杯子。

　　「呃，你們等我一下。」圭介站起身來，說：「我打個電話回去。」

　　「幹嘛，直接回家不就得了？」

　　「嗯……。總之，先通知一聲也好──」

　　圭介搖搖晃晃地往公共電話走去。

　　「──完全變成太太的乖寶寶。」克己笑道：「哎，反正當事人覺得幸福就好啦。」

　　「要是掌權的都是女人，那就天下太平啦。」美香說：「每次發動戰爭的都是男人嘛。」

　　「英國的柴契爾可是女人啦。」

　　「那個呀──其實，她是雷根總統假裝的喲。」美香故意小小聲地說。

　　圭介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喂？岐子？」

　　另一端沒有反應。

　　──因為在通話中，這也是當然的。岐子正和學生時代的朋友聊得不亦樂乎。「──啊，妳先生今天晚歸嗎？我老公也還沒回來。嗯，不過，他大概馬上就會到家啦。」

　　「真羨慕妳啊。」朋友嘆了一口氣：「我家那口子哪，從來沒在十二點以前回來過。」

　　「那麼忙嗎？」

　　「哈，天知道！」朋友從鼻子裡發出哼聲說道：「每次都說跟同事有約，要不然就是應酬，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瞧妳，還真是一肚子牢騷哪。」岐子笑著說：「結婚之前，不是說覺得找到了夢中的白馬王子嗎？」

　　「就算是夢也有醒的時候啊。」朋友十分現實地說：「岐子，妳也要小心喔。」

　　「是是。」

　　「寶寶，怎麼樣了？」

　　「嗯，都很好啊，只是重得要命。」

　　「太大的話那可不好生喔，長得差不多就好啦。」

　　「這種事不要對我說，該跟寶寶說才對吧。」

　　岐子笑著：「──啊，玄關那邊有聲音──大概是我先生回來啦。」

　　「那就不聊囉。代我問妳的模範老公問好。」

　　「好的，好的──拜拜。」

　　放下話筒的岐子嗯唉一聲，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已經懷孕七個月了，這下重得幾乎是舉步維艱。

　　「親愛的，回來啦──」

　　走到門口的岐子疑惑地四下張望了一會兒，但是沒看到半個人。聽錯了嗎？可是剛才明明──當岐子警覺到身後有人的時候，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已經出現在她的眼前。

　　「別動！」

　　對方低聲說道：「也別出聲。要不然小命就玩完哩。」

　　岐子一下子臉色發白。

　　不過，畢竟是個本性膽大的女孩，岐子鎮定心情，然後說道：「要錢的話，在廚房的抽屜裡頭，沒有多少就是了。」

　　這男人，他微微一笑。

　　「要的可不是錢。」

　　「那──你要幹嘛？」

　　「妳別管。乖乖的別動就沒事了。」

　　「鈴」──，電話響了起來。

　　「──妳老公打來的吧。」

　　「我怎麼知道？」

　　「過來這邊。」

　　岐子被硬推著往起居室走去。

　　還沒結婚以前的岐子，早就一腳往對方的腔骨踢過去大鬧特鬧了──不幸，現在這樣的身體做什麼都不方便。

　　「──哎呀，已經這麼晚啦。」正實說道。

　　正實還跟太田琍露子在一起。──結果這兩個人，就在相親的房間裡一直講話講到現在。

　　「有什麼關係。」琍露子看一下手錶：「還早嘛。」

　　「不！妳不是才十九歲嗎？九點以前要上床睡覺才對！」

　　琍露子一聽之下差點摔倒：「哇：真不是普通的有趣喔，你這個人。」

　　「是嗎？我好像是有點跟不上時代了。」正實說著搔搔頭。「妳長得這麼漂亮，一定很受歡迎吧。」

　　「我？是啊。──大概比一般人受歡迎吧？」琍露子非常爽快地說道。

　　「妳不會覺得我講的話很無聊嗎？」

　　「不。──很有趣哇，我是說真的唷。」琍露子搖搖頭。

　　正實說的，不外是工作時發生的事──也就是說，最近又有些什麼案子啦，犯人其實多可憐啦，諸如此類──幾乎從頭到尾都是些不愉快的話題。與其說正實只會談自己的事，不如說他的生活態度就是這麼誠實。

　　──從當小孩子的時候，賽跑就比別人慢，到現在游泳頂多只游得過十公尺，騎腳踏車必定摔跤，射擊也沒有準頭，柔道比賽的時候還會折到腳……總之，都是一些不能拿來誇耀的事。

　　但是──這對琍露子而言，卻是全然的新鮮。目前為止，琍露子周圍的男孩子們盡是一些自我認識不足，眼高於頂的自大狂空殼子，和正實正好是兩極對比。

　　「妳假如還有別的約會的話，那我現在就送你去。」正實說道。

　　「奇怪的人。」琍露子笑了：「你是說要把我送到有別人在等的旅館去嗎？」

　　「哪裡的旅館？」

　　「我才不要去呢。現在不是就在旅館裡面嗎？」

　　「說的也是。──可是，我必須把妳平安送回家──」

　　「拜託，又不是送貨的，沒有關係啦。」

　　「不，這是我的義務！」

　　琍露子忽然站起來，打開了旁邊臥室的門。

　　「嘿──還挺不錯的嘛。過來看一下。」

　　正實走過來往裡瞧。「是啊。」

　　「噯，反正借了一整天對不對，要不要用用看？」琍露子說。

　　「用……用看？」

　　「對啊。想不想抱抱我？」

　　正實這下子可呆住了。

　　琍露子忽然在正實的嘴唇上印下一吻。「──討厭！你怎麼這麼鈍！」

　　「可是──我跟你又不是夫妻──」

　　「這種事有什麼關係嘛！」

　　「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這也沒什麼。」

　　「這種事，我──」

　　「女孩子都說可以了，居然有人會不要？從來沒聽過！」

　　「我們連男女朋友都說不上，做這種事是不可以的！」正實一臉鄭重。

　　「你這個木頭！」琍露子動氣了。

　　「那這樣呢？」

　　琍露子啪達啪達大步地走到床邊，突然把自己身上的洋裝從胸口一把撕開。

　　「妳、妳……這是幹什麼！」正實瞪大了眼。

　　「假如你還不抱我的話，我就打電話叫旅館警衛上來，說你想要對我施暴！」

　　「什麼！」

　　「不想有這種事發生吧？那就快來抱我！」

　　──真是微妙的狀況。

　　瞧見琍露子已經開始脫衣服了，正實連忙大叫：「不行！快住手！」

　　「已經太遲啦。」脫得光溜溜的琍露子往雙人床上一躺：「你就認了吧。」

　　正實往餐桌走去；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把水果刀。

　　「──喂喂，岐子嗎？──剛才是不是在講電話，我打了好幾次都不通。──哦，我現在跟大哥和美香在一起，馬上就──」圭介說著：「喂，岐子？喂？」

　　「親愛的，冷靜下來聽我說。」岐子的聲音傳來。

　　「怎麼啦？」

　　「現在有一把刀抵在我身後。」

　　圭介一時轉不過腦筋來。

　　「妳──說什麼？」

　　「有一把刀抵在我後面。」岐子重複了一遍：「不是單純的小偷或強盜，好像有什麼目的──」

　　「喂，岐子，妳……」

　　圭介這一嚇非同小可，醉意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等一下。──他說要換他講。」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暫時替你保管你太太。」

　　「什麼？你是什麼人？」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男人低沉的笑聲傳來。

　　「等一下！喂！請等一下。」圭介的腦袋好不容易才恢復運轉：「你到底要幹什麼？」

　　「會再跟你聯絡的。不過要是你有什麼輕舉妄動的話──」男人頓了一下，「你太太，還有肚子裡的寶寶就沒命呢。」

　　「我知道──我知道啦。能不能再換內人說話？」

　　「請。」

　　圭介閉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怎麼搞的嘛！

　　「喂？親愛的？」

　　「岐子，別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妳的。」

　　「你不用擔心我。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岐子明朗的聲音傳來。

　　「──講夠了吧。等待電話吧。」一旁的男人說著，然後掛了電話。

　　圭介迷迷糊糊地走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座位上的。

　　「怎樣？老婆生氣了嗎？」美香毫不在意地問。

　　美香的話似乎沒有傳進圭介的耳朵裡，只見他愣愣地一屁股坐下。

　　「喂，圭介，怎麼了？」克己問道。

　　「啊？──哦，沒什麼。」

　　「你臉色不太對哪。」

　　「抱歉，我得馬上回去了……。那，下次見，大哥。」

　　看著圭介搖搖晃晃地離開，美香一臉驚訝。「是不是被太太罵昏頭啦？」

　　克己搖頭：「不──大概不是這麼回事。」

　　「不然是怎樣呢？」

　　「是更嚴重的事。」

　　「要是那樣應該會跟我們說吧。」

　　「嗯。」克已點點頭：「所以才說是更嚴重的事──走吧。」

　　「去哪？」

　　「當然是圭介家囉。」克己把錢放在桌上，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喂──等一下嘛！克己哥！喂，等等──」美香連忙一把抓起皮包，慌慌張張地朝著克己的身後跑去。

第九章：正實的好運

　　看見正實雙手握著刀，一臉若有所思地走進房間。琍露子一瞬之間不禁後悔了起來。

　　不該做這種事的！

　　琍露子的心在某種程度上，被正實給牽動了（當然，這大概不能稱之為愛情吧），因此覺得跟正實上個床也沒關係。

　　可是──直到此刻琍露子才警覺到，這個人，根本不正常嘛：這個人一定對女性懷有憎惡感，搞不好是那種看到女性的裸體，就會產生殺機的心理變態！

　　不要！我還不想死哇！

　　琍露子趕緊用棉被裹住身子，盯著正實直瞧。「你幹嘛？」

　　「看這個就曉得了吧。」正實握著刀──雖然因為是水果刀所以沒什麼震撼力──說道。

　　「你不可以這樣對──」

　　「無所謂。反正命是我自己的。」

　　琍露子吃一驚：「啊？」

　　「假如妳無論如何都要強迫我跟你上床的話，我就用這個刺自己的胸膛，自殺。「

　　「等……等一下，」琍露子連忙說道：「你不是要殺我呀？」

　　「殺妳？」正實一聽之下氣呼呼地說：「我可是警察。幹嘛要殺像妳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女孩子？」

　　「漂亮──又可愛？」

　　「是啊，我第一眼看到妳的相片的時候，就喜歡上妳啦。」

　　這種轉變還真是奇怪。

　　「那麼──為什麼不抱我呢？」

　　「我不想傷害妳。」

　　琍露子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啊！也許會讓你有點失望。這可不是我的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或第三次，反正是玩一玩而已。所以別在意這種事──」

　　「我的心情不允許自己這麼做。」正實堅決地說：「我可以陪妳玩，但是不跟你上床。假如妳也真心地喜歡我的話，到時候再──哎，反正不會有那一天的呢。」

　　琍露子直盯著正實看。

　　「我不是美男子，頭腦也不好，又沒什麼運動神經，更沒什麼出人頭地的希望。跟你周圍的男孩子們比起來，根本一點都不起眼吧。」

　　這個嘛，說的倒也是啦。琍露子想道：可是呢，女孩子要喜歡上一個男生的理由又不只這些對不對。就算像我這種愛玩成性的也是一樣哇。

　　「──我知道啦。」琍露子露出微笑。「把刀子放下，過來嘛。」

　　「妳會把衣服穿起來吧？」

　　琍露子不禁大笑：「從來只有威脅人家把衣服脫掉的，哪有像妳這樣要人家穿衣服的？沒聽說過！」

　　「我不會威脅妳的。」正實聳聳肩膀：「被威脅的應該是我才對吧？」

　　「你這個人實在太好玩啦！」琍露子說著伸出手去拿床邊的電話。「我打電話回家叫他們送衣服來。總不能穿著撕破的衣服出去見人呀。」

　　「嗯。」

　　「還是，你幫我從內衣褲買起，換一整套全新的！」琍露子頑皮地說。「嘻，算啦。讓你這種人去買，搞不好會給我弄一套尼姑穿的架裟來喲。」

　　琍露子笑著拿起了話筒……

　　圭介迷迷糊糊地坐在自個兒家的客廳裡。醉意當然已經煙消雲散了。──回到家總有十五分鐘了吧。怎麼──怎麼會……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在回到家以前，圭介還暗自期待著這是場誤會，笑一笑就可以解決了。仔細想想當然也知道不會有這麼好的事。但是，圭介還是存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回到家後，岐子果然沒有出來像往常一樣地招呼。圭介來來回回地在家裡搜尋了好幾次。當然，岐子也沒有藏在任何地方。門沒上鎖──岐子是絕對不會這樣疏忽的。

　　圭介呆呆地想著。要是平日的岐子，也許還有獨力逃走的可能性──可是現在是懷孕七個月的身子──

　　「怎麼辦才好……。」圭介抱著頭煩惱地呻吟道。

　　「──圭介。」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把圭介嚇得跳了起來。

　　「大哥！」

　　克己就站在旁邊。然後，美香也走了進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克己問道。

　　「這個──沒什麼啦。」

　　「發生了什麼事吧？」克己追問。

　　圭介嘆了一口氣：「岐子被……被人綁架了。」

　　「是嗎？」克己絲毫沒有吃驚的樣子。

　　「誰幹的？」

　　「不知道。只從聲音知道是個男的──對方說不久後會再聯絡。」

　　「居然把有孕在身的岐子……。」美香搖著頭說：「太可惡了！」

　　「有沒有什麼線索？最近有看見什麼奇怪的人在這一帶出沒嗎？」

　　圭介本來想說，大概沒有比我們家的成員更「奇怪」的啦，結果還是住了口。「──沒有。不過，總之一定要把岐子平安地救回來──」

　　「那當然啦。」美香說。「對方的目的是要贖金吧？」

　　「恐怕不是。」克己說。

　　「那是別的囉？」

　　「大概吧。」

　　克己心裡已經有了底。

　　母親香代子的店被炸毀，有人冒用正實的名義誘拐有夫之婦，正實負責護衛的嫌犯被殺害。而現在，圭介的妻子又被綁架了；這絕非偶然。有人，打算對付早川一家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看來除了等對方聯絡之外，別無他法啦。」圭介無力地說。

　　「是啊。」克己應著，心中卻想道：這件事我非得去解決不可。

　　圭介是早川家工作最認真，也是生活最正常的一個。現在卻讓過著平凡日子的圭介，捲入了這種麻煩事裡。抱歉了，圭介。克己在心中合掌暗道。但是就算拚了命，我也要讓岐子無事歸來！

　　美香獨自一人走進廚房裡。

　　晚餐的菜料，還好端端地擱在那裡。獨身時代的岐子喜好冒險的程度絕不下於美香，但是，現在已經是準備為人母的小婦人。

　　美香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心中卻有著強烈的憤怒。當然，自己做的事也不是正經合法。但是──絕不會做綁架這種事的。何況對象還是懷胎七月的孕婦！不可原諒！美香的眼裡燃越了憤怒之火。

　　圭介哥，我一定要幫你平安地把岐子救回來：美香暗自下定了決心。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圭介的臉色剎那變白了。

　　「去接吧。」克己說。「我會在一旁聽著。跟對方說你聽不太清楚，叫他說大聲點。」

　　「知道了。」田圭介志忑不安地拿起聽筒，克己將身子貼近，凝神傾聽。

　　「喂。」圭介僵僵地說。

　　「嗨，二哥？」是正實的聲音。

　　圭介不禁舒了一口氣。「是你啊……」

　　「是啊，打回家裡沒有半個人接，大家都在你那邊嗎？」

　　「嗯。」

　　「果然不出所料。」正實一副悠哉遊哉的語氣。

　　「你──」

　　「今天真多謝你們啦。我覺得自己好多了。」

　　「是嗎？那太好了。」

　　「我現在正要送她回家。能不能幫我向克己哥說一聲？」

　　「好的。」

　　「那，我會再溜躂一下再回家。」

　　「哦，小心點。」

　　「沒問題啦。」

　　切掉電話的圭介，一下子洩了氣似地覺得疲累不堪。

　　「他好像跟人家處得還不錯嘛。」克己說。

　　「要不要告訴正實這邊的事情？」美香問。

　　「不行。」克己立刻回答：「他一定會大張旗鼓地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這樣說他並不是有惡意，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

　　「說的也是。」

　　「這件事就由我們幾個來解決吧。」克己說：「沒問題啦。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嗯。」美香點頭。

　　圭介充滿了複雜的心情。──雖然這是出自於美好的兄妹之情，不過卻是「職業殺手」、「職業騙子」加上律師的搭配……

　　事情到底會演變成怎樣呢？

　　圭介嘆氣了……

　　正實打完給二哥圭介的電話之後，在夜晚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這實在是少有的事。律己甚嚴的正實一向認為：晚上無所事事地到處閒蕩，是極端不道德的事情。何況由於身為刑警，常常必須忙到大半夜才能回家，也不會有夜遊的機會。不過，今天晚上──總之，就是想走一走。

　　「琍露子，是嗎？……」正實喃喃自語道：「──嗯？還是露琍子？不對──琍露子吧？琍子露？開玩笑。確定了──琍露子才對。」

　　還真是個大脫線。完全不知道這個名字和詩人里爾克關係的正實，一努力回想起來腦袋就打結了。

　　正實走進公園裡。

　　這是一個沿著車站的狹長公園。大概是在河川上加蓋之後，在上面建造的吧。
道路兩旁的長椅上，到處都是肩依著肩正忙著親熱的情人們。要是尋常時候的正實看到這種光景，一定馬上會大吼：「公然猥褻，成何體統！」不過今天晚上，他也只是瞪一瞪人家就算了。

　　哎，簡單一句話，正實愛上了琍露子啦。

　　琍露子本人似乎也出乎意料地（！）反應不惡。

　　方才，在琍露子的家（是座大宅邸）門前要分手的時候，「晚安！」琍露子還主動地吻了一下正實……

　　正實覺得幸福極了。

　　這個人的性格本就單純。不論是要灰心消沉或奮發振作，都快得很。可是──一考慮到結婚……。怎麼說正實都只是個薪水微薄的刑警而已。對方卻是個有錢的富家千金。

　　「啊，對了。」正實喃喃自語道：「我不是說過一輩子不結婚的嗎？」

　　路邊的長椅上有個獨自坐著的男人。

　　正實從他前面走過不久，他便慢慢的站了起來。正實深呼吸了一下，抬頭仰望著天空。男人悄悄地來到正實的背後，──忽然一下子撲到正實身上。突然感覺到一隻手伸進自己上衣內側，正實嚇了一大跳。

　　「喂！幹什麼？」

　　這時傳來碰──的一聲輕響。正打算摸走正實上衣口袋裡錢包的男子應聲癱軟下來。

　　「喂，喂？」正實疑惑地推了一下對方：「怎麼了？──喂？」

　　男人滑倒在地上。正實連忙俯身探向對方。「喂！振作一點！」正實抱起男人的上身，一看……對方的背上溼溼黏黏的。──是血。

　　「被槍殺了！」方才的聲音原來是槍聲。因為加上消音器的緣故才那麼小聲。有一個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要追已經來不及了。

　　「喂！來人啊！」給正實這麼一吼，鄰近成雙成對的情人都嚇了一大跳。

　　「快去叫救護車！──有人被殺了！」正實的叫聲在這似乎不太相稱的場合裡，兀自迴盪著──！

第十章：危險的情人

　　「久子太太呀……！」家庭主婦模樣的女性，用一副感觸良深的語調說道。「遭遇實在太慘了。」

　　「聽說她先生是大學的老師是嗎？」克己問。

　　「嗯。是啊。不過只是個講師。不是教授，副教授什麼的，只是小小的講師。不是那種會出人頭地的類型。」

　　「關於這一點，久子太太也有所不滿吧？」

　　「是啊。除此之外不滿的地方還多著呢。」這位胖胖的主婦一副世故的樣子說道。

　　克己現在不同於尋常西裝筆挺的打扮，而穿著運動服和牛仔褲。就三十八歲的男人來說，克己的體型算是壯碩健美的，很適合這一身輕便的裝扮。

　　這會兒克己已裝成週刊的記者，正在打聽消息。

　　「啊──我想吃點甜的東西。」主婦看著咖啡屋的菜單說道。

　　「請盡量點好了。」克己說。

　　「哦？」

　　「一切都報公帳，請不用客氣。」

　　「那──」主婦把侍者叫過來：「我要義大利麵，巧克力泡芙，還再要一杯可可。」

　　克己聽得瞪圓了雙眼。

　　──神田正一。就是那個殺了有外遇的妻子，又和護士一起被殺了的男子。神田正一相信妻子外遇的對象是正實。──克己就是要調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被綁架的岐子，目前還下落不明。犯人沒有任何聯絡。

　　圭介請了假，一整天都守在電話邊等待。

　　話說回來，岐子被綁架、母親香代子的店被炸、正實遭人狙擊──想搶劫正實的流浪漢卻代替他死了──等等事件，一定有關係。克己對這一點非常確定。

　　假如能找出神田久子外遇的對象，了解此人為何要冒用正實的名字，也許就可以搞清楚這一點，至少克已是這麼想的。

　　「──久子太太她啊，煩惱可多著呢。」主婦說。

　　「您的意思是……」

　　「她是有跟我說啦，不過恐怕沒有別人知道吧。」盛著義大利麵的盤子，在短得難以置信的時間內被一掃而空之後，那個家庭主婦慢條斯理地說。

　　「也就是說，警方也不知道囉？」

　　「當然啦。他們也沒來問。」

　　「是是。」

　　「我嘛，也不想搬弄已經死掉的人的是非。這你也了解吧？」

　　「是的，我知道。」田克己說著：「啊，等一下，讓我幫您擦一擦──」克己假意要拿紙巾去擦主婦的手，順便塞了一張事先摺得小小的一萬圓鈔票到對方的袖口裡。

　　「啊呀，這，多謝啦。」主婦咳嗽了一下，連忙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去。

　　「久子太太的煩惱──是有關她先生的事情嗎？」

　　「嗯，當然了。那位先生啊，雖然年齡應該還不到，但是『那個』方面卻完全不行喲。」主婦壓低了聲音。

　　「原來如此。」

　　「哎，你也得想想，久子太太正值盛年，怎麼可能就……」

　　「那真是不幸啊。」克己點頭：「有外遇也是沒辦法的事囉。」

　　「是啊。不過呢──好像不只是單純的外遇而已。」

　　主婦的語氣彷彿若有所指。

　　「您的意思是？」

　　「久子太太呀，參加了一個類似俱樂部的組織。」

　　「俱樂部？是像茶道還是花道那樣的嗎？」

　　「那只是做個樣子罷了。其實是專門提供外遇對象的俱樂部喲。」

　　「啊……這真是大新聞！」克己連忙振筆疾書。

　　「就是幾個認識的太太們，用午餐茶會的名義，從別的地方找來一群年輕小伙子。連旅館的地點都事先安排好。」

　　「原來如此。那麼，久子太太外遇的對象就是在那裡認得的──」

　　「是啊。」主婦點頭。

　　就這樣冒用了正實的名字。──還真絕嘛，克己想。

　　刑警當然不會到那種場所去的。

　　「久子太太被槍殺之前，還跟我講過一件事。」

　　「請說？」

　　「哎……。這個，說出來不太好吧：畢竟事關死者的名譽──呀，真抱歉，我的袖子『又』弄髒了嗎？其實是，久子太太和對方認真起來啦。」

　　「喔？」

　　「也就是說，覺得愛上了對方，不願意分開啦。──可是對方是怎麼想的呢？大概只是久子太太一直粘著對方吧。」

　　「那麼，久子太太把這件事──」

　　「全都一清二楚地跟先生說啦。那個人呀，很老實，是個很認真的人。」

　　「原來如此。」克己點著頭。

　　這樣一來，神田知道正實（雖然不是本人幹的）的原因，也就真相大白了。

　　「久子太太被殺的那一天，是不是到旅館去跟對方見面？」

　　「當然，我想是那樣沒錯。」

　　太可惜啦，克己想道。神田殺掉太太久子之後，假如那時再待久一點，也許可以看到那個假正實的真面目。哎，那時還有琍露子在下面等著，也是不得不走的哪。

　　「那個男人是怎樣的人呢？久子太太有沒有說過呢？」

　　「這個……具體的情形我不太清楚就是了。據久子太太所說，那是個年輕又熱情，很不錯的人。反正情人眼裡出西施，一定都是這樣子的。」

　　「可是，那個男人一直都是那個俱樂部裡的一員，對象不會只有久子夫人吧？」

　　「是啊，但是特別投緣的關係嘛。那方面一定也很合得來，嘻嘻。」

　　主婦擠出一則噁心的笑聲，克已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也許是吧。」克己一邊收起筆記本一邊說：「能不能介紹一個參加這個俱樂部的太太給我？」

　　「啊！這種事情？──」對方顯然吃了一驚：「這恐怕不行吧。萬一，自己參加的事被登了出來──」

　　「我不會這麼做的。」克己懇求道。

　　「真的？」

　　「嗯，我很想和久子太太的對象見一面。」

　　「啊，為什麼？」

　　「這是個好故事哪。本來只是逢場作戲的對象，卻不可自拔地產生了真正的戀情。雙方的內心一定都有無法隱藏的感覺吧。」

　　「對、對極了！」主婦忙不迭地點頭同意：「我們都還年輕嘛。你說是不是？」

　　「呢……當然了。」

　　要對這種事點頭還挺困難的。

　　「是啊，雖然不能像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那樣，可是這個年齡的女性有著年輕女孩缺少的成熟魅力喔。」

　　「是是。」

　　「可是我先生卻好像睜眼瞎子一樣，連挑逗人家都不肯！」

　　這會兒又發起脾氣來了。

　　「那個……恕我插個嘴──」克己誠惶誠恐地問：「您是不是也參加了那個俱樂部？」

　　「真是無禮！」主婦板起臉來瞪著克己瞧。

　　「啊，抱歉，我只是猜猜而已。」克己連忙道歉。

　　「不過──我是參加啦。你怎麼知道的？」

　　就算是像克己這麼冷靜穩重的人，聽了這句話也差一點要從椅子上跌下來……
「啊，是，是……您外表看起來實在非常有活力，所以我才大膽地猜會不會是這樣……

　　「不愧是新聞記者，眼光真敏銳啊。」

　　「呃，多謝。」也真苦了克己，還得裝成不好意思的樣子。

　　「不過呢，我參加這個俱樂部是最近的事，所以也不曉得那個男人的事。」

　　「那，可不可跟年資比較久的會員打聽一下……」

　　「說的也對，你等一下啊！」主婦說著跑去打電話了。

　　「真是的……」克己拿出手帕拚命擦汗──這可是冷汗。

　　「我還是一輩子單身的好。」克己暗自下定了決心……

　　「──久等啦。」主婦回到座位上說：「有一個跟我交情不錯的太太今天有約會。」

　　「哦？」

　　「對象應該就是跟久子太太在一起的那個人。」

　　「真的嗎？那太好了。」

　　「上一次我們碰面的時候，她是這麼說的。那，假如要跟那個太太談的話，就請到他們約定的地方見面。」

　　「我明白了。實在太感激您了。」

　　克己又往帳單底下塞了一張一萬元大鈔。

　　「那，我就此失禮了。請問他們約定的地方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Ｎ小學的後面。」

　　「小學？」

　　「那裡人跡少。」

　　「原來如此。」

　　「後門前有一塊空地。一點鐘會有車子到那裡。」

　　「我明白了，多謝您。」克己起身正要走，又被對方喊住了。

　　「噯！──」

　　「啊？」

　　「怎樣？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消磨消磨時間？」

　　克己連忙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我跟久子太太是不一樣的。「是啊，所以沒什麼好擔心！」上板育子一個人自言自語著。

　　從小學那兒傳來了噹！──噹！──的鐘聲。還有五分鐘就一點了。──大家都回到教室準備上課。

　　上板育子的女兒也在這所Ｎ小學上課，現在是五年級。

　　當然，女兒絕不會想到自己的母親此刻就在學校後門的附近，等著別人開車來接吧。何況還是──外遇的對象。就算是小女孩，到了五年級的年齡也該知道「偷情」、「外遇」是怎麼一回事了吧。電視上的連續劇一年到頭都在演這些情節，不知道才奇怪呢。

　　有時女兒會開玩笑說：

　　「媽咪，要不耍偶爾也去偷情一下？──也許爸爸就會早一點回來也說不定喲。」

　　育子雖然心虛，表面上也只是若無其事地微笑。丈夫每天都晚歸。當然是因為工作的關係，育子也相信這一點。可是──像這樣參加了那個俱樂部，有了外遇，丈夫卻仍然一點感覺也沒有的樣子──反過來想，就算丈夫有了外遇，自己也覺察不出來吧。就是這樣。以前從來沒想過會變成這種情形，自己有了外遇之後，連丈夫也不再信任了。

　　別再做了吧。──第一次偷情之後，育子的確認真地這麼想過。

　　可是，當著這麼多熟識的太太面前，一個人要悄悄抽身實在……再一次就好了，只一次就好。然後一次接著一次終於遇到了他。

　　到那時為止，育子的對象每次都不同──這當然是負責策劃的太太選擇適當對象安排的結果。但是，和他見面之後，育子才頭一次嘗到芳心亂竄的感覺。完事之後，育子也沒有從前那種無法克制的嫌惡感。

　　「能不能再幫我安排和上一次一樣的人？……」

　　育子這麼請求。負責的太太微笑了一下：「自己要小心喔，不要變成神田久子太太第二。」

　　那時，育子才知道他原來是久子先前的對象。

　　不過，久子和丈夫早已貌合神離，又沒有小孩。而我和丈夫不能說處不好……何況還有女兒，育子並不想破壞現在這樣的生活。目前這種情況只是……。只是一點生活上的消遣罷了。可是育子十分清楚，這是自欺的藉口而已。現在等待著他的這份心情──這份脹痛了胸膛的激動，是長久以來早已遺忘了的。這不就是戀愛嗎？這個年紀了還會這樣？可是──戀愛是沒有年齡限制的啊。

　　育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誰說過，有什麼週刊雜誌的記者要來採訪……曝光的話可不行。當然，這種顧慮是多餘的──負責的太太這麼保證過。這會兒根本也沒人來。

　　車子的引擎聲響起。

　　──他來了！育子的心激切地浮動起來。

第十一張：謎般的男人

　　「別動。」

　　那個男子低聲說道。「桌子底下有一把槍對著妳。」

　　香代子的臉色並沒有變化。

　　不過，她也沒有在暗想什麼出奇制勝的主意。香代子雖然老謀深算，也沒辦法預知一切突發狀況。誰會知道前來商量被炸毀的店鋪改裝事宜的裝潢業者，竟是職業殺手呢？只是，碰到這種情形實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已。

　　──地點仍是Ｓ飯店，午後時分的會客大廳裡。

　　周圍當然有很多客人。對方應該也不會不明白這一點。香代子的兩個手下──小判和土方，這時都不在旁邊。要是香代子以自己的安全為第一優先考量的話，至少也該留一個人在身邊。但是現在卻是非常時期──

　　圭介的愛妻岐子被綁架的消息，已經傳入了香代子的耳裡。

　　幹下那件事的人──大概，就是打算取我性命的人吧，香代子想。因此，必須爭取時間趕緊找到破解問題的線索才行。無論如何，香代子絕不能原諒將無辜的岐子，捲入這個沒有「幕後世界」的爭鬥的人。

　　「那，就快點開槍吧？」香代子說。

　　「喲，」對方笑了，「膽量不小嘛。」

　　「多謝誇獎。不過呢──」

　　香代子嘆了一口氣。「你確定自己的槍法沒有問題嗎？要是一槍沒法子乾淨俐落解決的話，那可傷腦筋囉。」

　　「很不幸，現在還不打算殺妳。」

　　對方說：「請您帶著微笑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去一個地方。」

　　「地獄的門口嗎？」

　　「看不出妳還挺有趣的嘛。」

　　男人合上公事箱的蓋子。「聽好了，槍就在我大衣底下，可不要輕舉妄動哪。」

　　「少嚕囌。」香代子皺起眉頭。

　　「你的對手可不是普通人喲。何況，防止我『輕舉妄動』是你的事吧？」

　　男人好像生氣了的樣子：「愛耍嘴皮子的傢伙！」

　　正當男人催促著香代子要起身離開的時候，一個女侍三步併作兩步地往香代子這一桌走來。

　　「早川夫人！」

　　「啊呀，小美，有什麼事嗎？」香代子和每一個女侍都很熟。

　　「那個──您的電話。好像有急事哦。」

　　「啊，是嗎？」香代子向男人瞥了一眼。

　　「對方有說是十萬火急的事──」

　　「哦？」香代子一面盯著男人瞧。

　　──半晌，男人終於死心了。「那，您忙您的，我這就失陪了。」男人一骨碌站了起來，臉上回復成推銷員的表情，鞠了一躬之後快快地走了。

　　香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我這就去接了。」香代子正要站起來，女侍卻說．：「對不起──說有電話是騙您的。」

　　「啊？」

　　「有人看您好像被討厭的推銷員糾纏不休的樣子，叫我來幫您解圍的。」

　　「哇。」香代子瞪大了眼睛。「是這樣嗎？太謝謝啦。──可是，是誰注意到我這裡的？」

　　那個女侍名字叫做美津子淘氣地笑了笑：「呵呵，是我的『他』喲。」

　　「咦！就是妳以前講過那個，立志要當歌星的男孩子嗎？」香代子在這個旅館裡扮演的是「張老師」的角色，因此這方面的事記得一清二楚。

　　「不是啦！那個人不行。太輕浮了。我兩個月以前就跟他分手啦。」

　　「真的啊，我怎麼都不曉得。」差一點就死於非命的香代子，倒還真沉著。

　　「現在的『他』是個成熟又穩重的人喲。」美津子說。

　　「哦？比妳大很多歲嗎？該不會是『有婦之夫』吧！」香代子笑著說，「好了。他在哪裡？我想跟他道個謝。」

　　「就在那邊──咦？」美津子朝櫃台望去：「跑到哪裡去啦？」

　　「那沒關係，反正我還會在這裡待一會兒──」

　　「好，等一下我找他過來。我也想讓早川夫人看看他。」

　　「哦！──完全沉醉在愛情的魔力下。」

　　「是啊。──已經黏在一起，分不開啦！」

　　美津子淘氣地眨了個眼之後，立刻回復成一本正經的表情：「請問客人，您咖啡要不要續杯？」

　　「拜託妳啦。」

　　「好的。請稍候。」

　　──香代子看著添完咖啡離去的美津子，不禁啞然失笑：「現在的年輕女孩……」

　　不過，那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呢？香代子猜不出來。雖說是看到香代子被討厭的推銷員糾纏……但是從普通人的眼光來看，剛才那種情況應該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搞不懂──」香代子搖搖頭，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

　　「──早川夫人，」美津子走過來說：「您的『客人』喲。」

　　美津子留下男朋友，回到櫃台去了。

　　男人在香代子的對面坐下。

　　「感謝您在危險的時候救了我──」香代子說道：「應該怎樣稱呼您才好呢？福地先生？」

　　「請叫我福地就好了。」

　　男人微笑著說：「真是久違啦。」

　　「的確。」

　　香代子也露出了笑臉。

　　──從前，在以「大亨飯店」為舞台展開的寶石爭奪戰之中（請參閱描寫早川一家活躍經過的前作「打發時間殺人遊戲」），大亨飯店的櫃台那位謎般的男人，就是這位福地……

　　「大亨飯店那邊怎麼了嗎？」香代子問道。

　　「換了老闆以後，」福地說道：「工作就不太有趣啦。」

　　「那麼，你是轉職到這家飯店囉？」

　　「是的。昨天才正式上班的。──不過和美津子認識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哇，那不是正好嗎？可以天天見面啦。」

　　「我也嚇了一跳哪。沒想到早川夫人您會在這裡開店。」福地說。

　　「你不知道嗎？」

　　「我本來不曉得。是真的。」

　　「我相信啦。」香代子愉快地說：「總之，應該好好謝謝你。」

　　「沒什麼。想要找您麻煩的好像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傢伙吧。」福地說。

　　「這一陣子，真是多事。」香代子搖著頭：「盡是些討厭鬼找上門來。」

　　「您店裡的事，我也聽說了。」

　　「損失慘重哪。──除此以外還有不少麻煩。」

　　「您還是盡量小心一些的好……」

　　「我倒是無所謂。反正老骨頭一把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孩子們的事不由得我不操心。」

　　「這麼說不好喔。您一定還能再活躍幾十年的。」

　　「知道你也在這家飯店，我就覺得更有力量啦。」

　　「有事情的時候，請儘管吩咐。」福地拍著胸脯。「──不知道剛才那個男的現在覺得舒不舒服？」

　　「啊？」

　　「他好像在飯店門口被車子撞到，腿骨折了的樣子。」

　　「哇，真慘。」

　　「都市裡頭這麼亂，走路不留心左右是不行的哪……」

　　福地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得回去啦。」育子說。

　　「他」沒有搭話。

　　「時候已經不早了。」育子望著手錶。

　　已經超過平常約定的時間許多了。──育子心知肚明。上板育子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等著汗流浹背的身體回復冷靜。為什麼──為什麼在這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和他在一起的時刻總是這樣──育子覺得只是幾分鐘而已，事實上，已經兩個鐘頭又超過了。

　　「──噯。」育子怯怯地問道。

　　「嗯？」

　　「還想……還想再跟我見面嗎？」

　　對方只是淡淡地回答：「我是無所謂啦。反正對方是誰都沒什麼差別。」

　　育子不禁一陣失望。原本暗自期待他也許會說『我一定要和妳再見面』呢……當然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的吧。嗯！──像現在這樣就好了。假如再陷下去的話，也許會變成神田久子那樣也說不定……

　　「──不是說要回去了嗎？」「他」說道。

　　「嗯。」育子下了床，走進浴室去沖澡。

　　「他」忽然走了進來。

　　「怎麼了？」育子停止沖洗的動作，用毛巾擋在自己的身前。

　　「呃，沒什麼……。我沒有要趕妳回去的意思啦。」「他」好像有些後悔的樣子。「只是──只是覺得妳太晚回去的話不太好而已。」

　　育子微笑了。「謝謝。──你真體貼。」

　　「哪兒的話嘛。」「他」聳了聳肩膀。

　　育子懷著幸福的感覺回到房間裡。一邊聽著「他」淋浴的水聲，一邊穿上衣服。現在回家的話，應該還趕得上女兒放學的時間。買菜，準備晚飯的時間也綽綽有餘。丈夫也不至於疑心。

　　「他」淋浴完從浴室走了出來，換著衣服，然後忽然說：「我送妳吧。」

　　「謝謝，只要送到附近就好了。」

　　「我知道。──上一次那裡就可以了吧？」

　　「嗯。那邊靠近超級市場，要買菜比較方便。」

　　育子在手提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錢包來。從裡頭抽出一張一萬圓鈔票，塞進「他」夾克的口袋裡。

　　「不用啦。──俱樂部那邊已經付過錢啦。」

　　「請收下吧──我還想再和你見面。」

　　「他」把鈔票塞回育子的手裡。「用不著這樣也可以再見面的。──要是這樣一開例，不就沒完沒了了嗎？」

　　「可是──」

　　「用這些錢幫老公或小孩買點東西回去好了。」，「他」非常坦率地說道：「ＯＫ，我們走吧。」

　　看著「他」快步走出房間的背影，育子握緊了手中的鈔票……

　　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

　　「謝謝。」育子說。

　　「到這邊就可以了嗎？」

　　「嗯。再走下去也許就會碰到認識的人啦。」

　　「那，再見啦。」

　　「真的會再見吧？」育子低下身來吻了「他」一下。

　　「他」用略帶哀愁的眼神望著育子。

　　「──怎麼啦？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呢？」育子問道。

　　「我擔心妳。」，「他」說道。

　　育子把視線移開。

　　「──因為神田久子那件事的關係嗎？」

　　「嗯。」

　　「她把外遇的事告訴丈夫才會那樣的。」

　　「我知道。」「他」點著頭：「也許當時被槍殺的會是我也說不定。」

　　「你在意嗎？」

　　「呃，是啊。──妳呢？」

　　「我不會在意的。」育子笑著說：「我不像久子太太那麼死心眼。」

　　「是嗎？」「他」回答的語氣，讓育子心頭感到一陣冰冷。

　　假如我沒有遲到的話──

　　「我瞞丈夫的功夫做得很好。」

　　「那請繼續瞞下去吧。──假如他開始懷疑的話，就不要再參加了。」

　　「說的也是。」

　　「家庭還是很重要吧？」

　　「嗯。──丈夫和孩子對我都很重要。」

　　要是這樣的話，為什麼現在會在這個地方呢？

　　「這樣就好。」「他」說。

　　育子走下車，快步離去。

第十二張：脅迫者

　　「原來如此……」

　　福地一邊聽著香代子敘述事件的來龍去脈，一邊意義深長地頷首沉思：「真不得了，居然演變到這種地步。」

　　「福地先生你認為如何？」香代子喝了一口咖啡說道。

　　──老地方：Ｓ飯店的會客廳。這個話題一開了頭，就扯得沒完。

　　「的確。」

　　「看來對方的目標是府上一家，所以由我發動比較好。」

　　「可是，福地先生──」

　　「請不用擔心。」福地微笑著說：「對方不知道我的存在吧。」

　　「不一定呀。畢竟你也算是此道中人。」

　　「這個嘛，哈！──」福地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然後說：「還有，早川夫人。」

　　「啊？」

　　「假如真能幫上忙的話，到時候我一定會接受合適的謝禮──這個您放心，我不會客氣。」

　　香代子似乎鬆了一口氣：「你這麼說我就輕鬆啦。」接著又加了一句：「好像因此就嫁給你也滿合理的，──不過你一定是敬謝不敏吧。」

　　兩人一起開懷大笑。

　　假如從外人的眼光來看，這兩個人怎麼看都只像是熟識的老朋友，正為了回憶起陳年往事而笑。

　　上板育子走到自宅附近，突然停下了腳步。「──咦？和代？」

　　小小的公園裡──真的可以用「窄小」來形容──的椅子上，和代正坐在那裡。

　　「和代？怎麼啦？」

　　聽到媽媽呼喚的聲音，和代連忙背起書包跑了過來。

　　「媽咪！」

　　和代現在是五年級。

　　「今天回來得真早呀。」

　　「是啊，最後一堂課因為老師有事，所以就提早下課啦。」和代說著：「媽咪剛才去哪裡啦？」

　　「啊？──哦，跟一個朋友見面聊了一下。」育子不高明地掩飾著：「然後又去買菜，所以才──對不起呀，妳等很久了嗎？」

　　「大概十分鐘了。」

　　「喔。那，我們回家吧。」育子連忙催促著女兒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裡，換過衣服以後，育子開始準備晚餐。

　　真是奇怪：平時專是為了買菜出門的時候總是嫌麻煩，常常就只買一些做好現成的菜餚回家。可是遇到偷情的日子，一定好好的買了菜，認真做菜。多少是覺得內疚，所以想有所補償吧。

　　「──媽媽，可不可以吃點點心？」和代走進廚房說。

　　「少吃一點，馬上開飯啦。」

　　「好！──」和代打開櫥櫃東翻西找。「──哎，媽咪，今天是不是有到學校後面？」

　　「啊？」育子的心臟突地一跳，手上拿著的蘿蔔掉了下來。

　　「──妳怎麼知道？」

　　「嗯。小佳今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幫老師到文具行去買東西，她說在學校後面看到媽媽啦。」

　　「哦……」育子絞盡腦汁地找藉口。「也許吧。──媽媽是有到那附近去。」

　　育子開始心神不定。只看到一個人在等候的時候嗎？假如，坐上「他」的車的那一幕也被看到的話。小學五年級的孩子，對大人的事多少也有點了解了吧。對於孩子來說──。

　　「小佳是誰呢？」育子問。

　　「就是人木同學啦，住在十字路口那一個嘛。」

　　「啊。──原來是她呀。」其實育子根本搞不清楚是哪一個。

　　「小佳還有說喔。」

　　「什麼？」

　　「她說，和代的媽媽好漂亮呀。」

　　育子鬆了一口氣：「啊──多謝她的誇獎啦。──那麼，有功課的話要趕快做完。」

　　「嗯。」和代說著走出了廚房。

　　──育子嘆了一口氣。到底在什麼地方被誰看見過，自己當然沒辦法都知道。這一次雖然是有驚無險，但是──只是假設而已，如果看到的不是小孩，而是成人的話呢？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起來會像是在幹什麼？何況，後來還搭上了年輕男人開的車子。

　　太危險了。要是，那個「小佳」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母親，她母親一定會覺得這有點不太對勁吧。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育子想道：神田久子一定也是這樣子一步步陷入泥沼不可自拔吧。再不停止的話就完了。──可是，這樣就結束了嗎？育子不禁回想起被他溫柔地抱著時，那雙手的厚實感。嗯。──再一次吧。再一次就好，不用再煩惱了。可是，只一次嗎？……育子不停地改變著心意。

　　電話響了起來。「──和代，接一下好嗎？」

　　「──好──」和代遠遠地應道。「喂喂，這裡是上板家。」

　　和代早已能夠獨當一面地應接電話了。

　　過了一會兒，和代的臉探了進來。「──媽咪。」

　　「誰打來的？」

　　「不知道。是一個叔叔。說要換媽咪聽。」

　　「好好，我馬上就來了。」育子拿起毛巾擦手。

　　「──這個叔叔真奇怪。」和代臉上一副微妙的表情。

　　「為什麼？」

　　「他把我跟媽咪弄錯了的樣子。──他說今天很愉快，還笑了喲。」

　　育子不禁一陣發顫：「一定是哪裡的無聊男子。媽媽去教訓他兩句，妳趕快回房間。」

　　「嗯……。」和代還是那副微妙的表情地走了出去。

　　育子拿起話筒。──到可以講得出話為止，又費了好一段時間。

　　「喂……」

　　育子應聲之後，聽到彼端傳來一個低沉的笑聲。「很不幸，妳大概以為是『某人』打來的吧？」是個陌生的男人聲音。

　　「請問哪位？有什麼貴幹──」

　　「等一下，」對方打斷育子的話頭：「看來妳也滿硬的嘛。」

　　「您是什麼意思？」

　　「妳應該知道的啊。」要振作，絕不能垮下來！育子在心裡對自己說。『

　　「您說什麼我並不明白。」

　　「是嗎？那麼今天是誰在『Ａ賓館』裡頭，妳也不曉得囉。」

　　那正是和「他」去的賓館。──育子不禁一陣眩暈。

　　「這……」

　　「想起來了吧？」

　　「我完全不了解──」

　　「好啦！好啦。我呢，倒也不是要敲詐妳什麼的。」男人說：「戀愛是自由的嘛，對不對？」

　　「您到底想說什麼？」育子拚命控制自己的情緒。

　　「有一件事情要拜託妳。假如妳乖乖照做，我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怎樣？」

　　「您說什麼？」

　　「要是不肯的話，那只有讓妳老公知道一切事情囉。要我打個電話到他公司去嗎！或者隨便跟他哪一個朋友說。妳覺得如何呢？」

　　「你！──」

　　「不想讓這種事發生的話，就照我的話去做。」

　　育子閉起了雙眼。──對方不是善罷干休的類型。

　　「──你要我怎麼做？」

　　育子終於無力地說。

　　「瞧，早聽話不就好了嗎？──明天下午一點，我在Ｐ咖啡廳等妳。聰明白了吧？」

　　「車站前的Ｐ咖啡廳是嗎？」

　　「沒錯。」

　　「我明白了。明天，下午一點……。」

　　「對。我曉得妳長什麼樣子。妳只要在門口站一下，我就會招呼妳的。」

　　「好的……。」電話掛斷了。育子默默無言地掛上電話，腳步蹣跚地走回廚房。──育子完全沒有注意到躲在一旁看著的和代。

　　門鈴響了起來。正實一面打著呵欠，一面悠哉遊哉地走去開門。──不過現在可不是清早時刻。都快黃昏了。正實一直迷迷糊糊地在沙發上打瞌睡。

　　「──哪一位？」正實隔著門問道。

　　「慰問辛勞員警的啦。」

　　這個聲音，難道是──門一開，穿著一身醒目的（正實倒真的是一下子清醒過來了）紅衣的琍露子站在那裡。

　　「妳……。」

　　「我擔心你是不是還在沒精打采的，所以來看看。」

　　「哦？呃，這個──總之先進來再說吧。」

　　「好，那打擾囉。」

　　琍露子走進起居室。「嗯──是個滿適合平靜心情的地方嘛。」

　　「啊，嗯──可是，勞煩妳大老遠特意跑來，我卻沒有什麼好招待的……」

　　「我又不是來叫你請吃飯的。」琍露子笑了：「噯，要不要去哪裡瘋一下？這樣可以把壓力忘光光喲。」

　　「不，還是不要吧。」

　　正實搖搖頭。「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就是。」

　　「啊？為什麼？」

　　「這樣子妳太危險了。」

　　「我嗎？為什麼？你想偷襲我嗎？那隨時都歡迎呀。」

　　「拜託！」

　　正實不禁苦笑：「已經有兩個人為了我的緣故遭到毒手啦。再加上上一次那個流浪漢──」

　　「又來啦。」

　　琍露子說：「你這個什麼往自己身上攬的毛病太不好啦。做壞事的又不是你，是開槍殺人的兇手啊。這一點都搞不清楚還一直苦惱，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唔嗯……。」

　　被這麼一說，正實頓時語塞。「可是──妳要是有個什麼萬一──。」

　　「沒關係啦！」

　　琍露子忽然一把緊緊抱住正實。「反正要死的話，我們就抱在一起讓人家一槍解決好了嘛。」

　　「請不要這麼說！」

　　正實也抱緊了琍露子：「要是妳死了的話──我做了鬼也死不瞑目的！」

　　真是可怕的理由。

　　不過……因為接下來就是親熱場面，誰還管他什麼理由呢？

第十三章：洋娃娃的危機

　　「──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上板和代對老師說：「可不可以中午先回家休息？」

　　「啊？要緊嗎？」級任老師關心地說：「今天媽媽在不在家？」那一類的事情。

　　和代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腳步。媽媽正好要出門。

　　和代連忙躲在街旁隱蔽的角落，偷偷地探出臉來。

　　一臉焦急不安的媽媽匆匆忙忙地向公車站走去。現在坐車到車站大概一點以前可以到吧。

　　等到媽媽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以後，和代走到家門口──但是進不去。和代身上沒有帶鑰匙。媽媽外出的時候也沒有把鑰匙藏在某個角落的習慣。

　　但是，帶著個書包太麻煩了。

　　和代確定了錢包裡的零錢夠坐公車之後，便把書包從牆外扔到庭院裡頭。好啦，都準備好了。──接著就該坐比媽媽晚一班的公車到車站去囉！

　　和代鬥志高昂，精神飽滿地跨開大步走……

　　上板育子全身僵硬地坐在咖啡廳的座位上。坐在眼前的男人在育子到達後五分鐘之內連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若無其事地來回翻閱著運動新聞；約自己出來的就是這個男人，育子非常確定。

　　「嗨，太太。」男人開口招呼的聲音和記憶中的印象完全相符。但是，除了這句招呼之外，男人就沒有再說話了。

　　育子忍無可忍地說道：「你有什麼事情？請快講吧！」

　　「喔──」男人的眼中射出尖銳的光芒，嘴角浮現冰冷的笑容說道：「妳的性子還真急啊，太太。」

　　「不……我……。」

　　「有這種東西在人家手裡，妳還這麼強悍嗎？」男人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相片，丟在育子面前。照片裡的是育子和「他」──那個溫柔的他，正在擁吻的情景。那是在他的車上吻別的時候照的。也就是說，昨天……

　　「太太妳的臉看得很清楚。怎樣，照得還不錯吧？」

　　育子面色慘白地看著那張照片，顫抖的手將照片捏成一團。

　　「要加洗幾張都沒問題喔。」男人冷笑道。

　　「我明白了……。」育子低下了目光：「請說吧。──您希望我怎麼做呢？」

　　「很簡單。」男人說道：「我可是站在女性這一邊的，所以不會向妳做什麼無理的要求。」

　　男人沉穩的語調裡透著一股怖人的感覺。育子緊緊地抿著唇。

　　「不過，假如我有那個意思的話，也可以要求妳拿幾百萬來，對不對？假如妳付不出的話呢，太太，我也可以把妳帶到旅館去，用妳的身子來作補償。」

　　育子全身都顫抖了起來。──男人又微微一笑：

　　「不過呢，我不會做那種事的。我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喲。──希塑妳至少向我道個謝。」

　　育子不禁毛骨悚然。從外表看來，對方不過是個普通的四十歲中年人──身著蘇格蘭呢的西裝，像是自由業的樣子；沒有什麼特徵的臉卻透著一股邪門。

　　「──非常感謝您。」育子低下頭來說道。

　　「太小聲了。這樣子能說是發自內心的感謝嗎？」

　　「實在非常地──感謝您。」育子大聲地再說了一遍。

　　「好了好了。真是個害羞的人。」

　　男人笑道：「要拜託妳的工作，只有一件。」

　　「工作？」

　　「是的。──假如一切順利的話，這張照片的底片就是太太妳的啦。」

　　「您要我做什……」

　　「今天會有一個男人來找妳。」

　　「男人？」

　　「偽裝成記者的男人。事實上當然是冒牌貨。不過你要裝成完全相信的樣子，接受他的採訪。」

　　育子忽然想了起來。

　　那個俱樂部裡負責的太太不是說過，有什麼週刊雜誌的記者要來作採訪嗎？難道就是這件事？

　　「只有這樣而已嗎？」育子問。

　　「不不，重要的還在後頭。」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膠袋來。「把這個，加在那個男人的飲料裡面。」

　　「──這是什麼？」

　　「妳不知道比較好。只要趁那男人不注意的時候，把這個加到飲料裡面不管是咖啡或者紅茶都好──就了事了。都明白了吧？」

　　是什麼呢？──毒藥？

　　育子除了點頭答應之外別無他法。

　　「我知道了。」

　　「那個男人今天大概會打電話給妳吧。妳把他隨便帶到附近哪一家咖啡廳裡，把這個摻進去給他喝下，就沒事啦。」

　　「我知道了。」育子重複說一次。

　　「那，這就給妳囉。」男人把膠囊放在育子而前。育子從手提包裡取出面紙，把膠囊包了起來。

　　「請小心地帶著它。」男人冷冷一笑。

　　「請問您什麼時候會把照片和底片給我？」

　　「別著急嘛，我一定會還的。放心吧，太太。」

　　「我相信您。」育子勉強從喉嚨裡擠出回答。

　　「辦事的時候留神點。能相信別人真是一件好事哪。」男人裝成一副正經的樣子說道。接著男人點了點下頭，說：「回去。」又開始看起報紙來。

　　「是……」育子站了起來，拿出錢包：「那──帳由我付吧。」

　　「不用啦，我出就好了。我對女人是很溫柔的哪，太太。」男人曖昧的視線從育子的雙腿一面掃射到腰上。

　　「多謝您的招待。」育子連忙低了低頭，拿起皮包快步跑出店外。

　　哼，男人暗笑。──就像已經上了釣的魚一樣，只要輕輕一拉，就不得不乖乖聽話。「長得還不錯嘛，這女的。」男人自言自語，然後收起報紙，一把抄起帳單。

　　「謝謝光臨！」侍者說著向已經沒有人的桌子走去，開始清理桌面。

　　「一定是壞蛋！」和代看著從咖啡廳走出來的男人，心裡想道。和代一直躲在店外頭偷偷觀察著和媽媽談話的男人，絕不會認錯。男人在車站前熱鬧繁華的商店街上晃蕩著。和代隔著一段距離，跟蹤著對方。──哪能讓他逃掉！雖然路上人山人海，但是男人的腳步放得很慢，所以和代沒有跟丟。反過來說，街上這麼多人正好作和代的掩護。

　　接下來是一連串酒吧和酒館之間的狹窄通路。因為是白天的緣故，路上沒有什麼人。和代小心翼翼地沿著隱蔽處，繼續跟蹤著對方。

　　男人突然轉彎了。

　　和代加快了腳步，往男人消失的路角走去。

　　「──咦？」

　　對方既然轉了彎，應該……可是已經沒有路啦。

　　和代四下張望著。突然──眼前一家小酒吧的牆壁轉開了，一雙大手伸出來扣住了和代的嘴，連出聲喊叫的機會也沒有。──和代被一把拖進酒吧裡，然後被摔在硬幫幫的地板上。

　　「──哪兒來的小鬼？」

　　「那個」男人說道。把和代拖進來的並不是跟蹤中的男人，而是另一個身高體壯有如摔角選手的巨漢。

　　和代連忙跳了起來。「你幹嘛？」和代先聲奪人地喊著。

　　「喲，還滿兇的嘛。」男人笑著說道：「為什麼跟蹤我？」

　　「我沒有啊！」

　　「還耍嘴硬。」

　　「真的嘛！」和代嘟起嘴來：「快放我走：不然我要叫囉！」

　　和代雖然裝出一副兇相，其實早怕得全身發抖了。

　　「在這裡隨妳怎麼叫，也不會有人聽見的。」

　　和代一聽，馬上張開嘴，使盡吃奶的力氣：「啊……！」

　　「吵死人！」

　　巨漢用手一把搗住和代的嘴，和代想都不想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痛痛痛──！」

　　趁著巨漢一鬆手，和代連忙往酒吧的出口衝過去──但是門卻打不開。

　　「哪能讓妳這麼簡單就跑了？」男人陰惻惻地說。

　　「這小鬼！居然敢咬我。」

　　巨漢的一張臉脹得通紅，伸手往和代抓去，和代一蹲身，居然給他躲開了。接著和代連忙往方才被揪進來的那面牆，使盡力氣。撞去。

　　只聽得咚的一聲，和代又給巨漢拖了回來。「臭小鬼！」巨漢抓住和代的雙腿一使勁，居然把和代倒提了起來。

　　「放開我！你這隻大猩猩！」

　　和代手足不停地亂搖亂晃，可是根本不是巨漢的對手。

　　「喂，等等。」那男人走了過來：「她內褲上寫著名字哪。」給倒提了起來的和代，裙子當然也往下翻囉。

　　「色鬼！放開我！」和代不停地哇哇叫。

　　「──喔，上板和代？──原來如此，是那個太太的女兒哩？昨天晚上接電話的就是妳吧？」

　　「要怎麼辦？大哥？」巨漢在一旁問道。

　　「她不是叫你放開她嗎？那就放開吧。」

　　「哦，是嗎？」巨漢把和代的身子又舉高了半尺，一下子放開了手。一頭往硬幫幫的地板撞下去的和代只來得及慘叫一聲，就失去了知覺。

　　「喂，小松，怎麼可以對小孩子這麼粗暴？」男人說道。

　　「嘿……。」被喚作小松的巨漢露出笑臉，說道「這洋娃娃還真好玩哪。」

第十四章：風中殘燭

　　「接下去該怎麼辦呢？」小松問道：「喂，鬼澤大哥。」

　　像小松這樣的巨漢，居然管這個體格普通的鬼澤叫「大哥」，實在也挺奇怪的。

　　不過，跟光生了一身力氣，腦袋卻不甚靈光的小松完全相反地，鬼澤這個人就如受脅迫的上板育子所感覺到的一樣，有著某種令人懼怕的陰森之氣恍若無形的絲線，將對手團團圍困動彈不得。

　　倒在兩人腳下不省人事的正是上板和代。身為小學生卻大膽尾隨脅迫母親的惡人──這份勇氣固然了不起，遺憾的是，體力遠不是對手。

　　──店門緊閉的酒吧裡已經是一片陰暗。這家酒吧就算到了晚上也不會開門營業──早就關門大吉，成了空屋啦。

　　和代躺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四肢給綁了個結實，嘴裡也給塞了手帕。

　　「真傷腦筋哪。」鬼澤口裡雖然這麼說，臉上可是一點嫌麻煩的神色也沒。

　　「年紀這麼小的女娃娃，大概也不能上床辦事吧。」小松嘿嘿面笑，說道：「要把她賣給有那種嗜好的人嗎？」

　　「算了吧。」鬼澤搖著頭。「要是那個太太知道自己的女兒丟了，心一慌，咱們的大事可就砸啦。」

　　「那……要送回去嗎？」

　　「唔……。」鬼澤低頭思索著。「──跟那個女的打交道光用照片就夠了。要是搞什麼綁架，反而壞事。」

　　「那麼，打一打包寄過去算了。」

　　「又不是洋娃娃！」鬼澤搖頭嘆了一口氣：「真沒法子，打電話給那個女的，叫她來這裡把孩子帶回去。」

　　「要叫她帶錢來贖人嗎？」

　　「這倒也可以……」鬼澤一轉念，臉上浮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喂，這樣如何？那個女人是你喜歡的類型嗎？」

　　「啊？我嗎？我──只要是女人都可以──」小松的臉剎那間大放異彩（雖然是基於無聊之至的原因）。「──那，那，大哥是要把這女孩子的媽給我……？」

　　「雖然算不上年輕，長得卻還不錯。只要跟她說孩子在我們手裡，諒她不敢不乖乖聽妳的。」

　　「那、那太好了。」

　　小松只聽得口水直流。「那，我這就去訂賓館──」

　　「別急嘛。或許那女的還沒回到家。」

　　鬼澤又看了和代一眼。「不過，這小鬼的膽子還真不小。」

　　和代睜開眼睛了。──不過，鬼澤並沒有注意到。

　　「我看還是把這小鬼的嘴用膠帶黏起來比較保險。」

　　「哦。記得哪還有膠帶──」

　　「去找找。」

　　鬼澤把和代翻了過來，臉朝上。和代仍然閉著雙眼。

　　小松把膠帶找來遞給了鬼澤。鬼澤把塞在和代口裡的手帕扯了出來，正要拿起膠帶往和代的嘴貼上──，和代突然睜開眼睛，一口就往鬼澤的手上咬過去。

　　方才剛醒轉過來的時候，和代聽見了鬼澤和小松的對話。這下可是火冒三丈，自己會有什麼後果全不顧了。哪能讓媽媽被這種人欺負！和代用盡全力──

　　「哇！」

　　鬼澤被這出其不意的攻擊嚇呆了，好一會兒才慘叫出聲。「──小松！快把這小鬼拉開！快！」

　　「是、是！」看得一愣一愣的小松連忙衝過去，一把扳開了和代的嘴。

　　「混蛋！」鬼澤的臉脹得通紅，一拳打在和代的身上。這麼一記狠擊之下，和代又昏了過去。

　　「──該死的小鬼！」鬼澤氣得全身發抖。與其說是因為疼痛，倒不如說是太過輕敵，以至於著了道兒的緣故吧。

　　「大哥！沒關係吧？」

　　「太大意了……。喂，有沒有ＯＫ繃什麼的？」

　　「這個膠帶行不行？」

　　「混蛋！」

　　「那、那，我這就去買！」小松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等一下！」鬼澤叫住小松。「──算了，我自己去找這附近的醫生看看。好像流了不少血的樣子。」

　　「流血過多會死人的……」

　　「手被咬到會死嗎？」鬼澤鐵青著臉吼道。

　　「說、說的也是。」

　　「倒了八輩子楣被這瘋狗咬到。「──混帳！該死的小鬼！」

　　鬼澤恨恨地瞪著倒在地上的和代。「喂，在我回來以前把這小鬼收拾掉。」

　　「啊？」小松問道：「──收拾到哪兒去？抽屜裡嗎？」

　　「這種的能放抽屜裡嗎？隨便找一條河把她丟下去。」

　　「要丟到河……裡嗎？」小松聽得呆了：「可是，現在這種天氣要游泳好像冷了一點嘛？」

　　「反正要死，管他那麼多！」

　　「死……。」

　　小松往和代瞥了一眼，低聲說：「大……大哥是要殺這孩子囉？」

　　「廢話。居然敢對我無禮，能乖乖放了她嗎？」鬼澤盯著小松瞧：「怎麼，你不幹是不是？」

　　「不、不是……可是……」小松不禁吞了一口口水：「這──這小鬼的媽……還要跟我『約會』……。」

　　「瞞著她不就得了？」

　　「大哥的意思是……。」

　　「讓她相信小鬼在我們手裡就夠了！廢話少話，快把這小鬼收拾了！聽到沒有！」鬼澤連珠炮般地吼道。

　　「是、是！」

　　小松給這麼一吼，不知不覺地敬了個舉手禮。

　　鬼澤從後面的逃生門走掉了。──留下小松一個人，盯著還倒在地板上的和代瞧。

　　「真是的……。」

　　小松抱臂沉思：「這下子……可真麻煩了。」

　　上板育子抬起頭來往時鐘望了一眼。

　　「咦？」

　　育子不禁自言自語：「和代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今天不是要上補習班還是鋼琴課的日子。一定是跟同學到哪兒去逛了。不過，孩子嘛，這樣也沒什麼關係。

　　「該做晚飯啦。」育子對自己說。

　　但是，身子卻好像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育子心中一片混亂。今天在咖啡廳裡見到的男人。──那人絕非善類。把殺人不當一回事。──育子充分感受到那份冷酷。那個膠囊……要把它放到「週刊雜誌記者」的飲料裡。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是育子不用猜也知道，膠囊裡一定是毒藥。分明就是要育子去殺人。當然，要不是自己有了外遇，事情也不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可是，外遇的代價居然是當起殺人兇手……我不能做這種事：無論如何，我不能下手！

　　電話響了起來。育子大吃一驚，幾乎喊了出聲。「振作振作……。幹嘛慌成這個樣子？」育子對自己說，拿起話筒。

　　「──喂？上板家。──啊，大木同學嗎？和代多虧你照顧──」

　　正是同班的「小佳」。

　　「啊？和代還沒回家喔。」

　　「今天中午她說肚子痛所以早退了，應該──」

　　「早退？」

　　「是啊，好像很痛的樣子──。不知道她現在好了一點沒有，所以打電話問問看……」

　　「哦……。這個──我剛剛才回來而已，不知道和代在不在家。也許她在房間裡睡覺也說不定。──那，等一下我再叫她打電話給妳好不好？──謝謝妳啦。」

　　育子匆匆忙忙地應答著，然後呼啷一聲掛了電話。

　　「──和代！」

　　育子在家中來回尋找著和代──當然，連影子也沒見到半個。

　　怎麼回事呢？說是早退了……該不會在半路上昏倒……可是，實在是太晚了。

　　育子突然想了起來。

　　要是和代中午就早退回家的話，那時育子應該不在家。那麼，那孩子就捧著肚子在外面一直等嗎？那時自己正在跟那個男人談話……

　　「怎麼辦才好……。」

　　育子不禁慌了手腳。

　　對啦，一定是這樣。和代那孩子，一定到鄰居家裡去了。

　　育子正要往大門跑過去，突然想起自己還穿著拖鞋，連忙跑回去換。彎下腰來正要踢掉拖鞋的時候，育子停了下來。

　　──有個書包掉在庭院裡。

　　育子這下連拖鞋也沒穿就衝了出去，一把撿起書包。沒有錯，是和代的書包。可是──為什麼會放在這種地方？

　　育子的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不安感。

　　沒有什麼確切的理由，只是出於做母親的直覺──和代一定出事了。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在她身上了。

　　電話又響了。育子連忙往家裡跑去。是和代嗎？

　　「──喂？」

　　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上板太太對吧。」

　　「是的，」

　　「突然打擾您實在很抱歉，我是『週刊Ｐ』的記者，想要請教您一些事情……。喂！您在聽嗎？」

　　育子一時不禁張口結舌。

　　「喂喂？您還在嗎？」

　　「是……。」

　　「絕不會為您惹上任何麻煩，文章裡的名字完全用假名，也不會讓人猜疑是哪裡的事情。見面的地點由您指定，一切都照您的意思。」

　　「這──現在就可以了。」育子說道。

　　「您是說，現在嗎？」

　　對方好像十分不解的樣子。「當然可以，我現在就在您家這邊。那麼，在附近哪一家咖啡廳──」

　　「請到我家來。」

　　「您家嗎？沒有關係嗎？」

　　「是的。」

　　「我知道了。那麼，十五分鐘後我會到府上打擾。」

　　電話掛斷了。

　　育子抱著和代的書包，無力地往地上坐倒。

　　當然，育子並不知道和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卻認為一定和自己碰到的事件脫不了關係。這些事件沒有那麼巧都發生在同一天的道理！

　　那麼……現在只有照著對方的要求去做，快點用膠囊解決掉那個「記者」！

　　雖然在家裡做這種事實在不太恰當，可是一想到和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或者會打電話聯絡……育子實在沒法子離開。「對了。」得去準備飲料了。育子仍然抱著書包，就這樣往廚房走去。

　　「要丟到河……裡去嗎？」

　　小松把車停下咕嚷著。

　　雖然破爛得可以，不過至少還動得了──這就是小松的「愛車」。

　　車子已經來來回回開了快一個小時了。

　　因為鬼澤吩咐要把和代「丟到河裡去」，所以小松開著車到處尋找適當的河川──河川大抵都被城市給覆蓋了，怎麼也找不到一條可以把人丟進去的河。

　　而且──雖然是鬼澤大哥的吩咐，再怎麼說，要把一個才十歲的小女孩丟到河裡讓她淹死，這種事小松實在很難下手。

　　「真糟糕。」

　　小松搖著頭，走出車子。

　　這兒是公園裡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小松左右張望了好一會兒，連忙打開車子的行李廂。──被五花大綁，嘴上也貼了膠帶的和代就塞在裡頭。和代已經醒過來了。一雙充血的大眼怯怯地望著小松，臉上還留著眼淚的痕跡。

　　──小松苦著一張臉說：「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又不是我的意思。」

　　真麻煩！

　　小松的心裡是很想救這個女孩一命的，但是，假如讓鬼澤知道了自己沒照他的命令去做，小松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鬼澤」並不是本姓──原來應該是「大澤」──，但是因為「像厲鬼一般」而得了「鬼澤」的稱號──鬼澤就是這麼冷酷厲害的人。

　　小松不禁搖了搖頭。

　　「抱歉，死了心吧。」

　　行李廂又關上了。

第十五章：女救星

　　等了又等，電話另一端總算有人應了聲。「啊，大哥嗎？」小松鬆了一口氣問道：「受傷的地方嚴不嚴重？」

　　「沒什麼啦。」鬼澤一副無趣的腔調。

　　「喂，小松，你到底在幹什麼？現在可不是在外面閒逛的時候哪。」

　　「這個，我……」

　　「好吵，你在什麼地方打電話啊？」

　　「呃，外頭的公共電話。」

　　「把那小鬼解決了沒？」

　　小松握著話筒，往車子的方向偷偷瞧了一眼。「那個──還、還沒有。」

　　「你搞什麼鬼啊？才一個小女孩，要費你多大力氣？」

　　「可是……。我找不到河啊。」小松誠惶誠恐地說。

　　「你說什麼？」

　　「河……這個，也就是說──我到處都找遍了，可是找不到半條可以把人丟下去的河──」

　　「混帳東西！找不到河不會用別的方法嗎！」

　　「啊？呃……還是要……把這女孩幹掉嗎？……」

　　　「廢話！我受的傷可不輕耶，醫生也這麼說。能放過那小鬼嗎？」鬼澤吼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說：「還有別的事要你辦，趕快把那小鬼收拾了回來！」

　　「知道了。」

　　「對了，那附近有什麼公園嗎？愈近愈好。」

　　「公園嘛──我眼前就有一個。雖然不怎麼起眼──」

　　「那就簡單了。把她扼死隨便往樹叢裡一丟，人家會以為是變態幹的。」

　　「我可不是變態哪。」

　　「誰說你是變態了！」鬼澤吼道：「只要看起來像是變態幹下的案子，就沒有人會懷疑到咱們頭上了，你懂不懂？」

　　「是……。」

　　「那就好，快點回來！」

　　電話切斷了。

　　小松嘆了一口氣，把話筒掛了回去。連一枚十圓銅板滾了出來也沒有要撿起來的意思。

　　「真是的……。」

　　小松蹣跚地走向車子。

　　雖然把上板和代裝在行李廂裡，卻來來回回開了又開，實在不忍心對小孩子痛下殺手。

　　再過一陣子，鬼澤大哥也許會回心轉意，叫我放了這孩子也說不定。本來還暗自這麼期待的小松，給這通電話澆了一頭冷水。

　　「沒法子啦。」

　　瞧大哥氣成那副德行，上板和代的小命實在保不住了。而且運氣更不好的是，這會兒剛好就在大哥指定的下手場所前面……天色早已暗了下來。小松把車開近公園，周圍一片死寂。

　　小松四處張望著。──希望有人在這兒的時候（？），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只好幹了。」

　　小松打開行李廂。手足被縛，嘴上貼著膠帶的和代，睜著一雙連眼淚都哭乾了的眼睛，無力地望著小松。

　　「拜託不要那樣子看我好不好。」小松一把抱起和代的身子。「可不要恨我啊。」

　　小松抱著和代走進公園，四下張望著。不一會兒找到了適合「犯案」的灌木叢，便抱著和代鑽了進去。

　　「要恨的話去恨我大哥。──不過，也是妳不好，小孩子幹嘛不乖乖待在家裡，偏要跟蹤我大哥，還敢咬他……。這可不是乖女孩該做的事呦。」

　　小松把和代往地上一放。

　　小小的個子，全身都是冷汗。──對方要是跟自己是一類的，小松下手絕不留情。可是……而且和代已經不像剛剛那樣又哭又鬧，一副好像已經死了心的樣子，默默地看著小松……要是又哭又鬧也就罷了，小松處理這種事可是拿手得很。但是這樣子──偏偏正是小松最不懂得應付的場面。

　　可是，不快回去又不行。鬼澤是個暴躁的急性子。

　　只好幹了！小松下定了決心，然後蹲下去對和代說：「眼睛閉起來。──不會讓妳難受的。」

　　和代照著小松的話閉起了雙眼。

　　不會難受嗎？誰知道呢，自己又沒有被人家勒過脖子。

　　小松的一雙大手，已經放在和代白皙織細的脖子上；小松覺得手上傳來一陣微微的顫抖，究竟是和代在發抖？還是自己的手不聽使喚？實在搞不清楚。

　　可不要恨我啊……

　　小松打算慢慢地加重手上的力量；以小松的怪力來說，要讓這麼一個小孩子窒息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是──可是，怎樣也出不了力。試了幾次，手指完全僵硬了，沒辦法用力。小松全身都冒著冷汗，汗水從臉上流到下巴，滴到了和代身上。

　　和代睜開了眼睛。

　　然後──小松的手緩緩地放開了和代的頸脖，一屁股坐了下去。感覺上好像跑了一場馬拉松似的，筋疲力盡了。

　　不行！我沒辦法下手！

　　就在這時──小松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人的影子。

　　對了，可以拜託那個女的……那個女的，應該會幫這種忙吧。話說回來，此時此刻實在也想不出別的路子好走。

　　「聽著，老實一點不要亂來喔。」

　　被五花大綁，即使想要亂來也沒辦法的和代，就這樣看著小松飛也似地衝出了公園大門。小松一口氣走進方才打給鬼澤的公共電話亭，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裡找出十圓銅板丟進去，隨手擦了擦汗這才開始撥電話。

　　拜託一定要在家──。電話響了兩聲，然後三聲。

　　拜託，快接電話吧。

　　呼「鏘」一聲。

　　「喂？請問哪一位？」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

　　小松鬆了一口大氣。──一時間居然講不出話。

　　「喂喂？哪一位呢？」

　　「啊──是我。」

　　「只說『我』一個字不太夠吧。」

　　「啊，這個要怎麼說才好呢，這個──」

　　「啊，原來是小松先生啊。」

　　「是，是的。」小松一顆高懸的心稍稍鬆懈了下來。「妳還記得我嗎？」

　　「當然啦，至少曾經打算要殺我的人，我還不會忘記。」電話另一端傳來了笑聲。

　　「那個時候實在太失禮──」

　　「到底怎麼回事啊？多虧你還找得到這裡。」

　　「呃，只聽過一次的電話號碼大概都是一下子就忘了，除了妳的以外──」

　　「你真是有意思。」女人又笑了，「有什麼事嗎？」

　　「想拜託你救一救命。」

　　「救命？要我去救你嗎？」

　　「當然不！要救的不是我……不，跟我也有點關係就是了──拜託妳救一個小學女生……」

　　「怎麼回事嘛？」

　　「也就是說──我非得殺這個孩子不可，可是──我再怎樣也不忍心對孩子下手……」

　　「唔──嗯。」

　　對方似乎很快就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了。「如果不殺那個孩子的話，你自己就要倒楣了是嗎？」

　　「正是如此。」

　　「不過，我也沒有特別應該幫忙你的理由哦。」

　　「這個我知道啦。只是，能不能看在那孩子的份上……」

　　女人笑了笑。

　　「你有些時候還真是溫柔的可以耶。這樣也不錯。」

　　「多謝……。」小松擦著汗，「那，可以嗎？」

　　「──可以啊。不過我現在正在忙哦。你人在哪裡？」

　　小松說明了公園的位置。

　　「我再不快趕回去就慘啦。」

　　「到那裡大概三十分鐘就夠了吧？可是，你沒有把那個孩子殺掉不是會糟糕嗎？」

　　「呃……。我會試著矇混一下──」

　　「你沒辦法騙人的啦。這個我知道。你就當作已經下手了，把屍體丟在某個地方了。剩下的我會幫你料理。」

　　「真不好意思。──那，我會把孩子放在公園深處的大樹下。」

　　「知道啦。我馬上過去。」

　　「謝謝。」

　　「不客氣。」女人用輕鬆的語氣說著，然後掛了電話。

　　和代已經沒有半點疼痛的感覺了。

　　手腳因為被綁著，根本麻木得失去了知覺。還有因為嘴被膠帶貼住，所以一直用鼻子呼吸著，這會兒鼻腔裡也很難受。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到了現在，和代總算知道自己是多麼有勇無謀了。要是就這樣被殺了的話，媽媽一定會覺得比自己遭受的痛苦更難過吧。可是──現在才想到已經太遲啦。那個高高大大像猩猩的巨漢不知已經離開多久了，眼看四周全暗了下來，腳上觸到的泥土冰冷──他不會回來了嗎？這樣的話，自己得想辦法扭動身子，滾到行人經過的地方，應該可以得救。

　　可是那個大猩猩有說過，叫我要「老實一點不要亂來」……

　　事實上。和代已經失去動動身子的力氣了。───怕死啦。當脖子被勒住的時候，和代怕得全身呼咯呼塔抖個不停。大概誰碰到這種事都一樣吧。不過為什麼那個大猩猩勒到一半又住手了呢？和代不明白。反正現在還活著就好──這一點倒是可以確定的。

　　有車子的聲音。──是錯覺嗎？

　　不，真的有車子開過來了。而且好像就在這附近停了下來。

　　接著開門的聲音。有人下了車，走進公園裡來。腳步聲的主人毫不遲疑地往和代藏身的樹叢走了過來，刷地一聲，有人分開了草叢。

　　「哎呀，好可憐。」

　　是個女人！想到或許已經得救，和代忽然感到身子一痛，不禁呻吟出聲。

　　「等一下哦。」那個年輕的女人說著，在和代身邊蹲了下來。

　　「嗖嗖」幾下子，和代的手腳就恢復了自由──繩子給切斷了的樣子。但是，四肢卻全使不上力。

　　「先不要動。」女人說著。「現在要把膠帶撕下來，會痛哦，忍耐一下。」

　　和代輕輕地點了點頭。女人似乎微微她笑了笑。

　　「好孩子。有沒有受傷？──沒有？太好啦，我還在擔心呢。」

　　嘶地一聲，彷彿肌肉被撕裂般的痛楚傳來──連喊出聲的空檔也沒有，貼在嘴上的膠帶已經撕了下來。

　　和代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哇地大哭起來。

　　「已經沒事啦。──安心吧。」女人輕輕拍著和代的背。「快點離開這裡。還有，先把衣服脫下來。」

　　和代嚇了一跳。

　　「這個嘛，等一下我會跟妳詳細說明的。假如這裡看起來不像有人被殺的樣子，救妳的人就要倒楣啦。──明白了嗎？」

　　「媽媽……。」

　　和代好不容易才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

　　「待會兒再打電話回家給妳媽媽好不好？總而言之趕快先離開這裡。」

　　女人說話的語氣，不知什麼緣故讓和代感到很安心。和代試著站起來。但是手腳都麻痺了。沒法子站穩。

　　「我們先上車吧。──來，我背妳。」

　　趴在女人背上的和代，這才實在地感覺到自己真的得救了。

　　女人把和代放在車子的後座。一套頗符合和代年齡的衣服放在那裡。

　　「大小或許不大合適，將就一下。」

　　女人手腳俐落地脫掉和代身上的衣服，接著從車門上的袋子裡拿出溼毛巾，幫和代擦了擦臉和手腳，然後幫和代換上乾淨的內衣褲。接著又拿出一把刀。

　　「──會有點痛，忍耐一下哦。」

　　說著，女人在和代的小指尖上割了一道淺淺的傷痕。

　　「啊！」

　　「很痛吧，對不起啦。」

　　女人把流出的血滴在脫下來的髒衣服上面，然後說道：「等一下喔。我馬上回來。傷口舔一舔就好啦。」

　　女人笑了一笑，拿起和代脫下的衣服往公園裡走去。

　　──到底是在幹嘛？昏昏沉沉的和代一點概念也沒有。不過，現在再怎樣都沒關係了。累得半死。肚子也咕嚕咕嚕叫，而且想睡得要命……

　　女人很快就回來了，「來，接下來到我那裡去。」

　　「不回我家嗎？」

　　「嗯。不過不用擔心。躺下來吧，好好睡一覺。」女人讓和代舒舒服服地在後座躺了下來。

　　「噯，妳叫什麼名字？」

　　「上板……和代。」

　　「哦。」女人微笑了一下，「我叫早川美香。請多多指教。」

　　說著女人關上車門，回到駕駛座上。

　　早川美香……。累得半死的和代在睡著以前，恰巧只來得及把這個名字在心中再溫習一遍。

第十六章：冷靜下來的女人

　　其實，殺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上板育子光是為自己的這個想法感到吃驚，然後卻突然哭了。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殺人；總覺得那是精神異常的人做的事。這麼恐怖的事，我怎麼可能做得來……

　　但是，自己是想錯了。

　　就在剛剛，育子才將膠囊打開，把裡頭的粉末倒進紅茶裡，輕輕地用湯匙覺拌了一下。接著要找盤子卻找不到。

　　「咦……，放到哪兒去了呢？」

　　真討厭，還不到那種年齡，居然變得這麼健忘……終於想了起來，盤子早就洗好放進碗櫥上面了。雖然不算是常做的事，總之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放進去的。對了，昨天接到那個男人的恐嚇電話後腦袋裡一片混亂，那時自己做了什麼就記不太清楚了。

　　居然放到那麼高的地方。──那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育子把椅子搬過來：一腳踏上去，取出幾個盤子。幸好育子又往櫥子裡望了一眼。放在裡頭的不只盤子，還有空的瓷製糖罐和玻璃杯──萬一沒有望這一眼的話，待會兒又要找半天啦。

　　從椅子上下來之後，育子在盤子裡放了兩個茶杯，另一個當然是自己的份。

　　「作這方面的事情，實在太無知了，男人在外面的工作究竟是怎麼樣個辛苦法，只有和男人接觸，才會了解……。」

　　「『他』根本也沒有工作。『他』的工作就是跟女人上床。和一群又蠢又醜的中年女子廝混，賺點零用錢……」

　　「太太您真是高見。」

　　男人表示同意。「那麼──接觸的男性是每一次都不一樣噢，還是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這個──我想應該都有吧。」

　　「太太您自己呢？」

　　「我──」

　　育子停住了話頭；男人端起茶來，喝了一口。

　　「道茶真不錯。」男人說道。

　　「是嗎？……」

　　好像沒有什麼異狀。大概沒有那麼快就發作吧。

　　「噢，順便請教一下──」男人換了一個坐姿，「您知道神田久子的事嗎？」

　　育子的心不禁突地一跳。

　　「──是的，真是不幸啊。」

　　「嗯。──神田太太是因為太過投人才會變成那樣的。」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她迷戀上了外遇的對象，想拋棄自己的家庭。這才……」

　　「被丈夫射殺了。」

　　「是的。真是可怕的事。」育子故作平靜地說。

　　「太太您自己沒有問題嗎？關於這件事。」

　　「啊？」

　　「您會不會也陷入像神田久子那樣的地步呢？」

　　「這──應該不會有這種事的。沒問題，我是沒有問題的。」

　　育子吃了一驚。沒想到自己可以不暇思索地說出這種話來。原來殺人和說謊這種事都如此簡單。

　　「您既然這麼說，那應該是沒有問題了。」男人微笑著說。

　　看樣子好像完全相信了這一番話。自己要是不也喝一口茶的話，好像有點奇怪。育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有點不對勁。藥性還沒有發作嗎？至少應該會有些不舒服的樣子吧。

　　「──能不能讓我跟『他』見一面呢？」男人說道。

　　「啊？」

　　「就是──令神田久子迷戀，結果把命也賠上了的那位。您現在不是正和他交往嗎？」

　　「噢，是的……可是──」

　　「聽完了您說的，我也想聽聽男性那一方的想法。」

　　「可是──這個──」

　　反正，到時候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幹嘛再追問下去呢？週刊雜誌的記者──天知道你的真實身分是什麼，可是你就快要死啦……

　　「請問要怎樣和他聯絡呢？」

　　「我──並不知道。因為……一直都是透過組織安排的。」

　　「原來如此。那麼，下一次和他見面的時候，能不能通知我一聲呢？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

　　「這──」

　　「我絕不會為您或者是那個人添麻煩的。」

　　「可是……。我們見面的事是私人的秘密……」

　　「不見得吧，太太。」男人用平靜的口氣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您兩人之間的事的話，為什麼要對我下毒呢？」

　　育子楞楞地瞧著對方。

　　「我這一杯茶，是什麼也沒加的喲。」男人端起茶杯說。「剛才您把藥粉倒進去之後，我趁著您找盤子的空檔已經把茶給換過了。」

　　育子的臉一片蒼白。

　　「您應該感謝我，沒有把下了毒的茶給您喝。」

　　男人輕鬆地說著。

　　「可是──為什麼──」

　　「您是要說我為什麼會注意到是嗎？太太，您表面上裝得很鎮靜沒錯，但是您的襪子底是髒的。您是不是慌得沒穿鞋就衝到庭院裡去過呢？」

　　育子這才知覺──發現和代的書包掉在庭院裡的時候，不加思索就跑了下去……結果就一直都沒注意到……。

　　「您是不懂得殺人的。」男人露出笑臉說道。「不過，您當然也知道我不是記者。那麼為什麼要殺我噢？」

　　育子無法回答。──心裡只想著：和代，一定是被抓去當人質了。

　　「太太您是不會殺人的人，我卻是會殺人的人。」

　　育子猛然抬頭有看對方，臉色更加白了。

　　不知道何時……。男人的手裡多了一把槍。

　　「只要裝上這個玩意兒。」男人把一個短小的圓筒裝在槍口上，一邊說道：「槍聲就會變小，所以即使是在這裡開槍，外面也聽不見。」

　　育子盯著對準自己的槍口，心裡想：這簡直像電影或連續劇裡的場面……

　　「──但是呢。我並不想殺妳。明白嗎？」

　　育子默默地點頭。

　　「不過，我想找妳的『他』談一談。命令你來殺我的，是不是就是他？」

　　「不是的！」育子死命地搖著頭。

　　「那麼，是誰呢？」

　　「我不知道。」

　　「太太──」

　　「是我不認識的人。真的。他們拿偷拍我和『他』在一起的照片給我看，然後威脅我──」

　　「我想大概也是這樣。」

　　男人點點頭。「不過，妳的『他』看起來好像也是共犯喔。」

　　「為什麼？」

　　「哪有那麼剛好碰到你們約會的時候？除非預先知道時間和地點，否則沒有可能被拍下照片的。」

　　育子沒有想過這一點，聽了這番話不禁怔怔地呆住了。

　　「有必要和那兩個人見上一見。」

　　男人往沙發上一靠。「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誰都會想要看看打算取自己性命的是何方神聖嘛。」

　　「不行。」育子搖頭。

　　「不行？」

　　「我沒辦法。」

　　「為什麼？」

　　男人不等育子開口就接著講了下去：「──那是，除了照片之外，他們還掌握了其他對妳不利的把柄嗎？是妳丈夫──不，是孩子對吧？」

　　育子握緊了雙手。

　　「孩子是嗎？──被抓去作人質了？」

　　「我……不知道。」育子低下頭來開始哭泣。「可是──現在行蹤不明……和代那孩子，會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跟我說明一下吧。」男人說道。

　　等到育子擦乾了眼淚男人的手上已經沒有槍了。

　　「──對不起，回來遲了！」小松擦著臉上的汗水。

　　「你是在磨蹭什麼啊！」鬼澤狠狠瞪了小松一眼。還好廢棄酒吧裡一片昏暗，小松看不清楚鬼澤臉上的表情。

　　「抱、抱歉……」

　　「收拾掉了嗎？」

　　「噢……嗯。」

　　「確實是死了吧。」

　　「這個，當然……。」

　　「哼，依你的力氣要殺個小孩非常容易。──好，接下來就打電話給那個女的。」

　　「啊？」

　　「屍體被發現以後，不就威脅不成了嗎？」

　　鬼澤往電話走去。撥了號碼，電話裡鈴聲一響───馬上就有人接了。

　　「喂？」

　　「喲，太太。」鬼澤說道。「您現在心情如何？愉不愉快啊？」

　　「你們──把和代怎麼樣了？」

　　電話裡傳來焦急的詢問。

　　「稍安毋躁嘛。那個小鬼自己跟在我後頭跑到這裡來的。還真有膽量哪，連我都想要稱讚一下。」

　　「那麼──她沒事嗎？」

　　「啊，那當然喔。只是呢，要再麻煩妳辦幾件事，孩子就會好好地回到妳那邊。」

　　「只要和代平安回來就好，我什麼都願意！」

　　「不用那麼大方，兩件事就好。我可沒那麼貪心。」鬼澤笑著，「第一件事，就是上次的膠囊──還記得吧？」

　　「這──那個人，今天會碰面。」

　　「他要去妳那邊嗎？」

　　「約在外面──。因為不能在家裡──」

　　「很好。別出什麼差錯啊。」

　　「是的。」

　　「那麼，你們約幾點？」

　　「八點。因為丈夫也會晚歸。」

　　「八點是嗎？那麼還有一點空檔嘛。」

　　鬼澤往小松瞥了一眼。「八點之前，有個人想要找妳約會，怎麼樣！」

　　「你說……？」

　　「放心，會讓妳來得及赴八點的約會。這一小時，妳就好好地在賓館裡頭款待款待人家，就算是還妳孩子的份。──聽明白了吧！」

　　「好的。那和代──」

　　「兩件事都辦完以後，就會還給妳。」鬼澤意味深長地一笑。「畢竟母女嘛，總是在一起比較好，對不對？」

第十七章：孩子就拜託了

　　「還不回來？差不多該回家啦……」

　　在「美香室內設計」工作的河野恭子，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美香剛才好像有急事，突然要出門。臨走前說：「如果下班前還沒回來就不用等我啦。」雖說如此，河野恭子還是多加班了一個鐘頭。──不過，美香可連一通電話也沒有打回來；恭子才站起身，就看見一輛車停在店門前。

　　「啊呀。」美香回來了。──那是他的車沒錯。恭子走出店門迎上前去。

　　「太好啦！幸虧妳還在！」

　　美香叫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有客人啦。」

　　「客人是嗎？要請到店裡坐嗎？」

　　「嗯。偏勞妳了──」

　　「沒關係的。」

　　在這種高級室內裝潢設計公司上班，碰到的都是有錢人──對於這種不把別人的時間當時間的客人，恭子早就見慣了。

　　「要咖啡嗎？」恭子問道。

　　「不……牛奶好了。」

　　「牛奶？」

　　「還有……叫個炒飯跟餃子什麼的。」

　　「這位客人真奇怪啊。」

　　「我們請她到裡頭去坐。──幫忙搬一下。」

　　赤子聽得瞪大了眼睛。她看到車子裡的上板和代了。

　　「──是這個孩子嗎？」

　　「是啊，這可是貴賓喲。總之先把她搬進去再說。」

　　「好……。」

　　將少女無力的身子支撐起來後，恭子不禁嚇了一跳。

　　「哇！手怎麼這樣……。」

　　「動作快點。」美香催促著。「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

　　「是是。──哎呀，真是可憐。」

　　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和代搬進了辦公室裡頭的房間。

　　「她受傷了，得先治療一下。──沒關係，我來好了。恭子，叫飯菜的事就拜託妳啦。」

　　「是的。」

　　雖然恭子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總之，一向喜歡小孩的恭子也不禁怒火填膺：到底是誰這麼狠心，居然把這麼小的孩子折磨成這樣！

　　手腕和腳踝都殘留著滲血的傷痕。一看就知道是被繩子綑綁過的緣故。

　　「──嗯，是的。炒飯和餃子各三人份。」

　　憤怒歸憤怒，恭子還是沒忘記也叫了自己的一份。

　　「──在賓館見，是嗎？」克已說道。

　　「啊，對啊。」

　　克己微笑著：「我都忘了這回事啦。」育子望著克己的臉，然後也報以微笑……

　　接下來呢……

　　妻子遭到綁架的圭介，再加上屢次遭人暗算的香代子──早川家的成員們正各自忙得團團轉的當兒，卻有一個人幸福悠閒地過著好日子──那就是正實。

　　居然會有太田琍露子那樣的美女喜歡上正實，簡直是空前（絕後？）的事。

　　「──和我在一起很危險喔。」

　　聽正實這麼說，琍露子立刻應道：「那我們就不要再見面啦。」

　　「拜託請別這麼說！」

　　──事實上根本什麼事也沒有。兩個人根本是鬧著玩的。

　　「真奇怪耶。」琍露子說。

　　「嘎？」正切著牛排的正實停下來抬起頭：「哪裡不對了嗎？」

　　「你說『哪裡』是什麼意思？」

　　「噢──剛剛不是說奇怪嗎？牛排肉有什麼地方不對了？有問題的話，就叫這家餐廳立刻關門歇業好了。」

　　「不、不是啦。」琍露子連忙說。

　　像正實這種呆瓜的老實人，琍露子說什麼他都當真地照單全收，看來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是說，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噢。好奇怪啊，你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哦？」

　　「所以結論是，人根本不能分類型。」

　　琍露子接著說：「一個人一個樣。就算有相似的地方，每一個人還是都不一樣啊。」

　　「是嗎？──這個肉真好吃。」

　　「哦？」

　　琍露子似乎很樂地應著。

　　是的。──這才是真正奇怪的地方。從前的琍露子，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吃的東西好吃還是不好吃。不過這會兒，與其在乎自己的味覺，倒不如看著正實津津有味的吃相更要有趣得多。

　　這就是，怪──不，「愛」吧。也許「愛」與「怪」押韻是冥冥之中，就有意義也說不定哪。

　　「不過，不想跟我結婚是嗎？」琍露子問道。

　　「嗯。我已經發誓要一輩子單身了……。而且像妳這樣的有錢人，假如說要跟我這個窮刑警結婚的話，大家一定會哇哇叫吧。」

　　「誰管這麼多啊。要怎麼說都隨便他們。」

　　「嗯！」

　　「那，還有？」

　　「我是刑警。」

　　「我知道哇。」

　　「刑警每天處理的事件，大抵上是社會上的弱勢階級引起的；人啊，一旦沒有錢，日子難捱，心裡不愉快，就會開始仇恨起別人和這個世界。」

　　「是這樣嗎？」

　　「處理這些案子的刑警，必須了解同樣的苦痛。這是為了理解犯人的心理。」

　　「不是把犯人抓起來就行了嗎？」

　　「假如不去理解，只是逮捕歸案，犯人出獄之後，一定又會再犯。真正的刑警，是要讓犯人不再犯錯。」

　　「那麼──」

　　「妳明白了嗎？也就是說，刑警要是過著有錢的富裕生活，不了解活在貧困和辛勞之中是怎麼一回事，是不行的啊。」

　　琍露子不禁苦笑。

　　這個人，居然一本正經地在考慮這種事情！但是也正因為這一點，琍露子才會深深被正實吸引。

　　「下一次約會的時候，我帶你去拉麵店。味道不錯，而且也便宜。妳偶爾在那種地方吃一次也好。」

　　「嗯，好哇！」琍露子當然是無異議贊成。

　　──離開餐廳後，兩個人開著車（琍露子的車），隨便逛著。

　　「要去哪裡啊？」琍露子問道。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嗎？」

　　「拜託，人家又不是小學生。」琍露子笑了。「──對了，噯，你的姐姐……」

　　「美香姐嗎？」

　　「噯，她是室內設計師。對吧？」

　　「嗯，是啊。」

　　「我想去看看她的工作室耶。現在去好不好？」

　　「這個嘛……。」

　　正實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那裡。反正去看看就知道啦。」

　　「那，請帶路吧。」

　　「嗯。」就算是正實，至少也還知道姐姐的工作室在哪裡。不過，正實當然是不會知道那裡正有一位「貴客」。

　　「──還痛嗎？」恭子一邊包著繃帶，一邊問道。

　　「沒關係。」和代搖搖頭說。

　　「真的？真了不起！這麼能忍。」

　　和代的精神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手腕和腳踝的疼痛當然沒那麼簡單就消失，不過感覺都恢復正常了。何況──最重要的──肚子也填得飽飽的啦！

　　和代以恭子和美香目瞪口呆的速度，一下子把一盤炒飯和兩盤餃子（其中一盤是美香的份）吃得光光。

　　「可以打電話給媽媽了嗎？」和代問美香。

　　「再等一等吧。」美香說。「噯，我絕不是故意要為難妳喔，知道嗎？」

　　「嗯。」

　　「當然，妳媽媽現在一定擔心得要命啦。但是假如現在就和媽媽聯絡，讓她知道妳平安無事的話，救妳性命的人就有危險。──等到已經沒有問題的時候，我再送妳回媽媽身邊，可以嗎？」

　　和代看著美香的臉。

　　「我知道啦。我會乖乖的等。」

　　「嗯，好孩子！」

　　「好倦……。」和代打了一個大呵欠。

　　一旦安心了下來，跟著就想睡了。當然剛才在美香的車子裡也睡過一覺，不過這會兒吃得飽飽，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垂下來啦。

　　「──這樣吧，到我的公寓去好了。」美香說道。

　　「要我一起去嗎？」恭子說。

　　「哦。這孩子大概還不能洗澡，但是至少可以用毛巾擦一擦身子。──那，妳可以一起來嗎？」

　　「我馬上去準備。」

　　恭子往內室走去。

　　坐在沙發上的和代，已經是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了。然後──外面傳來了車子的聲音。美香緊張了起來。難不成是要來把孩子抓回去的？雖然覺得不太可能……畢竟小心一點才是上策。

　　美香連忙走向辦公桌，按下一個隱藏式的按鈕。呼璉一聲，抽屜底下出現了暗格──；當然，恭子是不知道有這個裝置的。

　　美香握著手槍，等待對方接近。咚咚，門口傳來敲門聲。

　　「美香姐！」──是正實的聲音。

　　美香往和代那邊瞥了一眼。早就睡熟啦。可是，能讓他看到這孩子嗎？……「您好！」還有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一定是她。叫做太田琍露子的女孩。

　　「噢，等一下！」美香收起手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第十八章：美女與野獸

　　小松無論如何就是無法鎮定下來。

　　在來此之前，鬼澤敲了他一下肩膀囑咐道：「聽著，好好監視著。」但是……當然要「監視」的，就是確定上板育子是否確實毒死那個男人了。要毒殺的對象是誰，鬼澤沒說小松也就沒問。反正沒有知道的必要。

　　總而言之，照著鬼澤的話去做就是了。這就是小松的工作。

　　但是，小松最後還是不忍對育子的女兒，上板和代下殺手。雖然是鬼澤的命令，要殺小孩還是超出了小松能夠忍受的範圍。

　　現在──小松獨自在賓館裡一間俏麗的房間中。

　　上板育子大概快來了。雖說是來「好好地樂一樂」的，小松實在沒法鎮定下來。當然並不是一向如此的。大塊頭的小松是標準的粗漢子，但是面對女人時，一向相當有自信。

　　可是，今天這……

　　老實說，小松心裡可是一陣又一陣地虧心內疚著。小松雖然放過了和代，但是真相一旦被鬼澤發現，自己恐怕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掉啦。就這一點而言，做母親的育子當然應該要感謝小松──接受像這樣的「謝禮」，或許也不為過。只是，小松在意的是──總覺得自己沒法子接受鬼澤的做法。

　　鬼澤認定小松已經殺了和代，而且，還騙和代的母親說和代還活著，威脅她和小松上賓館。

　　這實在是殘酷的做法。

　　小松雖然不是沒殺過人，但是從前的對手，都和自己一樣，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是在那種「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的情況下殺人的。可是這一次，那個小女孩只不過咬了鬼澤的手而已……唉，總而言之，要殺那孩子實在是良心難安。

　　小松一想到自己居然還有「良心」這種東西，不禁嚇了一跳。

　　「良心」這玩意一旦開始發作，就是沒完沒了地粘著──小松現在無法鎮定，大概也就是這個緣故吧。

　　「但──管他的！」小松給自己打氣似地自言自語。沒錯，反正我是救了她孩子一命，理當接受這種「回報」！

　　咚咚，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來、來了！」小松一躍而起，手忙腳亂起來。「這樣子不行！──得裝得更帥一點，嗯……。」

　　與其說「帥」，小松臉上的表情倒比較接近蟋蟀的「蟀」。小松就這麼裝模作樣地站起來去開門；眼前出現一個頭髮染得通紅，濃粧艷抹的歐巴桑。小松的雙眼不禁瞪得老大。──這我可不敢領教？

　　對方似乎也吃了一驚的樣子：「咦？──哎呀！人家搞錯房間啦！哇哈哈！」說著搖搖擺擺地走掉了。小松這才鬆了一口氣。

　　「您好──」一個女人的聲音。小松回過頭來；一個像是普通家庭主婦的女人站在那裡，正戰戰兢兢地朝著小松看。

　　「我是……上板──育子。」

　　「喔，是嗎？」

　　是這一個嗎？小松放心了。

　　「進來吧。──一個人來的？」

　　「是的。」

　　上板育子正要走進房間裡，突然止住了腳步問道：「──和代好嗎？有沒有受傷？」

　　「噢，她好得很──快點進去。」

　　「打擾了。」

　　關上房門後，小松望著育子的背影。──嗯！這個女的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於是乎，小松色膽包天起來，暫且把「良心」什麼的趕到一邊去啦。

　　「請問，您要……。」

　　育子站在房間的中央，遲疑地問道。

　　「噢，對了對了！」

　　小松不禁提高了急色的嗓音：「先去……洗個澡吧？」

　　「在家裡已經洗過了。」育子答道。「因為……我想大概沒有什麼時間。」

　　「是嗎？妳想得還真周到。」

　　「內衣也全換過了。」

　　「那麼──已經準備好了，是嗎？」

　　「是的。」非常自然的回答。沒有獻身的悲壯感也沒有畏怯的樣子。

　　「那──脫吧。」倒是小松反而顫抖著聲音說。

　　「是。」育子依言開始脫衣服。脫下來的洋裝褲襪……一件件地疊在旁邊的椅子上。小松看著看著，臉色逐漸發紅，呼吸急促起。

　　「可以了！」小松撲向還沒有脫光的育子，一把抱起育子纖小的身體，把她壓在床上。然後──

　　「對不起，打擾了。」太田琍露子低頭說著。

　　「沒關係哇。這裡隨時都歡迎你們倆喲。」美香露出笑容說道：「正實，你有沒有好好招待琍露子小姐啊？沒有讓人家無聊吧？」

　　「這個嘛──」正實正要搭腔，琍露子搶著說道：「太好玩了，我一點都不會無聊哇。」說著看了正實一眼。

　　「跟他在一起，什麼事都是新鮮的！」這麼說倒也沒錯，美香想道。仔細考慮起來，像正實這種人實在是少有，簡直可以列為國寶；但是，「新鮮感」頂多只能維持一段時間，遲早會淡薄下來的。要是在這種情形發生以前，趕緊讓兩個人結婚的話，那就成了咱們家的囊中之物啦。

　　雖然結婚的不是自己，美香的腦筋可是轉得飛快。

　　「──來了，請用。」河野恭子端著茶出來，給正實和琍露子各一杯。

　　「現在還沒下班呀！」正實問道。

　　「是啊，忙得很。──你看，還叫人送外賣來咧。」美香指著眼前疊成一堆空空如也的炒飯和餃子的盤子。

　　「喝，兩個人吃這麼多？」正實不禁瞪大了雙眼。

　　「我的工作很辛苦的喲。」美香裝模作樣地說。上板和代這會兒躺在裡頭的房間睡覺。因為已經睡熟了，一時之間大概是不會醒的。

　　「──我也想試試室內設計這一行耶。」琍露子說。

　　「啊，真的？」美香聞言露出微笑，「妳是出身很好，也許有做那種工作的敏感度。」

　　「真的嗎？」琍露子似乎已經完全投入了。

　　「假如妳真的想做的話，我可以幫妳介紹幾個好地方，先在那邊學一學。」

　　「真的嗎？──」琍露子高興得就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了：「可是，我──」

　　「不過，不輕鬆唷。」

　　「沒關係，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那麼──？」

　　「可不可以，就讓我在您這裡跟著學呢？」琍露子說道。

　　美香想不到琍露子會這麼說，不禁心有些著慌：「啊？哦……妳想在這裡學？──可是，我這裡的規模很小……」

　　「正因為這樣，我才認為在這裡一定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這個嘛……。」美香也一時語塞。只學室內設計嘛倒無可厚非，要是連行騙的技巧也一起學去了，那可不糟了嗎？美香這麼想。

　　琍露子望向正實，說：「噯，你覺得怎樣？」

　　「嗯……好是好──」　　

　　「有什麼不對嘛！」

　　「妳不是有錢人嗎？有錢人就用不著工作了嘛！」

　　「那多無聊啊！」琍露子蹶著嘴：「人家已經過膩了整天無所事事的生活啦。」真是有點奢侈的抱怨。

　　「妳真有趣。」美香開始覺得有點好玩了。

　　「噯，拜託嘛，請收我做您的弟子好不好？泡茶啦，掃地啦，打水啦，我全都願意做！」

　　「妳……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出生的嗎？」河野恭子聽得一愣一愣地問道。
　　就在這時──

　　「對不起……」一個聲音響起。

　　美香嚇了一跳轉過身去──和代正一副愛眠的臉──不，是似醒未醒的臉──站在那裡。

　　「哎呀，怎麼啦？」美香問道。

　　「請問──廁所在哪裡？」

　　「我帶你去！」恭子牽著和代的手往裡頭走去。

　　「──看小孩，我也願意做！」琍露子跟著加了一句。

　　小松全身是汗地從床上起來。──育子身上的汗也不比小松少。賓館的房間雖然不大，足夠兩人容身的面積總是有的。房間裡的溫度大概已經上升了兩二度吧。──不難想像小松是多麼地「費力演出」啦。

　　但是育子光著身子坐起來，不安地說：「請問──是我不夠好嗎？對不起──因為我不擅長──」

　　小松看了育子一眼，不禁笑出聲來。那是發自心底的愉快笑聲。雖然身上汗黏黏地挺不舒服……簡而言之，雖然小松拚了命地「賣力演出」，最後還是沒辦法佔有育子。怎麼試也「不行」。──一看見育子的臉，小松便想起嘴被膠帶貼住，用悲傷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和代。

　　怎麼會這樣！我可是征服女人的老手呀！

　　不論自己在心中如何自誇，總之，不行就是不行……

　　最後，小松終於放棄了。一決定放棄了，小松突然感到一陣輕鬆，不禁想要大笑出聲。

　　「請問……。」

　　育子卻是滿心惶恐。要是沒有讓這個男人滿意的話，和代的性命說不定就有危險了。

　　「沒關係啦，太太。──妳是個很好的女人。」小松拍拍育子的肩膀說。

　　「可是──」

　　「不過──噢，」小松笑了一下：「妳是個更了不起的媽媽。所以，我才會『不行』的。」

　　這會兒小松臉上的笑容，居然驚人地可親。

　　不過育子仍然疑惑不安。

　　「哇，流了這麼多汗。」小松說著走進浴室去了。

　　育子又愣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還是一絲不掛連忙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身子。

　　小松很快就出來了。腰間還圍著一條浴巾。「來吧，妳也去沖個澡。」

　　「是的……。」給小松這麼一說，育子連忙往浴室衝去，三兩下地沖完了澡。

　　十五分鐘之後，育子也已經穿戴整齊了。

　　「約定的時間是八點對吧。」小松望了手錶一眼說。

　　「是的，事情辦完之後，會把和代還給我吧？」育子謹慎地追問道。

　　小松遲疑了一下才點頭說：「會還給妳的。不過──沒法子馬上還給妳也說不定哪。」

　　育子不安地問：「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小松說。

　　「是什麼原因呢？請告訴我！」

　　看見育子臉上著急的表情，小松實在不願意再撒謊下去了。

　　「好吧……。」小松不禁嘆了一口氣，說：「其實哪，妳那孩子在我們那邊的時候───我的大哥──妳也見過了對吧？──被她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

　　「是啊。大哥氣得要命，叫我把她給殺了……」

　　育子的身子不禁一震。

　　「那……和代……。」

　　「妳別急。我那大哥是不把殺人當作一回事的──」

　　就在此時，本來應該鎖得好好的門，卻打開了。

　　「──你說得一點都不錯，小松。」鬼澤握著手槍站在那裡。

第十九章：打錯的電話

　　「大哥……。」小松的臉上毫無血色。

　　「哼，小松。」鬼澤慢條斯理地走進房間，關上房門。左手握著的手槍一直瞄準著小松。

　　「誰叫你動了惻隱之心啊？這下子連你也得一起完蛋啦。」鬼澤冷笑著說。

　　「大哥，等一下！我只不過──」

　　「你打算對這個女的說什麼啊？說來聽聽。」育子似乎完全沒有把鬼澤的手槍看在眼裡。

　　「和代到底怎麼了？快告訴我！」被育子拉著懇求的小松，一直望著鬼澤的眼睛。

　　──會被殺掉。小松想。

　　「拜託，告訴我！和代──」

　　「走開！」小松用力把育子一推，育子的身體便飛了出去，滾到床上，然後掉到了床另一邊的地上。

　　一聲短促的槍響。育子站起來，往鬼澤那邊看去，不禁啊地一聲尖叫起來。小松按著小腹，掙扎著膝蓋落地，跪了下來。

　　「大哥……！」

　　「真可惜。要做壞人，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壞人，不然的話，只有跟你一樣的下場。」

　　「禽獸！──你，不是人！」小松勉強地擠出一兩句話來。

　　鬼澤聞言冷笑道：「不錯。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育子不敢相信地看著小松的腳下逐漸擴散開來的血跡。──為了我，這個人才會被殺的。育子忽然想起了小松想要佔有她，卻沒有辦法之後，發自內心的爽朗笑聲。

　　「會讓你馬上舒服的。」鬼澤的槍口瞄準小松的臉。

　　「怎麼……你也有……惻隱之心嗎？……。」小松反唇相譏。

　　「我只是不喜歡拖三拉四而已。」鬼澤冷笑：「永別啦，小松。」說著打開了扳機。

　　「住手！」育子奮不顧身地衝了出來。育子飛撲到小松的前面雙膝著地，向鬼澤叫道：「太狠了吧！他不是你的手下嗎？」

　　「喲，這可真想不到哪。」鬼澤笑道：「迷戀上小松了嗎？妳還真多情哪。」

　　「走開，太太──」小松呻吟著說：「會被一起殺死的。這個人下手絕不會留情的……」

　　「煩死人了，你們兩個。」鬼澤煩躁起來。

　　「想要一起死是不是？這也不錯。就讓警察當作殉情事件來處理好了。」

　　「快走，太太」

　　育子揮開小松伸過來催促的手。「不，我不走。」

　　育子盯著鬼澤說。

　　為什麼呢？我到底怎麼了？要救和代出來，就不能死在這裡呀！但是，儘管如此，此時育子心中已經被高漲的怒火填滿了。被這個人威脅，孩子也被綁架去，現在或許被殺掉了。──想到這裡，育子突然什麼也不怕

　　不，也許是育子本能地感覺到：為了救和代脫臉，現在絕不能示弱。

　　「要開槍打這個人的話，你得先殺了我。」育子擋在小松面前喊著。

　　「居然有這種笨蛋……。」

　　鬼澤的臉脹得通紅：「聽好，以為我不敢殺妳是嗎？以為只要你死了，我就不殺這傢伙了是嗎？未免想得太天真──」

　　「快點扣扳機吧。」育子說。「還是你怕了？」

　　鬼澤被這句話激怒了。「妳說什麼？怕？妳敢說我怕？」

　　此刻鬼澤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育子身上。因此沒有看到小松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小刀。刀子從小松手中飛了出去。但是，由於手上沾了血污的關係，手一滑刀子一偏只擦到鬼澤的右手。

　　「啊！」鬼澤大叫一聲。右手包著的繃帶被刀子割開了。正是被和代咬傷的地方。鬼澤痛得腳步蹣跚，倒退了幾步。喀嚓一聲，鬼澤整個人靠到了門上。

　　「混帳！」鬼澤左手一伸，手槍對準了育子。

　　砰──一聲短促的槍響。

　　不過，這次的槍聲聽起來似乎來自比較遠的地方。育子和小松都沒有中彈。鬼澤一副茫然的樣子，望著兩個人。他一直靠著門站著。然後──手槍從鬼澤的手中滑落。噗咚一聲，手槍落到地面上了。接著，鬼澤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兩三步，然後整個人倒了下去。門上多了一個小小的圓洞。

　　育子衝過去打開門。

　　「打中了嗎？」克己說道。

　　「哎呀，還好這扇門不是鐵做的！」說著克已瞄了小松一眼。

　　「──怎麼，是你嗎？」

　　「你……。」小松不禁瞪大了雙眼：「那……大哥要殺的人是……」

　　「大概是我吧？」

　　「怎會有這種事……。」小松的臉扭曲著。不，或許是在笑吧。然後，小松也倒了下去。

　　「啊──」育子掩住了口：「死了……。」

　　克己跑過去摸小松的脈搏：「不，還活著。快叫救護車。」

　　「是！」

　　「只有他知道妳女兒下落！一定要把他從鬼門關救回來！」

　　育子連忙衝到電話邊。

　　就在育子打電話當兒，克已用小刀戳破床單，把小松的傷口包紮了起來。

　　「我不能留在這裡。──再跟你聯絡。」克己說道。

　　「我明白了。」

　　育子點頭。跟著又不安地問道：「和代她──還活著嗎？」

　　「我在外面只模模糊糊地聽到一點──。不過我想，假如被命令去殺妳女兒的是他的話，妳女兒大概不會有事的。我看他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我也這麼想。」

　　「打起精神。先留在這裡照顧小松，等到他恢復意識了，再問他孩子的下落。」

　　「是的，那您──」

　　「我還得救我老弟的妻子。看來非得跟你的『他』見上一面不可了。」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讓您和他見面。」

　　「再見。」

　　克已快快地走掉了。

　　在賓館的服務員到來之前，育子一直都陪在小松身邊，寸步不離……

　　「姐。──那孩子是誰啊？」正實問道。

　　「咦？」美香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噢，是朋友暫時託在我這裡的。」

　　再怎麼說正實還是刑警，可不能在他面前漏了口風。

　　「──好有趣呀。」琍露子翻著美香給她看的室內設計教科書。看得入迷了。

　　「噯──」正實心神不定地開口說道：「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再待一會兒嘛！」

　　「沒關係呀。」美香笑著說。「我們也還不急著收工啦。」

　　「對不起，我覺得好像進了寶山一樣，看什麼都覺得好棒！」琍露子的眼神閃著光芒。

　　「噯，你覺得我們結婚以後的新家，要設計成什麼樣比較好？」正實聽得瞪大了眼睛。

　　「──啊呀，你們兩個，已經談到這種地步了嗎？」美香看著兩個人。

　　「不，我已經發誓要一輩子單……」

　　正實打算一輩子單身的毒誓，似乎已經開始失效啦。──看這樣子的話，只消再花點功夫，大事就成啦。美香像個喜歡撮合姻緣的媒人婆，一個人在那邊高興。──美香走進裡頭的房間。上板和代早就又睡熟了。

　　「看來今天得睡這裡啦……。」覺得要把和代叫起來未免太可憐了，美香不禁自言自語。

　　工作忙不過來的時候（當然，這裡指的是室內設計的本行），美香往往就睡在工作室裡。雖然已經讓河野恭子回去了，但是美香反正一個人慣了，住在這裡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或是帶這個孩子到附近的旅館住噢……孩子啊……。真的是可愛的東西。

　　想到小孩便聯想到圭介被綁架的妻子岐子。到現在還沒有對方的聯絡。──岐子還活著嗎？雖然想不出岐子有被殺害的理由，但這個世界就是有這麼多不合理的事。哎，算了。我自己做的事，不是也有點「不合理」嗎？

　　前面店裡傳來說話的聲音。

　　──不過不是正實。「應該要感謝叔叔喔。」琍露子說道。

　　美香出去一看，是克已來了。

　　「克己哥。」

　　「嗨，今天真熱鬧呀。」

　　克己雖是滿面笑容，但是掩藏不住一股緊張感。

　　「真是打擾啦。」琍露子說。

　　「沒關係嘛。」美香微笑著：「大哥，打擾這一對才是不應該的喲。要不要到裡邊談？」

　　「啊，好。」

　　克已輕輕拍了一下正實的背：「加油啦。」

　　接著就跟美香走進內室。

　　「──怎麼了？」美香問。「岐子有消息了嗎？」

　　「不……本來是有線索的。」克己低聲說道：「只是半路上又遭到了別的麻煩，暫時被打斷了。」

　　「噢……。」

　　「還有希望啦。不是完全──」

　　克己忽然注意到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和代：「咦？這孩子是哪來的？妳什麼時候當了未婚媽媽？」

　　「拜託！」美香不禁苦笑：「只不過是人家託我照顧的啦。」

　　「圭介有沒有聯絡？」

　　「現在還沒有。」

　　「是嗎？……。」克己嘆了一口氣：「要是對方提出什麼要求，我們還得大費周章──」

　　「大哥，你追到的那條線索是怎麼回事？還要等很久嗎？」

　　「我想大概不會吧。不過，至少也得等個一兩天。」

　　「哦……。」美香點點頭。

　　至於在店裡的……

　　「妳剛才說什麼結婚以後的新家……」

　　「你不要嗎？」琍露子盯著正實的臉。

　　「不是的──只是──」不爽爽快快地說話是正實的毛病。

　　「那，你既然不想結婚，幹嘛又跟我這麼好？」琍露子已經完全摸透了正實的性格。到目前為止，正實雖然也有過幾個戀人，卻也從來沒談過這種事。

　　何況從對琍露子的責任這種觀點而言，要讓正實覺得非跟她結婚不可，也不是什麼難事。琍露子已經摸清楚正實的心理了。

　　「這個嘛……我也是男人……。」正實正咕嚕著時，電話響了。

　　「我去接。」琍露子說：「你去叫姐姐。」

　　「嗯。」正實敲了敲內室的房門。

　　琍露子拿起話筒。「喂，您好。──啊？」琍露子聽得直眨眼。

　　──此時美香走了出來。

　　「噢──請等一下。」琍露子一臉迷惑地朝著美香看。

　　「抱歉，是誰打來的？」美香接過話筒。

　　「噢──是個男的。」

　　「哦？」

　　「他說：『綁架犯已經打電話來了』──」琍露子說。

第二十章：寢室會談

　　「什麼綁架犯？」聽見這句話的正實連忙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美香和克己面面相覷。

　　克己嘆了一口氣。──這通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當然是圭介打來的吧。他當然不知道接電話的是正實的女朋友，而且正實就在旁邊。正實一下子回復到刑警的職業表情，一把搶過美香手裡的話筒。

　　「喂喂！──不是圭介哥嗎？綁架犯是怎麼一回事？是岐子嗎？」

　　「──喂，」克己拍了正實一下：「先給我聽。」

　　「咦？可是──」

　　「快點。」克己拿過話筒。「喂，是我。」

　　「大哥？」

　　圭介好像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怎麼回事啊？我是打電話給美香──剛才接電話的女孩子是誰？」

　　「哎，是正實的女朋友嘛。」

　　「哦，是嗎？可是──這時候正實為什麼在──」

　　「只能說運氣不好啦。」

　　圭介一定吃驚得連嘴也合不攏吧。雖然電話是打給美香的，接電話的卻是另一個女孩，然後是正實，然後又是克己。

　　「看來只好對正實說啦。」

　　「是啊，沒辦法了。──對方有什麼要求？」

　　「對方要求去某個地方。至於錢或者別的都沒有要求。」

　　「你說『某個地方』！」

　　「這個我也聽不太明白……。我抄了地址下來，反正是在市區裡頭就是了。只是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地方。」

　　「叫你一個人去嗎？」

　　「不，」圭介說：「──說要早川一家人都去。」

　　「哦？」克已用手肘輕輕推開一直要把頭湊過來的正實，繼續說道：「也就是說──」

　　「要媽媽，兄弟姐妹全都一起去的樣子。」

　　「我知道了。──時間呢？」

　　「還沒確定。是我要求的。我跟對方說大家都忙，要先商量再說。」

　　「很好。」

　　「對方說，明天同一時間會再打電話來。」

　　「賺到一天就足夠啦。」

　　「嗯。可是──正實呢？」圭介不安地問。

　　「哼嗯。」

　　克己瞥了一眼擔心得團團轉，兩眼發亮的正實，嘆了一口氣說：「現在像隻發情的狗一樣吠個不停哪。看來是阻止不了他的了。」

　　「我才沒有吠！」

　　正實一副火大的樣子。

　　「總之不用擔心啦。」克己說道：「我們絕不會讓岐子受到傷害的。」

　　「嗯，知道了。」

　　圭介似乎也安心多了。

　　「我們馬上去你那邊。」

　　克已說著掛了電話。

　　「喂！」美香兩手叉著腰說道：「那通電話，不是打給我的嗎？」

　　「哎呀，對不起。」

　　克已敲了敲自己的頭。「我自己都暈頭了。」

　　「大哥！為什麼沒告訴我？」

　　正實的臉脹得通紅。

　　「喂，冷靜一點。──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

　　「我一定要把岐子救出來！就算是要動員全日本的瞥察，也要讓岐子平安無事地回來！」

　　「正實──」

　　「明天犯人還會打電話來不是嗎？正好！在電話上裝設反偵測機器，馬上就可以抓到犯人了！」

　　「喂──」

　　「不用擔心！叫圭介哥等著，我一定把岐子救回來！」

　　正實噼哩啦啦地往內室跑了過去。

　　不一會兒又跑了回來：「原來出口不在那邊。」嘰哩咕嚕地說完，這會兒總算朝著大門跑了出去。

　　正實走掉後，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哎，真是傷腦筋。」美香往椅子上一坐：「應該給他一拳，讓他躺下才對。」

　　「這麼說也來不及啦。」

　　「那，對方的要求呢？」美香問。

　　聽了克己的說明之後，美香也點了點頭：「──好像存心要滅早川一家。」

　　「喂，別說不吉利的話嘛。」克己苦笑。

　　「請問……。」開口的是琍露子。

　　「啊，對了。妳應該先回家裡待著比較好。」

　　「噢，可是──我好像不小心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琍露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要是我不去接電話的話就──」

　　「哎，沒關係啦。這會兒說什麼也無濟於事啦。」克己拍了一下琍露子的肩膀：「我送妳回去吧！」

　　「沒關係的。可是──我不想回去耶。」琍露子咬著嘴唇深吸了一口氣：「我馬上就是早川家的一份子了；所以我也要幫忙！」

　　美香嘆了一口氣，看著天花板……。

　　「──這下怎麼辦？」美香悄悄地問克己。

　　暫時換個場地──現在這裡是圭介的公寓。

　　平時，這裡是圭介和岐子恩愛夫妻的溫暖小窩，偶爾才有克已、美香、正實，以及母親香代子等人來露一露臉，可是現在──。

　　「好！怎麼樣，反偵測的機器噢？」扯著喉嚨大吼的正是正實。

　　圭介這棟雖然說不上寬敞卻也不窄的房子裡，現在到處是刑警。

　　總而言之，這副誇張的陣勢就是正實的作風。

　　「要是綁架犯派了人手來監視這裡，還不知道咱們報了警嗎？」克己說道。

　　「雖是這麼說，但是這會兒叫他們住手也不可能啦──」美香搖著頭：「果然還是應該把正實一拳打昏才對。」

　　「來一下。」

　　克己招呼著美香，往裡頭的臥室走去。

　　上板和代在床上睡著。

　　「這孩子也真辛苦。」

　　美香幫和代蓋好棉被說道：「跟著我們跑來跑去的。」

　　「到底是誰的孩子啊？」克己問道。

　　當然絕對想不到正是上板育子的女兒吧。

　　「一點私事。」

　　美香含糊地說著：「對了，媽媽會來嗎？」

　　「已經在路上啦。」

　　克己說著在一張小椅子坐下。

　　「真是的。一旦正實知道，我們就動不了啦！」

　　美香恨恨地自言自語：「──那個大笨蛋！」

　　「現在要怎麼辦呢？」

　　圭介走了進來。

　　「咦，你不在那邊看著沒關係嗎？」克已抬起頭問道。

　　「全都是正實一個人在幹。」圭介苦笑道：「我在那邊似乎只會打擾他的樣子。」

　　「哎，別那麼消極嘛。」

　　克己拍了一下圭介的肩膀：「對方的目標不是你一個人。──早川家的每個成員都有份哪。」

　　「嗯，可是為什麼會──」

　　「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克己打斷圭介的話：「我要說的是，就算咱們請來大批警察來，對方的計畫和作風也不會改變。──只是正實不知道這一點。」

　　「是的……。」

　　「不過，我想也許這樣反而會對咱們有利也說不定。」

　　「怎麼說？」

　　「也就是說──」

　　正在說話的克己突然住口，看著寢室的入口。

　　「我也有同感。」走進來的是香代子。

　　「媽！」

　　「圭介，不要擔心。我們全家人都在你身邊。」

　　香代子也拍了一下圭介的肩膀。

　　「啊！」

　　圭介點了點頭。

　　因為母親的這一句話，整個氣氛頓時明朗起來。母親的力量真是偉大。

　　「我同意克己說的。」

　　香代子在床的一角坐下說道：「對方一定沒想到我們會報警吧，所以一定會造成一些困惑的。」

　　「的確如此。」

　　說話的，又是另外一個聲音……

　　「啊，請進。」香代子說道：「大家都還認得吧？」

　　走進來的是福地。

　　「呀，這真是……。」克己喜道。

　　「這次得借助福地先生的力量了。」香代子說：「福地先生，請隨便找個地方坐吧。」

　　「多謝了。」

　　香代子突然注意到躺在床上的上板和代：「這孩子是誰啊？」

　　「人家託我照顧的啦。」美香說。

　　「哦，不是妳的孩子吧？」

　　「不可能突然跑出來這麼大的孩子吧？」

　　「說的也是。──不過看起來倒也是個聰明，有勇氣的孩子。」

　　「媽──」圭介說：「明天對方還會再打電話來聯絡。」

　　「是嗎？約定的地點在哪裡？」

　　「我查過地圖了。」圭介把地圖打開來。「不是什麼顯眼的地方。」

　　「地圖沒有用的。」克己立即說道：「一定要到現場去看才行。」

　　「的確如此。」福地說。「早上、中午、晚上，最好一天去偵察三次。」

　　「我去好了。」克己說。

　　「可是，對方一定認得你啊。」美香說。

　　「當然，對方一定也認得我──」

　　「讓我去好了。」福地說。「不過一人孤身前去是不太理想──」

　　「我也去！」一個活潑的聲音說。

　　是琍露子。──克己不禁嚇了一大跳。

　　「妳不是回去了嗎？」

　　「我是正實的未婚妻喔，所以也算是早川家的一份子對不對？應該讓我參加一份嘛。」

　　──寢室這種地方，本來除了放床之外也不需要多大的空間。圭介這間寢室正是如此！床佔了大部分的空間，除此之外就沒什麼餘地了。

　　現在這兒擠了香代子、克己、圭介、美香，加上福地和琍露子，還有睡在床上的和代……

　　「──那麼就一起來吧。」福地微笑道：「有車嗎？」

　　「有！」

　　「太好了。──對了，圭介兄。」

　　「啊？」

　　「有沒有演戲的經驗？」

　　「演戲──您是說像舞台劇那種──？」

　　「是的。」

　　「這個倒沒……。」

　　「當然您太太被綁架的事是千真萬確的，只要再做得誇張一點就更完美了。」

　　「您……要我做什麼呢？」圭介志忑不安地問。

　　「召開記者會。」

　　「您是說──像在電視上公開的……那樣？」

　　「是的。我們要讓岐子小姐被綁架的事鬧得人人皆知。」

　　圭介一聽福地這麼說頓時呆住，不知該怎麼說。

　　「──這是，什麼地方呀？」上板和代從床上坐起來，眨著眼問道……。

第二十一章：憂愁的丈夫

　　「──真的沒有問題嗎？」圭介一臉不安。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美香肯定地說。

　　「同感。」克已用力拍了一下圭介的肩膀，「加油囉。」

　　「嗯……。」

　　圭介的表情很複雜。

　　這裡是飯店裡的一個房間──。不過並不是住宿休息用的那種，而是附屬於宴客間的小房間。就是像結婚喜宴上，「ＸＸ家休息室」那樣的所在。

　　圭介就在這裡等著。

　　「──請用飲料。」

　　飯店的侍者來服務了。

　　「啊，謝謝……。」

　　圭介一口氣喝乾了侍者端來的小杯威士忌。

　　「二哥，可不能喝醉了。」美香叮嚀道。

　　「不喝點酒，妳叫我怎麼壯得了膽上陣呢？」圭介嘆了一口氣。

　　等一下福地的構想所召開的「悲情記者會」，就要上場了。

　　克已等人都知道，辦這件事多少是有點冒險的。

　　綁架了岐子的人，想必知道早川家每個成員的職業。一定沒有料到早川家會向警方報案吧。

　　對方當然也不可能輕易地就殺了岐子：畢竟早川一家人都不是好惹的。

　　因此，對方絕對有必要讓岐子平平安安地活著。所以──乾脆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把威脅和被威脅的兩方對調！確實，這也許真是個好方法。

　　「──請問準備好了嗎？」飯店的經理走過來問道：「噢──請問先生是哪一位？」

　　「是我。」圭介站起來說。

　　「啊，是。」飯店方面想必也覺得奇怪吧。

　　開記者會有許多種。從政治家宣佈引退，到電影明星的離婚發表都有。但是，丈夫為了被綁架的妻子召開記者會──這可是前無古人。

　　「噢──遭遇如此重大變故，想必您一定痛心疾首。」這位經理做人的功夫還真是無懈可擊。

　　「謝謝……。」圭介照著福地吩咐，裝成一副壓力沉重無精打采的樣子。事實上，圭介這幾天根本沒怎麼睡，雙眼都充血了。

　　另外──

　　「既然要上電視，應該把鬍子刮一刮吧？」

　　「不用了！留著效果更好不是嗎？」給福地一阻止。圭介的一臉鬍子就留下來了。

　　「那麼，請移駕到那邊的大廳……。」帶路的接待員也是一臉莊重。

　　「麻煩了。」圭介走了出去。

　　「那麼──」

　　「請跟我來。」於是乎，彷彿古裝劇裡出征的場面，圭介走出了「休息室」。

　　「──喂。」克己向美香使了個眼色。

　　「知道啦。」美香打開手提包，取出眼鏡戴上，然後用梳子稍微改變了一下髮型。接著，美香找出一件素色的大衣套在洋裝外面。──這一來，美香就變了一個人。如果手裡再拿著一本筆記簿的話，看起來就完全像個女記者的模樣了。

　　「真厲害！」克已不禁佩服。

　　「那，我走啦。」美香說著，淘氣地眨了一下眼睛。

　　美香混入來參加記者會的人群中。天知道裡頭是不是也混著敵人。克已一個人留在小房間裡，喝著咖啡打發時間。

　　電話響了起來。

　　克已拿起話筒，對方急急地說道：「喂──麻煩請找……。」

　　「喲，上板太太，是我。」正是上板育子。

　　「太好了！我試著打您留下的電話號碼，沒想到馬上就轉到您這邊來──」

　　「真抱歉。這裡正是一團亂哪。」克已說。

　　「請問──那個電視新聞上說的，被綁架的是──」

　　「是我的弟婦。」

　　「哦。──聽說還有孕在身是嗎？」

　　「是的。」

　　「綁架犯也真是太沒有人性了！」上板育子憤憤地說。

　　「對了，小松怎麼樣？」克己問道。

　　「哦，他還沒有清醒。──不過命是保住了。」

　　「那麼，妳女兒的下落？」

　　「是的，還沒有頭緒。」

　　克己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要找的孩子就是人家託給美香照顧的那一個。

　　「妳一定很擔心吧。不過，小松不是那種忍得下心殺害孩子的人，孩子一定還平安無事的。」

　　「您這麼說，我就放心多啦。」

　　「妳先生呢？」

　　「我先生嗎？──那個人因為工作的關係還在外面。」

　　「在這種時候？」

　　「我把一切的事情都對他說了。但是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變臉，只是說：「今天很忙，還不能回去，而已。」

　　「原來如此。」

　　「聽他這麼說，我實在是很沮喪。」

　　「不，上板太太，人在受到太大的刺激時，除了遵循原來的生活步調之外，也許腦筋就沒有辦法思考了。」克己說。

　　「是嗎？……。我想，那個人是不是一點也不關心和代……。」

　　「不會有那種事的。這個世界當然有非常冷酷的人，但是妳只要等到孩子平安回來，再看他的表現就知道了。」

　　「嗯，我會這麼做的。」

　　克己暗自苦笑。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教了？真是的……

　　「還有──」育子說道：「我已經跟『他』聯絡上了。」

　　「『他』妳是說，妳的戀人是嗎？」克己的語調轉為尖銳，連忙追問。

　　就是那個冒了正實的名字，和神田久子約會的男子。

　　「是的。雖然不是直接跟他本人聯絡的，不過已經約定好今天下午四點鐘見面了。」

　　「地點呢？」

　　「和平時一樣。──小學的後門。」

　　「原來如此。」克己說道：「是你家附近的小學？」

　　育子說明著周圍地形和交通道路，克己一一記入腦中。

　　「──我不去，可以嗎？」

　　「沒問題，交給我好了。」

　　「可是，他是開車來的。」

　　「我知道了。妳不用擔心。」

　　「是的。──我現在是在醫院打的電話等下會再問問小松的情況。」

　　「這樣最好。小松這傢伙壯得很，沒那麼容易被幹掉的。」克己帶著開玩笑的口氣說。

　　──終於要來了嗎？和那男人見面一談之後，也許就可以知道綁架岐子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克己快步走出休息室。

　　──這會兒時間還算充裕，圭介真是大吃一驚。他當然是沒開過這種記者會。──不過，普通人的話，是不大會有機會做這種事的？可是，圭介又不是演藝界的人，居然來了這麼多人──喧喧嚷嚷地好不熱鬧。大廳裡的人數大概超過一百人。記者、電視的攝影師和播報員……幾十台照相機的鏡頭都對準了圭介，鎂光燈的聲音此起彼落。

　　圭介擦了擦汗。

　　當然冷汗也流得不少，不過也不止如此──大廳裡可熱得很。

　　「──那麼，現在開始記者會。」主持人說道。

　　此時冒出來一個主持人，還真是挺奇怪的：不過要是沒有這種人來開場白，會倒也難開始。

　　「各位都已知道這個事件了。這邊這位早川圭介先生的妻子──岐子太太，被歹徒所綁架，目前下落不明。」

　　要是知道下落的話，直接去把岐子帶回來就好了。圭介想。

　　「──受害人的家屬希望透過大眾傳播媒體的力量，要求犯人拿出良心，因此召開了這次的記者會。」

　　不過，實際設計引開這次記者會的人是福地。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物。──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噢？

　　「那麼，早川圭介先生，請開始吧。」

　　圭介看著眼前不下十支的麥克風，就咳了一下。

　　好吧。現在，心裡只要想岐子的事就好了。

　　被綁架的岐子，究竟會變成怎麼樣噢？……應該不至於會被殺吧──但是，如果有個什麼萬一──應該不會那樣！

　　「我深深地相信──」圭介開口說道：「岐子一定還活著。」

　　「──好像就是這一帶。」琍露子停下車來，說道。

　　「這是個繁華熱鬧的地方哪。」福地四下張望著說。

　　不過，這裡並不是一般的商業區。在這裡的店是：高級毛皮店、珠實銀樓、藝術古董店。路邊停的車子也幾乎全都是外國進口車。

　　「我們走去瞧瞧吧。」福地說著打開車門。

　　「好。」琍露子下了車，看看四周。「在這兒散步是一定不會無聊的。」

　　「車子沒關係嗎？」

　　「放在這兒應該會很安全吧？」琍露子說：「要是被偷走就算了，反正再買一部就好啦。」

　　「是呀！」福地不禁微笑。「走吧走吧。」

　　琍露子拉起福地的手：「我們就裝作是有錢的中年叔叔和女大學生的戀人走在一起，對嗎？」

　　「太光榮啦。」兩個人慢慢地走著。

　　「──早川家的每一個人都好棒唷。」琍露子說。

　　「的確，我也有同感。」福地點頭同意。

　　「您很早以前就認識他們嗎？」

　　「雖然算不上是很早以前，不過交情倒是很深的。」

　　「我啊，本來是喜歡克己叔叔的，可是現在喜歡他的小弟。」

　　「那位刑警嗎？」

　　「是啊，那位蠻勁十足像狗一樣的刑警先生。」琍露子不禁大笑，「像那樣一本正經的人，實在是稀有動物啊。」

　　「這倒是真的。」

　　「噯，我打算要跟他結婚喲。」

　　「那就先恭喜了。」

　　「您覺得我有成為早川家一員的資格嗎？」

　　福地點點頭：「非常夠資格啦。」

　　「好高興！」琍露子飛跳起來。

　　「這個家庭的每一個人的個性，都非常特別。」

　　「我也這麼想耶。為什麼他們可以看起來那麼棒呢？」

　　「要是妳也能成為超級女大盜的話，看起來一定也是那麼棒的。」

　　「女大盜」聽起來不錯耶！」琍露子笑道。

　　她當然想不到福地是說真的。

　　「對方指定的地點就在這附近了。」福地停下了腳步。

　　「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不錯。這裡已經到了高級店街的盡頭了。

　　福地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的樣子。

　　「原來如此。」

第二十二章：女記者

　　「居然綁架了接近產期的年輕孕婦──如此卑鄙的犯罪者，絕不能輕易地放過！」面對著攝影機，提高了聲音慷慨陳辭中的電視台女記者，滿臉脹得通紅──大概是激動過度吧。

　　「讓早川岐子太太帶著她肚子裡的寶寶平安歸來，是全國國民的責任！因此，我們在這裡呼籲電視機前的各位觀眾──如果您發現神似早川岐子太太的女性，或者行動詭異可能是綁架嫌犯的可疑人物，請立即撥下列的電話號碼和我們電視台聯絡！」

　　攝影機的鏡頭轉而對準了一個寫著電話號碼的大字板。

　　「這個電話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開放！我們的特派人員隨時在電話旁等待。請再看一次早川岐子太太最近拍攝的家庭錄影帶──她被綁架時身上的服飾，和錄影帶裡的幾乎一樣！」

　　攝影機停了下來。

　　「好了，辛苦啦。」說著，長井辰子擦了擦汗。

　　「妳還真投入啊。」一直監看著攝影機螢幕的工作人員說道。

　　「當然囉。我也是女性，這種事可不能置身事外。」長井辰子這一年來，都在追蹤和犯罪有關的新聞。

　　「電現台會真的播放那個錄影帶吧？」

　　辰子一邊看著重複播送中的小畫面一邊說道。「上一次我說『接下來，請看錄影帶的內容』的時候，接著卻是廣告：想起來就吐血。」

　　「沒問題啦。上頭的人應該對今天這個題材有興趣。」

　　被綁架的早川岐子有錄下家庭活動錄影帶，實在是太好了。辰子想道。

　　岐子當然不是打算要加入演藝界。之所以會有錄影帶，是因為圭介希望記錄寶寶從出生開始的成長過程，特地去買了Ｖ８攝影機，然後試拍了岐子在廚房做菜的情景。

　　以初次碰攝影機的新手而言，這個錄影帶實在是拍得不錯了。每家電視台都來來回回地放了許多遍。雖然也有打出正面的大頭照，但是有動作和表情變化的錄影帶。比較起來效果要好得多了。

　　要是有人看見過岐子的行蹤，看了一定會馬上想起來的，辰子想。而且岐子太太還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美女。

　　「好了，咱們可以回去了吧。」

　　攝影人員說著，把沉重的器材扛了起來。

　　「小辰，不一起回去嗎？」

　　「我還有點事要跟人家商量，待會兒再走。」

　　「那咱們先走囉。」

　　「好，幫我跟上面的人說，晚上開會前會回去。」

　　「ＯＫ。」

　　別家電規台的記者也是一樣。大家都忙著做轉播結束後的現場評論，確定錄影無誤，收拾零碎等等。

　　長井辰子往會場大廳的沙發上一坐，拿出煙來點了火。工作結束之後，看著縷縷青煙往上升去，實在是非常舒服快意。

　　辰子原本的志願是當舞蹈家，但是在訓練的過程中傷了腳，結果只好改行作了記者。因為外表和辦事能力都相當優秀。於是就被拔擢到採訪記者的位置。

　　她穿著女西裝褲的長腿，是足夠惹眼的了。

　　別家電視台也有不少辰子的熟人。有人過來打招呼：「嗨，不回公司嗎？」

　　「等一下還有別的工作哪。」辰子隨口應了一下別家電視台女記者。

　　「是嗎？不是要跟戀人約會嗎？」對方笑道。

　　「被妳識破啦！要是說出去的話，我也要掀妳的底喔。」

　　「彼此保守秘密吧！」

　　「拜拜。」

　　這段對話當然不是認真的，不過──事實上，辰子的確是要留下來和戀人約會的。故意這麼說，當然是為了不讓別人起疑心。辰子等到大廳空無一人之後，這才把煙頭撳熄站了起來。辰子走到附近另一個大廳去打電話。

　　「──總機嗎？請接一九０五室。」鈴聲響了好一會兒。在幹什麼呀？辰子等得有些心焦。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在幹嘛？」

　　「我在淋浴，所以一開始沒聽見電話，抱歉。已經結束了嗎？」

　　「嗯。」

　　「那，馬上上來吧。」

　　「拜託幫我叫一份牛排到房間好嗎？」

　　「現在？」

　　「我也需要補充精力呀。待會見。」

　　辰子掛了電話，吹著口哨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當然，辰子不是偶像歌星什麼的，交個秘密情人也沒什麼關係。不過噢，最近電視記者似乎也挺受注目的，被偷拍相片也並不奇怪。

　　辰子也希望將來成為演員，所以醜聞這種事是能免則免。

　　正在等電梯的當兒，突然飯店內的廣播系統響了起來：

　　「Ｔ電視台的長井辰子小姐──」

　　辰子不禁吃了一駕。

　　「請就近和總機聯絡。Ｔ電視台的長井辰子小姐……」

　　「真討厭！」

　　該不會又有突發事故，要我馬上趕回去吧？剛辦完一件事，至少也該讓人休息一下嘛。──可是當然不能不去接電話。辰子恨恨地瞪了一眼正好打開門來的空電梯之後，回頭往方才打過的電話亭跑了過去。

　　「──喂，我是長井辰子。」

　　「有您的電話。」

　　「謝謝。──喂？」辰子出聲問道，但是對方沒有回應。

　　「──喂？哪一位？」另一端應該有人在聽才對。只是不說話而已。

　　「喂？」辰子又重複說一遍。還是沒有半點聲音。

　　──辰子不禁生氣起來：「少作弄人！」說著喀啦一聲掛了電話。

　　「搞什麼鬼……氣死人啦！」回到電梯口一看，電梯早就上去了。只好又等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上到十九樓，辰子連忙往情人等待的一九０五室跑去。

　　飯也不能不吃，何況還要親熱……時間真是不夠用啊！都是那通怪電話！又浪費了不少寶貴時間。

　　辰子敲敵門。

　　「開門，是我。」

　　門輕輕地開了。──辰子看見「他」躺在床上，不加思索地走了進去。

　　辰子突然想到一件事：既然他在床上，那門是誰開的？

　　碰！，身後的門關上了。辰子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只見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冷笑著站在那裡。

　　「你是誰？」

　　「有點事想要拜託妳。」

　　對方雖然滿臉笑容，但是有一股逼人的壓迫感。雖然穿著西裝，但是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上班族。

　　「你說什麼？」

　　「哼，看起來比電視上還豐滿嘛。」男人色迷迷地盯著辰子的全身。

　　「你怎麼知道這──」

　　「不要問多餘的問題，否則就會跟妳的『他』一樣喔。」

　　「啊？」

　　辰子連忙衝到蓋著棉被躺在床上的情人身邊，掀起被子一看：一聲慘叫從辰子的口中迸出。

　　情人的胸口染滿血跡，一看就知道已經沒命了。

　　「妳不想也變成那樣子吧。」

　　男人語氣平淡地說。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辰子瞥見對方手裡的槍，連忙住了口。

　　這是幹什麼？是不是同事在跟我開玩笑？可是──對方居然拿著裝了滅音器的手槍瞄準著自己。這種事情不是只有電影、電視裡頭才有可能發生嗎？

　　「──妳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

　　男人似乎看出了辰子的想法？立刻扣下扳機。砰地一聲悶響，原本擱在小几上的鬧鐘立刻粉碎四散。

　　辰子全身發抖，不聽使喚她往床上跌坐了下去。

　　「怎麼？原來奮不顧身追查犯罪真相的勇敢記者，是這副德行啊？」男人笑道。「不過我可沒什麼時間跟你多耗。」

　　「你、你要怎樣……。」

　　「我要你打一個電話到下面宴客大廳的休息室。」

　　「休……息室？」

　　「早川圭介應該還在吧。跟他說妳要做採訪。」

　　「可是──現在大家都回去了……。」

　　「對方不會記得妳才剛訪問過他。只要說妳是雜誌社的記者就好了。──聽好了，跟他說妳現在就過去──明白了嗎？」

　　辰子點了點頭。

　　「──好，撥電話。」

　　在槍口的逼迫之下，不照做也不行了。

　　辰子聯絡到總機，把電話轉到大廳的休息室裡。

　　「您好，這裡是休息室。」

　　「請問──早川圭介先生在嗎？」

　　一個普通的聲音響起。

　　「──我是早川。」

　　「啊，噢──我是，剛才參加過記者會的，Ｒ雜誌的記者……嗯──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現在到您那邊去？有一些事想請教您。」

　　「除了剛才說過的話之外，已經沒什麼可說的啦。」

　　「不──我，因為也是身為女性的緣故，非常關心岐子小姐的事。所以希望能夠直接和您見面，做一些深入的採訪……。不會佔您太多時間的。」

　　「我明白了。雖然我的精神不是很好，再談一下倒是可以。」

　　「真不好意思，我現在就過去。」

　　辰子放下話筒，吐出一口大氣。

　　「不愧是幹這一行的。」男人露出笑容說：「好，走吧。」

　　「你……到底想做什麼？」辰子問道。「你一定也是──綁架犯那一邊的吧？」

　　「這個妳別管。妳最好忘了我的長相比較好，假如妳還懂得愛惜性命的話。好了，快走。」

　　辰子正要往門口走去的時候，門上響起了敲門聲。

　　「您點的餐點送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

　　「還真快哪。」

　　男人啐了一口，把床上的屍體用床單覆蓋起來。「──去拿進來。別讓人家進門。」

　　男人低聲吩咐完畢，迅速地往門邊一靠。

　　這是向內開啟式的門。躲在後面是不會被發覺的。

　　辰子走去開門。

　　「請──」

　　還沒有說完，辰子給一股大力一撞，身子飛了出去。

　　──衝進來的是個女性。躲在門後的男人被門一撞，給夾在牆壁間，一時動彈不得。

　　「唔！」

　　男人呻吟著，手槍掉在地上。

　　女子一把拾起手槍，對準了男人。

　　辰子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跌坐在地板上眨著眼睛。

　　女性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同行的記者──當然，這是美香。

　　「可惡！」

　　男人撐著手想要站起來。美香扣下扳機，被擊中腿部的男人又倒在地上。

　　「岐子在什麼地方？」

　　美香把門關上，槍口繼續對準著男人。「我可沒耐心問第二次喔。下一次就要射你的手腕了，聽明白了沒？」美香的聲音非常冷酷──。

第二十三章：秘道

　　「福地先生──」香代子往沙發上一坐。「你覺得怎麼樣？」

　　「啊，這個……。」

　　福地輕輕吁了一口氣。「那個千金小姐的確非常特別。我想她有資格成為早川家的一員。」

　　「我也這麼想。」香代子點頭。

　　──這裡是方才召開記者會的飯店。

　　兩人現在正坐在大廳裡。

　　福地剛偵察過綁架犯指定地點的概況。同行的琍露子為了要早一點和正實碰面，已經先回圭介的公寓了。

　　「早川夫人。」福地四處張望了一下，說。

　　「怎麼了嗎？」

　　「嗯。──方才我去對方指定的地點走了一趟。」福地壓低了聲音。「我知道對方為什麼會挑那個地方了。」

　　「那麼？」

　　「是在一家有名的Ｓ寶石店的後面。」

　　「後面？可是，從地圖上看不是有一段距離嗎？」

　　「是的。那裡正好是兩條街交錯的地方，誰也不會想到街名不同的兩個所在居然那麼近。實際觀察的結果，原來建在那邊的房子已經毀壞無人了──變成了空地──現在是一座停車場。」

　　「原來如此。」

　　「寶石店的後門直通那個停車場。怎麼想都不像是巧合。」

　　「的確。」香代子點點頭：「那麼，對方的用意是──」

　　「先將早川一家人集合在那裡，同時下手搶劫寶石店。──很明顯是要嫁禍給妳。」

　　「原來如此。哎，對方還真是用心良苦哪。」

　　「對方的歪腦筋是挺靈光的。一方面得了寶石，一方面又收拾了早川一家。相當高明的一石二鳥之策……。只是這會是誰設計的，現在我還想不出來。」

　　福地說著，突然打住了話頭。

　　他注意到香代子的臉上浮現出某種微妙的表情。

　　「──早川夫人，您想到了什麼線索嗎？」

　　「這個嘛……。」

　　香代子含糊地說：「不過，這個想法還是藏在我心裡比較好。」

　　「我明白了。」

　　「話說回來，現在事情已經公開了，對方一定慌了手腳吧。」

　　「是的。何況，早川一家說不定會把對方挑選那個場所的原因告訴警方。這一來他們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你想他們會罷手嗎？」

　　「要是早川夫人您會怎麼做？」

　　香代子仔細考慮了好一會兒，然後明確地說：「我還是會幹。」

　　「是的。我也這麼想。」福地點點頭說。

　　「到了這種地步，花了那麼多功夫，應該也投下了不少的金錢，突然罷手的話那可虧大啦。」

　　「是的。即使他們想罷手也已經不可能了。」

　　「太有趣了。」香代子微笑道：「這下子他們得好好照顧岐子啦。」

　　「是的。這是對方手中僅剩的一張王牌了。」

　　「那麼──」香代子換了一個坐姿。「福地先生有什麼打算嗎？」

　　「打算？」

　　「你臉上的表情這麼說的喲。」

　　福地笑了一下。「哎，我實在是比不過您。是有些忽然想到的事情……。」

　　「大概跟我想的一樣吧？」

　　「大概吧……。」兩個人暫時沉默了一下。

　　「──當然，我絕不會做出有害岐子的安全的事情。」香代子說道：「不過，人嘛，也是要考慮一下買賣的事。」

　　「的確。」福地點點頭：「那麼，我們還是攜手合作吧。」

　　「太好了。──那麼，我得叫他們兩個來……。」香代子說著。

　　「啊呀？」美香快步走了過來。「媽，妳在這兒呀。」

　　「怎麼啦？瞧妳走得那麼急。」

　　「發生了一點事情。」美香說：「福地先生，麻煩你一下可以嗎？」

　　「什麼事呢？」

　　「一九０五室裡有兩具屍體，可以幫忙聯絡一下飯店的人嗎？」

　　「我明白了。」福地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立刻站起來走開了。

　　「妳幹的嗎？」香代子問。「怎麼會，我最討厭殺人了。」

　　美香蹙了蹙眉。「我只是想問出岐子被藏在哪裡而已。」

　　「那──」

　　「居然自己服了毒藥，死翹翹啦。──對方也是專業老手。」

　　「哦。」香代子點了點頭。

　　「你要多小心，還這麼年輕。」

　　「不用擔心啦。──話說回來，知道什麼了嗎？」

　　香代子從容不迫地說道：「噯，有一點吧。」如此而已。

　　車子減緩了一些速度，繼續向前奔馳。四點整。小學的後門──準時抵達約定的地點。車裡的男人透過窗子，好像在找人似地，不停地轉移著規線。車子速度緩慢地走著；咚地一聲，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車子。男人連忙踩了煞車。車子驀然停了下來。

　　「糟糕！好像撞到了人的樣子。」──男人慌慌張張地下了車。一個男的倒在路邊。

　　「喂，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男人連忙跑過去，一瞧之下──臉色蒼白的，卻不是倒在地上的男子。一支槍抵在跑過來察看的男人小腹上面。

　　「別出聲。」從地上爬起來的，當然正是克己。

　　「喂……。你這是幹什麼？」

　　「老弟，上車吧。」克己說道。「快一點！」

　　「啊？……。」

　　「咱們去兜個風吧。」克已坐上前座的駕駛席旁邊。

　　車子又開始緩緩地走起來。

　　「──你要幹什麼？」年輕的男人似乎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有些嘔氣似地問克己。

　　「你認識我嗎？」克己說。

　　「我哪會認識你？」

　　「我是早川克己。」一聽到克己的名字，年輕男子不禁瞪大了眼睛，車子像喝醉了似地左右亂晃起來。

　　「喂，冷靜一點！」克己一把扶好方向盤：「我可不想跟你殉情。」

　　男子全身冒起了冷汗。

　　「你……要殺我嗎？」詢問的聲音顫抖著。

　　「要看時間和地點決定哪。」克己好整以暇地說道。「我不喜歡在市中心兜風。上高速公路吧。」

　　「高速公路？要去哪裡啊？」

　　「照我的話去做就是了。」克己微笑著。「你可是聽清楚了，好話不說第二遍。要是不聽話，下一次就輪到子彈作代言人囉。」

　　「──知道了。」

　　車子開進了高速公路的入口。

　　「麻煩你付過路費吧。」克己說道。

　　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就進入了壅塞的車陣之中。

　　「慢慢來沒關係。」

　　克己稍微緩和地說道：「你冒用早川正實的名字和神田久子約會的事，我已經知道了。當然啦，你絕不是偶然冒用這個名字的。」

　　男人沉默著。──但是，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神田久子是給她老公殺死的，太可憐了。──上板育子呢，過不久搞不好也會被殺喔。」

　　年輕男子嚇了一跳似地，轉頭望著克己。

　　「她丈夫已經知道了嗎？」男子問道。

　　「好像對老公一五一十全招了的樣子哪。」

　　「怎麼做這種傻事！」男子搖著頭。「我不是一直叫她要小心的嗎？……」

　　「現在別說這個了。」

　　克己笑道。「喂，前面沒車了。──不過嘛，上板育子應該是沒有問題才對。不會被殺的。」

　　「喔。」

　　男子鬆了一口氣。總之，似乎是真的在關心的樣子。

　　「我想知道的是，你為什麼要冒用正實的名字這件事。你一聽到我的名字臉色就發白，想必也知道我幹的是哪一行對吧。──誰叫你做的？」

　　年輕男子頓了好一會兒。

　　「知道啦，我跟你說就是了。」男子說道。「只是，有個問題要先問你……」

　　「什麼？」

　　「上板育子真的沒事嗎？為什麼要對丈夫說呢？」

　　這傢伙好像是迷戀上了那個太太的樣子，克己想道。

　　「也好，就把事情講個明白吧。」

　　克己便把鬼澤綁架育子的女兒和代的經過說了一遍。

　　「──也就是說，育子之所以會受他們挾持，完全是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被偷拍了照片。」

　　「是嗎？──混帳！」男子嘟囔著：「居然騙我……。」

　　「到底是誰叫你這樣做的？」克己問。

　　「詳細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真的。不過──」男子停頓了一下。「噢，我叫做市村。」

　　「市村是嗎？」

　　「是真名啦。」

　　「我可沒有懷疑。」

　　「我真的很擔心。那個太太是個很好的人哪。」

　　「你是說上板育子。」

　　「是啊。」

　　「假如她本人聽到你這麼說，一定會很高興的。」克己這句話倒也不是諷刺。

　　「今天本來想跟她見面談一談的。還是不要繼續下去的好。」

　　「幫你和上板太太配對的，就是那個外遇俱樂部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個組織似乎跟暴力集團有些關連。」

　　「我想也是。」克己點點頭。

　　「這樣子話就比較好說了──」克己正要講入正題，突然注意到後視鏡裡出現了一輛沿著路肩飛馳而來的摩托車。

　　「趴下！」克己一把按倒市村，自己也伏倒在座位上。

　　砰、砰───震耳欲聾的巨響。車窗玻璃迸裂四散。被狙擊了！克己從窗口掏出槍來還了一發。雖然沒有打中，至少對方知道了這邊也有武器。摩托車的引擎發出怒吼，立刻奔馳遠去。

　　「別跑！」克己支起身來，從窗子向外看出。摩托車已經沿著車陣的邊緣跑掉了。

　　「來不及了……」克己自言自語道。「喂，你還好吧？」

　　「大、大概……。」市村正支撐著要起身，突然叫了起來：「啊！」

　　「擦到了嗎？」

　　市村的肩膀一片血污。

　　「──沒辦法，只好帶你去醫院了。」

　　「可、可是，現在塞成這樣……。」

　　「等我一下。」克己一眼瞥見後面又來了一輛摩托車，像是專門送貨的，後面堆了一大堆東西的摩托車。

　　「喂！停一停！」克己伸出手揮動。

　　摩托車連忙煞車減速。

　　「幹什麼！危險啊」騎士拉開安全帽的防塵罩。大學生模樣的人。大概是打工的吧。

　　「你的摩托車借我們一下。有人受傷了，得送醫院。」

　　「開什麼玩笑。」

　　「這樣好了──」克己三兩下把摩托車上的貨物搬下來堆到車裡。

　　「這部車給你用。這樣你就不吃虧了吧？」

　　「喂……。」大學生不禁瞪圓了眼睛瞧著克已。

第二十四章：琍露子追蹤記

　　等待，實在是件很辛苦的事。特別是等一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打來的電話──何況，還是綁架犯的脅迫聯絡。

　　「呵──」有位刑警打了個呵欠。

　　「喂！」

　　一個兇巴巴的吼聲響了起來：「搞什麼鬼！居然敢打呵欠！」

　　這當然是我們熟悉的正實了。

　　「被綁架的女性現在不知道正忍受著多大的痛苦！仔細考慮一下被害人的處境，你還會打呵欠嗎！」

　　尤其被綁架的還是自己的嫂子，正實這股幹勁可也不比尋常。

　　由於綁架犯有可能會再度聯絡，於是乎，一大組刑警便輪班待在圭介的公寓裡，等在電話旁。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睡著。」

　　「你是說只要不睡著就可以是嗎？嘎？」正實肝火上升，眼看著拳頭就要飛出去了。

　　一隻手搭在正實的肩膀上。

　　「幹什麼？煩死人！」

　　哇哇叫著的正實轉過身來一看──。

　　「啊，是妳呀？……。」

　　剎那之間，正實的表情就像是電視機換台一樣變得溫柔無比。

　　站在那邊的正是琍露子。

　　「我打擾了你嗎？」琍露子不高興地說。

　　「沒有哇，怎麼會呢？」

　　「你剛剛不是說『煩死人！』嗎？還用吼的呢。」

　　「我？一定是妳聽錯啦，大概是那邊哪一個傢伙講的吧？」

　　「哦？」

　　「對啊！我怎麼可能覺得妳煩人呢？」

　　「這還差不多──那，到那邊去一下，有事要跟你說。」

　　「好哇。──喂，要是犯人打電話來的話……。」坐在電話前的刑警看得一愣一愣地說：「會叫你的啦。」

　　「……不，麻煩叫犯人稍待一會兒。」

　　一聽之下，所有的刑警都幾乎跌到地上……正實和琍露子走進寢室裡。當然啦，這兒是圭介的家，所以寢室也是圭介和岐子共用的。

　　「不要那麼拚命嘛。」琍露子和正實並肩坐在床上，琍露子伸手抱著正實的肩膀。

　　「我也沒有──」

　　「對什麼事都全力以赴去做，這是你的長處。──我非常清楚的。可是熱情有時候必須儲存一下，不要一下子發揮光呀！」

　　「儲存熱情？」

　　「是啊。──比如說要引誘人家上床的時候就需要……。」

　　說著琍露子吻了一下正實。──當然這會兒不是在打呵欠。人就是這樣，用雙重標準來看待自己和別人。

　　「嗯……。我知道啦。」

　　「對吧？只要有狀況的時候能夠盡力辦事就好了，稍微打個呵欠，小睡一下，也沒關係嘛。」

　　「的確！」正實不停地點著頭。

　　到底是不是真的聽明白了是另外一回事，反正從自己心愛的人口裡說出來的話一定是對的。

　　「這麼率直的個性，正是你的優點啦。」

　　琍露子說著又親了一下正實。

　　「是嗎？」

　　「是啊。」

　　「那，我去跟他們說一下。」正實站了起來。

　　只聽見他走出了房間扯直喉嚨大呼：「喂！怎麼不打呵欠！」

　　坐在床上的琍露子一聽之下差點昏倒……「──噯，」突然後面響起一個聲音。

　　「哇！」

　　琍露子嚇了一大跳。

　　原本以為這房間裡頭沒有別人的……。琍露子轉頭一看，正是美香帶來的那個小女孩──也就是上板和代──楞楞地站在那邊，盯著琍露子直瞧。

　　「妳、妳一直都在那邊嗎？」

　　「是啊。」和代點點頭：「我怕會打擾你們，所以都不敢出聲喲。」

　　「謝謝妳這麼替我們設想……。」琍露子不禁苦笑。

　　「我肚子好餓喲。有沒有什麼吃的？」和代問道。

　　「咦？妳沒吃飯嗎？」

　　「我睡到十點就醒了。」

　　「哦……。好可憐呀。」琍露子站起身來，「那，跟姐姐一起去吃點東西好了。」琍露子牽著和代的手走到外面一看。

　　「聽好了！人哪，只要在必要的時刻能夠發揮出力量就行了！」正實對著一群刑警，把方才琍露子說的話現買現賣一番。

　　「──不跟他說一聲嗎？」和代問琍露子。

　　「沒關係，反正馬上就回來啦。」琍露子說著牽起和代的手，離開了圭介的房間。──走出公寓以後不久，路邊就有一家小餐廳。

　　「就在這裡吃好啦。」琍露子說。

　　「嗯！」和代有力地應道……

　　「妳餓得還真厲害呦。」琍露子悄悄說道，和代已經吃光了一盤咖哩飯，眼前的義大利麵在瞬息間也只剩了一半了。

　　在這之間，琍露子只喝一杯紅茶……看著和代大快朵頤的樣子，琍露子不禁覺得自己肚子不餓簡直是一種罪過……

　　「對不起！」

　　琍露子叫住一個女侍。「請給我一份客飯！」

　　對方擺出一副要點怎麼不早點的表情，給琍露子狠狠瞪了一眼之後，這才乖乖地到櫃台去在點菜單上添上一筆。

　　「──好好吃！」和代舒了一口氣。義大利麵的盤子也已經空啦。

　　「吃飽了嗎！」琍露子笑著問道。

　　「嗯！」和代點著頭，然後再加了一句：「不過還裝得下一客冰淇淋喲。」

　　「真偉大！──請再給這孩子一份冰淇淋。」

　　琍露子點完後向和代問道：「噯，妳和美香小姐熟嗎？」

　　「熟……。」和代想了一會兒，「嗯，也可以這麼說啦。」

　　「哇，那妳可要幫我說好話。」琍露子笑著說。

　　「放心，我不會講的。」還是和代給了台階下。「好好好。」

　　琍露子已經是一身冷汗。

　　「噯。」和代突然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

　　「不要回頭看喲。」

　　「看什麼？」

　　「剛剛走進店裡的人，有點奇怪。」

　　「為什麼呢？」

　　「就是給人的感覺不太對勁嘛。」

　　和代因為曾經幾乎被鬼澤殺死，所以對壞人身體發散出來的氣氛特別敏感。孩子的直覺，或許比只用雙眼判斷的大人更正確呢。

　　「是嗎！」當然，琍露子也只是半信半疑。

　　「──那一家有人被綁架了不是嗎？」和代低聲問道。

　　「是啊。」

　　「那麼，那個人說不定就是犯人喲，也許是來勘查狀況的喔。」

　　「哦……。」

　　「他故意坐在可以看得見公寓的位子上。現在一直往那邊看。」

　　琍露子想著：要怎樣才能不回頭又可以看到那個男的呢？──對啦。琍露子打開手提包，拿出化妝鏡來，然後小心地調整著角度。在哪裡呢？──要讓那個男人的臉映在這麼小的鏡子裡，也不是簡單的事。

　　奮鬥了好一會兒，坐在對面的和代說話了：「要不要去洗手間？」

　　「啊，對，對。」

　　小孩子的腦筋動得快。

　　琍露子站起來，往餐廳的裡面走去。邊打開洗手間門，琍露子邊偷偷往靠窗的座位望了一眼。

　　一個穿著大衣的男人坐在那裡，面前只放著一杯咖啡。只看得見側面，像是個普通的人（這是當然的）。頭上沒有生兩支角，嘴裡也沒有露出獠牙。不過，的確是個面無表情，令人不舒服的傢伙。

　　琍露子走進洗手間，把水龍頭開了開就走了出來。男人不見了。──左右張望了一會兒，這才看見男人站在店門口，正在打公共電話。和代看著琍露子，輕輕地點了點頭。──的確是有點奇怪。該不會正是正實在等的電話──男人一會兒就講完了話，放下話筒，沒有回座位就到櫃台結帳了。然後，迅速地離開了餐廳。

　　琍露子連忙三步併作兩步地衝向電話。圭介先生家裡的電話是幾號？──記事本，記事本上有寫──。對了，就是這個！琍露子連忙撥了電話。

　　「喂，早川家。」是圭介的聲音。

　　「圭介先生嗎？我是琍露子！」

　　「喂，妳在哪裡？」正實的聲音夾了進來。

　　「在公寓外頭不遠的餐廳。剛才綁架犯是不是打過電話？」

　　「嗯，就是剛才。可是──」

　　「果然沒錯！」琍露子往外面瞥了一眼。穿著大衣的男子正招手叫了一部計程車。

　　「犯人是從這邊打的電話！」

　　「什麼！」

　　「現在才坐上計程車的！」

　　「知道了！」

　　正實就算帶著刑警立刻衝出來也趕不上了。男人已經坐上了計程車。

　　「妳待在這裡！」琍露子向和代叫了一聲，然後快步衝出餐廳。

　　計程車已經開走了。──琍露子一眼瞥見對面來了一部空車，便下意識地衝了過去軋……計程車連忙煞車。

　　「喂！妳不要命啦！」司機吼道。

　　「請追剛才那部計程車！」琍露子叫道。

　　「咦！這裡不能迴轉啊。」

　　琍露子從錢包裡亮出二、三張一萬圓鈔票，打開了車門。

　　「請快點！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好啦！」這位司機似乎也是位熱血漢子，三兩下便來了個驚險的迴轉，然後用力一踩油門。琍露子坐的計程車飛馳而去的數秒之後，正實和幾個刑警從公寓趕過來了。

　　「──在哪裡？」

　　「看不見啦……。」眾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喂。」和代走了過來。

　　「妳……剛才跟琍露子在一起嗎？」

　　「是啊。那個姐姐坐上了另一輛計程車追過去了喲。」

　　「啊！」正實不禁瞠目結舌。

　　「她一個人？」

　　「加上司機先生的話，就有兩個人啦。」和代加了一句。

第二十五章：第二件綁架案

　　「跑到這麼遠……，」市村發著牢騷。

　　「那，就在那邊找醫生，等著人家聯絡警察來比較好嗎？」克己回敬道。「人家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槍傷了。」

　　「知道啦。」市村老大不甘願地點了點頭。「可是，還把車子給了那傢伙……。」

　　「那可是在高速公路的正中央。」克已說：「沒機車的話逃得掉嗎？現在警察一定在調查那部車子啦。前後車裡的人一定都看見了吧。」

　　「就算是那樣──」

　　「又不會對你有什麼損失，反正是偷來的車吧。」

　　市村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克己笑了。

　　「你真容易上鉤。只是猜一猜而已哪。」

　　市村的臉脹得通紅：「混帳！」

　　克己和市村坐在一家破舊診所的候診室裡。克己一路載著肩膀中槍的市村，從高速公路上騎到了這裡。

　　「這個醫生可以放心。」克己說。「除了治傷之外對什麼都沒興趣。受傷的原因什麼的，等到治療完了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呢。治療費也因此要貴一點。」

　　「知道啦。」市村忍不住笑了起來：「實在受不了你。」

　　「知道就好。」克己點點頭。

　　「──藥還沒好嗎？」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現在在等內服的藥。

　　「這裡沒有護士小姐哪，多等一會兒就是了。」

　　「算啦。」市村說：「還要吃什麼藥，這就走了吧。」

　　「不行。」克已搖搖頭。「逞強和真強是不一樣的。明白嗎！──一個人再怎麼逞強，也強不過受傷跟生病的。你要記住。」

　　市村用一副稀奇的眼光盯著克己瞧。

　　「你還真愛教訓人。」

　　「教訓很重要的。世界上大多數的壞事都是因為不把這些教訓當一回事，才會發生的。」

　　「哎！」中村笑道：「沒想到會被有名的職業殺手教訓。」

　　長著一張臭臉的醫生面無表情地從裡頭走了進來。

　　「藥。」

　　克己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白色紙袋。

　　「謝啦。──真是偏勞你了。下次再來打擾。」克己站了起來。

　　「不用客氣。除了已經死掉的醫不活之外，其他的儘管來找我。」

　　醫生這麼說完就回到裡頭去。

　　「這個醫生還真有意思。」

　　市村低下身去穿鞋。「治療費讓我出吧。」

　　「不用啦。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就好了。」

　　「大事情我是不太清楚，我盡量說就是了。」

　　市村的手往霧濛濛的玻璃門伸過去。

　　「等一下，」克己說。「最好先確定一下外面的情況再──」

　　已經遲了。就算是克己也想不到對方的行動會這麼快。他只是出自於職業性的警戒心，才這麼囑咐。但是──當市村的身影映在霧玻璃上面時，就成了最好的標的。三聲槍響連續爆發。同時，玻璃也迸裂四散。市村的身體被震回了候診室裡。克己在低身伏倒的同時，已經拔槍在手。

　　「喂！」克己一搭市村的脈搏。──不行了。還是遲了一步。

　　外頭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克己連忙往門邊跑去，靠在窗子旁。萬一馬上跑出去，外面還有埋伏的話就糟了，摩托車開遠了。──看來似乎是沒有埋伏的樣子。

　　「心狠手辣的傢伙！」克己憤怒地自言自語。

　　再怎樣也想不到，對方居然會尾隨到這裡來。

　　「──怎麼了？吵死人啦。」醫生走了出來，看著倒在地下的市村。

　　「被幹掉了嗎？」

　　「啊。──還是中了對方的算計。」田克己搖著頭。

　　「已經死了嗎？」醫生在市村身邊蹲下，看了半天，終於抬起頭來：「──這可不行哪。」

　　說著站了起來：「記得幫忙收拾一下。」

　　醫生說完又回到裡頭去了。

　　克己把玻璃門的修理費擱在半個人也沒有的掛號處窗口，接著打了一個電話。

　　「──是我。」

　　「是你啊。」一個愛眠的聲音說道：「你沒事啊。」

　　這是介紹工作給克己的捐客。──話說回來，神田正一要殺冒正實之名的市村這件工作，就是透過這個委託人交給克己的。

　　「為什麼這麼問？」克己反問道。

　　「沒有啦，外頭說你被幹掉了，謠言滿天飛。」

　　「我還活得好好的，真是遺憾哪。」

　　「我是很高興聽到你沒事啦。怎麼，有什麼事要我辦嗎？」

　　「麻煩幫我收拾一個倒楣鬼。在『先生』這邊。」

　　「『先生』？──哦，那個蒙古大夫啊。」

　　「對。拜託儘快。」

　　「知道啦。馬上找人去辦。」克已掛掉電話。

　　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能給這位醫生添麻煩，畢竟職業道德還是要有的。市村當然得當成是在別的地方被幹掉的。要運到遠一點的地方……就在這時──

　　「唔嗯……。」市村突然呻吟了一聲。克己嚇了一大跳。

　　「喂！先生！」克已吼道：「他在動！他還活著哪！」

　　「嗯？」醫生捧著吃到一半的杯麵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快救救他！還有氣息！」

　　「我早就知道啦。」

　　「您知道？那為什麼──」

　　「不快吃的話麵就泡爛了嘛。你瞧，這不是還在動嗎？真是麻煩……」

　　克己不禁張口結舌。

　　「要是我給幹倒了，希望您那個時候可不要又在泡麵才好……」老半天克己才擠出一句話來。

　　琍露子居然一個人跳上計程車跑去追綁架犯，最緊張的當然是正實啦。

　　「計程車！快追計程車！」正實向其他的刑警們吼道。

　　「哪裡的計程車？車牌幾號？」

　　「我怎麼知道！又沒有看見！」

　　「那要怎麼查？」

　　「囉囌！把全東京的計程車都抓過來查！」還真是亂七八糟。

　　「噯。」一個人拉了拉正實的衣角，正是上板和代……

　　「幹嘛！小孩子乖乖的別吵！」

　　「那個姐姐坐的計程車，是Ｎ無線的喲。」

　　「Ｎ無線？真的嗎？」

　　「嗯，我們家每次都叫Ｎ無線的車子嘛。」

　　「太感謝了！」正實一把抱起和代來。

　　「可是──不知道車牌號碼的話就──」

　　「沒問題啦。」和代說。

　　「為什麼？」

　　「你們的車上不是有無線電嗎？只要呼叫就好了嘛。馬上就可以聯絡到姐姐坐的那部車啦。

　　──比起身邊這群大人，和代要冷靜得多了。但是……。在聯絡上琍露子坐的計程車以前，琍露子已經下車了。前面的計程車停了下來。那個男人下了車，快步走進一條小路。

　　「讓我下車！」琍露子掏出一張千圓鈔票，「不用找了！」說著放下鈔票衝了出去。

　　「喂，還不夠三十圓吶。」……司機嘟囔著。

　　──琍露子連忙往男人走進去的小路跑去。這是什麼地方？又髒又亂的，真不舒服；雖然兩旁都是高樓大廈，卻給人一種異樣的冷清感。

　　「──啊，原來如此。」

　　琍露子好不容易搞清楚，原來這是愛情賓館集中處的後巷。

　　其實琍露子和以前的男朋友也來過幾次。不過，她當然不會認得自己來過這種地方。何況，自己來的時候也不是從後門出入的……。原來外表金碧輝煌的賓館也有這麼破爛的一面哪，琍露子不禁想著一些完全不相關的事情。

　　回過頭來……那個男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到處都是小塊的空地跟建築物間的空隙，找也找不完。真是的，都已經追到這裡來了……

　　琍露子不甘心地四處張望著。

　　「妳在找什麼嗎？」一個聲音傳來。

　　琍露子回頭一看。是一個似乎不太適合這種場合的老紳士。

　　「啊──噢，我找一個人。」琍露子說。

　　「喔。找人是嗎？」

　　「是的，有一點事想問他……。」

　　「該不會，就是妳後面那一個人吧？」老紳士說。

　　「咦？」琍露子回頭一看，身後正站著方才那個男人。

　　「就是你！你也是綁架岐子小姐一夥的吧！」琍露子捲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真勇敢哪。」老紳士笑道。

　　「你也是同謀？好啊，都給我覺悟吧！」琍露子可是兇得很。

　　「──到底是誰要覺悟啊？」另一個聲音響起。

　　不知從哪裡又走出來一個男人。仔細一看，又來了兩個。共有三個人！結果琍露子就被這五個人團團圍住了。

　　「──你們幹什麼嘛！大家趕快乖乖去自首！」琍露子說道。

　　「要不然──我就把你們都綁起來──」被綁起來的琍露子，給關到賓館的一個房間裡去。

　　「在這裡冷靜一下吧。」其中一個人笑道。

　　正要關門的時候，「等一下。」是方才的老紳士。

　　「你……竟……。」

　　「真是個掘強的女孩哪。」老紳士笑著說道：「這兒不管妳怎麼鬧，都不會有人來理妳的。因為這是我開的賓館，這一層樓並不開放給客人。還有，就算你把地板踩得咚咚響，樓下也只會以為上面的人加油過度啦。」

　　琍露子兩隻手部被綁了起來，只得承認自己是受制於人。

　　「另外──」

　　老紳士望了望裝飾得俗麗不堪的房間。「這家賓館還有特別的隔音裝置。」

　　「下次我會來試試看的。」琍露子不甘示弱。

　　「妳精神還真好哪。」老紳士笑道：「看來也是早川家會喜歡的那種類型。」

　　「岐子小姐呢？她在這裡嗎？」

　　「不錯。」老紳士爽快地點頭承認了：「不過是在別的房間。她精神還不錯，卻不像妳這樣活蹦亂跳了。」

　　「假如她安全沒事的話，就讓我看看她！」

　　「看她？──沒問題。」老紳士慢慢地向琍露子靠近。

　　琍露子一屁股坐到床上，慌慌張張地向後靠。「你幹嘛！──你敢亂來的話，我就咬你喔！」琍露子叫道。

　　「是嗎？妳敢反抗的話，另一個女的就會不好過喔，這樣子也沒關係嗎？」

　　琍露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十六章：夜深了

　　夜晚降臨。無論是幸福的人或不幸的人，夜晚都一視同仁地來到他們身旁。

　　「──老公？」上板育子走進玄關，出聲喚道。家裡燈亮著，丈夫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老公……。」育子往裡頭走去，繼續出聲喚著。

　　「──奇怪啦。」走進客廳一看，育子不禁嚇了一跳。

　　「啊，是你──」

　　「對不起，我擅自進來打擾了。」克己說道。

　　「請問──我先生還沒有回來嗎？」已經是晚上十點，說遲當然也是遲了，何況自己的孩子還行蹤不明，總不能一年到頭都在加班吧──

　　「我是大約三十分鐘以前來的。」克己說。「噢，我打電話去醫院，那邊說您已經回來了，我以為又有誰把您叫出來……。」

　　「哦──因為那位叫小松的人現在還是昏迷不醒所以我想先回來一趟，和我先生好好談一談。」

　　「是這樣子啊。──我來的時候，您家裡的燈已經是亮著了。」

　　「那，我先生一定回來過了。會到哪裡去了呢？──我先去泡茶給您，馬上來。」

　　育子說著就往廚房走去。

　　「請等一下。」克己出聲喚道。「這個東西，原來是放在桌上的。」

　　克己遞出一張摺疊了起來的紙片。

　　「我沒有看。」

　　「謝謝……。」育子接了過來，先走到廚房裡點起瓦斯爐的火。打開紙片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丈夫潦草的字跡：「有事要加班到明天早上，所以留在公司過夜。」

　　──只有這樣而已。連一句話都沒提和代的事，育子用力捏緊紙片，然後往垃圾桶一扔。熱水馬上就煮開了。育子把水倒進水壺，泡好了茶，端到起居室來。

　　「──請用。」育子把茶送到克己面前。

　　「這一次沒有下藥了。」

　　「謝謝。」，克己報以微笑。

　　「請問──被綁架的那位現在怎麼樣了？」

　　「還沒救回來。對方說了。明天半夜會把人交還給我們。」

　　「真是太過分了。」育子在沙發上坐下。「不過，一定會沒事的……」

　　「希望如此。」克己點點頭。

　　「還有，市村現在中了槍，有傷在身喔。」

　　「市村？」

　　「就是妳的『他』。」

　　育子楞楞地望著克已好一會兒，才放鬆下來說道：「那個人，原來是叫作市村啊……。」

　　就在這時──

　　「對不起……。」一個聲音在玄關那邊響起，「有人在家嗎？」

　　「來了！」育子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一看，有位穿著制服的警官站在那裡。

　　「請問……有什麼事嗎？」育子問道。

　　「您好。──其實是，我們發現了這個東西。說不定會是您失蹤了的孩子的東西──」警官將裝在塑膠袋裡的女童裝掏出來並一件件拿給育子看。育子只是茫然地瞧著那些衣服。

　　「──是嗎？上面好像還沾了一些血跡。這個，雖然並不代表最壞的結果……太太！」育子失去了知覺，昏倒在地上。

　　「──到明天晚上為止，再忍耐一下就好啦。」美香說道。「要不要再吃一點？」

　　「嗯！」

　　完全不知道母親這時因為擔心過度而昏倒了的和代，正津津有味地大口吃著美香做的咖哩飯。

　　「可是，他們好辛苦啊。」和代說。

　　「啊？」

　　「一定非得那樣來來回回走得團團轉不可嗎？」

　　美香往起居室那邊瞥了一眼。

　　這裡是圭介的公寓。──當然，在起居室裡的除了太太岐子被綁架的圭介之外，還有「未婚妻」太田琍露子也被綁架（大概吧！）的正實。

　　兩個人完全無視於一旁待機行動的刑警們。

　　當然他們用不著掩飾自己的焦急──只是看著正實和圭介如熱鍋上的螞蟻般走來走去繞圈子，不一會兒眼就花了。

　　「一旦自己喜歡的人遭到危險，人都會變成那樣的吧。」美香說道。「妳的媽媽一定也是，不過，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美香當然想不到，把這孩子託給她照顧的小松，原來也是綁架岐子那一夥的。

　　「沒關係啦。」和代點點頭。「大家都忙嘛。」

　　一般而言，太過懂事的小孩通常都不怎麼可愛，不過和代雖然堅強又能幹，屬於孩子的那一份天真卻也沒有消失。美香不禁微笑了起來。

　　有個這樣的孩子倒也不錯！──還沒有半點成家心情的美香，不知不覺也考慮起這種事來。

　　「──還沒有查出來嗎？」正實吼道。

　　雖然那麼大聲吼，電話也不會回應。──總而言之，就是琍露子坐上的到底是哪一輛計程車，到現在還不知道。

　　「正實，」圭介安慰道。「不管你怎麼急，事情也不會因此變好。」

　　「那不急的話就會變好嗎？」正實亂發脾氣。

　　「倒也不是……。」

　　「那就別管我！」

　　這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焦急發生了效用，電話響了起來。

　　鈴──才響了半聲，正實便一把拿起了話筒。

　　要是有「接電話比賽」的話，這一定是世界紀錄了。

　　「是！──嗯，是我。──知道了！好。那趕快把那個司機找來！」

　　正實的臉脹得通紅。

　　「──在哪裡？──是嗎？好，那叫他隨時準備趕過來！」正實放下電話，那股氣勢彷彿戰國時代的大將軍。

　　「知道什麼了嗎？」圭介問道。

　　「總算找到那個司機，說是方才忙自己的事去了，到現在才回到工作崗位上。」

　　「那已經曉得琍露子在哪裡下車囉？」

　　「嗯。對方說要來這邊帶我們過去。」正實取出手槍，確定已經上了子彈。

　　「喂！一起來吧！」正實向刑警們喊著。

　　「留一個人下來好了。」圭介說。

　　「我也要去。」

　　「好啊。──那個司機說會到這幢公寓來，一起下去等吧。」

　　正實一行人說著就要離開；這個時候，和代突然走出來喚道：「喂！等一下！」

　　「什麼事？」圭介回過頭來。

　　「也許這一去，你們就可以把被綁架的人救回來了，對不對？」和代問道。

　　「希望是這樣。」

　　「你愛她吧？」圭介聞言，不禁眨著眼睛：「噢……是啊。」

　　「那找到她的時候，會親她對不對？」

　　「啊？」

　　「要是這樣的話，最好先去把鬍子刮一刮比較好吧，不然被親的人會痛的。」

　　圭介和正實大眼瞪小眼。

　　在一旁聽著的美香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贊成！擔心當然是要擔心，但是，還是去把鬍子刮一刮吧。也許可以讓心情平靜一點喲。」

　　正實和圭介一時之間都呆住了，不知該說什麼好──好一會兒，圭介終於微笑著說：「是啊，也許去刮一刮比較好吧。」

　　說著摸了摸和代的頭：「謝謝妳的提醒。」

　　「不客氣！」和代露出笑容。

　　「──什麼？」說話的是早川香代子的手下，小判丈吉。

　　「就是那樣。」香代點著頭。

　　「原來……。」自言自辯地說著的，正是土方章一

　　「我本來也不相信會是那樣的。」香代子遺憾地說道。

　　這裡是香代子古董店所在地的Ｓ飯店。三人在一個房間裡──是香代子用假名租下來的。

　　「確定嗎？」生了一雙長腿的丈吉謹慎地問道。

　　「已經確定啦。透過警方的朋友得到的消息……。」香代子點著頭。

　　「居然會是那樣，唉。」土方章一嘆了一口氣。「這年頭，已經沒人講道義啦。」

　　「可是我們能學對方那樣嗎？」文吉說。

　　「的確。──但是，挑撥的是對方，不跟他們鬥上一鬥是不行的。」

　　「當然了！」章一憤憤不平地說：「怎能讓無理之徒橫行！」

　　「那應該怎麼辦？」文吉問道。

　　香代子把擬好的「計劃」說明一番。──丈吉和章一兩人出神地聆聽著，兩個人都沒有插嘴提出任何疑問。

　　假如是不可行的計畫，香代子是不會提出來的──多年的老部下深深明白這一點。聽完了香代子的說明，丈吉說道：「沒有多少時間了。」說著站起身來：「那麼，應該儘快去調查那家店──」

　　「等一下。」香代子攤開一張紙。文吉和章一睜大了眼睛。

　　「──這張圖從哪裡來的？」

　　「從『某人』那裡呀。」香代子微笑著說。

　　「──總之，應該是值得信任的。」丈吉仔細地看著地圖。

　　「這種保護裝置有點過時了。」說著點點頭。「要破解不是什麼難事。」

　　「我知道。」香代子說：「難就難在──」

　　「什麼？」

　　「必須在白天，潛進這個地方。」文吉和章一聽見香代子這麼說，不禁都吃了一驚……

　　「──岐子小姐。」琍露子說。

　　「什麼？」

　　「妳還好嗎？」

　　房間裡一片黑暗。

　　「謝謝，我沒事。」岐子在昏暗的房間裡微笑著，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來。

　　──這裡是賓館的一個房間。被那個奇妙的老紳士一夥囚禁在這裡的岐子和琍露子，並沒有被五花大綁，只是躺在床上而已。不過，岐子挺著一個大肚子，就算手腳自由也逃不出去。

　　「妳也來了這裡，讓我覺得有信心多啦。」岐子說。

　　「可是，本來是想來救妳的。」琍露子不好意思地說。「結果變成這個樣子，根本幫不上忙了……。」

　　「別這麼說。」岐子說道。「比起一個人待在這裡，兩個人一起更能平靜下來彼此鼓勵啊──真對不起，連累妳一起受苦了。」

　　「沒有啦！可是，我以為正實一定馬上會追過來的，真是看錯人啦。」琍露子賭氣地嘟起嘴來。

　　「他一定會來的啦。正實是那種嘩啦一聲就突擊進來的類型喲。」

　　「希望不要搞錯了對象，連我們一起也斃了就好……。」琍露子半是認真地說。
　　「──聽那些人說的話，事情好像就快結束了。」岐子閉起雙眼。

　　不一會兒，琍露子聽見岐子沉睡的呼吸聲，不禁嚇了一跳。

　　在這種時候！琍露子欣羨地望著岐子。

第二十七章：寶石店之夜

　　Ｓ寶石店的警衛川井已經在這一行幹了二十五年，算得上是老手了。川井入這一行時只有二十歲，所以現在才四十五，還是寶刀未老。川井看了一眼掛在店正面的大時鐘。周圍鑲滿了各種寶石的這個時鐘，總也價值幾億圓吧。

　　五點。──離打烊還有一小時。川井在店裡搜巡了一遍。還有七個客人，其中四個人是一起來的。看起來像是來挑選結婚戒指的年輕未婚夫婦和女方的雙親。川井看著，唇邊浮起一抹微笑。

　　能在這家店買結婚戒指的當然都是有錢人。川井和那個世界是無緣的。不過他的薪俸也算得上優厚，因此並不特別羨慕那些人。

　　有錢人也會有特別不方便的地方。當了這麼多年的警衛，川井對這一點十分清楚。

　　有一個客人離開了。似乎是哪裡的公司派來選購工作上需要的禮品。大概是要送給重要的客戶；剩下六個人了。──川井對每天出入店內的客人，都必須記得一清二楚。要是有人藏在洗手間裡，等到關店以後還留在店裡就麻煩了。

　　一來店裡不會人潮洶湧，二來川井記憶客人長相的能力是超群的，當然川井也得用餐或上廁所，不過，用餐的小屋和專用的廁所裡都有特設的監視器，店內客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川井的眼睛。所以店裡幾個人離開，又有幾個人進來，還有幾個人……川井常常是心裡有數的。

　　「──那就決定這個啦。」那個像是準新娘的女孩開朗地說道。

　　「──川井先生。」

　　一個女店員喚道。

　　「什麼事？」

　　「您的電話。是您家裡打來的。」

　　「我家？」川井的心情緊張了起來。沒有特別急的事，家裡是不會在他上班的時候打電話來的。

　　「我知道了。我到裡面接。」川井往裡頭的小房間走去。

　　穿著制服的時候，最好不要讓客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在店裡巡邏的時候，也不可以太過惹眼──這是川井的工作守則。川井走進用餐的小房間。拿起電話之前，先在可以看得見監視器的椅子上坐下，兩眼盯住螢光幕。

　　家裡打來的電話……妻子和女兒發生了什麼事嗎？已經十八歲的獨生女是個活潑的孩子，常常因為過分好動而受傷。

　　川井拿起話筒，按下一個按鈕。

　　「喂喂，───洋子嗎？是我。」

　　「喂，老公……。」妻子的聲音有些古怪「你聽好……現在，有一群帶著槍的人來到這裡──」

　　「什麼？」

　　「他們說，如果不聽他們的話，就要把我和弘子殺了……。這些人是當真的！」

　　洋子雖然力持鎮定，聲音還是顫抖著。「喂……。你在聽嗎？」

　　「嗯。」川井說道。「你們沒事嗎？妳跟弘子。」

　　「噢。現在……只是弘子被他們綁了起來。」

　　「──是嗎？換他們其中一個人聽吧。」

　　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明白了嗎？」

　　「你們有什麼要求？」

　　「照我們的話做，晚上店裡打烊之後，你留在店裡讓我們進去。」

　　「那是不可能的。打烊以後警報裝置會自動開放。」

　　「沒有關係，警察要是去了，你就跟他們說只是單純的故障而已。對方一定會相信的。」

　　「不會這麼順──」

　　「你不幹的話，妳的老婆跟女兒就沒命啦。」男人的聲音不慌不忙地。「在這之前，還會先讓她們嘗點苦頭。」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被壓迫般的叫聲和哭泣聲。

　　「喂！你們把我的女兒怎麼樣了？」川井的臉脹得通紅。

　　「誰叫妳不爽快一點。」

　　「可是──」

　　又傳來了哀叫聲。這回聽起來像是弘子。

　　「知道了。我會照做的。請趕緊住手！」川井急忙說道。這會兒已經是一身大汗了。

　　「──很好。十二點整的時候，我們會到店前等你。記得來開門啊。」

　　「好的。──不要再傷害我的妻子和女兒！」

　　「知道啦。」對方冷冷的說著：「總之，在事情順利辦完以前，這兒都會有人看著她們。要是出了什麼狀況，她們兩個人就立刻沒命。──聽見了吧？」

　　「聽見了。」川井說。

　　「別動歪腦筋啊。」男人說道。

　　電話掛斷了。──川井顫抖著的手放下了話筒。

　　在這之間，川井一直盯著監規器螢幕，無意識地看著方才那四個人走出店門。

　　弘子……。弘子再過幾年，也會像那樣子結婚吧……絕不能讓他遭受到危險。──就算不能再幹警衛這一行也無所謂。

　　又有一個客人離開了。是個穿著大衣的肥胖男人。

　　只剩下一個人。──川井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回到店裡。

　　「謝謝。」川井向方才的女店員道了一聲謝。

　　「川井先生，您還好吧？臉色不太對喔。」

　　「不，我沒事。」川井勉強笑了笑。

　　剩下的最後一個客人，是位常來的老先生。他從來不買東西，只是來看的而已。不過從衣著和氣質可以略知，這位老先生似乎曾經有過相當不錯的生活，但是，如今看起來已經不是買得起寶石的身分了。大概只是看看寶石飾品，和店員聊聊天就覺得滿足了。

　　店方自然也不會流露出被打擾的意思。

　　川井呼了一口氣。──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要是那通電話只是一個惡夢……雖然知道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川井還是忍不住做起白日夢來。

　　要是平常的川井，一定已經發現了吧！方才走出去的肥胖男子，離開時的腳步，比來時要輕巧了許多……

　　「混蛋！」正實揮著拳頭，「我說的話哪裡不對了？」

　　「喂，冷靜一下嘛。」說話的是克己。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可是……。」

　　「什麼了解不了解的！就算拚了命也要把岐子嫂和琍露子救回來！這有什麼不對了！」

　　地點還是在圭介的公寓。

　　正實之所以如此憤怒，是因為──好不容易找到了載過琍露子的計程車司機，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去一看，地點卻是在愛情賓館集中地的後巷。

　　正實確定琍露子一定是在某一棟賓館裡，但是賓館的數量實在太多，裡頭還有多少不願意被打擾的情侶。

　　「地毯式的搜查！」

　　打定主意的正實，向搜查總部申請調動了五百名警官──一場大混亂便由此開始了。一下子動員了這麼多的警力，傳播媒體自然不會放過報導的機會。沒一會兒來自賓館經營者抗議侵犯隱私權的責難紛紛殺到，警察總監馬上下了終止搜查的命令。

　　「你也真是的。搞得那麼轟轟烈烈的幹嘛？」克己說道。

　　「我就是不喜歡綁手綁腳的做事！」正實還是不改本性。

　　「──總而言之，」圭介說道。「看來我們只有照對方要求的，準時去赴約了。」

　　「全家都去。」還是克己冷靜。「還有一點時間。──肚子餓啦，去找點東西來吃吧。」

　　克已若無其事的樣子，正實非常受不了。便一個人發著脾氣，重重地踩著腳步，在起居室裡兜著圈子。

　　圭介突然想起一件事。「媽呢？」

　　「不知道哇。」美香聳了聳肩。「我想應該快要來了吧。」

　　「這……可是……哎呀，真傷腦筋！」圭介已經是一副憔悴模樣。

　　不管怎麼說，整個事件中最擔心受怕的，就是圭介了。

　　岐子究竟是不是還在人間，尚不能確定。──另外，更讓圭介無法解脫的痛苦是：岐子會遭到這種意外，完全是因為自己一家人的緣故。

　　母親是小偷，哥哥是職業殺手，妹妹是騙子──嫁入這種家庭的岐子，終於被人綁架了。

　　圭介想道：假如，岐子能夠平安歸來的話──已經不敢去想回不來會是什麼後果了──夫婦兩人，不，再加上馬上要出生的寶寶，三個人一定要搬到遠遠的地方去住。

　　再發生一次這種事的話，那可吃不消。要擔心家人的安危的話，畢竟還是先考慮到自己的妻子和小孩。

　　「圭介哥。」美香輕輕地把手搭在圭介的肩上說：「打起精神呀！」

　　圭介微笑著，把自己的手放在美香的手上。

　　正實還在一旁團團轉，嘴裡不停地嘟囔著：「混帳！我到底有哪裡不對了。」

　　事到臨頭卻能夠變得更冷靜，這是克己的個性。他好好地吃了一餐，正在喝咖啡。

　　「你在這兒呀。」母親香代子走了進來。

　　「媽。剛到嗎？」

　　「是啊。可以坐你這邊嗎？」

　　「當然。──正實急得跟什麼似的。」

　　「我知道啦。大老遠就聽得到他的聲音了。」

　　香代子向店裡的人說：「請給我奶茶。」接著就問：「事情怎麼樣了？」

　　「就是它該變成的樣子哪。」克已笑了一笑：「能作的準備都作完了。剩下的就全憑運氣啦──人，只能這樣了。」

　　「的確。」香代子點點頭。「你想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打算消滅我們一家嗎？」克已直截了當地說：「消滅我們這麼善良的一家人。」

　　「真是的。」香代子微笑道。

　　「媽，有什麼話要跟我講的嗎？」

　　「嗯。──今天晚上會有種種危險吧。」

　　「也許。」

　　「說不定我會死在這次的事件上。」

　　「別這麼說嘛。」

　　「當然我不想死。只是總得作最壞的打算。」

　　「嗯。這倒也是。」

　　「假如到了那個時候，你就要接替我的位子，把早川家支撐下去。」香代子的語氣雖然輕鬆，但是毫無開玩笑的意思。

　　「知道了。」克己點頭道：「您不用擔心。」

　　「拜託你啦。」奶茶送來之後，香代子端起杯子說道：「乾杯。」

　　──十二點。Ｓ寶石店的鐵門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慢慢地向上升起。大約升起了一公尺左右，鐵門又戛然而止。散佈在路上的人影開始移動，一個一個鑽入那道隙縫裡。店裡亮起了手電筒的光芒。

　　「──我在這裡。」川井說。

　　「你在啊。快把鐵門放下。」

　　「我太太和女兒沒事吧。」

　　「沒問題。我們會遵守約定的。燈光呢？」

　　「開燈的話外面會注意到。」

　　「好吧。那，開緊急用的照明燈就行了。安全裝置呢？」

　　「已經切掉了。」

　　「很好。金庫在哪裡？」川井撇了撇嘴唇，露出一抹笑容：「這裡的金庫很麻煩喔。」

　　「我們是專家。帶路。」

　　「知道了。──走這邊。」川井在黑暗的店內走著。平常就走習慣了，就算不開燈也沒有什麼不便之處。

　　「我可不知道這個金庫怎麼開喔。」川井說。

　　「知道啦。不用你多擔心。」

　　川井領頭走下往金庫的地下室樓梯。

第二十八章：黑暗中的槍聲

　　電話一直沒有響。

　　男人中的一個看了看時鐘。那是弘子買回來的史奴比數位鐘。

　　「一點了。」男人說道。「差不多該打電話來的時候了。」

　　──這裡是的寶石店的警衛，川井的家裡。

　　妻子洋子和女兒弘子手足被綁，肩並肩地挨在客廳的沙發上。

　　「會不會出了什麼問題？」另一個比較年輕的男人撫弄著刀說。

　　「怎麼會，大概是碰上了麻煩的金庫，要多費一點手腳吧。」先前那個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坐在電話前，膝上放著手槍。

　　這兩個人就是留下來負責看守洋子和弘子的。

　　「你想金庫是不是已經開了？」年輕男人問道。

　　「當然了。我們有開保險箱的高手，哪有可能打不開。」

　　「最好是這樣。耍不然這小娘兒就要沒命啦。」年輕男人一邊笑著，一邊把手放在弘子的腿，弘子畏怯地縮著身子。

　　「請不要這樣！」洋子勉強壓低著聲音請求道：「請不要碰我女兒！不是都說好了嗎？」

　　「知道啦，歐巴桑。」一把刀伸過來抵到洋子的鼻子邊。「才輕輕摸一下而已，妳那麼兇幹嘛──啊？」

　　洋子臉色發青，全身抖個不停，但是還是鼓起身為母親的勇氣，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年輕男。

　　「不碰她可以。但是，妳最好別給我大小聲，聽見了沒？」

　　「──知道了。」

　　「很好。」

　　年輕男人往電話的方向瞥了一眼。「喂，大哥，要是沒人打來呢？」

　　「不可能啦。當然，萬一──真的出了什麼狀況，就只好收拾了這兩個女的，再溜之大吉啦。」

　　洋子和弘子交換了一個驚恐的眼神。

　　「放心吧。──你爸爸一定會來救我們的。」洋子悄悄地對女兒說道，然後把頭輕輕靠在弘子的臉頰旁。弘子已經嚇得連眼淚都哭不出來了。

　　「一點十分了……。到底在搞什麼呀！」中年男人正不耐煩地喃喃自語時，電話響了起來。

　　「來了！」年輕人一躍而起。

　　「坐好。」中年男人說著，把手放在電話上，等到鈴聲又響了一次才拿起話筒。「──喂喂。──啊，我們這裡沒有狀況。──是嗎！成功了嗎？」

　　男人如釋重負她笑了起來。

　　洋子和弘子緊緊靠在一起。──得救了！

　　「──ＯＫ。那，再過三十分就離開這裡。──嗯，知道了。有人已經饞得要流口水啦。」中年男人笑了笑，向年輕人眨了眨眼。

　　「好了，剩下的事待會兒再說。」

　　男人放下話筒，站起身來。

　　「因為妳老公很合作，所以沒費什麼力氣就成功了。」

　　「那……。已經沒有必要再看住我們了吧，請趕快離開！」洋子說。

　　「趕快可是不成的。得等到大家平安撤退才行。再過三十分我們才走。」

　　男人瞥了年輕人一眼。「這三十分鐘，總不能讓咱們在這裡白待吧。」

　　「沒錯！」年輕人突然把弘子抱了起來。「三十分鐘，夠好好樂上一樂了。」

　　「不要！媽──」

　　「住手！你們不守信用──」

　　一支槍抵在洋子的喉嚨上。

　　「再叫！兩個人都不要命了是不是？啊？」

　　「媽……。」弘子驚恐地看著母親。

　　「請放過我女兒！──要怎樣就找我好了。──」

　　「饒了我吧，我對歐巴桑可沒有興趣。」

　　年輕人笑著對弘子說：「喂，妳要是敢說一個不字，就馬上先殺掉妳老媽。如何？乖乖聽話吧！」

　　弘子臉色蒼白地看著母親，然後又轉頭看著年輕男人。

　　「──真的不殺我媽媽哦？真的？」

　　「嗯，說不殺就不殺，沒有第二句話啦。」

　　「好吧……。」弘子閉起雙眼。

　　「真是好孩子。」年輕人抱起弘子，「那麼，床就借用一下啦。」

　　說著，年輕人抱著弘子往裡頭的寢室走了過去。

　　「弘子……。」洋子無力地垂下頭來。

　　「別這麼頹喪，還能留下一條命就應該覺得高興了。」

　　中年男人似乎很樂地說著。

　　──突然，男人感到背後傳來一陣冷風。

　　男人猛然回頭。抬起臉來的洋子雙眼瞪得老大。

　　川井用力一腳踢向男人的下巴。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音，男人的身子往上一飛，然後成了大字形摔在地上。

　　「──怎麼了！」年輕人衝了出來，川井憤怒的拳頭迎面落在他的臉上。年輕人給這一拳打得滿臉是血，身子往牆上撞去，然後癱倒了下去。

　　「──老公！」洋子叫道：「趕快把弘子──」

　　「知道了！」川井把衣衫不整的女兒抱了回來。

　　「──還好。終於趕上了。」川井連忙解開兩個人身上的繩子，然後緊緊地擁抱著妻子和女兒。

　　「老公……。」

　　「爸爸──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弘子破涕為笑地喊著。

　　「真的？」

　　「真的！因為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啊！」弘子使勁地抱著川井。

　　「可是，親愛的──剛才，他們才打電話來的──你不是在店裡嗎？」

　　「在店裡的不是我。」川井說。

　　「怎麼回事啊？」

　　「這個……。以後再說吧！但是，我可能會失業噢。」

　　「這是小事嘛，我們不會在意的。」

　　「嗯。只要大家都沒事就好了。」

　　下巴被踢碎了的男人一邊吐血一邊呻吟著。弘子站起來，往那個男人的肚子踢了一腳；男人哼了哼又昏了過去。

　　「接下來嘛，」川井拿起原本綁住洋子和弘子的繩子，說：「先把這兩個傢伙綁起來再說。」

　　「我也來幫忙！」弘子渾身是勁地喊道。

　　「──怎麼樣？」

　　老紳士似乎平靜不下來的樣子，來回地踱著步子問道。

　　「沒問題。一切都很順利。」賓館的經理點頭說道。「只是警方要大舉搜查的時候，我還真嚇了一跳。」

　　「哼。我們的管道可也不少哪，絕不會輸給早川家的。」老紳士雖然笑了，但是笑容裡卻流露出了內心的不安。

　　「寶石順利到手了。下一步就是把早川一家誘入陷阱裡。」

　　「嗯。」老紳士看了看錶。「──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會都來吧！」

　　「是的，那一家人很團結，不會讓自己親人受到傷害的。」

　　「把那兩個女的帶過來。」老紳士說。「也許會派得上用場。」

　　「知道了。」

　　經理打開房門，對著站在走廊上的部下說：「喂，把那兩個女的帶過來。──不，算了，我自己去。」

　　經理改變了主意，自己走到走廊上。

　　來到關岐子和琍露子的房間前，經理掏出鑰匙來，插入鑰匙洞內。

　　「──奇怪了。」

　　居然打不開。怎麼可能！這是經理專用的鑰匙啊。不管怎麼弄，就是打不開。怎麼會有這種事呢？──經理不禁焦躁起來。

　　「混帳……。喂！過來一下！」

　　一個部下聞聲趕了過來。「怎麼了嗎？」

　　「門打不開。把門撞破！」

　　「是的。」

　　這是個塊頭魁梧的部下。退後了幾步，然後向前衝去，使勁地撞向門。砰一聲，門開了。──裡頭一片黑暗。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經理走進房裡，手伸向電燈開關。

　　接下來的一瞬間，電流穿透了經理的身子。「哇！」──地一聲慘叫，經理的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來，全身直得硬幫幫。同時，賓館裡的燈光全部一起熄滅了。

　　「──怎麼了！」老紳士的叫聲在陰暗的走廊裡迴盪著。

　　「燈！快開燈！」

　　因為是這種賓館的關係，周圍連一扇窗子都沒有，結果就變成名副其實的漆黑一片。

　　「搞什麼！──誰快去找燈光來！」老紳士焦躁地吼叫。

　　黑暗的走廊中，亮起了一道光芒。有人拿了手電筒走過來了。

　　「快拿過來！還在磨蹭什麼！」老紳士此刻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紳士」了。

　　但是，拿著手電筒的人卻一點也不急，仍然慢條斯理地沿著走廊走了過來。

　　「──在幹什麼！不是有自用的發電裝置嗎？」老紳士粗暴地叫道。

　　手電筒的光芒愈來愈近，突然照上了老紳士的臉。

　　「喂！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照我的臉！」老紳士的臉皺成一團地怒吼。

　　「果然是你。」

　　光芒的彼端傳來說話聲。是個女人的聲音。

　　老紳士愣住了，一動也不動。

　　「──是誰？」老紳上的聲音發著抖。「難道……。」

　　「是我，沒錯。」早川香代子說道，「原來你還活著啊，安東。」

　　「妳……。」

　　「被殺害的只是你的替身吧。我們那麼久沒見，你又在牢裡待了好一段日子，想來樣子多少會有一點變化，所以也不會令人起疑心。──真難為你了，居然還找得到那麼像你的替身。」

　　「妳那時就知道了嗎？」老紳士說道。

　　「不，當時我也被你瞞過去了。你說自己是被人密告陷害的。還打了電話給我──誰會懷疑到你身上呢？」

　　「妳……。」

　　「總而言之，你墮落了。安東。假如要對付早川家的話，就正面宣戰才對。居然綁架了無辜的岐子，還打算把寶石店的盜竊案賴到我頭上──」

　　老紳士──安東的臉上已經毫無血色。

　　「連這件事妳也知道了？」

　　「是啊。我的手下已經和那個警衛掉包了，此刻警衛的妻子和女兒，好像已平安無事了。」

　　「混帳！」安東的聲音顫抖著。

　　「你不想再回到監牢裡吧？」

　　咚一聲，一樣東西落在安東的腳前。手電筒的光芒往下照去──是一支小型手槍。

　　「用它自行了斷吧。你應該有所覺悟的。」香代子說。

　　「哈哈。」過了一會兒，安東才笑出聲來。──那笑聲在黑暗中迴盪著。

　　「我輸了。」安東說道。「看來，我是小看了早川家的能耐。」

　　「不。」香代子說。「是我們的運氣比較好而已。不過，自己的運氣不好，不應該怪罪到別人頭上。安東，這就是你沒有弄對的地方。」

　　「原來如此。」安東蹲下去，拾起手槍。「這就是妳最後的情分了？」

　　「假如想要自首的話，那也沒有關係。」

　　「不，還是乾脆一點的好。」安東緊握著手槍，「只不過──」

　　「還有什麼話要交代的嗎？」

　　「嗯。──我不打算一個人死。」

　　安東把槍口朝向光芒的方向。「妳就陪我一起上路吧！」

　　扣下扳機。──巨大的槍聲震破了黑暗中的寂靜。

第二十九章：早川式笑容

　　「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

　　正實嚷嚷著。「只剩下五分鐘而已，不是嗎？」

　　照著綁架岐子和琍露子的犯人所要求的，早川一家人來到約定的地點。因為還有點時間的關係，大家便分頭待機而動。就在這段時間之內，母親香代子、克已、美香……。簡而言之，除了圭介和正實之外，其他人都不知何時跑不見了。

　　「圭介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

　　「你怎麼那麼沉得住氣啊？我可愛的琍露子和岐子嫂就要沒命了耶？」

　　一定有什麼預謀的行動。──圭介馬上明白了過來。媽媽他們一定計畫好了什麼，分頭去辦了。

　　「不用擔心。」圭介把手放在正實的肩膀上。「早川家的人一向是有難同當的，大家一定都在想辦法幫忙我們。」

　　「嗯……。其實我也這麼想。」正實點著頭。「可是只剩下四分鐘──」

　　「喂，有腳步聲喔。」圭介說。「有人回來啦。」

　　夜晚空曠的街道上浮現了人影。漸漸走近後，隱約看得出是兩個女性。其中一個走路的方式似乎有些……

　　「──喂！」

　　圭介睜大了兩眼。「那是──岐子啊！岐子！」

　　「老公！」岐子揮著手。

　　圭介衝了過去。

　　同時，另一位女性也往這邊衝了過來，和圭介擦肩而過。

　　「正實！」

　　是琍露子。──正實以做夢般的心情緊緊地抱住琍露子。

　　「琍露子！我最重要的琍露子！──啊，妳終於回來了！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什麼都沒有哇。你擔心嗎？」

　　「當然了！妳看──我擔心得都瘦成這樣啦！」

　　「哪裡啊？」

　　「全身上下都──我絕不讓妳再離開我身邊了！」

　　琍露子熱情地擁吻著正實。另一邊，圭介和岐子當然也是吻得渾然忘我……

　　──大約三分鐘之間全都是擁吻的場面，為了節省篇幅，細節就略過不表啦。

　　總而言之，正實和琍露子在這三分鐘內，已經決定了要結婚的事，另外連結婚典禮的場所，蜜月旅行的地點，孩子要生幾個……。全都商量過一遍啦。

　　「久等啦。」克己和美香一起來了。

　　「時間到啦。我們走吧。」

　　正實向這麼說的美香喊道：「你們看！琍露子和岐子嫂都平安回來啦！」說著把琍露子抱起來舉得高高地。

　　「哎呀。──那，咱們就不用去了嘛。」

　　「看情形好像是這樣子。」克己一本正經地說道。「對方大概是突然良心發現，就把她們兩個人放了也說不定。」

　　「是啊。人類的本性果然還是善良的！」美香說著，朝克己眨了眨眼。

　　「媽媽呢？」

　　「不見啦。我們正在想她跑到哪裡去了呢。」

　　克己的笑容消失了。──沒有回來。那麼……

　　「大哥。」美香握住克己的手。「──我去看看。媽一定會回來的。」

　　「嗯。」

　　克己往空無一人的路上走去。

　　「──叔叔？」琍露子走了過來。「原來叔叔真的是職業殺手……」

　　「要對正實保守秘密喔。」

　　「我知道啦。可是，我以後也是早川家的一份子，所以不要再瞞著我什麼好不好？」

　　克已微笑著看著琍露子。「已經決定了是嗎？恭喜你們。」

　　「謝謝。以後我就要改叫你大哥啦。」

　　「有這麼一個可愛的妹妹，真是太教人高興啦。」克己輕輕地吻了一下琍露子的額頭。

　　「──媽媽呢？」

　　「不知道……。應該是去跟對方的首領一對一單挑吧！」

　　「那，該不會──」

　　「我也不曉得。」克已搖了搖頭。「可是，那是媽媽自己決定的事，我也不能插手。」

　　「噯，有人來了！」街道上出現一個快步走過來的人影。．

　　「──嗨。」發現了克己一行人的福地說道。

　　「謝謝你的幫忙。」克己說。「多虧了你，她們兩個人都平安無事回來了。」

　　「能幫上忙，實在是太好了。」福地客氣地說。

　　「可是，為什麼你知道是那家賓館呢？」

　　「我的交遊很廣。」福地說。「在那條賓館街上有不少熟朋友。」

　　「那，我媽呢？她怎麼樣了？」

　　後面傳來一個聲音：「找我有事嗎？」

　　克己回頭一看，香代子的臉上掛著一如平常的平靜笑容，站在那裡。

　　「──好！輪到我們出擊了！」正實吼道。「犯人一定還在附近！」

　　警車一部接一部發出尖銳的警笛聲衝了過來。正實跑向其中一部吼道：「好！實施非常警戒！」

　　但是，從警車下來的警官對正實說道：「兩位人質都平安無事回來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謝謝。咦？你怎麼知道！」正實嚇了一跳，連忙追問。

　　「有人打電話來說的。」

　　「誰打的？」

　　「不知道，那通電話裡說，人質已經平安回來，還有──」

　　「對了！趕快組織搜查網，找出犯人──」

　　「犯人在Ｋ賓館。」

　　「你怎麼又知道？」

　　「電話裡說的。」

　　正實不禁啞然無言了好一會兒：「──好，這就去看看！」

　　「還有。Ｓ寶石店的地下金庫，有五名強盜被關在那裡。另有一個倒在店裡的電話邊。」

　　正實的隻眼眨個不停：「你怎麼全知道了──」

　　「還是電話裡說的。」警官說道。

　　正實楞了半晌：「那……。那通電話還說了些什麼嗎？」

　　「有的。他說，最後有一句話要我轉達給你。」

　　「什麼話？」

　　「祝你新婚愉快！」

　　正實簡直要昏過去了。

　　「乾杯！」帶頭端起杯子來的，還是早川家的大家長──母親香代子。

　　的確。──因為有香代子在，早川家才會如此團結興旺吧？今天全家人在一起吃午餐。請客的是正實。

　　不……。實際上是託了有錢的琍露子之福，才請得起的。

　　「──大家都沒事，實在太好了。」香代子一邊用餐一邊說道。「岐子，肚子裡的寶寶沒有怎麼樣吧？」

　　「沒事啦，媽媽。」岐子微笑著說：「因為我一直相信會得救，所以完全沒有半點不安的情緒。可是，這幾天因為沒有做家事的緣故，好像又胖了一點。」

　　大家哄堂大笑起來。──圭介悄悄地握住了岐子的手。

　　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不安。但是當圭介說：「我們搬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吧。」立時開口說，「絕對不要」的，正是岐子。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還是一樣地喜歡媽媽和早川家的每一個人。」岐子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除了大家都平安無事之外，早川家還增加了一個成員喲。」美香看著琍露子說：「正實，要是不珍惜的話，是會跑掉的喲。」

　　「放心啦，姐，別忘了我的工作就是跟在人家後面緊迫盯人呼。」

　　正實的這個回答算是挺有腦筋的。

　　「我……。實在是太幸福啦。」琍露子紅著臉：「從今之後，我就是早川家的一員了──請多指教！」

　　千萬拜託，不要變成職業殺手或者詐欺犯啊──圭介在心中默唸。

　　「可是，太不可思議啦。」正實說。「強盜都被抓到了，寶石卻不知下落。」

　　「哎，反正有保險嘛，店方也不至於有太大的損失。」圭介說。

　　這個呢，當然是香代子和福地聯手幹下的好事啦。

　　將近打烊時分，還待在Ｓ寶石店裡的肥胖紳士，其實是小判丈吉和抱住他小腹的土方。丈吉把土方用大衣遮起來，然後在廁所裡把土方放下。接下來又在大衣裡塞了一個大氣球，然後便離開店裡。

　　因為土方留在店裡，所以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丈吉和川井掉了包，把安東的手下全都關進了金庫裡。

　　「那個叫川井的警衛後來被炒魷魚了。」正實說。「照說他應該知道什麼，卻一句話也不說。」

　　「嗯，可能是有什麼苦衷吧。」香代子點著頭說。

　　川井已經在香代子的介紹下，進了Ｓ飯店的餐廳工作。──當然不會知道。

　　「還有那個死掉的安東。──太想不透了。」正實歪著頭苦思不解。「居然會用一支子彈從槍口的反方向發射的奇怪手槍自殺……。那真的是自殺嗎？」

　　「他大概忘了自己拿的是一把特殊裝置的槍。」美香說。

　　──香代子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寂寞。

　　假如安東乾脆一點，槍口對著他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的話，那就不會死了。──香代子的原意。

　　但是，安東卻瞄準了香代子，結果卻殺了自己……從前「盜亦有道」的仁義到底哪裡去了呢？……總而言之，安東原本打算消滅早川全家，結果卻完全沒有傷到早川家的任何一個。

　　「果然是平日有積些德的關係吧！」香代子自顧自點著頭，微笑地看著家人。

　　「啊呀，克己呢？」

　　──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蹤影。

　　上板育子看著收拾整齊的抽屜。「這樣可以了……。」瓦斯費和電費都繳了。──都已經處理妥當。「接下去，該輪到我自己啦。」育子自言自語地走進起居室。是自己害死了和代，所以只有用自己的命來抵償了。磨得十分尖銳的菜刀就在眼前。只要用它往手上的血管一割……好像會弄髒什麼，不過也沒辦法了，忍耐著點吧。

　　「和代，」育子拿起菜刀來喃喃自語，「等一等我喔。」

　　「有點心吃嗎？」一個聲音傳來。

　　育子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克己帶著和代站在那裡。

　　「和代……？和代！」

　　「媽媽！」和代奔了過來。

　　育子像是要確定自己的孩子是否真的存在似地，把沾滿了眼淚的臉頰緊緊地靠在和代的身上。

　　「──真對不起。」克己低頭一鞠躬。「我實在想不到她就是妳的孩子。小松那傢伙好不容易回復意識後，我才知道的，──太抱歉了！」

　　「原來……。謝謝你們！」育子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板了。

　　「請不要這樣，這我可消受不起。」克己臉紅了。「對了──丈夫呢？」

　　「他……離開這個家了。」

　　「啊。」

　　「我們好好談過了。原來他在外面也有女人。所以就決定分手了。」

　　「連孩子平安回來也沒法子挽回嗎？──實在是很抱歉。」

　　「不，沒這回事，笨的是我自己。」育子說。

　　「噢……。市村先生怎麼樣了？」

　　「哦。傷治好了以後就到遠方去啦。他說都市裡的誘惑實在是太多啦。」

　　「是嗎？……。」育子平靜地笑著。

　　「媽──，我肚子餓啦。」和代說道。

　　「啊。糟糕，冰箱已經空了耶。」

　　「那就讓我補償一下吧。我請你們去吃飯好嗎？」克己說。

　　「哇！太棒了！」和代跳了起來，突然又想到了什麼似地說道：「哎，媽媽。」

　　「什麼事？」

　　「這件上衣跟這件裙子根本不配嘛，媽媽的美感真差勁喔。」

　　「哎呀，真不好意思。」

　　克己忍不住笑了。

　　──這不是無情殺手的冷酷笑容，而是發自內心，愉快的「早川式笑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