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典型殺人事件
二、迷魂陣殺人事件
三、本人殺人事件
四、東西南北殺人事件

《東西南北殺人事件》赤川次郎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大貫警部系列》之一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典型殺人事件

　　（１）

　　「這是最常見到的案件嘛！」

　　雖然只是一句最普通不過的話，可是有時也會有反作用的。

　　原本已進入半睡眠狀態的大貫組長突然睜大了眼，說：「什麼意思？」

　　「啊？！」

　　井上刑警跟隨大貫組長辦案還不到兩個禮拜，所以還無法捉摸到大貫組長的脾氣。聽他在問了，就很正經地點頭回答說：「被殺的人叫做松阪浩哉，是位評論家。」

　　「評論家？哪一方面的評論家？」

　　「好像各方面都行。常在婦女雜誌上發表他的隨筆。」

　　「評論家這種人最靠不住了。」大貫皺著眉頭，一副曾深受其害的神情。

　　「嗯，說得也是。」井上帶著愉快的語調繼續接著說：「這個松阪雖然在婦女雜誌上發表『夫妻的相處之道』，可是他卻到處風流，我看他們夫妻兩人也經常口角的樣子。」

　　「所以，大概就在那種情況下被殺了吧！」大貫不以為然地下了評斷。

　　「松阪是在自己家裡的工作室裡被殺的。松阪在自己家的空地上蓋了一棟工作室，好像就在那兒寫稿的樣子。大門也是另外加上的，可以直接從外頭進入，所以不只是工作方便而已，要悄悄地帶情人回家偷情也是很方便的。」

　　井上喘一口氣，打開筆記本繼續說道：「事情大概是這樣子的。──松阪昨晚十點左右就進去工作室。據說他都是在這個時間開始寫稿的。然後，大約十二點左右，家裡的一個人聽到似乎有人進去工作室的樣子。不曉得是誰，可是他聽到計程車的聲音，大門──是工作室的──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今天早上，他太太用完早餐，往工作室那方向看，窗簾開著，這表示他還在寫稿；若是窗簾拉上則表示他在睡覺，不要打擾他，這是他定下的暗號。今天早上因為窗簾沒拉上，所以太太就撥內線電話過去。可是卻沒有人接。她覺得很奇怪，就穿過庭院，往工作室走去。結果，就發現丈夫被殺了。死因是──」

　　井上一口氣地報告到這裡，往大貫那方向瞄了一眼，他愣住了。大貫兩手塞住耳朵，好像正在冥想而被打擾似的模樣。

　　井上推了推他的手肘。

　　「嗯？」大貫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說：「說完啦？」

　　「說完？！……您並沒有在聽嘛！」井上愕然不已。

　　「辦案的禁忌是預先下判斷。」大貫一副認真的表情，「剛才，你說這常有的嘛！可是，站在我們的立場來說，即使是這種常有的案子，也該拋棄一切的偏見或先下判斷，要把它當作像是從未發生過這種案子那樣，從頭調查起。所以，我才把耳朵塞住，不聽你的報告啊！」

　　井上眨眨眼說：「那您叫我不要說不就得了！」

　　「我不會禁止部下自由發言的權利！」大貫繼續他自己的發言，「讓你自由地發言，而我為了不聽，就只好塞住耳朵了。這是很有理論性的。」

　　這個時候，井上才了解為何學長們一聽到自己被分配到大貫組長手下工作時，眼中所流露的同情眼神。

　　在巡邏警車尚未抵達現場時，我們先來介紹這兩位主角吧！

　　井上安弘今年二十五歲，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新來刑警。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雖然他的缺點是太過於正經，可是仍不失為一位正直的年輕人。

　　和井上比較起來，大貫可以說是相反典型的人。硬是找出共通點的話，那就是──同是人，同是男人罷了。

　　不過，這並不是說大貫愛偷懶，其實任何案子只要一經他插手了，就會很熱心地去辦案，只不過是那種熱心常和一般所謂的熱心截然不同而已。

　　周圍的人常嘆息地說：「如果他能不幫倒忙的話，就阿彌陀佛了！」

　　從這句話，你就可以想像出來大貫是個怎樣的人了。

　　外表看起來就是五十歲左右的體型──腳短短的，挺個啤酒肚。雖然動作遲鈍了些，可是在他那不笨的臉上，卻有著敏銳的眼光，不，倒不如說是多疑的眼光來得恰當。

　　這一天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從巡邏車的窗子可以看到蔚藍的天空。

　　「真是好天氣！」為了打破車上沉悶的氣氛，井上順口說道：「在這麼好的天氣裡卻發生兇殺案，真是倒楣！」

　　大貫瞪了他一眼，說：「你怎麼了？難道你研究過殺人事件及天氣的關連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麼就安靜點，不要亂說話。」

　　這麼一來，井上也只得閉口不語了。他們倆現在的情形，可說是最最普通的上司及部下的關係。

　　松阪家位於幽靜住宅區中，很顯眼的一棟建築物。

　　「哇！真豪華。」

　　從巡邏車下來時，井上忘卻不愉快的心情而讚美著矗立在他眼前的建築物。

　　井上馬上連想到自己那間六、七坪大小的公寓，相較之下，自己那間房間就像是豬舍了。而大貫呢？拿自己所住的破爛住屋比較起來的話──「這邊土地比較便宜。」他不服輸地強辯著。

　　松阪家是一棟很時髦的白色建築物，主屋大得幾乎將周遭的土地都包圍了，工作室是從主屋的另一角延伸出來的平房。巡邏車就停在工作室的大門前。

　　「這裡是工作室。」井上胸有成竹地說：「換句話說，案發現場就是這裡。」

　　「我們進去吧！」

　　大貫打開大門。──說是一間工作室，卻像是豪華公寓的設計，玄關也非常寬大。門打開，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官出來，說：「總局來的人嗎？」

　　井上回答說：「是搜查一課的。」

　　「辛苦您們了。」

　　「現場是這裡嗎？」

　　「是的。」

　　他們兩人進入房間。

　　房子是西式建築，有六、七坪寬。在屋內的一角，擺著一張厚重而寬大的書桌及一張皮椅，大概就是用來寫稿的地方吧。若是沒有那些設備的話，這間房子會是一間很舒適的起居室。

　　專為客人來訪而設置的沙發柔軟舒適，旁邊小桌上擺著高級的威士忌酒。

　　「我是Ｎ警局的白井。」

　　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刑警帶著疲倦的神情走來。大貫省略了招呼，唐突地問道：「屍體呢？」

　　「哦！在這邊。」答了腔，白井刑警打了個大呵欠：「昨晚忙別的案子很晚才睡，今天早上又被案子吵醒……」白井抱怨似地解釋著。

　　屍體橫躺在桌子下方，──矮短、平凡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著睡衣。

　　「嗯！」大貫看著屍體，問道：「死因呢？」

　　「胸膛一刀。」白井回答說：「還沒找到兇器。」

　　大貫拉下臉沉思。白井不理他那難看的臉，繼續說明他的發現：「我想大概是和女人分手的糾紛吧！煙灰缸上有煙蒂，上頭留有女人的口紅痕跡，被害者在女人這方面似乎很有一套，不曉得是哪一個女人幹的就是了。」

　　井上看大貫一句話也沒說，慌張地取出筆記本說：「那，那麼，有沒有目擊者，或者是任何線索？」一邊說還一邊從口袋中拿出筆，匆忙之間，手一滑，筆掉了。

　　「雖然探聽到一些消息，可是尚未找出嫌犯。」

　　「找得到嗎？」大貫突然插進這一句話，剎那間，白井愣住了。

　　「什麼意思？」

　　「不必探聽了！」大貫肯定地說道。

　　「可是，組長──」

　　「還不懂嗎？！這是自家人殺的啊！」

　　大貫以嚴肅的語氣斷定說。井上驚愕得連筆都忘了找。

　　「您說……兇手是自家裡的人？」

　　「沒錯！」

　　「怎麼知道呢？」

　　「你在注意哪裡啊？」大貫不耐煩地說：「你看看，被害者是穿著睡衣喔！到工作室來工作會穿著睡衣嗎？明明是被害者準備上床睡覺了。換句話說，不是在這裡被殺的。是在主屋被殺，然後搬到這裡來的。」

　　「可是──」

　　「而且，能用兇器一刀刺進心臟的女人，會忘掉染上口紅的香煙嗎？那根煙只是為了要掩人耳目。」

　　「您所說的我都知道，可是……」井上吞吞吐吐地不敢說。

　　白井咳嗽一聲，說：「那個……睡衣的事。」白井見井上不敢言語，他只好說了。

　　「怎麼樣？」

　　「那沒什麼好奇怪的。」

　　「怎麼說呢？」

　　「這裡也有睡覺的房間啊！」白井說明給他聽，「那個門的後頭就是寢室。據說松阪的習慣是稿子多的時候，中途會先睡一下，然後再起來工作。」

　　「原來如此。那就沒什麼疑問啦！」井上鬆了一口氣。

　　特地想出來的推理被推翻了，大貫有點不甘心地問道：「可是，工作室裡有寢室，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不是說他們夫妻兩人常為了女人的事在吵嘴嗎？可是，在這種地方有一張床，要帶女人回家不是最好的安排嗎？但是，他太太會允許他如此做嗎？」

　　聽大貫這麼一說，井上覺得這才是正確的疑問。

　　大貫眼睛一亮，擊著手掌心說：「一定是這樣的！──原來如此，差一點就被騙了。」

　　「什麼？」

　　「是誰說這裡是寢室的？」

　　「那是……太太說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大貫胸有成竹地點頭說：「真是高招。」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組長！」

　　「還不懂嗎？嘿！大概也只有像我這樣自由思考、沒有偏見的人才想得出來吧！」大貫得意洋洋地說著，「這裡有寢室很奇怪，所以說這兒是沒有寢室的。」

　　白井指著門說：「可是，眼前就有──」

　　「有床，對吧？可是你怎麼知道那張床是不是以前就有的呢？」

　　「那是──」

　　「太太說的？！如果他太太是兇手的話，她所說的就全是謊言。穿著睡衣被殺，然後搬到這裡來，可是他的穿著總是會令人生疑，所以才再搬一張床過來，把這裡佈置成寢室的樣子的！」

　　「搬一張床有那麼簡單嗎？」

　　大貫想了想，問道：「主屋有誰在住？」

　　白井回答說：「太太跟兒子、女兒三個人，兒子在念大學。」

　　「那麼，三人都是共犯。」大貫立刻下命令說：「喂！井上，將主屋徹底地搜查一遍，一定會發現兇器的。」

　　「組長！」井上大吃一驚地說：「沒有搜索令啊！」

　　「沒有時間去拿那搜索令什麼的了！再回去拿的話，兇器被處理掉了，怎麼辦呢？」

　　「可是──」井上拚命阻止，他可不想和大貫一起被革職。

　　「可是，如果什麼都沒找到呢？」

　　「那更好辦了！」

　　「怎麼說？」

　　「那一定是有人拿出去處理掉了，那一定會有人發現的，還不是跟自白一樣。」

　　井上還是覺得大貫的想法行不通。可是，大貫卻不管他，說：「我要過去那邊。」

　　出了庭院，「咦，沒有靴子。──借一下這雙涼鞋。」

　　穿上涼鞋，就辟哩啪啦地穿過庭院往主屋走去。白井目送著他走遠了才對井上說：「你們組長的想法真幽默啊！」

　　「這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啊？」

　　顏色鮮豔的地毯上，攤著一堆衣物：洋裝、毛衣、裙子、絲襪，甚至連內衣也散置在地上。

　　松阪由利子直瞪著井上，生氣地說：「這就是搜查？變態、窺視狂！」

　　由利子是松阪的女兒，今年十八歲，大學一年級。

　　「不是我做的。」井上無辜地解釋。

　　「不管是誰做的，反正就是警察幹的。」

　　「那是……」井上勉勉強強地點頭，「要不要我幫你收拾？」

　　「住手！不要碰它！」

　　由利子幾乎已陷入歇斯底里狀態了。

　　「都髒掉了！內衣要全部丟掉重買了。」

　　「很抱歉！」

　　由利子稍微平息了怒火，坐在床上──被單被抓開，底墊整個翻過，如果這樣子還算是床的話──看著井上說：「在懷疑我們嗎？」

　　「不，不是的。這只是──為了慎重起見，形式上的而已。」

　　「這樣子還只是形式上而已？！」

　　被她這麼一問，井上無法說明上司搜查的方針。

　　「算了。」由利子聳聳肩，不在乎地說：「說不定被你們猜中了也不一定。」

　　「什麼意思？」

　　「說不定兇手就在我們當中。」

　　「怎麼有可能！」井上眨眨眼，說：「可是，有人說半夜有訪客啊？！」

　　「我哥說的話你最好不要相信。」由利子很瀟灑地說著。

　　「怎麼說呢？」

　　「我哥是出了名的說謊者。」

　　井上懷疑自己耳朵所聽到的話，這像是兄妹之間應有的評論嗎？

　　「那麼，你的意思是你哥哥殺死父親的囉？」

　　「我哥哥？」由利子張大眼睛，然後笑著說，「我哥哥才沒有那種膽量呢！」

　　井上還是無法瞭解由利子口中的哥哥松阪浩一郎。

　　「那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那你得問他本人才知道囉！」

　　井上覺得好像被戲弄了似的，心中有些不快，可是還是忍耐住，正經地說：「我會問的。可是，你為什麼要說兇手是在家裡面呢？」

　　「我可沒這樣說喔！我只不過說不一定而已。」

　　「但是，那『不一定』應該有所根據吧？」

　　「因為父親一死，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啊！」

　　井上瞪大了眼。

　　「對──對你的父親──不可以講這麼過分的話。」

　　「哎呀！你上過公民道德課啊？」由利子嘲弄似地笑著說。

　　「不管父母再怎麼不對，也要尊敬他們，不可造次！」

　　「你有完沒完！好像電視廣告！」由利子皺著眉頭，「想尊敬他也沒辦法尊敬啊！」

　　「這怎麼說呢？」井上急忙地拿出筆記本，突然想到剛才丟了原子筆，「對不起，能不能借一支筆？」

　　「可以啊！」由利子拿給他一支Ｋ金鋼筆，「我媽媽早就和父親感情不合了。父親亂搞女人也是一個原因，主要是我媽媽有男人。」

　　「男人？」

　　「是的。他叫做河村敏男，比我媽小十歲，自稱是個畫家，可是我看他根本沒在畫畫。他的目的是從我媽那兒要錢花用罷了！」

　　「那不是半斤八兩，不分上下嗎？」

　　「沒錯啦！可是，我媽想跟我爸離婚。」

　　「要跟那個叫做河村的──」

　　「她想跟他結婚。可是，我爸風流是風流，他絕對不答應離婚。還不是因為他在寫那些夫妻相處之道這類的文章，如果執筆本人鬧離婚的話，那不是會砸招牌嗎？！」

　　「說的也是。」

　　「所以啦！我爸一死，媽就安心了。既可以省下離婚手續，又可以得到家產。」

　　「原來如此！」井上似乎不太習慣使用這種高級的筆，寫得彆彆扭扭的。「那麼，你哥哥呢？」

　　「好像需要一筆錢吧！不太清楚要做什麼。」

　　「我再問他好了。」

　　「我想大概是女孩子的什麼開刀手術費吧！」

　　「手術費？哪一位身體不舒服啊！」井上一臉認真的表情。

　　由利子不由得地笑出了聲，「討厭！你是在調戲我是不是？」

　　「什麼？」

　　「收拾善後嘛！」

　　「哦！我懂了。」井上理解似地點頭，「現在的人真的很不得了。」

　　「對呀！又偷偷地做，不便宜喔！」

　　「整理成大垃圾丟出去不就得了？」

　　由利子睜圓了眼睛，說：「你身為刑警的人居然說出這麼過分的話？！把嬰兒裝在垃圾袋裡？」

　　井上愣了一會，終於知道她在指什麼之後，狼狽不堪地說：「不，我不是那種意思，我沒想到是那種收拾善後……所以……」

　　「你很可愛耶！」由利子愉快地說著。

　　「那個……那麼，你也認為父親死了最好，是不是？」

　　「你還沒結婚嗎？還是在室男嗎？」

　　「請，請你告訴我理由……」

　　井上拚命地保持平靜緩緩地向後退，因為由利子一步一步地往他這邊移近來了。

　　「我就喜歡像你這樣類型的男人。」

　　「你、你、你也需要錢嗎？」

　　由利子冷不防地抱住井上，嘴唇湊了上來，「嗯……嗯……」

　　井上雖然想繼續查問，卻無法言語。就在這時候，門突然「碰」地一聲被打開，門口站著白井刑警。

　　「那個……組長好像有話要跟你說。」他說著說著卻張大了眼，「很抱歉你正在忙著……」

　　下了一樓，就看到大貫站在客廳中間；如同進出舞台中央的主角，眺望著每個人的臉。

　　「組長，有什麼……」

　　「你在上面幹什麼？全部的人在等你一個！」

　　「對不起，在問由利子許多的事，所以──」

　　白井故意地咳嗽幾聲。

　　「算了！你坐在那兒！小姐，你也坐下來！」大貫以傲慢的語調命令著。

　　沙發上已坐著剛守寡的未亡人松阪笑子；臉上塗了五顏六色，打扮得很時髦，一點都不像是剛喪夫的人。還有浩一郎，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

　　「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線索呢？」笑子問他。

　　「沒錯！」大貫得意洋洋地回答她，「我剛剛又把現場搜查一遍。當然啦！我的部下應該都已做過徹底的搜查。可是我這個人呢！不自己親身調查過是不會安心的！這種精神才是當個優秀警官的條件。」

　　井上不耐煩地真想說：在這種場合還在作什麼宣傳廣告！

　　大貫滿面春風地說：「因而，我在沙發下面，發現了一項被疏忽遺漏的重要線索。」

　　最後這一段他提高了音度，你可以想像成這一段是正在吹喇叭時的那種音度。

　　白井悄悄地對站在身旁的井上說：「好奇怪！」

　　「奇怪什麼？」

　　「我們在搜查的時候，絕對沒有那種東西。這可不是推卸責任。是真的沒有那東西啊！」白井雖然壓低聲音但卻很肯定地說：「如果那種東西掉在地上的話，我們不可能沒看到才對啊！」

　　「到底他找到什麼？」

　　白井正要回答這問題時，大貫開口說話了：「我發現的東西就是這個。」

　　大貫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用手帕包著的東西，然後打開讓大家看。

　　井上一看不自覺地發出聲音。大貫得意洋洋地拿出來的東西是剛才井上滑落掉的原子筆。

　　（２）

　　井上躲在電線桿後頭偷看。──大貫腳步不穩地晃到右邊，又盪回左邊，只走幾公尺也足足花了五分鐘之久，可說是超低速了。

　　理由很簡單，大貫已經徹底地醉了。大貫會酩酊大醉的情況只限於一種，就是用他人的錢喝酒的時候才會大醉特醉。

　　今晚付酒錢的不是別人，正是井上。

　　「從今以後要請你特別給予指導。」其實心裡根本不是這麼想，「今天晚上我請客。」

　　一說出口，大貫如飢餓的魚拚命地咬著餌不放。大貫的字典裡沒有客氣這兩個字。一家喝過一家，井上喝到臉色發青的時候，已經第三家了，這才踏上歸途。

　　付了酒錢，井上的錢包裡只剩下夠坐電車的一些錢，可是，他還是忍了下來。

　　一切都是為了那支原子筆。

　　大貫把那支筆當做寶貝似地慎重地放在胸前口袋中。因為是自己發現的重要線索，所以在未交給警局鑑識指紋之前，不交給別人，就放在自己的身邊。

　　「一定要想辦法拿回來。」井上下定決心，所以才自掏腰包請大貫喝酒。

　　計畫等大貫喝醉了，睡倒在路邊的時候，才上前去拿回原子筆。

　　可是，搞到現在，井上有些後悔了。

　　為什麼那時候不說：「啊！組長，那是我剛才掉落的，很抱歉！」呢？

　　可是，畢竟那時候沒有說這種話的氣氛。井上尚在驚愕之際，大貫已問松阪太太說：「太太，你先生是不是很講究他所用的東西呢？」

　　「對啊！他是高級品主義者啊！」

　　「這就對啦！」大貫滿意地點點頭，「可是，這支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是很便宜的東西，可以說是在超級市場中打折買得到的便宜貨。」

　　井上一聽，才回過神來。的確，那支筆是便宜貨。可是，也不必說得那麼過分啊！

　　「來拜訪松阪的人，會用這種便宜貨嗎？雜誌社的人？──不錯，雜誌社的人是常常會帶著筆記文具之類的。可是，筆記文具對他們來說，相當於武士所使用的武士刀。」這句話是誇大了些。「他們會用這種便宜貨嗎？絕對不會的。他們絕對不會用這種便宜貨！那麼，到底是誰用這種東西呢？」

　　是個便宜貨、便宜貨，井上被說得不敢說出那便宜貨正是自己的東西。而且，「大概是窮學生，或流浪漢之類的人在用的吧！

　　大貫又再加上這麼一句，井上更不敢說出來。至於說流浪漢需要用原子筆，那就太不合情理了。可是，大貫是順著講話的氣勢隨口亂編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一席話的結論是扯到哪裡去了。

　　「松阪先生有這種朋友嗎？」大貫又詢問太太。

　　可是未亡人笑子搖搖頭，說：「嗯，好像沒有。」

　　「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是外面的人了？」

　　發問的人是浩一郎。井上第一次聽到浩一郎的聲音。雖然已是大學生了，可是那說話聲調像極了小孩子撒嬌的聲音。

　　「由種種跡象看起來是的。」

　　大貫把搜查家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大貫的頭腦裡面一有新的想法，以前的想法就像在聽電唱機一樣，後頭的音一出現，前頭的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不是看到半夜有人來工作室嗎？」

　　「不，不是看到，只是聽到而已。」浩一郎回答說，「那時候只聽到計程車停車的聲音，然後是對面的大門打開了而又關上的聲音，只有這樣而已，所以我才認為大概有誰來過了吧！」

　　「沒有聽到大聲地吵鬧嗎？」

　　「沒有。」

　　「嗯，──不過，沒關係，只要等這原子筆上的指紋一查出來，馬上就可以知道兇手是誰了。」

　　他似乎已經忘記他說過兇手是家裡的人之類的話。井上想接下去說出事實的真相。

　　「實際上，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正想說下去的時候，突然腦中閃過一種可怕的想法，如果一說出那支原子筆是自己的東西，那大貫不就會把我當成犯人嗎？那時候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於是井上噤口不言。

　　所以，井上決定不說，計畫把大貫灌醉之後，再取回那支筆。

　　深夜的道路上，幾乎已經沒有行人。可是，大貫仍然是前進三公尺後退兩公尺的慢速度。

　　「還不快倒下去。」

　　井上等得不耐煩地發牢騷。就像應了井上所詛咒的，從街道的陰暗處，突然跑出來一個人影，手上拿個東西往大貫的頭頂上一打。「碰」地一聲，大貫腳步踩了兩、三步就倒下去了。井上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愣住了。等到那個人影在大貫的口袋中找東西時，井上才回過神來。

　　強盜！──身為刑警的職業意識立即浮現，馬上就從電線桿後面跑出來。

　　「喂！你在幹什麼？」

　　那個人影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井上一看清來人，也被嚇了一跳。

　　「是你──」

　　「咦，是你啊！刑警先生！」

　　劫路強盜居然是松阪由利子。

　　「那麼，你也覬覦那支原子筆囉？」井上不經思考地問她道。

　　「嗯！」由利子點點頭之後，覺得不可思議地說：「『你也』……，另外還有人也想得到這支筆嗎？」

　　「不，不是，沒有那種人。」井上慌張地否定，「只是言語上的修辭！」

　　他們兩人坐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店，而大貫尚睡在路旁。

　　井上身為刑警本來應該逮捕由利子的，可是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解釋自己為何要在大貫後頭的理由了。而且，井上想知道由利子為什麼覬覦自己的原子筆，所以，暫時先不逮捕她，聽她說完理由再視情況而定。

　　「為什麼要偷這種便宜貨的原子筆呢？」井上問她說。井上模倣大貫加上了「便宜貨」這種字眼。

　　「那是……能不能只當做在這裡說的話，不要告訴警方？」

　　由利子和白天一樣，仍然很有魅力，只是氣勢上稍微弱了些。

　　「可是，我身為刑警……」

　　在井上躊躇的時候，由利子突然握住他的手，靠近說：「拜託啦！我會報答你的。」

　　「我知道了！請你不要再向前，好嗎？」

　　「好極了！你真是個好人！」

　　「可是，你要說老實話，不能騙我。」

　　「嗯！當然了。」由利子率真地點點頭，「這支筆大概是我男朋友的。」

　　「你男朋友的？」井上訝異地問道。

　　「對啊！那個組長不是說，會用這種便宜貨的大概是窮學生嗎？我一聽就突然想到了。」

　　「那麼，你是有一位窮學生的男朋友了？」

　　「貧窮也不是那個人的罪過，只是他太用功了，沒時間打工賺錢。」

　　「他叫做什麼名字？」

　　由利子猶豫了一下，回答說：「叫做大津秀一。」

　　「大津先生的原子筆為什麼會掉在殺人現場呢？」

　　「我沒有說一定是他的呀！平時我也沒注意到他用什麼樣的原子筆。」

　　「這樣說是沒錯。可是，你怎麼會認為這是他的呢？」

　　井上在正常的狀態下，還是會問些像樣的問題的。

　　「那是因為……昨晚他曾到過我爸爸工作的地方。」由利子回答他說。

　　「去做什麼？」

　　「他去跟爸爸說想和我結婚。」

　　「半夜裡？」

　　「因為我爸爸白天幾乎都不在家，所以我才叫他晚上去工作室找爸爸。」

　　「他去了嗎？」

　　由利子聳聳肩，說：「大概吧！實際上去了沒，我不太知道。因為他要跟我父親一對一的談話。」

　　「那麼，浩一郎所聽到的計程車聲音，是大津所搭的計程車了？」

　　「不是。」

　　「怎麼說呢？」

　　「他不可能有錢搭計程車的。」

　　「原來如此！」井上點頭道，「這麼說，你是想大津會不會因為婚事被反對，一氣之下而把你父親殺了？」

　　「不是！你在胡說八道！」由利子生氣地說：「他才不會殺人呢！我只不過怕有個笨蛋會把他當做犯人罷了。所以才想把原子筆拿走。」

　　「比方說笨蛋警察？」

　　「對！」

　　井上噗哧一笑，「你真是坦白得可愛！可是，還是有必要問問大津他本人。說不定他是兇手啊！」

　　「嗯！我也知道。我也正想問他看看。現在就去，怎麼樣？」

　　「這種時候？」

　　「有啥關係！反正學生都是夜貓子的，他一定還沒睡。」

　　「好吧！那你帶路吧！」

　　「那位組長怎麼辦呢？」

　　井上沉思了一會兒，把他叫起來的話，不曉得他又會亂說什麼。

　　「算了，就讓他睡吧！睡覺的人最討厭被吵醒的。」

　　井上獨斷地作了決定之後，催促由利子走出咖啡店。當然啦，付帳的人是由利子。因為井上的錢包裡就只剩下電車錢而已，怎麼夠付咖啡錢呢？

　　井上心裡慶幸道：虧得那組長亂七八糟的推理，才會跑出一個叫做大津的男人。雖然是亂七八糟的推理，還是有它的好處的。

　　由利子叫了輛計程車。說了目的地，車子一開動，由利子就問說：「知道那輛計程車了嗎？」

　　「咦？計程車？」

　　「昨晚，兇手搭的那輛計程車啊！應該調查過了吧？」

　　「嗯，對，當然調查過了。可是，還沒找到那輛計程車。」

　　「車子太多了吧！」

　　「對啊！」

　　「那香煙上的口紅呢？今天的科技不是說有一點點的唾液就可以分析血型嗎？調查得怎麼樣了？」

　　「你知道很多嘛！」井上笑笑，一語帶過。

　　實際上，是有做那方面的調查，可是井上卻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擔任指揮大權的大貫轉來轉去地，大概也忘了那檔事了。

　　原本這件案子只是典型的感情糾紛犯罪。女人與丈夫的糾紛，說不定是為分手而起的糾紛；這麼單純的事件，大貫一個人在那兒攪和，把案子變得這麼複雜。

　　「啊！是那一棟公寓。」由利子說道。

　　下了計程車，呈現在眼前的是常見到的二樓公寓。

　　「幾號呢？」

　　「不知道，我們都是這兒分手。」

　　「有信箱，查查看就知道了。」

　　看過入口處一排一排的信箱名牌之後，由利子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奇怪！」

　　「怎麼了？」

　　「沒有他的名字啊！」

　　沒錯，井上也一起看過了，是沒有叫做「大津」的人。

　　「記錯了公寓吧？」

　　「開玩笑，我的記憶力很好的。」

　　「可是……還是他和人家同居呢？」

　　「我沒問過他，可是……」由利子左思右想地說。

　　「把管理人叫起來問問看吧！」

　　「這麼晚了！」

　　「我是警察啊！」

　　「濫用職權！」

　　管理人是位老頭子，他板著臉走出來。

　　「警察？有什麼事？」

　　「有位叫做大津的學生住在這裡，能否麻煩你告訴我們他住在哪一間房子？」

　　「大津？沒有這個人。」

　　「不可能。」由利子理直氣壯地說：「他是住在這裡的。他是大學生，一個人住──」

　　「這裡住的都是夫婦。」老人冷淡地說：「沒有學生住在這裡。」

　　「可是──」由利子沒話可接。

　　「會不會最近才搬走呢？」

　　井上一說完，老人吃吃地笑出聲。

　　「最近？什麼時候的事呢？我在這裡已做了十年喔！」

　　由利子表情一變，捉著井上的手臂，說：「我們走吧！」

　　──兩人一出公寓……。

　　井上看了由利子一眼，當場傻住了，她正在掩面哭泣。

　　「怎，怎麼了？」

　　井上還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情變化。

　　「風砂吹進眼睛了嗎？還是肚子痛呢？」

　　「我，被騙了！」由利子抽搐地說著。

　　「咦？」

　　「我們都是在公寓前分手的，他都不請我進去，也不准我打電話或寫信。原來是因為他沒住在這棟公寓裡。」

　　「你是說他欺騙你？」

　　「對呀！我笨嘛！」由利子啜泣地說：「我相信他是苦學的學生，所以我常拿錢給他。他一定是想從我這兒得到錢。大學、名字，一定都是捏造的。」

　　「好了、好了，冷靜點。」

　　井上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哭笑不得之外，主要還是因為不習慣與女性打交道。

　　「這先別管，回家吧！讓家人太擔心不好。」

　　「不要，我不要回家！」一說完，由利子熟練地抱住井上。

　　「不，不要這樣子。我是刑警喔！」

　　「抱我嘛！」

　　「和案件的關係者有特別的關係的話……」

　　「拜託！我們到別的地方去吧！」

　　「可是，這對刑警來說，仍然是不太好的……」

　　「搞出這種事，老闆不知要怎麼說呢？」井上說道。

　　「要處罰的話，我來擔當好了。」

　　「不行，那會造成困擾的。」

　　「為什麼？」

　　「我們兩個都有錯啊！要處罰的話，我也有一份啊！」

　　兩人躺在床上談話。

　　兩人找的是最近的旅館。

　　「你真是個正經的人！」由利子笑著說，「那一位也真是一絲不苟，嚴厲得要死。」

　　「對不起！」

　　「咦，算了！還滿好玩的。」

　　「不是這個意思。」井上靦腆地搔搔頭，「事實上，我沒帶錢。」

　　「是我引誘你的，我來付，不要擔心。」由利子笑著吻井上，「要不要沖個澡？」

　　「好啊！」

　　說做就做的井上，就從床上起來進入浴室。沖個熱澡，整個人都出汗。一出來，就看到由利子全裸地站在鏡子前梳頭。

　　井上急忙把眼光移開──不，正確地說的話，只把臉轉開，而眼睛仍注視著由利子的背後。

　　「嗯，我想，」井上想把話題扯回案子上頭，「大津秀一大概昨晚沒來吧？」

　　「不要再說那個人的事！」由利子尖叫地說，「下次他再打電話來的話，還是跟他見面，然後再把他推進池塘裡。」

　　「女人好可怕！」

　　「當然囉！這樣你才曉得背棄女人，會發生怎樣的事。」

　　「你不知道來你父親工作室的女人是誰嗎？」

　　「嗯，我爸的女朋友太多了。」她想了一會兒，「最近，新交上的一個好像叫做千草真弓。」

　　「千草真弓？」井上對這名字似乎很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字。

　　「是個演員啊！常出現在電視連續劇上。」

　　「啊！想起來了，我見過她。」

　　「那個人有一次擔任電視節目的司儀，我爸爸以客人身分出席，然後就認識了。」

　　「原來如此。她還很年輕吧？」

　　「才二十七、八歲吧！她正是我爸爸喜歡的那種類型。」

　　「有沒有聽說他們最近相處得不太好之類的話呢？」

　　「不知道。我爸是沒定性的，不會跟一個女人長期交往下去的，所以他很會挑選分手的時機。而且，幾乎每一次都是心平氣和地分手，沒有發生過後遺症。」

　　「你是說這次跟往常不一樣？」

　　「有那麼一點感覺就是了。」由利子說完就進浴室洗澡去了。

　　井上打個大哈欠之後，用手捏自己的臉頰，想證實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痛，痛……」原來不是夢。

　　「可是，身為刑警的人……」井上坐在床上陷入沉思。

　　（３）

　　「組長，身體狀況還好吧？」井上一進入病房，馬上開口問道。

　　大貫人躺在床上，頭上誇張地包了繃帶。

　　「是你啊！」

　　「氣色還不錯嘛！」

　　「受傷的人不是你啦！盡說些風涼話！」大貫一臉不高興地說著，「調查得怎樣了？」

　　「有線索了。」

　　「怎麼說？」

　　「犯人大概是千草真弓。她是松阪最新的愛人，可是最近松阪冷淡了她，兩人之間似乎相處得不太好。案子發生的那一天，兩人在餐廳發生口角，有目擊者。在案發的時間內，千草真弓沒有不在場證明，殘留在煙灰缸上的香煙口紅痕跡，好像也是千草真弓的。」

　　托大貫入院之福，調查才得以很順利地進行。可是，本性善良的井上卻沒有說出口。

　　大貫沉著臉聽著井上的報告，井上說完之後，他開口說：「你是個笨蛋嗎？」

　　「啊？」

　　「不用說也知道啊！」

　　「怎麼說？」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哪一點？」

　　「偷襲我的這一件事！」大貫生氣地吼叫，結果引起頭痛，痛得他猛按頭喊：「痛，痛，……」

　　其實醫生早就說過不用再包繃帶了，搞不懂他為什麼還是堅持要包繃帶。

　　「可是，組長──」

　　「你知道嗎？兇手想殺我！換句話說，兇手知道我已掌握真相的線索。」

　　「可是，他沒有殺你的理由啊？」

　　「只為了偷一支便宜貨的原子筆，用得著拿鐵器來打我頭嗎？！分明他有殺人的意圖嘛！」

　　井上拚命地忍住不笑出聲。大貫所說的「鐵器」，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條法國麵包而已。

　　「那個叫做千草還是什麼草的人絕對不是兇手。因為她不知道我的推理。」

　　「說不定偷襲組長的人和殺人犯不是同一個人呢？」

　　「胡說八道！世界上有那種把人打昏了，不偷錢包只偷一支便宜的原子筆的傢伙嗎？」

　　井上一聽，心中咋舌不已。早知道當時連錢包一起拿走好了，省得他現在還大作文章。

　　「那支筆一定是兇手的東西。」大貫懊惱地說著：「指紋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可是，都與那一家族或有關係的人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了。也不可能有把那指紋拿來與井上的指紋核對的道理。

　　「可是，兇手知道我帶著那支筆。照理說，兇手應該是家族裡面的某一個人。

　　井上不禁啞然！

　　「組長！前些日子，您不是說兇手是外面的人嗎？」

　　大貫有點窘迫，無言以對。可是，他又馬上恢復傲慢的態度：「這就是你不行的地方！」

　　「有什麼不對嗎？」

　　「那只是讓兇手安心的手段啊！」

　　井上愕然得說不出話來。反正，他總是有理說。

　　「那麼，今後的搜查方向是……」

　　「他太太叫什麼來著？」

　　「笑子。」

　　「對了！調查她及兒子、女兒有沒有殺死松阪的動機？」

　　「都已經調查過了。」

　　「說來聽聽。」

　　井上就將從由利子那兒打聽來的事情、笑子的愛人、浩一郎需要一筆錢等事告訴他。

　　「嗯！做得不錯。那女兒呢？」

　　「由利子不會殺人的，」井上信心十足地說：「我可以保證！」

　　「你又不是第一次保證了！」大貫不客氣地回他一句，「──算了，先調查那笑子的愛人的不在場證明吧！」

　　「是的。」

　　「那……」大貫掙扎著起床：「我跟你去好了。」

　　「組長，不行啦！」井上慌張地阻止他：「你要安靜地休養，要不然傷口會惡化的。」

　　井上想讓大貫再躺回床上睡覺。若是大貫一跟來，不知道又要演變成怎樣的案件。

　　「不，不行！」大貫是人家愈阻擋他愈要做的人，「我負有神聖任務的。」

　　井上看這情形是擋也擋不了了，就站在一旁，冷眼地看他換穿衣服。

　　「就是這裡！」井上看著嶄新的門牌，說：「他叫做河村敏男。好像是剛搬過來的樣子。」

　　河村住的這棟公寓是剛剛完成的建築物，大貫嗤之以鼻地說：「一定是松阪的太太買給他的。」

　　井上按下電鈴，過了一會兒，傳來男人的聲音：「來了！」

　　門一打開，伸出一張骯髒的鬍鬚掩蓋了下半部的臉，來人相當地魁梧。他目光銳利地注視著井上及大貫說：「若是推銷物品，抱歉！我不買。」

　　一說完就想關上門，大貫看他如此模樣，心中一火，大吼道：「我們是警察！」

　　河村敏男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請他倆進去，一入室內，大貫劈頭就問：「這間房子是松阪太太買給你的吧！」

　　「對呀！」河村很爽朗地回答：「這間公寓是松阪太太給我的禮物。」

　　大貫一臉不屑一顧的神情，一邊看雜亂無章的室內，一邊問說：「你靠什麼吃飯？」

　　「我是畫家！」

　　「可是，我沒看到畫啊？！」

　　「我的作品不多，沒有靈感是不畫的。」

　　「賣得出去嗎？」

　　河村矯飾地說：「天才是不被那時代所評價的！」

　　哇！好哪！他和組長真有得鬥！井上在內心竊笑著。

　　「天才不被評價是沒錯，可是，沒被評價的不一定全是天才吧！」

　　難得大貫能說出如此漂亮的諷刺話。河村滿臉通紅地說：「你是專程來諷刺我的嗎？」

　　「松阪被殺那一晚，你在哪裡？」

　　河村聽完這句問話，神情慌張失措，可是，又馬上笑了笑說：「你懷疑是我幹的嗎？」

　　「那一晚你在哪裡？」

　　「我不太記得了。──嗯，大概是在酒吧裡喝酒吧！」

　　「在哪一家？」

　　大貫一邊問，順便對井上點一點頭，說：「記一下！」井上馬上拿出筆記本來，才記起手頭上仍然是沒筆，靦腆地對河村說：「抱歉，能不能借支筆？」

　　「當然可以啊！」河村滿臉意外地去拿來一支筆，「這個可以嗎？」

　　他拿了一支Ｋ金鋼筆給井上。井上一接過那支筆，覺得很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一邊回想一邊記下河村所說的那家酒吧。

　　「懷疑我是兇手嗎？」河村雖然不在乎地問著，可是眼睛卻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

　　「和松阪太太有很深的交情吧？」

　　「那是……反正她先生也不在意吧！他自己也是亂搞得很。」

　　「可是，他卻沒有離婚的意思。松阪太太不是為這件事很著急嗎？」

　　河村苦笑著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我倒沒那種意思。」

　　「為什麼不想和她結婚呢？」

　　「她是很照顧我，我也從她那兒得到不少好處。比方說這棟公寓也是她買給我的，可是，若是要跟她結婚的話，那就免談了。」

　　「嗯，那就打算跟她分手了？」

　　「沒有。只不過拒絕和她結婚罷了！」

　　「什麼時候拒絕的？」

　　「兩、三天前吧！她也了解，搞個什麼結婚的，對彼此都太麻煩，也都約束了彼此嘛！」

　　井上無法了解河村說話的含意。

　　一走出河村的公寓，大貫若有所感地說：「他說得也對！和那種中年女性談戀愛，還真費周章呢！」

　　「那位太太會就此罷手嗎？」

　　「說不定會殺掉這傢伙呢！」

　　「那麼，要不要派人保護他呢？！」

　　「管他的！那種吃軟飯的傢伙被殺了也沒關係！」這種話不像是出自警官口中的話。「不過，還是先查查他的不在場證明吧！」

　　「現在就去酒吧嗎？」

　　「現在去太早了。哪有這麼早營業的！」

　　「那麼，現在要做什麼？」

　　「我們去見見松阪的兒子浩一郎吧！」

　　難得大貫有這麼清醒的時候。

　　「我母親正好外出，」一副吊兒郎當樣的浩一郎坐在沙發上說：「有什麼事嗎？」

　　「有點事想請教你！」

　　「我？」浩一郎一副懷疑的神情，「可是，兇手不是知道了嗎？不是那個叫做千草真弓的女演員？」

　　大貫覺得不可思議地問他說：「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

　　「由利子說的啊！」

　　井上緊張地悄悄擦拭額頭上的汗。他對由利子所說的事已傳到浩一郎的口中了。

　　「是這樣啊？──可是，還沒有正式認定她是兇手啊！」

　　「是嗎？」一副誰是兇手都無所謂的語氣。

　　「你使人家大肚子的女孩子叫做什麼名字？」

　　浩一郎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地，整個臉脹得通紅。

　　「可惡！一定是由利子說的！」

　　他似乎不善於撒謊的樣子。

　　「說吧！」

　　「有關係嗎？這和那案子又扯上什麼關係了？」

　　他問得沒錯。可是，大貫斷然地說：「有沒有關係是由警察來決定的。能否請你說出她的名字呢？」

　　語氣雖然客氣，卻帶有威脅的成分在。這時候的大貫說他是刑警，倒不如說是流氓還來得貼切些。

　　「花呎……美香。」

　　「孩子已經打掉了嗎？」

　　浩一郎沉默不語地點頭。

　　「錢從哪兒來的？」

　　「借來的。」

　　「跟誰借的？」

　　「由利子。她很節儉，存了一筆錢。利息還滿高的。」

　　「曾經和父親討論過這件事嗎？」

　　浩一郎爽快地點頭。「有。可是，我沒有殺他。」

　　「就在那一天晚上嗎？」

　　浩一郎稍稍猶豫了一下，過不久就一副認命的表情，聳聳肩說：「我爸爸去工作室之後，過一會兒我也過去了。大概是十一點左右吧！」

　　「然後呢？」

　　「我就對他說美香有孩子的事，請他借我一筆手術費啊！我想他自己在女人這方面滿行的，應該會借我才對。」

　　「可是他不肯借你？」

　　「嗯。他說，和女孩子玩玩可以，可是搞出孩子來是你自己倒楣，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他這麼說，我也很生氣──」

　　「就殺了他？」

　　「沒有！」浩一郎慌張地從沙發站起來：「有和他吵嘴……可是……我沒有殺他……」

　　「吵完架之後呢？」

　　「我就回房間了！我還能去哪裡啊！」

　　「嗯！可是還是令人難以相信！」

　　「是真的嘛！」

　　「那時候，你父親有沒有說了什麼話？比方說誰要來之類的？」

　　「嗯……有，說了一句：『我在等女朋友，你可以走了。』」

　　「沒說女朋友的名字嗎？」

　　「沒有。我也沒那個興趣問。」

　　浩一郎又回復為那個沒有精神、吊兒郎當的年輕人了。

　　「我真服了他！」大貫一走出松阪家就感嘆地說道：「世風日下，現在的年輕人太亂來了。」

　　「他看起來不太像會撒謊的樣子！」

　　「你怎麼會知道？」大貫又在發揮他那獨一無二的彆扭脾氣。井上心想這下子又慘了，不過為時已晚矣！

　　「你要好好記住！對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的細節都要帶著懷疑的眼光去看它。這就是身為刑警這種行業最辛苦的地方！」

　　井上心中不平地說：你不這樣做是不會快樂的！抱怨歸抱怨，他還是嘆氣地說：「那麼是否要再去調查那叫美香的人呢？」

　　又增加了一件麻煩事！

　　「嗯！──等等！」

　　大貫陷入沉思。井上心臟緊縮不已，他這次不曉得又想到什麼了。

　　「對啦！如果沒錯的話，那就真相大白了！」

　　「什麼？」

　　「那個叫做美香的肚子裡的孩子，如果不是浩一郎的……你覺得有沒有這個可能？」

　　「那麼，是誰的呢？」

　　「松阪的啊！老爸的孩子啊！」

　　「不可能的啦！您怎麼會想到那裡去呢？」

　　「這可說不一定喔！」大貫又發表他自己的理論：「這麼一來，就可以解釋浩一郎一生氣就把父親殺掉了。」

　　「可是，組長……」井上忍耐不住地說：「目前已有一條線索看出千草真弓涉嫌，從那條線索去調查，如果調查不出結果的話，再從別的方面下手，好不好？如果像這樣瞎子摸象亂猜測的話，千草真弓是否是兇手似乎不重要了嘛！」

　　井上這一番道理，對大貫來說是不具任何意義的。

　　「你照你自己所說的去做好了！」大貫一口回絕他的提議：「喂！叫計程車！我們去那家酒吧看看。」

　　河村所說的那家酒吧距離松阪家搭車只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老闆娘大約四十歲左右，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她認識河村。

　　「發生案件的那一天晚上啊？河村先生是在這邊喝酒的。」

　　「幾點到幾點呢？」為了過濾兇嫌，大貫只好無聊地問著。

　　「嗯，跟往常一樣，從十一點喝到深夜三點吧！」

　　「死亡推定時間是一點至兩點之間，這麼一來，河村是有不在場證明了！」井上安心地說道，這樣就少一個涉嫌者了。

　　「這當中有沒有離開過？」

　　「只上過洗手間，沒有離開這裡過。」

　　「是嗎？」

　　這下子大貫似乎也得死心了。可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老闆娘又多嘴說了一句話。

　　「裡頭有樓梯可以通到外面！」

　　「樓梯？通往哪兒的樓梯呢？」

　　「來我們這兒好像非搭計程車不可，其實，我們就在松阪先生家的正下方呢！」

　　「正下方？」

　　「對啊！他那兒是高台地方，從他那地方就可以看到我這兒了。」

　　「有樓梯可以通往那兒嗎？」

　　「有是有，可是很陡，都沒有人在用了。」

　　「你帶路吧！」

　　「請往這邊走。」

　　店內的洗手間旁邊有個後門，從那兒一出去，呈現在眼前的像是峭立的懸崖。當然不是個天然懸崖，只不過是開發山坡住宅區所造成的陡峭坡地而已。從下頭往上看，的確可以看得到住家。

　　老闆娘指著上頭的一棟建築物說：「這一棟就是松阪先生的家。」

　　「原來如此。」

　　「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樓梯呢？」井上不解地問道。因為這狹窄陡峭的樓梯就像是附在懸壁上似的，走起來太危險了。

　　「以前，公車只行駛到下面的馬路上，對住在上面的人就很不方便，所以才造了這樓梯當作捷徑。可是現在公車也開到上頭去了，這樓梯就很少有人使用了。偶爾只有那些深夜晚歸的人才會走。可是走這樓梯也很累人的，太陡了！」

　　走起來的確很累人。階梯不算少，要一口氣走到最上頭是不可能的，中途一定得休息喘口氣才行。

　　「嗯！可是從這兒爬到最上頭再回來的話，會像是剛上過洗手間的神情嗎？」大貫自言自語地，突然看了井上一眼，說：「喂，你做做看！」

　　「啊？做什麼？」

　　「假設河村從這兒到松阪家殺人的話，他會花多少時間？你示範一下看看。」

　　井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地說：「走，走這樓梯到上面，然後再……？」

　　「是嗎？」

　　井上連深呼吸尚未做完，大貫又加上了一句：「用跑的，而且盡量地趕快趕回來！」

　　「嗯！」大貫捧著一大杯啤酒，滿足地點頭。可是，那種滿足的神情不像是只因為有了這一大杯啤酒。

　　「怎麼樣？河村有可能受笑子之託而將松阪殺死。照這種往返的時間看來，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明確。笑子當然有殺丈夫的動機，浩一郎也一樣，自己的愛人被父親染指而興起報復的念頭。可是，誰是兇手呢？」

　　他好像在玩猜謎遊戲似地。

　　「可是……組長……」井上一邊喘氣一邊說著：「如果……河村是兇手……的話……他……可以參加……奧林匹克……了！」井上斷斷續續地說完，看來爬那樓梯上去再下來的確不簡單。

　　「什麼！理論上的推理合乎邏輯就可以了。」大貫獨斷地說著：「可是，還有一點遺憾。」

　　「是什麼？」

　　「那個由利子小姐也應該有某些動機才對。」

　　「由利子小姐──她不是那種會殺人的人。」井上一臉鄭重地替她辯解。

　　「你懂什麼？喂！拿個可以寫的過來。」

　　「啊！」井上往口袋裡一找，「啊！沒帶在身邊。」

　　「什麼！你真散漫！」自己沒帶卻佯裝不知。「老闆娘，借一支筆，好嗎？」

　　「好的！」

　　老闆娘拿來一支普通的原子筆。

　　井上突然想起河村的那一支Ｋ金綱筆，覺得那支Ｋ金鋼筆跟那個傢伙不太相配。一支Ｋ金鋼筆！自己也好想有一支Ｋ金鋼筆，可是……。

　　井上想拿起桌上的水喝時，突然一個情景閃過腦海：「Ｋ金鋼筆……。對了！」

　　由利子也有一支同樣的Ｋ金鋼筆！

　　河村有一支和她相同的Ｋ金鋼筆。這會是偶然嗎？

　　有一支Ｋ金鋼筆當然不是很稀罕，可是河村手上的那支筆會不會是由利子的呢？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由利子和河村又是什麼關係呢？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嗶──嗶──」的響聲出現，井上才回過神來，慌忙地按下呼叫器。

　　「那是什麼？」

　　「電話呼叫器。能不能借一下電話？」

　　「可以啊！」

　　「我是井上。──是的，組長也在這兒。──啊？現在……在休息，有事嗎？──什麼？是誰？」井上提高八度音喊著：「知道了！馬上趕往現場──啊！我們就在這附近啊。」

　　井上掛掉電話往大貫的方向走去。大貫慌忙地開始喝酒，中途走掉，不喝完太浪費了。

　　「什麼事？」

　　「殺人！」

　　「殺人？在哪兒？」

　　「在松阪家的後面……」

　　「就在這附近囉？」

　　「要我們馬上過去。」

　　「可是，我們正在忙松阪的殺人事件啊！」大貫發出牢騷之聲，「喂！松阪家又有誰被殺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松阪家的人。」

　　「是誰啊？」

　　「調查松阪被殺現場的白井刑警！」

　　（４）

　　松阪家的後面有一小片空地，好像要建房子似的，已打上地樁，周圍也已圍上鐵絲網。可是，鐵絲網早已面目全非，大概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將鐵絲網弄壞，得以自由出入到裡頭去玩。

　　當大貫及井上飛奔而至的時候──飛奔而至是稍稍誇張了些，是搭計程車趕來的。到達時巡邏車及救護車已停在那兒，周圍也圍了些看熱鬧的人在嘰嘰喳喳的。

　　「喂！屍體在哪裡？」

　　「大概在那邊吧！」井上指著空地裡堆積著木材的地方說道。因為有幾位像是刑警的人站在那兒。

　　「我們是總局的人！」井上對著他們說道。

　　有位刑警轉過頭來，他曾在松阪被殺現場調查過，所以認識大貫和井上，一見他們來了，馬上說：「啊！抱歉，還麻煩你們走一趟！」

　　「白井先生是你們那邊的刑警吧！上一次調查松阪被殺的案子，他也在場。」

　　那位刑警點點頭說道：「是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是位好前輩。」

　　白井仰臥在地上，眼睛睜開，嘴巴也稍微張開，一副很驚訝的表情，臉上沒有半絲恐怖或痛苦的神情。

　　胸膛一片血紅。

　　那位刑警說：「好像是刺傷致死，可是現場周圍找不到兇器。」

　　大貫注視著屍體，然後蹲下來搜查死者的口袋。

　　「嗯？」

　　他皺著眉頭，從內口袋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信封上也染上了血跡。

　　井上靠過去問道：「是什麼東西？」

　　「這是……」井上也愣住了！──是大鈔！

　　「大概有一百萬喔！」大貫猜測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貫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快速地瞄了瞄周圍一眼，其他的刑警不知在忙什麼地走來走去，都沒注意到他們兩人。大貫一縮手，將那信封放進自己上衣的口袋內，井上吃驚地說：「組長！你在幹什麼？」

　　「噓！安靜點！」大貫瞪了井上一眼，「交給我來辦就是了！」

　　「可是，那筆錢是──」

　　「這件事只有天知、你知、我知而已。知不知道？」

　　「不！不能這麼做！」

　　「你指什麼？」

　　「那樣子的話，算是侵佔金錢啊！」

　　「笨蛋！你以為我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

　　「可是──」

　　「來這兒！」大貫捉著井上的手腕離開屍體橫躺著的地方。

　　「喂！你曉得這錢是什麼錢嗎？」

　　「嗯……」井上左思右想地說：「大概不是上司給的薪水吧！一定是額外賺來的。」

　　「沒錯！白井一定知道某些事！」

　　「某些事？」

　　「殺死松阪的線索啊！他一定知道兇手是誰。」

　　「那他為什麼不說呢？」

　　「為了錢啊！他一定向兇手勒索了。」

　　「什麼？！」

　　「不要那麼大聲！」大貫比他更大聲地說道。

　　「白井先生會做出那種事？」

　　「所以才會來這個地方啊！將兇手叫出來說：『如果要我不說的話，拿一百萬來！』」

　　「兇手就拿一百萬來了？」

　　「然後交給白井。白井就很高興地將那信封放進口袋裡，兇手趁他不注意時刺死他。」

　　「原來如此！」井上覺得大貫的推理，只有這一次像話。「真是不像樣的刑警！」

　　「可是，這件事絕對不能公開發表。」

　　「怎麼說呢？」

　　「這種事被大眾知道了，一定會影響到警察的形象和威信。一發表的話，雜誌、報紙一定都會發表文章攻擊我們的。」

　　「那我們要怎麼做呢？」

　　「只有湮滅證據才行。就把白井當做是調查案子，因公殉職就好了。」

　　井上還是無法贊成他的做法。「組長的心情我了解，可是……。」

　　「怎麼樣？」

　　「可是，隱瞞這件事情還是不太好吧！」

　　「我不會隱瞞這件事的，還是會向上級報告的。」

　　「可是，警官也是人啊！有時候還是會犯錯的。我覺得要有覺悟接受批評，然後發表──」

　　井上看大貫一直瞪著他，這才死心地閉口不言。

　　「交給我來辦！懂了沒？」

　　「是！」井上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他拿大貫沒轍。只好先將這件事擱下不管，將箭頭轉向殺人事件上。

　　「會在這種地方碰面，看來兇手是松阪家的人囉！」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大貫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可是……」井上不解地問道：「白井先生究竟知道什麼事呢？」

　　「我怎麼會知道呢？」難得大貫會這麼坦率地回答。

　　「如果我們跟在旁邊的話，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這就是你還太嫩的地方。你要把眼睛睜大去搜查才行！」大貫傲慢地教訓著井上。

　　「反正，還是有必要去見見松阪家的人。」

　　「沒錯！我要讓兇手措手不及，露出狐狸尾巴來！」大貫眼中流露出快樂的光芒。

　　「我要控告你！我絕不容許你這樣侮辱我！」松阪笑子氣呼呼地吼叫著。

　　大貫慌張地安撫她說：「太太，不要生這麼大的氣嘛！沉著些！」

　　「把我當成兇手！我要告你誹謗名譽！」

　　「我並沒有那樣說──」

　　井上忍住笑意看著大貫如何安撫笑子。突然注意到由利子在對他使眼色。

　　他走到走廊下，等了一會兒，由利子也出來了。

　　「你的組長真有一套！」

　　「他就是那種人。」井上笑著說。

　　「可是，好恐怖喔！」由利子一本正經地說：「那位叫白井的刑警真的是被我們家裡的誰殺掉的嗎？」

　　「嗯！也不是這麼說啦！」

　　「上一次滿愉快的。」由利子微笑地說：「我想再見你一次！」說著就將兩手圍上井上的脖子。

　　「可是，還是不太好吧！我身為刑警而發生那種事情──」

　　「真固執！可是，你就是這一點可愛！」

　　一說完，就將嘴唇湊了上去，不讓井上再往下說。井上心想，只是接吻這種程度，在職業道德上應該還可以允許吧！所以他也沒拒絕由利子的親吻。

　　「今晚可以見面嗎？」由利子在他耳旁細語。

　　「那可不好吧！」

　　「那時候已經下班了吧！」

　　「是沒錯，可是……」

　　「那就在上一次的旅館見面。嗯，好不好嘛？」

　　由利子那嬌媚的笑臉有著無比的魔力。可以與上司的命令相抗衡。

　　「我知道了。」井上投降地點頭，「哦，對了！」

　　「什麼？」

　　「那支筆還在嗎？」

　　「幹嘛？」

　　「不是那支筆，是上一次跟你借的那支Ｋ金鋼筆還在嗎？」

　　「啊！那支筆啊？給人了，怎麼突然問起那支筆呢？」

　　「啊，沒有什麼，隨便問問而已……」井上曖昧地回答。──河村手上的那支筆果真是由利子的。

　　可是，即使是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對啊！井上自問自答，求個心安。

　　井上回到客廳，看見大貫還在安撫笑子。

　　「請不要生這麼大的氣。絕不是要把你當作兇手──」

　　「可是，現在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所以，才向你道歉，請不要再生氣。」

　　看來大貫也敵不過女性的歇斯底里症。

　　隔天早上，井上一邊打呵欠一邊上班。昨晚──太棒了。

　　上一次是因為知道被那叫做大津的人騙了，在衝動之下委身於我。可是這次不一樣！井上充滿自信地想著。

　　「您早！」井上向大貫打個招呼，大貫只是哼的一聲，算是回答吧！

　　「怎麼了？」

　　大貫怏怏不樂地回答說：「還能怎樣！還不是那個老太婆幹的好事！她居然到上司那兒告我一狀。真他媽的！」

　　「松阪笑子？」

　　「是呀！她說沒有證據就把她當作兇手看待之類的話，託她之福，我被嚴重警告。」

　　「那真遺憾了！」

　　「你去她們家走一趟。」

　　「幹什麼？」

　　「替我去道歉！」

　　「我不要做那種事！」

　　「這是命令！去吧！」

　　一聽到「命令」兩字出口，井上不由得嘆氣。

　　「知道了！」

　　念頭一轉，說不定可以見到由利子也不一定……井上搭計程車前往松阪家，大概是昨晚長時間裸露，有點受到風寒，想流鼻涕。就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擤鼻子。

　　「嗯？」

　　手帕上有血。流鼻血了嗎？──可是，又沒有。手帕上的血是一滴一滴的，而且早就乾凝了。

　　井上把裝著手帕的口袋翻過來一看，口袋底一片凝固的血跡。他愣然不已，過不久，他整個臉上發紅……

　　「咦，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前來開門的是由利子。

　　「能不能出來一下？」

　　「可以啊！反正今天我也不想去學校，等我一下。」

　　兩、三分鐘之後，由利子換了件衣服出來。

　　「要去哪裡？」

　　「坐上去再說。」

　　井上把由利子推進在等候的計程車內，等他自己也落座之後才對她說：「去大津秀一的公寓。」

　　「什麼？」由利子睜大著眼，「你在胡說什麼？他──」

　　「我知道他不在哪兒。可是，我需要走一趟那間公寓，請你帶路，好嗎？」

　　由利子不可思議地看著井上。不過，既然他這麼說了，也只好帶他去囉。由利子聳聳肩告訴司機目的地。等計程車行駛到目的地的附近時，由利子看著窗外說：「嗯……應該是在這一帶。是那一棟嗎？……不對！」

　　她搖搖頭說：「這一帶相似的公寓太多了，我搞不清楚是哪一棟了。」

　　「上一次你就知道，而且又是在晚上。」

　　「那是……」由利子無話可對。

　　井上對司機說：「請靠邊停。」

　　下了計程車，兩人在路旁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最後井上開口說：「根本就沒有大津秀一這個人，對不對？那間公寓也只是隨便選的。反正根本就沒大津秀一這個人，隨便一棟公寓都可以。湊巧你知道這一帶公寓很多，所以才帶我來，對不對？」

　　「有個朋友住在這裡，我來過幾次。」

　　「可是特地選好的公寓，要再找一次卻找不到，這太說不過去了吧！」井上說到這裡，把口袋翻過來給她看，「你看，有血跡！」

　　由利子心頭一驚。

　　井上見她不語，繼續以沉重的語氣說：「當我發現這個的時候，才瞭解那白井刑警知道了些什麼。在我跟你親吻的時候，白井闖了進來，就在那時候，他看到你在我的口袋裡放進東西。」

　　由利子仍然沉默地低著頭。

　　「是你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可是，在你還沒有處置掉那兇器時，警察就進來搜查房子了。所以你只好把兇器藏在身邊，可是若是要檢查身體的話，那就會露出馬腳，所以你就想出一個辦法，如果可以的話，把兇器放進一個笨蛋刑警的口袋內。」

　　由利子抬起頭欲言又止，又低下了頭。

　　「所以才抱住我。很技巧地將兇器放進我的口袋，然後要在我尚未注意到口袋的時候拿回兇器處置掉。所以，你就跟在我後頭。很不湊巧，我有我的理由而跟在大貫組長的後頭，你跟得很不耐煩了，就跑出來毆打組長，偷那支原子筆作理由，然後製造一個假愛人。不管怎樣，一定要將我口袋內的兇器拿回去就對了。你又怕直接誘惑我的話，會引起我的疑心，所以就編造一個故事，假裝被愛人騙了，在受騙的刺激下而委身於我。然後，在旅館的房間裡，趁我在淋浴的時候，將那兇器取回丟棄掉。到底你使用的兇器是什麼？」

　　「錐子。我將把柄拿掉而可以把錐子握在手中。」

　　「就像小型錐子一樣──白井刑警向你勒索一百萬，你也用錐子把他殺掉囉？然後再重複演戲，為了將兇器處置掉，在走廊抱住我，把兇器放進我口袋，然後在旅館取回它。可是，很不湊巧這次沾在錐子上的血跡沾在我口袋裡。」

　　「上一次是用水擦掉。這一次的錐子較大，無法洗掉。」

　　井上沉默地看著由利子一會兒。「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父親呢？」

　　「我想和河村結婚。我知道他是媽媽的愛人，可是那沒關係，我知道他也只是為了錢才跟媽媽在一起，而且他也打算跟媽媽分手。可是，我爸爸他……」

　　「他不贊成？」

　　由利子猶豫了一會兒，說：「他想染指河村！」

　　井上困惑地問：「什麼意思呢？」

　　「我爸是同性戀者！」

　　「怎麼會呢！」

　　「是真的嘛！他偶爾會搞女性關係，可是最近都是找男的。邀請女人吃飯只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這麼說來，像河村那種男人說不定也是同性戀者之一囉！

　　「那麼，那天晚上……」

　　「我爸把河村叫過去，說要談論我跟他的婚事，可是我仍然不放心，就偷偷地先藏在工作房的寢室裡，想偷聽他們的談話。果然不出我所料，爸爸想對河村……」

　　「所以，你就生氣了！」

　　「是的。我就衝出去拿起桌上的錐子，對著父親刺過去。──然後我叫河村快點回去，我留下來收拾現場，安排成像有女人來過的樣子，千草真弓的口紅湊巧跟我的一樣，所以就想拿她當替死鬼。」

　　「可是，河村有不在場的證明，那怎麼解釋呢？」

　　「我們付錢給那老闆娘叫她做假證明的。他好像跟那老闆娘也有交情的樣子。」

　　「現在還是愛他嗎？」

　　由利子靜靜地搖著頭。

　　「當我發覺自己殺死了父親之後，腦子突然清醒過來。那種人只不過是靠著女人吃軟飯而已，而我卻為了那種男人……殺死了兩個人，我真的很笨！」由利子對井上微笑地說：「不銬手銬嗎？」

　　井上嚥了口水說：「最好是你去自首，說不定可以減輕刑罰。」

　　由利子搖搖頭說：「一個人上警局去被逮捕很不是滋味。可是，若是被你逮捕的話，我心甘情願。」

　　井上心痛地嘆氣道：「走吧！」

　　「有點精神好不好？好像是你被逮捕似地。」由利子笑著對他說。

　　「我說得沒錯吧！」大貫滿臉得意地搖晃著椅子，「兇手一定是那家族的人，我早就覺得那女孩子怪怪的囉！」

　　井上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仔細想想，如果照平常的方法來調查松阪被殺案件的話，說不定由利子就巧妙地逃脫過這罪嫌。就是因為大貫無理地搜查住家，使得由利子走投無路，自己留下線索。

　　這麼看來，大貫亂七八糟的推理還有它想不到的功用呢！

　　可是，若沒有他那亂七八糟的推理，由利子也不會去殺第二個人。──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再來說「可是」、「如果」也是挽回不了任何事了。

　　「喂！井上！」一位同事走到他旁邊，「松阪由利子的口供已經問完了，可是她說曾交給白井一百萬圓，我們在現場卻沒有發現啊！」

　　井上看了大貫一眼，大貫連忙大聲地說，「啊！對了！事情太多忙得都給忘記了！」一邊虛張聲勢地說，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信封放在桌上說，「就是這個！」

　　井上覺得大貫想故意地隱藏那筆錢，不，不是故意，而是絕對存了壞心！

　　「怎麼了？井上！臉色不太好喔！胃痛嗎？」

　　「沒有啊！」

　　「刑警這行業啊，本來就是多操心的職業！」大貫悠哉地吐著煙霧說：「可是，你也做得滿愉快的嘛！」

二、迷魂陣殺人事件

　　（１）

　　「以上的說明，我想大家都瞭解了，這次的搜查關係到我們警務署搜查一課的信譽問題！」

　　箱崎刑警課長加重語氣地頓住，巡視一下圍著會議桌坐的幹部的臉上神情，然後再接下去說：「絕不允許有一點點的小錯誤，得一百分就是一百分，得九十九分就等於零分。這一點你們要好好地記住！」

　　在座的刑警組長們似乎受到上司訓示的影響，每個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使得空氣中蒙上了一層緊張感。箱崎課長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相信你們都已經瞭解我所說的。希望你們回去後要好好地轉告屬下們，謹慎地守住自己的崗位。有沒有什麼疑問的？」

　　會議室一片沉靜，連一聲咳嗽聲音都沒有。箱崎滿意地點點頭說：「那麼，今天就到──」

　　箱崎尚未說完，突然傳來了一種奇妙的聲音，好像是空調的馬達緊縮似地，呼──，呼──地反覆響著，不像是從天花板或會議室的角落傳來，倒像是在會議桌的一角傳來的。

　　一個、一個陸續地往那聲音的方向望去，終於知道是屬於何種聲音及發出聲音的主人。──聲音的來源是在會議桌一個角落，剛好是箱崎所站的位置的對角，聲音是由坐在那位子上的人鼻子所產生的。換句話說，他在打鼾。

　　人會打鼾當然是意味著他在睡覺，坐在會議桌上的人馬上就知道有人睡著了。可是對箱崎來說，卻足足花了一分鐘的時間才領會過來，他無法相信那麼熱情有勁的演講，居然會讓人睡著！

　　「誰？是誰睡著了？！」

　　與其說是生氣的口吻，倒不如說是無法置信的語氣。最靠近那打鼾聲音來源的一位組長回答說：「是大貫先生！」

　　「大貫，坐嘛！」箱崎刑警課長態度和藹、笑意盈臉地說：「最近怎麼樣，忙不忙？」

　　「忙不忙？」

　　大貫組長一副像是在車站前突然被叫住要做問卷調查似地板起臉孔，斜斜地坐在椅子上。「多虧無能的部下及笨拙上司之託，最近特別的忙！」大貫一臉坦然地對著頂頭上司這麼說著。

　　「是……是嗎？」箱崎原本保持笑意的臉上不禁抽搐著。

　　「找我有什麼事嗎？」

　　大貫刑警組長已五十歲了，矮矮胖胖的，對於刑警這一行業來說，這類型的最容易給人壞印象。

　　「嗯，實際上想要你辦一件事。」

　　大貫一聽又要他辦事，整個臉馬上陰沉起來說：「即使你說兩個案件要一起辦……」

　　「哎呀，我知道啦！可是這件事只有你才有辦法解決啊！拜託啦！」

　　箱崎不容他再說下去，連忙打斷他的話奉承他幾句。

　　大貫一聽到「只有你才能解決」這句話，整個態度馬上來個一百八十地改變，和顏悅色地說：「既然您都這麼說了，我就洗耳恭聽了。」

　　「文件在這裡。」箱崎邊說邊從堆積了一層塵埃的文件中抽出一份，「你知道嗎？這件案子經過我們搜查一課調查的結果，發現案情陷入迷魂陣裡了。」

　　「迷魂陣？」大貫嗤之以鼻地笑道：「一件案子會調查得步入迷魂陣那就很奇怪了。不管怎樣的案子，只要以正確的方法來調查就會破案的。我想這件案子會變成這樣，主要還是那時候辦案人的不對，一定是這樣沒錯。」

　　「是我辦的！」箱崎拚命地壓抑怒氣，青著臉回應他的狂妄。

　　大貫仍然一副不在乎的神情，說：「這樣啊？那在辦案中途你一定生病入院了。」

　　再讓你這樣說下去，我會進精神病院呢！箱崎一邊在心裡咒罵著，一邊連忙把文件塞給他說：「這件案子一定得藉助你的力量來解決。這關係到刑警，甚至全日本警察的威信。希望能把這『迷魂陣』羞恥的招牌拿掉，而且也只有你才能辦得到。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手段，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要能破案就行。大貫，這件案子就拜託你了！」

　　這段台詞箱崎只花十五秒辟哩啪啦地就把它說完，連忙把大貫請出房間，然後，靠在門上喘息：「在這緊要關頭，有他在就倒楣了。隨便你要去哪裡！最好是暫時不要回來！」箱崎轉頭對門怒吼著！

　　「真的要再調查這案子嗎？」井上愣然地問道。

　　「你有什麼疑問嗎？」大貫一副流氓口吻。

　　「沒有……可是，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又怎麼樣呢？即使是一百年前的案子，迷魂陣就是迷魂陣！我還是會把那兇嫌從迷魂陣裡捉出來的！」

　　「可是，怎麼突然……」井上厭煩地看了桌上那份封了塵埃的文件一眼：「刑警局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辦案的售後服務呢？」

　　井上刑警今年二十五歲，是位新進的刑警，因為太老實忠厚了，反而沒有女孩子緣，尤其是最近變得更陰沉，女孩子連理睬他都不理。所謂的「陰沉」就是意味著自己是大貫組長的部下這種悲慘性的事實所帶來的影響。

　　大貫問他說：「發生這件案子的時候，你幾歲？」

　　「嗯……大概五歲左右吧！」

　　「還沒上小學啊？！你五歲的時候，我已經是在第一線活躍的刑警了。」

　　聽他這種語氣，好像他早生二十年就是他的榮耀似的。

　　「那麼，組長還記得這件案子發生的情形嗎？」

　　「當然啦！雖然那時候不是我偵辦的，可是那男的被殺的情景，我還記得很清楚呢！」

　　正在翻紀錄文件的井上說，「照這紀錄看，被殺的人好像是位女性。」

　　「是嗎？嗯，是男是女沒什麼差別。」

　　說錯話仍能毫不在乎好像是大貫的特性之一。井上看他這樣子回頂一、兩句也是沒用的，只好死心地說：「唉！反正還是先把紀錄文件看過再說！」

　　井上一說完就開始翻閱文件，突然間，大貫對他大喝一聲：「不行！不要看！」

　　「可是，不看的話什麼都不了解啊！」

　　「嘿嘿！這就是你還沒上道的地方！你要知道那是失敗的紀錄，也可以說是失敗的調查！如果你先看了那文件，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再來調查的話，那還不是再走回迷魂陣裡面出不來！你懂不懂這道理啊？！」

　　「那麼，到底要……」

　　「重新再找關係人談話。你去查查他們現在在做什麼？住在哪裡？」

　　井上一聽，差點哭出聲說：「都已經過了二十年！」

　　「我知道，今天之內要查出來！明天一大早就開始行動，知道嗎？」大貫交代完之後，就開始穿外套。

　　「組長要出去嗎？」

　　「回家好好地推敲調查的方向！這種心情你懂嗎？」

　　「啊？……」井上無言地目送大貫邊打呵欠邊走出刑警局。什麼心情嘛！坐在井上附近的幾個同事發出同情的口吻說：「喂！你這下可慘啦！」

　　「課長是不是跟我有仇啊！怎麼老是把我派在大貫組長手下做事呢？」

　　「嗯，大概是思考方式吧！如果你熟悉了他的思考方式，那麼往後跟誰一組辦事都沒問題啦！」

　　井上聽了也沒啥安慰。如果在熟悉習慣之前發瘋的話，刑警局會不會照顧我一生呢？

　　井上心一狠──如果真的快要發瘋的話，在進精神病院之前一定要把大貫殺了，以消心頭之恨。這種想法似乎給井上帶來不少安慰，他安靜地開始記下與那二十年前案件有關係的人的名字。

　　（２）

　　「要先調查誰呢？」大貫把身子往後靠在背墊上，問道。

　　「我想先去拜訪被害者的丈夫會比較好。算我們幸運吧！與案子有關的人物現在都還活著！」

　　「是嗎？」大貫若有所思、感慨萬千地說：「這個案子等我等了二十年，就等待我去把它挖掘出來！」

　　井上覺得陣陣寒冷！在他體溫尚未散失之前，他趕快把車子往前開動。

　　「被害者的丈夫叫做松永善夫。二十年前是五十五歲，現在是七十五歲。」井上一邊開車一邊報告：「以前是某貿易公司的經理，後來晉升到公司的董事，六十七歲那一年主動辭去工作。」

　　「現在在做什麼？」

　　「應該是悠閒地過著老人生活吧！」

　　「你這麼認為嗎？」

　　「不對嗎？」

　　「他現在一定是受著良心的苛責，痛苦地在過日子。」

　　「組長，你是說松永善夫是兇手嗎？」

　　「被害者是太太的話，兇手大致上都是丈夫。」

　　「可是，松永有絕對的不在場證明喔！兇殺案發生的時候，他因公事出差到美國去了。」

　　「你看過那文件了！」大貫從後視鏡裡直瞪著井上說：「我不是說過不能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嗎？」

　　好像在哪兒聽過的台詞……到達松永善夫住的地方時，先不管他內心如何，他住的地方外表看起來就像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地方。庭院內有一小塊菜圃、光線良好的陽台、精巧有致的住家。

　　按下電鈴，不一會兒。

　　「來了！」

　　是女人的聲音。門一打開，來應門的人是大約四十五、六歲，給人有點艷麗感覺的女人。井上馬上報出身分說：「我們是昨天打過電話的刑警。」

　　來開門的女人和藹地微笑說：「請進，我們正在等你們來呢！」

　　大貫卻直盯著她問說：「你是女傭嗎？」

　　那個女人表情僵硬了一會兒。

　　「我是松永的太太。」

　　松永善夫外表看起來很健朗，若沒有那一頭白髮的話，看起來只不過像六十歲左右的老人。

　　「辛苦你們了，還勞駕你們跑這一趟。要不要來杯威士忌？這是我的長壽密方喲！」

　　因為是在執勤當中，井上拒絕地說：「謝謝您的好意。」

　　「我來一杯吧！」大貫從中插斷他的話，「這傢伙要開車，給他一杯茶就可以了。」

　　「昨天你們打電話來說要請教有關我前妻被殺之事，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為當時無法調查出一個結果而擱置下來，現在想再從另一個新的角度來調查。」

　　雖然井上這麼委婉地回答他，可是「從另一個新的角度」井上自己也不知是何種角度。

　　「我想稍微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景，您前妻──叫做幸子，對吧！當時，她是住在世田谷的住家吧？」

　　「是的，那世田谷的住家現在是兒子、媳婦在住。」

　　「那時候，有誰和您太太一起住呢？」

　　「除了我之外，還有長子善一郎和他的太太初代，及剛初生不久的孫女兒，然後還有長女良子、次子正行。啊，對了，還有幫忙家事的……」

　　「叫做金子的女人吧！」

　　「啊！對，對。她叫做金子。人老了記憶就不太好。我還記得每一次我在吃醬菜時，她總會對我說：主人啊！這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喲！現在外面超級市場賣的醬菜算什麼嘛！這顏色、味道是別處看不到、吃不到的──」

　　井上怕他這麼一講下去會講個不停，連忙打斷他的話說：「那麼，案件發生的那天，松永先生好像是在美國，對吧？」

　　「沒錯，我在美國辦事。我到現在仍然對那一天的事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晚上接到國際電話，知道妻子死的消息時，我整個人都六神無主，只是茫然地注視著曼哈坦的街道。」

　　松永老人閉上眼睛；似乎他又回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個晚上。

　　「太太是在廚房被殺的吧？」

　　「對。可是，並不是我親眼所見，是警員告訴我的。」

　　「嗯，您聽到太太的死訊之後，有沒有馬上從美國趕回來呢？」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之後才回來的吧！」

　　「一個星期？為什麼呢？」

　　「時下的年輕人若是太太感冒了，就馬上請個假帶她去看病，我們那時候才沒有這種情形呢！那時候都是工作第一，太太不知擺在第幾位呢！我是以經理的身分前往美國商談重要的契約。沒想到，太太卻在這時候被殺死了。可是，就算我趕回來了，她也不可能死而復活吧？所以，那時候我就忍著悲痛，把那件公事辦得漂漂亮亮再回國。」

　　松永老人的眼睛閃爍著得意的光芒。

　　──真有那麼榮耀嗎？井上無法體會他那種心情。

　　「二十年前您曾說過想不出有誰在懷恨自己的太太，兇手會是誰您也不知道。在這二十年裡頭，您有沒有突然想到些有關的事情或人呢？」

　　井上一問完，松永善夫的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情，井上直覺到他一定知道某些事。

　　「本來……是想把它隱藏在心底，就這樣跟隨我到死……」松永老人滿臉猶豫地說：「若是我說出這件事，不會刊登在報紙上吧？」

　　「你不用擔心，我們搜查一課的宗旨是絕對嚴守祕密、安全確實、動作迅速的。」

　　一直沉默不語坐在旁邊喝酒的大貫突然插上這麼一段話，令井上啼笑皆非，會不會又喝醉了呢？

　　「那麼我就坦白地說了。或許這件事應該是在二十年前就講出來才對。可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否牽涉到太太的死，而且一說出來又關係到太太的名譽問題，所以我就沒說了。」

　　「什麼事呢？」

　　「當時我太太有一個愛人。」松永老人落寞地微笑說道：「那時候我忙於公司業務的開拓，冷落了她。我知道她很寂寞，所以也沒有責怪她的那種心情。」

　　「那個愛人是？……」

　　「是我的部下，他叫佐伯。還不到四十歲就當上了課長，很優秀的男人。」

　　「那麼他現在──」

　　「去年死了。他六十歲的時候，繼我之後當上董事而且非常活躍，可是卻突然因胃癌而去世。」

　　「是這樣子啊？」

　　「喔！我並不是說他就是兇手。只是那時候曾有這麼一件事，請不要誤解了！」

　　「這我們知──」

　　「現在的太太相當年輕嘛！」大貫又突然打斷井上的話。

　　「她小我三十歲，嗯，對我這種年齡來說，差個三歲或三十幾歲都沒什麼分別。」松永老人苦笑地自嘲道。

　　「結婚幾年了？」

　　「嗯……和克子在一起已經有十……五、六年了吧！」

　　「不能說謊喔！」

　　松永老人馬上臉紅地問道：「什麼意思？」

　　「你跟她應該有二十年了吧！被殺的太太也許有愛人。可是你那時候也有愛人，對吧？你不用再強辯了，我們都知道得很清楚。」

　　松永老人不語地直視著大貫一會兒，終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都曉得的話，那就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了！」

　　「為什麼會知道呢？」井上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知道什麼？」

　　「松永和克子的事啊！」

　　「那是被我瞎說說中的。這叫做老行家的直覺。你懂嗎？」

　　瞎說說中和直覺相差太遠了吧！不過管他的，只要他的瞎說能有所幫助就好了。

　　「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想去世田谷的松永家。現在是長男善一郎住在那兒。」

　　「好吧！到了再叫我！」說著，大貫馬上打起世上少有的鼾聲。

　　「剛剛接到我父親打來的電話。據說要再調查母親被殺的案件？請坐。」

　　松永善一郎開門見山地道出井上他們的來意。可是「請坐」這一招對大貫來說似乎是不必要的。在松永善一郎尚未說請坐之前，他已經大大方方地坐下來，而且連續打了好幾聲的呵欠。井上很不好意思地拿出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

　　善一郎外表看起來不太像松永善夫，或許像他母親吧！在井上的筆記本上，他應該只有四十八歲，可是頭髮卻已白了一大半，像是已過了五十歲的人，雖然他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老了許多，可是比起他那實業家型的父親來說，他具有那種知識份子睿智的風範。

　　「請喝茶！」

　　善一郎的太太初代端出茶來招待。她是屬於嫻淑文靜的女性，與善一郎非常相配。

　　「請給我一杯黑咖啡！」大貫點飲料似地說道。

　　他一點也不懂得客氣！井上一邊在內心發牢騷一邊取出筆記本說：「這棟房子曾經翻修過吧？」

　　善一郎點點頭說：「是的，大概是在七、八年前翻修的吧！原本的房子已經很舊了，趁著弟弟結婚離家生活就把它改建了。」

　　「那太可惜了！」大貫唏噓地嘆氣說：「無法目睹現場是一種很大的損失！若是能讓我見到現場的話，一定會發現重要的線索的！」

　　已經知道見不到了才這麼說的吧！聽起來好像滿有那麼一回事似的。其實這只不過是大貫的伎倆之一罷了。

　　井上為了防止大貫再繼續吹噓下去，連忙問道：「發現你母親幸子屍體的人的確是你吧？」

　　「是的。」

　　「能不能請你再敘述一遍當時的情景呢？」

　　「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松永善一郎將視線瞥向別處，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似地說：「大概是半夜兩點左右吧，我本身是個淺睡的人，所以很容易被吵醒，而且那時候我的房間在二樓，剛好是廚房的上頭，半夜兩點的時候突然覺得下頭有聲響就醒過來了。」

　　「原來如此！」

　　「可是我覺得起床下去看很麻煩，也就不理它把眼睛閉起來睡覺。可是愈想又愈不對勁，於是就起床下去探個究竟。結果，就看到母親倒在廚房那兒。」

　　「廚房的燈開著嗎？」

　　「是的。而且後門是開著的。」

　　「然後，你馬上打一一O。可是，你母親那時候已經死了。」

　　「是的。到現在我仍然很後悔為什麼那時候一聽到有聲音不馬上下樓，如果早一點下去的話，說不定母親就不會死了。」

　　「從你聽到聲音到下樓，太約隔了多久時間？」

　　「嗯，不太清楚。因為是關著燈睡覺的，大概也有一段時間吧！至少有十五分鐘左右吧！」

　　「我懂了。那時候沒有遺失東西，對吧？」

　　「是的。廚房、客廳都很整齊，沒有被翻過。」

　　「這麼說來，你還是認為有人懷恨而行兇的囉！」

　　「可是，那太不可思議了。我母親是位和藹可親、典型的傳統女性，她很少外出，認識的人又很少，無法想像有人會懷恨她。」

　　大貫馬上接下去說：「她不是有一位愛人嗎？」

　　善一郎一聽，臉上馬上浮現出厭惡的表情。

　　「是我父親說的吧！人都死了，他還要演戲！」

　　「是事實嗎？」

　　「沒有那回事！那是我父親為掩飾他自己的風流而捏造的。佐伯先生是常常來我們家拜訪，可是他跟我母親並沒有任何瓜葛。」

　　「是嗎？」大貫自言自語似地問道，湊巧這時候，初代端來他點的黑咖啡，他馬上端起咖啡呼呼地喝著，好像不在乎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什麼時候聽你父親提起佐伯及你母親之間的事呢？」

　　「我父親在母親死後半年，就和一位小他三十三歲的女人結婚。那時候有許多流言對他不利，所以，為了驅散流言，就編造了那個謊言，拚命地向大家解說。」

　　這和剛才松永老人所說的「為了妻子的名譽而沉默不語」似乎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佐伯先生對於這件事有什麼反應呢？」

　　「他是父親的部下，所以被收買了吧！當時，他一句話也沒說。」

　　大貫在這時候剛喝完咖啡，忽地嘆氣說：「你似乎對你父親有所不滿？」

　　善一郎點頭承認說：「沒錯！如果那時候我父親沒去美國的話，我會認為是他行兇的。」

　　井上邊紀錄邊問：「換句話說……就是找不到兇手是誰。你進去廚房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事？」

　　善一郎沉思了一會兒，「事情過後，我才愈想愈覺得奇怪。」

　　「什麼事？」

　　「一個是雖然我母親被刺，可是附近卻找不到血跡。」

　　「這在記錄上提到了。而且也找不到兇器。另一個是？……」

　　「啊！這有點無聊，不過……」

　　「是什麼？」

　　「我母親平常都是穿著和服，那一天晚上也是一樣。不過，半夜兩點穿著和服在廚房，我覺得有點奇怪。而且，在她屍體身旁有一條圍裙。」

　　「圍裙？」

　　「是的。好像是在洗東西的時候被刺殺的。可是，我記得她沒有半夜洗東西的習慣啊！」

　　「廚房裡有沒有髒東西呢？」

　　「這就不太記得了。」

　　「我懂了！」井上合上筆記本說：「非常抱歉！打擾你許多時間，也謝謝你提供這麼多消息。」

　　「你們會去我弟弟那兒嗎？」

　　「嗯，是這麼打算的。」

　　井上一站起來往旁一看，傻了眼。大貫居然沒打鼾地睡著了。

　　「她一定在咖啡裡面摻放了安眠藥。」大貫走出門外還猛打呵欠地罵著。

　　「怎麼會呢！她摻入安眠藥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井上不耐煩地問道。

　　「她不想讓我聽到重要的話啊！」

　　井上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的話才好。乾脆就沉默地走到車旁，打開車門正要坐下去時，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的臉，心一驚，連忙說：「啊！抱歉！弄錯車子了。」

　　馬上起身關上車門。……可是，一看車牌，沒錯啊！井上再度鑽進車內，問說，「你要幹什麼？」

　　那女孩子回問他說：「這輛車子是要去我叔叔正行家，沒錯吧！順便載我去啊！」

　　「叔叔正行？那麼，你是──」

　　她俏皮地回答說：「松永幸代！我剛剛偷聽到你們和我父親所說的話。」

　　「你在幹什麼？快開車啊！」已經坐在後座的大貫不耐煩地吼叫著。

　　井上滿臉困惑地對那女孩子說：「喂！小姐啊！這是警車不是計程車，所以……」

　　井上還未說完，大貫嘲弄地打斷他的話說：「你內心不高興才怪呢！讓她搭個便車不就得了！反正，快點開車就是了！我要睡覺！」

　　（３）

　　「現在是大學生嗎？」

　　「對啊！」松永幸代愉快地坐在前座哼著時下流行的歌曲。「今年四年級，就要面對畢業的問題了！」

　　雖然她是位年輕、發育良好的大學女生，雖不能說得長得善一郎，但兩人一站出來，就會知道是一對父女。再附加一句話，她可以算是一位美人。

　　「坐在後面休息的那一位是刑事組長？」

　　「是啊！」

　　「咦？！」她回頭注視著大貫那一臉睡相，「和我想像中的刑事組長不太一樣。」

　　井上壓低聲音對她說：「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為什麼要再挖掘二十年前的殺人事件呢？」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嗯，連刑警也變得職員化了？」

　　「那一年你幾歲？」

　　「我才兩歲啊！什麼都不記得。你要逮捕我也是沒用的！」

　　「我們才不會做那種事呢！」井上笑著回答她。可是，要是換成大貫的話，那就很難說了。

　　「叔叔人很好嗎？」

　　「對啊！叔叔和我爸年齡差了一大截，所以我跟叔叔像是朋友一樣，感情好得很！」

　　「那良子是你的姑姑囉！」

　　「嗯！她離過婚。現在和正行叔叔住在一起。不是壞人，可是……。」

　　「很難應付嗎？」

　　「她今年四十歲。因為是獨身女郎，玩來玩去的，不得了！」

　　「咦！她常常旅行嗎？」

　　幸代苦笑地說：「如果是就好了！你到了就知道！」

　　幸代一說完，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井上。井上被她那雙大眼睛注視得心裡發慌，連專心開車也變得難以控制。

　　「刑警闖紅燈？這算哪門子的事嘛！」大貫一睜眼，看到井上闖了紅燈，馬上吼道。

　　「抱歉！」

　　那你在執勤中喝酒，這又算哪門子的事呢！井上在心裡頂回去。不過，好在這時候已經到達松永正行住的公寓，讓大貫無法再繼續嘮叨下去。

　　「叔叔，你好！」門一打開，幸代活潑地打著招呼。

　　「喲！是你啊！怎麼有空來呢？！」

　　出來開門的是一位三十五歲左右，敦厚老實的男人。當他發覺幸代旁邊站有人時，問道：「你的朋友？」

　　「是刑警先生！」

　　「啊！昨天打過電話的刑警先生啊！請進。我太太剛好帶孩子出去。幸代，幫我倒茶來，好嗎？」

　　「嗯！好啊！」幸代爽朗地答應，嬌小玲瓏的身影快速地往廚房走去。──這女孩子不錯！井上目送著她的背影，心裡這麼說道。

　　「喂！」大貫嘶啞地喊叫著：「對不起，請給我一杯紅茶！」

　　井上回頭瞪他一眼，可是，大貫好像沒感覺似地繼續說：「檸檬有撒農藥，加牛奶就好了！」

　　他到別人家裡好像是到了咖啡店似地，他點什麼就一定會有什麼才對。

　　松永正行似乎不在意大貫的囂張，開門見山地說：「我母親被殺的時候，我十六歲。有些瑣碎的事已經不太記得了。可是，那時候的事情對十六歲的少年來說，算是刺激極大的一件事。」

　　「對於那事件有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呢？」

　　「嗯……」松永正行沉思了一會兒，說：「沒有！因為我是老么，大家都不肯讓我接近現場。所以，我沒有到過現場，連我母親的遺體也只是在葬禮的時候才見到。」

　　「原來如此！那一天晚上你好像睡得很熟？」

　　「是的。在那種年齡，一睡著就像跟死豬一樣，除非是天塌下來了，才會醒的。」

　　「那麼，到現在你有沒有想到有誰可能懷恨自己的母親呢？」

　　「嗯……我母親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對我們很嚴格，但是也很愛我們，可是絕不溺愛。對我們兄妹三人，不會因為我是老么，就特別寵愛我。三個人做錯事的時候，她一樣懲罰。我非常感激我母親對我的教導。」

　　「叔叔是戀母情結的人。」幸代端來紅茶，順便調皮地說了一句話。

　　「喂！小孩子在胡說什麼！」

　　「我知道喔！叔叔因為受到打擊而休學一年。」

　　「不是因為那件事的關係。因為滑雪而折斷骨頭，請假太多了，就乾脆休學多留一年的。」正行笑著解釋，然後順口問她說：「那件事誰告訴你的？」

　　「良子姑姑啊！」

　　「真是拿她沒轍！隨便亂說。」

　　看起來，是無法從正行這兒得到其他的線索了！井上心裡這麼判斷之後，轉頭對大貫說：「組長，你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呢？」

　　「嗯？──啊！對了！」大貫手裡拿著茶杯說：「有沒有小甜餅之類的東西可吃呢？」

　　在井上還來不及會意過來時──「咦！有客人啊？」

　　起居室的門被打開了，門口站著一位穿著寬鬆長褲──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紅長褲，臉上極濃妝的女人。

　　「啊！姊姊，又去逛街了？」

　　「是啊，無聊嘛！」

　　「你回來得正好。昨天跟你提過的，他們是刑警先生！」

　　「是他們啊！」

　　「刑警先生，她是我姐姐良子。」

　　「抱歉！打擾了你們！」

　　井上微微欠身地打聲招呼，而大貫只是在鼻子內「哼」地一聲。這大概是豬族的打招呼方式吧！

　　可是，良子居然無視於大貫傲慢的態度，就像我們從來不會去注意到夾在報紙裡面的傳單廣告那樣，她只是直視著井上說：「你是來捉我的嗎？」

　　「捉你？不！不是這樣的。」井上慌張地解釋說：「只是針對松永幸子被殺的案件重新做調查罷了。」

　　「那就沒錯了！」

　　井上一聽，心驚地問說：「那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在等你們來，我有非講不可的事！」

　　在等我們來？可是卻出去買東西？這說不過去吧！可是，一聽到她說有非講不可的事，井上也管不了這許多了。連忙拿出筆記本及原子筆說：「等，等一下。好，什麼事呢？」

　　「討厭！在這麼多人的面前我才不說呢！我要說的事只能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才說得出來啊！」

　　「啊？！那怎麼辦呢？」

　　「到我的房間吧！走吧！」

　　「哦──哦！組長，走吧！」

　　「只能你一個人來，再有其他人在場的話，我就絕對不說。」

　　「可是──」

　　「你去吧！」大貫無所謂地說：「我在這兒休息一下，最近好像勞累過度，有點吃不消。──小女孩，能否麻煩你再給我一杯紅茶加威士忌？」

　　井上只好跟著松永良子走了。幸代不自覺地浮出笑容說：「我就知道一定會發生這種事情！」

　　正行面露憂色地點：「喂！要不要提醒他──」

　　「沒關係啦！反正他又不是小孩子！」

　　幸代輕輕地一語帶過。大貫在旁邊聽得滿頭霧水。

　　「怎麼了？有什麼危險的事嗎？」

　　「不是，只是我姊姊有個不太好的嗜好……」

　　正行尚未說畢，走郎上傳來卡嗒卡嗒的聲響。然後，門被打開了，井上喘著氣跑出來，他的領帶歪了，白襯衫的下襬露在外頭，長褲上的皮帶被拉開了，他臉上的神情像是見到鬼怪似地蒼白得很！

　　「組、組長！我們走吧！」

　　「等一下，我還要再喝一杯紅茶！」

　　「不管你要喝紅茶還是什麼，我請客！我們快走吧！」一說完就硬拉著大貫的手要離開。

　　「真的嗎？什麼都請嗎？」大貫突然來個三百六十度地大轉變，「那麼，我們走吧！在人家家裡待太久會打擾到他們的。」

　　「很抱歉！」井上對幸代及正行禮貌性地點了個頭之後，馬上拉著大貫走出公寓。

　　車子一開動，井上才稍稍鎖靜下來，喘氣說：「啊！真嚇死人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實在是……那個女人一進了房間就把門鎖上，然後……她開始脫衣服……」

　　「那個女人？」

　　「然後就撲上來了！」井上心有餘悸地說：「我還以為會被殺掉呢！」

　　「所以你就逃了出來？」大貫哈哈大笑地問道。

　　井上被他的笑聲刺激到，心中發火地大吼道：「這有什麼可笑的！那麼下次組長你替我去聽她的自白好了！」

　　「中年婦女對性的渴求真是驚人！好，下次換我去！」

　　「萬事拜託！」

　　「喂！你不要忘了剛才說的話哦！」

　　「什麼話？」

　　「你說什麼都請的！」

　　「啊！對了，對了！──好啊！那麼，我們找一間最近的咖啡店，進去喝杯紅茶，好嗎？」

　　「你真愛說笑！先去吃甜不辣、沙西米，順便喝上一杯，然後再去三家酒吧喝酒，如果還有不錯的女人，就順道往賓館去……」

　　井上一聽到大貫又獅子大開口，愕然地注視著他。大貫突然坐起身，大罵說：「笨蛋！紅燈了呀！」

　　不過，緊急煞車也來不及了，對街的警察已嗶嗶吹起哨子了。

　　松永幸代站在十字路口上，注意著四方的來車，突然後頭傳來一聲。「嗨！」

　　一轉頭，居然是井上。

　　「咦！我以為你會開車來呢！」

　　井上被她這麼一說，靦腆地搖搖頭說：「被吊銷執照了！」

　　「咦？警察也會被吊銷執照啊？」

　　「嗯！因為……哎呀！對了，你找我有事啊？」井上避開問題不談。

　　井上和大貫拜訪過松永正行的第二天，幸代打電話約井上出來，她說有要事商量，一定要見他才行。所以井上就赴約來了，可是一聽她這麼說，心裡毛毛地……「嗯！那邊有一家咖啡店，我們去那兒好了！」

　　幸代見他的神情有異，不覺地噗哧笑出聲說：「你真好玩！」

　　「是嗎？」

　　「你放心！我不是我姑姑，不會偷襲你的！」

　　井上一想起昨天的情景，不禁苦笑的說：「要是換成你來偷襲，我才不會跑呢！──她一直都這樣嗎？」

　　「她是有這種嗜好。而且你又是屬於那種她喜歡的類型，所以啦，才會有昨天那種事發生！」

　　「我還真有人緣呢！」

　　「不過，我姑姑也真的很可憐，一個人生活太寂寞了。而且又和正行叔叔他們一家人住在一起，每天看他們夫婦倆那麼恩愛，當然會受不了。所以有時就會去『星期五』餐廳，或和年輕男子出去旅行之類的。」

　　「沒有在工作嗎？」

　　「好像離婚的時候拿到一筆贍養費，足夠她花用一生的樣子。──啊，這一家好了。」

　　兩人邊走邊聊到一家蛋糕店門前，幸代看著櫥窗裡頭令人垂涎三尺的蛋糕，說：「卡路里太高了，吃了會變胖的。可是我還是想吃！你能懂得這種複雜的心情嗎？」她俏皮地問他。

　　井上不禁微笑地說：「你真的很可愛！」

　　「啊！真的？！你也很可愛啊！現在的時代是男人可愛女人勇敢的時代了！」

　　兩人進店後，點了兩份蛋糕，幸代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昨天沒有跟我姑姑睡覺啊？」

　　井上馬上臉紅地說：「不要亂說！還那麼大聲！」

　　「沒關係啦！不過，你倒是很聰明！如果跟我姑姑有一手，而她又很中意你的話，那你就慘了！就像橡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太恐怖了……」

　　「套用一句戲劇性的台詞，那就是女性可悲的地方。」

　　「昨天不是戲劇性，而是太過於演技派啦！」井上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問幸代說：「你叔叔夫婦感情那麼好嗎？」

　　「對啊！他們兩個初中的時候就認識了，可說青梅竹馬！」

　　「咦！那很了不得耶！」

　　「對嘛！初中的時候認識，然後約好將來要在一起生活，可是，交往到高中的時候，同學、親戚、父母都在講東講西的，帶給他們一股壓力，好像就因此而分開了。那時候的人思想太古板了！可是，他們彼此都沒有忘記對方，大學的時候又碰面了，沒辦法，太有緣分了！等到畢業出了社會工作，生活安定而且有經濟基礎之後，就結婚了。當我知道他們的愛情故事時，我感動得淚都流下來了，所以，我很尊敬他們。」

　　「嗯──」井上直盯著幸代看。

　　「咦？我臉上沾上奶油了嗎？」

　　「啊！不是！只是……現在的年輕人都很不屑於愛情的執著，覺得那是古板、傳統。所以，一聽到你對你叔叔他們的感情很受感動的時候，我覺得有點意外！」

　　「並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信奉性開放主義，也有人相信『愛』這種真摯的感情的！」

　　「聽你這麼一說，我稍微安心了。從昨天開始，我有點患上女性恐懼症了！」井上半正經地──不，八分正經地說道。「對了，你不是說有話要告訴我嗎？」

　　「啊！對了！居然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幸代敲敲自己的腦袋說：「今天早上，有一大堆電話打到家裡，我叔叔那邊也是一樣！」

　　「電話？誰打的？」

　　「報社啊！也有雜誌社。說什麼想和我們見面，有些問題要請教我們之類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井上慌張失措地說：「報社怎麼會知道呢？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可是，他們說二十年前的案子即將破案，想請問我們的意見如何哦！」

　　「即將破案？」

　　「對啊！而且，他們還說真兇露面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那種事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得清楚的。而且都已經過了二十年，殺人逮捕有效時限是十五年，就算現在知道兇手是誰也無法逮捕他啊！」

　　「那麼，為什麼還要去挖掘這件案子呢？」

　　「這是上司的命令。我也不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麼？！」

　　「儘管你們無法逮捕，可是一知道兇手是誰時，對那個人一定會有所打擊的！」

　　「說的也是！」

　　「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再來調查呢？已經過了二十年，大家都很幸福地在過日子，何必要再去挖掘從前被埋葬的墳墓呢？並不是不怨恨那殺死祖母的兇手，只是，如果一調查出兇手是我們親近的人的話……那個人會很難過的。」

　　「嗯……」井上被她說得無話可答。幸代所說的話，原先自己也曾想過，可是，換個角度來看，身為一位刑警，面對一件迷宮似的殺人案件，如果能使它破案的話，不啻再度肯定自己工作能力。

　　「可是，很奇怪，即使現在再調查二十年前的事，仍然無法找出新的線索。說要知道真兇是誰，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這未免太……」

　　井上尚未說畢，腦中閃過一絲亮光，會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的人，只有一個，他的頂頭上司──大貫。

　　「我知道了。站在我的立場，我無法告訴你調查進行到什麼程度。但是我會幫忙你調查一下這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可以嗎？」

　　「謝謝你。很抱歉說了一大堆無理的話。」

　　「哪裡！」井上難為情地應對，臉都紅了。這時，井上才發覺眼前這位大學女生只不過差自己三歲而已。

　　井上與幸代分手後，一回到搜查一課，就看到大貫正在穿外套。

　　「你在幹什麼？去哪裡了？找都找不到人！」

　　「啊！有點事，所以……」井上隱瞞他與幸代見面之事，「對了，組長，是不是您散佈說二十年前松永幸子被殺事件即將破案的？」

　　「是啊！」大貫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

　　「可是，為什麼？我們不是還沒查出新的線索嗎？」

　　「就是因為這樣子，所以我才散佈的。」

　　「怎麼說呢？」

　　「你要知道，迷魂陣的案件就像熄滅的火一樣。不把它攪和一下，它是不會再燃燒的。」

　　這一句話不知道又是引用哪一篇文章的！井上覺得大貫想得太多，心眼太多了。

　　「我一散佈即將破案，這消息一定會令兇手大吃一驚，然後他會焦躁不安，就會有所行動，然後我們就可以藉機請他走一趟衙門了！」

　　「衙門這字眼太古老了！」

　　「不要亂攪和！」

　　「如果能照你所預想的步驟一一地發生就好了。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呢？那您又打算怎麼做呢？」

　　大貫信心十足地回答說：「不要擔心！已經發生了！」

　　「發生什麼？」

　　「剛剛有線索進來，松永良子被殺了！所以我正要外出！」

　　（４）

　　現場是在松永正行的公寓內良子的臥室。

　　「只不過是昨天到今天而已，沒想到這麼快就發生效用了。」大貫坐在警車中洋洋得意地說道。

　　「可是，組長！」

　　「什麼事？」

　　「這一件殺人事件──就是松永良子被殺這一件事，如果跟二十年前的事有關係的話──」

　　「一定有所關係的。」大貫斬釘截鐵地說。他倒忘記自己說過不可有先入為主的觀念！

　　「就算有關連，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成因為我們在挖掘二十年前的案件，松永良子才被殺的呢？」

　　「那又怎麼了？」

　　「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松永良子說不定不會被殺死，對不對？」

　　「嗯！你說的我都懂！這些事我都懂。」

　　井上心想你懂才怪呢！大貫仍然一副樂觀的態度。

　　「哎呀！不要想那麼多了！」

　　「哦……」

　　他既然這麼說，總不能回他一句「是嗎？」

　　「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說不一定那一天松永良子就被車子撞死了也不一定，對吧！而且，殺過一次人而逃脫的兇手一定會動手殺人的，即便現在她沒被殺死，不久也會被殺的，所以，我們不必太愧疚！」

　　井上還是無法同意大貫的歪理，他只好閉口不語。一說又要變成混亂的局面！

　　到達松永正行的公寓，來開門的是一個嬌小的女人。──她應該是松永正行初戀的情人，也就是他的妻子才對！

　　井上報上身分說：「我們是刑警局的刑警！」

　　「啊！抱歉！我是松永的太太！」

　　「打擾你了！不用你帶路；我們知道房間在哪裡。」

　　昨天被良子的舉動嚇到，不曾注意到房間內的擺設，如今一看，大約有十個榻榻米大，西式的房間，一張單人床，小小的沙發椅座、桌子，就佔了房間的十分之七，衣櫥是做在牆壁上的，單身女郎住是綽綽有餘。可是，現在卻擠滿了檢驗人員及刑警們。

　　「總局的人嗎？我是Ｋ分局的角田。」

　　一見他，真的人如其名，四四方方、有稜有角的人。

　　「法醫呢？」

　　「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在床上的一位魁梧大漢回過頭，看到是井上他們，就笑著說：「咦！出動了最佳拍檔啊！」

　　他就是法醫長岡。

　　井上怏怏不樂地向他打招呼說：「你好！」

　　自己和大貫被想成是最佳拍檔，這太恐怖了吧！

　　「通報發現屍體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三十二分。」叫做角田的刑警有板有眼說明一切情況給井上聽。「發現人是這個家的主婦松永恭子，今年三十五歲，身高一百五十公分，體重四十公斤。」

　　「連身高、體重都查了啊！」

　　「期望能達到完善的地步！」

　　「原來如此！」

　　「被害者松永良子──」

　　「啊！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因為其他事我跟她見過面了。」

　　井上心想搞不好這一次連胸圍、腰身、臀部幾吋都查得一清二楚呢！

　　法醫長岡加了一句：「是被絞殺死的。」

　　良子全裸地俯臥在床上，衣服掉落在床邊的地板上。

　　脖上上纏繞著細細的東西。

　　「是用長褲襪絞死的。」

　　「死掉之後再脫掉衣服的嗎？」

　　「不是，好像是先裸體的樣子。沒有抵抗掙扎的痕跡，會不會是感情上的糾紛而被殺的呢？」

　　井上一聽，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落下了。若是感情上的糾紛的話，就可以不必為她的死負太多良心上的責任。

　　「喂！怎麼辦？」大貫看著井上說：「和昨天你見到的裸體是不是一樣呢？」

　　「組長！」

　　「目睹愛人的屍體很心痛吧？」大貫正經八百地說道。真要跟他鬥嘴的話又沒完沒了。算了！井上聳聳肩作罷！

　　「很抱歉！」那位角田刑警拍拍井上的肩膀，問道：「請問你跟被害者是怎麼樣的關係？」

　　「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剛剛他說昨天見到的裸體……」

　　「那是──只是，有很多瑣碎的事啦！就是如此！」

　　這是哪一門子的說明井上也不明白。角田刑警以懷疑的眼光注視著井上一會兒之後，突然走出房間。

　　井上對角田刑警的舉動完全沒注意到，他問長岡說：「死亡大概時間？」

　　「嗯，她又沒有特別的病症──」長岡看著手錶，「我想大概是在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之間吧！」

　　「喂！井上，懂了嗎？」大貫又開口了。

　　「什麼？」

　　「你稍微精明一點，好不好？去調查不在場證明，所有有關係的人！」

　　「有關係的人是……。可是，組長，她一定是跟男性牽扯不清才被殺的喲！先調查那一方面，怎麼樣。」

　　「笨蛋！這是陷阱！這種事誰看了都知道的！」

　　「可是──」

　　「死亡時間是大白天哦！再怎麼渴望男人，她敢明目張膽地帶男人回家啊？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想做愛的話不會去旅館啊！笨！」

　　「可是──」

　　「閉嘴！去調查！」

　　要是被偉大的人差遣的話，一定是心甘情願、光榮之至地去做。可是被垃圾堆中的人派遣，未免有點窩囊。

　　「知道了！」井上一副嘔氣的臉，「在那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去問發現人呢？」

　　「那當然了！我也有這種打算。你快去辦吧！」

　　他絕不會說出一句話──

　　「我忘了！」

　　松永恭子回答說：「我照往常的習慣八點五十分左右出門，九點把孩子送到幼稚園，然後直接到車站附近買東西。」

　　「那時候，良子小姐──？」

　　「還在睡覺，她都是不到十一點不起床的。雖然住在一起，可是她的生活習慣完全跟我們不一樣。」

　　「吃飯也是嗎？」

　　「是的。時間配合不上。我們家一定得配合孩子們的生活作息，良子都是晚上十點才吃晚餐的，大部份她都在外面吃過了才回來的。」

　　松永恭子極鎮靜地回答問題，鎮靜得令人覺得被殺的人不是在同一家共同生活的人。

　　井上又問道：「良子小姐被殺，你似乎不很驚訝？！」

　　語畢，恭子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她才悵然地說：「我曾經想過早晚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的。」

　　「怎樣說呢？」

　　「一年到頭老是帶男人回來。我先生也很困擾。我常說家裡孩子還小，還沒有關係，可是等到他懂事的時候，不請她搬出去不行。」

　　井上看了大貫一眼，當然啦！大貫是不會被這種事所打動的。井上繼續問道：「能不能請問你發現屍體時的情形？」

　　「好的。我剛剛說過，早上送孩子去幼稚園，然後直接去買東西，買完東西，就去接孩子回家，大概是一點左右去接孩子的。」

　　「然後就直接回家了嗎？」

　　「是的。可是，一回到家，大門是開著的，我記得出門的時候的確關上也鎖上了；一看門是開著的，我就想到一定是良子急著出門又忘記鎖門了。」

　　「常有這種事嗎？」

　　「當她喝醉酒晚歸的時候，門都不鎖就進來，有時候還睡倒在門旁呢！所以，最近我關門都加了鏈子。」

　　「讓她進不來嗎？」

　　「不是，讓她叫醒我，然後我替她把門鎖好。」

　　「原來如此。那麼，今天卻是在大白天門就開著？」

　　「所以，我就去巡視每個房間。然後，就在床上……」

　　恭子說到這裡，不自覺地身體顫抖了一下。

　　此時，傳來大門被打開的聲響，松永正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

　　「親愛的！」

　　「恭子，你還好吧！」

　　「還好。良子她……」

　　「我知道了。一聽到傳話我馬上就趕回來了，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知道是自己的親姊姊被殺，正行似乎無法接受這種打擊，搖搖欲倒的樣子。

　　大貫突然開口問他說：「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剛剛你說『聽到傳話』對吧？」

　　「是的，我太太打電話到公司──」

　　「那麼，當時你不在公司了？」

　　「是的，通常白天我不會在公司裡，都出去做生意。」

　　「嗯！十一點到一點左右，你在哪裡呢？」

　　「這……。我去的地方很多，中途也曾停下來吃午飯。無法確定說幾點幾分的時候我在哪裡。可是我知道去了哪些地方。」正行答覆大貫的問題之後，問了一句：「在懷疑我嗎？」

　　「啊！不是的，這只是形式上的詢問而已。」井上慌忙地解釋道，可是他知道大貫絕對不會這麼想的。

　　「嗯！那麼，太太你呢？」大貫又把箭頭指向恭子，「剛剛你說到車站買東西，有沒有跟誰一起去呢？」

　　「沒有！」

　　「半路上有沒有碰到熟人呢？」

　　「沒有碰見。」恭子表情僵硬地回答大貫說，「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問問而已！」大貫裝傻地說道。

　　兩人一走出公寓，井上馬上就發問：「您在懷疑那對夫婦嗎？」

　　「嗯！我覺得很可疑！」

　　「怎麼有可能呢？那位太太根本沒有殺人的動機嘛！」

　　「她自己本人都說了啊！你沒聽到啊？！」

　　「她本人？」

　　「當然啦！她不是說有時會帶男人回來，對孩子來說不太好。她如果是個熱中於教育的媽媽的話，也有可能為了那種事而殺人的！」

　　井上一聽，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那麼世上不是又要多幾件殺人事件了嗎？

　　「那麼，她先生呢？良子是他的親姊姊哦！」

　　「所以他也有殺人的動機！」

　　「怎麼說呢？」

　　「為了二十年前的案件啊！那姊姊一定知道某些事情，所以才待在那個家裡不走。」

　　「威脅嗎？」

　　「這麼推理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即使不通，大貫也會硬把它湊通的！目前，最少已有兩個嫌疑者了。

　　「小孩子不算沒關係嗎？」

　　井上原本是想諷刺他而說的，結果──

　　「笨蛋，小孩子有力量絞死大人嗎？你的大腦不知道是裝了什麼渣滓！」

　　大貫是聽不懂諷刺的。他現在是心情愉快得很。嫌疑犯愈多，他似乎愈高興的樣子。

　　「我想見松永善一郎，松永經理。」井上對傳達室的小姐說明來意。

　　「經理正在開會。」

　　「我可以等！」

　　井上一拿出警察證明，小姐的應對態度馬上改變，立刻起身帶他往經理室走去。

　　「請您在這兒等一下！」

　　服務小姐客氣地說完之後就走了，留下井上一個人在寬闊的辦公室內。對於已經住慣狹窄地方的人來說，身處於寬廣的房間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井上就是處於這種狀況之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手都不知道要擺放在哪裡才好。

　　就在這時候，門打開了，進來的人居然是幸代。

　　「咦！是你啊！找我父親有事嗎？」

　　「是的，是有關於──」

　　「我聽說姑姑被殺了！」幸代低著頭說道：「所以想來通知父親。」

　　「他應該知道了吧！」

　　「嗯，知道就好了。可是……」

　　幸代尚未說完，善一郎進來了。

　　「幸代啊！我以為你已經去正行那兒了呢！」

　　「想和您一起去！」

　　「這樣子啊！因為有重要的會議所以脫不了身，待會兒一起去吧！刑警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實際上是……」井上假咳了一聲，「想請問您，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這一段時間您人在哪裡？」

　　善一郎沉默不語。幸代皺著眉頭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呢？是在調查不在場證明嗎？」

　　「這是上司交代的任務！」井上拿上司之命來搪塞她的問話。

　　「那時候我在公司裡頭。中午是在辦公室吃便當。」

　　善一郎回答井上的問題。語畢，井上看到幸代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閉口不言。

　　井上心裡有疑，就以覺得不可思議的語氣回問他說：「真的是這樣子嗎？那就怪了，那時候我曾打過電話，祕書說你出去了喲！」

　　這當然是井上自己捏造的故事。可是，善一郎一聽他這麼說，臉色變得有些驚慌，看來他是不善於說謊的。

　　「是，是嗎？那一定是我正好去買煙了！」

　　「請您告訴我真正的事實。您不說，我去問公司的人還不是會知道。」

　　善一郎面帶猶豫。幸代開口說：「那時候，我爸爸在Ｇ飯店。」

　　「Ｇ飯店？」

　　「是的！我爸爸、爺爺、正行叔叔都在。」

　　「全家集合？」

　　「沒錯！為了自衛！」

　　「自衛？」

　　「那當然啦！報章雜誌那樣繪聲繪影地描寫，大家都嚇到了！所以大家才集合在一起討論對策。」

　　「嗯，這我能了解，可是……」井上想了想，「在大家集合之後，你就打電話給我？」

　　「是的。可是，要跟你見面是我個人所作的決定，並不是因為大家集合了，我才決定那麼做的！」

　　「那沒關係！可是你們不是漏掉一個人了嗎？」

　　「你是指良子姑姑？」

　　「沒叫她來嗎？」

　　「有，早上有打電話過去。可是都沒有人接，我想她一定還在睡覺。」幸代這樣回答之後，又加上了一句：「如果她那時候也來的話，就不會被殺死了！」

　　井上附和她的說詞。「我也是這麼認為！」

　　（５）

　　「這麼說，大家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大貫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不時地從喉嚨裡發出「嘿嘿」的聲響！

　　井上心裡明白大貫又在動什麼歪腦筋了。連忙加上一句說：「可是，那也無法解決事情啊！」

　　大貫卻很乾脆地回答說：「那種狀況可以演變成任何情形的。問題在於誰是兇手而已。」

　　「組長，我們也稍微調查一下情殺的路線，您覺得怎麼樣？」井上以極其謹慎的語氣提議道，「從她全裸而被殺的情況看來，也極有情殺的可能性呢！」

　　「真是可惜！」大貫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來，可見他根本不在乎井上的提議。

　　井上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嘆氣地問道：「可惜什麼？」

　　「事先不知道他們要聚會，要不然就可以竊聽談話的內容了。這麼一來，就可以知道二十年前的兇手是誰了！」

　　井上厭煩了他這種推論，沒精神地說：「請不要亂下定論！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呢？」

　　可是，大貫沒聽到井上的話，他一味地沉浸在他自己思考的世界裡。井上一見大貫陷入沉思，心裡開始擔心不已。因為他絕不會想些平平凡凡的事情的。

　　「對了！」大貫的眼神炯炯有神，可是他那種有神跟年輕人充滿希望而閃閃發光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神是遲滯有神。

　　「再重新做一次！」

　　「重新做什麼？」

　　「家庭會議啊！」

　　井上愕然地問道：「我們招待嗎？」

　　「是啊！可是，不能事先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意圖，然後──」

　　「等一下！」井上慌張地說：「難道要站在旁邊聽嗎？」

　　「不是站在旁邊聽，是偷聽！」

　　「可是，那是……違法的呀！」

　　「一切交給我來辦！聽到沒有？一切喔！像這種事我自己來做就可以了！」

　　「是嗎？」井上不太以為然。

　　大貫生氣地說：「照我所說的去做就是了！」

　　「我知道了！可是……」

　　「什麼可是？……」

　　「要被革職的時候，請不要忘記對上司說我反對過。」

　　「到底要說什麼呢？」

　　最先來到的是松永善一郎和他的妻子初代。

　　「大家不是都商量過了嗎？」

　　「可是，良子不是被殺了嗎？大概是要談談這件事吧！」

　　「她是自作自受！」善一郎不屑地說道。

　　「親愛的，你怎麼這樣說呢？」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誰在偷聽！」

　　重新召開的家庭會議是在飯店的一間房間內。房內的設備像是有會議要召開的樣子，椅子都排列得整整齊齊，角落上有一組沙發，善一郎和初代就坐在沙發上。

　　「好像來早了。」

　　「所以我說還早，不必急，你就是那副急性子，真要不得！」

　　「你那麼生氣幹什麼？！」

　　「唉！真不想和警察有牽扯！」

　　「誰不是這麼想呢！」初代嘆氣地說著：「可是，婆婆被殺，過了二十年，良子又……。本以為這兩件事情一點都沒有關連，可是，愈想愈覺得奇怪！」

　　「沒有關連？你真的這麼想？」善一郎意味深長地說道。

　　「可是都已經過了二十年。」

　　「警察不是又開始調查了嗎？你以為是什麼？──這不是沒有理由的。那種人不會為了芝麻小事就挖掘舊案件的。」

　　可是，偏偏就會有這種事發生！

　　「那麼，是……」

　　「一定從哪裡得到消息的。」

　　「消息？什麼消息啊？」

　　「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還是可以猜想得到的。」

　　「我猜不到！」

　　「你想想看，警察會再一次調查二十年前的案子，一定是有了確實的情報。」

　　「比方說誰殺死了婆婆？」

　　「是的。可是，即使是──比方說我、正行知道些什麼，過了二十年到今天，也不會笨得亂說啊！爸爸也是啊！」

　　「說得也是！」

　　「這麼說來，會洩露這麼大祕密的人只有一個人了！」

　　「良子！」

　　「對！那個人想男人想得中毒了。她會說漏了嘴，我也不覺得奇怪！」

　　「那麼，你是說因為良子說漏了嘴而被殺的嗎？」

　　善一郎點頭說：「我是這麼想。」

　　「可是……是誰殺的呢？」

　　「我怎麼知道？可是以我所見，應該是爸爸！」

　　「爸爸？怎麼會呢！」初代不可置信地說：「二十年前案子發生的時候，他人在美國耶！」

　　「可以不必自己動手啊！」

　　「又不是像暴力電影一樣，請殺手殺人！」

　　「不請職業殺手也可以殺人啊！」

　　「用金錢？」

　　「比方說以出人頭地為條件啊？！」

　　初代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壓低聲音地說：「你是指……佐伯先生？」

　　「我是這麼想過。如果這麼推論的話，母親為什麼會在半夜裡穿著整齊的和服，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沒想到！親愛的，怎麼沒聽你說過這種事呢？」

　　善一郎邊點煙邊說：「說了又能怎麼樣呢？」

　　「爸爸為了能和現在的太太結婚而叫佐伯先生去殺人嗎？」

　　「母親是個典型的傳統女性，個性又很剛毅，父親又不能面對面地跟她說要離婚，所以應該有那個可能性。」

　　「可是……這麼說的話，殺死良子的人會是爸爸嗎？」

　　「這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下手呢？」

　　「那一個人眼中只有金錢才是他親生的兒女。而且，良子一直沒工作而到處遊玩，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是有贍養費嗎？」

　　「沒錯，可是有那麼多可以供她玩到現在嗎？一定是父親拿錢給她的。良子一定知道些什麼，而父親為了塞住她的口就每個月拿錢給她。可是，良子卻在醉酒的狀況下洩露祕密，父親覺得拿錢塞不了口就把她做了！」

　　初代搖搖頭說：「可是，良子被殺的時候，大家都在一起啊！」

　　「父親遲到了。良子被殺的時間是十一點到一點之間，時間上差不多。」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很有趣的故事！」

　　是幸代。善一郎有點吃驚地說：「你……在偷聽啊？」

　　「不是偷聽，是聽到的。這是有差別的喔！」

　　「不用辯解了！還有沒有人來呢？」

　　幸代聳聳肩坐下說：「沒看到人。剛剛爸爸所說的事情很有趣耶！」

　　「那是……只是說說而已！」

　　幸代吃吃地笑說：「不要騙人了啦！那是您的真心話！」

　　「不要亂說！」

　　「不要擔心，我不會亂說的。可是，爸爸漏掉了一點。」

　　「漏掉了什麼？」

　　「剛剛您說以出人頭地為交換條件而叫佐伯先生去殺人。我們掉換一下，不是佐伯先生殺人，而是爸爸您去殺人，不是更好嗎？」

　　「幸代，你在胡說些什麼！」

　　「現在是爸爸繼承了爺爺的職位，也出人頭地了，爸爸拿錢給良子姑姑，這樣推論也是行得通啊！而且良子姑姑被殺的那段時間，爸爸不是也遲到嗎？」

　　「只有遲到半小時啊！」

　　「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好了，不要再說了。幸代，哪有自己親手殺死親生母親的道理呢！」

　　幸代笑笑說：「我並不是真的這麼想。只是，想說不要對別人亂下推論而已！」

　　「你真是的！」初代苦澀地罵道。

　　此時，響起敲門聲，是松永正行及恭子來了。

　　正行見哥哥已經來了，打招呼地說：「啊！哥，那麼早來啊！」

　　善一郎不語，幸代連忙站起來說：「叔母也一起來了，那純子呢？」

　　純子是正行五歲的女兒。

　　恭子說：「帶回娘家了。爸爸還沒來啊？」

　　「我們剛剛在討論說兇手是不是叔叔呢！」

　　正行笑著說：「如果我有殺人的膽量，不是早就出人頭地了嗎？」

　　「說得也是！所以叔叔沒有嫌疑！」

　　「謝謝你的支持！」

　　「叔叔不是很受祖母的疼愛嗎？所以，不可能殺死祖母的。」

　　幸代語音才落，善一郎馬上諷刺地說：「對呀！母親一向只疼愛正行一人啊！我跟良子常常為此向母親抱怨呢！」

　　沉默擴大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善一郎焦躁地邊敲膝頭邊說：「爸爸每次都遲到！自己叫人家來自己卻還沒來。」

　　恭子也順勢站起來，往房間一角的桌子走去，一邊整理桌上的花瓶一邊說：「總覺得這花插得歪歪的。──沒辦法，它就是長得歪歪的！」

　　幸代突然注視著那花瓶。花瓶稍微被移動了一下，有一條像線一樣的東西垂落在外頭。幸代就起身走去，用手找了找。

　　「怎麼了？」初代問道。

　　「沒有什麼！」

　　幸代把軟線塞回花瓶之後，說：「我去洗手間一下。」

　　說完就走出房間。

　　家族會議房間的隔壁有一間小房間。──幸代悄悄地打開隔壁的大門。

　　「真有趣！比那低級的家庭鬧劇強多了！」

　　大貫喝著威士忌，心裡變得很舒暢。反正都是報公帳，不喝白不喝！井上頭上戴著耳機，注視著錄音帶的回轉，面帶著憂鬱的神情。

　　「怎麼樣！二十年前的迷魂陣案件即將破案了！」大貫拿起杯子說：「乾杯！」

　　「組長！小聲點，會被聽見的。」

　　井上以責備的語氣說道，突然他一抬頭，心跳了一下，幸代站在門口瞪視著。

　　還好大貫背對著門，沒有注意到她。

　　「組長，我去一下洗手間。」

　　「嗯？啊！去啊！我聽就好了。──對了，順便去要些冰塊來。有什麼可以啃的更好。」

　　井上一走到走廊，就被幸代瞪得渾身不對勁。

　　「卑鄙！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等……等一下，不要那麼生氣，冷靜些……」

　　「一定要告你們！要讓社會上的人都知道警察的橫暴！」

　　「我也不想這麼做啊！可是，組長派下來的命令不得不做啊！」

　　「這種事你應該拒絕他啊！」

　　「違背那個人的命令的話，我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說不定就被冠上某個罪名而被捉到牢裡去關個三十年呢！

　　「我在良心上是拒絕盜聽的。」井上專注地發誓道。

　　幸代被他逗笑著說：「從沒聽說過有盜聽這一個名詞。」

　　井上見她笑了，心裡也就安心許多。

　　「我要去拿冰塊，不然無法交代！」

　　「一起去吧！家族會議沒什麼刺激性的。事實上，我也想偷聽呢！」

　　兩人同往酒吧方向走去，到了酒吧之後，井上對酒保說：「我要拿些冰塊！」

　　對方拿走冰盒說：「請你等一下！」

　　幸代突然問井上說：「你認為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剛剛我爸所說的話啊！他說是爺爺殺死的。」

　　「嗯，理論上是可以成立。可是，問題是在於有沒有證據。而且，我對現場的狀況有點懷疑。」

　　「狀況？」

　　「嗯，你祖母穿著整齊的和服這件事，還有她被刺出血卻很少，附近幾乎沒有血跡，而且還有圍裙掉落在地下這件事……」

　　「好像在猜謎嘛！」

　　「血跡很少，有可能是在外頭被刺殺再被抬進來的。可是，外頭應該也要有血跡才對啊！」

　　「不是也沒有發現兇器嗎？」

　　「對，可以假設是兇手帶走了！──我最介意的是圍裙這件事！」井上左思右想地說，「在半夜裡，洗什麼東西的時候才需要圍裙呢？」

　　「一定是用在其他方面！」

　　「對！而且在半夜裡也沒有可洗的東西了。」

　　「讓您久等了！」酒保拿來冰盒。

　　井上一邊接過來一邊說：「抱歉！麻煩你了！」

　　在走出酒吧的時候，井上被地毯捲起的一角拌倒而向前跌去。

　　「啊！」

　　「還好吧？」

　　「嗯！讓你看到出醜的一面……」

　　「啊！長褲沾到水了！」

　　「沒關係，一會兒就乾了！」

　　「用圍裙擦擦就好了！」

　　「我用圍裙擦？」

　　「一定很配！」

　　井上苦笑不已。

　　兩人一走回走廊，就看到前面一對眼熟的背影。

　　「啊！是爺爺他們！」幸代認出他們說道：「每次都一定遲到？」

　　「被看到就不太好了；你先走好不好？」

　　「被看到又怎麼樣？我就說你是我的男朋友啊！」

　　「請不要開這種對心臟不好的玩笑！」

　　可是，松永善夫和克子根本沒有回頭往井上這方向看，直接就進去房間了。

　　「那麼，我繼續去『工作』了！」

　　幸代淘氣地笑道：「加油！要不要我演說一場呢？」

　　井上一進屋，大貫就擺個臉色給他看，說：「怎麼那麼慢啊？已經沒酒啦！」

　　「對不起！」沒有心情和他頂嘴。

　　「怎麼啦？長褲濕掉了，漏出來了嗎？」

　　井上「鏗」地一聲把冰盒放在大貫面前，不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拿起耳機，繼續他良心上拒聽的工作。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善一郎的聲音，「不是爸爸您叫我們集合的？那會是誰呢？」

　　「我怎麼知道？是你們發電報說要我來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初代尖銳地叫道。

　　善一郎安撫著她說：「冷靜些！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的，一定有人把我們叫到這裡來集合的。」

　　「可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啊！」

　　「我們就等吧！一定會有人來的。除了等待之外，我們又能做什麼呢！」是正行的聲音。

　　「對啊！慌張也做不了什麼事的。」恭子的聲音相當沉穩。

　　靜悄悄地！──井上為難了。如果他們一直這麼沉默下去，都沒有人說話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組長──」

　　井上一回身，不湊巧地把威士忌酒瓶撞倒在地上，「啊！」

　　酒瓶掉在地上，──更糟的是，酒瓶破碎發出很大的聲響。

　　隔壁的人聽到了。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一定有人隱藏起來！」

　　他們騷動不已。

　　「你真是的！」大貫怒吼著說：「還有一點威士忌呢！」

　　「那種事先不要管，他們要過來看了，怎麼辦呢？」

　　「我怎麼知道！你想想看怎麼辦？」

　　「怎麼可以──」

　　又有聲音響起了。

　　「誰去看看！」

　　「大家一起去吧！」

　　井上一聽馬上就站起來。一定不能讓他們看到這種竊聽狀況，要不然是沒有台階下的。

　　只有我們從這裡出去了，可是，出去了又要說什麼呢？

　　「他媽的！每次倒楣的人都是我！」

　　井上走到走廊，猛地一聲打開隔壁的門。本來吵鬧的場面突然安靜下來，大家看著開門的人。

　　善一郎首先發言說：「──你不是那位刑警嗎？」

　　「是的。」

　　「是你把我們叫到這裡來的嗎？」

　　「沒錯！大家請坐！」

　　井上裝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除了這樣假裝之外，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可是，只有幸代一個人知道井上為何突然出現的理由，其他的人都感受到一股無以名之的壓迫感而乖乖地坐回位子上。

　　「今天集合大家，不是為了什麼。」

　　那麼是什麼呢？

　　「──是為了解開二十年前的那件案子。」

　　井上嘆了一口氣之後，又繼續說道：「這件案子因為查不出兇手而拖延至今，也過了有效逮捕時間，即使我們在這裡指出兇手是誰，也是無法逮捕他的。只是，真實永遠都存在於世界上，我們希望能把真實發掘出來。」

　　好像是在哪兒聽過的句子！哎呀！算了！

　　「你們都很清楚當時發生的情況。我檢討過那份紀錄之後，發現了幾點疑問。」

　　井上把剛才對幸代說過的幾點疑問再拿出來述說。

　　「其中最有疑問的是圍裙存在的問題。在半夜裡，為什麼要用圍裙呢？」井上一邊說一邊想為什麼呢？「結論只有一個。真實是最單純的。換句話說，幸子是在洗東西。洗什麼東西呢？在半夜裡洗什麼東西呢？有要洗的東西吧？！」

　　有！而且只有一種！

　　「有！」

　　幸代問說：「是什麼？」

　　「兇器！」

　　屋內一陣愕然的沉默。

　　「幸子人很剛毅，雖然被刺殺，但為了庇護那個兇手，自己包紮傷口，洗掉兇器菜刀上的血跡歸回原處。因為血和水會溢出，不用圍裙圍著不行。洗清之後，才脫掉圍裙，可是還來不及將圍裙放回原處時，她就死了。──不，她還沒有忘記故意把後門打開。為什麼幸子要庇護兇手呢？」井上掃視每個人的臉之後，說：「那就是說，兇手是她所愛的親人──尤其是她最愛的孩子。」

　　正行的臉變得蒼白。

　　「那時候幸子反對正行與恭子的婚約，所以他不得不和恭子分手。那一天晚上大概是兩人最後的對談。所以，幸子穿戴整齊。正行對幸子憤恨不已。那種憤恨使得十六歲的少年沖昏了頭，他失去理智地拿起菜刀就刺了過去。可是，一刺下去，正行他馬上回神怔住了。然後請求他母親的原諒！幸子就說：『不用擔心，只是一點點傷而已，沒關係的。』讓他心安，而且交代他不可以說出這件事情，然後叫他回房去休息。而她本人知道這一刺是致命傷所在，所以就振奮最後的力量，擦拭血跡，清洗兇器，製造兇手從外面來的假象……而死亡。」

　　正行俯臉哭泣著。──沒有人開口說話。

　　「當正行知道母親死了的時候，他受到相當大的刺激，所以休學一年。可是他又無法出面自首，因為這個祕密是母親拚了命而保住的，他一自首就覺得是違背了母親的心意。」

　　幸代淚流滿面地叫道：「叔叔……」

　　正行嘆了一口氣，淚已經流乾了。臉上一副清朗的表情。

　　「就如刑警所說的一樣！」聲調非常清晰，「是我殺死母親的。可是，一想到要去自首的話，又覺得對不起母親拚了命而保住我清白的那種心意。所以，我一直沒說出口。」

　　恭子心痛地對正行伸出手說：「親愛的，很難過吧！」

　　正行握住太太伸過來的手。

　　「我等待著哪一天有誰把它說出來！刑警先生，要怎麼處置我呢？」

　　井上心裡早有了決定，過了時效的罪案雖然破案了，又能怎麼樣呢？可是，大貫會怎麼想呢？

　　就在這時候，門又被打開了！

　　「您在這裡啊！」

　　是服務生。「有您的留言。本來想通知您隔壁的同伴，可是他睡著了，所以……」

　　井上欣喜地叫道：天助我也。

　　「那麼，殺死良子的兇手是誰呢？」善一郎問道。

　　井上瀏覽過留言之後，說：「現在來了消息。據說已經逮捕到殺死良子小姐的兇手了。是她的一個愛人。」

　　「啊！……」大貫打著大呵欠說：「早知道還是把迷宮當成迷宮放著就好了。」

　　搜查一課非常地安靜。課內只剩下大貫和井上兩人而已。

　　井上有優越感地附和說：「說得也是！」

　　而且，最令他高興的是今晚要和幸代吃晚飯。

　　「啊！對了！」大貫突然記起什麼事地，「你大概忘了吧？」

　　「忘了什麼？」

　　「你說要請客的。今天晚上我有空了！」

三、本人殺人事件

　　（１）

　　「你這個多管閒事的傢伙，少噁心了！」

　　「你說什麼？有種你再給我說一遍看看！」

　　「說就說！怎麼樣？豬，笨豬，無能的蠢豬！」

　　「你、你，王八蛋加三級！」

　　「噯！噯！生氣了啊？喲！還捲袖子呢！想打架啊？！笑死人了，有本事就放馬過來啊！誰怕誰？」

　　「我告訴你，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呸！我看你是沒種加沒膽！」

　　「你再說……」

　　──圍在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屏氣凝神地靜待看誰先出第一拳。

　　如果這一場爭吵是發生在夜市的後街，或是暴力高漲的校園裡的話，也許就不是什麼稀奇的景象了。但是，這種場面一旦發生在維持全日本治安第一線的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那就極有觀賞價值了。所以也才造成吸引一大堆人從別一課來「觀光」的大騷動。

　　其實，大概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了什麼而吵起來的，但是卻沒有因此而減低人家對這場「世紀大驚奇」的興趣。

　　在這群觀戰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拚命地把身子往前擠，專心地張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緊盯著戰況的發展。那個人就是──井上。他也是個刑警，雖然才二十五歲，年輕的他卻有一張歷盡「人間滄桑」，對世事了悟的臉。

　　井上之所以熱心觀戰，只是因為戰場上的勇士之一就是使得他歷盡「人間滄桑」的根源──他的頂頭上司大貫組長。而這場架之所以會發生，就是他的上司大貫，以滿口不屑的髒話，譏諷挑釁對方而引起的。

　　至於大貫挑釁的對手是一位同級官階的木下組長。雖然長久以來他一直以超人的耐力，容忍大貫的冷嘲熱諷和侮辱，但是他畢竟不是神，即使是神也會生氣而懲罰人類的。今天木下組長終於被逼得一股腦地爆發了長久以來積蓄在內心的不滿。所以，才有現在的劍拔弩張場面。

　　「媽的！上啊！快揍啊！」

　　在旁觀戰的井上不自覺地低聲叫著。記得以前曾經花了好幾萬塊錢買了一張門票，去看一場搞不清到底是拳擊還是摔角的比賽。亂冤的！但是這次如果能看到「大貫被揍」的場面的話，就算是要花一個月的薪水也在所不惜。

　　「真的敢來嗎？！」

　　「你這個老鬼！」

　　就在千釣一髮之際，箱崎課長撥開人牆出現了，而且大叫：「住手！你們這兩個混蛋！」

　　熱血沸騰的井上氣得差點吐血，心想這個討厭的傢伙，管什麼閒事嘛！

　　而戰場上背對著箱崎，正在氣頭上的大貫一聽到有人出聲干擾，也沒搞清楚對方是誰，就大叫一聲：「幹嘛？竟敢管大爺我的事！」

　　語音一落，馬上轉身，伸出拳頭打向出聲阻擾的人。

　　好巧不巧的，就像導演預先指導過似的，大貫的一拳不偏不倚落在箱崎課長的臉上！

　　「啊！」

　　「糟啦！這……對不起……」

　　遭到突如其來的驚人一擊，箱崎課長踉蹌地向後倒退了好幾步，而在旁觀看的人群也被突發的狀況嚇得目瞪口呆，以致忘了要扶箱崎一把，於是倒楣的箱崎就摔了個狗吃屎；周遭的人們靜止了幾秒鐘之後，只聽到大夥驚叫著：「課長！」

　　「箱崎先生！」

　　「您振作點！」

　　「您醒一醒啊！」

　　「搜查一課課長被擊昏！」

　　「組長毆打課長，警視廳有史以來最大的糗事。」

　　「施暴刑警組長，以現行犯身分逮捕──即日起停職。」

　　「『暴力刑警組長』真面目──直屬部下井上刑警專訪！」

　　「獨家報導──我是如何在『暴力刑警組長』手下生存。」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一直到隔壁的同事大聲喊叫，井上才回到現實的世界中。

　　「沒，沒什麼！只是想一點事。」

　　原本做得好好的白日夢被吵醒了，井上只好再開始有氣無力地整理桌上的文件，心裡卻怨恨不已。

　　氣死人！雖然這麼想，對箱崎不太好意思，但是如果再打重一點豈不更好！那麼現在大貫就……因為只不過是「打昏」而已，所以大貫只被罰判一星期的停職處分。原本是可以判得更重的，誰知道又為了堂堂的一個警政單位……

　　「鬧開了，對警視廳的名聲、信譽都不好！」

　　又什麼處罰重了，怕輿論會攻擊、嚕囌的，判輕點算了。再加上「一個銅板不會響，兩個銅板叮噹響，吵架一定是雙方都有錯的地方！」

　　雖然木下組長是被動者，但是基於要停職就得連木下一起停職等等不成文的理由，結果只處罰停職一星期。

　　只不過才一星期，大貫還是會回來的。每當井上一想到這兒時，不禁起了自己辭職算了的念頭。

　　「停職反省」，說是這麼說，實際上對大貫而言，還不是逮到了好機會可以休個假樂和樂和。揍了上司，還能有特別休假，這麼好的事！

　　「喂！井上，來一下！」這時候，箱崎課長打開課長室的門喊叫著。

　　井上無精打采地走進課長室之後，問道：「有什麼事嗎？」

　　「嗯，是關於大貫的事。」

　　當箱崎這麼說的時候，井上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會是大貫自殺了吧？但是又立即意識到那是不可能的。

　　「大貫組長他怎麼了？」

　　「嗯！就是他啦！閒在家裡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你有空的時候，不妨去探望他，然後回來向我報告一下。」

　　「什麼？要我去──」

　　「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這一剎那，井上知道自己一定是一張厭惡而又倦怠到了極點的死魚臉。

　　這一天，木下組長也正好在家裡，倒也不是受到什麼停職處分，只是湊巧碰上休假罷了。

　　木下的妻子紀久江走上二樓的房間叫道：「老公！」

　　原本在樓上看書看到睡著的木下，被叫聲吵醒後，打著呵欠，懶散地問道：「什麼事啊？」

　　「咦？你睡著了啊！對不起吵醒了你！」

　　「不要緊！幹嘛啊？」

　　「剛剛有人送東西來。」

　　「咦？有人送東西到咱們家裡來？！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木下調侃地說完後，又加上了一句，「喂，老婆！別收了什麼怪東西，待會兒就有一大堆麻煩喔！」

　　「不會的啦！是你同事送來的。」

　　「同事？誰啊？」

　　「大貫啊！」

　　木下嚇了一跳，睜大眼說：「誰？大貫！」

　　「對啊！是叫百貨公司送貨員送來的，一盒果汁禮盒。」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

　　「你們前一陣子不是吵架了嗎？大概是想和解才送來禮盒以表歉意的。」

　　木下猛搖頭說：「那傢伙會做這種事？我才不信呢！」

　　「管他的！反正家裡的果汁剛好也喝完了，我正想去買，就有人送來了，來得好不如來得巧。你要不要下來喝一杯呢？」

　　「這個嘛……可是……只怕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喲！」木下一臉嚴肅地說著，跟隨在老婆身後下樓去了。

　　「嗯！大概……應該是這一帶吧！」

　　井上拿著筆記本，四處找呀找的。就是找不到大貫的住處。

　　這一帶都是連綿不絕的老式住宅。住址、門牌亂七八槽的，弄得井上一頭霧水，搞不清楚。

　　前面一家住戶走出一位婦人，井上如獲救星似地向前跑去借問：「大貫先生住哪？」

　　那位婦人搖頭。「是個警察？咦？我怎麼不知道我們社區內住著一個警察呢？」

　　「哦？真的啊？」

　　奇怪了！明明是住在那邊橋下附近的嘛！怎麼會沒有呢？井上正左思右想的時候，突然背後傳來叫聲。

　　「咦？那不是井上嗎？」

　　一回頭，就看到大貫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毛衣、長褲，蹬著一雙拖鞋，手中抱個紙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那位婦人一看來人是誰時，張口結舌地對井上說：「那個人是警察嗎？」

　　「對啊！」

　　「那個人我是知道的。可是，再怎麼看也不像是警察……」婦人遲疑了一會兒，又說：「我還以為他是流氓呢！」

　　當大貫走近時，從紙袋中拿出一條香煙說：「你看！這是我從電動玩具店贏來的！你來得正好。」

　　井上提醒他說：「組長！您不是在停職反省期間嗎？」

　　「『停職反省』？就算是在『停職反省』好了，也不能說連大門都不能出去吧？對了，那邊有一家賣酒的，看到了沒？！」

　　「嗯！看到了。」

　　「去買瓶威士忌來，一起到我家喝一杯。」

　　「不行，我還在上班呢！」

　　「你不喝，我一個人喝總可以吧！快點去買！哦，對了，不要買太便宜的廉價品啊！」

　　劈頭就碰到這種情況，井上也只好乖乖的去買了。

　　大貫的住處就跟其主人的德行一樣，裡外到處都是陳舊之餘還有點骯髒，沒有一處令人覺得乾乾淨淨的。

　　「太太呢？」井上試探性地問了問。因為心中有著一股強烈希望，很想看一看會嫁給大貫這種男人的女人會是怎樣的一位女性？

　　「我老婆啊！有點事回娘家了。整天嘮嘮叨叨的，她不在家我還落得耳根清靜呢！真受不了她！」說著說著大貫還作勢地笑了笑。

　　井上心想，該不會是受不了你才溜回娘家的吧！本想開玩笑的說出來，但一猶豫又吞了回去。

　　「坐啊！坐啊！啊，對了，那下面有杯子，拿兩個出來，然後冰箱裡……」

　　坐！坐個頭哩！井上嘟嘟囔囔地又站了起來往廚房走去。此時，室內突然響起一種很奇怪的聲響。

　　「組長，那是什麼聲音啊？」

　　「嗯！怎麼了？」

　　「怎麼電話的鈴聲像感冒了似地，嘶啞地響著啊？！」

　　大貫皺了皺眉頭說：「哦！電話啊！幫我接一下！」

　　「可是，沒看到電話機啊！」

　　「在那邊那個碗櫃下面嘛！」

　　天啊！真是亂得可以！井上連滾帶爬地好不容易將求救中的電話解救出來，拿起聽筒說：「喂！這裡是大貫家。請問……啊！課長啊！我是井上。我現在在組長家裡。……啊！什麼！您說什麼？」

　　井上突然提高八度吼叫著，差點沒把箱崎課長的耳膜震破，因此箱崎也相對地提高音度大吼道：「木下組長的老婆被人謀殺了！是被人用下毒的果汁毒死的，馬上到木下家報到！」

　　「是，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對了，順便把大貫也帶到……」

　　「啊！什麼？！可是……」

　　「沒關係！我也會去的！」一說完，箱崎「鏘！」地一聲掛斷電話了。

　　（２）

　　「木下啊！木下！」在搭計程車趕往現場途中，大貫幸災樂禍地以半嘲諷的口吻說：「我們將要失去一位英年才俊！」

　　「組長！」

　　井上哭笑不得？看來一個禮拜的停職處分要中途停止了，真可惡。

　　「被殺的人是木下組長的『太太』喔！不是──」

　　「我知道！」大貫一副不屑的神情，「所以，我才沒說『死了』一位英年才俊，只說「失去」一位英年才俊。」

　　「什麼意思？！為什麼會「失去」呢？」

　　「那還用說啊！被殺的是木下的太太，那殺人兇手一定是她先生木下啊！」

　　又來了！井上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們這位「大貫天才神探」又在運用他那充滿偏激、專橫、無稽、可笑的推理方式。

　　「很難想像木下組長會……」

　　「懂了吧？在職警員犯罪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啦！」

　　這倒是真的！井上暗自冷笑道：至少您老爺就是把自己上司打昏的現行犯！

　　木下組長住家是一幢白色小屋。井上他們到達的時候，屋外已擠滿了巡邏車、救護車以及趕來搶拍新聞的採訪車。

　　「喂！梳子和鏡子借一下。」

　　大貫緊張的叫嚷著，他大概在期望待會兒進去之後，會有電視攝影機來拍攝他的鏡頭。井上看著自己的梳子在他那一頭亂草上一來一往，不禁暗下決定，待會兒一定要把那梳子丟到垃圾桶裡。

　　但是這一會兒好不容易把頭髮理順的大貫，過一會兒還是逃不了又要一頭亂草的命運。

　　撥開人牆，井上和大貫才進入屋內，觸目所及的就是橫躺在客廳之中，白布覆蓋著的屍體，和坐在屍體旁邊，失了神的木下。

　　屍體旁邊散放著果汁瓶和杯子，鑑識課的人正忙碌地編上號碼。

　　這時，井上輕輕地走了過去，對木下致意說：「木下組長，請節哀！這飛來橫禍……」

　　木下聞聲緩緩抬起頭來，正要對井上說聲「謝……」之時，餘光掃描到站在井上身後的大貫，馬上怒目圓瞪地罵道：「就是這混蛋！」

　　而且馬上跳起來，對大貫撲襲了過去。

　　「就是你這混蛋，殺死了我老婆！」

　　大貫被木下突來的反應嚇得忘了閃躲，活生生地被木下按倒在地，倒地之後，只有那兩隻手猛烈揮舞著說：「喂！住手，住手！」

　　「放手啊！」

　　在旁搜查的人員見狀況不對，連忙放下手中工作跑過來擋架。雖然井上很樂意看到大貫被痛揍的局面，可是他總不能在大家都在勸架的時候當個木頭人吧？他也只好加入勸架行列，發揮團隊精神。而新聞記者們則是高興地猛按快門。

　　「哦？原來兇手用了我的名字！」大貫用力地扯著那一頭像颱風過境後凌亂不堪的亂髮說著。

　　「對啊！買主和贈送人都是閣下您的大名！」箱崎課長解釋過後，又說了一句：「怎麼樣？是不是你的字跡呢？」

　　大貫看著包裝紙上貼著的送貨單，笑笑說：「我的字才沒這麼醜呢！」

　　站在一旁的井上也瞄了一眼說：「組長的字沒這麼漂亮好看！」

　　「不管怎樣，那果汁裡頭恐怕是被人摻入氰酸化合物，不幸的是太太比先生先喝下去，所以……」

　　箱崎課長說到這兒，停了下來。井上卻接著說：「可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就算是在百貨公司直接訂購，也應該是拿出存貨送到啊！兇手要在哪裡下毒呢？！」

　　箱崎也贊同井上的疑問，點點頭說：「我也是懷疑禮盒真的是由百貨公司直接送來的！木下，你有沒有看到送東西來的人？長得怎樣？」

　　木下垂頭喪氣地搖頭說：「收下東西的是我太太，那時候我人在二樓，所以我不知道送貨員長得什麼樣子。」

　　「如此說來，送貨員有問題。可是這張送貨單好像是真的耶。」

　　井上說：「這種送貨單，百貨公司專櫃的架子上擺著一大堆。你要多少就有多少，要拿一、兩張這玩意兒，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大貫兩手撫摸著差點被木下掐爛的脖子說：「會想到利用我的名字來做案的人，必定不是簡單人物。不管如何，我要先告辭了，脖子還是不怎麼舒服，對不起啦！」

　　「喂！可是別忘了，這玩意兒還是利用你的大名送來的喲！」箱崎課長還添油加醋地補上一句：「在還沒有找出真兇之前，你還是逃脫不掉嫌疑的。」

　　井上聽了實在很想開懷大笑。可是一看見大貫怒視著箱崎的那種眼光，不禁收回心意作罷。

　　箱崎突然對井上說：「喂，井上！」

　　「有！」

　　「在這件案子沒破案之前，由你負責大貫的一切安全，當他的保鑣！」

　　這一道命令嚇得井上六神無主。

　　「啊？我當大貫組長的──？」

　　「對！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分鐘也不許離開他半步。知道了嗎？」

　　井上了解箱崎不是要他保護大貫，其實是要監視大貫，預防他開溜。可是，課長如果能再加上一句「逃者，格殺勿論。」的話，他會「保護」得更心甘情願。

　　「陰謀，這分明是陰謀嘛！」大貫憤怒不已。

　　「哦──！」

　　「這根本就是移花接木，企圖嫁禍於我之計嘛！」大貫無限感嘆地補充一句，「一位偉大的能者總是被嫉妒的。」

　　井上陪著大貫走出木下家之後，兩人在附近的餐廳坐下來吃飯。雖然還不到吃飯的時間，大貫要吃，井上又有責任在身，不跟他去吃也不行。飯錢當然又是井上付的囉！

　　付錢是小事一樁，可以申報公費，可是對井上而言，仍是滿腹怨言。對大貫來講，那就不一樣了，又有可以「節約餐費」的機會了。

　　井上氣歸氣，平心而論他也並不認為大貫真的會殺死木下。

　　大貫這個人是罵過、吵過就算了的人，就算木下怨恨大貫，那種怨恨也不至於會使得大貫起了想殺木下的念頭。

　　再說，就算大貫想殺死木下，又身為刑警，不會笨得在贈送欄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吧？如此一來，豈不是明目張膽地表示就是大貫我殺死木下的嗎？！還有，果汁瓶的瓶塞是在肉眼不易察覺的精細技巧下被打開下毒後再還原的，這種精細的工作絕不是粗魯如大貫這樣的人可以輕易模仿辦到的。

　　井上想著想著就說：「實在奇怪！兇手怎麼會連你和木下吵架的事都知道呢？」

　　「你終於注意到這一點啦！所以，可以斷定的一點是：真正的兇手絕對是自己人！」

　　「自己人？您的意思是……」

　　「一定是這樣沒錯。咱們一課裡的人！」

　　「什麼？怎麼可能嘛！」

　　「你還不信？事情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大貫誇張地把眼前的燉牛肉弄平，然後大叫一聲：「喂！來杯咖啡！」

　　然後對井上說：「怎樣？！這件案子我們自己來辦吧！」

　　「不行啦！您還在停職反省中呢！」

　　「管它的！我非做不可！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大貫說是這麼說，但是井上明白他話中所隱含之意，──你也要一起來。

　　井上不死心地作困獸掙扎：「別把我也算進去了，我還不想被革職。」

　　「是嗎？那也沒關係！」大貫居然如此乾脆？「可是，萬一我被捕了，我保證一定自白說你也是共犯之一。」

　　「組長，你……」

　　「至於你共犯的動機嘛！這個理由好不好？你的上司被罰停職反省，可是部下卻沒事，身為部下的人實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怎樣？還不錯吧！就算不被起訴或起訴不成立，你想你這個警察還能幹下去嗎？」

　　「好了，我知道了。」

　　井上只有搖頭嘆息的份。因為這種事大貫是幹得出來的，他就是那種要淹死也要拖個冤死鬼作伴，絕不能忍受單獨死去的人。井上無奈之餘只好問道：「那要怎麼做呢？」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一聲：「對不起，能不能打擾一下？！」轉頭一看，是位年約二十四、五歲的女子，姿態端莊，體態優美，乍看之下令人覺得就像是個學校的老師，雖然戴副眼鏡，可是絕對是個美人胚子。

　　「啊！」

　　「對不起！剛剛不小心聽到您們的談話，您們是警方人員吧？」

　　「是的。」

　　「我叫高田恆子，是剛過世的木下紀久江女士的姪女。」

　　「哦！是這樣的啊！真意外！」

　　這一句話居然出自於警察人員口中，實在令人頓生懷疑。

　　「請坐。」

　　大貫毫不顧人情世故，又略帶調侃地問說：「你怎麼會知道你阿姨過世的事呢？你消息滿靈通的嘛！」

　　高田恆子倒也還沉著，並未惡言相向的回答道：「我並不是聽到消息之後才趕來的。我是因為別的事情而到這附近，誰知道一到這裡就看到一片騷動。從鄰居們那兒探聽到消息時，我也嚇了一跳。既然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是辦事的好時機，所以我就沒進去了。」

　　「哦！」大貫用著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這個比一般年輕女孩要來得冷靜的女子，「你好像不怎麼難過嘛！」

　　「也許是因為很久沒有親近的關係吧！」

　　井上聽了這一句話，覺得這女人的感情好像相當地冷淡！可是對於大貫的問話，能如此冷靜對答如流，也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女子。忍不住之餘，井上開口問那女子：「很冒昧地請教你一個問題，你是學校的老師嗎？」

　　「嗯，是的。當了一段時間。」

　　「果然不出所料！」

　　那女子的回答印證了井上暗自的推測，使他雀躍不已。

　　大貫又開火了：「你今天是為了什麼事到這兒來呢？」

　　一開始，看得出來高田恆子相當排斥這個問題，並不願意正面答覆而冷冷地說：「這有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似乎是由我們來決定的。你只需要回答問題就可以了。」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貫會這麼說，因為這是他的招牌話。井上心裡期待著這位還滿有看頭的女人能給大貫一巴掌，可是，那女子只緩緩地說：「好吧！我告訴你就是了！我是來談結婚的事情。」

　　「誰結婚的事啊？」

　　「當然是我自己的囉！」

　　「想找人嫁啦？」

　　「不，不是的。我是來拒絕婚事，對方是我阿姨介紹相親的一位男士。」

　　「哦！原來如此。」說是這麼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貫並不怎樣關心這種問題，他又問道：「你阿姨跟姨父他們怎麼樣？」

　　「怎麼樣？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之間的感情還好吧？」

　　「我剛剛說過，我跟他們並沒有那麼親近，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倒沒有聽過什麼分手、離婚之類的事。」

　　「沒有離婚也不一定就保證每一對夫妻都很幸福啊！」

　　哎喲！大貫居然也能說出如此有哲理的話！

　　高田恆子點點頭說：「說得也是。我好像曾經聽說我姨父在外面另外有個……」

　　她還沒講完，大貫興奮得靠了過去：「木下在外面有……。真的嗎？確定嗎？」

　　高田恆子莞爾一笑，「別人是這麼說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屬實，只是我曾經風聞過而已。」

　　「謠言是謠言沒錯，可是往往總能從其中發現許多令人出乎意料的事實。」

　　大貫就是這種會應自己的需求而放棄原則方向的人。

　　「所謂：無風不起浪啊！」

　　「可是，至於對方到底是誰，那我就一無所知了！」

　　「有沒有可能知道的人呢？」

　　「嗯……」高田恆子想了一會兒，「對了，我阿姨有一個十分要好的老朋友。」

　　「誰？叫什麼名字？井上，快記下來！」

　　井上慌慌忙忙地掏出筆記本，把高田恆子所說的人名、地址記了下來。

　　「市川衣子，對不對？」

　　「嗯，她是阿姨的老朋友，她或許會比較知道這件事情。」

　　高田恆子一說完，就看到大貫打了個大呵欠，連眼睛都瞇起來了。她以為大貫已經沒有問題要問了，所以就欠個身站起來，想要離開。

　　大貫又突然半睜著眼，喃喃地說：「等一下！寫幾個字給我好不好？」

　　「啊？什麼？」

　　「字！寫幾個字！你是學校的老師，寫幾個字應該不是什麼難題吧？」

　　「嗯，好吧！」

　　大貫馬上叫井上撕一張紙，遞給高田恆子。

　　「寫什麼呢？」

　　「嗯，寫一寫木下家的地址吧！」

　　「哦！你要查對筆跡，是不是？」

　　高田恆子一邊笑著說，一邊在那張記事紙上用教師般地姿態寫下一排字。和送貨單上的字跡比較起來，她的字跡比較熟練而潦草些，但是感覺上仍然頗為神似。可是如果一個字一個字分開來看，送貨單上那些字跡清晰易辨，毫無曖昧不清之處。

　　「這樣可以了嗎？」

　　「嗯，可以了。沒事了，你可以走了。哦，對了！順便留下你的住址、電話。」

　　就這樣且停且走地反覆了半天，終於可以離去了。高田恆子很有禮貌地行了個禮，走出餐廳；井上目送她那優雅的背影，不禁以讚美的口吻說：「真不愧是為人師表，你看，那一舉一動多麼有氣質！」

　　「咱們運氣真好！」

　　「什麼意思？」

　　「兇手居然主動向咱們打招呼啊！這豈不是世間少有的好運嗎？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井上如遭雷殛般地說道：「組長，你是說高田恆子是兇手？」

　　「對啊！」

　　「可是，你剛剛才說木下組長是兇手啊！」

　　「哎呀！你真笨！你沒看到嗎？剛剛她不是寫下木下的地址嗎？她一直強調和木下家不很親，可是卻能毫不猶豫迅速地寫下地址，這不是很奇怪嗎？」

　　「啊……這……」

　　雖然覺得這樣的說詞有些牽強，但是井上不得不承認其中還是有一絲道理的。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呢？」

　　「去見見她說的這位市川衣子吧！不過──」大貫又打了個河馬呵欠說：「今天累了！明天再去吧！」

　　（３）

　　「紀久江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市川衣子輕聲細語地回答著井上的問話。「實在好可怕，我一直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這件事實。」

　　她實在是位極有教養又有高雅氣質的婦人。井上心裡慶幸大貫還好沒來，要不然他那種粗俗無禮的動作，實在會將這位優雅婦人精心佈置的溫馨又浪漫的「家的氣氛」破壞無遺！

　　今天早上井上去大貫家時，他居然一臉睡相地說：「我正在停職反省之中，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看樣子昨晚他又喝醉了。所以拜訪市川衣子的行動只有井上單槍匹馬地一個人。不過，井上倒是很感謝他的「停職反省」，使得一天的開始能如此地安詳恬靜。

　　「是這樣子的，聽說紀久江的先生木下在外面有別的情人，您知不知道這件事呢？」

　　市川衣子一點也不驚訝地說：「我曾聽紀久江提起過，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那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叫什麼名字？」

　　「哎呀！真是的，這世界是怎麼搞的，怎麼會變得這麼一團糟呢？」

　　「嗯，是嗎？然後呢？」

　　「雖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自由，可是也總得有個限度和節制嘛，雖然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有那所謂的『畸戀』，可是那是會要人命的啊！」

　　「是啊！然後……」

　　「何況，人家以前可還是俊男美女配對的啊！」市川漫無邊際的繼續說著：「但是到了這年頭，那些男男女女看了就令人發毛、厭惡不說，簡直就像禽獸一樣，一點也不知道羞恥。」

　　「可不是嘛！然後有關木下的──」

　　「唉！話又說回來，男人和女人那是自然倫常，沒什麼可訝異的，可是，男人跟男人的話……」

　　「啊！男人和男人……」井上嚇得張大了眼，又重複一遍地說：「男人和男人？你是說木下先生的情人是男的？」

　　「嗯！而且還是他的同事什麼的，叫大……大什麼來著，叫大雪，還是……」

　　「不會是叫做大貫吧！」

　　「啊！對，就是叫大貫！」

　　「天啊！怎麼會這樣呢？」箱崎課長直喊著：「那麼大貫和木下的吵架，可能只是情人之間的小口角囉？」

　　「可是，課長……」到現在為止還不肯相信此一事實的井上努力地還想辯解：「不管怎麼樣，大貫組長會是一個有這種不良嗜好的同性戀者嗎？」

　　「木下也一定會否認吧！」

　　「那當然！」

　　「可是，就算它是事實也不一定非得承認不可啊！」

　　「那麼，課長是認為這是事實囉？」

　　「所謂無風不起浪嘛！」

　　看來箱崎也或多或少的感染到大貫那一套瘋狂的辦案手法。

　　「可是，這麼久了，都沒聽過這一類的謠言啊！」

　　「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女人不是說木下的太太親口說的嗎？」

　　「天啊！這不是在開玩笑的喲！難道這真的會是個事實不成？」

　　「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是與大貫沾到邊的事，再怎麼稀奇不正常，我也不會有多大的訝異的。」

　　井上不禁在心中描繪著大貫如何上女妝，穿上裙子之後的樣子，不禁一陣反胃，差點噁得吐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箱崎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的，我是箱崎……什麼？！好，我知道了。」

　　「鏘」地一聲掛上電話後，箱崎問井上說：「井上，大貫現在在做什麼？」

　　「嗯，我想應該在家吧！怎麼啦？」

　　「馬上去看看！」

　　「發生什麼事？」

　　「木下被人襲擊！」

　　井上匆匆忙忙地趕到大貫家，拚命地敲著大門，不料從後頭傳來一陣聲響。

　　「噯呀呀，門快要被你打爛啦！」

　　原來大貫出去過，現在才搖搖擺擺地走回來了。

　　「組長，你去哪裡了啦？」

　　大貫奸詐地笑道：「這還用說？我去找木下那傢伙算帳啊！」

　　「組長！」

　　「怎麼了嘛！那種死臉！跟你開玩笑的啦！你還不知道我去哪裡嗎？！調查案件去了！」

　　但是此時的井上已亂了方寸，不知道要如何解說才好，只好直截了當地說：「木下組長被偷襲了！」

　　「啊！什麼？木下被偷襲了？！」

　　大貫似乎也嚇了一跳。雙目圓睜地問著，一邊往髒兮兮的廳上一坐。

　　「對啊！所以你還是乾脆點，自己坦白吧！」

　　「坦白？笨蛋！你說的是什麼屁話？我有那樣做的必要嗎？」

　　這一回換井上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了。他搞不清楚大貫口中所說的「那樣做？」到底是指的做什麼，是做「襲擊木下。」一事呢？還是「坦白」一事呢？

　　「喂？那傢伙死了沒？！」

　　「沒有。他在工地附近走著走著，突然從上面掉下來一些建材！」

　　「奇怪，他怎麼沒打傘呢？」天啊！這笑話真夠離譜，但是大貫卻還自得其樂地傻笑著。

　　「千鈞一髮之際幸虧沒事，但是很明顯地一定有人故意丟下東西的。」

　　「嗯，做個警察難免會有被人怨恨的時候！」

　　「可是。──」井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想把「木下組長愛人」一事告知大貫。「關於那件案子，課長好像已經認定你就是元兇的樣子。」

　　「什麼？連自己的部屬都無法完全信任，這種上司不要也罷！」

　　也難怪大貫會如此憤怒。

　　「我看您最好去跟課長好好談一談比較好。」

　　大貫在鼻孔裡冷哼了一聲說：「你少來這一套了！」

　　「哪一套？」

　　「叫我去跟課長談一談，還不是想趁這機會逮捕我！嘿，我才不會上當呢！」

　　「組長，您怎麼這樣說呢！我才沒──」

　　「喂，把錢包拿出來！」

　　「啊？」

　　「錢包！」

　　「幹嘛？」井上緊張地按住口袋中的錢包。

　　「我只是要看看還有多少錢而已。」

　　「只剩下兩、三萬圓，想做什麼？」

　　「就這麼一點點啊？只能吃個兩、三天而已！」

　　「吃個兩、三天？」

　　「對啊！咱們兩個人要開溜去找真兇啊！」

　　天啊！事情怎麼變得像電視或小說裡的情節一樣呢？

　　「組長，又還沒有發出通緝令什麼的！」

　　「哎呀！這只是要讓我們有壯士斷腕的決心和毅力去搜查才這麼說的。」

　　這時井上才稍稍安心一點，但是眼前卻突然閃過一幅自己和大貫合影，散佈全國各地捉拿逃犯的通緝令。

　　這時大貫又說：「喂！咱們雖然是二人搜查小組，可是很可能得分開來各自行動。」

　　「那又怎麼了？」

　　「所以啊！錢要一人一半各自攜帶著。」

　　「高田恆子？」

　　雜貨店的老闆娘歪著頭想了半天。井上補充地說：「很年輕，戴了副眼鏡，以前是學校老師。」

　　雖然井上說明了半天，但是那老闆娘只是更疑惑的嘟囔道：「老師啊……」

　　這時老闆突然從裡屋探出頭喊道：「高田小姐啊！喂，會不會就是住在白銀莊的那一位呢？」

　　「啊？對了，說什麼學校的老師，笑死人了！」

　　說著說著老闆娘哈哈大笑，這反倒使井上莫名其妙。

　　「有什麼不對嗎？」

　　「當然不對啦！那女的是一家酒吧上班的酒吧小姐！」

　　聽了這話，原本站在店門口的大貫不禁大笑出聲。井上雖然覺得有點燥熱，但是也只得強作鎮定，問清楚「白銀莊」的位置後，匆匆走出店。但是大貫仍不放過機會的上前嘲諷了一句：「你的預感不是很準的嗎？」

　　「好像前面轉彎後就是了。」

　　井上裝作沒聽見般地快步向前走去。

　　「就是這棟的樣子。」

　　大貫抬頭看著一棟並不起眼的公寓問說：「──哪一間呢？」

　　「三樓的樣子。」

　　井上雖不是大貫，但是這一刻他也有一股衝動，希望能馬上抓住高田恆子歸案。上了二樓，找著了那間掛著「高田」門牌的房間之後，井上使勁地猛敲著門。

　　「要死了啊！吵死人了，你瞎了啊？沒看到電鈴在那裡不會用啊！」

　　說著說著一個女人來開門了，只見她穿著睡衣，一臉倦容，頭也沒梳，臉也沒洗的。連眼睛都好像還在休假中，睜都睜不太開的樣子。

　　井上急著問道：「請問高田恆子在不在？」

　　「我就是啊！你是哪一位？」

　　井上嚇了一跳，睜大眼睛仔細地盯著那女子瞧了一陣，沒錯，她就是上次那位女子。

　　「真恐怖……」

　　史帝文生的「化身博士」也不過是如此的轉變而已吧！

　　「喔！是刑警先生啊！」

　　看來她是清醒了一點了，終於看清楚來人是誰了。

　　「真不巧，現在是我睡美容覺時間。不過，沒關係，請進來坐吧！」

　　井上帶著一副剛被狐鬼幻化嚇到的臉，隨她進去。房間的擺設看得出來是經過仔細修飾，品味也尚可。就在井上還沒有完全恢復清醒之際，大貫已開口說：「在酒店上班的小姐，酒總該有吧？」

　　由於大貫聲音相當大，井上終於回過神來了，正好聽到替大貫拿威士忌走出來的高田恆子說：「我可不是故意要騙你們的喲！」

　　大貫接過酒來一口氣地牛飲而盡。在一旁的井上百思不解地問道：「那時，我問你是不是學校的老師，你說──」

　　「你那樣說我只好那樣答啦！而且我上班的那個俱樂部，就叫做『女學生俱樂部』，所以說，也不是和老師完全沒關係啊！不是嗎？」

　　「我不認為！」

　　「哎喲！這是我們見解、立場不同！」高田恆子自嘲似地為自己解圍，然後問道：「你們今天來做什麼？」

　　「那天我們不是請你寫下木下家的地址嗎？」

　　「對啊！」

　　「你毫不猶豫的就能唰唰地寫下來。但是你又聲稱並不勤於出入他們家，這有點接不上吧？」

　　「哦！是為了這個啊！」高田恆子嫵媚地笑了笑。「我雖然和他們並沒有很親近，可是在我還在求學的時候，時常和他們有書信的往來，所以，地址當然是記得很清楚啦！」

　　「什麼樣的信？」

　　「借錢的信啊！我那個阿姨人很好，只要有求於她，她都會盡量地幫助我。」

　　「錢都還了嗎？」

　　「本來打算過些時候再還的，真的啦，做酒女看起來好像很好賺，實際上並沒那麼好呢！」

　　大貫把杯子遞給高田恆子，粗魯地說：「喂！再來一杯！」

　　「第三杯開始我可要收錢了，別怪我沒說在前頭喔！」

　　接過第二杯威士忌之後，大貫很節制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問道：「你阿姨沒有生氣嗎？」

　　「生什麼氣？」

　　「你去當酒女這件事。」

　　「哦！這個啊！其實一開始我也是個坐辦公桌的，最普通的女職員，可是後來為了要籌措旅行費用，就到現在工作的地方打工，坐一個月辦公桌的錢在這裡一個禮拜就能賺到手，何樂而不為呢？所以就轉行了。」

　　「看來，我也轉行好了！」

　　大貫幸災樂禍地開著玩笑，井上心裡卻想說：說不定你還真的在「星期五餐廳」兼差呢！

　　「我阿姨當然不高興，就因為如此，最近才沒有常來往。」

　　「那結婚的事呢？」

　　「那是真的。我阿姨老是嚕囌我，叫我別再幹了，說有個人不錯，可以託付終身。」

　　「你拒絕了？」

　　「當然啦！你想想看，讓我嫁一個每個月收入只有我現在收入的十分之一的薪水階級，我會願意嫁嗎？」

　　「所以你去拒絕婚事，一言不合地和阿姨吵了起來，盛怒之下你就下毒害死她，對不對？」

　　大貫又噼哩啪啦地說了一大堆，他每次一捉到小辮子就開始大作文章，都不經大腦思考一番。所以一席話下來滿是漏洞。

　　「我瘋了啊？拿著毒藥滿街走啊！」高田恆子聳聳肩地加上一句：「我還不至於笨到那種地步！」

　　「我知道了！」井上嘆口氣地說：「走吧！組長！」

　　再不催促大貫離開，他會把這裡當成酒吧大喝一場的。

　　而大貫呢？依依不捨地死盯著那只已空了的酒杯一會兒之後，才說：「好吧！我們走吧！」

　　井上掏出一張名片給高田恆子：「如果有什麼事要和我們聯絡的話，請打這個電話。」

　　「那上面寫了些什麼啊？」

　　「不會看嗎？」

　　「不是啦！我近視很深的。你等一等。」

　　高田恆子拿了副眼鏡走回來，說著：「少了它，我是一籌莫展，啥都沒辦法了。喔！井上先生……好，我知道了。」

　　「上班的時候也戴嗎？」

　　「怎麼有可能。一開始我是戴隱形的，可是不合，所以就連眼鏡也不戴了。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可以不用看客人的臉色。」

　　這倒是個好方法！

　　離開白銀莊到了街中心，井上還不停地喃喃自語著：「女人真是很奇妙的怪物！」

　　大貫以一副十分經驗老到的嘴臉說：「你到現在才知道啊！但是知道歸知道，你最後還是會想跟那怪物過一輩子的。」

　　「現在，我們要怎麼辦呢？」

　　「嗯，我想我們應該去喝一杯，然後再慢慢地考慮！」

　　剛剛喝了那兩大杯酒對大貫來說只不過像是才喝了一些水而已。

　　大貫一說完，不讓井上有考慮的餘地，就自顧自地向前邁步走去。

　　（４）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啦！」

　　才不過剛到掌燈時分，可是酒興濃烈的大貫已經在大敲酒店的吧台了。

　　一點也不打馬虎眼的井上居然傻愣愣地說：「你說什麼？」

　　「廢話！這還用問啊！當然是指木下老婆被殺的事囉！」

　　「哦！要怎麼樣呢？」

　　井上這麼一問，大貫馬上回說：「我們不是為了要考慮這件事才到這裡來的嗎？！」

　　進了這家酒店已整整有一個鐘頭了。可是，井上卻呆若木雞地一言不發，此時卻突發奇想地跟大貫說：「組長，那個兇手狙擊木下沒能成功，如此一來，很可能會再來一次。我們不妨跟蹤木下，也許可以藉機逮到他也不一定，你說怎麼樣？」

　　大貫狡黠地笑說：「你終於想到這一點啦！不錯！滿有長進的。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說完，酒錢也不付地拍拍屁股就走了出去。在一旁看得傻眼的井上只有啞然失笑的份了。

　　「木下組長現在應該在追蹤那個殺死工廠廠長的兇手！」

　　大貫一聽井上如此說，馬上以不屑而又嘲諷的口吻說：「這個案子要是交給我的話，老早就解決得清潔溜溜了。就是因為交給那個呆子，不知道要等到哪一輩子才會破案呢？！」

　　其實說穿了還不是酸葡萄的心理。反正自己也似乎知道只要是大案子，必定與自己無緣，可是老是沒有做秀的機會也太沒有意思了。

　　夜深露重。

　　雖然都已經深夜十一、二點了，工廠裡的機器還在「鏗鏗鏘鏘」地操作著，隆隆之聲不絕於耳。

　　木下就在大貫和井上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走著。平常都是兩人一組巡邏的，可是今天只有他一個人。

　　「這明明是在勾引別人來偷襲他嘛！」大貫說著說著竟然吹起口哨。

　　「天啊！組長，別吹了啦！」井上不假思索地制止大貫，跟著問了一句：「組長，你恨木下先生嗎？」

　　「胡說八道！我為什麼要恨他呢？我剛剛還在想那兇手要是真的被我逮著了，非要好好地收拾他一頓不可。」

　　井上聽了這一席話，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

　　木下走的這條路，左邊是工廠的牆，右邊則是河堤，上面還有電車線經過。很冷清的一條路，連個晚歸行人都看不到。一路上只有一盞盞隔著老遠的路燈，陪伴著寂寞的道路，其他就連個可照明的東西都沒有了。

　　「離他那麼遠，要是他真的被人怎麼樣了也來不及援助啊！」井上擔心地說：「咱們再靠近一點吧！」

　　「什麼來不及來得及的？管他的，只要能逮到兇手就行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你要知道，如果咱們救了他的性命，新聞界是會大大地報導這條新聞的，您知道嗎？」

　　這句話真是靈得很、大貫一聽馬上就改變態度順著井上的意思往前走去。

　　「哎喲！太近了啦！」

　　井上又慌慌張張地把大貫拉回身邊。

　　就在這一剎那，木下整個人暴露在街燈下，說時遲那時快，一條人影從燈後閃了出來，溜到木下的身後，然後舉起一根像棒棍的東西……井上和大貫不約而同地衝上去，大喊著說：「小心！危險！」

　　年輕到底有它的用處，井上一衝出去，大貫就落在後頭了。可是，一等井上衝到木下身邊的時候，剛剛出現在木下身後的人影，突然從眼前消失了，在井上還來不及反應狀況時，因為衝力太過，來不及煞車，以至於撞上了木下，一陣踉蹌，兩人一起倒地。

　　而後來跟上的大貫本來好像跟誰在糾纏似的，可是不到一會兒工夫，與他糾纏不清的人突然不見蹤影，大貫想說會不會那人躲開了？馬上又會從另一邊突擊過來……還沒等腦中畫面消失時，大貫卻也跌跌撞撞地倒在井上身上。

　　一陣混亂中，井上好不容易稍稍恢復了些知覺，拚命地想掙扎起身，想知道壓在自己身上的有幾千人馬，而自己又被壓成了什麼德行；突然，又覺得自己眼前一陣昏暗，而且強烈地感受到壓在上頭的人所泛出的體臭，使得自己的呼吸愈來愈困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世界末日了嗎？

　　在被壓得亂七八糟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情況下，井上拚了命地想掙開龐大的物體，可是突然地，一隻手被人緊緊地捏住，痛得好像都快被折斷了。井上忍不住不假思索地大聲嚎叫出來。就在這時，「咔喳」一聲，有一個冰冷的東西套在手腕上了。

　　箱崎課長以懷疑和不信任的眼光，冷冷地望著大貫和井上。

　　而大貫和井上這兩人的外貌就像剛剛才連人帶衣地跳進洗衣機裡面攪動一番再撈起來的樣子，不僅衣服破爛不堪，連臉頰上也傷痕累累、髮型更是一團糟。

　　「真的不是你們去偷襲木下的嗎？」箱崎課長不大相信地再詢問了一次。

　　井上大聲疾呼地辯解說：「我剛剛不是解釋過了嗎？我們不是去偷襲木下組長，只是想去幫助他捉住那個兇手。」

　　「如果井上也這麼說的話……那麼大概不會差到哪裡去了……」箱崎一頓，瞪了大貫一眼之後，又繼續訓誡：「你們也實在是太愛管閒事了！管閒事還不打緊，結果是幫倒忙，本來快要把兇手引誘出來了，結果被你們嚇跑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對不起！」

　　辦公室裡只聽到井上一個人道歉的聲音，大貫則是一言不發，井上心裡正在嘀咕的時候，一位刑警走了進來對箱崎課長說：「真妙，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請看這個！」

　　一說完，在箱崎桌上放了一根像是棍棒的東西。

　　「這是什麼？」

　　「這是在現場找到的，猜測可能是嫌犯使用的兇器。」

　　箱崎把那東西拿起放在手上，訝異地說：「啊！是橡皮棒嘛！」

　　那刑警點點頭說：「就是啊！拿這橡皮棒當兇器，怎麼會殺得死人呢？！」

　　「可惡！把我當成呆子耍啊！」大貫一副厭惡極的語調。

　　「好了啦！沒以殺人未遂的罪名被逮捕就算不錯了。」

　　井上心裡卻是在說要不是我和你在一起，你早就被送上法院了！還能讓你在這兒罵人啊？可是，想歸想，井上也很明白大貫絕不是那種會向人道謝感恩的人。

　　井上把一頭亂髮順了順，扯扯那縐得像霉乾菜似的衣服；雖然效果不彰，但是至少總較剛才像樣多了，也帶給心裡一點安慰。可是，大貫還是像剛從洗衣機撈出來似的，亂七八糟的像一團鼻涕渣。

　　一踏出警視廳，井上急忙說：「該回家了吧！」

　　「回家……？」大貫幾乎是用盡全力地吼叫道：「你說什麼話？回家？真正的工作現在才開始！」

　　「工作？」

　　「對！工作！」

　　這一聲「對」可真把井上嚇得打了一個冷顫，戰戰兢兢地問說：「我們要做什麼工作呢？」

　　「我要去揭穿一個胡說八道、陷人於不義的『證人』！」

　　「誰啊？」

　　「那個叫『市川』的女人啊！」

　　「天啊！組長，您該不是要……？」井上急得連說話的聲調都變了樣。

　　「好啦！少嚕囌！走吧！」

　　「不要啦！組長，這麼晚了！明天再去好不好？」

　　「不去拉倒！我一個去就好了。」

　　一說完，大貫順手招了一部計程車坐了上去。而井上呢？也只好不得已跟在大貫後頭坐進計程車了。

　　「對了，那女人住在哪裡？我可不知道哦。」大貫從容不迫又輕鬆地丟下這麼一句話。

　　「真暗啊！」大貫站在市川女士的門口說著。

　　「就是啊！半夜三點能不暗嗎？」井上嘴上回應著，心裡卻擔心得很，這電鈴一按下去，不被人家控告「妨害安寧」罪才怪呢！可是，又不得不按。井上只好怯生生地按下電鈴。

　　一按下去，令人驚訝的幾乎是同時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誰？」

　　「啊！這麼晚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是上一次來拜訪過的……」

　　「哦！是警察先生啊！」

　　隨著那熱心招呼的聲音，門「咔！──」地一聲也打開了。

　　「實在是有些急事想請教您。」

　　「先進來再說吧！請進！」市川殷勤地將二人請進屋裡；可是屋裡是一片黑暗。

　　「請這邊走！」

　　市川一邊招呼著一邊走出了黑暗的迴廊。井上才移動了一步，就不見她的蹤影，連忙喊道：「很抱歉，可不可以請你開燈？我們找不著路！」

　　「啊！對了！我差一點都忘了，真對不起！」市川衣子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隨即將走廊的大燈打開了。

　　井上和大貫兩人納悶得很。於是大貫問道：「你的眼睛看不見嗎？」

　　「嗯，幾乎已經完全……」

　　「這個樣子還一個人住在這兒啊？！」

　　市川靜靜地在一旁微笑著說：「也已經習慣了，所以也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

　　這一刻，井上才了解為什麼市川給人一種超然於塵囂之上格外安詳的感覺。

　　「你說木下的太太告訴你，我和木下之間有種曖昧的關係是嗎？」

　　大貫那粗魯的言談，並沒有使市川露出任何驚慌失措的表情。

　　「對啊！紀久江是曾經這樣對我說過啊！」

　　「那麼，你還記不記得紀久江當時是怎麼說的呢？」

　　「嗯──她是說『我先生和那個叫大貫的，真是一對令人頭痛的Ｒｉｖｅｌ！』」

　　「ＲＩＶＥＬ？」井上重複了最後一個名詞，「所以，你就認為她指的就是『情人』了？」

　　「咦？『Ｒｉｖｅｌ』不是情人嗎？」

　　「是情人沒錯，可是，它也有競爭上的勁敵的意思。」

　　「哦！它還有另外一種意思啊？我還以為她指的是……。所以我才認為……」市川靦腆地笑了笑。

　　可是，在旁聽得快火山爆發的大貫握緊了拳頭，很想一拳揮下，可是對方是個幾近瞎子的女人，這一拳揮下的話，一世英名將落得個臭名。大貫只好悻悻然地離開市川衣子的住家。

　　「所以說嘛！凡事一定要問個清楚，不要亂下定論，我不是每次都在叮嚀你嗎！」

　　大貫一肚子的火全都遷怒到井上身上。

　　井上一聽也很清楚他的遷怒，所以就刻意地轉換話題說：「可是，這案件不就愈來愈混亂了嗎？到底是誰指使送貨員送毒果汁到木下家的呢？木下真的是兇嫌謀害的對象嗎？而那天偷襲的人又是誰？為什麼使用橡膠棒偷襲木下呢？」

　　「這些事你都還不明白啊？」

　　大貫這一句話，著實地讓井上大大地吃了一驚。問說：「組長您都已經知道了嗎？」

　　「誰幹的我是不知道！」

　　呵！這倒稀奇了，大貫居然會承認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他的目的我卻很了解，那就是要陷害我！」

　　「陷害大貫」，這世界上真有人會做這麼無聊的事嗎？哈，有了，有這麼一個人會做這件無聊的事的──那就是井上我啊！

　　（５）

　　第二天中午時分，井上到搜查一課報到，馬上就被箱崎課長叫了進去。

　　「昨天那根橡膠棒上的指紋已經驗證出來了。」

　　「那麼應該可以知道兇手是誰了吧？」

　　「是不是和送毒果汁的同一個人還不知道，不過是很有這個可能的。大貫是沒有這個嫌疑了！」

　　「哦！如此一來，我和大貫組長就不必擔心被捕了，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箱崎苦笑著說：「是啊！哦，對了，大貫呢？他現在在幹什麼？」

　　「嗯，大概還在家裡睡覺吧！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呢？」

　　「別急！讓他緊張一下也好！」

　　私心而論，井上是相當贊成這個提議的。

　　「那麼，那個男人是誰呢？我是說那個兇手。」

　　「男人？誰說兇手是男的？」

　　「啊！不是男的啊！」

　　「是個叫佐山時江的女人。」

　　「怎樣的女人呢？」

　　「以前曾被木下逮捕過。」

　　「那麼，是怨恨他才……？」

　　「這一點就很難解釋了。如果是為了怨恨想報仇的話，用根橡膠棒偷襲算什麼嘛！」

　　就在這時候，木下走了進來，問說：「抓到時江了嗎？」

　　「現在正叫人把她帶過來。」

　　「怎麼會……」

　　木下激動地說：「時江沒有理由做這件事啊！」

　　「什麼？到這時候你還要袒護她啊？！」

　　「不是啦！只是那女人自從被我逮捕後，我一直很努力地在幫她洗心革面。她出獄之後到現在還會寫信向我問好，或是偶爾來探望我，所以她絕對沒有襲擊我的任何理由啊！」

　　井上一到這單位，就時常聽同事提起，說木下組長對於幫助犯人洗心革面的事一向是不遺餘力的。現在親自聽他提及，才深深感覺到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與大貫完全不同典型的警察人員。

　　「可是，昨天那根棒子上的指紋驗證出來就是她的指紋啊！」

　　面對如此確鑿的鐵證，木下仍然不願採信地說：「那麼，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或是……」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佐山時江被帶到了。

　　出人意料之外，她居然還是很年輕的女子，大約二十七、八歲上下，一張稜角分明的紅唇，透露著一股堅強的意志力。

　　箱崎課長問她說：「昨天是不是就是你想偷襲木下？」

　　「是的，那個人就是我！」

　　佐山乾脆的回答令大夥都吃了一驚。木下不解地問說：「為什麼呢？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佐山微笑地對他說：「我雖然偷襲你，但是絕沒有任何想要使你受到傷害的意圖。」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佐山時江似乎無意回答木下這個問題。箱崎忍不住問道：「那麼，毒死木下太太的那箱毒果汁，也是你幹的嗎？」

　　「不，不是我！」

　　「真的嗎？」

　　「她絕不會做那種事的。」

　　木下仍然為她辯解。看到眼前這一幕，井上不禁覺得胸膛流過一陣暖流。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在這樣一個人的手下做事，那不知有多好。其實，井上也知道這美夢難圓，可是偶爾做做白日夢寬解心懷總是有慰藉作用的。

　　井上腦中突然閃過一絲亮光，連忙叫道：「對了，取她的筆跡，和那張送貨單上的字跡比對，就知道了啊！」

　　「對啊！咱們有那東西嘛！」

　　箱崎課長馬上叫佐山時江在紙上寫下木下家的地址，就算她要故意變造筆跡，還是可以藉著科學的化驗從中找出一些不變的相同點。

　　在等待筆跡比對結果出來時，大貫一邊打呵欠、伸懶腰地走了進來。

　　井上說明狀況讓他知道，大貫百般無聊地說：「唉！要是換做我的話，威脅逼迫一下，就可以讓她承認是她下的毒了！」

　　「現在正在比對她的筆跡！」

　　「比對！能對得出來嗎？」

　　井上暗自嘟囔，絕對比您那不成文的推理要來得高明。

　　過了一會兒，有人送了結果過來。

　　井上看完報告之後，說：「有關高田恆子的筆跡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好像與送貨單上的字跡不同。」

　　語音才落，大貫馬上嘲諷地說：「你看嘛！真有用嗎？」

　　井上正想頂回去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井上沒好氣地接起電話說：「我是井上。啊！真的？我知道了，好，我馬上過來！」

　　井上掛上電話，對大貫說：「組長，那個送毒果汁到木下家的男子投案了，馬上就……」

　　大貫馬上截斷他的話說：「真的？！」

　　「嗯，現在正要押送過來。」

　　大貫突然很詭異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後對井上耳語說：「還好，沒有別人注意到，咱們的機會到了。」

　　「幹嘛？」

　　「廢話！這還用說？當然是咱們親手去把他逮捕啊！」

　　「可是，人已經要送來了啊！」

　　「哎呀？在他進入這間辦公室之前逮住他，不就得了嗎？！」

　　一說完，飛也似地就往外衝，井上只好搖搖頭無奈地跟著走出去。

　　「什麼？你是說你只是受人之託？」大貫激動地扭住那學生長相的人的衣服前襟，大聲叫嚷著。

　　那個人被大貫粗暴的行動嚇得臉色發白，可是仍然拚命地解釋：「真、真的啦！那個人拜託我把那箱果汁，就是貼著百貨公司送貨單的禮品送到收貨人那兒，只有這樣而已！」

　　「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是……是個女人。」

　　「女人？怎樣打扮的女人？」

　　大貫終於把手拿開了──在這個人來人往的通道上，仍然粗魯如一的人，大概只有大貫一個人了。

　　「嗯……記不得了耶！」

　　「小鬼，你想唬我啊！」

　　「不是啦！我怎麼敢……。只是她戴著太陽眼鏡，又有口罩……。我根本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嘛！」

　　那青年被大貫嚇得手腳發軟，靠在牆壁上縮成一團。

　　照這青年的說法，他是在家附近的水果店旁被那女人叫住，那女人給了他一萬圓請他把禮盒送到木下家。

　　「我才不相信有這麼好的事呢！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呢？」大貫氣呼呼地說者。可是井上心裡卻在說：怎麼會沒有白吃的午餐呢？你不是經常在吃嗎？！

　　大貫則一個人在那兒嘟囔地說：「一萬圓，不會給得太多了嗎？」

　　反覆地想了半天，大貫突然出其不意地用力拍了井上的背說：「我懂了！我懂了！」

　　「怎麼了？您說什麼？」

　　「我知道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大貫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組長！」

　　井上雖然想喊住他，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而且就算想追上去，總不能將這年輕人擺在這通道上不管吧！唉！沒辦法，只好先將這年輕人連推帶拽地弄進一課辦公室。

　　至於那個大貫，反正是個急先鋒，絕不可能有什麼驚世之作的。──真是拿他沒辦法。這種人怎麼不會喝到那種毒果汁呢？真是老天沒眼，大大的不公平啊！想著想著，井上突然停了腳步。

　　「等一等，哎！小子，那女人是怎樣拜託你的呢？」

　　「『怎樣』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說那女人是怎麼對你說的？她是說『請幫我把這份禮盒送到木下先生家』呢？還是說『請幫我把這份禮盒送到收件人的這個地址』呢？」

　　「嗯！她是說……『收件人的地址』。對，她是說送到『收件人的地址』。」

　　「太好了，謝謝！」

　　一說完，井上也飛也似地跑了出去，而且一路上大叫著說：「我知道了！我知道兇手是誰了！」

　　只剩下那年輕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井上衝出警視廳叫了部計程車，口中唸唸有詞地坐了上去。

　　「原來如此，原來就是……」

　　原來，把毒果汁送到木下家可能就是一個失誤。實際上，那份毒禮品是要送去給大貫的。也就是說，兇手在填寫送貨單時犯了個錯誤，把寄件人和收件人兩個空欄給弄反了，當兇手拜託那年輕人把禮盒送到「收件人的地址」去時，兇手是打算要送給大貫，而不是要送給木下。

　　那麼，如此說來，兇手如果不是「文盲」的話，又怎麼會把空欄看錯、填錯呢？

　　高田恆子是個大近視，平常戴上眼鏡的話，是應該可以看清楚的。可是，這一次為了掩蓋臉部而戴上太陽眼鏡的話，豈不就是等於沒戴近視眼鏡了嗎？而且在這種狀況下買了禮盒，卻又寫錯「收件人地址」和「寄件人地址」……。

　　那麼，市川衣子呢？

　　她的雙眼幾乎完全失明，可是她每次都說「我幾乎完全看不見」，那麼豈不是也暗示說她偶爾還是可以看得見的嗎？

　　也有可能是她拜託鄰居到百貨公司去拿張送貨單回來，她再以那幾乎僅剩下一點的弱視，把住址寫了上去，雖然她大致可以分辨送貨單上的框欄，可是對於單子上的「收信人地址」、「寄件人地址」等字跡就無法看得清楚了。

　　所以，如果不是幫她拿回送貨單的那個人教她教錯了，就是市川衣子她自己記錯了。

　　而且那送貨單上筆劃清晰分明，八成就是她憑著盲人知覺一筆一劃寫下的字跡吧！

　　可是，市川衣子為什麼想毒殺大貫呢？動機何在？井上就百思不解了。不過，憑著警察敏銳的直覺，他相信市川衣子就是真兇；錯不了的。

　　還記得那天夜裡上她家去時，就算她湊巧在半夜清醒，就聽見門鈴聲，可是她卻沒有絲毫驚訝的表情──這不是擺明了她一直就在等警察來的嗎？

　　井上是這麼認為，可是不知道大貫到底是認為誰才是兇手？

　　想著想著，計程車已經到了市川衣子的家門口。井上交代司機等一下，自己上前按了門鈴。可是，這一次卻沒有應門聲。於是，井上喊叫：「講問，市川女士在家嗎？」

　　井上一邊叫著，一邊還用手去轉了門把，結果一轉門就打開了。原來門沒有上鎖，井上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馬上衝了進去。

　　天啊！她該不會上吊自殺了吧？──還好，這不過是井上杞人憂天罷了。家中空無一人，市川衣子大概出去了。

　　找不著人，井上只好再走回計程車。

　　「我一直都很仰慕木下先生，以前我和紀久江都喜歡他，兩個人都想……。可是，我輸了，我雖然引身退出，可是，對木下先生那份感情，卻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井上才一腳踏進一課的辦公室，就聽見市川衣子的這一席話，周圍當然有大貫、木下組長和箱崎課長在聽著。

　　「從此以後，我仍然時常從紀久江那裡得知很多有關木下先生的事情。有一次，我聽紀久江說木下先生被一個叫大貫的傢伙給欺侮了，我一聽，心裡很氣，或許我是一廂情願，我一直告訴自己，絕不能放過那傢伙。」

　　井上忍不住地望了大貫一眼──大貫不愧是大貫，聽了這種話還能面不改色。此時，箱崎下結論似地說：「所以，你就決定要毒死他？」

　　「是的，憑我這爛身體，我還能去偷襲他嗎？在知道自己心臟情況很差，根本活不了多久的時候，我就想那個大貫往後還不知道會給木下先生增添多少麻煩，我絕不能讓他阻擋了木下先生的將來，所以……」

　　「毒藥是怎麼拿到手的？」

　　「我自從眼睛看不見之後，就對這世間絕望了。而且想自殺以了斷自己。可是那時候，木下先生一直在鼓勵我。其實，那時候我身邊已經有毒藥了。」

　　站在一旁的木下難過地搖了搖頭。

　　市川往後所坦白的事就如井上所推測的一樣。

　　「可是誰知道，我卻錯害了紀久江。」

　　「你為什麼要用木下的名字寄呢？」

　　「我如果用化名送的話，很可能會牽連到木下先生被懷疑，用木下先生的名字送去的話，也許大家反而不會去猜疑到他。」

　　井上心想，就是這樣才造成了如此陰錯陽差的不幸結局。

　　「那麼，後來偷襲木下先生的……」

　　「推落那些建材的人是我！」

　　突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是高田恆子。

　　木下驚愕地說：「恆子，你！為什麼？」

　　「可是，我是看準了絕對砸不到你才推下去的。」

　　「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我只是希望警員們會去懷疑大貫那個混蛋！」

　　大貫一聽，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可是，高田恆子仍然大膽地說著：「毒果汁禮盒是用大貫的名字送去的，可是他卻像事不關己似的，也不怕被逮捕什麼的，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呢？所以我才想利用偷襲木下先生的事情，使那混蛋大貫受到懷疑而困擾不已。」

　　「你是為了我才做這些事的嗎？」

　　「我，我想替阿姨報仇啊！而且，而且我也是真的喜歡姨父，所以……」

　　木下不禁長嘆了一口氣。──井上心想：佐山時江那女人豈不也是如此嗎？都是替木下叫屈，想使大貫被人懷疑，才會有這些事發生。

　　「哎喲！真是要命！」

　　箱崎課長這一句話真是貼切地刻劃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大貫除外吧）！

　　木下拖著疲累又無奈的腳步踱出了警視廳。這件命案的發生，根本是個極大的諷刺，竟然是因為木下組長的熱心及深得人緣！這……。

　　井上問道：「木下組長可能會辭職吧？」

　　「嗯！大概吧！」箱崎課長這麼回答著，而且是注視著大貫回答的。

　　井上也看著大貫。而大貫呢？好像忘記這一切的事件是起因於他和木下之間的不和、鬥嘴等，反而笑著說：「課長，您不用擔心。他捅的簍子我一定幫他補起來的，您放心吧！」

　　這一番安慰話只惹來箱崎課長的一聲長嘆。

　　是夜，井上在酒吧裡實在是忍不住了，問大貫說：「您怎麼會認為市川衣子是真兇呢？」

　　「你不懂嗎？待我慢慢說來！」這下子大貫得意得很，「那個幫忙送貨的年輕人不是說那個女人給他一萬圓的酬勞嗎？！你不會覺得她給得太多了嗎？要是我，頂多只拿出一千圓就算很多了。」

　　井上暗自竊笑：要是你的話，一百圓都嫌太多了！

　　「有些人甚至還只會給一百圓呢！」

　　「所以啊！我就推測兇手一定是本來只想拿一千圓，拿錯了才拿成一萬圓，而會把一千圓鈔票搞錯的人，絕不會是個普通人，你懂了沒？由此就可推知這兇手一定是個眼睛不好的人。」

　　井上不禁一愣。

　　「就為了這一點，你就把市川抓了回來？」

　　「當然啦！這一點就已經綽綽有餘了！你看，她還不是老老實實地都招供了？」

　　大貫既得意又滿足地將面前的酒「咕」的一聲一飲而盡。

　　而在一旁的井上呢？則是傻愣了好一陣子，沒知覺似地注視著自己眼前的酒杯。

　　那種亂七八糟、不成文的推理……可是，最令人氣得嘔血的是：就有死老鼠要讓這隻胖瞎貓碰上。

　　井上不禁喃喃自語：有沒有搞錯？

四、東西南北殺人事件

　　（１）

　　「來了！」

　　低沉的聲音驅散了待命刑警們的緊張。

　　從簡陋的民房中走出來一個長滿鬍子的男人，他在門口站住，伸腰打呵欠。

　　「現在！」

　　四位刑警一起衝出去。那個男子見到有人猛衝過來，一動也不動地愣在那兒。

　　「以殺人嫌疑逮捕你！」

　　刑警們沒給那位男子辯解的餘地，一個人抱住腳，一個人從背後勒緊他的脖子，其餘的兩人捉住他的雙手。

　　那男子不明就裡地突然被抓，就拚命地掙扎著說：「你們幹什麼？」

　　「這傢伙還抵抗呀！」

　　「把他按倒在地！」

　　「你們住手！我是──」

　　不到幾秒鐘，那個想抵抗的男子被按倒在地，「咔嚓」聲，手銬就銬在他手上了。

　　「捉住了！」刑警喊了一聲。

　　此時，一位穿著縐外套的男人行動緩慢地踱步過來。

　　「什麼？已經捉到了啊！」

　　「是的，組長，他剛好出來，所以就捉到了。」

　　「辛苦你們了，這傢伙太兇暴了，不這麼捉他是不行的。」是大貫組長的聲音。

　　原本被按倒在地的男子一聽到這個聲音，馬上抬起頭來大叫道：「組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大貫眨眨眼睛看著那男子，愣了一會兒之後，說：「什麼？是你啊！你在這裡幹什麼？」

　　四位刑警不解地互看說：「組長，這男人是……？」

　　「啊！是我的部下井上。他怎麼不說明自己的身分呢？真是的！把他放掉吧！」

　　刑警們慌張地把手銬打開，扶井上站起來。

　　井上一起身，很火大地說：「你們眼睛是看哪裡啊？起了這麼大的騷動，兇手不就被你們嚇跑了嗎？」

　　「這麼說犯人還在裡面了？」

　　「百分之九十九，不在了！」

　　刑警們一聽就一窩蜂地往民房裡衝去。井上瞪著大貫說：「組長，為什麼沒對他們說我是你的部下呢？

　　「我剛好去方便了一下！」大貫一本正經地說著：「這是生理自然要求，即使是鬼組長也拿它沒奈何啊！」

　　「我們不是講好我出來打呵欠的時候，就表示犯人馬上出來，然後再向前捉他的嗎？」

　　「我們是這麼講的嗎？你不是說抓那出來打呵欠的人嗎？你說明方式太差了！」

　　亂說！他一定是在胡說八道。可是根據幾次與他共事的經驗，井上知道向他抗議是無濟於事的，只不過多費唇舌與體力而已。算了吧！

　　這時候，刑警們押著一位外貌不遜於井上的男子走出來，大概是過著逃亡的生活，那男子看起來像個骯髒的流浪漢。

　　「捉到嫌犯了！他想從後門逃走，翻牆翻不過跌了下來，昏過去了。算他運氣不好，注定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你看吧！」大貫洋洋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一定能抓住他。」

　　「捉到了啊！」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箱崎課長一邊看著井上呈上來的報告，一邊點頭說道。──照理說，又破了一件案子應該是值得高興才對。可是，箱崎課長的語調中卻又摻雜著幾分無奈！

　　井上見他似乎不太對勁的樣子，試探性地問道：「是不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呢？」

　　「啊！沒什麼。只是，這件案子一解決，還得給大貫分配別的案子辦理。一想到這裡心情就變得沉重！」

　　井上嘆了一口氣，心裡很同情箱崎。

　　說人人到，說鬼鬼到。這句話一點也不假，一條黑影正從井上的背後靠過來。

　　「課長！」

　　冷不防地，大貫大喊了一聲。

　　井上和箱崎都嚇得心臟差一點從口中吐出來。

　　箱崎臉上堆著笑說：「是大貫啊！辛苦你了！」

　　「那種案子對我來說不能算是案子！」大貫一邊說著一邊自己拿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來。

　　箱崎繼續維持他的笑臉說：「剛剛我才對井上說，你已經連續解決了幾件大案子，大概累了吧！我想給你幾天的假期去度假，休息休息。」

　　井上站在旁邊心想，原來課長的工作之一是取悅部下，看來身居要職的人也不是那麼輕鬆愉快的。

　　「不用不用！你的好意心領了。大家都在幹勁十足的時候，我不能一個人那麼逍遙自在，我會對不起自己的良心的。」

　　箱崎失望地嘆氣說：「是嗎？」

　　大貫繼續說：「而且又是在幾個連續被殺的犧牲者出現的特殊狀況下，我更不能休假！」

　　箱崎和井上一聽他這一番話，兩人的眼睛睜得圓圓地看著他。

　　箱崎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懂得他在說什麼，不解地問道：「連續被殺？」

　　「那是什麼案子啊？」

　　井上也是初次聽到這種案子，腦子裡不記得曾開過這種案子的檢討會啊！

　　「這是一件很恐怖的犯罪案。而且現在注意到它的存在的人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也可以說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它！」大貫煞有其事地說著：「也難怪課長你沒有注意到。昨天我也是看了一個月份的報紙之後，才發現到的。」

　　「一個月份的報紙？」

　　「是的，我都是一個月看一次報紙的，這樣才會有條理。」

　　井上心想，應說那是「舊聞」了！

　　箱崎不安地問道：「那麼，你說的連續被殺的犧牲者是指什麼？」

　　「就是這個！」

　　大貫從口袋中拿出一堆紙屑放在箱崎的辦公桌上。說是紙屑，實際上是剪下來的報紙，只不過大貫剪下來的報紙是破縐不堪的而已。

　　大貫把一張報紙攤平，指著它說：「請先看這一則！」

　　井上靠過去看了看。是強盜殺人的消息，一名老人被殺，盜走現金十萬圓的案子。

　　箱崎看過之後說：「這件案子我知道啊！而且犯人也捉到了啊！」

　　「那是捉錯人了！你再看！」

　　大貫又攤開另一張紙屑。

　　這一次是有關於一個酒吧陪女郎在愛人賓館內全裸被殺的案件。

　　「這件案子還找不到線索破案。」

　　「最後是這一則消息。」

　　第三則消息，井上知道，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是在街道上擦身而過被刺殺的沒頭緒殺人事件。一名上班人員走在一條熱鬧的街道上，與某個行人擦身而過之後就當場倒地死亡。這件案子可說沒有目擊者，沒有被殺的理由，是件燙手山芋的案子。

　　箱崎問道：「這又怎麼了？這兩件案子的確是還沒有破案。」

　　「這三件殺人案件是同一個兇手幹的！」

　　「什麼？」箱崎意外得啞口無言。

　　井上訝異地提醒他說：「組長，這三件案件的殺人手法完全不同呀！」

　　「你們看看案子發生的日子。第一件案子是星期五，第二件案子是隔一週的星期五，第三件也是再隔週的星期五喲！」

　　箱崎氣沖沖地說：「那麼，每天有殺人案子發生的話，那也是同一個人幹的囉？」

　　「不是。決定性的證據在於被害者的姓！」

　　「姓？」

　　「第一件案子被殺的老人是東得三，第二件案子的陪客女郎叫做西濱子，第三件案子的被害者是──」大貫故意地停頓了一下，「南正和！」

　　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箱崎說：「那又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這樣子你們還不懂啊？！這三個被害者的名字你們排一排看看，是「東」、「西」、「南」呀！而且被害日期都是在星期五，你能說這是偶然嗎？」

　　箱崎以無奈的眼光投向井上。井上也同樣地回以無可奈何的眼神。

　　大貫言之鑿鑿地說：「這是同一個兇手做出來的案子。兇手都挑選星期五那一天，專門殺那姓屬於方位性質的人。但就是不明白他的動機是什麼？」

　　箱崎以興奮的語調說：「居然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我真高興！」

　　「我又不是萬能！」

　　井上在心裡嘀咕著：幫倒忙的萬能！

　　大貫不理會箱崎的冷言冷語，繼續發表他的高見：「主要的問題是時間。」

　　「時間？」

　　「今天是星期二，距離下一次案件發生的期限還有三天。」

　　「你是說這星期五還會有殺人案件發生？」

　　「一定會有姓『北』的人被殺！我可以跟你打賭，輸了我就辭職！」

　　「嗯，」箱崎一邊撫摸著下巴一邊說：「你真有一套！可是，也只有你才想得出這種案子！」

　　「我不會驚訝課長沒有注意到。到底，這世界是由大部分的平凡人所構成的。」

　　井上仰頭做了個鬼臉！

　　箱崎面帶喜色地說：「大貫，這樣的案件是你發現的，由你個人來偵辦這件案子怎麼樣？兇手一定以為警察還沒注意到這檔子事，他會疏於防範，如果我們派出大批人員行動的話，反而打草驚蛇，你覺得怎麼樣？」

　　井上高興得想大呼三聲萬歲。真有一套的是課長才對。

　　這案子足夠大貫打發好幾天了。大貫似乎不察箱崎的用意，而對他的提議頗有同感地說：「我知道了！可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是不夠。總需要一位部下來協助才行！」

　　大貫說完就看了井上一眼。井上被他瞄了一眼之後，真想瘋狂地大笑一場，每一次都是這樣！每次的結果，就是我最倒楣。上帝！祢為何如此優遇我呢？

　　「唉！你就忍耐一下吧！我考慮過你的事。」

　　箱崎在大貫離開辦公室出去吃午飯時，拍拍井上的肩膀這麼安慰著。

　　「是。」

　　井上心裡已涼了一大截。

　　「可是，也只有大貫才會把那三件案子牽連在一起，不認為是偶然事件，不知道他要怎麼去查呢？」

　　「這個星期五如果有姓北的人被殺的話……」

　　箱崎聳聳肩說：「那也難說。搞不好是自殺的。那就有看頭了！」

　　看來箱崎似乎也失去了職業意識。就在這時候，有一位刑警手拿著雜誌揮舞著跑進辦公室說：「喂！你們看這個！」

　　「是什麼？」

　　還留在辦公室裡的刑警們全都圍過去看。箱崎和井上也靠過去湊熱鬧。

　　雜誌封面上的標題大剌剌地寫著「北先生要小心！刑警局搜查一課組長預言殺人案件！」

　　箱崎一看，叫了一聲：「大貫這傢伙！」箱崎氣得臉紅一陣青一陣地。「他還說是今天才發現的。」

　　「也刊出東西南北的案子耶！」

　　「真是的！──丟人現眼！」

　　「大眾傳播倒很樂意知道這種事！」

　　箱崎氣得對井上大吼道：「只是讓人家笑話而已！」

　　箱崎對井上發脾氣也是沒用的，事實已造成了！井上倒是能體諒箱崎發脾氣的心情。

　　過了不久，大貫用完了餐回來，箱崎劈頭就說：「你擅作主張公佈這種消息是會帶來困擾的，你知不知道？！」

　　大貫理直氣壯地回說：「兇手看了這個，他若停止行兇的話，不就防範了另一次的兇殺案發生嗎？！這也不行嗎？」

　　反正他都有理由就是了！

　　箱崎一副疲累的樣子，無精打采地揮揮手說：「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喂！井上！」大貫卯足勁地說：「我們走吧！」

　　大貫走出搜查一課辦公室的姿態，好像是在沙場上降伏了一座城市後正欲進城的勝利將軍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而跟在後頭的井上就像欲赴刑場行刑的囚犯那樣，了無生意。

　　（２）

　　「這聲音真刺耳！」井上皺著眉頭說道。

　　實際上，這刺耳的聲音在一公里外早已聽到了。

　　大貫精神百倍地往前走說：「這倒省了我們找人的時間！」

　　他對自己發現的──不，應該說是發明的案子非常熱心地進行搜查工作。

　　走在堆積如山的汽車屍體中，找到了噪音的來源，一輛巨大的起重機緩緩地抬起汽車，往那壓縮、壓扁的機械運去。

　　電流一切斷，車體隨即轟隆轟隆的掉進溝裡，然後，車體就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壓扁、壓碎，變成鐵塊。

　　大貫感嘆地說：「真厲害！」

　　井上心中暗說，人掉進去一定粉身碎骨，不過要是換成組長的話，恐怕他的心臟還會在那兒強而有力地跳動著呢！

　　「喂！」大貫對著正在操作起重機的男子喊叫著。

　　那男子一邊操作一邊大聲問道：「幹嘛？」

　　「你是東保夫吧！」

　　「是啊！」

　　「警察！」

　　「啊？什麼？」

　　「我們是警察！」

　　「你在說什麼聽不到啦！等等，我下來！」

　　大貫似乎有點火大那男子不把他放在眼裡的樣子，就對井上吼道：「那傢伙亂可疑的！說不定會找空隙溜掉，注意一點！」

　　又開始了！井上真是受不了他這一套。他稍稍看不中意的人就把他當成犯人！

　　起重機停止了操作，東保夫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他看起來大約是三十五、六歲，雖然頭有點禿禿的，體格還滿健壯的。他一副訝異的臉色說：「為了我父親的事嗎？兇手不是抓到了嗎？」

　　大貫不服氣地說：「你沒看雜誌上寫的嗎？」

　　「我不喜歡印刷的東西！」

　　大貫批評地說：「那不行的！印刷字是文化的根源！喏！看看這個。」

　　大貫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本雜誌給東保夫。大貫居然把雜誌帶在身上！

　　東保夫翻看之後，面露喜色地注視著大貫說：「嘿！這不是你嗎？」

　　大貫把鼻子抬得老高地說：「當然啦！」

　　「你是用年輕時候的照片吧？」

　　大貫馬上變臉，井上拚命地忍住笑意。東保夫聳聳肩說：「可是，不懂啊！殺死父親的兇手會是別人？」

　　「當然啦！」大貫又得意洋洋地說：「那第三件兇殺案是在捉到那強盜之後才發生的，所以那傢伙不是真正的兇手。」

　　東保夫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說：「嗯──，那你就加油捉兇手吧！」

　　語音才落，就往起重機爬上去。

　　「喂！等等！還沒有講完呢！」

　　「啊？」

　　「你父親是一個人住的嗎？」

　　「是啊！」

　　「你們為什麼沒有住在一起呢？」

　　「他跟我太太合不來。住在一起會吵架的。」

　　井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種公公與媳婦不合的關係一定會成為大貫理論的證據之一。

　　果然沒錯！在回程中，大貫又說：「那傢伙很可疑！」

　　「可是，他和您所說的連續殺人案件又有何關聯呢？」

　　「那就是他聰明的地方！連續殺了幾個人，讓我們以為兇手是變態的殺人狂，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那他就可以逍遙法外啦！」

　　「可是，我們不是捉到強盜了嗎？」

　　大貫有點被問倒而無言可對，過了一會兒，他才打圓場地說：「那就是殺人者心理不平衡的地方。反正，有必要調查東保夫在這三件案子案發的當時，他在哪裡就是了。」

　　這種跑得腿痠的工作，大貫是絕不會去做的。井上自嘆倒楣地說：「我懂了！」

　　「下一個目標是陪客女郎被殺的現場！」

　　「可是現場很遠啊！第三件殺人案子的現場就在去那兒的中途，我想先去第三現場會比較方便！」

　　大貫搖搖頭說：「不行！」

　　「為什麼？」

　　「在這種細節上偷工減料的話，偵辦就算失敗了！」

　　井上無法理解這樣順道過去調查怎會是偷工減料？反正大貫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思考他話中之意只是多死幾萬個腦細胞而已。不用想了，就跟著去陪客女郎被殺的現場調查就是了。

　　到了愛人賓館，查問的結果是──沒收穫。案發那段日子，已經被刑警們追根究柢問得沒得回答的櫃台人員，一知道大貫他們的身分，就擺出不耐煩的臉色說：「請你們不要再來了！你們這樣三、五天就來一趟，我們可要關門大吉了！」

　　大貫以奇怪的眼神注視著他們說：「嗯！如果你們還有隱藏什麼內情的話，趁現在趕快說吧！」

　　「你說我隱藏內情？」

　　「對啊！如果沒有隱藏內情的話，沒必要怕警察上門啊！」

　　大貫式的理論又展開了，雖然要把櫃台人員推論成兇手是困難了些，不過，在恐嚇威脅上倒是佔了某些便宜！

　　一走出賓綰，大貫問道：「陪客女郎的家人呢？」

　　「有是有，可是──」

　　「好，我們去看看！」

　　這次的大貫有勁得令人目瞪口呆。可是，他這種有勁得亂消耗體能，能稱得上是「有勁」嗎？

　　「來了！」

　　門縫裡伸出一張疲倦的主婦臉。

　　「哪一位？」

　　往常這種應門話都是井上在回答的，這一次，大貫馬上搶著說：「我們是警察！」

　　他大概以為他的名字被刊在雜誌上就是有名的人，大家都認識他這個人了。

　　「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見被殺的西濱子的家人。」

　　「西濱子的家人？」

　　「據說她的家人住在你這兒！」

　　「見面做什麼？」

　　「當然是有些問題想請教啊！」

　　那位主婦注視著大貫一會兒之後說：「你稍等一會兒！」

　　說完就轉身進去。井上一副不關己事的態度，稍微站開了一些。過了一會兒，那位主婦回來了。

　　「我帶來了，這位就是她的家人！」

　　「你這個傢伙！」大貫一副要殺人的兇臉瞪著井上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她的親人是小孩子呢？」

　　「剛才組長又沒問，而且也不想聽啊！」井上拚命忍住笑意，一板一眼地回答他。大概是被大貫磨練得神經都粗線條了！

　　「那個女人還有沒有其他的親人？」

　　「你都看到啦！」

　　「有小孩就會有爸爸！」

　　「她先生在小孩子還沒生下來的時候就死了！」

　　「那……嫌犯應該是她的愛人或是陪宿的客人！」大貫想了一會兒，「喂！你去問她工作的酒吧的同事，她的客人有哪些人？」

　　「那些應該有人檢查過了吧！」

　　大貫不屑地說：「他們詢問技巧太差了，重新再做一遍！知道了沒？」

　　「是！」井上遵命地把他所說的事記在筆記上，順便俏皮地問了他一句話：「不檢查那小孩子的不在場證明沒關係嗎？」

　　「是南正和先生的太太嗎？」井上試探性地問道。

　　大概是有了一次教訓之後，大貫雖然有表現慾也變得興趣缺缺，所以來到第三案件被害人公寓時，他說：「我有點累了，我去那家咖啡店坐坐，順便思考一下，你去問就好了。」

　　說完馬上轉身就走，井上連個抗議的時間也沒有。

　　南正和所住的公寓是極普通的建築用戶，來應門的女人也是一位極普通的家庭生婦。

　　「是的，我就是。」

　　「我是警察，想請教一些有關於你先生的事情。」

　　「請先進來再說。」

　　井上一進入客廳，馬上就表示哀悼之意說：「很不幸你先生發生這種事情。」

　　可是，南圭子卻不帶感情地回答說：「哪裡！倒是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真不好意思，我並沒有很悲傷。」

　　「為什麼？」

　　「再怎麼悲傷，死人也無法復活啊！你說對不對？」

　　「話是沒錯啦！」

　　「而且還有我丈夫的保險金也發下來了。這棟房子的貸款用保險金來償還還綽綽有餘。我一個人還可以過得很悠哉呢！」

　　事實上，她看起來就是很愉快的樣子，一絲絲憂傷的表情也沒有。要是大貫在這兒的話，一定會把她判斷成是兇手的。

　　可是，要是她是兇手的話，至少會假裝成很悲哀的樣子，以掩人耳目，至少不會說自己先生死了最好之類的話吧！這是按常理推斷，可是這一套對大貫是沒用的，他一定會想盡各種理由確定她是兇手的。

　　「啊，對了！雜誌刊登的文章我看過了，能抓到兇手是最好了！」

　　說話的語氣令人覺得死去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井上看她那一副不在乎自己先生死活的樣子，心裡頓生反感，實在不想再問她問題。可是為了對大貫有所交代，還是發問了。

　　「雖然你先生好像是行人錯殺下的犧牲者，如果把它假設成是有計畫性的犯罪的話，你有沒有想過誰會害死你先生呢？」

　　「我先生是個很平凡的人，沒有跟人起過衝突。或許會有人埋怨他，可是倒不至於說會把他給殺了。」

　　井上點頭說：「是嗎？那我知道了！抱歉，佔了你這麼多時間，我告辭了。」

　　南圭子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之情，說：「啊？要回去了？我正想拿點心給您吃呢！」

　　「不用了，你不用忙了！」

　　「可是，你特地跑來──」

　　南圭子半硬逼著井上坐下，急忙地往廚房走去。井上想偷偷地走出去，可是又覺得這樣很不禮貌，只好又坐回沙發上去了。

　　大概是丈夫死了，沒有人可以聊天，很寂寞吧！

　　「陪人聊天也算是份內工作吧？！」井上自言自語地說著。

　　沒多久，南圭子端來紅茶及小蛋糕，熱心地勸說：「請用！──吃嘛！」

　　果然沒錯，井上一邊吃，南圭子就在旁邊說她先生的種種、沒有小孩反而輕鬆等等事情。

　　井上吃完之後，覺得不能再閒待下去了，就起身說：「那麼我就──」

　　南圭子連忙又說：「啊！你再等一下！」

　　又往廚房走去，這次端來的是水果。「請用，水果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井上已經覺得很飽了，可是又不好拒絕她的盛情，又再坐下吃起水果來了。

　　「謝謝你的盛情招待！」

　　如果再站起來的話，可能又會再端茶，下一次會是冰淇淋……。

　　井上一邊打嗝一邊起身說：「因為有人在等我，再不去他會生氣的。」

　　此時外頭已近黃昏，大貫大概也等得不耐煩了。這一次一定要走得成！

　　「是嗎？那我就不留客了！」

　　看樣子是沒有東西可以再拿出來吃的樣子。要是還有的話，那就慘兮兮了。井上快速移動腳步到門口。

　　南圭子突然制止他說：「啊？對了！我有樣東西要讓你帶回去，你等一下。」

　　井上制止她說：「不用了！我已經吃不下去了。」

　　南圭子卻拋媚眼地笑笑說：「你不用擔心！吃了這個之後，保證你肚子又餓了！」

　　說完就往臥室走去。留下井上一個人站在門邊迷惑不已。

　　「會不會是要我帶胃腸藥走啊？」

　　過沒多久，南圭子出來了。

　　「讓您久等了！」

　　井上一見到她出來，「啊！」的一聲，轉頭就跑。

　　「什麼？全身赤裸裸地出來？」大貫大聲地叫道。

　　「組長！不要那麼大聲！別人在看了！」

　　「害羞啊？那位太太也太久沒接近男人了吧？一看到你，就起了性衝動！嘿，嘿！真好玩！」

　　井上瞪著大貫說：「那是什麼話！避之唯恐不及呢！」

　　「什麼？你沒跟她搞啊？」

　　井上一聽，眼睛張得圓圓地說：「組長，那當然啊！我是刑警哩！而且又是執勤中，就算是下班時間，碰到那種女人，抱歉，我不要！」

　　大貫以憐憫的眼光看著井上說：「這就是為什麼到現在你還沒上道的緣故！」

　　井上火大了。我之所以沒上道還不是因為搭檔不好的關係。井上趕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把這些話硬吞了下去。

　　「你知道嗎？那種女人在床上的時候才會說真話。你跟她睡的話，她一定會告訴你是她殺了自己的丈夫的。」

　　「那麼，下一次換組長您去啊！」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是有老婆的人，你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沒什麼妨礙的。」

　　這些話不像是從大貫口中說出來的。有老婆那只是藉口推辭，因為對方已經是殘花敗柳，他不要罷了。要是換成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他爬也會爬去的！

　　「反正就是要調查這女人與其他兩件案子的關連性就對了，是不是？」

　　井上早就記在筆記本上了。

　　「快點去辦！星期五一到，會有人被殺的！明天全部要調查齊全！」

　　「那是不可能的！」井上抗議地說：「調查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就要花上許多天，更何況兩個人要在一天之中全部調查清楚，那太勉強了！」

　　「你就加油一點！」

　　井上大膽地說：「組長！你也分擔一些去調查嘛！」

　　「我？那當然要啦！」大貫挺著胸膛，理直氣壯地說。不到一秒鐘：「啊！對了！明天我好像有別的事要辦的樣子！」

　　自己也拿出筆記本來翻閱。井上想靠過來看時，「啪」的一聲合上了！

　　「明天我已經有預約了。你就辛苦點，一個人加油去辦吧！」

　　「我懂了！」井上無可奈何地站起來：「可是，組長……」

　　「什麼事？」

　　「我想筆記本用今年的會比較方便。你身上的是前年的筆記本！」

　　（３）

　　「那麼，這個共通點怎麼樣？這三個被害者都是『人』……」

　　大貫故作姿態地說：「你還不了解我的意思嗎？為了防範已知的兇殺案，我們必須盡心地……」

　　大概大貫覺得有點過意不去，語氣上放軟了些說：「你和我兩人不是都這麼盡心盡力嗎？」

　　已經凌晨一點了，在二十四小時全天營業的咖啡店裡，叫了一杯咖啡耗了三個小時，井上眼皮沉重得都抬不起來了，不自覺地把視線往壁鐘瞧去，突然坐正身子說：「組長，已經凌晨一點了，今天是星期五喲！」

　　「是嗎？」彷彿是在舞台上演戲似的，大貫敲敲腦袋，戲劇性地說了一句：「我這個天才也有不管用的時候啊！」

　　井上無奈地嘆息。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亂成一團。一點關連也沒有的三件殺人案件硬要把它們扯在一起。再怎麼努力、盡心，也是找不出一個共通點來。井上跑了一天，腳都起泡了，所調查的不在場證明幾乎沒有收穫。有誰還會記得三個禮拜前所發生的事？或是見過的人呢？！所以，調查東保夫和南圭子的不在場證明可以算失敗了！

　　已經在咖啡店裡耗上三個小時，專門針對這三個被害者之間是否有共通點之類的事情進行討論；結果，連個蛛絲馬跡都牽連不上，幾乎是到了牽強附會的地步了。

　　井上又重複一遍地說：「年齡不同，住的也不是同一地區，故鄉也不一樣，這三個人之間都沒有共通點嘛！兇手只是選他們的姓來加以殺害而已。」

　　「可是，一定有心理層面上的共通事項才對！」

　　大貫還是拘泥在這上頭。可是，再怎麼不死心，事實擺在眼前，不死心也不行了。他終於伸伸懶腰說：「好吧！我們就此打住吧！」

　　井上高興地合上筆記本說：「那麼，回家吧！」

　　店裡的電話響起。

　　「──是的。──大貫先生的電話！」

　　井上嚇一跳，說：「是組長的電話耶！」

　　「真麻煩！你去接。」

　　「不要！會被您太太罵的。」

　　「笨蛋！我只有跟一課的人說我們在這裡。快去接！」

　　井上沒辦法只得向櫃台走去，拿起電話筒說：「喂？我是大貫的代接人，啊！是課長啊！」

　　對方報出姓名，井上吃了一驚！

　　「你們還在那兒啊？」箱崎的語氣中透露著疲倦之感。「有人被殺了？你和大貫趕去現場吧！」

　　「知道了！課長，可是在個時間裡──」

　　「我也會到。被害者的名字是北照子。」

　　「怎麼會？」

　　「好像是凌晨零時被殺的。喂！說不定大貫的直覺是對的。」

　　「怎麼──」井上詞窮了。這時候即使有大地震也比那種事發生好得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箱崎的感嘆正是井上心聲的寫照。可是，事實既然已經造成，除了依照正常的程序來辦理之外，還有其他法子可行嗎？井上只好打起精神進行調查。

　　「這麼說，被害者是乘坐最後一班電車而被殺死的囉？」井上環視著這個坐落在極郊區的民營鐵路的車站。

　　車站外圍幾乎看不到幾戶人家。井上對站在旁邊的站長問道：「在這種地方設立車站，有乘客嗎？」

　　「有是有，很少。從這兒搭公車二十分鐘之後，就可以看到住家。」

　　「車站前什麼店鋪都沒有嘛！」

　　「地主為了等土地漲價都搬離這地方了。」

　　「原來如此！」

　　電車就停在月台了。是由四節車廂組成的電車。屍體就在第二節車廂內。

　　原本很冷清的月台上，現在卻熱鬧非凡。記者們都圍在現在稍有名氣的大貫身旁，記取消息。

　　大貫故作姿態地說：「沒辦法制止兇手再次殺人真是遺憾！」

　　雖然大貫心裡樂得很，但是他總不能喜形於外。但是，有位記者說：「真的被你猜中了！」

　　語畢，大貫嘴邊不自覺浮現一絲笑意。

　　「那麼組長認為兇手下一次會襲擊東西南北其中的哪一個呢？」

　　「嗯……我想會再回到東吧！」

　　「原來如此！那麼就是要姓東的人特別小心就對了！」

　　「總不能叫他們足不出戶吧！」

　　箱崎走向井上，很不是滋味地說：「他真囂張！喂，井上，不要連你也被那傢伙同化了！」

　　「啊？──對了，被害者是──」

　　「嗯！一刀刺在胸部致死。還沒去看啊？」

　　「還沒有。」井上慌慌張張地走向第二節車廂。

　　死者是位女性，大概二十五、六歲，普通的上班婦女吧！看起來好像是工作得筋疲力盡了，懶散地坐在位子上，頭低低的，就像是睡著了似的。

　　「是我發現的。」

　　井上循著聲音回過頭去，車掌站在不遠處。

　　「當時是怎樣的情況呢？」

　　這種問題照理說應該是大貫發問的，只不過他現在忙於製造形象，沒時間過來，只得由井上代替。

　　「詳細情形記不太清楚，不過，到這終站的時候，電車裡面只剩下五、六位乘客而已。大家都下車了，只有她還睡在那裡，我就過來想叫醒她，結果，就發現她已經死了。」他說完之後，以害怕的眼光看了屍體一眼。

　　「你認識這位女子嗎？」

　　「不認識！」

　　「記不記得她在哪一個車站上車的呢？」

　　「不可能記得嘛！如果每一個乘客在哪一站上車都記起來的話，我頭不就脹破了嘛！又不是電腦！」

　　「說得也是！」

　　「她不是有票根嗎？查查看就知道了！」

　　井上難為情地說：「啊！說得也是。」

　　井上拿起被害者的皮包，打開就看到一張定期車票及身分證。

　　「『Ｒ產業』公司的北照子？」

　　車掌搖搖頭嘆氣說：「還很年輕啊！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呢？」

　　看來這位車掌還滿通情達理的。

　　「能不能請你描述一下車廂內乘客的大概情況呢？」

　　「您是說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或特別的人，是不是？那您可能會很失望的。乘坐最後一班電車的客人都是閉目休息的。大概是坐習慣了，都會在終點站的前一站清醒過來，十個人之中有八個是如此。當然啦！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就無法自動清醒，總要搖他一搖，才會踉踉蹌蹌地走出車站的。」

　　「原來如此！」

　　井上有點失望，雖然無法直接從車掌口中得到確切的線索，還是有必要調查乘坐最後一班電車的乘客。但是，最主要的問題是如何得到乘客的名單。

　　「哎呀呀……」大貫終於過來了，「記者們真是很嚕囌，要不是威脅他們說他們會妨礙到調查工作，還不肯走呢！哈哈！」

　　看他高興得嘴都合不攏的樣子，大概心裡也正想說要不要送些小禮物給記者們也不一定呢！

　　井上形式化地把從車掌那兒聽來的事告訴他。

　　「嗯──，這麼說來，如果運氣好的話就會有目擊者啦！」

　　「如果能那樣子最好不過了，可是大家都討厭與警察有所牽涉，大概會知而不報吧！」

　　大貫卻大聲地說：「我有好辦法了！」

　　井上一聽到他這一句語，心裡就發毛。

　　「既然記者都聚集在這兒，就請他們幫我們刊登這則消息。這麼一來，一定能得到乘客名單的。」

　　「是嗎？」

　　「交給我好了！」大貫一說完，馬上轉身回頭走到月台上，對著那些正要離去的記者們大喊：「喂？等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們說啊！」

　　每當大貫一說出「交給我來辦。」時，而且真的交給他去辦之後，其結果一定是非常悲慘的。而且擔任收拾善後殘局的人一定是井上。雖然大貫總是誇大其詞地說交給他來辦，這一次的辦法倒還不失為良策。

　　當然啦！雖然不是怎麼偉大的想法，也很難保證不會變成負面的影響。對大貫來說，要是他做的每一件事不會成為負面的影響的話，那可真是劃時代的事情！可要大大地慶祝一番了。

　　箱崎不安地看著大貫的背影，對井上問道：「喂！怎麼了？」

　　井上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箱崎嘟囔地說：「這樣子啊？沒想到那小子頭腦還滿管用的！」

　　大貫一走來就說：「已經命令他們大作文章地刊在社會版。」

　　箱崎說：「那就好了！對了，我想聽聽你對這件案子的想法如何？」

　　「我的想法？」大貫猶豫了一會兒，突然對井上說：「喂！由你來說。」

　　「不，請組長發表想法！」

　　「我剛剛跟記者講了一大堆，累都累死了，剛剛我們不是商討過了嗎？你就照那樣說好了！」

　　「是嗎？」

　　井上雖然已經習慣大貫的作風，可是兩個人根本沒有商量過，他卻說得煞有其事的，令井上訝異不已。

　　既然已經「商量」過了，井上也不得不說了。

　　「大概有幾種可能性，一種就如組長所說的，兇手依著東西南北姓在殺人，而受害者與他根本沒有半點瓜葛的人，可以說兇手是莫名其妙地在殺人。」

　　大貫從中插嘴說：「我早就說過了！」

　　「可是，也有其他的可能性，」井上不理他，繼續說：「如果假設原本就有人想殺死這位女性的話，而這時候湊巧雜誌上刊登出這則東西南北的消息，更湊巧的是這位受害者也姓北，如此一來，這位兇手想趁此機會把她殺了，就可以逃脫罪嫌之疑、牢獄之災，這也很難說的。」

　　箱崎頗有同感地說：「原來如此！」

　　「還有一種可能性。」

　　「還有啊？」

　　「說不定是前三件案子的兇手的其中一個幹的也說不定！」

　　「為什麼？」

　　「如果今天有姓北的人被殺的話，警察就會認為這是一連串的殺人事件，自己受懷疑的成分也就變少了。可是，也不會那麼湊巧的讓他殺人就殺到一位姓北的人。」

　　「你是說其中的一名兇手自己去找了一個姓北的女孩子而把她殺了？──說得也是！」

　　箱崎一副贊同井上所說的話的神情，站在一旁的大貫看得很不順眼，就說：「應該還有一種可能性吧！」

　　「有嗎？」

　　「誠然，你的記憶不太好。」

　　井上僵硬地說：「對不起，請問還有哪一種可能性？」

　　根本沒聽過的事被說成沒記起來，當然是不好受的。

　　「就是說這件殺人案也有可能和前三件案子完全沒有一點關連性。」

　　「啊！那麼，東西南北怎麼解說呢？」

　　「就是說，在今天之中很有可能會有一位姓北的人被殺。」

　　井上心裡想說是很有這種可能的，大貫為了自己牽強附會的推理能成立，會去找一位姓北的人將他殺了。

　　可是，念頭一轉，大貫沒有那種膽量殺人，即使是四下無人的時候。

　　箱崎打圓場地說：「反正，目前最重要的是確定被害者的身分。」

　　「知道了！」

　　「而且，也要調查是不是有個人的恩怨問題存在。」

　　「是！」井上故意地問大貫說：「組長，您要去嗎？」

　　大貫是絕不會接受這種煩人的工作的。相反地，他會很樂意地沉浸在閃光燈的閃耀之中，而且想著要擺怎樣的姿勢最好看。

　　井上說完，正想走時，大貫突然說他也要一起去。更令井上不解的是威風八面的大貫為何走得那麼急？

　　「的確是您們的小姐吧！」

　　井上一說完，北照子的雙親眼睛一紅，眼淚簌簌滴下，北照子的母親哭泣著說：「怎麼會變成……」

　　井上低著頭說：「真的很可憐！」

　　北照子的父親顫抖著說：「她是個很乖巧的女兒，我正想安排相親要把她嫁出去，沒想到她人先走了……。」

　　井上沒有馬上接話，因為這時候如果馬上接下去說話的話，神經感覺就太遲鈍了！

　　可是，大貫就是沒有這種敏感的心思。

　　「有沒有想到兇手會是誰呢？」大貫的聲調不帶一絲絲的同情。

　　北照子的父親搖搖頭說：「完全沒有！」

　　「男人呢？」

　　「啊？」

　　「男人！現在的職業婦女至少會有一、兩個男人。你女兒應該會有一、兩個吧？」

　　北照子的父親光火地說：「我的女兒絕不會有這種事！」

　　大貫依然沒有半點同情心地說：「就是有你這種父親，我們才會頭痛，盲目地相信自己的兒女才會被兒女背叛！」

　　北照子的父親橫眼瞪著大貫說：「你在說什麼？」

　　說著說著，就握緊拳頭想起身，井上慌張地排解說：「請沉著些！」

　　「可是，他在說我女兒的壞話。」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心直口快而已。」

　　井上所說的話飄到大貫的耳中，他不服地說：「喂！你不必阻止那傢伙。他想怎麼樣就讓他怎麼做！」

　　「可是，組長──」

　　「我再以妨害執行公務之罪名逮捕他就好了！」

　　真是拿他沒辦法！井上不禁埋怨上天，為何安排自己在這種人手下做事呢！

　　「親愛的，冷靜點！」

　　幸虧北照子的母親勸告，火爆場面才沒有惡化下去。

　　「很抱歉！我先生是個火爆性子，很容易生氣，請您們不要介意！」

　　北照子母親這麼說，令井上惶恐不已。有大貫這種對手，不生氣那才怪呢！

　　北照子的母親繼續說：「剛剛組長所提到的事，照子是有個愛人。可是，最近好像吵架分手了。」

　　「他是誰？」

　　「他叫做瀧川。和我女兒在同一個地方做事。」

　　北照子的父母親離開警局之後，井上說：「要不要去調查瀧川這個人呢？」

　　大貫愉快地說：「順便調查他和前三件案子的關係！」語畢即打了個呵欠：「啊！累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啊？」井上愕然地目送大貫離去。

　　井上回到自己的公寓時，已經快天亮了。拖著疲累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樓上爬去，嘴裡唸唸有詞的說：「真累喔！」

　　一邊打呵欠一邊走。雖然眼皮快抬不起來了，仍然能感覺得到前面有人，而且快要碰撞在一起了。

　　「啊！對不起！」

　　井上想繞到一邊讓他通過，沒想到突然被對方抱住，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是南圭子。

　　「刑警先生，人家等你好久了！」南圭子的臉只距離三吋。

　　「有什麼事嗎？」井上一說完，就看到南圭子張開嘴，露出她的大門牙靠了過來──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井上「哇」的一聲把南圭子推開，盡最後的力量拚老命地往樓上跑去。

　　（４）

　　井上一邊搓揉睡眼惺忪的雙眼，一邊走進搜查一課。奇怪了！已經是上班時間，辦公室裡卻鬧空城計，連個人影也沒見著。

　　「怎麼一回事啊？有會議嗎？」

　　正當井上左思右想之際，課長室裡傳出箱崎的聲音。

　　「是。──真的很──對不起。──是，馬上撤回──」

　　好像是在用電話向對方道歉，而且，從箱崎客氣的語調上聽來，對方好像是警視廳長官級的樣子。

　　「是，是我督導不嚴！──是──」

　　井上心裡大叫這可不妙了！人通常被上司斥罵之後心情會變得很低潮，這倒不會構成什麼後遺症。可是，箱崎就大大不同了，他不只是心情惡劣，還會對部下亂發脾氣。

　　所以，辦公室裡才連個人影都沒有，大家都溜掉了。

　　「是。──遵命。──再見──」

　　好像講完電話了。井上心慌地想轉身走出辦公室。

　　「井上！」

　　慢了一步！才走了兩、三步，箱崎的叫聲就在井上的耳朵旁響起。

　　「有什麼事嗎？」

　　「你來一下！」

　　沒辦法，逃不掉了！井上只好嘆一口氣走到課長辦公桌前面。

　　箱崎雙腳放在桌子上，問道：「早報看過了沒？」

　　「沒有，因為昨天晚上沒有回去。」

　　「什麼？昨晚你住在外面啊？難怪一副愛睡相。」

　　雖然井上一副睡容，箱崎看起來也不是挺有精神的。

　　井上看他那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很想問發生了什麼大事。可是又怕他會遷怒不敢問，可是，不問又很難過。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是大貫。」

　　「原來如此！」

　　井上知道大概又發生事情了。井上順勢把視線往下移，突然盯住箱崎辦公桌上的報紙。

　　「刑警局，賞金一百萬徵求目擊者！」

　　「乘坐殺人車廂的乘客出來吧！一人五萬圓！」

　　「刑警局新嘗試！」

　　「搜查兇手！線索一件一百萬！」

　　井上呆呆地問道：「那麼，昨天晚上大貫組長向記者們說的就是這個辦法？」

　　「一百萬耶！自作主張刊登這種消息！他以為刑警局是在印鈔票的是不是？」

　　「那──有沒有人出來報案呢？」

　　箱崎點點頭說：「有！目擊者十五人，坐過那節車廂的人有六百人。你想想看，一個車廂能容納六百個人嗎？托他的福，我被長官刮了一頓，還得召開記者會道歉。大貫這個傢伙！太過分了。」箱崎咬牙切齒地說。

　　「組長還沒來嗎？」

　　「不知道！大概還在家裡吧！」箱崎漠不關心的語氣。

　　「那麼，我要去辦理昨天的兇殺案了。」

　　「好！如果你見到大貫的話……」

　　「啊！要我傳話嗎？」

　　箱崎斬釘截鐵地說：「把他的脖子扭下來！」

　　「Ｒ產業公司──，啊，是這裡！」

　　井上來到受害者北照子工作的公司。不是一家很大的公司，只向大廈租三樓至五樓做為辦公的地方。

　　「那個男的叫做瀧川。」

　　井上嘴裡唸唸有詞地坐上電梯到三樓。一出電梯，就看到一間寫著「服務室」的辦公室，井上正想推門而入時，突然裡面傳來一聲尖叫。

　　「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位女職員衝向井上。──不，那位女職員原本只是想跑到門邊，不湊巧井上開門進來，來不及停住腳步，就往井上衝去。

　　事出意外，井上也來不及閃躲，只好硬接下那女子的身體，由於她的衝力，兩人一起撞跌到門外去了。

　　「怎，怎麼了？」

　　井上慌張地站起身，這時候從門內又跑出一位白襯衫、打領帶的年輕人，往走廊跑去。之後，門內傳來一聲喊叫。「等一下！」

　　井上突然愣在那兒。

　　「這個聲音是……」

　　大貫飛出來了。──飛出來是太誇張了些，不過大貫本人是有打算用飛的出來，因為這樣比較快。不過，他飛出來的動作還是遲鈍，所以井上來得及問明原因。

　　「組長！發生什麼事了？」

　　「井上啊！快捉住那個男的！」

　　「啊？什麼？」

　　「快一點！」大貫嚷叫著，「他是殺人犯！快追！」

　　「喔！」

　　井上馬上慌張地追出去。逃跑的男子原本打算坐電梯逃走，可是因為電梯全部上樓去了，不得已才走樓梯逃走。

　　井上也跟著跑向樓梯。

　　「喂！等一下！」

　　語音才落，即傳來「哇！」的慘叫聲。

　　井上趕到樓梯轉彎處，就看到那男子從樓梯上跌下倒在下一層的轉彎處，手按著腰呻吟著。

　　井上走下去問道：「喂！還好吧？」

　　那男子皺著眉頭呻吟著說：「他媽的！居然來了兩個人。」

　　「你是瀧川嗎？」

　　「對啊！」那男子嘔氣地說：「儘管你們怎麼揍我，沒有就是沒有！你們想怎樣就怎樣好了！」一說完，臉就轉向另一邊。

　　井上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問說：「沒有什麼？」

　　「當然是錢啊！你們也太過分了，要錢要到公司來，你們來也是要不到的，我還沒有存那麼多錢呢！」

　　「要錢？」

　　井上覺得大事不妙了！

　　「照子被殺死了？」瀧川不可置信地看著井上，「那是真的嗎？」

　　「沒看早報嗎？」

　　「沒有。我早上都睡得晚，一到上班時間，急急忙忙就出來了，下班回去之後才看的。」

　　「同一個公司吧？」

　　「我才剛到公司，外面的事情辦完了，回來公司看看有沒有其他事，才到服務處就被他捉住手──」瀧川瞪著大貫說：「連說聲是警察也不說！」

　　大貫不在乎地說：「不能被你逃掉啊！」

　　「我會想逃是有原因的，我跟地下錢莊借了錢，我怕有人會到公司來要錢，而且，又被兇神惡煞的你捉住，我就認為一定是地下錢莊派流氓來揍我。」

　　大貫一聽，整個臉紅得像蘋果一樣。井上拚命地忍住笑意。

　　「那麼，北照子不是你殺的啦？！」

　　「當然啦！我怎麼會去殺人呢？」

　　大貫那紅透的臉一橫，變成兇神惡煞般說：「昨天晚上你在哪裡？」

　　「在大阪。」

　　「幹什麼？」

　　「出差啊！昨天投宿在大阪的一家飯店內，今天一大早就搭飛機回來。回到家，本想小睡一會兒，沒想到睡著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來公司。」

　　「有沒有人可以證明你在大阪呢？」

　　「昨天晚上和總經理、常董、課長等七人喝酒喝到兩點。你可以去問他們！」

　　這下子沒話說了。大貫一副狐疑的神情──跟往常一樣的反應──可是，他卻不發一語。

　　井上見他不語，只好由自己提出問題問道：「據說你和北照子小姐吵過架？」

　　「我？──沒有，我們沒有吵過架。」

　　「可是她母親──」

　　「啊！我懂了？」瀧川打斷井上的話點頭說，「我們決定要暫時分開一陣子。大概她對母親說是吵架分開的。」

　　「暫時分開是什麼意思？」

　　「那是──」瀧川猶豫了一下說：「有許多原因的。反正，我們不是因為吵架才分開的。」

　　「可是──」

　　「我不想再說了。」瀧川噤口不語。

　　井上認為他外表上裝得很鎮靜，其實內心裡正在翻騰不已，見他不願再談及和北照子之間的關係，井上只好轉移話題說：「她有沒有跟人結怨過呢？」

　　「沒有。她是個很體貼、溫柔的女孩子。不會和人家結怨的。」

　　語畢，瀧川的雙眼一紅，眼眶內滿是淚水。

　　大貫恢復原來的心情問話說：「你有沒有情敵呢？」

　　「沒有。她不是那種同時可以和兩個男人交往的女孩子。」

　　「這很難說了，你們應該有肉體上的關係吧？」

　　大貫一說完，瀧川馬上站起身，握緊拳頭說：「你再說一次看看！」

　　瀧川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嚇得大貫居然往後縮身。

　　井上為了化解緊張氣氛，連忙將東西南三件案子的剪貼拿出來排在桌上說：「這三位受害者你認不認識？」

　　瀧川稍微收回怒氣說：「啊！東西南北的消息我知道，不過，那三位受害者我連一個都不認識，而且，我也對照子提醒過，要她星期五也小心點。你的意思是說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那倒也不一定。真的不認識這三位死者？」

　　「嗯！一個也不認識。」

　　「我知道了！謝謝。」

　　井上說完看了站在遠遠一旁的大貫一眼，暗示他可以走了。可是，大貫不理睬井上的暗示，逕自問道：「你說向地下錢莊借錢？」

　　「嗯！大約有兩百萬圓。」

　　「借那麼多錢幹什麼用？」

　　瀧川聳聳肩說：「這和案子沒有關連吧？」

　　要是往常的大貫，應該會怒吼道：「有沒有關連是由我來決定的。」

　　不過，由於剛才惹火了瀧川，被他的怒氣嚇著了。大貫一句話也沒說；看來，大貫是吃硬不吃軟，惡人怕惡人。

　　兩人一走出大廈，大貫馬上說：「喂！還沒有吃午飯吧？」

　　「已經吃過了！」

　　「我還沒吃，找個地方吃吧！」

　　聽他的語氣，付錢的人是井上了，井上替可憐的自己嘆了口氣，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下屬請上司吃飯的呢？

　　就近找了一間咖啡店坐下來，井上點了一杯咖啡。商業午餐一端上桌，大貫就開始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井上記起早上課長交代的話，便說：「組長，課長在大發雷霆喔！」

　　「那怎麼樣？」

　　「沒關係嗎？」

　　「告訴你，要是害怕上司生氣的話，什麼事都辦不好的。你好好地記住這一點！」

　　話是沒錯，不遇，也不能做得太過分，應該有程度上的差別吧？

　　「接下來怎麼做？」

　　「嗯？當然是叫一杯咖啡囉！連這麼一點點小事也沒有注意到！」

　　井上懶得和他抬槓，馬上叫了一杯咖啡。

　　「我是說搜查的方向。」

　　「我還是認為東西南北是同一個人幹的。」

　　「啊？！」

　　「所以，只要解決其中一件的話、其他三件也就可以解決了。」

　　「那當然是……」

　　「找一件案件集中調查吧！」

　　井上點頭說：「我懂了，要找哪一件案子呢？」

　　「嗯……。你說找哪一件好呢？」

　　每一件案子都是無頭命案，都一樣難調查。

　　「只要不是南案件的都可以。」

　　「為什麼南案件不行？」

　　「南圭子居然追到我住的地方！」

　　大貫愉快地點頭說：「是嗎？那麼就先從南案件下手吧！」

　　「真高興你能來。」

　　南圭子將餐桌上擺滿了精緻、好吃的菜餚。

　　「啊！吃不了這麼多的。」

　　南圭子滿臉笑意地說：「你還年輕，怎麼會吃不下呢？！吃下去之後你就有力氣的。」

　　井上心一寒。──要不是大貫的命令，我才不會來這種地方呢！

　　「請開動吧！」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南圭子做菜手藝的確無話可說，精緻可口。可是，再怎麼喜歡吃的東西擺在眼前，總是會有容納不下的界限。

　　四人份的菜餚要教井上一人吃完那是不可能的。

　　井上大約吃掉一半之後，終於放下筷子不動了。

　　「我……真的已經吃飽了。」

　　「是嗎？不要客氣喔！」

　　井上搖搖頭說：「沒有這回事。是真的飽了，吃不下了。」

　　「那麼，我去拿餐後的點心。」

　　井上連忙阻止說：「不用了，已經脹得走不動了。」

　　「走不動就在我這兒過夜啊！」

　　「啊？」井上真想說你不要開玩笑了！可是，一想到自己來這裡的任務，只好迸出一句話說：「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南圭子臉上散發出光輝，眼睛閃閃發亮地說：「哇！好高興喔！你要不要去洗個澡呢？」

　　井上覺得自己好像遇到一個吃人族的子孫。南圭子像是為了吃掉他才先把他餵得飽飽的，吃起來才過癮嘛！

　　可是，在受難前，至少也要有所進展啊！要不然代價白付了！

　　「和，和你先生相處得不美滿嗎？」

　　「嗯！總是多多少少啦！」

　　「是嗎？」

　　「剛結婚的夫婦總是甜甜蜜蜜，整天嘴裡愛呀愛的！不過，那也只有一年的光景，之後就變得很冷淡，兩人在一起只不過是習慣而已。」

　　她居然會說出這種悲觀的夫婦論。

　　「那麼，你先生死了，你也不會覺得──」

　　「悲傷？或許你會覺得很不可思議。可是，大部分的夫婦就是這樣子。」

　　「你先生有愛人嗎？」

　　「有是有啦！不過，我也不管他，要吃醋是吃不完的，隨他去算了。」

　　南圭子壓低聲調加了一句話：「其實我也……」

　　「你也有愛人嗎？」

　　井上裝著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問著。可是心裡卻緊張得很，他就是想得到這一類的答案。只要一得到回答，他馬上就開溜。可是，南圭子好像看穿了井上的心意，故意對他送秋波地說：「我是可以告訴你，不過──要在床上！」

　　她那種秋波令井上覺得她的眼睛是不是跑進砂子？眨呀眨地令人作嘔！

　　凌晨三點。

　　井上踩著搖晃的腳步回到自己的公寓。

　　「啊……他媽的！……下一次……叫組長自己去！」

　　井上覺得自己還能活著已經是不錯了。

　　南圭子渴望男人的慾望相當強烈。整個晚上沒休息地任她驅使，終於解放回家了。

　　更糗的是沒有問出南圭子的愛人是誰。因為沒有充裕的時間想那種問題，應付南圭子都招架不住了，還管她愛人是誰。不過，已經知道她有愛人，另外加以調查就可以知道是何方人士了。

　　折騰這麼一晚下來，也不能說是沒有收穫，只是，刑警為什麼一定要如此做呢？

　　井上狠心地對自己說：「今天不上班，要睡一整天！」

　　開始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地爬上去。

　　大概走了五個階梯，有個人影站在那兒。

　　井上懶散地說：「喂！閃一邊去，我累了，借過一下。」

　　說著說著，腳踩個不穩，身體往後傾斜。井上連忙抓住扶手。身體傾斜了一半。

　　突然，眼前閃出一道亮光──刀子。

　　好險！

　　因為井上身體的傾斜，躲過了刀子的刺殺。對手因為撲了空，身體站不穩往前倒去，一下子跌落樓梯。

　　一跌到地面，那人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

　　事出突然，井上愣了一會兒，等到回過神來時，才把傾斜的身體調回原狀，走下樓梯。

　　對方好像是穿西裝、打領帶的職員。三更半夜了，看不清那人的臉孔。那人傳來一陣呻吟，好像還沒死，大概折斷骨頭了吧！

　　「喂！」

　　井上探頭下去一看──喊不出聲來了！雖然是穿西裝、打領帶的裝扮，那一張臉卻是南圭子的臉！

　　（５）

　　「居然會是男女二重分裂人格，一萬個人裡還很難找著一個呢！井上，這次你幹得不錯嘛！」

　　井上樂得嘴巴合不攏地說：「謝謝！」

　　辦公室內突然響起一陣清澈的咳嗽聲。閉著眼睛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大貫。

　　大概大貫心理正處於不平衡狀態，因為是出於自己的設計，結果卻讓井上立下功勞，出盡風頭。很不是滋味。當然啦！大貫也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雖然井上歷盡床上危機及樓梯被殺之險，只要獎賞他就可以了嘛！功勞最大的人應該是策劃的人才對啊！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那麼，那女人早就──」

　　箱崎回答說：「這就不太清楚了！醫生是說大概是在知道先生有女人之後才產生人格分裂的吧！」

　　「那麼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丈夫呢？」

　　「人格分裂之後，潛藏在深處的男人喜歡上外表的女人。所以，心理上有著對丈夫的嫉妒，為了想獨佔外表的女人，才起了殺人的念頭。」

　　「不過，為什麼連我也要殺掉呢？」

　　「因為女性的南圭子喜歡你啊！男性的她就嫉妒啦！」

　　「真是複雜得過分！」

　　「管它的。只要案子解決了就好了！這全是你的功勞喔！」箱崎故意往大貫方向看了一眼說：「這麼一來，東、南案件就解決了。」

　　「西案件也是！」某位刑警一進辦公室就大喊著說道，「剛剛傳來一個消息，西案件的兇手來自首了。」

　　「是嗎？！」箱崎心情更愉快地說：「那麼只剩下北案子囉！」

　　一說完就故意地再把視線往大貫方向移去。

　　井上心裡大叫不妙，現在還好，可是以後就很恐怖了。

　　兩人一走出搜查一課的辦公室，井上看大貫仍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臉，心裡覺得過意不去，為了想取悅他，井上開口對他說：「組長，要不要出去吃中飯？今天我請客，隨便你想吃什麼都可以。」

　　「嗯……」這不太像大貫往常的作風，以前的他一聽到這類的話，早就拉著井上飛出去了。

　　「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午餐啊！」

　　「當然是你付啊！」

　　似乎也沒改變多少嘛！

　　大貫選了一家牛排館，井上想著荷包裡的錢又飛了！

　　「我覺得很後悔！」正在切著牛排的大貫突然迸出這一句話，後悔吃牛排嗎？

　　「後悔什麼？」

　　「你還年輕。」

　　「啊？」

　　「不應該讓你去面臨危險的場面。」

　　「怎麼說呢！」

　　「應該由我去南圭子那兒才對。」

　　「原來如此！」

　　「年紀輕輕的你如果被殺死就太可憐了。應該是我代你去才對！我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死了也不足惜的。」

　　扯了這麼一大堆，主要的就是要說本來就是我的功勞，不是你的！

　　井上好笑又好氣地問道：「東西南北四個案件應該是偶然湊在一起的吧？」

　　「當然啦！」

　　井上愕然地注視著大貫，懷疑自己耳中所聽到的這一句話。

　　「可是，組長不是都堅持──」

　　「這就是我策劃重點所在。將那些案件如此關連起來，辦案的方法就不一樣。比方說這一次的南案件，如果把它當成單純的行人錯殺案件來調查的話，能捉得到兇手嗎？」

　　井上心想大貫是不是花了一整個晚上才捏造這麼一個歪理。

　　「你們真的都相信我所說的東西南北案件嗎？你和課長閱讀能力太差了！」

　　他真敢說！那麼，將東西南北案件告訴雜誌社而洋洋得意的人，又是誰呢？

　　「喂，井上！」

　　「什麼？」

　　「咖啡還沒來！」

　　大貫就是大貫，狗改不了吃屎的。等到咖啡一端上來，大貫又說：「北案件還是由我們來解決吧！」

　　「是。可是，要怎麼著手呢？」

　　「那還不簡單！我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井上吃驚地問道：「誰啊？」

　　「那還用說？一定是瀧川那傢伙啊！」

　　「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

　　「他不是說喝醉酒了嗎？那麼他說的時間會很準確嗎？！他一定是從大阪回到東京將那女孩子殺死之後，又回到大阪的！」

　　井上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之後，諷刺地說：「你是說他乘坐人造衛星飛來飛去的嗎？！」

　　「胡說！你去查查時間表，找出來回的可能性。」

　　「那是不可能的！」

　　「你去查就對了！」

　　「要查組長自己去查！」

　　「我不知道時刻表怎麼看。」

　　井上不高興地噘嘴說：「我懂了，組長要做什麼呢？」

　　「我要設一個圈套！」

　　「圈套？」

　　「對啊！把我自己當做餌，引出元兇來！」

　　「組長是餌？」

　　井上差一點說出誰都不會想來吃你這個老餌的！吞了吞口水，井上繼續說：「要怎麼做呢？」

　　大貫拍拍胸膛說：「交給我來辦就好了！」

　　「可是，太危險的話──」

　　大貫馬上做了個手勢，阻止井上繼續說下去。

　　「危險是預料中的！可是，即使賠上我這一條老命，也非要完成使命不可！」

　　看來井上這次的功勞對他還是有所刺激的。可是，同樣的方法能使用多次而不失效嗎？

　　「井上！」

　　「是。」

　　「萬一，我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

　　「組長……」

　　「你要成為一位優秀的警官喔！」

　　又在演戲了！井上暗自下定決心，如果大貫有了什麼不幸的話，我要在刑警局前大放鞭炮，以示慶祝！

　　「我可以坐下嗎？」

　　「可以啊！」

　　坐在酒吧吧檯的瀧川一轉頭，看到坐在旁邊的人是大貫，不禁脫口而出說：「什麼！又是你啊？！」

　　「你醉了！」

　　「情人死了，想大醉一場啊！」瀧川一說完，馬上舉杯乾盡。

　　大貫若無其事地說：「我請你一杯，怎麼樣？」

　　井上以詫異的眼光看著大貫，他會請客？！看來，天會下紅雨了。儘管井上在一旁驚異非常，可是瀧川似乎不怎麼領情，拒絕他說：「不用了！就算你請一杯酒，也改變不了什麼！」

　　大貫聽他這麼說，臉上馬上出現放心的神情。馬上點了自己的酒。

　　瀧川一副不解的神情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我想知道更多有關你死去情人的事情。」

　　「她是很不錯的女孩子。你不會懂的！」

　　「她喜歡高級品嗎？」

　　瀧川似乎不懂大貫的問話。

　　「高級品？」

　　「寶石、毛皮、衣服、皮包等這類的東西。」

　　瀧川笑笑說：「你不要亂說，她對那些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瀧川的酒杯已經空了，「喂！再來一杯！」

　　大貫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自己的酒，要自己付錢的酒，總是特別珍惜！

　　「那麼，你為什麼要向地下錢莊借錢呢？」

　　「你真的很固執喔！」

　　「我調查過了。不是兩百萬，是借了四百多萬圓。」

　　瀧川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說：「是嗎？我計算能力一向很差的。」

　　「在公司是幹什麼的？」

　　「會計。」

　　大貫一板一眼地問，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還是裝瘋賣傻呢？

　　「喂，你沒有貪污公司的錢吧？！」

　　瀧川使勁地瞪著大貫說：「你有種就再說一遍看看！」

　　大貫見他兇性大發，連忙低聲下氣地安撫說：「好、好，我不說總可以了吧！不要生那麼大的氣嘛！」

　　「如果我會貪污公司的錢的話，那也就不必跟地下錢莊借錢了！」

　　大貫附和他的話說：「嗯！說得也對！那麼，你到底把錢用在哪裡？四百萬耶！看你這樣子也不像會賭博。」

　　「我用在慈善機構，這個理由總可以了吧？」瀧川焦躁地說：「話說回來，你是警官吧！請你快點捉到殺死她的兇手！」

　　「現在就在找啊！」

　　「她不是那種會被人怨恨的女孩子。她真的很善體人意，工作上又很認真，很正直的女孩子。」

　　「那麼好的女孩子，為什麼要和她分開呢？」

　　「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從剛才就問到現在了！」

　　「如此正經的女孩子為什麼那麼晚回家呢？」

　　瀧川被他這個問題問得嚇了一跳，不語地看著大貫。

　　「雖然說出來對你是很殘忍，不過我還是要說，她不是像你想像中那麼正經吧？」

　　「什麼意思？」

　　「她不是處女！」

　　瀧川馬上青著臉說：「你在說什麼？」

　　「解剖屍體才知道的。她有過性關係！」

　　瀧川喃喃地說：「真的嗎？」

　　「我捏造謊言對我有好處嗎？」

　　大貫喝下最後一口酒，「你知不知道她還有其他男人？他是誰呢？」

　　「不知道！」瀧川一說完，就丟下一萬圓給櫃台，「不用找了！」

　　快速地走出酒店。

　　大貫也慌張地跟著離開。

　　酒保對大貫喊道：「等一等，先生，酒錢──」

　　「從那一萬圓中拿！」

　　真是鐵石心腸！井上原本不想出面的，這時候不出面不行了。

　　「我來付！」

　　大貫訝異的語氣：「什麼，你也來了！剛好，我先去跟蹤他，你馬上隨後到！」

　　井上一付完酒錢，馬上追出門。真希望他不要每一次都丟盡部下的臉！

　　「組長！瀧川呢？」

　　「在那裡！」

　　瀧川在前方二十公尺左右，正快速地走著。

　　「那是有目的的人的走法。」

　　「沒錯！」

　　「你是擔心我的事才跟來的嗎？」

　　「啊？嗯……」

　　我是擔心你要怎麼做！搞砸的話，一下子責任又要全推到我身上。不先明瞭狀況怎麼行呢！要不然到時候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

　　大貫感慨萬千地說：「還是自己的部下可靠！」

　　大貫似乎誤解井上的心意。不過，井上也不想解釋什麼，隨他怎麼想去。

　　井上不見瀧川的人影，連忙問道：「他去哪裡了？」

　　大貫聳聳肩說：「要是知道他會去哪裡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原來如此！對了，組長！我查過時刻表了，那時候沒有班機可以回來。」

　　「什麼事啊？」

　　他忘得可真快啊！井上不禁提高聲調地說：「瀧川的不在場證明！」

　　「不要那麼大聲。那我早知道啦！」

　　「知道？……那麼，為什麼還要派我去查呢？」

　　「這是我對你的體貼！」

　　「啊？」

　　「我打算趁你專心在調查時刻表的時候，我一個人去完成危險的任務！」

　　井上腦中馬上反應過來──原來他是要我感謝他的用心！

　　「喂！你看！」

　　完全不理會井上心理過程的大貫突然停止腳步。「那傢伙要打電話。」

　　沒錯。瀧川是走進電話亭，拿起電話撥號碼。因為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電話亭中有光亮，所以，瀧川的一舉一動看得非常清楚。電話接通了，瀧川一副生氣的表情。

　　瀧川狠狠地掛斷電話後，又向前走去。

　　瀧川走到一條人煙稀少的馬路上，在一棟大廈工事現場前停上了腳步。

　　井上藏身在電線桿後頭說：「他要幹什麼？」

　　「那還用說？一定是在等人！」

　　看樣子好像是在等人。大貫的話偶爾還是有說中的時候。

　　瀧川焦躁地看著錶。應該有十五、二十分鐘了吧！

　　大貫突然出聲說：「喂！」

　　「什麼？」

　　「我去方便一下。你好好看守著！」

　　「可是──」不等井上說完，大貫快速地離開了。他媽的！搞這種飛機！

　　井上目送著大貫離去，嘆了一口氣之後才將視線轉回正前方。僅僅幾秒之間，情勢全改變了，瀧川的人影不見了──？

　　「啊？！」

　　井上懷疑眼前所看到的事實，晃了晃頭，想讓頭腦更清醒些，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正前方還是沒有半個人影。

　　「他去哪裡了呢？」

　　就算他走開了，即使走遠了，應該還是看得到的。何況這附近又沒有轉彎的地方。

　　這麼看來，他是走進建築工地裡去了。

　　井上從電線桿暗處走出來，悄悄地靠近建築工地。探視黑暗處的動靜，總覺得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井上更進一步地往裡頭探望去。

　　「嗯──」有人在呻吟。等到眼睛適應黑暗之處，就看到兩條人影糾纏在一起。

　　「你這混蛋傢伙！」

　　「幹什麼？」

　　是爭吵的聲音。其中一個人是瀧川，另一個人是……於是，井上從口袋中拿出筆筒照明燈，打開亮光照著他們大喊說：「喂！在幹什麼？是警察！」

　　「刑警先生！」

　　與瀧川爭吵的另一人是北照子的父親，「救命喲！這傢伙要殺掉我。」

　　瀧川盛氣凌人地說：「你在胡說什麼！」

　　「喂！乖乖就縛！」

　　井上語音才落，即刻往瀧川方向飛奔而去。瀧川一邊抵抗一邊喊叫：「不是我！兇手是他！」

　　「胡說！你不要亂捏造事實。」

　　「真的！我會借錢還不是為了那傢伙，他──」

　　井上使勁地壓住瀧川說：「要說到了警署再說！」

　　突然，後腦勺被襲擊了一拳，井上眼冒金星，昏了過去。

　　還不至於昏死過去，不過因為頭痛正要呻吟起身時，眼睛前面突然有一隻鎗口在瞪視著。

　　這種場面不是令人很愉快的。

　　北說：「你們兩人都死吧！」

　　「你……殺掉自己親生的女兒！」

　　「我不想把女兒交給其他男人！女兒是我一個人的！」

　　瀧川說：「她是很孝順你的！她說你做生意失敗，虧空了一筆錢，所以我才向地下錢莊借錢來彌補你的虧損，這全是為了她啊！」

　　「所以，你才玷污我女兒。」

　　瀧川怒吼著說：「我沒有！」

　　大貫怎麼還沒有回來呢？井上提高警覺，注意周遭的動靜。

　　「我希望她是沒有任何污點。而且漂漂亮亮地死去。」

　　瀧川接著說：「所以，你才把她殺死！你瘋了！不要別的男人玷污她，居然自己對親生女兒下手！」

　　「什麼……？」

　　北僵硬著臉。井上突然想起大貫說北照子有男人時，北的怒氣似乎有些不尋常！

　　「你以為我會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嗎？！」

　　「所以，她才會對我說要離開我……一定是這樣的。」

　　「她只愛我一個人。」

　　「不是！你一直驅散圍在她身邊的男人，她很痛苦，她並不愛你！」

　　「你說謊！」

　　「你才說謊！」

　　再吵下去吧！井上心裡這麼想著。井上已經從北的眼光裡看出他已經發瘋了！只是為了不想讓女兒結婚，故意對那些有意接近女兒的男人說他虧損了一筆錢，希望那男人能借錢給他。要是普通的男人一聽到這條件，一定退避三舍，取消接近北照子的念頭。

　　可是，他卻偏偏地碰上不死心的瀧川。他為了北照子去借錢來給他。女兒雖然說要和瀧川分手，可是身為父親的卻深深明白，那不是女兒的真心，所以才起了殺死她的念頭。

　　北向前走了一步，眼露兇光地說：「我要你死！」

　　北一心一意只放在瀧川身上，忘了井上的存在。

　　井上趁他不注意之際，用腳踢掉他手上的槍枝。

　　可是沒踢成，鎗聲響起了，射中瀧川的腿。雖然大腿受傷，可是瀧川仍向前使勁地摟住北。到底井上也是一名刑警，在北強烈的掙扎中，打掉他手上的槍，勒緊他的手臂。井上正想從口袋中拿出手銬時，「咔嚓」一聲，北的手腕被銬住了。

　　「組長！」

　　「啊！真危險！要是我沒來的話，準被他逃掉的！」

　　「是我把他銬上的！」

　　大貫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裡得意洋洋地宣傳著。

　　井上在旁邊沉默不語。大貫是沒說謊。可是，他一定早就站在旁邊觀看格鬥的情景，一直等到最後要銬上手銬的時候，他才飛奔而至的！

　　箱崎心中總算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地說：「這麼一來，『東西南北』四案件總算都破案了！」

　　大貫更是喜不自勝地說：「您看過報紙了嗎？」

　　「啊！看過了！」

　　報紙的標題是「東西南北殺人事件，預言刑警組長的最後出擊！」

　　井上加了一句：「北一定會被送往精神病院的。」

　　「大概是吧！可是，根據他的自白，他說一看到大貫的『東西南北』的消息，自己又姓北；他似乎感覺到命運的暗示，他將會走到那種地步的。」

　　井上不自覺地瞧著大貫說：「這麼說，因為有那一則消息才讓他興起殺死自己女兒的念頭？」

　　大貫似乎不懂井上話中所含的譴責之意。很不在乎的說：「該發生的事還是會發生的！」

　　箱崎樂觀地說：「已經結束的事就算了！」

　　井上又不死心地問道：「組長，那女孩子真的讓她父親玷污了嗎？」

　　「你認為有可能嗎？」

　　「可是，瀧川他──」

　　「那女孩子還是完璧如初的！」

　　「可是，你不是……」

　　「我故意捏造，想試探瀧川的反應的！」

　　井上當場愕然不已。做得太過分了吧！託你之福，我差一點就被送上西天了！

　　「那應該要告訴瀧川一聲吧！」

　　大貫說：「剛剛我也在打算這麼做。由你來打吧！」

　　結局總是如此！總要我替你收拾善後！

　　箱崎慎重其事地說：「喂，大貫！今後你要是有什麼想法要對報紙或雜誌透露的時候，拜託你先通知我之後再做！」

　　「事實上，昨天我又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

　　「上個星期三有個叫做『水田』的男子被殺，星期四有個『大木』的人也被殺，星期五是『金井』的男子──這很明顯的是──」

　　箱崎不堪其苦地叫道：「好了！你給我出去！」

　　一走出辦公室，大貫神情愉快地對井上說：「一個月就好了。」

　　「什麼一個月？」

　　「請我吃午飯啊！」

　　「我請你？！」

　　「當然啦！你想想看，託我之福，你也立下功勞，而且兇手也沒被逃脫，你也沒被射殺而死──」

　　「我知道了！」井上無奈地聳聳肩答應。因為只要一有怨言，那可就沒完沒了，日子可就不怎麼好過了。

　　「喂！井上！」

　　「還有什麼？」

　　「午餐一個月，那酒吧方面要多久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