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復活節之花
第二章　聖奧比家族
第三章　古塚樹林
第四章　聖奧比邸園裡的舞會
第五章　私奔
第六章　丹妮兒
第七章　謀殺事件
第八章　陰魂不散
第九章　出航
第十章　卡斯克島
　　※※※
第十一章　歸巢
第十二章　七鵲屋

《七鵲圖之謎》維多利亞．荷特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有一天，由於我提早到和瑞琪兒相約的地方，於是我便走入前庭，坐在椅子上等她。我雙眼凝視著大宅，它的確很莊嚴華麗，甚至比聖奧比更具吸引力。它應該是個充滿快樂、溫暖的房子，但事實則不然。泰瑪莉絲從小就被人忽視，且由保姆帶大，但也許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瑞琪兒膽子很小……好像畏懼著什麼似的，我覺得可能和這房子有關。

　　也許我是個浪漫主義者，梅格說我是個愛做夢的小妮子，總愛替別人編故事……而其中大半和事實毫無關聯。突然間，我背後有聲音響起。

　　「早安，親愛的。」

　　是瑞琪兒的姨丈，杜利恩先生。我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立刻站起來，從他身邊逃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善良，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反應？

第一章　復活節之花

　　我搬去和蘇菲姨媽住了以後，很快地就和原本陌生的一對姊妹，露西和佛蘿拉．蓮，熟稔了起來。而且由於我發現的秘密，此後，我都叫她們的別墅為「七鵲屋」。我想，如果不是為了要採花裝飾復活節的教堂，我是絕對找不到那個神秘之地的，而或許事實並非如此，但也不全然是因為花的關係──因為他們只是把它戴在頭上而已。

　　蘇菲姨媽和我們很少往來，至於她和我母親之間的不睦，現在也鮮少被人提起了。她住在威特夏，從倫敦搭火車到我們住的密德默是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我想她不會覺得來這一趟很值得。我母親當然也不會大老遠地跑去威特夏看她，特別是她倆的感情也沒好到那地步！

　　蘇菲姨媽在我小的時候，就像個陌生人。

　　我母親和她雖是姊妹，卻長得一點也不像。

　　我母親的身材高挑，人也長得很漂亮；五官看起來像希臘雕像；眼睛是淡藍色的，有時候眼睛好像覆蓋了冰似的，冷冷的；她的眉毛修長，睫毛又長又翹，光滑亮麗的頭髮總是整整齊齊地盤在頭上。她一直讓人覺得──即使是母親的僕人也覺得──她是個歷盡滄桑的美人，而且那全是「環境」所逼，讓我們淪落至此。

　　蘇菲姨媽是我母親的姊姊，我想她們反目成仇已經有兩年了。她的身材中等，但因過於豐滿，而使得她看起來矮了點；她有一張紅潤的圓臉，一雙小而精明的棕眼，看起來就像小而無子的甜葡萄乾；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幾乎看不到眼睛：每次我母親說到什麼好笑的事情時，她那瞇成一縫的眼睛反倒成了笑點。

　　她們會反目一點也不奇怪，我母親很少提到她，她常說她們會一起長大真是個奇蹟。

　　我們可以說是生活在「上流社會的貧窮線上」──母親、我、和兩名僕人：梅格，一個從那個「好日子」的時代遺留下來的人；艾咪，正值豆蔻年華，從卡門另一邊的村莊來的密德默女孩。

　　我母親花了許多心思保持她的容顏。她是在西達大宅長大的，而我一直認為，這座宅邸老是在我們的視線出現是一件不幸的事。

　　它就座落在那裡，它的華麗和莊嚴，和我們寒傖的住所──拉文達屋──比起來，實在是好得太多了。西達大宅位於密德默。教會舉辦的各種節慶都是在它的草坪上舉行，它還有一個專供教士聚會時使用的房間。聖誕節前夕，庭院裡有合唱團表演，還供應熱熱的酒和小餡餅。西達大宅有很多僕人，它主宰著這個村莊。

　　我母親的一生深為兩件事所苦，即她不只失去了她的老家──當她父親去世時，它就被賣掉了──而且還背負了他生前的債務。西達大宅賣給了卡特家族，他們是靠蔗糖和煙草起家的大財團。他們有兩件事很令人討厭──一是他們的粗俗；二是他們的富有。

　　每次我母親從她臥房的窗戶朝西達大宅張望的時候，她的臉色就會凝重起來，而且雙唇緊抿，一臉憤怒，而我們也都習慣了她這每日例行的哀悼儀式。這儀式也一直主導著我們的生活。

　　梅格說：「我們離開或許會好一點，老是看著那地方也不是辦法。」

　　所以有一天我對母親說：「我們何不搬走呢？搬到一個你不用整天看著它的地方。」

　　她臉上的恐懼之情，即使年幼如我，也知道她想待在這裡。她不能忍受不待在這裡的情景。當時的我是無法瞭解她的表情──不過後來我才知道──她在享受她的悲慘和怨恨。

　　她想要繼續在西達大宅的生活。她喜歡參與教會事務──負責籌劃義賣會之類的事。夏日節慶不能在我們家的草坪上舉行令她很惱怒。

　　梅格嘲笑著那檔事，並且對艾咪說：「什麼！在六呎高的草地上！別讓我笑掉大牙了！」

　　我有一個家庭老師。我母親說，以我們的地位是必須的。她供不起我上好的學校，如果去村裡的學校，她認為連想都不要想。所以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替我聘請家庭老師。不過他們都待不久。

　　過去的榮耀是不可取代的，而這正是拉文達屋缺少的。當我們剛來時，它還只是個小村舍，梅格告訴我說：「沒錯，多年來它一直都是拉文達村舍，把『村舍』塗掉改成『屋』並不能改變什麼。」

　　我母親是個不擅於溝通的人，雖然我常聽說關於我家過去的光榮事跡，但她卻很少談到那個我最關心的主題：那就是我父親。

　　當我問到他的時候，她什麼也不說，只是用力地抿著唇，就像座雕像一樣。我還記得那時她正好談到西達大宅的卡特家族。

　　她說：「你沒有父親……現在。」

　　這個「現在」和之前的停頓似乎有著特別的意義，我抗議道：「但是我曾經有過。」

　　「別胡鬧了，弗雷德莉卡，每個人當然都曾經有個父親。」

　　我一直被他們叫做弗雷德莉卡，因為我們家族裡已經有太多弗雷德利克了。我母親說，迴廊上就掛了六張弗雷德利克的照片。我聽過的就有弗雷德利克爵士，他是因為波斯渥斯一役而受封的；有一個在滑鐵盧表現傑出；另一個則在內戰的保皇運動中聲名大噪。如果我是男孩的話，我應該會叫做弗雷德利克。但剛好不是，所以我就叫弗雷德莉卡了，但是這樣也很不方便，因為人們通常會叫成佛萊迪或佛萊德，容易引起混淆。

　　「他死了嗎？」我問。

　　「我告訴過你了。你現在沒有父親。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

　　從此以後，我知道一定有什麼關於他的秘密。

　　我不記得曾看過他。事實上，我除了這棟房子以外，也記不起還住過什麼地方。平凡、村舍、教堂，所有在西達大宅陰影裡的事，直到那時都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花了很多時間和梅格、艾咪待在廚房裡。她們比誰都來得友善。

　　我不准和村人為友，就連卡特家的人也一樣，我母親和他們維持著疏遠的禮貌關係。

　　我很快就知道，我母親是個非常不快樂的女人。

　　有一次梅格對我說：「這種生活根本就不是生活。每個人都知道拉文達屋只是拉文達村舍而已。你不能光是改個名字就叫它令人滿意，你說是不是，佛萊德小姐。」

　　雖然在我母親面前，他們都叫我弗雷德莉卡小姐，但是在私底下──只有我和梅格的時候──我只是佛萊德小姐或佛萊迪小姐。弗雷德莉卡實在太拗口了，梅格認為這個名字也沒什麼了不起的，除非必要，她才會這麼叫我。

　　「我告訴你，佛萊德小姐，破草屋就是破草屋，不管你給它取了什麼好聽的名字。我覺得我們不如搬到克萊芬的小房子裡……腳踏實地地過日子，不用硬假裝自己是什麼名流，我們在那裡也會過得不錯的。」

　　梅格的眼神裡充滿了渴望。她是倫敦東部長大的，而且一直以那裡為榮。「在那邊的生活很不錯的，星期六晚上，市場裡燈火通明，有海扇和貽貝，玉黍螺、油螺和冷凍的鰻魚。不錯吧，嗯？這邊有什麼呢？」

　　「有節慶和唱詩班。」

　　「別傻了！很多傲慢的人都在偽裝自己！你何不乾脆搬去倫敦算了？」

　　梅格喜歡提起倫敦。那裡有馬車巴士可以通往倫敦西邊，她在猶太節的時候都會到那裡去。她在那裡有一些美好的回憶，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孩子，還沒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個白癡，還沒找到工作……還沒到西達大宅。她在馬車上看到女王了，不只是看到而已，她甚至認為自己就是女王。「對，我們可以在那邊過好一點的生活，而不是淪落在這裡。一個可愛的小地方……在倫敦附近的伯朗雷，也許在斯德伯尼。那裡東西很便宜。可是我們卻要來這裡，拉文達屋，為什麼？這裡絕不比我長大的斯德伯尼好。」

　　每次梅格一提起倫敦，就會講個沒完沒了。不過我倒也很有興趣聽，只是我現在更想知道我父親的事。

　　「你跟我母親很久了吧，梅格。」我問。

　　「嗯，十五年了。」

　　「那你一定認識我父親。」

　　她顯然還沉醉在愉快的回憶裡，不太願意搭理我。

　　「他那種人……」她說，而且開始笑。

　　「那種人？」

　　「哦，沒什麼。」我看得出她一定是想到關於我父親的事。

　　「我應該告訴你母親的。」

　　「你應該告訴她什麼？」

　　「這段情不會持久的。我和廚師說過……那時候我們有個廚師。我對她說：『不會持久的。他不是那種可以安定下來的人，而她也不是那種能忍受太多的人。』」

　　「她要忍受什麼？」

　　「當然是他囉，他也要忍受她。後來證明我說得沒錯。」

　　「我一點也不記得他。」

　　「你當然不會記得。他走的時候，你才一歲大。」

　　「他去哪兒了？」

　　「和她一塊兒走了，我猜是……另一個女人。」

　　「你不覺得是該讓我知道的時候了？」

　　「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

　　後來梅格和我母親發生了衝突。導火線是牛肉。我母親嫌牛肉煮得不夠熟，她回嘴說那是因為牛肉不夠好的關係，我母親則堅持是因為煮得不夠久。梅格在我們家愈來愈重要了，那是她最強有力的武器。如果她走了，我們到哪裡去找另一個梅格呢？有個人在家裡待了很多年總是好事。至於梅格，我猜她也不想離開。

　　這件事不久就被淡化了，但梅格還是忿忿不平。每遇到這種時候，要從她那裡套出點消息總是很容易的。

　　「你知道，梅格，我快十三歲了。」

　　「我當然知道。你有顆聰明的腦袋，佛萊德小姐。而且你不會步你母親的後塵。」

　　我知道梅格一直很喜歡我。有一次她當著我的面對艾咪說我是「可憐的小不點」。

　　「我想知道我父親的事。」

　　「父親？」她又陷入回憶，這是她的習慣。「父親真是一種可笑的存在。你等著他的疼愛，他卻準備好皮帶等你。我就有一個這樣的父親。總而言之，他失業了，爛醉如泥之後就拿皮帶抽你，聰明的最好離他遠一點，這就是所謂的父親。」

　　「真可怕，梅格，那我父親呢？」

　　「他長得很英俊。他們是令人稱羨的一對。他們常去參加團部舞會，也會去看電影……兩個一起去。你母親那時候看起來還不像現在這麼糟──當然，現在也不總是如此啦。我們常常在窗戶旁邊，看著他們坐上馬車，他穿著筆挺的制服……」

　　梅格的眼睛閃耀著光芒。

　　「團部舞會？」

　　「你父親是個軍人。據廚師說，他在軍隊裡的官階不低……一個軍官、少校或什麼的。而且他是個英俊的傢伙。他有一雙桃花眼。」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的眼睛很不安分。」

　　「我還是不懂。」

　　梅格沒有再解釋，我看得出來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所以我催促著問：「他到底怎麼了？他打仗去了嗎？」

　　「我不知道。那時候好像沒有戰爭。我們後來都和軍隊一起遷移。剛安頓下來就又要走了。有一大堆行軍之類的事，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你都和他們一起嗎？」

　　「是啊，我在你母親結婚前就跟著她了。那真是一場世紀婚禮……在西達大宅。我可以想像她從教堂裡出來的樣子。當時真是盛況空前，誰知後來竟是這種收場。」

　　「別管那些了，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他們度蜜月去了……然後我們就跟著軍團到處跑。他們結婚不到三個月，你外祖父就去世了。接著就是西達大宅被賣掉，卡特家族來了等等，當時簡直是一團混亂。而且，我看得出來，他們的婚姻不會持久的。他不是那種適合婚姻生活的人。不久之後，就有另一個人……」

　　「你是說在他娶了我母親之後？」

　　「結不結婚對他不會有什麼差別的。」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我真怕會有什麼突發的事情打斷我們的談話──或許梅格會突然想起我的年紀，覺得自己說太多了。

　　「你出生了以後也造成一些改變，她不能再常常去參加舞會了。」

　　「然後呢？」

　　「一樣啊，他們還是貌合神離。一直都有謠言在流傳，但是她什麼也不做，只管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什麼意思，梅格？」

　　「她知道那個女人的事。那個女人活躍在社交場合裡，有點像交際花。和他正好湊成一對，你說是不是？她有丈夫了。他們……好像被他丈夫抓到過。真是老掉牙的劇情。後來好像離婚了，我想不久之後他就娶了她。他們……也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你母親對這件事一直不能釋懷。如果西達大宅沒被賣掉的話，她還可以回到那裡去，這樣事情可能不會那麼糟。但是房子賣了以後，不但所剩無幾，還留下一大筆債務，由你母親和蘇菲小姐一起償還。她買了一棟自己的房子，而你母親則住到這裡來，她當然也從你父親那裡拿到了一點贍養費……不過你也看到了，實在是無濟於事。」

　　「他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還活得好得很呢，只是你母親永遠忘不了這件事，她從不提它。要是她能回西達大宅就好了，我想她會痊癒得快些。對了，你可別跟任何人說是我告訴你的，要是你母親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不過，我想每個人總是有權利知道自己父親的事嘛！」

　　「不知道我會不會再見到他。」

　　她搖搖頭。「他不會到這兒來的，親愛的。」

　　告訴了我這麼多，梅格發現很難不繼續下去。而且，每當我能從家庭老師那裡開溜的時候，我就跑去找她。

　　我發現她並不是真的不願意談，只是有所顧忌，而她其實很愛和人聊天，也喜歡她的工作，她姊姊也是女傭，在索美塞德郡工作。

　　「有僕役長、管家、廚房女傭、大廳女傭……一大群人。還有照管馬車、整理馬廄的馬伕，你知道，這些事情都有專人負責，而且可不是容易的工作呢！」

　　「梅格，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為什麼還要待在這裡？」

　　「不錯啊，你可以從看煎鍋換到照顧爐火！」

　　「告訴我關於我父親的事。」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而且你千萬不要讓你母親知道我告訴你的事。雖然我認為你應該知道。不過，總有一天她會親自告訴你的。我覺得他好像在忍受著什麼。事情總是一體兩面的嘛！他是個有趣的人。所有的僕人都喜歡他。他也總是喜歡和他們開玩笑。」

　　「你好像是站在他那邊的。」

　　「很難說，其實我兩邊都不站。其他人也是。我覺得他好像是故意找碴的，你母親要這樣，他就故意那樣……」

　　就在這時候，我母親到廚房來了。她很驚訝地發現我在這裡。

　　「梅格，」她說，「我想要和你討論一下今晚的菜單。」

　　梅格抬眼望著天花板，而我則趁機逃跑了。昨天晚上我們吃的是小牛腰肉，所以今天應該是吃冷牛肉，可是我母親總是要跑來廚房和梅格討論一番。她當然比較喜歡派人去把梅格叫來，只是根本沒人可以去叫她，除了艾咪，而那表示艾咪必須暫時放下手邊正在進行的工作，但是她實在是個徹頭徹尾的慢郎中，所以叫她去叫梅格還不如自己去找她。

　　而且拉文達屋又沒有鈴，裝設它們則太昂貴了，所以一直都沒有裝。至於為日常的瑣事安排固定的時刻表，那又不合她的意，就像梅格說的，她是個急驚風，而且不願意被時間束縛住。所以她現在還是得自己到廚房來找梅格。

　　我常常想對我母親說，我們實在不用打腫臉充胖子。我想到羅勃．伯恩的話──

　　珍惜我們所擁有的
　　認清自己的真實面

　　多好的一句話啊──特別是對我母親來說。如果她真能做到這一點的話，也許她丈夫就不會離開她了，而我也會知道我父親的事。我把他當做一個有著閃亮雙眼的已婚男人，他的眼睛會對別人起蠱惑的作用，例如梅格。

　　有一次，我還看到梅格在打扮自己。那時候她還邊打扮邊說著我父親的事。那是在伯爾先生開的肉鋪，他一邊在砧板上剁著肉，一邊對客人叫囂著：「買！買！買！」伯爾先生雖然是屠夫，不過外表看起來很時髦。他穿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條紋圍裙，還戴了一頂草帽，瀟灑地斜戴著。當他和顧客開玩笑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閃閃發亮，當然大部分都是女客。

　　梅格說他的話「很露骨」，不過真的都很好笑。

　　有一次她對他說：「你倒是活得挺快樂的。不過，小心你說的話，年輕人。」

　　他眨了眨眼，接著說：「謝謝你的忠告，小姐，您到我的店舖裡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

　　「魯莽的小伙子。」梅格回嘴說。

　　我父親就是那種可以讓她表現出真正自己的人，特別是和伯爾先生在一起的時候。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讓我玩味再三。

　　※※※

　　我正在往牧師家的途中。我母親吩咐我帶封信給約翰．梅瑟牧師。她時常這樣做，特別是當她心情不好的時候。

　　這次的事情是由於教堂的花飾佈置而引起的。去年，她就已經抱怨連連。卡特太太和歐德小姐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佈置。說實話也是如此，你怎麼可能期待一個從商店主人變成暴發戶的人懂得這些？她們的佈置完全是很低俗的。至於歐德小姐，她是個只會傻笑的可憐人，對副牧師言聽計從，而且很明顯的，她只是卡特太太的傀儡。荒謬的是，我母親在她住在西達大宅的那段日子裡，就有了很多裝飾教堂的經驗；而且當時那些紳士們對教會事務也都很有影響力。

　　我知道我母親為這件事感到很困擾，在我看來這件事當然已經無關緊要了，不過她可是把它當做攸關她的尊嚴的大事，因此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她已經捎了很多信給梅瑟牧師告訴他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表達她的憤怒。這種時節會對她造成一種特殊的緊張狀態，往往是發生任何事都會被她小題大作。

　　那是個可愛的春日天。我正好經過池塘附近的公園，瞥見椅子上坐著兩個老人，我認得他們，因為他們已經坐在那裡很多天了。他們是農人，或者說，因為他們已經老得沒法工作了，所以他們現在白天都坐在那裡聊天。我走過的時候順便向他們道了聲「早安」。

　　我轉到一條通往牧師家的小巷裡去。每年的這個時候，鄉村的景致美極了，七葉樹的花都開了，籬笆下的紫羅蘭和酢漿草也長得很茂盛。這和梅格說的市場裡冰凍的鰻魚是多麼鮮明的對比啊！

　　想起來也真好笑──我母親，朝思暮想著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宅，而梅格則一心念著她倫敦的市街。也許人總是期盼著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吧！

　　牧師家到了──一棟長形的灰色房子。前面有個可愛的花園，再往前伸出一大片墓地。

　　牧師在一個亂七八糟的起居室接待我，那兒有很多豎框的窗子，可以看到墓地。他坐在一張散亂的放著許多紙張的桌前。

　　「哦，海曼小姐！」他說著，邊把眼鏡推到額頭。他是個溫和的人，而且我立刻注意到他潮濕的灰眼珠流露出的憂慮之色。他是個愛好平靜的人，不過那種狀態通常在和我母親聯絡之後就會被破壞。當我告訴他有封我母親要給他的信時，他的恐懼感就更形確定了。

　　我把信遞給他。「我想我似乎該帶個回答回去。」我禮貌地說。

　　「哦，是的……是的。」他把眼鏡架回鼻樑上，而且稍微轉過身去，所以我看不到他讀了信之後的反應。

　　「親愛的，親愛的，」他說，而且他的眼神驚慌失措。「這事是關於復活節的花，卡特太太已經準備好了，而且自然地……」

　　「當然。」我說。

　　「而且她……呃……已經請歐德小姐幫她安排了，我相信歐德小姐已經同意這麼做了，所以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

　　「那麼……如果你能夠轉達我對你母親的歉意……呃……向她解釋……這件事情我實在幫不上忙，我想應該就不需要用寫的了。」

　　以我對我母親的瞭解，我實在對他覺得很抱歉。

　　「謝謝你，海曼小姐。請你一定要表達我的遺憾。」

　　「我會的。」我答應他。

　　我離開了牧師家，但還不想那麼早回去。我知道將會有一場大風暴。我覺得很煩躁。誰去準備那些花到底有什麼關係？她為什麼這麼在乎？絕不只是花的緣故，而是那個永恆的陰影。在以前她還能呼風喚雨的時候，那些花都是她準備的。她可以決定聖餐檯或講道壇要放什麼花。這些事似乎都那麼瑣碎。我對她真是感到既憤怒又憐憫。

　　所以我一直在外面徘徊流連，盤算著該怎麼告訴她這件事才好。

　　她正在等我。「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嗯……你得到他的回覆了嗎？」

　　「根本不需要用寫的。」我說。

　　然後我告訴她：「卡特太太已經把花準備好了，而且歐德小姐正在幫她安排，因為她已經請她幫忙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像我正在宣佈什麼大災難一樣。

　　「不！」她大叫。

　　「我想他的意思應該就是這樣。對這件事他實在愛莫能助，而且他對你感到十分抱歉。」

　　「哦，他竟敢如此對我！他竟敢如此對我！」

　　「你知道的，他的解釋是，自從卡特太太準備好了花以後，他就無從插手了。」

　　「那個低俗的女人！」

　　她經常是蒼白的臉上，現在已經氣得脹成紫色，全身搖晃，嘴唇也不停地顫抖。

　　「真的，媽。」我說。「只是復活節的花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閉上眼睛。我可以看見她額頭上的青筋暴現，急速地跳動著。她喘著氣，接著身體搖晃得更厲害。我搶先一步，並在她昏倒之前抱住了她。我發現她已經口吐白沫了。

　　我想大叫。這太荒謬了，這真的太荒謬了！我突然被嚇到了，原來這件事對我母親來說非同小可。很幸運的，附近剛好有一張大安樂椅，我先安頓好她，然後趕快去找梅格。

　　我們倆個，和艾咪三個人，合力把她移到她的床上去。

　　醫生來了，梅格帶他去我母親的房間，我則站在樓梯上凝神諦聽。

　　我的家庭老師，葛樂芙小姐，也來了，而且看到我站在樓梯上。

　　「怎麼了？」

　　「我母親病了。」

　　葛樂芙小姐想試著看起來難過一點，可惜並不成功。她是那種騎驢找馬的人。

　　她跟著我進了客廳，等醫生離去。

　　我聽到他跟梅格一起下樓，他對梅格說：「我下午會再來，到時候再說。」

　　梅格謝過他，然後她也到客廳來了。

　　她看著我，眼神充滿了不安。我知道她是在為我擔心，而不是為我母親。

　　「發生什麼事了？」葛樂芙小姐問道。

　　「他說她中風了……腦溢血。」

　　「那是什麼？」我問。

　　「情況不太樂觀，不過還不確定。我們還要再看看。」

　　「多可怕啊，」葛樂芙小姐說。「她是不是……呃……」

　　「醫生還不太確定。他會再來的。她現在身體狀況很差。」

　　「她會好起來嗎？」我問。

　　「他已經給她吃了一些藥。他說她自己……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病。他會再來的，而且帶年輕的艾格漢醫生一起來。」

　　「聽起來很可怕，」我說：「她的情況一定很糟。」梅格哀傷地看著我，對我說：「我想也是。」葛樂芙小姐接著說：「那麼，如果沒有事的話，我想……」

　　她離開了我們。我想她並不是真的關心這件事。那天早上，郵局有她的一封信。我猜她一定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工作。她將成為一個名門閨秀的家庭老師，她等於什麼也不用教。我開始學會察言觀色。

　　不管怎麼樣，她走了我總是很高興。梅格才是真正關心我們家的人。

　　「她的病到底怎麼樣？」我問。

　　「我猜測和你一樣，親愛的。她病得不輕。我的阿姨珍也是得這種病。有半邊身子都不能動，也不能講話……只能喃喃自語。她大概那樣子維持了一年之久。就像個嬰兒一樣。」

　　「哦，不……不！」

　　「而且，他們不見得能完全痊癒。這種事可能在任何時候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你的事業可能正如日中天的時候，上帝卻認為應該給你一擊。」

　　我繼續想著我母親的事，她那麼尊貴，那麼以自己的出身為傲，對命運給她的打擊既憤怒又痛苦：我現在對她充滿了同情。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明白了，而且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讓她知道，我全都明白了。

　　一股可怕的恐懼感襲上我的心頭，前所未有的，接著它們全變成了憤怒，在我胸中翻滾沸騰。全都是因為那些愚蠢的復活節花的關係。都是因為她的憤怒才導致這種局面的。哦，不！不只是因為那些花。憤怒、悲痛、怨恨所有這些情緒都已經在她心中滋長很久了。花只是個導火線，把她這幾年來對命運鬱積的憤怒和嫉妒整個引爆出來而已。

　　當醫生再來的時候，他把艾格漢醫生也帶來了。他們在我母親房裡待了很久。梅格一直都隨侍在旁，之後他們全都到了客廳，而且把我叫去。

　　肯頓醫生以一種親切的方式看著我，這使我害怕聽到最壞的結果。

　　「你母親病得非常嚴重，」他說。「不過還是有復原的希望。如果能夠復原的話，我恐怕她也會變成一個重度殘障者。她將需要別人來照顧她。」他猶疑地看著我，接著又轉過去充滿希望地看著梅格。「我們會再觀察幾天看看。到時候可能會有更多症狀顯露出來。她有任何親戚嗎？」

　　「我有一個阿姨，」我告訴他。「我媽媽的姊姊。」他的臉頓時開朗了起來。

　　「她住得很遠嗎？」

　　「她住在威特夏。」

　　「我想你最好立刻讓她知道這裡的情況。」

　　我點點頭。

　　「那麼，」他繼續。「我們再等一陣子看看……到這個禮拜結束好了。病情到那時候應該會比較明朗。」

　　艾格漢醫生對我鼓勵地笑了笑；肯頓醫生則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輕輕拍了幾下。我覺得眼眶好像有點模糊。

　　「我們都希望有最好的結果，」肯頓醫生說。「這個時候，該讓你阿姨知道一下。」

　　「你不用再做什麼了。如果她的病情又有什麼變化的話馬上通知我。我明天會再來。」

　　他們走了以後，我和梅格沉默地對望了一會兒。

　　我們都在想，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

　　這個週末。蘇菲姨媽來了。我實在很高興見到她，所以立刻就興奮地投進她的懷抱。

　　她也緊緊地抱著我；因為情緒激動，她的眼皮都起了皺摺，眼睛也有一點潮濕。

　　「我可憐的孩子，」她說。「真是造孽啊，你不幸的媽。讓我們想想還能做些什麼。」

　　我說：「這是梅格。」

　　「哈囉，梅格。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不要緊，我們一起來想辦法。」

　　「您要不要先到您的房間休息一下，卡汀漢小姐？」梅格問。

　　「也好。先把行李拿進去好了。這一趟路也夠折騰的了。」

　　「待會兒，我想您可能會想去看一下海曼太太。」

　　「是啊，你不說我都忘了。她現在怎麼樣？」

　　「她似乎意識一直不太清楚。等一下她可能認不得您了，卡汀漢小姐。」

　　「不要緊，我想先洗一下手，坐火車，一路髒灰灰的，待會兒我們再開始工作。你跟我來，弗雷德莉卡。」

　　我們一起走到為她準備好的房間，梅格也回房休息了。

　　「她是個好女人。」蘇菲姨媽說。

　　「是的。」

　　「她一定很擔心。沒關係，我們一起來想辦法。醫生怎麼說？」

　　「他說完全康復的希望很渺茫。他們說可能要有專人來照顧她。」

　　她點點頭。「沒關係，我現在在這裡。」她對我悲哀地笑了笑。「可憐的孩子……這麼小。你應該是……幾歲了？」

　　「十三。」我說。

　　「哦！」她喃喃地說著。

　　艾咪端來了熱水，蘇菲姨媽開始梳洗，我坐在床上，一邊看著她。

　　當她擦乾手的時候，順便朝窗戶外看了看，而且做了一個苦笑。

　　「那是老家，」她說。「她還挑了個可以全天候看到它的地方住。真不簡單！」

　　我點點頭。「那常常令她很沮喪。」

　　「我知道。可憐啊，她就是不能忘記那些事。」

　　「她不想。」

　　「我瞭解她。唉，不過已經太遲了。」她轉頭給了我一個溫柔的微笑。「十三歲，這種年紀就承擔這些也太沉重了。你現在正是應該好好享受青春的時候，年輕只有一次。」我發現地說話常常喜歡天外飛來一筆，思考也常常不連續。

　　「沒關係，」她繼續。「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嘛！別煩惱。蘇菲姨媽會想辦法的。梅格在你們家很久了吧？」

　　「嗯，她一直都在。」我告訴她。

　　她點點頭，邊朝著窗戶望去。

　　「老家還沒賣的時候她就在了。好女人，現在這樣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帶姨媽去見我母親，我確定她一定認不出她來。我發現去看她真是一件令人不忍的事情，她的眼睛空洞地直視前方，她的嘴唇在抖動。我想她可能是有什麼話要說，可是我們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們沒有待太久，因為實在沒什麼用處，只有徒增難過。

　　「可憐的卡洛琳，」蘇菲姨媽說。「想想她今天竟然落得這種下場。我想她最好是不要知道。否則她是承受不了的。」

　　然後她轉向我，把手搭在我肩上。　「別擔心，孩子，我會處理一切的。」

　　自從蘇菲姨媽來了之後，我真的覺得好過多了。

　　後來肯頓醫生知道姨媽來了，他也很高興，複診之後，他和姨媽長談了許久。

　　他走了以後，姨媽把我帶到她的房間，我想她大概有很多話要跟我說。

　　「我知道你還小，」她說，「但是有很多事是由不得我們的……不管我們年紀再大，要發生的就是會發生。現在我要坦白地對你說，你母親病得很嚴重，她需要專人的照顧。梅格是個堅強的好女人，不過這件事她一個人也應付不來。我已經前前後後都想過了。現在我們可以請一個特別護士到家裡來，不過並不容易。但是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就是把她送到療養院去，在那兒她會得到完全的照料，我住的附近就有一個，我們可以把她送到那兒去。」

　　「那裡會不會很貴？」

　　「哦，也許吧，生意人的頭腦總是很精明的。」

　　蘇菲姨媽笑了──她的笑總是會刺激我母親的神經，不過倒是令我覺得很舒服，這是自從她來了以後，我第一次聽見她笑。

　　「親愛的，這的確要花一大筆錢，不過不要緊，我的經濟狀況還算寬裕。我有一間小房子和一個僕人──我忠心的莉莉。我也不花錢打扮。我對我的小房子很滿意，我們有一個大花園，而且自己種一些菜。和你母親比較起來──雖然我們的收入差不多，因為我們均分了可憐的父親一點僅剩的財產──相對地，我過得舒服多了。

　　「但是恐怕還是不夠支付你母親到療養院的費用，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計劃。」

　　她再次溫柔的望著我。

　　「我一直很喜歡你，弗雷德莉卡。多麼高貴的名字啊，真是只有你母親才想得出來。不過我自己私下都叫你佛萊迪。」

　　我說：「對，佛萊迪聽起來……比較平易近人。」我希望蘇菲姨媽不要走，我想跟著她，想求她留下來。自從她來了以後，我心裡踏實多了，事情看起來似乎也沒那麼糟了。

　　「好了，」她繼續。「現在，佛萊迪，聽著，你才十三歲，還沒辦法自己照顧自己，我想……如果你不排斥的話……我想讓你跟著我。我現在是你唯一能求助的人了，恐怕，我們沒有太多選擇。」

　　我篤定地對她笑了笑。

　　「我想，我這個人還算不難相處，而且我已經想到了一個萬全之計。」

　　「是什麼？」我說。

　　「這個計劃如果真實行起來的話，可是個大變動呢！梅格和那個年輕女孩，我想讓他們到別的地方工作，這間房子也可能要賣掉，所得的錢再拿來付你母親的醫藥費……再加上你母親原本剩下來的錢，應該夠了，這樣我們也可以安心地上路。你到我們家來住。說實話，佛萊迪，我已經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我已經和醫生談過。他也認為這個主意不錯，而且是唯一的辦法。」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覺得我的生活就在我眼前破碎了。

　　她專注地看著我。接著說：「孩子，我知道這一時之間令你很難接受，不過，過一陣子你就會適應的。莉莉雖然有點聒噪，不過人還不壞，我也不是個難相處的老人，而且我一直郡很喜歡年輕人。」

　　我覺得自己有點被她說動了。

　　※※※

　　我去問梅格的意見，她說：「往後這幾年，日子可能會難過點，不過她是對的。這是唯一的辦法。我沒辦法把你媽照顧得很好，但是我也不能忍受家裡住了一個護士。她們都很難侍候──一下要這個，一下要那個，不只是為了病人，通常也是為她們自己。我想，往後的日子你得堅強點了，佛萊德小姐。」

　　「沒關係，我不怕，你呢，梅格，這樣一來你也要找別的工作了。」

　　「我已經寫信給我在索美塞德郡的姊姊了，那是個大戶人家，而且她說過他們那裡一直都缺人的。不知道能不能說得成……不過凡事總要有個開始嘛，我一直想要在那樣的房子裡工作，你記不記得，我一開始就是在西達大宅做事的。對了，我也向我姊姊提到艾咪了，希望也能有份差事給她。」

　　「哦，梅格，我會很想念你的！」

　　「我也是，親愛的。不過人生就是這樣，總是不停地變化。我想你跟著蘇菲小姐會過得很好的。我從很早以前就認識她了，她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不過有時候會有點淘氣，但是她的心腸很好，那是最重要的。你和她在一起會比和你媽在一起更有生氣的。」

　　「我真的希望每件事都將會很順利。」

　　「會的！自從她來到這兒以後，就好像為我們點亮了一盞明燈，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母親的病情可能不會再有起色了，她必須有專人照顧，而且她最好是到療養院去靜養，你要常去看她，這樣可能會好一點。信任蘇菲小姐，她總是會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一切都成真了，房子被拍賣了，那是個令人中意的地點，買主很多。蘇菲姨媽是個很能幹的人。她說僕人們如果需要可以留下來，直到找到下一個工作為止。她們不能就這樣被趕走，這是對買主的一個基本要求。

　　梅格的姊姊那邊也有好消息傳來，她替她找到了一個空缺。雖然只是女傭，不過畢竟是份差事，而且這也是梅格想做的事，可以讓她「一展身手」。艾咪就沒那麼幸運了，不過鄰近還有很多大戶人家，而且僕人們彼此都很友善，她已經聽說有人需要她過去了。她不久就要去面試，還帶了推薦函，那可是大有用處的呢！

　　事情進行得都還算順利，所以我們也就越來越樂觀。

　　蘇菲姨媽好像童話中的仙女，只要揮揮她的魔杖，我們的夢想就都成真了。

　　由於連日來的相處，使我和蘇菲姨媽的距離拉近不少，我的膽子也漸漸大了，所以我決定問問她關於我父親的事。

　　有一天我終於逮到了機會，我對她說：「姨媽，你知不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

　　她的表情馬上有了改變，變得警覺了起來。

　　「你父親的事？」她問道。口氣很尖銳。

　　「他的事有什麼好提的。」接著她沉思了一會兒。

　　「畢竟，」我怯怯地說，「他曾經是她的丈夫……而且……是我的父親。」

　　「沒錯，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也知道，他們已經離婚了。」

　　「是的，可是他還是……至少他還是我父親。」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不過十二年而已。」

　　「他現在已經有一個全新的生活了。」

　　「和一個新的家庭？」

　　「也許。」

　　「所以你認為他不會再關心我了？」

　　她笑了，而且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我說：「你喜歡他，對不對？」

　　「大部分的人都喜歡他。不過，他並不是個認真的人……從來都不是。」

　　我等著她繼續講，不過她似乎沒有那個意思，最後我按捺不住了，就對她說：「你認為他真的不值得一提嗎？或者是你認為他根本就不希望我們記得他？」

　　「這些往事提起來……令人很不舒服。當人們離婚了以後，他們通常會變成敵人。他是那種不喜歡麻煩的人……所以他會統統把它們拋諸腦後。哦，親愛的，讓我們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統統忘掉吧，你就要跟我回去了。」

　　我還是沒辦法把我父親的事忘掉，她伸過手來按住我的手說：「你沒聽人家說嗎，『沉睡的狗不要叫醒。』」

　　「我知道。」

　　「如果你把牠們叫醒了，可能會吠聲震天，而且引發很多不愉快，讓我們一起去威特夏吧！想想你在那邊的生活，你會去上學，或是做其他的事。你可以接受教育，是不是？這些才是重要的事。你和我還有一大堆決定要做呢！不要讓已經過去的事成為自己的負擔，我們要勇往直前。你母親的缺點就是老是回頭看。這樣是不好的，佛萊迪。我有預感我們兩個會相處得很融洽的。」

　　「你說的對，姨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自從你來了以後，就為我們做了好多事。」

　　「那是應該的，說真的，我很高興有你這麼個外甥女。」

　　「我也是，蘇菲姨媽，我覺得有你這個姨媽真好。」

　　然後我們互相親吻，依偎在一起，我覺得心中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我們忙得團團轉。先是拍賣傢俱，拍賣所得比我們想像的多很多，原因是其中有很多件是我母親從西達大宅帶過來的珍藏品。

　　梅格和艾咪也啟程往索美塞德郡了，而我們的房子也確定了買主。

　　我母親被送到達維茲的一家療養院，那裡離蘇菲姨媽家很近，所以我們至少可以一個禮拜去探望她一次。蘇菲姨媽說她還有一輛幾乎是等於她的馬車。

　　「不會比雙輪輕馬車大多少，它是屬於喬．加賓的車，他大約一個禮拜在我們的花園工作一小時，而且不管我們想要去哪裡，他都可以載我們去。」

　　拉文達屋賣了。我也無憾地看了西達大宅最後一眼，因為我曾責怪它不斷地讓我母親回想起她失落的華宅和她的「黃金歲月」。最後，我和蘇菲姨媽一起離開了這個地方，準備展開我在威特夏的新生活。

第二章　聖奧比家族

　　在這場悲劇的大變動後，蘇菲姨媽不但成了我的法定監護人，更帶我到英國境內最迷人的郡縣之一居住。我，算是非常幸運的了。

　　到了那兒，我馬上注意到一種不尋常的氣氛。當我和蘇菲姨媽提起時，她說是那些古代的遺跡所致。那些史前時代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先人，遺留下來無可抹滅的痕跡。

　　古遺跡中，又以那些巨石為主。有些人推測，那是早在耶穌誕生前便聳立在那裡，使其更覆上一層崇高的色彩。但這種毫無根據的說法，是不足以解釋這奇特現象的。

　　哈普葛林村本身和英國其他鄉村並無兩樣。村內有常年需要修復的「老伯爵教堂」；四周綠意盎然：有養鴨池：對面有成列的都鐸式小屋；還有聖奧比邸園內建於十六世紀的大宅院。

　　蘇菲姨媽的家雖然不算大，但卻非常舒適。而且每當天冷時，每個房間內必會升起暖暖的火。康渥爾來的莉莉告訴我，她無法忍受寒冷。她和蘇菲姨媽時時刻刻都想著：如何收集更多的木頭，將柴房堆得滿滿的。

　　就如當初來自倫敦的梅格一樣：離開故鄉康渥爾後，莉莉也曾在西達大宅待過。因此她和梅格也很熟，我總喜歡和她聊起有關梅格的事。

　　「她和卡洛琳小姐一起走。」莉莉說，「能跟著蘇菲小姐，我是較幸運的一個。」

　　我曾寫信給梅格，但由於她的文筆不甚順暢，所以至今除了她祝我和她目前能夠平順，及索美塞德郡還可以之外，其他則所知不多了。我很慶幸能將新的現況告訴她；如果她自己有看信方面的困難，我確定那邊一定有人可讀給她聽。能這樣，我已經感到很安慰了。

　　聖奧比邸園和莊嚴的紅磚屋──大鐘宅，是鄰近較具特色的兩座建築物。

　　「之所以會這麼叫，」蘇菲姨媽說，「是因門廊上方一直有個大鐘，高高地掛在那裡，幾乎觸及屋頂。那兒應曾是禮拜堂。現在杜利恩家住在那兒，他們家裡有個和你同年的女孩……是個失去雙親的孤兒。她是杜利恩太太的侄女。當然了，聖奧比邸園也住了個家族。」

　　「什麼樣的家族？」

　　「噢，和邸園的名字一樣……聖奧比，他們的家族歷代都住在那裡。聖奧比邸園建於十六世紀末，而大鐘宅則整整晚了一百多年。」

　　「那麼聖奧比家裡的人呢？」

　　「他們有兩個孩子……孩子！克里斯派主人一定不喜歡人這麼說他！他至少也有二十歲了，是個非常傲慢的紳士。老二是個女的──泰瑪莉絲，以輕柔的堅柳命名。是個不尋常的名字。泰瑪莉絲和你同年，所以可能會邀你過去喝杯茶。」

　　「我們從沒和買下西達大宅的人喝過茶。」

　　「可能是被你母親回絕了，親愛的。」

　　「她因他們事業有成而輕視他們。」

　　「可憐的卡洛琳，一直被過往的日子纏住。沒有人在乎她的過去……除了她自己。聖奧比家是這裡的望族，大鐘宅內的人則名列第二大族。生長於西達大宅的我，如今在山梨之屋也活得很快樂。」

　　「山梨之屋」是我們的家，其名字之靈感源自於門廊兩旁的兩棵山梨樹。我最喜歡蘇菲姨媽談起村子裡的事了。雷凡倫．海瑟林頓牧師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他的「道」還得繼續講下去，所以穆德．海瑟林頓小姐不僅得理家，還得照料我們。

　　「非常堅強的女士，」蘇菲姨媽下評論說道，「可憐的雷凡倫真是少不了她。」

　　我對離山梨之屋幾哩遠處的岩石特感興趣。那天和蘇菲姨媽搭著喬加賓的馬車往沙里堡購物的途中，我首次和那些岩石會面（因為哈普葛林沒有商店）。

　　「喬，我們可否在這兒停一會兒？」蘇菲姨媽問道。喬照著她的話做。

　　站在這群古代的巨石之間，那遙不可及的時光就好似環繞著我。我既高興又興奮，現在我才明白那是種「敬畏」的感覺。

　　蘇菲姨媽告訴我一些有關這群巨石的歷史。

　　「沒有人真的知道，」她告訴我。「有些人認為是約在一千七百多年，早在耶穌誕生前由諸尹德祭司所置的。另一種說法是：這個是古代的神殿。當時人們對天堂有崇高的敬拜之意。他們說，這些石頭是因日昇及日落的投影而設計的。」

　　我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很高興能和她一起站在那裡。回到馬車內，喬加賓駕車送我們回家，這一路我想了好多。

　　每當想起密德默西達大宅陰影下的那段生活，我就會對現況開心不已。

　　我們常常去探視我母親。她看起來很自在，只是對於現況及置身何處，無法確定。

　　離開她，總會引起我悲傷之情；但是，看著蘇菲姨媽，我無法否認，若母親能像她這麼好，我們的生活該有多快樂。蘇菲姨媽一天比一天更討人喜歡。

　　※※※

　　很多較日常的細節都已安排好了──主要以我的教育問題為重。

　　蘇菲姨媽加入哈普葛林最重要的活動。她精力旺盛，又喜歡指揮管理。她組織教會合唱團，安排年度節慶及義賣事宜，雖然她和海瑟林頓有時會意見不合，但她們倆都能認同彼此的才華。

　　沒錯，蘇菲姨媽住的小屋的確無法和聖奧比邸園及大鐘宅相比，但，她是在一座大宅內成長的，深知料理村莊生活的責任與義務。雖然比較不具影響力，但我還是很快地領悟出，我們同屬於「上流社會」。

　　和那些在我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見面之前，蘇菲姨媽已先向我形容過他們了。我知道老湯姆，在風濕病「蔓延到雙腿」之前，他一直是聖奧比家的園丁，後來就整天坐在凳子上望著養鴨池。他曾告訴那些坐在一旁的人們：他那幢位於聖奧比邸園內的小別墅，是他在「有生之年」所擁有的。聽起來宛如那是個鎖住他的牢，而不再是那由領主恩賜、曾令他驕傲的愛屋。人們說，看到湯姆必須立刻說「日安」，否則就會被留下，聽他訴說陳年往事。

　　有個可憐的老查理，他一見到人就說「再見」。另外還有曾率兵平鎮印度叛變的卡明將軍，如今那些重大的功勳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蘇菲姨媽把他們倆稱為「葛林村的老長輩」。只要天氣狀況不壞，他們倆必會聚集在那兒，蘇菲姨媽說：他們的話題總離不開湯姆的小別墅和風濕病：當查理在場時，便會加上印度叛軍之事，他們都聚精會神地一邊聽，一邊點頭，好似這一切都是「新」聞。

　　他們都是幕後的人物──就如同合唱團般。真正最令我感興趣的是：與我同齡的女孩──尤其是聖奧比邸園及大鐘宅的那兩位。

　　蘇菲姨媽說：「泰瑪莉絲有點野，這也難怪了，聖奧比老爺和夫人只管自己的生活，從不撥時間陪陪孩子。當然了，他們是有護士和保姆的……但，孩子需要母親特別的眷顧。」

　　她幾近惆悵地看著我，知道我母親滿腦子縈繞著過去那些「好時光」，而無暇給我多一些愛。

　　「他們曾是快樂的一對佳偶，」她繼續說道，「有參加不盡的宴會，跳不完的舞，從倫敦到歐洲內陸。也許你會說那又怎麼樣？反正家裡有保姆及家庭老師。莉莉認為這樣不妥，不自然。他們有了個兒子，雖然孩子一生下來就把他交給下人帶，我想他們也不願再生，因為這對聖奧比夫人所追求的生活而言無異是道枷鎖……大家都很清楚，其實有好長一段時間，聖奧比夫婦都常常只留下他們的兒子克里斯派在家中，自顧自地狂歡去了。克里斯派並沒加入聖奧比歡騰的生活中，他們也不大瞭解他。你可以猜到了吧！他一直照顧那位曾待他無微不至的保姆……和她的妹妹，她們一直在一起。可憐的佛蘿拉精神有些失常，她們倆都沒結婚，住在邸園內的一幢小屋內。克里斯派的感恩之心，將她們照顧得很好。不過，你想知道故事的發展吧！後來，老爺死了，人們說是因生活太靡爛的關係，他們總是這麼說，不是嗎？熬夜狂歡，四處遊蕩……飲酒過度。在許多方面來說，這些對強那生．聖奧比而言是太過、太多了，聖奧比夫人後來也有這種傾向，他們說她還是愛喝酒……不過，人們總愛說那些是是非非。所幸在老爺死去時，克里斯派已過成年之齡，邸園在他的接管下變得有條有理的，他是接管邸園最佳的人選了。」

　　「他真的很出色，不是嗎？」

　　「很出色的大地主──別忘了他的頭銜。大部分的人承認那正是這幢舊邸園所需的；不過，也有些人對他的評論不好。他是這邸園地主之子──如今是這『邸園之主』。」

　　「宅邸裡有女主人嗎？」

　　「我想你說的是聖奧比夫人──他們的母親。不過，自從她丈夫去逝後，就因病弱而很少離開邸園了。他們倆很相愛，除了和他狂歡、共度歲月外，她什麼也不要。克里斯派結過婚。」

　　「結過婚？」我問道。

　　「她從他身邊逃開。人們對這事並不表驚訝。」

　　「她還是他的妻子嗎？」

　　「不是。她到了倫敦不久後便發生火車意外，死了。」

　　「真可怕！」

　　「有人說這是惡有惡報，大鐘宅內虔誠的喬修杜利恩深信這論點。有更多的善心人士說，他們能瞭解那可憐的女孩急於離開她的丈夫。」

　　「這太戲劇化了。」

　　「呃，這得看你是從哪個角度來看，親愛的。這種五味雜陳的現象在每個村莊都可見，在平靜的外表下，風吹草動後，你可能會發現意想不到的事物，就如尋找藏在石頭下的寶藏般，玩過嗎？試試看，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

　　「所以克里斯派結過婚……但，現在是單身。」

　　「這就叫鰥夫。他那時太年輕了，我想大概是那可憐的女孩和他合不來吧！老實說，以聖奧比家族的名望而言，身為邸園之主的他無形中就是一種誘惑，或許這個事件的發生對那些蠢蠢欲動的投機者有遏阻的作用。」

　　「告訴我有關泰瑪莉絲的事。」

　　「她就是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　。我起初並不認為他們想再生一個孩子，想想在那幾個月期間，夫人必須放棄她那快樂的生活。不論如何，整整小克里斯派七歲的泰瑪莉絲還是生下來了。」

　　「她的出生一定帶給他們很大的不便。」

　　「噢，她剛出生時還好，不過，後來為了不讓她影響他們的生活，就將她交給保姆帶。這也難怪她會這麼任性不羈。對這倆兄妹而言，保姆就是他們童年的世界：老爺和夫人對他們而言宛如陌生人，是不會去關心他們的成長的。可憐的孩子，他們一定很傷心。不過我也挺同情聖奧比夫人，他們倆那麼相愛，而他卻先走一步留下她孤寂一個在世上。我和穆德．海瑟林頓都去探訪過她，但卻被她回絕，其實我們並不想看到她，但曼德說非去不可，曼德的話誰也不能不聽。」

　　「我是不是該見見他們？」

　　「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不過，首先我得告訴你有關大鐘宅裡杜利恩家族的事。那幢房子很棒……和馬路有段距離，紅磚砌成的，窗上裝有豎框，可惜啊！」

　　「可惜什麼？」

　　「可惜裡面住的是杜利恩家人，那該是個充滿歡樂的房子，我會很樂意住那裡的，雖然對我而言大了些，但我想我們可以好好地利用它。我想喬修．杜利恩就是忘不了那裡曾是桂格派式的禮拜堂，雖然那不真是個教堂，不過幾乎看不出兩者間有何不同。但想像得出那裡的人都是那種……罪惡源自放縱，是開往地獄之鎖。它還高高掛在房子前面，我想喬修．杜利恩並不打算拆掉。」

　　「那裡不是有個女孩嗎？您說她和我……及泰瑪莉絲．聖奧比同年。」

　　「沒錯，你們看起來差不多大。可憐的女孩！前陣子父母雙亡，幸好她還有姨丈、姨媽可依靠。」

　　「而我有姨媽照顧……」

　　她笑著說：「哎，親愛的，別拿我和喬修．杜利恩比。」

　　「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上帝保佑你，孩子，我們倆都是，我們倆互相將幸運帶給對方。我為瑞琪兒在那種環境生長感到很遺憾。那種生活一板一眼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吧！連僕人都待不久，瑪莉杜利恩必須一人料理他們的生活起居──在她丈夫的命令下。大家都討厭喬修．杜利恩，瑞琪兒的媽媽是瑪莉．杜利恩的姊姊。我告訴你這麼多，是因為如果我能順利將你的教育問題安排好的話，我希望你對週遭的人、事、物都能先有相當的瞭解。我想送你上學……到一所好學校。」

　　「那不是很貴嗎？」

　　「到時我們自會有辦法，大概再過一年吧……不是現在。在這之前，泰瑪莉絲有個家庭老師……羅利小姐，瑞琪兒也和她一起上課，她每天都到聖奧比邸園和泰瑪莉絲一起學習，你知道我的意圖嗎？」

　　「你要我……？」

　　蘇菲姨媽用力地點點頭。「我還沒全安排好，不過，快了。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的，讓你加入應該不是件難事。雖然聖奧比夫人不太在意外界之事，但我還是得徵求她的同意，她應該不會反對的。接下來是喬修．杜利恩，我想他也會同意的。

　　「反正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我相信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我對前景感到異常興奮。

　　「這表示你每天早上都得到聖奧比邸園上課，能和同年的朋友一起學習是件好事。」

　　這時，莉莉的注意力轉向前門。「海瑟林頓小姐來了。」她說。

　　「請她進來。」蘇菲姨媽叫道，她轉向我。

　　「你將和我們教區牧師的女兒見面──她是他的左右手及最好的顧問，她在哈普葛林有相當大的權力。」

　　當她一進門，我就知道蘇菲姨媽對她的評價一點也不誇張，馬上就可看出她的權威。她又高又大，頭髮往上枕在頭頂處結了個髻，上面戴個用勿忘草做裝飾的小帽子，領口高及下巴的短衫使她看起來更嚴厲苛刻：眼鏡後是她那雙棕色帶警覺的眼睛：她的牙齒有點向外凸：她全身散發出的權威是不容忽視的。

　　她的視線馬上落在我身上，我向前走過去。

　　「這位就是你的侄女？」她說。

　　「是的。」蘇菲姨媽笑著說。

　　「歡迎你來，孩子。」海瑟林頓說。「你將成為我們的一員，你在這裡會快樂的。」她的語氣堅決，一點也不含糊。

　　「我知道。」我說。

　　她和我談了一下，看樣子似乎很滿意，我猜她正試著瞭解我，看看我能夠做些什麼。

　　蘇菲姨媽告訴她，希望我能加入那兩個女孩，在聖奧比家讀書。

　　「當然好，非常理智的決定，對羅利小姐而言，不管是兩個或三個學生，都不會影響到她的教學品質的。」海瑟林頓小姐說道。

　　「我應先徵求聖奧比夫人及杜利恩先生的同意。」

　　我在想若他們不答應她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過很難想像他們敢違背她的意思。

　　「好了，蘇菲，有些事我必須和你商量……」

　　我溜出房間，留她們兩個在裡面。

　　幾天後，蘇菲姨媽告訴我，家庭教師的事已經解決了，我將加入泰瑪莉絲和瑞琪兒，在聖奧比邸園內的教室上課。

　　※※※

　　在仔細評量下，蘇菲姨媽邀請她們倆一起到山梨之屋喝茶，她認為在我加入她們成為學習夥伴之前，最好能先認識她們。

　　對於這次的會面，我感到很興奮。在樓下的起居室等時，我充滿好奇心但又有一點點的恐懼感。

　　瑞琪兒先到，她是個纖弱的女孩，有著一頭深色的秀髮及一對棕色的大眼睛。我們莊重並帶有點傲慢地相互握手打招呼，而蘇菲姨媽則在一旁微笑著。

　　「你和瑞琪兒將會相處得很好的，」她說道。「瑞琪兒，我的侄女才剛到哈普葛林，你願意教她玩跳繩嗎？」

　　瑞琪兒無力地笑著回答：「我會盡力教她的。」

　　「太好了，現在你們已認識對方了，讓我們坐下來聊天吧！」

　　「你就住在大鐘宅吧！我覺得它很迷人。」我先打開話題。

　　「那幢房子是很棒。」瑞琪兒說，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那房子是貨真價實的古建築物，幾乎和聖奧比邸園一樣老。」蘇菲姨媽說。

　　「噢，沒那麼壯麗。」瑞琪兒說。

　　「它很迷人，」蘇菲姨媽堅持地說。　「泰瑪莉絲遲到了。」

　　「泰瑪莉絲每次都遲到。」瑞琪兒說。

　　「哼！」蘇菲姨媽低聲抱怨。

　　「她非常想和你見面，」瑞琪兒告訴我。「她很快就會到。」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

　　「噢，親愛的，你來了啊！」蘇菲姨媽說。「遲到了，嗯！」

　　「噢，對！」新來的客人說。她長得滿迷人的，一頭美麗的鬈發，一雙閃耀的藍眼睛，小巧的鼻子向上翹使她看起來很愉快。她用那毫不隱藏的好奇心看著我。

　　「你就是那個『侄女』啊！」

　　「你是泰瑪莉絲．聖奧比？」

　　「對，我住在聖奧比邸園，」她邊說邊用其「帶有輕視意味的眼神」，掃視蘇菲姨媽那擺設高雅，極富品味，但格局不大的客廳。

　　「你好嗎？」我冷冷地問她。

　　「很好，謝謝，你呢？」

　　「很好。」我回答。

　　「你將加入瑞琪兒和我，一起上課。」

　　「對，我很期待那天的來臨。」

　　她那撇開臉還有噘著嘴的表情我已漸漸地習慣了，這意味著也許在見到家庭老師後，我就會改變想法。

　　她說：「癩痢佬佬最會奴役幼小了，對不對？瑞琪兒。」

　　瑞琪兒沒回答，她看起來很膽怯，也許是因為敬畏泰瑪莉絲吧！

　　「癩痢佬佬？」我問道。

　　「癩痢、羅利，她的真名是艾麗絲，但我叫她『癩痢』。」

　　「不是因為她外貌的關係。」瑞琪兒很快地加一句。

　　「我覺得是。」泰瑪莉絲反駁道。

　　「我星期一開始上課。」我告訴她們。

　　「你們三個可以好好聊一聊，認識彼此。」蘇菲姨媽說。「我去看看茶好了沒。」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面對兩位客人了。

　　「現在你打算在這裡定居了吧！」泰瑪莉絲說。

　　「我母親生病了，她住的療養院就離這裡很近，所以我就來了。」

　　「瑞琪兒的父親及母親都去逝了，所以她才來這裡投靠她的阿姨及姨丈。」

　　「對，我知道，她就住在大鐘宅。」

　　「那裡不比我們家好，」泰瑪莉絲告訴我。「不過，還不壞。」她又用那藐視的眼光再一次掃視蘇菲姨媽的客廳。

　　「再過不久我們就要到學校讀書了。」瑞琪兒告訴我。

　　「我想我也該去。」

　　「那麼我們就有三個人同行了。」泰瑪莉絲吃吃地笑著。「能到學校上學真棒，可惜我們都太小了。」

　　「我們當然不會一直這麼小。」我說，也許回答得太快了，引起泰瑪莉絲一陣爆笑。

　　「你的語氣聽起來已經和癩痢佬佬一樣了，」她說。「告訴我們你老家的情形。」

　　她們專心地聽我說，就在她們反問我時，莉莉正好送茶進來。

　　「佛萊迪，好好地招呼我們的客人，」她說。「我就把這責任交給你了。你們可從彼此的身上學習到一些經驗，相互提攜、成長。」

　　聽了姨媽的這番話，不論倒茶或拿茶點給她們，都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這個名字真好笑呀，對不對？瑞琪兒。」泰瑪莉絲說。「佛萊迪！聽起來像是個男生的名字。」

　　「事實上應該是弗雷德莉卡。」

　　「弗雷德莉卡！！」她的表情裡充滿了輕視之意。「我的名字比較特別。可憐的瑞琪兒，你的名字太平凡了，你不覺得『瑞琪兒』好像和聖經有關嗎？」

　　「對的，沒錯。」瑞琪兒說。

　　「我還是最喜歡『泰瑪莉絲』，我不會喜歡別人用男孩子的名字叫我。」

　　「這樣才不會和別人搞混。」我回她，結果引來泰瑪莉絲的一陣大笑。

　　之後我們就毫無禁忌地什麼都談，感覺她們倆已接受我了。她們告訴我有關癩痢佬佬多變的性情，告訴我她有多麼容易受騙，只是始作俑者必須負起全責：她曾有個愛人，後來因染上不明之疾，年紀輕輕地就去逝了，這就是為什麼她到現在還是未婚，得當像泰瑪莉絲、瑞琪兒及我這類人的家庭教師，而不能和丈夫、家人住在一塊，有個自己的家。

　　在茶會結束之前，我已經不再有恐懼感，並覺得我可以應付泰瑪莉絲，而對瑞琪兒我是不用擔心。下個星期一，我已準備好前往聖奧比邸園，對和艾莉絲．羅利小姐的會面充滿了樂觀的好奇心。

　　※※※

　　聖奧比邸園是幢大型的都鐸式大宅，兩邊外園的灌木叢中都開滿了艷麗的花朵。蘇菲姨媽和我穿過那精美的房門後，進入了以圓石鋪蓋的前庭。蘇菲姨媽對此次同行解釋為：「把這地方介紹給你。」

　　「別讓泰瑪莉絲欺壓到你頭上來，她是那種一有機會就不會放棄的人。千萬別忘記，你和她一樣聰明。」她說道。我向她保證絕不讓她有機會欺負我。

　　一位僕人引我們進入，說：「卡汀漢小姐，羅利小姐正等著這位年輕女士呢！」

　　「謝謝，那麼我們該上去了吧？」

　　「太好了。」我回答。

　　大廳高聳且壯麗，裡面擺了個長型飯桌，四周有數把椅子圍繞著，牆上掛了一幅依莉莎白女皇的全身照，她身穿綴有鳥毛及碎鑽的禮服，樣子看起來頗嚴厲的。

　　「她曾在這裡待過，這家族的人一直引以為傲。」蘇菲姨媽輕輕地說。
　　她帶我們爬上一段樓梯，我們經過樓梯間的平台，然後是更多的樓梯，經過擺了幾對沙發、椅子、小型大鍵琴及豎琴的樓座，我懷疑泰瑪莉絲會玩這些樂器。接下來又是樓梯。

　　「教室一定在宅院的頂樓，西達大宅就是如此。」蘇菲姨媽下了個定論。

　　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蘇菲姨媽敲門，然後進入教室裡。

　　這個教室後來成了我非常熟悉的地方，教室很寬敞，天花板也很高，中間擺著一個長型的桌子，而泰瑪莉絲和瑞琪兒就坐在那兒。我注意到半開的櫥櫃內裝滿了書和石板。教室的另一端有個黑板。這是間很典型的教室。

　　有個女人直朝著我的方向走來，她，當然就是艾莉絲．羅利小姐。她高高瘦瘦的，約四十出頭，我注意到她臉上流露出的神態，宛如受盡了長期的煎熬，一定是教導泰瑪莉絲．聖奧比這類學生的後果。這種參雜惆悵的神情，使我想起泰瑪莉絲說過，她的生命中曾有個深愛的男人，曾也編築這無數的美景，而……

　　「羅利小姐，這位是我的侄女，佛萊迪……事實上是，弗雷德莉卡。」

　　羅利小姐微笑地看著我，而微笑使她整個人都改變了，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喜歡她這個人。

　　「歡迎你的加入，弗雷德莉卡，你一定要好好地自我介紹一番，這樣我才知道你和其他兩位學生的程度能不能配合得上。」她說。

　　「我相信你們會相處得很融洽的，待會兒見了，親愛的。」蘇菲姨媽說。

　　她和羅利小姐道別後就離開了。

　　羅利小姐指示我坐下，並問了我幾個問題，她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的樣子，於是我們就開始上課了。

　　我的求知慾望本身就很強，而且也一直不間斷地看書，所以很快地，我發現自己的程度並不落於其他兩位同學之後。

　　十一點僕人拿著托盤進來，盤上有三杯牛奶及三碟餅乾。

　　「我把你的放在房間了，羅利小姐。」她說。

　　「謝謝你，」羅利小姐說。「好了，各位同學，休息十五分鐘。」

　　她走時，泰瑪莉絲在她背後做了個鬼臉。

　　熱牛奶的味道真好，我們都拿一塊餅乾吃。

　　「終於自由了。」泰瑪莉絲下了個結論。

　　「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嗎？」我問道。

　　泰瑪莉絲點點頭。「十一點：牛奶時間。十一點十五分：上課時間，一直到十二點，然後你和瑞琪兒就可以回家了。」瑞琪兒贊同地點點頭。

　　「我想你一定認為這房子很富麗堂皇。」泰瑪莉絲對我說。

　　「它和我母親長大時住的房子一樣壯麗，」我說，一股誇大不實的感覺湧上心頭。「它就叫西達大宅，你可能也聽說過吧！」

　　泰瑪莉絲不在乎地搖搖頭。

　　但我才不買這個帳，繼續形容那房子──當然是運用想像力了，因為我從沒進去西達大宅過。不過我可將在聖奧比邸園內所見的景象，搬入西達大宅內，而且確定讓它聽起來更壯觀、更華麗。

　　瑞琪兒坐在一旁專心地聽，看起來像是陷進椅子裡。她，聽得太著迷，太入神了。

　　「當然了，瑞琪兒是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的。」泰瑪莉絲盯著瑞琪兒說。

　　「我聽得懂。」瑞琪兒說。

　　「噢，不，你不懂得，你只住過大鐘宅那棟破房子：而且，在這之前，也不知你是打哪兒來的？你對這樣的房子當然不清楚了，對不對，佛萊迪？」

　　我說：「一個人是不需要住在這樣的房子，才能瞭解這些事。更何況，瑞琪兒每天早上都來這裡上課，不是嗎？」

　　瑞琪兒滿臉感激地看著我，從那一刻起，我下定決心要保護她。她小巧精美，看起來像個易碎的娃娃，我喜歡瑞琪兒，但是對泰瑪莉絲則抱著懷疑的態度。

　　我們繼續誇耀我們的房子，直到羅利小姐和僕人進來才停，僕人將托盤拿走，而我們則開始上課。

　　我記得第一天早上上的是地理和英文文法，由於我在課堂上表現優良，羅利小姐對我的滿意也明顯可見。直到我們下課回家前，這一切都相當完美。

　　當時我和瑞琪兒正要往山梨之屋方向走，因為大鐘宅和山梨之屋相離不遠。

　　羅利小姐面帶笑容，慈祥地看著我說：她很高興我的加入，並相信我就是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學生。然後就往她所謂的「書房」──就在教室隔壁──離去。

　　泰瑪莉絲和我們一起下樓。

　　「哼！」她推了推我，說：「我看得出你將成為癩痢佬佬的小寵物，舔她的腳趾頭，佛萊迪．海曼。　『我相信你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學生。』」她模仿羅利小姐說。「我不喜歡馬屁精。」她又惡意地補了一句。

　　「我天生就是這樣，」我說。「我喜歡羅利小姐，只要我願意，當然可以成為她心目中最理想的學生，她至少需要一個。」然後看著我發誓要保護的瑞琪兒，我又接著：「……或是兩個。」

　　「書獃子！我最討厭書獃子了。」泰瑪莉絲說。

　　「我來這裡就是要學習的，而這也是我們的本分，否則來這裡幹嘛？」

　　「瞧她說得多正經！」泰瑪莉絲對瑞琪兒說。

　　瑞琪兒直盯著地板，毫無疑問的，她一直受到泰瑪莉絲的欺壓，但為報答聖奧比的恩情──使她有機會學習，所以就忍氣吞聲。但，這些課程是由大人們安排的，和泰瑪莉絲絲毫無關係，我並不打算迎合她。

　　泰瑪莉絲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我於是領教了她來得快，去得也快的脾氣。她可以前一分鐘侮辱你，而下一分鐘又和你言歸於好，成為朋友。我心裡很清楚，她對我的加入感到很高興：事實上，她很喜歡有我這個對手，這打破了瑞琪兒一成不變的溫馴和認命。

　　我們走到寬敞的樓梯間時，樓下正好有個男人等著要上樓。

　　「哈囉，克里斯派。」泰瑪莉絲說。

　　克里斯派！我心想：這就是她哥哥！人們心目中的「邸園之主」。

　　他和蘇菲姨媽形容的一模一樣，高高瘦瘦的，一頭深色的髮及一雙淡灰色的眼……冷冰冰的眼……好像蔑視這個世界般，他身上穿著騎馬的衣服，看來像是剛從外面進來的樣子。

　　對他妹妹的打招呼，他只是接受地點個頭，眼睛很快地掃過我和瑞琪兒，然後從我們旁邊跑上樓去。

　　泰瑪莉絲說：「他是我哥哥，克里斯派。」

　　「我知道，你剛剛喊他的名字。」

　　「這一切都是他的。」她很驕傲地展開她的雙臂說。

　　「他並不很注意你！」

　　「那是因為你們在這裡的緣故。」

　　接下來，我聽到他的聲音，那種可傳得又遠又清楚的聲音。

　　他說：「那個沒特色的小孩是誰啊？」他當時正和樓上的人聊天。「我想大概是新來的吧！」他又加了一句。

　　泰瑪莉絲克制自己，不敢笑出來，而我則感到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充到臉上般，熱烘烘的。我知道自己長得沒泰瑪莉絲迷人，也沒瑞琪兒漂亮，但……「沒特色的小孩」！我憤恨地覺得自己好傷心、好丟臉。

　　「呃，他的確想知道你是誰。再說，這是他的房子，而你則是那沒特色的小孩。」泰瑪莉絲說。她真的不太尊重別人內心的感受。

　　我說：「我不在乎，羅利小姐喜歡我，我的蘇菲姨媽喜歡我，我才不在乎你那無禮的哥哥心裡怎麼想。」

　　「這只不過是事實，絕對不是無禮，『真理永不滅』……應該是這麼說的吧！你很聰明，你是知道這一點的，因為你是癩痢佬佬的小寵物。」

　　我們走到門前，然後泰瑪莉絲毫無憎恨之心說道：「再見，明天見。」

　　和瑞琪兒走回家的路上，我心裡想著：我毫無特色。

　　我從沒想到這一點，而如今則得明明白白地面對這個事實。

　　瑞琪兒挽著我的手，她自己也曾受過這些屈辱，所以能瞭解我的感受，我很感激她的沉默，邊走邊想著：我毫無特色。

　　我們已到達大鐘宅了，在艷陽下，它顯得格外迷人。就在我們往前進的同時，一個中年男人走出門外，他薑黃色的頭髮厚厚地蓋在頂上，太陽穴邊的那撮已褪成銀灰色，而他那短短的鬍子看起來則像長在臉上的刺一般，尖尖的。

　　我注意到他放在門上的手佈滿了薑黃色的手毛，他的嘴巴緊緊地成一直線，小小的雙眼則閃閃發光。

　　「日安，你就是那位住在山梨之屋，在聖奧比上課的新人。」他眼睛盯著我說。

　　「這位是我的姨丈。」瑞琪兒靜靜地說。

　　「午安，杜利恩先生」我說。

　　他點點頭，用舌頭舔濕他的嘴唇，突然間一陣不知名的嫌惡之感湧上我的心頭，我很納悶，但又無法否認。

　　瑞琪兒的態度也變了，她看起來有點怕：不過我想她大概天生如此吧！

　　「上帝保佑你。」杜利恩先生說，眼睛依然直盯著我看。

　　我和他們道別，然後往山梨之屋方向離去。

　　蘇菲姨媽和莉莉正在那兒等我，午餐也已擺在桌上。

　　「嗯，怎麼樣？」蘇菲姨媽問道。

　　「非常好。」

　　「很好，我就說嘛，是吧？莉莉。我猜你一定把她們倆個比下去了。」

　　「我也這麼覺得。」莉莉說。

　　「羅利小姐好像覺得我還不錯，說她很高興能夠教到我這樣的學生。」

　　她們倆相互換了個眼神，然後莉莉說「我花整個早上的時間精心準備好午餐，可別等到菜涼了才吃。」

　　我們坐在餐桌前，而她則開始上菜，我沒什麼胃口，吃不多。

　　「所以，今天早上算得上刺激了。」蘇菲姨媽說。

　　我很高興能逃回房間躲起來。盯著鏡子，我心裡想著：沒特色！哎，沒錯。雖然我的頭髮又直又多，但顏色卻太深了：泰瑪莉絲的頭髮捲捲的，顏色又很漂亮，瑞琪兒的波浪也很美。我的臉頰光滑但太蒼白了，我淡棕色的眼睛，配上長但不起眼的棕色睫毛。我的鼻子太大且嘴巴太寬了。

　　蘇菲姨媽進來時，我正看著我的臉。她坐在床上。

　　「最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不是都很順利嗎？」她問道。

　　「你是指上課嗎？」

　　「我是指一切。是不是泰瑪莉絲找你的麻煩？我不會感到驚訝的。」

　　「我可以應付她。」

　　「我想也是。她像是個吹了氣的氣球，把空氣洩出來，她的銳氣就不再了。可憐的泰瑪莉絲，她無法過著正常的童年生活。好了，到底怎麼回事？」

　　「是……她哥哥。」

　　「泰瑪莉絲的哥哥，克里斯派！他怎麼會捲進這裡面呢？」

　　「我們出來時，他正好在大廳。」

　　「他對你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對我說……但，說了有關我的事。」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解釋那短暫的巧遇及他如何說「那個沒特色的孩子是誰……？」

　　「那個下流的小人！你不需要把這種人說的話放在心上，不值得。」

　　「但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我的確毫無特色。」

　　「亂講，你不需要聽這種無意義的話。」

　　「但，那是事實。我不像泰瑪莉絲和瑞琪兒般漂亮。」

　　「孩子，你擁有比漂亮更重要的東西，一種很吸引人、很特別的氣質，這才是重點，我很慶幸你是我的侄女，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真的？」

　　「當然是真的。」

　　「我的鼻子太大了。」

　　「那才算是真正的鼻子。不像那些小家子氣的鼻子，看起來好像才剛被黏上去似的。」

　　我失聲大笑，她則繼續說：「大鼻子才有個性，我真希望自己也有個大鼻子！」

　　我說：「蘇菲姨媽，您的鼻子並不小。」

　　「你父親的鼻子生得好，而他將它傳給你，他是我見過最帥的男人。你有一雙明亮……且充滿感情的眼睛，你的心全映在裡面，這就是眼睛的功能……當然了，還有看清事物。別擔心，說這種話的人，通常都未曾思考過，他當時匆匆忙忙的，這就是為什麼他會這麼說的原因了：他一定沒看清楚嘛！」

　　「他只不過看了我一眼。」

　　「這就是了，他對任何人都可能下同樣的評論。如果你沒特色，那我不就成了拿破崙了嗎？就是這樣！」

　　我無法忍住不笑，親愛的蘇菲姨媽！她又一次地解救了我。

　　※※※

　　因此，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早上我都固定到聖奧比邸園去。我已習慣在大鐘宅門口和瑞琪兒碰面，然後一起相伴到邸園，我成了瑞琪兒的頭目，我倆編列為同一國和泰瑪莉絲對抗。

　　但，我還是忘不了克里斯派對我下的評論，它對我產生很大的影響。蘇菲姨媽清楚地告訴我：我並不是沒特色，我的頭髮很美，她堅持地說。雖然有點太多，但很好，我每天都把它梳得光亮柔順，然後讓它散在肩上，一改往日保守的辮子作風，確定我沒把衣服弄縐。泰瑪莉絲將一切看在眼裡，雖然沒下評論，但，她卻笑得很神秘。

　　她對我很友善，有時我認為她試著想取得我的支持，好讓我和瑞琪兒瓦解，我對這種奉承感到受寵若驚。

　　我很少見到克里斯派，即使有，通常距離也都很遠。很明顯的，他對他的妹妹及她的同伴並不感興趣。

　　蘇菲姨媽說得一點也沒錯，他的確是個「下流的小人」，找對這點深信不疑。

　　他想讓人們崇拜他的地位，但是他卻不在乎蘇菲姨媽或我是否崇拜他。

　　有一天，由於我提早到和瑞琪兒相約的地方，所以她並沒在那兒等，因為看到大門是開著的，於是我便走入前庭，坐在椅子上等她。

　　我雙眼凝視著大宅，它的確很莊嚴華麗，甚至此聖奧比更具吸引力。它應該是個充滿快樂、溫暖的房子，但事實則不然。泰瑪莉絲從小就被家人忽視，且由保姆帶大，但也許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瑞琪兒膽子很小……好像畏懼著什麼似的，我覺得可能和這房子有關。

　　也許我是個浪漫主義者，梅格說我是個愛做夢的小妮子，總愛替別人編故事……

　　而其中大半和事實毫無關聯。

　　突然間，我背後有聲音響起。

　　「早安，親愛的。」

　　是瑞琪兒的姨丈，杜利恩先生。我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立刻站起來，從他身邊逃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和善，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反應？

　　「你在等瑞琪兒嗎？」

　　「是的。」我邊說邊站起來，因為他正準備坐在我旁邊，他把手放在我手臂上，拉我回座位上。

　　他很專注地看著我。「你喜歡上羅利小姐的課嗎？」

　　「喜歡，謝謝你的關心。」

　　「很好……非常好。」

　　他坐的地方離我相當近。

　　「我們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我說。

　　然後我看到瑞琪兒從屋子裡走出來，謝天謝地。

　　「對不起，我遲到了。」瑞琪兒說道，而且她注意到了她姨丈也在場。

　　「你害弗雷德莉卡在這兒等。」她姨丈溫和地譴責她。

　　「是我的錯，抱歉。」

　　「快走吧。」我一心一意急著想離開。

　　「做個乖女孩，上帝會保佑你們的。」杜利恩先生說。

　　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我們背後直盯著我們離去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的確使我感到毛骨悚然。

　　瑞琪兒什麼話也沒說，但她經常那麼安靜，不過，不知什麼原因使我相信她能瞭解我的感受。

　　有關杜利恩先生不愉快的回憶的確干擾了我一陣子，而我也試著忘記它。所以之後我都在外面等瑞琪兒，不敢再越入前庭內。

　　羅利小姐和我處得相當融洽，而我也很高興能成為她最喜愛的學生，她說我反應靈敏。我們分享彼此對詩的愛好，一起分析、討論，這時瑞琪兒臉上總會露出不知所云、茫茫然的表隋，而泰瑪莉絲則是一副窮極無聊的樣子，好似我們的討論絲毫引不起她的注意。

　　羅利小姐說，若泰瑪莉絲能邀請我和瑞琪兒一塊喝個茶，那該有多好。

　　「泰瑪莉絲，你覺得呢？」她問道。

　　「我無所謂。」泰瑪莉絲很不客氣地回答。

　　「太好了，那我們就來開個小茶會。」

　　當我告訴蘇菲姨媽時，她看起來很開心。

　　「除了那間舊教堂外，那房子還有很多值得你看的。」她下了個評論。　「你會有很多收穫的。我很高興看到你和羅利小姐成了朋友，她是個通曉事理的女人，知道你比她們兩個聰明得多。」

　　「也許我長得沒那麼好看，但是我的學習能力比她們來得快。」

　　「胡說！我是說前面那句是胡說，而後面那段是事實。親愛的，抬起你的臉，你必須先要有自信，這樣別人才會對你有信心。」

　　於是我出席了，茶會裡有精緻的三明治及美味的櫻桃蛋糕，羅利小姐說：身為女主人，泰瑪莉絲應想些點子娛樂我們這些客人。但泰瑪莉絲的行為舉止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聽說泰瑪莉絲近來在她母親健康狀況准許下，都會在四點半去探望她，羅利小姐事先已問過聖奧比夫人，是否同意和她女兒的同學們見見面，出乎羅利小姐的意料，她馬上就答應了，並說她的精神還不錯，只是會面時間不宜太久。

　　就這樣，我見到了這邸園的女主人──泰瑪莉絲和克里斯派的母親。

　　羅利小姐帶領我們進去。

　　聖奧比夫人身上穿的薄綢睡衣是淡紫色、半透明且上面綴有緞帶；她當時正躺在沙發上休息，沙發旁有個桌子，桌上有一盒硬糖：雖然她有點太過豐滿，不過在那一頭金髮的陪襯下──髮色和泰瑪莉絲的一模一樣──她看起來非常美麗：她的頸子上有鑽石組成的垂飾，手指上也戴有同樣的寶石，燦爛奪目。

　　她沒精打采地看著我們，然後目光閃閃地落在我身上。「聖奧比夫人，這位是弗雷德莉卡，卡汀漢小姐的侄女。」羅利小姐說。

　　她指示我走近一點。

　　「聽說你母親病了。」她說。

　　「是的。」

　　她點點頭說：「我非常……瞭解這種事。她現在應該是在療養院了吧？」

　　我說：「是的。」

　　她歎了口氣。「這真的太不幸了，可憐的孩子，我們必須好好聊聊。」

　　我正打算說話時，她又接著加了一句：「改天……等到我的精神好些時。」

　　羅利小姐把手放在我肩上，將我拉開，我明白引起聖奧比夫人興趣的是我母親的疾病，而不是我。

　　過沒多久，我就想離開這個房間，而羅利小姐似乎也有同感，她說：「聖奧比夫人，您一定累了吧！」

　　聖奧比夫人順從地點點頭。

　　「這位是瑞琪兒，她和弗雷德莉卡是好朋友。」羅利小姐說。

　　「很好。」

　　「她們都是好孩子。泰瑪莉絲跟你母親說再見……還有你們倆……」

　　我們帶著解脫的心情，照著她的話做。

　　我心想：這個家真是有夠奇怪的了，不過至少聖奧比夫人不像她的兒女般壞，記得蘇菲姨媽說，她曾在狂歡中過日子，除了享受生活外，她並不在乎任何事。如今的狀況對她而言一定很難適應，不過我想到，也許她也享受這些，穿著有蕾絲的薄綢，躺在沙發椅上，受疾病煎熬的日子。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

　　泰瑪莉絲和我之間的戰況也變得較友善了，她總想在各方面比我強，老實說我也樂在其中。她對我的尊重比對瑞琪兒多多了，每當我和她頂嘴時──常有的事，她看起來也很享受我們之間的文字大戰。她對瑞琪兒的輕視是毫不保留的：但，我想在某方面她很崇拜我。

　　有時，我們會花整個下午的時間，在聖奧比廣大的領地上逛，她喜歡用高傲的態度指出所有特殊的目標，也因此我有機會拜訪佛蘿拉和露西．蓮。
　　她們的小屋離聖奧比邸園不遠，她說：她們倆曾都是克里斯派的保姆。

　　「人們總是和老保姆有份特殊的感情，」她繼續說：「尤其是在他們的父母不大關心子女時。雖然坎普頓老奶奶總是生氣地對我說：『別這樣！』，但，我還是很喜歡她。克里斯派很關心露西．蓮，多奇怪的姓！我想他可能不記得佛蘿拉了，起先是她照顧他，後來她發癲，就由露西接下來做。他將她們倆照顧得很好，你沒想到克里斯派會這麼細心吧？」

　　「我不知道，我還沒真正見過他呢！」我說。

　　每當我提起他的名字時──當然了，這情形並不多──我的聲調聽起來總是冷冷的，想起當初他問起：「那個沒特色的孩子是誰？」的聲音。

　　「她們就住在這小屋裡，本來露西也該是我的保姆，但，我出生時她的母親正好去世，所以她得照顧她妹妹，佛蘿拉需要有人看著她，她老是做那些奇怪的事。」

　　「哪些事？」

　　「她總是帶著娃娃四處遊走，把它當成嬰兒，我還聽過她唱歌給它聽，她常坐在屋子後面的花園裡，對著臨近矮小的桑樹說話。露西不喜歡人們和她說話，她說這會使她變得很沮喪，我們去拜訪她們，這樣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她們會歡迎我們嗎？」

　　「這有什麼關係？她們住在聖奧比的土地上，不是嗎？」

　　「這是她們的家，而且是你哥哥送給她們的，也許她們應享有自己的隱私權。」

　　「嘔，嘔，嘔」泰瑪莉絲嘲笑地說：「不論如何，我就是要進去。」

　　我也不再堅持，和她進去了。

　　小屋孤孤單單地立在那兒，前面有個小花園，泰瑪莉絲打開大門向小徑走去，而我則跟在後面。

　　「有人在家嗎？」她大喊著。

　　一個女人走出來，我一眼就猜出她是露西．蓮小姐。她的頭髮已漸轉灰了，而臉上流露出的不安神情，看起來像是經年累月刻上去的，她身上穿著整潔的灰色襯衫及灰色裙子。

　　「我帶弗雷德莉卡．海曼來見妳們。」泰瑪莉絲說。

　　「噢，妳真好，請進。」露西．蓮說。

　　我們進入小小的客廳，不過規模雖小，卻也有條有理，窗明几淨。

　　「原來妳就是邸園新來的學生，卡汀漢小姐的侄女？」露西．蓮看著我說。

　　「是的。」我回答。

　　「並且和泰瑪莉絲一起上課，這真是太好了。」

　　我們坐下來。

　　「佛蘿拉今天好嗎？」泰瑪莉絲問道，她很失望我無法和她見面。

　　「她在房裡，我不想打擾她。小姐，你喜歡哈普葛林嗎？」

　　「非常喜歡。」我告訴她。

　　「你可憐的母親……我知道，她生病了。」

　　我同意她的說法，也猜她接下來會說：「幸好。」不過她卻出乎意料地說：「歐……人生中無法事事如意。」

　　泰瑪莉絲開始覺得無聊了。「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和佛蘿拉打個招呼。」她說。

　　露西看起來很惶恐，我確定她正要回絕我們的請求。就在同時，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門檻裡站著一個女人。

　　由她和露西之間明顯可見的相似點，我知道她一定就是佛蘿拉；不過，露西看來已全副武裝，進入警覺狀態，而佛蘿拉卻睜著她困惑的大眼，好像在找什麼不存在的東西似的，她的手裡抱著一個洋娃娃，這種情景在一個中年婦女身上看到，是頗為奇怪的。

　　「哈囉，佛蘿拉，我來看你了，這位是弗雷德莉卡．海曼。」泰瑪莉絲說。

　　我說：「我叫弗雷德莉卡。弗雷德莉卡．海曼。」

　　佛蘿拉點點頭，目光由泰瑪莉絲身上轉向我。

　　「佛萊迪和我們一起上課。」泰瑪莉絲繼續說。

　　「佛蘿拉，你是不是該回房了？」露西緊張地問。

　　佛蘿拉搖搖頭，低下頭看著洋娃娃說：「他今天不大安穩，長牙齒的關係。」

　　「這是個小男孩，對吧？」泰瑪莉絲說。

　　佛蘿拉坐下來，把娃娃放在腿上，溫柔地看著它。

　　「他的午睡時間不是到了嗎？」露西問道。「來，我們上樓去吧！真是抱歉。」她對我們說。

　　她緊緊地挽著佛蘿拉的手，將她帶走。

　　泰瑪莉絲用手指著頭，看著我。

　　她低聲說：「我告訴你，她瘋了，露西試著想為她隱瞞……不過，她真的是精神錯亂。」
　　「可憐的女人！這對她們倆來說都很悲哀。我想我們也該走了，她們不想看到我們在這裡，我們不該來的。」我說。

　　「好吧，我只想帶你來見見佛蘿拉。」泰瑪莉絲說。

　　「我們得等到露西下來才能走。」

　　於是我們在那兒等。

　　我們走回去的路上，泰瑪莉絲問我覺得怎樣。

　　「真可悲，那個姊姊──露西，她是姊姊吧？」泰瑪莉絲點點頭。「她真的很擔心她發瘋的妹妹，真可怕，居然能把洋娃娃看成嬰兒。」

　　「她把它當成克里斯派……克里斯派當時只是個嬰兒！」

　　「不知為何她會變成如此？」

　　「我沒想過這點，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當時他只是個嬰兒，後來九歲時他便離家出外求學了。他一直很喜歡露西，她的父親因為曾是我們家的園丁，所以一直住在那幢小屋內，他在露西返鄉前便去逝了。原先她在北方工作；她父親死後，母親還住在小屋裡，所以她便回來了；接下來沒多久，佛蘿拉發瘋了，於是露西就成了克里斯派的保姆。」

　　「即使她們倆都不再替聖奧比家工作，但克里斯派能留她們在這裡，到底是件好事。」

　　「他很喜歡露西，大部分的人對保姆都有份特殊之情，而她就是他的保姆。」

　　在回家的途中，我不斷想起那個將洋娃娃誤認為克里斯派，抱著它到處晃的怪女人。
　　很難想像那個驕傲自大的男人，曾是個小小的嬰兒。

第三章　古塚樹林

　　我們這幾個同學前前後後已到過山梨之屋，及聖奧比邸園內的茶會了。接下來我們受邀至大鐘宅，泰瑪莉絲找了個藉口將這次的茶會推掉了，於是我成了唯一的客人。

　　當我進入前庭時，心裡不禁慌張了起來，經過那天等瑞琪兒時所坐的木椅時，我希望她叔叔今天不在家。我按門鈴後，一個僕人前來開門。

　　「原來是瑞琪兒在等待的小姐，請進。」她說。

　　穿過大廳，我被帶到一個房間，房內的窗子裝有豎框，窗外則是一片草地；窗簾不僅厚重且晦暗，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我馬上注意到牆上掛的那幅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畫，它是那麼栩栩如生，幾乎可看到血滴順著被釘住的手流了下來，我真的被這幅畫嚇得不敢正視它；還有一幅神像──我從他頭上的光環推測著──他被萬箭穿心，另一個男人則被綁在柱子上，他正站在海中，我瞭解到他的命運將隨著漸升的漲潮而沉入海裡。這幾幅畫都以人類的苦難為出發點，這間帶著強烈憂悶及灰暗色彩的房間，毫無疑問出自杜利恩先生之手。

　　瑞琪兒進來，她一見到我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我真高興泰瑪莉絲沒來，她太愛搗亂了。」

　　「你不需要理她。」我說。

　　「我就是做不到。」瑞琪兒回答說。「茶待會兒就送來，我姨媽想看看你。」

　　希望不是她姨丈。

　　不久瑞琪兒的喜妲姨媽就進來了。她的身材又高又瘦，頭髮則緊緊地紮在腦後，她想用這種打扮讓自己的外表嚴肅些，不過顯然她失敗了；她看起來既焦慮又脆弱，和她姨丈那種自以為是的神態，截然不同。

　　「喜妲姨媽，這位是弗雷德莉卡。」瑞琪兒說。

　　「你好。」喜妲姨媽邊說邊把我的手放在她冷冷的手中。「瑞琪兒告訴我，你們倆個是好朋友，你能來看我們真是太好了，坐下來喝茶吧！」

　　帶我進來的僕人把茶送進來，茶點有奶油、麵包、鬆餅及種子甜香餅。

　　「我們在家裡進食時，總是先禱告。」喜妲姨媽告訴我，她說話的樣子像老師教課般。

　　禱告文很長，流露出罪人對上帝恩典感謝的心。

　　喜妲姨媽邊倒茶，邊問我有關母親的事，及我如何適應哈普葛林的生活。

　　和聖奧比邸園比起來，這茶會顯得很無聊，我真希望泰瑪莉絲能和我們一起，雖然有時她很無禮，但，至少她比較活潑。

　　就在我們茶會結束時，杜利恩先生走進來，我感到一陣恐懼。

　　他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然後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茶會啊！」他說。

　　喜妲姨媽看起來有點罪惡感的樣子，好像當場被逮到她放縱飲酒狂歡似的；不過他沒有生氣，只是站在那裡合掌擦拳。他的手一定很乾，所以才會發出刺耳的聲音，聽起來很討人厭。他的眼睛依然盯著我看。

　　「我想你和我侄女的年紀相當。」他說。

　　「我今年十三歲。」

　　「還是個站在生命起點上的孩子……親愛的，你將發現人生旅途中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危險，你必須有個保鏢來為你對抗惡魔和他的詭計。」

　　我們離開茶桌後，我就找了把沙發椅坐，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離我很近。

　　「親愛的，你每天晚上都有禱告嗎？」他問道。

　　「我……嗯……」

　　他用手輕輕地摸我的臉頰，我向後縮，但他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舉動。他的雙眼好像著火般，非常明亮。

　　他繼續說：「跪在你的床邊……穿著睡袍。」他的舌頭向外伸出一點點，然後很快地舔舔上唇。「然後你祈求上帝原諒你白天所犯下的錯，雖然你還年輕，但年輕也可能會犯罪。記住，你隨時隨地都可能會面對死亡，『死亡就存在生命之中』。你──對，孩子，即使是你都可能得背負著你所有的過錯，面對死亡。」

　　「我沒想過這麼多。」我說，試著不留痕跡地從他身旁移開。

　　「當然沒有。所以……每天晚上你必須穿著睡袍，跪在床邊祈禱，為你白天所搗的那些蛋……犯的那些錯禱告……希望主能原諒。」

　　我嚇得發抖，換成是泰瑪莉絲的話，她就會一笑置之，扮她最拿手的鬼臉，她會說這個人「瘋了」──和可憐的佛蘿拉一樣瘋，但性質不同，他是不斷地提罪惡之事，而佛蘿拉則是把洋娃娃當成嬰兒。

　　我一心一意只想離開這幢房子，並希望永遠不會再來這裡。我不知為何自己會這麼怕他──不過，毫無疑問地，他的確把我嚇壞了。

　　我對喜妲姨媽說：「謝謝你的邀請，我想我該走了，我姨媽正等著我呢！」

　　這藉口聽起來很愚蠢，蘇菲姨媽知道我的行蹤，並且不認為我會這麼早回去，但，我只想盡快離開這裡。

　　剛剛杜利恩先生和我說話時，喜妲姨媽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自然，如今她倒像是鬆了一口氣般。

　　「那麼，我們就不留你了，親愛的。」她說。「你能來真好，瑞琪兒，請送你的客人到門口好嗎？」

　　瑞琪兒很快地站起來。

　　「再見。」我說，試著不看杜利恩先生。

　　能逃出來真好，突然間我怕杜利恩先生會跟過來──兩隻眼睛盯著我，繼續討論我所犯的過錯──我好想用跑的。

　　瑞琪兒和我一起走到大門。「你覺得這茶會還可以嗎？」

　　「嘎，可以……當然可以……」我撒了個謊。

　　「很可惜……」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如果杜利恩先生沒進來，這將會是場正常的茶會。

　　「他總是談這些有關……罪惡之類的事嗎？」我說。

　　「他很虔誠，雖然他不喜歡雷凡倫．海瑟林頓，但每個禮拜他都上三次教堂，他說他偏愛天主教。」

　　「我想他認為每個人身上都充滿罪惡。」

　　「人性本惡嘛！」

　　「我寧願不要太完美，否則一定很彆扭。」我停下來，察覺自己太多話了，畢竟，瑞琪兒才是和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

　　走到大門時，我回頭看那幢房子，心中有股荒誕的感覺，好似他正站在窗後看我，我只想盡快跑離這幢房子，越遠越好。

　　「再見，瑞琪兒。」我說，然後轉身就跑。

　　風吹在臉上的感覺真好，我想他不可能跑得比我快，他是追不上我的，即使他想。

　　我並沒有直接回家，那個人帶給我很大的震撼，真希望能將他在我腦子裡刻下的痕跡忘掉，但我無法做到。他乾燥的雙手磨擦時所發出的尖銳聲；他專注的雙眼裡閃動著無法漠視的光；他看著我時用舌頭舔濕雙唇的樣子，這些舉動使我提高警覺。

　　瑞琪兒怎能和這種人住在一起？但，他是他的姨丈，別無選擇。我心裡常想著：自己是多麼幸運，能搬來和蘇菲姨媽一起住。

　　在風中穿梭彷彿能洗去那些不愉快。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某方面而言還不錯，在這裡似乎什麼奇怪的事都可能會發生，先是佛蘿拉．蓮和她的洋娃娃，接下來是杜利恩先生和……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每當他靠近我時，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來，渴望身邊有愛我的蘇菲姨媽保護我，和我談些切合實際的話題。

　　我真幸運有蘇菲姨媽可依靠。可憐的瑞琪兒！我以後一定會對她特別好，以補她有杜利恩這種姨丈之憾。

　　我繞了一大圈，幾乎可看到蓮家小屋，和往常不同的是，這次眼前是屋子的後方。

　　我向前走過去。花園四周有道矮牆，從外面可看到泰瑪莉絲上次提到的矮桑樹，而佛蘿拉正坐在一旁，她的隔壁有個嬰兒車，我猜那個洋娃娃就在裡面。

　　我靠在牆上以便看得更清楚，她看到我便說：「哈囉。」

　　「哈囉。」我回應她。

　　「你來看露西嗎？」她問。

　　「喔，不是，我只是路過罷了。」

　　「門在那裡……後門。」

　　這聽起來像是邀請我似的，激勵了我永無止境的好奇心，我越過後門往她的方向走去。

　　「噓，他正在睡覺，」她說。「只要有人把他吵醒，他就會大發雷霆。」

　　「我懂了。」我說。

　　她往旁邊移了移，好讓我能和她一起坐在那把長木凳上。

　　「他就是那麼有個性。」她繼續說。

　　「我相信。」

　　「除了我，他誰也不要。」

　　「他母親……」我開始說。

　　「不該有小孩的，這種人……一天到晚往倫敦跑……我覺得他們不該生下他的。」

　　「的確。」我說。

　　她邊點頭，邊瞪著矮小的桑樹。「那裡什麼也沒有。」她說。

　　「哪裡？」我問。

　　她朝著矮樹點頭。「不論別人說什麼……都不要把它放在心上。」

　　「為什麼？」我問道，因為我試著理出她的意思。

　　結果我說錯話了。她轉向我，兩眼先前曾有的平靜，如今已消失無蹤。

　　「不，沒有。你不能……這是不對的，不可以！」她說。

　　「好，我不會。你常坐在這裡嗎？」我說。

　　她轉過來看我，眼中的「懷疑」還在。

　　「我的孩子……很好，他正睡得像天使一樣，看起來一副善良老實的樣子。」她笑笑地說。「你該看看他雷霆大怒的樣子，他將是個脾氣很暴躁的人，對所想要的東西他是絕不會放棄的。」

　　露西一定是從屋內的窗戶看到我了，她走出來時，我直覺到：她並不高興看到我和她妹妹坐在這裡聊天。「你不是卡汀漢小姐的侄女嗎？」

　　我說：「是的。」並告訴她：「我只是路過，正巧看到佛蘿拉在花園裡，然後她便邀請我進來。」

　　「嗯，很好。出來走走嗎？」

　　「我剛去過大鐘宅，正打算回家。」

　　「很好。」

　　在她看來每件事都很好，不過我察覺到她全身緊繃，希望我能馬上離開。於是，我說：「我姨媽正在家等我。」

　　「那你就不該讓她等太久，親愛的。」她鬆了口氣地說。

　　「的確，再見。」我看著正對我笑的佛蘿拉說。

　　然後她說：「那麼什麼也沒有，對吧……露西？」

　　露西皺著她的額頭，似乎對佛蘿拉的話百思不解。我想她大概常說那些讓人摸不清頭緒的話。

　　露西陪我走到大門。「山梨之屋離這裡不遠，你知道怎麼走回去嗎？」

　　「知道，我對這一帶很熟。」

　　「代我向卡汀漢小姐問好。」

　　「我會的。」

　　我又開始跑了，感覺風好似扯著我的髮般。

　　真是個奇怪的下午──我心裡想著。這裡的怪人很多，而今天下午我就遇到兩個其中之最，如今我只想盡快回到「神志健全」的蘇菲姨媽身邊。

　　她正等著我。「你不是早該回來了嗎？」她說。

　　「我在花園裡看到佛蘿拉．蓮，於是便和她聊了一會兒。」

　　「可憐的佛蘿拉！茶會如何？」

　　我遲疑不語。

　　「我想也是，」她繼續說。「我知道大鐘宅內的情況，可憐的喜妲。那些死後能通往天堂的人，在人間可能都得經歷一番磨難。」

　　「他問我每天晚上有沒有禱告，求主赦免我的罪，否則可能會一睡不起。」

　　蘇菲姨媽爆出一陣大笑。「你有沒有問他是否也做同樣的事？」

　　「我猜他一定有，他們時時刻刻都得禱告。噢，蘇菲姨媽，我真高興能有你！」她看起來樂陶陶的。

　　「我盡全力讓你過幸福的日子，即使我們不常禱告，我希望你還是過得快快樂樂的。佛蘿拉呢？還是和往常一樣瘋瘋癲癲的嗎？」

　　「她把一個洋娃娃當成是克里斯派．聖奧比，然後將它放在嬰兒車裡。」

　　「那是因為她還活在帶他的那段日子裡。可憐的露西得忍受一切，還好克里斯派．聖奧比對她很好，常常去探看她。」

　　「她提到有關矮桑樹及那裡什麼也沒有之類的話。」

　　「她滿腦子幻想。好了，如果我再不去購物的話，今晚我們就沒得吃了，這是莉莉交代的，你要和我去嗎？」

　　「噢，太好了。」我挽著她的手朝村內的商店過去。

　　我漸漸瞭解到：失去父母的孩子很沒安全感。像瑞琪兒好了，她得搬到大鐘宅和她的杜利恩姨丈住；而克里斯派和泰瑪莉絲，雖有父母卻得不到他們的愛，和孤兒沒什麼兩樣。我也不例外，我的父親拋家而去，而母親則把光采的過去看得比親生女兒重。不過，我很幸運，因為命運之神把我送給蘇菲姨媽。

　　※※※

　　羅利小姐和我處得非常好，我對上課的興趣遠遠超過其他兩位同學。羅利小姐曾說過：「孩子，歷史就在我們的門外，如果你們不好好利用這個優勢，那就真的太傻了。想想看遠在二千多年前，他們也曾在這塊土地上……就在這裡。」

　　她對我的反應很開心，所以有一天她決定，除了每天早上坐在教室裡上課外，有時我們也該有所謂的「戶外教學」。

　　有天早上她駕著馬車，載我們越過薩里斯布里平原，然後抵達巨石群，我興奮地站在這群古老的巨石中，而羅利小姐則讚許地對我微笑著。

　　「孩子們，你們現在可以感受到那種和過去……交接的神秘氣氛了嗎？」她說。

　　「可以。」我說。

　　瑞琪兒看起來迷迷糊糊的，而泰瑪莉絲則一臉不屑的樣子，我可看出她心裡一定想者：只不過是一堆很舊的大石頭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它們的年齡約在西元前一八ＯＯ──一四ＯＯ年之間，仔細想想這點，孩子們！這是早在耶穌誕生前就存在的了。這些石頭的排列方式與日升日落有密切的關係，那些高聳直立的巨石代表對天的崇拜之意。」

　　羅利小姐微笑地看著我，知道我能和她一起分享這份神跡。

　　之後，我變得對周圍任何和古歷史有關的事物都很感興趣。羅利小姐送幾本書給我看，當我告訴蘇菲姨媽有關巨石群的魔力，及諸伊德教也很崇拜它們時，她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我聽我說。

　　「蘇菲姨媽，你知道嗎，那些諸伊德教徒的學問可真高，」我告訴她。　「不過，他們曾將活生生的人奉獻給神，他們相信靈魂不滅，生死輪迴之事。」

　　「我不喜歡這種想法，更不認同犧牲信徒。」蘇菲姨媽說。

　　「太野蠻了。」無意間聽到我們對話的莉莉說。

　　「他們曾將信徒打扮成假想中的神的模樣，把他們放進籠子裡，然後用火活活地燒死他們。」我告訴他們。

　　「我的天！」莉莉大喊。「我以為你是到學校學習讀書、寫字及算術，怎麼會是研究這些流氓的事？」

　　我大笑。「莉莉，這些都是歷史。」

　　「能多瞭解這一類的人也不錯，能讓你慶幸自己不是活在那年代。」蘇菲姨媽補充。

　　拜訪過巨石群後，我開始對那些生活在幾千年前的人們感興趣。羅利小姐很鼓勵我的學習精神，有一天她帶我們到古塚樹林去，我感到特別高興，因為那裡離山梨之屋不遠。

　　「之所以稱為古塚樹林，是因為裡面有些古塚，」羅利小姐解釋地說，「你們知道什麼是古塚嗎？不知道？就是墳墓。古塚樹林裡的這些墳墓，可能是青銅器時代遺留下來的，有趣吧？」

　　「非常有趣。」我說，不過泰瑪莉絲的眼神卻呈呆滯；而瑞琪兒則試著集中精神。

　　「瞧，他們用泥土和石頭堆聚成古塚，古塚底下則是墓穴，」她繼續說，「以這古塚的規模來看，裡面躺的可能是像教宗，或諸伊德教主之類的重要人物。當然了，周圍這些樹林也是經過安排的，這一定曾是個特別的地方……也許是宗教聖地。」

　　我聽得毛骨悚然，因為從我房間的窗戶，正可看到古塚樹林。

　　「古塚是這些墳墓的名字，也就是墓塚的意思，因此就把這裡命名為：古塚樹林。」

　　之後我常去那裡，坐在那兒看著那些古墓，對躺在地下那些古人──在耶穌誕生之前便下葬於此──感到不可思議。夏天時，墓地周圍的樹會將它和外界隔開；到了冬天才有人察覺到，樹枝已快延伸到馬路上。

　　有一天，我在那兒聽到馬路上傳來一陣馬蹄聲，我躲在矮樹叢後，看到克里斯派．聖奧比騎著馬從前面經過。

　　還有一次我在那裡遇到杜利恩先生。他當時正向我的方向走來，一看到他，我的內心立刻湧上一股無名的恐懼感；而他一看到我，則馬上加快腳步走向我。我直覺想盡快躲開他，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碰到他，似乎比在大鐘宅裡危險多了。

　　「日安。」他微笑地說道。

　　「日安，杜利恩先生。」

　　「仰慕這些古塚嗎？」他這時已靠得很近了。

　　「是的。」

　　「異教徒的遺跡。」

　　「對了，我該走了，我的姨媽正等著我呢！」

　　我用跑的離開，不知名的恐懼感使我的心跳得好快。

　　到了馬路時，我回頭看，他正站在樹林的另一端盯著我看。

　　我一路跑回山梨之屋，為我能順利逃開雀躍不已。

　　我常常想起佛蘿拉．蓮，可能是因為我相信她珍愛的娃娃就是克里斯派．聖奧比，雖然很難想像他曾是那麼小的嬰兒。

　　他常在我腦海中浮現，他既傲慢且又無禮，我不喜歡他，不過，我發現自己常為他找理由。他的父母不愛他，呃，他們也不愛泰瑪莉絲。我覺得他們倆兄妹之間還真相似，都認為所有人的都該順著他們意。

　　杜利恩先生也常硬闖進來擾亂我的思緒，有時我甚至會夢到他，通常都是模糊不清，沒什麼意義的夢，不過，由於這些夢使我有不明確的恐懼感，所以還是很慶幸能及時醒來。

　　哈普葛林的生活引發了我天生的好奇心，於是我常往蓮家小屋的方向走去，佛蘿拉似乎很喜歡看到我，每當我說：「午安」時，她的臉馬上就開心地亮了起來。

　　我盡量找藉口路經她們的小屋──當然不是下課後，因為我得回家吃莉莉準備的午餐，通常我都是下午去。

　　我通常都直接走到屋後，若看到佛蘿拉坐在老地方，我便會說：「午安」。通常她都會回答我；除非有時她不想見到我，那她就會把頭轉開，而我則會靜靜地離去。一般來說，她都會邀我進去。不久我更發現，露西在家時，就是我不受歡迎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露西並不想讓她妹妹和我交談，而佛蘿拉也知道這一點。事實上，佛蘿拉挺機敏的，她一方面想和我說話，另一方面卻又不想得罪露西，因此只要露西不在家，她就會邀我進去。

　　那天下午我路經蓮家時，她招我進去，我們一起坐在長凳上，她投給我的笑容好像有什麼陰謀似的。

　　她談了一會兒。我雖然不能完全瞭解她所說的內容，不過，她很高興我來陪她。

　　話題重心是那個洋娃娃，不過她不只一次地提起矮桑樹，並一直堅持那裡什麼也沒有。

　　然後她突然說這孩子今天下午有些煩躁，可能是風的關係。天寒了，而且他有點鼻塞。

　　「我最好抱他進去。」她說。

　　她站起來，我也跟著起身準備和她道別，但，她卻搖搖頭。

　　「不……你也一起來。」她指著小屋。

　　我遲疑著，不知是否該進去，露西是絕對不在屋子裡的，而我也不再堅持，畢竟，我是應邀而入的。

　　她推著嬰兒車朝後門走去，而我則跟在她旁邊，然後我們進到廚房。

　　她輕輕地將娃娃從嬰兒車裡抱出來，說：「好了，沒事了，只是有點小感冒。佛蘿拉奶媽知道他想到嬰兒床上睡，那裡比較舒服。」

　　和在外面比起來，這一切在屋內看起來更不可思議，我興奮地跟著她上樓去。

　　那兒有個嬰兒房及兩間臥室，這個小屋比一般的小屋大多了，我推測露西和佛蘿拉各睡一個臥房，而嬰兒室當然是這個嬰兒睡的。

　　我們進入嬰兒房，她輕柔地把洋娃娃放在嬰兒床上，然後轉向我。

　　「小天使，這下他可舒服了。」

　　每當她將洋娃娃當成活生生的人一樣討論時，我總是覺得好糗。

　　我說：「這嬰兒室真漂亮。」

　　她的臉高興地亮了起來，之後不久，她的臉上又有一絲不解的神態掠過。

　　「這和我們以前的那間不一樣。」現在她看起來有點怕，石牆上有七隻鳥坐在上面，看起來像從書上撕下來，裝框裱上去的。

　　圖下有一行題字，我向前跨一步，唸道：「七是秘密。」然後，我大叫：「我的天！這是七鵲詞！」

　　她熱情地點點頭，顯然已忘了這間嬰兒房和聖奧比邸園的那間不同。

　　「你喜歡嗎？」她問。

　　「這一定是七鵲歌，我以前學過。內容是什麼呢？我想，我應該還記得。」

　　「一悲，二喜，三女，四男，五銀，六金，七是秘密……」

　　我在唸時，她一直看著我的嘴，然後結束時和我一起唸：「……不能說。」

　　「沒錯，就是這樣，我沒忘。」我說。

　　「這是露西題的。」她輕輕地愛撫著畫框。

　　「這也是她裱的框，對吧？」

　　她點點頭，說：「七是秘密不能說，絕對不能說。」她邊說邊搖頭。「絕對……絕對不能，這是小鳥說的。」

　　我仔細地看這幅畫，然後說：「這些鳥看起來挺邪惡的。」

　　「因為那是秘密的關係。喔，他醒來了。」她走到嬰兒床邊，把娃娃抱起來。

　　這房間看起來很詭異，所以我很渴望能更瞭解她，把隱藏在這團迷霧背後的真相查明。我懷疑如果有一天她發現，那娃娃只不過是個洋娃娃：且她心目中的嬰兒如今已是個大人了，不知她是否會因此而清醒，恢復正常。

　　不久，我突然很想離開這裡，我聽到自己說：「我想我該走了，我會自己走出去。」

　　就在我下樓同時，樓下傳來一陣聲響，我恐懼地想著：剛剛一直沒聽到有人進來啊！

　　「佛蘿拉！」是露西的聲音，她走出來看見我正要下去，臉上吃驚的表情顯而易見。

　　「我剛剛和佛蘿拉在樓上待了一會兒。」我結結巴巴地說。

　　「哦……她邀你上去的吧？」

　　我猶豫著。

　　「她……帶我到嬰兒室去。」

　　露西看起來挺生氣的，接下來大廳內出現了一個男人──克里斯派．聖奧比。

　　「這位是卡汀漢小姐的侄女，佛蘿拉請她進來的。」露西說道。

　　他朝著我的方向點頭。

　　「我要走了。」我說。

　　露西帶我走到前門，然後我快速地離開。

　　這真是個奇怪的下午！我無法不想到那七隻鵲鳥，它們看起來很不吉祥，露西顯然是將它從書上剪下來，裱成框送給佛蘿拉的，它是不是用來提醒她，有些秘密是絕對不能說的？佛蘿拉的心智像個孩子一樣，也許對某些事印象特別深刻；也許書上的那幅畫曾是她童年時的最愛，因此露西把畫裱框送給她。

　　大致說來，這是個很有趣的經驗，我邊想邊往家裡的方向跑。

　　幾天後，我無意間發現到蘇菲姨媽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面。山梨之屋裡有個通往蘇菲姨媽臥室的小房間，以前那曾是更衣室，如今變成小書房。

　　我有些瑣事想找她聊，莉莉告訴我：她在書房整理抽屜。於是我便上去找她，我敲她的房門，但沒有回應，所以便把門打開，探一探。

　　書房的門沒關。

　　「蘇菲姨媽！」我喊道。

　　她走出來，站在門口。

　　她神色異然，我從沒看過她這麼憂傷，且睫毛上還有淚珠在上面閃爍著。

　　「怎麼了！」我問道。

　　她遲疑了一下才說：「喔……沒事，沒事，年紀一大人也變傻了，我正在寫信給一個老朋友。」
　　「抱歉打擾您了，莉莉說你可能在整理抽屜。」
　　「沒錯，我是這麼告訴她的。進來吧！親愛的，有些事是該你知道的。」

　　我進去書房裡。

　　「坐下來。我正寫信給你父親。」她說。

　　「我父親？」

　　「我們常常通信，我年輕時……就和他很熟了。」

　　「他在哪裡？」

　　「埃及。如今他已完全離開軍隊生活了，長久以來我們一直以書信連絡。」她用那不確定的眼光看著我，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

　　她接下來說：「是我先和你父親認識的……比你母親早，在一個宴會裡認識的，我們馬上成了好朋友。他受邀到西達大宅時，你母親正好放假回到家裡來，那時她才１８歲，長得又相當漂亮；於是，他便深深地愛上了她。」

　　「但，他離開她！」

　　「那是後來。他不是那種適合定下來的人，他喜歡淺酌一番……不太多，但常常喝；愛賭博且又花心，是那種不太正經的那種人。後來，在你一歲時他們就分手了──離婚；那時他還另外有個女人，後來他們結婚了，不過結果好像也不大好。」

　　「他聽起來好像很不可靠的樣子。」

　　「他太迷人了。」

　　「原來如此。你還和他有連絡。」

　　「對，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

　　「你是說，當初他有可能會選擇你，而不是我母親？」

　　她的笑容裡藏有一絲遺憾的神情。

　　「很明顯地，他寧可娶你母親。」

　　「你差點就成了我母親。」我說。

　　「如果這樣，那你就不會和現在一樣了；而我們倆誰也不想改變現況，不是嗎？」

　　她又恢復本性……開始取笑我。

　　「我也不知道，也許如此一來，我就不會這麼毫無特色了。」

　　「哦，胡說！你母親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而我才是毫無特色的那一個。」

　　「我不相信。」

　　「別再提特色之類的話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父親常寫信給我問你的現況；如果想讓你和泰瑪莉絲，及瑞琪兒一起上學的話，我可能無法負擔，不過他打算支助你的教育經費，所以幾個月後你就可以到學校去了。」

　　「他真好。」我說。

　　「這件事還得再安排；不過，有他的幫助應該會容易些。」

　　「他是我父親，理該如此。」

　　「他從離開後就沒看過你了。但是，佛萊迪，其實是你母親不讓他回來看你的，如今或許……」

　　「你是說，他想回來？」

　　「現在還看不出跡象，不過，搞不好他會。」

　　「寫信給他，不會讓你更憂傷嗎？」

　　「人們有時候是很多愁善感的，我常常想起那些年輕的日子。」

　　「他娶我母親時，你一定非常不快樂。」

　　她默默地沒回答，而我則用手環著她。

　　「抱歉，我真希望他娶的是你！」我哭著說。「這樣我們就會過得快快樂樂的，而他也不會離開。」

　　她搖著頭說：「他不是能定下來的那種人，他會受不了。」她的唇柔柔地往上揚，微笑地說：「如今你是我的了……把我當成你的母親，我的侄女……他的女兒。對我而言，這樣就夠了。」

　　「告訴我後，你是不是覺得好過些？」我問。

　　「好太多了，我很高興你都知道了。」她向我保證。「有關上帝給的恩典，我們倆可有得數了。」

　　我想我是數不完了，尤其當我拿自己的命運和瑞琪兒比時。我常把自己放在際遇相似的人身上比較，我跑來投靠我姨媽，而她則跑向她的姨媽和姨丈。我一直明白自己有多幸福，但從沒再多想，直到後來我發現一些有關瑞琪兒的事。

　　我一直知道她很害怕，但她從不承認，也很少談到大鐘宅的生活；不過，我覺得那幢房子不單純。

　　我們倆之間的友誼比和泰瑪莉絲的，遠遠地好上好幾倍。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保護她，而她也把我當成真正的朋友一樣看待。

　　她常來山梨之屋，我們總是坐在花園裡聊天；有時我覺得她想向我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出口；我注意到，當我們開心地笑著時，只要一提起大鐘宅，她的態度馬上有了轉變；我也無法漠視每當我和她道別時，她的眼神是那麼地勉強、不願。她不想回到那個家。

　　有一天，當我們在花園裡時，我問她：「大鐘宅怎麼樣？到底好不好？」

　　她全身僵硬，久久不語。然後突然大叫：「哦，佛萊迪！我好害怕。」

　　「怎麼回事？」我問。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就是怕。」

　　「是不是你姨丈？」

　　「其實他是個好人，常常談起上帝……和亞伯拉罕之類的聖經人物，把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正常事……都冠上重大的罪名。我想他真的是個大好人。」

　　「好人應該關心、照顧別人，而不是把他們嚇得半死。」

　　「當喜妲姨媽買了一把髮釵時，他說那是罪惡；那個髮釵很美，配在她髮上，使她看起來特別不一樣；我覺得很漂亮，但他卻很生氣地說：『虛榮，這都是虛榮心在作祟。你看起來像個老妓女！』可憐的喜妲姨媽，她嚇得臉色發白，好沮喪；他舉手便把那髮釵揮掉，像聖經憤怒的先知般，他簡直不是人……不像我們這些正常人。」

　　「我的蘇菲姨媽心地善良，也很親切，我認為這比只懂得學亞伯拉罕每天談聖經的人好多了。況且，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顧，想把他犧牲送給上帝呢！蘇菲姨媽是不會為了博得上帝的好感而這麼做的。」

　　「你很幸運有蘇菲姨媽這麼好的人，真希望她是我的姨媽；不過我的姨丈也是個好人，我們每天都要祈禱，且禱告文很長，我跪得膝蓋好酸；因為他是那麼的好，所以他認為我們都很壞，必需求得主的諒解，否則會下地獄，這樣聽起來倒挺有理的。」

　　「那麼他一定能上天堂。」

　　「當然了，他常和上帝說話。不過，不是這樣……」

　　「是什麼？」

　　「是他看我的眼神，他摸我的方式；他說我是誘惑女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你知道嗎？」

　　我搖著頭。

　　「我盡量不要單獨……和他一起。」

　　「我瞭解你的感受。」

　　「有時候……呃，有天晚上我在床上睡覺時，他進到我房間，我醒來看到他站在床邊看著我。」

　　我突然全身冷得發抖，我完全能瞭解她的感受。

　　「他對我說：『你有沒有禱告？』我說：『有，姨丈。』他馬上說：『起床再禱告一次。』他讓我跪在地上，雙眼一直盯著我看，然後他開始說一些奇怪的禱告文；他求主能救救他，讓他不受魔鬼的誘惑，　『喔，主啊！我在抗拒，您很清楚惡魔想引我步入罪惡之途，我努力地克制自己。』他說了類似這樣的話。然後他伸出手來摸我，我以為他要扯下我的睡衣，我嚇得推開他就跑，跑出去時看到喜妲姨媽正好在門外，我緊緊地靠著她，而她則一直說：『沒關係，沒事了。』」

　　「那，他呢？」

　　「我把臉遮住，沒看到：他一定離開房間，走了。當我抬起頭來，他已不見了。」

　　「後來呢？」

　　「喜妲姨媽一直說：沒事了。她帶我回房，但我會怕，所以她只好和我一起睡，並保證她絕不會離我而去。她整晚都在那裡。早上她告訴我那只是場惡夢，我姨丈會夢遊：『最好別提到這件事，否則他會生氣。』她說。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現在。而且她說：『你最好把門鎖起來以防他又起來夢遊，這樣一來誰也進不去，你會睡得比較好。』她把口袋裡的鎖鑰拿給我看。我一直把它放在身邊，並確定晚上睡覺前沒忘了鎖門。」

　　「我真希望你能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哎，我也希望能如此。有一次……他就在……門外想把門打開；我從床上跳了起來，站在那兒注意地聽：他開始禱告，不斷地責罵惡魔把他看成聖人般，讓他受盡煎熬。他說，他知道我是上帝派來的小鬼，想試試看他能否禁得起誘惑。他半哭地喊著：他會受到譴責，惡魔會要他付出代價。他走後我還是睡不著，雖然門已緊緊地上了鎖，還是不敢睡。」

　　「哦，瑞琪兒，我真高興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我說。

　　「告訴你後，我已覺得好多了。」她看著那把鎖鑰然後把它放回口袋。

　　「我有這個。」她說。

　　我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我非常瞭解當他進去她房間時，她心裡所有的感受。

　　※※※

　　關於我們離家求學的事還有一大堆需要討論的，蘇菲姨媽和瑞琪兒的喜妲姨媽一起去看聖奧比夫人。

　　她們三個是完全不同典型的人。喜妲姨媽溫順且容易滿足現況；聖奧比夫人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其實誰都知道她根本不在乎；不過蘇菲姨媽精力相當充沛，不僅已對幾家學校做過調查，甚至還決定選聖史蒂芬女校了。那所學校離家不遠，而她也和女校長談過話，對她的評價是：很理智的女人；她喜歡那學校的格調，覺得很合適。這個建議無人反對。

　　五月；為了趕上學校九月開學，我們得開始忙了。蘇菲姨媽帶我們三個到薩里斯布里買制服；到了六月底結束前，我們已全都準備好了。

　　我們對這一切都感到非常興奮──甚至泰瑪莉絲──有時會花上幾個鐘頭談未來的事。雖然我們有點怕，但卻都很高興三個人能一起上學。

　　然後，發生了一件令我永生難忘的事件。

　　七月的天氣一直是那麼悶熱，那天我和瑞琪兒到聖奧比邸園喝下午茶，我們一直聊著有關上學的事，至少談了一個小時。瑞琪兒因為可以離開大鐘宅，所以看起來快樂多了；而泰瑪莉絲當然已準備好這齣新的探險記了。

　　我和瑞琪兒在大鐘宅告別後，並不想馬上直接回家：因為蘇菲姨媽去買東西，所以我決定經由古塚樹林繞個遠路回家。

　　到了古塚樹林，我無法抗拒那些古塚的誘惑，所以就走進林裡。我站了一會兒，看著它們，我喜歡空氣中混合著泥土和樹木的味道；還有每當微風輕輕地吹過時樹葉合奏的音樂。

　　我在學校一定會想念古塚樹林的。不過我不能待太久，蘇菲姨媽搞不好已快回到家了。

　　我急轉了個彎，結果被突出地面幾寸高的石頭絆倒，我試著不讓自己跌倒，但已來不及倒在地上了。我的右腳扭傷，一陣刺痛傳遍全身；我試著用腳站起來，但卻又跌回地上。明明知道古塚樹林內有三個突出地面的石頭，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但事情已發生了，自責也無濟於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回家？我好沮喪。

　　我伸手摸自己的腳踝，但卻馬上縮手：現在那個部位已腫得很大，且非常地痛。

　　我坐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他站在那裡，朝著我走過來，雙眼直盯著我看，一股不知名的恐慌爬上我心頭。

　　「可憐的小花，你受傷了，小東西。」他輕輕地說。

　　「我跌倒，腳踝受傷了。杜利恩先生，麻煩你通知我姨媽好嗎？」

　　他站在那兒盯著我看，然後說：「我被引到這個情況，這表示……」

　　他站在離我非常近的地方，我一輩子沒這麼害怕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想傷害我，用我想都不敢想的方式。

　　「走開！走開！」我尖叫。「去找我姨媽來。不要靠近我！」

　　他輕輕地笑說：「可憐的受傷的小花，她這次逃不掉了，哦，糟糕，真是太糟糕了。」

　　我更大聲地叫：「不要碰我！我不要你靠近我，走開去通知我姨媽，拜託……拜託……走開。」

　　他並沒有離開，我知道他顫動的雙唇正在和上帝說話，但卻聽不到他說什麼，我嚇得全身都麻木了。

　　「救我，救救我。」我邊啜泣邊尖銳地叫著。

　　但他越靠越近，臉上表情也越來越可怕，直到他來到我身旁，緊抓著我不放。

　　「不要……不要……不要！」我大聲尖叫。「走開。救命啊！救命啊！」

　　接下來我警覺到馬路上傳來馬蹄的聲音，我努力、用力、盡全力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我在樹林裡，拜託，求求你過來……救救我！」

　　我好怕那個路過的人聽不到或沒注意到，因為路上靜悄悄地，而我卻和這個魔鬼單獨在古塚樹林裡。

　　接下來我聽到腳步聲。「我的天！」

　　是克里斯派．聖奧比，他朝著我走過來。

　　他大喊道：「你這個下流的東西！」他輕易地把杜利恩先生拉起來，像拿娃娃股容易，然後在他臉上打了幾拳，再把他扔回地上；杜利恩先生被摔到地上的同時，我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

　　杜利恩先生成大字形般，僵硬地平躺在那裡。

　　克里斯派的雙眼仍燃燒著怒火，他不理會杜利恩先生，轉向我說：「受傷了，嗯？」

　　我還在啜泣，所以只能點點頭。

　　「別哭了，現在已經沒事了。」他說。

　　他彎下身把我抱起來。

　　「他……」我看著毫無動靜的杜利恩先生說。

　　「他罪有應得。」

　　「你……可能把他打死了。」

　　「那最好。腳受傷了嗎？」

　　「對，我的腳踝。」

　　他一言不語，而我則一直回頭看仍躺在地上的杜利恩先生，他臉上的血讓我感到戰慄。克里斯派把我放在馬上，然後再由我後面蹬上馬。

　　他帶我回山梨之屋時，蘇菲姨媽正好買完東西，才剛到家。

　　「她的腳踝受傷了。」克里斯派解釋說。

　　蘇菲姨媽大聲地驚叫，而克里斯派則抱我上樓，把我放在床上。

　　「最好盡快找醫生來。」蘇菲姨媽說。

　　他們留下我一個人，然後在樓下講話，我只隱約聽到克里斯派說：「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接下來就聽不到了。

　　蘇菲姨媽很快就回來，她臉色蒼白，情緒失控，我知道克里斯派把他遇見我的情形告訴她了。

　　她坐在床邊說：「現在好些了嗎？腳踝還痛嗎？」

　　「嗯。」

　　「不會有事的。我想應該是扭傷，希望骨頭沒斷，誰會相信……」

　　「哦，蘇菲姨媽，我好怕。」我說。

　　「被我抓到，我一定把他殺了！」她說，「他這種人不配活在世上。」

　　從那時起，我長大了；我知道自己會有何下場──若克里斯派沒及時出現──我滿心感激他。我不斷地想到他將杜利恩先生提起，用力搖的情景。我永遠也忘不了杜利恩先生的樣子，那種被煩惱、恐懼、絕望折磨的表情，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痛苦的臉。克里斯派氣瘋了，當時他把杜利恩先生摔回地上的樣子，好像在扔一團厭憎的垃圾般；他不在乎是否會把他打死，我害怕地想著也許……
　　我想那就成了謀殺罪，那表示；瑞琪兒再也不用害怕了。醫生來了。

　　「小淑女，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呢？」他說。

　　他推推我的腳踝，問我能不能站起來，他的診斷結果是：腳踝的扭傷很嚴重，很麻煩。

　　「得等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不再痛。怎麼發生的？」

　　「我在古塚樹林跌倒。」

　　他搖頭看著我說：「下次去時得小心點。」

　　他告訴蘇菲姨媽熱水帶的效果及用法，等他走後，她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了。

　　她神色緊張地看著我，我知道她正想著：謝天謝地，幸好只是扭傷腳踝，而不是更糟的……

　　蘇菲姨媽是那種無話不能談的人，也因此她決定面對這個不幸事件，坦然地和我談。

　　於是我將事情的始末全都告訴她：從跌倒，到杜利恩先生的出現，我也順便提起長久以來對他的恐懼，以及當他說到我穿著睡衣禱告的情形。

　　「你當時應該告訴我的。」她說。

　　「那時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我回答，然後告訴她有關瑞琪兒的事。

　　「那個人瘋了，到哪裡都看到罪惡，這就是人們所謂的：宗教狂熱份子。我為他的妻子感到遺憾。」她說。

　　「我想克里斯派．聖奧比可能把他打死了，這是謀殺。」

　　「不會的，只不過打了幾拳，這是他最需要的，搞不好能打醒他，讓他學乖。」然後她突然抱住我。

　　「我很高興你平平安安的沒受到傷害，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這不是你的錯。」

　　「我會怪自己沒把你照顧好。我早該知道他是這種人。」

　　「你怎麼會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應該知道。」

　　她把我的床移到她房間，「直到你的情況穩定些，妳可能會半夜醒來……我希望能守在你身邊。」她說。

　　我真的半夜醒來，惡夢把我嚇得全身是汗。我夢到自己躺在古塚樹林裡，而他正直逼著我，走到我身旁，我大聲叫：克里斯派！然後一雙手抱著我……那是蘇菲姨媽。

　　「沒事了，你在自己的床上，而蘇菲姨媽也在這裡。」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無力地哭了；我很高興自己很安全，而且有最親愛的蘇菲姨媽照顧我。

　　哈普葛林村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打破它舊有的沉默。每個人都在談論大鐘宅發生的不幸事件，這是一個非常小的地方，像這種可怕的事馬上就會傳遍全村。這種事通常只能從報上看到，在一些不認識的人身上發生，很難相信如今卻出現在哈普葛林村。

　　早上送信的郵差──湯姆．威爾森是第一位把消息帶到山梨之屋的人；當時我正臥病在床，而蘇菲姨媽則在花園裡。

　　她進來時臉上帶著凝重的表情站在一旁看著我，然後說：「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我的心思仍停留在惡夢裡的樹林內。

　　「是關於杜利恩先生嗎？」我問道。「他……是不是死了？」

　　她慢慢地點頭，我心想著：克里斯派殺了他，這是謀殺，會被判吊刑，他為我做了……這麼大的犧牲。

　　我相信蘇菲姨媽猜出我的心思，她很快地說：「今天一早可憐的杜利恩太太在馬廄發現他自殺了。」

　　「在馬廄……」我結結巴巴地說。

　　「湯姆．威爾森說他把繩子結在屋椽上，上吊自殺；他說：杜利恩先生昨晚回到大鐘宅時，臉上正流著血，他說是在樹林跌倒造成的。他很沮喪地回到他的房間，然後就沒再出來了。她上去看他時，他正在禱告不想被打擾。她說他在房間裡祈禱了好幾個小時。她那天整晚都沒看見他，早上她發覺他並不在屋子裡，而在無意間她發現馬廄的門沒關，於是她就走進去、看到他……」

　　她坐在床邊抱著我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怎麼說比較恰當，但反正無論如何你一定會聽到人家談起。你這麼年輕……親愛的……這麼小就捲入這場不幸之中。我真希望能護著你，但既然你也進入這個亂局，我想最好讓你瞭解一切。你知道……這個人……想做好人、想當聖人，但他有一些正常的本能，他試著壓抑自己，但弄巧成拙。噢，我解釋得一團亂。」

　　我說：「沒關係，蘇菲姨媽，我瞭解你的意思。」

　　「他失敗且被當場抓到，打擊一定很大。感謝上帝，幸好克里斯派及時趕到。不過，這個可悲的人無法面對被逮到的事實……所以只好自我了斷。」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把整個事件再回想一逼。我知道這將成為我心中抹殺不去的陰影，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當時的恐懼及戰慄。

　　「可憐的杜利恩夫人……瑞琪兒，這件事對她們的打擊一定很大，還有你……喔，我真不敢想！你還這麼小……」

　　「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個小孩了，蘇菲姨媽。」

　　「的確，這種事是會令人成長的。我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下去，但我不希望你介入其中，我得去找克里斯派．聖奧比談談，我該去看看他的。」

　　她根本不需要去，因為他已經來山梨之屋了。蘇菲姨媽和我在樓上聊時，莉莉上來說他已在樓下等了。

　　她匆匆忙忙地離去，忘了把門關上，使我能清楚地聽到他那又深沉又清晰的聲音。

　　他說：「我來看看那小女孩，她今天的情形怎麼樣？還好嗎？」

　　小女孩！我憤憤不平地想著，我才不是小女孩……尤其是現在。

　　他和蘇菲姨媽談了很久，最後她才帶他來看我。

　　他看著我說：「現在好些了嗎？」

　　「好些了，謝謝你。」

　　「是扭傷吧？不用多久你又可以蹦蹦跳跳的了。」

　　蘇菲姨媽說：「聖奧比先生和我剛剛已經討論過了，結論是：最好別讓任何人知道他對你有非分之想。我們的看法是：他跌了一大跤，回到家後因憂傷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杜利恩夫人因為他整天不想見她而沮喪，早上她發覺他並不在屋裡，又注意到馬廄的門沒關，所以便走進去，誰知卻在那裡找到他，很明顯的──」

　　克里斯派打斷她：「當別人看清他的真面目時，他無法面對這個現實；這粉碎了他偽扮聖人的美夢，他無法忍受，於是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蘇菲姨媽說。「到時會有人來調查，初步判決是自殺──這是事實。不過聖奧比先生和我決定採取最明智的行動：對樹林內所發生的事隻字不提，這樣對誰都有好處。你被石頭絆倒扭傷腳踝，而杜利恩先生也趺了一跤，不要提到有關碰見他的事。我不喜歡耍詭計，但必要時，我們別無選擇。」

　　「那麼，」克里斯派下個結論，說：「一切都擺平了。」

　　他看起來好像急著離開。

　　他轉向我說：「如今他已不能再惹事生非了，你不會有事的，不用怕。」

　　他向我點頭告別，然後蘇菲姨媽帶他下樓。我躺在床上聽著他逐漸離去的馬蹄聲。

　　※※※

　　調查時間很短。判決是：「心態不平衡而自殺」，我知道蘇菲姨媽和克里斯派做了最佳的決定。蘇菲姨媽說：如果杜利恩夫人和瑞琪兒知道事實真相，她們一定會受不了，且對我也較有利。於是這件事情很快就過去了。

　　不知現在的大鐘宅少了像杜利恩先生這麼強硬的人之後有何改變，我無法想像，不過一定和往日不同。

　　杜利恩夫人有親戚過來幫她，蘇菲姨媽則建議瑞琪兒搬來和我們一塊兒住，直到「事情平靜下來」。

　　蘇菲姨媽說：「我們得在你的房間內加一個床位，妳們倆睡一間，為將來開學後的學生宿舍生活做準備。」

　　瑞琪兒很高興搬來這裡：她變了，變得不再伯了。我們通常都熬夜聊到眼睛張不開，才睡去。我們倆對她姨丈都有恐懼感，且一開始誰都無法提到這件事。我記起姨媽吩咐我不要提到那天下午的事；但我就是無法忘記它。

　　有天晚上瑞琪兒對我說：「佛萊迪……我想我一定很壞。」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很高興他死了。」

　　「這是他自找的。」

　　「我以為他對任何事都很有自信。」

　　「事實證明則不然，他一定瞭解到自己並非想像中的那麼完美。」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沒錯。但，高興並不表示你是壞人。我也很高興。」

　　我們倆都知道彼此已從虎口中逃過一劫。

　　九月，瑞琪兒、泰瑪莉絲和我按照計畫的安排，離家求學去。

　　※※※

　　這對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了：它像一座橋般，把我和瑞琪兒從過去的陰影及恐懼，引到另一個全新的生活。

　　我們在新的環境中相互勉勵。泰瑪莉絲還是那麼傲慢、冷淡，和她哥哥一個樣，我心裡想著。瑞琪兒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不再有過去的陰影，我絕對可以瞭解她的感受。我們三個是好朋友；住同一間宿舍，在同一個教室上課；而我也和瑞琪兒一樣，開始走出過去的惡夢。

　　到學校的第一年我母親去逝了，我在學期中途回家幾天參加她的葬禮。

　　蘇菲姨媽說：「這樣也好，反正她永遠無法康復，每天都過著無知覺的日子。」

　　我問她我父親是否會來參加葬禮。她搖頭。

　　「不會。他人在那麼遠的地方，況且他們早已離婚了。當人們走到這一步，就表示是盡頭已到。」

　　「你告訴他了嗎？」

　　「嗯。」她說，我看到她臉有著惆悵之情，和我當初看到她寫信給他的神情一樣。

　　當泥土落在棺柩上時，我流下幾滴眼淚。我想到她有多麼的不快樂，把生命浪費在那些得不到的東西上，我為她感到悲哀。

　　幾個人和我們一起回到山梨之屋，我們拿三明治和酒請他們。當我和蘇菲姨媽獨處時，我感到很快樂。

　　「好了，」蘇菲姨媽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女兒了。」我為此感到心滿意足。

　　然後我回到學校，生活還是和往常一樣沒變。

　　當我們放假回家時，我都會到蓮家和佛蘿拉坐在花園聊天，她依然和從前一樣，把娃娃放在身旁的嬰兒車內；小屋後的矮桑樹和那幅七鵲圖一點也沒變。我懷疑佛蘿拉是否會想到那嬰兒該長大了。不過，我想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沒換過娃娃，所以在她心目中克里斯派也一直就只是個嬰兒吧。

　　當我去找瑞琪兒時發現，大鐘宅變了。起初我以為是因為：不需再擔心杜利恩先生是否會隨時闖進來。不過，不僅是如此；如今窗簾已換成亮麗的花布，而大廳裡也擺了一盆花。而其中以杜利恩夫人的改變最大。

　　她用西班牙式的髮飾將頭髮髻得高高的；衣服色彩明亮，剪裁大方；頸子上還有一條珍珠項鏈，她是另一個對杜利恩先生的去逝不感到傷心的人。像他這麼好的人，居然能讓這麼多人不快樂。

　　我已不再怕那幢房子了，不過進出之時，還是會避免下去看馬廄。

　　所以，哈普葛林又恢復正常了。如今我已成了孤兒──或，該說是半個孤兒。我母親雖已過逝，但在她死前的這幾年，她對我而言只是個模糊不清的影子：且在失去她的同時，我得到蘇菲姨媽。

　　我又回到學校生活，在那裡只有：曲棍球隊隊員、晚餐的菜單及誰和誰是朋友才重要──學生就是這樣，快快樂樂，頑皮搗蛋。

第四章　聖奧比邸園裡的舞會

　　兩年的時光一晃眼就過去了，明年五月我就滿十六歲。

　　蘇菲姨媽說：「我想再過一年你就要畢業了，到時候不知該怎麼安置你，你得出去多交些朋友。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每天的話題總離不開『社交娛樂』。我想泰瑪莉絲應該會有些舞會之類的活動：關於瑞琪兒我則不清楚，或許她姨媽對她另有安排，我改天再去找她談談。」

　　我最喜歡放假回家了。蘇菲姨媽總是會到車站接我，這些年來從未缺席過，她是世上最棒的監護人；泰瑪莉絲和瑞琪兒每次都沒人來接他們。看到泰瑪莉絲和瑞琪兒臉上羨慕的神隋，不禁使我高興得驕傲起來──因為她是我的蘇菲姨媽！

　　把泰瑪莉絲和瑞琪兒送回家後，我們就回到山梨之屋，屋裡總會有準備好的茶點或午餐──依時間而變──然後我就會開始談起學校的生活，而蘇菲姨媽和莉莉則在一旁專心地聽。我很不可思議地發現，這些舊事聽起來還真有趣──比事發當時好得太多了。

　　莉莉說：「我想你在學校一定過得很快樂。」

　　有一天，蘇菲姨媽告訴我一則新聞。

　　蘇菲姨媽說：「總而言之，外面有個傳聞──只是流言罷了──聖奧比邸園可能近期內會有婚禮。」

　　「噢？泰瑪莉絲怎麼都沒提過？」

　　「你們才剛回家，不是嗎？而這也是這一、二個月內才發生的事。女主角費歐娜．察理頓小姐，是伯爵的女兒，這正好門當戶對，連聖奧比夫人都很贊成。哎，也該是克里斯派定下來的時候了……自從第一次的婚變後。」

　　「你是說他要娶這位費歐娜．察理頓小姐？」

　　「還沒公佈，她和她母親在聖奧比邸園住了一段時間，也逛過祖產家業。這一切看來很有希望……當然了，現在下定論還言之過早，或許第一次的經驗使他更謹慎了。」

　　「就因為他結過婚？」

　　「男人遇到這種不幸總會變得更小心謹慎，但我也不認為他是容易相處的人；要不然她也不會離開他了。而在她還沒來得及享受自己選擇的新生活前，卻在一場火車意外中，死於非命。」

　　「你看過費歐娜小姐嗎？」

　　「看過一次。她和他一起騎馬出遊，我們並沒有正式地介紹彼此，只是說些『今天早上天氣真好』及『日安』之類的客套話。她騎馬的架勢很好，但人長得不漂亮，不過家族的勢力可彌補這一點。」

　　「泰瑪莉絲會把這件事全都告訴我的。」我說。

　　「全村的人都等著看好戲呢！」

　　「這些人就喜歡管閒事。」

　　「上帝保佑他們，只因他們自己的生活太平淡了，所以只好從別人身上尋找刺激。」

　　之後我一直想起克里斯派，想起當初他將我帶離那可怕現場的樣子，在這之後我就對他特別有興趣──不，比這早；早在他用不幸的烙印將我幼小的心靈刺得遍體鱗傷那一刻起。我很想和泰瑪莉絲談論他，但我不敢；對泰瑪莉絲我是不能掉以輕心。

　　我一回到家，第一個拜訪的人一定是七鵲屋──我浪漫地私下為它命名──的佛蘿拉。

　　我想露西並不歡迎我去拜訪她們；但，佛蘿拉喜歡我去，所以我選擇露西出外買東西時去看佛蘿拉，然後再偷偷地溜回去，這樣一來露西就不會發現了。

　　有一次，佛蘿拉在花園內離矮桑樹不遠處坐著，旁邊的嬰兒車內依然擺著那個娃娃。當她看到我時，她的臉立刻高興得亮了起來，她的態度看起來總像我從未離開過般。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說。

　　「真的？我昨天才放假回家。」

　　她一頭霧水地看著我，我繼續說：「我離開後有沒有什麼事發生？」

　　「他染上了假膜性喉炎，滿嚴重的；有一次我還以為他會撐不下去了呢！每當他開始咳嗽就會把我嚇得半死。」

　　「他現在好些了嗎？」

　　「壯得像條小牛一般，沒危險了。你要知道，疾病潛藏在四周，不過，還好他是個小鬥士，沒有什麼能擊倒他的！」

　　「我很高興他好了。」

　　她點著頭繼續形容假膜性喉炎的徵狀，突然，她說道：「我現在要帶他上樓了，濕氣有點重。」

　　她推著嬰兒車往屋子的後門走去，我無法抗拒隨她進去的誘惑，我想再看看那些鵲鳥，想知道其中是否真的隱藏什麼邪惡的事？也許，我得上去瞭解查證。

　　她溫柔地抱他上樓：然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他，臉上儘是那無限的溫柔及愛。

　　我走向前去看那幅七鵲圖。「一悲……」我開始唸起。

　　「二喜，」她說。「繼續唸。」

　　我照著做，到了最後一段時，她搶先唸道：「七是秘密……」然後搖著頭說：

　　「不能說。」她滿臉嚴肅地緊緊地抱著洋娃娃。

　　這件事有點詭異，這句話對她有著非常特別的意義；什麼秘密？我很懷疑。她的腦子裡充滿了幻想，這是無可置疑的：任何能把洋娃娃看成是嬰兒的人，基本上就沒有正常的思考能力。

　　我突然警覺到有人在樓下，馬上說：「一定是你姊姊回來了。」

　　她沒回答，繼續看著她的娃娃。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很沉重的那一種，可以確定絕對不是露西。

　　那個人喊道：「露西！你在嗎？」

　　是克里斯派。門突然被打開，他站在那裡看了我一眼再轉向佛蘿拉，然後目光落在那幅七鵲圖上。

　　然後發生了令我不解的事。佛蘿拉突然猛地站起來，娃娃從她手上滑落掉到地板上；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全部盯著那破碎的瓷娃娃看；接下來佛蘿拉悲慟得痛哭哀號，她跪在娃娃身邊，雙手重重地搥著胸部。

　　「不……不要！」她大喊。「這不是真的，不是，我沒有，是秘密……不能說。」

　　克里斯派走到她的身邊，把她拉起來，她還是啜泣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是。」

　　他輕易地把她舉起來──就如當初在樹林時一樣──然後抱她回房，把她放在她的床上；他突然把頭轉向我，指示我把破碎的娃娃拿走。我遵照他的話，帶著娃娃跑下樓去，把娃娃放在廚房的桌上後，又馬上回到佛蘿拉的房間。佛蘿拉還是躺在床上啜泣著，克里斯派不在裡面。不過，幾秒鐘後，他又出現了──一手拿著杯子，另一手不停地攪拌著。

　　他拿給佛蘿拉，她溫順地把它喝完。

　　「這會使她平靜下來。」他對我說。

　　我心想著：真奇怪，他怎麼知道在她沮喪時該如何處理？如何讓她平靜？

　　他小聲地對我說：「沒事了，她不再興奮，不久就會睡著。」我又再度被他「對照顧她的見解」嚇了一跳。

　　我們站在旁邊看著她，不到五分鐘她就不再喃喃自語了。

　　「現在她已記得不多了，我們再多等一會兒。」

　　這真是一幕奇怪的景象；在這幢小屋內，佛蘿拉躺在床上，而我和克里斯派則站在一旁看著她。他一定對這個屋子及住在裡面的人非常瞭解，他一定是直接到露西放藥的地方──這些年來已成了她妹妹生活中的必需品。他的行為和舉止宛如他是這裡的主人般；但，在別處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佛蘿拉不久就睡著了。

　　克里斯派看著我，指示我隨他下樓。

　　到了廚房後，他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來看佛蘿拉，我常常來。她到樓上，所以我也跟著上去。」

　　「露西小姐不在？」

　　「不在。我想她應該是去買東西。」

　　他點點頭說：「現在，我們得把它解決掉。」他指著桌上破碎的洋娃娃。「必須把它修好。我得進城去買一個類似的回來，天黑之前她是不會醒來的了，所以必須在這之前辦好；一定要找個新娃娃放在嬰兒床上。」

　　「可是，她會知道……」

　　「露西小姐會告訴她：她做了個惡夢；她知道怎麼應付這些事。不過得找個一模一樣的，有個玩具屋……不是在哈普葛林裡……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點遠。我應該留張條子給露西小姐，告訴她事情的經過，以及我們約一個多鐘頭就會回來。」

　　「我們……？」我說。

　　「我要你一塊來幫我選洋娃娃，我們會把摔壞的那個也一起帶去；比起我來，選娃娃對你而言應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我得回家告訴蘇菲姨媽，否則她會擔心。」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說：「我回去駕輛馬車，你回去把情形告訴你姨媽，並告訴她你將和我一起去選洋娃娃；你對那娃娃應該很熟悉，但我從沒仔細看過它，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因這個冒險而感到十分興奮，我說：「好，好。」

　　「把洋娃娃拿去，我很快就和你會合。」

　　我一路跑回家，幸運的是蘇菲姨媽正好在家，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

　　她看起來很迷惑。「我從沒聽過這樣的事！我的天！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他很替她擔心。」

　　「天啊！有得忙了。」

　　「我要和他去，我不能讓任何不幸事件發生在佛蘿拉身上。」

　　「的確，你們得盡快找個娃娃來代替，他的建議是最明智不過的了。」

　　甚至在我還沒和蘇菲姨媽談完前，他已坐在馬車上等了；我帶著娃娃奔了出去，爬上馬車坐在他旁邊。

　　那兩匹馬跑得相當快，我和他坐在前面，多麼地刺激啊……為了救人一命而急速地奔馳著，我心想著。這是我們一起面臨的第二個救人行動，他的行為舉止深深地打動我的心。

　　途中他並沒再多說什麼，約過了三十分鐘我們已經進到城裡了。他把馬車停在一家小旅館的前庭，看樣子他們不僅認識他，而且也很尊敬他。

　　他把我抱下來，然後我們就直接到店裡去了。

　　他把佛蘿拉摔破的娃娃放在櫃檯上，然後說：「我們要買一個洋娃娃，外表必須和這一個相似。」

　　「這一型的早在幾年前就停產了。」

　　「那麼就找最相像的，你這裡應該有。」

　　我們看娃娃時，他總會遲疑地看著我，這使我不由得驕傲了起來。

　　「它看起來不能像個女孩，」我說。「摔壞的那個頭髮是短的，而且衣服也必須能配得上去才行。」
　　我們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到一個能通過審查的娃娃──外表和摔破的娃娃很相似。不過，即使如此，我也無法完全確定。我們把衣服穿在新娃娃身上，然後走出玩具店。

　　「我們該回去了。」他說；於是我們啟程回家。

　　「頭髮的顏色是正確的，不過我們得做一番整飾。這一個看起來太像女孩子了。」

　　「你或露西小姐可進行這項工作。」

　　我要做，我想盡量延長這個探險的時間。我們回到小屋時，露西馬上跑出來。

　　她看起來非常擔心。

　　「沒事了，我們找到一個代替的了。」克里斯派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臂說。「這招一定有效，只要在她醒來時能看到娃娃，她就不會注意到什麼有異樣了。」他繼續說。

　　「我會把它放回嬰兒床去。」露西說。

　　他們讓我剪它的頭髮；完成後，這個新娃娃看起來比先前像多了。

　　露西把它拿到樓上，克里斯派和我則單獨在廚房裡。他專注地看著我，我心中不禁懷疑此刻他是否依然認為我毫無特色。

　　他說：「你幫了一個大忙。」一股驕傲在我心中升起。「佛蘿拉的腦筋不大正常，」他繼續說。「我們必須善待她，那個洋娃娃是她的心肝。」

　　「是的，我知道。她把它當成小時候的你。」

　　一股笑容掠過他的臉，我無法想像有誰比他更不像洋娃娃。

　　「在這之後，得更小心照顧她了；希望她不記得，這件事對她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露西下來，說：「她睡得很平靜；我該多留意她，以確保她醒來時我能在場。」

　　「沒錯。」他說。然後用一種我只能用柔情來形容的笑看著她。這真的令我非常驚訝，因為我從沒看過他這個樣子。他一直不斷地把驚奇帶給我。

　　我心想著：他非常喜歡她。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了，因為自從佛蘿拉生病後，她就成了他的保姆。

　　現在，他正注視著我。

　　「我大膽地假設，你姨媽正等著你回家。」他說。

　　「我想也是。」我勉強地說。

　　「那就再見了，謝謝你今天所做的一切。」

　　這話聽起來像是逐客令，不過我滿心歡喜地跑回家。

　　※※※

　　我不能忍住不去七鵲屋。兩天之後，佛蘿拉依然坐在花園裡的老地方，旁邊也擺著嬰兒車；我和她打招呼，然後看到她用微笑來歡迎我。

　　「他……今天下午……好嗎？」我緊張地問。

　　「睡得很熟。他總是輕聲笑著把我給吵醒。」

　　我走過去彎下來看那個洋娃娃：剪理過的頭髮和那件衣服，對於效果的加強有很大的幫助，但我很驚訝她居然沒注意到其中的不同點。

　　「他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好。」我小心地說。

　　一片陰影蓋過她的臉龐。「我做了一個惡夢。」她說，雙唇開始顫抖。

　　「如果是惡夢就不要放在心上，最好把它忘了。」我說。

　　「沒事了。」她高興地看著我。「我沒那麼做吧？我把他抱得緊緊的吧？我沒讓我的心肝受到任何一丁點的……傷害吧？」

　　「沒有，當然沒有。他好好的，完整無缺，你看……」我馬上停住，這不是我該說的。

　　她兩眼盯著矮桑樹看。「只是一場惡夢，對嗎？」她開心地說。「就是這樣。」

　　「當然。你是知道的，人嘛，有時難免會做惡夢。」我更堅定地對她說。

　　我想到當時在樹林內恐怖的時刻，克里斯派出現之前……及之後。

　　「你也有？」她說。「可是當時你並不在場。」

　　我不懂她的意思，當洋娃娃不小心從她手上滑落時，我就在她旁邊。但，我最好是
　　贊成她所說的一切。

　　我說：「沒事了，你只需看看他，就知道一切都沒有變。」

　　「沒有，」她喃喃自語，「一切都沒有變，他在這裡……他一直都在這裡。」

　　她閉上雙眼，然後睜大眼睛說：「那是因為當我看著他……我看到他……小小的身體……」

　　她的思緒亂成一團，顯然地，摔壞娃娃真的把她嚇壞了。

　　我只能說：「好了，現在一切都沒事了。」

　　她微笑地點著頭。

　　我和她聊了一會兒，直到我想露西該快回來了；於是我和她道別，並保證我很快再來看她。我一離開小屋就看到克里斯派．聖奧比，和他碰面時正離小屋不遠。

　　「哦，你剛剛到過小屋了，」他說。「我想，我們的小伎倆成功了。」

　　「我不認為她已經完全忘了那件事。」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她看起來很困擾。」

　　「怎麼個困擾法？」他尖銳地問。

　　「我也不確定。是有關她說話的方式。」

　　「她說了些什麼？」

　　「有關他不在那裡，但又在那裡之類的話。」

　　「她精神錯亂，你不需要把她所說的話看得太重。」

　　「當然不會，但其中似乎有個模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模式？」

　　「我是說，有時她所說過的話，會和另一天所說的有連貫關係，能相互應和。」

　　「你聽起來像是個能明辨事理的年輕小姐。」

　　年輕小姐！我喜歡這個稱呼，不再只是個小女孩了。我想他對年輕小姐的尊重，應比對小丫頭的多多了。

　　「呃，我常常到七鵲屋去。」

　　「你為何這麼叫它？」

　　「因為嬰兒房的牆上有幅畫……」

　　「所以你就以那幅畫為它命名。」

　　「我想它對佛蘿拉有著特別的意義。」

　　「那幅畫叫什麼？」

　　「七鵲圖。你去過那房間，一定也看到了；畫中有七隻鵲鳥就掛在牆上。」

　　「它有什麼特別？」

　　「那首押韻詩。佛蘿拉說，那是露西從書上剪下來，裱上框送給她的。你搞不好也知道那首押韻詩。『一悲、二喜』，然後到『七是秘密，不能說』，佛蘿拉知道這首詩，她不只一次向我提起。」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冷冷地說：「你是不是認為這裡面藏有什麼玄機？」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每當佛蘿拉告訴我時，她的態度總是變得很奇怪。」

　　「這是你這麼感興趣的原因嗎？」

　　「我想這只是……原因之一。我為佛蘿拉的事感到很遺憾，我想一定有什麼事困擾著她。」

　　「而你想找出那個答案？」

　　「我喜歡探索。」

　　「我可以看得出來，有時……」他停住，而因我顯然想聽後半段，所以他又加上：「有時事實會帶給你很多的麻煩。」

　　我很驚訝地說：「我看不出……」

　　「通常人們都看不出麻煩所在，直到惹上身時才發現。」

　　「這是通常人們給多事者的警告，或是事實？」

　　「我大膽推定在某些情況下，這會是事實。」

　　我們已經到山梨之屋了。

　　「再見。」他說。

　　我邊走進去邊想著他。整個假期我都希望能再見到他，也許他會把我找出去談一談，但他沒有；泰瑪莉絲說他出國了，我無法制止自己想到：也許費歐娜小姐也和他一起去。

　　※※※

　　之後不久，我們就回到學校，開始我們的最後一學期。我常常想到畢業後我們的命運將會如何。去年五月我已過十七歲了，泰瑪莉絲說這是適婚年齡，她認為聖奧比邸園
　　將會為她舉辦很多娛樂節目，把她引入社交圈。而瑞琪兒則有點兒不確定。

　　大鐘宅如今已改頭換面，成了一個充滿歡樂的地方。事實上，我告訴蘇菲姨媽說：我想杜利恩夫人一定費盡心思，想把一切徹徹底底地改變，好讓她能把她丈夫忘得一乾二淨。

　　蘇菲姨媽同意我的說法。

　　當村裡傳出將有一場婚禮時，整個哈普葛林都大吃一驚，新人不是克里斯派和費歐娜──人們的希望恐怕是落空了──而是杜利恩夫人找到一個新丈夫。

　　他是亞奇．格林多──一個五十幾歲的鰥夫，這些年來他一直待在郊外的牧場裡；如今他已將牧場交給兩個兒子管理，自己則搬到大鐘宅和新婚妻子同住。

　　他的身材圓滾滾的、臉色紅潤、笑聲洪亮，他和杜利恩先生之間的相異，和瑞琪兒的喜妲姨媽──現在是格林多夫人──和過去的她之間的相異，是一樣的。不變的只剩下那個馬廄了，但由於它已被刻上不愉快的回憶，所以根本沒有人想進去。

　　喜妲姨媽依舊穿著光亮的衣服，用西班牙式的髮釵整飾頭髮；她常常大聲地笑。瑞琪兒喜歡亞奇，所以這一切和從前比起來，形成強烈的對比。

　　但對我而言，杜利恩先生的靈魂依然在此徘徊不去，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家裡所發生的事後會作何感想？我是不會忘記他的，因為我在他的這場悲劇中扮演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蘇菲姨媽既高興又快樂，她說：在經歷這麼多滄桑後，喜妲也該過點像樣的生活；如今她可是用雙手捧著它。

　　這場婚禮把鄰居們的生活都攪熱了。

　　「有一就有二，這場婚禮只是個起頭。」莉莉預言道。

　　但是村裡依然沒有有關克里斯派和費歐娜訂婚的傳言。

　　※※※

　　學生的日子結束了，我們的法定監護人也因而被迫面臨社交問題。聖奧比夫人為了把她女兒帶入社交圈，並不在意介入其中；瑞琪兒的姨媽不知道該怎麼辦；而蘇菲姨媽，由於本身年輕時在西達大宅也缺乏經驗，所以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蘇菲姨媽辦了個聚會，討論在目前狀況准許下，所能做的。

　　在這同時，我常常看到克里斯派；而他也注意到我，常用我所謂「帶有陰謀」的笑容看著我。畢竟，即使我們誰也不曾提過，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充滿了戲劇化，而且那個新娃娃還是我們同心協力的成果呢！

　　我還是常去拜訪佛蘿拉．蓮，由於露西依舊不歡迎我，所以我總是避免和她碰面；並一直提醒自己，是佛蘿拉喜歡我，希望我能常去看她。

　　最後他們決定開場舞會，由蘇菲姨媽安排，地點在聖奧比邸園──這是最適宜的場地，且邸園內也正好有間大舞廳。聖奧比夫人對這件事很感興趣；這和蘇菲姨媽所謂過去那種「狂歡的日子」是一樣的，所以我們都很興奮地期待著。我想克里斯派也應該會去吧，畢竟這是為他妹妹舉辦的舞會──事實上，這是為我們三個舉辦的。

　　費歐娜小姐的名字已很久不再有人提起了，我想鄰居們大概已忘記她了。瑞琪兒的姨媽和亞奇．格林多的婚姻已步入了第九天。

　　如今的大鐘宅變得既親切、又友善，且充滿歡笑，我經常到那裡去。那馬廄內的夢魘還存在我心中，我想大多數的人都已不再想起那件事了；馬廄也因大鐘宅不再有馬，而不復使用了。有一次我進到裡面，把身後的門關上；然後站在中間一會兒，看著上面的屋椽──他好像復活了，雖然全身軟趴趴的……但，卻依然用他那雙可怕的眼睛盯著我──和當初我無助地躺在古塚樹林的眼神一樣──我好怕，恐懼再度逼布我全身。

　　我回頭馬上往外跑。太傻了，他現在是傷不到我的，他已經死了，他因被揭穿真面目，無法重新面對生活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全身發抖地跑回山梨之屋，對自己發誓再也不進去那裡了。這個插曲就這麼結束了，如果可能的話，這一切也將隨之淡忘而去；克里斯派及時解救了我，而我們也成了朋友……算是吧；不過，當然了，最主要還是得感謝佛蘿拉的娃娃事件。我想他應該不討厭我。

　　泰瑪莉絲曾說過，人們特別喜歡自己幫助過的人，因為每一次的接觸，都使他們更加肯定自己。他是曾把我從大難中救出，也許泰瑪莉絲是對的，當他看見我時，他就會想起自己曾為我所做過的事。

　　現在我們三個之間的話題總離不開那場即將舉行的舞會。為了製做禮服，蘇菲姨媽帶我們到薩里斯布里買布，我選擇淡紫色；泰瑪莉絲選的是火紅色；而瑞琪兒則選藍色。蘇菲姨媽看起來有點傷感，無疑是想起那段曾是為她「加入社交圈」而舉辦的舞會，及那位曾為她做禮服的裁縫師，曾經聽母親聊起那段往事過。村內的裁縫師──瑪莉．塔克──為我們料理一切。

　　「她的手工技術相當好，」她說：「我真期待……」

　　我越來越常往大鐘宅去了。亞奇．格林多非常風趣；而無疑的，如今的喜妲姨媽已完全沉醉在快樂中，她常穿著漂亮的衣服，瘋狂地在屋內狂歡、高唱。這裡的變化不斷，使我始終保有驚喜之心。

　　丹尼爾．格林多也常去那兒，他是亞奇的長子，和弟弟傑克一塊兒接手牧場的事。

　　丹尼爾，高大笨拙，永遠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喜歡他，並以其高壯為他取了個綽號「溫順的大漢」；他不常開口，他父親告訴我們：他和動物之間的溝通比任何人來得好。

　　「我的祖父也是如此，」傑克．格林多說。「他把這點遺傳給丹尼爾。」

　　傑克比較矮，和他父親一樣容易發福，以及，愛講話；他們倆給人的感覺都是：喜歡享受生活的人。

　　佳斯頓．馬奇蒙是經由傑克．格林多的介紹而加入我們這一圈的，也因此他該為這點負全責。

　　佳斯頓．馬奇蒙，這個名字不斷地出現在泰瑪莉絲和瑞琪兒之間的對話中；而且也引起一番風雲，攪亂了我們的生活。他的身材很修長──幾乎可說是「苗條」。外表相當好看，誠如泰瑪莉絲所言：以世俗的評判來說，他高貴的氣質幾乎到令人無可置信的地步。

　　傑克和他是在歐洲內陸相識的；他們一起橫越英吉利海峽，由於佳斯頓．馬奇蒙當時正打算在旅館小住幾天，所以傑克便順口邀他到格林多的牧場作客。

　　傑克看來似乎認為佳斯頓是屈尊前來作客；佳斯頓當然沒這麼暗示過，他全身散發的就是那種高雅的氣度。不過，我可以看出為何格林多家的人──雖然家境富裕，但舉止卻很卑微──會准許自己把佳斯頓．馬奇蒙的作客，當作畢生最大的榮幸。

　　傑克毫不浪費時間，馬上把這位迷人的紳士介紹給村裡的人認識，我們從佳斯頓的名字猜出他母親是法國人，他一直定居法國，如今正打算搬回蘇格蘭──他父親不久前去逝，因此他繼承了當地所有的地產。

　　他的穿著顯示出他高級的品味，及高貴的氣質；他的西裝正合時尚，泰瑪莉絲告訴我，他騎馬的架勢很神氣。他簡直就是魅力無邊。聖奧比夫人很快就很喜歡他；她開心地和他抬槓，而他則對她頻頻地獻慇勤。他不斷地提起回蘇格蘭的事，但每個人，包括傑克．格林多──都急著要他再多待幾天。

　　「你們這是在考驗我，」他說。「害我猶豫不決起來了。」

　　泰瑪莉絲說他必須待到舞會結束，否則她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我親愛的小淑女，」他回答道。「我無法拒絕你這雙美麗的眼睛。那麼，舞會一結束我就走。」

　　她和瑞琪兒繼續不斷地，把話題放在佳斯頓身上，我沒有加入，因為雖然他沒真正忽略我──偶爾想起，他也會讚美我──但，我想他是傷了我的自尊心了。當他提到我們時，他總是說「三位高雅的女士」，把我也加進去了，不過這只是禮貌性的；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很少落在我身上，而泰瑪莉絲和瑞琪兒則得到他大部分的笑容。

　　他當然是非常迷人的男士──和他比起來，克里斯派顯得冷漠無情，而格林多兄弟則成了鄉巴佬。但，這麼說是不公平的，格林多兄弟非常好，我認為丹尼爾那溫柔、和善的笑容比佳斯頓．馬奇蒙的魅力更能令人接受。

　　瑪莉塔克在聖奧比邸園的裁縫屋為我們做禮服。有一天，當我們正忙著試穿禮服時，她們倆正和往常般談論著佳斯頓．馬奇蒙。我說：「我覺得他說的話有一半不是出自內心的真話。」

　　「有一些是，」泰瑪莉絲反駁道。「你只不過是妒忌，因為他不太注意到你。」

　　我仔細想著這點，真是如此嗎？

　　我們之中，瑞琪兒是第一位有仰慕者的人──丹尼爾．格林多。瑞琪兒長得相當美，看起來很無助、很女性化；而丹尼爾則是那種喜歡保護弱小的那種人。

　　我注意到，每當丹尼爾看到瑞琪兒時，他的眼中總會出現夢般的神情。而泰瑪莉絲則不能瞭解，當她在場時，怎麼可能有人會注意到別的女孩而忽略了她。那麼柔情的眼神我曾看過一次，當時我正在牧場，而他手中抱了一隻剛出生的小羊。

　　「那又怎樣！」泰瑪莉絲說。「反正他只不過是個農夫罷了。」

　　「那有什麼不好，」瑞琪兒極力為他辯護。「他人很好，喜妲姨媽很高興她嫁給他的父親。」

　　「你喜歡他嗎？」泰瑪莉絲詢問她。

　　「他的為人不錯。」瑞琪兒說。

　　「你會嫁給他嗎？」

　　「這是哪門子的問題！」瑞琪兒大喊。

　　「你會！你會！也許，他和你正好相配。」

　　瑞琪兒沒回答，她太難為情了。我猜泰瑪莉絲把丹尼爾和佳斯頓．馬奇蒙放在一起比較。

　　她繼續談論他，而且很高興他願為舞會而留下來。

　　「我告訴他如果他不多留幾天，我永遠也不原諒他；然後他說：『妳讓我別無選擇。』很甜吧？」

　　「他說的話的確都很中聽。」瑞琪兒承認。

　　「他的騎馬技術棒極了，」泰瑪莉絲繼續說：「簡直和馬結為一體……像古時候的戰士般。」

　　「他看起來像是介於強盜和騎士之間的那種人，」我說。「我甚至可以想像他說：『站好，把東西拿過來！』或騎著馬為反抗康渥爾而戰。」

　　「我一直都極討厭康渥爾，掃興的討厭鬼，把一些娛樂場所、歌劇院都關起來……我討厭這些掃興的人。」泰瑪莉絲說。

　　「我不認為你會運用想像力，把這些形容詞放在佳斯頓．馬奇蒙身上。」我說。

　　「當然不會！」泰瑪莉絲暗暗地笑著說。

　　她繼續談論有關他的事，無疑地，他是個貴族。

　　瑞琪兒做夢般地笑了起來，我說：「既然他這麼完美，我真懷疑他會願意屈就在這個小地方。」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泰瑪莉絲神秘地說。

　　舞會已隨著日子飛逝越來越近了，禮服已大功告成。泰瑪莉絲告訴我：溫室內的盆栽將會被用來佈置大舞廳；且餐廳裡也將會提供自助式的餐點；他們安排了樂團演奏；而她母親每天都在花園走動，以便舞會當天有足夠的精力來應付那場面，且也特別準備了一件禮服；所有的邀請卡都發出去了。這將是在克里斯派的妻子死後，在邸園裡舉辦的第一個舞會。

　　「如今這一切都將改變了，」她宣稱：「我已成年，即使連克里斯派也無法漠視這一點。」

　　我去看佛蘿拉，坐在花園裡離矮桑樹不遠的地方告訴她舞會的事。我不認為她聽得懂我在說什麼，但她喜歡聽我的聲音；她時常插嘴打斷我的話，說些像「他有點不安，我想是長牙使他難受了。」之類的話；不過這也無所謂，我還是繼續說，而她則坐在那裡邊聽邊笑，好像很高興我在那裡似的。

　　離開她後我碰見克里斯派，我猜想他又要去拜訪七鵲屋了，好像那裡隨時都會有狀況，而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現場。

　　我很珍惜那段回憶……當佛蘿拉不小心摔破娃娃後，他是那麼地擔心。我喜歡想到他細心照顧二位年紀漸衰的保姆。

　　「哈囉，」他說。「我猜得到你剛剛去哪裡。」

　　「她喜歡我去。」

　　「當露西小姐不在時！」

　　我紅著臉，重複地為自己辯護道：「呃，佛蘿拉喜歡我去找她。」

　　「她向你透露什麼過嗎？」

　　「透露？沒有，至少不是直接的。」

　　「你是說她間接地說？」

　　「嗯，有時她會重複一些曾說過的話。」

　　「哪些話？」

　　「我猜可能和矮桑樹有關，她一直說那裡有個東西不見了。」

　　「那裡有東西嗎？」

　　「沒有。她一直盯著樹叢，我想她對那裡的某種東西感到不安。」

　　「我懂了。你能過來看她真好，這場舞會看樣子已佔據那些人所有的思緒。」

　　「每個人都迫不及待等著那天的來臨。」

　　「每個人之中也包括你嗎？」

　　我點點頭說：「我猜一定很好玩。」

　　「我還聽說那個該死的大人物保證一定會出席。」

　　「你是指……？」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你對他也有這樣特殊的見解嗎？」

　　「我想大家對他的參與都感到很快樂。」

　　「大家？也包括你嗎？」

　　「當然了。」

　　「我懂了。好了，我不打擾你了。」

　　他舉起帽子，微微地鞠個躬，並對我笑。

　　然後他便往蓮家的方向走去了。

　　※※※

　　舞會的前一天我到大鐘宅找瑞琪兒。

　　她看來容光煥發，和以往完全不同；當我以為她要向我透露些什麼時，她的眼睛又掠過遲疑的神情；我憶起每當害怕時，她總會跑來向我求助。她和泰瑪莉絲相差很大，她孤獨、羞怯、不讓別人分享她的秘密。

　　我又再次地看她的禮服；對自己的則已看了五十多次。

　　「你穿上這件禮服讓我都快認不出來了，」莉莉誇張地說道：「相信我，真的是相得益彰，令人賞心悅目。」

　　我很緊張，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和我跳舞？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舞步，直到個個都幾乎成了專家為止；但我所擔心的是舞伴問題。泰瑪莉絲會有一大堆，不光只是因為她美麗迷人的外表，還有舞會地點就在她家，而她母親又是這裡的女主人，沒有人會想到蘇菲姨媽是促成這一切的人；男士們會認為自己有義務陪泰瑪莉絲跳舞。而瑞琪兒是不會有問題的，她那無助脆弱的模樣誰會不想靠近她？但，我呢？也許傑克．格林多或丹尼爾會來邀我跳舞。克里斯派呢？我無法想像他跳舞會是什麼模樣。

　　瑞琪兒突然說：「丹尼爾已經向我求婚了。」

　　我滿臉驚訝地盯著她看，我馬上想到：她是我們三個人之中第一個接到求婚訊息的人，泰瑪莉絲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她總認為自己在各方面都該名列第一。

　　「多讓人興奮啊！」我大叫。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很難決定。」

　　「他的人很好且又仁慈，你和他處得又很好。你答應他了嗎？」

　　她搖頭。

　　「為什麼？你不喜歡他嗎？」

　　「我是喜歡他，非常喜歡。我們一直是好朋友，甚至在他父親娶我姨媽之前，當然了，之後我們的見面次數更頻繁。不久之前……」她停了一下再繼續。「我……嗯……我真的非常喜歡他。」

　　「我知道，是因為太快的原因。」我說。「我們才剛畢業不久，當然還是有些人很早就結婚的，況且你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是沒錯，但這不同……」

　　「你說什麼？」

　　「我無法對他說，他看起來……你是知道的，相當好。他一直都對我很好，讓我很有安全感……尤其是自從……」

　　對她的感受我完全可以體會，我可以想像她在房間裡，聽著漸近的腳步聲……停在她的房門外──幸好她第二次鎖上門──聽著他沉重的呼吸聲傳入空寂的房裡。在這之後她非常需要安全感──我也是，自從樹林裡那可怕的經驗後。

　　「他認為我們一直是好朋友，所以絕對不會有問題。」她繼續說。

　　「當然沒問題。只是可能有點太快了，你還沒這個心理準備。」

　　她的雙跟盯著前方。

　　「我想現在我無法再……」

　　「但，你很喜歡他。」

　　「沒錯……我是喜歡他……但是……」

　　「你只是需要多一點的時間。」我說，心想著蘇菲姨媽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等著看泰瑪莉絲聽到後的反應吧！」

　　「別讓她知道，佛萊迪，請你不要對她提起這件事。」

　　「我當然不會，只是很想看她臉上的表情，她什麼都想搶先一步。」

　　我的臉上掛滿了微笑，相信瑞琪兒一定會嫁給丹尼爾。多完美啊──嫁給喜妲姨媽的繼子，我相信她會和喜妲姨媽一樣快樂。在杜利恩先生控制的大鐘宅內飽受折磨後，這個結局可說是再完美不過了。

　　※※※

　　聖奧比邸園裡的大舞廳看起來很壯觀，從溫室搬來的棕櫚樹盆栽，和百花爭艷的灌木已經安排在大廳四周；地板用滑石粉打得光光亮亮的；大廳一端放了一個講壇，一端則是身穿晚禮服的音樂表演者。這一切看起來氣派非凡，令人敬畏。

　　聖奧比夫人為了今天──和客人喧寒問暖──身體神奇而迅速地復原了。她的唯一特權是在舞會開始時：她莊嚴地坐在華麗的椅子上，接受人們前來致敬。

　　蘇菲和喜妲姨媽不時地在她身邊徘徊，好似在提醒大家她們的份量和泰瑪莉絲相當；不過，這裡是聖奧比邸園，所以女主人之位當然首歸聖奧比夫人了。而瑞琪兒和我則是有榮幸能被邀來參加舞會的人。

　　瑞琪兒和我分別坐在泰瑪莉絲兩旁；蘇菲姨媽坐在我旁邊，而喜妲姨媽則坐在瑞琪兒的另一邊。雖然在家裡蘇菲姨媽和莉莉不斷宣稱我看起來很美，但現在我越來越沒有信心了。

　　「看看你，簡直就是舞會之后。」蘇菲姨媽說。

　　然後莉莉又加上：「佛萊德小姐，我從不知禮服對女孩子能產生這麼大的魔力。你看起來很棒，真的。」

　　無論她們怎麼說，在泰瑪莉絲艷麗的火紅禮服，及瑞琪兒輕柔的藍縐綢映襯之下，我知道自己和「舞會之后」的美夢還相差很遠；所謂的「看起來很棒」可能只適合在家裡提提就算了，在這麼豪華的舞會裡最好別拿出來現醜。

　　舞曲才剛揚起，佳斯頓．馬奇蒙立刻就站到我們三人面前；他抬起眼睛，然後說些關於「三位迷人的女巫」之類的話；之後才問泰瑪莉絲，是否他有這榮幸能請她跳支舞，這正好如她所願，身份不凡的聖奧比小姐很高雅地滑向舞池。接著前來的是格林多兄弟；丹尼爾邀瑞琪兒一起跳，而我則隨著傑克滑入舞池。

　　傑克跳得很好，他推說是舞廳的大小及地板好的關係，說泰瑪莉絲如今已是成年人了，希望這裡能常有類似的節目。我們之間的對話只停留在這些平凡的瑣事上。

　　第一首曲子結束後，佳斯頓．馬奇蒙和瑞琪兒共舞；泰瑪莉絲和丹尼爾一起；而和我跳的是位中年人，他是聖奧比家的朋友，我只見過他一次面。

　　當我的舞伴把我帶回座位時，我很驚訝地看到克里斯派正和蘇菲姨媽在聊天。

　　看到我走向前，他馬上就站了起來；就在此時，佳斯頓．馬奇蒙也正和瑞琪兒一塊兒回來，瑞琪兒的臉上有著紅紅的彩霞，看起來很快樂。

　　「瑞琪兒小姐，依你在舞池上的表現來看，我非誇獎你不可，你跳得真好。」佳斯頓說。

　　瑞琪兒低低地說了些話，然後音樂又開始奏始。我看見佳斯頓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而就在他要開口的那一刻，克里斯派把手伸向我說，「這支舞是屬於我的。」

　　我們走進舞池時，我看到佳斯頓的眼睛依然盯著我們倆個看。

　　克里斯派說：「把你從萬人迷──馬奇蒙的手中奪走，希望你不會太失望。」

　　我大笑，心裡覺得既開心又興奮。

　　「喔，當然不會，」我說。「他來邀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你確定人們對他的期許那麼高，沒有一點虛偽嗎？」

　　「某方面來說，他確實如此。」

　　「你是不是在故作神秘？你是說在某方面而言，他對自己的行為並不是很負責？」

　　「我可沒這個意思。我只是認為，在社交場合裡他的表現永遠都是那麼地得體，顯然他也知道這點。」

　　「我看得出你並不像其他人一樣那麼喜歡他，我很高興見你如此；我的舞跳得恐怕沒他好，他看起來像個專家。說到跳舞，你可能已發現我有點笨手笨腳的，我看我們坐下好了，嗯？這樣你會比較舒服。」他沒等我回答就拉著我，往一旁佈滿棕櫚盆栽的位子走去。

　　我們坐在那裡看著別人跳舞。有一陣子我們誰也沒說話，我看到佳斯頓正和一位客人跳舞。

　　克里斯派眼睛盯著他說：「的確是個專家。告訴我，你覺得佛蘿拉喜歡那個新娃娃嗎？我們給她的那個。你認為她真的能接受嗎？」

　　「有時我很樂觀，但有時……又無法確定。我覺得，有時她看起來好像知道那只不過是個洋娃娃，她的臉會整個皺起來。」

　　「真的？」

　　「嗯，這是事實。」

　　「以前也這樣過嗎？說是說，她的臉也曾整個皺起來過嗎？」

　　「我不確定，可能有吧！」

　　「可憐的佛蘿拉！」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麼說來，你依然定期去探望她。」

　　「嗯。」

　　「這麼吵講話很不方便，我們待會兒一起用餐，我到時會來找你。你有沒有卡片或什麼的？」

　　我把自己的節目安排表遞給他，然後他在晚餐前最後一支舞的空格內潦草地簽上他的名字。

　　「好了，」他說。「現在你有足夠的時間可和那些懂得跳舞的人跳。不過，這一支舞可是我的。」

　　我很失望他沒邀我多跳幾支，同時也為他專橫的態度感到不滿；他甚至不認為有必要事先經過我的同意，就直接替我決定。這使我想起泰瑪莉絲，聖奧比這家人都是同一副德性！

　　我忍不住地說：「你一向都是這樣，告訴別人該做什麼嗎？」

　　他揚起眉毛，平靜地看著我，笑著對我說：「這樣做完全不需要浪費時間，就可以達到你所想要的。」

　　「你一向無往不利嗎？」

　　「哎呀，當然不是了。」

　　「或許，我的最後一支舞已被某人訂走了？」

　　「不會吧？你的節目安排表上最後這支舞是空白的。」

　　「呃，舞會才剛開始，而且……」

　　「那不就成了，嗯？我們到時一起用餐，我想和你談談。」

　　我為此感到很高興，同時也注意到，當他帶我回座時，有好幾對眼睛正盯著我們倆看。

　　我和佳斯頓跳了一支舞。克里斯派一帶我回座，他馬上就走過來，之後克里斯派就離開了；我想他並不想跳舞，甚至可說是不屑跳舞，而原因無疑：他跳得不是很好。

　　之後我看到他和一個男人交談──看樣子像是邸園地產的管理人。再過一會兒則是一個年紀較長的男人──聽說他的土地離聖奧比家族的只有幾哩，今晚特地帶妻子及女兒來參加舞會。

　　佳斯頓的舞真的跳得很好，他甚至讓我覺得自己跳得也不錯。

　　他說我看起來很迷人，且我衣服的顏色是他的最愛。我想當他和泰瑪莉絲跳舞時，他的最愛應該是火紅色；而在和瑞琪兒跳時，他的最愛則變成藍色。哎──也許他的為人真的很虛偽，不過他確實想討好每個人，這和克里斯派有天壤之別。

　　他聊到聖奧比邸園和克里斯派；這塊產業可真大，你不覺得嗎？搞不好是全威特夏最大的。

　　「泰瑪莉絲告訴我，你對境內某座小屋裡的那對老姊妹很感興趣。」

　　「你是指露西小姐和佛蘿拉．蓮小姐嗎？」

　　「這就是她們的名字嗎？她們其中一個真的把洋娃娃當成嬰兒，帶著四處逛嗎？」

　　「這是真的。」

　　「很奇怪不是嗎？」

　　「這情形已經持續很久了。」

　　「把洋娃娃當成是『邸園之主』？」

　　「當他還是個嬰兒時，她曾是他的保姆。」

　　「如今他把這對姊妹照料得無微不至。」

　　「她們倆都曾先後是他的保姆。人們對自己的保姆總有一份特殊之情，他能這樣照顧她們，算是非常仁慈的了。」

　　「相當仁慈。泰瑪莉絲說你和精神失常的那位處得很好，並對很多事都非常感興趣。」

　　「我為她們倆感到很遺憾。」

　　「你有一顆善良的心，我瞭解，所以你常常去看她們。泰瑪莉絲告訴我，你都選在另一位──沒發瘋的那位──不在時去，且你希望能把原因徵結──致使那可憐的老女人失常的原因──找出。」

　　「泰瑪莉絲告訴你這些！」

　　「難道這不是事實？」

　　「呃……」

　　「當然了，我們都想查個水落石出。」他說。「這其中一定暗藏了什麼玄機，使她有了這麼大的轉變，你不覺得嗎？」

　　「我也不知道。」

　　「或許，經由你的調查能使真相公諸於世。」

　　這支舞已近尾聲了。

　　「我們一定要再跳支舞，」他說。「我玩得很開心。我想你的舞一定都被訂走了。」

　　「還有一、二支舞還空著。」我說，他帶我回座。

　　之後我和好幾位年輕男子跳，心裡並質疑著：為什麼佳斯頓對這兩姊妹這麼有興趣呢？我猜一定是泰瑪莉絲又用她那戲劇化的口吻把事情扭曲了，她說話向來都很誇張；不過，當然了，佛蘿拉和她的洋娃娃也的確不尋常。

　　我很快地就把佳斯頓拋之腦後，沒耐心地等著晚餐前的那支舞，我怕克里斯派把這件事忘了；還好當音樂一奏起，他馬上就出現在我眼前。

　　他挽著我的手步入舞池，一旁的人已經開始跳了。我們沿著大廳繞一圈，然後他便說：「我們去選用餐的位子吧！否則搞不好得和別人一起坐。」

　　他帶我回到之前我們坐的位子。位子旁擺了張桌子，桌上有兩隻杯子及兩套餐具。

　　「就這個好了，」他說。「把你的節目安排表放在桌上，好讓別人知道這位子已有人坐了；然後跟我走，我們去拿些吃的。」

　　餐廳內的檯架上擺了個大長桌；桌上每隔一段的距離就有一組燭台，還有一大堆食物──冷雞肉、鮭魚、各式各樣的肉及沙拉，這些食物看起來可口誘人。我們倆是最先到達的人。

　　在克里斯派的帶領之下，我們各自拿了自己喜歡的食物，回到我們的位子時，桌上已擺了一個冰筒，筒子裡有瓶香檳。

　　音樂一停止，人們就開始由大舞廳往餐廳的方向移去。

　　「你真有先見之明！」我說。「會想到搶先一步。」

　　「沒錯。我們避開了人潮，而且有滿桌的食物等著我們。」

　　他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一位僕人走過來為我們倒香檳。

　　克里斯派舉起酒杯，並徹底地打量我一番。

　　「敬祝，」他說。「弗雷德莉卡步入成年。她為自己已脫離童年而感到快樂嗎？」

　　「我想是的。」

　　「如今你有何打算？」

　　「我還沒想到那麼多。」

　　「大多數的女孩都想結婚，這似乎是最終目標。你呢？」

　　「我沒想到這些。」

　　「哦，少來了。每個女孩都會想到這些。」

　　「也許你不認識每一個女孩，只有一些。」

　　「也許你說對了。不管怎麼說，你還在起跑點上，而這可是你的第一個舞會；你玩得開心嗎？」

　　「非常開心。」

　　「聽起來好像滿意外的樣子。」

　　「只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例如：沒有人前來邀你共舞？」我說。

　　「這就足夠讓你陷入彆扭的形勢了。我敢打賭你一定不喜歡等著別人來邀請你，你寧願自己能主動地去邀請別人。」

　　「這可是每個人的心聲。」

　　「那麼你就可以上前邀佳斯頓．馬奇蒙共舞了。」

　　「我才不會這麼做。」

　　「哦？我忘了你不像其他人一樣被他迷得團團轉。你的判別能力相當高明。」

　　「我是……有一點點希望。」

　　「結果，我走過來要求你離開那位舞中之王和我走。」他很專注地看著我。「你和我之間有些不尋常的邂逅，你不認為嗎？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買洋娃娃的情景嗎？還有……古塚樹林內的那件事。」

　　我感到一陣戰慄。我記得嗎？怎麼可能忘得了，那夢魘隨時隨地都準備掠攫我，瞬刻間把我帶回樹林裡，讓我再次面對那份恐懼。

　　他伸出手越過桌面，很快地握一下我的手然後說：「對不起，我不該提到這件事的。」

　　「沒關係，」我回答道。「只是，那不是我這輩子能忘得掉的事。」

　　「那個經歷太可怕了，幸好我及時路過！」

　　「他因這件事……而死，」我說。「我永遠也忘不了。」

　　「他有這種下場已經算是幸運的了。當多年來隱藏在聖人面具後的真面目被揭穿而曝光時，他完全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個事實。」

　　「當他走進馬廄，決定上吊時，心裡一定非常地絕望。」

　　「千萬不要這麼想，只要記得：幸好我及時出現。我完全不後悔當初所做的事。」

　　「你從沒想過，也許他是因為你的輕視而決定自殺嗎？當初在樹林裡時，我以為你把他打死了。你難道不擔心嗎？」

　　「怎麼會？他是個懦夫……是個偽君子；外表裝得有如高潔的聖人，行為表現卻和最低等的動物沒兩樣。對於我能及時出現、和事後的結局，我的心裡只有快樂兩個字。能替這個世界消滅一個令人憎恨的傢伙，我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而且，親愛的弗雷德莉卡，你的平安及幸福遠比他那糟糕透頂的生命重要多了。往這方面想，你就不會對那個該死的敗類心軟，這個世界少了他後變得更好了；我有正當的理由把他殺了，但由他自己動手的確方便多了。」

　　他的臉上連一點點的憐憫痕跡都沒有，但我無法不對自己承認；無論如何，杜利恩先生是真心地想當好人。

　　克里斯派繼續說：「原諒我，我不該提起這件事的；但我只想確定你沒因為這件事而不快樂，絕對不要這樣。生命有時是很醜陋的，你必須瞭解這一點；只要記得那些快樂的事，然後把其他的翦除。」

　　他和藹可親地對我笑，我想起泰瑪莉絲曾說過：人們喜歡那些他們曾冒險解救過的人，因為每次的接觸總能再度讓他們憶起自己的英勇事跡。

　　「你還想來點鮭魚嗎？」他問道。

　　「不了，謝謝。」

　　「我想多聽聽你對佛蘿拉的看法。她有和你說話，不是嗎？」

　　「一些。不過，我告訴過你，那些話常叫我摸不著頭緒。」

　　「你還說，有時她似乎瞭解娃娃已被換過？」

　　「它和過去那個並沒有那麼相像，不是嗎？那個舊的已跟了她這麼久，而新生產的款式和以前的也不同。」

　　「但，她並沒有真的說……？」

　　「沒有。她只是看起來很疑惑的樣子……不過她常常也是如此。」

　　「就像她試著想要想起什麼一樣？」

　　「可以這麼說。但，也許更像是：她試著不想想起什麼似的。」

　　「就像她試著想告訴你什麼似的。」

　　我遲疑著，而他則專注地看著我。

　　「是嗎？」他再問。「就像她試著想告訴你什麼似的。」

　　「這件事可能和嬰兒室裡的那幅畫有關。」我說。「她常盯著那幅畫看，然後雙唇抖動著，我可看出她在對自己道……『七是秘密不能說』。」

　　「所以，是那幅畫……」

　　「我不知道。我想它有某種特定的功用。」

　　我記得早先和佳斯頓．馬奇蒙的對話，然後繼續說：「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導致她精神失常……非常戲劇化的事，或許這和那個不能說的秘密有極大的牽連。」

　　他突然安靜地低頭盯著他的盤子。

　　我繼續說：「我想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當你還是個嬰兒時。她被嚇得無法接受事實。也或許那是她的錯，而她一直假裝事情沒發生……她想回到事發之前的那些日子，這就是為什麼她不要你長大，希望你永遠停留在嬰兒階段。」

　　他慢慢地說：「這個論點很有趣。」

　　「我該想到，如果真的發生過什麼事，人們應該都會知道的；除非那件事只有佛蘿拉一個人知道，這真是太神秘了，有一、二次她曾提到過『蓋瑞西湖』。」

　　「蓋瑞．西湖？」

　　「我猜那是個名字。」

　　「她有沒有提過什麼有關他的事？」

　　「她只是叫他的名字而已。」

　　「鄰居裡有人姓西湖，一對中年夫婦，有一個出外傳教的女兒；和一個已經出國去的兒子，我想不是去澳洲就是紐西蘭。我對他們的事知道得不多。」

　　「只有一、二次，我聽到她喃喃自語地唸著他的名字。」

　　「我想她真的很喜歡你。」

　　「我知道她喜歡我去看她。」

　　「只有在露西小姐不在家時。」

　　「我有個感覺──露西小姐不喜歡人們去看她們。或許是因為她怕這樣會使佛蘿拉變得很沮喪。」

　　「但，這對你絲毫也產生不了影響。」

　　「反正，我喜歡和佛蘿拉說話，而她也很喜歡和我談。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害處。」

　　「而你對真理向來就充滿了好奇心。」

　　「沒錯。」

　　「你對那幾隻神秘的鵲鳥極感興趣，並懷疑那幅畫就是：造成可憐的佛蘿拉小姐失常之徵結所在。」

　　「我的想法是，可能和一件震驚駭人的事有關。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而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成了兼職偵探，下定決心要打開這個謎底。」

　　「這麼說太誇張了。」

　　他笑著我，然後說：「那就說……想使真相大白？」

　　「我想任何人都會有興趣的。」

　　「尤其是某些人。」他舉起酒杯。「我該祝你：調查順利。」

　　「如果能知道其中的一些原因，就更能把真相確切地理出。」

　　「或許真相恐怖得不該揭露出？或許，真相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

　　「是有這個可能。」

　　「我們一直在談別人，說說你自己的事吧！不去找佛蘿拉小姐時，你都做些什麼事？」

　　「我最近才剛離開學校，目前對未來還沒有確切的計畫。」

　　「像今晚這樣的聚會，以後還會有更多，你可有得忙了。相信母親已為我妹妹安排一些節目，我敢說你和瑞琪兒也會一起加入的。」

　　「自從我來之後，我們三個就形影不離了。」

　　「你在哈普葛林的這些日子快樂嗎？」

　　「非常快樂，蘇菲姨媽對我相當好。」

　　「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

　　「她從來不曾好好地享受人生，真可悲……我父親離開了她，而且她最想住的西達大宅──她的老家──也已出賣；住在一幢小房子，每天望著她心中永遠的家，難怪她一直快樂不起來。」

　　「所以哈普葛林的生活比較快樂？」

　　「我很幸運有蘇菲姨媽這麼好的親戚。」

　　「你父親……？」

　　「我從沒看過他。他和我母親早就分手了。」

　　他點頭說：「這些事總是不斷地重演著。」

　　我懷疑他是否想到那位離他而去的妻子。

　　「當你結婚後，我希望你能過著和在山梨之屋一樣快樂的生活。」

　　「謝謝你。我也希望你能快樂。」

　　「你知道那件事？哎，除了最吸引你的七鵲之謎外，哈普葛林真的剩不到幾個秘密了。我的妻子離開我，或許誰也不能怪她。」他苦澀地說著；我覺得是該轉移話題了，但卻又想不出要說些什麼。我們倆都陷入一片沉默。

　　然後我揮著手，指著這個房間說：「這一切的準備工作，一定非常麻煩。」

　　「我們有最好的僕人和管家。他們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如今有這個機會可好好地露一手，他們都很高興。」他繼續說：「她因外面有了其他的男人，而離開我，結果卻因火車意外而死於非命。」

　　「這件事給你的打擊一定很大。」

　　「哪件事？她的私奔？還是，她的死亡？」

　　「兩者都是。」我說。

　　他沒有回答，我笨拙地趕緊說：「別把它放在心上，或許你會找到更適合的人。」

　　我想到費歐娜小姐，聽說他們倆很配。突然間，我察覺這段話已越來越不尋常，使我們倆感到有些不自然。

　　「你是不是想到誰了？」他說。

　　我已別無選擇了。「村裡有些傳言提到費歐娜小姐。」

　　他大笑。「人就是那麼多嘴，不是嗎？我們倆是很要好的朋友，不過從沒提過『婚姻』這件事；事實上，她最近已經結婚了，我還參加她的婚禮，她的丈夫是我的一個朋友。」

　　「所以那只是閒話流言。」

　　「流言是永不間斷的，就看你怎麼去判斷。當人們認為一個男人該安定下來時，他們就會盡量為他找個妻子。」

　　我對自己鬆了一口氣的心境感到不可思議。

　　午夜的鐘聲已響起，而人們也開始移動了。

　　「哎呀！」克里斯派說。「快樂的時光已近尾聲了。謝謝你願意和我聊天。」

　　「我也樂於其中。」

　　「你不介我強迫你加入我？」

　　「『你的加入』是今晚最好的節目。」我坦白地說。

　　他微笑地看著我，然後起身帶我走向人群──他們正在大舞廳中央排成一圈；樂團奏著「往昔美好的時光」。我們也加入一起唱，真誠地緊握著對方的手。

　　亞奇．格林多先送我和蘇菲姨媽回家後，再載著瑞琪兒和她的姨媽回大鐘宅。

　　莉莉正等著迎接我們。

　　「我已準備了熱牛奶等你們，舞會怎麼樣？」她說。

　　「非常好，」蘇菲姨媽說。「有熱牛奶真好，可以讓我的心平靜下來，有助睡眠。我們在哪裡喝？」

　　「廚房，」莉莉宣佈。「進來吧！早準備好了。」

　　於是我們一邊喝牛奶，一邊回答莉莉的問題。

　　「我猜那些男士一定大打出手，搶著和你跳舞。」莉莉說。

　　「這麼說是有些誇張，」蘇菲姨媽告訴她。「不過她倒真的有很多舞伴。而且，不知你有何見解？『邸園之主』　一直霸佔著她。」

　　「少來這套！」莉莉說。

　　「真的。他整晚沒花多少時間跳舞，不過倒是邀了我們的小淑女跳餐前舞，而且還是事先預約，以確保那支舞是他的。佛萊迪，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這是真的。」

　　「呃，的確非同小可。」

　　「而且，他還用香檳來款待她呢！」

　　「真的假的？香檳！這玩意兒可真烈。」

　　「這舞會辦得很豪華，使我想起西達大宅的舞會。一開始我很排斥舞會，怕自己成了壁花；後來我才說服自己：我一點也不在乎，如果那些年輕小子不和我跳舞，那我也不和他們跳舞。」

　　「真有骨氣，」莉莉說。「那些年輕傻小子，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還好這些事沒發生在佛萊德小姐身上。」

　　「一點也沒有。佛萊迪，你和克里斯派都談些什麼？」

　　我回想道。「事實上，話題大多繞著蓮家轉。」我說。「他對她們很感興趣，並想知道我對佛蘿拉的看法。」

　　「他對她們倆真的很好。」蘇菲姨媽說。

　　她坐著喝牛奶，回想起西達大宅的那段日子，我想，當時舞伴的眼光一定是都落在我母親身上，而不是她。我贊成莉莉所說的，他們都是年輕傻小子。

　　我對蘇菲姨媽的愛有增無減。

第五章　私奔

　　舞會的隔一天，泰瑪莉絲和我被邀請到大鐘宅喝下午茶。要不是因為那裡的改變這麼大，我是一輩子不會再踏入一步的；我可以感覺到，過去的不愉快好像被一陣大風吹過一般，不留下痕跡──除了馬廄那扇可怕的門之外；我看到它是鎖著的；心裡真懷疑是否還有人會進到那裡去。

　　我很快就沉緬於對話中了。泰瑪莉絲把她的快樂分享給我們；舞會辦得相當成功；她的母親非常開心，說好像回到從前的日子般，以後還要再辦這樣的節目。泰瑪莉絲和佳斯頓．馬奇蒙整晚一共跳了六支舞，可惜即使如此他依然立刻動身前往蘇格蘭，處理有關遺產的事宜。

　　「他會再回到這裡嗎？我真懷疑。」我說。

　　泰瑪莉絲和瑞琪兒一起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我。

　　「他當然會回來！」泰瑪莉絲大叫。

　　「他非回來不可。」瑞琪兒說。

　　我們喝茶時，丹尼爾走進來坐在瑞琪兒旁邊，我問他昨晚的舞會玩得開心嗎？「非常棒的舞會，」他謹慎地回答道。「每個人似乎都很滿意。」

　　「非常成功。」泰瑪莉絲同意地說。

　　喜坦姨媽走了進來，看到她不禁使我想起過去；那時的她臉上佈滿了惶恐的神情，身上的衣服沒有這麼漂亮，頭上也不會簪上髮釵。格林多先生和杜利恩先生之間一定有著天壤之別，克里斯派說得沒錯：對眾人有益之事一定錯不了的。

　　我注意到泰瑪莉絲對丹尼爾非常冷淡，她是不會原諒丹尼爾把注意力放在瑞琪兒身上，而忽略了她的。

　　傑克．格林多也加入我們這一群，他告訴我們：他已經送佳斯頓．馬奇蒙到車站，並看著他坐上往倫敦的火車。

　　「他將直接到蘇格蘭去，」他說。「看樣子那裡的事是非他處理不可。」

　　「他會回來的。」泰瑪莉絲很有信心地說。

　　「我想他一定很忙，他說一定會再回來並將在這裡待上一陣子。他在這裡的這段期間過得非常愉快，」傑克繼續說。「有他在也很棒，他點亮了我們平淡的生活。」

　　「一點也沒錯。」泰瑪莉絲微笑地同意著。

　　我懷疑她對佳斯頓．馬奇蒙的計畫，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來得清楚。

　　或許她真的瞭解，因為三個星期後，佳斯頓．馬奇蒙真的回來了。他到格林多牧場並問是否能在那兒住幾天──如果不方便的話，那他就到旅館去──因為上次愉快的經
驗使他想再多和他們住幾天。

　　傑克說他們非常高興他能再回來，而且他當然得在牧場待幾天，否則他們會很遺憾的。

　　※※※

　　佳斯頓．馬奇蒙已經回來三天了，在這期間我很少看到他。當我聽到馬蹄聲時──
　　我正和蘇菲姨媽一起，幫她整理花園──沒過一會兒，莉莉就跑進花園來了。

　　「聖奧比先生來了，」她說。「她想見佛萊德小姐。」

　　克里斯派已經來到花園了。

　　「泰瑪莉絲不見了，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他問。

　　「不見了！」蘇菲姨媽大叫。「到哪兒去了？」

　　「這就是我來的原因。」他看著我說。「你知道她會是去哪兒了嗎？」

　　「我？不知道。」

　　「我以為她會告訴你。」

　　「她什麼也沒提到。」

　　「從床上的痕跡看來，她昨晚並沒睡在那裡，一定是昨晚就離開了。反正，結果就是她不在家。」我搖著頭說：「我昨天看到她時，她看起來是有些興奮。」

　　「你沒問她興奮些什麼嗎？」

　　「沒有。通常有什麼事她都會主動告訴別人，所以我當時認為可能不是什麼大事。」他的緊張是明顯易見的，在瞭解我什麼也幫不上忙後，他便離開了。

　　整個早上我們都在談論這件事。

　　「這可有趣了，我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裡面一定暗藏著玄機。」蘇菲姨媽說。我們不受合理結論的限制毫無禁忌地推測她的行蹤，我相信不久後她就會回來，她有可能因意見不合而離家出走──也許她和她的母親之間起了衝突。

　　接下來，傑克又來報告說：佳斯頓．馬奇蒙也不見了！他不像泰瑪莉絲般不著痕跡地失蹤，他臨走前留了張紙條，上面寫著：他有急事得離開一陣子，也許不久他就可以回來，到時他一定會解釋清楚的。

　　人們立刻把泰瑪莉絲和佳斯頓．馬奇蒙的失蹤聯想在一塊，謠言及推測瞬間就在村裡漫延開了。

　　我到大鐘宅去看瑞琪兒，喜姐姨媽告訴我她正在果園裡。大鐘宅的花園總面積大約有二英畝，園內的草坪相當寬廣，通常每當教會無法在聖奧比邸園舉辦露天宴會或節慶時，就會以大鐘宅來代替。果園附近的樹林較密、地也較廣，我知道那一直是瑞琪兒最喜歡的地方。

　　在那兒找到她後，我便往她的方向走去，並大喊：「你聽說過那個新聞了嗎？」

　　「新聞？什麼新聞？」

　　「泰瑪莉絲和佳斯頓．馬奇蒙都不見了，他們倆一定一起走了。」

　　「噢，不可能的！」她大叫。

　　「這件事是滿巧合的……兩個人都同時離開。」

　　「他們倆不可能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能？」

　　「他不會……」

　　「他在舞會中和她一起跳舞的次數比誰都來得多。」

　　「那也是不得已的，因為主辦者是聖奧比家族，所以他才不得不常過去邀泰瑪莉絲一起跳。」

　　「我相信他們倆是在一起的。」

　　「等佳斯頓．馬奇蒙回來不就真相大白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的。」

　　「但，他們倆……一塊兒失蹤了！」

　　「這之中一定有什麼原因的。」

　　她的眼睛盯著果園內的小溪流，臉上帶著像是被人遺棄的焦慮神情。

　　※※※

　　她說對了。他的確回來了，而且還是和泰瑪莉絲一塊兒回來的。泰瑪莉絲的臉上洋溢著喜悅的光彩，左手第三個指頭上有個金戒子，她說生活真是太奇妙了，如今她已是佳斯頓．馬奇蒙太太。格蘭塔葛林是最方便、最容易安排一處婚禮的地方，所以她和佳斯頓．馬奇蒙決定一起私奔到那裡，完成他們的終身大事，以省去所有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一心一意想結合，不願為任何事拖延。

　　整個哈普葛林都為之興奮不已；這可算是繼大鐘宅馬廄內，喬修杜利恩上吊自殺後，最具戲劇化的事件了。

　　「在這裡連這樣的事都能發生！」莉莉說。「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

　　蘇菲姨媽說這件事很不尋常。

　　「他們為什麼要私奔？如果他有自己說得那麼好，就應該不會有人反對這件事；安排一場盛大的婚禮對聖奧比夫人而言是最佳良藥，而且，我相信泰瑪莉絲也一定會喜歡。這件事看來有點狡猾，看來這位男士不願太多人干涉。」

　　佳斯頓．馬奇蒙和新娘一起住在聖奧比邸園，打算一直住到他把所有的事處理好了，再搬回他們自己的家。

　　他們回來的隔一天，我看到克里斯派騎著馬正才從達維茲回來，他見到我便停住馬然後跳了下來。

　　「你確定對泰瑪莉絲的計畫完全不知情？」他問道。

　　「百分之百確定。」

　　「所以她連暗示也沒有？」

　　「當然沒有。」

　　他看起來非常生氣。

　　我說：「她不是很快樂了嗎？這就是她所要追求的。」

　　他目視前方，嘴巴成一直線。「她真是徹底地愚昧、無知，」他說。「這種感情用事的舉動可能會毀了她的一生。天啊，她才離開學校不久。」

　　我感到一股憤慨之氣由心中升起，這就是他對我的看法──一個才剛離開學校不久的小女孩！

　　「但，他們很相愛！」我說。

　　「相愛？」他輕蔑地反駁道。

　　「也許你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有些人的確會為了某人而瘋狂地陷入愛河。」

　　他不耐煩地看著我。「如果她曾給過你什麼暗示，你就該來警告我或任何人。」

　　「她沒有，我早告訴過你幾百次了。而且，即使她把心裡的話說給我聽，為什麼我就得向你報告？你搞不好會因而從中作梗，試著破壞他們倆。」

　　我帶著沮喪的心情離開那裡，他對別人的感覺一點也不在乎，我才剛開始認為他也許對我有興趣──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我想那可能是因為我常去拜訪露西和佛蘿拉．蓮的關係。他依然是那位轉身傷我的人，我幾乎可聽到他說：「那個沒特色的孩子是誰……」

　　自從泰瑪莉絲回來後，我就沒看過瑞琪兒了；有一天下午我決定到大鐘宅看她。

　　我在果園的小溪流邊找到她──我知道她一定在那裡，卻被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那頹喪氣氛嚇到了。

　　我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然後說：「瑞琪兒，你怎麼了？」

　　「你知道泰瑪莉絲和佳斯頓已經結婚的消息了。」

　　「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我真的無法相信這件事，佛萊迪，當他們一起離開時……」

　　「我想當時我們已猜出可能會有這種結果了。」

　　她陷入沉默之中，我說：「瑞琪兒，你愛上他了嗎？」

　　我用手環住她，她全身都在顫抖。

　　我突發靈感地接下去說：「他讓你相信……」

　　她點了點頭。

　　「我從不覺得他是那種真誠可靠的老實人，」我說。「蘇菲姨媽和莉莉都認為他只會在女孩子面前大肆吹噓，這種人所說的話不代表任何意義，不值得你為他心傷。」

　　「那些話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瑞琪兒說。

　　「你是說……」

　　「他一直告訴我：他是真心地愛著我。但，他指的事實上是泰瑪莉絲。」

　　「那天晚上的舞會中，他和她跳了好幾支舞並且和她一塊兒用餐。」

　　「當初我以為那只是……」

　　「你還不瞭解他所說的那些甜言和蜜語不代表任何事嗎？」

　　「不是這樣的，佛萊迪……我們倆之間的關係很特別，也很認真。但，他卻抽手離去和泰瑪莉絲結婚了。」

　　「可憐的瑞琪兒，你不明白，這一切並不代表什麼，不具任何意義。」

　　「有的，有的！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份愛。」

　　「那麼他為什麼……為什麼娶泰瑪莉絲？」

　　「我猜是因為她的身世和地位，她不是很富有嗎？她將會有一大筆財產，她是聖奧比家族的一員。」

　　「如果原因真是如此，那能脫離他也算是你的幸運了。他和丹尼爾不同，丹尼爾才不在乎你能給他什麼，他是真心的愛著你。」

　　「佛萊迪，你說起話來還真像個老姨媽；這些事你是不會懂的。」

　　「我瞭解！他讓你覺得他愛上你，然後卻又跑去娶泰瑪莉絲。」

　　她絕望地說：「沒錯，一點也沒錯。他就是這麼對我的。」

　　「那麼，你很幸運能離開他；而泰瑪莉絲才是那個該擔心的人。」

　　「我願付出一切的代價，只求能換取她目前的狀況。」

　　「理智點！丹尼爾深深地愛著你，而你也喜歡他，他那麼好的人一定會是個體貼的好丈夫。哎，我知道他的舞跳得不好，沒有四處旅行，而且待人處世也沒那麼圓滑，但這些並非必要之條件，最重要的是善良……忠貞。」

　　「佛萊迪，別再繼續說教了，我會受不了的。」

　　「好吧，」我說。「不過我很慶幸他娶的不是你。事實上，我認為泰瑪莉絲犯了個很大的錯，而她的哥哥克里斯派．聖奧比也和我有同感。」

　　我們在那兒坐很久，看著小溪流的韻動，默默地什麼話也不說。

　　我對瑞琪兒感到非常地不安。

　　※※※

　　聖奧比夫人的情緒反應很大，在格蘭塔葛林結婚是很好，但她更喜歡在我們自己的教堂舉行正式的婚禮。泰瑪莉絲和佳斯頓倆都同意這個見解，於是就馬上安排一場婚禮。

　　聖奧比夫人的健康情形進步得相當快，她已為泰瑪莉絲安排了好幾場舞會，努力地想把她女兒引進社交圈。不過泰瑪莉絲的棋先一步，使得她的計畫變得毫無必要了。

　　這場婚禮當然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婚禮，如果她有更多的時間，她會把它做得更好；但她想盡快完成結婚儀式，以免有人會否認先前那個簡單的婚禮，認為那是偽裝的。

　　教堂已正式宣佈這個婚禮；我是伴娘，而雷凡倫．海瑟林頓則為儀式的主持人。泰瑪莉絲身上那件絲綢製的蕾絲禮服，是她母親當年結婚時所穿的；聖奧比夫人認為光只是教堂儀式似乎不夠，所以決定會後再到聖奧比邸園設宴慶祝。

　　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對泰瑪莉絲和佳斯頓．馬奇蒙結婚的事實存有任何質疑。

　　瑞琪兒並沒有出席這場婚禮；就我們所知，她的身體不舒服。她和我一向就比和泰瑪莉絲來得親，我真的很擔心她──那天坐在小溪流旁時，她眼裡悲痛的神情使我不安──久久不能釋懷，她的影像在整個招待會上不斷地浮現在我腦中。

　　慶宴結束後，蘇菲姨媽和我一起回家，而我的心仍掛在瑞琪兒身上，我有個不祥的預感──瑞琪兒可能出了什麼事。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我知道若是看不到瑞琪兒，我是無法平靜的；於是我溜出了山梨之屋，跑到大鐘宅去。

　　我必須經過那個馬廄。當我跑近馬廄時，心裡不禁驚慌了起來，那扇一向深鎖的門，如今已打開了。

　　我停下來看它，感到一股嫌惡之痛湧上心胸，這個地方讓我恐懼得全身都會發抖。好像我一推開那扇門就會看到杜利恩先生上吊在那裡，用著他那雙恐怖的眼睛瞪著我──告訴我這一切的錯都是我造成的。

　　這太愚蠢了，那當然不是我的錯；克里斯派已經清楚地告訴過我：這樣想就太傻了。

　　就在我遲疑地站在那兒時，一陣微風把門打開了點，並發出吱吱地聲響。

　　是誰，為何在這時候打開這扇門？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奇怪的靈感想跑來大鐘宅？

　　我感覺到瑞琪兒正處於危險之中，她需要我。

　　我下定決心走向馬廄，把門推開走了進去。

　　「瑞琪兒！」我大叫。

　　她正坐在地上，手上拿著繩子。

　　「你在幹嘛？」我大聲說。

　　她生氣地說：「你來這裡幹嘛？」

　　「我必須來找你，我感覺到你在叫我，然後我看到馬廄的門是開著的。」

　　「你該離開了。」

　　「不，我不會走。你在這可怕的地方做什麼？」

　　她默默地看著手上的繩子，沒回答。

　　「瑞琪兒！」我大喊。

　　「都是他造成的，」她說。「看來這似乎是唯一的解決途徑。」

　　「你在胡說些什麼？」

　　「佛萊迪，我不想待在這個世上了，我無法忍受這一切，太可怕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受不了，我不能承受即將發生的事，我不想活了。」

　　「別亂說了。人們都得活著面對未來，是不是和泰瑪莉絲與佳斯頓有關？他的甜言蜜語讓你相信你是他所愛的人。我認為沒和他有任何牽扯算是幸運的了，你只要這麼想就會好過些。」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不能這麼想，」我繼續說。「這個恐怖的地方……我無法忍受，我們離開吧！跟我來，我們到果園談。」

　　「沒什麼好談的了，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事實，沒有用的。」

　　「或許我們會談出什麼結果來。」

　　她搖搖頭。

　　「反正我還是要試試看，」我堅持地說。「但，不是在這裡，我受不了這個地方。跟我來，讓我們到別的地方談。」

　　我把她手中的繩子拿走，丟到角落去；然後挽著她的手，繼續說：「你有馬廄的鑰匙嗎？」

　　她把它從衣服上的口袋裡取出，拿給我。我挽著她走出去，當我回頭看那些屋椽時，我幾乎看到杜利恩先生那雙邪惡的眼睛盯著我看。

　　我關上門後便緊緊地鎖住它，然後再把鑰匙放入口袋裡。

　　「現在，我們到果園談吧！」我說。

　　我們坐在那裡，她全身都在顫抖著；我試著不去想像她的身體吊在屋椽下，無力地擺動著……她會這麼做嗎？以當時她的心境而言──失魂落魄、鬱鬱不樂，她真的不想活在這世上──她會這麼做的。

　　我知道必須來看她，幸好我及時趕到；我們倆之間有份很特殊的情誼，如今我在這裡照顧她。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我緊張地問。

　　「比你想的還要糟，你以為我只不過是被拋棄。」

　　「他說過要娶你嗎？，」

　　「呃，沒有很確切地……」

　　「暗示過嗎？」

　　她點頭。「我以為我們就要結婚了，所以我才……我以為這是很自然的……所以，佛萊迪，這不單只是他娶了泰瑪莉絲的問題，我……懷孕了。」

　　我被嚇到了。我驚恐地瞪著小溪流，不敢直視瑞琪兒，怕她看出我眼中的驚嚇。

　　「你……你打算怎麼辦？」我結結巴巴地說。

　　「你也看到我打算怎麼做了，這是唯一解決的方法。」

　　「不是的，這不是唯一的方法。」

　　「還有什麼辦法？」

　　「人們有生育小孩的權利。」

　　「當然了，在已婚的情況下，這會是個大好消息，如果不是……那就成了罪惡，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恥辱。」

　　「不會的，有時候結局會好得令你無法想像。泰瑪莉絲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不知道。除了我……和你之外，沒有人知道。」

　　「他……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

　　「他……太卑鄙了。」

　　「說這些已經沒用了，不能改變任何事實。」

　　「沒錯，如今他已娶了泰瑪莉絲。噢，瑞琪兒，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想不出有什麼可行之法，佛萊迪，這就是為什麼我……」

　　「你絕對不可以這麼做，否則大家都會知道，到時候還不是……」

　　「至少我不會在這裡忍受這些。」

　　「一定有什麼方法的。」

　　「什麼方法？我連一個都想不出來。」

　　「如果你告訴他呢？」

　　「那有什麼用？」

　　「噢，可憐的瑞琪兒！不過，我們一定會有法子的。可惜主角不是丹尼爾。」

　　「丹尼爾？」

　　「丹尼爾的為人那麼好，他是不會像佳斯頓．馬奇蒙一樣卑劣的，那個小人，怎麼會有人在乎他呢？」

　　「他非常地迷人……與眾不同。」

　　由於我心裡有個模糊的點子，一直試著想理出一個頭緒來，所以就沒注意到她在說些什麼。我想著那個線索。

　　「我想不出什麼解決之道，」她說。「佛萊迪，我不能面對這個事實，我可以想像哈普葛林村裡的每個人都在談論著這件……醜聞……恥辱……」

　　我說：「別那麼早下定斷，也別採取任何行動，答應我好嗎？明天我來之前別做任何傻事，請你一定要答應我，好不好？」

　　「你在想什麼？」

　　「我想這件事應該可以解決的。」

　　「你的意思是……？」

　　「我還不確定，只求你先答應我一件事──見到我之前千萬別做什麼傻事。」

　　「我什麼時候會再看到你？」

　　「很快。我向你發誓。」

　　「明天？」

　　「對，明天。這是個秘密，拜託你千萬別做傻事，或許這會是個萬無一失的好方法。」

　　「你不會要去找佳斯頓吧？」

　　「當然不會！我不想再見到他了，請你相信我，瑞琪兒。」

　　「佛萊迪，我真的不認為……」

　　「你想想，為什麼我會正好及時趕到馬廊？因為命運驅使我這麼做，告訴我這件事非常重要；因為我們之間有種特別不尋常的關係。我有個點子，可能有希望把問題解決，請你務必照著我的話做，相信我，瑞琪兒。」

　　她點點頭說：「那麼就到明天再說吧！」

　　於是我便離開她。當我從大鐘宅跑向格林多牧場時，我感到口袋裡的鑰匙上上下下地震動著。

　　我一路祈禱，拜託讓丹尼爾在那裡！拜託，求求祢，神啊！讓他待在家裡。

　　我的禱告靈驗了，當我跑到牧場的那幢農宅時，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

　　「噢，丹尼爾！」我氣喘吁吁地說。「我真高興看到你，有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須和你談談。」

　　「親愛的佛萊迪……」他說。

　　「是有關瑞琪兒的事，」我說。「我非常非常地擔心她，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談談？」

　　他一聽到瑞琪兒的名字，表情馬上警覺了起來。

　　「到我的工作室談好了，」他說。「就在這附近。」

　　我跟著他走，工作室裡有兩張凳子及一張長桌，桌上擺了許多不同的工具。

　　「好了，」他說。「到底是什麼事這麼匆忙？」

　　「她……她打算上吊自殺。」

　　「什麼！」

　　「丹尼爾，我恐怕她真會這麼做。她非常、非常地不快樂；我知道你愛她，我也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萬一她有什麼三長二短，我會受不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事和佳斯頓．馬奇蒙有關。」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很蒼白，拳頭緊緊地握著。

　　「他做了什麼事？」

　　「他娶了泰瑪莉絲。」

　　「那和瑞琪兒有什麼關連？」

　　「她以為他會娶她。」

　　「我的天。」他平靜地說。

　　「他是個……專門調戲良家婦女的人，他對瑞琪兒頻頻地獻慇勤……」我猶豫著；
　　心裡又默默地祈禱：主啊！求求祢，讓我有信心，完成這件事；我必須向他坦白這一切……為了瑞琪兒，我必須讓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非成功不可；如果他不幫忙，那麼她一定會自盡的。

　　我硬著頭皮再說一遍。「她……她懷孕了，我在杜利恩先生上吊自盡的馬廄裡找到她。有個力量引導著我，我們倆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丹尼爾，我願為瑞琪兒做任何事，我想你也是如此的。」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看，我想他是嚇到了，他很害怕，他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地愛她。

　　「她無法面對這件事，丹尼爾，」我懇求他。「她無法……單獨，一個人面對這件事。」

　　「在那個馬廄，」他喃喃自語道。「當初杜利恩先生……」

　　「她當時心裡一定有這個想法，她幾乎那麼做了，丹尼爾，如果我沒及時趕到……」

　　「瑞琪兒……」他喃喃自語道。

　　「她是那麼地不快樂，噢，我真是恨死那個男人了！」

　　沉寂好像延續了一輩於久般，然後我說：「真希望她沒來到這裡。我以為你對她的愛足夠抵擋一切的阻礙，你不是曾向她求過婚嗎？」

　　「她不接受，因為那個男人的關係……」

　　「人非聖賢，怎會不犯錯呢？丹尼爾，如果你是真心愛她……我以為你是認真的，所以我才來找你；我以為你是誠心誠意地愛著她，你會願意娶她，這樣一來小孩子的事就可解決了。」

　　我扯太遠了，在這齣悲劇中我所扮演的角色──在毫無其他選擇下──很快地已逐漸地在消失中，如今我已開始在試著安排別人的生活，這實在是太自大、太多管閒事了……但，瑞琪兒的生命正繫在那條繩上。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想你會認為這不關我的事，但她是我的朋友，我非常地……在乎她，當我知道有解決的方式時，我是不會放棄，而讓她就這樣死去的。」

　　接下來，丹尼爾終於說話了。「你是個好女孩，」他說。「你來找我是對的。」

　　「噢，丹尼爾，你是認真的嗎？那你是會娶她了？噢，謝謝你……謝謝你。」

　　他說：「我會去看她的。」

　　「沒多少時間了，我很不放心把她留在那裡，丹尼爾……你能不能馬上動身？」

　　「當然了，我馬上去。」他說。

　　他把我放在前面，然後我們一起騎著馬往大鐘宅方向離去。

　　等到我們一到那裡，下了馬後，他便轉身告訴我說：「佛萊迪，你先回去，讓我單獨去找瑞琪兒談。回牧場前我會先過去找你的。」

　　「哦，丹尼爾……謝謝你……謝謝你。」

　　我的雙唇顫抖著，並一直不斷地祈禱，希望一切都能如我所願。

　　他看了我一會兒，我可以看出他的內心已被我感動了。

　　然後他親吻我的額頭，說：「你真是個好女孩。」

　　他轉身往大鐘宅走去，我則跑回家直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我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甚至連蘇菲姨媽都不知情。

　　※※※

　　一個月後，丹尼爾和瑞琪兒結婚了。由於時間很急迫，教堂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宣佈這場婚禮，所以典禮進行得很平靜。我注意到在這段期間，人們交頭接耳地點著頭、低聲地揣測這場倉促的婚禮背後所隱藏的原因。

　　丹尼爾覺得自己非常幸福，我則感到很快樂。我為自己想出的解決方法感到非常驕傲、非常滿意，因為不愉快已經成歷史了。我夠成熟也夠明智，能看出丹尼爾是個不尋常的男人，這件事幸好有他伸手幫助；我親眼目睹了這場罕見的意外，例如他那無私忘我的愛，我深深覺得瑞琪兒能擁有他及他的心真的是非常幸運。

　　我把這想法告訴瑞琪兒，而她也同意我的看法。她說：她一輩子也忘不了丹尼爾為她所付出的一切──而且一點也不求回報。終她一生，她會盡全力做好他的妻子，以報答他的恩情。

　　泰瑪莉絲呢？她的生活又是如何呢？

　　她和佳斯頓仍繼續住在聖奧比邸園。佳斯頓使出渾身解數想討好聖奧比夫人，而我聽說聖奧比夫人也的確很喜歡他。不過，他和克里斯派之間的冷牆依然還存在著；克里斯派天生疑心病就重，我相信他一定反覆地問自己：為什麼佳斯頓要這麼匆促地結婚。

　　我真懷疑如果他知道瑞琪兒肚子裡懷的小孩是佳斯頓的，會有何反應？

　　幾年前，我就粗略地瞭解到古塚樹林不幸事件背後，隱藏著生命中醜陋的一面。如今我的見識可又增廣了。

　　瑞琪兒的確是在不尋常的情況下完成終身大事；可是，泰瑪莉絲呢？也許她現在很滿足，但和佳斯頓那種人一塊生活，會幸福嗎？

　　我常常想到當初在舞會時，我們這群女孩曾編織著──社交生活和人際關係，婚姻和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之類的事；我不禁懷疑能實現的到底有幾個？

　　對瑞琪兒及那未出世的寶寶而言，這些都已成了回憶；對自謙、仁慈的丹尼爾而言，毫無疑問的，這個寶寶將像面鏡子般提醒他，瑞琪兒和佳斯頓曾在一起的事實。

　　但，對泰瑪莉絲而言，她卻必須和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但卻背著她和別的女人做愛──的男人一起生活。

　　克里斯派對佳斯頓的態度極為冷漠，使我懷疑他是否發現了什麼；我對佳斯頓的看法是：無惡不做。法國和蘇格蘭的那些財產詳情如何？真的是存在的嗎？他是否怕被人發現自己虛張不實的真面目，所以才想出此計策，以保住泰瑪莉絲及她的財產？

　　這算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我去訪視泰瑪莉絲，她好像有點兒改變了，變得比較熱情；常常是笑容滿面，春風得意的樣子，不過我懷疑這表面所呈現的可信度有多高？她一直宣稱生活美滿如意，這樣是不是太刻意了點？

　　我問她是否她和佳斯頓將在聖奧比邸園定居下來。

　　「噢，當然不是，」她回答道。「我們還在考慮，反正在這裡過得這麼快樂！我們還沒下定決心住在那裡，所以這段期間聖奧比邸園就成了最佳暫居的地方了。」

　　「我也認為這裡會是最適合的地方！」我回應她的話。「你們不會想到國外定居吧？例如法國的那幢房子？」

　　「喔，你可能已經忘記，佳斯頓把它賣掉了；我們可能會在那兒買一幢。」

　　「那蘇格蘭的房地產呢？」我繼續問。

　　「也正在進行買賣交易中，否則我們現在就住在那兒了。我母親對這件事最高興了，她非常喜歡佳斯頓。」

　　「那克里斯派呢？」我問道。

　　「哦，你是知道的，克里斯派除了邸園內的事之外，什麼都不喜歡。」

　　她是真的快樂嗎？她的這席談話是否有什麼不安的暗示呢？

　　對我而言，有一大堆事都還是不確定的。本來蘇菲姨媽認為既然聖奧比邸園將會有幾場舞會，那麼我應有更多機會認識些男孩子；不過，泰瑪莉絲一結婚，就沒有必要再辦了。

　　海瑟林頓來找我，她說我必須加重自己的身份，盡心為哈普葛林出一點心意。這表示我必須加入縫紉行列，為遠在非洲的那些窮得沒衣服穿的人做外套；我必須幫忙推廣義賣活動及年度慶祝會；我必須加入糕點競賽評審委員會組織且成為插花班的學員。

　　蘇菲姨媽剛聽到這消息很興奮，但事後想了想又覺得這和她為我安排的計畫有出入。

　　我說：「我一定得找些事做，我是指工作之類的事，否則我會把你吃垮了。」

　　「吃垮！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的日子沒有我之前那麼好過，所以一定是我加重了你的負擔。」

　　「沒這回事，你是我意外的收穫。」

　　「而你是我最親愛的人，」我回應地說。「我真的想做些事，最好也能賺一些錢，你帶給我這麼多。」

　　「你也帶給我很多。不過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想讓自己提早老化，成為鄉村生活的殉道者，成為穆德．海瑟林頓第二。」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麼，或許可以找類似像家庭老師或女伴的工作。」

　　蘇菲姨媽看來像是被嚇到了。「讓其他那些有教養的女士去做吧！但，我真的無法想像你照顧那些恣意妄為的小孩，或乖張易怒的老人。」

　　「反正我不像多數人般一成不變，開始的那陣子可能會滿新鮮的；以後如果我不喜歡，我總是可以離開的，到時至少會存下一點錢。」

　　「忘了這個想法吧，我已經開始想你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一定會有解決之道。」

　　距離瑞琪兒的寶寶出世時間已漸漸逼近，我到她那兒去探望她。

　　她說：「要不為寶寶的事開心是不可能的；佛萊迪，我真的好愛寶寶，很奇怪吧，因為這明明是……」

　　「一點也不奇怪，這是人的天性，這個小孩是你的，等到他一出世就也是丹尼爾的了。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絕對不能說出去。」

　　「一個絕對不能說的秘密。」她說。

　　我的心思立刻飛到蓮家的育嬰室，還有牆上那幅七鵲圖。

　　「這是首古詩。」我說。

　　「我知道，」瑞琪兒說。「我一直懷疑那個秘密到底是什麼？你覺得那個詩人心裡想的是什麼嗎？」

　　「我猜大概是任何秘密的統稱吧！」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提醒我該盡早去看佛蘿拉。可憐的佛蘿拉，時間的飛逝對她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她將一輩子活在過去中。

　　瑞琪兒說：「我正試著把他徹徹底底地趕出記憶裡，當初相信他真的是太傻了，如今我已可以看清事實，我相信他是為了泰瑪莉絲的錢而和她結婚的。」

　　「可憐的泰瑪莉絲。」我說。

　　「的確，如今我也這麼覺得了。」

　　「而你，瑞琪兒，有個真心愛你的男人和你長相廝守。」

　　她點著頭。我知道她並不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快樂中；不過眼前的她已和當初我在馬廄發現，手上拿著繩子的女孩大不相同了。

　　※※※

　　不久，我又去拜訪泰瑪莉絲。她穿著淡紫色的絲質禮服，上面綴飾著精細的蕾絲花邊，樣子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佛萊迪，你來做什麼？」她想知道我的理由。

　　「我才剛從縫紉行列那邊忙完。」

　　她扮了個鬼臉，說：「真有趣！我想穆德．海瑟林頓小姐不會這麼輕意地放過你的。」

　　「她的要求相當嚴格。」

　　「你打算再讓她控制多久？」

　　「不久了，再過一陣子我打算找份工作做。」

　　「什麼樣的工作？」

　　「我還沒決定。那些受過教育的年輕小女孩能做些什麼？你不知道？好吧，我告訴你：她們只能從家庭教師或女伴看護中任選一樣。除了這些微不足道的工作外，其他的連想都不用想了。」

　　「哦，別說了，」泰瑪莉絲大叫。「看！克里斯派往這邊走來了。」

　　他走了進來，然後對著我說：「午安。我看到你來了，猜想你一定在泰瑪莉絲這裡。」

　　「她剛剛才告訴我，她想去找家庭教師或女伴看護之類的工作。」泰瑪莉絲說。

　　「照顧別人的孩子，或服侍一些老女人。」

　　「教導小孩子可能滿有成就感的。」我說。

　　「或許是對那些經你指導而獲利的小孩而言。但，你呢？當人們不需要家庭教師時，她就得收拾行李，馬上離開。」

　　「哪一種職業不是如此？」

　　「家庭教師的需求期都是有限定的，我不認為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事業。」

　　「我沒有太多選擇的自由，目前為止只有家庭教師和女伴看護這兩條路。」

　　「第二項比第一項更糟，需要女伴看護的人通常都是一天到晚愛發牢騷，這種人是很費精神的。」

　　「也許有些人不會如此。」

　　「如果我是個正在尋找事業方向的年輕女孩，我是不會選擇這個機會的。」

　　「唉呀！可惜你不是。」

　　泰瑪莉絲爆出一陣大笑，他聳聳肩，我們就把話題轉開了。

　　他離開不久後，我便回山梨之屋了。我坐在窗子旁，兩眼直視著古塚樹林。

　　我進去畫室時，蘇菲姨媽正好在喝茶。我常到教會去幫忙插花的事宜，由繆德莉．克萊費爾督導；她的祖先混有法國血統，所以在吃的方面特別考究。

　　我感到相當疲倦──和身體的損耗無關，而是因為無法發揮己長，覺得自己很愚蠢。我每天都反覆不斷地問自己：到底要往哪條路走。我很驚訝地看到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在一塊兒，而她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哦，弗雷德莉卡來了，」她說。「聖奧比先生和我在討論他的一個構想。」

　　「很抱歉打擾你們，」我說。「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這是有關於你的事，過來這邊坐，我知道你想喝杯茶。」

　　我拿起她為我倒的茶，然後看到她對著克里斯派微笑。

　　「這只是一個構想，」他說。「我想你應該會有興趣的。你知道馬里特夫婦？他是幫我管理邸園的兩人之一，而馬里特夫人則對他的事業輔助很大；下星期底他們倆將要動身前往澳洲，他的哥哥在那兒有個牧場，長久以來一直試著說服他們過去一起經營，如今他們總算下定了決心。」

　　「我是有聽說過一些關於他們的事。」我說。

　　「馬里特是個好夥伴，有人已經代理他的職位了，所以這不在重點之下；主要是馬里特夫人，她對他的幫助很大，而我們也因此受益不小。」

　　「妻子通常都幫上了大忙，」蘇菲姨媽下評斷道。「而且都得等到不在後才被肯定。」

　　他勉強地笑了一笑。「的確，這麼指責一點也不為過。馬里特非常優秀，但馬里特夫人有自己的一套，我想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女性的體貼』。有時馬里特的態度會有些粗暴，他不太愛講話，一開口又直言不諱；而她的人際關係處理得相當得體，也比較知道邸園邊緣的那些村舍……依莉沙白時代的房屋，最需要的是什麼。她瞭解如何不讓它們失去其格調；相反地，馬里特會盡量以低價花費來做評估，而此舉可能不適合那些村舍。她讓那些佃戶為自己的租地感到驕傲，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蘇菲姨媽自命不凡、沾沾自喜地坐在那兒，而我則懷疑著這段談話到底目的何在？

　　「事實上，」克里斯派繼續說。「聽到你說起有意從事家庭教師或女伴看護之職，我個人認為這個工作可能更適合你。」

　　「適合我？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不知你是否願意代馬里特夫人之職，這表示你將得瞭解所有的地產，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人』──有技巧地和他們交涉。詹姆士．波林已經代替馬里特之職，所以你將和他互相配合、共事，你覺得如何？」

　　「這真的是個驚人的消息，我不確定真正的工作內容，且也不知自己能否勝任。」

　　「呃，你不是一直對古建築物很有興趣嗎？」蘇菲姨媽說。「而且你向來和人們都處得很好。」

　　「你可以先試試，」克里斯派說。「如果真的不喜歡，到時候再放棄也不遲。湯姆．馬森是理財的，你可以過去和他談談薪資的問題。試試看好嗎？也許你會發現這比煩人的小鬼頭，或囉唆的老女人好多了。」

　　「我想我應該更深入地瞭解這個工作，」我說。「我不確定自己夠不夠資格接受它。」

　　「這點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我想你會越做越有興趣，邸園裡有些房子歷史都很悠久，我們必須想辦法在不破壞古跡構架的原則下，盡量提升房子居住的品質，使住在裡面的人更舒適。當時的人懂得如何建造這麼堅固的房子，所以才能使它們在歷經這麼多年後，還能堅決地站立在那兒，而如今我們這些後代的子孫，已開始重視其價值了。」

　　「我想像不出來能做些什麼？」

　　「很簡單，你得去認識他們。你以公務的身份前往拜訪他們，很熱誠地聽他們聊起任何的事，我們必須維持其良好的秩序；他們什麼都可能會要求，所以你得解釋為什麼這麼要求無法完成。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無論如何，除非親身去體驗，否則你是無法下決心做或不做的，你覺得呢？」

　　「我覺得這聽起來很棒。」蘇菲姨媽說。

　　「你什麼時候需要我開始去做？」我問。

　　「越快越好。你何不去看看湯姆．馬森和詹姆士．波林？他們會把詳細情形告訴你的。」

　　「謝謝你能想到我。」我說。

　　「我當然會想到你，」他說：「我們需要找個人來補馬里特夫人的位子。」

　　他離開後，我們依然坐在那裡聽著路上傳來的馬蹄聲漸漸遠去而消失。蘇菲姨媽笑著。

　　「太好了！」她說。「你覺得怎麼樣？」

　　「簡直無法相信。」

　　「這工作聽起來很溫馨。」

　　「太不可思議了。我怎麼會知道地產方面的事？」

　　「你為何不試著去學？他是我所謂的那種『神秘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永遠也搞不清他的心在想些什麼，不過我想他的所作所為背後都隱藏些原因。」

　　「那這件事背後的原因呢？」

　　她心照不宣地看著我。「我的見解是：他對你很有興趣，不喜歡你要離開的那個主意，家庭教師的事一直像刺般困擾著他。」

　　「你是說他自創這份工作，好把我留在這裡？這太怪異了，還是從蘇菲姨媽你口中說出。」

　　「他當然有他的理由，我揣測他的想法是：必須留意、照顧你。這和過去的……」

　　「你是指古塚樹林的事嗎？」

　　「這件事我們誰也忘不了，影響的程度也都是相等的，這麼說吧！因為那件事的發生，使得他對你特別有興趣，而他認為就這樣讓你去進行那些冒險的計畫是不對的。」

　　「冒險的計畫？當家庭教師？」

　　「他是這麼認為，別忘了他曾救過你。在這種事情發生過後，人們通常會有很強烈的感覺的。」

　　「很難想像除了邸園以外，他還會對任何事有強烈的感覺。」

　　「如今他的心裡的確是想著邸園的──他心愛的依莉沙白時代的村舍之類的事。」

　　好一會兒，我們倆都默默地想著。

　　我說：「我要留下來，這些聽起來真的挺有趣的。」

　　「我也這麼認為。」。蘇菲姨媽說。

　　※※※

　　隔天，我就到聖奧比邸園辦公室和湯姆．馬森見面。他的個兒高高的，中年人，看起來很活潑。

　　「聖奧比先生告訴我你今天會來，」他說。「他認為馬里特夫人是她先生的左右手，幫了很多忙，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我們都會想念她的。你就當詹姆士．波林的助理，馬里特短期間內還會來辦公室幫忙，你最好能和她談談，以便摸清楚自己的職責所在。」

　　「好的，」我說。「到現在我對將來份內之事都還模模糊糊的呢！」

　　「這份工作應該不會太艱難，我們發現有她在，事情的進行會比較順利，你最好直接和她談；在這段期間，我們可先解決其他的細節問題。」

　　他告訴我邸園的一些條規：工作時數很有彈性，任何時間都有可能會有人要和我見面，而我必須在每個緊急事件發生時前往處理，有匹馬將可供我使用，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有馬車及一匹小馬。我們討論薪資方面的問題，然後他問我有沒有任何疑問，我說沒有，我覺得好像沒多少線索可挖掘。

　　馬里特夫人來了。

　　「噢，哈囉，海曼小姐，」她說。「我聽說你將來代我的職位。」

　　「是的，而且我很急著想知道工作的內容是什麼？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清楚呢！」

　　她的臉蛋看起來清新可人，態度也相當隨和，看得出為什麼人們都很喜歡她。

　　她說：「開始都是這樣子的。幫忙我先生沒多久之後，我發現有某些特定的事情對佃戶不是很適合，所以我對這個工作越來越有興趣。邸園內有好幾戶需繳稅的村舍，我們必須確定佃戶們將它們整理得很好；我覺得他們其中有些人就抱著『反正只要一失業就得搬』的觀念，所以使他們不去在乎這些事。你必須讓他們把要修補的地方都向你報告；然後還有抱怨及小爭論，你當然也得擺平這些，你必須去認識、瞭解他們……那些真正有委屈的人，和那些有抱怨及訴苦嗜好的人。我總是努力地讓他們保持愉快的心情，也讓他們為自己的窩感到驕傲，這其中包含著很多。我的職責之一是確定每個人在聖誕節時都有個提籃，且裡面都裝滿了他們所要的東西。幾年前這些人連煤炭都不足，如今我卻發現他們的櫃子裡滿滿都是棉被。他們其中有些人很……驕傲；當然了，也有些是乞丐，他們驕傲得開不出口，所以你得去讓那些富有的人捐出一部分的資產。我這樣說你是不是比較有概念了？」

　　「噢，是的。」

　　「到時候你就會認識他們了。我們的目標是使整個邸園都能樂融融地，這是讓事情運作順利的最佳方法。我會把我的筆記簿給你，裡面記錄著每個人的小檔案。」

　　「謝謝你。」

　　「別擔心，會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的。我敢說波林先生會讓你忙個不停的，我先生就是這麼對我的；他的確是需要一個助手，我保證你一定會忙得天昏地暗的。」

　　「這份工作聽起來頗不尋常的。」

　　「你是說僱用一個女人嗎？男人通常都認為女人成不了大事，聖奧比先生可不這麼想，他說我可運用所謂『女性的直覺』去瞭解他們。我相信你也會成功的。」

　　她把筆記簿交給我，我大約地流覽了一逼，正好看到一則有關矮桑樹村舍的小記。

　　「這是蓮家。」我說。

　　「可憐的佛蘿拉，我不太和她們交涉，通常都是由聖奧比先生來照料她們，這是他的願望。」

　　「我知道他把她們倆照顧得很好。」

　　「露西小姐曾是他的保姆。在這之前照顧他的人是佛蘿拉小姐，這真是件悲傷的事。」

　　「你一定很久以前就認識她們了。」

　　「自從我嫁到這裡來後。」

　　「所以你所認識的佛蘿拉小姐一直到現在都沒變？」

　　「是的。早在克里斯派還是個嬰兒時，她就發瘋了。」

　　「我常在想是不是該為佛蘿拉小姐做些什麼事。」

　　「例如什麼樣的事呢？」

　　「我想是否該到她家去告訴她，她所珍愛的娃娃根本不是個嬰兒──而只不過是個洋娃娃罷了。」

　　「我不知道這是否可行，如果這對她有益，她姊姊老早就會想到這一招了，她把她照顧得很好。」

　　我問她臨走的感言。

　　「很複雜。我丈夫急著想走，他認為那裡的機會很好；他哥哥到那裡後，如今已有一塊肥沃的土地了。那裡的土地很便宜，只要你肯努力工作收穫一定會很大。」

　　「我想這一定很有挑戰性。」我說。

　　她也同意這點。

　　波林先生來後，我和他談了很久。

　　他很年輕，我想大概才二十出頭吧！他的笑容裡充滿了友善及快樂，和他共事的疑懼馬上雲飛四散。

　　他說：「你可以幫我做帳，這並不表示我們這部門有太多帳要處理，而是帳單總是零零散散地，而且算術也不是我的專門；還有信件需要處理。馬里特說要忙的事情有一大堆，所以我需要你盡全力幫忙。」

　　「我恐怕沒什麼經驗。」

　　「我相信這點很快就會被我們克服。」

　　當我回到家時，蘇菲姨媽已等不及想知道所有的進展，我告訴她這真的是個名副其實的工作，而不是如她憑空想像的夢──克里斯派為了留住我而塞給我的工作。

　　「這不是件掛名的差事，」我冷靜地告訴她。「我想到時候我會忙得喘不過氣來。」

　　「我很高興，」她回應我說。「我確實不要你離開，而且也不認為妳適合家庭教師的工作。」

第六章　丹妮兒

　　於是我便在聖奧比邸園工作了。

　　第一天早上詹姆士．波林便幫了我很多忙，他拿了些文件檔案及帳簿讓我看，並在他的指示下寫了幾封信。他拿一張邸園的地圖給我看，地產的面積比我想像的大多了。

　　「你乾脆騎馬去看視那些村舍好了，」他建議道。「你知道的，就是邸園角落的那排都鐸式房屋。你可以告訴他們你是來代馬里特夫人之職的人，他們都很喜歡她；她天生富有憐憫之心，而我看得出來你也同樣具有此特質，這就是聖奧比先生選用你的原因。這樣好了，我和你一起過去，順便把你介給他們。」

　　這真是個好主意。

　　「你喜歡騎什麼樣的馬？」我們走往馬廄時，他問我。

　　「不要太活潑的。我在五年多前來到哈普葛林後才開始騎馬的。」

　　「噢，我懂了，我們會找到合適的馬，到時後牠就會習慣你了。我和迪克或查理談談，你可以信任他們對馬的眼光。」

　　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們很快便騎著馬在邸園裡穿梭了。他帶我到幾個他認為我有必要知道的地方。

　　「這個地方所牽涉到的工作很多，」他說。「我很久沒到這裡來了，不過可看出聖奧比先生把這塊地產照顧得相當好，我猜想他父親一定是放著事業不顧，任它消沉。」

　　「是的，我也聽說過這件事了。」

　　「所以他沒遺傳到他父親的這一點，算來是邸園的一大福氣。邸園裡大部分的房屋都是屬於聖奧比家族的財產，不過有些牧場已被聖奧比先生的父親賣掉了，像格林多牧場就是個例子；他們將那地方買下後，亞奇．格林多還把它經營得有聲有色的。」

　　「他最近和我一位女友的姨媽結婚了。」我告訴他。

　　「是的，他如今已搬到大鐘宅去享受退休的日子了，不過他的兩個兒子也接管得很好。今天早上，我看我們就好好地探視一下那列都鐸式的村舍。」

　　村舍的舊式紅磚、格子窗及懸垂的三角牆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相當美麗，我相信屋內一定光線不足；那裡一共有六戶房子，每一幢的四周都有一點小空地，它們就是所謂的「老房舍」，我已看過好幾次了。

　　「真漂亮。」我說。

　　「祖先們知道如何建造出真正的房屋，想一想這麼多年來它們一直堅持地站在這裡……而在天地間它們小得微不足道。很典雅吧？不過，有些人抱怨裡面太暗了。」

　　「不可能對這些窗子做任何改變的。」

　　「這會是違法的，你贊成嗎？」

　　「十分贊成。能住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當然很好，但，像這樣的房子，即使是不方便也得保有它的美麗。」

　　「你不久就會認識這些佃戶了。聖奧比先生喜歡整個社區像一個大家庭般，他說這樣才是讓他們提高工作效率的方法；很多人都在牧場工作……約有十分之一……除了那些忠心耿耿在家享清福的老僕人外。首先我們先去看潘太太，她一定在家裡的，那個可憐的老人如今已臥床不起了；她的丈夫在邸園工作，而她則待在家裡，訪客對她來說很重要，白天時門都只上閂，中午她的媳婦都會出其不意地帶來一份熱騰騰的午餐。她最會向人哀訴了，但在她的處境下，誰又何嘗不會如此？」

　　他拉開門閂並喊著：「潘太太，詹姆士．波林和海曼小姐來看你，可以進去嗎？」

　　「你們不是進來了嗎？」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你是高興看到我們來了？」

　　「進來吧，」她說。「順便把門也帶上。」

　　床和窗子很近，以便她可看到外面的世界。她老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泛白的頭髮編成兩個辮子，她用枕頭把頭部撐高。

　　「哦！馬里特夫人到澳洲去了，」她說。「那個古怪的地方，以前我們叫它植物學灣，是放逐犯人的地方。」

　　「那些都已過去了，潘太太，」詹姆士．波林愉快地說。「現在已相當不同了，是個非常文明的地方。再說，我們也曾是在洞穴打轉的人……只比猴子高明一些。」

　　「你說什麼都有理，」她邊說邊盯著我看。「我喜歡馬里特夫人。」她又加上。「她願意聽人們的傾訴。」

　　「我發誓也會聽你們的心聲的。」我說。

　　「可惜她已經走了。」

　　「我是來代她位置的。以後就由我來這裡看你了。」

　　詹姆士從另外一個房間拿了兩把椅子過來，我們坐了下來。

　　「以後有什麼牢騷儘管向海曼小姐抱怨。」詹姆士說。

　　「好，」潘太太宣佈道。「你去告訴波特太太我不喜歡種子甜香餅，我喜歡果醬三明治……果醬裡面不可以有果核，因為果核總是會卡在牙縫裡。」

　　我把這些事寫在事先已準備好的筆記簿裡。

　　「有沒有什麼地方新聞，潘太太？」詹姆士問，然後他轉向我說：「潘太太是新聞的集散地，人們總喜歡來這裡和她聊天。潘太太，我說得對不對？」

　　「沒錯，我喜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上個星期六晚上這裡發生了一件事，希拉……」

　　「哦，希拉？」詹姆士再一次轉向我，解釋道，「希拉．甘特來住在最後一間……就在村舍底。甘特來太太九個月前去逝了，而哈里．甘特來還無法承受這一切的變動。」

　　「他非常擔心希拉，」潘太太解釋說。「注意，他那兒有些困難需要幫忙。她的外表看起來很輕浮，一個十五歲都不到的小丫頭。我想總有一天他會和她大吵一架的──這一天應該就快到了。」

　　「可憐的哈里．甘特來，」詹姆士說。「他是個馬伕，由於超過四分之一的馬房都已客滿了，所以他才搬到村舍去的。我們會去看他的，但我想這個時間他應該不在家裡。好啦，潘太太，你和我們的新小姐見過面了。」

　　「她似乎太年輕了點。」潘太太，好像無視我的存在般。

　　「她的年紀不會影響到她處事的能力，潘太太。」

　　潘太太喃喃地抱怨著。「好吧！」她說。「記住了，親愛的；我的生日已快到了，以往他們都會送糕點來，告訴他們不要種子甜香餅，要果醬三明治──果醬裡面不要有果核！」

　　「我會的。」我答應她。

　　門突然被打開，有個女人探頭進來。

　　「葛雷絲太太，近來如何？」詹姆士問說道。

　　「很好，先生。我不打擾你們了。」

　　「沒關係的，我們正好要離開了，有一大堆事等著我們做呢！」

　　葛雷絲太太走進來，詹姆士為我引見。「這位是園丁總管的妻子也是潘太大的媳婦。」

　　「你是卡汀漢小姐的侄女，我還記得你剛來的樣子。」

　　「那時我才十三歲。」

　　「如今你和我們融為一體了。」

　　「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真的得走了。」詹姆士說。於是和葛雷絲太太握過手後，我們便離開了。

　　我說：「那可憐的老女人，整天臥病在床一定很不好受。」

　　「我想她挺喜歡待在家裡等著媳婦來服侍她的日子。那是威爾伯小屋，迪克是個木匠，瑪莉則在廚房幫傭，我很懷疑他們倆現在會在家。我們還是敲敲看好了。」

　　我們敲了敲門，被他說中了。

　　「那是約翰．蓋瑞格的地盤，我猜他應該是在花園裡；他曾在花園裡工作，直到近幾年才從工作崗位退休，如今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自己的花園裡。」

　　他一看到我們便帶我們去看他的玫瑰花園及菜園，並分別送我們倆一人一顆甘藍菜；他還告訴我，花園裡的那株老橡樹把一些香草的陽光都奪去了，他希望能把它修剪一番，不過這項工作得爬上梯子，他的風濕讓他動彈不得。

　　我把它記了下來，並告訴他我會找個園丁來看看的。

　　於是我們又繼續走下去。在這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希拉．甘特了。她的父親在工作，所以大半時間她都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裡，她長得相當漂亮──波浪般的棕髮及一雙淘氣的眼睛，她給我的印象是：她正等著冒險。

　　「我希望邸園能找些事讓她做，」詹姆士告訴我。「邸園需要額外的幫手時就會找她母親去，她做的酥皮點心相當可口。」

　　希拉讓我們進去，並說她父親出門工作去了。我注意到她一直在評估我；她告訴我她已離開學校，並一直待在家裡幫她父親管理家務瑣事，不過她不打算一輩子耗在這些事上。

　　我們離開後，詹姆士說：「你現在可以瞭解為何這女孩讓哈里．甘特來忙成這樣了。」

　　我的確可以瞭解。遠離那些村舍後，我說：「蓮家呢？」

　　「喔，她們算是特別的個案。你知道佛蘿拉的事？」

　　「嗯，我常去拜訪她。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看她們了？」

　　「當然。」

　　「如果露西不在的話，佛蘿拉就會在外面。」

　　「聖奧比先生親自照顧她們。他也知道，在他小的時後，她們倆都曾是他的保姆，所以他對她們特別感興趣。」

　　「我知道。」

　　我們經過花園的門看到佛蘿拉正坐在那兒，她看到我們在一起好像很驚訝。

　　我說：「我今天是因公務之職而來的。」

　　她一副不解地看著我。幾乎是立刻的，露西從屋裡走出來。

　　「我聽說你接受了這份工作，」她說。「你不需要把我們也加進去。」

　　「我知道聖奧比先生把你們照顧得很好。」詹姆士告訴她。

　　「沒錯。」露西說。

　　「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已代理馬里特夫人的工作。」我解釋說。

　　「很好，」露西說，「她一直是個很好的人，不會時時想刺探別人的生活……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是知道她的意思，我已展露太多的好奇心了；我必須記住只有在露西外出時才來……就像我以前那樣。

　　※※※

　　開始的這段期間，詹姆士．波林幫了我很多忙，他讓我覺得自己很有用，否則我也許會相信這裡根本不是真的需要我──就像我原先的反應一樣。

　　詹姆士在地產的辦公室附近有間小公寓；公寓內有三個房間，一個廚房以及所有的必用裝備。馬里特的小屋已被一對已婚夫婦重新裝潢。

　　由於有詹姆士的帶領及指教，使我很快地就對邸園的事很感興趣，同時也能瞭解為何克里斯派會鍾情於工作。我總在回家後便對蘇菲姨媽報告所有精采的詳細內容，而她也總是很專注地聽著。

　　「這些人全都在那裡工作！」她說。「想想看！這為他們製造了一份收入；然後也有像潘太太這樣的人每天就只能待在家中度日，仰賴他們所謂的『邸園之主』──換句話說就是偉大的行善家，克里斯派先生──的照料。」

　　「的確，他讓這一切順利地運作；真是無法想像他還沒接手前會是什麼樣子，他父親忽視這些佃戶，而使得他們的生計出了危機。」

　　「他的嗜好是：能在最適當的時刻出現。」蘇菲姨媽若有其事般冷靜地說。

　　有一天當克里斯派進入邸園的辦公室時，正好看見我坐在桌上，旁邊的詹姆士正拿一本帳簿給我看。

　　他說道：「早安，」然後看著我說：「一切都順利嗎？」

　　「非常順利。」詹姆士回應說。

　　我說：「波林先生幫了我好多忙。」

　　「很好。」克里斯派說完便往外面走去。

　　隔天我和詹姆士騎馬到一個牧場巡視。

　　「是有關破損屋頂的問題，」詹姆士早先告訴我。　「或許你也該來，這樣你就能與傑尼斯太太見面。你的職責就是和這些太太們建立良好的關係。」

　　去的路上我們又遇到克里斯派。

　　「我們正要去傑尼斯牧場，那裡的屋頂出了問題。」詹姆士告訴他。

　　「我知道了，再見。」克里斯派說完後就離我們而去。

　　隔天我又到村舍去探望瑪莉．威爾伯，她在聖奧比邸園的廚房工作時手臂被熱水燙傷。

　　克里斯派朝著我騎過來。

　　「早安，」他說。「威爾伯太太怎麼樣？」

　　「有點被嚇到的樣子，」我回答道。「她手臂的燙傷看起來挺嚴重的。」

　　「我到辦公室找你，波林把你的行蹤告訴我。」

　　我以為他會要與我走一段，但……沒有。

　　相反地，他卻說：「我想知道你適應的情形，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一起用午餐……一個比較適合談話的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通常我都是自己帶三明治在辦公室用餐，然後再到詹姆士的廚房沖一杯茶或咖啡的；詹姆士經常不在辦公室，不過只要他在，他一定和我一起吃午餐。

　　我說：「當然好了。」

　　「我知道戴維茲路有個好地方，我們到那兒去好了，這樣你就有足夠的時間告訴我你的感想了。」

　　我覺得好得意、好開心。有幾次我都相信當時蘇菲姨媽對這件事的第一反應是正確的，認為他是為了不讓我離開，所以便在邸園的事業中找一份工作給我。偶爾我可感到他對我真的有意，像現在我就覺得很快樂；不過有時候，我又相信自己的工作有存在的必要，而他對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興趣與我有更進一步的進展。不過自從他邀我一起午餐後，我開始懷疑，也許蘇菲姨媽的推斷有一部分是事實。

　　我們經過古塚樹林，那地方對我的影響依然很深，穿越樹林時我們倆誰也沒說一句話。我從陰暗的樹林中瞥見了其中的一個古墓，心裡想著：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件事，它已深深地銘刻在我的心裡，無法抹滅。

　　克里斯派說：「我想去的那家餐館叫『小雌狐』，你看過它嗎？它在外面放了一隻很逼真的小狐狸做為招牌。」

　　「我想我知道。它就在大馬路後。」

　　「他們有個很好的馬廄，而且他們的特製午餐既簡單又有益健康。」

　　他說得一點也不為過──非常有益健康。我們點火腿。

　　「這都是他們自己醃製保存的，」克里斯派說。「他們擁有一個小牧場，而且經營得很出色；他們也自己種蔬菜。」

　　我們又點了萵苣、蕃茄及烤馬鈴薯（帶皮的）來搭配火腿。

　　他問我想喝葡萄酒或蘋果汁，我說葡萄酒會讓我太過舒服而想睡覺，也許我下午還有工作得做呢！

　　他笑著說：「這點同時反映到我們倆的情況。我們還是喝蘋果汁好了。」

　　食物送來時，他說：「好了，告訴我工作進行的怎麼樣吧！」

　　「非常地好，謝謝你的關心。波林先生很和善，並幫了我很多忙。」

　　「我注意到你們倆配合得很好。」

　　我平靜地看著他，說：「有時候我覺得……」

　　「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馬里特夫人和多數的妻子一樣都盡心地幫助她們的先生。或許不能把它稱做是她自己的工作吧！她只不過是個……伴隨在其左右的附屬者罷了。」

　　他揚起眉毛說：「我不認為她會因這席話而受寵若驚。」

　　「我知道她很受人歡迎，而且事情也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有時我覺得這份工作好像是憑空發展出來的……呃，只為了讓我有件事做。」

　　「你是說事情還沒讓你忙得團團轉嗎？」

　　「我是很忙，但有時我認為這有些勉強不過。我是說，你真的需要有人遊走村舍之間，去發現潘太太喜歡果醬三明治，不喜歡種子甜香餅之類的事？」

　　「這就是你發現到的嗎？」

　　「其中之一，是的。」

　　他開始大笑。

　　「這聽起來也許很有趣，」我遲疑地說。「但，我想清楚地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否有它的價值在……還是你只是在可憐我。你知道我真的想做事。」

　　「你姨媽不希望你離開。」

　　「我知道，我不想留下來加重她的負擔。」

　　「負擔？我一直認為她有了你之後變得快樂多了。」

　　「她並不是有錢人。」

　　「我不知道她的經濟有困難。」

　　「沒有。她的生活還挺舒適的。」

　　「那你怎會成為一個負擔？」

　　「是……」

　　「你的驕傲？」他問。

　　「如果你喜歡這麼說，是的。我自己有一點錢，我母親的房子賣掉後，我們把那筆錢拿來付學費，不過，我父親給我一些教育的錢，而我運用那筆錢做點小投資，所以還可帶給我一點小收入。」

　　「所以你很獨立，」他說。「而鄉村生活對你來說有些太平淡了。」

　　「每個人都想要做些事。你有邸園，每天忙得天昏地暗，你能瞭解我想做些真正的事，而不只是插插花，縫縫外套之類的事。你能瞭解我的感受嗎？」

　　「我非常瞭解。」

　　「把我的工作內容及情況告訴我。」

　　「這比教導一群嬌蠻且乳臭未乾的小子，還來得適合你。」

　　「細心呵護、教養出來的孩子不是乳臭未乾的小子，而且他們很少大喊大叫。」

　　「這職位對像你這般驕傲的年輕小姐而言，太不莊嚴了；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我就不會允許讓你陷入這種情況裡。」

　　「你不允許？」

　　「我只不過關心這件事將會對你造成什麼樣的影響，相信我，這會是個很大的錯誤。」

　　「你怎麼知道？」

　　「把別人的經驗拿來做借鏡；我總認為家庭教師和女伴看護的生活很可悲，她們完全依著孩子們情緒的高低而起伏，而照顧老人常常是很費心的一件事。不行，我必須說，這種生活不適合弗雷德莉卡．海曼。」

　　「所以你為她創造了這份工作？」

　　「這份工作很值得去做，馬里特夫人已證明了這一點，我不需要創造它；它本來就在那裡，而不可思議的是你也正好適合填補這個缺。」

　　我看著他想尋找些端倪，而他就坐在那裡對我笑。接下來，他突然把手伸出來，越過桌面握住我的手，然後輕柔地拍撫我的手。

　　「我想，」他說。「我對你特別感興趣。」

　　「你是指古塚樹林的事件嗎？」

　　「或許是吧！」他回答道。然後好像很困窘地發現自己緊握著我的手，於是他很快地放開我。

　　「它還困擾著你嗎？」他繼續說。

　　「好幾次我都會想起。」

　　「例如，今天早上經過那裡時？」

　　「是的。」

　　「找一天我和你一塊兒到那裡去，我們要站在事發現場，然後把那個惡夢從記憶裡驅除掉才行，你一定要忘記這件事。」

　　「我不認為自己能完全忘記。」

　　「總有一天會的，不是嗎？」

　　「他自殺了。」我說。

　　「他當時心理不平衡，你無法以正常人的角度去衡量他。這是最好的結果了，看看大鐘宅的改變，亞奇．格林多夫人如今已成了一個快樂的婦人了；瑞琪兒也是。能把一個惡魔消滅算是件好事，往這方面想吧！」

　　「我想你是對的。」

　　「我要讓你忘掉這一切的不如意，別再擔心你在邸園做了些什麼；我向你保證，一切都會值得的，我是一個商人，我不會做些沒意義的事來搗亂我的生意。」

　　他看起來和以往判若二人，突然間我快樂了起來。我依然相信他設計了一份工作給我。

　　他對家庭教師和女伴看護的瞭解又有多少？很少吧，我確信。他找了這個工作給我，主要是為了留住我。

　　「這是薑汁布丁，裡面有牛奶蛋糊；還有蘋果和黑莓餡餅，裡面有奶油和牛奶凍，我要蘋果和黑莓餡餅。」

　　「我也是。」

　　甜點送來時，他說：「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是有關泰瑪莉絲的事，你現在已不常看到她了吧？」

　　「我有自己的工作，而且她已經結婚了。」

　　「當然了。我有點擔心她，呃，應該說是滿擔心的。」

　　「為什麼？」

　　「我想事情的進行並不太順利。」

　　「怎麼說？」

　　他皺著眉頭說：「我想她的丈夫並沒有她所編織的形象一半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也許我不該和你談這些的，但我想你或許可以幫得上什麼忙。」

　　「怎麼幫？」

　　「她也許會向你傾吐，你們在學生時代就是好朋友了。」

　　「她曾喜歡把自己當成話題，大談特論的；不過，最近……」

　　「我相信她會再如此的，去看看她，然後找出她心裡的感受。希望一切不如我想像中的那麼糟，事實上，我知道……」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停了好一陣子後，他說：「不久以前我和你才談起那個不愉快的經驗，如果我認為這件事促使我們倆的關係變得很特別，這麼說正確嗎？」

　　「很可能是對的。」

　　「我相信是。你瞧，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只有你姨媽、你和我，所以保住這個秘密是對的。當很多好事都因秘密而得到紓解，那麼保住秘密就是對的。而對這些參與者而言，心裡總會有特別的感受。」

　　「哦？」

　　「妳和我……」他微笑地看著我，神情溫和地幾乎打動了我。

　　我趕緊說：「你可以相信我，並對我有信心。」

　　「很好，我必須承認對這個婚姻感到非常不高興，一開始我的反彈就很大，我不認為有那麼匆忙的必要，我認為那只是他假借浪漫之名蠱惑她一起私奔。如今看起來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了，事實上我一直派人暗中調查，結果發現他在法國及蘇格蘭根本沒有房地產，我很懷疑他的名字是否真的是佳斯頓．馬奇蒙，這一點還沒完全證實，不過我相信他的本名應該是喬治．馬修，他是個大騙子……是個投機份子。」

　　「可憐的泰瑪莉絲，她是那麼地替他感到驕傲。」

　　「她是個愚昧的女孩，太容易受騙了，如今她已嫁給了他；他說了很多謊，他欺騙了很多人，但他也是她丈夫。他知道我應該會找人調查他的身世，所以才趕在我找出真相前安排這齣私奔。如今她已經結婚了，所以我們必須接受他；當然了，搞不好他就此而安定下來，我們必須給他一個機會。如果她和他在一起能快樂的話……」他聳聳肩。「這就是我急於知道的。我想她並不真的完全溶浸在新婚的快樂中，也許她已察覺他並不像當初他所營造的紳士般那麼好；不過如果他打算改邪歸正，安定下來的話……」

　　「你會在邸園安排一份工作給他？」

　　「我或許會這麼做，不過對這點我得非常地謹慎小心，先摸清楚他的意圖再說。你應該猜得到，我是張大眼睛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的。目前的情勢很不單純，所以我才要你從泰瑪莉絲口中探些線索，找出她真正的感受，看看她是不是真心愛他？我們必須在這混亂的局勢中，找出一條理性的解決之道。」

　　如果他知道瑞琪兒即將出世的寶寶是佳斯頓．馬奇蒙的，我懷疑他的看法又會是如何？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他，這是瑞琪兒的秘密，而我沒有權利去洩露它。

　　我說：「我不確定泰瑪莉絲會不會把這些事透露給我。」

　　「你可以試試看。我認為非常有必要把事情看清楚，我很怕這其中隱藏著不愉快。」

　　「我會盡力去做的。」我保證地說。

　　「謝謝你。」他往椅背一躺，然後微笑地看著我。

　　「我相信，今早的工作一定會很令人滿意的。」他說。

　　※※※

　　隔天我便去拜訪泰瑪莉絲。

　　「你好嗎？」我問道。

　　「非常好，」她回答。「一切都很完美。」

　　「佳斯頓呢？」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棒。」她邊笑邊說，我懷疑她的話有幾分是真實的。

　　「你有工作了，」她繼續說。「職稱是『佃戶聯繫關係人』，聽起來挺重要的。你和詹姆士．波林配合得怎麼樣？」

　　「誰告訴你這些的？」

　　「不要看起來好像是個犯錯的小孩，你是知道的，這個小地方是藏不住什麼秘密的。大家都跟我說常看到你們倆在一起。」

　　「我們相互配合，一起工作。」

　　「聽起來很好嘛！」

　　「是很好。說說你自己吧！你的婚姻生活真的快樂嗎？」

　　我注意到她沉默了一下下，然後才說：「快樂無比。」

　　我立即明白她是不會對我透露任何事的，如果有什麼不對勁，她也還沒準備去承認它。

　　「我猜你們不久就要搬到自己的地方了吧？」我說。

　　「當然了。但，住在這裡的這段日子太舒適了，我母親又那麼喜歡佳斯頓──他真的知道怎麼逗她開心──如果我們提議離開，她會大發雷霆的。」

　　「那你們到時打算住哪裡？」

　　「我們正在考慮，或許會先去旅行一陣子吧！佳斯頓想把整個歐洲介紹給我。巴黎、威尼斯、羅馬、佛羅倫斯等。」

　　「聽起來很棒，所以婚姻生活真的是多采多姿了！」

　　「我告訴你婚姻真是太棒了。為什麼你一直繞著這話題不放？」

　　「對不起，我是想確定。」

　　「你是不是也開始想為自己安排了？」她淘氣地問。

　　「我的心裡根本沒有這種想法，而且理由也很明顯。」我簡潔地說。

　　我沮喪地離開了。泰瑪莉絲變了，變得不太自然，直覺告訴我：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自命不凡、認為世事總會如她所願的快樂小女孩了。

　　如今我已知道佳斯頓．馬奇蒙是個專門玩弄女人的人，他完全迷惑了泰瑪莉絲和瑞琪兒兩人；他是個能說善道的無賴，克里斯派看清他的真面目，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可憐的泰瑪莉絲！至少瑞琪兒有個深愛她的男人願意接受她，雖然我認為她也不完全感到快樂。

　　在回辦公室途中，我路經那列舊村舍，想的全都是泰瑪莉絲和克里斯派對她的憂心。

　　走到那列村舍底端，我很驚訝地看到佳斯頓本人，他就站在甘特來小屋旁和希拉聊天。

　　我繼續往前走，而他則走向我。

　　「哈囉。」他愉快地說。

　　「午安，」我回應他道。「我剛剛才去和泰瑪莉絲聊天。」

　　「很好，她一定很高興。你好嗎？聽說小姐你最近很忙，這工作很適合你，你看起來容光煥發的。」

　　「謝謝你的誇獎。」我冷冷地說。

　　「可以陪你走嗎？」

　　「我正要回辦公室去。」

　　「蹺班啊，嗯？」

　　「才不是，我的工作時數是不受限的。」

　　「這種工作最好了。我經過那裡時，正好看到那個小女孩，我猜想她是住在那裡吧，我那時正問起她父親的事。」

　　「哦？他身體不適嗎？」

　　「聽說是病了，但我想大概是搞錯人了吧！」

　　知道他種種的罪狀後，我無法和他正常地交談，連和他走在一起都覺得很不自在，到達辦公室時我才鬆了一口氣。

　　※※※

　　瑞琪兒臨盆的日子已快到了，我去探望她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

　　有幾星期的時間她看起來都很平靜、安詳，我注意到，懷孕的女人除了肚子裡的寶寶之外，其他的都不太在意，而她們都認為相見的日子還很久才會到。

　　但如今日子已越逼越近了，我注意到她的臉上出現了惶恐的神情。

　　我們的友誼在她結婚後變得更堅定了，我也知道她和丹尼爾都把我當成是最要好的朋友。瑞琪兒有一次對我說：「你可知道，你在我們的人生舞台中，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嗎？假如當初你沒找到我？假如我……」

　　「生命就是如此，不是嗎？在天時地利人和的條件下，才能串連出一整齣戲。」

　　「但，你為我們做了一件大事。」

　　「我只是太過大膽罷了。我承認曾遲疑了一會兒，但有個聲音告訴我丹尼爾對你的愛夠多，也夠堅強。能做他的妻子是你三生有幸；他才是為你流血流汗的人，不是我。」

　　「丹尼爾和我都一致肯定你為我們倆所做的一切。」

　　「我很高興聽到這些，尤其是在下了這麼大膽的一步棋後，結果發現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感覺真好。」

　　「我們都很幸運，但對你……」她顫抖了起來。

　　「你因瞭解自己的幸運，而使幸福加了好幾倍。有些人就無法認清這一點。」

　　「再過不久一切就沒了。佛萊迪，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丹尼爾對我一直很好，但是……」

　　「但是什麼？」

　　「這個寶寶。如果這是他的孩子，那該有多好；但不是。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不論他有多好……不論他多努力地偽裝。」

　　「偽裝？」

　　「去愛這個孩子。他不會忘記的，我怕他會怨恨寶寶……不，他不會，他不會怨恨任何人，尤其是一個無辜的小孩……但，當他看到孩子時，他會想起一切。我無法承受這樣的事發生，我已開始愛這個孩子了，即使他不該來到這世上，我依然愛他。他是我的孩子，如果丹尼爾不愛他，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丹尼爾是個好人，最好的人。」

　　「我知道。他會盡全力試的，但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看到這孩子，一定會提醒他過去的事，不會嗎？」

　　「他一直都知道這件事。」

　　「當寶寶真正出世時，情況又不同了。我不要讓這孩子在陰影下長大；我想就因為他需要我特別去愛他、照顧他，所以我更加地愛他。我一直想要這個孩子，如今卻害怕看到丹尼爾的反應；他不是那種善於掩藏自己的人，不知小孩出世時他會怎麼樣。佛萊迪，你是我們最親密的朋友，沒有人知道佳斯頓和我的事……只有你。每個人都認為這孩子是我和丹尼爾的，因此我們才這麼倉促地結婚；他們私底下交頭接耳的，有些人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不過他們都覺得我們倆是為了贖罪才急著結婚的。你是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佛萊迪，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無禁忌地談。」

　　「你非把佳斯頓忘掉不可，一切都結束了，你必須珍惜在手中的幸福。是因為這孩子才促成你和丹尼爾的婚姻，這是你做過的事情中最好的一件……對你們倆來說都是。你必須想想這些好的事情，瑞琪兒。」

　　「我知道，我想說的是，孩子出世時，你能在場嗎？我希望你能在那裡陪丹尼爾；我要你告訴他我非常愛他；讓他知道我當初是那麼地年輕、那麼地傻，才會輕易地被他迷惑了，如今我已能看清一切。他是個謙虛的人，總認為自己遠遠比不上迷人的佳斯頓；不過如今他的魅力已不再，我總算看穿他了，我要讓丹尼爾知道這件事，但我怕他無法瞭解。我要你在寶寶出世時陪在他身邊，把我告訴你的事說給他聽，或許你有辦法讓他瞭解。」

　　「我會的，我會盡心做好我該做的，瑞琪兒。」我說。

　　她把身子傾向前，在我的臉頰輕輕地啄了一下。

　　※※※

　　幾天以後，我們正在吃早餐時，有個格林多牧場的工人急急忙忙來找我，他說：丹尼爾夫人今天就要生產了，助產士古柏夫人已趕到牧場幫忙了。

　　我趕緊到辦公室把這件事告訴詹姆士，並告訴他若有任何緊急事件要和我連絡，可以在格林多牧場找到我。我立刻到瑞琪兒那裡。她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神色有些恐懼。

　　「哦，佛萊迪，」她說。「我真高興看到你，我知道你會來的。」

　　「你覺得怎麼樣？」

　　「還好，才剛開始。丹尼爾在嗎？」

　　「在，我會陪他的。」

　　她的臉突然扭曲了起來，古柏夫人立刻跑到床邊。「小姐，你最好快離開，」她對我說。

　　「我和醫生連絡過，看樣子他可能已經來了。」

　　我對瑞琪兒微笑，然後才離開。走到樓梯時，我遇見丹尼爾。

　　我說：「她要我在這裡。」

　　「我知道，」他說，「一切都還順利嗎？」

　　「當然。古柏夫人很在行的，她的風評一向很好，而且醫生也已經來了。我們要在哪裡等呢？」

　　「在我的辦公室等好了。要多久呢？」

　　「這種事沒有特定多久能完成，我們要耐心地等。」

　　「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他帶我到一樓的一個小房間裡。房內的牆上擺滿了牧場的帳簿及有關書籍，還有幾件動物標本；有個桌子，桌上滿佈著寫字紙；還有幾把椅子。

　　「我不想和其他任何人一起等，」他說。「瑞琪兒的姨媽待會就會過來了，她的人真的很好，但她總是大題小作的，會把我搞得心煩意亂。」

　　「你不介意我在這裡嗎？」

　　「不……不介意。」

　　「瑞琪兒要我一定要在這裡陪你，她很擔心你。」

　　「擔心我？」

　　「人們說有些丈夫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與妻子的受苦程度一樣強烈。」

　　「我想她不會有事的。」

　　「當然了，她既年輕又堅強，而且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你知道的，每天都有一大堆寶寶誕生。」

　　「是沒錯……但，這是瑞琪兒啊！」

　　「她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

　　「如今她過得很好了，丹尼爾，是你使她這麼快樂的。」

　　「有時我還會懷疑，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一股悲哀的神情。我覺得有時候當她往回看時……會覺得很後悔。」

　　「你知道原因何在的，丹尼爾。她往回看時，對過去發生的事深感後悔；在經歷這麼多的事後，她最希望這孩子是你的。」

　　「我也是。」

　　「她很擔心。這是她的孩子，丹尼爾，這是她的一部分。」

　　「無論如何，我只要她快快樂樂的。」他誠心地說。

　　「她會的，你也是……如果你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的話。」

　　「但，她會一直往回看，而我……」

　　「你必須向前看，丹尼爾。你為她做了那麼多的事，明白地表示了那麼深的愛，這一點是沒人比她更清楚的了；你必須忘了過去，繼續往前走，你必須讓這孩子也變成是你的，這就是她所擔心的；她覺得你一定會想到過去，然後讓過去成為你和孩子之間的障礙，這麼一來你們辛苦經營的家就會被破壞了。」

　　「我無法忘記誰才是那孩子真正的父親。」

　　「那孩子一出生的那刻起就是你的了，你必須看清這一點。」

　　「我做不到；如果你是我，你辦得到嗎？」

　　「我會盡全力去試的，因為若不如此，所有的幸福和快樂就會消失無存了。」

　　「我知道你說得對，」他說。「那瑞琪兒呢？」

　　「這一切全看你的了，丹尼爾。愛一個小孩並不是件難事，更何況別忘了這是瑞琪兒的孩子；而他之所以來到這世上，是因為你愛她太深了。」

　　「你替我們倆做了很多，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覺得你和瑞琪兒都很幸運能擁有對方，丹尼爾。」我說。

　　我們靜靜地坐在那裡，豎耳凝聽秒針的擺動，心情也跟著越來越沉重，他和我心裡都在想著：到底還要等多久？

　　寶寶不到黃昏就出生了。醫生走下樓來看我們，從他臉上的表情我知道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他的樣子看起來容光煥發的。

　　「恭喜你，格林多先生，是個女孩，」他說。「非常健康的女孩。」

　　「那……我的妻子呢？」

　　「雖然疲倦，但也歡欣雀躍得開心不已；待會兒你就可以和她見面了，現在她最需要的莫過於是休息了。」

　　我們到樓上的臥房去。瑞琪兒看起來很蒼白，但，就如醫生所言──歡欣得雀躍不已。古柏夫人用披肩把嬰兒裹起來，只露出那張紅通通且佈滿皺紋的臉。她把那包禮物放入丹尼爾的手臂裡。我戰戰兢兢地等著，這麼多的事都靠這關鍵性的一刻。瑞琪兒仔細地看著他。

　　「她好漂亮，」他說。「我們的孩子。」

　　這簡直太完美了！我察覺到自己早已熱淚滿眶了。

　　瑞琪兒看著我說：「佛萊迪，你來了。」

　　「我當然會來，我想看看孩子。你不能獨佔她，丹尼爾。」

　　我把孩子抱在手上──這個小傢伙對他們的人生影響可真大──而在這段期間以來，我一直告訴自己：一切都會完美地解決的。如今結局果真很完美。

　　※※※

　　生和死一直是生命最主要的兩個點，所以整個哈普葛林也陷入一片熱鬧聲中。每個人對格林多家的新生兒都很感興趣，大家都很歡迎這個新人加入，而受洗禮拜也將在教堂舉行。我花好多時間陪瑞琪兒，通常我都是在午餐時間走到她家，和她一起用餐。寶寶長得很好。

　　「丹尼爾真的很愛她，」瑞琪兒告訴我。「他怎麼能抗拒她？她是那麼地可人。」

　　她的確是。看來她進步了不少，初次見到她時有如一個滿臉皺紋的九十歲高齡老紳士，現在比較像個嬰兒了。她的眼睛是藍色的，頭髮顏色也很黑：非常幸運的，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特徵和佳斯頓．馬奇蒙有相似的地方。最後我們終於討論到命名的問題了。

　　「如果她是男的，」瑞琪兒說。「我就會把他命名為小丹尼爾，這樣就可讓丹尼爾覺得她真的是他的孩子。」

　　「這是個好主意，我相信丹尼爾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想他已經把她視為己出了，佛萊迪，我認為應該以你的名字來命名。」

　　「弗雷德莉卡！哦，不行！佛萊德……佛萊迪……光用想的就覺得很可怕！我絕對不會把自己的孩子取和我同樣的名字。」

　　「這段日子以來，你和我們是那麼地親近。」

　　「沒有任何理由規定這可憐的孩子得犧牲來取我的名字為名。我想到了，有個女孩子的名字，應該是法國名字……反正哪一國都無所謂。這名字和你的本意很近，我覺得這個主意會很好……丹妮兒，你覺得如何？」

　　「丹妮兒！」瑞琪兒大叫。「聽起來和丹尼爾一樣，但我覺得應該取為弗雷德莉卡。」

　　「不，不行，絕對不可以。這樣一來不就又會成了個暗示嗎！我們要完完全全地遠離過去的不幸。她是你和丹尼爾的……這才是重點，她一定要叫做丹妮兒。」

　　「我懂你的意思了。」瑞琪兒說。

　　當雷凡倫．海瑟林頓為瑞琪兒的寶寶受洗時，大多數的哈普葛林村民都來到教堂；典禮之後，丹尼爾帶著丹妮兒及滿心的驕傲，走回格林多牧場。

第七章　謀殺事件

　　自從我在邸園工作後，只剩下不多的時間分給縫紉行列或其他的活動團體；而且甚至連海瑟林頓小姐都瞭解這一點。她很肯定我所從事的工作，她認為女人應該嘗試在商業及大眾事務的舞台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蘇菲姨媽當然也很高興。

　　「這就就是你所需的，」她說。「我對克里斯派的感謝真的無法表達。」

　　每當我把佃戶的事仔細告訴她時，她總是聽得津津有味。她喜歡詹姆士．波林，而且也陸續有好幾次都會請他來家裡喝茶。

　　事實上，當人們看到我和詹姆士在一起時，他們會相互地交換眼光；我猜得出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常常去找泰瑪莉絲，但她並不真的歡迎我去，我想事情並不太順利，而她卻不願告訴我出了什麼錯；我也常常到格林多牧場，寶寶活潑健康，很明顯地丹尼爾和瑞琪兒都很喜歡她。

　　那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通常除非是有什麼問題需要解決，否則我就可以放假休息；離上次拜訪佛蘿拉．蓮已有好一段時間了，所以我決定今天再過去看她。

　　我往小屋的後方走去。沒有人在花園，嬰兒車依然在佛蘿拉平時坐的木椅旁，但裡面卻空無一物；接下來我注意到後門的門是開著的，所以我猜她大概進屋裡做些什麼事吧！

　　我走到門口，並喊道：「有人在嗎？」

　　就在這麼喊時，佛蘿拉帶著娃娃出來了，令我驚訝的是佳斯頓．馬奇蒙也和她在一起。

　　「哈囉，」佛蘿拉說。「你好久沒來了。」

　　「你有客人……」

　　佳斯頓．馬奇蒙向我敬了個禮。「我正好路過，」他說。「我和蓮小姐聊了一下，她帶我到她照顧那小寶貝的嬰兒房去。」

　　佛蘿拉面帶笑容地看著手上的娃娃。

　　我的驚訝一定很明顯。看到她對佳斯頓這麼友善，並還邀他進來屋內，這讓我覺得很奇怪──我是在先後拜訪她多次後，才享有這特權的。

　　佛蘿拉把娃娃放在嬰兒車裡，然後就坐下來，而我和佳斯頓則各自坐在她兩旁。

　　「你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我？」佳斯頓對我說。

　　「的確很意外。」

　　「我對邸園內的人、事、物都很感興趣，畢竟我已是聖奧比家族的一員了。」

　　他談話的態度裡夾帶著侮慢，我心裡想著。

　　「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繼續道。

　　「你好久沒來了。」佛蘿拉重複地說。

　　「現在我已有了工作，所以沒什麼時間來。」我解釋道。

　　「海曼小姐是個很不尋常的女士，」佳斯頓插了進來。「她是在時代尖端的人。她站出來證明一些早在幾年前我們就該學習的事，這位小姐和男人一樣能幹──甚至更好。」

　　佛蘿拉看起來一臉模糊的樣子。

　　「他又感冒了，從來沒真正痊癒過，我帶他上去拿藥給他吃，是草藥偏方吔！你會好起來的，小寶貝。」

　　佳斯頓揚起眉毛看著我，好像很高興看到這景象般。知道這麼多有關他的事之後，我對他的輕視一直往上升。

　　「蓮小姐把樓上的嬰兒室佈置得真美。」他說。

　　我想這不可能會是他第一次來看她的。我猜他一定和我一樣專程來看她的，然後在談話中說服她；寶寶身體不適，需要服藥。於是她便上樓，而他則也跟著上去。

　　「蓮小姐能帶我上去嬰兒室真好，」佳斯頓繼續。「謝謝老天，不用再搞猜猜我是誰的遊戲。海曼小姐，你有沒有注意到牆上那幾隻凶相橫生的鳥？」

　　看到他眼中突然閃爍著強烈的好奇神情，我感到一股冷酷的寒氣灌入全身。

　　這些鳥對我有某種特別的作用力，使我想起那首古詩──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顯然也有同樣的感受。

　　「那個七鵲圖，」佛蘿拉說。「露西幫我裝框裱起來的；它是在告訴大家：有一個秘密……絕對不能說。」

　　「你知道是什麼秘密嗎？」佳斯頓問。

　　她一臉恐懼地看著他。

　　「你知道，」他興奮地說。「或許你可以告訴我們，這樣一來一定很好玩，對吧？我們是不會說出來的，別擔心。」

　　佛蘿拉開始發抖了。

　　我低聲地對他說：「你嚇著她了。」

　　「抱歉，」他喃喃地說。「今天的天氣真好，是適合坐在花園的好日子。」

　　我看得出他有多傷她的心，她連坐都坐不穩了。

　　我說：「我們該走了，我只是來看看你好不好，」我繼續對佛蘿拉說。「我敢說，你姊姊一定快回來了。」

　　佳斯頓一直盯著我看。

　　我平靜地重複說：「對，我想我們該走了。」

　　佛蘿拉點頭。她看著嬰兒車裡的娃娃，開始一前一後地推著它；然後她站了起來把它推往小屋的方向。

　　「再見。」我說。

　　她輕聲低語，連頭都不回地說：「再見。」

　　「啐！」我們離開時他說：「她可真生氣。」

　　「她的精神錯亂，你不該提起那些鳥的。」

　　「是她先提起的，她帶我上去並指給我看，那時候她並不在意。」

　　「像她這種情況的人，你必須要很小心。」

　　「她真的……處在另一個世界，把洋娃娃當成嬰兒！它應該是克里斯派吧？這簡直是瘋狂不可理喻。想想看那位趾高氣昂、意氣風發的首領，而她居然能把他看成一個瓷娃娃。」

　　「她曾是他的保姆，而她依然……生活在那段日子裡。」

　　「她的姊姊真可憐。」

　　「她們都很滿意有對方相伴，而克里斯派也對她們很好。」

　　「你在怪我把事情弄亂嗎？」

　　「哦！的確是你提起那些秘密之類的事造成的。」

　　「我在想如果她能讓自己解脫……談談有關秘密的事……我想那是因為在她心裡的一個結……或者是編結的那條線。」

　　「我認為最好是別理她……順著她的意……假裝那洋娃娃就是個嬰兒；這就是她姊姊的方法，而克里斯派也是如此。他們知道怎麼做對她最好，她失常時她姊姊也正好在場，而克里斯派……呃，他認識她很久了。」

　　「我猜，在他心目中她是他親愛的保姆。」

　　「不是佛蘿拉。他才幾個月大時，她就無法照顧他了，然後就由露西接手照顧他。」

　　「這故事真奇怪，不是嗎？不過倒是挺有趣的。我的本意只不過是想讓這個老小姐快樂些罷了，如今倒是對這些事感到很有興趣。」

　　「你是想在這裡待下來嗎？」

　　「關於這點，我親愛的弗雷德莉卡小姐，可說是上帝給我的恩賜。」

　　我很高興終於回到山梨之屋，他看我走回家後便往聖奧比邸園去。

　　※※※

　　有天早上吃早餐時，蘇菲姨媽告訴我：「蓋瑞．西湖回家了。」

　　「誰是蓋瑞．西湖？」我問。這名字好像在那兒聽過似的。

　　「你知道西湖家的嘛，他們在卡里斯路有幢房子。」

　　「那蓋瑞呢？」

　　「他是他們的兒子。幾年前離開了家，好像是二十年……不，不只，大約二十六年前，應該是吧！當初他還是個十七歲左右的小伙子，突然就決定要移民到澳洲；不，不是澳洲，是紐西蘭，因為他在那邊有個朋友。」

　　「不知道馬里特夫婦在澳洲的生活過得怎麼樣？」

　　「他們最近應該會寫信回來吧，到時那封信一定會四處傳閱的。我敢說他們一定過得很好，他們倆都很勤奮工作。」

　　我到辦公室時，詹姆士開口第一件事就是：「西湖夫婦的兒子回來了。」

　　「蘇菲姨媽也說了些有關他的事，叫蓋瑞是吧？你認識他嗎？」

　　「天啊！當然不認識，他走時我想我還沒出世呢！不過哈普葛林的村民都還記得他，現在正熱烈地討論著他的歸巢呢！我正好要到那個方向去修理一些東西，我想可以到西湖家坐坐，順便看看這個年輕人，你要不要和我去？」

　　我遲疑了一會兒，知道人們正為我們倆頻繁地成對進出已在交頭接耳了。我非常喜歡詹姆士，但卻不願意和他名字相連，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他是否知道這些閒話，並也因而覺得很不安？

　　我說：「這個理由正當嗎？」

　　「反正，這是讓你和西湖夫人見面的好機會，她丈夫是我們僱用的建築工人之一──他現在只能做兼差的了。那附近的地產總是有做不完的工程，我想聽聽蓋瑞的看法。」

　　所以，我就和詹姆士出去了。

　　西湖之家雖小，但卻整理得有條不紊，花園也是經過細心照顧的，那真是愉快的早晨。

　　西湖夫人拿出她自己釀的接骨木果子酒，我見到蓋瑞──一個開朗的男人，帶著他的妻子和一個年紀與我相當的女兒回鄉。

　　她們說這是她們第一次來英國。蓋瑞則解釋到當年他是如何在邸園流血流汗、辛勤地工作；就在他滿十七歲的生日一過，他便毅然決然地下了決心前往紐西蘭。離鄉背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認為只有在新的國家，他才能有更好的機會出頭；他先前已有個朋友到那邊去，而他們也都一直有通信保持連絡，所以他才決定到那裡。

　　回想起近些年，他的眉頭不自主地皺了起來。

　　「我想這個決定非常正確。」我說。

　　「的確，雖然一開始並不容易。不過有很多年輕人都想到那裡去，所以移民的設備也就多樣化了。我是搭三等艙去的，聽起來滿簡陋，但當一個人才十七歲時，滿心興奮之時，哪會在乎這些！在那裡有個朋友等著接我，他比我大十歲，結果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西湖老人笑著看著他的兒子。「當初你和那個女孩處得可真好，」她說。「你那時候離開對誰都有好處。」

　　「是的，」她的丈夫說。「可憐的女孩，你走後她就變得很奇怪了。」

　　「媽，這件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哎，我認為事情在這之前就開始不對勁了。不過，兒子，你那時也的確是個小帥哥。」

　　蓋瑞看起來很不安。

　　「事情都過這麼久了，」他說。「嗯……克里斯派．聖奧比先生好嗎？」

　　「非常好。」我說。

　　「身體很健壯吧？」

　　「沒聽過他有什麼病痛過，詹姆士你聽過嗎？」我問。

　　「從來沒有聽過。」

　　「我想他一定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

　　「我完全同意，這是最貼切的形容訶。」詹姆士說。「你不覺得嗎？」他問我。

　　「一點也不為過，百分之百贊成。」我回答。

　　「高大、挺拔，聲音宏亮、氣勢非凡。」蓋瑞低喃地說著。

　　「百分之百正確。」蓋瑞看起來好像很滿意般地大笑著。

　　西湖老人拿了些餅乾來搭配酒。「這簡直像個慶祝會嘛！」詹姆士說。

　　「哈，波林先生，」西湖老先生說。「我們不是每天都有個兒子從紐西蘭回家看我們的！」

　　這真是個有趣的早上。

　　※※※

　　我正往佛蘿拉家走去，當我離小屋不遠時，很惶恐地，我碰見了佳斯頓．馬奇蒙。

　　「午安，」他開心地大叫，「我猜得出你要去哪裡，我還以為自己是孤孤單單的呢！」

　　「我瞭解。」我毫無情緒地說。

　　「我想她一定很喜歡別人去看她，她總是一副期待的樣子，我真為這個老小姐感到惋惜。」

　　「我不認為她姊姊喜歡別人來打擾她們。」

　　「這就是你都選在她離去時來訪的原因嗎？『貓一離開……』人們是這麼說的吧？」他真的激怒了我；而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蓋瑞．西湖正跨出大門。他也來小屋探望她，這真是太奇怪了。

　　「哈囉！」他說。

　　我回應他的問候，然後轉向佳斯頓．馬奇蒙，說：「這位是蓋瑞．西湖先生。」

　　「我知道了，」佳斯頓說。「能回到自己的國家和家人見面，感覺一定很棒。」

　　「的確很好。」蓋瑞說。

　　「你很快就要走了嗎？」我問。

　　「明天。我很高興能回到這裡，不過美好的事物總是結束的前兆，哎！」

　　佳斯頓說：「我敢說你很快就又會再回來的。」

　　「太遠了，而且這些旅費是我多年的積蓄存下來的。」

　　「那麼，祝你好運了。」佳斯頓說。

　　「一路順風。」我又加了一句。

　　他離開我們走回去了。

　　我一看到佛蘿拉，立刻知道有什麼事不太對勁，她的雙眼張得大大的，整個臉都扭曲了起來。

　　「佛蘿拉！」我大喊。「發生什麼事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並左右地搖著她的頭。

　　「告訴我，佛蘿拉，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瞪著手上的娃娃。「這不是……這不是……這不過是個洋娃娃。」她喃喃自語著。

　　突然間，她把娃娃丟掉，那瓷器娃娃的笑臉毫無生命地微笑著，落在嬰兒車裡。

　　我真不敢相信，佛蘿拉回到現實世界來了。

　　周圍的一切事物好像都靜止不動了。我注意到佛蘿拉痛苦的臉，及佳斯頓熱切的好奇。

　　「為什麼？」他對我說。「到底是什麼事改變了這一切？」

　　我把手放在他手臂上制止他發問，我看到露西正走向花園來。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大喊著。

　　「這只不過是個洋娃娃。」佛蘿拉可憐兮兮地說。

　　露西的眼裡充滿了恐懼之情，她的雙唇抖動著好像是在祈禱般。她挽著佛蘿拉的手。

　　「進來吧，親愛的，」她說。「沒事了，一切都沒變。」

　　「這是洋娃娃。」佛蘿拉輕輕地說。

　　「你剛剛是在做夢。」露西說。

　　「只是一場夢？」佛蘿拉輕輕地說。「這只是一場夢罷了。」

　　露西回過頭看著我們。

　　「我帶她進去了，」她靜靜地說。「我會讓她靜下來的，她的情緒常常起伏不定。」

　　她和佛蘿拉進去小屋裡，留下我和佳斯頓目視著她們離開。

　　我說：「好了，我們該走了。」

　　我們走出大門，來到馬路邊。

　　「你覺得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他說。

　　「露西姊姊看來並不喜歡看到這種情形。」

　　「她很擔心佛蘿拉，這可真是個沉重的責任啊！」

　　「她先前還有個訪客，」佳斯頓說，「我想這件事一定和他脫不了關係，不知道我們的殖民地前衛拓荒者對她說了些什麼？」

　　佛蘿拉的影子一直在我的腦子裡飄來飄去的，所以幾天後我決定去看她。去的時候露西正好也在家。

　　「你能來真好。」她說。

　　佛蘿拉在花園，旁邊的嬰兒車裡依然擺著那個娃娃。

　　「她現在已經好了，親愛的，你說是嗎？」露西對她說。

　　佛蘿拉點點頭。她正前後地推動著嬰兒車。

　　「這樣搖他比較容易入睡，這招比什麼都管用。」她說道。

　　看來一切好像又恢復正常了。

　　露西陪我走到大門。

　　「她復原了。」她說。我心裡想著「復原」這個形容詞用法好像不怎麼恰當；有那麼一刻的時間，佛蘿拉回到現實的世界來，這怎麼會是件壞事呢？

　　「她以前也曾像這樣子過，」露西告訴我。「這對她沒好處，事後的影響很大，她會變得興奮過度、會做惡夢。我拿了些醫生給的藥讓她服用，她才能平靜下來。」

　　「有好一會兒時間，她看起來像是夢醒了，能真正地看清週遭的人事物。」

　　「不，並不全是這樣。現在這樣對她最好了，她真的高興多了。」

　　「一定有什麼事情挑起這一切。」我暗示道。

　　露西聳聳肩膀。

　　我繼續說：「我懷疑這件事和蓋瑞．西湖有關？」

　　露西幾乎驚跳了起來。「怎麼可能？」

　　「我只是這麼懷疑著，因為他來看過她；我們看到他時，他正好走出來。」

　　「哦，不。他已經離開這裡至少二十七年以上了。」

　　「我真心希望她能平安沒事。」

　　「謝謝你，我知道你的心意。」

　　我帶著一顆嚴肅的心走回家。

　　※※※
　　看到泰瑪莉絲使我覺得沮喪；我猜得出從克里斯派和我談過後，她活得越來越痛苦了，而我也一直試著贏得她的信心。我對佳斯頓．馬奇蒙的反感更深了，且他對佛蘿拉這麼感興趣也令我很不安；他似乎以折磨她為樂，而他去探望她的事實也一直困擾著我。

　　這一次泰瑪莉絲對我的防備心已沒先前那麼重了，我看得出她才剛哭過，她一定是瞭解一直假裝幸福快樂是徒勞無功，沒有用的。

　　「泰瑪莉絲，」我說。「你為什麼不把事情告訴我？也許會有幫助的。」

　　「什麼也幫不了的。」

　　「是關於佳斯頓的事嗎？」

　　她點頭。

　　「你們倆個吵架了嗎？」

　　她大哭。「我們常常吵架，他如今一點也不慇勤了。」

　　「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的？」

　　「每件事都不對勁。他說我是個傻瓜，他比較喜歡瑞琪兒；他說她很傻但有自知之明，我也很傻但卻不自覺，這是我們倆唯一的不同處。克里斯派恨他，而他也恨克里斯派，我想他也恨我。他的脾氣火爆，但我曾把他想得那麼迷人……」

　　「可憐的泰瑪莉絲！」

　　「我不知該怎麼辦，我想克里斯派會想申請離婚的。」

　　「用什麼立場？你不能突然決定離婚，就只因為你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地愛他。」

　　「私通，我認為。」

　　「有什麼證據？」

　　「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一些。他說我們結婚前，他和瑞琪兒是愛人關係；他說他寧願娶她為妻。我知道他娶我是因為這一切的關係，他認為我很富有；當然了，我是有些資產，而他想把它占為已有。他很妒嫉克里斯派，他說我哥哥不懂得如何享受生活。」

　　「我猜他懂吧……讓別人活得不快樂……欺騙，說謊。」

　　我心裡一直想著有關他提到瑞琪兒的事。如果這件事被發現的話呢？那麼這將是格林多家快樂的終點站，他們倆最珍愛的小丹妮兒怎麼辦？如果他把這一切都破壞了，我會受不了的。但他不會這麼做的，他不能，否則他醜陋的私生活就會曝光──勾引良家少女！

　　「克里斯派想了幾個方法要擺脫他。他的話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甚至他的名字，而且他根本沒有房地產。他只是一個膽小的投機份子，噢，佛萊迪，我覺得好丟臉。」

　　「呃，我想你不是唯一被他玩弄於手掌心的人，他是那麼地能言善道。」

　　「他酒喝得太凶了，這是在他露出馬腳後我發現的。他談了好多瑞琪兒的事，他說只要他願意，他能使她拋下一切，跟他到海角天涯。」

　　「胡說八道！」

　　「我知道。但我認為有關他們倆的事是真的，我知道她對他很感興趣。」

　　我說：「瑞琪兒如今已是個快樂的已婚女性，且還有了個孩子；我相信如果他想佔她便宜，她一定會蔑視他的。」

　　「當然了，她一向是個甜美的小妻子；關於那孩子……我想當時她一定已經對丹尼爾很有好感了。」

　　這話題不能再談下去了，我必須制止。我很快地說：「你打算怎麼辦？泰瑪莉絲。」

　　「我也不知道，我想克里斯派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他一向很聰明，而且也早已開始行動了，我不認為他能容忍和佳斯頓共處一室。佳斯頓依然在蠱惑我母親，他諂媚地稱讚她美麗得有如豆蔻少女般；她是站在他那邊的，不過這也幫不上他的忙。我相信克里斯派不久就會有所行動了。」

　　我想著克里斯派，認為該告訴他泰瑪莉絲已向我透露部分的情況。

　　當他到達辦公室時，我逮到機會便告訴他。

　　「很好，」他說。「你能在一點時到雌狐狸等我一起午餐嗎？」

　　我告訴他，我會去的。

　　※※※

　　我把泰瑪莉絲告訴我的，一五一十地轉告給他。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我問。

　　「能擺脫他算是最好的結局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是不會為了讓我們好過而離開這裡的。唯一的方法是離婚，這雖然不能令人全然滿意，但我看不出還有其他可行的辦法。」

　　「用什麼立場？」

　　「私通，我大膽地說。從我們對他的認識看來，我相信在某個角落裡，一定可以找到證據的。」

　　不要是瑞琪兒，我心裡想著。這對他們的打擊一定很大，況且她那時還未結婚，這條路千萬不可行。不過如果他們開始進行調查，那麼這件事一定會事跡敗露的。瑞琪兒的幸福絕不能被犧牲。

　　「你確定他是那種濫交的人嗎？」我問。

　　「非常確定。事實上我一直派人監視他，這是非常機密的，他完全不知情；如果他有什麼可疑之處……那麼，他會被警告的。」

　　「你認為會找出什麼來嗎？」

　　「他太魯莽、太輕率了。雖然他盯著關鍵機會的眼光很銳利，但在某些方面他有可能變得很愚蠢。他和泰瑪莉絲結婚，是因為她可提供他一個舒適的生活，這點他是如願以償了；但，繼續假扮親愛的丈夫形象，卻已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他是很聰明，但卻還不夠聰明。佛萊迪，我一定要把他趕出家門，我真高興泰瑪莉絲開始向你透露了；她很少和我談話，而即使我們聊天時她也都保留著克制的態度。你可以讓我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和感覺，我們必須常常見面。」

　　他非常溫和地對著我笑，我感到自己好似被快樂推向無盡的天際，這種反應每當他表現出對我有意時都會出現。

　　「你和波林依然相處得很融洽嗎？」他問。

　　「是的，他和善，也很熱心。」

　　「佛萊迪，你知道我對你特別感興趣嗎？」

　　「在古塚樹林事件後，是的，這點我已理解。」我不可抗拒地又加了一句：「雖然在這之前你很難得注意到我。」

　　「哦，你一來到聖奧比邸園上課時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第一次看到你的情景。」我說。

　　「真的？」他說。

　　「那時就在樓梯口，我正和泰瑪莉絲及瑞琪兒在那裡；我們從上面下來，而你正要上樓去。你簡短地點了個頭就上樓了，而就在聽得到的距離裡，你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我記得你是說：『這個沒特色的小孩子是誰……』」

　　「不，我沒這麼說。」他說。

　　「這是真的。」

　　「這是個痛苦的回憶吧？」

　　「非常痛苦。蘇菲姨媽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使我的傷口復原。」

　　「我很抱歉，但我還是不相信。我真正的意思是：『那個有趣的小孩子是誰？』」

　　「一個人在十三歲時還被稱為是小孩子是很傷人的，而沒特色是更大的侮辱。」

　　「你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唉，我相信自己的確沒特色。」

　　「我記得你總是編兩個辮子，很嚴肅，一副聰明伶俐的樣子。」

　　「而你則有一副尖牙利嘴。」

　　「相信我，我真的很抱歉。這真是太傻…太愚笨了，我當時該看得出你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小淑女的。最沒特色，平白無奇的人，通常最後都成了大美人；你知道的，醜小鴨長大後也變成天鵝了。」

　　「不需要為這件事找台階下，我當時的確沒特色；但你知道嗎？自從那之後，我開始對自己的外表感興趣了。所以，你瞧，最後的結局變得很完美，你幫了我一個忙。」

　　他把手伸過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他說。

　　我以為他還要說些什麼，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看來像是改變主意了。

　　「那麼這算是個協定了，」他說。「我們以後要常見面。你把發現的事情告訴我，然後我們再想看看有沒有可以解決的方法。」

　　後來我們又聊了一下邸園的事；由於我對邸園已有很深的認識，所以他顯得相當地滿意，且也很開心。我們要分開時，他說：「我很擔心泰瑪莉絲，但我們會找出解決之道的，至少我們在一起時很快樂。」

　　※※※

　　我常常跑到格林多牧場去。丹妮兒是個討人喜愛的孩子，我對她非常感興趣。瑞琪兒也很快樂，我想她已成功地從過去走出來了，而這最主要得歸功於丹妮兒，因為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她身上。

　　哎，可惜這幸福無法持久。

　　我和克里斯派在雌狐狸談後不久去看瑞琪兒，結果瞭解到事情也不平順。

　　「佛萊迪，」瑞琪兒說。「他來過這裡了，佳斯頓來過這裡了。」

　　「他來這裡幹嘛？」

　　「他說希望我們能再次成為好朋友。」

　　「真無禮！」

　　「哦，佛萊迪，事情變得這麼糟，我好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你曾愛過我的，記得嗎？』我叫他走開，我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他了；他好恐怖，試著想用手抱我，我嚇死了。」

　　「他是怎麼進來的？」

　　「他來找我，一個僕人把他帶到起居室，而我正巧也在那裡，我還以為他不會走呢！」

　　「你把這件事告訴丹尼爾了嗎？」

　　「嗯，他非常生氣。我想如果讓他再見到他，他一定會把他殺了的；丹尼爾不常生氣，不過這一次他真的火大了。哦，我真希望佳斯頓永遠都不會再來，如果他……」

　　「他傷不了你的。」

　　「我是在擔心丹妮兒。」

　　「他猜到了嗎？」

　　「嗯。當初懷孕時我有把孩子的事告訴他，但那時他並不在乎……一心只想到絕不能使這件事破壞了他對泰瑪莉絲的計畫。」

　　「如今他已傷不了你了，瑞琪兒。」

　　「搞不好他會告訴大家丹妮兒是他的孩子，這麼一來醜聞一定會四處流竄，到時對她一定會造成大的影響的，人們一定會傳上好幾年的。哦，佛萊迪，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不會有事的，他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她抱著我。「我好怕，真的好怕。」

　　我沒告訴她，其實我也很害怕。

　　※※※

　　我真的好恨那個男人！不管他走到哪裡，總會鬧得雞犬不寧。我以為當丹尼爾接受並珍惜那孩子時，一切的問題就已解決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佳斯頓對他們的傷害有多大，我對他越來越反感了。如果他能離開就好了！只要他能離開！他太喜歡聖奧比邸園那豪華的生活了，他計劃安排和泰瑪莉絲結婚，然後在此定居──他是毫無離去的意願的；他會為了留下來而奮鬥的，只要他能得到自己所要的，他是不會在乎別人的死活的。

　　局勢有了新發展，也為鄰近居民引起了一陣波動。哈里．甘特來發現佳斯頓．馬奇蒙很留意他的女兒希拉，那女孩連十六歲都還不到，哈里．丹特來在花園裡的柴房內逮到他們倆。

　　哈里很清楚佳斯頓對他的女兒有什麼企圖，這使哈里相當憤怒，聲稱要把那男人殺了，佳斯頓試著為自己申辯，但哈里已到房裡拿了一把獵槍──他專門用來射兔子的──出來。

　　佳斯頓幸運地逃開了，而哈里則對空射擊以警告他，若再膽敢接近希拉，這將會是他的下場。鄰居們都聽到了槍擊的聲音，且也都目睹了現場的情況。

　　如今人們開始談論聖奧比家族的是非了。當初他們浪漫地逃到格蘭塔葛林，但結果卻引發了這件事，克里斯派先生一定在想辦法把這傢伙擺脫掉。

　　瑞琪兒的恐懼一天比一天大，她無法承受那個醜聞傷及她祥和的家，佳斯頓．馬奇蒙是不會在乎的，只要他認為是對自己有益的，他會毫不留情地去傷害別人。

　　有天下午，當克里斯派知道詹姆士．波林不在辦公室後，他馬上就過來找我。

　　「事情已日漸惡化了，」他說。「我們真的非擺脫這傢伙不可。」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我問。

　　他搖搖頭。

　　「他四處玩弄女人，所以要找出對他不利的證據或許並不難。」

　　我為瑞琪兒顫抖了一下，我想告訴他：千萬別牽涉到瑞琪兒，因為這對她很重要。但，沒有她的准許，我什麼話也不能說，否則她一輩子也不會原諒我的。

　　他坐在桌子尾端，雙腳不停地擺動著，兩眼注意著前方，皺著眉頭，神情充滿了絕望的挫折感。我完全能瞭解他的心情，因為我也和他有同感。

　　「你說你已派人暗中監視他了。」我說。

　　「是的。但只是和希拉調情並不能證明什麼。」

　　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進來。」克里斯派叫道。

　　邸園的一個工人走了進來。

　　「我剛剛路過小屋時，露西小姐把我叫住，」他口吃地說。「她要我來告訴你，先生，立刻到那裡去，發生一些事了。」

　　他跑出去，跳上他的馬。

　　「我跟你去，」我說。「也許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當我進到小屋裡時，佛蘿拉和露西及克里斯派正好在廚房裡。

　　佛蘿拉看起來狂亂不已，而露西則一次又一次地說：「沒事了，佛蘿拉，沒事了。」

　　克里斯派也試著安撫她，但佛蘿拉卻無法平靜下來。

　　她哭著說：「他把寶寶奪走，他搶走寶寶，他會傷害寶寶的，他說如果我不把……如果我不把……」

　　「別哭了，」克里斯派說。「現在這些都過去了。」

　　她搖著頭說：「沒有，沒有過去。他說：『說出來……說出來……然後我就會把寶寶還給你。』」

　　「所以你告訴他了。」露西毫無聲調地說。

　　「不再是個秘密了，絕對不能說……但，寶寶……他會傷害寶寶的。」

　　我直覺地立刻知道她指的是誰，當然是佳斯頓了，我不是有好幾次都在這裡看他嗎？他一直對佛蘿拉很感興趣，非常地感興趣……並下定決心要揭發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他確定是找到關鍵要點了。噢，可憐的佛蘿拉！她曾把七鵲圖指給他看，就如她當初帶我上樓一樣，而他卻下決心要逼她把秘密說出。

　　我真懷疑他為什麼會對佛蘿拉的瘋言瘋語感興趣呢？為什麼他只為自己的利益著想呢？

　　露西把佛蘿拉帶回房間，克里斯派跟在後面幫忙；而既然幫不上忙，我只好離開了。

　　那一整天我的心思全被這些事佔領了，而那天晚上則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我夢到自己正無助地躺在古塚樹林的空地上，杜利恩先生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我，我大聲喊救命，樹林間卻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響；突然間逼近我的不再是杜利恩先生，而是那幾隻鵲鳥，它們停在樹枝上邪惡地看著我；我滿心恐懼地不知所措，就有如杜利恩先生帶給我的威脅一樣……

　　我驚慌地醒了過來，這只不過是一場夢，一場混亂的傻夢罷了。我怎會被幾隻鳥搞得心神不寧，嚇成這樣呢？

　　在這之後，我想去看看佛蘿拉怎麼樣，但我想自己大概不會受到歡迎吧！我希望克里斯派能來辦公室，但他沒有。我很慶幸詹姆士沒發現我心不在焉。

　　隔天早上我們吃早餐時，郵差來看我們──通常如果他的時間充裕，莉莉都會在廚房為他沖一杯咖啡──而今天她則帶他來見我們。她的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裡面充滿了恐懼及興奮，我猜想一定是壞消息。

　　「湯姆剛剛才告訴我，」她說，「佳斯頓在聖奧比邸園的灌木栽植地裡被發現中槍身亡。」

　　我覺得自己幾乎快暈倒了。

　　「是的，」湯姆接下去說。「他今天早上被發現在灌木栽植地裡；你知道，就在邸園後面不遠的地方，一個園丁在那裡發現到他，看來一定是昨晚發生的。」

　　「這下可麻煩了。」莉莉說。

　　「怎麼會這樣？是誰幹的？」我聽到自己口吃地說。

　　「關於這點，」湯姆說。「警察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

　　所以，果真出事了。想要除掉他的人有很多個；而我非常害怕，怕犯下這謀殺罪的兇手會是我認識的人。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子裡的人是：丹尼爾。我無法相信像他這麼溫和的人會是殺人兇手；這個想法讓我無法承受；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將為瑞琪兒的幸福劃下句號。

　　哈里．甘特來？他曾拿槍威脅佳斯頓．馬奇蒙，而且事實上，他還開槍射擊。

　　泰瑪莉絲？她後來也開始恨他了，他欺騙她、屈辱她，她是個捉摸不定、輕率魯莽的人，而最重要的是她最恨受到屈辱。

　　克里斯派恨他，也曾不只一次地說想要擺脫他。他對每個人都構成威脅，他甚至去干擾可憐的佛蘿拉，不論走到哪裡，他都能使周圍的人不快樂。

　　不是克里斯派，我一直不斷地告訴自己，否則這將是最令我無法承受的。

　　第一次，我開始面對自己對他的感覺；當我最初見到他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深深地被他吸引了；而那個不幸的傷口會那麼痛，也是因為他是烙下這個印的人。古塚樹林事件？唉，那件事對我們倆都有很深刻的影響。對我而言，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將杜利恩先生丟出去的神情；也忘不了他柔情地轉向我，溫柔地抱我離開的情景。我是多麼喜愛在雌狐狸共度午餐的那些時光？我曾試著欺騙自己，否認自己有多麼盼望他能在辦公室出現。

　　但，我們之間有個不明的障礙橫在那裡，有時我看到他態度溫和地走向我──我能想像他一定很在乎我──然後一下子又換上了冷漠的面孔。或許我愛上他了，但有時我覺得自己並不完全認識他這個人，雖然他的冷漠不只是針對我，對每個人也都是如此。他狂熱地致力於邸園的事物，我想這是可瞭解的，而且也是很大的責任。這其中好像有什麼埋在他心裡，像是有什麼秘密似的。

　　秘密！四處都是秘密；這一切都和採訪蓮家小屋，及那幅牽絆人的七鵲圖有關，我甚至還夢到它呢！

　　蘇菲姨媽對佳斯頓．馬奇蒙的死並沒多說些什麼；不過哈普葛林所有的村民可就不一樣了，他們自然是不會放棄這麼好的話題的。

　　到底是誰殺了佳斯頓．馬奇蒙？這個問題懸掛在每個人的口上，空氣中凝結著一股迫不及待的希望之氣，每個人都相信真相不久就會大白。

　　莉莉很確定是哈里．甘特來做案的。

　　「自從他逮到佳斯頓和希拉在一起時，他就有這個想法了。」她說。「我保證。如果你問我，我的答案是非他莫屬。反正他是罪有應得，而這也正好給了他一個教訓。」

　　「我希望可憐的哈里沒涉入這淌渾水。」蘇菲姨媽說。「這是謀殺，不管你是用什麼角度來看。我知道他很急躁，但我懷疑面對這麼無情的手段，他會躺在那裡等死，他一定會察覺的。不，我認為兇手應該是他過去結怨的人，我想他一定有仇人的。」

　　蘇菲姨媽很冷靜，她的想法使我不禁為克里斯派擔心了起來，她也許比我更能瞭解我心裡的感受；她非常瞭解克里斯派一直很恨佳斯頓．馬奇蒙，並一直希望能將他趕出聖奧比邸園的大門。我情願把兇手想成是佳斯頓以前的仇人。

　　※※※

　　接下來的幾天，警察成了哈普葛林的常客。由於哈里．甘特來曾脫口威脅，所以也被偵訊了好幾次，不過他有不在場證明。那天晚上他幫鄰居粉刷油漆一直到九點，而那是佳斯頓中彈身亡的時刻；之後那鄰居和哈里回到甘特來家；他們一起喝啤酒，吃希拉所做的三明治，玩撲克牌直到半夜才散去。

　　他們認為佳斯頓死亡的時間約在晚上十點半至十一點間，所以哈里．甘特來就如他們所說的「清白」。

　　我去看瑞琪兒。我很高興她和佳斯頓之間的關係，永遠不會受到外界的質疑了，這個秘密只有我、丹尼爾、泰瑪莉絲知道。

　　她看到我時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會來的。」她說。

　　「我早就想來了……但，我不確定……」

　　「佛萊迪，你不會認為是丹尼爾幹的吧？」

　　我沉默不語。

　　「不是他，」她突然激動地說。「他下午就回來了，一直待在家裡直到隔天早上，傑克也在，他可以作證。」

　　「哦，瑞琪兒，我一直在擔心。」

　　「我也是……如果我不知道丹尼爾在這段時間內一直待在家裡。事發時間不是在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嗎？他靜靜地躺在那裡……死去……就在這時候。」

　　「丹尼爾怎麼可能會涉入其中？」我說。「佳斯頓怎麼會和你扯上關係？沒有人知道它可能會構成一個動機。」

　　「不能讓他們知道，佛萊迪，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

　　「沒有人知道你和佳斯頓的事，除了我們和……唔……泰瑪莉絲。」

　　她滿臉恐懼地看著我。

　　「他告訴她的，」我說，然後很快地接下去。「她什麼也不會說的。她不會要別人知道當他追求她時，同時也和你做愛。不會有事的，不用擔心；蘇菲姨媽認為可能是他過去的仇人下的毒手，像他這種人一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一定有很多仇人，連在這裡這麼短的時間內，他都能樹立那麼多敵人。」

　　「哦，佛萊迪，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很高興他不會再出現了，否則永遠也不會有太平日子可過。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我能瞭解你的感受，我真的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把你和這件事牽扯在一起。」

　　她雙手環住我，抱著我。

　　「我真高興你在這裡，佛萊迪，我真高興你是我的朋友。丹尼爾常常說你是我們倆最好的朋友，每當我想起……」

　　「別再想那件事了，把它忘了吧！現在已無關緊要了，你已經自由了，我只是想確定丹尼爾沒有……」

　　「他沒有。我發誓那段時間他一直在這裡。」

　　我真的好想相信她，當我和她在一起時我相信她；但離開後，我想丹尼爾一定很恨他，因為瑞琪兒曾經愛過他，而他所珍愛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更過分的是，佳斯頓還曾來這裡恫嚇過他們的幸福。

　　他是無辜的，她發誓他是無辜的。但我腦子裡卻有個小小的聲音說：呃，她當然會這麼發誓，不是嗎？

　　※※※

　　我去看泰瑪莉絲。他們告訴我她在房間裡，誰也不見。

　　「麻煩你告訴她我來了，好嗎？」我說。「只要她想見我，我隨時都願意來。」

　　僕人上樓時，我在那裡徘徊了一會兒；當她匆匆下來時，我正打算離去。

　　「馬奇蒙太太說願意和你見面，海曼小姐。」她搖著頭，看著我說：「可憐的小姐，警察又來煩她了，她無法承受這一切。」

　　「我知道那種情況，」我說。「除非她准許，否則我不會待太久的。」

　　泰瑪莉絲躺在床上，她雖然穿戴整齊，但長髮卻散在肩上，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你來了，佛萊迪。」她說。

　　「我早就想來了，但我不確定你是否想和任何人見面，剛才我幾乎放棄離去了呢！」

　　「我不想看到其他的人，但我想和你談。」

　　我在床緣坐了下來。

　　「很可怕，不是嗎？」她繼續說。

　　我點頭表示贊同。

　　「真不敢相信我再也見不到他了，真不敢相信他死了。警察來過這裡，一連串地問了好多問題，他們也對克里斯派……我母親……及一些僕人做過了面談。我母親非常不快樂，她真的很喜歡他。」

　　「泰瑪莉絲，你有什麼感受？」

　　她兩眼直視著前方，我注意到她的雙唇垂了下來，滿臉鬱鬱寡歡，愁眉不展的樣子。

　　她說：「我知道這不該說，但也只有對你才能如此坦白。我很高興。真的，我恨他。」

　　我大吃一驚，她則苦笑著。「我當然沒把這件事告訴警察，否則他們會懷疑是我做的。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有好幾次我的確有這個想法。」

　　「快別這樣說，泰瑪莉絲！」

　　「這很不明智，不是嗎？事實上，他們幾乎懷疑上我了……雖然他們沒明確地說出。我一直是個糟糕透頂的大傻瓜，佛萊迪，但這不正是你眼中的我嗎？我一直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而當他告訴我心裡除了我以外，絕對沒有任何人時，他卻還持續地和瑞琪兒交往。」

　　「泰瑪莉絲，求求你別這樣說；想想看這會對她和丹尼爾造成多大的傷害，況且還有個孩子呢！」

　　「但，這是事實啊！」她說。

　　「聽我說，他活在世上時曾造成了很多傷害，如今他已經死了，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結束！那這些糾纏不清的警察呢？」

　　「那也是不可避免的，別忘了這是件謀殺案。警察到底對你說些什麼？」

　　「哦，他們是很有禮貌；其中一個很溫和地和我談，而另一個則在他的小手冊做筆錄。我把我們的婚姻及簡短的戀愛過程告訴他們。他們知道他在這裡用的是假名，他們知道一些有關他的事，顯然地他惹了一些麻煩……用的是另外一個名字。哦，我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屈辱。」

　　「別太在意這個，很多人也常得忍受這個，況且你還這麼年輕。」

　　「所有的報紙將會大肆宣傳，真不知到底是誰幹的；他們說佳斯頓遇害時，哈里．甘特來正和鄰居在一塊兒，當時我一直在這裡，克里斯派也是；有一段時間，我懷疑是克里斯派……」

　　「他當然不會這麼做！他向來都非常理智的。」

　　「我想也是，但他確實也很恨他；不管怎麼說，事發當時他的確是在這裡。我想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答案的，警察會把真相公諸於世，不是嗎？」

　　「我敢說他們會的，他們通常都是如此。」

　　「我很高興你能來，佛萊迪，我好想和你談。這不會持續太久吧？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到時候我就自由了。」

　　「泰瑪莉絲，我希望一切都能平順。」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讓我好過多了，我猜你是要把你那一套老哲理搬出來了。『事情總會撥雲見日的』、『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將會是新的開始，我必須忘記這一切；而我一直反覆告訴自己的一句話是：我自由了。」

　　是的，我的心裡想著。你能從他手掌心逃出算是非常幸運的了，佳斯頓．馬奇蒙的死，一定為這世上的許多人帶來很多快樂的。

　　※※※

　　隔天早上當郵差送信來時，也順道帶來了最新消息。

　　莉莉帶他進來時，我們正在吃早餐。

　　「聖奧比邸園有了新的發展，」他告訴我們。「他們正在灌木栽植地進行挖掘。」

　　「為什麼？」蘇菲姨媽問。

　　「不要問我，卡汀漢小姐，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警察已經到那裡去了。」

　　「這到底意義何在？」蘇菲姨媽喃喃自語地說道。「他們是不是想挖出什麼東西？」

　　「想必我們不久就可以知道了。」

　　他走後我們繼續地談論這件事，而詹姆斯．波林看到我後所說的第一件事是：「你聽說了嗎？有人在進行搜證及調查的工作。」

　　「他們正在挖掘聖奧比邸園。我們吃早餐時，郵差進來向我們報告最新的發展。」

　　「這真令人受不了。」

　　「這件事一定和謀殺案有關，真不知這一切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謠言四處奔竄，到哪裡都可看到一群希望能一睹兇殺現場的陌生人。」

　　「我真希望那個人從沒來過這裡。」

　　「我敢說你不是唯一有這想法的人；很奇怪的，這麼多年來哈普葛林一直很平靜，然後突然間一切都變了。有可憐的杜利恩之死，私奔事件，這個男人的出現，以及現在的謀殺事件。」

　　如果我把古塚樹林發生的事告訴詹姆士，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我希望克里斯派能平安沒事。」詹姆士說。

　　「你是什麼意思？」我害怕地問他。

　　他只是皺著眉頭，並沒有回答我的話。我心裡想著：他懷疑是克里斯派做的。我又憶起當時克里斯派在古塚樹林的情景──他抓起杜利恩先生的眼神；事後我對他說：「你可能會把他打死的」時，他回答說這並不會造成任何損失。他對佳斯頓．馬奇蒙是否也有相同的看法呢？

　　那天回到家時我很高興蘇菲姨媽正在等著我，她說有要緊的事要告訴我；在她說之前，我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他們到底在灌木栽植地挖到什麼東西了？

　　但，她竟然說：「克里斯派來過了，他想和你見面，說是有要緊的事。」

　　「什麼時候？」我趕緊問道。

　　她看了看壁爐台上的時鐘。「大約三十分鐘前。」

　　「在哪裡？」

　　「他會來這裡的，他知道你回家的時間，他說他會再回來，你可以和他在起居室談。」

　　我說：「灌木栽植地的進展如何？」

　　「我也不知道。」

　　「他們還在挖掘嗎？」

　　「沒有，他們停止了。呃，他很快就會來了，他說要私下和你談。」

　　我洗了個澡，梳好頭髮，等著他。然後我聽到他的馬蹄聲，不久蘇菲姨媽把他帶到起居室來。

　　「你要不要來杯葡萄酒？」蘇菲姨媽問。

　　「不用了，謝謝。」克里斯派說。

　　「好吧，如果你們需要什麼儘管說，我就在附近。」

　　她留下我們倆個後，他來到我的面前，握著我的雙手。

　　我說：「求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放開我的手，然後我們倆都坐下來。

　　他平靜地說：「他們找到那把槍了。它被埋在灌木栽植地裡，離陳屍地點不遠的地方。毫無疑問地，這把槍一定是作案的凶器。」

　　「他們怎麼會想到從那邊著手？」

　　「他們注意到那塊地不久前曾被翻動過。」

　　「這對案情有幫助嗎？」

　　「那把槍證明是屬於聖奧比邸園的。」

　　我恐懼地盯著他的臉。

　　「這又代表了什麼呢？」

　　「有人從槍枝貯藏室拿了這把槍，利用它來作案，事後不但沒將它放回原處，反而把它埋在灌木栽植地裡。」

　　「為何要這麼做呢？」

　　他聳聳肩。

　　「他們認為是聖奧比邸園的人做的嗎？」我問。

　　「這只是目前的推論罷了。」

　　「真是疑雲重重。」

　　「他們對這個論點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直到找到真正的兇手，否則每個人在他們的眼中都是嫌疑犯。如今可確定的是，那個人曾進到邸園裡過。」

　　「所以『過去曾結過怨的仇人』這個想法就不合情理了。」

　　「過去曾結過怨的仇人？」

　　「哦，這是蘇菲姨媽提出來的。她認為像佳斯頓．馬奇蒙這種人，不管到哪裡都一定會和人結仇，她想有可能是其中的哪個仇人追上他，然後對他下毒手的。」

　　「這可真是個有趣的理論，我希望這會是真的。」

　　「現在該怎麼辦呢？」

　　他搖搖頭。

　　「你擔心嗎？」我問。

　　「是的。這條線索把邸園扣得更緊；但，到底為什麼這個人拿了槍後，卻把它埋了……而且還不是很俐落？這種做法太奇怪了。」

　　「或許他們能找出答案來吧！」

　　他轉向我說：「我好久以前就想和你談了，也許這是適當的好時機，但我無法再等下去了。」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你一定早就知道我對你非常地感興趣。」

　　「你是說，經過那件可怕的事之後……」

　　「那也算是。不過在那之前，打從一開始……」

　　「當你注意到一個沒特色的小孩子？」

　　「你必須原諒我，並把它也忘了。弗雷德莉卡，我愛你，我要你嫁給我。」

　　我不敢相信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現在的時機不宜，」他繼續說。「但是我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的感情了，有幾次我都幾乎脫口而出，感到在光陰的追逐中，我們已浪費了好多時間了。」他探索的眼光看著我。「你願意繼續聽我說下去嗎？」

　　「是的，」我熱切地說。「我願意。」

　　「這是否表示……」

　　「表示我想繼續聽你說。」

　　他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到我面前，用手緊緊地抱著我。儘管有多麼地恐懼和懷疑，我的心裡依然充滿了快樂。

　　他熱切地吻著我，甚至可稱得上是狂烈。

　　我被這麼豐富的情感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般；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而這件事就和其他的事一般出乎人意料之外。

　　「我一直很害怕面對自己的感覺，」他說。「過去曾發生過的事對人的影響可真大，不是嗎？它會腐化你所有的思想，但如今……」

　　「我們坐下來談吧！」我說。

　　「先告訴我，你在乎我嗎？」

　　「我當然在乎你。」

　　「這樣我就高興了。雖然……我很高興，我們會在一起的，不論有任何困難，我們都能一起面對。」

　　「我現在很困惑。」

　　「但你知道我的感受！」

　　「我不能確定。當我提到要離去時，你卻把我留在這裡。」

　　「我當然不能讓你走。」

　　「我也不想走。」

　　「但你卻有這個計畫。」

　　「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一直都很自大吧？」

　　「冷漠、極不友善。」

　　「那是一種自衛。」他突然笑了出來。「如今……所有的事都還朦朦的……」

　　「或許，」我說。「就是因為這些事。」

　　「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再也不能隱藏自己的真情了，弗雷德莉卡，你的名字既莊嚴又高貴。」

　　「的確，我也常這麼認為。我母親很以家族為榮，所以幫我取了這個名字，我們家族裡曾有好幾位弗雷德利克受後人尊敬──將軍、政客等。她倒寧願我是個男的，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是：沒特色的弗雷德利克。」

　　我們為什麼一直談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呢？感覺上好像我們試著把什麼可怕的事撇在一邊，避開不談。我一直記得他對杜利恩先生的憤怒，及狂暴之氣；和當他提到佳斯頓，及想擺脫他的慾望時的態度。他選擇這個時間，在這混亂不清的一刻，當凶器被發現在他的灌木栽植地時，居然向我求婚。

　　我必須問他為什麼。

　　他說：「我很久以前就愛上你了，而我最希望的是：你也能愛我。雖然我無法相信你會愛上我。我並不吸引人，比不上……」他的臉色一沉，恐懼又爬上我心頭。

　　我說：「克里斯派，我愛你，我要嫁給你，我要讓我們倆的關係永遠能完美無缺，我要知道所有和你相關的事，我不要讓任何秘密阻隔在我們倆中間。」

　　我注意到他開口前，有一絲遲疑及停頓。「當然了，我也希望如此。」

　　他的背後保留了某件事。我在心裡默禱，希望他沒涉入這件恐怖的事；如果他真的有，我會承受不住的。

　　看樣子，他好像在懇求我除了談論我們的愛之外，什麼話都不要說；除了表達我們對彼此的愛之外，他要求我把其他的事都放到一邊。

　　他幾乎懇求地說：「你能在乎我，並也能關心邸園的事令我感到很開心。」他不悅地揮著手說：「這一切……麻煩……很快就會結束的，他們會找出犯案的兇手，然後我們就會忘了這件事。我們在一起會幸福的，親愛的，你改變了我，你改變了我對人生的看法；我曾是那麼地憂鬱，我對美好的事物抱著不信任的態度。我要讓你瞭解……有關我第一次的婚姻狀況。」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對我的影響卻很深……促使我變成如此的原因，直到我愛上你之後，我才從過去的陰影中逃出。你必須瞭解，否則我一輩子也平靜不下來。」

　　他緊握著我的手，然後繼續說：「當時我年紀很輕，還不足十九歲，正在上大學：有一天村裡來了一群藝術表演者，她是其中之一，那時她一定有二十五歲了吧！但她堅稱自己才二十一歲。我去看那場表演……是音樂喜劇……歌舞劇之類的，她是合唱團員，位置就在第一排，那時我心想她真美麗。我觀賞了首晚的演出……然後接下來……我送花給她，然後她准許我和她見面，我完完全全地迷戀著她。」

　　「這種事發生在很多年輕人身上。」

　　「不能以此充當愚笨的藉口。」

　　「當然不能。但卻可安慰你，讓你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你總是會替我找理由，不是嗎？」

　　「我想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所愛的人這麼做的。」

　　他把我拉向他，然後吻我。

　　「我真高興已對你表白我的心意！我真不敢相信你也愛我，你將會一輩子照顧我。」

　　「你是個強壯的男人，應該是由你來照顧我。」

　　「我會盡全力照顧你的……那……在我虛弱的時候，你必須守在我身旁。」

　　「我隨時聽候你的差遣。」我告訴他。

　　當他抱緊我，親吻我的頭髮時，有一會兒的時間，整個世界都沉默了。

　　「你還沒說完。」我提醒他。

　　他立刻冷靜了下來。

　　「我覺得很慚愧，但你必須瞭解我只要……」他遲疑了下來，我又再次感到恐懼湧上我的心頭。

　　「我要知道一切的事，克里斯派。」我急切地說。「拜託你別隱藏任何事，我會瞭解的……不管那是什麼。」

　　短暫的猶豫再次出現。

　　「那時，」他繼續說。「不顧我朋友的反對，我娶了她，放棄了學業。反正我有這一大片的邸園，而且對邸園的事物也一直都很熱中，我以為會就此安定下來。凱薩琳……我不認為這是她的真名……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真實，一切都是假造的。凱薩琳．卡菲爾厭倦了邸園的生活，她不願意住在鄉下，我當時既痛苦又失望。很快地我更察覺到自己犯了一個很可怕的錯誤；當一個人看到自己十九歲還像個傻子般，是件很丟臉的事；有時它會使你的生命變得……殘缺不全，對我而言的確如此，直到你出現後，我才開始有了轉變。」

　　「我真為你感到高興，克里斯派。」

　　「我不想為自己找藉口；但除了露西．蓮外，沒有人是真正地關心我，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如此輕易地上了凱薩琳的當，她非常善於偽裝。我的父母對我和泰瑪莉絲都不感興趣，他們是那麼沉迷於自己的生活中，而我們卻不被包括在內。露西一直對我很好。」

　　「你也一直對她很好。」

　　「我這麼做也是自然的。」

　　「你把她……和她妹妹照顧得相當好。」

　　「凱薩琳離開後，我整個人都鬆了一大口氣，那種感覺真叫人無法形容。」

　　「我可以瞭解。」

　　「你聽說過那個意外事件了。當時我被通知去指認她，她傷得很重，幸好有那只我在婚後送她的戒指為證，否則我也不敢確認；那戒子好幾年來一直屬於聖奧比家族的，上面有雕刻精巧的標章，現在我依然保有它。還有一件裡面繡有她名字簡寫的羽毛披肩，這段插曲才算是真正結束。」

　　「所以你必須把它忘了。」

　　「現在我可以了。你愛我的這個事實已經使我恢復了自信。」

　　我笑著說：「我一直相信這是你最不缺少的一個條件。事實上……」

　　「我很自大，這點我們都同意。」

　　「呃，或許吧！」

　　「親愛的，和我在一起不需要拘泥你的用辭，我要你把最真實的感受說出來。」

　　「我也對你有相同的要求。」我回應他，再一次地，那疑懼不安又浮現出來。

　　「我有邸園，」他繼續說。「我徹底地放棄了我自己，你無法想像邸園是如何幫我度過這段時間的。」

　　「我完全能瞭解。」

　　「這結局太完美了，我們將會結婚……只要這件事一結束。」

　　「我希望很快就結束。詹姆士說村裡四處都是好奇的陌生人，想來目睹謀殺現場。」

　　「哦，詹姆士。」他專注地看著我。「詹姆士可想而知是個好夥伴。」

　　「我知道。」

　　「他很喜歡你。我可以老實向你招認，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很嫉妒他。」

　　「沒有這個必要的。」

　　「人們總是說他將來一定會是個好丈夫。」

　　「我相信的，總有一天會有哪個幸運的女孩能獲得這份榮幸。」

　　「你對他有任何強烈的感覺嗎？」

　　「我喜歡他。」

　　「喜歡可以提升至更強烈的情感。不過，現在那個提升已有了我這個阻礙，所以不用擔心，你會發現我是那種很需要安全感的人。」

　　「你永遠都不需要擔心這點。」

　　他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我腳邊，緊緊地把我靠在他身上抱著，使我看不到他的臉。

　　「好了，」他說。「解釋已結束了，你知道我的過去並且依然要嫁給我，我高興地想在這裡跳舞，但你已有和我跳舞的經驗了，而且也知道你對此的評價並不高。」

　　「如果是以跳舞能力來做評估的話，我是不會嫁給你的。」我輕聲地說。

　　他的臉貼著我的，而那股疑懼依然強行介入我們倆之間；如果沒有那些不安，我將會有多麼快樂啊！

　　我說：「蘇菲姨媽一定開始好奇了，我們是不是該把這件事告訴她了？」

　　「當然了，我要讓大家都知道。」

　　蘇菲姨媽走了進來。

　　「我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我說。「克里斯派和我決定要結婚了。」

　　她睜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喜悅的光采。

　　她吻了我，然後再吻克里斯派。

　　「上天保佑你們倆，」她說。「我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你們倆早該可以做這個決定了！」

　　※※※

　　克里斯派走後，蘇菲姨媽和我坐在起居室裡聊天。

　　她告訴我，她有多麼地快樂。

　　「我一直認為克里斯派有很多優點，」她說。「當我看到你們倆在一起時，我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他不是還替你找了這份工作嗎？那是一個好訊號，這件事讓我開懷了很久。當然了，他有他第一次悲慘的婚姻，那時他還好年輕，生命裡最可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當你年輕時意氣風發、自命不凡；而隨著年紀的增長，卻發現自己只是個無知的傻子。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些都會成為你的經驗，至少當你摔得很重時，心裡就會有警惕。佛萊迪，我真為你感到高興，也為自己感到高興，你將會一直待在這裡──我心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這是最圓滿的結局了，我一直害怕哪一天你將離我而去。」

　　我把他們在灌木栽植地找到的東西告訴她，她瞬間變得相當嚴肅，我察覺她臉上的喜悅已消失無蹤了。

　　「一把槍枝貯藏室裡的槍！」她大叫。「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知道。」

　　「照這樣看來，開槍的兇手可能是聖奧比邸園的人。」

　　「那個人可以進入邸園裡，把槍拿出來。」

　　「看來那個人一定對邸園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有很多人都符合這個條件。」

　　「但，為什麼要把它埋了？為什麼不放回原位？」

　　「這件事疑點很多。哦，我真希望這個討人厭的事情能馬上結束。」

　　「除非他們把兇手找出來，否則是沒完沒了的。」

　　她神色不安地看著我。

　　我想對她大喊：不是克里斯派做的，他一直待在屋子裡；而且人們也不會只因不喜歡自己的妹夫，就開槍把他打死！

　　我可以看到蘇菲姨媽的腦子裡正奔竄著那些想法。為什麼克里斯派會選在這個時間要我和他結婚呢？

　　※※※

　　那是傳訊的日子。克里斯派和我並沒有公開宣佈我們結婚的消息，我們認為這不是理想的好時機，而蘇菲姨媽也贊成這主意。

　　哈普葛林四處都充滿了懸疑的氣氛，在聖奧比邸園的挖掘成果已上了報紙的頭條新聞，被廣泛地拿來討論，我可以想像各種鬼怪的推論都出籠了，我們每個人其實都非常緊張。

　　早上我到辦公室時，看到詹姆士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件事太可怕了，」他說。「我受不了看到那些觀光客在那裡徘徊，他們都想要到灌木栽植地看看。我希望他們能找到那個兇手，然後早早把事情解決。」

　　「這麼一來必會引來更多的人群，」我提醒他。「況且還有個審判呢！」

　　「我真希望這裡沒有人涉入其中，」他不安地說。「可憐的馬奇蒙夫人！這件事對她而言一定是項很大的考驗。」

　　「她一直待在邸園裡，」我說。「這件事一定令她感到很傷心。」

　　「傳訊時她將得到場，當然了──還有可憐的哈里．甘特來；其中的──一些僕人，以備臨時所需。不知道這對邸園會產生多大的影響。」

　　「會有什麼影響呢？」

　　「我在想，如果他們永遠都找不到兇手，那一定會造成很大的不便。我常常想擁有自己的一塊天地，剛開始面積小小的就好了，我自己的牧場，我是說……一個自己可管理的地方，能夠當自己的主人是再好也不過的事了。」

　　「我想也是。」

　　「剛開始用租的，或許總有一天能買下它。」他充滿憧憬地看著我。

　　「目前，」我說。「你在這裡的表現相當好。噢，真不知道傳訊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真希望他們沒發現埋在灌木栽植地的那把槍。」

　　「我希望兇手是我們不認識的人，」我說。「希望是他過去結仇的冤家。」

　　「這點倒是很可疑，不過倒不失為最佳的解決之道。」

　　我整天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那天我盡早趕回家。

　　蘇菲姨媽和我一樣急切地想知道初判結果，我確定克里斯派知道我緊張的心情，並會立刻來山梨之屋的。

　　他來了。

　　「初判結果，」他告訴我們。「果真是謀殺，與某個或某些還沒露出真面目的人，發生衝突而被殺害。」

　　「否則還會是什麼？」蘇菲姨媽說。

　　「現在呢？」我問。

　　「警察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忙著搜證，」克里斯派說。「我們每個人在台上都度過了一段繁重而累人的時間，可憐的泰瑪莉絲是最沮喪的了。目前的局勢對哈里．甘特來很有利；雖然他曾威脅過馬奇蒙並也開了槍──對空發射，而且現場還有許多人親眼目睹；但當然了，那發致命的射擊並不是來自他的槍。馬奇蒙一直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但不能以此做為理由，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把他殺了。我們沒聽到下文，因為這把槍已掀起很大的波動，看來範圍已縮小到附近居民了。他們問了我很多關於這把槍，和槍枝貯藏室的問題，我們現在已不常使用那些槍了，以前邸園內常有射擊活動。最奇怪的一點是：有人拿了這把槍然後把它埋了。但是，如果那個人能進到邸園裡拿槍，把它放回去不是更容易嗎？」

　　「這指出那個人能夠進入邸園，但卻不住在那裡。」我說，感到自己鬆了一口氣。

　　他微笑地看著我，知道我心裡的想法。

　　「我相信他們也有此同感，」他說。「我不懷疑，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是非，恐怕我們還沒見識到這件事最糟的一面，不過至少傳訊已結束了。」

第八章　陰魂不散

　　九月底，克里斯派和我決定在聖奧比邸園設一場晚宴，藉以宣佈我們倆訂婚的消息。

　　「這就是我母親想要的，」克里斯派說。「聖奧比家族歷代以來對婚禮一直都非常重視，非常講究的。」

　　大家還是在談謀殺案。經過傳訊結果後，人們對這件病態事件已不再採取違抗遏止的態度了。「某個或某些還沒現出真面目的人」這句話聽起來挺邪惡的。在商店、市場每個地方總是會有人問道「是誰殺了佳斯頓．馬奇蒙？」

　　嫌犯焦點落在一、兩個人身上：克里斯派是其中之一，泰瑪莉絲和哈里．甘特來也是，也有幾個人相信兇手是佳斯頓以前的仇家。畢竟，為什麼會有人能進到邸園裡把槍拿出來，卻沒有機會把它放回去呢？這個疑點必定有個合理的解釋。

　　在這段期間，晚宴成為另一則驚動居民的「新」新聞。

　　聖奧比夫人和我們一起用餐。她的健康狀況自從佳斯頓來後，便大有改善，已終止病人的身份了。他超出情理地奉承她，說她看起來宛如一個年輕、動人的少女，而她也因此開始相信他了。如今她已養成和家人一起用餐的習慣，所以佳斯頓雖然已去逝，但她也無法立刻又回復到病弱的身份。我心裡想到，其實他也做了些好事，她一定是唯一為他哀悼的人，他的死真的讓她非常傷心，這點是不容質疑的。

　　晚宴的客人有：海瑟林頓家人，和鄰近的一些朋友，包括：醫生和他的夫人；戴維茲來的律師──聖奧比家族的法律代理人；當然了，蘇菲姨媽也出席了。

　　克里斯派坐在桌子的最前端，我坐在他的右邊；聖奧比夫人坐在另一端，雖然她看起來很悲傷，但她和從前那個只在房裡用餐的病人已大不相同了。泰瑪莉絲也出席在場，她變了好多，她已失去了那份無所謂的態度，而且也不再是那個幸福愉快的女孩了。

　　看來佳斯頓的鬼魂依然在我們周圍徘徊著，雖然人們費心地想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般，但要回到過去那平靜的日子，是完全不可能的。

　　晚餐結束後，克里斯派拉著我的手，站了起來，然後簡單扼要地說：「我在此要向大家宣佈一件事。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和我已經決定要結婚了。」

　　接著四周立刻響起恭賀之聲，先前從廚櫃拿出來的冰筒已在備用中，我們喝香檳慶祝。如果沒有那個陰魂不散的鬼魂，我一定會很快樂的，我懷疑是否有那麼一天，它會就此安息離開我們？後來在客廳時，我發現泰瑪莉絲就在我旁邊。

　　「我不需經過正式宣佈就知道了，」她說。「我當然不會忽略，那種氣氛就散佈在空氣中，嗅得出來。」

　　「有這麼明顯嗎？」

　　「滿明顯的。尤其是在你到邸園上班後，這當然是他安排的了。」

　　「他能這麼做真好。」

　　「真好！他是在為自己著想。」她說。

　　「泰瑪莉絲，你還好嗎？」

　　「我也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糟透了，有時覺得很沒有面子，一下子很害怕，一下子很高興……很高興他不在了……但，在某方面而言他依然在這裡；他會一直在這裡，直到他們把殺他的兇手找出來，我真希望……哦，我真希望自己從沒遇見過他。」

　　我把雙手放在她的手上。

　　「我們倆應該能算得上是姊妹了，」她說。「關於這點我倒是很開心。」

　　「我很高興。」

　　「瑞琪兒，妳，還有我，我們三個……一直都黏在一塊兒，不是嗎？看來在我們三中，妳算是最成功的一個了。妳和克里斯派，誰會想到克里斯派會陷入愛河？而且還是跟妳。」

　　「瑞琪兒的婚姻也很幸福、美滿。」

　　「可憐的瑞琪兒。」

　　「她很好，如今她已經很快樂了。但是，泰瑪莉絲，妳呢？」

　　「等到這一切結束後，我應該也會好起來的。除非我們誰也不認識這個兇手，否則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們會在這裡繼續徘徊，直到案情真相大白為止，我是指，那些警察，雖然傳訊已結束了，但他們絕不會就此罷休的。」

　　「我們必須把這件事當做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活下去。」

　　「有些人認為是我幹的，他們是不會終止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這個事件會一直懸在這裡的。」

　　「不會的，他們會把答案找出來的。」

　　「但是，如果這個答案是我們不想要的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們試著要讓自己快樂起來，或是假裝我們很快樂，或許有一段時間我們甚至可以成功；但，它依然在這裡，它會突然再出現的，佛萊迪。他們非把真正的殺人兇手找到不可，否則這一切永遠也不會結束的。」

　　蘇菲姨媽向我們走過來，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她真的很開心；但是，在她的笑容後面──我察覺到──隱藏著一份憂慮。

　　哎！的確，那天晚上佳斯頓的鬼魂一直在那裡陪著我們。

　　※※※

　　我很驚訝我們的訂婚晚宴會引起那麼多人的興趣，我所指的不是哈普葛林的居民，他們……當然了，我想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晚宴的幾天過後，有天早上我下樓正想吃早餐時，看看蘇菲姨媽已早到一步，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當我和她打招呼時，我立刻察覺到她的神色很憂慮。

　　「早安，蘇菲姨媽。」我走向她，給她一個早安吻。「有什麼不對的嗎？」

　　她聳聳肩，說：「我想這應該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看起來很沮喪。」

　　「是關於這個。」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時，她把報紙放到我面前，報紙的頭版有克里斯派的照片。

　　「這是幹什麼？」我喊道。

　　「他們一定是在進行調查搜索時拍的，新聞媒體總是潛伏在四周，無所不在的；在他旁邊的是巴洛斯巡官，記得嗎？他那時也在這裡做調查工作。」

　　我唸出來了──

　　克里斯派．聖奧比先生宣佈，將和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共結連理，他們倆數年來一直是鄰居。聖奧比先生是威特夏的大地主，前一陣子有人在他的邸園內發現佳斯頓．馬奇蒙的屍體，而致命凶器在經過調查確認後，證實是來自聖奧比邸園裡槍枝貯藏室的一把槍。這是聖奧比先生的第二春，他的第一任妻子凱薩琳．卡菲爾是個演員，婚後不久便在一場火車意外事故中喪生。

　　蘇菲姨媽兩眼一直看著我。

　　「他們為何要把這些事翻出來？」

　　「我想他們大概認為人們會對這些事感興趣。」蘇菲姨媽說。

　　「但，有關第一個婚姻……」

　　「哎，只不過是為了使內容更戲劇化罷了。」

　　「人們為什麼對這些事這麼感興趣？」

　　「當然了，因為這是給全國民眾看的。」

　　的確，這份不是地方報紙，它的發行量廣佈全國各地，我想至少會有好幾千人看到這則報導。過一段日子人們就會忘記了。我默默地告訴自己，但總是有些是駐留在人的心裡面，沒有逃生的路子可走。這則報導對克里斯派倒沒有引起很大的困擾。

　　「他們的眼睛會一直盯在我們身上，直到這件事情解決，我們必須把它忘了。想想其他那些快樂的事，我想我們沒有必要拖延時間了，婚禮的事我們就盡快準備吧！我母親已經開始計劃安排，她說婚禮一定得照聖奧比家族的傳統，我得記得自己是聖奧比家族的主人。依我個人而言，我是希望能越快越好，我只想要守在你身邊……以確定我們倆將會一輩子地……連為同心。」

　　「我也希望能如此，」我說。「我想這場婚禮將會吸引更多媒體前來採訪。」

　　「我恐怕我們得接受這一點。」

　　「或許我們該等一下……不用太久，只是以防事情有突破性的發展。」

　　他看起來好像一副驚駭的樣子。

　　「一些新的發現，」我繼續說。「及部分的事實。」

　　「哦，不！」他激烈地喊道，一臉非常不悅的樣子，我用手圈住他，把他抱近我：他緊握著我不放，好像是在尋求保護般。

　　「永遠都別離我而去，不要再提到延期的事了。」

　　我深深地被他感動。我覺得自己好像試著想接近他，但卻碰不到，我深感到有某種怪異的氣氛阻隔在我們倆之間，我說：「克里斯派，是不是有什麼事……」

　　「你是指什麼？」我察覺到他的聲音夾雜著一點恐懼，這會不會是我太多心，胡思亂想的？「我們倆之間是不能有秘密的。」我脫口說出了這句話。

　　他又回復到原本的他──那個在任何處境中都能泰然自得的男人。

　　「你是指什麼，弗雷德莉卡？」他重複問道。

　　「我只是以為也許有什麼重要的事，而我卻不知道。」

　　他笑著親吻我，「這才是重要的事……對我來說，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了，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我們應該和你母親及蘇菲姨媽商量這件事。」

　　「我想蘇菲姨媽那邊不會是個問題。」

　　「她當然會尊重我們的決定；不過，她也說到依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命案才發生不久，你母親又偏愛隆重的婚禮，這麼做似乎不太適合。」

　　他一言不語，靜靜地站在那兒。

　　「她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我堅稱。「你的妹夫才剛去逝，這段期間算是失去親人的哀悼期，通常都至少得等一年。」

　　「不可能的！這根本沒所謂的喪親之痛。」

　　「這是謀殺，我認為我們應該感到很傷心，如果有什麼高興的事要慶祝，至少也得等一陣子再說。否則別人會怎麼想？」

　　「我們在乎這些嗎？」

　　「我認為我們得記住這是個很微妙的局勢，克里斯派，在命案了結之前都不能忘記。人們的思想和嘴巴是管不住的，推理能力則更是了不得。」

　　他沉思著。「你不會認為我們該等個一年吧？」

　　「沒那麼久，沒有。但，我們該看看事情發展的，不是嗎？」

　　「我只想離開這一切，」他說。「親愛的，我們該去哪裡呢？」

　　「哪裡都行。」

　　「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這所有的推測……所有不愉快的紀錄；除了我們倆的事，我什麼也都不想。」

　　「聽起來真棒。」

　　再一次地，我又覺得他試著想和我溝通，把心裡的話告訴我。一股恐懼之感逼向我，我一直問自己：在這件謀殺案中，他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他為什麼不把心裡的話告訴我？會不會是他不敢說？如果我們倆之間沒有隔閡，如果我對未來能更有希望及信心，那麼我們的結合將會有多快樂啊！但是，我的心裡總是擺脫不掉：灌木栽植地的那具屍體，及聖奧比邸園裡槍枝貯藏室那把被拿出來做案的槍。

　　克里斯派繼續地談到我們的蜜月旅行，義大利向來是人們最喜愛的地方，有誰能否認它是世上最美的國家？有那麼多過去的影子還駐留在那個地方，佛羅倫斯、威尼斯、羅馬。奧地利也很有創意，我們可以到蕭邦及莫札特出生地去看看。法國？洛依城堡，他一直想目睹蓋拉德城堡。

　　但是，我們的談論卻打不斷我的思緒，這其中有些不尋常的事，他無法完全隱藏住，我可從他的眼中看出。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我不能直接問他，因為他並沒承認有什麼不對勁的；但是……我那瞭解他、愛著他、追隨他的眼光注意到這件事了。

　　※※※

　　莉莉為我感到很驕傲。

　　「那幢大邸園，嗯？那所有一切的女主人！我相信，到時候妳會因太高貴而不到山梨之屋看望我們。」

　　我們取笑她。「別這麼想，莉莉，你心裡明白得很。」我反駁道。

　　「呃，當然不會了，你永遠都是我們的佛萊迪小姐，你說是吧？蘇菲小姐。」

　　「是的。當我們倆成了老態龍鍾的老太婆時，她會是個成熟的貴婦人，到時她依然是我們的佛萊迪小姐。」

　　蘇菲姨媽常談到過去。

　　「我還記得克里斯派小的時候，」她說。「他可是個乖孩子，他照顧蓮家的樣子……證明了他高貴的情操。那時我常常看到他，他的父母親很難得會在家，他們總是穿梭在倫敦和歐陸之間……任邸園消沉、衰敗，所幸他們請了個有能力的人來管理這些事。克里斯派接管時，這個地方才開始有了一片生機，這真是邸園的福氣。先前他是在大學裡讀書的，結婚後他便放棄學業，開始了他邸園的生涯；其實也正到了他該接管的時候了，這場婚姻雖然像個鬧劇，但多少也有些好處。這場婚姻把他帶回家來，而從此邸園也就發達了起來。」

　　「你那時一定常常看到他的妻子。」

　　「噢，是的，我是看過她。我的天，我當時可真的嚇了一大跳！一開始就帶來災難，我真不明白他怎麼會娶她這種女人，我想大概是年紀太輕腦筋不清楚吧！她看起來比他大得太多了……比她承認的還要多，我猜。」

　　「她長得漂亮嗎？」

　　「我不認為。脂粉味太重，髮色太金了感覺很不自然，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這段婚姻維持不久的。」

　　「我想知道這件事，蘇菲姨媽。」

　　「妳不用怕她，親愛的。有時候第二任妻子會對前任妻子存有某些幻想，認為丈夫會對第一任念念不忘；關於這點妳是不需要去顧慮的，每個人都知道，當他擺脫掉她時他有多麼地高興。」

　　「她在的時候，聖奧比邸園的情形如何？」

　　「她只要舞會、派對之類的活動。」

　　「和克里斯派的父母一樣。」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而且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他父母喜歡的舞會是那種高級、豪華型的；而她喜歡喧囂、吵鬧型的，很多進出的人都是音樂廳來的，鄰居對她非常反感，他們也常常吵架。可憐的克里斯派，他很快就看清自己已陷入僵局裡；後來她因為生活太無聊，所以就逃走了，在這之後不久就發生了那場意外，而她就因此喪生了。快樂的解脫──人們都替克里斯派這麼說。」

　　「我想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很大。」

　　「非常大，感覺上他好像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把心思全放在邸園上。不過倒是還有一、兩個人把目標定在他身上。」

　　「妳是指費歐娜小姐嗎？」

　　「或許吧！還有別人。但直到他愛上妳之前，他對她們一點興趣也沒有。哦，佛萊迪，我相信妳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他改變了好多，臉上已不在有過去的陰影了，那股傲人的英氣能勇敢地向命運挑戰。看來他似乎把過去所做的事，判斷為愚蠢的不堪的行為，他看不起他自己，而且也把所有的安全感都藏在身後了。」

　　「的確，」我說。「我相信妳說的一點也沒有錯，不過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某些障礙，當我要接近他時它就會阻止我。」

　　「這就是了，親愛的。想要讓他完完全全地和過去分離得花上好一段時間，不過他現在已經有進展了，我對這件事感到非常高興。我相信這對你們倆都有益，對我而言，妳的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我最親愛的蘇菲姨媽，對你的恩情，妳為我所做的一切，我不知從何感謝起，自從我到這裡來後，妳一直都對我很好。」

　　我看到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我最親愛的孩子，妳不只是我的侄女，而且也是……」

　　「我父親的女兒。告訴我，妳寫信給他了嗎？」

　　「我把妳訂婚的事告訴他了。」

　　「他會感興趣嗎？畢竟，他對克里斯派一點也不瞭解，他對我也並不瞭解。」

　　「從我的信裡，他已經非常瞭解妳了，他總是急著想知道妳的事。他現在已經離開埃及到一個小島去了，那個島就在地球的另一端。」

　　「我以為他還在埃及。」

　　「他前些時候就離開了。那個島的名字叫『卡斯克島』　，它是個與世隔絕的島，幾年前一位名叫卡斯克的男人發現了這個島。這個島只有幾個人知道，在地圖上也找不到；不過我在一本地圖冊裡找到了，它只是個被放在海中央的一個小點，我想大概是因為它太小了，所以很少人會去注意到它。」

　　「他在那裡做什麼？」

　　「他和一位叫卡拉的波里尼西亞女人在一起，他在信裡常常提到她。我想不出他為何會離開埃及，可能是有什麼原因吧！但，他沒告訴我。」

　　「我覺得，妳在這麼多年來一直都能和他保持連絡，真的很好。」

　　「我們曾是很要好的朋友，現在還是，以後也一直會是的。」她回答。

　　※※※

　　克里斯派和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他帶著我四處在邸園裡繞，所到之處我們總是會接收到人們的恭賀。他對我將更深一層認識邸園感到很焦慮，但我在辦公室所學的已經很多了，所以對這些都挺瞭解的。這裡是他的生命，所以他才急著要我和他一起分享，而我也很熱切想走入其中。

　　這幾天我們都非常快樂。克里斯派變得很難以捉摸，我發現他個性的另外一面；從前他一直壓抑自己，其實他是很懂得享樂的人。如今人生已充滿了快樂，我們常常笑，發自內心快樂、開懷地笑。我想，如今一切都沒事了吧！

　　我們到格林多牧場拜訪；瑞琪兒見到我們顯得很開心，而丹妮兒好像是出生來讓人寵愛的。有一會兒我和瑞琪兒單獨聊天，她告訴我她為我感到很快樂。

　　「你不再擔心了嗎？」我問。

　　「只有在偶爾回想起時，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他們能找出殺害佳斯頓的兇手，把該了結的一次做完，否則我們誰也無法真正地放鬆，警察看起來也不再那麼感興趣了。」

　　「我想他們會把它歸為無法破解的懸案吧！我相信這類案子一定不少。」

　　「的確。當初他們對這案子是那麼地感興趣，如今卻只想讓它從人們的記憶裡消失，這就是現實真相，不過我真的很希望他們能把這案子了結。」

　　「我們每個人都這麼希望。」

　　克里斯派和我一起騎馬離去。

　　這些快樂的日子，直到我注意到他有了些改變，才開始轉變。我太清楚、太瞭解他了，以至於他根本無法欺騙我。我注意到他的笑裡摻雜著造假的成分，我不時地捕捉到他的眼神流露出焦慮，他努力地偽裝一切都很順利，事實上他的心思已被某件困擾的事佔滿了。

　　「有什麼不對的嗎？」我問。

　　「沒有，沒事，你怎麼會這麼問？」

　　我多希望他能把一切都告訴我，那股恐懼不安的感覺又回來了，我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感覺了。我真的好想說：我們倆之間一定要有完全的信任，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困擾著你，讓我們一起來分享、承受。

　　有幾次當這股焦慮從他臉上褪去時，我都會問自己：是否是我自己幻想它的存在。

　　幾天後他告訴我：他有公務得到薩里斯貝里跑一趟，這一去可能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去，但是他卻說：到時他會整天忙著和各式各樣的人周旋，無法陪我。

　　「只不過是一天而已。」他又加了一句。

　　但是那天傍晚我們道別時，他卻有如不願讓我走似的，緊緊地抱著我。

　　「我後天才能再見到你了。」我說。

　　「是的。」他說，雙手依然緊緊地抱著我。

　　「你看起來好像不願讓我走似的。」我輕輕地說。

　　他熱烈地說：「我永遠也不會放你走。」

　　※※※

　　那天早上蘇菲姨媽告訴我：「我今天下午要到戴維茲，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我想我該到辦公室看看。」我回答道。

　　她點點頭說：「好吧，沒關係。我坐馬車去好了，我要到那裡買幾樣東西，大概傍晚前會回來。」

　　我到辦公室時，看到詹姆士．波林正在那兒。自從克里斯派和我對外宣佈訂婚之後，他對我的態度就有了轉變，他變得比較安靜，我知道他已從滿心期待和我結婚的美夢中醒過來了。其實即使沒有克里斯派，我也不會想要嫁給他，不過我還是一樣很喜歡他。

　　他告訴我有關佃戶的事，並提到他很關心那幾戶牆面向北的村舍。

　　「我覺得該仔細地檢查那幾幢房子。」他說。

　　他正要去辦這件事，我很高興他沒提議要我一塊兒過去。

　　我問他租牧場的計畫進展如何？

　　「放棄了，」他告訴我。「到時候一定還會有別的希望的；事實上，我看中的地方已早一步被租走了。」

　　我很高興克里斯派回家的時刻終於到了，我又再次瞭解到：少了克里斯派，日子變得既空虛，又無味。

　　到家後我發現蘇菲姨媽還沒回來，哎呀！她不是已經說過傍晚前才會回來嗎？我想一定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她快到七點才回到家，而那時我也開始緊張了，她看起來好像是歷經過大難一場般。

　　「你還好嗎？」我不安地問。

　　「累壞了，這趟路途可真遙遠，我要直接回房休息了。」

　　「要不要叫莉莉帶些東西給你？」

　　「不要了，我真的什麼也吃不下，先前我在戴維茲已經吃過一點了。真的，我累垮了。」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沒事。我改天再告訴你，現在我只想能上床睡覺就好了，我已經老得什麼也做不動了。」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沒有……沒有。我回房休息就好了。」

　　「你確定不讓莉莉準備一點吃的？熱牛奶好不好？」

　　「不，不用了。」她有些不高興了，這根本不像她。她回到她的房間，而我則去找莉莉。

　　「她回來了，那我去準備晚餐。」莉莉說。

　　「她已經直接回房休息了，什麼也不吃。」

　　「那她一定是在戴維茲吃過了。」

　　「她看起來精疲力盡的，一心只想早點上床休息。」

　　那天晚上整個天地間變得很晦暗，天空開始下起雨來，轟轟的雷聲也在天際響著。我期待蘇菲姨媽會下來，把下午的戴維茲之旅用她快活的聲調告訴我。這件事太奇怪了，我開始替她擔心。

　　我無法克制自己到房裡去看她的想法。她躺在床上，兩眼緊緊地閉著，即使如此，她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不一樣，我真怕她是生病了。

　　我去找莉莉，說：「我剛才溜進去看她，真希望她不會有事。」

　　「我也是，」莉莉說。「她只是虛脫，太累了的關係。這正好給她一個教訓，她向來不管做什麼都過度了。」

　　我必須同意這個說法。

　　回到房間時大概才九點半，少了蘇菲姨媽一切都變得很奇怪；如果她有了三長兩短，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我坐在窗旁看著外面，密佈的黑雲看起來陰霾昏暗的；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古塚樹林，在雷電之下它看起來更具威脅力了，不過對我而言它向來如此……即使是在艷陽底下。遠處傳來一陣隆隆的雷聲，今天真不如意，我一直告訴自己今天真該和她到戴維茲的。

　　我換下衣服上床睡覺，但卻睡不著。然後，突然間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我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像山梨之屋這種老舊的房子，地板吱吱作響是見怪不怪的事了，在寂靜的夜晚更是常常可聽到聲響。不過，我聽到的好像是有人小心的開門聲。

　　我披上睡袍，穿上拖鞋，走到門邊，把門打開來仔細聽。

　　是的，的確有人在樓下。會不會是莉莉？她已經說過今晚要提早睡了，不過，或許她只是到廚房拿什麼東西罷了。

　　我決定親自下樓去找答案，於是我到了廚房後就輕輕地把門推開，餐桌上有把蠟燭立在燭台上，正閃閃地發出一道微弱的光圈，而坐在一旁的竟是蘇菲姨媽。

　　依她的舉止看來，好像有什麼事煩憂著她，她的身子向前傾，兩隻手頂住沉重的臉，雙眼直直地盯著前方。

　　「蘇菲姨媽。」我說。

　　她警覺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問。

　　「喔，」她說。「我睡不著。我覺得下樓弄杯茶喝可能會有幫助。」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她默默不語。

　　「你必須把事情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依然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我說。「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很離譜的事，妳必須把它告訴我。」

　　「我不知該怎麼辦，也許是我誤解了；不，不可能的；不過，或許有可能……」

　　「誤解什麼？在哪裡？妳看到什麼了？是在戴維茲嗎？」

　　她點點頭。然後她轉向我，把手放在肩上，我知道她已下定決心要告訴我了。

　　她說：「我看到他們。他們那時正由飯店走出來。」

　　「蘇菲姨媽，他們是誰？」

　　「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但，我知道自己很確定。」

　　「妳必須把這件事完整地告訴我。」

　　「是克里斯派，他那時正和凱薩琳．卡菲爾在一起。」

　　「他的妻子？她已經死了。」

　　「我真的是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一定在作夢；但，這是真的，她是那種令人無法忘記的人，我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但，蘇菲姨媽，妳不可能會看得到她的，她死了，早在多年前的那場火車意外中就死了。」

　　蘇菲姨媽冷靜地看著我。「我不知該不該告訴妳，事情過後我一直無法下決定，我無法面對妳，我必須忠於自己的感受。」

　　「這一定是你自己幻想的。」

　　「不是，我不可能搞錯的。她的金髮依然是那麼地不自然，她一點都沒有變，跟多年前一樣……他們倆從飯店裡一起走了出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再坐出租馬車離去。」

　　「這件事根本不是真的。」

　　「哎，我都親眼看到了，妳能怎麼說？」

　　「一定是別人。」

　　「世上不可能會有兩個長得完全一模一樣的人；佛萊迪，她真的是凱薩琳．卡菲爾，而這表示……她還活在這世上。」

　　「我不相信。」

　　「她是他的妻子，他已經娶了她。哦，佛萊迪，他怎麼可能再來娶妳？」

　　我無力地坐在那裡，心裡充滿了恐懼及害怕，試著從這混亂的局勢中理出一個頭緒來。我只能一直反覆地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一陣突來的雷電聲讓我驚跳了起來。我很困惑，無法確定自己的感受。壁爐台上的鐘告訴我現在才十點半，今晚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才會到黎明，明天一早我就會和他見面了；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挨得過今晚？我必須馬上見到他，我必須聽他親口告訴我，告訴我蘇菲姨媽犯了一個很可怕的錯誤。

　　我站了起來，然後說：「我要去找他。」

　　「今晚？」

　　「蘇菲姨媽，我無法讓一顆心整晚都懸在那裡，我必須把答案找出來……現在……去證實妳說的是否正確。」

　　「我不該告訴妳的，我知道我不該說的。」

　　「妳非告訴我不可，知道這件事對我比較有益。我現在就去找他。」

　　「我和妳一起去。」

　　「不，不要。我必須單獨一個人去，我必須去找他問個清楚。」

　　我回到房裡換上馬靴，加了一件厚外套，便下樓往黑漆漆的夜裡跑去了。我在雨中一路跑到聖奧比邸園，按了門鈴不久後便有一位男僕來應門。

　　「我要見聖奧比先生。」我說。

　　他看起來很驚訝。「請快進來，海曼小姐。」他說，同時間克里斯派也來到大廳前。

　　「弗雷德莉卡。」他大叫。

　　「我必須來，」我說。「我必須來看你。」

　　「沒事了，葛羅夫。」克里斯派對男僕說，然後再轉向我說：「到這裡來。」

　　他帶我到一間和大廳相通的小房間，然後示意要幫我脫下外套，但我堅持穿著它，因為我根本來不及著裝，就匆匆地出門了。

　　「我一定得來，」我突然說。「我必須知道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我無法忍受等待的滋味。」

　　他提高了警覺心，看著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

　　「蘇菲姨媽今天到戴維茲，回來後卻變得很沮喪，她說她在那裡看到你和凱薩琳．卡菲爾在一起。」

　　他的臉色一轉蒼白，毫無血色，我立刻知道蘇菲姨媽並沒有看錯人。

　　我說：「那麼，這件事是真的了？」

　　他看起來似乎是在和自己格鬥奮戰中。

　　我繼續說：「求求你，克里斯派，我必須知道事實的真相。」

　　他說：「沒事了，現在一切都已擺平，我們就快結婚了。我向妳保證，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他並沒有把真相說出來，我心裡想著：他告訴我的，是他希望我相信的。我感到一股很強烈的恐懼感湧上我心頭。

　　「一切都擺平了，」他繼續說。「我已經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將會照我們的計畫進行。」

　　「你告訴我你要去薩裡里貝里，」我提醒他。「而今天蘇菲姨媽卻在戴維茲看到你。」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確定他是到戴維茲和凱薩琳．卡菲爾見面，而毫無疑問的，蘇菲姨媽看到的那對男女，就是他們倆。

　　他伸出手，溫柔地放在我的肩上。「聽我說，」他說。「這件事真的不需要你來操心，我會安排一切的；我們將照原先的計畫結婚，否則我也不必去忍受這件事，也不會下定決心做這件事。」

　　「如果你不打算讓我知道這個秘密，克里斯派；如果你不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能對你造成這麼大的影響，那麼我們之間一輩子都會有隔閡在，我必須知道事實。蘇菲姨媽看到你和你的妻子，今天下午從一家飯店裡走出來，而那女人照理說，早在多年前就去逝了；但，她怎麼可能會和你在戴維茲出現呢？」

　　他突然用雙手把我緊緊地抱住。「我會把事實真相告訴妳，但這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她已不再具威脅力了，這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不再具威脅力？」我憎惡地喊道。

　　「我必須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妳，幾天前我收到她寫來的一封信。」

　　「我就知道有事情發生，」我喊道。「噢，克里斯派……你那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不能這麼做，我怕這樣會造成大災害。我下定決心不惜任何代價都不能失去妳，弗雷德莉卡，你千萬別離我而去；她只是要錢罷了，這一直是她所要的，也因此我能這麼輕易地打發她……塞住她的嘴，讓她別出風聲……以免她出面阻止我們……」

　　「但是，她還活著，她是你的妻子。」

　　「她在報紙上看到我們的訂婚啟事，所以才引發這一切；否則她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而我也會一直認為她已經死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當我收到她的信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為何不告訴我？我要知道有關你一切的事。」

　　「我不能告訴，我必須確定一切能完全照我們所計劃的進行。選在戴維茲碰面是我的疏忽，我早該想到那裡離這裡太近了；我安排和她在飯店見面，那場會面真可怕，我恨她，也恨自己曾和她有過牽扯。當她離去時，我真的好感謝上天，而當我聽到她喪生的消息後，我覺得自己將一輩子不會再看到她了。世上沒有任何的罪過比這還要愚蠢，而我很慶幸這已結束了。」

　　「但，她並沒死。」

　　「的確，而且她也解釋了一切。」

　　「但，在那場意外事故發生後，你曾到場指認她。」

　　「我看到我送她的戒子，和那件在事發之前就已被偷的羽毛披肩，而且那女孩又傷得很重，面目全非，我根本看不出她是否真的是凱薩琳．卡菲爾，只能從她手上的戒子來判斷；而警方對這樣的指認也覺得已經足夠了。」

　　「克里斯派，是不是因為你急著想確定這件事？」

　　「我已經確定了，那個戒子和被偷的那件……這就足夠了。她告訴我她先前已把戒子變賣了，而後來披肩也被那女孩偷走；她是個女演員，一年多前離家出走後，一直夢想哪天會被發掘而走向星光大道；看來她和家人早已失去連繫了，所以一直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死亡。凱薩琳是從報紙上看到有關我的妻子已喪生的消息，她決定對此不採取任何行動，毫無疑問的，她是想在有朝一日能藉此來獲利，這是她一貫的思考方式；所以當她在報上看到我們的訂婚消息時，她決定好好把握這個機會大撈一筆。」

　　「而她得逞了嗎？克里斯派。」

　　「關於這件事我是不用多作考慮的，我不會讓她再破壞我的生活了；所以我才安排和她在戴維茲的一家飯店見面，她赴約了，老天，我真的好恨她！她笑著說我一定非常沮喪，她的取笑方式讓我真想乾脆把她殺掉算了。她以為她逮到我了，並說她是永遠也不會同意和我離婚的；如果我有意越界，那她將不顧一切後果和我周旋，反抗到底。我看得出只有一條路可行，所以決定給她一筆錢打發她，叫她滾得遠遠的，不要再讓我見到她。」

　　「你不會天真地相信她會這麼做吧？」

　　「我告訴她，如果她敢再回來，我就找警察來抓她，指控她勒索敲詐。」

　　「你以為這麼說她就不敢來了嗎？」

　　「應該不會再來了。」

　　「你既然已開先例付了一次勒索金，誰能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

　　「我知道如何應付她。」

　　「克里斯派，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是錯的嗎？」

　　「否則我還能怎麼辦？」

　　「接受事實吧！我想。」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知道。但，事實就是事實，任你怎麼偽裝也改變不了。她並沒有死，而你還親眼見到她呢！」

　　「她走了，她向我保證她將前往澳洲，她說我一輩子再也不會有她的消息了。」

　　「你相信這些鬼話！」

　　「我是想相信。」

　　「但是，你不能因為想要相信，而認定自己已經相信。她是擺明來敲詐的，而你卻一股勁地付了勒索金，難道你看不出……即使你和我正式結婚了，這個婚姻也是無效的，而她將會知道這一點，她會再回來的……而這次敲詐的理由可就更冠冕堂皇了。」

　　「如果她真的這麼做的話，到時我再來應付她。遇見妳後，我才享受到一生從沒有過的快樂，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只要妳一個，弗雷德莉卡，我愛妳，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任何事……只要能留住妳。」

　　我被他情感中夾雜的暴力嚇到了，我對自己所聽到的感到很困惑，他的愛情力量讓我感到很高興──但是，我更深深體會到自己根本還不瞭解他；他已露出個性中的另一面，而這是我從沒看過的。如今我深信──就如同昔日般──他的背後一定隱藏了不少的秘密。

　　我說：「你打算不顧慮這個爛攤子，照計畫和我結婚嗎？」

　　「是的。」他說。

　　「而且你也不打算告訴我？」

　　「我不能冒險把這件事告訴妳，我無法確定妳會採取什麼行動。我愛妳，除了擁有妳，我什麼都不願多想；不論如何妳將成為我的妻子，不管是在什麼儀式下。我只能這麼說了，我對妳的感情已遠遠地超出文字所能及的範圍了。」

　　我只能說：「你原本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我。」

　　「這是因為我怕妳不贊成我的作法。」

　　「我認為，」我緩緩地說道。「這個事實真的令我非常地震驚，我覺得這裡面暗藏了一些秘密。」

　　「秘密？」他的聲音裡有些警覺的意味，我的心瞬間充滿了恐懼。

　　「克里斯派，」我說。「你為何不把所有的事告訴我？就像你把這件事告訴我一樣。」

　　他說：「沒有什麼可告訴你的了。」

　　我什麼話也沒說，但心裡卻想著：你之所以把這件事告訴我，是因為你已別無選擇。若不是蘇菲姨媽正好撞見你們倆個，我是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的，我會就這樣傻傻地和你結婚，而你也絕不會阻止我的，有關這件事你會就此一直欺騙我下去。

　　「弗雷德莉卡，」他說著。「親愛的，妳是知道我有多麼地愛妳，也許我說得不夠動聽，但我真的希望能朝夕和妳共處……生生世世直到永遠；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在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事能傷得了我了。」

　　「我真的很驚訝，」我喃喃自語道。「也很迷惑。」

　　「這件事情的確令人感到震驚，不過妳不需要去擔心它，我會處理所有的事的。我們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和他們無關，我們倆才是牽連在內的人；她將要離開了，而即使哪天她又回來，我還是可以應付她的。」

　　我整個思緒只能想到：他的腦子裡充滿了秘密，他是不會把它們告訴我的。如果我們真有那麼親近的話，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存在呢？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想馬上離開這裡，好好地想一想；這一切和我過去所相信的，有非常大的出入。

　　一個想法在我腦子裡反覆地出現：他原本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我，照原計畫和我結婚……知情不報。我們倆之間一定還另有秘密。

　　另有秘密？什麼樣的秘密呢？

　　我想到佳斯頓．馬奇蒙走入灌木栽植地裡，躺在那裡死去，而凶器是來自聖奧比邸園裡槍枝貯藏室內的一把槍。

　　克里斯派一直不斷地和我提起愛，而他的所做所為也都是受了這份愛的驅使；我要這份愛。我深深地為它感到快樂，我想相信這份愛會一輩子繫著我們倆；但，我不敢這麼想，我必須離開，我必須理智地想清楚，有好幾個問題我必須先問自己。

　　「克里斯派，」我試著用平靜的語氣說。「我必須好好地想一遍，這件事帶給我很大的震驚，我必須回家想清楚。」

　　「當然了，親愛的，」他說。「妳真的不要擔心，把一切交給我來辦就好。」他很快地抱住我，溫柔地吻著我。「我送妳回家。」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太晚了，我必須送你回去。看來這場傾盆大雨是不會減弱的，我還是去牽馬車來，駕車送你回去。」

　　我讓他去準備馬車，我在前廊目送著他離去，當他一消失在我的視線，我馬上轉身往外跑。他說的沒錯，雨下得真的非常地大。雷聲就在我上方大肆怒吼，而閃電也劃破天際；我一直跑，頭髮全都貼在我臉上──濕濕的，衣服也全部浸了水。我當時根本沒停下來在外套裡多加件衣服，也沒注意到自己的情形；一心一意只想到戴維茲發生的事，它將顯示出，在這件和我息息相關的事件中，我到底被忽略了多少。

　　他並不打算告訴我，我重複地告訴自己。

　　我終於到了山梨之屋，蘇菲姨媽正等著我，她看起來像是嚇壞了。

　　「妳已經淋成落湯雞了，」她大喊。「快進來，妳不該去的。」

　　她很快地把我趕回房間，幫我脫下濕衣服，然後跑了出去，回來時她已經是滿手的毛巾和毛毯了。

　　她大聲對莉莉喊道：「點燃爐火。」

　　「上帝啊！請幫幫我們！」莉莉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剛剛淋著雨回來的。」

　　「上帝啊！請賜與我力量吧！」莉莉祈禱著。

　　我全身都在發抖，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因為太冷的關係。我想在我一生中，我從沒有過如此駭人地驚嚇過。

　　她們提了幾個熱水瓶到我床邊，壁爐裡的火很快地就吱吱地吐出火舌來，我的床上多了好幾條毛毯，而莉莉也一直試著把熱呼呼的牛奶倒進我喉嚨裡。

　　我把它推開，發現自己只能躺在那裡發抖。

　　她們倆整晚都熬夜陪我，徘徊在我周圍，而一大早她們就把醫生找來了。

　　他說我的病情頗嚴重的，感染上較嚴重的風寒，如果稍有閃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轉為肺充血。

　　我的病痛在某方面而言，並不是完全沒有益處的。我的腦子非常混亂，常常有些精神錯亂。我以為自己已嫁給克里斯派，但我卻不快樂；我看到一個女人的陰影一直在背後徘徊不去，我雖然沒見過她，但卻知道許多有關她的事。或許我會嫁給克里斯派，但我卻不是他的妻子，她才是他的妻子──那個具威脅力的影子。我想和他一起長相廝守，我想告訴他……就如他所言：讓我們忘了她曾回來的事實吧！如果那天蘇菲姨媽沒到戴維茲去，我就不會知道這件事了，那麼結果一定會和現在完全不同的。

　　有時我只想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全身無力，好疲勞，虛弱地無法思考，關於這點倒是挺令人欣慰的。我躺在地獄的邊緣繼續和死神搏鬥，依然病得什麼都不能做。

　　蘇菲姨媽和莉莉都不時地出現，房間裡也都一直有花，我當然知道那是誰送的，雖然我知道他來過──有一、兩次我聽到他的聲音──但卻從沒再看過他。

　　有一次我隱隱約約地聽到蘇菲姨媽說：「最好不要，也許會引她傷心的。」接下來我又聽到他苦苦哀求的聲音。

　　我懷疑他是否會不顧蘇菲姨媽的反對而上來看我，但他沒有這麼做；我在毅然投入暴風雨之前的情景，一定成了他心中揮不去的影像。

　　我的病情已開始有了好轉，她們一直試著讓我多吃些，莉莉說這場病使我瘦了一大圈；通常這種事都是強求不來的，不過，莉莉倒很有能耐，她真的有辦法抓住我的胃口。

　　她會把一些美味的食物送到我的床邊。「把這些吃掉，否則妳那可憐的蘇菲姨媽會因為擔心妳而提早入土。」所以我就開始吃了。

　　在我康復的同時，我也不斷問自己將來有何打算，心裡明白自己是因為不敢想像沒有克里斯派的生活而遲遲不下決定。有時我懦弱地想順從他，把一切都交給他處理，然後我又想到他準備做的事，及打算不把這個秘密告訴我，我告訴自己：我可能一輩子也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他的背後隱藏了些事，而它們有如一個無形的大螢幕般，阻隔在我們倆之間；還不只是這樣，這其中還另藏有玄機。

　　蘇菲姨媽坐在我的床邊。

　　她說：「妳現在已經好多了。我必須承認，妳真的是把我給嚇壞了。」

　　「我很抱歉。」

　　「親愛的，我真希望自己能替你背負這些苦。」

　　我知道她指的不只是我的病痛。「我該怎麼辦？蘇菲姨媽。」我說。

　　「只有妳才能決定了，妳可以依著他所想要的，或是……」

　　「我和他的婚姻是不可能成立的。」

　　「的確。」

　　「如果有了小孩……我們得在猜疑中度日，一輩子也無法確知她何時何日會再回來。」

　　「這確實是個重點。」

　　「但是，沒有他的日子我是不可能快樂的。」

　　「世事難料，親愛的。如果妳有任何懷疑，那就該停下來想清楚，所以我才會認為妳該到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去；當妳靠太近時，是很難看得清事實的。這種事是無法草草了結的，妳需要的是時間，時間是萬靈丹，它能改變一切。」

　　「我覺得好累，」我說。「蘇菲姨媽，我想聽聽他怎麼說，誰知道，或許我們能平安地度過這一關呢！」

　　「這是完全不具法律成效的，如果妳對他的妻子依然在世的事實不知情的話，人們是不會責怪妳的；但，妳不該在知道他的妻子還在世時，和他結婚的。」

　　「我不會這麼做的。」

　　「你必須做的事是：離開這裡，好好地把事情想清楚。妳的身體還未完全康復，我們還將再反覆地……討論幾次，我知道妳無法面對失去他的痛苦，我瞭解妳的感受，親愛的；或許我們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

　　幾天以後，郵差送來了一封信。

　　蘇菲姨媽坐在我床邊。

　　她說：「是妳父親寄來的。」

　　我站起來，兩眼注意著她，看到她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這件事一發生我就寫信告訴他，我揣測事情會有何發展。要把一封信送到那裡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他一定是看完後馬上坐下來回信的。他要妳到他身邊去。」

　　「到他身邊？哪裡？」

　　「我會把他寫的內容告訴你的。『這是個與世隔絕、離紅塵很遠的一個小島；這裡到處都充滿陽光，和英國大不相同，有妳一輩子也夢想不到的──全新的生活方式。在這裡她可以真正地靜下來想，或許還可以理出一條可行之道。也該是我和我女兒見面的時間了，離上次看到她幾乎快滿二十年了吧？我確定這對她會有益的，說服她，蘇菲……』」

　　我嚇呆了，曾經我是那麼地想和我父親見面；而如今他卻建議我遠離家鄉，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看他。

　　她放下手中的信，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我。

　　「妳一定要去。」她說。

　　「怎麼去？」

　　「到底貝里或南艾普頓之類的地方……搭船，然後就一路航行到那裡去。」

　　「那個小島在哪裡？」

　　「卡斯克島。幾乎是在地球的另一端。」

　　「聽起來很荒謬。」

　　「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佛萊迪，妳最好考慮這個建議；我個人認為這是個好主意，而且妳也該和妳父親彼此認識對方了。」

　　「如果他真的想見我，怎麼會拖到現在呢？」

　　「妳母親在世時，他是不會過來的，而之後……呃，他的人在那麼遠的地方。但是，如今在妳需要幫忙時，他就在那裡展開雙臂等著妳。」

　　「但是，突然提供這樣的建議……」

　　「這正是妳所需的。在妳和這個迷惑之間，妳需要一些事物來緩和自己；妳必須理出一條路來，而最好的方法便是跳開這一切，才能看得清楚。」

　　「這麼遠！」

　　「越遠越好。」

　　「蘇菲姨媽……假如我真的去了……妳會和我一起來嗎？」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不會，我無法忍受長途旅行，太遠了；而且他的建議中並沒提到要我一起去。」

　　「你是說我得一個人去了？我以為你是喜歡我父親的。」

　　「我一直都很喜歡他，但我知道時間還沒到。」

　　她把頭轉開，不願讓我看出她的心思。

　　而我自己的感受則是相當迷惑，這個建議來得太突然了。就如蘇菲姨媽所知：這個與世隔離的小島就在地球的另一端。而這個遠離英國繞遍半個地球的主意，奇怪得讓我無法抱著認真的態度去看它。

　　卡斯克島──地理位置在哪裡？對我而言它只是個名字。去看我父親──我對他毫無印象，但這幾年來他一直不定時地和蘇菲姨媽合作，以從她信中獲得他女兒的消息！

　　他們曾是很好的朋友，而這份友誼是長存不滅的。她一直堅持他很關心我，但卻從未提議要和我見面，這是因為他和我母親之間還存有仇恨嗎？但，我母親已去逝了，而他則在遠方的一座小島裡；我以為自己這輩子是見不到他的了，而如今他卻邀請我前往卡斯克島，遠離一切的混亂以便理清我的思緒。

　　蘇菲姨媽拿了一張地圖到我床邊來。

　　「在這裡，」她說。「這是澳洲。看到海洋中的這個小斑點了嗎？那就是卡斯克島，它太小了，所以只能在地圖上以一點做表示。妳看，這裡也有幾個小點，它們也都是海中的小島。想像住在一個小島裡，四周都是海洋環繞著，哇，一定很棒的！」

　　「一定會是個奇怪的經驗。」

　　「這正是妳現在所需要的，妳需要到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整自己。」

　　「自己一個人？」我說。

　　「妳父親會在那裡陪妳的。」

　　「那在這之前呢？這趟旅途太遙遠了。」

　　「這些事都是可以安排的。人們說世上最有益身心的事，莫過於橫越不同的海域了。」

　　「我真的不確定。」

　　「正是必然的，妳必須好好地想一想。佛萊迪，他真的很希望妳能去。」

　　「在這麼久之後？他怎能如此？」

　　「他在信裡也提到過，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好久了。我想這件事對妳是最合適的。」

　　「如果妳也能來……」

　　「這樣一來就會影響妳的思緒，妳需要的是徹底的全新生活。我看得出妳已經開始認真的考慮其可行性了。」

　　克里斯派來找我。我把手伸向他。

　　他牽起我的手，熱烈地親吻著，那一刻我便下定了決心。如果我留下來，那麼我勢必會依他所求而行，我想到我們將一起在陰影下生活；她到底何時會再回來要錢呢？這是不可逃避的事實，而這個威脅、這個恐懼──會一直留在這裡，把我們所有的快樂破壞無遺。我非常想要有小孩，我相信他也是，到時候小孩怎麼辦？但，我又怎麼忍心丟下他？他看起來是那麼地悲傷、那麼地困惑，他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情讓我毫無勇氣提起。

　　「我一直很擔心。」他說。

　　「我知道。」

　　「妳跑進大雨中，妳離我而去，而接下來她們又不准許我上來看妳。」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克里斯派，我要離開這裡了。」

　　他看起來很苦惱。「離開？」

　　「我想了很多，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必須離開一陣子好好想一想。」

　　「不要，」他說。「妳千萬不要離開我。」

　　「我必須如此，克里斯派，我不知該怎麼辦。」

　　「如果妳愛我……」

　　「我的確是愛你的。但我必須好好地想清楚，我必須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妳會回來的。」

　　「我到我父親那裡去。」

　　他大吃了一驚。「他不是住在很遠的地方嗎？」

　　「是的，非常遙遠。」

　　「不要去！沒有妳，我怎麼活？為我設想吧！」

　　「我是在為我們倆設想，為我們的未來設想。」

　　光是想到那種情形，我的心現在都已經痛了起來，他苦苦地懇求我留下，我幾乎就這樣放棄了；但是，我的內心依然堅信：我非走不可。

　　蘇菲姨媽寫信給我父親，而我也附上一封，和她的一起寄出去。我要見他，在經過了這麼多年後，他終於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了──不只是我在夢裡想像的。

　　蘇菲姨媽全心地將自己投入準備工作，雖然我心裡很明白她正在因我的離去感到悲傷，我常常看到她的眼眶裡閃動著淚水，而有好幾次我們倆都相對掉眼淚。

　　她說：「但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知道這麼做是對的。」

　　泰瑪莉絲來看我。

　　她說：「妳要離開了？」

　　「是的。」

　　「到……世界的另一端去？」

　　「可以這麼說。」

　　「我知道妳和克里斯派之間出了問題，所以你才打算離開，對吧？」

　　我答不出話來，她繼續說道：「這件事太明顯。妳原本已經快要嫁給他了，如今卻要離開這裡，妳怎麼偽裝這個事實？不過，我想你大概不想談這件事。」

　　「沒錯，」我說。「我是不想談。」

　　她聳了聳肩膀。「所以妳打算一個人離去？妳可真勇敢啊！」

　　「妳，泰瑪莉絲竟然會認為這樣很勇敢？！」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佛萊迪，我要和妳一起去。」

　　我詫異地盯著她看。

　　「別說我不能去，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一個人下定了決心想做什麼之後就會著手去做。記得學校裡的布來克小姐嗎？『孩子們……如果你下定決心要讓自己成功，如果妳盡全力地支持到最後一刻，那麼你會成功的。』佛萊迪，我必須和妳一起去。」

　　「但是，這件事太……」

　　「我知道，太突然了；這就是妳想說的，對吧？但，事實則不然，真的。好久以前我就想走了，如今這個機會正是我夢寐已求的。我不能待在這個傷心地，佛萊迪，我無法忍受每天面對它的日子，這裡有太多的是非圍繞著我……而我只想忘了這一切，在這塊土地上……我全無重新爬起的機會，每當我看到灌木栽植地……太恐怖了，如果他們能找出兇手，那麼事情就會大不相同了。通常人們總是會懷疑妻子涉嫌重大；我們都知道他對我不忠，也知道他是個騙子，而這之中深受其害的人是誰──他的妻子。所以誰能保證她沒進入槍枝貯藏室，取出一把獵槍……殺了他以消心頭恨，嗯？」

　　「別再說了！泰瑪莉絲，你有些歇斯底里。」

　　「我要離開這裡，我再也受不了了；你需要有人陪伴，而我們又一直是好朋友，讓我和妳一起去。寫信告訴妳父親，說妳不是單獨旅行，妳正有一位朋友急需離開這個地方。」

　　我一語不發，試著推測目前的形勢。我當然知道她需要離開這裡，她和克里斯派一樣都活在這場悲劇謎團中，我能瞭解她的心情，或許能有個伴也不壞。

　　她看穿我的思緒。

　　「這很容易安排的，佛萊迪，一起去會比較好，哦，我覺得好多了。自從我瞭解自己所犯的錯誤後，長久以來一直很郁卒……後來他就被害了。佛萊迪，請讓我和妳一塊去。」

　　「這件事得再考慮、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我很清楚自己離去的意願。當我聽說妳要離開時，我就想和妳一起去了，這簡直是上天賜給我的機會！哦，佛萊迪，讓我有這個機會離開這一切，重新開始。拜託，佛萊迪，拜託你嘛！」

　　「我們得和蘇菲姨媽商量。」

　　她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她很善解人意，」我說。「她會瞭解你的感受、幫助妳的。」

　　「好吧。」

　　我把蘇菲姨媽找來，然後對泰瑪莉絲說：「妳告訴她。」

　　她苦苦地哀求……解釋她的不快樂，說她無法在聖奧比邸園的陰影下生活……說那
　　裡有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及駭人的秘密一直繞著她。

　　蘇菲姨媽很認真地聽著，然後她說：「泰瑪莉絲，我認為妳應該和佛萊迪一起去，我看得出妳有必要得離開。我一直在擔心這一路上佛萊迪會孤零零的，不過如今有了妳，你們就可以照顧彼此了。」一向感情用事的泰瑪莉絲跑過去抱著蘇菲姨媽。

　　「妳真好，」她說。「現在，我該怎麼做？該盡快訂位子是嗎？」

　　「首先應寫信給佛萊迪的父親，告訴他她會帶一個朋友一起去，不過我們沒時間等他回信了，我相信他是不會反對的──因為他的確提到希望有人陪她過去。倒是泰瑪莉絲妳，是不是該再考慮一次再下決定？」

　　「我已經想很久了，我確定這是我要的。」

　　「那麼我們就要立刻查查看還有沒有位子。」

　　「太棒了，我已經感受到那種氣氛了，」她親吻我們倆的臉。「我該走了，還有好些事要準備。我太愛妳們了，妳們倆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祝妳們永遠能快樂。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我們得再查查看，」蘇菲姨媽說。「無論如何都得把妳們倆安排同行。」

　　她走後，蘇菲姨媽說：「這件事雖然改變了她，但是我想她的內心深處還是一樣的。看到她慢慢地回復往日模樣真好，可憐的孩子受了那麼多苦，我想這就是人們所謂的『初次作戰經驗』；當時她一心只想要跨入人生的另一階段，在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狀況下，她便伸出雙手緊緊地抓住它，結果在經歷過這場浩劫後，遏體鱗傷地回來了。我很高興你們倆能一起去，這樣我的煩惱也就少了些。」

　　一切都安排好了，再過一個月我們就要離開英國。泰瑪莉絲強烈反應不准延期；要討論的細節非常多，如今她已儼然成為山梨之屋的常客了。

　　她的改變相當大，和她本性不符的憂鬱已被丟在一旁了。她為我們的準備工作帶來一股強烈的熱力，因此我的情緒也不由自主地被她帶動了起來。

　　日子一晃眼就消逝無蹤，我們起程之日也已迫在眉睫。

　　克里斯派的心情已跌到谷底了，他說我這麼一走恐怕就不願再回來；我一再解釋自己需要時間想清楚，這對我很重要。我把今生的幸福都用來當賭注了。我常想到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幾乎想就這麼留下來了；但，每當我一想到我們的孩子……關於這件事克里斯派一定會瞭解的。

　　這是場充滿哀傷的離別。

　　我說：「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再回到這裡，到時候我們就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這麼說對我們倆多多少少都有些安撫的作用。

　　蘇菲姨媽和詹姆士．波林一路陪我們去搭船，克里斯派沒來，我想這樣也好，否則只會徒增彼此的感傷。

　　雖然蘇菲姨媽試著掩住自己的情感，但還是忍不住流露出憂傷的神情；而詹姆士．波林則很和善，我瞭解他對我是一片真心的。在得知我和克里斯派之間出現暗礁後，我相信他心裡一定想著或許我會轉而接受他；這點讓我很感動，也很欣慰。

　　我們在倫敦過了一夜後，隔天一早便前往南艾普頓，和蘇菲姨媽及詹姆士互道別離。

　　蘇菲姨媽幾乎掉下淚來了，我也是。為了一雙及時伸出的援手，我將珍愛的一切拋在身後，決定重新開始。不過從蘇菲姨媽堅決的笑容看來，我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在那遙遠的海中小島上，有著父親的陪伴，我應該可以找出未來的方向。

　　「我們必須上船了！」泰瑪莉絲說，顯得有些不耐煩。

　　於是，我們互道最後一次的珍重再見。和蘇菲姨媽擁抱之後，我平靜地和詹姆士握手示意，沒想到他竟然衝動地靠向前來吻我。

　　「謝謝你，詹姆士。」我說。

　　「妳不久就會回來的。」他說。「我知道。」

　　蘇菲姨媽和我又再一次緊緊地抱在一起。

　　「蘇菲姨媽，您對我恩重如山，這輩子我怎麼還得了？」我說。

　　她笑著搖搖頭。「我的心肝寶貝，只要妳能快樂，我就心滿意足了。總有一天妳會回來的，我知道。」

　　說完再見後，我和泰瑪莉絲便踏上「南方之后」──隨著它往世界的另一端啟程去。

第九章　出航

　　我們的船艙在甲板上，正如我們所料，果真是很小巧。靠著牆的兩邊各擺了一張床，其空間正好能讓人躺在上面、互望對方；裡面有扇舷窗；一張梳妝檯上面有一面鏡子；有個盥洗盆及衣櫃。看來我們的衣服將要為狹窄的空間打混戰了，因為光是泰瑪莉絲帶來的衣服大概就有一個衣櫃那麼多。

　　既然行李還沒送來，我們又已參觀過船艙了，所以我們決定探查這艘船的內部設備。

　　外面是既忙碌又喧嘩，有如四處奔竄的螞蟻，亂成一片；甲板的休息室裡有一大堆的行李正等著被送回船艙。我們結伴一起去探查所有公共設施──有吸煙室，閱讀館，音樂廳及可舉辦各種娛樂活動的舞廳。我們對這一切都很滿意。

　　回到甲板的途中，正好看到服務員在遞送行李。

　　「不知道我們的在不在這裡？」泰瑪莉絲說。於是她往那堆行李裡去找。

　　「上面的牌子會把它們的目的地指出。」她說到。「看看這個。『Ｊ．巴羅，前往墨爾本』不知道Ｊ．巴羅個怎麼樣的人？『克雷達可太太，前往孟買』怎麼找不到我們的？會不會已經送到我們的船艙去了？噢！太不可思議了！『路卡艾爾摩，前往雪梨，轉至卡斯克島』」

　　她轉向我，臉上散發出一副充滿興趣的神色。

　　「想想看！他要去我們的島！這艘船上不可能有太多人要到那裡去的。」

　　「能知道有志同道合者真好。」

　　「路卡艾爾摩……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

　　「在這麼長的旅途中，想找出這個答案並非難事。」

　　回到船艙才發現我們的行李早在那裡等我們了。我們把行李裡的東西拿出來，洗完澡後便下去吃晚餐。我們和幾個人一起坐在長桌上用餐，在幾段的夾混對話中，我們也多少瞭解了些同伴的身世或背景。不過就如我們一般，大家也都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平靜地坐在這裡，所以已經累得不想多說些什麼了。

　　用完餐，我們便早早地回船艙休息了。

　　從船身搖擺的情況看來，我們已開始航行了。我們躺在床上聊天，一直到泰瑪莉絲的聲音越來越沉重……漸漸地消逝在這寂靜的夜裡。

　　我毫無睡意，不斷地想起：蘇菲姨媽離別時眼眶閃爍的淚水，及詹姆士．波林認定我不久將會回英國的模樣。

　　不過，最主要想到的還是克里斯派，想到他那無助、哀求的眼神，哎──我知道這將一輩子追隨我、困擾我。

　　回想起最初的這幾天，我不禁感到有些模糊不清。我們花了好多時間在船上探險，但也不斷地迷失找不到路。這裡充滿無數的房間等著你去探索，無數的人們等著你去認識，在我們的眼中這些「無數」，都是全新的體驗。

　　第一天晚上後我便對大海的洶湧翻騰有了深切的體會。當時泰瑪莉絲和我正躺在床上，結果突然間有好幾次都隨著海浪的波動被拋下床，摔了又摔，使我們不禁懷疑這趟旅行是否為明智之擇。不過狂風暴浪後，我們又平平穩穩地準備出發去探險了。我非常慶幸有泰瑪莉絲陪著我，我相信她對我也有此同感。

　　我們迷人的服務員──珍妮對我們說：人們在海上的感受是隨著天氣的變化而改變的。海洋的把戲詭計多端，誰也無法預測，不過在她眼中它就如湖面般平靜。

　　「這完全依風向而定。好了，兩位女士，我們很快就會離開暴風圈了，到時候妳們又可以開始享受海上的生活。」

　　她說的一點也沒有錯，亂流一過，我們又繼續探險的行動。不用多久我便瞭解，雖然我對克里斯派的思念之情有增無減；但把自己投入全新的環境，是避免沉緬過去最好的方法，所謂旁觀者清，或許我能更超然些吧！不過，能看到泰瑪莉絲在這次的冒險之旅有所收穫，我也覺得不虛此行了。

　　由於這幾天來大夥兒都一塊圍著長桌用餐，所以不用多久都已混成一團，開心地聊成一片了。大多數的人都爭先恐後地，搶著把以前搭船的經驗和此行的目的地告訴我們。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的終點站都只到孟買，這些人不是正在服役、就是為政府工作，換班時間一到他們就得回到印度。他們大多是經驗豐富的旅行老手。

　　還有一些是到澳洲探望家人；或是澳洲人到英國去看親朋好友，並且帶著故鄉的祝福歸航回家。截至目前為止，除了路卡艾爾摩之外，我們沒再找到任何前往卡斯克島的人；而「他」直到現在也只不過是行李牌上的一個名字。

　　船長喜歡和他的旅客聊天，從不遺漏任何可展現他和善之長的機會，他對每個人的去處都很感興趣。當他聽到我們將前往至卡斯克島時，驚訝地揚起眉毛。

　　我告訴他，我們去拜訪我父親的。

　　「真的？」他說。「我們很少有旅客到那裡去。你們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吧？一到雪梨我們就得分道揚鑣，同一天你們可從雪梨搭船到卡多島，然後再從卡多島搭小船到卡斯克島。整段路途是極遠的！」

　　「是的，我們聽說了。」

　　「並不常有人到那兒去。我猜由卡多島到卡斯克島的渡輪班次很少，且多以傳遞物品為主，乘客只有偶爾才可見。不過，就如你所說的，妳們是到那兒看妳父親的，或許他在那兒做生意，像乾椰子肉製品之類的。在那兒椰子的買賣算是最大宗的生意，當地居民根本不瞭解椰子的用途有多廣。其實，椰子製造業可說是卡斯克島的經濟動脈。」

　　「我對這些完全不瞭解，只知道我父親住在那裡。」

　　「嗯，到雪梨的這段路途我們會照顧妳們倆，然後再過幾天我們就又要收錨回鄉了。妳們喜歡我的船嗎？」

　　「非常喜歡。」

　　「對於我們的照顧，妳們還滿意嗎？」

　　「非常滿意，謝謝你。」

　　「很好。」

　　他離開之後，泰瑪莉絲說：「看來，我們的船長認為卡斯克島是全世界最偏遠、最原始的小島之一。」

　　我們航程中休息的第一站是直布羅陀。在這之前我們已結識了將軍和坦士丹夫人，他們即將前往孟買和將軍的軍隊會合，他們是季節性的旅行家，來來往往印度好幾次了。在得知兩個毫無旅行經驗的小妮子結伴出遊時，我想在露出一絲不可置信的神情之餘，坦士丹夫人並且也下定決心好好地看住我們倆。

　　她告訴我們當船抵達直布羅陀時，如果我們想上岸蹓躂，可以加入她和她丈夫的行程，到時船上會有一小部分的人集成一團，僱用一個導遊進城逛逛。我們滿心歡喜地接受她的建議。

　　早上起來時，我從舷窗看了出去，隱隱約約地看到直布羅陀的大巨岩就在我們正前方，這個景象真是壯觀極了。我們匆忙地趕到甲板上以便好好地看個夠──太壯觀了，它猶如一個刁蠻不馴的巨人，把守著出入地中海的主要關卡；而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全都映現在我眼前。坦士丹將軍也到外面來觀賞，且就站在我們旁邊。

　　「很壯觀吧？我一直很驕傲它是我們的。我記得船身待會兒會繞向西側……瞧！我們在轉動方向了。」

　　我們站在那裡看著，不到一會兒功夫，我們已在直布羅陀半島的西側了。這一面的地形傾斜度比較大，防禦牆後的房子如波浪般，煞是好看。再往海灣漸漸地駛入，我們眼前也跟著浮現出造船廠和堤防。

　　「在這裡得謹慎些，」將軍說道。「你們看，下面那群人可真忙，不是嗎？」

　　我摸不清頭緒地盯著那些前來和我們打招呼的小船，每艘船上都有好幾個小男孩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們。

　　「他們在等遊客把錢幣投入水中，然後他們便會轉身潛入水裡把錢找出來。這種把戲太危險了，有關當局其實應出面禁止的。」

　　我覺得這些迫不及待的孩子們很可憐，有些乘客果真把錢幣丟下來，那些孩子們立刻像魚一般在水中穿梭，尋獲的人都有如凱旋歸國的戰士般，舉起錢幣擺出成功的姿勢。現在步入眼簾的是城裡的景象，它看起來充滿了異國色彩，非常有趣，泰瑪莉絲和我都從沒看過像這樣的地方過。

　　將軍說：「我們的船太大無法進港，所以得搭這些小船上岸。不過別擔心，和我們在一起很安全。你們要小心這裡的居民──他們給觀光客的價錢普遍來說，都有偏高的傾向。」

　　在坦士丹夫婦的照料下，我們和其他團員一起搭小船上岸。這真是個令人興奮的經驗，剎那間我居然能將所有的過往拋諸腦後，我深信泰瑪莉絲此刻的心情也和我一樣；對我們倆而言，能有一個喘息的機會是很可貴的……即使是那麼地短暫。

　　上岸後我們馬上陷進一片人海中，幾個船上來的觀光客瞬間便擠進當地居民中了。摩爾人身上穿的寬鬆長袍、和頭上纏的頭巾，使得整個氣氛又多添了幾許獨特的風味。這裡的人種繁雜，有西班牙人、希臘人和英國人，不過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每當和人迎面而過時他們便會大聲喧嘩一番。

　　在狹窄的街道上，一整排全都是攤販，攤上擺著設林林總總的行頭，有小飾品、戒子、手鐲、項鏈及皮製品──如皮質柔軟、雕刻精美的大背袋。在一家外表如洞穴般的商店裡，傳來一陣剛出爐的麵包香味，展示架上有幾條撒上黑芝麻的麵包。有些攤子專門賣土耳其式的無邊帽、纏頭式小帽及草帽；有些則擺上各式各樣的皮鞋、軟皮便鞋、摩爾式涼鞋及一些鞋尖往上翹的鞋子。

　　泰瑪莉絲在一個攤子前停了下來，她的目光全被一頂船形草帽吸引了，它的上面綴有藍色的緞帶及一束勿忘我。

　　她一拿起那頂帽子，小販的神色立刻驚覺了起來，而在一旁觀賞的坦士丹夫人則淡然地享受其中的趣味。

　　「親愛的，你不能戴這種帽子出門的。」她說。

　　由我長久和泰瑪莉絲相處的經驗看來，告訴地不可以做某件事，無疑是助長她下定更大的決心去做那件事。

　　她立刻示威似地把草帽往頭上一擺，在一旁的小販張大雙眼，流露出讚賞的神情，他誇張地抬起頭來對天朝拜，無疑地是想藉此表示自己已被戴上草帽的泰瑪莉絲迷得無法克制了。這頂草帽的確使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讓我想起學生時代的她，剎那間──這幾個月以來陰魂不散的惡夢……好像都已遙不可及了。

　　「真好玩，」她說。「我一定要買下它。多少錢？」

　　坦士丹夫人在一旁幫她講價，後來他們才以一個方便泰瑪莉絲兌換錢幣的價錢定案。於是泰瑪莉絲便把那頂草帽戴上，而原先的那頂無邊小圓帽則被放入手提包裡。我們又繼續往前走去。

　　百猿峰是將軍特別推薦的必遊之地。由於牠們在坡度較大的地方棲息，所以想一睹風采得爬上一段山路，這對連日待在船上的我們都很有益處。

　　「幾百年來這些猿猴便已在那裡定居下來，我想你們會喜歡牠們活潑生動的神態。傳說只要此地有猿猴在，英國人的足跡也一定會跟過來，這兩者是形影不分的。當然了，這些話是毫無根據的；不過，對人們卻產生了相當的影響力。」

　　牠們真的很討人喜歡，活潑的天性配上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牠們早已習慣被雀躍的觀光客圍繞了，正如將軍所言──來到直布羅陀就得看猿猴，才算是不虛此行。

　　「小心看好隨身攜帶的物品，」坦士丹夫人警告說。「牠們總是有辦法從旅客身上偷些東西，然後迅速逃離現場。」

　　正當她這麼說時，其中的一隻猿猴往我們這邊靠了過來，起先誰也沒注意到牠，只知道接下來泰瑪莉絲突然放聲尖叫，而牠則摘下她頭上的草帽，不到一會兒功夫就不見了。

　　「噢──」泰瑪莉絲氣得說不出話來，而我們看到她那副沮喪的模樣都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那頂草帽太耀眼了，才會吸引牠的目光。」坦士丹夫人說。「反正已經追不回來了，別把它放在心上吧！」

　　我們才往前走不久，便看到一個男人手上拿著泰瑪莉絲的新帽子朝著我們的方向跑來。

　　他笑容滿面地說：「剛剛的事我都看到了，這些猿猴就和人類一樣，身手非常敏捷。剛才在偷走你的帽子之後，牠在我旁邊停了下來──回頭看你──於是我便利用那個機會，從牠手中把它偷回來。」

　　「你真是太聰明了！」泰瑪莉絲大叫。

　　大夥兒放聲大笑，而其他人也聞聲加入我們。

　　「這真是太好笑了，」其中的一位女士說道：「那只猿猴一臉困惑的樣子，後來只好聳肩離去了。」

　　「這頂帽子和你很配。」救「帽」者面帶笑容的對泰瑪莉絲說。

　　他那淡淡的金髮及高大的身材，配上友善的態度，讓人看上一眼就會立刻喜歡他。

　　「我真不知該怎麼謝你。」泰瑪莉絲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隻刁蠻狡猾的猿猴在片刻的得意後，便失去牠的戰利品了。」

　　「我很高興它能失而復得。」

　　「好了，」坦士丹夫人說。「事情總算有了圓滿的結局。泰瑪莉絲，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再把這頂帽子擺在頭上了。下一次，或許就沒有自告奮勇的解救者在一旁等著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而那個男人也跟著我們，毫無疑問的，他一定也是同船上岸的觀光客之一。

　　坦士丹夫人確定了我的推測。她說：「你一定是從『南方之后』來的，對不對？」

　　「是的。」他說。「看來今天在直布羅陀的外地人大多是從『南方之后』來的。」

　　「每當一有船來，就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將軍又補上一句。

　　「我想該開始慢慢走下山了，」坦士丹夫人說。「或許先恢復精神，小歇片刻會是個好主意。上次我們去的那裡如何？蓋倫。」她對將軍提議道。「你記得嗎？你那時很喜歡他們的酥皮點心。」

　　「當然記得。」將軍回答說。「我相信你們一定有興趣體會那種坐視人間繁華的閒情逸致，且在這同時也可以補充體力。」

　　於是救「帽」者也跟著我們一起下山。找到那家小咖啡店後，我們六個就選一桌可看到街景的位子坐下來，那個金髮男子就坐在我和泰瑪莉絲中間。

　　點好了咖啡和特製酥皮點心後，將軍便轉向新夥伴，他說：「我們的船也不算特別大，但在那有限的空間裡，居然會沒見過同行的夥伴，真是不可思議。」

　　這段話很明顯是在邀引這位年輕人自我介紹一番。

　　「我的名字是路卡．艾爾摩，」他說。「我將前往雪梨。」

　　泰瑪莉絲和我興奮地互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爆出：「太有趣了……」

　　坦士丹夫人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說：我怎麼看不出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泰瑪莉絲解釋道：「我們登上船的第一天便在一堆行李中注意到你的了，從你的行李牌上，我們得知你的目的地是卡斯克島。」

　　「沒錯，我是要到那裡去。」他說。

　　「重點是，」泰瑪莉絲說。「我們也是。」

　　「真的！太有趣了！我想整艘船上一定找不出第四個同行者了。妳們怎麼會選上那個小島的呢？」

　　「因為我父親住在那裡，我們要去拜訪他。」我說。

　　「哦，原來如此。」他回應我的話。

　　「你對小島有相當的瞭解嗎？」我問。

　　「我從沒去過那裡。」

　　「每當旁人聽到我們要去那裡時，他們總是會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泰瑪莉絲說。

　　「那是因為人們對它的瞭解相當有限。我曾試著想多瞭解有關小島的事，但卻沒什麼收穫；我只知道三百年前左右，有個名叫卡斯克的人發現了這個小島，從此以後他便在島上住了下來，一直到死為止。後來人們就把它命名為『卡斯克島』。妳說妳父親住在那裡？」

　　「是的，我們要到那裡找他。」

　　他百思不解地看著我，好像在想：為什麼我對自己父親所住的地方會這麼陌生？不過他一定猜想到我和我父親間的關係非比尋常，而且像他這般有禮貌的正人君子，是不會魯莽地探問別人的隱私的。

　　「難得能知道有人也要到那個乏人問津的小島，真是太好了。」

　　「而且也帶來極大的慰藉。」泰瑪莉絲下了個註解。

　　「我同意。」他說，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我們都很高興能和路卡．艾爾摩本人認識，更何況他是那麼地討人喜歡，太棒了。

　　他的見識很廣，每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他就會竭盡所能去多瞭解它的風情民俗。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那麼沮喪──當他滿懷興趣去找卡斯克島的相關資料時，卻一無所獲。

　　「能到世界各地多走走、看看是很好的事，」他說。「那些曾只是課堂上的地理名詞，在轉眼間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圍繞在你身邊。想想早在西元七一一年，北非的回教徒便已佔領這裡，想想看一二ＯＯ年前這裡曾是回教徒的天下！而當時英國人根本不把這些回教徒看在眼裡，讓直布羅陀的命運一直處在動亂不安中，一直到西元一一七四年，這塊土地才歸英國所有──是大西洋通往地中海的唯一港口──其軍事防禦功能為世界首要關卡之一。」

　　「的確，」將軍說。「而且長久以來，它一直是屬於我們的！」

　　「好啦，」坦士丹夫人說。「如果大家都吃飽喝足了，那我們就回船吧！」

　　那天晚上我們都已精疲力盡了。泰瑪莉絲和我躺在床上聊起白天的探險記。

　　「真過癮。」泰瑪莉絲說。「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的確很好玩。」我同意地說。

　　「最棒的時刻莫過於──當路卡．艾爾摩手中拿著草帽出現在我們面前，及當我們證實他就是行李牌的那個人。他真的是要到卡斯克島吔！你說這不是很棒嗎？」

　　「不過我們早就知道他一直在這艘船上。」

　　「但是，他也是把我的草帽從那只討厭的小猴子手中奪回的人。這真是太戲劇化了。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後，我心裡只想到狂歡大笑一番。他的人很好，不是嗎？他擁有某種特別的……」

　　「你根本還不瞭解這個人。」

　　「哦，我會的。」她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想他是不會反對的。」

　　※※※

　　在這之後我們常常看到他。他並沒主動告訴我們去卡斯克島的原因，而我們也從沒問過他。我們認為，既然大夥將一起同行，那麼到時候自然就會知道。

　　我們都互相被對方吸引，通常我們都會在甲板碰面，然後再找個地方坐下來談。他知道很多有關島嶼的事，他曾在加勒比海及婆羅洲附近住了好幾年；不過，這些島嶼都遠比不上卡斯克島來得偏遠。

　　我們的下一站是拿坡里，由於早在上岸之前我們就成了好朋友，所以提議他和我們一起去參觀龐貝古城的遺跡算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就連坦士丹夫人也很有風度地相信──把我們交給路卡．艾爾摩，她很放心。

　　路卡．艾爾摩不僅學識豐富，且還是個最佳的解說員，使得平凡的日子變得相當有趣。他說每到一個地方，他總會要把當地的來龍去脈摸個清楚，並且還生動地描述龐貝古城的歷史。隨著他聲調的起落，我感到自己已被推回到那個悲慘的年代──公元七十九年，當維蘇威火山爆發時，一瞬間赤熱的岩漿便把這個繁榮的城市吞沒了。廢墟的現場是那麼地栩栩如生，我幾乎能感受到當時人們的驚慌及困惑，那種面臨毀滅卻無處可逃的無助。

　　回到船上後，泰瑪莉絲對我說：「我們的路卡．艾爾摩可真嚴肅！他似乎很關心那些古廢墟及曾在那兒受過難的人。」

　　「你不覺得這些事很有趣嗎？」

　　「是很有趣，但他卻一味地往裡面鑽研。這些悲劇都已成為無法改變的歷史了，多想也是沒用的。」

　　「他是個很嚴謹的人，我喜歡他。」

　　「我們和他認識的過程真有趣……但，如今他卻這麼的……」

　　「他完全不是那種輕浮的人，我以為你已記取教訓學乖了。那些虛有其表的男人，在卸下華麗的面具後就不值得你多看一眼了。」

　　後來我很內疚，說了這些傷她的話，有幾個小時她都不再如先前那麼興高采烈。不過當我們再次見到路卡．艾爾摩時，她對他的態度變得非常可人。

　　※※※

　　穿越蘇伊士運河的日子漸漸近了，而我們的期待也完全值回票價。它那金光閃耀的海岸及照顧牲口的牧人──偶爾會出現在眼前──景象和那幅曾掛在「拉文達捨」的宗教圖很相像。我們偶爾會看到身著長袍、腳穿涼鞋的牧者帶著神情輕蔑的駱駝，橫越那無邊際的黃金地毯，形成一幕獨特且動人的畫面。

　　能坐在甲板上，隨著慢行的船身靜靜地觀賞這個景致，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路卡．艾爾摩來到我身旁坐了下來。「很壯觀吧，不是嗎？」他說。

　　「這真是次了不起的經驗，我從不敢夢想能目睹這一切。」

　　「多偉大的壯舉啊──居然能建出這樣的運河！這真是航運界最大的資產！」

　　「你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

　　「我們的旅程是不會為任何感動而駐足的。」

　　「你一定很能適應這種漂浮不定的日子，但對毫無經驗的人而言，這每一點、每一滴都是難能可貴的寶貝。」

　　「無論是做什麼，第一次總是最特別、最令人難忘。」

　　「的確。不知其他的船的情形如何？」

　　「我想是不會比這艘大、也不會比這裡舒服。我們搭往卡多島的『金色黎明號』也許跟這艘船很類似，但體積卻小了很多。我曾搭過一些渡輪，情況並不是很好。」

　　「你從事的行業一定和旅行有著密切的關係。」

　　「如果你是指偏遠的地方，那麼答案是肯定的。你的父親不也是如此嗎？」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決定把真相告訴他，反正他也要到卡斯克島去，遲早總會知道的。

　　我說：「我從未見過我父親。他和母親婚後不久便離婚了，離家時我還很小，所以對他毫無印象。母親前幾年去逝後我便搬去和姨媽住，如今我打算和他見面。」

　　他嚴肅地點點頭，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我們都鎖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思。

　　後來，首先回過神來的他說：「我大膽地推測，你一定對我的職業很好奇。我是一個傳教士。」

　　這下我真的被嚇呆了，他笑著說：「你似乎有些驚訝。」

　　「驚訝？怎麼會呢？」

　　「大多數的人都會。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像是個普通的生意人，通常人們都不會把我和傳教士連在一塊兒。」

　　「神職的工作一向都令人很讚佩的。」

　　「我認定這一切都是主為我安排的──命運。」

　　「所以你才會遊走這些偏遠地區。」

　　「我們把基督教的信仰傳遞給大家。我們在卡斯克島上有一個特使團，那裡只有兩個人──約翰弟兄和摩瑞兒．海佛斯姊妹。他們是最近才成立的，所以推動起來比較吃力。我到那裡是想盡一份心意幫他們整頓，這種工作我在別的地方也曾做過……希望我的經驗能幫上一些忙。」

　　「不管是做什麼事，成功總是令人欣喜。」

　　「尤其是這件事。我們試著多方面幫助他們。教他們衛生保健的常識，以及如何分辨什麼樣的土質適合種什麼樣的農作物──這一切都是為了改善他們的生活品質，未來我們更希望能在那裡創辦一所學校。」

　　「當地居民的反應如何？」

　　「普通而言還算不錯，雖然有幾次他們依然會用懷疑的眼光看我們，不過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們要讓他們瞭解基督教的人生理念──用愛和寬恕來包容你的朋友和敵人。」

　　他開始談起他的計畫及抱負，我被他的熱忱感動了。

　　「我非常幸運，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說。「我父親留了一筆小收入給我，因此我可以說是毫無後顧之憂。於是我更選擇了這樣的生活方式。」

　　「你很幸運能知道自己想要過的是什麼樣子的生活。」我說。

　　「那麼，你和馬奇蒙夫人呢？」

　　「呃……家裡出了一些事，所以覺得出來散散心對我們或許會有幫助。」

　　「我早就感受到一股悲傷的氣息了──甚至連馬奇蒙夫人的身上也有。」

　　他在等著，但我並沒多說什麼，沒過多久我便起身離開他了。

　　我在船艙裡找到泰瑪莉絲時，她正要準備出去。

　　我說：「我剛剛才和路卡．艾爾摩聊過天，他告訴我……他是一個傳教士。」

　　「什麼？」

　　「他是一個傳教士，到卡斯克島是有任務在身的。」

　　「你是指……對當地土人傳教？」

　　「類似啦！」

　　她露出一臉的苦相，說：「你知道嗎？在他戲劇化地奪回我的帽子後，我以為我們這一路會和他開心地打成一片的。」

　　「搞不好就會。」

　　「我毫無頭緒了，」她說。「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普通人，我想我該改口稱他──聖男路卡。」

　　「這麼說好像有點……褻瀆神祇。」

　　「但是……傳教士！」她喃喃低語地說。

　　她看起來非常地失望。

　　※※※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而我們的生活也被套入一個不變公式，只有船靠岸的那一刻才算是多采多姿的開始。通常上岸的期間都會有安排一些節目，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我們才會被大世界的新面目吞沒……而哈普葛林則遠遠地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我和路卡．艾爾摩的友誼越來越深，他不僅迷人且又很討喜，是個很好的夥伴。他愉快地把那些有關他曾遊歷過的地方故事告訴我，且除非有必要，否則他對獻身的工作是絕口不提的。有一次他告訴我，每當人們發現他的工作時，他們總是會改變原先親切的態度，有時甚至會避開他……其餘的則是等著他來講道。他注意到自從馬奇蒙夫人知道真相後，她對他的態度已和從前截然不同。

　　泰瑪莉絲的確有些顧忌，退縮了。曾經，她是那麼高興他能從猿猴手中救回她的帽子；她說以那種方式交朋友真有趣；她以為照這情形看來或許會有什麼好玩的進展，尤其是他也要到卡斯克島去。依她最近所經歷過的苦，我很驚訝她會去期待這種逢場作戲的關係，我相信她一定很困惑──怎麼會有人想當傳教士呢？

　　後來我想：即使在發生這麼多事情之後，泰瑪莉絲依然是泰瑪莉絲。

　　坦士丹夫婦和我們在孟買告別。我們互道珍重，並都抱有相見恨晚的遺憾。他們一直是我們的好朋友，並且還很熱心地把船上的生活仔細地介紹給我們。

　　他們走後，我和泰瑪莉絲便和一群熟人上岸。我們一方面讚歎那些美麗的建築物，另一方面卻也驚駭地目睹了它的貧窮。四處都有乞丐苦苦哀求的聲音，我們想要出點心意，但這對我們周圍的人群終究是起不了作用的。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些哀求的黑眼珠將會像惡夢般緊緊地跟著我。那些穿著色澤艷麗的綢紗的女人，及裝扮體面的男人，對乞丐的情況漠不關心。在這裡，貧與富之間的對比，真是令人既痛苦又沮喪。

　　我們在孟買的探險幾乎成了一場大災難。當時我們正和船上的夥伴們一起穿梭在這些小巷子裡。坦士丹夫婦早先已警告過我們千萬別獨自上岸，否則後果會不堪設想。大街小巷裡四處都擺滿了攤位，通常這種地方最能吸引泰瑪莉絲的注意力了。我必須承認那些貨品的確很引人注目，陳列的東西包羅萬象，有銀器、刺繡精美的綢緞，小飾品以及各種皮製品。

　　泰瑪莉絲對銀手鐲是情有獨鍾，特別感興趣。

　　她選了幾個，試戴之後，便下定決心全買下來。在一陣講價聲停止後，他們才完成交易，而在這同時我們才發現同伴們已出了我們的眼線之外，看不到他們的人影了。

　　我緊抓住泰瑪莉絲的手臂，大喊道：「其他人都走光了，我們一定要趕快找到他們。」

　　「為什麼？」泰瑪莉絲說。「我們可以和他們一樣租輛馬車回去，這麼簡單的事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們開始沿街一條一條地走。這一路我們完全是跟著詹尼斯夫人來的，她曾在孟買住過一段時間過，如今我們卻和大夥兒走失了，我無法抑制心中那股強烈的恐懼感。

　　由於四處都是人潮，所以若不加把勁推擠一番，想穿過這些人牆簡直比登天還難。走到街底了，依然找不到同伴們的身影，我驚慌地往四處望了又望，卻看不到一輛馬車。

　　突然間，一個小男孩把我撞了個滿懷，我在驚訝之餘卻發現另外有個男孩從我身側撞過來。直到他們倆消失無蹤後，我才發現到手臂上的小包包已經不見了，而我們身上的錢都在那小包包裡。

　　我大叫：「他們偷了我們的錢，看現在都幾點了！船再過一個小時就要離開了，而我們應該在起航前三十分鐘回去的。」

　　如今我們兩個真的又驚又慌──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手邊連一分錢都沒有；只知道船就泊在港口邊，卻毫無頭緒不知如何走回去。

　　我向一、二個當地人詢問碼頭的方向，他們卻一頭霧水地看著我，他們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在絕望中開始尋覓西方臉孔。

　　我的腦子不斷地探索每個可行的辦法，我們該怎麼辦？我們目前的處境已瀕臨絕望的邊緣──而這一切都應歸咎泰瑪莉絲的滯留，而使我們倆忽略了其他人。

　　我們轉向另一條街後，意外地發現眼前有條較寬的馬路。

　　我說：「我們必須試試那條大馬路。」

　　「我們沒來過這裡。」泰瑪莉絲說。

　　「那裡一定會有人能告訴我們碼頭怎麼走。」

　　而就在這同時，我看到他！

　　我放聲大喊：「艾爾摩先生！」

　　他匆忙地走向我們。

　　「我碰到詹尼斯夫人，她告訴我妳們還留在市集裡。於是我說我會過來找妳們。」

　　「我們的錢被幾個可怕的小男孩偷了。」泰瑪莉絲鬆了一大口氣地說。

　　「獨自行動是最不明智的作法了。」

　　「哦，能看到你真好！」泰瑪莉絲大叫。「妳說是吧？佛萊迪。」

　　「我快樂得不知道該如何來形容自己心裡的感受，剛剛我的整顆心真的每過一秒就往下越沉越深。」

　　「怕我們會拋下妳們倆不顧而離開嗎？當然了，這種事幾乎發生了。」

　　「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艾摩爾先生，」泰瑪莉絲說，她挽著他的手，抬頭微笑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會平安地把我們帶回船上去的。」

　　他說：「這裡什麼也沒有，所以我們得走一段路才有馬車可以搭，不過我們現在離碼頭並不太遠。」

　　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被遺棄在這個地方的想法真的把我們倆嚇倒了，而如今我們的解救者突然出現，並且告訴我們他是特地出來尋找我們的。

　　「你怎麼會這麼快就找到我們的？」泰瑪莉絲問。

　　「詹尼斯夫人說他們是在市集和妳們走失的。我對這一帶挺熟的，猜想們應該就在這附近──依照詹尼斯夫人的描述來看。我想最好的方法便是在這裡徘徊幾分鐘，結果，妳們瞧──這法子是行得通的。」

　　「這是你第二次對我伸出援手了，」泰瑪莉絲提醒他。「起先是帽子的事，現在又多了一樁。下一次當我遇上危險時，希望你能再次及時出現。」

　　「我也希望在往後的日子裡，每當妳有需要時我都能幫得上忙。」他說。

　　當我們登上跳板，踏入船的那一刻，我忍不住高興了起來。這場救難行動簡直是神奇得令人無法置信，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會打冷顫。另一方面我也很慶幸救我們的人是路卡．艾爾摩，因為我真的是越來越喜歡他了。　泰瑪莉絲也是，雖然她依然尊稱他為「聖男路卡」。

　　※※※

　　她的確又開始接近他了。有幾次我都在甲板上發現他們倆坐在那裡聊天，通常我會加入他們，開心地任由時光飛逝。

　　和「南方之后」告別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而泰瑪莉絲也承認她很高興有人會陪我們一起去卡斯克島，尤其當這個人正是「聖男路卡」本人，他的豐富閱歷對我們的幫助很大。

　　她說他甚至把自己為卡斯克島設計的藍圖告訴她。他不知道能在那裡看到什麼樣的景象，不過他卻深信這將會是個前所未有的珍貴經驗。這個特使團才剛成立不久，而創始階段總是最困難的；他們必須讓人們瞭解，自己是為了理想和抱負才走向這條路的，和老天爺的魔力完全無關。

　　「他是個不尋常的男人，」泰瑪莉絲對我說。「我從沒認識過像他這樣的人，他非常地坦誠、直率。我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他，從我如何地迷戀佳斯頓……到我的婚姻……和所有的內幕……甚至連佳斯頓遇害的事都說了。他聽得好專注。」

　　「我想，」我說。「這種故事通常都很引人注目的。」

　　「他似乎可以瞭解我的感受──那種處於無知中的恐懼、成天想著有誰和我一樣已被列入可疑份子的名單中。他說警方不可能會懷疑我的，否則他們怎麼會准許我離開英國。我告訴他這件事有涉嫌的可疑人士似乎都是清白的……我自己、我哥哥和那位女兒被勾引的父親……每個人都是無辜的。這就是為什麼讓我們大家……處於無知狀態的原因，我認為兇手應該是和佳斯頓的過去有關，他們之間可能有什麼大怨仇。他發誓會為我禱告的；我告訴他自己也曾禱告過，不過倒是不太用心，或許以他較高尚的身份來禱告會比我合適，上帝會多花心思聽他的話。他聽了之後，神情好像很不自然地回縮了一下。」

　　「你不該這麼說的。」

　　「我後來才想通這一點，但在某方面來說，我的確有那種想法。他的人那麼地好，即使上帝對他的關愛多了些，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若要論起正義，他是絕對義不容辭的，上帝對這種人的眷愛有加，總是會多留一點心來回應他們的祈求，而且我相信他在為別人祈禱時絕不會怠慢不周的。我們的『聖男路卡』真是個大好人，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們繼續沿著澳洲的海岸線航行──首先抵達的是費利曼特，然後是阿得雷德，墨爾本──而從墨爾本，我們和「南方之后」告別的日子已一步步地接近了。

　　最後我們終於到了雪梨──當年科克船長讚賞它壯觀的港口是全世界數一數二。「南方之后」劃破水痕駛入海岬的氣勢盛大輝煌，而這個才剛成立不久的殖民地也瞬間展現在我們的眼前。

　　由於整艘船已被急著下船的旅客震得鬧哄哄了，所以我們根本沒多少時間可以觀賞眼前的景致。珍重道別的聲音四處響起，這幾個星期以來的朝夕相處，我們大夥兒都早已習慣每天共享三餐的樂趣。我對泰瑪莉絲說：「在家鄉，我們連和最好的朋友見面次數也沒這麼頻繁呢！」而如今這些人都將在我們的生命中消逝，往後的日子裡我會珍藏這份難得的回憶。

　　路卡．艾爾摩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切。他必須確定我們的行李已被送到「金色黎明號」，且我們三個將搭同一艘船離去。

　　很可惜我們無法在雪梨多待一刻──雖然我們只看到它的一小部分，但卻不難發現它的美。不過，只要我們的旅程能繼續順利地進行，一切的事都變成次要的了。

　　「我們的聖人真的很能幹！」泰瑪莉絲說。我注意到每當她提到路卡時，她的聲音中總會夾雜一絲嘲弄的語氣。她喜歡他，只是無法忍受他那超乎常人般的意志力罷了。

　　最後，我們終於登上了「金色黎明號」繼續為目的地奔波。這是一艘貨船，通常很少搭載乘客的。橫越塔斯曼海時風浪非常大，海面很不平靜。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躺在床上一直到抵達威靈頓。我們在那裡做了個短暫的停留──完全依裝、卸貨的時間而定──之後我們便算真正地航向卡斯多島了。

　　隔天我們很優閒地度過海上的一日，那一整天風平浪靜的，氣溫很高，最適合坐在甲板上什麼事都不要想；看著清澈溫和的海水，往遠一點的地方瞥過去，隨時都有機會看到躍出海面的飛魚，四處也都有可能出現一群徜徉在大海洋嬉戲的海豚。

　　我們坐在甲板上凝聽路卡的童年往事，他小時候一直居住在倫敦，父親是個出色的生意人，在商業界頗負盛名；他希望路卡和他的弟弟一起加入這個家族企業，但是路卡卻對自己另有期許。父親過逝後留下一筆足夠的錢，使得他能如願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家裡的企業則讓他弟弟一手接管。

　　路卡不喜歡父親辛苦打拼出來的事業，但卻無法否認「它」才是使他能為所欲為的最大助力。由於有他弟弟挺身攬下父親臨死的遺願，所以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照自己心中理想的生活方式過活。

　　「所以說，」泰瑪莉絲用她對路卡一貫的嘲笑語氣說。「即使你厭惡自己父親的事業，但卻不得不承認『它』使你的美夢成真，關於這一點，你又怎麼能心安理得呢？」

　　「我知道你的觀點，」他微笑地說。「不過我相信人們應該活得單純些。我的收入雖是來自我不喜歡的事業上，但卻足夠提供我所有的開銷，如果這筆錢能推廣我的信念，那麼我看不出有任何不可行的理由。」

　　「我想，我只能說這聽起來似乎頗有道理的。」泰瑪莉絲勉強地說。

　　「我希望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內心的。」

　　我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天。泰瑪莉絲對路卡的友善依然帶有一絲戲謔，不過他們倆似乎還樂在其中。

　　離開「金色黎明號」我們終於到卡多島了，在經過這麼漫長的旅途後，如今我們一心只盼望開往卡斯克島的渡輪能快快啟航。

　　※※※

　　卡多島雖小，但它的活力卻帶給我們很大的震撼。「金色黎明號」的進港引起一陣歡迎的喧嘩聲，幾艘小船立刻出來迎接大船，並趕在卸貨前先行將旅客送回岸上。

　　我們被一群大聲呼吼的居民包圍著，他們正興奮地看著這些觀光客，無疑是想多增加些收入，因為每個人都卯足了勁，比手劃腳地試著想留住他們的眼光。攤位上的貨品有鳳梨、椰子、木雕藝品、奧秘的石形藝術，及造形邪惡的武士木偶。這裡四周都被青翠、茂盛的草木圍繞著，闊棕樹健朗的枝葉處處可見。

　　路卡說，在這等待的同時，首先我們必須找家飯店駐腳，然後等到一切都安頓好了後，他會立刻去查詢渡輪的時間表。

　　我們發現有個男人正迫不及待地想充當我們的導遊。雖然他會講一些英文，不過卻一廂情願地不讓我們有反口的機會。

　　「飯店？」他說。「我懂了，我來帶路，很棒的飯店……小姐、先生……很棒的飯店，今天，渡輪沒有。」他用力地搖搖頭。「今天沒有。」

　　他把我們的行李搬進手推車裡，然後往我們周圍開始聚集的群眾中推出去，他示意要我們跟緊。幾個小孩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們走過去，他們連一件能遮掩自己銅棕色的身子的衣服都沒有。我們的導遊一路上不停地回顧，以確定我們還跟在他身後。「跟我來。」他大喊。

　　他走到一幢白石砌成的建築物面前，這間飯店離岸邊只有幾百碼。

　　「很棒的飯店，非常好，卡多島最好的飯店。你們來，你們會喜歡的。」

　　我們進到室內後，很欣慰地感到氣溫已降了幾度。一個皮膚很黑、身材壯大的女人正露出白皙的牙齒對我們微笑，她用那雙寶石一般的黑眼珠打量我們。

　　「我帶人來，我帶人來，」我們的導遊說。「先生、小姐……」接下來他們便輕鬆自然地用當地話交談起來了。

　　那個女人即使在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時，依然不忘堆上笑容。

　　「你們要住下來嗎？」她問。

　　「是的，」路卡告訴她。「在下班開往卡斯克島的渡輪出發前，我們將一直住在這裡。」

　　「卡斯克島。」她蠕動的雙唇間吐出聲來。「哦，不行，這裡最好，我有兩……」她用手指比著。「兩間房嗎？」

　　「兩間是再好也不過了，」路卡說，然後轉向我。「你們倆介意睡同一間嗎？」

　　「我們在船上時早就習慣了。」泰瑪莉絲說。「我們去看看房間吧！」

　　我們很快便安頓下來了，由於沒有其他選擇的空間，所以對現況也就無從挑起。那個太過豐滿的肥女人似乎很高興我們能到這裡來，她唯一的缺憾是──我們唯一的目的是等待渡輪、離開這裡。

　　所有的房間不僅窄小，也很老舊，不過裡面倒還能擠得進兩張床……算了，反正我們也住不久。每張床上都罩有蚊帳，當那個肥女人指著這一切時，她神情中所流露出的驕傲是顯而易見的。

　　不久那個導遊便揚揚得意地離去了，好像他剛才做了什麼豐功偉業般。

　　我們查出下一班渡輪星期五開，由於今天已是星期三了，所以我們不禁慶幸自己不用在此地久留。

　　長久待在海上後，對陸地上的乾燥反而覺得怪怪的。這裡的一切事物都很新奇，所以我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出去見識見識。由於和卡斯克島的距離不遠，我們推測這兩個島之間的差異一定很小。

　　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最近這幾天所需要用到的東西先從行李中整理出來。

　　泰瑪莉絲認為這一切都非常刺激。「我喜歡那個肥女人，她看到我們來時簡直樂歪了，還因我們無法多住幾天而深感遺憾。世上還有比這種歡迎方式更溫馨的嗎？」

　　※※※

　　卡多島和卡斯克島間來往的渡輪並不算太頻繁，通常這兩個島所需傳遞的貨物都是從雪梨運來的，這個路線同時也是島民和外界之間信件連繫的主角。

　　我們安頓好後，便決定靜下來等。外面的熱氣使得大家心浮氣躁，不過至少室內總比戶外來得陰涼。

　　我們到達的那天，大家已經都累得全身無力了，當天的晚餐有不知名的魚及水果，那時天色已越來越晚了，所以大夥兒決定提早回房睡覺，這樣一來，明天早上就可以探險了──或傍晚──我們都已見識到這裡的白天、及下午在空氣中蔓延的那股熱氣，讓人全身都很不服。

　　泰瑪莉絲一下子就睡著了，而我卻眼睜睜地盯著天花板，凝聽海浪舞動的聲音及……從遠方傳來的……隱約中可辨出……有人正彈奏著優美的樂曲。

　　不知此刻克里斯派在做些什麼？蘇菲姨媽呢？她一定在想我過得好不好。長久以來我一直渴望能和父親見面，而這個願望已即將實現了；但，我卻願意放下一切，奔回英國。

　　「除非，」我不斷地告訴自己。「除非那女人永遠不再出現，除非她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到我們的生命中。」

　　這不是解決之道，我必須讓自己遠遠地和過去隔離，我必須為自己理出一條大道，看清自己人生的目標。

　　在這一切迷霧中，只有一個不變的事實，那就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克里斯派。

　　我瞥了泰瑪莉絲一眼，她散落在枕頭上的金色秀髮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地動人；躺在蚊帳之下的她安詳地宛如剛出生的女娃兒般。長久以來她就想要逃開那裡，遠遠地，忘掉一切，目前的處境是正中她下懷。她已經有些改變了，不過泰瑪莉絲過去的影子依舊常常出現。這趟旅遊正是她所需要的，如今她成功地慢慢卸掉鎖在她身上的枷鎖。

　　而我相信自己今生將和過去糾纏不清的。

　　※※※

　　隔天早上我們便在卡多島展開探險行動。我們的出現使得當地許多好奇的居民都感到相當興奮，他們對西方人的認知似乎相當有限。泰瑪莉絲一頭金髮引來一群側目的眼光，一個女人甚至還走向前去摸她的頭髮。他們誰也不試著去掩飾那雙好奇的眼睛，且還大剌剌地盯著我們──吃吃地傻笑著，好像發現我們本身就是一出齣好笑的鬧劇。

　　熱氣的火舌在天地間囂張地對萬物示威，午餐之後我們只好待在飯店裡，坐在那兒觀賞外面的景致，讓時間在等待中慢慢流逝。

　　泰瑪莉絲說。「很快地我們就要站在那裡了。我希望那裡沒有這麼熱。」

　　「我想差別應該不會很大，」路卡說。「通常人們都能適應過來，你不用擔這個心。」

　　「到時你將有任務在身，那個任重道遠的工作，」泰瑪莉絲說。「我能做些什麼呢？」

　　「你可以到我那裡幫我啊！我敢說我一定能找些事情讓你做的。」

　　泰瑪莉絲露出一臉苦相。「我不認為自己是這一型的人，你不覺得嗎？」

　　「我相信只要你願意，你一定辦得到。」

　　他們倆微笑地互相看著對方。

　　她問我：「你可以想像我做這種神聖的工作嗎？」

　　我嚴正地說：「我相信只要有誠心，什麼事都難不了你。」

　　「你看，『聖男路卡』，我還是有希望的。」

第十章　卡斯克島

　　星期五一早，當我們看到渡輪終於慢慢地駛進港時，大夥兒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們第一天遇見的那個導遊推著手推車，夾雜在人群中往岸上的方向走過去。在船還沒靠岸停泊前，我們早已全副武裝地在等著了。

　　渡輪的航行時刻表並不是特定不變的。聽說下午起程到明天下午就會到卡斯克島了──如果一切都順利的話。

　　當我們正要動身離去時，岸上的居民都興起了一陣喧嘩聲。由於行程完全由上貨的時間而定，所以我們出發的時間已被耽誤了許久，我們是唯一前往卡斯克島的旅客。

　　渡輪的抵達及離去，對島民一成不變的單調生活增添了許多生動的色彩。當然了他們永遠無法預知它將帶來什麼樣的人──像我們這種陌生、且不同的觀光客，是他們娛樂消遣的對象，也是整個島的大新聞。

　　那晚，我、泰瑪莉絲和路卡坐在甲板上，希望能在浩瀚的夜色下找到睡意。漆黑的海洋平靜地映出一輪明月，拍打在船側的浪花低聲地私語著，淡雅的空氣好像有股清香的氣息，令人心蕩神怡。每當一群魚從容地從眼前游過，我便會看到海面上閃起一道道的粼光。

　　而此時我最在乎、掛心的，幾乎就在地球的另一面，比夜色更遙不可及。有幾次我都責備自己太傻了，得重新站起來，勇敢地面對生活。失去克里斯派，是因為我不敢留在那裡，而如今呢？哈！我居然傻到會認為自己能因此而忘了他。

　　他們倆已經在打瞌睡了，而我卻只能盯著平靜的海，眼前浮現、心裡想起的，都只有克里斯派一個人。

　　隔天下午當我正坐在甲板上時，有一位船夫突然大叫了起來，他興奮地揮著手，指向地平線上的一塊突出的土地。「卡斯克島！」他大叫。

　　就是它了──穿破在藍藍大海中青、棕相雜的一個島。

　　幾個水手已經在甲板準備送我們上岸，路卡、泰瑪莉絲和我則站在一旁。在經過這麼多年後，我終於要和父親見面了，心中起伏的情感真是五味夾雜。

　　路卡像是瞭解我的感受般，把手放在我臂上。

　　「對你而言，這將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日子。」他說。

　　我點點頭。

　　「恭喜你們倆終於能相會了。」

　　「在我看來，這個島和卡多島根本沒什麼兩樣。」泰瑪莉絲說。

　　離陸地越近，她的評斷就越貼近。岸上已經聚集了一些棕色皮膚的居民了，他們都穿著色彩鮮明的衣服，頸子和腳踝上都掛著珠子穿成的鏈子。他們彈奏的音樂和那晚我在卡多島聽到的很相像。幾個裸體的孩子來回地在海灘上開心地邊叫、邊跑著。女人把嬰兒捆綁在背後──有些則簡單地緊緊依靠在母親的胸前──站在岸上等著，每個人都興奮地對著漸近的渡輪大聲尖叫。

　　「我們得去看看我們的行李。」路卡說。

　　「能有『聖男』照顧我們，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幸運？」泰瑪莉絲問。

　　「非常幸運。」我回答。

　　我們找到了行李，且也都已準備好了。當我們一踏下船，迎面便看到一位具有官方態度的男人向我們走過來，他身上穿著藍色的襯衫，搭配一條白色的棉褲。

　　「海曼小姐！海曼小姐！」他一再地嘶喊著。

　　「是我！是我！」我大叫。「我在這裡！」

　　他咧嘴大笑露出耀眼的白牙齒，使得又黑又大的臉變得更寬了。他把雙掌合起，小弧度地向我敬個禮。「卡拉小姐下命令，我就來了。」

　　「哦，謝謝你，這真是太好了！」我大叫。「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我們的行李並不少。」

　　他點點頭，露齒笑著，說：「留給馬克拉，馬克拉會安排的。」

　　我轉向泰瑪莉絲和路卡。「我想他一定是我父親派來接我們的。」

　　我以為他會親自到這裡來的。或許他有不來的原因吧，我告訴自己，所以他才會派這個人來。

　　「卡拉？」泰瑪莉絲說。「卡拉是誰？」

　　馬克拉傲慢地彈手指。「曼多！」他叫。「曼多！」然後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便跑過了過來。

　　馬克拉回復原本的聲調，而男孩則仔細地聽著，並還不時地點著頭。然後他轉向我們，說：「跟我走。」他帶我們到一輛以兩頭驢子拉的馬車前。「我來安排。」馬克拉說。

　　「到海曼先生那兒去嗎？」我問。

　　他點著頭，說：「我來安排。」他指示我們進去馬車裡面休息。

　　「我們不能留行李在這裡不顧就走了。」泰瑪莉絲說。

　　就在那時，那個孩子帶著我們的行李出現了，他把行李放下後便指著後面。

　　馬克拉點著頭，轉向我們咧嘴而笑。「我來放。」他說。

　　「我們不用幫忙嗎？」路卡問。

　　「如果你跟他們走，準會和我們走散的。」泰瑪莉絲指出。「這一切都很奇怪，而且再怎麼說，我們都遠比那些行李來得重要多了。佛萊迪，我以為你父親會來接我們的，他不可能住得太遠。」

　　我沒回答。

　　我們根本毋需擔心那些行李，馬克拉一下子工夫就又回來了；這次除了那個孩子之外，另外又多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們把我們所有的行李都帶來了。

　　我們把在卡多島用剩的一些錢給他們，小男孩和那位高大的男人都顯得相當高興。

　　坐好後，馬車便往青翠的草木間駛去，不到十分鐘我們便看到那幢房子。它的整個屋身被架起來，離地大約一公尺，是座長形的矮平房，房子是以白色的木材建成的，周圍種滿了花色鮮明的灌木叢。

　　就在我們前進的同時，前廊的門突然打開了，裡面站了一個女人。她的身材高䠷，優美的臉蛋宛如希臘女神的雕像般，長得相當吸引人。她隨意將迷人的黑髮盤在頭上，和我們所看到的島民比起來，她臉上的膚色顯得白了許多。她那雙炯炯動人的大眼睛，看起來柔情似水；熱情好客的笑容，正好展現她一口完美無缺的牙齒。

　　「你就是弗雷德莉卡。」她說，但眼睛看的卻是泰瑪莉絲，而不是我。

　　「不，」我說。「我才是。」

　　她的英文帶有規則而輕快的腔調，聽起來很迷人。

　　「你終於來了，隆奈爾德一直很希望你能來。」

　　說到我父親的名字時，她習慣性地在前面加重音，我懷疑她和父親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位是我的朋友──馬奇蒙夫人，她和我一起來的。」

　　「馬奇蒙夫人，」她說。「我們都很高興你能來。」

　　「這位是艾爾摩先生，這一路多虧了他的照顧我們才能這麼順利，他是一個傳教士。」

　　有一刻間，她緊皺著眉頭露出憂慮的神情，然後不一會兒卻又笑了起來。

　　「我是卡拉。」她說。

　　「我們聽那個男人……馬克拉……說，是你派人來接我們的。」

　　「沒錯。」

　　「我父親在這裡嗎？」

　　「他非常高興你能來。」

　　我滿懷希望的往四周望了望，她繼續說：「大家請進，別一直光站在外面了。」

　　和熱氣沖天的戶外比起來，室內顯得清涼多了。屋子裡有很多扇窗戶，它們全都被打得大開，窗子的另一面有紗網，我猜是為了防止蚊蟲進入所裝設的。整個室內的傢俱全是淡色木製品所做成的，我想它們都是竹製產品。

　　「你必須先去看看你父親。」她說。

　　她一臉困惑地看著泰瑪莉絲和路卡。她臉上的表情相當豐富，幾乎可令人直接讀出她的心事，她是那種率直的人，正想著──我應該私底下單獨和父親見面。

　　路卡平靜並且很諒解地說：「我們可以在這裡等。他一定等不及想見你，反正我們早晚會認識他的。」這就是典型的路卡。

　　不是我刻意疑神疑鬼的，不過這一切真的太奇怪了，我想其中一定有它的道理在。

　　路卡鬆了一口氣，我對路卡投出一個感激的笑容，而泰瑪莉絲則選了一張竹椅坐下來。卡拉轉向我說：「來吧！」

　　她帶我經過一條狹窄的通道，來到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把門打開，然後非常輕柔地說：「她來了。」

　　他正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甚至連頭都沒轉過來，這真是太怪異了。

　　我隨著卡拉進到房間裡，站在他的椅子旁。雖然他依舊是坐著的，但卻明顯地可以感受到他高大的身材。他漸白的頭髮還夾帶幾許金色在其中，中等身材的他──依然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他用那非常有力，低沉的聲音說：「弗雷德莉卡，我的女兒，你來看我了，你終於來了。」他伸出手，說：「親愛的，我看不到你，我的眼睛已經瞎了。」

　　我驚駭地雙唇直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繼續說道：「靠近一些。」

　　然後他站起來伸手探尋我，然後雙手落在我的肩上，舉起手來感覺我的臉，用靈敏的手指搜索著。然後溫柔的唇落在我的額頭上。

　　「親愛的孩子，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等著和你相會，如今可真讓我盼到了。」

　　※※※

　　不像我一般，他很快地便從情緒激動的雜亂中平靜了下來，他說他一定得見見泰瑪莉絲及那位熱心的年輕人。我告訴他們我父親想和他們見面，並解釋他的雙眼已都失明了。

　　這個消息帶給他們很大的震撼；不過當他和他們會面時，他表現得既生動又活潑──就和蘇菲姨媽形容得一模一樣。

　　他親切地歡迎泰瑪莉絲，並說當他聽到她將和我一起來時，他的心中真是有說不出的快樂；而他也很有禮貌地感謝路卡這一路上對我們的照顧。

　　我們坐下來談，而卡拉這時則端了一盤果汁進來。她加入我們的行列，而我同時也注意到她對父親有多細心，一再移動桌子，直到父親的杯子放得夠近，才肯放心。

　　看來這位女管家的地位並不單純，我看到泰瑪莉絲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神情。

　　最後路卡說他得回教會去了，他們正在等著他呢！

　　「如果不介意那輛老舊的馬車，就讓馬克拉送你回去吧。」卡拉說。「那是我們這裡最好的一輛了。那兩頭快做古的老驢真可憐，不過找不到新的來代替，所以也無法將牠們淘汰掉，牠們的表現一直很好。」

　　「教會離這裡約半哩路程，」我父親說。「所以我們算是近鄰了。你怎麼會決定來這裡的？」

　　「教會正好有個缺，所以我就欣然接受了。」路卡說。

　　父親點點頭。「我們隨時歡迎你來寒舍吃便飯，卡拉，你說他是不是該來？」

　　「一定要來。」她回答。

　　路卡走了以後，父親說：「可憐的年輕人，不過他的樣子看起來很老實，希望一切都能順利。」

　　「你對教會的評價似乎不是很高。」我說。

　　「我覺得這裡沒什麼不好，維持現狀也不錯，想要改造異教徒是份很艱鉅的工作……當然了，除非異教徒本身想被改造。」

　　「而這裡的人不想？」

　　他聳聳肩，說：「我敢說他們喜歡舊有的生活模式。如果人的心靈得到滿足，那麼再怎麼有波折，他們總是能輕易地撫慰、平息受傷的心。他們不懂那些『敦親睦鄰』的道理，只知把自己照顧好才是最要緊的，鄰居是自家門外的事，他們無暇多管。」

　　「路卡的為人相當好。」我說。

　　「我們都把他稱為『聖男路卡』。」泰瑪莉絲補上一句說。

　　父親笑了笑。「的確，」他說。「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溫文儒雅的氣息，我希望你們能常去看他。」

　　我們的房間僅隔著一道牆，房內擺的全是淡色木製傢俱，原木地板上鋪了幾張小地毯，窗子外都另再安裝紗窗，每間房裡都有盥洗盆和水罐。後來我才發現那些水是房子附近的一口井取來的。這裡的生活狀況和卡多島一樣簡陋，那裡有兩個家庭住在像茅舍般的地方，他們的態度謙卑得如僕人般。照這情形看來，我們在這裡所受的招待是非常高級的享受了。

　　此刻我最渴望的莫過於單獨和我父親交談，而泰瑪莉絲似乎也很能理解我的心情，吃過晚餐後，她便以疲倦為由，提早回房休息去了。這樣一來，我便有機會達成願望了。

　　他帶我到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這裡是我的書房聖地。」他說。「我常待在這裡。卡拉說你有些困惑，我應該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

　　「卡拉到底是誰？」

　　「這房子是她的。她的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本地居民，她父親來後不久便在這裡開闢了一個大型的椰子林場，他並沒正式娶她母親，不過對卡拉卻是照顧有加。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也非常迷人；事實上，她是個非常好的人，我知道妳們倆會處得很好的。她的父親，丹馬林過世後，便把這幢房子、林場及一大筆財產全都留給她，她在這個島上的權力很大。」

　　「你和她住在這裡嗎？」

　　他微笑地說：「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意外發生後──」，他摸摸雙眼，「她便把我帶來這裡了。」

　　「蘇菲姨媽曾把你的事告訴過我，但卻從未提過你失明的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並沒把這件事告訴她。」

　　「但是，你依然繼續和她通信。直到決定來看你之前，我一直以為你還待在埃及。」

　　「我是曾在埃及待過好一段時間，那時……你也知道，我在服役，後來……退伍後便留在那裡……還有其他地方，從事各種交易。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沒必要讓虛度的年歲來困惑自己。」

　　「那麼，那些日於都是虛度的了？」

　　「怎麼可能，我過得很快樂。只是現在我不再自私地只顧自己，我已學會用關懷的心地看週遭的人事物。」

　　「我真的好想多瞭解你一些。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知道自己有個父親，但卻從來沒見過，甚至在蘇菲姨媽開始談起你之前，我對你的瞭解真是少之又少。」

　　「你不能完全相信她所說的一切，她對我一向都太寬容仁慈了。」

　　「每當她提起你時，眼中總會浮現出慈愛的神情，她很喜歡你的。」

　　「我也很喜歡她。這些年來多虧了她，我才能對你的狀況有所瞭解，當我知道你要搬過去和她住時，我真的很開心。」

　　「這樣的安排對我來說是最完善的。」

　　「每當我一想到妳們倆能從彼此間找到慰藉，我的心就會放寬了些。蘇菲向來都很懂得如何……安慰人心。」

　　他的聲音中有著強烈的悔意。我真想問清他們之間的關係，我知道她一直深愛著他，我想他也是愛她的。有這麼多的事我都想得知，不過我並不期盼一次就能找出所有的答案。

　　「我想多瞭解有關卡拉的事，」我說。「所以也就是說，這幢房子是她的，而我們則是她的客人。」

　　「我也住在這裡。」

　　「以客人身份嗎？」

　　「也不完全是。」在一段短暫的沉默後，他繼續說：「你或許已經知道我沉浮不定的人生際遇了。你的母親和我，我們離婚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們倆在一起時並不快樂。」

　　「沒有我，對她反而比較好，我們在一起永遠也不會有幸福的。我無意當聖人……和你們的路卡完全不一樣。我想我和大多數的男人都不一樣；像我這種男人，生活中永遠都少不了……伴侶。」

　　「你和卡拉？」我問。

　　他點頭，說：「我們就像家人一樣。」

　　「你們可以結婚的……不是嗎？」

　　「當然可以，我現在是單身漢，她也結過一次婚……我想是為了金錢結婚的，或許不完全是，但我敢說一定是金錢驅使他這麼做的。他也許想從她身上撈些好處，不過卻失敗了，因為她是個精明的女強人。如今他已死了。沒錯，我們是可以結婚，但是這裡不像英國的鄉村一般──鄰居總是虎視眈眈地眼觀四周，深怕有任何傷風敗俗、破壞社會秩序的事。卡拉從沒想過結婚的事，我也是。不過這並不能阻礙我們從對方身上取得快樂的事實。女兒，聽了我這番話，你被我嚇到了嗎？」

　　「沒有，我想這才是生活的本意。她是個很善良的人。」

　　「她的血液裡有一半是原住民，一半是盎格魯撒克遜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組合。我是在埃及遇見她的，當時她正在旅行，我一眼就喜歡她的清新、直爽及樂觀的人生態度；『為今日而活』是她的生活哲學，也是我的。我們在埃及時就是朋友了，後來我的身體狀況亮起紅燈，從那時起她就開始照顧我了。那時我的心情已跌到谷底，對眼前無光無影的世界充滿了恐懼，親愛的孩子，你父親一輩子從來都沒畏懼過什麼事，那時甚至還開始禱告著：『親愛的上帝，我願以身邊所有的一切來換取我寶貴的雙眼。』上帝忽略了我的請求，但卻把卡拉送給我。」

　　有一會兒他就這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然後才繼續說：「卡拉是個大好人，天生就是塊做母親的料子，真搞不懂這樣的女人怎麼會沒兒沒女呢？她陪我度過那段沮喪絕望的日子，並且還帶我來這裡住，她在我的心中佔有相當的份量。溺愛她的父親留給她這間房子，以島上的居民標準而言，她是非常富有的，她擁有幾千棵高產量的椰子樹，把這些林場照顧得無微不至，和男人比起來絲毫不遜色；她還像個母親一樣照顧我，是個真正名副其實的女強人。她不僅看管這些椰子林，更是我的守護神，弗雷德莉卡，當初要不是因為有她在的話，我怎麼樣也不可能獨自承受失明的事實的。」

　　我說：「你應該回英國找我們的，我相信蘇菲姨媽一定會照顧你的。」

　　他搖頭說：「雖然我知道她會這麼做，但我還是不能回去找她。有幾次我都想……不過這些都是在失明之前的事。你知道的，一開始……」

　　「我知道，她告訴過我了。她以為你會娶她，結果沒想到新娘卻是我母親。」

　　「喔……」

　　「她會瞭解的。」

　　「沒用的，我不值得蘇菲為我做這麼大的犧牲，我無法照著她所期待的方式過日子。」

　　「她要的只是原本真正的你。」

　　「不過她擁有一顆更珍貴的明珠──我的女兒。」

　　「原來這些日子都是卡拉在照顧你的。她大方地讓你分享她的房子……和她的生活。」

　　「她所求的也僅是如此。」

　　「那，你在這裡快樂嗎？」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才說：「雖然說我的身體已有殘缺，但我依然過得很舒適。所有的事總是一體兩面的，有得即有失，我的失明也不盡全是可悲的。每當一有腳步聲出現，我便會樂在其中地開始揣測來者是誰，我會自言自語地說：『這是馬克拉……或是小曼多。』我認得出卡拉的腳步聲，失明後我對人們所製造出的各種聲響變得相當敏銳。也因為如此，我常想起過去那些輕狂縱慾的日子；而對於那些不愉快的事，我總是有辦法不去想它，這其實也需要很大的技巧的，有時我會對自己說：『你瞎了。或許你因而失去最珍貴的資產，不過上帝也補償了你的損失。』然後我便會開始往這方面想，我有了卡拉的愛，而且我的女兒還大老遠地，越過半個地球來看我。」

　　※※※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在這島上過了一輩子般，好久。

　　每當夜深人靜時，我總會躺在床上想著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並且不斷地問自己：我這麼做是否真的正確。能來和父親相見是件很好的事，我很高興我們能相處得很融洽，好像認識他一輩子了，這一切都得歸功於蘇菲姨媽。看得出他對每個人的影響力一定相當大，至少他已贏得我的心了。我常和他聊天。我們總是一起並肩坐在樹下，傾聽溫柔的海浪在耳邊輕聲細語地低喃著，然後他便會把年少輕狂的日子一一道出。很明顯看得出來，他很高興我能來這裡陪伴他。

　　只是每當夜幕罩地時，遙遠的故鄉就會回到我身旁，而克里斯派苦苦哀求我別走的臉龐也不斷地浮現在我眼前，我幾乎可聽到他聲調痛苦地吐出一句句：「我會找到解決之道的，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會試著不去回想聖奧比邸園的灌木栽植地所發生的事，及佳斯頓．馬奇蒙僵硬地躺在那裡的情景，但這些都是徒勞無功的。

　　這是一座很美麗的小島，但我想就如世上所有的熱帶島嶼一樣：隨風搖曳的闊棕樹，青翠茂盛的枝葉，形如山洪爆發的雷陣雨，灼灼逼人的熱太陽，毫不在乎的人們，懶洋洋地，任憑時光從風中流逝。

　　我很高興泰瑪莉絲喜歡這裡，我想最主要的因素是──這裡離家不只五百里。我一點也不相信她和那件謀殺案會扯得上關係──但，誠如她所說的，一般來說像這樣的案情，通常妻子都會被列入嫌犯名單內。

　　她常對那群動作笨拙、滑稽的孩子們大笑，而他們很明顯地也對她特別感興趣。通常不管她走到哪裡，身旁總會有一、兩個小孩跟著她，有些膽大過人的還會走向前去摸她白皙的肌膚、及散在肩上如波浪般閃閃發亮的一頭金髮。

　　她向來就喜歡那種受人重視的感覺，因此總會表現出一副欣喜的樣子，所以沒多久她就成了這些小孩的最愛。

　　我們常在島上四處探尋。在離岸邊不遠處有個盤著腿席地而坐的陶工，我們常在那兒逗留，看他製做這些陶罐的過程──產品包含各式各樣的淺盤及花器。為了博他開心，我們都買了一些回家，在旁的一群孩子──泰瑪莉絲的仰慕者──歡喜地目睹了整個交易的過程。

　　其他的商人都坐在椰毛編織的墊子上等著，每當渡輪一上岸，他們的眼睛便會開始搜索觀光客的身影，希望他們攤位上的工藝品能引起觀光客的注意。

　　許多人都警告我們，在沒有導遊的陪同下，千萬別走入矮樹叢裡，小心別遇上了蛇。

　　當然了，我們也到教會拜訪過──那裡和覆上茅草蓋頂的穀倉沒兩樣，一眼看去陰森森的，四面蒼白的牆壁上唯一的裝飾品就是那個耶穌受難的十字架了，這個地方簡直毫無親切及熱情可言。

　　「多陰沉、無趣的地方啊！」泰瑪莉絲對帶我們參觀的路卡說道。

　　室內的一端有個廚櫃，一旁的架子上擺著一面黑板。

　　「這間是專門為教室所設計的。」路卡說。

　　「哦，那麼學生在哪裡？」泰瑪莉絲說。

　　「總有一天會來的。」

　　路卡把我們介紹給約翰．海佛斯及他的妹妹摩瑞兒認識。他們在卡斯克島已經待滿兩年了，但卻承認在島民刻意的抹滅下，他們的進度顯得相當緩慢。

　　「這和我們前一次工作的地方不同，」約翰．海佛斯說。「那裡比較大，也不這麼與世隔絕。在這裡，你必須一切從頭開始，而且面對的全是一群毫無興趣、漠不關心的人。」

　　「這就是艾爾摩先生來的原因。」摩瑞兒接下去說。

　　「你們還沒找到學生？」我說。

　　「以前曾有一些孩子會來，但他們都待不久。那時早上我都會準備餅乾，讓他們在十一點休息時吃，我試著教導他們，但我知道他們都是為了餅乾而來的，他們總是開懷地坐在那裡吃，吃完後便全跑掉了。」

　　「這是賄賂的下場。」泰瑪莉絲淡淡地說。

　　「恐怕那是綜合各種評估後最好的方法了。」摩瑞兒海佛斯說。

　　「那些可憐的小東西，」泰瑪莉絲事後說。「我想他們一定不願意坐在教室裡聽海佛斯小姐講課，不管那餅乾有多可口。」

　　在卡拉家裡吃的每一餐都像在過節般豐盛，這必定是在卡拉和我父親精心安排下的成果。鋪張無度的大餐，由好幾位赤腳的僕人，在無聲無息地穿梭著服侍我們。

　　卡拉和我父親常談起在埃及的那段日子，聽起來他們牽涉到的軼事還真不少，通常我們一頓飯都要吃上好長的一段時間才會結束。

　　「可憐的路卡，」有一天泰瑪莉絲突然說道。「和海佛斯兄妹住在教會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他們都是好人，」卡拉說。「只是有時會好得不知如何放鬆自己。他們活得太嚴肅了，我很同情他們倆。」

　　「我們可以邀請他們一道過來吃飯嗎？」泰瑪莉絲問。

　　「哦，我的天！」卡拉大叫。「對不起，我早該想到這件事的。」

　　「事實上，」父親說。「我也正在想，我們該盡快邀請路卡來家裡做客，他這一路來對你們倆真是照顧有加。」

　　「我們該這麼做，」卡拉在一旁附和著。「另外我也會邀請湯姆．郝洛威一起過來。」

　　「湯姆．郝洛威，」父親解釋著說。「他是林場的主管，為人很好，卡拉，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他的為人相當好，只是有點憂鬱，而人可不是為了在憂鬱中度日而活的。」

　　「我們會很樂意和他見面的，你說是不是？泰瑪莉絲。」我說。

　　「我當然沒意見了。」這就是她的回答。

　　「那我們就訂在明天好了。」卡拉說。

　　「臨時通知他們，時間不會太緊迫嗎？」我問。

　　卡拉爆出一陣大笑──這是她慣有的舉動。

　　「他們並不常有機會在外吃飯，我向你保證，他們一定會來的。」

　　「卡斯克島的社交圈相當小，」父親補充說明。「他們會來的。」

　　在他們來之前，父親簡短地把一些有關湯姆．郝洛威的事告訴我。

　　「他曾在英國做進口椰毛編織的墊子的代理交易，椰子的用途一向都很廣泛的！湯姆．郝洛威的生意網遍佈全英格蘭，後來他的妻子難產去世，小孩也跟著死了，從此他便無法從悲痛中爬起。卡拉因為生意有來往的關係，常常不時地和他見面，那時對他的驟變感到非常驚駭，於是，我想你現在已猜得到了──她是那種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呃，她的看法是：湯姆需要到一個全新的環境，把過往的傷心拋在腦後。所以她便建議他到林場接任管理的職務，令她驚訝的是，他居然一口就答應了。」

　　「這個方法真的有用嗎？」

　　「或許有一些吧！兩年已經過去了──幾乎──他的意志力也一直很堅強。我想有一段時間他真的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全心投入林場事業裡，他學會了如何管理這些人，並且還樂在其中呢！卡拉一直想看著他安定下來──不過這並不容易。」

　　「卡拉真是個好女人！」他點點頭，露出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

　　雖然路卡看起來有點沮喪，不過大體上來說晚餐還算成功。我注意到路卡已不再是當初我們在船上認識的那個精神飽滿、樂觀進取的青年了。約翰和摩瑞兒．海佛斯態度真誠地談著有關教會的事，不過我依然無法疏忽心中的一個想法──他們倆根本對生活週遭的人不甚瞭解。

　　之後我對父親提起，他們似乎把這裡的居民看成未開化的野蠻人，而不只是一群無法接受新思想的平凡人，其實這裡的人想法都很單純的。我也猜測到摩瑞兒並不認同我父親和卡拉之間的關係。

　　泰瑪莉絲顯得非常地開心；送走他們後，我們都各自回房休息了，隨後她便到我房裡和我討論今晚的事。

　　「你覺得如何？」她問。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想路卡一定很高興能好好地吃一頓。」

　　「可憐的朋友，」泰瑪莉絲輕輕地說。「哎，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過我一點也不驚訝──和那一對乏味無趣的兄妹住在同一屋簷下，這也難怪了。」

　　「他們也不是完全乏味無趣，只是對目前的處境無法掌握，慌了分寸罷了。」

　　「無法掌握，慌了分寸！他們是傳教士，不是嗎？他們應該充滿信心、勇往向前的。在這個遠離塵囂的小島上，居民們最需要的莫過於精神上有個歸屬！可憐的路卡！我們得更頻繁地去看望他，為他打氣，讓他開心。」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不知你父親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會和他談談的。對了，泰瑪莉絲，你現在的感覺如何？一切都還好嗎？」

　　「我現在已不常想起過去的事了。」

　　「那很好。」

　　「你呢？」

　　「我想了很多。」

　　「其實你不需要就這樣逃掉的。」

　　「……我父親想和我見面。」

　　「可是你才剛和克里斯派訂完婚──哦，我知道你不想談這件事。佳斯頓是我丈夫，他被謀殺了，所以我才會這麼迫切地非離開不可。」

　　「我瞭解，我當然瞭解這一切。我只是覺得自己也該離開一陣子。」

　　「是因為那件事的關係嗎？你對佳斯頓的事一無所知，不是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在隱瞞些什麼？」她說。

　　我沒否認，也不回答，就讓這句話懸在空中。

　　在這同時我理解到一個事實──無論這趟旅行對泰瑪莉絲造成多大的影響，恐怕也無法對我產生多大的作用。

　　隔天一早我便和泰瑪莉絲出門了。才走沒多久便看見三、四個小孩坐在地上玩遊戲，就在我們向前走去的同時，他們便立刻起身跑向我們，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泰瑪莉絲身上，他們吃吃地傻笑著，完全陷入失控的狀況下。

　　「我很高興，」泰瑪莉絲笑著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們這些小鬼。」

　　這使得他們更無法克制地大笑，每雙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她看，好像在期待她再多說些什麼似的。

　　我們繼續走，而他們則緊緊地跟著我們。我們走到岸邊，經過那些把商品展示在草蓆上盤腿而坐的小販面前。

　　我們在那個陶工面前停了下來。他的草蓆上有兩個大花瓶，樣式簡潔大方，看起來也很美。泰瑪莉絲用愛慕、欣賞的眼光看著它們，而店主也用歡喜的眼神在我們身上打量著。是我們讓他們覺得特別有趣嗎？我很懷疑。我們的長相、說話的方式及行為舉止，難道和他們的有那麼大的差別嗎？

　　泰瑪莉絲拿起那兩口大花瓶，那群孩子便立刻將她圍住，每個小小的臉蛋都流露出興奮的神情。

　　她把那兩個花瓶拿到他面前，用詢問的眼光看著他，然後他便說出一個價碼。

　　「我要這一個。」泰瑪莉絲說。

　　「你買這口大花瓶做什麼？」我問。

　　「到時你就知道了，我還要另外那個。」

　　此舉引起了更大的騷動，幾個女人和小孩都跑過來看熱鬧，鄰近攤位上的那個男人眼中流露出既期待、又羨慕的神情。

　　「佛萊迪，你拿這一個。」她說。「我拿另外那個，我要買下這對花瓶。」

　　「我真想不出你買它們有什麼用。」

　　「我想得出。」泰瑪莉絲說。

　　其中一個孩子歡天喜地地跳了起來；其他的則在他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時擠成一團。

　　「來，跟我走。」泰瑪莉絲說。孩子們開心地跟在我們身後，在往教會的途中，還有幾位陸陸續續加入我們的陣營裡。

　　她推開門，走入大廳。

　　「到了！」她高興地說。「我打算把它們擺在這裡。我們該到小溪邊取水放在花瓶裡，一個放在門邊，另一個……」她看了看四周。「對了，就放在那兩個窗子中間。現在，我需要一些美麗的花，紅色的好了，紅色是最活潑生動的顏色，可以使這個地方看起來既溫馨、又親切。走吧！我們先去取些水來。」

　　那群孩子全部都跟我們到溪邊，他們像失控的野馬般，一路興奮地又蹦又跳的，好不開心。

　　「接下來是花。」她轉向孩子們。「走吧！你們不能只是光站在那裡笑，還得要幫我。我們要採一些花，紅色的……就像這個一樣……還有淡紫色，就像這個一樣的。那邊還有很多。」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這裡一眼望過去全是嬌艷的花朵。她先採一些做示範，並讓他們瞭解得照她的樣子做。她把這群孩子分為兩組，一組採紅色的花，另一組採淡紫色的花。

　　一會兒，我們全部人馬便又回到教會了。泰瑪莉絲跪在花瓶前，把紅色的花放進裡面；孩子們百思不解地看著她，並一直不斷地把花送到她面前。

　　「真美，」她大叫。「這裡，太好了。」

　　她從一位聳著肩的女孩手中接過一朵花，那女孩眼看著她把花放入花瓶時，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最後，泰瑪莉絲終於站起來宣佈道：「這瓶花真是美極了！」她高興地拍著手，所有的孩子也都跟著鼓掌。

　　「來吧！現在該換淡紫色的花了。」泰瑪莉絲說。

　　孩子們都雀躍不已，爭先恐後地搶著拿給她。她有技巧地安排花朵，使它們呈現出最美麗的一面：不過花再怎麼美，也抵不過這群心花怒放的孩子更悅人。

　　當地總算完成時，孩子們都高興地拍手著，就在這同時──摩瑞兒．海佛斯走了進來。

　　「我的天！」她大叫，瞪著呈現在她眼前的景象。我懷疑她可能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孩子在這裡聚集過，他們全轉過頭看她，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不過他們的目光並沒離開泰瑪莉絲太久。

　　「我覺得花朵可為這裡帶來一點新氣象。」泰瑪莉絲說。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摩瑞兒．海佛斯說。「可是……這些孩子！」

　　「他們只不過是進來幫忙罷了。」泰瑪莉絲說。

　　她的聲音中很明顯地流露出得意揚揚的訊息。我心裡想著：她變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但她真的變了。

　　※※※

　　我們來到這個小島已有三個星期了。日子雖然過得很慢，不過時光依舊從指間飛逝了。我常自問著：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該回去了，佛萊迪。我常想到，如果當初蘇菲姨媽沒在戴維茲看到凱薩琳．卡菲爾，我的生命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轉變。我本該和克里斯派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把這件事遺忘在角落裡；不行，這麼做是行不通的，她一定會再出現，我們這一生將永遠無法從恐懼、勒索、偽裝中逃出。克里斯派說的那句話不斷在我的耳裡迴響起：「一定有解決之道的。」他有意將這件事隱瞞起來，他是個全身充滿秘密的男人，我不是一直都有這種感受嗎？但是，我依然愛他，全心全意地愛著他；而如今我卻一再反覆地告訴自己：不過你卻不認識他，他的背後隱藏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然後我又對自己說：我必須回到那個心愛的地方，我無法承受心中不時浮現的失落感。

　　看來泰瑪莉絲的適應力比我好太多了。不過她是逃出來的，拋在她身後的全是一些不值得留戀的過去。她和家人的關係並不親近──母親從小就忽略她，她們之間從來沒有偉大的母女之愛，她為克里斯派感到驕傲，也如手足般地敬愛他，但他們之間也僅止如此而已。她的脖子上根本沒有拴住她的繩索，挽留她的心。我不難想像，總有一天當她厭倦這座島及島上的居民時……不過目前她所需的，就是這種新奇、愉快的生活體驗。

　　一開始她對湯姆．郝洛威還有點興趣，不過他卻嚴謹地感受不到這一些。他的心依然為妻子的死哀傷著，所以無心再去挑撥另一場情緣。泰瑪莉絲挺喜歡路卡的，她常叫他「那個大好人」，語氣中總是帶有一點嘲諷的意味。我猜她只是在做無力的抗爭，想藉此保護自己不被他吸引，此舉真是令人想不透──通常她都會伸出求援的手，找男人來保護她。

　　不管怎麼說，她的確常往教會跑。她一出現，孩子們也都跟著聚集在周圍，無形中使她更喜歡這群孩子了。他們會為了接近她而大打出手，無論她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他們總是癡癡地看著她笑。

　　「他們看起來好像在盼望我能逗他們開心，」她說。「我真得說他們是很令人激賞的觀眾。路卡很開心……約翰和摩瑞兒也是，他們說：『無論背後隱藏的原因是什麼，能讓孩子們來教堂已經算很好的了。』」

　　她從陶工那兒買回更多的花瓶。

　　她說：「每當我看到他，他總是把我當成女皇般和我打招呼，那些孩子依然按時間帶花來給我。前幾天我講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卻都聚精會神地聽，好像這是一則最驚心動魄的故事般。你非親眼看看他們的模樣不可！事實上我講的是『小紅帽』，大部分都用比手劃腳地『演』出故事情節。你真該看看當大野狼出現時，他們那副興奮的模樣，他們一會兒開懷大笑、一會兒歡呼喝采，並且還不斷地撫摸、拉扯著我的頭髮。這個戰果收穫很大，摩瑞兒說我應該引用聖經上面的故事；或許，哪天我會試試看，不過就目前為止除了『小紅帽』之外，我不想一下讓他們接受太多。他們知道大野狼在什麼時候會出現，並且都會裝出害怕的樣子，他們會匍匐在地上爬行，並大喊著：『大野狼！大野狼！大野狼是個壞蛋』……居民們也都學會這句了。我告訴你，這一切真是有趣極了。」

　　我很高興看到她這麼地快樂，也知道路卡對這件事感到很開心。

　　一艘比渡輪大上幾倍的船停泊在岸上，使得島上的居民興奮不已。泰瑪莉絲和我走到岸邊去，熙來攘往的人潮及喧嘩聲把整個地方都佔滿了。小船在海中來回穿梭著，幾個觀光客也上了岸，他們走過來和我們聊天，並且說明他們是從雪梨出發，在各個島嶼中穿梭觀光，他們已到過卡多島及其他一些小島了；不過，他們說：每個島看來看去都差不多。

　　他們很驚訝我們是以作客的身份待在這裡的。

　　孩子們在一旁徘徊著，興趣勃勃地看著我們交談。那天下午，陶工賣出的杯子和淺盤數量，比他一整個月的收入還多。工藝品、草帽及提籃也都賣了不少。

　　當船離去時，岸上目送它消逝的人們，眼底都流露出哀淒的情感。

　　這艘船遞送了幾封信到卡斯克島來，我收到了兩封──一封是克里斯派寄的，另一封則來自蘇菲姨媽。

　　我把信拿到房間裡，細細地獨自品嚐來自故鄉的思念。

　　首先是克里斯派的信──

　　親愛的，

　　我好想妳！妳要回家了嗎？放下手邊的一切，立刻回來。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把這件事處理好，我會讓她同意和我離婚的，我會愛上別人，其實是她罪有應得，我有權利提出離婚的要求，我有所需的一切證據，且也僱用了一位律師，目前正在進行著。

　　少了妳生活變得暗淡無味了，好像沒有什麼事是要緊的。我目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妳搭下班船，立刻回家。哎！即使如此，還得等上好一段時間呢！不過，只要想著妳已在回家的路途中，我的心便會好過一些。

　　一切都會沒事的，妳只要想著：我將找出一個解決之道，從這一團亂象中理出一條路來，只要她能離我們遠遠的……永遠不再出現。相信我，我一定會找出解決之道的；而當那一天來臨時，如果妳還沒回到我身邊，我可就要到那裡把妳抓回來。

　　我知道妳過得不快樂──如同我一樣。在某方面來說，其實我很高興妳有此反應，如果你已不再在乎我，我是會受不了的。妳知道，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今生今世是離不開你的了。求求妳，快回家好嗎？

　　妳的姨媽非常想念妳，我知道她過得很不快樂。

　　我想她會同意我所說的：妳根本不該離開我們的。

　　致上我永遠的愛克里斯派

　　由蘇菲姨媽的信看來，我知道她也在質疑著：當初慫恿我離去是否真的是明智的抉擇。她寫道：

　　我們都很想你。可憐的克里斯派是最不快樂的一個了，他真的很愛妳，佛萊迪，我看得出這次離別把他的心都摔碎了。他不是那種輕易付出感情的人，不過當他愛上一個人時，他便會深深地陷在裡面，不可自拔。我想他有些生氣，生我的氣，因為是我看到凱薩琳．卡菲爾，並把這件告訴了妳。可憐的孩子，他必須找個人來發洩，我並不怪他。他說他會找出辦法擺脫她，他說得那麼有說服力，我真的相信他會有辦法的，畢竟當初是她離他而去的。我不知道目前的確切情勢是怎麼樣，但我會禱告希望一切都能順利。

　　佛萊迪，他需要妳。妳或許會認為他是那種能掌控一切事宜，且又能照顧自己的男人；沒錯，他的外表的確讓人有此錯覺，但我知道他的內心正在受苦痛的煎熬。這讓我深深地感受到人生殘酷的一面，一個人如果在年輕時衝動地走錯一步，就會平平白白地斷送了一生的幸福。不過，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而且我認為他是那種不達目的，絕不干休的男人。

　　親愛的孩子，我希望妳和妳父親能相處得很融洽、很快樂，我想這是不容置疑的──我太瞭解你們倆了。他很討人喜歡，不是嗎？妳一定要把對他的觀感告訴我。

　　還有，佛萊迪，我想妳該考慮回家的事了。妳父親想和妳見面，他是不是病了？希望能有他的近況消息，千萬別瞞著我什麼。從他的來信中，我可以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的事發生了，這也是我急著要妳過去的原因之一，當然了，我也認為在克里斯派把事情解決之前，妳最好能離開一陣子。

　　不過，如今妳應該考慮什麼時候要回家。我知道妳才剛到不久，不過如果妳可寫信告訴我何時回家，我想這對克里斯派會有幫助的。

　　好好照顧自己，我的愛

　　願上帝和你在一起，並且愛著妳蘇菲姨媽

　　我反覆地看了好幾次，想到我們之間遙遙相隔這麼遠，我必須盡快回去。

　　※※※

　　父親對我說：「家裡寄來的信？」

　　「是的。」

　　「這就是妳悲傷的原因，是不是想家了？」

　　「我想……是的。」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就這樣靜靜地手握著手。

　　「妳是不是該告訴我了？」他說。

　　於是我便告訴他。我把事情從頭到尾全告訴他了：從我第一次和克里斯派見面的情形，及當時他無心的一句話讓我痛苦了好久；古塚樹林所發生的不幸事故；在邸園工作的那段時間，我們之間愛的火苗是如何串燒起來的。我還告訴他有關克里斯派的妻子重回哈普葛林的事，並也同時粉碎了我們倆編織的美夢；解釋克里斯派原本打算不把事實告訴我，繼續照著原訂的計畫進行。

　　「原來如此，而這件事讓妳感到很震驚，」父親說。「我想問題就出現在：妳根本不確定自己想要什麼。妳非常愛他，不是嗎？」

　　「我的確很愛他。」

　　「而在這同時，妳並不完全肯定他對妳的心意。」

　　「我相信他是愛我的，但是……」

　　「但是……」他鼓勵地說。

　　「有件事我無法解釋，它一直阻擋在我們倆之間，甚至在這之前……就在那裡了。」

　　「秘密之類的事嗎？」

　　「我是這麼認為。有時它就像一個障礙物般，橫跨在我們倆之間，我之所以會注意到是因為我們彼此相愛相知的緣故。但有好幾次我都感覺到……自己永遠也無法越過這面牆。」

　　「你為何不親口問他呢？」

　　「很奇怪地，他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雖然這件事一直擱在他心裡，但他卻無意讓我知道。後來發生了那個事件後，他才承認原本是打算瞞著我──不把他根本毫無立場結婚的事實告訴我──讓我按照計畫舉行一場不具任何法律成效的婚禮。之後我才察覺另一件事才是最大的關鍵所在。」

　　「妳已經都解釋過了，」他說。「我想妳雖然愛著他，但卻無法完全相信他。我說得對不對？」

　　「我覺得他的心裡有個秘密，但他卻不願告訴我……一個很重要的秘密。」

　　「和他第一次婚姻有關嗎？」

　　「沒有。他和其他人都一致相信他的妻子已經死了。所以當她回來時，才會使他驚訝得不知所措……我們每個人的驚嚇程度都是不分上下的。」

　　「所以這是早在這些事之前，一個邪惡到令人難以啟齒的秘密。當妳的腦子裡想著這些事時，心裡還依然愛著他嗎？」

　　「是的，我還是深愛著他。」

　　「在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愛更重要的了，這一點妳必須瞭解。『信、希望和寬恕，而其中最偉大的就是寬恕。』寬恕就是愛的表現，這是真理，只要妳的心中有愛，再大的困難都能克服。」

　　「我只想知道隱藏在背後操控我們的那個秘密。」

　　「在妳立誓嫁給他時，它就在那裡了，而那時妳還開開心心地想和他白頭偕老。」

　　「的確。當我和他在一起時，我真的可以把那些疑懼全拋在腦後。它們看起來是那麼地模糊，那麼地不真實，那麼地愚蠢。」

　　「有些人對快樂有恐懼感，總是抱著懷疑的眼光去看它。他們認為『快樂』太美好了，不可能是真實的，於是便開始雞蛋裡挑骨頭──想從中找出一些瑕疵來。妳想，妳是不是有這樣的傾向？」

　　「或許吧！我也無法確定。這其中真的暗藏著某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還陰魂不散地跟著他。」

　　「他會告訴妳的。等到你們倆結婚後，他就不會再害怕失去妳了，到時他自然會告訴妳的。」

　　「他現在為什麼害怕、不敢告訴我？」

　　「這個答案，和當初他不敢將妻子回來的事告訴妳的理由一樣──他的一切所做所為，全都是出自那顆害怕失去妳的心。」

　　「這種作法是不誠實的。」

　　父親精明的眼睛閃閃發亮地笑著說：「這就是愛，我們不是都已認同──生命中，沒有什麼比真愛更能打動人心的了，記得嗎？」

　　※※※

　　我分別寫了一封信給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我並沒把父親失明的事告訴蘇菲姨媽，我察覺到若他想讓她知道的話，他會告訴她的。等到下一班回雪梨的船來時，這兩封信就將漂洋過海，橫越大半個地球──回到英國，這整段旅途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

　　我不斷地說服自己：該回家了。他們倆都這麼要求我，不論將來的後果如何，我都必須陪在他們身邊。

　　湯姆．郝洛威的拜訪次數很頻繁，卡拉一向都很好客。如今連路卡和海佛斯兄妹也常來了，卡拉確定他們在教會的食物一定不夠吃，他們一共才請了兩個僕人。卡拉說：恐怕是因為摩瑞兒太過關心充實心靈上的事，而忽略到生理上的需求吧！

　　路卡每次來到這裡都顯得開心多了，當初在船上的那個樂觀知命的男孩，如今已逐漸地消逝了。他滿懷抱負地想改變這個教會，但卻因有阻撓而進退不得──他並不想對海佛斯兄妹無禮，雖然這兩年來事實已證明：他們倆沒能力經營這個教會。

　　泰瑪莉絲已經開始引誘這些孩子到教會去了，如今他們之中有好幾位都成了教會的常客。不過他們都是去看泰瑪莉絲的，雖然她試著講「樂善好施者」的故事給他們聽，但他們依然堅持要聽「小紅帽和大野狼」的故事。

　　可憐的路卡！他是那麼專注，投入了這麼大的心思只為了做他想做的事。

　　一天下午，湯姆帶我們──泰瑪莉絲、路卡和我三人──參觀林場。穿梭在高聳的椰子樹下，舉頭望去──便看到一顆顆頑強的椰子在陽光下耀武揚威著。湯姆帶我們到編織椰毛墊子的小屋裡去，這裡算是大宗交易的製造聖地了；我們也一道參觀他的辦公室，和他那位埋頭苦幹的助理打招呼。

　　我們還參觀了他生活起居的基地──那幢房子的空間很寬敞，室內的擺設也都很俱全，我猜這些都是卡拉為他安排的吧！一位供他使喚的僕人送果汁過來給我們，我們就這樣坐在走廊上看著圍繞在四周的林場。湯姆問起有關教會的事；路卡把居民們漠不關心，使得推動起來倍加困難的事全告訴他。

　　「語文溝通是癥結所在，」湯姆說。「這對我而言比較容易，我只要試範一次給他們看，他們就會照著做，這些為我工作的人全都是島上最優秀的。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撒下汗水賺取金錢的；有些人寧願躺在陽光底下，舒舒服服地過日子──這全是迷漫在四周的熱流造成的，使得他們養成這種無憂無慮、隨心所欲的個性，除非他們動怒了，否則他們就和一隻毫無殺傷力的貓一樣。他們生氣起來的樣子是很嚇人的。」

　　「這是真的，」路卡說。「那天有兩個人為了一小塊毫無價值的土地爭吵不休。兩個人都聲明這塊土地是自己的，他們互相詛咒對方，後來居然連刀子都亮出來了，要不是當時有人急忙去找老首領來，恐怕他們不爭到『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地步，是絕不罷休的。」

　　「的確，」湯姆說。「我知道你說的那個人是誰──歐蘭姆。他雖然是個矮小的老人，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很不尋常，好像有魔力般讓人不敢直視；瞳孔周圍有白色一圈一圈的東西，很可能是什麼眼疾吧！不過他至高無上的權力便是從這裡散發出的。」

　　「最後那件事終於擺平了，」路卡繼續說。「我為他的權威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他是一個有智慧的男人。他使人們產生相當程度的緊張和不安。很明顯的，你所看到的例子完滿地被解決了，不過事情不是一向都這麼順利的，有時候他會變得很……嚇人。他被公認擁有某些特殊的神力，如果他告訴一個人他將會死去，那麼不久那個人就會死。」

　　「我聽說過這種事，這太可怕了。」路卡說。

　　「我必須小心這個人，千萬別惹他；和他保持良好的關係，不時地送他一些小禮物，因此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

　　「這些人千奇百怪的，就算花了一輩子的時間也歸不出個結論來，」泰瑪莉絲說。「可惜他們不像這群孩子一樣──他們既天真又甜美。」

　　「泰瑪莉絲和他們處得相當好。」路卡下了個評斷。

　　「那是因為我頭髮的顏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泰瑪莉絲說。「小孩子嘛，好奇心比較重。」

　　「島上的居民大多只想開心地過日子，」湯姆解釋道。「他們會工作一段時間，但你對他們的要求不能太高。他們喜歡在這裡工作，覺得這份職業很值得驕傲；歐蘭姆並不反對這個想法，因為我讓他覺得我很尊敬他，所以到目前為止都還算是平平順順的。去年他們有個重大的節慶，幸好一切的進行非常順利。今年也快舉行了，我都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不過第一年總覺得很詭異。」

　　「怎麼說？」泰瑪莉絲問。

　　「慶典進行期間，島上居民是不工作的。起先我不知道，且沒人警告，所以也沒理會。慶典的過程有一套特定的儀式──全天不停、徹夜無休地嘶喊著，並且手上都各舉著一把長矛（不知他們平時如何保存的，除了慶典期間，我們誰也沒機會看到這些長矛）。歐蘭姆是全程最突出的人物，事實上，這種個慶典都是他一手策劃的。他們踩著腳，繞著圈圈不停地跳，每個人都一副兇猛殘暴樣。那時我正決定出門觀賞這場盛會時，卡拉來到這裡，她告訴我慶典活動會持續兩天之久，在這段期間內最好離他們遠一點。那晚他們通宵達旦地嘶喊了一整夜，擾得我們全都心神不寧。直到這一切結束了，他們才又平靜下來，恢復原狀。」

　　「他們這麼做又代表了什麼呢？」

　　「聽說是戰前藉以提高士氣的儀式──或許類似我們所謂的軍事演習吧──以免被其他島嶼部族侵略。」

　　「這種事發生機率很小。」路卡說。

　　「現在是不用擔心了，英國和法國派來的船艦不時地在各個島間巡邏著，有誰敢造反。不過他們還是繼續舉行這個儀式，祈求神靈來保護他們。而且，歐蘭姆能記得這個傳統的習俗，並致力於保持的工作，其實是件很可喜的事。」

　　「這簡直和巫術毫無兩樣，不是嗎？」泰瑪莉絲說。「郝洛威先生，生活在這之間你難道不害怕嗎？」

　　「現在我們全都在它的掌握中了。」湯姆說。

　　「沒錯。但是你的情形更糟，你是完全被它包圍了。」

　　湯姆聳聳肩說：「你錯了，他們是一群溫和的人，除非他們被激怒才可能會有危險，而我是不可能會去惹他們的。」

　　「我們所要做的是──讓他們瞭解另一種生活方式，」路卡說。「教導他們敦親睦鄰，我相信有上帝的幫助，我們一定能成功的。」

　　「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成功的。」我說。

　　然後湯姆問到有關教會的事，他聽說現在每天早上都會有一群孩子會主動往那裡跑。

　　泰瑪莉絲哈哈地大笑了起來。「他們是為了『小紅帽』　及拉扯我的頭髮才去的。」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路卡說，柔情似水地對著她笑。

　　「我也樂在其中。」泰瑪莉絲回應他。「我真想見見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歐蘭姆，是嗎？」

　　「別急，他神通廣大，一定會注意到你的。」湯姆說。

　　我說：「泰瑪莉絲，我很高興看到那群孩子被你迷得暈頭轉向的。」

　　「我不是說了嗎？這得全歸功於『小紅帽』……或是，那只十惡不赦的大野狼。」

　　「也不完全是這樣。在這之前他們就很喜歡你了。」

　　她開心地笑著，閃爍不定的雙眼從路卡身上掠過湯姆。「哦，我現在可是個很受歡迎的人呢！」

　　就在那個同時，一個男人匆匆忙忙地跑到陽台。

　　「怎麼回事？」湯姆站起來，大聲地說。

　　「主人，他掉下去了。傑可……他從樹上掉下去了，現在躺在那裡。」那個男人聳著肩，搖著頭，悲慟地說。

　　「帶我去。」湯姆說。於是我們全跟著他往林場的方向走去。

　　地上躺著一個看上去大約十二來歲的男孩，正痛得大聲哭喊著，他的腳受傷了。

　　湯姆因恐懼而屏氣凝息，路卡說：「看來他是摔斷腿了。」

　　他跪在男孩身邊，說：「可憐的小傢伙，很痛吧？」

　　我想那個孩子一句也聽不懂，不過路卡聲音中顯露出來的憐憫，倒是使他平靜了些，他張開那雙飽受驚嚇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路卡的臉龐。

　　「不會有事的，」路卡繼續說。「我知道該怎麼做。拿一根堅硬的實心木棍及一些繃帶來。」

　　「我去拿，」湯姆回答。「你們和他待在這裡。」

　　路卡轉身對那孩子說：「我要試著把它歸回原位，忍著點，會很痛的。泰瑪莉絲，抱住他的肩膀。對，就是這樣。」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好站在那裡看了。旁邊聚集了幾個男人，他們全都在一旁指指點點地，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路卡讓那個孩子平躺在地上，很明顯地，他的骨頭已經斷了。

　　「真希望我能為他做點事，」路卡說。「湯姆呢？」

　　「我想他就快回來了，」我說。「他來了。他把你要的東西全都帶過來了。」

　　我看到路卡熟練、靈巧的手很快地將他的腳固定住了。我記得不久前他曾說過，他曾受過急救訓練課程，那時他說：這樣一來，在遇上緊急事故時就可以派上用場。

　　現在，很明顯地可看得出那個孩子的痛苦已減輕了些，如今他感激的神情正投在路卡的身上。

　　「我要把他帶回教會。」他說。

　　「我們得找輛馬車來運他過去。」湯姆說。

　　他站起來，並且用當地的語言對旁邊圍觀的人大喊著，那些人立刻轉身跑了，沒多久他們便駕著一輛馬車又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要非常小心，千萬不可震動到他，」路卡說。「得找些墊子讓他躺在上面，我們一定要順利地將他送回教會，摩瑞兒曾受過護理訓練，她知道怎麼處理才是最正確的。」

　　「太棒了！」泰瑪莉絲大叫。「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只要我們把他固定好，一定不會有問題的。」路卡向她保證說。

　　大夥兒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孩子抱上馬車，然後讓他直躺在上面。泰瑪莉絲坐在他頭前，我則坐在他腳下；她輕拍著他的額頭，低聲地安撫他，那個孩子滿頭霧水地看著她。她臉上憐憫的神情，使得她看起來更加美麗、動人。

　　湯姆謹慎地帶領那頭驢，盡量往最平坦的路面走。當我們一抵達教會門口，約翰和摩瑞兒立刻出來幫忙。

　　摩瑞兒要求把孩子帶到她的房間，而她則搬到別的房間睡。她很清楚如何處理這類的事故。她說他的腓骨斷了，不過幸好只是簡單的骨折，他還年輕，骨頭的癒合力很強，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她似乎很高興終於有事可忙了，我從沒看過她這麼有效率過。

　　不久我和泰瑪莉絲便回家，並且把這件事告訴我父親及卡拉。

　　「你們真的認為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能恢復正常嗎？」卡拉問。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那就好了，」卡拉說，她的眼睛閃閃地發亮著。「以前有個男人也是這樣跌下來，自此……他的腳便殘廢了。」

　　※※※

　　那天晚上，淒厲的鼓聲開始在空中盤繞著，起先是還很平淡，然後越來越大聲。那節奏好像是藉著空氣的傳送般，迅速地向外擴散。

　　晚餐時，卡拉說：「這種情況會徹夜地持續著，明天，一直到明晚結束時才停。」

　　「湯姆把這件事告訴我們了，」我說。「我覺得他有點緊張。」

　　「這是古代沿留下來的習俗之一，是嗎？卡拉。」我父親問。

　　「是的。它的年代已久遠了，有點類似戰鬥吶喊，用以激勵士氣，是一種攻擊前的準備儀式。」

　　「但是，他們到底要攻擊誰呢？」我問。

　　「沒有人……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仇人了。不過，從前這裡總是戰事不斷；部落和部落之間的抗爭。如今時事已變，這些島嶼早已全被其他國家接管，島與島之間都劃分得很清楚，所以日子也就太平了。但在過去，他們總是隨時處在備戰狀態下。這個活動代表準備完成，讓神靈知道，如果有人發動攻擊，他們會全力以赴的。」

　　「那，歐蘭姆呢？」泰瑪莉絲問道。「我對他很感興趣。」

　　「他的年紀相當大，對過去亢奮的日子依然念念不忘，大家都很尊敬他。他像個老巫師般有著特異功能，每個人對他都很敬畏，在他面前都得表現出一副敬拜他的模樣。」

　　「我真想見見他。」泰瑪莉絲說。

　　「我很懷疑，」卡拉告訴她。「他的茅舍就坐落在村中心點，離林場不遠的地方。除非像今天這種大慶典，否則他是很少出門的。每當人們一有難事，便會前往尋求他的意見，當他指引他們該怎麼做時，他們必須遵照他的話去做。島上沒有人敢惹他生氣。」

　　「我敢說他戰時塗在身上的顏料一定很嚇人。」我父親說。

　　「你看過嗎？」我問卡拉。

　　「看過。在慶典儀式裡，他總是在額頭前塗上兩條藍線，而且頭上還插了好多羽毛。」

　　「今晚他會在那裡嗎？」泰瑪莉絲問，一副思索的樣子。

　　「你千萬別想見到他，」卡拉立刻說。「如果你去探查，必定會惹出麻煩來的。住在這裡，我們就應該尊重這裡的人。」

　　「當然了。」泰瑪莉絲嚴肅地說。

　　※※※

　　那一整夜，激動的旋律傳遍雲霄，而我也不時地聽到雄壯的擊鼓聲。

　　這個節奏好像有某種催眠作用。

　　我好想回家。「我會回去的，」我暗自發誓。「早上我就把這件事告訴父親，他會瞭解的。他說的對，『愛』才是最難能可貴的。」當然，父親的這一生並不算是個標準的榜樣，不過，在對錯交雜的生命譜上，又有多少人能唱出一首完美的曲子？

　　我斷斷續續地小睡，每隔幾分鐘便會被低吟的海浪聲及那一聲聲震人心弦的鼓聲喚醒。今晚，我真的難以入眠。

　　突然間，我完全清醒了──屋外起了些不尋常的動靜。我從窗內望了出去，一眼看去全都是人。我匆忙地套上睡袍，穿上拖鞋……就在那同時，泰瑪莉絲跑進我房間裡。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問。

　　「我也不知道，我才剛醒過來。」

　　我們一起出去，這時卡拉也出現在門口前，他們一看到她便開始大喊大叫。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卡拉卻沉著地回答他們。

　　她轉向我們。

　　「教會出事了，」她說。「我必須去一趟。」

　　泰瑪莉絲看起來很不安，她對教會十分感興趣。

　　卡拉準備好便立刻出門，而我們則隨後跟著她。我們一路跑到教會，眼前呈現的景象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一把把的火把像魑魅般邪惡地在空中舞動著，一群人站在教會門口，而他們的首領無疑的就是──歐蘭姆。

　　他看起來很巨大，不過這完全是他頭上插著高聳的羽毛的關係，這種裝扮讓他看起來好像是只兇猛的老鷹。而他的臉簡直就像惡夢裡變了形的怪物一樣──正如卡拉所形容的；額頭前塗了兩條藍線，兩邊臉頰上各有幾條紅線。他的旁邊站了兩個又高又壯的男人，他們的臉也上了彩，不過都不比歐蘭姆來得嚇人。他們每個人都拿著長矛，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掠過我的心頭──他們的怒氣好像是直衝著教會來的。

　　路卡站在前門的陽台上，約翰和摩瑞兒則各站在他兩邊。

　　當卡拉出現時，大地突然陷入一片死寂中。她不顧左右地直往陽台走去，泰瑪莉絲和我繼續跟在她身後，她走到路卡的身旁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她問。

　　「看起來似乎和傑可有關，」路卡說。「我猜他們是想帶他回去，但是他現在根本不能站。我真的不懂他們到底想幹嘛……」

　　卡拉舉起一隻手──真是不可思議，她，卡拉居然能這麼尊貴、這麼有權威──和群眾溝通，我們猜她一定問他們：到底想從教會裡得到些什麼東西。他們開始大聲喊叫，不過當歐蘭姆舉起手時，他們立刻就安靜無聲了。

　　他和卡拉一問一答地交涉著，然後再轉問路卡和海佛斯兄妹。

　　她說：「他們要傑可。他曾受過訓練，在今晚的慶典中擔任特殊的職責，所以他一定要去。」

　　「他現在連站都有問題了，」摩瑞兒說。「目前他最需要的就是讓那只受傷的腳休息，否則那根骨頭怎麼能癒合呢？他千萬不能移動。」

　　「他們要他。」卡拉說。

　　「不行。」路卡回答。

　　卡拉皺起眉頭。「他們是不會瞭解這些的。」她說，然後轉身和那群人說話。我知道她正在向他們解說：傑可的腳跌斷了，現在教會的人正在醫治他，不過目前還未康復。

　　在一片沉寂後，那群人又開始熱烈地討論著。

　　「他們要你們把他帶來這裡。」卡拉說。

　　「他正睡得很安穩，」摩瑞兒莊嚴地說。「更何況他受傷的腳必須保持固定的姿勢，我們根本不可能帶他來這裡。」

　　卡拉又試了一次。這次她講了很久，然後終於轉向路卡。

　　「他們要求你一定要把他治好，因為你有特殊的能力。他們想見見他。」

　　路卡回答說：「我們絕不准許任何人把他帶出來，讓他站在這裡只會使情形更加惡化。請你務必讓他們瞭解這一點。」

　　「毫無疑問的，他們只相信奇蹟。我看得出他們正在遲疑著，不知你是否也和他們的神靈一樣具有魔力。當初馬赫跌下來後，就終身殘廢了；而如今你卻說自己有能力救傑可。他們正舉棋不定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對你的成見很深。而如今這個白人的神力似乎遠超過他們的。歐蘭姆仔細考慮該如何處理，這件事對他很重要，他才是那個會法力的人，而如今你卻向他們保證會有奇蹟出現。我們一定要小心行事，否則歐蘭姆搞不好會帶他的人進去，強行把傑可帶回去。」

　　「我們絕不能讓他們這麼做。」路卡說。

　　卡拉聳著肩膀，說：「你們三個……再加上我……和這兩位女士？看看這群人──全副武裝的，你想我們能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只能盡量和他們討價還價了，不過搞不好他們還是堅持帶這孩子走呢！」

　　「不，不行，絕對不行。」路卡說。

　　卡拉轉向那群人。她之後告訴我們，她和他們談了個條件。教會裡的人說他們絕對有能力醫治傑可，讓他的腿完整如新，不過他們需要時間來證明它，而且這也不是一、兩天工夫可完成的。到時候，歐蘭姆和其他人就知道該如何處置了；但，如果他們現在繼續堅持，不把傑可交給這個白人，那麼傑可這輩子就注定要殘廢了。到時他會恨這些害了他生活的人，而且也會引起島上所有居民的憤恨。他們應該離開，再找另一個人來替代傑可，執行這項儀式。他們必須給傑可一個機會，看看這個白人是否能真的讓他痊癒。

　　整群人全都站在那裡低聲交談、竊竊私語著。

　　然後卡拉轉向路卡。「他要你發誓絕對能治好傑可。」

　　「我們當然發誓會盡全力醫治傑可。」

　　「這只不過是簡單的骨折罷了，」摩瑞兒說。「我看不出會有什麼礙事的地方。這孩子還年輕，骨骼一定很強壯，完全回復原狀的機率幾乎可說是百分之百。」

　　「他們要你發誓，」卡拉用專注的眼神看著路卡說。「發死誓，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路卡問。

　　「如果他沒完全康復，那麼你就只有一死謝罪。」

　　「死？」

　　「如果你有長矛，就用它穿心至死；否則就只好一路走進大海，永不回頭。他們要你立下這個毒咒。由於你不願交出傑可讓他參與這場慶典，所以如果你的神失敗了，那麼你的毒咒也就輸了，到時你只有一死，別無選擇。」

　　「我從沒聽過這麼無理取鬧的話。」摩瑞兒說。

　　「如果你不答應，那麼他們馬上就要帶傑可走。」

　　「他們絕不能帶傑可走，」路卡嚴肅地說。「好。告訴他們，我願意發死誓。」

　　卡拉告訴他們，然後再轉回路卡，要他在他們用嘶喊的語氣唱著悲涼的輓歌時把右手舉起來。

　　然後歐蘭姆轉身帶領他的人離開。

　　我們全都留在陽台上，恍恍惚惚地站在那裡；不過，眼看著那一簇簇的火把漸漸地消逝在樹林間，不禁大鬆一口氣。最後只剩下明滅不定的火焰隱隱約約地在林子裡穿梭。

　　路卡首先開口。「真是太壯觀了！」他說。

　　「太可怕了。」泰瑪莉絲回應他。

　　「我們無疑的是觀賞到較具地方色彩的一面。」路卡下評斷地說。

　　泰瑪莉絲說：「不會有問題吧？傑可的腳應該會好起來吧？」

　　「就目前來看，我是覺得沒問題。」摩瑞兒說。「只要他不起來傷了自己，就不可能出狀況。」

　　「希望真的結束了。」泰瑪莉絲說。

　　「你想他們還會回來嗎？」摩瑞兒問。

　　「不會了，」卡拉平靜地說。「至少今晚不會。你們已經立了協定，因此歐蘭姆很滿意，他並不想和教會起衝突，而在同時他也不願失去他的權威。這是個很大的挑戰，如果你們成功地使這個孩子痊癒，那麼這將會帶給你們一群教友，這是最有效率的機會。我希望剛剛發生的事不會傳入那孩子的耳裡。」

　　「今晚我拿了幾顆鴉片酊給他，現在他睡得可熟了。」摩瑞兒告訴我們。

　　「好，」卡拉說。「最好別讓他知道這場風波是因他而起的，否則他會很難過。」她的眼光從我身上移向泰瑪莉絲，然後繼續說：「天快亮了，我們都該試著補一點眠。」

　　泰瑪莉絲把手伸出來，放在路卡的手臂上。

　　「不會有事的，」他說。「我會擊敗那個老巫師的。」

　　「那個孩子的腳一定會好起來的。」泰瑪莉絲真誠地說。

　　「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摩瑞兒堅持地說。

　　「走吧，」卡拉說。「你父親會著急的。」

　　「他應該知道有不尋常的狀況發生了。」

　　我們一路走回家後，看到他一直醒著等我們回來。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是歐蘭姆。」

　　「和慶典有關嗎？」

　　「他要把傑可帶回去。」

　　父親的臉扭曲了起來。

　　「在這裡坐一會兒吧！」他說。「我想今晚我們之中是沒有人睡得著了。要不要來杯白蘭地？你們的樣子看起來很需要一杯……你們一個個都是。」

　　卡拉說：「你說得對，我想即使我們躺在床上，也會睡不著的。」

　　我們都到父親的書房去。卡拉一邊把事發經過告訴我父親，一邊倒白蘭地。

　　「我不喜歡歐蘭姆那一身的作戰裝扮。」

　　「那些長茅真嚇人，」泰瑪莉絲說。「而且他們的架勢好像蓄勢待發，等待出擊一樣。卡拉，你表現得真好。」

　　父親轉向她，微笑地說：「是你讓他們平靜下來的，對不對！」

　　卡拉喝了一口白蘭地。「我也想看到那孩子能再回到蹦蹦跳跳的日子。」她說。

　　「他不會有事的。」泰瑪莉絲說。

　　「希望如此了。」父親喃喃自語道。

　　「路卡太輕率了……」我開始數落他。

　　「否則他能怎麼做？」泰瑪莉絲說。「他是別無選擇的了。」

　　「這太戲劇化了，」我這麼說。「他們好像在表演似的……他們臉上塗滿了色彩，一手握著長茅，另一手拿著火把。」

　　「在某方面來說，他們的確是在演戲。」卡拉說。「不過你們得諒解他們，這是全年度中，最重要的慶典。他們全都回到過去那段歲月，過著和他們祖先一樣的生活──英勇的戰士，花了一生大半的時間在保衛族人的榮譽上。歐蘭姆是結合首領和聖人為一身的人。他的地位至高至上，誰也不敢反抗他。他們相信他能和神靈接觸，他是個受人敬仰的老人。他們常會做些東西送他，所以他的生活一直過得很舒適，他可不想改變這一切。他聰明過人，這一點任誰也無法否認，他一枝獨秀地和其他人劃清界線。很有可能的，他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不讓傑可的傷勢復原。因為他自己無法造就這個奇蹟，所以，你們必須瞭解，在這同時他也不願看到有人能達成這件事。」

　　「你是說，他會試著阻礙我們嗎？」泰瑪莉絲說。

　　「他在居民面前相當有權威，」卡拉說。「前一陣子他告訴一個人他會死去，結果當晚那個人就死了。」

　　「這怎麼可能？」泰瑪莉絲說。

　　卡拉聳著肩說：「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只知道他的話靈驗了。或許那個人是因為太相信歐蘭姆，所以才會死去。」

　　「但是，現在這些居民已經不像從前那麼迷信了。」父親說。「如今在渡輪來往之間，新世界的事物帶來很大的衝擊，舊習俗也逐漸在消逝中。最近這些年來，他們已經改變了許多。」

　　「的確，」卡拉說。「不過他們會以老祖先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們絕對不能出差錯，傑可的腳非復原不可，否則……」

　　「你是說，路卡會有生命危險？」泰瑪莉絲大喊。

　　「我們不會讓他死的，」卡拉說。「不過他們倒很樂意看到有那麼一天。他們眼中的驚恐全是毒咒撒下的網。」

　　我嚇得全身不舒服，疙瘩都起來了。

　　泰瑪莉絲說：「我們必須全天候輪流看照傑可，日夜不休。」

　　「沒錯。」卡拉說。

　　「你們必須小心，千萬不可讓任何人有機可乘，危及他的安全。」父親堅持地說。

　　「一切都不會有事的，」卡拉說。「我充滿了信心。」

　　她舉起酒杯，大家都憂心忡忡地開始喝酒了。

　　由於誰也無意上床睡覺，於是我們就繼續坐在那裡，漫無目的地聊了一會兒。不過我的腦子裡一直浮現當時的情景，點點滴滴歷歷在目，閉上眼依然拋不去。

　　所以我們就一直坐在那兒，隱隱約約地可聽到遠處傳來的鼓聲，直到第一道曙光宣告黎明的到來。

　　※※※

　　隔天一早，卡拉、泰瑪莉絲和我便到教會去。和我們的情形一樣，他們三個昨晚也都沒睡。海佛斯兄妹看起來精神有些不佳，不過路卡倒是很正常。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夜！」他大叫。「那個全身塗滿戰彩的男人！真壯觀！起先我以為是不列顛的祖先們，漆上傳統的藍彩，跑到卡斯克島來了。」

　　「感謝老天，他們終於還是走了，」約翰說：「有好一會兒，我以為他們真的會強行進入，把傑可帶走呢！」

　　「他知道這件事嗎？」卡拉問。

　　「不知道，」摩瑞兒堅定地說。「我們認為最好別讓他知道。」

　　「我相信你會贊成的，卡拉。」我說。「我們才說到，在他腳傷康復前，最好別讓他和外界的人聯絡。」

　　「這或許有些困難。」約翰說。

　　「如果我們定了個規則就不難了，可以把它列入治療的注意事項裡。」路卡回答。

　　「我怕歐蘭姆會使些手段來阻礙治療成效。」卡拉說。

　　「為什麼？」約翰問。

　　「因為他辦不到的事，他也不准別人去做。」

　　「如果一切進行順利，那麼我們為傑可所付出的心力就會公諸於世，到時教會的受益一定很大。」路卡宣稱，兩眼興奮地閃閃發亮。

　　「沒錯，」卡拉同意地說。「到時情況一定會大大改變。幫上一個大忙後，一定能贏得他們的尊敬。」

　　「但是，」泰瑪莉絲低聲地說。「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呢？」她眼神清楚地寫著恐懼兩個字，看著路卡。

　　「那麼，」路卡說。「我就會到歐蘭姆那兒，向他要一把長矛，然後帶到叢林裡自行解決。」

　　「別開這種玩笑！」泰瑪莉絲幾近生氣地說。

　　「不會有事的。」摩瑞兒試著說服每個人。「這只不過是簡單的骨折罷了，我會禁止訪客，直到確定沒事為止。」

　　※※※

　　那一星期我們每天都有來自教會的消息。卡拉常準備美食給傑可吃，那孩子這輩子大概從沒這麼舒適過，他從沒這麼被寵愛過，我相信他已經開始認為──或許跌斷了腿也不全是那麼糟。在教會裡三餐都很正常，又有卡拉特別的關照，所以沒多久他的腓骨就癒合了，雙眼也明亮有神，看來他的健康已完全恢復，並且還很高興能有這麼多人照顧他。

　　拆卸夾板的時候，泰瑪莉絲和我都在場，他的傷已完全癒合，一點也看不出曾跌斷過骨頭。他的腳有些僵硬，摩瑞兒告訴他只要做些復健運動就好了──結果，他又完全回復到受傷之前的模樣了。

　　在卡拉的建議之下，我們為這件事特別安排了一個聚會，好讓大家能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們很有禮貌地送了張條子給歐蘭姆，上面寫著──今晚太陽下山時，不知我們是否有榮幸請他蒞臨教會，我們將把傑可送還給他們。

　　那個場面真是太浩大了！歐蘭姆臉上塗滿了色彩，頭上插了好多羽毛，帶領他的手下浩浩蕩蕩地走向教會。和上次一樣，他們兩手都各拿著一根長矛和一把火把。

　　依照卡拉的建議，首先我們先送了個禮給歐蘭姆。那是陶瓷製的老虎，卡拉親手做的。歐蘭姆欣然接受了，並且還贈與路卡一條純手工雕刻的骨鏈，他為路卡載上那條頸鏈。

　　卡拉、泰瑪莉絲、海佛斯兄妹和我，全都站在陽台觀賞這場友好的贈與儀式。接下來，戴上頸鏈的路卡往陽台方向走過去，進入屋子裡，等他再度出現時，手上牽的就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傑可。傑可，比他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模樣豐滿了許多，他因健康情形良好且成了焦點人物而洋溢著喜悅的神情，開心地站在大家面前。突然地，他跨步一躍上空，轉身翻了個觔斗，然後就跑進人群裡去了。

　　他們驚訝地粗聲喘氣著，然後無言以對地低下頭，沒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著路卡，這時他們已經全相信他是個有神力能創造奇蹟的人了。可憐的摩瑞兒，她那麼專業地照顧他的腳傷，結果卻得不到他們的肯定。

　　不過，她不在乎這些。我知道自從路卡和他們──她眼中認定的野蠻人──立下這協定後，整個情緒就一直混亂不安。

　　無論如何，這件事總算圓滿地解決了，我們大家都深感慶幸。

　　我們全都回到教會的大廳，在那裡室內的每個角落都擺了個花瓶，並且還插上鮮花，已經換上全新的面貌，大有改觀了。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然後路卡便開始大笑了起來。

　　「事情進行得太順利了，」他說。「每個人都盡責地扮演好他們的角色，連傑可這小子也不例外。」

　　「這件事將對教會產生相當深遠的意義。」我說。

　　路卡微笑地看著泰瑪莉絲。「對其他事也具有同樣深遠的意義。」他說。

　　然後，我們全都開懷大笑了，或許有點太盡興，不過自從這件事發生的那一刻起，我們一直在恐懼的威脅下，飽受折磨地度過每一分，每一秒。這些笑聲，其實是為了抒發緊繃的情緒。

　　我無法想像若傑可的腳傷出了什麼差錯沒痊癒，那……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呢？泰瑪莉絲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因為我聽到她用非常強硬的口氣告訴路卡：「以後我不准你再和那些自稱巫師的人，魯莽地發下任何毒誓。」

　　※※※

　　傑可跌傷事件，這齣戲上演的期間成了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重心，而在這一切結束後，日子顯得空虛了許多。我驚覺到自己已離家好久了，每當渡輪進港時，我總會引頸盼望有我的信，但是通常信件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會到達這裡，而裡面所署的日期也總是相差很遠。

　　我和父親相處的時間很多。他總是喜歡坐在房子外面，從那裡我可以看到蔚藍的大海，及坐在草蓆上的那些小販，他們的眼睛總是緊緊地盯著地平線，希望能看到渡輪的蹤影。

　　父親告訴我，當他剛來到這裡時，他的眼睛並未全部失明，隱隱約約還可以模糊地看到閃亮的大海，和優閒的海岸，所以他不用多花心思，便可以想像眼前的景致。

　　有一天，他說：「妳在這裡過得並不是很開心，女兒。」他常叫我女兒，好像是在為我們倆的關係慶賀著。

　　我回答說：「你和卡拉都對我很好，你們為我做了很多……」

　　「但，我們卻做得不夠好，而我們也做不來。你的心依然留在哈普葛林村，這一點妳和我都很清楚。」

　　我靜靜地望著地平線，一句話也沒說。

　　「妳必須回去，」他繼續說。「逃避是無法解決事情的。」

　　「你在我來之前就知道了，」我說。「蘇菲姨媽把我的事全告訴你了。」

　　「沒錯，我那時就知道了。但是，她從沒把古塚樹林的那個意外告訴我過，顯然她是不願讓我難過。蘇菲向來最會為別人想了。」

　　「你應該回到她身邊的。」

　　他搖著頭說：「不……我不會因為自己需要別人的照顧而回鄉的，我知道我不能做出這種事。」

　　「你不需為自己編理由，她會照顧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這麼做。」

　　「她甚至不知道你的雙眼已全失明了。」

　　「不知道。」

　　「我回去後，你介意我告訴他嗎？」

　　「你一定要告訴她。告訴她我很快樂，告訴她雖然我看不見，但卻依然發現生命中還有很多值得我追求的東西。我在悲傷之餘看到了許多令人欣慰的一面──我的聽力從沒這麼好過，能辨識腳步聲，並且對各種聲音的靈敏度都變得很高──對於這些事我是樂在其中。千萬別讓她可憐我。」

　　「我不會的。我會告訴她，除了失明之外，你對生活都還很滿意。」

　　「這是真的。我找不到更完善的照顧了，告訴她有關卡拉的事，她能理解的。她很瞭解我，內心也一定很明白我們倆根本不適合在一起。妳現在應該瞭解，我不可能會被馴服的。」

　　「我想也是。」

　　「我曾經是個遊走四方的無賴，我是絕對安定不下來的，除非別無選擇──就像現在這樣。妳看到我在這裡的生活了，並不壞，不是嗎？島上的老人──不，那是歐蘭姆。我很高興能看清這一生，即使沒看到什麼。這就是生命。卡拉很適合我，她不僅瞭解我、喜歡我，而且還和我很相似。道德學家會認為這是不對的，但我這一生卻過得很快樂；很不公平，不是嗎？你可憐的母親！那麼好的女人，卻那麼不快樂。」

　　「她只願把那些生命中不重要的事放在心上，她成天為過去那些『好日子』哀悼，使自己過得很不快樂，最後終究害死了自己。」

　　我回想起當初在得知無法插花時，她那一副震驚的模樣，其實她根本不是真的想做這件事，她只想證明自己是大宅的女主人──雖然她不是。

　　「嗯，瞧──我想這就是人生。」他說。「我們必須看清自己所要的，對我有益的不見得對你也有利，或許長久以來我一直比別人多了些幸運，所以才會這麼順利。但是，現在的我雙眼已失明、年少輕狂的日子也過去了，而我的身邊居然還有人在照顧我。你能說我不幸運嗎？」

　　「當然不能。不過，或許你會這麼幸運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開心地大笑。「這是人們一向對我的評價。能用我所殘餘不多的生命靜下來思考，並且和周圍這些事物共數朝陽落日……依目前的情勢看來，我已經相當滿意了。一切發生在妳我身上的事，將我們相互推向彼此，或許事情並沒那麼糟。妳有什麼打算嗎？」

　　「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想這個問題。」

　　「我知道。」

　　「我必須回去。」

　　他點頭。「妳非回去不可。妳愛那個男人，而且你們之間並不缺乏永恆的真愛與忠誠，沒有什麼比這些更可貴的了，真的。生命中其他的事或許很明亮、歡喜、開心甚至興奮；但能在變化無常的世上找到真愛的，才是最幸運的人，我想妳和克里斯派就擁有這份真愛。而如今妳打算讓它從指梢溜過嗎？換成是我就不會，不過，或許我不是個好的學習典範吧！既然妳是真心愛著克里斯派，那就該和他相守在一塊兒，不該讓障礙物擋住真愛的光芒。」

　　「克里斯派下定決心要找出解決之道。」

　　「他會的。而妳是在為他的另一面真面目──神秘的那一面──而煩惱。其實，或許這使他變得更有吸引力呢！畢竟，人總是得保留一些，才能讓別人享受到探險的刺激及學習的樂趣。有些人因為生活中不再有驚喜而厭倦對方。你還在擔心灌木栽植地那個人的神秘死亡事件，認為克里斯派一定有什麼事隱瞞著你。或許妳對他的某些舉動感到懷疑，但是，不管妳心裡真的認定是他做的……妳依然愛他，不是嗎？妳已經在這裡看出這一點了：無論他做了什麼；少了他，妳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快樂的。親愛的女兒，這就夠了──妳是真心真意地愛著他的。」

　　「所以……你認為這就夠了？」

　　「我們講的是愛……真愛，真愛勝於一切，是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所以我必須回去。」

　　「立刻回房間去寫幾封信，」他說。「寫給克里斯派和蘇菲，告訴他們妳要回去了。」他的神色顯得有些悲傷。「我會想念妳的，少了妳日子會變得很無趣。卡拉也會想妳的，她很高興妳能來──部分原因是妳帶給我快樂，不過她真的很喜歡妳和甜美的泰瑪莉絲。去告訴他們妳會盡快趕回家和他們相聚。」

　　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緊緊地抱住我。

　　「告訴蘇菲我已經變成一個又老又瞎的人了，」他說。「我的探險歲月也已經結束了。告訴她有關卡斯克島的事，說這個地方能使我遠離過去所有的陰影，再適合我也不過了。告訴她，我每天都想著她、念著她，她是我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

　　於是我便離開，回房寫信。下一次渡輪進港時，我就要展開漫長的旅途了。

　　※※※

　　才剛寫完信，我就聽到泰瑪莉絲進房的聲音，我便過去找她。

　　我知道她又到教會去了。

　　「泰瑪莉絲，」我說。「我要回家了。」

　　她睜大眼睛盯著我，說：「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我正在安排。剛剛我已經寫信回家，告訴他們了。」

　　「這太突然了吧？」

　　「也不盡然。其實我已經想很久了。」

　　「為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是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想回家。我已經和我父親談過了，他很瞭解我的心情。」

　　她沉著地看著我：「我不回去。」

　　「妳是說……」

　　「我是說，我打算留在這裡。我不要回到哈普葛林，讓那些人用懷疑的眼光揣測我是不是謀殺佳斯頓的兇手。」

　　「他們不會這麼想的。」

　　「有時他們似乎真的這麼想。反正我不回去就是了，我喜歡這裡。」

　　「但是泰瑪莉絲，這種新鮮感是無法持續太久的。」

　　「這已不再是新鮮感了，是有趣──教會、頭上插著羽毛的巫師，甚至這裡的一個人都是那麼地吸引我。」

　　「這裡太遙遠了，和真正的現實生活相距太大。」

　　「對我而言，這裡才是真理所在。反正我是絕不會回去的，如果妳要走，那麼妳得自己走。」

　　「我知道了。」

　　「顯然妳還沒決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所以只能告訴我：來吧，我們要走了。」

　　「不是這樣的。」

　　「在我看來是如此。好啦，妳儘管走，我要留下來。」

　　「妳確定嗎？泰瑪莉絲。」

　　「百分之百確定，」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或許會有些困難。我大概不能留下來吧？我是跟著妳一道來……作客的，妳一走，我就沒理由在這裡住下來了。但，教會的房間又不夠。」

　　「我想妳應該可以繼續住在這裡的。」

　　「直到我找到住處為止。」

　　「找到住處？去哪裡找？妳以為這裡會和英格蘭一樣，有房間出租？」

　　「或許卡拉願意出租一間房間給我。妳必須獨自旅行了。」

　　「沒問題的。」

　　「這並不太合乎常理。」

　　「我認為人有必要偶爾適度地違反常理。」我說。我看得出她意志堅定，是絕對不會離開卡斯克島的。

　　※※※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時，他笑了一笑，說：「我並不感到驚訝。」

　　卡拉聽到這個消息時也很沉靜，我懷疑她早就和父親討論過這件事了。我告訴她，泰瑪莉絲問到：不知在我離去後，她是否還能住在這裡？卡拉立刻說：「當然可以。」

　　「她認為自己是因為和我一道來才能留在這裡作客；如今既然我要走了，她也就沒理由再住在這裡，該自行在外面找地方住。但她卻不知從何找起。她能留下來嗎？」

　　「我一向就喜歡客人，」卡拉說。「這裡歡迎她留下來。」

　　「光想到能從有關人士口中直接獲得有關教會的消息，就讓人感到很興奮，她必須住在這裡。我寫了封信給住在雪梨的朋友──一個老朋友，我們很熟。她有個兒子住在倫敦，她偶爾會去看他。事實上是她總是找藉口遠渡重洋去看他。我建議她安排行程和妳一起回去，兩個人旅行不僅能互相陪伴，還能相互照應。席貝兒很風趣，妳會喜歡她的。」

　　「太好了。」

　　「希望下次渡輪來時就能有她的消息，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渡輪到達了，我和父親坐在那裡，看著它一步步駛入港。

　　「我可以想像從這裡看下去的景觀，」他說。「那些船入港所引起的騷動。這艘船上一定有席貝兒的來信，如果你真能和她結伴回去，我也就安下這顆心了。她是個旅行經驗很豐富的女人，我真的很希望妳能和她一起回去；如果不能，那……親愛的，我想你應該不是第一位獨自飄洋過海回英國的女性。今天下午……或是明天一早，我們就可以知道答案了，通常他們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整理信件。」

　　一、二個旅客上岸，我想他們大概是下來逛逛的，沒多久就會再隨著渡輪航向一個港口。我想像那些小販個個摩拳擦掌，拭目以待，盼望能大發利市的模樣。

　　我聽到遠處車輪滾動的聲音正朝著房子的方向駛來，於是便出去看是怎麼一回事。馬車裡坐了一個女人，旁邊擺了好幾隻皮箱，她身上穿的那套藍色絲綢禮服看起來非常時髦，頭上棲息的那頂鳥巢──草帽──上插著幾根稀有鳥類的羽毛──至少，在我印象中從沒有在任何鳥類身上見過這種羽毛。

　　當她看到我時，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說：「我猜妳就是弗雷德莉卡了，我是席貝兒．費瑞瑟，很高興見到妳。我們將結伴同游，所以最好能事先認識一下。」

　　她從馬車內走了下來。

　　「直接來是最簡便的方法，」她說。「我們就搭下班渡輪走，大概再過三、四天吧！這樣妳就有充裕的時間做好最後的準備工作，絕對不要太倉促。」

　　「請進來吧！」我說。「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看到你妳來。」

　　卡拉出來，我告訴她：「這位是席貝兒．費瑞瑟女士，她是來接我一道回英國的。」

　　「恐怕我這麼做有點太唐突了，」費瑞瑟女士說。「我是認為直接來比寫信還要輕易許多。我已經在『海上之星』訂好兩個人的船位了，下個月初起航，所以我們所剩的時間並不多。」

　　席貝兒．費瑞瑟的出現令我很高興，她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伴侶──我當時所能找到最好的一個。正如她所說的，因為她最親愛的朋友──隆奇爾德──求她，所以她決定好好地照顧我。

　　「為了隆尼（我父親的暱稱），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她說。「任何事。親愛的，這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一點也不麻煩。而且，我喜歡和妳在一起，更何況這麼一來我就有藉口去看看我的伯頓心肝。」

　　由於她不斷地找機會和我聊天──大多是在談她自己的事，這點正合我意──所以沒多久我對她的過去，就有一個整體的瞭解了。

　　她在倫敦的那段時間很順利，她自稱是「年度最佳社交新人──少女組冠軍」。

　　「當然了，親愛的，那時候我可是非常、非常年輕。他們都在想我一定會和某位公爵、伯爵，或，至少也會嫁個男爵吧！但，沒想到我卻和我的布特萊姆戀愛了──他就像一顆粗糙的鑽石般，不過可是貨真價實二十四克拉的！親愛的，他可是個非常富有的男人，那時澳洲正值黃金淘金期，而他名下就有好幾座金礦，於是我便歡天喜地地跟著他過去了。家鄉裡原本期盼和皇親貴族攀上關係的父老們都非常地失望，不過，有錢這是萬事通嘛！」

　　「這個結局聽起來很圓滿。」我說。

　　「的確很圓滿，親愛的。不過，就如我常常說的：生命的色彩是由自己調配的。在擁有布特萊姆的不久之後，伯頓小心肝寶貝就在我的體內逐漸成長、茁壯，一個女人還能多要求什麼呢？在經歷過風風雨雨後，能有個溫馨、甜蜜的家，就算是最好的精神撫慰及寄托了。不過，這總是得經過一再地考驗、堅持、鍥而不捨才能達成理想，結果──我成功了！我知道自己所求何物，認定目標後，就不再三心二意，結果我得到自己的夢想了。」

　　「失去那頂華麗的皇冠，卻換來這一切，非常值得了。」我說。

　　「一點也沒錯！特別是其中一個老貴族，已經五十歲高齡了還想迎娶我，他們的眼光我真不敢苟同。布特萊姆和我，我們倆過得很快樂，後來他卻害死自己。那時他到自己的一座金礦巡視，當他正在礦山裡查看時，正好被掉下來的不明物體擊中。他死後留下一大筆遺產給我和伯頓，那時我的整顆心都碎了，但我不是那種成天垂頭喪氣的人。我知道雖然失去了布特萊姆，但我還有我的伯頓小心肝寶貝。」

　　「還有一大筆遺產。」我提醒她。

　　「的確，親愛的。為了方便來往金礦，我們一直住在墨爾本，不過我們在雪梨也有一幢房子，所以我就搬到那裡去了，那兒比較適合我。我常出國旅行，也因如此，我才會在一次前往埃及的旅途中遇見你父親，那是在布特萊姆過逝的第六年，我們成了朋友……很要好的朋友，而且也自此一直保持連絡。這些年來，我們斷斷續續地又在世界各地見了幾次面，每次的會面都很愉快。真正的好朋友是一輩子的事。後來我收到這封信，知道他雙目已失明，並且由卡拉照顧他，他也是在埃及遇上她的，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不是嗎？甚至連信件都是她幫他寫的。他啊──總是能找到願意服侍他的人，哎！連我自己都想這麼做了呢。」

　　「他真幸運能有這麼好的朋友。」

　　「他就是那種人。我知道他有個女兒，我曾經和他聊過伯頓的事。伯頓到英國唸書，在那裡交了很多朋友，常渡海過去看他們，結果遇到他現在的妻子，就在那裡定居了。這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他無心往金礦事業發展，而在他父親的意外事故發生後，我也不想看他步入這一途。所以他便在那裡安定下來，和妻子共組一個家庭，如今我已經為人祖母了，不過千萬別傳出去，好嗎？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去看他們。這是一個好藉口，送妳回家後，我就可以在伯頓家住上一陣子了。」

　　「妳能為我父親做這一切，真是太仁慈了。」

　　「我願為他付出更多，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否則我們怎麼都會這麼愛他。」

　　「是的，他確實是。」

　　「而且，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己。」

　　※※※

　　父親和我之間的離別氣氛非常感傷，就在渡輪來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通宵聊到深夜。

　　父親變得多愁善感了起來，他告訴我他真的很高興我能來看他，還說這些年來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我；就在他離家之前，他曾站在我的嬰兒床邊。「妳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嬰兒，我幾乎無法承受離開妳的悲傷。這麼多年來，多虧了蘇菲……親愛的蘇菲……一直和我保持聯絡，當我知道妳搬到她那兒時，我心中的喜悅簡直無法形容。」

　　「我覺得你應該回到她身邊，」我告訴他。「就衝著你回到她身邊這一點，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不，我配不上蘇菲。維持舊有的，對我們都比較好。」

　　「或許哪天我會再來看你。」

　　「一定要帶妳的丈夫來，我會期待這一天的來臨的。」

　　當渡輪載著我們漸漸離開時，我看到他挺直地站在岸上，我知道他心中的那雙慧眼會把他眼前的影像描繪出來，他會看到我傷心地站在這裡看著他逐漸遠離的身影，然後迫不及待地等著回到愛人的身邊。

　　卡拉站在他旁邊，我看見她握著他的手，這姿態使我相信只要父親有需要她的一天，她便會在旁邊多照顧他一日。自從他失明後，蘇菲姨媽收到的信件全是由她代筆的，為了不讓蘇菲姨媽察覺他的殘缺，她甚至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把他的筆跡模仿得微妙微肖。她盡其所能地用心照顧他，而且會無怨無悔地繼續付出自己，來證明她的愛。

　　泰瑪莉絲也來了，她並不想讓我走。

　　「再多待一陣子吧！」她曾說。「我們雖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了，但還稱不上太久。」

　　我指出，我們已經離家很久、很久了。

　　「我還不能走，佛萊迪，妳也瞭解的。」她說。

　　「我能瞭解，但妳也必須瞭解……我必須回去。」

　　她噘起嘴，就如當年時常浮現在她臉上那個熟悉的表情般。我真的很懷疑她對這個小島的興趣到底會持續多久呢？

　　海佛斯兄妹、路卡和傑可也來岸邊為我送行。事實上，島上大部分的孩子都來了，當然了，他們是來目送渡輪離去的。不過，我真的認為，今天岸邊的人潮比往日都來得多。

　　當小島在眼中消逝時，一陣無聲無息的悲傷之情在我胸口漫延開來，我感到生命中有一部分已失落，永遠追不回了。就在這個奇異的休止符中我回頭一望，過去的日子就像一場夢一般。

　　隔天我們已到達卡多島了，我們在以前住的那家旅館住了兩個晚上。

　　席貝兒的旅遊見識很廣，到了雪梨後，趁著等待「海上之星」的空檔時間，她還特地為我安排一些觀光行程。

第十一章　歸巢

　　先前泰瑪莉絲和我都因從未流浪天涯過，所以一切事物都是那麼地新奇、刺激，所到之處都很能引人入勝；而如今在航線相同的情況下，這些景象我都看過了。席貝兒是個季節性旅行家，對船上生活瞭若指掌，毫無疑問的，她很喜歡這種生活方式。她曾搭過這位船長的船，也認識其中幾位工作人員。就如她所說的，有她在一切都能搞定。

　　我們睡在不同的船艙，僅僅相隔一面牆。「右舷那邊。」席貝兒解釋說。「左舷出海，右舷回港。否則熱帶的艷陽會烤得讓妳受不了。」

　　對我來說，她真的是最棒的夥伴了。她絕不准許讓我有悶悶不樂的機會，她立志出席船上所有的交際活動，晚上常大夥兒一起玩撲克牌、或跳舞。每當到達一個港口，她便會安排一些短途的旅遊行程，並且總是會找個風趣迷人的護花使者來相陪。她非常地受歡迎，身邊總是不斷有些喋喋不休、幽默風趣的調情高手在一旁圍繞著。

　　當大海開始興風作浪時，我們便會各自留在自己的船艙裡。這時我總是會躺在床上想著回家的事，不知我離開的這段期間內發生了什麼事？一切都明朗化了嗎？我這麼匆忙地離開哈普葛林，而且還是在剛宣佈訂婚不久後，這舉動必定會引起一陣大騷動。

　　我躺在那裡聽著海浪拍擊，打散一簇美麗的滿天星，與船身奮戰相抵，惹來一陣陣吱吱的響聲。好像在對無情的大海提出它不滿的抱怨聲。

　　暴風雨過後，天地間又恢復一片寧靜的氣氛。

　　而日子也一天天地過去了。

　　※※※

　　我們起航離開里斯本──最後靠岸的一站。我和席貝兒及一些朋友上岸遊覽。我們在市區裡逛，參觀了傑若米摩斯修道院、卡摩教堂及貝勒塔，在露天咖啡雅座欣賞來來往往的葡萄牙人。回船後，站在甲板上看著船駛出海灣──馬達帕哈──而就在我們回首時，山丘上的塔加也步入眼簾了。

　　家，就在不遠的地方了。

　　日子像加快腳步般飛逝著。我們的行李也都打理好，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最後一晚終於到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駛進南艾普頓港口。

　　「誤點」好像總是個不變的行程。時間像是上了鏈子般，拖負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折磨那一張張迫切下船的臉。

　　席貝兒說，我們會搭專屬客輪的火車回倫敦，然後再從倫敦轉往哈普葛林，之後她再自己回倫敦。我告訴她，不需要如此大費周張陪我回去。但她卻非常地堅持，她說她答應隆尼要親手把我交給我姨媽的，她絕不能出爾反爾。

　　其實這些都是不必要的，因為岸邊一旁早有人苦苦地守候著──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

　　蘇菲姨媽滿天歡喜地叫著我的名字，而克里斯派的臉則瞬間亮了起來，一副不可言喻的喜悅寫在上面。我急急地跑向他們，第一個伸出雙手迎接我的是克里斯派。他用雙手把我舉了起來，我從沒看他這麼快樂過；而蘇菲姨媽則在一旁微笑地看著我們。

　　「妳回來了，妳終於回來了！親愛的。」然後她亂無頭緒地說了一堆話，雙頰的淚水就像小溪般潺潺地流著，那些珠淚滴滴都是喜悅。

　　我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席貝兒臉上掛著笑容，掩不住喜悅地看著這一幕。

　　「這位是費瑞瑟女士，」我說。「我父親要她陪我回來的。」

　　「我們全都知道了，」蘇菲姨媽說。「不久前我們才收到妳父親寄來的信。自從知道妳要回來以後，我們就計劃把那只肥牛宰了，好好地幫妳補一補。哎，看來信跑得是比人快了些。哦，盼了這麼久，總算讓我再看到妳了！」

　　克里斯派抓著我的手，拉向他，緊緊地依靠著：而蘇菲姨媽則拉著我的另一隻手。

　　「我真的為你們感到高興，」席貝兒說。「希望我的家人也能這麼熱情地歡迎我。」

　　突然間，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好像把放在我身上的注意力收回，轉過神來看著席貝兒。

　　我說：「席貝兒很照顧我。多虧她這個旅行老手，所以這一路才會這麼平順。她是來英國拜訪她兒子的。」

　　他們誠摯地感謝她，並問她接下來的行程。她告訴他們她將前往倫敦直接去找她兒子。

　　※※※

　　那些好消息是直到我們在車站的咖啡廳聊天時，才聽到的。

　　席貝兒剛才已招了一輛計乘車，在保證有空一定會去看我們後，就互道珍重別離了。由於從龐汀頓開往威特夏的火車還得等一個小時才會來，所以我們就找了間咖啡廳坐下來，邊聊邊等。

　　那天的情景真是令我畢生難忘。之後的每個日子裡，每當我到火車站，總會憶起那天。

　　克里斯派在我身旁拉了張椅子坐下來，不時地伸手摸摸我，好像在驗證我真的回來了，好讓自己安心。

　　我們才剛坐下來點好茶，蘇菲姨媽就說：「這結局不是很完美嗎？有誰會想到最後居然會是如此收場的？這些日子以來……。」

　　我說：「怎麼回事？我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從妳的神色及……態度，我看得出來。但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

　　「我寫信告訴妳了，」克里斯派說。「我知道這件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火速地寫了一封信給妳。」

　　「你寫了一封信？你什麼時候寫的？」

　　「我一聽到消息，就立刻寫了。」

　　「妳不是在說……妳沒收到那封信吧？」蘇菲姨媽說。

　　「哪封信？你們也知道，寄出一封信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才收得到。」

　　「那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妳的信啊！克里斯派和我都寫了，所以，當我們聽到妳要回來時……我們以為這就是妳回來的原因。現在回想起來……時間的確不合，我們的信一定還在郵輪上。」

　　「但是，我們以為妳回來的原因是……」克里斯派開始說。

　　「是什麼？」我生氣地大喊道。

　　「是這樣的，」克里斯派說。「我僱用一家徵信社調查有關她的事。雖然她說她將前往澳洲，但是我並不相信她的說法，我必須一次就徹徹底底地扔掉她，我知道她一定計劃把我當成凱子，打算讓我一輩子永無止境地付錢。」

　　「這還用說，」我說。「她怎麼可能一次就會乖乖地收手。」

　　「現在什麼也不用再擔心了──我根本從沒娶過她！早在遇見我之前，她就已經結婚三年了，當時她只是形式上和我行結婚儀式罷了。」

　　「你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絕無虛假，字字都是有憑有據的。」蘇菲姨媽高興地說。「克里斯派有證據。不是嗎？克里斯派。這些事都是有紀錄存檔的。」

　　「我們的確有鐵證，不容質疑。」克里斯派說。

　　「現在已經沒有障礙橫阻了。」蘇菲姨媽高興地繼續說。「我真是太高興了。我真後悔把看見她的事告訴妳，並不斷地自問：『該死的老巫婆，當初怎會貿然地開口，把事情都搞砸了。』」

　　「這些都過去了。」克里斯派拉起我的手說。「親愛的，雨過雲散，現在什麼事也擋不住我們了。」

　　「真令人難以相信，」我說。「這一切都太……戲劇性了。」

　　「人生也不全是亂擺譜的。」蘇菲姨媽說。

　　「我不能瞭解的是……」克里斯派說。「妳怎麼會選在這時候回來……」

　　我深情地看著他說：「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離開的痛苦，所以我就回來了。」

　　「即使……」

　　「即使這裡是一片混亂。我無法承受離你而去的相思之苦，我父親也看得出來，他說：沒有了你，我這一生就別想有真正的快樂……所以，我就回來了。」

　　克里斯派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件事的，」他說。「妳居然是在知道那件事之前，回到我身邊的！」

　　蘇菲姨媽坐在那裡，看著我們，和藹的臉上掛滿笑容。突然間，我的心輕聲地告訴我：終我一生，這將成為我無數個快樂、且難忘的時刻之一。

　　多麼動人心弦的歸巢啊！

　　哈普葛林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一點兒也沒變。我們搭計乘車回山梨之屋，莉莉在家裡迫不及待地等著我們，一聽到外面起了動靜，她立刻衝出屋外，緊緊地抱住我。她用沙啞的聲音，嘎嘎地擠出：「妳總算回來了！」很明顯是在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

　　「是的，莉莉，我總算回來了。」

　　「也該是時候了。」

　　「我好想念你們。」

　　「你以為我們就不想妳嗎？妳這個四處遊蕩的小妮子。進來吧！難不成你們打算在門口站上一晚？」

　　我們於是往起居室走去。

　　「回家的感覺真好！」我說。

　　「現在我們可以照計畫進行了，千萬別再拖延，」克里斯派說。「我們已經等太久了。」

　　蘇菲姨媽開始談婚禮的事。

　　「婚禮越快舉行越好，別再為那些繁瑣的準備工作費心了。」克里斯派說。

　　「我想你母親會想照她的意思進行的。」蘇菲姨媽說。

　　「這件事沒有選擇的餘地，她非順著我們的意思不可。我們要到哪裡度蜜月呢？」

　　「到時候再說，」我說。「能回到家裡，並且看到一切都這麼順利，我高興得腦子都不靈光，無法思考了。直到我坐在火車站的咖啡廳裡，夾雜在杯盤的敲擊聲中，看著忙碌不休的人群，聽到火車在軌道上奔馳的怒吼，我才聽到這個消息！」

　　「在哪裡聽到又有何差別！」蘇菲姨媽說。「這真的……真的是世上最棒的消息了。」

　　※※※

　　能回到屬於自己的地方真好。那場惡夢從蘇菲姨媽帶回來的消息開始，歷盡幾番波折，如今總算結束了。眼前的日子，我們將用無數的快樂來填滿。

　　克里斯派在保證隔天一早會再來後，便先告辭了。他一走，蘇菲姨媽就向我問起我父親的事。

　　當她獲知他失明時，她著實被這個震人的消息嚇到了。

　　「他為何不告訴我？」她問。

　　「他知道妳會難過，而他也不願讓妳擔心。他就是那種達觀的人。」

　　「可是，他怎麼能料理生活起居，照顧自己呢？還有，他怎麼會到那麼遠的島嶼去？他到底在那裡做什麼？」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才把卡拉的事告訴她。

　　「喔，」她說。「一個女人，他的身邊總是不斷地有女人出現。」

　　「她是個混血兒，既善良又熱心，妳會喜歡她的，蘇菲姨媽。她非常關心他，而且甘心為他做牛做馬，付出一切。她甚至代他執筆，依著他的意，寫信給妳。」

　　她點點頭。「當時我就知道那些信有些異樣，不多，但和從前不盡相似。」

　　「他不想讓妳知道，卡拉也很能諒解。她在島上的權利很大，擁有一個大型林場。」

　　「我的天，他的際遇竟然這麼驚險！如果他當初告訴我……」

　　「我知道，妳一定會試著把他帶回來。他真的非常喜歡妳，不願利用妳，蘇菲姨媽，他說妳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愛妳，但是如今他已經成了沒有用的人，他不願意自己成為妳的困擾，加重妳的負擔。我非常瞭解他，可以體會他的心情。」

　　「他是這世上最完美的男人了。」

　　「如果他聽到這句話，鐵定會大笑的。他自稱是個罪人，我想很多人都會同意他的話。但是，就如妳和他生命中無數個摯愛的朋友一樣，我們都愛他，深深地愛著他。」

　　她沉默了。不過，在這個大好的日子裡，她可不准許我的快樂布上烏雲的。

　　她開始談到克里斯派的轉變。「如今他看起來簡直像個小男孩。哦，佛萊迪，妳真幸運能擁有這麼真摯的愛。」

　　「我知道。」我說。

　　「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妳依然回來……我真高興妳做下這個決定。這說明了一切，不是嗎？當他恍然大悟時，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了嗎？」

　　「我看到了。我必須回來，蘇菲姨媽，我父親瞭解這一點。」

　　「而他卻從不願妥協。」

　　「這件事居然如此收場，簡直像魔術般──太神奇了。」

　　「生命中偶爾總是會有奇蹟出現。哦，我真是太高興了，這就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看到你快快樂樂的，並且一輩子能不再擔心妳會離我遠去。我今生所有的夢想就是如此了……幾乎是。」

　　我前往拜訪聖奧比夫人。由於不知道她對這件婚事的看法，所以我對這次的會面感到很緊張。無疑的，她一定希望她的兒子能和地位相當的名門淑女結連理。

　　不過，她倒是很親切地招呼我。她說：「親愛的，能看到妳回來真好，再過不久這裡就是妳的家了，而妳也將成為我的媳婦，我很高興地歡迎妳加入這個家庭。」

　　她躺在沙發上，我懷疑她的風濕是否又舊病復發了；當初佳斯頓．馬奇蒙住在聖奧比邸園時，她的病痛已完全痊癒。

　　「如今克里斯派可說是非常地快樂，能看到他這樣，我也感到很欣慰，」她說。「過去的不愉快對他造成很大的影響。我很高興看到他能安定下來，而且對方還是我認識多年的女孩，這使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在心裡暗暗地笑著，我知道她從不關心自己子女的幸福。

　　「這個家有個女主人來管也是件好事，」她繼續說。「我相信妳一定能勝任的。而我自己，則為病痛所礙，幾乎快成了個廢人了。」

　　我知道她又一返昔日的老把戲了。而就如蘇菲姨媽所說的，既然她將是我的婆婆，那我最好別跟她起衝突。

　　「親愛的弗雷德莉卡，」她繼續說。「妳能幫我把床罩拉上來蓋住我的腿嗎？不管室內多溫暖，我總是能感受到一絲風寒吹進來。好了，談談我的女兒吧！她怎麼沒和妳一道回來呢？」

　　我把泰瑪莉絲對教會深感興趣的事告訴她，把她如何將陰沉的大廳插滿嬌艷的花朵，她那一頭金髮對那群孩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以及她是多麼地受到他們的歡迎，一一地告訴她。

　　「真是不可思議！」她說。「妳想她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敢說一定很快。只不過，目前她還沉浸在那些新鮮感中，樂不可支。我相信，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必須再結婚的。」她的表情起了點變化。「那場悲劇把大家都嚇壞了。妳和我得睜大眼睛，看看能不能幫她找個合適的丈夫。」

　　「我猜測，她會想親自選擇自己的幸福的！」我說。

　　她悲哀地點著頭，說：「就像當初那樣。真可惜，他是那麼地迷人。」

　　我根本不願意想起佳斯頓．馬奇蒙這個人。

　　※※※

　　我到格林多牧場去。瑞琪兒高興地和我打招呼，我看得出她過得很好。小丹妮兒長大了許多，已經學會了幾個字，並開始搖搖晃晃地在家裡四處逛，對每件事都充滿興趣。

　　瑞琪兒告訴我，丹尼爾很好。如今那件謀殺已不再具任何影響力，生活看來已回到往日的平靜了。

　　她迫切想聽泰瑪莉絲的消息。在聽到花瓶風波、及泰瑪莉絲出人意料地居然對教會感興趣時，不禁開懷地放聲大笑。

　　「這是妳所能想像她會做的事之中，最不可能的一件事了。」她說。

　　「哎，泰瑪莉絲的作風總是出人意料之外。」

　　「佛萊迪，我真為妳感到高興。妳能回來，並即將嫁給克里斯派，真是太好了。」她直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眼中找出一點端倪。「當初妳怎麼會就這樣離開了？我真想不通。」

　　「我有我的理由在。」

　　「當然了。」她沒問理由何在。瑞琪兒向來都很機智，她瞭解這是有關我和克里斯派之間的私事，所以也就不便多問。

　　「不過，現在妳回來了，一切都很完美。哦，佛萊迪，我知道妳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

　　「既然妳都知道，而我也下決心朝這目標努力，那麼一定不會錯的。」我說。

　　「可憐的詹姆士．波林！」她無力地笑著說。「有一段時間我以為……」

　　「以為我會嫁他？」

　　「你們倆看起來很合適。他是那麼地獨立自主、冷靜而且辦事效率又高，我相信他會是個很好的丈夫的。」

　　「這是大家有目共睹，可以預期的。我相信他一定能成為一位忠實、體貼的好丈夫。」

　　「有個傳言說，戴維茲那兒有位年輕女人很吸引他，她的父親是位律師……各方面看來都很相配。」

　　「我很高興聽到這件事。」

　　「傳聞說，她的家人將出錢為他買個牧場，好讓他們倆安定下來。」

　　「太理想了！」我大叫。

　　「每件事能進行得這麼順利，真是完美極了，你說是嗎？有那麼一陣子，事情全被搞得七零八落的──一團糟──後來，突然間又好了。每當我回過頭來想時，總覺得這種發展好像有某種特定的方式似的。」

　　「瑞琪兒，」我很快地說。「別回頭看。妳必須把目光放在未來。」

　　她微笑地說：「想到妳將在此紮根，我真的很高興。」

　　※※※

　　我也和詹姆士．波林見面了。他看起來似乎過得很愜意，他先恭賀我即將舉行的婚禮，然後再告訴我他打算買一塊地。他已和聖奧比先生明白地表示過了，因為他認為必須事先通告他才算是公平，這樣一來，他才能在他──詹姆士──離職之前，做好職前訓練。

　　他誠心誠意地恭禧我們倆。之前我還在想他可能會有些後悔，不過詹姆士是個重實際、心志嚴謹的年輕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那麼一度，他以為我能成為合適的伴侶，而我則明白地要他死了這條心，如今他當然就找人來代補了。他是個理性、達觀的人，永遠不會讓自己陷入絕望、無助的谷底，也不會准許自己攀上狂喜、忘我的天際。

　　自然地，我也迫不及待地往蓮家跑，但卻抱著滿懷的疑惑回家。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好像早已成了定律了。

　　我選擇某個特定的下午──從前我每次都固定這時間去，而佛蘿拉也總是坐在花園裡。

　　她不在那裡。我跑到屋子的前門，並敲著。門一打開，裡面站的是露西。

　　「哦，」她說。「原來是海曼小姐。請進，海曼小姐，我聽說妳回來了。」

　　「我該來看看妳們的。佛蘿拉小姐近來好嗎？」

　　她帶我到起居室，並指示我坐下。

　　「佛蘿拉的情況並不是很好，」她說。「她正在休息。」

　　「哦，我很遺憾。」

　　「這一陣子她的人一直不太舒服。」

　　「她病得很重嗎？」

　　「呃，我想還稱不上嚴重，每天下午我都會讓她躺下來休息。我聽說妳即將和克里斯派結婚了。」

　　「是的。」我說。

　　我注意到她緊握的雙手正在顫抖著。

　　「他是個好男人，」她說。「最好的一個。」

　　「我知道。」

　　「嗯，我相信你們倆的未來一定會很幸福的。」

　　「我也相信。我能不能上去看看佛蘿拉小姐？我不想讓她誤以為我竟沒來看她。」

　　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才起身，朝著我點頭後，我便隨在她身後走出起居室。

　　「她變了。」我們步上樓梯時，她低聲地說著。

　　「是的，你說過了。」

　　嬰兒房的門開著，我們走過它，進入到佛蘿拉的房間。

　　佛蘿拉正躺在床上。

　　「海曼小姐來看妳了，佛蘿拉。」露西說。

　　佛蘿拉起身半坐著，說：「妳回來了。」

　　「是的。我特地來看妳的，妳好嗎？」

　　她躺回去，並且搖搖頭。我注意到在床附近有張玩具嬰兒床，那個娃娃就擺在上面。

　　「全都走了，」佛蘿拉自言自語地說。「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我們在妳的房間裡，親愛的。」露西說。「海曼小姐剛從國外回來，她來看妳了。」

　　佛蘿拉點點頭。「如今他已經走了。」她說。

　　露西輕聲地說：「她的神智有些不清，胡言亂語的。」然後，大聲地說：「海曼小姐能來看妳不是很好嗎？佛蘿拉。」

　　「能來真好，」佛蘿拉重複她的話。「他來這裡……看到……」她看著我。「他拿走……」她的臉皺了起來。

　　露西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今天她的情緒似乎不太穩定，」她很快地說。「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我會拿藥給她吃，讓她平靜下來。」

　　我可以感覺到，她急著把我支開，所以我也不再為難她。經過嬰兒室那扇打開的門時，我瞥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幅「七鵲圖」。

　　走到前門時，我轉身看著露西，她的樣子顯得十分憂慮。

　　「她變了。」我說。

　　「今天的情況頗糟的，她精神恍惚，且語無倫次的。哎……她偶爾會這樣，不過，有時她也會恢復從前那樣。呃，當然了，這麼長久以來她一直就是這麼奇怪。」

　　「你一定很焦慮，不安。」

　　露西聳聳肩膀。「我知道……她是我妹妹，我知道該如何照顧她。」

　　「她很幸運有你這麼好的姊姊。」

　　她並沒回答我這番話。

　　她打開門，說：「恭禧你，我真高興妳將和克里斯派結婚了，他一直很喜歡妳，能過著快樂的日子也是他應得的。」

　　「謝謝妳。」

　　「我很高興……看到這樣圓滿的結局。」

　　我帶著笑容離開，雖然有一絲困惑，不過每當我拜訪過「七鵲屋」之後，總是會有這種感覺。

　　我回來後的第六個星期，我們便結婚了。即使如此，克里斯派還是不耐煩地反對延期。就如我們倆所想要的一樣，那場婚禮就在平靜、祥和的氣氛下舉行。聖奧比夫人曾提出反對的聲音，但語氣並不強硬。首先，是由女方家辨慶祝晚會──和聖奧比家族比起來──相形之下，我們顯得微不足道。

　　婚禮儀式是由海瑟林頓先生主持的，我想大部分的鄰居都出席了。

　　當每個人圍繞在我們身邊，道出他們最誠摯的賀詞時，我和克里斯派都深深地領悟到幸福、快樂的真諦。瑞琪兒來了，我真希望泰瑪莉絲也能來；我常想起她，並深信她對那個小島的熱情總有一天會冷卻的，她的為人處事向來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維持不久的。我看到露西．蓮也在教堂裡，我很高興看到克里斯派過去和她講話，並且時時留意怕怠慢了她。不知佛蘿拉好不好？但是，除了我的婚事及計劃全新的未來外，我恐怕分不出一點心思想其他的事了。

　　婚禮一結束，我和克里斯派便起身前往義大利，而接下來的這幾個星期，我們被快樂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這些日子完美得令人難以相信。我發覺到克里斯派新的一面──我從不知道他有這麼快樂，滿心喜悅，所有的矜持、保留都拋棄了。如今那件事結束了，他完全放鬆自己，縱容自己貪婪地吸吮洋溢在空氣中的喜悅。四處都滿佈著歡樂的氣息。

　　對大多數的人而言，佛羅倫斯是個美得不可思議、迷人的城市；而對我們而言，它則是人間天堂。我們在維奇歐橋上和珠寶商們講價錢，他們聽到我們試著講義大利文都開懷地大笑。我們參觀無數座以壁畫法描繪、裝飾的教堂及畫廊。皮蒂宮的壯麗及包伯利花園的美看得我們倆都著迷了。我們駕一輛馬車，出城前往杜斯卡尼目睹那舉世聞名的大理石。這幾個歡樂的星期裡，每一刻都充滿了喜悅。我從沒夢想過自己能這麼快樂，而且還有個深愛的人和我分享這份快樂，這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如今居然降臨在我身上。

　　當然了，蜜月之旅是會結束的，不過這些日子將一輩子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裡。

第十二章　七鵲屋

　　隨著這些快樂日子的飛逝，我甚至可以預期這些歡樂將隨著我們回哈普葛林，我迫不及待想開始品嚐當聖奧比邸園女主人的樂趣。

　　我們奇蹟般地居然能排除萬難，共上枝頭。在不久之前我們倆還為橫阻著我們之間的障礙痛苦著，而如今卻完完全全地陶醉在幸福之中了。之所以令克里斯派銘記於心的是我堅定不移的愛，喚醒我奔回他的懷中；而不是看在他所能帶給我的財富而回來的。聖奧比夫人很歡迎我成為家裡的一份子，這就像是……在經歷過命運之神一次一次的打擊後，她決定把這些苦痛視為神對聖奧比家族的譴責；於是對這些她贊成的事，她便極力去祝福。有時，這麼大的快樂反而讓我有些害怕。

　　接下來，一點點微弱的陰影出現在晴空中。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太多心吧！克里斯派那天早上在邸園內巡視，下午要我陪他一起到希雷家的牧場去，他們的穀倉出了點問題，而這趟拜訪順便可以讓希雷太大有機會祝賀我，及我們的婚姻。

　　「妳也知道這些人的，」他說。「希雷太大說妳曾拜訪過惠斯頓家，那時惠斯頓太太端了一杯特製的蘋果汁，妳對它的評價相當高。所以我想或許妳該去和希雷太太聊聊天。」

　　我很喜歡這個主意。我喜歡和邸園裡的人見面，接受他們的道賀，聽他們說起克里斯派是個多好地主，自從他接管後這裡變得多繁榮。

　　他回來晚了。他說他三點會回來，然後我們得立刻動身出發，三點十五分他依然還沒回來，到了三點半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不久他終於回來了，他的神情看起來很焦慮不安，我問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哦，沒什麼，」他說。「剛剛有事耽擱了。走吧！別遲到太久。」

　　通常他都會告訴我怎麼回事，我一直等著他說，但他卻沒有。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得即刻出發前往希雷家，所以根本沒時間說。

　　我和希雷太太見面，喝她為我準備的蘋果汁──味道很美。就這樣，我把克里斯派遲到的事拋之腦後了。

　　隔一天，我到在哈普葛林村內遇見瑞琪兒。她告訴我，她把丹妮兒托給保姆帶，自己則出來買點東西。

　　「看得出事情一定很順利。」她說。「你看起來容光煥發的，全身散發出喜悅的光芒。」

　　「我真的很快樂，瑞琪兒。妳看起來也很好。」

　　「多麼大的轉變啊！我常常回想起那段我們三個聚在一起的日子……那時我們曾天天到聖奧比邸園，接受羅利小姐的教誨。」

　　「好久以前的事了。」

　　「人生真是變化無常啊！」我看見她的臉蒙上一層陰影。不知她是否曾回憶起杜利恩先生馬廄上吊的事？這個想法無疑地，使晴空萬里的早晨被破壞了，可惜啊！

　　接下來，她說：「昨天我碰到克里斯派，他看起來好像心事重重的，不知道怎麼了。」

　　「哦，在哪裡看到的？」

　　「蓮家小屋附近。昨天下午，很明顯他是到過那裡了。他真好！對她們可真照顧，不是嗎？這麼久以來，我一直覺得、也知道他是個善良的好男人。」

　　我們又聊一會兒，後來我心裡想到：原來，這就是他遲到的原因──去探望蓮家姊妹。

　　為什麼當時他不直接告訴我呢？

　　或許他是認為沒那個必要吧！

　　※※※

　　我婆婆告訴我，如今聖奧比邸園已有了新的女主人，必須經常邀請朋友來家裡作客。

　　這就是聖奧比邸園昔日的風光，她說：「過去這裡一直是門庭若市的，一直到我的身體漸漸虛弱後……」

　　當客人來時，她的病情的確是改善了一些。

　　那幾天我一直都很忙，要學會管理這麼大的一幢房子，我的路還長的呢！蘇菲姨媽幫我不少忙。

　　「妳必須讓管家們知道這裡已由妳接管、指揮了。否則，他們或許會因為妳出身於較卑微的家庭，而加以恫嚇妳呢！」

　　我大笑地說：「不會吧！蘇菲姨媽。」

　　「目前為止，妳做得相當好。別忘了，這裡可是克里斯派畢生的驕傲及心血。」

　　「我知道。畢竟，他已將他的一生奉獻在這上面了。」

　　「所以這個地方對妳也很重要，聖奧比邸園的女主人，」蘇菲姨媽陷入冥想狀態。「我老實告訴妳，這已超越了我最大的夢想，我一直希望能看到妳幸福、快樂。我已經寫了一封信給妳父親，並且把婚禮的事全都告訴他了。」

　　「我也寄了一封信給他。」

　　我閉上雙眼，腦子裡浮現出一幕清晰的畫面──我父親坐在椅子上，一旁的卡拉正把信上的內容唸給他聽。不知他們會不會拿給泰瑪莉絲看，她一直遲遲沒寫信回家，不過，她向來容易將身後看不見的朋友忘得一乾二淨的。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等著她會寫張條子說她要回來了，像這種事她就非提筆不可。

　　我父親得知劇情有了這麼神奇的轉變後，一定會感到很開心的。我在信上還寫到我們到佛羅倫斯度蜜月的事，我相信他會很高興的。

　　每天從早到晚忙得讓我抽不出時間去探望朋友，不過我倒常常和瑞琪兒見面。一天，我決定去看佛蘿拉。

　　我在花園裡找到她。她就和往常一樣坐在那裡，身旁的嬰兒車裡依然擺著娃娃。我叫她的名字，她回過頭來，向我點點頭，於是我便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哈囉。」我說。

　　接下來，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我以為這次的造訪將和過去那些日子一樣，但，當她把臉轉向我時，我看到她的眼裡閃爍著狂野的光芒。

　　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今天好嗎？佛蘿拉小姐。」我問。

　　她一言不語，只是搖搖頭。

　　「那……小寶寶呢？」

　　她大笑一聲，用腳推動嬰兒車。

　　「他睡得安穩？」我大膽地說。

　　「他啊，睡得像死人一樣。」她神秘地說。

　　這太奇怪了，我原本期盼她會像往常般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他有點不安穩、老把戲了、或是他鼻塞了，希望沒染上什麼病菌之類的事。

　　她轉向我，眼中閃動著奇異的神情。

　　「他們說，」她說。「妳和他結婚了。」

　　「是的，」我說。「我嫁給他了。我們到佛羅倫斯度蜜月，過得很快樂。」

　　她開始放聲大笑，笑得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

　　「所以，妳現在住在聖奧比邸園了。」

　　「是的。」

　　「妳認為妳嫁給他了，不是嗎？」

　　我的心臟開始急速地跳動著。我馬上想到凱薩琳．卡菲爾，佛蘿拉可能會知道有關她的事嗎？不過，現在都沒事了，她早在這之前就結過婚，所以我根本不用怕。

　　「妳沒嫁給他。」佛蘿拉說。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問。

　　「妳以為妳嫁給了他，」她說，然後又開始狂笑。「妳怎麼可能嫁給他？」

　　「沒錯的，佛蘿拉，我是嫁給他了。」我說。

　　我心裡想著：真不該和她談這件事的，在她眼裡克里斯派依然是個小嬰兒，當然了，所以她才會這麼困擾，不解。

　　我說：「我該走了，露西小姐就快回來了。」

　　她抓住我的手，嘶啞地大吼：「妳沒嫁給他。他怎麼可能娶妳？他並不在這裡。」

　　這太怪異了，我只想盡快離開這裡。

　　我站起來，然後說：「再見了，佛蘿拉小姐，改天我再來看妳。」

　　一旁的她也跟著站了起來，靠向了我，在我耳邊低聲地說：「妳沒嫁給克里斯派。他們說妳和克里斯派結婚了，他們是騙妳的，妳不可能嫁給克里斯派。妳怎麼可能和克里斯派結婚？和妳結婚的人不是克里斯派。」她又再度開始放聲大笑──既陰沉又狂野地笑著。「克里斯派不在這裡，他在那裡。」

　　她戲劇化地指向矮樹叢裡。她雙眼直盯著我，向著我靠過來。「那才是他在的地方。我知道，那個男人也知道，他強迫我告訴他的。妳不可能嫁給克里斯派的，因為克里斯派在那裡……那裡。」

　　我心裡想著：她完全發瘋了，她的眼神是那麼地瘋狂，而且還又笑又哭的。突然，她把娃娃從嬰兒車裡拿了出來，然後使盡全身的力氣，把它丟向矮樹叢裡。

　　我必須離開這裡。露西一定是到哈普葛林村內採購，我必須找到她，告訴她佛蘿拉出事了。

　　我急忙跑出大門，直奔向大馬路去。當我看到露西手上提著購物籃，向著我的方向走來時，我不自主地大鬆了一口氣。

　　我大叫：「佛蘿拉出事了！她不停地說一些很奇怪的事，和克里斯派有關，而且還把娃娃丟到矮樹叢裡。」

　　露西的臉色剎那間變得好蒼白。

　　「我去看看怎麼回事，妳最好先離開，」她說。「她不喜歡有人去煩她。把她交給我來處理吧！」

　　我是再高興也不過了，當然不會想過去插手。看到佛蘿拉這個樣子，我的心裡充滿了懷疑、恐懼及不安。

　　克里斯派一眼就看出我正為某事困擾不已。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是有關佛蘿拉的事，」我說。「今天下午我去看她。」

　　他立刻警覺了起來。「她說了些什麼？」

　　「說了些很奇怪的話。她變了很多。她說，她聽說我們結婚了，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什麼？」

　　「她說：『妳沒有嫁給克里斯派。』然後……哦，真的把我嚇壞了！她指著花園裡的矮樹叢，說：『妳不可能嫁給克里斯派的，因為克里斯派就在那裡。』看來她完全失控了，像是完全瘋了似的。」

　　他深呼了一口氣，說：「妳不該去那裡的。」

　　「長久以來，我偶爾都會去看她的。但，她變了，我想她是真的快瘋了。在這之前，也只不過是精神錯亂、胡言亂語罷了；但是，這一次不同。」

　　「當時露西在場嗎？」

　　「露西到村裡去買東西，我事後立刻跑出去找她。」

　　「露西知道該怎麼照顧她的。天知道，這些年來她一直不辭辛勞地照顧她，哎……可憐的露西！」

　　「她告訴我不用擔心。」

　　他點點頭。

　　「我想，有露西在，她會平靜下來的。如果我是妳的話就不會再到那裡去了，親愛的。這件事讓妳的心情變得很煩悶。」

　　「過去每當她看到我去找她時，總是歡天喜地的，好不快樂。」

　　「好了，別擔心，露西知道怎麼做對她最好。」

　　我無法忘記佛蘿拉，也注意到克里斯派的轉變。我看到他的眼睛被陰影蒙蔽了，厚厚的布幕放下來，把我排除在門外。我開始領悟到，不管過去讓我百思不解的究竟是什麼，這其中一定多多少少都和「七鵲屋」有關係。那天一整個晚上的氣氛都很不自然。他有點心不在焉的，我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我說：「有什麼事不對勁了？克里斯派。」

　　「不對勁？」他有點暴躁、不耐煩地說。「有什麼事應該不對勁？」

　　「我看你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

　　「布洛認為，葛林艾克斯的部分田地應該停止耕種一段時間，當然了，這對總生產量是會造成影響的，所以他才來問我的意思。然後還有史瓦爾家的那些小穀倉，我不確定這是否可行。」

　　不過，我一點也不相信他的情緒和讓田地廢荒，及史瓦爾牧場的小穀倉，扯得上關係。

　　突然間，我在黑暗中驚醒了。一陣緊張、不安的感覺湧向我──我把手伸出去，發現克里斯派並不在我身邊。

　　那時我已完全清醒了。我在床上坐了起來，眼睛試著往四處探尋，在黑暗中我看到他的影像──他正坐在窗前，出了神般地盯著外面。

　　「克里斯派。」我說。

　　「沒事，我只是睡不著。」

　　「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我說。

　　「沒有，沒有。沒事，別擔心，我馬上就回去睡。我只是想活動一下，伸展我的腳。」

　　我下床，披上睡袍：走向他，然後跪在他旁邊，用手抱著他。

　　「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克里斯派。」我說。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有的，克里斯派，」我堅定地說。「現在該是你把事情告訴我的時候了。」

　　「這件事妳真的不用擔心──甚至連我都管不著。」

　　「這件事很重要，」我說。「而且不是最近才發生的，『它』已經存在很久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派，我非常地愛你，我們倆早已融為一體了。既然你是屬於我，而我也屬於你，那麼……如果你有什麼困擾，它也是我的困擾。」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我知道有些不對勁，我一直都知道，『它』　一直橫阻在我們之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倆之間沒有任何障礙。」

　　「如果是這樣，我就更該知道，你不可以暗藏秘密，把某些事隱瞞住，不讓我知道。」

　　「我沒有。」他激動地說，我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克里斯派，告訴我。讓我和你一起承擔。」

　　他摸摸我的頭髮。「什麼事也沒有……既然沒有，又怎麼能告訴妳。」

　　「我知道有的，」我老實告訴他。「它阻礙了我們倆，使我無法靠近你，它是個障礙，而且一直就擋在那裡。有時候我真的可以把它忘了，但卻總是又會想起。你不該把我關在門外的，克里斯派，你必須讓我進去，這樣我們的心才能真正地結合在一起。」

　　有好一會兒，他什麼話也沒說。然後，他說：「有幾次我都幾乎快要告訴妳了……」

　　「求求你……求求你現在就告訴我。我們倆必須坦誠相見，毫無保留，分享彼此生命中的一切。」

　　他什麼話也沒說，於是我又再次地懇求他：「我非知道不可，克里斯派，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慢慢地說：「這件事牽連太廣了，我真不敢想像發生什麼事。」

　　「除非我知道，否則我一輩子也無法平靜。」

　　「我看得出事情已經脫軌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不斷地和自己爭論，知道總有一天會把事情告訴妳。這件事得追溯到很久以前……早在我還在母親的肚子時。」他又再一次停了下來，整張臉因焦慮而皺了起來。我很想安撫他，但是在知道他的困擾所在之前，我什麼事也不能做。

　　他繼續說：「蓮家一直都住在邸園裡。父親──傑克，是園丁之一。他有兩個女兒，露西和佛蘿拉。露西是個保母，在倫敦工作；佛蘿拉的年紀比較小。傑克．蓮死後，他的妻子依然住在那幢小屋，而佛蘿拉則為邸園工作。她想要和姊姊一樣成為保母，所以當一有嬰兒出世時，她決定要接下來當他的保母。就在這時，聖奧比邸園的少主人出世了。」

　　「就是你。」我說。

　　「克里斯派出世了，」他說。「妳必須從最開始聽起。那對父母，正如妳所知，對那個孩子並不太感興趣。他們很高興有個兒子，就如大多數的人一樣，尤其像他們這種有身份地位的人，兒子可以延續香火、繼承家業等等。不過，他們對社交生活更感興趣，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園外。他們倆是否為慈愛的父母，從一開始就可以看出來了。有一天，露西回家了。她惹上一個大麻煩，幾個星期前她離開倫敦那份工作，在外面住了一段日子，把身上所有的積蓄──實在少得可憐──全都花光了。她就快要生產了，妳可以想像這對小屋的震撼有多大。父親才過逝不久，母親的年紀已大，佛蘿拉在聖奧比家做事，正準備照顧那位即將出生的小少爺。」

　　他停住了，我知道他遲遲不願繼續說下去。突然，他像是鐵了心似的，狠狠地開了口。

　　「露西，」他說。「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一個善良、真摯的年輕女人。就和那群曾犯下錯的女人一樣，她聽信那些甜蜜的誓言，被引誘上鉤後，隨即就被拋棄了。蓮老太太曾接受過助產訓練，所以這點小事難不了她，擺在她們眼前最大的問題是──她們不可能永遠把孩子藏著而不被發現。她們想離開這裡到倫敦去，到時露西和佛蘿拉可以出去工作，而她們的母親則在家裡照顧孩子，於是她們便決定這麼做了。有一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明確的：她們無法留在哈普葛林面對這麼大的醜聞。」

　　「她們當時的處境真可怕！」

　　「她們曾猶豫過。有好幾次，蓮老太太都想向聖奧比夫人坦誠一切，請求她的幫忙。她猜想，和哈普葛林的居民比較起來，聖奧比夫人和她丈夫或許對這件事的反彈會比較小。然而接下來卻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停住了，好像是很難再繼續講下去。

　　「克里斯派那時已有幾個星期大了，佛蘿拉則是他的保母。突然間，黑暗中出現一道曙光，她們看到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非常駭人……但，卻是解決之道。而且，別忘了，她們當時是一群瀕臨絕望邊緣的人。你看過佛蘿拉，也知道她一直為某件事苦惱著。我想她大概天生就是這麼單純吧！或許，她不該擔負這麼大的責任，幫任何人看小孩。但她一向都很熱愛小孩，村裡很多母親看到她這麼喜歡她們的孩子，都紛紛把孩子交給她帶，她們說她是個天生的好母親。當然了，我們是沒福氣可見識她的這一面，我們認識她時，看到的只是一個精神錯亂的可憐人了。蓋瑞．西湖，當地農夫之子，開始注意到她了。」

　　「我記得他。前一陣子他來過這裡，我記得他移居到紐西蘭去了。」

　　「是的，事情發生後他立刻就走了。當時蓋瑞是個精力充沛的年輕小伙子，和大男孩沒什麼兩樣。他對足球很感興趣，不論走到哪裡，總是不忘趁機會練習丟球、和踢球的動作。這就是我所聽到的故事。他曾在聖奧比邸園工作，也因而在那兒遇見了佛蘿拉。他常在樓下對她吹口哨，等著她把頭探出窗外看，然後他會把球丟給她，再由她把球丟回來，她總是會下樓站在一邊，看他興致勃勃地踢著球，他會表演各種踢球的方式，然後告訴她其中意涵的重要性。發生的這件事是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的，妳必須記住，他們倆當時都還很年輕。佛蘿拉那時被蓋瑞的眼光迷得團團轉的──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被強迫和他一起分享玩球的樂趣。她通常會照著他的指示丟球、接球，一心想博得他的讚揚。任何人只要一想到是這兩個──小孩，真的──會發生這種事也不足為奇了。然後這個移轉乾坤的一天到臨了。他對她吹口哨，你可以想像那時候的情景──他站在下面，抬頭看著她的窗口，然後她打開窗子探出頭，手上抱著嬰兒，說。『我下來了。』然後她叫他的名字──就如往常他叫她的一般。『接住！』當時她一定認為這個玩笑很棒，蓋瑞非驚嚇得跳起來不可，因為她居然把嬰兒丟下來！」

　　我戰慄地大喘了一口氣。「我，不……不可能吧！」我大叫。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蓋瑞從驚駭中清楚時，已經太晚了。他曾試著接住他，但為時已晚，那孩子落在石頭砌成的平台上。」

　　「哦……她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很難想像。她一心只想到要取悅蓋瑞，以為他能輕易地接住那孩子──壓根都沒想到他或許會漏接──這樣一來可就好玩了。佛蘿拉飛奔到平台上，把孩子抱起來。用厚圍巾把他包起來，這樣一來他就像是毫髮無傷了，那時佛蘿拉一定鬆了一口氣。可憐的佛蘿拉！可惜她的解脫太短暫了。蓋瑞嚇得跑回家了，他本該和佛蘿拉共享這份解脫感的，但是，毫無疑問地，他只是想盡快離開出事地點──越遠越好。佛蘿拉把孩子帶回嬰兒室，對這件事絕口不提。想像當她瞭解那孩子的肋骨斷掉時，她有多麼恐懼，那晚孩子便死去了。佛蘿拉很迷惘，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就像往常每當她有苦惱時──她跑回自己的家了。她的母親和露西都被嚇壞了。佛蘿拉把小少爺害死了，而她姊姊生了個私生子，她們這輩子從未遭遇過這麼大的災難過，這下子她們可逃不了了。在絕望中，她們開始尋求解決之道──然後，希望居然自己跑來她們面前。大多數的嬰兒看起來都很相似，再加上克里斯派的父母對他又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接下來，你應該可以猜得出她們心裡在想些什麼了吧！她們把克里斯派埋了。」

　　「埋在矮樹叢下？」我問。

　　「然後露西的兒子就被帶到聖奧比邸園，取代他的位子。」

　　「你是說……你就是那個嬰兒了。」

　　他點點頭。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露西──我的母親告訴我的，她認為我有權利知道這件事。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我居然不是克里斯派．聖奧比，而這座邸園也不是我的。我太愛這裡了。」

　　「我知道。而這……就是那個不能說的秘密，還有那幅『七鵲圖』……是為了提醒佛蘿拉千萬不能把秘密說出去──而被放在嬰兒室的牆上的。」

　　「可憐的佛蘿拉！她的腦子被嚇壞了，之後不久，她就變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了。露西長久以來一直照顧她，妳也知道，露西接手照顧我，變成我的保姆。佛蘿拉在回到小屋之前，行為舉止就變得很怪異了。這件事一直縈繞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

　　「這個地方並不真的屬於你，你是怕被別人發現嗎？」

　　「有那麼一度，幾乎被人拆穿了。」

　　「佳斯頓．馬奇蒙。」我喃喃自語著，一股恐懼感衝向我。

　　「他是個無賴，罪有應得，死了活該。」克里斯派說。「他強迫佛蘿拉說出這個秘密。她本可就這樣無知地度過一生；相信那孩子仍然活著，一切都停留在還未出事之前的景況。在他出現之前，她一直是深信不疑的。妳知道他這麼做，對她……和露西的傷害有多大嗎？他猜測我和小屋之間一定有什麼秘密，並且下定決心把它挖掘出來。他為了財富和地位，於是便和泰瑪莉絲結婚：之後，他卻發現自己能擁有的，甚至比原先預計的還多。他把娃娃偷走，並且還恐嚇可憐的佛蘿拉。他看過那幅愚蠢的畫──她真不該擁有那幅禍源的，露西的原意只是希望那幅畫能提醒她，別把秘密說出去。妳必須原諒露西，她是我的母親，一心一意只為我好，她最大的快樂是──看著我成為邸園的主人。」

　　「但，那並不屬於你，克里斯派。」

　　他用力地搖頭，好像這麼做就可以把事實甩掉似的。他繼續說：「他拿娃娃來威脅她，告訴她如果不說，他就會傷害它，於是沒腦筋的佛蘿拉只好說了。這次的驚嚇使她重回到現實的生活，而他要的秘密也到手了。之後他便遇害了。」

　　「克里斯派，你知道是誰幹的嗎？」我惶恐地問。

　　他轉向我，柔情似水地笑著。

　　「我知道妳的心裡在想什麼，我知道妳有多麼地愛我。沒有，我犯過罪錯，但我沒有殺死佳斯頓．馬奇蒙。妳必須知道所有的事，我現在看得出來了，這些秘密對我們毫無益處；既然妳已經知道這麼多了，那就該瞭解所有的事。佛蘿拉那時相當痛苦，她發現自己已經出賣那個秘密，而在同時她也覺醒了──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欺騙自己，相信那只是一個駭人的惡夢，而如今才瞭解……那原來都是真的。為了取悅蓋瑞，她竟然一時愚蠢，糊里糊塗地把那孩子害死了。在這事發生不久後，蓋瑞便前往紐西蘭了。毫無疑問的，他以為那孩子還活在人世間，當然也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不過，當孩子掉落在地上時，他的恐懼感驅使他決心離開這裡。佛蘿拉當時神智就不清了，於是露西便找了個娃娃哄她，讓她相信那孩子還活得好好的。對佛蘿拉而言，當她瞭解到自己已出賣這個秘密，而且那個娃娃也只不過是個娃娃時……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方法，能確定這個秘密不會被說出去。」

　　「很令人無法理解她居然能這麼做，但她到底還是做了。我相信像她這樣子的人，有可能突然會變得很專注，冷靜、精確地計劃行事，讓人刮目相看。由於她曾在聖奧比邸園住過一陣子，對邸園的情形有相當地瞭解，所以便進到槍枝貯藏室偷了一把槍出來。因為灌木栽植地是從馬廄回邸園的捷徑，聖奧比家裡的人通常會走這條路回家；於是她便躲在那裡等佳斯頓．馬奇蒙經過。那晚，他果然被她逮到，於是她便開槍把他打死。接下來，她這齣精密的計畫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她把槍留在地上，自己便一股子勁地跑回小屋。當時露西很苦惱、狂亂，不知佛蘿拉跑到那兒去了。當佛蘿拉回來後，便一五一十地把所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露西的想法是：保住這個秘密。她唯一的夢想是看到我擁有聖奧比家的一切，這樣，她們這些年來所受的苦也算是有了補償；別忘了，我是她的兒子。那天晚上她跑回聖奧比邸園，把找到的槍埋了。很不幸，並不是很有效率。殺死佳斯頓．馬奇蒙的人是佛蘿拉，佛雷德莉卡，請妳……請妳一定要瞭解──這個秘密千萬不能說出去。」

　　我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被這些話擾亂了思緒。不過，除了驚恐之外，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如今我們之間已沒有任何秘密了。

　　我可以描繪出所有的事發過程。佛蘿拉把嬰兒往下丟；當她瞭解自己所為時的痛苦；我可以想像那三個絕望的女人，日日夜夜絞盡腦汁，想找出解決方法逃離那個困境；我可以感受到當露西看到自己的兒子前途似錦時，心中的那份快樂；我想像當她們把那可憐的小身子──那個真正的克里斯派埋葬的畫面。我可以想像佛蘿拉的精神錯亂到什麼程度，我可以看到那幅「七鵲圖」，掛在那兒不時地提醒她；如果秘密洩露出去了，後果會有多可怕。結果她說出去了，佳斯頓逼她把秘密說出來的。而在她單純的腦子裡，只有一個解決方法：在他把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出去之前，先把他殺了。

　　我說：「克里斯派，這個地方並不屬於你。」

　　「但，這個地方是因為有了我，才能這麼繁榮。是我造就這一切的。」

　　「即使如此，這裡依然不是你的。你不是這裡的繼承人。」

　　「不是。露西是我的母親，而我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露西知道他是誰。」我說。「但，事情還是得解決，你打算怎麼做？」

　　「做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派……我必須叫你克里斯派……」

　　「我從沒有其他名字過。」

　　「這件事……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你告訴我，而自此就消失無蹤了。」

　　他沒回答，於是我繼續說：「這個地方並不屬於你，這是事實，不是嗎？」

　　他並不想承認這件事……但，這是事實，而他也知道。

　　「擁有你沒權利擁有的東西，你一輩子也不會快樂的。」

　　「我很快樂。這個地方一直是我的，我想不出還有誰比我更適合擁有它。」

　　「如果，佳斯頓．馬奇蒙還在人世……」

　　「他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他還在，他一定會把這件事公諸於世，這樣一來……」

　　「他當然會了，這就是他的動機。他一定早已略知一、二，一定是佛蘿拉透露出去的，她把娃娃當成克里斯派的事實也富有很重大的意義。如果他成功了──那他就可以以泰瑪莉絲的另一半的身份去接管這裡，可惜他的生命太短暫了。」

　　「但這是泰瑪莉絲的。她是邸園的女兒，家裡如今連一個兒子都沒有了。」

　　他說：「如果事情發展到這樣的地步，那可就糟了。想想邸園裡所有人的生計，事情的運作，都將會受到影響。如今妳已知道這個秘密了，但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我很高興把這件事告訴妳，妳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們倆之間絕對不能有秘密。」

　　「我很高興你也這麼想。」

　　「如今佛蘿拉成了我們的問題，我不知該拿她怎麼辦，露西很替她擔心。妳也知道那男人是如何對付她的，她非常沮喪，那件事之後她整個人都變了。」

　　「他的死就和那個嬰兒一樣，在她的良心上刻烙了不可磨滅的印號。」

　　「如今她再也不要那個娃娃了，看來她已下了一個結論：克里斯派已經死了，而那個娃娃也只不過是個娃娃罷了。當她相信它是個孩子時，她的腦子完全停工，並且把過去排除於外。但那個邪惡的男人卻逼她把事發經過說出來，他把她帶回現實生活，而這也正是她所無法面對的。」

　　「克里斯派，」我說。「有一件事你非得做不可，否則你這輩子永遠也無法心安。泰瑪莉絲必須知道這個地方是她的，她必須瞭解真相；除非你告訴她，否則你今生都沒辦法徹徹底底地享受快樂的。」

　　「然後，我就會失去這些年來努力奮鬥所得到的成果？」

　　「泰瑪莉絲愛你，她很為你感到驕傲，把你當做是她哥哥般地尊敬你，她會要你待下來的。她知道少了你，再完善的計畫也無法進行。」

　　「到時候這就不是我的了，我不接受別人的命令的。」

　　「她不會命令你的。」

　　「如果她結婚，那該怎麼辦？想一想，如果佳斯頓．馬奇蒙沒死的話，真不敢想像後果會如何！」

　　「他已經死了。我認為泰瑪莉絲有權利知道這件事，我相信除非你告訴她，否則你絕不會有真正的快樂的。」

　　他說，他絕對不會說的。他之所以告訴我，是因為我們都雙雙同意不讓秘密阻隔在我們倆之間。如今我已知道了，可千萬別再散播出去。把這個年代已久的故事告訴別人，有什麼好處！引人前來指控佛蘿拉的謀殺，有什麼好處？

　　可憐的佛蘿拉，到時她就會被審判。他絕不准許這種事發生──這整個故事會全曝光。泰瑪莉絲可不要這樣──所有的醜聞、及她那場不幸的醜聞會被掀開。可憐的露西……以及我們所有的人，這麼做，不論是誰都會遭到相當程度的打擊。

　　這件事到現在一點進展也沒有。佳斯頓．馬奇蒙的謀殺案如今已被列為懸案了，如果現在有人回想起這件事，一定會相信兇手是佳斯頓過去的仇人──他的聲名狼籍，如今已是眾所皆知的事了。

　　的確，這件事到現在一點進展也沒有。

　　我們徹夜談了一整晚，最後我終於說服他──有一件事，他是非做不可的。

　　他寫了封信給泰瑪莉絲。

　　※※※

　　要收到她的回信可要等上好一段時間。在這段期間裡，克里斯派看起來快樂了些，可能是那夜和我傾談的關係吧！

　　他也說到，現在的感覺好像長久以來積壓在他肩上的大石頭已經卸下了，好不輕鬆。不過，在這同時我也看到他眼睛不時地流露出悲傷的神情。每當他談起邸園時，我總是可以察覺出散佈在空氣中惆悵的氣氛。我很想安慰他，也常納悶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得離開聖奧比邸園，那該怎麼辦？

　　當泰瑪莉絲得知自己擁有這麼一大塊土地時，她一定會要接手掌管的；這樣一來，將會是多少人的悲哀啊！

　　我常想到佛蘿拉手裡舉著槍，把他打死的樣子，那個孩子的死也是她一手造成的，不過是那個年幼無知的她犯下的蠢事；但殺害佳斯頓則是冷血殘酷的謀殺案件，而當時她一心只想到自己居然把那秘密出賣了。

　　除了這些驚人的內幕外，我很難有閒情逸致去想到其他的事。

　　我們每天都在等著泰瑪莉絲的來信。前一陣子克里斯派和蘇菲姨媽寄到卡斯克島的那些信，如今已由卡拉回覆了。我父親寫信說他很高興一切都能這麼順利，並希望我能帶我丈夫到卡斯克島讓他看看。

　　最後，左盼右盼地，終於讓我們等到泰瑪莉絲的來信了。上面署名寫著我們夫妻倆的名字，而書寫風格和泰瑪莉絲那輕率的個性完全吻合。

　　我親愛的新婚佳偶……我想你們一定猜得出，看到你們的來信，我，真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這種事居然會在哈普葛林發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首先，我要向你們宣佈一件最重要的消息。

　　別認為結婚是你們倆的專利，你們會嚇一跳的，不過精明的佛雷德莉卡或許可從事情的發展趨勢中，瞧出一些端倪來吧！是的，我結婚了，新郎當然是路卡。

　　我真的把聖男追到手了，不是嗎？在傑可的受傷風波後，這裡充滿了刺激及歡笑。

　　我們現在已經有所小學校了，而且，相不相信，我和摩瑞兒那個老小姐一手包辦學校的教學活動！她負責那些正經八百、拯救他們靈魂之類的事。而我則是扮小丑、逗人開心用的，他們總是圍著我又唱又笑的，我真的愛死他們了，我相信他們對我也有同感。

　　路卡和居民處得很好，我們現在已經有間小……呃……診所，我想你們在家鄉是這麼說的吧。摩瑞兒在這方面很有一套，約翰和路卡也在那兒幫忙──甚至連我偶爾都會到那兒去。在傑可事件成功的印證後，我們如今已風靡全島，個個都成了赫赫有名的大紅人了。

　　湯姆．郝洛威成了教會固定的常客，他們都很喜歡待在這裡。

　　你們說的那些事，真的太不可思議了。也就是說，克里斯派──你竟然不是我哥哥。老實告訴你，我常想：真奇怪，我居然會有一個這麼卓越的哥哥，我們倆的差別怎麼會這麼大。不過，這並不能改變任何人，我依然深愛著你和你的新娘。

　　而那些有關佛蘿拉和嬰兒、及娃娃的事，聽起來好像從聖經或是莎士比亞裡取出來的故事一樣……就這樣輕易地互換人們的命運，誰會想到這居然會在真實生活中發生……尤其是在哈普葛林。在這麼多年乏味無趣的生活公式後，突然間居然會有這麼戲劇化的轉變。

　　原來聖奧比邸園是我的。我到底能在那裡孵出幾顆蛋來？我成天往佃戶家跑，對農作物，屋頂及牛棚就會有幫助嗎？

　　親愛的前任哥哥，拜託別棄我不顧，千萬別帶著你新婚的妻子遠走高飛。留在屬於你的地方，雖然我必須承認，如果你們能花點小錢來卡斯克島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佛萊迪，我知道你父親一定會很喜歡這個主意的，而且我也想讓你瞧瞧在我們精心經營下，如今教會已大有改觀了。我們將要蓋一幢新的建築物，我打算出一筆錢贊助，但聖男路卡這老小子並不喜歡這樣，他並不想要一個有錢的妻子；事實上，他已經認為我太富裕了。他對這些一點也不感興趣，他只要我；當然了，這有點太過超然了，不過還挺甜蜜的；不過，你也是知道「聖男路卡」這種人的。

　　好了，千萬別為了這件事而做任何改變。那個地方是你的，克里斯派，我們都知道如果不是你，那個地方也不會有今日的繁榮的。

　　路卡說我們不能把這裡弄得太華麗，教會的旨意不在此，它是建立在信心，忠實和關懷上的。你知道他這個人，佛萊迪，妳會瞭解我的意思的。

　　我把信放下來，克里斯派說：「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她太輕率了，好像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似的。」

　　「對她而言，新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她已經擁有路卡這麼好的男人了，還有何可求。所以我們應該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別再想了。」

　　「那以後怎麼辦？這個地方已經不是我的了。」

　　「克里斯派，」我說。「它本來就不是你的。」

　　「萬一她改變主意了呢？你以為她能埋首在教會奮鬥多久？你也知道泰瑪莉絲這個人，她一向都只有三分鐘熱度。」

　　這倒是實話。

　　他繼續說：「而當她瞭解到這個地方有……誰知道？或許她會決定回來接管也不一定？」

　　「你是說把你逐出家門？怎麼可能？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經營這一大片產業。」

　　「或許哪天她厭倦這個神聖的丈夫，或許……」

　　「當然了，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

　　「所以……」

　　「克里斯派，」我說。「我們還有對方啊！這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我相信泰瑪莉絲已學會了愛人的喜悅，這是她從沒經驗過的。你該看看她的轉變有多大，她已不再是那個被佳斯頓．馬奇蒙騙得團團轉的那個傻丫頭了，我相信她已經學會看清什麼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了。」

　　「我呢？」他問。

　　「你也是，克里斯派。」我說。

　　他突然笑了，看起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頓時年輕了好幾歲，就好像我們度蜜月的那段時間一樣，那時他還深信那個秘密絕對不會被發現。但即使是在那時候，有幾次他的臉上也會有恐懼的陰影抹過；而如今，這些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

　　那天晚上出了一件大事。我當時是被那不尋常的聲音吵醒的，當我從窗外看出去時，我看到整片天空好像打鐵的爐子般，熾熱得把黑幕映成胭脂紅了。

　　我立刻跳下床，克里斯派站在我旁邊。

　　「不知道是哪裡著火了。」他說。

　　我們穿上衣服，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樓下早已聚集了幾個僕人在那兒大聲嚷著。

　　當我循著濃煙的方向看時，蓮家──這個想法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我們急忙趕到小屋……而眼前所見竟是──熾熱的火舌正在吞蝕曾歷盡多少風波的七鵲屋。

　　露西一看到來的是克里斯派，便立刻跑向她兒子。他用雙手抱著她，而她則歇斯底里地在他懷裡哭了起來。

　　這簡直就像一場夢魘──燃燒的木頭發出劈叭的聲音，四處耀武揚威的火焰，在牆壁面前興高采烈地飛舞著，隨著裂痕斑斑的砌石慢慢地散發熱力。

　　露西哭累了，不過還是在啜泣著，她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喊著佛蘿拉的名字，那時我就知道──佛蘿拉死了。她從育嬰室的窗子跳下去，屍體在花園裡的矮樹叢旁被發現。

　　我這輩子絕不會忘記那天夜晚的。我記得當時眼前的事物變得模糊不清，人們一邊奮力撲火，一邊互相嘶喊著。接下來我得花好多的日子，才能將蓮家小屋著火的畫面，從腦海中移到記憶箱裡的最後一層。

　　事發原因是茶餘飯後最大的話題。佛蘿拉．蓮的行為舉止向來就很怪異，她一定是點了根蠟燭，睡覺前卻忘了把它吹熄：它有可能是不小心被弄翻了，火的爆發力很強，蔓延的速度相當快。那個可憐的傢伙一定是太過驚慌，才往窗口一躍而下，其實她大可從樓梯走下樓的，她的姊姊就是這麼做的。可憐的佛蘿拉，你真是太糊塗了！

　　他們說，這件事很單純，連三歲小孩都看得出是怎麼發生的。

　　我心裡堅信佛蘿拉是無法面對事實而尋短見的，她前後一共殺了兩個人，她承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我相信她是在育嬰室布上火苗，然後讓人相信她是為了逃生才跳出窗口的。她把秘密出賣給佳斯頓．馬奇蒙之後，她再也不相信自己在有生之年，不會再次把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出去。

　　我們把露西帶回聖奧比邸園。她在那裡住了一陣子，但她寧願住在屬於她自己的房子，身為兒子的克里斯派──當然是在邸園內找幢距離較近的房子給她。三個月前，邸園裡一個工人的寡婦去逝了，因此她生前所住的地方就這麼空了下來；於是，克里斯派令人安排重新整修裝潢，打算把它送給露西。

　　我常和她聊天，她改變態度接受我，而且我不再覺得她想刻意地避開我，我們之間已建立一層新的友好關係了。她是我丈夫的母親，我開始揣測她的感受──這麼多年來她一直照顧著佛蘿拉，有一段時間這份工作沉重得讓她驚慌不已，而如今她已卸下這份重責；但，首先她只注意到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我想她是在為自己過去對我的態度尋找藉口吧！我記得她總是緊繃地說：「那真是太好了。」她曾這麼說，然後她的眼神會變得很不安；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正等著我離開；當然了，我當時表現出來的好奇心或許有些太過魯莽了。不過，如今我倆已搭起友誼的橋樑了。

　　她對我說：「能住得近一點也比較好。」

　　「克里斯派堅持如此。」我告訴她。

　　「他向來對我就是這麼好，甚至在他知道之前他就很仁慈了。」

　　有一次她說：「生下他，我毫不後悔。」

　　「我可以瞭解你的感覺。」我告訴她。

　　「妳我一定會成為朋友的，」她繼續說。「我生下他，而妳卻帶給他很多的快樂。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我生命的重心。那個法子很缺德，但是以當時的情況看來，卻像是唯一可行之路，結果居然為他帶來這麼好的前程。」

　　「我知道。」我說。

　　※※※

　　泰瑪莉絲又寄來一封信。教會蓬勃發展，遠超過他們所能想像的，她希望我們能過去看看。每星期日上完教堂後，露西總是會到佛蘿拉的墓前去看望她，有時我也會陪她一起去，然後再回到她的新家喝杯茶，聊聊天。

　　有一天，克里斯派和我騎馬經過「七鵲屋」的遺址。看著它，我忍不住發抖了起來，它看起來像是咧齒低吼的魑魅般──即使是在艷陽高照的夏日裡。

　　「重建這個地方的時間到了，」克里斯派說，「我們過去看看吧！他們下星期可以先過來把這裡清一清，目前為止建築工人還派不上用場。」

　　我們把馬拴在大門前依然聳立在那裡的門柱上，經過那個記憶中熟悉的花園──以前佛蘿拉總會推著嬰兒車，在花園裡的矮樹叢面前坐了下來。

　　「小心。」我們進入已損毀的屋子時，克里斯派警告我說。他緊緊地牽著我的手，帶我進入那曾是廚房的地方，大部分的牆壁都已傾倒了。

　　「這塊地會很好清理的。」克里斯派說。

　　我們走向那些依然完整無缺的階梯。

　　「真耐用，」克里斯派說。「這些階梯相當好、很堅固。」

　　我們登上樓。一半的屋頂都已不見了，煙火的刺鼻味依然在空氣中徘徊不去，我凝視著那些起泡的木頭及焦黑的磚頭……然後就在地板上，我看到了它，它面向著地板躺在那裡。

　　我把它撿起來。外面的玻璃已成了碎片了，當我一碰到它，立刻就散落滿地。而在眼前盯著我看的，就是那七隻鵲鳥，圖片被濃煙熏得污七抹黑的，整張紙已轉黃且也都濕了。

　　我把圖片拿出來，讓畫框隨意掉落在地板上。

　　「這是什麼？」克里斯派問。

　　「這就是佛蘿拉的那幅畫──露西為她裱框的那幅──『七鵲圖』，有關一個絕對不能說出去的秘密。」

　　他盯著我，看我將它撕成碎片，隨後我將那一堆紙片拋向空中，這時一陣風正從已坍塌的露天屋頂吹了進來，這一片片的碎花便隨風四散飄舞了起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