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十字火燄》宮部美幸／劉子倩譯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扉言】

　　且在夜裡點火燃燒吧

　　　　　　──丹尼斯．艾奇森（ＲＥＮＮＩＳ　ＥＴＣＨＩＳＯＮ）

　　　　　　　　　　　　〈晚班〉（ＴＨＥ　ＬＡＴＥ　ＳＨＩＦＴ）

第一章

　　她夢見一座廢棄工廠。

　　遭人無情棄置後既無維護也沒清理的鏽蝕水管，忽左忽右地迷走在冰冷陰暗的紅黑色天花板上。寬敞的工廠內，到處都是結構複雜、呈現停工狀態的機械，那些機械之間連結著鉛色輸送帶，悄然無聲，一片死寂。

　　不知何處傳來緩緩的滴水聲，那單調的響聲即便在夢裡都有一股催眠的力量，就像即將斷氣前的微弱脈搏。與其說為了證明還活著，更像是暗示死亡已逼近，彷彿某種黑暗徵兆。水滴落在廠房內光禿禿的地面上，形成一灘小水窪。在夢裡，一走近水窪，水面就開始蠢蠢欲動，似乎畏懼著走近的人影。

　　伸手碰觸那灘水。

　　好冷，冰涼如夜。

　　水是黝黑的。像機油，纏裹著手指，黏答答的，掬起一捧，在手心裡濃稠地聚成一灘，形成新的小水窪。漆黑的水面，倒映著天花板的水管。

　　好冷，那種寒意很痛快，即使在夢中，也感受得到那股快意。從右手換到左手，再從左手換到右手，在兩手之間把玩、品嚐那灘水。冷空氣，宛如一種慈悲。

　　然而，手心裡的那灘水逐漸吸收體溫，開始變溫了，連那種溫度變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張開手指想將水洩落，就在此時，手心猛然發熱，定睛一看，黑水正在燃燒，搖曳的火焰像生物般昂首盯視，下一瞬間，咻地一聲，火苗沿著衣袖竄上手臂。

　　就在這時醒了。

　　彷彿關掉睡眠開關，猛然地徹底清醒，睜眼一看，只見白色天花板，屋內除了枕畔的一盞檯燈亮著，沒有其餘光線。

　　青木淳子，從小床上一骨碌地躍起，用力掀開溫暖的被子，雙手一陣劈啪亂打，連被子底下的毛毯也扯出來拍打，再把被子和毛毯從床上掃落，仔細拍打墊被。

　　床鋪似乎沒問題。淳子下了床，按下牆上的開關，點亮了天花板的頂燈，在刺眼的燈光下一邊皺起臉，一邊環視屋內。窗簾呢？地毯呢？布沙發呢？放在沙發旁那隻藤籃裡還沒打好的毛衣呢？書報籃裡的報紙和雜誌呢？

　　全都好端端的，沒著火，沒冒煙也沒有焦味，這裡沒問題。

　　淳子翻身站起，步出臥房，走進了廚房。

　　流理台內擺著清洗餐具用的金屬盆，昨晚就寢前她已經裝滿了水。那盆水，現在正冉冉地散發出水蒸氣，手一伸進去就感到一股暖意，好像泡澡時的水溫。

　　淳子嘆了一口氣。

　　安心夾雜著緊張感，這真是矛盾的情緒。淳子用雙手摩挲著坐立難安、發冷的身體，看看時鐘，午夜兩點十分。

　　（看來不去不行了。）

　　距離上次去那座廢棄工廠還不到十天，但她還是夢到那個地方，想必是身體在渴求吧。

　　渴求放射，渴求解放。

　　週期變得越來越短，就在最近這半年急遽縮短，做夢的次數也有增無減，而且在那個夢中，總是不由自主地放射熱能。幸好，現在還能在無意識中鎖定目標，選擇有水或有冷媒的地方釋放……

　　是力量越來越強了嗎？所以才會這麼頻繁、無意識地放射？

　　抑或是……

　　淳子的控制力開始衰退了？

　　這種念頭很不吉利。淳子甩甩頭，用手梳理凌亂的頭髮，開始更衣。室外的氣溫是攝氏三度，北風敲窗，這是十二月底的夜晚。

　　※※※

　　東京都荒川區，田山町。

　　從私鐵荒川車站的前一站高田站，搭公車往北走約二十分鐘，那裡有一站「田山町一丁目」，前一站是「田山綠城入口」，這裡算是二丁目。三丁目則位於一丁目和二丁目東邊，呈狹長帶狀，老舊的住宅地以目前分區銷售的田山花園新城這些公寓式大樓特別搶眼。直到十年前，這裡本來還有一些住戶從事小規模耕作，最近連這些自耕農地都變少了，遍佈著高樓大廈、花園新城、分售住宅、低矮公寓、國宅……，各種類型都有，但全是住宅。過了住宅區外圍的那座橋就是埼玉縣，那裡同樣也是一望無垠的住宅區。

　　昭和三十年代後半至四十年代初〔註：一九六○年代。〕的高度成長期，首都圈的人口分佈開始甜甜圈化〔註：大都市的中心區因地價高漲及生活環境惡化導致人口移往外圍，在人口分佈上形成甜甜圈狀的現象。〕之際，農地也像被挖空般從這一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新住宅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再加上昭和末期的泡沫經濟，使得高度成長期倖存的少數農地也遭到剷除。光是田山町內，稱得上農地的只剩下一處，那就是距離青木淳子的住處約五分鐘腳程的「佐佐木農園」，這座佔地約百坪的農園，以一年簽約一次的方式分割出售，提供一般民眾租借家庭菜園。附帶一提，契約金為一坪年租兩萬圓，租的人很多，目前新申請的人還得排隊等候空缺。

　　另一方面，在田山町，也有人代代在此地從事自營業。在高度成長期之前，當田山町多半屬於乙種住宅專用區時，這些人已經是創業的中小型企業，包括印刷業、裝訂業、塑膠灌模金屬模具製造業、建築業、運輸業……，各行各業都有。不過，當荒川區乃至田山町，為了求生存開始轉型為首都圈的住宅區，進而放棄本地產業時，他們的命運也從此注定。過去這段期間，這種小鎮工廠有半數在東京都政府的都市整建計劃下被遷往工業預定地或關門大吉，紛紛從田山町消失，碩果僅存的工廠與作業廠，在住宅區中也成為格外礙眼的異類。廠方因為噪音或廢棄物的問題，經常與附近居民發生糾紛，前途一片灰暗。如果再來一波好景氣炒熱房市，這次一定會輪到他們像農地一樣被徹底剷除。

　　青木淳子，在一九九四年的晚秋搬來田山町，她在草加車站前的冰果室「ＪＥＵＮＥＳＳＥ」當服務生，時薪八百圓。以她二十五歲的年齡又未婚，居然還在做這種打工的工作，當初頗令大家嘖嘖稱奇，再加上她的履歷表又記載著會任職於東邦造紙這家大公司，就更顯得奇怪了。

　　「幹嘛要辭掉那麼好的工作？你應該還找得到更像樣的公司吧，為什麼要跑來當服務生？」對於「ＪＥＵＮＥＳＳＥ」的同事們提出的疑問，淳子只是微笑以對。要從她的微笑中找出什麼答案，那是他們的自由，況且淳子很清楚，他們所想像的回答也不可能有正確答案。

　　老實說，她是在田山町找到現在這間公寓之後，才決定到「ＪＥＵＮＥＳＳＥ」上班的，順序剛好顛倒。她一眼就看中那間公寓，不想在離公寓太遠的地方上班，所以才選擇了「ＪＥＵＮＥＳＳＥ」。而且，比起一般公司裡的事務員，她覺得當服務生應該比較不會被複雜的人際關係干擾。

　　淳子跑到荒川區和草加市這塊位於首都圈北邊的土地尋求生活據點，是因為之前一直住在首都圈的東邊和都心，她想搬到從未住過的地方，所以搭乘東武線電車，沿站下車，在站前的房屋仲介公司打聽……，一站又一站地重複著。現在住的公寓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下找到的。

　　促使她決定搬來這裡的關鍵性因素，是高田車站前那家房屋仲介公司的業務員載她去看房子，在路上從車窗驚鴻一瞥的景色。從公車道右轉，走進狹窄的單行道，就看到一座小池塘。

　　「是池塘耶……」

　　淳子不由得從車窗探出身子嘟囔，房屋仲介商苦著臉說：「看起來不乾淨吧！夏天一到容易滋生蚊蟲，討厭得很。」

　　仲介商大概是忍不住說出了真話吧，可是話一出口，才想到自己正要帶客戶看的房子可能在這池塘附近，於是連忙又補上一句：「不過，我等一下要介紹的房子離這裡很遠，而且消毒工作也做得很徹底，絕對沒問題。」

　　淳子報以微笑。「我不介意。」

　　撇開蚊蟲不談，她很高興這附近有水。以前也曾經考慮住河邊，可是，築有堤防的河川反而會引來人潮，即使機率極低，淳子也不想住在被人目擊的場所，萬一在半夜被捨不得花錢住賓館的小情侶撞見她對著河面「噴火」，那可就麻煩了。

　　「這座池塘是私有土地嗎？」

　　「是的，所以沒辦法清理。」

　　「那，不會馬上被填平囉？」

　　「我想應該不會。」房屋仲介商這麼回答後，瞥了淳子一眼，露出訝異的眼神。

　　淳子就這樣決定租下的公寓，和仲介商說的物件相反，離那座池塘走路不到十分鐘。因此，搬來之後到今年六月為止，她常利用這裡釋放能量。不過，夏天一到，蚊子肆虐的情形一如房屋仲介所言……，不，比他說得還嚴重，實在沒辦法在那裡靜靜地待上五分鐘，令人懷疑到底有沒有消毒過。的確，夏天不適合來。她死了心，只好在鎮上到處打轉，另尋釋放地點。

　　位於田山町三丁目外圍的那座廢棄工廠就是這樣找到的。

　　淳子穿上厚毛衣、長褲，再套上大衣、戴好手套，把手電筒往口袋一塞，走出公寓。她住在二樓的二○三號室，沿著露天樓梯躡足而下，打開腳踏車上的車鎖，騎著車上路。

　　夜路上只有點點街燈閃爍，不見人跡。住宅區的夜晚很安靜，夜貓族都在其他地方玩樂，再加上又是星期二，正確說來已經是隔天的星期三凌晨了，就算是繁忙的年底，深夜才返家的人也不多吧。淳子在騎往三丁目的一路上，只有兩部計程車與她錯身而過，一輛要回去交班，另一輛是空車。

　　前往廢棄工廠的路，幾乎是一路到底，沿途只在出售中的公寓大樓附近遇到三叉路口，不過只要沿著來時路選擇中間那條路繼續往前走就行了。夏天，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次，就算睡著了也不會走錯。

　　不久，就看到了那座廢棄工廠熟悉的輪廓，在夜色深沉的彼端。工廠的外牆由鋼筋和鐵板搭建而成，上面罩著鐵皮屋頂，另外還有一棟三層樓建築物，應該是以前的辦公室。兩棟建築物之間，有一座足以容納載貨大卡車進出的寬敞停車場。

　　在這些設施前面有一圈鐵絲網圍籬，中央的大門是一扇對開的鐵欄門，底下裝有滑輪。淳子穿越鐵欄門，繞到工廠後面，廠房的大門纏著鐵鍊，上面還掛著堅固的大鎖，要從那裡潛入根本不可能。

　　起先，她發現這座廢棄工廠時，只繞了一圈就放棄了。地方夠大，看起來絕對不會有人，工廠四周又沒有住宅，很符合她的需求；東、西邊面對狹窄的公路，北邊有一棟某物流公司的舊倉庫，南邊是一片空地，這塊空地似乎屬於東京都政府，豎立著告示牌。此地的居民不知是否在抗議都政府放任土地荒廢，似乎把這裡當成了垃圾場。因此，除了來丟垃圾之外誰也不會靠近，連小孩子也不會進來玩耍。

　　對她來說剛剛好。不過，如果進不去還是沒辦法。

　　然而，她覺得這麼輕易放棄似乎太可惜，第二次來的時候，更仔細尋找侵入點，結果竟然出乎意料地輕鬆找到了。面向東邊單線道的鐵門；應該像是普通住家的後門吧，雖然也掛著大鎖，可是門上的兩處絞鍊已經鬆脫了，用手一推就能推開五十公分的縫隙。整扇門搖搖欲墜，甚至令人擔心放著不管會有危險。即便如此，附近的居民還是無人抱怨，想必是因為很少人經過這條公路吧。公路對面雖然有國宅，不過建築物本身可能是配合日照的方向，僅以側面對著工廠，最靠近公路的位置也被水塔擋住。就連公路本身，穿過廢棄工廠與國宅之後就中斷了，並沒有銜接其他路段。

　　淳子是外地人，不清楚田山町的歷史。不過，光看搖搖欲墜的鐵絲網和徹底鏽蝕的大鎖，也猜得出這座工廠應該已經棄置多年了。規模這麼大，經營者卻沒有改建，也沒有拆除再把土地賣掉，不是牽涉到複雜的所有權問題，就是申請不到工廠的營業執照，總之有很多問題吧。更何況，現在景氣又跌到谷底。

　　今晚是第幾次從絞鍊鬆脫的後門潛入工廠了？應該還不到十次吧。淳子還是感到既興奮又有點毛骨悚然。

　　淳子把腳踏車停在工廠後面，以免被人發現，然後走回門邊。她一鑽進門縫裡，立刻打開手電筒，照亮腳下，再用力把門推上。

　　鐵鏽與泥土的氣息籠罩著她。

　　她沒有在白天來過這裡，所以至今仍無法掌握工廠的全貌。只能憑經驗得知，從後門一進去，右邊有兩台以輸送帶連接的大型機器、左邊牆上固定著大型貨架，上面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架上散置著直徑三公分的大型十字螺絲起子和扳手、錘子。輸送帶連接的機器附有大型轉盤，看樣子好像是利用這個轉盤將鐵材磨光或裁斷。對於製造業不熟悉的淳子，壓根兒不瞭解這座工廠以前生產什麼東西。只能模糊猜想，大概是那種笨重又佔空間、在進行精密處理時會發出巨響的東西吧。比方說軌道或鐵絲那一類的吧。

　　淳子經過機器旁，走向廠房中央，裸露的地面上散落著各種報廢品和垃圾。一開始不熟悉這裡的環境，還會被雜物絆倒或撞到小腿，來過幾次以後，走道已經被她收拾乾淨，能移動的雜物也都挪到一旁，變得好走多了，手電筒也只是機械性地照著前方，幾乎用不著了。

　　整座工廠約有小學的體育館那麼大，天花板也很高，應該有三層樓高吧。上方有縱橫交錯的梯形棧道，其中幾條還附帶滑車，大概工人會爬到那裡進行作業吧。還有一條寬約一公尺、橫越東西方向的鋪板走道，工人可以從下面沿著梯子爬上去。不過，淳子沒上去過，因為她有懼高症。

　　她的目的地在廠房中央略偏右，從正門一進來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大型給水箱及儲水用的水泥槽。那個水箱比路上常見的油罐車大了一倍，就算敲打外壁，也無法確定裡面有沒有水，只聽得到手心拍擊重物的啪啪響聲。

　　不過，水槽裡還有水。長六公尺、寬三公尺的長方形水槽，高度約到淳子的胸部，裡面貯滿了黑濁的污水。可能是這間工廠廢棄時，誰忘了拔掉塞子或按到什麼開關，廢水才一直淤積著吧。

　　這裡的貯水量說不定和那座池塘差不多。不，應該不至於，或許更少？淳子無法確定。不過，這缸散發出機油味、看起來像污泥的黑水，對淳子來說相當有用。就算她基於某種理由失控，「釋放」出極大能量，想要把這裡的水燒乾恐怕也有困難吧。更何況，如果只是為了控制力道，定期釋放能量，起碼十年之內不成問題。換言之，只要這座廢棄工廠不被拆除或改建，淳子就不必另尋場所「釋放」。

　　淳子按照每次「發射」的習慣，關掉手電筒，就怕萬一被誰撞見。她把手電筒放進口袋裡，凝視著水槽裡的黑水，試著回想夢裡對於水的冰冷觸感，當那種感覺浮上心頭時，夢中發射力量的殘影，變成了現實中呼喚能量的導火線。力量，立刻從淳子體內湧現，開始衝出淳子體外。

　　要是再遲一點，淳子大概會沉浸在「發射」的快感中，什麼都聽不見了。可是，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她及時打住了。就在她閉上眼，任憑泉湧而出的力量擺佈時，突然從某處傳來了響聲，那是搬重物的聲音。

　　接著，是人聲。

　　淳子睜開雙眼，力量已經汩汩湧起，接下來只要把那股力量拋向那潭黑水就行了。但是，她猛吸一口氣，斷然用意志力壓制體內竄起的那股力量。這時，她又聽見說話聲。

　　「這邊，動作快點啦！」

　　是男人的聲音。而且，不止一人。

　　有人來了。

第二章

　　淳子迅速環視四周，她得躲起來。幸好，深沉的黑暗形成一道絕佳的保護。

　　「搞什麼！」

　　「噓，小聲點啦，豬頭！」

　　傳來說話聲，還有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忽上忽下地來回穿梭。在那光束中，淳子看到人頭在動，好像有三、四個人，他們也正從淳子每次進出的那扇鐵門侵入。

　　淳子低頭弓身，穿過給水箱旁，身體緊貼著牆壁。瀕臨發射又被壓制住的那股「力量」，現在安分地留在她體內，她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但那不是勉強壓抑，而是緊張。那票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三更半夜，闖進這地方幹什麼？

　　好幾條人影，在門邊擠成一團，顯然是想進來，但不知為何磨蹭了半天。淳子目不轉睛地窺探對方的動靜。他們在忙什麼？還伴隨著某種東西撞到門的碰撞聲。就這麼耗了一陣子，淳子終於看到領頭者的黑色剪影，在晃動的手電筒光束中，那人背對著這邊，倒退地走進來。看樣子，好像在搬東西……

　　淳子倏然屏息。

　　他們搬的是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身體軟綿綿地癱著。領頭者抓著那人的雙臂，後面有人抬著雙腿。剛才還發出碰撞聲，一定是被抬的人腳上的鞋子撞到了門。

　　還有兩個人拿著手電筒跟在後面，似乎在提防公路上的動靜似地頻頻回頭，並再三催促同夥動作快一點。他們拿的手電筒好像比淳子的還大，亮度很強。淳子扶著牆壁、弓著身子，慢慢地退到給水箱後面。

　　「喂，快把門關上！」某人命令道。那扇絞鍊鬆脫的鐵門應聲關上。由於關門的動作很粗魯，使得鐵門一歪，露出一絲縫隙，外面路燈的光線從那條縫隙射入，像一條歪斜的細白線。此外，工廠裡的照明只有侵入者拿的兩支手電筒。

　　他們一鑽過狹小的鐵門，動作就變快了。拿手電筒的其中一人走上前，沿著淳子清理過的走道（對方當然不知情）大步走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夥人走到廠房中央，淳子也看得到他們大概的模樣了。由於手電筒游移的光束是唯一的光源，所以看不見全身，不過看得出體型，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到這邊就行了吧？」

　　是年輕人，比淳子還年輕，才二十歲吧……，不，應該更小。四個都是？不，連他們抬進來的第五個人也是？

　　「放下來吧，重死了。」

　　砰地一聲，發出鈍重的巨響，第五個人被扔到了地上。他們抬人進來的方式固然草率，放下去的動作更是粗魯。即便如此，被扔在地上的人依然不吭聲也沒反應。難道是死了嗎？

　　淳子雙手握緊，手心開始冒汗。這種情況看起來不友善，並不是不良高中生把喝醉的朋友抬來，或是飆車族為了躲警察，把受傷的夥伴抬進偏僻處這麼單純。現場飄散著一股更險惡、更危險的氣味。

　　淳子渾身僵硬，繼續偷窺。四名年輕人似乎沒發現她，拿手電筒的其中一人大聲地打了一個呵欠。

　　「啊──好累啊！」

　　「這是什麼鬼地方啊，臭死了。」

　　「很久沒人用了嘛。」

　　兩支手電筒晃來晃去，在廠房裡四處亂照，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淳子盡量縮起身子低著頭，以免被照到。

　　「淺羽，你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

　　「以前我老頭在這裡工作。」

　　噢……，既像感嘆又像嘲諷的語氣，從其他三人的嘴裡冒出。

　　「搞什麼，你不是說你老頭失業了嗎？」

　　「對呀。就是因為這裡倒閉才被炒魷魚。」

　　「可是，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難道你老頭從那之後就沒工作了？」

　　「我哪知道啊，關我屁事。」

　　他們一起笑了。淳子聽到那笑聲，再次確定那夥人還很年輕，看樣子應該還是高中生。那笑聲肆無忌憚、青春洋溢，和現場的情況實在太不搭調了，甚至令人不寒而慄。

　　「怎麼辦？要埋在這裡嗎？」其中一人說。

　　「下面，就是這個地面下耶。」另一個人單手拿著手電筒回答，鞋尖踢著地面。

　　埋？那麼，那果然是屍體囉？他們潛入這裡是為了毀屍滅跡嗎？

　　「可是，地面很硬耶，要挖洞太麻煩了吧。」

　　「扔掉不就好了。」

　　「被發現就麻煩了。」是剛才被稱為「淺羽」的那個年輕人說道。

　　「一定要收拾乾淨。」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嘛，扔進河裡就好了。」

　　「那樣以後還是會被發現吧！」那個「淺羽」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訓示，看來應該是老大。

　　「只要屍體沒被發現，誰也不會嚷嚷，過去不都是這樣嗎？照我說的收拾乾淨就對了。」

　　「嘖！真麻煩。」

　　面對抱怨不休的同夥，「淺羽」果斷地說：「鏟子帶了吧？」

　　「嗯，帶啦。」

　　「就挖這一塊吧，這裡被機器擋住，位置剛好。」

　　從淳子的角度來看，「淺羽」似乎站在廠房的另一側；輸送帶的機器旁邊有一支手電筒亮著，另一支手電筒則開始在廠房內四處晃動，這次不是對著天花板，而是沿著腰部的高度慢慢地照下來。淳子屏息，把身體縮進給水箱與牆壁之間的縫隙。

　　開始發出鏟子撞擊地面的響聲。

　　「搞什麼，這把鏟子根本不管用。」

　　「少囉唆，動作快點。」

　　另一支手電筒還在四處照射，照到淳子藏身的給水箱，照到旁邊的牆壁，然後掠過水槽邊緣，移往輸送帶……

　　這時，光線突然移回給水箱。「喂！」那人招呼同夥。「好像有個水池。」

　　手電筒的圓形光束照亮了水槽，距離淳子的藏身處還不到一公尺。淳子躲在給水箱與牆壁之間，肋骨受到壓迫，痛得連呼吸都困難，但是她還是一直忍著，如果亂動說不定會讓對方發現。

　　「在哪裡？」

　　「這邊這邊。」

　　那幾個年輕人走近水槽，鏟地聲也停了。一個人扶著水槽邊，在黑水上方探出身子。淳子看到那人的剪影倒映在水面上。

　　「好髒的水！」

　　「是油吧？」

　　「所以囉，這樣不就正好？只要扔進裡面，保證絕對不會被發現，而且水好像蠻深的。」

　　「真的嗎？」

　　大概是有人把手伸進水裡吧，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絕對比埋在地面下保險喔。對吧，淺羽。」

　　「淺羽」沒有立刻回答。把手伸進水槽的好像就是他。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和嘩啦啦的水聲同時響起。

　　「這麼濁的水，也許正好。」

　　頓時，其他三人一陣歡呼。淳子閉上了眼。怎麼會這樣！他們來這裡找藏屍地點，看到水槽裡的污水還那麼高興，又笑又鬧的。這幾個傢伙到底是什麼來歷，這樣還算是人嗎？

　　人。

　　淳子睜開眼，渾身打哆嗦，那是與之前的緊張截然不同的顫抖。

　　（這四個人，我要把這些傢伙……）

　　他們離開水槽，又回到剛才鏟挖的地方，窸窸窣窣地忙了起來。看來，他們真的打算把屍體扔進水槽。屍體？死者？

　　不是死了，是被他們殺死的。應該不會錯，所以他們才想在這裡毀屍滅跡。而且從「淺羽」剛才所說的話中顯示，這好像不是他們的頭一次了。

　　（過去不都是這樣嗎？）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他們一定還殺過好幾個人。

　　這種人還配稱為人嗎？該稱為人嗎？不，要怎麼稱呼是個人自由。你可以說他們是人，是失控的年輕人，甚至說他們才是社會的犧牲者，隨便怎麼稱呼都行。但，至少淳子不這麼認為。青木淳子，不認為這四個傢伙是人，而且基於這樣的想法……

　　倒是很樂意幹掉他們。

　　淳子心跳劇烈得幾乎窒息，必須急促呼吸才能讓自己鎮定下來。即便如此，她還是激動不已。沒問題，我一定做得到，而且毫不費力，只要把剛才壓抑的「力量」再度釋放出來就行了，就這麼簡單，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因為我不是普通人。對，如同他們不是人。）

　　他們把屍體拖往這邊，死者的鞋子在地面磨擦。怎麼辦？該從哪開始？先瞄準誰？

　　如果距離太近，淳子自己說不定也會有危險。況且這裡，就場地來說也很不利，要是能走到視野開闊一點的地方，先弄清楚四個人的位置就好了。

　　「喂，把他的腳抬起來。」那個「淺羽」說道，「要盡量丟到正中央喔。」

　　「讓他一頭栽進去啦。」某人笑著說。「先從頭沉下去。」

　　淳子微微探出頭，以便於看清楚對方。他們正隔著水槽站在對面，靠近淳子的兩個人，抱起屍體的上半身與雙腿正要抬到水槽上方，手電筒從兩側照著。因此，淳子看得到那兩人的臉。

　　兩人的長相出乎意料地眉清目秀，臉頰、額頭的皮膚像孩童般細嫩光滑。其中一人很高，身穿格子襯衫，脖子上突兀的喉結予人一種莫名的粗獷感。另一個人蓄著時髦的及肩長髮，髮梢在光線照射下泛著紅褐色光芒。

　　那具被他們抱起、正要拖到水槽邊緣的屍體，從淳子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後腦杓和局部的背。不過，還是看得出來是男性，身上穿著筆挺的西裝，垂落的領帶觸及水面。

　　後面那兩個人的臉孔看不清楚。不過，站在左邊拿手電筒的年輕人，也許正在戒備吧，拿著手電筒稍微轉身，淳子看到他身上的運動外套背部印有商標──ＢＩＧ　ＯＮＥ。

　　淳子當下做出決定，先瞄準那個長髮男，頭髮的易燃性很高，著火之後還能替她照明，她可以趁眾人驚嚇混亂之際衝出這裡。這間工廠的格局，淳子比他們更熟悉。衝出去之後，跑到輸送帶的另一邊，再從那裡瞄準追兵，就算對方想逃，退路也只有那扇鐵門，她足以好整以暇地對付他們。

　　但，就在這時。

　　「準備好了嗎？要扔進去囉。」

　　就在那兩人正要把屍體推到水槽上方之際，「屍體」突然發出聲音，是呻吟。

　　「嘖！這小子，怎麼還活著。」

　　長髮男大叫，手電筒啪地彈起，猛然晃動。淳子也在驚愕之餘動了一下，這麼一動，被其中一支手電筒照到了。

　　（糟了！）

　　轉念間，那夥人已經叫嚷了起來。

　　「有人！」

　　「你說什麼？」

　　「有人，就在水槽對面！」

　　淳子試圖從牆壁與水槽之間的夾縫脫身，她以為馬上就能衝出來，卻還是費了一、兩秒，由此可見她被夾縫卡得多緊。就在這一、兩秒之間，手電筒已經照到了她，臉孔被照個正著，她反射性地抬手遮眼。

　　「是女的……」

　　其中一人嚇得大叫。「淺羽」命令道：「笨蛋，還不快點抓住她！」

　　那夥人動作很快，淳子還來不及衝出去，對方已經擋住她的去路。最右邊拿手電筒的年輕人，朝淳子伸出另一隻手，扯住她的衣袖。

　　淳子被拽著往前傾，她看著那具「屍體」。還活著！他現在正靠著雙臂掛在水槽邊，勉強支撐著身體，眼睛半張半閉，模樣慘不忍睹，尤其是那張臉，佈滿了瘀青和擦傷，腫得不成人形。

　　不能傷到他。

　　這下子目標確定了。淳子掃視著飛撲而來的年輕人，她看到那張臉在笑。是個女的，沒想到這種地方躲著女人──對方帶著這種意味露骨地笑著。對了，他們一點也不怕，因為對手是個女人，是個普通人，可以輕鬆滅口，就像丟進垃圾處理機一樣，輕而易舉就碾得粉碎，順水沖走。

　　淳子釋放能量。

　　前方的年輕人，頓時被轟向後方，手電筒從手中飛出，在空中拋出優雅的弧線，砸到通往天花板棧道的金屬梯中段，打破了玻璃。淳子看著那幅情景，也只有她在看，其他人的視線跟隨著被拋出去的同夥，那人也飛到空中呈半圓形，到達頂點時，身上的襯衫和長褲及頭髮都噴出火，變成一團火球再墜落地面，然後靜止不動，也沒有哀嚎聲。剛才釋放的能量令淳子有強烈的手感，宛如箭矢般竄出的力量，在化成火焰之前，似乎已經折斷了那人的脖頸。

　　取而代之的，是同夥們發出的慘叫聲，其餘三人都愣住了，紛紛露出驚嚇過度的滑稽表情，剛才還在臉上的粗鄙笑容，就這麼在嘴角凍結。

　　淳子緩緩地挺直腰桿，轉頭凝視著他們。距離她最近、幾乎伸手可及的，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旁邊是長髮男，再過去是另一個拿著手電筒的年輕人，此人體型矮小，身穿鮮紅色厚棉運動衫，罩著刺繡背心，一隻耳朵還戴著耳環。

　　淳子朝並排呆立的三人跨出一步，他們立刻退後一步，那個穿厚棉運動衫的年輕人甚至連退兩步。淳子發現他的嘴角抽動，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第一個年輕人的屍體熊熊燃燒，在火光的照明下她看到了。刺鼻的焦臭味瀰漫四周。

　　「喂，你幹嘛？」長髮男說。他的聲音在顫抖，眼珠子滴溜亂轉，朝著淳子上下打量。「你做了什麼？你帶了什麼東西？」

　　淳子默然地直視他們。問我帶了什麼？意思是問我有沒有帶武器嗎？對，我的確有。不過，你們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因為，我的武器在腦袋裡。）

　　淳子緩緩地微笑，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夥人往後退了兩步，他們已經退到廠房中央了。

　　「搞什麼？這傢伙！」長髮男哆嗦著說，死盯著淳子，全身像篩米糠似地抖個不停。

　　「這傢伙在搞什麼啊，你快想想辦法啦，淺羽！」

　　被稱為淺羽的，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高個子。怎麼，原來你就是淺羽啊。淳子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起來最清澈，雖然也在發抖，但那雙乾淨的眼眸深處，似乎有著蠢蠢欲動的情感。是恐懼，抑或……

　　淳子拂開臉上的髮絲，然後，從旁邊朝著那三個並排的年輕人猛然甩頭。

　　一股力量流暢地釋出，熱氣撲打在淳子的臉頰上，她完全掌控了力量，就像老練的馴獸師在揮鞭時算準微小的距離和強度，甩出來的熱氣，她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淺羽」試圖躲開這根鞭子，笨拙的努力只成功了一點點，他彈到後面，被拋到輸送帶上，即便如此，他還是躲過了一劫。另外兩個被熱波鞭打到的一瞬間，全身立刻起火，臉部、雙手、頭髮都在燃燒，連慘叫聲也像是著了火似的。倒臥在輸送帶上的「淺羽」瞪大了眼，凝視著手腳狂亂揮動、渾身起火的兩名同伴，他自己的褲腳則冒出了煙。

　　（這回你死定了。）

　　淳子瞄準「淺羽」，「淺羽」也看著淳子，他沒打算逃，只是頻頻搖頭，像要阻止淳子似的，伸出一隻手擋在前面。就一隻手，不是兩隻。

　　（伸出你的雙手，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饒了你。想必你們剛才也讓那個倒霉鬼這麼做過吧？你最好跟他一樣，趴在地上求我饒你一命。）

　　體內的能量還在沸騰，好久沒有出現這麼強大的威力了。能量一直在等待，等待著這一刻。

　　淳子仰起下巴，凝視著「淺羽」。她擺動下巴，準備發射下一波熱能。這時，「淺羽」把手伸向牛仔褲的口袋，一邊大叫，一邊掏出某種東西對準淳子。

　　是槍！淳子在察覺的一瞬間，感到肩頭一陣劇痛。

　　這一擊效果強烈。淳子感覺身體彈到空中，往後飛了出去。這就是槍嗎？腦中閃過幾近感嘆的情緒，這就是槍的威力嗎？

　　她的背部先著地，後腦杓撞到地面，眼底竄過閃光，左肩疼如火燒。她知道某種溫熱的東西正沿著手臂流下，是血，她流血了。

　　淳子拼命與逐漸模糊的意識對抗，不能暈倒，一定要站起來，一定要去追「淺羽」，還有那個差點被扔進水槽的倒霉鬼，他的生死全看淳子怎麼做。一定要救他！淳子掙扎著試圖起身，按著強烈暈眩的腦袋，抓著地板。

　　這時，槍聲再度響起，還有腳步聲，他要逃了──是淺羽！淳子以為自己又中彈了，不過感覺不到新的衝擊也沒有劇痛。淺羽開槍打了誰？

　　淳子用手肘撐著身體，好不容易才直起上半身。這時，她聽見那扇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定睛一看，外面路燈的光線從鐵門的縫隙照了進來，形成細長的長方形區塊，只見淺羽正鑽過那裡往外逃，頭也不回，甚至沒關上鐵門，只是沒命地逃走了。

　　淳子的週遭到處都是紅色火焰，不過火勢沒有剛才那麼旺盛，已逐漸地轉小了，這表示被她擊中著火的那些男人，身上的衣服、頭髮、身體快被燒光了。淳子一一細數，一、二、三，擺平了三個人，只有淺羽溜掉了。

　　她踉蹌著屈膝爬行，靠近水槽，那個剛才還靠著水槽邊的倒霉鬼，現在已經倒臥在水槽下。在搖曳的火光中，他側躺著，蜷縮著身子像是要自我保護似的。

　　那人的側腹濕了一片，身上的襯衫也裂開了。剛才的槍聲，原來淺羽瞄準的人是他，淺羽發現他還活著，所以又補了一槍。

　　他的右臉朝上，在火光中看起來蒼白如蠟，雙眼緊閉著。淳子爬到他身邊，伸手碰觸他的頭髮，撫摸他的頭，摩擦他的臉頰。還好，還有一點暖意。

　　「振作一點！」她說，「拜託，請你睜開眼！」

　　拜託……，淳子反覆地說了好幾遍，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嘶啞，一邊低語拜託、拜託……，一邊拍打他的臉頰。

　　對方的眼皮猛然一動，睫毛輕顫。靠近一看，年紀跟淳子差不多，雖然比那個淺羽及那些化為灰燼的同夥年長，畢竟還是年輕人，現在就死掉也未免太早了，更何況是這種死法。

　　「振作點！」

　　她抓住青年的肩膀，用力搖晃，對方的頭倏地一動，睜開眼睛，只睜開一點點，那眼神渙散無光，淳子湊近他的臉。

　　「加油，你不能死，我幫你叫救護車，你一定要加油。」

　　他聽到淳子的聲音，嘴唇顫動，有一隻眼睛完全睜開，搜尋著淳子。淳子把臉貼近，他的視線終於捕捉到淳子。

　　那隻眼睛充血而濕潤，在眼窩中游移不定，彷彿看到了無法置信的事物。淳子伸出右手用力握緊他的手，大聲說：「我是來幫你的，沒事了，那些壞人已經走了，你在這裡別動，我馬上找人來救你。」

　　淳子說完正想離開，對方竟用意料之外的力道，反握著淳子的手並拉住她。淳子的左臂已經使不上力，疲軟地垂在身旁，所以右臂一被拉扯，立刻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對方身邊。

　　他的臉就在她旁邊，兩人的距離像情侶般那麼靠近，淳子看著青年的臉，從他那乾裂、沾著泥土的嘴流出了鮮血，左側鼻孔也在滴血。

　　青年蠕動嘴唇，擠出聲音：「救……，救命……」

　　淳子用力點頭。「好，我會救你的，沒事了，你放心。」

　　青年閉上眼睛又睜開，痛苦地搖動脖子。

　　「請，……救命。」

　　他鬆開握著淳子的那隻手，拽住她的衣服，拚命拉扯並重複著。

　　「請你……，去……，救……」他的嘴唇抖動。「救……，救她。」

　　淳子倏然屏息。

　　「她？還有其他人嗎？」

　　青年的眼皮顫動，痙攣似地不停發抖，從濕潤的眼睛流下一行淚水。

　　「是你的朋友？女朋友？那個人在哪？」

　　淳子湊近他大聲問，一邊陷入一種凍結般的可怕預感，就算這個瀕死青年不說，答案似乎已經明瞭。

　　女人！這票人，像淺羽這種渾蛋，不可能放過女人。原來被攻擊的不只是這個年輕人。他們是一對情侶嗎？

　　「她在哪裡？」

　　青年痛得整張臉都扭曲變形了，他拚命扯動嘴角，試圖發出聲音。

　　「被、被帶……，帶走了……」

　　「被那些傢伙？」

　　青年點了一下頭。

　　「你知道他們去哪裡嗎？你當時也在場？」

　　青年又流下淚水，一邊吐血，一邊緊抓著淳子的衣服。

　　「車、車……」

　　「車？誰的？他們的？」

　　「我……，我的……」

　　「被他們搶走了？」

　　「她……」

　　「她還坐在車上？只有你被帶到其他地方毒打一頓？是這樣吧？」

　　「救、救她……」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救她，她被帶去哪裡，你不記得了嗎？有沒有什麼線索？」

　　淳子感覺對方原本緊抓不放的手，逐漸放鬆了。快死了，他快斷氣了。

　　「拜託，你一定要挺住！你不知道她被帶去哪裡嗎？告訴我！」

　　青年的腦袋頹然一沉，眼睛眨動，嘴巴一開一合地大口呼吸。

　　「奈、津、子。」

　　他啞著嗓子擠出這個名字以後，手就猛然垂落，半睜的眼睛失去了焦點，身體抖動了一下，吐出一口鮮血就斷氣了。週遭的火焰越來越小，四周又恢復原本的黑暗。在黑暗中，淳子清楚感覺到青年的生命鑽出了身體。

　　「太過分了。」淳子低語。

　　她癱坐在地上，右手勉強抱著青年的頭。工廠內，此時此刻惟有淳子一個人活著，那三名惡徒被燒得焦黑，在黑暗中幾乎難以辨認，屍體週遭還有微弱的火舌明滅不定，宛如群聚在屍身上的飢餓昆蟲，貪婪地搜尋是否還有可燃物。這些火焰是淳子忠實的使徒，也是絕不會弄錯目標的刺客。但是，終究還是救不了這個倒霉的人。

　　此外，還有一個人落在他們手裡，是這人的女友。

　　（奈、津、子。）

　　這應該是那女孩的名字吧。奈津子，她今晚被淺羽等四人擄走後，不，包括現在，到底遭遇了什麼……，淳子一想到這裡，霎時緊閉雙眼，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我得站起來，不能消沉下去，我要去救奈津子，否則就來不及了。

　　淳子置身於即將消失的火光中，膝上抱的那男人身上流出來的血與她左肩傷口的血一樣濃暗，那顏色令人怵目驚心。側腹中彈的男人出血情況遠比淳子嚴重，他的身體有一半已經染紅了。

　　淳子迅速摸索他的身體，也許有什麼東西可以查明他的身份。他西裝外套的內袋和長褲口袋空空如也，想必皮夾和駕照之類的東西早就被淺羽他們搶走了。不過，她發現對方的西裝領子內側繡有姓氏的羅馬拼音。

　　ＦＵＪＩＫＡＷＡ

　　「你是藤川先生吧。」淳子唸出聲來。

　　她托著青年的頭，把他輕輕放到地上，然後站起來。在最右邊那具焦屍旁，有一支手電筒依然好端端地亮著，只有燈罩的玻璃碎了。淳子撿起來，四處照射，在那三具焦屍身上及周邊仔細檢查。也許能找到什麼線索或什麼東西，有助於查出這些人平日廝混的場所。

　　然而，那三具屍體燒得太徹底，幾乎派不上用場，其中一具本來還穿著印有大型商標的外套，現在連那個商標都無法辨識了，那三個人都燒得乾乾淨淨，連體型也縮小了一號。

　　淳子再次覺悟，今晚自己發揮了最大的力量，她猛然想起幾年前的那次大釋放，當時，目標是四個人……

　　淳子以鞋尖將屍體翻轉過來，捏起燒得僅剩下一點點的衣領，仔細檢查三具屍體。她左肩上的痛楚已經不再像火燒般，相對的，大概是因為失血吧，她感到強烈的畏寒且陣陣暈眩，胃部好像被拎起又放下，有些作噁。

　　她沒有罪惡感，一丁點也沒有。對她而言，這間工廠內的人類屍骸只有藤川這名青年，就這麼一具，另外三具只不過是來路不明的獸屍。

　　她重新找過一遍，還是沒找到可能的線索，因為實在燒得太徹底了，早知道應該考慮一下再施力……。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也別無他法。

　　她移動手電筒，照向淺羽逃走的方向，只見漆黑的地面和工廠內眼熟的器具，還是沒有線索嗎？

　　淳子抬起頭，豎耳靜聽。兩次槍聲，說不定被附近的人聽見了，早已報了警。

　　可是目前為止，籠罩工廠的深夜靜謐似乎毫無變化。剛才的槍聲，不可能沒有傳到外面，一定有人聽見了吧。然而，對於早已習慣寧靜夜晚的小鎮居民來說，恐怕很難把電影或連續劇裡出現的槍聲，與現實生活中類似的聲音聯想在一起吧。縱使被轟然巨響驚醒，八成也以為是哪輛車爆胎，或是不悅地認為附近的年輕人在半夜製造噪音，然後又鑽回被窩繼續睡覺。

　　這就是淳子與其他人的不同。淳子知道現在的都市早已成為殺戮戰場。

　　（看來我得去報警了！）當淳子轉念放下手電筒之際，感覺好像踩到某種東西，彎腰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個火柴盒，好像是哪家酒店的，店名是「ＰＬＡＺＡ」，下面印著電話號碼，翻過來一看還有地址和簡圖──東京都江戶川區小松川。距離該處最近的車站，是都營地鐵新宿線的東大島站。

　　那盒火柴只用掉一支，整體還很新。是淺羽遺落的嗎？是他被熱波打到時，從口袋裡掉出來的？

　　淳子把那個放進口袋，然後勉力地挺直身體，回到藤川身旁，蹲下來撫平他的亂髮。她念頭一轉，脫下手套，將手掌按在他染血的西裝上。淳子的手心沾上了藤川的血，接著，再按著自己左肩上的傷口。淳子祈求，藉由血液的混合，將藤川死不瞑目的悔恨從傷口融入體內。

　　「我發誓，一定會替你報仇。」

　　淳子低聲說完後，站了起來。

　　走出工廠，清澄如水的冰冷夜氣包覆著她，彷彿做了一場惡夢，左臂抬也抬不起來，身體搖搖晃晃地無法騎車。她以右手勉強推車前進，回程看到第一座公用電話亭就進去拿起話筒報警，彼端傳出警員幹練的應答，淳子壓低著嗓音說：「田山町三丁目的國宅旁邊有一座廢棄工廠，有人死在裡面。」

　　「啥？有人死了？」

　　「我聽到槍聲，好像是不良少年惹事。」

　　「喂？請問您現在從哪裡報案？」

　　淳子不理會警員焦急的詢問，逕自用單調的聲音繼續說：「有一個男的被殺了，還有一個女的被綁架。犯人當中有一個年輕人姓『淺羽』，被殺的男人是『藤川』，他的車子也被搶走了。」

　　她說完這些，就掛斷電話。一股寒氣令她渾身打哆嗦。

　　警方自有一套辦法，還有機動力和人力。不知道是他們先找到「淺羽」，救出「奈津子」，還是淳子比他們早一步。不管是誰都無妨，淳子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獨力完成，為了「奈津子」，應該提高救人的機會。

　　警方有組織上的優勢，不過論機敏則是淳子略勝一籌，而且就算警方想先抓到「淺羽」，到頭來，淳子該做的還是會做。

　　她要殺了「淺羽」。

　　淳子推著腳踏車一邊朝公寓趕路，一邊感覺熱淚盈眶，她連拭淚的力氣也沒有，就這麼走著走著，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最後，索性壓低聲音痛哭。

　　那些淚水，摻雜了她對今晚這場意外之戰與殺戮的純然恐懼。淳子現在才感到雙膝發抖、傷口刺痛。可是她不承認，她是因為哀悼「藤川」才哭的，這些淚水只為了藤川與尚未謀面的奈津子而流的。

　　淳子報案以後，警方不到十分鐘就趕到了，最先抵達的巡邏員警，一踏入工廠，立刻被瀰漫的臭味薰到作嘔。

　　報案者說的沒錯，那裡有屍體，有一具疑似遭到槍殺的年輕男子遺體。另外三具，由於散佈各處所以數量一看就知。但是在陰暗的工廠內，無法立即判定那是人類的屍體。

　　他們同樣都遭到烈火焚燒。

　　工廠內，有些機具用手一摸，還殘留著不至於燙傷的溫度，警方推測，不久前，這裡應該釋放出大量熱能。其中一名警員，在炭化的遺體旁發現一根熔化變形的舊鐵撬。

　　「這是什麼啊？」一名警員低喃。

　　「兇手該不會帶了噴火器吧……」

　　警車一輛接著一輛疾駛而來，即使淳子人在公寓裡也聽得到陣陣刺耳的警笛。淳子一回家就脫下衣服，查看左肩的傷口，一看到血塊和剝落的皮膚，一陣頭暈眼花。

　　不過，還算幸運。她用紗布沾上消毒水擦拭傷口後才發現，子彈並未打中身體，只是皮肉傷。

　　可是……，淳子皺著臉。

　　雖然只是輕微擦傷，但是在遭到槍擊時，那股強大的威力簡直就像被鐵錘重擊，整個人被拋到後面去。一般槍械不可能有這種威力，一定是口徑很大又很危險的槍。像「淺羽」這樣的年輕人怎麼會有威力這麼強大的槍？

　　淳子勉強包紮完畢後，可能是因為失血吧，感覺好渴，她踉蹌地走到冰箱前，就近拿起盒裝果汁牛飲，一口氣灌了好幾口，可是胃受不了，她馬上衝進浴室吐了出來，就這樣倚著洗手台，暈了過去。

　　赫然回神時，只見水龍頭仍開著，她急忙捧水洗臉，看樣子並沒有昏倒太久。她一站起來，感覺清醒多了，試著動一動左臂，一陣劇痛立刻竄入骨髓。她從衣櫃裡取出舊絲巾，把左臂吊起來。這樣好多了。

　　打開電視。果然，有些電視台還在播放深夜節目，但並不見新聞快報，想必不到早上是不會報導這起事件吧。

　　淳子翻尋脫下的衣服口袋，掏出「ＰＬＡＺＡ」的火柴盒──營業時間：至凌晨四點。她看看鐘，已經凌晨三點四十分。

　　來不及了……

　　不過，還是值得去看看，畢竟這關係到「奈津子」的安危。淳子開始行動。

第三章

　　石津知佳子吃過早餐，收拾乾淨以後，正準備出門上班，呼叫器響了。

　　她急忙摸索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取出呼叫器並關掉，立即回電，接通後彼端是伊東警部。

　　「你現在在哪？還在家嗎？」

　　「對，正要出門。」石津知佳子回答。電話旁邊的牆上掛著圓鏡，映照出自己的臉，妝才化到一半，只有上唇塗了口紅，看起來很滑稽。

　　「老實說，有件案子想請大媽跑一趟，你能立刻出動嗎？」

　　「可以。」知佳子感到心頭一驚。「什麼案子？」

　　「跟之前『那個』一模一樣，又發生了。」

　　警部和知佳子之間，會用「那個」稱呼的案子只有一件。知佳子猛然握緊話筒。

　　「出現了嗎？」

　　「出現了，這次是三具。目前我也只是透過電話聽說，不過遺體炭化的情況很像。」

　　「而且，跟那個案子一樣，四周都沒著火嗎？」

　　「沒錯！所以我希望你去看一下，我也跟清水聯絡過了，你們倆一起行動。他應該直接去現場了，你們就在那邊會合。」

　　「知道了。」

　　知佳子一面聽取案發現場的地點、如何搭乘交通工具及案情概要，一邊抄錄資料後掛上電話。她穿上外套，再次望向牆上的鏡子，雙唇來回抿個幾下，下唇也染上唇彩就沒那麼滑稽了。她把皮包往肩上一掛，便衝出了家門，同時還感到臉頰有一股發燙的興奮。

　　※※※

　　石津知佳子，今年四十七歲，官階是巡查長〔註：日本的警察制度，由下而上依序為巡查、巡查長、巡查部長、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警視總監。〕。警視廳刑事部縱火搜查小組的刑警們之所以用帶點尊敬與揶揄的語氣稱她一聲「大媽」，是因為她的年齡。在同仁之中，比知佳子年長的只有兩位，那兩位都是寫公文的內勤警員。知佳子在第一線算是最年長，就連率領縱火小組的伊東警部，也比知佳子小五歲。她的搭檔清水邦彥就更不用說了，今年才二十六歲，和知佳子的兒子差不多大。

　　不過，她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反而覺得佔了不少便宜。知佳子從交通課的女警幹起，擔任便衣刑警之後也只待過警務課與警備課，當初被調來總局的刑事部時，這個人事調動案不僅轟動了知佳子隸屬的丸之內分局，說得誇張一點，在整個東京都的大小分局都造成話題。那是三年前春季調動時發生的事，所以算是知佳子四十四歲的大翻身，週遭的人固然驚訝，不過最驚訝的還是她自己。

　　事實上，這次的調動有很多內幕，不過這些「內幕」和知佳子並無直接關係。在總局內部，有一派主張應提拔更多女刑警，另一派則認為女人在緊要關頭總是不管用，兩派僵持不下；那些渴望調入總局、比知佳子年輕的女警，和打算提拔她們的總局大老之間也有微妙的歧見……，諸多因素演變成複雜的鬥爭，最後的結論是，不能光賣某人的面子，也不能有損某人的顏面。到頭來，反而是與世無爭的知佳子漁翁得利。

　　知佳子很清楚這些背景，倒也不覺得彆扭，她可不是虛長這些歲數。不管在什麼樣的鬥爭下做出如此結論，陞官的終究是她，只要自己的工作表現符合期望就行了。

　　在她剛調過來時，有一次和伊東警部及幾名小組成員去喝酒，她曾經笑著說：「你們應該慶幸我是中年婦女喔，這樣子就不會有閒言閒語了，尊夫人們也可以放心。況且，我家小孩已經長大了，我也不必為了孩子突然請假，所以歐巴桑其實還挺管用的喔。」

　　這席半開玩笑的發言，當場令大部分同仁面露苦笑。縱火搜查小組最資深的某位巡查部長，略帶敵意與惡意這麼說：「歐巴桑只要不妨礙我們，隨便應付一下就行了。反正，你本來就是一顆維持人事平衡的棋子，再過兩年，調去公關宣傳中心就可以準備養老了。」

　　知佳子即使聽到這種話，也只是笑著說「是是是」，動不動就跟這種膚淺的男人計較也於事無補。

　　知佳子在高二那一年，父親死於一場工地意外。她父親是任職於建設工地的技術員，不慎從離地十幾公尺的鷹架摔落，當場死亡。對於家屬來說，唯一的安慰就是在他死時還來不及感到恐懼或疼痛。

　　就在那一刻，她決定將來要當女警，因為公務員比較穩定，這是最大的理由。失去父親的知佳子，必須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及剛上國一的妹妹，並成為全家的支柱。她必須盡快踏入社會工作，養活母親與妹妹，這樣的話當公務員最好。況且，女警這個頭銜聽起來好像比市公所的小職員威風多了，對於只有三個女人的家庭來說，也比較有安全感。

　　她就這樣進了警校，成為女警，在交通課上班，賺錢供妹妹唸高中，照顧母親。母女三人靠著父親的撫恤金和保險理賠金，生活其實不算艱苦，不過母親還是鬱鬱寡歡，這令知佳子很苦惱。母親是個很傳統的女人，一切以夫為貴，所以始終忘不了過世的父親，一年比一年沉溺在脫離現實的夢想與悲嘆的世界中。

　　即便如此，知佳子還是經常對妹妹說：「就算在這種時代，我相信只要找對方法還是很好混的，千萬不要太悲觀。」

　　嚴格說來，妹妹的氣質比較像母親，姐姐每天面對違規停車和酒醉駕駛，照理說應該看過無數社會的黑暗面，還能這麼樂觀，令妹妹感到很驚訝。知佳子總是笑著說：「的確，這世上有很多無藥可救的傢伙。不過，就連這些傢伙也照樣過得好好的。所以囉，認真過活的我們，怎麼可能老是吃虧，好心一定會有好報的。」

　　這種樂觀論不知是否人人適用。不過，對於知佳子一家人來說，的確是真實的。知佳子的妹妹，高三時和班導談起戀愛，一畢業就結婚了。對方是個上進的青年，在知佳子看來，光是妹妹結婚就是喜事一樁了，沒想到還有附加價值。原來這位老師是鄉下某望族的獨生子，據說家財萬貫，妹妹等於是釣到了金龜婿。既然是獨子，也就沒有什麼複雜的親戚關係，於是便把她母親也接過去就近照顧。

　　對知佳子來說，掛心的事一下子少了兩樁，鬆一口氣的同時也感到洩氣。當初為了早日賺錢才選擇警察這份工作，這時也開始感到有點陷入瓶頸。知佳子每天過得意興闌珊，甚至考慮辭去警職。

　　沒想到就在這個節骨眼，她立下了大功。雖說這件事多半歸功於巧合，不過功勞畢竟是功勞。在一次出動中，她發現路上某輛車的煞車燈破損，要求駕駛停車時，察覺對方神情有異，仔細盤查之下，發現後車廂居然塞了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小孩。換言之，她當場制服了犯案中的綁匪並平安救出人質。

　　這件事讓知佳子開始重新看待「警察」這份工作。那對父母看到小孩獲釋的喜悅，以及他們對警方的感謝之詞，令知佳子心中充滿暖意，頓時精神大振，覺得自己又找回了人生目標。

　　再加上，她的青梅竹馬在慶賀她立下大功時，也突然向她求婚。面對驚愕的知佳子，對方是這麼說的：「本想在你妹出嫁前跟你求婚，不過那時候我覺得說什麼都沒用，所以已經死心，現在或許又有希望了。」

　　知佳子的青梅竹馬就是現在的丈夫石津紀之。大學專攻土木工程的他，畢業後進入某大建築公司上班，由於工作性質得長期出差，每到一個赴任地點一定會寄一張風景明信片給知佳子，還會在電話裡賣弄現學的方言，逗得知佳子哈哈大笑，是個豪爽的男人。他們倆結婚之後，不到一年就生下了長子阿孝。

　　現在，石津紀之是神戶分社的社長，為了阪神大地震後的重建工作每天廢寢忘食。當然，他是隻身赴任，大約十天才能回東京一趟。兒子阿孝在廣島唸大學，住在學校宿舍，據說三不五時會跟他碰面，不過知佳子這邊，也是差不多十天才會接到一通他的電話。

　　因此，知佳子毫無家累。好用的歐巴桑！這句推銷詞可不是唬人的。知佳子曾經替長年不在家的紀之，照顧他那急躁又直率的老爸，也就是知佳子的公公。這個公公還留有傳統的工匠氣質，在過世前的那幾年老是喜歡使性子，成天跟知佳子作對，滿嘴怨言，可是知佳子不在時又覺得寂寞。知佳子連這種老男人都顧得了，對於職場上這些小毛頭的冷嘲熱諷，只要吹口氣就能輕鬆搞定。

　　不過，她在縱火搜查小組的地位畢竟不夠穩固。幸好，和伊東警部合得來，警部很欣賞她的能力與人品，不時會出面罩她，要不然，她現在可能已經被趕去坐冷板凳了。知佳子認為，就算是為了報答警部的知遇之恩和期望，自己也必須做出一番成績。

　　就在此時，發生了這起案子。和「那個」一模一樣的焦屍又出現了……

　　知佳子很感激伊東警部立刻通知她。「那個」是前年的案子，當時，知佳子堅持縱火小組應該更積極協助調查，所以在組內有點被孤立，不過她還是不死心。因此，一有機會，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搜查課既然逮不到「那個」的兇手，「那個」一定還會發生，到時候縱火小組要更加把勁才行。警部也記得很清楚，所以才給了知佳子這個機會：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你就自己闖出一條路吧，大媽。

　　這次的案發現場在荒川區田山町，據說在荒川車站前一站的高田，搭公車約二十分鐘即可抵達。知佳子在計程車上攤開剛在附近書店買的地圖確認位置，她感到不解。距離上次「那個」的現場，怎麼一下子跳到了北邊……

　　知佳子用「那個」來稱呼的案子，發生在前年秋天，九月十六日早上。當時，警方在荒川河邊，發現一輛燒得焦黑的小轎車，車內有三具焦屍，而距離車子十公尺處也有一具無法辨認的焦屍。雖然四具屍體連性別都無法判定，但根據遺留物及骨骸鑒定，警方得出三名男性、一名女性的結論。至於年齡，四個人都是十幾歲至二十歲之間，顯然是一樁殘忍的集體謀殺案。

　　然而，隨著調查的進展，這件案子開始展現另一面。其一，燒燬的車子是案發前一天在都內停車場失竊的贓車。其二，車內燒剩的部分──這部分後來成為爭議點──殘留的指紋之一，確定是幾年前在首都圈發生的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的嫌犯所有。

　　當時，主嫌尚未成年，據說警方的調查與報導都相當審慎。知佳子雖然不太清楚當時的情況，不過根據伊東警部表示，專案小組認為，這名嫌犯就是主嫌，本案絕對是他率領一群十幾歲不良少年犯下的。警方最後並沒有拿到任何自白，不過這個幫派的周邊成員也都是未成年者，對方所透露的情報相當確實。

　　無奈的是，警方還是缺乏物證，目擊證詞也不可靠。這類手段凶殘、連續殺人的案子，多半在兇手犯案的過程中，出現僥倖逃過一劫的被害者，警方根據被害者的指證才得以破案。可是，這數起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並沒有生還者，被害者全遭殺害。

　　這些命案有別於以往國內發生的重大刑案，有一個極為異常的特徵。那就是犯罪動機純粹以殺人取樂，既非劫財也不是劫色。包括主嫌在內，警方鎖定這群未成年的涉案者，雖然多半都曾經對婦女施暴或恐嚇，留下接受觀護處分的前科，但在這數起命案中，「殺人」才是他們的目的。

　　他們的手法很單純。一旦在人煙稀少的路上，發現有高中女生落單，就開車追逐，然後撞死對方……，就這麼簡單。可是，由於很少有機會剛好看到高中女生獨自走在僻靜的小路上，所以他們一旦看上了某個高中女生，會先誘騙對方或把對方強行拉上車，再載到適合玩死亡賽車的地點。過程中，被害者雖也被劫財或施暴，但是那對他們來說只是附加價值，他們的最終目的還是「殺人」，如此而已。而且，殺害一邊尖叫求饒一邊逃竄的高中女生讓他們很興奮。隨著事件的全貌逐漸水落石出，雖說大部分是警方的推測，不過媒體一陣嘩然，宣稱我國也發生了在美國稱之為ＳＰＯＲＴ　ＫＩＬＬＩＮＧ的娛樂型恐怖殺人模式。

　　這群涉嫌的不良少年巧妙地利用媒體的這種亢奮心態，以及警方找不到證據的窘境，宣稱他們是被冤枉的犧牲者，並堅稱是無辜的，還放話說要徹底對抗警方的公權力。部分媒體和人權團體也大表支持，紛紛協助他們展開抗爭，而主嫌甚至受到藝人規格的禮遇。當時，知佳子只是一名剛調到縱火小組的刑警，雖然只能旁觀，但是連她都覺得，如果這名主嫌的容貌或言行舉止再邋遢或粗魯一點，這起案子必然會有不同的發展。由此可見，這名主嫌已經具備了某種明星特質。

　　原本立足點就不穩的涉案嫌疑，這下子逐漸變色，警方的調查陷入僵局，連報導也暫停了，案發後成立的專案小組在半年後解散了，案子本身被列為繼續搜查案件，也就是打入冷宮。雖然現場調查員咬牙扼腕的聲浪不斷，難消怨氣，但士氣終究日漸低迷，那些遇害的高中女生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被推到記憶彼端，被遺忘了。

　　就這樣，在社會終於遺忘高中女生命案之際，卻發生了荒川河邊焦屍案。曾經比藝人還受矚目的主嫌，現在變成了一具慘不忍睹的焦屍，再度登上報導的舞台。

　　由於是用燒殺的手段，所以縱火小組也加入專案小組一同到場勘驗檢證，出席專案會報。知佳子並不是小組的成員，只看到現場照片和相關報導。但，聽到事件經過的一瞬間，她頓時閃過一個念頭……

　　這是復仇殺人。為人母的直覺如此告訴知佳子：這是對兇手的制裁與復仇。

　　此外，這個燒殺的慘狀實在太異常、太超乎常識所能想像，更強烈吸引了知佳子。因此，她主張縱火小組不該扮演顧問的角色，應該參與更深入的調查，因而才會受到眾人的排擠。幹刑警的，最忌諱的就是搶地盤，但男人什麼事都喜歡爭個你死我活，知佳子看不過去這種作為，恨得牙癢癢的。

　　結果，荒川河邊的燒殺事件，到現在還沒破案。因為，警方連凶器都無法確定。事件發生以後，警方發現現場附近有間鐵工廠的焊槍失竊，也曾經暗示那就是凶器，並經過媒體的披露，但是焊槍不可能有那麼強大的火力把四個人燒焦，相關人員應該也很清楚，但在案情觸礁的情況下，這種錯誤情報也就此擱置。

　　知佳子對於這起事件懷著強烈的直覺與好奇。她認為應該徹底清查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的受害者家屬，也很好奇兇手到底用什麼手段把人體燒成那種地步。因此，她把這起焦屍案稱為「那個案子」，一有機會就與伊東警部交換意見，警部對於此案也同樣感到好奇與憤怒。

　　（那個兇手，遲早還會再回來。）

　　雖說帶頭的主嫌已經死了，但是高中女生命案的其他涉案者還活著。在荒川河邊慘遭燒殺的另外三人，都是有前科的不良少年，但是他們和連續殺人案沒有關係。換言之，應該是兇手找到那名主嫌時，那三人湊巧在場才會遭到池魚之殃吧。若非如此，這個殺人手段詭異的兇手，為了追殺其他人，應該還會在哪裡現身吧？

　　看來果真出現了。這次的田山町命案，一定也是如此。知佳子在車上抿緊了嘴唇。

第四章

　　青木淳子佇立在狹窄的小巷盡頭，不時交抱著雙臂，來回摩挲取暖。

　　此刻是清晨五點半，離天亮還早得很，四周黑漆漆的，櫛比鱗次的民宅和公寓，連門窗也毫無動靜，所有人還在安詳地沉睡著。

　　眼前是一塊已整理乾淨、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土地。這個季節，連雜草也呈現枯褐色。在土地中央，豎立著一塊漆色鮮明的招牌。

　　出售　大幸不動產股份有限公司

　　公司名稱下面寫著電話號碼。淳子看了又看，牢記在腦海中。

　　這塊出售地的位置，就是她在田山町廢棄工廠撿到的那個「ＰＬＡＺＡ」火柴盒上印的地址。隔著小巷，對面是小型白牆公寓，隔壁是灰泥雙層建築，兩者都掛著門牌。即使對照對面的建築物，這塊地顯然也是「ＰＬＡＺＡ」的地點。換言之，「ＰＬＡＺＡ」已經不存在了。

　　不難想像「ＰＬＡＺＡ」是一家什麼樣的店。放眼望去，四周不是住宅和公寓大樓、公共公寓，就是小商店。所以，「ＰＬＡＺＡ」不可能是嶄新大廈裡的豪華酒廊，想必是那種把一般住宅的部分空間改裝成店面的簡陋酒館。現在看來這塊平地的面積也不大，一定是那種擠進十個客人就很難轉身的小店。

　　不過，就算再怎麼想像也是徒然，「ＰＬＡＺＡ」已經不見了。淳子手中只有那個不存在的酒館的火柴盒。不過，或許這家店只是搬到別處去了，於是她又折回車站前，用公共電話撥打火柴盒上的電話號碼。果然，只聽見「這個號碼是空號」的錄音。

　　當然，淳子也可以打去這家「大幸不動產」，隨便找個藉口，打聽「ＰＬＡＺＡ」的下落，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這一招八成也行不通。除了等不動產公司開門營業，別無他法。

　　她覺得好冷，傷口一陣刺痛，那種感覺糟透了。好像在發燒，只覺得臉頰發燙，渾身無力，呵欠連連。不過她還是勉強激勵自己，再次定睛凝視那塊招牌，在腦中複誦著大幸不動產的電話號碼，然後悄悄鑽出小巷。

　　不管怎樣，先走到大馬路上，再往站前的方向走去吧。她邊走邊從大衣口袋掏出「ＰＬＡＺＡ」的火柴盒，在路燈下仔細打量。

　　這個火柴盒還是新的。

　　關門大吉的酒館、全新的火柴盒，這是怎麼回事？某個跟酒館有關的人，留著沒有用的火柴盒自己用嗎？果真如此，那就表示「淺羽」在「ＰＬＡＺＡ」的地位頗高，足以弄到這個火柴盒。比方說，他不是「ＰＬＡＺＡ」的客人，而是經營者的家人……

　　淳子緩緩地眨眨眼。

　　如果這個假設沒錯，淳子多少有點高興。假使「淺羽」純粹只是客人，那麼就算「ＰＬＡＺＡ」現在還在營業，恐怕也很難立刻打聽到他的下落。然而，如果他是經營者身邊的人，那就有可能找到。總之，只要能夠打聽到「ＰＬＡＺＡ」的後續發展和經營者，便可突破僵局。

　　淳子仰望著陰暗的天空。天怎麼還不亮，一天怎麼還沒開始？為什麼不動產公司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呢？

　　對於淳子及她想救的「奈津子」來說，時間就是最大的敵人。不知「奈津子」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說不定已經遇害了，也許就在這一瞬間，「淺羽」和他的某個同夥，正把土覆蓋在她餘溫猶存的屍體上。淳子一想到這裡，腦中就湧現幾近爆發的憤怒與焦躁，令她不禁緊握雙手。

　　左肩上的傷口像要抗議似地刺痛著，淳子痛得一臉扭曲。

　　她回到車站前，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新發現，唯有地鐵車站靜靜地開始運行，明亮又溫暖，就像母親一大早在全家人起床前，已經在廚房裡熟練又專心地準備早餐。

　　車站的書報攤前堆著成捆報紙，她看了一下，驀地發現電視節目已經開始播了。不知晨間新聞是否正在報導田山町的事件？警方已經進展到什麼程度？

　　淳子離開車站往回走，抱著明確的目標開始繞著市區打轉，她在尋找咖啡店或小飯館，找一家有電視可看的店。這是她第一次造訪東大島，宛如棋盤的道路井然有序地縱橫著，巷弄很好找，漫不經心地走著走著，便看到一座大橋。橋墩很高，必須爬樓梯才能過橋，她一邊按著抽痛的肩膀一邊拾階而上，眼下是寬闊的河面，河堤的壁面標示著「中川」。

　　她就這麼望著烏黑的河面，獨自佇立了半晌。出門前查過地圖，這附近的地理位置在腦海中浮現。中川──不就是不遠的下游處和荒川會合的支流嗎？

　　荒川。那條河的名字令她印象深刻，想忘都忘不了，河邊發生的殺人案，已經成為她生存下去的核心與支撐了。

　　那一次，她殺了四個人。

　　記憶鮮明，隨時都能喚醒當時的情況。不過對淳子來說，殺人情景從來沒有化為惡夢折磨她，她的睡眠總是深沉而安詳。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危險，於是也會翻閱描述殺人兇手心路歷程的手記，或是死刑犯犯罪實錄的書籍。根據書上表示，普通的殺人犯並不像淳子這樣有明確意圖或手段，多半只因一時衝動、利害關係，或是自我防衛才動手殺人的，他們明明對罪行毫無悔意，卻深受惡夢所苦或飽受幻覺或幻聽折磨。可是，淳子完全沒有這些後遺症。

　　那是因為淳子的殺人行為，一直是一種「戰鬥」。對於她來說，這「戰鬥」是一種義務，非打不可。

　　淳子生來就有異於常人的力量。那麼，她當然得善加利用，而且是朝著正確而有益的方向。

　　獵殺那些生來只為了毀滅、吞噬他人的野獸──這就是她的目的。

　　（我，是一把裝了子彈的槍。）

　　河面上的冷風拂過淳子的臉頰，她靜靜地這麼想，在過去已經思考了無數次，這個念頭早已刻在她的心坎裡。這一刻，在她心中視為聖域的某個角落，已經悄然地生了根。

　　然而，可悲的是，這把槍並沒有雷達，也沒有衛星導航系統。現在，槍口該瞄準的敵人在哪裡？

　　淳子嘆了一口氣，正要循著原路走下樓梯，視野中突然閃過一團模糊的白影，她抬起頭。

　　俯瞰街景的右方，在那個蓋滿建築物的地區一隅，冒出了白色蒸氣。她沒看到煙囪……，那是什麼？

　　不管怎樣，那表示蒸氣底下有人開始活動了。淳子衝下樓梯，朝著冒蒸氣的方向跑去。肩傷讓她痛得哀叫，不過她還是按著傷口趕路。

　　經過兩個轉角，蒸氣越來越濃了，甚至飄到馬路上，這是一條擠滿狹小店面的商店街，在成排拉下的鐵門及折疊的遮陽篷中，只有一間店開了門，抽風機正在運轉，有人進進出出，白色蒸氣就是從那間店的門口飄出來的。

　　淳子停下腳步，仰望招牌。

　　伊藤豆腐店

　　搞了半天原來是豆腐店啊，她覺得有點好笑。對啊，難怪會這麼早營業。

　　有個身穿白罩衫的女人，抱著一個金屬框架走了出來，她臉上戴著口罩，頭髮也用白頭巾罩著。淳子略微後退，小心翼翼地躲在電線桿後面觀察。

　　比起街上的其他店家，這間店大多了，雖然是豆腐店，卻看不到擺放零售商品的陳列櫃，說不定是批發商。

　　店門口停著一輛小貨車，貨架上堆滿了潮濕、溢滿白粉的汽油桶，原來裝的是豆渣，不曉得要送去哪裡。淳子從電線桿後面走出來，悄悄地靠近小貨車，她感受得到蒸氣的暖意，還有一股藥水味。

　　剛才那女人正用一條長水管放水，把手中的金屬框架泡進大水桶裡，抓起棕刷刷洗。淳子伸長脖子一看，店內還有兩個人穿著和那女人一樣的白罩衫，在機器之間忙碌地穿梭。

　　淳子朝著那個背對自己的女人，說了第一句話。

　　「對不起，您早。」

　　女人嚇了一跳轉過身，似乎真的很驚訝，猛然停止作業，轉頭瞥著淳子，手上的水管也順勢一轉，水朝淳子噴來。

　　「哎呀，抱歉！」

　　女人急忙將水管朝下，水花濺到了淳子的大衣。

　　「沒事吧？有沒有濺濕？」

　　女人戴著淺藍色橡皮手套，穿著同色長靴，朝淳子走近一步，長靴發出吱呀聲。

　　「不要緊，對不起。」

　　「不好意思。」

　　女人有半張臉被口罩遮住。即便如此，聽聲音也能猜得出對方不算年輕，沒化妝的眼睛四周有些細紋。

　　「抱歉打擾您工作。」淳子客氣地致歉。「我想問路……」

　　「好啊，你問吧。」

　　女人爽快地答道。她把水管往水桶一插，右手叉腰，感覺上好像在說：有話快說！我可是很忙的。

　　「請問這附近有沒有一間店叫『ＰＬＡＺＡ』？」

　　她剛才確認過「ＰＬＡＺＡ」的舊址，比這間豆腐店更靠近車站，不過兩者距離不遠，像這種小鎮的商店街，多半會成立商榮會或工會，說不定可以打聽到什麼消息。

　　「ＰＬＡＺＡ？」女人傾著頭。

　　「嗯，我想應該是酒店，就像小酒館那樣。」

　　「呃，你是說車站旁邊巷子裡的那家店嗎？」

　　她果然知道！

　　「對，沒錯。」

　　「那家店已經倒囉，房子也拆了，被夷為平地了。」

　　「那您知道店裡的人搬去哪裡嗎？」

　　女人首度露出微微戒備的表情，縮著下巴觀察淳子。淳子擠出一抹微笑。

　　「我以前承蒙那裡的店長照顧……。今天正巧經過附近，想順便拜訪一下，可是這小鎮好像變了，所以我迷路了。」

　　如果冷靜思考，大概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謊扯得很爛，這時還不到早上六點，訪友敘舊未免太早。可是，現在的淳子已無暇設計藉口，在沉睡的市區中，好不容易發現一間店開門營業的喜悅，以及從昨晚累積至今的疲累與傷口的疼痛，還有線索中斷的焦慮，使她開始喪失了專注力。

　　再加上這股蒸氣。淳子雖然喜歡吃豆腐，不過製造過程的味道實在令人不敢領教，在藥味濃烈的蒸氣籠罩下，剛才中槍時伴隨暈眩的惡寒好像又出現了。

　　「總之，『ＰＬＡＺＡ』已經沒了。」女人毫不客氣地說。「至於店裡的人現在在幹嘛，我可不知道，我跟他們沒有來往。」

　　「請問店是什麼時候倒的？」

　　「大約一個月之前吧，我也不太記得了。」

　　「店裡的人不是這鎮上的居民嗎？」

　　「這我怎麼會知道。」

　　女人甩頭背對淳子，逕自朝水桶蹲下，用力扭緊水龍頭，水停了，她拿起金屬框架，往店裡邁步走去。

　　「呃，對不起……」

　　「你還想幹嘛？」女人轉身。

　　淳子張口結舌，看來好像惹火對方了。她不該在過度焦躁的情況下，毫無計劃地開口。

　　「不，沒事了。謝謝您。」

　　她盡可能地想要客氣地深深一鞠躬，等她抬起頭時，由於動作太急，突然一陣頭暈眼花。從剛才持續到現在的不舒服達到極限，令她失去重心，情急之下伸手想扶抓東西。

　　淳子的手在空中劃過，過了一會兒，感覺某種冰冷的東西潑上身，她倒在那女人的水桶裡。

　　「喂，小姐！」

　　女人大叫著，啪達啪達地踩著雨鞋衝過來，淳子拼命掙扎著想起身，身上的大衣浸了水，直打哆嗦的刺骨寒意竄進全身，暈眩感越來越嚴重，那股氣味令人作嘔。

　　「喂，你怎麼了？振作點！」

　　我沒事，不好意思……。淳子自以為這麼說，但話不成聲，便昏了過去。

　　※※※

　　淳子從昏睡中醒來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臉，那張臉正湊近看著淳子。是一張少女的臉，尖下巴、丹鳳眼、微翹的鼻頭、微噘的嘴唇像是要抱怨什麼似的，不過五官長得很可愛。

　　少女微噘的唇瓣開啟，扭頭朝身後的方向喊：「媽，這人好像醒了。」

　　淳子轉動眼珠，環視四周，天花板上貼著木紋壁板，掛著造型簡單的吊燈。很暖和，感覺背部軟軟的。

　　她正躺在某處……

　　方才還在凝視她的少女，此刻湊近她眨著眼。

　　「小姐，你沒事吧？」

　　淳子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只好點點頭，一動肩膀就痛。

　　「太好了。」少女低語，表情很僵硬，看起來毫無笑意。「我一直在觀察你，如果你再不醒來我就要叫救護車了，真是嚇死人了。」

　　淳子試著起身，但是感覺渾身沉重不聽使喚，她舔舔乾燥的嘴唇，總算擠出聲音說：「給你們添麻煩了，不好意思！我大概是貧血。」

　　少女彷彿要把淳子說的話放在秤上仔細衡量，瞇著眼睛說：「小姐，你受傷了耶。」

　　淳子心頭一驚。「對，有一點。」

　　被發現了嗎？不過，她們似乎沒找醫生過來。好險！萬一醫生一檢查，肯定會發現那是槍傷，要是她們報警就麻煩了。

　　「只是一點小傷，因為我有點感冒，所以才會頭暈，已經不要緊了。」

　　為了讓這番話更具有說服力，淳子使勁扭動身體，用右手撐起上半身，然後環顧四下。

　　這是一間和室，與其說是客廳還不如稱它為傳統的「起居室」。中央放了一張折疊式的矮桌，桌旁環繞著無腳的和室椅。淳子剛才就躺在那張矮桌旁，她的大衣和鞋子都已被脫下，身上蓋著毛毯。那是一條被口用舊毛巾縫住、質地柔軟又好聞的毛毯。

　　說到氣味，這間起居室也有那股蒸氣味，若有似無地飄散著。看來，這裡應該是伊藤豆腐店後面的住家。少女背對著區隔起居室與房間的玻璃拉門而坐，身旁就是電視機，擺在上面的時鐘顯示此刻快七點了。

　　這表示淳子昏迷了將近一個小時，中彈後雖然憑著意志力勉強行動，傷勢還是令她元氣大傷而失態，淳子不禁咬唇。

　　少女訝異地盯著淳子。這時候，淳子才發現少女也穿著白色罩袍，如果戴上口罩再把頭髮包起來，想必跟剛才那女人一樣吧。這個少女一定是剛才在店裡工作的那兩人之一。

　　「媽，你來一下！」少女再次朝背後揚聲，然後轉頭面對淳子，繃著臉說：「小姐，聽說你是來找『ＰＬＡＺＡ』的？我媽這麼說的。」

　　剛才在外面遇到的那個女人原來是少女的母親啊。

　　「對……，沒錯。」

　　「你想幹嘛？」少女直截了當地問。「難道你……，你也是……，不，你也有點年紀了。」

　　少女語意不明地咕噥著，窺探似地看著淳子。淳子也回視她，她略微垂眼，最後鼓起勇氣說：「你該不會……，也被淺羽害得很慘吧？所以才回來找他？」

　　淳子瞪大了眼，看到她的表情。少女醒悟似地點點頭。

　　「啊，被我說中了吧。我就知道，不然來找淺羽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小妹妹，你認識淺羽……，淺羽這個人？」

　　少女聳聳肩。「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國小、國中也同校。」

　　「他是在這附近長大的？」

　　「對呀，本來住在『ＰＬＡＺＡ』那裡，店面的二樓就是他家。」

　　「那，『ＰＬＡＺＡ』倒了以後，他搬去哪裡了？」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誰曉得啊！」

　　剛才在店門口遇到這名少女的母親，對方口口聲聲說和「ＰＬＡＺＡ」沒有來往，而且語氣非常冷淡。如果孩子們從小一起長大，照理說兩家的父母應該有來往。可見得那母親說謊，問題是她為何要說謊？為了袒護淺羽一家？還是為了避免扯上關係？

　　從少女陰鬱的表情和她剛才所說的來推敲，顯然是後者吧。想必，過去一定有很多與淺羽發生糾紛的女人找上伊藤豆腐店。

　　「之前，也有像我一樣的女人來找過淺羽吧？」

　　少女點點頭。

　　「不只是女人，還有討債的，連警察也來過。」

　　「警察？」

　　「是刑警。那傢伙好像闖了什麼禍。」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個嘛……，大概是半年前吧。」少女茫然地盯著牆上的月曆。「那時候『ＰＬＡＺＡ』還在營業，淺羽他媽媽也在。」

　　「是什麼案子？」

　　「我也不清楚。幹刑警的，除非真有必要否則不會透露這種事。」少女的語氣似乎變得很內行，繼續說道：「一旦起了疑心，他們絕不會停止懷疑。」

　　淳子認真打量少女小巧的臉蛋，素顏，整齊的及肩長髮塞在耳後，清楚地看見她的雙耳有很多個耳洞。

　　「我來這裡問這些事，真的純屬偶然。」淳子說，「其他人……，當然也包括警方，為什麼會為了淺羽的事情來找你？」

　　「這是明知故問嘛。」少女笑了，那雙丹鳳眼瞇成一條線，看起來稚氣又惹人憐愛。

　　「我真的不知道。」

　　「少騙人了！算了，反正大家都在騙人，不只是你。」

　　「……」

　　「因為我啊，一年前還跟淺羽他們混在一起。」

　　「你也是一夥的？」

　　「對！不過現在不同了。」少女說著，堅毅的眼神凝視著淳子。「我已經跟他們拆伙了，現在與他們無關。」

　　這席話說得斬釘截鐵。淳子感覺話中隱藏著濃厚的恐懼，不只是怕惹麻煩、強調自己不同於那些不良少年，也像在說服自己：我已從迫切的恐懼中匆忙逃走，現在已經安全了。

　　這名少女從淺羽及其黨羽的魔爪下逃了出來，想必嘗過至今回想起來依然顫抖不已的恐怖滋味。

　　在田山町那間廢棄工廠看到的景象，再次掠過淳子的腦海。有過那次親身經歷的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我絕對相信你說的話。淳子在心中低語。

　　「我叫青木淳子。」淳子輕輕點個頭。「承蒙相助，真的很感謝你。」

　　「我什麼也沒做，拜託你別那麼誇張。」少女慌忙搖手，大概是想掩飾羞澀吧，她急忙轉身，扯高了嗓門喊叫。

　　「媽、媽！沒聽到嗎？」

　　「聽到啦。」

　　淳子才在想那個聲音就在隔壁，少女的母親已經從玻璃拉門後面露臉。

　　「討厭，原來你在啊。」少女嘟起嘴。「你在偷聽吧？」

　　母親沒回答，像是要保護女兒似地叉開雙腳站在少女背後，狠狠瞪視著淳子。包覆頭髮的白布已經取下，看起來判若兩人。

　　這名少女的母親頂多四十五歲吧。淳子感覺剛才在店門口看到她時，臉部表情和說話聲音比較年輕，拿掉頭巾之後，卻像五十多歲了。那是因為她的白髮多得驚人，或許不純粹是天生體質，淳子明知這點無關緊要，但聽完少女的敘述後，總覺得她母親的滿頭白髮，是操心淺羽和她的證明。

　　「既然醒了，那就請回吧。」母親尖聲說道。「請你別來煩這孩子。」

　　「媽你怎麼這樣講話。」少女提出抗議。

　　「你給我閉嘴。」

　　「我怎麼能閉嘴，這件事說不定也跟我有關。」

　　「已經跟你無關了！」

　　原來母親也和女兒一樣害怕，淳子切身領悟到這一點。雖然她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這個和淺羽牽扯不清、遭遇可怕經歷的女兒，可是這位母親費了好大力氣才找回來的吧，當然不想再有任何牽扯，更不肯讓女兒淌這渾水。

　　「我無意拖令嬡下水。」淳子安靜地、緩緩地說道。「很感激你們救了我，謝謝。」

　　淳子說完想起身，少女急忙伸出手。

　　「可以嗎？最好還是躺一下。我看你還是去看醫生吧。」

　　「信惠，你不要管閒事！」母親喝斥。「趕快讓人家回去吧，媽已經受夠了。」

　　「那你就別管，我實在很不放心。」

　　原來這名少女叫信惠啊。淳子朝她微笑。

　　「信惠，你媽說的沒錯。剛才我也說了，我不是專程來府上拜訪的，真的只是巧合。所以，我不能再讓你們照顧了。」

　　一走出起居室就是狹窄的脫鞋處，淳子的球鞋並排放在那裡。母親取來大衣，不發一語地塞給她，她道過謝，接過大衣，便朝門口走去。

　　既然信惠不知道淺羽目前的住址，再繼續追問下去也沒用。淳子雖然擅長戰鬥，尋人卻是門外漢，再加上體力似乎比意料中更虛弱，這令她意志消沉。

　　在店門口的右邊，第三個白衣人正在工作。淳子百分之百確定那是信惠的父親，他站在自動加蓋機前面，正在檢查成排由右往左移動的盒子，然後把加蓋後的盒裝豆腐拿起來，整齊地排列在一旁的箱子裡，動作非常熟練。

　　「謝謝！打擾了，不好意思。」

　　對方聽到淳子出聲招呼，朝這邊一瞥，表情僵硬，眼神充滿怒意。他不發一語，立刻別開視線。淳子猜想，如果他摘下頭巾，想必也是一頭白髮吧。

　　淳子步出店門，朝車站方向走去，市區開始甦醒了，人潮也略有增加。上班族行色匆匆地快步越過淳子，如果撞上他們，一定又會跌倒，淳子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邊緣，心想與其搭電車，不如坐計程車比較快，身上帶的錢應該夠吧……

　　「喂，等一下！」

　　淳子才聽到身後隱約傳來叫喚，就有某種東西像一陣風似地追過她，在她眼前緊急停住，原來是騎腳踏車的信惠。信惠已經脫下白色罩袍，換上牛仔褲和藍色套頭衫。

　　「等一下。小姐，你要去哪裡？」

　　淳子忍不住笑了。真是個好孩子，她想。

　　「回家。」

　　「真的？」

　　「對，沒騙你。」

　　「怎麼回去？你能走嗎？」

　　「慢慢走就沒關係。」

　　「淺羽的事你要怎麼辦？」

　　「改天再重新來過吧，反正不知道他住哪裡也無計可施。」

　　信惠抓著握把，單腳放在地面支撐，想了一下，然後問道：「小姐，你來找淺羽有什麼事？」

　　「跟你無關的事。」

　　「不見得吧，你不說說看怎麼知道。」

　　「不用擔心，真的跟你無關，倒是你……」淳子朝伊藤豆腐店的方向轉身。「如果再不回店裡，真的會惹你爸媽生氣喔，我比較擔心那個，我不希望你為了我挨罵。」

　　「不用管他們。」信惠斷然回了這一句，「反正我爸媽都是忘恩負義。」

　　「忘恩負義？你說你爸媽？」

　　這句話從信惠口中冒出來，未免太不合時宜。若真要說的話，也應該是她爸媽對她說。

　　可是信惠又說了一次。「對呀，他們忘恩負義。」

　　「就像我，那時候也差點被淺羽他們殺死，幸好有陌生人相救才撿回一條命。可是，他們看到別人有難卻見死不救，而且還是受淺羽所害的人，這樣若不是忘恩負義是什麼？」

　　信惠認真的口吻，和那句「差點被殺死」，彷彿狠狠地甩了淳子一耳光。她踉蹌著退後半步，重新盯著信惠。

　　想必信惠很清楚這句話的功效吧，大大地點頭。

　　「沒錯，我當初差點被他們殺死。」她如此重複道。「他們就是這種人。我是不知道你有什麼困擾，不過我想一定很麻煩，所以絕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見淺羽。」

　　※※※

　　車站附近有個小型廣場，四周環繞著整齊的灌木叢，廣場上有長椅，她們倆在那裡坐下。

　　「小姐，你臉色發白耶。」信惠湊近看著淳子。「會不會冷？還是要找家咖啡店進去坐？」

　　「不要緊。而且，這種話也不方便讓別人聽到吧！坐在這裡就不用擔心了。」

　　實際上，置身於車站前逐漸加速運轉的晨間喧囂中，兩人也似乎被孤立了。不過，這讓淳子對信惠產生一種強烈的共鳴，她開始心疼這個少女。

　　「一開始我不是說過了嗎？就那些被淺羽糾纏的女人來說，你的年紀好像大了點。」

　　「對，你是這麼說過。」

　　「到底是誰跟淺羽發生糾紛？該不會是你妹吧？那些傢伙很少鎖定年長的女人。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他們說如果扯上大人，藉口就不管用了。」

　　「藉口？」

　　「嗯，對方如果是高中生，即使不是學生至少年紀也差不多，就算鬧開來也很像同夥在吵架。如果勒索或動粗，對方多半只是嚇得要命，很少去報警。即使在市中心犯案也不會引起人注意。對女孩子也是，如果找的對象是傻傻跟他們走的小女生，就算出事引來警察，最後通常是判定雙方都有錯。可是，如果找上大人就不一樣了。淺羽這些人要是盯上哪個上班族或是把粉領族拖上車，肯定馬上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淳子一邊點頭，一邊閉眼。原來如此，信惠說的沒錯。不過，自從信惠逃離淺羽那票人以後，對方的作風好像就改變了，而且是大幅度轉變。

　　（他們殺了人啊！昨晚他們攻擊一對情侶，殺了男人，把女人擄走囚禁在某處。不只如此，他們好像還犯下了其他殺人案呢。）

　　這些話都衝到了喉頭，淳子還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不能告訴信惠，如果信惠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沒辦法回答。因為在田山町的那間廢棄工廠裡，正躺著三具被她燒死的淺羽同夥的屍體。

　　（不過此時，陳屍地點應該已經收拾乾淨了吧。）

　　淳子想到這裡，意志消沉的內心隱約又恢復了一點勝利感。她睜開眼雙，看著信惠。

　　「我妹現在好像跟淺羽那票人有來往。」

　　「我就知道。」信惠忿忿地咋舌。「你妹是個美女吧？因為你也很漂亮。」

　　「不會吧。」

　　「淺羽可是以貌取人呀。」

　　「信惠也很可愛呀。」

　　「我不行。」信惠湊近了說。「所以差點被殺掉。那……，你希望他們斷絕往來囉？」

　　「是啊。我妹……，好像越變越壞了，我很擔心，我聽她一天到晚提起淺羽和『ＰＬＡＺＡ』，然後又在她的大衣口袋裡發現『ＰＬＡＺＡ』的火柴盒，所以才想說乾脆過來看看。」

　　「在這種大清早？」

　　「因為那家店好像是酒館，我不喜歡晚上去。而且，我本來就要上班。」

　　信惠再次打量淳子的裝扮。「小姐，你是上班族？」

　　「嗯，只是小公司啦。不過我今天要請假了，傷口很痛。」

　　「是肩膀的傷吧？你是怎麼受傷的？」

　　「小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淳子自己都覺得很不會說謊，因此當聽到信惠幽幽地表示「抱歉，我實在不相信你說的……」時，不知為什麼反而鬆了一口氣。

　　「你們被捲入什麼事，淺羽也有份，你為了解決才來找淺羽……，到此為止應該是真的吧。不過，接下來好像是亂編的。」

　　「對不起。」淳子說著微微一笑，這樣信惠應該會明白吧。

　　果然管用。少女也露出了微笑。

　　「我可以抽煙嗎？」

　　「好啊，請便。」

　　信惠站起來，跑向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零錢買煙，然後又摸著口袋走回來。

　　「打火機……，啊，找到了。」

　　她回到長椅，試圖用打火機點煙，可是有風，一直點不起來。淳子看準打火機冒出火花的瞬間，輕輕眨個眼，把視線移向信惠嘴邊的香煙前端。淳子需要拿捏力道，就像用湯匙餵嬰兒一樣，她把熱波降至最小，輕輕地釋放出去。

　　明明打火機沒點火，香煙前端卻燃了起來，信惠有點吃驚，連忙把嘴上的香煙拿開。

　　「奇怪？」她說著，來回審視香煙和打火機。

　　「信惠，你幾歲？」淳子問。

　　「啊，我嗎？十八。」信惠拿煙的手來回煽動。「不過，我已經在工作了所以沒關係。」

　　「那倒是。」

　　「反正我國中時就開始偷抽了，現在連我爸媽都認可了。這個打火機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那是一個時髦雅致的景泰藍女用打火機。

　　「好漂亮。也給我一根煙吧！」

　　淳子這次沒再變魔術，信惠用自己的煙替她點著，兩人並肩坐著，淳子起先有點咳嗽，不過香煙似乎撫平了情緒。

　　「信惠十八歲，那表示淺羽也是十八歲囉？」淳子說。

　　「嗯，那傢伙也沒唸高中。」

　　「不是學生啊。」

　　然而，不管怎樣還算是未成年。淳子在工廠看到他時，還以為他有二十歲，因為他的體格很健壯。

　　「淺羽叫什麼名字？」

　　「敬一。深淺的淺，羽毛的羽，尊敬的敬，數字的一。怎麼，原來你連他的全名都不知道啊？」

　　淺羽敬一嗎？

　　「據說那傢伙的老爸希望他成為這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人，所以才給他取這個名字。很諷刺吧？」

　　信惠說著，把煙往腳邊一扔，用鞋跟踩熄。

　　「要不要看那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好事？」

　　淳子還來不及說，信惠已經背對著她，反手把套頭衫的領口用力往下拉。

　　「你過來看我的背。」

　　在信惠纖細的後頸上，髮腳的細髮和汗毛簌簌抖動。淳子從套頭衫的縫隙之間窺看她的背，頓時寒毛倒立。

　　那應該是刀傷吧，一個大叉，從兩肩斜斜劃過背部，末端似乎直達兩邊的側腹。

　　過了很久以後，信惠才轉身面對淳子。

　　「這傷口足足有兩公分深喔。」

　　信惠冷靜地把領口重新拉好。

　　「那是用刀子割的，是那種二十公分長的刀子，刀尖是鋸齒狀。」

　　淳子無言以對，只是略微湊近，專心聽她說話，她的臉龐近在眼前，好像連眼眸最深處都能一眼望穿。那是一對淺褐色的眼眸，可是右邊的瞳孔有一粒宛如針刺的小黑點。淳子懷疑，那該不會和背上的傷口一樣，在遭受心靈創傷、看到恐怖景象之後殘留下來的吧？如果試著解析那個小黑點，或許還有一個瀰漫著血腥氣息的悲慘現場。

　　「就是遇到這些不幸，你才下定決心逃離他們吧？」

　　信惠用力點點頭。

　　「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為何這樣對待你？」

　　「說穿了根本沒什麼。」信惠聳聳肩。

　　「我想我們只是太無聊吧。」

　　信惠將雙手枕在腦後挺直身子，仰望天空。

　　「那個週末……是星期六，當時淺羽已經被退學了，我還是會去上課，不過學校實在太無聊了，所以星期六晚上是狂歡夜。」

　　「淺羽跟你本來是同一所高中？」

　　「不是，我唸的是女校，淺羽唸的是品川那邊的男校。」

　　信惠笑了一下。

　　「我們這群人腦筋不好，只能唸那種垃圾學校。」

　　淳子並沒有跟著笑，她驀地垂眼凝視腳邊的煙蒂。其實在學校成績不好和聰不聰明根本是兩回事，信惠卻好像混為一談。更何況，成績好壞和人性善惡也不相干。淳子在田山町遇到的淺羽敬一，雖然兇惡但絕不魯鈍，那才是最可怕的組合。

　　「他們大約有多少人？」

　　「嗯……，不是那種人數固定的幫派，有時候也會有在路上鬼混的小孩加入。」

　　「這樣啊……，不過，淺羽應該是帶頭的吧？」

　　「對！他和高田家的大哥。」

　　「大哥？」

　　「嗯，有一對高田兄弟。弟弟跟我們同年，哥哥已經二十歲了。」

　　「那，高田家的哥哥有車？」

　　「有，我們總是坐他的車到處晃，如果人數太多坐不下時，就偷開爸媽的車。」

　　「無照駕駛？」

　　「對呀，很亂來吧！」

　　信惠以略帶挑釁的口吻，湊近看著淳子。

　　淳子試著回想。田山町的廢棄工廠──被她燒死的那三人之中，可有這對高田兄弟？在火光中浮現那幾張垂死的臉孔中，哪幾個長相酷似兄弟？

　　「這對高田兄弟也住在附近嗎？」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們從哪來的，只知道他們是淺羽的朋友，不過那個弟弟好像是淺羽的高中同學，名叫純一，大家都喊他阿純。那個哥哥，大家都直接喊大哥，現在想想，我連他叫什麼都沒問過。」

　　「你被劃傷時他們也在場？」

　　「在呀。」信惠嘴角一挑，冷冷一笑。「淺羽騎在我身上拿刀劃我時，就是阿純按住我的腿，大哥倒是在旁邊抽煙觀看。」

　　淳子不由得抬眼看著信惠。信惠又取出一根煙。

　　淳子一字一句地說：「照你剛才的描述，那個高田家的大哥好像比較像老大。」

　　信惠喀嚓喀嚓地打了好幾次打火機才點燃香煙，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我一直認為淺羽是老大。就像我那一次，高田家的大哥可能也是害怕才沒出手吧。不只是大哥，除了淺羽，其他人都很害怕。」

　　「可是……」

　　「當時，我背上一直流血，痛得我不停地哭叫，把阿純嚇到了。他勸淺羽適可而止，但是淺羽聽了氣得拿刀砍他，我才能趁機跳起來逃命。」

　　信惠說著說著逐漸心不在焉。

　　「我一直跑一直跑，沒命地跑，我只想逃走。淺羽本來還追了過來，不過中途又折回車子那邊。我心想：啊，他打算開車來追我，要是被逮到的話一定會死。所以，就算痛到頭昏眼花快站不穩了，我還是抱著絕不能停下來的念頭拼命往前跑。當時，正好有輛大卡車經過，我就死命揮手……」

　　「那是什麼地方？」

　　「若洲的海埔新生地，你知道嗎？」

　　「在東京都內？」

　　「當然，就在這個江東區，靠近夢之島那邊。」

　　「你們在那種地方？在那裡做什麼？」

　　「那邊有很多大老鼠。」信惠用雙手比出大約三十公分的寬度。「如果連尾巴也算在內，應該有這麼大。我們就追著老鼠亂打，或是射擊……」

　　信惠突然噤口。淳子定定地凝視著她。

　　「誰有帶槍？」

　　信惠沒回話。

　　「有吧？你儘管說沒關係，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驚訝的，我早就料到是這樣。」

　　這次似乎輪到信惠驚訝了。「為什麼？」

　　她杏眼圓睜、張口結舌。

　　「難道……，你……，你肩上的傷就是被淺羽打的，是吧？」

　　淳子默然地用手覆著肩傷。

　　「淺羽有槍吧？」

　　信惠頷首。

　　「他傷害你的時候也帶著槍？」

　　「嗯。」

　　「這就怪了。你既然被卡車司機救了……，事件應該鬧開了吧！既然如此，警方怎麼會不聞不問。你猜的沒錯，我是被淺羽打傷的，不過只是一點小傷。他現在身上還帶著槍喔，為什麼他一年前傷害你的時候，他的槍沒被警方沒收呢？」

　　信惠開始吞吞吐吐，那狼狽的模樣令淳子恍然大悟，而且很驚訝。

　　「怎麼，你沒報警嗎？」

　　「嗯……」

　　「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救你的司機也嚇一跳吧？他應該會送你去警察局或醫院吧。」

　　信惠像是別無他法似嘿嘿一笑。

　　「那輛卡車也是違法的，好像正要偷運垃圾過來丟棄。」

　　原來是違法傾倒廢棄物啊。

　　「所以囉，怎麼可能去警察局？搞不好去醫院也會惹出麻煩……。不過，他雖然處在那種立場，當時我揮手一叫，他還是停車，沒有見死不救，是個好心的大叔喔。後來啊，我請他送我回家，然後他就臉色發白地溜了，讓我爸媽來收拾殘局。」

　　「你爸媽沒說要報警嗎？」

　　信惠像被電到似地一臉嚴肅，換個姿勢坐好。

　　「是我拜託他們別報警的。」

　　「為什麼？」

　　「我怕如果那樣做，一家三口真的會被幹掉。」

　　淳子再次望著信惠瞳孔中的那粒黑點；烙印在瞳孔上的東西。

　　「你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嗎？」她靜靜地問道。

　　「我幸好這麼做了。」信惠低聲說。「是對是錯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幸好這麼做，所以現在才能活下來。」

　　她說著說著脖子一縮。

　　「我逃回家蒙頭大睡，那段期間淺羽會打過電話，好像是隔天，還是兩天以後吧。當時，我爸對那傢伙說：不要再來找信惠了，如果你肯跟她斷交，這次的事情我們就不會說出去。」

　　在淳子看來，這樁交易似乎很危險，因為主導權在淺羽手上。他可以遵守也可以不守，一旦毀約，後果將如信惠所害怕的，全家人遭到滅口吧。就算信惠保持沉默，也不見得能保證一家人的安全。

　　「聽說淺羽聽了還冷笑。」信惠說。「那傢伙心裡清楚得很，他知道誰比較強勢。而且，以前我也跟他們做過不少違法的事。」

　　「而這件事，你爸也清楚……」

　　「對！所以不能報警，因為會影響我的前途。」信惠揚聲大笑。「其實我根本沒什麼前途可言。」

　　「怎麼沒有！你現在不就跟爸媽一起工作。」

　　信惠自暴自棄地搖搖頭。「那不可能是我一輩子的工作。」

　　「這點的確還不能確定……」

　　「反正不管怎樣，都是無趣的一生啦。」信惠撩起頭髮。「工作吃飯睡覺然後再工作。什──麼新鮮事都沒有，也當不了有錢人。這世上明明還有更好玩的事，照樣有那麼多人混得很好。」

　　「我倒不這麼想。」

　　「總覺得好像只有我特別倒霉，這種事想了就火大。」

　　淳子突然明白了，雖然那只是一種極為模糊的感覺。即便只是一瞬間的體悟，但她有些明白這名少女何以會和淺羽等人共享時間、興趣、情感、娛樂及活動……。淳子隱約窺見了是什麼東西曾那麼吸引信惠。

　　是倦怠和憤怒吧？

　　對，之前被淳子收拾的那四個人也這麼說過，他們說，這世界一點也不好玩，所以想找點刺激的樂子；他們說，反正做了又怎樣，這是一個自由的社會耶；他們說，生活都這麼無聊了，居然還有人過得稱心如意，真教人不爽。

　　這樣的理由也存在信惠心中，即便微弱，但至今仍無多大的改變，差別只在於她明白「淺羽」很可怕，已經懂得不能跟對方扯上關係。

　　今後，只要遇到的對象換張面孔，信惠說不定還是毫無抵抗地隨波逐流，朝著危及自身與父母安全，甚至對社會有害的方向而去。這一點，信惠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這女孩真的是無辜的受害者嗎？抑或是過去的受害者、未來的加害者呢？

　　淳子思索著。如果教我替這女孩報仇，我辦得到嗎？

　　她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先前，倒是遇過一個缺乏勇氣，無法成為復仇者的男人……

　　那男人的面孔倏然掠過腦海，淳子慌忙眨眨眼。只要這樣做，就能裝作想不起來，繼續欺騙自己。

　　「這一帶，鄰居之間往來很密切。」信惠說，「我跟淺羽一夥人鬼混，在這裡早就出了名。所以，即使你沒在我家店門口昏倒，只要到處打聽一下『ＰＬＡＺＡ』，最後還是會找到我家。他們一定會告訴你：啊，那個伊藤豆腐店的信惠跟他是一夥的喲……。我家是做生意的，沒辦法說搬就搬，不過我還是想搬出去。」

　　如果這女孩還待在淺羽身邊，即便她身上有傷：心底畏懼著淺羽，我還是會毫不遲疑地把他們倆一起燒死。淳子這麼想。自願與凶器為伍者，本身也是凶器。這是淳子向來的想法，也是原則。這麼說來，這個女孩畢竟也是加害者囉？

　　然而，淳子為此還是覺得有點遺憾，雖然只有一點點。信惠對她很好，還主動關心她，因此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信惠，你不會再接近淺羽了吧？」

　　信惠差點沒跳起來。「怎麼可能！我死也不幹。」

　　「你不會不甘心？背上留下那麼可怕的疤痕，你不想找他報仇？」

　　信惠傾頭不解，仔細打量淳子。

　　「普通人會想找魔鬼報仇嗎？如果被魔鬼纏上，唯一的辦法當然是逃跑。」

　　淳子微笑。「是啊！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你要回去了？」

　　「對啊，不然還能怎麼辦？我也是普通人呀。」

　　騙人！我不是人，我根本不是人，我是一把裝滿子彈的槍，隨時都在找目標。

　　尋找正確的目標。

　　「不過，我想再請教一下。你知道淺羽可能在什麼場所出沒嗎？你雖然已經離開他們一年了，不過他們常去的店家或聚會場所，應該不會有太大改變吧。」

　　「你要去找他？」

　　淳子對她一笑。「才不會咧。我剛才不是也說了嗎？我根本沒那個本事。」

　　信惠露出懷疑的眼神。看來，好像有點畏懼淳子了。

　　「那些人以前一直聚集在『ＰＬＡＺＡ』。所以，『ＰＬＡＺＡ』停業以後我不知道他們會去哪裡。況且，他們通常開車，在便利商店或家庭速食餐廳之類的地方打轉。」

　　「那你知道淺羽可能跟什麼人在一起嗎？就像剛才你說的那對高田兄弟。」

　　信惠搖搖頭。「剛才不是說了嘛，我就算知道同夥的長相，也不清楚對方的來歷，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交情。在幫派裡，我跟淺羽的關係算是比較特別，因為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那你們以前都是怎麼聯絡的？」

　　「只要在晚上或週末去『ＰＬＡＺＡ』，一定會有人在。」

　　互相認識，一起行動，彼此也能取得聯絡，可是，名字和來歷都不清楚。這是一種匿名、脫序的交往方式，與友情截然不同。

　　「可是，信惠應該有主動打電話給誰吧？」

　　「有是有……，可是脫離幫派時，我爸把我的通訊錄和呼叫器都扔掉了。」

　　淳子不悅地低聲咂嘴。信惠頓時瞪大了眼，似乎感受到淳子的情緒反應。

　　「我可沒說謊喔，你別生氣嘛。」信惠惶恐地說道。

　　「那你也不知道淺羽他媽媽現在住在哪裡囉？」

　　「嗯，不過我知道他爸的墳墓在哪裡。」

　　「墳墓？」淺羽的父親已經死了嗎？

　　「那傢伙國一的時候，他老爸就死了，上吊自殺。」

　　「自殺？」

　　「嗯，因為工廠倒閉所以他失業了。」

　　淳子赫然一驚，便想起了一件事。他們不是曾經在那間廢棄工廠提過嗎？

　　──「你怎麼知道這種地方？」

　　──「我老頭以前在這裡上班。」

　　──「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你老頭從此就沒工作嗎？」

　　──「我哪知道啊，關我屁事。」

　　※※※

　　當時說的就是淺羽的父親嗎？

　　我得通知警方。不過，循著工廠以前的員工這條線索查出淺羽，這是警方的職責，不是淳子這種外行人該做的工作。她現在毫無人質「奈津子」的下落，因此分秒必爭，當務之急就是把掌握的情報轉告警方。

　　「淺羽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不知道。應該也姓淺羽吧？」

　　「他的墳墓在哪裡？」

　　「在綾瀨有一間廟叫西芳寺，東西的西，芳香的芳。」

　　「你怎麼知道？」

　　淳子咄咄逼人的氣勢令信惠有點退縮。

　　「因為我們去過好幾次……」

　　「去那裡幹嘛？」

　　「我也不知道。只有淺羽一個人進去，我在外面等。那間廟很破舊，白天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

　　「謝謝。」淳子說完，轉身打算離去。找電話，我得趕緊找公用電話。

　　信惠從椅子上起身，追向淳子。

　　「喂，小姐！淳子小姐！」

　　淳子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道別。

　　「你是什麼人？說真的，你到底想幹嘛？」

　　她最好還是別知道。淳子並沒回答，就這麼走了。

　　但願再也不會見到信惠；但願她在與父母共度的平靜生活中，找到自己的幸福與目標；但願她能發現，身上的傷痕或許令她自卑，但在她負起這個責任以後，人生就改變了，人生非改變不可。最重要的是，但願她能察覺「淺羽」還在她心中。

　　但願信惠早日發現……。淳子在心中默禱，因為她很清楚，她知道一個人如果用無辜者的生命來消除自己的倦怠與不滿，滿足自己的欲望，將會有什麼下場……。至少我，青木淳子，將會對付這種人。

　　※※※

　　警方在田山町案發現場的廢棄工廠四周圍起了一道封鎖線，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現場陷入小小的喧囂中。

　　石津知佳子緊靠著封鎖線內側，雙臂交抱，仰望著工廠老舊的牆壁。龜裂的白鐵皮、斑駁的油漆、從屋頂邊緣垂落的破損排水管，落魄的氛圍遍及廠房裡的角落。那幅情景令人聯想到，在乾冷的寒冬中，瑟縮著身子連一件禦寒外套也沒穿的老人。

　　（沒有人看到火。）知佳子想。

　　現場檢證仍在持續進行，穿著藍色制服的鑑識人員敏捷地四處走動。知佳子站在鐵絲網內側的某個角落，剛才鑑識組才仔細搜查過這裡，其他地方還不能隨便走動，就連鑑識人員也是在寬僅五十公分的黃色通行帶上行走。

　　那四具遺體還在工廠內，警方拍照就花了不少時間，廠房內很暗，也沒接電，所以在使用高感度底片之後，必須從外面引進光源再拍一次。

　　這座廢棄工廠內即使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讓警方傷透腦筋，不過他們發現遺體旁邊有一支手電筒，雖然不知是被害者還是加害者的，但這足以證明，涉案者當中有人知道這裡陰暗又沒有電源。不管對方的目的是什麼，至少已經做了準備。

　　通往工廠內部的侵入口只有一個，建築物東面那扇鐵門的絞鍊已經鬆脫，看起來鐵門被移動過。此外，沒有其他管道可以潛入。正門與工廠正面的對開鐵門掛著大鎖，上面還纏繞著鐵鍊，也沒有被碰過的跡象。

　　這會兒，正面大門和鐵門都敞開著，警員在一旁戒備。對開鐵門的內側張起藍色塑膠布，正好像窗簾一樣擋住視線，每當北風掀起塑膠布，看熱鬧的民眾便爭相朝裡面窺探。

　　知佳子再次仰望工廠的牆壁。這座工廠有三層樓高，窗戶大約在三樓高的位置，窗玻璃缺了一塊，剩下的龜裂部分被誰胡亂地貼上膠帶，不過從膠帶的骯髒程度看來，應該是很久以前補的。知佳子發現，窗框上有一個又灰又舊、看似鳥巢的東西。工廠運作期間，噪音震耳欲聾，小鳥絕不可能靠近，所以應該是工廠廢棄之後，麻雀、燕子或白頭翁之類的小型鳥才飛到這裡築巢。不過，鳥兒也很快就拋棄了這裡，再度陷入孤獨的廢棄工廠內，最後竟然發生了兇殺案？

　　（那扇窗戶……）知佳子心想。

　　足以把人燒成焦炭的大火，不可能沒有映現在那扇窗戶上。然而，警方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接到附近居民的類似通報，轄區內的消防隊和附近的派出所也毫無所覺，沒有人看到火。

　　可是，廠房裡卻躺著焦屍，是活活燒死還是死後遭焚尚無法判定，不過的確被燒過。如果照常理判斷，那場大火應該在瞬間燃起，在極高的溫度下迅速將目標物燒燬並在短時間內消失。

　　詳情在警方尚未做屍體解剖之前還難以斷言，如果不檢查遺體的皮膚、內臟、骨頭的燒灼程度，是無法研判燃燒所需時間及當時的最高溫的。不過，光憑概觀的印象，知佳子確定這次事件和「那個案子」──荒川河邊焦屍案，用的是相同手段、相同方法，甚至有股令人心跳加快的相似氣味。

　　對，事件本身的氣味很清楚。相反的，遺體卻一點味道也沒有，這也和荒川河邊命案一模一樣。當然，屍體的確有焦味，但沒有那種把人體徹底燒盡的助燃劑氣味。

　　例如，汽油、松香油、燈油，什麼都行。不利用某種助燃劑的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一個人燒光。一般來說，助燃劑會散發出特殊氣味，當然也有一些例外，比方說火箭燃料，不過這可不是普通人輕易弄得到的東西。

　　關於這起事件，知佳子不是正式的調查員，等於是縱火小組派來的顧問，因此才會在這裡等候現場勘驗完畢。不過，剛抵達現場時，她曾越權要求現場勘驗人員讓她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就是進入廠房，在遺體附近嗅聞氣味。

　　兇手到底有沒有使用助燃劑，警方必須採集遺體的皮膚和燒焦的衣物、現場泥土加以分析才能確認。不過，調查員嗅聞空氣中的氣味也很重要，如果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幹員，光憑嗅聞就能找出兇手用的是哪種助燃劑。

　　可是，這裡什麼也聞不到。知佳子還不算是縱火小組的老鳥，但是關於本案，她相信鑑識課的氣體色譜分析（ＧＡＳ　ＣＨＲＯＭＡＴＯＧＲＡＰＨＹ）也會做出一樣的分析結果。

　　荒川河邊焦屍案也是如此。抵達現場的調查員，誰也沒聞到助燃劑的特殊氣味，之後用氣體色譜分析法，也過濾不出現場空氣裡的任何東西。那件案子到現在還破不了，究竟是誰利用什麼東西點火？用什麼來高溫燃燒？

　　「石津小姐。」

　　知佳子聽到叫喚轉身一看，清水邦彥正鑽過封鎖線走過來。他剛才暫時離開現場，向伊東警部報告案情。

　　「還沒叫到我們嗎？」清水語帶不滿地說。「到底還要等多久？」

　　「你還是這麼性急。」

　　「可是，我們也有參與調查的權利呀。」

　　這個案子是搜查一課第四組負責，由品川這個年約三十五歲的警部指揮現場。知佳子沒見過品川，照伊東警部的說法對方是個狠角色，相對的，好像也是個自我意識強烈、不肯接納別人意見的男人。知佳子調來縱火小組之前，港區發生一樁金融業強盜殺人縱火案，伊東警部會和品川一起工作，據說三天兩頭被他的固執氣得半死。

　　「好了，你別氣成那樣。」知佳子安撫他說。「這件案子與其說是縱火，還不如說是用『火』殺人。」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警部怎麼說？」

　　「他說首先要做的是收集情報。」

　　知佳子點點頭。清水雖然臉色難看、沉默不語，其實也只是想發發牢騷罷了。實際上，比知佳子略早抵達現場的他，已經拜託正在現場搜證的鑑識課員，協助調查幾項縱火調查小組特別要求的項目。

　　「品川警部至今還沒做任何說明，所以我剛才偷偷打聽了一下。」清水說，「第一報案者據說是名女性，好像是個年輕女人。如果她沒報案，恐怕好一陣子都不會有人發現這裡躺了四具屍體。」

　　「從外面的確看不出來。」知佳子也頷首同意。「我也聽說，附近居民都沒看到火光。」

　　「不曉得這裡是從什麼時候廢棄的。」

　　知佳子掏出警用手冊，一邊翻到抄筆記的那一頁，一邊說：「據說，這裡原先是伊佐山鋼鐵公司，老闆破產後連夜逃走。應該是平成三年春天發生的，當時正是泡沫經濟的巔峰期。」

　　「七年前嗎……」清水說著，略挑起眉毛看著知佳子。「石津小姐，你在附近打聽過了？」

　　知佳子搖搖頭。「附近居民也來看熱鬧，我只是聽到他們的對話，所以還得查證過才能確定，不過像這種住附近的人，往往會知道很多內幕。」

　　清水聳聳瘦削的肩膀。「你是說不可小看三姑六婆散播的八卦嗎？」

　　「談這些的是一群歐吉桑。」知佳子說。「對了，據說有一陣子，還會看到流氓在這裡出沒，可能是伊佐山鋼鐵的債主吧。說不定就是那些男人把後門的絞鍊給弄壞的。」

　　「噢，這樣啊。」清水又板起了臉孔。

　　這時，藍色塑膠布被掀起，一名四組的刑警探出臉。

　　「請進。」他一邊喊，一邊朝知佳子招手，知佳子和清水連忙踩著通行帶跑進去。

　　在調查員架設的燈光照射下，塑膠帳幕內明亮刺眼，現場有幾名刑警，然而知佳子的視線立刻被地上橫陳的屍體吸引，彷彿受到召喚，不自覺地朝陳屍地點靠近。

　　其中一具坐躺在對面右邊的污水槽旁，像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另外三具分別倒在對面有輸送帶和零件收納櫃的地方，頭部都朝左側。三具遺體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仰躺著雙手張開，有的呈爬行姿勢，也有的像是睡著時翻身，右半身朝下，腦袋側邊抵著地面。

　　此外，左邊的三具屍體和右邊那具屍體有極大的差異。左邊三具被燒得焦黑，右邊這一具卻完全沒有燒灼痕跡，雖然衣服和皮膚有些泛黑，不過一經檢查才發現那是煤灰。

　　惟有這具屍體有傷口及大量出血。知佳子把四組的刑警們撇在一旁，自顧自地觀察屍體，清水連忙拉拉她的手肘，她卻指著那具未燒過的遺體身上的傷痕，這下子連清水也尖聲喊道：「那不是槍傷嗎？」

　　對於知佳子來說，單憑肉眼無法確定。然而，她望著遺體的臉，那是一名年輕男子，五官端正，但是整張臉的表情扭曲。

　　知佳子致上簡短的默哀，然後走向那幾名站在四具遺體正中央、正在竊竊私語的刑警。其中，有個矮小精壯的男人就是品川警部。

　　「我們是縱火小組的石津與清水。」

　　他看到知佳子鞠躬，便點了一下下巴致意。

　　「我聽伊東警部說過了。站在我們的立場，當然希望兩位協助查明兇手是用什麼東西焚燒屍體的……」

　　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委婉。難道頑石也懂得圓滑處世嗎？

　　「但是現階段，兩位就算加入專案小組也無濟於事，鑑識課的分析結果晚一點才會出來，驗屍工作也還早。重點是，聽說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吧！能不能幫我清查一下？」

　　「那是荒川河邊的案子。」

　　知佳子這麼一說，站在品川警部旁邊的另一名矮壯刑警，以吞吞吐吐的口吻說：「那是二組的案子，是衣哥在辦。」

　　大概是指二組的衣笠巡查部長吧。

　　「在荒川分局，該案已被列為持續搜查的案子。老實說，我們也是立刻聯想到那件案子。」

　　「最好還是不要太武斷吧。」那名矮壯刑警說道。

　　「我當然記得那件案子，但是和這次有很多地方不一樣，況且也沒扯上槍枝。」

　　清水不甘示弱。「我明明看到那具沒燒過的遺體上有槍傷。」

　　矮壯刑警挑動眉毛。「噢？你看過就知道啊？」

　　清水好像還想回嘴，知佳子不動聲色地出面制止。

　　「在今晚召開搜查會議之前，我們會針對荒川河邊焦屍案，把能找的資料盡量找齊。還有，在你們移動屍體之前，能不能給我們三十分鐘？我想把看到的記錄下來。」

　　「請便！」品川警部毫不客氣地說道。

　　「樋口，你留在這裡，我先回車上。」

　　另外兩人也跟著品川警部離開了，現場只留下那個姓樋口的矮壯刑警，還有知佳子與清水。

　　「好了，隨你們怎樣，不過可要快點結束，我還想早點送去解剖呢！」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反正你們也查不出什麼。知佳子拉著清水開始檢視遺體，她感覺到樋口正在背後以嘲諷的眼光觀察他們。

　　大致檢查完畢後，樋口就粗野地把頭伸出塑膠布外，召喚鑑識人員進來。等遺體被抬出去之後，樋口也跟著走出去。

　　知佳子朝他略微點個頭，制止迫不及待想要宣洩憤怒的清水，指指他背後說：「這個，你注意到了嗎？」

　　清水氣得鼓起臉頰轉頭看，他正站在工具收納櫃前面。那三具焦屍的其中一具就倒在櫃子旁邊，右手碰到櫃子的底座。警方在地面上用白色膠帶沿著遺體貼出陳屍形狀。

　　「你是指哪個？」

　　知佳子蹲下，指向櫃子底座連接地面的部分。

　　「就是這個嘛，你蹲下來看。」

　　清水依言照辦。霎時，瞪大了雙眼。

　　「融化了……」

　　櫃子的底座融化變形。不仔細觀察還沒發現，本來應該是直線的部位，已經凹進去變成弧形。

　　清水抬頭瞪著櫃子，敲敲焦黑的櫃身，傳來金屬聲。

　　「這是不鏽鋼櫃子吧？」

　　知佳子點點頭。即使兇手身份不明，但這個釀成慘劇的人，顯然擁有釋放熱量、足以融化鋼鐵的工具。

　　「好了，現在怎麼辦？直接殺去荒川分局，還是回總局找衣笠巡查部長？」

　　「如果要找衣笠先生，我也認識他。」清水說。「他比樋口先生紳士多了，以前在轄區曾經是我的前輩。」

　　「就這麼決定了。」

　　知佳子和清水一起走出去。唯一沒被焚燒的死者，臉上那種死不瞑目的表情深深刺痛她的心，但她還是覺得有種昂揚的鬥志。

　　「我們倆好像被排擠耶。」

　　清水一邊穿過外頭的喧囂，一邊不甘心地說。

　　「那是因為彼此的任務不同。」

　　「如果一開始是縱火案，立場就反過來了。」

　　「別傻了！你別這麼烏鴉嘴，如果真有人用這麼強大的工具到處縱火，豈不是天下大亂了。」

　　「石津小姐，你知道兇手用的是什麼工具嗎？」

　　知佳子搖搖頭。「我猜不出來。」

　　「如果用噴火器……」

　　「那可沒那麼容易弄到，就算弄得到，也做不出那種事吧？你明知不可能。」

　　在荒川河邊焦屍案發生時，有些週刊雜誌也曾大張旗鼓宣稱這是用噴火器犯案，其實只是笑話一樁，這種說法早在一開始就被警方踢到一邊去了。

　　「我只是隨便說說嘛。不然，還有什麼可能？微型雷射槍嗎？」

　　「清水先生進來縱火小組幾年了？」

　　「少挖苦人了，我才來一年而已，根本比不上大媽。」

　　知佳子笑咪咪。「我也算是門外漢，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向衣笠巡查部長和縱火小組的前輩們討教吧，至少品川警部不也開口向我們求助了嗎。我們就堂堂正正地接下來做吧。」

　　清水嘆口氣，舉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在這個階段，知佳子與清水不清楚或未被告知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首先報案的女子，在電話中曾經提及逃走的涉案者之一是叫「淺羽」；除了那名遭到槍殺的男子，其女友也遭到綁架；還有，就在剛才品川警部走出工廠之際，總部接獲通報，之前那名神秘女子再次報案，指稱「淺羽」是過去這工廠裡員工的家屬，他的老家位於東大島，是一個有前科的十八歲少年。

第五章

　　伊藤信惠說的「西芳寺」的確位於綾瀨，那是臨濟宗〔註：禪宗的一派，以臨濟和尚為始祖。〕的寺廟，翻開電話簿，上面列了兩支代表線。撇開寺廟的風格不論，應該是一間大廟。

　　淳子從公寓住處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名幹練的中年女性，可能是辦公室裡的職員吧。淳子表明要去拜訪，請教交通路線，對方立刻用熟練的語氣說明。為了預防萬一，她本來還想好了遭到質疑時該怎麼解釋，幸好沒這個必要。

　　淳子在綾瀨車站下車，按照對方指示的路線找到西芳寺大門，立刻明白女職員大方應對的理由。原來在這間廟的境內還有一所幼稚園，時間已經過了正午，園童大概在屋內用餐，要不就是放學回家了，園內悄然無聲。

　　雄踞上方俯瞰幼稚園的西芳寺是一棟正方形的灰色大樓，與其說是寺廟更像一座體育館。正門也是用灰色水泥建造而成，唯有上方掛的木製招牌「西芳寺」還留有一點古意。建築物本身不算新穎，看起來應該有二十年了，不過還是足以顛覆「寺廟」給人的制式印象。淳子佇立在正門前，朝著這個灰色水泥大盒子仰望了好一陣子。看樣子，就算直接跨入大門，也不會有人叫住她或盤問她，淳子做出這個判斷之後，才跨進門檻。

　　正面是灰色的西芳寺，右邊是附設幼稚園的校舍，左邊似乎是墓地。地面鋪設得潔淨乾燥，境內不時可見花壇，不知名的紅花在冷風中低垂著，像是依偎取暖似地悄然綻放。

　　淳子穿過專用門進入墓地一看，這裡比想像中還狹小，成排的墓碑有白色、黑色，以及夾雜在兩色之間深淺不一的灰色，整齊劃一。地面上同樣鋪了水泥，不過比寺廟境內高出十公分，沿著成排墳墓之間設有細窄的排水溝。走道中央也有鑲著鐵格的方形排水口，已被水濺濕了。淳子猶豫地正跨步邁出，突然在右邊那排墳墓之間，冒出一名老婦人。

　　淳子帶著兩把祭拜用的花束，以防被問起時有藉口搪塞。老婦人似乎剛掃完墓正要離開，緩慢地走向淳子站立的出入口，一看到她手中的花，便略彎著腰出聲招呼：「這麼冷的天，您來掃墓嗎？」

　　淳子有點慌亂，連忙回禮：「您辛苦了。」

　　老婦人深深一鞠躬，從淳子身旁走過，她拎的水桶看起來很沉重，每走一步，桶裡的水就拍擊著桶緣。

　　淳子變得很心虛，一時無法立刻邁步，就這麼愣愣地佇立著，等待老婦人走出墓地。她同時思考著，淺羽敬一到父親的墓地究竟要做什麼。

　　據說淺羽總是讓信惠在外面等，自己一個人進入寺廟，這種情形發生過好幾次。淳子無法想像淺羽敬一為了祭拜自殺的父親，拎著盛滿清水的桶子，沿著水泥步道走去的模樣。不過，更難想像淺羽來到這間寺廟，與僧侶或職員交談的情景。

　　還是先找出淺羽他父親的墓吧，想必會有什麼發現。

　　境內只剩下她一人，她猛然抬頭，開始打量四周。幸好，那個姓氏不算常見，應該不太費力就能找到吧。她從右端的走道逐一檢視，今天不是假日，除了她沒有其他人。成排的墓碑，看不到有哪座供著新鮮花束，花束與祭神用的樹枝多半枯萎凋落，水盤裡的水很混濁，供品又髒又乾。

　　剛才那名老婦人出現的地方，只有一座墳墓供著鮮花、點著線香，應該是老婦人才掃過的吧。抬頭一看，上面刻著「高木家歷代祖先之墓」，只見墓石後面的墓牌之中，有一塊白木上的墨漬猶新，那名老婦人大概是來祭拜最近才納骨的誰吧。

　　淳子把右邊走道都檢查過一遍了，還是沒找到「淺羽家」的墓，正當她踱回中央走道，打算往左邊繼續搜尋時，卻發現左端走道的盡頭，有一尊很大的佛像。在鮮花與貢品的環繞下，佛陀十指交握地悠然坐鎮，嘴角浮現安詳靜謐的微笑。

　　剛才驟見老婦人的那種心虛感再次襲來，淳子的視線避開佛像。她覺得祂彷彿在逼問：你在這裡做什麼？鬼鬼祟祟地到處打探別人墓地的嫌惡感浸透了她的心，揮之不去，一種只有此計可施的焦慮、煩躁與無力感，更助長了這種自我厭惡。

　　只要找得到淺羽敬一，只要能與他面對面，淳子就一無所懼了。她將立時燒死他，讓他徹底化為焦炭。縱使靈魂可能復活，唯獨淺羽敬一的靈魂會被她徹底粉碎，讓全能的上帝與慈悲的神佛都束手無策。

　　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再也沒有比找不到靶心的槍口更窩囊了。

　　淳子打起精神，邁步走出，一邊檢查墓碑上的名字，快速走過通道。一走到能看見佛像的地方，就覺得佛陀老是在看她，但她仍頑固地視若無睹。

　　最後，終於找到了「淺羽」的墓碑。從左側通道的北邊數來第六個，如果淳子剛才一進入墓地立刻左轉，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她要找的地方就在那裡。

　　不過，找東西時往往如此。淳子獨自站在黑色御影石的墓碑前，靜靜地笑了。

　　好冷清、好寒酸的墓，早已乾涸的水盤、空蕩蕩的花瓶，不只是此刻，過去一直空無一物，未來也將如此吧。淳子看不到半點貢品，左鄰墳前的花束，枯萎的葉片逕自散落在淺羽家的墓前。

　　她傾著腦袋往墓碑的側面一看，只見上頭刻著死者的名字，一共有四個，最新的是淺羽修司，得年四十二歲。

　　這就是淺羽的父親吧。淳子瞇起眼，像要從狹縫中窺探內側時那樣，定定地凝視著墓碑，彷彿在看能否從那幾個雕刻的字裡感受到什麼。淺羽的父親，期望兒子能成為受人尊敬的人，抱著這心願替兒子取名為「敬一」；失去工作，在失意之下懸樑自盡。彼時，他是怎樣思考自己留下的妻兒，已無從得知。如果早知道敬一會變成一個殺人魔，他會怎麼做？會在自己上吊之前，先把繩子套在兒子細瘦的頸子上嗎？

　　淳子緩緩而憂鬱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很快地，我就會把令郎送去你那裡了。」

　　聲音很低，宛如呻吟。

　　「我會把令郎送過去。你撒手扔下的爛攤子，我會替你收拾，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這裡的。」

　　然而，除了激昂的情緒，在此恐怕一無所獲。這麼冷清的墓碑，只不過證實了她事先料到的事實──淺羽敬一造訪此地，並不是為了哀悼亡父。失望的同時也泛起徹骨寒意，令淳子交抱雙臂。她再次瞪視墓碑旁刻的淺羽修司這個名字，直到看夠了才決定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她發覺墓碑後面、就在墓牌的圍欄外，有一隻小罐子。

　　是香煙罐──沒濾嘴的和平（ＰＥＡＣＥ）牌煙草罐，暗藍色鑲銀邊，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什麼牌子。蓋子緊閉著，被擱在墓碑後面，似乎想避人耳目。

　　故人如果是個煙槍，墓前往往會供奉香煙。但，那也應該放在墓前的水盤旁邊，不會放在這種地方。她倏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拿起罐子，感覺非常輕，不過裡面有東西在晃動，喀答喀答響。

　　她試了試打開蓋子。

　　是鑰匙。

　　裡面放了一把鑰匙，就掛在那種有編號的鑰匙圈上。那是一把極為普通的鑰匙，應該是投幣式寄物櫃的鑰匙，號碼是「１１２０」。這會是哪裡的寄物櫃？

　　此外，罐底還有一張紙片，好像是便條紙。淳子取出來攤開一看，白紙上的字跡潦草、龍飛鳳舞。

　　收到後立刻打電話給我　筒井

　　文字下方有一串看似電話號碼的數字。從數字的個數和排列看來，應該是手機號碼。

　　淳子緊握著這把鑰匙，再次仰望墓碑。

　　原來淺羽敬一利用父親的墳墓，當作某種交易的聯絡地點──八成是違法勾當。雖然這麼做很孩子氣，簡直像老電影的手法，不過還是有一定的功效。信惠不就說過嗎？過去，淺羽敬一曾經來過這裡好幾次。原來每一次，都是為了這種留言、鑰匙或是他要收取的物品。

　　收到後跟我聯絡……

　　收到「什麼」？

　　會是槍嗎──淳子想。擊傷淳子的槍；殺害「藤川」的槍。肩上的槍傷讓她感到一陣刺痛，好似對她的想法產生共鳴，替她道出了心聲。

　　「謝了。」淳子對著墓碑低語，把鑰匙和便條紙放進大衣口袋，旋風般轉身朝出口走去。她只回了一次頭，望著那尊阿彌陀佛塑像，從正面公然望著。現在，她已沒什麼好窩囊或煩躁的了，也不再覺得受到指責。

　　※※※

　　電話遲遲無人接聽。

　　照理說手機無論何時何地都打得通，但她打了又打依然是語音信箱，她在寒風中握著公共電話的話筒，每次一聽到語音就掛斷電話，然後再重打。

　　超過十次以後，這個重複動作開始變得機械化。因此，即使聽到話筒彼端傳來了人聲，她也差點在意識到之前就掛斷電話。她瞿然一驚，在緊要關頭住手。

　　「喂？」

　　話筒彼端，傳來沙沙雜音。淳子再次揚聲。

　　「喂？喂？」

　　一個比雜音更聽不清楚的沙啞男聲回答：「喂？誰啊？」

　　淳子大喜過望，眼前豁然開朗，猶如在雪原上發現獵物足跡的獵人。她的心情激昂。

　　「請問，是筒井先生嗎？」

　　對方沉默了一下，開口問：「你是誰？」

　　「我是受敬一……，受淺羽敬一之托打這通電話。」

　　「你說什麼？」

　　「我去過西芳寺，是他叫我把和平牌香煙罐裡的東西拿來。」

　　「……」

　　「他說裡面應該有寄物櫃的鑰匙，要我幫他拿回來。可是，等我回來一看，敬一不曉得跑去哪裡了，手機也打不通。這玩意兒應該很重要吧？如果放著不管，我不放心。」

　　她盡可能地用輕快的口吻，語帶輕浮地敘述。現在的我，是淺羽敬一的馬子，是靠他生活的女人，受他委託去了趙趟芳寺，然後從和平牌香煙罐拿了鑰匙，回到淺羽那裡卻發現他不在。不過香煙罐裡的便條紙又寫著要立刻打電話，淺羽也說過這事很重要，不知道放著不管有沒有關係，猶豫之下，最後決定先撥這個號碼問問看……

　　「是你從剛才就一直打我手機的嗎？」

　　「對，是我。」

　　「為什麼不是淺羽自己打？」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受他委託。」

　　「你到底是誰？」

　　「你管我是誰，那你又是誰？」

　　「淺羽怎麼可能委託你這種人。」

　　「為什麼不可能？這種事你怎麼知道？人家真的去了西芳寺。」握著問題鑰匙的手心開始冒汗。淳子激勵自己扯高嗓門繼續說，「奇怪，明明是你自己寫說要立刻打電話我才打的耶，你憑什麼跟我發牢騷？」

　　「呃，你先等一下。」

　　對方的語氣有點讓步了。雖然不知道剛才是用什麼姿勢接電話，總之不是重新坐好就是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變得很清楚。

　　「我不清楚你是什麼人啦，不過如果不是淺羽本人，我是不會說的。」

　　「是淺羽拜託人家的耶。」

　　淳子嘟起嘴這麼說完後，稍微閉上眼，要用點腦筋，若想騙過這支電話的主人，該用什麼說法才管用？

　　「我跟你說喔，淺羽的樣子怪怪的。」

　　「怪怪的？」

　　「嗯，他叫我去拿香煙罐時，好像慌慌張張的。我想起來了，好像還有跟誰通電話。那時他完全沒提到要出門，可是等我回去一看他卻不見人影。」淳子壓低聲音說，「喂，他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最近，他老是心浮氣躁的，還說警察怎樣怎樣。」

　　對方沉默不語，淳子也閉上嘴巴等候。如果對方不上鉤，接下來該怎麼出招？

　　對方慢慢地用確認的語氣問道：「小姐，你現在就拿在手上吧？」

　　「拿什麼？啊，你說香煙罐裡的東西？」

　　「對。」

　　「我是拿著呀，拿得好好的。」

　　「你說淺羽交代你去拿那個，等你一回來他卻不見了？」

　　「嗯。」

　　「你不知道他上哪去了？」

　　「不知道。」淳子繼續演戲。「喂，你是筒井先生？我很擔心耶。你一定也想盡快跟淺羽聯絡吧？」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方才開口：「沒錯。看樣子，我好像該跟你見個面。」

　　淳子屏息，瞪大了眼。

　　「我好像該跟你碰面，把東西討回來才對。」聲音沙啞的男人繼續說。

　　「討回來？討什麼？」

　　「當然是香煙罐裡的東西。」

　　男人對於那「東西」似乎不肯說清楚，大概是想確認東西是否真的在淳子手上吧。不知該說是非常謹慎，還是膽小。

　　「這是鑰匙吧？」她當下說道，「好像是寄物櫃的鑰匙。是哪裡的？」

　　還有，用這把鑰匙開啟的櫃子內保管著什麼東西？這一點才是淳子最想知道的。

　　「是哪裡的鑰匙，小姐，這你最好別知道。」

　　聲音沙啞的男人說完這句話，大概是稍微離開話筒吧，聲音突然消失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回來，說：「你現在手邊有紙筆可以抄寫嗎？」

　　淳子什麼也沒有，但她心急如焚，遂說：「我有。」

　　「水戶街道和環七線的交叉口，有個青砥陸橋你知道嗎？」

　　「知道。」

　　「在那個交叉口左轉……，是從白鳥那個方向過來的左邊喔……，在第一個紅綠燈前面有家店叫『風潮』（ＣＵＲＲＥＮＴ），是咖啡店。你帶著鑰匙去那裡。」

　　「那是可以啦，不過大叔……」

　　「幹嘛？」

　　「我總不能瞞著淺羽擅自把鑰匙還給你吧？」

　　對方沉默了一下。

　　「我得先跟淺羽商量一下。大叔，你知道淺羽在哪裡嗎？」

　　「如果不在公寓，那我就不知道了。」

　　「公寓？哪裡的公寓？」

　　「你不是淺羽的馬子嗎？小姐，那你怎會不知道他的公寓。」

　　聲音沙啞的男人，語氣之中開始出現戒心。

　　淳子用不滿的口吻說：「我知道的淺羽家，是御茶水這棟叫大西之家的破公寓。可是那傢伙曾說過，這裡好像不是他真正的家。仔細想想這裡的確沒什麼傢俱，也常有別的男生跑來打地鋪。」

　　什麼大西之家，根本是她瞎掰的，她在心底拼命祈禱。大叔，拜託你一定要上鉤！算我求求你，你就把淺羽真正的住處告訴我吧，把那小子可能囚禁女孩的地方告訴我。

　　「大西之家？御茶水？」

　　「嗯，就在車站後面的那個破地方。」

　　「那，你說你從西芳寺墓地拿鑰匙回來給他，是回那個大西之家？」

　　「對呀。」

　　「我沒聽說過那個地方。」

　　「我就知道。那，淺羽的公寓果然在別處囉。」

　　淳子假裝很不甘心似地咂嘴。

　　「原來他一直在騙我，他還有別的野女人，所以才不肯把真正的住處告訴我。氣死人了。」

　　「喂，小姐。」

　　「大叔，你快告訴我淺羽的公寓在哪裡，我要當面問清楚，然後再去你說的那家什麼風潮咖啡店找你。與其我一個人去，大叔你應該也比較希望淺羽一起去吧？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不過我看你好像也急著跟淺羽聯絡吧。」

　　她一口氣說完以後，還來不及等候回答，對方已斷然頂了回來：「淺羽既然沒把住處告訴你，那我當然更不能說。」

　　接著他像要調侃她似的，發出下流的笑聲。

　　「我可不想捲入那小子的桃色糾紛。」

　　這個臭老頭！

　　「你別這麼說嘛。」

　　「不，不行。你還是先來風潮吧，把鑰匙給我。淺羽那邊，我改天跟他聯絡以後再交給他。」

　　「大叔……」

　　「不行就是不行。」

　　看來繼續僵持下去也沒用。淳子嘆口氣，說：「好吧。」

　　把對方說的「風潮」的地點複誦一遍之後，聲音沙啞的男人說：「我順便把電話號碼也告訴你。」

　　「等、等一下。」

　　這次真的得抄下來。她慌忙四下張望，但狹小的電話亭內，找不到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

　　別無他法了。淳子情急之下做出決定。幸好，冷風呼嘯的路上少有行人。

　　「好了，你說吧。」她對著話筒說，然後睨視著電話右邊的玻璃。

　　男人把電話號碼唸出來。淳子聚精會神，為了讓泉湧而出的力量能夠像雷射刀一樣尖細銳利，她瞇起雙眼只留一條細縫。

　　「三六○四……」

　　３、６、０、４，她在玻璃上緩緩地刻下數字，就像用筷子在麥芽糖漿表面劃過一般。

　　「……二二八。」

　　２、２、８，圈起「８」下面那個圓圈時力量潰散，在數字末端留下一個小尾巴。淳子猛然閉緊雙眼，收回力量。

　　「抄好了嗎？」

　　「抄好了。」

　　「從你那邊過來，應該三十分鐘就能到，約三點可以嗎？」

　　現在，是下午兩點過十分。

　　「好啊。大叔，你一定要來喔。」

　　「你才是，不來會倒大楣喔。對淺羽也沒好處。」

　　聲音沙啞的男人，第一次語帶威脅。

　　「這件事，遠比你以為的還要重要。聽清楚了嗎？我會先到風潮等你。我就坐在窗邊那個有紅椅墊的位子，攤開賽馬報紙。那家店一般年輕美眉不會想進去的，所以你一來我馬上就知道了。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淳子情急之下回答：「我叫信惠。」

　　「信惠嗎？那，我等你喔。」

　　電話掛斷了。淳子也喀擦一聲掛上話筒，她在電話亭內又站了幾秒，把瞎掰的說詞和謊言還有接下來該打聽的情報整理好之後，這才走出去。

　　幸好，附近就有個香煙攤，門口除了打火機和面紙也賣原子筆。買了筆回到電話亭，從皮包取出「ＰＬＡＺＡ」火柴盒，在蓋子背面抄下刻在電話亭玻璃上的電話號碼。

　　有兩名看似學生的少年，經過剛才那個轉角處一起走了出來。淳子急忙離開電話亭，朝水戶街道的方向邁步走去，只要往大的十字路口走就對了。她邊走邊回頭一看，結伴而行的那兩名少年，正好經過電話亭前。淳子閃身躲到路旁的電線桿後面，那兩名少年的對話斷斷續續傳來，好像正在笑，遲遲不肯離開電話亭旁邊。

　　過了一會兒，兩人總算朝這邊走來，走到離淳子很近的地方，就在那裡過馬路走到對面的人行道。對面有間麵包店，他們好像要去那裡買東西。

　　淳子猛然一轉頭，對著電話亭。

　　一股力量朝電話亭筆直飛去，伴隨著磨擦乾布似地咻然一響，直接命中電話亭。在射中的那一瞬間，淳子發現自己釋放了超乎預期的力量，是剛才和那男人的對話令她心情煩躁。

　　環繞電話亭四周的水泥底座，忽地冒出了一股白煙。隨後，四面玻璃一起由上往下砸落，就像推骨牌似地碎得井然有序，四面玻璃宛如放下百葉窗般一齊消失，電話亭底座四周彷彿有人開玩笑似地撒了大把食鹽，堆起一圈數不清的白色玻璃碎渣。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頓時，煙硝味蓬然冒出。等到剛才那兩名學生聽到動靜從麵包店衝出來時，淳子早已離開現場。其實只要割下一面玻璃就行了……。她邊走邊懊惱地輕敲自己的太陽穴。

　　※※※

　　「風潮」是一間破舊的小店。

　　與其說是拒絕路過的生客，其實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被客人放棄了。這家店和店裡的常客一樣落魄，環境不衛生、營業入不敷出，彷彿在向舉世宣言：自己無意改變這種現況。淳子一碰到大門的門把，感覺黏答答的，那門把和鑰匙孔都是黃銅材質，她確認之後才開門。

　　一進去，只見地板髒兮兮的，裡面有幾張廉價的三合板餐桌，湊了幾組紅色塑膠椅墊的椅子，正前方的吧檯內站著一名身穿花俏圍裙的女人，正和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男客放聲大笑，兩人邊笑邊轉頭看淳子，女人也沒說歡迎光臨。男客邋遢地張嘴大笑，飢渴地打量淳子全身。對方穿著襯衫和長褲，沒打領帶，領口隱約露出一條粗大的金項鍊。

　　淳子立刻將目光瞥向右側的窗邊，那裡有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正縮身坐著。男人身穿灰色工作服，戴著同色帽子，拿著賽馬報，一認出淳子就將報紙朝她略微揮起。

　　淳子走近他，在對面的位子落坐。那紅色塑膠椅套也很髒，有好幾處破洞，露出了裡面填塞的海綿，坐起來極不舒服，感覺會有虱子鑽進長褲裡一路爬到大腿上。

　　「小姐，你是信惠？」男人問。

　　「你是電話裡的大叔吧？」

　　「對呀。」

　　「我一看就知道。」淳子對他一笑。「不過，這家店不只窗邊的椅套是紅的，全部都是嘛。」

　　淳子看到正前方有一株塑膠觀葉植物緊靠在那男人的座位後面，那塑膠葉片早已褪色，甚至放肆地延伸到男人的臉孔旁。可能是這個原因吧，那男人看起來像隻躲在荒林裡的落魄猴子，而且是被猴群遺棄的年老猴子。

　　「鑰匙帶來了嗎？」

　　「先等一下，我可以點個飲料嗎？」

　　男人喝的是咖啡。只因那漆黑的液體裝在咖啡杯裡，所以看起來像咖啡。

　　其實她並不渴，她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來瞭解這家店。只要能從這男人口中套出她想知道的情報，接下來她就有辦法了。不過，她可不想引起騷動。目前現場總共有幾人？出入口只有前面那扇大門嗎？

　　所幸，這裡的每扇窗戶都很小，上面貼滿了仿彩繪玻璃的貼紙，垂掛著短短的窗簾。淳子只要避免燒到窗簾，就不必擔心外面會看到店內的情形。

　　「那我喝冰咖啡好了。」

　　淳子這麼一說，男人稍微抬手，向吧檯內的女人打個手勢。

　　「來杯冰咖啡。」

　　那女人板著臉也沒回話，剛才跟她交談的男客假裝在翻閱雜誌，不時抬眼偷瞄淳子。

　　「另外還要冰水。」

　　淳子對吧檯的女人說道。

　　「對了，請問洗手間在哪裡？」

　　那女人的眼神一沉，好像聽到淳子說了什麼冒犯她的髒字眼似的，草草抬手朝吧檯左邊一揮。那裡有一扇反光玻璃門，以前可能貼著「洗手間」的牌子吧，上面還留著一塊方形痕跡。

　　淳子站起來，走向洗手間。在經過吧檯前面時，左邊的男客和右邊的女人同時對她投以無禮的注目。淳子迅速窺視吧檯內側，那女人站的位置後面放著一台大冰箱，旁邊有一扇日式拉門，大概是通往後面吧。真倒霉，如果是一般的門就更省事了……

　　然後，她故意把臉朝向左邊那名男客，經過時還對他嫣然一笑。男客的視線閃著異光，一路緊盯著她。

　　洗手間也很髒，陣陣惡臭令人作嘔。如果在這種地方洗手，反而會越洗越髒吧。淳子雙手環抱著身體，閉上眼睛。

　　那名男客看起來不會馬上離開。所以第一擊，必須同時擺平看店的女人和那個男人。在那之前，首先得斷了他們的退路。

　　惡臭與骯髒的氛圍干擾著她，但她還是勉強集中精神，確認先後順序，然後走出了洗手間。

　　開門出來一看，吧檯內的那女人正拖著慢吞吞的步伐，從窗邊的座位走回吧檯，桌上放了一杯冰水。

　　「謝謝，不好意思。」淳子說著，並對她微笑，「另外，再給我一盒火柴好嗎？」

　　淳子面向吧檯，感覺後面那男人的視線掃過她的臀部。

　　女人在吧檯內蹲下，正打算拿出火柴。淳子抓住這一瞬間，臼齒喀嚓一磨，一股力量朝自己的正後方那扇門射去，那力量如一枚粗針般，也像一頭忠實的獵犬，朝著黃銅門把和鎖孔竄去。在一瞬間包覆、融解並熔接。

　　啪嚓一聲，被熔接凝固的握把往下一沉，差點把牆上的門絞鍊扯開。

　　「喂，怎麼了？」

　　男客扭頭隔著椅背朝門看去。

　　「媽媽桑……，門在冒煙耶。」

　　吧檯內的女人探出身子。「咦？」

　　門把四周冒出黑煙，還有焦臭味。但淳子毫不遲疑，當下看著那名男客，他現在毫不防備地望著門口，後腦杓暴露在淳子面前。淳子再次釋出一股力量，從那男人頭部右側掃過。

　　這次的力量不像粗短的針，而是鞭子。那力道在空中劃出一個大弧線，淳子一搖頭，就分毫不差地打中那男客的右太陽穴。

　　男客從座椅上跌落，連吭也沒吭一聲，就摔倒在地上。

　　「呀！」

　　吧檯內的女人發出尖叫，淳子甩出去的力量沒停歇，緊接著劃個半圓甩向她。那股力量朝吧檯的支柱衝撞而去，柱子應聲折斷，順勢撞上那女人，把她轟得往後飛。

　　那女人倒在拉門前，完全失去意識。淳子立刻將視線轉向冰箱，力量之鞭再度朝那裡揮出，冰箱的側面頓時融化變形，並且在衝擊下緩緩倒向那女人。

　　「喂，搞什麼鬼，你做了什麼？」

　　那個身穿工作服的啞聲男人，朝淳子衝過來，淳子立刻一甩頭，從側面擊向那男人的腰部。男人整個飛彈起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吧檯內的冰箱也轟然倒下，離那女人不到五公分。淳子的目測很準確，她只是要堵住拉門，並非想壓死那女人。

　　作業完畢，淳子離開吧檯前。倒在地上的男客，隻手前伸像是要擋住她的去路，她小心跨過以免踩到。

　　此刻，淳子的心跳快到連自己都無法計數，體溫上升、額頭冒汗，不過並非使力才有這種現象，這點力道對她來說，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一切都是因為亢奮，暴露了她的本性──她是一把上了子彈的槍，這個局面顯示出誰有權力、誰最強壯，這一點令她驚喜不已。

　　「你用不著害怕，大叔。」

　　淳子對著仰臥在地，正拼命抬頭，一臉抽搐地望著她的男人說道。

　　「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你、你……」那男人抖動嘴角，流著口水說，「你……，你不要殺我……」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殺你的，就連這兩人也沒死，只是昏倒而已。」

　　那男人癱軟在地上，動彈不得，雖然試著後退，但只有腦袋頻頻晃動。

　　「你的腰骨斷了吧？」淳子微笑。「對不起！打從一開始我就無意動粗。不過大叔，會演變成這樣也是你造成的喲，要是剛才在電話中你肯把淺羽的住處告訴我，我啊，本來可以用不著動手的。」

　　淳子說著，朝那個痛哭失聲的男人逼近一步。

　　「好了，大叔。回答我的問題。淺羽平時都待在哪裡？現在可能在哪裡？你和淺羽是什麼關係？」

　　那男人的嘴巴顫抖著，滲血的口水滴在地上。

　　「大叔，快說好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就告訴我吧。」

　　淳子蹲下，眨也不眨地盯著那男人。男人的眼睛滴溜亂轉，雖然嚇得眼皮顫動，但在淳子強烈的盯視下，躲都躲不開。

　　「櫻……」

　　「櫻？」

　　「櫻井。」

　　「櫻井？這是人名？」

　　「是……，是店名。」男人嚥下一口口水，口齒不清地擠出話來，「是他們……，淺羽他們常常……，聚集的店。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間叫櫻井的店在哪裡？」

　　「上、上……」

　　「到底在哪！」

　　男人身子一縮，緊閉雙眼。「求求你別殺我。」

　　「你好好說我就不殺你。在哪裡？快說！」

　　「上原，四丁目。就在代代木車站附近，是經銷各種酒類的酒鋪，站前就有招牌，一去就找得到。」

　　男人開始咳嗽，接著頻頻吐口水，那身軀以腰部為分界扭曲成奇怪的形狀，上半身一直抖個不停，雙腿直挺挺地癱軟無力，也許是麻痺了。

　　淳子伸手碰觸那男人的肩，男人嚇了一跳，充血的雙眼游移不定地仰視著淳子。

　　「大叔，你沒騙我吧？」

　　「我沒騙你，是真的。」

　　「那間櫻井酒鋪，真是淺羽他們聚集的地方嗎？」

　　男人點頭如搗蒜，像是脖子裝了彈簧似的。

　　「那是淺羽他老媽開的店，我也去過一次。因為我……，我懷疑……，他到底能不能……，籌到錢，結果他要我去找他老媽。」

　　淳子再次瞇起眼。

　　「錢？什麼錢？是跟這把鑰匙有關的錢？」

　　淳子從口袋裡取出她在西芳寺找到的那把鑰匙，直湊到男人面前。

　　男人再次拼命點頭。「沒錯，沒錯。」

　　「大叔，這把鑰匙是寄物櫃的鑰匙吧？寄物櫃在哪裡？」

　　「澀……，澀谷車站，北口的寄物櫃。」

　　「裡面放了什麼？」

　　男人搖頭，哀求似地朝淳子爬近。

　　「求求你，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別殺我。拜託，拜託！」

　　「快回答我的問題，寄物櫃裡面放了什麼？」淳子說著，猛搖男人肩膀。「如果你說不出來，那我幫你說吧。是手槍，對不對？」

　　男人再次打哆嗦，嘴角開始流口水。淳子看著地上的那雙手，粗糙長繭，指甲都裂了，還有黑色的污垢。那應該是機油吧。

　　「大叔，你是工人吧。對不對？」淳子盯著男人的手說，「是車床工吧。你的手藝一定很好。」

　　「我說，小姐……」

　　「大叔，你在改造槍械？做好了賣給黑市？」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把知道的老實告訴我，我絕不會對你怎樣，也不會殺你。所以你說吧！大叔，你在製造私槍吧？然後賣給淺羽和他同夥吧？我說的對嗎？」

　　男人認命地頹然垂首，開始啜泣。

　　「這種事要是被發現了，我真的會沒命。」

　　「誰會殺你？淺羽嗎？」

　　「不是淺羽。他那種人只是小混混。」男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只想賺點零用錢。所以……，只是把槍賣給他們而已。」

　　淳子理解了。「我懂了……，原來如此！大叔，你是私槍集團的成員吧，是底下的小角色？你把槍賣給淺羽他們，瞞著同夥偷接生意吧？」

　　男人沒答腔，但那已是最好的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說著，淳子緩緩起身。男人在地上求救似地望著她，在地上爬行，伸手想抓住淳子的腳踝。

　　「我全部……，都說了，對吧？我都抖出來了。小姐，我真的都說了。」

　　「是啊，謝了。」

　　淳子露出微笑，往後一抽腿。男人原本已碰到她鞋尖的手又頹然落下。

　　「我一五一十說了，所以請你放過我好嗎？拜託別殺我，你的事我絕不會說出去。」

　　「大叔，為了表示謝意，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

　　「幫我叫救護車，好嗎，拜託你，我一定會替你保密的。」

　　「大叔，你的黑槍昨晚殺死了一個人喔。」

　　「小姐……」

　　「我啊，當時也在場。老實說，我也被打傷了喔，大叔。」

　　那男人已無暇聆聽淳子在說什麼了，只是一邊求饒一邊想抓淳子的腿。他爬行著，又想抱住淳子的腿。

　　簡直跟骯髒的毛毛蟲沒兩樣，淳子想。

　　「剛才我說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就不殺你，對吧？」

　　男人像傻瓜般喜孜孜地點頭。淳子俯瞰著那張臉，一樣面露喜色說：「那是騙你的。」

　　下一瞬間，她已釋放出一股力量，伴隨著咆哮聲，瞄準男人那骯髒發皺的脖頸。這一擊，折斷了男人的脖頸，餘波還擊碎了地板。

　　男人的頭髮啪地燃燒。淳子立刻後退，以免火苗飛濺到長褲上。她轉身，看著出口的門，再次凝視剛才熔接的鎖孔……

　　黃銅鎖孔承受不住猛烈的力量，立時開始融化，門把啪地掉落地面。

　　淳子推著門中央，走出店外。那扇門散發出焦味，不過濃煙並未逸出店外，路上行人似乎沒發現異狀。

　　她小心翼翼地把門輕推回去關好。如果走近仔細觀察，大概會發現鎖孔怪怪的，若是隨意一瞥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她把掛在門外的「營業中」牌子翻面，換成「休息中」，然後邁步走出，走到青砥陸橋交叉口時，向一名正在等紅綠燈的年輕女孩問路，前往代代木上原車站該坐什麼車。

　　年輕女孩親切地告訴她。然後，微微苦笑地補上一句：「對不起，恕我失禮，你的臉上沾了東西喔，好像是污垢……，是煤灰吧。」

　　淳子抬手摩挲臉頰。原來如此，手背上黑黑的。

　　「謝謝。」說著，她露齒一笑。「因為我剛才在打掃抽風機。」

第六章

　　青木淳子離開了「風潮」。這時，石津知佳子正在警視廳的刑警辦公室裡和衣笠巡查部長碰面。

　　衣笠所屬的搜查二組，目前正負責偵辦一個星期前赤羽發生的強盜殺人案。因此，衣笠多半都待在赤羽北分局的專案小組，偶爾會回到總局，這次剛好被知佳子遇到了。

　　衣笠現年五十二歲，體型矮壯結實，眼角下垂、一臉溫和，辦案態度認真且一絲不苟，待人熱情親切。知佳子第一次跟他正式見面，但早已聽說他風評很好，後輩對他愛戴有加，紛紛稱他「衣哥」。

　　衣笠正在喝加了很多糖的即溶咖啡，一臉疲憊的模樣，就連知佳子也看得出來，他的襯衫領口一圈油垢，大概自從強盜殺人案發生以後沒好好睡過一覺，也沒洗過澡吧。

　　「田山町的案子，我聽說了。」衣笠邊喝咖啡邊說。「不過我這邊也忙得焦頭爛額，只是略有耳聞，還不知道詳情。」

　　「和前年二組偵辦的荒川河邊命案類似。我聽說那件案子由荒川分局繼續調查，說不定犯案者是同一個人。我想請求協助，只是不知道誰最清楚案情經過。」

　　她本來想徵詢衣笠的意見，不過看他現在的臉色，恐怕收穫不大。

　　衣笠瞇起那雙小眼睛，略作考慮，又喝了一口咖啡說：「荒川分局的刑事課有一位牧原刑警，年紀雖輕，不過相當優秀，他應該幫得上你的忙。我也會替你先跟他打聲招呼。」

　　「太好了。」

　　看到知佳子欣喜的模樣，衣笠略微壓低聲音說：「田山町的案子，正式來說是四組負責吧？」

　　「對，我們算是顧問。」

　　「這就難辦了。」衣笠說著笑了。「既然是殺人放火，全權交給縱火小組不就好了。」

　　「不過，這案子很詭異，恐怕很難斷定是純粹的『殺人放火』，荒川河邊命案也是如此吧。」

　　衣笠緩緩地點頭。

　　「那次的手法確實很妙。乍看之下，遇害的四人好像是被活活燒死，不過實際上，光是那種燒傷也足以致命了……」

　　關於這點，知佳子也很清楚。據解剖結果，遇害的四人都是頸部骨折，頸椎折斷了，問題是骨折發生在遇害者著火前還是著火後，始終無法查明。

　　焦屍的頭部留下遭鈍器毆打的傷痕，這一點時有所見。如果光看那個慘不忍睹的傷痕，或許會以為是兇手先殺人再焚屍。不過，這種傷痕多半是遺體在高溫燒烤下，大腦膨脹擠破頭蓋骨所造成的。

　　然而，頸部骨折就另當別論了。高溫燒烤導致頸椎折斷的案例，至少就目前所知還未出現過。如此一來，荒川河邊命案的四名遇害者，應該是分別遭人斷頸之後才被焚屍。可是，覆蓋全身的燒傷又顯現生理反應，換言之，死者是在生前著火。等於是兩個矛盾的事實並存。

　　負責替荒川焦屍進行解剖的法醫學教室，雖然做出四名被害者是「被活活燒死」的結論，卻也提出以下的意見──兇手為了燒死四人，使用了某種具有強大衝擊波的凶器，因此，遇害者才會在身體著火的同時出現頸椎骨折的現象。換言之，縱火引起的燃燒與頸椎骨折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

　　此外，這個「衝擊波」的假說還有另一項根據，那輛載有三具屍體的車子，窗玻璃完全粉碎。不過，似乎也是在遇害者著火前就遭到破壞，因為有些掉落在遇害者週遭的碎片融化了。根據碎片散落的方式推斷，砸破玻璃的某種「力量」，應該是從車外──車體的右後方發射的。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真有這種「威力強大」的凶器嗎？

　　撇開這點不談，能夠在短時間之內把人體燒到炭化狀態的熱媒本來就寥寥無幾，況且還伴隨著強大的衝擊波。此外，這種東西不需要動用到大型機具搬運，一般人就能隨身攜帶──其重量之輕由此可知。

　　更何況，還附帶了一個困難的條件。在遇害的四人當中，有三個人坐在同一輛車內被燒死，只有一名被害者倒在河邊。這表示，這種神秘「凶器」的操作方式相當迅速，讓遇害者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被害者連安全帶都沒綁，當然，也沒有被繩索或布條捆綁的跡象。他們當時能夠自由行動，沒有理由冷眼旁觀同伴被活活燒死。他們明明可以逃走。如此說來，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至少在車內的三人──幾乎同時遭受這種「凶器」攻擊，同時遇害。就連唯一死在車外的被害者，也不像是倉促逃出，倒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待在那個位置，所以才會在那裡遇害。因為車門關得好好的。

　　「荒川那件案子的種種跡象都超乎常理。」知佳子說，「這次的案子，也同樣有超乎常理的跡象。我認為兇手絕對是同一人，或者至少是用同一種凶器犯案。」

　　知佳子把案發現場那間廢棄工廠的不鏽鋼櫃融解的情形告訴他。

　　「因為是廢棄工廠，所以裡面亂七八糟，有沒有其他機器或設備也遭到破壞或融解，目前還無法確定。不過就我之前在現場所見，這次好像沒有任何玻璃破碎。」

　　「問題是，這次的遇害者是否也有頸椎骨折現象。」

　　「是啊……。不過，這次出現了一具遭到槍擊的屍體。」

　　衣笠頻頻眨著小眼睛。「被槍擊？」

　　「對，是一名年輕男性。我想，槍傷應該是致命傷。因為，只有他的遺體沒起火，雖然在同一個現場被發現，看起來卻只有他沒受到燒傷。」

　　知佳子嘆了一口氣，窺探衣笠的表情。

　　「這一點，不也跟荒川河邊命案有共通之處嗎？」

　　衣笠的眼神，越過知佳子的肩頭彷彿凝視著遠處的某一點。他低聲說：「燃燒範圍極小……」

　　「是的。在荒川河邊命案中，坐在駕駛座的被害者連骨頭都燒焦了，但垂掛在他身旁的安全帶卻毫無損傷，連一點焦痕都沒有。不，當被害者的屍身抬出車子後才發現，連他們原先坐的椅子椅套都沒燒到，是這樣吧？」

　　不僅如此，警方在後座發現的遺體，還有部分衣服沒燒光，身體已經炭化了，衣袖和長褲的膝下部分卻好端端的。警方之所以認為被害者沒有遭到捆綁，也是從這一點判定的。

　　衣笠又驚訝地眨眨眼，這才將目光轉向知佳子。

　　「有助燃劑的痕跡嗎？」

　　「就現場所見，並未發現，也沒聞到任何氣味。」

　　「這一點也相同。」

　　衣笠將喝光的紙杯捏扁，猛然站起。知佳子也跟著起身。

　　「可是，這次卻有一具被槍殺的屍體……，是嗎？」

　　他咕噥著，疲憊地輕輕搖頭。

　　「我們偵辦的強盜殺人案，兇手也是用槍。」

　　「聽說有兩人遭到槍殺是吧？」

　　「是在小鋼珠店的贈品兌換處。兩名店員都是當場死亡，真的很慘，如果再不認真解決槍炮問題，警方很快就會束手無策了。」

　　知佳子也知道，衣笠之所以回到總局，就是為了向槍炮犯罪特別對策本部提交報告。

　　「總之，你先試著和牧原聯絡看看。既然身為顧問，換個角度來看應該比較自由。或許，暫時撇開先入為主的成見，做點調查比較好。」

　　「先入為主的成見？」

　　那是什麼意思？知佳子很想這麼問，正在遲疑之際，衣笠笑了。

　　「換句話說……，該怎麼說呢，我的意思是，調查時不要老是覺得案子古怪，不妨先把『古怪』這個感覺擺在一邊，試著像一張白紙一樣從頭開始。或許我這個建議太多餘吧。」

　　「沒那回事，謝謝您。」

　　衣笠離席，朝刑警辦公室的門口走去。知佳子目送他離去後，又重新坐下。

　　可是，這案子明明很古怪……，她想。無論橫看豎看，古怪的東西就是古怪。

　　（況且……）

　　剛才衣笠冒出的那句「先入為主的成見」，好像跟他後來解釋的意思不太一樣。其實，他說這話應該別有用意吧？

　　知佳子蹙眉思索，也因此完全沒發現走出辦公室的衣笠，藉著把紙杯扔進垃圾桶的動作，趁機回頭一瞥，以銳利的視線凝視她。

第七章

　　在代代木上原車站前，的確有一塊「櫻井酒鋪」的招牌。那招牌就掛在一出剪票口立刻映入眼簾的絕佳位置，約有半張榻榻米那麼大，而且是嶄新的。

　　青木淳子一直走到招牌旁才佇足，抬頭仰望。招牌上除了店址，還畫了所在地的簡圖。從車站走路過去大約十分鐘。她把路線牢記在腦中。

　　（那是淺羽他老媽開的店。）

　　那男人這麼說過。他還說，淺羽他們經常在那裡聚集。

　　就這塊招牌看來，「櫻井酒鋪」的生意應該還不錯，至少外觀比倒閉的「ＰＬＡＺＡ」高級吧。如果那男人所言不假，淺羽的母親之前經營「ＰＬＡＺＡ」雖然失敗了，不過後來顯然開始轉運了。

　　淳子按照記下的路線邁步走去，一臉疑惑。她想，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嗎？更何況，如果是淺羽他母親開的店，為什麼店名叫「櫻井──酒鋪」呢？為什麼不像「ＰＬＡＺＡ」那樣的小酒館，而是經銷各種酒類的酒鋪呢？淺羽的母親在「櫻井酒鋪」的身份是什麼？受雇的店長？可是，兒子和狐群狗黨三不五時賴在母親上班的地方好像有點奇怪，僱主不可能會有好臉色。如果是小酒館的話倒還說得過去，基本上，一群不良少年成天窩在酒鋪這種「商店」就很古怪。

　　淺羽他們應該也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他們綁架年輕女子逃亡，媒體也開始報導廢棄工廠的案子，他們不太可能開著從「藤川」那裡搶來的車，載著「奈津子」到處亂逛吧。想必現在正躲在某處，而那個地方應該有超過九成的機率，是他們熟悉並且可安心躲藏的「巢穴」。

　　淳子在過去已經歷過好幾次這種追蹤與戰鬥，她很清楚這一點。像這種案例，逃走的那一方，絕不可能聰明到臨時起意，躲進哪間汽車旅館或賓館，也不可能在哪裡弄到其他車子繼續逃亡。不，說得更正確點，淳子鎖定的兇手向來都沒有那種智慧，他們總是血跡未乾或帶著犧牲者直接歸「巢」──這絕非是他們有恃無恐或膽大包天。他們的腦袋裡根本沒有「這樣做不妙」、「或許會被發現」、「這樣很危險」的念頭，他們以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被逮，而且永遠不可能被懷疑。尤其在剛殺了人之後，血腥與殺戮沖昏了他們的腦袋，使得他們自以為是天底下最強悍、最聰明的。

　　這意味著他們不是逃回「巢穴」，而是把獵物帶回「巢穴」打算好好享用。

　　正因如此，淳子才急著找「巢穴」。經過一番波折，好不容易打聽到線索了，卻沒想到是一間酒鋪──這種例子前所未有，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店家呢？

　　根據腦海中的路徑和地址走著走著，她在路旁的電線桿上發現「櫻井酒鋪　前方不遠處」的招牌，上面指示要右轉。淳子在拐角右轉，然後佇足。

　　那是一棟三層樓建築。

　　小巧歸小巧，畢竟還是一棟新建築。一樓掛著「櫻井酒鋪」的招牌，裡面應該有兩間店面那麼寬敞吧，出入口旁邊擺著啤酒自動販賣機，有個穿圍裙的矮小女人正好在那裡補貨。

　　淳子只能看到那女人的側面，對方好像不是年輕女孩，身穿鮮紅圍裙，搭配牛仔褲，一頭短髮染成不遜於圍裙的火紅色。

　　櫻井酒鋪大樓的兩旁，都是極為普通的兩層樓民宅。放眼望去，只見閑靜的住宅區巷弄中，不時攙雜著小商店或三、四層樓高的公寓建築。那邊有一家乾洗店，這邊冒出一家精品店，而此處則是櫻井酒鋪。這就是東京隨處可見的巷弄風貌。

　　櫻井酒舖位居的這棟建築物在住宅區中似乎還算新穎，外牆是雪白色的，後方緊臨一棟歷史悠久的老式三層樓建築，因此更能襯托出它的雪白，而那片空無一物的白牆，現在正反射著逐漸西斜的陽光。

　　一樓是酒鋪，二、三樓是住家。二樓陽台晾滿了衣物，可是三樓只有陽台中央有一塊隔板，此外空無一物，窗戶內側則密不透風地垂掛著黃色廉價窗簾。淳子在別處也看過這種窗簾，那是她找房子時注意到的。通常，房東會在尚無人居住的租屋窗戶掛上那種淺黃色窗簾，主要是阻隔日曬，防止榻榻米或壁紙褪色。

　　紅圍裙女人背對著馬路，默默將罐裝啤酒放進自動販賣機。淳子悄悄地走近她，頓時恍然大悟。從陽台的模樣看來，想必二樓是「櫻井酒鋪」的住家，而陽台有隔板的三樓應該是出租屋吧。從這裡看不見另一端，那邊肯定有個出入口，設有樓梯或電梯通往樓上房間，專供房客使用。

　　三樓的兩個房間就面積看來，大概是供單身者使用的小套房，而且現在無人租下，那房間空著。

　　（淺羽他們經常在此聚集。）

　　那個工作服男子這麼說過。在酒鋪聚集聽起來很奇怪，不過這下子就說得通了。想來淺羽他們八成是利用空房間，這裡絕對可以當成「巢穴」。

　　問題是淺羽的母親在這裡的身份，還有她和淺羽及其同夥的相處模式。

　　（他要我去見他老媽。）

　　關於買私槍的費用，淺羽推給母親，這表示他母親也知情？

　　如果是這樣，那他母親應該知道他殺人的事吧？把那男人的說法和這間「櫻井酒鋪」的格局一起推論，淳子開始覺得淺羽也有可能把「奈津子」帶來這裡。她的心跳加快。

　　只要問問他母親就行了，如果對方不肯說就強迫她。淺羽在現場固然最好，就算不在，應該也能打聽到下落。淳子的嘴角泛起微笑。

　　她走到紅圍裙女人的身後站定。

　　「您好。」淳子出聲說。

　　女人轉身，發現淳子就站在眼前，嚇了一跳，上半身不禁往後一仰。

　　「喂，你想嚇死人啊！」她啞著聲音說道。

　　淳子一逕地微笑，文風不動地站在原地。女人踉蹌地後退，背部緊靠著自動販賣機。

　　「嚇我一跳……，你要買東西嗎？」

　　「您好。」淳子帶笑又說了一次。「請問您是淺羽同學的母親嗎？」

　　女人瞪大了眼，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淳子之後，無謂地抓了抓臉頰。那指甲很長，還塗上了紅艷艷的指甲油。

　　「要找淺羽的話，我就是。」她依然啞著聲音回答，「你哪位？」

　　淳子露齒而笑。賓果！

　　「您是淺羽敬一同學的母親吧？」

　　「沒錯啦。」

　　女人皺起那雙細眉。那是一雙畫出來的眉毛，紅褐色。

　　「找我有什麼事？你是誰啊？」

　　「有點事想找您商量。」

　　淳子毫不客氣地朝門口走去。店內和外觀比起來顯得狹小，大概是商品的陳列方式不對吧，左右兩邊是冷藏櫃，正面是櫃檯，櫃檯旁邊有一扇通往裡間的門，現在敞開著，還卡著門擋。淳子看得到裡面的走廊和走廊上鋪的墊子。

　　店內空無一人，視野所及之處，既無客人也無其他店員。

　　淳子直接走近櫃檯，那女人慌張地從後面追了上來。

　　「喂，你到底要幹嘛？你是什麼人？」

　　淳子轉過身，從正面直視那女人。

　　女人約有四十五歲左右吧。一臉濃妝，一時之間看不出年紀。雙眼皮略顯上挑、鼻子窄小、下巴有點戽斗、嘴型像兔子，有點窮酸相。不過，年輕時也許還算得上是美女。不，想必她自己現在依然深信不疑。

　　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撲鼻而來。

　　「淺羽太太，」淳子慢條斯理地切入正題。「我有點事想跟您私下談，不曉得這裡方不方便，店裡的其他人呢？」

　　女人蹙眉，轉頭朝入口處瞥了一眼後說：「只有我一個人看店，我老公出去送貨了。」

　　「老公？哎呀，您再婚了啊？」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和眼角都擠出醜陋的皺紋。她沒回話。

　　「您不想說沒關係，不如由我說明來意吧。我啊，正在找淺羽敬一。您知道他在哪裡嗎？我聽某人說，他經常和朋友聚在這裡，現在是不是在樓上？」

　　女人聽到敬一的名字，猛然一縮下巴，眼神裡迸出火花。

　　「你是誰？你來幹嘛？找敬一幹什麼？」

　　淳子莞爾一笑。「他到底在不在？」

　　「不在。」

　　「真的？」

　　女人粗魯地抓住淳子的胳臂，硬拽著她，想把她趕出店外。

　　疼痛，令淳子皺起了臉。

　　「喂，拜託你客氣點好嗎？我身上有傷！」

　　「不客氣的是你吧？也不管人家正在工作就硬闖進來……」

　　「請你放手好嗎，這樣很痛耶，歐巴桑！」淳子收回笑意，說：「我啊，是被你兒子開槍打傷的。」

　　那女人頓時瞪大了眼，好像狠狠挨了一記耳光。

　　淳子湊近，像要窺探那雙眼睛般地說：「是被你兒子買的私槍打傷的。」

　　女人彷彿要甩開什麼髒東西似的，放開淳子，沒命地往後退。

　　「喂，你胡說什麼？你腦袋有毛病嗎？哪來的槍啊……」

　　「你心裡有數。」

　　淳子往前逼近一步，死盯著那女人，但仍小心翼翼地，不忘從店門口窺探外面的情況。沒有行人經過。

　　「你應該知道。淺羽跟你提過錢的事，你見過那個賣槍給他的大叔吧？他來過這裡吧？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你……」女人的嘴唇開始顫抖。「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永遠是個謎喔。」淳子說著笑了。「別管這些了，快回答我的問題。淺羽敬一在哪裡？就是你那個不肖子。你可別說不知道喔，快告訴我！」

　　女人瞪視淳子，雙眼充血。她猛然地湊近，齜牙咧嘴地說：「我偏不要！」

　　淳子不禁噗嗤一笑。「噢？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啦，不過小姐，你找錯對象了，還是請回吧。」

　　「噢？是嗎？」

　　「趁我現在還有好臉色，你最好趕快走。」

　　「你哪裡看起來有好臉色啊，濃妝艷抹的臭老太婆！」

　　那女人的表情頓時像上過漿的衣物般僵硬，看起來很可笑，逗得淳子又笑了。

　　「你說我是臭老太婆？」女人的臉頰泛起紅潮，連濃妝都蓋不住。「有種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再說幾遍都行，你這個醜八怪。」

　　女人氣得連艷紅的嘴唇都在發抖，她抬起手朝淳子的臉猛力揮下……

　　下一瞬間，那隻手臂著火了。

　　火焰彷彿從女人的手臂裡釋放，指尖、手腕、手肘和胳臂都被平滑的紅色火焰裹住。女人就這麼舉著右臂，張口結舌地望著，然後，像要尖叫般深吸一口氣。

　　就在女人正要吐氣的那一瞬間，淳子甩出力量之鞭抽向她的臉頰。在淳子看來，這點力道只不過是輕輕一拍，那女人的腦袋卻狠狠地往旁邊一甩，整個人踉蹌後退。淳子扶住她，用熟練的手勢抓住她燃燒的右臂，用力上下甩動，火焰像變魔術般消失了。但，那女人身上的薄毛衣早已燒焦，變成一層黑色皮膜黏在手臂上，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烤肉的焦味。

　　「不要大呼小叫。否則，下次我就燒你頭髮了。」

　　淳子笑吟吟地說完，用雙手拽起女人的領口。

　　「好了，老媽大人，我們進去裡面吧，我有話要問你。」

　　淳子拽著那女人的前襟，把她拖往後面。那裡有一間三疊大的房間，鋪著木頭地板。可能是辦公室吧，裡面有桌子、電話，還有一個小小的洗手台，角落堆著一些啤酒箱，箱子後面隱約可見通往二樓的樓梯。

　　後面還有另一扇門。淳子依舊拽著那女人的前襟，努著下巴指指那邊。

　　「那扇門通往哪裡？」

　　女人不停地打哆嗦，嘴角冒出白沫。

　　「你應該會說話吧，老媽大人。」

　　淳子猛地掐住女人脖子往上一舉。

　　「我可沒把你打得說不出話來喔，剛才我只是輕輕摸你一下。好了，快說！」

　　女人噘起嘴，哆嗦著張嘴，滴著口水說：「倉、倉庫。」

　　「倉庫？ＯＫ。那我們進去吧！」

　　淳子把女人拉進倉庫，關上門。那扇門很重、很牢靠，倉庫裡堆滿了紙箱、啤酒瓶及各種裝酒瓶的塑膠箱，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淳子一站穩，重新拽住那女人的領口，把她抵在牆上。

　　「老媽大人，我正在找你那個不肖子。」淳子像要安撫她似地柔聲說道，「如果要問我為什麼，因為他殺了人，還綁架了一個女孩子。我是來救那女孩的，所以不會手下留情喔，聽懂了嗎？」

　　那女人眼睛泛淚，連鼻涕都流下來了。「救、救命……」

　　「很髒耶，老媽！不要流鼻涕好嗎，不然你的濃妝都毀了。」

　　「救命……」

　　「我可沒那個閒工夫聽你討饒。快說！淺羽敬一在這裡嗎？還是在其他地方？啊？」

　　「不、不、不在……」

　　「不在？真的嗎？你要是敢騙我，這次我不會手下留情喔。老媽大人，你對這張臉很自傲吧！妝化得這麼美，你以後還想繼續化妝吧！啊，也想保養皮膚吧！你不希望寶貝臉蛋變得像烤乳豬一樣吧？」

　　女人開始掉眼淚，流下來的淚水是黑色的，那是睫毛膏的顏色。

　　「原來黑心人連眼淚都是黑的啊。你可真有意思，老媽大人。」

　　淳子笑著，把女人的腦袋咚地往牆上一撞。女人呻吟著閉上眼。

　　「淺羽不在這裡？」

　　女人依舊閉著眼，一逕地點頭，點了又點。

　　「那，他在哪裡？」

　　「不……，不知道。」

　　淳子退後一步。

　　「老媽大人，你睜眼看看。」

　　女人睜開眼。這次輪到右腳的腳尖開始燃燒，女人大叫一聲企圖逃走，卻被淳子用力一推，狠狠地撞上牆壁。

　　「只是拖鞋起火而已，你鬼叫什麼！」

　　只見那女人雙腳一陣亂跺，拖鞋應聲而飛，鞋子砰地飛出去，鞋底朝天，冒出陣陣黑煙，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女人雙手摀住臉，身體緩緩往下滑，最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淳子交抱雙臂地俯視女人。

　　「淺羽敬一在哪裡？」

　　女人抱頭縮成一團，以為只要這樣蜷縮身體就能躲開淳子。

　　「你應該知道吧，老媽大人。他在哪裡？樓上就是他的巢穴嗎？沒錯吧！」

　　女人一邊抽泣，一邊蜷起身子環抱著自己，同時不停地搖頭。

　　淳子環視四周。然後，一邊盯著女人一邊悄然後退，退回隔壁的辦公室。她要找的東西在那張桌子最下面的抽屜裡，是塑膠繩。桌腳邊還有一個髒兮兮的水桶，桶邊掛著一條抹布。一摸還是濕的。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所以我得把你綁起來。」

　　淳子一靠近，女人就拖著屁股往後蹭，沒命地想逃走，慢慢地往倉庫裡面爬。

　　「別耽誤我的時間好嗎？我還想上樓看看呢，看看淺羽到底在不在。老媽大人，因為你說的話一點也靠不住。」

　　「我真的……，沒有……，騙你。」

　　女人放聲大哭，剛才被淳子打到的嘴角已經泛紅，好像凹了一塊，講話變得口齒不清。「騙」聽起來像是「便」。

　　如果淺羽不在這裡，這女人就是重要的情報來源，不能隨便殺了她，還是先綁起來，關在倉庫裡，再把門封死吧。再不快一點，不知道她那個出去送貨的「老公」何時會回來，況且店裡如果沒人，客人上門也會覺得奇怪吧。

　　淳子心煩氣躁，開始覺得頭疼得厲害，因為剛才沒有全力施展，那股力量正在腦中鼓噪，尋求更激烈的釋放。如果可以的話，她還真想把這座建築物整個轟掉，用一把火燒個精光。

　　只要先救出「奈津子」，這應該不成問題，姑且忍耐一下吧。

　　淳子拽著那女人的頭髮，讓她仰起臉，正想用抹布塞住她的嘴。這時候……，她聽見慘叫，那聲音很細微，但絕不會錯，是女人的聲音。但，不是眼前這女人發出來的。

　　霎時，淳子還以為聽錯了。但，看著那女人已經哭花的妝容，再看到那雙眼睛時，她赫然醒悟。

　　那女人眼中溢滿恐懼，雙瞳正在放聲大叫：「完蛋了！」

　　淳子仰望著倉庫的天花板。

　　淺羽，就在樓上的某處。

第八章

　　那女人趁淳子的注意力轉移到頭上的那一瞬間，用身體衝撞淳子。她想壓倒淳子趁機逃走，她的雙眼暴睜，彷彿恨不得用眼睛瞪死淳子。

　　在四目相接的一剎那，某種東西以電光石火的速度閃過淳子腦海。那個記憶如旋風般在淳子心中清晰浮現，反而是眼前發生的真實像夢境般緩緩減速，淺羽母親的動作變得緩慢，就像在油中浮沉不定的油渣。淳子脫離了現實，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淺羽母親溢滿瘋狂的眼神，一邊陷入回憶中……

　　記得以前，我也看過同樣的眼神。我記得，我記得那應該是……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淳子！）

　　是媽媽的聲音。

　　（為什麼要那麼殘忍地對待鄰居家的小狗？那隻狗不是很可愛嗎？你不是很喜歡牠嗎？）

　　可是……，可是都是那隻狗害的啦，媽媽。

　　（誰教牠突然咬我。）

　　（誰教牠怪怪地扭著身體跑過來，突然撲上來咬我。）

　　（我好怕鄰居的小狗。所以，所以我才……）

　　淳子被淺羽的母親猛力一撞，兩人一起滾落在地上，狠狠地撞到背部和手肘，她感覺肩傷又開始流血了。

　　對，就跟當時鄰居家的小狗一樣。發狂的小狗就是這種眼神，就跟這女人的眼神一樣。

　　（所以，我把鄰居的小狗燒死了！）

　　對了，就是這樣。淳子想起來了。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殺生的記憶，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呢？

　　（只要有生物欺負你、不聽你的話，你就要把人家燒死嗎？淳子，你是這樣想的嗎？如果爸爸媽媽罵你打你，惹你不高興，你也要燒死我們嗎？）

　　淺羽的母親不打算從淳子身上跨過去，直接踩著她就想朝倉庫門口衝過去。

　　（如果你這樣做，到最後沒有任何人、任何生命能夠在你身邊活下去。）

　　（你會變得孤苦伶仃喔。）

　　（你想變得孤苦伶仃嗎，淳子？）

　　母親很久以前的質問，切斷了她的回憶緩流，原本像慢動作的現實又恢復了正常速度。淳子跳了起來，淺羽的母親已經衝到門邊，正要拽開門。淳子對準她的背部、後腦杓，全力射出一擊。

　　淺羽的母親，連人帶門一起被往前轟，霎時，手腳呈大字型張開，整個人貼在那扇門上。在淳子看來，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中乘著魔毯的主人翁飛上了天。那扇門一口氣飛越店內，猛烈撞上前面的自動門，玻璃應聲砸碎，然後起火燃燒。

　　淳子站起來，看著淺羽母親的殘骸和那扇門一起倒在遭到破壞的店門口燃燒著。唯一還能辨識形狀的只有她的雙腿。令人驚訝的是，她左腳上的拖鞋居然還好端端的。

　　附近鄰居被爆炸聲和火焰嚇了一跳，紛紛聚集而來。淳子立刻行動，尋找上樓的樓梯，她沒費多大工夫，因為有人聽到動靜，粗手粗腳地下樓來了。

　　「搞什麼鬼啊？吵死了！」

　　淳子衝到樓梯正下方。下樓的是名年輕男子，一頭長髮，光著上半身，僅穿著一條破舊的內褲。淳子仰望那瘦骨嶙峋的蒼白身軀，揚聲問道：「淺羽在哪裡？」

　　長髮男子在樓梯中間停下腳步。

　　「你……，你幹嘛？」

　　「淺羽在哪裡？」淳子踩上階梯。「你給我讓開。」

　　長髮男子往後退，一不小心沒踩好，踉蹌著抓住扶手。

　　「你幹什麼？在這裡做什麼？」

　　人潮開始朝店門口聚集，傳來「櫻井先生！櫻井先生！」的呼聲，他們在擔心店主的安危，聲音越來越近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淳子甩頭，朝那長髮男子一瞪，釋出一股力量，那男人立刻被轟向後面，狠狠地撞上二樓樓梯口的牆壁，並在那裡起火燃燒。

　　「誰教你不讓開。」

　　淳子衝上階梯，上了二樓，右邊的門啪地開了，她才瞄到一套好像是沙發的傢俱，緊接著就看到一個男人的腦袋咻地從門後探出，然後又啪地關上。

　　這男人好像也不是淺羽，裡面除了淺羽到底還有多少人？在廢棄工廠已經被她殺了三個，難道他又把其他黨羽找來？找來做什麼？

　　剛才關上的那扇門裡面，再次響起女人的慘叫聲，那叫聲分明帶著恐懼，淳子不可能聽錯。

　　他把同夥找來做什麼？很明顯的，是為了玩弄「奈津子」。

　　淳子撞破房門。隨著她的激昂情緒，那股「力量」也瞬間高漲、渴求釋放來大鬧一場。淳子這一擊把房門砸得粉碎，四散紛飛的碎片直衝天花板，有一些落在淳子身上，頭髮燒焦的氣味撲鼻而來。

　　一踏進去，裡面是客廳，有扶手椅和玻璃桌，桌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衣物，還有滿地的襪子、內衣。剛才漫天飛舞的碎片引燃了那些衣物，並開始冒煙起火。

　　客廳的左前方有兩扇拉門，應該是和室吧。經過剛才那麼大的騷動，這扇拉門始終沒打開，可見得「奈津子」一定在裡面，淺羽也是。

　　淳子跨步邁出。

　　「不許動，我叫你別動！」

　　突然間，迸出一個聲音。在右邊房間的角落裡，有個男人蹲坐在那裡，他正舉起雙手瞄準淳子。

　　他拿著槍。

　　淳子轉頭。玻璃桌上悶燒的衣物飄來濃煙，刺痛了她的眼睛，有點流淚，所以她眨眨眼。

　　「我叫你不要動！否則我開槍囉！」

　　話聲方落，男人開槍了。子彈從淳子腦袋的右側咻地劃過，在旁邊的牆上打出一個大洞。

　　淳子無動於衷，一逕地望著持槍男子。

　　那是一個高大壯碩的年輕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著一件褪色的卡其長褲，赤著腳底板朝向這邊，大概是踩到餘燼吧，腳底黑黑的。

　　明明是對方警告要開槍，但是看到子彈射出後似乎顯得驚惶失措，頓時連槍都拿不穩。

　　淳子逼近一步，那男人縮起身子緊貼著牆壁。

　　「你……，你別過來！」

　　男人再次摸索扳機。淳子瞇起眼，集中力量對準槍。霎時，男人把槍一扔。

　　「好燙！」

　　男人的雙手通紅，轉眼間已被燙得紅腫。男人哇地大叫一聲，在褲子上使勁猛搓。

　　「很燙吧。」淳子低語，幾乎是用溫柔的語氣，甚至還巧笑嫣然。

　　「對不起喔！不過你放心，我馬上會讓你沒有任何感覺的。」

　　淳子在說話的同時，釋出一股力量，頓時，癱坐在牆邊的男人渾身起火。淳子看到他的頭髮熊熊燃燒，暴睜的雙眼開始融化，於是轉頭看向拉門。

　　那扇拉門被開了約十公分的門縫，淳子看過去，門就啪地關緊。

　　淳子微笑。

　　室內濃煙瀰漫，整個房間的溫度也上升了。淳子知道那不是因為延燒或角落裡那個燃燒的年輕人所造成的，是她自己，是她的怒火正熊熊燃起。她體內的力量雖然受到控制，仍試圖往外迸射，所以室溫才會越來越高。

　　如果她現在打開拉門發現淺羽，當下射出閃光，說不定連「奈津子」也一起燒死。她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一甩頭，客廳裡的蕾絲窗簾就像變魔術般，倏地開始燃燒。這麼做雖然對櫻井酒鋪的老闆感到抱歉，但她還是決定把這間店燒掉。

　　淳子謹慎地緊貼拉門，屏氣凝神。燃燒的窗簾散發出陣陣熱氣，令她感到背部發燙。

　　她一鼓作氣打開拉門。

　　裡面是一間六疊大的和室，幾乎沒有傢俱，中央鋪著亂七八糟的被褥。她一開門就聽到女孩的啜泣聲，卻看不到臉。她跨了進去。

　　窗戶開著，窗戶外面有一道露天鐵梯，似乎通往三樓出租房，只要跨過欄杆就是樓梯。

　　從敞開的窗戶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正在逐漸接近。

　　有人啜泣。淳子倏然轉身，窗戶對面的壁櫥旁，有一個年輕女孩蜷縮著身體躲在角落，看起來幾近全裸，不過身上裹著一條類似大毛巾的東西。

　　「你是奈津子嗎？」

　　淳子走近她問道。那女孩瑟縮得更厲害，淚痕斑斑的臉龐埋進毛巾裡。淳子立刻在她身邊蹲了下來，雙手抱著她。

　　「你不用擔心。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來救你的。是藤川先生托我來找你的。」

　　一提到藤川的名字，那女孩驀地仰起臉，彷彿要抓住這個名字般，彷彿這名字是她的一線生機。

　　「藤川先生？他還活著？他沒事嗎？」

　　戰鬥，令淳子的神經緊繃，力量自行增生，宛如高速繁殖爐的構造不斷地製造出更強大的威力。光是這樣已令她心力交瘁、視野縮小了，面對奈津子突如其來的問題，她實在無力編造謊言來應付。

　　「對，他沒事。」她嘴上雖這麼說，但反應很遲鈍，臉上的表情出賣了言語。

　　奈津子看出來了。「他……，死了？」她抖著聲音問，「別騙我。他死了嗎？」

　　奈津子撲過來緊抓淳子。近看才發現，她的臉和身體──大概是被打的吧──佈滿了烏紫的瘀青、嘴唇破裂紅腫，緊抓著淳子的那隻右臂上的柔嫩皮膚，腫起了一大塊被香煙燙出來的圓形水泡。

　　「對。」淳子點頭。「被殺了。他在臨死前，拜託我一定要救你。」

　　奈津子臉部扭曲，用盡全身僅剩的氣力放聲大哭。她扯高嗓門，發出淒厲的哀嚎，並且不停地發抖。

　　「來，快站起來，我們趕快逃出去吧。」

　　客廳在燃燒，火舌已從窗簾蔓延到天花板。

　　「從那個窗戶外面的樓梯爬上去吧。」

　　淳子想扶奈津子站起來，她卻拼命往後退。

　　「不行！那梯子上面有……」

　　「那個折磨你的男人，逃到那上面去了，是吧？」

　　奈津子顫抖著點點頭。

　　「剛才發出一陣巨響……，他一直在門縫裡觀望，你還沒進來之前他就爬窗逃走了，爬上那個樓梯。」

　　「我得去追他。」

　　「你會被殺的！」

　　「不要緊，我比他厲害。」

　　淳子自信滿滿地斷然表示。

　　「就是那個逃走的男人把你弄成這樣的？」

　　淳子指著奈津子手臂上燙出來的水泡問。奈津子點點頭。

　　「那麼，我也得讓他嘗嘗更燙的滋味。快，我們走吧，不管怎樣，待在這裡會被燒死。」

　　身邊找不到能讓奈津子遮身的衣物，一想到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被剝光凌虐，淳子頓覺太陽穴隱隱作痛，是那股力量正吵著要釋放……

　　奈津子披上淳子的外套，跨過窗戶上的欄杆，爬向那道露天樓梯，這動作其實不算危險，這該感謝建商勉強在狹小的土地上興建大樓的錯誤設計。奈津子身上的外套倏然掀起，淳子瞥見她的大腿內側有好幾條流淌的血跡，頓時胸口一緊，太陽穴跳動得更劇烈了。

　　等到奈津子爬上樓梯之後，淳子也跟著跨出。夕陽早已西沉，站在樓梯的轉角處，視野豁然開闊，從建築物的夾縫之間，隱約可見附近居民在馬路上圍觀，有人仰頭望向這邊，也有人對著窗戶指指點點，還看得到消防車的紅色車身和消防隊員的銀色防火衣。

　　「我好怕。」說著，奈津子哭了。

　　淳子用左臂緊緊摟住她。

　　兩人爬上露天樓梯，淳子才搞清楚另一件事。原來，從這裡根本下不去，樓梯原本應該通往一樓，安全抵達地面，現在卻堆滿了啤酒箱、紙箱及大木箱之類的破銅爛鐵。店主把樓梯當成了倉庫嗎？看來，一時之間沒辦法搬開，要跨越恐怕也很困難。底下的人群之所以鼓噪，說不定也是這個原因。

　　但是，總不能從二樓直接跳下去吧……

　　「沒別的法子了。」

　　只好爬到三樓。這棟建築物雖然有三層樓高，但露天樓梯繼續通往上方。她看到一座小型水塔，樓頂大概有陽台吧。

　　淺羽既然也是走同一條路，那他應該會爬上樓頂吧。可是，就在淳子打算準備往上爬之際，三樓逃生梯的內側傳來喀嚓一聲，淳子頓時緊張起來，是淺羽嗎？

　　然而，從露天樓梯打開逃生門進去一看，三樓出奇地安靜。

　　走廊上並列著三扇門，每扇門都關得緊緊的，抓著握把左搖右晃也打不開。

　　盡頭有一座小型電梯，門也是關著的。

　　淺羽不在這層樓嗎？如果是這樣，那剛才的聲音又是什麼？

　　淳子走到這裡，第一次感到猶豫，應該讓奈津子先逃呢？抑或，把她帶在身邊保護她呢？

　　樓下失火，這下子無法指望電梯了，好不容易爬到這裡，可不能讓奈津子被火燒死。要逃就得上頂樓，但又不放心讓她單獨行動。

　　「奈津子，你待在這裡。」她小聲說。「有什麼事就立刻開門爬樓梯上去，知道嗎？爬到頂樓，大聲呼救，只要雲梯車一來，就能把你救下去。」

　　奈津子蒼白的臉蛋仰望淳子。

　　「那你呢？」

　　「我要檢查這層樓的房間，我必須逮到淺羽。」

　　「那傢伙手上有槍。」說著，奈津子渾身哆嗦。「太危險了，不行，你不能去。」

　　「既然這樣，那我得先確認他躲在哪裡，然後再逃。萬一上了頂樓，他才從背後放冷槍，那豈不是太冤枉。」

　　「可是……」

　　「你放心，等我檢查過這三個房間會跟你一起逃。」

　　淳子讓奈津子蹲在逃生門前，立刻展開行動。她緊貼著門旁的牆壁，釋放「力量」融解門鎖，接著把門踹開，探頭檢視房間。就算淺羽拿槍指著她，她體內也已蓄滿「力量」足以還擊。

　　三間出租小套房都沒有人。她連廁所都找過了，還是不見淺羽。

　　她試著按下電梯按鍵，門沒開。果然，電力系統可能被火勢破壞了吧。

　　濃煙從四面八方悄悄竄入，三樓的走廊也開始散發煙味，淳子快步走回奈津子身邊。

　　「那傢伙不在。雖然不甘心，但好像還是讓他逃走了。我們也上頂樓去吧。」

　　她扶著奈津子再次爬上通往頂樓的露天樓梯，只要再爬半層樓的高度就行了。她們壓低身子幾乎用爬的，爬到一個像是空中花園的四疊大空間，四周圍著一圈低矮的欄杆，中央有一座水塔。

　　淳子抬頭環視四周時，某個奇怪的東西映入眼簾。水塔下散落著許多香煙殘骸，那不是煙蒂而是「殘骸」，早已被撕碎的紙捲煙，裡面的煙絲被北風吹得散落一地，從地上的三支濾嘴看來，原本應該是三支紙捲煙吧。好像是某人為了殺時間，不抽煙卻把煙逐一解體。

　　（這是怎麼回事？）

　　淺羽他們也涉及毒品嗎？她看過雜誌上的報導，有些人會把紙捲煙拆開，再捲上大麻解癮。

　　奈津子在淳子背後伏身輕輕地打了一個噴嚏，淳子轉身摩挲她的背，然後單膝跪地窺探四周情況。

　　接著，她發現頂樓東邊，聳立著一個突兀的小房間，門上寫著「禁止進入」。可能是電梯的發電室吧。

　　淺羽如果上來過，很可能還躲在某處沒下樓，這裡能夠藏身的地方只有發電室。淳子比出手勢叫奈津子待在原地，然後悄悄地走近水塔。

　　她躲在水塔後面，窺探發電室的情況，那扇門沒有動靜，淺羽沒在裡面嗎？難道他沒確認攻擊者是誰，也沒試圖反擊，就這麼落荒而逃了嗎？可是，他能用什麼方法逃走？若要下樓，照理說非得借助消防隊的雲梯車，因為四周根本沒有東西可以踩著下樓。

　　淳子迅速起身，靠近發電室，她小心翼翼地貼近門，抓住握把，緩緩地向右轉動，門悄無聲息地轉開了。好像是要往外拉才能打開這扇門。

　　她試著略微往外拉。好重！她打開了十公分的縫隙，觀察動靜。

　　什麼也感覺不到。淳子按捺著劇烈心跳，謹慎地把門重新關好。

　　她回頭尋找奈津子，奈津子蹲在離她有段距離的樓梯旁，全身只靠她的外套勉強遮掩，似乎很冷的樣子。她雙腿裸露，連大腿都有一半露在外面，擦傷和瘀青看起來更慘不忍睹。

　　淳子用力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把門打開，沒想到出乎意料地費力。她緊貼著門，心想若是淺羽衝出來或是開槍，隨時可以趴下再發射力量。

　　風聲呼嘯，還有救護車和消防車的警笛聲，以及人群看熱鬧的喧嚷。那是因為聲音會往上傳──在緊張的一瞬間，她心不在焉地閃過這個念頭。

　　淺羽沒出現。不過……，好像有東西拖行的聲音。

　　淳子稍稍離開門邊，在做好發射閃光的準備下，她需要驚人的意志力來控制力道，因為太用力咬牙了，太陽穴隱隱作痛。

　　淳子把姿勢放得更低，緩緩地用右手撐地，幾乎是用匍匐前進的姿勢朝門內爬行。這時，視野上方緩緩晃過一個黑影，淳子頓時跳起，正好接住朝她倒過來的黑影。那黑影是人。淳子撐不住那個重量，踉蹌地倒在水泥地上，血腥味頓時撲鼻而來。

　　後面的奈津子發出尖叫，淳子掙扎著從那具人體底下爬出來。此人上身赤裸，只穿了件長褲，腳上也沒穿鞋，渾身是血，脖子、肩膀、胸口和腹部都是血，就這樣俯臥著，而且後腦杓潰不成形。

　　淳子抓著那個俯臥的半裸男人的短髮，猛地拽起他的頭。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雙眼暴睜，鮮血流進雙眼，眉心有一個暗紅色的洞，約為淳子的拇指大小。

　　奈津子再次發出驚叫，她那歇斯底里的叫聲，想必也傳進下面圍觀民眾的耳裡，那將會使得趕來救助的人們更慌亂。淳子立刻行動，衝到奈津子身旁。

　　「你振作一點，沒事了，閉嘴，拜託你閉嘴！」

　　縱使抓著雙肩搖晃奈津子，她依舊尖叫不停，淳子索性甩了她一耳光。

　　奈津子凍得發白的臉頰上，只有挨打處泛起紅潮，她終於安靜下來了，像是喘息般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發抖。

　　「那人，是淺羽敬一？」

　　淳子扭頭以下巴指著那具半裸男人的屍體。

　　奈津子依舊不停地打哆嗦，不肯看那具屍體一眼。

　　「幫我確認一下，拜託。那是淺羽敬一嗎？」

　　奈津子顫抖的嘴唇，像要勉強擠出話似地蠕動著。

　　「淺、淺羽……」

　　「對，淺羽。啊，對了，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吧？不過他的長相和外型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那傢伙把你和你男友藤川先生害成這樣嗎？他就是我剛才闖進來以前，把你關在二樓和室的男人嗎？對吧？」

　　淚水從奈津子的雙眼中滾滾湧出。她不斷地眨眼，渾身發抖，頻頻點頭。

　　「對……」

　　淳子轉身看著淺羽的屍體，她看清楚那赤裸的肩膀，被冷風玩弄的白皙皮膚顯得格外蒼白。淳子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左臂上留有一個傷疤，看起來是舊傷，好像是一道很深的割傷縫合後所留下的疤痕，也許是小時候受的傷吧。

　　當他受傷時，他母親一定很擔心，抱著他直奔醫院，緊摟著哭泣的他不停地安撫，等到痛得要命的治療結束後，母親還會誇他很勇敢吧。為人母的做夢也沒想到，這孩子長大以後，竟然會變成一個以濫殺無辜為樂的可怕怪物。

　　究竟在哪裡走上了歧途？如果立有路標，為什麼沒有人察覺？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淳子將目光從淺羽的傷疤移開。

　　「已經沒事了，那傢伙已經死了。」

　　說著，她輕摟著奈津子邊搖邊哄她。

　　「折磨你的傢伙已經遭到報應了。」

　　奈津子開始哽咽，之前無聲淌落的淚水，開始夾雜著悲痛的抽噎。奈津子發出裂帛般的聲音慟哭，淳子抱著她的肩，在冷風中瞇起眼，暗自思索。

　　（淺羽，是怎麼死的？）

　　自殺嗎？用手裡的槍朝頭部射擊嗎？既然現場無人，這應該是唯一的可能。況且淺羽是主嫌，是帶頭者。在犯案集團中，能殺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我、我們……」

　　奈津子一邊痛苦地喘息，一邊開始說話。

　　「這是……，第、第一次……，約會。」

　　「你說你跟藤川先生？」

　　奈津子痙攣似地點點頭。

　　「我……，我們、今天、休假，所以才提議出來兜風……，真的是第一次……，他是公司裡的前輩……」

　　淳子摩挲著奈津子的背。

　　「沒關係，你現在不用勉強說話。」

　　淳子悄然屈膝站起，走近淺羽的屍體，環視四周，找不到那支槍，大概掉在發電室吧。淺羽在裡面朝著腦袋開槍，死在裡面，等待追蹤他的人把門打開。這是最後的威脅，變成一具屍體倒下來，把自己的鮮血抹在追蹤者身上……

　　「我、我……，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狠的事……，他也做得出來？」

　　奈津子嘶啞著聲音繼續哭訴。淳子跨過淺羽的屍體朝發電室走去，霎時閉上了雙眼。對於奈津子的問題，她實在不忍回答：你們只是太倒霉了，在倒霉的時間來到倒霉的地點，遇上淺羽這個煞星，如此而已……。事實說穿了就這麼簡單，但真要說出口也未免太殘忍。

　　在敞開的門內，陰暗的發電室裡散發出濃烈的機油味。淳子一踏進去，小心翼翼地掃視地板與陰影處。

　　手槍，找到了。

　　就在發電室的角落裡，半毀的紙箱後面。那紙箱的蓋子壞了，裡面有一些剪剩的纜線。淳子想撿起手槍，手背卻被纜線末端刺到，那彷彿是代替淺羽表達心聲，試圖做出最後的微弱抵抗。

　　「死到臨頭還這麼惡劣。」

　　淳子說著，撿起手槍，被纜線刺傷的手背冒出針頭大的血珠。她低頭一舔，頓時嘗到一股鐵鏽味，還有籠罩在發電室裡的機油味。

　　到目前為止的戰鬥中，許多人曾經在淳子的追殺下求饒，不，幾乎每一個都是。明明把別人的生命當成玩具耍弄，自己一旦有生命危險，卻窩囊地又哭又叫，甚至還有人爬向淳子想舔她腳尖似地苦苦哀求。這種人總是不承認自己幹的壞事，老是想賴在別人頭上，賴給死者，賴給已被淳子處決的人──都是那傢伙煽動的，是那傢伙逼我的。我……，小的我真的不想那樣做，相信我……

　　可是，從來沒有人自殺，到目前為止一個也沒有。

　　是淺羽比較特別嗎？無論是兇惡程度，或他對生死的態度。不，淳子知道有人比他更兇惡、更不想死。就是那個開車追逐高中女生，像狙殺獵物般把她們逼上黃泉路的年輕人。那傢伙直到最後一刻，還不肯承認自己已變成了獵物，當他面對正欲發射閃光的淳子時，還大叫道：別以為我會放過你！

　　可是，淺羽卻開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真是如此嗎？

　　淳子甩甩頭，重新握緊那冰冷的槍身，沉甸甸的感覺很舒服，她以這個姿勢轉身，準備跨出發電室。

　　就在這時……

　　「誰？誰在這裡？」

　　奈津子的聲音傳來。淳子急忙跨出發電室，一走出去，就看到一直蹲在同一個地方的奈津子，也看到了淺羽的屍體。

　　奈津子的臉朝右，身體緊貼著牆壁，正在揚聲質問對方是誰。看來，是有人躲在水塔後面，但從淳子這個位置卻看不見。

　　「那邊有人……，啊！是你……」

　　奈津子驚愕地瞪大了眼，話還沒說完。淳子就全力衝向奈津子，縱身躍過這段短短的距離。一切又再次變成可怕的慢動作鏡頭，瞬間被拉長，一格一格地在淳子眼前展開。

　　就在她跨過淺羽屍體的那一瞬間，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奈津子被轟得向後飛去，頭部大幅度往後仰，雙眼暴睜，雙臂在空中揮舞，彷彿正要抱住誰，朝著空中張開雙手，就這麼仰天倒下。

　　淳子眼睜睜地看著奈津子的額頭噴出了血花，灑在水泥地上，灑在樓梯間的牆上，也灑在淳子的臉頰上。

　　「奈津子！」

　　淳子抱起奈津子癱軟無力的身體，那額上有個洞──和淺羽一樣的洞，而且還有火藥味。

　　淳子轉頭，望向奈津子中槍前凝視的方向，那裡空無一物，只有昏暗的夜空。淳子站起來，抓著頂樓欄杆，像瘋子一樣東張西望。

　　左鄰右舍都是雙層樓房，俯瞰兩戶的屋頂，上方覆滿了從櫻井酒鋪的窗戶冒出來的濃濃黑煙。不過，從大馬路看不到的後巷，有一棟附有頂樓陽台的雙層樓房。就在淳子抵著欄杆探身俯瞰之際，有人從那棟平頂樓房上翻身落地便消失蹤影──好像是這樣。陣陣濃煙飄來，像是要掩護對方似地遮住了淳子的視野。

　　（跳下去？）

　　那是誰？那地方怎會有人？那就是……，那就是朝奈津子開槍的人？

　　（為什麼？）

　　難道，除了淺羽之外還有敵人？在襲擊藤川和奈津子的這夥人當中，領頭的難道不是淺羽？

　　就在她目瞪口呆，腳步踉蹌之際，踩到了一個小硬物，她就像發條人偶，機械性地彎身撿起，不過馬上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是彈殼，約三公分長，摸起來還是燙的，但她緊握不放。

　　淳子走回奈津子的屍身旁，明知已無必要了，奈津子什麼都聽不見了，淳子還是躡足走去，盡量悄聲在她身旁跪下。從昨晚到現在，奈津子遭受種種非人待遇，聽盡了種種骯髒字眼。淳子不想在她身旁再製造任何噪音。

　　奈津子的雙眼仍張開著。淳子把淺羽的槍往腳邊一放，伸手把她的眼睛闔上。奈津子的雙眼已經乾了，淳子卻感覺眼皮發熱，彷彿要代替她完成任務。

　　有那麼短短數秒，淳子替奈津子哭了。

　　（對不起。）

　　（我救不了你，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沒發現還有人，才會在最後關頭讓你白白送命。）

　　淳子撫摸著奈津子的遺體，轉頭看淺羽的屍身。

　　他死得很徹底，已經變成一團再也無法威脅任何人的肉塊了。淳子凝視著他被打爛的後腦杓，伴隨著如遭利刃威脅的寒顫，突然萌生一個念頭。

　　（也許，那並非自殺？）

　　淺羽該不會也是被殺的吧？

　　可是，可是，到底是被誰？

　　剛才消失在後巷頂樓的那個人影，那就是殺死淺羽的人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又是誰？他是什麼身份？

　　如果是淺羽的同夥，就算為了掩飾罪行把奈津子滅口，照理說也用不著殺死淺羽。如果是淺羽的敵人，那就不該殺死奈津子。此人將立場對立的淺羽與奈津子先後擊斃於此──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有必要做出這種事？

　　如果是淺羽的同夥，那他之前躲在哪裡？奈津子說過，從窗口逃走的只有淺羽一人。

　　如果是淺羽的敵人，那他究竟從哪裡冒出來的？

　　頂樓四周開始瀰漫黑煙。這幅光景，就如同在淳子心中開始盤旋的疑問。

　　※※※

　　淳子被雲梯車救了下來。

　　從雲梯車跳過來的消防隊員立刻替她裹上毛毯，她用毛毯包住頭，假裝嚇得縮成一團。

　　「還有誰在上面嗎？」

　　對於對方急切的質問，她拼命點頭代替回答，刻意不出聲。

　　消防隊員在發現奈津子等人之前，淳子已經降落地面，有人把她帶往救護車，但她委婉地推拒了。

　　「我不太舒服，很想吐。不好意思。」

　　說罷就奔向一旁的排水溝。現場擠滿了消防隊員和看熱鬧的人群，她低著頭混進人群，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現場。

　　穿越馬路以後，她站在十幾層人牆的最外圍仰望著櫻井酒鋪，這棟濃煙滾滾的建築物，看起來就像掛著熱鬧招牌的大型墓碑。

　　除了失敗感，同時也有遭錐刺的頭疼，如果放慢腳步恐怕會當場昏倒，所以她不敢停下來。

　　這次的戰鬥失敗了，眼睜睜看著兩名該救的人死於非命，徒留無數謎團。現在的淳子，也沒有力氣對自己生氣了。

　　她踽踽前行，就像一名士兵，手裡握著被狙殺戰友所遺留的軍籍牌從前線撤退，一心一意地握緊那個彈殼。

第九章

　　石津知佳子在總局和衣笠巡查部長談過以後，立刻前往荒川分局。為了去見衣笠所說的，目前仍在持續調查荒川河邊命案的牧原刑警。

　　距離都心傍晚的塞車時段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她選擇搭計程車。在車上，知佳子茫然想起田山町那棟廢棄工廠的模樣，司機開口了。

　　「太太，很傷腦筋吧？」

　　知佳子有點驚訝，從沉思中醒過來。

　　「你說我嗎？」

　　聽她這麼反問，司機哈哈大笑。一邊瞄著知佳子映在後視鏡中的臉孔，一邊說：「拜託，上警察局，還會有什麼好事。你去做什麼？是你小孩闖了什麼禍嗎？這年頭的小鬼都很壞。」

　　司機是個略顯發福的禿頂男子，看起來跟知佳子差不多年紀。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說話才會這麼不客氣吧。

　　知佳子暗自苦笑，獨自搭計程車去都內的警局或監察醫務院時，不時會碰上這種情形，沒有一個司機猜得到知佳子是刑警。

　　不過，這麼露骨地問「太太，是你的小孩闖了什麼禍嗎？」倒還是頭一次。與其說不愉快，她反而好奇這司機的想像力挺豐富的。

　　抑或，是他在這附近碰過「這年頭的惡劣小鬼」？也許是親身經歷讓他說出了剛才那番話。

　　她為了打聽真相決定套他話。

　　「是啊，現在的小孩的確很難管教。」

　　她故意用一般人的論調回答。

　　「他們的腦筋動得比成年人還快，體型又高大。可是，人們往往覺得他們還是孩子，難免掉以輕心。」

　　司機大力地晃動腦袋猛點頭，再次瞥向後視鏡中的知佳子，而知佳子也看得到他那雙不安分的小眼睛。

　　「我啊，上次出車時差點被小鬼攻擊。」

　　噢？知佳子想。看來這個推測是對的。

　　「差點被攻擊，你遇到計程車搶匪嗎？」

　　「對，對。三個人一起上車，看起來都未成年，頭髮染得金光閃閃，穿著寬鬆的垮褲。」

　　「他們在哪裡上車？」

　　「在新富町的中央會館附近。太太知道那個地方嗎？」

　　「噢，大致知道。當時差不多幾點？應該很晚了吧？」

　　「不會喔，才晚上十一點吧。那幾個小鬼要我載他們去新宿，我當時還在想：這段時間明明還有電車，這些小伙子也太奢侈了。」

　　他們吩咐過目的地，就開始在車上吵鬧。聽起來，這三人好像都住在新富町附近，剛從家裡溜出來準備夜遊。司機還很受不了地暗想，這些小鬼的爸媽不曉得在幹什麼。

　　「如果是我，還在唸書的小孩過了晚上十一點還出門，我絕對不會答應。一定會狠狠揍他一頓。」

　　「說的也是。」知佳子也附和。

　　「更何況，那天又不是假日，那些傢伙八成沒去上學。」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司機越說越憤慨。他怒氣沖沖地繼續說：「他們在車上很沒規矩，還把腳蹺到我的椅背上，連鞋子也沒脫。在等紅綠燈時，看到旁邊的計程車上坐著年輕女客，就搖下窗戶調戲人家，而且用那種髒字眼調戲人家喔，那種話連這年頭的流氓都說不出口咧，我聽了心驚肉跳。」

　　「那幾個小伙子喝醉了嗎？」

　　「哪裡，清醒得很。所以才更可怕。沒喝酒都能做得出那種事。」

　　司機說的沒錯。不過，就算沒喝酒，也有可能嗑藥。

　　「所以囉，我也覺得載到討厭的客人，很想臭罵他們一頓，再把他們趕下車，可是對方畢竟有三個人，我雖然一肚子火也只好忍住，就這麼開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時……」

　　在等紅綠燈的同時，旁邊一輛計程車裡又坐著年輕女客。可是，車上不只那個女孩，還有一名中年男子。

　　「那三人看了突然開始起哄，說什麼那種臭老頭不可原諒，搖下車窗鬼吼鬼叫，把對方嚇了一大跳。」

　　這時正好綠燈亮了，那輛計程車急忙起動。當然，是為了躲避那三個野蠻人。

　　「結果，他們居然叫我去追那輛計程車。」

　　那個臭老頭，一定要逮住他痛扁一頓──他們莫名其妙地激動叫罵。說什麼那臭老頭竟敢這麼囂張，絕不能便宜了他云云，總之儘是撂狠話。

　　「我最後實在忍不住了，便開口說：先生請你們下車好嗎，我可不想追前面那輛車子。結果他們一聽，鬧得更凶了，說什麼你這傢伙很賤喔，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居然敢跟我們嗆聲之類的。這下子我真的火大了，對他們大吼：什麼叫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我又不是你們的傭人！」

　　那三人開始哄笑，七嘴八舌地嚷著「只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還敢嗆聲」、「臭老頭，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啊！」這些人就好像異種生物般亂吼亂叫。

　　「真不敢相信同樣都是人。所以我啊，心裡直發毛，可是一想到九段下的十字路口就有派出所，我也豁出去了，心想絕不能讓這些小子這麼囂張，於是把車一停，我下了車，確認派出所的位置，然後就開罵了……」

　　「你們開口閉口說什麼『只不過是個臭老頭』、『只不過是個司機』，看來這好像是你們的口頭禪，那你們自己又是什麼？只不過是個小鬼，毫無一技之長，有父母撐腰成天只會游手好閒，就算靠自己也賺不到一塊錢，你們算哪棵蔥，這世上根本沒人在乎，你們跩什麼跩？憑什麼自以為了不起，在我看來你們只是社會的人渣！既然是人渣就不要說大話！」

　　那三個年輕人的臉上頓時失去了笑意。

　　「他們氣得臉色鐵青。我開車開了快二十年了，也見識過三教九流和各種嘴臉，不過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一個人的臉色就這樣越變越慘白。」

　　那三個年輕人二話不說便撲了過來，司機轉身便跑，朝派出所的方向沒命地逃跑。

　　「他們也發現我往哪邊跑。其中一個說：『喂，不好啦！』跑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第二個也放棄了，唯有第三個，個子最高，頂著金色小平頭，那傢伙非逮到我不可。不過，他最後還是被同夥攔住了。」

　　那三個人不甘心之餘，朝著計程車的車門一陣亂踢。司機衝進派出所，向警方說明原委，過了好一陣子才敢回到車旁。

　　「結果連車門都被踢凹了，對方一定是用很大的力氣吧。」

　　據說，派出所的警員還勸他不要跟那種不良少年出言挑釁。

　　「警員說那些傢伙下手根本不知輕重，就算被他們幹掉也不是不可能。我呢，也親眼看過他們抓狂的樣子，所以跟警員說我以後會小心。」

　　知佳子想。的確，那三個年輕人聽了司機的話一定很火大吧。不過，讓他們抓狂的原因不只是憤怒。

　　他們是害怕，因為司機說中了他們的痛處，所以他們害怕。

　　（你們憑什麼自以為了不起。）

　　（你們才是人渣。）

　　對於現代年輕人來說，這句話才可怕，他們怕的是那個不具任何身份的自己。

　　這些人從小到大在放縱的教育下成長，衣食不缺，要什麼有什麼。可是，享受這份富足的不只是自己，連鄰座的傢伙，還有後面那傢伙也一樣。然而，如此富足的自己，應該比任何人特別，跟隔壁還有後面的傢伙不同，應該是這樣子的……

　　可是，自己卻找不出那個「不同」，唯有飽食終日所培養的「強烈自尊心」，像水耕植物的球根般兀自漂浮在透明的虛無中，而應該用來包裹的「自我」，也一樣無色無形，連存在感都沒有。

　　即便如此，他們的日常生活還是不受影響，照樣吃喝玩樂，揮金如土，每天過得不亦樂乎。所以，總能讓自己忘記，除了「自尊心」以外一無所有。他們的「自尊心」吸收了豐富的養分後，鬚根越伸越長，恣意成長，像叢林中的藤蔓般糾纏交錯，最後動彈不得。無論去哪裡做什麼，都得拖著那盤根交錯、需要更大空間的自尊心之根，因而變得極為遲鈍，懶得去分辨事情的對錯。

　　「我是這麼想啦。」

　　知佳子再次從沉思中清醒。司機好像正在跟她說什麼。

　　「你覺得呢？太太。」

　　「是啊，我想也是……吧？」

　　聽到她隨口附和，司機更起勁地繼續說：「你看吧！我就說嘛，就是因為老想依賴美國保護才會變得這麼沒用，政府應該恢復徵兵制，把年輕人通通抓進軍隊裡好好磨練。否則這樣下去，萬一打起仗就完了。這年頭的小伙子，只要自己有好處，就算把國家賣掉也毫不在乎。不僅不在乎，還打從心底覺得，日本最好變成美國的殖民地。他們以為這麼一來就更有機會前進好萊塢圓明星夢了。」

　　看來，知佳子正在沉思之際，司機好像把話題扯遠了。知佳子不禁苦笑，為了把話題轉回來，她正想聊聊塞車情況，這時候手提包裡的手機響了。

　　知佳子急忙取出手機幹練地說：「我是石津。」

　　她感到司機隔著後視鏡，正用驚訝的眼神望著她。知佳子低下頭。

　　電話彼端是清水邦彥，他是從縱火小組的辦公室打來的，急著追問知佳子在哪裡，知佳子只好告訴他，現在正搭計程車趕去荒川分局。

　　清水一聽，頓時扯高嗓門說：「這樣正好，你請司機直接開往青砥陸橋，是葛飾區的青砥喔，你知道吧？」

　　「對，我知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那種燒殺又出現了。」

　　「你說什麼？」

　　知佳子一抬頭，司機大為緊張。

　　「在青砥陸橋附近，有一家風潮咖啡店，警方在店內發現兩名死者，一名重傷者。死者的死狀和田山町的焦屍非常類似，現場情況也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

　　知佳子確信，荒川河邊命案和昨晚的田山町命案是同一個人幹的，這是連續殺人案。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又發生了第三起。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我也會趕過去，我們在現場會合吧。」

　　知佳子一掛斷電話，就跟司機更改目的地。車子正好停下來等紅綠燈。

　　這時，知佳子突然轉念一想。

　　「對不起，等一下再去那裡好了，請你先停車等我一下。」

　　她說完，用手機撥打荒川分局的總機，找刑事課的牧原刑警，對方請她稍等一下。眼看綠燈閃了兩次，才有人接起電話。

　　「我是牧原。」

　　好不容易才從彼端傳來的聲音感覺有點軟弱，那語氣謙恭溫和，好像年紀也很輕。仔細想想，衣笠的確說過牧原刑警雖然年輕卻很優秀。

　　知佳子立刻報上姓名，表明自己的立場，順便提起青砥陸橋附近的命案，並問對方要不要一起去現場。

　　「我搭的計程車就在你們分局附近，可以直接過去載你。」

　　牧原似乎毫不遲疑，當下回答：「好啊，我跟你一起去，你現在在哪？請把路名或明顯的建築物告訴我。」

　　知佳子看到紅綠燈下面掛著路牌，便直接唸出來。

　　「知道了。與其你來分局接我，我看還是我去找你比較快，請你在那裡等。」

　　「我會站在車子旁邊。那輛車是東都計程車，黃色車身，有兩條紅線。」

　　「石津小姐是吧？」

　　「是的，是個有點胖的歐巴桑，你一看就知道了。」

　　知佳子含笑地這麼說，不過牧原並沒笑。

　　「我五分鐘就到。」

　　掛上電話，司機眨著眼睛望著知佳子。

　　「太太，原來你是警界的人啊？」

　　「對，其實我是警察。」

　　「哇塞，太意外了。」

　　司機戴著白手套的手啪地打了一下額頭。

　　「太太，你真了不起。」

　　知佳子微笑。心想，即便如此，像我這樣的中年女人，除了「太太」以外就沒別的稱呼了嗎？不過，知佳子也的確是人家的太太，所以這麼喊也沒錯。

　　※※※

　　牧原刑警果真五分鐘以後就到了，分毫不差的五分鐘。

　　在斑馬線對面出現了一個體型過瘦、長手長腳的男人，快步地朝這邊走來。知佳子第一眼看到對方時，心想，如果那就是牧原刑警，那麼衣笠巡查部長所謂的「年輕」和我的定義恐怕有十歲以上的落差。那男人一路跑來，任由黑色大衣的衣襬翻飛，渾身散發出一股落魄潦倒的氛圍，那跑步的模樣也毫無霸氣。

　　（應該快四十歲了吧。）

　　她突然想到，不曉得衣笠認為她幾歲，說不定把她想得比實際年齡還老。所以，只因牧原比知佳子「年輕」，才說他「年輕」有為嗎？

　　女人就是這麼無聊，喜歡計較這種事情──她一邊望著對方，一邊猜想同事八成也會這麼損她。正在馬路對面等紅綠燈的男子也發現了知佳子，輕輕朝她點個頭打招呼。啊，這男人果然是牧原。知佳子也回以一禮。

　　燈號一變，牧原就跑過來。知佳子垂眼瞄了一下手錶，正好是五分鐘。

　　「請問是總局的石津小姐吧？」

　　「敝人就是。」知佳子脫口說出不習慣的客套詞。「是牧原先生吧，請多指教。」

　　她沒問階級，因為對方也沒問。兩人急忙鑽進計程車裡。

　　「那，麻煩到青砥陸橋。」

　　司機應了一聲，剛才的狎暱語氣已消失，不過滴溜溜的眼神還在後視鏡裡瞄著。

　　「你是聽誰提過我的？」

　　牧原一坐穩就開口問，那聲音跟電話裡聽到的幾乎一樣，沉穩且溫和。

　　「是衣笠巡查部長。」

　　牧原一聽，頓時挑起了雙眉。

　　他「哦」了一聲後咕噥：「這倒是很意外。」

　　知佳子重新推測牧原的年齡。湊近一看，根據眼下皮膚的光澤度和嘴角的緊致程度看來，他果然還年輕，頂多只有三十歲吧，也沒白頭髮。可是，為什麼遠遠看起來那麼憔悴蒼老呢？

　　（一定是姿勢不良。）

　　牧原倏然朝知佳子一瞥。那雙眼眸也相當清澈乾淨。

　　「衣笠先生，他怎麼提起我的？」

　　「他說如果要調查荒川河邊命案，你應該幫得上忙。」

　　牧原又「噢」了一聲。

　　「他說你年紀雖輕卻很優秀。」

　　知佳子莫名地覺得，牧原好像會噗嗤一笑，因為他的眼睛四周浮現出那種隨時會爆笑的逗趣表情。

　　但，牧原依舊一本正經。

　　「衣笠先生沒打電話給你嗎？」

　　「沒有，我完全沒聽說。」

　　「噢，那，也許是我太急著採取行動了吧。」

　　牧原保持正視前方的姿勢問：「衣笠巡查部長說，我很優秀嗎？」

　　「嗯，沒錯。」

　　「不是說我很奇怪？」

　　知佳子看著他。

　　「他沒這麼說。」

　　「噢？」牧原咕噥著，這次果真笑了。一笑，那張臉看起來真像小孩。

　　「這倒是很意外。」

　　他嘲諷地說道，接著便陷入沉默，知佳子也默然，計程車一路奔馳。牧原好像有點驚訝，轉頭看著知佳子，他的眼珠子顏色很淺，一瞬間，知佳子覺得好像在窺看玻璃珠。

　　牧原唐突地說：「ＰＹＲＯＫＩＮＥＳＩＳ。」

　　聽起來像在唸咒。知佳子「咦」了一聲反問：「你說什麼？」

　　「念力縱火超能力。」

　　牧原的淡色眼珠直視著知佳子這麼說道，又轉頭面向正前方。

　　「我曾經向荒川河邊燒殺命案的專案小組提出這個假說。若要調查這起案子，我建議最好對念力縱火現象有心理準備，先深入瞭解這方面的知識。」

　　說著，他依舊面向正前方，又笑得像個調皮的小孩。

　　「怎麼樣？我很怪吧？」

　　※※※

　　清水說過，只要在青砥陸橋下的十字路口下車，馬上就看得到「風潮」。

　　「招牌和店門口的遮陽篷似乎完好如初，這場火災明明造成三人死傷耶，光聽到這些就夠詭異了吧！」

　　他說的沒錯，被煤灰薰黑的橘色招牌還在，看熱鬧的人群聚在一起抬頭仰望。店門前停著兩輛警車，知佳子放眼所見，起碼還有兩輛機動搜查隊的座車。

　　他們向負責現場警備工作的轄區分局警員說明原委之後，對方便帶著他們去見現場指揮官。那是知佳子也見過的一課六組警部，態度雖然親切，卻也表示現階段尚無法判斷這起案子是否需要出動縱火搜查小組，讓他們碰了軟釘子。

　　不過，對方還是答應讓他們看看現場。出入口的門整扇被拆下，黃色封鎖帶一路延伸到昏暗的店內。光是走近，就能感受到合成塗料與三合板燒焦後散發出來的一股獨特臭味。

　　牧原到目前為止一直很沉默，連他的姓名和身份都是透過知佳子介紹的。他默默地跟在知佳子後面。

　　牧原在各方面讓知佳子想起以前石津家養的那隻牧羊犬。跨進「風潮」店內，往封鎖帶上一站，牧原似乎才醒了過來，仰起脖子越過知佳子，朝深處走去。就連這時候的動作──越過知佳子時那若無其事的動作──也令她想起那隻牧羊犬。

　　那隻狗是友人送的，當時還是幼犬，雖然不是純種，不過長得很漂亮。起先是上國中的兒子替牠取名為伊安，兒子當時正值愛表現的年紀，還解釋得頭頭是道，他說愛爾蘭文的「伊安」等於是英文的「約翰」。這年紀的孩子連這種小事都喜歡裝模作樣，知佳子和丈夫只能苦笑以對，兒子不在時還是喊這隻牧羊犬「約翰」。動物很誠實，對於最常照顧牠的知佳子當然最親近，所以後來「約翰」自然而然就變成了牠的名字。

　　約翰絕非那種體弱多病或個性懦弱的狗，牠很健康，毛色亮麗，個性非常穩重，即使帶出去散步，也不會蹦蹦跳跳，如果用馬匹來比喻，應該是慢步〔註：馬最慢的速度，一分鐘約走八十六公尺。〕疾行。牠從幼犬時就是如此，長大之後變得更穩重，丈夫還擔心這隻狗太過少年老成，說不定活不久。

　　知佳子在家的時候，約翰總愛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無聲無息，塊頭雖大動作卻輕巧自如，靜悄悄地跟在後面。有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翻雜誌，不經意一抬眼，就會發現約翰的鼻子杵在她膝蓋旁，嚇了她一大跳──這種情形還不止一、兩次。

　　「喂，你是什麼時候坐在這兒的？」

　　當她撫摸著約翰的耳朵這麼說時，牠就會瞇起眼睛。就連這時候，這隻狗都不會發出聲音或是喉嚨咕嚕作響。知佳子如果在院子裡修剪花草，牠就待在院子角落，如果在洗車，牠就待在車庫裡，沉默地守候著知佳子。有時候，知佳子太專心種植鬱金香球根，沒發覺玄關有訪客，約翰就會輕巧地越過知佳子，走到她面前提醒她。牧原剛才的動作真的像極了約翰。

　　兒子考取大學的那年夏末，約翰不知為什麼突然變得無精打采，毛色好像也有點暗沉，沒想到不到三天就病倒了。該怪知佳子當時比現在還忙，沒能馬上帶牠去看醫生，以為牠只是吃壞肚子或感冒，還往狗屋裡塞熱水袋和舊毛毯，就這麼拖著拖著，約翰變得吃不下東西。一晚，終於惡化到癱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隔天早上，牠就這麼靜靜地斷了氣。

　　他們委託業者將牠火化，在院子裡建了一座小小的墳墓，將牠的骨灰埋在那裡。丈夫的反應遠比知佳子預期得還落寞，他說看到這種東西只會更難過，當天就把狗屋拆了。

　　知佳子也是，直到約翰死後，才第一次發現這幾年牠帶給她的慰藉有多大。整整有一個星期，她光是在超市裡看到狗食，淚水都會奪眶而出。

　　可是，這個姓牧原的刑警，竟然和約翰有神似之處。托他的福，她得以重溫那睽違已久的氛圍。知佳子不禁感到有點可笑。

　　本以為此人是個相當難纏的傢伙，結果竟然讓她想念起約翰，這不是很好笑嗎！要是告訴他：你跟我以前養的那隻老實牧羊犬很像喔，牧原不曉得會有什麼表情。被一個剛認識的歐巴桑說成像一隻狗，不知是會生氣還是困惑。

　　「我臉上沾了什麼？」

　　被這麼一問，知佳子才赫然回神。牧原站在廚房裡橫倒的冰箱前看著她，那語氣既不訝異，也不帶詰問或調侃。

　　「不，沒什麼。」

　　知佳子輕輕抬手否認，她努力抿緊嘴巴以免露出笑意，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景象。

　　死傷者倒臥的位置，警方已經用膠帶標示。龜裂而未打蠟的地板上躺了兩個人，廚房後方躺著女老闆。根據剛才聽到的說法，死者和重傷者都有嚴重的灼傷，不過範圍不大，警方研判死者的死因應為頸椎骨折。

　　其中一具遺體呈俯臥姿勢，不過頭部和脖子以不自然的方向扭曲，一眼就看得出頸椎折斷。警方在抬起另一具遺體時，死者的脖子頓時像壞掉的洋娃娃般垂落晃動。

　　（凶器，在噴火時伴隨著強烈的衝擊波，散發高熱。）

　　每次的手法如出一轍。可是，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工具或機械嗎？

　　至於店內，放眼望去，起火程度並不嚴重。不過，就算是小火，也未免燒得太分散。地板燒焦了，窗簾也薰黑了，有一部分塑膠椅套也燒焦了，尤其是俯臥遺體旁的那張椅子，塑膠椅套被燒融後宛如滴滴淚珠。

　　可是，每張桌子的桌腳卻毫髮無傷，而且就擺在椅墊已融解的椅子前面，桌上還放著插了紙巾的玻璃杯，紙巾潔白無瑕，連一點焦痕都沒有，玻璃杯也不像受過熱。

　　知佳子使勁地掀動鼻子，一進來只聞到一股甜膩的氣味，這次也沒有使用助燃劑。鑑識人員八成正在分頭採集店內的空氣樣本，看過氣體色譜分析的結果後應該會更確定。她敢打賭一定驗不出助燃劑。

　　（不過，當然只是就目前我們所瞭解的助燃劑而言。）

　　知佳子一邊嘆息一邊訂正。如果兇手使用的是最新型的未知助燃劑，除非有豐富的樣本，否則鑑識人員根本無從分析。

　　知佳子雙臂交抱，俯視著其中一具遺體的標示膠帶。死者的身份尚未查明，不過據說是年約四、五十歲的男性勞工；另一名死者也是男性，年約四十幾歲，身穿西裝外套、未打領帶，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脖頸以上受到極嚴重的燒傷，燒剩的頭髮曾經燙過。

　　就氣氛看來，很難想像這裡曾經是正經歐吉桑聚集的地方。警方欲查明這兩人的真實身份，說不定會很麻煩。基本上，就連兇手有何目的、目標是誰，警方都還搞不清楚。

　　「差不多了吧！」

　　知佳子聽到警員出聲招呼，便走向出口。牧原本來還在廚房附近打轉，不過知佳子走出店外深呼吸時，他也板著一張臉走出來了。

　　知佳子向指揮現場的警部道謝，並且主動表示，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對方也客套地一口答應，其實內心是希望他們趕快滾。知佳子等人也沒有縱火小組指揮官伊東警部的正式命令，只憑著本案與之前的案子「好像」有點關聯就不請自來，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個包袱。況且，如果只有總局的知佳子也就算了，連隸屬其他轄區分局的牧原都跑來湊熱鬧。

　　「我們走吧。」

　　知佳子招呼牧原，然後瞄了一眼手錶。話說回來，清水未免也遲到太久了。

　　她朝青砥陸橋的十字路口一邁步，牧原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感覺越來越像約翰。

　　「石津小姐想在現場找什麼？」

　　牧原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問知佳子。

　　「這個嘛……，我想確定這不是一場普通火災。」

　　知佳子老實地回答。實際上，如果現場真有助燃劑的氣味，或是陳屍處燒穿了一個大洞，知佳子反而會相當失望吧。

　　「石津小姐正在想什麼？」

　　知佳子笑了。「我什麼也沒想。不，是想不出來，因為這案情實在太異常了。」

　　「異常嗎？」

　　牧原說著，停下腳步。此時，正好有一輛車猛然彎過十字路口，在知佳子他們身旁緊急煞車。

　　駕駛座的車門一開，清水衝了出來。

　　「怎麼現在才來？」

　　知佳子本來還慢條斯理地出聲招呼，但一看到清水的神情有異，急忙把話打住。

　　「又出現了！」清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次在代代木上原的酒鋪，實在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清水顯得很亢奮，似乎沒發現知佳子旁邊的牧原，他毫不客氣地走近知佳子，一臉不滿地越說越激動。

　　「又是一起誇張的命案，還是類似的燒殺手法，有二男一女遇害，不過另外還發現兩具遭槍殺的屍體，是一對年輕男女。命案現場的酒鋪是一棟附有樓頂陽台的三層樓建築，遭槍殺的屍體就是在樓頂處發現的。」

　　知佳子瞪大了眼。不過這時，清水氣憤的模樣比案件本身更令她好奇。

　　「撇開那個不談，我問你，幹嘛這麼生氣？」

　　清水突然靦腆地收斂起氣勢。

　　「我哪有生氣啊。」他吞吞吐吐地說。

　　「可是，你的確氣呼呼的，出了什麼事？」

　　清水露出提防四周的表情，這時才終於發現牧原，驚訝地縮了縮下巴。

　　「這位又是誰啊？」

　　好玩的是，難得他開頭特地用了「這位」的客氣說法，卻虎頭蛇尾地說不出「哪一位」。知佳子向他簡單地介紹了牧原，牧原只是默默地點個頭。

　　「石津小姐，你最好不要四處打聽喔。」清水壓低嗓音說。

　　「是嗎？為什麼？」

　　「這個嘛……，我們在收到代代木上原命案的第一報之後，伊東警部立刻吩咐我，上面下令縱火搜查小組必須徹底退出調查。」

　　「上面下令啊？」

　　「對，警部好像也很生氣。不過，縱火的確不是案情的主體，兇手還用了槍，況且被害人的死因都是頸椎骨折，對吧？針對現場的可疑火災和遺體的燒傷狀況，在我們徵求你們意見之前，你們最好別管閒事──這就是上面的意思。」

　　「可是，遺體的燒傷並不是死後造成的。到目前為止的案件，所有的燒傷都有生命跡象。」

　　突然間，一直保持沉默的牧原以平淡的語氣插嘴。清水嚇得瞪大了雙眼，仰望著足足高出他一個頭的牧原。

　　「既然如此，應該考慮死因與凶器，以及燒傷與小火災之間的關聯性，貿然斷定這不是縱火案根本就錯了。」

　　「那，你何不向總局如此建議？」清水特別強調「總局」這個字眼。「還是你要寫一份陳情書？」

　　知佳子再也憋不住，終於笑了出來，剛才還沉浸在愛犬的回憶中，現在又讓她想起兒子小時候的往事。彷彿看到功課好、個性卻古怪的小男生，和反應敏捷卻只會耍嘴皮的小男生吵架。

　　「你幹嘛，石津小姐。有什麼好笑的？」清水很不高興。

　　「不不不，沒什麼。」

　　知佳子一邊憋笑，一邊瞥向他開來的車子。

　　「對了，你就是專程開車來接我的嗎？既然上面叫我們別插手，你打我手機通知一聲不就行了。」

　　清水哼了一聲，像是給了天大恩惠似的。

　　「對呀，因為我還蠻瞭解石津小姐的個性，光是打電話通知也沒用。」

　　「那，我們可以用那輛車囉？」

　　「當然可以用……，可是，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見個人，如果你一個人回去不方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清水還沒開口，牧原就搶先問：「你要去見誰？」

　　「那些人和警方目前偵辦的三起案子完全無關。不過，很久以前有點關係，至少我認為有關，只是關聯性很薄弱，就算去找他們談話，應該也不算是違抗伊東警部的命令。」

　　「聽起來好像怪怪的。」清水很懷疑。

　　「我以前也去找過那些人，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太意外。要一起來嗎？」

　　清水露出有點猶豫的表情，不過又施恩似地哼了一聲。

　　「好吧，我陪你去。」他大搖大擺地說，「我來開車。」

　　看來他似乎打算監視知佳子。

　　知佳子與他已邁步走出，牧原卻文風不動，雙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裡，面有難色。

　　知佳子佇足，轉頭問：「你不去嗎？」

　　他像是要挑選字眼似地望著空中，然後把視線移回知佳子身上，問：「看你的表情好像我本來就該跟你們去，你是打算去見荒川河邊命案的關係人吧？」

　　「嗯，沒錯。」

　　「不過，不是那起命案裡四名遇害者的家屬吧，對吧！」

　　知佳子沒吭氣，不過很高興。牧原的反應蠻快的。

　　「那四人當中，有一人曾經涉嫌綁架、殺害數名高中女生，那人名叫小暮昌樹，當年才十七歲。」

　　「嗯，沒錯。」

　　「你要見的人，就是疑似遭他殺害的高中女生的家屬。對不對？」

　　知佳子半是驚訝半是滿意。

　　「虧你還能猜到這種地步。」

　　「我想起來了。」

　　牧原一邊走向車子一邊說道。

　　「當時，我也去見過那幾名高中女生的家屬，還去過好幾次。因為我懷疑，荒川河邊命案可能是針對小暮昌樹的報復行動，可惜專案小組並不採信我的意見。」

　　牧原也認為那是報復殺人嗎？知佳子不禁要感謝衣笠巡查部長把牧原推薦給她。

　　「事實上，我再三堅持還是沒用。因為，連專案小組也無法確定小暮到底是不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我盡力了，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放棄。就在那時，我聽到了小道消息。據說，連同總局的縱火搜查小組在內，有位刑警認為這起案子是針對高中女生命案的報復及制裁行動。不過，那位刑警並未參與荒川河邊命案的調查行動。」

　　一點也沒錯。當時，知佳子還是縱火搜查小組的菜鳥，雖然與牧原的意見相同，不過光是在內部做出微不足道的堅持就已費盡力氣。

　　牧原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正要一頭鑽進去之際，第一次正眼看著知佳子的眼睛，那眼神似乎在微笑。

　　「原來那位刑警就是石津小姐。」

　　他展顏一笑。笑得真的、真的很開心。

　　「看來你也是個怪胎。」

　　唯有清水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

　　「那，我們要去哪裡？」

　　「請你開往台場。」

　　知佳子瞥了一眼手錶。

　　「這個時間那對夫妻應該已經回家了，想必也吃過晚飯了。」

　　清水鑽進駕駛座，牧原則坐在副駕駛座，知佳子挨著後座前端，扶著駕駛座的椅背傾身向前，開始滔滔不絕。

　　「正如牧原先生所說的，我對荒川四屍命案很感興趣，也有我自己的看法，不過並沒有參與偵辦行動，因為我當時沒有立場。不過，在那之前發生的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倒是扯得上一點關係。按照順序來說是女學生命案發生在先，正因如此，我才會對四屍命案耿耿於懷。」

　　在高中女生命案轟動的當時，知佳子正任職於丸之內分局的警務課。警務課的工作就是處理民眾的遺失物品、出具意外證明、受理各種申請等等，說穿了等於是事務性工作。

　　「因此，高中女生命案，我也沒有參與調查……」

　　知佳子正想繼續說，清水卻用揶揄的口吻打斷她的話：「這樣的石津小姐居然一下子就調到總局的刑警部，當時還引起好一陣子的話題呢！大家都說還是女人佔便宜。」

　　「對！不過，不是漁翁得利的『得』喔，而是道德的『德』。多做點好事積陰德，才會有好報喔，清水先生。」

　　知佳子用笑臉頂了回去。

　　清水哼了一聲。

　　「不會吧，我看那只是人事角力的結果罷了。」

　　他惡毒地補上這句話，眼裡卻帶著笑意。

　　知佳子早已習慣這個年輕後輩的毛病，「動不動就想嗆對方一句，卻又要對方笑著原諒」。現代的年輕人多半都是如此，知佳子的獨子也不例外。

　　牧原默默望著前方。奇妙的是，和清水並坐的他，看起來又好像比實際年齡老了一截。

　　「當時，以丸之內分局警務部的田中部長為中心，每個月會舉行一次研習會，每次的內容都不同，多半是從各界聘請講師來演講。」

　　知佳子大聲地屈指而數。

　　「比方說『如何加強社區改造對抗犯罪』、『高層集合住宅的防犯體制』啦、『透過學校教育宣導如何遠離藥物』等等，題目多半很有趣。所以，雖然由警務課主辦，不過搜查課和警備課也有很多人出席。這個研習會，我記得是第五次吧，當時選的主題是『犯罪被害者的心靈創傷』。」

　　加佳子從後視鏡看到牧原的眉毛猛然一挑。

　　「阪神大地震和地鐵毒氣事件發生以後，『ＰＴＳＤ』（ＰＯＳＴ　ＴＲＡＵＭＡＴＩＣ　ＳＴＲＥＳＳ　ＤＩＳＯＲＤＥＲ）已經成為眾所周知的名詞了，我們就是針對那個，邀請專家來演講。」

　　「那是什麼來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清水背誦似地說道。

　　「被捲入犯罪或意外災害的人，事後仍無法忘卻恐懼，深受其苦──是這個意思沒錯吧？」

　　「是的！被害者本身固然不用說，就連被害者的家人也會出現相同現象。」

　　「可是，我們有必要考慮到那種地步嗎？那應該是專業醫生或心理醫師的工作吧？別忘了，我們有時候還會碰到在被害者喪禮上痛哭的丈夫其實就是兇手的案例。如果動不動就把家屬的心理創傷考慮在內，那要怎麼嚴格調查啊！」

　　清水嘴上說得有模有樣，其實他自己也沒什麼實際辦案經驗，就連他所謂的「嚴格調查」，如果反問他該如何進行，他肯定也答不出來。傷腦筋，這位大少爺今天好像特別難搞──知佳子在心裡苦笑。

　　牧原以平板的語氣說：「就算在偵訊階段，有時候也需要顧及被害者的心理創傷吧？」

　　清水斜眼瞄著牧原。「怎麼說？」

　　「最典型的例子是強暴吧。」

　　清水當場落居下風，卻死不認輸，還面不改色地駁斥：我又沒有偵訊過強暴案的受害者。

　　「原來如此，總局的確無暇處理這種小案子。」

　　清水再次斜眼瞪視牧原，他的心理狀態很容易看穿，就像以視線追逐著珠台上滾動的珠子一樣簡單，小鋼珠或許不會落到自己預期的地方，然而清水的心事知佳子卻有百分之九十九猜得到。

　　清水噘起嘴說：「待在轄區分局，能處理的案子比較有限。」

　　牧原文風不動，正經地回答：「您說的對極了。」

　　清水只好默默地繼續開車。

　　知佳子又把話題拉了回來。「那次研習會的氣氛特別熱烈，連時間都超過了還欲罷不能，由此可見大家有多麼認真。所以，決定下次再以同一個題目繼續討論。結果，受邀的精神醫學講師提議，不如趁這個機會，請被害者和家人或遺族談談內心的感受。當然，還得徵求對方的同意，看他們是否願意出席並公開發言。」

　　「結果實現了吧？」牧原立刻問道。

　　「實現了。正好，那位講師正在替一些人做心理諮商，而這些人在私底下成立了一個團體，大家都想幫助和自己處於相同立場、遭受同樣苦難的被害者與家人。所以，他們說只要能幫助警方或法院更瞭解被害者與家人的心情，不論到哪裡都很樂意公開發表親身經歷。」

　　當天，一共有四位見證者來到會場，分別是在搶案和兇殺案中失去家人或自己受傷的被害者。

　　「其中，有一對夫妻就是在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中失去了女兒。我剛才說的那個團體就是以他們兩位為核心。」

　　知佳子說等一下就是要去拜訪這對夫妻。

　　「當時案子還在調查……，對，媒體才開始報導那個叫小暮昌樹的少年和他的幫派，而那對夫妻正遭受巨大的心理創傷。我們的講師，也就是替那對夫妻進行心理諮商的精神科醫師，曾經勸他們暫時不要公開發言。可是，他們堅持要現身說法，認為正由於他們是被害者家屬才能體會這種心情，再加上他們都是教師，就算站在教育者的立場，他們也有話想說。」

　　知佳子只要回想起那次研習會，到現在還是很激動。那對堅強的夫妻，一邊克制情緒不讓自己亂了方寸，一邊娓娓道來的模樣，反而更令人心痛。

　　「研習會結束後，我們負責護送幾位演講者回家。當時，那對夫妻的住處正好離我家很近，所以我們就一起搭計程車回去。一路上我又聽他們談了很多，尤其是關於被害者與家屬成立的那個團體的活動內容。」

　　「石津小姐，所以就被感動了吧？」清水說，「你向來就很容易感動嘛。」

　　「對，對，沒錯。從此，我就跟他們保持密切來往。」

　　從葛飾到有明，這條路雖然縱斷東京都的東邊，倒也沒塞車，車子順暢地上了水戶街道。

　　「父母都是教師……」

　　牧原像是要追溯回憶般瞇起眼。

　　「是佐田蓉子……，遇害時應該才高二吧？」

　　知佳子點頭。「是的，是蓉子，她是籃球隊的，身高一七三公分，她是高中女生連續殺人案的第二名受害者，當第一個女孩遇害以後，她媽媽很緊張，曾經提醒她上下學要小心，據說她當時還笑著說：『像我這種竹竿絕對不會被盯上的，不用擔心啦！』」

　　對佐田夫妻來說，女兒的「竹竿身材」和她對籃球的熱愛，成了難以分割的回憶。他們說，在蓉子的喪禮結束以後，就算平常只是搭公車，從車窗看到校園裡架設的籃球架，都會讓他們難過得不得了。

　　「可是，現在跑去見那種人又要做什麼？」

　　對清水來說，他真正想問的，其實是「你去見他們又有什麼用」吧。他的表情看似不滿，但還是克制著沒說「有什麼用」，而改口說「要做什麼」，可見得他也有可愛之處。

　　車窗外流逝的東京街景，早已轉為夜景。知佳子一邊望著窗外，一邊緩緩地說：「在荒川河邊命案的最初調查階段，專案小組也曾經強烈懷疑此案與高中女生命案有密切關係，老實說，連那幾名被害者家屬在案發當時的不在場證明都調查過，這是我從佐田夫婦那裡聽來的。」

　　就小暮昌樹這少年背負的過往恩怨來考慮，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理方式。

　　「對，的確調查過，一個也不漏。」牧原說，「調查過一遍以後，確定被害者家屬無人涉嫌，也沒有人具備那種知識足以用那麼特殊的方式殺人。所以，在那一刻，就已排除報復殺人的可能性，而且排除得相當徹底。從此之後，不管我再怎麼堅持都沒有用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疲憊。

　　「可是，就算專案小組更改偵辦方向，佐田夫婦還是堅信荒川河邊命案是報復殺人。」知佳子說道。

　　「那，佐田夫婦認為兇手就在那些遇害者家屬之中囉？說得更坦白一點，兇手就在那個團體裡。」清水說著，頻頻眨眼。

　　「也就是說，他們猜到兇手是誰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可是……」

　　「照那對夫婦的說法，與其說是報復不如稱為處決更貼切。」

　　「處決？」

　　「對！牧原先生剛才不也用了制裁這個字眼嗎？」

　　牧原無言以對。清水又斜眼覷他。

　　「若是處決的話，殺死小暮昌樹及荒川命案那幾名同夥的犯案者就算不是被害人家屬也說得通，即便是不相干的第三者也很有可能。只要有人對小暮昌樹的行為及他逃過法律制裁感到憤怒，不想讓這種人渣活下去，誰都有可能這麼做。」

　　清水有點驚訝。「這樣子不就等於動用私刑嗎？」

　　「的確是。」

　　「這是犯法的，我們這裡可是法治國家啊！」

　　「是啊。」

　　「更何況，又沒有證據證明小暮昌樹就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說不定他是無辜的。他後來不就是因為罪證不足，沒有被起訴。」

　　牧原嘆了一口氣，說：「如果是制裁殺人，根本不需要確認小暮是不是兇手。只要制裁者個人相信小暮是兇手就夠了。」

　　牧原的嘆氣似乎比發言內容更令清水反感。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他氣咻咻地頂了回去。

　　「你知道就好。」

　　「你這是什麼態度！」

　　「抱歉。」

　　知佳子笑著打圓場。「總之，小暮昌樹被某個堅信他就是命案主嫌的制裁者殺害，跟他在一起的同夥也遭到池魚之殃──我認為這就是荒川河邊命案的真相，佐田夫婦也抱持相同看法。不過，接下來我要說的才是重點。」

　　「到底是怎樣啦！」清水怒氣未消地催促她。

　　「如果那是一種制裁或處決，無論下手的人是誰，遲早會把他的行為──為了替遇害者報仇所以敲下正義之鎚，以某種方式通知遺族才對。佐田夫婦也是這麼想。」

　　一陣短暫的沉默如輕風般倏然吹來，清水把車子停下來等紅綠燈，他放開方向盤抓抓腦袋。

　　「這也太扯了……」他失笑地說道，「聽起來，簡直跟電影情節一樣囉。」

　　「不，這不是不可能。」牧原說，「不過，他不見得只通知遺族，也有可能向媒體發佈犯案聲明……，這種情況應該算是處決聲明吧。」

　　「可是，至今根本沒出現過這樣的東西。」

　　「到目前為止確實如此，不過今後不見得沒有。小暮昌樹只不過是高中女生命案的主嫌，當時和他一起犯案的同夥到現在都還活得好好的。說不定要等到全體都被制裁以後，此人才會提出聲明。」

　　「對方既沒有組織力也缺乏搜查技術，要怎麼找出所有成員？」

　　「就連這一點也很難說。說不定這個處決者不是單打獨鬥，而是某個有組織的集團。」

　　駕駛座和前座之間的氣氛又變得很惡劣，知佳子連忙伸長脖子插嘴：「清水先生，請你在前面那個號誌的拐角轉彎。」

　　清水慌忙打亮方向燈。知佳子如果是交通課的女警，八成會拿著擴音器警告這種駕駛方式。

　　車子順利切入週遭的車流，清水又發出不滿的抗議：「總之，處決者組織這種假說太脫離現實啦。我們可是警察耶，又不是小說家，更應該正視現實才對。」

　　牧原很明顯地又嘆了一口氣，彷彿在說：又沒有人斷定這一連串事件就是處決者組織幹的。知佳子不禁笑了出來。

　　「當然，這都是假設而已。不過，佐田夫婦啊……」她看到清水的怒容，急忙繼續說，「他們說，為了預防這個假設成真，他們想以遺族團體的身份擔任情報接收器。也就是說，萬一真的是制裁殺人，真有下手的第三者，當此人想向遺族發出訊息時，他們保證讓遺族接收得到。或者，可以積極策動那個制裁者，把訊息傳給他們。」

　　牧原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要怎麼策動？」

　　「比方說在報章雜誌上投稿。」

　　「太迂迴了吧。」

　　「是啊。所以他們最近在網路上設置了網站，當然，並沒有公然對那個假設的制裁者喊話喔。他們只是呼籲大家提供高中女生命案的情報，或是呼籲其他兇殺案的受害者與家屬加入受害者團體。」

　　「嗯……，這樣啊。」清水總算明白了。

　　「換言之，我們現在要去佐田家，看看他們有沒有收到什麼特別的情報？」

　　「沒錯。」

　　知佳子指著前方。在夜色中，高層住宅如剪影般浮現。

　　「就是那棟都民公寓。我先打電話給他們。」

　　她掏出手機，按下通訊錄中佐田夫妻的號碼。才響了兩聲，就有人接起電話。

　　「啊，石津小姐！」是佐田太太的聲音，如連珠炮般滔滔不絕。「天啊，總算找到你了，我們從白天就一直打電話找你。」

第十章

　　佐田夫婦的住處位於可俯瞰台場海邊的高層住宅十一樓。二房一廳的室內放滿了傢俱和各種雜貨，卻不會很雜亂，反而有一種溫馨的家庭氣氛。

　　面向客廳的窗口，擺著尚新的神龕。當然，那是夫妻倆的愛女魂歸之處。

　　「小蓉，石津小姐來看你囉。」

　　佐田太太開朗地招呼，點燃神龕上的蠟燭。知佳子燃起線香，合掌膜拜。放在神龕上的小相框中，身穿制服的女孩笑靨如花。雖然是黑白照，似乎還看得出生前熱愛運動的佐田蓉子，臉頰和額頭古銅色的健康膚色。

　　兩名刑警也跟在知佳子後面祭拜。牧原合掌良久之後，轉頭問佐田太太：「牌位上怎麼沒有戒名〔註：僧侶替往生者起的法號。〕？」

　　上面只寫著俗名「蓉子」。

　　佐田太太邊望著佛壇邊點頭。

　　「因為我們覺得，與其取個拗口的戒名，還不如直接叫蓉子就好。」

　　一行人在亮麗的布沙發落坐後，知佳子重新介紹兩名刑警。佐田夫婦一聽說牧原參與過荒川河邊命案的專案小組，彼此互看了一眼。

　　「我們當時也見過專案小組裡的成員，怎麼好像沒見過您。」

　　「可能是人數太多吧。」

　　牧原又定定地看著神龕上「蓉子」的牌位，然後說：「因為有段期間，我在總部調查小暮昌樹主導的那起高中女生虐殺案的被害者家屬。」

　　事實上，我們就是為那件事來的，知佳子說。「不過，還是先聽你們說吧。出了什麼事嗎？」

　　「那，請你們先看一下這個！」

　　佐田太太輕快地站起來，消失在隔壁房間，然後很快又出現了，她拿著一疊電腦列印的資料。

　　「這些是我印的。這是今早電視報導了那起廢棄工廠燒殺案之後，直到你們來訪之前我們所收到的電子郵件。」

　　知佳子接過那疊印表紙並快速掃視。郵件內容多半都很短，頂多只有十行，不過其中也有寫滿一整頁的長文。

　　「按照規定，受難者團體彼此寄信除了暱稱之外還要附上真名，可是看到我們的網站來信的網友就不是如此了，真名和寄信來源都無從得知。我印出來的郵件大約有一半都是這種匿名信……」

　　知佳子一邊點頭一邊從成疊郵件中抬眼。

　　「這裡面你們有發現什麼可疑郵件嗎？」

　　佐田伸手，以教師慣用的手勢指點著。

　　「你看第三頁，從上面數來第二封郵件。」

　　是暱稱「花子小姐」的人寄的。知佳子顧及另外兩名刑警，把內容朗讀出來。

　　「您好，我不時會瀏覽佐田先生你們的網站，至今大約有半年了。今早，田山町又發生了詭異的命案耶，和荒川河邊命案好像喔。

　　其實我以前就住在荒川河邊命案的現場附近，案發時我還是學生。學校裡，有一陣子還謠傳那命案是不良少年起內哄下的手，還有人說殺死小暮那夥人的老大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是一個比我大兩個學年的男生。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佐田先生，我認為你們不妨調查看看。」

　　大概是佐田家的家庭氣氛令清水安心吧，一直悶不吭聲的他突然原形畢露，用不屑的語氣說：「這算什麼嘛，我看是謠言吧。事到如今才跑來說這種話。況且，小暮昌樹在河邊被殺害時，身份又不是學生，怎麼可能和當地的不良高中生起衝突。」

　　知佳子看著佐田夫婦，像是要安撫他們似的。他們倒是笑咪咪的。

　　「對，清水先生說的沒錯，這個情報的確不太可靠。不過，後面……」

　　這次是佐田太太伸手指點，她指的是下一頁。

　　「同樣的『花子小姐』又寫信過來，問題在於那封信。」

　　的確，又是「花子小姐」寫的。是中午過後才寄來的。知佳子又大聲唸出來。

　　「午休時，我打電話給以前一位朋友。她目前還住在荒川河邊附近，所以記得比我清楚。她說，命案發生以後，大約過了一年吧，有一名三十歲左右的高瘦男人常常獨自來到命案現場。她本來還以為是警方的人。可是，我一直在瀏覽佐田先生的網站，知道警方不會獨自去命案現場，所以我覺得怪怪的。這次的田山町命案，說不定也有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瘦高男人在現場打轉，您覺得呢？」

　　知佳子從那封信一抬眼，牧原就把整疊印表紙拿了過去。

　　「三十歲左右的瘦高男子啊。」

　　知佳子用確認的語氣這麼一說，清水又再次插嘴：「石津小姐，我早就跟你說這個靠不住啦。荒川河邊命案是前年發生的耶，事到如今才扯出一個男人，這種情報根本不能當真……」

　　知佳子對清水報以微笑，那是為了讓他閉嘴。日本媽媽精通這種警告方式，至少知佳子這一輩仍是如此。

　　「問題就出在於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吧？你們指的是另一種意思吧？」

　　佐田夫婦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夫人說：「我們猜應該是多田先生。」

　　牧原倏然從紙堆中抬眼。「你是說多田一樹？多田雪江的哥哥？」

　　佐田夫婦似乎很驚訝。

　　「您認識多田先生嗎？」

　　「荒川河邊命案發生以後，我就看過他的名字。當然，他和他父親都在那份不在場證明的調查名單上。」

　　「他母親的確在命案發生不久後就過世了，之前也一直住院。」

　　「你說的多田雪江是誰？」

　　對於清水的問題，知佳子換個姿勢重新坐好，並開始解釋：「多田雪江和佐田蓉子一樣，都是高中女生命案的遇害者，她哥哥就是一樹。」

　　佐田太太接著說：「他妹妹在那種方式下遇害，母親承受不住打擊病倒了，想必整個家庭也四分五裂了吧。我和佐田，剛開始成立小型的受難者聚會時，會邀請過一樹先生和他父親，可是他們不想被打擾，從頭到尾堅持不露面。不過，聽說一樹有一段期間相當想不開，我們算是同病相憐，所以我很擔心他，即使他再三拒絕我還是一直邀請他，可惜沒有用。」

　　「當時，你們和多田一樹見過面嗎？」牧原問。

　　「沒有，只有打過電話。當時，一樹獨居在外並沒有和父母同住，他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的時間又不固定，就算我們登門拜訪也是撲空。不過，我們還是厚著臉皮再三聯絡他。」

　　「可是，多田一樹為什麼會是『花子小姐』信上提到的那個男人？」清水問道。這個問題倒是問對時機。

　　「啊，對對對，我就是要說那個。高中女生命案發生時，我們雖然沒辦法和多田一樹先生見面，不過他主動跟我們聯絡喔，就在我們設立網頁沒多久，大約在兩年前吧。那時，荒川河邊命案剛發生，所以他才跑來找我們。」

　　「是他主動出現的？」牧原再確認一次。

　　「對。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很不可思議耶，他不是來參加我們的活動，也不像是尋求安慰或心理諮商。只是，小暮昌樹死於荒川河邊命案，好像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

　　「對他造成打擊？那不是大快人心嗎？」牧原略微皺著臉。

　　「看起來像是很慌亂嗎？」

　　「對，的確……，好像方寸大亂。他來找我們時，那樁命案才發生，對他的衝擊還很強烈，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可是，那不是他幹的吧？專案小組調查過遇害者的家屬，警方已經排除他涉案的可能了。」清水說道。

　　每次都這樣。從清水的語氣中，完全感受不到他對隸屬的警察組織能力有任何懷疑或不滿。知佳子不由得感受到，能夠對組織抱有這麼強烈的驕傲與信賴感，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才不是一樹呢。那個人做不出那麼殘酷的行為，可是他又很疼愛妹妹，無法原諒兇手才會那麼痛苦。如果能夠說句『不可饒恕』就能斷然殺死小暮昌樹，他也就用不著那麼痛苦了。」

　　其實，佐田夫婦也是如此。

　　「所以，他來訪之後呢？還有跟你們繼續往來嗎？」牧原催促他們繼續說。

　　「別提了，哪有這麼順利。他來找我們時，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我也不知道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想不透他來訪的目的，你說是吧？他說對於荒川河邊命案本身沒興趣，至於小暮昌樹也已受到懲罰，不管是誰下的手，他說他不在乎，他也跟調查過他的警察這麼說過。」

　　「當然，他說河邊現場他也不想去。我們倒是去看過小暮昌樹和他同夥的陳屍地點，總覺得只有這麼做才能安心。不過，倒是沒那個心情替他們放一束花悼念。」

　　「看來他很頑固。」

　　「是啊……，我們想了好一陣子，還是不明白一樹突然跑來幹嘛。最後的結論是：他大概還是很痛苦，所以才想找處境相同的我們說說話吧。可是他後來就沒再聯絡了……」

　　清水沒好氣地露出一臉「那又怎樣」的表情。知佳子再次對他微笑。

　　「所以，呃……」佐田輕咳一聲繼續說，「應該說是我們太遲鈍，發現得太晚吧，一樹來訪以後，我們又忙著跟各種人見面、整理資料、聚會，就這麼過了半年，才突然想到一樹該不會是想打聽消息吧？各位也看到了，我們在電腦上架設了高中女生命案受難者團體的網站。因此，在警方的專案小組解散以後，就某種角度而言，我們這裡的消息目前算是最豐富，而且透過網路還可以從全國各地收集到各種情報和意見。或許他為此才想跟我們接觸吧，也許因為這樣才來找我們吧。說不定他打算更接近我們……，雖然後來並沒有。」

　　「可是，他打聽情報究竟想幹什麼？」清水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像得出來，他大概想弄清楚高中女生命案的全貌及該案和荒川河邊命案有什麼關聯，是不是有人還活著沒受到制裁，如果有，那些人現在在哪裡。」

　　「那些應該是警方的工作。」

　　「可是，警方卻沒完成這項工作。」

　　被佐田太太這麼斷然地頂了回來，清水不悅地噘起了嘴。他露出好勝的眼神說：「可是，多田一樹在想什麼？又做了什麼？我們還是無從得知，剛才說的只不過是你們的想像。」

　　「那當然，那當然。」

　　不愧是當過教師，佐田的聲音沉穩清晰，很有說服力。他先同意清水說的，然後才予以反擊。

　　「可是，今天的郵件才有問題咧，多田一樹個子很高，自從他妹妹出事以後，他就越來越瘦，雖然有段時間好像恢復體重，不過我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都會覺得『啊他好瘦喔』。所以，我們看到『花子小姐』的來信，才會懷疑這個常在荒川河邊命案現場打轉的男人可能就是一樹。」

　　「原來如此。」牧原適時插嘴。不過，他依然掃視著紙上的文字。

　　「他在我們面前說不想去命案現場。可是，實際上卻三天兩頭跑去那裡，次數頻繁到讓當地人留下印象。所以我們開始認為，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當時的推測可能是正確的。多田一樹果然在打聽情報，他在調查，一個人持續行動……」

　　「所以，說不定他也會在這次的案發現場現身。」知佳子說，「如果他真的在打聽情報的話，任誰都可以一眼看出，荒川河邊命案和這一連串的事件相似。」

　　「是的，所以我們才急著聯絡石津小姐。我們認為，如果石津小姐出馬，這次或許有機會找到一樹。」

　　清水錯愕地頻頻眨眼。

　　「找到一樹？你是說你們也不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嗎？」

　　「不知道。他母親去世沒多久，他就辭去工作，公寓也退租，據他父親說，這兩年他一直沒回過老家，頂多偶爾打電話回去。」

　　知佳子大致明白狀況了。

　　「知道了！既然是這樣，我會多留意，如果見到多田先生，我一定會告訴他，大家都很擔心他。」

　　佐田夫婦臉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哎呀，你瞧我連茶都沒泡，真是不好意思。」

　　佐田太太起身，經過神龕前面走進廚房。牌位前供奉的花也隨之飄然搖曳。知佳子覺得蓉子彷彿也在搖著手笑說：「媽真是的，每次都慌慌張張的。」

　　※※※

　　知佳子喝著佐田太太煮的香濃咖啡，說明自己來訪的目的。不過既然已經看過這些電子郵件，就不用多費唇舌了。

　　殺害小暮昌樹等四人、這次又以相同手法連續殺人的兇手，如果目的是「制裁」和「處決」，或許會以某種形式公告──到時候，可能會利用佐田夫妻的網頁……。對於知佳子的這番說明，夫妻倆抿緊嘴角聽得入神。

　　「我們會多多留意，仔細檢查留言和郵件。的確，我也覺得石津小姐說的有道理。」

　　知佳子怕夫妻倆反應過度，連忙澆點冷水。

　　「不過，你們也不用想太多。這次的案子，光是今天就發生了三起，而且雖然有三起，說到死傷人數，幾乎是荒川河邊命案的兩倍。犯案手法一模一樣，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今天這三起命案與荒川河邊命案的兇手是同一人，那麼問題就出在於兇手的動機。」

　　佐田表情扭曲，朝愛女的遺照看去。

　　「的確，殺了太多人了……」

　　「今天這三起案子的被害者身份已經查明了嗎？」

　　「不，幾乎沒有。」

　　「那，等身份查明時，說不定還得重新考量囉……，如果那些遇害者都是沒做過壞事的善良市民……」

　　佐田夫婦再三挽留他們吃晚餐，但知佳子等人還是決定告辭。清水說得歸還公務車，必須回分局一趟。

　　「是嗎？那……，我搭電車『百合海鷗號』回去好了。」

　　「石津小姐，你不回局裡一趟嗎？」

　　「今天已經很晚了，回去也不能做什麼。況且上面又下令縱火調查小組抽手，我還是早點回家，寫我那份要給伊東警部看的報告吧。」

　　「那我也在此告辭了。」

　　清水聽到牧原這句話，露出「算你識相」的表情。知佳子目送清水開車離去，尾燈彎過拐角消失，不禁苦笑。

　　「這趟來見佐田夫婦，很值得吧？」

　　知佳子仰望著牧原看似憂鬱的側臉說道。牧原把向佐田夫婦要來的那份印表紙夾在腋下，冬天的夜風一吹，大衣衣襬和整疊印表紙就隨之翻飛。

　　「這個多田一樹的確有點可疑。」他沒回答知佳子的問題，卻如此說道。

　　「是啊！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要找出真相，我想光靠他一個人應該不可能。」

　　知佳子邁步走出，牧原遲了半步再跟上，兩人一路上保持沉默，本以來他會一起搭車，沒想到在台場車站遙遙在望時，他卻說：「那，我就在這兒告辭了，今天謝謝你。」

　　「你不搭百合海鷗號？」

　　「我想在附近走一走。」

　　「是嗎？天氣很冷耶。」

　　「有些事我得好好想一想。」

　　知佳子還來不及問什麼事，牧原很乾脆地說：「我真的很好奇，多田一樹到底在找誰。」

　　「啊？」

　　就算想反問也沒有用，牧原早已轉身越走越遠了。

第十一章

　　青木淳子累壞了。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時，已經累得站不穩，肩上的槍傷又開始出血了。

　　她一進屋，就直接倒在床上，陷入昏睡。也不知道是過了幾個小時還是十幾個小時，她曾經醒來一次，因為口渴難耐，她從冰箱裡拿出寶特瓶直接對嘴猛灌，也沒換衣服又躺回床上。那時也許是傍晚吧，只見窗外一片昏暗。

　　再次醒來時，明亮的陽光正從窗口射入。淳子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廁所裡。還是覺得很渴，但飢餓感更強烈。她打開冰箱一看，裡面的麵包和起司、火腿之類，早已變得又乾又硬。她拿出那些東西，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無意識加熱，然後默默地吃下肚。

　　過了好一會兒，淳子總算恢復神智，這才赫然發現自己看起來有多糟，身上的內衣和襯衫都因為連番戰鬥沾滿了汗水與泥巴，傷口的滲血濕了又乾，把衣服糊得硬邦邦的。以這種狀況睡覺，床單和枕頭套八成也弄髒了，全部都得洗過──她一邊這麼想，一邊望著照亮陽台的陽光，猜想現在幾點了，這一覺究竟睡了多久？

　　小客廳的時鐘指著正午過五分。昨晚回來以後，就一覺睡到中午嗎？

　　她打開電視一看，ＮＨＫ正在播報新聞，畫面上有日期。令人驚訝的是，櫻井酒鋪一役發生至今竟已整整過了兩天，此時淳子才愣住了，不禁俯視自己的身體。

　　轉到別台，中午的八卦新聞節目正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前進行ＳＮＧ連線報導。那扇鐵捲門被淳子轟飛之後，店門口目前暫時以藍色塑膠布覆蓋。

　　淳子在無意識中瞇起眼，像是一頭瞄準獵物的猛獸般，死盯著電視畫面。淺羽死了……，一打開發電室的門，淺羽遭射穿腦袋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向她……。當時的情景、當時的驚愕，她仍記憶猶新。

　　是誰擊斃了淺羽？那時，除了淳子和「奈津子」，還有誰在現場？

　　然而，電視上並未報導關於這些疑問的解答，警方也還沒查出那麼多。淳子甩甩頭站起來，從冰箱裡取出冰涼的礦泉水，一口氣喝光。

　　她又轉回ＮＨＫ，依舊在播報新聞，看了一會兒，據說以淺羽為首的不良少年幫派，在這一、兩年內攜帶私槍，犯下多起搶案、強暴案，同時也涉及私販毒品，那天正巧不在櫻井酒鋪、僥倖逃過的其他成員，據報也相繼被警方循線逮捕或輔導。看來，警方似乎認定櫻井酒鋪的慘案是幫派的內鬥。

　　被害者──「奈津子」與「藤川」的身份也查明了。藤川賢治與三田奈津子，這對二十六歲與二十三歲的情侶，據說在都內某家電腦公司上班。

　　奈津子暫時獲救時，那雪白細嫩的肩膀又浮現在淳子的腦海裡，後悔與罪惡感就像鞭子接連抽打著淳子。那時，如果早點把奈津子帶離那裡就好了，如果讓她寸步不離地跟著就好了。

　　奈津子也遭到槍殺，她遇害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淳子記憶猶新。奈津子看到了某人，驚愕地揚聲。

　　（那邊有人……，啊，是你！）

　　從奈津子說話的模樣判斷，她應該見過那個「某人」，要不然不會用「是你！」這種說法。

　　對於被帶進櫻井酒鋪的奈津子，其身份該如何界定，警方內部的意見分歧，他們似乎認為與那起幫派內鬥有關。電視上的新聞主播和社會組記者，兩人一臉怒容地一邊對談一邊說明案情。

　　後來，電視畫面切換到一名臉部被打上馬賽克的十幾歲少年。據說那名少年湊巧不在命案現場，目前未被警方逮捕，他也是淺羽幫的黨羽之一。現在正接受記者訪問，連聲音都經過處理。

　　※※※

　　「那麼，你是從什麼時候加入幫派的？」

　　「大約半年前。」

　　「在什麼情況下加入的？」

　　「被我朋友帶去的，也不算加入啦，就自然而然待下來了。」

　　「做了些什麼？」

　　「我跟他們不熟，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以前會因偷車被少年隊輔導過吧？」

　　「那是淺羽命令我的。」

　　「所以你才去偷？」

　　「可是那次失風被逮，我也挨了一頓揍，後來就跟他們很少來往了。」

　　「因為你害怕了？」

　　「嗯，帶我進去的朋友很怕淺羽，不過他也很生氣，還說那種傢伙真不可原諒。」

　　「為什麼不可原諒？」

　　「只要看誰不順眼就動用私刑，據說錢都被他獨吞。」

　　「是靠販毒賺的錢吧？」

　　「沒錯。不過，他們好像也幹了不少案子，所以淺羽總有很多錢。」

　　「之前，淺羽和其他成員打過架嗎？」

　　「打架還不至於啦，倒是吵過架。」

　　「為什麼吵架？」

　　「很多事，我也不記得了。」

　　「完全不記得？」

　　「有一次是因為淺羽下手太狠，有人勸他，就跟他吵起來了。那時我很害怕，所以假裝不知情。」

　　※※※

　　淳子站起來，走進浴室，扭開水龍頭在浴缸放熱水，一股蒸氣撲上臉頰好舒服。她走回客廳一看，電視畫面又回到主播與記者的對談。

　　「根據剛才那名少年的證詞，幫派內部似乎也有對立吧？專案小組目前認為可能跟這起槍擊事件有關，是嗎？」

　　「由於尚未釐清的部分太多，目前無法斷定，不過警方朝這個方向推論應該沒錯。」

　　「這個少年幫派的活動範圍就在三田小姐遭綁架的田山町停車場、相隔五百公尺以外的廢棄工廠──被害人藤川先生的遺體就是在此地發現的，以及位於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之間。此外，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出事的兩個小時以前，位於葛飾區青戶的某家咖啡店也發生了類似的爆炸起火事件，當場造成三人死傷，那和這起事件有什麼關聯嗎？」

　　「這個部分還不清楚。該案的死傷者不是少年，所以目前還無法得知是否有直接關聯。不過，現場同樣有局部性的爆炸起火，死傷者也都受到燒傷等等，相同點很多，所以警方應該還要慎重調查吧。」

　　這表示警方還沒查出青戶「風潮」咖啡店的中年男性死者，曾經提供私槍給淺羽他們。淳子一想到「風潮」的那起案子，使得一名客人與女店主也跟著陪葬，不禁咬唇。當時，在那種情況下，她已無暇顧及他們的死活……

　　社會組的記者一邊展示櫻井酒鋪附近的地圖一邊進行說明。酒鋪老闆櫻井是個鰥夫，從一年前開始和淺羽的母親交往，據說這半年來，兩人處於同居狀態。淺羽的母親在櫻井酒鋪住下來以後，淺羽也開始賴著不走，酒鋪的三樓變成淺羽幫聚集的大本營。

　　櫻井非常後悔，據說曾經試圖把淺羽他們趕出去，在接獲鄰居的抱怨後也主動找鄰居商量，但他畢竟被淺羽的母親吃得死死的，所以還是束手無策。案發當時他正好出門送貨，僥倖逃過一劫，不過他嚇得渾身發抖，也主動配合警方的偵訊。

　　根據他表示，淺羽的母親很溺愛兒子，對於兒子幹下的壞事多半知情。那是當然的，因為兒子就在她頭上幹壞事嘛，淳子想，就連這個姓櫻井的店主，其實也是對淺羽的惡行佯裝不知，因為他害怕，只想明哲保身，可惜他當時不在現場，否則真想連他也一起燒死。

　　浴缸裡的水滿了，淳子走出客廳，進入浴室，肩上傷口的血已經凝結，看起來就像火山口般慘不忍睹。她用毛巾捂著，身體泡進熱水裡，頓時痛得跳起來。

　　她在狹小的浴缸裡慢慢地調整一個最舒服的姿勢，頭靠著浴缸邊緣，閉上雙眼。模糊的影像在眼底一幕幕展開，雖然支離破碎，色彩卻份外鮮明，那是火的顏色，是淳子最愛、最自豪的顏色。

　　她輕輕挪開毛巾一看，血塊溶解，肩上的傷口清晰可見，雖然皮開肉綻倒是沒有深可見骨。傷口不深，只要盡量不動它，避免化膿，應該不要緊吧。她鬆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

　　模糊的影像驀然清晰，淺羽那張死臉在眼前浮現，還有他母親恨不得咬穿淳子喉頭、充滿敵意的臉孔。不知那女人是經營不善，還是被房東趕出來，總之生意做不下去了。這時，正巧釣到櫻井酒鋪的老闆，於是欺騙對方，把兒子和他的同夥一併帶過去，等於霸佔了櫻井酒鋪……

　　在藤川賢治與三田奈津子慘遭毒手之前，想必還有不少犧牲者。櫻井酒鋪三樓的凌亂被褥，不知吸收過多少人的鮮血、汗水與悲鳴，就在上面那個宛如地獄的房間裡，淺羽他母親居然一臉若無其事。

　　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淳子在「風潮」殺死的那個私槍製造商也一樣，想必他販賣私槍是為了賺外快，但他不可能不知道流入市面的手槍會殺死或傷害某人，他清楚得很，卻裝傻說不關自己的事。

　　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

　　淳子睜開雙眼，仰望浴室裡淺粉紅色的天花板。若有似無的香皂味飄散，一股安詳的蒸氣籠罩著四周。

　　（而我，實在不明白。）

　　青木淳子至今已經看過太多壞事，見過太多惡人，像淺羽敬一這樣的「惡人」到處都有，多得令人無奈。他們等於是社會的浮渣，只要社會還是個有機能的生物體，他們就不可能根絕，一旦出現了，只有消滅，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像淺羽的母親和製造私槍的男人這種「順便使壞」又該怎麼辦？他們目睹「兇惡」卻姑息養奸的「惡」該怎麼辦？他們的姑息與貪欲，對社會造成多大的危害，幾乎無法計數。可是他們並非「惡人」，雖然極度接近「惡」，卻無法單獨使壞，純粹是衍生出來的附屬品。

　　（所以，只能燒個精光。）

　　事到如今，沒什麼好遲疑或心痛的。對，她這麼告訴自己。

　　※※※

　　接近傍晚的時候，她才打電話到上班地點，店長對她的不假曠職很生氣，還說她已經被開除了。沒辦法，淳子完全沒有辯解，今後暫時不用工作，對她來說在時間上比較自由，這樣反而更好。

　　然後，她出門購物，經過第一家便利商店，進去買了好幾份報紙。每家報紙都以頭版頭條報導淺羽他們的案子。淳子隨手往購物籃裡一扔，然後拿著盒裝巧克力與餅乾到櫃檯結帳。

　　她在使用了許多「力量」以後，會特別想吃甜食，三、兩下就能吃光一整盒餅乾。如果身體釋放「力量」所消耗的能源是靠糖分補給的話，那麼和「力量」所造成的激烈現象比較起來，她的補給量未免太正常了。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她也沒辦法，從小就是這樣。

　　淳子的父母每次訓練她控制「力量」以後，一定會帶她去冰果店或蛋糕店補充體力。隨你愛吃什麼都可以喔……。父親說著輕撫她腦袋的觸感，至今她還是忘不了。

　　她的父母都是極為平凡、溫和而且正直的人，兩人都沒有淳子這種「力量」。不過，淳子會聽母親說過她的母親，也就是淳子的外婆，生來就有和淳子類似的「力量」。因此一生過得極為辛苦。

　　「外婆她啊，是一個很美麗很了不起的女人喔。」

　　「而且，她很堅強，她是正義的化身。」

　　「可是，爸媽都祈求淳子千萬不要像外婆一樣具有超能力。因為，那會非常麻煩。」

　　「可是，淳子天生就有那種能力，爸媽會努力教淳子如何正確使用力量，如何利用它得到幸福，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爸爸，媽媽……。淳子低語。

　　身為建築師的父親，在淳子高一那年，不慎從鷹架上摔落身亡；原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也在兩年後隨著父親走了。所以，淳子高中畢業時，變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兒。

　　淳子靠著雙親遺留的存款和保險理賠金，以及母親生前從外婆那裡繼承的遺產，生活上毫無困難。她的財產一概由律師統籌管理，所以她甚至不用煩惱該如何運用。事實上，如果持續過著簡樸的生活，這筆錢足夠她一輩子不用工作。

　　不過，她不願意隱居世外，她要把與生俱來的「力量」，如雙親所期待地善加運用，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與社會打交道。既然青木淳子是一把上膛的槍，槍口就得隨時朝向正確的方向。

　　她買好東西，一回到公寓，電話就響了，由於兩手拎著東西，無法立刻接電話，正在手忙腳亂之際，鈴聲戛然而止。

　　是誰呢？淳子並沒有那種交情好到會打電話給她的朋友。至少，在這個田山町沒有。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她正在廚房調製沙拉之際，電話又響了，這次她急忙衝出來，總算接到了。

　　「喂？」

　　對方沉默。原來是惡作劇電話啊，她頓時很洩氣。

　　「喂，請問是哪位？」

　　她大聲再問一遍。不回答就掛斷了，正要掛電話時……

　　「你是青木淳子小姐吧？」

　　是男人的聲音，帶著調侃的語氣。淳子急忙把話筒重新貼在耳邊。

　　「喂？」

　　「幸會，青木淳子小姐。」

　　是個年輕男人，講話方式簡潔有力、字正腔圓。

　　「哪位？請問你打幾號？」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男人回答，「因為對你還沒有完全瞭解。照理說，不該跟你聯絡，可是我想早點聽聽看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很可愛喔。」

　　淳子渾身緊繃。這傢伙是誰？

　　「這是怎麼回事？你在說什麼？」

　　男人笑了。那種笑法出乎意料地冰冷。

　　「沒事啦，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很快就會去找你了。」

　　「你是誰？」

　　對方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回答：

　　「ＧＵＡＲＤＩＡＮ。」

　　「啊？你說什麼？」

　　「ＧＵＡＲＤＩＡＮ。意思就是守護者，你不知道嗎？」男人吃吃笑，然後繼續說：「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遲早會明白。現在，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對你的工作表現很佩服。」

　　說完，又以活潑的語氣補上一句：「而且，你長得很漂亮。就這樣，再見。」

　　電話掛斷了。淳子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第十二章

　　青木淳子在家裡療傷、昏睡的那兩天，石津知佳子看著這些事件的衝擊越演越烈，不過，她並非以協同調查的身份，而是完全站在旁觀者的立場。

　　調查當局很早就把這三起事件，至少將田山町廢棄工廠事件與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事件「解釋」為以淺羽敬一為首的不良少年幫派內鬥所導致的結果。警方沒有公開舉行記者會宣佈這項解釋，卻在私底下向各記者透露。媒體按照這個解釋，紛紛以「狂飆青少年」、「低年齡層的犯罪率激增」、「修正少年法之必要」等標題，把這些草菅人命的冷血少年描述成犯人，競相報導。

　　知佳子當然不接受這個推論。

　　然而，不管警方現階段的推測與解釋有多少錯誤，事件才剛剛開始。

　　可是，清水說上面下令「縱火搜查小組不得插手」似乎是真的，因為伊東警部當面指派知佳子接下其他任務。

　　「這是什麼意思？」

　　她不由得語帶質問。伊東警部望著她的圓臉報以苦笑。

　　「哎，你先別這麼生氣嘛。」

　　知佳子為了平息情緒，從警部臉上別開視線，瞥向他的手。伊東警部一直戴著婚戒，就這個年紀的男人來說相當罕見。今早，優雅的銀色指環依然很不搭調地在那粗糙的手指上閃爍著光芒。

　　「關於這起事件，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我也認為你的推測大有可能。田山町和那間酒鋪發生的事件，一定和小暮昌樹等人的荒川河邊命案有某種關聯。」

　　「既然如此……」

　　警部抬手制止知佳子。

　　「可是，現在還不方便公開。就算你提出復仇的假設，人家一定也會反問：用的凶器是什麼？你所謂的復仇者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就憑一、兩個人怎麼犯下死傷人數這麼多的命案？最後，上面一定很快就打回票，說這麼荒唐的假設根本不值得檢討，到時候反而更不好辦。」

　　知佳子也想起昨天現場的窒悶氣氛，還有一直積極主張復仇說的牧原，一臉沉鬱的表情。

　　「目前還是小心為妙，燙手山芋交給別人處理就好，你不妨一邊收集情報一邊靜待時機，我相信一定會有介入的機會。就是為了那一刻，我昨天才會找你去露個臉。」

　　換言之，等於是先到現場向幹員們打招呼嗎？為了事先聲明，縱火搜查小組雖然無意搶功，不過也在注意這起事件。

　　「是嗎？我知道了。」知佳子終於低頭。「那麼，您找我來的另一件事是什麼？」

　　警部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那不是公檔紀錄的活頁簿，是一份薄薄的塑膠檔案夾。

　　他把那個往桌上一放，對知佳子點點頭。

　　「就是這件事。」

　　知佳子拿起檔案夾，上面沒標題。一翻開，裡面寫滿了密密麻麻又整齊的細小字跡，好像是女人的筆跡。

　　「你仔細看看。然後，我希望你盡量協助寫這份報告的女刑警，不只是因為你是縱火搜查小組的人，對方也需要一個有經驗的前輩給予建議。」

　　知佳子倏然察覺，那語氣背後充滿著異於往常的情感，不禁看著警部。警部環視四周，朝她微微傾身，壓低嗓音說：「我實在很難開口，你聽了保證不生氣喔！」

　　「噢……」

　　「寫這份報告的女刑警，目前任職於中央區湊分局的少年課，便衣的資歷還不到五年，今年二十八歲。她擔任警職是受了她父親的影響，她父親以前是個了不起的警官，也是我尊敬的前輩。」

　　原來如此。知佳子微笑。

　　「對警部來說，這位女刑警等於是自己的女兒囉？」

　　伊東警部也回以一笑。「說女兒太過分了吧，請說小么妹。她還不夠成熟，不過充滿了熱情，其實這份報告也是她私下拿來徵求我的意見。就這個角度而言，我托你做這件事，等於是濫用職權……」

　　他收起笑意，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內容非常有意思。總之，你要不要先看報告？我想，你一定也會有興趣。事件本身雖然是小規模的連續縱火案，但說到詭異，倒是和荒川河邊命案及這次的案子一樣。」

　　※※※

　　結果，知佳子看完那份報告時，已經是深夜了。待在辦公室裡難免會有其他雜事，很難專心把厚得驚人的報告書全部看完。況且，她知道警部說的沒錯……，也許沒錯，心裡卻還是難以接受。所以她的心思和熱情都還留在以田山町為首的那三起事件上。

　　丈夫要晚歸，家裡就知佳子一個人，她在餐桌上攤開檔案夾，閱讀之前先在手邊放一杯紅茶，可是等她看完時，紅茶還沒喝卻已經涼透了。知佳子站起來，重新燒開水。

　　的確，這是一樁詭異事件。

　　據說一名十三歲少女住在湊分局轄區內某棟高級大樓，她身邊不斷地發生小規模的火災。如果光是聽聞，似乎是很單純的事件。小火災一律發生在少女待的場所；換言之，少女每次都在火災現場。到目前為止總共發生了十八次小火災，少女的同學還被燒傷送醫治療。

　　每一次起火，少女都在現場，這的確非常可疑。可是，少女卻否認縱火，堅稱自己什麼也沒做。不過她承認每次發生小火災時，自己確實都在現場，她堅稱那些火是突然「出現」的。

　　根據報告記載，對方既然是十三歲少女，負責偵訊的湊分局警員自然也不便像對待慣犯那樣，據說頗傷腦筋。而且這名少女和一般不良少女不同，在學校裡的成績相當出色，品行也毫無問題，家庭很正常；父親是大型都市銀行的分行長，母親是富裕的醫生千金，在娘家經營的綜合醫院擔任董事。少女是這對夫妻唯一的掌上明珠，又是盼了許久才盼來的孩子，成長過程中可說是集父母寵愛於一身。

　　報告中指出，凡是和這名少女說過話的人，幾乎都會被她開朗可愛又率真的個性迷倒，忍不住相信她說的話。但，無論她如何堅稱無辜，如何強調那是荒唐無稽的現象，那十八次火災發生時少女確實都在場，雖然只是狀況證據，卻是有力證據。

　　負責偵辦的女刑警，個性似乎一絲不苟、實事求是。她把十八次火災的所有狀況逐一條列，記載得一清二楚。知佳子仔細審閱後，對紀錄者不禁產生好感。對方將凡是經過求證後的事，即使再瑣碎都會一字不漏地記載下來，自己的假想與推測卻隻字未提，而且隨著火災次數增加，開始在少女身邊出現的傳言，也一一加以註明。此外，還提及了這些傳言對少女及其父母造成了何種影響。

　　知佳子喝著剛泡的紅茶，開始期待和這份報告的紀錄者；伊東警部私下關照的女刑警見面。不知是怎樣的女性？

　　（砧路子小姐……，是嗎。）

　　知佳子對於砧刑警在極度傷神、不安的情況下，動用私人關係找伊東警部商量的行為，並不反感。因為，當湊分局少年課的其他刑警全都斷然認定，即使出身良好的女孩也會說謊，這些連續小火災肯定是少女幹的，紛紛對少女冷眼看待；唯有砧刑警，正苦惱著是否該這麼下結論，並細心察覺其他刑警疏忽之處──這些連續小火災真正的問題其實在別的地方。

　　十八次小火災，多少有點差異，但隨著次數增加，基本上災情越來越嚴重。少女在第十八次火災燒傷手指，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受傷。

　　下一次，該不會更嚴重吧？

　　那會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火災發生在少女家中，當時她正好十一歲又四個月。此後，平均每隔三個星期至一個月就會發生一次。而少女受傷的第十八次火災，發生在這個月的月初，距今十五天以前。再過一個星期到十天，很可能就會發生第十九次火災。

　　那天晚上，知佳子和半夜兩點才返家的丈夫吃完宵夜，上床就寢時，她忍不住偷笑，覺得自己上了伊東警部的當。警部說的沒錯，對於荒川河邊命案和這三起事件，知佳子或許應該暫時保持距離。這樣，就結果來說會比較妥當，但在心情上還是令她難以忍受，所以警部才會丟給她另一個香甜誘餌。知佳子現在已經完全被這個少女的事件吸引了。

　　※※※

　　翌晨一早，知佳子打電話到砧刑警的住處。伊東警部既然是私下把報告給她，所以她認為應該先這麼做。

　　時間才剛過七點半，電視新聞正在報導以田山町為主的三起命案後續發展。她一邊撥電話一邊望著消音畫面，畫面上出現櫻井酒鋪慘遭破壞的門口，電話才響了一聲就有人接起，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早已起床活動，應對簡潔有力。

　　「喂？我是砧路子。」

　　那聲音比想像中還溫柔可愛，知佳子不禁暗自苦笑，原本以為那聲音會更沙啞，更像「女強人」的。連她自己也在無意識中，認定能在以男性社會為主的警界出人頭地的女刑警，多少會有點男人婆的味道。這麼一來，她哪有資格批評警界那些想法古板的「老頭子」。

　　「早！我是警視廳的石津知佳子。」

　　知佳子先向對方做自我介紹，再把伊東警部將報告書轉給她的經過概略說明。砧路子好像很驚訝，一聽完知佳子的說明便急忙道歉。

　　「對不起！總局裡的工作那麼忙，還讓您特地打電話來。我找伊東叔……，伊東警部商量時，本來也沒想太多，只想等他哪天有空時，聽聽他的意見。」

　　伊東叔……，說到一半又訂正的這句話，本來應該是要說「伊東叔叔」吧？抑或是「伊東叔父」？知佳子想到這裡不禁莞爾。

　　「不敢當，雖說是警部托我，不過未徵得你的同意就看了報告還是該向你道歉。我個人對砧小姐負責的這個案子很感興趣，雖然沒把握能幫上忙，不過你看怎樣，能不能先見個面？」

　　「那當然，謝謝您。」

　　砧路子的語氣驟然活潑起來。

　　「看石津小姐哪時候方便，我隨時都可以。我今天沒排班……」

　　「那，就約明天好了。」

　　「不，如果能今天見面更好。我打算今天一整天陪著小薰，所以石津小姐也能立刻見到她。」

　　知佳子聽了，略做沉默。小薰──倉田薰，就是那個問題少女的名字。

　　「你要去見涉嫌縱火的當事人倉田薰？趁你休假？」

　　「是啊。」砧路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知佳子好像開始明瞭對方找伊東警部商量的真正理由了。那份報告並不是一切，真正的問題恐怕在報告之外吧。

　　「砧小姐，請問你和倉田薰私底下很熟嗎？」

　　少年課的刑警和負責調查或保護的青少年交好，這是常有的事，警方透過這種方式建立私人的信賴關係，可以幫助他們走上正途或預防犯罪。但，知佳子覺得眼前的狀況似乎有點不妥。倉田薰，年紀比一般進出少年課的青少年還小，剛才砧路子劈頭就喊她「小薰」……，而且，不是說「要跟小薰見面」，而是「要陪小薰一整天」。

　　這樣，未免涉入太深了吧？就算對方只是一個十三歲少女，畢竟有連續縱火的嫌疑。

　　「你說要陪她一整天，是打算和她出去玩嗎？」知佳子問。

　　「石津小姐也認為我做得太過火了吧？」砧路子嘆息說道，「我早有心理準備，如果把詳情告訴伊東警部八成會挨罵，我也被局裡的人罵過了。」

　　「原來如此……」知佳子說，之後就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砧路子好像很意外，又有點想挑釁似的，活力十足地主動問道：「石津小姐，您不生氣嗎？您怎麼沒說這不在調查工作之內呢？」

　　這種情況很常見，砧路子被自己說的話煽動，變得很亢奮，劈哩啪拉地越說越快。

　　「我認為倉田薰說的是真話，小火災不是她引起的，她並沒有縱火。詭異的小火災不斷發生這的確是事實，但小薰不是嫌犯，她是被害者。對此我深信不疑。怎麼樣，石津小姐？您不臭罵我一頓或是當成笑話一笑置之嗎？」

　　知佳子吃吃地笑。「要我在電話裡突然罵人，我可做不出來，因為我還沒見過你，也還沒見過倉田薰本人。不過砧小姐，打從你一開始就坦然表示今天要去陪伴倉田薰，這一點我倒是很欣賞你。」

　　她擺出前輩的姿態，刻意用這種說法。

　　「關於事件內容，那份報告寫得很清楚，不過如果你對倉田薰採取那種態度，在局裡想必會招來嚴厲的議論吧。而且你在心情上雖然支持倉田薰，那份報告卻寫得非常客觀。我認為這一點也很了不起。」

　　砧路子第一次笑了。「謝謝您的誇獎。我也開始迫不及待想和石津小姐見面了。」

　　知佳子和對方約定好碰面地點，掛斷電話以後，突然想到：說不定砧路子剛才是在試探我。

　　伊東警部或許不會出面，他只派某個部下代為處理。這一點路子不可能沒想到。像這種時候，索性來個下馬威──「我今天休假，要陪倉田薰一整天。我是站在孩子那邊的，那孩子絕非縱火犯。」

　　而對方聽了，如果嗤之以鼻或勃然大怒，那就不值得委託，反正這本來就不是公務，頂多跟對方大吵一架。說不定砧路子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

　　（看來她很聰明。）

　　這麼一想，知佳子就更有幹勁了。她鬥志昂揚地走出家門。

第十三章

　　砧路子個子很高，應該超過一七○公分吧，知佳子一邊目測一邊暗忖。最近，知佳子好像與高個子特別有緣，不管是男是女。

　　問題少女倉田薰住的公寓不僅高級，還是令人目眩的超高層大樓，而砧路子就站在入口處的大型自動門前。知佳子穿越公寓前庭，一邊走近入口處一邊想，就算房地產廣告上的照片直接採用這棟大樓現有的模樣也不令人感到奇怪。

　　「你是砧小姐吧？我是石津。」

　　知佳子一出聲招呼，高（左身右兆）女子驚訝地俯視著她，雙眼眨了好一會兒。

　　「石津小姐嗎？不好意思，我是砧路子。」說著，大步走來。

　　知佳子立刻伸出右手，砧路子極為自然地用力回握了一下才放開。感覺上，她似乎很習慣握手。

　　「小薰那邊，我跟她提過石津小姐是我前輩……」

　　砧路子一邊穿過入口處的自動門一邊解釋。然而，自動門內寬敞奢華的空間又教知佳子嚇了一跳，好一陣子沒把砧路子的話聽進去。

　　該怎麼形容這個空間呢？還是稱為大廳吧！寬敞得足以容納知佳子住的小公寓，挑高的天花板有三層樓高，頂端呈三角錐形聚攏。一跨進大廳裡，便覺得像是從內部瞻仰以大理石和玻璃修築的金字塔。

　　「真是氣派非凡。」

　　知佳子就像參加課外教學的小學生，第一次參觀國會議事堂或最高法院，一邊仰望著天花板繞圈子一邊咕噥著，走在她前面幾步遠的砧路子停下來露出笑容。

　　「是啊，我第一次來這裡也嚇了一跳，還嚇到打嗝咧。」

　　知佳子又原地轉了一圈，才把目光移向四周。從入口處進來的左邊有一座很寬敞的櫃檯，那是「接待處」，一名穿著體面的中年男子在櫃檯內忙著，電話響起，他正拿起話筒應答。光看這一幕，簡直像在飯店大廳。

　　對面的牆邊放了兩組米色沙發，將金色大理石烘托得份外耀眼，沙發上還點綴著搶眼的黑色。在每組沙發中央的玻璃桌上，分別擺著由含苞紅玫瑰和滿天星組成的盆花。俯瞰沙發的那面牆以壁畫為主，看起來好像用馬賽克磁磚拼貼而成，描繪的是威尼斯街景和水道、貢都拉小船。

　　知佳子嘆了一口氣。與其說是羨慕，毋寧說是出於敬畏的嘆息。一個念頭倏然閃過心頭，一個人，一個普通家庭，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我們走吧。」

　　砧路子用略帶催促的語氣說道，知佳子急忙跨步邁出。兩人的前方有一扇自動門比剛才那一扇小了一圈。兩扇門的不同之處在於前者用透明玻璃，這扇門卻是毛玻璃。此外，這扇門的左邊豎起一根大理石柱子，像公園裡的飲水機那麼大、高度到知佳子腰部，上面有一塊面板，排列著許多按鍵，旁邊還有對講機。

　　「這裡當然是使用自動上鎖系統囉！」

　　聽到知佳子這麼說，砧路子一邊點頭，一邊拿起對講機的話筒，按下最右邊的按鍵，惟有那個按鍵自成一區。

　　「您好，我是砧路子。」

　　砧路子以溫柔的聲音說道，知佳子聽不清楚，不過話筒彼端似乎回應了什麼，好像是數字。

　　砧路子頻頻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放下話筒，幾乎在同一時間，從緊閉的自動門傳來微微響聲。路子朝那邊邁步，自動門靜悄悄地開啟了。

　　「倉田家在幾樓？」

　　「最頂樓，三十九樓。」砧路子回答，「是閣樓。電梯也是另外獨立，直達她家。」

　　兩人一走進鑲著毛玻璃的自動門，裡面就是電梯間，左右各有兩扇電梯門，像是彬彬有禮的門僮般對向而立。直達倉田家的電梯在更深處，在右轉以後那條短短走廊的盡頭，比公共電梯小多了，對開的門旁，除了上下樓的按鍵，還有一塊像是計算機的數字面板。

　　砧路子以熟練的手勢按下數字，一邊輸入四個數字一邊解釋：「這個電梯，只有輸入設定的密碼才能開啟，而且密碼每星期六會變更……」

　　她剛才在自動上鎖系統前以對講機聯絡，原來是為了問密碼啊。

　　住在這麼高級的公寓裡，又在閣樓，理當注重保全。不過，知佳子一邊隨著砧路子走進小小的專用電梯，一邊思索昨天看的「砧路子報告」記載的十八件火災中，發生在倉田薰家裡的八起火災。和倉田家毫無關係的外來者，若要引發這八起小火災，必須在來訪目的明確、身份不受盤問的情況下經過櫃檯，還得解除自動上鎖系統，打聽到專用電梯的密碼。

　　實際上，應該說絕對不可能，就算退一百步好了，如果只有一次，或許還有可能僥倖通過重重關卡，但不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如此說來，有嫌疑的果然是倉田家的人，以及和他們熟識、能自由進出這裡的人。這一點，是歸納事實後所做出的最外圍推論。

　　那麼，從外圍往內數來的第二個推論又是什麼？那就是十八起扣掉八起以後，還有十起火災的發生地點──四起在學校教室、一起在校園裡、三起在路上、一起在圖書館，最後一起發生在醫院候診室。地點相當分散。

　　（唯一的共同點是，這十起火災發生時，倉田薰都在場。）

　　所以，這名少女位於歸納事實以後的推論最內層。十八起縱火案都是少女幹的嗎？抑或是某個盯上少女的人？姑且不論對方的目的是要傷害少女，還是想讓少女蒙上縱火狂的不白之冤──這點，又屬於更內一層的、未知的領域。不過知佳子還是認為，那個未知的領域，對自己而言多少帶有某種熟悉的「色彩」。

　　縱火是「場域」（ＦＩＥＬＤ）的犯罪，光靠「人」（ＰＥＲＳＯＮＡＬＩＴＹ）絕對不可能成立，這是其他重大犯罪罕見的特質。只有「場域」和「人」的結合，才能賦予執行者原動力，啟動實際縱火的最後開關。

　　當然，確實有那種雜亂的垃圾場，或是堆滿各種可燃性建材、既沒圍籬也未區隔的建材堆置場，等於是向「一看到火焰就痛快不已」、「一看到火焰就有性衝動」的人主動招手。不過，那純粹是「場所」，並不是「場域」。知佳子認知的所謂「場域」，是指發生縱火行為的場所，包括家庭、建築物、設施機構本身所具備的氛圍。

　　就連純粹只為了滿足欲求才縱火的縱火犯，在經過仔細追問後，也會發現他們挑選縱火地點時，其實是經過微妙的選擇。比方說，知佳子負責偵辦的第一起案子，兇手是一名年約四十五歲的女性。她的丈夫外遇，造成家庭失和，搞得她神經衰弱，獨子在考取鄉下的一所大學後離家而居。她很孤獨，連個傾訴的對象都沒有，也不知道如何排遣鬱悶心情。有一次，她看到電視連續劇的火災場景，竟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她想，若能看到更大的火災，說不定會更痛快。結果，她一共引起了六次小火災。

　　六次縱火地點都在離她家半徑兩公里以內的範圍，而且，縱火目標都是屋齡五年以內還算新穎的獨棟透天厝。那個地區正好是高度成長期興建的住宅開發區，有先建後售的成屋，也有昭和末期至平成初期興建的新住宅。

　　偵訊時，這名女性縱火犯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何專挑比較新的房子縱火，只是再三向警方供稱：「因為正巧被我看到。」「可能是因為房子比較顯眼吧，我根本不在乎燒哪裡，我只想看火。」

　　知佳子造訪了這六起火災的現場，最後來到那名女犯人的家。她的住處是她公婆留下的木造雙層樓房改建的，相當老朽，外觀因為加蓋而顯得很醜陋。知佳子回到偵訊室後，基於一般家庭主婦的好奇心問她：

　　「你的房子還不錯啦，不過好像很老舊了。沒跟你先生商量過打掉重蓋嗎？」

　　我提過啊，她說。她還為此存錢，一直在打工，為了改建房子，把每個月的薪水全數存進銀行。

　　「可是那筆錢被我先生花掉了，而且還瞞著我。前後加起來應該有五百萬吧，等我發現時只剩下不到一百萬了。」

　　「他是怎麼花掉的？」

　　「玩女人，那是很花錢的，大概都拿去養情婦了吧。」

　　知佳子向她丈夫求證。當時她丈夫已經開始訴請離婚手續，態度非常冷淡，對警方的調查也很不配合。不過，關於盜領存款這件事，倒是大言不慚地說「花自己賺的錢有什麼不對」，盛氣凌人地一口承認。

　　知佳子再次走訪那六起火災的現場。兇手放的火只比小火略強，頂多燒焦牆壁，或燒掉堆在後門旁的舊報紙而已，所以苦主早已將房子整理乾淨了。知佳子彷彿看到那個坐在偵訊室不肯抬臉的陰沉女子，在那些民宅的窗口、玄關旁的花壇、擺在二樓凸窗邊的大花瓶上縱火的那一瞬間。

　　（不公平。）

　　她一定這麼想。明明自己這麼認真工作，拼命存錢，為了這個家這麼努力，沒做過半點虧心事，手上卻什麼也不剩，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孩子忙著自己的未來，我卻一無所有，以前或許曾經擁有過什麼，現在為了丈夫、孩子卻全都失去了。

　　在這個鎮上，只不過是出門買個菜、打點零工，就得經過那些她根本不可能擁有的嶄新漂亮房子。那是正常家庭才擁有的幸福象徵，而她向來只有被奪取卻從未享受過。

　　（不公平。）

　　所以她才縱火，火是淨化之火，可以把不公平盡數燒光。

　　知佳子提出了這個推論，偵訊室裡的女人首次微微抬臉，看著知佳子，然後用非常疲憊的聲音幽幽地說：

　　「也許吧！可是那應該不重要了吧，就算真是這樣，也不可能減輕我的刑責。現在回想起來，其實我從以前就喜歡點火。所以，就算什麼壞事也沒發生，說不定我遲早還是會縱火。」

　　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吧。但知佳子還是忍不住思索。如果，她丈夫的外遇發生在房子改建以後，那會怎麼樣？那時，或許她放火燒的就不是別人的漂亮房子，而是自己的家──付出種種犧牲、忍辱負重才蓋好的家，卻對夫妻關係毫無幫助。或許她真的喜歡火，喜歡那種破壞力及淨化力。但，促使她實際動手的，純粹是現實生活中的情緒起伏。因為那竄出的火焰，是朝著心情抑鬱的方向奔去。

　　還有其他例子。一個受不了升學壓力、連續縱火二十一次的重考生坦承，自己總是傍晚時分在住宅區徘徊，尋找窗口亮燈、傳出笑聲的房子。一發現這樣的樓房或公寓窗口，他就會記下地點，等到深夜再回來放火。另一方面，也有人專門在骯髒的廢棄工廠或荒廢的空屋縱火，那是一個被裁員的失業中年上班族，他雖然不自覺，但在他眼中，這種遭到棄置的場所必定和自己的身影重疊吧。

　　知佳子也經常遇到不是「純粹」的縱火犯，而是為了湮滅劫殺痕跡，或是從一開始就企圖把人燒死的犯案者，那種令她覺得如果換個「場域」，說不定會有不同結果的案例。她曾經偵訊過一名年輕女子，因為介入別人家庭，還跑到男方家縱火欲置對方於死地，結果卻燒死對方年邁的母親。她說，如果單挑絕對打不過男人，所以打一開始就打算去他家放火。這一點正是縱火被稱為「弱者的犯罪」的原因。不過，屆時是否真有勇氣縱火，其實本人毫無自信，年輕女子小時候經歷過嚴重燒傷，被救護車送醫治療，其實很怕火。

　　「可是，當我看到他家的那一瞬間，我的遲疑和恐懼全都一掃而空了。」

　　據說那是一棟好房子，談不上豪華也不算新穎，不過真的很有「家庭」氣氛。

　　「陽台上擺了許多香草植物盆栽，還有迷你蕃茄盆栽，上面結著紅色果實。陽台看起來像家庭菜園，一邊還放著一輛兒童三輪車，車輪上還沾了泥土。」

　　她想像著男人與他的妻子，替香草植物與迷你蕃茄除草施肥，熟成後採摘做菜，一家人圍桌用餐的情景。她想像著男人讓小孩坐在三輪車上，歡笑著跑來跑去的情景。

　　「我越想越受不了，對我那麼無情的負心漢，居然厚顏無恥地過著這種生活。這太不公平了，這是謊言，這個家是個騙局，我非把這裡燒光不可。」

　　知佳子留意到她在說法上的變化。起先，她一直堅稱是因為打不過那男人，純粹是為了報復那個可恨的男人。可是，看到對方的房子之後，對象卻變成了「這個家」、「這裡」。

　　她中了「場域」的魔法。如果那男人的房子看起來寒酸一些，外觀和氣氛更雜亂的話，或許會心生猶豫。重點在於促使她下決心的，不是那男人與妻小「真正的」家庭關係與幸福與否。全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情景、父子騎三輪車的景象，都不是她親眼看到的，只是她在腦海中勾勒的幻想，說不定現實情況並非如此。

　　但，對她來說，當時在腦海中浮現的景象成了事實。這就是「場域」的魔力。房子，這個「場域」的磁力促使她採取行動。

　　（不公平。）

　　知佳子認為，由此可以瞭解，就算在犯罪的場景之中，火依然是神聖的。即便兇手為了湮滅證據縱火焚燒屍體或犯案現場，或許也在無意識中期盼這把火能淨化一切，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吧。

　　矯正錯誤，燃燒邪惡，把一切還諸灰燼，招來靜謐的絕對力量──那就是「火」。

　　想到這裡，知佳子的思緒又回到詭異的連續燒殺事件。這一連串與荒川河邊命案有關的事件，之所以會讓她懷疑是以前那起高中女生虐殺案的被害者家屬所做出來的制裁行為，原因之一，在於兇手用的是「火」，因為火是制裁的顏色。

　　「石津小姐，已經到了。」

　　砧路子的聲音令知佳子赫然回神。電梯已停住，門正開啟。路子已先行步出，站在鋪有明亮磚紅色磁磚的小巧門廊上。

　　正面的門是堅固的橡木材質。路子一按門邊的對講機，擴音器立刻傳來回應：「是，請進來，門沒鎖。」

　　知佳子靜靜地深呼吸。縱火若是「場域」的犯罪，那麼犯案者不是想破壞「場域」，就是企圖逃離「場域」，二者擇一。至於為何想破壞，為何要逃離，毋寧是次要動機。唯一可以斷言的，就是一股影響破壞者的力量，是對於那個「場域」的憎惡；而操控逃離者的力量的，是對於那個「場域」的摯愛。

　　如此說來，在這座宛如巨塔的大廈頂端，和這個「場域」的磁力單打獨鬥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砧路子開門。

　　「您好……」

　　砧路子還來不及打過招呼，開啟的門扉後面已經衝出一團黃影，啪地朝她撲過來。路子被撞得連退兩、三步，但立刻發出笑聲抱住那團黃影。

　　「小薰！」

　　「嚇到了嗎？」

　　被路子抱著、發出笑聲的，是一個身高僅到路子胸口的少女，穿著看似柔軟的黃色毛衣，下搭迷你牛仔裙。

　　「討厭，砧姐姐你遲到了啦！」

　　「對不起。應該只遲到十五分吧？」

　　「不對，更久。」少女皺著臉看著右手腕上的手錶。

　　「你遲到了十八分鐘。」

　　砧路子誇張地露出吃驚的表情。

　　「真的啊，那真是太對不起了，還請原諒小的。」

　　這時，少女終於察覺到知佳子的存在。知佳子的身體還有一半在門外，正望著砧路子和黃毛衣少女像小狗一樣嬉鬧的情景。

　　「你……，是誰？」少女的雙臂依舊環抱著砧路子的腰部，開口問道。那語氣像在質問。「你來幹嘛？」

　　知佳子面帶微笑，不過笑容卻僵住了。由此可見，少女的語氣帶有多麼尖銳的責難。

　　「砧姐姐，這個人是誰？」少女又問了一次。砧路子連忙站直，一邊鬆開少女的手，一邊轉身面對知佳子。

　　「對不起，石津小姐，這位是倉田薰小妹妹。」說著，把手放在少女肩上。

　　「你好，我姓石津，請多多指教。」

　　知佳子努力地擠出微笑打招呼。可是，少女的表情僵硬且毫無變化。

　　「這人來幹什麼？」少女一逕地盯著知佳子，湊近砧路子問道。

　　而砧路子似乎早已習慣少女的這種反應，一邊輕拍她的肩，一邊溫柔地說：「不可以這樣說話喔。首先，你應該打聲招呼。這位石津小姐，是比我資深的刑警，我們現在一起工作，我想介紹給你認識，今天才一起過來……」

　　倉田薰用力眨動著那雙大眼睛。豪宅門廳的寬敞天花板，只聽見她高亢的聲音迴響。

　　「不要！」

　　知佳子感到，那聲音裡彷彿有千萬根尖針一齊朝她射來。難得見識到這麼露骨的拒絕。

　　「你走，我不要你這種人待在這裡！出去、出去！」

　　小薰用盡全力大叫，猛然一轉身，朝門廳前方的走廊衝過去。走廊盡頭，有兩扇精雕細琢的對開門扉。少女用身體一撞開，就消失在門內。

　　「小薰……」

　　這下子，就連砧路子也是一臉僵硬。

　　「對不起，石津小姐。」

　　看她亂了方寸，知佳子婉轉地制止她。

　　「沒關係，你別在意。異常起火的案件讓她受盡各種調查，一定對警方沒有好感吧。」

　　「對……，她的確是個相當怕生的孩子。」

　　砧路子鼻頭冒汗。不管她看起來多聰明、鎮定，畢竟在這方面還是很生澀。知佳子心想。在這世上，光是刑警這身份就被許多人視為毒蛇猛獸，如果每次都因此傷到自尊，那就別想工作了。

　　不過，即便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剛才的情況依然令她不可思議。倉田薰和知佳子才剛打過照面，連話都沒說上兩句，怎麼會突然變得充滿攻擊性？

　　少女遁入的那扇門開了，一名身穿雅致圍裙的女子碎步跑出。如果是一般家庭，推測這名女子大概是少女的母親……

　　「你好，砧小姐，不好意思。」

　　穿圍裙的女人略微欠身，窺探似地看著知佳子。那朝上窺探的眼神，不像是一般家庭主婦的模樣。

　　「請問，小姐怎麼了？」那女人問道。果然是傭人吧，容貌也和小薰毫無相似處，年紀應該在四十歲上下吧。

　　「對不起，好像惹她生氣了。」砧路子說，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尷尬。不是對著這個圍裙女人，而是對她自己。

　　「請問，這位是……」

　　路子還來不及介紹，知佳子就自己報上名字。

　　「事實上，石津小姐是總局縱火調查小組的人。」路子替她補充道：「石津小姐，這位是江口總子小姐，在倉田家料理家務。」

　　知佳子客氣地打過招呼，問道：「小薰常常那樣突然發脾氣嗎？」

　　江口總子看似慌張地猛搖頭。

　　「沒那回事，小姐平常安靜得不得了。」

　　她說到安靜和小姐這兩個字眼時，還特別加強語氣，臉上表情看似惶恐，但是傾頭與撇嘴的模樣，乃至看著知佳子的視線，全都充滿了譴責意味。

　　（是你惹小姐生氣的吧！）

　　「先別管她，待會兒再去看她好了。總之，先讓我們進去好嗎？」砧路子問道。那語氣很親密。

　　江口瞥了知佳子一眼。

　　「是，說的也是。在這兒站著說話不方便，兩位請進吧。」

　　知佳子好整以暇地問：「小薰呢？」

　　「跑回她的房間，還把門關了起來。」

　　「小薰的房間在上面，這是樓中樓。」

　　這話彷彿在安撫知佳子「你不會馬上見到小薰」──抑或，在牽制她「請別勉強小薰」──砧路子如是說。

　　「那麼，我們就進去吧。」

　　知佳子說著，毫不退縮地催促江口總子。我來這裡，是為了調查十八起可疑的火災究竟如何發生、是誰引起的？我既非家庭教師，也不是來做家庭訪問的老師，只不過惹惱了小朋友，我才不會輕易退縮。

　　若是小薰是在連番的調查與審訊下，心靈上受到傷害，進而變得討厭刑警，這的確令人痛心。但，這並非知佳子造成的，況且知佳子接下來必須做的，就是克服這些障礙，與十八起可疑火災的重要關係人倉田薰建立必要的信賴關係，因此更不能輕易退縮。

　　知佳子與砧路子，被帶往……，該怎麼形容呢？南歐風格？那客廳就像立體化的渡假飯店廣告照片，面積……，應該超過三十張榻榻米吧，屋內對向的那一面牆，那大概是觀景窗吧？整面都是玻璃窗，陽台上有一座可以容納一棟透天厝的遼闊庭園，還有草坪。這裡不是超高層大廈嗎……

　　右邊有一道通往樓上（據說上面就是小薰的房間）的樓梯，是那種弧度和緩、欄杆相當氣派的樓梯，天花板挑高，室內打掃得一塵不染，放在靠近這面牆邊的裝飾桌，比知佳子家的窗玻璃擦得還乾淨，砧路子和知佳子經過時，桌面甚至像鏡面般清晰映照出她們的臉孔。那張桌子上放著色彩繽紛的花瓶，瓶中插滿了與室內明亮色調相映成彰的花束。知佳子趁江口總子請她們落坐後、轉身去廚房──應該是廚房吧──的機會，偷偷檢查那盆花。那不是鮮花，是人造花，但絕非便宜貨，這麼豪華的假花起碼也得四、五萬圓吧。

　　砧路子，在半背對著客廳窗戶的雙人沙發上坐下，那裡，似乎是她的固定位置，坐下來時毫不遲疑。不過，受到倉田薰突然發飆的影響，一時之間，她似乎不知該與知佳子保持怎樣的距離，一逕地沉默著，自顧著檢視指甲。

　　至於知佳子，則被這屋子的寬敞與豪華感弄得手足無措，最後，選擇在扶手椅上挺直腰桿淺坐，從這個位置可以環視客廳那扇對開門扉與通往樓上的樓梯。

　　江口總子端著大銀盤回來了。簡直就像置身於飯店中。知佳子試著想像這家人住在這裡的日常生活，但想到一半就放棄了。與其拙劣地想像，不如不想。

　　江口總子端來紅茶，並在桌上逐一擺滿美麗的薄瓷茶杯與茶壺。

　　「事後還要收拾殘局，一定很辛苦吧？」知佳子說道。

　　「啊？」江口總子看似慇勤地抬起臉，不過好像不明白她問這句話的意思。知佳子繼續說：「我看過那份紀錄，不到兩年之內，這屋子裡總共發生了八次小火災。我想請您詳細告訴我，每次起火，是在什麼地方燒掉了什麼東西。不過，現在好像完全看不出火災的痕跡，所以我猜想，修理與復原工作，一定費了您不少工夫。」

　　江口總子把正要放到知佳子面前的茶杯，鏘地重重一放，一臉平靜，但說不定是很不高興才故意這麼做。看樣子，惹惱倉田薰似乎是個致命的失誤。

　　（原來是個小女王啊！）

　　而這也同樣是「場域」的力量。

　　「每次的火災都不太嚴重。」江口總子以不自然的客氣語調回答，「因此，事後清掃和更換傢俱這些善後工作，其實也不怎麼費事。」

　　「石津小姐……」砧路子插嘴。「起火地點與災情，報告書上應該已經寫得很詳細了。」

　　知佳子刻意裝出好脾氣歐巴桑的模樣，莞爾一笑。

　　「是，我知道。不過，既然都來了，江口小姐又是這裡的總管，我想聽聽她的說法。」

　　砧路子依舊頑固地說：「最近一次火災不是在這裡發生的，是在學校教室。」

　　「這我知道。那時，小薰也燒傷了，那是十五天前發生的。」知佳子鎮靜地回答，「而且，根據過去起火的週期推斷，再過一個星期到十天，可能還會發生第十九次火災……，我們就是擔心這個，現在才會坐在這裡。」

　　她這麼說是想提醒砧路子，轉換心情開始工作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路子很沮喪。

　　知佳子有點失望。真是的，我還以為她是個能幹的聰明人呢──當然，剛認識本來就不該太大意──沒想到被那個纖細的小女生這麼一嚇，居然就迷失了自我。今天用來獎賞一天辛苦的那塊蛋糕，看來應該賭在其他方面──賭砧路子正打從心底後悔不該把知佳子帶來這裡吧。這樣的話，肯定百分之百會贏。

　　「要去看看小姐嗎？」

　　江口總子問砧路子。

　　「今天，小姐本來要和砧小姐去聽鋼琴演奏會吧？還打算在外面吃午餐吧？」

　　「對……」砧路子說著，瞄了一眼手錶。「我提早來訪，所以時間還早。」

　　「可是，小姐說，今天出門要穿的衣服，得跟砧小姐商量之後再決定，所以一直在等您呢。」

　　「我今天本來只是想介紹一下石津小姐……」

　　知佳子對於兩人的對話佯裝不當一回事，問道：「小薰她，不用上學嗎？今天應該沒放假吧？」

　　「今天……，她請假。」這話不是江口總子，而是路子回答的。

　　「她又沒生病？」

　　「報告書上也寫了，連續發生火災，使得校內出現對小薰不利的謠言，令她很難堪，所以她有時候不想上學。」

　　江口總子一副內行人的模樣湊過來插嘴：「小姐就讀的精華學園國中部，與一般只會採用填鴨式教育的學校不同，校風很自由，教育方針強調尊重學生的個性……」

　　「是嗎？」知佳子再次笑吟吟。為了閃避總子還想繼續大發議論的攻勢，乾脆讓步。

　　「既然如此，去欣賞音樂也不錯。」

　　說著便拿起茶杯。

　　「那我就不客氣了……。這茶好香喔。」

　　知佳子啜飲著澄澈的茶水。茶香的確很棒，可惜已經涼了。

　　「這樣的話，江口小姐……」

　　知佳子喝了一口紅茶，驟然出聲。正與砧路子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接話的江口總子，顯然嚇了一跳。

　　「是！」

　　「那我請教您好了，小薰就交給砧小姐照顧。反正，你們本來就是這麼計劃吧？」

　　江口總子畏畏縮縮，求救似地看著砧路子。

　　「不會耽誤您太久的，只要抽出一個小時就夠了。如果您擔心……，我看這樣吧，剛才我好像也打擾到小薰，不如先暫時告辭。然後，等砧小姐和小薰出門以後，我再來拜訪您。」

　　「可是，呃……，石津小姐單獨做這種事……，呃，該說是職權歸屬問題嗎？這方面恐怕……」

　　「這不算是正式偵訊。雖然不是，但那詭異的火災畢竟接二連三發生，還有人受了傷。我既已接獲砧小姐的報告，就不能坐視不管。況且之前的調查行動既然毫無進展，那就必須當機立斷、更換偵辦人員。因此，還請務必配合。當然，對小薰的父母及學校老師，我也打算做同樣的請求。」

　　此刻，砧路子對於從小對她疼愛有加的「伊東叔父」──她肯定是那種會喊「叔父」的大小姐──私下求援，想必非常後悔吧！知佳子心想。果然，路子的鼻頭又開始冒汗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就在這時，某種鈍重、低沉的爆裂聲，蓋過了江口總子吞吞吐吐的話尾。就在室內，就在身邊。

　　知佳子大吃一驚，朝聲音來源處轉頭的一剎那，不禁眨眼。那是真正的反射作用，大腦還來不及判斷，身體已經做出反應。知佳子的眼睛想保護自己不受異物攻擊。

　　火星噴來。她感到臉頰一陣刺痛。

　　江口總子失手打翻銀質托盤，砧路子手裡的茶杯喀鏘一響，知佳子從軟綿綿的扶手椅猛然起身。

　　牆邊，裝飾桌的花瓶燒了起來，那豪華的人造花束，彷彿化身為大朵大朵的火焰花，一邊噴灑著點點火星……。那是不屬於這世界的奇花異火，無聲無息卻猛烈到足以燒焦天花板的烈焰。

第十四章

　　石津知佳子立刻行動，從扶手椅猛地彈起，抓著在掉落銀盤旁呆若木雞的江口總子手臂一陣猛搖。

　　「滅火器在哪裡？」

　　江口總子一邊抖動著下巴，一邊看著知佳子。「滅……，滅火器？」

　　「是的，放在哪裡？」

　　知佳子又用力搖晃了她一下，她才清醒過來，還沒回答知佳子，就先朝客廳那扇對開門衝了過去。知佳子也尾隨在後，鑽過那扇門。

　　總子沿著寬敞的走廊向左轉，盡頭又有一扇對開大門，打開一看，還是走廊。大約在那條走廊的中段，有一個高度達知佳子腰部的雅致裝飾櫃，總子從那後面拉出一具中型滅火器，手忙腳亂地摸索那玩意兒。

　　知佳子一把從她手上搶下滅火器，不發一語地衝回客廳。這具滅火器拔掉安全栓即可使用，屬於泡沫性滅火器。知佳子走進客廳大門時，已經準備好了。

　　花瓶裡的塑膠花還在燃燒，不過火勢漸歇，剛才還被赤紅火舌舔舐的天花板，現在也只見些微薰漬。想當然耳，這棟高級大廈的室內裝潢，在防火方面必然有最完善的措施吧。

　　知佳子鎮定地把滅火器噴嘴對準花瓶，發射泡沫，隨著響聲噴出的泡沫立刻壓制住火勢，室內開始瀰漫一股藥味，不到一分鐘，完全掩蓋了火焰與煙味。

　　火光雖已消失，知佳子依然繼續噴灑泡沫，一邊步步走近花瓶。直到泡沫的噴勁減弱，不會把花瓶噴倒之後，她立刻跑到花瓶旁，把剩餘的泡沫注入瓶口。插滿的人造花束幾乎燒個精光，化為灰燼與煤渣融解在泡沫中，瓶內只剩下花莖部分的鐵絲，很容易灌進泡沫。

　　知佳子發現那些殘餘的鐵絲有的已經熔解甚至扭曲變形。說是鐵絲，其實不止一根，為了牢牢支撐這把豪華的人造花束，每支花莖都用好幾股鐵絲扭絞而成，整體而言，約有○．五到○．七公分粗。想要不靠工具隨意弄彎或折斷都不太可能。經過這麼短時間的燃燒，居然能讓這樣的鐵絲熔解扭曲，可見得燃燒溫度相當高。

　　知佳子很後悔剛才被帶進這裡時，沒有仔細觀察這束人造花。也許花朵是用一種短時間即可達到高溫的材質製成的。至少，市面上的西洋紙或和紙，如果以正常方式起火，溫度不可能高到足以讓鐵絲融化扭曲。

　　不過，知佳子發現，花瓶裡的人造花起火時，那股氣味就和一般紙張燃燒時一樣。她剛調到縱火小組上過的初級課程中，有一堂課是將各種材質的物品點火，然後嗅聞燃燒的氣味。當然，有些物品會散發有毒氣體並不能進行實驗，因此課堂上所使用的材料都是紙張或木材、綿麻布類、某些新建材、塑膠等等較安全的種類，每種氣味各有不同，當時還讓她嚇了一跳。

　　花瓶裡的人造花在燃燒時所發出的氣味，就是紙張起火的味道，這點她可以確認。

　　可是，還是沒有助燃劑的氣味，知佳子嗅不到。這就怪了。若是普通紙張，又沒有任何助燃劑，怎麼可能達到這種高溫。

　　知佳子倏然想到，就在幾天前，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情況下，她也曾面臨幾乎相同的疑問。田山町那座廢棄工廠裡，已燒到部分炭化的焦屍旁，一座不鏽鋼工具櫃的櫃角被燒得熔化變形……

　　不，不只是田山町命案，在那一連串燒殺事件中，一直纏繞心頭的疑問正是這個──溫度太高了。

　　奇妙的吻合──當然，一定是純屬巧合。

　　瓶口溢出的泡沫早已消失，滅火劑也用完了，空的滅火器好輕，知佳子一手拎著，轉身對客廳裡的女士們說：

　　「大家都沒受傷吧？」

　　江口總子與砧路子像是互相保護似地彼此靠著，站在知佳子剛才坐的扶手椅後面。此外，不知何時下樓的倉田薰，正環抱著路子的腰，緊挨著她。

　　三人看著知佳子，彷彿她闖了什麼大禍，像是在責怪她似的。不，彷彿是知佳子的行為太粗魯，因而這三人想逃離。

　　只是，知佳子集中視線，試圖一窺究竟的只有一人──倉田薰。少女的黑眼珠如小石般僵硬，朝知佳子射來的視線尖如箭鏃。

　　知佳子問少女：「沒事吧？別怕別怕，火已經滅了，你可以安心了。」

　　而倉田薰依舊緊抱著砧路子，猛地把臉別開。

　　「頭好痛。」她小聲說。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石津小姐。」砧路子一邊摟著倉田薰纖細的背部一邊說，「這件事……，我得向局裡報告。」

　　「對，沒錯，這是第十九起可疑火災。」

　　「是。」砧路子點點頭，但她舔舐著嘴唇好像有難言之隱。「在同事面前，我沒提過向伊東叔父求助的事。所以，如果石津小姐在場……」

　　還沒說完，她又再次舔唇。

　　知佳子很清楚砧路子想說什麼，也不想拂逆她。為了沖淡目前的尷尬氣氛，她露出一點點──在現場容許範圍內的──笑容。

　　「也對，我知道，那我先走了。不過，江口小姐，」

　　江口總子嚇了一跳。「是？」

　　「改天，我會再跟您聯絡，希望到時候能跟您談談，還請多多幫忙。」

　　江口總子在回應之前，先看看砧路子。路子故意低著頭，撫摸小薰的頭髮。

　　總子含糊其詞，基本上是答應了，但事後也可以解釋成是一種拒絕。知佳子沒聽清楚，便匆匆收拾東西，搭電梯下樓了。

　　走出大廈門口，橫越前庭時，正好看到一輛不起眼的車子朝她的方向駛來，應該是轄區湊分局的。知佳子放慢腳步，與那輛車錯身而過。開車的是一名年紀與砧路子相仿的年輕男子，車上並沒有其他人。那男人隸屬湊分局的少年課，想必是倉田薰第二順位喜歡的人吧，僅次於砧路子。在目前的情況下，路子不可能再找一個會惹小薰生氣的同事過來。此人急急忙忙開車趕來，想必是砧路子很熟的同事，就算是男友也不稀奇。不如把今晚的蛋糕當成賭注吧，想到這裡知佳子不禁微微一笑。

　　※※※

　　距離倉田家的大廈最近的車站，是地下鐵日比谷線的築地車站。由於去程搭的是計程車，知佳子這才發現，前往車站的路途還挺遠的。也許那棟大廈的建商打從一開始就沒把搭電車通勤的上班族列為入住對象。

　　不過，也多虧走了這段路，才能讓她亢奮的腦袋冷靜下來。走到築地本願寺的十字路口時，她發現一家小咖啡店，遂走入店內。在回總局向伊東警部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情以前，她想把今後的調查方向和自己的思緒整理一下。

　　加佳子在窗邊的位子落坐，向女服務生點了咖啡以後，放在外套裡的手機響了。手機這玩意兒，如果放在皮包裡通常發揮不了作用，所以知佳子縫了一個手機專用套，隨身帶著。女服務生以奇異的眼光凝視知佳子從懷中掏出手機的動作。

　　「石津小姐嗎？」

　　是牧原的聲音。知佳子覺得如聞天啟，因為她正漫不經心地想著是否該打電話給他。

　　「牧原先生會心電感應嗎？」知佳子極為認真地問，「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呢。」

　　「出了什麼事？還是沒事想找我聊天打發時間？」

　　這話，聽起來有點刺耳。不，也許該說是語帶揶揄吧。

　　知佳子頓時恍然大悟。

　　「牧原先生，你現在在哪裡？一定在總局附近吧？」

　　好像猜對了。

　　「你怎麼知道？」他問。

　　「你是來找我的吧，可是聽部裡的人說我已經退出田山町命案的調查了，對吧？好像才經過一個晚上我就改變心意似的，所以你很不高興吧？」

　　一陣沉默。

　　「我是這麼容易被看穿嗎？」

　　「不，只不過是這情況太明顯了。」

　　女服務生送來了咖啡。知佳子壓低嗓門。

　　「為什麼我會被其他案子絆住，我會好好解釋，你先聽我說嘛。等你聽完之後再來斷定我是不是只會耍嘴皮也不遲吧！而且，我剛剛才經歷一場耐人尋味的奇怪體驗呢。」

　　※※※

　　兩人便約在咖啡店碰面，知佳子解釋自己受託私下協助偵辦倉田薰事件的來龍去脈，以及今天初次見面所發生的事情經過時，牧原完全沒插嘴，一直很專心地聆聽。由於他實在太安靜了，如果這段對話被錄音，八成會以為是知佳子在自言自語吧。

　　知佳子說完以後，牧原依然沉默。知佳子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催促著問：「你的看法呢？」

　　牧原喝的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精的紅茶，而且煙抽個不停。愛喝紅茶的老煙槍倒是很少見。

　　「你問我看法，是指針對什麼？」

　　好不容易開了金口，被煙薰得瞇起雙眼的他望著知佳子。

　　「你是問我，倉田家的可疑火災是以什麼方式造成的？還是問我，這起可疑火災的嫌犯是誰？」

　　知佳子噗嗤一笑，原本以為這個人很像家裡以前養的那隻溫馴大狗，沒想到他也有叛逆期青少年的另一面。以前，兒子的朋友當中好像就有這麼一個男孩子，明明經常來玩，卻老是想跟知佳子挑釁似地，不是開口罵髒話，就是把家裡的物品弄髒或毀壞。唸他兩句，他還噘起嘴來強辭奪理。

　　「兩者都是。」她客氣地回答。「我擔任縱火調查員的資歷還很淺，親眼看到那種起火方式，還是嚇了一大跳。老實說，火到底是怎麼燃起的，我連猜都無從猜起，完全沒轍。」

　　牧原把燒短的煙摁熄。

　　「可是，應該很清楚是誰放的火吧？不可能是別人。」

　　知佳子為了刺探他的真意又問一次：「換句話說，就是倉田薰，對吧？」

　　「那當然。」

　　「的確，那孩子的嫌疑最大，我也是這麼想。可是，親眼看到起火後，我被搞糊塗了。」

　　牧原又點起一根煙。知佳子繼續說：「如果是小薰放的火，表示那孩子發明了某種可怕的遠距離縱火裝置，還能運用自如。而且，那種遠距離縱火裝置不留痕跡，起火後的高溫足以把鐵絲熔化。一個十三歲的小孩，真有那種本領嗎？你不覺得這太匪夷所思了？」

　　「如果換個想法，這也不是不可能。」牧原說，「不過，我就是說出這種想法，才會被當成怪胎，尤其在警界裡。」

　　看著牧原憤怒的表情與自暴自棄的斷言，知佳子又想起兒子那個老是愛反抗的朋友。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來著？就是用這種方式說話──反正人家都把我當成不良少年。乍聽之下語氣很不屑，好像不希罕別人的想法，其實，內心渴切地希望別人會這麼問：

　　「你怎麼會是不良少年？」

　　「其他人怎麼會這樣說你？」

　　牧原也一樣。

　　「好了，別鬧彆扭了。」知佳子笑著說，「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在我先生和兒子的訓練下，我早就免疫了。還有，我昨天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你啊，跟我們家以前養的那隻叫約翰的狗好像，牠真的是一隻很沉默乖巧的狗。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想起約翰，覺得好懷念。昨晚，我還夢到了多年未見的牠呢。所以，就算你鬧彆扭或使性子，想跟我這個歐巴桑挑釁，也完全沒有用喔，懂了吧。」

　　大概是真的覺得很意外吧，牧原噤口不語。知佳子抬手向女服務生示意，又點了一杯咖啡。

　　一截煙灰從牧原抽到一半的香煙上倏然掉落，他投以一瞥，用那種彷彿看到自身某一部分不小心掉落的眼神。

　　「你到底在想什麼？請告訴我好嗎？」知佳子說，「我自認為不管聽到什麼都嚇不倒我，況且，你好像也很想說出來。」

　　牧原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桶泥水倒光似地一傾，泥巴卻不知不覺沉積在桶底，溢出了意外澄澈的清水──就是那種感覺，還挺可愛的率真嘆息。

　　※※※

　　接著，他抬起眼，說：「我曾經在荒川河邊命案的專案小組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結果被大家當成笑話，還罵我脫離現實，把我踢了出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定謹慎行事。」

　　「可是，這樣子只能原地踏步吧？」知佳子毫不客氣地說，「況且，就算你在我面前說出多麼離譜的意見，我也不會因此把你剔除，我又沒有權力可以降你的職。你現在唯一該有的心理準備，也不過是被石津知佳子這個歐巴桑認為『這傢伙果然是個怪胎』的小小風險而已。所以，你還有什麼好怕的，快說吧。」

　　牧原定睛凝視著知佳子，不由自主地噗嗤一笑，知佳子也跟著笑了，但立刻恢復正經的態度。

　　「說吧，你在專案小組陳述的意見，到底是什麼？」

　　這次不是躊躇，而是為了說出正確的字眼，牧原又沉默了一下，才緩緩說：「ＰＹＲＯＫＩＮＥＳＩＳ。」

　　「派羅……」

　　「就是念力縱火超能力。」

　　知佳子猛眨眼。初次見面時，他好像也曾經提過這個洋名詞……

　　牧原說：「只要產生念頭，不管對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可以引燃……，就是這種超能力。不只是引燃，還能在一瞬間，產生足以熔化鋼鐵的高溫烈焰。」

　　知佳子眼底又浮現那幅情景──廢棄工廠內，那熔化扭曲的不鏽鋼工具櫃。

　　「我認為，犯下荒川河邊命案與這三起連環燒殺案的犯人，肯定擁有這種超能力。而且，此人即便在異能者當中也極為罕見──不僅擁有將這種超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技術，還有正確使用的高度判斷力。」

　　他略微聳肩。

　　「而且，石津小姐遇到的倉田薰，可能也是這種異能者。當然，她還不成熟就是了。怎麼樣？剛才你說不管聽到什麼都嚇不倒你，不過現在看起來，你好像很驚訝？」

　　沒錯，知佳子很驚訝。聽到這種話……，而且是從現役警官的口中正經八百地說出，不驚訝才怪。

　　牧原彷彿想說「你看吧」，有點賭氣地陷入沉默。知佳子從眼角瞄到他又取出一根煙，大概是心煩吧，他把煙盒揉成一團。仔細一看，他的手指像女人般白皙細長，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知佳子開始覺得，他會被稱為「怪胎」，恐怕不只是因為他的意見太出人意表，個性也是一大原因吧。

　　而且這人真好玩，居然這麼愛使性子。在男同事和上司面前擺出這種態度，一般人當然敬而遠之。相反的，這種人在女人圈裡或許很受歡迎。想到這裡，知佳子不由得又露出微笑。

　　「牧原先生。」知佳子抬眼說，「你為什麼相信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超能力？」

　　牧原倏然挑起雙眉。「你是在問我怎麼會相信這麼荒唐的說法嗎？」

　　「不不不，不是的。請你注意聽，好嗎！我說的是不可思議，我可沒說荒唐喔。如果，這世上真有你說的這種力量，而且有人能夠操控自如，那不但不荒唐，而且非常可怕。」

　　牧原看著知佳子，眼神帶著懷疑，彷彿在說：「你雖然嘴上一直附和我，其實心底正在竊笑吧？」

　　「請你告訴我。」知佳子繼續說，「你局裡的同仁和荒川河邊命案專案小組的指揮官，在你提出這個意見時，是不是也想知道這件事？」

　　牧原嗤之以鼻。「才沒那回事呢。他們只是一笑置之，說現實案件和科幻小說不同。」

　　知佳子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但，現在，知佳子向他拋出的問題，絕非只有表面上的意思。她總覺得牧原談論這件事時，似乎有點走投無路，所以才會變得這麼性急吧，就連今天專程去總局找知佳子，一聽說知佳子已改辦起其他案件就生氣的反應也是。反過來說，這正顯示出他對知佳子的寄望之深。就算再怎麼被恥笑、輕視，對於以荒川河邊命案為首的這一連串殘忍又神秘的事件，他還是很想在調查行動中插上一腳，而且說什麼也不肯放棄念力縱火超能力這個荒唐無稽的論調。

　　「就實際問題來說，即便是我，一時之間也無法相信有念力縱火超能力這種東西。所以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可不是在調侃你，也不是在嘲笑你喔。我真的只是單純想問你。你為什麼會相信？有什麼根據嗎？」

　　知佳子又問了一次。

　　「如果當作聽故事，然後就深信不疑，那跟愛聽故事的小孩豈不是沒兩樣。我可要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只是因為看到眼前毫無火苗的地方突然起火才這麼說，那根本就不算根據。小薰的事也一樣。的確，我是看到了奇妙的起火現象，但我不會單憑那個就相信念力縱火超能力。因為人的五感是有局限的，尤其是視覺特別容易受騙，如果只是因為親眼看到就完全相信，那會很危險。既然要能稱得上是根據，就得更有說服力才行。」

　　這時，牧原的瞳孔彷彿在一瞬間有點失焦，在空中游移不定。

　　知佳子剛擔任便衣刑警時，會與當時值勤的分局內號稱偵訊第一把交椅的前輩併桌而坐了一年。每個分局裡總會有一、兩個像這種被尊稱為破案○○的偵訊高手，而且多半是歷盡滄桑、上了年紀的男刑警。此人也不例外。吃過苦的人，多半對失意的人比較體貼。當時，未將女刑警視為戰力的風氣還很盛，在那間辦公室裡，也只有他經常聲援知佳子、替她撐腰。而這位高手只教了知佳子一件事，卻讓知佳子謹記在心。

　　在偵訊室裡對坐的嫌犯，有時候眼神會在空中游移──並非因為供詞矛盾被識破而顯得狼狽，也不是情急之下想用更多謊言來圓謊的反應，而是在無意間瞳孔失焦，這連當事人都不自覺。多半只有一瞬間，連嫌犯本身都沒意識到。

　　「像這種情況啊，石津小姐。」高手如是說，「嫌犯自己不願回想、一直封鎖在腦海裡的記憶，就會突然甦醒。而且，那記憶相當鮮明，嫌犯會因此轉移注意力，瞳孔也就跟著游移，那與說謊時的眼神完全不同。能不能分辨這一點，非常重要喔。」

　　那突然甦醒且奪走當事人注意力的記憶，說不定對某些嫌犯來說是犯案過程的細節。但，對於某些嫌犯來說，很可能是遭受繼父百般凌虐的回憶。而對於另一些嫌犯而言，那段記憶或許是在遭逢可怕又痛苦的事故那一瞬間。

　　「即使眼神游移，也不見得就是犯人。換言之，造成此人被調查的案件，與讓他眼神游移的回憶，不見得有直接關聯。但，在他眼神游移的那一刻，腦海裡復甦的記憶，將是深入瞭解他的重要關鍵。因此，如果坐在你對面的嫌犯，有一瞬間眼神像是被拉進內在世界般，在空中飄浮失焦，那你一定要記住當時對方正在說什麼、是什麼情況，那說不定牽涉到重要線索。」

　　至今，知佳子仍未忘記這個訣竅。雖然沒有因此變成偵訊高手，不過這個訣竅幫過她很多忙。

　　現在也是。牧原的眼神一不小心被自己的內心世界吸引，繼而慌忙回神，急著別開視線回到知佳子身上的那一瞬間，完全被知佳子看在眼裡。

　　牧原剛才到底想起了什麼？那是一段未經他同意就自行復甦，卻又不得不被匆忙封鎖的記憶。

　　還有念力縱火超能力──現在，我們正在談那個。

　　對了，說不定……

　　知佳子問：「牧原先生，你自己該不會有這種超能力吧？」

　　牧原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般愣住了，指尖夾的煙冷不防掉下一截煙灰。

　　「是嗎？所以，你才能這麼有自信地堅持這世上真的有念力縱火超能力？」

　　知佳子傾身向前，認真問道。牧原正眼瞧著她，然後……

　　他噗嗤一笑。

　　「哎呀。」知佳子也放鬆下來，跟著笑了。

　　「猜錯啦？」

　　從剛才就一直對他們很好奇的女服務生，正伸長了脖子窺探著。興味盎然的她，一把抓起冰水壺，走近他們的桌子。

　　「我猜錯了吧？」

　　知佳子再問一次。牧原點點頭。

　　「錯了，我根本沒有那種力量。」

　　「那，還是你的親戚呢？」

　　這一次，牧原如遭針刺般嚇了一跳。知佳子感覺，這一箭已射中了靶心附近。

　　女服務生來了。她以刺探的眼神來回審視著知佳子與牧原，並刻意用慢動作替他們添滿冰水，慢吞吞地走開。

　　「因為我兒子很愛看科幻小說，」知佳子說，「他也看過很多電影，還收集了不少錄影帶。所以我對……，那叫什麼超能力來著？對那種東西也不是完全不懂，比起一般歐巴桑，說不定還算有點瞭解喔。」

　　「令郎多大了？」牧原問。也許是錯覺吧，總覺得他好像鬆了一口氣，看起來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二十歲。在廣島唸大學，一年只能看到他一次，就是正月過年時。養兒子實在很沒意思。」

　　知佳子笑了，拿起剛添滿的冰水喝。

　　「牧原先生，你剛才想起了什麼往事嗎？」

　　「……」

　　「該不會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吧？所以我在想，對牧原先生來說，這種念力縱火超能力，該不會涉及什麼私人問題吧？」

　　「私人？」牧原咕噥著複誦一遍。

　　「對，沒錯。比方說你的親身體驗之類的，像你剛才就是想起那件事吧？」

　　牧原苦笑著說：「石津小姐會讀心術嗎？」

　　「不不不，你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是學過一點技巧，刑警的問案技巧。」

　　牧原唐突地伸出手，抓起帳單就站起來。

　　「走吧。」

　　「可是，我們還沒說完耶！」

　　「剩下的，我不想在這裡說。刑警就要有刑警的樣子，我們不是應該去現場勘察嗎？」

　　※※※

　　兩人坐上牧原的車，行經市區，這段期間，牧原幾乎不發一語，不管知佳子問什麼，他都一律堅持抵達「現場」之後再說。

　　路上塞車，這一趟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當牧原停車說「就是這裡」時，他們已沿著目白路在豐玉陸橋右轉，往櫻台方向行進五分鐘並抵達某鎮的一處。

　　雙線道左邊有一座小型兒童公園，這裡是住宅與公寓大樓林立的寧靜區域，路旁豎立著「學校區」的標誌，兒童公園周邊環繞著一圈林木，樹葉早已掉光，視野開闊的樹枝之間，只見或跑或跳或盪鞦韆的孩童們身上穿的夾克與毛衣，五顏六色地散佈各處。

　　牧原跨過低矮的圍牆，穿過公園的灌木叢，走向正在大弧度擺盪的鞦韆。知佳子無法像他那麼輕巧地跨過圍牆，只好繞一段路從入口大門進去，朝牧原的反方向走向鞦韆。

　　一名看似小學生的孩童正站在鞦韆上擺盪，而且蕩到有點危險的高度。只聽見鐵鍊叮噹作響。牧原走到鞦韆旁站定，雙手往外套口袋一插。

　　「這裡就是現場嗎？」

　　趕過來的知佳子問道。牧原回看知佳子，然後點點頭。

　　「我就是在這一區長大的。」

　　「真的？」

　　「我家離這裡走路只要五分鐘。這座公園從我小時候就有了，我以前常來玩，現在雖然經過整頓變得漂亮多了，不過鞦韆的位置還是一樣，樹木和灌木的地點也都沒變。」

　　一旁有一張長椅。牧原以下巴指著那個。「這張長椅也一直在這裡。」

　　終於，好像可以繼續聽下文了。天氣有點冷，不過知佳子還是在長椅上坐下。

　　「距離現在，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事。當時我唸國二──應該是十四歲吧。正值年底，十二月十三日，學校還沒放寒假，我正忙著準備期末考。」

　　聽起來不是那種追溯記憶的說話方式，倒像是一字不漏地朗讀著條列分明的紀錄。

　　「那天傍晚……，我想應該已經過了六點吧。那個季節天黑得早，太陽已經下山，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們都回家了。可是，阿努那傢伙還在盪鞦韆。」

　　「阿努？」

　　「對。我弟弟。當時，他才小學二年級。」

　　「你弟弟年紀比你小很多耶。」

　　站著盪鞦韆的小孩，威風凜凜地乘風而來，傳來一陣「咻！」的聲音。原本正凝視著鞦韆的牧原，俯視著知佳子說：「我們是同父異母。我媽，在我出生以後就過世了，因為她心臟不好。我爸一個人辛苦把我帶大，直到我上小學的時候，他再婚了。那個繼母，就生下我弟弟。」

　　他似乎很冷地聳起肩，微微搖頭。

　　「按照常見的情節，我和繼母應該水火不容，但在我家並未發生這種事。正好相反。我繼母，大概是怕我心裡受傷或覺得寂寞吧，對我實在太客氣了。相反的，她對於我弟弟這個親生兒子卻異常嚴格。所以，阿努在當時就已經是個愛鬧事的問題兒童了。」

　　那天也是，阿努放學以後，又在家裡發脾氣弄壞東西，被母親臭罵一頓，一氣之下就衝出去了。

　　「我繼母雖然叫我別理他，不過我當時也多少學會察言觀色了──雖然那並非好事。總之，我知道繼母其實很擔心我弟，所以我出去找他。我弟只是個小學生，能去的地方不多，我很快就在公園裡找到正在賭氣盪鞦韆的他。」

　　當他發現哥哥來叫他回家，頓時變得更叛逆，用力一蹬鞦韆，趁勢跳下來以後，拔腳就跑。

　　「我就像個笨哥哥，一邊喊著已經天黑了快回家吧，一邊追了過去。阿努跑得很快，眼看著越跑越遠。在鞦韆對面的那一邊，就是現在變成堆沙場的地方……」

　　知佳子也在冷風中瞇起眼，朝牧原瞥去的方向眺望。冷風刺骨的堆沙場，看不見玩耍的小孩。

　　「當時，那裡有個小小的溜滑梯，我弟正要經過。沒想到，他突然站住了。看起來好像很意外，接著他好像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不過感覺好像在喊誰的名字。」

　　「是遇到朋友嗎？」

　　隨口發問的知佳子，被牧原陰沉的側臉嚇到了，那表情跟剛才截然不同。

　　「是不是朋友，我不知道。」他說，「至今還是不知道。總之，那裡的確有人……，就躲在溜滑梯底下。現在請你先姑且當作是這樣。」

　　牧原筆直地望著堆沙場。他眼前一定浮現了當時的那座溜滑梯吧。知佳子暗想。

　　她有一種幾乎冷透心臟的不祥預感。勘察「現場」這句意有所指的用語，以及它與念力縱火超能力的關聯，想必都在牧原即將要說出的事態之內，那一定是不好的事──發生在一個年幼的孩子，一個與母親感情不好、不懂得處理自我情緒、只會胡亂發脾氣的小男孩身上的事……

　　「阿努停下來，說了什麼。」牧原繼續說，「那時，我離阿努不到十公尺。那傢伙一停下來，我連忙加快腳步想追上，便出聲喊他。」

　　阿努，快回家吧，媽很擔心你……

　　小孩依然站在鞦韆上擺盪，歡笑聲傳入知佳子耳中。

　　好冷。

　　牧原就這麼佇立不動，盯著堆沙場說：

　　「突然間，我弟就當著我的面，整個人燒了起來。那簡直就像爆炸，只聽見低沉的砰地一聲。」

　　知佳子發現牧原在那一瞬間渾身一顫。

　　通常，在公園這種冷風呼嘯而過、毫無煙火的地方，人是不會像這樣打寒顫的。就算像篩米糠似地不停發抖，也不會打寒顫。人只有在冷得快凍僵，突然遇上得以暖身的火源時才會打寒顫。

　　可是現在，這裡並沒有火。至少知佳子看不到。那團火，在牧原的腦海裡，在他的記憶中。這一刻，他再次看著年幼的弟弟就在他眼前起火，近在眼前，所以他才會渾身一顫。

　　「我不知道火源從哪來的。」他繼續說，「前一秒什麼事都沒有，下一秒阿努已經全身起火。就是那種感覺。砰地一聲後，我記得他頓時愣在原地，張開雙手，一臉不可思議地，俯看著自己的身體。就好像忙著修理腳踏車，原本心無旁騖，赫然回神才發現全身沾滿了機油──有時候不是會這樣嗎？尤其是小孩。」

　　「對，的確會。」知佳子靜靜地附和。

　　「就像那樣，好像很驚訝自己什麼時候搞得滿身油污。他就像那樣，只是一臉錯愕。而且，只有那麼一點點錯愕。好像在說：奇怪，怎麼會起火？他就這樣上下打量自己的手臂和身體……，然後，」

　　他停頓了一下，語尾略帶震顫地說：

　　「然後，他開始大叫。那時我已經跑到他身邊了，還看得到他張嘴大叫。這不是比喻，我真的看見他哀嚎了。阿努一張嘴，火焰就從嘴裡噴出，簡直像電影裡的火龍。接著，他開始亂跳……，想把火甩掉，想把火甩得遠遠的，就像臉上沾到蜘蛛網那樣，胡亂甩動手和頭。」

　　阿努──哥哥大喊。聽到弟弟的哀嚎，牧原少年也愣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張嘴大喊弟弟的名字。

　　「阿努看著我，他的眼睛筆直地看著我，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黑眼珠就像要迸出眼眶似地激烈轉動。不只是眼珠，還有他的鼻子、嘴巴、手腿，就好像身體每個部位都想逃離他的本體，朝著不同的方向亂動，而那週遭包覆著一團火，就像果凍膠膜一樣。不管阿努再怎麼伸出手臂、用指甲戳，還是無法戳破那層膜。」

　　阿努往前伸長雙臂，朝哥哥踉蹌跑來，這舉動解除了牧原少年動彈不得的魔咒。

　　「我在一瞬間往後退。弟弟跑來向我求救，我卻想逃走，雖然只有零點五秒，但我畢竟還是逃了。阿努也知道。」

　　年幼的弟弟一邊企圖掙脫火衣，一邊大叫：哥哥，哥哥，哥哥……

　　「連他體內都著了火。」牧原說。「他的眼睛深處和嘴裡看起來一片焦黑，一切都燒焦了，連指尖也竄出火焰。阿努伸出那隻手……，朝我伸出……，然後蠕動嘴巴……」

　　救我！他說。

　　牧原頹然垂首，接著又打了一個寒顫。知佳子起身，走到他身後站著，從他的外套衣領下隱約可見脖子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然後，他就倒下了，倒在我的腳邊。」牧原低垂著頭繼續說，「你堆過木柴燒過篝火嗎？或者燒過木箱？」

　　「嗯，有啊！」

　　「在熊熊火焰包圍下，到了某一刻就會突然瓦解吧！堆起來的木柴倒塌，木箱被壓扁了。人體也是一樣，阿努一下子就倒了，名副其實被燒垮了，就像柱子著火、房屋倒塌一樣，骨頭燒焦、關節瓦解，彷彿噁心的骷髏人偶散了架。」

　　知佳子覺得冷，雙臂交抱胸前，縮著脖子站在牧原身旁。不知何時，鞦韆已經停止擺盪，剛才蕩得半天高的小孩好像跑到別處去了，歡笑聲消失，四下一片靜寂，堆沙場依舊杳無人跡，唯有寒風從知佳子的耳畔呼嘯而過，發出如孩童悲鳴的細微聲音。

　　「阿努像扁平的人乾一樣倒地，我這才急著去滅火。」牧原繼續說，「我手忙腳亂地拍打他的身體，試圖滅火，拍打到一半，才想到脫下身上的襯衫，胡亂揮打著滅火。可是，不管用哪種方法都太慢了，阿努已經燒光了。」

　　「聽你這麼說，這段過程好像很漫長，其實應該只有十幾秒吧，我想。」知佳子說，「所以，其實你並沒有耽誤時間。你衝到弟弟身邊，試著滅火。雖然事後回想起來，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反應太遲鈍，其實大家都一樣，那只是一種錯覺。」

　　她這麼說並不是為了安慰牧原。當案件或意外事故發生的當下，時間流逝的速度會變得特別慢。當然，時間不可能真的變慢，而是置身於現場的當事人，大腦處理訊息的速度變得比平常快上兩倍甚至三倍，記憶變得異常鮮明，觀察力特別敏銳，平時連一秒都無法判讀的訊息，這時只需要○．五秒就能處理完畢。所以會感覺時間好像變得特別漫長，可是身體的行動又跟不上大腦的三倍速運轉。於是，事故的倖存者，在事後回想那一瞬間的細節時，往往會覺得自己反應太遲鈍，事過境遷仍自責不已。雖令人心痛，但這絕不罕見。

　　「我胡亂拍打，拼命想滅火的，已經不是我弟，而是我弟的殘骸。」牧原以毫無情緒的平板語氣說，「我就跟阿努剛著火一樣，開始大吼大叫，我扯破喉嚨大叫，在阿努身上打著打著，火熄了，開始冒煙，我聽到遠處好像有誰在大叫。大概是路過的人，發現公園裡起火吧。欄杆那邊有兩、三個大人看著這裡，他們朝我大喊『喂！你沒事吧？出了什麼事？』之類的話。我上氣不接下氣──就像卡榫鬆脫般喀答喀答地抖個不停，幾乎無法開口，雙眼不斷地流淚，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睜開眼皮──我後來才知道，兩邊的睫毛都燒焦了。」

　　他疲憊地以掌心撫過臉孔。

　　「可是，我聽到了……，就在我身旁，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誰，那時我還沒哭。」

　　牧原抬起臉，指向堆沙場那邊。

　　「我剛才不是說那邊本來有座小溜滑梯嗎？我弟就是跑過那旁邊才著火的。」

　　「嗯，我記得。」

　　「我癱坐在阿努的屍骸旁。從那裡可以看到溜滑梯底下的陰暗處，也就是溜滑梯的台階底下。我看到那裡蹲了一個小女孩，是個和阿努年紀相仿、體型嬌小的女孩。

　　公園裡雖然有照明燈，不過當時天色已黑，那女孩又躲在台階底下，所以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知道她穿著鮮黃色毛衣，小手蒙著臉正在哭泣。她在啜泣，像抽搐般晃動著小小的腦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走近那女孩，可是我只感覺身體一歪，好像喊出了什麼。大概是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之類的。那時，我以為那女孩被那場火災嚇哭了。」

　　牧原少年踉蹌著試圖走近，躲在溜滑梯底下的女孩，立刻以驚人的速度啪地站起，動作之大，連她身上的蓬蓬裙也隨之掀起，倏然露出深藍色小內褲。

　　女孩正在哭，她的五官清秀可愛，模樣惹人憐愛，現在卻涕淚縱橫。那張哭泣的臉轉向牧原，霎時，視線落到還在冒煙的阿努殘骸上。「對不起。」她說。快得彷彿在囁語。

　　「我明明叫他別欺負我，誰教他還要欺負我。可是對不起，我把他燒死了，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女孩拔腳就跑。牧原愣了好幾秒才發覺，她不是跑去求救，不是朝著大人傳來聲音的方向跑，而是要逃離現場。

　　「等我回過神時，那女孩已經不見了。」牧原說。

　　他的眼神追索著二十年前那個小女孩逃走的路線，彷彿那裡仍留著女孩的足跡，他的視線中沒有絲毫遲疑。

　　「後來，大人們跑了過來，叫了救護車，警察來了，我爸媽也趕到現場……」

　　牧原的視線終於離開那女孩當初逃走的路徑，瞥向知佳子，露出苦笑。

　　「起先，我爸媽還以為我瘋了。」

　　「為什麼？」

　　「因為我堅持說：快找到那個女孩、就是那個小女孩放火燒阿努。我確定是一個小女孩燒死我弟的。」

　　「那些人都沒看到那個小女孩嗎？」

　　「對，很不巧。」

　　「可是，你看到了，也聽到她說『把他燒死了』，她還說『對不起』。」

　　「是的。」

　　「那些大人都不相信？」

　　牧原微微仰起下巴，以背誦的口吻說：「阿努全身有百分之八十二受到三度灼傷，不止是表皮，連食道和氣管都燒傷了，遺體簡直就像引火自焚的自殺者。可是，阿努與引火自焚者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點……」

　　「沒有助燃劑，對吧？」知佳子說，「我們好像一再地提到這一點。」

　　牧原點點頭。「阿努既沒被潑到汽油，身上的衣物也沒沾到燈油，雖然穿著棉質內衣褲、人造聚脂纖毛衣，但你也知道，這些材質都不會引起爆炸式起火。可是，阿努的內衣都被燒光了，聽說幾乎完全炭化。」

　　他搖搖頭。這個動作似乎令他想到此刻正置身室外，畏寒地縮起脖子。

　　「在沒有助燃劑的情況下，幾分鐘之內就把一個活人──雖說只是個小孩──燒得精光。除非用的是大型噴火器否則絕不可能辦得到。這麼嚴重的事情，這個不幸的哥哥，居然指稱兇手是個與弟弟年紀相仿的小女孩，還說那小女孩一直說『對不起』。邊哭邊逃離現場。真可憐，八成是哥哥目睹弟弟被燒死，所以也瘋了吧……，就這樣。」

　　「就算這樣，還是應該找一下你說的那個小女孩。他們找過嗎？」知佳子問。「第一，她是目擊者。其次，她提到很重要的事情。『我明明叫他別欺負我，誰教他還要欺負我。』你剛才說過，連你自己也覺得阿努是個問題兒童吧？那個小女孩，說不定是阿努的同學，在學校被阿努欺負過，也許她用某種手段──姑且不論是故意的還是失手──在阿努身上點火。」

　　知佳子呼出來的氣息凍得發白。

　　「阿努之所以全身著火，極有可能與她有關聯吧！她躲在溜滑梯底下，阿努當時正好經過，發現她躲在台階底下，嚇了一跳。他想：她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而她，如果是阿努經常捉弄的對象，阿努一定會很好奇，於是停下腳步，說不定想叫她。接著，自己卻在下一瞬間著火了──是這樣吧？這女孩絕對知道什麼內情。」

　　知佳子憤然地仰望瘦高的牧原。他閉起雙眼。

　　「基本上，的確找過。」他小聲說，「警方曾經找過我說的那個女孩。他們讓我看學校裡那些與阿努同齡的女孩子的照片，包括不同學區的女孩。可是，還是找不到。我在公園裡看到的女孩並不在那些人裡面。說不定是我看了太多照片，反而搞混了。總之，我就是沒找到那女孩。」

　　搞什麼，根本就沒有什麼神秘女孩嘛。基本上，這個說法打從一開始就太可疑了。小女孩一邊道歉一邊說「把他燒死了」，這怎麼可能。難道一個小女孩會扛著噴火器逛公園？只為了燒死欺負她的小男孩？

　　太可笑了。這個小哥哥的說法，根本從頭到尾都是謊言吧──牧原少年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開始轉向。

　　「爸媽以為我驚嚇過度變得瘋癲。」

　　牧原的語氣就像在朗讀不感興趣的典禮儀式似的。

　　「其他大人……，包括學校老師及警察、消防員都認為我說謊，而且他們還這麼告訴我爸媽。我爸媽聽了臉色發白。那孩子說謊？是他瞎掰的？為什麼？他幹嘛那樣做？年紀比么弟大一截，開始懂得察言觀色的長子，為什麼會編出這種謊言？這個疑問，最後歸納出一個老套的結論。」

　　知佳子不忍心讓牧原親口說出來，於是搶著說：「他們懷疑你燒死了你弟吧？」

　　牧原沉默了一下，隨即承認她的推測。「是的。」

　　他呼出來的氣息也凍成白霧。剛才在敘述么弟慘死的經過時，他呼出來的氣息還沒那麼白，那表示敘述者的體溫與室外空氣一樣低。知佳子想。直到現在敘述完畢，恢復了正常人體溫，呼出來的氣息才會變白，因為他已起死回生。對於牧原來說，每每論及么弟，就等於又死了一次。

　　「阿努死後，我爸和繼母在家裡也不笑了。」牧原繼續說，「好像對阿努有所顧忌似的，如果我做了什麼好笑的事，或是在外面發生什麼好玩的事，一家三口齊聲大笑的話，等於背叛了阿努。」

　　知佳子在心裡揣測著那位母親的想法，她因為很怕傷害牧原這個繼子，反而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阿努過分嚴厲，卻導致母子失和。這位母親失去了親生兒子，成天與涉嫌殺死親生骨肉的繼子對立，這樣的關係究竟能建立出什麼樣的家庭？

　　「我從高中就進入寄宿學校就讀，從此便離開了家，連寒暑假也沒回去。一旦離家，再回去就會覺得好害怕好痛苦好生氣。」

　　「那，你跟你爸媽……」

　　「我爸在我二十五歲那年去世了，是腦溢血，一直陷入昏迷，我們父子睽違十年才重逢，卻連一句話也沒說上。至於我繼母……」

　　他有點欲言又止，然後才說：

　　「我爸的葬禮結束以後，我們談過。我已覺悟今生恐怕再也不會與繼母見面了，所以臨別前，我主動說：媽心裡如果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沒關係。」

　　知佳子沉穩地問道：「那你母親怎麼說？」

　　想必，那句話早已刻骨銘心，連想都不用再回想，但牧原還是故作沉思狀，也許是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妥協吧。

　　「她問我，之所以選擇當警察，是不是要為自己以前做的事情贖罪。」

　　知佳子默然。

　　「我說不是。因為我並沒有做我媽認為我做過的事情。就這樣，我繼母再也沒過問其他事了。」

第十五章

　　那晚，石津知佳子一邊緩緩浸入不太熱的洗澡水中，一邊翻來覆去地回想牧原在公園說過的話。

　　（那不是普通的火災。我弟身上不是以普通方式著火。）

　　念力縱火超能力。牧原似乎耗費了大半青春歲月，才歸結出這個名詞。他把自己讀過的無數書籍及拜訪過、請教過的無數人士告訴她──那雖然是知佳子很陌生的世界，但，她能感覺到，牧原是認真的。雖然認真與瘋狂的界線有時候曖昧不清，相當危險。

　　（擁有念力縱火超能力的人，數量當然很少，但的確存在著。）

　　傍晚的公園溜滑梯底下。

　　（如果不相信，那也沒關係。不過，這是個好機會，你不妨仔細觀察倉田薰。這名少女是個超能力者。我百分之百確定。等你對倉田薰瞭解更多，石津小姐，對於我說過的你應該笑不出來。）

　　一個小孩，在沒有助燃劑的情況下，能夠產生熱能把一個活人燒成焦炭。

　　知佳子甩甩頭，洗把臉。

　　牧原他弟弟的遭遇真的很令人同情。由於這段經歷實在太淒慘，令他至今走不出那個陰影。他被弟弟的死絆住了。

　　念力縱火？溜滑梯下的女孩，對牧原的么弟放火？

　　這怎麼可能。

　　不，就算退個一百步一千步，姑且假設真有念力縱火超能力，二十年前躲在溜滑梯底下的小女孩真有那種超能力，那她為何非把牧原的弟弟燒死不可？因為被欺負？因為受到威脅？如果是這樣，抓把沙子朝他丟去就夠了。再不然，大哭求救也行。就算是動作再快的超能力者，也犯不著二話不說就發功吧。

　　（我明明叫他別欺負我，誰教他還要欺負我。把他燒死了，對不起。）

　　小女孩會這樣說？聽起來就像是編出來的故事。縱使是小朋友，起碼也分得出受到的傷害與報復的程度實在不成正比。如果她是明知故犯，又怎麼可能如此辯解。

　　這是捏造的，是個故事。

　　牧原的說法缺乏現實感。

　　知佳子泡過澡，正在喝冰麥茶之際，丈夫回來了。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丈夫滿身酒氣，滿臉通紅，呼出來的酒臭味令知佳子不禁皺著臉。

　　大概是公司裡有什麼喜事吧，丈夫心情極佳，嚷著口渴，從知佳子手中搶去那杯麥茶，一口氣喝光，然後在知佳子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吵著要喫茶泡飯。

　　知佳子雖然嘴裡唸他喝太多丟人現眼，心裡卻一邊微笑，一邊燒開水切泡菜，俐落地準備宵夜。她真想告訴丈夫：我被踢出那起連續殺人案的調查小組，算你走運喔。如果知佳子為了那起案子忙得焦頭爛額，這時候絕對不可能在家。

　　丈夫吃過茶泡飯，喝著知佳子泡的粗茶，把桌上的煙灰缸拖到手邊，取出煙盒，叼起一支煙。

　　知佳子望著丈夫使用那隻打火機。醉意作祟，他的手哆嗦不穩，那隻打火機大概快沒瓦斯了吧，遲遲點不著火。嘴裡那支煙的煙頭，隨著他的手每動一下，就跟著上下抖動。

　　念力縱火。

　　知佳子忽然想到，所謂的念力縱火，換句話說，就是一種像這樣坐在丈夫對面，不用動手，只要稍微集中意識，就能讓煙頭著火的能力。

　　喀嚓一聲。

　　打火機燃起小小火焰，丈夫深吸了一口。知佳子站起來，收拾桌上的餐具。

　　她對於中性洗碗精過敏，先套上長及手肘的專用橡膠手套，開始洗碗，然後繼續思考。

　　如果只是點個煙，那倒沒什麼關係，碰上風大的日子，這種超能力在戶外反而極為有用。

　　但，擁有這種超能力的人，不見得只會做善事。

　　只要稍微看誰不順眼，就可以燒死對方。那就是念力縱火超能力者。

　　如果是這樣，只因為被欺負，不是也可以點火報復？

　　今天，丈夫心情極佳，正哼著小曲看晚報，如果一不注意，說不定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但，就連丈夫，也不可能一整天樂陶陶。一天之中總有那麼幾次，會碰上晚娘面孔的咖啡店女服務生，不得不與客戶公司裡的討厭經理鞠躬哈腰，或是在爆滿的電車裡被踩到腳，一瞬間也好、短短幾分鐘也罷，想必都生過氣。那正是日常生活。

　　我們忍受著，因為那是日常生活，所以忍受。然後就這樣長大成人。如果動不動就為芝麻綠豆的瑣事生氣，跟看不順眼的對象過不去，不只無法適應社會，也是在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然而，如果沒必要忍受呢？

　　如果可以當場報復呢？

　　而且，誰也不會發現那是自己的報復行動。

　　例如，在電車上踩到別人的高跟鞋女人，明知自己踩到人，卻理直氣壯連句對不起也沒有，真令人火大。那女人現在要下車了，瞧她扭腰擺臀，走路姿勢做作得要命。集中意識，盯著女人那頭誇張的捲髮。盯著，盯著。

　　女人的頭髮起火了。

　　啊，真痛快。

　　凡是頂撞異能者、惹異能者不高興的人，立刻會遭到報應。

　　「喂，水龍頭沒關喔。」

　　被丈夫一喊，知佳子這才赫然回神。她連水龍頭都沒關，就這麼杵著陷入沉思。

　　「我去洗個澡再睡覺。」

　　丈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行不行啊？都醉了。」

　　「這點小意思算不了什麼啦。」

　　「浴缸的水已經涼了，我得再加熱。」

　　「沒關係，我自己來。你先去睡吧，看你好像累壞了。」

　　目送著丈夫喜孜孜地搖搖晃晃朝浴室走去，知佳子又開始突發奇想。如果擁有那種點火的超能力，應該可以燒洗澡水吧？待在廚房，不用按鈕也不必開瓦斯，只要釋放念力，就能將浴缸裡的水加熱到攝氏四十度，豈不是方便又節約能源？

　　知佳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剛才本來還打算認真思考，結果卻冒出這麼荒謬的念頭。看來，我還是無法理解牧原先生的心情，也不可能全然接受他的主張吧。

　　她熄掉廚房的燈，回到寢室，鑽進被窩才發現，丈夫說的沒錯，自己比想像中還累。

　　※※※

　　浴室裡瀰漫著熱氣。

　　距離充分施展那華麗能力的時機已經過了好幾天，青木淳子感到體內又開始囤積能量。

　　體力，已經一點一點地恢復了，身上的槍傷雖然陣陣刺痛，幸好傷口沒有發炎化膿。可能是失血導致些微貧血吧，早上起床時，總覺得天花板好像轉了半圈。但，那應該也會逐漸好轉吧。

　　而淳子體內的「力量」，在確定她的體能復原曲線之後，簡直像是擁有自我意志與判斷力的生物，彷彿在說「這樣就可以安心了」，又開始吟吟有聲地強調自己的存在。

　　淳子感覺「力量」正渴望釋放，她覺得「力量」渴望被使用。那場大規模的殺戮與破壞，對淳子來說真是睽違已久、毫不手軟的一次「解放」，但「力量」似乎很享受那次解放，甚至食髓知味，現在又開始催促淳子。

　　已經不能再用那所廢棄工廠安撫這股急欲發飆的「力量」。田山町，現在已經成為日本全國媒體工作者最多的城鎮，所以，在運河或公園裡任意釋放「力量」非常危險，萬一被誰看到或拍到就糟了。

　　無奈之下，淳子只好不斷地讓水沸騰。她在浴缸放滿了冷水，把「力量」注入其中。不到三十分鐘，這間小公寓的浴室就變得像三溫暖一樣。

　　（啊，又悶又熱。）

　　淳子抹去臉上的汗水，走出浴室，身上的浴袍濕透了。打開窗子透透氣吧。

　　才剛摸到窗框，電話就響了，伸手想接，中槍的肩膀便感到一陣劇痛。淳子有點遲疑，視線從疼痛的肩膀掃過手臂，這才用另一隻手拿起話筒。

　　「是青木淳子小姐嗎？」

　　電話裡的聲音幾天前也出現過。

　　「方便說幾句話嗎？」

　　淳子在無意識中，用手按壓著肩傷。

　　剛才，正要接電話就覺得傷口一陣刺痛，好像是什麼預兆。

　　「你是誰？」

　　淳子重新握緊話筒問道。話筒，被浴室溢出的蒸氣弄濕了。

　　「突然要我報上姓名有點困難。」

　　語氣沉穩，從容不迫。對方是男人，年紀也不輕，是那種很清楚自我能力與職責的人所慣用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像醫生。淳子已經很久沒讓醫生看過病了，但記憶裡醫生的聲音，彷彿都是這個樣子。

　　（不要緊，淳子小妹妹，你媽一定會好起來。）

　　（你最好趕緊把你媽的病情通知親朋好友，我們當然會盡全力治療，不過她的心臟很衰弱。）

　　記憶中的聲音。

　　「喂？你在聽嗎？」

　　被這麼一喊，淳子從記憶中醒來，她換個姿勢重新握住話筒。

　　「ＧＵＡＲＤＩＡＮ……ＧＵＡＲＤＩＡＮ，這名詞你知道嗎？意思就是守護者。」

　　類似的說法好像最近才聽誰說過。對，那是……，同樣也是電話……

　　淳子赫然想起，不由得提高嗓門。

　　「上次有個無聊的年輕人打電話過來，也提過這個名詞，他還說什麼本來不應該打給我。」

　　對方似乎很驚訝，感覺得到他忿忿咋舌。

　　「那個小滑頭。他已經跟你聯絡了嗎？」

　　「你也是那人的同夥？他還說，『我們很佩服你的工作表現。』喂，這是怎麼回事？ＧＵＡＲＤＩＡＮ又是什麼？」

　　「那是我們組織的名字。」

　　「就算跟我講這些，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組織。」

　　「當然，你說的沒錯。」

　　淳子感到對方的笑意。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見面才打電話給你的。你肯見我們嗎？你有這個意願嗎？」

　　「我幹嘛非見你們不可？」淳子故意輕蔑地哼了一聲。「我懂了，你們一定是什麼直銷公司吧？還是老鼠會？」

　　這次，對方真的在電話彼端哈哈大笑，聲音變得有點遙遠，可能是把話筒拿開了吧。

　　「你很沒禮貌耶。也犯不著笑得那麼誇張吧，我可是很正經在問你。」

　　「說的也是，對不起。」對方的語尾仍帶著笑意，回到了話筒邊。「我也知道一開口就要求見面，你不可能答應。所以今天，我想先送你一份禮物，你不妨試試看喜不喜歡。我看……，後天再打電話給你好了，還是這個時間。」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對淳子的質問置之不理，突然說：「辻、仁、志。」

　　淳子倏然瞪大了眼。「啊？你說什麼？」

　　「我先把辻仁志現在住的地方告訴你，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少年。他已經二十歲了，當然也考上了駕照，最近迷上滑雪板運動，每逢週末都會開車載著滑雪板去各地滑雪，跟他的夥伴一起去。」

　　夥伴。淳子不禁閉上眼。辻仁志。他現在到底和什麼樣的夥伴來往？

　　「對了，上個月，他住的那個地區舉行眾議院議員的補選。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投票，至少肯定他有投票權。這一點讓我感慨很深。投票是國民的義務也是權利，可是他居然也有投票權。我們國家，對於這種沒良心也無意悔改、禽獸不如的殺人兇手怎會如此寬容。」

　　淳子在無意識中脫口而出：「把那傢伙的住址告訴我。」

　　「沒問題。」

　　對方隨即報上一串住址和電話號碼，淳子急忙抄下。她很激動，只有這傢伙的下落遲遲查不出來，這幾年來讓她一直很懊惱。

　　不過，激昂的情緒裡還留有疑問。「你是怎麼查出這傢伙的住址的？為什麼要告訴我？你又怎麼知道我在找這傢伙？」

　　電話彼端，再次傳來隱含笑意的聲音。

　　「你的事我都知道。因為，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同志？」

　　「先祝你順利達成目的。以你的能力應該不用擔心啦。還有，如果你喜歡這份禮物，等你完成了該做的處置以後，我會再備上另一份大禮。」

　　淳子傾身向前，湊近電話，這樣不可能縮短雙方在物理上的實際距離，但她忍不住就這麼做。

　　「你要告訴我什麼？是誰的下落？」

　　「是多田一樹的消息。」

　　說到這裡，對方就突然掛斷電話。淳子一隻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緊握著抄下的地址，就像突然被撇下似的，呆然若失。

　　※※※

　　辻仁志。

　　他是三年前住在東京都中野區的十七歲無業少年，也是小暮昌樹的同夥，在幫派裡的地位最低，總是被呼來喚去、跑腿打雜。這種人具有一種特有的扭曲個性及喜好欺負弱勢的殘虐性格。

　　現年二十歲。他已經成年了。現在迷上滑雪？還考上駕照？

　　這次，他打算用那輛車撞死什麼人？淳子驟然湧起怒氣，臉頰發燙，太陽穴青筋暴出。她一生氣，「力量」就會隨之增強。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一次全數釋放還是很危險，因而淳子才會慢慢鎖緊能量，像扭緊水龍頭般。於是，開始出現偏頭痛的症狀，想必是身體這個硬體裝備承受不了「力量」的流動，開始喀答喀答地震動吧。

　　淳子再次走進浴室，全身僅著內衣，坐在浴缸邊，膝蓋以下浸入熱水，任由蒸氣濡濕頭髮。雖然打開水龍頭，在浴缸裡不斷地注入冷水，那水還是一樣滾燙。她不時還得機械性地拔掉橡皮塞把水放掉，要不然水很快就會滿出來。

　　「力量」煮沸了水，製造出蒸氣，能量因此得以消耗，但情緒卻無處依歸。縱使用煮水來宣洩，淳子還是得不到滿足。

　　今夜已經太晚了，要行動也得等到明天。不過，理智上這麼想，那念頭卻開始蠢蠢欲動。辻仁志。終於找到那傢伙了。終於可以幹掉他。

　　若用漢字寫，他的名字是「辻仁志」，像藝人的名字般別緻風雅。可是，淳子僅從遠處看過一次他的尊容，相當不起眼，唯獨塌鼻與一口亂牙特別顯目，是個像人渣般的醜八怪。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在東京某處，連續發生殘虐的高中女生命案。這些女孩只因為不巧落單，就被犯案集團盯上，在路上遭到綁架，被帶到杳無人跡的山間林道，或是觀光淡季的湖畔道路。在他們抵達目的地之前，被害者一路慘遭強暴、拷問，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等到一抵達目的地，嫌犯便宣稱「你可以逃了」。然後把她們扔到馬路上，她們多半衣不蔽體、赤著腳。嫌犯對她們放話說：「只要能逃過我們的追捕就饒你一命，這可是一場玩命的捉迷藏遊戲。」

　　於是她們，鞭策著受傷的身體拔腳狂奔，嫌犯則開車在後面追逐。縱使她們死命逃竄也找不到得以藏身的密林、草地或斜坡。因為這個地點是嫌犯事先選好的，那些女孩就像獵狐比賽的獵物。

　　她們就這樣慘遭車子撞死，遺體像破布般就地棄置，或是被扔在別處。

　　當第三名被害者被發現時，警視廳為了顏面展開大規模搜查，最後盯上了某個不良少年幫派。起因是某個因其他案子被輔導的少年在偵訊室說溜嘴。此事在日後造成很大的後遺症，不過警方當時迫切需要情報，就算是再小的線索也不放過。

　　調查行動開始。情報外洩，媒體也開始報導。然而即使嫌犯的手法再凶殘，畢竟都尚未成年，以致警方無法強制調查，何況又是僅憑密告的線索，缺乏物證也是一大敗筆。

　　案子就這麼耗著，被警方視為主嫌之一、列入調查對象的小暮昌樹，這名十六歲少年開始針對警視廳四處提出抗議，還主動召開記者會，宣稱自己是無辜的。而警方不僅在他身邊四處打探，還故意洩露他的身份，打算把他當成媒體的誘餌……

　　小暮昌樹有一股少年老成的魅力，口才便給，舉手投足散發出優雅的氣質，頓時成為部分媒體的寵兒。淳子不只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他，除了八卦新聞節目，連綜藝節目都有，簡直就跟偶像藝人一樣紅。他還滔滔不絕地表示，夢想自己能寫出以年輕人叛逆靈魂為主題的小說，然後自編自導一部電影。

　　沒有物證。不過狀況證據倒是堆積如山，證詞也多得數不清。媒體一邊捧小暮昌樹，一邊將警方洩露的情報詳加報導。輿論也分為兩派。

　　但是最後，小暮昌樹並沒有遭到逮捕。他，與他率領的幫派成員沒有人被捕。

　　（那就交給我吧。）

　　所以，淳子才會去見多田一樹。

　　多田一樹，是第三名犧牲者的哥哥。他已遇害的妹妹名叫雪江，是個膚白如雪的可愛女孩。

　　法律既然無法逮捕小暮昌樹這種怪物，就得選擇其他手段。因此，淳子想助多田一樹一臂之力──成為一把裝滿子彈的槍。

　　她能夠協助他復仇、處決。她認為自己與他處在同一個立場，可說是天意。

　　那年初秋，淳子和多田一樹共同擬定計劃，預計將襲擊小暮昌樹。實際上，只要從遠處瞄準就行了。淳子將冷眼凝視著小暮昌樹，很快地對方的頭髮、肌膚、身上的襯衫就會相繼起火，滿地打滾哀嚎。

　　但，多田一樹在最後一刻退縮了，淳子還來不及對小暮昌樹發動最後一擊，他就拉著淳子離開現場，並且說不想殺人。他說，如果殺了人，那我們不就跟小暮一樣了。

　　淳子無法理解。為什麼多田一樹、還有扮演「槍」的自己會與小暮昌樹一樣？多田一樹並沒有折磨任何人，也不會虐殺任何人，更沒有以殺人為樂。處死小暮昌樹，是上天賦與他們的神聖義務。

　　但，多田一樹仍然搖搖頭。

　　淳子就此離開了他，並且獨自繼續追查。

　　之後又花了整整兩年，才終於收拾掉小暮昌樹。在轟動社會的荒川河邊四屍命案「處決」行動結束以後，淳子曾去找過多田一樹，為了向他報告「行刑」任務已經結束。

　　多田已經察覺到那是淳子幹的。那是一個雨霧濛濛的夜晚。他要她就此罷手，不過淳子並不打算這麼做，雙方終究無法達成共識，淳子在雨中悵然離去。

　　從此，他們再也沒見面。

　　淳子仍然繼續追查。關於涉案的幫派成員身份，多虧小暮昌樹高調的演藝活動、四處接受採訪，甚至還寫了所謂的自傳，所以比較容易調查。淳子也到處打聽，外行人應付不了的部分就委託徵信社，最後終於鎖定其他成員的動向。

　　淳子在擊倒主嫌小暮昌樹之前，並不希望引起他的戒心，所以暫且放過其他成員。一旦小暮倒下了，自然該輪到那些黨羽。沒想到，小暮的慘死造成他們很大的衝擊，一時之間，這是某個憤怒者報復的臆測甚囂塵上，導致這些黨羽開始逃竄。不是搬家，就是離開東京遷居鄉下，或是改用化名掩護。淳子的追查行動變得很困難。

　　即便如此，淳子還是成功地找到了與小暮同為主謀、當時才十九歲的青年，以及負責開車的一名十八歲青年，並「處決」了他們。前者是連人帶房子燒得精光。那場火被視為不明火災結案。起火時，十九歲青年的父母正巧不在家，後來還替他辦了一場相當盛大的葬禮。淳子也喬裝成送葬者到場，望著他父親大言不慚地說他生前像天使一樣善良，前途無量。淳子真後悔沒有連他父母一起收拾。至少有三名不相關的少年作證指出，曾經親耳聽到這名青年大聲炫耀，把第一個十六歲的受害者綁起來，用冰錐戳刺這個無法抵抗的女孩的雙眼。至於後者，那個十八歲青年，淳子讓他的座車起火，車子像火球一樣失速暴衝，撞上電線桿，支離破碎。不過，駕駛座上的青年沒死，他像打不死的蟑螂撿回一條命，至今應該還活著，只不過已變成和仙人掌差不多的植物人。

　　最後，只剩下辻仁志。

　　這個像猴子一樣狡猾的青年，改名換姓，擺脫過去，苟且偷生。他對擄來的女學生做了什麼，對其他未公諸於世的被害者又做了什麼，淳子都知道。在她把那個與小暮同為主謀的十九歲青年燒成灰燼之前，先用「力量」折斷對方的雙腿，讓他逃不了，然後逼他一五一十說出經過。

　　那傢伙哭著吐實，招認了一切。三名遇害的高中女生固然不用說，另外還有多起尚未浮上檯面的傷害案與強暴案。每次犯案時，下手最殘忍的，都是在主犯旁邊吶喊助興、迫不及待等著上場的辻仁志。

　　只要一天沒幹掉這傢伙，高中女生命案的任務就不算結束。淳子如此下定決心。

　　現在，終於找到那個辻仁志了。

　　（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ＧＵＡＲＤＩＡＮ。守護者。淳子閉上眼睛思考。那男人說的「我們」，會是與淳子擁有相同「力量」的組織嗎？如果真是這樣，他們打算守護什麼？

　　可悲的是，淳子什麼也「守護」不了。如果自己身邊或生活圈內出現什麼兇惡人物，屆時應該有能力迎擊吧。問題是，惡意無所不在。淳子在單一時刻只能待在單一地點，無法瞬間移動。淳子唯一能做的，只不過在悲劇發生後挺身而出，擊退那個釀成悲劇的禽獸。

　　結果，那天晚上過了凌晨兩點，她還耗在浴室裡，最後雖然上床就寢，渾身還是發燙，難以入眠。

　　閉上眼，不知為什麼，腦海裡浮現的不是辻仁志，而是多田一樹的臉孔，真不可思議。照理說，現在對他已經毫無感情了。那時，淳子的確對他有好感，覺得他是個認真體貼的好人。淳子也不否認，就是這份好感，促使她主動表明願意扮演他的「槍」。

　　但，現在不一樣了。多田不肯理解淳子，他們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他不願接納淳子，他說，比起替妹妹報仇，更重要的是別成為「殺人兇手」。

　　為什麼那個自稱守護者的男人，會認為多田一樹的消息對淳子是一份「禮物」呢？淳子已經不想再見到他，就算見了也沒有用。

　　淺眠，直到快天亮時才降臨。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狀態下，只有身體頹然放鬆。

　　接著，她做了一個夢。

　　夢境裡出現了好久以前發生的事。淳子好像不小心燒了某人，正哭著道歉。那時她還是個孩子。我把他燒死了，對不起！──她口齒不清地大叫著。

　　淳子想逃，火卻在面前熊熊燃燒，火團裡有個小孩，燃燒的烈焰讓對方瘋狂蹦跳。淳子看到那雙眼睛驚愕地暴睜，臉頰上淌著淚水。

　　現場除了那小孩，還有另一個人，正朝著燃燒的小孩伸出手，大聲嚷著什麼。他也……，對，是男生，是個少年……，在哭，他的聲音嘶啞，身體搖搖晃晃，但他認出淳子，想要追上來。淳子拼命跑、死命逃。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請你原諒我……

　　到這裡就完全清醒了。

　　為什麼會夢到那麼久以前的事，淳子也不明白。那是一段討厭的回憶，是她一直刻意壓抑的記憶。睡衣黏著身體，一絲汗水滑落胸口。

　　她坐起身，離開被窩，拉開窗簾，夜色隱約泛白。淳子搖頭甩落夢境，抿緊嘴唇。戰鬥的早晨，再度來臨。

第十六章

　　橫濱市港東區下田中二丁目。淳子按照自稱守護者的男人所提供的住址尋找，很快就來到一棟獨棟洋房前。這是一棟白牆紅瓦、外觀氣派的建築物，或許可以稱之為西班牙風格吧。

　　洋房位於一條綠意盎然的住宅街上，這裡家家戶戶佔地遼闊，以圍欄或石牆隔開的內側，有著一望無際的草坪和庭園。淳子雖然首次來到橫濱這一帶，對於此地相當陌生，但放眼望去，便知道這裡是富裕的地區。由於時值上午，路上既無行人也無來往車輛。

　　淳子穿著牛仔褲和舊的厚外套，腳上是一雙常穿的高筒球鞋，頭髮隨意綁在腦後，也沒化妝。一切都是以戰鬥為優先，不過這身打扮走在這一帶，反而顯得格格不入，容易引人注目。如果有人經過，只要隨意一瞥，馬上會察覺淳子是外地人吧。正好她手上拿著地圖，只能祈禱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在尋找便宜公寓或宿舍，不小心闖入這閑靜高級住宅區的土氣女大學生。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辻仁志怎會住在這種地方？

　　就淳子記憶所及，他應該不是富裕家庭的小孩。在幫派老大小暮昌樹寫的那本令人噴飯的《自傳》裡，辻仁志是以「Ｋ」這個化名登場。根據書上所提的，他們倆半夜在澀谷街頭相識，當時身無分文，兩人聯手向路過的高中女生搭訕，哄騙對方掏錢上賓館。結果，「Ｋ」不小心露出身上被父親毆打的傷痕，把女孩們嚇得落荒而逃。

　　※※※

　　我和「Ｋ」，都是終年與父母衝突不斷的小孩。我老爸太有成就，讓我自卑，「Ｋ」則是受盡人渣老爸的虐待。

　　※※※

　　她記得那段文章大致如此。反正《自傳》一定不是小暮自己寫的，只是找人代筆，把他說過的話匯整成文章，況且他滿口謊言，內容根本不足採信。不過，「Ｋ」──也就是辻仁志──如果出自這種豪門大戶，在小暮率領的幫派裡，至少可以保有好一點的地位。但撇開被父親虐待的事實不論，辻仁志不太可能是上流家庭的小孩。

　　守護者雖然告訴她，辻仁志現在住在此地，日子過得好像還不錯，但是對於他何以搬來的過程卻隻字未提。小暮昌樹成了某種名人，幫派幹下的惡行也逐漸模糊焦點，最後，社會大眾都選擇了沉默，遺忘了這件事。在那之後，在辻仁志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不過，這一點只要逮到他本人就可以問清楚了。）

　　淳子仰望著仿瓦斯燈造型的彩色玻璃門燈，正門是一扇高兩公尺以上、鑲掛鐵鍊的大門，擋住了淳子的去路。門旁掛的金屬門牌上，以雅致的斜體英文字母排出ＫＩＮＯＳＨＩＴＡ（木下）這個姓氏，並無法窺知這棟宅邸裡有哪些家庭成員。門內是一片遼闊的草皮庭園，打掃得很乾淨，一片落葉也沒有的碎石路以和緩的弧形直達宅邸玄關。

　　環繞的圍牆和宅邸牆面都是用粉磚砌成，淳子用指尖一摳就落下細細粉屑。如果集中「力量」施以一擊，這面薄牆想必會應聲而倒。

　　木下──這裡是辻仁志母親的娘家嗎？還是母親與父親離婚後再婚了？抑或，辻仁志住在養父母家裡？

　　淳子從正門往右走，繞著圍牆走了一圈。靠近宅邸正面的右側圍牆緊臨鄰戶的石牆，縫隙頂多只容貓咪鑽過。她返身回到正門，這次朝左走，發現西邊末端有扇小門。說是小門，其實那扇門有淳子住處的玄關大門那麼寬，門旁有座對講機。她抱著碰運氣的心態試握門把，是鎖住的，從鐵欄杆之間往內窺探，裡面有個鉤鎖，她把手指頭伸進去，喀答一聲便打開了。

　　好了，現在怎麼辦？老實說，她沒料到會是這麼難潛入的豪宅。如果是普通住宅，只要繞上一圈，多半可以確定住戶在不在家，還可以用到府推銷或做問卷調查的藉口按門鈴。可是這裡，就算按小門的對講機，應答的八成也是傭人。她最不希望的，就是直接問辻仁志是否住在這裡。殺了他以後，警方必然會出面調查，這樣等於替警方留下一條最好的線索，被害者在臨死前曾經有個女人來找他。

　　哼，被害者？淳子就連思考時都不願把這個字眼用在辻仁志身上，她覺得這對真正的被害者是一種侮辱。

　　警方會怎麼做？當她殺死小暮昌樹時，也曾經一邊看著荒川河邊命案的新聞報導一邊想。警方想必立刻發現小暮昌樹就是那個小暮昌樹，自然會把荒川命河邊案與他的「過去」聯想在一起。彼時，當他們在思考這一點時，是否真的把小暮昌樹視為「被害者」？警方會不會覺得，認定小暮昌樹是被害者，等於是在侮辱被他虐殺的那三名高中女生？

　　大概是想到警察吧，這時，她突然念頭一轉。守護者──守護者如果是淳子的同志，就算不與警方為敵，至少也得躲避警方吧。難道，守護者到目前為止的行動都沒有被警方追查過嗎？具體而言，他們究竟採取過什麼行動呢？

　　懷疑與困惑再度湧現。淳子後退幾步，再次仰望這棟西班牙式建築。我該不會被騙了吧？辻仁志真的住在這裡嗎？在苦尋多年未果的情況下，驟聞情報大喜過望，所以變得有點輕率？

　　還是先離開這裡，根據這個住址的「木下」查一下電話號碼吧。在接近辻仁志之前，如果不先確定他的下落，或許太冒險了……

　　正當她拿不定主意之際，忽然聽到汽車輕按喇叭聲。轉頭一看，只見無人的閑靜馬路上，遠處一輛豆粒大的紅色自用車駛來，逐漸接近。淳子急忙俯看手中的地圖，佯裝成找公寓不慎迷路的女大學生。

　　紅色自用車，在木下大宅的牆角停了下來。淳子一邊低頭佯裝確認地圖，一邊窺探情況。那是一輛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的小車，如果只是確認有無路人穿越馬路，也未免停得太久。淳子拿著地圖，背對著木下大宅的小門，朝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的反方向走去。她不想讓駕駛看到自己的臉孔。

　　淳子身後再次響起喇叭聲，那是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的駕駛按的。淳子沒想到對方在叫她，所以並沒回頭。

　　不料，身後響起年輕女人的叫聲。

　　「喂，那邊的小姐！」

　　淳子左右張望，附近無任何人，前方也不見人影。

　　「我在喊你啦，小姐！」

　　看樣子，好像在喊淳子。她倏然回頭。

　　那輛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停在木下大宅的小門旁。一名身穿與車子同色毛衣的女人，從駕駛座窗口探出身子，朝淳子揮揮手。

　　「喂，你要來找仁志嗎？」女人說道。

　　淳子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啞口無言。那女人看起來活潑開朗，像隻小鳥般敏捷地下車，小跑步追上淳子。頓時，飄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你要找的是這一家吧？傭人沒出來應門嗎？」

　　年輕女人以做作的手勢豎起大拇指比的，顯然是木下大宅。看來，淳子尚未採取任何行動，骰子就自動滾到面前來了。

　　「是的。可是，這房子太氣派了我不敢進去。」淳子說，「辻仁志先生住這裡沒錯吧？」

　　「沒錯。大家剛開始都嚇一跳。」女人笑道，「你別客氣，我也正要去找仁志，我們一起進去吧。」

　　年輕女人率先推開小門，毫不遲疑地走了進去，淳子也決定尾隨在後。

　　一進門，便聽見草皮凍黃的遼闊庭園彼端，隱約傳來音樂聲，那旋律好像是古典樂。

　　「啊，我就知道。」年輕女人回頭看淳子，並朝音樂傳來的方向一抬手。「這家的伯伯，嗜好就是聽古典樂，連傭人也喜歡音樂，再加上又是個有點耳背的老太太，所以每次放音樂時，就算有客人按對講機，他們也聽不到。」

　　她的步伐堅定，看不出分毫猶豫，她並沒有走向大宅的正面玄關，反而從小門往建築物的略後方走去。

　　走近這棟西班牙風格的木下大宅，仔細一看才發現，建築物並非單純的一棟，而是經過多次增建才變成今天這麼雄偉的大型宅邸。這個年輕女人要去的地方，似乎也是加蓋的部分。

　　「從那邊進去。」

　　女人抬手指著房屋角落，在灌木叢後面隱約有個出入口，不容易發現，是那種僅供進出的簡陋小門。門外，扔著一雙沾滿污泥的男用球鞋。淳子感到心跳加快。

　　「辻先生就住在那裡嗎？」

　　「對啊！」

　　說不定辻仁志的母親是木下家的傭人，他來投靠母親就這麼賴著不走。但，淳子還來不及追問，那女人已經自顧自地解釋了起來。

　　「仁志的媽媽，大約在兩年前離婚，曾經流浪過一陣子，好不容易才在這裡安頓下來，所以就把仁志叫來了。」

　　「可是我看門口掛的是木下的名牌……」

　　「對，所以囉，木下是這裡的屋主，也是仁志他媽媽的姐夫。至於木下的太太，就是仁志媽媽的姐姐。」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辻仁志是寄居在阿姨家。

　　「好氣派的房子。」

　　「很有錢喔。」那女人得意揚揚，好像在說自己的事一樣。「仁志也覺得總算時來運轉了。」

　　兩人終於走到扔有一雙髒球鞋的那扇門前。淳子放慢腳步。

　　「呃，對不起，我還是不太明白，請問你是辻先生的……」

　　「啊，抱歉，還沒自我介紹。我啊，是仁志的朋友，也是Ｓ集團的成員，你來得正好，是誰介紹你過來的？」

　　介紹？Ｓ集團？

　　女人看淳子不吭氣，便搶先替她說：「我懂了，是橋口先生吧？那人雖然熱心，不過很霸道吧？你也來得很不甘願吧？不過你放心，Ｓ集團不賣非法的東西，佣金也會依照規定付。入會費或許有點貴，不過只要拉朋友入會，那點小錢三個月就可以回本了。」

　　女人劈哩啪啦地一口氣說完，就用腳尖把門前那雙髒球鞋往旁邊一踢，打開門扯高嗓門喊道：「仁志！我要進去囉，不會還在睡吧，快起來，有新會員來了！」

　　門內，是一間約十疊大的小套房，拼木地板還很新，內牆和天花板也很潔白，不過，室內凌亂不堪，簡直像是地震剛過。

　　屋內一角的髒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她才覺得那座小山怎麼會動，就突然冒出一顆人頭。是個年輕男人。淳子赫然屏息，心跳加快，深怕被女人察覺。不過幸好，那女人早已離開她身邊，朝那個從髒衣堆露臉的男人大步走去，蹦地一跳，撲到他身上。

　　「果然還在睡，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淳子檢視這個睡眼惺忪的年輕男人長相，她為了克制自己，用右腳使勁踩左腳，凝視著這兩個像小貓般打打鬧鬧的男女。

　　這張臉。這個男人。是辻仁志沒錯。守護者給的情報是正確的。

　　「我們呢，也不會勉強你。所以，你回家好好考慮一下再決定也沒關係，這不是強迫推銷。」

　　辻仁志說著，隔著凌亂的桌子，把一疊傳單簡介和商品型錄遞給淳子。

　　在這一個小時裡，淳子一直聆聽辻仁志與他搭檔的年輕女人講解。所謂的Ｓ集團，簡而言之就是他們經營的進口商品直銷公司，雖然說得天花亂墜，但絕對不是什麼正經買賣。那些商品好像是健康食品及化妝品，不過沒有一樣具有明確的功效。要賭這些號稱平行輸入的商品，是否真如他們所言已取得美國權威機構的認證，並且在日本全國只有Ｓ集團才買得到，淳子連一根掉落的頭髮都懶得拿來做賭注。

　　不過，從兩人交談的情況看來，Ｓ集團似乎經營得還算成功。或許正表示這種不惜欺騙親友入會，只顧追求一己之利，沒良心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不知道原來騙子和殺人兇手還有互換性。辻仁志自從投靠有錢的阿姨以後，想必已經轉換跑道，以詐騙金錢來取代搾取他人的鮮血吧。投靠豪門木下家的寄居生活，或許在這個狡猾自私又殘忍的年輕人心中，對財富產生了憧憬。殺人遊戲就算再好玩畢竟不能賺錢，如此而已。

　　辻仁志和他的女搭檔，一心認定淳子是透過「橋口」會員的介紹，所以毫無戒心，甚至沒想過確認淳子的身份。淳子臨時掰了一個假名，盡量保持沉默，其餘的任由他們自行解釋。想必在他們眼裡，淳子是個不解世事、腦筋遲鈍、土氣十足的肥羊。他們以為她是那種想用美國化妝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點的傻丫頭，是個只要說幾句好話就能哄她掏錢出來、輕鬆搞定的獵物。

　　辻仁志，比起淳子記憶中的模樣變得更有男人味了。他穿著Ｔ恤和棉褲，由於剛睡醒，身上的衣服都皺巴巴的，頭髮染成咖啡色，剃成像肌肉派電影明星那樣的短髮，左耳戴著耳環。

　　室內的暖氣熱得令人發悶，女人過了一會兒也脫下毛衣，身上只剩下一件短袖套頭衫，她雖然沒報上姓名，不過辻仁志喊她「小光」。

　　「你如果同意入會條件，就在那裡簽名蓋章，再拿給我或郵寄就行了。」

　　辻仁志擺出爽朗青年的姿態，露出一口白牙如是說。

　　「入會費二十萬可以用銀行轉帳，也可以連同申請書直接給我。如果直接來找我，馬上就可以拿到正式的會員證和收據，所以你直接過來一趟比較好，不過你也得工作吧？橋口先生很囉唆。」

　　從兩人的對話研判，橋口好像是某家餐廳的店長，年約三十多歲，為了增加這個老鼠會的徒子徒孫，以便多賺一點佣金，他把有求於他的業務員和打工店員都送來這裡。所以辻仁志和「小光」以為淳子也是他手下的女服務生。

　　淳子早已決定，要把辻仁志連同這間小套房一起收拾乾淨，只要在室內解決，大宅內的人應該不會發現。雖然這間屋子恐將從此報廢，不過這裡好像本來就是為了讓辻仁志棲身才改建的，就算隨著他一起火葬，木下家應該也不會抱怨。

　　問題是「小光」。淳子對於帶領她踏進屋內（雖說純屬偶然）的「小光」不得不心懷感謝。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殺她。

　　但，另一方面，卻也因為對方正打算從她身上騙錢而感到氣憤。「光子」身上的時髦毛衣、代步的嶄新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都是用哪來的錢買的？難道不是騙來的嗎？淳子一想到這裡就無法保持平靜。

　　況且，「小光」似乎很迷戀辻仁志。想必，對他的過去毫不知情吧。為了她著想，或許該告訴她辻仁志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一旦「小光」得知辻仁志的過去，便會成為瞭解內情的目擊者。這麼一來，就不能讓她活著。這太危險了。這次無法像除去那個改造私槍的大叔時，對付「風潮」咖啡店的客人那樣，僅讓對方受到重傷以便爭取時間逃走。

　　淳子遲疑了。彷彿恢復記憶似地，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力量正在尋找出口，毫不躊躇，渴求眼前的目標。淳子內心裡人性的猶豫，對力量沒有任何影響。

　　從小，在不斷的訓練下，淳子學會了控制力量。那天傍晚，在公園裡意外燒死男孩的爆發力，隨著控制力的提升，已與日俱減。淳子逐漸長大成人。她以為自己控制得很完美了，她以為力量已歸自己所有。

　　但，自從在田山町廢棄工廠那件事以後，心中一隅便不時閃過一個疑問：真的是這樣嗎？就像現在。我並不想殺人。可是力量想殺人。主體究竟是誰？是力量？還是淳子？

　　田山町廢棄工廠事件發生以後，淳子殺傷了許多人。以深夜的廢棄工廠為起點，一直到那間酒鋪的頂樓為止──不到一天之內，究竟用閃光能量燒死多少人？聽到多少次人體被衝擊波折斷脖頸、轟到半空中、背骨撞上牆壁碎裂的聲音？

　　當時，她覺得那樣做是對的。那是為了救人，是一場殲滅戰。淳子認為那是自我意志。可是現在，從這個時點靜靜回顧，那真的是自我意志嗎？她開始有點迷惘了。波及那麼多人，真的是自己所希望的嗎？

　　接著，她倏然想起，在造訪廢棄工廠的那個深夜，驚醒之前所做的夢。在那個夢境的最後，淳子看著火焰順著自己手臂往上竄的情景，她就在那時候驚醒。那個夢境回想起來很不是滋味。她一起身，下意識拍打被子、毛毯和身上的睡衣，確認到底有沒有火苗。接著，她還思忖──說不定，是控制力量的技巧退步了。

　　但，真相究竟如何？也許正好相反吧！也許不是淳子的技巧退步，而是力量變得更強、更聰明，開始擁有更紮實的自主性了；也許她在尚未察覺的情況下便採取行動，因而對於大量殺戮的感受變得遲鈍了，而判斷對方是否真為戰鬥對象的標準也放鬆了。

　　力量就像一隻不知不覺已經成長、懂得如何欺騙飼主的看門狗，狡猾地伏臥在淳子腳邊。明知只要有那個意願，隨時可以把淳子耍得團團轉，然而現在還被鎖著……

　　「喂。」

　　遠處傳來叫喚。淳子眨眨眼，放開了按著太陽穴的手指。

　　「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喔。」

　　辻仁志說著，湊近淳子窺視她。淳子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因為辻仁志離她不到一公尺，而且好像還要靠過來。淳子心想，只要在無意間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息，甚至被他的手碰到，體內的那股力量必然會竄出。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對不起，我有點頭昏。」

　　辻仁志微笑。「睡眠不足？」

　　「也許吧。」

　　「橋口先生的確很會壓搾員工。我這裡也有效果不錯的維他命，你不妨試試。有些會員說，這玩意兒比化妝品更具有美容效果喔。」

　　他柔聲說道。淳子勉強忍住哆嗦，擠出微笑。

　　「仁志啊，一看到可愛的女生就忘了自己。」小光說著，用右手拍他的背。「你也太親切了吧。氣死我了。」

　　「你沒理由生氣吧。」

　　「是啊，你說的對。是是是。」

　　小光猛然仰頭朝著天花板，啪地站起。

　　「我得去找仁志的姨丈，他跟我訂了蔬菜綜合維他命。」

　　「我姨丈買很多嗎？」

　　「半打。」

　　「那你可賺到一筆外快了。」

　　小光哈哈笑著，穿上鞋子。

　　「對呀，他可幫了我大忙。」她轉向淳子。「喂，我回程時順便送你到車站，你等我一下，先聽聽仁志詳細的解說。」

　　小光匆匆走了，踩著院子裡庭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沒關上的房門緩緩地闔攏，最後喀嚓一聲關上了。

　　室內只剩下兩個人。

　　陷阱的蓋子關上了。

　　剛才盤據在腦海中的思緒消失了。

　　淳子這個機器啟動了開關。

　　「所以我說，你啊……」

　　辻仁志再度湊近淳子想跟她攀談。淳子扭頭看著他，彼此四目相對。

　　「用冰錐刺女孩子的眼睛是什麼滋味？」淳子問。

　　霎時，辻仁志瞪了大雙眼。淳子發現他左眼的瞳孔旁邊有一顆像黑痣般的小黑點。如果是我，一定會刺那裡，簡直就像老天爺替我做好了記號。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你、你在說什麼啊？」辻仁志的聲音拔尖。

　　「我在說什麼，你明明很清楚。」淳子笑吟吟。這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就是你以前幹過的。事到如今，你可別說什麼都沒做喔，你的同夥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辻仁志以坐姿頻頻後退。笨蛋，想逃就要站起來，頭也不回地逃，想逃就該拼命地逃。

　　不過，我還是會追到你。

　　「我一直在找你呢。」

　　淳子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辻仁志的臉孔也起火了。

　　※※※

　　踩踏庭石的聲音再度響起。淳子察覺小光回來時，正在門口穿鞋。室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熱氣及異常的焦臭味。不，應該有吧。因為淳子的嗅覺早已習慣那氣味，什麼也感覺不到。

　　小光的步伐很輕。淳子佇立門前，動也不動地聆聽著。淳子這個機器的開關依然開著，她可以輕輕鬆鬆把對方引進門，望著那頭秀髮燃燒。

　　回頭一看，十分鐘前還活著的辻仁志，坐過的地方有一團隆起的髒毛毯。淳子把那床毛毯蓋在燒焦的辻仁志身上。室內還是一樣凌亂，不過傢俱和用品幾乎沒起火，只有小桌上散落著煤灰，還有辻仁志倒臥處的地板上有點燒焦。

　　淳子走出門外，返手把門緊緊關上。朝這邊走近的小光，終於發現淳子，驚訝地停下腳步。

　　「怎麼，你要走了？」

　　淳子無言地點點頭。

　　「怎樣？聽過之後心動了嗎？仁志的口才比我好，他說的比較淺顯易懂吧？他在Ｓ集團還上過販賣指導員的研修課程喔。」

　　淳子擋在門口不動，小光只好站在原地說話，慇勤的笑容雖然沒變，眼睛卻滴溜溜地看著門，那視線彷彿在說：請你讓開好嗎？

　　「我想回去了。」淳子說，「你會送我一程吧？」

　　「對，我送你。不過先等一下好嗎？我得把收據交給仁志。」

　　小光拿著一張輕飄飄的紙。

　　「仁志的姨丈，一次跟我買了很多很貴的盒裝維他命喔。仁志常常跟他討零用錢，用不著再替那小子衝業績，所以我拜託他幫幫我。」

　　小光在無意識中，像是要證明自己的說詞似地，舉起那張紙在她面前揮舞。淳子冷靜地觀察到小光的表情驀然閃過一種不安。

　　想必，是因為淳子的模樣變得不同了？還是眼神不一樣？或是因為遣詞用句不同呢？

　　殺戮機器的開關還沒關上。

　　「喂，請你讓開好嗎？」

　　小光終於按捺不住地邊說邊走上前。

　　「我把收據交給他，馬上就要回去了。」

　　情急之下，淳子說：「辻先生出去了。」

　　「啊？」

　　「他接到朋友的電話就離開了，他叫我在門口等你回來。」

　　「那，門已經鎖了？」

　　「對，沒錯。」

　　「搞什麼。」小光忿忿咋舌。「他老是這樣反覆無常。唉，算了，反正今天我也很忙。打電話給他的，是女的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

　　「通常都是女的。別看仁志那樣，他還挺有女人緣的。那，我們走吧。」

　　小光大概經常大搖大擺地進出辻仁志的房間吧，看來她完全沒懷疑淳子說謊，連剛才隱約閃現的不安神色都消失了，一個轉身就朝院子的小門走去。

　　淳子和光子一起穿越庭院，走到停放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的地方。淳子不上車，她不搭小光的便車，只要目送小光離去，自己再離開就行了。她不會殺小光。

　　即使不殺人也能解決問題，淳子想。

　　可是，那股力量想殺人，淳子感受得到。力量在渴求，所以還不能關掉電源。不是淳子不關，是力量要求她開著。

　　疑問，再次盤旋而起。主體是誰？是淳子？還是力量？

　　讓這個貪婪自私的女人活著好嗎？

　　她的罪不足判死刑。

　　這女人播下的種子會長成多麼巨大的邪惡之樹，你不考慮一下嗎？

　　她不是那麼巨大的邪惡種子。

　　等這女人害死某人時，你能昧著良心不後悔嗎？

　　這種女人，不可能用盡心機奪走誰的性命。

　　會跟辻仁志勾結的女人，你怎麼能夠坐視不管？

　　這女人並不知道辻仁志的真面目。

　　力量彷彿在嘲笑淳子，在她體內猛然膨脹。殺了這女人，宰了她，這種女人的生命沒有半點價值，審判之秤就在你手中。說不定她記住你的長相了，說不定會把你的事情告訴警方，動手吧！就像對付「風潮」的客人，還有淺羽敬一的母親一樣，把一切都化為灰燼再離去，這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

　　我知道你很想殺了這個女人。

　　「喂，你不上車嗎？」

　　淳子站在紅色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小光的手搭在駕駛座的車門上，狐疑地傾著頭，凝視淳子。

　　一不小心好像就有什麼東西衝出喉頭，淳子猛然咬緊牙關。

　　「我決定不加入Ｓ集團了。」

　　她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像是要取出字彙排列似地說道。

　　「是嗎？」

　　「我覺得那好像不是什麼合理的系統，又要把朋友拖下水。你應該也是這麼做吧？我覺得不太舒服。」

　　「我啊……」

　　小光的臉上又掠過不安的神色，這次比剛才更明顯，是一種大幅度朝「畏懼」擺盪的不安。

　　「你不要問我啦。喂，你幹嘛從剛才就一直板著臉？」小光噘著嘴像是要吵架似地說，「你有什麼意見嗎？如果看不順眼，不加入也沒關係呀。」

　　淳子依舊咬緊牙根，雙眼低垂。她凝視著ＭＩＮＩ　ＣＯＯＰＥＲ酒紅色的車身。對了，把這個熔化吧，就像汩汩流淌的岩漿一樣。

　　「你倒是說說話呀！」

　　小光的聲音變得尖銳。她還沒察覺，自己正滿懷著畏懼與不安，才會變得這麼具有攻擊性。因為害怕，所以先發制人。

　　「仁志應該告訴過你吧？這可不是老鼠會喔，的確可以賺到錢，不過也只限於眼光銳利、手腕高明的人，可不是人人都行的。像這種事，社會上到處都是。我可要警告你喔，就算你跑去警察局或消基會投訴，也是白費力氣，因為我們根本沒有違法。喂，你別用那副臭臉瞪我啦！」

　　小光粗魯地打開車門。

　　「難得有這麼好的撈錢機會，我可不想被無聊的小事搞砸。你不想參加就拉倒，反正笨蛋一輩子都是笨蛋。不過，你可別因為自己嘗不到甜頭就指責我們喔！」

　　小光說完就想上車。淳子朝著正弓身的她的後腦杓說：「你知道辻仁志的過去嗎？」

　　小光像觸電似地倏然抬頭，純粹是嚇了一跳，看起來有點滑稽。

　　「仁志的過去？」

　　「對，沒錯。」

　　小光的臉上浮現一種從未看過的表情。那是淳子預期之外的反應。

　　「喂，你跟仁志有什麼過節？」

　　小光雙手叉腰，語帶挑釁。

　　「原來是這麼回事？你是被仁志甩掉的？從剛才的情況來看，仁志好像根本不記得你是誰，是他找你搭訕的嗎？所以你就死纏著他不放？是這樣嗎？」

　　淳子愣住了。因為這種一提到「過去」只會聯想到男女情事的簡單人生，和淳子的距離實在太遙遠。

　　「你別不吭氣，說話呀！」

　　小光繞過車頭走近淳子，眼角挑起。

　　「弄得不好，我可不會坐視不管喔。因為仁志是我的……」

　　「你的什麼？」淳子好整以暇地問。她感覺那股力量正從身體底層湧起。你看吧。這種女人的生命有什麼價值？

　　「因為仁志是我的男人。」小光像要吐口水似地忿忿放話。「他是我的男人，你想跟他拉什麼關係？」

　　「你男人是殺人兇手。」淳子將雙臂交抱胸前，一邊用深呼吸控制自己，一邊說，「他殺了高中女生，而且不只一人，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小光停下腳步，雙腳張開與肩同寬，彷彿試圖在強風中站穩腳步一般，猛然收緊下巴。

　　「你胡說什麼？那是什麼鬼話？」

　　「這不是鬼話，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你的男人和他的同夥幹過什麼好事。」

　　小光有點退縮。「仁志又沒有前科。」

　　「那是因為證據不足，以致警方沒法逮捕他們歸案。而且，他們當時也都未成年。」

　　小光仔細打量著淳子。那眼神看起來好像正在盤算什麼，搜尋著足以支持自己的理由。然後，她冷不防地說：「喂，你跟那些被殺的高中女生有什麼關係嗎？」

　　淳子默然。

　　「喂，你來這裡做什麼？」小光依舊盯著淳子，又開口問道。接著，彷彿自己找到了答案似地，猛然瞪大雙眼。

　　「喂，你對仁志做了什麼？」

　　淳子沒回答。

　　「你對仁志做了什麼吧？你騙我說他出去了吧？你做了什麼！」

　　小光一邊大叫，一邊離開車子朝小門衝去。淳子並沒追上前去，小光落荒而逃，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別回頭，淳子想。我想就這樣離去。所以請你別回頭。

　　但，小光還是回頭了。經過小門時，她想確認淳子有沒有追上來，想確認自己有沒有成功地逃離。

　　她臉上的恐懼與憎恨，擊中了淳子。那股力量誇耀似地一躍而出，撲向小光。

　　砰地一響，小光的頭髮豎立，纖細的身軀翩然浮起，穿著時髦鞋子的一雙玉腿，朝空中拋了出去，落下時籠罩著火焰。一股熱風襲上淳子的臉。風中，還夾雜著小光身上濃烈的香水味。

　　聽不見悲鳴。淳子盡可能緩緩地離開現場，她一直走到前四個拐角處為止，不斷地在腦海中數數。

　　四周靜寂無聲，沒有人察覺到異樣。木下大宅那邊，依然傳出悠揚的古典樂聲。

　　數到一百以後，淳子才開始奔跑。她好像聽到有人大叫，但那是現實，抑或在心中，她已無法分辨。

第十七章

　　「很豪華的住宅吧？」

　　石津知佳子對牧原說道，在快速變換樓層數字的高速電梯內，牧原從剛才就一直沉默著。當知佳子通知他總算又能去見倉田薰時，是他主動表示要同行的，不過現在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只是，住在這種超高層大樓，一定會不想出門，一整天窩在家裡喔。對小孩子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剛才看你輸入密碼，這是倉田家專用的直達電梯吧？」

　　牧原一邊仰望著竄升至三十的數字，一邊問道。

　　「對，沒錯。」

　　「外面的人顯然不可能輕易闖入。」

　　「保全系統做得很完善。」知佳子說道，接著又提醒他：「我也這麼認為，縱火案是內部的人幹的。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不相信小薰會使用超能力點火。」

　　牧原不發一語，挑起一邊眉毛。這時，電梯抵達了三十九樓。

　　兩人一走出電梯，砧路子正在外頭等候。那張清秀的臉龐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眼神卻刻畫出對知佳子這次來訪的憤怒與懷疑。那種眼神實在太明顯了，知佳子忍不住苦笑。

　　其實，這次可以再訪倉田家──除了小薰之外，希望她父母也能在場──就連知佳子自己也沒料想到，她以為一定會被拒絕，打算到時候趁機觀察對方的反應再應變，這下子反倒有點措手不及。

　　偵辦幼童或青少年涉及的犯罪行為時，警方在調查同時還得扮演心理諮商師的角色。幹刑警的，雖然在經驗累積下多少懂得一點竅門，但是在心理諮商方面終究是外行人，而外行人最常犯的錯誤之一，就是「太急著要結果」，缺乏耐心。知佳子這次提出再訪的要求，心中一隅也曾隱約感到不安，心想或許應該再多等一段時間。

　　關於牧原的同行，知佳子事前已知會過砧路子，並表示牧原曾經處理過與小薰的狀況類似的案件。在雙方經過簡單的介紹以後，牧原與砧路子彷彿在比賽誰比較不在乎似地，雙方僅淡淡地行了禮，砧路子甚至還把頭別開。

　　「倉田先生不在家，他實在太忙了，非假日不可能在家。即便只是短短幾個小時。」砧路子客氣而冷漠地說道，「倉田夫人正在陪小薰，她聽小薰提過上次的事情，所以很擔心。」

　　「上次，我過來打擾時，這裡發生了第十九次火災吧？」知佳子像是要故意確認地問道，「後來還好嗎？第二十次呢？」

　　「還沒發生。」

　　「那就好。那，我們走吧。」

　　倉田母女並肩坐在豪華客廳的沙發上。小薰倚著母親膝頭，母女倆緊握著手。也許是這個原因吧，倉田夫人看到知佳子等人走近，即使在砧路子的介紹下打招呼，也毫無起身的意思。

　　「兩位請坐。」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那聲音聽起來很憂鬱。

　　「先喝點飲料吧，咖啡好嗎？」

　　江口總子從廚房的那扇門現身，推著一輛放著茶壺與茶具的推車走出來。對於知佳子的招呼，她同樣也只是冷淡地回禮，一送上茶水便立刻退下。在場者紛紛舉杯飲用，彷彿在進行一場沉悶會議之前的嚴肅儀式。

　　倉田夫人貌美如花。由於小薰就是個美少女，可以想像她的母親應該更漂亮，只不過美得出乎意料之外。姑且不論知佳子，就連以一般標準來看也算是大美人的砧路子，在夫人面前都顯得平庸。

　　夫人的穿著絕不花俏，臉上的妝容很淡雅，五官也不像模特兒那麼洋化，臉頰豐潤，一雙鳳眼低垂著。在某些人看來，或許會覺得她長得太文靜，以至於看起來鬱鬱寡歡。不過她絕對是那種能讓身邊的人不分男女都想保護的女人。知佳子明白，江口總子忠心耿耿的奉獻態度，以及砧路子那份報告所流露出對倉田家的傾心來自何處了。

　　與小薰並坐在一起，與其說是一對母女，倒像是長姐與么妹。白皙無瑕的肌膚似乎是母女倆共同的特色，此刻，這兩人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不禁令人心疼。

　　砧路子大概是覺得自己有義務打破尷尬的沉默吧，於是率先開口：「石津小姐，倉田先生一家人正考慮搬家。」

　　知佳子掩飾驚愕，斜眼瞥了一下牧原。他們在三十分鐘以前，在路上談過這件事。

　　「我想，他們應該會搬走吧。」

　　當時，牧原以冷淡而乾脆的口吻說道。

　　「為了保護家人遠離跟蹤縱火狂，他們大概會偷偷搬家，並且不透露遷居地址。如果不這樣做，我想這個家庭恐怕無法維持下去。」

　　※※※

　　「你們打算搬到很遠的地方嗎？」知佳子問倉田夫人。而倉田夫人則看著砧路子，就像在外國犯罪影集中，接受偵訊的嫌犯窺探著陪同律師的臉色那般。說得更正確一點，她是看著路子的嘴巴，或許那裡隱藏了什麼秘密暗號。

　　「不知道……」夫人答得很曖昧，像是要掩飾地端起咖啡杯。「只是，可怕的事情接連發生，我已經不想住在這棟大廈了。況且，附有庭院的獨棟房子，對小薰的健康比較有幫助吧。」

　　知佳子對小薰投以微笑。「這樣的話，小薰也得轉學了，會不會孤單啊？」

　　少女沒回答，把臉別開，使勁握緊母親的手。

　　「抱歉。」牧原說著便站起來，毫不遲疑地走近知佳子上次來訪時起火的花瓶放置處。這時，那張桌子已經沒有擺設花瓶和人造花，上面放了一盞罩著精緻彩繪玻璃燈罩的桌燈。

　　「這裡就是上次起火的地點吧！」牧原面對著牆壁問道，「牆壁重新粉刷過嗎？倉田夫人。」

　　砧路子本來想回答，這時候只好看著被指名的夫人。夫人眨眨眼，小聲回答：「對，粉刷過了。」

　　「每次起火都得修補，很麻煩吧，這筆費用也不是小數目。」

　　「總比有人受傷好。」

　　「是啊！不過，當學校裡發生火災時，有學生被燒傷送醫吧？報告上提過。」

　　夫人陷入沉默，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牧原依舊背對著她們，仰望牆壁。

　　「那個學生的醫藥費是您出的吧？夫人。」

　　砧路子嚇了一跳，轉頭看夫人。倉田夫人恍如凍結般動也不動。小薰一逕地低垂著頭。

　　知佳子很驚訝。真是的，這種事是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是您付的錢吧。不是嗎？」

　　牧原終於轉身看著夫人，一邊問道。

　　「是，是我付的。」夫人回答，比剛才更小聲。

　　「為什麼？」

　　「為什麼？」

　　「嗯，應該沒這個義務吧？小薰當時並沒有受傷，不過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如果對方是衝著小薰來的，那個學生等於受到池魚之災，而且他還是小薰的朋友。」

　　「原來如此。」

　　「再說那個學生的家境也不富裕。」

　　「卻有錢供小孩讀私立學校？」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也有自己的難處。」

　　原來如此，牧原又低聲咕噥了一次，他雖無嘲諷之意，但知佳子發覺，夫人縮起下巴，好像很害怕。當知佳子把目光轉移到小薰臉上時，不禁驚訝地屏住呼吸。

　　小薰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剛才雖然看起來無精打采又很自閉，不過臉色至少還不壞，一雙眼睛澄澈明亮。可是現在，眼神如遭凍結般籠罩著陰影，臉上也失去血色，簡直就像病人。

　　是什麼帶給這孩子這麼大的衝擊？難道是母親替受傷同學出醫藥費這件事暗藏了什麼玄機？

　　「小薰──」知佳子喊她時，牧原倏然轉身從牆邊走了回來。他走到砧路子坐的椅子旁邊，略微彎身，一邊湊近小薰一邊對她說：「老是有陌生人在你家進進出出的，你一定很不安吧？」

　　那聲音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聽起來沉穩溫柔。

　　「但願搬家以後你能平靜下來。你爸媽費盡心思保護你的安全，叔叔們也會盡力而為，你可以安心了。」

　　少女緩緩抬起臉，彷彿堅信如果不悄悄行動，內心的某種東西就會崩潰。接著，她正視牧原的眼睛。

　　牧原微笑。「對了，你的手指頭怎麼了？」

　　一看，小薰右手中指的指尖裹著嶄新的ＯＫ繃，那是不太顯眼的膚色，所以剛才一直沒發覺。

　　「噢，這個啊，她剪指甲剪到皮膚。」母親代為回答。「誰教她晚上剪指甲。」

　　「夫人也迷信這個啊。」牧原又露出笑容說，「在過去照明不足的時代，太陽下山以後，剪指甲很容易剪傷皮膚，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古人才會說晚上剪指甲無法替父母送終。現在，這種說法沒有意義了。」

　　「不見得吧。我倒覺得也不全然毫無意義。」

　　「還有一種迷信說小孩玩火會尿床。」

　　倉田夫人的表情又凝結了。小薰放開與母親交握的左手，轉向牧原，定睛看著他。小薰的眼睛瞇成一條線。不知為什麼，知佳子感覺心跳倏然加快，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牧原動也不動地迎向小薰的視線，自然地拉起她的右手。

　　「來，讓我看看。」

　　就在那一瞬間，小薰滴溜溜的眼珠驟然暴睜，反彈似地挺直背脊，像是要大叫般地張大嘴巴。

　　「小薰？」

　　牧原也察覺到少女的異變，握著她的手就這麼原地蹲下，屈膝湊近。砧路子從椅子上跳起，推開牧原，想靠近少女，就在此時……

　　伴隨著長長的嘆息聲，小薰說：「你早就知道了啊。」

　　「小薰？小薰振作一點！」砧路子不顧一切想抱住小薰，但，少女用左手推開路子。

　　「你早就知道啦，原來你知道。」

　　少女一邊用力回握牧原的手，一邊夢囈般喃喃重複著。她瞪視著空中，嘴唇顫抖。

　　「是誰？那孩子是誰？」

　　「小薰──」夫人抱住小薰的背，少女卻毫無反應。左手猛力抓住牧原的手肘，整個人向前傾。雖說她還是個孩子，但被她這麼用力一抓，知佳子看到牧原疼得微微皺眉。

　　「在哪裡？」小薰一邊吁吁喘息，一邊大叫。那張臉已從蒼白驟然轉為潮紅，瞪大的雙眼幾乎彈出來。「那孩子在哪裡？我可以見他嗎？你怎麼知道的？那孩子是我的……，是我的……，告訴我、告訴我……」

　　小薰的叫聲迅速拔高，最後變成尖叫。突然間，桌上的杯子和茶壺與尖叫聲產生共鳴，鏗然碎裂，倉田夫人捂著嘴，逃命似地跌落沙發，砧路子發出哭叫聲。

　　小薰發狂地放聲尖叫，牧原用力掰開她的雙手，緊抱住她。小薰渾身抽搐，手腳亂揮，嘴角淌流著口水，直翻白眼。

　　「快叫救護車！」倉田夫人大叫。砧路子掙扎著靠近電話，知佳子立刻採取行動，把發狂的小薰觸碰得到的物品通通搬開。

　　「小薰，冷靜點，沒事了，你冷靜點。」牧原緊抱少女纖細的身體，試圖壓制她，一邊像唸咒般反覆地說，「沒事了，你不用害怕，冷靜點，先吸一口氣，對，吸氣。」

　　小薰喉頭咻咻有聲地用力呼吸。

　　「對對對，深呼吸，這就對了，不怕，什麼事都沒有，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小薰不再翻白眼，瞳孔因恐懼而縮小，不久便流下淚水，她靠在牧原肩上，放聲大哭。牧原就這麼抱著她哄她，撫摸她的頭髮。

　　「對對對，已經沒事了，沒什麼好怕了。」

　　知佳子赫然回神，才發現砧路子和倉田夫人都癱坐在地上，自己則是背部汗水淋漓。

　　「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帶她去醫院吧。」

　　牧原隔著少女的頭，仰望著知佳子說。

　　「萬一又抽筋就不好了，趁這個機會，替她做個身體檢查。可以吧？夫人。」這次他對倉田夫人說。夫人茫然頷首。一小塊白色茶具握把的碎片掉落在她腳邊，看起來就像被割下的人耳。

　　※※※

　　「你耍了什麼把戲？」

　　知佳子尾隨著牧原經過通往特別病房的自動門，在他身後出聲問道。他低著頭沉默著走在前面。

　　他們臨時讓倉田薰住進了某所私立綜合醫院，那裡距離自宅約有十分鐘的腳程。醫院裡的特別病房並非提供絕症或重症患者使用，而是有錢的病患專用。每間病房的規模不輸給一般飯店。倉田夫人原本想帶小薰去她娘家開設的醫院，她是那家醫院的理事長，不過牧原與知佳子認為那家醫院遠在東京都外圍來不及應付這種緊急情況，倉田夫人最後也只好妥協，把小薰送到這家有熟識醫師的醫院。

　　「小薰剛才嚷嚷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她要你告訴她什麼？」

　　牧原稍微佇足，為了確認病房號碼，然後像是隨口一提：「是ＰＳＹＣＨＯＭＥＴＲＡ。」

　　「啊？」

　　「ＰＳＹＣＨＯＭＥＴＲＡ。你沒聽過嗎？」

　　「你說的事情，大部分我都是頭一次聽說。」

　　牧原苦笑道：「那也是一種超能力。只要碰觸到人體或物體，就能讀取殘存在上面的記憶或影像。換言之，小薰就是使用那種超能力，讀取我腦中的記憶。」

　　知佳子嘆了一口氣。「那孩子的超能力不是念力縱火超能力嗎？怎麼又有新花招？」

　　「石津小姐，你平時運動嗎？」

　　「啊？」

　　「你運動嗎？」

　　這次他又在說什麼？「我會打點網球。」

　　「從學生時代就打？」

　　「嗯。我唯一的優點就是跑得快，剛開始參加的是田徑隊，後來教練看我這雙飛毛腿追得上球，便慫恿我進球隊，所以我從國中起就開始打網球。」

　　「了不起，超能力就像這樣。」牧原一邊向不耐煩的知佳子微笑，一邊以手指敲敲太陽穴。

　　「所謂的超能力就跟運動才能一樣，若能充分開發一般人用不上的大腦未知部分，那麼就算具有多樣化的能力也很自然吧？跑得快的人擅長短跑，同時也會打網球──因為可以迅速追上球──這就跟那是一樣的道理。所以即使她擅長某種超能力，同時還具有其他相關能力，那也不足為奇。」

第十八章

　　知佳子臉上的表情八成很古怪吧。牧原笑著搖搖頭，將目光瞥向寫有病房號碼的牆壁。

　　「也就是說，倉田薰具有強大的念力縱火超能力，不過那種超能力並非單獨存在，還附帶有某種程度的其他超能力。」

　　「那就是ＰＳＹＣＨＯＭＥＴＲＡ？」

　　「是的。可以從接觸到的對象身上讀取記憶。那不是思想，是記憶。因此，對象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物體。在歐美，甚至有異能者運用這種能力協助警方辦案。就某種角度而言，在特異功能者中算是最受歡迎的類型。」

　　「可是這種事……」

　　牧原找到了病房號碼，衣襬翻飛地大步走去，知佳子只好小跑步追上。

　　「另外，以她的情形，好像還會一點念動超能力。當時，桌上的餐具不是飛起來砸碎了嗎？」

　　這次輪到知佳子搖搖頭。「簡直就像電視上突然插播即時新聞，先聽到非洲內陸發現暴龍這則消息，嚇了一跳，接下來又聽到當地不只發現暴龍，還有雷龍的消息。」

　　「那麼，第三則新聞，會更正前面兩則新聞其實是愚人節的玩笑嗎？」

　　「若是這樣就好了。」

　　「石津小姐喜歡恐龍嗎？」

　　「倒也不是。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兒子愛看科幻小說，他還是麥可．克萊頓〔註：ＭＩＣＨＡＥＬ　ＣＲＩＣＨＴＯＮ，美國暢銷作家，作品包括《侏羅紀公園》等多種。〕的書迷呢。」

　　「原來如此。」

　　他們總算找到倉田薰的特別病房，門上掛著「謝絕會客」的牌子。大概是對那塊牌子略表敬意吧，牧原避開牌子敲門，不等回應就轉動握把。

　　格局像寬敞客廳的室內放著皮沙發，對面的窗戶下擺了一張白色病床，倉田薰倚著枕頭坐起來，倉田夫人在一旁陪著。

　　她一看到知佳子和牧原，瞪大了眼，夫人擺出迎擊的姿態立刻起身。不等對方說話，牧原已先慇勤招呼：「小薰，身體好點沒？」

　　少女沒回答，一瞬間定定地瞪視著牧原，然後轉頭仰望母親。

　　「請回吧。」倉田夫人的語氣微微顫抖。「我女兒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和警方談話。」

　　「我們只是來看看令嬡有沒有好一點。」知佳子沉穩地說道，「小薰和夫人都沒有受傷吧？」

　　夫人聽到這委婉的回答，反而好像陷入混亂。她別開視線，一雙雪白的玉手忽握忽放，兀自反覆地說「請回吧」。

　　「今天我們想請教的不是令嬡，是夫人您。」牧原斷然表明，直視著夫人。

　　夫人更慌了，像在扭絞看不見的毛巾似地扭著手腕。

　　「找我？做什麼？」

　　倉田薰伸出纖細的小手輕觸母親的手臂。夫人停止無謂的扭動，只見指尖依然不停地顫抖。

　　「媽。」小薰以音量雖小卻充滿自信的聲音喊著，「媽，這個人可以信任，告訴他沒關係。」

　　知佳子屏息。牧原文風不動地擋在房門前。

　　「這個人知道，他親眼看過。我知道。所以告訴他沒關係。媽，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老是這樣下去了，媽！」

　　那個一下子跟砧路子撒嬌，一下子對知佳子出言不遜的歇斯底里小霸王已不見蹤影。是那場發狂的意外，洗淨了小薰心中沉澱的某種負面情感嗎？在少女仰望母親的眼眸中，蘊藏著知佳子從未見過的聖潔光輝。

　　「小薰……」

　　倉田夫人握住女兒的手。知佳子倒覺得她是在依賴女兒。小薰再次轉臉看著牧原，用稚嫩卻毫不遲疑的語氣問道：「刑警先生，你很瞭解點火的人吧？」

　　牧原默默地點點頭。接著，小薰看著知佳子。知佳子感覺口乾舌燥。

　　「那位刑警小姐從一開始就懷疑我，認為是我放的火，雖然這是事實，但是我絕非刑警小姐所認為的那種人，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為了好玩。所以，我討厭刑警小姐。因為討厭，所以燒了花瓶裡的花。」

　　小薰越說越快，傾身向前並滔滔不絕。

　　「每次都是這樣。我根本沒那個意思，火卻自己燃起來了。有時候是因為討厭的人靠近我，或是說了我不愛聽的話，不過有時候好端端的也會自動起火。比方說天氣不好，我覺得很悶，考試成績不理想，肚子痛之類的，即使只是這點小事也會起火，我也沒辦法。」

　　倉田夫人抱住小薰的頭。「現在用不著說這些，你應該好好休息，知道嗎？」

　　小薰閉嘴喘息，把臉埋進母親的雙臂中。倉田夫人抱緊女兒，轉身面對知佳子和牧原。她的雙眼充血，臉頰刻劃著深深的皺紋，彷彿驟然老了十歲。

　　「這裡不方便說話，而且我先生馬上就到了……，江口小姐應該也會來，我們換個地方再談吧。」

　　※※※

　　倉田夫人很在意別人的眼光。最後，在夫人的提議下，一行人走到醫院專用的廣大停車場，坐進夫人自己駕駛的座車內。那是一輛嶄新的灰色進口轎車，知佳子坐在駕駛座，牧原和夫人則坐在後座。

　　「請你先移一下車好嗎？」夫人還在擔憂四周是否有人。「往裡面一點，挪到其他車子後面。我先生如果來了，可能也會把車子停在這裡。」

　　「不方便讓你先生看到我們嗎？」

　　對於牧原的問題，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倏然恍神的雙眼失焦，然後緩緩地搖頭。

　　「我先生……，不瞭解小薰。」

　　「您是指小薰的心理方面？還是她的超能力？」

　　夫人沮喪地點點頭。「哪種解釋都行，反正都是同一件事。」

　　知佳子緩緩轉動方向盤，進口轎車的方向盤位於左側，讓她不太習慣。夫人從小皮包內取出手帕擦拭眼睛，接著用那條手帕捂著嘴，一直閉著眼。

　　「停在這附近可以嗎？」知佳子盡量溫柔地說，「暖氣還沒熱起來，裡面很冷吧，要不要我去買點熱飲？」

　　夫人搖頭。「不，不用了，謝謝！倒是請問有煙嗎？」

　　牧原從外套內袋取出煙盒遞上，夫人接了過來，掏了好幾次才勉強取出一根煙。牧原替她點火，但她的手指不停發抖，煙一直無法點燃。

　　「謝謝。」夫人總算吸進一口，將煙吐出後，有點咳嗽。

　　「其實，我根本不抽煙。自從小薰到處放火，我很緊張才開始抽煙。」

　　「為了讓小薰引起的火災，看起來像是你抽煙不慎造成的？」

　　「對。」夫人捂著嘴，痙攣似地吃吃笑。「很傻吧？明知小薰引火根本不看場合，不管在學校或在路上。不過至少，家裡的火災看起來像是我造成的。」

　　石津知佳子的心情宛如秤錘，忽左忽右地大幅擺盪。她凝視著這個身心俱疲、令人同情的可憐母親，很想全盤接受對方的說詞。這個母親的小女兒，單憑念力就能隨意點火、燒燬物品、燒傷別人。她想要囫圃吞棗地接受這個事實，正因為有這種超能力，這對母女才會受到傷害、徬徨無助，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另一方面，在知佳子的性格中，冷靜而講求實際的那個部分，卻又主張著健全的意見──這對母女只是兩個不幸的病人，她們對於彼此的妄想症互相呼應，她們應該到專門的醫療機構治療才能得救。知佳子還不能決定孰是孰非，也無法判別倉田夫人說的是真是假，所以現在找不出任何問題問她。因為以前，調教過知佳子的那位偵訊高手告訴她的第二個原則，就是「不要問那種無法預測對方會如何回答的問題」。

　　倉田夫人神經質地把那支沒抽完、還很長的煙在煙灰缸裡仔細摁熄。她摁得太用力了，香煙斷成兩截。牧原看著她做完這些動作，才緩緩開口。

　　「是什麼時候？」

　　知佳子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審訊的語氣。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女兒有那種能力？」

　　倉田夫人凝視著煙灰缸裡折斷的香煙。她的表情非常沉痛，彷彿折斷的不是香煙而是她的手指，就像盯著沾滿煙灰、躺在煙灰缸裡的斷指。

　　最後，她幽幽地說：「我一直很擔心。」

　　「一直？」

　　「打從小薰還是嬰兒時。不，打從那孩子還在我肚裡時。」

　　知佳子的視線從夫人的側臉移開，瞥向牧原。她不懂夫人的意思，或許牧原會懂。打從小薰還在肚裡時？打從胎兒期？夫人的意思是說小薰──不，那時應該還是個連性別都不確定的胎兒──在母體內就能運用超能力燒燬家裡的窗簾嗎？

　　夫人忽然抬起臉，看著牧原。彷彿彼此都認為對方的臉孔非常眩目；抑或，對峙的是一個如果不仔細瞄準便難以射中靶心的箭靶，各自瞇起眼睛鎖定焦點。

　　「在病房，小薰已經跟我說過了。」夫人繼續說，「那孩子說從你腦中看到你的記憶，一個渾身著火的小男孩的記憶。小薰說點火的人是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你當時也是個孩子，還發出可怕的叫聲。」

　　知佳子想起小薰在倉田家發作的光景，也想起從她口中吐出的隻字片語。

　　（是誰？那孩子是誰？）

　　（你怎麼會知道？）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那個小男孩死了嗎？」夫人問。

　　「對。」牧原簡短回答。

　　「是你的親人吧？」

　　「是我弟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弟當時八歲。」

　　「啊。」夫人一手扶額。「真不幸。不過你到現在從來就沒忘過吧？所以，連小薰也能輕易讀到你的記憶。那孩子的……，讀取記憶的能力其實不強，那方面的超能力幾乎是附帶的。當時能夠讀得這麼清楚，應該是你的記憶對那孩子有一種非常切身的感受吧。」

　　「是念力縱火超能力吧？」

　　夫人並未回答牧原這麼直接的問題，仍扶著額頭半遮著臉繼續說，「小薰跟我說，你相信這種力量，同時對於這種力量異常執著，所以你值得信任。她還說也許你能幫助我們，至少不會利用我們。所以剛才，她才會叫我把真相告訴你，因為我們終於遇到像你這樣的人。」

　　駕駛座上的知佳子，很清楚自己並不在倉田薰所謂的「值得信任的人」之列，只因為與牧原搭檔，現在才能同席。所以，她多少覺得有點尷尬。不過，有時候正因為處於局外才能冷靜以對。夫人夢囈般的說詞不可輕忽，她打起精神仔細聆聽。

　　「我……，我想相信小薰，所以我就老實說吧。」夫人說著，嘆了一口氣，手心用力摩挲著額頭，像個勇敢的孩子般仰起臉龐。

　　「我自己就有超能力。」

　　知佳子很驚訝，牧原卻文風不動。

　　「我母親也擁有同樣的力量。想必你也知道，這種能力會遺傳，至於跟性別有沒有關係，我不清楚，至少在我的家族裡，好像代代都是女人具有這種能力。」

　　「是以何種形式展現的？」牧原問道。那語氣聽起來理所當然，像是刑警在審問小氣的竊賊，是否真的只偷了現金三萬圓。

　　「我母親偶爾會移動物體。不過，她的本領在其他地方，她能讀取別人的心，真令人毛骨悚然。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讀取記憶吧。」

　　夫人倏地放鬆臉頰，露出了笑容。

　　「我母親以前是護士，負責急診室裡的工作，她能力很強，這是當然的。因為送來的病人或傷患就算昏迷不醒，只要我母親摸摸那人的手，就能弄清楚來龍去脈。到現在我還記得，父親曾經自豪又佩服地告訴我，有個幼稚園男童被救護車送進來時，已經陷入昏迷，呼吸困難，全身冒冷汗。據說他昏迷前曾經不斷地嘔吐，還哭喊著肚子痛。經急診醫生判斷，應該是兒童常見的細菌性腸胃炎。可是，我母親立刻發現真相。當那孩子被抱上推車時，她已經「看到」了。那孩子，吞下了整瓶攙有甜味的鎮痛解熱錠，以為那是糖果。換句話說，那孩子其實是阿斯匹靈中毒。

　　我母親是個聰明人，她巧妙地找了一個說詞，讓急診醫生發現這一點，立刻替那孩子進行洗胃。翌日，患者就康復了。我父親當時在同一所醫院擔任內科醫師，聽到急診室醫生誇我母親判斷冷靜，那天晚上還買了一束玫瑰花送她，並且對我說：你有一個全國最了不起的媽媽。」

　　這段甜美的回憶，不知不覺沖淡了夫人臉上的疲憊。

　　「您娘家在經營醫院吧？」牧原問。

　　「嗯，我父親接管家裡的小診所，然後與我母親一起擴大規模。我認為母親的超能力幫了很大的忙。」

　　「令尊令堂還健在嗎？」

　　夫人遺憾地搖搖頭。「不，他們都過世了。那時小薰還沒出生，家業由我哥繼承，我雖然擔任理事長，其實只是掛名。」

　　「聽您剛才的敘述，令堂好像是個幸福的異能者。」

　　夫人微微點頭。「算是罕見的例子吧。不過，她也不是毫無煩惱，關於自己的超能力，就連在家人面前都得保密。」

　　「這麼說，令尊不知道令堂有超能力？」

　　「不知道。就連我，也是一直到自己開始出現超能力的徵兆時，母親才告訴我。我弟到現在還一無所知，我弟生的兩個小孩都是男生，完全沒有超能力的徵兆，應該一輩子都會蒙在鼓裡吧。對不起，可以再給我一根煙嗎？」

　　夫人的手指沒有剛才抖得那麼厲害了。

　　「我父母真的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夫妻，我再也沒見過那麼相親相愛、彼此信賴的夫妻。正因如此，母親瞞著父親，對她來說想必很痛苦吧。可是，她很害怕。」

　　「害怕？」

　　「對。她怕萬一說出真相，我父親開始對她產生懷疑或畏懼該怎麼辦。畢竟我母親可以讀取別人的記憶。牧原先生結婚了嗎？」

　　「沒有。」

　　夫人多少有點內疚地看著知佳子，問道：「那您呢？」

　　「我跟我先生有個唸大學的兒子。」知佳子回答。

　　「那您或許可以想像，就算感情再好的夫妻，還是會有那麼一、兩個秘密不想讓對方知道吧？正因為彼此尊重，才能建立成熟的信賴關係。因此我母親害怕，萬一把超能力的事情告訴我父親，她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會出現裂痕。正因為她深愛我父親，所以無法說出真相。」

　　知佳子不發一語，夫人也不期待她回答。

　　「您是從什麼時候察覺到自己有超能力，令堂又是何時跟您說明真相的？」牧原問道。

　　「在我十三歲那一年，和小薰現在一樣的年紀。」

　　「您那時候以什麼方式顯現？」

　　夫人東張西望了一下，然後才說：「我嘛……，只能稍微移動一下物體。」

　　「念動能力嗎？令堂也具有那種能力。」

　　「對，不過我的能力比我母親差多了，無法靠自發性的意志力，這一點到現在還是。頂多只有在情緒激動時，像是被嚇到或生氣、難過時，我才會讓桌上的東西飄浮，或是把椅子翻倒、把玻璃弄破而已。」

　　「請等一下。」知佳子第一次打岔。「之前小薰在府上發作時，桌上的茶具壞了，那是……」

　　夫人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對，沒錯。那是我造成的，因為我實在嚇到了。」

　　知佳子朝牧原看了一眼，他好像在考慮什麼似地眨眨眼。

　　「我還以為，那也是小薰的力量。」

　　「不，那孩子無法移動物體，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出現那種情形。雖然偶爾可以讀取別人的記憶，但那方面，正如我剛才說的，還不夠成熟。」

　　夫人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那孩子的力量，好像只集中在放火。」

　　※※※

　　在夫人的要求下，知佳子再次開動車子。大概是談了太久，夫人似乎覺得喉嚨不太舒服，於是牧原下車去買咖啡。

　　在牧原離開的這段期間，知佳子與倉田夫人紛紛不自然地別開了臉，兩人之間隔著座椅靠背，以及一道常識與非常識的無形牆壁。

　　先妥協開口的是夫人。

　　「石津小姐……，我沒叫錯吧？」

　　「對，沒錯。」知佳子很緊張。這名美麗女子，在各方面都是與知佳子屬於截然不同世界的人。雖然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但對知佳子來說，倉田就像外國人。

　　「小薰說你和牧原先生不同。」

　　「如果是指無條件相信世上具有超能力，單憑念力點火、移動物體或者觸摸就可以讀取對方的心事，那我們的確看法不同。」

　　夫人倏然一笑。「那麼，你一定覺得我和小薰是一對很瘋狂的母女吧。」

　　知佳子沒說話，只是揚起嘴角努力擠出笑容。

　　「不過，就連我也看得出來，你和小薰正需要某種幫助。」

　　夫人說：「謝謝。」

　　這句坦誠的謝謝，驀地打動了知佳子的心。倉田夫人朝著這邊低著頭，那清麗的側臉令知佳子想起很久以前，當自己還是個多愁善感的學生時，班上那個與她併桌而坐的靦腆美少女。

　　牧原回來了。一上車，關上車門，立刻問道：「你先生的車，是深藍色的ＢＭＷ？」

　　倉田夫人瞪大了眼。「對，沒錯。」

　　「他自己開車？」

　　「對。」

　　「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體格結實？」

　　「是的。」

　　「我剛才看到那輛車開到醫院正前方，一個男人下車到櫃檯打聽小薰的病房。」

　　夫人的表情僵硬。「那是我先生。」

　　「倉田夫人。」知佳子搭著座椅探出身子。「我覺得，你好像很怕你先生？」

　　牧原想說什麼，但夫人已搶先回答：「對，我怕他，怕得不得了。之前，我有好幾次想帶小薰逃出那個家。」

　　「為什麼？」

　　這一次，夫人遲疑著沒有回答，彷彿好不容易才發現言語這個唯一的逃生口，內心的種種情感頓時一湧而出，卻不知道應該釋放哪一個。

　　「我看，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牧原說，「令堂在令尊面前隱瞞了自己的超能力，就連對你，也是確定你有超能力以後才向你表明。當時，她是怎麼說的？關於家族中的女性成員具有這種能力，這是誰告訴令堂的？」

　　「我母親……，是聽她外婆講的，不過她外婆並沒有超能力。」

　　「完全沒有？」

　　「對。我母親的母親沒有，她外婆也沒有。不過她外婆說，自己的姑姑……，該怎麼說呢，在那個年代，應該算是一種女巫吧，聽說有時候會被神明附體，靠起乩算命來維持生計。不過，由於太古怪了，很少有人上門委託，生活過得很辛苦。在我外曾祖母的親戚之間，很忌諱提起那個人，據說他們已經與她斷絕親戚關係，不過外曾祖母倒是見過那個人幾次……。對於外曾祖母的父親來說，那個人畢竟是親姐姐，所以曾經私下接濟過她吧。」

　　「女巫嗎……？算命啊。」

　　「說不定，她也看得到別人的記憶。她的一生很不幸，晚年還在醫院裡待了十年以上，然後孤伶伶地死去了。」

　　夫人微微發抖。

　　「外曾祖母聽她父親說：家族中偶爾會出現像姑姑那樣的人，而且都是女性，如果你婚後有了小孩一定要小心。即使，外曾祖母再三追問，她父親也只是含糊其辭，不肯明白告訴她，不過，外曾祖母說，她父親好像還一臉嚴肅地吩咐：如果你生下來的孩子與眾不同，等到那孩子初潮來時就看得出來，所以你一定要注意，我本來也很擔心你，幸好你很正常。」

　　「原來如此……」牧原深深點頭。

　　「令堂的外婆不是異能者，令堂的母親也是普通人，是吧？」

　　「對。」

　　「換言之，那就是基因帶原者，等到令堂這一代才開始發揮能力。而你，力量雖弱但也同樣有超能力。」

　　「對……」

　　「令堂在你和倉田先生結婚時，一定很擔心你婚後也會出現跟她一樣的煩惱吧？」

　　「她非常擔心。」

　　「可是，你最後還是結婚了。」

　　「對。當時，我以為那是正確的選擇。」夫人像是勉強辯解似地揚起嘴角。「我也說過很多次了，我自己只有微弱的超能力，我以為沒問題。」

　　從剛才起，倉田夫人就把秘密衣櫃的抽屜一一打開來給他們看。但，還有一個抽屜沒打開。現在，她遮住了那個抽屜的把手。

　　「對於我先生，我……，把超能力的事情全都告柝他了。那時，我們已經交往了一年，我先生提起結婚的事。」

　　夫人終於拉開最後一個秘密抽屜。

　　「結果，我先生聽了非常……，非常感興趣，他很想知道細節，也立刻去見了我母親。當時，我先生已經在工作，是個初出茅廬的銀行行員，工作很忙，連週日都難得休假。可是，為了確認我母親的記憶，他還是設法抽出時間親自調查，自己應付不來的，就委託徵信社一一確認。」

　　夫人扭頭，茫然望著車窗外。

　　「當時，我以為那是他表現誠意的一種方式，為了瞭解我才那樣做。實際上，我先生也這麼說。他說是因為愛我，才想更瞭解我，他還說我們當然不會分手，他很想跟我結婚。而我……」

　　夫人忽然喉頭一哽，噤口不語。她的雙眼濕潤。

　　「而我，那時相信了。」

　　那時相信了。用的是過去式。

　　「那時很幸福。」夫人猛然縮著下巴，仰著臉繼續說，「我以為不用像母親那樣煩惱，真是幸運，我母親也替我高興。不久，我母親病倒了，臨終前，她把我叫到病床邊，拜託我照顧弟弟。她說：等那孩子結婚，如果生了女兒，你和倉田先生一定要好好開導。我母親那時就是這麼信賴倉田。因此，她走得很安詳。等母親過了七七忌日以後，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對，我懷了小薰。」

　　一滴眼淚沿著眼角流出，夫人用指尖抹去。

　　「我很不安，自從產檢確定懷的是女孩，我擔心得連飯都吃不下，有段時期還得住院。幸好，我的超能力不強，才能擁有現在的幸福，但是這孩子就不一定了。說不定，她一生下來就會連同我的份，集中為更強大的超能力。想到這裡，我就失去信心，不知道該不該生下這孩子。

　　我先生看我這樣就罵我，但也鼓勵我。小薰平安誕生時，他高興得要命。那孩子，打從嬰兒時期就是個漂亮娃兒。我先生驕傲極了，還被護士取笑呢。」

　　小薰就這樣健康長大。對夫人來說，潛在的不安雖然從未消失，但孩子的成長還是令人滿心喜悅。丈夫在精神上的支持也很可靠……

　　然後，夫人就像砰地丟出東西般地說：「可是，小薰果然也是異能者。」

　　知佳子不禁緊握著放在膝上的雙手。

　　「最先出現的徵兆，是那孩子開始坐學步車的時候。比方說，小薰躺在嬰兒床上，明明沒人去碰學步車，車子會從房間一端自動滑到另一端；會敲鑼的玩具兔，明明沒裝電池也會自己動起來；小薰房間裡的小東西經常自己換位置，害我老是要找很久。

　　雖然都是些小事，但那的確是念動能力的徵兆。我很絕望，我先生卻不這麼覺得。他說縱使具有這種能力，也不見得未來一片黑暗，而且他還想再生第二個。我不願意，我說有小薰已經夠了，光是想到要怎麼給這孩子一個平順的人生，就已經費盡力氣了。

　　我先生仔細觀察小薰的日常生活。他的好奇心之強，甚至遠超過我。當時我就應該懷疑的，因為太奇怪了，對吧？他根本不是擔心，而是基於好奇。可是那時，我以為這也是關愛的表現……，也許心底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我還是勉強壓抑那個念頭，沒去揣測我先生的真意。」

　　夫人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直到兩年前，小薰十一歲時，初潮來了。就從那時候起，那孩子開始點火了。」

　　是花瓶裡的人造花起火。

　　「起先只是小火。不是桌巾邊緣燒焦，就是壁紙變黃，或是布偶的鬍鬚熔化。可是漸漸地，越來越誇張，後來連我們夫妻都看得到燃燒的火焰。

　　放火能力一覺醒，念動能力立刻消失無蹤，簡直就像預告片。

　　我知道超能力的展現方式因人而異。可是，點火還是第一次聽說，我懷疑這世上真有這種事嗎？我把小薰叫來，抱著她，問她是怎麼回事。那孩子，好像也不是刻意的。漸漸地，她也開始害怕了。只要一激動，她就會自行起火。那孩子很聰明，也完全瞭解我的意思，不過說穿了，這就像天天抱著一管隨時會自行擊發的槍，那孩子變得很不穩定，也開始有點自閉。」

　　夫人閉上雙眼，再睜開，回頭看著牧原與知佳子，繼續說：

　　「那孩子很難管教……，你一定這麼認為吧？」

　　這個問題是針對知佳子問的。

　　「她對自己喜歡的人，簡直就像歡場女子對尋芳客一樣纏著不放。相對的，只要對於對方印象不好，她的態度會變得非常惡劣。其實那是她極力表現的防衛反應。在喜歡的人面前，她除了『我喜歡這個人』之外再無其他情感，一心一意只想黏著人家。對於討厭的人，或是可能會討厭的人，為了防止自己哪一天失控，她打從一開始就保持距離。」

　　知佳子問：「今天曾經提過小薰的同學因火災受傷，是夫人出的醫療費，對吧？那時，我看到小薰一臉鐵青，那是怎麼回事？」

　　夫人以雙手按著臉頰，痛苦地低下頭。「我跟她說過，就算在外頭引發火災，也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你不是故意的，你沒有錯，所以你要裝作若無其事。小薰或許不太願意，不過還是乖乖聽我的。可是，我嘴上這麼說，卻跑去跟受傷的小孩道歉──這一點大概讓她很震驚吧。其實，我只是怕小薰知道了會覺得沒面子，所以才一直瞞著她。」

　　「真是難為您了。」牧原說。這句安慰太正常，反而顯得突兀。

　　「不，小薰驚訝的是，媽媽沒把探望同學的事情告訴她吧。以夫人現在的立場，如果還對小薰不夠坦白，我認為不太妥當。」

　　夫人倏然抬眼，凝視著知佳子。那一瞬間，知佳子覺得，無論自己再怎麼無法認同這種荒唐的論調、對超能力的理解多麼貧乏，她與夫人之間還是有一種牧原缺少的連結器。

　　那就是母親。為人母的身份。

　　牧原咳了一下。「關於一連串可疑火災，是誰最先報警？」

　　「是江口小姐。我本來很反對，可是如果表現得太明顯反而會啟人疑竇，所以只好順從她。反正，學校裡也發生了火災。」

　　「如果只有你們在場，就不會報警了？」

　　「不知道。不過，如果只有我先生，八成不會報警。」

　　牧原看著知佳子，使了一個別有含意的眼色。知佳子搶先問道：

　　「夫人，剛才你說很怕你先生吧？聽你的口氣，以前本來很相信丈夫的，現在卻正好相反，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人……」

　　夫人第一次用這個稱呼。不是「倉田」也不是「我丈夫」或「我先生」，而是像指稱某個身份不明的人物般，稱他為「那個人」。

　　「那個人，很高興小薰擁有那種受人詛咒的力量。對，他高興得快瘋了。」

　　「為什麼？」

　　「因為有利用價值，可以把小薰當成武器。」

　　夫人的聲音變得急切，眼底閃現強烈的光芒。

　　「那個人，屬於某個我不太清楚的組織。不，不是公司，是一種……，該怎麼說呢……，大概像警察吧。不，也不對……」她咬著唇，煩躁地思考。然後，眼睛一亮。

　　「對，是自衛團。那個人第一次跟我提起時，就是用這個字眼，他說是一種自衛組織。」

　　「保護什麼來抵抗什麼？」

　　夫人輕蔑異常地聳聳肩。當然，這動作不是針對牧原和知佳子，而是對她正在敘述的內容。

　　「他說要保護正義，對抗不健全的法律。也就是說，要對法律無法制裁的罪犯處以私刑。很可笑吧？跟電影一樣，簡直是編故事。」

　　牧原又瞇起眼睛。「像小薰這種強大的異能者，可以替那個組織效力？」

　　「對，沒錯。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在打這個主意，他就是為了這個才跟我結婚的。」夫人轉身，不屑地吐出這句話。「什麼愛情，連一丁點也沒有！」

　　「請你冷靜，不要激動。」

　　知佳子伸手制止，夫人又用雙手蒙住臉，維持這個姿勢，繼續喃喃說道：「小薰開始放火以後，那個人大喜過望，口口聲聲說總算沒白等，一直想生個像小薰這樣的孩子。甚至還說，這孩子也許會成為救世主，不必動一根手指頭，就可以燒死一百個人，也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說用這種方法，消滅那些不該留在世界上的衣冠禽獸就是這孩子的天職，她就是為此而生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父親，忍心賦予親生骨肉這種義務？小薰是人，不是噴火器也不是炸彈。可是那個人，卻想把小薰訓練成殺手，讓她學會控制這種超能力，然後替組織工作！」

　　「夫人。」

　　「我不答應，我不想把小薰交給他！」

　　「夫人，你振作一點。」

　　夫人被牧原抓著肩膀，痛哭失聲。好一陣子，牧原和知佳子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夫人嚎啕大哭。

　　等到夫人的哭聲漸趨平息轉為啜泣，牧原才問：「夫人，關於那個『組織』，倉田先生有沒有提過什麼具體內容？比方說，是哪種組織結構，在哪種場所，有哪些人參加。」

　　夫人擦擦眼淚，抽泣著抬起臉。

　　「不知道。他只說那絕不是可疑組織。他說參加者都是正派的社會人士，幹部當中還有政界大老和財金界的人。」

　　「他們從哪得到活動資金？」

　　不知道，夫人說著搖頭。

　　「那麼倉田先生是什麼時候加入那個組織的？這一點他沒提過嗎？」

　　「他說從他父親那一代就開始參加了。那個組織好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成立。起先，據說是為了秘密制裁無法無天的進駐軍，才成立這個自衛團。」

　　那一幕在早已被遺忘的昭和時期；也就是日本無條件投降以後，被美國進駐軍佔領、統治的時代。無論ＧＨＱ〔註：ＧＥＲＥＮＡＬ　ＨＥＡＤ　ＱＵＡＲＴＥＲＳ，當時佔領日本的美軍總司令部。〕這個統治組織多麼合理公正，多麼具有機能性；無論麥克阿瑟是多麼正直的硬漢，在實際統治敗戰國人民的美國大兵之中，確實有些惡徒犯下了日本當時無法制裁的殘酷罪行。在那個時代，在見不到陽光的水面下，日本人為了剷除這些被強行帶進來的惡行，於是組成了自衛團……

　　「組織的名稱是什麼？倉田先生跟你說過嗎？」

　　夫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索。最後，再次搖搖頭。

　　「不知道。也許說過，可是我那時心慌意亂。不過，他警告過我，就算把組織的事情說出去也沒有用。這一點，他倒是再三說過。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有那種組織。可是，只要我肯把小薰交給他們，並且保持沉默，他說組織會很尊敬我這個小薰的母親，如果我……，我再生一個孩子，組織全體都會很感激。因為，那孩子可能也會有超能力。」

　　知佳子不禁咕噥：「太過分了，把女人當成生產工具。」

　　「可是那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我只是替他生下理想小孩的女人。倉田他，從我們婚後就一直有外遇。」

　　夫人笑得很茫然。

　　「那個人在小薰……，開始發揮縱火超能力時曾經說過，你別怕，爸爸以你為傲。他還說，在這世界上，爸爸最愛小薰，為了小薰什麼都願意做，為了保護小薰不惜與任何人為敵。我實在不懂。那個人是以父親的身份立下這種誓言嗎？還是說，他那麼在乎小薰，其實與軍人寶貝自己的配槍一樣？」

　　知佳子說不出話來，只能對著夫人點點頭。夫人被淚水濡濕的雙眼，這時倏然一亮。

　　「我想到了……」

　　「想到什麼？」

　　「那個人曾經說過，他說他是小薰的守護者，還說小薰也將成為守護者之一。」

　　「守護者？」知佳子說。

　　「小薰也會成為一員──這麼說來，這就是組織的名稱囉？可是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守護者……」牧原低語。「是ＧＵＡＲＤＩＡＮ嗎？」

第十九章

　　電視畫面上出現三田奈津子的笑容。淳子走近床腳，茫然凝望。

　　這是傍晚的新聞節目，大約二十分鐘的專題報導，內容探討淺羽敬一等人涉及的三起案子，節目一方面把焦點放在兩名受害者的生平，一方面探討案情不明朗的部分。

　　基本上，警方仍抱持剛開始調查的見解，認定這三起案子來自同一個根源──淺羽幫派內部的自相殘殺。直接的導火線，雖然來自於那晚遭到綁架、旋即遇害的藤川賢治，其遺體該如何處置，不過起內哄的火種之前早已存在，那就是幫派內對於透過筒井這名工人私販黑槍所賺得的錢該如何瓜分起了爭執。此外，也有人想拉下領頭的淺羽敬一，最近正急速加深與淺羽的對立。因此，警方研判這三起案子都是基於這群黨羽的鬥爭才爆發的。

　　就連流浪漢，也會為了維護地盤彼此勾心鬥角──淳子記得，白天的某個八卦節目裡有位來賓曾經說過這句話。根據警方調查，與淺羽發生激烈對立的成員，好像是陳屍在櫻井酒鋪的十九歲Ｙ姓青年。他的臉部特寫照片，雙眼被打上馬賽克，淳子不太確定是否真是那個人。不過，警方說他死於櫻井酒鋪。所以，這名Ｙ姓青年，大概就是那個身穿卡其色長褲、用槍指著淳子的男子吧。淳子用熱波攻擊他，親眼看到他連眼珠都熔化了，想必遺體慘不忍睹，多虧警方還能判明他的身份，這也說明這小子說不定以前就有案底。

　　警方對於這三起有如骨牌效應的事件，的確有合理的推論與解釋。他們把初期調查階段成立的假說適度修正以後，所編出來的劇本大致如下：首先，淺羽和他的黨羽綁架了藤川與奈津子，先把奈津子監禁在櫻井酒鋪的大本營，再另外處理藤川的屍體。可是，這些人為了該如何處置屍體而發生口角。淺羽想把屍體棄置在廢棄工廠，卻遭到某人反對，因此雙方起了爭執，有人忿而開槍，火花引燃了瀰漫在廢棄工廠裡的沼氣，引發大火。

　　唯一逃過一劫的淺羽敬一，決定趁機把造反的黨羽一舉殲滅。他把筒井約出來，要求對方弄到火力強大的武器。不過，筒井沒給他滿意的答覆，於是他在盛怒之下毆打筒井，折斷對方的頸骨。為了湮滅證據，索性放火燒了「風潮」咖啡屋。隨後，淺羽回到大本營，在連續殺人的亢奮下將黨羽逐一殲滅，最後還在櫻井酒鋪縱火，連親生母親都不放過。他本來想挾持奈津子逃走，沒想到火勢來得太快，他被困在頂樓進退維谷，最後只好擊斃奈津子再舉槍自盡……

　　狂飆的年輕人。標題是這麼下的，劇本編得還不錯嘛──淳子事不關己地暗自佩服。不過話說回來，就算警方以科學方式進行調查，難道找不出淳子引起的爆燃現象與一般縱火的差異嗎？唯獨這一點，令她有點納悶。

　　她救不了藤川、眼看著奈津子遇害，那種挫敗感至今依然強烈。而沒能親手殺死淺羽敬一，也在淳子心中累積成無法宣洩的強大不滿，並且留下一個謎團。殺死奈津子的是誰？奈津子那時說「啊，是你……」被她認出長相的人是誰？

　　電視上再次出現奈津子的容顏，旁白是記者對她的女同事所做的訪談。根據此女表示，奈津子和藤川當天晚上之所以被淺羽等人抓去，好像並非不幸的偶然。大約在案發前一個月，奈津子和友人到新宿看電影，回程正要去車站搭車時，在路上被淺羽等人搭訕，被糾纏了一陣子。

　　「對方有三個人，我還記得他們的長相。其中一個，就是那個Ａ男。」

　　淺羽（ＡＳＡＢＡ）以羅馬拼音的縮寫表示，也就是Ａ男。

　　「我們這邊也不是一個人，所以鼓起勇氣甩開他們，拔腿就跑。可是跑到一半，三田小姐的皮包掉了，皮包裡的東西撒了一地，眼看他們正要追來，所以她匆匆撿起就衝進地鐵車站西口的派出所，對方好像才死心，我們也鬆了一口氣。可是，三田小姐仔細一檢查才發現月票夾掉了……。雖然我們請派出所警員陪同沿著原路回去找，但還是沒找到。」

　　她說三田奈津子很不安，深怕月票夾被他們撿去。不料她的惡夢成真，翌日，淺羽立刻打電話到她家。

　　他開始纏著奈津子不放，不但夥同黨羽在公司外面等她下班，還曾經企圖強押她上車，三更半夜照樣打電話到她家。奈津子和父母同住，雖然電話打來時多半由父親接聽，但淺羽威脅她「如果不希望全家被殺害，就別讓你老爸出面攪局」。不到一個星期，奈津子就嚇得面色鐵青，四處找同事商量。

　　原來，淺羽一直對奈津子虎視眈眈，打從月票夾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起，奈津子已被貼上了獵物的記號。

　　一股深切的無力感讓淳子覺得身體份外沉重。我是一把火大強力的槍──可是，我只有一雙眼睛、兩隻耳朵，我沒有心電感應。

　　在廢棄工廠遇上淺羽他們純屬巧合，如果單看徹底擊敗淺羽這些人的結果，那簡直是僥倖的幸運。如果沒在那裡撞見他們，淳子恐怕只能在隔天早上從報紙或電視上看到藤川的屍體被發現、其女友三田奈津子依然下落不明的新聞。然後，煩躁地等待數日，奈津子慘不忍睹的遺體終於被發現，過了十天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乃至半年以後，在警方鍥而不捨的追查下，淺羽這個不良少年集團終於被檢舉，可是沒被判什麼重罪就獲釋，此時，淳子才會開始採取行動吧。她大概得先找出淺羽等人的下落，就像當時處死小暮昌樹等人的情況一樣。關於淺羽這些人，淳子能在犯案現場撞見他們的惡行實在很幸運，並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將一干人等全數殲滅，等於搶先救了那些在歹徒逍遙法外期間可能遭到殺害的潛在被害者──而且數量應該不少。

　　但在同時，那也是讓淳子最不甘心的地方。真希望自己在藤川與奈津子還沒遇害之前就能阻止他們；真希望搶先淺羽一步。可惜，那對淳子來說超出能力範圍。她既沒有雷達能夠偵測這些如果放任不管、遲早會噬骨入髓的野獸，也沒有關於他們的情報庫。

　　廣告開始了。淳子按下遙控器關掉電視，仰頭朝著天花板，閉上雙眼。

　　眼皮裡映現小光的腳踝，以極為優雅的動作從地面騰空而起，旋即裹著火焰落下的情景。

　　如果在事件萌芽之際就能及時掌握；如果搶先一步就無需在事後苦苦追查，也不會出現小光這樣遭到牽連的受害者。就像發現癌症初期的病灶一樣，只要切除真正的患部就夠了。

　　（我怎麼變得這麼軟弱啊──淳子的內心一隅如此嘲笑自己。殺死小光，真有那麼罪大惡極嗎？那個女人，其實和淺羽的母親差不多，遲早會做出更多壞事。如果不想殺她，那麼像淺羽的母親和私造黑槍的筒井，你也不想殺嗎？）

　　（騙人。你明明樂於處決他們。）

　　淳子睜開眼，對著天花板低語：「不，我並沒有樂在其中。」

　　（騙人。你是一把性能極佳的槍，好槍有能力分辨標的，你有那種能力，也有那個資格。）

　　（是嗎？我真的可以這麼想嗎？）淳子開始動搖。可是，可是……

　　如果，淳子的選擇有誤；如果，淳子真的選錯目標，那麼為什麼？歸根究柢，上天為什麼要讓淳子具備這麼危險的能力？

　　對淳子來說，正因為具備運用自如的能力與資質，力量才會存在，不是嗎？

　　對淳子來說，難道沒有自由運用的權利嗎？這個力量，本來就是上天賜予的。

　　電話響了。

　　她甩甩頭，把混亂的思緒甩掉。我不能有所遲疑，不應該是這樣的。直到最近，對於自己的狀況和體內的超能力，不就像在滑行跑道上，放眼望去一覽無遺，沒有任何阻礙嗎？

　　還有事情該做，體力已經恢復了，傷口也幾乎不痛了，她沒有被警方或媒體逮到小辮子。出動吧！一定要找出射殺奈津子的人，還要他付出代價。對於淳子來說，那個事件尚未結束。

　　電話還在響。吵死了。她粗魯地抓起話筒：「喂？」

　　「嗨。」年輕男人的聲音說，「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愣住了。誰？

　　「怎麼，我的聲音，你已經忘了嗎？真無情。虧我還誇你是個美女呢。」

　　記憶終於連上線。上一次，在接到一通告知辻仁志下落，聲音聽起來像醫生一樣沉穩的男子電話之前，有個年輕男人惡作劇似地打電話過來──就是那小子。

　　「我想起來了。」

　　「真是謝謝你。」

　　「找我幹嘛？」

　　「你很不客氣耶。聽說你收拾了辻仁志，我只是想打個電話恭喜你，小可愛。」

　　淳子一邊回想上次和這個年輕男人的對話，一邊繼續說：「喂，你不是不能打電話給我嗎？把辻仁志下落告訴我的人，氣得罵你太輕浮喔。」

　　「噢，那個老爹啊。」年輕男人吃吃地笑。「動不動就生氣，好像不那樣就幹不了主管似的。」

　　「那個人也想見我。」

　　「噢？可是，跟你見面是我的工作，老爹只負責穿針引線，他知道我搶先跟你聯絡，心裡不是滋味。不過，我倒覺得用不著那樣一板一眼。反正，你已經是我們的夥伴了。對了，關於辻仁志那個案子的報導你看了嗎？」

　　剛才的電視新聞就是以那樁案子為頭條，還用了可疑火災與橫死的說法。雖然提到本案和淺羽案的手法類似，但或許是地點在神奈川縣吧，好像還沒把兩者連在一起。頂多只能說，警方正在積極調查中。

　　察覺淳子不語，對方好像猜出她的想法，繼續說道：「你用不著擔心，雖然這次舉動做得有點過火，不過辻仁志的案子沒有鬧大的跡象。『組織』會替你擺平。」

　　「什麼組織？」

　　「我說過了，就是守護者呀。」

　　淳子內心第一次產生興趣，對於這個查出辻仁志下落的「組織」；這個據說可以替她擺平事件後遺症的「組織」。

　　「喂，我也想見見你們。」

　　電話彼端傳來口哨聲。「太好了。」

　　「不過，上次打電話來的人說，等我收拾了辻仁志，還會給我另一個情報。他會把……，會把我認識的人；目前失聯的那個人的下落告訴我。」

　　「你用不著拐彎抹角，是多田一樹吧？」年輕男人說著笑了。「當然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急著知道，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真的？」

　　「嗯，跟那個老爹再講一次話也嫌煩吧？等一下喔。」

　　一陣悅耳而突兀的保留樂音響起，是〈給愛麗絲〉。播完兩小節，便戛然而止。

　　「喂？你手邊有紙筆嗎？」

　　「有，你說吧。」

　　對方說出的地址位於澀谷區內。年輕男人讓淳子複誦一遍，然後像是附帶一提似地補上一句：「他現在和一個可愛女孩同居喔。」

　　淳子驚訝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年輕男人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照理說對方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淳子還是感到難為情。

　　「我倒覺得，你比那女孩可愛多了，不過他好像比較喜歡豐滿型的。」

　　「你別胡說八道好嗎？」

　　「奇怪，我是在誇你可愛耶。」他戲謔地說到這裡，突然語氣一變。「你用不著失望，事情總是這樣，像我們這種人就是這樣。」

　　聽起來像在安慰她，也可以解釋為理解。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超能力的人，只有異能者才能瞭解。多田不會瞭解你的。縱使你們廝守一輩子，也不可能彼此理解。所以，你真的要把他忘了。」

　　淳子被弄得一頭霧水，不禁噤口。

　　「喂？」對方出聲。「你該不會在哭吧？」

　　淳子終於想出該說什麼了，她囁嚅問道：「喂，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呀。」

　　「少跟我打馬虎眼。你是守護者之一吧？你站在什麼立場？做什麼的？你說異能者……，難道你也……，呃……，有什麼不尋常的能力？」

　　一陣沉默。淳子感到對方也在考慮該怎麼說。

　　「你會點火。」他說。「而我能動搖別人。」

　　「動搖？」

　　「嗯，也可以說是操控吧。我自己都說『施壓』。」

　　「什麼意思？」

　　「唉，反正見了面就知道了，」他又恢復輕鬆的語調。「組織之所以想讓你和多田一樹見面，就是希望你親自確認，他現在過得多麼安逸幸福，這樣你才會重拾信心。不過，我倒覺得不用做這種事也沒關係，你只是因為這陣子老是親眼目睹殺戮場面，沒把視線放在得救的人身上而已。」

　　多田一樹過得安逸幸福嗎？還跟一個可愛的女孩同居。

　　「所以，到時候就由我扮演護花使者。其實這件事本來是由那個老爹告訴你，我應該等他介紹過之後再鄭重出場，可是你太有魅力了，所以我搶先一步。」

　　「意思是說，我去見多田先生時你也要跟去？」

　　「不。」對方又嘿嘿地笑了。「第一目的是要跟你見面，多田一樹只是附贈品……，噢，你有插播，我先掛掉，下次再聊。」

　　※※※

　　淳子對著掛斷的電話發呆，電話又響了。她急忙拿起話筒，這次，傳來的聲音是那個把辻仁志的下落告訴她、語氣很客氣的中年男子。

　　「那個愛唱反調的傢伙自作主張，好像把你搞糊塗了。」他又生氣了。「這個輕浮小子連我們都很頭痛，他沒得罪你吧？」

　　淳子請他不用掛慮。「重點是，呃……，上次你說想要見我，還說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對吧？」

　　「對，我是說過。」

　　「所謂的『守護者』，到底是什麼？」

　　「那是……，我看，還是當面解釋比較好。」

　　「剛才那個年輕人，他也跟我一樣擁有特殊能力吧？守護者是集合這種人的團體嗎？」

　　對方慎重其事地停頓了一下。

　　「不，不是這樣。就戰力來說，異能者的確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數量非常稀少。我們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不過，整體都很能幹。」

　　「聽起來好像一部三流的懸疑片。」

　　對方笑得很優雅。「難怪你會這麼想。」

　　「我是不是該一笑置之，把電話掛斷，最好忘了一切？」

　　「那也行。不過，你將會終生後悔，錯失了一個充分發揮能力的好機會。」

　　語氣柔和卻毅然決然，宛如柳條做成的鞭子。

　　「你或許不知道，異能者的壽命很短，比一般人的平均壽命少了二十年。再加上，超能力本身也有期限。以你的例子，頂多只能再使用十年吧，之後應該每下愈況。就算你的超能力消失了，你覺得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心滿意足地度過快樂的餘生，你也該加入我們。不為別的，主要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幸福。」

　　淳子默然，對方也不吭氣。兩人像是比賽似地陷入沉默。

　　這場無言之爭，當然，是對方贏了。淳子對著話筒輕聲探問。

　　「我該怎麼做？」

　　「約個時間、地點吧。」流暢的語調背後隱約帶著勝利意味。「請你和那小子見一面，他對你很有興趣，我們也……，雖說他那副德行多少令人有點不放心，不過說不定和你合得來。」

　　「那是因為，那個年輕人也有超能力？」

　　「那小子，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他說他能動搖別人。」

　　「真是長舌。不過，這一點也請你自己聽他解釋吧。」

　　「多田先生那邊……」

　　「要不要見他，你自己做主。」

　　他過著安逸、幸福的生活。

　　「知道了。」淳子頷首同意。「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我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就算被你們騙了，我也不在乎。」

　　對方好像很愉快地笑了。「有勇氣。哎，你的確是個勇敢的女孩。」

第二十章

　　石津知佳子在與牧原分手，回到總局的辦公室以後，才聽說橫濱市內的可疑火災與燒殺案，那是清水告訴她的。清水目前雖未參與以田山町廢棄工廠為首的三起案子，不過好像還是很有興趣。

　　「手法很像吧？好想看驗屍報告喔！可惜那是神奈川縣警的轄區，我們不方便插手，真不甘心。」

　　知佳子累壞了，提不起勁與清水起哄，只能隨口敷衍兩句。當然，她對那些案子並未失去熱情，但在聽到倉田夫人的告白以後，一時之間很難回到現實。

　　他們在離開醫院、前往車站的一路上，牧原表示倉田母女的事情無法立刻採取對策。

　　「我們對於守護者這個組織的瞭解實在太少了，我先去兩、三個地方打聽看看。」

　　知佳子忍住嘆息點點頭。他能去什麼地方打聽？去找那些靠靈異現象或陰謀史觀的書籍來撈錢的出版社嗎？

　　她把桌上的留言和公文大致瀏覽一遍，發現砧路子打過兩次電話，兩次都只留話說會再打來。一看來電時間，兩次都是倉田薰送醫以後。

　　知佳子抬頭環顧四周，辦公室內沒看見伊東警部的身影。目前這個階段，還不能徵求他對倉田薰事件的感想。而砧路子，不知怎麼向她敬愛的「叔父大人」報告事情進展。

　　大概是知佳子的疲態太明顯吧，清水替她倒了一杯咖啡。這還是頭一遭。

　　「你別這麼驚訝嘛，我只是倒咖啡時順便多倒一杯而已。」他找理由掩飾自己的靦腆。

　　「謝謝。」

　　道謝之後接過杯子，她轉念朝著清水的背影喊：「喂，等一下。」

　　「什麼事？」

　　「老實說，我聽到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我想，像清水先生你這種年輕人說不定可以理解。」

　　清水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好奇。「什麼事？」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那叫超……，能力嗎？」

　　清水一雙小眼睛瞪得渾圓。「啊？」

　　「也就是呃，所謂的異能者吧？不是好像有這種情形嗎。比方說光靠念力就能殺人之類的。」

　　清水朝她噗嗤一笑，攙雜咖啡液的飛沫噴到知佳子臉上。

　　「拜託，石津小姐，你是受了什麼影響？都這把年紀了，很丟臉耶，我還以為你是個蠻理性的人呢。」

　　「怎麼，你不相信超能力嗎？」

　　「不相信。」清水斬釘截鐵地放話。「那種東西只是捏造的幻想或魔術。反正，絕對不是成年人，尤其是警方應該認真看待的東西。」

　　「那麼，對了……，這樣的話，比方說吧，我剛才被你當面嘲笑，心裡很不高興，於是朝你狠狠一瞪，你的頭髮就起火了……」

　　清水的眼神不止是笑意而是憤怒。「這又不是史蒂芬．金〔註：ＳＴＥＰＨＥＮ　ＫＩＮＧ，美國驚悚小說大師。〕的小說，你別鬧了好不好。」

　　說完，他一個轉身就走了。知佳子無奈地垮著肩膀。說的也是，就是嘛，我就知道，那才是正常反應嘛。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知佳子一想到或許是砧路子打來的，立刻接起。

　　錯了，是衣笠巡查部長。自從跟他見過面，承蒙他引介荒川分局的牧原，直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星期，知佳子卻覺得好像睽違多年了。

　　幸好，把他困在赤羽分局的那起強盜殺人案昨天已經宣告偵破，知佳子彬彬有禮地致上慰勞之詞。巡查部長也客氣地回禮。

　　「對了，你見到荒川分局的牧原刑警嗎？」

　　「對，見到了。」

　　「怎麼樣？聽到什麼消息可供參考？」

　　知佳子感到很不好意思。「別提了，那起荒川河邊命案，現在就算有牧原先生的協助也沒有用。情況已經改變，我甚至不能再以顧問身份參與這次的田山町事件了。」

　　知佳子解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衣笠巡查部長好像若有所思似地沉吟著。

　　「嗯……，不過，那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是。那三起案子畢竟是大案子，像我這種經驗不足的菜鳥就算插手也沒用吧。」

　　「我是不清楚啦，不過，把牧原刑警介紹給你，就長遠的角度來看應該絕非多此一舉。」

　　知佳子怎麼樣也無法將牧原這個「怪胎」與值得信任的衣笠巡查部長連結在一起，她沒辦法心服口服。牧原雖然不像是無能的刑警，但確實有點偏離常軌。這一點衣笠知情嗎？

　　「牧原先生這個人還真特別耶。」她試探著兜圈子說，「在各方面，提出許多很刺激的說法。」

　　衣笠笑了。「他跟你提起念力縱火的事啦？」

　　「那您早就知道囉？想當然耳。」

　　「對。我想那個，應該是他的童年創傷造成的陰影吧。你聽說了嗎？他弟弟死於一場可疑的火災。」

　　「對，我聽說了。」

　　「他一直沒從那場意外走出來，在他成長的過程中，心裡一直有陰影。不過，他是個聰明的男人，我只希望他能透過工作找到心中那個謎團的答案。」

　　「我也這麼期盼。」

　　衣笠表示明天要回總局一趟。知佳子跟他道了聲明天見，便掛斷電話，才剛放下話筒，電話又響了。

　　這次真的是砧路子。

　　「對不起，讓你連打了兩次電話，你沒去醫院看小薰嗎？」

　　砧路子似乎很激動，語尾上揚的聲調完全不像平日作風。「我一聯絡，局裡就叫我馬上回去。」

　　「哎呀，這樣啊。」

　　「石津小姐，我啊，被踢出來了。」

　　「啊？」

　　「上面命令我退出小薰那件案子的調查小組，另外派了完全無關的案子給我。上司說我……，說我……，對小薰投入太多私人感情，無法冷靜掌握事態。」

　　「砧小姐，你先冷靜一點。」

　　「接手的刑警從一開始就認定是小薰放的火，他只看了我的報告，連那孩子都沒見過。這樣下去，小薰遲早會被認定有縱火癖，搞不好會被關進少年感化院。」

　　砧路子的聲音聽起來快哭了，知佳子開始覺得頭疼。

第二十一章

　　「我知道你的長相，我會主動找你，你可要盛裝出席喔，因為這是第一次約會。」

　　那個年輕男人如此輕浮地表示。淳子身穿黑毛衣和牛仔褲，便於行走的膠底黑靴──萬一出事時較容易逃跑，再罩上一件細格紋黑色短大衣就離開公寓，錢包等隨身物品通通裝在腰包裡。

　　淳子並不緊張，她在電話中對那個有主管架勢的中年男子所說的並非虛張聲勢。淳子擁有充分的自衛能力，用不著全副武裝去見一個陌生人。只是，這幾年來不斷地經歷追蹤、調查與戰鬥，淳子早已習慣極盡簡約的穿著打扮。

　　對方指定的碰面地點，是新宿區最近剛落成的某高層飯店的大廳。業者在五樓高的挑高空間裡，擺放一株必須抬頭仰望的聖誕樹。有那麼一瞬間，淳子驚訝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對了，聖誕節快到了。與其說是忘了，或許該說這些年來，她根本沒意識過什麼聖誕節、新年或暑假。對於離群寡居的人來說，這些節日毫無意義。

　　幾張沙發圍著那棵聖誕樹排放，沙發上坐滿了人。淳子環視四周，沒找到空位。這麼多人都在等人嗎？大家都在忙什麼。

　　淳子真的很久沒來到這種擁擠的公共場合了，感覺很暈眩，而且很悶熱。她把脫下的大衣搭在左肘，開始繞著聖誕樹周圍閒逛。既然對方說會主動來找她，那她應該不用特意張望吧。

　　雖然只在電話中交談過兩次，不過淳子很討厭那個即將見面的年輕男人。應該說，她有把握見面之後一定會討厭對方。今天一邊準備出門一邊浮想，想起「臭不可聞」這個形容詞時，自己還忍不住偷笑。對方一定是那種看到女生就想搭訕的輕薄男子，自認為懂得討女性歡心，還自戀地以為只要一笑，任誰都會原諒他，實在是無藥可救。

　　（可是，對方真的也是異能者嗎？）

　　他自稱可以對別人「施壓」，還說是操控。意思是指他具有那種控制他人精神的超能力嗎？這種事還是頭一次聽說，像是耍特技的把戲，他真有辦法做到嗎？

　　她不禁苦笑，重新抱緊大衣。不過「特技」這種名詞，也不是我該說的，這樣不公平。

　　有人從後面輕拍她肩膀。轉身一看，一個年輕男人，頂著一頭上了髮膠的紅褐色頭髮，臉上堆滿慇勤笑容站在她面前。

　　「嗨，小姐，就你一個人？」

　　淳子仔細觀察對方，花了兩秒斷定不是這個聲音，是突然冒出來搭訕的人。然而這兩秒已足夠鼓舞這些妄想要勾引無知小女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的年輕人了。

　　「在這麼浪漫的聖誕樹下，我被女朋友放鴿子啦，怎麼樣？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我是……」

　　「你不用報上姓名。啊，我來猜猜看吧。你叫小渚？還是沙織？該不會叫那種老掉牙的吉子或和子吧？不過，復古風也不錯啦。」

　　淳子眼睛滴溜溜地往上翻，做出「開什麼玩笑」的表情。但是對方完全沒發現，滔滔不絕地說得口沫橫飛。

　　「如果想喝茶，我知道有家店不錯喔。在成城〔註：位於東京都世田谷區的高級地段。〕，雜誌上絕對沒介紹過，內行人都知道那家咖啡廳，都是電視公司的人──可不是工作人員喔，是大牌製作人──和女明星談案子的地方，因為附近有間片廠嘛。」

　　淳子搖搖手表示「免了」，閃過年輕人就想邁步離開，沒想到對方一把抓住淳子的肩膀。

　　「喂，你別這麼冷淡嘛，我都已經開口了，我可不是閒著沒事幹……」

　　年輕人臉上依舊堆著假笑，喉嚨突然間卻發出漱口聲。淳子大吃一驚，頓時愣住了。

　　「救救救……」年輕人的喉頭深處擠出聲音。

　　「救救救、救……」

　　對方翻著白眼，下巴咯咯作響，隱約可見舌尖在嘴裡顫抖。淳子退後半步，不由得摀住嘴。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已經脫身。

　　前一秒，那隻厚顏無恥、緊抓著淳子肩膀的手，現在手背朝下，手指扭曲地懸在半空中。那隻手緩緩翻過來，手心朝下，除了食指之外，其餘四指疊在一起。

　　年輕人不再翻白眼，雙眼瞪得很大，幾乎撕裂眼角，那雙眼睛凝視著自己的右手。左手臂，像是被無形的鐵環固定，緊貼著身軀側面動也不動，只有手指不停地扭動，彷彿掙扎著逃走。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擺出指向別人背部的姿勢，眼神遊移，唯有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呻吟。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右眼。就像小孩玩手槍遊戲一樣。砰！你死了。

　　接著逐漸逼近，指向眼睛的瞳孔。

　　指甲快要碰到右眼的睫毛了。喉嚨深處勉強擠出扁平的哀嚎聲。

　　「住手。」淳子毅然放話。

　　頓時，年輕人的右臂頹然垂下，身體就像融化般失去力氣，踉蹌著往後踩空。他要跌倒了──念頭方轉，他已經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

　　「喂喂，沒事吧？」一個聲音傳來。「特地精心打扮才出門，在女孩子面前嚇得腿軟不太好吧？」

　　年輕人啞口無言，冷汗直流，一張嘴忽開忽闔。隔著這人的肩膀後方，倏然冒出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腦袋瓜。

　　「讓你久等了。」

　　他像要推開礙事的包袱似地，把年輕人推往旁邊，滿面笑容地對淳子說道。

　　「我才遲到三分鐘，你就被蒼蠅叮上啦，小可愛。」

　　她在電話中聽過那聲音，是那聲音的主人。

　　※※※

　　「剛才是怎麼回事？」

　　聽到淳子這麼問，這個年輕男子誇張地朝她挑眉。

　　「就是嘛，搞什麼啊？那種鄉巴佬，一心只想泡妞，還自以為打扮得很帥，其實遜斃了。你看到沒有？他的頭髮跟雞冠一樣。」

　　兩人在飯店二樓的咖啡座，隔著桌子斜向對坐，座位就在俯瞰挑高大廳的欄杆旁，那棵聖誕樹近在眼前，伸手可及。

　　「少跟我打馬虎眼，我可不是在問那個男人。」淳子鏗地一聲把咖啡杯放回碟子。「我是問你剛才露的那一手特技。」

　　「什麼特技？」對方裝糊塗，朝聖誕樹探出身子。「你看，雖然只隔著這麼一點距離，那棵聖誕樹上的雪花，看起來很像真的雪耶，應該不是棉花吧。你猜用什麼做的？」

　　他比淳子高出一個頭、身材過瘦，看起來同齡，也說不定比淳子小一、兩歲。身穿黑色皮夾克、格子圖案的厚襯衫、斜紋工作褲，楦頭帶穗的平底鞋，這些服飾都不是便宜貨。不過，看他甩動一頭染成褐色的及肩長髮，以及那毫無保留的笑容，多少給人一種學生氣息，說不定是有錢人家的少爺。

　　咖啡座比大廳更擁擠。照理說，年底這種非假日的午後應該很忙碌，沒空來這種地方才對，大家都在搞什麼？淳子壓低聲音。「剛才那一招，就是你說的『施壓』嗎？」

　　控制那個年輕人，讓他用自己的手指戳右眼……

　　「你就是擁有那種控制他人的力量嗎？」

　　對方看著淳子，臉上依舊掛著裝傻的笑容，然後輕巧起身，移到淳子正對面。剛才落坐時，他本來想和淳子對坐，淳子卻默默地移到隔壁。於是，他也跟著移到淳子對面的位子。接著，淳子再度換位子。兩人就像玩大風吹的小孩一樣，僵持了半天，最後才斜對向坐好。

　　「你不覺得，還是面對面比較方便說話？」他笑著說，「你不喜歡被人家看到正面嗎？想太多了，你雖然幾乎沒化妝，可是皮膚很好。」

　　「喂！」淳子用左手拍桌，隔著走道的鄰桌，一名西裝男子聽到聲響略微抬眼，淳子對面的年輕人連忙諂媚地欠身致歉。

　　「抱歉，是我惹女朋友生氣。」

　　鄰桌的男人一臉「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的」的表情，把臉別開。

　　淳子嘆了一口氣，她覺得好像在跟影子打架，不知該怎麼應付，雖然很火大，卻又有點忍俊不住，這讓她更不愉快了。

　　「看來我是在浪費時間。」她說，「我可沒有閒工夫跟你玩這種把戲。」

　　「不會吧。時間還多得很呀。」

　　「我沒時間理你。」

　　「現在幾點？」

　　淳子看看手錶。「三點十五分。」

　　「那麼距離我今晚的任務，還有八個小時又四十五分囉。」

　　「任務？」

　　「對。我要去找一個可悲而無業的三十七歲男子，他如果不定期欺負十二歲以下的小女生就活不下去，我會讓他解脫這種動物本能。」

　　淳子坐正，盯著他。查看四周以後便湊近他，那男人也把頭靠了過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是問有什麼具體行動嗎？」

　　「對，沒錯。」

　　「很簡單。讓他的手握住切肉刀。」

　　「……」

　　「然後，對他『施壓』，讓他『割掉』。」

　　「……割掉什麼？」

　　「喂，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說啦，小可愛。」

　　「那也是守護者的工作？」

　　「在美國，有些州的法律公然允許將惡質的性犯罪累犯閹割喲。」

　　淳子把頭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做出那麼殘忍的行為……」

　　「有什麼關係。就長遠來看，對罪犯本身其實也是好事。」接著他莞爾一笑。「喂，這樣說悄悄話蠻好玩的耶。」

　　淳子猛然直起身子。對方笑了出來。

　　「你啊，連我的名字都還沒問呢。對我沒興趣嗎？」

　　「沒有。」

　　「不會吧。」

　　「我要走了。」淳子抓起大衣。

　　「你不想見多田一樹了？」

　　淳子瞪著他。「喂，你好像一直誤會了，多田先生跟我沒有任何瓜葛。」

　　對方這次舉起右手比出手槍姿勢，以食指對準淳子。

　　「砰！你這個騙子。」

　　「隨你怎麼說。」

　　淳子正想起身之際，突然間感覺後頸彷彿被輕撫過。是那種悄悄的、很細微的觸感，就像走近剛關掉電源的電視機，用手觸摸映像管的感覺。

　　接著，她覺得額頭發熱，像貼了一塊溫熱的撒隆巴斯，啪地燃起。最後，那股熱氣擴展到眉宇之間，視野模糊，鼻子一陣刺痛。

　　淳子驀地彈起右手，按住右臉頰，原本抓著大衣的左手鬆開，大衣掉落地上。她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拽住，跌回椅子上。雙腿順勢彈起。

　　淳子隔著桌子看著對方。對方微傾著脖子凝視著她，那雙眼睛茫然失焦，眼珠的顏色變淡，尖挺的鼻頭冒汗。

　　有股味道，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是焦味。

　　淳子掙扎地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眼恢復自我意識。她抓起眼前那杯冰水，朝年輕人的襯衫領口潑去。他像挨揍一樣猛然回神，眼珠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

　　四周的客人紛紛投來視線。淳子依舊抓著空杯，渾身僵硬，就這麼坐著，左手緊緊握拳。

　　年輕人任由水滴從襯衫前襟滴落，他拿走淳子右手的空杯，放回桌上，又伸手觸碰她緊握的左手。

　　「沒事了。」他小聲安撫她。「沒事了。」

　　這期間，他一直正面凝視著淳子。淳子也定睛回視著他。他把淳子的左手手指逐一扳開，緊緊握住。淳子也沒抗拒。

　　在她內心深處，心臟狂亂地猛跳。

　　「剛才……，你對我『施壓』？」

　　「嗯。」

　　「我……，本來不想用，我完全沒那個念頭。」

　　「我知道。」

　　他依舊握著淳子的左手，另一隻手撿起桌子底下的大衣，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你的襯衫領口燒焦了。」

　　「我沒被燙傷。」說著，他拉開領口。「雖然淋濕了不太舒服，不過我沒事。」

　　「為什麼……」

　　「大概是一種防禦性攻擊本能吧。你有耐力抵擋外力入侵，還可以立刻反擊。」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像學者一樣正經。

　　「因為你對我『施壓』，所以我想放火燒你？」

　　「可以這麼說，剛才算是扯平了。」

　　他莞爾一笑。「對了，你還是對我沒興趣嗎？」

　　淳子卸下防禦盔甲，她放鬆雙肩，說：「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啊，不過，在那之前……」

　　「怎麼了？」

　　「拜託你先放開我的手。」

　　他自稱木戶浩一。

　　「這個名字太平凡，是不是令你很失望？」

　　與其說失望，淳子想到一件很可笑的事。她想起剛來這裡的途中，在電車上瞄到某財經雜誌的採訪標題。內容大致是說東日本最大型的事務機具商木戶公司，其退居會長職位的前任社長與招贅的現任社長，兩派人馬明爭暗鬥，對公司內部人事也造成影響云云。

　　木戶這個名字雖不平凡，倒也沒那麼罕見。如果淳子只是偶爾看到如此採訪標題，並不會深究。可是，木戶浩一給人的感覺就像上流家庭的小孩，再加上左手腕上驚鴻一瞥的手錶，又是ＤＥＬ　ＢＡＲＲＩＯ這個義大利鐘錶品牌的人氣商品，而率先引進日本、在年輕人之間掀起流行風潮的正是木戶公司旗下的代理商，這一點也令她頗為在意。

　　ＤＥＬ　ＢＡＲＲＩＯ不是便宜貨，進口管道有限，不可能降價拋售。這股流行風潮，可不是在店裡耐著性子排隊半天，誰都能買到的。而木戶浩一手上戴的正是最難買到、以木螺絲做為零件的一款。

　　「你父親是木戶公司的社長？」

　　對方瞪大了眼。「你怎麼知道？」

　　淳子解釋，自己對流行商品和財經界並不熟，不過在捲入廢棄工廠事件的當時，她任職的咖啡店有許多上班族客人，她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櫃檯準備各種週刊與財經雜誌供客人閱讀。就算沒興趣，那些標題也會映入眼簾，所以她才有印象。

　　木戶浩一佩服地上下打量著淳子。「你真聰明。」

　　「辻仁志好像也想要ＤＥＬ　ＢＡＲＲＩＯ。」

　　她想起在燒死他、火勢蔓延之前，曾經看到他的雜誌架上放著商品型錄。辻仁志庸俗的本性令她打了一個冷顫，她甚至抽出型錄狠狠地摔在他身上，而那本型錄也彷彿是送好兄弟上路的紙錢般，熊熊燃燒。

　　「辻仁志……，就是那個虐殺高中女生的傢伙？」

　　「對，沒錯。」

　　「你把他收拾掉了？」

　　「是你老闆把他的下落告訴我的。」

　　木戶浩一倏然瞇起眼。「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事耿耿於懷嗎？」

　　淳子點點頭。「當時，他女朋友也在。我本來不想殺她。」

　　（是嗎？你真的這麼想？其實正好相反吧！）

　　「那也沒辦法。」他聳聳肩。「非戰者偶爾也會受到波及，戰爭就是這樣。」

　　「戰爭？」

　　「對呀。」

　　淳子目不轉睛地凝視他。「把守護者的事告訴我。」

　　他娓娓道來，包括組織的誕生、扮演的角色，還有目標。他的聲音低沉，在喧鬧的咖啡座中，淳子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聽清楚。

　　他大致說完以後，端起咖啡杯，是空的。他招手叫喚女服務生。

　　在咖啡送來以前，淳子保持沉默，低頭凝視自己也已喝完的杯子，努力理解剛才聽到的內容，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

　　「想通了？」

　　淳子依舊皺著眉看他。「你是什麼時候加入組織的？」

　　「十五歲。」

　　「這麼早？」

　　「因為我老爸是成員，我已經是第三代。其實，我爺爺……，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兩派人馬當中率領某一派的會長，他是第一個加入的。我老爸只是不敢違抗我爺爺才加入的，他在組織裡不算活躍，不過有段時期好像為了籌措資金還挺賣力的。」

　　「籌措資金？」

　　「對呀！組織沒錢還是動不了，『守護者』當然也是，這跟一般企業沒什麼兩樣。」

　　「這個組織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立刻成立，從此，有人出錢、有人負責經營、有人擔任組織的尖兵，就這麼秘密活動一直到現在？」

　　「沒錯。」

　　「從來沒被任何人或報章媒體發現？」

　　「那又不會很困難。」

　　「我倒不這麼認為。你們所謂的『處決』，其實就是殺人。只要有案件發生，警方應該會調查吧？媒體也會引起騷動。」

　　「所以，只要採用非案件性的方式處決就行了。比方說自殺或是意外。」他冷冷一笑。「在這方面，我可是相當有用的成員喔。」

　　操控目標，對目標「施壓」，使其自殺，就像剛才那名年輕人用自己的手指戳刺眼珠。

　　「而且，在媒體和警界之中也有我們的成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通融。」

　　「不會吧！」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剛才聽說一流企業的會長是我們組織裡的成員，你也沒嚇到啊。」

　　「一般人和警務人員不同。」

　　「有什麼不同。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操縱這國家的並非警力或媒體，到頭來還是財經界。只要財經界有一定數量的組織成員，讓他們發揮影響力，通常沒什麼做不到的。」

　　他再次用右手比出手槍狀，警告似地朝著淳子。

　　「你好像還是不相信，那我就舉個實例吧。我問你，在荒川河邊收拾小暮昌樹之前，你曾經失敗過吧？就是日比谷公園那一次。」

　　的確有那麼一回事。當時，多田一樹也在場。

　　「你朝小暮昌樹點火，原本想燒死他。可是，當你正要給予致命一擊時，多田一樹卻臨陣脫逃。他應該是你的幫手或委託人，沒想到他怕了。當時，你還坐在他車上的副駕駛座。」

　　「他才不是害怕。」

　　「要怎麼解釋隨便你。可是，你阻斷不了已發射的力量，偏偏就選在你們的座車內點火。多田急忙把車子開進加油站，叫加油站的員工協助滅火。」

　　事實，的確如他所言。

　　「日本警察很優秀。他們將嚴重燒傷的小暮昌樹送醫之後，當然在附近四處打聽。多田一樹停車求救的加油站離日比谷公園不遠，刑警們自然打聽到加油站員工的證詞──就是啊，刑警先生，那天，那輛車的椅墊失火，可是看不出起火點，車上的人好像也沒受傷，火一滅他們立刻離開了，我也不清楚，是一男一女，啊？對了對了，我覺得他們有點可疑，所以抄下了車牌號碼……」

　　木戶浩一靠著椅背交抱雙臂，似乎正在觀察自己說的話是否逐漸滲入淳子內心。淳子感到背脊越來越冷。這種事……，這種小事……，當時她根本沒留意……

　　「可是你和多田一樹都沒被警方調查。」木戶浩一繼續說，「刑警沒去找過多田一樹，也沒調查過他的車子是否起火。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淳子以隻手蒙著眼。

　　「是組織在警方內部的臥底擺平的。他們的地位足以把你們惹出的小意外輕易消除。」

　　「他們？你是說不止一人？」

　　「警界是個大組織嘛，光看警視廳的規模就不小了。」

　　淳子仰起臉。「那我……，我等於欠你們一份情？」

　　「我不會因為這樣就要你幫忙。」他露齒一笑。「況且，多虧你那一次失手，守護者才能察覺你的存在。從那時起，我們一直在找你。可是，你太會躲了。荒川河邊命案發生以後，以為總算逮到你了，你又立刻消失無蹤，害我們幹部都慌了手腳。這次的田山町事件，簡直就像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

　　淳子無暇多想，幽幽地回答：「那是因為我無牽無掛，孑然一身，哪裡都能去。不像你身邊都是有錢的家人。」

　　「我也是一個人住。」

　　「不過，房租是你父親替你出的吧？你是繼承人吧？你的名字聽起來像長子。」

　　木戶浩一的眼眸第一次閃過冷如利刃的眼神。他生氣了嗎？淳子想。

　　「我不是繼承人。」他以平板的語氣回嘴。「我的確是長子，可是繼承我老爸事業的是我弟，因為他不像我有超能力。」

　　「……」

　　「記得那一年，我十三歲吧，我爺爺發覺我有奇怪的力量。在那之前，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一直瞞著。不過我爺爺樂壞了，他過於激動的反應讓我擔心，因為他開心得手舞足蹈，而我的前途就此定案。他說我將成為守護者的士兵，所以，我高中輟學他毫無意見，我整天遊手好閒他也笑咪咪。只是，為了應付世俗眼光，表面上我還是假裝替爺爺工作。」

　　淳子想說什麼，對方卻搶先繼續說：「我的確是有錢人家的兒子，或許你不屑一顧，但你如果因此認定我所說的話不可信，那你就錯了。我本來以為你不是這種感情用事的人，看來你只是一個普通女孩。」

　　淳子毫不客氣地回嘴：「我才不是普通女孩。」

　　他直視淳子。淳子微笑。

　　「就像你不只是有錢人家的敗家子一樣，對吧？」

　　木戶浩一頓了一下，也跟著微笑，接著說：「你終於笑了。」

　　「啊？」

　　「好，我們走吧。」

　　「要去多田先生那裡嗎？」

　　他垂眼看看手錶，搖搖頭。

　　「他在上班，不到傍晚六點以後不會回家，現在還太早。」

　　「那，我們要去哪裡？」

　　木戶浩一起身，一邊拉起淳子的手，一邊愉快地笑了。「去買東西。」

第二十二章

　　與其說大方，簡直是浪費得一塌糊塗。

　　「我被你徹底打敗了。」淳子噘起嘴。「你打算把店裡的東西通通搬回家嗎？」

　　「別傻了，穿得那麼厚重一點也不時尚，請你暫時閉嘴好嗎？我正在考慮該怎麼搭配。」

　　起先，浩一說襯衫被弄濕很不舒服，所以要買件新的換上。沒想到，他卻帶淳子去一家女裝精品店，店名是義大利文，淳子看不懂。價錢，也要個、十、百……，一一計數有好幾個零。

　　店員是一名氣質高雅的中年婦女，她穿著一套色彩鮮艷、剪裁俐落的義大利羊毛套裝，一看到浩一就滿臉喜色地走了過來，浩一則抓著淳子肩膀像進貢似地把她推了過去。

　　「幫我替她打扮一下好嗎？」他的這個請求，對方欣然接受。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淳子提出抗議，不過浩一和女店員只是笑著不予理會。一轉眼，她已經被推進試衣間，被剝得只剩下內衣，不得不試穿逐一遞進來的套裝、毛衣和洋裝。

　　「我買不起這麼貴的衣服，就算試穿也沒有用。」

　　她拼命強調，店員卻露出像是要安撫她又覺得有趣的表情，只說了一句：

　　「不要緊，木戶少爺會付錢。」

　　「可是，我沒理由讓他這麼做！」

　　「少爺喜歡送禮物給朋友，這有什麼關係呢！況且，你只要稍微換件衣服，就會變得更有魅力喔。現在這樣太浪費了，枉費你長得這麼漂亮。」

　　女店員和浩一七嘴八舌地討論，還把穿好衣服的淳子拉到大鏡子前左瞧右看，毫不客氣地批評穿紅的好看、穿綠的不行、這設計太古板云云，花了快一個小時，最後，淳子被套上一件鮮艷的寶藍色毛衣及一件充分展現腿部曲線的黑色緊身褲，腳上那雙鞋底早已磨損的靴子不知被扔到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店員拿來的一雙長度過膝的仿麂皮長靴，淳子放下來的及肩長髮在女店員的巧手梳理下編成短辮，俏麗地垂放在左耳邊。

　　「來，戴上這個。」

　　淳子頭上被扣著一頂與毛衣同色系的羊毛帽。

　　「不可以整頂套住喔，要稍微斜戴……，對對對，你看，很適合你喔。」

　　「嗯，看來總算有個樣子了。」浩一撫著下巴，流露出正在監督愛車進行維修的表情。「首飾呢？」

　　「這個怎麼樣？」女店員拉起淳子的左手，套上三圍銀色細手環。「與其叮叮噹噹掛上一大串，還是這樣比較能突顯她的個性。我看也不用化妝了，不過，口紅顏色最好再濃一點。你等一下。」

　　女店員匆匆消失在店內深處，淳子立刻瞪視浩一。「你這是什麼意思？」

　　「很可愛喔。」他嘻嘻一笑。「而且，比起你剛才穿的那件下襬鬆垮的毛衣，這件暖和多了吧？」

　　「我又不是展示用的假模特兒！」

　　「要去見多田一樹，最好還是打扮得漂亮一點。就算只有一瞬間，也要讓他後悔：啊，我怎麼會甩了這麼好的女人。」

　　淳子很想揍他，可惜店員回來了，遞上亮粉紅色的口紅。

　　「小姐的皮膚白，應該用這種顏色。你的膚質本來就不錯，光是擦點口紅就能讓臉色變亮。不過，千萬別塗什麼紫色或淡茶色系的口紅喔，只有那種衝動型的十幾歲小女生，才會用那種東西把自己的天生麗質給糟蹋掉。」

　　接著，店員後退半步，來回審視浩一與淳子，嘆了一口氣，臉上堆滿了笑容。

　　「你們倆真是郎才女貌。」

　　浩一把手肘抵在腹部，像服務生一樣鞠個躬。「那麼，我們走吧，小姐。」

　　※※※

　　淳子坐上副駕駛座，一邊繫安全帶，一邊低聲嘟囔：「你給我記住。」

　　浩一揚聲大笑。「算我拜託你，可別燒了那間店喔。那位女士都是自己從國外進貨，很多東西只有在她那裡才找得到。」

　　「你真是沒品。」

　　他驚愕地轉頭看淳子。「怎麼會？你看起來明明有品味多了。」

　　「你把人當玩具耍。」

　　「可是，那正是我的能力。」

　　淳子赫然一驚，噤口不語。浩一湊近後視鏡，專心把車開出狹小的停車位。

　　我可以燒掉任何人。這人卻把人當成玩具兵一樣任意擺弄。

　　原本以為浩一的愛車一定是有錢人開的進口轎車，沒想到卻是堅固耐用的日產四輪傳動車，而且車齡相當久了，車身到處都有不明顯的鏽痕，輪胎大得出奇，感覺車身比實際高度還高。

　　「嚇一跳吧？」總算把車子開往飯店停車場的出口時，他揶揄地問道，「沒想到是這種破車吧？」

　　「倒是不破舊，不過我真的很意外。」

　　「這種車，跑起山路和雪地特別管用喔。因為我啊，沒工作的時候不會待在城市，一定要開這種車子才實用。」

　　「你住別墅？」

　　「算是啦。不過不止一處。其實，我上次打電話給你時，就是在河口湖，那邊的氣溫降到攝氏零度以下，馬路和樹枝都凍得硬邦邦。」

　　一路上塞車，走沒兩步就停下。每次一停，放在車後座的那些購物袋便沙沙作響。

　　「多田先生住在哪裡？」

　　「參宮橋。」浩一簡潔地回答，「一棟叫野口之家的公寓。」

　　「跟女人同居嗎……」

　　「有半年了。」

　　「是女朋友吧？」

　　「至少不是他老媽也不是他妹，因為那兩人都過世了。」

　　「別說了。」

　　大概是察覺到淳子的語氣變化吧，他立刻道歉：「對不起。」

　　好一陣子，他們沉默地陷在車陣中。

　　「他妹妹名叫雪江。」淳子說，「皮膚真的像雪一樣白，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你看過照片？」

　　「嗯，多田先生拿給我看的。」

　　她雖然看過很多張，不過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雪江在幼稚園的遊樂會上，穿著白雪公主戲服，和扮成七個小矮人的小男生一起唱歌跳舞的模樣。雪江張開雙手，像紅葉般的小小掌心朝上，臉蛋微微上仰，正在唱著什麼。

　　「木戶先生，你有妹妹嗎？」

　　「沒有。」

　　「對於做哥哥的來說，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特別，有一種女友或妻子所缺少的東西。」

　　「是這樣嗎？」

　　又是一陣沉默，淳子抿緊嘴巴，任由車子晃動。大約過了十分鐘，他們總算鑽出車陣，車子開始跑得很順暢。

　　車子的副駕駛座前，吊掛著一個表情滑稽的小丑娃娃，身穿白底大圓點衣裳，頭戴大紅帽，圓滾滾的紅鼻頭上停著一隻小蜜蜂，小丑以鬥雞眼盯視著。

　　淳子凝視著晃來晃去的小丑，低聲說：「我不懂。」

　　浩一不發一語，卻瞥了她一眼。

　　淳子繼續說：「我曾經試著問過他們。在燒死他們之前，我總是會問：為什麼對多田雪江那麼過分？你們怎麼做得出那麼殘忍的行為？她跟你們一樣都是人，你們當時忘了嗎？」

　　浩一靜靜地反問：「那他們怎麼回答？」

　　淳子緩緩搖頭。「沒回答，只是拼命求饒。」

　　「每個都是？」

　　「對，每個都是。」淳子說完，看著他。「我想起來了，小暮昌樹倒是跟其他人有點不一樣。」

　　「他怎麼說？」

　　「他說，那種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還說，做都做了，他早就忘了。」

　　小暮昌樹的表情好像真的忘了。就像傍晚時分，累了一整天正急著回家的上班族，在等車時突然被人叫住問道：喂喂喂先生，你今天早上搭公車時，踩死了一隻螞蟻吧？咦？是嗎？有這回事？話說回來，你問這個幹嘛？你在替螞蟻伸張正義嗎？

　　「求饒嗎？」浩一依舊握著方向盤低語。「我還沒遇過這種情形，倒是聽過哀嚎，還聽過很多次。」

　　「哀嚎？」

　　「對。那種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的哀嚎。大約在兩年前吧。我曾經『施壓』，讓一個男人走向正在運轉的壓碎機。那小子是個強暴犯，相當狡猾，從來沒被警察逮過，他已經糟蹋年輕女孩好幾年了。所以，我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淳子默然地望著他的側臉。

　　「那傢伙完全被我控制，自己搖搖擺擺地走近壓碎機，好像去上廁所般輕鬆。我對他充分『施壓』，讓他跨過安全桿。壓碎機的利刃就在眼前旋轉。我又稍微『推』了他一把，他往前半步，腳底有一半懸在半空中。接著我……，又『推』他，讓他傾身向前，他照做了。當他的身體前傾四十五度時，我停止『施壓』，就像中途收手一樣，那是我第一次做那種事。」

　　浩一的喉頭微微作響。

　　「他恢復了意識，可是，往前傾的姿勢已經停不下來，身體一股腦地往下墜。於是他發出哀嚎，像發瘋似地哭叫著掉下去，身體被壓碎機的刀刃夾住後，他還持續尖叫了大約十秒。」

　　「他在叫什麼？」

　　「幾乎是語無倫次。不過在我聽來，他好像叫著：搞什麼？我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

　　「從此，當我在處決時，只要對方跨越再也無法挽救的安全線，我就會停止『施壓』，聽聽對方在臨死前會說什麼。跟你一樣，我也很想知道。」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他稍稍揚起嘴角微笑。「我發現，那些傢伙只會發問，質疑自己為什麼會遭到這種下場。換句話說，他們對自己犯下的罪行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你是說他們毫無罪惡感嗎？沒有後悔也沒有恐懼或自我厭惡？」

　　「沒有。」他的語氣似乎早已看破了。

　　「在人之中……，不，還是說『人類』比較好吧！在人類之中，也夾雜了這種突變，天生缺乏所謂的『良心』，是可怕的突變。不過，突變也分成很多種，當然也有好的突變，像我跟你不就是嗎？我們和他們正好隔著座標軸，處於相反位置。」

　　浩一，朝著副駕駛座前晃動的小丑娃娃投以一瞥。

　　「那個吊飾很可笑吧？是我在某地的紀念品店發現的，應該是在蓼科〔註：位於長野縣中部的高原，是著名的度假勝地。〕吧。那時，當地的積雪很深，我去滑雪，那是回程買的。同行的友人還取笑我幹嘛在那種地方買那玩意兒，不過那東西對我來說別具意義，因為我在那裡才剛完成一項任務。」

　　「那次的目標是什麼樣的傢伙？」

　　「是一個連續詐欺的老女人，以度假飯店為大本營，雖然一把年紀了，犯下的種種劣行恐怕比臉上的皺紋還多……。那個歐巴桑，一聽我說明來意，拼命想籠絡我。本來，那次的目的不是要處死她，只是要破壞她的精神狀態，所以才會派我出馬。」

　　「那個人……」

　　「後來一直下落不明。」

　　淳子倏然伸手，按住那個鼻頭上停著大蜜蜂、一逕手舞足蹈的小丑。

　　「如果快被蜜蜂螫到，誰都會把蜜蜂趕走，或是拿東西拍打吧？這是自然反應。」浩一說，「不那麼做的話，遲早會被螫到。但有人卻說蜜蜂很可憐、蜜蜂也有活下去的權利、蜜蜂是無辜的云云，如果任由牠停在鼻頭上，那不就是小丑。」

　　淳子一放開，小丑又隨著車子晃動開始搖擺，吊繩上有彈簧，小丑看起來就像快被蜜蜂螫到一樣，慌亂地蹦蹦跳跳。

　　他說的沒錯。如果快被毒蟲螫到，就得拍落牠。而人類當中，顯然有那種外表是人，其實內心比毒蟲更惡質的變種。

　　「再過十分鐘就到了。」

　　浩一以開朗的聲音如此宣告。所以淳子沒機會說──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說的對極了。可是我，最近常常失去信心，或許是因為在短短幾天之內殺了太多人，也許是因為血腥味已經滲進肌膚。

　　那些兇惡的變種，以及你我這樣的變種，真的是隔著座標軸，處於相反立場嗎？說不定，就在近得出乎意料的岸邊，隔著一塊脆弱的岩石，比鄰而居吧……

　　野口之家的格局，與其說是公寓，其實比較像集體住宅。供四戶人家入住的雙層樓建築，面向三米寬的公用道路，兩旁各有兩棟並列，整體像玩具屋一樣輕巧，是年輕女性和新婚夫妻會喜歡的設計風格。

　　浩一把車速放慢，為了讓淳子方便從副駕駛座的窗口確認每戶人家的門牌。淳子解開安全帶，弓身向前，逐一檢視每一戶的門牌。

　　多田一樹的門牌就在第二棟樓從左算起的第三扇門，門牌上不只有他的名字，「谷川美紀」這個女性名字緊靠在他的名字下方。

　　「這裡原本是她的住處。」浩一說，「他們大約從一年前開始同居，他等於是搬過來住。」

　　「調查得這麼清楚，這表示你們一直在監視多田先生？」

　　「對呀。」

　　「為什麼？」

　　「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為你可能會跟他接觸。在日比谷公園發生小暮昌樹燒殺未遂事件之後，你們暫時分手了。不過，組織認為你們一定還會再度聯絡。剛才在飯店裡我也說過了，你太會躲了，我們完全打聽不到你的消息，不過他可沒這麼難找。」

　　「其實，我曾經去見過多田先生一次。」淳子依舊盯著門牌說，「那時，多田先生還住在日比谷公園事件案發時的住處，我就是去那裡找他。」

　　那扇掛有多田及谷川門牌的白門，四周整理得很乾淨，除了地上的枯葉，看不見其他垃圾，信箱裡插放著晚報，門燈沒開，屋內也沒有燈光，門旁高度及腰的鐵格窗上掛著碎花圖案的蕾絲窗簾。多田一樹以前獨居的住處，沒掛過那種窗簾。即使開始和女人同居，他是否也會把妹妹的遺照擺在屋裡？淳子想。

　　「你去找他幹嘛？」

　　「那時剛發生荒川河邊命案。」

　　「換句話說，你是去向他報告，說你已經報了仇？」

　　浩一發動引擎。「好像還沒回來，我們繞一圈再過來吧。」

　　看看車上的鐘，已過了晚間七點半。浩一彷彿看穿淳子心事似地及時回答：「他們都在上班。」

　　「多田先生還在東邦造紙吧？」

　　「不，荒川河邊命案發生後沒多久就離職了。現在，在新宿某家小型廣告代理商當業務員。」

　　「他為什麼離職？」

　　「不知道。也許是你殺死小暮昌樹對他的衝擊太大吧。」

　　「幹嘛為了這種事離職？」

　　「你別把氣出在我身上嘛。不過，荒川河邊命案發生以後，有段期間他好像過得很頹廢。說是頹廢，倒也不是藉酒澆愁或玩女人，嚴格說來應該是神經衰弱吧。或許是母親過世也讓他很痛苦。」

　　車子緩緩繞行街區一圈，又回到原先地點的附近。這時，他們發現參宮橋車站彼端有兩道人影，並肩朝這邊走來。

　　浩一吸了一口氣、停頓一下，低聲說：「終於回來了。」

　　淳子凝視正前方，那兩人越走越近，隔著擋風玻璃就能清楚看見他們的服裝與臉上的表情。浩一關掉引擎，熄滅車燈。

　　這對男女對於停在野口之家門前的陌生車輛，似乎不以為意，他們邊走邊頻頻交談，就像與親友或情人走在熟悉的路上，幾乎沒看著正前方。

　　多田一樹的外貌沒變，髮型如昔，走路的習慣動作也一樣。他一身西裝，外面罩著淳子也見過的淺色大衣，左手拿著公事包，右手拎著塞得鼓鼓、印有超市名的大塑膠袋，袋口露出長蔥，看起來就像個有家室的男人。

　　他正在笑。那笑容也和淳子記憶中的一樣。只是，那個人好像很少對我笑……。她心不在焉地想著。

　　氣溫越來越低。那女人也把身上的長大衣裹緊。那是一件看起來很暖和的羊毛絨大衣，腳上還穿著一雙毛絨絨的靴子。

　　這是個穿冬衣的季節。光看正面還沒發現，當女人走到路燈下，聽到男人說的某句話，邊笑邊把身子稍微傾向一旁時，淳子才初次發覺。

　　和多田一樹並肩同行的女子，腹部是隆起的。

　　淳子覺得，好像有某種東西發出細微的聲音碎裂了，宛如今年池面凝結的第一層冰，彷彿隱約可見魚兒游過水底，極其薄弱的冰。她覺得好像有那一層薄薄的冰在心中發出碎裂聲。

　　「她懷孕了。」她小聲說，「你早就知道了吧？」

　　「嗯。」浩一回答，「可是，我說不出口。」

　　千言萬語在淳子心中盤旋，互相推擠著，爭先恐後想從她的雙唇衝出。她定定地凝視前方，等待這場競賽自然分出勝負，究竟是哪句話會先脫口而出，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後，她用比剛才更小的聲音說：「傻瓜。」

　　還好，浩一並沒有反問「誰是傻瓜」這種更蠢的問題。

　　多田一樹和谷川美紀走到住處門口。淳子仔細一看，多田一樹背著谷川美紀的皮包，而谷川從皮包裡掏出鑰匙開門，再順手抽出晚報，兩人消失在門內，窗口亮起了燈光。

　　「我對這種事不太清楚啦，她大概還要多久才會生？」浩一咕噥著。

　　「我也不清楚。不過，應該快了吧。」

　　「春天就會生了嗎？他是個正經男人，應該會趕在那之前結婚吧。」

　　「太好了。」淳子說。這句話是自然從嘴裡冒出來的。「他看起來很幸福，太好了。」

　　浩一還沒發動引擎，兩人置身於黑暗中，藉著野口公寓窗口溢出的燈光，淳子依稀能看到他直挺鼻梁的線條。

　　「是你，讓他得到幸福的。」

　　浩一，依舊側著臉說道。

　　「當初他反對你處決小暮昌樹，甚至出手攔阻。可是，如果你沒打倒小暮昌樹……，如果那傢伙沒從這世上消失，對雪江的痛苦回憶沒得到半點補償，就這麼任由歲月流逝的話，他現在應該沒辦法用那種表情開懷大笑。他的人生或許會半途而廢，就算活著，或許也只能像個行屍走肉，是你讓他恢復現在的模樣，是你讓他起死回生的。」

　　浩一猛然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淳子沉默不語，本以為會哭，然而卻流不出淚水，眼睛是乾的。她並不傷心。

　　只是，有點寂寞。

　　「咱們啊，是鰥夫消防隊員。」浩一用可笑的節奏吟誦著。「在大樓火災中，救出可愛美眉，她既感激又感動，說俺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她的男友一來，他們就緊緊相擁，喜極而泣地離開現場。俺下了班回到家，只見室內一片漆黑，火爐冰涼，只有貓咪喵喵喵地吵著要吃飯。」

　　淳子噗嗤一笑。「你唱什麼啊，好怪的歌。你是音癡喔。」

　　「你說對了。」

　　引擎吼得更大聲，車子發動了。這時，隔著副駕駛座的窗子，碎花蕾絲窗簾飄然晃動。淳子不經意地朝那邊瞥去，窗簾往旁拉開，露出了多田一樹的臉。

　　他應該也只是隨意往外一瞥吧。也許是聽到門口有汽車引擎聲，感到好奇。淳子隔著野口公寓的窗戶與車窗望著他，他也正好看著淳子的眼睛。

　　或許是因為淳子眼中閃現著熟悉的光采，照亮了他的記憶。如果他只是在淳子把臉別開時，隨意投以一瞥，或許什麼也不會注意到。抑或，還是會察覺？淳子在他的記憶中，是否仍放在「懸而未決」的檔案中？縱使那是檔案中最古老的一頁，紙張早已泛黃，墨水早已褪去。

　　多田一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蠕動著，呈現某種形狀。這時，車子駛離了野口公寓。

　　就像沒撿起棄貓逕自離去般，整顆心被揪著。淳子扭頭看著後方。野口公寓的窗戶越來越遠了。突然間，大門反彈似地打開，多田一樹衝了出來。他朝著車子喊叫著什麼，然後追了上來。他沒穿鞋跑著，他的聲音被引擎聲掩蓋，聽不見他說什麼。只見後車窗中，只穿襪子的男人就像默片裡的男主角，在夜路上沒命地奔跑。淳子成了唯一的觀眾，雙手抓著椅背凝視著。

　　前方出現了平交道，警鈴響起，紅燈左右閃爍，黑黃相間的橫桿，緩緩放下。

　　浩一猛踩油門，車子加速衝過平交道，在鐵軌和枕木上彈跳著，只聽見對面的橫桿擦過車頭的聲音。

　　淳子依然緊抓椅背。多田一樹被面前的橫桿擋住，過不了平交道。他張大嘴巴，高聲叫著什麼，好像在喊淳子的名字。這時，電車呼嘯而過，蓋過了多田一樹的身影，轟隆隆的聲音灌滿淳子的耳朵。他們的車子明明離平交道越來越遠，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卻仍未消失。為什麼沒消失？已經看不見平交道了。後來，她發現那聲音是自己紊亂的呼吸，彷彿自己正與車子一起奔跑似地拼命喘息。

　　他們開到十字路口，前方的黃燈轉為紅燈，車子緩緩滑至斑馬線前停下。

　　「我剛才沒停下來。」浩一說，他定定地看著前方。

　　淳子也轉頭望著前方。她拉出安全帶，重新繫好，響起喀嚓的扣環聲。

　　「傻瓜。」她簡短地說。這次，浩一還是沒有反問。

　　※※※

　　浩一把淳子送到田山町的公寓，打算抱著放在後座的東西一起下車。

　　「別這樣。」淳子斷然說，「那種禮物，我不是說沒理由收下嗎？」

　　浩一指指她身上的毛衣。「那，那個呢？」

　　「我送去乾洗以後再還給你。」

　　說完，淳子一個轉身背對車子正要上樓，卻聽見浩一喊道：「等一下，你忘了拿東西。」她轉身，正想說我才沒有忘了拿什麼，那件仿麂皮的黑色大衣已經飛了過來，她反射性地接住，衣服上面還掛著標籤。

　　「我明天打電話給你。」說完，浩一關上車門。淳子愣在原地目送，直到車子消失在街頭轉角。同樣地，她明明沒理由那樣做。

　　※※※

　　翌晨，她被玄關的門鈴聲吵醒，已經過了十點。對方說是快遞。

　　開門一看，推車上堆滿昨天那家精品店的紙袋，快遞員正等著簽收。「青木淳子小姐嗎？這是您的東西。」

　　淳子和快遞員一起把東西搬進室內，中途忍不住咕噥：「傻瓜。」一個人笑了出來，快遞員露出狐疑的表情。

　　寄貨單的寄送人那一欄，填著木戶浩一的住址與電話。住處在代代木，看樣子似乎是那種超高層大廈，房間號碼是三○○二。

　　收下快遞，她撥打他的電話號碼，響了七聲，才有個剛睡醒的聲音接起。她想起昨天深夜，他有一個任務要執行。

　　「早！」淳子說，「我決定加入你們。」

第二十三章

　　石津知佳子遲疑了好一陣子，才開始寫起報告。她把念力縱火及倉田夫人提到的不明組織「守護者」，毫無隱瞞地寫進報告裡。她判斷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自己對這些事有什麼看法，而是把本案關係人分別說了什麼忠實地記錄下來。報告長達十頁，寫完時，已經是倉田薰住院三天以後了。

　　如果只是按照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詳細列舉，這種工作她早已上手，用不著費這麼多工夫。之所以耗時，是因為針對牧原主張的念力縱火超能力一事，她四處搜尋客觀的科學文獻或資料。其實如果要資料，只要跟牧原說一聲，想必對方都能提供，但那等於是把檢方與辯方的調查書混在一起。

　　她去過圖書館，也造訪過大學研究室，還打電話問過兒子，知佳子想得到的方法都試過了。結果在大學研究室被嘲笑，兒子在長途電話裡一本正經地問她：「老媽，你沒事吧？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這可不是什麼愉快經驗，但她都忍住了，因為她骨子裡有一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堅持。

　　這麼認真研究，最後只弄清楚一件事。至少在日本國內找不到一個機構，肯正面看待這種超能力、為此投入大量時間、金錢與人力進行研究。她很失望。

　　當她把寫好的報告交給伊東警部時，就像以前在交通課擔任交警，初次巡邏時，給違規者開罰單一樣緊張。這件事本來就是警部私下委託的，還有砧路子介入，她想，一旦把報告送過去，就算警部再忙，也會抽個五到十分鐘，聽聽知佳子的口頭報告，所以她也事先做了準備。

　　沒想到，事實並非如此。忙著接電話的警部，看到知佳子只用眼神示意，什麼也沒說。知佳子拿著報告站在桌旁等候，警部以略微不耐煩的眼神望著她，並以下巴指指桌邊，示意她「有公文放著就好」。電話彼端好像是上級長官，他雖然俐落對應，語氣很客氣，不過似乎不是什麼愉快的對話，也因此，警部對知佳子的態度變得有點敷衍。

　　知佳子回到辦公室自己的座位上，那感覺好像撲了空，整個人突然洩了氣。仔細想想，那份報告的內容等於是自己把那種電影或小說中才會出現的情節寫成文章，這讓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儘管砧路子因為被正式調離倉田薰的案子而感到懊惱，不過，本來就不是正規調查員的知佳子，立場更是尷尬。除了手邊有幾件必須持續調查的小案子，還有幾件關於可疑火災或有縱火嫌疑的小火災，受到轄區分局照會或要求協助調查，但是這些案子各有負責人。當然，案子多人手少，如果知佳子表示要幫忙，大家樂得輕鬆，可是拖著倉田母女這個錨，她實在提不起勁。

　　以田山町廢棄工廠為首的一連串案件調查行動，目前已和知佳子漸行漸遠，就連心理上的距離也拉開了。關於聯合搜查總部內各負責人爭相搶功的情況，清水只要一打聽到情報，就會口沫橫飛地對她實況報導。然而，她只要一想起倉田薰畏怯的眼神、倉田夫人表明「我也是異能者」時絕望的神情，那些八卦便如同隔夜的氣球般，她漸覺興味索然。

　　沒想到，就在那天下午，以田山町廢棄工廠為首的一連串燒殺案，與知佳子之間卻出現一個新的關聯。據說，在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慘遭槍殺的三田奈津子，早在案發之前，就遭到淺羽敬一幫派的騷擾，她在苦惱之餘所求助的，正是「跟蹤狂一一○」這個民間機構。據說一位曾與知佳子私交甚篤的刑警前輩就在那裡工作，不過現在音信杳然。

　　那位刑警名叫伊崎四郎，比知佳子大五歲，是知佳子當時隸屬分局交通課的資深同事。六年前，在知佳子調往總局的前夕，他突然提出辭呈，當時大家都很驚訝，極力挽留，但他辭意甚堅，終究沒有回心轉意。妻子早逝，獨生女由他扶養長大，家裡的大小事一手包辦。他不只是幹練的刑警，同時也是勤快的家庭主夫。知佳子到現在還記得他教的「伊崎式豬肉味噌湯」做法。

　　他離職的理由，表面上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的確，他在離職前的短短半年之內體重大減，失去活力，憔悴得判若兩人。憂心的同事們勸他去醫院徹底檢查身體，他總是一臉困窘又抱歉地說：「我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對勁。」

　　在同事替他辦的惜別會結束以後，他與知佳子因住處方向相同而共乘計程車。滿載同事們送的紀念品及大把花束的他，等到車子開動後，才把離職的真正原因告訴知佳子。

　　「這種事，我在男人面前反而開不了口，所以一直沒提。」

　　「噢？怎麼了？」

　　「其實啊，知佳，」他是少數幾個喊知佳子「知佳」的同事之一。「身體不好的，不是我，是我女兒。」

　　「加世子？」

　　「嗯，她生孩子的事你知道吧？」

　　「當然。」

　　知佳子從伊崎的愛女加世子唸國中時就認識她了，加世子結婚時也應邀出席，她婚後十個多月生下一個胖男娃時，知佳子還送了一大捧向日葵，並附上一張賀卡，上面寫著「一結婚就生下蜜月寶寶，加世子真是孝順，伊崎先生會是個可愛的外公喔」。一般人很少用這種花材，不過她知道加世子最愛的就是向日葵，所以特別向花店訂購。

　　伊崎加世子，的確是個宛如向日葵般的女孩。學生時代的她一直是游泳健將，還曾經參加過全國大賽。一年到頭膚色曬得黝黑，修長的手腳像小鹿般靈活，肌肉緊實有彈性，笑起來表情嬌憨，聲音清脆悅耳。總之，是個愛笑的開朗女孩。

　　沒想到加世子這麼健康的女孩居然身體不好，知佳子不禁有點錯愕。

　　「是什麼麻煩的毛病嗎？」

　　「如果是病，那還可以治療。」伊崎吞吞吐吐地說道，「是跟她丈夫的關係不好。」

　　加世子的丈夫是製藥廠的研究員，兩人在一場友人的喜宴上認識的，彼此一見鍾情，算是這年頭流行的戀愛模式。對方的體型瘦削，和向日葵女孩形成對比，一臉書卷氣息，個性看似纖細敏感，銀絲邊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總是眨個不停，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知佳子在婚禮上見到新郎時，對於這兩人的意外組合，老實說還真是嚇了一跳。不過，俗話說兩極化有互補作用，最重要的是加世子對丈夫死心塌地的模樣，她也就不再操心了。

　　「她先生，看起來的確有點神經質。」

　　伊崎聽了知佳子這句話，深深地點點頭。照理說，惜別會上應該喝了不少酒，不過他臉上的紅潮已經退去了。

　　「聽說他們只有新婚那三個月相安無事，後來就開始不對勁了……。當時，加世子已經懷了孩子，大概也無可奈何吧。直到半年前，她說實在受不了了，才抱著孩子回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改口說：「不，是逃回來。」

　　知佳子重新抱緊花束，看著伊崎。

　　「那小子居然毆打加世子。」他說，「聽說常常對她動粗。她說懷孕時也常挨揍，我聽了都嚇死了，大罵她怎麼不早點回來，結果她就哭了，說是不想讓我擔心。」

　　「真可憐……」

　　「聽說她先生很容易為了一點小事動怒。比方說飯菜不好吃啦、一起看電視時老公笑了她卻沒笑啦、洗澡水不夠熱啦、電話講太久之類的。」

　　「可是，加世子應該比她先生強壯吧？身體也練過，大可還手教訓他呀。那種人一遇到別人反擊往往出乎意外地軟弱。」

　　「我也這麼說過。問題是，她先生很會動腦筋。首先，他絕不空手打人。」

　　知佳子驚訝地張大嘴巴。「他還用武器？」

　　「嗯，聽說他把金屬球棒用毛巾包好，隨時備用。一旦加世子被打倒了，他就用曬衣繩把她綁住吊起來，再毒打一頓。孩子出生以後更是變本加厲，加世子如果不聽他的，他就威脅要打小孩，逼加世子自殘……」

　　一喝醉便容易暈車的知佳子，開始反胃作嘔。

　　「這是很明確的犯罪行為，已經不是家庭問題了。」

　　「我也這麼想。虧加世子還能忍這麼久……。可是，她先生除了動粗時像瘋子一樣，聽說平時表現得很溫柔，真是讓人捉摸不定。每個月的薪水原封不動地通通帶回家，不賭不喝，更不會拈花惹草。在公司的風評很好，據說還是陞遷速度最快的菁英份子。」

　　知佳子並非不瞭解雙重人格，但這時候也只能默默嘆息。

　　「何不找轄區分局的生活安全課商量看看？他們最近對家暴問題也很重視。」

　　「我也考慮過……」

　　「為什麼沒去？」

　　「加世子回來以後，她公公就找上門了，還跪地道歉呢，拜託我千萬別把家醜鬧開。」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聽說她婆婆有心臟病，而且情況很嚴重。醫生再三囑咐，絕對不能讓她受到刺激，如果這種事傳入她耳中就足以害死她了。」

　　「既然如此，那他父親就應該好好管教兒子。」

　　「嗯……」伊崎搖搖頭。「光是這麼期待恐怕沒用吧。總之，我只說加世子和外孫都不會交給他們，我會請律師替他們辦離婚。」

　　原來伊崎就是因為這些波折，才會變得這麼憔悴。

　　「不過，至少事情慢慢解決了吧？」

　　對於這個問題，伊崎沒有回答。實際上，如果情況真能圓滿收場，那他也不必辭掉工作了……

　　「我打算離開東京。」

　　「帶著加世子和外孫？」

　　「嗯，我是九州人。那裡雖然只剩下遠親，但好歹還有親戚。我想搬回福岡，找份警衛工作，一家三口悠哉度日。」

　　「或許是個好主意，也讓加世子忘掉這些不愉快。」

　　「如果留在這裡，那傢伙還會追來。」伊崎說得若無其事，眼神卻比夜色底層更幽暗。「至今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他每次找上門，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拼命道歉，逼加世子跟他復合，還發誓不再動粗，說自己已經洗心革面了。加世子也曾經心軟……。有一次在我的同意下跟他復合，另一次則是趁我上班時……，偷偷回到他身邊。」

　　顯然也不必問結果了。伊崎繃著那張憔悴的臉。

　　「結果，那兩次都把加世子那孩子打到住院。」

　　「怎麼會這樣……」

　　「俗話說事不過三，再好的人被惹毛了也會生氣，從此，不管他再怎麼花言巧語，甚至出言威脅如果不復合，他就在我家門口自殺。他也確實這麼做過，不過加世子不肯再回到他身邊，我也不會讓她回去。沒想到，知佳啊，說來可怕，到了這種地步，我們父女倆已經跟那傢伙宣戰了，而且是游擊戰。」

　　「這次他又想怎樣？」

　　「那個壞胚子居然想拐走我外孫。」伊崎的語氣夾雜著壓抑的怒氣。

　　「如果他把我外孫帶回去，那加世子就得乖乖回到他身邊吧？」

　　知佳子感到背脊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伊崎先生，不能再放任不管了。對方說他母親有心臟病，但這是真是假也值得懷疑，你們應該報警處理，做個了斷。」

　　說來不可思議，同時也令人心痛。身為警察，一旦陷入刑事與民事之間的糾紛，往往不願意向所屬單位或同事求助。倒也不是因為面子問題，而是不想麻煩別人。正因為當事人知道大家手邊的工作很多，忙得不得了，因而開不了口。當然，另一方面也是一身傲骨，總覺得這點小事自己就能擺平。

　　伊崎只能頹然地搖搖頭。「那也是一個辦法，不過是下策。總之，我還是先搬去九州試試看。反正我本來就打算退休後回家鄉養老，現在只不過把計劃提早了十年。」

　　兩人的距離一旦拉開，就算加世子的暴力丈夫再瘋狂，也該對她死心了吧。伊崎下車時，淺笑著這麼說。在知佳子聽來，那好像是自我打氣……

　　誰想到，伊崎竟然在數年以後回到東京，還跑到民間機構「跟蹤狂一一○」上班。知佳子從清水那裡聽到這個消息時，真的感到很驚訝。

　　「伊崎先生好像不是直接負責三田奈津子。不過，他是那個機構的主管，經常到婦女團體辦的活動或私立女校演講，或是指導婦女防身術，聽說還蠻活躍的。」

　　「這個跟蹤狂一一○，是志工組織嗎？」

　　「不，好像不是，聽說還要酌收諮商費。」

　　「他們的資金從哪來的？」

　　清水一查之下發現，「跟蹤狂一一○」是這個機構的俗稱，其正式名稱是「關東綜合安全服務」，那是一家相當具有規模的股份有限公司。在關東區擁有兩家大型保全公司的股份，再看看他們的組織章程，包括針對法人團體的性騷擾防治教育、針對女性職員眾多的公司設置保全系統、派專人管理等等，業務內容很廣泛。不過，還是這個俗稱比較有名氣，因為他們的這項業務曾多次被媒體報導，不僅在首都圈，全國各地都有人登門求助，可說是生意興隆。

　　「由此可見，很多人對於跟蹤狂這個問題很苦惱。」

　　「我們也該更積極地正視這個問題嗎？石津小姐。」

　　「對呀，這可不是開玩笑。」

　　「你那語氣還真像電視台的女主播。」

　　※※※

　　「如果對方只有跟蹤行為，警方不得逮捕，除非對方出現實際脅迫行為，否則警方不能出手。公務員只會打官腔，非得要等到有人遇害或受傷，才開始進行調查。警方的行動永遠慢了一步。」知佳子也聽過伶牙俐齒的女主播氣憤地如此批判。記得當時在埼玉縣外圍，發生了一起不良少年姦殺國小三年級女童的案子，兇手在當地惡名昭彰，長年為非作歹，人人敬而遠之。

　　從伊崎四年前所遇到的問題來看，他會選擇在這種專門打擊以跟蹤狂為首的性犯罪組織工作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加世子怎麼了？情況是否已改善？她已安心地搬回東京了嗎？抑或，她還帶著孩子住在其他地方？說不定再婚了，這次她真的找到了人生伴侶，而不再是以前那個變態丈夫了。

　　伊崎自己的身體狀況是否稍有起色了？現在的職場讓他充滿幹勁嗎？

　　（去看看他吧。）

　　伊東警部那邊尚無任何回應。警部不在位子上，說不定忙得連報告都無暇過目。果真如此的話，她也就沒必要在這裡耗時間了，就算去拜訪倉田母女，目前也使不上力。她把手機裝進袋子裡背著，起身離開。

　　※※※

　　「跟蹤狂一一○」機構位於銀座四丁目的十字路口，在一棟十二層樓高的潔淨大樓內；六樓的六○二室。一樓的牆面掛滿了各公司行號的招牌，除了通稱之外也列出正式名稱。

　　知佳子一走近電梯，只見門旁的牆上貼著醒目的海報，以藍天為底，斗大的文宣排列成雲朵形狀。

　　委託「跟蹤狂一一○」的你，請勿打退堂鼓！我們將會助你一臂之力！

　　我們的服務處在六樓。第一次面談免費。請拿出你的勇氣，我們支持你！

　　　※

　　噴出這些文宣雲朵的小飛機，是一架紅色雙翼飛機，駕駛座窗口有一名頭戴艾美麗．鄂哈特〔註：ＡＭＥＬＩＡ　ＥＡＲＨＡＲＴ，第一位飛越大西洋的女性，素有「女林白」之稱。〕復古風飛行帽的女子探出頭，拳頭握緊並伸向天際。

　　受害者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帶著膽怯的心情向傳聞中的「跟蹤狂一一○」求助。──為了鼓勵這樣的年輕女性，製作宣導海報倒是個不錯的點子，圖畫得也不錯。知佳子不禁微笑。

　　她搭電梯上了六樓，踏出電梯門一看，有一扇上半部鑲著毛玻璃的門，樓面的寬度只有一張榻榻米大小，雖然是因為這棟樓本身太小，不過初次來訪的客人想必有點愕然吧。為了彌補這個缺點，那扇門也貼著剛才那張海報。

　　知佳子敲敲門，不等回答便推開了門。一進去即看到整齊排列的辦公桌，龐雜的文件及傳單分門別類地裝在成排的盒子裡，上面寫著「請自由取閱」，桌子對面有扇屏風，讓人無法一眼窺見內部。不過，電話響個不停，還有說話聲。

　　那些文件及傳單上列出專門提供女性受害者之心理諮詢的診所名單，以及ＰＴＳＤ（心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專業書籍，還有各公家機關的電話號碼及曾與跟蹤狂交手過，或仍在打官司的女性受害者所製作的小手冊等等，都是很適合放在櫃檯供人取用的資料。知佳子放眼掃過一遍，按了按旁邊的服務鈴。

　　「來了！」

　　一名年輕女子以冷靜的聲音回應，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文件。她身穿深藍色高領毛衣、羊毛長裙，一頭短髮，露出的耳垂上戴著閃亮的耳環。

　　「你好。」她招呼道，熱情開朗的態度，令人有一種進入美容院的錯覺。

　　「你好。」知佳子也客氣回應。「我不是來諮商，是來找朋友的。聽說有一位伊崎四郎先生在這裡上班。」

　　「伊崎先生？」年輕女子眨眨眼，然後吃吃笑了。「啊，你說副所長啊。對，他在我們這裡。」

　　「伊崎先生是副所長？」

　　「是啊，他是創社元老，我們都喊他ＣＡＰＴＡＩＮ四郎呢。」

　　打從伊崎還是刑警時，他在年輕女辦事員之間就特別吃得開。倒也不是備受仰慕，而是深受大家信任。看來，這一點在六年以後的今天依然不變。

　　「我是警視廳的石津知佳子。」知佳子取出警用手冊，翻到身份證明那一頁。「我和伊崎先生曾經共事好幾年，沒跟他約好就冒昧來訪，不知能否跟他見個面？」

　　年輕女子隱約浮現警戒的表情。「請問……，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

　　「啊？」

　　「警察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噢，是為了三田奈津子吧？感謝你們幫忙。」

　　「我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她只來過一次，而且又很害怕，不肯接受我們的提議。後來，她就……，發生了那種事，才過了三天耶，我們很不甘心，也很遺憾。」

　　「我能體會你們的心情。」

　　三田奈津子雖然鼓起勇氣敲了這扇門，卻還不足以激勵她再往前跨一步，就在她試圖醞釀下一波勇氣之際，死神已經追上了她。

　　「啊，對不起，我去叫他。」女子說罷便一個轉身，卻又慌忙地回頭，偷窺著知佳子再次確認：「請問……，你不是電視台的人吧？」

　　「嗯，我不是。」

　　「你的警用手冊是真的吧？」

　　知佳子笑著再度取出手冊，翻開來給她看。對方漸漸露出安心的神情。

　　「對不起！因為有一大票人跑來採訪，直到前天還鬧得雞飛狗跳，害我們沒辦法好好工作，真是傷透腦筋。站在我們的立場，能夠上電視宣傳業務固然是好事，但是有些電視台的報導方式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從今天早上起，如果有人再上門採訪，我們一律回絕，並告知對方我們已將事情經過報告完畢，今後不再接受任何採訪。」

　　「這樣比較好吧。」

　　女子留下一句「請等一下」，便消失在屏風後面。知佳子又聽見頻繁的電話鈴聲。仔細一聽，說話聲似乎也在回應電話，夾雜著附和與說明地址。親自上門的求助者，想必都被帶進一間間諮詢室，在極度保密下進行諮商吧。

　　「知佳。」

　　從屏風後面走出一個身穿灰西裝的矮小男人。外套底下還是那件久違的手織紅背心。

　　「好久不見。」

　　伊崎四郎張開雙手歡迎知佳子。

　　※※※

　　「你一點都沒變耶。」

　　伊崎一邊攪拌奶精，一邊高興地仔細打量知佳子。

　　「我離職後，聽說你立刻被調到總局了。真有你的！」

　　伊崎的臉上早已看不見六年前的憔悴模樣，似乎變得很有活力，凹陷的臉頰也恢復彈性，兩眼炯炯有神。

　　知佳子放心了。看樣子，應該可以像以前那樣坦然傾訴。伊崎為了避免加世子的丈夫查出他們遷居的地址，一辭職便與大家斷了音訊，本來說好等安頓下來立刻通知知佳子，結果也不了了之，知佳子一直以為他們還住在九州。她打算抱怨一下，說他太見外了。

　　「您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知佳子先解釋自己是如何得知他的近況以後，便委婉地探詢。

　　伊崎抓抓頭。「這個嘛，離職一年後我就回來了。」

　　知佳子瞪大了眼，手裡的咖啡杯停在嘴邊。「這麼快？可是，你們應該在九州住過一陣子吧？」

　　「嗯，也在那邊找到了工作。」

　　「加世子還好嗎？」

　　伊崎停下攪拌奶精的動作，取出湯匙，輕輕放在碟子上。

　　抬眼時，那一瞬間，時光似乎又倒回六年前，那雙眼睛失去了奕奕神采。知佳子有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

　　「加世子死了，我外孫也死了。」

　　知佳子放下杯子，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怎麼會這樣？出了什麼事？」

　　伊崎搜尋西裝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包七星香煙。他一直隨身攜帶著這牌子的香煙，用隨身攜帶來形容是有原因的，他不抽煙。就知佳子所知，他連一次也沒抽過，只是把煙夾在指間玩弄，然後把煙折斷，漏出煙絲。他再用指尖仔細聚攏，在桌上堆成一堆小山。以一個小時一根的速度拆解香煙，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在九州過世的嗎？」

　　伊崎邊轉動香煙邊搖頭。「不，在這裡死的。」

　　「可是，你們在這裡的房子不是已經賣掉了嗎？」知佳子問完才想到。「該不會在她婆家吧？」

　　伊崎沉重地點點頭，宛如腦袋頹然墜落。

　　「怎麼會這樣……」

　　伊崎和加世子在九州一安頓好，加世子的丈夫就像算好時間似地找上門了。

　　「我嚇一跳，他怎麼找得到，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雖說我是交通課的，但好歹也是刑警，自認為已經夠小心了，也警告過搬家公司不得洩露我家的地址。」

　　「可惜還是有人為了錢鬆口，對吧？」

　　加世子的丈夫還沒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他開始天天到伊崎家報到，要求復合。照理說，小外孫應該還記得被他父親折磨的經驗，但是他看到父親哭著道歉，從門外呼喊他的模樣，據說也曾向父親伸出小手。伊崎與加世子看在眼裡，想必更痛苦吧。

　　「那傢伙在這時候會變得很真誠，讓你無法想像這種人怎麼可能動粗。就算颳風下雨他也照樣過來，把零食和玩具遞給孩子以後，說聲明天見就走了。最後，我們終於讓他進門，還一起吃了一頓飯。我很生氣，加世子哭了，他也哭了，我們談了一整晚。又過了半個月，加世子主動說要回東京一趟。」

　　（我想和公婆談清楚。）

　　「我說要陪她一起去，可是她說沒問題。我在那邊剛找到工作，沒辦法休假，而且她說帶孩子回去，只在飯店住一晚，談完了立刻回來。後來，日期決定以後，那傢伙就來接他們母子了。他看起來很開心，摟著加世子母子一起回到東京。」

　　三人搭早班飛機從九州出發，母子倆原本預定隔天下午回來。

　　「沒想到……，過了中午吧，一通電話打到我上班的地方，我接起一聽，是八王子北分局的刑警打來的。那傢伙的父母就住在八王子。我愣住了，差點休克，很想馬上掛斷電話，不過我沒那麼做。」

　　八王子北分局的刑警通知他，加世子和她的孩子都死了。

　　「母子倆在飯店房間裡被他用預藏的刀子刺殺……，就這麼死了。早上，清潔人員發現以後才報警。據說，加世子似乎拼命抵抗，房間裡到處都是血。」

　　伊崎的喉頭咕嚕一響，彷彿從潮水般湧現的記憶中，只汲取重點告訴知佳子，然後把剩餘的部分吞回內心深處。

　　「聽說她身中二十六刀，警方甚至無法立即分辨哪一刀才是致命傷。至於我外孫，腹部和喉嚨分別被刺一刀。根據法醫表示，加世子先遇害，起先是側腹中刀，那傢伙等她倒下以後就騎在她身上瘋狂戳刺。在那段過程中，孩子一直在床上哭。隔壁的房客還聽到孩子的哭聲。」

　　警方立刻通緝加世子的丈夫。櫃檯人員還記得，前一晚過了十二點，是他送母子倆回到飯店櫃檯，等她拿了鑰匙，他再跟著母子倆一起上樓。據說當時，他還抱著孩子。

　　讓我送你們到房間門口，至少讓我再抱一下孩子──他八成是這麼說的。知佳子暗忖。就算他再怎麼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加世子也不可能回心轉意，答應與他復合。就算再怎麼寬容，頂多也是告訴他，「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考慮看看」吧。

　　她特地去東京一趟，只為了說這幾句話，為了向公婆展現自己的誠意，為了請對方諒解她無可奈何的心情。

　　結果，這份善意反而招致禍害。

　　伊崎在場時，加世子的丈夫總是卑屈地跪在地上懺悔，一旦把加世子從她父親身邊引開，成功地帶進自己的父母家，他的立場頓時大逆轉。對於之前一直讓他單方面道歉，卻遲遲不肯答應復合的加世子，他必然這麼想：我都已經這麼窩囊地道歉了，你還把姿態擺這麼高？你還不滿足嗎？於是湧起了一股惱羞成怒的情緒。

　　這時，他懂得耍心機，手法變得更巧妙。他知道亂發脾氣只會讓她趁隙逃走，一定要等待時機，等待機會，善用頭腦。

　　最後，他終於在飯店得手了。

　　「那傢伙隔天就被逮到了。」伊崎以凝重的語氣說：「他躲在都心的商務旅館，被看到電視新聞的員工發現，他說他本來就打算自首，於是拜託旅館經理陪同出面投案。」

　　據說，他一路上不停哭泣，自稱本來打算在妻兒死後自殺，聽到加世子堅持要離婚，不肯把孩子給他，他已經不想活了。據說他還在手腕上留下數條試刀傷〔註：試刀傷，在法醫學上也稱為「逡巡傷」。自殺或自殘時，在留下決定性傷痕之前，由於猶豫，在關鍵性傷痕周圍會留下一些淺傷。「試刀傷」的特徵通常留在表皮淺層，有幾條傷痕呈同一方向。〕。

　　「連刺老婆二十六刀，虧他還好意思說什麼試刀傷。」伊崎諷刺地笑了。他把指間的香煙，從濾嘴處折成兩段，桌上遂漏滿了細碎的煙絲。沒有煙味，只有煙草的氣味。

　　「想必法院判他有罪吧？」

　　「十三年。」伊崎說。然後，又稍微抬高音量補上一句：「聽說他是模範受刑人。不，曾經是。」

　　知佳子不解地傾頭看著他。

　　「他被收押十個月以後，就在監獄的廁所上吊自殺了。他把床單撕成條狀，再綁成一串。當時，我已經回到東京了，所以那傢伙下葬後，我還去過他的墓地。」

　　去做什麼？知佳子沒問。

　　「可是……，這案子既然在東京發生的，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因為那是在東京都外圍發生的案子嘛，那邊並沒有我們認識的人，況且案情很明朗，一開始就知道丈夫涉嫌，所以警方也沒成立專案小組。再加上當時都內連續發生幾起大案子，引起社會騷動，加世子的命案甚至連報紙都沒登。」

　　伊崎把四分五裂的煙屍從指間甩落，啜飲涼掉的奶茶。

　　「就算回到東京，很抱歉，我也不想見到警界裡的任何朋友，我不願再想起加世子，也不想告訴任何人或被問起，我只想徹底變成另一個人，我不再是父親，也不是外公，更不是警察。這樣的我，什麼也不是了。整個人是透明的，輕飄飄的沒有實體，就像幽靈的影子。」

　　知佳子努力堆出笑容，她覺得就算強顏歡笑也好，如果誰沒有先微笑，他們恐怕會忘記該怎麼笑。

　　「現在的伊崎先生，看起來明明是個實體的人。」她靜靜地說，「至少，看起來比離職時有活力。當然，純粹是就外表而言。」

　　「應該感謝這份工作。」

　　「好像是吧。伊崎先生，我認為你復職是正確的。」

　　「復職？」伊崎正經地反問。

　　「對！我認為關東綜合安全服務公司，有著與警方一樣的靈魂。無論現在或過去，伊崎先生終究是個警察。」

　　「我們可是比警察的行動更積極更有攻擊性喔。」

　　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卻語點諷刺。

　　「所以，大家才喊你ＣＡＰＴＡＩＮ四郎？」

　　伊崎顯得不好意思。知佳子又虧他一句：你還是一樣很受女生歡迎喔。

　　「你是透過哪位介紹，才來這裡上班嗎？」

　　知佳子本來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等候對方的回答比她預期得還要久一點。

　　「不，不是的。我一開始就在保全公司工作，現在也只是外派過來支援。」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透過誰介紹呢，因為這可不是看徵人廣告就能找到的工作。」

　　「我離職以後，連現役或離職的警察都沒見過。」伊崎說完，坐立不安地盯著空杯裡。「所以並沒有透過任何人介紹。」

　　知佳子感到有點不對勁。保全公司經常僱用離職的警察，業者與警界的橫向連繫也很密切，透過介紹既不可恥更不稀奇，為什麼他這麼急著否認呢？而且還再三強調沒見過任何人。

　　（既然沒見過任何人，怎麼會知道我調到總局？）

　　伊崎似乎想離開了，斜眼瞥向帳單，打算伸手去拿。知佳子為了挽留他，連忙丟出話題。

　　「三田奈津子的案子，聽說你們飽受採訪攻勢好像很困擾。」

　　霎時，伊崎的眼神遊移。知佳子心頭一驚。

　　伊崎剛才的眼神與牧原在透露弟弟被離奇燒死之前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是被某個藏在內心深處、不願想起的回憶牽絆，不得不面對過去的眼神；是心理創傷或罪惡感所引起無意識的反射動阼。

　　可是，三田奈津子的案子為何會引起伊崎這麼強烈的反應？是因為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前來求助，伊崎卻救不了她？可是清水說過，伊崎並不是直接負責她的案子。既然沒有直接與她接觸，那他剛才眼神遊移的樣子未免太不尋常。

　　「真是太慘了。」伊崎說著，開始聚攏桌上散落的煙絲。「那個主謀的小混混，叫淺羽敬一是吧？你可要逮到那個禽獸喔，石津刑警。」

　　「的確，我也這麼想。可以的話，最好趁他們還沒犯下大案子之前。」

　　「不過，預防處置並不在警方的守備範圍之內，這是最為難的地方。」

　　「您這話真是說到了痛處。不過，我確信有一條不可跨越的界線。」

　　伊崎抬眼。「所以，就算出現無辜的犧牲者也沒關係？你真的這麼想？」

　　知佳子正想回答之際，皮包裡的呼叫器響了，她不悅地差點發出咂嘴聲。

　　「叫你囉。」這次伊崎真的起身要走了，他拿起帳單。「今天算我請客。改天，我們再好好吃頓飯，好嗎？」

　　好，一言為定！知佳子說著也站了起來。在櫃檯結帳的伊崎，那背影不知為何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彷彿前一秒還瞞著知佳子在外套裡偷藏錄音機，正慶幸此刻能夠結束談話，關掉錄音機。

　　「那，下次見。」

　　伊崎說著便揮揮手。但，知佳子覺得他絕不可能主動邀她吃晚餐吧。她一直皺眉凝視著，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樓內，才取出手機。

　　※※※

　　「據說是昨天晚上。」

　　牧原與知佳子在百合海鷗號的車站會合以後，一邊遠眺台場的高層大樓，一邊快步行走，他們正要去拜訪佐田夫婦。

　　「聽說他臨時打電話給他們，想立刻過去拜訪，夫妻倆當然很歡迎。他說一直在留意夫妻倆架設的網站，有件事非得找他們幫忙不可。」

　　「那，他想做什麼？」

　　據說昨晚十點以後，高中女生命案的被害者多田雪江的哥哥多田一樹，突然來找佐田夫婦。雖然多田幾年前與夫妻倆有過數面之緣，不過早已失聯的他，竟然主動上門來找他們……

　　「他想拜託他們找人。」牧原說著眨眨眼，也許是冷風吹痛了眼睛。

　　「找一個朋友，名叫青木淳子。據說是他以前還在東邦造紙工作時的女同事。」

　　「為什麼要找那個女孩？她與高中女生命案有什麼關係嗎？」

　　「我也不太清楚。佐田先生只說：總之聽起來太難以置信，電話裡講不清楚，請你立刻過來，確認我們頭腦是清醒的，再聽我敘述。」

　　佐田夫婦的家還是像往常一樣，不管亂不亂都令人感覺溫馨舒適。

　　「請進、請進。」他們都在家，桌上堆滿了各種書籍，有的書本包著書店封套、有的書本蓋著圖書館戳記，看起來相當厚重。知佳子一邊落坐一邊掃視了一遍，不禁嚇了一跳。

　　《世界異常現象》、《你所不知道的世界》、《挑戰異常現象之謎》、《ＰＳＹＣＨＩＣ　ＤＥＴＥＣＴＩＶＥ》、《超能力與科學》、《超能力──相關研究之最前線》。

　　佐田夫妻看到知佳子的表情，彼此互望一眼。

　　「嚇一跳吧？」

　　「我和內人今天也沒去上班，跑遍了書店和圖書館，還做了一點研究。」

　　牧原的眼光也追逐著成疊書本的書背，不過他毫不驚訝，那大概是他熟悉的世界吧。

　　「怎麼回事？」他問。

　　「您先請坐，我去泡咖啡，因為等你們聽完，一定會想要來杯濃咖啡醒醒腦。」

　　咖啡或什麼都無所謂。知佳子顯得很急躁，趁著佐田太太進廚房張羅之際，說聲「不好意思」便拿起桌上的一本書。那本書的內頁夾滿了標籤，她翻開其中一頁，斗大的標題頓時映入眼簾。

　　念力縱火超能力

　　牧原也看著那個標題，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眼神卻略微發亮。

　　「青木淳子？」他喃喃自問，「是什麼人？」

　　「問得好，問題就在這裡。」

　　佐田一邊伸手拿取遲遲才端上來的咖啡杯，一邊從頭說起，也就是他所謂的，難以置信的事，令人無法立刻相信的事。不過，在這十天以來，至少對知佳子而言，比起相對論或複製羊這種雖經證實卻與外行人無緣的科學事實，這個話題更熟悉且深入。

　　※※※

　　幸好有咖啡，再濃烈一點也行。

　　「他呀，一口氣全說出來了，好像不吐不快。」

　　佐田那毛髮稀疏的頭頂上隱約冒汗，佐田太太好像耐不住性子，不是頻頻附和丈夫的說法，就是對知佳子和牧原點頭，一邊重複著丈夫的說詞，看起來坐立難安。

　　「最早，是那個叫青木淳子的女孩企圖燒死小暮昌樹……，也就是日比谷公園事件吧，那一次我們也蠻驚訝的。他捂著臉痛哭，直說當時不該阻止她，應該讓她動手，如果她當時達到目的，今天也不會變本加厲。我和內人不知該覺得同情還是毛骨悚然，只能像傻子一樣呆坐著，聽他把話說完。」

　　「多田一樹說，那個叫青木淳子的女孩，就是小暮昌樹燒殺未遂案、荒川河邊命案及這次田山町事件的犯案者嗎？」

　　「是、是的。」對於牧原的質問，夫妻倆就像雙胞胎娃娃般用力點頭。

　　「一樹好像早就知道是她幹的。他說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做出那種事。而且，荒川河邊命案發生時，他說那女孩曾經在消息見報的當天來找過他，向他表明雪江的仇已報，只是多花了一點時間。當時，被害者的身份尚未查明，她卻斬釘截鐵地說是小暮昌樹。然後就消失了。」

　　知佳子問：「他上一次來找你們，是不是河邊命案剛發生時？」

　　「對，沒錯。」

　　「可是那次，他卻沒提起青木淳子這個女人？」

　　「隻字未提。」佐田太太邊說邊搖頭。

　　「那，為什麼事到如今又肯說？」

　　牧原間不容髮地說：「是罪惡感吧。」

　　「罪惡感？」

　　「嗯。讓她一個人雙手沾滿血腥，他覺得心虛。」

　　「如果是這樣，河邊命案發生時，他應該也會心虛。因為他中途反悔，留下她獨自追蹤小暮昌樹，最後幹掉仇人。」知佳子一口氣說完，為了謹慎起見，又補了一句：「不過，這當然都是基於『這謊言不夠巧妙』的假定所做的推論。」

　　牧原像以往一樣，對知佳子的聲明不當一回事。他坦然地說：「那才不是謊言，是真的。多田一樹早就知道，她具有念力縱火超能力。說穿了，她就等於是一具會走路的噴火器，而且是特大號的。她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知佳子察覺，牧原刻意用「武器」來形容，並沒說是「凶器」。

　　「河邊命案發生時，就算多田一樹再怎麼良心不安，還是無法否認內心有那麼一絲絲大快人心的喜悅，因為青木淳子殺的是小暮昌樹。可是，這一次連續發生的事件不一樣，雖然其卑劣殘酷的程度不亞於高中女生命案，不過與他並無直接關係。也正是這個原因，讓他意識到自己在當時落跑，才會讓青木淳子變成殺人機器，演變至此讓他好像被人擊垮一般。」

　　「可是，事情發生在十天前。」知佳子提出反駁。「從犯案手法來看，他應該馬上知道是她幹的，可是他既沒有出聲，也不打算找她。」

　　「那是因為還沒看到她本人。」牧原說。語氣中有袒護多田一樹這名青年的意味──雖然只有一丁點。「想必他也有自己的生活。河邊命案發生至今已經過了許多年，光是看到田山町事件的報導，想必也不會驚慌吧。他甚至安慰自己、哄騙自己，別太早下定論，也許根本不是青木淳子幹的。」

　　可是，青木淳子出現了。再一次，伴隨著鮮血、火焰與焦屍等種種事實，出現在他眼前。

　　「這麼一來就另當別論了。他無法再欺騙自己，不得不面對內心的想法。」

　　佐田交抱雙臂，沉吟良久。

　　「不過，他還是考慮了兩個晚上，才下定決心來找我們。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誇張了，又沒有證據，他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相信。總之，他的樣子很不對勁。他是為了不想讓太太擔心，才下定決心來找我們。」

　　「他太太已經懷孕了。」佐田太太補充道。

　　「看來，這個多田一樹的生活倒是過得挺安穩的。」牧原說，「正因如此，他沒辦法立刻採取行動。與青木淳子的重逢，等於讓他一口氣超越了安全線。」

　　我想找她，我一定要找到她，我想阻止她再做那種事，所以拜託你們幫幫我……。多田一樹懇求佐田夫婦。

　　「關於我們的網站，石津小姐你們上一次過來時，我不是也提過嗎？田山町事件的兇手，說不定會發送什麼訊息給我們。所以，我們也很重視這件事……，該怎麼說？還貼上呼籲文章，內容大概是這樣──引發那起事件的先生小姐，我們想跟你（你）談談，請與我們聯絡。警方認為你（你）或許會瀏覽我們的網站，我們也抱著這樣的期待，如果你（你）希望我們保密，我們絕對不會公開，所以請你（你）與我們聯絡。」

　　佐田操作家用電腦，展示那個頁面。在那篇文章旁邊，還畫上一雙渾圓的手，做出既像握手又像求救的動作。

　　「一樹大概也是看到這個網站，才想到青木淳子或許會與我們聯絡吧。想找她又沒有任何線索，他只好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來找我們。」

　　「三天前的晚上，當他看到坐在車子裡的她，不是還追了上去嗎？當時他沒把車牌號碼記下來？」

　　「他說當時太激動，根本來不及想那麼多，他也很懊惱。」

　　「請把他的地址告訴我。」牧原啪地闔起記事本，離席站起。「我直接去找他，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反正我對他也想多瞭解一下。」

　　「他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喔。」佐田彷彿猜到他的心思，搶先說道。

　　「也不會捏造故事。」佐田太太也符和道。

　　於是，牧原與知佳子拜託他們在網站上繼續向犯人喊話，便匆匆搭電梯離開。

　　「你的臉色好可怕。」知佳子說，「你相信真有青木淳子這個人吧，你相信她是念力縱火異能者，也是所有事件的真兇。」

　　「我相信。」

　　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牧原斷然表示：「其實，光聽佐田夫婦提供的消息就已足夠。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有私人理由，所以我確信。」

　　「私人理由？」

　　牧原仰望著頭頂的螢光燈。「具有那種特殊能力的人，應該不多。」

　　「當然。」

　　「按照多田一樹的說法，青木淳子應該有二十五、六歲。」

　　不待牧原說完，知佳子已察覺他想說什麼了，不禁小小地驚呼一聲。

　　「在公園燒死我弟的小女孩，」他依舊仰望著說，「如果長大了，現在正好是青木淳子這個年紀。」

　　電梯停妥，他快步走出，速度快得像是要朝哪裡奔去。知佳子也急忙追上。

第二十四章

　　多田一樹目前任職的廣告代理公司，位於從新宿車站南口走路約二十分鐘的一棟住商大樓內。十坪大的小小辦公室裡，擠滿了成排辦公桌，業務員都外出了，辦公室裡只剩下幾個人。

　　負責接待的年輕小姐，看看牆上的白板，告訴他們多田先生預定三點回來。離三點還有三十分鐘，他們詢問能否留下來等候，對方連他們的身份也沒過問，便爽快地邀請他們進去，再問多田的辦公桌在哪裡，對方立刻指明。於是，知佳子與牧原各搬了張旋轉椅在那張桌子旁邊坐下，等候多田回來。

　　「不好意思，我們沒有會客室。」

　　那位小姐笑著道歉，知佳子以微笑答謝，牧原卻板著臉觀察多田一樹的桌子四周，等到那位小姐回座位繼續工作，他立刻把椅子拉近，開始翻尋抽屜與文件夾裡的東西。

　　「別這樣。」知佳子小聲警告他。「不管你想找什麼，也不可能藏在辦公桌的抽屜裡吧？」

　　牧原沒停手。「他或許會想起妹妹吧。」他以自言自語的口吻咕噥著。

　　「叫雪江吧？」

　　「公司的同事知道他的過去嗎？」

　　「就算多田先生保密，也不能怪他吧。」知佳子輕拍牧原的右肘。「就像你，不是也沒把你弟的事告訴荒川分局的同事嗎？你會告訴我，純粹是例外中的例外。」

　　牧原沒回答，遂開始翻閱桌邊一份以回收紙裁切的便條紙。上面大概是多田一樹的筆跡吧，大大的字體稜角分明，有幾段看似廣告文案的文字，好像是紙尿布的廣告。

　　「這個工作倒是很適合現在的他。」牧原說著，隨手把便條紙扔開。

　　此時，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名身穿舊外套的高大女子走了進來，看到知佳子兩人，反射性地向他們點頭致意。

　　「南小姐。」剛才招呼他們的那個年輕女孩對她說，「他們是多田先生的客人。你在客戶那邊有沒有遇到他？」

　　高大女子一邊脫下外套一邊點點頭。「午餐前，在東和印刷廠見過。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說著便轉向知佳子他們。「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兩位和多田約好了嗎？」

　　「對……，約好了。」知佳子說謊。

　　「敝姓南。」高大女子把脫下的外套往椅背一掛，走近他們並遞上名片。上面印著「業務主任南知子」。

　　「多田是我的部下，承蒙兩位照顧了。不好意思，我想這是頭一次見到兩位吧……」

　　這話說得圓滑又慇勤，卻明顯地帶著戒心。知佳子直覺，這個姓南的女人和多田一樹很熟，說不定對他的過去也略有所知。就年齡來說，她約比多田一樹大了十歲吧，是個相當豪爽的女子。

　　知佳子取出警用手冊，翻到身份證明那一頁，舉到胸前讓她看。

　　南知子瞪大了眼，然後立刻掃視辦公室裡的其他職員。沒有人察覺。她放低姿勢湊近知佳子他們，把自己的旋轉椅拉近。

　　「多田捲入什麼案子？」她壓低嗓門問道。

　　「不，如果您是擔心這個，那您多慮了。」

　　南知子看著牧原彷彿想確認。他也輕輕點頭。

　　「兩位今天是第一次來見多田嗎？」

　　「對，是的。」

　　南知子有點猶豫地舔了一下嘴唇，然後才問：「警方是不是從以前就在調查多田？」

　　這個問題出人意表。知佳子反問：「在我們之前，有警察來過貴公司嗎？」

　　「沒有。」南知子簡短地否認，然後不安地眨眨眼。「倒不是這樣啦……」

　　門又開了，兩名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其中一個健壯結實，在寒冬中曬出一身古銅色肌膚；隨後進來的那個，身穿淺色外套，體型正好與前者形成對比，瘦臉長身，蒼白的臉色彷彿被寒氣凍僵似的。

　　南知子一邊起身，一邊對那個蒼白青年喊：「多田，有客人找你。」

　　多田一樹霎時露出驚訝的眼神，彷彿罹患重病的凹陷臉頰，倏然閃過一絲緊張。

　　「呃……，這裡不好說話，能不能換個地方？」南知子一邊拿外套一邊說，「還有，或許對兩位有點困擾，不過我也想在場。至於原因，等一下我會解釋。」

　　※※※

　　「你們是警察嗎？」

　　這是多田一樹說的第一句話。知佳子發現他的聲音嘹亮、略帶磁性，還蠻好聽的，五官也長得很端正，整體給人一種誠懇的感覺，是標準的好丈夫、好爸爸，想必相當受同齡女性的歡迎。

　　不過現在，這些與生俱來的魅力都被他那陰沉的表情毀了。仔細一看，他的眼皮浮腫、雙眼充血。昨晚，佐田夫婦說他來訪時還捂著臉大哭，果然不誇張。

　　「我們是接獲佐田夫婦的通知才過來的。」知佳子沉穩地說道，「有很多事情想請教你。不過首先，南小姐……」

　　知佳子看著南知子。

　　「應該先聽聽你的說法。多田先生身邊，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讓你擔心的事情？」

　　這一點似乎連多田一樹自己也是初次聽說。

　　「南小姐……」

　　「對不起，沒告訴你。」她雙眉下垂，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實在說不出口，說不定只是我多心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南知子畏畏縮縮地看著多田一樹與知佳子。在生意清淡的咖啡店內，只有後方隱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知佳子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我記得，應該是最近半個月的事吧……，好像有人在跟蹤多田。」

　　一直低頭保持沉默的牧原，像突然睡醒般從椅背彈起。

　　「你看到了？」

　　「對。在公司，我通常都是最後一個下班，只有我跟社長有鑰匙，社長又很少進辦公室，他還有其他公司要經營。」

　　她說，那是十二月第一個星期三或四的事情。

　　「我把門窗關好以後，已經下班的多田又跑了回來……」

　　「啊，我想起來了。」多田一樹點點頭。「我忘了拿東西。」

　　「好像已經過了十點吧。」

　　「沒錯。」

　　「於是，我們一起離開公司，一路走到車站。那時候，我發覺有人跟蹤。」南知子笑了一下。「你們或許覺得我太敏感，不過如果在新宿車站周圍還好，在我們這一帶，到了晚上，路上幾乎沒什麼行人，附近都是公司行號，還有一些住宅。我以前曾經在夜路上被變態攻擊，從此就養成了提高警覺的習慣。當時，我也以為對方在跟蹤我。」

　　「什麼樣的人？」

　　「身穿黑外套的男人，應該不是年輕人，雖然沒看清楚長相，總之就是有那種感覺。」

　　「一個人嗎？」

　　「對，當時是一個人。」

　　他們到了車站，南知子走到ＪＲ線的剪票口，多田一樹則走向京王線的剪票口。南知子與他道別以後，窺探跟蹤者的下落。

　　「那男人立刻緊跟在多田身後，由於車站的人很多，那人怕跟丟，便以小跑步趕上。這時候又出現一個人，另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車站廣場，看起來好像正等著與先前那個男人會合。」

　　「你發現了嗎？」知佳子問多田一樹。他默然搖搖頭。

　　兩人一組的跟蹤方式，聽起來是專業手法。警方會在知佳子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盯上多田一樹嗎？

　　「從此以後，我特別留意……」南知子垂下眼。「雖然沒告訴多田，不過我偷偷觀察，開始發現種種跡象。有時候從樓上窗口看著多田外出，會發現有個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尾隨在後，若無其事地散步；有時候是個學生模樣的年輕男孩，坐在我們這棟大樓前面，一邊聽隨身聽一邊監視大樓進出的人。還有人專挑多田外出的時候，打電話進來問他在不在，卻從來不肯報上姓名。」

　　「這些事，你都沒發覺？」知佳子又問了多田一次，而他再次搖搖頭。

　　「也沒在你家附近發現可疑人物？」

　　「沒有。」回答得很小聲。

　　「其實我啊……，也很猶豫，我還以為那是徵信社的人。」南知子一臉抱歉地看著多田一樹。「我以為是美紀她父母派人調查多田的底細。」

　　「你說的美紀小姐，是多田先生的太太吧？」

　　「我們還沒結婚。」多田一樹低著頭回答。「目前只是同居。」

　　「不過，她爸媽已經同意了吧？」南知子像是要打圓場似地說道。

　　「婚禮的日期也定好了吧？」

　　「聽說尊夫人懷孕了？」牧原的問話方式毫不客氣。光聽那語氣，簡直像在問「聽說尊夫人過世了」。

　　「對，她有了。」多田一樹陰沉地回應。聽起來也像在回答「對，她死了」。

　　「預產期呢？」

　　「明年二月。」

　　「那你一定很期待。」

　　「等寶寶出生以後，一家三口再一起舉行婚禮喔。」南知子努力擠出笑容說道。

　　「聽說超音波檢查確定是女孩，一切都很順利。喂，沒錯吧？」

　　南知子的努力起不了作用，沉默持續中。她可憐兮兮地拿起咖啡杯。

　　「我太多嘴了，對不起。」

　　「哪裡，沒那回事。今天很感謝你提供寶貴情報。」知佳子和氣地說。言外之意在暗示南知子可以離開了。南知子是個聰明的女人，當然懂得這個暗示。她瞥了一眼手錶便說：「那，我該回辦公室了。」突然變得神色匆忙。

　　「對不起喔。」她對多田一樹說。他依然低著頭。

　　「聽說你們是警察……，我實在憋不下去了。可能真的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然後，她看著知佳子他們，如此辯解：「美紀是我的學妹，以前我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她是個很單純的好女孩，我一直把她當成妹妹。撮合多田和美紀在一起的也是我，所以呃……」

　　知佳子默默點頭報以微笑。南知子變得結結巴巴。

　　「還請多多照顧。」

　　她深深地一鞠躬，像隻挨罵的小狗般垂頭喪氣地走出店外。

　　沉默再度降臨，那是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窒悶沉默。在知佳子看來，牧原與多田一樹像是兩個鬧彆扭的小孩，而她卻不知該怎麼責備他們。

　　「我看……」牧原突然坐正，交抱著雙臂，出其不意地開口了。「我看，你就別再管青木淳子了。」

第二十五章

　　自從進入這家店，多田一樹首度抬起眼，正面看著牧原。牧原也回瞪著他。

　　「這話是什麼意思？」

　　多田一樹低聲反問的尾音略微顫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是說……」

　　牧原鬆開雙臂，傾身向前，一隻手擱在桌上。「你現在的生活很美滿，有個女人馬上會成為你的妻子，還有即將出生的骨肉、關心你的好友、一份正派的工作。如果你去找青木淳子，阻止她行動或收她的爛攤子，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會擔心你，你還會帶給他們麻煩，不然你就得秘密進行。這對你來說毫無好處。不僅如此，弄得不好還會讓你失去現有的一切。所以，我才叫你忘了青木淳子。」

　　「我……」

　　「你不是曾經拋棄過她嗎？」牧原趁勝追擊。「小暮昌樹那件案子，是你中途反悔，棄她而去，她只好孤軍奮戰，替你妹報仇。你安全脫身，舔舐傷口，有充裕的時間追求嶄新的人生。就在你決心拋棄過往之際，青木淳子找到了小暮昌樹，替你處決了他，你完全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就得到了最好的結果，這豈不是天助你也？」

　　他哼地發出一聲冷笑。

　　「不過，青木淳子並不是受你之托才下手，她只是遵從自己的信念。所以你對她毫無虧欠，也不必感到內疚。事到如今才想找她，如果是出於這種動機，那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多田一樹仔細打量牧原，那張蒼白的臉孔變得更慘白，眼睛瞪得老大。知佳子對於牧原驟然翻臉的態度很驚訝，他之前還在佐田夫婦面前袒護多田，知佳子懷疑他是否另有企圖，遂一直噤口不語。

　　「你以為……，你以為我不痛苦嗎？」

　　終於，多田一樹擠出這句話。

　　「你以為我把淳子拋在腦後，也忘了雪江，把過去的種種全都往抽屜一扔，上鎖以後就可以若無其事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嗎？」

　　「不是嗎？」牧原陰險地瞇起眼。「你在同事面前，在你未婚妻美紀小姐，還有那個南知子小姐面前，不是一直隱瞞雪江小姐的事嗎？這個在你人生中最大的悲劇，沒錯吧？」

　　這個推測很大膽，不過好像猜對了。多田一樹開始不停地哆嗦。知佳子發覺他那放在桌子底下的雙手正使勁地握拳。

　　「這些人支撐著你目前的人生，而你卻隻字不提往事。所以，當你在與美紀小姐共築甜蜜家庭的附近看到青木淳子時，才會陷入恐慌。原本已經扔進抽屜裡上了鎖、假裝從未發生的過去，竟然又在你面前出現了，所以你嚇得發抖。你沒辦法再獨守秘密了，所以你跑去找佐田夫婦，向他們吐露了一切，還說要找出青木淳子，想阻止她。你說她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都是你的錯，其實你只是憋不住想一吐為快吧？」

　　多田一樹渾身僵硬地大叫：「不是！」

　　「不，明明就是。」牧原冷酷地回嘴，「其實你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你根本不想找青木淳子，也不是真心想阻止她。你才不會做傻事，賭上現在的人生，說不定還得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你只是想說出來，減輕自己的良心不安。」

　　「不是、不是、不是的！我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選中佐田夫妻？為什麼不去找警察？為什麼不把你握有的情報通通交出去？」

　　「那樣淳子會被抓！更何況，這麼荒唐無稽的說法，我也不認為警方會相信！」

　　「這一點對於佐田夫婦來說也一樣吧？你以為他們會照單全收嗎？」

　　「他們不就告訴了你們嗎？」

　　「是啊，不過那應該在你的算計以外吧，你根本沒想到，佐田夫婦這麼快就把消息通知我們。你指望的是他們的網站、從那裡收集的情報。你以為只要透過那個網站向青木淳子喊話，再見她一面，勸她停止危險行為，不要再到處制裁罪犯就行了。這樣的話，她不會被捕，你的良心也不會過不去。可說是一舉兩得，對吧？」

　　「哪有……」

　　「如果你懂得耍小聰明，沒那麼恐慌，其實你可以不用把一切告訴佐田夫婦，另外想個更好的方法利用他們的網站。」

　　此刻，多田一樹雙手抱頭，維持著這個坐姿，拼命搖頭像是要否認似的。

　　「既然你做不到，更何況你根本無心要做，那就不該輕易說出口。青木淳子已經跟你無關。你如果真心想要找她、阻止她，那你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拋棄她，更不可能逃走。沒錯，你如果有勇氣面對她，她今天或許不會變成這樣。過去，你在一無所有的時候都做不到，那麼，你現在雙手捧著豐碩的人生成果，又怎麼可能做得到？」

　　多田一樹緩緩地挺起身體，那已經不是反擊了，只是一個被擊倒的拳擊手掙扎著想走下擂台。

　　「到此為止吧。」

　　知佳子委婉地制止牧原，窺視著多田一樹。

　　「多田先生，我有事想請教，你願意回答嗎？」

　　他捂著臉，從指縫間以沙啞的聲音回答：「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問的？」

　　「荒川河邊命案發生以後，聽說青木淳子去找過你。這個消息沒錯吧？」

　　「嗯……」

　　「後來，直到前幾天她在你公寓外面現身為止，這段期間你跟她完全沒聯絡？」

　　「是的。」

　　「沒打電話也沒寫信？」

　　「完全沒有。」多田一樹用手抹抹臉，看著知佳子，他的雙眼通紅。

　　「我也曾……，抱著一線希望，等她主動跟我聯絡，也試著找過她。可是，全都沒用。」

　　「你那時已經離開之前任職的公司了吧？」

　　「對。」

　　「為什麼？」

　　「淳子也在那家公司待過一陣子，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所以，河邊命案發生以後，我實在待不下去。都是因為我……」多田一樹的喉頭咕嚕一聲。「都是因為我，淳子終於變成真正的殺人兇手；都是因為我背叛了她，我拋棄了她。一想到這個，我就忍不住想逃離所有讓我想起她的事物。」

　　牧原又想說什麼，但知佳子用眼神制止他。

　　「聽佐田夫婦說，你後來有段時間過得很頹廢。」

　　他點了一點頭，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不過，那時候我還是試著找過淳子，至少在一開始。」

　　「你好像也在河邊命案的現場徘徊吧？」

　　「是的。可是我毫無線索，像我這種老百姓根本無能為力。就這麼一天拖過一天，我媽死了，我爸的年紀也越來越大，生活中沒有半點值得高興的事。在這種情況下，枯等她的音訊，讓我悶得幾乎發狂，我喝了很多酒，有段時期過得跟遊民沒兩樣。」

　　「幸虧你還能振作起來。」知佳子溫柔地說道。她這麼說並不是想套話，而是真心對這個敏感的不幸青年感到同情。

　　或許被這份同情打動了吧，多田一樹的眼神第一次變得柔和，他看著知佳子說：「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我喝得爛醉如泥被警方帶回拘留所，是我爸把我保出去的。」

　　「哎呀！」

　　「當時，他說常常夢到雪江。在夢裡，雪江總是一臉悲傷地喃喃自語，一直說很擔心哥哥。我聽了之後……，聽了之後……」

　　他的聲音嘶啞，表情扭曲。

　　「你一定很痛苦吧。」

　　「於是……，我回家了，跟我爸一起住。」

　　他戒了酒，把憔悴不堪的身體調養好。實際上，他還因為肝功能出問題，在醫院裡住了半個月。

　　「出院以後，我開始找工作，然後就找到現在這家公司。」

　　「南小姐好像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上司。」

　　「她是好人。」話說得簡單，卻充滿誠意。

　　「美紀小姐一定也很溫柔吧。」

　　多田一樹有點遲疑，牧原交抱著雙臂，宛如石頭般陷入沉默，多田偷窺了他一眼，這才點點頭說：「說真的，讓我重新振作起來的就是她。」

　　知佳子用力點頭回應，然後問道：「可是，就連在美紀小姐面前，你也沒提過令妹？」

　　「嗯……」

　　「你怕說出來會讓她擔心？」

　　「是的。」

　　「你怕一旦說了出來，你對青木淳子的記憶也會跟著甦醒？」

　　「是的。」

　　「雪江小姐已經長眠了，小暮昌樹也不在人世。所以，就算你不願再想起痛苦的往事，那也是人之常情。」

　　多田一樹又用手抹了抹臉。「其實，在美紀懷孕之前，我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一直避談婚事。如果只是我們之間的交往，那麼家族裡的秘密就算不說也沒關係，可是一旦要結婚，終究免不了會扯上雙方家人……」

　　「就算你不說，令尊遲早也會把令妹早夭的事告訴美紀小姐和她的家人吧。」

　　「對，你說的對。」多田一樹頻頻點頭同意，然後閉上眼。「正如你們剛才所指責的，我是個自私的人。對於雪江和淳子，我只想全部埋葬吧，就連我私心期盼的這個想法也一併埋葬。」

　　「這不能怪你，人類本來就沒有那麼堅強。」

　　多田一樹軟弱一笑，頹然垂肩。

　　「姑且不提雪江小姐過世及小暮昌樹這名涉嫌的少年在河邊身亡，甚至和過去有關的其他事，我認為今後你最好也別告訴美紀小姐。」

　　知佳子的話令多田驚訝地頻頻眨眼，一旁的牧原微微嘆息。

　　「不只在美紀小姐面前，最好別對任何人說。」

　　「這樣好嗎？」

　　「嗯。其實人生有很多事情不說反而比較好。現在的你，只要好好考慮如何保護美紀小姐，讓她平安生下頭一胎就好了。這個啊，請你就當作是歐巴桑的忠告吧。」

　　「可是，可是這樣的話……」

　　「是啊，這麼一來你就不能找青木淳子了，那是我們的職責。這樣可以嗎？」

　　多田一樹來回審視著知佳子與牧原。「你是說，警方真的肯相信我說的？」

　　「你是指念力縱火吧？」

　　「對，該不會笑我在做白日夢吧？」

　　知佳子露出微笑。「多田先生，老實說，我實在難以相信真有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不過我們這位牧原刑警好像另有想法。」

　　牧原板著臉。

　　「我覺得這位青木淳子小姐，可能涉及一連串事件。只是，如果多田先生是個想像力豐富的人，從頭到尾都是在捏造故事的話，那就麻煩了。這些事未經調查之前，我也不便置評。」

　　知佳子預期多田一樹可能會有好幾種反應。結果，對方表現出最誠實的一種。

　　「謝謝。」他說。

　　知佳子掏出名片，把自己的呼叫器號碼、自家的電話號碼、牧原的手機號碼等等所有想得到的聯絡方式通通寫在背面，交給多田一樹。

　　「如果……，我是說如果喲，青木淳子小姐再出現或是與你聯絡，請你立刻通知我們，隨時都可以。並且請你盡量問出她的近況，主動表示你想見她。」

　　多田一樹接下名片，臉上的表情恢復緊張。「如果我通知你們，那樣……，會不會出賣淳子？」

　　知佳子想說「不會」，青木淳子是犯案者的可能性──畢竟道件事太荒唐，這種超能力也太荒謬──只有一半，知佳子等人逮捕或拘禁她的可能性當然也是一半。可以說只有一半，也可以說多達一半。不過，她認為現在一定得說「不會」。

　　可是，牧原已搶先回答：「不、不對。」

　　多田一樹看著牧原。牧原這次不再是瞪視，而是用沉穩的眼神迎向多田。

　　「不是出賣她，那是在救她。」

　　有短短幾秒鐘，多田一樹把名片緊握在手中。然後，終於下定決心，放進西裝內袋。

　　「你不用擔心佐田夫婦，我們打算這麼跟他們說──是多田先生想太多了，有點神經衰弱；也許說你把最近看的小說情節和現實生活混為一談。就算這樣，佐田他們也不會瞧不起你或嘲笑你。」

　　「嗯，這我知道。」

　　「不過，我們會找個好理由，請他們在網站上貼文，表明你是某起不良少年虐殺案的被害者家屬，很想見見這次一連串事件的關係人。青木淳子說不定會上網去看。」

　　多田一樹的臉色緩和了下來。談話結束，知佳子和牧原準備離席。

　　「牧原先生。」多田一樹叫住他。牧原本已弓腰起身，彷彿被他的視線拖住，又坐回原位。

　　「你說的……，很有道理。」多田一樹說著，筆直地看著牧原。

　　牧原無言地回視著他。

　　「誠如你所言，在我……，內心深處，隱藏著連我自己也沒察覺的真正想法，這一點我承認。」

　　「……」

　　「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說，你雖然洞察我的內心，但你無法瞭解我的心情，絕對無法瞭解。我想你大概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吧。即便如此，你還是無法體會那種親人遇害，眼看兇手逍遙法外，恨不得親手報復的心情。沒錯，我的確在計劃中途離開了淳子，因為我跟不上淳子的計劃。可是，我當時是真心的，想殺死小暮昌樹的心情沒有半點虛假。但我終究做不到，也許是因為太膽小吧。我只想強調這一點，只想告訴你，你不可能懂得我當時的心情。」

　　牧原默然。各種念頭與感情在他心中激盪，透過空氣的震動，傳達給知佳子。

　　「我懂。」他靜靜地說。「因為我跟你有相同的體驗。」

　　多田一樹睜大了眼。「啊？」

　　「我也在類似的情況下，失去了年幼的弟弟，那個兇手至今還沒逮到。我弟就死在我眼前，現場沒有其他目擊者，所以大家懷疑是我幹的。」

　　多田一樹看著知佳子，彷彿在問這是真的嗎。知佳子以眼神默認。

　　「從那時起，親手逮捕那個殺害我弟的兇手，就成了我的人生目標。」牧原淡淡地繼續說道，「那成了我活著的唯一目的。親手逮捕兇手，讓他得到懲罰，只有報復成了我活著的唯一希望。我不像你……」

　　他語塞了一下。

　　「我沒能得到中途轉換跑道的機會，所以我的人生有一半以上都浪費掉了。」

　　他起身，拿起大衣，就這麼走了出去。知佳子與多田一樹不發一語地呆立了好一陣子。

　　※※※

　　知佳子走出街角，花了五分鐘才找到牧原。他正在通往電車車站那條路上的公車站牌旁講手機，一邊抽煙一邊瞇起眼睛，像是被煙熏痛了雙眼似的。

　　知佳子一走近，他就掛斷了電話。

　　「是倉田夫人。」他說，「她說小薰今天下午出院了。」

　　「回家了嗎？」

　　「不，好像暫時住在赤坂的飯店，就她跟夫人兩個。聯絡方式我已經問過了。」

　　「幫傭的江口小姐呢？」

　　「聽說被倉田先生開除了。」

　　「是嗎？砧小姐好像也被調離小薰的案子，現在只剩我們了。」

　　牧原收起手機，把煙蒂扔進站牌旁的煙灰缸。

　　「你剛才沒提耶。」知佳子說。「你沒告訴他，青木淳子小姐說不定就是你正在找的……，殺死你弟的兇手。」

　　他聳聳瘦削的肩膀。「說了也沒用吧，只會讓他有戒心。」

　　「那倒也是。」知佳子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牧原先生，你絕對沒有浪費人生。」

　　牧原假裝在仰視公車站牌。一臉「沒聽見」的表情。

　　「更何況，你的人生連一半都還沒走完呢，你比我年輕十歲以上吧。」

　　「有差這麼多嗎？」

　　「當然有。」知佳子說著笑了。牧原沒笑，卻不再裝聾作啞，他看著知佳子。

　　「他當然想忘記一切，也不想讓新的生活中一起打拼的夥伴們知道那段過去。況且，他那樣做是對的。」

　　「為何這麼想？」

　　「因為我和他的做法相反，結果失敗得一場糊塗。記得當時的我──正好是他遇到青木淳子的那個年紀吧。」

　　他的嘴角浮現苦笑，好像這時候就該苦笑似的，其實心裡另有想法。

　　「當時，我很想跟一個女孩結婚。幸運的是，對方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我把我弟的事告訴她，因為我不希望有事瞞著她，所以我毫無保留地說了。我告訴她，就算花一輩子時間也要找到兇手。她也說要幫我。至少在當時。」

　　「在當時……」知佳子說著，微微地點頭。

　　「對，在當時。接下來，我想你這位前輩大概也猜到了吧。」

　　「對，我想像得到。你弟的事成了你們之間的問題吧？」

　　「沒錯。」牧原雙手一攤，臉上露出魔術師把兔子變不見的表情。「你知道她怎麼說嗎？她說我啊……，中邪了。我忘不了我弟，滿腦子只想找兇手。她說：你把人生的重心全部浪費在復仇，那你怎麼可能愛我，與我共組家庭，疼愛我們的孩子呢？我說我可以。她說我不能。簡直是各說各話。」

　　他笑了一下。

　　「她還說，多年來，你被復仇的心凍結，在你自己還沒察覺的情況下，你已經變得比殺人兇手還冷酷了。」

　　知佳子搖搖頭。不帶肯定也不表示否定，只是像拂去肩頭的積雪般，把凝重的話題悄然拂落。

　　「結果，短短一年我們就分手了。當時我……，心中充滿了恨，可是現在，我覺得她是對的。所以，多田一樹也是對的。」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好了，我們走吧。」

　　知佳子重新抱緊皮包，邁步走出。

　　「你的人生今後還長得很。比起那個，倒是有件事讓我安心多了。」

　　「安心？安什麼心？」

　　「聽到你剛才說的，我覺得你好像不恨青木淳子這女孩。」

　　抬眼一看牧原，他露出有點……。對，只是一瞬間──畏怯的表情。

　　「恨不恨？我還不知道。」他說，「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

　　「說的也是。」

　　「不過，惟有一點我確信。」他邊吐著白霧氣邊說。「我和她……，應該很像吧，我想。」

第二十六章

　　「你現在在做什麼？」

　　「問這個幹嘛？」

　　「沒幹嘛，只是好奇。」

　　「有何貴幹？」

　　「真冷酷。唉，拿你沒辦法。」

　　「談工作？」

　　「對呀，大小姐。」

　　「對了，我真的已經成為守護者的成員嗎？」

　　「當然。為何這麼問？」

　　「因為……，好像都沒經過什麼資格審查之類的甄試。」

　　「傻瓜，怎麼可能有。這又不是應徵工作，而且關於你的能力有多強，以前又有什麼豐功偉業，我們早就知道了。就是因為知道才會邀請你加入。」

　　「也沒有入會儀式之類的活動嗎？」

　　「像秘密結社的共濟會（ＦＲＥＥＭＡＳＯＮＲＹ）嗎？如果有的話，應該很好玩吧，可惜什麼也沒有。」

　　「不需要跟你以外的其他成員見面嗎？」

　　「遲早要啦，萬一遇上我們倆無法應付的狀況時，應該會有人過來支援。不過暫時還不需要。」

　　「也就是說，我目前是跟你搭檔囉？」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可是黃金拍檔喔。」

　　「總覺得有點不放心。」

　　「你別說這麼傷人的話嘛。」

　　「我問你，你對守護者的其他成員瞭解多少？對於組織本身的架構和歷史都很清楚嗎？」

　　「關心這種事也太早了吧，小可愛。」

　　「我當然會關心，總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就貿然入會吧。」

　　「哎喲哎喲，不曉得是誰說過自己會保護自己，一點也不擔心受騙。」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你跟另一個男人一直保持聯絡？」

　　「他是我上司嘛。」

　　「既然如此，那我不是也有權跟那個人見面嗎？」

　　「不行。」

　　「為什麼？」

　　「就立場而言，我是你的直屬上司，你只要見到我，聽我的指示就行了。公司裡的女職員不也是這樣嗎？董事長和總經理不可能直接交代女職員做事，底下各自有組長和經理負責。」

　　「起碼剛入社時，聽過董事長訓話，也知道他的長相。」

　　「你算是中途錄用。對了，你會用電腦嗎？」

　　「不會，我沒用過。」

　　「這麼說，你也沒電腦囉？」

　　「我又用不到。」

　　「那，我們去買吧。馬上出發，我去接你。」

　　「不必了。」

　　「你無權拒絕，這是工作指令。對我們來說，電腦是必需品，手機也是。」

　　「為什麼？」

　　「為了收發工作資料。關於目標的詳細資料和作戰指令，總不能靠宅急便和快遞送吧？靠電話逐一交代誰吃得消啊。如果有了電腦，就可以利用網路寄電子郵件，事成之後也能立刻刪除。」

　　「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

　　「你不用擔心，從安裝到使用方法，我通通教會你，而且服務態度親切又仔細喔。我一個小時以後就會到你那邊，你趕快去洗頭換衣服化妝等我吧。」

　　「這種天氣，出門前洗頭會感冒耶。」

　　「一個良家婦女，約會之前都要洗頭喔，小可愛！」

　　※※※

　　「你真固執。」

　　木戶浩一斜眼瞥見收起濕傘、鑽進副駕駛座的淳子，對她做出懊惱的表情。

　　「為什麼不穿我送你的衣服？」

　　「因為無功不受祿。」

　　淳子喀嚓一聲扣好安全帶，她穿著打折拍賣時買的人造纖維毛衣配牛仔褲、運動鞋。不過頭髮倒是輕輕攏起，仿照那家精品店的女店員替她梳理的模樣，她覺得這髮型正好可以整理一頭亂髮，所以欣然採用。

　　浩一也穿著牛仔褲，不過價錢跟淳子身上的比起來想必多了一個零。他穿著米色的漁人毛衣，領口隱約露出花色襯衫，今天也把長髮綁在腦後，不過可不像淳子那樣隨便用條黑色橡皮筋紮起，他用的是精緻的彩色編繩，整體看起來比上一次更年輕。淳子忽然想到，兩人走在一起，別人大概會以為是一對姊弟吧？

　　今天從一大早就一直下著夾雜冰霰的冷雨，寒意似乎與日俱增，離聖誕節還有一個星期。電視上的一周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放晴，可是未來還有一個更大的冷氣團朝日本上空移動，今年可能會有一個真正的白色聖誕，據說還會下大雪。

　　淳子公寓前面的那條路很窄，浩一小心翼翼把車子倒退到大馬路。這期間，淳子又茫然地望著那個晃來晃去的小丑娃娃。車子上了大馬路以後，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停下時，浩一出其不意地說：「喂，我說你啊。」

　　淳子毫無防備地轉頭問：「幹嘛？」

　　突然間，他的左手放開方向盤，繞到淳子的脖子上，把她用力摟了過去。由於身上綁著安全帶，淳子的身體幾乎沒離座，卻也動彈不得。浩一瞬間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輕擁她的後頸，又倏然推開她，像使性子的小孩般嘟起嘴巴。

　　「搞什麼，你沒洗頭啊？」

　　她太驚訝了，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後頸的髮根一帶，還留有好像被某種柔軟物按壓的觸感。她的臉頰發熱。

　　「咦，你臉紅了。」

　　號誌燈變了。浩一邊開車邊笑了。淳子勃然大怒，這次是氣得說不出話。「你在想什麼啊？」不管怎樣，總算擠出了這句話。

　　「什麼也沒想。」

　　他倒是一派輕鬆。淳子覺得，現在說什麼都不對，遂默默地把臉轉向副駕駛座的窗口。為什麼這麼生氣？為什麼會臉紅心跳？她自己也不明白。不，她覺得不明白最好。

　　「你生氣了？」浩一嘻皮笑臉地問。

　　淳子沒回話。

　　「你以前交過男朋友嗎？」

　　淳子保持沉默。

　　「我啊，以前有一大堆女朋友。」

　　淳子開始細數著打在車窗上的冰霰。

　　「我還蠻受歡迎的喲。情人節的時候，寄物櫃裡的巧克力總是多到滿出來。啊，我被送去就讀的那所中學，是國、高中一貫制的私立學校，校風算是蠻開放的，男女同校，不過女生的人數不多。」

　　是喔，淳子嗤之以鼻。浩一不在乎地繼續說：「可是，世事總是不盡人意。我第一次……，該怎麼說呢，第一次真心喜歡的女生，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那是在我國二的時候，她是備受全學年男生矚目的校花，大家都很迷戀她。可是，我有自信，因為我也很紅。我以為只是時間的問題，她遲早會被我追到手。沒想到，那個女生的意中人原來是學長，他是棒球隊的明星球員，長得還挺帥的，誰都不是他的對手。」

　　淳子停止數冰霰了。

　　「我呢，為了挽回劣勢，還寫了情書，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伏案苦思。把古今中外戀愛小說的名句全都拿來用。老媽看我整天黏在書桌前自動自發讀書，她還高興得煮了紅豆飯慶祝。」

　　淳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後那天，我整晚睡不著，那封信寫得真精采，連我自己看了都感動得想哭，那可是我嘔心瀝血的告白。隔天，我當面交給了她。沒想到，還不到兩天，那封信連拆都沒拆，就原封不動地寄還給我。」

　　淳子看著他。他也瞥了淳子一眼，又笑了。

　　「很過分吧。你不覺得她至少打開看一下？那封信又不會咬人。」

　　「女生可不會這麼想。」

　　「喔？是這樣嗎？」

　　「她可能覺得如果看了你的信，就會對不起她男友吧？我也不知道，不過十幾歲的女孩，或許會有這種老派的潔癖。」

　　「真的喔。」

　　「總比那封信被她拿去跟男友一起欣賞，一起嘲笑你好吧？」

　　「什麼！虧你想得出這麼惡毒的勾當？」

　　「我只是想說，女生或許也有這一面。」

　　正值年底，再加上天候不佳，一路上塞得很厲害。車子走走停停，小丑娃娃跟著蹦蹦跳跳。

　　「我當時很火大。」浩一望著遠方繼續說，「就對那個女生『施壓』。」

　　淳子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上次見面時，浩一會說，自己在十三歲時發現擁有控制別人的超能力。如此說來，對那個女生「施壓」時，他應該還不熟悉如何操控自己的超能力。

　　「你太亂來了。」

　　「誰教她傷了我的心。」浩一說，只有嘴角隱約一笑。

　　「結果呢？」

　　「我們約會了。」

　　「是你『施壓』把她帶去的吧？」

　　「嗯，先在學校，我讓她答應約會，當天再去她家接她……。我啊，甚至還跟她老媽寒暄一番呢……。接下來，只要一失效我就『施壓』，我怕她萬一醒過來，吵著要回家就麻煩了。」

　　「你們去了哪裡？」

　　「國中生嘛，能去的地方有限，不過還蠻高尚的喔，我們去了美術館。我想，如果去這種地方，她爸媽應該會同意，這也是我的策略之一。」

　　淳子無言，隨著車子搖晃了一陣子，然後問道：「好玩嗎？」

　　浩一毫不遲疑或掩飾，立刻回答：「一點也不好玩。」

　　那是當然的。淳子微微閉上眼，試著浮想一對小情侶，靦腆地手牽著手，走過美術館寬敞走廊的情景。想必，擦身而過的大人看到這兩個初次約會的小朋友都會莞爾一笑吧；抑或感受到某種異樣氛圍，經過之後忍不住回頭凝視他們的背影？是否有人憑直覺發現，他們並非情竇初開的小情侶，只不過是傀儡和傀儡師？

　　「更慘的是，送她回家以後，我在回去的路上還吐了三次。」

　　大概是過度使用超能力，身體負荷不了吧。

　　「這是老天懲罰你。」

　　「沒錯。」

　　浩一閉嘴，淳子的思緒又回到對方聊起可悲往事的話題。──你以前交過男朋友嗎？

　　「我一直是孤家寡人。」她說，「從來沒跟男人交往過。」

　　浩一的口吻絕不輕浮，表情嚴肅。「我就知道。」

　　「比起你這個大情聖，差遠了。」

　　「是你自己選擇不讓男人追求的生活方式吧？」

　　若無其事拋出的一句話，卻敲痛了淳子的心。

　　「基本上，我本來就沒有朋友。小時候，我們一直搬家。」

　　淳子的超能力遠比浩一啟動得早，打從她蹣跚學步開始，她父母便被迫過著片刻不能鬆懈的生活。因為不知何時、何地會有什麼東西起火。

　　淳子把父母和祖父母的事情告訴浩一。她父母並不是異能者，卻對這種能力有一定的認知，他們之所以未拋棄淳子，悉心呵護她，可能是因為這種能力來自遺傳；他們把淳子身上的超能力視為是自己留給她的負面遺產。

　　淳子對於自己與生俱來的破壞力，從未恨過父母。今後，她也不會被自己的子女或子孫痛恨。因為，她根本不會有子女或子孫。

　　至少，淳子從父母、祖父母乃至更早以前的祖先所繼承的血脈，將在此告終。不管那是什麼遺傳基因，都會在淳子這一代斷絕。她不想製造子孫，也永遠沒有機會讓她冒險。怎麼可能會有男人與一具噴火器談戀愛呢！

　　「我爸媽費盡苦心，為了讓我學會控制自己的超能力，就像馴獸師一樣。但我當時畢竟還是個小孩，情緒一激動就會起火，只要一發生這樣的事便趕快搬家或轉學。不管在哪所學校，我一開始就被當作問題兒童，老師們也對我退避三舍。」

　　「你小時候一定很寂寞吧。」

　　她原本想回答「對呀，很可憐」，回過神來才發現脫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話。

　　「可是爸媽很愛我。」

　　浩一默默地看著淳子，然後轉頭看向正前方。冰霰下得更猛烈了。

　　「他們倆為了我放棄人生，犧牲了平凡的幸福和陞官發財的機會，完全為了我而活。為什麼他們能做到那種地步，我現在甚至不敢相信，換做是我一定辦不到。有這種麻煩能力的孩子，我根本養不下去，一定會把孩子殺了。可是我爸媽從沒放棄過我。直到最後，他們一直把我當成心肝寶貝。」

　　在灰暗寒冷的雨幕彼端，出現了秋葉原電器街的大樓和燈光。淳子對於自己剛才滔滔不絕的演說突然覺得不好意思，不禁笑了。

　　「喂，秘密組織也會來秋葉原的量販店買器材啊？」

　　「去那種大型量販店消費，萬一出事才不會被警方查到。」浩一正經八百地說著，也笑了出來。「沒那回事啦。不過，能省則省，這是我們組織的鐵律。」

　　※※※

　　浩一不只會耍嘴皮子，似乎還精通電腦。他一邊在寬敞的賣場裡走來走去，一邊與店員交談。對淳子來說，那些對答如流的對話中有百分之九十聽不懂。

　　「那是什麼？」

　　「剛才那個，是什麼意思？」

　　每次她開口問他，就被他以一句「等一下再告訴你」擋了回來。她再也忍不住，便說：「我家很小，最好選那種不佔空間的小電腦。」

　　「那樣動力不夠強。」

　　「只是收電子郵件，需要那麼強的動力嗎？喂，我看你不是在選適合我的機型，而是你自己想要的吧？」

　　「被你發現啦？」

　　結果，他還是採納淳子的意見選了筆記型電腦。他們借了一輛推車把電腦及其他相關設備運到停車場，然後浩一自己搬上車。另外，還買了使用手冊和電腦軟體──這是浩一堅持的──所以東西還真不少。

　　「這些資金從哪來的？」

　　「守護者的會計部。」

　　「所以要拿收據報帳？」

　　「您說對了，大小姐。」

　　「守護者的資金來源呢？」

　　「偷偷告訴你吧。」浩一壓低嗓門，賣關子似地皺著臉。「我們還經營了連鎖家庭餐廳。」

　　回程途中，他們去吃晚餐，這時不再聊守護者和個人往事了，浩一對淳子上了關於電腦的基礎課程，提供一些使用心得。他一下子嘲笑淳子的問題太愚蠢、一下子對她的領悟力大表滿意、一下子又瞪大了眼說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淳子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驀然回神，朝窗外一看，只見冰霰已化成雪花。

　　「啊，不過看樣子應該不會積雪。」

　　「天色還很明亮嘛。」

　　可是，他們在抵達淳子的公寓時，雪不但沒停反而下得更大，天氣冷得雙手都快凍僵了。兩人一邊在雪中奮勇開路，一邊把貨物搬進屋裡。

　　「嗯……」

　　浩一雙手叉腰，環視屋內。

　　「幹嘛？」

　　「的確很小。」

　　「真是不好意思喔。」

　　「如果把那個小書櫃挪到這邊，或許放得下。不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買張電腦桌吧？」

　　淳子嫌電腦桌太佔空間，一口就回絕了。

　　「不需要，用廚房這張餐桌不就得了？」

　　「那你不就沒地方吃飯了。」

　　「其實我本來就不用這張桌子，我都在對面那張小桌子吃飯。」

　　「你的生活真簡單。」

　　一旦確定位置，浩一便開始動手卸貨。淳子看看牆上的鐘，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你現在就要裝嗎？」

　　「還是早點弄好吧，寶貝。工作可不等人的喔。」

　　「大概要多久？」

　　「兩個小時左右吧。」說完，他嘻嘻一笑。「放心，我不會非禮你啦，我可不想被活活燒死。」

　　「笨蛋。」

　　浩一佔據那張餐桌，一邊嘀咕著淳子聽不懂的字眼，一邊接線、按下按鍵、調整畫面等等。起先，淳子刻意提醒自己別去注意他，一方面專心整理東西。若要騰出空間擺放電腦，必須把浩一上次強迫她收下的那堆衣物和首飾收拾乾淨。

　　「你應該早點整理的。」他抱怨。「記住，這些東西不能退貨喔。」

　　「那我捐給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好了。」

　　「你這人真彆扭。」

　　「天下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

　　「那，我看這樣吧。這些衣服和首飾就由守護者付錢吧。」

　　「怎麼可能。」

　　「當然可以。大小姐，你知道嗎？我們有時候為了工作，還得上高級大飯店呢。這時候，必須盛裝打扮以免讓櫃檯的服務員起疑。換句話說，這也是合法的必要開支。」

　　淳子收拾完畢後，暫時無事可做。浩一正熱心盯著電腦，淳子並不想打擾他。

　　這還是生平頭一遭家裡有外人。以前，她從來沒讓任何人進過家門，就連多田一樹也不例外。她雖然去過他的住處，卻沒讓他來家裡。她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私生活。我只是多田先生的武器，對於武器這種東西，對方除了懂得用法，其他的應該沒有必要知道吧。

　　然而，如果……，如果多田一樹想來，她或許不會拒絕。不過他並不想來，一次也不想。

　　淳子把頭靠著隔間板，就這麼望著浩一的背影，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他好像忙得很快樂，一派輕鬆。一個素昧平生的「某人」正坐在淳子的椅子上，面向淳子的桌子，輕鬆自在地做著某件事，簡直就像一家人。真不可思議。以女性的標準來說，淳子的個子其實不矮，大概是浩一太高吧，傢俱好像全都小了一圈，看起來嬌小玲瓏。她驀然想起以前曾經在傢俱店打工，那家店的老闆曾說「傢俱是個女性名詞」。

　　（傢俱是很女性化的東西。青木小姐，等你結婚，跟你老公住在一起以後，你就會懂了。）

　　那句話可以解釋淳子現在的感受嗎？不知道。不過，她覺得不只是傢俱，自己好像也變小了，而且這一點並未讓她感覺不快。

　　從窗簾的縫隙往外一看，雪依然下得很大，冰冷的玻璃透出刺骨的寒氣。

　　煮點咖啡吧。她繞過桌旁走近流理台。獨居生活唯一的奢侈享受是捨棄即溶咖啡，買上等咖啡豆回來自己磨。那股香醇的氣味總能讓她開心。

　　「真好。」

　　背後的聲音引她回頭，只見浩一手肘撐在鍵盤旁看著她。

　　「有人替我煮咖啡，這是我多年來的夢想。」

　　「又不是煮給你喝。」

　　「少來了，幹嘛嘴硬。」

　　「快點工作啦。」

　　「大致都弄好了，只剩下幫你上課這個大工程。」

　　淳子把咖啡倒進兩個大馬克杯裡，拉把椅子坐在浩一身旁。他打開電源，啟動畫面並開始說明。

　　講解了一會兒，兩人互換位子，淳子面對電腦。雖然晚餐時才上過課，但這還是頭一次上機，那些理論她都懂，不過一旦實際操作，她連使用滑鼠都覺得很困難，遲遲無法讓游標移到想要的位置。

　　「唉，至少比那些聽到老師指著畫面說『現在請用滑鼠點選這裡』，就抓起滑鼠直接戳螢幕的歐吉桑好一點啦。」

　　「你在笑我吧！」

　　「熟能生巧啦。」

　　記住收發郵件的步驟以後，浩一說：「好，接下來可要進入正題了。」

　　「你嫌這玩意兒太貴，不過你絕對需要它。」說著，他指著另外買的一個小盒子，本身有一條電線與電腦主機連結，外型扁扁的，只有電源開關和紅燈。

　　「這是高感度聲音辨識輸入系統。」

　　「那是什麼意思？」

　　「它可以辨識你的聲音再啟動。」他熟練地操作，叫出淳子第一次看到的畫面。「只要用這玩意兒輸入密碼，以後只有你能使用這台機器讀取守護者的郵件。換句話說，對我們組織而言，這是最重要的保全措施。」

　　畫面上顯示「請輸入密碼」這行字。

　　「你的密碼是什麼？」

　　「只要說數字就行了嗎？」

　　「不，等一下我會把剛才設定的數字密碼告訴你，這是雙重安檢的第二道鎖，電腦聽到你的聲音之後會比對聲紋，然後判斷：啊，這是淳子小姐，可以讓她讀取郵件。很聰明吧？」

　　淳子似懂非懂，應該是以聲音當做鑰匙。

　　「那，我得說句什麼台詞囉？」

　　「對，也就是關鍵字。」

　　「……那說『守護者』不就得了。」

　　浩一戲劇化地朝她搖搖食指。「那樣太無聊了。」

　　「可是……，我想不出來嘛。」

　　「那，我幫你決定？」

　　「你可不准胡說八道喔。」

　　「比方說我愛浩一哥？哎呀，好痛！」

　　淳子朝他的小腿骨踹了一腳。

　　「你該慶幸我現在沒穿鞋。」

　　「真恐怖。」他邊揉小腿骨邊說，「其實，我剛才就想好了。」

　　他把手邊的使用說明書翻到背面空白處，用原子筆寫下來，拿給她看。

　　淳子看了之後說：「這……，是什麼意思？」

　　「錯不了，這就是你。」

　　螢幕畫面持續顯示「請輸入密碼」。淳子有點遲疑地看著浩一，在他點頭催促下，終於勉強說出「ＦＩＲＥ　ＳＴＡＲＴＥＲ」。

　　聲紋的音波以圖像出現在螢幕上。隔了一拍，從內鍵喇叭傳來淳子的聲音「ＦＩＲＥ　ＳＴＡＲＴＥＲ」。

　　「這樣就行了？」

　　「對，搞定了。」

　　才看到螢幕上秀出「登錄完畢」幾個字，緊接著出現另一個畫面。天藍色的背景中，出現一個小小的白色天使，手持一把與身高等長的銀劍，指向天空飛去。很像一幅宗教畫。

　　「歡迎加入守護者的網路世界。」浩一說道。

　　不知不覺中雪已停了，公寓外面的樓梯鋪了一層薄薄的積雪。浩一以輕快的步伐下樓，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一邊仰望天空，一邊朝車子走去。

　　「唉，如果再多下點雪就好了。」

　　雲在流動，空氣凍結，冷得連耳垂都發麻了。

　　「如果下大雪，你會留我過夜嗎？」

　　「我家很小，你只能睡浴室，而且也沒有多餘的棉被。」

　　「拜託你換個大一點的公寓好嗎！」

　　「我又不像有錢人家的少爺。」

　　浩一取出鑰匙，一邊甩得鏗鏘作響，一邊微傾著頭。

　　「守護者會付你酬勞啦。」

　　淳子環視四周，他們忙到十二點多，公寓的窗子多半熄燈了。不過，在這種寂靜的雪夜裡，說話聲會傳得出奇地遠。

　　「這種事還是別在外頭說吧。」她壓低嗓門說道。

　　「現在，你表面上沒工作吧？」浩一也小聲問道。

　　「什麼表面裡面，我確實沒工作啊。」淳子湊近他身邊低聲說道，厚約十公分的積雪在腳下沙沙瓦解。「以前也只是在咖啡店打工，沒有固定工作。」

　　「是嗎……。今後最好也能這樣。」

　　「我可以工作嗎？」

　　「當然可以。守護者又不是天天都有任務，只要不受長時間拘束，你還是找份工作吧，這樣也比較像正常的社會人。不過……」

　　他說著，把手放在淳子肩上。

　　「算我求你，可別去那種讓我擔心的地方上班。」

　　淳子正經地望著他，那視線筆直而不帶絲毫猶豫，問道：「因為我是你的搭檔嗎？」

　　他確實感受到淳子的認真，於是收起嘻皮笑臉，嘴巴抿成一條線。

　　「對呀。」

　　淳子依然挑釁地直視著他。他也凝視著淳子。

　　淳子挑起嘴角笑了，這是浩一的笑法，她自認為學得很像。

　　「那就好。」她簡短地說道。

　　浩一沒笑，依然定定地看著淳子的眼眸深處。這個夜晚，連呼出來的氣息都凍成白霧，在這條無人的路上，兩人就像化石般，面對面地站在純白的雪地上。

　　浩一突然傾身向前，用力環抱淳子。淳子沒有抗拒，順從地把頭靠在他那裹著厚毛衣的肩上。他那看起來瘦削的身體，將淳子穩穩接住、包覆。她知道他以下巴抵著她的頭，再以嘴唇觸碰她的髮絲。

　　淳子腦中意識不到任何念頭或言語，只覺得自己在發抖，應該是天氣太冷，因為她一點都不怕，也沒有發抖的理由。

　　在雪白世界中，混亂的心底只有一個念頭飄然浮現。淳子不禁脫口而出。

　　「你很寂寞吧。」

　　浩一猛然一震。

　　「我懂，因為我也很寂寞。」

　　淳子按著他的肩，抬起頭仰望著他。浩一的眼神似乎比剛才更晦暗。

　　「你是好人。」白濛濛的氣息飄散，彷彿正在追趕著淳子。「可是，請你記住一件事。我啊，除非有人和我一起殺人，弄髒自己的手，否則我絕對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房。」

　　浩一微微瞇眼，抬起手輕觸淳子的臉頰，用指尖抹拭她的眼角。淳子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我和多田一樹不一樣。」浩一吐著凍僵的氣息說道。「而且，我們做的也不是殺人。」

　　「那……，叫什麼？」

　　浩一的嘴角終於恢復笑容。

　　「實現正義。」

　　他捧著淳子的臉頰，頭貼著她的頭，閉上雙眼。淳子也閉上眼。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彼此好像在祈禱。至於為誰祈禱？為何祈禱？既無人解釋也不明所以。

　　「晚安。」

　　他抬起臉，再度微笑，轉身走向車子。

　　「你快進去吧，不然會感冒喔。」

　　他打開車門鑽進去，發動引擎，絕塵而去，也沒有轉頭看她。即便如此，淳子還是佇立在原地目送著，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的車尾燈。

　　在這一瞬間，她第一次感覺「守護者」化為實體，她徹底感受到自己已經走入了一條不歸路。

第二十七章

　　知佳子正忙著整理昨天被冰霰和大雪凍成茶色的植栽，忽聞電話鈴聲響起，似乎不是家裡的電話。她急忙進屋，拿起廚房流理台上的手機。

　　是砧路子。聲音聽起來沒有之前那麼懊惱，卻顯得無精打采。她說想談一談，知佳子遂邀她來家裡。

　　「你離這裡不遠吧？」

　　「嗯……。可是，這樣方便嗎？」

　　「當然方便。我今天休假，因為還有補假沒消化。」

　　砧路子表示一個小時以後抵達，然後掛斷了電話。知佳子俐落地做完家事，立刻跑去附近的點心店買蛋糕。

　　多田一樹那邊還沒有消息。不過，兩天前才跟他見過面，這也不能怪他。知佳子比較關心的，反而是昨天的冰霰和大雪會不會害他懷孕的未婚妻滑倒。她擔心多田一樹為了青木淳子煩心，會不會影響到未婚妻，引起那女人的懷疑或不安。

　　牧原似乎堅信，青木淳子一定還會再聯絡多田一樹。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知佳子的信心開始動搖。多田與青木曾經一度當不了「共犯」，而男方現在已有伴侶，連孩子都快出生了。青木淳子既已知情，恐怕不會再接近他吧。至少，如果她真如一開始宣稱的，接近多田一樹是基於正義感，同情多田一樹，為了悼念慘遭殺害的雪江才採取行動的話，那麼她就算擁有再強大的超能力，也會有心理準備，認定多田一樹已不再需要她，為了不打擾多田得來不易的幸福人生，她應該會選擇默默離開吧。她只見過他一次，是為了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麼樣，既然目的已達，青木淳子今後恐怕會遠離他。

　　這是女人的想法。知佳子如是想。但另一方面，多田一樹顯然是找到青木淳子的唯一線索，如果錯過這個機會，牧原再也無法逮到青木淳子吧。所以，他的「確信」也可說是一種拼老命的心願。

　　（可是，話說回來。）

　　知佳子在廚房裡燒水，一邊撐著流理台一邊思考。在現行法律範圍之內，警方無法逮捕青木淳子。就算她……，對，真的具有那種超能力，法院也不容許「憑念力點火，以高熱衝擊波折斷人類脖頸」的事實認定。雖然偶爾會有那種心理狀況不佳的人跑去警察局自首，宣稱用咒語殺人，即便是此人的精神狀態正常，警方也只能視之為「不能犯」〔註：法律名詞。有犯罪的企圖，但基於行為上無法達成目的，所以犯行無法成立。〕予以斥回。憑想像力是殺不死人的，如果有人相信，那也是他的自由，但法律並不會承認。

　　就算青木淳子當場在警方的偵訊室裡放火，那也無法證明她有超能力。畢竟只要動點腦筋，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點火，說不定她用了什麼障眼法。而且，若警方找不出原因，無法解釋青木淳子用什麼手法點火，屆時，關於那一連串神秘殺人事件，國家公權力或許只能以放棄論。因為，起訴書上不能寫「念力縱火超能力」。

　　而牧原也很清楚這一點，他只是想確定多年來在心中勾勒的「真相」確有其事，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被害者之兄的身份追查青木淳子。既已明白這一點，比起必須確實向上司報告案情的石津知佳子，他的立場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有人在嗎。」是砧路子的聲音。

　　（什麼超能力嘛。）

　　唉，煩死人了，知佳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漫聲應道：「來了。」

　　※※※

　　身材修長的砧路子似乎看起來略矮。原來如此，人的外表的確會受內心影響。她變得意志消沉、氣色很差。如果現在跟她握手，想必已感受不到初次見面時她那充滿自信的手勁吧。

　　「我被叔父臭罵了一頓。」

　　知佳子請她坐在家裡那張最舒適的扶手椅，砧路子淺坐，發牢騷似地嘟囔著。

　　「可是，小薰的案子，我不認為你犯了大錯。」

　　知佳子看過那份報告，內容雖然稍嫌偏袒倉田母女，不過整體還算冷靜客觀。事實上，砧路子雖未偵破不明火災，不過也沒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倉田先生好像對我叔父提出嚴重的抗議。」

　　「你是說小薰的父親？」

　　「對，他說我忘了搜查員應該保持冷靜公正的立場，太溺愛小薰，放著縱火案不管。」

　　知佳子很驚訝。倉田抗議的竟然是這個……

　　「那，倉田先生認為，不明火災的確是小薰造成的？」

　　砧路子用力點點頭。「據說他一開始就確定了。」

　　「我雖然不稱職，但好歹也是為人母親，根據我的經驗，這真是非同小可啊。父親竟然懷疑女兒，還要求警方到家裡進行調查。」

　　如果倉田確信是小薰幹的，那麼在委託警方調查之前，應先以父親的身份與女兒溝通，提供必要的教育指導。

　　「根據倉田先生表示，小薰深受他太太的影響，才會變成一個奇怪的孩子。」

　　「他太太的影響……」知佳子腦中閃過守護者與超能力家族的話題。

　　「他沒說得很詳細啦，不過好像提到倉田太太篤信神秘主義，那也是他們夫妻多年來爭執的主因。為了避免小薰繼續受他太太影響，聽說他已經提出離婚的要求。當然，他主張小薰應該歸他撫養。」

　　知佳子想起倉田夫人淚痕斑斑的臉龐。「他太太恐怕不會答應吧。」

　　「聽說她堅持不肯放棄小薰。」

　　伊東警部之所以責罵砧路子，想必是因為她居然沒察覺這種家庭糾紛，一心袒護小薰，直到倉田先生興師問罪才後知後覺吧。小薰靠著小女孩的純真親近砧路子，卻從未提過自己有超能力，也沒勸母親說出真相。就這一點來說，小薰判斷砧路子不值得信賴。而砧路子被小丫頭耍得團團轉，還真有點可憐。

　　「叔父最近常常外出，好像還沒見到石津小姐吧？」

　　「對。基本上，我已經把報告交給他了，不過還沒機會詳談。」

　　「今天我來拜訪，就是為了我和叔父，向您致上雙重歉意。石津小姐，請您今後不要再管倉田家的事了，後續就由我們分局的人接手處理，叔父對您也感到很抱歉。為了我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又不是正式搜查，還讓您以顧問名義撥冗配合，真的很感謝您。」

　　「其實我什麼也沒做。」

　　正確說法應該是「什麼都還沒做」，因為接下來才要開始。但看起來，這下子知佳子非但失去了接近倉田家的藉口，伊東警部還要求她別再插手。知佳子對倉田母女好奇得不得了，伊東警部卻對她的報告不聞不問，現在竟然表示砧路子已退出，她也派不上用場了。她感覺對方刻意閃躲，自己則撲了個空。

　　同時，仔細一想，她總覺得伊東警部這一次的指示不夠明確。也許他現在正悠哉地坐在家裡吧，知佳子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知佳子已經不年輕了，在縱火調查小組的地位，其實也是碰巧得來的，既非憑手段被提拔，也不是靠幹勁爭取，純粹是組織內部複雜的政治角力使得這個職位湊巧落在她頭上。她自認為賣命工作，但就戰力而言，還談不上備受期待。

　　正因如此，當伊東警部針對荒川河邊命案採納她的意見時，她真的很開心。田山町的廢棄工廠事件發生以後，警部立刻派她去查看，這也令她銘感在心。然而，現在冷靜思考，那根本不代表什麼。伊東警部雖然放任她自由發揮，不過好像也不期待她能查出什麼。

　　如果連倉田家的案子也被迫抽手，那麼現在只剩下瑣碎的文書工作及小規模的縱火案調查，還有一成不變的日常瑣事了。那些工作固然重要，知佳子也不會掉以輕心，可是……

　　如果她以私人身份繼續調查倉田家的案子，不知道伊東警部會怎麼說？──不、不、不，拜託你算了吧，石津小姐你應該明白吧，那本來就不是我們單位的案子。砧路子已經被調離此案，她現在連插手的藉口都沒有了。

　　伊東警部當初是抱著什麼心態派知佳子去支援倉田家的案子？為了引開她對田山町事件的注意力？那起案子，後來也是在火速派她前往案發現場的第二天，就叫她停止調查──「好了，你先觀望一陣子再說吧」。這是暗示「我已經採納你的意見，你就別再抱怨了」嗎？不，應該不至於，就算真有這些成分，也絕不可能這麼單純，一定另有原因。

　　河邊命案與這次的連續燒殺事件。

　　倉田薰的念力縱火超能力。

　　不，不對。知佳子壓根兒不認為倉田薰具有那種超能力，連想都沒想過。那是牧原這麼告訴她的。

　　她心頭猛地一跳。對了，是牧原。首先，知佳子在衣笠巡查部長的介紹下認識他，然後又為了連續燒殺案去見他。當伊東指派她調查倉田案時，她毫不猶豫地借重了牧原的智慧，因為兩起案子很類似，而牧原又具備相關的知識──雖然荒唐無稽，卻是知佳子無從得知的知識。

　　砧路子和知佳子，該不會只是扮演帶路人的角色，好讓牧原這個轄區分局的刑警──被公認為怪胎，無人肯定他的能力、受同事排擠、孤立無援的他──不必透過不自然的程序，就能與發生在轄區之外的倉田案扯上關係？

　　（可是，這是為什麼？）

　　為了讓牧原認定倉田薰是一個念力縱火異能者。這麼一來，就算不用交代，牧原也會自行展開調查。他原本就在四處打探，想證明這世上確實有異能者，一旦小薰出了什麼事或做了什麼事，他絕對不會坐視不管，即使知佳子退出調查，他也絕不會罷手。

　　只要這樣──這樣深入瞭解小薰的周邊狀況，他遲早會在哪裡接觸到……，如果倉田夫人所言不假……

　　接觸到守護者。

　　「石津小姐？」

　　砧路子訝異地看著她。知佳子眨眨眼終於回到現實。

　　「對不起，你剛剛才說什麼？」

　　「啊，沒有啦。」砧路子羞澀地淺淺一笑。「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說，雖然為時已晚，但我還是查了一下倉田家的背景。」

　　「他家的資產很雄厚吧？」

　　「對。不過，其實他家發生過不幸的事情。」

　　在倉田十歲的那一年暑假，他們全家人在蓼科的別墅度假時，他母親遭到闖入的三名歹徒殺害。當時，歹徒搶走他們的車子，還把他母親的妹妹；也就是倉田的小阿姨擄走，警方雖然盡全力搜索，三天後還是發現了遺體。那伙歹徒在十個月以後在東京被逮，罪名卻是東京都內犯下的強盜傷害案，不是倉田家的案子。

　　「結果這三人的主謀被判了無期徒刑，另外兩人好像各判了十三年。這三人本來就有前科，而且都是重罪。照理說，不該讓他們重回社會。」

　　知佳子邊聽邊感到手心隱隱冒汗，她試著回想倉田夫人的敘述──她是這麼說的：「我先生從他父親那一代就加入守護者組織，該不會是因為有過這種悲慘體驗所促成的吧？」

　　「自從那次事件以後，倉田家和警界一直保持連繫，維持良好的關係。據說好像也捐了不少錢。這次，倉田先生之所以能夠馬上見到叔父，好像也是因為有這段歷史……。還有，倉田先生極度反對廢除死刑，聽說還舉辦過這一類的集會，也上過雜誌。總之，對於犯罪對策，他有他自己的主張。」

　　「原來如此。」

　　知佳子心不在焉地咕噥著，砧路子覺得很訝異。「石津小姐……」

　　「砧小姐。」

　　「啊？」

　　「你還是專心做其他工作吧。伊東警部說的沒錯，你最好忘了倉田家的案子吧，這樣比較好。」

第二十八章

　　「昨天你倒是很悠閒啊。」

　　牧原似乎心情不太好，車子開得很魯莽。不過，他難得以這種方式表達情緒，知佳子覺得這也不是壞事。

　　兩人正要前往倉田夫人與小薰暫住的赤坂高塔飯店。昨天下午，知佳子與砧路子正聊到一半，牧原接到江口總子的來電，對方表示急需見他們倆。於是，他們約好今天中午，在高塔飯店的一樓咖啡廳碰面。

　　「江口小姐不是被倉田家炒魷魚了？」

　　「是倉田先生叫她走路的。」牧原說著，望著指示飯店位置的標識。今天天氣晴朗，北風冷颼颼，上空的雲朵正快速移動。

　　「可是，倉田夫人並沒有開除她。聽說，夫人用私房錢重新僱用江口小姐。倉田先生雖然知道夫人與小薰的落腳處，但是夫人拒絕與他見面。夫人還拜託飯店員工，避免讓正在談離婚的丈夫接近。所以，就算倉田再厲害，除非他跑去飯店大鬧，否則不可能踏進夫人與小薰的房間。聽說她們主僕三人目前的生活還算穩定。」

　　「那小薰上學怎麼辦？」

　　「她暫時休學。對了，你昨天一整天在幹嘛？」

　　知佳子把砧路子來訪的事情告訴他，也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你現在，不信任伊東警部了？」牧原問。

　　「該怎麼說呢？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知佳子對他搖搖頭。「不過，我覺得警部極有可能想讓你扯上這次的事件，才利用我來牽線。」

　　「如果真是這樣呢？」

　　「你是問警部的目的嗎？呃……，說不定他想透過這種方式調查『守護者』，而你就是他的調查工具。」

　　「原來如此。」牧原冷冷一笑。「說不定警部自己也是守護者的成員，正想拉我加入組織。」

　　知佳子雙眉一挑，做出「這太扯了」的表情，其實她心裡一點也不這麼認為。

　　「在守護者組織裡，就算有現役警察也不足為奇。」牧原繼續說，「沒有反而才奇怪呢。尤其現行的法律體系只對犯罪者有利。」

　　「前提是如果真有守護者這種組織……」知佳子提醒他。「那純粹只是一種假說。」

　　「知道啦，大嬸。」牧原又嘻嘻笑著說，「說到這裡，我倒是有個小小疑問。青木淳子沒被他們吸收嗎？」

　　「她？」

　　「對。守護者和她的意圖可說是完全一致，都是直接懲罰鑽法律漏洞的罪犯。只不過守護者不便讓社會察覺組織的存在，所以不能幹下震驚社會的殺人案，頂多以偽裝意外或自殺的方式來『處決』壞人。如果不這麼小心翼翼，不可能在暗中持續秘密活動這麼久。相較之下，青木淳子下手毫不留情也從不掩飾，一有機會就立刻動手。想當然耳，守護者應該早就察覺她的行動。站在他們的立場，就算高度肯定她的戰鬥力，積極拉攏她加入組織也不足為奇。」

　　「問題是她的能力……」

　　牧原搶著說：「石津小姐，到了這個地步，若還是不信念力縱火超能力，那是你的自由。不過，守護者相信。正因為他們相信，才會千方百計想得到倉田薰。既然如此，同樣是異能者，他們怎麼可能沒盯上更成熟、更有戰鬥力的青木淳子呢。」

　　知佳子不太情願地點點頭。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荒川河邊命案與這次以田山町為首的一連串殺人案應該是她犯下的吧？因為下手實在太猛烈了。」

　　「對，應該不會錯。所以守護者才急著跟她接觸……，而且成功了。說不定是因為她鬧得太凶，那些人很快就找到她了。」

　　「這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去見多田一樹。」

　　「？」

　　「是誰把多田一樹現在的住址告訴她的？青木淳子雖然是個功力強大的異能者，但並不表示她也是厲害的偵探。單靠她一個人，要怎麼查出多田現在的住處？而且，她那天是坐車去的。雖然多田一樹在震驚之餘亂了方寸，對於那晚的記憶模糊不清，但經過一再地盤問，他說沒看到青木淳子自己開車，雖然不確定，但印象中她好像是坐在副駕駛座上。也就是說，有人開車載她，帶她去見多田一樹。」

　　「喂，你後來又去找多田先生？」

　　「對啊，這幾天，石津小姐休假期間，我也去找過他，他的態度很配合。老實說，我甚至覺得他好像鬆了一口氣，很慶幸把事情交給我們處理。」

　　牧原的左手放開方向盤，摸索外套內袋，掏出記事本。

　　「裡面夾著一張紙吧？你打開來看看。」

　　知佳子依言行事。在一張比便箋略大的白紙上，畫了一名年輕女子的頭像。

　　「她就是青木淳子。」牧原說，「很遺憾，多田一樹沒有她的照片，只好憑記憶，請我們分局的鑑識人員畫出來。那是影本，等一下我也會給石津小姐一張。」

　　那是一個文靜女子的肖像。骨碌碌的大眼和清晰明顯的輪廓，配上柔和的眉型，那五官絕對稱得上是美女，不過下垂的嘴角卻令人耿耿於懷，看起來好像在哭泣。她留著簡單的中長直髮，長度及肩。

　　「最近一次見到她時，據說她好像把頭髮綁起來，還戴上帽子。」

　　「是個漂亮女孩……。」

　　「看起來不像是殺了十幾個人的怪物。」

　　「她沒跟多田先生聯絡耶，對佐田夫妻的網站好像也沒反應。」

　　「你和佐田夫妻聯絡過？」

　　「對啊，而且我也看過那個網站。」

　　牧原看著知佳子。她笑了。「我昨天休假，就是為了裝電腦。我先生同事的兒子在兼差教電腦，我拜託對方幫忙，人家從購買到安裝一手包辦。」

　　昨天，砧路子前腳剛走，對方立刻報到，還待到傍晚，直到教會知佳子上網寄信為止。

　　「撇開這次的事件不談，我對佐田夫婦的活動很感興趣，況且這也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真是佩服。

　　「不敢當。你從多田先生那裡還得到什麼收穫嗎？」

　　「他透露了幾個地點，那是當初準備狙殺小暮昌樹時，他與青木淳子一起出沒的地方。像是青木為了向他展示自己是多麼優秀的武器，示範表演的場所。聽說她還當場把野狗燒死。」

　　知佳子垂眼看著手中的肖像圖。這個女孩，燒死野狗。

　　「老是枯等也不是辦法。青木淳子或許會跟多田一樹聯絡，或許不會；或許會去他們曾經留下共同回憶的地方，或許不會。所以，我打算親自走訪。」

　　「也對。那，今後我也陪你去打聽。」

　　「方便嗎？不管我做什麼，局裡的人都不會說什麼，但石津小姐恐怕不能這樣吧？」

　　「我可以請假。」知佳子坦然自若地說，「一個歐巴桑，只有在偵訊室安撫受不了老公外遇和小孩成績不佳、憤而在垃圾場縱火的家庭主婦時，才派得上用場，就算請假也沒人會在意。」

　　她等著牧原說些什麼，但他默然不語。斜眼一瞥，只見他的表情極為認真。

　　「石津小姐。」

　　「是。」

　　「剛才那件事……，我是說真的。」

　　「哪件事？」

　　「就是警界內部有守護者成員的事。」

　　高塔飯店的高層大樓就在不遠處了。

　　「我問你，你掌握了什麼證據？」

　　牧原依舊一臉正經地點點頭。「多田一樹和青木淳子在日比谷公園狙殺小暮昌樹未遂，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記得。當時多田逃走，青木的超能力失控，還差點把他們倆燒焦吧？」

　　「那時，他們衝進東銀座的加油站請人滅火，想必加油站的員工一定大吃一驚吧。昨天我去問過，當時的員工大部分已經離職，不過店長還是同一個人。畢竟那輛車的起火情況太可疑，他們倉皇離去後，又看到電視上的新聞快報提到日比谷公園那起意外，所以店長在飽受驚嚇之下報了警。」

　　這次，輪到知佳子低頭沉默。

　　「連多田一樹的車牌號碼也被他抄了下來。警視廳立刻派了兩名刑警過去，從店長到員工逐一接受偵訊。沒想到過了一個星期以後，同一名刑警又來電，表示經過調查與本案無關，很感謝加油站的協助，然後就這麼不了了之。」

　　牧原想是要強調似的，看了知佳子一眼。

　　「於是，我這才回頭去找日比谷公園那起意外的調查記錄。」

　　「結果怎麼樣？」知佳子明知故問。

　　「什麼也沒有。既沒有接獲通報的紀錄，也沒有警方去加油站問訊的報告。什麼都沒有。」

　　飯店停車場的標誌近在眼前，牧原粗魯地打方向盤右轉，車身彈了一下。

　　「是被誰刪掉了吧。」

　　「……」

　　「接下來說的純屬我個人推測。我想，守護者可能在這時候初次發現青木淳子這個異能者。畢竟他們也沒有萬能的偵測器嘛，不出事就不知道。於是，為了避免青木因燒殺未遂事件遭到當局追查，他們先採取對策──當然，純粹是基於將來要將她納入組織，才出手保護她的安全。他們保護的是一個具有念力縱火超能力的珍貴成員。」

　　警界內部的守護者成員。

　　「只要能查明我弟死亡的真相，我就算被警方追捕也無所謂。」牧原說著，看似頑固地抿緊嘴巴。「可是，石津小姐沒辦法這樣吧？」

　　牧原在地下停車場找車位時，知佳子一直沒吭氣。最後，等牧原停妥車子熄掉引擎，她才開口。「牧原先生。」

　　「什麼事？」

　　「多田先生和他的同居女友，看起來相安無事嗎？他沒把這次的事情告訴她吧？沒讓她陷入不安吧？」

　　隔了一會兒，牧原才回答：「好像沒事。」

　　知佳子莞爾一笑。「那就好。好了，我們走吧。」

　　知佳子迅速下車，只聽見牧原在她身後，像在生氣，又像在大叫痛快似地，狠狠地甩上車門。

　　※※※

　　江口總子變得多愁善感，一看到知佳子就濕了眼眶。三人選擇咖啡廳角落的位子，剛好有觀葉植物的遮蔽。

　　「夫人和小薰還好嗎？」

　　對於知佳子的問候，江口總子一邊拿手帕擦拭眼角一邊點頭。「嗯，小姐胃口變得很差，整個人瘦了一圈，不過晚上好像睡得還挺安穩的，夫人看起來也比在家裡安心。」

　　那是因為倉田離開了。至少，是因為看不見他。

　　「不明火災呢？還有持續發生嗎？」牧原問著並點點頭。霎時，江口總子的臉色一亮。

　　「自從她們搬進飯店，火災一次也沒發生過。夫人說就算我不在小姐身邊，也沒出過任何事。」

　　「那就好。」

　　大概是小薰的精神狀況恢復穩定了吧。

　　「現在，他們呢？」

　　「小姐在室內游泳池游泳，有夫人陪著。」江口總子畏畏縮縮地環視四周，然後窺探著牧原。

　　「夫人好像很信賴牧原先生，是吧？」

　　「夫人這麼說嗎？」

　　「對，我把等一下要商量的事情告訴夫人時，夫人建議我一定要跟牧原先生談談。說實話，我本來是希望夫人也在場，可是這件事不方便讓小姐知道，又不能把小姐一個人留在房間。」

　　為了給江口總子打氣，知佳子把椅子拉到她身邊重新坐好。「說吧，有什麼事儘管說出來。」

　　「好。」江口總子再次擦拭眼角。「前幾天，我被老爺叫去。」

　　「倉田先生嗎？」

　　「對。他叫我去公司找他。我一去，秘書室裡其他人都不在，就老爺一個人。他說有要事想跟我私下談談。」

　　倉田要求江口把小薰帶出來。

　　「關於我家夫人和老爺正在談離婚的事……」

　　「對，我知道。夫人好像堅持離婚吧？」

　　「是的。」江口深深地點頭。「夫人說不要財產也不要任何東西，只想帶小姐走。」

　　「可是，倉田先生也想要小薰。」

　　「這是因為……，呃……，他畢竟是小姐的父親，我能體會他的心情。」她的語氣有點袒護倉田。「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我不清楚。夫人會那麼苦惱，想必之前發生過種種問題吧。不過，若說到小姐，老爺對她的疼愛絕不遜於夫人。他從來沒打過小姐，甚至沒對她吼過。不明火災開始發生時，也是我提議請警方調查，老爺其實很反對。他說小姐是個纖細敏感的孩子，他不想讓陌生人圍著小姐逼問，還不如搬家、轉學，換個環境。」

　　知佳子看著牧原。他雙手合十，手指抵著鼻尖，定睛望著江口總子。

　　「而且……，呃，照老爺的說法，夫人有病。」

　　「有病？」

　　「對。他說是心病。老爺說，其實他一直懷疑這一連串不明火災也是夫人造成的，說不定是夫人暗中派人製造那些可疑的小火災。」

　　「夫人幹嘛這樣做？」

　　「為了獨佔小姐，為了不讓小姐接觸外面的社會。」江口總子來回看著他們倆。「他說母女倆現在不就整天窩在飯店裡，小姐不是也休學了。」

　　「所以，他想把小薰從夫人那種病態的母愛中救出來，拜託你把小薰帶去找他？」

　　江口總子好像卸下重擔般安心地點點頭。「是的。」

　　「可是你沒答應。」

　　「對……，我說請讓我考慮一下。我跟老爺說這個任務太難了。」

　　「倉田答應給你什麼樣的報酬？」

　　江口總子頓時臉色發青。「我……」

　　「對，我知道。你不會被那種東西打動。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把倉田的要求告訴夫人，並且找我們商量。對吧？」

　　「對……」

　　「倉田要給你什麼？」

　　「錢。」她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三千萬。」

　　知佳子吐出一口氣。「這可是一筆大數目。」

　　「對，還不只如此。呃……，我還有個住在養老院的母親。」江口總子頹然垂首。「她已經臥病十五年了，如果沒有人看護根本活不下去。」

　　「江口小姐，你還有其他家人嗎？」

　　「我單身，也沒有兄弟姊妹，只有我能照顧我媽。結婚的事，我連想都沒想過，這輩子只為我媽而活。」

　　江口總子的臉上第一次閃現筋疲力竭、絕望又有點遺憾的神色。

　　「老爺說，他可以出面安排，把我媽送進更好的養老院，還會請專人照顧我媽，直到她過世為止。他叫我不用擔心錢，我只要用那三千萬來規畫自己的人生就行了。」

　　這個提議實在太吸引人了。

　　「你沒動心嗎？」

　　牧原冷靜的質問令江口總子眨眨眼，悲哀地搖搖頭。

　　「我動心了……，怎麼可能不動心。可是，我不能背叛夫人。夫人一直對我很好，在我服務倉田家的這段期間，我們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愉快。在我看來，夫人實在不像有精神病。對，一點也不像。夫人是個溫柔的好人。我……，多虧能在夫人身邊工作，這不知給我孤單的心靈帶來多大的慰藉。叫我毀了這麼好的夫人，硬把小姐從她身邊搶走，我實在做不到。如果我那樣做，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有時候，一個極為平凡、毫無特色的普通人，在面臨人生的某種局面，會展現異常堅韌的善良人性。知佳子現在就看到了。

　　江口總子幽幽地吐出一句：「我已經拒絕老爺了。」

　　「什麼時候？」

　　「昨天。我打電話給他。」

　　據說，倉田是這麼告訴江口總子的。

　　「老爺說：『沒辦法，我本來希望盡量別把事情鬧大才拜託你，既然你拒絕了，那我只好採取更嚴厲的手段，真是遺憾。』他的聲音好冷靜，我聽了毛骨悚然。所以才把這件事告訴夫人。請問……」她的眼神又開始游移。「今後該怎麼辦？老爺所謂的嚴厲手段，是要用法律把小姐從夫人身邊搶走嗎？還是想動什麼手腳拆散夫人和小姐？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護她們？」

　　牧原一直沉思，知佳子聽得見江口總子顫抖的呼吸聲。

　　「關於離婚手續，現在雙方應該都請了律師吧？」他終於抬眼問，「夫人的律師，看起來可靠嗎？」

　　「嗯。夫人在婚前就認識那位律師了，他本來是夫人娘家醫院的法律顧問。」

　　「那麼，如果倉田採用法律手段，夫人應該擋得住吧。只要小薰表示想跟夫人在一起，在法律上就不可能拆散他們。」

　　「是這樣嗎……」

　　「問題是，就怕他採取更直接的手段，比方說強行擄走小薰。」

　　「他會那麼做嗎？」知佳子咕噥著。「倉田好歹也要顧及社會眼光吧。」

　　「他可以找人替他動手。」

　　「請問，如果是那樣，待在這裡會很危險吧？老爺也知道我們在這家飯店，我們是不是應該逃到老爺不知道的地方？」

　　「不能搬回夫人的娘家嗎？那裡最安全。」

　　江口總子像在談論自己的事一樣滿臉窩囊。「要是能回娘家……」

　　對了。知佳子接下她的話。「說的也是，要是能回娘家，一開始就不會住飯店了。難道有什麼苦衷嗎？」

　　「是的。夫人那位繼承家業的兄長，最近打算出馬競選市長……」

　　倉田夫人如果逃回娘家，到時候倉田一旦找上門，引起騷動，那可是天大的醜聞。想必倉田很清楚夫人她娘家的弱點，如果夫人逃回娘家，對他來說反而更有利。

　　「既然如此，還不如不要離開都心區。」牧原說，「最好待在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潮的場所。如果貿然逃到鄉下，尤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反而對她們更不利。」

　　「那，是不是換家飯店比較好？」

　　「就算換了，還不是一樣會被他找出來。這就像打地鼠的遊戲，只是一直在躲來躲去罷了。」

　　「可是……」

　　「現在這家飯店的處理方式怎麼樣？在瞭解夫人的苦衷後，應該有採取保護措施吧？」

　　「對，而且非常周到。」不知為何，江口總子瞥向知佳子說道，「這家飯店的總經理是一位女士。」

　　「女人總是幫女人嘛。」知佳子也附和。

　　「那就更不該搬走了，不要輕舉妄動比較明智。如果換到其他飯店，不見得能得到同樣的協助。不過，請你們今後更加小心，別讓外人進入房間，沒事不要外出，盡量不要離開飯店。這樣的話，倉田那邊也不好隨意出手。當然，我們也會提供協助。如果有誰想硬闖，就立刻通知我。我一定會趕過來處理。」

　　知佳子也盯著江口總子那雙小眼睛點點頭。

　　「那麼我……，我得振作起來。」

　　「是啊，你等於是一座碉堡。對了，江口小姐，你喜歡拍照嗎？」

　　牧原這個突兀的問題，不只是江口總子，連知佳子也愣住了。

　　「您是說……，拍照嗎？」

　　「對。你的拍照技術怎樣？」

　　「不知道耶……，我既不旅行，也沒拍過什麼照片。」

　　「好，那我來教你。我先去找器材，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會回來，我請櫃檯通知你，到時候你就下來。」

　　「你要江口小姐做什麼？」

　　牧原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了，他回答：「我請她用微型照相機，拍下進出飯店的人，還有那些接近倉田夫人和小薰的人。比方說櫃檯、游泳池、在餐廳鄰桌的客人，以及進出房間的服務生和清潔人員。這樣的話，如果有陌生人混進來，不就能馬上發現嗎？照相機本身很小，就像一塊項鍊墜子，只要用點技巧，絕對不會被發現。」

　　江口總子有點困惑，最後似乎鼓起一點勇氣，握緊拳頭。「我做得到嗎？不，不做不行吧？這簡直像間諜。」

　　也許是錯覺吧，她的步伐看起來比來時更有精神了，知佳子目送她離去後才問：「在接近她們的那些人當中，你認為會有守護者的成員？」

　　「應該有。出現熟面孔的機率比大隕石落在地球上的機率還低，不過至少可以當作參考資料。」

　　「目前的情況，我們手上握的牌太少了。你現在要去找照相機吧，那我趁這個空檔去兩、三個地方打聽一下，從你在多田先生那邊問到的『共同回憶之地』著手。把名單給我。」

第二十九章

　　淳子一回到家，電腦畫面就顯示有新郵件。她一邊脫下外套一邊湊近畫面，出聲說：「ＦＩＲＥ　ＳＴＡＲＴＥＲ。」

　　畫面切換，出現了藍天裡的天使。她點選郵件開啟，打開煤油暖爐，再回到電腦前一看，畫面上出現三張大頭照，旁邊附有年表式的解說，好像是這三個人的基本資料。

　　這三張照片都是女人，說得更正確一點，應該是兩個女人和一個少女。其中一個平庸女子名叫江口總子，照片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另一個女人名叫倉田由希子，是個比實際年齡年輕五歲的大美女。至於那個少女名叫倉田薰，她是由希子的女兒，現年十三歲，是個長相酷似母親的美少女。

　　資料的最後一行註明這三人目前住在赤坂的高塔飯店。淳子不禁皺眉，這年紀的少女竟然和母親住在飯店？如果有同學來找她那怎麼辦？

　　她把畫面捲回去從頭看一遍，這時電話響了。

　　「你可回來了。」浩一的聲音傳來。「你跑去哪啦？我猛打電話，從剛才打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五通了。」

　　「人很多嘛。」

　　「超市嗎？還是便利商店？」

　　「美容院啦。」

　　電話彼端傳來輕浮的口哨聲。

　　「這是好事，女人還是該打扮。」

　　「這句話算是對同事的性騷擾喔。」淳子雖然這樣說，卻笑了。

　　「咱們，是同事？」

　　「不是嗎？」

　　「我還以為是情侶。」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

　　「知道啦，在沒有共患難之前你不會接納任何人，你是冰山美人。」

　　他的引用並不正確。淳子上次說的是「在沒有一起殺人、弄髒雙手之前」。浩一改變說法，就算是不自覺的，還是令她心裡有點疙瘩。不過，這個疙瘩在下一瞬間就被她甩開了，所以她還是笑了。她刻意維持笑容，總不能動不動就檢查他的每句話吧。如果這樣做，恐怕一開始就無法培養信賴感。這個人是我的夥伴，是我好不容易才遇上的知己。

　　「對了，這封郵件是什麼？」

　　「是這次的任務。老實說，很遺憾咱們不需要共患難，她們不是狙殺目標。」

　　「太好了。」淳子真心說，「我想應該不至於，萬一真要我殺這麼小的孩子，我可下不了手。除非這孩子是個兇惡的殺人魔。」

　　「你會在意這種事？」

　　「會呀，那還用說。難道你不在意？」

　　「如果在意，就撐不到今天了。」說完，他又恢復玩世不恭的語氣補上一句：「反正我又不像你，沒辦法直接施展破壞力。」

　　這次，淳子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了，笑意從她嘴角倏然消失，她的嗓音變低，說道：「我問你，你殺過小孩嗎？」

　　他回答得很快：「沒有。」

　　她覺得他在說謊。為了壓抑那股逼問他的衝動，淳子沉默了半晌。

　　「喂，我可以繼續往下說嗎？」

　　「可以……」

　　「這次的任務，不是ＭＡＮ　ＨＵＮＴ，而是ＨＥＡＤ　ＨＵＮＴ。」

　　「你說什麼？」

　　「我們要去招募新血。」

　　「招募這三個人？要讓她們加入守護者？不說別的，讓我這個新人做這種事沒關係嗎？」

　　「如果要從最後一個問題開始回答，冰山美人，沒關係。甚至該這麼說，這正是最適合你的任務。」

　　「為什麼？」

　　「因為這個十三歲的女孩，擁有跟你一樣的超能力。」

　　淳子霎時啞然。螢幕上，這個名叫小薰的美少女，正以充滿疑問的雙眸凝視著她。

　　「喂？你在聽嗎？」

　　「這孩子也能引火？」

　　「跟你比起來，她只是根小火柴啦，不過很有潛力。」

　　淳子不由得摸摸臉頰。「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有相同能力的人。」

　　「恭喜你。我還沒遇過呢。」

　　她重新閱讀倉田薰的資料，這次不是瀏覽，而是一行一行確認，一邊閱讀一邊凝視少女的大頭照。

　　少女是有錢人家的女兒，不是那種暴發戶，她的家世背景很好，跟淳子一樣是獨生女。

　　「喂……」淳子對著螢幕瞇起眼。

　　「幹嘛？」

　　「目標是這孩子吧？」

　　「對呀。」

　　「邀這孩子加入守護者？」

　　「沒錯。」

　　「換句話說，也就是要讓這麼小的小女孩，協助獵殺罪犯？」

　　浩一似乎察覺到淳子話中帶刺。他噗嗤一笑。

　　「拜託，怎麼可能嘛。」

　　淳子聽到他的笑聲，也倏然放鬆了。「說的也是，怎麼可能嘛。」

　　「我們還沒有那麼缺人。這次的任務，不如說是為了保護她。」

　　保護這個眼神落寞的小女孩。

　　「保護？喂，說到這裡，這孩子的父親到哪去了？我是說倉田先生。這裡怎麼沒有他的資料。這個江口總子是傭人吧？為什麼沒有父親的資料？」

　　「她父親本來就是我們的成員，你沒收到另一封郵件嗎？」

　　淳子檢查檔案。寄來了。

　　「等一下，我現在看。」

　　「那封信應該提到了小薰現在被捲入的複雜狀況，以及關於她的超能力狀態報告。」

　　浩一說的沒錯。畫面上雖然擠滿了難以閱讀的橫寫文字，淳子還是勉力地瀏覽一遍。

　　父親想把這個具有特異功能的女兒安置在「守護者」之下，母親卻極力反對，甚至還提出離婚，帶著女兒住進赤坂的高塔飯店，擺出誓死抗戰的姿態──看來似乎是這麼回事。

　　單就資料來看，這個倉田薰似乎比淳子「晚熟」，她的超能力發現得很晚，因此還沒學會控制念力縱火的技巧，導致她週遭相繼發生神秘火災，甚至有人受傷，警方也已展開調查。淳子不禁咋舌。「她父母到底在幹什麼？」

　　「他們夫妻失和，導致小薰的精神狀態惡化。」浩一說道。

　　「不明火災就是這樣發生的。」

　　「大人一定要教嘛，要教她控制超能力的訣竅。其實那並不難，基本上跟控制情緒一樣。這跟管教愛使性子或哭鬧不休的小孩差不多。」

　　「你爸媽就是這樣教育你的？」

　　「對呀，他們替我設想了各種方法，甚至教我在忍受不了時，該如何釋放熱能才不會被週遭人發現。我啊，在學校就經常利用游泳池。」

　　「那你，應該知道怎麼傳授這些技巧吧？」

　　「教這孩子？嗯，應該可以。我一定要教她，否則她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這才對嘛。」浩一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老實說，我們就是在你加入組織以後，才打算盡快保護倉田薰，這也是倉田先生的強烈希望。」

　　的確，淳子或許比任何人更適合去照顧這個少女。因為她可以理解，理解少女的力量以及對那股力量的恐懼。

　　「不過，需要訓練的不只是這孩子，她父母也是。我是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家庭糾紛，不過為了孩子，他們應該負起責任陪她一起受訓。」

　　「這個……」浩一有點語塞。「恐怕無法立刻辦到。」

　　「為什麼？」

　　「不是跟你說了嘛，他們夫妻必須先解決自己的問題。」

　　「孩子才是優先。」

　　「問題就是做不到呀。」浩一刻意發出讓淳子聽到的嘆息聲。「正如那份資料所說的，母親反對讓女兒加入守護者，所以我們必須暫時把她從女兒身邊帶開，再來想辦法說服她。以目前這種情況，就算告訴她一切都是為了小薰著想，訓練小薰善用超能力，她也聽不進去。」

　　「那可不見得。既然是母親，只要好好解釋，說是為了她女兒好，她應該會理解。這孩子真的需要盡快訓練！」

　　「我知道，你別激動……」

　　「教我怎能不激動！」她拿著話筒，忍不住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大，話機順勢從桌上掉落。「現在已經有人受傷了！如果放著不管，遲早會鬧出人命。難道你們想讓這孩子變成殺人兇手？她還是個孩子耶，那會在她心裡造成多大的創傷，你們可曾想過？」

　　在淳子內心那個小小的角落裡，隱藏著一隻古老的驚奇箱，明知它藏在那裡，所以刻意不去接近。可是現在，心中的攝影機卻違抗意志力，鏡頭不斷地朝那隻驚奇箱逼近。特寫鏡頭。驚奇箱迫不及待地打開了。是的，驚奇箱一直在等待，等待淳子打開蓋子，像個執拗的復仇者般等待。

　　砰！一聲鈍響，彈出一個變成火球的小男孩。在暗夜的公園裡，溜滑梯扶手的冰涼觸感；濡濕雙頰的淚水滋味。男孩被火焰包覆著手舞足蹈，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球逐漸熔化。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烤肉氣味，還有某人可怕的哀嚎聲縈繞耳畔──阿勉，阿勉，啊不好了，到底怎麼了阿勉……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沒那個意思。

　　淳子呼吸急促，雙腳張開用力踏地，騰空的手握緊拳頭。話筒裡一陣沉默。

　　「你沒事吧……」浩一靜靜地問。「剛才，我聽到一聲巨響。」

　　「電話掉在地上。」她撿起來，放回原來的位置，手在發抖。

　　「就連這種狀況，你也不會放火燒了家裡的東西。」

　　「我說過了，這是拜長年的訓練所賜。」她做個深呼吸，這次是刻意地用力握拳，為了把雙手的顫抖壓回體內。「這孩子必須跟我一樣，學會怎麼控制能力，免得她一不小心殺死人。」

　　「淳子，」這是浩一第一次直接喊她的名字。「以前，你有過這種經驗吧？」

　　保持緘默嗎？否認嗎？還是吐露一切？她在電光石火之間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選擇了最簡單的一條路。

　　「對，沒錯。可是我不想談那件事。」

　　「知道了。」

　　她突然好想哭，有多久沒有這麼軟弱了？事到如今，怎麼會變成這樣？此刻，若不是在講電話就好了，要是他在身邊該有多好，那他就可以緊緊抱著她，直到這止不住的顫抖停下來。

　　「這孩子，就由我們來好好照顧吧。」浩一像是要安慰她似地說，「你還記得嗎？我說過我在河口湖有房子。」

　　「嗯。」

　　「我們帶小薰去那裡住，小薰就在那裡安心生活，直到你把她訓練成功為止。那裡四周都是冰雪，我想應該是最適合受訓的場所。」

　　「非把她和她父母拆散不可嗎？至少讓她母親……」

　　「很遺憾。」浩一的語氣聽起來真的很難過。「要是可以，我們也犯不著大費周章把小薰帶出來了。」

　　淳子再次看著倉田母女的照片。這是一對長相酷似的母女。

　　「她母親打算殺死小薰。」浩一說，「然後再自殺。她一直想不開，而且已經試過好幾次，如果不趕緊想辦法，到時候就真的來不及了。」

　　原來如此。淳子重新握緊話筒點點頭。「我知道了。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再反對了。」

　　「明天晚上行動。」

　　「真的說做就做喔。」

　　「沒時間了，況且這也不是困難的任務，事情不會鬧大，只需要一點時間說服。我們得先見個面討論詳細流程，順便探勘地形，就約在高塔飯店的餐廳會合吧。還得跟那個替我們調查小薰周邊情報的成員碰面。」

　　這將是淳子第一次見到木戶浩一以外的成員。

　　「還是我去接你嗎？」

　　「不用了，直接在那裡會合吧。」

　　浩一又恢復平常的語氣。「對了，你去弄了什麼樣的髮型？」

第三十章

　　淳子左挑右選，猶豫再三，最後決定穿上那件耐看的酒紅色針織連身洋裝。穿上去一看，那裙子短得令她尷尬，本想作罷，可是磨蹭了半天已經沒時間了。無奈之下，只好心一橫，抓起外套就出門。

　　在地鐵車廂裡，她一直注意自己映照在窗玻璃上的模糊身影，差點忘了在赤坂見附那一站下車，離約定的傍晚六點還有十分鐘。她叩叩叩地快步踩著靴子一路走到高塔飯店，在大廳入口，她發現從旋轉門走出來的年輕上班族在與她錯身而過之際還回頭看她，這讓她不禁有點得意。那眼光絕非「這女人怎麼打扮得這麼奇怪」，而是充滿了激賞。這還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男人用那種眼光追逐。

　　二樓夾層和頂樓都設有餐廳，不過浩一指定的餐廳在二樓夾層，主打的好像是義式料理。淳子面對前來招呼的服務生，還來不及報上木戶的名字，已發現浩一坐在面向庭園的窗邊四人座，正朝她輕輕揮手。今天，他果然也穿了一身休閒卻很昂貴的服裝。

　　「沿路沒被一大群蒼蠅騷擾嗎？」淳子一落坐，他就開心地說，「比方說對你吹口哨之類的。」

　　淳子趾高氣昂，裝出若無其事貌。一頭剛燙過的髮型在脖頸之間輕柔晃動。

　　「那個髮型很適合你。」

　　「謝謝。」

　　「那件衣服也是，你總算肯拆開我送的禮物了。」

　　「正如你所說，這等於是一種制服，工作用的。」

　　「那，在公寓裡又會恢復之前那個不起眼的小淳？」

　　「對呀，那才是我的真面目。」

　　「看來下次我得送你一間大樓公寓才行，住那種高級住宅區，你在家裡就不敢隨便亂穿了。」他微微地聳聳肩。「不過如果跟我一起住會更省事。」

　　聽起來不全然是開玩笑，而且他的語氣顯示，他知道淳子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淳子只是抿嘴朝他一笑。

　　「談公事吧。那孩子會來這裡吃飯嗎？」

　　「她們預約了六點半。」說著便嘆了口氣。「正值發育年紀，老是吃外食不是好事，還是應該吃媽咪親手做的菜，長得才會健康啊。」

　　「另一個成員什麼時候來？」

　　「照理說也該來了……」他抬起下巴，瞥向入口。「可能是路上塞車吧，今天是假日嘛。」

　　「是嗎？」

　　「是天皇誕辰紀念日。你沒發覺？」

　　「我現在又沒有上班。」

　　「那，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淳子笑了。「就算再誇張，也不可能不知道，當然是平安夜。」

　　「就是嘛。」浩一說著輕輕攤開手。「什麼日子不好挑偏偏挑平安夜，這可是我們倆共度的第一個平安夜，組織居然安排了工作，有這種不解風情的上司還真倒霉。」

　　「少胡說了。」

　　店內已坐了八成滿，四周充滿了愉悅的喧鬧聲。安詳、富裕、奢華。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的氣味，聞得到人們的「滿足」。那是早已習慣這種氣氛的人感受不到的氣味，只有像淳子這種初次推開這扇門的外來者，才能察覺這種氣息。置身其間，與浩一這樣理所當然地對坐著，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倏然令淳子有點恍神。

　　「怎麼了？」

　　抬眼一看，浩一正微微傾著頭凝望她。

　　「沒什麼。」淳子搖搖頭。「只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因為我一直過得很窮困。」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況且，你馬上就會習慣了。」浩一說著，露出微笑。但，那笑容消失得很倉促。「──來了。」

　　淳子身子一僵，她克制著自己，避免動作太急，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瞥向浩一的正前方，隨即愕然愣住。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正堆出慇勤笑容朝他們的桌子走近。

　　「嗨，不好意思，遲到了。」那個男人說，「路上塞車。」

　　浩一仰望男人，表情非常僵硬。正因為如此，淳子才會以為是倉田母女。太奇怪了，明明是自己的夥伴，浩一為什麼會露出這麼緊張、驚訝的表情？

　　「我可以坐下吧？」男人俐落地拉開椅背，嘿咻一聲就坐了下來。「目標好像還沒到吧。」

　　浩一眉宇深鎖、表情依舊僵硬，低聲說：「是你？」

　　「對，是我。」

　　「怎麼會是你？」浩一的語氣聽起來近乎指責。「你跟這次的任務應該無關吧。我可沒聽說你有參與，怎會……」

　　「原來的負責人臨時生病。」男人耐心地解釋。「所以才把我找來，因為一時派不出人手，我也是在幾個小時以前臨危受命，不過關於事件的來龍去脈我已經上過課了。沒問題的。」

　　「就算如此，也未免太快了吧。」

　　男人迅速攤開雪白的餐巾，一邊塞進胸口一邊以笑容回應。「不是有此一說嗎？墜馬之後，等傷勢一好，就得盡快上馬，不然會造成一輩子不敢騎馬的心理障礙。就是這個道理。」

　　「搭飛機也有這種說法喔。」淳子不疾不徐地說。「如果受到驚嚇，最好再搭一次。」

　　此時，男人才首度與淳子四目相接。那張臉看起來很慈藹，眼角的魚尾紋很深，他的年紀與淳子過世的父親差不多。一身看似不貴的西裝，內搭一件手工編織的紅色羊毛背心，看起來就像日本典型的好爸爸、好丈夫。

　　「你就是淳子小姐吧？」

　　「對。」

　　「果然一如傳聞中漂亮。」

　　男人觀察淳子的視線並不會令人不快，可是不知為什麼，淳子卻突然感到一種古怪的不協調。這個人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早就認識我似的，正在對照我以前與現在的樣子。

　　「請問……」淳子微微傾身向前。「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嗎？」

　　噹地一聲，浩一差點碰倒餐前酒的酒杯。

　　「我來介紹。」浩一慌忙把杯子重新放好，笑著說，「這位老爹就是第三號組員。」

　　「請多多指教。」男人說著鞠個躬。「我會努力不拖累兩位。」

　　「你只需要提供情報，任務交給我們負責就行了。」

　　「那可不行，上面也吩咐過我。畢竟，這是淳子小姐第一次出任務。」

　　「她沒問題的。」浩一以氣憤的語氣急促地說，「起碼比你強多了。」

　　「我想也是。」

　　男人的眼神再次回到淳子身上。淳子感覺他又在重新觀察她。

　　「對不起，還沒請教貴姓……」

　　浩一打斷淳子的話。「這位老爹跟我們不一樣，他不用名字，大家都喊他綽號。我是不清楚這有什麼好堅持的。」

　　「請叫我ＣＡＰＴＡＩＮ（船長）。」男人說道。

　　「跟他本人很不搭調吧？」

　　「那倒不會……」淳子微笑。「不過，如果不介意，能否把這個綽號的由來告訴我？是因為喜歡大海？還是有一艘船？」

　　「不不不。」ＣＡＰＴＡＩＮ邊搖手邊擺頭。「我哪有那麼厲害。」

　　「他只是在裝酷啦。」

　　「你別插嘴嘛，我在問ＣＡＰＴＡＩＮ。」

　　ＣＡＰＴＡＩＮ打圓場似地朝浩一一笑，然後看著淳子。「我有女兒和外孫。他們住在海邊，母子倆都很喜歡船，尤其是我外孫。」

　　「多大了？」

　　「四歲。一開始是這孩子先喊我ＣＡＰＴＡＩＮ。我有個朋友真的是觀光船的船長，那傢伙來我家玩時，我開玩笑地戴上他的帽子，再加上我女兒說『外公在咱們家最偉大，所以外公是ＣＡＰＴＡＩＮ』。」

　　「真是溫馨。」

　　「像我這種人，其實不管在家裡或在外面一點也不偉大。」ＣＡＰＴＡＩＮ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愉快的語氣中帶有一絲陰影。「所以，我答應過外孫，總有一天一定會買艘真正的船給他，就算船很小也無所謂。到時候，我才能成為真正的船長。」

　　曾經答應過……。唯有這句話他用的是過去式。淳子微笑，卻猶豫著該不該再追問下去。浩一將目光瞥向庭園，不願加入對話的模樣也令她狐疑。他在使什麼性子呢？像小孩子一樣。

　　「服務生來了。」浩一鬆了一口氣似的，換個坐姿蹺起二郎腿說道。而ＣＡＰＴＡＩＮ好像也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點好簡餐與葡萄酒，服務生便離開了。幾乎在同一刻，浩一又說了聲「來了」。悄悄一瞥，這次果真是倉田母女，而江口總子也一起來了。

　　「她們總是一起行動。」ＣＡＰＴＡＩＮ一邊觀察被帶往後方桌位的三個人一邊說，「所以，這一次才需要木戶老弟出馬。」

　　淳子著迷似地凝視著倉田薰。她是個纖細瘦弱的少女，看起來比十三歲的實際年齡還小，清麗的臉龐上缺乏生氣，也看不到少女應有的活潑表情。

　　母親一邊坐下，一邊對少女說了什麼。頓時，少女的臉上露出笑意，那笑容之開朗足以照亮週遭。江口總子也說了什麼，這次三個人一起笑了。雖然聽不見聲音，少女嬌笑的模樣倒是看得很清楚。

　　「你一直盯著人家，會被發現的。」浩一囁語。淳子點點頭移開視線。

　　淳子三人一邊用餐，一邊低調地確認步驟。三人表現得很鎮定，彷彿忘了目標人物與他們共處一室。

　　「她們的房間是頂樓套房，三十樓的二十五號房。」ＣＡＰＴＡＩＮ說道，「明天晚上八點半行動。她們已經在頂樓餐廳預訂了位子，六點會過去吃聖誕晚餐，應該八點以後才會回房。母親帶著小孩，就算是平安夜，晚飯過後也不可能外出。」

　　「江口總子也會陪著他們？」

　　「是的。」

　　「如果去頂樓套房，外人不會被檢查嗎？」

　　「應該不會吧，畢竟是平安夜嘛。這是飯店在一年之中最忙的一天，對吧？飯店裡除了房客，還會有許多客人。不過，為了謹慎起見，我跟你們還是個別搭電梯上樓。」

　　「就算敲門，她們也不會馬上開門吧？」

　　「這就是我的工作了。」ＣＡＰＴＡＩＮ淺笑道。

　　「我這種小老頭看起來很安全。此外，我們昨天才得知，江口總子為了保護小薰，還找了警察商量。」

　　浩一皺眉。「哪裡的警察？」

　　「說到這個就有趣了。是荒川分局，一個三十幾歲的搜查課刑警牧原，目前還沒查清楚他的底細，就算我們調查能力再強，畢竟從昨天到現在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他們有私交嗎？」

　　「也許吧。說不定是什麼表姐的兒子之類的。昨天下午，他們好像在飯店的咖啡廳碰面，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在場，據說是個中年婦女，不過還沒確認她的身份。據說那女人一走出飯店就自行搭地鐵離開了。」

　　「或許那個女人是江口總子的朋友，就是她把刑警帶去見江口的。」

　　「有可能。至於牧原，開車離開飯店以後，過了一個小時又回來，他來找江口總子，然後兩人一起上樓，好像還進入套房見到了倉田夫人。他在上面待了快一個小時，據說還是夫人陪他下樓的。」

　　「總覺得很煩耶。」浩一皺起鼻子。「以前我可沒聽說警方會介入，現在都不太想動手了。」

　　「唉，別這麼說嘛。關於這個牧原刑警，我倒覺得不用看得太嚴重，反正他一個人也成不了氣候。基本上，倉田夫婦為了離婚和爭奪小孩的監護權，這本來就是警方最不想介入的典型家庭糾紛。」

　　「明天，我們把小薰帶走以後的掩護行動安排得怎樣了？」

　　「倉田和他的律師會負責，不用擔心。」

　　「飯店的人不會起疑嗎？」

　　「就算起疑心，他們也不能怎樣。」

　　計劃很簡單。ＣＡＰＴＡＩＮ自稱是「牧原刑警派來的組員」，騙江口總子開門。接著，浩一立刻對她「施壓」，然後控制她，讓她告訴倉田夫人──夫人，牧原刑警有急事找您，他說不方便小姐在場，您能不能到大廳一趟？我留在房間裡陪小姐。

　　夫人聽了一定會下樓，就算起了疑心，只要趁她接近江口總子時，稍微向她「施壓」就行了。

　　到時候，房間裡只剩下宛如傀儡的江口總子和倉田薰了。

　　「我們需要借重淳子小姐的力量把小薰安全帶走。」ＣＡＰＴＡＩＮ說道。

　　「請你告訴她，你也是異能者，讓她安心；也請你讓她瞭解我們只是想幫助她，她父親是真的打從心底擔心她。」

　　「好像很困難……」

　　淳子說著，再次悄悄轉頭看倉田薰。少女意興闌珊地動著叉子，好像沒什麼胃口；夫人正在喝酒；江口總子一邊跟夫人說話，一邊頻頻用指尖玩弄胸前的項鍊墜子。

　　「倉田夫人的酒量不小耶。」浩一咕噥。「那不是名門貴婦的喝法，感覺好像是最近酒量變大了。」

　　「撇開小薰不說，那她該怎麼辦？把她扔在這裡嗎？」

　　「倉田先生會在大廳等。夫人一旦得知小薰已被倉田接走，也只好乖乖聽他的了。」

　　淳子突然感到不安。「倉田該不會對她動粗吧？」

　　ＣＡＰＴＡＩＮ搖頭。「絕對不會，只是要幫她解除現在的壓力。」

　　淳子定睛凝視ＣＡＰＴＡＩＮ，接著將視線移向浩一。浩一挑眉，並揚起嘴角。

　　「我說啊，冰山公主。」他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純粹是站在正義的這一方。」

　　淳子凝視了他半晌，也學他挑起嘴角一笑。

　　ＣＡＰＴＡＩＮ笑了。「你們倆好像蠻投緣的。」

　　「托你的福。」浩一說。

　　「年輕真好。」ＣＡＰＴＡＩＮ不勝感懷似地低語。「有很多時間揮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淳子覺得他在哀悼失去的東西，然而那並不是他的青春。ＣＡＰＴＡＩＮ在哀悼什麼？他失去了什麼？說不定，那和他現在加入「守護者」有關。

　　「她們要走了。」

　　浩一的聲音令淳子抬眼。倉田薰正依偎著母親步向出口，夫人好像有點醉了，少女正摟著母親的柳腰攙扶著她。

　　（晚安。）

　　淳子在心中對少女呼喚。

　　（明天就能見面了。到時候，你什麼都不用怕了。）

　　「那孩子是我的妹妹。」她小聲地低語著。

　　ＣＡＰＴＡＩＮ先行離開，淳子與浩一偽裝成情侶，在飯店裡逛來逛去，也試著上去套房所在的那層樓。他們一路漫步到那個房間附近，然後搭電梯到頂樓的酒吧。兩人並肩坐在吧檯前的高腳凳，淳子喝了他點的雞尾酒，那酒液的顏色很漂亮，喝起來順口甘甜，可惜名字太長了她記不住。

　　他們不再談論公事。浩一開車，所以不喝高濃度的酒精飲料，不過他亢奮得就像喝醉了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及家人、現在的住處、以前養的狗、現在養的波斯貓「ＶＩＳＩＯＮ」……，讓淳子一點也不無聊。

　　「貓咪養在哪裡？代代木的公寓？還是河口湖的那棟房子？」

　　「跟著我四處走動，總不能丟下她。」

　　「你倒是挺溫柔的。」

　　「咦，這是讚美？還是吃醋呀？」

　　淳子抓起榛果殼朝他扔去。

　　「ＶＩＳＩＯＮ是母的嘛，也難怪你會吃醋。波斯貓又特別性感。」

　　「一定很高傲吧？」

　　「簡直像個女王。」說著，他笑了。「我是她的僕人。」

　　「真想看看你在貓咪面前點頭哈腰的模樣。」

　　浩一支肘倚著吧檯看著她。「那，要來我家看嗎？」

　　淳子捧著杯子，盯著他半晌，這才初次發現──這個人的眼珠顏色好淡，右眼皮上方隱約有一道長約兩公分的傷痕，可能是小時候贏得的勳章吧。

　　「你眼睛上面的傷是怎麼回事？」

　　浩一幾乎是反射性地抬手撫摸傷痕。「這個？你猜怎麼來的？」

　　「爬樹摔的吧？」

　　「很遺憾，我是都市小孩。這是騎腳踏車摔的啦。」

　　「天哪，你的運動神經這麼遲鈍？」

　　「沒禮貌，我可是以閃電般的速度衝下斜坡耶。」他笑了。「結果一頭撞上垃圾箱，附近鄰居急忙通知我爺爺，他已經退休了，整天待在家裡，不太能走，平常都要拄著枴杖，只有那時候健步如飛。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把我從垃圾堆裡拎出來，然後破口大罵『你這個笨小子！』。」

　　淳子咯咯大笑，她想像得到那一幕。

　　「你越來越會轉移話題了。」

　　淳子看看杯子裡，已經空了。

　　「還要再來一杯嗎？」

　　淳子把杯子放回吧檯。「不了，我想去別家店。」

　　「啊？」

　　「我知道一家店。」她滑下高腳凳，拉起浩一的手。「離這裡不遠。」

　　※※※

　　淳子沒記錯，「ＰＡＲＡＬＬＥＬ」還在老地方。隔著窗戶，看得到客人談笑及桌上的燭光。

　　「霓虹燈修好了耶。」

　　淳子推開玻璃門進去之前，抬頭仰望上方。「以前來這裡時，Ｐ那個字母的燈壞了。」

　　「感覺好像是一家快倒閉的小鋼珠店。」

　　桌席都客滿了，他們還是坐吧檯。浩一點了一杯義式濃縮咖啡，淳子也有樣學樣。

　　「你可以喝酒啊。」

　　「我可不想在喝醉時被佔便宜。」

　　他好像被這句話傷到了。「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他們陷入沉默，就像一對吵架的情侶。不，我們倆算是吵架的情侶嗎──淳子想。「我以前常常一個人來這裡。」她呢喃著，凝視桌上靜靜搖曳的燭火。「店裡面點了很多蠟燭喔，我就是喜歡這一點。」

　　「的確很美。」

　　浩一倏然環視四周。

　　「可是，這裡好像不太適合一個人來吧？」

　　「是啊。所以，有一次是跟別人來。」

　　浩一停頓了約五秒的時間，才問：「跟多田一樹？」

　　淳子對著蠟燭點點頭。「對，就是他。」

　　她娓娓道來。為了證明自己的力量，她在店裡，當著多田一樹的面點燃燭火，接著又引火燒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賓士轎車。當時，多田一樹相當驚訝，淳子對於嚇到他深感抱歉，但是看到他凝視著自己的眼神大變，卻也感到有點驕傲……。浩一並沒有打斷淳子的追憶，不過他和淳子一樣，眼神飄向遠方。

　　杯子見底了，話題也聊完了，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店裡的客人只剩下一半。

　　「喂，你猜那是什麼？」淳子動動手指，指著藏在吧檯後面的某個東西。

　　那是一座個很高的燭台，上半部做成心型，上面可以插放許多蠟燭。沒點火時，看起來就像舞台後面的大道具一樣簡陋。

　　浩一苦笑。「那不是喜宴上替新人點蠟燭的玩意兒嗎？」

　　一名服務生聽到他們的對話，停下擦拭玻璃杯的動作朝他們微笑。

　　「明天會用上。」

　　「什麼意思？你們這裡要辦喜宴嗎？」

　　「不是，因為明天是平安夜，本店會有很多情侶客人光臨。我們覺得放上這個比較浪漫。情人節也派得上用場喔。」

　　服務生返回工作崗位，浩一小聲囁語：「真是邪惡的商業主義。」

　　淳子望著沿著心型排列的蠟燭，逐一細數，總共有二十支。

　　今晚，浩一大概不會主動挑逗了吧。雖然他看起來玩世不恭，但淳子能夠理解他的孤獨、不安與寂寞的渴望，那與她累積在內心深處的東西一模一樣。長久以來，淳子從未被安撫，也沒被哄過。

　　她想起今天下午，一邊瀏覽電子郵件一邊聽他說話時，感到何等的徬徨無助。她想起那一刻有多麼想念他，彼此相識雖然才十天，卻已共同擁有時間所無法取代的東西。

　　她也想起剛才在飯店酒吧，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傷到他，那也是她故意的。

　　「不知道ＶＩＳＩＯＮ會不會喜歡我。」淳子說。「你猜呢？」

　　浩一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她。他那率真的驚訝反應，溫熱了淳子的心。

　　她坦率地微笑。

　　「你看。」

　　她指著那個燭台。浩一轉頭，一看不禁瞪大了眼。

　　沿著心型排列的蠟燭全都點燃了。

　　「我只有一個請求。」

　　「什麼？」

　　「在我們獨處時，你要逗我笑。」

　　淳子本想保持微笑，可是接下來說的話太哀切，令她不禁嘴唇顫抖。

　　「可是你自己不能笑，你不可以笑我。」

　　她感到浩一在吧檯底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怎麼會笑你。」他說，「我保證。」

　　※※※

　　他的確說話算話。在他那溫馨舒適的住處裡，在那張令人詫異的整潔大床上，淳子開懷大笑，從近距離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眸；不笑的時候則感受著他的唇，感受唇瓣下的貝齒；在他身上發現了很多小傷痕。浩一把每道傷痕的由來解釋給她聽，不過兩人到了最後已無心去管了。你騎腳踏車摔過幾次？骨折幾次？腦袋撞過幾次？坐過救護車幾次？傷害過自己幾次？虧你現在竟然還能平安無事……

　　全都是因為你太寂寞了，如同我凌遲自己的心活到今天，你也是靠著凌遲自己的身體活到現在。因為無法原諒異於常人的自己，因為這份不請自來的天賦太過沉重，因為無人伸出援手。

　　可是今後，有我陪你。

　　起先，浩一抱著淳子，等到兩人墜入夢鄉時，卻是她抱著他。宛如母親；宛如愛人。

　　※※※

　　淳子隱約感到某種動靜，窗外傳來一陣窸窣聲。

　　她悄然起身，浩一枕著枕頭熟睡，她四下張望，尋找可以遮身的衣物，看到他的襯衫就在腳邊，遂隨手撿起。

　　她輕巧地溜下床，蜷縮在房間角落扶手椅上的ＶＩＳＩＯＮ耳尖地驚醒，金色的眼睛閃過光芒。淳子朝著融入寢室暗影的貓咪剪影，在唇上豎指，輕聲噓了一下。

　　「不可以吵醒你的主人喔。」

　　她一邊套上襯衫，一邊走近窗邊，試著撥動百葉窗。果然一如她所料，下雪了，氣象預報難得這麼準。

　　大片雪花紛飛，大概之前下過雨吧。淳子就算伸長脖子，從這個高度也看不到地面，家家戶戶的小小屋頂尚未染白，這場雪應該剛下不久。

　　（明天會是個白色聖誕呢。）

　　閃過這個念頭，她倏然微笑，沒想到自己的人生也會和這麼浪漫的字眼扯上關係。

　　她把頭靠著窗框，凝視著不斷飄落的雪，起先覺得很冷，但後來就麻木了。之前連想都沒想過的事、過去的記憶、今晚初次掏出的感情及各種影像全都在她腦海裡交織紛陳，映現，消失，再映現，最後這些片斷唐突地在某處聚焦，赫然回神才發現自己哭了。

　　「在幹嘛？」

　　耳邊突然響起聲音，她被浩一從背後抱緊，對方的臉頰貼上她的臉。霎時，她像觸電般驚愕跳開。

　　「怎麼哭了？」

　　淳子用手抹臉。「沒什麼。」

　　嘴上雖然這樣說，卻止不住淚水。她洩出嗚咽，一發不可收拾。浩一把她牽回床邊，並肩坐下，在她哭泣的過程中，一直緊緊抱著她。

　　「對不起。」

　　過了一陣子，呼吸終於平順之後，淳子拉起他的襯衫下襬擦臉，才感到大腿附近好像有某種柔軟滑順的東西悄然撫過，緊接著就聽到貓叫聲。

　　「看吧，連ＶＩＳＩＯＮ在擔心你。」

　　波斯貓像聽懂似地，又叫了一聲。牠想跳到浩一赤裸的腿上，卻被溫柔地推開。ＶＩＳＩＯＮ一邊呼嚕呼嚕地咕噥，一邊貼向他的背，然後縮成一團。

　　「看來我們真的是情敵。」

　　「我果然太紅了。」

　　看到淳子笑了，他用雙手撩起淳子的頭髮，然後捧著她的臉，給她一個響亮的吻。「好，現在開關關掉了，你不會再哭了。」

　　「真的假的？」

　　「真的，這是最好的治療方法。」他笑著說著，湊近看著淳子的眼睛。「怎麼了？」

　　「沒什麼，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想到很多事，淚水自然流了出來。」

　　「你是說變得多愁善感？」

　　「也許吧。」

　　她把頭枕在他肩上，這麼依偎了一會兒，被散發著男人味的體溫擁抱著靜止不動。然後她說：「我想起了一個救不了的人。」

　　「是誰？你不介意我問吧。」

　　「當然不介意，我想你應該也看過新聞。」淳子抬起臉。「就是三田奈津子。」

　　寢室裡的燈早已熄了，僅靠百葉窗透進的雪光，連彼此都看不清楚。但，淳子感覺浩一在聽到奈津子這個名字的一瞬間，臉上倏然掠過某種表情。

　　「是被淺羽敬一他們殺害的女人吧？」

　　他反問的語氣毫無變化，剛才那種表情也早已消失。

　　「對。她有男朋友，就是在田山町廢棄工廠遇害的男人。」

　　「好像姓藤川吧？」

　　「那個人，臨死前最後一句話就是『救救奈津子』。可是，我卻沒能救她。」

　　「你已經盡力了。」

　　淳子搖搖頭。「可是，失敗畢竟是事實。眼看她馬上就得救了，卻在我眼前遭人槍殺。」

　　浩一更用力地抱緊淳子。「把那些忘了吧。」

　　「不，我忘不了，也不該忘。」淳子推著他的胸膛，扭開身子。她抓著他的雙臂，望著他的眼睛。「我殺了那麼多人，結果卻救不了奈津子，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遇害，而且連被誰殺的，我都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兇手是誰。」

　　「應該是淺羽的某個同黨吧。那邊不是窩藏了很多人嗎？」

　　「對，沒錯。可是我當時已經把在場者打倒了，我認為他的黨羽已經被我消滅了，才會帶著奈津子逃到頂樓。」

　　可是，某人還在現場，那傢伙朝奈津子開槍，而且奈津子在遇害之前，還認出那個人。

　　（啊，是你。）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這表示至少奈津子認識那個人。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一定是淺羽的同黨，是凌虐奈津子的其中一個男人。」

　　浩一扯高嗓門，語氣幾乎變成在說服她。而淳子，也不想為了這件事跟他爭執。

　　「也許吧。」說著，她點點頭。

　　「對，一定是的。」

　　「可是，就算真是這樣，我也太糟了，到到這一刻為止，居然連奈津子被某個神秘人物殺害的事都忘了。這樣……，這樣豈不是太不負責任了？就算全國的人都忘了她與藤川先生，我也應該牢牢記住。」

　　「你根本用不著這麼自責……」

　　淳子用力搖搖頭，淚水再次盈眶，但她仰起臉努力不讓眼淚流下。

　　「當我在酒鋪裡那個可怕的房間找到她時，她看起來就跟死人沒兩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像一具壞掉的洋娃娃。可是我一說『是藤川先生托我來救你的』，她的臉上頓時恢復了生氣。藤川就是她活下去的指望。她還問我，她男友是否平安。即便在那種情況下，她依然掛念著藤川先生。就像他在死前拼著最後一口氣，掙扎著抓住我的手，留下那句『拜託救救奈津子、救救奈津子』一樣。」

　　在這兩人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感情。

　　「我自以為瞭解遇害者的痛苦、刀下殂的哀嚎。就是因為自認為瞭解，才會毫不猶豫地殺死那些殺人者。可是其實我錯了，我根本什麼也不懂。直到前一刻為止，我根本不知道真相。」

　　她悄然抬手，輕觸浩一的臉，用指尖沿著他眼皮上方的傷痕畫過。他動也不動地凝視淳子。

　　「現在，我終於懂了，因為我也有了心愛的人。」淳子囁語。「因為有了不想失去、不想離開的人。所以現在，對於藤川先生當時的恐懼、奈津子的痛苦，我終於能夠感同身受了。從今以後，我絕對不能忘記他們。」

　　一定要找出殺死三田奈津子的人。找到之後，替她報仇，絕對不可以手下留情，不管那個人是誰，青木淳子都不會放過他，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一定找到他為止，絕對、絕對不能原諒他。

　　淳子開始發抖。她感覺浩一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彼此的心同樣激昂。

　　終於，我變成了人。那晚剩餘的時間，淳子在木戶浩一的懷裡只有這個念頭。我已經不再是一把「填滿子彈的槍」。從今以後，青木淳子將要以人類的身份展開戰鬥。

　　※※※

　　雪持續下著。平安夜的早晨，已揭開蒼藍泛白的序幕。同時，在眾人尚未察覺的情況下，也展開了某些靈魂的終幕。無聲地，悄悄地。

第三十一章

　　牧原看到知佳子腳上穿著雨鞋、身上穿著兒子的舊滑雪衣，毫不客氣地放聲大笑。

　　「沒禮貌。」知佳子一邊從積雪中拔出右腳，一邊抗議。雪深及膝，知佳子子用力過猛，雨鞋和腳分了家，整個人差點四腳朝天。

　　「你要避開積雪很深的地方嘛。」牧原說著伸出手，知佳子抓住他，勉強站直身體。

　　「不過你這件滑雪衣還真復古。」

　　「是我們家阿孝唸國中時穿的。」

　　知佳子一邊勉強趕上他並肩邁步，一邊說道。她已氣喘吁吁。

　　「這是我買給他的第一件滑雪衣。那年頭，像奧運選手穿的那種拉風滑雪衣還很少見，就算有也是貴得要命。我說國中生穿一般款式就可以了，他還是跟我鬧了很久。」

　　天亮以後，是一片雪白的平安夜。雪雖然暫時停歇，但雲層還是很厚，天空是乳白色的，地面上是純白色。光是遠眺這景色既美麗又浪漫，在現實生活中卻會造成大麻煩。整個東京，除了地鐵和部分私鐵，各種大眾運輸工具相繼停擺，首都高速公路也臨時封閉，由於打滑事故頻仍，到處都出現了大塞車。在這種情況下還想照常上班的勤勉職員，把車站和機場擠得水洩不通。

　　「氣象預報說，也許還會再下雪。」

　　「天啊，饒了我們吧。」

　　兩人搖搖晃晃地走著，最後走到人行道某個未積雪的角落，抬頭一看，原來在一家咖啡店前。一個頭髮半白的矮小男人，大概是老闆吧，正拿著鏟子努力鏟雪。

　　知佳子喘了一口氣，拉開滑雪衣的拉鍊，從懷裡取出地圖，上面記著有田好子指示前往她家的路徑。他們環視四周，確認巷弄，好像快抵達了。這裡距離東中野車站大約十分鐘腳程，是個幽靜的住宅區。快十一點了，按照約定本來應該更早登門拜訪，但舉步維艱的積雪之路讓他們遲到了。

　　有田好子，是多田一樹以前在東邦造紙的同事，據說和青木淳子也有少許交情。

　　牧原他們請多田一樹代為與東邦造紙聯絡之後，得知有田好子目前還在總務部。不過，她在一年前結婚了，目前請產假。牧原等人一拿到她的住址，打電話過去就聽到她開朗的聲音，宣稱正與兩個月大的女嬰奮戰。

　　多田一樹本來想陪知佳子與牧原一起去見有田好子，知佳子卻拒絕了他。青木淳子在東邦造紙幾乎沒有朋友，據說有田好子是她當時少數的說話對象之一。同為女人，就算交情再淺，也有可能打聽到多田一樹不知道的情報，說不定是多田一樹在場時不便啟齒的情報。

　　多田一樹的記憶力相當好，對於自己與青木淳子在日比谷公園燒殺未遂事件發生前後曾經去過的地方、兩人一起做過的事情以及當時來往的人等等，就連枝微末節都記得很清楚。牧原根據他的證詞列出清單，逐一仔細查證。由於他們特別要求多田，即便再無聊的瑣事、再偏僻的場所都要交代清楚，所以多田連瑣事都一一交代，使得這份名單變得很長。經過知佳子昨天單獨查證的場所和人物，才勉強消化名單上的一半，而有田好子正好列在這一半名單之內。

　　「呃……，就是這裡吧。」

　　知佳子在一棟四層樓的小巧公寓前駐足，某處傳來積雪從電線上砸落的聲音。

　　「今早打電話時，她還很驚訝地問說這種天氣我們真的要來嗎。」

　　「她不會不知道日本的上班族有多耐操吧。」

　　入口處的積雪完全沒剷除，知佳子差點又和雨鞋再次遇難。

　　有田好子現年三十九歲，剛當上媽媽，臉龐重拾青春氣息，沒化妝的臉頰光滑緊致，笑容開朗溫和。看起來雖然有點疲倦，但那大概是每隔三個小時就得起床餵奶的緣故吧。知佳子以前照顧獨生子阿孝時，也深深覺得母親的同義字就是「睡眠不足」。

　　「這種天氣，真是辛苦你們了。」

　　她俐落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開始煮咖啡。知佳子向她表示不用忙著招呼，她笑著說：「不，是我自己想喝。」

　　她的家溫馨舒適，空間雖小卻井然有序，放在和室的嬰兒床特別顯眼，其他傢俱看起來縮頭縮腦地退居一旁。知佳子在徵得有田好子的同意之後，探頭湊近嬰兒床。穿著粉紅色產袍的白皙嬰兒正在酣睡，甜甜的奶香味令人懷念。

　　知佳子與牧原躲開冷得刺痛耳垂的寒氣，在充滿家庭氣氛的餐桌旁坐下，品嚐暖呼呼的熱咖啡。有田好子在櫥櫃裡東翻西找了半天，最後終於抱著一個方形餅乾盒回到廚房。知佳子差點又說「不用客氣招呼」，幸好及時打住，因為那個餅乾盒看起來很老舊。有田好子打開蓋子，裡面有一大堆照片。

　　「聽多田提起，我也試著回想青木小姐……」

　　有田好子興沖沖地開始撿選照片。

　　「我都沒整理過……，哎呀、天哪，這不是十五年前旅行時拍的嗎……，全都隨手放進盒子裡就忘了。」

　　知佳子微笑。「等你開始替小孩拍照，就會養成照片一洗好立刻整理的習慣了。」

　　「是嗎？」有田好子依然滿面笑容，瞥了知佳子一眼，然後拿出一張１２Ⅹ１６．５ＣＭ的照片。「啊，找到了，就是這個，我就知道一定有。」

　　這是多田和青木還在東邦造紙時的照片──說著，便遞給知佳子與牧原。牧原伸手接了過來。

　　「那是單身宿舍舉辦舍慶時拍的。」有田好子在桌邊坐下，一邊拿起咖啡一邊說明。「所謂的舍慶，其實就是宿舍的園遊會。你們看這裡不是有攤位嗎？」

　　照片上大約有二十名男女，並排站在掛有「炒麵」、「關東煮」等布簾的攤位前，幾乎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是一張看似愉快的紀念照。

　　「這些女孩也住在宿舍裡嗎？」

　　「不不，女孩只是來玩的，東邦造紙只有男子單身宿舍。」有田好子噗嗤一笑。「公司裡有很多對情侶都在舍慶誕生的喔。說穿了，等於是一種社內相親吧。」

　　知佳子在照片上找到多田一樹，他的臉看起來比現在稚氣，眼神開朗，嘴角的線條也很柔和。照片上沒有顯示日期，不過據說青木淳子在東邦造紙待了三年，說不定這是雪江命案發生之前拍的。

　　「這位就是青木小姐。」有田好子以胖胖的手指指向照片左側一個宛如陪襯品的苗條女子。「看起來是個很不起眼的女孩吧？」

　　根據多田一樹的記憶畫出的肖像畫與這張照片對照起來，無論是髮型、瘦削的臉頰線條、毫無笑意的嘴型全都一模一樣。

　　通常，這年紀的年輕女孩，縱使每隔半年改變氣質也不足為奇。情人和朋友的影響固然很大，不過這段時期在一生當中算是「活著就很美」，難免會想嘗試各種方式裝飾自己、改變自己，添補什麼或拿掉什麼。

　　但青木淳子不來那一套。她從不改變，既不增添什麼，也從未減少什麼。

　　知佳子發覺，這正是她看起來如此落寞的原因，因為沒有任何指望可以激發她改變。

　　（現在又如何？）

　　據說，她出現在多田一樹的住處時，並非一個人；據說她坐在車子的副駕駛座，開車的另有其人。

　　（如果那個人是男的。）

　　（如果那個人可以讓她敞開心房，甚至願意陪她去探訪「多田一樹」這段往事。）

　　那麼，現在的青木淳子，至少不是這樣鬱鬱寡歡吧？

　　知佳子從不認為女人找個丈夫或男友才會幸福。不過，她也知道一個事實──就算最後以極為不幸的結合告終，當男人對女人、女人對男人，雙方在某一瞬間，認定彼此只屬於自己時，臉上的確會露出永遠與孤獨絕緣的開朗表情。

　　「青木小姐，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有田好子帶著顧忌問道。想當然耳，他們在她面前只透露了最低限度的消息。知佳子看到她那張親切的圓臉充滿了擔憂更勝於不安，至少略感安慰。

　　「不是這樣的。」

　　「多田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焦慮。」有田好子垂眼說道，「青木小姐是個很內向的女孩，非常孤獨。她好像希望自己孤立，所以沒有人會注意她。那次舍慶，也是我再三邀約才把她拖去的，可是她既不說話也不笑，所以那些男人或其他女孩也沒去搭理她。」

　　「這張照片能不能先借我？」牧原說。

　　「好啊，你拿去吧。說到她的照片，我也只有這一張，要是有臉部更清楚的照片或許還能幫上你們的忙。」

　　牧原掏出記事本，問她知不知道淳子在東邦造紙上班時，平常會出入哪些場所。例如咖啡店、小餐館、書店、時裝店、花店、牙醫診所──她們會不會一起去吃午餐？下班之後有沒有一起去逛百貨公司或看電影？

　　有田好子一直搖頭。

　　「一次也沒有。現在回想起來，她會參加那次舍慶簡直是奇蹟。她很討厭與別人打交道，從來不肯讓人親近。雖說我跟她有點交情，會打招呼或寒暄兩句，有時候還會一起走到車站，但那也是最大極限了。」

　　牧原表示待會兒會去東邦造紙打聽，然後闔上記事本。如果有舊的員工名冊，或許能查出青木淳子當時的住處吧。

　　「讓你們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有田好子一臉抱歉地鞠躬。知佳子說聲沒那回事，輕拍她的手臂。牧原打完招呼就匆匆走向電梯，知佳子和她還站在玄關門口。

　　「寶寶叫什麼名字？」

　　「叫桃子。」

　　「真可愛。」

　　「是我先生取的。」有田好子雙頰羞紅。「我們算是晚婚，都不好意思告訴大家。他是個很溫柔的好人。把桃子捧在手心疼愛，還會幫我洗尿布。」

　　「真好。這有什麼好害羞的，追求幸福又沒有年齡限制。」

　　有田好子喜孜孜地點點頭。「我啊，單身時，在公司還算受到器重……，因為我的資歷最久嘛，薪水也不差，過得還挺快樂的。可是，自從緣分到了，結了婚、生下桃子……，好像才恍然大悟──啊！原來我以前很孤獨。就在這時候，我聽到青木小姐的事，該怎麼說呢……，讓我想了很多。我很後悔，要是能跟她……，再親近一點就好了。」

　　與其想這些，還不如專心照顧丈夫和桃子就好了。知佳子說道。

　　「你要多保重身體。」

　　「好，謝謝。」有田好子深深地一鞠躬，嬰兒哭鬧聲傳來。等訪客要離開了才哭，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他們去東邦造紙查舊資料時，順便拿著青木淳子的肖像畫和照片到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和小餐館四處打聽，卻毫無結果。後來，他們也去看過淳子在東邦造紙上班時的住處，依然沒有任何收穫。

　　「多田一樹也說，在河邊命案發生以後，會去她以前的住處找過她。」

　　由於積雪壓斷電纜線，ＪＲ過了中午依然無法全面恢復通車。計程車供需嚴重失衡，在路上攔不到一輛空車，只能搭地鐵行動。他們就這樣一邊兜圈子一邊在都內來回。

　　一路上，兩人聯絡了佐田夫妻與多田一樹，確認目前的狀況，並向江口總子探詢倉田母女，對方說小姐在飯店的庭園裡堆雪兔。知佳子和牧原一路上不時滑倒或幫助差點滑倒的路人，在平安夜的下午逐漸縮減調查名單。來到都心區，看到百貨公司和餐廳、精品店的華麗裝飾，再加上四面八方傳來的聖誕歌曲，知佳子還是不能免俗地感到雀躍，而牧原始終板著臉，不停地抱怨積雪的路面有多難走。

　　「幸好後來雪就停了，老天爺算是幫了一個大忙。」

　　天空依然陰沉，看起來毫無放晴的跡象，不過雪倒是沒下了。因此，道路似乎已解除封閉，東名高速公路和中央高速公路遠比預期中更快恢復通車，不過塞車情況還是很嚴重。

　　快到傍晚時，他們感覺比平常還要疲累，雙腳酸得抬不起來。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石津小姐，你先回去好了。」牧原說，「我想再去一個地方。」

　　他是指位於赤坂的一家餐廳「ＰＡＲＡＬＬＥＬ」。知佳子審視名單。「ＰＡＲＡＬＬＥＬ」列在名單最上面，早已經查證過了。

　　「不是已經打聽過了嗎？」

　　「對。可是當時，我只有青木淳子的肖像畫，今天既然拿到照片，我想給店裡的人再看一次。畢竟，肖像畫和照片喚起記憶的程度或許有差別。」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

　　既然列在名單上的第一個，表示這是多田一樹首先提到的場所。

　　「這是他們一起去過的餐廳嗎？」

　　「據說那是他們倆第一次談論雪江命案和如何『處決』小暮昌樹的場所。」

　　好像是青木淳子很喜歡的店──牧原說。「桌上點著蠟燭。聽說她還在多田一樹的面前點火，不過多田看了還是不相信，於是她又把當時停在路邊的一輛賓士轎車引火燃燒。」

　　知佳子搖搖頭，走向地鐵的入口。

　　※※※

　　「ＰＡＲＡＬＬＥＬ」的入口處，放了一棵真正的樅樹，比牧原還高，雖然只有簡單的小燈泡裝飾，不過綠葉上的積雪倒是真的。

　　寬大的吧檯很搶眼，這是一家裝潢雅致的店。原來如此，每張餐桌上果然燭光搖曳。時間已過了六點，店內開始出現人潮，都是準備共度平安夜的情侶。吧檯旁邊裝飾著婚禮常用的心型燭台。店家大概覺得這個應景的擺設很貼心吧，但在知佳子看來，似乎搞砸了原本的安逸氣氛。

　　包括店長在內，所有的店員還記得牧原。這位刑警什麼時機不挑，偏偏選在一年當中最忙碌的晚上來訪。店長在一瞬間露骨地表示不悅，不過又馬上慇勤地把他們帶進後面的辦公室。在他們表示不佔用太多時間的保證下，店長答應讓他們依序會見有空的員工。

　　店長自己則斷然表示無論是照片或肖像畫，都對這名女客毫無印象。他們接連問了好幾名男員工也是一樣。但，將近七點，正當他們打算放棄時，一名年輕的男服務生卻表示想起了某件事。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打電話通知刑警先生。」

　　那是個體型矮小、臉蛋像洋娃娃般清秀的年輕人，頂多只有二十五歲吧，講話略帶口音。

　　「上次，刑警先生來的時候，不是留下肖像畫的影本嗎？」

　　牧原點點頭。當時他用這間辦公室的影印機印了好幾張。

　　「那個，我給馬子看過，就是我女朋友啦。她在三、四年前也在這裡打過工。」

　　他女友表示還記得肖像畫的女子。

　　「她說那是個經常獨自上門的客人。」

　　「這女孩一個人來？」

　　「是的。」

　　「並沒有約其他人，純粹是一個人來？」

　　「是啊，所以我女朋友才會記得。一般女孩子的記憶力好像比男人還好，對吧？這一點，有時候實在很傷腦筋。」

　　知佳子笑了。「不是她傷腦筋，是你傷腦筋吧？」

　　服務生也笑了。「哈哈，說的也是。」

　　「然後呢？」牧原不耐煩地催他。「就這樣？」

　　「啊，呃……」服務生胡亂抓抓頭髮。「我女朋友說，那女孩看起來很寂寞。她啊，動不動就喜歡胡思亂想。所以，當時，她還在猜那女孩會這麼頻繁地獨自上門，一定是有什麼理由。比方說跟死去的男友在這裡有過難忘的回憶之類。」

　　「原來如此。」

　　「所以，她的印象非常深刻。害得我啊，也開始回想這女孩的長相了。」服務生用指尖敲敲著青木淳子的照片。「結果，昨天，這女孩真的來了。」

　　牧原聽著服務生東拉西扯，正打算闔起記事本，霎時瞪大了眼。「你說什麼？」

　　「她來了！絕對是她沒錯。」

　　「還是一個人？」

　　服務生搖搖頭。「才不呢，跟一個男人。兩人並肩坐在吧檯角落，點了濃縮咖啡，一喝完就走了，我想頂多只待了三十分鐘吧。」

　　「什麼樣的男人？」

　　「哇，好像很有錢喔。」他報上一個外國品牌，說那人身上穿著某名牌夾克。

　　「打扮得很輕鬆瀟灑。看樣子，八成很有女人緣。」

　　「多大年紀？」

　　「二十五、六歲吧，一頭長髮。那種髮型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留喔。」

　　「我家那傻兒子也是這樣，頭髮留長了就綁起來。明明看起來像個營養失調的武術家或生意不好的憔悴老闆娘，他卻自以為帥得不得了。」

　　「是嗎？我女朋友也是勸我不要留那種髮型。」

　　知佳子高興得忍不住附和，牧原卻一臉鐵青。「請不要扯這些題外話，你確定真的是照片上的女人？」

　　「對。」

　　「你在近距離確認過嗎？」

　　「對。因為是我替他們帶位。不過刑警小姐……」服務生對著知佳子說。「這個女的簡直改頭換面。」

　　「改頭換面？」

　　「對啊，變得好漂亮，好高雅，跟我們以前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她還穿迷你裙呢。」

　　牧原皺起臉。「你該不會認錯人吧？」

　　服務生拼命揮手否認。「絕對不會錯。這陣子，我每次跟女朋友見面時都會談起這女的，而且一直在研究那張肖像畫，再加上我們也很好奇，警察幹嘛要找她。」

　　「就是因為一直在談論她，所以你們一看到稍微相像的女人，才會誤認……」

　　知佳子打斷了牧原，問服務生：「你覺得他們看起來怎樣？」

　　「看起來怎樣啊……」

　　「很親密嗎？」

　　「那還用說，他們是情侶嘛。緊緊地靠坐在一起，離開時，還手牽著手咧。」

　　明明事不關己卻笑得很曖昧。

　　「那副德性啊，不管怎麼看，都不可能離開這裡就說拜拜了，況且已經過了十二點。」

　　「你沒聽見他們在談什麼？」

　　服務生懊惱地再次抓抓頭髮。「靠太近不是很奇怪嗎？店長還會罵我對客人沒禮貌，所以我幾乎什麼也沒……」

　　「是啊，這也不能怪你。」

　　「不過，他們好像提到電視什麼的。」

　　「電視……」

　　「好像是說ＴＥＬＥ……ＶＩＳＩＯＮ……吧，我也不清楚。」

　　「那你知道他們離開之後朝哪個方向走嗎？」

　　「不知道……。不過，他們好像是開車來的。因為男的曾說，他要開車所以不能再喝酒。」

　　「他們付現嗎？」

　　「對啊。因為只有兩杯濃縮咖啡嘛。」

　　牧原依然滿臉懷疑。服務生的表情好像在參加一場口試快被淘汰的樣子。

　　「情侶啊。」牧原依舊撇嘴咕噥著。「大概認錯人了吧。」

　　「你可別忘了，她是被某人帶去多田先生住處的。」

　　「就連多田的記憶也不見得靠得住。」

　　「我可不這麼認為。」

　　牧原挑眉。「石津小姐，你幹嘛從剛才就一直那麼開心？」

　　我開心的是青木淳子已不再孤獨；我開心的是她身邊已有心愛的男人；我開心的是她週遭的狀況似乎起了變化；我開心的是她不會再一臉寂寞。

　　「女人啊，有時候只要短短幾天就會判若兩人，我倒是相信這位服務生說的。」

　　服務生得到知佳子的支持，頓時精神大振。「她看起來好開朗，真的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呃，店裡那個心型燭台，你們看到了嗎？」

　　「有啊，看到了。」

　　「俗氣。」牧原不屑地說。

　　「對啦，其實我也覺得蠻丟臉的，不過這個女的曾經指著那東西，然後蠟燭就全部點燃了。本來是為了今天準備的東西，昨晚不該被點亮，可是他們倆坐在吧檯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那些蠟燭都被點燃了。後來負責吧檯的小松被店長臭罵一頓，他還氣得辯稱根本沒點蠟燭，分明是有人整他。」

　　知佳子看著牧原。這次，他愣住了。

　　「咦，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事，你不用管他。重點是，你知不知道那兩人後來去了哪裡。你不是一直在觀察他們嗎？」

　　「沒錯啦……，但我總不能跟蹤他們吧，況且那時我正在工作。」

　　「那男人的車，你沒看到？」

　　「啊，我當時沒想到耶，應該確認一下的。」

　　服務生抓抓頭。此人雖熱心卻不怎麼機靈。不過，世事總是如此。

　　「這裡有客人專用停車場嗎？」

　　「沒有。所以客人都停在路邊，有計時收費器。」

　　「昨晚，路邊停了很多車嗎？」

　　「那倒沒有。因為是假日晚上，又是平安夜的前一天。」

　　如果繼續留意，他們說不定還會再來……。服務生很抱歉地說：「到時候我一定馬上打電話通知你們。」

　　「與其打電話，如果能抄下車牌會更有幫助。我們說不定無法及時趕來。」

　　「是嗎？」

　　牧原嘆口氣，闔上記事本。這時，服務生啊了一聲。「昨晚停在店門口的車子，倒是查得出車牌號碼。」

　　「啊？」

　　「呃，我不知道昨天那男的有沒有把車子停在店門外啦，總之，停在店門外的車子，店長都會抄下車牌。」

　　「他為何這麼做？」

　　「因為以前……，也是三、四年前吧，有輛賓士轎車停在我們店門口，結果起火燃燒。」

　　不是別人，正是青木淳子放的火。

　　「對，我知道。所以呢？」

　　「聽說，起火原因很可疑吧？好像是有人蓄意縱火，結果沒找到犯人，那輛車的車主好像很難纏，他表示他是我們的客人，而他的車子會發生那種事是我們店裡管理不當，還吵著要我們負責，其實他根本就不是我們的客人。對方堅稱失火當晚，他把車子停好，先去別處辦事，正打算來店裡消費。這麼說又無法證明吧。不過，也不能證明他騙人。所以店長那次可真是倒了大楣，最後還給了對方一筆錢才算了事。從那時起，店長就變得很神經質，警方也勸他把出入車輛的車牌都抄起來，因為犯人或許是開車來放火，說不定還會出現。有一陣子，店長還在門口加裝監視器，可是客人反應很差，很快就拆掉了，不過他還是持續抄車牌，他是那種很有毅力的人……」

　　牧原猛然起身，連椅子都翻倒了。「店長在哪裡？」

　　從店長那裡拿到的名單上，記載了從下午五點半開始營業至凌晨兩點半打烊之間，停在「ＰＡＲＡＬＬＥＬ」前面所有車輛的車牌號碼。青木淳子和她的男伴只在店內待了三十分鐘，據說離開時才剛過午夜十二點不久。所以，他們只要鎖定晚上十一點至十二點之間的車輛就行了。

　　可能的車輛只有四輛，在比對車牌號碼、確認車型之後，其中一輛顯然是營業用車，另一輛是事務所位於「ＰＡＲＡＬＬＥＬ」附近的某律師的自用車，在與當事人聯絡之後，對方表示昨晚並未去「ＰＡＲＡＬＬＥＬ」，也沒把車子借給別人。實際上，青木淳子的男伴也不可能開著借來的車子到處跑，所以這輛車也可剔除。

　　問題是剩下的兩輛車，都是廣受年輕人喜愛的四輪傳動車，車主也都是二十幾歲的男性。一輛掛的是東京都練馬區的車牌，另一輛的車牌竟然來自於富士山下的河口湖，頗令人意外。根據登記的地址看來，似乎是湖畔的別墅區。

　　「如果是河口湖也不算遠，這兩個地方接下來都可以查證，我去就好，石津小姐先回去吧。」

　　「幹嘛攆我回去？」

　　「你拖著雨鞋走路不方便。這只是查證工作，我一個人去就行了。況且，今晚可是平安夜。」

　　「我這把年紀就算跟老公吃聖誕蛋糕也沒什麼意思。更何況，河口湖那邊，也得開車去吧？如果你開車，我可以趁那個空檔，像個歐巴桑一樣伸直兩腿好好休息。好了，我們走吧。」

　　時間將近晚上七點了。

第三十二章

　　平安夜的早晨。

　　青木淳子的早晨時光，就在她窩在床上之際倏忽而過，等她醒來時已過了早上十點，本想起床，卻被浩一拉了回去，兩人又纏綿了一段時光。

　　「我快餓死了。」他咕噥著，等到兩人終於有空看看枕畔的時鐘，已經快中午了。

　　「所以我剛才本來就要起床。」

　　「噢？可是你明明還沒睡夠。」

　　「討厭鬼。」淳子拿起枕頭砸向浩一並逃下床。他哈哈大笑。

　　外面是一片雪白。浩一提議出去散步順便吃午餐，但淳子還想在屋子裡多待一會兒。反正，為了今晚的任務，她也得回公寓拿換洗衣服。在那之前，她想在溫暖的地方待著。

　　結果，他們把冰箱裡的食物拿出來湊和著填飽肚子。浩一好像常常下廚，食材與器具一應俱全，廚房似乎也經常使用。

　　「我很喜歡做菜喔。不信的話，明天就可以做一桌大餐請你吃。」

　　他們一邊吃飯，淳子表示想回公寓一趟，浩一有點激動地挽留她。

　　「不用啦，你不要走嘛。」

　　「可是我要換衣服……」

　　「那種東西再買新的不就好了。」

　　「太浪費了。」說著，她點點他的鼻頭。「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你該省著點花。」

　　他立刻抓著淳子的手摟進懷裡，同時露出鑽牛角尖的眼神。「我不想讓你走，我不想跟你分開，總之今天不想，現在不想。」

　　「可是……，我們不是馬上就要行動了？等我們把倉田薰帶出來，不是就要直接到你位在河口湖的那個家。」

　　「對呀。可是，如果在那之前你先回公寓，總覺得你會把昨晚的事都忘了。就像突然回過神，或是像解除魔法。我怕到時候就連我們之間也會退回原點。」

　　淳子感到胸口一陣悸動，她主動貼近他，然後坐在他膝上，雙手環繞著他的脖頸。

　　「不會的。」她溫柔地說。

　　「不，一定會。」浩一說著搖搖頭。「所以不行。你不能走。好嘛，別走嘛！」

　　淳子正想啟齒之際，嘴唇卻被他堵住了，淳子索性閉上雙眼，就這麼悠悠地抱著他，打從心底享受、品嚐這個吻。那滋味嘗起來帶著孤獨與撒嬌，還有少許危險的純粹恐懼。

　　這個人在害怕。一想起昨晚在「ＰＡＲＡＬＬＥＬ」，當他知道淳子要來這裡時，從他驚訝的表情就能充分理解。淳子突然敞開心房，反而令他不安。

　　他在懷疑真實性，這是水到渠成的自然發展？抑或是自己在無意識中對淳子「施壓」的結果？

　　淳子有能力抵擋他的超能力，所以應該沒有「被他施壓」。理論上他想必很清楚這一點，然而情感上卻是另一回事。

　　只要自己願意，便能讓每一個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這種不安，只存在於他這樣的人。你是照你自己的意思留在我身邊嗎？你是真心喜歡我嗎？

　　「我不回去了。」淳子囁語。「我就待在這裡，我們一起出任務。」

　　浩一緊緊抱著她，淳子也回抱著他。解除他的不安，靠言語安撫沒有用，除了在他身邊呼吸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東西、一起感受喜怒哀樂、一同經驗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一起累積光陰之外，沒有其他適當的方法。

　　幸運的是，這道處方箋，對淳子的心靈也具有相同的療效。

　　「好了，我該去洗碗了。」淳子從他的膝頭跳下，笑著說，「而且，ＶＩＳＩＯＮ從剛才就一直想跳上你的膝頭，我這人向來愛好和平，不想引起戰爭，所以暫且讓位給她吧。」

　　※※※

　　他們將屋子收拾乾淨以後，決定去採購。踏雪而行很有趣，所以他們走路出門。吐著白色霧氣，一會兒大笑一會兒滑倒，相互攙扶著走路。儘管飄雪颳風，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冷。

　　就這麼一路走到新宿車站的南口附近，買了內衣和毛巾、化妝品、淳子用的餐具等等，由於東西太多，只好搭計程車回來，一回來就看到ＣＡＰＴＡＩＮ正在公寓的玄關大門前等著。

　　ＣＡＰＴＡＩＮ看起來跟昨天判若兩人，表情僵硬而憔悴，臉色很糟，顯得非常狼狽，眼神四處游移。

　　「你們到哪去了？出門也不帶手機。有緊急通知。」

　　他連說話都在發抖。浩一瞥了一眼淳子，一邊走向公寓入口一邊說：「抱歉！我們出去不到一個小時，我以為沒關係，先進去再說吧。」

　　「你們一直在一起嗎？」ＣＡＰＴＡＩＮ邊看淳子邊問浩一。唯有那一瞬間，他的視線變成了「男人的視線」。淳子像是要保護自己似的，雙臂交抱胸前，倏然別開視線。

　　「有話快說吧！」浩一冷漠地回答。

　　淳子站在浩一身後，突然發現ＣＡＰＴＡＩＮ腳邊，也就是玄關前面那條已剷除積雪的水泥路上，散落了許多像細小垃圾的髒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香煙，被撕碎的香煙。回過神才注意到，ＣＡＰＴＡＩＮ的右手還夾了一根正在肢解的香煙。

　　好奇特的習慣……

　　她忽然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景象。在哪裡？煙蒂倒是隨處可見，可是被撕碎、散落滿地的煙屍，照理說應該不常見……

　　「你在發什麼呆？快走吧。」

　　被浩一摟著肩，淳子慌忙邁步走出。

　　一進屋，關上門，ＣＡＰＴＡＩＮ就急著發話。「今晚的計劃暫停，要延期了。」

　　「為什麼？」

　　「那個叫江口總子的女傭……」

　　「就是那個找牧原刑警商量的女人嗎？」

　　「對，好像是那個刑警對她面授機宜，叫她把身邊的人全部拍照存證。」

　　淳子很驚訝，頓時停下脫大衣的動作。「她怎麼拍的？」

　　「你沒發現那女人在胸前掛了一個很醜的項鍊墜子嗎？其實那是照相機，隱藏式相機。現在，這種相機的功能越來越好，就算隔著很遠的距離也可以拍得很清楚。那個女的，說不定昨晚也拍下餐廳裡的客人，我們很有可能被拍到。」

　　「這點小事有什麼關係。」淳子說道，浩一卻一臉陰沉地搖搖頭。

　　「不，不行。」

　　「為什麼？」

　　「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不留痕跡，更不用說留下照片了，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被拍到，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不過，你確定嗎？」

　　「不會錯，我已查證過了。她請飯店員工沖洗照片，再更換新底片，大概以為四下無人吧，還當場試拍。」

　　「你從早上就一直在監視倉田母女嗎？」

　　「對呀。」ＣＡＰＴＡＩＮ點點頭，不知為何卑屈地揚起嘴角。「我又不像你們有超能力嘛。一個平凡的前刑警能做的，頂多也只有跟監了。像我這種人，只是守護者組織裡的小角色。」

　　霎時，浩一的眼中閃現怒意。淳子還來不及思考他在生什麼氣，那道怒氣已如閃電般消失了。

　　「別賭氣嘛，ＣＡＰＴＡＩＮ。」浩一換上笑容。輕拍對方的肩膀。

　　「原來你以前是警察啊？」

　　聽到淳子這麼問，ＣＡＰＴＡＩＮ別開臉點點頭。「是的，我是個退休刑警。」

　　「知道了，也只好延期，用不著這麼緊張，計劃延期或變更是常有的事。」

　　「可是那孩子……，小薰她沒關係嗎？」淳子不得不擔心。「她母親不是曾經企圖帶著她一起自殺嗎？」

　　浩一露出微笑。「今天是平安夜，接著就要過年了。對小孩來說，這是一年之中最開心的時期，對吧？我相信她母親就算再怎麼絕望，也不可能挑這個時機拉著孩子自殺吧。這個計劃打從一開始就太唐突了，過完年再行動反而更好。」

　　「是因為倉田先生很急。」ＣＡＰＴＡＩＮ苛責似地小聲說，「他說母女倆窩在飯店正是好機會。」

　　「哎，沒關係啦。」

　　ＣＡＰＴＡＩＮ幽幽地又嘀咕了一句。由於低著頭，所以聽不清楚說了什麼。

　　「你說什麼？」

　　「說不定是我以前的老同事。」

　　淳子和浩一面面相覷。

　　「你在說誰？」

　　ＣＡＰＴＡＩＮ咕嚕地嚥了一口口水。「那個跟牧原一起去見江口總子的中年婦女。昨天，我們不是在猜她可能是江口總子的朋友嗎？顯然是猜錯了。」

　　「那，那個女的也是刑警……」

　　「對。今早，我和前任負責人又談過一次，根據牧原和那中年婦女說話的模樣，我開始懷疑她也是刑警。而且，她的年紀和外表跟我的一個老同事很像……」

　　ＣＡＰＴＡＩＮ抬手抹嘴，他指間殘留的香煙屑，沾在唇上。「我和她最近才見過面。」

　　浩一吃驚地挑眉。「你說什麼？」

　　「她來我上班的地方找我，不過好像純粹只是敘舊……」

　　浩一咬唇。淳子夾在這兩個看似各懷鬼胎的男人之間，隱約有種不安，令她用雙臂緊抱身體。

　　「你不要這麼緊張。」浩一對ＣＡＰＴＡＩＮ說，「這是你的壞習慣。」

　　ＣＡＰＴＡＩＮ不發一語，沾了香煙屑的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我送你下去，你最好回去休息一下，畢竟今天是平安夜。」

　　浩一說完，就與低著頭的ＣＡＰＴＡＩＮ一起進了電梯。淳子忙著整理剛買回來的東西。

　　過了十分鐘，浩一仍未回來，過了二十分鐘，還是沒回來。等她拆下新毛巾和衣物上的標籤並整齊摺好，餐具也洗乾淨，全部收拾完畢後，浩一依然沒回來。

　　她有點擔心，要不要下樓看看……，可是，又不能不鎖門就出去。正在左思右想之際，浩一總算回來了

　　「你怎麼送個人送這麼久。」

　　「因為我們依依不捨嘛。」浩一咧嘴一笑。「好了，快打包行李吧。」

　　「啊？」

　　「我們出發吧。」他一邊將手上的鑰匙轉個不停，一邊開朗地說。「任務取消了，這樣不是很好嗎？中央高速公路好像也暢通多了，一路上應該不會耽擱太久。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在那邊過年。那裡很安靜，空氣又新鮮，連個人影也沒有，不用顧忌任何人。」

　　他笑了一下。

　　「我們可以盡情親熱喔。」

　　淳子故意仰起頭看著他，他也裝傻地有樣學樣。

　　「你在想什麼，冰山公主。」

　　淳子微笑。「我在想波士頓包包在哪裡。」

　　「我的借你吧。」

　　浩一開心地走向衣櫃。淳子看看時鐘，快五點了。

　　※※※

　　車子一路西行，在暮色深沉的天空中，層層籠罩的灰色雲靄正逐漸散去。由於路上有點塞車，再加上他們在半路上又採購一大堆食物，等到浩一那矮胖的車頭鑽進那條通往別墅區、豎立著「ＬＡＫＥ　ＶＩＥＷ河口歐蘭朵新城」路牌的道路時，已將近晚上八點了。滿天星斗的光芒映照在副駕駛座裡淳子的眼中，看樣子天氣似乎逐漸好轉。

　　「真的連個鬼影子也沒有喔！」

　　浩一說的沒錯。黑夜中只見黑漆漆的鬱林間，散佈著外觀各有千秋的大型別墅，卻不見任何一扇窗亮著燈。唯有不時竄出的路燈照著慘白的馬路。即便如此，別墅區內的道路積雪還是被鏟得很乾淨，可見得這裡的建商不是那種「賣了就跑」，而是把管理維修也視為一種商品，照料得非常周到吧。

　　「夏天來避暑的客人倒是很多。這一帶，到了冬天沒有任何特色足以吸引觀光客。不過，像我這種喜歡孤獨的人就是愛上這一點。」

　　一路上，淳子又盯著那個鼻頭停著蜜蜂的小丑掛飾，不過，可能是從昨晚以來，環境與心情上產生劇變，終究還是累了吧，她開始有點睡意，於是稍微打開車窗，讓冷空氣吹進來，這才倏然清醒。

　　「快到了沒？」

　　「馬上就到。你猜是什麼樣的房子？」

　　「小木屋？」

　　「對。你真聰明。」

　　「只是說出我的喜好而已。」

　　浩一笑了。「那，我們的喜好還挺像的。南邊的陽台就蓋在湖面上，可以在那裡釣魚喔。等釣魚季到了我再教你。」

　　「我可不想碰蚯蚓。」

　　「用人工誘餌不就好了。你看，在那裡，就是轉角那一棟。」

　　那是一棟面朝暗沉湖面、旁邊對著馬路的小木屋。與淳子想像中的小木屋比起來，屋頂坡度好像陡峭了許多。

　　她隱約覺得……，那有點像浩一的側臉。

　　「有煙囪耶。」

　　「你猜猜看，為什麼有煙囪？」

　　「因為有暖爐。」

　　「厲害！你是名偵探喔。」他繞過屋前的灌木叢，把車子停在玄關處。「好了，請下車吧。」

　　一下車，冷空氣迎面襲來，不是那種令人不快的寒意，倒像是被一塊冰過的布覆蓋著全身。即使噘起嘴吐氣，也只見一片白濛濛。

　　「其實，這棟房子是我自己設計的。」浩一一邊開門一邊說，「這棟房子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有寬敞的屋頂夾層、蓋在湖面上的陽台、三層樓高的挑高空間，還有暖爐，通通都是。」

　　「你爸跟你爺爺本來就有別墅吧？」

　　「他們的別墅都蓋在氣候溫暖的溫泉地，因為都是老頭子嘛。對了，ＶＩＳＩＯＮ先交給你，我去拿行李。」

　　淳子從後座搬出名副其實的「籠中姑娘」〔註：在日文中有備受呵護的嬌嬌女之意。此處一語雙關。〕。這個貓籠很豪華，不過，ＶＩＳＩＯＮ對一路上被關在籠子裡似乎很不滿，一看到淳子就隔著籠子厲聲嘶吼。

　　「照理說她應該習慣坐車了，看來果然在吃你的醋。」

　　浩一先打開屋裡的燈，啟動鍋爐、打開暖氣。兩人把行李搬進屋，整理妥當，浩一再帶領淳子參觀屋內。對淳子來說，每一個房間都是驚奇，因為她親眼見到這個美夢竟已成真。

　　逛完一圈回到客廳時，室內已暖和到可以脫下大衣，甚至連毛衣也能脫掉的程度了。而且，淳子已經徹底愛上這棟房子，她覺得與這棟房子很投緣。這一點，似乎也再次證明，淳子與木戶浩一現在的關係絕非一場錯誤。因為，這棟房子等於是木戶浩一的分身。

　　心情一放鬆，頓時覺得好餓。兩人合力弄出一頓義大利麵加沙拉的簡單晚餐兼宵夜。

　　廚房裡的道具和器材同樣一應俱全，其中還有一個又大又重的砂鍋。浩一笑了。

　　「用這個吃火鍋是我以前的夢想。」

　　「用這個煮一人份也未免太多了吧？」

　　「對呀，況且，一個人吃火鍋有什麼意思呢，只會更寂寞吧，所以囉，我們明天晚上來煮火鍋好不好？」

　　一個問題倏然衝上喉頭──以前沒有女人跟你在這裡一起吃火鍋嗎？或者，這樣的女人有幾個？

　　但，她還是沒說出口，嫉妒過去只是徒然浪費時間。況且，就算浩一以前和幾十個女人交往過，這些人和淳子還是有決定性的差異，她們都沒有超能力。

　　寬敞的客廳角落，放著一部大螢幕的電視，約有淳子小公寓裡的浴缸那麼大。雖然此刻她想聽的不是電視上滔滔不絕的廢話，而是沉靜的音樂，但她想知道天氣預報，於是揚聲問浩一能不能看電視。正在廚房裡煮咖啡的浩一，回了一句「可以呀」，不過淳子卻不知道電源開關是哪個。東轉西轉了好一陣子，最後浩一實在看不下去，只好跑出來教她操作。

　　色彩艷麗的大畫面，配上豐富的音質。大概裝了好幾個喇叭吧，她覺得聲音從頭頂和背後傳出。

　　「你平常都用這個看什麼？電影？」

　　「不，我幾乎不看。」

　　「真浪費……」

　　「有線電視的頻道中，有一台專門播放戲劇。我只看那個，因為我喜歡舞台。」

　　「我可以理解。你以前應該有段時間很迷舞台劇吧？」

　　「被你發現了？老實說，我還寫過劇本呢。不過當然是不值一提的粗陋習作。」

　　「以後你還是可以繼續寫作呀。」

　　她用遙控器轉台，可惜沒有任何一台正在報新聞或氣象。有線電視頻道中，倒是有ＣＮＮ，但找不到日本新聞。大概是因為這個時間不早不晚吧，現在才九點半。

　　不過，這裡的頻道數是她那小公寓的三倍，所以她往扶手椅一坐，把腳放在腳凳上，半帶好玩地不停轉台。起先還在一旁逐一解說的浩一，後來大概是覺得無聊吧，打個呵欠，起身說要先去洗澡。淳子把不知何時擠到身旁的ＶＩＳＩＯＮ抱到膝上，撫著貓兒直到牠舒服地安頓下來之後，又盯著電視看了一會兒。一找到音樂台，便鎖定頻道，閉上雙眼，靠著椅背，仰起下巴，用全身感受著如雪花般從挑高天花板翩然飄落的旋律。真是奢侈的享受。

　　她就這麼坐著，最後睡著了。突然驚醒時，膝上的ＶＩＳＩＯＮ扭動身軀，換個姿勢。她抬眼一瞥暖爐上的時鐘，好像才過了二十分鐘。

　　睡著時定頻的那一台，原本正在播放聖誕音樂演奏會。不過，那似乎是當地電視台的節目，現在播放的節目內容則是新聞專題報導，大概是那種年底會播的「今年十大新聞」回顧吧。

　　而此刻正在報導的正是淳子引發的燒殺案。田山町廢棄工廠、青砥陸橋的咖啡店、代代木上原的櫻井酒鋪。

　　藤川與奈津子。他們的臉部特寫照。

　　淳子半閉著眼，像在勉強凝視刺眼光源似地看著畫面。找出殺害奈津子的兇手，目前雖然還毫無頭緒，不知從何著手。不過，這是淳子必須完成的任務，她不能只沉醉在自己的幸福中。

　　浩一洗好了澡，朝廚房走來。他似乎說了什麼，但淳子沒聽清楚。

　　「咦？什麼？」

　　「我說泡個澡可以消除疲勞，叫你趕快去洗。」

　　彼端傳來他從冰箱取出罐裝啤酒、拉開拉環的聲音。「你在看什麼？」

　　「我的事件。」

　　浩一急忙離開廚房，越過客廳走近淳子。他罩著浴袍，脖子上掛著毛巾，往旁邊的沙發一坐，湊近打量的不是電視而是淳子。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他想從淳子手裡拿起遙控器，但淳子倏然避開，死盯著電視畫面。

　　「真拿你沒辦法。現在既然在休假，就應該把任務忘掉。」

　　淳子充耳不聞。浩一又說了什麼，但她豎起食指「噓」地一聲制止。

　　畫面上出現一間乍看之下是學校裡或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好像是三田奈津子在綁架案發生前，被淺羽敬一糾纏，跑去向民間組織「跟蹤狂一一○」求援的那間事務所。仔細一看，辦公桌後方並列的小會議室門，看起來很像那種接受秘密諮商的機構。

　　不過，淳子的視線只是從畫面上掃過，什麼也沒看見，因為她在聆聽畫面上從辦公室裡傳來的聲音。

　　（她當時被逼得精神緊繃，負責這個案子的諮詢員也很擔心。）

　　（一想到來不及救她，最後演變成那麼悲慘的事件，我連晚上都睡不著覺。）

　　畫面上出現字幕──聲音來源「跟蹤狂一一○　關東綜合安全服務副所長　伊崎四郎先生」。

　　這個聲音。

　　（事到如今，我用不著再次強調，我們最大的課題，就是如何保護委託人，使他們免於被殺害的恐懼。）

　　聽起來很耳熟。

　　（退休刑警能做的，頂多也只有跟監。）

　　（我是個退休警察。）

　　是ＣＡＰＴＡＩＮ的聲音。

　　那個人在三田奈津子生前原本就認識她，就算不是直接負責她的案子，至少也打過照面。

　　（啊，是你。）

　　奈津子臨死前的那句話，彷彿認出熟人的驚愕語調。

　　（啊，是你。）

　　接著是槍聲。

　　櫻井酒鋪頂樓上的情景歷歷在目。奈津子蒼白的臉孔、顫抖的肩膀、大腿內側縱橫交錯的血痕、被打裂的嘴唇、腫脹的眼皮……

　　對，還有……

　　那個，散落在水塔旁邊水泥地上的紙屑。

　　香煙的殘骸。

　　記憶猛烈襲來。淳子差點失手摔落遙控器，她甩甩頭試圖躲開記憶之拳。

　　「那個人，原來是ＣＡＰＴＡＩＮ！」

　　淳子的吶喊響徹寬敞挑高的天花板，聲音撞上牆壁，化為碎片紛紛墜落。是他、是他、是他！

　　浩一抓住她的手臂，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懷疑她是否瘋了。淳子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臂。

　　「那是ＣＡＰＴＡＩＮ啊！」

　　「你在說誰？」

　　「槍殺奈津子的兇手！」

　　她感到一陣反胃，她嘔出話語，抓著這些東西用力砸出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浩一。那是一項很可怕、很可怕的作業。

　　「那天，我去救奈津子時，ＣＡＰＴＡＩＮ也在櫻井酒鋪。或許他早已侵入。我不清楚他是要救奈津子，還是只為了打探淺羽他們在搞什麼。那個人以前當過刑警，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他。」

　　浩一鬆開淳子的手，雙手拍膝。

　　「太荒唐了。」他嗤之以鼻地說，「ＣＡＰＴＡＩＮ幹嘛要做那種事？」

　　淳子冷冷地直視著他。

　　「因為他是守護者。因為守護者也盯上了淺羽敬一那票人。我想，他可能比我更早打探到他們的動靜。」

　　那天，淳子湊巧在廢棄工廠遇上淺羽他們，純粹只是巧合。當淳子一路追查他們，找到那家櫻井酒鋪時，又有另一個巧合在等著。

　　那就是守護者的成員伊崎四郎──ＣＡＰＴＡＩＮ，也剛好在那裡埋伏。

　　「我開始『處決』時，那個人慌了，他不能被捲入，可是又不能在還沒確認我的身份之前逃走，所以他躲上了頂樓。」

　　接著，他就在緊張與混亂中一直等著，這段期間，他撕碎的香煙掉了滿地……

　　「那個人，看到淺羽逃上頂樓，躲進電梯的發電室，於是開槍射殺了淺羽。或者，說不定是他自己躲在發電室裡，雖然也想逃走，不過不清楚我的動向，只好又繼續蝥伏了一陣子。此時，我帶著奈津子逃上頂樓，發現了淺羽的屍體。那個人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正打算趁隙逃走時……」

　　卻不慎被奈津子看到了臉。

　　（啊，是你。）

　　於是，他在情急之下射殺了她。

　　對守護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不留痕跡。不僅守護者的真實身份不能曝光，也不能讓社會察覺它的存在。

　　因此，ＣＡＰＴＡＩＮ，也就是伊崎四郎，絕不能讓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三田奈津子活下去。

　　說來實在可笑。

　　為了獵殺罪犯，竟然連被害者也得一併犧牲。

　　（有時，不得不犧牲非戰鬥人員。）

　　他們明知是悲劇仍執意這麼做？為了救一百人，寧可犧牲一人？

　　只要戰爭持續下去，這種事就不可避免。

　　淳子不是也這麼走過來了嗎？她不是殺了小光嗎？不也讓「風潮」咖啡店的老闆娘身負重傷嗎？這跟ＣＡＰＴＡＩＮ的行為有什麼不同？

　　淳子的雙手不也一樣沾滿了血？

　　戰爭本來就是如此，而且，這場戰役沒有前線或後防之分。奈津子的死讓伊崎四郎脫身，守護者安泰，得以繼續在檯面下暗殺無數喪心病狂的罪犯……

　　淳子握緊顫抖的手，眼皮裡開始發熱。

　　可是那樣……，那樣，真的是對的嗎？正義果真是那麼一回事嗎？

　　淳子赫然回神，才發現浩一早已不在身旁，四下張望也找不到他。淳子關掉電視，不耐煩地把繞著她打轉的ＶＩＳＩＯＮ推開，站了起來。

　　回都心吧。總之，現在不是安閒度日的時刻，她要去見伊崎，查明真相，確認他現在做何感想。就算他有百般無奈，他還是殺死了奈津子，她要問他對此有沒有罪惡感。

　　而那個，也關係到淳子內心最核心的疑問。

　　浩一匆匆下樓，他已換上外出服，腋下夾著自己和淳子的大衣。可能是他把未乾的頭髮緊緊綁在腦後吧，眼角看起來似乎吊起，抑或是真的充滿殺氣。

　　「回去吧。」他重重地拋下這句話。「先找到ＣＡＰＴＡＩＮ問清楚真相，要不然無法抹消你心頭的疑慮，對吧？」

　　淳子用力點點頭。

　　「我去把車子開出來。鍋爐總開關在後院，你去幫我關掉好嗎？」

　　「後院？」

　　浩一指向走廊深處。「從那扇落地窗可以出去。」

　　淳子一邊套上他丟過來的大衣，一邊奔過走廊。一推開落地窗，冷空氣迎面襲來。這扇窗直接面向湖面，腳底下是整片銀白。沒下雪的時候，想必是一片朝著湖面平緩傾斜的草坪吧，佔地約可容納十輛汽車，放眼望去找不到任何擋風或遮蔽視線的屏障物。

　　腳尖、指尖與耳垂都被夜晚的冷空氣凍得刺痛不已。淳子從窗口探出身子四下張望，找不到浩一說的總開關，情急之下，她穿著拖鞋就踩到雪地上。積雪凍得發硬，未如想像中一腳踩入即深陷下去。

　　一旦離開建築物，她悄然環顧牆壁和窗戶。總開關到底在哪裡？看不到任何形似操作板的東西。

　　不過，天氣還真冷，吹過湖面的風就像薄薄的冰盤，一片接一片地砍向淳子。她轉身朝湖面上一瞥，冷空氣嗆出淚水。她以雙手環抱著身體，跑回落地窗。就跟浩一說，找不到開關吧。

　　此時，開了一半的落地窗，玻璃上映出某種東西，好像是人影，在她背後的人影，她反射性轉身。

　　剎那間的影像。

　　是木戶浩一，背對湖面站立。他沒穿大衣，兩腳張開站穩，右手向前平伸。

　　砰地一響。

　　淳子往後仰面翻倒，頭部朝向落地窗，雙腳朝著湖面，雙臂張開，啪地一聲跌落在冰凍的雪地上。

　　好痛。

　　而且熱熱的，胸口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

　　這才發覺，自己中彈了。

　　剛才那個原來是槍聲。

　　淳子動彈不得，別說是起身了，連脖子都抬不起來。被擊中哪裡呢？胸口？腹部？雖然感覺身體正在流血，但是血流得太多，她無法判斷從哪裡流出來的。

　　只聽見喘息聲，是自己的呼吸聲，是生命正在流失的聲音。她吐出的氣息白濛濛騰升，逐漸消融在夜色中。雪白的生命正在流失，甚至無法抓回來。

　　她聽見踩碎冰雪的腳步聲。仰天而臥的她看得見雲破天開、滿天繁星。不，只看得見星星。

　　在滿天繁星佔據的視野之外，傳來了說話聲。

　　「你說的沒錯。ＣＡＰＴＡＩＮ就是伊崎四郎，他就是槍殺三田奈津子的兇手。」

　　是木戶浩一的聲音，是他一如往常的聲音。

　　淳子張嘴試著說話，但她發不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她感覺嘴角裡流出的鮮血。

　　「為什麼會演變成那種下場，也正如你的猜測，你果然很聰明。」

　　對吧！伊崎先生。浩一說道。再一次，踏雪而來的腳步聲沙沙接近。

　　淳子閉上眼。伊崎也來了嗎？為了協助木戶浩一，協助他殺死青木淳子。

　　不，不是殺死，是收拾，是除掉。

　　對了……，這下子她終於懂了。浩一在位於代代木的公寓，送伊崎下樓以後，之所以遲遲未歸原來是這個緣故。當時，他們正在商討計劃。

　　伊崎在公寓門口等淳子他們時，腳邊散落了一地的香煙殘骸。當時，淳子看到了，而浩一與伊崎也發現淳子看到了，他們大概很擔心淳子會想起什麼吧。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當時，淳子還沒把那些香煙殘骸與她在櫻井酒鋪頂樓看到的景象聯想在一起。但對於木戶浩一與伊崎四郎來說，遲早會被她發現，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吧。

　　現在回想起來，打從伊崎現身高塔飯店的那一刻起，浩一的樣子就不對勁了。他反常地以明顯不悅的語氣說：我可沒聽說你有參與這次任務。伊崎的反應也差不多，第一次見到淳子就以似曾相識的表情看著她。這也難怪，因為他在櫻井酒鋪早就看過淳子了。

　　既然如此，組織為何還要特地派伊崎過來？為何在她身邊安排一個可能會被她識破身份的人？

　　難道守護者人手不足嗎？抑或，他們一開始就算準了，即使被她識破也無所謂？

　　彷彿要解答她的疑問似地，浩一的聲音繼續響起。

　　「可是……」

　　淳子試著睜大雙眼，卻無法確定浩一站在哪裡，好像比剛才更靠近右邊，又好像比剛才更遠。

　　「之所以要殺你，並不是因為你發現伊崎先生的失誤。」

　　失誤？殺死奈津子只是一個失誤？

　　原來對他們而言，這只需說聲抱歉就能了事。

　　當奈津子聽說淳子是受藤川之托前來救她時，那張臉隱約恢復生氣，雙眼濡濕，臉頰上滿是淚痕。

　　「對不起。」他連語氣都沒變，淡淡地說，「守護者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殺你了，而且交給我執行。我啊，對你來說，從一開始就只是個殺手。」

　　淳子面向星空，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凍得發白，化為一團白霧消失在空中。

　　那是淳子心中溫暖的「愛意」。啊，已經消失了。

　　「為什麼？」她只剩下疑問句。

　　「像你這種只會過度殺戮（ＯＶＥＲ　ＫＩＬＬ）的異能者，對守護者來說有害無益，其實派不上用場。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留痕跡才是最重要的。」

　　「你的殺人方式太招搖了。」伊崎的聲音傳來，「不過你本來就不打算躲藏，所以這也難怪。」

　　「像倉田薰那種小孩，經過訓練之後還可以任我們擺佈，所以派得上用場。惟有在能夠控制的情況下，念力縱火超能力才算稀有可用。可是你已經是成年人了，算是完成品，操控不當反而會危及組織。畢竟，你的能力實在太強了。」

　　淳子再次閉眼。她原本想專心留意聲音的方向，藉此找出兩人的位置，但是當她感覺眼角流下淚水時，心想，或許我只是想哭。

　　淳子不辨方向地釋放力量。那股力量遠比預期中微弱，不過還是朝著黑暗釋出，但立刻被冰凍的空氣、夜晚及湖水吸收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選擇這裡，用這種方式，在這個位置開槍。一切都是為了讓淳子無法反擊。

　　「當然啦，守護者的目標和你的獵物有好幾次都是一樣的，小暮昌樹就是一個例子。當我們正在那小子四周打轉，想找個好方法讓他看起來像是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你卻殺了他，而且還鬧出大案子。」

　　就算守護者的實力雄厚，在警界有成員掩護，可以湮滅危險的證據和證詞，但畢竟還是有限度。調查小組在偵辦淳子引發的殺戮行動時，說不定會在哪裡揪住目標相同的守護者成員的小辮子。

　　那樣實在太危險。

　　「所以我們，抱著殺死你的最終目標，一直在找你。」

　　淳子又吐出一口氣。身體中央一陣刺痛。但，彷彿是那陣痛楚拔除了心頭的疙瘩，她終於可以擠出聲音說話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追求我？」

　　好一陣子，浩一沒有回答。他似乎在雪地裡走動。

　　「說真的，我本來不想這麼快殺你。」他說，語氣依然平淡。「本來真的想請你照顧倉田薰，就連今天的計劃也是，要不是那個隱藏式照相機攪局，應該會如期執行任務。那樣的話，你現在應該正摟著那女孩，把她當成妹妹般感受她的溫暖，不知該有多幸福。」

　　真可惜……。他低語著，又開始走動。淳子再次勉強釋放超能力，力量消失在虛空中。

　　「可是，組織的基本方針正如我剛才所說的，只要你對守護者和守護者成員的態度稍具攻擊性，或是表現出懷疑、猶豫及反抗，組織必須立刻處置你。這是早已決定的，所以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對不起！他又說一次。

　　「可是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肯服從組織，不抱任何疑念，我們將會合作很久。既然這樣，最好還是愉快地相處，所以我追求了你。雖然時間短暫，但真的很愉快，因為我也……」

　　因為寂寞吧。

　　有人在哭。她聽到嗚咽聲。是我嗎？這是我的哭聲嗎？

　　不，不對。是伊崎，是ＣＡＰＴＡＩＮ。

　　「我……」

　　淳子對著星星說。

　　「還以為……，跟你……，心有，……靈犀。」

　　（你很寂寞吧。）

　　「那是個幸福的誤會，淳子。」木戶浩一說，「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心。」

　　（我懂，因為我也很寂寞。）

　　「國中時，我曾勉強『施壓』，強迫一個女孩跟我約會，我跟你說過吧？」

　　「嗯。」淳子囁語。星星聽了眨眨眼。

　　「她，在兩年後死了。」

　　短暫的沉默。那是伊崎的哭聲。

　　「她瘋了，因為我把她的腦袋弄壞了。」

　　（可是今後，有我陪你。）

　　「你會說，在沒有陪你一起殺人、弄髒雙手之前，你絕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房，對吧？」

　　（沒錯。這次他引用得很正確。）

　　「我啊，在聽說初戀對象發狂而死時，就把心拋棄了。所以，我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房，因為我做不到。我知道自己不能有心。」

　　本以為相通的心，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的確，這個人說不定可以去寫劇本，乾脆當演員算了，演技真好。只有淳子這麼一位觀眾，簡直對不起他。

　　星星眨眼，對她囁語。你錯囉，淳子。你做了錯誤判斷，淳子。

　　自己定下的方針，本該堅定地貫徹到底。

　　可是……，為什麼事到如今，會覺得那已經無所謂了呢？

　　「夠了吧。」伊崎以含淚的沙啞嗓音說，「早點讓她解脫吧。你根本沒必要讓她知道這些真相，這樣她太可憐了。」

　　木戶浩一默默無語。只聽見他走來走去似乎在確定位置。淳子閉上雙眼，專心聆聽。

第三十三章

　　知佳子與牧原發現練馬的那個男人矮小肥胖，與在「ＰＡＲＡＬＬＥＬ」目擊的男人外型相差甚遠，立刻朝河口湖畔趕去。幸好交通已經恢復順暢，只要不塞車，從都心開車過去頂多只要兩個小時。

　　目前並不清楚青木淳子的男伴現在是否還在那個別墅區。但是，只要能設法潛進屋內，應該可以得到更多關於此人的情報，反正對他們來說這一趟絕對沒有損失。如果運氣不錯，對方正好在場，說不定他們還可以抱著更大的指望──青木淳子也在現場。那將是天上掉下來的聖誕禮物吧。

　　牧原一路上握緊方向盤，簡直就像使出渾身解數深怕落馬的菜鳥騎師。不過，知佳子很清楚，牧原緊抓不放的，既不是車子也不是馬。

　　是這條路；這個命運；也可以稱為這種僥倖。把牧原帶往青木淳子這個源頭的一條小路。

　　確實是那條路。

　　當車子逐漸接近目的地的別墅──木戶浩一這個年輕人所擁有的小木屋，當車頭燈照亮那棟房子玄關前的樓梯時，牧原踩下煞車，他們看到一道人影，正從屋子旁邊走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牧原過去的惡夢連成一氣。

　　※※※

　　是車子的引擎聲。

　　當淳子豎起耳朵正想搜尋木戶浩一（想必他正瞄準淳子的要害吧）的視線時，她聽見了那個聲音。是車子，正朝這邊開過來，壓碎了馬路上宛如薄冰的殘雪，那個獨特的聲音正在逼近。

　　「有人來了。」

　　木戶浩一說著，邁步走出，感覺他走遠了，大概是去查看情況吧。

　　淳子睜開眼看著星星，星星貶眼鼓勵著她。

　　（幸運之星啊，請賜給我力量。）

　　「伊崎……，先生。」

　　她還能擠出聲音喊人。

　　「請你……，幫、助我。」

　　伊崎呻吟。

　　「幫我……，一把。」淳子嚥下口水，有股血腥味。

　　「扶我起來。」

　　伊崎走近。「你……」

　　「扶我起來。拜……，託你。」

　　伊崎又哭了。「原諒我，我絕對、絕對……，不想殺人。應該說，我只想收拾那些壞人，守護那些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一樣。

　　「我之所以加入守護者，是因為我女兒被殺了，因為一個禽獸不如的人渣，殺了我女兒和外孫。結果，那傢伙居然輕鬆脫身，只被判了輕罪，還在牢裡成了模範受刑人。邀我加入守護者的人向我保證，只要我一加入，他們就會以偽裝自殺的方式殺死那男人。」

　　伊崎一口氣說完，發出啜泣聲。

　　「他們果然說話算數，所以我加入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你就別再提了。）

　　「既然加入了，就得遵守組織的規定，也就是不得留下痕跡。其實我也不想殺三田奈津子，她是個無辜的犧牲者，當然不能因為她看到我的臉、知道我的身分就殺了她。」伊崎發出嘔吐般的痛苦呻吟。「可是，那時的我……，心慌意亂，親眼目睹那場完全不在計劃中的殺戮，我實在很害怕。也可能是因為剛殺了淺羽敬一，還處於亢奮狀態，所以……，被三田奈津子認出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開了槍。」

　　淳子覺得，甦醒的記憶這次真的要讓伊崎吐出來了。

　　「那一瞬間，我只是個卑鄙的殺人兇手，只是個膽小的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嗎？淳子也殺了許多人，雖然大部分都是禽獸不如的惡煞，可是，即便如此，那終究是一條「生命」。

　　她不覺得自己錯了。然而，也搞不清楚到底對不對。

　　「我啊，早就知道木戶的任務。」伊崎吞嚥著口水，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他是為了殺你才接近你。所以淳子小姐，我啊……，這次倉田薰的任務，是我費盡唇舌懇求主管讓我在中途加入的。」

　　淳子嘶啞著聲音問：「為什麼？」

　　（為了救我？不會吧。）

　　「我希望你早點識破我的身份。」伊崎說，「我希望你看穿我、指責我，我希望你逼問我。這樣的話，也就可以盡快結束木戶演的那場鬧劇了。」

　　現在，這個終幕已經來臨。

　　「我是個窩囊的男人，根本沒辦法救你，因為我們都是一丘之貉。我無法拉你一把，也無法放你走，雖然打從心底感到歉疚，但我還是做不到。只是……」

　　伊崎語塞，在刺骨的寒風中不停咳嗽。

　　「看到木戶那樣騙你，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因為那樣太卑鄙……，也太殘酷了。」

　　淳子仰臥著露出微笑。

　　（你可真自私啊，ＣＡＰＴＡＩＮ。說穿了，到頭來根本不是為我，只是為了你自己的「良心」嘛。既然最後注定要被滅口，哪怕被欺騙一個月還是一年，對我來說都一樣。）

　　（就算我遲早會被殺，難道你就不能換個想法，讓我在死前毫不知情地做一場美夢嗎？雖然可笑，但是抱著這種想法應該不犯法吧？）

　　淳子又再次流淚忖思。不，伊崎做不出那種事，因為他的良心會受不了。

　　彷彿迷霧倏然散開，淳子看到一個真相。一旦不斷殺人、嚐到了掌握生殺大權的滋味以後，不管殺戮的目的是什麼，人類都會淪為絕對自私的生物，會變得優先考慮自己，自以為是神，產生神意凌駕一切的錯覺，並開始認為自己的想法不會錯。

　　（我之前不也是這樣嗎？）

　　「扶我……，起來。」她勉強擠出聲音。「我……，要把他……」

　　「可憐啊，可憐啊。」伊崎哭了。「木戶騙了你，其實根本沒有必要騙你。」

　　事情總是這樣的，淳子想。只要覺得做得到，即使沒必要也想一試身手，「神」不就是這樣嗎？

　　抑或……，還是因為他太寂寞呢？所以他想抓住淳子，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

　　（如果是那樣，那我就更不能留下他了。）

　　「扶我起來。」她發出目前為止最有力的聲音。「我必須……，把他……，帶走。」

　　伊崎靠近她，進入她的視野。淳子用力揚起嘴角，朝他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擠出微笑。雖然不知道像不像微笑，但他應該看得出淳子無意傷害他。

　　「你一動，出血會更嚴重。」

　　無所謂了，反正都到了這種地步……。淳子呢喃。

　　伊崎抱起淳子，撐起她的背，讓她看得到前方。

　　前方，是木戶浩一。

　　「那個人……，習慣……，用槍嗎？」她問伊崎。

　　「那是木戶護身用的。以前，我也看過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開槍，他的槍法很準。」

　　「子彈……，還有幾發？」

　　「五發。」

　　如果是這樣，那就得好好留意了。這次必須先發制人。

　　「殺死我女兒和外孫的，就是我女兒的丈夫；我外孫的父親。」伊崎說道。

　　這句話令淳子扣下扳機，釋放出所有的力量。

　　※※※

　　牧原下車，知佳子也下了車。腳上的雨鞋在凍結的路面上打滑。

　　那道人影勾勒出年輕男子的樣貌，一頭長髮紮在後頸，修長的身材，在雪地上優雅地走近。

　　「出了什麼事嗎？」那人用開朗的嗓音高喊。「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車子快沒油了？在這種荒郊野外找不到人，就連最近的加油站也在一公里以外。你們應該慶幸能遇上我。」

　　說不定，我在這裡出現，對你們來說算是聖誕禮物喔──他落落大方地繼續說道。

　　此人真多話。知佳子看清楚他的長相。

　　「你是木戶浩一先生嗎？」牧原也喊了回去。

　　年輕男子的臉上浮現近似驚訝的表情，不過那並非真正的驚訝。知佳子憑直覺認為，這名溫文儒雅的青年，絕非像外表那樣天真無邪。

　　「對，我就是……」木戶浩一說此話時尾音上揚，話聲方落就起火了。

　　※※※

　　淳子看著。

　　浩一幾乎動也不動，火焰在瞬間裹住了他，頭髮起火，毛衣燃起一片火紅，宛如藍絲絨的火焰沿著他修長的雙腿往上竄，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待他回過神時，已成了一具火焰人偶。

　　他張開雙手，轉身想回頭，沒看到手槍，或許掉在雪地上。他的十根手指頭，在紅蓮般的烈焰中，化為美麗的剪影冉冉浮現。

　　他在喊叫，可是淳子聽不見，她只聽見腦海裡的聲音；呼喚她的聲音。她感受到的不再是邁向死亡的痛苦，也不是身體受傷的痛楚，而是浩一擁抱她的觸感。

　　在木戶浩一燒死之前，淳子一直睜大眼睛。他一倒下，啪地一聲落在雪地裡，宛如溫柔的撫慰。

　　※※※

　　牧原和知佳子在原地呆立，凝視著燃燒的木戶浩一。他們知道阻止不了，也救不了那個人。說到毀滅，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火更快。

　　他在倒下之前，似乎叫了一聲「淳子」。知佳子攫住了那聲呼喚。

　　牧原衝了出去，衝向木戶浩一，不過他避開浩一，越過浩一，撇下仍在冒煙的浩一，衝向木戶浩一的背後，從房子旁邊跑到後面，衝向那無垠的白雪。

　　知佳子也緊追在後。腳上的雨鞋發出踩地的嘰嘰聲，知佳子的心情也隨之激盪不已。牧原有危險，不能那樣直接靠近，說不定這次是他變成火球。

　　最後，知佳子追上了，也看到了，看到仰臥在染紅雪地裡的年輕女子，以及跪在女子身旁放聲大哭的伊崎四郎。

　　※※※

　　伊崎似乎撐不住淳子，他鬆開她，再度把她放在雪地上，然後哭了起來。她喃喃說著ＣＡＰＴＡＩＮ不要哭。她喃喃道謝，我無法制裁你，因為我們犯下相同的錯誤。

　　她聽見一個陌生女子朝這邊喊了一聲「伊崎先生」。

　　有人走近淳子，身高足以擋在淳子與星空之間。是男人，但不是浩一，他沒有浩一那麼年輕。

　　他在淳子的肩旁單膝跪下，悄然碰觸淳子的額頭。

　　「青木……，淳子嗎？」他問。

　　淳子緩緩眨眼。

　　「剛才，是你燒死那男人嗎？」

　　淳子張嘴，驚訝自己居然還能呼出白色霧氣。

　　「對，是我。」

　　男人的手撫過淳子的額頭。「你這傷是？」

　　伊崎的聲音在淳子的視野之外響起。「是那個男的朝她開槍，所以才會被她燒死。這樣也好。」

　　伊崎喘不過氣似地一邊哭泣，一邊高叫：「對，這個女孩真的有這種本領！」

　　淳子身旁的男人，轉頭瞥了伊崎一眼，立刻又看著淳子，他瞇起眼，彷彿看到刺眼的光源似的。

　　「你快死了。」他低聲說。「你的傷勢很嚴重，已經沒救了。」

　　「嗯。」淳子回答。

　　「告訴我。荒川河邊命案和田山町廢棄工廠事件，以及風潮和櫻井酒鋪，全都是你幹的嗎？」

　　「對。」淳子答完，閉上眼。「你是……，誰？」

　　我是警察，男人回答。

　　「你有念力縱火超能力吧？」

　　淳子閉眼露出微笑。

　　「你也知道……，這種超能力？」

　　刑警點點頭。「對，我很瞭解。」

　　直到最後，終於出現了一個瞭解我的警察。一個知道我是武器──曾經是武器──的警察。

　　「刑警先生。」她喊道。

　　「什麼事？」

　　「詳細……，情形，那邊的……，伊崎先生……，都知道。」

　　刑警說聲「我知道了」。

　　「我……，是個……，殺人兇手。」

　　刑警再次默默點頭。

　　「我有個……，請求。」

　　她睜開眼。這次，星星看起來好模糊，似乎不是因為淚水。

　　「有個……女孩、跟我……一樣有、超能力。」

　　「你是說倉田薰嗎？」

　　淳子凝神細看，努力想看清楚刑警的臉。

　　「你知道？」

　　「對，我知道。」

　　這個刑警追蹤淳子至此，一路上一定發現了很多事。

　　那就可以安心了。

　　「刑警先生，你能幫幫那孩子嗎？」

　　「應該可以。」

　　「請你……，別讓那孩子……，變得跟我一樣。」

　　她喘了一口大氣，可以感覺生命正在流失，視野變得更模糊，昏暗不清。

　　「本來，我應、該……，會見到……，那孩子。」

　　好想見她。好想告訴她，你是我妹妹，你什麼都不用怕了。

　　「可是，幸好……，沒見到面。像我這種人，幸好、她……，沒見到。那孩子，不用看到……，像我這樣的……，殺人兇手，太好了。」淳子微笑。「因為，如果看到了，在她心中……，會留下陰影。」

　　刑警再次撫著她的額頭，她感覺對方在替她拭淚。

　　「那個人，死了嗎？」

　　「你說木戶浩一？對，他死了。」

　　「去確認一下。」

　　她開始喘息。

　　「如果……，還沒斷氣、還在掙扎，就、給他……，一個痛快。」

　　「你放心吧。」

　　「刑警先生。」

　　「什麼事？」

　　「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男人沒回答。他用右手撫著淳子的額頭，左手緊握淳子的右手，動也不動地蹲在她身邊。

　　為什麼不肯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就算想問，也已擠不出聲音了。

　　「再見。」淳子說。她覺得刑警好像也說了再見，不過又好像是說了一句更長的話。

　　說不定，是跟她說聖誕快樂。因為，安詳地死去，對青木淳子來說是一份比什麼都美的禮物。

　　看不見星空了，那是因為淳子正在靠近星星。最後，黑暗終於籠罩四周，淳子自己則已化為星星。

第三十四章

　　過完年之後，關東地區再度降雪。

　　石津知佳子，就跟平安夜那天一樣，腳上穿著雨鞋，朝她家附近的兒童公園走去。再過五分鐘，就到了約定時刻。路上雖有積雪，不過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她加快腳步，一身厚重大衣下幾乎令她冒汗。

　　對方，正坐在鞦韆旁的長椅上，豎起大衣領子，裹著層層圍巾，縮著下巴等她。知佳子後知後覺地暗忖，幹練的刑警對時間也是一絲不苟。

　　雙方打過招呼，並肩坐在長椅上。還不到放學時間，難得這片雪景裡，聽不見孩童的歡鬧聲。鞦韆上也只有積雪。蹓狗的老人正在灌木叢間散步。

　　「木戶浩一和青木淳子的事件，可以視為由木戶主導的強迫殉情來處理。」刑警從圍巾裡面出聲說道。此人果然效率第一，連開場白都省略了。

　　「當作是感情糾紛嗎？」知佳子問。

　　「對。或許事實也是如此吧。就某種角度而言。」

　　從青木淳子的角度看來，也可說是唯一的解釋吧，知佳子想。

　　「不過話說回來，在河口湖那間別墅，看到伊崎先生哭著要跟您聯絡時，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喔？」圍巾刑警打趣似地抬高音量。「為什麼？」

　　「那豈不是擺明了您也是守護者的一員嗎？我以為您不能容許這種事。」

　　「沒想到，我卻容許了。」圍巾刑警苦澀一笑。「就算被指認，我也無關痛癢。況且我們的目的已達成了。」

　　「你們的目的。」知佳子複誦。

　　「是的。」圍巾刑警說。

　　「除去青木淳子這個危險異能者的目的。」

　　知佳子閉上眼。淳子死去的模樣在眼前浮現，那是一張比雪更潔白、像精靈般聖潔美麗的臉龐。

　　「衣笠先生。」知佳子喊著圍巾刑警。「你和伊東警部在多久以前加入守護者？」

　　衣笠傾著脖子。好像真的很久，一時之間算不出來。「不知道……，警部比我更早吧。」

　　「從來都不猶豫嗎？」

　　這個問題似乎頗令他意外，衣笠看著知佳子。「你說我？對守護者的活動？」

　　「對。」

　　衣笠嘆口氣，靠向長椅，椅背上的積雪順勢墜落。

　　「我從不猶豫，一次也沒有。」

　　「沒有嗎？」

　　「嗯。石津小姐，你知道嗎，我和警部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守護者不是善類。」

　　知佳子不發一語，凝視著衣笠那個線條剛硬的下巴，與他那千錘百鍊的剛毅精神相互呼應。

　　「可是，那是必要之惡。」他繼續說，「在根據現行法律運作的社會中，它是不可或缺的系統。沒有這玩意兒固然最好，問題是現在少了這套系統會很麻煩。所以，石津小姐，『警界裡的守護者成員』這種說法其實並不正確。嚴格說來，應該說是『在警界裡默許守護者存在的人們』才對。」

　　「是現在默許。」知佳子提醒他。

　　「對，現在。」衣笠也自信滿滿地點頭同意。

　　「那，什麼時候會消失呢？」

　　「如果出現理想的法律，而且能夠順利執行的話。」

　　「您說的那種法律，最好能把犯下凶殘案子的兇手一個個處死嗎？」

　　衣笠笑了。「比起現行的法律，更能夠正確地處置凶殘罪犯。」

　　知佳子垂下眼。她維持相同姿勢，以強硬的口吻說：「你們這些人，認為只要能以最短的距離到達目的地，無視於人行道的存在，就算撞倒無辜的路人，硬闖也沒關係吧？」

　　「不行嗎？」衣笠靜靜地說道。

　　「如果拖拖拉拉，只會造成更多犧牲者。比起受到這群急行軍波及的人數，那可是多了十倍甚至上百倍的犧牲者。」

　　知佳子默然，她緊閉雙眼。然後，僵直著身子發話。「我無法認同那種想法。就算繞遠路，我也要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走向正確的目的地。」

　　「隨你。」衣笠的語氣變得有點冷漠。「我不會勉強別人加入，對你和牧原都一樣。就算你們不肯加入，也不會因此有生命危險，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守護者不會那麼幼稚……」

　　「也不是那種對我和牧原先生斤斤計較的小小組織？」

　　「沒錯。」

　　一陣沉默。雪的潔白刺痛雙眼，遠處傳來狗吠聲。

　　「你們早就想除掉持續大開殺戒的青木淳子小姐吧？」

　　「是的。事情被她鬧得那麼大，說不定會拖累守護者。我們真正害怕的，其實只是媒體的注意。」

　　關於這一點，伊崎也提過。當木戶浩一要殺青木淳子時，還把必殺的理由告訴她。

　　「這次，你們為什麼把牧原先生扯進來，讓他去追蹤青木淳子小姐？」

　　「很簡單，他很能幹。如果放任不管，說不定他會自己找到青木淳子，然後發現打算除去她的守護者組織。我們想避免這一點。」

　　問題出在他個人的執念──衣笠感慨萬千地說道。

　　「如果等到青木淳子消失了他才察覺守護者的存在或是加以舉發，我們也無所謂。我們最怕的是他與青木淳子聯手。青木淳子雖然奪走牧原的胞弟，不過他們倆很容易產生共鳴，他們同樣孤獨，也都在尋找人生的目的。」

　　而且同樣善良──知佳子在心中這麼說。

　　「接下來純屬私人問題。」知佳子轉臉說道，「我希望您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不是基於守護者的宗旨，而是衣笠先生個人的感受。」

　　什麼問題？衣笠挑了一下眉，把圍巾裹得更緊。

　　「您不同情青木淳子小姐嗎？」

　　天生具有危險的超能力並非她所願，她也不喜歡變成殺人者。她只是照她的方式生活，變成那樣的結果，也不是她選擇的人生。

　　衣笠沉默了一陣子。

　　最後，他以平板的語氣說：「告訴你吧，石津小姐。我認為淺羽敬一那種凶殘的罪犯也是一種異能者。跟青木淳子一樣的異能者。」

　　知佳子很想大聲反駁，但還是忍住繼續聽下去。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受良心譴責，單就這一點來看，淺羽那票人也是道地的異能者。假設處於戰爭那種異常狀態下，只要用對地方，說不定淺羽也是個有用的人才。」

　　這算哪門子歪理！知佳子握緊拳頭。

　　「淺羽敬一，由於缺少一般人該有的良心而成為異能者；青木淳子，則是因為得到一般人沒有的超能力而成為異能者。不過，他們是同一種人。換言之，就結果而言，兩者同樣危險，他們同樣變成了殺人兇手。」

　　「我不這麼認為。」知佳子說道。

　　「我也不願這麼想。可是，現實不容扭曲。」衣笠的聲音在瞬間倏然無力。「我自己也打從心底期盼，有一天能夠出現厲害的異能者，徹底顛覆我的想法。」

　　好一陣子，兩人就這麼吐著白霧，默默地坐著，就像兩台功能迥異的機器，在雪中無聲地運轉。

　　「我打算走跟你們不同的路。」知佳子斷然聲明後，仰起臉。

　　「我不會辭去警職。」

　　「又沒人要你辭職。」

　　「聽說伊崎先生，好像辭去跟蹤狂一一○的工作了。」

　　「那個男人，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把伊崎先生在那邊所做的工作引進警界。」

　　「原來如此。」衣笠展顏一笑。「去做吧，那是最適合你的工作。」

　　「這話倒是令人意外。」

　　「是嗎？為了避免誤解，我可要事先聲明，其實我啊，石津小姐，絕對沒有輕視你們這種遵守交通規則的人。只不過，那樣可能來不及，我才會加入急行軍的行列。」

　　好了，我也該走了──衣笠說著便起身，啪地拍了一下口袋後，旋即轉向知佳子說「對了、對了」。

　　「我來找你是為了把這個給你。」

　　信封裡有幾張照片。

　　「江口總子用隱藏式照相機拍的底片洗出來了。」

　　知佳子看著照片。有伊崎，坐在同桌的那對情侶是……

　　「他們倆很登對。」衣笠說。

　　「是啊，看起來好幸福。」

　　「想必那時候很幸福吧。」

　　事情總是這樣，他帶著嘆息說道。

　　「所謂的幸福，永遠只是一個點，難以連成一條線。對真相來說也一樣。」

　　那就再見了──說著，衣笠跨步踏入雪地裡。

　　知佳子喊住他：「衣笠巡查部長。」

　　他轉身。

　　「請替我向伊東警部問好。您也知道吧，我已經調職了，從一月一日起生效。」

　　衣笠默然抬手，然後走遠了。石津知佳子，看著記錄下青木淳子耀眼笑容的照片，決定在公園裡多待一會兒。

　　※※※

　　深夜的電話。

　　「喂？」

　　「怎麼了？這時候打來。」

　　「我一直找不到你，每次打來你都不在。」

　　「我有很多事情需要一個人想一想。」

　　「那倒是，我可以理解，連我自己都想這麼做，可惜我有個連開水也不會燒的老公。」

　　「發這種牢騷一點都不像石津小姐喔。不過，其實我也正想打電話給你，晚報好像趕不上發刊時間，所以沒登。有則新聞。」

　　「新聞？」

　　「倉田先生死了。」

　　「……」

　　「據說離婚手續辦到最後，他和由希子夫人當時正在律師事務所，結果會客室的書櫃倒下來，把他壓死了。」

　　「書櫃啊……」

　　「嗯。據說那個書櫃很重，連聞聲趕來的三個男事務員都抬不起來。」

　　「那就怪了，那種東西怎麼會倒下來？」

　　「世上就是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幸好夫人平安無事。」

　　「是啊。」

　　「倉田先生被書櫃壓住時，據說現場只有他和由希子夫人。」

　　「真巧。」

　　「對，是很巧。」

　　「夫人還算鎮定嗎？」

　　「嗯，只是好像有點累。」

　　「小薰呢？」

　　「精神狀況好多了，因為有江口總子小姐的細心照料。」

　　「牧原先生。」

　　「幹嘛，這麼正經八百的。」

　　「我問你，你不會辭去警職吧？」

　　「沒頭沒腦的怎麼問起這個？」

　　「你不能辭職喔，因為像我們這種軍隊絕對有必要存在，就算路人的動作再慢，也不會撞飛他們。」

　　「你這個比喻真有趣。」

　　「不准笑我。」

　　「我沒笑，我不會辭職的，我還得保住餬口的飯碗，總不能喝西北風吧。最重要的是，青木淳子還留下一個麻煩的家庭作業給我。」

　　「別讓小薰……，像淳子小姐一樣……」

　　「話說回來，我也不可能當她的專任家教，你說是吧？只有這種科目。」

　　這次牧原真的笑了，他掛斷電話。

　　※※※

　　那個月的月底，知佳子牽著倉田薰，來到青木淳子生前居住的田山町公寓。生前孑然一身的她，死後的遺物既無人繼承也無人整理。困擾不已的房東找上警察訴苦，於是知佳子接下了這樁任務。

　　屋內收拾得很整齊，青木淳子顯然很愛乾淨。小薰一臉稀奇地四下打量，一下子抓起淳子用過的洗面皂嗅聞、一下子把掛在廚房椅背上的毛衣拿起來往身上披、一下子試穿淳子的拖鞋。知佳子任由小薰自由行動，自己則忙著挑揀東西裝進紙箱。傢俱和窗簾都是便宜貨，房東會欣然接收的東西恐怕只有餐桌上的新電腦。

　　小薰繞著屋內四處打轉，在床頭倏然駐足，她拿起枕畔的小狗布偶，仔細打量。

　　然後囁語。「在哭耶。」

　　知佳子「啊」地反問。少女愣住了。

　　「怎麼了？」

　　「小薰，你剛才說什麼？」

　　「我沒說話呀。」

　　但知佳子覺得，或許小薰的心靈之眼就像那次透視牧原一樣，看到了什麼……

　　「喔，那大概是阿姨的錯覺吧。」

　　「阿姨。」

　　「什麼事。」

　　「這個狗娃娃，我可不可以帶走？」

　　那是一個破舊的小布偶，有一雙滴溜溜的圓眼珠，一邊耳朵已經綻線，幾乎快掉了。說不定是手工做的，說不定是淳子的母親給她的。

　　「嗯，可以呀。」說著，知佳子點點頭。「你要好好珍惜。」

　　「嗯！」小薰抱緊布偶。

　　她們大致收拾完畢，一走出屋外，只見露天樓梯那裡站著一個染紅髮、下巴尖削的年輕女孩，手上還拿了一小束花。知佳子揚聲問她是誰。

　　「呃……」

　　女孩抓緊羽絨外套的領子，彷彿一開始就知道會遭到拒絕，所以先擺出臭臉、噘起嘴巴說道：「我想送花，給原先住在這裡的人。」

　　「這裡的人？」

　　「嗯，她死了。應該說，被殺死的，被男人強迫殉情。」

　　知佳子瞪大了眼。「你是說青木淳子小姐？」

　　「嗯。」女孩以另一隻手胡亂抓抓頭髮。「電視上也有報導嘛。我一看照片就認出是她，所以打電話去電視台，說我是她的朋友，費盡唇舌才要到這裡的住址。」

　　「噢……。你們是怎樣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知佳子報上自己的姓名，並拿出警用手冊證明身份，簡單說明來此的目的。那女孩倒也不驚訝。

　　「大嬸，你是刑警啊。」

　　「嗯，是啊。」

　　「我啊，只見過淳子小姐一次。她……，是來找我以前的壞朋友。」

　　她聳聳肩，想必羽絨外套下的肩膀瘦骨嶙峋。

　　「不過我那個壞朋友也死了。」

　　「是嗎？就憑這點關係，你還特地送花來悼念她啊。」

　　「嗯。該怎麼說……，這是應該的吧？人都死了，起碼也該送束花給她。因為，她看起來好寂寞。」

　　「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我可以代她收下來嗎？替你供在她的房間裡。」

　　年輕女孩嗯了一聲點點頭，把花遞上。「我啊，名叫伊藤信惠。」

　　「伊藤信惠小姐啊，謝謝你。」

　　信惠再次聳聳肩，大概是道別的意思吧，然後一個轉身準備邁步離去。可是，她這時才發現一直躲在知佳子背後的倉田薰。

　　信惠看著小薰，小薰也仰望著信惠，用那種開朗的表情。

　　「大嬸……，刑警小姐。」信惠問。

　　「有事嗎？」

　　「這孩子是淳子小姐的妹妹嗎？不會吧，她不可能有這麼小的妹妹吧？」

　　知佳子沒回答，小薰已搶先說：「嗯，我是啊。」

　　是喔……，信惠感嘆著，再次仔細打量小薰。

　　「你呀，將來應該會比你姐姐更漂亮。」她坦率地說，「不過，千萬要小心壞男人喲。這種人到處都是。」

　　「嗯，我知道。」小薰說著點點頭。

　　那就再見囉，伊藤信惠說完就跑了。小薰朝知佳子伸手，表示想拿那束花。

　　「也好，那就拜託你囉。」

　　知佳子把花交給少女，拉起她另一隻手。

　　「好冷喔。」

　　在露天樓梯下，小薰莫名地轉身，任由寒氣凍紅雙頰，在原地佇立了一會兒。

　　「怎麼了？」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少女在風中豎耳靜聽，然後微笑。

　　「沒事，好像是聽錯了。」

　　在那雙眼眸中，映著信惠送的那束花，宛如星星，宛如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