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章　紀念館
第二章　資產家
第三章　小說家
第四章　委員會
終章
解說　不是訣別，是惜別

《名偵探的枷鎖》東野圭吾／王華懋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章

　　「結論是如果演變成你預測的情況，就可能發生廣島型核爆五分之一規模的核爆。而且這不是特別悲觀的推論，是計算上很可能發生的數字。」

　　「科學技術廳的意思是以純度來說，快中子增殖反應爐所製造出來的鈽無法做為核子武器的材料嗎？」

　　「我的意思是無法製造出過去美蘇競爭開發的那種高性能兵器。但只要鈽２３９存在的一天，就可能發生核爆。」

　　「實際上印度政府就利用核電廠取出的鈽進行核爆實驗呢。」

　　「你說的沒錯。」

　　「感謝您的指教，我獲益良多。我想今後可能還有機會向您討……」

　　聽到這裏，我停止播放錄音帶，順道關掉電源。我看著電腦螢幕，確定聽打內容正確。雖然有些選字錯誤，但大致沒有問題。

　　錄音帶的內容是前幾天我去採訪某大學核反應爐研究所時錄下的。對象是兼任所長的核子工程教授。

　　現在我正著手寫的是一部關於劫持核子能源的小說。

　　故事描述了從二次處理廠搬運出來的部份核燃料遭到神秘客劫走的情節。我以前寫過運載快中子增殖反應爐及爆炸物的超大型直昇機若是墜落將會如何的小說，這部小說算是它的續集。執著於核能發電，代表我並非把這個問題單純視為一種小說題材。

　　我關掉電腦作業系統、切掉螢幕開關時，電話響了。是講談社的文田打來的。文田是我的責任編輯，他喜歡賽馬、唱卡拉ＯＫ，不過是個機械白癡，我只是說想用網路把稿子寄過去，他就擺出一張哭臉給我看。

　　「老師，怎麼樣了？」文田有些提心吊膽地探問。

　　「甚麼東西怎樣了？」我故意裝傻，虐待編輯是我微不足道的樂趣之一。

　　「也就是，呃，原稿……」

　　「原稿哦……是非寫不可啦……」

　　「碰上甚麼問題了嗎？」我可以想像文田憂鬱的神情。

　　「噯，問題重重。感覺愈是調查，愈是惱人。」

　　「大概甚麼時候可以完稿呢？當初說好的預定時間，是在六月最後一天……」

　　文田似乎根本不關心我的煩惱，只在意出版時間。站在編輯的立場，這也無可厚非吧。

　　「噯，我會加油啦。」

　　「拜託您了。如果有甚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好。」

　　如果我拜託他尾隨運輸核燃料的卡車，並用錄影機拍攝下來，他會有甚麼反應呢？我興起這樣的惡作劇念頭，不過還是僅止於想想而已。

　　掛斷電話以後，我整理服裝儀容，得去圖書館一趟。從工作室的窗戶往外看，天空是一片陰沉的灰，可是似乎不必擔心下雨。

　　※※※

　　我騎腳踏車到了圖書館。那是一棟毫無情趣可言的白色鋼筋水泥建築物。不過不愧是中央圖書館，裏頭寬闊得不得了，但藏書就沒甚麼大不了。即使如此，想查資料的時候還是很管用。

　　一進玄關就是借還書的櫃台，旁邊立著一塊牌子：「本月的熱門書籍」，也就是借書排行榜。小說類還是老樣子，多半是推理小說。身為打著推理作家名號混飯吃的一份子，我看了內心篤定不少。不過令人介意的是，這些人氣作品一如往常還是看得到以解謎為主軸的古董級本格推理小說。我心想：喜歡這類作品的人還是很多。

　　我經過櫃台前面走上旁邊的樓梯。

　　我今天的目的地是位於三樓的「社會‧產業」區，可是我決定先繞到二樓看看。二樓是文學類的樓層。

　　我在一排排巨大的書架之間遊蕩。教人目瞪口呆的是除了我以外完全沒有半個人。雖然也沒甚麼好提的，但我還是不由得痛感愈來愈沒有人要看書了。要是盛夏時節或許還有人貪圖冷氣而跑來圖書館，但這些人一定也只會坐在雜誌區。不過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幹了這一行，圖書館對我來說或許也是個毫無瓜葛的地方。

　　望著數量龐大的書籍，我的心情愈來愈複雜。會出版這麼多的書也是因為單一書本的銷量變差，出版社為了維持整體銷售額，採取少量印刷多種生產的方針。無論作家如何嘔心瀝血產下作品，對於出版社來說也只是牛毛之一。不管再怎麼出色，除非受到評論家的垂青和大力推薦，否則一眨眼就會淹沒在大量消費的浪潮裏。我徬徨行走在書架之間，甚至有走在墓場的錯覺。沒錯，這裏是書的墓場。

　　架上有幾本我的作品。我本來想看看出借狀況，最後還是打消念頭。在這種地方打擊自信心也太自討沒趣了。

　　我一直以為書全都照著作者的五十音順序排列，但看著看著似乎也不盡然如此，但又不是隨意排列。研究了一會，我發現書好像是按照分類排列。

　　我打算上三樓，四下張望了一下。因為到處走來走去，都不曉得自己走到哪。我停下腳步望向身旁的書架，接著赫然一驚。

　　我在架上看到蒼井雄、楠田匡介、濱尾四郎、守友恒這幾個名字。

　　這些全都是昭和初期在所謂偵探小說領域活躍的作家，而且架上放的還是厚皮精裝書。是復刻版嗎？以這家圖書館而言，倒相當齊全。

　　但我刻意不伸手去拿。

　　現在的我對偵探小說或本格解謎作品沒有興趣。在當今的年代，會讀那種作品的也只剩日本而已，講求寫實的國外推理小說界幾乎都對它們不屑一顧。

　　不過那些書依然是珍本，我想至少該把書名抄下來，於是摸索外套口袋，卻只找到原子筆，平常總是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不知為何竟沒有在裏面。我找到咖啡廳拿回來的火柴，決定抄在內盒背面。當我倒出裏面的火柴並擱在旁邊的架子時，幾根火柴掉了下去。

　　蒼井雄《船富家的慘劇》、楠田匡介《模形娃娃殺人事件》、濱尾四郎《殺人鬼》、守友恒《幻想殺人事件》──都是曾經耳聞卻第一次親眼看到實物的作品。像這樣抄寫下來，哪天在雜誌寫散文時可以派上用場。

　　我抄滿火柴內盒的正反面後便停筆，接著收拾火柴棒，放回原子筆，再次跨出腳步。

　　然而奇妙的是不管我怎麼走都找不到樓梯。只有巨大的書架並排在面前，而且並排方式微妙地彼此交錯，無法一直線看到遠方，簡直置身在迷宮。

　　太荒謬了，又不是多大的圖書館……

　　要是說給人聽，肯定會被奚落。可是寫書維生的作家居然在書中迷路，這豈不是教人笑不出來嗎？

　　我感覺掌心漸漸滲出汗來。

　　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管往左走還是往右走，都找不到脫離這個迷宮的出口。我後來想到一個方法，就是走到最邊緣的書架，然後就這樣沿著牆壁前進，接著我實際執行了這個方法。

　　然而不久之後，我走到的卻是陳列歷史小說的死胡同。原來我只是在裏頭不停繞圈子罷了。怎麼會這樣？我毫無頭緒，接著我走進一個宛如憑空冒出來似的通道，前面又是其他書籍區。好像是外國文學，並列的書背都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不知不覺間小跑步起來，額頭也開始冒出汗珠。

　　怎麼搞的？

　　我停下腳步，調整呼吸。不管怎麼想，這都太異常了。這世上哪間圖書館會讓大男人東奔西跑好幾分鐘，卻連出口都找不到？肯定有哪裏不對勁。

　　鞋底有股奇怪的感覺，好像踏到東西了。我抬起腳。

　　掉在地上的是火柴棒，我對螢光粉紅的火柴頭有印象，一定是剛才弄掉的火柴棒，也就是說我跑來跑去，最後竟跑回原地嗎？

　　可是我看了看周圍的書架，腦袋更加混亂。我剛才看到的那些昭和初期偵探作家的書，連一本都不見蹤影。放在相同位置的全是我沒看過也沒聽過的作家作品。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不光是書，連書架也不一樣了。本來應該是鋼製的書架，現在卻成了焦褐色的木製書架。鋪油地氈的地板也一樣變成木板地，有股小時候在小學走廊聞到的懷念油臭味。

　　「這裏……是哪裏？」

　　我呢喃。四周鴉雀無聲，連我的呢喃都像在室內迴響。而且四周還一片陰暗，沒有亮晃晃地綻放白光的螢光燈，只有天花板各處點著電燈泡。

　　叩，右方傳來聲響。

　　我朝那邊望去，看見有人穿過書架之間，格紋衣服的影子殘留在眼底。

　　得救了──我心想。

　　雖然有點遜，不過只要跟在那個人後面應該就可以出去了吧。我快步追上去。

　　然而在我彎過書架轉角時，對方也搶先一步往右彎。我又只瞥到他的背影。不過從背影來看可以看出那是一名男子。對方穿著格紋西裝，手中似乎握著手杖，裝扮是難得一見的時尚。叩叩似乎是手杖敲在地板的聲響。

　　我循聲追趕男子，可是男子似乎沒有停步的打算，他像要甩開跟上去的我似地在書架間穿梭遊走。

　　然後手杖的聲響冷不防地消失了。太好了，他終於停下來了──我放下心來，彎進男子應該轉進去的轉角。

　　然而那裏沒有男子的蹤影。我焦急地左顧右盼，哪兒都不見人影。男子煙霧般消失了。

　　正當我心想怎麼可能的時候，看到了意外的東西。那是一座從天花板延伸而下的螺旋階梯。明明直到剛才都沒有，它卻像憑空出現一般唐突出現在眼前。

　　我決定姑且先上樓看看。如果不上樓梯，我似乎就得永遠徬徨地困在這座迷宮裏了。

　　樓梯上方一樣是排列著書架的樓層。我從來都不曉得這個圖書館有這樣的房間。每一座書架都非常陳舊，上頭的書也一樣古老。我從旁邊的架上取出厚重的書本，似乎是一本博物圖鑑。是拉丁文嗎？我看不懂。

　　放回書的時候，我感覺右邊有人，轉頭一看，一個穿著白色洋裝、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正面向我佇立。

　　※※※

　　總覺得好久沒遇到人了，這下子應該能夠脫離這座奇妙的迷宮。

　　女孩眼珠朝上盯著我走近一兩步，然後她交互看了看手中的紙和我，忽然展顏微笑。那是我許久不曾看到、純潔無垢的笑容，我莫名受到震懾而退了一步。

　　「啊，太好了。」她說。這聲音也是出自正確的發聲方法，鮮少在這年頭的小女生身上聽到了，「您果然來了。」

　　「妳在找我？」

　　「是的。我被吩咐代理來迎接您。」她以清脆的語調說，「能夠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妳說被吩咐來接我，是誰吩咐的？不，更重要的是，」我看著她那雙大眼睛問，「妳是誰？」

　　「我叫小綠。日野綠。」她說，利落行了個禮。

　　「小綠？」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見過她，「妳為甚麼會找我？」

　　「因為，」她說，「不是說好要在這裏見面的嗎？下午一點的時候。」

　　「說好一點見？跟誰？」

　　「跟市長。」

　　「市長？」我驚叫。「會不會是搞錯了？我不記得我跟市長有約。我從來沒見過市長啊。」

　　「可是市長說您在電話中答應了，而且也寄了確認信函給您了。」

　　「確認信函？我沒收到那種東西啊？」

　　「那就奇怪了。市長的確是說跟偵探約好……」

　　「偵探？誰是偵探？」

　　我問，小綠默默地指著我。

　　「別說笑了。」我揮舞手掌苦笑，「市長搞錯人了啦，我不是甚麼偵探。」

　　「可是照片……」小綠看著手中的紙，然後又看我，「果然是您呀。一模一樣。連服裝都相同。」

　　「借看一下。」

　　我從小綠手中接過照片。才看上一眼，我就忍不住吃了一驚。照片上的人確實長得跟我一樣，可是他的打扮古怪極了。照片裏的人穿著皺巴巴的格紋西裝，戴著圓框眼鏡，頭髮又長又蓬亂。

　　「這個人的確長得很像我，可是衣服完全不一……」說到這裏，我啞然失聲。因為我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就是照片中的那套格紋西裝。不可能。我出門時穿的根本就不是這身衣服。

　　我赫然驚覺。剛才在迷宮裏看到的男子，穿的不就是這套衣服嗎？那傢伙的衣服怎麼現在會變成我的衣服呢？

　　「您果然就是偵探先生。請別捉弄人了。」小綠恢復笑容。「您就是偵探天下一先生吧？」

　　「天下一？不，我是……」

　　此時我的腦中有甚麼東西迸裂了，就像一片煙霧急遽在記憶中擴散開來。

　　天下一──我知道這個名字。

　　我是在哪裏聽到的？是甚麼時候知道這個名字的？

　　鼻子上有種怪怪的感覺。我伸手一摸，發現自己戴著眼鏡。甚麼時候戴上的？我平常應該都戴隱形眼鏡呀？

　　這時，我感覺右側內袋裝了東西。伸進去一探，指尖觸摸到紙張。我把它抽出來，是一個白色信封。

　　「看吧，果然。」小綠指著信封說。「那不就是市長寄給您的信嗎？」

　　「不，這怎麼可能……」

　　我不是偵探，也不是甚麼天下一──我想要這樣回答，卻不知為何無法把話說出口。我心中有甚麼拒絕我這樣說。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

　　是夢嗎？不，絕對不是夢。不是那種曖昧的世界。那麼這裏是哪裏？我熟悉的世界消失到哪裏去了？

　　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內心的混亂迅速鎮定下來，腦袋角落的另一個我呢喃著必須接受這個世界。

　　我從信封裏取出信箋攤開，上面以黑色墨水寫著秀麗的字跡，內容如下：

　　「此番承蒙您答應敝人的不情之請，不勝感激。如同前些日子所述，有關委託內容的詳細情節，我將會在親晤時細說分明。那麼當天我會在午後一點派人到圖書館迎接您。請多包涵指教。」

　　莫名其妙──我一瞬間想，然而下一秒卻覺得看過這封信，也確實收下這封信。不，可是我不是在圖書館裏迷了路，闖入了這個地方？

　　「我帶您到市政府去。」小綠說。「市長派我帶路。」

　　「很遠嗎？」我問小綠。

　　「從這裏走路過去一下子就到了。」她再次展露美好的笑容。「請跟我來。」

　　「嗯……」

　　「啊，您忘了東西。」小綠從我旁邊的書架前面拿起甚麼，並且遞給我。「來。」

　　那是一把老舊的手杖。

第一章　紀念館

　　１

　　離開圖書館後，眼前是一片未曾見過的景色。

　　道路不是柏油，而是鋪著石板。建築物的牆壁也多由石材堆砌而成，裏面還有些建築物裝飾著石像，或者在每一道窗框都飾以浮雕。回頭一看，圖書館也是同樣風格，威嚴且獨具一格。

　　「這裏……是哪裏？」我問小綠。「這個地方叫甚麼？」

　　「墓禮路市景觀保護區。」

　　「墓禮路市？這裏是日本嗎？」

　　「當然是了。您的問題真奇怪。」小綠咯咯笑道。

　　我和她在石板路上並肩行走。偶爾有汽車駛過一旁，車種都是古典車。路上行人的服裝也讓人聯想到古時候的美好時代，而且不是屬於日本的，是外國。

　　這裏是哪裏？我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我回想稍早自己所屬世界的人們的衣著打扮，可是不知怎地，半點都想不出來。大腦像是拒絕想起來。

　　不久，道路連接到一座有噴水池的廣場。噴水池周圍是一座小公園，立著一尊青銅色的人像。那是一尊男人的雕像，頭戴高禮帽，身穿三件式西裝，伸手指著遙遠的某處，另一隻手則握著放大鏡。

　　「那是誰的雕像？」我在經過雕像時問。

　　「沒有名字。他是建立這座城鎮的人。」

　　「建立這座城鎮的人？他是第一代鎮長還是甚麼嗎？」

　　「不。」小綠搖搖頭。「他是建立這座城鎮的人。」

　　「這樣啊。」

　　我無法理解這個概念，但沒有繼續追問。

　　以廣場為中心、沿著道路繞過半圈的地方，有一棟紅磚造的古老建築物。小綠告訴我那裏就是市政府。牆上好像畫了甚麼花紋，但幾乎都消失不見。我數了數拱型小窗，它是三層樓建築。

　　正面有一道一個人打開會相當吃力的鐵門，但現在是開放的。我們從那裏走進幽暗的屋內。

　　眼前很快就出現一座大階梯。階梯很寬，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小綠走上那座階梯。

　　我跟著她走上二樓，幽暗的走廊兩旁並列著許多木門。小綠走到走廊最深處，敲敲盡頭處的門。

　　請進──裏面傳來聲音。小綠打開門。

　　我首先看到一張皮革大沙發，再過去是桌子，然後是窗戶。一名肩膀寬闊的男子背對窗戶站著，然後他慢慢走近，每走一步，地板就被壓得吱咯作響。

　　男子漆黑的頭髮全往後梳，亮得宛如每一根頭髮都是鐵絲做的。他漆黑頭髮底下的眼睛熠熠生輝，細細端詳著我。

　　「這位就是……」

　　「他就是天下一先生。」小綠看著男子說。

　　「嗯，我知道。」黑髮男子點點頭。「就跟報上看到的一樣。」他的聲音是清亮的男中音，連我的胃袋都感到那股磁性的震動。

　　「報上？」

　　「就是這個。」

　　男子將擱在沙發前桌子上的報紙遞給我。社會版被折到最上面。

　　社會版上刊登著這樣的報導：

　　天下一偵探神機妙算，大破壁神家命案──

　　以黑白照片印在上頭的是頂著亂蓬蓬的頭髮、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子，也就是我。

　　我不知道這宗案子──我本來想這麼說，卻在出口前打消了念頭。壁神家命案──我記得這個案子。

　　沒錯，我記得那宗案子是這樣的：命案發生在深山村落，時間是下過大雪的隔天，一具死狀淒慘的屍體被發現在密室。

　　鮮明的記憶在我的眼底復甦，宛如昨天的事一般歷歷在目地回想出來。為甚麼？明明沒經歷過，我怎麼能記得這麼清楚？

　　還是那宗命案果真是我偵破的？

　　我開始覺得是如此。壁神傳說──兇手出人意表，是一個女人……

　　「我是市長日野，感謝您遠道而來。」黑髮男子像要打斷我回想似地說。

　　「日野？」我望向旁邊的小綠。

　　「是家父。」她說，輕吐一下粉紅色的舌頭。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視線轉向小綠的父親，然後取出剛才的信函。

　　「這封信是您寄的嗎？」

　　「是的。」

　　「您怎麼知道我的住址？不，更重要的是，您怎麼會委託我？」

　　「就是這份報紙啊。」日野市長拍拍剛才的報紙。「我讀了這篇報導，得知了您的豐功偉業，認為這次要確實且迅速地解決案子，只能仰仗您了。」市長說到一半還像演講一般微微揮拳，可能是不小心跑出在議會的習慣了。

　　「您相中了偵探天下一的實力是嗎？」

　　「是的。我相中了您的頭腦。」市長直截了當地說。

　　我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我真的是天下一嗎？如果是，那昨天以前的我是誰？在那個狹小的工作室裏埋頭寫推理小說的是甚麼人？

　　「噯，總之請坐吧。」

　　市長請我在沙發坐下。我一就坐，他也在對面坐下。小綠坐在我旁邊。

　　市長從桌上的水晶盒裏取出一根香菸，用同樣是水晶製的打火機點火。灰白色的煙霧在他面前搖盪。

　　「勞駕您過來，原因無他。我想請您幫我取回某樣東西。」市長在煙霧另一頭說。

　　「某樣東西……甚麼東西？」

　　「被盜挖的東西。」

　　「盜挖？」

　　市長用指尖挾著菸，回望窗戶：

　　「您看到這棟建築物前面的公園了嗎？」

　　「看是看到了……」

　　「關於創立者像，我已經說明過了。」小綠在旁邊說。

　　「這樣，那事情就簡單了。」

　　「那座雕像叫創立者像嗎？」

　　「他是創立這座城鎮的人，所以這樣稱呼。可是那當然只是一種象徵，不清楚實際上是否真有那樣一號人物。」

　　「這件事我也聽令嬡說過了，但我不是很明白創立城鎮是怎麼回事。」

　　聽到我的問題，日野市長面露些許笑意：

　　「我想也是，因為連我們都不是很明白。」

　　「甚麼意思？」

　　市長把沒抽幾口的菸揉熄在水晶菸灰缸中。

　　「這座城鎮呢，沒有歷史。」

　　「沒有歷史……是全新的城鎮嗎？」

　　「這不是比喻，是真的完全沒有歷史。若要說得更簡單明瞭，那就是歷史不詳。也就是說就連我們居民也不知道為甚麼這裏會有這樣一座城鎮。」

　　「怎麼可能？」

　　「也難怪您無法相信，可是請您先從相信這件事開始。若非如此，您會連我的委託都無法理解。」

　　市長的口氣裏沒有玩笑的成份，也不像在唬我。我看看小綠的臉，然後把視線轉回她的父親。

　　「請繼續說下去。」我說。

　　日野市長點點頭，像在說「很好」。

　　「這座城鎮沒有歷史，但有傳說。根據傳說，這座城市的居民祖先是移民。這裏原本是個空無一人、空無一物的地方，後來有人遷徙到這裏，把它開拓成現在這樣的城鎮。」

　　「開拓者是嗎？」

　　「是的。所謂的創立者，就是指第一個來到這裏的人。他當然不一定只有一個人，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完全只是想像中的人物。」

　　「那位創立者怎麼了嗎？」

　　「創立者的家在城鎮中心。」

　　「是配合傳說蓋的嗎？」

　　「不，是真的房子。從年代來看，的確是初期移民的房子，所以一直都俗稱它為創立者之家。它正式名稱是聖者紀念館，平常都簡稱紀念館。」市長娓娓道來。

　　「那座紀念館怎麼了嗎？」

　　「那座紀念館其實在一個月前有了驚人的發現。我們過去一直以為那棟屋子是單純的兩層樓建築，然而卻發現它有地下室。有人偶然發現地下室的入口，然後我們打開那道秘密的門扉一看……」市長賣關子似的不再說下去，看看我的臉，揚起嘴角笑了。「您猜發現了甚麼？」

　　「難道發現了屍體嗎？」

　　我當然純粹是玩笑，沒想到市長瞪大了眼睛：

　　「不愧是天下一偵探！多敏銳的直覺啊。沒錯，我們發現了屍體。」

　　「真的嗎？」

　　「不過那不是普通的屍體，是一具木乃伊。我們發現了木乃伊。」

　　我忍不住深深倒抽一口氣。

　　「躺在棺材裏？」

　　「不，坐在椅子上。目前還不清楚那間房間的用途，因為除了椅子，就只有一張簡陋的桌子。」

　　「所以我猜那可能是木乃伊的書房。」小綠說。

　　「讀書的房間之類的？」

　　「詳細調查還沒有進行，木乃伊的身分也還不明。」市長無視於我的玩笑繼續說。「可是對我們來說，這是個大發現。因為這或許可以解開原本徹底神秘的這座城鎮的起源。」

　　「木乃伊是創立者嗎？」

　　「不清楚，但可能是。總之對我們而言這件事有必要慎重調查，因此我們組成了調查小組，原本下星期終於要展開調查，然而……」市長說到這裏，抿住嘴唇低低地呻吟。

　　我想起他剛才的話。

　　「在那之前發生了盜挖事件是嗎？」

　　市長遺憾萬分地點點頭：

　　「所謂萬萬想不到，就是這麼回事。沒想到居然有人闖進那種地方盜挖。」

　　我總算看出端倪來。

　　「真像印第安那．瓊斯呢。」我說。

　　「那是誰？」

　　「不知道就算了。」我揮揮手。「請繼續說下去。那麼被偷了些甚麼？總不會是木乃伊吧？」

　　「木乃伊平安無事。至於被偷了甚麼，還不清楚。」

　　「不清楚？」

　　「現場留下來的只有把挖開的洞穴填回去的痕跡。只有盜挖者才知道洞穴裏面埋了些甚麼。」

　　「那麼也有可能甚麼都沒被偷呢，歹徒只是挖了個洞……」

　　「不，這不太可能。」

　　「為甚麼？」

　　「我們調查之後，發現洞穴似乎呈完整的四方形。也就是說，原本應該埋著這種形狀的物品。」

　　「洞穴有多大？」

　　「大約這麼大。」市長用雙手比劃不到三十公分的尺寸。「不是正方形，略呈長方形。」

　　我想像那是一個扁平的便當盒狀物體。

　　「報警了嗎？」

　　「不，這件事還在保密。」

　　「為甚麼？既然發生竊盜案，不是應該交給警方處理嗎？」

　　「當然，如果這只是一般的盜挖案，我們會毫不猶豫立刻報警。可是狀況沒有那麼單純。」

　　「甚麼意思？」

　　市長蹙起眉頭，又伸手拿了新的菸。

　　「老實說，發現地下室與木乃伊的事還沒有公開。」

　　「哦，」我舔舔嘴唇，漸漸明白市長的意思了。「可是不是準備好要展開調查了嗎？」

　　「在有成果之前，調查也預定在暗中進行。」

　　「為甚麼保密？」

　　「要讓您瞭解這一點，必須先請您理解這座城鎮的特殊性。我說過好幾次，這座城鎮沒有一個確切的歷史，因此每個人都各自為政，編纂、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歷史。比方說據我所知，主張自己是創立者末裔的人家就有五家。」

　　「我們就是其中一家。」

　　小綠在一旁滿不在乎地插嘴。我吃驚地看市長，「真的嗎？」

　　「先父這麼相信。」他苦笑說。「他也曾經因為這樣而遭人狙擊性命。」

　　這似乎不是甚麼可以拿來說笑的事。「感覺有這種可能呢。」

　　「也就是說，關於這座城鎮源頭的話題，可說是極為敏感的。」

　　「所以木乃伊的事不能隨意公開？」

　　「就是這麼回事。」市長深深地抽著菸。

　　「那知道地下室和木乃伊的人有誰？」

　　「首先是調查小組的成員。有個叫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團體，是由七名學者及文化人士組成的，他們直接兼任調查小組成員，我也是其中之一；然後是紀念館的管理員、發現地下室的木匠。就這些人。」

　　「你忘了一個人。」小綠指著自己。

　　「真的。」日野市長看著女兒微笑，然後把目光移回我身上。「接到發現地下室的報告時，這孩子正巧也在。可是我叮囑過其他人連家人也不能洩漏。」

　　「可是悠悠之口難杜。」

　　「您說的沒錯。不過我還是姑且相信他們。」

　　「這樣啊，『姑且』是吧？」我不禁笑起來。「坦白說，您並不是那麼相信他們？」

　　「不愧是見微知著的天下一偵探。我想說到這份上，您也可以體會我的心情吧？還有我為何不報警的理由。」

　　「我非常明白。」

　　如果盜挖賊就在紀念館保存委員會裏，市長將會顏面掃地，但只要拿回被盜挖的東西，接下來只要處分竊賊，將他從小組裏面除名就好了──市長肯定是在打這個算盤。

　　「那麼您願意接下這個案子嘍？」

　　市長以發自丹田的聲音說。口氣雖然沉穩，卻有股壓迫人的狠勁。

　　「這差事很棘手。」

　　「但如果您不答應，我就為難了。我能夠仰賴的只有您了，更重要的是您已經知道地下室與木乃伊的事。」

　　「又不是我刻意探聽出來的。」

　　「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讓您回去。」

　　市長的嘴唇微妙扭曲。

　　「您這是在威脅我？」

　　「別說是威脅了，我會不擇手段。這就是政治家，即便只是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城鎮市長。」

　　我盤起雙臂，沉吟起來。我一邊沉吟，注意到自己漸漸融入這個異世界。我就是叫天下一的偵探，來到這裏則是為了某個目的──這樣的想法在心中擴散。

　　這裏肯定是異次元，不同於我原本居住的世界，所以算是一種平行世界嗎？看來這樣想最妥當，總不可能是死後的世界。

　　而且在這個世界裏，我被賦予了名叫『天下一』的偵探角色，又面臨了需要我的狀況，我不認為這是偶然。我會闖進這裏且陷入如此棘手的狀況，應該有某種必然性。也就是說挺身面對這個局面將可以解決所有的謎團。

　　我下定決心說道，「有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名單嗎？」

　　「我已經準備好了。」市長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張紙，放在我前面。「管理員和木匠的名字也寫在上面。請參考。」

　　「我先收下。」

　　「只要是搜查上需要的，請儘管吩咐，我會全力配合。」

　　「我想不久後就會麻煩到您。」

　　市長點點頭站起來，然後他繞到桌子另一頭，從抽屜取了某樣東西回來。他把東西放在我前面，那是一個褐色的信封。

　　「這是當前的調查費。如果不夠，請儘管開口。此外，我會另行支付破案之後的酬勞。」

　　我拿起信封檢視，裏面裝了幾十張印著聖德太子肖像的鈔票【註：日本一九五八─一九八六年流通的一萬圓日幣紙鈔。現行的一萬圓日幣紙鈔的肖像為福澤諭吉。】。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把信封收進內袋，這種時候不需要客氣。

　　「好了，那麼您要從哪裏開始著手呢？」市長搓著兩手。

　　「我想先去紀念館看看。」我說。

　　「好的，叫小綠帶您過去吧。今後也請把這孩子當成聯絡人兼助手使喚。這孩子現在正在放春假。做父親的這麼說似乎不夠謙虛，不過我想她很有用的。」

　　「放春假？」

　　這句話讓我發現現在這裏的季節似乎是春天。

　　「請多指教。」小綠深深鞠躬。

　　「那裏有誰能夠為我詳細說明嗎？」

　　「有管理員在，但他應該沒辦法解說吧。我會打電話給館長，請館長跟你們一起去。」

　　「館長？」

　　「市立大學的月村博士。月村博士專攻考古學，也是調查小組的組長，是個個性獨特、魅力十足的人。您見到博士一定會大吃一驚。」市長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知道盜挖的事，是吧？」

　　「當然，不過其他成員還沒人知道。月村博士說最好不要透露出去。」

　　「原來如此，可是，」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市長慢慢地吐出氣來。「也沒有理由相信那位博士吧？」

　　市長的右眉倏地一跳，接著唇角泛起笑容：

　　「您說的沒錯，博士也是嫌疑犯之一。」

　　「更進一步說的話……」

　　「也沒有理由相信我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沒有笑，縮起下巴。這話並不是在說笑。

　　「太可靠了。」市長向我要求握手。「不愧是名偵探。」

　　我沒有回應而是拿起手杖，從沙發上站起來。

　　「那麼首先就去月村博士那吧，然後再請他跟我們一起去紀念館。」

　　「祝您成功。」

　　「走吧。」

　　我說，小綠活潑地應道，「好！」

　　２

　　搭上有如放大版 Mini Cooper 的計程車，我和小綠一同前往市立大學。她說大學位在文教區。

　　文教區是個綠意盎然的區域。四處都可以看到小公園，民宅前方也都不約而同是鋪滿草皮的庭院，馬路兩側的人行道則齊整地種著行道樹。

　　我感覺這風景相當熟悉。我來過這裏。這種感覺比起所謂的『似曾相識』更來得強烈一些，我甚至可以依稀回想出這裏的地圖。可是我甚麼時候來過的？我在這裏做過甚麼？完全想不起來。

　　不久，計程車在一棟紅磚建築物前方停下。建築物牆上佈滿無數雕刻，令人聯想到古代歐洲。

　　「這裏就是市立大學。」小綠說。「月村博士的研究室就在這裏。」

　　我們從以正面玄關來說略嫌陰暗的入口進入。屋內空氣陰冷且充滿黴味，也沒有算得上是入口大廳的空間。被石牆包夾的通道盡頭是中庭，走廊則在這裏分為左右兩側，成為環繞中庭的迴廊。

　　中庭是一片漂亮的草坪，放了幾把白色長椅。

　　我跟在小綠身後從右邊繞過迴廊。三名身穿白袍、嚴肅討論著事情的女學生與我們擦身而過。她們甚至沒有看上我們一眼。

　　「這裏就是博士的辦公室。」

　　小綠在焦褐色的古老門前停步，門上掛著寫有「第十三研究室」的牌子。我有些猶豫，但還是用拳頭敲兩下。

　　沒有回應，我要再一次用力叩門時，門突然朝外打開。

　　「敲一次就夠了。」盯著我看的來人，是感覺才三十出頭的高個子女性。

　　「啊，妳好，呃……」

　　她無視一時擠不出話的我，向小綠微笑，「歡迎光臨，好久不見呢。」

　　「午安。」

　　「呃，我是……」

　　「我接到市長的電話了。你是偵探天下一先生吧？請進。」她把門大大地打開。

　　進入房間後先看到的是堆得有如比薩斜塔的書塔，而且還不只一座，書塔雜亂林立。房裏牆面像環繞著這些塔似地倚靠著書架；而書上全都罩著一層灰塵，宛如火山噴發後的市街。空氣看起來也有些霧濛濛的。

　　「有點亂，請擔待點。我忙得連打掃的時間都稱得上是浪費。」她在堆著高高書塔的書桌另一頭坐下。「你們隨便挑個中意的地方坐，坐在書上也沒關係。」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坐在堆起的圖鑑類上。小綠站著沒坐。

　　女子正在閱讀桌上的文件。她的下巴又尖又細，臉頰上有點雀斑，但她好像不打算靠化妝遮掩，筆挺得有如用尺畫出來的鼻梁上戴著一副金邊圓眼鏡。

　　「我的臉有甚麼值得觀察的地方嗎？偵探先生？」她突然抬頭看我。「還是你有了跟世上一般男性相同的感想？也就是對於我是個女人感到困惑、不可思議，好奇心受到了刺激？」

　　「抱歉。我不該那樣盯著妳看。只是來到這個城鎮以後，我就變得小心翼翼。」我行禮道歉。「我沒有對妳是一名女學者感到意外。聽市長提到妳時，我就隱約察覺到了。」

　　「市長怎麼說？」

　　「他在提到妳時，用了『魅力十足』這樣的形容詞；而且完全不用男性代名詞指稱妳，這也令我在意。」

　　聽到我的話，月村博士稍微聳了聳肩，然後她轉向正面看著我說：

　　「我是第十三研究室的月村。」

　　「我是天下一。」報上名號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名字漸漸不再感到格格不入。

　　「那麼，」月村博士說。「我該說明甚麼才好？還是先帶你去紀念館比較好？」

　　「我想先聽聽博士的意見。也就是妳對於盜挖者是誰，心裏有沒有數？」

　　對於我的問題，女學者當場搖頭，「沒有。」

　　「真乾脆。」

　　「如果我心裏有數，也輪不到你上場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既然知道竊賊很可能是關係人之一，應該多少會注意到甚麼吧？」

　　「不巧的是無的放矢不是我的嗜好。」

　　那堅毅的語氣非常適合這位女學者，而且看來她也同意內賊之說。當然我還沒確定她不是竊賊。

　　「那我換個問題，妳覺得竊賊為何要盜挖？說說妳個人的意見就行了。」

　　「應該是有竊賊想要獨吞的東西吧？如果被調查小組挖出來，就會變成整個市的公共財產了。」

　　「是相當值錢的東西嘍？」

　　「也不一定，這類東西是有狂熱收藏家的。」

　　「我聽市長說調查木乃伊和地下室，也許可以得到查明這個城鎮歷史的線索？」

　　「我們也這麼希望。」

　　「可是會不會也有人不這麼希望？比方說那些宣稱自己才是創立者末裔的人……」

　　月村博士聳聳肩，「你是指市長？」

　　我看見小綠吃驚地抬頭。

　　「我聽說這個鎮上有幾個人這麼主張。那麼有沒有可能是這類人士請人或雇人去盜挖的？」

　　博士直盯著我看，接著雙手在桌上交握：

　　「這個說法要成立，有一項前提──也就是竊賊知道自己要偷的東西是甚麼。」

　　「這不可能嗎？」

　　「不可能。關於那棟紀念館，我們仍然一無所知。」

　　「可是竊賊知道那裏有甚麼是事實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會去盜挖。」

　　聽到我的話，博士用雙手胡亂抓了抓頭，接著站了起來：

　　「我帶你去紀念館。讓你親眼看看應該是最容易明白的。」

　　※※※

　　我們坐上車胎沾滿泥濘的卡車前往紀念館。座椅雖是長椅式，但三個人並坐在一起還是很拘束。不過這輛卡車似乎是博士的愛車，引擎聲氣勢非凡，卻完全沒有馬力可言。博士不時用腳踹車底罵道，「這破車！」

　　卡車在石板路上筆直前進，途中經過幾個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但捲起袖管的月村博士一直將方向盤保持在正前方。

　　「到紀念館是一直線。」一旁的小綠像要解開我的疑問似說。「紀念館位在城鎮中心，道路從那裏呈放射狀延伸。所以去紀念館的時候，不管從哪裏前往，幾乎都是一直線。」

　　「原來如此。」

　　前方不久後出現白牆。博士把車子左轉，沿著白牆行駛。牆壁似乎呈平緩的弧狀，看得到樹木。

　　車子不一會就開到牆壁的缺口，這裏似乎是入口，外面放了塊寫著「整修施工，紀念館暫時休館」的牌子。月村博士把卡車右轉開進裏面。一進去就是停車場，現在停了幾輛小型轎車。「又被違規停車了。」博士皺起眉頭。

　　停車場再過去是樹林，裏面鋪設著一條寬約三公尺的路。

　　沿著那條路抵達的地方有兩根巨大的門柱，再過去是一棟黑色小屋。

　　門柱旁有小屋，一個大塊頭男子從中走出來。他穿著破舊的灰襯衫，袖子捲起，上頭罩了件焦褐色背心，留了滿臉鬍子，就像一頭熊。好像是管理員，不過那名男子的氣質與其說是管理員，叫門房更合適。

　　「喲，月村館長，怎麼突然來了？」男子蜷起龐大的身軀哈腰搓手。「哎呀，今天日野小姐也一起呀？」

　　然後他看向我，一瞬間狐疑地蹙起眉頭，但沒有說甚麼。

　　「你後來沒有讓任何人進去吧？」月村博士問。

　　「哦，那當然了。這道門一直關得緊緊的。」

　　我從管理小屋的窗戶探看。室內有張簡陋的桌子，上面擺著咖啡杯和低俗的雜誌。咖啡還冒著熱氣。廚房好像在裏面。牆邊擺著藤製長椅。

　　「即使門關著，也可能有人翻越鐵柵欄進去。」

　　「哦，不用擔心啦。有我這兩顆銅鈴大眼盯著呢。」門房指著自己兩顆眼睛討好地笑道。

　　「那就好。對了，我們想進去裏面看看。」

　　「這倒是沒問題，只是……」說到這裏，門房再次望向我。

　　「我來介紹。這位是偵探天下一先生。」

　　「哦？偵探先生呀。」他的眼神轉為看珍禽異獸的好奇。

　　「市長委託他調查那件事。」

　　「啊，這樣啊。那真是有勞您啦。」

　　「不過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天下一先生是偵探，不想引起無謂的麻煩。」

　　「哦，這我當然明白。我沒那麼傻的。」

　　門房把掛在腰間的鑰匙串弄得叮噹響，打開鐵門上的鎖。

　　「鑰匙借我，接下來我來帶路。你在外頭看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是，我明白了。」門房或許是想見識一下偵探的推理現場，露出極為遺憾的表情，接著交給博士鑰匙串。

　　「管理員就他一個人嗎？」我邊走邊問。

　　「對，一直都是他一個人。我們預算不足。」博士不滿地說。

　　「盜挖事件發生時，他也在那裏嘍？」

　　「沒錯。」

　　「這個人嘴巴牢靠嗎？不會把我的事洩漏給別人嗎？」

　　「其他事情姑且不論，但關於這次的事，他不敢輕率妄為的，畢竟事關他的飯碗。」

　　「可是家父說，等案子解決以後，過一陣子就要把他給辭了。」

　　「那很好。」我對小綠說。

　　說是紀念館，也只是一棟小屋。木製的老門上掛了一個堅固的鎖頭。月村博士從鑰匙串裏挑出一把，打開鎖頭。

　　室內有點霉味，地面是泥土地，小小的窗戶附近擺著像是餐桌的桌椅。房間角落有一座原始的暖爐，煙囪延伸到戶外。暖爐的對側擱了一些老傢具。有些有抽屜，也有一些只是單純疊了幾個木箱。

　　泥灰牆上處處貼著照片，底下附有說明的紙張。仔細一看，都是某處的富人捐款修復這座紀念館時的照片，或是外國賓客拜訪時的紀念照。

　　「我聽說紀念館有二樓？」

　　「上二樓的路在這邊。不過二樓幾乎甚麼都沒有。」

　　博士打開門，那裏是約一平方公尺的方形空間，有一座梯子立在裏頭。不過這梯子不可能是原有的，看來是最近才重做。

　　爬上梯子後是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地板鋪木板，角落有一張床，除此之外空無一物。床上蓋著非常精緻的拼布鋪棉床罩，居然能一直保留至今沒有失竊，實在幸運。

　　窗戶對側有一道門。我以為隔壁還有房間，於是抓住門把，然而不管推還是拉，門都文風不動。

　　「那扇門打不開。」只把臉露出地板的小綠說。

　　「是故意封起來的嗎？」

　　「不是，那扇門本來就打不開。」

　　「沒有人試著打開過？」

　　我問，她輕笑了一下：

　　「應該沒有吧。」

　　「為甚麼？」

　　「就算打開，也甚麼都沒有嘛。」

　　「是嗎？不打開看看怎麼會知道？」

　　「可是那扇門外就是屋外啦。」

　　「屋外？」

　　「對。就算打開了，也空無一物，只會掉下去而已。就像卓別林的電影那樣。」

　　「那這種地方怎麼會有門？」

　　「為甚麼呢？我也不曉得，據說這是紀念館的謎團之一。」

　　「哦？」我重新審視這扇門，然後發現門上刻著文字。

　　先是將英文字母Ａ到Ｚ全部排列出來，另外又這麼寫：

　　「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

　　直譯就是：「誰幹的？」可是這句話在偵探小說的世界裏具有另一層意義。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指的是以猜兇手為主題的作品。

　　「關於這些文字，妳聽說過甚麼嗎？」

　　「家父說，這也是謎。」

　　「沒人破解出來嗎？」

　　「據說沒有。」

　　我再看了一次門，沿著梯子下樓了。

　　「有沒有看到甚麼中意的東西？」等在樓下的月村博士問。

　　我提起奇妙的門。

　　「關於那扇門，長年以來也一直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她說。「那是出於某種信仰嗎？還是某種咒術性的東西？完全沒有線索可供判斷。或許只是單純的設計錯誤，也有可能是蓋牆壁的材料不足，才拿別處的門來填空罷了。總之現階段沒人能夠確定任何事。發現地下室的時候，我們本來也期待可以解開那個謎。」

　　「聽說沒人打開過它？」

　　「唔，是啊，我也懷疑打開那扇門能有甚麼意義。不過不管怎麼樣，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人打得開它。我們猜想可能是用釘子固定了，但也沒必要刻意去破壞它。」

　　「門上寫著字呢──『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

　　「這也是謎團之一。你有甚麼線索嗎？」

　　我本來想說那是偵探小說的形式之一，但打消了念頭。因為我覺得不管怎麼想都跟現況無關，而且也不能老是專注在這件事上。

　　「那麼地下室呢？」

　　「請跟我來。」

　　博士走近一個高度大約及腰的傢具，恰好約是舊式冰箱的尺寸。那個傢具和冰箱一樣，前方是一扇單片門，也不例外地掛了堅固的鎖頭。博士打開鎖。

　　「會上鎖是因為發現地下室嗎？」

　　「當然是的。過去大家都以為這只是個單純的櫃子。」

　　「鑰匙有幾把？」

　　「兩把。一把在市長手裏。」

　　「請讓我看看。」我檢查鑰匙，那是形式很單純的鑰匙。「這種鑰匙要製作備份並不困難。把蠟灌進鎖孔裏面印模的法子或許行不通，但只要借到真的鑰匙，用黏土印模應該不難。」

　　「可是鑰匙在管理員手裏呀。」小綠說。

　　「問題就在這裏。我認為我們沒有理由無條件信任那個門房。剛才我看到他的手上印滿了一清二楚的紋路。妳們覺得那是甚麼？」

　　「紋路？我倒是沒發現。那是甚麼？」

　　「那是他直到剛才都用手枕著頭、躺在藤椅上睡覺的證據。藤椅的紋路印在手臂上了。房間雜誌還散落一地，我想那本來是放在長椅上的，但因為會礙到他午睡，所以丟到地上去。桌上有剛泡好的咖啡，我猜那一杯咖啡是睡醒後用來醒腦的。」

　　小綠瞪圓眼睛：

　　「才發生盜挖事件，他居然敢午睡？」

　　「習慣是很可怕的。我想那應該是他平時的午覺時間吧。如果趁他在午睡時偷出鑰匙，並印模打出備份的一份應該也不難。」

　　「怎麼這樣！我要去跟爸爸告狀。」小綠鼓起臉頰。

　　「不愧是名偵探。」月村博士聽著，笑也不笑地說。

　　「這是低階推理。」我內心頗為受用。

　　博士把櫃門往前面拉開，裏面一片空蕩，底下鋪著廉價膠合板。她抬起板子邊緣一拉，板子滑動後出現一個四方形洞穴。

　　「這就是地下室的入口嘍？」我說。

　　「是修理這個櫃子的木匠發現的。」

　　「那位木匠有沒有可能就是盜挖賊？」我姑且說說。

　　「不可能。他只發現了這個入口，他完全不知情裏面是甚麼狀況。」

　　博士把手伸進裏面，取出收在裏面的備用手電筒。打開手電筒後，她把腳踏進狹窄的洞穴裏。好像有階梯。

　　「小心進來。腳底容易打滑。」她在洞穴裏說。

　　我把手杖擱到櫃子旁邊，慎重地滑進洞穴。果然有階梯，但似乎只是石頭堆成的簡單階梯，就像博士說的，底下有些地方很容易滑倒。

　　穿過入口時，我留意不要撞到頭，但進去一看，天花板意外地高。寬度約是一公尺，而且沒有扶手，我扶著冰冷的岩壁走下去。

　　階梯盡頭處的天花板吊著一盞煤油燈。博士用打火機點火，四下瞬間變得一片光明。我們的影子在牆面詭異地搖晃著。小綠好像在等煤油燈點亮，才接著走下來。

　　眼前是一扇門。雖然是木製的，但門框和門上的橫木是鐵製。右端掛著一個直徑約十公分的圓環，似乎是把手。但博士沒有握把手，而是用雙手推動稍上方處，伴隨著摩擦沙子般的聲響，門朝內側打開了。

　　手電筒與煤油燈的光射進緊閉的黑暗之中。我踏進一步，差點嚇得叫出聲。因為眼前倏地浮現一個人影。

　　當然，那不是活人。

　　３

　　木乃伊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蓋，左肘擺在一旁的桌上。桌上擱了一個燭台，插著短蠟燭。

　　我猶豫著不敢靠近，因為前面圍了一條繩索。

　　「請靠近查看沒關係。」博士邊說邊把手電筒遞給我，我接下手電筒跨過繩索。

　　這個空間與其說是地下室，更適合稱為洞穴。牆壁和地板都是直接裸露的岩壁，沒有任何可供生活的設備，說到像樣的傢具，只有木乃伊所使用的桌椅。

　　木乃伊穿著灰色長褲和襯衫。這些衣褲當然原本不是灰色的。木乃伊的頭髮長度蓋住額頭與耳朵，但我從體格推測應該是一名男性。他的眼珠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黑洞。

　　我發現一件事，於是撩起「他」的瀏海，接著我讓頭髮恢復原狀，回頭對博士說：

　　「那麼，遭盜挖的地方在哪裏？」

　　月村博士在木乃伊前面蹲下，掀開鋪在腳下直徑約一公尺的圓形墊子邊緣。底下開了一個市長所形容的洞穴。

　　「洞在發現時已經填回去了。可是仔細一看就看出來了。」博士說。

　　「這個洞是妳發現的嗎？」我問。

　　「對。我想要勘查一下，和管理員一起進來時發現的。」

　　「妳在那之前是甚麼時候進來的？」

　　「這個房間被發現的時候。」

　　「那時除了妳還有誰？」

　　「只有保存委員會的成員。」

　　「妳們沒有做任何類似勘查的行為嗎？」

　　「當然了。還沒有決定好步驟，不能貿然展開調查。」

　　我再一次觀察洞穴。除此之外，好像沒有被挖開的痕跡。

　　「竊賊怎麼會挖掘這個地方呢？」

　　我問，博士從襯衫胸袋掏出一張照片。

　　「請看看這個。」

　　是這個房間的照片，而且是木乃伊腳下的特寫，墊子是掀開的。洞穴被挖開的地方刻了「？」的記號。

　　「這個記號是甚麼？」

　　「不知道。不過我們認為這底下似乎埋著甚麼。所以我們也打算遲早要挖開這裏。」

　　「結果被盜挖者搶先一步挖開了是嗎？」

　　「可以這樣說吧。」

　　我認為這個推理很妥當，但並沒有立刻回話。

　　「妳認為裏面埋了甚麼？」

　　「如果知道就不必那麼辛苦了。」博士朝我攤開雙手，聳聳肩。

　　「會不會是詛咒之物？」在稍遠處看著牆壁的小綠望向這裏。「家父是這麼說的。」

　　「詛咒之物？」我問博士。「甚麼意思？」

　　「是迷信。」女學者的眉間散發出嫌惡之情。「有這樣的傳說。」

　　「聽起來很有意思。」

　　「不是甚麼偵探先生會感興趣的事。傳說這個城鎮過去被下了邪惡的詛咒，後來一位賢者封印了詛咒的根源。那個地點就是這棟紀念館。」

　　哦？我歎了口氣，繼木乃伊之後居然是詛咒？愈來愈像印地安那．瓊斯的世界。

　　「原來如此，感覺是每個國家都會有的傳說呢。可是傳說也可能暗示著某些事實，不是嗎？」

　　「雖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但這對破案有幫助嗎？」

　　「這一點還不清楚。」

　　我們回到狹窄的甬道，上了一樓。

　　「總之我會先問問保存委員會的成員。」我在一起離開後說。

　　「請你務必儘快揪出竊賊。不，竊賊無關緊要。總之無論如何都要把被偷的東西拿回來。」博士口氣強硬地說。

　　「可是連被偷了甚麼都不曉得，實在棘手呢。」我調整眼鏡的位置。鼻梁有點痛。「那具木乃伊是幾年前的屍體？」

　　「還沒有詳細調查，但我們研判應該是約一百五十年前的屍體。」

　　「一百五十年……」

　　那就是西元一八五○年左右。不必說，是江戶時代。可是那具木乃伊的穿著打扮以及這棟被稱為紀念館的屋子，都無法感覺到那樣的時代背景，還是在這個世界裏沒有江戶時代這種東西？

　　「那麼被盜挖的東西也是那個時代的嘍？」

　　「是啊，所以可以確定不是電晶體收音機或是速食麵。」月村博士說得一本正經，她好像也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與宗教有關嗎？像是用來舉行祭儀的道具等等。」

　　「這個城鎮沒有宗教。」

　　博士一口斷定。我有些吃驚地回看她的臉，但她似乎沒有自己說了甚麼破天荒發言的自覺。

　　「木乃伊的死因是甚麼？」

　　聽到我的問題，博士露出有點意外的樣子，然後她以平靜的口吻問了，「為甚麼問這種問題？我覺得這跟盜挖無關。」

　　「純粹是出於興趣，我看到木乃伊的額頭了。」

　　於是她慢慢點點頭，「不愧是偵探，觀察力出類拔萃。」

　　「木乃伊額頭上開了個洞。古代的文明國家裏，有些地方醫療水準高到能夠在頭蓋骨開洞進行外科手術，但木乃伊頭上的洞異於那些狀態。那顯然是從槍或箭發射出來的。也就是說，木乃伊是被殺的。」

　　「這個推論目前與我的想法一樣。」

　　「兇手是誰呢？他為甚麼會遇害呢？」

　　「天曉得。看來這宗懸案只能拜託一百五十年前的偵探偵辦。」

　　「我想請教一件事。」我看著女學者說。「不過區區一百五十年前的事，為何如此不清不楚？據說這個城鎮是移民所創建的，從當時到今天的歷史應該會以某些形式流傳下來不是嗎？」

　　她閉上眼睛，慢慢深呼吸，然後再次睜開眼睛說：

　　「你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吧。可是這裏真的不存在歷史。不管你問街上任何一個老人，都不會有人告訴你為何他現在身在此處。因為他無法回答。他們的父母也是如此。注意到時，人已經在這了。這個城鎮沒有過去，是失去記憶的城鎮。」

　　「取回記憶的關鍵，就握在那個木乃伊手裏，是嗎？」

　　「是的。」

　　「被盜挖的東西或許也是關鍵。」

　　「我想是。所以那東西遭竊更教人覺得損失慘重。不過……」博士舔了舔嘴唇後說道。「誰也不能保證，恢復記憶一定能夠帶來幸福。」

第二章　資產家

　　１

　　水島邸位在城鎮東端。

　　那裏還保留著許多綠地，儘管有寬闊的馬路，交通量卻不怎麼大。那裏沒看到甚麼高聳的建築，兩旁都是有大院子的宅第。稍微從正面望向這些豪宅，有些甚至無法一眼掌握形狀。屋子極盡奢華，算高級住宅區。

　　水島邸在當中也顯得格外醒目。優雅的弧線和曲面構成的樣式顯然是受到新藝術運動的影響，就連大門的鐵柵欄都佈滿華麗的裝飾。

　　我透過與這樣外觀略顯格格不入的門鈴，報上姓名說是市長介紹前來的天下一。一會兒後，隨著「請進」的男聲響起，門扉自動開啟。

　　我和小綠從大門到玄關走過一段蜿蜒曲折的漫長通道。種植在各處的季節花卉十分賞心悅目。

　　玄關前站著一名身穿黑西裝的中年男子。

　　「歡迎光臨。我是管家黑本。」

　　「我是天下一。她是我的助手。」

　　「我們已經接到市長通知了。恭候大駕已久。」

　　管家沒有多加掩飾他不甚歡迎我們的態度。

　　我們跟在管家身後走上只有幾階的階梯，然後進入對開門。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足以完全吸收腳步聲，我陷入一種漫步在雲端的錯覺。

　　我們被帶往的房間裏，右側是整面玻璃，同樣強調優雅曲線的桌椅陳設在中央。房間角落擺了一架不曉得是誰在彈的鋼琴。

　　請在這裏稍候片刻──管家留下這句話離開了。

　　我坐在椅腳纖細的椅子上觀望室內。幾張像是中世紀歐洲的圖畫裱框裝飾在這裏，應該相當值錢，不巧的是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我滿腦子都在想水島雄一郎現身之後要怎麼切入正題才好。老實說，我有點──不，我相當緊張。

　　我唐突地來到這個城鎮後已經過整整一天。昨晚我下榻在日野市長為我預約的飯店，但睡得不是很好。明明一切都像夢境一般卻睡不著，實在是諷刺；可是我今早醒來的時候依然是偵探天下一，證明了這不是一場夢。

　　我在飯店用早餐時，小綠來了。

　　她來通知我，市長已經安排好可以會見水島雄一郎。

　　水島是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成員。從市長的角度來看，他是在奧援我的調查，但突然這樣決定也令我困惑不已。不過既然水島雄一郎不是隨便就能見到的人物，我也不好抱怨太多。

　　水島雄一郎是水晶產業的會長，也是城鎮首屈一指的資產家──小綠告訴我的資訊只有這些。這教我從何問起？總不能當面劈頭就問，「你就是盜挖的竊賊嗎？」

　　斷定這樣的有錢人不會盜挖是很危險的。畢竟即便本人不會親自下手，也可能雇人幫忙盜挖。

　　「家裏居然有訪客，真稀奇。」

　　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入口處站著一名男子，身上的紫色毛衣品味很糟。男子體型微胖，臉也很寬。鼻子以上顯得蒼老，但臉頰紅潤得古怪，是那種難以推估年齡的類型。

　　「打擾了，我是天下一。」

　　「我聽說了。你是來採訪關於保存委員會的事吧？」

　　「呃，是的。」

　　市長似乎對水島雄一郎介紹我是作家。

　　「這位小姐是助手嗎？真年輕呢。」男子似乎不認識小綠。

　　「呃，請問你是？」

　　「水島的兒子。」矮子男走近鋼琴，打開蓋子，彈了約兩小節的小步舞曲。琴藝很不錯。

　　「府上很少有人拜訪嗎？」他剛才的話令人在意，我提出詢問。

　　「如果是可以讓我爸賺錢的對象就另當別論。至於你們，既然是為了紀念館的事，當然會接見吧。」

　　「令尊對紀念館相當熱心呢。」

　　「豈止是熱心。」兒子一手插進口袋，揚起嘴唇說。「他甚至想把紀念館占為己有。」

　　「占為己有？把紀念館買下來嗎？」

　　「噯，是啊。」

　　「紀念館能買嗎？」小綠睜圓眼睛。

　　「這世上幾乎沒有東西是錢買不到的，小姐。」

　　「可是，買紀念館要做甚麼？」我問。

　　男子晃晃沒插進口袋的手：

　　「這還用說嗎？為了得到歷史啊。買下紀念館，就等於買下這個城鎮的過去。」

　　「雄一郎先生為甚麼要得到歷史？」

　　我說，結果水島的兒子一臉驚愕地看我：

　　「沒想到居然有人不懂。得到歷史是這個城鎮的人共同的願望啊。」

　　「這我懂。所以雄一郎先生才會加入保存委員會吧？可是我覺得買下紀念館並沒有任何意義。」

　　「你好像一點都不瞭解我爸。對他來說，真正的歷史根本無所謂。他要的是對自己有利的歷史。只要買下紀念館，就可以發表自己想要的歷史了。」

　　「也就是主張自己是創立者的後裔，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我微微搖搖頭，「我實在不懂這種思考模式。」

　　「你是外地人吧？所以才不懂。」

　　「這樣嗎？」

　　「這裏的居民每個人都惶惶不安，因為沒人能夠解釋自己為何身在此處、為何存在？比方說這個家，」他說著攤開雙手，仰望天花板。「這麼誇張的屋子存在於這裏的理由是甚麼？我們要在這裏做甚麼好？答案在哪裏？」

　　然後他歎了一口氣。

　　「對你們說也沒有用。」

　　「我懂。」小綠說。「我也和你一樣想著相同的事。我一直納悶著我存在這裏的價值到底在哪裏？」

　　「小姐似乎是這個城鎮的人呢。」水島雄一郎的兒子點頭說。

　　這時候傳來人跑過走廊的腳步聲。那個人想必相當慌亂才能夠在那麼厚實的地毯上製造出腳步聲。

　　剛才的管家衝進來，「啊啊，春樹少爺，原來您在這裏。」

　　水島的兒子好像叫春樹。

　　「出了甚麼事嗎？」

　　「老爺他……老爺他的樣子不對勁。」

　　「甚麼！」春樹轉向管家。「你說不對勁是甚麼意思？」

　　「不管我怎麼叫，老爺都沒有回應。」

　　「是睡著了吧？」

　　「可是我叫得那麼大聲，卻沒有半點回應……」管家含糊其詞，似乎不敢再繼續說出不祥的話。

　　水島春樹出去走廊。不過他再確認了一點，「老爸真的在房間吧？會不會出門了？」

　　「老爺沒有出門。」管家搖搖頭。

　　春樹跑過走廊。我從後面追上去，小綠也跟上來。

　　一出大廳，春樹立刻跑上線條優雅的階梯。前方有一道門，他用力敲門，「老爸！老爸！」

　　然而沒有半點回應。於是春樹轉動門把拉扯，可是房門一動也不動。

　　「鑰匙呢？」

　　「在這裏。」管家喘著氣，把鑰匙插入鎖孔中轉動。

　　「喀嚓」一聲，同時春樹拉開門。

　　一瞬間，眾人全都啞然失聲。

　　門的另一頭是難以置信的光景──並非如此。別說光景了，那裏甚麼都沒有。打開房門一看，只見入口擋著一片巨大的木板。

　　「這是甚麼？」春樹敲敲板子。

　　「好像是傢具的背面。」我說。「似乎是櫥櫃還是書架。」

　　「老爺的房間沒有櫥櫃。」管家說。

　　「是書架。」春樹仰望著說。「老爸的房間有很多書架。可是怎麼會擺在這種地方？」

　　管家也回答不出來，不安地搖搖頭。

　　「總之把它挪開吧。」我說。

　　「說是這樣說，可是……」春樹試著推一下，隨即搖搖頭。「沒地方可以施力，無法推到旁邊去，而且很重。」

　　「老爺！老爺！」管家再次呼喊，可是依舊沒有回答。

　　我走近書架，試著在各個部位施力。

　　「沒辦法挪開呢，好像只能往裏面推了。」

　　「我也正這麼想。可以幫我嗎？」

　　「當然了。」

　　我和春樹推動書架的上半部，途中管家和小綠也一起幫忙。

　　沒多久，書架大大地傾斜，先是聽到書本零散掉落至另一側的聲響，接著書架像一棵巨木般傾倒。

　　我們這才得以看遍室內。每個人第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大房間中央的人影。

　　「啊，老爺！」

　　第一個出聲的是管家。他以那渾圓的身材所看不出來的敏捷動作跳過倒下的書架，衝到房間裏去。

　　接著是春樹，然後是我和小綠進入室內。我跨過書架，環顧室內。水島雄一郎倒在地上的情景雖然異常，但室內的情況也非比尋常。

　　桌子、椅子、沙發等所有傢具全都緊貼著牆壁擺放。當然有些傢具原本的位置就在那裏，但比方說窗前擺著高高的寫字桌等，許多傢具的位置根本不自然。門前的書架應該也是從原本的位置挪過去。倒下的書架旁邊掉出好幾本百科全書。

　　總之，房間中央一帶空無一物，只有水島倒在圓形地毯上。管家跪在他身邊，放聲大哭起來。

　　「老爺，啊啊老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水島雄一郎穿著金色的睡袍，裏面穿的似乎是睡衣。他有著一頭漂亮的銀白色頭髮，然而將近一半都染滿了赤黑色的血。仔細一看，右太陽穴一帶有個彈痕。他的右手握著手槍。

　　「老爸自殺了……」春樹呢喃。

　　２

　　來自縣警本部的警部大河原鼻子底下蓄著鬍子，是個愛擺架子的傢伙。然而他對水島家人說話態度與對我的態度是天差地遠。

　　噯，雖然要警方不懷疑我們是太強人所難了。

　　警部問案完我們這些發現者後，將水島邸所有人集合到餐廳。餐廳中央擺著一張大長桌，感覺可供二十個人同時用餐。水島雄一郎應該平常都坐在上座。我可以想像用餐時的嚴肅場面。

　　「最後見到雄一郎先生的是哪位？」警部掃視全員。

　　除了水島春樹，其他三個孩子也都在這裏。按年紀依序是夏子、秋雄、冬彥。春樹好像是長男。

　　「今早我見到爸爸了。」乍看之下就像高級俱樂部公關小姐的夏子誇張地表現出沉痛的心情，「我在大廳的時候，爸爸從房間裏走出來，然後我向爸爸道早，他也回我早安。那時爸爸還好好的啊。」

　　她用手帕按住眼頭，肩膀顫抖。

　　「那是幾點的事？」

　　「我想是十點鐘左右。」

　　「後來還有沒有人見到雄一郎先生？」警部望向其他人。

　　「我在快中午的時候看到爸爸。」體格削瘦，個子也矮的秋雄在桌上托著腮幫子說。「我想爸是去上廁所吧。」

　　「還有其他人看到嗎？」

　　沒有人回答警部的問題。

　　「午餐怎麼樣呢？」警部問管家。

　　「老爺十點半的時候用過早午餐。這種時候，老爺到黃昏都不會再吃東西。」

　　「這樣啊。唔，那屍體是在兩點半左右被發現，所以……」警部看看自己的手錶。「雄一郎先生是在見到秋雄先生後到屍體被發現的兩點半之間過世的。」

　　「你在說甚麼理所當然的事啊？」個子又高又瘦的冬彥在我旁邊低聲說。如果他運動神經夠好，或許可以成為籃球選手，但從他蒼白的臉色來看，似乎沒那方面的才華。

　　「接著是雄一郎先生的房間，關於傢具被擺成那樣的狀況，有哪位可以說明嗎？還是那個房間的傢具本來就擺得那麼奇怪？」

　　眾人都在等其他人發表意見，不久後春樹開口了：

　　「平常當然不是那樣擺的。」

　　「那怎麼會變成那樣呢？」

　　「不曉得。我爸是怪人，會不會又一時興起做怪事了？」他的口氣很冷淡。

　　「爸爸很迷信，他或許有甚麼想法。」夏子還是一樣緊握著手帕說。

　　水島的孩子似乎都認為移動傢具並扣下板機的是雄一郎本人。至少他們想這麼主張。

　　那對於這件事警方會怎麼反應呢？我懷著這種心情聽著，結果大河原警部說：

　　「原來如此。成功的人或許都有些古怪之處，所以連死的時候都異於常人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接下來，對於水島雄一郎先生的自殺，有沒有人有任何線索？」

　　我吃驚地看警部，但他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說了甚麼奇怪的話。

　　「老爸可能在為工作煩惱。」春樹說。「這陣子老爸的公司也不是經營得很好。」

　　「還有身體上的毛病吧？」秋雄說。「最近爸爸好像很害怕，一直擔心自己快老人癡呆了。」

　　「種種煩惱構成了他自殺的動機吧。」冬彥作出結論。

　　「啊啊，我可憐的爸爸！」夏子也在一旁幫腔哭泣。

　　警部深深點頭：

　　「唔，原來即使是擁有這種豪宅的主人，也有我們旁人不得而知的煩惱。我明白了，那麼關於這部份，我們會再做更進一步的調查。噯，真是可憐了你們，請節哀順變。」

　　然後警部不想再對這件事做更進一步的深究，開始命令部下收拾現場。

　　我忍不住舉起手來，「呃，大河原警部。」

　　警部露出老師上課被打斷的表情，「甚麼事？」

　　我刻意瞥著一臉訝異的水島家兄妹問了：

　　「就這樣認定這是一宗自殺案，行嗎？」

　　警部露出看到奇妙生物的眼神：

　　「甚麼意思？」

　　「哦，也就是說，」我清了清喉嚨。「不用考慮他殺的可能性嗎？」

　　「他殺？」春樹揚聲叫道。「你說老爸可能是被殺的？」

　　「這一點還不清楚，可是可以就這樣捨棄這個可能性嗎？」

　　冬彥露骨地爆笑出聲：

　　「這人在胡言亂語些甚麼啊？這傢伙明明就在發現屍體的現場，卻不瞭解那代表了甚麼嗎？像我，看一下現場就確定只可能是自殺了。」

　　「我瞭解狀況。」我望向冬彥說。「窗戶和房門全都從內側上了鎖，而且出入口的前面都擺了傢具，然後當我們進入房間，除了變成屍體的雄一郎先生以外，沒有任何人。」

　　「既然都這麼清楚了，那還有甚麼好說的？」大河原警部不高興地說。「說甚麼可能是他殺。」

　　「我的意思是有必要研究一下這個可能性。」

　　「那你解釋給我聽呀。如果爸是被殺的，兇手怎麼離開房間？離開房間以後，又要怎麼把書架堵到門前？」夏子歇斯底里地說。

　　「這一點還不清楚。假設是他殺的話，就代表兇手使用了詭計。」

　　「詭計？」大河原警部愣住了。「怎麼會在這時候冒出電影情節？」

　　「我不是在說電影情節。」

　　「你不就是在說電影情節嗎？說詭計怎麼樣的。」

　　「我是說殺人詭計。」

　　「殺人詭計？那是在說甚麼？」

　　「甚麼說甚麼……」

　　當我察覺到周遭困惑的視線時，瞬間語塞了。每個人都一臉不曉得我在胡說八道甚麼的表情。

　　「我實在不懂，為甚麼各位這麼輕易就接受了自殺的說法？現場的確乍看之下是不可能出入。可是過去也有好幾個例子是同樣狀況，但其實是殺人命案不是嗎？也就是所謂的密室殺人案……」

　　我忍不住愈說愈激動，然而周圍的反應冷淡得教人吃驚。他們完全沒把我的熱烈解釋聽進去。

　　「你說蜜柿……甚麼來著？」春樹皺起眉頭。「那是甚麼？甜柿的一種嗎？」

　　「你們不曉得密室嗎？」我懷著不可置信的心情看眾人。「密閉的密，室內的室。因為是不可能出入的封閉房間，所以叫做密室；因為是發生在這裏面的殺人案，所以叫密室殺人案。」

　　「密室……殺人案？」春樹重複，然後看看弟妹，像在徵求其他人的意見。

　　「這太矛盾了。」冬彥開口。「既然不可能出入密室，兇手也不可能出入其中。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犯案。那樣不就不會發生命案了嗎？密室殺人這種詞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不，就是……」我調整呼吸，頭有點痛起來。「這是發生在乍看之下宛如密室的命案，但其實並非完全的密室。」

　　「但爸爸的房間不可能有人出入。這是肯定的。」春樹一口咬定。

　　「所以我認為需要研究一下是否真是如此。那可能是兇手設下的機關。」

　　「我覺得你的論點根本是本末倒置。」秋雄含糊不清地說著。「平常都是先看到兇手出入的痕跡，然後再懷疑他殺的可能性，這才講道理吧？然而你卻先認定這是他殺，然後為了符合這個說法而叫我們懷疑不可能出入的狀況。這樣豈不是反了嗎？」

　　「可是在密室裏面發現屍體，比起自殺，先懷疑他殺才是常道吧？我剛才說過，古今東西有許多密室詭計被設計出來，誰也不能保證這次也不是如此啊。」

　　「問題就在這裏。」大河原警部像要緩和頭痛似地用手指按著太陽穴一帶。「不可能出入的房間要怎麼出入？用魔法嗎？」

　　「不是魔法，是詭計。利用錯覺或利用盲點。」

　　「哦……」大河原警部一副不是很懂的樣子。

　　左右一看，其他人也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

　　「你說使用這類詭計的案子，古今東西有過好幾例嗎？」警部微側著頭問。

　　「不是這樣嗎？《莫爾格街凶殺案》【註：《莫爾格街凶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愛倫．坡（Edgar Allan Poe，一八○九─一八四九）作品。】、《黃色房間的秘密》【註：《黃色房間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卡斯頓．勒胡（Gaston Louis Alfred Leroux，一八六八─一九二七）作品。】、《猶大之窗》【註：《猶大之窗》（The Judas Window），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一九○六─一九七七）作品。】，此外日本也有很多，像是《本陣殺人事件》【註：《本陣殺人事件》為橫溝正史（一九○二─一九八一）作品。】，你們沒聽說過嗎？」

　　「完全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春樹也說。其他人也點點頭。

　　我環顧眾人問了：

　　「你們讀過本格推理小說嗎？」

　　然而每個人都面無表情。沒多久，春樹代表眾人地說了：

　　「笨哥推驢小說？那是甚麼？」

　　３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種滿天竺葵的花壇。這裏是水島邸東邊的庭院，大得宛若一座公園。蜿蜒曲折的散步道兩旁種滿草坪，中央有座小小的噴水池。

　　「妳也沒聽過密室這個詞嗎？」我問身旁的小綠。

　　小綠面朝前方點點頭。或許因為發現屍體而驚嚇過度，她幾乎沒有開口。她鐵青著一張臉，像個幽靈般站在我身旁。

　　「那麼本格推理呢？妳知道這種類別的小說嗎？」

　　對於這個問題，小綠也回以無力的搖頭。

　　「這樣啊……」我把視線移回花壇。

　　世上許多人不看書，就算在場的人全都對推理小說沒興趣也沒甚麼好奇怪的。但話說回來，當時那麼多人在場，卻沒一個人聽過密室殺人，怎麼想都太詭異了。水島家的人就算了，警方再怎麼瞧不起本格推理小說，正常來講至少也有人知道這玩意吧？

　　「去圖書館看看吧。」我站起來。

　　「去圖書館？為甚麼？」小綠好久沒開口了。

　　「我想確定一下某件事情。」

　　我們請人叫計程車到水島邸前，然後前往圖書館。

　　我一進圖書館先左右張望，接著深吸一口氣。和昨天突然闖入時一樣，這兒有種老教室的氣味。正確來說是塗抹在木板地的油味。我踏入成排成列的書架時，有種宛如深入樹海的緊張感。

　　我走近櫃台。櫃台只有一個穿著深藍色針織衫、年約四十的女人。臉上的妝粉粉的，口紅也紅得突兀。

　　「有本格推理小說區嗎？」我問。

　　櫃台小姐皺起顯然是描出來的眉毛，「你說甚麼？」

　　「本格推理小說。」

　　「那是甚麼樣的小說？」

　　「主要是解開關於殺人謎團的小說。」我說著，卻沒甚麼自信。

　　關於本格推理小說的定義，許多人提出各種說法──雖然是在我以前居住的世界。

　　「殺人的故事……」櫃台小姐想了想，走出櫃台。「請跟我來。」

　　她帶我們前往「文學」區、屬於「娛樂」類的架子前。

　　「你說的那類書基本上都收在這裏。」

　　「謝謝。」我仰望書架。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本叫《零的焦點》的小說。這個世界好像也有松本清張這個作家。此外還有《眼之壁》、《蒼色描點》、《黃色風土》、《球形的荒野》、《存活的巴斯卡》等清張的作品，不過以時刻表詭計聞名的《點與線》卻不見蹤影。

　　此外，架上還有水上勉和黑岩重吾的社會派推理作品，也有生島治郎等人的冷硬派小說。這些作家好像也存在這個世界。

　　翻譯類幾乎都是間諜小說或冒險小說，要不然就是冷硬派小說。我看到傑克．希金斯【註：傑克．希金斯（Jack Higgins，一九二九─），英國冒險小說家。】、加文．萊爾【註：加文．萊爾（Cavin Lyall，一九三二─二○○三），英國懸疑冒險小說家。】，以及雷蒙．錢德勒【註：雷蒙．錢德勒（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一八八八─一九五九），二○世紀最知名的美國冷硬派小說家。】等人的名字。

　　我在大略看過書架後確信了一件事。

　　「走吧。」我對小綠說。

　　「已經好了嗎？」

　　「嗯，好了。我完全明白了。」

　　出了圖書館，我和小綠坐在市政府前的公園長椅上，吃了熱狗和可樂做為一餐。公園四處都設置照明燈。太陽西下以後，燈光就會照亮遙指著遠方的創立者像，看起來宛如浮現在夜空背景之中。

　　「創立者是甚麼人呢？」我揉起裝熱狗的空袋。

　　「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愈來愈不瞭解這座城鎮了。」我把揉成一團的袋子扔向垃圾筒，難得正中籃心。「這裏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說。全是社會派推理小說、冒險、冷硬派這類。在這裏，推理小說專指這些類別。」

　　「本格推理小說跟這些不一樣嗎？」

　　「並非完全不一樣，因為也有一些本格推理會納入社會派或冷硬派的元素，但基本上是不同的。可是這裏沒有本格推理的概念，所以即使看到有人死在密室，也不會懷疑是詭計，無法想到是利用詭計進行的謀殺。」

　　「可是天下一先生認為水島先生的死是那類凶殺案吧？」

　　「我還不能說甚麼，但我覺得世上沒有那種自殺方式。」

　　「如果是他殺，就是天下一先生說的本格推理嗎？」

　　「是啊。」我點點頭。「不折不扣就是本格推理的世界。」

　　「這裏應該沒有本格推理的概念，為甚麼會發生那樣的事呢？」

　　「不知道，或許甚麼人把這類概念帶進來了。」

　　「天下一先生解得開那個密室之謎嗎？」

　　「當然。既然是人類想出來的詭計，沒道理人類破解不了。」我從長椅起身。「好了，回水島邸吧。」

　　４

　　我們再次前往水島邸，管家一臉意外地迎接我們。

　　「還有甚麼事嗎？」

　　「警方撤離了嗎？」我問。

　　「警部先生及兩、三位部下還留在這裏。」

　　「太好了，其實我有點事想請教警部先生，而且我也想再看一次現場，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請稍等一下。」

　　管家暫時消失到屋內，幾分鐘後回來了。他說我們可以進去。

　　「不過前提是不可以打擾警方辦案。」

　　「好的，這我很清楚。」

　　水島雄一郎的房間傢具還維持原狀地靠在四邊牆壁。不過原本緊貼著門口擺放的書架，也就是被我們推倒的書架，被移動到距離門口稍遠的地方。

　　書架的高度約兩公尺多，寬度也差不多，從正面望去約呈正方形。這座書架沒有玻璃門，只有幾個樣式簡單的平行格板。推倒時掉出來的書也都被整齊地放回架上，而看上去幾乎排滿內部的空間，毫無空隙。

　　上面多是平裝本，愈下面的書愈具重量感，最下層擺著百科全書，依照五十音排列，看上去約有三十本以上。

　　我查看架上有沒有本格推理小說，不過一本都沒看到。

　　大河原警部與年輕刑警待在寫字桌那裏。桌上攤著類似筆記本的東西。

　　「還有甚麼事嗎？」警部問。

　　「我想採訪一下命案的事。」

　　「你要採訪的應該是關於紀念館保存委員會吧？」

　　「唔，那也是差事之一。」其實我是為了接近雄一郎而偽裝成作家，但最好還是別不打自招吧。「但我的正職是別的。」

　　「是甚麼？」

　　「呃，也就是所謂的偵探。」

　　「偵探？哦，就是替人做身家調查的職業，是吧？」警部的想法非常世俗。

　　「那也是我的工作內容之一。」

　　我本來想說我也解決凶殺案，但還是閉上嘴。我不覺得警部能理解這個概念。

　　「你愛湊熱鬧是無妨，但別礙著我們。我剛剛被你的胡言亂語攪得頭昏眼花。甚麼水島先生可能是被殺的、兇手可能出入這個房間，怎麼可能有那麼荒唐的事？」大河原說道，接著詢問部下，「怎麼樣？有沒有甚麼發現？」

　　「沒有。」檢查抽屜的刑警回答。

　　「你們在做甚麼？」

　　「看了就知道吧？調查雄一郎先生自殺的理由。」

　　我覺得這種事看也不可能看出個所以然來，但還是閉上嘴，沒雞蛋裏挑骨頭。

　　「那本筆記本是甚麼？」我指著警部正在看的東西。

　　「雄一郎先生的日記。是春樹先生找到並借給我的。從這本日記可以看出雄一郎先生這陣子顯然有甚麼煩惱。」警部看著我，得意一笑。「雖然對你來說，可能是個遺憾的消息。」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不行，我得保護故人隱私，連我都只讀了春樹先生告訴我的部份。」

　　「那可以讓我只看看那個部份嗎？」

　　警部想了一下，最後似乎覺得煩了，於是翻開某一頁後說著「這裏」，遞到我面前。

　　那是前天寫下的文章，內容如下：

　　「我這陣子一直睡眠不足。為了那東西，我好幾天無法成眠。今晚也別想安睡了吧？老實說，我沒料到它竟然讓我如此煩惱，沒想到它令我如此痛苦。」

　　我從日記抬起頭來。

　　「原來如此，他在尋找上頭寫的『那東西』是吧？」

　　「唔，就是這麼回事。」被門外漢一眼識破的關係，警部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摸摸鼻子底下的鬍鬚。

　　「警部覺得那是甚麼東西？」

　　「要是知道就不必辛苦了。」

　　「在找不曉得究竟是甚麼的東西啊。」我望著還是老樣子、毫無幹勁地翻著抽屜的刑警背影呢喃道。

　　此時我忽然靈光一閃，尋找不知道究竟是甚麼的東西──不就跟市長委託我的案子一樣嗎？我也正在尋找遭盜挖的、這個不知究竟為何的物品。

　　「那東西」指的會不會是被盜挖的東西？這麼說，盜挖賊就是水島雄一郎。可是他說為了它而煩惱又無法成眠，是甚麼意思？

　　我歎口氣。

　　「那東西」就是被盜挖的東西，這個假設魅力十足，但要繼續推理下去，線索太少了。我還是先挑戰密室之謎吧。

　　我回想發現屍體以後的事。春樹確認父親已死，立刻命令管家通知弟妹，接著他用房間的電話報警。

　　三個弟妹很快趕過來。夏子和秋雄本來在自己房間，冬彥似乎在別館的畫室畫畫。

　　這段期間，我查看室內各角落。不管怎麼想，房裏都沒有可供人躲藏之處。就算有人躲藏，也不可能從我們眼皮下逃脫，因為直到警方接獲通報趕到，我們都待在這個房間。

　　「我說，會不會是哪裏開了個洞？」小綠悄聲說。「那樣兇手就可以離開了吧？」

　　「確實如此，但這個案子裏不可能有密道。」

　　「為甚麼？」

　　「如果有密道，警方應該已經找到了。」

　　「可能藏得非常隱密呀。」

　　「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的口吻合糊。

　　小綠的意見天經地義，我應該更積極尋找密道，可是總提不起勁，因為心中某處正訴說：絕對不是密道逃脫。

　　「驗屍結果有甚麼發現嗎？」我問警部。

　　「當然有許多發現啦。死因是手槍造成的頭部損傷。子彈從頭部右側射入，從左邊穿出，當場死亡。死亡推定時間是正午到下午一點之間。」

　　「有人聽到槍聲嗎？」

　　「沒有。槍上有滅音器。」

　　「大家在正午到下午一點之間都在哪裏做些甚麼呢？」

　　「在各自的房間，忙著自己的興趣。」

　　也就是說沒有人有不在場證明。

　　我重新環顧室內。挪到牆邊的傢具有甚麼意義呢？

　　盲點究竟在哪裏？還是雄一郎真的是自殺？不，不可能，世上哪有人為了自殺而如此大費周章？

　　「你要天馬行空的想像是你的自由，但別忘了，這是發生在現實的案件，魔法故事出現在小說裏面就夠了。」

　　大河原警部顯得厭煩。他還無法理解詭計與魔法的不同。

　　我離開水島雄一郎的房間走下樓梯，聽到餐廳傳來話聲。因為房門開著，話聲一清二楚。雖然覺得有失禮節，但我還是停下腳步站著偷聽。

　　「別墅就給你吧。爸也說過那要給冬彥。這樣就行了吧？」是春樹的聲音。

　　「開甚麼玩笑？那種東西就算賣了也值不了多少錢。總之快把這棟房子變賣換成現金。這樣最好。」

　　「我反對。現在急著賣也賣不到甚麼好價錢，重要的是先商量一下銀行的錢怎麼分配吧？」是夏子的聲音。

　　「那晚點再說，先決定東西怎麼分。」春樹說。

　　「美術品給我。爸爸以前就說過繪畫跟古董全都給我。」夏子說。

　　「口說無憑，妳那種說法才沒有效力。」

　　「那為甚麼別墅要給冬彥？他是老么耶。」

　　「這跟出生順序無關吧？」

　　「你們要吵是你們的事，可別忘了我的份啊。」是秋雄。

　　受不了，看來在上演老掉牙的戲碼。我微微搖頭地輕推小綠的背走出去。

　　５

　　「水島雄一郎歸西，第一個問題就是遺產分配吧？」深坐在沙發裏的日野市長一手托著白蘭地酒杯說。

　　這裏是市長的自宅。我送小綠回家後順道向他報告案情，但市長已經透過警察署長得知事情概略。

　　「畢竟他們家幾個兄妹之間，感情之差是眾所皆知的。」市長搖晃著酒杯，唇角浮現笑容。「他們是所謂的異母兄妹，而且每人的母親都是小老婆，因此四人小時候應該都是和母親相依為命。現在宅子落成時，一家人決定全都搬進去同住，但那個時候他們應該都已經成年。」

　　「他們原本就形同陌路，是嗎？」

　　「沒錯。突然要他們一下就相親相愛也是困難重重吧？況且水島家那麼有錢，要他們不起糾紛才是強人所難。」市長以鄉民的口吻評論一番後用洋酒沾了沾唇。

　　可是那兩片嘴唇很快抿緊，然後市長慢慢搖搖頭：

　　「話說回來，水島先生居然驟逝，我真不知該做何感想。俗話說，人生就像摸索著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爬，完全就是這樣。對他來說，這人生閉幕得太突然了。」

　　「如果是自己拉下幕還好呢。」

　　我說道，市長聞言把酒杯擱到大理石桌，稍微探出身子說：

　　「我聽小綠說，天下一先生主張這案子是他殺？」

　　「要主張他殺，還有個問題得先克服。」

　　「密室之謎，是吧？這也是小綠說的。哎呀，太厲害了。」市長樂在其中地叼起菸來，「總而言之這實在太巧了。天下一先生會碰上這樣的案子絕非偶然，是奇蹟。希望您能百分百發揮您的巧智讓我大開眼界。」

　　「但沒有接到委託卻主動調查命案，這未免太古怪。」

　　「那麼我來委託你吧。為了偵辦這個案子，讓另一件事──『尋找盜挖品』稍微擔擱一些也無妨。」

　　「哦……」市長如此投入，讓我有些困惑。

　　我有點介意小綠。我送她回家後，她一直十分消沉。目睹屍體的打擊對她而言可能還是太大了。她現在好像在自己房間。

　　「關於密室之謎，」市長說。「怎麼樣？您破解得了嗎？」

　　「我還沒辦法說甚麼。」

　　「小綠說您自信十足？」

　　「我想應該會有辦法。」

　　「太可靠了。」

　　市長滿足地悠然吐出煙。淡紫色的煙筆直上升，在水晶燈一帶散去。「天下一先生這樣的名偵探，過去應該也破解過不少同樣的謎團吧？」

　　「我是碰過幾次。」

　　大雪的山莊、孤島之館──種種情景在我的腦中復甦。不過這些記憶都不是我的，而是偵探天下一的記憶。

　　「不能運用過去的經驗解開這次的謎嗎？既然同樣都是密室，謎底應該也有相通之處才對。」

　　「不過實際上卻沒有那麼容易。」我啜飲少許白蘭地。這是醇厚的干邑白蘭地，彷彿嗅得到法國夏朗德的泥土芳香。

　　「密室也有許多種嗎？」日野市長問。

　　「可以說是千變萬化。」我回答。「不過精簡後可以區分為七大類別。」

　　「願聞其詳。」市長翹起二郎腿，深深地靠坐到沙發裏。

　　「第一是實際上並非凶殺案，而是各種巧合重疊在一起，使得案子看起來像是他殺。」

　　「原來如此。如果以這次的案子為例，那就是其實是自殺，卻偶然成了密室？」

　　「沒錯，但傢具不可能自己移動，所以可以排除這個可能性；第二，雖然是他殺，但並非兇手親自下手，而是把被害人逼到自殺或意外身亡。可是就算是這種情形，也無法解釋水島先生自己移動傢具製造出密室。」

　　「第三呢？」

　　「第三是透過裝設在房間裏的機關，自動執行殺人。」

　　「這可以排除。」

　　「可以排除。射擊水島先生頭部的子彈確實是從握在他手中的手槍發射，而且手槍沒有任何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進入第四類吧。」

　　「第四類與第一類相近，是偽裝成他殺，但其實是自殺。也就是為了陷害某人，被害人甚至不惜犧牲性命也要設下陷阱嫁禍他人。然而，因為某些差錯而偶然製造出密室。」

　　「這也不可能。如果想佈置成他殺，就不會刻意用書架堵住入口吧？」

　　「您說的沒錯。第五種是儘管被害人已經遇害，兇手卻利用錯覺或偽裝使其看起來還活著。」

　　「這樣會變成密室嗎？」

　　「會的。比方說像這樣的詭計：下雪的夜晚，兇手在別館中的房間槍殺了被害人。為了在下手時不製造出聲音，兇手細心地使用滅音器等工具，然後設下機關使錄音機在一定的時間後自動播放，接著兇手若無其事地與其他人一起談笑，接著時間到了，錄音機播放起來，傳出了槍聲與慘叫。眾人飛奔出去查看時，庭院裏積著雪，上面沒有腳印。到了別館一看，被害人被殺了，兇手再趁機回收錄音機。」

　　我說完後，市長叼著菸拍起手。

　　「哎呀，太精采了。這也是天下一先生解決的案子？」

　　「不，這是把其他案子稍作改編的情節。是非常基本的詭計。」

　　「這樣還算基本？真是太深奧了。」本格推理小說迷要是聽見市長這番話，一定會感激涕零。

　　「第六是相反的情形。也就是儘管被害人還活著，兇手卻讓目擊者產生人死在房間裏的錯覺，然後打開密室，再加以殺害。」

　　「這次的案子不符合這個模式嗎？」

　　「不行吧。我們推倒書架時，水島先生千真萬確已經死了。我當下查看過屍體，那不是剛剛遇害的狀態。」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應該不會錯。」市長噘起下唇點點頭。「那麼最後的第七類是甚麼樣的狀況？」

　　「我想第七類很容易用直覺理解，也就是在窗戶、門扉、煙囪等地方動手腳，製造出乍看無法出入的狀況。這一類也包含利用線或鐵絲從門外鎖上內鎖這類例子。」

　　「這的確很容易想像，可是要從室內移動書架實在不可能。」

　　「如果是空的書架還有可能，但當時書架塞滿了書本。」我想起塞得毫無空隙的百科全書。

　　市長低低呻吟著：

　　「那麼多種類，卻沒有一個符合這次的案子嗎？這究竟怎麼回事？」

　　「這次一定也符合其中一類，可是沒有那麼容易就看得出來。這部份就是兇手的獨創了。」

　　「也就是兇手的本領所在是嗎？」

　　「是的。」

　　「也是您的推理大顯身手之處呢。」市長笑著說，他果然樂在其中。

　　「線索就藏在某處。」我含了大口一些的白蘭地，酒芳醇的香味與甘甜似乎可以刺激我的腦細胞。

　　「移動傢具與密室有關聯嗎？」

　　「絕對有。」我斷定。「不可能是一時興起、突發奇想才做出那種事。兇手一定有非佈置成那樣不可的理由。」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腦袋負荷得了的。」市長在我面前揮揮手。

　　我想起被挪到牆邊的書架與傢具，這背後藏有甚麼意義呢？

　　我因此陷入沉思，這時沉默暫時包圍住我們。

　　「那麼，」市長稍微換個語氣，眼神變得意有所指。「萬一真的是他殺，兇手會是四個孩子之一嗎？」

　　「這還不清楚，不過……」我支吾其詞。

　　「怎麼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未免太……」

　　「未免太……？」

　　我下定決心說出口，「動機也未免太單純了。」

　　「這樣啊。」

　　「他們四人的母親呢？」

　　「過世了。」

　　「四個人都過世了？」

　　「對。噯，這是傳聞啦……」市長壓低聲音，唇角泛起實在算不上有品的笑容。「水島先生好像中意病美人那型的。」

　　真教人目瞪口呆。

　　「他們的母親因為帶著幼小的孩子過活，因此積勞成疾而早逝嗎？」

　　「您真是聞一知十。」

　　我歎口氣，用力抓抓頭。

　　「雄一郎先生雖然是這四個孩子的親生父親，但孩子對他應該都是懷恨在心嘍？」

　　「傳聞是如此。」

　　「而且他一死，孩子可以得到遺產。」

　　「龐大的遺產。」

　　我再一次撓抓頭髮。可能是看見頭皮屑亂飛，市長露出有點不愉快的表情。

　　「這動機也太制式化了。覬覦遣產加上為母報仇，還真難找出比這更老套的動機──不，說這動機『老套』還『難得』都很怪，總之就是太陳腐、太教我失望了。四人的母親全都過世這一點也會被唾罵是太方便主義。」

　　「唾罵？」市長的指尖挾著香菸，睜圓眼睛。「誰會唾罵？」

　　「這……」說到這裏，我語塞了。

　　誰會唾罵？我是意識到誰的眼光？為甚麼命案動機陳腐又平庸會讓我如此內疚？

　　「聽到這個案子的人會唾罵。水島家這麼一個大富人家，一家之主居然因為這種原因遇害──諸如此類的。」

　　說著說著，我在心裏面否定：不，不是這種意思。我在意的是更不同的東西，然而我卻不明白那究竟是甚麼。

　　市長沒發現我的困惑，深深點點頭：

　　「說的完全沒錯。可是愈是大富人家，人際關係就愈複雜醜陋，這是常有的事嘛。」然後他又叼起新的菸。他想用打火機點火，卻遲遲點不著，便伸手拿起擱在一旁的火柴棒。

　　「噯，不過兇手也還不一定就是他們四人之一。」我說。

　　「是啊。」

　　市長推開火柴盒，從裏面抽出一根。此時他的手一滑，火柴盒掉了下去。

　　「啊，不好。」他慌忙撿起掉下去的火柴盒。

　　盒子已經推開一半，而且是面朝下掉下去，但沒有掉出太多火柴。

　　我的腦中浮現某個情景，並且看見了隱藏在其中的重要訊息。

　　我的腦細胞在數十秒之間交換著信號，隱約浮現的某種輪廓漸次變得清晰。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久後我對市長說道。「看來我似乎可以解開密室之謎了。」

　　６

　　翌日我帶著小綠拜訪水島邸。

　　管家又在玄關前等候。或許是我多心，但管家看我的眼神比過去多了幾分類似好意的情感。

　　「恭候大駕已久。」管家形式性地致意後說，「因為市長交代過了，各位都在餐廳等候您。」

　　「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不過，」管家湊近臉，手掩在口邊。「市長說的是真的嗎？老爺的死果然不是自殺？」

　　我確認他臉上明顯浮現期待的神色後，得知他並沒有對警方的判斷囫圇吞棗，而且也不相信水島是自殺的。

　　「詳情容後再述。」我說，偵探總是最注重精采處的鋪排。

　　可是管家又小聲接著說了：

　　「春樹少爺他們一直專心在談繼承的事──不，他們看起來就只在意這件事，葬禮全都交給公司的人安排。這個樣子，老爺在天之靈也無法瞑目吧。更別說奪走老爺性命的人就在他們之中……請務必對他們做出正義的制裁。」

　　「我只負責解謎，制裁就交給法官吧。」

　　我從玄關進入偌大的大廳，可是我沒有立刻前往餐廳，而是帶著管家和小綠前往雄一郎的房間。

　　室內就和昨天與大河原警部等人談話時一樣。發現屍體前阻止我們進入的書架也維持原狀。我走近書架。

　　※※※

　　一打開餐廳門，原本的嘈雜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眾人目光全都集中過來。水島家的四個孩子，還有大河原警部所率領的警察相關人士都聚集在此地。

　　「咦？只有你嗎？」春樹看我的背後說。「黑本呢？」

　　「管家的話，我請他和我的助手一起去做準備了。」

　　「準備甚麼？」

　　「就讓我賣個關子。」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冬彥坐在最裏面的位置，雙腳擱在桌上，以傲慢的口氣說了，「因為是市長拜託，我們才特地過來，可是到底要幹甚麼？我可沒空奉陪你的異想天開。」

　　「是啊，我們也有很多事要忙。再怎麼說，爸爸才過世第二天而已啊。」

　　「妳說要忙的事，是商量遺產分配嗎？」

　　聽到我的話，夏子驚叫一聲，柳眉倒豎。其他三人的表情也在一瞬間變得凶狠。

　　「喂喂喂，喂喂喂喂。」大河原警部一臉苦澀地上前一步。「你這是在做甚麼？你是來出言不遜、惹惱大家的嗎？因為是市長介紹，我才對你特別寬容，但你要是太得寸進尺，我也自有想法。」

　　「如果令各位不快，我道歉。可是昨天我一清二楚聽見大家在這裏討論要賣掉這棟屋子。」

　　可能是想起昨天的對話。四人面面相覷，似乎有些尷尬。

　　「那麼我要開始了。」我環顧眾人說。

　　這一瞬間，一陣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又籠罩住我。

　　在眾人面前展開推理──我不知道做過多少回同樣的事了。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舞台。我回到我的歸宿、我應該在的場所。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好了。」

　　全員屏聲斂息，等待我的下一句話。這種緊張感多麼令人難以招架。

　　「水島雄一郎先生的死──」說到這裏，我再一次環顧眾人，確認所有人都在看我後，繼續說下去。「不是自殺，是他殺。換句話說，這是一起凶殺案。」

　　噢──眾人一陣嘩然。然後水島兄妹理所當然怒罵起來：

　　「你在胡言亂語甚麼？」

　　「還在說這種話！」

　　「你腦袋有病啊？」

　　「給醫生看看怎麼樣？」

　　「噯，安靜一下，噯、噯，暫且安靜一下。」意外的是，大河原警部出聲安撫一片騷動的室內。「總之先聽聽他怎麼說吧、聽聽他怎麼說。」

　　因為大河原警部的怒吼，喧鬧聲總算平息。即使如此，冬彥還是在最後丟下一句：

　　「我沒空聽腦袋有病的人胡說八道。」

　　「大家會吃驚也是難怪。就現場來看，兇手的確不可能離開那個房間。可是實際上並非不可能。只要設下一個機關，這件事就成為可能了。」

　　「怎麼可能？」春樹說。「那時你不也在場嗎？房間裏沒有任何機關啊。」

　　「可是狀況卻令人無法理解，所有傢具都靠到牆邊去了。」

　　此時警部發言了：

　　「那個狀況的確難以理解，但就算傢具全挪到牆邊去了又怎麼樣呢？那些傢具的後方也都檢查過了，沒有密道之類的東西啊。」

　　「不可能有密道。」秋雄說。「況且就算傢具後面有密道，問題是兇手離開以後要怎麼放上傢具、堵住洞口？」

　　「你說的沒錯。」我看著秋雄那少年般單薄的肩膀點點頭。「無論是密道還是門，兇手一旦離開房間，就絕對無法再用傢具把出入口塞起來。這一點是確實的。」

　　「兇手不在室內。這一點也是確定的。」春樹大聲說。「你應該也是證人啊。」他指著我說。

　　「這一點非常微妙。」

　　「微妙？」警部發出錯愕的聲音。「微妙是甚麼意思？」

　　「兇手不在室內。可是也不在室外。」

　　「你說甚麼？」

　　「太荒唐了。」夏子憤憤不平地說。「最後還不是要說根本沒有兇手，反正兇手根本不存在。」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取出自己的懷錶，現在應該已經準備完畢。我看著眾人說，「那麼我差不多來揭曉謎底了。請各位跟我來。」

　　我走出餐廳爬上大廳的樓梯。眾人也魚貫跟上。

　　我發現這時候我猜測是兇手的人物，臉上開始浮現不安的神色。即使如此，我還是一臉若無其事，站在雄一郎的房前。

　　「房門鎖著，可是這不構成問題，因為兇手從室內上鎖就行了。問題在門的另一頭。」我說，猛地把門打開。

　　一陣驚叫響起。因為門的另一頭就和那時一樣，被書架的背面堵住了。

　　「警部，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叫來大河原警部。「請你推這個書架，我想把它推倒到另一邊。」

　　「就和那時一樣嗎？」警部脫下外套，捲起襯衫袖子。

　　我們齊聲吆喝用力一推，書架意外輕易地開始傾斜。因為事前已經拿掉不少架上的書。

　　不久後，書架傾倒，看得到室內了。房間中央沒有屍體，取而代之的是管家面朝這裏站著。

　　「黑本，你怎麼會在那裏？」春樹問道。

　　「是天下一先生吩咐的。」管家回答。

　　「吩咐你幹麼？」

　　「我想天下一先生會說明。」管家看我，嘴唇微微泛著笑意，看來他對孩子們沒有絲毫忠誠心。

　　「這是甚麼意思，天下一？」大河原警部問。「門裏的確擺著書架，這和發現屍體時一樣，但房裏有活人的話，狀況豈不是完全不同了嗎？」

　　「警部，請先別急，你先進房間裏看看。」

　　「甚麼？這甚麼意思？」大河原警部跨過傾倒的書架進入室內。

　　「怎麼樣？」我問。

　　「甚麼怎麼樣？」

　　「你有沒有注意到甚麼？」

　　警部掃視室內，「好像沒有甚麼特別古怪的地方啊。」

　　「這樣嗎？那麼如果管家黑本先生就是兇手，並且藏在這個房間的某處，他可能躲過大河原警部的注意而逃脫嗎？」

　　「甚麼？」警部望向管家，然後重新掃視室內，最後轉向我這裏搖搖頭。「不可能。不管躲在哪裏，應該都會被我看到才對。」

　　「是嗎？」我回望四名兄妹。「各位覺得呢？」

　　「你想說甚麼？」冬彥的聲音帶著不耐煩。「想說甚麼就別賣關子，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

　　「那麼我就來揭曉謎底吧。」我把目光移回大河原警部。「我們發現屍體時，兇手其實近在身邊，然後他騙過我們耳目，成功脫身了。」

　　「怎麼脫身的？」警部噘起嘴唇。

　　「就像這樣。」我把拇指和食指伸進口中，「嗶」的吹了聲口哨。

　　喀噠──腳邊傳來輕微的聲響，那是從倒地的書架中傳出的。只見書架底部朝著室外，底板接著打開來。原來是從內側拆掉底板，然後小綠從洞裏爬出來。

　　「哇！」眾警官驚叫出聲。

　　小綠爬出來後將底板恢復原狀，接著在原地站起來且轉向大河原警部，就像體操選手擺出著地動作時那樣挺起胸，大大張開雙手。

　　「噢、噢、噢！」警部吃驚地跑過來。「妳在做甚麼？妳從哪裏出來的？妳藏在哪裏？」

　　「這裏。」我用左手的手杖戳戳書架的底板。底板「啪」的朝另一邊倒下。

　　「啊！」警部張大了嘴巴。「這種地方居然……」

　　我重新轉向水島四兄妹。

　　「這實在是一個傑出的詭計。門內堵著書架的話，要進入室內就只能把書架推倒。而如果雄一郎先生倒在房間裏，任誰都會先跨過書架進房裏查看吧。然後就在這一瞬間，對兇手來說再有利不過的死角就出現了。因為進入房間的人，看不見爬出書架底部的兇手。」

　　「等一下，那麼兇手是何時藏進書架裏的？」警部問。

　　「這很簡單，聽到有人敲門的時候藏進去就行了。」

　　「可是事後把書架恢復原狀時，書可是塞得滿滿的，應該沒有讓兇手藏身的空間啊。」

　　「那也是一種詭計，不過它也成了讓我想到這個機關的契機。」

　　「甚麼意思？」

　　「請回想一下這個書架倒下的狀況，或去確認當時的現場照片也行──百科全書掉到書架的旁邊了。」

　　「我還記得當時的狀況，可是這哪裏不對嗎？書架都倒了，裏面的書就算掉出來也不奇怪吧？」

　　「如果是上層的書掉出來當然不奇怪，可是百科全書放在最下面一層，而且把書櫃塞得滿滿的，幾乎毫無縫隙。如果是那種狀態，就算書架往前倒，百科全書也應該不會掉出來，更別說是掉到書架旁邊。」

　　「噢！」大河原警部驚叫，接著「唔唔」地呻吟。「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儘管如此，百科全書卻掉到書架旁邊。為甚麼呢？因為兇手事先把書抽出來，然後自己躲進最下層，取代百科全書。當然，他在那之前必須設下機關，讓底板能夠打開，接下來只要等外面的人把書架推倒就行了。」

　　「唔唔。」警部再一次沉吟。「我們把書架恢復原狀時，怎麼會沒注意到呢？」

　　「如果認為它有機關，然後抱著這個念頭尋找就找得到吧。可是如果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就無法發現這個機關。」

　　我稍微顧慮到警部的立場而這麼說。

　　「說到這種地步，大家應該也可以明白其他傢具被推到窗邊的理由了。站在兇手的立場，他想避免大家只被門前的書架引起注意。因此，他才搬動其他傢具。」

　　「原來是這樣。」警部咬住嘴唇，然後問，「那麼兇手究竟是誰？」

　　「這個詭計被解開時，差不多可以鎖定兇手的身分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向黑本先生確定一下。」我望向管家。「是有關雄一郎先生的習慣。」

　　「甚麼事呢？」

　　「發現屍體時，雄一郎先生還穿著睡衣與睡袍；而警方認為雄一郎先生的死亡時間是正午到一點之間。也就是說，雄一郎先生至少到正午都還穿著睡衣與睡袍，這不會有點不自然嗎？」

　　「被您這麼一說……」管家嘴巴半開，眼神遙望遠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要是平常的老爺，十一點過後應該都更衣了。」

　　我點點頭，接著望向警部，「雄一郎先生的死亡時間真的是中午後嗎？不可能在這之前嗎？」

　　「哦，其實也有人認為應該更早一個小時，可是秋雄先生說他快中午的時候看到雄一郎先生……」警部說到這裏，露出赫然一驚的表情。他那張嚴肅的臉轉向秋雄。「咦，難道……」

　　我早就發現秋雄從剛才就一直用凶狠無比的表情瞪著我。我這時才頭一次與他對望，他撇開臉。

　　「兇手是在上午十一點左右殺害雄一郎先生，接下來他要進行一項大工程。就如各位所知，兇手必須搬動傢具。雄一郎先生與我們約在兩點見面，所以兇手擁有的工作時間不到三小時。他必須在這段期間將所有傢具搬到窗邊，然後將動過手腳的書架移到門前，結果很順利，密室殺人成立了，但有一件令兇手介意的事，也就是雄一郎先生有三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都沒被任何人看到；同樣的，兇手也沒見到任何人；為了掩飾一下這個不自然的共通點，兇手作證說他在快中午的時候見到雄一郎先生。」

　　「不對，不是我！」秋雄激動地搖頭。「拿出證據來！如果你指控我就是兇手，就拿出證據來啊！你這段推理聽起來的確煞有其事，可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就是兇手。只要用你剛才的方法，誰都可以製造出密室，不是嗎？」

　　這次輪到我搖頭。

　　「不，秋雄先生，你就是兇手。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是兇手。」

　　「為甚麼？」

　　「因為你看看，」我指向倒下的書架。「這麼狹窄的空間，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擠得進去？」

　　「啊！」叫出聲來的不是秋雄本人，而是大河原警部。這一瞬間，警部也確定秋雄就是兇手。

　　而秋雄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他咬住嘴唇，全身猛烈地顫抖，握成拳頭的兩手也微微發抖。

　　「不只我一個人！」不久後，秋雄呻吟似地說。「兇手不只我一個人！」

　　「秋雄！」春樹斥喝。「你胡扯些甚麼！」

　　「怎麼回事？」大河原警部朝秋雄踏出一步。

　　「殺了老爸的確實是我，可是這都是說好的。」

　　「說好的？」

　　「秋雄，你不要胡說八道！」夏子尖叫地說。

　　秋雄看著姊姊，鼻子「哼」了一聲：

　　「已經完了。都到了這步田地，沒道理只有我一個人去蹲苦牢吧？警部先生，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一起決定的。殺了老爸的人可以拿到一半的遺產。因為都說好了，我才會動手殺老爸。」

　　冬彥突然笑出來：

　　「哥，你到底在鬼扯些甚麼啊？警部先生，看來他腦袋出問題了。快點把他帶走吧。」

　　「想瞞混過去也沒用。你以為我毫無準備就殺了老爸嗎？我可是確實留下了跟你們商量好的證據。」

　　「你不要血口噴人！」春樹吼道。

　　「錄影帶。」秋雄說。

　　「你們可能沒發現，但我用針孔攝影機把我們決定將一半遺產分給殺掉老爸的人的場面拍起來了。這是為了避免我真的動手以後卻有人翻臉不認賬。」然後他轉向警部，「錄影帶就藏在我房間的畫框背面。」

　　「立刻去確認。」警部命令部下。

　　面對秋雄的反擊，其他三人似乎也無計可施。春樹臭著一張臉瞪著天花板，夏子醜陋地扭曲著塗滿口紅的嘴唇保持沉默，冬彥擺出一張厭煩的表情，搔著下巴底下。

　　「看來需要請教一下各位呢。」大河原警部看著他們說，然後指示部下，「把他們帶去署裏。」

　　制服警官和刑警把貪婪的三兄妹帶走了，只有秋雄對刑警說「等一下」，留在原地。

　　「你還有甚麼要辯解的嗎？」警部問。

　　「不是辯解。我有話想跟天下一先生說。」

　　「甚麼事？」我轉向他。

　　秋雄說了，「你的推理太精采了。」

　　「多謝誇獎。」

　　「可是，」秋雄微微偏頭說。「你的推理並不完美。雖然你可能因此感到意外，但我有幾點想補充。」

　　「請務必指教。」

　　秋雄點點頭後開口了：

　　「首先是那個機關，借用你的說法，好像是叫做詭計，但那不是我想出來的。」

　　「哦？」我看著秋雄尖細的下巴。「不是你想出來的嗎？那是誰想出來的？」

　　「我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是老爸告訴我的。」

　　「雄一郎先生告訴你的？」

　　「對。那是命案的前一天晚上，我被老爸叫到這個房間。老爸突然對我說起古怪的事，是關於一件發生在某戶人家的命案。屍體倒在房間中央，傢具全被推到窗邊，連門都被書架堵住，然而兇手卻不見蹤影。是這樣的內容。」

　　「那不就是這次的命案嗎？」大河原警部瞪大眼睛。

　　「老爸問我：你知道兇手怎麼辦到嗎？我當然不明白。結果老爸就畫圖解給我看。沒錯，就像你剛才說明的那樣。然後老爸對我說：你想不想試試看？」

　　「試試看？」我問。

　　「當然不是叫我殺人的意思，而是試試看這個機關是不是真的可行。老爸安排得很周全，連加工書架底板的木工道具都準備好了。」

　　「老爺他，」管家以感慨良多的口吻說，「的確是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

　　「老爸對我說：咱們來嚇唬大夥兒吧。我被選上的原因就如你所說，因為我的個子最嬌小。」

　　「然後隔天，也就是命案當天，你們進行了實驗？」

　　「沒錯。老爸的計劃是這樣的：首先兩個人一起搬動傢具，安排好機關。不久後，管家會來叫老爸，但老爸不回應。不用多久，外頭的人應該會試圖打開門，屆時我就藏進書架，而老爸假裝成屍體。等到眾人發現屍體並且驚訝地進入室內後，老爸就爬起來提出問題。」

　　「推理是誰殺了他，以及事後怎麼離開房間的，是嗎？」

　　「沒錯。」秋雄點了兩三下頭。

　　「而你答應了那個計劃。但你隱瞞了一件事。」

　　「沒錯，我隱瞞了一件事。」秋雄露出笑容。「老爸完全沒懷疑我。即使我拿著槍靠近他，他也毫不提防。我想他直到最後都沒料到自己會被殺吧？真是天真。」

　　「老爺深愛著大家啊。」

　　結果秋雄瞪向管家：

　　「那就叫天真。那傢伙完全不懂甚麼叫愛。」然後他看著我，「這就是全部了。接下來就像你的推理。我剛才也說過你的推理真是精采。」

　　「承蒙誇獎，榮幸之至，但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認為雄一郎先生是怎麼知道這個詭計的？」

　　「不曉得。不過老爸這麼說過：這種謎團，除非有人告訴你答案，否則絕對無法破解。所以我想老爸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

　　「這樣啊。」

　　這是個沒有本格推理的世界，水島雄一郎到底從哪裏得到這種知識？如果有人告訴他，那個人又怎麼知道的？

　　「詭計被識破真是遺憾。可是啊，天下一先生。」秋雄流露出輕鬆幾分的表情說。「我完全不後悔，我覺得這次的事件讓我瞭解了自己的存在意義。」

　　「甚麼意思？」

　　「我想你也知道，這個城鎮的人都不曉得自己為何身在此處。每個人都想知道為甚麼。我也是一樣。為甚麼我是這個家的次男、為甚麼會陷入爭產的泥沼、又為甚麼會生得這樣嬌小瘦弱，我一直不明白。我一直想要知道答案。這次的事件解開了我的疑問。我是為了實踐這場凶殺案而生的。這次命案的殺人犯角色，就是上天賦予我的角色。從這個意義來說……」秋雄的臉上綻放笑容。「我現在心滿意足。」

　　他少年般高亢的聲音迴響在大廳。他看起來不像在虛張聲勢。

　　「好了，我們走吧。」

　　他告訴旁邊的刑警。刑警一副赫然回神的表情，慌忙地把他帶走了。

　　我們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半晌。

　　「真不可思議。」大河原警部低聲說。「我大概可以瞭解他的心情。」

　　「這樣啊。」

　　「嗯，我好像瞭解為甚麼我會在這個城鎮擔任警部。似乎不單純是為了破案……」說到這裏，他注意到我們的視線，露出難為情與苦笑摻半的表情。「大概只是我的錯覺。總而言之這次我真是服了你了。那麼告辭。」

　　我目送警部的背影。

　　７

　　管家送我和小綠回市政府。我已經用電話告訴市長破案的事，對方似乎想儘快直接聽我報告。

　　「為何雄一郎先生會知道那個詭計？這依舊是個謎，令人介意。」我在車中說。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有點線索。」管家握著方向盤，稍微轉頭說。

　　「甚麼線索？」我探出身子。

　　「老爺遇害前一天，有位客人在白天來訪。他們在房間裏聊了相當久。」

　　「那個客人是誰？」

　　「火田俊介先生。」

　　「那個作家？」小綠這麼問。

　　「是的。」

　　「他是個暢銷作家。」小綠看向我。「住在這個城鎮。」

　　「妳等一下。」我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張紙攤開。「果然如此，他是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成員之一。」

　　「啊，這麼說來，他的確是呢。」

　　此時，管家發出驚叫，「啊，怎麼回事！」儘管是紅燈，車子卻直接衝過十字路口。沒有造成車禍，只能說是萬幸。

　　「怎麼了！」

　　「煞車……煞車……」管家拚命踩踏板，可是車速完全沒有減緩的跡象。

　　馬路左側有一塊正在進行建地處理的空地，沙石堆得高高的。

　　「開去那裏！」我大叫。但管家在我出聲前就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伴隨著車胎發出激烈的摩擦聲，車子改變方向衝進沙石山裏。我抱住小綠壓低身體。

　　緊接著，我們遭到驚人的衝擊。

第三章　小說家

　　１

　　「我問過警察了。煞車果然被人動過手腳，警方會視為殺人未遂案來展開調查。」市長講完電話後走回沙發。

　　「是很複雜的手腳嗎？」我問。

　　「不，警方說熟練的人應該幾分鐘就能搞定了。」

　　「水島邸停車場的人員出入狀況如何？」

　　「停車場有鐵捲門，但聽說大多時候都開著。而且屋子很大，也有園丁等員工成天出入。就算有人靠近車子，被制止的可能性也很低。」

　　「最後一個開那輛車的人是誰？」我問。

　　「在雄一郎先生遇害的兩天前，他和司機坐過車。那畢竟是雄一郎先生的座車，其他會開的人就只有管家黑本，而司機從雄一郎先生過世後就沒再碰過車了。」

　　「所以車子很久都沒人開過。」

　　「沒錯。」市長點點頭。

　　我抱起雙臂尋思一會。因為車禍時稍微挫傷，我的右手手腕紮著繃帶，不過幸好只受了輕傷。

　　這裏是市政府的市長室。我和小綠在事故現場附近接受警方偵訊後，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去醫院接受腦波檢查等等，最後來到這裏。幸而我、小綠及管家黑本傷勢都不怎麼嚴重。

　　「兇手是水島秋雄嗎？」小綠問。

　　「秋雄？為甚麼？」

　　「因為他一直想殺自己的父親，這可能也是他幹的啊。」

　　「那樣的話，等於他同時準備了密室殺人以及在煞車搞鬼這兩種方法了。」

　　「這不可能嗎？」

　　「不是不可能。可是他應該會先嘗試第一種方法，不成功的話，再挑戰第二種方法。應該不會貿然同時執行兩種方法。」

　　「會是其他兄弟幹的嗎？」市長說。「他們都想除掉雄一郎先生嘛。其中有人不曉得秋雄要動手，想出其他殺人計劃也不是甚麼不可思議的事吧？雖然被秋雄搶先一步。」

　　「我贊成想殺害雄一郎先生的人不只一個。不過如果這次是想加害雄一郎先生的人策劃的，那在雄一郎先生遇害後，他應該會把煞車的機關恢復原狀。已經用不著了，留下那樣的機關非常危險。」

　　「說的也是。」市長按住眼頭。「那麼天下一先生有甚麼樣的推理？」

　　「我還不能說甚麼。」我搖搖頭，把稍微滑落的眼鏡推回原位。「不過我可以斷定兇手想要的不是雄一郎先生的命。」

　　「哦？」市長看著我。「那麼兇手是要誰的命？」

　　「不知道。」我回答。其實我知道，但不打算在這時候說出來。

　　「這樣。」市長用指尖在桌上敲著。「噯，總之這部份就交給警方吧？」

　　「我覺得交給警方就行了，不過關於後續的情報……」

　　「我明白，我會要警方隨時報告。」

　　「麻煩您了。」我低下亂蓬蓬的頭。

　　「話說回來，」市長搓著手，交互看著我和小綠。「聽說火田俊介先生在雄一郎先生遇害的前一天拜訪了水島家？」

　　「我是這麼聽說的。雖然不清楚目的，但我想應該是關於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事。」

　　「他也是會員之一嘛。可是他有甚麼事呢？他們兩人私下見面，教人有點想不透呢。」

　　市長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他似乎也在沉思甚麼。

　　「火田俊介是甚麼樣的人？我聽令嬡小綠說他是個作家？」

　　「沒錯，他是個作家。」

　　「他都寫些甚麼樣的作品？」

　　「那叫甚麼呢？該說是以社會問題為主題的小說嗎？」

　　「社會派小說，是嗎？」

　　「如果有這種類型的小說，他的作品應該都可以歸類到其中。」市長說，點了點頭。

　　「聽說他的作品很暢銷？」

　　「唔，應該吧。可是最近怎麼樣就不清楚了。我聽說他好像有點碰上瓶頸。」

　　「創作低潮期嗎？」

　　「應該也是，不過或許是讀者對他厭煩了。我也讀過他幾本作品，」市長瞥了牆上的書架一眼。「但最近即使出版社特地寄書來，我大多都沒讀就直接放進架上。」

　　「很多都是沉悶的故事。」小綠說。「全是一臉陰沉、眉頭擠出皺紋的大叔在調查案件的故事，看了就讓人心情緊繃，一點都不有趣。」

　　「真嚴格。」

　　聽到作家受到抨擊，我如坐針氈。我又想起自己在從前居住的世界裏是個作家。

　　「明天我想去見火田先生。」我說。

　　「沒問題，晚點我會聯絡他。」

　　市長乾脆地回答。他似乎很滿意我目前的工作成果。

　　回到飯店以後，我在地下的餐廳用過餐，然後回到房間。

　　那是個小房間，有一張稍大的單人床。我把所有衣服脫下來扔到床上，進了浴室，轉開蓮蓬頭。其實我更想在浴缸裏放水悠哉地泡個澡。但我在第一天就知道熱水只要連續開十分鐘以上就會在中途變成冷水，所以不能那樣奢侈。

　　我迅速洗過嚴重自然捲的頭髮，順便擦洗臉和身體。

　　我想刮個鬍子，轉向鏡子的時候，看到了那個玩意。

　　霧白的鏡子上浮現出文字來。

　　應該是用類似肥皂水的東西在上頭寫字，讓那裏不會起霧。

　　文字內容如下：

　　「回去原本的世界　否則當心你小命不保」

　　我看著那稱得上是笨拙的字跡，無法自制地全身僵硬。我心跳加速、背脊發涼，腋下卻冒出汗水。

　　我用毛巾抹掉文字離開浴室，然後披上飯店的浴袍在椅子坐下，可是內心的動搖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我想起白天的事故。

　　既然被狙擊的不是水島雄一郎，兇手想殺的人就是我──這樣推測最為妥當。

　　目標不可能是管家。因為管家只是碰巧開那輛車子載我們回家，搞不好本來打算由原本的司機駕駛，而兇手不可能會選擇如此不確實的方法。他的目標果然是我，總不可能是小綠。

　　這就表示兇手在某處監視我們的行動，一知道我請人開車送我們回去就立刻在車上動手腳。兇手到底是從何時盯上我的？

　　剛才的文字揭曉了答案。

　　回去原本的世界──這句話大有玄機。換句話說，在這個扭曲世界的某處，存在著知道我來自其他世界的人。那個人從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就盯上我了。

　　而最後一句話刺進了我的胸口。

　　否則當心你小命不保──

　　２

　　隔天我吃完早餐，正喝著咖啡時，小綠出現了。她穿著一襲嫩綠色的洋裝，非常適合她。

　　「可以去見火田俊介了，我們馬上出發。」

　　「決定得真急呢。」我急忙啜飲咖啡。

　　「他是個暢銷作家，行程應該排得很滿吧。」

　　「哦？真羨慕。」我喝光咖啡，站了起來。「那件洋裝很適合妳。」

　　「真的？謝謝。」小綠當場轉了個圈，裙襬輕飄飄地揚起。

　　我們在飯店前面攔計程車。小綠對司機說：到文理地區的皮拉圖斯屋。

　　「皮拉圖斯屋？」

　　「是火田俊介住的房子的名字。」

　　「房子的名字？不是公寓的名字？」

　　「是房子的名字。」

　　「哦？房子還有名字啊，真厲害。」

　　「據說在那一帶是很有名的房屋，可是住在裏面的不只火田俊介一個人。好像還有幾個相當於他弟子的年輕作家同住在一起。所以對那些人來說，皮拉圖斯屋應該就像公寓一樣。」

　　「居然還有能力供養食客，看來他過著相當優渥的生活呢。」

　　「人家是暢銷作家嘛。」

　　「我想也是。」聽到暢銷作家的事跡不是件愉快的事。

　　我們在蜿蜒曲折的坡道途中下了計程車。周圍林立著大小各異的民宅，構成迷宮。這些民宅都是紅磚及石造建築，完全看不到我所熟悉的傳統日式房屋。不過我已經漸漸習慣起這奇妙的扭曲現象。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

　　皮拉圖斯屋位在從主要道路岔進去一條路的位置。小綠說它類似公寓，所以我想像成一棟高聳的建築物，但出現在那裏的卻是一棟被石牆包圍的兩層樓建築。

　　大門有著巨大的鐵門，但現在緊閉著。正面可以看到中庭。環繞著中庭的是口字形的迴廊，各房間似乎面對迴廊排列。也就是說，規模雖然不同，但構造與市立大學相同。這可能是這個城鎮的傳統建築樣式。

　　門柱上有門鈴，我按了下去。半晌後，對講機傳出冷淡的應聲，「喂？」好像是個年輕人。我對著對講機報上身分。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從大門對面現身。是個削瘦、高個子青年。他戴著度數似乎很深的眼鏡，臉色也不太好。毛衣的肩線落在兩側，一副往昔時日的重考生風貌。

　　他以警戒的眼神看我們。

　　「同行的只有一個人嗎？」

　　「是的。」我回望小綠回答。

　　削瘦的青年取出鑰匙串，打開設在門旁的通行門鎖。我們從那裏進入屋內。進去後，青年又上了鎖。

　　「門平常都鎖著嗎？」我問。

　　「嗯，大致上都鎖著，因為會有人擅自闖進來參觀。」

　　「名人真是難為呢。」

　　「有名的是老師。」

　　「你是弟子嗎？」

　　「我叫青野。」他行了個禮，走出去。

　　我們從迴廊途中的樓梯上樓。二樓一樣是迴廊，房間面對迴廊而設。

　　「這房子真大。格局怎麼安排呢？」

　　「二樓有八個房間，都由老師與家人使用。我們弟子的房間在一樓。房間有四間，但現在只有三人，所以一間是空房。除此之外一樓還有書庫跟我們使用的共同廚房。老師他們的房間裏，廚房甚麼都一應俱全。」

　　我認為既然是弟子，共用廚房又有何妨。

　　「好安靜。大家都待在自己房間嗎？」小綠悄聲問道。

　　「夫人和小姐她們出國旅行了。」青野答道。

　　「真羨慕。」

　　我歎口氣，看來錢多得花不完。

　　繞過迴廊約一半的時候，青野在一道門前停下來。然後他敲敲門，「請進。」裏頭傳來聲音。

　　房門打開，青野前往室內。

　　「我帶天下一先生過來了。」

　　「帶他進來。」室內傳出低沉的聲音。

　　我們在青野催促下進房，昏暗的房裏有兩道人影。一道坐在安樂椅上，另一道直立在前面。

　　「在那裏稍候一下。」安樂椅上的人說。

　　他就是火田俊介吧。頭髮長度幾乎及肩，鬍子也留得很長。儘管室內如此昏暗，他卻戴著有色的圓框眼鏡，年齡難以推測。他穿著寬鬆的黑色日式工作服，所以體形也看不清楚。

　　他說的「那裏」，好像是指出入口旁的木製長椅。牆邊放著書架，裏面陳列著火田俊介的著作。我猜想編輯來的時候，他就是讓他們在這裏等待。火田俊介現在坐的位置旁邊有一道門，裏面應該是工作室。

　　「真是，究竟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懂？」

　　火田俊介低沉、但是帶刺的聲音傳來。

　　這話當然是對著佇立在旁的青年說。青年與青野兩相對照，看起來肥胖矮小，而且背影看起來渾圓蜷縮，我想這應該不全是意氣消沉之故。

　　「你的小說啊，」火田俊介把手中的一疊紙扔到青年腳下，那是原稿吧。「人物全是死的。也就是你根本不會描寫人。全都假惺惺的。這種東西根本不叫小說。連故事都稱不上。只是文字的羅列、沒有意義的詞彙罷了。」

　　「可是老師，您叫我盡情發揮……」胖青年悄聲反駁。

　　「我的意思是，只要是能稱做小說的東西，愛怎麼發揮都行。可是你寫的東西不是小說。登場人物的心理令人無法理解，當然他們的行動也莫名其妙。出現的淨是一堆非現實的設定，完全感覺不到現實。這要教人怎麼移入感情？老實說，要從頭讀到尾都教人痛苦不堪。我真不曉得多少次想放棄讀下去。」

　　胖青年沉默著，他的背影微微顫抖。我旁邊的小綠低下頭。

　　「噯，總而言之這種東西太不像話了，重新寫過，要不就立刻打包滾出去。不過如果你要離開就得放棄作家這條路。如果你在其他地方搞甚麼不像樣的活動，可是會壞了我的名聲。」

　　「我重寫。」胖青年呻吟地說。

　　「這樣啊。噯，我倒覺得你差不多該回故鄉才是正確的選擇。不過既然你還想再加把勁就隨你便吧，但下次你再拿這種垃圾過來，就請你走路。」火田說完，用腳尖踢了一下剛才扔出去的原稿。

　　胖青年以遲鈍的動作撿拾起腳下的原稿。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出他的臉頰在抽搐。這情景教人不忍卒睹。

　　「撿完後，把書庫整理一下。」火田以冷淡的口吻說。「我之前不是把下一部作品需要的資料列給你了嗎？你就根據那些資料把書庫整理整理，讓我要的書容易尋找。兩小時以內弄好。」

　　「兩小時嗎？」胖青年有些驚訝。

　　「沒錯。你該不會說你做不到吧？我可是之前就交代過你了。聽好了，兩小時。兩小時後我就要開始工作。」

　　「……遵命。」

　　「對了，青野。」火田俊介看著另一名弟子。「不是說訪客只有一人嗎？」

　　「咦？哦，是這樣沒錯。」青野介意地看著我們。「另一位是市長千金，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

　　「無論對方是誰，我都堅持我的主義。採訪時只能有一人，否則全部回絕。」

　　看來我帶小綠來，讓他不高興了。話說回來，他居然認為市長的女兒會礙事，看來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不得了的大人物。

　　「呃，那麼我先告辭了。」小綠似乎難以忍受地說。「我想，就算我在也幫不上甚麼忙。」

　　尷尬的沉默籠罩室內。青野和胖青年或許是不想多嘴，低著頭沉默著。我很想為小綠解圍，但考慮到惹毛火田俊介的風險，還是無法貿然解套。

　　結果火田俊介以一百八十度迥異於剛才態度的溫柔口吻問小綠，「小姐，妳喜歡看書嗎？」

　　火田突然搭訕小綠，讓小綠嚇了一跳，但她立刻恢復笑臉回答：

　　「我最喜歡看書了。而且不只看書，我也喜歡欣賞書本的封面設計。」

　　「那麼可以請妳幫忙他嗎？」他指著胖青年。「哦，不是甚麼苦差事。只要從許多書當中挑出符合條件的書就行了。」

　　「好的，我很樂意。」小綠活潑地答應。

　　少女的回答似乎讓小說家滿意。

　　他滿足地點一下頭，轉向胖青年說，「請人家幫忙吧。不過千萬別讓小姐搬重物。」

　　小綠和胖青年一起離開房間。

　　「給天下一先生倒茶。」火田俊介說。

　　「是的。」青野站起來，到房間角落的茶水間煮水。

　　「好了，」火田的眼睛轉向我。不，正確地說，是那一副有色眼鏡轉向我。「今天你是有何貴幹？市長在電話中說是關於紀念館的事？」

　　「這也是目的之一，不過我在那之前有個問題。」

　　「甚麼問題？」

　　「是關於水島雄一郎先生。」

　　「哦……」火田仰望天花板，然後搖搖頭。「我聽說了，實在太令人震驚。真的很難預料一個人的命運。現實果然比小說還離奇啊。這麼說來，聽說你也在場？而且還精采解決了謎團。哎呀，了不起。」

　　「是我運氣好罷了。不提這件事，」我看著對方，「聽說您在水島先生遇害前一天去找過他呢，還特地到他房間。」

　　火田俊介聽到問題的瞬間，表情掠過一絲狼狽，而且接下來的回答也很不自然：

　　「是……是這樣嗎？噯，我每天都忙得要命，總是忘記甚麼時候在哪裏碰到誰。」

　　「才幾天前的事呢。」

　　「我這人一向秉持忘掉過去也無所謂主義。」火田微微帶笑。「我想起來了，我的確找過水島先生。我們商量了一下保存委員會的事。」

　　「市長說，應該沒有甚麼事需要您們兩位單獨商量啊？」

　　聽到我的話，火田靜靜地笑了：

　　「日野先生總是以領導者自居，但我們也不是任憑擺佈的棋子，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我想聽聽您的想法。」

　　「別為難我了。要是可以輕易洩漏出來，哪幹得來紀念館保存委員這份差事──喂，茶還沒好嗎？」他望向青野的方向催促。

　　「是，就來了。」

　　青野把茶杯放在托盤上送到我面前。杯子冒出帶有薄荷香的蒸氣。我道謝後接過茶杯。

　　「您知道密室殺人這個詞嗎？」我啜飲了一口薄荷茶。

　　「密室殺人？」火田重複後搖搖頭。「不知道，我沒聽說過。那是甚麼意思？」

　　「是指有人在不可能出入的房裏遇害，而且裏面還有屍體，卻不知道兇手如何從中逃脫。」

　　「簡直是魔術呢。」

　　「唔，差不多。您真的不知道這個詞嗎？」

　　「不知道。怎麼了嗎？」火田喝口茶，「有點太澀了。」他板起臉對青野說。

　　「對不起。」青野拿著托盤行禮。

　　我咳一聲，拉回火田的注意力。

　　「水島雄一郎先生知道這樣的魔術，而兇手也利用這樣的手法殺了水島先生。最令我介意的是誰告訴水島先生這樣的魔術？於是我調查他的行程，看到您的大名。」

　　「你是說那是我告訴他的？不好意思，這可不是事實。我對魔術沒有興趣。」

　　我本來想問他和水島雄一郎聊了甚麼？但還是作罷。畢竟就算問他，他也只會原地兜圈子。

　　我又喝一口薄荷茶。

　　「老師為甚麼加入保存委員會？」

　　「哦，主要還是好奇，這是幹這行的天性，說是本能也行。我只是純粹想知道這個城鎮的來歷。」

　　「您想過把它應用在小說上嗎？」

　　「當然想過。」

　　「以甚麼樣的形式？」

　　「這可不能說。是商業機密。」火田俊介搖晃身體笑道。

　　我決定改變提問方向：

　　「老師所寫的作品是社會派小說呢。」

　　「別人是這麼說的。」

　　「聽說也以凶殺案為題材？」

　　「唔，看狀況。」

　　「老師想過以殺人之謎為題材寫小說嗎？比方說，推理誰是兇手、如何殺人的小說。我稱之為本格推理小說。」

　　我原本預期會得到「沒那種東西」的回答，然而火田俊介沒有這麼說。不知為何，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望向青野，然後視線不安地在半空中游移，接著他這麼說：

　　「為甚麼這麼問？」

　　「因為這個城鎮沒有這種小說。明明應該要有，卻完全沒有。不管怎麼想都太不自然了，所以我才想到要實際請教作家。」

　　不知為何，火田俊介窮於回答。我忖度不出他在想甚麼。

　　這時，位於更深處房間的電話響了。火田俊介向青野使個眼色。青野前去開門，進到裏面的房間。

　　「很有意思的發想。」火田看著我。「我倒是比較關心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事？」

　　因為我來自別的世界──我也不能這麼回答，於是放任沉默持續下去。

　　隔壁房間傳來青野的聲音。

　　「嗨，白石嗎？你現在在哪裏？哦，這樣啊。等一下。」

　　然後門又打開，青野探出頭來：

　　「是白石打來的，他說有事想請教老師。」

　　「我失陪一下。」火田向我表達失禮之後走進鄰房。

　　取而代之，青野從鄰房走出來。

　　「白石也是住在這裏的弟子嗎？」我問。

　　「是的。我和白石加上剛才的赤木，三個人本來是大學的文學同好會成員。」

　　胖青年好像姓赤木。

　　「是我。怎麼樣？找到了嗎？」火田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沒找到？不可能啊，可以再擴大範圍找一找嗎？」

　　「白石被老師派去找資料。」青野小聲說。「為下一本小說蒐集資料。」

　　「你們怎麼會成為火田老師的弟子？」我問。

　　「因為我們本來都是老師的書迷，而且老師是當今最暢銷的作家，聲勢如日中天，我們覺得追隨老師比較容易踏上成為作家的道路……」青野搔著頭說，但我感覺他似乎有所迷惘。

　　就在我打算喝完剩下的薄荷茶時，火田的聲音突然變得高亢：

　　「哇！你幹甚麼！」

　　接著是甚麼東西猛然倒地的聲響，聽起來像甚麼東西掉到地上。

　　「老師！」青野打開門。

　　但他沒有立刻衝進門裏，他站在門口，「嗚哇！」的大聲驚叫，猛地退了一步。

　　我要青野退下，窺看房間裏面，同時全身遭受一陣衝擊。

　　眼前是一片慘絕人寰的景象。

　　原本應該高高堆在地上的書本完全崩塌，變得像座小山。而火田俊介倒在上面，就像將那座書山當成床舖。他的額頭插著一支箭，大量鮮血如瀑布般流過他的臉。

　　「老師！」

　　「不要碰他！」

　　我制止青野。

　　玻璃門大大地敞開，白色蕾絲窗簾被風捲起搖晃。我跑到玻璃門旁邊。

　　門外又是迴廊。沿著迴廊前進，應該可以通到二樓所有房間。然後我朝腳下一看，地上掉著一把小型十字弓。

　　從高度來看，兇手不可能跳下迴廊。即使如此，我還是望向在底下延伸的樹林。樹木稀疏，如果有人躲藏，應該一眼就能看到，但沒有人影。

　　換句話說，兇手是經由外側的迴廊逃跑。

　　我從玻璃門來到外迴廊。青野似乎察覺我的目的而從後面跟上來。

　　「我也一起去。」

　　「你朝順時鐘方向跑，我從這邊去。」說完之後，我朝逆時鐘方向跑去。

　　我跑在外迴廊上，一個個檢查對外迴廊的窗戶和玻璃門，每一道門窗都鎖著。據說火田俊介的家人出國旅行，出發前應該徹底鎖好門窗。

　　跑過迴廊半圈時，我碰到了青野。

　　「啊，天下一先生，你有看到甚麼人嗎？」

　　「不，沒有。」

　　我省略問他「你那邊如何」的工夫，把青野經過的地方再檢查一次，可是還是沒有人影。每一道門窗都有上鎖。我終於回到原本的地方，也就是火田俊介遇害的房間前。

　　我穿過房間來到內側迴廊。

　　「出了甚麼事？」底下傳來聲音，赤木走出一樓的迴廊。

　　「你甚麼時候在那裏的？」我問。

　　「我才剛出來。樓上好像在吵甚麼，我還納悶出了甚麼事……」

　　「你有看到甚麼人嗎？」

　　「沒有。」赤木搖搖頭。

　　此時小綠從後面的書庫走出來，「出了甚麼事嗎？」

　　我沒有回答地跑過內側的迴廊，一一檢查面對迴廊的門。

　　假設面對外迴廊的窗戶有一道沒鎖，而兇手從那裏逃進室內鎖上窗戶，穿過房間跑到內迴廊，那麼這次他應該會無法鎖上門才對。

　　然而面對內迴廊的八道門全都鎖著。

　　「兇手消失了……」

　　我撓抓起蓬亂的頭髮。

　　３

　　結束偵訊後，大河原警部細細端詳我的臉，然後歎了好長的氣。

　　「到底怎麼回事？才短短幾天就出了兩宗凶殺案，而且都是你拜訪的對象。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你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啊。我也大吃一驚，困擾萬分，而且蒙受其害啊。」

　　「真的嗎？」警部以意味深長的表情看著我。

　　「如果不是真的又怎麼樣？」

　　「不，我不曉得。我不曉得，可是我總覺得是你招來命案。」

　　我猛地後仰：

　　「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這想法很荒唐，可是我在上次的案子裏也這麼覺得。」警部撫摩下巴。「這個城鎮的人天生就揹負著注定的角色。」

　　「我可是外地人。」我不理會警部的話，指向命案現場的門，「我可以進去了嗎？」

　　「哦，可以吧。」

　　火田俊介的屍體正要被搬走，但額頭上依然插著箭。

　　「請等一下。」

　　我叫住正要搬走屍體的警官，然後伸向火田俊介佈滿鬍子的嘴巴。他滿臉都是血，但都凝固得差不多了。

　　「喂，不要亂碰屍體！」

　　「一下就好。」

　　我用指尖捏起沾在火田嘴唇上的東西。是一根白白細細、像線頭的東西。

　　「那是甚麼？」警部看我的手。

　　「不知道，不過還是請你調查一下。」我把那東西放到警部掌上。

　　我看著警部把那東西交給部下，接著往玻璃門走去。十字弓好像被警方收走了。

　　建築物圍牆的另一頭是森林，可以看到許多調查員在裏面走來走去，不時有人大聲嚷嚷。

　　「你認為兇手逃進森林裏了？」我轉向大河原警部。

　　「那當然。你們在外迴廊繞了一圈追人卻沒發現兇手。那麼從時間上來看，兇手以十字弓射殺火田先生後就只能跳下迴廊逃走。」

　　「可是……」我俯瞰樹林。「雖然是二樓，不過也相當高。如果從這個迴廊跳下去，最好的狀況是挫傷，弄個不好可要骨折。要是發生這種事，連逃都逃不走。」

　　「那傢伙運氣好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兇手難道不擔心這種狀況嗎？他不害怕可能受傷跑不動嗎？」

　　「那傢伙思慮短淺吧。」

　　「即便平安跳下樓，我們也立刻往窗外看，應該可以看到兇手逃走的身影才對。」

　　「那傢伙腳程很快吧。」

　　警部的天真讓我啞口無言。他的部下進來了。

　　「警部，弟子青野說了耐人尋味的事。」

　　「哦，甚麼內容？把他帶過來。」

　　刑警暫時離開，然後帶著鐵青著一張臉的青野回來。

　　「你說了甚麼？」大河原警部問。

　　青野單薄的肩膀縮得更小了，然後他戰戰兢兢地抬眼看警部，接著看我，最後又看警部。

　　「呃，這位刑警先生問我有沒有甚麼線索，像是有沒有人對老師懷恨在心……」

　　「你心裏有底是嗎？」

　　「也不算有底，」青野又瞄了我一眼。「其實最近赤木那傢伙曾在喝醉酒的時候說過要幹掉老師……」

　　「幹掉老師？真的嗎！」警部瞪大眼睛。「赤木是那個胖弟子對吧？」

　　青野歪著他的細脖子點點頭。

　　「赤木的小說被老師批得一文不值，還被老師說快點回故鄉，他好像對這件事懷恨在心。今天赤木的最新作品也遭到辱罵……天下一先生也聽到了。」

　　「如果那麼恨老師，別當甚麼弟子不就好了？」警部說出理所當然的話。

　　「要是辦得到就不必辛苦了。以前赤木想要自行出道，結果被老師暗地裏動用關係，中止出版。赤木老是埋怨早知如此就別當弟子了，還說以前只是讀者的時候，還覺得要尊敬老師。」

　　「他終於忍無可忍了是嗎？」

　　「而且，」青野接著說。「那把十字弓，我想是放在一樓資料室的東西，而赤木在案發前都在一樓的書庫整理書，書庫與資料室又在隔壁……」

　　「好。」警部拍手，命令部下。「徹底偵訊赤木吧。」

　　目送警部等人出去後，我看著表情僵硬的青野說：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像這樣打小報告，你心裏不會過意不去嗎？」

　　「我們才不是朋友。」青野說。「是競爭對手。」

　　「赤木不是一直跟小綠在一起嗎？」

　　「是嗎？只要有那個意思，想瞞著她的耳目做甚麼也不是不可能吧？畢竟書庫相當大嘛。」

　　我歎口氣，順便再次環顧室內。大量的書籍還是老樣子地散亂各處。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某處和一開始進房且發現屍體時有些不一樣。

　　「那個書架……架上的書本來就那麼少嗎？」

　　「咦？甚麼？」青野問。

　　「書架。火田老師倒地的位置稍後方的書架。我記得剛才看到的時候，上面的書比現在更多。」

　　「哦？」青野沒甚麼興趣地看看書架，給了模稜兩可的答案，「是嗎？」

　　我離開房間，走過內迴廊。

　　假設兇手持有其中一個房間的鑰匙，然後侵入那個房間，再從連接外迴廊的玻璃門出來，前往火田俊介的工作室後殺害火田──要完成這些並不困難。接下來他只要從同一道玻璃門進入房間，從內側上鎖，穿過房間到內迴廊再上鎖，就不必擔心被我們發現。那麼只要到內迴廊，就能夠脫離這棟屋子了嗎？

　　不過，一樓的書庫有赤木和小綠。赤木說他聽到騷動後就走出房間查看，如果兇手在內迴廊，赤木不可能沒看見。

　　此外，大門的通行門鎖著，而且那是一扇從內側打開也需要鑰匙的門。兇手必須持有這道門的鑰匙。

　　我沉思著走下一樓。警部和刑警不曉得為了甚麼事忙得團團轉。

　　「我一直都在這裏。是真的，請相信我！」書庫傳來聲音。

　　往裏面一看，赤木正漲紅一張圓臉大力主張。

　　「我在整理書，一直在整理。我一步也沒有踏出去。」他焦急地揮舞雙手。

　　「他說的是真的嗎？小姐？」大河原警部問小綠。

　　小綠深深點頭：

　　「是真的。赤木先生一直跟我在一起。」

　　「唔唔。」警部低低呻吟，同時板起臉來瞪著身為部下的刑警。因為現況形同被青野的話牽著走，面子掛不住。

　　房間的電話響了。一名刑警拿起話筒，交談了幾句。

　　「警部，是火田先生的太太打來的。」

　　大河原警部的表情變得更加厭煩，他走向電話。誰都不願意和被害人的妻子交談。

　　「妳還好嗎？」我問小綠。

　　小綠的臉色蒼白，她輕輕點頭。

　　「今天我們先回去吧。市長應該很擔心。」我說。

　　當我要以手掌輕扶她的背時，她突然抬頭仰望我。

　　「天下一先生，這是詛咒。」

　　「咦？」

　　「這是詛咒。封印在紀念館的東西被解放，所以大家開始遭到詛咒了。得想辦法……想辦法阻止它才行……」

　　「小綠……」

　　「得想辦法才行、得想辦法才行……」

　　這麼喃喃重複後，小綠眼睛一閉，像個人偶般渾身癱軟。我趕緊撐住她當場倒下的身體。

　　４

　　頭頂沒有半根毛髮、側頭與後頭部則滿是白髮的老醫師以鐘錶測量小綠的脈搏後，拿下疑似老花眼鏡的眼鏡。

　　「只是輕微的貧血症狀。應該不必擔心，就這樣讓她睡兩、三個小時吧。」

　　「麻煩你了。」日野市長行禮說。

　　這裏是醫院的一室。突然昏倒的小綠在三十分鐘左右前被送到這裏。我在這段期間叫來了市長。

　　醫師離開後，市長也向我行禮：

　　「哎呀，給你添麻煩了。」

　　「哪裏的話。才短短幾天就碰上兩宗凶殺案，要小綠小姐不受驚也太難。」

　　「實在太教人吃驚了。」市長搖搖頭。「今早才聊到水島先生，沒想到這次連火田先生也……難以置信啊。」

　　「小綠小姐說這是詛咒。」我看著小綠的睡臉。

　　「那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市長苦笑著就要伸手進西裝內袋，但中途停手。他好像本來想掏菸。

　　「去休息室吧。」我說。

　　讓市長失望的是連休息室也禁菸。我們買了即溶咖啡，在整齊排列的桌子之一坐下。

　　「這次是甚麼範疇的事件？一樣是密室嗎？」

　　市長完全是看熱鬧的觀眾表情。

　　「從兇手如何逃脫皮拉圖斯屋的角度來看，也不能說不算是密室，但空間本身相當開放，不符合密室這個詞的形象。」

　　「那麼該如何稱呼才好？」

　　「這個嘛，」我想了一下。「人類消失事件，這樣稱呼應該妥當吧？」

　　「人類消失。」市長出聲重複，接著在口中一次又一次復唱這個稱呼，然後他笑著點點頭。「很好。」他的口氣像讚歎。「兇手忽然從圍繞建築物的迴廊失去蹤影，確實稱得上是消失。這個稱呼好。」

　　我苦笑地喝著咖啡。儘管覺得稱呼不重要，但我也頗為中意人類消失這個語感。

　　「那麼天下一先生如何推理？」市長微微探出身體。

　　「才正要開始。可是我無法贊同大河原警部認為兇手是跳下迴廊逃走的說法。」

　　「我有同感。那樣應該會留下使用繩索的痕跡，也不可能沒被你們看到。」

　　「假設兇手沒有跳下迴廊，那麼逃亡路線只有一條。也就是使用某些方法繞到內迴廊，接著瞞過赤木的眼光，再從那裏下去一樓，從門口離開。我想兇手不可能翻越那棟宅子的高牆。」

　　「那麼兇手還是穿過其中一個房間逃離嘍？」

　　「這似乎不可能。」

　　「怎麼說？」

　　「旅行中的火田夫人在小綠小姐昏倒前打電話來。根據接電話的警部所述，夫人斷定沒有外人持有二樓房間的鑰匙。她說他們不可能這麼不小心。」

　　「本人或許是很小心，但兇手可能找機會製作了備份鑰匙啊。」

　　「那樣的話，兇手就是自己人了。若非如此，不可能找得到機會。」

　　聽到我的指摘，市長一瞬間愣住似地嘴巴半開，接著那張五官端正的臉因為徐徐泛起的笑容而皺起來。

　　「弟子都有不在場證明吧？」

　　「火田俊介先生遇害時，青野和我在一起；赤木好像和小綠小姐在一起。」

　　「聽說還有另一名弟子？」

　　「是一個叫白石的人。我還沒見過。」

　　「那人也有不在場證明嗎？」

　　「火田俊介先生遇害前，講電話的對象就是白石。」

　　「那麼他有不在場證明呢。」市長喝光咖啡，重重地歎口氣。「這樣說或許會被指摘是不負責任、不檢點，但就我個人來說，您會如何解開這個謎團，我真是興味盎然。」

　　「我還不曉得究竟解不解得開呢。」

　　「您一定辦得到，您一定能夠解開兇手設下的人類消失之謎。」

　　「我會努力。」我用右手捏扁空掉的咖啡紙杯。

　　「對了，換個話題，火田先生找水島先生的理由問出來了嗎？」市長問。

　　「不，他不願意透露。」

　　我把我和火田俊介的談話內容報告給市長。

　　「這樣啊。」日野市長一臉苦澀，靠坐上椅子。「他們與盜挖有關嗎？」

　　「或許。兩人私下會面，可能就是在談這件事。」

　　「原來如此。」市長又要伸手進內袋，卻中途罷手。他好像尼古丁不足。

　　「我回皮拉圖斯屋看看。」我邊說邊站起來。

　　５

　　我回皮拉圖斯屋一看，門前聚成一道人牆。我向大門裏的警官說明自己與案子的關係後就被放行。

　　火田俊介的房間裏還待著大河原警部等警方人士。這時，警部正好跟一名年輕人談話結束。年輕人體格中等，穿著白襯衫且皮膚光滑，頭理得精光，讓人聯想到剝殼的水煮蛋。

　　年輕人向警部行禮後，略低著頭離開房間。他連看也沒看我一眼。我在錯身而過的時後聞到一絲肥皂香味。

　　大河原一看到我就問，「市長的女兒怎麼樣了？」

　　他神氣活現地坐在幾小時前還是火田俊介坐的安樂椅上。我難以判斷他到底是粗神經還是單純太遲鈍。

　　「現在正在睡覺。醫生說可能是輕微貧血。」

　　「這樣。幸好沒甚麼大礙。」

　　「對了，剛才那人是第三號弟子，白石嗎？」我問警部。

　　「對。他才剛回來，我大略問了他一下。命案發生時，他好像在舊書路上的電話亭裏。他跟火田說著說著，對話突然中斷，後來就沒人接電話了，所以他急忙趕回來。」

　　「你說的舊書路離這裏多遠？」

　　「開快車的話，十幾分鐘吧。可是他是騎自行車回來的，所以花了快一小時。」

　　「他的話難以證實呢。」

　　「是這樣沒錯，但他不可能一邊與被害人通電話，一邊拿十字弓射穿對方的額頭啊。」

　　我已經知道這個世界沒有手機這種東西。

　　隔壁命案現場的火田俊介工作室裏傳來聲響，還有人的說話聲。

　　「現場還在勘驗中嗎？」我問。

　　警部緩緩搖頭：

　　「是出版社的人。他說要找東西，所以我讓刑警陪同他一起找。」

　　「找東西？」

　　「說是小說的原稿。」

　　「原稿……」

　　我打開房門窺看室內。一名微胖的男子捲起襯衫袖口，正拉開書桌抽屜翻找裏面。一旁的刑警擺出吃不消的表情。

　　「應該要有原稿嗎？」我看著男子的背影問。

　　男子轉動粗短的脖子回頭，「你是？」

　　「我叫天下一，是偵探。」

　　「偵探天下一……」男子確認似地說完後，微微歪起腦袋。「天下一？天下一……咦咦咦？」

　　「怎麼了嗎？」

　　「請等一下。」

　　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從外套口袋取出記事本，攤開夾在裏面的白紙。然後他望向那張紙，「哦！」的一叫，身子後仰。

　　「那張紙是甚麼？我的名字怎麼了嗎？」

　　「失禮。這是我的名片。我是火田老師的責任編輯。哦，應該說『以前是』才對呢。」他遞出名片。沒聽過的出版社名稱旁印著宇戶川某某的名字。

　　「聽說你在找原稿？」我交互看著方形的名片和宇戶川的圓臉。

　　「嗯，是的。應該收在哪裏才對，我得把它找出來。」

　　作家都被殺了，他最在乎的竟然是原稿，編輯的專業態度令我有些目瞪口呆。即便換個世界，編輯的特質仍然不變。

　　「噢，你們委託火田老師寫稿嗎？可是還不知道他完成了沒吧？」

　　就算今天是截稿日，原稿也不一定完成了，原來世界的經驗讓我很清楚這點。

　　「但應該有些原稿才對。」宇戶川自信十足地說。

　　「為甚麼？」

　　「昨天我接到老師的電話。老師說他進度很不錯，要我過兩三天來拿他完成的部份。」

　　「那麼就不是完成的原稿嘍？這樣也行嗎？」

　　「當然。」他露出編輯特有的表情，「既然火田老師過世了，下月號一定會以追悼老師的企劃為中心，屆時怎麼樣都需要有老師的作品，即使是未完成手稿也行──不，未完成的稿子才有魄力。即使找到完成的原稿，也要把三分之二的內容當成未完成原稿發表，過陣子再以發現完整原稿為主題，再重新發表一次。」

　　「哦……」我無法做出任何評論，只能敬佩地看著編輯。真教人服了。

　　「所以，」宇戶川東張西望。「我無論如何都要在今天帶回老師的原稿才行，但到處都找不到。」

　　「原稿大概幾頁？」

　　「據說一百頁以上，標題是《斜面館殺人事件》。」

　　「殺人事件？」我好像聽到了甚麼新鮮的字眼。

　　宇戶川晃著剛才的紙說：

　　「這是火田老師先寄給我的劇情梗概，上頭這麼寫著：『舞台是一棟建在山坡斜面上的洋館。一天晚上，館內舉行宴會，來了許多館主人的舊友與當地名流。不久後派對結束，幾乎所有客人離開以後，幾個關係親密的人聚在一起繼續喝酒。然而連接洋館與鎮上的道路卻被人破壞，電話線也被切斷，斜面館完全被孤立起來。不巧的是外頭又下著大雪。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名客人失蹤了。眾人四處尋找，卻發現客人在斜坡上遇害。洋館有自用纜車，搭乘纜車就可以前往山上，但來回要花上幾十分鐘。其他客人都沒離開過這麼久的時間，因此通通擁有不在場證明。兇手是誰？究竟如何下手？』」編輯一口氣唸到這裏，露出觀察我反應的樣子。

　　這是本格推理小說──我心想。

　　圖書館中甚至找不到半本、完全缺乏本格推理概念的這個世界裏，火田俊介居然要寫這種小說？社會派的他怎麼會這麼做？

　　「所以呢，解開這個謎團的人物就是主角，而這個人的名字就叫這個。」宇戶川說，把梗概的一部份指給我看。

　　上面是這樣的一段文字：

　　「偶然參加宴會的偵探天上一挑戰神秘謎團。」

　　「咦！」我忍不住重讀。「天上一？」

　　「是啊，而你不是叫天下一嗎？這不是單純的巧合。我想應該就是從你的名字發想的，你跟火田老師以前就認識嗎？」

　　「不，我跟老師是第一次見面，也是今早才約好見面的。」

　　「哦？那麼老師是在哪裏看到你的名字嗎？」宇戶川納悶地說。

　　「應該是吧。」我說完後想了起來。是報紙。

　　日野市長也說他是從報紙上看到我的。我記得是這樣的報導內容：

　　天下一偵探神機妙算，大破壁神家命案──

　　火田俊介或許讀到那篇報導。所以他在寫本格推理小說時才會把我的名字稍作改變，當成主角的名字。

　　然而我提到這件事，宇戶川卻露出訝異的表情，歪起頭來說：

　　「壁神家命案？報上有這條新聞嗎？我都習慣把報紙從頭讀到尾，可是沒有印象。」

　　「可是我親眼看到報紙這麼寫。」

　　「這樣嗎？那麼我漏看了嗎？」宇戶川無法信服。

　　「重點是，」我說。「火田先生是甚麼時候寫起這種類型小說的？也就是……呃，解開與殺人事件有關的神秘謎團這種類型的小說。」

　　「哦，這是第一次呢。因為過去從來沒有這種小說不是嗎？你也沒讀過吧？」宇戶川噘起嘴巴，一副你在耍甚麼寶的口氣。

　　「火田先生本來會成為這類小說的先驅者呢。」

　　「完全沒錯。」宇戶川用力點頭，像在稱讚我說得好。「如果這部作品發表，一定會造成大轟動。是全新小說的誕生。火田老師的名字肯定會在文學界流芳百世。」

　　一口氣說到這裏，宇戶川突然垂頭喪氣：

　　「啊啊，正因為如此，老師居然遇害，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可是莫大的損失啊。兇手實在教人痛恨。」然後他回望書桌，歎了口氣。「可是沒時間為這種事悲歎了，要是不儘快找到原稿，就無法向世人公開老師原本要做出多麼劃時代的挑戰。天下一先生，你好像是登場人物的藍本，難道沒有聽老師提過那份原稿嗎？」

　　「不，完全沒有。」

　　「我想也是。」

　　宇戶川看看手錶，覺得浪費時間似地搖搖頭，再次投入找原稿的工作。

　　我離開火田俊介的房間下去一樓。共同廚房旁邊並排著三名弟子的房間。門上掛著寫有名字的牌子。

　　我敲敲寫著赤木的房門。

　　「來了。」裏面傳來死氣沉沉的聲音。

　　門縫間露出赤木提心吊膽的臉。我說我有事想請教他。

　　「請進。」雖然態度冷淡，但赤木讓我進房間。

　　弟子的房間小了許多。床、書桌、生活用品等等的物品全塞在六張榻榻米大的房裏。我在他勸坐之下於書桌前的椅子入坐。他則在床舖坐下。

　　「警方好像對你死纏爛打地訊問。」

　　「嗯……」

　　「可是洗清嫌疑了吧？」

　　「幸好小綠小姐跟我在一起。」赤木搔搔頭。

　　「真是場無妄之災。」

　　「可是我也瞭解警方的心情。因為我真的很恨老師。」

　　赤木乍看很懦弱，卻滿不在乎地說出「恨」這個字眼，讓我忍不住回看他。

　　「你的作品被批得很慘呢。」我想起火田對赤木的各種辱罵。

　　「總是這樣。老師老是說一樣的話：不會描寫人、這根本算不上小說、快死了心回故鄉去。我數都數不清自己被罵多少次了。」

　　「被批評的只有你的作品嗎？」

　　「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老師怎麼評論其他兩人的作品。」

　　「為甚麼火田先生要批評你的作品到這麼嚴厲的地步？是因為你的作品真的不好嗎？」

　　結果赤木聳聳渾圓的肩膀說：

　　「我自己說也沒說服力，但我想應該不是。」

　　「那是為甚麼？」

　　「我想大概是……」赤木有些支吾其詞，接著說下去，「大概是老師嫉妒我。」

　　「嫉妒？嫉妒你甚麼？」

　　「也就是……」他攤開雙手。「我的才能跟年輕。」

　　「哦……」

　　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本人好像是認真的。居然能毫不害臊地說出這種話，我有點無法理解他的神經構造。

　　「你一定認為我太自大了。」赤木似乎也察覺我的想法。

　　「不，也不是那樣，怎麼說，你很有自信呢。」

　　「我想在小說世界發起一場革命。」他緊緊握住右手。「徹底虛構的世界、從一到十全是作者的創造物、發生在其中的不可思議事件、挑戰謎團的主角──我想確立起這樣的文類。」

　　我凝視著他有些稚氣的臉。這個青年也想寫本格推理嗎？

　　「火田先生好像也在寫那一類小說。小說名稱是《斜面館殺人事件》，你沒聽說嗎？」

　　「不，我不曉得。我想老師不可能寫那樣的作品。」赤木斬釘截鐵地說。

　　離開赤木的房間之後，我前去拜訪青野。

　　「我認為老師早就江郎才盡了。」

　　我說出宇戶川告訴我的事後，青野冷冷地這麼說。

　　「好嚴格。」

　　「老師身為社會派作家風靡一世，這是事實，而我們也是崇拜老師的文筆，才志願於老師門下拜師，但最近老師寫的東西完全墮落了。完全看不到野心、實驗的手法。不管寫甚麼都是老調重彈、自我複製。那樣的老師能夠寫出你剛才說的那種小說，我實在無法置信。」

　　「可是編輯說他寫了，而且還留下劇情大綱。」

　　「如果是真的，」青野露出有些猶豫的樣子。「那就是剽竊別人的作品吧。」

　　「哦？誰的作品？」

　　「這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作品嘍？」

　　「嗯，不是。」

　　「你對那種類型的作品沒興趣嗎？」

　　結果青野盯著我的眼睛，他沉默一會後，從擺在桌上的一疊稿紙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遞給我。

　　上面寫著小說標題：《卍家殺人事件》。

　　「今後是這種小說的時代。我要靠這部小說掀起革命。」

　　他削瘦的身體一陣哆嗦，可能是興奮的顫抖。

　　白石好像不是睡床舖，而是在地上鋪被睡覺，所以他的房間可以放矮桌。我們面對面地坐在矮桌兩側。我盤腿而坐，他是跪坐。光頭的他比較適合這種姿勢。他或許生性愛整潔，房間角落裝了一座毛巾架，現在晾著三條毛巾。

　　「我不認為老師墮落了。」白石宛如修行中的僧侶般挺直背脊說。「反倒該說是時代改變了，也可以說是老師的作風不再符合讀者的需求。」

　　「你的意思是，現在不再是社會派的時代了？」

　　「不是的，我認為是表現方法的問題。即使材料相同，料理的方法不同，味道也會不同。」

　　白石爽利的語調讓我萌生好感。我猜火田俊介應該也最中意這名青年弟子。

　　「那麼對於火田先生這次寫的小說，你有甚麼看法？這次好像完全不同於他過去的作品。」

　　「我沒有讀過，所以無法評論。」白石做出模範解答。老實說，他說的也沒錯。「只看劇情大綱，無法瞭解老師真正的目的。反過來說，誰都能夠在大綱的階段寫出挑戰時代之作，問題在於能否完成。」

　　「我贊成你的看法。但遺憾的是好像找不到原稿。」

　　「所以我想老師會不會還是寫不出來？」

　　白石冷靜地說。我想打破他這樣的態度。

　　「如果是你呢？你能寫出這種類型的小說嗎？」

　　聽到這個問題，白石連半點狼狽的模樣都沒有。他默默起身，拿起矮桌上的一本筆記本折回來。

　　「請看。」他說。

　　我打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細小的文字。看樣子是小說。

　　這篇作品的標題是《密室》。

　　「密室？你在哪裏知道這個詞的？」

　　白石挺胸答道，「這是我想到的。」

　　我見過三名弟子後走到外頭。過了這麼久，警方人數也減少了。我四下張望，確定大河原警部是不是還在，幸而可愛的警部正在大門對低階警官下達指示。

　　「警部。」我喚道。「你要回去了嗎？」

　　「我可不是要回家。」他面露憤慨之色。「我正要回搜查本部。」

　　「得到甚麼線索了嗎？」

　　「唔，收獲是不少，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的。我可不能老讓素人偵探搶先破案。」警部壞心眼地說。

　　「你還是堅持兇手逃進樹林的看法嗎？」

　　「哼，這可難說。」警部撇過臉去，鼻翼陣陣抽動著。真是個不會撒謊的人。

　　「兇手，」我看著他的側臉。「是內部的人。」

　　「甚麼？」警部的臉色變得嚴峻，接著變成懷疑的眼神。「騙人吧？你少胡說八道了。」

　　「我對你撒謊有甚麼好處呢？」

　　「可是啊，說到內部的人，就只有你、市長千金、還有三名弟子啊。火田俊介的家人都出國旅行去了。」

　　「這麼多嫌疑犯還不夠嗎？」

　　「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我一瞬間覺得那個叫赤木的很可疑，但他好像一直跟市長千金在一起。」

　　「不可以分開注意每一個人。要解開這次事件的謎團，必須綜觀全局才行。」

　　「綜觀全局？」大河原警部交抱起手臂望向遠方，然後埋怨起來，「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

　　「總之命案已經形同解決，所以我想拜託大河原警部。」

　　「拜託甚麼？」

　　「我想請你協助我做個實驗。還有，請你將所有關係者都集合到火田俊介先生的房間。」

　　「實驗？你想做甚麼？」

　　「就讓我先賣個關子。」我朝警部眨起一邊眼睛。

　　６

　　一如往例，所有關係者都被集合到現場。我漸漸喜歡起這個偵探小說中熟悉的場面，總覺得教人上癮，不可自拔。

　　「好了。」我說完後掃視眾人。這種快感甚至教人背後陣陣顫慄。白羅也是用相同的心情在解謎吧？

　　集合到場的包括三名弟子和編輯宇戶川，還有總算恢復一點精神的小綠、陪她來的市長，以及大河原警部等警方人士。

　　我慢慢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

　　「這次事件中最不可解的在於兇手究竟怎麼逃走的？大河原警部似乎採信從外迴廊跳下森林的說法，但我還是必須說那太不現實了。」

　　聽到我的話，警部不愉快地撇下嘴角，轉向旁邊。

　　「兇手是經過迴廊逃走嗎？可是那樣的話，我和青野先生應該至少要有一人看見才對。不過這裏有一點必須考慮到，」我說到這裏暫時噤聲，這是為了演出效果。我確定我充分吸引觀眾的注意之後說了，「必須考慮到的是，沒理由認定這次的凶案是一名兇手犯下的。也非常有可能某些人是共犯、某些人則負責協助兇手逃走。」

　　「請等一下。」青野理所當然地上前一步。「聽你這說法，豈不是在指控我放兇手逃走嗎？」青野身材削瘦，聲音也很尖細。他的聲音拔尖，聽起來像在尖叫。

　　「我是說，沒道理拋開這個可能性。」

　　「開甚麼玩笑。我要怎麼放兇手逃走？你其實想說我在迴廊上看到兇手，但是替兇手保密，是這樣嗎？」青野歇斯底里地嚷嚷。「請回想一下，那時可是你說你要繞迴廊左邊，因此叫我繞右邊。如果你的指示相反，兇手就會被你找到。兇手的計劃會這麼草率嗎？」

　　「絕對沒這回事。」我搖搖頭。「兇手的計劃一點也不草率，根本是經過一番精心策劃，兇手當然也不是逃到迴廊。」

　　「喂喂喂，等一下。」大河原警部這時插嘴。「不是從迴廊跳下去，也不是逃進迴廊，那是逃到哪裏去？那樣豈不是無處可逃？」

　　「警部，其實這次命案的謎底就像你說的，兇手根本沒逃走。」

　　咦咦──嘩聲四起。

　　「甚麼意思？」警部問。

　　「揭開謎底前，先來實驗一下吧。警部，你準備好那東西了嗎？」

　　「嗯，就在這裏。」

　　警部向一名部下使眼色，部下拿著十字弓與箭走到我面前。我接下這兩樣東西。

　　「這是命案中使用的十字弓與箭。那麼我來射射看吧。」

　　我一邊說，把箭裝到十字弓上。

　　「喂，這樣很危險啊。」警部嚇彎了腰。

　　「所以請大家退後一下。」

　　我拿著十字弓退到玻璃門處，朝著對側牆壁站立，接著舉起十字弓。

　　「哇！」隨著一陣驚叫，那一區的人退到兩旁。

　　我瞄準掛在牆上羅特列克【註：亨利．德．土魯斯─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法國後印象派畫家。】畫作海報的稍下方，扳動十字弓的扳機。一道銳利沉重的衝擊加諸在手臂和肩膀，與此同時，我聽到鏗的一道聲響。

　　箭命中羅特列克的海報正中央。

　　這是我第一次射擊十字弓，還算是差強人意吧。

　　我走近刺在海報上的箭，確認實驗結果如同預期。

　　「就如同我的猜測。」我說。

　　「甚麼？」大河原警部問。「甚麼東西如同你的猜測？」

　　我環顧眾人：

　　「剛才我是從玻璃門前發射的。另一方面，兇手據判是從玻璃門外發射的，但火田先生站在離牆壁有段距離的地方，所以我剛才射擊的距離與兇手射擊的距離，可說幾乎沒有差距。」

　　幾個人聞言後點點頭。

　　「然而請大家看看這支箭。」我指著插在海報上的箭。「正確地說，是箭的尾巴。這裏有一條用來勾在弦上的溝。裝在十字弓上瞄準時，這條溝與地面平行，然而看看現在插在這裏的箭尾巴，可以知道溝變成縱向的──為甚麼變成這樣？因為箭會在空中旋轉。箭羽的排列有細微的角度，好讓箭在空中旋轉。這是為了指向性的考量。無論是子彈還是箭，都必須旋轉才能提高指向性。好了，這裏必須請各位看看不怎麼舒服的照片。」

　　我望向大河原警部。「可以請你拿那張照片過來嗎？」

　　「在這裏。」警部遞出一張照片。是拍立得照片。

　　我確認照片後，把它轉向眾人。

　　「請看看這個。」

　　每個人的脖子都朝我手中的照片伸。

　　照片拍的是插在火田俊介額頭上的箭。用來勾弦的溝也拍得一清二楚。

　　「溝是水平的。」一名刑警說出我期望的解答。

　　「沒錯。」我向說出正確答案的刑警點頭。「從正面看火田先生的臉，插在額頭上的箭，箭尾的溝是水平的。這絕對不對勁。就像剛才的實驗，兇手如果真的是從玻璃門外射出的，箭尾的溝應該會是縱向。」

　　「這表示火田俊介是歪著頭講電話嗎？」大河原警部說出差點令我當場摔跤的發言。

　　「不是的。」我把手中的十字弓前端轉向警部。「因為射擊距離太近，箭沒有時間旋轉──應該這樣推測才妥當吧？」

　　「距離太近？」

　　「是的。據我推測，箭幾乎是從零距離的位置發射。老實說看到屍體的時候，我就感覺到疑點。要射穿在移動中的人的額頭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如果使用十字弓，第一發失敗，幾乎不可能再重來一次。」

　　「可是，」市長從旁邊開口。「距離那麼近的話，不就表示兇手在室內嗎？那麼兇手不就更難逃走嗎？」

　　「所以嘍，市長，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兇手並沒有逃走。至少在剛殺害火田先生的時候還沒有。」

　　市長理所當然地納悶起來。其他人也一副完全不懂我在說甚麼的表情。像這樣賣關子也是偵探的樂趣之一嗎？

　　「兇手就在我們身邊，然而我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實在太大意了。」

　　「兇手在哪裏？」大河原警部問。

　　我迅速掃視一下全員後說，「就在書中。」

　　「甚麼？」

　　「兇手就在書中。」我指著還堆積如山的書。「兇手就藏在書下。在我離開外迴廊的期間，他一直屏氣斂息地躲著。」

　　「可笑！」光頭的白石不屑地說。「說是偵探，也沒甚麼大不了嘛。這麼沒有說服力的推理，居然也說得出口。假設真像你說的，那麼老師就是眼睜睜看著兇手拿著十字弓走到他面前了。然後兇手在你聽到老師的叫聲、跑進室內的幾秒鐘之間，要躲進書山裏，還要把十字弓丟到外迴廊，這真的有可能嗎？我想聽聽各位警察的意見。」

　　白石途中轉向大河原警部，口氣強硬地說。

　　警部對此也有些退縮。他看著我，「他說的的確有理啊，天下一。」

　　「儘管被人用十字弓在極近距離瞄準，火田先生卻無法逃走也無法出聲，是因為他被綁起來了。我想他是雙手雙腳被綁住，嘴巴也被堵起來。」

　　「胡說！哪有那種空閒？老師遇害前，不都在跟你說話嗎？」白石吼道。

　　我先是噤聲不語，然後把十字弓和相片還給刑警，最後望向白石且笑一下。在對方眼裏，這應該會是詭異的笑容。

　　「終於逼近核心了呢。」我說。「問題就在這裏。解開這種謎團時，不管多麼一清二楚的事都要心存懷疑。因為有時以為是理所當然，背後的成因卻是不得了的錯覺。」

　　「我們陷入了甚麼錯覺嗎？」市長問。

　　「沒錯。」我朝白石走近一兩步。他沒有別開視線。我看著他帶著挑戰意味的眼神說，「完全沒人能夠保證我所見到、交談的火田俊介先生，就是真正的火田俊介。」

　　一瞬間，現場悄然無聲。

　　有些人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理解我的意思，也有些人就算理解意思，也因為過於唐突而說不出話。

　　「你說甚麼？」最先出聲的是大河原警部。「不是真的火田俊介……那麼那個人是誰？」

　　「假的火田俊介跟青野還有赤木交談過，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個人了吧？」

　　「你是在說我？實在是荒唐。」白石舉起手做出投降的動作。

　　「你的體格與火田俊介先生很相近。戴上假髮和假鬍子、再佩上有色眼鏡，應該就能輕易冒充他。而且我和火田先生未曾相見，也不曾在照片上看過他，要瞞混過去很簡單。而且變成屍體的火田先生血流滿面，相貌看不清楚，我會發現屍體並不是先前交談過的對象的可能性很低。射擊額頭的目的應該也在這裏。」

　　「等一下，但他不是在跟火田先生講電話嗎？」警部說。

　　「表面上是這樣。但那通電話也不一定就是白石打來的，只是接電話的青野這麼說罷了。」

　　「那千真萬確是白石打來的。真的。」青野又尖聲主張。

　　「如果不是白石打來的，那是誰打來的？」市長問。

　　「剩下的另一個人──也就是他。」我指著赤木。「書庫裏面有電話吧？警部不是在那裏接了火田夫人打來的電話嗎？就是用那支電話打到這個房間的。而且只要打電話就好，也不必出聲，所以要瞞過小綠小姐的耳目也不難。」

　　「啊，這麼說來，」小綠此時開口。「整理書的時候，赤木先生曾經走到書庫裏面，緊接著就發生騷動了。」

　　「不是的！我、我……」赤木搖著頭，肥軟的頰肉搖晃著。「我才沒打電話！」

　　「等、等、等一下。先等一下。」大河原警部走上前來攤開雙手，像要制止眾人發言似的。「到底怎麼回事？我實在弄不明白。天下一，這到底是甚麼情況，可以請你從頭到尾好好說明一遍嗎？」

　　「好吧。你們也先聽聽我的推理。」

　　我看著三名弟子說，接著再次環顧其他人且深呼吸一口氣，眼角瞥見市長取出香菸。

　　「這次的案件是他們三人計劃的謀殺事件。而他們的目的之一則是讓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胡說八道。」

　　白石表情扭曲。我無視他繼續說下去。

　　「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利用前來拜訪火田先生的兩個人，也就是我和小綠小姐。我們是今天早上才來的，他們也不太可能當下才匆忙計劃，所以恐怕從以前就已經擬定好策略，一直在等機會到來。不過我現在還不清楚這個計劃的草案是三人之中的誰來設計。」

　　赤木垂下頭。或許是這名胖青年的主意。

　　「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火田先生綁起來。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他們綁住火田先生的手腳、堵住嘴巴，然後把他帶到這間工作室；另一方面，白石開始變裝。他戴上事前就準備好的假髮和鬍子，穿上和火田先生一樣的日式工作服。然後只要備好十字弓，等待成為不在場證人的兩名男女到來就行了，然後我們抵達了。在他們看來，我和小綠小姐一定就像愚蠢的小丑。青野看到我們時，為了確認問過，『只帶了一個人來吧？』這話是有意義的。聽到我後面的說明，大家應該就可以明白，如果我們是三個人，他們的計劃就無法付諸實行。」

　　說到這裏，我觀察三名弟子的反應。青野鐵青著臉，赤木臉頰漲紅，白石則一臉掃興地別過臉。

　　「我們進來的時候，假冒成火田先生的白石正在喝斥赤木。這是為了在事後讓警方只懷疑赤木而做的戲。他們有自信如果三人當中只有一人受到懷疑，真相就絕對不會被揭穿。此外，案發之後，青野說出把赤木當成兇手的證言，背後目的也是要偽裝他們感情不睦，不讓人想到他們是共犯。然後假扮成火田先生的白石命令赤木到書庫去。此時他要小綠小姐前往幫忙，當然也在計劃之中。目的有兩個：一是讓小綠小姐成為赤木的不在場證人，另一個則是發現屍體時，如果有兩個外人就麻煩了。」

　　「為甚麼有兩個外人就麻煩了？」大河原警部問。

　　「這點我後面會說明。舞台與人物就像這樣安排妥當後，終於要動手了。信號當然是電話。」我指向赤木。「赤木從書庫打電話到工作室。青野的工作是聽到鈴聲、接起電話之後折回這個房間，聲稱是白石打來的。接著假扮成火田先生的白石進入工作室，然後終於進入殺人階段。」

　　我的食指從赤木指向青野，然後是白石。

　　「白石用十字弓瞄準四肢被綁住、無法動彈的火田先生額頭，一箭斃命。接著白石把十字弓丟出窗外，解開綁住屍體手腳的毛巾和堵住嘴巴的東西，最後帶著這些證據藏進書山。當然，在做這些事的期間，白石一個人唱著獨角戲，演得好似火田先生正與白石這名弟子對話一般。而他最後的台詞是在推倒那裏的書山前說出來的──也就是，『哇！你幹甚麼！』這句話。」

　　「說得一副你親眼目睹似的……」白石呢喃。可是顯而易見的是他看起來已經失去沉著。

　　「我們聽到聲音進入房間，這時我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也就是我沒有發現屍體不是先前談話的對象。我還衝出外迴廊，白費力氣地跑了一趟，丟人現眼。」

　　「白石在這段期間逃跑了是嗎？」

　　警部問，我點點頭。

　　「他經過這個房間後逃進內迴廊。這時，他從書架裏面抽出一堆書，堆在自己原本躲藏的位置，這是為了避免被人發現書山變小。」

　　也就是說，察覺到書架的書變少並非是我的錯覺。

　　「離開內迴廊以後，白石回去自己的房間。畢竟他必須換上衣服、解除變裝，用來捆綁火田先生的證據也必須湮滅；而他的行動當然被跑出書庫的赤木看到了，可是他裝作沒這回事，還堵在書庫門口阻止小綠小姐出來；另一方面，除下變裝的白石躲過我和小綠小姐的目光從通行門逃走了。對他來說，準備通行門的備份鑰匙是易如反掌的事。」

　　「然後白石在我們抵達不久後假裝成慌忙趕回來的樣子出現，是嗎？」

　　聽到大河原警部的話，我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白石犯了一個錯誤。他為了除下化妝而洗臉，因此散發出肥皂的氣味，實在不像剛從火田先生吩咐他找資料的工作中回來。就是這個時候，我注意到變裝的可能性。」

　　「唔……」警部沉吟之後望向三人。「你們有甚麼要辯解的嗎？天下一的推理合情合理。」

　　青野和赤木垂著頭，白石卻嗤之以鼻。

　　「如果合情合理，就表示推理正確，那我也可以編造出一兩篇合情合理的情節。」

　　「你是要我出示證據嗎？」我說。

　　「沒錯，你要拿出證據。」

　　我歎了一口氣，看著警部說：

　　「他的房間角落晾著三條毛巾。請把那三條毛巾送去鑑識調查。」

　　「毛巾？」

　　「是的。我想其中兩條是用來綁住火田先生的手腳，剩下一條是用來堵住嘴巴。堵嘴巴的那條應該沾到火田先生的血跡，畢竟也流了那麼多血。白石或許洗過毛巾，但應該無法除掉血跡反應。此外，從火田先生嘴巴找到的白色線頭，那大概就是毛巾的纖維，將這一起送去鑑識調查，馬上就能得到解答。」

　　「原來如此。」大河原警部立刻命令部下去調查毛巾。

　　這下子總算死心了嗎？白石咬住嘴唇瞪著我。

　　赤木頹然跪倒在地：

　　「所以我才說……我才說不要找偵探當不在場證人啊……」

　　這句話等於是承認他們的犯罪。一旁的青野也頹喪地垂下肩膀。

　　「我們的機會只有老師家人出國旅行的現在。編輯不久後也會來拿稿子……總之機會只有現在。這是我們三人的決定，事到如今別在那裏抱怨了。」

　　只有白石還老樣子地抬頭挺胸並傲然站立，但他的臉上也不禁浮現出失望的神情。

　　「你們的動機究竟是甚麼？」警部問他們。「既然你們拜師於火田先生門下，他不是你們尊敬的對象嗎？為甚麼非殺他不可？」

　　三人面面相覷，然後白石代表發言：

　　「我們是為了守護新世界。」

　　「甚麼？」

　　「也可以說是新的小說。故事的主角就是謎團本身，登場人物都只是構成謎團的因子。透過華麗鋪陳謎團的建構與解謎，帶給讀者感動與浪漫──就是這樣的小說。」

　　我將這套說法解釋為他們對本格推理的定義。

　　「我們三人從小就一直想讀這樣的小說，可是哪裏都找不到。雖然有以殺人事件為主題、揪出兇手的小說，但它們總是被無趣至極的現實環境與狀況所籠罩。被殺的不是握有企業機密的員工、就是外遇的粉領族，而命案的背後總橫亙著社會議題。其實作家的目的就是描寫社會議題，解開殺人事件只是點綴罷了。我們不想讀那種小說，我們想讀的是享受謎團本身的作品。於是不約而同地萌生出同樣的想法──對了，自己寫就行了。不久後，我們三人在大學相識，大為感激地發現原來還有其他同志，自己並不孤單。我們發誓一定要想辦法完成這種嶄新的小說，可是無力的我們不管怎麼嚷嚷，也不會獲得社會關注，於是決定先拜師於社會派作家火田老師的門下尋找機會。會選擇火田老師，只是因為他是暢銷作家。老實說，我們對老師沒有一絲敬意。」

　　「火田先生對你們有甚麼想法？」市長問。

　　「我想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們。他認為供養弟子只是一種時尚，一定毫不關心我們能不能出師成為作家。」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大河原警部問。

　　白石冷笑：

　　「不是的。我們才不會為了那種原因殺人。我不是說過，我們是為了保護新的小說才殺人嗎？」然後他望向我，再次恢復一本正經。「三天前，我讀到老師正在撰寫的作品。看到那篇作品，我心想非得儘快除掉他不可。他的小說標題是《斜面館殺人事件》。」

　　「哇！是我們家的原稿！」原本沉默的宇戶川錯愕地大叫。「稿子在哪裏？拿出來！還給我！」他雙手大大地往前伸。

　　「不好意思，」白石說。「稿子燒掉了。」

　　「咦！」宇戶川當場無力地坐倒下去。

　　「為甚麼這麼做？」我問。

　　「那篇小說，」我知道白石嚥了口口水。「那篇《斜面館殺人事件》，完全就是我們目標的小說。封閉的空間、神秘的角色、發生在其中的不可能犯罪、挑戰謎團的天才偵探──裏面囊括了所有我們憧憬的元素。」

　　「這樣不行嗎？」

　　「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困擾。就像我對你說過的，我認為那篇小說不是老師自己寫的。我想他是從其他擁有和我們相同思想的作家作品抄來的。可是總而言之，若置之不理，那篇作品會被當成老師的作品發表出去。我們認為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它發生。火田俊介居然成為我們所憧憬、視為理想的小說先驅者，一定要避免這樣的事態。如果不阻止，寶貴的新小說也會淪為亞流，然後結束。先驅者得是一個恰如其分的作家才行。」

　　白石的音量變大，語調充滿熱情。每個人都被他的魄力震懾。

　　「只為了這種理由就殺人……」警部呻吟。

　　「我們認為這很重要。我們保護了非保護不可的事物。」白石的話語毫無迷惘。

　　赤木與青野靜靜聽著同志所說的話，中間完全沒有插嘴。他們這群知己早已知悉彼此的意志。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其他兩個人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不後悔。」

　　白石說道，其餘兩人此時才抬起頭。他們不約而同地說：

　　「我們也是！」

　　「我一點都不後悔！」

　　大河原警部「呼」的長長歎一口氣。他敲敲脖子後面兩三下，接著向部下使眼色。只見諸位刑警正準備將三人帶出房間。

　　「啊，對了。」白石停步，回頭看我。「我假扮成火田老師時，你問過我這樣的問題──你對於以解謎為中心的小說有甚麼看法？還說沒有這樣的小說太奇怪了。為甚麼你會這樣說？」

　　「問我為甚麼，我也……」我搔搔頭，想要整理想法，可是無法順利把想法化為語言。我無可奈何地說，「沒有甚麼理由，我只是覺得有這樣的小說也好。」

　　結果白石親切地笑著說，「你也與我們活在相同的世界。」

　　我還在尋思該如何回話，他們就被刑警帶走了。

　　７

　　日野市長拍起手：

　　「哎呀，太精采了。這次的案子也被你完美破解。真不愧是名偵探。」

　　「只是運氣好而已。更重要的是我還是沒得到關於盜挖案的線索。」我拿起立在桌旁的手杖敲敲地板。

　　我和市長還有小綠一起離開皮拉圖斯屋。也許因為接到破案通知，看似身為媒體記者的人聚集過來。原來這個世界也有大眾媒體。

　　我們搭上市長的座車。這次市長還親自開車。

　　「你認為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與盜挖案有關嗎？」市長開車後不久問。

　　「毫無疑問，他們絕對有關。」我說。

　　「哦？」市長回頭看我。「一口咬定呢。」

　　「雖然兩人的命案完全不同，但都有一個共通點。您知道是甚麼嗎？」

　　「不，不知道。」

　　「是甚麼？」小綠從後車座問。

　　「遇害的兩人都獲得某種詭計。水島雄一郎得到密室詭計並且想要實踐，結果遇害了；火田俊介則是想寫出過去從未挑戰過、以解謎為主題的小說。我不認為這是偶然。」

　　「不是偶然的話……會是甚麼？」

　　市長握著方向盤，瞬間以銳利的眼神望向我。

　　「我還不能明確斷定，可是我可以確定一件事。」

　　「甚麼事？」

　　「小綠小姐是對的。」

　　「小綠是對的？」

　　「沒錯。」

　　我回望後方的小綠，然後凝視市長的側臉：

　　「真的有詛咒，而且詛咒正在急速擴大中。」

第四章　委員會

　　１

　　皮拉圖斯屋命案發生的隔天午後，我又坐在市長駕駛的車中。前來飯店迎接我的一樣是小綠，但她不肯告訴我詳情，只說「總之請你跟我來」，便要我坐上她父親在飯店前等候的車子。

　　我詢問目的地，但市長只是笑嘻嘻地說「是秘密基地」。

　　「誰的秘密基地？」我追問。

　　「當然是我的。待在這種職位，就想要一個可以讓心靈休憩的場所。」

　　「那裏有甚麼嗎？」

　　「噯，去了就知道。」市長還是老樣子地面露詭異的笑容。

　　我們離開市區，眺望一陣田園風景後，車子便進入彎彎曲曲的Ｓ彎道，我的身體隨之搖來晃去。我一回神才注意到周圍都變成山地；馬路底下可以看到河川。途中車子也經過橫跨河川的小木橋。

　　四周洋溢著美麗的大自然，但遺憾的是天公不作美，只見天空一片陰沉，厚重的烏雲層層疊疊且緩慢移動。雲的顏色暗得彷彿就要落下灰色的雨滴。

　　不久，柏油路面不見了。車胎發出黏答答的聲響地行駛在泥巴路上。原生林宛如波浪般從兩側包夾上來。

　　穿過黑暗的森林隧道後，視野忽然大開。左邊鋪著一層淡藍色的地毯。

　　「是勿忘草。」小綠在後車座說。「這一帶是濕地。」

　　「好美。」我看得出神。「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片的勿忘草。」

　　「聽說這是特殊的品種，開得比一般的勿忘草還早。」市長依然握著方向盤。

　　「英文叫做 FORGET-ME-NOT。」小綠接著說。「意思是別忘了我。這是來自德國的傳說。」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勿忘草這個名稱就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吧。

　　「爸，停一下。」

　　小綠一說，市長踩下煞車。

　　小綠從車上下來跑向濕地，摘了一些花回來。

　　「看。」她秀出擺在手帕的花朵。淡藍色花瓣的中央點綴著黃色，相當可愛。

　　日野市長再次啟動車子，但這次沒開多久，在駛過山路幾分鐘後，車子就停下來，路其實也到了盡頭。

　　眼前唐突地座落著一棟古色古香的西式建築物。

　　「好了，到目的地了。」市長下了車。

　　我和小綠下車時，屋子正面的對開門打開，從中走出一個滿臉鬍子的男子和一個小個子戴眼鏡的中年女子。我對男子有印象，是紀念館的門房。

　　「哎呀，市長，您辛苦了。」門房邊搓手邊走近。

　　「你們也辛苦了，其他人怎麼了？」

　　「月村館長和木部先生已經到了。」

　　「哦，這樣。真不好意思讓他們等我們。」

　　市長打開後車廂拉出兩個袋子。一個是黑色皮革，另一個有花朵圖案。小綠拿著花朵圖案的。

　　「這裏是日野市長的別墅嗎？」我一頭霧水地詢問市長。

　　「也不到別墅那麼了不起。聽說是父親代替借款、從別人那裏收下的。不過交通不便，房子又老舊，而且住起來不太方便，唯一優點是房間很多，我都用來舉行秘密會議。」

　　小個子女子走近市長後行禮。她圍了一條刺著大象圖案的圍裙。

　　「好久不見。」

　　「哎呀，阿文嫂，妳過得好嗎？」市長對她笑道，然後保持著微笑轉向我。「她是管理這個家的阿文嫂。因為有她住在這裏，這個家才能夠免於腐朽。」接著市長向她介紹我，「這位是我昨天向妳提到的偵探天下一先生。」

　　「我是阿文，請多指教。」她恭敬地把手放在身前行禮。

　　我也回禮，「請多指教。」

　　「這個人你知道吧？」市長指著門房。

　　「嗯，前天見過。」

　　「我本來心想是不是太多餘了，但還是把他也叫來。畢竟把所有關係者都找來比較好。」

　　「所有關係者？」

　　「總之就是這樣。」市長眨起一邊眼睛。

　　建築物正門的幾段石階後就是玄關。我們穿過刻著雕刻的對開門進入屋內。大廳再過去就是寬敞的客廳。天花板是挑高的。

　　「來得真快。」坐在暖爐前的女子轉向這裏站起身來。她是紀念館館長──考古學博士月村女士。她旁邊坐著穿著三件式西裝的微胖男子。男子鼻下蓄著小鬍子。

　　「不好意思，事前準備比想像中更費事，而且還得接天下一先生。」市長把一隻手放在臉前擺了擺表示道歉。

　　「前些日子多謝妳的關照。」我看著月村博士說。

　　「我聽說這幾天的傳聞了，聽說你這個偵探大顯身手。」

　　「巧合罷了。」

　　我和月村女士說話時，小鬍子男怪笑著從頭到腳直打量我。他打量完後開口：

　　「我叫木部政文，開報社的。不過是中央幾乎沒人知道的地方小報。」

　　「我叫天下一。」

　　「我知道。我剛剛才跟月村老師聊到你，說你具備如此過人的推理能力，怎麼會去當甚麼偵探？如果把你的才能應用在其他地方，應該能獲得更大的成就。比方說股票……」

　　「多謝誇獎，光榮之至。」我形式性地道謝。

　　接著木部與市長打招呼。就印象看來，他們彼此相當熟悉。

　　「木部先生也是保存委員會的成員。」市長對我說。

　　「那麼您說的所有關係者，指的是……」

　　「就是這麼回事。就是那件事的所有關係者。」

　　市長指的是所有可能盜挖的人。所以接下來抵達的應該都是保存會的成員。

　　客廳擺了七張設置靠肘的木椅。我和市長坐了其中兩張，這下空椅子只剩三張。小綠坐在牆邊的長椅上。

　　「這裏有七張椅子是有意義的。」木部看著我說。「是為了配合紀念館保存委員會成員的數目。對吧，市長？」

　　「是的，算是一種趣味。」市長已經叼起菸。

　　「偵探先生，請你站起來看看椅面。」

　　聽到木部的話，我站起來看椅面。椅面上雕著ＷＥＤ。

　　「是 WEDNESDAY 的簡寫嗎？」我問。

　　「沒錯，是星期三（水曜日）【註：日文中的星期一至星期日，各別為月、火、水、木、金、土、日曜日。】的意思。也就是說，那是水島雄一郎先生專用的椅子。」木部說道，自己也站起來，展示椅子的椅面。「而我的椅子上雕著ＴＨＵ。用不著名說，就是 THURSDAY──星期四（木曜日）的簡寫。說到這裏，也不必贅言月村老師與日野市長現在坐的椅子上雕了甚麼。沒錯，月村老師的椅子雕著ＭＯＮ，市長的椅子雕著ＳＵＮ。」

　　我望向其餘三張椅子的椅面，上面各雕著ＴＵＥ、ＦＲＩ、ＳＡＴ。ＴＵＥ本來是火田俊介的椅子。

　　「我看著保存委員會成員的名字，忽然想到這個點子。」市長說。「取全員的頭一個字，就成了月、火、水、木、金、土、日。所以我才會安排這樣的惡作劇。可以算是一種幽默。」

　　「其餘兩個人叫甚麼名字？」我問。

　　「是金子先生與土井女士。」

　　「原來如此。」我不得不點頭。

　　總不可能為了惡作劇而特別找這種姓氏的人加入會員吧？最後變成這樣全是巧合。雖然實在難以想像，但在這個世界裏，這種程度的巧合或許並不稀奇。

　　其餘兩人約三十分鐘後抵達，那時正巧下起雨。

　　金子和彥說他是文化人類學者。他似乎把褐色的貝雷帽與菸斗當成自己的註冊商標。

　　「大部份的人只要一眼就能說出我的名字。」他對我說。「因為我也常上電視。天下一先生，你不看電視嗎？」

　　不是不看，只是沒看過這個世界的電視節目。所以我只能回道，「幾乎不看。」

　　「這樣啊。噯，其實就算不看電視，也沒甚麼關係嘛。」但金子似乎不滿我沒把他當成名人看待。

　　土井直美是個跑科學新聞的記者。她把頭髮剪成鮑伯頭，營造出知性的氣質，然而遺憾的是她的意圖算不上成功。可能是我有知識份子應當身材苗條的成見，她的體態和我的想像完全相反。不管怎麼看，她都只是親切的歐巴桑。這樣當然也沒甚麼不好。

　　「不和缺乏邏輯思考的人交談是我一貫的主義。」她一看到我就這麼說。「據說你最近解決兩宗命案，百分之百都是靠邏輯推理出來的嗎？」

　　「唔，我自己是這麼認為。」

　　我回答，土井重重點了兩三下頭：

　　「我跟你會很合得來。」

　　「謝謝。」我說。

　　關係者全員到齊。

　　２

　　保存委員會的成員再加上我，一共六人待在放著暖爐的客廳。我們坐在排成圓形的專用椅上，而市長首先開口：

　　「今天召集各位過來，不為別的，正是向各位報告關於紀念館的重大事項。」

　　「是查出創立者的身分了嗎？」木部嘻嘻怪笑著。「你該不會要說自己的祖先果然就是創立者吧？」

　　日野市長的父親做出如此宣稱，似乎是廣為人知的事實。

　　市長只是苦笑，沒有反駁。

　　「其實那間地下室幾天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 accident。」市長恢復嚴肅地說。

　　「Accident？是事故嗎？」土井直美問。她 Accident 的發音是道地的英語。

　　「也可以說是事故，不過……」市長看向土井說。「是人為導致的。」

　　「到底出甚麼事？別賣關子，快點告訴我們。」金子揮揮菸斗。

　　市長點點頭，開始說起那間地下室遭人盜挖的事。因為月村女士已經知道，因此當然沒甚麼反應，可是其他三人似乎無法保持冷靜。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瞞到現在才說！」木部表現出憤怒。「發現那間地下室，是我們城鎮中有史以來最重大的事件，所以才說要慎重調查……」

　　「希望你務必提出令人信服的解釋。」金子也說。

　　「本來就應該提出解釋，而且視你的回答，我可能會考慮辭掉委員會的職務。畢竟出了那麼大的問題，你卻把我們視為無物。」土井直美像家長會代表的囉嗦歐巴桑一般氣呼呼的。

　　此時月村女士說話了：

　　「是我建議市長先不要告訴各位盜挖的事。」

　　「咦？」三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為甚麼？」土井直美問。

　　「那是因為，」月村女士表現出些許猶豫後，下定決心地說，「因為我認為盜挖賊就在各位之中。」

　　這句話讓三名紀念館保存委員幾乎同時臉色大變。

　　「妳說甚麼！」

　　「這是甚麼話！」

　　「欺人太甚！」

　　「噯、噯噯噯噯，請稍安勿躁。好了好了，各位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但請先聽聽館長的理由，讓她有個解釋的機會嘛。」市長大大地攤開雙手來安撫三人。

　　「可是她居然誣賴我們是小偷！」木部吊著眼睛說。

　　「我知道，我瞭解各位的心情，但是也請各位理解我們的疑慮。請想想看，發現那間地下室的事本身並沒有公開。也就是說，一般人並不知道紀念館有間地下室，還有木乃伊沉眠在裏面。不知道這些事的人會企圖盜挖嗎？」

　　三名委員聽到這裏才啞然失聲。他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接著面面相覷。

　　「各位能夠瞭解嗎？我為了不把事情鬧大才沒有報警，也沒有通知各位。而關於被盜挖的東西下落，我也已經委託這位天下一偵探尋找。」

　　三人目光一口氣集中到我身上。

　　「那有甚麼發現嗎？」金子問我。

　　我還沒開口，市長就搶先說：

　　「天下一先生首先拜訪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打聽盜挖的事。然而就如同各位知道的，他們兩位不幸相繼遇害。當然，兩宗命案之間並沒關聯，兇手也完全不同，更基於不同的動機而犯下凶案。但透過偵破這兩宗命案，天下一先生得到了一個結論──也就是水島先生與火田先生可能都與盜挖一事有關。」說到這裏，市長轉向我。「對吧，天下一先生？」

　　這個推理連在我心中都還沒明確成形，卻被市長披露出來，我因而猶豫。但如果在這裏表現出曖昧的態度，會破壞難得高漲的緊張氣氛。我決定點點頭，「是的。」

　　聽到我的話，市長似乎放下心，再次轉向其他委員：

　　「可是關於最重要的遭盜挖的物品，不管是水島先生的宅子，還是火田先生的皮拉圖斯屋裏，都找不到疑似的東西。據天下一先生的推理，」市長又看我一眼。「東西有可能已經交到別人手中。而拿到東西的候補人選，可能是保存委員會的成員，這樣的推論應該是順理成章，所以今天才請各位來到這裏。」

　　「我才不知道甚麼被盜挖的東西。」市長話聲剛落，木部就接口，「況且我有甚麼必要那麼做？」

　　「我也不曉得。」

　　「人家也是。」

　　「真的嗎？」市長再次依序望向三人。「如果有所隱瞞，請現在主動招來。拖得愈晚，事態可能更加惡化哦。」

　　「說得那麼恐怖。你倒是說說看會怎樣惡化？」報社社長在椅上神氣地後仰。

　　「借用天下一先生的說法，」市長又拿我的名字做文章。「會碰上詛咒。」

　　「詛咒？」

　　「也就是說，可能再次發生凶殺案。」

　　木部嗤之以鼻，「還以為你要說甚麼，居然是詛咒？」

　　「談話水準一落千丈。」金子差點從椅子摔下去。

　　然而果然是科學記者土井直美表現出最強烈的不愉快。

　　「怎麼會在這種節骨眼冒出那種不科學的詞彙來？天下一先生，你剛剛不是說你百分之百只靠邏輯來導出答案嗎？卻說甚麼詛咒」她慢慢地搖著她的娃娃頭。「真令人幻滅。」

　　「可是水島先生與火田先生相繼迎接悲劇的死亡是事實，而這是不是有點難以用單純的巧合去解釋？」市長說。

　　「那只是單純的巧合。」土井直美當場反駁市長的意見。「而且我也不覺得有多巧，聽說兩起命案的兇手都是親近的人呢。換句話說，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處在何時被殺都不奇怪的狀況。如果第二起命案的兇手是被第一起命案觸發而犯案，這與其說是偶然，我甚至覺得是必然。」

　　不愧是科學記者，觀點相當科學。但我必須讓這名女子瞭解詛咒的意義才行。

　　「如果妳對詛咒這個詞彙不滿，」我說。「改用影響力來形容也無妨。據我想像，盜挖物具有某種巨大的影響力。我認為就是受到它影響，才引發讓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遇害的命案。」

　　「不管換成甚麼說法，都一樣沒有現實感。」金子透過貝雷帽搔著頭說，「具有那種驚人影響力的盜挖物品究竟是甚麼？偵探先生？」

　　「這我還不能斷言。」

　　「怎麼，原來你也不曉得啊？」木部的嘴角露骨地浮現出輕蔑之色。「那根本不用談了嘛。」

　　「我已經推測到某種程度，可是我想沒必要在此時此刻說出來，而且各位之中應該有一人明確知道那是甚麼。」

　　「完全不曉得你在說甚麼。」金子誇張地歪著頭。「總之我跟盜挖沒關係。」

　　「我也是。」土井直美也斷定。

　　「那麼市長，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木部看著日野市長。「你們好像在懷疑我們，但看這情形，沒有任何人想要坦白認罪。就算像這樣大眼瞪小眼，我也不覺得會有任何進展。」

　　「我也不認為事情能那麼順利啊，木部先生。」市長表現得從容不迫。「既然大家都來了──這樣說或許奇怪，不過難得大夥都在，咱們就來談談紀念館的事吧。所有權的問題得解決一下，也得決定何時要發表地下室有木乃伊的消息。還有得儘快決定要推薦哪些人加入委員會，遞補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的位置。我們就一邊品嚐阿文嫂睽違許久的料理，仔細商量這些問題。然後在討論的同時，」市長又望向我。「就請天下一先生來進行各種推理。當然，是推理誰與盜挖有關。這樣如何？」

　　我有些嚇一跳地回望市長，但這時他已經轉向其他委員。

　　「簡而言之就是透過談話，看看我們當中誰會自己露出馬腳，是嗎？」金子開玩笑地聳聳肩。

　　「我是無所謂。只要偵探不做出離譜的推理，胡亂冤枉人就好。」木部自信十足。

　　「我也無所謂，不過……」土井直美看著我，說出不出所料的話，「我祈禱偵探的推理徹底科學。」

　　「這我可以保證。」市長任意打包票。

　　阿文嫂此時客氣走近，在市長耳邊低語。市長點點頭，看著其他人說：

　　「離晚餐六點開飯還有兩小時以上，我們先暫時解散，接下來就在餐廳聊吧。」

　　木部、金子、土井三人立刻站起來。

　　「真吃不消，做夢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聚會。」木部埋怨。

　　「噯，偶爾一下又有甚麼關係？」金子說。

　　「偶爾是還好，但要我奉陪詛咒甚麼的瘋言瘋語，我可受不了。」土井直美還在生氣。

　　三人從客廳角落的階梯上樓。天花板是挑高設計，整齊排列的房間則面向設置著扶手的走廊。三人按照木部、金子、土井的順序從角落進入各自的房間。看來大家都是使用固定的房間。

　　確認三道門完全關上後，我看著市長的側臉說：

　　「您突然那樣說，太教人措手不及了。」

　　市長嘻嘻笑著，「我做錯了嗎？」

　　「如果您把我帶來這裏是為了這個目的，請早一點向我說明。居然在那種場合突然宣佈要我推理，太胡來了。」

　　「會嗎？如果我讓天下一先生為難，那我道歉。可是如果早些說明了那又如何？即便我在事前告知您，也不會有多大差別吧？您到這裏前應該沒機會見到那三人。」

　　「可是我還是需要心理準備。」

　　「所以說，」市長用食指指著我。「我就是確信名偵探天下一先生絕對沒問題才那樣說的。」

　　我靠在椅子上仰望挑高的天花板。牆上掛著咕咕鐘，我有些意外上面指著正確的時刻。我一直以為咕咕鐘正常來說應該都是壞的。

　　話說回來……

　　我怎麼會碰上這種事？

　　有股看不見的力量要我在這個城鎮做些甚麼，但這究竟是甚麼？

　　「你說關於盜挖的物品已經有眉目，這是真的嗎？」月村女士問我。

　　「我還沒有證據。」我答道。

　　「連我們也不能說？」

　　「對不起，我不想做出曖昧的發言。可是我想我可以這麼說：這是這個城鎮缺少的東西。」

　　「這個城鎮缺少的東西？」

　　「是的，是這個城鎮原本也有的東西。不，正是這個城鎮才應該要有的東西。若是失去它，這個城鎮也沒有存在的意義──就是如此重要的東西。」

　　「真教人介意，都聽到這裏了，想知道那究竟是甚麼是人之常情啊。」月村博士交抱起手臂瞪我。

　　「別這麼急嘛。」市長苦笑，安撫月村博士。「天下一先生遲早會告訴我們，就期待揭曉的時候吧。」

　　「好吧。」

　　月村博士說道，歎了一口氣，窗外此時變得亮白，緊接著雷聲大作。

　　「噢，是春雷呢。」市長轉向窗戶。

　　小綠站在窗邊，看看窗外後回頭：

　　「雨下得好大，風好像也愈來愈強。」

　　就像小綠說的，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響嘈雜刺耳，還傳來宛如遠方野獸低吼的風聲。

　　「天下一先生也在晚餐前回房休息一下如何？」市長說。「右手邊最裏面數來第一二間都空著，請選擇喜歡的一間休息。」

　　「那麼我就睡最裏面的那間。」我站起來。

　　「小綠，帶天下一先生過去。」

　　「好的。」小綠說，然後領頭往樓梯走。

　　二樓並排著七間房間。打開最裏面一間的門，其中有兩張並排的床，白色床單隱隱浮現在幽暗當中。小綠打開電燈。

　　「不好意思，房間很小。」

　　「沒關係，夠大了。」

　　而且還有張小書桌及可以放進衣物的衣櫃，再要求更多就太奢侈了。況且我根本沒有換洗衣物。我甚至昨天才在飯店附近的雜貨店買內衣褲，並且首度在來到城鎮後更衣。

　　「所有房間都沒有牢固的門鎖，只有扣鎖，所以離開時最好不要把貴重物品留在房裏。」小綠悄聲說。

　　「我會的。」

　　雖然我不認為那群人會幹出宵小的行徑，但還是決定聽從小綠的建議。

　　附在房門內側的鎖結構簡單，只要將牆上可旋轉的金屬扁棒扣到門上的承具就可上鎖，是在古今東西的偵探小說中登場過無數次、可以成為構成密室小道具的門鎖。當然，這是指我以前居住的世界。

　　「晚餐時間見。」小綠說完就離開了。

　　我關上房門，此時發現門的內側掛了一塊小牌子。是木製的，上面雕著ＷＥＤ，和樓下椅子的椅面相同。而且ＷＥＤ上面打個大大的叉。

　　這裏原本是水島雄一郎的房間──我心想。其他房間應該也掛著相同的牌子。倒是這個叉叉代表甚麼意思？

　　我走出房間，悄悄打開隔壁房門。就像小綠說的，門沒有鎖，而且房門內側掛著雕有ＴＵＥ的牌子，上面也打了叉。

　　我回到房間，仰躺在一邊的床上。不知何處又傳來雷鳴。雨勢愈來愈大。

　　我開始興起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有甚麼事正確實地一步步安排妥當。

　　３

　　雷聲到晚餐時間依然響個不停，甚至感覺雷鳴正步步逼近。雨毫不間斷地下著，敲打地面和建築。

　　餐廳就在客廳旁，裏面有張約可供十人同坐的細長餐桌，我們隨意面對面而坐。

　　料理由門房送來。市長說，委員會開會時，門房都以雜役身分參加。難怪他端起盛著前菜的大盤子時看起來有模有樣。

　　「有個鐘錶公司的社長說，紀念館保存委員有人員空缺時，希望可以找他遞補。」木部邊嚼著醃章魚說。「還說如果讓他成為委員，他就要捐一座大鐘塔給紀念館。」

　　俗話說物以類聚，看來那人與木部是同類。我和坐在對面的小綠對望，不被其他人發現地眨起一隻眼睛偷笑。

　　「為甚麼鐘錶公司的社長想當委員？」金子問。

　　「他的理由可好了，說是想用來宣傳。」

　　「宣傳？」

　　「沒錯。比方說像這樣：讓那具木乃伊戴上手錶，接下來用特效拍攝木乃伊伸了個大懶腰醒來的模樣。接著木乃伊看看手錶，喃喃自語：噢，過了一百五十年，我的錶依舊精準。然後是宣傳詞：請讓ＸＸ石英錶為您保存回憶──如何？」

　　「木乃伊？」月村博士的眼睛亮起來。「那個人怎麼知道木乃伊？你告訴他地下室的事？」

　　木部驚叫似地張大嘴巴，接著咳了幾下：

　　「也沒有啦，我沒有全部告訴他，只是稍微提了一下木乃伊。所以，呃，那傢伙知道的也只有木乃伊。」

　　月村博士一臉嫌惡，但沒有埋怨，她微微搖搖頭，喝了一大口白酒。

　　「傷腦筋。」市長停下拿叉子的手。「不是說好地下室的事不能洩漏給外人知道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又沒有說出全部。放心，我可以保證那個人可以信任。那麼擔心的話，讓他加入委員就好了嘛。他是個有錢人，又有人脈。」

　　「除了那個人，你沒有再告訴別人地下室的事吧？」市長不理會木部的話。

　　「沒有別人了。相信我吧。」

　　雖然木部這麼說，但沒道理相信這種人的話，但始終無人答腔，反倒讓氣氛變得尷尬。

　　「月村老師，妳何時要正式調查地下室呢？」土井直美問旁邊的月村博士。

　　「我目前打算等到被盜挖的東西找出來後再行動。」月村博士頻頻瞄著我和市長。「不過即使找不到，我也想在下星期末開始著手調查。」

　　「調查的第一階段要先從木乃伊開始嗎？」金子問。

　　「地下室也會同時進行，不過還是以木乃伊為優先。」

　　「調查那具木乃伊的身分，是吧？」

　　木部說話時，沙拉和魚料理送上來了。阿文嫂和門房分頭把餐盤擺到各人面前。

　　「調查ＤＮＡ的話，應該可以查出是誰的祖先吧？」土井直美說起拿手領域。

　　「應該可以。」月村博士同意。「關於ＤＮＡ調查，我已經安排好專門的研究機構。」

　　「只要查明，就可以一口氣找出創立者的末裔呢。」

　　「不，這可難說。」木部對金子的意見提出異議。「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那具木乃伊就是創立者。據月村老師的說法，那具木乃伊是遭人殺害。這表示除了那具木乃伊，至少還有另一個人，也可能這個人才是創立者。」

　　「你說創立者是殺人兇手？」市長瞪大眼睛。「這可是新的說法。」

　　「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創立者就是好人啊。」

　　「不，所謂的創立者不是那樣的意思吧。」金子反駁。「創立者指的並非是單一個人，而是象徵開拓整個城鎮的所有人的詞彙吧？那麼就算是那具木乃伊，說他是創立者也沒甚麼不妥啊。殺害木乃伊的兇手當然也可能是創立者，但要查明那究竟是誰是不可能的。因此將木乃伊的後裔稱為創立者的子孫應該也無妨。」

　　「那具木乃伊是甚麼樣的人，目前是毫無頭緒啊，而且或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即使如此還是要給他後裔的頭銜嗎？」

　　「反正既然不曉得木乃伊是甚麼樣的人，這樣做又有甚麼關係？」

　　「萬一查出真相的時候要怎麼辦？」

　　「到時候再想法子就行了。」

　　「到時候就太晚了。」

　　「好啦好啦。」又是市長介入調停。「我們甚麼都還不清楚的階段就爭論起木乃伊的事也沒有意義，等到查出甚麼再討論吧。反正第一個知道的也只有我們。」

　　木部與金子沉默下來，一臉不悅地繼續用餐。

　　土井直美呵呵笑著看我：

　　「如何呀？偵探先生。即使是這樣的對話，你也聽得出甚麼嗎？」

　　「嗯，當然。」我回答。「要觀察眾人的人品，再也沒有比餐桌上的對話更好的機會了。」

　　「你也加入吧，我來觀察你。」木部嚼著一朵大花椰菜。

　　用餐進行到甜點與飯後咖啡時，市長掃視眾人：

　　「那麼接下來就依照慣例，到客廳繼續喝吧。」

　　「好的。」金子第一個站起來。

　　「沒有蘇格蘭威士忌相伴，舌頭還是不靈轉。」木部也說。

　　小綠戳著我的手肘且咯咯竊笑：

　　「大家都很愛喝酒。」

　　「沒有人不喝酒嗎？」

　　「沒有。只有我。」

　　「那我陪妳一起喝果汁。」

　　就在我正要站起來時，不知何處傳來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響，實際上整棟宅子也微微搖晃，同時原本籠罩我們的各種光線全在一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驚叫出聲，但沒有人驚慌。

　　「停電了。」是月村博士的聲音。

　　「打到附近的電線桿嗎？」金子在說落雷。

　　「各位，請待在原處不要亂動。沒事的。」是市長。

　　不久後，光線從某處進來了。門房拿著手電筒現身。

　　「切換成自用發電機。」市長命令。

　　「阿文嫂正在處理。」門房說。

　　緊接著便聽到馬達聲，似乎是柴油發電機。不一會，燈光又恢復明亮。

　　我覺得眾人的位置與燈光熄滅前一樣。像小綠還維持著從椅子半站起來的姿勢靜止著。

　　「已經沒事了。好了，走吧。」市長對眾人說。

　　走到客廳一看，中央擺了一張剛才沒有的圓桌，七張椅子圍繞著桌子擺放。稍遠處也有一張桌子，上面準備了飲料。酒的種類有白蘭地、蘇格蘭威士忌、波本威士忌等等；也有果汁類；然後有各種杯子、礦泉水及裝滿冰塊的冰桶。

　　保存委員的成員應該會坐在各自專屬的椅子。我和小綠必然要坐在已死的水島雄一郎和火田俊介的位置，而這兩把椅子並排在一起。

　　我在拉開椅子時感到詫異，因為雕著ＷＥＤ的文字上面畫了個大大的叉，和房裏的門牌一樣，但一開始看到這張椅子時沒有這樣的印子，是誰畫上去的？ＴＵＥ的椅子也畫了叉嗎？但小綠已經坐上去，看不到了。

　　「先來個一杯。」木部說著調起兌水蘇格蘭威士忌，於是所有人都聚集到桌邊。

　　我決定依照與小綠的約定只喝果汁。果汁不太冰，我在杯中放了一顆冰塊，小綠也照做。

　　木部、土井直美與日野市長是蘇格蘭威士忌派；月村博士選了白蘭地；金子則是兌冰波本威士忌。

　　「雖然市長那麼說，但我還是覺得許多事得趁著木乃伊的身分被查出來前決定好。」木部搖晃著兌水酒的玻璃杯，重提舊話。「比方說紀念館的所有權。現在紀念館算是市政府的財產吧？」

　　「當然。」

　　「可是如果查明木乃伊的身分、它的後裔現身該怎麼辦？他們可能主張紀念館的所有權屬於他們。」

　　「有這個可能。」金子右手拿菸斗、左手拿威士忌酒杯，並表示同意。「既然木乃伊是在紀念館地下室被發現的，會認為整棟建築物都是木乃伊的也很自然。」

　　「可是這也不一定吧？」土井直美加入對話。「木乃伊或許本來真的是住在地下室，但也不能因此就說木乃伊是整棟屋子的屋主吧？」

　　「為甚麼？」

　　「這是我的印象，不過那間地下室怎麼看都不像居住空間。要說的話，感覺像座地牢。入口被隱密地藏起來也教人在意。」

　　「我有同感。那傢伙一定是被閉禁在裏面。」木部說，大口喝著兌水酒。「月村老師意見如何？」

　　「那間地下室不是一般的生活空間，這一點確實沒錯。」她答道。曬得頗黑的手把玩著白蘭地酒杯。

　　「可是那一樣是屋子的一部份啊。那麼一來，後裔一定會主張所有權的。」金子不知為何怪笑著。

　　「噯，即使真是如此，站在市政府的立場，也只能依照目前的方法處理。」市長說。他或許不太想喝威士忌，任由擺在桌上的杯中冰塊溶化。

　　「或許會打官司喲。」金子說。「為了把紀念館據為己有，即使得費點工夫，任何人都會不惜餘力。」

　　「如果演變成那樣，也只能挺身對抗。」市長斬釘截鐵地說。

　　我緊接著注意到木部的樣子不太對勁。他的表情怪怪的，然後下一瞬間，他的臉扭曲起來，且咬牙切齒，猛力搔頭。

　　「哇！你怎麼了！」鄰座的土井直美驚慌地問。

　　然而木部無法回答，他痙攣似地身體陡然後仰，甚至因為用力過猛而摔下椅子，但摔倒而起的疼痛似乎與他現在的狀況毫無關係。

　　沒有半個人吭聲，大家僅是茫然地看著他，只見木部的口中開始冒出白色泡沫。他的眼睛雖然睜得大大的，但幾乎是翻白眼。接著木部挺著龐大的大肚腩，身體像魚似地抽動兩三下，就再也不動了。他的眼睛依然翻白，嘴裏冒出來的泡沫從臉頰流到脖子。

　　「哇！」土井直美尖叫。

　　「木部先生！」市長慌忙離席，想扶起木部的身體。

　　「不要碰他！」我制止市長走近木部，然後檢查他的脈搏、觀察瞳孔。結果顯而易見。「他死了。」

　　「噫！」金子大叫。

　　「怎麼會突然……是心臟病發作嗎？」市長問我。

　　「不，應該不是那種急性症狀。」我望向桌上的玻璃酒杯，木部的兌水酒喝掉一半以上。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小綠就要把手伸向那隻杯子。「不要碰！」我叫道。她慌忙縮手。

　　我取出手帕，小心不沾上指紋地拎起酒杯，接著聞聞味道，只有威士忌的香味，外觀看上去也沒有可疑之處。

　　「怎麼樣？」土井直美似乎察覺我的目的，出聲問我。

　　「看不出來。可是無色無味的毒藥多得是。」

　　「毒？」金子倏地挺直背。「怎麼會有毒？」接著他看看自己的威士忌酒杯。

　　此時咕咕鐘突然響起來，原本就緊張無比的空氣變得更加一觸即發。

　　「居然在這種時候嚇人。」金子抹抹嘴巴。

　　「咦？」月村博士說道，把椅子搬到牆邊並站上去。咕咕鐘就在她頭上。

　　我也立刻察覺到她發現甚麼了。咕咕鐘布穀鳥小巧的嘴喙上叼著甚麼，看上去像是折得小小的白紙。

　　月村博士伸長手取下紙張，然後爬下椅子。

　　她攤開手中緊握的紙。從她的眼球動作，可以看出紙上寫了疑似文章的內容。

　　「請看。」月村博士說，把紙遞過來。

　　我接過來望向紙面。上面以如同尺規畫出來的文字寫著以下內容：

　　「罪在死者的書中」。

　　是兇手的訊息。咕咕鐘正指著九點。兇手預期會在九點以前結束殺人。

　　「怎麼回事？木部先生是被殺的？」市長也不禁呼吸急促。

　　「可是……」土井直美搖搖頭。「是誰殺的？」

　　「死者的書指的是甚麼？」我沒有特別針對誰問。

　　「木部先生出過一本書，叫《勝利者經營學》。是指那本書嗎？」月村博士答道。

　　「有人有那本書嗎？」

　　「那種書只有作者自己才會留吧。」

　　我聽到金子的評論，同時跑上樓梯。

　　木部的房間位在與我相反的另一邊盡頭。門沒有鎖。我一開門立刻掃視室內。木部把兩張床中的一張拿來放行李，上面擺了一本封面花俏的平裝書。我拿起來翻開。

　　「找到甚麼了嗎？」小綠追上我問。市長、金子、月村博士跟在她後頭也進來了。

　　「不，還沒有……」我說到一半，注意到書中夾一張書籤。是一枚短紙箋，一樣寫著字。

　　「他沉迷於詛咒，成了禁斷之書的俘虜」。

　　「禁斷之書……」

　　「上面寫甚麼？」市長問，我默默把書籤還給他。

　　市長瞥一眼後抬頭，「這是甚麼意思？」

　　「也讓我看看。」金子望向市長的手中，月村博士和土井直美也伸長脖子。

　　我搔著蓬亂的頭髮，在室內踱來踱去，接著忽然想到一件事地望向房門。上面掛著和我房間一樣的牌子。

　　然後和我房間的牌子相同，刻著ＴＨＵ的文字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４

　　雷聲停了，可是風變得更強，激烈的雨勢一點都沒有要停止攻勢。由於使用自家發電機，電不能用得太奢侈，宅子一片昏暗。

　　我們集合在客廳。木部的遺體由男士抬到他的房間安放。目前在場的有日野市長、月村博士、土井直美、金子、阿文嫂，以及門房和我，共七個人。小綠在房間休息。第三次目睹死亡，她在精神上無法承受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發生凶案，我們卻失去報警的手段。因為電話線斷了。目前還不確定是剛才的落雷導致還是人為破壞。不過我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因為這種事不可能偶然發生。

　　「我首先想討論一下行凶手法。」我坐在水島雄一郎的椅子，也就是ＷＥＤ上打叉的椅子，掃視眾人。

　　其實一回到這裏，我就確定木部椅子的椅面狀況。不出所料，ＴＨＵ上打了個叉。應該是兇手趁著我待在木部房間時刻的。『刻』聽起來很大費周章，但實際上只是用前端尖銳的東西刮出傷痕，幾秒鐘就可以完成，而我也知道那是甚麼東西。看看邊几上的冰錐，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上面疑似沾了木屑。

　　此外，剛才小綠坐的火田俊介椅子上，ＴＵＥ上面也刻了個叉。

　　「方法是毒殺吧？你剛才不是這麼說嗎？」土井直美漲紅圓臉。

　　「是毒殺沒錯，問題是怎麼下毒的？」我指著剛才木部還拿在手裏的玻璃杯。

　　「不可能摻在蘇格蘭威士忌裏，因為我完全沒事啊。」土井直美看著自己面前的兌水蘇格蘭威士忌。話雖如此，其實我發現她從剛才就一口也沒碰。選擇其他飲料的人也是一樣，連我也沒有半點喝果汁的念頭。

　　「但也不可能是在冰塊裏下毒吧？」金子說。「因為我也加了冰塊，而且其他人也加了水啊。」

　　「我直接喝了水。」月村博士說。「可是我沒事。」

　　「是不是應該拋棄毒藥摻在甚麼東西裏的推理？」市長看著我。「不管是酒、水或是冰，針對木部先生一個人，似乎都太不靠譜了。」

　　「我有同感，但兇手或許耍了甚麼高明的手段。」

　　「有沒有可能摻在食物裏？」金子忙碌地吐出菸斗的煙。

　　「摻在食物裏應該會更早倒下吧？」市長當場反駁。

　　「不，這點應該有辦法。調整藥效時間是很常見的手法，比方說用膠囊……」

　　「晚餐裏有膠囊這道菜嗎？」土井直美嘲笑我。

　　「只要是膠囊性質的東西就可以。像是把毒藥注射到沒有剝皮的雞胗裏。因為硬得嚼不動，所以會直接吞下去。經過一段時間後，雞胗在胃裏消化，毒性開始發作。」

　　「晚餐裏沒有雞胗。」月村博士說。

　　「所以這只是一個例子，連我都能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其他人只要下點工夫，總能找出辦法。而且我想用餐的時候，鎖定木部先生的機會還比較多。比方說，喏，牛排要幾分熟、哪個盤子會擺到木部先生前面，這些都可以預先猜到。」

　　「呃，您是在說是我下毒嗎？」

　　原本默默聆聽客人對話的阿文嫂再也承受不住似地開口。

　　金子瞬間慌了：

　　「不不不，我沒這麼說，不是這個意思。」然後他諂媚地笑。「用餐的時候，呃，大家都動來動去，木部先生可能就是那時候被趁虛而入。」

　　金子慌忙敷衍，但說法跟剛才顯然矛盾。阿文嫂倒豎的柳眉沒有恢復原狀。

　　「依我想，食物被下毒的可能性很低。」我說。

　　「哦？為甚麼？」市長興致勃勃地問。

　　「如果兇手用的是延遲毒性發作的手段，應該就不會在咕咕鐘裏藏訊息了。因為消化速度有個人差異，無法保證咕咕鐘響起前木部先生已經死了。唔，也可以先讓咕咕鐘響，然後毒性發作，木部先生再死去，但就不符合兇手的意圖了。兇手留的訊息也像已經殺完人；更重要的是根本不需要延遲時間。就算木部先生在用餐中暴斃，我們一樣無法找出兇手。」

　　「說的有理。」市長點點頭，望向金子。「你有甚麼要反駁的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兇手怎麼在兌水酒裏下毒？而且只有木部先生的兌水酒被下毒。」

　　「雖然困難，但並非沒有辦法。」我說。「最單純的就是在木部先生拿了兌水酒坐下後，找機會在他酒杯上抹毒藥。」

　　「是很單純，但沒辦法吧？」市長說。「木部先生幾乎杯不離手啊。」

　　「所以機會稍縱即逝。」

　　「那麼得是坐在他身邊的人才行呢。」

　　聽到金子的話，土井直美一邊的眉毛揚成鉤狀。

　　「咦，這是說我很可疑嘍？因為最靠近木部先生的就是我嘛。」

　　「我只是根據天下一的說法陳述意見罷了。」金子望向我。

　　「這也是一個可能。」我向土井直美說明。

　　「哦？那還有其他可能嗎？」

　　「有的，也就是在製作兌水酒的材料裏下毒。」

　　「不，這不可能吧？」市長說。「不管是蘇格蘭威士忌、水還是冰，其他人也都喝了。」

　　「確實如此，但當中只有一樣東西不會與別人共用，也就是冰塊。如果在蘇格蘭威士忌或水裏下毒，可能會讓不特定多數人喝到，但如果只在其中一顆冰塊下毒，喝到它的就只有一個人。」我說，搖晃眼前的杯子。杯裏還有一塊幾乎溶光的冰塊，以及變稀的剩餘果汁。

　　「可是兇手應該不知道木部先生會拿哪一顆冰塊。」月村博士提出我預想中的疑問。

　　「妳說的沒錯，所以兇手需要暗中操縱他拿毒冰塊。」

　　聽到我的話，金子仰起身子：

　　「有那麼容易嗎？」

　　「視情況也並非不可能。比方說，在木部先生拿到冰塊前，把下毒的冰塊放在冰桶中最容易拿取的位置，這樣成功率就可以接近百分之百。」

　　「可是我記得木部先生應該是第一個去拿冰塊啊。」市長露出回想當時情形的眼神。

　　「那麼下毒的冰就是放在最上面。」金子說。「可是誰也不曉得木部先生會第一個去拿冰。」

　　「平常都是怎麼樣？木部先生似乎非常愛喝蘇格蘭威士忌，所以只要準備好酒，木部先生是不是就會第一個搶先去調兌水酒？」我問。

　　「是有這樣的傾向，但木部先生也不一定總是第一個去拿酒，而且雖然他今天喝兌水酒，但也滿常直接喝酒而不加水，對不對？」土井直美說。那句「對不對」是在向其他人徵求同意。月村博士和市長朝她點點頭。

　　「看來毒冰說也變得有爭議了。」金子歪起嘴巴，他或許想露出諷刺的笑容。

　　「可是不管怎麼樣，」月村博士環抱手臂，慢慢環顧眾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每個人都已經發現、但誰都不願意出口的話被講出來，場面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可是沒人反駁。金子本來要拿波本威士忌，但想起甚麼似地又縮回手。

　　「如果可能，」市長打破沉默。「我希望兇手現在主動招認。範圍都縮得這麼小，遲早會揪出誰是兇手。」

　　「說這種話的人最可疑。」月村博士看著桌子。

　　市長微微攤開雙手，「我沒有動機。」

　　「我也沒有動機啊。」

　　「人家也沒有啊。」

　　金子與土井直美異口同聲地說完後，月村博士把矛頭指向我，「真想聽聽偵探先生的高見。」

　　「我還在思考。」我回答。

　　「還在思考？可是嫌疑犯就只剩這幾個了呢？這樣還沒辦法鎖定兇手嗎？」

　　「問題就在這裏。兇手為何要在這種狀況刻意殺人，我怎麼樣都弄不明白。現在的確電話不通，外頭天候惡劣又無法報警，但警方遲早會趕到查案。如此一來，我們直到警方揪出兇手為止都得被關在這裏。我不認為這對兇手有甚麼益處。儘管如此，兇手仍執意下手，理由是甚麼？」

　　「他有甚麼逼不得已的苦衷嗎？」市長問。

　　「我覺得不是。兇手在下手之後留下訊息，表示這是非常有計劃性的行動。」

　　「這麼說也是……」市長咬住嘴唇。

　　眾人各自陷入沉思。可是在這當中，應該至少有一個人想著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事。

　　其實我想到一個兇手會在這種狀況下犯案的理由。可是那實在太可怕，可能會引發眾人恐慌，所以我沒說出口。

　　「話說回來，」我看著眾人。「夾在木部先生書裏的訊息，有沒有人有甚麼線索？我記得上頭是這麼寫的：他沉迷於詛咒，成了禁斷之書的俘虜……」

　　市長搖頭：

　　「不清楚吶。禁斷之書指的究竟是甚麼？」

　　「月村老師呢？」我問女考古學家。

　　「就我所知，沒有這種名稱的書，不過可能是與宗教或性有關的書。」

　　「兩位呢？」我也詢問金子和土井直美。

　　兩人瞬間對望一眼，但同樣微微搖頭回答：

　　「不曉得吶。」

　　「人家也不曉得。」

　　「這樣啊。」我點點頭，雙手在桌上交握，在腦中整理順序後開口。「禁斷之書，我想指的恐怕就是遭盜挖的物品。」

　　眾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在我身上，但沒人出聲。

　　我從外套內袋取出筆記本。

　　「水島先生遇害前，在日記上這麼寫道：『我這陣子一直睡眠不足。為了那東西，我好幾天無法成眠。今晚也別想安睡了吧？老實說，我沒料到它竟然讓我如此煩惱。沒想到它令我如此痛苦。』這裏說的那東西，指的就是那本禁斷之書。也就是說水島先生讀了它、一樣成了它的俘虜，所以無法成眠。」

　　「成為它的俘虜是甚麼意思？」市長問。

　　「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為它神魂顛倒。換句話說，那本禁斷之書具有如此令人無法招架的魅力。」

　　「好厲害，那究竟是甚麼樣的書？」市長繼續追問。

　　我一一回望注視著我的眼神，慢慢開口：

　　「我想，」半晌後，我吊足他們胃口才說：

　　「恐怕是本格推理小說。」

　　瞬間，房間的燈又熄了。

　　５

　　「不好了，又停電了。」市長的聲音響起。「喂，去檢查一下發電機。」

　　「是。」我聽到門房應聲，接著是他的腳步聲。

　　「應該有手電筒。」金子說。「手電筒放哪去了？」

　　「我記得是在樓梯下面。」是月村博士的聲音。

　　「找到了。」土井直美說。

　　我靜靜坐著，等待她打開手電筒開關。然而燈沒有亮，反而是傳來某些東西「砰」的倒下的聲響。

　　「啊、喂，怎麼了！」金子問。「喂，土井？」

　　然而土井直美沒有應話。

　　「出了甚麼事？」市長問。

　　不久房間的燈亮了，同時阿文嫂大聲尖叫。

　　土井直美趴伏在樓梯下方。我立刻跑過去捉起她的手腕。脈搏停止了。

　　「不好了……」我呢喃著查看她的周圍，手電筒掉在地上。

　　我在伸手前仔細觀察手電筒，馬上就發現機關。

　　「這手電筒怎麼了嗎？」市長靠過來。

　　「不要碰！」我伸手制止他。「開關的地方有針，針上可能塗了強力神經毒，大概是尼古丁。」

　　「咦！」市長急忙縮手。

　　「啊，有東西。」金子從地上撿起一張紙。他看一眼後把紙遞給我。他的臉都白了。

　　我也讀了文字，內容如下：

　　「罪在死者的口袋裏」。

　　我再次蹲到土井直美的屍體旁，然後摸索她的外套口袋。左側口袋裝了一張折得小小的紙，內容差不多如同預想。

　　「她沉迷於詛咒，成了禁斷之書的俘虜」。

　　「夠了！」金子冷不防大叫後退到牆邊。「下一個就是我吧？下一個就輪到我吧？不要這樣！我沒做錯甚麼啊！我甚麼都沒做！」

　　「金子先生，冷靜下來。」市長想要安撫。

　　「不要靠近我！」金子尖叫。「叫警察來！現在立刻叫警察來！」

　　「就算這麼說，電話線都斷了，有甚麼辦法？」月村博士憤憤地說。

　　「那我去叫警察。我現在回到鎮上去報警。車子借我、車鑰匙給我。」金子伸出右手。

　　「雨下這麼大，很危險的。」阿文嫂害怕地說。

　　「總比待在這鬼地方安全多了。好了，快給我！車鑰匙給我！」金子不停嚷嚷。

　　市長、月村博士還有我瞬間對望一眼，每張臉上都寫著「拿他沒辦法」。

　　市長從口袋取出車鑰匙，「那麼你開車時多小心，很多地方沒有鋪柏油。」

　　「我對我的開車技術有信心。」金子搶過鑰匙遠離我們，沿著牆壁走向玄關。

　　「金子先生。」月村博士朝他的背影出聲。金子停步，月村博士繼續說，「你也可能是兇手。你假裝要去報警，其實打算遠走高飛。」

　　金子露出痙攣的笑容：

　　「我這麼有名，一旦被通緝，兩三下就會被逮到。」

　　「說的也是。」市長雙手插在口袋呢喃。

　　「那麼我走了，祈禱不會再有下一個犧牲者。」金子快步走向玄關。

　　「咦？金子老師，你要上哪兒？」檢查完發電機回來的門房聲音傳來。

　　「我要回鎮上。待在這種鬼地方，不曉得甚麼時候會被殺掉。」

　　「可是天氣這麼惡劣，還是別出門比較好吧？」

　　「沒關係，不用管我！」我聽到玄關門粗暴關上的聲響。

　　門房慢吞吞走進來，「到底出了甚麼事？」

　　市長代替回答，指向土井直美的屍體。門房瞪大眼睛：

　　「怎麼會？怎麼連土井老師都死了？怎麼可能……」

　　就像被他的聲音觸發，阿文嫂開始掉眼淚：

　　「怎麼會這樣？居然發生這麼可怕的事……」

　　「查出停電原因了嗎？」我問門房。

　　「哦，我去洗手間檢查配電盤，發現插頭上裝了這個。」他出示一個像小時鐘的東西。

　　是機械式計時器，而且出力端子已經短路。換句話說，時間一到就會自動跳電。

　　我尋思是誰動的手腳，但誰都辦得到在前去洗手間時把計時器插進插頭這種小事。

　　「總之先把屍體搬到房間。」月村博士說。

　　我和市長搬運土井直美的遺體。月村博士走在前面，幫我們打開房門。

　　「大河原警部一定會嚇得軟腿。畢竟又是殺人命案，還發生在我們身邊。」日野市長看著躺在床上的土井直美遺容，接著半自虐地說。而沒有人答腔。

　　我想起某件事而望向房門內側。上面掛著寫ＳＡＴ的牌子，而且理所當然地被打了個叉。

　　我想起土井直美死時的狀況。不管怎麼想，兇手都不像鎖定她下手。因為每個人拿手電筒的可能性是均等的。

　　一個想法急速地在我的腦中凝聚起來，在它快成形時，看著窗外的月村博士出聲了，「不太對勁。」

　　「怎麼了？」市長問。

　　「車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那是市長的車吧？」她指著窗外。

　　「嗯，是啊，是我的車。真奇怪，金子先生在做甚麼？」

　　日野市長說完後，我們面面相覷，接著三人默默無語地一起出房間。

　　「啊！又怎麼了嗎？」從我們身上看出非比尋常的氛圍，在樓下等待的阿文嫂僵著臉，可是沒人回話。沒工夫說明了。我走出玄關，拿起應該是門房的手電筒。上面沒有毒針。

　　我們拿起雨傘從玄關出去。激烈的風雨瞬間撲打上來。天候比想像中更糟，每個人眨眼間都已濕透。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畏風雨地朝車子前進。風颳著雨傘，體重很輕的月村博士踉蹌好幾下。

　　總算走到車子旁邊，我用手電筒照射裏面。

　　趴在方向盤上的金子動也不動，我身後的兩人肯定也理解出甚麼事。因為他們都沒發出驚訝的聲音。

　　６

　　我從車外看得到的範圍觀察金子的模樣。他好像沒有外傷。

　　「請遠離一點。」我對兩人說，接著屏住呼吸打開車門。

　　金子的身體滾出車外。菸斗也從胸袋掉出來。

　　「把他搬進去吧。」我對市長說。市長一副剛回神似地幫我搬運。

　　我們渾身濕透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金子的屍體搬進屋。阿文嫂來到玄關看到第三具屍體登場，當場癱坐下去。

　　「死因是甚麼？」市長問我。

　　「毒氣吧，應該是氰化氫。只要把氰酸鉀和酸混合的東西放進車內，車子一下子就會充滿毒氣，然後坐進車子裏的人吸上一口氣，當場上西天。」

　　市長用一副說不出話來的表情搖搖頭。他的身體抖個不停，不光是因為被雨打濕。

　　「咦？這是甚麼？」月村博士從撿起的菸斗前端拉出一團紙，她攤開後出示給我。

　　「罪在死者的床下」。

　　「我去看看。」博士說完上二樓。

　　她幾十秒後回來了。「找到了。」她說，遞出一張紙。

　　「他沉迷於詛咒，成了禁斷之書的俘虜」。

　　由於完全如同預測，我不怎麼吃驚。

　　「究竟怎麼回事？」市長呻吟似地說。

　　「總之先把屍體搬到房間。」我說到一半時感覺到人的氣息，於是望向走廊。

　　小綠站在那裏，看起來像抹幽靈。

　　她望向金子，蒼白的臉痛苦扭曲，然後她看著身為市長的父親說：

　　「果然不應該那樣做的，詛咒才不是甚麼迷信。大家都死掉了，都是我害的……因為我才會變成這樣……太慘了，太慘了。」她哭倒在地。

　　「妳在胡說甚麼啊？哈哈哈，妳怎麼啦？這樣胡言亂語。」市長撫摸著小綠的背，看著我並露出僵硬的笑容。「看來她嚇壞了，連自己在說甚麼都不清楚。」

　　我當然不相信市長，我確信小綠一定掌握重大的事實。

　　「總之到客廳去。」我說。金子的屍體先放在玄關。

　　我們在擺著失去主人椅子的客廳裏做最後的討論。我不再刻意去確認土井直美和金子椅面上所寫的ＳＡＴ和ＦＲＩ是否被畫上叉。

　　「在問小綠小姐前，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我開口，然後盯著某一名人物。「妳為甚麼要做這種事？我實在無法相信妳是殺人魔。」

　　我的視線前方是月村博士彷彿戴了面具的臉，她動起嘴巴：

　　「你有我就是兇手的證據？」

　　「從各種角度重新分析凶案，除了妳以外不可能有其他兇手。」

　　「有意思。願聞其詳。」月村博士抱起手臂，雙腿也交疊起來。她的頭髮濕了，但她一點都不在意。

　　「這次凶案的關鍵是兇手其實並未鎖定特定人物下手。說得更清楚一點，站在兇手的立場，死的是誰都無所謂。」

　　「怎麼可能？」市長開口。「看看殺人後留下的訊息，死者完全是依著兇手的計劃遇害。」

　　「那是詭計，我也差點被騙了。」我把目光移回月村博士。「比方說，請想想金子先生的例子。那是市長的車子，金子先生去開市長的車豈不是極端的特例？還是兇手預期金子先生會硬向市長借車？我認為這不可能。土井女士也是。她以外的人拿手電筒的可能性相當大，而兇手覺得這樣也無所謂。不管誰成為犧牲者，到時候再臨機應變就行了。」

　　「可是每次有人被殺就出現的訊息……」

　　「請回想剛才的狀況。從金子先生菸斗中拿出紙的是月村博士，可是紙真的塞在菸斗裏面嗎？有沒有可能把藏在手中的紙當成從菸斗裏面找到的？」

　　「這麼說來，從金子先生床下找出訊息的也是月村博士呢。呃，可是土井女士的情況又怎麼說？從她的口袋拿出訊息的可是天下一先生。」

　　「你說的沒錯。可是那時也是先有一張寫著『罪在死者的口袋裏』的紙掉在地上。丟下那張紙的當然是月村博士。博士一知道手電筒的毒針刺死土井女士，便立刻從預備好的幾張紙中選了土井女士專用的丟到地上。」

　　「土井女士專用的紙？」

　　「如果死的是市長，」我說。「就會丟下市長專用的紙吧。那會是甚麼樣的內容呢？『罪在死者的枕邊』嗎？然後尋找枕邊，就可以發現那段文字──『他沉迷於詛咒，成為禁斷之書的俘虜』的紙。」

　　「枕邊？」

　　「只是打比方，月村博士事先在各位周遭藏好寫著這些文字的紙。市長、小綠，還有我身邊的某處一定都藏著一樣的紙。土井女士的情況，是正好有機會可以塞進她的口袋；金子先生的情況，我想大概也是真的藏在床下；而木部先生的話，則是夾在他的著作裏。那個時候毒藥果然是摻在冰塊裏的，但月村博士當然不曉得是誰會拿到毒冰，只有在木部先生倒下的時候才會得知結果。然後她在眾人驚慌之中冷靜採取下一步行動，也就是準備木部先生用的『罪在死者的書中』這張紙。然後等待九點咕咕鐘響，假裝發現鳥嘴銜著甚麼東西，接著巧妙把那張紙和藏在她手中的紙掉包。我想一開始銜在鳥嘴中的大概是白紙。」

　　「這樣啊。」市長好像想起當時的場面，一次次點頭。「的確是月村女士從咕咕鐘拿紙過來。這樣啊，這麼一想就簡單了。」

　　「此外妳還動了一點手腳。」我轉向月村博士。「也就是掛在房門內側的牌子，遇害對象的門牌都打了叉。妳可能是為了表現出殺害對象是事前決定好的才這麼做，但謎底很簡單就能揭曉──那塊牌子的正反兩面都刻著一樣的文字。妳事先在所有牌子背面打上叉，接下來只要下手殺人後，趁著眾人不注意時翻面就行了。仔細回想就可以知道，只有妳一人有機會。尤其是把土井直美女士的屍體搬到房間時，妳特地走在前面為我們開門。只要手一伸行了，翻牌子對妳來說是易如反掌。」

　　怎麼樣？──最後我問月村博士。

　　她面無表情聆聽我的話，並在確定我說完後望向市長，接著她做出用手指按菸的動作。市長從內袋掏出香菸。

　　「有點濕掉了。」

　　「沒關係。有菸就好。」

　　她叼起一根菸，用市長遞出的打火機點燃然後深深吸氣，吐出線一樣細的煙霧。

　　「厲害。雖然只要把對象一個個除掉遲早會曝光，但比想像中更快被揪出來。」

　　「為甚麼？」我問。「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了保護城鎮。」

　　「保護城鎮？從甚麼手中？」

　　「當然，」她吁了一口煙。「是從詛咒的手中。」

　　「詛咒……那個詛咒嗎？」

　　「沒錯，就是那個詛咒。」博士點點頭。「因為詛咒，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都被殺了。如果置之不理，今後會有更多人被殺，而且是以非比尋常的死法被殺。每個人都會以古怪的形式遇害。像是在不可能出入的房間被人勒死、留下神秘訊息死去、屍體瞬間移動、兇手消失，我想從這些荒唐的現象中保護這座城鎮。」

　　「為了這個目的，即使殺害朋友也無所謂嗎？」

　　「沒辦法啊，他們也成了詛咒的俘虜，遲早也會像水島先生和火田先生那樣被詛咒害死。這麼一來，詛咒將更加不可收拾。所以我要趕在那之前用沒人發現的方法殺了他們。」

　　「妳打算在這棟屋子殺了所有人。」

　　「是的。」

　　「可是那樣就會留下最神秘的謎團──只有屍體，沒有兇手。妳不覺得這才叫做詛咒嗎？」

　　「只要我留下遺書就沒有任何謎團了。一個都不剩──不會變成這種結局的。」博士話聲一落，把甚麼東西扔進口中。

　　「不好！」我站起來。

　　但為時已晚。月村博士睜著眼睛瞪著我，就這樣趴伏在桌上。

　　「月村女士！」

　　「博士！」

　　我和市長幾乎同時衝到月村博士身邊，但一切都太遲。

　　小綠突然號啕大哭：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的，全怪我做出那種事……大家都死掉了，大家都死掉了！」她慘叫著，彷彿要從喉嚨嘔出血。

　　市長抱住小綠。小綠不停哭泣。

　　「可以……請你把小女帶去房間嗎？」市長問我。

　　「那樣比較好呢。」我答道。「可是我想請教你詳情。」

　　「我明白。」他說。

　　７

　　我和市長在偌大的客廳裏隔著大圓桌相對而坐，旁邊就是月村博士的屍體，現在上面蓋了毯子。

　　「六個人啊……」日野市長帶著歎息說。「本來是為了城鎮好，沒想到會招來這樣的結果……我似乎想得太膚淺。」

　　「你究竟是懷著甚麼想法又做了甚麼？」我問。

　　市長面露苦色：

　　「一切都是肇因於小綠的惡作劇。」

　　「惡作劇？」

　　「盜挖。」

　　我的身子微微後仰，直盯著市長：

　　「原來盜挖賊是小綠嗎？」

　　「一切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督導不周。」他搔著額頭。「我那裏有一把紀念館的鑰匙，她好像就是用了這把鑰匙。」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那就不是趁著門房不注意時偷鑰匙。關於這一點，我真是錯怪門房了。

　　「我想天下一先生也發現了，被盜挖的是一本書。」

　　「嗯，我知道。」

　　「的確是如此，那是一本極為不可思議的書，裏面全是一些人被殺的故事，但開頭都是神秘難解的謎團，而這些謎團吸引讀者閱讀，一直到最後都令人手不釋卷，精采絕倫。那種精采，是這個世界過去所沒有的。我也立刻沉迷其中，因此也忘記責罵小綠。」說到這裏，市長稍微笑了一下，然後馬上又恢復嚴肅。「可是我應該要罵小綠的。然後把書放回原來的地方或是交給月村博士，然而我沒有這麼做。讀了那本書以後，我想到的是可以藉此讓這個城鎮覺醒。」

　　「甚麼意思？」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個城鎮少了甚麼。我一直感覺到它少了最重要的東西，如今我總算知道那是甚麼了──那本書上描寫的事也應該發生在這個城鎮裏。不，正因為是這個城鎮，才非得發生那樣的事不可。因為這個城鎮是為此被創造出來。人們為此而存在、時間為此而流動──我發現了這個事實。」

　　市長的語氣漸漸激昂起來，他的魄力讓人聯想到選舉。他舔舔嘴唇且深呼吸。

　　「可是那也被月村博士稱為詛咒。過去有人為了封印這個詛咒，把這本書埋在木乃伊腳下。讓這個詛咒復活行嗎？我有些猶豫，可是我還是無法拋棄讓城鎮復甦的魅力，你可以認為這是因為我身為市長的關係。我先是把那本書拿給火田俊介先生看。我想你應該可以明白為甚麼，我希望他能從那本書選出一些故事做為他的作品發表，藉此來推廣那本書的魅力。」

　　我理解到那就是《斜面館殺人事件》。我已經預測到了。

　　「火田先生贊同我的想法。不僅如此，那本書的魅力似乎讓他不願一個人獨享，於是他瞞著我讓水島先生和木部先生，甚至是土井女士和金子先生都看了那本書，結果所有人都成了那本書的俘虜。就像那張紙上所寫的訊息，他們成了詛咒的俘虜。我直覺這個城鎮開始改變，接下來只是時間問題。我所期待的事件一定會發生。可是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是甚麼嗎？」

　　「少了偵探。」

　　「沒錯。」他深深點頭。「凶案發生卻沒有偵探，這樣根本沒有用；而且不知為何，這個城鎮也沒有偵探。過去一定有，不過現在卻沒有，於是我決定找個偵探來，我要把埋在地下室的書中主角──天下一偵探叫來。」

　　「怎麼叫？」我問。

　　市長得意地笑了，「一點都不難。我只是寫了一封信到書中所寫的地址。」

　　「就這樣？」

　　「就這樣。結果你出現在這個世界、來到我們身邊。」

　　原來我就是這樣被叫到這個世界來的嗎？

　　「不過有一件困擾的事，也就是即使請你來了，暫時也沒有案子可以委託你，所以我才告訴你盜挖的事，請你找出盜挖的竊賊。」

　　我聽到這話忍不住搖頭，「沒想到小綠就是竊賊。」

　　「我不是存心要騙你。我完全只是想讓這個城鎮復甦；還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就是一開始讓你看的報紙。其實那是偽造的。」

　　「報導〈壁神家殺人事件〉的報紙是嗎？」

　　「〈壁神家殺人事件〉也是埋在地下室的書中所寫的奇案之一。我參考內容製作了那份報紙。若不那麼做，我就無法說明我是從哪裏知道你這個人、又為何委託你辦案。」

　　「原來是這樣，可是未免也太大費周章。」

　　「若是被你懷疑就前功盡棄。」市長微微攤開雙手。「在這當中，命案終於發生了。密室殺人、人類消失，兩個案子你都精采地破解了。這雖然符合我的期待，但遇害的都是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成員，令我掛意。我應該要想到是詛咒襲擊了讀到那本書的人才對。但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可是小綠實在沒辦法這樣想。那孩子覺得因為她挖出了那本書，悲劇才會不斷發生而痛苦萬分。所以我想暫時在這裏告個段落，才召集了眾人，表面上的名目是請天下一先生揪出盜挖賊。」

　　「沒想到竟招來這樣不得了的結果。」

　　「我做夢也沒想到月村博士懷著那種想法。我只對她一個人隱瞞了盜挖的真相，但她已經察覺了，真可怕。」市長仰望天花板，長長歎一口氣。「我能說的就是這些，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這個嘛……」我想了一下後搖搖頭。「不，這樣就夠了，其實我還有些地方無法釋懷，但關於這部份，我想日野先生也無法回答。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給你添了莫大的麻煩。勞你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我覺得很抱歉。」市長低頭行禮。

　　「沒必要道歉。可是，」我說。「我似乎真的跑到了好遠的地方。」

　　８

　　雖然宅子已經化成不祥之館，但大半夜的也無法離開，今晚只能在此過夜。風雨似乎稍微止歇。

　　我躺在床上尋思種種事情。市長的話、至今為止的凶案、屍體、詭計，還有我自己。要想的事堆積如山。身體明明已經累到無法動彈，卻半點睡意也沒有。

　　我思考著我在以前世界所做的事。我到底一直拚命地在做些甚麼？我想要透過寫小說來創造一個魅力十足的世界，可是甚麼叫魅力十足？是能夠滿足我的世界嗎？那麼我何時才能滿足？

　　我很久以前試著打造自己熱愛的世界，當時非常幸福，不在乎旁人眼中這個世界看起來如何。我追求可以快樂倘佯的樂園。

　　自己何時失去這種情感？實在太久遠，我無法正確定位出來。不過我確實有過如此時期──如同在沙堆裏蓋城堡的孩子，不在乎其他孩子眼光，注視著只有他一人看得見的光景。

　　我想起過去創造的幾座沙城，可悲的是全被我自己用腳踩壞。我現在依然回想得出來我說過甚麼。

　　「這種無聊的東西、這種幼稚的東西、這種非現實的東西、這種不自然的東西、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怎麼會這樣？面對傾注心血創造的城堡，我居然認為是過去的恥辱，甚至努力忘掉當時的自己。

　　注意到時，我正在流淚。這一瞬間我理解了。

　　我就是為了在這裏、像這樣流淚而來到這個世界……

　　這時，我聽到了聲響。隔壁房間的門被人以蠻力撬開。

　　鄰房是ＷＥＤ的房間，我原本應該休息的地方。

　　沒錯，我現在待在ＴＵＥ的房間。我有個念頭，因此沒告訴任何人就挪到這裏。

　　我當時動了手腳，利用鐵絲把ＷＥＤ的房門鎖扣起來。所以如果有人想從室外開門，一定認定我人就在房裏。

　　現在想開門的人正是如此。我拿起手杖慢慢下床，就在開門到走廊的一刻，傳來隔壁房門被打開的聲響。

　　接著是兩道鎗聲。

　　鎗聲的衝擊讓我一瞬間卻步，但還是到走廊查看隔壁。門從鉸鏈的部份被打開了。我窺看裏面。

　　一個黑影站在床邊。那張床鼓鼓的，就像有人睡在裏頭，但裏面塞的是預備的枕頭和毛毯。

　　影子注意到我後衝向窗戶。一道劇烈的玻璃破碎聲響起，緊接著是東西落到窗戶底下屋頂的聲響。我跑近窗邊，剛好看見黑影跳進停在附近的卡車。

　　我回到房間迅速更衣朝玄關跑去。好像有人叫我，但我沒空應答。

　　幸好雨幾乎停了。我在儲藏室旁邊找到放置在那裏的老機車。

　　我隱約知道該去哪裏，那裏已經形同應許之地。

　　我站在紀念館入口。這古老又神秘的小屋，一直在等待我的到來。

　　我走近屋子正面的木製老門。應該釦在上面的牢固大鎖現在不見蹤影。我推門進入。

　　幽暗的室內沒有人影。我望向通往地下室的秘密門扉。門開著，階梯朝黑暗延伸。我鑽進門扇摸索著下樓。

　　到底下的時候，我點亮天花板的煤油燈。無數小影子瞬間蠕動起來。

　　就在我要踏入木乃伊所在的房間時──

　　「你總算來了。」聲音從黑暗中說。

　　９

　　「果然是你想要取我性命？」我看著黑暗。

　　雖然只能依稀看見人影，但我卻覺得可以一清二楚看到那張臉。

　　「你和月村博士是共犯吧？你們聯手想幹掉我。就連月村博士自殺也是為了讓我疏忽大意的伏筆。」

　　不久，影子緩緩從黑暗中現身。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芒映照下，那張臉依著鼻、眼、輪廓的順序露了出來，是一張與我猜想完全相同的臉。

　　「不愧是名偵探。」他說。「聰明絕頂、敏銳到了非現實的地步，甚至讓人掃興。你推理直覺之敏銳已經接近方便主義。」

　　「許多人喜愛這樣的敏銳。」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紀念館的門房把鎗口對準我，並且走近。

　　「殺了我又能怎麼樣？」

　　「殺了你？這玩笑大了。我要殺的是偵探天下一。你可以逃離天下一的枷鎖回到原本的世界。這樣就皆大歡喜。」

　　「你知道一切是吧？」

　　聽到我的話，門房訕笑起來：

　　「那當然。你以為我從幾時就在這裏？」

　　「從上次殺了偵探的時候嗎？」我說。「那個成了木乃伊的偵探。」

　　「我可要聲明，殺那個偵探的不是我，殺了那傢伙的是……」

　　「我知道。」我點點頭。「我都知道了。」

　　「你真的明白？」

　　「嗯，我明白。」我掃視周圍，接著說，「這裏是小說中的世界。」

　　「這可不是一般的小說。」

　　「這我當然知道。這裏……」我再次四下環顧。「本來是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

　　門房的嘴角浮現邪惡的笑容，點點頭。

　　「那種過去式的說法真不賴。本來是本格推理小說的世界──沒錯，都是過去式。現在不是了。」

　　「這是我剛開始寫推理小說──不，剛開始對推理小說感興趣的時候，存在於我腦中的世界。我以這個世界為舞台寫了好幾部小說。天下一是當時所寫的小說中登場的偵探名字。」

　　「那時你很年輕，或者說，還是個孩子，所以才會創造出這麼無聊的世界。」

　　「可是這裏是我心靈的遊樂場。」

　　哼──門房嗤之以鼻。

　　「只要上了年紀，任誰都會懷念起過去的遊樂場，可是也就這樣而已。更重要的是我要你想起來，拋棄這個遊樂場的不是別人，就是你自己。不是誰命令你這麼做，是你依自己的意志決定的。」

　　「我沒忘記，也沒有後悔。」

　　「我聽到這話就放心了。」

　　「這個世界無法滿足我，我發現還有許多想做、非做不可的事。我知道為了追尋那些非得離開這裏不可。」

　　「那叫做正常。你從此拋棄了以密室為代表的本格詭計，還開始躲避本格推理小說。」門房低聲竊笑。「明明是靠著密室出道的。」

　　「還有很多人對我抱持這樣的印象。」

　　「改變形象很困難。」門房點點頭。「可是我認為我也努力提供協助了。你之前離開這裏的時候，命令我和月村保護這個城鎮免於詛咒──本格推理小說這個詛咒，所以我一直看守著被你封印起來的小說。然而那個小姑娘卻做出多餘的事，使得城鎮一口氣被詛咒籠罩。密室殺人、人類消失──懷念的本格復活了。」

　　「可是這個城鎮的人，因此想起自己的存在價值。」

　　「這我無法否定。」門房揚起眉毛。「因為封印本格推理的詛咒，這個城鎮變成一個不上不下的世界。奇形怪狀的屋子、複雜的人際關係，都是以發生本格推理命案為前提所創造的，但既然沒有本格推理，屬於他們的故事都無法發展出來。可是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責任已了。」

　　我無法反駁門房。他說的對。

　　「我睽違許久回到這個世界，如今有新的想法。」

　　「甚麼想法？」

　　「這個世界不適合我了。被隔離的空間、人工的設定、身為棋子的登場人物，這些已經不合我的作風。」

　　「那當然，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我想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既然你都這麼說，」門房說，把鎗口對準我。「應該沒有遺憾吧？就讓名偵探這種可笑的角色在這裏死去吧。」

　　「等一下。我的確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裏，可是我還是想把這個世界留在我心中。」

　　門房慢慢搖頭，像在說他難以理解。

　　「為甚麼？因為就像某人說過的，你覺得這裏是推理小說的故鄉？」

　　「或許吧？總之我不想像上次一樣把這裏封印起來，我想把這裏當成一個我可以隨時回來、只屬於自己的遊樂場。」

　　門房不停搖頭：

　　「我不懂。你到底是想回來這裏，還是不想回來這裏？」

　　「我不想像那樣非黑即白。我並不憎恨這個世界，我想要隨時想起它、懷念它。」

　　門房深深歎口氣，彷彿拿我沒轍似地舉起雙手，可是他的眼神帶著一絲暖意。

　　「我懂了，隨你愛怎麼樣吧。那我該怎麼做？我已經沒必要保護這座紀念館，消失到別處去比較好嗎？」

　　「你就待在這裏。」我說。「我希望你保護這個世界。」

　　「這責任也太重大了吧。」他聳聳肩。

　　「你辦得到。」

　　「我盡力。」門房說，終於收起鎗。「那麼你要怎麼做？要走了嗎？」

　　「是啊，我差不多該走了。」

　　「那我就不送了。咱們就在這裏道別，你知道怎麼回去吧？」

　　「嗯，我知道。」

　　我本來想和門房握手，但還是打消念頭，因為他已經轉向旁邊。我穿過他身邊走向狹窄的階梯。

　　離開一樓後，我沿著梯子爬上二樓。我可以確定那道們就是通往我該回去的世界的入口。

　　上二樓一看，小綠正躺在角落的床上，大概是市長送她來的。

　　她發現我，跳了起來。

　　「原來妳在這裏。」我說。

　　她盯著我的眼睛，僵著身體走近，抱在她胸前的是一本舊書。

　　「對不起。」她說著把書遞給我。

　　我接下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眾多登場人物的人物表，以及奇形怪狀的房屋平面圖。我忍不住苦笑。這是以這個城鎮為舞台、我過去所寫的本格推理小說。

　　密室詭計、屍體瞬間移動、暗號詭計、不在場證明破解、一人兩角，納入了各種本格要素的作品。

　　埋在木乃伊腳下的，原來就是這本書。

　　「一開始我沒打算要偷的。」她說。「我很在意裏面埋了甚麼，打算看一下就好。沒想到挖出這本書，一讀起來就欲罷不能……」

　　「那樣的話，妳讀完後再放回來不就好了？」

　　「我本來這麼打算，可是途中我發現了。」

　　「發現甚麼？」

　　「對這個城鎮來說，還是解開詛咒的封印比較好。我認為應該讓這本書上所寫的世界在這裏復活。」

　　我無法正視她真摯的眼神。做為本格推理小說登場人物而被創造出來的角色理所當然會追求可以發揮的舞台。

　　「再說，」她說。「我心想如果本格推理的世界復活，天下一先生一定會出現。」

　　「咦？」我望向小綠。

　　她的臉變得有些赤紅。

　　「我一直好想見你。」她低喃。

　　「謝謝。」

　　我想了一下，把手中的書還給小綠。

　　「這送給妳。」

　　小綠眨著長長的睫毛。

　　「可以嗎？」

　　「這樣做最好。」

　　小綠接下書本，然後像剛才那樣抱在懷裏，接著小聲說謝謝。

　　我報以笑容轉身，神秘的門扉就在眼前。

　　「好了……」

　　「你要回去了？」小綠的聲音帶著哭泣。

　　「嗯。」

　　「你一定不會再來了。」

　　「可是我不會忘記妳們。密室、還有不可思議的洋館，我絕不會忘記。」

　　「請你不要忘記。」她單薄的身體顫抖著。

　　我重新望向門，看著雕著「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的文字。

　　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誰殺的？

　　被殺的不必說就是那具木乃伊，而那具木乃伊的身分不是別人，就是名偵探天下一。

　　先前離開這個世界時，我殺了他。我現在可以鮮明回想起我當時說的話。

　　「不需要名偵探。」我這麼告訴天下一。我這麼說著，把子彈射進他的額頭。

　　「ＷＨＯ　ＤＯＮＥ　ＩＴ？」的文字底下排列著英文字母。我慎重地依著自己的名字觸摸。這不是天下一的名字，是我的本名。

　　摸到最後一個字時，出現了變化。

　　門邊開始發光，把手則傳來東西解開的「喀嚓」聲響。我握住把手。

　　我在打開門前再一次回頭。小綠抱著書，一隻手輕揮著。

　　我拉開門，踏向另一邊。

終章

　　我踏出去的腳穿著平常看慣的拉爾夫．洛朗牌襪子；我的腳踏上去的是鋪著淡紫色地毯的地板。

　　啪噠──背後傳來關門聲。我回過頭一看，那是我熟悉的門，一扇平凡的門。

　　我所在之處是用來當工作室的房間。

　　書架雜亂地塞滿書，書桌和架上也堆滿資料、雜誌等莫名其妙的紙類。電腦桌上維持著我最後離開時的模樣，丟著揉成一團的面紙。

　　我打開窗戶看向外面。柏油路穿過屋前，一名穿著運動服的大嬸在旁邊的人行道上帶著哈士奇散步；馬路另一邊是知名建築公司蓋的成排出售建案。從對面看過來這裏一定也是同樣景象。

　　帕傑羅與舊型 Skyline ＧＴＲ駛過。ＧＴＲ傳來硬式搖滾的鼓聲。

　　我關上窗戶在電腦桌前坐下，然後雙手繞到後腦，伸出雙腿伸展身體。我並沒有穿著格子條紋的皺巴巴西裝，也沒戴眼鏡。

　　電腦旁的電話響了。我比平常晚一拍才接起。

　　打來的是老相識編輯角山，我這次將在他們出版社的雜誌連載。

　　「可以訪問那位交通搜查官了。」他匆匆地說。

　　「真的嗎！」我撐起身體拿起手邊的原子筆，撕下一張便條。

　　「他很忙，好像沒有太多時間。」

　　「甚麼時候都行。我可以配合他。」

　　我看著月曆決定採訪時間。雖然行程有些擠，但不能奢求更多。

　　「還有甚麼要我調查的嗎？」角山問我。

　　「不，其他的我自己有辦法。」

　　「好的。那如果有甚麼事，請隨時聯絡我。」他說完後掛電話。

　　我在牆上的白板寫下採訪預定。

　　準備在角山那裏連載的是以交通警察為主題的推理小說。我以前用過相同主題寫過短篇，因此我們談到可以更深入處理這項題材。交通問題是我從前就很感興趣的主題。

　　我想起和角山的討論。我是這麼說的：

　　「現實性、現代感、社會性，我想以這三大支柱為重，否則無法在今後的推理小說界存活下去。詭計和兇手是誰根本不重要。」

　　我有同感──角山也附和我。

　　我一想起接下來的對話就不禁苦笑。我和角山一起將最近常見年輕作家所寫的古典本格推理作品貶得一文不值。說甚麼太落伍，在國外根本沒有成人讀者要看。

　　我和剛才一樣在椅子上伸展身體，然後不經意望向書架。

　　一本書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以前寫的小說。我覺得奇怪。當時的書應該都裝在紙箱收進儲藏室。

　　我把書從架上抽起並隨意翻看。這竟然就是在那座不可思議的城鎮中被封印起來的書。

　　某一頁夾著東西，我把它拿起來。

　　是一朵淡藍色的小花。

　　勿忘草。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開滿勿忘草的那片濕地，還有最後小綠的話：請你不要忘記……

　　回神一看，花朵消失了。我四下張望，卻不見花朵掉落的痕跡。

　　我闔上書本閉上眼睛。希望有朝一日，我還可以寫下那個世界的小說。

解說　不是訣別，是惜別

　　「我」為了寫作需要去了一趟圖書館，卻在那兒跌入異次元空間，來到神秘的「墓禮路」市──一個沒有歷史的市鎮。自己的身分也成了「名偵探天下一」，接受市長日野委託，調查該地「聖者紀念館」的盜挖事件。「我」陸續與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成員水島、火田等人接觸，卻相繼發生離奇命案，在查案的過程中「我」發現，這個城市不僅是歷史，甚至連「本格推理」都不存在……

　　讀過《名偵探的守則》的讀者，應該會對「天下一」這個名字產生反應。在該作他與助手大河原警部攜手，偵破許多推理小說常見的類型案件，還不時穿梭幕後與讀者對話，對「本格推理」各項元素大肆嘲諷了一番，令人拍案叫絕。雖然以《守則》那個特異的結局來看，名偵探天下一似乎很難有再登場的可能性，但在本書《名偵探的枷鎖》這名字又出現了，喜愛前作的讀者自然是期待萬分。

　　然而若將《枷鎖》視為《守則》的續作，認為東野會在本書再次展現甚麼諧擬趣味，讀完或許會有期待落空的感覺，因為調性完全不同。與其說是利用本格推理的元素，不如說是針對本格推理本身，藉主角之口抒發作者當前的創作意向與感懷。

　　為何東野會寫出這麼一部作品？為何要用「名偵探天下一」當主角？

　　要回答這些問題，得從作者的創作年表看起。

告別懷念的樂園

　　東野圭吾的出道作，眾所周知是一九八五年的《放學後》，該作以發生在校園的連續殺人為主軸，也使用了密室詭計，是典型的本格推理。此後直到一九九○年為止，作品多以揭開凶手、手法的謎團為導向，儘管出現如《鳥人計畫》、《布魯特斯的心臟》這種較有變化性的謎團，仍是以解謎、意外性為主體的故事。

　　東野那時的作品不時會出現封閉空間、密室、童謠等元素，富有本格推理的幻想趣味。日本推理小說界當時正值新本格方興未艾，東野多少有受其影響，即使不若新本格作家那般濃厚，多少帶有一些浪漫主義色彩。

　　然而到了一九九○年的《宿命》，他的風格為之一變，擺脫浪漫本格的審美觀。他在該作相關的雜誌訪談中提到：「發生殺人事件，出現詭計，凶手是意想不到的人……只存在如此意外性的作品已變得有所不足。即使被說『不是推理小說』也好，我想避免寫成那樣的作品。」

　　從這點來看，《宿命》或可稱為「後期東野」的創作原點。自該作以後，即使他還是會不時書寫本格推理，卻也會發表社會性、故事性強但謎團不顯著，推理成份薄弱的作品，像是一九九一年《變身》、一九九二年《美麗的凶器》。

　　到了一九九三年的《同學》，儘管是作者自《放學後》以來睽違的校園推理，但他也這麼說：「為避免落於俗套，我動用所有的想像力，但倒是沒打算在詭計上作文章，而以寫實為目標。坦白講，我視這部作品為自己最大的轉捩點。」（引用自散文集《大概是最後的招呼》）

　　這時的東野，或許已經懷著如本書主角所述「這個世界無法讓我滿足」、「離開心靈遊樂場」的心情，向本格推理緩緩揮手道別。此後本格的比例銳減，之後的作品即使有著本格形式，也都像是如《名偵探的守則》或《誰殺了她》這種帶有實驗意味的特異之作。

　　一九九六年《守則》出版後，該年十月東野又發表本書《枷鎖》，道盡他對本格推理的想法。對他而言，那是不得不離開的樂園，卻又充滿懷念，希望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那個世界。

　　也因此，即使作者在《守則》的結尾那般殘酷地對待天下一，企圖「逃離他的束縛」，到了《枷鎖》仍化身為「我」，披著「名偵探天下一」的外皮回到樂園。他以這樣的行動證明，自己並不想長久封印本格推理，更不會忘記它。

　　那麼，對於「名偵探」呢？

名偵探的消滅與回歸

　　對「前期東野」有認識的讀者，想必會知道他對於「名偵探」是相當淡薄的。

　　除了本書的主角天下一，東野幾乎不太寫系列角色，每個人物都只存在於登場作品的世界。系列偵探就更不用說，若以本書發表的一九九六年作為分水嶺往前看，只存在兩個特例而已，就是《浪花少年偵探團》兩部短篇集的女教師竹內忍，以及自《畢業──雪月花殺人遊戲》登場，於《沉睡的森林》搖身一變成為刑警的加賀恭一郎。

　　先看看後者，加賀在之後的《誰殺了她》、《惡意》等作陸續出現，甚至在《新參者》奠定了「人情偵探」的形象，如今看來算是相當幸運。從《大概是最後的招呼》東野自身的敘述中，可以發現加賀這個角色，一開始並不是以「系列偵探」去塑造的，在《沉睡的森林》用上加賀的理由，竟只是個福至心靈的玩笑，而《惡意》之所以派他登場，也只是直覺認為這樣比較好。加賀逐漸受到作者重視，進而開始經營，是東野創作後期的事了。

　　至於前者就更為遺憾。《浪花少年偵探團》只寫了兩部短篇集，且東野在第二部的後記中，直接講明這個系列不會繼續寫，理由是「作者自己無法停留在這個世界」──想寫的東西已經改變，這樣的故事，自己不可能再輕鬆地寫下去。於是竹內忍這個「名偵探」的未來，就此畫上句點。

　　從這樣的脈絡來看，東野於一九九六年對「名偵探天下一」的處置，大有類似的宣示意味。「不需要名偵探。」藉由這句話，不僅告別了系列偵探，也告別了本格推理。

　　然而後來呢？正如同我們知道，東野對於本格推理的態度，是「若即若離」的，對於名偵探，他當然也沒有完全放棄。

　　因為之後的一九九八年，又誕生了一個今日家喻戶曉的系列偵探──湯川學。

回到遊樂場？

　　歷經一九九七年的空白，東野於一九九八年再度出版新作。年底他經歷創作生涯的另一個轉捩點，該年發表的《秘密》入圍第一百二十屆直木獎，他一躍成為暢銷作家。之後幾年的《白夜行》、《單戀》、《信》、《幻夜》也陸續入圍，風格大多如同他在本書最後的宣言一般，是注重「現實性、現代感與社會性」的作品。

　　這時的東野已完全脫離浪漫主義，距離他「心靈的遊樂場」越來越遠。不過另一方面，「名偵探」的種子仍悄悄播下，在他的作品群萌發細小的芽。一九九八年《偵探伽利略》出版，塑造湯川學「科學偵探」的面貌，一九九九年《我殺了他》再度讓加賀刑警登場，二○○○年出版《再一個謊言》與《預知夢》兩作，前者試圖賦予加賀「和製可倫坡」的形象（詳見筆者撰寫之《我殺了他》解說文），後者擴大湯川的調查版圖，以科學知識為主體的詭計，逐漸轉移至心理層面。從這兩位偵探，可見到東野試圖經營、豐富係列角色的雄心。

　　儘管這兩人的系列作品並非浪漫本格，也經常不是以凶手、詭計為導向，但多少確立了「名偵探」在作者心目中的位置。本書《枷鎖》他披著天下一的皮，回到「本格推理已被遺忘的城鎮」，此種像是「名偵探回歸」的宣言，畢竟不是說說而已。

　　如同麥克阿瑟與阿諾的名言：「我會再回來。」東野二○○五年發表的湯川系列第三部作品《嫌疑犯Ｘ的獻身》將本格詭計與愛情的中心議題高度結合，成就他「最美的愛情形式」，儘管在網路掀起一番論戰，但在他心目中是貨真價實的本格推理。且破天荒地奪下該年度的直木獎，以本格推理而言可是極度罕見。

　　雖然圍繞於《嫌疑犯Ｘ》的舞台與元素，究其根本還是寫實主義，但作中湯川與角色展開的詭計論述，也富含本格推理的浪漫情懷。這時的東野，多少算是實現《枷鎖》的期望，回到了樂園──而且是如此高成就的形式。

　　如今看來，一九九六年發表的本書，真可說是東野創作生涯在「本格推理」處理態度的一部預言。從《守則》結局那般像是與本格劃清界線的姿態，到《枷鎖》的感懷抒發，他讓讀者知道，他想採取的並非「訣別」而是「惜別」，後續的作品也大大印證了這個想法。

　　現今的東野，毫無疑問是寫實派的作家，但也期望那朵淡藍色的勿忘草，能不時觸動他內心深處的玩樂之心，有朝一日，再度寫下那個世界的小說。

本文作者介紹

寵物先生，本名王建閔，推理作家，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理事。發現東野發表「自身最大轉捩點」《同學》一作的年紀竟然和自己相同，十分震驚，也開始期許自己不要忘了本格推理的童心，能寫出平衡浪漫與寫實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