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戶川安宣
序幕
第一章　阿正述說　　　　１
　　　　　　　　　　　　２
　　　　　　　　　　　　３
　　　　　　　　　　　　４
　　　　　　　　　　　　５
　　　　　　　　　　　　６
　　　　　　　　　　　　７
間奏　　木原　　　　　　１
　　　　　　　　　　　　２
　　　　　　　　　　　　３
第二章　阿正再度述說　　１
　　　　　　　　　　　　２
　　　　　　　　　　　　３
　　　　　　　　　　　　４
　　　　　　　　　　　　５
　　　　　　　　　　　　６
間奏　　再度回到木原
第三章　阿正最後述說　　１
　　　　　　　　　　　　２
　　　　　　　　　　　　３
　　　　　　　　　　　　４
尾聲

《完美的藍》宮部美幸著、王華懋譯

《阿正事件簿之一》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推薦序──戶川安宣

　　宮部美幸的首部長篇小說

　　對我這個道地的同好作家而言，懸疑小說是失眠的源頭。做為一個讀者，我和眾多的懸疑小說愛好者相同，經常是一翻開書卷，睡意就消失到九霄雲外。而做為一名作家，則老是為了自己遲遲沒有進展的故事抱頭苦思，輾轉反側。

　　儘管如此，書寫這篇故事的主角兼敘述者阿正，對我來說卻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他已邁入中年，有些疲憊，有那麼一些憤世嫉俗，對週遭的人類格外偏愛。大部分的時候，他是個耐性十足的旁觀者，不過有時候也會積極行動。因為，他是一頭獨立自主的狗。

　　身為寫手的我，隨著阿正的嚮導一路走來。那麼，拿起這本書的各位。能否請你們暫時代替我牽起阿正的項圈呢？我想他一定會帶領各位抵達結局的……

　　　　　　　　作者

　　　　◇

　　這是刊載於本書《完美的藍》初版封面折口（編按：此指日文版封面）的作者的話。「他已邁入中年，有些疲憊，有那麼一些憤世嫉俗，對週遭的人類格外偏愛。大部分的時候，他是個耐性十足的旁觀者，不過有時候也會積極行動」的「他」，我想也能夠就這麼代換為榮獲今年（二○○七年）吉川英治文學獎（第四十一屆）的最新作品《無名毒》的主角杉村（杉村的人物造形雛型，也能在《完美的藍》裡扮演重要角色的木原身上看到）。

　　話說回來，筆者當時擔任東京創元社的編輯，正構思要將日本作家的作品收入一九五九年三月創刊，專門翻譯海外懸疑小說的『創元推理文庫』當中。我請來中島河太郎先生監修，委託北村薰先生協助編輯，並於一九八四（昭和五十九）年開始發行「日本偵探小說全集」全十二集。巧合的是，中島先生恰巧任職於宮部小姐的母校──都立墨田川高中，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啊。

　　「日本偵探小說全集」的企畫，承蒙鮎川哲也先生給予諸多指教。鮎川先生當初出道的契機，是講談社出版的「新作長篇偵探小說全集」（搜羅了以江戶川亂步為首的當代名家作品，最終卷則是刊載新人的最優秀應募作品）。我想在東京創元社也如法炮製，便推出了「鮎川哲也與十三個謎」新作系列；而該系列第五次推出的，便是宮部美幸小姐的《完美的藍》。

　　當時宮部小姐一面在法律事務所工作，一面就讀講談社ＦＡＭＯＵＳ　ＳＣＨＯＯＬ的小說教室。她為了驗收學習成果，報名了ＡＬＬ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並成功地以〈吾家鄰人的犯罪〉獲獎。正為了新書系尋找新寫手的我，一聽宮部小姐說她手上有一些在小說教室寫下的習作，便請她讓我悉數拜讀。

　　除了得獎作品〈吾家鄰人的犯罪〉外，還有取材當時轟動一時的現金卡犯罪的七十頁短篇〈百萬單位〉等等，每一個題材都下足了工夫；事後回想，《火車》及《理由》等作品的源頭皆出於此，簡直就像在看各種璞玉齊聚一堂。後來有幾次機會得以與宮部小姐見面，聊了許多；宮部小姐不管是對小說或電影，甚或時事或體育，對於社會上的一切事物隨時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這一點從初識至今，絲毫未變。不管是習作作品還是得獎作，內容都令人感受到她的慎密周全。不，不只是慎密的心思。對於取材的題材，宮部小姐總是絲毫不敢怠慢，認真地收集資料。

　　宮部小姐是在一九八七（昭和六十二）年十月獲得ＡＬＬ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兩個月後，又以〈鐮鼬〉入選歷史文學獎佳作。附帶一提，生日與宮部小姐同一天（一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推理作家綾辻行人先生，也是在這一年以《十角館殺人事件》出道，開啟了「新本格」推理的潮流。我初識宮部小姐，正是在這個時期。

　　後來，究竟是我提議：「既然如此，要不要嘗試寫長篇？」還是宮部小姐提起：「我有一個長篇小說的點子，既然要寫，就試試長篇小說吧。」總之，沒過多久時間，她便讓我拜讀了小說的開頭部分，詢問我的意見。那段期間，宮部小姐會向我打聽：「我想以高中棒球為主題寫一篇作品，有沒有願意接受採訪的高中呢？」瞬間浮現在我腦海的，是當時在縣立高中任教的北村薰先生。北村先生不只是一名高中老師，也是阪神老虎隊的狂熱球迷；他任教的學校是全縣有名的升學高中，也培育出了現今活躍的體育評論家青島健太等人。身為六大學〔１〕球迷，我從青島健太進入慶應大學就讀起，就一直注意他的動向，因此一提到高中棒球，我首先就想到北村先生。不過最後宮部小姐並沒有麻煩我們，自行完成了採訪；而繼宮部小姐之後，北村先生同樣也以「鮎川哲也與十三個謎」系列踏上作家之路，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種緣分。

　　《完美的藍》初稿是以第三人稱書寫。加代子帶著阿正前往「拉．席納」尋找進也，卻遭到醉漢糾纏，故事由此揭幕。進也本人率先瀟灑登場，接著「拉．席納」的老闆也帥氣十足地現身。故事開頭令人印象深刻。不過宮部小姐在寫作期間，決定大膽嘗試以狗作為第一人稱敘述者，重新改寫，完成稿大幅變更為讀者現在所見的形式（不過初版時，在阿正遊說的章節裡混進了第三人稱敘述，文庫化的時候，部分加以修正了）。

　　我收到《完美的藍》，是在一九八八年的十月──記得是在東陽町車站附近大樓的二樓咖啡廳吧，而且還是在深夜時分。那是我前往法蘭克福書展的前一天。隔天早上，我抱著那疊打字原稿，成了空中飛人。在前往法蘭克福的飛機上，還有參加書展回來後的飯店房間裡讀完原稿，校正，一回國便送交印刷廠。而它成書出版，是在次年的一九八九年二月──當年，和曆由昭和進入平成。還有，忘了是書展開始後第二天或第三天，當我帶著原稿窩在會場一角時，日本的出版社攤位區傳來了天皇駕崩的誤報，全場陷入一片緊張，這件事現在也成了令人難忘的回憶。

　　就這樣，眾所公認的國民作家宮部小姐的第一部長篇作品誕生了。

　　本書作者簡介

　　戶川安宣

　　資深編輯。日本東京創元社特別顧問。為《完美的藍》的日文版責任編輯。

　　　　◇　◇

　　１此指隸屬於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的東京六所大學棒球隊，為大學棒球聯盟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個組織，以早稻田、慶應大學為中心。

序幕

　　五月二十日，凌晨三點二十二分。距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

　　鄰近東京灣的工業區沉浸在冷寂的睡夢中。清醒的只有散佈各處的工廠警衛值班室、工廠建築物的紅色警示燈，有如鋼鐵城鎮的步哨般矗立在夜空中的起重機燈光，以及星辰而已。橫越海灣前往羽田的飛機，在這個時刻也不見蹤影。

　　因此，當這個小鎮的道路一隅突然起火的時候，第一個發現它的並不是人類。火苗升起的地點，是現在已不再使用的進貨通道，相鄰倉庫的火災警報器鈴聲大作，吵醒了沉睡的鋼鐵搖籃中的看門人。

　　不過，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的，還是人類。

　　趕到現場的一名警衛，今年五十六歲。這是他退休後的二度就職，這裡的警備工作是一份輕鬆的差事──不管就體力或精神而言都是。白天只要管理郵件和接待訪客，夜勤也只是巡邏廠房而已。工廠進行夜間作業時的安全系統，早在好幾年前就不再仰賴人類的五感了。

　　火焰呈現出扭曲的圓形燃燒著，但是攀上倉庫牆壁的火勢已經平息，只留下有如醜陋污漬般的痕跡。火焰從高處墜下，在地面竄爬。即使如此，它依然沒有跨越圓形的邊緣延燒開來。宛如被封在神聖刻印中的魔物般，時而膨脹時而萎縮，卻無法離開那個範圍。況且這條巷子裡，原本就沒有任何可供燃燒的東西。

　　圓形的中央躺著一具扭曲的黑色物體。

　　「這是……！」

　　在喘息著呻吟的警衛面前，那具黑色物體伸出手來。警衛看見了腳。看見被火燒得改變方向的頭。

　　熱氣和汽油味混雜在越過海灣吹來的海風中，撲面而來。警衛嗆咳起來，感覺到淚水滲出眼眶。

　　「太慘了……」

　　遲一步趕到的同事低喃。火災警報器停了，寂靜冷不防地恢復，只留下兩人的喘息聲和火焰聲。

　　聽到年輕同事背過身去開始嘔吐，警衛忽地往前踏近半步。他眨了眨眼睛。

　　不太對勁。

　　他經歷過戰爭。不，他沒有被徵兵，正確來說，或許不能說他經歷過戰爭。但是他經驗過空襲；他知道活生生的人類燃燒起來是什麼味道。

　　此時，將一切可燃物公平地燃燒殆盡的火焰，又以它的意志改變了黑色物體的方向。

　　警衛在那裡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它顯得突兀且格格不入，數秒之後，他笑了出來。他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大笑起來。

　　「你……你還好吧？」

　　警衛感覺到同事用袖口擦嘴，讓熱氣烘烤著那張蒼白的臉，走近過來把手放上他的背。他也知道因為自己笑得太厲害，同事感覺詭異地縮回了手。

　　「我沒事。」

　　他平整呼吸止住大笑，回答道。警車警笛聲從遠處逐漸靠近。

　　扭曲的黑色物體彷彿要向星辰滿佈的夜空求助，伸出手來，兀自燃燒著。

第一章　阿正述說

１

　　小加代好像開始後悔自己一個人來了。

　　換作平常，她一定會和別人一起搭檔行動。但是今天碰巧在其他調查員全部外出時，接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委託，所以也是身不由己。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可恥。平常只要有我跟在身邊，對小加代來說，亂成這種程度的鬧區根本算不上有什麼可怕。

　　我怎麼會踩到刺的呢？而且還嚴重到非得動手術切開，住院一星期不可。再加上住院時被洗了我最痛恨的除蚤浴，搞得我渾身上下都是藥臭味。雖然已經出院了，腳步還是有點不穩，雪上加霜地又全身散發出藥用肥皂味，帶著這樣的保鏢犬出門，也難怪小加代會感到不安。

　　是我上了年紀嗎？住院的時候，三天兩頭就夢見過去的警犬時代，或許這就是我已經成了老頭子的證據。

　　我的名字叫阿正。這是我卸下警犬工作、被蓮見偵探事務所收養時，小加代和妹妹小系幫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所以要是在路上看到我，請這麼叫我。

　　陪伴擔任調查員的小加代，與她共同行動，是我現在的工作。不是我在辯解，要是平常，我可是比現在更威風凜凜。

　　小加代比平常更用力地拉著我的牽繩前進。她在找一家叫「拉．席納」的店。她盡可能地靠右邊走，有時候為了避開堆積如山的空罐和啤酒箱，不得不踉蹌地偏到路中間去。每當小加代閃避，我也得跟著跌跌撞撞地閃躲。真是，多麼窩囊的一副景象。

　　再加上，小加代今天又穿了新買的鞋子。又沒有下雨，為什麼這條小巷會這麼潮濕呢？為什麼小加代就是沒辦法克制想穿新鞋的欲望？為什麼人類一穿上新鞋，就會出現磨腳這種麻煩的現象？

　　提著外送提盒的拉麵店外途夥計，用幾乎是特技表演的速度，描繪出弧線驚險地避開我們通過。對賣拉麵的來說，這或許是種愉快的示威行動，卻把小加代嚇得驚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然而，避開了眼前的危險，她卻陷入了更大的危機。

　　「哎呀，這真是……」

　　話聲隨著酒臭味一起撲面而來。

　　是三個穿西裝的人，小加代此時的姿勢正好攀住了中間那人的肩膀。那男人在三人當中是喝得最爛醉的一個。明明步履蹣跚，風一吹就會跌倒似的，他摟住小加代的手臂卻發揮了比清醒時更加神勇的力量。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哪，看我撿到了多可愛的小妞。」

　　那三人剛從小加代面前的一道門裡走出來，他們包圍住小加代，想把她按在建築物之間的狹窄隙縫。她的背部快頂到了灰泥牆壁。隙縫的寬度不夠一個人穿過，盡頭處一片黑暗，漂散出陰溝的臭味。

　　小加代左手邊被兩個男人，右手邊被一個男人以及高高地堆在他背後的啤酒箱斷絕了退路。

　　「對不起，失禮了。」

　　小加代彬彬有禮地說，退了一步，男人們也鄭重其事地朝她鞠躬，身體更逼近過去，歪掉的領帶貼到小加代的臉頰上。酸臭的氣息讓我纖細的鼻子都快受不了了！

　　「一點都不失禮啊，小姐，你可以再多失禮一點唷。」

　　這群上班族竟然天還沒黑就縱情在酒精裡，實在讓我目瞪口呆。正因為日常生活被枷鎖牢牢地束縛住，一旦鬆綁，就變得肆無忌憚。剩下的兩個人既不阻止，也不煽風點火，只是曖昧地笑著，並不打算從小加代身邊離開。正中央的男人按住小加代的雙臂，踏出腳來，跳著只有喝醉時才敢跳的舞，硬是領著小加代轉了一圈。

　　我大聲吠叫，然而吠叫聲卻頓時委靡。

　　蓮見事務所的人果然不應該把我送進什麼醫院的。不過是腳底扎了根刺，只要嚼個一星期的草，用舌頭仔細舔一舔，傷口自然就會痊癒，他們卻硬是把我抓去吃藥打針。這種適用於人類的治療方法，反而損耗了我等犬族原有的恢復力和精力，我的毛皮完全鬆垮下來，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連自己聽了都覺得丟臉的虛弱呻吟。會被這種聲音嚇跑的，大概只有不合時節的蟑螂而已。

　　不出所料，三個男人哄堂大笑起來。

　　「這條狗是怎麼啦？小姐，那是你的保鏢嗎？」一個人說。

　　我朝那傢伙的喉嚨飛撲過去，被刺傷的腳還沒完全復原，男人輕易避開了我，一把抓住我的項圈。我的牽繩從小加代手中被扯下。

　　小加代，踢他們！我則不管三七二十一，狂吠不止。小加代想起防身術的基本動作，縮回有力的那隻腳，又踢了出去。

　　瞬間，鞋子發出洩氣的聲音飛走了，它腳跟朝上掉了下來，濺起一片泥濘。男人們的笑聲也跟著響起。

　　「叔叔！」

　　這個聲音幾乎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四人像在跳土風舞一般歪斜地圍成一圈，仰望著頭頂；我正掙扎著想重獲自由，也跟著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運動鞋的鞋尖──而且是磨損了大半的鞋底部分。

　　黑暗中一顆頭從上方探了出來。

　　「適可而止比較好吧？士兵們。」

　　「士兵？」

　　男人們散了開來，用著酒醉來說值得稱讚的迅速動作移動到窄巷另一側。小加代也光著一隻腳，被拖回潮濕的小巷子。

　　出聲的人，就踩在小加代被困住的建築物二樓窗台上，就像人類的小孩在路邊發現好玩的事物時那般，熱心地屈身向前，雙手抓在扶手上。

　　而且，這並不是譬喻而是事實，眼前的人的確是個小孩。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雙機伶的黑眼珠閃閃發光。

　　「沒錯，叔叔們是士兵吧？看起來不像菜鳥，唔，頂多也只是一等兵吧。」

　　「你說什麼──」

　　少年甩甩手：

　　「不喜歡這個譬喻？那麼，工蟻怎麼樣？」

　　「這個臭小鬼！」

　　抓住小加代的男人掄起拳頭衝了上去。小加代瞬間逃到一旁去，幾乎同時，少年踢倒了堆在窗戶底下的啤酒箱。

　　大量的啤酒瓶破碎四散，箱子彈跳翻倒。就在抱住頭臉，背過身去的小加代和男人們之間，少年威風凜凜地跳了下來。

　　「沒錯，我還只是個小鬼哦！」

　　少年「啪」地一拍手，環視三個人的臉笑了。

　　藍色的橄欖球衫、洗白了的牛仔褲，看起來都相當舊了，卻十分乾淨清爽。他把垂落到眼前、沒整燙過的黑色直髮一把撥開。

　　本人的聲明沒有錯，這個「小鬼」身上沒有成年男性的味道。沒有刮鬍泡的氣味，也沒有酒和香煙的氣味。不曉得為什麼，我的鼻子聞到的，是橘子的味道。這實在是種非常和平的味道。

　　少年一手叉腰，繼續說下去：

　　「換句話說，我還是未成年。叔叔們也該清醒了吧？要是惹出糾紛，傷腦筋的可是你們。」

　　原本對小加代糾纏不休的男人跌坐在啤酒瓶的碎片裡，嘴巴張得甚至看得見裡面粗糙的舌頭，他破口大罵起來：

　　「瞧不起人啊你這──」

　　「咦，要打嗎？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唷？」

　　少年話聲未落，男人便衝了上去。少年輕快地縮著頭，閃過男人的攻擊；男人則漂亮地完成了可能自國中以來睽違數十年的跳躍前翻動作，不過著地動作教人不敢恭維。

　　「我可沒有動手唷。」

　　少年抓住小加代的手臂，跳過啤酒箱，有重大發現似地伸出手指，對其餘兩人說：

　　「你們身上的公司徽章都被看光囉，叔叔們是東海貿易的士兵對吧？提醒你們，只要不是犯下綁架、殺人，這個社會對未成年一向很寬容的唷。」

　　兩人中的其中一人率先判斷了情勢。他粗魯地甩開我的項圈，用長褲的膝蓋處抹了抹手。

　　「喂，走吧。」

　　撤退時，糾纏小加代的男人似乎因為酒精和輕微的腦震盪，連罵聲都沒能吭一句。剩下的兩人頻頻回頭走出巷子，整張臉都僵了。

　　「嘖，真不像話，公司徽章被認出來就嚇成那樣，那一開始就不要別在領子上嘛，真是的。」

　　少年「哼」地呼了一口氣，蹲下身子，從玻璃海中撿起小加代的鞋子。

　　「好像還好好的。」

　　少年把鞋子倒過來，「啪」地一揮，朝裡面「呼」地吹了一口氣，交給小加代。

　　「好像沒有玻璃跑進去，直接穿應該沒關係。」

　　「謝謝。可是……」小加代俯視腳下。「我的絲襪都濕了。」

　　小加代說，望向少年。少年的眼睛高度正好和小加代一樣。以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來說，絕對算不上是高個子。

　　「有地方可以買到替換的絲襪嗎？」

　　少年聞言笑了起來。他的左臉頰頓時出現一個──人類一定會這麼形容──意外可愛的酒窩。

　　看到那張臉，小加代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我也注意到了。

　　「感覺上和照片有點不太像……」

　　「幹嘛？」看到小加代把臉湊近，少年慌忙縮起下巴。

　　「你是諸岡進也？」

　　這次換成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小加代。

　　「是吧？對嗎？」

　　「是又怎麼樣？」

　　「我是來找你的。」

　　小加代想翻找皮包時，才發現皮包在剛才的騷動裡不曉得丟到哪裡去了。少年從約一公尺遠的紙箱裡把它撿來。

　　「這是我的名片。」

　　少年詫異的視線在遞出的名片、小加代的臉，以及她腳邊的我之間來回游移。

　　「我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調查員，蓮見加代子。」

　　視線來回的終點，是小加代悲慘的絲襪腳尖，上面還開了個洞。少年低語：

　　「好個邋遢的調查員……」

２

　　「拉．席納」酒吧位在小加代被醉鬼糾纏的酒店二樓。

　　「招牌燈還沒點亮，不好找吧？」

　　老闆是個年約四十五歲，體格相當壯碩的男子。可能是年輕時玩過運動，腹部相當結實，動作也十分機敏。看起來跑得很快。

　　店六點才營業，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空蕩蕩的店裡只有老闆一人在做開店準備。

　　這是家只要十五個客人就能擠滿的店。吧檯內貼了一張「有自製火腿」的宣傳單，整家店則像跟著火腿被煙燻了好幾次一樣，泛黃得很有味道。出於職業關係，我曾和小加代一起見識過從最高級到最落魄的各式酒場，這家店酒櫃上擺的酒瓶，有不少是連我都沒見識過的。

　　另一個吸引我目光的東西，是排在老闆左側櫃子上的眾多美麗雕花玻璃杯（不要笑！狗也是有審美眼光的。）

　　小加代似乎也一樣。察覺到她好奇的視線，老闆一邊洗杯子，一邊拐著下巴比比櫃子：

　　「有你中意的話，我可以用它裝點喝的給你。」

　　「咦，不用了，謝謝你，我還在工作。可是好漂亮呢。那是薩摩切子〔２〕吧？是老闆的興趣嗎？」

　　「嗯。為了搜集這些，花了我不少錢。一旦熱中起來，實在是沒完沒了呢。」

　　進也掀開吧檯後面的簾幕回來了。

　　「這是在轉角的藥妝店買的，便宜貨，不過拿來應急還可以吧？」

　　進也遞出珍珠灰的絲襪，很接近小加代現在穿的顏色。諸岡進也的眼力很不錯呢。

　　「謝謝你。這就非常好了。我平常穿的都是十雙一包的特價品呢。」

　　小加代道謝，收下絲襪。進也就這麼把手插進褲袋裡，站在原地。他看到小加代扭扭捏捏的，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怎麼啦？不換上嗎？」

　　「別胡說八道了，快回去工作。洗手間在那邊，請自便。」老闆說。

　　小加代瞪了進也一眼，站了起來，往老闆指示的方向走去。少年吹著口哨，穿過吧檯。

　　洗手間的門一打開，我給「拉．席納」的分數又更高了。

　　沒有芳香劑的味道。當然，也聞不到惡臭。不管一家店的氣氛再怎麼浪漫，若是一看到廁所，就讓人歸心似箭，還是不及格的。

　　再次環顧店內，該刷洗的地方都刷洗得一塵不染。此外，清掃器具也沒有收納在我的鼻子聞得到的地方。

　　一般來說，青少年離家出走到了需要家人委託探偵事務所搜查的階段，往往狀況已經相當嚴重了。如果是女孩子，就算找到，變得慘不忍睹的悲劇壓倒性地多；男孩子則相反，最後大多成了讓父母兄弟恐懼的魔頭。

　　但是，我認為諸岡進也的情況相當不同。只要待在這裡，進也必須自己負責，完成平常男孩子在家都會交給母親做的工作；這並不是件壞事。

　　仔細一看，話題人物進也正擦著玻璃杯，從廁所回來的小加代佩服地看著他的動作。進也的動作相當靈巧，對於老是忍不住「添購」玻璃杯或盤子，即使湊成一套也馬上弄破杯盤的小加代來說，看了或許會覺得尷尬。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不過能不能也讓我進行我的工作呢？」

　　進也沒有停下動作，開朗地回答：

　　「等我把這個擦完唷，小可愛。」

　　老闆好像在小加代看不到的地方戳了進也一下。少年不情願地放下抹布，走到小加代這裡。

　　「我說啊，聽說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應該知道我來的目的是什麼──」

　　「要喝什麼？你看起來酒量不太好的樣子，來點櫻桃白蘭地怎麼樣呀？小可愛。」

　　小加代嘆了一口氣。

　　「我要柳橙汁。」

　　「她說要柳橙汁。」

　　進也對老闆「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還有，我不叫小可愛，我叫蓮見加代子。」

　　「知道啦，小加代。」

　　進也為小加代拉來一把椅子，自己也拖了一張過來，椅背朝前地跨坐上去，手臂跟下巴擱在椅背上。

　　「喏，請工作吧。」

　　進也說完，又露出酒窩來。五官端正卻沒特色的人類女性，就算得求助於整型，也想要這樣的酒窩吧。

　　被傳染似地，小加代也露出一絲微笑。

　　「你笑起來蠻可愛的呢。怎麼會去當偵探呢？」

　　「最近很流行可愛偵探的。」

　　「真的嗎？那這傢伙呢？你的保鏢嗎？牠叫什麼名字？」

　　進也用下巴比向我。那種瞧不起人的語氣本來是不可原諒的，不過看在他剛才救了我們的分上，我乖乖地守在小加代身旁。

　　「牠叫阿正。以前是警犬。」小加代伸手輕輕撫摸我的頭。

　　「以警犬來說，不怎麼可靠嘛。」

　　「牠只是今天有點不舒服。」

　　「是不是老了？」

　　關你什麼事。我仰頭瞪了進也一眼。

　　老闆送來一杯香味甘甜的柳橙汁，是剛榨好的。此時我終於瞭解進也身上為什麼會有橘子的味道。

　　老闆放下杯子，臨走之前敲了一下進也的頭。

　　「要是家裡的人來了，要認真應對，不強詞奪理，乖乖回家。你忘記我僱用你時的約定嗎？」

　　「嘖，很痛耶。又不是西瓜，不要這樣亂敲好不好？」

　　小加代把吸管插進柳橙汁裡，緩緩開口：

　　「我受你父母委託，來帶你回家的。」

　　「瞭解。這我早習慣了。」

　　「而且你好像也跟老闆約定好了。你會乖乖跟我回去吧？」

　　進也回頭瞄了一眼僱主，吐了吐舌頭。

　　「看樣子，好像也沒辦法了。」

　　「太好了。雖然聽說你應該不會推三阻四，會乖乖地跟我回去，還是有點擔心。」

　　「是嗎？那你應該也聽說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又會離家出走吧？」

　　「好像是。」

　　好一陣子，小加代搓弄著吸管。

　　「我說……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呢？」

　　進也打了個哈欠：

　　「待在家裡很無聊啊。」

　　「在這裡工作比較快樂嗎？」

　　「我看起來很快樂嗎？」

　　「非常快樂。」

　　「那就是了。」少年嘿嘿地笑。「加上又可以碰上從醉漢手中英雄救美的好差事。」

　　小加代皺起眉頭：

　　「說這種話……如果他們不是上班族，而是黑道分子，你就糟糕了。這種未成年式的威脅對他們是起不了作用的。」

　　我倒覺得那是很不賴的威嚇手段。

　　「不要緊的。要是變成那樣，反正我逃得很快。」

　　進也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閃爍的黑眼珠暗淡了下來。

　　「而且，我跟那種人合不來。」

　　「跟上班族？」

　　「不只是上班族啦。我討厭那些只有在喝醉酒時才敢胡來的人。等到闖下大禍，他們才驚慌失措地辯解『對不起，都是酒後亂性』。開玩笑！酒會自己去亂摸女生嗎？」

　　這個離家出走的少年，看樣子是個家裡管不住的小孩，八成也無法適應學校生活。

　　可是，他思考事物的角度並不壞。小加代似乎也這麼想，她的眼裡滿是笑意。

　　「大人是有許多苦衷的。」她說。

　　「如果想耍流氓，就乾脆點去當流氓不就得了。」

　　「嗯，你的話也有道理。總之啊，大人也有很多難處的。」

　　「噢噢，受不了受不了。」進也皺起鼻子來。

　　「你會這樣一次又一次離家出走，跟令兄有關係嗎？」

　　進也回答得很快。他的背整個挺直了。

　　「跟我哥沒關係。」

　　「這樣啊……對不起唷。」

　　「沒什麼好道歉的。」進也轉過身來，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側臉對著小加代。「你幹嘛道歉？」

　　後面的話是對著牆壁說的。小加代又喝了一口柳橙汁。

　　諸岡進也父母的「代理人」，是在今天下午四點半過後來到蓮見事務所的。「代理人」是進也的父親──諸岡三郎的表兄弟，一名年約四十，姓向井的上班族。

　　「因為諸岡本人或夫人不方便被看到出入徵信社這種地方……。再怎麼說，他們都是克彥的父母。」

　　那個時候，事務所裡只有我跟小加代和所長而已。而當下聽懂向井先生意有所指口吻中的暗示的，只有我一個。

　　諸岡克彥是東東京的棒球名門學校──松田學園的主力投手。出場過三次甲子園，他用他的手臂率領松田學園問鼎冠軍。一到高中棒球球季，諸岡克彥便經常在體育報上亮相。尤其今年松田學園被評為最有冠軍相的隊伍，所以我也在電視上看過好幾次那張曬得黝黑的臉。

　　如果我會說人話，然後發表「其實我喜歡棒球」這種宣言，相信就連與我同居多年的蓮見一家人，一定也會大吃一驚的。而且，對於我開口說話，以及我喜歡棒球這兩件事，他們驚訝的程度也許半斤八兩呢。

　　你說狗會看棒球？說什麼蠢話，醒醒吧！──有這種反應的「常識派」的各位，請直接跳過接下來的段落吧！請儘管關上心房，永遠注視著筆直的地平線就好。我一點都無所謂的，反正事實也不會改變。

　　沒錯，我喜歡棒球。在我成為堂堂的一條成犬之前，照顧我的上班族家庭有個唸小學的小男生。他總是一回到家就丟下書包，抓起手套，跑向同伴聚集的空地。還年幼的我，有一次追著他跟了去，在那裡初次邂逅了「棒球」。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孩子們開心地丟球、打球、追球的遊戲，就是一種叫做「棒球」的運動，甚至還不瞭解人類的「運動」是什麼東西。當時只知道，玩著遊戲的孩子們真的好快樂，跟著他們一起跑來跑去的我也好開心，如此而已。

　　即使到了現在，我偶爾還會回想起在草地上奔跑的快感，撿球時咬在嘴裡的硬球那粗糙的舌頭觸感，小孩子們柔軟的膝蓋內側那酸酸甜甜的氣味。

　　決定進警犬訓練學校時，最難受的就是與那孩子道別。我們再也不能一起玩「棒球」，一同四處奔跑了，我想他也跟我一樣難過。離別前夕，他瞞著母親偷偷地把我抱進被子裡一起入睡。他的淚水沾濕了我的耳朵，當時他流下的淚水想必比今後兩條腿的人類生涯中所流的眼淚總合還要多吧。純粹的淚水，是小孩的特權。

　　吃警犬這行飯的時期，我忘了棒球的事。每天等著我的是無止境的工作和訓練，以及與同伴的共同生活。我的訓練師工作之外的娛樂就只有組合模型，別說是棒球了，在他的字典裡，根本找不到「運動」兩個字；或許附錄裡有，只是我沒看見就是了。

　　所以，一直要等到一次出任務、右腳負槍傷引退後，我才又再度邂逅了「棒球」。那是五年前的事。

　　住到蓮見事務所之前，收養我的是一位法醫。醫生和夫人相依為命，家裡雖然沒有愛好棒球的小孩，他本人卻是狂熱的棒球迷。

　　當時我因為右腳的傷和上了年紀的關係，已經很難像從前一樣和孩子們一起追球玩耍了。可是──不，正因為如此，我得以重新發現「棒球」是多麼有趣的運動。

　　我並沒有特別支持的隊伍或選手，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我喜歡的是棒球本身──棒球在我心中勾起的鄉愁般的情緒。

　　醫生喜歡的不只是職業棒球，不管是學生棒球或是業餘棒球，他都喜歡。儘管因為太過忙碌，年紀太大，本人無法親自穿上釘鞋上場，但就像要彌補這個缺憾似地，只要一有空，他就直奔球場。這時，我就成了做為應付夫人抱怨「又要去看棒球？」的藉口。醫生老是說要帶我「出門散步」，卻總在五分鐘後就把我綁在自家附近的電線桿上，搭計程車趕往神宮球場觀賞六大學聯賽去了。

　　我對此相當不滿。一天，我乾脆咬斷繩子回家去了。那天晚上，我和夫人兩人一起等著將顱內出血、油脂凝固等詞彙從腦中一掃而空、眉飛色舞的醫生歸來。想當然耳，醫生被惡狠狠地訓了一頓，從此以後，他只要帶我「出門散步」，一定會讓我同行到最後。

　　當醫生發現只要去到球場，我也會高興不已的時候，他不曉得有多歡喜。就這樣，受他們照顧的不到一年裡，我踏遍了各東京職業球團的地主球場──雖然當中有些地方得瞞著職員耳目偷溜進去。

　　如此這般，前言長了一些，總而言之，我喜歡棒球。我自認在某種程度上理解規則。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也沒關係。不過你想想，人類的小孩子學會棒球規則時，也不是鄭重其事地捧著規則手冊學習的，而是實際去參與，或是看著電視轉播，循序漸進學會的。我們犬族也是一樣。

　　至於蓮見事務所裡，小加代對棒球一竅不通，從小系和事務小姐也對棒球規則一知半解的情況來推測，人類的女性似乎都是如此（附帶一提，我們犬族可不是這樣。母狗裡也有熟悉棒球的。事實上，神宮球場周邊一帶的老大，就是一隻經驗老到、名叫「常盤」的老母狗。只要請教她，那一帶黃牛的勢力分佈和金錢動向，她都瞭若指掌）。所長雖然也看棒球，不過也只是和別人聊天時搭得上話的程度而已，他真正鍾情的是高爾夫球。

　　因此，雖然對向井先生過意不去，但是聽到諸岡克彥的名字，在場的人瞬間就知道他是誰的，就只有我而已。反過來說，就連對選手和隊伍所知不多的我都知道他是誰，證明諸岡投手的名氣稱得上是大聯盟等級的了。

　　一臉不滿的向井先生不厭其詳地對蓮見父女說明諸岡進也的哥哥克彥，可是只要說出「那個諸岡克彥」，就應該明白他是誰的大名人。等到父女倆臉上終於浮現理解和讚佩的表情時，他才滿足地回到正題，委託他們帶回離家出走的進也。

　　「他唸高中一年級，可是幾乎沒去學校。真不曉得他是為什麼進高中的。如果只有進也一個人，不管他也沒關係，可是只要可能造成克彥的麻煩，就不能放著他不管。夏季全國大賽的地區預賽近在眼前，進也得乖乖待在家才行。」

　　向井先生像作戲一般鄭重其事說道：

　　「況且最近克彥身邊又發生了離奇事件。你們應該聽說了吧？松田學園棒球隊遭竊的事。」

　　這件事，小加代跟所長也從報上得知了。小偷潛入社辦，不僅偷走了練習器材，還在晴海的工業區將之燒燬。此事件一時間引發了軒然大波。

　　被燒掉的物品，是克彥在練投時使用的「打者人偶」。

　　練習危險的近身球時，若實際讓打者上場很危險，所謂「打者人偶」，就是拿來替代真人的等身大人偶。人偶穿著運動服，拿著球棒。有分右打者和左打者，堅固得就算被職業投手的遠球打到也不會損壞，頗具份量。而犯人大費周章地將它搬出社辦，運到晴海去，再澆上汽油燒燬，看得出是精心策劃的惡作劇。因為人偶大小近似真人，據說發現者最初還誤以為有人被燒死，直到注意到燃燒中的它還緊握金屬球棒不放，察覺有異，才發現那是人偶。

　　「正因如此，克彥的雙親變得格外緊張。」

　　「我們很明白你的心情，也不解怎麼會有人做出這種事來……可是也不必因為這樣，連家務事都這麼緊張兮兮吧？」

　　所長這麼說，向井先生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這樣說就不對了。媒體可是緊盯著克彥不放，對手學校也在一旁虎視眈眈，得更教人提防。只要一發生醜聞，他們馬上就會落井下石的。」

　　「可是，又不是克彥本人離家出走……」

　　「要是進也在外頭惹出了什麼糾紛，事情一被揭發，會受到波及的是克彥。此外，我們找上徵信社的事，也萬萬不能曝光。」

　　「我們不是徵信社。是偵探事務所。」

　　所長說的沒錯。

　　「而且與其神經兮兮的，請雙親直接去帶進也回來不就好了？」

　　「那種場面要是被雜誌刊登出來，那還得了！」

　　「那麼，向井先生去怎麼樣？」

　　「進也不是那種會乖乖跟我回家的貨色。」

　　我們大概知道他在哪裡──向井先生說，遞過一份名單。「拉．席納」的店名就在名單的第三項上。

　　「可是就算我們去接他，也不曉得他會不會老實回家。」

　　「這一點不必擔心。進也只是在鬧脾氣，只要是外人去接他，他都會馬上回家。他應該也明白若不私下解決會給克彥造成麻煩吧。至今為止也都是這樣。」

　　「這麼說，他以前也離家出走過？」

　　向井先生點了點頭：

　　「他是慣犯。若不這麼做，他就無法得到父母的關愛吧。」

　　「他一離家出走，你們就委託徵信社或偵探社嗎？」

　　「是啊，總是這樣。你們就是為了這些目的存在的吧？」

　　「那麼，這次也去委託你們常去的地方怎麼樣？」

　　向井先生傲慢地答道：

　　「如果老是委託同一個地方，這事或許會從哪裡洩露出去。徵信社這一行，可不能信任。」

　　如此這般，小加代獨自一人帶著我前來造訪這裡──內心懷著一絲怒意。

　　不過，向井先生會如此緊張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說到高中棒球的明星選手，現在可是比二、三流的偶像藝人更受歡迎。他們是媒體以及社會大眾矚目的焦點。而這樣一個明星哥哥，卻有個蹺家慣犯的弟弟……

　　現在，在「拉．席納」舒適的氣氛當中，我望著進也還殘留著薄薄一層胎毛的臉頰，覺得向井先生對這名蹺家慣犯的見解，雖不中亦不遠矣──儘管用詞殘酷了些。

　　總覺得有點可憐──小加代的臉上也這麼寫著。

　　然而，進也突然扭過身體，轉向她，不懷好意地笑了：

　　「我說啊，小可愛，你該不會在想，帶我回去之後，要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跟我爸媽說：『進也會不斷離家出走，是因為渴望父母的親情。要是他下次再離家出走，請不要拜託別人，親自去帶他回來吧！』」

　　小加代瞪大了眼睛。

　　「猜對了！」少年捶著椅背大笑。「不過很遺憾，那是你想太多了。」

　　「這樣嗎？」

　　「沒錯。我想說的是，我哥從來沒對我離家出走的事感到自責，如此而已。」

　　「我知道了。那，走吧。」小加代推回杯子。

　　「現在？哪有這樣的？現在才剛要開店耶！」

　　「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小加代的聲音略為嚴厲。「你也多少會看報吧？你知道令兄學校的棒球隊遭到惡作劇的事吧？」

　　進也似乎有點吃驚，不過立刻恢復了原本的態度。

　　「哦，那件事啊。打者人偶被燒燬的事件吧？」

　　「對。發生了那種事，你的父母更是格外擔心了。而且為了騷擾令兄，或許有人會找你麻煩──令兄可是明星啊！我個人雖然不贊成媒體炒作高中棒球明星選手的行為，可是不管怎麼樣，令兄都已經成了明星。身為家人，你得為他著想才行。你不覺得令兄很可憐嗎？」

　　進也沒有回答。一會兒之後，他聳了聳肩這麼回答：

　　「總之，我才不會被那種只敢在暗地裡耍陰險手段的人逮住，不要緊的。」

　　「大家就是擔心會演變成你得實際證明這件事的局面啊！」

　　小加代叉著腰。

　　「喏，回去吧。老闆剛才不也叫你乖乖跟我回去嗎？」

　　「老闆，拜託啦！」進也苦苦哀求。「今晚宇野哥要過來耶，他說要拿目錄給我。至少讓我等到那時候嘛，好吧？」

　　老闆專心一致地默默做著像是開胃菜的餐點。進也把矛頭轉向小加代。

　　「喏，拜託嘛，好不好？我想九點左右事情就會辦好了。再等三小時而已嘛。不過才短短三小時，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啦。」

　　「是什麼目錄？」

　　「機車目錄。是那種個人訂做的，超炫的機車。我為了買那個才打工的。」

　　「你騎機車？」

　　「你不覺得我這種人不騎機車才奇怪嗎？」

　　說的也是。小加代忍不住笑了。

　　「你笑了！那就代表ＯＫ對吧？」

　　小加代裝出考慮的樣子，回答：

　　「噯，好吧。就給你三小時的緩刑。不過你可別想趁機逃走唷。」

　　「我不會跑的啦，小可愛。好，既然決定了，就來賺錢吧！」

　　進也幹勁十足地站起身來，打開店門，翻過「準備中」的牌子。好一陣子沒看見他的人影，但沒過多久，又傳來他的大嗓門：

　　「老闆，招牌的燈泡又壞了！怎麼辦？來升個狼煙嗎？」

　　　　◇　◇

　　２江戶末期，薩摩（現今的鹿兒島縣西部）的諸侯島津家所製作的雕花玻璃器皿。由藩主島津齊興招聘江戶的玻璃工四本龜次郎製作藥瓶起始，至二十八代當主齊彬時，研究出紅色的玻璃，更開發出其他各色玻璃。相對於江戶切子為曲線花紋的透明玻璃，薩摩切子多為直線花紋，色彩多樣。

３

　　我們渡過了相當愉快的緩刑時光。

　　和進也談妥之後，小加代立刻想打電話回事務所。然而卻被進也阻止。

　　「你很笨耶。要是打電話通知，絕對會被說『開什麼玩笑，馬上給我回來』。不要說就好了啊！」

　　「這樣是不對的。」

　　「那，要離開的時候再打如何？到時再說：我找到人了，現在立刻帶他回去。」

　　結果決定這麼做。

　　我看著進也，漸漸瞭解為什麼諸岡克彥會成為一名好投手了。進也很擅長牽著別人的鼻子走。如果這是諸岡家的血統，不用說，在比賽裡絕對佔盡優勢。

　　「拉．席納」從七點左右開始人多了起來。狹窄的店內很快就坐滿了客人，看到有客人在門口就打道回府，佔領了角落一張圓桌的小加代感到過意不去。

　　「我到附近的店去等好了。」

　　當然，她打算選一個能夠確實監視進也出入的場所。然而老闆和進也二話不說，回絕了她的提議。

　　「在這附近是不可能找到比我們店裡客層更好的店。你要是再被酒鬼纏上，硬被帶到什麼地方去，我可救不了你。」

　　就這樣，小加代繼續待了下來。這段期間，她又喝了一杯柳橙汁和進也打包票絕對好吃的「拉．席納」特製西班牙海鮮飯。

　　「怎麼樣？」

　　「太好吃了！雖然想請教做法，不過我一定做不出一樣的東西，還是算了。」

　　分得一點餘惠的我也有同感。

　　「拉．席納」是家安靜的店。儘管有客人的嘈雜聲，還是能用一般的音量和鄰人交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這裡沒有叫做卡拉ＯＫ的玩意兒。

　　「沒想到會有一個人來的女客光臨，真教人好奇。」

　　有個客人說著說著就靠了過來，我在一旁戒備，觀望事態發展。不過進也端冰塊過來時，順口說了句：「她不是客人唷，是我姊」，還順勢摟住了小加代的肩膀。

　　「騙人，我記得你說你沒有姊妹的啊！」

　　「我們姊弟才剛相認而已。我姊以前在醫院被人抱錯，花了十五年才找到我呢！」

　　「淨會胡說八道……」

　　短短兩個小時之間，小加代一下子變成進也的堂姊，一下子變成親姊姊或阿姨，最後甚至成了小學的級任導師。

　　「你真會耍嘴皮子。」

　　「請說是腦筋轉得快。」

　　到了約定的九點，小加代打電話到諸岡家。進也也死了心，收拾好隨身行李，靠在入口處的門上等著。

　　然而小加代握著公用電話的話筒，不知為何皺起了眉頭。我就在她身邊，然而就算犬族的耳朵再尖，也聽不見談話內容。

　　小加代說「是，那就這麼辦」，掛斷了電話，轉向進也。

　　「說是可以待到關店。」

　　「咦？」進也愣了一下。小加代的表情很複雜。

　　「對方說，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容易被人撞見，要我們待到關店以後，等過了午夜再回去。」

　　「接電話的是我爸？」進也問。

　　小加代點頭。「好像有客人的樣子……，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可能有人來採訪吧。這種事常有。」進也說完，把隨身行李扔到一邊。

　　「不管怎麼樣，太好了。只有老闆一個人的話，會忙不過來的。」

　　「什麼時候關店？」

　　「凌晨兩點，大小姐。」進也像侍者一樣彎腰鞠躬。「你覺得無聊了？」

　　「也不是啦……」

　　「那就沒關係吧？要是累了，就去裡面的房間休息吧。我得把啤酒箱搬出去才行。」

　　進也經過時，拍了一下我的頭，還問小加代：「這傢伙不用上廁所嗎？」

　　要是我能說話，一定要唸他幾句！我用尾巴捶打著地板，表示抗議。

　　離開店裡，正確來說是剛過兩點十分的時候。

　　小加代把車子停在距離「拉．席納」約五分鐘路程的二十四小時營業停車場。她在櫃檯清算超時的費用，開車出來，進也則上下打量著車體，剎有其事地表示意見。

　　「ＣＯＲＯＬＬＡ唷。這台車沒有車上電話吧？」

　　「是啊，是我家的自用車。」

　　「哦，這樣啊。不太有值勤的感覺呢。」

　　「這跟你沒關係吧？快繫上安全帶。」

　　我在後座安頓下來之後，小加代俐落地坐進駕駛座。

　　副駕駛座上的進也把機車目錄放在膝上，老實地聽從吩咐。但是當小加代將車子開上馬路時，他又恢復那張頑童的嘴臉了。

　　「我說呀……既然都出來了，就順便兜個風吧！」

　　「別鬧了。」小加代看著前方回答。

　　「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嘛？我爸媽不也叫你晚點再帶我回去嗎？」

　　「已經夠晚了。你看看時間，早就是未成年少年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了。」

　　「也不一定唷。勤學的孩子這時間都還在唸書呢。」

　　「也有蹺家正在打工的孩子呢。」

　　「聽說這叫做『社會學習』？」

　　「的確，我也認為『拉．席納』是家能學到東西的好店。」

　　「有空再來啊。」

　　「等你不在的時候。」

　　「真冷漠。你忘了嗎？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小加代在紅燈停下車子，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嘆了一口氣。

　　「小朋友，請適可而止一點。稍微安靜一下好嗎？等到需要你帶路時，再請你開口。」

　　進也把頭靠在車座上，假裝睡著。小加代發動車子。

　　「又要無聊了……」不一會兒，進也低聲說道。

　　「學校那麼無聊嗎？」小加代問。

　　「一點也不刺激。」

　　「想在學校裡尋求刺激本來就是錯的。那裡可是教育的殿堂。」

　　進也安靜了一陣子之後，突然從座椅上猛地坐起身子。

　　「我想休學，你可以僱用我嗎？」

　　「僱用你？」

　　「還用問嗎？雇我當調查員啊。我一定幫得上忙的，還可以兼當保鏢。」

　　「不必了。保鏢，我早就有了。」

　　「這隻老狗？你不覺得靠不住嗎？」

　　進也豎起姆指，隔著肩膀比向我。實在令人太不爽了！

　　又不是吸血鬼，只要是生物都會變老的。聽到我發出低吼抗議，進也回頭看我。小加代見狀笑說：

　　「一點都不會。我們不管到哪裡都一起行動的。」

　　進也咋舌，恢復原來的坐姿。小加代瞄了一眼他的臉，繼續說下去：

　　「而且，就算現在我們事務所在徵人，也不能僱用你。」

　　「為什麼？」進也嘟起嘴巴。

　　「效率太差了。」

　　「怎麼會？」

　　「例如說，你在跟蹤某人。那人走進了禁止未成年者進入的場所，那樣一來，你為了潛入，就得編出一堆謊話才行。或是你為了監視某人，必須藏身某處，你為了說服那些場所的主人相信你，就得把你為什麼退學、為何在偵探社工作等境遇從頭到尾講一遍。你不覺得那比現在的生活更煩人嗎？」

　　「光想像就吃不消。」

　　進也把手放在胸口，乾噁了一聲。

　　接下來一段時間，車子平穩地行駛著。還以為進也睡著了，沒想到他神氣地環抱雙臂，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

　　「我剛才也說了……」他開口時，視線依然盯著擋風玻璃。

　　「說什麼？」

　　「可不可以兜風一下？我想到那個打者人偶被燒燬的事發現場看看。」

　　他轉頭看向小加代，一臉認真。

　　「反正順路，只是看一下而已，沒關係吧？好嘛。」

　　「去了現場又能怎麼樣？這個案子，警方已經著手調查了，不久就會抓到犯人了。」

　　「不是這個問題。而且，我早就去過好幾次了。」

　　小加代減慢車速，在熄了燈的車內窺看少年的表情。

　　「你去現場做什麼？」

　　「做什麼都好吧？總之拜託啦，不然我付你鐘點費。」

　　「不許說那種沒大沒小的話。」

　　結果，小加代還是讓步了。轉向前往灣岸工業區的道路後，她減速，打開大燈。四線道的馬路一片空蕩蕩。

　　「你知道地點吧？」

　　少年點頭。直行片刻後，開始不見住家，造型樸實的倉庫和四方形的工廠建築浮現在微白的夜空下，此時進也指示小加代右轉。

　　就在小加代轉動方向盤時，一輛車滑也似地突然出現，整面擋風玻璃幾乎被那輛突然逼近的車子佔滿，小加代倒抽了一口氣，踩下煞車。

　　「好痛！」

　　車子猛烈地反彈之後停下，進也因為安全帶深深陷進肉裡疼得不禁叫出聲來。而前方的來車則擦過鼻尖似地飛快駛離了現場。

　　「好危險……那人怎麼開車的啊……」

　　「還好吧？那輛車突然跑出來……」

　　小加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剛才則一鼻子撞上了車窗。

　　進也扭過身體尋找駛離的車子。

　　「已經看不見了。你看到司機的臉或是車牌了嗎？」

　　小加代也回望後方。後車窗另一頭，只見一條被間隔而立的路燈照亮的蒼白道路。

　　「事發突然，我沒辦法看清車牌。司機應該是男的吧……車體好像是米白色的？」

　　「我也沒看清車種。不過車牌是足立區的。而且車上掛有吊飾。」

　　「真的？你眼力真好。」

　　「是個很大的無尾熊玩偶。就吸附在左邊的車窗上。」

　　我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進也的眼力果然不錯。

　　「咦，前面好像有騷動耶。」

　　進也這次望向前方說道。不用他說，我也早就察覺了。

　　警鈴正在響。

　　我們的車車頭打偏，斜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小加代想發動車子，但是進也早了一步下車。我也急忙跟上他。

　　前方夜空出現了一片不合時宜的晚霞色彩，半開的柵欄另一頭看得見火光。有人影奔走。進也拔腿狂奔，我們則跟在後頭。途中我超過進也，停下時他腳兀的撞了上來，害我差點翻了個觔斗。

　　火苗升起的地方，是位於工業區角落，已不再使用的進貨通道。那就是報紙和電視報導過的，打者人偶被燒燬的地方。

　　一靠近，汽油味便從四面八方撲鼻而來。害我鼻子都痛了起來。人們從遠處趕過來觀看火勢，警衛的制服鈕扣和皮帶扣反射出火焰，閃閃發光。

　　「這究竟……」

　　在場的一名警衛一面搖頭一面後退著。

　　火焰中央有一具黝黑的物體。小加代凝目望去，然後她看見了。警衛看見了。進也看見了。我也看見了。

　　那味道也飄了過來。對我而言，這個氣味比任何事物都更清楚地說明狀況。

　　「……那是人。這次真的是人。」上了年紀的警衛呻吟。

　　小加代用手摀住嘴巴。如果辦得到，我也想這麼做。等我回過神時，發現進也不在身邊了。

　　「進也！」小加代大叫。

　　幾名警衛拿著滅火器趕來。白色的泡沫噴向熊熊燃燒的火焰，空氣中瀰漫著藥劑的氣味。即使如此，火勢依然沒有輕易減弱。

　　此時，五公尺左右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一聲驚叫。是進也的聲音。小加代粗暴地推開呆立原地的警衛，連忙趕去。

　　少年瞪大了眼睛，佇立原地。他的右手提著一隻燒得剩一半的運動鞋。

　　「怎麼了？」

　　走近的小加代把手搭在進也的肩膀，看著他，進也慢慢地抬起頭，渙散的漆黑瞳眸似乎看不見小加代。

　　「怎麼了！」

　　進也無言地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小加代。

　　我看到的，是一隻穿得相當舊的運動鞋，白底上有藍色條紋，是右腳的，鞋子的主人個子應該相當高大。

　　小加代的手開始顫抖。她望向進也，進也的眼睛倒映出火光，一片茫然。鞋子掉在兩人中間，我湊近鼻子嗅了嗅，有汗水的味道。

　　鞋子內側有像學生字跡的楷書。那一剎那，我寧願自己不識字。因為上頭寫著：

　　「諸岡克彥」

　　此時，火勢讓燃燒的人體形狀變得更加清晰。異臭刺鼻。

　　「可惡──！」

　　進也衝向火焰。回過神來的眾警衛拉住少年，把他拖了回來，他們必須使盡全力才能拉得住他。

　　「騙人！騙人！騙人！」

　　進也嘶吼。在火焰的反射下，我看見制止他的大人們撕裂了他的襯衫衣領，進也喉頭的筋骨露了出來。

　　消防車來了。呆立的小加代頭髮被火焰照亮，如靈光般閃耀。

　　進也被大人們按住，整個人幾乎被壓倒在地，他卻依然大叫不止。不是從喉嚨，而是從身體的最深處，衝破內臟擠出來一般地咆哮著。

　　騙人、騙人、騙人──

４

　　小加代和進也直到將近黎明，都在警署接受偵訊。

　　兩人成為發現者這件事，似乎引起警方相當大的興趣。儘管如此，一抵達警局，警方便用包紮傷口等理由，將進也一個人隔離開來。如此一來，小加代的立場也變得相當尷尬。

　　我的存在也讓警方有些困惑。當小加代說明我在蓮見事務所扮演的角色時，我努力想在這個搜查課裡尋找過去當警犬時一起合作過的夥伴面孔。

　　遺憾的是，我的努力徒勞無功。不過有個刑警知道現在的我和蓮見事務所；過去在某起蓮見事務所經手的保險金謀殺案，我們曾經合作過。記得事件終結時，他還帶了一根特大號的骨頭給我。

　　這名姓宮本的刑警一看到小加代，就從辦公室的另一頭大聲嚷嚷走著過來：

　　「喂、喂，我聽說囉。又捲進大事件了呢。」

　　他冒冒失失地一走過來，就順手拍了小加代的肩膀一下。這個招呼力道之大讓小加代鬆垮編成一條、垂在背後的辮子都跳了起來。本人或許只是想表示善意，但他的體格壯碩無比，若是穿著西裝背過身去，簡直就像一面牆堵在前面。

　　即使如此，我和小加代還是鬆了一口氣。說明情況時，也不必小心翼翼地慎選措詞了。小加代詳細回答警方的質問，說明昨晚的經過，最後還拜託刑警不要將進也離家出走的事告訴媒體，以免為今後的風波推波助瀾。

　　「說的也是。關於進也的事，我們會徹底保密的。就算沒有這件事，情況也夠混亂了。」

　　「擔心報社記者嗎？」小加代問。她很累，還得坐在搜查課接待用的硬梆梆的椅子上，實在可憐。刑警泡的咖啡，她一口都沒有喝。

　　「才不是。」刑警一臉厭煩地搖搖頭。「報社的人還知道分寸，但是那些電視媒體，實在教人沒轍。噯，不過這個事件有太多讓他們炒作的話題，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小加代猶豫片刻後，決心問出口：

　　「請問……那具燒死的屍體真的是諸岡克彥嗎？」

　　搞不好是我們太貿然斷定了。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畢竟我們只看到燒燬的運動鞋而已。

　　但是，宮本刑警回答得很肯定。也許是察知了小加代的心情，他那張大圓臉沉了下來。

　　「不會錯的。臉和衣物有部分還沒燒掉，已經請雙親確認了。」

　　「諸岡的父母來了嗎？」

　　「嗯。實在是太慘了──每當這種時候，就讓人很厭倦吃刑警這行飯。畢竟好事才輪不到警察通知。」

　　這一點我清楚。我就看過一名刑警因為一宗小女孩的綁架撕票案而精神衰弱，最後選擇離職。

　　「尤其是做母親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這也難怪。我們趕到諸岡家時，夫人正在睡夢中。她像是作了一場惡夢一般，遲遲不肯相信我們的話。通知諸岡先生的電話，也是我們打的。」

　　小加代感到納悶：

　　「諸岡先生不在家嗎？」

　　「聽說因為臨時有工作，他在公司過夜。有什麼問題嗎？」

　　「我九點左右打電話到諸岡家時，是諸岡先生接的。」

　　哦……？宮本刑警抿起嘴巴。

　　「這樣啊。等他們冷靜下來，我再去打聽看看。不過他說工作一忙起來，常常回家後還得立刻趕回公司。我們打電話過去時，是凌晨四點左右。他當時好像還醒著，很快就接了電話。諸岡先生一開始似乎以為只是惡劣的惡作劇。等到急忙趕回家，看到我們亮出警察手冊後，才終於相信這是事實。」

　　「松田學園那邊呢？」

　　「他們正為了克彥失蹤的事鬧成一團，馬上就聯絡上了。」

　　「那麼，克彥昨晚就失蹤了？」

　　「松田學園裡，棒球隊全員一向採集體住宿。克彥八點左右溜出寢室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了。同寢的隊員也很擔心，他也不知道克彥去了哪裡。」

　　還有──刑警搔了搔頭。

　　「希望這個消息能讓你稍微寬心一些，從現場狀況研判，克彥他──那個，被點火的時候，已經斷氣了。不過正確結果要等到屍體解剖之後才知道。

　　這部分，我大致猜得出來。那時，克彥的身體完全沒有動靜，也沒有發出慘叫。就算是因為藥物而陷入昏睡，在無意識的狀況下被點火，只要人還活著，多少都會有點反應。

　　「而且，克彥的後腦勺有一塊大面積的挫傷，或許這才是直接的死因。目前只能斷定這不可能是自殺。在現場沒有發現用來點火的──火柴棒或打火機之類的東西，也沒發現用來搬運汽油的容器。如果是自殺，這些東西應該會全數留在現場才對。」

　　刑警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默默地看著小加代。

　　「克彥是被人殺死的……」

　　小加代也許是被腦海中的殘酷畫面奪去了注意力，沒注意到宮本刑警的視線。但我看得出來。這個刑警先生喜歡我的小加代，他的心意就像透明玻璃一般，旁人看得一清二楚。利用這個機會，他盡可能地表示自己的同情與慰問。

　　「怎麼有人做得出這麼慘忍的事。」聽見小加代的呢喃，他用力點頭附和。

　　「就是啊。這種人簡直是禽獸不如。蓮見小姐這麼溫柔的女孩竟被牽扯進這種案件裡，真教人難過。」

　　刑警一本正經地說完，從內袋取出香煙。他一點火，突然嗆咳起來，一臉通紅。我記得宮本刑警快要三十五歲了，八成就是這種容易緊張的個性所致，他現在還是單身。小加代長得很漂亮，也常被人稱讚，但她並不是那種相對而坐，會讓人覺得美艷得刺眼、像花瓶般的美女。就連還只是個小鬼頭的進也，說話都比宮本刑警機靈。

　　「你們提到曾目擊足立區車牌的車。要是再看到，你認得出來嗎？」

　　刑警熄掉了香煙問道。

　　「認得出來。就算我認不出來，還有進也在。」小加代回答。

　　「哦……這樣啊。」刑警搔了搔臉。

　　「進也的情況怎麼樣？」現在最令人掛心的就是這件事。

　　「他一句話也不肯說。一臉看到仇人的表情，死瞪著地板。」

　　「我能不能見他？」

　　「當然可以。他的傷口應該已經包紮好了。」

　　宮本刑警拉開椅子。小加代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來到走廊上時，進也正好從對面的小房間裡走出來。

　　「你父母到了唷！」

　　進也不理會宮本刑警，依然俯視著走廊。他的襯衫領口被撕破，露出了一邊的鎖骨。臉頰沾上了泥巴，還有擦傷，右手背包上了繃帶，大概是被燙傷的傷口。

　　不知情的人看來，或許會以為他是因為打架而遭到輔導的高中生。他的表情緊繃，彷彿下定決心今後再也不和人對望、不和任何人說話似的。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激烈的嗚咽聲。

　　小加代望向宮本刑警。刑警無言地點點頭，伸手試圖摟住進也的肩膀，卻被進也推開了。進也快步往前走，宮本刑警一臉洩氣地跟在後頭。

　　我的心掠過一種難以形容的預感，我看向小加代，她白皙的臉上浮現擔憂的神色。我與小加代之間常有靈犀相通的現象，我們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

　　對高中棒球明星選手而言，諸岡夫婦就像是一對量身訂做的理想父母；父親個子修長，相貌知性，母親看起來相當年輕。這對父母若出現在兒子比賽球場的看台上接受採訪，一定會是相當不錯的景象。事實上，我的確看過好幾次這樣的畫面。

　　諸岡先生在東京都內經營幾家中古車行，本人則是個幾乎可以在新車廣告中登場的瀟灑中年男子。夫人的五官纖細、秀麗──進也長得像媽媽──與諸岡先生可說是天作之合。若非現在這種狀況，他們是令人很有好感的一對。

　　然而，現在卻不一樣。

　　諸岡先生的嘴角顫抖著倚在牆上，摟著妻子的肩膀；夫人不時用握緊的拳頭捶打丈夫的胸膛，號泣不止。她緊緊攀附著丈夫，諸岡先生的上衣都皺巴巴的了。

　　「諸岡先生。」宮本刑警出聲。「總之，我們先送你們和進也回家。驗屍結束之前，克彥還不能回去──」

　　諸岡先生望向我們這裡，此時，進也第一次抬起頭來。

　　「進也……」

　　諸岡先生輕輕推開夫人，朝進也踏近半步。然而夫人的動作快了一拍。我看見夫人的嘴角沾著泡沫，眼睛幾乎已經翻白了。

　　「你……你……」夫人踉蹌著走近進也，突然舉起手來。「聽說你也在場！克彥遇到那種事，你卻……！」

　　宮本刑警迅速制止夫人上前，諸岡先生只是啞然站立。進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母親。夫人幾乎要推開刑警地大力揮舞雙手，大聲喊道：

　　「為什麼你不去死！」

　　投下炸彈到爆炸為止，有一瞬間的寂靜，周圍的聲音消失了。小加代用雙手按住臉頰。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夫人雙膝頹軟似地倒了下去，又激烈地號哭起來。

　　直到宮本刑警和諸岡先生帶走夫人為止，進也一直以相同的姿勢站立著。

　　等到兩人獨處，小加代終於出聲了：

　　「進也……要不要來我家？」

　　她的聲音在發抖。少年依然背對著她。

　　此時，諸岡先生一個人折回來了。進也往右一轉身，走回走廊。小加代則和走近的諸岡先生對上視線。

　　「我想讓進也待在我家一陣子……，可以嗎？」

　　諸岡先生聽了，默默地向小加代行了個禮。小加代也低頭回禮，使勁地拉著我想追上進也。

　　在停車場附近追上進也時，宮本刑警也來了。他搖晃著巨大的身軀，一張和善的臉變得泫然欲泣。

　　「你還好吧？」小加代問道，靠近沒放慢腳步的進也。「不要放在心上。令堂現在只是太激動了。」

　　進也沒有反應，只是轉過頭來，冷冷地拋下一句：

　　「小加代沒有哭的必要。走吧。」

　　他就這樣大步走開了。上車時，只有我耳尖得聽見宮本刑警可憐兮兮地呢喃了一句：「他竟然叫她小加代？」

　　車子緩緩地開上馬路時，碰上兩名小跑步過來的男子。一人穿著西裝，另一人穿著運動衫，手裡拿著外套。小加代眨眨眼睛，擠掉眼淚。

　　儘管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身穿運動衫的男子長相深深地烙印在我眼裡。那張臉上，有著不管是警犬時代或在蓮見事務所生活之後，我目睹過好幾次的、案件關係人特有的迷茫表情。在後視鏡中，兩名男子從出入口進入警署。

　　「是前田總教練。」進也面朝前方，低聲說道。

　　「你認識剛才那個人嗎？」

　　「嗯。見過兩三次面。跟他在一起的大概是棒球隊隊長吧。」

　　這麼說的進也，和總教練一樣表情茫茫然的。來到這裡之後，他第一次露出毫無防備的十六歲少年的表情。

　　所長經常說，悲劇是杯格外濃烈的酒；不管再怎麼摻水都無法沖淡，只留下足以致命的辛辣醉意，色澤晦暗的酒。

５

　　「克彥真的是個非常出色的投手呢。」

　　看著總算起床的小加代，所長劈頭就這麼說。

　　電視開著，畫面上播出去年夏季的甲子園比賽，諸岡克彥率領的松田學園在準決賽中與ＰＬ學園對戰時的情形。

　　蓮見偵探事務所的時鐘指針停在稍過下午四點半的地方。小而整潔的事務所內擺了五張辦公桌和一套沙發，夕陽透過窗子射進屋來。

　　我們帶進也回到事務所，是早上七點左右的事。小加代先向所長報告一連串的事件經過，花了一小時左右處理雜務。忙著忙著她實在睏得不得了，說要小憩一下就躺了下來，我也在事務所角落的老位置打著瞌睡。

　　「你應該叫我起來的。」

　　小加代倒了一杯熱咖啡，走向自己的辦公桌。她瀏覽用膠帶貼在桌角的便條紙，打了個小哈欠。

　　「有什麼關係？睡眠不足對身體不好。進也怎麼樣了？」

　　「還在呼呼大睡。昨天一晚沒睡，也難怪他。」

　　開回事務所的途中，進也就已經打起瞌睡來了，想必是一直繃緊的弦斷了，鬆了一口氣吧。小加代寢室隔壁有間空房，就讓他睡在那裡，不過我想此時就算讓他直接躺在地上，他也照睡不誤。

　　蓮見事務所在業界以規模雖小但辦事能力優秀而聞名。小加代以調查員的身份入行之後，也以罕見的父女檔事務所而知名。

　　同時，在自家開業這一點，在這個業界也十分罕見。原本所長是在更妥當的地段開設事務所，這裡純粹只是蓮見家的自宅，但小加代以就職為契機入行時，他毅然將自宅改建為三層樓的樓房，將一樓充當事務所。

　　一開始大家都很不安。東京這一帶，有許多居民數代定居在此。町內會勢力也很強大。可以預想會有不願「偵探事務所這種可疑行當」開設在此的反對聲浪出現；而且對委託人來說，進出商業大樓一角的辦公室都躲躲閃閃的，拜訪位於住宅區中央、門前有主婦談天說地的民宅，感覺想必更不自在吧。

　　然而實際營業之後，結果出乎意料。與由一紙租賃契約和一台電話組成的辦公室相比，扎根在當地營業這一點反而增添了委託人的信賴感。

　　說起來，不管事務所開在什麼地區或是位在多麼豪華的大樓裡，委託人都希望盡可能避免「拜訪」事務所。由事務所派人到外面的咖啡廳談事情的情形也不少。所以，事務所在一個地方穩當安定下來反而比較有利。

　　鄰近住戶的態度也意外地相當正面。小加代說，也許是托近年懸疑小說熱潮的福，在人們心中植入了對「偵探」這個詞彙的良好印象。此外，事務所出入口設置在與住家玄關一八○度相反的方向，這也是正確的決定。拜此之賜，委託人也不怕會撞見拿著傳閱板前來拜訪的鄰居太太了。

　　附帶一提，我的小窩白天在事務所，晚上則安頓在住家的玄關。屋內有兩處安裝了我專用的小型便門，就算門上了鎖，我也可以自由出入。

　　「電視媒體果然在大肆炒作這個新聞了。」

　　「那當然。他原本可是前途無量的新秀。」

　　所長的辦公桌上攤著雜誌和報紙的剪報。其中有幾張是用傳真送來的。蓮見事務所在各領域都有關鍵時刻可以派上用場的良好門路。若非如此，是不足以成為一家優秀的偵探事務所的。

　　小加代拿起其中一張剪報，我則跳上一旁的椅子，跟著探向紙面。那是今年春季選拔大賽的報導，標題是「冠軍候補隊伍的戰力分析」。

　　「代表東東京的是傳統名校，在過去的春夏大賽裡合計共有二十次出場經驗的松田學園。今年他們可是關東各校中的熱門冠軍隊伍。投打實力十分堅強，其中從去年的夏季大賽起即擔任主力投手的諸岡克彥特別值得注目。他在去年秋季的關東大賽決賽中達成無安打無失分紀錄，以時速一四○公里的速球為武器，是近年難得出現的正統派右投手。他與擔任隊長的捕手相良默契十足，亦受到前田總教練的深厚信賴。今年他已升上三年級，集中力更上一層樓，令人期待他在這次大賽中能有更精湛的表現。」

　　如同此篇報導的預測，諸岡克彥在春季選拔賽中帶領松田學園拿到了亞軍。晉級決賽時的自責分〔３〕僅有五分，完封一場。而最值得矚目的，就是他在初戰即達成了完全比賽〔４〕的傲人成績。

　　「防禦率〔５〕是數字愈高愈好吧？」

　　聽到小加代這麼問，所長笑了。

　　「是愈低愈好。」

　　「這種事我實在搞不懂……」

　　小加代快速地瀏覽報導，幾乎都在看照片。

　　儘管報紙的照片粒子粗大，還是看得出相貌。克彥理著平頭，和進也給人的印象不同；但他們果然是兄弟，克彥跟進也一樣，嘴巴總是抿成一字型，一副好勝的模樣。

　　雖然也有很多面帶笑容的照片，但我覺得拍得最好的，是一張大概是在比賽結束後拍的，他和捕手結伴走出休息區的畫面。克彥舉起右臂，就像成人患了肩膀酸痛這種怪病時那樣，誇張地扭動著。那時他正在跟捕手說話，雖然看不見捕手的表情，但是面對鏡頭的背部確實像是在笑著。

　　會選哪張照片當遺照呢……這個念頭忽地冒了出來，我不禁感傷起來。

　　「他的表情真不錯呢。該說是神采不凡嗎？在負責防守的隊友們眼中，克彥的背影看起來一定很巨大吧。」

　　「是啊……噯，你看看這個。」

　　所長從剛才開始就拿著電視遙控器追著新聞跟八卦節目，專挑諸岡克彥投球的畫面看。小加代也望向電視。

　　「姿勢很棒吧？他的姿勢非常流暢，不是靠手勁，而是用全身力量在投球。」

　　諸岡克彥出現在畫面中。他舉起手臂，腳踢地面，彷彿可以看見背肌在他背號「１」的制服底下強而有力地躍動著。

　　我想起警察時代一個跑得特別快的同伴；那傢伙總是一直線地往前衝，絲毫不浪費身體的半分能量，看牠跑步好像在看一個上足了油、正高速旋轉的輪胎一樣。

　　諸岡克彥的動作與牠有共通之處。投球時，克彥像是化身成一支箭。若是站在投手板旁豎耳傾聽，球離指之後，他為了投球而使盡全力的全身肌肉一定會像放箭之後的弓一樣發出顫動的聲響吧。

　　「你看看得分表。有很多分數相近的勝局吧？他的抗壓性也是出類拔萃，表現完全不受同伴的失誤影響，四壞球也少。真的是人如其名呢。」

　　「克彥嗎？」

　　「沒錯，克己的克，真是個好名字。他的父母一定很捨不得吧……」

　　沉默之後，所長瞇起眼睛呢喃：

　　「而且，這樣一看，他很像澤村〔６〕呢……」

　　「澤村？」

　　「嗯。他是戰前的一名投手。可惜被徵兵了三次──」

　　「戰死了？」

　　「是啊。實在太可惜了。不過就算他平安退伍，他的投手生命也結束了吧。」

　　悲劇投手，或許都有相似之處哪……。所長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樣，警方要是不早日逮捕到犯人，別說克彥無法瞑目，眾多棒球迷也一定不會甘心的。」

　　電視畫面上大大地映出克彥的笑臉。字幕說明這是約半個月前克彥接受該頻道的體育記者採訪時的畫面。

　　克彥在球衣上套著藍色的運動風衣外套，戴著棒球手套，手裡拿著球。採訪者的臉正好在克彥的肩膀高度。

　　「今後的目標是什麼呢？」

　　「當然是夏季大賽。」克彥回答。嗯，他連說話聲調都和進也一個樣。不，該說是進也像他才對。我想，他們一定連氣味都很相像。

　　「那今年的目標是拿到冠軍囉？」

　　「不，要拿到冠軍得先拿到出場資格才行。」

　　「你今天帶來的手套是春季選拔賽中達成完全比賽時用的那一個嗎？」

　　「是的，沒錯。」

　　畫面出現一個相當陳舊的棒球手套特寫，接著是春季大賽初戰時的決勝時刻，克彥在投手板上舉手歡呼，和跑過來的相良捕手相擁在一起，得分表上則是一整排的○。「完全比賽！達成完全比賽了！」畫面傳來實況播報員激動的歡呼聲。

　　「夏季比賽也要用它出賽嗎？」

　　「我是這麼打算。」

　　「你相信它會帶來好運？」

　　「也不是這樣，唔……或許吧，至少在心情上有幫助。」

　　「有自信嗎？」

　　「希望能發揮平常的實力，拿到好成績。」

　　「請加油。」

　　好的。克彥點頭。一臉燦爛的笑容以慢動作播出。

　　克彥從畫面上消失，鏡頭轉回播報員的臉，所長關掉電視。

　　「關於案件本身，沒有特別的新報導嗎？」小加代問。

　　「沒有。現在還只是引起軒然大波的階段。目前警方好像正在調查克彥昨晚離開宿舍的原因。」

　　「有可能是被誰叫出去的。」

　　「嗯。就算他是高年級生，又是主力投手，夜間擅自外出一樣是破壞規則。我覺得他可能有其他不得已的苦衷。」

　　我和所長觀看的節目中，有一個是在松田學園的棒球隊宿舍前實況轉播的。播報員伸手指示克彥寢室的窗戶，那裡和建築物周圍的混凝土磚牆距離不到五十公分。就算不是運動選手，身手輕巧的十幾歲少年應該都能輕易溜出來。

　　問題在於為什麼克彥要做這種事。和克彥同寢室的隊員是二年級的投手，他斬釘截鐵地說諸岡學長過去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不曉得電視媒體是怎麼逮到那名投手的，他自始至終低著頭，通紅的鼻頭清楚顯示了要他說明這些事有多麼殘酷。

　　「爸是怎麼想的？你覺得克彥的死跟兩星期前發生的打者人偶事件，是同一名犯人所為嗎？」

　　所長拉拉西裝背心的衣襬。待在事務所時，他總是一板一眼地穿得像個主管。

　　「在這裡胡亂揣測也沒用，關於這一點，警方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他們說現階段只能斷定不是自殺而已。」

　　正好就在這時，傳來了「我回來了」的招呼聲。

　　是小系。乘著外頭的空氣，她制服上灰塵的氣味和體香劑的香味傳進了我的鼻孔。

　　這個即將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女孩是小加代的妹妹；近來，對於忙碌的所長和小加代而言，她也是個可靠的主婦。小加代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像小系那樣把所長的襯衫燙得筆挺，也不會在蔬果店前面和老闆討價還價。今年春天，小系參加四天三夜的畢業旅行時，蓮見家的三餐伙食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怎麼兩人都一臉嚴肅的？又碰上什麼麻煩事了嗎？」

　　我趨前迎接小系，她摸著我的頭納悶地問道。她的一頭短髮隨意梳整，鼻子略微朝天，本人對此相當在意。所長的朋友或出入事務所的人常說「姊姊是美人，妹妹很可愛」。但根據小系的說法，這種話讓她「心靈嚴重受創」，是這樣嗎？

　　人類和我等犬族的感性，當然有差距。就像所長喝醉時必唱的歌中所說的，那是一條「又深又暗的河川」。

　　不過我和人類廝混的時間長，又在龍蛇混雜的人類博物館──警局生活過，對於人類使用的詞彙、語意以及含義，頗有共鳴。換句話說，我能分辨兩個世界的不同之處。簡單來說，我就像長居國外的日本人一樣。其實這種狗比人類所想的要多，隨處可見。

　　因此，我能瞭解小系的可愛之處。說老實話，在我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會遇見一隻讓我為之神魂顛倒的柴犬，那隻母犬的眼睛就跟小系一模一樣。

　　當然，小加代跟小系，我都一樣喜歡。只是跟小加代在一起時，我是「圓桌武士」；而跟小系在一起的時候，我則是「瑪麗的綿羊」〔７〕。

　　一看到小系的臉，所長整個人瞬間鬆懈了下來。

　　「我們家做的就是專門處理麻煩事的生意啊。好了，你快去換衣服吧。還有，今天晚餐的菜爸爸去買。」

　　聽到所長的話，小系樂得喊著「ＬＵＣＫＹ」上樓去了。所長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車鑰匙，準備出門。

　　「買東西的話，我去就行了啊？」小加代說。

　　「不，今天你們是沒辦法勝任的。」

　　「為什麼？」

　　「今天的晚餐，還有個正值成長期的男孩子一起吃。你們絕對不曉得該買多少量的。」

　　聽到所長的話，小加代才想起進也的事。

　　「糟糕！得跟系子說一聲──」

　　就在小加代要起身時，發現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嗚哇！什麼啊！」

　　剛聽見進也大呼小叫，緊接著又傳來劈里啪啦下樓的腳步聲，小系瞪大眼睛探出頭來：

　　「那是誰家的小孩？」

　　※※※

　　進也真的很會吃。

　　仔細想想，他已經將近一整天沒有好好吃頓飯了；何況進也正處於所長口中正值「一生最會吃的時期」，這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然而沒有兄弟的小加代跟小系卻看得嘖嘖稱奇。

　　「我可是煮了六杯米耶！」

　　小系拿著飯杓望進電子鍋，目瞪口呆地說。

　　「俗話不是說，三個女兒吃光倉庫，不過只要一個兒子就可以吃垮米倉？」

　　小加代好像稍微放下了心。她本來還在擔心進也會不會因為打擊太大，食不下嚥。不過，所長也說了：

　　「你們的媽媽以前不是常說：不管什麼狀況，女人都在操心煮飯的事。相對地，男人不管什麼狀況都吃得下飯。畢竟不吃飯就沒有力氣。」

　　去買晚餐食材時，所長連進也的替換衣物都順道買回來了。所長設想得實在周到，不但小加代吃驚，連進也本人也嚇了一跳。

　　「我可沒打算在你們家長住下來唷！」

　　進也一副「我今晚就要離開了」的口氣──明明就無家可歸。那口氣實在不討人喜歡，但所長只是悠哉地笑了笑說：

　　「噯，別這麼說。就把我們家當成旅館好了。」

　　飯後，把進也趕去洗澡，收拾碗盤的時候，小系壓低聲音說了：

　　「要是現在有人介紹對象給爸爸，爸爸一定會再婚吧？」

　　小加代停下擦盤子的手。「為什麼？」

　　「那孩子吃飯的時候，你也看到爸爸的表情吧？一副『啊，我也好想有個兒子』的表情。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再生一個嘛。」

　　「是嗎？」小加代微笑。這麼說來，我也覺得所長的態度處處帶有「慈父」的感覺。

　　「不會錯的。」小系斷定。「可是就算再婚，爸爸一定又會生出女兒來的。」

　　一會兒之後，進也從浴室出來，嘴裡不停嘀咕著什麼。小加代隔著門出聲問道：

　　「怎麼了嗎？」

　　「大叔好像目測錯誤了。」

　　「什麼意思？」

　　「你自己過來看。」

　　探頭一看，頭上掛著毛巾的進也正鼓著腮幫子。原來如此，他身上穿的牛仔褲的褲管太短，腳踝全露了出來。小加代看了不禁失笑。

　　「有什麼關係，乾脆我幫你整個剪短，做成短褲好了。」

　　「開什麼玩笑！。」

　　「可是很可愛啊。你穿的拿去洗了，忍耐一下吧。」

　　此時，路過的小系見狀也哈哈大笑，進也的臉微微紅了。

　　「那是啥啊？」

　　「真是沒禮貌！她是我妹妹。」

　　「長得一點都不像嘛。」

　　「我們家各種型的美女都有。」

　　進也「哼」了一聲，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正在折衣服的小加代。

　　「小加代，你媽呢？」

　　「我沒有媽媽。」

　　「跑了嗎？」

　　「你說話真的很沒禮貌耶。」小加代用剛從脫水機拿出來的、進也的牛仔褲代替本人，用力在上面拍打了一下。

　　「失禮了。請問令堂是跑人了嗎？」

　　「過世了。在我跟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

　　「哦……」進也沒再接口。大部分的人在這時會說聲抱歉，但這個少年並沒有說，取而代之的，他說「不過你家蠻乾淨的耶」。

　　「謝謝。不過這句話請去跟系子說。那孩子很勤快的。」

　　「才不要咧。」

　　事到如今，我終於瞭解宛如紳士代表的向井先生為什麼會說「進也不是那種會乖乖跟我回家的貨色」的心情。

　　「你這孩子真不討人喜歡！」

　　「是嗎？八成是家庭環境不好的緣故吧。乾脆順便問問你老頭的意見怎麼樣？」

　　裡頭的房間電話響了起來。傳來所長穿過房間的腳步聲。

　　「我說啊，小朋友。」

　　小加代雙手叉腰，瞪著進也。然而，一看到他嬉皮笑臉的臉，她又不禁覺得無力。

　　我想是「家庭環境」這句話刺激到她了。警署發生的那一幕，連見試過各種淒風苦雨的我也忍不住心頭一顫，也難怪小加代了。

　　（為什麼你不去死！）

　　諸岡夫人的聲音迴盪在小加代的腦中，我彷彿聽得見那個聲音。

　　「不許再叫我爸爸『老頭』了。」小加代平靜地說。

　　粗魯地擦著頭的進也從毛巾底下探出頭來：

　　「那要叫什麼？我跟小加代又還沒好到可以叫他『爸爸』的地步。」

　　「你啊……」小加代又笑了出來。「至少稱呼他『所長』也好。還有，也不准再叫我『小加代』了。」

　　「是、是。」

　　「回答一次就夠了。」

　　所長站在走廊盡頭，以眼神示意小加代過去。小加代放下洗衣籃。

　　「諸岡先生打電話來。」

　　悄悄回頭一看，進也正在洗手間梳理頭髮。

　　「他說驗屍結束，克彥可以回家了。守夜在明天舉行，他希望我們再收留進也一晚。」

　　「就算他沒拜託，我也打算這麼做……」小加代壓低聲音。「知道死因了嗎？」

　　所長點點頭。

　　「聽說後腦勺的挫傷是直接死因。克彥是死後才被潑上汽油焚屍的。警方已經成立搜查本部了。」

　　終於要正式展開調查了。搞不好、或許，這只是一場意外──還是打消這種虛渺不實際的希望好了。

　　「你們在幹嘛？密談？」

　　見進也靠了過來，我忍不住吠了一聲。叫聲在屋內迴響著，聽起來相當有迫力，進也嚇得慌忙撤退。小加代對所長笑著說：

　　「家裡好像只有阿正治得住那孩子呢。」

　　小加代撫摸著我的脖頸。只有這種時候，我想變成貓，因為貓族很擅長用喉嚨發出咕嚕咕嚕聲，表示舒服。

　　「磁鐵的Ｓ極會彼此排斥呀。和你意氣相投的阿正，一定和進也不合吧。」

　　「我才沒跟那孩子意氣相投呢。」

　　小加代後來為了做完一天的文書工作，一個人忙到了十二點多。我蜷縮在她的腳邊。這個位置我既躺得舒服，也能幫小加代取暖。

　　我是在四年前那個櫻花晚開的冷春被蓮見事務所收養的；當時我和小加代一起到事務所附近的公園散步，我的鼻子冷冰冰的，撿起我背上的櫻花花瓣的小加代的手也一樣冰冷。

　　當時，小加代是個即將畢業的短大生，頭髮沒有現在這麼長，臉也更加地豐潤。她之所以會瘦了一些，原因出自當時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那年春天對小加代而言，在另一層意義上也是個寒冷的春天；她當時正在找工作，然而全都遭到拒絕了。

　　這並不是因為做為一個人材，小加代有任何不足之處，而是因為她家是開徵信社的。小加代憧憬的廣告業界近乎惡意地驅使豐富的表現力，表明他們即使會委託徵信社做僱員身份調查，卻絲毫沒有意思要僱用徵信社的女兒做為自家人材。

　　當時小加代哭得非常淒慘，但她只在我面前掉淚。不管是所長還是小系，小加代都沒讓他們看見自己的眼淚。

　　我喜歡小加代的堅強。她大哭之後，毅然決然跳入這一行，決心改變充滿偏見的社會眼光。我就是喜歡她那種柔韌的堅強。所以四月結束櫻花凋零之後，蓮見事務加入一名叫做「蓮見加代子」的新調查員時，我毫不猶豫地主動擔任小加代的保鏢犬。

　　之後不管去到哪裡，我們總是在一起。我在事務所裡的位置也自然而然定了下來，任誰都無法干涉。

　　我注意到樓上傳來腳步聲，抬起頭時事務所的鐘正噹地響了一聲。一點了。

　　我豎耳傾聽，正以為是自己多心的時候，樓上傳來小系的呼叫。

　　「姊！他跑掉了！」

　　等待奔上樓梯的我和小加代的，是站在敞開房門前的小系，還有進也成了空殼子的被窩。

　　　　◇　◇

　　３棒球比賽中，因投手之故──安打或四壞球──而失去的分數。

　　４完全比賽（ＰＥＲＦＥＣＴＧＡＭＥ）為棒球賽中，勝隊投手未讓任何一名敵隊球員上到壘包的賽局。

　　５防禦率（ＥＲＡ）也稱自責分率，是指投手在每一場比賽的平均自責分。

　　６澤村榮治（一九一七─一九四四），為日本戰前的巨人隊投手，活躍於職棒黎明期。一九三七年被日本棒球聯盟選為第一位最高殊勳選手。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被徵兵，於中日戰爭時戰死於台灣海峽。

　　７指英文童謠〈ＭＡＲＹＨＡＤＡＬＩＴＴＬＥＬＡＭＢ〉中，與瑪麗如影隨形的綿羊。

６

　　「真是的，這孩子淨是給人惹麻煩！」

　　我們跑下樓梯，拔腿狂奔。小鎮平靜地沉睡著。熄燈後的窗子和蒼白的路燈俯視底下的道路，不管怎麼跑，都只聽見小加代的拖鞋聲，遍尋不著進也的身影。

　　我們喘著氣折回家時，小系正拿著進也的破襯衫走出來。小系將襯衫在我的鼻子前揮了揮，放開項圈：

　　「去吧！」

　　我把鼻子貼在地面四處嗅了一會兒，立刻就知道方向。我把兩人帶到事務所後面的車棚，從那裡朝南方的大馬路跑了出去。進也留下了宛如中心線般的筆直痕跡。

　　然而一來到大馬路，我突然氣餒了。我把鼻子伸進草叢裡，又回來時路再次確認，但進也的氣味就像被剪刀剪斷了一樣，消失無蹤。最後，我只好死心地懷著「太沒面子了……」的心情，眨著眼睛仰望蓮見姊妹。

　　「那傢伙，在這裡搭上計程車了嗎？」

　　小系為我說出想說的話。她輕拍我的頭，示意我不用再搜索下去了。

　　連接灣岸道路的這條路，夜間也車行來往不絕。就在兩姊姊商量時，發出巨響穿梭而過的卡車捲起的風吹起了小加代跟小系的髮絲。

　　「不曉得他身上有車錢嗎？」

　　「身無分文的話，他會搭便車，就算坐上反方向的車，他也能說動司機掉頭吧。」

　　說的沒錯。

　　兩姊妹折回事務所。一路上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音，小系還穿著室內拖鞋呢。

　　「可是，他為什麼要逃走呢？」

　　小系呢喃，再次不可思議地望向姊姊。

　　「而且，我雖然忍不住叫出『他跑掉了』，可是就算他跑掉，我們有什麼損失嗎？」

　　「就怕他闖出什麼禍來啊。」小加代嘆了一口氣。「他可是諸岡夫婦託付在我們這裡的。」

　　「那傢伙才不是會被誰『託付』的性格呢。要說的話，他就像是抽鬼牌遊戲裡的鬼牌──」

　　「系子，你說得太過分了！」

　　「有什麼好生氣的？」

　　「我沒有生氣。」

　　小系微微瞠目，小聲地說：「真奇怪。」

　　所長正在打電話，兩姊妹一回來，他便說了句「就先這樣」，放下話筒。

　　「我想他或許會回家，先跟諸岡先生聯絡一聲。」

　　「應該沒有那個可能吧。比起回家，『拉．席納』還比較有可能。得打電話給老闆，如果那孩子過去的話，要請老闆幫忙抓住才行。」

　　小加代手正伸向電話，就被所長阻止了。

　　「直接過去比較快。」

　　「現在？」小系仰望時鐘。「等到明天早上也沒關係吧？他跟這起事件又沒關係？」

　　「這倒不一定唷。」

　　所長一面穿外套，一面回答。

　　※※※

　　「拉．席納」今晚也是客滿，小加代跟所長得撥開人潮像游泳似地游到吧檯。我踩到一個人的腳，那個客人嚇了一跳說：最近酒精中毒的人看到的似乎不是粉紅色的大象，而是狼狗。

　　「進也不見了？真的嗎？」正在碎冰塊的老闆停下手來。

　　「是的，我們想他或許會來這裡，才過來拜訪。」

　　「他沒有過來呢。我也有留心……」

　　我慎重地窺伺四周，搞不好進也會拜託老闆藏匿他；但是那傢伙在這裡的氣味已經模糊了，全都是二十四小時以前留下的。

　　所長觀察似地掃視店內，挑眉看了一眼小加代之後，從口袋中取出名片。小加代趕緊介紹所長給老闆認識。老闆擦乾手，接過名片。

　　「謝謝。敝姓椎名。總之，請各位先坐吧。」

　　小加代和所長坐在吧檯一端。今晚，有一名大約三十歲的女子代替進也在客人之間周旋、幫忙。老闆以眼神示意她，她便走進吧檯，老闆則在小加代和所長對面坐下。小加代急忙說明至今為止的經過。

　　「你知道他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老闆尋思起來。所長接著說：

　　「我總覺得這次的事件，進也知道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老闆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所長。「如果蓮見先生是指進也跟克彥的死有關，那麼是你誤會了。他不是那樣的人。」

　　「我也不那麼認為。」所長點頭。「我的意思是，進也可能知道殺害哥哥的犯人是誰──就算不知道，或許心裡有底。」

　　小加代睜大了眼睛，直盯著父親的側臉看。

　　「為什麼爸會這麼想？」

　　「從那孩子的反應。和你一起發現克彥時──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發現疑似克彥的屍體時才對。那時，他立刻就知道那是他哥哥。還大叫：『騙人！』對不對？」

　　小加代點點頭。

　　「雖說克彥的鞋子遺落在現場，進也卻在狀況不明的階段就說出那種話，我想這是因為他知道某些事，讓他有預感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這樣啊……爸爸也發現了啊。老實說，我也覺得那孩子知道些什麼。」

　　咦？這樣的話，沒想到這個可能性的，不就只剩我而已。

　　小加代說出進也曾經到過打者人偶被燒燬的事發現場。

　　「這樣啊。不過我沒想到進也竟然會一個人行動，而且還這麼快。我本想等他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再問他的。」所長說。

　　「那孩子就是那樣。什麼事都想自己一個人解決。」小加代說。

　　老闆點點頭。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太陽穴和後頸處已經長出白髮了。

　　「原來是這樣。其實那個事件之後，進也有時會在關店後不見蹤影。那傢伙雖然做事莽撞，但不是個傻瓜。所以我並沒有多管……」

　　老闆遺憾地搖頭。

　　「就算進也知道些什麼，他也沒告訴過我。他應該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吧。」

　　老闆望向牆上的月曆。

　　「我記得是五月……二十四日吧。克彥曾經來過這裡。」

　　蓮見父女對看了一眼。二十四日，就是打者人偶燒燬事件的四天後。

　　「他在八點左右過來，和進也深談了約一個小時就回去了。就在那邊的座位。」

　　老闆指示的入口附近的座位上，有一對情侶正隔著酒杯相對而坐。

　　「克彥來這裡？他知道弟弟離家出走的事？」

　　「當然了。」老闆露出笑容。「他們似乎一直保持聯絡。進也出入這裡已經半年左右了，這段期間克彥曾經打過幾次電話來呢。」

　　「是打來說服他回家嗎？」聽見小加代的喃喃自語，老闆又笑了。

　　「你覺得進也會笑著陪他哥哥聊那種事嗎？」

　　「不覺得。」所長也笑了。我也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有個不住在一起的哥哥。我們偶爾會通電話，當時進也的感覺就像那時的我一樣。你過得好嗎？噯，老樣子啦。就是這種感覺。」老闆說。

　　「這似乎和我們聽說的不大一樣。」

　　「我想也是。那對兄弟完全不理會其他人的看法和意見。父母是父母，我們是我們。他們似乎處得很好。」

　　我腦中浮現諸岡兄弟倆神似的頑固嘴型。

　　「那天晚上，我並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是，克彥像是拿了一封信給進也看。」

　　「信？」

　　「嗯。之後進也深思了一會兒。我看了有些在意，曾若無其事地問過他，不過我想你們也猜得到，他用一貫的態度打馬虎眼混過去了。換句話說，這代表他與克彥之間的談話是不能洩露出去的。既然他們兩人如此協議了，就算是面對警察，進也也絕對不會鬆口。」

　　「克彥的樣子怎麼樣？」

　　「當然克彥好像一直在安撫進也……要回去時，他向我打了招呼，然後對進也說『不用擔心』，進也乖乖點了頭。不過在這之後，他開始常常不交代去處外出。不只是晚上，連白天也是。」

　　「白天也是？」小加代探出吧檯。「你猜得到他去哪裡嗎？」

　　老闆用粗糙的手擦了擦額頭：

　　「有時可能是回家吧。他會趁父母不在的時候，回去拿換洗衣物或郵件之類的。」

　　「其他時候呢？」

　　「到我這裡來了。」

　　一回頭，一名年紀和老闆不相上下，身穿運動夾克的男人站在那裡。他以帥氣的角度叼著煙，眼睛被煙霧燻得瞇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本來不打算偷聽的。只是沒看到進也的影子，我想他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

　　看到他叼的香煙，我想了起來。小加代忍不住伸手指向對方：

　　「你是……宇野先生吧？」

　　是昨晚拿機車目錄給進也的人，那時小加代也收了他的名片；他是「宇野機車行」的經營者，店開在晴海。

　　「什麼時候的事？」

　　聽到老闆有些強硬的口吻，宇野眨了眨眼睛。

　　「日期我是不記得了，不過在月底是不會錯的。當時為了期票能不能兌現，店裡搞得天翻地覆的。恰好那時他跑了來，我還跟他說，要是他存到買車的錢，能不能借我周轉呢？」

　　「那，進也怎麼說？」

　　宇野聳了聳肩：

　　「沒想到那傢伙一反常態，竟然不理會我的玩笑，一臉正經八百的。他問我知不知道那些飄車族在這一帶流連的店。」

　　「你告訴他了嗎？」

　　宇野把叼在嘴裡的煙蒂呼地吐進煙灰缸裡。

　　「我說了。因為那傢伙一臉狠樣。不過，我也警告他說：那不是你這種還有更生餘地的不良少年出入的地方。──你們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嘛！」

　　「那家店在哪裡？」老闆依然一臉隨時要撲上去的表情。

　　「在倉庫街，一家叫『亞當』的店。」

　　※※※

　　小加代和所長關上車門的同時，跨上深藍色機車的老闆吼著「跟上來！」超前過去。

　　「或許我們所裡也該買輛機車才對。」所長說。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小加代粗暴地發動車子，途中雖然在道路工程的一角看到指示繞道的標誌燈，卻依然高速馳騁。希望事後不會因此被罰錢啊。不過這種節骨眼，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沒辦法攀住東西的我，每當遇到小加代這樣開車的時候，總是鑽進車座底下避難。

　　進入新生地之後，車量頓時變少了。在沒入灰色的倉庫街裡，老闆的機車燈光清晰可見，小加代只要集中神經在它身上就行了。

　　「這一帶……不就是打者人偶被燒燬的工業區嗎？」

　　所長在彈跳的車內抓緊車門，這麼說道。

　　這時，老闆緊急煞車，小加代也跟著停車。右手邊是壁面舊得發黑的三層樓建築，銀色輪胎閃閃發光的機車彼此靠攏地停放在一起。小加代打開車門。

　　「是這──」

　　此時，亮著燈的二樓窗玻璃突然成了碎片。

　　「危險！」

　　所長拉住小加代的手臂，把她拖回車子裡。他們倒在座椅的瞬間，傳來一道鈍重的聲響。小加代用手覆住眼睛，而無法做出這種靈巧動作的我，清楚看見進也在車頂上反彈之後掉到引擎蓋上，又從那裡滾落地面。這傢伙真的很喜歡從高處登場呢。

　　所長和小加代連滾帶爬地逃到馬路上時，一屁股跌坐在人行道上的進也正要爬起來。被目瞪口呆的老闆和小加代包圍後，他愣愣地張大了嘴。他的腳邊散落了一地碎玻璃，襯衫處處濺上了鮮血。

　　「要不要緊？有沒有受傷？」小加代大聲問。

　　進也愣愣地舉起雙手。「小加代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才在做什麼呢！」

　　進也沒有回答。他撫著屁股，迅速站起身來，視線停在老闆的機車上。

　　「老闆，那個借我一下！」

　　話聲剛落，進也便鑽過老闆身旁，跳上機車。尚未熄火的機車咆哮一聲，衝了出去。在一陣令人牙齒發軟的摩擦聲之後，進也回轉，掠過小加代跟所長，騎向我們來時的方向。

　　「喂，等一下！」

　　「馬上就還你！」

　　進也隨著轟聲離去之後，數名男子從大樓外側樓梯跑了下來。就算沒看到其中一人手中的破啤酒瓶，也知道這一群人並非善類。他們看到小加代三人一時有些退縮，但立刻奔出馬路。老闆戒備似地側過身子，我則擺出前傾姿勢以便隨時撲上去。

　　「加代子，回車子來！」所長大叫，然後朝男人們喊道：「發生了什麼事？要我打一一○嗎？有人受傷嗎？」

　　所長的話起了效果。那些人就像被噴了殺蟲劑的蒼蠅似地慌忙轉向，騎上停在牆邊的機車鳥獸散逃走了。

　　「這到底是……」

　　老闆交互望著破掉的窗子和進也離去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唯一保持冷靜的所長用手勢向小加代和老闆示意。

　　「怎麼樣，上去看看吧？」

　　「得先去追進也才行。」小加代說。

　　「不，追不上的。」老闆插口。「以那種速度，四輪車是不可能追上的。」

　　「亞當」店內一副剛被戰車輾過的景象。裡頭充塞了一股令人作嘔的甘甜氣味。五、六個一看就知道是飄車族的少年各自按著身體或坐或臥地呻吟著。

　　「喂……不要緊吧？發生了什麼事？」

　　所長一出聲，一個穿著別了一堆徽章的皮夾克的少年便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

　　「還會有什麼事？那傢伙簡直就是條瘋狗！」

　　「瘋狗？剛才那個穿短牛仔褲的男生嗎？」

　　「是啦！」皮夾克按著頭。「痛死了……可惡，給我記住！」

　　「那孩子來做什麼的？」

　　「他在這裡埋伏我們。」

　　另一個人回答，他整張臉都腫了起來。

　　「我們在趕時間。要是不乾脆一點回答我們的話──」老闆晃動拳頭威脅，對方嚇得跌坐在地。

　　「他叫我們告訴他山瀨在哪裡。」

　　「山瀨是誰？」

　　「我們也不清楚啊！他又不是我們這一夥的。」

　　「那人常在這裡出入嗎？」

　　「是啦！我是不知道原因，不過那傢伙說他有事找山瀨──態度囂張得很，我們想教訓教訓他，結果……」

　　皮夾克男用手掃了店裡一圈。

　　「他竟然搞成這個樣子。為什麼法律不去取締那種瘋狗？」

　　「那個叫山瀨的人在哪裡？」

　　老闆惡狠狠地逼問，完全一副道上弟兄的模樣。他能在治安那麼糟的地方開一家客層那麼好的店，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恍然大悟。

　　「在明石町，一棟叫『中村豪廈』的大廈。四○二號房。那裡有一家很大的醫院，就在醫院後面。」

　　小加代踏過遍地碎片，往門口走去。

　　「爸爸，走吧。你在做什麼？」

　　所長蹲在翻倒過來的桌子後面。探頭一看，一名中年男子蜷縮起身體，藏在裡面。所長正笑咪咪地衝著那個男人笑。

　　「他好像是這裡的老闆。」所長拍拍褲子站起來，和男人握了手。「我們剛才達成協議，不將這件事驚動警察。」

　　走下樓梯時，傳來半帶哭音的叫聲。

　　「至少幫忙叫個救護車吧！」

　　「我覺得那不太妥當唷。」所長一臉若無其事地繫上安全帶說。

　　「怎麼說？」

　　「有大麻。」後車座的老闆回答小加代的問題。

　　「味道這麼重，想瞞都沒用。」所長說。

　　說的沒錯。不過一聞就知道那是什麼，看來老闆也不是泛泛之輩。

　　「可是，就算是拿嗑藥嗑得神智不清的人當對手，進也也實在太不得了了。」

　　所長單純地感到佩服之際，小加代則氣得說：

　　「真是一條瘋狗。不快點抓到他，他搞不好會殺掉那個叫『山瀨』的人。」

　　「椎名先生，路上不可以說話唷。坐加代子開的車，一不小心就會咬到舌頭的。」

　　然而，沒有必要找到「中村豪廈」。一進入明石町，繞到聖路加醫院後面，立刻就看到癱坐在路肩機車旁的進也。

　　小加代一馬當先跑了過去。少年的手垂在膝蓋之間，頭抬也不抬。

　　「你實在太魯莽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進也沉默著。

　　「你找那個叫山瀨的人做什麼？他在嗎？」

　　「嗯，在。」進也垂頭喪氣地回答。小加代和趕上來的老闆四目相接，忽地渾身顫抖了一下。一瞬間，我覺悟事態可能朝最糟糕的狀況發展。

　　「難道……難道你──」

　　「我什麼都沒做。」進也凝視著人行道，攤開雙手。「我沒趕上。」

　　如果辦得到，我真想抓住進也的手臂，把他用力搖晃到頭暈目眩為止。

　　「沒趕上什麼？！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你自己去看吧。在四○二號房。」

　　腳步聲響起。抬頭一看，所長正一臉慘白地俯視這裡。他的臉色之壞似乎並不全然是路燈的光線所致。

　　「在四○二號房。他已經死了。」

　　所長的聲音悶悶地卡在喉嚨裡，這是很少見的事。

　　「在浴室。看樣子……是溺死的。」

　　小加代無力地坐到進也身旁，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問了：

　　「是那個叫山瀨的人？」

　　進也點頭。

　　「你到這裡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對吧？」

　　進也再一次點頭。

　　「依我來看，進也完完全全沒趕上。」所長按住胸口。「山瀨死後至少經過了半天以上，而且桌上有遺書，看樣子是自殺。」

　　一直默默站著不動的老闆總算行動了。

　　「我去通知警察。」

　　「麻煩你了。」所長用手抹了一下臉。「雖然提不起勁……不過在警方趕到之前，我會守在房門前的。」

　　我本想跟所長一起去，不過就在我改變心意的同時，所長用手勢命令我「待在原地」。在警方趕到之前，最好盡可能維持現場狀態。在真空吸塵器、掃瞄器、氣相色層分析法擁有絕大影響力的現在，若是在現場發現我的毛，還得勞煩鑑識人員檢驗，那就太過意不去了。

　　我稍微遠離人行道上的兩人，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小加代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摟住進也的肩膀。

　　「可以告訴我了吧？山瀨是誰？他跟克彥的死有關嗎？」

　　進也大嘆一口氣：

　　「山瀨浩。他曾是我哥的隊友。」

　　「他是松田學園棒球隊的人嗎？」

　　「對。他以前在宿舍還曾跟我哥同寢。在那之前，他們也是少年棒球隊的隊友。但那傢伙從棒球之路脫隊了──他退出棒球隊──到處找藉口糾纏我哥……」

　　進也頓了一下，用力握緊拳頭。

　　「那個打者人偶事件，也是山瀨幹的。」進也毅然抬頭，望向小加代。「沒錯。在那之後，他寄來了恐嚇信。上面寫著『要是你不放棄棒球，下次就輪到你了』。」

　　那不是可以隨便寫在信上的內容。我眨了眨眼睛。

　　小加代望向所長看守的大廈方向。

　　「那是克彥去找你的時候，給你看的信嗎？」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是我告訴她的。」折回來的老闆坐到護欄上回答。「那個時候，克彥為什麼要給你看恐嚇信？你們談了什麼？」

　　進也癟起了嘴巴，說不想回答。不過，這事遲早都得說出來的。

　　「那時，我哥來拜託我，要我找出山瀨浩。」

　　「為什麼？」小加代感到吃驚。「為什麼不立刻把那封信交給警方呢？」

　　「我也不曉得啊。」

　　進也放開緊握的拳頭，在弓起的膝蓋上托著腮。看起來就像被同伴排擠在鬧彆扭的小學生。

　　「我哥說他想跟山瀨談一談。真是笑死人了！對那種傢伙再好也沒用。我拚命地勸我哥，叫他不必為那傢伙做到這種地步。可是我哥完全不聽。他說山瀨本性不壞，他會做出那種事，一定是有理由的。他想知道他的苦衷。」

　　畢竟他們兩人曾是隊友──

　　「我是最瞭解山瀨的人，要是我不幫他，他會就這樣愈陷愈深，我一定要想想辦法──我哥這麼說。不敢相信。他真是笨死了！」

　　此時進也臉上的表情，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當時我還在當警犬，一個疼愛我的年輕刑警的妹妹愛上了一個任誰看來都無可救藥的男人，他們近乎私奔地結婚了。當時把這件事告訴同事的他，臉上的表情就和現在的進也一模一樣。

　　喂，為什麼？告訴我是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那是對有理說不清的對象的焦躁──

　　同時，當中也摻雜著一絲嫉妒。

　　「可是，你最後還是沒有拒絕令兄的請求，所以你才會跑去現場，並在『亞當』佈下羅網，對吧？」

　　進也頷首，抱住了頭。

　　「我哥說『這種事我只能拜託你了』，我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一瞬間──令人心頭一驚的短暫一瞬間，我以為進也哭了；以為絕不會哭的人的眼淚，總教我狼狽不堪。

　　「我沒能趕上。」他小聲說。「結果，我哥太天真，而我太沒用了。」

　　進也雙手用力拍打著膝蓋。

　　「可惡！我本想親手殺掉他的！」

　　小加代跟老闆面面相覷。我接收到老闆無言的訊息：這傢伙啊，就是這種人。

　　沒錯。像這樣把怒氣發洩出來比較好。我想告訴他：這才像你的作風。

　　「你們真是一對好搭檔，而且兄弟倆真是一個樣。」

　　小加代溫柔地說。進也沉默了。

　　「你也跟令兄一樣，人如其名。」

　　「什麼意思？」進也總算抬起頭來。

　　「你叫進也吧，前進是也。你是個勇往直前的少年。」

　　小加代輕拍他那還稱不上寬闊的背。

　　開始看得見眩目的警車燈，警笛作響。小加代別開視線，仰望天空。雲霧散開，星星露出臉來。

　　「老闆，外套借我。」進也說，順勢推開小加代的手。

　　「會冷嗎？」

　　「不是啦，真是丟人。都是大叔不好啦！」

　　小加代望向進也。他又一臉怒氣沖沖。

　　「這次又怎麼了？」小加代問。

　　「囉嗦，不要靠這麼近啦。」進也抱怨之後，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我的褲子破掉了啦！」

７

　　諸岡克彥的告別式，在命案後第三天舉行。

　　除了媒體之外，弔唁者人數多達數百人，而且大半的人都在哭泣。用手帕按著臉的女學生們即使在一整排攝影機的拍攝下，也不斷啜泣著。

　　如果往生者已有相當年紀的話──在等待上香的所長和小加代回來時，我眺望著穿著喪服的人群這麼想──也許就能以較平靜的心情看待眾人對死者的惜別之情吧。

　　可是，克彥實在太年輕了。他的死實在太過匆促、太沒有道理了。參加喪禮的人數愈多，愈是讓人強烈感受到命運對他的殘酷及不公。

　　在場所有人在悲傷的同時，也感到憤慨。此時流下的淚水，是憤怒的淚水。

　　「剛才，犯人少年Ａ的雙親前來弔唁了。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犯下的過錯，他們似乎羞愧難當。此外，諸岡夫婦表示現在實在無法接見他們，請他們打道回府。看來兩家的會面仍得等待一段時日……」

　　在我旁邊，一名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女播報員背對著克彥的遺像，正進行實況報導。她雖然穿著喪服，但妝很濃，香水味也很刺鼻。

　　「以上是來自現場的報導。」

　　攝影機的燈光一關，她便將麥克風交給一旁的工作人員，問：「怎麼樣？報得還不錯吧？」

　　比起上一次在警署見面的時候，諸岡夫婦看起來更小了一圈。尤其是夫人，在遠處的我看來，倚在丈夫肩膀上的她有沒有在呼吸都令人懷疑。

　　她在看不見的地方受了巨大的創傷，血從那裡不斷地流淌出來，讓她徐徐地乾涸了；喪禮結束後，她所在的祭壇旁的位置，或許只會剩下帶有一絲體溫的喪服，以垂著頭的姿勢留在那裡。

　　只有一次，夫人抬頭望向這裡。

　　看到她的眼神，我突兀地想起一件事。那是蓮見家為了改建自宅，搬到暫住的公寓時的事。

　　把行李搬上卡車之後，回頭一看，那間二十年來住慣了的家竟變得完全不一樣了，昨天以前蓮見一家還在裡面睡覺、吃飯、吵架呢。而這一刻它被拋棄了，它在一瞬之間荒廢，荒涼得讓人不敢獨自踏入。

　　「家也會死呢。」

　　我記得小系仰望漆黑的窗戶，低聲這麼說。

　　我在諸岡夫人眼中看到的，是一樣的眼神；裡頭空無一物，只有空蕩蕩的黑暗在等著被拆除的命運。

　　我仰望遠處克彥的遺像；他穿著運動服，一字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靦腆、卻又驕傲的笑容。

　　不錯的照片。

　　上香回來的小加代一時之間也像我一樣凝視著克彥的遺像。她沒有哭，但看起來很消沉。

　　所長緩慢地繞過弔唁者組成的人牆回來了。穿上好一陣子沒機會穿到的喪服，他看起來有些拘束。

　　「聽說進也待在房間裡。」他壓低聲音說道。

　　進也現在成了媒體的頭號獵物。光是克彥弟弟的身份，就足以讓他被媒體追逐，再加上他現在是「殺害哥哥的兇手屍體的第一發現者」，這種發展不難想見。

　　在「中村豪廈」分手以來，我沒有再見過進也。蓮見事務所的人也一樣，我們無法從進也口中聽到這起撲朔迷離的事件詳情，只能從新聞媒體中得知一些客觀情報而已。

　　在「中村豪廈」二○四號房發現的，是少年山瀨浩的屍體。他原本是松田學園的棒球隊隊員，曾是受到相關者矚目的優秀選手。

　　如同所長所說的，死因是溺死。遺體自額頭以下全浸在浴缸裡，體內檢驗出大量的酒精和安眠藥。

　　同時服用酒精和安眠藥，溺死在浴缸裡；以自殺而言，這方法相當少見。但是從前田總教練和隊員們的證詞中得知，山瀨浩還在棒球隊時，曾在集訓時碰上一起意外：一名畢業學長因為擔任臨時教練也參加了這次集訓，當時他因為酒醉入浴，差點溺死。山瀨浩似乎就是仿照這起意外自殺的。

　　屍體被發現時，就算保守估計，死後也經過了十五個小時。倒推回來，浩在殺害克彥五、六個小時之後，也走上了絕路。

　　而小加代跟進也目擊的、掛有足立區車牌的轎車，也在「中村豪廈」附近的月租停車場被發現了。車窗上吊有無尾熊玩偶。車主是一名上班族，車上除了檢驗出車主一家的指紋外，發現了幾枚克彥的指紋，也在車座上找到他的毛髮。

　　就像進也所說的，克彥與山瀨浩在進入松田學園之前，曾參加過同一支少年棒球隊。兩人是在克彥被實力更堅強的隊伍挖角之後才分開的。

　　而當兩人逐日成長，在松田學園再會的時候，據說不僅是前田總教練，就連隊友們都察覺到克彥與浩之間的緊張氣氛。特別是浩，他對克彥抱有強烈的競爭意識。對他而言，想必是認為自己的實力總算趕上克彥了。事實上，前田總教練坦承他曾經就這件事跟浩深談過。

　　「競爭意識就像刀刃一樣：藏在自己的內側將它磨利是很好，可以用來鍛煉自己；但是，若是將它拿出來揮舞，就只會傷害到自己跟對方而已。」

　　然而，浩在松田學園一年級的夏天，與父母同遊時發生了追撞車禍；不幸就從這裡開始。

　　歷經兩次手術和極需耐心的復健之後，浩乍看之下痊癒了。但是，從那一年冬天起，他的手臂和指尖便不時發麻。

　　浩一直進行內野手的訓練，還沒有固定的守備位置，不過前田總教練對他的臂力給予高度肯定。

　　而浩卻在戴上手套站在守備位置時，失手讓手套滑落；他一揮棒，球棒便朝無法預期的方向飛去。他的手無法使力，本人對此驚恐得臉色發白。漸漸地，連在宿舍吃飯的時候，他拿筷子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後遺症。每個人都這麼想。只能耐心地繼續治療下去了。然而就算持續往返醫院，浩的症狀依然如故，沒有改善。翌年春天，他抄寫的課堂筆記甚至連同學都無法辨讀，他手部的顫抖更嚴重了。

　　四月初，他向棒球隊申請退社；一星期後，他甚至連學校都不來，辦理退學了。此後，一直到他的名字以如此悲慘的形式出現，松田學園棒球隊的每個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隊員數兩百名，前田總教練在每年新生入隊時，都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將全員的名字跟長相配對在一起；棒球隊是個大家庭。他無法惦記離開的人太久。就算他想，時間也不允許他這麼做。當前田總教練在電視訪談上如此表示時，小加代說：「如果要拿這件事苛責總教練的話，他也太可憐了。」

　　離開棒球的山瀨浩，也離開了家人。進也到處尋訪他的落腳處時，山瀨浩年僅十八歲就已經淪落為「無職．居無定所」的人了。他不再上醫院治療，偶爾想到似地回家向父母討錢，甚至不肯告知雙親他的住處。他租下「中村豪廈」的房間是五月二十二日的事，就連這件事他也沒有通知父母。

　　不過不管他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山瀨浩對於自己離開棒球隊以後成為王牌投手的克彥，的確懷抱著極度扭曲的怨念。光是警方調查到的事實之中，過去諸岡家發生的兩次投石事件，都是浩所犯下的。

　　松田學園棒球隊的隊員們以固若金湯的防守擺脫媒體的採訪攻勢。取而代之的，前田總教練和棒球隊長召開了記者會，會中也揭發了隊員們曾被離開的山瀨浩騷擾，經歷各種不愉快的經驗。

　　「我們正在考慮退出今年夏天的地區大賽。」

　　記者會的最後，棒球隊長不是對著記者，而是盯著麥克風地低頭表示。一旁，前田總教練就像在警局看到時那樣，用迷茫的表情注視著眼前無數的麥克風。

　　正在看實況轉播的小加代大吃一驚。

　　「為什麼？為什麼要退出？」

　　「因為學生棒球憲章的關係。」所長咬著香煙濾嘴說。「球隊發生醜聞時，很可能會觸犯憲章。就算松田學園不主動辭退，高中棒球聯盟也不會悶不吭聲。畢竟這可是前隊友殺害同袍的重大事件啊。」

　　「這不是很不合理嗎！根本不關其他隊員的事啊！」

　　相信在全東京、全日本，有許多棒球迷發出和小加代一樣的不平之聲。然而，松田學園辭退大賽的申請還是被受理了，隊員們將改以秋季大賽作為他們的練習目標。

　　這種事在高中棒球比賽裡時有所聞，每當遇到這種事，我就覺得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搞懂人類在想什麼。我不懂「連帶責任」是什麼意思，「給各位添麻煩了」也是種不可思議的說法。在我看來，人類是永遠不會（或者該說「無法」）獨立生存的生物，至於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我想應該比我耳朵上的毛還多吧。

　　誦經開始，香的味道變濃了。

　　「蓮見先生。」

　　回頭一看，宮本刑警一面在意著人群的視線，一面縮著龐大的身軀，躲在傘下似地站在那裡。

　　※※※

　　宮本刑警和我們一起走到諸岡家附近的小公園。來到這裡，總算能遠離告別式會場的喧囂。

　　「真是場令人難過的喪禮。」刑警開口。

　　在「中村豪廈」的房間裡發現了山瀨浩寫給克彥的恐嚇信。某家晚報只隱瞞了山瀨浩的真名，刊登了信件全文。那篇爆料讓宮本刑警怒不可遏。

　　「把那種東西公諸於世，不管是對克彥還是山瀨浩來說，都是件非常殘酷的事。」

　　信裡，浩清楚地承認了打者人偶事件是自己所為。在寄件人署名的地方，也明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不僅如此，信中還寫著，若是克彥不放棄棒球，就會落得跟打者人偶一樣的下場。

　　警方立刻著手查證。從人偶遭竊時被弄壞的社辦門鎖上檢驗出來的指紋之一，與浩的右手姆指指紋一致。另外還查到事件當晚七點左右，浩曾拿著塑膠桶在附近的加油站買了汽油。

　　從報上刊載的照片看來，恐嚇信上的字跡就像同學及醫生描述的，扭曲得難以辨讀。但是，卻氣勢逼人。

　　在山瀨浩變本加厲到這種地步之前，難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冷靜頭腦嗎？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讓他吐出穢物般地一吐為快嗎？

　　這種感情的糾葛，隨處可見，任誰都有。降臨在浩身上的不幸，說來遺憾，在這個世界上時有所聞。

　　小加代反對將這個事件當做只發生在明星球員身上的特例來處理。特別是有識之士認為是周圍的人太過吹捧克彥，使得他本人也自命不凡起來，招來怨恨；這樣的評論更是讓小加代氣得漲紅了臉。

　　我也有同感。

　　我不懂。這個事件和強盜或綁架勒贖是不一樣的。是個人與個人之間發生的不幸衝突。但是為什麼根本不認識生前的諸岡克彥和山瀨浩的人，卻可以大放厥詞呢？

　　發生了一個事件。對於那個事件，就連負責搜查的警方都只是比賽結束後的評論家而已。或許克彥心中確實有著驕慢；或許浩的內心的確有值得同情之處。不，應該是有的。人類沒有那麼單純，無法單純得將克彥歸類為完美的善人，而把浩當成徹頭徹尾的壞人。這種就連我等犬族都明白的事，人類為什麼不能理解？

　　「雖然我被分派到搜查課還不到半年，但我覺得這將會成為我永生難忘的案件。」

　　宮本刑警在暗色系的西裝袖子上別著喪章，總是面色紅潤的臉，今天一片黯然。即使如此，一來到小加代身邊就會緊張這一點還是沒變，他的手指和指尖一刻都安靜不下來。

　　「接下來我打算去參加山瀨浩的告別式。」

　　「是今天嗎？」

　　「嗯。我想那會是場寂寞的喪禮，至少想為他上柱香。」刑警消沉地說。

　　「遺書確實是山瀨寫的沒錯嗎？」所長開口。

　　遺書在警方手中。所長會一直掛意這件事，是因為筆跡。從恐嚇信的字跡推測，遺書的字應該也相當凌亂。

　　「這是個非常特殊的案例，不好判定，不過鑒定結果認為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山瀨浩寫的。做為筆跡樣本的只有那份恐嚇信而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遺書內容也被刊登在報紙上。電視新聞也有報導。在我所知的遺書當中，這是最簡短、最令人悲傷的一封。

　　※※※

　　諸岡叫我去自首，說他也會陪著我去。我還是贏不了他。我一閉上眼睛，諸岡就用好難過的表情看著我。雖然很卑鄙，我還是要用盡可能不痛苦的方法，跟隨他去。

　　※※※

　　文面橫書在薄薄的筆記紙上，才短短三行而已。經過確認，遺書用的筆記紙和寫給克彥的恐嚇信用紙是一樣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恐嚇信會回到山瀨手中呢？不是應該在克彥手裡嗎？」

　　小加代這麼問。我也對此感到疑惑。

　　「好像是克彥交給山瀨的。」宮本刑警回答。「我們一直不解克彥為什麼要在那晚跑出宿舍，不過看樣子他似乎是和山瀨約好了要見面。有目擊者指稱在八點左右，看到一輛疑似山瀨駕駛的車子。應該是山瀨開車去接克彥，然後就直接開往命案現場去了。」

　　「那台車應該就是進也跟我看到的車子吧。」

　　「很可能。那名目擊者看到的是一輛灰白色的車。但是沒注意到車牌和無尾熊玩偶。」

　　小加代無語地凝視著指甲。所長則提出了我也想知道的疑問：

　　「他們兩人為什麼要約在那種時間見面呢？」

　　宮本刑警的表情有些困窘。他環視了蕩漾著杜鵑花香、沒有人影的公園，有些猶豫地說了：

　　「這件事尚未公開。關於這一部分──」

　　「我們瞭解。我們也沒有理由洩露情報。」

　　宮本刑警鬆了一口氣。根據他所說的，山瀨浩搬運打者人偶並予以燒燬的時候，有兩名少年共犯。

　　「與其說有這個可能，倒不如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以山瀨的健康狀態來看，他一個人是無法負荷那麼粗重的工作。」所長說。

　　「沒錯。我們從事件一開始就認為這是複數犯人所為。一定是熟知棒球隊內情的人──也就是前隊員或畢業學長、出入業者等等──涉案的人一定不出這個範圍。結果兩個推測都猜中了……」

　　警察調查後得知，說是「覺得好玩才幫忙」的兩名少年是浩在後來的墮落生活中認識的飆車族成員──那兩人八成是「亞當」的常客──他們也從浩那裡拿到了一點酬勞。

　　問題在於他們供稱的事件「動機」。

　　「根據他們的說法，山瀨浩的犯案動機是為了奪走克彥最後一次參加甲子園的機會。因為克彥已經三年級了，錯過這次的話，就再也沒有機會踏上甲子園的投手板了。」

　　「山瀨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換句話說，山瀨早就知道自己犯案的事會曝光。倒不如說，他就是希望事情曝光，才會在恐嚇信上署名。」被小加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宮本刑警扭扭捏捏起來。

　　「因為只要被發現這是由前隊員與現任隊員的糾紛引發的事件，當然就會演變成退出地區預賽的局面了。」

　　聽到所長的話，小加代的眼睛睜得更大，視線轉向父親。

　　「就是這樣啊。」所長點頭。「山瀨就是為了讓別人知道他是犯人，才寫了那封恐嚇信的。」

　　「沒錯。根據共犯少年們指稱，山瀨會說：『我是犯人這件事曝光後，松田學園和克彥會怎麼出招，真是值得一看』。他還說：『如果他們壓下恐嚇信的事，裝作不知情，那我也有我的想法。』」

　　「松田學園的關係者知道恐嚇信的事嗎？」小加代問。

　　宮本刑警搖頭：

　　「據說完全不知情。我想他們應該沒有說謊。對棒球隊長或總教練來說，恐嚇信這件事完全是突來的消息。換言之，克彥想要自己一個人解決這件事。」

　　克彥拜託進也找到山瀨浩，說想和浩談談。我想克彥應該是認真的。

　　「那天晚上七點多，山瀨浩跟同犯少年們在常去的店裡碰面，當時他吐露晚上要跟諸岡見面。山瀨說他想去試探一下，而少年們認為山瀨是想向克彥勒索。」

　　我感到灰心極了。

　　「他是怎麼把克彥叫出來的？」

　　「似乎是直接拜訪松田學園的樣子。一名隊員說，那天他在松田學園的練習球場附近看到山瀨浩。那名隊員跟山瀨以前是同班同學，所以認得他，他很訝異山瀨跑來做什麼。克彥從一年級開始就獨自進行特別的練習內容，慢跑的里程也比其他隊員來得多，路線很固定，從山瀨還在的時候起就一直沒變。我想山瀨應該是等在途中，出聲叫住他。他們可能就是在那時決定要找時間談談的。和克彥同寢的隊員說在克彥離開寢室之前，覺得窗外好像有車燈閃爍，那應該就是山瀨的車，不會錯的。」

　　「中村豪廈」的住戶大半都是單身，也沒有管理員。所以想從這方面確認浩當晚的行蹤，可能有些困難──刑警補充說道。

　　「可是，山瀨會開車嗎？」

　　「他沒有駕照。但是，不只那兩名少年，其他同伴也都證實他會開車。不過聽說他開的車好像都是偷來的。浩的主治醫師說，以他的身體狀況是絕對不可能考到駕照的。」

　　離開松田學園後，在只有兩人獨處的車內，他們談了什麼？話題如何發展，才演變成克彥喪命的局面？知道整件事前因後果的，只有贓車裡的無尾熊玩偶而已。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克彥去見山瀨浩的時候，帶著浩所寫的恐嚇信。

　　我想，克彥是不是打算把信還給山瀨？然後告訴他：忘了這件事吧！

　　「造成後腦勺傷口的凶器找到了嗎？」

　　所長的話把我拉回現實。宮本刑警搖搖頭。

　　「還沒有發現。不過，我認為找不到的可能性比較大。根據驗屍官的話，正確的死因是『腦挫傷』。當然，有外傷的後腦部位有頭蓋骨骨折以及腦內出血現象，但是反方向的前頭部，也就是額頭上方，那裡也有內出血。這叫做『對側撞擊』，據說一般是在猛烈摔倒，或是從高處摔落時容易發生的現象。」

　　「那裡是工業區，」所長眉頭深鎖，拉長下巴。「到處都是跌倒撞到後可能致命的東西。」

　　在浩的房間裡搜出了六瓶威士忌空瓶，品牌不一，似乎都是他自己買的；宮本刑警說，附近的酒店承認浩是他們的常客。留下遺書的桌上，有個酒杯裡還剩下一半的威士忌，杯上有浩的指紋。

　　「山瀨所服用的安眠藥呢？我想那應該不是輕易就能拿到手的東西。」小加代問。

　　「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宮本刑警搔搔後頸。「驗屍檢驗出來的，是治療失眠的處方藥物，如果沒有醫師的處方箋，一般是買不到的。但是浩出入的店家中，有人暗地將它做為藥物出售。現在還無法確認他是從哪裡拿到藥的。」

　　「不久應該就能查出來吧。」所長說。

　　和宮本刑警道別後，我們折回車子停放的諸岡家附近。

　　「好冷。」小加代輕輕摩擦著手臂。儘管撐著傘，細微的雨絲還是落到髮際上。

　　「喪禮就算在盛夏舉辦也讓人寒冷。」所長答道。

　　在諸岡家，已經接近出棺時間，弔唁者手中拿著白菊花眾集在棺木四周。棺木裡的不只有花朵，克彥以及被留下的人們的紀念品接二連三地被擺放進去。相簿、舊棒球帽、小小的球衣……

　　諸岡先生走近，將一個用舊了的米黃色手套輕輕地擺放到兒子臉旁。

　　此時，我看見諸岡先生極小聲地呢喃道：

　　「完全──」

　　他是這麼說的。

　　能讀唇語的狗相當多。我在警犬時代的同伴裡就有很多，家犬裡若是資質聰穎的狗，也能靠自學學會唇語。

　　教導我唇語的前輩是毒品搜查課的老鳥，牠能隔著四線道公路「讀到」在對面二樓咖啡店窗邊用電話交涉交貨地點的毒販對話。牠親自指點我唇語的技巧，因此我對讀唇術還有一點自信。

　　「完全」啊……。那是春季選拔賽時使用的手套吧。他想讓克彥一起帶上路嗎？

　　「爸爸，我們走吧。」

　　向祭壇行禮之後，小加代和所長離開了那兒。

　　來到停車處時，諸岡家二樓的窗子打開了約十公分，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朝這裡揮手。引起小加代和所長的注意之後，那隻手豎起食指，示意眾人「繞到後面」。

　　※※※

　　諸岡家後門有個能確認訪客長像、附小型監視器的門鈴。從外觀便能察知，屋子天花板很高，房間數也多。屋子的工法雖然古老，但蓋得相當堅固。在這種時候佩服這種事雖然有點奇怪，不過我跟在小加代後面走著：心裡揣測諸岡家可能是代代相傳的實力資產家。

　　上樓時，我發現一個擺滿了獎牌、獎盃以及相框的展示櫃。

　　是克彥的東西。小加代的視線被吸引過去，差點踩空了階梯。

　　「小心點。看樣子好像才剛打過蠟。」

　　所長緊抓著扶手說。

　　進也的房間很簡單。寬敞是寬敞，但也只有這樣。衣櫃、桌子（上面薄薄地覆蓋了一層灰），還有蓮見父女現在坐在上頭的床。與書桌成套的椅子靠背已經壞了，也許是壞了也沒有影響，就這麼扔著沒管。牆壁上甚至連月曆也沒掛。

　　「今天可是令兄的喪禮耶，你不打算參加嗎？」

　　「只要一陣子就行了，可不可以讓我待在你們家？」

　　進也沒有回答小加代的疑問，開口問道。他還是一身襯衫加牛仔褲的打扮，光著腳。也許是大鬧「亞當」時掛的彩，右邊的太陽穴還貼著絆創膏，不過除此之外看不出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

　　噯，他就是這樣的人。小加代聽得目瞪口呆。

　　「你啊……」

　　「說教就免了。怎麼樣？可以讓我躲一段時間嗎？媒體的人不曉得是怎麼查到的，竟然連『拉．席納』都找到了。這下害我沒辦法靠近那裡。」

　　進也急了起來。他用姆指比著樓下，壓低聲音：

　　「要溜出去的話只有現在了。已經要出棺了吧？在廚房和家裡幫忙的人也會到外面去。」

　　「你打算丟下你父母不管嗎？對令尊令堂來說，他們只剩下你一個孩子了！」

　　面對生氣的小加代，進也攤開雙手，做出吃驚的表情：

　　「拜託一下好嗎？我沒想到居然會從小加代口中聽到這種場面話。」

　　「場面話？」

　　「不是嗎？你忘記警署的事了嗎？我哥死了，我媽變成那種樣子，你以為我在她身旁晃來晃去，她會高興嗎？」

　　為什麼你不去死！小加代似乎想起來了。她語無倫次起來。

　　「那是……令堂打擊太大……才說出那種無心之言……」

　　「我不這麼想。我哥一定也會認同我的。」

　　一直默默環抱雙臂的所長終於開口了：

　　「克彥也這麼想？」

　　「是啊。」進也急躁地說，用力抿緊嘴唇。他的臉一瞬間與克彥相似得驚人。

　　「加代子，去吧。」所長催促著女兒。「諸岡先生那裡，我會留下來跟他說明的。」

　　「太感激了！大叔果然最明白事理了。」

　　進也從床底下拖出裝有隨身行李的袋子，用力拉扯小加代的手。

　　「喏，快走啊！怎麼，沒想到小加代意外地遲鈍呢。」

　　離開諸岡家之後，一時之間車子裡充塞著沉默。小加代陷入沉思，注視著前方。

　　進也也沒有說話，也目不轉睛地直視前方。車子繞過諸岡家圍牆開走的一瞬間，氣氛有些緊張，不過沒發生任何事。

　　「在那裡右轉。」進也突然這麼說，我吃了一驚，小加代慌忙煞車。

　　「咦？」

　　「我說右轉啦。打方向燈。駕訓班有教過吧？」

　　「要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

　　小加代照他指示的開了一陣子，這次向左轉了。結果，前方出現一道高聳的水泥堤防。

　　「可不可以在這裡停一下？我不會花很多時間的。」

　　「你要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秘密。」進也提著袋子輕巧地下車，關上車門。「絕對不可以跟過來唷！」

　　當然，我和小加代都跟過去了。堤防到途中為止都有水泥階梯，更高處就只架了一隻生鏽的梯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上去。進也自顧自地上前去了。小加代穿著搭配喪服的黑色高跟鞋，她可能是覺得光腳比扭傷腳要來得好，便單手提著鞋子，爬上樓梯。腳底沒有肉球的人類真是不方便呢。

　　一片遼闊的河原出現在眼前。

　　我們總算追上去時，進也站在雜草稀疏的沙地上，被越過河川而來的濕風吹拂著。

　　「小加代有打赤腳的興趣嗎？」

　　進也看到小加代的腳，笑了。

　　稱不上清澈的河流另一頭，看得見小雨中變得模糊的大廈群。海鷗緩緩地劃出弧線，降落在我們腳邊的舊輪胎上，叫了一聲。

　　「這一帶有很多沒公德心的人到處亂丟空瓶罐，你最好趁還沒受傷之前穿上鞋子。」

　　小加代照他說的做了，在附近的水泥塊上小心地坐下。我跳上水泥塊，躲進小加代的傘下。

　　北方有一條大橋，車子來來往往。直升機留下巨響，飛往我們來時的方向。搞不好那是電視台派來採訪喪禮的直升機。

　　「以前我常在這裡跟我哥玩接球。」進也望著河面，低聲說道。

　　「什麼時候的事？」

　　「那時我跟我哥都還是小學生。當時我們的程度差不多，控球能力還是我比較強呢。真的。」

　　進也打開袋子，從裡面取出一個白色的東西。

　　「那是什麼？」

　　進也把那個東西丟向小加代。接住的小加代嚇了一跳，有點痛的樣子。

　　是硬式棒球。

　　「這是紀念品。」進也說。

　　「諸岡克彥。」小加代輕聲唸出寫在硬球上的字。「這是克彥十二歲時用的球啊。」

　　底下還有一行字。小加代又慢慢地唸出來。

　　　　◇

　　──記念勝利　大同製藥第二棒球場──

　　　　◇

　　「這是我哥的勝利紀念球。」

　　進也輕輕地從小加代手中拿回硬球。

　　「那個時候，他還在當地的少年棒球隊。那是支相當不錯的球隊，不過應該再也不會出現像我哥那樣的選手了。」

　　山瀨浩也在那支棒球隊裡。進也望著球上的文字，低聲說道：

　　「他們的總教練和少棒聯盟裡一支頗強的隊伍的總教練認識。唔，該說是觀摩人家的球技，還是鍛練膽量呢，總之兩隊進行了一場友誼賽。」

　　在那場比賽裡，克彥達成了完封記錄。

　　「我想最吃驚的應該是我哥自己吧。可是，當時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隔天，另一隊的總教練到我家拜訪的時候，我哥還在附近的公園跟我們打棒球呢。」

　　「克彥就是因為這樣才被挖角的？」

　　「沒錯。」進也把球拋起，接住。「畢竟在地方隊伍沒辦法接受正規的指導，就連練習場地也是借用校園，或是──喏，那間藥廠的附屬球場。」

　　大同製藥。這家藥廠我也知道，廣告很多，蓮見家的急救箱裡也擺有這家藥廠出品的感冒藥和頭痛藥。

　　「我哥非常珍惜這顆球，說這是比甲子園的泥土更珍貴的紀念品。」

　　進也聳了聳肩。

　　「不過在我看來，這是代表我再也不能跟我哥一起打球的紀念品。這場比賽之後，我哥變得像是職業選手一樣。至少，他確實走上了棒球菁英之路。我不覺得這有錯，畢竟我哥最喜歡棒球了。」

　　「你是打算把它丟掉，才把它帶來這裡嗎？」

　　「嗯。可是實際來到這裡，又覺得這麼做簡直就像青春偶像劇一樣。」

　　小加代默默地守候著。不久，進也再一次把球拋起、接住，說了：

　　「把它埋在這裡吧！」

　　※※※

　　大約三十分鐘過後，在我們的車子離去後的河原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石塚。小加代仍止不住淚水。

　　「別抽抽答答的。所以我才叫你不要跟來的嘛。」

　　「你真的很不可愛耶。明明就希望人家跟去。」

　　「咦，被發現啦？」

　　車子遠離堤防，進入市區。進入車潮中的我們若是有心或是有那種閒情留意的話，或許就會發現打從離開河原開始，就有一輛車時隱時現地尾隨在後。

　　然而，現實往往不會如人所願。

間奏　木原

１

　　一名男子從佔據了整面牆的玻璃窗俯視城市。

　　鋪滿了淡栗色地毯的房間呈現出近乎完美的正方形。窗子右手邊有張腎臟形的辦公桌，無人坐在上頭的座椅等待主人歸來似地面對入口。桌子一角立著名牌，上頭寫著「專務董事幸田俊朗」。

　　若是從這裡看出去的話──站在窗邊的男人心想──若是從這裡看出去的話，一切看起來都唾手可得吧。這並不難理解。

　　越過宛如破碎的玻璃撒落大地般的都會，能夠遠眺至東京灣。身處二十三層的高樓，天地是倒轉的；不必仰望星星，仿造的大片星辰就鋪在腳底下。

　　讓人覺得無所不能──若是從這裡望出去的話。男人瘦弱的身軀靠在窗上，如此想道。

　　無數的窗口朝著夜空睜開眼睛。望著那些窗子，就像看著內部透明的時鐘一樣；那種不管是撥動指針行走的彈簧或發條，所有機關都能夠一眼望穿的時鐘。

　　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男人伸手扶正因汗水而滑落的眼鏡，轉過頭去。

　　「讓你久等了。」

　　進來的並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一名手裡拿著大信封的女子關上門，走近辦公桌。視線一對上，她便回以銳利的眼神，向木原點頭。

　　「你是木原先生吧？我叫植田涼子。」

　　女人在距離約兩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她的身高和木原差不多，腳上還穿了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姿勢很端正，但是並非模特兒那種強調美感的端正，而是為了不被別人輕忽，毫無破綻的端正。

　　「我嚇到你了嗎？」女人說，側了側頭。「幸田專務什麼都沒告訴你？」

　　「關於你的事的話，我沒有聽說。」木原回答。

　　「這樣啊。總之，請坐。這不是可以站著談完的事。」

　　涼子把手心朝上，指向與辦公桌反方向的一對沙發椅。她自己領頭走近。木原緩步跟上，在不會與她正面相對的位置坐下。

　　植田涼子的坐姿就如同寫給女職員的指導手冊上的模範姿勢；膝蓋和腳踝併攏，手放在膝上，一副接下來要參加面試的模樣。

　　「這次的事，專務不會實際參與行動，一切都由我代為處理。當然，木原先生，我們也會請你協助。」

　　仔細想想，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木原沒有點頭，而是推高眼鏡。

　　對方是個美女，但不是那種會把美貌利用在幸福上的類型。木原愣愣地想道。植田涼子……八成也是假名吧。

　　「這麼說的話，你是專務個人的代理人了？」

　　「這點隨你怎麼解釋都無妨。最重要的只有一點，也就是關於這件事，我是幸田專務的──全權大使。」

　　「他很信賴你呢。」

　　「我有足夠讓專務信賴的實績。」

　　涼子聳了聳肩。纖細的肩膀上，套裝的墊肩有些移位了，她若無其事地把墊肩調回原本的位置。

　　「也就是最可靠的傭兵是吧？」

　　涼子的表情第一次變了。她饒富興味地挑起眉毛，那雙眉毛並不是畫出來的。

　　「你的措詞真古典。」

　　「畢竟我的年紀比你大多了。」

　　「我不認為有差多少。木原先生進入這家公司時，我可是正接受『減肥糖』洗禮的年紀呢。」

　　這話出乎意料，讓木原不由得笑了。「減肥糖」是大同製藥透過旗下的健康食品公司銷售的商品，是二十年前的熱門商品。如果植田涼子是靠它打好苗條體型的底子的話，她就比木原最初以為的還要老上十歲。

　　「那麼，事情怎麼樣了？」

　　涼子開口。木原再一次推高眼鏡。

　　「我照指示付錢了。」

　　「這我知道。那對方做為回報，拿了什麼給你？」

　　木原摸索胸袋，取出一隻薄信封。

　　「請你打開看看。」

　　涼子開封時，木原注視著她的手指動作。她塗上與口紅同色的指甲油，指甲修整得很漂亮。

　　望進信封裡的涼子抬起視線，皺著眉頭。這也難怪──木原心想。他拿到這個東西時，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裝在裡面的是數根頭髮。木原以沉穩的語調說明：

　　「據說這也是資料之一。」

　　涼子用手指輕輕捏起這些若是粗魯對待，一下子就會弄丟的細微證據。

　　「他說這是照片上那名因為ＮＯ．８的後遺症，十三歲就過世的少年的遺髮。」

　　涼子的臉頰一顫。木原點點頭。

　　「請拿去分析。宗田說應該可以檢驗出ＮＯ．８才對。他還說，那是代謝性極強的藥物，這一點專務應該是最清楚的。」

　　突然間，涼子彷彿看到上頭沾了什麼髒東西似的，把頭髮扔進信封裡。

　　「這種東西……為什麼還會留著？」

　　「不管怎麼樣，可以確定對方並不是在虛張聲勢。我們的尾巴被抓住了。」

　　「似乎是這樣呢。」

　　涼子拿著信封，走近專務的辦公桌。她打開抽屜，取出大型的空白信封。

　　「這麼一來，我們得慶幸那個叫宗田的人愛好金錢更勝於社會正義呢。」

　　木原離開沙發，又走近窗口。高瘦的他走起路來就像黝黑細長的行道樹陰影一般，弱不禁風。

　　沉默降臨。只聽見空調的低鳴以及涼子在信封上寫字的沙沙聲響。

　　要送去哪裡的實驗室分析呢？背對著涼子，木原思考。現在的幸田專務有力量能讓內部研究室完全守住這個秘密嗎？

　　「你要看看這個嗎？」

　　回到沙發上的涼子遞出她進辦公室時拿著的信封，裡面裝著幾張照片。

　　照片中是一個近來少見、將頭髮留到脖子長度的男子。他穿著很休閒，一看就知道是個活在與一起入鏡的木原完全不同世界裡的人。男人右眉底下有一道不知什麼原因造成的舊傷，在照片中看來也相當顯眼。

　　「是偷拍的嗎？」木原拿起一張照片。「是今天的吧？怎麼拍到的？」

　　「是我拍的。」涼子簡潔地回答。

　　木原把照片放回桌上。看到自己害怕的表情，並不是件舒服的事。

　　「──百分之一的機率。」

　　停頓片刻，涼子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了：

　　「ＮＯ．８產生副作用的機率是百分之一。這數字不能說高，只要這個男的不說，不是沒有隱瞞到底的機會。我希望設法查出他的底細。」

　　「我不認為這個男的會那麼容易閉嘴。」

　　五月二十三日，一名自稱宗田的男子首次與大同製藥的董事之一──幸田俊朗專務接觸。不過木原是在三天後被叫到專務的辦公室時才知道這件事的。

　　木原一進入辦公室，幸田專務手裡握著專線的電話話筒，一臉緊張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一看到木原，就一語不發地把話筒塞給他。

　　「是找我的嗎？」

　　「別囉嗦，快接。等一下再說明。」

　　木原接過話筒。如果那時，他知道這麼做等於接下了多麼沉重的接力棒，或許就會當場轉身逃走。

　　「嗨，是木原先生嗎？」

　　對方的聲音含糊不清，以甚至可說是開朗的口氣問道。

　　木原遲疑地望向專務，而專務只是瞪著牆壁。

　　「──我是。」

　　「太好了。那，木原先生，今後你就是窗口了。我也跟專務交代了，喏，請多指教囉！」

　　「什麼意思？」

　　對方笑了。

　　「你不記得我的聲音了嗎？如果告訴你我叫宗田，有印象嗎？」

　　木原陷入困惑，專務一副憤恨的模樣說了：

　　「三個月左右前，你接待的自稱『採訪記者』的人。」

　　木原皺起眉頭。不需要聯絡公關課的採訪申請或投書、電話以及信件形式的投訴，由木原的部門負責處理。由於數量繁多，往往在提出簡單的報告之後，這類資訊就會自動從記憶中消除。

　　「那時你親切地招待我，幫了我大忙呢。今後也要麻煩你繼續幫忙啊。」

　　事後重讀自己寫的報告書，木原才總算想起來了。

　　宗田自稱採訪記者，托詞採訪各大型企業對職員的健康管理──特別是心理健康方面──所採取的方針，前來拜訪。他說他打算第一個採訪大同製藥，接下來要訪問證券與造船的大公司。

　　大同製藥並不會特別排斥記者。只要對方說是「採訪」，就不會讓人家吃閉門羹；但是能讓對方呼吸到的空氣，是透過濾網過濾的。若是對方要求更進一步，鐵門便會在鼻尖前刷地關上。不過那道鐵門也上了緩衝墊，不會發出太大的噪音。

　　宗田的情況也一樣。他一開始申請採訪時，木原和他在大廳談話，透過閒聊探詢對方的採訪目的，並提議他日後再聯絡。「這段期間，我會洽詢上頭，看能夠配合到什麼程度。」

　　宗田答應後便回去了，自此音訊全無。木原收了他的名片，卻也沒有主動聯絡，就這麼忘了這件事（不過就算當時他想聯絡名片上的地址或電話，也不可能辦到。因為雖然住址上的町名和番地是真的，大廈名稱卻是編造出來的，電話則是直通那附近的派出所）。

　　宗田這人爽朗饒舌，看起來十分坦率。他是自由記者，並沒和任何雜誌社或出版社簽約。他說他打算等採訪的東西整理出來之後，「像富山賣藥郎一樣背著稿子，尋找願意買下它的地方。」他一邊吐著煙一邊笑著說。和他聊天時，木原得一再地提醒他大同製藥從兩年前開始公司內就全面禁煙了。

　　但是，宗田讓木原感到棘手的，也只有這一點而已。

　　「也就是說，你好心地幫恐嚇犯事先探路了。」

　　他看見專務彷彿被嚴重的偏頭痛侵襲似的，太陽穴的血管一陣一陣顫動。

　　那時我說了什麼？木原拚命回想。除了公司的飲水機和休息室座墊數目──應該沒提到其他話題了才對。

　　翌日，一封指名給木原的信寄到大同製藥，裡面裝著信和一張照片。當然信封上沒有寄件人的名字，郵戳是新宿郵局的。

　　那張照片上的專務體重比現在少上十公斤，他笑著把手放在穿著棒球球衣的十二、三歲少年的肩膀上，那個笑容也比他現在的笑容有活力多了。

　　「把這交給專務。這孩子在拍了這張照片的半年之後，就因為ＮＯ．８的副作用死了。如果想要更詳細的說明，就送錢到東京中央郵局存局候領，指名給『宗田淳一』。金額是十萬。不過，一定要用大同製藥開出來的支票。準備一般交易時使用的支票，若是不照辦或者專務認為我只是在虛張聲勢，那也無妨。你們公司的糾紛之多，是眾所周知的。我會跟更上面的大人物進行這筆交易的。」

　　信上這麼寫著。信不是手寫，而是用文書處理機打出來的。

　　信裡的內容讓木原一頭霧水。而且恐嚇犯竟然要求用支票支付恐嚇金，實在太愚蠢了。

　　但是專務似乎不這麼想，他把信跟照片燒掉之後，沒給木原半句解釋便照「宗田」的指示去做。三天後，又收到了一封同樣是由公司轉交給木原的信。

　　這次，對方要求現金一百萬，要木原直接帶著錢到宗田指定的地點和他見面。

　　那就是他今天的任務。在坐滿了上班族和粉領族的咖啡廳一角，木原交出一百萬，換回了這個信封。

　　第二次和木原見面時，宗田依然顯得相當快活，笑容不絕。面對木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的質問，他回以「你什麼都不知道嗎？」的疑問。

　　「那我就透露一點好了。你們偉大的專務五年前曾拿現在的禁藥給毫不知情的小孩服用，進行人體實驗。而藥名就叫做ＮＯ．８。」

　　「我們公司才不會做那種蠢事。」

　　木原如此斷言，宗田卻笑著不當一回事。

　　「那你自己回去問問吧。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我不知道你在公司裡的職位是什麼，不過至少知道自己公司曾經美其名什麼『保護大家的幸福與健康』，舉辦提振運動的宣傳活動吧？」

　　豈止是知道。這個活動過去在大同製藥的行銷企劃裡佔了很重要的一環，當時木原就在負責推動企劃的部門裡。

　　那是木原變成現在這副空殼子之前的事了，感覺像是一百年前的事，卻不過只是短短三年之前。木原點點頭。

　　「那就好說話了。該宣傳企劃裡，其中一項活動是將貴公司的球場借給苦無練習場地的少年棒球隊或足球隊。貴公司在各地擁有專屬球場，在全日本都舉辦了類似的活動，表面上是善行一件，其實你們是打算藉此進行投藥實驗。俗話說再沒有比免費更昂貴的東西了，還真是說對了。」

　　木原說不出話來。他的心臟開始猛烈跳動。

　　「ＮＯ．８是什麼樣的藥？」他好不容易才問出口。

　　「喂喂，該不會還要我告訴你吧？那可是貴公司幹的好事耶！」

　　「那張支票呢？你不會拿去兌現吧？兌現的話，不但會留下證據，也要準備說辭。為什麼要我們開出支票呢？」

　　「我有我自己的樂子啊。」

　　木原把信封收妥，準備回到公司。途中他屢次停下腳步，覺得背脊發冷，全身感到一陣顫慄。

　　──投藥實驗？有小孩死掉？這兩句話像壞掉的旋轉木馬一般，不斷在他腦中盤旋。他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無法將「投藥實驗」四個字寫成漢字，更加愕然不已。這個詞彙一直與他的日常生活無緣，對木原而言，「憂鬱症」這名詞還更有親切感一些。

　　「ＮＯ．８是什麼樣的藥？」

　　木原問了涼子宗田迴避回答的問題。她整理著照片，沒看他一眼就回答：

　　「這件事木原先生不需要知道。」

　　「但是，我是宗田的窗口。我想不能什麼都用不知道來搪塞。」

　　涼子抬起頭來，露出有些諷刺的笑容。

　　「宗田是個聰明人。你不這麼認為嗎？」

　　「什麼意思？」

　　「成為交涉窗口的人，是由他指定的。他事先拉起了防線，避免使用由我或幸田專務挑選的、我們認為妥當卻可能對他有威脅的人。木原先生，你是張安全牌。光是必須和你共同渡過這個關卡，對我們來說就是個重荷了。請你不要想多餘的事，只要聽從指示就行了。只要做到這一點，專務不會虧待你的。」

　　涼子把右手按在脖子上，做出掐住脖子的動作。

　　「ＮＯ．８的事，你就當做是套在專務脖子上的昔日亡靈就行了。」

　　接著，她突然望向遠方，眼神有些恍惚。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是非常美麗的藥……。它的顏色真的很美，是沁入瞳眸般的藍色，就像硫酸銅的溶液一般。真是諷刺啊。」

　　她忽地笑了。「我形容得太抽象了。該說是靛藍色才對。總之，請你不用太在意。」

　　木原注視著地板。自己是個不中用的人，他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現實上中不中用並不是問題，自己怎麼看待才是問題。不是別人，而是這名女性讓他自覺到這件事，讓他感到羞恥極了。

　　「你要找出宗田是你的事，但這段期間我要怎麼拖延時間？」

　　木原本以為這個問題八成也得不到答案，涼子卻爽快地回答了。

　　「請你暫時聽從對方的要求。雙方接觸機會愈多，對追查愈有利。目前的階段，很不甘心的，仍然毫無線索。」

　　「今天沒有跟蹤他嗎？」

　　「有。可惜被甩掉了。光是這一點，這個男人就不容小覷。他特意挑了交通尖峰時間會面。原本跟蹤就不是什麼確實的方法，如果想要保證成功，需要相當的人手。但是現階段，參與這件事的人愈少愈好。」

　　她瞄了一眼專務的辦公桌。

　　「而且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百分之百信任那些人。」

　　雖然是個令人不快的女人，腦筋卻不差。而且，她說話直言不諱，想必就算是對專務本人，她也是不改本色。

　　「人類會說謊，但機械不會。下次再和他碰面時，我一定會用成功率更高的方法和器材逮住他。」

　　木原原不打算發表意見的，卻忍不住想要證明自己並不笨，便開口說道：

　　「盡快解決這件事比較好。別忘了宗田可以選擇交易對象，這跟競標是一樣的。他還有不少子彈，我們要是拖拖拉拉的，或許他會改變主意，把東西賣給反對派也說不定。」

　　「這我知道。」

　　涼子微笑。一副「你用不著這麼激動」的模樣。

　　「今天辛苦你了。」她微微頷首。「下次和他碰面時，我希望你能盡量拖延時間，也請你帶著錄音機一起去。細節我會再和你聯絡。」

　　木原慢慢地橫越房間，走出走廊前，他想到什麼似地出聲喚道：

　　「植田小姐。」

　　背對他的涼子小腿用力繃緊，只轉過頭來。木原問了：

　　「你平常都在做些什麼？當產業間諜嗎？」

　　涼子的嘴角緩慢地揚起，露出笑容。這是為了笑而演出來的笑容，沒有溫暖也沒有愉悅。想在她身上尋求那些東西，就像握住冰塊想要取暖一般吧。

　　「希望你說是情報搜集員。」

　　搭乘電梯來到一樓時，警衛正在職員專用的出入口旁打瞌睡。明明沒有必要，木原卻躡手躡腳地經過他旁邊。

　　一出到外頭，六月的晚風便迎面吹來，因為連日的好天氣而灰塵遍佈的馬路上捲起沙塵，木原舉起手臂擋住臉。

　　包圍大樓周圍的綠色地帶，人跡杳然。木原走在路上，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柏油路的人行道上。

　　他在人行道的盡頭處仰望大廈。

　　真不可思議。從地上仰望，就不覺得能夠透視內部。窗戶反射視線，看起來就像把在內側活動的所有複雜機關都封印住了。

　　正面玄關的公司名稱浮現在夜間照明當中。

　　「大同製藥有限公司」

　　下面點綴著略微傾斜的十字架商標。在木原眼中，那就像是納粹的黨徽或是交叉的人骨一般。

　　他望向手錶，已經過了凌晨零點十分。文字盤上刻有他的姓名首字母的這支手錶，是三年前的四十歲生日時由美子送他的禮物。皮革鍡帶已經處處磨損了，再過不久，為了不因錶帶磨斷而遺失手錶，他得把它解下來收進口袋裡帶著走才行。

　　為了攔計程車，木原開始朝遠處正在孤單地閃爍的紅燈號誌走去。

２

　　電話在遠處響著。

　　木原為了躲開那個聲音，把頭埋進枕頭裡。

　　他正在作夢；同樣的場面一再重複，從眼底掠過。

　　紅色的輕型轎車，在他看來就像個小巧的玩具。敢開著這種玩意兒挑戰東京殺人般的交通，真是勇敢──每當他這麼說，由美子總是笑著。真膽小。你這是機械恐懼症。開自排的車子，比踩裁縫車還要簡單的。

　　於是，他抱在懷裡的美穗學著母親發出興奮的叫聲。爸爸，簡單，簡單……。她的腳一蹬，小小的辮子就跟著搖晃。他拉扯那根辮子，握住孩子暖烘烘的小手。

　　「小心慢走。」

　　由美子發動車子。他跟美穗揮手目送。

　　夢到了這裡，總是變成令人膽顫心驚的慢動作。緩慢，卻又無力阻止地展開。每一格畫面都清晰無比，一聲一響清清楚楚。

　　車子衝了出去，像頭飢渴的野獸。他的耳朵聽見引擎的怒吼，聽見妻子的叫喊。親愛的，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句話的語尾像糖飴般拖長，眼睛睜得圓大的妻子的臉龐穿過他眼前。因為車子突然發動的反作用力，她一頭撞上座椅，聲音響起。咚。留下那股潮濕的聲響，由美子掠過他的前面。連抓住她的方法都沒有。

　　鮮紅色子彈衝出去的前方，停著一輛滿載鋼筋的十噸卡車。他唯一記得的，只有那輛卡車的貨架上插著的紅旗。旗子隨風擺盪。小心，小心，小心。

　　木原哭著醒來了。電話不斷地響著。他用床單擦臉，拿起話筒。

　　「是我。」幸田專務低沉的聲音響起。

　　木原用力按了一下眼角，望向時鐘。五點十分。窗簾的另一頭已經泛白，麻雀鳴叫。窗外某處傳來沖水聲，像是有人在洗車。

　　「您起得真早。」

　　「沒時間廢話了。宗田聯絡了。」

　　木原總算順利下床了。做了那個夢之後總是這樣，雙腳就像成了海綿一樣，失去知覺。搞不好這是無意識下的自我防衛。夢醒之後，如果身體能立刻自由行動，他早就從窗戶跳下去了。

　　「他說了什麼？」

　　「他要五千萬。」

　　像被濕毛巾毆打一般，睡意從木原的腦中消失了。

　　「不是昨天才要錢的嗎？」

　　「這話直接去跟那個男的說。不曉得他究竟要瞧不起人到什麼地步，竟然用『親展』寄信到我家來了。這次交涉的窗口還是你。」

　　專務咬牙切齒地繼續說道。

　　「他說的很清楚，這次一定會把實驗的證據交給我們。時間也指定好了。十天後的下午四點。確定昨天交的錢是真鈔後，那個男人也打算認真了。」

　　「地點呢？」

　　「上次那間咖啡廳。在那之前，有很多事你得記好。今天下午，你早退之後聯絡那個女人。務必要慎重，不能讓公司的人發現，這點事你應該也明白。」

　　電話單方面地掛斷了。木原放下話筒，雙手垂在膝蓋之間，直盯著地板看。

　　十天後的下午四點。他在心中重複這句話，用睡衣的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

　　麻雀的叫聲突然停止了。這次換成烏鴉在叫。

　　「爸爸。」

　　美穗揉著眼睛來到打開的門邊。她穿著粉紅色睡衣，光著腳，剪短的頭髮翹了起來。她的頭髮以前長過肩膀，但是他請來的女傭就算會做家事，也不肯為美穗綁頭髮，所以只好剪短了。

　　「吵到你了嗎？對不起啊。」

　　「沒有。我自己醒來的。」

　　五歲四個月的小女孩仰望時鐘。

　　「爸爸已經要去公司了嗎？」

　　「再一下子。喏，爸爸去做早餐，你再去睡吧。」

　　木原等女傭來了之後，離開家門。最近，美穗已經不再追在他身後哭著要他留在家裡了。也許是習慣了寂寞，雖然教人心疼，不過這樣也好。然而，又或許是因為即使雙親就在身邊，只要那個時刻到來，也一樣會拋下自己死去的殘酷頓悟令她如此的。事實上，母親就死在她的面前。

　　他沒有問美穗是因為哪個原因。

　　走下大廈外梯時，他看見總是空著的正面馬路上停了一輛車。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

　　往車站走去時，他察覺駕駛座上的男人視線跟了上來。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對方也筆直地看著這裡。

　　被監視了。他突然意會過來。

　　在通勤電車裡搖搖晃晃的時候，他好幾次留心地掃視周圍，尋找那個男人的身影。一大早，每張臉都帶著些微疲勞、睏倦，一臉漠不關心。因為木原一直動來動去，旁邊的年輕粉領族露出嫌惡的表情。他死了心，望向窗外。

　　前方座位上的男人正在看報紙，背面的報導朝著木原。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那裡，看見一個斗大的標題。

　　　　◇

　　王牌投手　化為火球

　　　　◇

　　棒球啊。他提不起勁地想著。他到了公司之後才知道高中棒球名校，松田學園的主力投手諸岡克彥慘遭殺害，震驚社會。

　　總務課的職員們都在談論這事件，當中只有木原一個人偶爾從窗戶望向外面，或是看看走廊，淨是在想有沒有「誰」正盯著他看。

　　※※※

　　木原早退這件事沒讓任何人起疑，也沒受到苛責。

　　他在公司內的職稱是「總務課長助理」。三年前妻子過世時，他從之前隸屬的銷售四課「暫時」調動過來，結果就這麼一直待下來了。如果木原本人直接去詢問理由的話，人事部主管想必會這麼回答：

　　──因為你尚未自心理創傷中恢復。

　　在大同製藥公司，總務部本身是專為組織內部而設的，實際發揮功用的反倒是那些沒有頭銜的課員們。總務部部長不過是個閒差，再加上「助理」兩個字，可以解釋成如果木原猝死，也不需要增補人員。

　　很長一段時間，木原只是呆然地待在這個職位上。在這層意義，可以說人事部主管的確見識高明。木原像個幽靈，像個影子；就像會議之後，女職員打開窗戶趕到外面去的香煙煙霧一樣。木原坐在今天處理還是一個月後處理都無關緊要的文件前，而打給他的電話都是來自公司內好友的私人電話。

　　曾經，一名女職員拿著一張文件請木原蓋章；那份文件的內容是，從次月起大同製藥總公司使用的廁所紙品牌將從Ａ牌換成Ｂ牌。

　　木原蓋好章，送還文件之後，想道：若是這份文件遺失，與Ａ牌的進貨契約中止之後，Ｂ牌廠商沒送貨來的話，職員們如廁時都會覺得不方便吧。然而，就算此刻自己消失了，部門裡絕不會有任何人起疑，也不會感到困擾吧。

　　我比廁紙還要無足輕重啊。對於這樣的自己，木原並不特別感到悲哀。

　　但是此時此刻，他不禁感謝那位不知名的「神明」讓自己得以處在現在的立場。沒人在乎的木原課長助理，就算何時在哪裡和誰見面，也不會有人關心。他可以輕易地編出理由和藉口外出。

　　午休時間木原穿過前庭，略低著頭，慢慢地走出公司。草皮一角，有女職員在打排球。

　　大同製藥的總公司大樓，是在距今正好八個月前落成的。若從上空俯拍，呈現中間以短橫棒相連的Ｈ形建築，這不期然地象徵了目前的內鬥情勢。

　　大同製藥是源自戰前的家族企業，在經營幹部的人事方面，至今可說從未經歷任何糾紛，眾人認為今後也應當如此。公司業績確實地成長，股權分配也十分順利。儘管有幾件小官司纏身，但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案件而已。哪裡可能會發生什麼問題呢？

　　諷刺的是，就在新大樓落成的兩個月前，事態發生了遽變。董事長竟在四十五歲的壯年驟逝，根據慣例，理應由董事長的長男繼承衣缽，但他還是個大學三年級生，目前正在美國留學中。

　　木原以前會從喜好歷史的朋友那裡聽說過，江戶時代諸侯家的繼承權糾紛都有共通之處：主君年幼，或是能力不足；家中有新來的、勢力龐大的家臣，內部新舊勢力對立。在董事長過世後，轟然爆發的派系鬥爭風暴當中，木原想起這件事；歷史果真會重演。幸田專務是大同家族中最年長的一位，他是過世董事長的叔叔。他取代現在只能在公司史上看到名字的會長，對董事長擁有絕大的影響力。理所當然的，董事長過世之後──名目姑且不論──大家都認為實權等同是掌握在他手中。──直到反對派登場為止。

　　反對派擁立的，是與大同製藥來往的主要銀行有關係的網川董事。他在董事當中是最年輕的一個，在製藥業界還是個新人。然而，他也是對公司近幾年業績成長最有貢獻的人。

　　「網川是做廣告的。」木原曾聽過這種中傷。確實，他的功績與大同製藥過去踏實構築起來的成果完全不同。他目標的消費者族群，不是醫院也不是醫師，而是一般的消費者──健康的消費者。

　　不只是女性，他也發表了為成年男性量身訂做的減重計劃，並與其他廠商合作販賣健康飲料與食品；經營健身中心，收購高級養老院。接下來推出的等滲壓飲料，起用了世界排名名列前矛的著名網球選手拍攝廣告，瞬間將商品的市場佔有率推高到業界第二。

　　還有，去年春季開始實施的ＣＩ〔８〕戰略。在原本只有「大同製藥」公司名稱的招牌上，安上了傾斜的十字架這種獨特的商標，並將「大同」兩個字改成以羅馬拼音呈現。只是這些動作，便花了四億圓的經費。不過當時大量播放的電視廣告（照幸田專務的說法，那廣告『看了令人頭皮發麻』）「我們所背負的是人類的十字架」，以及為了播放廣告而贊助的公益節目大受歡迎，付出去的成本一下子就回收了。

　　開發新的抗癌劑和愛滋病治療劑，是製藥公司天經地義的課題。事到如今再去宣傳這種事，消費者也無動於衷。不僅如此，反而會對到處宣揚這種理所當然的義務的藥廠抱持反感──網川董事在行銷會議上如此宣稱。──我們現在必須對身體健康、對疾病抱有恐懼的消費者，推銷我們萬無一失的後援才行。

　　幸田專務與之為敵的，便是這樣的一個人。

　　實績、人氣，以及財富。網川董事齊備了正面要素，已經不需要錦上添花了。他現在需要的是對手的不利因素；能夠頂在幸田胸膛，威脅他的凶器。

　　而宗田這個男人，便是在如此絕佳的時機出現。

　　植田涼子指定都心的飯店大廳做為會合場所，去那裡不需花太多時間。木原穿過道路，進入滿是享受午休的上班族和粉領族的綠地公園。他坐在噴水池畔，眺望盛開的杜鵑花。

　　他和由美子第一次帶美穗去動物園時，也是在杜鵑花盛開的季節。

　　和宗田的會面訂在十天後的下午四點。

　　涼子打算教他什麼？攜帶型錄音機的使用方法？竊聽器的藏匿方法？

　　木原抬頭，尋找是不是有人像今早看到的男人一樣，在跟蹤他；或許不是同一人，但他們都是涼子的同事，目的相同。木原認為應該不難發現。

　　涼子為了讓他知道自己被監視，才故意採取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手法。

　　為了不讓木原胡思亂想，為了不讓木原投靠到網川那裡，為了不讓木原畏縮卻步；為了提醒木原他已經深陷事件當中。

　　他在另一頭的長椅發現了要找的對象。對方連墨鏡也沒戴，穿著平凡無奇的西裝，戴的眼鏡和木原的極為相似。

　　沒有特別的理由，木原朝那名男子舉起手。然後他別過視線，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

　　　　◇　◇

　　８「ＣＯＲＰＯＲＡＴＥＩＤＥＮＴＩＴＹ」的縮寫，品牌識別之意。

３

　　木原先買了香煙，兩包ＭＩＬＤ　ＳＥＶＥＮ跟ＳＡＬＥＭ的薄荷煙。他問看店的女人現在幾點。

　　「我沒注意到手錶的電池沒電了。」

　　然後，他走進兩間大型百貨公司，買了男襪和一條領帶。他進入咖啡廳，點了咖啡，要了火柴。他翻閱雜誌，離開店裡時，在櫃檯因為店員找的錢不對，發生一點小爭執。

　　這些過程總共花了大約一小時。而現在他人在都心的商務飯店一室，聽著記錄了全程的錄音帶。裝設在領帶夾裡的超小型麥克風，就連木原快步穿過黃燈號誌時的粗重呼吸聲都捕捉到了。

　　「你似乎運動不足呢。」

　　錄音帶播畢後，涼子一面操作遠比麥克風更巨大的本體機械，一面說道。

　　在半徑五百公尺的範圍內，木原不必自己攜帶錄音機，光靠麥克風就能把聲音「傳」到這台錄音機裡。錄下來的聲音靠著內建的編輯裝置濾掉雜音之後，只有必要的對話和聲音會透過擴音器播放出來。

　　「不過就像混在自來水裡的雜質比例，也會留下一點雜音。」涼子若無其事地說。

　　「真了不起。」木原單純地感嘆。「而且沒想到你居然會操作這種機器。」

　　涼子的嘴角略微上揚，好像是在微笑。她笑的時候臉頰旁會出現皺紋，那是唯一能從她身上察覺到年齡的地方。

　　由美子有著漂亮的笑紋。木原回想起此事，胸口不禁隱隱作痛。

　　「和宗田會面的時候，就靠它了。」

　　「但是，這又能如何？又不能拿它當證據報警。」

　　本體收納之後，看起來就像個女用公事包。涼子輕鬆地從桌子上拿起它，交叉雙腳坐著。

　　「要用來分析聲紋。」

　　木原露出詫異的表情，她繼續說明：

　　「至今為止，打到大同製藥的外部電話，都有錄音。不管是惡作劇電話或是投訴，不論內容，一個不漏。和這些檔案比對的話，馬上就可以知道這個自稱『宗田』的男人在謊稱採訪來見木原先生之前，是否曾與公司接觸過。」

　　「你認為他曾經接觸過嗎？」

　　「可能性很高。」

　　「這麼一來……」木原覺得口乾舌燥起來。「犯人可能不只宗田一人，公司裡可能有內應者了？」

　　令人吃驚的是，涼子聽了笑出聲來。

　　「對不起。」

　　她發現木原直眨眼睛，吁了一口氣之後止住笑意。

　　「如果公司內有人握有ＮＯ．８的實驗數據──不管那人是幸田專務還是網川董事派系的人，應該都不會利用外部的人，而是直接採取行動吧？」

　　木原思考片刻。

　　「或許他是膽小。」

　　「進行恐嚇這種勾當時，有共犯這件事要恐怖得多。」

　　而且──涼子繃緊了嘴巴。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ＮＯ．８的投藥實驗數據不存在於大同製藥內部。」

　　「是你負責處分的嗎？」

　　「該說是處分的時候我有參與，不過我本來就反對將一切都埋葬在黑暗裡。」

　　「為什麼？」

　　「因為或許會發生這種事。」

　　涼子回絕木原遞給她的香煙，從自己的皮包裡取出煙盒。

　　「你看看，就因為手邊沒有留下紀錄，我方才會這麼狼狽。不管是受試者的名字、正確人數、參與實驗的研究員姓名，我方什麼都不曉得。當然，也可以仰賴專務的記憶，但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況且那時的研究員現在都已經離散各地，職位變了，也有人離職。若是隨意與他們接觸，難保會被網川董事看出馬腳。我們現在就連過去在專務手下工作的人裡，現在有誰叛變到網川那裡去，都無法掌握。很可能會打草驚蛇。」

　　「受試孩童的姓名，專務連一個也不記得嗎？」

　　涼子毫不猶豫地點頭。

　　「知道姓名的，只有研究員而已。被交到幸田專務手中的資料上，受試者只是個編號而已。」

　　只是個編號。只是資料。只是統計。這句話刺痛了木原的胸口。

　　空調運轉的房間裡，光線隔著窗簾照了進來。在兩人相對而坐的簡樸沙發另一頭，有一張整齊地鋪了床罩的雙人床。木原心想，如果現在走到走廊上，門把上一定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他忍住苦笑的衝動。

　　密會啊……。他沒想過在這一生當中竟然會有機會親身體驗。

　　不只是我，大家應該都是這麼認為的。故事中的驚奇體驗，只屬於故事裡；刊載在報紙上的事件，只發生在報紙當中。全是發生在別的地方，和自己居住的世界完全分處不同次元。

　　木原也是這麼想的。他一直以為那種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妻子慘死在自己眼前的悲劇丈夫，只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就像迴游在另一個水域中的魚，照理說一生都不會交會。

　　「幸田是個大白癡。」

　　聽到涼子強烈的措詞，木原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

　　「我說他是個大白癡。」涼子捻熄氣味獨特的香煙，又說了一次。

　　「他以為只要沒有自己闖禍的證據，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會跟著消失。像個害怕怪物的小孩一樣，驚慌失措地想要湮滅證據。」

　　「但是，你現在正替那個大白癡工作。」

　　「因為這是工作。」涼子不當一回事地說。

　　「而且，我個人也有興趣。宗田握有的『證據』，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些遺髮──」

　　「不只是那個吧。應該有更有力，更確實的證據。」

　　木原想起宗田的臉。那個人嘴角始終浮現微笑，香煙半刻不離手，裝束邋遢。

　　「宗田會是什麼人呢？」疑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最有可能性的，就是與受試者有關的人。」涼子的指尖彷彿要繫起看不見的絲線。

　　「那種事有可能嗎？我完全不知道ＮＯ．８是什麼樣的藥物，副作用又是什麼，如果不是醫生的話──」

　　「有研究論文發表過。」涼子回答。木原聞言大吃一驚。

　　「ＮＯ．８是大同製藥為該藥物取的暫稱。相同的藥物在相同的時期，也在美國開發出來了。後來有人發現它會導致非常危險的副作用，以書面形式將結果刊載在醫學雜誌上。」

　　木原別無選擇，笑了出來。

　　「那種藥怎麼會在我們公司做實驗？」

　　涼子調查過木原的經歷，明白只負責過營業事宜的木原對研究和實驗一無所知。她沒有笑。

　　「大同製藥的ＮＯ．８實驗，大約為時一年，在極機密的狀態下進行。此時有人發表了那篇論文，我方趕緊中斷實驗，收拾殘局，將它全部埋葬在黑暗之中。」

　　或許有人察覺了這件事──涼子一邊嘆息一邊說道。

　　「所以我才懷疑宗田在採取恐嚇手段之前，會以別種形式與大同製藥接觸。畢竟對方必須調查我方的現況。事實上，他已經查到實驗當時的開發部長，現在已經成了專務董事，還調查到他自宅的電話號碼。」

　　「他是怎麼查到的？」

　　涼子聳聳纖瘦的肩膀。薄外套的墊肩稍稍移位，她纖細的脖子露了出來。一條金項鍊閃耀著光芒。這是木原第一次看到她配戴首飾。

　　「方法很多。我想知道的，是他最初搭上線的情形。可能的話，我希望用最簡單的方式查出宗田的真面目。」

　　希望如此，木原在心裡說。

　　「不過……」木原還是忍不住問道：「ＮＯ．８的副作用到底是什麼？」

　　涼子微笑了一下，「你什麼都不知道吧？我想你還是不要知情比較好。」

　　「因為我是個迷糊的總務課長助理。」

　　「你是嗎？能力跟職位或頭銜無關，我認為你是一個能幹的人。不，該說是你曾是能幹的人吧。在尊夫人過世之前。」

　　木原茫茫然地盯著涼子仔細塗了指甲油的指甲。結婚之後，由美子只塗過一次指甲油，在她躺進棺材的時候；她的手不像臉損害得那麼嚴重。

　　「內子的棺材，是我一個人抬的。」木原說。「輕得令人難以置信。」

　　涼子像等待計測器的指針停止晃動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木原。

　　「輕得不像裡面裝了一個人。我想，與其說內子死於車禍，不如說是變得不像一個人了。」

　　「那個時候，木原先生，你也死了一次。」

　　木原心頭一震。

　　沒錯。由美子過世之後，別說是大同製藥了，他連自己會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了。他出門上班，回家睡覺。然而，他並不是像其他人一樣睡在床上，而是每晚躺在棺材裡。

　　他沒有在真正的意義上死去，只因為有美穗在。

　　「不過，你被捲入這件事之後，似乎一點一滴地復活了。」涼子說。

　　木原注視了她一陣子，慢慢地露出笑容。

　　（似乎──）這句話，並不是如同字面表示的，純粹只是她的推測。這是徹頭徹尾調查過木原之後，她所做的判斷。

　　想到這，他突然害怕起來。現在負責監視他的男人在哪裡？在美穗那裡嗎？他正盯著那孩子在育幼院的庭院盪鞦韆嗎？

　　「但是，我完全是個門外漢。我該奉陪到哪裡才好呢？」

　　「到最後。」涼子簡潔地回答。「看事情會如何發展，也挺有趣的吧？」

　　涼子說完，一副廢話就到此為止的態度，俐落地站起身來。

　　「得把床弄亂才行。」她略帶興味地望著木原。「畢竟不知道有什麼樣的人在哪裡盯著呢。」

　　「看來你置身的職場，跟我待的地方是兩個世界呢。」

　　木原喃喃說道，打開洗手間的門。

　　「乾脆也來沖個澡好了。」

第二章　阿正再度述說

１

　　蓮見事務所有時會接到極為家庭的──或說是更屬於現今流行的「便利屋」層次的委託。

　　「遭小偷？」或許是覺得這件事沒必要動用到錄音機，小加代只做了筆記。

　　「欸，是呀。我家老婆大人說是搶劫。」

　　年約六十，矮個子、圓墩結實的酒行老闆點點頭。

　　「已經報警了吧？」

　　「報了。那個怎麼說，我兒子的頭都被打破，讓救護車給載走了哩，欸。」

　　「那，犯人呢？」

　　「還沒抓到，欸。可能得花點時間吧。那個怎麼說呢，看到那傢伙長相的，只有我兒子而已啊，欸。」

　　「哦……」小加代放下鉛筆，眨了眨眼。「那麼，被偷走了什麼東西呢？」

　　「那個怎麼說，不清楚耶，欸。」

　　小加代努力維持嚴肅的表情。她察覺佔據了空桌子的進也瞄向這裡，從剛才起就一直忍著笑意。

　　「那麼，我們要做些什麼才好呢？」

　　「是想請你們調查我們被偷走了哪些東西，欸。」

　　進也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加代想轉身過去斥責，但是酒行老闆早一步用受窘的表情繼續往下說：「唉，也難怪那個小夥計要笑。那個怎麼說，都是我兒子進了一堆我根本搞不懂的洋酒。我家老婆大人叫我去填什麼『報案單』，可是那個怎麼說，強盜跟我兒子扭打在一起，把店裡搞得一塌糊塗，酒全都摔光了。如果是日本酒的話，只要一聞，哪怕只剩下一點標籤，我馬上就知道是哪裡的酒，可是舶來品的話，我就完全沒轍了。」

　　「比對進貨單的話，查得出來嗎？」

　　「那個怎麼說，上面寫的都是ＡＢＣ嘛，欸。對咱們來說，ＡＢＣ就是敵國語，半丁點兒都沒學過嘛。」

　　「那我去。阿公，我來幫你。」

　　爆笑了一陣子的進也，用指尖比著自己的鼻頭，朝老闆探出身體。老人笑逐顏開。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了。那，我先回去等你。因為那個怎麼說，我兒子不在，只有我一個人看店，也不能外出太久啊。」

　　小加代忙送老闆到出口。我也目送老人踩著看起來頗為沉重的腳踏車，往商店街騎去。

　　回到辦公室，只見進也把腳擱在桌子上，一個人笑嘻嘻的。小加代把他的腳拂下來。

　　「你啊，可不可以不要隨便插手？」

　　「有什麼關係？不用那麼一板一眼嘛。而且我可是最適合的人選呢。」

　　「為什麼？」

　　「要處理酒不是嗎？那樣的話，我可是在『拉．席納』被老闆好好地訓練過一番。」

　　「唔，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偏偏這種時候，所長跑去打高爾夫球了。

　　此時，瞄向進也桌上的小加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急忙跳上椅子看過去。

　　進也正在塗鴉。那張畫就像小孩子一邊唱著「一筆一直線──」起頭的數數歌，一邊畫出來的章魚，身上穿了件開襟襯衫。進也一臉得意地用指尖敲敲那張塗鴉的頭。

　　「怎麼樣？跟剛才那個阿公一模一樣吧？」

　　「你真是的……就會做這種無聊事。」

　　「因為那個怎麼說，那張臉實在是太勾起人家塗鴉的欲望了嘛，欸。」

　　在小加代出手之前，進也趕緊落荒而逃了。

　　「真拿你沒辦法。要認真工作唷。回來的話，也要好好寫報告書唷。」

　　「瞭解！」進也敬禮。「話說回來，『小火雞』是什麼意思啊？」

　　※※※

　　克彥的喪禮後，過了快一個星期。媒體的騷動稍微平息，八卦節目也回到藝人的婚喪喜慶等話題上。昨天才透過所長得知，警方結束後續處理後，已經解散了搜查小組。

　　蓮見事務所也回復到克彥命案發生前的狀態。草木萌芽的陰曆二月到梅雨季這段期間，是一年當中案件最多的時期。特別是侵佔公款等經濟犯罪有同時爆發的傾向。這類事件，若非損害極為嚴重，被侵佔的一方通常不願意太過張揚，比起報警，更傾向於求助偵探社。會集中在這個時期，或許是這個季節的人事調動導致侵佔事件東窗事發。自然地，調查員們的工作量也頗為沉重。

　　進也巧妙地逮住這個機會趁虛而入。因為他老是喜歡四處插手，一開始調查員們還嫌他煩，但是他活用對土地的熟悉，有時候也會提出有助於調查的意見。最老資格的一名調查員就這麼對小加代說：「這小鬼雖然油腔滑調，不過做事抓得到要領。好好訓練的話，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調查員。」

　　沒想到這句話被耳尖的進也聽見，讓他這陣子像隻小雞似地纏著小加代直問：「喂，要不要雇我嘛？要不要雇我嘛？」

　　「等你高中畢業再說。」

　　「怎麼這麼死腦筋呢？你這種態度根本就是學歷至上主義耶。」

　　「我們事務所不拘泥學歷。可是你啊，動不動就錯字連篇，實在太誇張了！」

　　「太古板了。現在可是文書處理機的時代呢。」

　　噯，只要進也有精神就好。

　　「爸爸為什麼那麼縱容那傢伙？」就連老是抱怨的小系，在喪禮隔天，看到進也彷彿得了嗜睡症一樣昏睡不醒時，也是一臉擔心。

　　然而，這兩人卻像遊樂園的碰碰車似地，頻繁地發生衝突。契機是有一次眾人聊到為什麼發現山瀨浩屍體當晚，小系會發現進也跑出蓮見家。

　　「因為我經過他房前，看到房門開著嘛。」小系堅稱。

　　「有開著的門就偷看！」進也誇張地作吃驚貌。「這是你的興趣嗎？」

　　「開什麼玩笑，你這不良少年！」

　　本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沒想到進也對小加代咬耳朵說的話，恰好被小系聽見了。

　　「難不成她是半夜來找我私通的？」

　　小系把四個座墊朝進也扔去之後，跑去朋友家住了。

　　「他們為什麼老是成天吵架？」

　　小加代受不了地問，所長笑著說：「因為兩個人都放不開呀。」

　　那一天，小系因為繪畫社有聯誼，預定晚歸。黃昏時分，調查員們各自下班之後，小加代著手準備晚餐。

　　六點過後，所長回來了。

　　「成果如何？」

　　聽到小加代的問題，所長板起了臉，以敲打腰桿的動作代替回答。

　　聽到進也去酒行當幫手之後，所長看看時鐘，打了通電話。小加代一邊問著「不知他工作得怎樣？」一邊按下擴音鍵，興致勃勃地探出身體。

　　「真是幫了我們大忙。這小夥計很能幹唷。」老闆這麼稱讚之後，換進也聽電話。

　　「怎麼樣了？」

　　「再一下就好。」

　　「別喝醉囉。」所長又恢復了好心情。

　　「話說回來，這種情況，要怎麼收費？我可以收嗎？」

　　「那明天再說。我去打招呼的時候，會順便洽談。工作做完的話，就快點回來。」

　　然而明明說「再一下就好」，進也卻遲遲不回來。

　　八點五分過後，電話響了。小加代急忙接起話筒。

　　沒有「喂？」或是「請問是蓮見家嗎？」這樣的招呼，對方劈頭就說：「寄放在你家的小鬼丟在六號運河水門附近。最好去撿回來。」

　　電話掛斷了。

　　※※※

　　「帶阿正去吧。」

　　車子開出後，所長說道。不用所長說，我也打算這麼做，正原地踏著步子。

　　「就算我們呼叫，他搞不好也無法回答。」

　　六號運河的水門在距離蓮見家車程三十分鐘的地方。小加代飛車趕去，二十分鐘就抵達看得見水門紅色閘門的地方了。

　　車子一停在橋邊，就聞到水邊的悶臭味。

　　「說是水門，是在哪裡啊？」

　　這附近幾乎沒有人家。被水泥覆蓋的運河周圍，有抽水小屋、鋼鐵公司的建材倉庫、以及壓扁的車子像餅乾般堆疊起來的廢鐵棄置場、禁止進入的資材小屋……加油站在遠處近乎刺眼地閃耀著，被高聳的堤防隔開，背對著運河。

　　我拉著所長，走上能夠下到橋墩處的小岔道。小加代從扶手探出身子，一次又一次地呼叫進也。有油臭味。這與其說是水，更像是污泥。在照亮水門的照明光圈中，鯉魚的屍體飄浮著，魚鱗油亮亮地發著光。

　　要是被扔進這種地方，就算是那傢伙也不可能游得出來。睽違許久地，我感覺到苦澀的混亂滋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不能慌。不能跑。我這麼告訴自己。就算我的鼻子再怎麼靈敏，只要心情浮躁，一樣派不上用場。

　　就在這個時候，我嗅到了希望；有一股非常微弱的波本威士忌的味道。是進也今天一整天為了它勞動的洋酒味道。我趴伏在地面追蹤它，終於找到了。

　　那是在橋面上看不到的死角地帶，粗大的水門柱子後面，進也的手腳被綁住，被骯髒的毛巾遮住眼睛，不僅如此，人還被綁在柱子上。所長一面跑過去，一面大聲呼叫小加代。

　　「敢笑我就揍人。」才剛幫他拿下塞住嘴巴的東西，進也開口就這麼說。

　　「看你還能逞強，似乎沒有受傷。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所長扶他站起來，進也拍了拍褲子。

　　「我才莫名其妙咧！才剛踏出阿公的酒行，彎過一個轉角，突然就挨了一拳。」

　　進也撫摸腹部，轉動著眼珠子。

　　「我還以為電視劇裡肚子一挨揍，人就馬上倒下來的橋段是騙人的，原來是真的呀。」

　　「不是感嘆這種事的時候。」小加代說。

　　「那，你一醒來人就在這裡了？」

　　所長一面調查繩索，一面問道。進也熱心地做著伸展操，回答：

　　「沒有。我醒來的時候在車子裡，眼睛一直被蒙著。所以我完全弄不清楚車子是往哪裡走的。」

　　「有被怎麼樣嗎？」

　　「是沒被做什麼下流事啦，不過他們好像在找什麼。」

　　我本來還在周圍東聞西嗅，不禁停下腳步。

　　「在找什麼？」

　　「嗯。我的口袋全被翻過了，就連我寒酸的皮夾、機車駕照和鑰匙串，也全被拿走了。這一區意外是個無法地帶呢。」

　　「還有什麼東西不見嗎？」

　　「沒有。除了自尊心以外。」進也朝著河面吐口水。「可惡，氣死我了！要是被我逮到，一定要把他們整死！」

　　下一刻，他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可是，為什麼小加代跟所長知道我在這裡？」

　　「有人打電話來。」小加代回答。

　　「電話？」進也睜大了眼睛。「什麼，那……這……」

　　小加代望向所長。「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回家去！」所長轉身。

　　「事務所裡沒有人嗎？」進也一邊往車子跑，一邊大聲問道。

　　「要是沒人就好了，系子可能在家啊！」小加代回答。

　　「你們養狗是幹什麼的啊！」

　　就算是我，也不會分身術啊。不過真是太大意了！

　　蓮見事務所的燈全關著，就連離開時點亮的門燈都被關掉了。

　　繞到正門玄關的小加代被自己鎖上的鎖給困住。進也在後門大叫：「這裡！門開著！」

　　進也兩階併做一階地爬上樓梯，跟著跑進去的我發現小系的鞋子端正地擺放在玄關。所長跟小加代一面開燈，一面發瘋似地呼喚小系。

　　「姊、姊！」有個微弱的聲音回應。

　　聽到聲音的同時，我衝了上去。我看見浴室旁邊約一．八公尺寬的儲物間，拖把正被當成頂門棍撐在門上。趕過來的小加代開門一看，小系被膠帶捆住手腳，正蜷縮在打蠟罐和舊報紙之間。

２

　　從儲物間救出小系後，父親和姊姊兩人同時開口詢問，既驚慌又放心卻又想哭的小系，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廁所！」

　　「喂，要不要緊──」

　　看到從前面竄過去的小系，進也把手按在額頭上，一臉吃驚的樣子。「看那樣子大概不要緊了吧。」

　　從廁所回來的小系露出「總算活過來了」的表情，卻馬上變得泫然欲泣。

　　「人家真的好怕唷。」

　　是啊，是啊。我靠近小系身邊，用鼻子摩擦她的小腿。

　　根據小系的說法，她回到家後因為門上了鎖，便拿出鑰匙開門，走到廚房開燈之後，才注意到黑暗的房間裡有人的氣息。

　　「因為門鎖著，我以為爸爸跟姊姊都出門了。而且除了門燈以外，家裡跟事務所的燈都沒打開。但是我卻聽到腳步聲，還在想什麼嘛，原來兩人都在家啊，就出聲了。結果……」

　　小系撫摸著手腕上的綁痕。

　　「有幾個人？」小加代問。

　　「兩個人。他們頭套著絲襪看不出長相。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來了。因為他們看起來簡直像古早時期的特效電影裡出現的可笑外星人嘛。」

　　「然後你就被塞進儲物間了？」

　　「嗯。他們說如果我大吵大鬧就殺了我，要是我乖乖的就不會動粗。我也沒有其他法子，只好照做。結果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們就離開了。」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呢？」

　　小加代謹慎地把翻覆的玻璃餐桌擺回原來的位置，避免踏到散置各處的架子和櫥櫃裡的雜物，小心地走動著，然後回到小系避難的廚房。

　　「這個景象有沒有讓你想起剛搬來的時候？」

　　「我們搬來的時候，應該沒有這麼亂。」

　　蓮見一家做為客廳兼餐廳使用的八疊大房間裡，所有東西都被翻過來、挖出來、丟了一地。就連神壇的神符跟注連繩都被扔在地上。

　　小系語帶嘆息地問小加代：「你記得小時候我有個很珍惜的莉卡娃娃屋嗎？有小小的廚房用品，連床頭立燈都有的那個。」

　　「記得啊。」

　　「有一次我拿著那個，從樓梯上滾了下來不是嗎？」

　　「這麼說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小加代點頭。

　　「那時候的莉卡娃娃，一定跟我們現在的心情一樣吧。」小系堅強地說。

　　所長從樓下的事務所上來了，他看著女兒的臉說道：「看樣子得加班收拾了才行。」

　　「現金呢？」

　　「沒被動過。」

　　「那，他們果然不是單純的小偷了。」

　　這次傳來進也從樓上下來的腳步聲。

　　「今晚得在旅館過夜了。」

　　「那麼慘嗎？」

　　「如果你想睡在床單被割得稀巴爛、綿絮跑出來的棉被裡，我也不反對。」

　　「他們是從哪裡進來的呢？」所長掃視周圍，撿起電池掉出、掉在地上的時鐘。

　　「這條走廊盡頭不是有個採光窗嗎？應該是那裡。小偷帶著玻璃刀來，窗鎖旁開了一個像月亮一樣圓滾滾的洞。」進也說。

　　所長折回走廊，然後搖著頭回來。

　　「那裡也應該裝上鐵窗的。」

　　「不管小偷是誰，他們都是事先勘察過才潛進來的。」進也說。

　　「這個家裡，沒裝鐵窗的玻璃窗就只有那裡吧？雖然有點窄，不過勉強可以讓人爬進來。」

　　「他們在找什麼呢？」小加代問。

　　「不管怎麼樣，似乎不是專業人士幹的。」所長說。

　　「是嗎？如果是業餘的人，埋伏進也，特地把我們誘出去，不也太大費周章了？」

　　「也只是這樣而已。這不是專家的手法，他們太沉不住氣了。」

　　進也朝小系揮揮手。「會不會是蒙面的模樣被這位小姐嘲笑，他們氣昏頭了？」

　　此時，某處響起鈍重的鈴聲。

　　四個人總共花了約四十秒，才發現那是電話鈴聲，找到被壓在所長的座墊山底下的電話。這段期間，我一直拚命吼叫著：「是電話！就在所長底下！」語言不通真是不方便。

　　最後小加代總算找到了話筒。她掃視眾人，說道：「搞不好是犯人。」

　　然後，按下了錄音機和擴音鈕，一把接起話筒。

　　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開口：「請問是蓮見家嗎？我是『拉．席納』的椎名。」

　　「是老闆？」小加代回望其他三人。

　　「進也在那裡嗎？」

　　「是的，他在。」

　　「能不能替我問一聲，他今天是不是遇到扒手了？」

　　當然，一旁的進也已經聽到這個問題了。他大聲回答：「如果被人拖進車裡搶走錢包，也算是遇到扒手的話。」

　　「果然如此。」老闆的聲音益發精神起來。「剛才，我在店裡逮到用你的鑰匙闖進來的二人組。打一一○之前，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折斷兩、三隻腳也無妨，千萬別讓那些傢伙逃了啊！」

　　「瞭解。」

　　※※※

　　被逮到的二人組，是在想摸進「拉．席納」樓上的老闆住處時被發現的。

　　其中一名年約三十五歲，另一名則是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兩人都是那種若是當演員，絕輪不到他們演破門搶劫的強盜或綁匪的類型。雖然穿著輕便，外表並不寒酸。年輕的那人還穿著胸口有名牌圖樣的ＰＯＬＯ衫。

　　此外，就連綁人的功夫也是老闆比較高明。兩名男子不但腳踝被綁住，還被迫跪坐在地板上，手腕則被扭到後腦勺綁起來。以這種姿勢被綁著，就連站起來都很困難。

　　我再次確認：這個老闆絕非泛泛之輩。

　　「保全系統？」小加代訝異地問道：「這裡有裝嗎？」

　　老闆露出靦腆的笑容。進也笑了：「這是什麼話啊？不過，也難怪你會懷疑。」

　　這間房間該形容為簡樸，還是殺風景呢？評價可能依各人的價值觀微妙地不同。這裡除了生活必備的傢俱以外，就只有一個展示櫃，比店面吧檯後的稍大一些。

　　不過，裡面擺滿了色彩繽紛、造型不一的美麗薩摩切子。

　　「是為了這些。」老闆回望展示櫃，自豪地瞇起眼睛。「大約三年前，有人聽說我沉迷於收集這些，曾經闖了進來。」

　　「不難想像。」所長在展示櫃前來回踱步，讚嘆不已。「以個人的收藏來說，這實在非常了不起。用這麼庸俗的形容實在抱歉，不過光是這個展示櫃裡的東西，就買得起一棟都心的大廈了。」

　　「沒那麼誇張，不過應該付得起頭期款吧。」老闆搔了搔後腦勺。「那次也在小偷逃走之前被我發現，可惜的是混亂中我最鍾愛的一個水壺摔破了，那可是幕末時期的島津藩製造的。自那之後，我就安裝了警報器。」

　　警報器的開關，不起眼地安裝在房門旁寫著「椎名」的小名牌底下。就算用鑰匙開門，若不事先關掉警報器，裝置就會啟動。

　　「我寄住這裡時，花了半個月才習慣這個機關呢。」

　　進也用手搓著人中，悠哉地走近跪坐得直挺挺的，只有眼睛咕溜打轉的兩人組。

　　「我看看，」進也蹲下去看他們。男人們別開視線，垂下頭去。「把我打昏的是哪位啊？」

　　「比起那件事，先問他們的目的。」所長在老闆請他坐的椅子安坐下來。「你們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先是進也，接著搜我家，然後是這裡，我承認你們真的很有效率。」

　　「真的，這些傢伙簡直就像廣島鯉魚隊〔９〕一樣。」

　　兩名男子就像互丟拉開保險栓的手榴彈一樣，面面相覷。

　　「查出他們的身份了。」

　　老闆將兩人的隨身物品交給所長。裡面有一張駕照。

　　「上野敏夫，昭和二十四年五月十日出生。」所長平板地唸誦。較年長的那名男子縮起脖子。

　　哦？我想起了一件事。我還在當警犬時，曾參與某件闖空門老手的案子。那傢伙手腕高明，犯案時總是開著租來的車，活用機動力，拚命賺取橫財。而這樣一個慣竊被逮的原因，卻是某晚大撈一筆之後，因為完全不相關的案件遇到臨檢，沒帶駕照而遭到盤查。

　　有時也會遇上這種事，所以作案時還是帶著駕照行動比較好。不過偶爾也會發生這種情形，似乎也不是太保險的方法。

　　我嗅著被捕的兩名男子，朝所長吠了一聲，耷拉著耳朵。這是我表達「是這些傢伙沒錯」的信號。他們的味道，和殘留在被翻得天翻地覆的蓮見家各處的氣味完全一致。所長嚴肅地點頭，掃視眾人。

　　「駕照應該是真的，你姓上野這件事也是真的。」

　　進也把手插進口袋，低頭望著上野。對方沉默不語，額頭滲出汗水，頭髮濡濕凌亂。看起來極為疲累。

　　「你們是為了什麼目的，做出這種事？」所長問。

　　眼睛有兩隻，耳朵也有兩個；就和這些一樣，心也有兩顆。我彷彿可以看見上野的兩顆心正在拔河，一顆心想要招供，另一顆心則慫恿他把在場所有人──如果辦得到的話──全部打倒，一溜煙地逃跑。

　　上野內部現實的那顆心獲勝，他開口了：「……我們在找帶子。」

　　「什麼帶子？紙膠帶？塑膠袋？」

　　進也猴急地催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加代拉扯他的襯衫衣角，用眼神制止他。

　　「是錄音帶。山瀨浩手中的錄音帶。」

　　「裡面錄了什麼？」

　　上野內心再次進行了一場小型拉鋸戰，這次很快就分出勝負了。

　　「我請他鬧出一些不利松田學園棒球隊的騷動。就是那時候的錄音帶。」

　　靠在展示櫃上的老闆手肘移位，一時重心不穩。小加代等人如果擺出同樣的姿勢，反應一定也跟老闆一樣。

　　「也就是五月二十日的那起打者人偶事件吧？」所長沉著地繼續盤問。「那件事，是你們要山瀨浩做的？」

　　此時，一直壓抑著上野的枷鎖啪地一聲，完全鬆脫了；他一口氣全招了出來。

　　「跟他提起時，我完全想不到那小鬼會耍這種小手段。等到事情鬧大後，他跑來說他把我們的對話錄下來了。他說考慮到今後的事，要把帶子留在手邊比較保險。我們太小看山瀨浩了！」

　　他才十八歲。我心想。這樣一個少年，要怎麼樣才能夠扭曲到如此黑暗的方向？

　　「那件事是什麼時候決定的？」所長問。

　　「兩個月前。那時候做為預付金，我們付了一半的報酬給他。事情山瀨照約定進行。然而，那之後就找不到他了……連說錄了音的電話都不曉得是從哪裡打來的。」

　　我想起山瀨浩是在打者人偶事件發生之後才搬到「中村豪廈」去的。拿到報酬後，他也開始考慮自己的人身安全。

　　「所以我們也不曉得山瀨跟諸岡之間談了什麼。這是真的！結果山瀨殺了諸岡，自己也走上絕路。錄音帶卻被留下來，如果它公諸於世，我們就完蛋了！所以無論如何、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必須拿回帶子才行！」

　　上野不停訴說的下巴顫抖著。

　　「知道山瀨自殺，警察進入他的住處時，我們以為已經完了。但是帶子的事一直沒被報導出來。我們想，或許警方還沒發現，就潛入了山瀨的房間調查，但是錄音帶不在那裡。所以我們認為是比警方更早一步發現山瀨屍體的你──」上野轉向進也。「拿走了錄音帶也說不定。」

　　「為什麼我要拿走那種東西啊？」進也攤開雙手。「我完全不曉得山瀨背後有你們指使啊！」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畢竟你是第一個到現場的。所以我們一直在監視你，等待機會。」

　　「等一下。」小加代插嘴「先不管那些，為什麼你們要山瀨做出那種事？」

　　所長回答了這個問題：「為了讓松田學園退出夏季大賽的地區預賽。」

　　上野默認了這個答案。所長繼續說下去：

　　「很簡單。山瀨是退社的前隊員吧？他對以前的隊友們懷著複雜的感情糾葛，如果發生恐嚇事件的醜聞，高舉學生棒球憲章的高中棒球聯盟是不可能允許松田學園出賽的。況且依照慣例，松田學園也不可能不提出退賽。」

　　「竟然用這種骯髒的手段──」

　　進也作勢要撲上上野，千鈞一髮之際被老闆一把攔住。

　　「你們是什麼人？」所長靜靜地問道。「我大概猜得出來。不過我不想把這種卑鄙勾當的嫌疑加諸在毫無關係的學校身上，光是在這裡列出校名都令人歉疚！」

　　我好久沒看到所長發怒了。小加代跟小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父親。

　　「說吧。你們是哪一所高中的？」

　　在我面前，進也的拳頭一開一合。他被老闆抓住，無法脫身。

　　「如果你們不說，我們就得自行調查了。如此一來，會惹出更多風波唷？」

　　聽到小加代的話，上野心裡的最後一道柵欄倒塌了。

　　「……東都明星高中。」

　　私立東都明星高中，這名字我依稀聽過。小加代和小系面面相覷，所長則望向老闆。

　　「如果我貧乏的知識跟記憶沒錯，那應該是與松田學園爭奪東東京代表的對手學校吧？」

　　老闆點頭。「是的。創校還不到七年，他們用重金挖角好手，是所成立不久的『體育名門』。可惜一直被松田學園阻礙，至今還沒機會登上甲子園。」

　　「老闆。」進也整個身體有一半懸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抖。「要是你現在不放開我，你會後悔莫及的。」

　　老闆無動於衷：「就算揍了這種人，也只會讓你後悔一輩子而已。」

　　這時，發生了讓所有人愕然的事。被綁著的年輕人哭了出來。

　　「他是棒球隊的第一屆隊員。」上野盯著地板說。「是我把他捲進這件事的，他沒有責任。請體諒他想讓學弟去甲子園的心情。」

　　所長低咳了一聲。彷彿想藉由這個動作，將湧上喉頭的感情吐到地上看不見的地方。

　　「為什麼選上山瀨？」

　　「我們的情報網很早就注意到他了，想說可以利用。以我們的立場，只要引起騷動就好。而偷走打者人偶，再加以燒燬，是他出的主意。看樣子他相當怨恨諸岡。」

　　「然後他再向警方自首？」

　　「我們是這麼計劃的。希望盡可能引起媒體的興趣。」

　　「恐嚇信也是計劃之一嗎？」

　　「當然。寫明是山瀨浩寄的，再把信寄給諸岡克彥。看吧，諸岡會怎麼做？諸岡應該明白如果這事曝光，三年級隊員去甲子園的最後機會就泡湯了，他應該不會張揚。這時候，我們再讓浩去自首，或者是警方先找到他，他當場承認犯案。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

　　「山瀨真的答應做這種事嗎？」

　　小加代上前一步問道。上野點了好幾次頭。

　　「他答應了，而且還幹勁十足呢。他會被判的刑不重，況且他還未成年，名字也不會被公佈出來。但是松田學園跟諸岡克彥就不一樣了。他們連地區預賽都還沒通過，就被炒作成甲子園的冠軍候補。結果，這下卻連地區預賽都無法出場。」

　　「老闆！」進也掙扎著踢蹬地板。

　　「不行。」

　　突然，上野露出一副像要看好戲的表情。他望著進也的視線裡，摻雜了下流的企圖，像是為了讓珍藏的笑話發揮最大效果，自己拚命忍住笑意一樣──

　　「除了山瀨浩，我們也一度選中你唷！」

　　進也睜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我們竭盡所能，一直在找能夠踢掉松田學園的方法。」上野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我們的資料中也有你的名字，諸岡進也。我們詳細調查過你，也老早就知道這家店了。」

　　他朝進也搖搖指頭，指甲很髒。

　　「諸岡進也是什麼樣的少年？嫉妒明星選手的哥哥，不斷離家出走，個性乖僻。這樣的人，就算丟著不管，遲早也會惹出什麼事端。搞不好，他還會開心地協助我們，將哥哥逼入窮途末──」

　　上野還沒說完，老闆就放開了手。

　　然而，進也沒有上前毆打上野。只是跟從醉鬼手中救出小加代、大鬧「亞當」時相比，他喘息得更厲害，臉色蒼白，身體微微前屈，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滾出去。」少年低聲說。

　　「可是，錄音帶──」

　　「誰管那種東西！我哪知道在誰手上？或許是山瀨那傢伙在死之前處理掉了，管它去死！我沒拿，就算在我手上，我也不想拿來幹嘛。」

　　「真的？」上野的眼神發亮。「你真的──」

　　「你們的隊員完全不知情吧？」

　　所長插嘴提問。上野痙攣發作似地猛搖頭。

　　「當然，他們完全不知情，跟這件事完全無關，全都是我們自己擅自決定的。求求你們，請不要把我們的隊員牽扯進來。你們也知道那是多殘忍的事吧？」

　　從前，在我剛成為獨當一面的警犬時，在新宿的愛情賓館曾有一名十六歲的離家少女慘遭殺害，經搜查發現，這起命案和一宗惡質的組織賣春陰謀有關。被逮捕的組織老大，將八名未成年少女關在近乎破屋的地方接客。另一方面，他卻是個育有二十歲與十八歲女兒的父親。

　　被逮捕的同時，他離了婚，女兒們改姓母親的舊姓，與他斷絕一切聯絡。

　　「我的寶貝女兒們，」不管是在偵訊室或法庭上，他都這麼稱呼她們。

　　「請不要告訴我的寶貝女兒們。她們跟這件事無關。」

　　說的沒錯。父母親犯罪，卻要孩子們一起受牽連，這簡直跟暴力沒兩樣。儘管如此，我卻無論如何都想知道，他那在美國留學的長女，以及拿到駕照同時收到一輛父親贈送的進口車大禮的次女，如果知道父親為了取悅她們而賺來的錢，是從與她們年紀相仿的女孩身上如同字面形容地搾取得來的血汗錢，會做何感想？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上野的表情，就跟當時那個老大的表情一模一樣。所長嚴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樣的話，就快點回學校去，然後問問自己的良心，你們是不是還有臉正視隊員們的臉。不要再想錄音帶的事了！」

　　進也搶先上野等人一步，踢開門跑了出去。

　　我和小加代在停車的地方找到了進也。

　　「我們回去吧。」小加代出聲。

　　進也靠在引擎蓋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柏油路。頭頂上，炫亮的霓虹燈熱鬧無比。小加代走到進也身旁，也靠在車上，她身上的白上衣反射出霓虹燈的光彩。

　　「待在這裡，好像變成了螢光筆似的。」

　　藍色，粉紅色，一瞬間消失，粉紅色又再度出現；進也的臉頰映照出霓虹燈影，規律地反覆著。

　　沒有動作，也沒有交談。

　　「──憐憫他們吧。」

　　小加代望著自己的指尖輕聲說道。

　　「要憐憫做出那種事的人，我想是需要時間的。可是，努力嘗試讓自己憐憫他們吧。你一定做得到的。」

　　進也好像回了答什麼，我聽不見。

　　路過的醉漢經過兩人前面時，稍微放慢了腳步。猶豫一下之後，輕聲哼著歌走過。

　　「真想全部說出去，揭發他們。」醉漢的歌聲消失後，進也說道。

　　「如果你想這麼做，也行。」小加代回答。「我爸……不是，所長沒收了那人的駕照，再加上有我們作證，就算找不到那卷錄音帶，證據也很足夠了。」

　　「錄音帶啊……」進也仰望天空。「為什麼會找不到呢？」

　　小加代等待霓虹燈又亮過一回，接著說：「你不覺得有一件事比這更奇怪嗎？」

　　沒錯。剛才上野說到一半時，我就在意得不得了。

　　「什麼事？」進也的表情顯示他還沒注意到。

　　「山瀨承認自己的罪行，留下遺書自殺了。他很清楚那樣做的話，松田學園就非得退出地區預賽不可。」

　　小加代離開車子，站得挺直。

　　「可是，為什麼他沒寫下自己是受雇上野他們的事呢？」

　　在理解這個問題前，進也的表情一片空白。忽然，他就像開啟了電源的電腦系統一般，眼睛、手、身體全恢復了動作。

　　「答案只有一個。」小加代一字一句地說：「那份遺書不是山瀨寫的。換句話說──」

　　「山瀨可能是被殺的。」進也站直身子，鮮紅色的霓虹燈照亮他的臉。「還有，殺害我哥的真兇另有其人。」

　　　　◇　◇

　　９全名為廣島東洋鯉魚隊，日本的職業棒球隊之一。

３

　　隔天一早，所長聯絡上諸岡先生，和小加代兩人連袂前往拜訪。當然，我也跟去了。

　　「一定要跟我爸媽說嗎？」進也鼓起了腮幫子。昨晚他幾乎整夜沒睡，眼皮有些浮腫。

　　「當然了。克彥又不是從石頭縫蹦出來變成你哥的。」所長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喏，回家了。」

　　前來應門的是諸岡先生本人。和告別式那天一樣，今天是個一早就下著寒雨的梅雨寒日，但是諸岡先生竟然穿上了毛衣。小加代露出擔憂的表情。

　　「身體有點不舒服。」

　　可能是注意到小加代的表情，諸岡先生這麼說。接著他看見站在後面的我，揚起眉毛。

　　「牠是我們家的一分子，平常不管去到哪裡都跟我們一起行動，所以今天也帶牠來了，不過我們會讓牠在外面等的。」小加代說。儘管覺得遺憾，不過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沒辦法，這和去鬧區探聽情報是不一樣的。

　　然而諸岡先生卻說：

　　「沒關係。不用客氣，帶牠進來吧。請進。」

　　他指向踏腳墊。我領會他的意思，走到腳墊上。

　　「克彥也很喜歡狗。」

　　諸岡先生撫摸著我的脖子，這是養過狗的人才會的手法。

　　「夫人還好嗎？」小加代問道。

　　家裡感覺不到女性的氣息。廚房很乾淨，但不是收拾過的整齊，而是像樣品屋那種完全沒被使用過，不會被弄髒的感覺。流理台一旁的餐具濾水籃完全乾透了。

　　「因為某些原因，她會離家一陣子。」

　　正關上門的進也吃驚地抬起頭來。

　　「媽她？」

　　「嗯，沒錯。」父親點點頭。「等一下一起去看她吧。」

　　幾秒鐘後，他略帶躊躇地訂正：「不……請你去看看她吧。」

　　為什麼你不去死！我的耳底又響起諸岡夫人的喊叫。

　　進也沉默著。他越過父親，踏上走廊。

　　小加代等人被帶往一間有著大窗戶的東向房間，應該是諸岡家的客廳，陳設的沙發組遠比蓮見事務所的豪華。

　　窗邊小几上，空花瓶被遺忘在那裡。幾片枯萎的花瓣縮成死蟲的形狀，掉落在地毯和花瓶旁的電話上。牆上則和蓮見事務所一樣，貼著寫滿了常用號碼的便條紙。

　　天氣晴朗時，若打開窗簾，這個房間一定會洋溢著讓人目眩的陽光吧。安坐在沙發上，稍微傾斜身體，就看得見收藏著克彥的各種紀錄與紀念品的展示櫃。不會太招搖，也不會太低調，來客會以恰到好處的距離得知諸岡家有個引以為傲的兒子。

　　──從前應該是這樣。

　　現在那個展示櫃空了。取而代之的，房間另一頭擺著克彥的遺像和骨灰。

　　小加代看著走進客廳的進也，他在祭壇前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哥哥的遺像。我也站在小加代旁邊，默默地看著進也的行動。

　　他的右手隱約動了一下，想走到雙手合十拿著線香的所長和小加代身旁，卻停下了腳步。進也沒有合掌膜拜，就這樣來到能夠同時看見蓮見父女和諸岡先生的位置，坐在沙發靠肘上。

　　所長一個人負責說明經緯。當他述說昨夜發生的事情時，諸岡先生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睜著眼睛睡著了。

　　諸岡夫婦是以克彥為中心構成的拼圖。失去了中心的現在，剩下的碎片什麼圖案都無法組成了。束手任由自己散落一地，呆然而坐。

　　「諸岡先生想怎麼做呢？」

　　做為總結，所長語氣略為強硬地問道。

　　先開口的是進也。

　　「還能怎樣不怎樣的嗎！我從剛才就一直聽你說個不停，卻囉哩八嗦全是廢話。」

　　「你安靜。我想問的是令尊的意見。」

　　所長沒有看進也，而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諸岡先生。

　　諸岡先生擺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像要抓住什麼無形的東西似的，忽地動了一下。眼睛眨了幾下後，總算筆直地面對所長。

　　「這……我沒想過會是這樣。山瀨竟然是受人所托才這麼做的……」

　　接著他又陷入沉默。沒有人開口，大家都在等待諸岡先生。

　　「殺害克彥跟山瀨的真凶另有其人……你是這樣說的吧？」

　　「沒錯。」所長用力擺動下巴點頭。

　　「山瀨是受雇於明星高中的人，才犯下了打者人偶事件，然而遺書裡卻沒有提到這件事。那份遺書很可能是捏造的，是殺害山瀨的人，為了將克彥的死嫁禍到山瀨身上而偽造出來的。」

　　「那卷錄音帶真的存在嗎？警方沒有發現嗎？」

　　「沒有。不管錄音帶在哪裡，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而已。」

　　我想，也許錄音帶打從開始就不存在。這會不會是山瀨浩為了預防萬一而撒下的謊？

　　昨晚，小加代和宮本刑警聯絡。她小心地不被看穿目的，探聽情報。關於這件事，警方並沒有掌握到任何消息。宮本刑警提到的淨是浩淒涼的告別式。浩和克彥不同，棺木裡並沒有放進任何球具。浩的母親說，浩應該有一個和克彥同隊時使用的手套，他一直非常珍惜。結果，最後還是沒有找到手套。

　　「諸岡先生想要怎麼做呢？」所長再一次問道。「如同剛才所說，我們已經掌握了明星高中策劃這件事的人物身份了。將他們送交警方，加上我們的證詞，警方應該立刻就會重新調查克彥的命案。」

　　進也不屑地咕噥了什麼離開了，在我聽來像是「開什麼玩笑」。

　　「但是那麼一來，就會波及對這件事毫不知情的明星高中棒球隊隊員。如果必要，警方應該也會保密。但是如果他們再次著手調查克彥的死，媒體不可能會置之不理。畢竟連山瀨所寫的恐嚇信內容都被揭露了，他們一定會查出重開調查的契機，查出明星高中來的。」

　　如果可以，我想避免這樣的狀況。──所長語氣激烈起來。

　　「僱用山瀨的人所做的事，跟外野看台啦啦隊的失控行為沒什麼兩樣。不能讓毫不知情的孩子們負這個責任。話說回來，想想松田學園，克彥被殺後，知道犯人是山瀨時，隊員們是怎麼想的？他們能把這一切想成無可奈何的事，輕易接受嗎？我不這麼認為。他們本來一定是想要連不幸死去的克彥的分一起加油的。但是這些卻被用『醜聞』一句話帶過了。這不只是單純能不能參加地區大賽的問題。那些孩子們往後一生都必須背負著錯誤的『連帶責任』活下去。」

　　所長停了一拍後，恢復平靜的口吻。

　　「我不希望明星高中的棒球隊員去體會這種蠻橫無理的道理，他們沒有任何責任。他們公平出戰，公平地戰敗。我認為這次他們本來也想和克彥公平對戰的。場上的孩子們，跟外野看台發生的爾虞我詐是毫無關係的。」

　　「這一點我也清楚。」諸岡先生慢慢地開口，聲音很小。「我很……清楚。如果辦得到，我也想讓克彥的隊伍出場地區大賽。」

　　泛著淚光的眼睛又眨了兩、三次。

　　「我一直努力，想辦法讓他們出賽，也想過如果我去拜託聯盟的話，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結果還是不成。」

　　所長探出身子：

　　「請你是否也用這樣的同理心，去對待明星高中的棒球隊呢？因為我們並沒有權力決定是否將這件事告訴警方。」

　　「可是啊──」

　　進也正要抗議，但所長不理會，他只看著諸岡先生。

　　「我們並不是公家機關。也沒有受到任何人委託我們調查這件事。換作平常，我們也不會來拜訪府上，而是有義務直接去警署，舉發我們獲知的事實，將手中的情報全部交出去。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前來拜託你。」

　　所長低下頭來。

　　「請你委託我們重新調查這個案件。」

　　「拜託你。」小加代也附和。「無論如何，我們都會親手找出殺害克彥的真兇。」

　　一段漫長的空白。

　　小加代與所長像在等待判決似地挺直了背。諸岡先生注視著自己的手。站在窗邊的進也，透過窗簾縫隙望向外面，緊咬下唇的側臉看起來蒼白無比。

　　諸岡先生抬起頭來，呼叫眼前的進也。

　　「吶，進也。」

　　少年一驚，轉向父親。諸岡先生的臉就像玻璃杯中融化的冰塊一樣，慢慢地柔和起來。

　　「你從剛才就焦躁不安的，是因為蓮見先生他們特地過來跟我談這件事吧？何必跟我說，盡早著手尋找真兇就好，拖拖拉拉些什麼──你是這麼想的，對吧？」

　　他說的一點都沒錯。從昨天晚上起，蓮見家的成員就像要給悍馬戴上馬銜似的，不斷安撫這個快要失控的少年。

　　「你不能老是這樣急性子啊……這個世上有非遵守不可的規矩的。」他的聲音很溫柔。「你跟克彥──」

　　諸岡先生望向遺像，又轉向進也。

　　他欲言又止。我想不是因為不曉得該說什麼，而是不曉得該怎麼說。

　　「很要好呢。」

　　說出口的，竟是如此一般的話。對著目不轉睛回望自己的進也，諸岡先生再一次低喃：

　　「真的，很要好呢。」

　　諸岡先生吐出嘆息般的笑聲，垂下頭去。

　　「我一點都不知道克彥拜託你找出山瀨。能讓克彥拜託這種事的人，就只有你一個人啊。」

　　「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回到家後，進也第一次稍微露出笑容。

　　「沒什麼。」諸岡先生也回笑。「只是啊……一想到你們倆只有在爸爸跟媽媽不在的時候，才能放心當兄弟，爸就覺得慚愧極了。這件事想必給你們帶來相當大的負擔。」

　　進也沒有答話，諸岡先生似乎也不要求他回答；這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我想拜託蓮見先生重新調查克彥的死。」諸岡先生對進也說。

　　「但是，這是有條件的。」

　　這句話則是對著蓮見父女說的。

　　「什麼條件？」所長問。

　　「我希望你們讓進也協助這次調查，直到最後的最後。」

　　「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找出犯人。」

　　面對不甘示弱的進也，他父親默默地搖頭：

　　「我想這種事不是門外漢能勝任愉快的。蓮見先生，你意下如何？」

　　過了一會兒，所長略帶笑意地回答：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想，只要諸岡先生答應，就這麼做。」

　　※※※

　　「我認為兩宗殺人事件，應該以發生順序去思考才對。」

　　這次輪到小加代負責說明。昨天安撫進也時得出的假設，在腦裡清晰地成形了。

　　「而且，克彥為何被殺？理由還不清楚，不過殺害他的犯人──不管是單數或複數──想必非常清楚克彥過世前與山瀨置身的狀況才對。」

　　「換句話說，犯人知道山瀨寄出恐嚇信的事，也知道山瀨就是打者人偶事件的犯人，所以才想把殺人罪嫌嫁禍到他身上，對吧？」進也說。

　　「這麼說，是和克彥很親近的人嗎？」

　　「曾經親近的人也可以。」所長說，「諸岡先生有沒有想到誰？」

　　諸岡先生默默皺眉時，小加代轉而問進也：「昨晚也問過你好幾次了，你有沒有想到什麼人？」

　　進也嘆了一口氣：「要是有的話，我早說了。我想得到的就只有山瀨而已。」

　　「對不起，我只是想說你可能會突然想起來。」

　　「或者，克彥的行為有沒有異於平常的地方？像是有特別的人來訪，或是有你們不認識的朋友聯絡他──」

　　「可惡，急死人了！」進也用手掌拍打膝蓋。「要是我早點找到山瀨，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我哥現在應該還活蹦亂跳的……」

　　「不要再那樣想了。」

　　所長以不必要的嚴厲語氣制止了進也，瞄了諸岡先生一眼。諸岡先生一直默默地思考，片刻後突然端正了姿勢。

　　「這麼說來，是有一件怪事。因為最近事情太多，我完全忘了。那是克彥過世兩天前的事。」他掃視其他三人的臉，以慎重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克彥曾打電話回家，那時他提到『宗田』這個名字。」

　　「他說了什麼？」

　　「他偶爾會打電話回家。常有人會寫信給集訓中的克彥，大部分的內容都很正面，但是其中……也有充滿敵意、類似惡作劇的信件。」

　　「像是如果敢在下次大賽贏過某某高中的話，就要你好看──之類的？」

　　聽到小加代的話，諸岡先生點點頭。

　　「沒錯。每當收到那種內容特別惡質的信，克彥就會聯絡我們。可能是擔心我們遇到同樣的騷擾，受到驚嚇。」

　　「在山瀨的事發生前，哥從來都沒有跟我提過。」進也吃驚地說。

　　「可能是不想連你都為他擔心吧。」

　　「然後呢？那個叫『宗田』的人是？」所長催促。

　　「是的……那個時候克彥問說：有沒有一個叫宗田的人去找你們？」

　　「宗田啊……。是你們認識的人嗎？」

　　諸岡先生搖搖頭。

　　「那時我還沒意會過來。結果克彥說：『是自稱宗田淳一的人唷！』」

　　聽到這句話，進也如同字面形容地跳了起來，嚇了我們一跳。

　　「爸，那是──」

　　「沒錯。我也是在聽到全名之後，才總算想起來的。」

　　諸岡先生緊張得繃緊了臉。

　　「當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問克彥：『怎麼了嗎？』他卻說：『不，沒事就好，只是今天有一個自稱宗田淳一的人到學校來。』一開始我還以為克彥在故弄玄虛呢。」

　　「為什麼？宗田淳一是個怎麼樣的人？」

　　「克彥說，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留著現在難得一見的長髮，右眉下方有一道顯眼的傷痕。」

　　小加代急忙做筆記。所長問：

　　「那是克彥描述的那名『自稱宗田』的人的長相吧？請你告訴我們，為什麼要說『自稱宗田淳一的人』，而不是『叫做宗田淳一的人』呢？」

　　諸岡舔舔嘴唇：

　　「因為如果是真正的宗田淳一，應該與克彥同年才對。他是克彥以前還在地方棒球隊時最要好的朋友。」

　　「他現在人在哪裡？」

　　這個問題由進也回答，他一臉嚴肅。

　　「要找的話可困難了。因為他五年前就死了。」

４

　　「澤田精神診療所」位在北之丸公園附近一棟安靜的大廈三樓。透過候診室的窗戶，可以看見霧雨迷濛的千鳥之淵。

　　當然，我不能進去建築物裡面。我在停車場的車子裡，一邊望著雨絲一邊等待小加代、進也跟諸岡先生。

　　在那裡發生的事，是事後小加代向所長和小系轉述時，我所聽聞的。

　　在述說這件事時，小加代一度哽咽，濕了眼眶……

　　※※※

　　諸岡夫人被分配到個人房。全新的名牌上，端正的筆跡寫著「諸岡久子」四個字。

　　進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名牌，怒氣沖沖地說：

　　「媽什麼時候住院的？」

　　「今天開始。」諸岡先生答道。他的右手提著裝有換洗衣物的小紙袋。

　　不是來探病，而是為了照顧患病家屬而前來醫院的人，身軀看起來總是小了一圈。或許是壓在肩上的責任與疲勞造成的吧。

　　母親過世時，加代子將探望病妻的丈夫列入了世上最悲哀的事物之一。而手中提著換洗衣物的人，看上去更是格外悲慘。

　　「她之前樣子就有點不對勁了。」

　　「哥死了之後？」

　　諸岡先生點頭。

　　「如果我能一直陪在她身邊就好了，但也不能這樣下去。以前你媽曾來這裡看診過，院方知道她的情形，彼此都很熟悉。我想可以放心交給他們。要是你媽想不開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就不好了。」

　　「媽做了那樣的事嗎？」

　　進也的表情像被人用針扎刺了一般。諸岡先生甩甩頭，說：「看來還是瞞不了你呢。」

　　雖然敲了門，但沒有人回應。

　　加代子感覺很沉重。說真的，她真想待在車子裡頭等。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太涉入人家的家務事。即使如此，諸岡先生還是堅持她來看看諸岡夫人。

　　一打開門，空蕩蕩的床鋪另一頭，諸岡夫人正背對著門坐在鐵椅上。

　　「今天情況好嗎？」

　　諸岡先生出聲問道。夫人以緩慢的動作轉身。她露出睡得像迷糊的孩子般、天真毫無防備的表情。

　　「今天也在下雨。還真會下呢。」諸岡先生說。

　　「因為是梅雨季呀。」

　　夫人說。聲音中毫無張力，所有動作都像反彈在牆上之後才傳到我們這裡來。至於那道牆是夫人自己築起的，或是藥物使她如此，加代子也不清楚。

　　「今天進也來看你了。很照顧進也的蓮見先生的千金也一起來了。」

　　諸岡先生往夫人的方向屈起身子，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改變她身體的方向。

　　「這真是……」

　　夫人微笑著，向加代子低頭行禮。加代子也以同樣姿勢回禮。現在這種讓人彷彿置身夢境的焦躁感，或許是夫人那失去焦點的眼神所致。

　　進入病房後，進也雙臂垂在身體兩側，默默地站著。當母親的眼睛望向他時，他倒抽了一口氣。

　　「媽。」

　　那是從未從他口中聽過的，壓抑的聲音。

　　「聽說你一直不太舒服，我都不知道，對不起。」

　　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進也。不知為何，加代子胸口悸動不安。

　　「不用在意的。」

　　不一會兒，夫人沒有抑揚頓挫、如溫水般的聲音回答了。

　　「……你好像瘦了一點呢。」

　　夫人想要站起來。她像是徵求同意，仰望扶起自己的丈夫。

　　「沒那回事啦。」

　　進也回答，諸岡先生輕輕拍了拍夫人的肩膀。

　　「不用擔心。比起你擔心進也，進也更擔心你呢。你要快點好起來，才能回家啊。」

　　這些話夫人似乎都聽不進去，她幽幽地搖著頭，視線直盯著進也，朝他踏出腳步。

　　「我很擔心啊。你看……」

　　她繞過床尾，步伐緩慢地走近。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響。

　　她來到進也身旁，伸手撫摸他的臉頰。

　　「下巴都陷下去了。肩膀也是……好像瘦了一點。」

　　夫人細瘦白皙的手溫柔地撫摸著進也的肩膀，一臉擔心地望著他。進也就這樣任由母親仔細端詳，好讓她確認自己孩子的健康。

　　她的個子嬌小，頭頂只及進也的下巴。那具小小的軀體裡，充滿了為人母的憂心。

　　加代子忽地想像起眼前這個人為了身高不斷增加的兩個兒子，修改制服長褲和衣袖的模樣。又變短了呢，放長五公分夠嗎？穿穿看──哎呀，這種地方怎麼磨破了──

　　「練習累嗎？」

　　冷不防的，夫人以同樣溫和的口吻這麼問。

　　諸岡先生和加代子都找不到該說的話。進也沉默不語。夫人繼續說道：

　　「媽媽很擔心你呢。因為很難得見到你嘛。要是你能常常回家就好了。」

　　諸岡先生想說些什麼。他的嘴角顫抖著。

　　隔著母親的肩膀，進也輕輕搖頭制止父親。夫人用母鹿般的眼神悲傷地看著進也。

　　「媽，什麼都不用擔心。」進也輕聲說道。

　　「你每次都這樣說……。可是克彥，其實你沒有那麼強壯的──」

　　語尾變得模糊，淚水泉湧而出。淚水流下，劃出數條淚痕，淌在全無血色的臉頰。

　　「媽，不要緊的。」

　　進也抱住母親瘦小的身軀，靜靜地搖晃著，像歌唱一樣小聲呢喃：

　　「沒什麼好擔心的。不要緊，不要緊的……」

　　※※※

　　離開病房之後，進也筆直地走向電梯。

　　很長一段時間，諸岡先生都站在走廊看向窗外。雨不斷地下，在玻璃窗上化成細微的顆粒散開，流下，匯集成一束，像夫人的淚水般滑落。

　　「她個性本來就有點神經質。」諸岡先生背對著小加代，聲音很低沉：「克彥因為棒球受到矚目之後，情形更嚴重了。」

　　「可是克彥那麼活躍。」

　　聽到加代子的疑問，諸岡先生微微側了頭：

　　「是啊……我一開始也覺得不可思議。不只是甲子園那種大型比賽，只要一有比賽，她就睡不好，一有電話打來，就戰戰兢兢的。」

　　「每當那種時候，就到這裡……？」

　　諸岡先生點頭。

　　「會請醫生開一些微量的鎮定劑或安眠藥，不過她並沒有實際服用，只是覺得這樣能安心一些。」

　　「嗯，我明白。」

　　深深的嘆息傳來。

　　「克彥開始活躍之後，久子也許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心。報紙上有克彥的報導時，她都會要我先讀，然後問我上面寫了什麼。幸運的是，克彥聲名大噪之後，不曾遭遇到任何嚴厲的批評。即使如此，久子還是害怕他被寫了什麼不好的事。」

　　從外表看來，諸岡夫人是個前途無量的甲子園之星的母親，隨時隨地、無時無刻都光輝無比。然而夫人愉悅、自豪的微笑背後，卻隱藏著無法獨力支撐的膽怯一面。

　　「對久子而言，克彥這孩子就像個意外的禮物。」諸岡先生呢喃道。「她是個溫順無比的女人。我所認識的久子，是個不拉住某人就會感到不安的人。就算成為母親，肩負保護孩子的責任，她也沒有改變。不管是克彥跌倒頭上撞了個包，還是進也發了小燒，都能讓她驚慌失措，打電話到我公司來。當我趕到醫院時，常常小孩子沒哭，反倒是久子在哭泣。」

　　所以──加代子心想──克彥和進也都知道，等他們長成大人之後，必須更盡心保護母親才行。

　　克彥對母親來說，是最可靠的支柱。他是個讓母親引以為傲的孩子。然而要支撐連一篇新聞報導都害怕不已的母親，對於還在成長階段的克彥而言，應該不是易事。

　　獲得意外珍寶的母親，始終擔心著寶物會不會損壞？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從手中消逝？能夠消除她恐懼的，只有克彥這個寶物本身而已。諸岡先生和進也都無法代勞。

　　進也或許敏感地察覺了哥哥背負的──不得不背負的責任。所以為了不讓克彥操多餘的心，他把自己的位置設定在一步、兩步之遙的地方。

　　加代子認為，這是因為那孩子很倔強，很溫柔，而且比任何人都喜歡克彥的緣故。

　　「只是嫌麻煩而已啦。」──如果問進也，他一定會這麼回答。

　　「我跟久子就像被兒子們一路背負過來似的。」諸岡先生說。「我們一直依賴著克彥，對進也撒嬌。」

　　雨滴不斷地敲打窗子。

　　「請你們找出來。」

　　諸岡先生沒有回頭，也沒有看著加代子。他雙手緊抓著窗框，用力到關節都泛白了。

　　「請你們務必找出來，找出那個做出這種事的人。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請你們一定要找出來。」

　　先回車上來的是進也。我正好從車窗探出頭來，他用手摸了我的頭，嚇了我一跳。他不進車裡，只是像要透視雨的彼端般靜靜佇立著，被雨水打濕的前髮貼在額頭上。

　　「會感冒的。」

　　約五分鐘後回來的小加代提醒他，打開車門。進也用胳臂擦著臉。

　　「喏，我們開始吧！你覺得從哪裡著手比較好？」

　　小加代做了個深呼吸之後說道。她的手緊握著方向盤。

　　「就從松田學園開始。」

　　進也回答。繫上安全帶的手相當用力。

　　「或許有人看到了去找我哥的『宗田淳一』。」

５

　　這學校比想像中的要小呢……。這是我對松田學園的第一印象。

　　校舍孤單地座落在住宅密集的小鎮裡，然而從遠處看很難察覺，感覺極為寒酸。走到近處，才發現是因為校地狹小的緣故。

　　「棒球隊能在這種地方練習嗎？」

　　小加代感到不可思議，真是太誇張了。

　　校園裡足球隊員們不畏風雨，雙腳濺出泥濘四處奔跑。就連沒什麼足球知識的我都看得出，球門與球門之間的距離比正式球場要近得多。

　　「練習球場在別的地方。平常在這裡進行暖身或肌力訓練，可以使用球場的日子，就慢跑過去。」進也說明。

　　「可以使用的日子？球場不是棒球隊專用的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唷？松田學園的橄欖球隊也挺有名的耶。」

　　「那，是兩隊共用囉？」

　　「對。地價高漲之後，東京的各家體育名門財政狀況都半斤八兩。」

　　進也說完之後，哼了一下。

　　「不過東都明星高中情形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棒球隊今天是在哪裡練習呢？今天能用球場嗎？」

　　「今天是在那邊。」

　　進也指向校舍屋頂，上面有一個小型馬戲團大小的帳篷。

　　「那裡是雨天練習場。」

　　在櫃檯報上諸岡的名字後，職員便起身去請前田總教練。

　　等待期間，小加代的表情放鬆了些，似乎在享受「學校」的空氣。

　　學生們的鞋盒（小加代一這麼說，就被進也取笑：「這叫鞋櫃吧？」）並排在大廳，隱約傳來泥土與汗水混合的味道。擺在角落的紅色電話上頭畫滿了塗鴉。遠處傳來鋼琴聲。女學生們耳語般的笑聲乘著微風吹過。對我來說，人類的學校是個不可思議的場所，總是吹拂著一股涼風。

　　大門一開一關，腳步聲作響。大廳角落有對小情侶正眺望著雨景，聊得不知厭倦。小加代露出微笑。

　　「這麼說來，你完全沒提過學校的事呢。」

　　進也露出心虛的模樣。

　　「我又沒去。」

　　「畢竟你還是入學了啊。喏，有沒有女朋友？」

　　「還以為你要問什麼……」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你應該沒那麼不受歡迎吧？」

　　看小加代一副品頭論足的模樣，進也背過身子。小加代裝模作樣地摸摸下巴。

　　「看你那個反應，應該是沒有女朋友吧？」

　　「要你管。」

　　「我要跟系子說。」

　　小加代撇過臉去，進也立刻一百八十度轉過身來。

　　「跟那傢伙有什麼關係？」

　　小加代臉上掛著微笑：

　　「聽說系子在學校裡被傳成是跟父親認可的未婚夫同居。」

　　此時進也的表情真是值得一看。

　　「未婚夫──那是──」

　　「當然是在說你了。系子否認了，不過有人還是這麼認定，據說還有人興致勃勃地說既然不是未婚夫，就介紹給她們認識好了。或許系子的朋友們曾經在哪看過你呢。」

　　進也嘴巴一張一閉，一時無法回話，便撂下一句：

　　「我對年紀大的女人沒興趣。」

　　走廊另一頭，一張曾經見過的面孔快步接近這裡；來人穿著運動衫，脖子上掛著哨子。小加代迅速結束休息時間的玩笑話。

　　「讓你們久等了。」

　　前田總教練對進也說。

　　※※※

　　「眉毛下方有傷痕的男人嗎？」

　　根據松田學園接待訪客的規定，我們被帶到設在正面玄關旁的一間小型休息室。那裡跟大廳只有一個屏風之隔，可以直接穿鞋子進去。

　　「要是能擺一套好一點的沙發就好了。」

　　前田總教練苦笑著說。據說這幾年來，保留給校內附屬設備（餐廳或學生更衣室、洗手間等）的預算，總是一點一點地被挪用到棒球隊跟橄欖球隊上頭。

　　大多數的私立學校都為了籌措資金苦惱。教育所需的經費，對於教育設施本身來說，已經逐漸成為攸關存亡的大問題。

　　我雖然嫌惡手段卑劣的東都明星高中，但是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就連被尊為棒球名門的松田學園，都必須在有限的財源裡東挪西湊、千方百計地籌措資金，而以「體育名校」為宣傳來招募資金的新設明星高中，若是無法展現當初承諾的成果，情勢應該更加緊迫。仔細想想，招攬素質好的孩子，藉由體育揚名的辦學方法，等於是把招攬進來的孩子的將來拿去抵押了。那個叫上野的人，或許只是為了避免產生呆帳而努力奔走而已。

　　進也與前田總教練當然彼此認識。小加代姑且不論，總教練似乎想不透進也到這裡來的理由。

　　「令尊令堂還好嗎？」

　　「是的，還過得去。」

　　進也只說了這些，就交給小加代，一直保持沉默。總教練似乎也不打算再多問什麼。

　　小加代隱瞞山瀨浩背後有明星高中指使這件事，說明事情原委。──克彥生前，身邊好像有一名可疑男子冒用五年前過世的朋友名字接近他。

　　「你們在找那個人嗎？」

　　「是的，這是諸岡雙夫婦的意思。」

　　「這樣……啊」教練說。「諸岡先生一定打擊很大吧。我真不知該如何向他謝罪才好。」

　　「我想諸岡夫婦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小加代說。

　　總教練微微地笑了：

　　「是啊……諸岡先生反而還鼓勵我呢。他把諸岡原本打算在這場大賽使用的手套給了我們，說是希望我們一起帶到甲子園去。現在是二年級的投手在使用。」

　　那場完全比賽的手套啊──。前田總教練像是要轉換感傷的氣氛，故意大聲咳了一下。

　　「諸岡過世前兩天，那是五月三十日吧？」

　　總教練用粗壯的手撫摸同樣健壯的下巴，他的體格與其說是棒球隊教練，更像是柔道社的顧問。

　　「就算知道日期，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們的…真是過意不去。不過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我們是在球場練習的。今年雨天很多，大家都悶壞了。天氣一好，大家都非常高興。」

　　「據諸岡先生說，克彥說那個叫『宗田』的人是來『拜訪』他的。教練記得有那樣的訪客來找克彥嗎？」

　　教練果斷地搖頭：

　　「沒有那回事，而且也不可能。」

　　在松田學園，不只是棒球隊，對運動社團選手們的個別採訪或訪問，一概回絕。採取集體住宿制的只有棒球隊跟橄欖球隊，兩者都是很受歡迎的運動，媒體不用說，也有不少球迷蜂擁而至。

　　「所以如果有人來拜訪諸岡，我跟球隊隊長應該第一個知道才對。」

　　不過，我們畢竟是學校──總教練繼續說明。

　　「並沒有派警衛駐守，或是嚴格監控人員出入。球隊練習場也是，只要不妨礙到練習，或是闖進禁區，我們是不會趕走參觀者的。所以如果想直接見諸岡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可以像山瀨那樣，等在他的慢跑路線叫住他。這部分的情形，你們可以問問隊員。尤其是相良，諸岡的事他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相良？」小加代複誦道。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和諸岡搭檔的捕手。」

　　聽到這裡，我想起來了。報導上有提到他的名字。

　　只是──就像每個人沉浸在回憶時會做的那樣，前田總教練望著遠方，壓低聲音，像要把什麼東西護在手裡似地雙手合十，說了：

　　「或許再怎麼親近的隊友，對諸岡都所知不多。」

　　他用指尖在桌上畫出菱形的內野，輕輕敲了敲相當於投手板的位置。

　　「投手這個位置是非常孤獨的。這種孤獨，是其他個人競技裡沒有的。正因為如此，身為投手的選手，除了體力與技能之外，還必須有能夠承受孤獨的強韌精神力。」

　　「有那麼孤獨嗎？可是……」

　　前田總教練露出笑容：

　　「請你想想看。在其他的運動裡，還有什麼競賽會在自己的成績、紀錄以外，摻雜了依靠外援的要素？不管是競泳或田徑，就算有競爭對手，成績還是自己締造的。網球也好，高爾夫球也好，勝負都只屬於自己。但是棒球卻不是這樣，投手要創造紀錄，後援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有時候反而會因為後援的優劣，使得投手原本應得的評價，無法以紀錄的形式留存下來。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完全比賽。投手的表現完美無缺，但是只要游擊手犯了一記失誤，那名投手就無法達成『完全比賽』的記錄了。」

　　「可是，那是因為棒球是團體競技……」

　　「排球、籃球、足球、橄欖球……這些都一樣。獨自一人無法獲勝，但也不會輸。就算是這些運動，個人的紀錄、成績，還是純粹只屬於個人吧？像是扣球率或得分率。然而棒球的投手不一樣。說起來，若是投手不開始行動，比賽根本無從開始。而且就算投手本人投出最好的球，也有可能因為隊友的一次失誤而輸掉整個比賽。就算不讓人擊出安打，一分都沒讓對手拿到，只要自軍連一分都沒得到，比賽還是無法定出勝負。而且，還有哪一項團體競技，會把勝負與特定的個人選手名字連結在一起？勝利投手，諸岡。敗戰選手，山瀨。從這些角度來看，棒球不是一種相當特殊的運動嗎？」

　　或許是因為忘情演說而感到難為情，前田總教練笑了一下，恢復平靜的語調。

　　「所以我想，不管那時諸岡心裡在想些什麼，他都沒讓周圍的我們察覺出來。我一路指導他過來，知道他非常能夠承受孤獨，個性孤高。並不是能投快球，控球力好，就能成為主力投手的。諸岡是個天生的投手。」

　　一瞬間，沒有任何人開口。落下的雨不斷打在窗戶上。

　　「我明白了。」小加代說。「即使如此，我還是要竭盡所能。」

　　她這麼總結，翻開筆記。

　　「隊員們的電話跟信件是怎麼轉達的呢？」

　　「寄給選手的個人信件，直接交給本人，但是電話是不轉接的。就算是家人打來的電話，除非有緊急事故，我們會先掛掉，再請本人回電。學校的代表號姑且不論，集訓的電話號碼是不公開的。可是即使如此，還是會有女球迷千方百計查出號碼，三番兩次打電話過來。」

　　小加代望向進也。少年輕輕點頭：

　　「我哥可是飽受騷擾。」

　　「隊員們打出去的電話呢？集訓中會禁止打電話嗎？」

　　「沒這回事。餐廳裝有公共電話，隨時都可以使用。但畢竟是團體生活，禁止講太久的電話。就算我不囉嗦，隊員們也會相互提醒。」

　　「外出呢？」

　　聽到這個問題，前田總教練的眼神罩上落寞的陰影。

　　「當然，擅自外出是嚴格禁止的。就算得到許可，門禁也是晚上九點整。雖然這樣規定……」

　　大大的手掌做出「你們應該明白吧」的動作。

　　「事實上就發生那樣的事。我不喜歡約束隊員們太緊，管理自然就鬆散了。」

　　在一般家庭，現在還有嚴守晚上九點門禁的高中生嗎？就連女孩子都很難說了。不管在哪裡，都會有門禁，實際上卻沒有人遵守。

　　「要是我管得嚴厲一點，諸岡或許就不會死了。」

　　這句話，前田總教練一定不知道對自己說了多少次吧。克彥的死，讓許多人都自責不已。小加代不知道該如何接口。

　　「如果我哥想這麼做，不管規矩怎麼嚴，不管會受到什麼懲罰，他一定會溜出宿舍的。」進也繼續說：「所以如果說這次的事誰有責任，就只有把我哥逼到那種地步的傢伙了。」

　　好一會兒，前田總教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進也。從他的表情，我知道教練在心中得出了某種結論。

　　「謝謝你。」他說。

　　※※※

　　相良捕手是三年級生，他從一年級開始就和克彥搭檔。

　　他也一樣，沒看到也不記得克彥過世兩天前──也就是五月三十日，有誰前來拜訪克彥。不過，他懷疑可能因為這樣，克彥那天才有些反常。

　　「你說克彥的樣子不對勁，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小加代激動的模樣，讓相良捕手縮起了脖子。

　　相良捕手個子雖然比進也還小，卻有著厚實的胸膛。他頂著一顆平頭，眉毛濃密，與其說是棒球選手，更像個年輕修行僧。

　　「像是不想練習之類的？」

　　相良捕手渾圓而飽滿的肩膀縮了起來。

　　「剛好相反，他非常熱中，一直想投球。」

　　看到露出困惑表情的進也和小加代，相良捕手有些自豪地說：

　　「對投手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拚命投球，反而是跑步。諸岡非常清楚這一點。當然，練投看起來比較帥，也比較像個投手，大家也會在旁拍手叫好，但是最重要的其實是默默地、每天跑上比長跑選手更長的距離。如此鍛煉下半身，姿勢才會安定，重心才穩，球也能投得更快，弄壞肩膀的危險性也相對減低，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相良選手被前田總教練叫來大廳後，他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完剛在練習中流下的汗水，彬彬有禮地立正，坐下。然而此時──我覺得有點好笑──他像個挑剔的小姑娘似地嘟起嘴巴，指向學弟投手們正努力練投的雨天練習場。

　　「那些傢伙還不行。一下子就想投球，懶得跑步，和諸岡完全不一樣。諸岡非常明白要如何成為一位好投手。他不是只看眼前，而是以更長遠的眼光在考量，思索要如何才能成為真正傑出的投手，而且身體力行著。在這層意義上，他真的非常出色。個性又通情達理，那傢伙真的很了不起啊。」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哽咽起來。

　　「可是諸岡那天，卻一直執意要投球嗎？」

　　相良捕手低垂的頭用力點了一下。

　　「他不顧原訂的練習內容，只做了兩三下暖身運動，就馬上要我蹲下來，想要投球，結果我們吵了一架。那時我脾氣也上來了，還質問他：『你怎麼了？這一點都不像你。』」

　　「我哥怎麼回答？」進也探出身子。

　　「他說他想確定自己能投得多好。就算那樣，也應該照順序一步一步來啊，這一點他應該也清楚，所以真的很奇怪。諸岡竟然會用那種態度練習──如果他說忘了怎麼呼吸，我還比較能接受。」

　　「那天後來怎麼樣了？」

　　「這件事要是被教練知道，教練一定會氣得暴跳如雷。最後我總算說服諸岡，要他照平常的內容練習。」

　　「前田總教練好像沒察覺這件事。」小加代說。

　　相良捕手鬆了一口氣地垮下肩膀。

　　「可是，我哥的態度為什麼會突然轉變呢？」進也瞪著空中自語。

　　「而且，他說了很奇怪的話。」相良捕手說。「諸岡還問我：『我們至今為止所做的練習，真的有用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諸岡被殺的前一天。他一邊做暖身操，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想想，他應該是為了山瀨的事非常苦惱──相良捕手接著說。

　　「諸岡是個很堅強的人。他很強，卻又很溫柔。你們能夠瞭解嗎？」

　　「我懂。」小加代點頭。「我想進也也非常清楚。」

　　相良捕手露出害羞的笑容，望向進也。

　　「對不起。說的也是呢。可是，我真的覺得諸岡是個非常棒的人。我們一直一起打球，他從來沒讓我失望過。他這人認真得甚至沒有轉圜餘地、個性好強、最痛恨不正當的事──」

　　筆直的嘴唇，寬闊的肩膀，我回想著克彥的模樣。也想起他與相良捕手說笑著離開休息區的照片。

　　「相反的，他也會見外地把什麼事都藏在心裡，這種性格還滿適合當投手的，儘管如此，一定也有很難熬的時候。但那傢伙總是為別人著想，不讓旁人知道這些。連山瀨那種人的事都一直放在心上，像自己的事一樣操心個沒完。」

　　「我哥曾經拜託我找出山瀨浩，說是想和他談談。」

　　聽到進也這麼說，相良捕手那雙小象般的眼睛睜得老大。

　　「這樣……有這種事啊。真像他的作風。」

　　他吸了吸鼻子，用拳頭在臉上抹了一把。稍微平靜下來之後，他露出納悶的模樣：

　　「因為這樣，他才會跑去圖書館嗎？」

　　「圖書館？」

　　「是的。山瀨浩因為車禍的後遺症，沒辦法繼續打球。可是山瀨浩到底是哪裡出問題、身體狀況又是如何？好像沒人知道詳情。諸岡是為了跟山瀨碰面，才去調查那方面的事吧，一定是的。」

　　「怎麼回事？我哥去圖書館查資料？」

　　相良捕手點了點頭，皺著眉頭地回溯記憶：

　　「我想應該是在諸岡遇害的前一天。很難得的，諸岡竟然蹺課了。後來我去找他，發現他在圖書館，讀著醫學辭典之類的東西。其他還有像是運動醫學、運動生理學這種看起來很難的雜誌跟資料。我挖苦他，他也沒理會我，一臉認真地讀著那些東西。」

６

　　宗田淳一的家，在距離克彥曾經締造完全比賽的大同製藥球場步行約五分鐘距離。站在玄關前回望，可以看見外野的圍欄在遠處反射出淡銀色的光。從這個距離望去，與其說是棒球場，看起來更像是停錯地方的老舊幽浮。

　　「今天正好是淳一的祭辰喲。」

　　淳一的母親八重子是個與諸岡久子完全不同的婦人：個子很高，臉色十分紅潤，彷彿總是引擎全開地辛勤工作。即使被帶往屋內設置佛壇的小房間後，眾人還是能感覺到店面工廠運轉的印刷機毫不間斷的低吼與振動。八重子的指甲被墨水染得烏黑，對進也微笑時露出的牙齒潔白無比。

　　「你是弟弟啊，長得好大了呢。以前你哥哥比賽的時候，你都會來加油對吧？用好大的聲音喊著：加油！那時真讓人懷念呢。」

　　進也一副忸怩不安的樣子。進也討厭感傷，最受不了這種令人難為情的場面，這樣的他竟然默不作聲的，實在難得。

　　遞出名片後，小加代得回答八重子對偵探事務所提出的大小問題。宗田八重子並不是懷疑我們，純粹只是這位活力十足的歐巴桑全身上下充滿了好奇心。

　　探究甚至波及到我的身上。本來我坐在玄關的水泥地上，但是等到小加代介紹我之後──她不忘提及我曾是一頭警犬，而且曾因為我的活躍而逮到犯人的事跡──八重子不但幫我把腳和背上的雨滴擦乾，還讓我進屋去。八重子阿姨叫我「大狗狗」。

　　小加代在佛壇上香，合掌膜拜。我仰望著黑白照片。

　　那是個長相可愛的男孩。可能是我多心，總覺得他存在感很薄弱，整體給人一種線條纖細的印象。或許父母就是認為他身體羸弱，才要他加入球隊鍛練身體。

　　「克彥每個月都會來上香。沒想到那孩子竟然遇到那種事，真是太沒天理了！」

　　八重子說，她用圍裙擦了擦臉。淚水與墨水拉出痕跡，在臉上留下黑色的線條。

　　「我哥有來？」進也老實地跪坐著，問道。

　　「當然有。淳一過世之後，他一次也沒有忘記過。他第一次去甲子園的時候，喏，不是會用裝釘鞋的袋子裝那裡的泥土留念嗎？他把泥土當成禮物帶來了。我家的孩子棒球打得一點都不好，可是很想去甲子園，他一定非常──」八重子又用圍裙遮住了臉。「非常高興吧。可是，這次卻連克彥都……」

　　現在的氣氛似乎不適合說明來意。然而，一聽到有人假冒淳一的名字騷擾克彥，八重子的淚水立刻乾了。她又驚又氣：

　　「怎麼有人這麼沒良心！是什麼人？」

　　「不，我們也正在調查這件事。請問你有任何線索嗎？」

　　「哎呀……」

　　八重子眨著眼睛，望向死去孩子的照片，一副在問「兒子你覺得是誰？」的模樣。

　　「知道他的長相嗎？」

　　「是的，聽說年約三十多歲，留著現在少見的長髮，右邊眉毛下方有一道醒目的傷痕。」

　　八重子用力抓著圍裙，皺眉說道：

　　「線索這麼少，根本無從找起嘛。」

　　小加代露出羞愧的表情。八重子是那種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太不周到、過意不去的類型。

　　「最近來訪的人裡，有沒有可疑的人呢？」

　　進也有禮地開口。看樣子，八重子的魔力似乎也在他身上起了作用。

　　「不曉得呢……，我們家就像你們看到的，是做生意的──」

　　「我不是指生意上的往來，是指和淳一相關的人裡頭，有沒有那樣的人。」

　　八重子瞪了進也一眼：「我知道的。人家才正要說嘛。」

　　她尋思了一陣子之後，彎著手指數了起來。

　　「克彥、伊勢先生、保谷先生、三輪、木下──啊，如果是三十歲上下的人，淳一的朋友就可以剔除了。這樣的話……」

　　她又開始回想。這段期間，小加代把她唸出口的名字，和從諸岡先生那拿到的町內會棒球隊成員名單比對，做上記號。根據名單上的名字，「伊勢」是當時的總教練，「保谷」偶爾會過來指導孩童，兩人都是町內會的成人業餘棒球隊成員。

　　「沒有那樣的人耶。而且，這些人裡頭沒有人臉上有傷痕啊。」

　　「應該有吧？是你忘記了啦。」

　　門口傳來說話聲。三人回過頭去，一名穿著制服、長相清秀的少年站在那裡。那張臉一眼就能認出是淳一的弟弟，只是，他看起來不像受過運動的洗禮，體格比淳一更加弱不禁風。鈦框眼鏡底下，圍棋般的眼珠子牢牢地盯著母親。

　　「哎呀，你回來了。討厭啦，你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裡偷聽的？」

　　「我才剛回來而已，午安。」

　　他規規矩矩地垂下修剪整齊的頭行禮。小加代和進也不禁也跟著鄭重回禮。

　　「是結城先生啦。媽不是一直抱怨，說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嗎？」

　　「有嗎？」八重子嚇了一跳。這也難怪，八重子一定是那種抱怨一出口馬上就忘得一乾二淨的類型。

　　「方便的話，你可以詳細告訴我們嗎？那位『結城先生』是怎麼樣的人？什麼時候來家裡的？」小加代重新坐好。

　　穿著制服的少年是淳一的弟弟，叫省一。雖然才唸國中二年級，說話卻很有條理，十分流暢。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日期不清楚，不過我記得那時候我媽有說『今年也要為了能夠工作而心存感激，要認真工作才行』這種話她每年都說，所以我想應該是勤勞感謝日〔１０〕之前。不過，又是在我爸跑完銀行之後，我想應該是二十日以後。」

　　我打從心底佩服他。

　　「結城先生突然跑上門來，說想給我哥上香。在那之前，他一次也沒有來過。」

　　「那人符合我剛才說的長相特徵嗎？」

　　「嗯。不過他是短髮。可是頭髮可以留長，臉上的傷痕卻不會消失。」

　　「有這回事嗎？」

　　八重子還是一副狐疑的模樣。跪坐在她身旁的兒子不理會母親，逕自說了下去：

　　「那人說他離開這裡有一段時間，最近才剛回來，想起我哥的事，才過來看看。但是照他的說法，他的態度又有點心神不寧。我還一度懷疑他是想闖空門，先來探路的。畢竟那人的穿著不怎麼體面。」

　　少年側了側頭。

　　「喏，車站附近不是常有那種把賽馬報塞在後褲袋，喝著杯裝酒晃蕩的歐吉桑嗎？他的外表就像那樣。身上的襯衫都褪色了，長褲雖然燙過，卻薄亮亮的，只是跪坐個三十分鐘，就變得皺巴巴。外套很薄，沒有鋪綿，不是那種一般人過了十一月半還在穿的。」

　　「這說明未免也太具體了吧？」進也驚愕地小聲呢喃。

　　小加代不理會進也的發言。省一可是顆鑽石呢。

　　「後來才發現他應該不是為了行竊而來的。他說，他以前在我哥他們借用的練習球場當整備員。五年前，在我哥過世三個月前他會用八厘米攝影機拍下我哥他們比賽的情形，並把影片分送給大家。結果我媽──」

　　八重子搶話似地接著說下去：

　　「然後我就想起來了，說：『啊，你就是那個結城先生啊！』」

　　「有那人的相片嗎？」

　　小加代激動地探出身子問道，省一冷靜地回答：

　　「那部八厘米影片的最後，也拍到了一點擔任攝影師的結城先生。」

　　八重子翻找出慎重收藏的八厘米影帶，在她準備播放期間，小加代和進也又從省一那裡探聽了一些事。

　　根據省一的說法，結城一直頻頻打聽：「有沒有留下淳一的舊球衣或舊球具？如果有的話，能不能分我一個當做紀念呢？」

　　真是奇怪的要求。如果是一直有往來的熟人就算了，這可不是突然登門拜訪的人會說的話。

　　「他說，他非常喜歡我哥，為少年棒球隊工作的日子是他珍貴的回憶，他會好好地保管遺物。結果我媽就哭了。」

　　省一模仿用手覆臉的動作。

　　「我媽一直很後悔，覺得我哥會這麼早死，是她勉強我哥去打棒球的緣故。所以我哥過世之後，不管是球具、球衣、釘鞋，只要是跟棒球有關的東西，她全都燒掉了。」

　　小加代措詞慎重地詢問：

　　「如果這問題令你不快，還請見諒。令兄過世的原因是？」

　　「不清楚。」省一回答得意外乾脆。「我哥過世之後，醫生曾要求解剖查出死因，可是我爸媽不肯，所以……」

　　「那他是病死的囉？」進也問。

　　「嗯。結果死因被判定成『肺炎』。我哥後來身體變得很虛弱，連飯都吃不下。因為打點滴的緣故，手腕都腫得不成樣子了。」

　　省一撫摸自己沒有肌肉的手臂，低聲呢喃。

　　「最初，他常抱怨東西吞不下去。那時我們睡在同一間房，早上起床，發現我哥的枕頭套被口水沾得濕答答的。沒過多久，他的手腳就開始顫抖──病情惡化得非常快。」

　　「醫生完全查不出原因嗎？」小加代問。

　　省一點頭：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有人懷疑是腦炎、腦腫瘍或是水銀中毒等等。我家是開印刷廠的，還有人說是因為他接觸到墨水中的有毒物質，結果都不是。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哥的肝臟很糟。」

　　進也「咦」了一聲：

　　「可是他才幾歲？十二、三歲肝就不行──」

　　省一點頭：

　　「嗯，我也覺得奇怪，可是醫生是這麼說的。呃──」

　　省一第一次為了回溯記憶而花了點時間。

　　「ＳＧＯＴ。醫生說我哥的ＳＧＯＴ值不正常，我記得他們說是一百，一般人則在四十到五十之間。數值這麼高，表示肝臟已經無法發揮功用了。我後來查過醫學辭典，真的是這樣。我媽哭得很慘，說我們家從來沒有人肝不好，而且淳一每天都有吃魚肝油，怎麼會這樣。」

　　一陣無言的感嘆之後，小加代問了：

　　「省一，為什麼你的記憶力這麼好？」

　　少年眨眨眼睛，推推眼鏡。看樣子，這是他害臊時的表情。

　　「我本來就喜歡記東西，而且我也很喜歡推理小說。」

　　「你的記憶力可是超乎常人啊！」進也一臉看到外星人的模樣。「不是有書叫什麼《超級記憶術》的，你該不會是把那種書當成點心在啃啊？」

　　「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有白羅探長，他們的記憶力都很好呢。」小加代說。

　　省一笑了。意外地，那是職業級──至少是半職業級的人對外行人露出的善意微笑。

　　「柯南．道爾跟克莉絲蒂我也喜歡，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一個叫勞倫斯．山德斯（ＬＡＷＲＥＮＣＥ　ＳＡＮＤＥＲＳ）的作家，你們知道嗎？」

　　他似乎從小加代和進也的表情判斷出答案，省一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他是一位美國作家。他的小說人物裡，有一個叫狄雷尼的厲害警探。有一次，他去醫院探望被槍擊的部下，然後試著把剛才在候診室等待的幾分鐘裡遇到的人全部想出來。結果，誰的腳上貼了絆創膏、誰的身高大約多少、頭髮是什麼顏色，他幾乎全都記得。總之非常厲害。我一開始讀推理小說，就迷上狄雷尼警探，忍不住想模仿他。」

　　然後他對進也笑了：

　　「我的確看過《超級記憶術》。蠻有用的唷。」

　　「甘拜下風。」

　　「趁著頭腦靈活時訓練是件好事。」小加代說。「像這樣鍛練下去，將來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厲害的刑警。」

　　省一搖頭：

　　「我會繼續訓練記憶力，可是不想當刑警。」

　　「這樣啊，為什麼？」

　　「我要當醫生。」

　　此時，八重子呼喚他們，說錄影帶準備好了。

　　※※※

　　克彥夾雜在一群小孩當中，淳一和山瀨浩也在裡面。耐穿、褪色的球衣上縫著背號，眾人四處蹦蹦跳跳、投球、奔跑。他們面對鏡頭，比劃著現在和過去通用的Ｖ字勝利手勢。歡呼聲此起彼落，溢出畫面。

　　帶子才剛播放沒多久，八重子就開始流淚了。透過人類的發明看見歷歷在目的過去，或許是一種殘酷的利刃。有時候我會想：人類創造出來的東西裡，有一半是用於解決另一半造成的麻煩上。目睹過去，心亂如麻，無法成眠，於是得求助於精神安定劑。

　　「我家或許也有這卷帶子。」進也盯著畫面說。

　　「你看過嗎？」

　　「嗯，不過是很久以前了。」

　　「應該有吧。結城先生把它拷貝給球隊的每一個人。」省一說。

　　我立刻就喜歡上省一了，我懷著讚嘆的心情靠近他，沒想到省一卻像從色狼身邊逃走的年輕女孩一樣，一步一步地逃開了。真令人沮喪。

　　「哎呀，對不起，你怕狗嗎？」

　　小加代察覺到省一的窘境，拉拉我的項圈。省一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用力點頭。

　　「對不起。小學時我被附近的狗咬傷過小腿，後來只要狗一靠近，傷口就隱隱作痛。雖然腦袋明白不用擔心，但是小腿是沒有理性的。」

　　我死心了，坐到小加代身後。省一討厭狗啊。記性太好，可會有礙交友唷。

　　畫面持續著。這次是拍坐在休息區的孩子們。也許是正在進行比賽，有個孩子的球衣前襟一片污黑，還有小孩歪歪地戴著比腦袋瓜大上許多的頭盔，在練習揮棒。

　　克彥則在休息區前專心練習投球，小小的背部上下活動著。可能是背號的縫線綻開了，風一吹，號碼布就隨風擺動。從畫面外走進來的山瀨浩，一個人在休息區的長椅上伸直雙腿坐下，拿起一個裝有飲料、附有吸管的塑膠水壺。半透明的水壺裡，裝了半滿的液體搖晃著。

　　我嚇了一跳，因為裡面的液體藍得鮮艷無比，讓人擔心喝下去會不會把胃給染成藍色。五年前世面上開始販售運動飲料這種不可思議的玩意兒，不過我不記得其中有牌子是那種顏色的。

　　另一個小孩從長椅後伸出手來，從山瀨浩手中接過水壺。浩手中把玩著棒球。淳一開始練習揮棒。

　　隨著影片進行，八重子的淚水也愈流愈多。途中她輕聲道歉就離席了。

　　接著播出兩人一組做柔軟體操的畫面時，我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鏡頭拍的是淳一和克彥。他們兩個很要好，這沒有問題。因為在意鏡頭，偶爾會開玩笑似地轉向鏡頭的部分，也沒有問題。但是──

　　「喂，你們不覺得淳一的眼睛反光得很厲害嗎？」

　　不愧是小加代。她也注意到相同的地方。

　　「反光？」

　　省一倒回畫面。那是仰起身體再放鬆的運動。彼此拉著手，像拱橋一樣──

　　「喏，這裡！」

　　省一將小加代伸手指示的地方一次次重複播放。進也挪著膝蓋，把臉湊近，注視畫面。

　　「看不出來耶。哪裡啊？」

　　「是你靠得太近了，省一看得出來嗎？」

　　在做柔軟體操的時候，淳一開玩笑地突然靠近攝影機，嚇了攝影師一跳，畫面搖晃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淳一退到原來的位置。那時不曉得是光線反射，還是拍到了什麼顏色，淳一的瞳孔瞬間發出棕褐色的光芒。

　　「經你這麼一說，真的耶。」省一擦擦眼鏡，重新戴好後又看了一次。「唔，我哥的眼睛不是那種顏色，他的眼睛是日本人常見的，就跟圍棋的黑子一樣烏黑。」

　　進也坐得腳都發麻了，重新盤腿說道：

　　「有沒有反光都無所謂吧？快點看下去吧！」

　　他們要找的「結城」在影片的最後，在孩子們的圍繞下登場。這時有另一個人接手攝影機，好讓結城也一起入鏡留念。孩子們活力十足地揮著手。

　　「就是這個人。」

　　省一比劃的手在畫面投下陰影，他指出的「結城」頭髮很短，穿著輕便的運動服，看起來並不寒酸。

　　然而，右眉下方有一道約五公分的筆直傷痕。

　　影片結束之後，進也首先提出疑問：

　　「可是，如果是這個『結城』來拜訪的話，我哥應該馬上就會認出他了不是嗎？何必用『自稱宗田淳一的人』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呢？」

　　「也對。正因如此，這中間的含義才耐人尋味。」

　　紅著眼睛的八重子回到房間來了。

　　「我想起來了──那個時候，結城先生也在這裡看了錄影帶。」

　　「真的嗎？」

　　「真的，我正想跟你們說。」省一點頭。

　　「他說自己手邊已經沒有母帶，所以想要看看。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激動地哭了出來，離開了一會兒。就像我剛才那樣。」八重子說。

　　「可是他才剛回來，馬上就打道回府了。所以媽才說他是『奇怪的傢伙』。」

　　小加代赫然一驚。她把手放在榻榻米上，朝宗田母子探出身體：

　　「後來府上有沒有東西遺失？」

　　「遺失東西？」

　　「跟淳一有關，遺物之類的東西，有沒有呢？你有沒有讓那個『結城』先生看了什麼？」

　　「球具全都處理掉了。」省一說。

　　在默默守望當中，八重子額頭上的皺紋愈來愈深了。她突然站起來，高大的個頭急急忙忙地折回佛壇所在的房間。

　　「啊」的一聲驚呼傳來。我們趕了過去。

　　八重子打開佛壇底下的小抽屜，手中拿著白色小盒子呆立著。

　　「應該在這裡的。因為他一直要求……看起來很誠懇，我被他感動，才給他看了。可是不見了。這種東西不可能自己不見的……」

　　「什麼東西不見了？」

　　八重子又快要哭出來了：

　　「淳一的遺髮。」

　　　　◇　◇

　　１０勤勞感謝日為日本國定假日之一，為每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

間奏　再度回到木原

１

　　與宗田交易的那天早上，木原很早就醒了。他仰躺在床上，靜靜地注視天花板。

　　他在模擬。腦中依序想著該做的事，像撲克牌重新洗牌之後，再重新排列。

　　「除了我以外，還有四個人參與這件事。」

　　昨晚商談的時候，涼子這麼說。

　　「那些人可以信任嗎？」

　　「不是幸田專務的部下，是我的工作夥伴，你當然可以完全信任他們。」

　　是監視我的那些人吧？他們應該從以前就參與此事了吧？木原本想這麼問，卻改變了心意。不知為何，他覺得將它說出口，聽到涼子公然承認是一件可怕的事。木原改變心意這麼說：

　　「傭兵部隊是吧？」

　　昨晚的涼子穿了一套鮮艷的深紅色套裝。看起來就像在深夜只聞草木窸窣聲的幽暗森林中，驟然綻放的一朵花。

　　「請不要形容得那麼誇張。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信差罷了。」

　　涼子笑道，又掏出那種與眾不同的香煙。

　　「告訴你一件事吧。木原先生，不只是製藥產業，任何業界都一樣，每一家企業都是一座城堡，可疑訪問者若不通過盤問，一步都不得進入，是座戒備森嚴的要塞。但是，木原先生，這些要塞的後門全是洞開的。我們只不過是透過那些後門，搬運情報的信差罷了……」

　　時鐘在廚房響起。他算著，八點了。

　　再睡一會兒吧。木原閉上眼睛。在大白天，像個死人般睡著。

　　然後，他夢到了由美子。

　　※※※

　　下午四點。

　　來到指定的咖啡廳座席，他被請去接電話。木原瞄了一眼腳邊的大提包，猶豫著是不是該帶在身邊。裡面裝了五千萬，這麼放著太危險了。

　　在兩個卡座前攤開報紙的男人微微搖頭，示意他「放著提包去接電話」。木原走向收銀台旁的電話。

　　「嗨，又見面了。」

　　除了宗田的聲音，還能聽見嘈雜的背景聲。宗田應該就在附近，他想必是在看得見木原而木原看不見他的地方打電話過來的。

　　「麻煩你跑一趟，帶著裝錢的提包到車站去。把提包寄放在北口的投幣寄物櫃後，再回到這裡。」

　　還有──他開朗地繼續說道。

　　「我覺得把五千萬就這樣扔在咖啡廳的座位很危險唷，雖然應該蠻重的，還是希望你帶著它接電話。也和你的監視者說一聲吧。」

　　木原照宗田的指示做了。

　　一個小時後，第二通電話打來了。咖啡廳現在擠滿了下班的粉領族和上班族。玻璃窗外來往的人群也遽增許多。

　　宗田是個聰明人，木原率直地承認這一點。每次交易，宗田不開車，而改搭電車徒步過來；指定的總是這個時間帶的商務區，這麼一來，他很容易混入尖峰時刻的人群裡，消失無蹤。不論跟蹤者多厲害，也贏不了東京的交通狀況。

　　「我在店外等你。」對方只說了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木原付了兩杯咖啡錢，推開玻璃門。

　　宗田在咖啡廳前的電話亭裡，一看見木原，便笑嘻嘻地走近。他的頭髮理得清爽，穿著西裝，和隨處可見的上班族沒有兩樣；這就是他的變裝，不變的只有右眉下方的醜陋傷痕。

　　「交換鑰匙吧。」宗田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附著橘色吊牌的鑰匙。「南口的寄物櫃裡，有你們想要的證據之一。只要看了就知道，是可以拷貝的東西。」

　　「證據之一？」

　　木原的心微微一顫，領帶夾上的麥克風搞不好也錄到了他的心跳聲。

　　「意思是，這不是最後一次交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不是傻瓜，明白什麼時候收手最好。」宗田笑著搖搖頭。「簡單地說，我手上留著的東西是保險，以防你們動歪腦筋，想把付出去的錢討回來。」

　　宗田想從木原手中接過寄物櫃鑰匙，木原緊緊抓住他的手。

　　「什麼樣的保險？」

　　鑰匙在兩人指間搖晃。宗田邪笑了一下。

　　「我有資料。」

　　「投藥實驗的嗎？是當時的資料嗎？」

　　「沒錯，但不是從你們那裡偷出來的，是靠著我的雙腿查到的。我可是走遍了你們大方出借球場的每片土地。」宗田拉扯鑰匙。「如果這樣就能買個心安，算是便宜的了。」

　　宗田消失在人群之後，另一隻手很快地從背後攀上木原的肩膀，力道之強讓木原瞬間全身緊繃。

　　「走吧！」

　　是剛才的男人。木原朝宗田離去的方向回望了一下，便順著男人的力道跨出步伐。

　　南口的投幣寄物櫃裡的，是用破舊的超市紙袋裝著的八厘米影帶。涼子從匆促穿過月台的人群中飄忽出現，站到木原身邊。

　　「你們跟蹤他了嗎？」

　　「我們不會把力氣耗費在徒勞無功的事情上，我們已經錄了音。不過，他似乎是個寡欲的男人呢。」涼子的嘴角扭曲了。「總之，趕快來看這卷帶子吧。」

　　※※※

　　木原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大同製藥為了幹部職員在都內租賃的高級大廈一室。幸田專務已經先等在那裡了，他正焦慮地把玩鑰匙，尖細的金屬聲刺激著木原的神經。

　　「今晚這個房間用我的名字定下來了，不會有人打擾。」

　　木原忽然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一種嫌惡感。一看到幸田專務，這種情緒立刻湧上。比起宗田，他更不屑幸田專務的行為。木原愈來愈搞不懂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

　　美穗在做什麼呢？兩相替換似地，這個想法溜了進來。那些人今晚也在監視她嗎？女傭會依約在下班後也留下來幫忙看顧美穗嗎？

　　回過神來，他發現專務跟涼子直盯著自己看。木原低下頭去，推推眼鏡，慌忙尋找適合的話。

　　「有沒有被竊聽的危險？」

　　專務露出牙齒笑了：「別說得一副行家的樣子。」

　　涼子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答道：「不用擔心。我們調查過了。比起隨便找家飯店或是到專務的私邸，這裡更不容易讓人起疑。」

　　跟蹤木原的男人與涼子會合後就離開了，看錄影帶的只有他們三人而已。

　　是少年棒球，木原茫茫然地注視著畫面。真的嗎？真的把這麼小的孩子捲入這件陰謀嗎？

　　兩個小孩正在做柔軟體操，球衣上沒有名字，而且也不是太像樣的球衣，不過是兄弟或選手之間輪流穿用、洗得褪色的運動服。

　　這時一個小孩突然靠近鏡頭，攝影師吃了一驚，畫面晃動。如果沒有關掉聲音，或許可以聽見笑聲、歡呼聲，甚至是攝影師跌坐在地的聲音。

　　「這裡。」涼子伸手指示，停下畫面。

　　對著鏡頭開玩笑的少年，眼睛發出棕褐色的光芒，很像拍照時開著閃光燈，被拍的人容易出現紅眼現象那樣。

　　不過，顏色不一樣。那顏色很少見，卻又似曾相識。木原為了找出合適的形容詞，思考片刻。

　　對了，那是全新十圓硬幣的顏色！

　　「這是……什麼？」

　　「ＮＯ．８副作用的特徵。」

　　涼子淡淡地說。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她不是在看眼睛發光的少年，反而是注視著與他在一起的另一名少年。她的眉間出現皺紋。

　　影片長約三十分鐘，原本可能更長的，但宗田只剪輯了必要的部分。

　　「就這樣？」幸田專務憤恨地說。「這樣值五千萬？我還以為是像醫師診斷書之類，更明確的證據。」

　　「這就夠明確了。」涼子注視著畫面說。「明顯出現ＮＯ．８副作用症狀的兒童，以及這名兒童死亡的事實，再加上從遺髮中檢測出ＮＯ．８，三者齊備，還需要其他證據嗎？國內外禁止生產、販賣、投藥的藥物，竟然在五年前死亡的男孩遺髮中被檢驗出來，這你要怎麼解釋？」

　　「又沒有證據指出是我們做的。」專務斷定。

　　沒想到，涼子竟然隨口回了一句相當難聽的粗話。那句話夠低級，卻又形容得恰如其分。她接著說：「這些孩子的練習場地是大同製藥的球場，這樣還能說跟我們無關嗎？簡直就像現行犯小偷辯稱自己只是路過──手裡還拿著贓物呢。與其把腦筋花在愚蠢的妄想上，不如快想想這是哪一座球場吧！」

　　專務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讓他看起來更顯愚蠢。另外木原心裡也在想涼子的問題。他待在銷售課時，會為了活動和宣傳借過球場，也清楚公司提供球場給沒有練習場地的棒球隊或足球隊。這裡是哪裡呢？

　　記憶沉睡著，但是要喚醒它，並不用花太多工夫。

　　「是晴海新生地附近的第二球場。」木原沉著地回答。

　　「沒錯嗎？」

　　「不會錯的，我曾在這裡主持過公司主辦的親子運動會。」

　　涼子迅速站起身來，走向電話。

　　「就算投藥實驗的資料處理掉了，提供球場給那些隊伍的紀錄還留著吧？」

　　「當然。」

　　「先比對那些紀錄。那個叫宗田的應該是跟這些孩子很親近的人。」

　　她按下號碼鍵後，對方立刻接聽了。應該是她的某個同伴──木原想。他們在各地待機，各自進行任務。

　　涼子迅速地交代任務。正想掛斷電話時，對方好像說了什麼，她用力握緊話筒。

　　「你說什麼？」

　　木原與專務摸不著頭緒的對話繼續著，沒多久涼子接著說：「我知道了。調查那個偵探社。」

　　掛上電話後，涼子雙手環胸，俯視專務：「聽說今天有一名自稱蓮見偵探事務所的人，向人事部打聽大同製藥第二球場過去的管理員。」

　　「這是怎麼一回事？」

　　專務戰戰兢兢地問。現在的主導權全在涼子手中。

　　「據說是有公司想僱用那個人，委託他們調查。」涼子問木原：「這會是單純的偶然嗎？」

　　木原沉默不語。涼子猜得到他的答案。

　　「蓮見偵探社的人說，那人名叫『結城』，右眉下方有道醒目的傷痕。」

　　「那是宗田。」木原緩緩地說道。

　　「至於委託蓮見偵探社調查『結城』的人是誰？我很感興趣。我不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僱用調查。」

　　「世上是有意想不到的巧合的。」木原說。

　　「是嗎？」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這卷帶子裡有個少年，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不是因為ＮＯ．８副作用死亡的小孩，而是和他在一起的另一名少年。」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涼子低聲說道。

　　「那個叫宗田的八成是想來個一石二鳥之計。雖然手段骯髒，不過的確聰明。」

　　涼子到廚房沖了咖啡回來，除了一語中的的粗話才能之外，她沖咖啡的手藝也很高明。

　　第一個情報，是跟蹤木原的男人帶來的。門鈴響了兩聲，涼子去應門，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背對專務和木原，自己一個人讀著裡面的內容，專務對此沒有半句怨言。

　　一小時以後，電話響了，也是涼子接的。

　　她幾乎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頷首，聽著對方說話。

　　「辛苦你了。」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放下話筒。

　　涼子走近錄放影機，把剛才的帶子再放一遍。

　　「你在做什麼？」專務問。

　　「請再看一次。」

　　兩名少年穿著球衣，其中一人眼睛發出棕褐色的奇妙光芒。木原靜靜地注視畫面。

　　「請注意跟受害少年在一起的男孩。」涼子回望木原。「木原先生，你喜歡高中棒球嗎？」

　　木原有些困惑。

　　「還不到喜歡的地步……」

　　「那麼你也許不知道吧。另一名少年，他叫諸岡克彥。」

　　木原覺得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然後，他記起來了：「聽說他最近剛被同學殺害。」

　　「王牌投手，化為火球。」標題浮現在腦海。

　　涼子點頭。「表現上是如此而已。」

　　「表面上？」

　　「沒錯。因為被斷定是犯人、自殺身亡的少年山瀨浩，他的名字也在利用球場的球員名單中。這並不難想見，報上也寫了，他跟諸岡克彥曾待過同一個少年棒球隊。」

　　涼子用指尖輕敲名單。

　　「報導中也寫明了，山瀨浩身體並不好。看樣子，他似乎也在為和ＮＯ．８的副作用極相似的症狀所苦。」

　　木原腦中一片混亂，他把視線轉回影片上。畫面上的男孩們現在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涼子重新轉向專務：「可以向木原先生具體說明投藥實驗的經過嗎？」

　　「隨便你。」專務頭抬都沒抬一下。「反正都要他做到最後不可。」

　　涼子在木原對面坐了下來。

　　「提供場地給少年棒球隊或足球隊這件事本身，的確有助於企業形象的提升，是美談一樁。不過，其實我們並非免費提供。我們會給他們低於市價的折扣，請他們購買運動飲料或營養輔助食品，作為使用場地的代價。這件事我想木原先生也清楚。」

　　木原點頭。

　　「即使如此，費用還是比租借球場便宜許多，而且也都是賣一些孩子們實際需要的魚肝油、營養強化飲料。這種東西每個家庭都需要，我們也絕對沒有強迫推銷。ＮＯ．８就是混在這些東西裡面。」

　　聽到這爆炸性的發言，木原卻笑了出來。

　　「太蠢了。這種事哪有可能？」

　　「為什麼？」

　　「投藥實驗這種事不是應該更謹慎地執行嗎？雖然我在這方面完全外行，也知道這不是隨隨便便把藥混進其他藥品或食品中，瞞著對方服下就行得通的。否則，要怎麼看出效果？要怎麼樣取得數據？」

　　說著說著，憤怒從笑意中油然而生。

　　「與其採取這種手段，何不採用更實在、更精確的方法。實際上，大學跟專門學校都在招募願意協助開發新藥的受試者。我不曉得招募條件上寫的內容跟實驗內容差距多少，但是既然有這麼簡單的正攻法，又何必勞心勞力去冒險呢？」木原望向專務，「總不可能是沒錢僱人吧？」

　　專務朝涼子揮手，「你繼續。」

　　涼子繼續說下去。

　　「可惜ＮＯ．８沒辦法那樣做。之前我告訴過你，所謂企業，是後門大開的要塞。無論再怎麼小心留意，開發新藥的情報還是會洩露出去，與ＮＯ．８同時期開發的藥品也是如此。正因為有那個新藥，ＮＯ．８的實驗才必須在暗地裡進行。」

　　「什麼新藥？」

　　涼子吁了一口氣之後回答：

　　「成長荷爾蒙的蛋白同化荷爾蒙──也就是俗稱的肌肉增強劑，這種藥物一直都有人製造，新產品也不斷開發。不過，當時大同製藥開發的肌肉增強劑，與其他公司的產品有決定性的不同。」

　　涼子一字一句強調說：「也就是，它是ＮＯ．８無法檢驗出來的藥物。換句話說，ＮＯ．８除了那種新藥以外，能檢測出市面上所有的肌肉增強劑，是一種檢驗試劑。」

　　這種藥要用在什麼地方？木原的腦袋裡無法立刻勾勒出具體的意象。他是一個月只會去練習場打個兩、三次球的高爾夫球愛好者，體育轉播也只看職棒而已。直到聽到涼子說出「禁藥」兩個字時，他才總算意會過來。

　　「也就是說，它是用來檢驗禁藥的試劑？」

　　「沒錯。」

　　「可是……就我所知，需要檢驗的藥物不是有很多種類嗎？」

　　「沒錯，不只是肌肉增強劑而已。」涼子的口吻很像教師。「目前被列入正式比賽的禁藥名單的藥品，共有一○三種。可以大略分為興奮劑、β阻斷劑、利尿劑、麻醉性止痛劑，以及肌肉增強劑五種。現在的檢查方法，是在競賽結束後，對抽中籤的選手以及前幾名的選手，採取七十五ＣＣ的尿液樣本，好進行檢驗；要檢測完這一○三種藥物，共要花上二十四個小時。」

　　「導入ＮＯ．８的話，就可以縮短檢測的時間？」

　　「不。在一般比賽的禁藥檢驗中，ＮＯ．８並不能發揮它的威力。畢竟正如我前面所說的，它只能檢驗出肌肉增強劑而已。但是，木原先生，現今使用禁藥的一方也有專家指導，在極為縝密的計劃下，能夠使用藥物卻不被發現。無法通過禁藥檢查的選手，只是藥用得不對、用錯了藥罷了。」

　　於是，檢查方的體制也產生了變化。──涼子繼續說明。木原忘了自身處境，被她的話所吸引。

　　「不只在競賽場地檢驗，而是前往選手們的練習場，進行突擊檢查。這方法想必是未來的趨勢之一。目前日本還停留在構想階段，不過以世界潮流來看，我們認為未來數年之內，這樣的檢查方式一定會普及。在這種情況下，最有可能用在與記錄或勝敗無關的練習時的藥物，就是肌肉增強劑。ＮＯ．８便是最適合在這種場合使用的檢驗試劑，而且檢查所需的時間，較傳統方法快速許多。」

　　「檢驗方法也簡單得很。」

　　專務說。他的語氣像是半帶懷念、半帶惋惜，讓木原不禁渾身戰慄。

　　「它不必像傳統作法，得先採取尿液或血液檢體，再花時間測試。不管是田徑或舉重，各種競技都沒問題。只要先讓選手們口服ＮＯ．８，一段時間之後，採取選手的運動服、襪子或毛巾等私人物品上頭的汗水，或拿專用的採樣紙貼在手臂上。光是這樣，只要服用過肌肉增強劑，就會對ＮＯ．８產生『陽性』反應。ＮＯ．８真可說是劃時代的藥品啊。不過這是在理論和動物實驗上的結果，接下來只差──」

　　「人體實驗嗎？」木原接口。

　　由於專務耽溺在他的遺憾裡，並沒察覺木原話中帶刺，他搖了搖頭：

　　「一開始，先推出ＮＯ．８。對體育界的部分人士而言，使用藥物早已成了家常便飯。他們一定會陷入恐慌。接著，再暗地推出新的肌肉增強劑。」

　　大致情況就是如此。面對陷入啞然的木原，專務板著臉說：

　　「這類藥物都是搭配著開發的。用不著那麼吃驚。」

　　「受試者就算是小孩子也沒問題。」涼子說。「日復一日，在宅配的乳酸飲料或魚肝油裡混入極少量的肌肉增強劑，再讓孩子們服下。不管是量或質方面，單單服用肌肉增強劑一、兩年並不會出問題。當然，摻入的都是ＮＯ．８能夠檢測出來的既有藥品。」

　　「然後，等實驗的時候，再讓孩子們喝下ＮＯ．８。」

　　木原說。他覺得自己快反胃了。

　　「可以在實驗當天早上將ＮＯ．８摻入宅配的飲料裡，或者是贈送運動飲料給孩子們。誰有喝，誰沒喝，只要看號碼布就知道了。」

　　「所以，才會選擇棒球和足球。」涼子回答。「一般來說，這兩種運動與肌肉增強劑或禁藥很少有瓜葛，但是選手會佩戴號碼布，球衣和小道具也多，特別是棒球。練習結束，孩子們會在更衣室脫掉吸滿汗水的球衣，各自去洗澡或淋浴，要趁這段期間偷走或掉換一隻襪子或毛巾，簡直易如反掌。然後就可以開心地去確認ＮＯ．８是否完美地檢測出肌肉增強劑來。」

　　然而，ＮＯ．８本身卻有著駭人的、致命的副作用。木原抱住劇痛的頭，想著死去的由美子。這些孩子和由美子一樣，做為數據的一部分死去了。

　　「或許是多此一問──這是我的推測，」涼子直盯著幸田專務。「專務當時看到眼前那些天真無邪、活蹦亂跳的孩子們，一定抵擋不了這誘惑吧？畢竟不用我們安排，一個能就近進行臨床實驗的絕佳機會就自己送上門來。」

　　幸田專務無視於這個問題。

　　「但是，你說宗田想一石二鳥，是什麼意思？」

　　木原覺得專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

　　「我們因為讓孩子們服用了ＮＯ．８，被他抓住了把柄而被勒索。」涼子回答。「但是，宗田這男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件事的另一面。我們為了確定ＮＯ．８的效果，讓這些在成長期、熱中運動的孩子們秘密服用肌肉增強劑長達一年以上。」

　　涼子嘆了一口氣。這是木原第一次聽到她嘆氣。

　　「如果過去曾是受試者的孩子們，現在有人在體育界闖出了優秀的成績，那會怎麼樣呢？那個孩子的出色成績，搞不好會被懷疑不是憑藉他的努力和資質，而是藥物所致──他會樂見這件事被揭露嗎？」

　　木原和涼子的視線對上，她說著這些話時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你說的是諸岡克彥？」

　　「是的，沒錯。剛才打電話來的，是我的人，他正在監視調查宗田──可以改口稱呼他是過去在大同製藥球場工作的『結城』了──的蓮見偵探事務所，他說他在那裡看到一個相當有意思的人物。」

　　涼子停頓了一下，說：

　　「是諸岡克彥的父親。」

　　木原的腦袋裡閃過令人作嘔的解答。

　　「這樣啊……所以他才需要支票。」

　　「支票？」專務複誦道。

　　「他一開始要求的是支票。明明不能拿去兌現，金額也小，然而宗田卻堅持一定要是大同製藥正式開具的支票。宗田──不，結城為了勒索諸岡家，利用支票做為道具，好說服不熟悉藥物又不相信自己的對象。」木原說。

　　「他用支票來證明：看，大同製藥相信我的話了。」

　　涼子環抱著雙臂。木原想：她是覺得冷嗎？他希望涼子至少還有一點人性，會對目前的談話內容感到心寒。

　　「所以，諸岡家才想找到結城，無論如何都想把他揪出來。實際上，我們就是從他們那裡得知宗田就是結城的。」涼子說。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找他？」木原別無選擇，只能問涼子。「找出他要做什麼？諸岡克彥是被同學殺害──」

　　「所以，你不覺得這才是不可能的巧合嗎？」

　　涼子露出冷笑，那笑容彷彿一刀劃過了木原的心。

　　「如果諸岡克彥不肯屈服，想要揭發真相，結城就束手無策了。他只能封住諸岡克彥的嘴，不是嗎？然後轉嫁罪行，讓另一個危險分子山瀨浩也跟著『自殺』。」

　　「諸岡克彥跟山瀨浩兩人關係雖然不好，但他們確實有接觸的管道……」木原試著回想案件的報導內容。

　　「沒錯。但是山瀨浩的存在，對結城來說是個意外。山瀨浩只是一個受後遺症所苦的人，不是能夠勒索的對象，所以結城不可能與山瀨浩接觸。山瀨浩可能是透過諸岡克彥，才知道折磨自己的真正元兇。他們兩個對結城來說非但不是搖錢樹，反而成了危險至極的炸彈。於是，結城想出了一石二鳥的方法。」

　　當然，克彥的父母也知道這件事。──涼子不為所動地說下去。

　　「克彥應該告訴過他的父母──不，照順序來說，結城一開始先找上雙親的可能性較高。所以，孩子被殺後，父母才不想揭發一切，希望以不損及孩子名譽的方式找出結城，才委託偵探事務所。」

　　「他們打算殺掉結城嗎？」專務站了起來，一副「要是他們那樣做就太好了」的態度。

　　「他們既然沒通知警方，想必是想動用私刑吧。」涼子若無其事地說。「那樣的話，我們要動手腳也容易。」

　　她轉向木原。

　　「可以趁關係者全部到齊的時候，一起收拾。」

　　「收拾──」

　　「沒錯。不管留下誰都不公平。」

　　「你的意思是殺人嗎？」聽到木原的問題，幸田專務露出冷笑。

　　「可是，你們知道這要殺掉多少人嗎？！」

　　「殺人本來就是蠢事，」涼子冷冷地說。「殺人只是下下策。不過，逼不得已時還是得採取最糟糕的手段，若不斬草除根就沒有意義了。而且大量殺人反而容易偽裝，如果只殺一個人，警方會傾力調查。但若是因為車子翻覆五個人意外死亡，反而只會被當成意外處理。」

　　「你打算怎麼做？」專務問。木原癱坐在沙發上。

　　「等他們找上結城再開始吧。」涼子回答。

　　此時門鈴又響了。涼子突然露出滿足的微笑，望向木原。

　　「我說過，機械比人類更值得信賴，看樣子，機械已經為我們找出答案了。」

　　她去應門。這次回來時，她的同夥也在一起。那男人木原從沒見過。

　　「已經找到結城的所在了。」男子說。

　　「我們把充電一次可以使用十二小時的發信機裝在塞了現金的提包底下。這比跟蹤更確實吧？」涼子伸手要拿香煙。

　　木原啞口無言。

　　「這並不難，木原先生。再幫一下忙，事情就全部解決了，你也能重回原來的生活。」

　　停頓了一段時間之後，她又加了一句：「和令千金一起。」

　　瞬間，木原醒悟到自己的命運，他已經無法抽身了。即使如此，他還是迫切地希望能夠當場了斷性命，讓靈魂回到美穗身邊。

第三章　阿正最後述說

１

　　「我想起來了。」

　　看了帶子之後，諸岡先生說。「的確有這麼一個人。那時克彥他們很受他照顧，都很喜歡他。」

　　「為什麼這傢伙要用死掉的宗田淳一的名字接近哥？」

　　隨後，進也跟小加代拿著隊員名單走訪當時的關係者，另一方面則傾力找出結城目前的居所。他們詢問了大同製藥，託辭受到預定採用結城雅之──當時的伊勢總教練還記得他的全名──公司的委託，來調查他的工作履歷。結果只問到他擔任球場整備員時的住址。儘管很花時間，要循線查出他現在的地址，倒還在偵探社的守備範圍內。

　　進也這一陣子，每天晚上都回家，偶爾會到「拉．席納」露個臉，一刻也靜不下來的樣子。平時也總是一臉怒容。

　　「『亞當』那些人，氣呼呼地放話要找你算帳。」老闆這麼忠告進也。「外出要小心，我也會留意，千萬不能給蓮見先生添麻煩。」

　　尋找結城的同時，我們也開始重新調查克彥的命案。小加代先去見了事件當晚在松田學園宿舍附近、看到山瀨浩開車的目擊者。

　　「無尾熊的玩偶？」

　　那名目擊者是住在附近的一名上班族，感覺很老實。一開始話很少，想從他口中問出情報，著實費了一番工夫。但是據我的經驗，愈多嘴的目擊者愈不牢靠，而且危險，這種慎重的目擊者反而令人放心。

　　「側窗上？不，我沒看到那樣的東西。」

　　「你確定嗎？因為是汽車吊飾，體積不大，是用吸盤吸在窗玻璃上的。」

　　「要是有那樣的東西，我想我應該會注意到。畢竟連司機的臉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人確定是山瀨浩沒錯嗎？」

　　上班族聳了聳肩：「我想應該沒錯。看起來還是個高中生，當時我還想那人該不會是無照駕駛吧。」

　　事後，進也露出不滿的表情：「你幹嘛那麼在乎那個無尾熊玩偶？」

　　我很想告訴他，在松田學園被目擊到的車，和我們在工業區看到的車，或許是不一樣的兩輛車。換句話說，有可能動用到兩輛車子。

　　在打聽車子情報時，有了意外的收穫。他們「撿」到了一個克彥的球迷（小加代用一個我聽不慣的詞「追星族」來形容），那女孩常在宿舍附近閒晃。

　　她說她曾經兩次左右，在松田學園的宿舍和球場附近看到一名長髮、右眉下有傷痕的男子。

　　「他在那裡做什麼？」

　　「做什麼──就跟我們一樣啊。默默地看著球場，或是仰望窗戶。」

　　「克彥的事真的很令人遺憾。你一定很傷心吧？」

　　追星族的女孩子撩起長髮，說道：

　　「大受打擊呢。人家已經決定在他死後這一年，不當任何選手的球迷了。」

　　「你這麼喜歡棒球嗎？」

　　「才不呢。」她滿不在乎地回答。「人家喜歡的是棒球選手。」

　　唉呀呀。不過，她的證詞也為我們尋找結城的行動帶來了幹勁。

　　開始尋找結城之後，諸岡先生幾乎每晚都來蓮見事務所。他會詢問調查的進度，中間斷斷續續聊起一些往事。他享受著回憶，偶爾會突然想起克彥已經不在人世，又沉默不語。

　　關於這一點，過去的隊友、伊勢總教練和其他教練們也一樣。

　　最瞭解結城過去在大同製藥球場工作狀況的，是當時的總教練伊勢。他本身是理髮店的老闆，現在依然帶領著小型的少棒隊。現在也每週借用一次大同製藥的第二球場。

　　「把這種連大人都用不起的設施，形同免費地借給我們這樣的小隊伍，真是幫了大忙呢。而且不只是球場，連更衣室和淋浴間都借給我們呢。現在的小孩太奢侈了，不覺得這算什麼，但這真的太令人感激了。」

　　「對人家來說這也算是宣傳，不划算的生意才沒人做。」

　　被同樣有一手理髮好手藝的老闆娘吐槽，伊勢總教練縮起了脖子。

　　「女人就是這樣，一點都不瞭解什麼叫豪氣。」

　　「結城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時候他才二十多歲吧？為什麼會做整備員呢？這只是打工性質的工作吧？」

　　「不曉得呢。」伊勢總教練若無其事地觀察著小加代和進也的髮型。「他的老家好像在哪裡的鄉下，噯，就是那種想到東京來揚名立萬的年輕人。雖然老套，不過現在那種人還是不少。他人不壞，小孩子也喜歡他。」

　　「他不是有說想要做什麼嗎？」老闆娘開口。「喏，就是那個啊，叫什麼師的。」

　　「那樣說誰知道啊，笨蛋。」

　　伊勢總教練罵了一聲之後，認真思索起來。另一頭，老闆娘氣勢洶洶地磨著剃刀。

　　「想起來了，是物理治療師。」他頻頻點頭。「職業棒球裡，選手被觸身球打到的時候，不是會有人從休息區拿著冷卻劑跑過去嗎？就是那個。那工作似乎很不簡單，在養得起自己之前，要唸很多書，拿很多執照的樣子，再說工作缺額也有限。」

　　離去前，伊勢總教練舉起亮晃晃的剪刀說了：「話說回來，你叫進也是嗎？要不要順便剪個頭髮？我覺得再短一點會比較清爽唷！」

　　※※※

　　當天晚上，回到事務所（當然，進也沒有理髮，他逃走了）和諸岡先生談話時，他忽地這麼問：「現在借用球場，是不是也要買藥廠的乳酸飲料和魚肝油？」

　　「我們沒有特別問，以前是這樣嗎？」

　　「是啊。」諸岡先生點點頭，問進也：「你不記得了嗎？」

　　進也想了一會兒，不久後露出噁心的表情：「哥以前有吃難吃的魚肝油吧？」

　　「是啊。」諸岡先生回答。「最好要伊勢現在帶的小孩子別吃了。」

　　小加代還沒有詢問理由之前，諸岡先生就改變了話題。

　　※※※

　　人類是無法像我們犬族一般，隻身一條狗活過來的。無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一定會留下航路般的痕跡。就算沒有戶籍或住民票這種正式文件，也得支付電話費、水費、瓦斯費和房租等等，為了滿足日常瑣碎的需求，是不可能完全匿名到底的。追尋行蹤成謎的人物時，只要想辦法抓住那條航路的尾巴，接下來小心不糾纏在一起，耐心地追溯下去就行了。

　　行動開始的第十天夜裡，一如往常地外頭傳來諸岡先生停車的聲音。我趴在地上，耳朵貼地，不過他的腳步聲似乎比平常更紊亂，進入事務所之前，竟停下了三次。我抬起頭來。

　　「晚安──怎麼了嗎？」

　　諸岡先生的表情僵硬，連正在寫日誌的小加代都嚇了一跳。

　　「進也在嗎？」

　　他杵在門口這麼問。

　　「有，在裡面。」

　　「我想請進也、蓮見小姐和令尊一起過來。」

　　我站起身。諸岡先生說：「剛才，結城打電話來了。他說他想見我。」

　　「是這裡吧。」

　　諸岡先生從副駕駛座探出身子。他的臉色平常就不能說紅潤，現在更是一片慘白。

　　結城指定的地點，是大同製藥第二球場──過去，克彥、山瀨浩和宗田淳一借用的練習球場；──後面的停車場。上面掛著「關係者專用」的巨大看板，裡面只停了一輛車。是深藍色的雙門車，車身沾滿泥巴，看起來至少三個月沒洗了。

　　「沒人呢。」

　　小加代手放在方向盤上，伸直了背。要是這時我打個噴嚏，一定會把她嚇得跳起來，撞到車內燈。她說話的尾音還顫抖著。

　　我、進也和所長坐在後座，頭壓得比車窗低。已經出現中年啤酒肚的所長看起來很難受。

　　「地點沒錯嗎？」

　　「沒錯，就是這裡。他很著急的樣子。」

　　小加代輕按了兩下喇叭。

　　沒有回應，也不見人影。

　　「下去看看吧。」諸岡先生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小心。」

　　起先，我看到諸岡先生的腳，他離開車門後，又看見了他的上半身。他繞到車子前面時，一度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不久，他緩步走到停車場中央的身影浮現出來。

　　外面下著小雨，停車場角落的常夜燈，照亮著銀針般的雨絲。

　　所長悄悄地把我旁邊的車門打開到我能勉強通過的寬度，我下到冰冷的柏油路，迅速繞到車尾，跑到常夜燈照不到的地方。

　　諸岡先生只有一個人。

　　「宗田先生？」

　　他喚道，等了一陣子，沒有回應。諸岡先生猶豫了一下，走近被棄置在那裡的雙門車。

　　他伸手摸車門，又猶豫了，回望小加代等人所在的車子。然後，他隔著車窗望進裡面，瞬間就像觸電似地，把手縮了回來。

　　車門是開的。諸岡先生慌亂地後退，明明沒有使力，車門卻跟著打開了，就像從車內被頂開一樣。

　　頂開車門的東西滾落到諸岡先生的腳邊，頭部朝下，沉重而無力地發出鈍重的聲音。小加代猛然推開車門。

　　「是宗田。」諸岡先生的聲音失去了抑揚頓挫。

　　我在黑暗中凝視，看見滾落的男人右眉下有傷痕。

　　是宗田沒錯，而且他已經死了。

　　「不要動。」

　　是女人的聲音。突然間，一名身材高瘦，身穿鮮紅上衣的女人出現在諸岡先生背後。她的手按在諸岡先生的喉嚨上，手上還握著一把格格不入的軍刀。

　　「幹什麼你這──」

　　在我展開行動之前，進也從車門衝了出來。車門邊站著一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那人的體格很魁梧，動作卻相當迅速。他手中握著一把不像刀子的東西，朝撲上來的進也刺了下去。

　　藍白色的火焰迸裂，發出大型保險絲短路的聲音。進也像根棒子般倒下，空氣中隱約飄來一股臭氧的味道。

　　是電擊棒。我想到的時候，又發現另一名男子的存在，但是已經太遲了。

２

　　我渡過了難熬的路途。

　　結城的屍體掉出來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狀況光靠我一條狗絕對沒有勝算。

　　於是，我潛伏在黑暗中迅速移動，不讓詭異的紅衣女一行人發現。我潛入結城開來的車子底下，伏下身體和耳朵，觀察情勢。

　　那些人完全沒發現我，我不由得感謝所長每次遇到這種狀況都一定會帶我來，而且讓我在暗中行動。

　　那些人似乎打算把昏倒的小加代一行人帶到某處，當然，也包括結城的屍體。我屏息等待一名男子回收好結城的屍體。

　　沒多久，一輛中型廂型車慢慢駛進停車場；車體黝黑，車窗是半透鏡材質的，設有敞篷車頂，當然，現在車頂關得好好的。車門發出沉重的聲音打開了。

　　小加代等人被搬了進去。他們兩個人搬一個人，各自抬著頭跟腳，動作十分熟練──熟練得教人放心，雖然這樣說很奇怪。若是粗暴對待失去意識的人，很容易就會傷到對方，這些人似乎很清楚這些事。不過，這並不能解開這些人的身份之謎、有什麼目的。

　　此時，發生了意外。

　　只有諸岡先生沒有被搬上廂型車。兩名男子從兩側抬著他的肩，讓他靠在結城屍體所在的雙門車上。紅衣女子朝廂型車出聲：「接下來就拜託你們了。我不會花多少時間，等我把這個人帶過去再行動。」

　　然後，她稍微改變了語調：「木原先生，請放心。等這裡收拾好了，就會把美穗平安無事還給你。」

　　為了回應她，一張新面孔從車裡探頭出來。那是個下巴尖細，戴著眼鏡的男人，臉色蒼白無比。他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小得我完全聽不見，臉很快就縮了回去。

　　雖然不曉得究竟怎麼一回事，不過眼前出現了選項。要追小加代她們，還是諸岡先生？我選擇了小加代她們。如果照女人說的，諸岡先生遲早也會被帶到小加代那裡。

　　我確認那些人搬完小加代一行人，剩下的人也坐上廂型車後，悄悄地離開車子底下。

　　引擎開動了，車體猛烈一晃。我看準了這一瞬間，跳上廂型車頂。車子本身的聲響和振動，掩蓋了我發出的晃動與聲音。我轉過身，看見架著諸岡先生肩膀的男人和紅衣女子正要離開停車場，看起來像要送醉鬼回家。要不是附近準備了其他的車，就是他們要帶諸岡先生過去的地方就在附近。

　　開動後的廂型車迂迴繞過球場，駛了出去。我用爪子緊抓住敞篷車頂不放。毫不間斷的雨雖然微弱，還是把我的尾巴尖端都打濕了。

　　大約開了一個小時左右，車子沒上高速公路，而是穿過城鎮小路，駕駛似乎很熟悉路況，行駛得非常順暢。除非必要，他都盡可能避開車多的國道，選擇穿過夜闌人靜的住宅區。

　　從泥土的氣味，我判斷車子已經遠離蓮見事務所所在的城鎮，前往同是住宅區，但是地勢較高的地方。大廈急遽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別緻的獨門住宅，比家庭菜園略大上一號的田地，以及被夜風吹動的溫室。

　　廂型車穿過規矩並排、外觀大同小異的房子，經過分散的路燈。開始上坡時，車子駛出柏油路，車體的晃動變得不規則，我的爪子都快抓不住了。

　　車子駛在河邊寬廣的空地上，左手邊是緩坡，車燈映照下被雨淋濕的草地像天鵝絨般發光。離路燈和住家愈來愈遠，視野只限車燈照射得到的範圍。

　　前方浮現一個比夜色更陰暗的巨大建築物陰影，廂型車車身緊貼著建築物停下。

　　司機下車了，接著廂型車的後車門打開了。我盡可能與車頂融為一體。

　　那些人動手把小加代一行人搬進建築物裡。車燈熄滅，沒過多久，建築物裡亮起昏暗的燈光，小窗浮現出來。

　　這裡是倉庫，但是已荒廢許久，油漆剝落。透過微弱燈光看到的範圍內，有兩片窗玻璃上有放射狀的裂痕。換氣孔的蓋子脫落，掉在泥濘的地面。

　　倉庫本身沒掛上可以辨識產權所有人的標示牌，但我在身後、廂型車開過的寬廣空地正中央找到一個傾斜的立牌。不諳漢字的我，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判讀出那些字。

　　　　◇　◇

　　公司用地　大同製藥有限公司

　　未經許可　禁止進入

　　　　◇　◇

　　大同製藥，我思忖著。過了一會，想起了那支背著十字架、裝模作樣的廣告。

　　那些人把小加代等人搬進去後，將難以開闔的鋁框門使勁關上。

　　叫做「木原」的人不知為何顯得極為猶豫，在門前徘徊不前。結果原本坐在後座的男人折了回來，推搡著他的背進入屋內。我豎起耳朵，聽見上鎖的聲音。我跳下地面。

　　要潛入屋裡並不是難事。疑似被棄置不用的這塊空地，對附近住宅區的居民來說，恰好成為一個巨大垃圾棄置場。他們可能覺得丟在空地正中央太明目張膽，又或者那裡是孩子們的遊樂場，椅面破掉的椅子、佈滿灰塵的電視、舊式冰箱等舊傢俱堆在倉庫牆邊，真的是如字面形容地堆積如山。只要順著垃圾爬上去，就可以爬到約二樓高度的對外窗。我在周圍繞來繞去，興奮地發現入口附近有一扇窗戶剛好打開了可容我通過的寬度，便爬了上去。

　　我伏下耳朵，把鼻尖塞進去，掃視了裡面的情況。一堆被污垢和灰塵搞得派不上用場的機械。還有漏雨的痕跡、霉味。包裝用的保麗龍層就像外行人演戲用的道具雪花一般，四處飛散。

　　小加代等人被綁了起來，還沒有人甦醒。電擊棒的威力強大，他們應該會再暈厥個兩、三個小時吧。我傾聽那些人的對話。

　　「現在要怎麼辦？」

　　坐在後座的那個男人說。叫「木原」的那個人，表情比看到結城屍體時的小加代等人更害怕。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頭部像遲鈍的潛望鏡般轉動，四下張望。

　　他的視線停在倒地的小加代等人身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在我看來，那個叫木原的人好像在發抖。

　　開車的人乍看之下比摔角選手還巨大，體格看起來有後座男人的兩倍，連聲音都很粗啞。

　　「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就好。」男人邪笑，望向木原。「放輕鬆吧，時間多的是。」

　　木原一面結巴一面說：「非得要這麼做嗎？」

　　坐在後坐的男人回答：「這是為了公司。」

　　「而且也是為了你。」巨人接口。「不要緊，不會叫你一個人幹掉全部人的。」

　　我心頭一驚。我當然不會認為他們綁架小加代和所長是想一起打麻將，但沒想到對方竟說得這麼直接。而且，我討厭粗魯的措詞，什麼「幹掉」，真是不敢恭維。

　　該從哪邊著手呢？我思考對策。論力量，怎麼看都是巨人比較強，但是後座的那人看起來身手矯捷，感覺上就像鬥牛犬跟杜賓狗搭檔聯手。那個叫木原的不成問題，三兩下就能解決他。而且只要打倒其他兩個人，就算我不出手，他也會自己夾著尾巴逃走吧。

　　實際上，木原這個人像是被威脅才到這裡來的，剛才女人說了「會把美穗平安無事還給你」，這句話令人無法不在意。

　　正在推敲作戰計劃時，身後突然有車子的大燈閃過。我慌忙低下頭。光線好刺眼。引擎聲劃破小雨和黑暗，一輛白色的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在廂型車後面停下。

　　是諸岡先生嗎？守候的我睜大眼睛看著來人，駕駛是在停車場看到的男人之一，但他從車裡搬出來的，竟然是小系！

　　那男人把小系搬進倉庫，讓她躺到所長身旁之後，便離開了。ＰＬＹＭＯＵＴＨ也開走了。

　　不管怎麼看，這一切都經過縝密計劃。我決定慎重一點。單靠我一隻狗要展開救援行動，風險很高。這些人──至少鬥牛犬跟杜賓狗絕非一般混混或是性情殘暴的外行人。

　　而且，他們手中有電擊棒。

　　只好等待有人醒過來，最好是所長，進也也可以。從他在「亞當」的身手來看，很值得信賴。

　　三名男子在等待的時候都沉默不語；後座的男人在門前踱過來踱過去，倉庫裡有個小隔間，像是值勤室，巨人從那裡拖出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坐下。木原則雙手抱頭地坐在地板上。

　　過了約三十分鐘，所長醒來了。他緩慢地搖著頭，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撐起身體。

　　這裡是哪裡？你們是誰？你們在做什麼？所長問了一連串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看到小系時，他顯得相當驚訝。

　　我耐心等待著。要是所長在和男人們對視時看到我，就糟糕了。

　　所長死了心，閉上嘴巴，轉頭確定周圍的狀況。我則一面窺伺情況，死命地搖著尾巴。

　　所長總算發現我了。他希望我會在附近，正在找我。我就像救難隊員的安全索一樣，絕不會辜負主人的期待。

　　「哎哎，蝦米款捏歹事攏烏啊。」所長大聲地自言自語。

　　我頓時停止了動作。「蝦米款捏歹事攏烏」是所長故鄉的方言，意指「什麼樣的事都有」；在我和蓮見事務所的調查員之間，這是表示「等待指示」的暗號。

　　小系醒了，小加代也恢復了意識。我則豎耳傾聽遠方傳來的對話聲，耐心等待著。加上事後的聽聞，重新構成當時的狀況，就是──

　　※※※

　　有水在滴。

　　加代子睜開眼睛。她從陌生的角度看到一隻腳，那就像粗壯的欄柵般聳立在面前。臉頰會覺得冰冷，是因為右臉貼在水泥地上。距離加代子的臉不到五公分的地方，黏著一塊口香糖殘渣。

　　身體各處還殘留著麻木的感覺，腰痛得要命，一定是倒下來時撞到了。

　　倒下來時──。此時，加代子的腦袋總算清醒了。被結城叫出來，眾人和諸岡先生一起來到他指定的地點，卻突然遭到襲擊。

　　手腳被緊緊地固定住，動彈不得。雖然不想相信這個事實，但自己的確被綁起來了；雙手被扭到背後，雙腳併攏，腳踝和膝蓋兩處被綁著。

　　視力逐漸恢復過來，但四周仍是一片昏暗。幸好自己穿著長褲，失去自由的加代子如此想著。並不是她還有閒情逸致，而是如果不從這種狀況中找點事自我安慰，連呼吸都要覺得不情願了。

　　話說回來，這裡是哪裡？以一般的房間來說，天花板太高了。

　　「你醒了嗎？」

　　「粗欄杆」上方傳來男人的問話聲。

　　「好像，可是這樣子沒辦法說話。」

　　光是說這些，加代子就氣喘如牛了。

　　「如果你願意把我扶起來，我就可以看見你了。」

　　她看見西裝的袖子，同時飄來一陣刮鬍水的味道，兩隻手扶起了加代子。有一瞬間，她痛苦得想大叫：「還是把我放倒吧！」不過下一秒，她順利地坐起身來。

　　「謝謝你。」

　　那是個高瘦、戴眼鏡的男子。乍看之下會以為對方才大病初癒。他神經質地扶正眼鏡，站了起來，離開加代子身邊。

　　這裡是倉庫。不只天花板很高，內部也很寬闊。到處堆置著包裝好的貨物，以及沒了油的機械。加代子現在靠在一個捆包貨物上，上頭的貨運單已經泛黃，字也褪色了。空氣中充滿霉味，旁邊的貨物包裝打開，塞在裡面的保麗龍塊掉在地上。鑲著鐵網的霧面玻璃窗位在兩側高處，每一塊都有放射狀的裂痕，雨聲就從那裡傳進來。來到這裡，似乎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加代子試圖尋找時鐘。鐵門緊閉的進貨通道旁，有個像執勤室的小辦公室，那裡的牆上掛著時鐘，指針指著一點半，但是紅色的秒針停了。很明顯的，這裡早就廢棄不用了。

　　「加代子。」

　　是父親的聲音。加代子連忙回頭，脖子痛得要命。

　　「爸……這是怎麼回事？」

　　父親和加代子一樣被綁住，雙膝併攏地坐在地上。他的頭上有個半開的窗戶，雨從那裡滴進來。他被打濕的頭髮看起來更稀疏了，看起來很冷。

　　而且，父親身邊的，竟然是系子。她也被綁著，靠在父親身上。

　　「系子？系子怎麼會在這裡？」

　　「被這些人抓來的啦。」

　　令人驚訝的是，系子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在生氣。

　　「私闖民宅，外加綁票，我以後再也不要一個人看家了！」

　　「我們好像被一網打盡了。」父親乾脆地說。

　　「進也呢？諸岡先生呢？」

　　「進也在你背後。」

　　加代子費勁地回頭，發現同樣被綁住的進也。他的身體蜷縮在灰塵密佈、兩個輪胎破掉的小型鏟車邊，眼睛緊閉，顯然還沒恢復意識，也還沒發現自己的處境，表情十分平靜。只是他的表情太過安詳，瞬間加代子還以為他死了。直到確認他穿著Ｔ恤的胸部緩慢地上下起伏之前，加代子屏息著不敢呼吸。

　　然而，四處遍尋不著諸岡先生的身影。

　　「諸岡先生呢？」加代子問戴眼鏡的男人，他只是為難地搖了搖頭。

　　加代子的腦袋總算清醒過來了。有三個人在監視著。一個是戴著眼鏡，骨瘦如柴的男人。他旁邊有幾張可能是從值勤室拿出來的破椅子。打倒進也的男人佔據了其中一張，坐在上頭。另一個男人守住入口，體格雖小卻很結實，他在狹窄的通道進進出出，右手拿著一根黑色棒子。加代子稍微想了一下，總算想起那是電擊棒。我們全是被那玩意兒打倒的。

　　或許是同業。加代子回想起對方手法之俐落，這麼想道。話雖如此，秋刀魚跟食人魚雖然都是「魚類」，共同點似乎也只有分類相同這一點而已。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手中也有電擊棒，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把跟停車場的女人手中一樣的軍刀。

　　男人盤踞的位置，距離加代子等人不到兩公尺。中間隔著漏水形成的直徑約五十公分的水灘。

　　加代子仰望天花板，鋪著防水板的天花板處處都有縫隙。視線轉到地面，大大小小的水灘，像破碎的鏡子一樣四散地面。

　　「你們要幹什麼？這算什麼？簡直就是集團繩虐秀嘛。」系子氣呼呼地大聲對男人們吼著。

　　「系子。」父親勸她。「你可是未出嫁的閨女，說話秀氣一點。」

　　「是他的沒口德傳染給我的。」系子用下巴比向進也。「怎麼只有他一個人平靜地睡大覺？可以叫醒他了吧？不然他就要一覺到天亮了。」

　　「說的也是。」加代子也同意。她拜託骨瘦如柴的男人。「可不可以請你叫醒他？」

　　骨瘦如柴的男人猶豫片刻，轉向同伴。

　　「被綁成這樣，他也沒辦法抵抗。至少讓他坐在地板上吧。」加代子說。

　　拿軍刀的男人沉默不語，骨瘦如柴的男人則靠了過來，抱起進也。

　　進也雖然還小，但從體格來看，他比加代子要重上許多。骨瘦如柴的男人費了一番功夫，斷斷續續、幾次停手，總算讓進也坐了起來。這時他已經滿身大汗，氣喘吁吁了。

　　「好痛……」

　　進也夢囈般地呢喃，睜開了眼睛。幸運的是，他一眼就看到了加代子。要是他先和軍刀男對上視線，這個性急的少年想必得用手以外的地方接軍刀吧。

　　「安靜一點。看樣子我們好像被抓了。」

　　「沒錯，請照她的話做。」

　　骨瘦如柴的男人的口氣有禮得好笑。加代子想：這個人該不會比我們還害怕吧。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進也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骨瘦如柴的男人想要開口，軍刀男卻搖了搖頭。

　　「為什麼？喂，大叔，意思是不能回答我們任何問題嗎？」

　　「閉嘴。」

　　軍刀男突然開口，他並沒有特意語帶恐嚇，不過就像銅像突然開了口一樣，嚇了加代子一跳。

　　「怎麼，你也會說話啊？」進也說。

　　「你閉嘴。」加代子說。

　　「不要說話比較好。」骨瘦如柴的男人說。「反正說了也沒用。」

　　這裡是哪裡？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許是電擊棒的後遺症，頭痛得要命。除了目前的處境絕對不算愉快之外，加代子完全搞不清狀況。

　　「我爸在哪裡？」進也沒有認輸。

　　「你不必知道。」骨瘦如柴的男人說。

　　「他沒事吧？」

　　「目前是。跟他說了要是反抗，你們會有危險，他立刻就配合多了。」

　　也許是為了確認自己真的置身險境，進也試著扭動被綁在背後的手，馬上痛得皺起眉頭。

　　「大叔，我可不是宅急便的包裹耶。」

　　「叫你安靜一點。」加代子扭頭斥責進也。「否則你真的會被綁成包裹唷。」

　　進也像小混混一樣抖著肩膀，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

　　「小加代，你不覺得丟臉嗎？啊？這算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嗎？天真無邪的我們為什麼非得遭受這樣的待遇不可？真想知道答案啊！」

　　男人們沒有回答。

　　「喏，我們只是來見結城先生而已啊！為什麼會……」

　　「別說了。問了也是白問。」加代子說。「他們根本沒必要對遲早要死的我們說明原因。」

　　「為什麼我們非死不可？」系子插口。

　　「不知道。可是殺害結城先生的也是你們吧？」

　　比回音更冷漠的男人們保持沉默。

　　加代子和父親對望。父親緩緩地說了：「總之，『我們全員』都能夠團聚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可是，人家才不想跟進也死在一起。」系子氣沖沖地說。進也瞪向系子，系子則朝他吐舌頭：「先說的先贏！」

　　「系子。」父親仰著頭，不敢相信那兩人現在還有閒情拌嘴。進也轉向男人們。

　　「太不公平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幹嘛非殺我們不可？」

　　「留我們活口，我們就會四處探聽，還會跑去跟警察說。真笨。」

　　「那幹嘛不現在乾脆一點殺一殺算了？」

　　說這種挑釁的話，如果對方真的打算這麼做怎麼辦？加代子目瞪口呆。幸好男人們沒打算回應，也沒有要離開原地的樣子。

　　進也朝旁邊吐了口口水。

　　「隨便怎樣都好，可是我們要被綁到什麼時候啊？很累耶。」

　　「不用擔心，就快了。」軍刀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事情辦好之後，就會把你們收拾掉，再搬出去。」

　　「要是我大叫的話，你們要怎麼辦？」進也嘟起嘴巴。

　　「隨你便，反正不會有人聽見。」

　　軍刀男跟刀寬一樣厚的嘴唇扭曲著。如果這算是笑容的話，可還真是完美證明了人類的祖先是大猩猩。骨瘦如柴的男人安撫似地說：

　　「最好不要這樣，看起來你還沒有弄清狀況。如果你明知沒用，卻還想這麼做的話，那也無妨。但是如果你真的太吵，我們就不得不動粗了。」

　　在加代子眼中，骨瘦如柴的男人似乎是受到威脅才勉強擔任這個工作，因此動作很不自然。可惜掌握主導權的，似乎是猩猩男。噯，想也是這樣。

　　「好累唷。」

　　進也撇下這麼一句，挪動屁股，把頭靠到一塊保麗龍上。

　　「好了，可以請你們老實招了嗎？」骨瘦如柴的男人和軍刀男並列站著。「和這件事相關的只有你們嗎？如果有其他人知道內情，趁早說出來比較好。」

　　「我說啊，大叔。」進也閉上了眼睛，像是要趕走擾人清夢的麻煩人物一般，說道：「我們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什麼欸。」

　　「少裝傻，小鬼。」軍刀男說。

　　「我至少還知道自己的立場能不能裝傻。不過，實際上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件事而已。」

　　「你是諸岡克彥的弟弟，在尋找殺害哥哥的真兇，對吧？」骨瘦如柴的男人說。「真兇就是那個結城，他自稱宗田勒索你們，對嗎？」

　　進也赫然睜大眼睛。不只是他，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

　　「你說結城勒索我們？」

　　這就叫做「異見一致」啊──加代子想道。看樣子，這些人好像也在找結城。然後發現──什麼時候發現的？──我們也在找他，並誤認為我們的目的與他們相同。

　　可是他說什麼？結城勒索諸岡家？

　　「喂，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們非得被他勒索不可？」

　　「等等，你冷靜一點。」

　　加代子退後，靠近進也。

　　「你不說清楚一點，我們也無從回答起。我們的確在找結城，也懷疑或許他跟克彥的事件有關。但是，我們不曉得勒索指的是什麼。」

　　「少扯了。」軍刀男執著於簡潔有力的發言。

　　「我們何必扯這種謊？這有什麼好騙人的？告訴我們吧，勒索是怎麼一回事？」

　　「姊，沒用啦，沒希望的啦。我看這個人好像沒辦法說一句以上的話，一定是外國人啦。」

　　系子說，不過這次父親並沒有勸阻她，只是依然望著窗子。

　　頭一次，軍刀男望向骨瘦如柴的男人，骨瘦如柴的男人則愣愣地張著嘴巴。

　　「──可是你父親他承認被結城勒索的事了？」

　　這次換成加代子一行人面面相覷了。進也下了最簡單的結論。

　　「大叔們是不是完全搞錯人啦？重頭找起吧，重頭。」

　　顯然，男人們陷入困惑，和加代子等人一樣吃驚，這點無可掩飾。

　　骨瘦如柴的男人舔舔嘴唇，乾咳了一聲：「那，你們對於投藥實驗的事一無所知了？」

　　「頭要實驗是什麼鬼？」進也生氣了──無視於自己置身的處境。「每問一句，莫名其妙的事就多一件。這是什麼沒效率的對話啊！」

　　軍刀男似乎在此時做出了最省事的結論，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沒有必要再問你們任何事了。」

　　此時，骨瘦如柴的男人突然朝軍刀男撲了上去。

　　※※※

　　鬥牛犬非常迅速，木原終究不是對手。躲開了最初一擊後，鬥牛犬的拳頭從背後朝木原的脖子揮過去。他揪住木原的衣領，像抓布娃娃一樣把木原的頭朝水泥地砸去。木原一直緊抓著的電擊棒從手中落下，滾落地面。鬥牛犬蹲下身，作勢要撿。

　　和木原的動作同時，我衝了出去。守住門口的男人反應也很快，木原掄起拳頭同時，他便飛奔過去準備加入戰局。我擦過窗邊躍下，腳一著地，撲向那傢伙。我的後腿蹬地一躍而起，咬住他的喉嚨。

　　如我所料，那傢伙很敏捷。但是我有利牙，人類都知道狗有利牙，這理所當然的知識喚起男人的自衛本能。我毫無防備地撲上去，這時要是被電擊棒來那麼一下，絕對不堪一擊。但是那傢伙遮住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就夠了。我像塊大浴巾蓋住男人的臉，和他雙雙跌落地面。我咬住他的頭，男人發出慘叫，拿著電擊棒的手胡亂揮舞。我又咬住那隻手，直到男人鬆開手掌，電擊棒掉到地上之前，我的下巴都沒放鬆。接著我在他的喉嚨大大咬上一口，那傢伙便癱成了大字型。我踩在他身上，回過頭來。鬥牛犬的手只差十公分就碰到電擊棒了。

　　此時，有個東西越過我和小加代之間飛了過去，發出刺耳的聲響，擊中鬥牛犬的肩膀。那是像玩具般的折疊小刀，它像飛鏢射中標靶一樣停在鬥牛犬的肩膀上，在他猛然轉身時「鏘」地一聲掉落地面。

　　「好球！」

　　進也叫道，他的雙手自由了。趁著鬥牛犬掙扎著、按著肩膀站起來之際，進也隨手抓起保麗龍塊，朝他亂丟。

　　「大叔！要死也沒關係，振作一點啊！快點快點！」

　　進也呼叫的，是倒在地上的木原。他流著鼻血，整個人像失明了似地搖搖晃晃。

　　電擊棒。看到木原沒有行動，進也撲到地上。鬥牛犬重整態勢以後，也朝電擊棒走去。我撲上鬥牛犬的背，爪子嵌進他的肉，攀上去狙擊他的頭，鬥牛犬奮力想甩掉我。

　　進也的手碰到電擊棒了，但是鬥牛犬雖然背後黏著一隻我，還是奮力往進也撲去的地方倒下。進也橫躍避開，一塊保麗龍又砸上鬥牛犬的臉。躲開保麗龍時，因為背後黏著一塊橡皮糖一樣的我不肯放開，壓得他腳步踉蹌，一腳踩進水灘裡。濺起的水噴到我的臉，我用力眨眼甩頭後，更賣力地抓緊他。

　　同時，我也看見進也的動作。他倒在地上，瞄準這裡，看著鬥牛犬的腳邊。瞬間，我理解了他的意圖。就在進也放開電擊棒的前一秒，我從鬥牛犬背上跳了下來。

　　進也扔出電擊棒，不是朝鬥牛犬男，而是朝他腳下的那灘水。我看見小加代把臉埋進膝蓋裡，我也閉上了眼睛。即使如此，火花還是噴進了眼底。我聽見啪咻的電流聲。

　　睜開眼睛時，鬥牛犬男倒在地上，同時傳出一股烤過頭的肉的嗆鼻味。

　　「可憐的大猩猩被電死了……」進也吁地吐出一口氣。

　　「你知道？」小加代還無法止住顫抖。

　　「知道什麼？電擊棒？」

　　「是啊。你知道上面有高壓電流？」

　　「我就只有物理一科成績好。」

　　小加代不禁搖搖頭。

　　「要是平安渡過這次危機，你會被逮捕的。」小系雖然這麼說，聲音卻因我方的勝利而顯得興奮。

　　「阿正！」她呼喚我。我吠了一聲，奔向蓮見姊妹，所長則粗魯地撫摸我。

　　「這條老狗還真能幹呢！」進也邊說邊解開腳上的繩子。

　　我望向那個叫木原的男人，他的鼻血雖然止住了，整張臉卻慘不忍睹，頰骨可能已經骨折了。

　　「這個人為什麼要救我們？進也的手為什麼可以活動？」

　　「大叔扶我起來時，偷偷幫我割斷的，刀子也是他那時塞給我的。」

　　沒錯。我看到了這一幕。

　　重獲自由的小加代為木原拭掉鼻血，他疼痛地呻吟著。

　　「那，你醒來後，一直假裝被綁住？」小系問。

　　「演得很像吧？」

　　進也扶住木原的頭和肩膀，讓他坐到地上。所長走近蹲下身說：

　　「是內訌，還是要塞中的反叛軍呢。無論如何，你都幫了我們大忙。」

　　男人腫起的嘴巴似乎微笑了一下。

　　「我叫木原。」他艱難地起身，掃視小加代等人的臉。「說明就先暫緩吧。得趕快救出諸岡先生才行。」

　　霎時，比傷口疼痛更加劇烈的苦悶掠過他的臉上。

　　「然後，請你們也助我一臂之力，救救我的女兒。」

３

　　木原似乎連撥號都很困難，小加代接過電話替他撥號。

　　「威脅你，要你幫忙的那些人在哪裡？你真的不知道嗎？」

　　所長直直地望著木原的臉這麼問，木原艱難地縮起下巴點頭，傷口上的血已經凝固了。

　　「那些人想要假我的手殺掉你們，好讓我不敢揭發事實，所以抓住了我的女兒美穗當人質。他們不讓我知道他們在哪，就算發生萬一，我也不能通知警方救出美穗。諸岡先生應該也在那裡，不會錯的。」

　　「那，這通電話是打給誰的？」進也問。

　　「這一切的元兇。」木原的語氣像是在詛咒。「想要不弄髒自己的手，解決一切的傢伙。」

　　電話響了，我們在距離倉庫最近的一個公共電話旁。雨勢已經轉小，但是氣溫很低，就算進也跟所長從兩旁扶著，木原還是搖搖晃晃，臉色蒼白。

　　按完號碼，等待。不久，可能是對方接聽了，木原的表情緊繃起來。

　　「專務，是我，聽得出來嗎？我是木原。」

　　對方好像滔滔不絕地在說什麼，木原默默地聆聽著。中間有一度，他用力閉上了眼睛。

　　「好嗎？請你冷靜聽我說，他們死了，他們，植田涼子的同伴。沒錯，兩個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而已。」

　　又靜默了一陣子。小加代望向進也，進也則無言地聳聳肩。

　　「沒錯。蓮見事務所的調查員比植田預想的更厲害……事情演變成我無法處理的狀況了。」

　　然後，我──木原沉重地說。

　　「我也被抓了。沒錯，反過來被他們抓住了。」

　　因為下巴受傷的關係，他的話聽起來像「偶被哈們花了」。對方一次一次反問，隨著談話進行，我漸漸瞭解這不單單是因為對方聽不清楚的緣故。

　　木原拚命地說：「你瞭解嗎？我們太貿然行事了。這些人的確在找結城，但是他們不曉得實驗的事，甚至連結城勒索諸岡克彥也一無所知。是真的。他們已經氣瘋了。」

　　對方又說了什麼，木原打斷他：「我不知道諸岡先生說了什麼。總之，這些人完全不知情，也不曉得我們牽涉在裡面。你瞭解這個意思嗎？這些人說要把我帶到警署。」

　　木原的額頭開始滲出汗水，小加代伸手幫他擦汗。

　　「要是我被交給警方，我也只好和盤托出了，我已經束手無策了。這樣一來，這些人的話跟我的說詞兩相對照，警方絕對會採取行動。不管怎樣，我的話等於是內部告發啊！」

　　此時，進也搶過話筒。所長跟小加代支撐住就要倒下的木原。

　　「聽到了沒？你們最好不要對我爸出手。殺人未遂跟殺人，判的刑可是完全不一樣！」

　　對方滔滔不絕了五分鐘左右，進也把話筒從耳邊拿開，對著小加代，用手指在太陽穴旁邊轉圈圈。

　　「人一生氣就會變白癡。」

　　等到話筒另一端安靜下來，進也不疾不徐地開口：

　　「不過，我有一個妥協方案。你要聽嗎？」

　　要求很簡潔。

　　「因為木原先生的關係，我們總算瞭解狀況了。你們真是過分呢，結城也讓人火大。我爸一直沒告訴我們被結城勒索的事，大概是覺得如果這事曝光，會影響到我哥的名譽，所以才想偷偷找出結城，把他收拾掉。我也贊成這麼做。所以你們只要把我爸送回來，我們就收手。既然你們已經幫忙收拾了結城，也就夠了。你們把結城的資料銷毀了吧？如此一來，只要木原先生不說，你們就穩如泰山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雖然聲音聽起來很開朗，進也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可喜可賀。

　　「瞭解了嗎？要是不滿意這場交易，我們也無所謂，只會帶木原先生去警署而已。我哥的事要是因此曝光，噯，那也沒辦法了。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也只有忍耐了。但是，你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時間考慮。是要妥協，接受我們的要求，還是一敗塗地？哪一邊？」

　　木原再一次拿起話筒。

　　「我也有一個條件。到時請把美穗也一起帶來，請把那孩子還給我。我受夠這種事了！我不幹了！只要把美穗還給我，我會和孩子兩個人躲到你們看不見的地方，不會告訴任何人任何事，忘掉這事過日子。我的要求只有這樣。」

　　對方似乎在電話另一頭說話安撫，木原激動地搖著頭：

　　「我已經不想聽了。只要留在這些人身邊，我就會被帶去警署。那樣的話，美穗也不可能平安無事。那麼，我回去你們那裡的話又會如何？我跟美穗還是一樣會被殺掉。不，我也不是傻子，不可能連這點事都想不到。所以，要是你們不肯把美穗還我，這次我會依自己的意志到警署去，這些人想必也不會阻止我。你瞭解了嗎？瞭解我跟這些人的要求了嗎？」

　　結果，對方似乎答應了。進也在最後總結：

　　「時間是凌晨兩點整，地點是晴海的工業區。你們知道我哥的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嗎？不知道的話自己去查。我們就約在那裡。」

　　掛斷電話後，進也長嘆了一口氣。

　　「要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撒謊，還真累人呢。」

　　「辛苦你了。可是不先這麼做的話，令尊他們會有危險。」小加代說。

　　進也用力抬起木原的肩膀，木原痛得皺起眉頭。

　　「那麼，請你再上車一次吧，麻煩你在路上說明了。」

　　然後，木原開始述說了。

　　※※※

　　說明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所長坐在駕駛座，偶爾看地圖確認路線，一股腦兒往工業區開去。我們坐在後座，傾聽木原的話。

　　「……投藥實驗。」

　　小加代摩擦著手臂低喃，她起了雞皮疙瘩。

　　「對毫不知情的孩子們──」

　　所謂禽獸不如，指的就是做出這種事的人。──宮本刑警曾經這麼說。此刻如果可能，我也想說這句話。不過，我對「禽獸」兩個字還是有點意見。人類總是毫不在乎地說什麼狗畜牲，但是別說我們犬族，動物們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我哥才不是那種會屈從威脅的人。」進也瞪著車底說。「他絕對不是那種人。」

　　「所以他才會被殺。」木原呢喃。「殺害令兄，再偽裝成是那個叫山瀨浩的少年所為的，應該是結城吧，這一點不會錯。因為克彥不屈從勒索，就算摻雜對自己不利的因素在內，也想要揭發這件事，所以結城不得不殺了他。結城搞錯勒索的對象了。」

　　「我哥什麼都不知道啊！」進也忍無可忍地大吼。「他是受害者啊！可是為什麼被騙著喝下那種藥，會對我哥不利？」

　　沒有人提得起勁說明，最後是小加代接下了這個任務。

　　「因為他服下的是其中一種肌肉增強劑……」

　　她的表情很陰沉。

　　「世人總是自私的。會擅自解釋五年前服下的肌肉增強劑，對克彥的投手經歷究竟帶來什麼影響，就算有專家出面說明它與克彥的成績無關，能否讓社會大眾信服，我覺得很難說。」

　　的確，有許多球迷在為克彥加油──小加代以強硬的語氣繼續說。

　　「但是你想想，也有像明星高中那種人。那些人一定會像立了大功，喜孜孜地利用這件事。搞不好克彥一生都必須與棒球──不，與所有運動斷絕關係。」

　　「可是，哪一方才是對的？」進也敲打車窗。「那根本就是偏見，我哥想做的事才是正確的。我哥想要挺身對抗，他就是這種人。」

　　沒錯──我心想。你們兄弟倆真是一個樣。

　　「可是，為什麼不只克彥，連山瀨都……？」

　　小系開口，她的手在膝上扭擰著。在木原開口回答她問題之前，小加代問了：

　　「ＮＯ．８的副作用，具體來說會怎麼樣？」

　　木原端正姿勢。

　　「就像我剛才說的，ＮＯ．８是能檢驗出肌肉增強劑的劃時代新藥，它會影響人體的新陳代謝，某種意義上，是藉由異常地促進代謝，才能檢驗出極微量的藥物。但是，它有時卻會妨礙到人體原有的一般代謝。」

　　那就是銅的代謝。──木原緩緩地說明。

　　「人的身體需要鐵和銅、鋅等金屬。雖然需要量極微，卻不可或缺。人體會將多餘的、不必要的量排出體外，而ＮＯ．８則妨礙了代謝銅的自然機制，無法被排出的銅累積在體內，便引發了中毒症狀。」

　　「為什麼會這樣……」

　　「不曉得。副作用大多都是發生之後才能探究原因，我只是營業部門的人，對研究完全外行。但是我聽說，有可能是因為ＮＯ．８太過急遽地引發激烈的代謝作用，打亂了複雜且微妙的人體代謝平衡。而且原本就有因為無法代謝銅，或是代謝銅的能力太弱，而引發慢性中毒的病症存在。」

　　「有那種病嗎？」

　　「有的。據說是父母雙方的染色體都有異常時才會出現的遺傳病，非常罕見，而且很難診斷出來。天生擁有這種遺傳體質的人，從出生開始，銅就毫不留情地逐漸蓄積在體內。但是中毒症狀什麼時候會發生，沒有人知道。除非發病，否則很難早期發現。這種病相當棘手。」

　　只是，有一個可以早期發現的依據。──木原指向自己的眼睛。

　　「無法完全代謝的銅，首先會累積在肝臟。等到肝臟也無法負荷，便會混入血液，流進銅容易蓄積的器官，其中之一就是角膜。到了銅累積在角膜的階段時，便會出現一種叫做『凱撒．佛萊雪環（ＫＡＹＳＥＲ─ＦＬＥＩＳＣＨＥＲＲＩＮＧ）』的色素沉澱現象。」

　　我想起宗田淳一發出棕褐色光芒的眼睛。

　　「若能夠在這個階段發現，病患還有救。這種遺傳病既無法預防，也無法治療，不過只要讓累積的銅排出體外就行了，因此是有對症療法的。就像腎臟病患者接受洗腎一樣，病患可以終身仰賴藥物代謝出自己無法代謝的銅活下來。」

　　只是──木原搖頭。

　　「一般很難在這個階段就診斷出來，除非病情進一步惡化，直到另一個容易累積銅的器官──腦部遭到侵襲前，是很難發現的。不，就算惡化到這種程度，出現症狀，還是很容易被誤判為其他疾病或者是精神病。」

　　「會出現什麼樣的症狀？」小系發問。我想我猜得到答案。

　　「因為腦部被侵襲，所以會產生神經障礙。流口水、吞嚥困難、口齒不清。手會發抖，步行困難，甚至就此臥床不起。」

　　「山瀨浩──？」

　　進也呢喃，木原點頭。

　　「沒錯，他的情況，就被視為是交通意外的後遺症。」

　　「太過分了……」小系摀住了臉。

　　「你們明白了吧？為什麼美國的研究報告一指出ＮＯ．８有危險的副作用，大同製藥就立刻中止實驗，擺出若無其事、事不關己的態度。因為銅的蓄積引發的疾病本來就很難發現，現在日本的家庭醫師，如果遇到上述症狀的病患，究竟有多少人能夠馬上聯想到『凱撒．佛萊雪環』的可能性？我很懷疑。不僅如此，就算獨具慧眼的醫師發現了銅蓄積現象，還有一層『遺傳病』的偽裝。任誰都不會聯想到這是五年前只在學會發表過一次、從此被人遺忘的藥物的副作用吧。還有，什麼藥物都一樣，副作用這種東西，不一定會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ＮＯ．８也是。出現近乎危險副作用的機率是百分之一，也就是一百人裡面只有一個。有人注意到應該極為罕見的遺傳病頻繁出現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木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自言自語似地發表了以下言論：「我一直想辦法拿到在美國發表的那篇研究報告，卻無法辦到。只是──」

　　「只是什麼？」

　　「ＮＯ．８這個名字，是大同製藥為這個藥物取的暫稱，只是依照開發順序的編碼。但是我查到，它在美國業界有另一個名字，不過也只是俗稱，據說因為這種藥呈現非常美麗的藍色，才這樣取名的。它叫做ＰＥＲＦＥＣＴＢＬＵＥ──『完美的藍』。」

　　完美的藍。我忍不住站了起來，小加代吃驚地轉頭看我，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脖子。

　　「我從參與這件事的某位女士那裡聽說，ＮＯ．８是種很美麗的藥。她說它的顏色有如硫酸銅溶液般美麗，實在諷刺。」

　　「有幾個人？」進也低聲問。「大同製藥總共讓多少孩子服下那種藥？」

　　木原別開視線。

　　「──一百零八人。這份名單大同製藥已經銷毀了，結城手上的資料是他自己調查出來的，現在應該也被處理掉了。」

　　「他怎麼發現的呢？」小系問。

　　「或許他以前在大同製藥的球場工作時，看到了什麼。宗田淳一死去，孩子們離散各地後，他又因為某種契機聯想到的吧。」小加代說。「他的目標是成為物理治療師，閱讀禁藥檢驗試劑文獻的可能性很高。接下來就是積極地向借用大同製藥的設施、接受大同製藥援助的運動俱樂部和隊伍打聽吧。」

　　「已經夠了。」

　　進也背過身子。小加代不理會，繼續說下去：

　　「結城先與克彥和他的父母接觸……又從克彥那知道山瀨浩這個人。克彥聽了結城的話，一定馬上聯想到山瀨。他手裡有山瀨寫的恐嚇信。他知道他發現了讓山瀨不得不以那種悲慘方式放棄棒球的真正原因。」

　　「山瀨正是為ＮＯ．８副作用所苦的孩子。」小系說。

　　「正因如此，對結城來說，他們兩個成了礙事者。」小加代望向進也的背。「諸岡先生知道一切，即使如此他還是三緘其口，不告訴我們全部，只想找出自稱『宗田』的人。這種做法除了想要私下了結，別無可能。」

　　「我要跟我爸談談。」進也的聲音雖小，卻很堅決。「我必須告訴他，沒有說出實情是錯的，我哥也不希望他這樣做。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我都要他接受。」

　　他只說了這些，就閉口不語，望向外面。

　　沉默降臨。小加代的手錶指針指在距離兩點還有一小時的地方。

　　「木原先生。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聽到小加代的聲音，木原抬起浮腫的臉。

　　「你為什麼背叛他們？被結城勒索時，你是大同製藥的人，現在為什麼想救我們？」

　　「因為他是最早被牽連的人啊！」小系插嘴說道。「今天也是因為他女兒被抓去當人質，他才不得不加入吧？要不是這樣，他才不會做出這種事，對吧？」

　　很長一段時間，木原都沒有回應。那看起來不像是因為迷惘，而是在尋找適當的措詞。終於開口的時候，他謹慎地選擇措詞：「不只是這樣。」他對小系溫柔地微笑。「我的妻子三年前過世了。她駕駛的自排車失控，撞上了卡車。」

　　他的聲音聽來朦朧，似乎不全是因為受傷的緣故。

　　「那個時候，自排車的事故頻傳，演變成重大的社會問題，內子的事件也是其中之一。我想過要控告汽車公司，讓他們負起責任。我妻子的屍體血肉模糊得根本認不出是她，汽車公司的人卻推說原因是電腦的指令失誤，這叫人怎能接受？說什麼都市裡充滿了各種電磁波，其中一種偶然在那一天傳進內子駕駛的車內，影響了ＩＣ回路。內子因為這樣死去，卻沒有任何人負起責任。這實在太過分了！」

　　我諮詢的律師不斷地說服我，說這場官司會很難打。──木原接著說。

　　「他說，官司可能會拖上很久。我回答說，沒關係。他說，會花很多錢。我說，我不在乎。正式提訴的話，對方也會認真起來。而且，也有夫人操控失誤的可能性，最後只會演變成互揭瘡疤，眼睜睜地斷送你的後半生而已。和對方和解，拿個慰問金，忘掉這件事吧。是夫人運氣不好，對汽車公司來說，這種意外只是風險之一罷了。──律師這麼說。」

　　他說是風險。──木原握緊拳頭。

　　「內子死了。那是風險。只不過是經過計算的、危險率之一罷了，只是數據罷了。沒有人有責任，內子的生命不過是個數字。我們一家人，只是年表的記述與記述之間的空白而已。」

　　發生這次的事件時──半晌之後，木原總算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我只是害怕不已，覺得我只是無辜的第三者。但是，隨著逐漸瞭解公司被勒索的原因，我的心境改變了。」

　　他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蓮見父女。

　　「在ＮＯ．８的投藥實驗中被利用的孩子們，他們也是數據。和內子一樣，只是風險之一。不管他們為此多麼痛苦，以巨視觀察的人，仍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他們不過是一群倒霉的人罷了。我漸漸無法忍受這種事，把自己曾經嘗過的痛苦施加在別人身上，身為這個組織的一員，我也成了加害者。我也可以說服自己，說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無能為力。但是我不想這麼做。我打算設法從結城手裡拿回他所搜集的資料和證據，舉發這件事。」

　　最後，木原笑了一下。

　　「雖然說這種話，但是我對自己過去的工作以及大同製藥，並非沒有一絲驕傲。就像人類一樣，組織會做好事，也會做壞事。大同製藥也是個製造小兒麻痺疫苗、研發流感預防疫苗的公司。重要的是，有錯就要承認，不要隱瞞。還要不餘遺力，把因為過錯而造成的犧牲控制到最小。」

　　時間指向凌晨一點半。

　　「我們已經沒有話要問你了。」小加代靜靜地說。

　　如果可能，我也想這麼做。但是「完美的藍」這句話在我的腦中迴響，尋求它應有的答案。完美的藍……

４

　　雨停了。月亮從雲間露臉，照亮了像是想要確定事態發展的陰森旁觀者的工廠。空氣中泛著海水和重油的味道。

　　「請不用管我。」

　　副駕駛座的木原按著腫起來的下巴。

　　「那些人沒有理由拒絕這場交易。諸岡先生獲救的話，請你們直接趕去報警。」

　　「太天真了。」在後座縮著頭的進也語帶嘆息地說。「你不是說他們那裡有專家幫忙嗎？我們怎麼可能輕易脫身？」

　　「可是，也沒有其他方法了不是嗎？」

　　進也賊賊地笑著。從剛才開始，他就不時地用右手的細鐵棒敲打肩膀。

　　真不知他在想什麼。一抵達這裡，他馬上就消失了身影，大約有五分鐘都不見人影，鐵棒好像也是那時撿來的。

　　「木原先生，你知道『前門拒虎，後門迎狼』這個諺語嗎？」

　　木原高高地揚起眉毛，又痛得臉都扭曲了。

　　「什麼意思？」

　　「噯，看下去就知道了。」

　　坐在駕駛座的小加代手指按在嘴唇上，這種時候最適合由她擔任駕駛了。所長應該潛身在某個暗處，窺伺情況。

　　「來了。」

　　一輛白色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在前方五公尺處停下，是載小系過來的那輛車，引擎沒有熄火。

　　「我爸他們沒事嗎？」

　　小加代望著前方，微微點頭。

　　時間是兩點整。ＰＬＹＭＯＵＴＨ的右車門打開了，一個苗條的女人下了車。她穿著灰色褲裝，一條項鏈在領口閃閃發光。在黯淡的月光下看來，她的身影就像一把細長的刀子。

　　木原縮起下巴，伸手扶著副駕駛座車門。

　　這時候。

　　進貨通道前方開始傳來低沉轟響，宛如無數太鼓同時敲打般的聲響，伴隨著低沉的吼聲與人聲逼近；聲音一面靠近，一面迴響在水泥地上。光線先是打在ＰＬＹＭＯＵＴＨ車體，接著照到我們的車，刺眼得讓我一瞬間閉上眼睛，下一瞬間看到的，卻是一輛機車正朝手扶著ＰＬＹＭＯＵＴＨ車門站立的女人直衝過去。

　　是老闆！這個認知衝上腦袋時，老闆的機車擦過女人奔馳而去，被擦撞的女人搖晃了一下，撞上車身。

　　「小加代，衝啊！」

　　進也出聲喊道，同時從後車門一躍而出。駕駛廂型車的小加代先倒車，加足油門左轉，我的頭則因為反離心力而晃動，ＰＬＹＭＯＵＴＨ的白色車腹像在眼前彈跳。我們在後座東倒西歪，最早振作起來的木原打開車門跳下去，我馬上跟了上去。

　　毫無防備的ＰＬＹＭＯＵＴＨ趕緊重新發動引擎，老闆的機車繞到它前面阻擋，狂奔而去的進也追上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後，隨著老闆蜂擁而至的大群機車一時遮蔽了我們的視線。碎裂聲響起，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副駕駛座的車窗被打破了。

　　進也跳上ＰＬＹＭＯＵＴＨ的引擎蓋，這時女人的身體有一半在車內，然而她比進也早了一步下車，而且並不是一個人，她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女孩。木原大叫著什麼，我也大聲吠叫，警告其他人。當ＰＬＹＭＯＵＴＨ企圖駛離的時候，我看到後座的諸岡先生，進也也看見了，他揮動著右手的鐵捧。

　　「老爸！頭低下來！」

　　ＰＬＹＭＯＵＴＨ的擋風玻璃被打碎了，駕駛用手蓋住眼睛，緊急剎車，因為慣性，車子就像馬術競技賽裡發瘋的馬匹，高高地彈跳起來。它掃到前方兩台機車，總算停了下來，進也鑽進車內。

　　這時，還有另一輛車從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後方開來，在車大燈照耀下，可見成群的機車，還有在夜間照明下有如邪惡梭魚般的機車騎士，老闆大聲向他們吼道：

　　「那一台！就是那台車！」

　　被當成標靶的新車急轉彎，快速駛離。沒了擋風玻璃的ＰＬＹＭＯＵＴＨ尾隨在後。進也把駕駛趕出車外，搶過方向盤，引擎全開追了上去，以不算客氣的力道撞上那輛車的車腹，倒車後又撞了一次。

　　老闆追上奔馳的廂型車，超前過去：

　　「那邊！」

　　他指示的方向延伸著另一條進貨通道，後方傳來警報器的尖叫。ＰＬＹＭＯＵＴＨ也追了上來。引擎聲此起彼落。小加代開的廂型車穿過工業區的進貨通道，轉彎時摩擦牆壁發出刺耳的金屬聲，停了下來。

　　「木原先生快點！」小系叫道。

　　我追著女人。同時也聽見雖然落後一些，還是拚命跟上來的木原粗重的喘息聲。所長也跑了過來。女人像要捏扁掙扎的美穗似地緊抱著她，途中踢掉鞋子逃跑。

　　我用身體衝撞女人的小腿，女人被絆了一下，往前撲倒。我竭盡全力地大聲吠叫，繞到前面。美穗被嚇得睜大眼睛，屏住了呼吸。女人被追上來的所長和木原擋住退路，只能佇立原地。

　　因為奔跑的關係，木原的傷口又流出鮮血。

　　「爸爸！」美穗這時痛得哭出聲來，看得出女人抓住她的力道有多大，然而她們兩人緊緊貼在一起，我也無法撲上去。

　　「把孩子交出來。」所長嚴厲地說。女人的眼睛像敏捷的生物般，搜尋退路。

　　「已經結束了，把她交出來。」

　　臉色像幽靈般的木原，這時開口了：「又想拿孩子當擋箭牌，躲在背後嗎？」

　　霎時，女人退縮了，她鬆了手，我則毫不猶豫撲上她的背。女人尖叫著放開美穗，美穗奔向父親。

　　「爸爸！爸爸！」

　　木原抱住了美穗小小的身體。

　　機車的燈光筆直地照著我們，所長庇護著木原父女，伸開雙手。我戒備著緊急靠近的機車群。

　　這時，噪音中加入了新的聲音，警車的警笛聲響起。緊追上來的機車一輛一輛依次脫隊，各自畫出軌道散去。

　　進也駕駛的ＰＬＹＭＯＵＴＨ迴轉，折了回來，他被風壓吹得皺起臉孔，頭髮蓬亂，朝著離去的機車大叫：「辛苦啦！幫了大忙唷！」

　　然後他把車子停到我們旁邊。

　　「怎麼樣？木原先生。這就是前門老虎和後門野狼的大對決。」

　　木原一下哭一下笑，雙手抱起了美穗。「那些是什麼人？」他扯開嗓門問道，用臉頰摩擦著美穗。

　　下了機車的老闆爽朗地回答這個問題，他臉不紅氣不喘，連滴汗也沒流。「不用在意，是進也的朋友們，真拿他們沒辦法。」

　　我想，八成是進也打電話到「亞當」，說「我要奉還上次的債」，叫來那些飆車族，設計他們恰好闖入我們的「交易」現場吧。

　　「快下車，你想被當成無照駕駛現行犯逮捕嗎？」

　　聽老闆這麼說，進也慌忙打開車門。開門的動作，讓已經白濁一片的擋風玻璃殘骸一口氣崩塌下來。我看到了一臉蒼白，但平安無事的諸岡先生。

　　小加代的廂型車也回來了，她從車窗探出頭來。雖然格局稍小，她也算是個護航女駕駛了。

　　「大家有沒有受傷？」

　　進也豎起手指回應，轉頭對諸岡先生微笑。

　　諸岡先生回笑，但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被駛近的警車車燈照亮的那張臉，看來就跟擋風玻璃一樣破碎，什麼都不剩了。

　　「進也。」

　　他呼喚著兒子的背影，進也拉扯著破掉的Ｔ恤衣角，轉過頭去。

　　「警察過來之前，我有話想跟你說。」

　　然後他率先走了出去。所長、小加代、老闆跟小系，全都不安地望著他的背影。進也回望了我們一眼，追上父親。

　　我看見倉庫牆上，月亮高掛空中，起重機的燈光在哭泣。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蓮見小姐！」熟悉的聲音叫喚著，是宮本刑警。

　　「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小加代視線不離諸岡先生和進也消失的方向，低聲回答。

　　「怎麼了？那邊有什麼嗎？」

　　小系稍嫌粗魯地抓住就要往那方向跑去的刑警手臂：

　　「現在那邊非關係者嚴禁進入。」

　　※※※

　　距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木原站在倒地的女人身旁。

　　據我當時咬下的感覺，她應該被我咬傷了。不僅如此，她倒下時，好像摔斷了骨頭，現在無法行動。壓在底下的右側嘴唇破了，有一條血跡。

　　木原跪到她的頭旁邊，她睜開眼睛，望向木原。

　　「振作一點。」

　　木原說，聲音溫柔得讓人吃驚。

　　「你必須活下去，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穿著急救隊員制服的白色手臂插進兩人之間，木原仰頭望著他們，說：

　　「請你們救救她，一定要救活她。」

　　「不會有事的。」隊員回答。「不用管別人，你自己也需要接受治療。」

　　※※※

　　「在這裡的話，暫時不會被打擾吧。」

　　諸岡先生進入倉庫後面的狹窄通道。在路面用黃色油漆寫著「前方小心慢行」的地方坐了下來。

　　我離開小加代一行人，偷偷跟著諸岡父子過來。我實在無法不在意，諸岡先生的臉上透露著秘密，再加上還有棒球手套的事。我躲在堆積的廢料後面，豎起耳朵望著兩人。

　　「不管這個，你先去醫院比較好吧？」進也說。

　　諸岡先生似乎不像乍看之下那麼平安無事，他身上到處都是瘀傷，嘴角也腫了起來。

　　「那些人逼問我支票在哪裡。」他若無其事地說。

　　「支票？」進也複誦道，他的表情像在拚命搜尋幾小時前剛塞進腦中的情報。

　　「哦……我知道了，大同製藥開給結城的支票對吧？木原先生說結城應該把它當做勒索的證據之一，給你們看了才對。」

　　諸岡先生點點頭：

　　「你知道了多少？」

　　進也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訴說著他從木原那裡聽來的事。

　　這樣啊……。父親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牆上。

　　「其實結城不只把支票拿給我們看，他還把支票給了我們。他說，你們看看這個，好好想一想。我覺得，那個男人其實並不是那麼壞。」

　　「開什麼玩笑？」

　　父親微笑。

　　「你覺得結城向我們要求了什麼？」

　　「錢吧，還用說嗎？」進也聳聳肩。

　　「如果要錢，可以從大同製藥那裡拿。結城想用從大同製藥勒索到的錢，開始做生意。」

　　「生意？」

　　「嗯。那個男的有按摩師的資格，也學過整脊術，技術似乎不差。想要開店只差一筆資金。他說將來想開一家不論職業或業餘選手、有許多優秀運動員光臨的診所。」

　　然後……。他撿起掉落在進也脖子上的擋風玻璃碎片，扔了出去。

　　「他說他希望克彥能夠特別關照他的店，他不要錢，算是拜託克彥當他招攬客人的活廣告吧。他說，希望讓他也搭上克彥未來的光明列車，這要求並不算過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遠處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傳了過來，起風了。

　　「爸，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出被結城勒索的事？為什麼只告訴我們『有個叫宗田的人出現在克彥身邊』，用這種暗示性的說法？」

　　「你覺得是為什麼？」

　　進也回答：「要是告訴我們這件事，那個──依照我的個性，我絕對不會保持沉默，而蓮見事務所的人因為身為偵探的義務，也會告訴警方。這樣一來，或許馬上就會抓到結城。但是就算不知情，哥以前服用過肌肉增強劑的事也會曝光。爸為了避免這樣的事發生，才隱瞞事實，要我們找出結城，然後殺掉他──」

　　「說出事實的話，你們絕不會沉默，到這裡是對的。但是我並不想殺害結城或向他復仇，我本來打算把他交給警方，或是說服他自首。」

　　「我實在沒辦法那麼寬宏大量，他可是殺了哥的兇手耶！」

　　諸岡先生筆直地注視進也：

　　「我想私下找出結城，是有別的理由。」

　　我啊，──父親看著進也的眼睛說下去。

　　「想要結城手上的實驗資料，特別是被投藥的孩子名單。結城真的調查得非常詳細，我想要銷毀那些資料。」

　　進也嚇了一跳。

　　「為什麼！那不是最重要的證據之一嗎！」

　　「是啊。那份名單，還有結城握有的宗田淳一的遺髮，這些都是物理證據，這兩個證據現在都不在了。聽說大同製藥的人一逮到結城，就先問出那些東西的藏匿處，處理掉了。」

　　進也咬住嘴唇。

　　「那樣的話，接下來就難辦了。證據就只剩下我們的證詞而已。」

　　「沒那回事。」父親溫柔地說。「你的手中有個重大的物理證據。」

　　「我？」

　　全都是些搞不懂的事。進也無言地這麼說。他父親聽了又微笑了。

　　「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父親伸直背脊，想站起來。進也伸手想要扶他，但他卻堅決地推回進也的手。

　　「我先走了，我一個人去就行，不能借助你的手。」

　　「為什麼？你到底怎麼了啊？」

　　「喏，進也。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如果你站在克彥的立場，面對勒索會妥協嗎？」

　　「別說笑了。」進也回答。

　　「就是啊……這一點你們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堂堂正正，總是正面對抗，絕不逃避或走旁門左道。結城第一次來找我們後，克彥打了電話回家。那時他好像還半信半疑，而我們已經和結城見過面了。結城先來見我們，然後去找克彥──」

　　諸岡先生搖了搖頭。

　　「只有這件事，我怨恨結城。為什麼不只來找我們就好了？為什麼要直接告訴克彥？」

　　「──爸？」

　　進也低喃。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我也不想相信。但是──

　　「沒錯。」諸岡先生點頭。

　　「殺了克彥的不是結城，他連克彥一根寒毛都沒有碰。克彥那天晚上回家來了，和山瀨開著偷來的車一起回來。那台車並不是警方發現，斷定是山瀨駕駛的車。」

　　並不是那輛足立區車牌的車，果然動用了兩台車子。

　　「克彥根據結城的說法，自己進行了調查。然後他相信了，或許我們的態度也讓他看出一些端倪。這時，山瀨出現了，克彥把事情告訴了他，並帶他回家。我哄騙他們，想讓他們倆安心。但你知道的，你媽不是個堅強的人，要把一件事隱瞞到底，需要堅強的意志。你媽承認了結城的勒索是有根據的。她連支票都拿給他們看了。」

　　然後你媽這麼拜託。──諸岡先生慢慢地眨眼，繼續說下去。

　　「拜託他們，忘了這件事。結城的要求並不過份，只要讓山瀨好好接受治療就行了。就算事情鬧大，又有什麼好處？若是貿然行動，或許會被大同製藥盯上。」

　　進也想站起來，膝蓋卻癱軟下去。

　　「我們要山瀨先回去，他很害怕，真的很怕，可能是因為聽到或許會被大同製藥盯上吧，畢竟他本身就是投藥實驗活生生的證據……。後來，我們因此和克彥發生激烈的口角。他很生氣，打從心底生氣，不管是對大同製藥、對結城還是對我們。那孩子就跟你一樣，毫無轉圜餘地地想挺身對抗。他沒有任何事需要內疚，也沒有任何事想隱瞞。接著，他想離開家裡。他說，警局或報社都好，他要去可以舉發這件事的地方。」

　　我們人在二樓。諸岡先生微微地發抖。我們在克彥的房間裡。

　　「但是，我跟你媽認為這事萬萬不能聲張。我們覺得如果公開這件事，克彥要付出的犧牲太大了。這個世界並不像克彥所想的那麼光明、正直、寬容。到現在我還是這麼認為，所以我才不希望把接受投藥實驗的孩子名單公開，這些孩子裡，或許有人在運動中找到自己的夢想，或者今後就要在裡面找到夢想。把名單公開，等於扼殺了他們的夢。我覺得不能對身為受害者的他們做出這種落井下石的酷刑。」

　　諸岡先生雙手摀住眼睛，像是無法正視光想像就覺得恐怖的情景一樣。

　　「你媽追上克彥，緊抓住他不放。他們兩人的體型相差太多，力氣太懸殊。克彥不想讓你媽受傷，而你媽豁出去了。她比任何人都害怕、恐懼，所以使盡全力阻止。結果，克彥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諸岡先生把頭垂在膝蓋上。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我根本無法阻止。我只能像個木頭人，呆站在那裡。克彥死了。」

　　漫長的沉默之後，進也問了：

　　「為什麼要動那些手腳？把哥燒成那樣，你不覺得殘忍嗎？」

　　諸岡先生為了說出最痛苦的回答，縮起了肩膀。

　　「我能怎麼解釋？我要怎麼說明，克彥溜出宿舍，跑回家裡，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就算是意外，克彥竟然死了。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實在想不出被外人這樣質問時，我能用什麼理由掩飾過去。」

　　「搬到外面──」

　　「偽裝成交通意外嗎？我不是沒想過。但是那天，我們家的樓梯才剛打臘，打臘罐那時還放在樓梯下。克彥摔下去時，罐子被撞倒，蠟流了一地，他的身體、衣髮和頭髮都沾到了。量雖然不多，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警方一定會起疑的。就算幫他換衣服，或許同寢室的隊員看見了克彥離開寢室時穿的衣服，只會徒然招來懷疑而已。」

　　「而且，山瀨是活證人。」進也說。「他什麼都知道。」

　　「沒錯，所以我只能這麼做，我只能嫁禍給山瀨了。」

　　然後，還有手套──我心想。那個少年山瀨還能無憂無慮地享受棒球樂趣時代的手套，他在大同製藥的球場馳騁時使用的手套，他還珍惜地保存著。那個手套裡，連同浩的汗水一起，應該也滲入了ＮＯ．８才對。

　　克彥喪禮上，諸岡先生放進棺木裡的飴黃色手套──那是山瀨的手套。

　　完全比賽時克彥拿的手套，現在交由學弟使用。知道這件事後，我就一直很在意諸岡先生在喪禮時說的話。明明放在兒子遺體旁的，不是他達成完全比賽時使用的手套，他為什麼還要說「完全」兩個字呢？

　　從木原口中聽到：「完美〔１１〕的藍」這個詞、知道它的意義時，我也瞭解諸岡先生行動代表的意義了。這麼一來，無論多麼不情願，我也不得不這麼想：諸岡先生是否知道關於克彥死亡的一切真相？

　　「我真的想不出其他方法。」諸岡先生淡淡地重複說道。

　　他的聲音裡，沒有尋求理解的祈求。他太過疲累了，所以無法這麼做。而且諸岡先生也知道，對進也來說，比起已發生的事、自己所做的事本身，要求進也去體諒，是更殘酷的事。

　　「克彥是當晚十一點以後過世的。將近一小時裡，我和你媽只是呆坐在那裡，我們都覺得只要這樣坐著，克彥或許就能再次站起來。然後我想到，你今天會回家。」

　　工作到打烊時間再回來。我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諸岡先生點了點頭。

　　「沒錯。加代子小姐一開始打電話來，說要帶你回來時，克彥和山瀨都在家裡。我不想把你捲進這件事，不，老實說，我很怕你，我沒有自信能夠面對你和克彥，同時說服你們兩人。所以我才那樣說，把你從家裡支開。」

　　「那為什麼那天要叫我回家？」

　　「因為委託蓮見事務所趕快帶你回來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那晚克彥會回家。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介入這件事，所以我原本打算暫時叫你回家，用打者人偶事件當藉口，把你寄放在親戚家，讓你暫時無法跟克彥聯絡，直到克彥忘掉結城的事為止。如果你照自己的意志離家，待在想待的地方，就能任意地跟克彥聯絡不是嗎？這樣克彥遲早會告訴你事情真相吧。事實上，克彥的確就會為了恐嚇信的事拜託你，要你去找出山瀨。」

　　「早知道就回家去了。」進也說。

　　只要回去，搞不好事情發展就會完全不同。我知道，進也發現這個可能性之後，受到的衝擊一定遠超過聽到父親的告白。本來或許可以改變什麼的──這種消極的希望，比絕望更糟糕。

　　「要是我回去的話──哥就不會死了。爸跟媽也是，全都會不一樣了。」

　　「不是這樣的。」父親搖頭。「不是這樣的。如果你這樣責備自己的話，我要你們去找出結城也是錯的。你要怨恨、憎惡、輕蔑我們父母都好，一輩子都不原諒我們也好。但是，你萬萬不能責備自己。」

　　諸岡先生伸出手來，彷彿懷疑自己是否還有這麼做的資格，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到進也的肩上。

　　「至今為止，我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但是我啊，進也，就像對克彥一樣，也一直以你為榮，我喜歡你勇往直前的性格。可是，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是你們兩個人──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像是我跟你媽在場時，你們用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暗號溝通時，還有，我發現本來只對其中一人說的事，不知不覺中另一個人也知道了。那些時候，我真的很幸福。」

　　「克彥死了。」淚水滑下諸岡先生的臉頰。「已經不會回來了。我再也不能看到你們兩人在一起了。對我跟你媽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的懲罰了。請別再讓我們遭受到更多折磨。爸媽做的事，只要爸媽痛苦就夠了，求求你，不要連留下來的你都得承受這些。」

　　有腳步聲接近，諸岡先生的手放開進也，擦掉眼淚。

　　「得想個辦法才行，當時我腦海裡只有這件事。克彥死了，正因為他死了，絕不能讓世人知道他死去的理由，讓死後無法和世人對抗的克彥曝露在偏見、好奇和疑惑的眼光中，被人指指點點。絕對不行，我想到的只有這個。」

　　諸岡先生顫抖著嘆了口氣。

　　「過程真是一場折磨，叫我再做一次，恐怕我也辦不到吧。我先讓克彥坐上車，開到山瀨的住處『中村豪廈』。地點是他告訴我們的。那時候，我帶著混入澤田診所開給你媽的安眠藥的威士忌。我把克彥藏在後座，和山瀨見面。我和他商量接下來該怎麼做、要怎麼行動，山瀨他──害怕得讓人同情的他，就像看見救星一樣，讓我進去他房間後，大口喝著威士忌。等他睡著，我在『中村豪廈』附近偷了輛車，就是那輛你看見的足立區車牌的車，我把克彥搬上車，載到工業區。」

　　諸岡先生抿上嘴，用沉默說明他在那裡所做的事。

　　「我逃出那裡時，剛好和你們錯身而過。我當然知道克彥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但是萬萬沒想到竟會是被你發現的。那時候──那個時候我真的覺得我要瘋了。我以為我被你看見，被你認出來，我以為我糟蹋克彥遺體的心血，全都白費了。但是你沒有發現我，也沒有追上來。我拚命地開車往前，回到『中村豪廈』。山瀨還在睡，我在他身邊，用他寫的恐嚇信作範本，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遺書，然後殺了他。」

　　那時候，我悟出了一件令人難過的事實。

　　那份遺書確實是假的，是捏造出來的，不是山瀨浩寫的。但是，上面訴說了一個真實。

　　──我一閉上眼睛，諸岡就用很難過的表情看著我。

　　真的是這樣。一閉上眼睛，克彥就用一張難過不已的表情望著父親。

　　「每當回想起來，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做的事。我為了不留下指紋戴上手套，暗地行動。沒想到長年處理中古車的經驗，竟會在偷車時派上用場。」

　　「警方──」進也說到一半，陷入沉默。他一直忍耐著，直到能夠繼續說下去為止。「所以警方發現哥，通知家裡時，爸才不在家。」

　　「是啊。因為我經常留宿公司工作，我交代過你媽，如果警察來了，就這樣回答。你媽那時受到了打擊，失神落魄的，不過還殘留著一點意志，知道非想想辦法才行。克彥死了，現在必須隱瞞他的死因。我並沒告訴你媽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克彥的遺體，只告訴她如果警察來的話，就說我在公司，但是如果要聯絡我，不要打電話到公司，而是打到山瀨在『中村豪廈』的住處。那也是我事前準備好的。你記得家裡的常用電話號碼吧？『０１』是爸的事務所。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把它改成山瀨住處的電話號碼。不管你媽再怎麼慌亂，還是萬一警方要打電話聯絡，只要按下快速鍵，電話就一定會打到『中村豪廈』去。」

　　按鍵式電話，那電話的機型和蓮見事務所的很相似。

　　一直等到接到通知，我才回家。──諸岡先生說。

　　「接下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你媽之所以崩潰，是因為去到警署，親眼見到我對克彥做了什麼事的緣故。」

　　進也望向冰冷的水泥地。

　　「剛才，我說只能夠那麼做，只有嫁禍給山瀨這個方法而已。但是現在回想，或許那一步是錯的。進也，我想要那麼做，是我想要那麼做的。因為那時候，我打從心底憎恨著山瀨，要是沒有他，要是他不寫出那種恐嚇信的話，克彥或許已經聽從我們的建議了。只要沒有親眼看到為投藥實驗副作用所苦的山瀨，克彥的想法或許就會改變。基於這種沒來由的怨恨，我毫不遲疑地利用了山瀨。而他的屍體也被你發現了，識破遺書是假的也是你們。我不知道山瀨是受人之託，才做出打者人偶事件的，所以遺書裡並沒有寫下這件事。你說要重新調查事件。不是別人，而是你說要這麼做。那時，我感受到流動在你體內的克彥的遺志，差一點就要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只要我告白，結城會被逮捕，更重要的是，也能夠終結草菅人命的大同製藥那群人的惡行。」

　　諸岡先生的聲音變得強而有力。

　　「但是，那時我卻發現，如此一來，事情就會遠離你們的掌握。我告白一切，警察一出面，結城手中的實驗資料，孩子們的名單，全都會毫不留情地公諸於世。只有這件事我絕不允許，無論如何都不允許。我們和克彥嘗到的痛苦，會在其他數百名孩童的家庭裡重演。只有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所以，我教唆你們，只說要找出一個叫做『宗田』的男人，其他的事都緘默不語。」

　　諸岡先生踉蹌著站起來。

　　「而且，進也，要是你在那個時候知道這件事，就算沒有馬上察覺，遲早也會懷疑我們的。因為，你是最清楚克彥絕不會屈從威脅的。」

　　面對跪在地上，凝視腳尖的進也，諸岡先生深深地低下頭。

　　「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不管有怎樣的理由，我跟你媽都奪走了你哥。這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諒的事。但是為了你媽，請你讓我說出來。」

　　對不起。──諸岡先生說完這句話，留下進也走了。折回進貨通道途中，他瞧見了小加代跟老闆。

　　「進也拜託你們了。」

　　他停下腳步，行禮之後，往警車走去。

　　　　◇　◇

　　１１文中此處的「完全」和「完美」二詞，日文相同。

尾聲

　　諸岡先生被逮捕之後，數日內交代了一切。大同製藥的關係者們則需要花更多的時間這麼做，不，今後也需要吧。他們有太多非交代不可的事了。

　　過了話題喧騰的熱頭，案件轉向任何一件聳動的事件都附帶的，充滿報告、證詞、法律用語的、名為「公開審判」的獨立王國。諸岡先生遭到羈押，他沒有請求保釋，只是靜靜等待那一天的來臨。

　　ＮＯ．８的投藥實驗資料被銷毀，名單也消失了。警方只能積極呼籲過去曾經接受大同製藥援助，借用過球場的孩童和雙親，能夠秘密地、迅速地挺身而出。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如諸岡先生所願，受到了保護。

　　進也不斷地思考，父親所說「你擁有的重大證據」究竟是什麼。

　　「哎呀，你們什麼時候握手言和的？」

　　回到事務所的小加代，打開門劈頭就這麼說。

　　在接聽電話的所長辦公桌旁，進也積極地纏著我玩鬧。真是的，這傢伙最近莫名其妙地就愛招惹我，真是傷腦筋。進也大概覺得他是在陪我玩，事實卻完全相反。而且，我最討厭人家搔我癢了。

　　「好痛！嘿，不要咬人啦！不要拉啦！喂！」

　　迎接初夏，又到了我掉毛的季節。在又滾又跳的我們周圍，細毛就像羽毛般漫天飛舞。咦咦？小加代在笑。

　　「你們要玩沒關係，等一下可要好好打掃。這個季節的阿正，我們可是像處理未爆彈一樣小心翼翼對待的。」

　　進也這陣子一直住在「拉．席納」。和以前不同的是，白天他開始去學校了。所長的一句話似乎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那樣才不會惹麻煩。而且與社會妥協，不引起麻煩──這種經驗有時也是必要的。如果你將來真的想在我們這裡工作，更需要去上學。去體驗一下天經地義的學生生活吧，就算只是將來拿來當做閒聊話題也無妨。」

　　就這樣，偶爾到事務所來玩的進也被其他調查員戲稱為「內定錄用者」。

　　不只如此，這陣子他和小系的衝突也比較少了。不，兩人還是常常地發生激烈衝突，但是衝突的性質逐漸改變了。以前是像小鋼珠一樣胡亂衝撞一番，這陣子則是像撞球，會去算計對方的反應。簡言之，就像是在享受衝突。真想對他們說：隨你們便吧！

　　進也總算放開我，一屁股坐上沙發。真是受不了，我躲到房間角落，捲起尾巴。

　　「不開電視嗎？今天是決定東東京代表的總決賽吧？」進也並沒有特定對所長或小加代的其中一人說。「你們不喜歡棒球嗎？不會吧？」

　　「嗯……」

　　「我可以開電視吧？」

　　進也動作之前，所長按下了開關。他的眼睛滿是笑意，對著小加代輕輕點頭。

　　「咦，不得了，好像有大事發生耶。」

　　畫面一亮，進也就大聲說道。

　　接受採訪的，是個平頭上滿是汗水的高個子投手，曬黑的臉頰一片潮紅，似乎不全是因為熱，他看起來很激動。

　　「哦，是完全比賽。」所長拉過椅子，坐近電視。

　　我看著拿著紀念球的投手，心裡想著別的事。

　　我曾經聽說過，每年到了夏季大會季節，甲子園球場周圍就會開滿夾竹桃花，迎接再度歸來的球員們。鮮紅的花朵美麗地襯托出綠色的球場，就像字面所說，為球場上展開的激戰錦上添花。

　　我們在這個事件裡看到的，是夾竹桃冬天晦暗的部分。但是即使如此，我們並不會放棄期待夏季的來臨。

　　忽然，進也盯著畫面站了起來，呢喃：「是那個啊……」

　　※※※

　　克彥的紀念球原封不動地留在當時埋下的地點。

　　為了把它挖出來，還是需要仰賴我的鼻子和四隻腳。人類的記憶和方向感實在很不可靠，要不是我把小加代和進也拖到正確的方向，他們不曉得還要瞎找到什麼時候。

　　「我爸說的『證據』就是這個，他知道哥把這個送給我，我一直很珍惜。」

　　滲有克彥汗水的球，那顆在大同製藥球場創下紀錄時的紀念球。陽光灑在河原，河面閃耀得像全新的硬球。天空則是真正的、完美的藍。

　　「不要緊嗎？這個真的可以檢驗出ＮＯ．８嗎？會不會因為太舊了，驗不出來？」進也摩擦著沾滿泥土的硬球說。

　　「不用擔心，一定沒問題。」小加代說，然後突然側頭望向進也。「你一定很尊敬令兄吧？」

　　進也用手掌包覆住球，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是憧憬嗎？」

　　他還是搖搖頭，然後仰望小加代，露出初次和我們邂逅時相同的笑臉，回答：

　　「不尊敬也不憧憬，我只是喜歡我哥而已。我最喜歡我哥了，如此而已。這個答案可以嗎？」

　　我凝視被進也的手指擋住一半的「克彥」這個名字。

　　「不。我覺得這是最棒的回答了。」

　　我也這麼想。同時，不只有小加代和我，似乎有誰也這麼說著。我的耳朵清楚聽見了，那聲音在吹來的夏季芬芳的風中這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