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輕柔說話的風》弗．福賽斯

《二○一四年七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傳聞一直在說，卡斯特將軍統帥下的部隊在一八七六年六月二十五日小比格霍恩的那次大屠殺中，沒有一個戰士存活下來。這話不對，其實有一位倖存者。他是一名邊防偵察兵，年齡二十四歲，名叫本．克雷格。

　　這是關於他的故事。

　　是那位邊防偵察兵靈敏的鼻子首先聞到了它：由草地上的微風吹來的炊煙的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獨自單騎走在前頭，領先於十名邊防騎兵巡邏隊二十碼距離。他們在羅斯伯德溪谷的西岸行進著。

　　那偵察兵沒有轉身即提起他的右手把韁繩勒住了。在他的身後，那位中士和九名騎兵也跟著勒住了馬韁。偵察兵跳下馬，讓牠安詳地去吃草，自己小步跑向騎兵們與溪流之間的一道低低的溪岸。在那裡，他臥倒在地上並爬上岸頂去窺視前方，他的身體仍隱藏在漫長的野草叢中。

　　它們擠在山脊與溪岸之間的狹長地帶裡。這是一個營地，至多五間印第安式的棚屋，一個繁衍擴展的家庭。那種印第安人的圓錐形帳篷表明是北夏廷人。這位偵察兵對印第安人的帳篷很了解。蘇人的圓錐形帳篷又高又窄；夏廷人把他們的圓錐形帳篷的底部建得很寬大，更為矮胖，顯示狩獵戰利品的圖畫裝飾在帳篷的側面，這也是夏廷人的風格。

　　偵察兵估算這個營地能容納二十至二十五個人，但十個男人外出打獵去了。他能夠從矮種馬的數量上猜測出來。牠們只有七匹，在棚屋附近吃草。要搬遷這麼一個營地，讓男女老少騎上去，折疊起圓錐形帳篷連同其他行李一起裝上皮繃子，應該需要二十匹馬。

　　他聽到中士在他身後爬上了溪岸，於是朝身後做手勢讓那人趴下來。然後他身邊出現了那隻繡著三道人字形標誌的藍色制服袖子。

　　「你看見什麼了？」中士用一種粗啞的耳語問他。

　　這時候是上午九點鐘，已經熱得使人喘不過氣來了。他們已經騎行了三個小時。

　　卡斯特將軍喜歡盡早拔營出發。但偵察兵已經能夠聞到從他旁邊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士忌的味道。這是一種劣質的邊防威士忌，味道很難聞，比用野山梅、櫻桃和長在羅斯伯德溪岸的漫山遍野的野玫瑰製成的香水的味道還濃。

　　「五座印第安人棚屋。夏廷的。營地裡只有婦女和兒童。男人們外出去溪流對面打獵了。」

　　布蘭多克中士沒有詢問偵察兵是怎麼知道的，他只是接受了偵察兵的解釋。他張開嘴打了一個哈欠，噴出一股酒氣，露出了一口黃牙。偵察兵滑下堤岸站了起來。

　　「我們別去打擾他們。他們不是我們要尋找的人。」

　　但布蘭多克已經隨第七騎兵團在平原上當了三年兵，其間沒有參加過什麼行動。

　　在林肯堡的一個漫長而無聊的冬天使他與一個洗衣女工和兼職妓女生下了一個私生子，但他來到平原上是真正想殺印第安人的，不想卻被勸止。

　　這場屠殺只花了五分鐘時間。十名騎兵從山脊上衝殺下去。偵察兵爬上山脊，從上面厭惡地觀察著。

　　其中一名騎兵剛入伍不久，他的騎術是如此之差，以致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其他人實施了屠殺。所有的馬刀都留在了林肯堡，於是他們使用了他們所佩帶的柯爾特左輪槍或者新配發的斯普林菲爾德七三型步槍。

　　聽到馬蹄聲時，那些正在料理營火和爐灶的印第安女人們試圖召集孩子們跑向河裡，但她們太晚了。在她們抵達水邊之前，騎兵們衝進了她們之中，然後折回去殺向棚屋，射倒任何移動的目標。當事情結束，所有的老人、婦女和兒童都死去後，他們跳下馬去襲擊圓錐形帳篷，尋找能引起他們興趣的戰利品以便帶回家去。當仍然活著的孩子被發現後，棚屋裡又響起了幾聲槍聲。

　　偵察兵拖著腳步從山脊穿過四百碼距離走到了營地來察看屠殺的情況。當騎兵們點火焚燒帳篷時，那裡似乎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活人。其中一名騎兵，其實只是一個大男孩而且剛當兵不久，取出他攜帶著的當早飯的硬麵包和扁豆，靠在馬鞍邊上，以免自己因噁心而嘔吐。布蘭多克中士得意洋洋。他已經獲得了勝利。他已經找到了一頂插著羽毛的頭盔，把它固定到了水壺邊的馬鞍上。

　　偵察兵數了數，共有十四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他們倒下的地方。當其中一名士兵遞給他一件戰利品時，他搖搖頭，拖著腳步經過那些帳篷到溪岸邊讓他的戰馬去飲水。

　　她躺在那裡，半隱藏在蘆葦叢中，鮮血汩汩地順著她的一條光腿流下來，剛才在她奔跑時一顆步槍子彈穿透了她的大腿。假如他的動作稍稍再快一點，他肯定會轉過頭去並回到正在燃燒著的帳篷旁邊去。但正在注視著他的布蘭多克看到了他的視線方向，於是策馬跑過來了。

　　「你發現了什麼，小夥子？嗯，是不是又一條害蟲？而且還活著？」

　　他從槍套裡拔出他的柯爾特手槍並進行瞄準。蘆葦裡的那個姑娘轉過臉來凝視著他們，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偵察兵伸出手緊緊抓住中士的手腕逼著持槍的那隻手舉向了空中。布蘭多克那張粗糙的、被威士忌薰紅了的臉面因為憤怒而變黑了。

　　「別打死她。她也許知道一些事情。」偵察兵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布蘭多克頓了頓，想了一想後點點頭。

　　「好主意，小夥子。我們把她作為一件禮物帶回去獻給將軍。」

　　他把手槍放進槍套，回去檢查自己的人馬了。偵察兵跳下馬，走進蘆葦叢中去照看那個姑娘。幸好她的傷口很乾淨。當她在逃跑時那顆子彈在短距離內射穿了她的大腿。槍洞有兩個，一個進口，一個出口，都是又小又圓。偵察兵用他的手帕和清澈的溪水擦洗了傷口並進行了包紮以止住血流。

　　完成之後他看著她。她也回視著他。一頭瀑布般的黑髮鬆散地披在她的雙肩上；一雙黑色的大眼睛，籠罩著痛苦和恐懼。在白人的眼裡，並不是所有的印第安女人都很漂亮，但在所有部落人中，夏廷人最為俊美。蘆葦叢中的那個姑娘大概有十六歲，具有驚人的美貌。偵察兵今年二十四歲，是讀《聖經》長大的，從來不曾知道《舊約全書》意義中的一個女人。他感覺到他的心在狂跳著，不得不去看別處。他把她搭上自己的肩膀，走回到被摧毀的營地去了。

　　「把她放到一匹矮種馬上。」中士喊道。他又從他的馱袋裡摸出酒瓶開始痛飲了。偵察兵搖搖頭。

　　「皮繃子，」他說，「不然她會死去。」

　　在正在化作一片焦土的圓錐形帳篷旁邊的營地上，有幾個皮繃子。皮繃子由兩根細長而富有彈性的松木杆組成，交叉紮緊後安放在一匹矮種馬背上，叉開的兩頭分得很開，中間放上一張展開的牛皮用以載重。這是一種很舒適的旅行工具，對於一名傷員來說比白人使用的牛車更為安穩，因為牛車遇到路面不平時顛簸得很厲害。

　　偵察兵趕攏一匹正在到處亂跑的矮種馬。現在只剩下兩匹矮種馬了；五匹已經竄到了遠處。那動物在被繫上韁繩時膽怯地後退著。牠已經聞到了白人的氣息，這種氣味可使一匹雜色矮種馬發狂。反過來也同樣：美國騎兵的戰馬如果聞出平原印第安人的氣味，也會變得難以駕馭。

　　偵察兵朝那動物的鼻孔輕輕地吹了一口氣，直至牠安定下來接受了他。十分鐘之後，他已經把那個皮繃子就位了，那位負傷的姑娘躺在野牛皮上，身上裹著一條毯子。巡邏隊整裝出發從原路折返去尋找卡斯特將軍及其領導下的第七騎兵團主力部隊了。這是一八七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

　　那年夏天在蒙大拿州南方平原上發生的戰役，其火種可追溯到幾年之前。

　　金礦終於在南達科他州神聖的黑山裡被發現了，淘金者蜂擁而至。但黑山已經永久性地給予了蘇人部族。對此，平原印第安人認為被出賣了，他們怒火萬丈，以襲擊淘金者和列車作為他們的報復。

　　對於這種暴力，白人們做出了狂怒的反應；暗底下的野蠻暴行傳說，常常是虛構的和極度誇大的，更使事情火上加油，白人社區向華盛頓提起了申訴。政府做出的反應是隨意取消拉拉米協定並把平原印第安人限制在一系列貧瘠的保留地上。這只是他們曾經得到過的莊嚴的承諾的一個零頭。這些保留地在南、北達科他州的領土上。

　　但華盛頓也讓給他們一塊被稱為未割讓的領土。那是蘇人傳統的狩獵地，仍充滿著野牛和鹿。該土地的東部界線是豎向垂直的──北達科他州的西部邊界。其西部界線是一條想像中的南北向直線，在往西一百四十五英哩處，是印第安人所無法想像出來的界線。未割讓土地的北部邊境是流經蒙大拿州進入南北達科他州的黃石河；南部邊境是懷俄明州境內的北普拉特河。在這片土地上，起初印第安人被允許可以打獵。

　　但白人的西行並沒有停止。

　　一八七五年，蘇人開始走出達科他的保留地，向那塊未割讓的狩獵土地行進。那年下半年，印第安人事務局向他們發出最後通牒：限一月一日之前返回保留地。

　　蘇人及其同盟並沒有接受這個警告，他們簡單地不予理睬。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根本沒有聽說過這個最後通牒。他們繼續打獵，當冬天過去春天來臨時，他們追尋著他們的傳統獵物：大量的野牛、性情溫和的鹿和羚羊。早春時候，印第安人事務局把這事交給了軍方。其任務是：找到他們、趕攏他們並把他們押送回達科他保留地。

　　軍隊有兩件事情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走出了保留地以及他們在什麼地方。對於第一件事，軍隊受騙了。那些保留地是由印第安人的代理人所管理，他們都是白人，而且許多人是地痞惡棍。

　　這些代理人從華盛頓領到牲畜、玉米、麵粉、毯子和錢，然後分發給他們所管理著的印第安人。許多人大肆騙取印第安人錢財，導致婦女和兒童挨餓，並由此使印第安人做出返回狩獵平原的決定。

　　這些代理人之所以說謊還有一個原因。如果他們宣稱那些應該留在保留地上的人百分之百地確實留在那裡，他們能夠領到百分之百的津貼。如果那些留守的印第安人的數量下降，那麼分配下來的錢物也會隨之下降，這樣代理人的個人好處也會減少。在一八七六年春天，這些代理人告訴軍隊只有一小撮勇敢的印第安人消失了，越過邊界去了未割讓的土地上打獵。

　　至於他們具體在什麼地方，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出來。必須派軍隊去蒙大拿把他們找到。所以制訂了一份計劃，要派遣由步兵和騎兵混編的三支大部隊。

　　從達科他北部的林肯堡開始，阿爾弗雷德．特里將軍將沿著黃石河西行，去那塊狩獵地的北方邊界。從蒙大拿的莎堡，約翰．吉本將軍將南下去埃利斯堡，繼之轉向東方沿黃石河挺進直至與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的特里將軍的部隊會合。

　　從南方懷俄明州內的菲特曼堡，喬治．克魯克將軍將向北進軍，跨過瘋女溪源頭，越過湯格河，朝比格霍恩峽谷行進，直至遇上另兩支主力部隊。他們推測，在他們之間的某個地方，他們中的一支部隊將找到蘇人的主體。他們都在三月份出發了。

　　六月初，吉本與特里在湯格河匯入黃石河的地方會師了。他們連一個印第安人的蹤影也沒見到。他們所知道的是至少平原印第安人在他們南方的某處。吉本與特里商定，特里將繼續西行，吉本在與他會合後，也返回西行。於是他們向西進發了。

　　六月二十日，這支聯合部隊抵達了羅斯伯德溪流入黃石河的地點。在這裡，他們決定萬一那些印第安人逗留在羅斯伯德溪上游地區，從林肯堡起一直陪伴特里的第七騎兵團，應拉出去溯羅斯伯德溪而上直至抵達源頭。卡斯特也許能找到那些印第安人，他也許能找到克魯克將軍。

　　沒人知道在十八日那天，克魯克遭遇到由蘇人和夏廷人混合組成的大批人馬並被打得落花流水。他已經折回南方去了。他沒有派騎兵去北方找到和通知他的兄弟部隊，所以，吉本和特里都不知道將沒有來自南方的接防部隊。他們繼續行進。

　　是在羅斯伯德溪谷中的第四天強行軍時，前方的一支巡邏隊回來報告了在夏廷人小村莊的一次勝利以及一名俘虜的消息。

　　喬治．阿姆斯壯．卡斯特將軍自豪地騎行在他的騎兵大部隊的前邊。他為了急於趕路，不想為了一個俘虜而讓整支部隊停下來。他對布蘭多克中士的到來點點頭，並命令他去自己的連長那裡報到。如那個印第安女人有任何情報，可以留待他們在晚上紮營以後再處理。

　　那天的剩餘時間裡，那個夏廷姑娘被留在那張皮繃子上。偵察兵把那匹矮種馬牽到後面，把它的韁繩繫在了一輛行李車上。拖著皮繃子的這匹矮種馬跟在行李車後面快步行走著。由於現在不需要去前方偵察，這位偵察兵留在了附近。剛加入騎兵七團不久，他就覺得不喜歡他在做的事情。他既不喜歡自己的連長也不喜歡連裡的這個中士，而且他認為大名赫赫的卡斯特將軍其實是一個殺人魔王。但這個想法他沒有說出來，他把它留在了心底裡。他的名字是本．克雷格。

　　※※※

　　他的父親約翰．諾克斯．克雷格是一名蘇格蘭移民。在被一個貪財的地主從他的小農場趕出之後，這位硬漢於一八四二年移民到了美國。在東部的某個地方，他遇上並娶了像他自己那樣有蘇格蘭長老會教徒血統的一個姑娘，在發現城市裡發展機會不多時，西行去了邊疆。到一八五○年時，他抵達蒙大拿南方，並決定在普賴爾山脈山腳附近的荒野裡嘗試淘金發財。

　　他是那時候的第一批淘金者之一。在森林的小河旁一座小木棚裡，生活是艱難的，尤其是寒冷的冬天。只有夏天才會顯露田園風光，森林裡到處是野味獵物，溪流裡漫游著鮭魚，草地上開滿了各種野花。一八五二年珍妮生下了他們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兒子。兩年後，一個小女兒在嬰幼期不幸夭折。

　　本．克雷格十歲時，已長成了一個山林和邊疆男孩，這一年，他的父母親死於克勞人的一次交戰中。兩天後，一個名叫唐納森的設陷阱捕獸者遇到了他，當時他坐在被燒成了灰燼的木屋旁，又是飢餓又悲傷。他們一起把約翰．克雷格和珍妮．克雷格埋在水邊的兩支十字架下。約翰．克雷格是否隱藏著一袋金粉將永遠不得而知，因為如果克勞的勇士們發現它時，他們會把這袋黃粉扔掉，認為它只是沙土。

　　唐納森是一位年長的山裡人，他專門設置陷阱捉狼、河狸、熊和狐狸，每年把獵物帶到附近的集貿市場去出售。出於對這個孤兒的同情，老頭子收留了他，把他作為自己的兒子撫養。

　　在母親的熏陶下，本只知道一本書──《聖經》。她曾經大段大段地讀給他聽。

　　雖然他讀書寫字並不熟練，但他的腦海裡已經記住了他母親稱之為「好書」中的一篇篇短文。他的父親已經教過他如何淘金，但是唐納森教會了他野外生活的方法、各種鳥的名字、根據動物的嗅跡去實施跟蹤，以及如何騎馬和射擊。

　　是與唐納森在一起時，他才遇到了那個夏廷人，那人也是布設陷阱的捕獸者，是唐納森與之在農貿市場上做交易的。是他們教會了他說夏廷人的語言。

　　一八七六年那次夏季戰鬥前兩年，這位老人被他所居住著的同一片荒野召喚去了。

　　在捕獵一頭老棕熊時，他錯過了他所做的記號，這頭瘋狂的野獸抓死了他。本．克雷格在林中的那座小木屋附近掩埋了他的繼父，帶上他需要的東西後，用一把火燒了其餘物品。

　　老唐納森在世時常說：「孩子，當我走了時，帶上你所需要的物品。這些東西全歸你了。」於是他帶走了那把鋒利的獵刀，連同以夏廷人方式裝飾的刀鞘、那支一八五二年製造的夏普斯來福槍、兩匹馬、鞍具、毯子以及旅途上要吃的一些牛肉乾和硬麵包。他不需要更多的東西。然後他走出山區到了平原，一路騎馬北上去了埃利斯堡。

　　一八七六年四月，他以一名獵人、設陷阱捕獸人和馴馬人在那裡勞作，這時候吉布將軍的部隊騎馬經過了。將軍需要了解黃石河南部土地上情況的偵察兵。提供的待遇很不錯，所以本．克雷格加入了。

　　他參加了抵達湯格河河口的行軍和與特里將軍的會師，他還與聯合部隊一起折回騎行，直至他們再次到達羅斯伯德河口。在這裡，卡斯特率領下的第七騎兵團接受了南下去羅斯伯德河源頭的詳細命令。部隊裡開始尋找會說夏廷語的戰士。

　　卡斯特已經至少有了兩個會講蘇語的偵察兵。一個是黑人戰士，是七團裡唯一的黑人，名叫艾賽亞．多爾曼，曾和蘇人一起生活過。另一個是偵察隊長米奇．波耶爾，是一個法國人和蘇人的混血兒。但雖然人們普遍認為夏廷人是與蘇人血緣最近的和傳統的同盟，但語言卻相差很大。克雷格舉手報名。吉本將軍向他詳細作了交待後讓他加入了七團。

　　吉本還向卡斯特提供由布里斯賓少校領導的三個騎兵連，但被謝絕了。特里向他提供加特林機槍，但他也回絕了這些裝備。當他們溯羅斯伯德溪而上時，七團有十二個連隊、六名白人偵察兵、三十幾名印第安人偵察兵、一個車輛縱列和三位平民，總共六百七十五人。這個總數包括了馬醫、釘馬蹄鐵的鐵匠和趕騾人。

　　卡斯特已經把他的團部樂隊留給了特里，所以當他要吹衝鋒號時，號角聲並不是他所鍾愛的《加里歐文》。但在他們的南下溯源路上，掛在流動炊事車兩邊的水壺、鐵鍋和勺子互相碰撞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克雷格不知道卡斯特希望驚奇地聽到的是哪一支印第安人的樂隊。在由三千隻馬蹄形成的噪音和揚起的塵土中，他知道人們可在幾英哩之外見到和聽到他們。

　　在湯格河與羅斯伯德溪之間，克雷格有兩個星期的時間來觀察大名赫赫的七團及其偶像般的指揮官，而且他越看心情越沉重。他希望他們不會遇上一大群準備廝殺的蘇人和夏廷人，但又擔心他們也許會遇上。

　　這支大部隊整天都在騎馬南下，沿著羅斯伯德溪流，但沒有看見更多的印第安人。然而有好幾次，當微風從牧地吹向西方時，騎兵部隊的戰馬似乎受到了驚嚇，甚至驚恐，克雷格確信牠們已經聞到了風中的某種氣味。正在燃燒的圓錐形帳篷不可能長時間不被注意到。牧草地上的沖天煙柱在幾英哩之外就能看見。

　　下午剛過四點鐘，卡斯特將軍命令停下來紮營。太陽開始落向遠處視線之外的洛磯山脈。軍官們的帳篷很快被搭建起來了。卡斯特和他的知己部下總是使用那座救護帳篷，那是最大的也是最寬敞的帳篷。折疊式營地椅子和桌子支起來了，戰馬到溪邊去飲水了，食物準備妥了，篝火點起來了。

　　那位夏廷姑娘靜靜地躺在皮繃子上，凝視著正在黑下來的天空。她已經準備死去。克雷格在溪流裡灌了一壺水，拿來給她喝。她用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凝視著他。

　　「喝吧。」他用夏廷語說。她一動也沒動。他把一股清涼的溪水澆到她的嘴上。

　　嘴唇分開了。她嚥了下去。他把水壺留在了她的身邊。

　　當暮色加深時，Ｂ連的一名騎兵到營地來找他。

　　找到他之後，騎兵回去報告了。二十分鐘以後，阿克頓上尉騎馬過來了。陪同他一起來的有布蘭多克中士、一名下士和兩名騎兵。他們跳下馬圍住了那張皮繃子。

　　附屬於七團的所有邊防偵察兵，六個白人、一小組克勞人和三十個左右的阿里克拉人，因共同的興趣而形成了一個小組。他們全都了解邊疆以及邊疆的生活方式。

　　晚上圍在營火旁，在就寢之前，他們習慣於互相交談。他們談論那些軍官，從卡斯特將軍談起，還有連隊的指揮官。克雷格已經驚奇地發現將軍在其部下中是如何地不受歡迎。他的弟弟湯姆．卡斯特，Ｃ連連長，卻深受戰士們喜愛，但軍官中最令人厭惡的是阿克頓上尉。克雷格也有這種同感。阿克頓是一位職業軍人，十年前南北戰爭時參軍，在卡斯特的庇護下在七團裡得到了晉升，他出生於東部一個富裕的家庭。他長得瘦瘦的，有一張刀削臉和一張殘忍的嘴。

　　「那麼，中士，」阿克頓說，「這就是你的俘虜。讓我們問問她知道些什麼。」

　　「你會說那種野蠻人的土話？」他接著問克雷格。偵察兵點點頭。「我想知道她是誰、她屬於哪一個族以及可在什麼地方找到蘇人的主體。現在就想知道。」

　　克雷格彎腰俯身於野牛皮上的那個姑娘。他操起了夏廷語，輔之以表示數字的手勢，因為平原印第安人的方言詞彙量很有限，需借助於手勢才能表達清楚意思。

　　「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姑娘。不會傷害你的。」

　　「我叫輕柔說話的風。」她說。騎兵戰士們站在周圍傾聽著。他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能明白她的搖頭。最後，克雷格直起腰來。

　　「上尉，姑娘說她的名字叫輕風。她是北夏廷人。她的家庭是『高糜』的。今天上午被中士消滅的是她家的棚屋村。村裡有十個男人，包括她的父親，當時他們都去羅斯伯德東岸獵殺鹿和羚羊了。」

　　「那麼蘇人的主要聚居地呢？」

　　「她說她沒看見過蘇人。她的家來自於南方，來自於湯格河。有更多的夏廷人與他們在一起，但一星期前他們分手了。高糜喜歡單獨狩獵。」

　　阿克頓上尉凝視著那紮上了繃帶的大腿，俯身向前狠狠地掐了一把。姑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叫出聲來。

　　「也許可以給予一個小小的鼓勵。」阿克頓說。布蘭多克中士微笑了。克雷格伸出手去，抓住上尉的手腕，把它推開了。

　　「那不行，上尉，」他說，「她已經把她所知道的告訴了我。如果蘇人不在我們沿路過來的北邊，而且也不在南邊和西邊，那他們一定是在東邊。你可以這麼告訴將軍。」

　　阿克頓上尉把抓住他手腕的那隻手推開，似乎他的手腕會受到感染。他伸直身體，取出一個銀懷錶看了一眼。

　　「是在將軍帳篷裡吃飯的時候了，」他說，「我要走了。」他顯然已經失去了對那個俘虜的興致。「中士，到天空完全黑下來以後把她帶到牧草地上幹掉。」

　　「有沒有任何規定說我們不能先與她玩一玩，上尉？」布蘭多克中士問。其他戰士發出了一陣贊同的笑聲。阿克頓上尉騎上了馬。

　　「坦率地說，中士，我才不管你想幹什麼呢。」

　　他策馬向位於營地前頭的卡斯特將軍的帳篷走去。其他士兵也跟著跨上了馬。

　　布蘭多克中士從馬匹上朝克雷格俯身一瞥。

　　「要讓她活著，小夥子。我們會回來的。」

　　克雷格走到最近的那輛炊事車，取了一盤豬肉、硬麵包和扁豆，找到一隻彈藥箱，坐下後吃了起來。他想起了他的母親，十五年之前在昏暗的燈光下把《聖經》讀給他聽。他想起了他的父親，耐心地在流向普賴爾山脈的溪流上淘金。他還想起了老唐納森，老人只有一次憤怒地解下皮帶要抽他，因為他曾經粗暴地對待一頭被捕獲的動物。

　　差幾分鐘八點，當夜幕完全籠罩到營地上時，他站起身，把盤子和匙子放回到車上，走回到那張皮繃子。他沒對姑娘說話。他只是把兩根木杆子從那匹雜色矮種馬上卸下，放在了地上。

　　他從地上扶起姑娘，只輕輕一抱就把她抱上了雜色矮種馬的背上，又遞給她韁繩，然後他指向那塊開闊的牧草地。

　　「去吧。」他說。她盯住他看了兩秒鐘時間。他在矮種馬屁股上拍了一下。幾秒鐘之後，牠就走了，那是一匹堅定的、頑強的、未釘上蹄鐵的矮種馬，能在遼闊的牧地上找到自己的道路，直至牠聞到自己親屬的氣味。幾個阿里克拉的偵察兵在五十碼開外的地方好奇地觀察著。

　　第二章

　　他們九點鐘時來找他了，他們怒不可遏、兩名騎兵抓住他，讓布蘭多克中士毆打他。當他倒下去後，他們拖著他穿過營地到卡斯特將軍那裡去。此刻，在幾盞油燈的照亮下，將軍正坐在帳篷前面的一張桌子旁，身邊圍著一群軍官。

　　喬治．阿姆斯壯．卡斯特將軍永遠是一個謎。但他顯然有兩個方面：一面好一面壞，一面光明一面陰暗。

　　在他的光明的一面，他是歡樂的，經常笑聲不斷，喜歡像孩子般地開玩笑，與人相處愉悅。他具有無盡的精力和強健的體格，總是在開發一些新的項目，要麼是在平原上收集野生動物把牠們送到東部的動物園去，或者是學習製作動物標本。儘管常年在外奔波，他對他所鍾愛的妻子伊麗莎白絕對忠誠。

　　自他年輕時一次醉酒經歷後，他變得滴酒不沾，絕對禁酒了，甚至在晚飯時也不喝葡萄酒。他從不罵人，也不允許在他在場時聽到髒話。

　　在十四年前的南北戰爭期間，他曾經表現出驚人的勇氣，置個人的生死於不顧，以致使他迅速從中尉升至少將。他曾經身先士卒衝殺在槍林彈雨之中，卻從未掛過彩。他被老百姓認為是一位英雄，卻不受自己部下的信任和愛戴。除了他自己的判斷。

　　這是因為對於那些冒犯了他的人，他也會給以殘酷的對待和實施報復。雖然他自己未曾受傷，但在戰爭中他部下官兵的傷亡人數，比任何其他騎兵部隊都多。這使他變得更為急躁和魯莽。戰士們不想去擁護一位要讓他們去捐軀的指揮官。

　　在平原戰爭期間，他多次命令使用皮鞭對付違反紀律的士兵，並由此產生了比西部的任何部隊都要多的逃兵。七團正因為沒完沒了的夜間開小差而喪失兵員。部隊不得不經常徵募新兵，但他沒什麼興趣去把他們訓練成具有戰鬥力的熟練的騎兵。

　　雖然在林肯堡度過了一個漫長的秋天和冬天，但在一八七六年六月，七團的狀態很不好。

　　卡斯特個人虛榮心很強，一有機會就千方百計想在報紙上拋頭露面。他的許多手法，黃褐色的鹿皮服裝、流暢的金棕色鬈髮，都是為了這個目的，現在陪同第七騎兵團的隨軍記者馬克．凱洛格也同樣。

　　但作為一名統帥部隊的將軍，他有兩個缺陷，這會導致他和他的大多數官兵在以後的幾個小時內死去。第一個缺陷是他經常低估他的敵人。他具有印第安人剋星的名聲，對此他沾沾自喜。事實上，八年前他曾經消滅了一個沉睡的夏廷人村落，是在堪薩斯州沃西托河邊的一個村莊，在夜間他們包圍了那些睡得正香的印第安人，並在太陽升起時屠殺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男女老少。夏廷人曾剛剛與白人簽訂了一份新的和平協議，因此他們還以為他們是安全的。

　　期間他也曾捲入過與一些交戰派別的四次小規模戰爭。所有這四次的合計兵力損失不到十二個人。考慮到南北戰爭時的重大兵員傷亡，與當地印第安人的這些遭遇戰根本不值一提。但東部的那些讀者需要有英雄人物作為他們的學習榜樣。熱情洋溢的報紙報導和他自己的書《我的平原生涯》已經使他具有了這種信譽以及偶像狀態。

　　第二個缺陷是他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在向羅斯伯德溪流進軍的路上，他有一些經驗極為豐富的偵察兵與他在一起，但他對一次次警告都置若罔聞。

　　在六月二十四日晚上，本．克雷格被拖到了這個人的面前。

　　布蘭多克中士解釋了所發生的事情，而且還有目擊證人。在六名軍官簇擁下的卡斯特將軍，打量著他面前的這個人。他見到的是一個比他年輕十二歲的小夥子，身高約六英呎，身穿鹿皮衣服，有一頭捲曲的栗色頭髮和一雙明亮的藍眼睛。

　　他顯然是高加索人種，甚至不像其他偵察兵那樣的混血種，但他的腳上卻套著一雙軟皮靴子而不是硬皮騎兵靴，而且後腦勺頭髮上插著一支有白色尖頭的山鷹羽毛。

　　「這是一次非常嚴重的違紀，」當中士敘述完畢時，卡斯特說，「是真的嗎？」

　　「是真的，將軍。」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克雷格解釋了起先對那個姑娘的審訊以及那天晚上的後來計劃。卡斯特的臉部收緊了，表示出明顯的不贊同。

　　「在我統帥的部隊裡這種事情是不允許的，即使對於印第安女人也不能這麼對待。這是真的嗎，中士？」

　　這時候坐在卡斯特身後的阿克頓上尉來干涉了。他說話流暢，很具說服力。他說曾經親自進行了審問，是用口頭形式的，通過翻譯。整個過程中沒有對那個姑娘進行體罰。他的最後指示是，她應該徹夜被守護著，不得去碰她，這樣到上午時可由將軍做出決定。

　　「我認為我的騎兵中士將確認我所說的話。」他最後這麼說。

　　「違紀案子成立，」卡斯特說，「去關禁閉，直至軍事法庭做出判決。叫憲兵中士過來。克雷格，你私自放走俘虜，等於讓她去加入和警告敵人的主力部隊。這是背叛行為，是要被判處絞刑的。」

　　「她沒去西方，」克雷格說，「她騎馬東行去尋找她自己的家人，剩餘的家人。」

　　「她現在仍然可以把我們的位置通報給敵人。」卡斯特快速反駁說。

　　「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將軍。」

　　「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整天都在尾隨著你。」

　　軍官們目瞪口呆地怔住了十秒鐘時間。那個憲兵中士出現了，是一個大個子老兵，名叫劉易斯。

　　「把這個人看管起來，中士。關押著。明天太陽升起時軍事法庭將快速開庭。判決將會立即做出。就這樣。」

　　「明天是主日。」克雷格說。

　　卡斯特想了一想。「你說得對。我不會在星期天絞死一個人。那就星期一吧。」

　　在一邊，團部副官加拿大人威廉．庫克上尉一直在做記錄。他將在以後把記錄本裝進他的馬鞍袋。

　　這時候，其中一名偵察員鮑勃．傑克遜騎馬到了帳篷前。與他一起前來的有四名阿里克拉人和一名克勞人偵察兵。日落時他們一直在前方偵察，返回晚了。傑克遜是一個黑白混血種人。他的報告使卡斯特激動得跳了起來。

　　就在日落前，傑克遜的幾名當地偵察兵發現了一個大營地的痕跡，牧地上有許多圓錐形帳篷曾經支起過的圓形記號。從營地出發的蹤跡離開羅斯伯德溪谷一直向西方延伸。

　　卡斯特的激動有兩個理由。他從特里將軍那裡接到的命令是向羅斯伯德溪流的源頭進發，然後如果有新的情況，他可以自己做出判斷。現在新情況出現了。卡斯特現在可以自主做出他的戰略戰術、他的作戰計劃，用不著執行誰的命令。第二個理由是，他最後似乎已經發現了捉摸不定的蘇人主群體。此去西行十九英哩，在另一條山谷裡淌著另一條河流：小比格霍恩，它流向北方匯入比格霍恩河，然後再匯入黃石河。

　　在兩三天之內，吉本和特里的聯合部隊將抵達這個河流匯合處，然後沿比格霍恩河南下。這些蘇人將會受到鉗制。

　　「拔營出發。」卡斯特喊道，他部下的軍官們散開後紛紛返回他們各自的部隊。

　　「把囚犯監管在你的身邊，劉易斯中士。把他綁在馬上。跟在我後面。現在他可以看一看他的朋友們會發生什麼。」

　　他們徹夜行軍。山谷外面的鄉間，地形複雜，崎嶇不平，朝那個分水嶺去一路都在爬升。戰士們和馬匹都開始累了。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凌晨兩三點鐘，他們抵達了那道分水嶺。這是兩條山谷間的制高點。天空一片漆黑，但星光燦爛。過了分水嶺不久，他們發現了一條小溪，米奇．波耶爾確認這是丹斯阿什伍德溪。它朝西流淌，到山谷底下時匯入小比格霍恩河。部隊沿著溪流繼續行進。

　　黎明前卡斯特命令停下來，但沒有紮營。疲憊不堪的戰士們鑽進帳篷，努力抓緊時間睡上幾個小時。

　　克雷格和那位憲兵中士一直騎行在卡斯特身後五十碼處，作為司令部的一部分。

　　克雷格仍騎在他的馬背上，但他的夏普斯步槍和獵刀已被劉易斯中士收繳去了。他的腳踝被縛在馬鞍的肚帶上，他的雙腕被綁在背後。

　　在黎明前的休息期間，劉易斯這個長得五大三粗的人心地倒還善良，他解開腳踝的綁繩，讓克雷格滑到了地上。他的雙腕仍被反綁著，但劉易斯從水壺裡餵了他幾口水。正在到來的白天又將是一個大熱天。

　　就在這個時候，卡斯特做出了當天他要做的那些錯誤決定的第一個。他召來他的第三把手弗雷德里克．本蒂恩上尉，命令他帶上三個連──Ｈ連、Ｄ連和Ｋ連，往南插到荒原裡去看看那裡是否有任何印第安人。在相隔幾碼的距離，克雷格聽到本蒂恩這位職業軍人對命令提出了抗議。如果前方小比格霍恩河兩岸有敵人的大部隊，那麼把兵力分散開去是明智的舉措嗎？

　　「你就執行命令吧！」卡斯特厲聲說完就轉身走開了。本蒂恩聳聳肩去按吩咐行事了。在卡斯特六百名戰士的總兵力中，一百五十名騎馬離開後朝著荒山野嶺而去。

　　雖然克雷格和劉易斯中士將永遠無從知道，但本蒂恩和他部下的極度疲倦的人馬將在幾個小時之後返回那條河谷，要解救戰士們是太晚了，但正因為太晚回來使得他們逃過了被消滅的厄運。下達命令以後，卡斯特又拔營出發，七團順溪流而下，朝著小比格霍恩河進軍。

　　黎明時，在大部隊前方探路的幾名克勞人和阿里克拉人偵察兵回來了。他們已經在丹斯阿什伍德溪與那條河的交匯處附近發現了一座小山丘。由於熟知整個地區，他們也很了解這個山丘。上面有一些松樹，爬上樹之後能看見前方整個山谷。

　　兩名阿里克拉人曾爬到樹上，看見了他們所看見的一切。當他們獲悉卡斯特打算繼續前進時，他們坐下來開始了他們的死亡曲。

　　太陽升起來了。氣溫隨著白天的來臨開始升高。在克雷格的前面，身穿奶油色鹿皮裝的卡斯特將軍脫下外套，捲起來後把它固定在他身後的馬鞍上。他策馬前行，身著一件藍色棉布襯衫，戴著一頂寬邊奶油色草帽以遮住射向眼睛的光線。部隊來到了那個山丘。

　　卡斯特爬上半山腰，用望遠鏡去觀察前面的情況。他們在溪岸上，距河流匯合處還有三英哩路。當他走下山丘與他的剩餘軍官商量時，軍中交頭接耳地談論著謠傳。他已經見到了一個蘇人村莊的一部分，有炊煙在冉冉升起。這時候是上午九點鐘光景。

　　山溪對面和河流東面有一叢低低的山丘，擋住了平地上人們的視線。但卡斯特還是發現了他要尋找的蘇人。他不知道對方到底有多少人，也聽不進他的偵察兵向他發出的警告。他決定發起攻擊。

　　他選定的作戰計劃是一次鉗制運動。他不是插入到那些印第安人的南翼並等待特里和吉本從北面包抄過來，他決定用七團剩餘的兵力形成鉗子的所有兩半。

　　縛在馬背上等待戰鬥結束後軍事法庭審判的本．克雷格，聽到卡斯特命令他的第二把手馬庫斯．雷諾少校再帶上Ａ連、Ｍ連和Ｂ連三個連隊繼續西行。他們應該抵達河邊，涉水過去，轉向右邊，從南路衝向那座村莊的底部。

　　卡斯特將軍留下一個連隊守衛騾馬車隊和後勤供給。他將率領餘留的五個連隊快速北上，抵達山丘後面，直至從北部出現。然後他將衝到河邊，越過去，從北面進攻蘇人。在雷諾的三個連隊和他自己的五個連隊的夾擊下，那些印第安人將被打得落花流水。

　　克雷格不可能知道視線之外山丘另一邊的情況，但他可以觀察那些克勞人和阿里克拉人的行為表現。他們知道，他們正在準備戰死。他們所見到的是蘇人和夏廷人在一個地點的空前絕後的大聚集。六個大部落來到一起協同打獵，現在把營地紮在了小比格霍恩河的西岸。營地裡有來自平原地區所有部族的一萬至一萬五千個印第安人。

　　克雷格知道在平原印第安人的社會裡，十五歲至三十幾歲的男子應該是一名勇士。

　　因此平原部落中的六分之一人口是勇士。這樣，河邊有二千名這樣的人，而且當他們剛剛聽說西北平原上到處是鹿和羚羊時，他們是不會老老實實地被趕回他們的保留地去的。

　　更糟糕的，而且沒人知道的是，這些印第安人已經會合，並在一星期之前打敗了克魯克將軍。他們也沒有外出狩獵，像前一天高糜那樣。事實上，在二十四日晚上，他們曾經舉行了一次戰勝克魯克將軍的盛大的慶典。

　　慶典延遲一個星期的原因非常簡單：一個星期是他們對在十七日與克魯克交戰時死去的親人進行吊喪哀悼的時期，所以慶典只能在七天以後舉行。二十五日上午，勇士們正從前一天晚上的跳舞中清醒過來。他們沒有出去打獵，而且他們仍然全身塗著油彩。

　　即使如此，克雷格也明白這不像是沃西托河邊的那個黑水壺那樣的一個沉睡的村莊。是在過了中午時，卡斯特最後一次也是致命一次分開了他的兵力。

　　這位偵察兵注視著雷諾少校離開，帶上隊伍順溪流而下向過河處而去。在Ｂ連的前頭，阿克頓上尉看了一眼事實上已被他判了死刑的這個偵察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然後繼續騎馬前行。在他的後面，當布蘭多克中士經過時，他朝克雷格發出了一聲冷笑。在兩個小時之內，這兩個人都將死去，而且被放逐到一個山頭上的雷諾的三個連隊的殘餘官兵將試圖守住陣地以等待卡斯特回來營救他們。但卡斯特一直沒有回來，而是兩天以後的特里將軍才把他們解救出來。

　　克雷格注視著一百五十名官兵的分遣隊朝著溪流下游而去。雖然他不是一名戰士，但他對他們沒抱什麼信心。卡斯特部下的百分之三十戰士是剛剛招募的新兵，只接受過最基本的訓練。有些人剛剛學會騎馬，但在戰鬥中將會失去控制。其他人甚至還沒有學會使用斯普林菲爾德步槍。

　　還有百分之四十的士兵雖然入伍時間較長，但從來不曾對印第安人開過槍，也沒在遭遇戰中碰到過他們。而且許多人從未見過印第安人，除了在保留地上放牧的那些容易管教的，他不知道在遇到一大群嚎叫著的、身上塗滿了油彩的遊牧部落勇士為保護他們的老婆孩子而衝殺出來時，戰士們會做出什麼反應。他有悲慘的預感，而且以後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但到那個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還有最後一個因素，他知道卡斯特對此根本不屑一顧。與傳說相反，平原印第安人把生命看成是神聖的，極為珍惜。即使在征途上他們也不能承受重大的傷亡，在損失兩三名優秀的勇士之後通常會無心打仗。但卡斯特是在進攻他們的父母親、老婆和孩子。光是為了捍衛榮譽就會使他們奮起應戰直至最後一名勇士戰死，而絕不會心慈手軟。

　　當雷諾率領的三個連隊揚起的塵土在溪流下游漸漸消失了時，卡斯特命令輜重車輛留在原地不動，由他的剩餘的六個連隊中的一個守衛著。他帶上其他連隊，即Ｅ連、Ｃ連、Ｌ連、Ｉ連和Ｆ連，轉向北方。那裡的山丘使得河谷裡的那些印第安人無法看見他，但他也無法看見他們。

　　他扭頭對那位憲兵中士說：「帶上他。當七團衝殺進去後，他就能看到他的朋友們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他轉身朝北快步而去。五個連的官兵跟在了他身後，總共是二百五十人兵力。

　　克雷格明白卡斯特仍沒有覺察到危險，因為他正帶著三位平民去觀看這場戰鬥。一位就是那個精瘦的戴著眼睛的隨軍記者馬克．凱洛格。更有甚者，卡斯特還帶著兩個年輕的親戚一起前行，對於他們，他肯定是負有責任的。一個是他的弟弟波士頓．卡斯特，十九歲，另一個是十六歲的外甥，名叫奧蒂．里德。

　　戰士們排成了兩路縱隊，隊伍延綿拖了將近有半英哩長。在卡斯特後面騎行的是他的副官庫克上尉，在他後面的是將軍當天的勤務兵約翰．馬丁。他也是團裡的司號手。他的真名叫吉斯帕．馬蒂諾，是一位義大利的移民，曾經當過加里波第【註：一位義大利將領、愛國者與政治家，獻身於義大利統一運動。】的男管家，而且他現在的英語水準仍相當有限。劉易斯中士和被縛住的本．克雷格走在卡斯特後面三十英呎處。

　　他們縱馬進入到山丘之中，雖然仍在山峰下，但他們能從馬鞍上轉過身去並能看見雷諾少校和他的人馬正在跨越小比格霍恩河，然後將從南方發起攻擊。這時候，卡斯特注意到他的克勞人和阿里克拉人偵察兵的哭喪的臉面，於是請他們騎馬回去。

　　他們不等再次邀請立刻掉頭就走了。他們倖存下來了。

　　部隊這樣行走了三英哩山路，直至最後他們終於走出左邊的山峰至少能夠去俯視下面的山谷。克雷格聽到拉住他的馬勒的那位大個子中士的一聲尖銳的吸氣聲和輕輕吐出來的話語：「哦，我的天哪。」遠處的河岸上是一個圓錐形帳篷的海洋。

　　即使相隔這段距離，克雷格也能分辨出那些居住棚屋的形狀以及它們的裝飾顏色，並能區分出部落。前方有六個分隔著的村莊。

　　當平原印第安人遷徙時，他們以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行進。當他們停下來紮營時，他們設置分隔的村莊。這樣整個營地又長又窄。對面的河岸上往下游方向一排有六個圓圈。

　　幾天前在停頓下來之前，他們一直在朝北遷徙。開路先鋒的任務交給了北夏廷人，因此他們的村落在最北端。接下來是他們最親密的盟友奧格拉拉蘇人。再接下來是聖阿克蘇人，然後是黑腳。從南方數過來第二位是明尼孔焦，在最南端，即使這時候正受到雷諾少校進攻的，是隊伍的尾部匈克巴巴人的村莊，其首領和蘇人最高巫醫是那位老練的「坐牛」。

　　在場的還有其他人，與他們的近親們住在一起的有桑蒂、布魯爾和阿西尼波蘇人。七團所看不見的、現在被山丘擋住了的是，雷諾少校對南端坐牛匈克巴巴部落的攻擊是一場大災難。匈克巴巴人已經從他們的棚屋中蜂擁而出，許多人騎著馬，全都手持武器，展開了反攻。

　　這時候是差不多下午二點鐘。雷諾的人馬已經被由騎著矮種馬的勇士們在牧地上從左翼迂迴包抄過來了，他們被逼回到了他們剛剛跨越過來的河邊的一塊三葉楊樹林中。

　　許多人已經在叢林中下了馬，其他人已經失落了他們的步槍，被匈克巴巴人欣喜地撿去了。在幾分鐘之內，剩餘的戰士將不得從同一條河涉回去，在一個山頭上躲避，在那裡遭受三十六個小時的圍困。

　　卡斯特將軍審視著他能看到的情景，相距咫尺的克雷格打量著這個印第安人殺手。營地裡能見到女人和孩子，但沒有勇士。卡斯特認為這是一次驚喜。克雷格聽到他呼叫已經圍在他身旁的連長們：「我們從這裡衝下去捕獲這個村莊。」

　　然後他召來庫克上尉，口述了一道命令。這道命令是發給早已被派遣到荒野裡去的本蒂恩上尉的。「來吧，大村莊。快點。帶上包裹。」他指的是彈藥。他把由庫克上尉記錄下來的這道命令交給了司號兵馬蒂諾。

　　這位義大利人奇蹟般地找到了本蒂恩，因為那個機警的軍官已經放棄在荒野裡的尋找，回到了那條溪水邊，並且最後在那座遭圍困的山丘上與雷諾會合了。但在那個時候，他們已經無法突圍去解救遭受到滅頂之災的卡斯特。

　　當馬蒂諾沿著小徑騎馬跑回去時，克雷格從馬鞍上轉身去注視他。他看見Ｆ連耶茨上尉的二十四名戰士也擅自騎馬跑回去了。沒人試圖去阻攔他們。克雷格轉回身去看前方的卡斯特。這個自以為是的人難道一點也沒有警覺嗎？

　　將軍站在他的馬鐙上，從頭頂上掀起他的那頂奶油色草帽，朝他的部隊喊道：「好哇，小夥子們，我們看到他們了。」

　　這是正在離開的那個義大利人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而且後來在詢問時他報告了這句話。克雷格注意到，與許多長著金棕色頭髮的人那樣，年僅三十六歲的卡斯特已在禿頭。雖然被印第安人起了「長髮」的諢號，但他已為夏季的戰役剃短了頭髮。也許因為這個原因，奧格拉拉婦女們後來在他倒地的地方沒有認出他，勇士們也沒有認為值得把他的頭皮剝下來作為戰利品。

　　舉帽致禮之後，卡斯特策馬跑向前方，剩餘的二百一十名官兵跟了上去。通向河岸的前方地形較為平坦，適宜於從山上衝鋒下來。半英哩之後，部隊折向左行，一個連隊接一個連隊走下山坡，涉過河流，並發起進攻。這個時候，這座夏廷人的村落炸開了鍋。

　　勇士們像一群大黃蜂般地傾巢而出，大多數人打著赤膊，身上塗著戰鬥的油彩，「嚷嚷嚷」地尖聲怪叫著，衝到河邊，涉過河流，登上東岸，面對著卡斯特的五個連隊。藍衣戰士們在半路上停頓下來了。

　　在克雷格的旁邊，劉易斯中士勒住了馬韁，克雷格再次聽到了「我的天哪」的輕聲驚歎。夏廷人一蹚過河就紛紛跳下他們的矮種馬，步行前進，鑽入到高高的野草叢中看不見了，站起來向前跑幾步，然後再次臥倒。第一批箭開始射向騎兵隊。

　　一匹戰馬在側腹上中了一支箭，牠痛苦地哀嘶著，抬起前腿把牠的騎手拋了下去。

　　「下馬。用馬作掩護。」

　　喊聲來自於卡斯特，沒人需要第二次吩咐。克雷格注意到有些戰士從槍套裡拔出他們的柯爾特○點四五手槍，把子彈直接射進他們的戰馬的前額，然後用馬匹的屍體作為防禦物。他們這麼做算是聰明的。

　　那座山丘上沒有防禦物。沒有岩石或巨礫可到後面去躲藏。當戰士們跳到地上時，有幾個離開各自的連隊牽走了十幾匹馬，把牠們帶回到山頂上去了。劉易斯中士讓他自己的馬和克雷格的馬都調過頭來，快步跑回到山上去了。在那裡，他們匯入到由剛才十幾名騎兵牽著的正在走來走去兜圈子的馬匹之中。過了不久，戰馬們開始聞出印第安人的氣息。牠們躁動著並抬起前腿，把牠們的騎兵拖過來拖過去。

　　劉易斯和克雷格從馬鞍上觀察著。第一次衝擊之後，戰場平靜了。但印第安人並沒有就此罷休，他們正在運動著包抄過去。

　　後來傳說蘇人在那天擊潰了卡斯特。其實不然。夏廷人發起了多次攻擊。他們的近親奧格拉拉蘇人聽從他們的保衛村莊的意見，趕過來增援，從側翼運動過去以切斷敵人的任何退路。克雷格從他的有利位置可以看到奧格拉拉人溜進了遠處左右兩翼的漫長的草叢之中。二十分鐘之內，部隊將會失去退卻的希望。其中一名牽著馬的騎兵在喉部中了一支下落的箭後倒在了地上，邊喘氣邊尖叫著。這些印第安人有一些步槍，甚至還有幾支老式的燧發槍，但數量不多。黃昏時，他們將大量地用新的斯普林菲爾特步槍和柯爾特手槍重新武裝起來。他們主要使用弓箭，這對他們來說有兩個優勢。弓是一種無聲的武器，它不會暴露出射手的位置。那天下午許多藍衣戰士在胸部中箭而死去，但他們從未看見目標。另一個優勢是，雨點般的箭可以高高地射向空中，然後幾乎是垂直地落到騎兵們的身上。對付戰馬效果尤其佳。在六十分鐘之內，十幾匹坐騎被下落的箭頭射中了。牠們甩下騎手，掙脫韁繩，沿著那條小徑快步跑回去了。其它未受傷的馬匹也跟著跑了。在戰士們死去之前，戰馬已經跑走了，所有逃生的希望也隨著牠們消失了。恐懼開始像野火般地從俯伏在地上的士兵中間蔓延。幾位老練的軍官和軍士已經失去了對部下的控制。

　　那座夏廷人村落的首領是「小狼」，但他碰巧不在。當他一個小時之後返回時，他已經錯過了戰鬥。他因為剛才不在而受到了眾人的指責。事實上，他剛才率領一個偵察隊在羅斯伯德溪水上游尋找卡斯特的蹤跡，並曾經越過分水嶺到了小比格霍恩河邊。在他不在期間，領導權交給了另一位老練的勇士，那是來自於南方夏廷人部落的一位客人，人稱「跛腳白人」。他有三十五歲左右，既不是跛腳也不是白人。當一群三十名騎兵在一個軍官的指揮下試圖突向河邊時，他孤身衝向他們，摧毀了他們的士氣，自己英勇地犧牲了。但那三十個士兵再也沒能回到山坡上，看著他們死去的戰友們失去了存活的希望。

　　在山頭上，劉易斯和克雷格能夠聽到戰士們面對死亡時的祈禱聲和叫喊聲。一名騎兵小夥子像一個小孩般地哭叫著突破包圍跑上山來，想求得最後兩匹馬的其中一匹。幾秒鐘之內，四支箭射入他的後背，他倒地後痛苦地翻滾起來。

　　馬鞍上的劉易斯和克雷格現在已經進入了射距範圍，幾支箭呼嘯著從他們身邊穿過。下面的山坡上也許還有五十至一百名戰士仍然活著，但他們中的半數人肯定已被射中了一支箭或一顆子彈。有時候，一名追求個人榮耀的勇士會突然間騎馬衝上來，直接越過俯伏在地上的戰士們，根本不顧槍林彈雨，然後竟然能安然無恙地騎馬離開，但獲得了榮譽，而且總是伴隨著高聲尖叫。

　　在場的每一位戰士都認為這是戰鬥的吶喊聲。克雷格知道得更多。在衝鋒時，印第安人的嚎叫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死去，他自己的死亡。他只是在向無處不在的神吐露他自己的靈魂。

　　但那天真正把第七騎兵團毀滅了的是戰士們對被俘和受刑的恐懼。每一位戰士都曾被徹底地洗過腦，都曾被告訴過駭人聽聞的印第安人把俘虜折磨死的故事。總的來說，這些故事錯了。

　　平原印第安人沒有關於戰俘的文化。他們沒有設施處置戰俘。但敵對方如果在損失一半人員時可以不失面子地投降。七十分鐘之後，卡斯特肯定已經這麼做了。但在印第安人的傳說中，如果對方一直堅持戰鬥，他們通常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遭到拷打：如果他被認出曾經正式發誓宣稱絕不與這個部落的印第安人交戰，而且以後食言了；或者如果他在戰鬥中貪生怕死。無論是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他都失去信譽了。

　　在蘇人、夏廷人的文化中，頑強的意志和不怕痛苦可以恢復那種榮譽。一個說謊者或一名懦夫應該得到那種經受痛苦的機會。卡斯特是曾經發誓再也不與夏廷人打仗的一個人。那個部落裡的兩名婦女在倒地的官兵中認出他以後，用鋼鑽捅進死者的耳鼓，以讓他下一次聽得更清楚一些。

　　當夏廷人和蘇人的包圍圈收緊時，恐懼像叢林大火般地蔓延在仍活著的戰士們中間。那時候的戰役從來不是在能見度良好的狀態下進行的；當時沒有不冒煙的彈藥。一個小時之後，這座山丘已經籠罩在火藥的煙霧之中了，現在煙霧中走來了那些野蠻的部落人。想像力已經不著邊際了。多年後，一個叫吉卜林的英國詩人曾這麼寫道：當你受傷後被遺留在阿富汗平原上，婦女們來切割你的殘餘肢體時，為什麼你滾向自己的步槍並把子彈射進你的腦門，而且像一個戰士那樣去見你的上帝。

　　山上的最後一批倖存者沒人能活到聽見吉卜林的聲音，但他所描寫的正是他們所做的。克雷格聽到了第一陣手槍的射擊聲，這是傷員們為避免遭受拷打的痛苦而結束了他們的生命。他轉向劉易斯中士。

　　他旁邊的這位大個子男人臉面一片煞白，他們的兩匹馬都在失去控制。回去的小道已不能用作逃生之路了；那裡到處是奧格拉拉蘇人。

　　「中士，你不會讓我像一頭被捆住的豬那樣死去吧？」偵察兵朝他喊道。劉易斯停頓了，想了一想，他的職責結束了。他從馬背上滑下來，抽出刀子，割開了用以把克雷格的腳踝與馬匹的肚帶縛在一起的那兩條皮帶。

　　這時候，三件事情在不到一秒鐘時間內發生了。兩支箭從不超過一百英呎的距離射進了中士的胸部。他手裡拿著刀，帶著幾分驚奇地望著它們，然後他雙膝一軟，俯身倒在了地上。

　　在更近的距離內，一名蘇人勇士從高高的野草叢中站起來，把一支老式的隧發火炮對準克雷格開火了。顯然他把黑色火藥裝填得太多了，為的是想增大射程。糟糕的是，他忘了取下通條。槍膛發出一聲震雷般的爆炸並引發出一片火焰，把那人的右手炸成了肉醬。假如他是把槍頂在肩膀上開火的話，他將會失去大半個頭顱，但他是靠在腰上開火的。

　　那根通條像一支顫抖的標槍那樣從槍管中射了出來。克雷格剛才面對著那個人。

　　標槍射進他的戰馬的胸部，通到了心臟。當馬匹倒下去時，雙手仍被綁住的克雷格力圖掙脫開來。他背部著地摔倒了，他的頭部砸在一塊小岩石上昏過去了。

　　在十分鐘之內，卡斯特部隊所在山丘上最後一個白人士兵死去了。雖然偵察兵克雷格因為失去了知覺永遠沒能看到，但戰鬥的結束出奇得快。蘇人勇士們後來會描述說，一分鐘前最後一批十幾名倖存者還在頑抗，接下來無處不在的神靈就把他們全都消滅乾淨了。事實上，大多數戰士只是「滾到他們的步槍邊」或者使用了他們的柯爾特手槍。一些人幫助受傷的戰友結束生命，另一些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當本．克雷格蘇醒過來時，因為遭到那塊岩石的撞擊，他的腦袋仍然痛得嗡嗡作響。他睜開一隻眼睛。他側身躺著，雙手被反綁著，一邊的臉頰貼在地上。草葉近在他的眼前。當他的頭腦清醒後，他覺察到周圍有輕輕的腳步在走來走去，還有激動的說話聲和偶爾勝利的歡叫聲。他的視線也清楚了。

　　山坡上有穿著鹿皮軟鞋的腳在跑來跑去，這是蘇人勇士在尋找戰利品。其中一人肯定是看到了他的眼皮的眨動，於是響起了一聲勝利的叫喊，接著幾隻強壯有力的手扶直了他的身軀。

　　他的周圍有四名勇士，臉上塗滿歪歪扭扭的油彩，仍沉浸在殺戮的狂熱之中。

　　他看到一根石棍舉了起來，想砸爛他的腦袋。當他坐著等待的那一秒鐘時間裡，他無聊地想起陰曹地府的生活不知道是怎麼樣。石棍沒有砸下來，而是一個聲音在說：「住手。」

　　他抬頭去看。剛才說話的那個人騎在十英呎開外的一匹矮種馬上。西沉的太陽照在騎馬人的右肩上，光照的減弱使那人的形象成了一個剪影。

　　他的頭髮未經梳理，落下來後像一個斗篷披在他的雙肩和背部。他沒有手持長矛，甚至也沒有提攜鋼斧，所以他顯然不是夏廷人。

　　那人騎坐著的矮種馬朝旁邊走了一步；陽光從肩後照過來，亮光更弱了。騎馬人的身影對準了克雷格的臉面，他能夠看得更清楚了。

　　那匹雜色矮種馬既不是黑白斑也不是花斑，如同大多數印第安人所騎坐的。它是一種淺褐色，被稱為金鹿皮色。克雷格曾聽說過那種矮種馬。

　　騎在上面的那個人赤裸著身體，只在腰上圍著一圈布條，腳上套著鹿皮軟鞋。

　　他的穿著打扮像是一名勇士，但實際上是一名首領。他的左前臂上沒有盾牌，意味著他不喜歡個人的防護，但他的左手上晃蕩著一條石棍。因此，他是蘇人。

　　那條石棍是一種可怕的武器。棍把有十八英吋長，頭部形成一個叉。嵌在叉裡的是一塊鵝蛋大小的光滑的石頭。石頭又被縛上了一些皮帶，在用作鞭打時要把皮帶浸溼。在太陽底下晒乾後，皮帶會收縮收緊，這樣那塊石頭永遠不會落下來。受到這種棍棒一擊，會砸斷手臂、肩骨或肋骨，去敲打人的頭部就像是去敲擊一個核桃。

　　這種武器只能在近距離使用，因此更能帶來殊榮。

　　當他再次說話時，他說的是奧格拉拉蘇語，由於這種話語最接近夏廷語，所以偵察兵能夠聽懂。

　　「你們為什麼把敵人這麼捆綁起來？」

　　「我們沒有，首領。我們發現他這樣被捆綁著，是被他自己人綁住的。」

　　那雙黑眼睛的注視落到了仍綁住克雷格雙踝的那些皮帶子上。那位蘇人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他坐在馬鞍上，陷入了沉思。他的胸部和肩部塗抹著一個個圓圈，代表著冰雹，從他的髮際邊一道黑色的閃電延伸到他的下巴上的子彈疤痕處。他沒有佩帶其他飾品，但克雷格知道他的名聲。他現在觀望著的是具有傳奇色彩的「瘋馬」，是在過去的十二年間奧格拉拉蘇人的無可爭議的首領，自他二十六歲起就因為他的無畏、神祕和自我克制而一直受人尊敬。

　　河邊吹來一陣晚風。它吹舞著那位首領的頭髮，吹拂著地上的長草和偵察兵後腦勺上的那根羽毛，現在它已經落到了肩膀的一塊鹿皮上。瘋馬也注意到了這個。

　　這是由夏廷人賦予的一種榮譽的標記。

　　「別殺他，」這位軍事首領命令道，「帶他去坐牛首領那裡接受審判。」

　　勇士們對失去了這麼多的掠奪機會而頗感失望，但他們服從了命令。克雷格被拖著站起來，走下山丘去河邊。在他走過的半英哩路上，他看到了這場大屠殺的結果。

　　減去偵察兵和逃兵，五個連隊的二百一十名官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山坡。

　　印第安人正從屍身上搜尋一切作為他們的戰利品，然後根據各個部落的不同儀式進行屍體切割。夏廷人砍爛腿，這樣死者就不能追趕他們了；蘇人用石棍搗爛腦殼和臉面。其他部落人肢解手臂和腿，並割下頭顱。

　　山丘下五十碼處，偵察兵見到了喬治．阿姆斯壯．卡斯特的屍體，渾身赤裸著，除了腳踝上的那雙藍棉短襪，在陽光下發出大理石般的白顏色。除了耳鼓被捅穿，他沒被肢解分屍，以後被特里將軍的官兵們發現時也是這個樣子。

　　口袋裡和鞍袋裡的一切物品都被拿走了：步槍，當然還有手槍，以及仍留有的充足的彈藥、菸葉袋、鐵殼錶、放有家庭照片的錢包，還有可以作為戰利品的任何東西。然後是帽子、靴子和軍服。山坡邊到處是印第安人勇士和婦女。

　　河岸邊有一群矮種馬。克雷格被扶上其中一匹，然後他和他的四名護送人涉過小比格霍恩河到了西岸。當他們穿越那個夏廷人的村落時，婦女們走出來對著這一個倖存的白人尖聲叫嚷，但在看到那根山鷹羽毛時不吭聲了。這是一位朋友還是一個叛徒？

　　五個人騎馬一溜小跑經過聖阿克人和明尼孔焦人的營地，直至抵達匈克巴巴人的那個村莊。營地裡的吼聲震天般地響亮。

　　這些勇士們沒在山丘上迎戰卡斯特；他們遇上並打退了甚至已經蹚過了河的雷諾少校的進攻。現在雷諾的餘部被圍困在一個山頭上，由本蒂恩及騾馬車隊與他們會合了，但對於卡斯特未能從山丘騎馬下來解救他們而感到迷惑不解。

　　黑腳、明尼孔焦和匈克巴巴的勇士們騎馬四處走動著，一邊炫耀著從雷諾部下士兵的屍體上取得的那些戰利品，克雷格看到到處都有一張張長著金髮或薑色頭髮的頭皮在高高地揮舞著。在尖叫聲不斷的婦女們的圍觀下，他們一行來到了這位偉大的巫醫和判官──坐牛的棚屋。

　　他的奧格拉拉人護送人員解釋了瘋馬的命令，把他交出後騎馬回到山坡上去尋找他們的戰利品了。克雷格被扔進了一頂圓錐形帳篷，兩名老年婦女被命令手持尖刀看住他。

　　來提審他時已是天黑以後好久了。十幾名勇士進來把他拖了出去。篝火已經點燃了。火光下，身上仍塗著油彩的勇士們看上去很可怕。但氣氛已經平靜下來，即使在一英哩之外和視線以外，黑暗中偶爾還有零星的槍聲，表明那些蘇人仍在爬上山丘向在峭壁上的雷諾的防禦圈發起進攻。

　　整個戰役中，在這個巨大的營地的兩端，蘇人遭受了三十一人的傷亡。雖然共有一千八百名勇士參戰且他們的敵人已被消滅了，但他們仍然感到損失慘重。在上下各個營地裡，寡婦們在對著她們的丈夫和兒子號啕大哭，並在準備讓他們踏上赴天堂的路途。

　　在匈克巴巴村落的中心，有一處篝火比其他的都大，圍著它的是十幾位首領，他們中的最高首領是坐牛。他正好四十歲，但看上去更為老成，他那古銅色的臉龐在火光下顯得更黑，皺紋也更深了。與瘋馬一樣，他因為曾經有一次看到他的人民遭到屠殺和平原上的野牛結陣狂奔的景象而受人尊敬。這是一個悲慘的景象：他曾經看到他們全都被那些白人消滅了，因此人們知道他是憎恨白人的。克雷格被扔到了他左邊的二十英呎處，這樣火光不會擋住視線。他們都盯住他看了一會兒。坐牛下了一道克雷格聽不懂的命令。一位勇士拔出一把刀子走向克雷格身後。他等待著致死的一刀。

　　那把刀子割斷了綁住他雙腕的繩索。二十四小時內第一次他可以把雙手放到身體前面來了。他明白他的雙手現在還沒有感覺。血液開始回流，先是導致一陣尖銳的刺痛，然後是疼痛。他盡力保持臉面不動聲色。

　　坐牛又說話了。這次是對他說。他聽不懂，但用夏廷語做了回答。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驚奇的交頭接耳聲。其中一位叫「雙月」的夏廷人首領說話了。

　　「最高首領詢問為什麼白人把你綁在馬上而且把你的雙手反綁了？」

　　「我觸犯了他們。」偵察兵回答說。

　　「很嚴重嗎？」在接下來的審問中，雙月承擔了翻譯工作。

　　「藍衣軍隊的首領要絞死我。明天。」

　　「你對他們犯下了什麼？」

　　克雷格想了想。布蘭多克摧毀高糜的棚屋只是頭天上午嗎？他從那次事件開始敘說，直至他被判處絞刑。他注意到在提及高糜的棚屋時雙月在點頭。他已經知道了。每說完一句話他都要停頓一下，以讓雙月譯成蘇語。當他講完時，人們響起了一陣輕輕的交頭接耳談論聲。雙月叫來了他手下的一個人。

　　「騎馬回到我們的村落，把高糜和他的女兒帶到這裡來。」

　　那位勇士走向他那匹被用韁繩拴住的矮種馬，跨上去騎走了。坐牛又開始提問。

　　「你們為什麼要來與『紅人』交戰？」

　　「他們告訴我，他們來這裡是因為蘇人正從南、北達科他州的保留地上出走。沒有提到要殺人，直至長髮發瘋。」

　　又是一陣嘀嘀咕咕商量問題的嗡嗡聲。「長髮來這裡了嗎？」是雙月在問。

　　克雷格明白他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是在與誰打仗。

　　「他在河對面的山坡邊。他已經死了。」

　　首領們又一起商量了一陣子，然後是沉靜。開會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沒有必要匆匆忙忙。一個半鐘頭以後，雙月問道：「你為什麼要佩戴這根白色的山鷹羽毛？」

　　克雷格作了解釋。十年前當他還是一個十四歲的男孩時，他加入了一個夏廷年輕人的群體，他們一起到山上去打獵。他們都有弓箭，除了克雷格，他被允許借用唐納森的夏普斯來福槍。他們驚奇地看到了一隻老灰熊。這是一隻性格暴躁的老傢伙，滿口的牙齒差不多已經掉光了，但牠的前爪力量大得很，只需擊上一掌就會致人於死命。牠從灌木叢中鑽出來，發出一聲地動山搖般的吼叫，並開始衝鋒。

　　這時候，雙月身後的一位勇士要求暫停敘說。

　　「我記得這個故事。這發生在我堂兄弟的那個村莊。」

　　圍在營火旁邊，沒有其他事情比一個好故事更吸引人。他被邀請講完這個故事，於是蘇人伸長脖頸傾聽著雙月的翻譯。

　　「那頭熊像是一座山，牠的衝鋒速度極快。夏廷男孩們四散逃開爬到樹上去了。但那個白人男孩仔細瞄準後開火了。子彈掠過灰熊的下頷鑽進了牠的胸部。牠用後蹄站立起來，像一棵松樹那樣高，雖然快要死了但仍在向前衝鋒。

　　「那個白人男孩退出彈殼，推進了另一顆子彈。然後他又開槍了。第二顆子彈射進正在張嘴怒吼的口腔，通過口腔擊穿了大腦。老灰熊又朝前衝了一步後倒下了。那顆巨大的頭顱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致唾沫和汙血濺到了那個男孩的膝頭上。

　　「但他一動也沒動。

　　「他們派了一名送信人去村裡，勇士們帶著一張皮繃子回來了，剝下那怪物的皮帶回去給我堂兄的父親做了一件睡袍。然後他們辦了一個宴會，並給那個白人起了一個新名字，叫「無畏殺熊」，還有那根獵人所擁有的山鷹羽毛。所以這是多年前在我們遷入保留地之前在我們村裡所講述的一個故事。」

　　首領們頻頻點頭。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一隊人騎著矮種馬來到了，後面是一張皮繃子。兩個克雷格所從未見過的男人進入到火光之中。根據他們的穿著和辮子判斷，他們是夏廷人。

　　一個是小狼，他敘說他曾在河東打獵，這時候他看到了羅斯伯德溪水上空騰起了煙霧。去察看之後，他發現了那些遭受屠殺的婦女和兒童。當他在那裡時，他聽說藍衣軍人正在返回，於是他晝夜跟蹤他們，直至他們來到營地的那條山谷。但他到達得太晚了，以致錯過了那場大廝殺。

　　另一個人是高糜。大部隊經過之後，他狩獵回來了。當他的女兒返回時，他仍在為遭到殺戮的女眷和孩子們而哀傷。她受了傷，但仍活著。與他的另外九名勇士一起，他們夜以繼日地騎行，以期找到夏廷人的營地，在戰鬥打響前剛剛抵達，並自願地參加了戰鬥。他自己想在卡斯特所在的那座山丘上殺身成仁，並殺死了五個白人戰士，但結果無處不在的神靈沒把他召喚去。

　　皮繃子上的那個姑娘最後講述。她因為傷痛和從羅斯伯德一路趕過來而顯得臉色蒼白，但她講得很清楚。

　　她訴說了那次屠殺事件，以及手臂上有條紋的那個大個子男人。她聽不懂他的話，但她明白在她死去之前他要對她幹的事情。她訴說了這個穿鹿皮衣服的人是如何給她水喝、餵她食物，並抱她坐上一匹矮種馬，讓她返回家人的懷抱。

　　首領們開始了議論。判決來自於坐牛，但作為他們全體的結論。這個白人也許可以活著，但他不能回歸到他自己人那裡去。要麼他們會殺死他，或者他會把蘇人的位置告訴給他們。他應該交給高糜照看。高糜可把他作為一名囚犯或客人對待。

　　到春天時，他可以獲得自由，或繼續留在夏廷人那裡。

　　營火周圍的勇士們紛紛哼哼著表示贊同。這是公正的。克雷格隨同高糜騎馬回到分配給他的那頂圓錐形帳篷裡，整個夜晚由兩名勇士看守著他。上午這個大營收拾東西準備開拔了。但黎明時偵察員們帶來的消息是，北方有更多的藍衣軍人，於是他們決定南行去比格霍恩山區，並看看那些白人是否會追過來。

　　把他接納進自己的家族後，高糜顯得慷慨大方。騎兵隊的四匹未受傷的戰馬被找到了，克雷格挑了一匹。在印第安人的眼裡，牠們並無多大的價值，他們喜歡他們自己的耐力型矮種馬。這是因為能適應平原嚴酷的冬季的馬匹很少。牠們需要乾草，這是印第安人所從來不去收集的，牠們很難像矮種馬那樣靠地衣、苔蘚和柳皮就能活過冬天。克雷格選了一匹他認為也許能適應的、模樣粗獷、瘦瘦高高的栗色馬，並把牠命名為「羅斯伯德」，以紀念他與輕風姑娘相遇的那個地方。

　　一副好馬鞍很容易就被找到了，因為印第安人從不使用它們。當他的夏普斯來福槍和獵刀也被追查到時，它們也物歸原主了。在山頭上他那匹死去的戰馬的鞍袋裡，他發現了他的夏普斯彈藥。山坡上沒留下可供劫掠的東西了。印第安人已把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全部拿走了。他們對被白人扔在草叢裡現正在隨風飄飛的紙片不感興趣。其中幾張是威廉．庫克上尉所作的第一次審訊的記錄紙。

　　拆卸那些村莊花去了整個上午的時間。圓錐形帳篷拆倒了，炊具收集起來了，婦女們和孩子們的包袱裝在了許許多多的皮繃子上，午後不久，部落人開拔了。

　　那些部落裡的死者被留下來了，躺臥在他們的圓錐形帳篷裡，被塗上了去另一個世界的色彩，身著他們最好的衣袍，旁邊放置著他們那些插著羽毛的頭盔。按照傳說，他們的所有家庭製作品都散落在地上。

　　當從北方過來的特里將軍的戰士們於第二天發現這一情況時，他們會認為那些蘇人和夏廷人是匆匆離去的。其實不然，撒落死者的物品是習俗。不管怎麼說，這些物品都將被掠走。

　　即使平原的印第安人會爭辯說，他們只想打獵，不想打仗，但克雷格知道軍隊將會從失敗中恢復過來並將會來尋求復仇。不會很快，但他們肯定會來。坐牛的議事委員會也知道這個，於是幾天之內就商定，各部落將分成小組各自行動。這將給藍衣官兵的工作增加難度，也會給印第安人一個更好的機會以便在荒野裡度過冬天，而不是被趕回到達科他的保留地上去挨過一個半饑不飽的冬天。

　　克雷格與高糜家族的剩餘成員一起騎馬行走。曾在羅斯伯德溪畔失去老婆的十個獵人中，兩個已在小比格霍恩河畔戰死，還有兩個負了傷。身側被劃了一道淺口子的一位傷員選擇了騎行。另一個在近距離被一顆斯普林菲爾德步槍子彈射穿了肩膀的傷員，躺在一張皮繃子上。高糜和另五個將會找到新的女人。為使這事發生，他們已經與另兩個繁衍的家庭會合了，組成了一個有六十個男女老少的家族。

　　當分組的決定傳到他們那裡時，他們在委員會裡商議部落的去向。大多數人認為應南下去懷俄明，躲進比格霍恩山脈中。克雷格被要求發表他的意見。

　　「藍軍官兵將會來這裡。」他說。他用一根棍棒畫了比格霍恩河的線條。「他們會到這裡的南方尋找你們，還有這裡的東部。可我知道在西部的一個地方，它叫普賴爾嶺。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他向他們講述了普賴爾嶺。

　　「低緩的山坡上到處是獵物。森林很密，樹枝使得炊煙模糊不清。溪水裡魚蝦成群，山上還有湖泊，也有許多魚。白人從來不去那裡。」

　　家族同意了。七月一日，他們從夏廷人主群體中分離了，在克雷格的引導下朝西北方向進入蒙大拿南部，避開特里將軍的巡邏隊。七月中旬，他們抵達普賴爾嶺。

　　那地方果然如同克雷格所說。

　　那些圓錐形帳篷由樹枝遮掩起來後，在半英哩之外無法看見。在今天被稱為「孤山」的附近一塊岩石上，一位哨兵能看到許多英哩的遠處，但沒人來過。獵人們從林中捕來許多鹿和羚羊，孩子們在溪流裡垂釣鮭魚。

　　輕風姑娘年輕而健康。

　　她的清潔的傷口痊癒得很快，直至她又能奔跑了，像一隻輕盈的小鹿。有時候當她在給男人們送飯時，克雷格看到了她的眼睛，每當這時候他的心就會狂跳不止。

　　她對自己的感覺不露聲色，遇到他的盯視時，她就去看腳下的土地。他不可能知道當她看到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的注視時，她身體內的某種東西似乎要融化了，她的胸腔快要爆裂開來了。

　　那年的初秋，他們相愛了。

　　第三章

　　那些婦女們注意到了。她在為男人們送飯回來時臉蛋總是紅撲撲的，她的那件鹿皮束腰外衣的胸部總是急劇地起伏著，那些年長的婦女們會開心地咯咯笑著。她沒有活著留下來的母親和姨媽，所以這些女人是來自於不同的家庭。但在十二個未婚男人中有她們的兒子，因此也是合格的勇士。她們不知道是誰點燃了這個美麗的姑娘的愛情的火焰。她們哄著她快點讓她們知道，免得她的情人被另一個姑娘偷走，但她告訴她們，她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

　　九月份樹葉脫落時，營地遷到高山上去，以獲得針葉樹的遮掩。當十月來臨時，夜間變得寒氣逼人。但獵區很好，那些矮種馬齧食著最後一批草料，然後才會轉而去吃地衣、苔蘚和樹皮。羅斯伯德已像牠周圍的矮種馬那樣適應了這裡的環境。克雷格時常下山去牧地並帶回一袋新鮮的青草，用他的獵刀把它們切細。

　　假如輕風有一位母親，那麼她也許會與高糜調停此事，但問題是沒有，所以最終她只能自己出面去告訴父親。他頓時勃然大怒。

　　她怎麼能去想這種事情？白人摧毀了她的全家。這個人將會回到他自己人那邊去，而且那裡是沒有她的容身之地的。更何況在小比格霍恩河畔肩部中了一顆子彈的那位勇士現在差不多已經痊癒了。斷裂的肩骨最後已經接合了，不是部分，而是全部。他是「走鷹」，而且他是一位優秀的勇士。他將成為她的未婚夫。這事第二天就要宣布。就這麼辦。

　　高糜煩惱了。有可能那個白人也有同樣的想法。從現在起他必須被日夜監視起來。他不能回到他自己人那裡去；他知道他們紮營的地方。他要留過冬天，但他要被看管起來。就這樣。

　　克雷格突然被安排住到了另一戶家庭的一隻圓錐形帳篷裡。那裡有另三名勇士與他合住著同一間棚屋，他們將警惕地注視著他在夜間的一舉一動。

　　是在十月底的時候，她來找他了。他睜著眼睛躺在帳篷裡，心中在思念著她，這時候一把刀子慢慢地無聲地劃破了圓錐形帳篷的一邊。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鑽出了破洞。她站在月光下仰視著他。他們第一次擁抱了，熾熱的愛在他們身上互相流動。

　　她掙脫開來，後退幾步並招招手。他跟上去一起穿過樹林，來到了營地視線範圍以外的一個地方。羅斯伯德已被掛上了鞍子，一件野牛皮睡袍捲疊在馬鞍後面。

　　他的來福槍掛在馬肩上的一隻長筒槍套裡，鞍袋裡裝滿了食物和彈藥。一匹雜色矮種馬也已被配上了韁繩。他轉過身來，他們吻在了一起，寒冷的夜晚似乎在他的周圍旋轉。她在他耳邊輕聲說：「帶我去你的山裡，本．克雷格，讓我成為你的女人。」

　　「現在和永遠，輕風。」

　　他們跨上馬，輕輕地騎行著穿越樹林直至來到了一片開闊地，然後一路下坡經過孤山朝著平原疾奔而去。日出時他們回到了山腳下。在黎明時，一小隊克勞人在遠處見到了他們，但轉向北方朝通往埃利斯堡的博茲曼小徑而去。

　　夏廷人來追他們了；他們共有六個人，追趕速度很快，他們輕裝出發，只是在肩上斜掛著他們的來福槍，在腰裡插著斧子，屁股下墊著手工編織的毯子，而且他們接到過命令。走鷹的未婚妻要活著帶回來。那個白人則應該死去。

　　而一支克勞人小分隊也朝北騎行，他們行走得很艱苦。其中一人曾在夏天時在軍隊裡當過偵察兵，知道藍軍部隊已經貼出布告重金懸賞捉拿那個白人叛徒，賞金多得足以購買許多馬匹和物品。

　　他們永遠沒能抵達博茲曼小徑。在黃石河以南二十英哩處，他們遇上了由一名中尉指揮的由十名騎兵組成的一支巡邏小隊。那位前偵察兵解釋了他們的所見，主要使用的是手勢語言，但中尉能明白。他讓巡邏隊南行去山區，讓克勞人充當嚮導，以切斷那條路徑。

　　那年夏天，卡斯特及其部下遭屠殺的消息如同冷空氣般地橫掃美國。在遙遠的東部，國家的領導人於一八七六年七月六日在費城聚集，慶祝一百週年國慶。來自西部邊疆的那條消息似乎不可置信。當局命令立即查清。

　　那次戰鬥之後，特里將軍部下的戰士們已經清理了那片致命的山坡，以期尋找對這場災難的解釋。蘇人和夏廷人已於二十四小時之前離開了，特里也沒有心思去追擊。雷諾少校的殘餘部隊已被解救出來，但除了當時他們看著卡斯特率領官兵們騎馬走出視線進入山丘後面之外，其餘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在山坡上，每一片證據都被收集並保存起來了，即使那些正在腐敗的屍體要趕快掩埋。在收集到的物品中，有夾在草叢中的幾張紙片，其中有庫克上尉所作的筆錄。

　　當時站在卡斯特身後參與審問本．克雷格的官兵們沒有一個活下來，但那位上尉副官所記錄的內容足以說明了一切。對於這場災難，軍隊需要一個理由。現在他們有了一個：那些野蠻人事先得到了預告並已作好了準備。不知情的卡斯特中了一個大埋伏。而且軍方有了一個替罪羊。經驗不足不能作為一個理由被接受，而背叛則可以。懸賞一千美元捉拿那個偵察兵的布告貼出來了，死活都要。

　　追蹤變得渺無希望了，直至一小隊克勞人看見了那個逃亡者，後面還跟著一個印第安姑娘，在十月底時騎馬跑出普賴爾山區。

　　中尉的馬匹已在夜裡休息夠了，而且吃飽喝足了。現在牠們精神飽滿，於是他率領戰士們騎上馬朝南方疾馳而去。他的生涯處在了關鍵時刻。

　　日出後不久，克雷格和輕風抵達了普賴爾山口，這是夾在主山脈和單獨的西普賴爾峰之間的一道低矮的隘口。他們越過那道隘口，策馬慢跑穿過西普賴爾山腳，出現在荒野之中，那是一片長著荒草的山脊和山溝的鄉野，向西一直延伸五十英哩。

　　克雷格沒有必要用太陽為他引導方向。他能夠看到遠處的目標，在清冷蔚藍色天空和早晨的太陽下熠熠發亮。他正在朝阿布薩羅卡荒原行進，那是孩提時他與老唐納森一起打獵過的地方。那個地方很荒涼，只有一片荒蕪的森林和岩石裸露的高原，很少有人能追過來，而且從那裡可上行通往熊牙山脈。

　　即使相隔那段距離，他也能看到山脈的那些雪峰──雷山、聖山、藥山和熊牙山。那裡，一個人只要有一支好步槍就能擋住一支軍隊，他停頓一下，以讓渾身冒汗的坐騎飲上幾口水，然後繼續向著似乎把大地與天空連接了起來的那幾座山峰進發。

　　在二十英哩之後，那六個印第安勇士邊用眼睛掃描地上留下的馬蹄鐵的痕跡，邊策馬快步前進，這樣既能節省他們的矮種馬的體力又能長時間奔馳。

　　在北方三十英哩處，騎兵巡邏隊南下尋找蹤跡。他們於中午時在西普賴爾峰西邊找到了。

　　那幾個克勞人偵察兵突然勒住韁繩讓馬走起圈子來，眼睛盯住了被太陽晒乾了的一塊土地。他們朝下指向那些鐵蹄印跡和緊跟在後面的未釘鐵掌的一匹矮種馬的蹤跡。

　　「那麼，」中尉輕聲說，「我們有了競爭對手。沒關係。」

　　他命令繼續西行，雖然馬匹正在開始疲勞。半個小時後，在爬上平原上的一個高坡時，他取出望遠鏡去觀察前方地平線上的動靜。逃亡者倒沒有看到，但他見到了一些飛揚的塵土，下面是六個微小的人影，騎坐在雜色矮種馬上向著山區疾馳而去。

　　夏廷人的那些矮種馬也累了，但他們知道前方逃亡者的坐騎肯定也累了。勇士們在布里吉村下面的布里吉溪旁讓馬匹飲了水，並休息了半個小時。一位把耳朵貼在地上的勇士，聽到了後面傳來了一陣陣馬蹄聲，於是他們上馬繼續前進。一英哩之後，他們的領頭人拐到了一邊，把他們隱藏到一個小山丘後面並爬到山頂上去瞭望。

　　他看到了三英哩之外的騎兵隊。夏廷人不知道山坡上的任何記錄紙，也不知道對那個流亡的白人的任何懸賞。他們猜測那些藍軍官兵肯定是來追趕他們的，為的是他們走離了保留地。因此他們觀察著，等待著。

　　騎兵巡邏隊抵達那條土路的分岔點時停了下來，那些克勞人偵察兵下馬去察看地上。夏廷人看到克勞人，直指向西方，於是騎兵巡邏隊繼續朝那個方向奔馳而去。

　　夏廷人以一條平行線與他們分頭並進，如同當時小狼尾隨卡斯特沿羅斯伯德溪北上那樣，尾隨著這些藍軍戰士。但在下午三、四點鐘時，克勞人發現了他們。

　　「夏廷人。」克勞人偵察兵說。中尉聳聳肩。

　　「沒關係，讓他們追獵。我們有我們的獵物。」

　　兩支追捕小分隊持續行進直至夜幕降臨。克勞人跟隨著那些蹤跡，夏廷人尾隨著巡邏兵。當太陽沉入山峰後面時，兩個小組都知道他們必須讓馬匹休息。如果他們試圖不停地前進，他們的坐騎將會在他們身下累垮。此外，地面正變得越來越崎嶇不平，蹤跡也變得越來越難以追隨。黑暗中，沒有馬燈，這是他們所沒有攜帶的，趕路是根本不可能的。

　　在十英哩的前方，克雷格也同樣知道。羅斯伯德是一匹高大、強壯的母馬，但牠已經載著一個人和裝備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跑了五十英哩路程。輕風不是一個熟練的騎手，她也已經疲憊不堪。他們在雷德洛奇鎮東邊不遠的熊溪旁紮了營，但不敢點火，唯恐被發現。

　　夜幕來臨後氣溫急劇下降。他們蜷縮進那件野牛皮睡袍之中，輕風姑娘很快就睡著了。克雷格沒有睡覺。他可在以後睡覺。他鑽出睡袍，把自己裹在那條紅色的手工編織毯子裡，並注視著他所鍾愛的姑娘。

　　沒人過來，但在黎明前他就起來了。他們很快地吃了飯，是一些風乾的羚羊肉，和她從自己的圓錐形帳篷裡帶出來的玉米麵包，和著溪水吃到了肚子裡。然後他們就離開了。追捕者也起來了，當第一線曙光顯示出那些蹤跡時。他們滯後九英哩路程，並正在逼近。克雷格知道夏廷人會來追趕；他所做出的事情是不可饒恕的。但他對騎兵追捕隊則是一無所知。

　　地面更崎嶇了，前進的速度也更慢了。他知道他的追捕者將會追上來，他需要用偽裝蹤跡的方法以使他們慢下來。在馬背上騎行兩個小時之後，逃亡者來到了兩條溪水的交匯處。左邊，從山上翻滾著流淌下來的是羅克溪，對此他判斷是不能作為進入到荒野的一條通路的。前方是西溪，水更淺一些，石頭也更少一些。他跳下馬，把矮種馬的韁繩拴到他自己馬匹的鞍子上，然後牽著羅斯伯德的肚帶在前方領路。

　　他引領著這支小小的馬隊以一個朝向羅克溪的角度離開岸邊，進入水中，然後折回來走另一條水路。冰冷的溪水麻木了他的雙腳，但他踩著溪底的礫石和卵石堅持行走了兩英哩。接著他轉向左邊的山區，牽引著坐騎蹚出溪流進入到那片濃密的森林裡。

　　現在樹林下面的土地陡峭地上升起來，而且太陽被遮住之後變得陰森森的。輕風用毯子裹住身體，騎在矮種馬的光背上以行走的速度前進著。

　　在三英哩的後方，騎兵巡邏隊抵達水邊停了下來。克勞人指向似乎走向羅克溪的蹤跡。中尉在與他的中士商議後，命令他的巡邏隊朝那條假蹤跡追過去。當他們消失之後，夏廷人來到了兩溪的會合處。他們無需進入到溪水中以掩蓋他們的路線。

　　但他們選擇了正確的溪流並快馬加鞭上了岸，打量著遠處馬兒出水的痕跡，並朝著上山的方向進發了。

　　兩英哩之後，他們發現了溪水對面一塊軟土上的痕跡。他們噼噼啪啪地蹚過溪流進入到那片山林之中。

　　中午時，克雷格抵達了他認為他記得的多年前打獵時曾經經過的地方。那是一個很大的岩石高原，叫銀徑高原，可由此直接通向山區。雖然他和輕風不知道，但實際上他們現在已經處在海拔一千一百英呎的高山上了。

　　從岩石的邊緣，他能夠俯視他曾經沿著走過來而後又離開了的那條溪水。在他的右邊，下面有人影，那是兩條溪流分岔處。他沒有望遠鏡，但透過稀薄的空氣能見度特別好。半英哩之外的那些人不是夏廷人；他們是十名戰士，還有四名克勞人偵察兵。他們是在發現搞錯了之後從下面的羅克溪折返回來的一支部隊巡邏隊。這個時候，本．克雷格方才明白因為他放走了那個姑娘部隊仍在追捕他。

　　他從皮套裡取出他那支夏普斯來福槍，塞進一顆子彈，找到一塊可以臥倒的岩石，舉槍瞄向了下面的那條山谷。

　　「打那匹馬，」老唐納森曾經總是這麼告誡，「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失去馬匹之後將不得不折回。」

　　他瞄準那位軍官的坐騎。一聲爆響，當它發出來時，在山谷裡迴響著，像一個滾雷般地來回震響了好幾次。子彈擊中了中尉騎坐的馬匹頭部旁邊的右肩。牠像一隻口袋般地頹然倒地，同時把那個軍官掀翻在地。當他倒下去時，他扭傷了一隻腳踝。

　　騎兵們四散逃入林中，除了那位中士。他撲向倒在地上的戰馬身後，試圖去幫助中尉。那匹馬已經受了致命傷，但還沒死。中士用手槍擊斃了牠，由此免去了牠臨死時的痛苦。然後他把他的領導拖進了樹林裡。槍聲沒有再次響起。

　　山坡上的樹林裡，那些夏廷人從馬背上下來踩到了松針地上，並留在了那裡。

　　他們中的四個人帶有從七團那裡繳獲的斯普林菲爾德步槍，但與平原印第安人一樣，他們的槍法很差勁。他們知道那個年輕的白人能用那支夏普斯來福槍在何種射距作何種射擊。他們開始往上爬行。這使得他們的速度慢了下來。六人中的一人殿後，引領著所有的六匹矮種馬。

　　克雷格把那條毯子割成四片，分別包住了羅斯伯德的四隻蹄子。夾在鐵掌和岩石之間的這些布料不會維持很長時間，但能隱藏一段距離的蹄印抓痕。然後他策馬朝西南方向越過高原向山峰挺進了。

　　在過了銀徑五英哩處，周圍光禿禿的沒有掩護。兩英哩之後，這位前邊防戰士扭頭去看身後，看到微小的人影迎面越過山脊到了那條石梁上。他繼續縱馬前進。

　　他們射不中他，也抓不住他。幾分鐘後，人影更多了；那些騎兵戰士已經引著他們的馬匹穿過了樹林，而且也已經到了那塊岩石上，但在夏廷人東邊一英哩處。然後他來到了那道裂口處。他以前沒有到過這麼高的山上；他不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

　　萊克福克溪又陡又窄，兩岸長著松樹，溪水冰冷刺骨。克雷格轉身沿著溪邊行走，尋找一個堤岸較淺便於跨過去的地方。他在雷山的影子下發現了這麼一個地方，但他已經花去了半個小時時間。

　　他引領著馬匹下到深谷，又上了對面的坡頂到了另一塊也是最後的一塊岩石上，那是赫爾羅林高原。當他從溪谷裡出現時，一顆子彈在他頭頂上方呼嘯著飛了過去。

　　在山谷的對面，一名騎兵已經看見了松林中的動靜。他的耽擱不但使他的追捕隊趕了上來，而且他還向他們暴露了穿越的途徑。

　　在他的前方還有三英哩的平地，然後才是後衛山的那些高聳入雲的岩壁，在那些重巒疊嶂、洞穴遍布的高山上，世上沒人能抓住他。在稀薄的空氣中，兩個人和兩頭牲畜大口大口地吸著氣，但他仍在頑強地挺進。黑暗將會很快降臨，而且他將會消失在後衛山、聖山和熊牙山之間的峰巒溝壑之中。沒人能跟著蹤跡來到這裡。

　　過了聖山是那道分水嶺，再過去就是一路下坡進入到懷俄明。他們將會遠離含有敵意的環境，結婚，並將居住在荒野裡而且永遠生活下去。當天光退盡時，本．克雷格和輕風甩掉後面的追捕者，向後衛山的山坡前進。

　　黃昏中，他們爬上岩石平原，遇到了雪線，那裡的山頂上終年冰雪封蓋。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塊平坦的突岩，有五十英呎長、二十英呎寬，背後還有一個深深的洞穴。

　　幾顆最後的松樹遮擋著洞口。

　　當夜幕降臨時克雷格拴住馬腳，牠們去吃食樹下的松針。山上寒氣逼人，但他們有那件野牛皮睡袍。

　　這位偵察兵卸下馬鞍和剩餘的毯子，帶進山洞裡，在他的來福槍裡塞入子彈後放在了他的身邊，然後在洞口處攤開了那張野牛皮。克雷格和輕風躺上去，他拉起另一半蓋在了他們的身上。

　　在這個大繭包裡，人體的自然體溫回復了。輕風姑娘開始拱向他的懷裡。

　　「本，」她耳語著說，「讓我成為你的女人。現在。」

　　他開始把她那件鹿皮束腰衣從她那熱切的身體裡往上剝出來。

　　「你這麼做是錯誤的。」

　　這裡的高山上萬籟俱寂，這個聲音雖然蒼老虛弱，但用夏廷語說出來的這些詞語卻相當清楚。

　　已經脫去皮襯衫、現在在冰冷的空氣中光著上身的克雷格，在一分鐘之內就到了洞口，手裡提著來福槍。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此前沒有看見這個人。他盤腿坐在那塊平石邊緣的松樹下。

　　鐵灰色的頭髮垂到了他那赤裸著的腰部，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活像一個經過了炙烤的核桃。他已經相當蒼老但也十分虔誠，他是一位部族的精神首領，是一位未來的預卜者，來到荒無人煙之處實施節食、沉思和追尋神靈的指導。

　　「是你說話嗎，聖師？」偵察兵給他套上了一個對那些智慧老人的頭銜。他來自何方，他也無法猜測。他是如何爬上這麼高的山區？他也無從知道。在沒有遮蔽衣物的情況下他是如何頂住寒冷倒不是不可想像。克雷格只知道一些聖靈追求者能抵禦所有已知的惡劣環境。

　　他感覺到輕風來到了他身邊的洞口處。

　　「在聖人和無處不在的神靈的眼裡，這是錯誤的。」老人說。

　　月亮尚未升起，但在清冷的空氣中的那些星星卻是如此之明亮，以致那塊寬大的岩石沐浴在一片淡白色的亮光下。克雷格能夠看到樹下那對蒼老的眼睛裡的星光的閃爍。

　　「為什麼是錯誤的，聖師？」

　　「她已經許給了另一個人。她的郎君曾經英勇地抗擊白人。他贏得了許多榮譽。他不應該得到這種對待。」

　　「可現在她是我的女人。」

　　「她會成為你的女人，山裡人。但現在還不會。無處不在的神靈是這麼說的。她應該回到她的人群和她的郎君那裡去。如果她去了，那麼有一天你們會重新團圓，她將會成為你的女人，你也將會是她的男人。永遠。無處不在的神靈是這麼說的。」

　　他拿起在他身邊地上的一條手杖並用它幫助自己站了起來。他那赤裸的肌膚又黑又老，在寒風中萎縮著，只有一圈腰布保護著他。他轉身緩慢地穿越松林走下山去，直至他的身影從視線裡消失。

　　輕風朝克雷格仰起了臉。眼淚在她的臉頰上流淌著，但它們沒有掉下來，在流到她的下巴之前它們已經凍住了。

　　「我必須返回我的人群。這是我的命運。」

　　沒有爭論。爭論也是沒用的。在她圍上腰布並把毯子裹上身體時，他備妥了她的那匹矮種馬。他最後一次抱住她並把她抱上了馬背，再遞給她韁繩。她默默無語地把那匹雜色馬引到了那條下山土路的起點。

　　「輕柔說話的風。」他叫道。她轉過身來在星光下凝視著他。

　　「有一天我們會團聚的。是這麼說的。當鶯飛草長、江河流水的時候，我將等待著你。」

　　「我也會等你，本．克雷格。」

　　她走了。克雷格遙望著天空，直至寒氣更加深沉。他把羅斯伯德牽進山洞深處，並為牠抱來了一大把松針。然後他在黑暗中鋪開那張野牛皮，躺上去往身上一裹就睡著了。

　　月亮升起來了。那些印第安勇士們看到她越過岩石平地朝他們走來。她看見下面峽谷邊緣兩堆燃燒著的篝火，並聽見了從她左邊那堆傳過來的一隻鷹的那聲低沉的叫喚。於是她朝那裡去了。

　　他們沒說什麼。有什麼話應該讓她的父親高糜去說。但他們還有一項任務沒完成。那些洗劫了他們棚屋的白人必須死去。他們等待著黎明。

　　下半夜一點鐘，大片雲塊飄到了熊牙山上空，氣溫開始下降。兩堆篝火旁的那些人全都瑟瑟抖著並裹緊了他們身上的毯子，但那沒用。不久他們全被凍醒，往火堆裡添加了更多的柴禾，但氣溫仍在下降。

　　這些夏廷人和白人都曾在嚴酷的達科他度過冬天，也知道寒冬是什麼滋味，可現在才十月底。季節還早，然而溫度在下降。凌晨二點鐘，漫山遍野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鵝毛大雪。在騎兵隊的營地裡，那幾個克勞人偵察兵起來了。

　　「我們要走了。」他們對軍官說。他正遭受著他的腳踝的傷痛，但他知道抓獲和嘉獎將會改變他在部隊裡的生涯。

　　「天是冷的，但黎明很快就會到來。」他告訴他們。

　　「這不是正常的寒冷，」他們說，「這是『長眠之寒』，任何衣袍都無法抵禦。你要尋找的那個白人已經死了。或者他將會在太陽升起之前死去。」

　　「那就走吧。」軍官說。追蹤已沒有必要了。他的獵物就在山上，他在下雪前的月光下看到過那座山。

　　克勞人騎上馬離開了，折回去跨越銀徑高原並走下山去的那條山谷。當他們離開時，一個人發出了像一隻夜鳥般的那種淒涼的叫聲。

　　夏廷人聽到了那聲喊叫並面面相覷著。那是一次警告的叫聲。他們也騎上馬，把雪塊扔到黃火上，然後離開了，帶上那個姑娘同行。氣溫還在下降。

　　在凌晨四點鐘左右時，雪崩發生了。它從山上崩落下來，把厚厚的雪塊移到了高原上。那堵雪牆噬噬響著滑向萊克福克溪，在它落入溝壑之前帶走了一切。留在原地的那些騎兵巡邏隊人馬動彈不得；寒氣已經把他們固定在了他們躺著和站著的原地。白雪填滿了溪谷，只有松樹的樹梢隱約可見。

　　上午時，雲開日出。山裡一片白雪茫茫。在無數個孔洞裡，山裡的動物和森林知道冬天已經來臨，牠們應該冬眠至春天。

　　在高山上的那個洞穴裡，那位裹在野牛皮睡袍裡的前邊防戰士在睡覺。

　　第四章

　　當他蘇醒時，如同有時候會發生的那樣，他記不起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在高糜的那個村莊裡嗎？但他聽不到婦女們準備早餐時的那種聲音。他睜開眼睛透過野牛皮的褶縫去窺視外面。他看到了山洞的粗糙的洞壁，於是記憶突然間恢復了。他坐起來，努力消除頭腦裡最後的一絲睡意。

　　他能夠看到外面覆蓋著冰雪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一塊白色大石板。他光著上身走出來呼吸著早晨的空氣。這感覺很好。

　　仍被他拴住前蹄的羅斯伯德，已經走出山洞在那塊石板的邊緣啃著一些小松樹的嫩芽。上午的太陽在他的右邊，所以他正在凝視著前面北方蒙大拿州的遙遠的平原。

　　他走到石板的前沿，坐到地上，去俯視前方的赫爾羅林高原。從萊克福克溪那裡沒有炊煙飄過來的跡象。他的追捕者似乎已經走了。

　　他回到洞穴裡，穿上他的鹿皮衣並紮上皮帶。拿上獵刀後又回到羅斯伯德身邊，放開了牠的前蹄。牠輕聲嘶鳴著，還用牠那天鵝絨般的口鼻輕輕摩擦著他的肩膀。

　　然後他注意到了某種奇怪的現象。

　　牠在啃吃的那些綠色柔軟的嫩芽是春天的產物。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熬過了高寒的最後幾顆松樹迎著太陽正在長出淡綠色的嫩芽。一陣震驚之下，他明白，與荒野裡的動物一樣，他肯定已經沉睡了整個嚴寒的冬天。

　　他已經聽說過這是可能的。老唐納森曾經提及過一名設陷阱捕獸者在一個熊洞裡度過了冬天而沒有死去，像他身邊的幼獸那樣睡眠著，直至冬去春來。

　　在他的鞍袋裡，他找到了最後的一部分風乾肉。這些肉很硬，難以咀嚼，但他強迫自己嚥了下去。為了潤喉，他抓起一捧白雪用手掌拍擊直至化成了水，然後舔乾他的手。他知道最好別吃原雪。

　　鞍袋裡還有他那頂暖和的狐皮帽，他取出來把它戴在了頭上。當他為羅斯伯德披上馬鞍後，他檢查了他那支夏普斯來福槍和剩餘的二十發子彈，把槍插進皮套，並準備離開。那件野牛皮睡袍重是重了些，但他把它捲起來綁在了鞍後。當洞穴裡的東西全都收拾起來後，他抓住羅斯伯德的馬勒，牽著牠走下高原的那條土路。

　　他還沒有打定主意到底去做什麼，但他知道在山下的森林裡有許多獵物。光是使用陷阱捕獸，一個人就能在那裡生活得相當寬裕。

　　他緩慢行走著越過了第一個高原，等待著前方的動靜或者甚至是從溪谷邊緣飛過來的一顆測距射擊子彈。但都沒有發生。當他抵達那個豁口時，沒有追捕隊繼續來獵殺他的跡象。他不可能知道，那些克勞人已經報告說所有的藍軍戰士都已經死於那場奇特的雪災，而且他們的獵物也肯定已經死了。

　　他又找到了下山進入萊克福克溪並從對岸上去的那條土路。當他走過銀徑高原時，太陽升得更高了，直至升上了地平線整整三十度。他開始感到了溫暖。

　　他穿越松林下行，直至闊葉樹的出現。在那裡，他停下來紮下了他的第一個營地。這時候是中午。他用一些細嫩的樹枝和從他的鞍袋裡取出的一段麻線，製成了一個兔子陷阱。一個小時後，一隻從洞穴中出來的未起疑心的野兔被逮住了。他殺了牠，剝了牠的皮，用他的那個火絨盒和打火石生起一堆火，津津有味地品嘗著這頓野味燒烤。

　　他在森林邊的營地裡過了一個星期，由此恢復了體力。鮮肉很豐富，他還可從無數條溪流裡抓到鮭魚，而且水是他所需要喝的全部飲料。

　　到那個星期結束時，他決定他要走出山地去平原，晝伏夜行，回到普賴爾嶺，在那裡他可以搭起一座木屋並建起一個家。然後他可以詢問那些夏廷人去了哪裡，並等待輕風獲得自由。毫無疑問，這事是會發生的，因為已經這麼說過了。

　　第八個晚上，他掛上馬鞍離開了那片森林。星光下他朝北行進。這是一個滿月的夜晚，大地沐浴在一片淡白色的亮光之中。經過第一個夜晚的行走，白天他紮營於一條乾涸的溪谷旁，那裡沒人能夠看見他。他再也不用點火了，他可以吃在林中燒烤熟了的那些獸肉。

　　第二天夜晚，他轉向東方，即普賴爾嶺橫臥著的方向，不久跨過了一條朝兩頭延伸的狹長的黑色硬石地帶。黎明前，他越過了另一條，但此後就沒有了。接著他進入了荒野，地面崎嶇不平，很難騎行，但適宜躲藏。

　　有一次他看到月光下站著一些牛羊，並對那些拓荒移民放任自己的牲畜不管的愚蠢而感到納悶。克勞人將會享受口福，如果他們能發現牠們。

　　是他騎馬行走的第四個早晨，他看見了那座城堡。他曾在一座小山丘上紮營，當太陽升起來時，他看到了西普賴爾山山腳下的那個城堡。他花了一小時時間打量著它，以期發現生活的跡象：風中飄來軍號的聲音、部隊廚房裡升起的炊煙。但那裡沒有那些跡象。太陽升上後，他躲進一片灌木叢中去睡覺了。

　　在吃晚餐時，他想好了他要做的事。這裡仍然是一片荒野，而且一個人單獨行走常常是危險的。顯然，那座城堡是新建的。去年秋天時還不在那裡。這麼說來，軍隊已經擴大了對克勞人部族土地的管制。一年前，距東方比格霍恩河最近的城堡曾經是史密斯堡，距西北方向博茲曼小徑最近的是埃利斯堡。對於後者他是不能去的，那裡的人是會認出他的。

　　但如果那座新城堡裡駐守的不是七團或者不是由吉本將軍統帥的部隊，那麼應該不會有人認識他，而且如果他報出一個假名的話……他為羅斯伯德配上馬鞍，決定在夜間悄悄地去偵察一下這座新城堡。

　　月光下他抵達了這座城堡。旗杆上沒有部隊的軍旗在飄揚，裡面沒透出一絲燈光，沒有住人的聲音。因為安靜，他的膽子壯起來了。他騎馬到了正門口。門洞上方有兩個單詞。他認出第一個單詞是「城堡」（ＦＯＲＴ），因為他以前見到過並知道這個單詞的形狀。第二個單詞他沒能回想起來。開始的那個字母由兩條豎杠加上中間一條橫杠所組成。在高大的左右兩扇城門外邊有一條鐵鏈和一把掛鎖把城門緊緊地鎖著。

　　他騎在羅斯伯德背上，繞著十二英呎高的防衛圍牆走了一圈。為什麼部隊建起一座城堡後又離它而去？它是否遭受過攻擊已成一座空城？裡面的人都死光了嗎？但如果那樣的話，為什麼掛了那把大鐵鎖？半夜時，他站到羅斯伯德背上，伸直腰用雙手搭上了護牆。幾秒鐘之後，他已經跳到了城牆下方五英呎、地面上方七英呎的城牆內沿走道上。他去看下面。他可以分辨出那些軍官和士兵的營房、軍械庫和水桶、儲物倉庫和鐵匠鋪子。該有的都有，但城堡被遺棄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下裡面的梯級，手裡端著來福槍，開始了探查。沒錯，它是一座新城堡。他可以從接頭和大梁上面新鮮的鋸痕分辨出來。城防司令官的辦公室上著鎖，但其他一切似乎全都開放著。那裡有一座供戰士們居住的平屋，還有另一座供客人使用。他沒能找到茅坑，這倒是奇怪的。在遠離主門靠在後牆邊的是一座小教堂，旁邊的主牆裡有一扇門，裡面用一條木杠把門拴住了。

　　他卸去木杠走到外面，沿著護牆走過去把羅斯伯德牽了進來。然後他重新用木杠封住了門。他知道他絕無能力孤身守住這座城堡。如果一支武裝人員前來進攻，勇士們能與他一樣輕易地翻牆而入。但它可被用作一個臨時基地，直至他能夠發現高糜的部族去了什麼地方。

　　白天他去察看了馬廄。裡面的分隔欄可供二十匹馬使用，還有所有的馬具和飼料以及外面槽內的新鮮的飲用水。他摘下羅斯伯德身上的馬鞍，在牠吃食燕麥的時候，用一把硬刷子為牠上上下下刷了一遍。

　　在鐵匠鋪子裡，他找到一罐黃油把他的那支來福槍擦洗了一下，直至金屬和木柄又開始閃閃發亮。儲物倉庫裡有獵人使用的捕獸器和毯子。他把毯子放到那間專門供過往客人使用的木屋的那張角落裡的床鋪上。現在他唯一缺乏的是食物。但在儲藏室裡，他最終發現了一缸糖果，於是他把糖果充做晚餐了。

　　第一個星期似乎快要過去了。每天上午他騎馬出去捕獸打獵，下午他把那些捕獲的動物皮晾乾以便將來出售。他有了他所需要的所有新鮮的肉，而且他知道荒野裡的幾種植物的葉子用來熬湯營養很好。

　　他在儲存庫裡找到一塊肥皂，並在附近的溪流裡赤裸著身體洗澡。那裡的溪水雖然很冷，但洗過後使人感到很舒服。那裡還有羅斯伯德可以吃到的新鮮的青草。

　　在廚房裡他找到了碗和錫盤子。他搬來乾燥的越冬柴禾，忙著在生火燒水刮鬍子。

　　他從唐納森的木屋裡拿來的其中一件物品是他那把老舊而鋒利的剃刀，他一直把它保存在一隻細細的鐵皮盒子裡。有了熱水和肥皂，他對於刮鬍鬚之容易而大為吃驚。

　　在荒原裡或與部隊在一起行軍時，他曾經不得已地在沒有肥皂的情況下用冷水刮鬍鬚。

　　春天已轉為初夏了，但仍然沒人到來。他開始納悶，他不知道該到哪裡去詢問那些夏廷人已經去了何處以及他們已經把輕風帶到了何處。只是在問清楚了以後，他才能去追尋。但他不敢騎馬東行去史密斯堡和朝西北去埃利斯堡，那裡，他肯定會被認出來。如果他獲悉部隊仍要絞死他，他將使用唐納森這個名字，並希望由此能不知不覺地通過那裡。

　　第五章

　　他在這座城堡裡生活了一個月之後，客人們來了，但他外出去山裡設陷阱捕獸了。他們共有八個人，是坐兩輛長長的鐵管車輛來的，車下滾動著幾個黑乎乎的中間是銀色的軲轆，但不是用馬拉的。

　　其中一個人是他們的導遊，其餘七個人是他的客人。那導遊是在博茲曼的蒙大拿大學西部歷史系主任約翰．英格爾斯教授。他的主要客人是那位州參議員，是遠道從華盛頓趕過來的。還有三位來自於赫勒納的眾議員和三位教育部的官員。英格爾斯教授打開那把掛鎖，於是團隊步行進去了，一邊好奇地、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

　　「參議員、先生們，歡迎你們來赫里蒂奇堡。」教授說。他展現出歡樂的笑容。

　　他是一位喜歡說幽默話的人，並熱衷於自己據以為生的專業。他的工作是他畢生的愛好，是對古老的西部及其詳細歷史的研究。他著迷於關於舊時候蒙大拿、平原上的戰爭和曾在這裡交戰、狩獵過的土著美洲人的知識。赫里蒂奇堡是他精心關愛了十年並在委員會會議上吹噓了一百次的一個夢想。

　　「這座城堡和集貿市場是一個仿真的複製品，仿照當年不朽的卡斯特將軍應該所處的這麼一個地方，逼真到了最後的一些細節。我已經親自監管了每一個細節情況，可以為它們做出證明。」

　　在他領著團隊參觀周圍的木屋和設施時，他解釋了這個項目是如何在他向蒙大拿歷史學會和文化基金會申請之後才成立的；資金是如何由基金會控制的在德克薩斯煤炭的閒置基金裡找到並經多次說服後才得到的。

　　他告訴他們，設計時做到了盡善盡美，使用的是應該採用的當地森林裡出產的木材，而且根據他追求完美的原則，甚至那些釘子也是原先的類型，鐵螺絲是禁用的。

　　他的熱情感染了他的客人們。他告訴他們：「赫里蒂奇堡將不但為蒙大拿，而且我希望將為周邊各州的兒童和年輕人提供一個具有深遠意義的教育基地。旅遊大客車的團隊已經預訂到了遠及懷俄明和南達科他。

　　「在克勞人保留地的邊緣，我們在牆外有二十英畝的圍場可供馬匹使用，而且我們會及時備妥乾草以便餵養牠們。專家們將以那種過時的方式用長柄大鐮刀去割草。遊客們將會看到一百年之前邊疆居民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我向你們做出保證，這在整個美國是獨一無二的。」

　　「我喜歡這個，我很喜歡這個，」參議員說，「那麼，你將如何配備人員？」

　　「那是無上的光榮，參議員。這不是一座博物館，而是一八七○年代的一座功能齊全、可以使用的城堡。該項基金包括了最多雇用六十名年輕人，他們將在整個夏天、全年的全國性主要節日和學校的所有假期時在這裡工作。員工主要是年輕人，而且是從蒙大拿各大城市的戲劇學校裡抽出來的。那些想在暑假裡打工並同時完成一項有意義工作的學生們對它的反應相當不錯。

　　「我們有六十名志願者。我自己將是騎兵二團的英格爾斯少校，統領這個據點。我將擁有一名中士、一名下士和八名騎兵。所有的學生都會騎馬。馬匹是由一些友好的農場主出借的。

　　「然後還將有一些年輕的婦女，扮做炊事員和洗衣工。服裝的式樣與那時候一模一樣。其他學戲劇的學生將扮演來自於山區的設陷阱捕獸者、來自於平原的偵察兵、西行要去跨越洛磯山脈的移民。

　　「一位真正的鐵匠已經同意加入我們的行列，所以遊客們能夠看到馬匹被釘上新的鐵掌。我將主持在那座小教堂裡的儀式，我們將會唱那時候的讚美詩。姑娘們當然會有她們自己的寢室，還將會有一位小組指導員，也就是我的系裡的助教──夏洛特．貝文女士。戰士們將擁有一座宿舍，平民們有另一座。我向你們保證，任何細節都已經考慮到了。」

　　「肯定還有一些現代的年輕人不會做的某些事情。關於個人衛生、新鮮水果和蔬菜是怎麼安排的？」來自赫勒納的一位眾議員說。

　　「絕對正確，」教授綻出了笑容，「實際上有三處技術處理。在兵營裡我不會有裝上了子彈的火器。所有手槍和來福槍都將是複製品，除了少數幾件只能在監管之下放空槍的以外。

　　「至於衛生，你們看見那邊的軍械庫嗎？那裡有存放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架子，但在一堵假牆後面有一間真正的浴室，配有出熱水的自來水、廁所、水龍頭、檯盆和淋浴裝置。還有那隻大木桶是盛放雨水的，我們在地下鋪有自來水管。大木桶後面有個祕密進口。裡面有一個燃氣冰箱，用來放置牛排、豬肉、蔬菜和水果。瓶裝煤氣。但就這些。沒有電。只有蠟燭和油燈。」

　　他們正在那座旅客宿舍的門邊。其中一位官員朝裡面窺視了一下。

　　「好像你們有一個搶占住房的人。」他評斷說。他們全都盯視著角落裡那張鋪著毯子的行軍床。然後他們發現了其他痕跡。馬廄裡的馬糞，火堆裡的炭。那位參議員哈哈大笑起來。

　　「你的一些遊客似乎等不住了，」他說，「也許你有一位真正的邊防戰士住在這裡。」

　　聽到這話他們全都笑了起來。

　　「說真的，教授，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我肯定我們全都同意。向你表示祝賀。這是我們州裡的一張名片。」

　　他們隨即離開了。教授轉身鎖上了正門，仍對於那張床鋪和馬糞感到迷惑不解。

　　兩輛車沿著土路馳向那條狹長的黑石地帶，即三一○號公路，然後朝北向著比林斯和機場疾馳而去。

　　兩個小時以後，本．克雷格從設陷阱捕獸的地方返回來了。他的孤身獨居狀態遭破壞的第一條線索，是小教堂旁邊主牆上的那扇門被從裡面插上了木杠。他知道他曾經把門關上並插入了木楔。插木杠的人不管是誰，要麼已從主門離去，要麼仍滯留在城堡裡。

　　他查驗了那兩扇高大的主門，但它們仍上著鎖。外面有一些奇怪的痕跡，是他所不明白的，似乎是由馬車輪子留下的，但顯得更寬，還顯示出鋸齒形的花紋。

　　他登上牆頭，手裡提著來福槍，但經過一個小時的檢查後他滿意了。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卸下門上的木杠，把羅斯伯德牽進來，看著牠在馬廄裡安頓下來並開始吃草後，又去檢查了在閱兵場上的那些腳印。那裡有鞋印和靴印，還有更多的鋸齒形印跡，但沒有蹄印。而且大門外也沒有鞋印。這倒是很奇怪。

　　兩星期後，城堡居民工作小組抵達了。克雷格又一次外出在普賴爾山腳下設置捕獸陷阱。

　　人員浩浩蕩蕩。共來了三輛大客車、四輛轎車以及二十匹馬，後面拖著高大的銀色馬車。當客貨全都卸下後，汽車開走了。

　　這些工作人員在比林斯出發前就已經換上了適合他們各自的服裝。每個人都有一隻裝有其替換衣服和個人用品的背包。教授已經檢查了每一件物品，並堅持不得帶來任何「現代化」的東西。任何電器或電池驅動的物品都是不允許的。有些人實在難以與他們的電晶體收音機分手，但合理的規定必須遵守。甚至連十九世紀出版的圖書也是不允許的。英格爾斯教授堅持認為整整一個世紀的徹底變換至關重要，無論是從完全正常的角度還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

　　「過上一段時間你們將會相信你們就是你們現在的角色，是生活在蒙大拿歷史上最關鍵時期的邊民。」

　　幾個小時之內，那些戲劇系學生們越來越欣喜地探索起他們周圍的環境來。他們不但想在暑假裡志願參加一份在餐桌邊侍候食客的工作，而且想從事一份對他們以後的生涯有所幫助的具有教育意義的工作。

　　騎兵們把他們的馬匹牽到馬廄裡去，並在營房裡安頓下他們的住所。兩張美女照片，是屬於拉克韋爾．韋爾什和烏爾蘇拉．安德烈斯的，釘在了牆頭上，但立即被沒收了。城堡裡洋溢著歡樂友善的幽默玩笑和不斷增長的激動感。

　　來自遙遠的東部的那些平民工人、小商販、釘馬蹄鐵的鐵匠、廚工、偵察員和移民，占據了第二座大營房。八位姑娘由貝文小姐把她們安排到了女宿舍。兩輛由白帆布作篷的四輪大馬車，由雄壯高大的馬匹拖曳著抵達了，並停在了主門的附近。

　　它們將吸引未來遊客的注意力。

　　當本．克雷格在半英哩之外勒住羅斯伯德的韁繩並警覺地審視著城堡時，已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了。大門洞開著。根據那段距離，他能夠分辨出停在門內的兩輛有篷的四輪大馬車和在閱兵場上穿來穿去的人流。星條旗在大門上方的旗杆上迎風飄揚。他分辨出兩名藍軍戰士。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等待著能向人打聽那些夏廷人去了何方或被帶去了何方，但現在他有點不敢去打聽了。

　　經過半個小時的思量，他騎馬前行。在兩名士兵正要關門時，他穿過門洞進入了城堡。他們好奇地看看他，但沒有說話。他跳下馬，開始把羅斯伯德牽向馬廄。

　　半路上他被攔住了。

　　夏洛特．貝文小姐是個好心人，善良而熱情，做事認真而仔細。她長得金髮碧眼，鼻子上有幾顆雀斑，經常掛著滿嘴的笑容。現在她朝本．克雷格綻出了微笑。

　　「喂，你好。」

　　天太熱已經戴不住帽子了，所以這位偵察兵無法脫帽致意，只能點點頭。

　　「小姐。」

　　「你是我們團隊裡的一名成員嗎？」

　　作為教授的助手和一名研究生，她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個項目，還參加過無數次的面試以確定最後的人選。但這個年輕人是她所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想是吧，小姐。」那陌生人說。

　　「你的意思是，你喜歡加入？」

　　「我想是的。」

　　「哦，這有點反常，你不是我們的工作人員。但現在天色晚了，不宜在外面牧地上過夜。我們可為你提供今晚住宿的床鋪。你把馬牽到馬廄去，我去與英格爾斯少校談談。請你在半小時後去司令官辦公室好嗎？」

　　她穿過閱兵場走到司令官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那位教授穿著騎兵二團一名少校的全身戎裝，正坐在辦公桌後埋頭處理公文。

　　「坐下，夏洛特。那些年輕人全都安頓下來了嗎？」他問道。

　　「是的，而且我們額外增加了一位。」

　　「什麼？」

　　「一位騎馬的年輕人。約二十三四歲。突然間從牧地上騎馬進來了。看起來像是一名遲到的當地志願者，想加入我們的隊伍。」

　　「我不能肯定我們可接納更多的人。我們有編制名額。」

　　「哦，公平地說，他已經帶來了他自己的所有裝備。馬、鹿皮裝、外衣和馬鞍。甚至還在他身後的馬鞍上縛著一張捲起來的動物毛皮。他顯然很能幹。」

　　「他現在在哪裡？」

　　「在馬廄裡。我已經告訴他讓他半小時內來這裡報到。我認為你也許至少想見他一面。」

　　「噢，很好。」

　　克雷格沒有手錶，所以他是根據落日來判斷時間的，但他的準確度在五分鐘之內。當他前來敲門時，他得到了一聲進來的回答。約翰．英格爾斯已經扣好了他的軍服紐扣，正坐在寫字檯後面。夏洛特．貝文小姐站在一邊。

　　「你要見我是嗎，少校？」

　　教授立即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正宗打扮所吸引住了。他手裡抓著一頂圓形狐皮帽。一張栗棕色的開朗而誠懇的臉上，配著一雙沉靜的藍眼睛。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修剪的栗色頭髮，被用一條皮帶在腦後束成了一條馬尾巴，旁邊還插著一支單一的山鷹羽毛。那件鹿皮裝甚至還有手工縫製的歪歪扭扭的針腳，是他以前所見到過的那種真品。

　　「哦，這個，小夥子，這位夏洛特告訴我，你想加入我們的隊伍，相處一陣子？」

　　「是的，少校，我很願意。」

　　教授做出了一項決定。該項目的操作基金留有一些餘地，以備偶爾的「應急」使用。他判定這個年輕人的加入就是一次應急情況。他把一張長長的表格移到他面前，並拿起一支鋼筆插到了墨水盒裡。

　　「好吧，讓我們了解一些詳情。姓名？」

　　克雷格猶豫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被認出的一絲跡象，但他的名字也許會使人們回想起來。可這位少校長得身材豐滿，臉色有點蒼白。他看上去好像是剛剛來到邊疆。也許在東部地區沒有提起過前一年夏天所發生的那些事件。

　　「克雷格，先生。我叫本．克雷格。」

　　他等待著。沒有跡象表明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那胖乎乎的手工整地寫下了：班傑明．克雷格。

　　「住址？」

　　「什麼？」

　　「你住在哪裡，小夥子？你從哪裡來？」

　　「外面那裡，先生。」

　　「外面那裡是牧地，然後是荒野。」

　　「是的，先生。在山區裡出生並長大，少校。」

　　「天哪。」教授曾聽說過有些人家居住在荒山野嶺的油毛氈棚屋裡，但那通常是在洛磯山脈的森林中，在猶他州、懷俄明州和愛達荷州。他仔細地寫下了「無固定住所」。

　　「父母名字？」

　　「都死了，先生。」

　　「哦，對不起。」

　　「是在十五年前過世的。」

　　「那麼是誰把你撫養長大的？」

　　「是唐納森先生，少校。」

　　「哦，那麼他居住在……」

　　「也死了。一隻熊咬死了他。」

　　教授放下了鋼筆。他沒有聽說過遭到一頭熊攻擊時會有如此厄運，雖然有些遊客在處理他們的野餐垃圾時有可能會漫不經心。這是關於了解荒野的另一個問題。

　　不管怎麼說，這位長相英俊的年輕人顯然是沒有家庭的。

　　「沒有親屬嗎？」

　　「什麼？」

　　「如果你發生了……任何事情，我們應該與誰連繫？」

　　「沒人，先生。沒人可去告訴的。」

　　「我明白了。出生日期？」

　　「五二年。我想，是十二月底吧。」

　　「那麼，你快要二十五歲了？」

　　「是的，先生？」

　　「好。社會保險號碼？」

　　克雷格瞪起了眼睛。教授嘆了一口氣。

　　「唉，你確實像是一條漏網之魚。很好。在這裡簽字。」

　　他把表格轉過去，推向書桌對面，並提供了那支鋼筆。克雷格接過來。他看不懂「申請人簽名」這幾個字，但那個格子相當清楚。他彎腰作上了他自己的記號。

　　教授取回這張紙，不可置信地凝視著。

　　「我說小夥子呀小夥子……」他把表格轉了一個方向以使夏洛特能夠看清。她看著格子裡的那個用墨水畫的十字架。

　　「夏洛特，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認為今年夏天你有了一項小小的額外任務。」

　　她綻露出滿面的笑容。

　　「是的，少校，我想我會承擔的。」

　　她今年三十五歲，曾結過一次婚，後來分道揚鑣，且從未有過孩子。她認為這個來自於荒野上的年輕人就像是一個小弟弟，天真無邪，容易受傷。他將需要她的保護。

　　「好，」英格爾斯教授說，「本，去安頓下來，如果你現在還沒安頓好的話，然後與我們一起在擱板桌上吃晚飯。」

　　晚餐菜餚很好，這位偵察兵心裡想，而且很豐富。飯菜是盛在搪瓷盤裡端上來的。他用他那把獵刀、二把匙子和一塊麵包作餐具幫助吃晚飯。桌子周圍有一陣竊竊暗笑，但他沒有注意到。

　　與他同住一個房間的那些年輕人很友好。他們好像是來自於他所沒有聽說過的城鎮，而似乎以後還要返回東部。但這一天已經是夠累的了，而且除了蠟燭，沒有電燈可供看書閱讀，所以他們很快吹熄蠟燭，然後就睡著了。

　　本．克雷格從來沒對他的同伴表示過好奇，但他注意到他周圍的這些年輕人在許多方面都很怪異。他們應該是偵察兵、馴馬人和設陷阱捕獸者，可是似乎對這些技能知之甚少。但他回想起由卡斯特統領的那些新兵，他們對馬匹、槍械和西部大平原印第安人的知識也是少得可憐。他猜測在他與夏廷人一起生活和孤身獨居的這一年裡，事情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

　　在旅遊團隊到來之前，根據日程有兩個星期的時間用於安頓和排練。在這段時間專門安排把這座城堡料理得井井有條，日常事務訓練和聽英格爾斯少校講課，這些活動主要在露天進行。

　　克雷格對這些安排一無所知，他又準備外出打獵了。當他穿越閱兵場向每天都敞開著的主門走去時，一個叫布雷德的年輕的牧馬人喊住了他。

　　「你那裡面放著什麼傢伙，本？」他指向馬鞍前方掛在克雷格左膝前面的那隻羊皮套筒。

　　「來福槍。」克雷格說。

　　「能讓我看看嗎？我正在熟悉槍械。」

　　克雷格從套筒裡取出他那支夏普斯來福槍，把它遞到了馬下。布雷德欣喜若狂。

　　「哇，真漂亮。一件真正的古董。是什麼牌號？」

　　「夏普斯五二」

　　「真是難以置信。我原先不知道他們還做成了這種複製品。」

　　布雷德用這支來福槍瞄準主門上方框架內的那口鐘。在發現或報告敵情時，這個鐘將會被敲響，由此通知在外面勞作的人們快快返回。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他正要說「砰」時，夏普斯五二替他說了出來。然後他被反衝力擊倒在地。假如那顆重磅子彈擊中了那口鐘的話，它是能把它擊碎的。實際上子彈打飛了，呼嘯著射上了天空。但那個鐘還是發出了一聲鳴響。這使得城堡裡的一切活動都停頓下來了。教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到底怎麼回事？」他叫道，然後看見布雷德坐在地上，手裡抓著那支重型來福槍。「布雷德，你在幹什麼呀？」

　　布雷德站起來作了解釋。英格爾斯遺憾地看著克雷格。

　　「本，也許我忘了告訴你，但這個基地裡有不准攜帶火器的規定。我不得不把這支槍鎖進軍械庫裡。」

　　「不用槍枝，少校？」

　　「不用槍枝。至少不用真槍。」

　　「那麼蘇人呢？」

　　「蘇人？據我所知，他們在南、北達科他的保留地裡。」

　　「但是少校，他們也許會返回來。」

　　教授認為這是一句幽默話。他寬容地露出了笑臉。

　　「當然，他們也許會返回來。但不會是今年夏天，我認為。在他們到來之前，這把傢伙必須放進軍械庫裡去。」

　　第四天是一個星期天，全體員工在那座小教堂裡參加宗教儀式。由於沒有牧師，所以英格爾斯少校做了主持。在儀式進行到一半時，他走到講臺上準備讀經。那本大部頭的《聖經》已經翻開在夾著書箋的那一頁。

　　「我們今天的經文是『以賽亞書』第十一章，從第六句詩開始。這裡是先知處理時間，當上帝的和平將降臨到我們萬民的大地上時。

　　「『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牠們。

　　「『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臥，獅子……』」這時候他翻過了這一頁，但兩張糯米紙粘在了一起，於是他停了下來，因為這段經文並無意義。當他正在不知所措時，在他前面第三排中間一個年輕的聲音唱響了。

　　「『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海洋一般。』」小教堂內一片寂靜，因為眾人都張嘴結舌地盯視著這個身穿骯髒的鹿皮裝、後腦勺上插著一支搖搖晃晃的鷹毛的身影。約翰．英格爾斯找到了剩餘的那段經文。

　　「對，非常準確。第一課到此結束。」

　　「我真的不明白那個年輕人，」午飯後他在辦公室裡對夏洛特說，「他不能讀書寫字，卻能背誦兒童時代學過的一段段《聖經》經文。你說這個人怪不怪？」

　　「別擔心，我認為我已經猜想出來了，」她說，「他確實是由選擇在荒原裡獨居的一對夫婦所生的一個孩子。當他們去世時，他確實被領養了，非正式地而且很可能是非法地，被一個孤身男人，年紀很老，被當做那位老人的兒子撫養長大。所以他確實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教育。但他對三件事情具有淵博的知識：他母親曾教過他的《聖經》、這片最後餘留的荒原生活以及關於古老的西部歷史。」

　　「他是從哪裡學來的？」

　　「假定是從那位老人那裡。畢竟，如果一個人在八十歲高齡時死去，在僅僅三年之前，那麼他應該是在上個世紀末出生的。那時候，這裡周圍的生活條件是很艱苦的。他肯定對那個男孩講述過他所回憶起來的或者是從倖存者那裡聽說來的關於邊民拓荒的故事。」

　　「那麼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能把角色扮演得這麼好？他會不會是個危險人物？」

　　「不會，」夏洛特說，「根本不會。他只是很著迷。他相信他有權可隨意去打獵和設陷阱捕獸，如同那時候人們曾經做過的那樣。」

　　「角色扮演？」

　　「是的，當時的角色，難道我們不是全都這麼扮演的嗎？」

　　教授哈哈大笑起來，還用手拍了一下大腿。

　　「當然，那正是我們現在全都在做的。他只是扮演得唯妙唯肖。」

　　她站起身來。

　　「因為他這麼相信了。是最佳演員。你把他交給我吧。我會使他不致對他人造成傷害。順便說一下，有兩位姑娘已經在朝他翻白眼了。」

　　在營房裡，本．克雷格仍在感到奇怪。他的同伴們在上床脫衣時，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而他寧願穿著那條通常的長及腳踝的白色內褲睡覺。一星期之後這成了一個問題，有幾位年輕人去跟夏洛特說了。

　　在分派完拖木頭的工作之後，她找到了克雷格，他正揮舞著一把長柄斧把松木劈成小塊以供廚房燒火之用。

　　「本，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小姐。」

　　「叫我夏洛特吧。」

　　「好的，夏洛特，小姐。」

　　「本，你曾經洗過澡嗎？」

　　「洗澡？」

　　「喏，就是脫光衣服擦洗身體，洗滌全身，不光是洗手和洗臉？」

　　「那當然了，小姐。很正常的。」

　　「嗯，這麼說就對了，本。你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老唐納森曾教育他定期洗澡是必要的，但是無須沉湎於在冰雪剛剛融化的溪水之中。

　　「哦，最近的一次是上個月。」

　　「這正是我所懷疑的。你認為你能再次洗澡嗎？現在？」

　　十分鐘後，她發現他正從馬廄裡牽出羅斯伯德，掛上了全套馬具。

　　「你去哪裡，本？」

　　「去洗澡，夏洛特，小姐。按你的吩咐。」

　　「可是去哪裡洗？」

　　「去溪水裡。還有其他地方嗎？」

　　他曾經每天漫遊到外面的草地裡去方便。他在馬槽裡洗臉和洗手。他的牙齒是用折斷的柳枝刮抹的，能保持一個小時的白淨，但他可以邊騎行邊反覆刮抹。

　　「把馬拴起來，然後跟我走。」

　　她把他引到軍械庫，用拴在她皮帶上的一把鑰匙打開鎖，把他帶進去了。走過用鐵鏈拴住的那些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架子後，那裡有一道後牆。她在牆上的節孔裡找到一支壓力操作旋鈕，啪地一聲打開了那扇暗門。裡面的房間裡裝有檯盆和浴缸。

　　克雷格曾見到過熱水浴缸，他在埃利斯堡的兩年時間裡，但那都是木桶。現在這些全是鑄鐵搪瓷做的。他知道要把浴缸注滿，需從廚房裡提來一桶桶熱水，但夏洛特在一端轉了一下一支奇怪的旋鈕，於是冒著蒸氣的熱水就嘩嘩響著流了出來。

　　「本，我過兩分鐘回來，我要求在門外發現你脫下的全身衣褲，除了那件需乾洗的鹿皮裝。

　　「然後我要你帶上刷子和肥皂跳進去擦洗身體。全身清洗。然後我要求你拿上這個並用它洗頭髮。」

　　她遞給他一瓶散發著松芽香味的綠色液體。

　　「最後，我要你穿上在那邊的架子上找到的內衣褲和襯衫。穿好衣服後出來。好嗎？」

　　他按吩咐去做了。他以前從未在浴缸裡洗過澡，發現感覺很好，雖然他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關水，以至洗浴水溢出來後差不多流了一地。洗完身體後，他用香波洗髮，水成了暗綠色。他在浴缸底部找到塞子，看水漸漸流完。

　　他從房間角落的架子上挑選了棉布短褲、一件白色Ｔ恤和一件暖和的格子襯衫，穿上後，把那支羽毛插進後面的髮束裡，並走了出來。她正等待著他。陽光下有一把椅子。她拿著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

　　「我不是專家，但修一下總比不修要好，」她說，「坐下。」

　　她修剪了他那栗色的頭髮，只留下那束插著羽毛的頭髮未去碰及。

　　「這樣好看了，」剪完後她說，「你聞上去不錯。」

　　她把椅子放回到軍械庫裡，並鎖上了門。指望能得到熱情感謝的她，卻發現這個偵察兵神情嚴肅，甚至有點沮喪。

　　「夏洛特，小姐，你願意與我一起散步嗎？」

　　「行，本。有什麼想法吧？」

　　私下裡，她對這個機會是高興的。現在她也許開始理解這個謎一般的奇怪的荒野產物了。他們穿過大門出去，由他引領著越過牧地走向那條溪流。他默默無言，心事重重。她強忍著不去打破這種沉寂。到溪水邊有一英哩距離，他們走了二十分鐘。

　　牧地上有股青草味。有好幾次，那年輕人抬起頭來去眺望在南方高聳入雲的普賴爾嶺。

　　「到外面來的感覺很好，可以看看大山。」她說。

　　「這是我的家。」他說完又陷入了沉思。當他們走到溪岸時，他在水邊坐了下來。她折起她那件棉布長裙的裙襬，面對著他也坐了下來。

　　「什麼事，本？」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小姐？」

　　「叫我夏洛特。是的，你當然可以問。」

　　「你不會對我說謊吧？」

　　「不說謊，本。只說真話。」

　　「今年是哪一年？」

　　她吃了一驚。她原先指望是揭露某事，揭露他與團隊內其他年輕人之間的某種關係。她凝視著那雙寬寬的深沉的藍眼睛開始納悶了……她比他大十歲，可是……

　　「哦，今年是一九七七年呀，本。」

　　假如她指望的是一次態度不明朗的點頭，那麼她沒有得到。這位年輕人把頭埋在雙膝之間，用雙手捂住了臉面。他那穿在鹿皮裝之下的雙肩開始顫抖。

　　她以前只見過一次成年男人的哭泣。那是在從博茲曼至比林斯公路上一堆汽車殘骸的旁邊。她用膝蓋搖搖擺擺地朝前移了幾步，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什麼事，本？今年怎麼啦？」

　　本．克雷格曾感到過恐懼。面對那隻北美大灰熊，在小比格霍恩河畔的山坡上，但都沒有這次恐怖。

　　「我生於，」他最後說，「一八五二年。」

　　她沒有吃驚。她知道這裡有一個問題。她用雙臂抱住他，把他抱在她的胸前，撫摸著他的後腦勺。

　　她是一位現代的年輕女士，這些事情她在書本裡都讀到過。西部的一半年輕人被東部神祕的哲理所迷住。她知道所有關於再生和死屍還魂的理論，以及人們對此的各種不同程度的信任。她讀到過有些人的記憶錯覺，就是他們認為他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這是一個問題，是一種幻覺現象，是心理學曾經研究過的和正在研究的課題。

　　這是可以得到幫助、諮詢和治療的。

　　「沒事，本，」她輕聲說，一邊像搖晃一個孩子般地搖晃著他，「沒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你能相信就好。與我們一起在這座城堡裡度過夏天，我們將像一百年前的人們那樣生活。到了秋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到博茲曼，我會去找一些人來幫助你。你會好轉的，本。相信我。」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塊布手帕擦了擦他的臉，不禁對這個來自於山區的遇到了麻煩的年輕人有了同情感。

　　他們一起走回城堡。夏洛特滿足於自己身上穿著的現代人的內衣褲，萬一皮膚被劃破、出現青腫或生病，手頭上有現代的藥品，而且如果搭直升機去比林斯紀念醫院只有幾分鐘路程，她開始欣賞這件棉布連衣長裙、簡單的生活和邊疆城堡的日常事務。而且現在她知道她的博士論文肯定能獲得通過。

　　英格爾斯少校的講課是全體必須去聽的。由於六月下旬的溫暖天氣，他安排在閱兵場上進行，學生們坐在他面前的一排排長凳上，他自己配妥了黑板架和圖片資料。只要是講述古老的西部的真實歷史，他就能講得頭頭是道。

　　十天之後他講到了平原戰爭時期。在他的身後，他已經掛上了大比例的蘇人主要首領們的照片。本．克雷格發現自己正凝視著坐牛的一張近距離照片，是在他的後期所拍攝的。這位匈克巴巴部族人的巫醫已經去過加拿大避難，但已經回來接受了美國陸軍的招安。黑板架上的這張照片是在他被謀殺之前拍攝的。

　　「但他們中最奇怪的首領之一是奧格拉拉首領瘋馬，」教授講解說，「由於他自己的原因，他從來沒有同意過讓白人給自己拍照。他相信照相機會帶走他的靈魂。所以，他是其中一個沒有留下照片的人。因此，我們將永遠無從知道他的長相。」

　　克雷格張開嘴巴但又閉上了。

　　在另一次講課時，教授詳細描述了導致小比格霍恩河畔戰役的那場戰鬥。這是克雷格第一次獲悉雷諾少校和他率領的三個連隊所發生的事情，以及本蒂恩上尉從荒原裡折回在那座遭圍困的山頭上與他們會師。對於大多數戰士被特里將軍解救出來他感到由衷的高興。

　　在最後一堂課上，教授敘述了那些分散的蘇人和夏廷人於一八七七年被趕攏後帶回到他們的保留地去了。當約翰．英格爾斯要求學生提問時，克雷格舉起了手。

　　「說吧，本。」教授對於能解答他的一個從未邁進過學校門檻的學生的提問而感到很高興。

　　「少校，那時候是否提到過一個叫高糜的部族首領，或者一個叫走鷹的勇士？」

　　教授的臉紅了。在系裡，他的參考書可裝滿一輛卡車，而且絕大多數內容都已經印在了他的腦子裡。他曾經認為沒有一個簡單的問題能夠難住自己，他在腦海裡搜索了一番，不好意思地說：「沒有，我相信沒人聽說過他們，而且平原印第安人中的後來的證人也沒有提及過他們。你為什麼提這個問題？」

　　「我聽說的是，高糜離開大部族，躲開特里將軍的巡邏隊，就在那裡的普賴爾嶺度過了冬天，先生。」

　　「哦，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如果他這麼做了，他和他的部落人肯定在春天時被發現了。你必須去萊姆迪爾打聽，那裡現在是北夏廷人的保留地中心。在達爾納夫紀念學院裡也許有人知道。」

　　本．克雷格記住了這個名字。到秋天時，他會找到去萊姆迪爾的路，不管它在哪裡，都會去打聽的。

　　第六章

　　第一批遊客團隊在週末到來了。此後，團隊差不多每天都有。他們主要是坐大客車過來的，也有一些人是坐私家小汽車來的。有些團隊由老師領隊，其他的是家庭組團。但他們都把汽車停在半英哩遠的視線之外，然後由敞篷四輪大馬車把他們拉到主門邊。這是英格爾斯教授的「逼真氣氛」戰略的一個部分。

　　這方法奏效了。孩子們，他們主要是孩子們，對於坐馬車欣喜萬分，這對他們來說很新奇，在接近主門的最後二百碼馬車行程時，他們想像著他們是真正的拓荒邊疆的移民。他們興高采烈地紛紛從馬車上跳下來。

　　克雷格被指派去加工動物毛皮，它們被繃在太陽下的那些架子上晒乾。他在毛皮上抹了鹽，並刮了一遍，以讓它們軟化成革。戰士們在操練，那位鐵匠在他的打鐵鋪子裡拉動著風箱，姑娘們穿著棉布連衣長裙在大木桶裡洗衣服，英格爾斯少校在帶領團隊去一處處參觀，一邊解釋著城堡內各處的每項功能，以及在平原的生活中為什麼這些是必要的。

　　有兩個土著美洲人學生扮演著住在城堡裡的友好的印第安人，充當獵人和嚮導，以備萬一移民們在平原上遭到游離保護地的交戰派襲擊時的緊急狀況下去向戰士們通風報信。他們身穿棉布長褲、藍色帆布襯衫、紮著腰帶，還在煙筒式帽子下披著長長的假髮。

　　最吸引人的似乎是那位鐵匠和正在擺弄動物皮毛的本．克雷格。

　　「是你親自設陷阱捕捉動物的嗎？」來自赫勒納一所學校的一個男孩問。

　　「是的。」

　　「你有許可證嗎？」

　　「什麼？」

　　「如果你不是一個印第安人，你為什麼要在頭髮裡插著一根羽毛？」

　　「是那些夏廷人給我的。」

　　「為什麼？」

　　「因為打死了一隻北美大灰熊。」

　　「這是一個精采的故事。」陪同的那位老師說。

　　「不，這不是故事，」那個男孩說，「他是一名演員，如同所有其他人那樣。」

　　每當一輛馬車載著一群遊客抵達，克雷格就會去人群中掃視一頭披肩黑髮、一次轉臉、一雙黑色的大眼睛。但她沒來。七月轉入了八月。

　　克雷格請假三天返回到荒野中去。他在黎明前騎馬出行。在山區裡他發現一片櫻桃樹，取出他從鐵匠鋪借來的那把手斧，開始工作了。當他砍削成那把弓架時，他把從城堡裡帶來的那段兩股麻線裝上去了，因為他沒有動物腿筋。

　　那些箭是他從長得筆直的桉木幼樹砍下來削成的。從一隻呆頭呆腦的野火雞屁股上拔下來的羽毛形成了箭翼。在一條溪水邊，他發現了火石，由此他對箭頭進行了一番敲摩。夏廷人和蘇人都曾使用過火石箭頭和鐵箭頭，射入身體後箭頭能深深地嵌入肌膚內。

　　對於這兩種箭頭，平原人恐懼的是火石箭頭。鐵箭頭可順著箭杆的方向把它的倒鉤拔出來，但火石箭頭通常會斷落，深入肌體，導致一次無麻醉的外科手術。克雷格製成了四支火石箭頭。第三天上午，他獵得了一隻雄鹿。

　　當他騎馬返回時，那隻動物被橫掛在馬鞍上，心臟裡仍插著那支箭。他把獵到的動物帶進廚房，掛起來開膛剖肚、剝皮、切塊，最後當著一群瞠目結舌的城堡居民的面，向廚工提供了三十磅新鮮的鹿肉。

　　「我的烹調不對嗎？」廚師問道。

　　「沒有，很好。我喜歡那種有五顏六色小顆粒的奶酪餡餅。」

　　「那叫比薩餅。」

　　「我只是想，我們還可以吃一些野味鮮肉。」

　　當這位偵察兵在馬槽裡洗手之時，廚工拿著那支帶血的箭快步走向司令官辦公室。

　　「這是一件精美的手工藝術品，」英格爾斯教授仔細審視著說，「當然，我在博物館裡見過它們。甚至那些劃出條溝的火雞羽毛也可被清楚地辨明是夏廷人的傑作。他是在哪裡得到它的？」

　　「他說是他自己製作的。」廚工說。

　　「不可能。現在再也沒人能這樣敲打火石了。」

　　「嗯，這種箭他有四支，」廚師說，「這一支射中了那隻動物的心臟。今晚我可以讓大家品嘗新鮮的野味了。」

　　員工們在城堡外面津津有味地享受了一頓鹿肉燒烤。

　　隔著火光，教授驚恐地觀察著克雷格用他那把極為鋒利的獵刀切割著烤熟了的鹿肉，不禁回想起夏洛特對他做出的保證。也許，但他仍然有所懷疑。這個奇異的年輕人會不會變成一個危險人物？他注意到現在已有四位姑娘在努力引起這個未經馴服的小夥子的注意，但他的思緒似乎總是在遙遠的地方。

　　到八月中旬時，本．克雷格開始感到了沮喪和絕望。他的內心仍在試圖相信，無處不在的神靈沒有對他說謊，沒有出賣他。他所熱愛的姑娘是否也遭到了命運的捉弄？在他周圍的那些興高采烈的年輕人誰也不知道他已經做出了一個決定。如果到夏天結束時他還沒能找到他曾經順從那位占卜老人請求的愛情，他將騎馬進入山區，靠自己的努力在精神世界裡去與她團聚。

　　一個星期後，那兩輛馬車又滾動著馳進了門洞，駕車人勒住了正在冒汗的馬匹。

　　從第一輛馬車裡，跳下一群嘰嘰喳喳的激動的孩子們。他把經常在磨石上磨的那把獵刀插進刀鞘，走上前去。其中一位小學女教師正背對著他。她那一頭瀑布般的黑髮一直垂到了背部的中段。

　　她轉過身來。是一個日裔美國人，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偵察兵轉身大步走開了。他的怒氣升上來了。他停住腳步，朝空中舉起握緊的拳頭發出了尖聲叫喊。

　　「你騙我了，神靈。你騙我了，老頭。你們讓我等待，可是你們把我拋進了這個荒野裡，成了世人和上帝的棄兒！」

　　第七章

　　建築物之間的閱兵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停下來凝視著他。在他的前面是其中一個「馴服」的印第安人，正在走開去。這個人也停了下來。

　　這張蒼老的古銅色的臉，形容枯槁，活像一個火燒過的核桃，與熊牙山的岩石一般古老，兩邊披著一股股雪白的頭髮，正從那頂煙筒帽下面盯視著他。在這位占卜者的眼神裡，有一種無限悲傷的表情。然後他抬起眼睛，默默地點點頭，遙望著偵察兵身後某處。

　　克雷格轉回身去，沒看到什麼東西，於是又回頭來看。在那頂帽子下，他的朋友布里安．哈維希爾德，兩位土著美國演員的其中之一，正凝視著他，似乎他已經發瘋了。他回到了大門邊。

　　第二輛馬車已經卸完了遊客。一群孩子們圍在他們的老師身邊。這位女教師穿著一件格子襯衫和一條牛仔褲，頭上戴了一頂棒球帽。她彎腰分開兩個正在互相拳來腳去的男孩，然後用襯衫袖子去擦她的眉頭。帽舌妨礙了她。她索性摘下了那頂棒球帽。一頭瀑布般的黑髮頓時翻滾著垂落到她的腰際。她感覺到被人盯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朝他轉過身來。一張鵝蛋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是輕風。

　　他的雙腳似乎被釘在了地上，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知道他應該說些話，應該走向她。但他沒有說話、沒有邁步，只是凝視著。她臉紅了，感到很窘迫。趕緊轉移視線糾集起學生們開始遊覽。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馬廄，由夏洛特領路，擔任他們的導遊。本．克雷格正在飼餵羅斯伯德。他知道他們會來。馬廄是一個遊覽點。

　　「這是我們關養馬匹的地方，」夏洛特介紹說，「有些是騎兵的戰馬，其他的屬於住在這裡或從這裡經過的邊民。這位本正在照料他的馬──羅斯伯德。本是一個獵人、設陷阱捕獸者、偵察兵和山民。」

　　「我們要看所有的馬。」其中一個孩子叫道。

　　「好的，寶貝，我們會去看所有的馬。請大家不要靠得太近，以防被馬蹄踢著。」夏洛特說。她引領著學生們沿畜欄走去。留下克雷格和那位姑娘在互相對視。

　　「對不起，我剛才一直盯著你看，ｍａ’ａｍ（小姐）。」他說，「我的名字叫本．克雷格。」

　　「嗨，我叫琳達．皮基特。」她伸出手去，他握住了。她的手又小又暖和，是他所記得的。

　　「我能問你幾句話嗎，ｍａ’ａｍ？」

　　「你把每一位女士都稱為ｍａ’ａｍ嗎？」

　　「好像是的。是人們教我的。這麼稱呼不好嗎？」

　　「太正式了。像是舊時代的稱呼。你要問什麼？」

　　「你記得我嗎？」

　　她皺緊了眉頭。

　　「恐怕不記得。我們見過面嗎？」

　　「很久以前。」

　　她哈哈笑了。這是他所追憶起來的迴響在高糜棚屋邊篝火周圍的笑聲。

　　「那麼，我肯定是年紀太小了。在哪裡呢？」

　　「來吧，我指給你看。」

　　他把這位迷惑不解的姑娘引到了外面。越過木柵欄，南方的遠處普賴爾嶺群峰聳立。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熊牙山脈吧？」

　　「不，熊牙山在更遠的西方。那是普賴爾山。我們就是在那裡互相認識的。」

　　「可我從來沒去過普賴爾嶺。小時候我哥哥常帶我去露營，但從來不是去那裡。」

　　他轉過身來盯視著這張可愛的臉龐。

　　「你現在是學校的老師？」

　　「嗯，在比林斯。怎麼啦？」

　　「你還會回到這裡來嗎？」

　　「我也不知道。按計劃，以後還有其他團隊要來。也許會指派我陪同。怎麼啦？」

　　「我要你再來這裡，我請你。我必須再次見到你。請說你願意。」

　　皮基特小姐又臉紅了。她太漂亮了，不可能沒收到過男孩們遞給她的紙條。通常她都會笑著把紙條推到一邊，這樣既傳遞了她不為所動的信息，又不致冒犯對方。

　　這個年輕人很奇怪。他沒有奉承，他也沒有諂媚。他似乎很嚴肅、很誠摯、很天真。

　　她凝視著這雙坦率的、鑽藍色的眼睛，不禁心旌搖蕩。夏洛特帶著孩子們從馬廄裡出來了。

　　「我不知道，」姑娘說，「我會考慮的。」

　　一小時後，她和她的團隊離開了。

　　過了一個星期，她又來了。學校裡她的一位同事臨時不得不照顧躺在病床上的一個親戚，團隊的陪同出現了空缺，於是她自告奮勇陪同前來了。這一天天氣很熱。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棉布印花襯衫。

　　克雷格已經要求夏洛特為他查閱旅遊團隊的花名冊，尋找來自學校的預訂團隊。

　　「你的眼睛在盯著某個人吧，本？」她調皮地說。她沒有感到失望，認為與一位明白事理的姑娘建立戀愛關係對於使他回歸現實世界具有極大的幫助。她對他的學習讀書寫字的速度之快感到由衷的高興。她已經弄到了兩本簡易的書供他逐字逐句閱讀。秋後，她認為她能幫他在城裡找到住所，以及一份商店營業員或飯店服務員那樣的工作，而她則可以撰寫關於他脫離蠻荒而進入現代文明社會的論文。

　　當馬車卸下一車學生和老師時，他等在旁邊。

　　「你跟我走好嗎，琳達小姐？」

　　「跟你走？去哪裡？」

　　「去外面的牧地上。這樣便於我們談話。」

　　她表示反對，說孩子們需要她照顧，但她的一位年長的同事朝著她微微一笑，在她耳邊輕聲說她可以去陪伴她的愛慕者，如果她願意。她當然願意。

　　他們一起走出城堡，發現了一處樹蔭下的一堆岩石。他似乎默默無語。

　　「你從哪裡來，本？」她問道，她覺察到他的害羞，感到很喜歡。他朝遠處的那些山峰點點頭。

　　「你是在那裡長大的，在山區？」他又點點頭。

　　「那麼你進過什麼學校？」

　　「沒進過學校。」

　　她試圖去想像這種生活。在狩獵和設陷阱捕獸中度過整個少年時代，從未邁進過學校大門……這太奇異了。

　　「山裡一定很安靜。沒有交通，沒有廣播，沒有電視。」

　　他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但猜想她提到的是會發出噪音的東西，不是樹葉的颯颯聲和鳥兒的鳴叫聲。

　　「那是自由的聲音，」他說，「告訴我，琳達小組，你聽說過北夏廷人嗎？」

　　她吃了一驚，但對於改變話題而鬆了一口氣。

　　「當然了。事實上，我外婆的母親就是一位夏廷婦女。」

　　他猛地把頭轉向她，那支山鷹羽毛在熱空氣中一陣顫動，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請求她說下去。

　　「請告訴我關於她的事。」

　　琳達．皮基特回憶起她的外婆曾給她看過一張照片，那是一個枯萎乾癟的皺皮老太婆，是外婆自己的母親。雖然年代久遠，但在這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中，那雙大眼睛、那支精美的鼻子和那副高頰骨表明那位老太太曾經長得很漂亮。她說出了她所知道的事情，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她那現在已經過世了的外婆告訴過她的事情。

　　那位夏廷婦女曾經嫁給了一位勇士並生養了一個男嬰。但大概在一八八○年時，一場流行性霍亂橫掃那個保留地，奪走了那位勇士和男孩的生命。兩年後，一位邊疆的傳教士娶了這個年輕的寡婦為妻，不顧他的白人同伴們的反對。他是一個瑞典血統的男人，長得身材高大，金髮碧眼。他們生了三個女兒。最小的女兒就是皮基特小姐的外婆，生於一八九○年。

　　她又與一個白人結婚，生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小女兒生於一九二五年，名叫瑪麗，在她十八九歲時，她來到比林斯找工作，並在新開辦的農業銀行裡當上了一名助理。

　　在旁邊一個櫃檯裡工作的是一個誠摯而又勤勉的出納員，名叫邁克爾．皮基特。

　　他們於一九四五年結婚。琳達的父親因為眼睛近視沒有參軍。她有四個哥哥，都是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小夥子。她生於一九五九年，今年十八歲。

　　「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我生下來時就一頭黑髮和一雙黑眼睛，一點也不像我的爸爸媽媽。就這些情況。現在輪到你說說你自己的身世了。」

　　他對她的要求置之不理。

　　「你在右腿上有記號嗎？」

　　「我的胎記？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請讓我看看。」

　　「為什麼？這是我的隱私。」

　　「請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拉起她的棉布裙子，露出了一條金棕色的纖纖美腿。記號仍在那裡。兩隻皺巴巴的酒窩，是當年羅斯伯德溪畔邊那個騎兵的子彈鑽進和穿出的孔洞。她有點慍怒地把裙子放了下來。

　　「還有什麼呀？」她問道，帶著一絲嘲諷。

　　「只有一個問題。你知道Ｅｉｎｏｓ─ｅｓｔ─ｓｃ─ｈａａ’ｅ在夏廷語中是什麼意思嗎？」

　　「天知道呢？」

　　「它的意思是輕柔說話的風。輕風。我可以叫你輕風嗎？」

　　「我不知道。我想可以吧。如果這樣能使你高興。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這曾經是你的名字。因為我夢見過你。因為我等待過你。因為我愛你。」

　　她的臉漲得通紅，她站起身來。

　　「這不行。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再說我已經訂婚了。」

　　她走開去加入到她的團隊之中，再也不願與他說話了。

　　她又回到了城堡。她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不止一百遍地告訴自己她這麼做是瘋了，是一個傻瓜，已經糊塗了。但在腦海裡，她看到了那雙沉靜的藍眼睛緊緊地盯住自己，深信自己應該去告訴這位害相思病的年輕人他們再次見面是沒有意義的。至少，這是她認為自己要做的。

　　在離開學還有一個禮拜的那個星期天，她在市中心搭上一輛旅遊客車到城堡外的停車場下了車。他好像知道她要來。他等在閱兵場上，如同他每天都在等待著的那樣，身邊的羅斯伯德配上了全套馬具。

　　他幫著她騎上馬，坐在他後面，然後騎出去到了外面的牧地上。羅斯伯德認識去溪邊的路。在波光粼粼的溪水邊，他們下了馬，他向她講述了在他小時候他的父母就死了，後來一位山民把他認做義子並把他撫養長大。他解釋說他沒進過學校讀書寫字，但他學會了辨別荒原裡每一種動物的蹤跡，每一種鳥的鳴叫和每一種樹的形狀和特徵。

　　她解釋了她自己的生活與他截然不同，長期受到正統和傳統教育，做事考慮周到。她的未婚夫是一個出身於上等巨富家庭的年輕人，能向她提供一個女人所需要的或要求的一切，如同她的母親所解釋過的。所以這事是沒有意義的……

　　然後他吻了她。她試圖推開他，但當他們的嘴唇碰在一起時，她的手臂失去了力氣，反而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口腔裡沒有她的未婚夫所具有的酒味和難聞的雪茄味。他沒有撫摸她的身體。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鹿皮味、炊煙味和松樹味。

　　慌亂中，她掙脫身子，開始走回城堡。他在後面跟隨著，但沒有再次碰她。羅斯伯德停止了吃草，也跟著走在後面。

　　「留下來與我在一起，輕風。」

　　「我不能。」

　　「我們命中註定要在一起。神靈是這麼說的，在很久以前。」

　　「我不能回答。我必須考慮一番。這是瘋狂的。我已經訂了婚。」

　　「告訴他他將不得不等待。」

　　「不可能。」

　　一輛四輪大馬車正離開大門馳向那個在視線範圍之外的停車場。她走開去，登上了馬車。本．克雷格跨上羅斯伯德跟在了馬車的後面。

　　在停車場裡，乘客們紛紛跳下馬車登上了那輛大客車。

　　「輕風，」他喊道，「你回來好嗎？」

　　「我不能，我將嫁給別人。」

　　幾位已婚婦女向這個外表粗野的年輕騎手投去了鄙視的目光。這個人顯然是在糾纏一位年輕的好姑娘。車門關上了，司機發動了汽車。

　　羅斯伯德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並抬起前蹄。大客車開動了，在通向瀝青公路的那條土路上開始加速。克雷格夾緊羅斯伯德的雙肋，騎在馬背上去追客車。當汽車加快速度以後，羅斯伯德也由小跑變為快跑。

　　這匹母馬對身邊的那個怪物有點害怕。汽車對著牠又是噴氣又是怒吼。風速增加了。車廂裡的乘客聽到了一聲叫喊。

　　「輕風，跟我一起去山裡，做我的妻子。」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看到那匹馬的張開的鼻孔和滴溜溜轉動的那雙眼睛，進一步踩下了油門。旅遊大客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向前猛衝。幾位已婚婦女一陣尖叫，一邊抱緊了在身邊的孩子們。琳達．皮基特從窗邊座位站起來，推開了移動車窗玻璃。

　　客車稍稍處在那匹狂奔的母馬的前方。羅斯伯德已經受到了驚嚇，但牠沒有背叛夾住牠兩肋和提住牠韁繩的主人的意願。一顆黑黝黝的腦袋從車窗裡探了出來。

　　隨著汽車的氣流飄來了她的回答。

　　「好的，本．克雷格，我願意。」

　　騎手勒住馬韁，消失在飛飛揚揚的塵土之中。

　　第八章

　　她仔細地寫了一封信，不想去觸犯他使他發脾氣，她以前已經領教過了，而只是遺憾地清楚地表達了她的意思。當她完成了第四稿後，她簽上字寄了出去。一星期內石沉大海杳無音信。那次會面，當會面到來之時，是簡短的、狂暴的。

　　邁克爾．皮基特是他所在社區裡的棟梁，是比林斯農業銀行的總裁和首席執行官。在珍珠港事件前夕從一名卑微的出納員開始，他一步一步地升上了經理助理的職位。他的勤奮工作、辦事認真和天賦聰明，引起了銀行的創始人和業主──一位畢生單身且沒有親屬的老先生的注意。

　　在退休時，這位老先生主動把他的銀行售給了邁克爾．皮基特。他要某一個人繼續他的傳統。貸款資金籌集了，銀行的產權買下了。大部分購置貸款及時償還了。

　　但在六○年代後期有了問題：業務過度開發、抵押品贖回權取消以及壞賬和死賬的增加。皮基特不得不面向公眾，通過上市籌措了使銀行起死回生的資金。危機度過去了，資金流轉恢復了。

　　在女兒的信件抵達後一星期，皮基特先生不是被邀請去，而是被召喚去其未婚夫父親家裡會面。是在比林斯西南黃石河畔的那座豪華氣派的Ｔ吧莊園。他們以前曾見面過，在他們的兒女訂婚時，但那是在牛仔俱樂部的餐廳裡。

　　這位銀行家被引進了一間龐大的辦公室裡，那裡鋪著拋光的木地板，護壁板豪華昂貴，裝飾著各種紀念品，掛有裝在鏡框裡的各種證書和捕獲的牛頭。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後面的那個人沒有起身打招呼。他朝對面一把唯一的空椅子做了一下手勢。當他的客人坐下後，他一言不發地盯著銀行家。皮基特先生感到很狼狽。他認為他知道是什麼事。

　　那莊園主和大亨故意慢吞吞地，他取出一支大菸斗，點上火，等燒得通暢後把一張唯一的紙從書桌上推了過去。皮基特一看，是他女兒的一封信。

　　「對不起，」銀行家說，「她已經告訴我了。我知道她寫了一封信，但我沒看過。」

　　莊園主俯身向前，舉起一根教訓人的手指，一雙噴火的眼睛嵌在一張活像一塊牛肉般的臉上。他的頭上總是戴著一頂即使在辦公室裡也不肯摘去的斯臺森草帽。

　　「不可以，」他說，「不可以，你明白嗎？任何姑娘都不可以這麼對待我的兒子。」

　　銀行家聳聳肩。

　　「我與你一樣感到失望，」他說，「可是現在的年輕人……有時候他們會改變自己的主意。他們都很年輕，也許稍微草率了一點？」

　　「與她談談。告訴她，她已經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已經與她談過了。她母親也一樣。她希望解除她的婚約。」

　　莊園主仰身靠在了椅背上，打量著房間，心裡想著當初他從一個放牛娃到現在發跡他所走過的道路。

　　「對我的兒子就不行。」他說。收回那封信後，他把一疊紙從桌面上推了過去。

　　「你最好看看這些資料。」

　　威廉．布蘭多克人稱大比爾，他確實走過了一條漫長的道路。他的祖父從北達科他州俾斯麥來到了西部，他是在那裡出生的，儘管是一個私生子，其父親是一名騎兵，曾在平原戰死。這位祖父在一家商店裡找到了一份工作，一直做了下去，既沒有得到提升，也沒被解雇。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卑微的職業，但孫子卻在牧場裡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男孩長得高大、強悍，是個天生的暴徒，經常用他的拳頭解決問題，而且幾乎每次都讓他占便宜。但他也很聰明。戰後他發現了一項賺錢的行業：冷藏卡車，從飼養肉牛的地方往蒙大拿運送牛肉。

　　他自行謀生，從卡車開始，開進屠宰場，直至他控制了從牧場至燒烤的一條龍整個業務。他開創了他自己的品牌：大比爾牛肉，自由放養，汁多味鮮，當地超市有售。當他回過來經營牧場業務這塊牛肉供應鏈的最後一環時，他已經成了一個大老板。

　　十年前購買的這座Ｔ吧莊園，經重建之後，是黃石河沿岸最為壯觀的大廈。他的老婆是一個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的小女人，幾乎難得看見她的身影。她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名叫凱文，但長得一點也不像父母親。凱文今年二十五歲，從小嬌生慣養，飛揚跋扈。但大比爾寵愛他的後代；一切都必須滿足他的獨生兒子。

　　邁克爾．皮基特看完這些資料後臉色灰白。

　　「我不明白。」他說。

　　「嗯，皮基特，這再清楚不過了。我花了一星期時間買下了你在本州內你所擁有的每一件標誌物。這意味著現在我擁有了控股權。我擁有了這家銀行。這花了我一大筆錢。全是因為你的女兒。她很漂亮，這我承認，但很愚蠢。我不知道也不在意她所遇到的另一個傢伙是誰，可你必須告訴她把他甩掉。

　　「讓她再寫一封信給我兒子，承認她所犯下的錯誤。他們的婚約要恢復。」

　　「但如果我不能說服她呢？」

　　「那你就告訴她，她將對你的徹底毀滅負責。我將接管你的銀行，我將接管你的住房，我將接管你所擁有的一切。告訴她，你在本縣連喝一杯咖啡的錢都將借貸不到。你聽見了嗎？」

　　駕車行馳在公路上時，邁克爾．皮基特心情極為沮喪。他知道布蘭多克不是在開玩笑。他曾經對阻擋他的人來過這一手。皮基特還被警告說，婚禮必須提前到十月中旬舉行，離現在還有一個月時間。

　　家庭會議開得很不愉快。皮基特夫人一會兒指責一會兒安慰。琳達是否知道她想幹什麼？她是否知道她所做出的舉措？嫁給凱文布蘭多克可使她一舉獲得其他人工作一輩子還不一定能夠全部得到的一切：一座漂亮的房子、寬敞的花園可供孩子們玩耍、最好的學校和社會地位。她怎麼可以放棄這一切，就為了一個傻乎乎的、沒有受過教育的、沒有固定工作、只是在暑假期間扮作一名邊民和偵察兵的演員？

　　她的兩位在當地的哥哥已被召來參加家庭會議。其中一位兄長提議由他去一趟赫里蒂奇堡，與那個第三者當面談一談。兩個年輕人都懷疑復仇心切的布蘭多克會搞陰謀使他們兩人都丟掉飯碗。說話的那位哥哥在州政府機關工作，布蘭多克在州府赫勒納有好些財大氣粗、能呼風喚雨的朋友。

　　她的心煩意亂的父親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他的那副厚鏡片近視眼鏡，臉上痛苦萬分。最後是他的痛苦使琳達．皮基特作了讓步。她點點頭，站起來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這一次，她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信寫給凱文．布蘭多克。她承認自己為一個她所遇見的年輕的牧馬人而犯下了一個愚蠢的、孩子氣的錯誤，但這已經結束了。她告訴他，她原先那麼寫信給他是幹了一件傻事，並請求他原諒。她希望他們之間的婚約能得以恢復和延續，並期望能在十月底之前成為他的新娘。

　　她的第二封信是寫給本．克雷格先生的，通過蒙大拿州比格霍恩縣赫里蒂奇堡轉交。兩封信都在第二天寄發了。

　　雖然熱衷於當時古堡內原汁原味的生活，但英格爾斯教授還是額外同意了兩件現代化的設施。儘管電話線沒有通到城堡裡，但他在辦公室裡放著一部無線電話，由鎳充電電池供電。此外還有郵政服務。

　　比林斯郵局已經同意把所有寄給城堡的郵件全都交到城裡最大的那家旅遊客車公司的辦公室裡，他們還同意把需遞交的郵袋交給下一班出發的司機帶過去。四天後，本．克雷格收到了他的信件。

　　他試圖讀信，但遇到了困難。多虧夏洛特的輔導講課，他已經習慣了大寫字母，甚至小寫印刷體字母，但是一位年輕小姐龍飛鳳舞的手寫體使他傻了眼。他帶上信件去找夏洛特。女教師看了一遍後遺憾地望著他。

　　「對不起，本。這是你喜愛的那位姑娘寄來的。琳達？」

　　「請讀給我聽，夏洛特。」

　　「『親愛的本，』她開始讀信，『兩星期前，我幹下了一件傻事。當你從馬背上朝我叫喊、我也從客車上朝你回喊時，我認為我當時說過我們要結婚。回到家後，我才明白我真是太傻了。

　　「『事實上，我已經與相識幾年的一個很好的小夥子訂了婚。我發覺我不能隨意與他解除婚約。我們預定要在下個月完婚。

　　「『請祝福我將來幸福快樂，我也這麼祝願你。就此吻別，琳達．皮基特。』」

　　夏洛特折起那封信並遞了回去。本．克雷格遙望著遠處的群山，陷入了沉思。夏洛特伸出手去，搭在了他的手上。

　　「對不起，本。這事發生了。馳過黑夜的輪船。她顯然是一時衝動對你有了好感，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但她已經決定繼續與她的未婚夫相好。」

　　克雷格對輪船一無所知。他凝視著群山，然後問道：「誰是她的未婚夫？」

　　「我不知道。她沒有說起。」

　　「你能去查明嗎？」

　　「我說，本，你不會去製造任何麻煩吧？」

　　很久以前，夏洛特曾有兩個年輕小夥子同時為了她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她還感到自己很吃香、很風光。但那時候是那時候。她不想讓她的未經馴服的年輕的門徒為了一個姑娘而與人鬥毆打架。那姑娘曾來過城堡三次，擾亂了他的容易受傷的感情。

　　「不，夏洛特，不是麻煩。只是好奇。」

　　「你不會騎馬走進比林斯去挑起一次打架吧？」

　　「夏洛特，我只是要求屬於我的那一份，在世人和無處不在的神靈的眼中。如同很久以前這麼說過的。」

　　他又在說謎語了，於是她堅持著。

　　「但不是琳達．皮基特吧？」

　　他想了一會兒，口裡咀嚼著一根草梗。

　　「不，不是琳達．皮基特。」

　　「你答應了，本？」

　　「我答應。」

　　「我想辦法去打聽一下。」

　　在博茲曼的學院裡，夏洛特曾有一位朋友，後來當上了一名女記者，在《比林斯快報》社工作。她打電話給她，要求盡快查閱過期的報刊上曾經登載過的有關涉及一個叫琳達．皮基特的年輕小姐的訂婚消息。這條消息很快就被查到了。

　　四天後，夏洛特收到了裝有初夏時一份剪報的那件郵包。邁克爾．皮基特夫婦和威廉．布蘭多克夫婦欣喜地宣告他們的女兒琳達和兒子凱文的訂婚。夏洛特揚起眉毛吹了一聲口哨。怪不得那姑娘不想解除她的婚約。

　　「那一定是大比爾．布蘭多克的兒子，」她告訴克雷格，「你知道那位牛肉大王嗎？」

　　偵察兵搖搖頭。

　　「不，」夏洛特遺憾地說，「你只是在追獵你自己。沒有證書。嗯，本，那位父親確實很富有。他住在這裡北邊的一個大莊園裡，靠近黃石河。你知道那條河嗎？」

　　克雷格點點頭。他曾經與吉本將軍一起踏遍了黃石河南岸的每一英吋土地，從埃利斯堡到與湯格河的交匯處，在羅斯伯德溪的東邊遠處，並在那裡折返了。

　　「夏洛特，你能去打聽清楚婚禮將在何時舉行嗎？」

　　「你還記得你的諾言？」

　　「我記得。不是為了琳達．皮基特。」

　　「這就對了。那麼你心裡有什麼打算？一次小小的驚奇？」

　　「嗯。」

　　夏洛特又是去打了一個電話。

　　第九章

　　九月結束，十月來臨了。天氣仍然晴朗溫和。氣象長期預報是一個真正的小陽春天氣，晴好天氣一直可待續至十月底。

　　十月十日，那輛旅遊大巴士帶來了一份《比格斯快報》。由於學校早已開學，旅遊團隊正在大量減少。

　　在她朋友帶來的那份報紙上，夏洛特發現了由社會欄那位專欄記者所採寫的一篇專題報導。她讀給克雷格聽。

　　那位專欄記者以使人喘不過氣來的手筆描述了凱文．布蘭多克和琳達．皮基特的即將到來的結婚典禮。婚禮將於十月二十日在勞雷爾城南方的雄偉壯觀的Ｔ吧莊園舉行。由於天氣的持續晴好，婚禮儀式將安排在下午二點鐘在莊園裡巨大的草坪上進行，屆時將邀請一千名客人，包括蒙大拿州的社會名流和工商界精英。她一口氣讀完了這篇新聞。本．克雷格點點頭並記住了。

　　第二天，約翰．英格爾斯教授召集全體員工在閱兵場上講話。他說，赫里蒂奇堡的夏季仿古演出將在十月二十一日結束。這次活動已經獲得了很大的成功，全州各地的教育工作者和議員紛紛發來了賀信。

　　「在結束前的四天裡將有許多艱苦的工作要做，」英格爾斯教授告訴他的年輕的員工，「薪水將會在前一天支付。我們必須把所有設施打掃清理，在離開之前放置妥當以備度過嚴酷的冬天。」

　　會後，夏洛特把本．克雷格拉到一邊。

　　「本，這裡的活動已經接近尾聲，」她說，「當事情結束後，我們全都可以回去穿上我們正常的服裝。哦，我猜想那是你的正常的服裝。嗯，你會收到一疊美元。

　　「我們可以去比林斯，為你購置一些跑鞋、牛仔褲、運動衣和兩件過冬的保暖裝。

　　「然後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到博茲曼。我會為你找到很好的住所，然後把你介紹給一些能夠幫助你的人。」

　　「很好，夏洛特。」他說。

　　那天晚上，他敲響了教授的房門。約翰．英格爾斯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一座柴灶在角落裡燃起一堆火焰，驅走了晚間的寒意。教授熱情歡迎了他這位身穿鹿皮裝的客人。他對這個年輕人印象頗深，這個人具有西部荒原和舊時邊疆的知識。

　　有他的知識和一張大學文憑，教授可為他在校園裡找到一份差使。

　　「本，小夥子，有事嗎？」

　　他期望著能給這個年輕人的將來生活一些慈父般的忠告。

　　「你有地圖嗎，少校？」

　　「地圖？我的天哪。有，我想我應該有的。你要哪個地區的？」

　　「這裡的城堡，還有往北至黃石河，先生。」

　　「好主意。通過地圖總是可以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還有周邊地區。喏，這一張。」

　　他把那張地圖攤放在書桌上並開始解釋。克雷格以前曾見過作戰地圖，但圖上大部分是空白的，除了由幾個設陷阱捕獸者和偵察兵所作的標記之外。這張地圖上布滿了各種線條和圓圈。

　　「這就是我們的城堡，在西普賴爾山脈的北邊，朝北是黃石河，朝南是普賴爾嶺。這裡是比林斯，還有這裡是我過來的地方──博茲曼。」

　　克雷格的手指移動在相隔一百英哩距離的這兩個城鎮之間。

　　「博茲曼小徑？」他問道。

　　「沒錯，但那是過去的叫法。現在當然是一條瀝青公路。」

　　克雷格不知道瀝青公路是什麼，但他認為也許就是他在月光下曾經見過的那條狹長的黑色岩石地帶。在這張大比例地圖上標有幾十個小城鎮，而且在黃石河南岸與克拉克溪匯合處有一個叫Ｔ吧莊園的房地產。他估計它應該在從城堡往正北方向的偏西處，越過鄉野約有二十英哩。他謝過少校後遞回了地圖。

　　十月十九日晚上，本．克雷格吃過晚飯後就早早上床了。沒人感到奇怪。這一天所有的年輕人們都在打掃衛生，為金屬器件上油以抵禦冬天的霜雪，把工具放進木屋裡以待來年春天使用。平房裡的其他人在十點鐘左右就寢了並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同伴在毯子下面是和衣而臥的。

　　他在半夜時起床，戴上他那頂狐皮帽，折起兩條毯子，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沒人看見他走向馬廄，閃身進去，並開始為羅斯伯德裝備馬具。他已經確保為牠配備了雙份燕麥口糧以增加牠所需要的額外力氣。

　　當牠備妥鞍具後，他讓牠留在那裡，自己閃身進入那間鐵匠鋪，取到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注意到了的那幾件物品：一把放在皮套裡的手斧、一條鐵棒和一把鋼剪。

　　那條鐵棒撬落了軍械庫門上的那把掛鎖，進入裡面後，鋼剪很快剪斷了拴住那些步槍的鐵鏈。它們全是複製品，只有一支是真槍。他取回他那支夏普斯五二型來福槍後就離開了。

　　他引著羅斯伯德走向小教堂旁邊的那扇後門，卸下插門的木杠走了出去。他的兩條毯子塞在馬鞍下面，那件野牛皮睡袍捲起來後縛在後面。插在皮套裡的那支來福槍掛在他左膝前方，他的右膝處掛著一隻皮筒，裡面插著四支箭。他的那把弓斜掛在他的背後。在他牽引著馬匹靜靜地走離城堡半英哩後他跨上了馬背。

　　就這樣，本．克雷格這位邊民和偵察兵，小比格霍恩河畔大屠殺的唯一倖存者，騎馬走出一八七七年，進入到了二十世紀的最後四分之一。

　　根據正在落山的月亮，他估計現在應該是凌晨二點鐘。他有足夠的時間走完二十英哩的路程抵達Ｔ吧莊園並能節省羅斯伯德的體力。他找到了北斗星，在它的指引下他在正北向的小路上往偏西方向走去。

　　牧地漸漸變成了農田，在他前進的道路上不時地插有木杆，杆子之間還拉著鐵絲。他用鋼剪剪斷後繼續行進。他越過縣界從比格霍恩縣進入了黃石縣，但他對此一無所知。黎明時他找到了克拉克溪，於是沿著彎彎曲曲的溪流北上。當太陽從東邊的山丘上露臉時，他觀察著一道長長的、鮮白色的木柵欄以及釘在上面的一塊告示牌：「莊園。私人宅地。非請莫入。」他猜測出這些詞語的意思，繼續前行直至發現通向莊園大門的那條私人道路。

　　在半英哩之外，他能夠看見大門，裡面是一座宏大的房子，四周簇擁著一些氣派的穀倉和馬廄。大門口有一條塗有條紋的木杆橫在路上，還有一座警衛屋。窗戶裡有一抹淡淡的燈光。他又後退半英哩到了一片樹叢裡，卸下羅斯伯德的鞍具，讓牠休息和吃著秋天的青草。整個上午他自己也休息了，但沒有睡著，如同一頭野生動物那樣保持著警惕。

　　事實上，那位報紙的專欄記者低估了大比爾．布蘭多克為他兒子婚禮做出的排場。

　　他已經堅持他兒子的未婚妻必須接受一次由他的家庭醫生所進行的身體檢查，受此汙辱的姑娘沒辦法只得同意。當他讀到這份詳細體檢報告時，他吃驚地揚起了眉毛。

　　「她什麼？」他問醫生。醫生去看那根香腸般的手指所指點的地方。

　　「哦，對，這是毫無疑問的。絕對完整無損。」

　　布蘭多克會意地斜眼一瞥。

　　「好，凱文這小子運氣不錯。其他情況呢？」

　　「無可挑剔。她是一個非常美麗和健康的姑娘。」

　　那座大廈已由用金錢可雇到的最時尚的室內設計師把它改造成了一個童話般的城堡。在外面占地一英畝的草坪上，已在距柵欄二十碼處搭起了一個祭壇，面朝牧地。

　　祭壇前面是一排排舒適的椅子供他的客人們使用，中間留出了一條走道供新人行走，由凱文先走，在他最要好的朋友陪同之下，然後是她和她那廢物般的父親，隨著《婚禮進行曲》的旋律加入進來。

　　冷餐菜餚將擺放在那些椅子後面的隔板桌上。該花錢的地方沒有一處顯得小家子氣。香檳酒杯堆成了一座座晶瑩透明的金字塔，各種牌號的法國香檳酒和所有的佳釀酒匯成了一個個海洋。他確信要使他的最老練的客人挑不出一絲一毫的不足之處。

　　來自西雅圖的北極對蝦、螃蟹和牡蠣已經帶著冰塊被空運過來了。對於那些嫌香檳酒不過癮的人，一箱箱王朝葡萄酒也已備妥了。婚禮前夜，當他爬上他那張有四根床柱的睡床時，大比爾唯一擔心的是他的兒子。那孩子又喝醉了，需一個小時的沖淋才能在上午清醒過來。

　　在新婚夫妻換回衣服離開去巴哈馬一座私人島嶼度蜜月時，為進一步招待他的客人，布蘭多克已經安排好在花園旁邊舉行一場西部牧場牧人的競技表演。這些競技演員，如同那些服務員和幫忙人員那樣，全是雇傭的。布蘭多克唯一沒有雇傭的是保安人員。

　　著迷於個人安全的他，設有一支私人軍隊。除了三、四名時刻不離他左右的貼身保鏢之外，其餘的平常以牧場上的牧馬人身分作掩護，但他們全都接受過火器射擊的訓練，都具有戰鬥經驗，都會不折不扣地執行命令。這些是他們的職責。

　　為這次婚禮，他已經把所有三十名戰士安排到了房子附近。兩名去守衛大門。他個人的衛隊由一位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軍人率領，跟隨在他身邊。其餘的扮做了服務員和引座員。

　　整個上午，川流不息的豪華轎車和廂型小客車紛紛把客人從比林斯機場接過來，馳到莊園大門口停下，經檢查無誤後開進去了。克雷格在樹叢深處觀察著。剛過中午，那位教士來到了，後面跟著一隊樂師。

　　另一群運送食品的汽車和競技表演者從另一道大門抵達了，但他們在視線以外。

　　過了一點鐘；樂師們開始奏樂。克雷格聞聲備好了馬鞍。

　　他把羅斯伯德的頭引向開闊的牧地，沿著柵欄的周邊騎行，直至那座警衛屋消失到了視線之外。然後他迎向白色的木柵欄，速度從慢走發展到了慢跑。羅斯伯德看見了正在逼近的柵欄，調整了一下腳步，縱身一躍跨了過去。偵察兵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很大的圍場內，與最近的那批穀倉相距四分之一英哩。一群長角肉牛在附近吃草。

　　在離田野的遠處，克雷格發現了穀倉區域的大門，打開後並未關上。當他穿過穀倉、經過有旗杆石的院子時，兩名巡邏警衛與他打了招呼。

　　「你一定是屬於盛裝競技表演隊的吧？」

　　克雷格凝視著他們並點點頭。

　　「你走錯了地方。到那邊去，你們的那些人在屋子後面。」

　　克雷格沿巷子走去，等到他們繼續前行後，又折返回來了。他朝樂聲方向而去。

　　他聽不懂《婚禮進行曲》。

　　在祭壇上，凱文．布蘭多克與他最要好的朋友站在一起，身穿純白的無尾夜禮服。他的身高比父親矮八英吋，體重比父親輕五十磅，他有窄窄的肩膀和寬寬的臀部。

　　他的臉上長著幾顆膿瘡，但他已用他母親的撲粉予以了掩飾。

　　皮基特夫人與布蘭多克的雙親坐在前排座位裡，由那條走道分隔著。在走道遠處，琳達．皮基特挽著她父親的手臂出現了。她的那件白色絲綢婚紗是由巴黎的瓦倫西亞加訂做後空運過來的，披在她身上使她如同天仙般美麗。她的臉龐顯得蒼白肅穆。她凝視著前方，沒有一絲笑容。

　　當她開始走向祭壇時，一千顆腦袋都轉過去看她。在一排排的客人後面，夾雜著一些服務員，他們也在駐足觀看。在他們身後出現了一個孤獨的騎馬人。

　　邁克爾．皮基特讓她的女兒站到了凱文．布蘭多克旁邊，然後自己坐到了他的妻子身邊。她正在拭抹自己的眼睛。那位傳教士抬起眼皮，提起了嗓門。

　　「各位來賓，今天我們歡聚一堂，共同參加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的神聖的婚禮。」

　　當樂曲聲漸漸消退時他開始說話。如果他看見了走道裡五十碼開外面對著他的那個騎馬人，他也許會迷惑，但他沒表示出來。當那匹馬朝前邁進幾步時，十幾名服務員被擠到了兩邊。即使是在草坪周圍的十二名保鏢也在盯視著面朝著傳教士的那一對新人。

　　傳教士繼續往下說話。

　　「……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這兩個人現在即將結合。」

　　皮基特夫人已在公開哭泣。布蘭多克隔著走道怒視著她。那位傳教士驚奇地看到竟有兩顆淚珠從新娘的眼眶裡湧出來，流落到了她的臉頰上。他猜測她是因為興奮過度而流的淚。

　　「因此，如有任何人能說明他們不能合法結合，那就請他現在就說明，不然以後只能保持緘默。」

　　他從書本上抬起眼皮，朝著眾人露出了笑容。

　　「我要說話。她與我訂了親。」

　　當那匹馬衝向前方時，那話音顯得年輕而有力，傳到了草坪上的每一個角落。

　　服務員們被掀翻了。兩名保鏢奮力撲向那個騎馬人。兩人都在臉上被踢了一腳，仰身倒在了最後兩排客人的身上。男人們狂喊，女人們尖叫，傳教士的口形成了一個完整的Ｏ字形。羅斯伯德在幾秒鐘之內由慢走加速為慢跑和快跑。牠的騎手勒住牠，把韁繩拉向左邊。他朝右側俯下身，輕舒右臂一把摟住姑娘那披著絲綢婚紗的纖纖細腰，把她抱了上來。在一秒鐘內她還橫在他面前，然後她就滑到後面，一條腿跨過那捲牛皮，坐穩後用她的雙臂抱住了他的腰。

　　那馬衝過前排座位，越過白色柵欄，快步在齊腰深的草地上跑遠了。草坪上亂做了一團。

　　客人們全都站了起來，口中大呼小叫著。那些肉牛拐過角落到了平整的草坪上。

　　布蘭多克四名貼身保鏢的其中一個，原先坐在他的主子的那排椅子的遠處，這時候他跑過傳教士，拔出一支手槍，仔細瞄向了正在消失的那匹馬。邁克爾．皮基特發出一聲「不……」的叫喊，撲向那個槍手，抓住他的手臂把它推向了空中。在他們互相角鬥時，手槍射出了三顆子彈。

　　這對於人群和牛群已經足夠了。他們和牠們全都驚慌地四處亂竄。椅子翻倒了，一盤盤對蝦和螃蟹被碰翻後落到了草坪上。一位當地的市長被推倒在一堆金字塔形的香檳酒杯上，洗了一次昂貴的玻璃碎片澡。那位傳教士一彎腰鑽進了祭壇底下，他在那裡遇見了新郎。

　　外面的主車道上停著當地警方的兩輛巡邏車，還有四名騎警。他們是在那裡疏導交通的，並已被邀請吃快餐。他們聽到了槍聲，互相對視了一下，扔掉手裡的漢堡，跑向了草坪。

　　在草坪的邊緣，其中一位警察追上了一個正在飛跑的服務員。他扯住那人的白西服，使其轉過身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問道。另三名警察張口結舌地凝視著草坪上瘋狂的場面。那位資深副警長聽完服務員回答後轉身告訴他的同事們：「回到車上去，向警長報告我們這裡發生了一個問題。」

　　警長保羅．劉易斯星期六下午通常不會在辦公室裡，但他有一些公文想在新的一週開始前處理完。當值班副主任來到他的辦公室門邊時，是下午二點十分左右。

　　「Ｔ吧莊園那裡出了一個問題。」

　　他的手裡拿著電話聽筒。

　　「你知道布蘭多克家的婚禮嗎？埃德警官打來的電話，說新娘剛剛被綁架了。」

　　「被什麼了？把他轉接到我的線路上來。」

　　當轉接完成時，那支紅燈閃亮了。劉易斯警長一把抓起聽筒。

　　「埃德，我是保羅。你們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傾聽著他的部下從莊園裡向他報告的情況。與所有治安警官一樣，他厭惡綁架。其一，這是一宗卑鄙的犯罪，通常是針對富人的妻子和孩子；其二，這觸犯了聯邦法律，意味著聯邦調查局將會來找他的麻煩。他在卡本縣的三十年警察生涯包括十年的警長生涯中，他曾經聽說過三次扣留人質的事情，全都安然無恙地得到了解決，但從未發生過綁架。他假定歹徒應有一幫人，動用了大馬力汽車，甚至還可能有直升機。

　　「一個孤獨的騎馬人？你瘋了吧？他去了哪裡？……跨過柵欄穿過牧地。好，他肯定在某個地方藏有一輛汽車。我會要求鄰縣警力的協助並封住主要道路。聽著，埃德，詢問看到了這一事件的每一個人並作好筆錄：他如何進來，做了什麼，如何制服那姑娘，又如何逃走，然後向我匯報。」

　　他花了半小時時間召集後備警員，並在卡本縣的東南西北主要公路上安排了巡邏車。公路巡警們被告知要去檢查每一輛汽車和每一隻箱子。他們要尋找的是一位身穿一件白色絲綢連衣裙的美麗的微黑型女士。剛過三點鐘，埃德警官在Ｔ吧莊園的警車裡打電話匯報了。

　　「這事很奇怪，警長。我們從目擊者那裡獲得了將近二十份筆錄。那個騎馬人的進入是因為大家都以為他是來參加狂野西部競技表演的。他穿著鹿皮裝，騎著一匹高大的栗色母馬。他戴著一頂狐皮帽，頭上插著一支搖搖晃晃的羽毛，還帶著一把弓。」

　　「一把弓？什麼樣的弓？彈弓嗎？」

　　「不是那種弓，是弓箭的弓。這就越發奇怪了。」

　　「不用奇怪。說下去。」

　　「所有的目擊證人都說，當他衝到祭壇前俯身去抱那姑娘時，她主動配合了他。他們都說，她好像認識他，而且在一起騎馬跨越柵欄時還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假如她沒有抱緊他，她就會從馬背上落下來，現在就會在這裡了。」

　　警長心頭上懸著的一塊石頭落地了。運氣好的話，他碰到的不是一件綁架案，而只是一次男女私奔。他開始微笑了。

　　「證人們是不是都這麼證實，埃德？他沒有打她，沒把她打昏，沒把她扔到馬鞍上，沒把她作為俘虜帶走？」

　　「顯然沒有。另外，他造成了許多破壞。婚禮搞砸了，宴會泡湯了，新郎在鬧，新娘走了。」

　　警長笑得更開心了。

　　「哦，這是有點可怕，」他說，「我們知道他是誰嗎？」

　　「也許知道。新娘的父親說，她的女兒曾與整個夏天在赫里蒂奇堡扮做邊民的其中一個年輕小夥子有過一段交往。你知道嗎？」

　　劉易斯知道關於那座城堡的所有事。他自己的女兒也曾帶著她的孩子去那裡遊玩過一天，而且都很喜歡。

　　「不管怎麼說，因為這段交往，那姑娘中斷了與凱文．布蘭多克的婚約。她的雙親批評她這麼做是發瘋了並說服了她重續婚約。他們說他的名字叫本．克雷格。」

　　副警長又回去作筆錄了。劉易斯警長正想與赫里蒂奇堡連繫時，英格爾斯教授來電話了。

　　「這也許算不了什麼，」他開始敘述，「可我手下的一名年輕的員工跑走了。是在昨天夜裡。」

　　「他是否偷走了任何東西，教授？」

　　「哦，那倒沒有。他有自己的馬匹和服裝。但他還有一支來福槍。在這段時間裡，我已經把它給沒收了，他破門闖入軍械庫裡取走了它。」

　　「他要那東西幹什麼？」

　　「打獵，我希望。他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可就是有點野。他在普賴爾山區出生並長大。他的鄉親們好像都是山民。他甚至從未上過學。」

　　「聽著，教授，這也許很嚴重。這個年輕人會成為一個危險人物嗎？」

　　「哦，我希望不會。」

　　「他還攜帶著什麼？」

　　「嗯，他有一把獵刀，還有一把手斧失蹤了。加上一把夏廷人的弓和四支火石箭。」

　　「他拿走了你那些古董？」

　　「不，那是他自己製作的。」

　　警長數到了五，慢慢地。

　　「這個人是不是本．克雷格？」

　　「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請繼續說下去，教授。他是否與從比林斯到城堡來的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教師戀愛了？」

　　他聽到電話另一頭那位學者與身後某個叫夏洛特的人在商議。

　　「這事……似乎他深深地愛上了這樣一位姑娘。他認為她接受了他的愛，可我聽說她寫信給他要求終止戀愛關係。他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甚至打聽她的婚禮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舉行。我希望他沒有幹出傻事。」

　　「恐怕不是這樣。他剛剛從祭壇上劫持了她。」

　　「哦，我的天哪。」

　　「聽著，他會不會把馬換成汽車？」

　　「不會。他不會駕車。從來沒有坐過汽車。他將與他所鍾愛的馬在一起，並在荒野裡露營。」

　　「他會朝哪裡去？」

　　「幾乎可以肯定是南方，去普賴爾嶺。他畢生在那裡打獵和設陷阱捕獸。」

　　「謝謝你，教授，你為我們提供了極大的幫助。」

　　他下令取消路障並打電話給卡本縣的那位直升機飛行員，請他升空並來報到。

　　然後他開始等待大比爾．布蘭多克必然會打過來的那個電話。

　　保羅．劉易斯警長是一位優秀的治安警官，遇事沉著鎮定，心腸又好。他更願意幫助人們脫離困境，而不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但法律就是法律，他在執法中是不會猶豫的。

　　他的祖父曾經是一名騎兵戰士，後來在平原上戰死，把一個寡婦和一個男嬰拋在了林肯堡。這位戰爭的寡婦又嫁給了另一位駐守在蒙大拿的戰士。他的父親是在蒙州長大的，結過兩次婚。一九○○年第一次結婚後有過兩個女兒。在妻子死後他又結婚了，在一九二○年四十五歲的中年期生下了唯一的兒子。

　　劉易斯警長今年五十八歲，再過兩年就可退休了。此後，他知道在蒙大拿和懷俄明的一些湖，那裡的鮭魚將會得到他的親自關注。

　　他沒被邀請參加這次婚禮，也沒對為什麼不請他表示出任何驚訝。在過去的年月裡，他和他的警官們曾四次處理了涉及凱文．布蘭多克的酗酒鬥毆事件。每一次酒吧老板都獲得了大方的經濟賠償，都不願再提起指控。警長對年輕人的打架鬥毆也就感到輕鬆了，但當布蘭多克的兒子因為一位酒吧女招待不肯滿足他的奇特口味而毆打她時，劉易斯的輕鬆感消失了。

　　警長把凱文．布蘭多克關進拘留所，準備對他提起指控，但那姑娘突然改變了主意，回憶說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到樓下跌傷了。

　　還有另一份情報警長從來沒有洩漏給任何人。三年前他曾經接到過赫勒納市警察局一位朋友的一個電話。他們曾在警察學校裡同學過。

　　那位同事講述了他的警官們曾對一家夜總會進行了一次突擊檢查。那是一個吸毒窩。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姓名和地址都被記載下來了。其中一個是凱文．布蘭多克。假如他手頭上有任何毒品的話，那麼他已經及時甩掉了，因此不得不把他釋放。但那個夜總會是同性戀的專用聚會場所。

　　電話響起來了。是瓦倫蒂諾，大比爾．布蘭多克的私人律師打來的。

　　「你也許已經聽說了今天下午在這裡發生的事情，警長。你的助手們在幾分鐘之後到場了。」

　　「我聽說一切全都在按計劃進行。」

　　「請不要包庇，劉易斯警長。所發生的事情是一次野蠻的綁架，而且罪犯必須被抓獲歸案。」

　　「這是你的說法，律師。可我手頭上有一疊由客人們和送貨員們所做出的陳述，其大意是那位小姐自願配合騎上了馬，而且她與這個小夥子，也就是騎馬人，曾談過戀愛。因此，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次男女私奔。」

　　「花言巧語的狡辯，警長。假如那位姑娘要想撕毀婚約，那是什麼都擋不住她的。但現在該姑娘是被用暴力劫持走的。那罪犯非法侵入此地，踢中了布蘭多克先生的兩位員工的臉部，還對私人財產造成了極大的損壞。布蘭多克先生準備起訴。是你去把這個歹徒抓來，還是由我們去抓？」

　　劉易斯警長不喜歡被威脅。

　　「我希望你和你的當事人不至於自己去執法，律師？那將是最不明智的舉措。」

　　那律師對反威脅置之不理。

　　「布蘭多克先生對她的兒媳婦的安全深為關切。他有權去尋找她。」

　　「那場婚禮完成了嗎？」

　　「婚禮什麼？」

　　「你的當事人的兒子與皮基特小姐是否已按法律確實已經結婚了？」

　　「這個……」

　　「那樣的話，她還不是你的當事人的兒媳婦。她與他們沒有關係。」

　　「我退一步說，她仍是我的當事人兒子的未婚妻。他在以一位關心的公民來採取行動。那麼你到底是想去把歹徒抓來嗎？別忘了還有赫勒納。」

　　劉易斯警長嘆了一口氣。他知道比爾．布蘭多克能對州府的一些議員們施加影響。對此他也不怕。但這位年輕人本．克雷格無疑是做出了冒犯之舉。

　　「一查明他的蹤跡，我就會趕過去。」他說。當他放下電話時，他想如果趕在布蘭多克的那幫人之前找到那對愛情鳥也許是明智的。他的直升機飛行員來電話了。

　　這時候已經接近四點鐘了，離太陽下山天色變黑還有兩個小時。

　　「傑里，我要你找到Ｔ吧莊園。然後朝南飛向普賴爾嶺。注意觀察前方和左右兩側。」

　　「要我尋找什麼呢，保羅？」

　　「一名孤獨的騎馬人，朝著南方，很可能是朝著山區。還有一位披著白色婚紗的姑娘騎在他後面。」

　　「你在哄騙我吧？」

　　「沒有。某個騎馬的流浪漢剛剛從祭壇上劫走了比爾．布蘭多克兒子的未婚妻。」

　　「我認為我已經開始喜歡那個傢伙了。」警方直升機飛行員說。他正在離開比林斯機場。

　　「只是為我去找到他，傑里。」

　　「小事一樁。如果他在那裡，我將會找到他。我出發了。」

　　五分鐘之後，他飛到了Ｔ吧莊園上空並把他的航向轉到了正南。他保持在一千英呎空中，這樣他既能看清身下任何移動的騎馬人，又能掃視前方和左右兩邊的十英哩範圍。

　　在他的右側，他能夠看到三一○號公路以及朝南通往沃倫村繼之越過平原進入懷俄明的那條鐵路線。前方他能夠看見普賴爾嶺的群峰。

　　為防那個騎馬人試圖躲開追蹤而轉向西方跨越那條道路，劉易斯警長要求公路巡警沿三一○號公路巡視，注意觀察道路兩側的草地上是否有一個騎馬人的身影。

　　大比爾．布蘭多克也沒有閒著。留下工作人員去收拾草坪上的殘局之後，他和手下的警衛人員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從來沒人知道他有幽默感，他周圍的那些人也從來沒見過他會如此勃然大怒。他在書桌後面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的身邊圍著十二個人，等待著他的命令。

　　「我們怎麼辦，老板？」其中一人最後這麼問道。

　　「思考，」莊園主咆哮著說，「思考。他孤身單騎，負荷沉重。行走距離有限。他會去哪裡？」

　　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軍人馬克斯審視著掛在牆上的一張卡本縣地圖。

　　「不會去北方。那樣的話，他不得不跨越黃石河。太深了。所以，是南方。回到山丘裡的那座複製城堡？」

　　「對。我要求十個人，騎上馬帶上武器。去南方，展開後形成一條五英哩的戰線。快馬加鞭，追上他。」

　　當十個牧馬人備妥馬鞍時，他在外面向他們交待任務。

　　「你們每個人都有無線電話。保持聯絡。如果你們發現了他，打電話要求增援。當你們包圍他以後，把那個姑娘帶回來。如果他試圖威脅她或威脅你們，你們知道該怎麼辦。我認為你們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求把那姑娘帶回來，不要其他人。去吧。」

　　十名騎手策馬慢跑著出了大門，散開形成一個扇面後疾馳而去。那逃亡者是四十五分鐘之前出發的，但馬背上坐著兩個人，還馱著鞍袋、一支來福槍和一張厚重的野牛皮。

　　在莊園內，瓦倫蒂諾律師回來報告了。

　　「警長對這事似乎很不重視，但他將組織一次搜索。巡邏車已經上路了，而且很可能還會派去一架直升機。」他匯報說。

　　「我不想讓他先到達那裡，」布蘭多克厲聲說，「可我確實想知道他得到了什麼情報。馬克斯，去無線電室。我要求對本縣每一條警方頻道進行掃描，建立永久性的監聽。把我自己的直升機升空。搶在騎馬追捕隊的前頭。找到那個狗雜種。把騎手們引向他。我們需要不止一架直升機。在機場裡另租兩架。出發，現在。」

　　他們全都搞錯了。教授、警長和布蘭多克。這位邊民沒有向普賴爾嶺行進。他知道那太明顯了。

　　在莊園南方五英哩時，他已經停下來，把他的其中一塊鞍毯裹在了輕風身上。

　　毯子是鮮紅色的，可它遮住了耀眼的白色連衣裙。但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直升機。暫時停頓之後，他斜向往西南而去，他記得去年春天曾在那裡穿過一條狹長的黑石地帶。

　　在一英哩之外，他能夠分辨出一排筆直的杆子，上面拉著線條。這些杆子從他前面橫向穿過，延伸到視力範圍以外。它們是架在與那條公路平行的伯林頓鐵路上方的電話線。

　　下午三點半，在空中盤旋的警方直升機飛行員傑里發話了。

　　「保羅，我記得你曾經說過是一名孤獨的騎馬人，對不對？可是這裡的下面有一支軍隊。」

　　布蘭多克的追捕隊，警長想道。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傑里？」

　　隔著那段空中距離，說話聲噼啪作響。

　　「我數過了，至少有八名騎手，成一列橫隊朝南方疾馳。看上去像是莊園裡的幫手。而且他們全都輕裝騎行。此外，前方還有另一架直升機，在山腳上空盤旋著，靠近那座複製的城堡。」

　　劉易斯輕輕咒罵了一聲。他希望他現在坐在那架警方直升機裡，而不是留在一間辦公室裡。

　　「傑里，如果逃亡者在前方，要努力搶先趕上他們。如果布蘭多克的人手抓住了那個小夥子，他就會有麻煩了。」

　　「明白了，保羅。我會繼續觀察的。」

　　在莊園的那座房子裡，無線電室主任來到了辦公室門口。

　　「布蘭多克先生，警方的那架直升機就在我們人員的頭頂上。」

　　「這樣就會有一個目擊證人了。」馬克斯說。

　　「告訴我們的人員繼續尋找，」布蘭多克厲聲說，「法庭上的事情我們以後再去擺平。」

　　五點差五分，當一個電話打進來時，劉易斯警長對於自己坐在辦公室裡能指揮全局而頗感高興。電話裡是一聲激動叫喊：「發現了。」

　　「說話人，請說明你的身分。」

　　「Ｔ─一號巡邏車，在三一○號公路上。他剛剛穿過公路，朝西南騎行。在他進入到樹林後面之前，看到過他一眼。」

　　「在三一○號公路的哪一段？」

　　「布里吉爾以北四英哩處。」

　　「確認目標在公路西邊。」劉易斯命令道。

　　「是這樣，警長。」

　　「留在公路上，以防他折返回來。」

　　「明白了。」

　　劉易斯警長查了一下掛在牆上的地圖。如果那個騎馬者保持前進的方向，他就會遇上另一條鐵路線和那條穿過山區進入到懷俄明州帕克縣的更寬大的二一二號州際公路。

　　在州際公路上有兩輛巡邏車在巡邏。他要求他們繼續南下並睜大眼睛注意試圖由東往西穿越公路的人。然後他呼叫他的直升機飛行員。

　　「傑里，他被看見了。在你的西邊遠處。他剛剛越過三一○號公路，朝西南騎行。你趕到那裡去好嗎？大概在布里吉爾北方四英哩處。他又回到了開闊地上。」

　　「好的，保羅，可我的燃油很快就要用完了，而且天色也在很快暗下來。」

　　警長又在地圖上看了一下布里吉爾這個小村鎮。

　　「布里吉爾有一個簡易機場。節省著用油，然後飛到那裡去。你也許要在那裡過夜。我會通知你老婆珍妮的。」

　　在那座莊園房子裡，這些話全被聽到了。馬克斯審視著那張地圖。

　　「他沒有朝普賴爾嶺進發。太明顯了。他在向荒原和熊牙山方向走。他指望一直騎馬穿越那段距離，從而進入懷俄明州並隱藏起來。夠聰明的。換成我也會這麼做的。」

　　布蘭多克的無線電主任告訴那十名騎手轉向正西，穿過公路繼續尋找。他們同意了，但克制著沒向他說明，他們已經快馬加鞭跑了十五英哩，馬匹冒著累跨的危險，而且天正在黑下來。

　　「我們應該派出兩輛汽車，配上人員，去那條州際公路，」馬克斯說，「如果他想去荒原裡，他就必須穿過它。」

　　兩輛寬大的越野吉普車出發了，車內坐著另外八名警衛人員。

　　在臨近那條州際公路時，本．克雷格跳下馬，爬到了一座小山丘的一棵樹上，審視著前方的這條障礙帶。它升起在平原之上，還有一條鐵路與之平行。偶爾有一些南來北往的車輛經過。他的四周是一片荒野，布滿了溪流和亂石，地面高低不平，長著一些牲口不吃的齊馬肚高的荒草。他溜下樹來，從鞍袋裡取出他的鐵盒子和打火石。

　　一陣陣微風從東方吹來，當那堆火點著後，它迅速形成了一英哩寬的火線，朝著西邊的公路方向蔓延過去。一縷縷青煙升上了正在黑下來的天空。東風把煙霧吹向了西方，比火苗跑得更快，道路消失了。

　　在北邊五英哩處的那輛巡邏車看見了煙霧，於是開到南方來調查。當煙霧變濃變黑時，巡警們停了下來，但稍微太晚了一些。幾秒鐘之內，他們被包圍在了濃煙之中。他們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倒車。

　　那位朝南馳向懷俄明州的拖掛大貨車司機，在看見前方的尾燈時，確實盡了最大的努力以避免撞上警車。剎車系統完全有效，車頭停住了，但後面的拖車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拖車一般情況下能夠互相適配運行，但也會像折疊刀那樣折起來。後面的拖車由於慣性撞上了前面的拖車，兩者折了起來，橫過中線，阻斷了公路的兩頭交通。

　　由於兩端都成了斜面，駕車繞過障礙是不可能的。

　　巡邏車的警官們打了一個無線電話，然後不得不跳下汽車隨同前方道路上的卡車司機們一起逃離了這片煙霧燻人的地方。

　　這個電話信息已經足夠了。消防車和起重車很快就南下去處理這次事故了。排障工作進行了整整一夜，終於到黎明時道路又暢通了。消息傳到懷俄明後，山區南邊的交通全都停止了。只有那些已經上了路的車輛在荒野裡度過了夜晚。

　　混亂中，一名孤單的騎馬人藉著煙幕的掩護慢步穿過公路進入到了西邊的荒原之中。那個男人在臉上捂著一塊手帕，而騎坐在他身後的那個女孩則用一條毯子包裹著。

　　在公路的西邊，那位騎手下了馬。羅斯伯德的肌肉因為體力耗盡而在顫抖著，而到達前方的樹林還需行走十英哩。輕風移坐到了馬鞍上，但她的體重只有她的情人的一半。

　　她從肩頭上取下那條毯子，在黃昏中她的婚紗顯得白亮耀眼，她那未經束縛的長髮飄落到了她的腰際。

　　「本，我們去哪裡？」

　　他指向南方作為回答。晚霞下，熊牙山的群峰像火焰般地聳立在森林線上方，守衛著另一種更加美好的生活。

　　「穿過山區，進入懷俄明。沒人能在那裡發現我們。我將為你建起一座小木屋，為你打獵和捕魚。我們將自由自在地永遠生活在一起。」

　　她聽了後微笑了，因為她非常愛他，也相信他的諾言，她再次感到很高興。

　　布蘭多克的私人飛行員沒有其他選擇只得返航。他的存油已經不多，而且身下的地面太暗了，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他用油箱裡的最後一些剩油降落在莊園裡了。

　　追捕隊的十名騎手坐在耗盡了體力的馬匹上一瘸一拐地進入了布里吉爾小村鎮並要求宿夜。他們在那家餐車式小飯店裡吃了飯，用他們的鞍毯鋪好了床。

　　傑里把那架警用直升機降落在布里吉爾簡易機場，並從經理那裡得到了一張過夜的床鋪。

　　在莊園裡，現在由那位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軍人接管了追捕計劃。這支私人軍隊的十名戰士連同他們的馬匹被困在了布里吉爾；另八名戰士坐在汽車裡被放逐到了那條州際公路的堵車處進退不得。這兩撥人馬都將整夜在那裡度過。馬克斯面對著布蘭多克和剩餘的十二名戰士。他是部隊裡的精英，在越南制訂作戰計劃時就勝人一籌。一張卡本縣的大地圖掛在牆面上。

　　「方案一，」他說，「切斷通路。這裡有一條深深的溪谷或峽谷，穿越山區進入懷俄明州。它的名字叫羅克溪。它旁邊就是那條公路，蜿蜒曲折地前行，直至出現在山脈的南邊。

　　「他也許會順著公路旁邊的草地南行，以避開兩邊的高山。州際公路上的阻礙一經清除，我們的人員需追向那裡，在他們的前進道路上超越一切，並把守在位於州界的道路上。如果他出現了，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同意，」布蘭多克粗聲粗氣地說，「假定他試圖徹夜騎行呢？」

　　「他不能，先生。他的那匹馬肯定已經疲憊不堪。我猜測他之所以穿越那條道路是因為他在朝那片樹林行進，然後去山區。你們看，他不得不穿過龐大的卡斯特國家森林保護區，一路上坡，跨越那條叫西福克的峽谷，然後繼續爬坡，出現在這片高原，即銀徑高原。對此，我們有第二方案。

　　「我們使用那兩架租用的直升機，飛到他的前方，路上把在布里吉爾的那十個人捎上。這些人員在這個高原上設置一條防線。當他從森林裡出現登上石坡時，他將會成為蹲伏在半坡上巨石後面這些人的囊中之物。」

　　「行，」布蘭多克說，「還有嗎？」

　　「第三方案，先生。我們的其餘人員在黎明時騎馬進入那片森林，把他逼上山頂上的那個高原。不管哪個方案，我們都能甕中捉鱉。」

　　「那如果他在林中轉身面對我們呢？」

　　馬克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別擔心，先生。我是一個經過叢林戰訓練的戰士。還有三、四個人參加過越戰。我要求他們與我們一起參加行動。如果他試圖想在林中逃跑時停下來反抗，他將成為我的獵物。」

　　「現在公路受阻，我們怎麼能把馬匹弄到那裡去呢？」其中一人問道。

　　馬克斯的手指探索著地圖上的一條細線。

　　「這裡有一條支線公路。從這裡西邊十五英哩的比林斯公路出發，穿越荒原到這裡的雷德洛奇為止，正好在羅克溪峽谷的瓶頸口。我們連夜用拖車把馬運到那裡，在黎明時騎上馬去超越他。現在，我提議我們去睡上四個小時的覺，在半夜時起床出發。」

　　布蘭多克點點頭表示同意，「還有一件事，馬克斯少校。我與你們一起去，還有凱文。這個人今天羞辱了我，現在該是讓我們看到他完蛋的時候了。」

　　※※※

　　劉易斯警長也有一張地圖，而且他也得出了相似的結論。他請求雷德洛奇警方協助，對方答應日出時備妥十二匹馬，全都吃飽喝足休息夠了的，而且配上了全套馬具。傑里也將在同一時刻為直升機加滿燃油並做好起飛準備。

　　警長檢查了一下在州際公路上的應急排障工作進度，得到報告說他們在凌晨四時可完成道路的清理。他要求他自己的兩輛巡邏車能被允許優先通過。他可在四點半時抵達雷德洛奇。

　　即使在星期天，他也可以毫無困難地找到志願參加行動的警員。對縣裡心平氣和、遵紀守法的老百姓的管理，很少有重大事件發生，但一次真正的追捕會使人激動亢奮。除了已在他頭頂上方的傑里以外，他還召來了一名偵察機飛行員，以及十名警官與他一起實施地面追捕。這些警力對於一名騎馬人應該是足夠了。他長時間仔細地審視著那張地圖。

　　「請不要進入到森林中，小夥子，」他喃喃地說，「那裡就很難找到你了。」

　　在他這麼說話的時候，本．克雷格和輕風進入森林線，消失在樹叢中了。在雲杉和松樹的遮蓋下，林中一片漆黑。進去半英哩之後，克雷格紮了營。他從筋疲力盡的羅斯伯德身上卸下鞍具、那姑娘、來福槍和毯子。羅斯伯德在樹林中找到一涓細細的溪流和多汁的松針。它開始休息和恢復體力。

　　第十章

　　偵察兵沒有生火，輕風也不需要。她鑽進那件野牛皮袍子後就睡著了。克雷格提起斧子走開了。他離開了六個小時。當他回來後他打了一個小時的瞌睡，然後就拔營了。他知道前方的某處就是很久以前他曾經拖延了騎兵和夏廷人的那條溪流。

　　他想趕在追捕隊進入來福槍射程之前跨越過去並抵達對岸。

　　羅斯伯德的疲勞已經有所消除，如果牠還沒有從前一天的馬拉松賽跑中完全恢復的話。他拉著牠的肚帶引領著牠前進。雖然經過了休息，但牠的體力正在流失，而且要抵達山峰上的安全之處他們還需行走許多英哩的路程。

　　他行進了一個小時，以樹梢上方的星光為導向。在遙遠的東方，在達科他的神聖的黑山上空；一輪紅日已經染紅了天際。他來到了在他前進的小徑上的第一條峽谷──被稱為西福克的那條險峻陡峭的溪谷。

　　他知道他以前曾來過這裡。有一條路可以通過，只要他能夠再次找到它。找路花去了一個小時。羅斯伯德飲著清冷的溪水，山路滑溜，牠努力走穩腳步。他們爬上了對岸的高坡。

　　克雷格給了羅斯伯德又一次休息，並找到了一個能俯視溪流的隱蔽處。他想知道有多少個人來追趕他。他們將騎坐體力充沛的馬，那是肯定的，但也有不同的東西。這些追捕隊擁有奇異的能在天空中飛翔的鐵箱子，如同頭頂上裝有旋翼的山鷹，還會發出如同發情期的公鹿那樣的吼聲。頭一天他在荒原上空見過這些飛翔的箱子。

　　※※※

　　交通事故處理小組倒是說到做到的，他們在剛過凌晨四點鐘就使州際公路重新暢通了。在交警的指揮下，劉易斯警長的那兩輛巡邏車繞到排隊等候的車列前頭，加大油門朝南方十五英哩外的雷德洛奇疾馳而去。

　　八分鐘後，他們被兩輛瘋狂行馳的寬大的吉普車超越了。

　　「我們要追上去嗎？」駕車的警官問道。

　　「讓他們去。」警長說。

　　越野吉普車怒吼著穿過正在蘇醒的雷德洛奇小鎮，衝進了州際公路與羅克溪並行的那條山谷。

　　山隘越來越狹窄了，崖坡越來越陡峭了，公路右邊是落差五百英呎的溪流，左邊是樹木蒼翠的懸崖峭壁。Ｓ形的彎道越來越小了。

　　領頭的那輛吉普車在轉過第五個彎道時速度太快了，司機沒能及時看見新近倒下來橫在道路上的那顆松樹。吉普車的車身衝到了樹木的南邊，而四個輪子仍留在樹木的北邊。車內有五個人，他們共有十條腿。四條腿斷裂了，再加上三條胳膊和兩處鎖骨骨折，以及一隻骨盆錯位。

　　第二輛越野車司機的選擇是：右轉墜入萬丈深淵或左轉去撞山崖。他把方向盤朝左打過去。汽車猛烈地撞上了石崖。

　　十分鐘後，傷勢最輕的那個人爬回到公路上尋求救援，這時候第一輛拖掛大貨車從一個彎道上過來了。剎車系統完全有效。大卡車及時停住了，但車頭與拖車折彎了。然後那輛拖車，似乎對這些無禮的舉動靜靜地提出了抗議，它悄悄地側身臥倒了。

　　劉易斯警長和他的七名警察小分隊已經抵達了雷德洛奇，他們遇到了那位當地的警官和一群借用的馬匹。在場的還有兩位國有森林看守官。其中一位把一張地圖展開來後攤在了一輛汽車的引擎罩子上，並指向卡斯特國家森林公園的那些路標。

　　「這片森林被這條西福克溪切成了東、西兩塊，」他說，「溪流的這一邊有土路和營地，是供夏季的遊客使用的。越過溪水就進入了真正的荒原。如果你們那個人去了那裡，我們將不得不進去追他。那是一個汽車無法行馳的地方，所以我們備好了這些馬。」

　　「那裡的樹林密度如何？」

　　「很濃密，」那位護林官說，「由於氣候暖和，那些闊葉樹仍然枝繁葉茂。然後是松林，然後是岩石高原，一路通上高峰。你們的那個人能在那裡倖存嗎？」

　　「據我所知，他是在荒原裡出生長大的。」警長嘆了一口氣。

　　「沒問題，我們有現代化的技術，」另一位護林官說，「直升機、偵察機、對講機。我們將為你們找到他。」

　　小分隊正要棄車出發時，比林斯機場的那位空中交通管制員來了一個電話，是由警長辦公室轉接過來的。

　　「我們有兩架直升機等待著起飛。」那人在控制塔裡說。他與劉易斯警長相識多年。他們一起捕釣鮭魚，交往很深。

　　「我是想讓它們出發的，但它們已被比爾．布蘭多克租用了。它們計劃飛往布里吉爾。傑里說你那裡有一個問題。是關於Ｔ吧莊園的那場婚禮吧？這消息上了所有的早間新聞。」

　　「拖住它們。給我十分鐘時間。」

　　「好的。」然後這位管制員對等待著的直升機飛行員說：「起飛推遲。我們有一架進來的飛機需著陸。」

　　劉易斯警長回想起傑里曾告訴過他有一群攜帶武器的騎手從莊園出發南下去追捕那個逃亡的人。他們合乎邏輯地已經在離家很遠的地方遇上了黑夜，並已經在開闊的牧地上或在布里吉爾過了夜。但如果他們被召回莊園，為什麼不騎上經過休息的馬趕往那裡呢？他要求打電話給另一位朋友──在赫勒納的聯邦航空管理局負責人。那官員在家裡被喚醒後接聽了這個電話。

　　「怎麼回事，保羅？星期天別來打擾我好不好？」

　　「我們有一個小問題，兩名逃亡者要進入阿布薩羅卡荒原。我現在想率領一支小分隊和兩名護林官去把他們帶回來。這裡有幾位關心此事的公民似乎想把他們當做獵物追殺。而且新聞媒體也會聞風而來。你能否宣布今天這個荒原地區為禁區？」

　　「可以。」

　　「比林斯機場有兩架直升機正等待著起飛。」

　　「比林斯控制塔誰在當班？」

　　「奇普．安德森。」

　　「把這事留給我去處理吧。」

　　十分鐘後那兩架直升機接到了控制塔的一個電話。

　　「對不起，那架飛機不來降落了。你們現在可以起飛了，除了聯邦航空管理局的專有區之外。」

　　「什麼專有區？」

　　「五千英呎以下的整個阿布薩羅卡荒原。」

　　在航管區和空中安全方面，聯邦航空管理局的話就是法律。這幾位受雇的飛行員不想被吊銷駕駛執照。引擎關閉了，槳葉慢慢地停止了旋轉。

　　大比爾．布蘭多克和他的剩餘十名保鏢順著那條支線公路已經在黎明前抵達了雷德洛奇。在距鎮子五英哩的森林邊緣，他們從卡車上卸下馬匹，檢查了他們的武器後，騎上馬進入了樹林。

　　布蘭多克還帶著便攜式無線電收發報機，與莊園裡的無線電室保持著連繫。當曙光照亮了騎手們頭頂上方的樹林時，他獲悉他的十名衛兵在羅克溪中段的州際公路上正被用擔架抬走，他的另十名戰士流落在布里吉爾，沒有空中運輸工具把他們帶往逃亡者前方的那個岩石高原。馬克斯少校的一號和二號方案成了歷史。

　　「要靠我們自己去抓那個狗雜種了。」這個牛仔咆哮著說。他的兒子在馬鞍上感到很不自在，於是從屁股袋中取出那隻旅行水瓶喝了一大口酒。這個武裝幫派排成一個四分之一英哩寬的一列橫隊，騎馬進入了森林，邊前進邊掃視著地上的新鮮蹄印。三十分鐘後，其中一人發現了蹤跡，是羅斯伯德的蹄印，在前方引領的腳印，很可能是印第安人的鹿皮軟鞋所留下的。他用無線電通訊器把其他人召了過來。然後他們以一個團組繼續前進。在一英哩之後，劉易斯警長和他的警察小分隊也騎馬進入了林中。

　　目光敏銳的護林宮過了十分鐘就發現了。

　　「這個人有幾匹馬？」其中一位問道。

　　「只有一匹。」劉易斯說。

　　「這裡的痕跡不止一匹馬，」那位護林官說，「我數了數，至少有四匹馬。」

　　「該死的傢伙。」警長說。他用無線電通訊器叫通他的辦公室，要求轉接瓦倫蒂諾律師的私人電話。

　　瓦倫蒂諾律師聽了警長的詢問後說：「我的當事人對這位年輕女士的安全深為憂慮，劉易斯警長。他也許已經組織了一支搜索隊。我向你保證他完全是在他的職權範圍內行事。」

　　「律師，如果這兩個年輕人受到了任何傷害，如果其中任何一個被殺害，我首先要以謀殺罪立案。你把這話告訴你的當事人。」

　　他在律師提出反對意見之前關去了無線電話。

　　「保羅，這個傢伙綁架了一位姑娘，而且他還擁有一支步槍，」他的副手湯姆．巴羅咕噥著說，「看來我們也許不得不先開槍後提問呢。」

　　「有許多證人證實那姑娘是自己跳到他的馬上的，」劉易斯反駁說，「我不願以只打碎一些玻璃杯就對某個小夥子定罪。」

　　「還有臉上踢的兩腳。」

　　「沒錯，還有臉上踢的兩腳。」

　　「還有一場牧地火災，和州際公路的一次關閉。」

　　「沒錯，清單長了一點。但他孤身一人在那裡，帶著一個漂亮的姑娘，一匹筋疲力盡的馬和一支一八五二年製造的來福槍。哦，對了，還有弓和箭。我們擁有各種現代化的技術裝備，他沒有。注意這種對比，並注意觀察那些蹤跡。」

　　本．克雷格隱蔽在樹叢裡觀察著抵達溪岸的第一批人馬。在五百碼之外，他能夠分辨出個子高大的大比爾．布蘭多克和身材矮小的他的兒子。布蘭多克旁邊的其中一個人沒穿西部人服裝，而是穿著迷彩戰鬥服，叢林靴，戴著貝雷帽。

　　他們用不著尋找從陡岸下到水中的小徑，或在對岸爬上去的路徑。他們只是簡單地沿著羅斯伯德的蹤跡，他知道他們會那樣做。輕風穿著絲絨拖鞋無法行走，而羅斯伯德也無法在軟土上隱蔽牠的蹤跡。

　　他觀察著他們走下潺潺流動的清澈的溪水之中，停下來喝上幾口，又捧起來洗了一把臉。

　　沒人聽見那幾支箭，也沒人看見它們來自何方。當他們把步槍裡的子彈全都射進對岸的樹林中時，那個弓箭手已經離開了。他腳步輕盈地穿過森林回到了他的馬匹和他的姑娘的身邊，未留下任何痕跡，然後引領著她們繼續登向山峰。

　　那些箭射中了目標，穿過柔軟的肌膚直到觸及骨頭，火石箭頭斷入肌肉之中。

　　兩個人被射倒了，痛苦地大聲叫喊著。越戰老兵馬克斯追上南岸，臥倒後觀察著進攻者從中消失的樹林。他什麼也沒看見。但假如那個人仍逗留在那裡，那麼他的火力掩護將能保護在溪流中的追捕隊。

　　布蘭多克的部下把傷員們救回到他們走過來的路上。他們一路尖叫著。

　　「老板，我們不得不讓他們離開這裡，」其中一名保鏢說，「他們需要住院治療。」

　　「好吧，讓他們騎馬回去。」布蘭多克說。

　　「老板，他們已無法騎馬，他們也無法步行。」

　　沒有其他辦法，他們只得砍下樹枝做成兩副擔架，然後又需要另四個人去抬這些擔架。在損失了六個人員和一個鐘頭的時間之後，布蘭多克的追捕隊在對岸重新集合了；由馬克斯少校的槍械保護著。這四個人又開始在林中穿行了。他們不知道一張皮繃子將會使事情更加容易，還能節省更多的勞力。

　　警長已經聽到了武器的連續射擊聲，並擔心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但在密林中如果策馬跑上去則是愚蠢之舉，說不定會挨上對方的一顆子彈。他們在由那麼多的馬匹踩出來的那條小徑上遇到了抬著擔架的那幾個人。

　　「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警長問道。布蘭多克的戰士們作了解釋。

　　「他已經逃走了嗎？」

　　「是的。馬克斯少校越過了溪流，可是他已經離開了。」

　　擔架隊繼續往回走，而警長的小分隊匆匆向前趕往那條溪水。

　　「你們不要笑。」警長厲聲說。他正在對他前方某處的那個山民失去耐心。

　　「誰也贏不了這場與弓箭的戰鬥。看在上帝的分上，現在是一九七七年呀！」

　　他們所看見的那兩名傷員都是臉朝下俯臥在臨時擔架上，屁股上垂直插著一支夏廷人的火雞羽毛箭。警長的小分隊蹚過了溪水，他們拉著馬匹的肚帶，一步三滑，深一腳淺一腳地抵達對岸重新集合了。這裡再也沒有野餐的營地了。這裡是遠古世界的原始景色。

　　但傑里已經在直升機上了，他在樹林上方一千英呎的空中盤旋著，直至發現了正在蹚過溪水的那批人馬。這使得他縮小了他的搜索範圍。逃亡者必定在追蹤隊的前方，在溪流與前方深山之間的某處。

　　但他的技術設備現在有一個問題。由於茂盛的枝葉，他無法用他的對講機通知警長。從他這方面來說，警長能夠聽到他的呼叫，但分辨不出他所說的話。靜電干擾聲太響了，詞語變得支離破碎了。

　　傑里在說的是：「我找到他了。我見到他了。」

　　事實上他瞥見了一匹孤獨的馬，被人牽著肚帶，馬背上是披著毯子的一個姑娘的身影。逃亡者剛才穿過了林中的一塊小小的開闊地，在空中巡視的直升機朝一邊傾斜著，以使飛行員能夠得到最佳的俯視視線，這時候直升機有那麼一秒鐘時間看見了他們在開闊地上。但那僅僅是一秒鐘，然後逃亡者又鑽進了林中。

　　本．克雷格抬頭透過樹梢仰望著在他頭頂上方咔嚓咔嚓作響的那個怪物。

　　「裡面的那個人會把你的位置告訴給追捕隊。」輕風說。

　　「他們怎麼聽得見呢，噪音那麼響？」他問道。

　　「這沒有關係，本。反正他們有辦法。」

　　這位邊民也有他的對付辦法。他從皮套裡抽出那支古舊的夏普斯來福槍，推進一顆長長的重磅子彈。為獲得更好的視線，傑里已經下降了六百英呎高度，現在離地面只有二百碼了。他盤旋著，機鼻微微下傾，凝視著他們也許會去穿越的又一個林中小小的開闊地。下面的那個人仔細瞄準後開火了。

　　那顆重磅子彈穿透直升機底版，從飛行員兩條大腿之間經過，擦過他的臉面之後在天花板上穿了一個星形的彈孔。從地面上看到的是，直升機狂亂地繞了一圈後朝一邊急劇上升。它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直至它到了一英哩之外和一英哩高空。

　　傑里現在正對著話筒尖聲叫喊。

　　「保羅，那傢伙在我的機身上鑽了一個孔，穿透了我的座艙罩。我現在走了。我必須回到布里吉爾去驗傷。假如他擊中的是飛機螺旋槳主葉片，那麼我現在已經上了西天。我不能再冒險了，好不好？」

　　警長根本沒聽清這些話。他聽見了那支古舊的來福槍在遠處發出的一聲震響，並看見了那架直升機在空中做了一個芭蕾舞動作，他還看見了它朝地平線方向飛了過去。

　　「我們擁有現代化的技術設備。」其中一位護林官咕噥著說。

　　「算了吧，」劉易斯說，「那小夥子在林中生活多年。繼續走吧，備妥步槍，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我們在這裡進行的是一次真正的追擊。」

　　還有一名獵手聽見了這支來福槍的射擊聲，而且他的距離更近，大約半英哩。

　　馬克斯已經提議他走在追捕隊的前方去偵察。

　　「他正牽著馬行走，先生。這意味著我可以跑得更快。他不會聽見我的接近。如果我能看清楚，我就能在與那姑娘相隔幾英呎之處把他擊倒。」

　　布蘭多克同意了。馬克斯插向前方，悄悄地邊隱蔽邊前進，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有風吹草動趕緊躲進灌木叢中。當他聽到來福槍的射擊聲時，這給了他一個明確的追蹤方向，大概在他的行進方向稍稍靠右側一些的半英哩處。他開始追尋過去。

　　在前方的山坡上，本．克雷格已經把來福槍插回皮套並恢復了行軍。他只要再行上半英哩就可走出森林到達被稱為銀徑的那塊大石板了。在樹梢的上方，他能夠看到大山正在緩慢地向他逼近。他知道他已經延緩了追捕隊的進度，但沒能使他們折返。他們仍在那裡，仍在跟上來。

　　一隻鳥兒鳴叫了，在他身後高高的樹枝上。他知道那是什麼鳥，也知道那種叫聲，一種重複的呱呱呱叫聲，隨著鳥兒的飛遠漸漸消退。另一隻鳥響應了，是那種同樣的叫聲。那是牠們的警告叫聲。他讓羅斯伯德留下來吃食牧草，自己走到牠留下的蹄印左邊二十英呎處，然後穿越松林朝後走了過去。

　　馬克斯邊隱蔽邊向前躍進，沿著蹄印，直至他來到那個林中空地。他的迷彩軍服和臉上塗抹的黑炭為他在光線昏暗的樹林中提供了最好的偽裝。他審視著那片林中開闊地，見到空地中央那枚亮晶晶的黃銅彈殼時，不禁露出了微笑。如此愚蠢的詭計。他知道最好不要跑上去察看，免得挨上躲在暗處的那個槍手的一顆子彈。他知道那人肯定在那裡。這份十分明顯的誘餌證明了這一點。他一寸一寸地審視著空地對面的樹葉。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嫩枝的晃動。那是一顆灌木，是空地對面一顆又大又密的灌木。微風吹動著枝葉，但總是朝著一個方向。這條樹枝卻搖向另一個方向。他盯住那叢灌木細細察看，分辨出離地面六英呎那片淡淡的褐色汙漬。他回想起前一天戴在那個騎馬人頭上的那頂狐皮狩獵帽。

　　他攜帶著他最喜歡的武器──M─十六自動步槍：槍管短、重量輕、絕對可靠。

　　他用右手拇指把栓鈕靜靜地推到了自動檔，然後就開火了。半匣子彈射進了那叢灌木，茶褐色的汙漬消失了，然後重新出現在它倒下的地上。只是在這個時候，馬克斯才不顧隱蔽衝上前去。

　　夏廷人從來不使用石棍。他們喜歡使用斧子，他們可從馬背上用斧子朝側面和下面砍去，或者準確、快速地拋出去。

　　那把飛出來的斧子擊中了少校的右手二頭肌，切開皮肉後粉碎了裡面的骨頭。

　　那支自動步槍從軟綿綿的手中落到了地上。馬克斯俯視著，臉色灰白地，然後把小斧從手上拔了出來。當鮮血噴射出來時，用左手按住了傷口以止住流血。然後他轉身沿著他過來的原路跑下山去。

　　那偵察兵扔下左手捏著的那條曾經拉動樹枝的五十英呎長的細皮帶，撿回他的手斧和帽子後跑上去尋找他的馬匹了。

　　布蘭多克、他的兒子和剩餘的三個人趕上去後發現少校倚靠在一棵樹上，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劉易斯警長和他的人馬已經聽到了自動步槍的連續射擊聲，是這一天的第二次，但與逃亡者的單一的槍聲很不相同，於是他們趕快策馬圍了上去。那位資深的護林官看了一下少校受傷的手臂，說了聲「止血帶」，接著趕緊打開了他的急救箱。

　　當護林官包紮著那條血肉模糊的手臂時，劉易斯警長聽取了布蘭多克告訴他的所發生的事情。他厭惡地凝視著這個莊園主。

　　「我應該把你們全都抓起來，」他厲聲說，「假如我們現在不是離文明很遠這個事實，我是會的。現在嘛，你們給我滾開，布蘭多克先生，別來插手。」

　　「這事我要管到底的，」布蘭多克喊道，「那個野蠻人偷走了我兒子的女友，而且把我的三名員工弄成了重傷……」

　　「你們本來就不應該來這裡。現在，我要把那個小夥子抓起來審問，可我不想發生流血事情。所以，我要收繳你們的武器，全部收上，現在就收。」

　　幾支步槍對準了布蘭多克和他的追捕隊員的方向。其他幾名警官上去收繳了那幾支步槍和手槍。警長轉向那位為少校的手臂盡了最大的努力的護林官。

　　「你那個傷員怎麼樣？」

　　「要疏散出去，而且要快，」護林官說，「他可以由人陪同著騎馬返回雷德洛奇，但有二十英哩路程，而且地面崎嶇不平，中間還夾著西福克溪。路上肯定不好受，他也許堅持不住。前方是銀徑高原，無線電話在那裡應該會暢通。我們可在那裡呼叫，要求來一架直升機。」

　　「你說什麼？」

　　「直升機，」護林官說，「少校需動外科手術，而且不能耽擱，不然他的手臂就保不住了。」

　　他們繼續騎馬前進。在那片林中開闊地上，他們發現了丟棄在那裡的那支自動步槍和灑在四周的子彈殼。護林官仔細地審視著。

　　「火石箭頭、一把飛斧、一支野牛槍。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警長？」

　　「我原以為我知道，」劉易斯說，「現在我認為我並不知道。」

　　「嗯，」護林官說，「他肯定不是一個失業演員。」

　　本．克雷格站在森林的邊緣，眺望著前方那塊平展的閃閃發光的岩石。前行五英哩就是最後那條隱藏的溪流，再往前兩英哩可越過赫爾羅林高原，接下來是最後的一英哩抵達大山。他撫摸著羅斯伯德的腦袋和牠那天鵝絨般的柔軟的口鼻部。

　　「在太陽下山之前再來一次，」他告訴牠，「再騎行一次，然後我們將獲得自由。」

　　他騎上去策馬在岩石上慢跑起來。十分鐘後追蹤隊到達了這個高原。他已經是在岩面上一英哩之外的一個微小的影子了。

　　離開樹林後，無線電又可發揮作用了。劉易斯警長連繫上傑里，並獲悉了那架小型直升機所受到的損傷。傑里已經回到了比林斯機場並借了一架大型的貝爾直升機。

　　「快來這裡，傑里。別擔心那個狙擊手。他已經在一英哩之外了，超出了射距。我們這裡有一個人需緊急救援。還有那位偵察機的平民志願飛行員是不是？告訴他我現在就需要他。我要他到銀徑高原上空，不得低於五千英呎高度。告訴他讓他尋找一個向著高山進發的孤獨的騎馬人。」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太陽正在向西邊的群峰傾斜下去。當太陽落到斯普里特山和熊牙山後面時，黑暗將會很快降臨。

　　傑里架著貝爾直升機首先到達，咔嚓響著從藍色的天空飛過來降落在那塊平展的岩石上。少校被攙扶著登上了直升機，還有一名警官陪同著他。警方飛行員起飛了，並用無線電通知前方的比林斯紀念醫院，要求在停車場上降落，還要求作好外科大手術的準備。

　　剩餘的騎手們開始了穿越高原。

　　「前方有一條暗溪，他不一定知道，」那位資深護林官說，一邊騎馬上來與警長並行，「它叫萊克福克溪，溪水很深、很窄，溪岸很陡。只有一條路可供馬匹涉水過去。他要找到它恐怕會花上很長時間。我們可以追上去，在那裡抓住他。」

　　「可是如果他等在樹林裡，用那支來福槍瞄準著我們呢？我不想以犧牲你們一兩個人來證明這一點。」

　　「那我們怎麼辦？」

　　「別擔心，」劉易斯說，「他無法走出大山，甚至也無法南下進入懷俄明州，有空中偵察他是逃不掉的。」

　　「除非他徹夜行軍。」

　　「他有一匹累得筋疲力盡的馬和一位穿著白色絲綢結婚拖鞋的姑娘。他已經快要走不動了，而且他應該知道這一點。我們只要保持一英哩的距離盯住他，並等待那架偵察機的到來。」

　　他們盯著前方視線中的那個微小的身影繼續騎行。那架偵察機在快到四點鐘時飛過來了。年輕的飛行員是被從他在比林斯的工作中召喚過來的，他在一家宿營商店工作。萊克福克溪陡峭的堤岸上的樹梢進入了視線。

　　飛行員的聲音在警長的無線電設備上振響了。

　　「你們想知道什麼？」

　　「我們的前方有一名孤獨的騎馬人，還有一位裹著毯子的姑娘騎在背後。你能看見他嗎？」

　　高空中的那架偵察機傾斜著機翼飛向那條溪水。

　　「能看見。這裡有一條狹窄的溪流。他正在進入樹林。」

　　「離遠點。他有一支步槍，而且他是一名神槍手。」

　　他們看見那架偵察機在前方兩英哩處向高空爬升，傾斜著掠過了溪流的上空。

　　「好的。可我還能看見他。他已經下了馬，正牽著牠走下溪水中。」

　　「他永遠到不了對岸，」那護林官噬噬響著說，「我們現在可以追上去了。」

　　他們開始策馬慢跑。布蘭多克、他的兒子和他的剩餘三名槍手帶著已經空了的槍套跟在警官們後面。

　　「保持距離，」警長再次警告說，「如果你靠得太近，他仍可從樹林中射擊。他曾經對傑里來過這一手。」

　　「當初傑里是在六百英呎的低空盤旋，」那位飛行員的話聲從空中噼噼啪啪地傳了過來，「可我是在三千英呎的空中以一百二十節的速度飛行。順便說說，他似乎已經找到了上岸的路徑。他正在登上赫爾羅林高原。」

　　警長朝那個護林官看了一眼，並噴了一下鼻息。

　　「你認為他以前來過這裡。」迷惑不解的護林官說。

　　「也許他是來過。」劉易斯厲聲說。

　　「不可能。我們知道誰來過這裡。」

　　這群人抵達了峽谷的邊緣，但松林擋住了視線，使他們無法看見那個筋疲力盡的人拉著馬匹及其負荷在對岸爬山。

　　那位護林官知道可涉過溪流的那條唯一的小徑，但羅斯伯德的蹄印顯示出他們的獵物也同樣知道。當他們登上第二個高原時，逃亡者又成了遠處微小的一個點。

　　「天在黑下來，油也快用完了，」偵察機飛行員說，「我必須回去了。」

　　「最後再盤旋一圈，」警長催促說，「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已經到了山上。他又下了馬在前方引路。在爬上北坡。但看起來他的馬匹快要支持不住了。牠一路上跌跌撞撞。我估計你們可在日出時抓住他。祝你們好運，警長。」

　　偵察機在暮色漸濃的空中轉了一個彎，嗡嗡響著飛回比林斯去了。

　　「我們繼續前進嗎，警長？」其中一名警官問道。劉易斯警長搖搖頭。這裡空氣稀薄，他們全都在大口大口地吸著氣，黑夜正在快速降臨。

　　「黑暗中不能行路。我們在這裡宿營等待天明。」

　　他們在溪岸上方面向大山南坡的最後一片樹林中紮了營。在暮色蒼茫中，這些樹木似乎赫然聳立在岩石上由人員和馬匹組成的小點點之上。

　　他們取出厚厚的溫暖的皮夾克，穿在了身上。在樹下找到了一把枯枝，很快，一堆明亮而又溫暖的黃火燃了起來。在警長的提議下，布蘭多克、他的兒子和剩餘的三個人在一百碼之外安了營。

　　在這麼高的山區過夜是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他們沒帶來被褥和食物。他們圍著篝火坐在馬毯上，背靠著從馬上卸下來的鞍具，吃著糖果。劉易斯警長凝視著火焰。

　　「明天你打算怎麼辦，保羅？」他的副手湯姆．巴羅問道。

　　「我想孤身向前進入高山。不帶槍枝。我想打起一面停戰旗並帶去一支擴音器。我打算努力說服他下山來，帶著那個姑娘。」

　　「那很危險。他是一個野孩子。他也許想殺死你。」那位護林官說。

　　「他今天原本是可以殺死三個人的，」警長沉思著說，「他是可以的，但他沒有。他必須明白在受到了圍困的山上他保護不了那個姑娘。我猜測他很可能不會朝一個打著白旗的治安警官開槍。他首先會傾聽。這值得一試。」

　　寒冷的夜色包圍了山區。本．克雷格連推帶拉，連催帶哄地引領著羅斯伯德爬完最後一段山路，登上了那個洞穴外的大石板上。羅斯伯德站在那裡，渾身顫抖著，眼睛遲鈍麻木，由牠的主人把那個姑娘從牠的背上抱了下來。

　　克雷格做手勢示意輕風走向那個古老的熊洞，他自己解下那件野牛皮袍為她鋪在了地上。他摘下還剩兩支箭的箭筒，從背上取下弓，把它們放在一起。最後，他鬆開肚帶並卸下了馬鞍和兩隻馱袋。

　　卸去負擔之後，這匹栗色母馬朝灌木叢及其下面的枯葉走了幾步。牠的後腿一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後前腿也彎曲下來了。牠朝側面臥下了。

　　克雷格跪在牠的頭部旁邊，捧起馬頭放在他的膝蓋上，用手撫摩著牠的口鼻部。

　　在他的觸摸下，牠輕柔地嘶叫著，然後牠那勇敢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這位年輕人也已經耗盡了體力。他已經兩天兩夜沒睡覺了，幾乎沒吃過什麼東西，而且已經騎行或步行了近一百英哩。現在還有事情要做，他拖著腳步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在大石板的邊緣去俯視，他看到了下面北方遠處追捕隊的那兩堆篝火。他在那位老人曾經坐過的地方砍了一些樹枝並點起了一堆火。火焰照亮了突岩和山洞，以及他曾經愛過的而且要永遠愛下去的那位唯一的姑娘穿著白色絲綢的身影。

　　他打開馱袋，取出他從城堡裡帶來的一些食品。他們並肩坐在野牛皮上，一起吃著他們曾經吃過的或者將要吃的唯一的一頓飯。

　　他知道在他的馬倒下之後，追趕差不多已經結束了。但那位占卜老人曾經答應過他這個姑娘將成為他的妻子，而且無處不在的神靈也是這麼說的。

　　在下面的平地上，那些筋疲力盡的追捕隊員的談話聲漸漸消失了。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龐，他們靜靜地坐著，望著火焰出神。

　　高峰上空氣稀薄，萬籟俱寂。一陣微風從山頂上吹過來，但沒有打破寂靜。然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它劃過夜空傳到了他們的耳際，是由微風從山上帶下來的。這是一種叫聲，又長又清晰，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這不是一種痛苦的叫聲，而是一個人在經歷了極度愉悅之後的那種飄飄欲仙般的歡叫，是語言所無法描述的，也是無法重複的。

　　警官們面面相覷，然後把頭垂在了胸前。警長看到他們的肩頭在抽搐和顫抖。

　　在一百碼之外，比爾．布蘭多克從火堆旁站了起來，他的部下這時候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凝視著高山，他的臉因為憤恨而扭曲了。

　　半夜裡，溫度開始下降。起初，這些人還以為是高山和空氣稀薄引起的夜冷。

　　他們顫抖著裹緊了他們的皮夾克。但寒風鑽進了他們的牛仔褲，於是他們縮著身體更靠近了篝火。

　　氣溫落到攝氏零度後還在下降。警官們抬頭去看天空，看到一團團厚厚的烏雲遮住了群峰。在高聳的後衛山山脊上，他們看見了一抹孤獨的微小的火光；然後它從視線裡消退了。

　　這些人全都是蒙大拿當地人，習慣於嚴酷的冬天，但十月下旬不應該這麼寒冷。

　　下半夜一點鐘時，兩位護林官猜測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度，而且仍在下落。到二點鐘時，他們全都站起來了，睡意已經消失殆盡，他們不停地往手心裡吹熱氣，跺著腳以保持血液循環，還往火堆裡添加了更多的樹枝，但都沒什麼作用。第一陣鵝毛大雪開始飄落下來了，噬噬響著飄進了火堆，降低了篝火的熱量。

　　那位資深的護林官走到劉易斯警長旁邊，凍得牙齒咯咯響。

　　「我和卡爾認為我們應該回到卡斯特森林裡去避寒。」他提議說。

　　「那裡是不是暖和一些？」警長問。

　　「也許是的。」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會認為我胡說八道的，警長。」

　　「我倒想聽一聽呢。」

　　雪下得更大更密了，星星已經不見了，一道寒冷刺骨的白茫茫的幕簾在向他們飄落下來。

　　「這地方是克勞人地盤和肖松尼人區域的匯合點。多年前，在白人到來之前，勇士們在這裡戰鬥和犧牲。那些印第安人相信他們的靈魂仍在這些山上行走，他們認為這是一個神奇的地方。」

　　「一種很迷人的傳說。可這鬼天氣是怎麼回事？」

　　「我說過這聽起來像是胡說八道。可他們說，有時候無處不在的神靈也會來到這裡，並帶來『長眠之寒』，這是無人可承受得了的。當然，這只是一種奇特的天氣現象，但我認為我們應該離開這裡，如果我們留在這裡，那麼在日出之前我們是會凍僵的。」

　　劉易斯警長想了一想，然後點點頭。

　　「備上鞍具，」他說，「我們騎馬出去。去告訴布蘭多克他們。」

　　幾分鐘之後，這位護林官冒著暴風雪回來了。

　　「布蘭多克說，他將退回到溪邊的避寒處，再也不會後撤了。」

　　警長、兩位護林官和警官們打著寒戰，重新蹚過溪流，騎上馬越過銀徑高原回到了稠密的松林之中。林中的氣溫升到了攝氏零度。他們點燃了更多的篝火並存活下來了。

　　凌晨四點半，山上的那層白色積雪崩裂了，朝平原橫掃下來。這是一道無聲的、川流不息的浪潮，如同一堵牆倒向岩石，翻滾著跌入溪流，把它填得滿滿的。衝入銀徑高原半英哩之後，它才最後停了下來。天空的烏雲開始消散。

　　兩個小時後，保羅．劉易斯警長站在森林的邊緣遙望著南方。群山一片銀裝素裹。東方的朝霞染紅了天際，預示著又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靛藍色的天空正在變為蛋青色。他整夜都把他的無線電通訊器貼身捂著保暖，現在它還能使用。

　　「傑里，」他呼叫著，「我們需要你來這裡，架著貝爾直升機，而且快點來。我們這裡下了一場暴風雪，事情似乎不太妙……不，我們已經回到了那片森林的邊緣，就是昨天你把少校接回去的地方。你會發現我們都在這裡。」

　　那架四座直升機從初升的太陽那裡飛過來，降落在冰冷的，但沒有積雪的那塊岩石上。劉易斯讓兩名警官坐進後座裡，他自己爬上去坐到了飛行員身邊。

　　「回到山上去。」

　　「那位夏普斯槍手怎麼辦？」

　　「我認為現在不會有人想開槍了。如果他們還活著就算他們運氣好。」

　　直升機沿著前一天追捕隊所走過的路線飛過去了。萊克福克溪只露出岸邊一些松樹的梢頭。林中的那五個人則沒有顯示出任何跡象。他們繼續朝著那座山頭飛過去。警長在尋找著他曾經在空中見過的那團淡淡的營火。飛行員很緊張，保持在遠處的高空，在離地六百英呎上空盤旋著。

　　劉易斯先看見了。高山上的那片汙黑的痕跡，一個山洞的入口處，前面是一塊積著冰雪、寬得足以降落貝爾直升機的大石板。

　　「降下來，傑里。」

　　飛行員仔細地操縱著，掃視著岩叢中的動靜。一個舉槍瞄準的人、一支舊時黑火藥步槍在下面閃爍。沒有動靜。直升機降落在那塊大石板上，槳葉仍在快速旋轉著，做好了逃離的準備。

　　劉易斯警長跳出艙門，握著一支手槍。警官們提著步槍鑽出機艙跳到了地上，去封住洞口。沒有動靜。劉易斯喊話了。

　　「出來吧，舉起雙手。我們不會傷害你。」

　　沒有應答，沒有騷動。他左右躲閃著來到了洞口側面。然後他朝四周打量著。

　　地上只有一堆東西，沒有其他。他好奇地鑽進洞穴去察看。不管這東西曾經是什麼，很可能是某一種動物的皮革，現在因年代久遠它已經腐爛了，毛已經褪光了，只剩下纖維把它連在一起。他掀開了這張動物皮。

　　她身著白色的絲綢婚紗躺在那裡，一頭瀑布般的沾著冰霜的黑髮披在她的雙肩上，似乎在她的婚床上睡著了。但當他伸手去觸摸時，她的身體像石頭般冰冷。

　　警長把手槍插進槍套，不管附近是否埋伏著任何槍手，他一把抱起她跑到了山洞外面。

　　「把那些皮夾克拿來裹住她，」他朝他的部下喊道，「把她放進後座裡，用你們自己的身體為她取暖。」

　　警官們脫下他們自己身上的皮衣，包在了那姑娘的身上。一名警官抱住這位年輕女人爬進了直升機後座裡，並開始搓擦她的手腳。警長把另一個警官推到前排的那個空座椅上，對傑里喊道：「送她去雷德洛奇診所。快點。通知他們，你帶來了一個快要凍死了的人。一路上開足機艙內的暖氣系統。也許還有一絲獲救的希望。然後回來接我。」

　　他看著貝爾直升機隆隆響著升上天空，掠過高原和一直延伸到荒原的那片森林，飛向遠方。然後他去探視那個洞穴及其前面的那塊石板。當他完成後便找到了一塊岩石，於是坐上去遙望著北方幾乎是不可置信的景色。

　　在雷德洛奇的那家診所裡，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開始搶救那位姑娘，他們剝下那件冷冰冰的婚裙，摩擦著她的手、腳、臂、腿和胸腔。她的體表溫度低於凍傷界限，而她的體內溫度處於危險範圍之中。

　　二十分鐘後，醫生探察到了身體深處一次微弱的心跳，那是一顆年輕的心臟在為活命而奮鬥。有兩次，那種心跳停止了；醫生對胸腔進行了兩次電擊，直至心跳恢復。體內溫度開始上升。

　　有一次，她的呼吸停止了，醫生口對口地對她實施了人工呼吸，以恢復肺部的運動。搶救室內的溫度是三溫暖浴室的溫度，裹住她的下肢的電毯也已經開足了功率。

　　一個小時後，眼皮出現了顫動，嘴唇上的青紫開始消退。護士檢測了體內溫度：已經到了危險界限以上，而且還在上升。心跳穩定了，而且加強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輕風睜開她那黑黑的大眼睛，張開嘴唇輕輕呼喚：「本？」

　　醫生簡短地祈禱了一下，以表示對古希臘醫師希波克拉底和所有來到他面前的人的感謝。

　　「是路加，但沒關係。我還以為我們也許會失去你呢，孩子。」

　　在那塊石頭上，警長注視著那架貝爾直升機返回來接他。他能夠看到它出現在遠處寧靜的空中，能夠聽到它的轉葉在空氣中快速劃過而發出的怒吼聲。山上是如此的靜謐。當傑里降落下來後，劉易斯警長招呼坐在前座上的那位警官。

　　「拿上兩條毯子，到這裡來。」當槳葉變為緩慢的空轉時，他喊道。在警官走到他身邊時，他又指著說：「把他也帶上。」

　　這位年輕的警官皺起了鼻子。

　　「這個……警長……」

　　「去做吧。他曾經是一個人。他應該得到一次基督教的葬禮。」

　　那匹馬的屍骨側臥著。每一片皮毛和肌膚早已被啄得乾乾淨淨了。尾毛和鬃毛也沒有了，很可能被叨去作為築鳥窩的材料了。但是那副曾經咀嚼過平原上粗飼料的牙齒，仍留在口腔裡。馬勒幾乎已經成了塵土，但是鐵製的馬嚼子仍在牙齒中閃光。

　　棕色的蹄子完整無損，上面是很久以前由某一位騎兵隊鐵匠釘上去的四塊馬蹄鐵。

　　那個人的屍骨在相隔幾碼處，仰臥在那裡，好像他是在睡覺時死去的。他的衣物已經所剩無幾，只有幾片破爛的鹿皮依附在肋骨上。那位警官鋪開一條毯子後，開始收拾遺骨，直至最後一塊。警長收回來曾經由這位騎手所擁有的那些物品。

　　無數個季節的風吹雨打，已經使馬鞍、肚帶和馱袋化成了一堆爛皮革。但在這堆破爛品中有一小撮黃銅子彈在閃閃發光。劉易斯警長帶上了這些子彈。

　　有一把鏽跡斑斑的獵刀，遺留在一隻飾有珠子的皮鞘中。可是手一碰上去，刀鞘即化成了灰。曾經是邊民使用過的一支來福槍的那隻羊皮套筒，已經被飛鳥叼走了，但那件火器躺在冰霜之中，蒙上了一層陳年的鏽跡，但仍然是一支來福槍。

　　使他感到迷惑的是插在箭筒裡的那兩支箭和那把斧子。它們看上去幾乎是全新的。那裡還有一個皮帶扣子，以及曾經使依然附在上面的物品保留下來的一段古舊的皮帶。

　　警長把它們都帶上了，用第二塊毯子包了起來，最後打量了一下四周以免遺漏任何物品，然後登上了直升機。那位警官帶著另一包物品坐在後座裡。

　　貝爾直升機最後一次離開那裡升上空中，在上午的陽光下，飛回到那兩個高原和國家森林公園大片的綠色樹叢的上空。

　　劉易斯警長去俯視冰封雪蓋著的萊克福克溪。他凝視著下面的那塊岩石和那片樹林，對在這片無情的土地上他所曾經追捕過的那個年輕人感到迷惑不解。

　　從五百英呎的空中，他能夠看到他右手下面的羅克溪，並能看見州際公路上的交通又開始流動了，那顆倒下的松樹和汽車殘骸已被清理掉了。他們飛過雷德洛奇上空，傑里與留在那裡的那位警官通了話。警官報告說姑娘正在得到悉心護理，她的心臟仍在跳動。

　　當他們順著公路飛回去時，在布里吉爾北方四英哩處，他能夠看到被火燒焦了的一千英畝的牧地。又往前飛行了二十英哩後，他去俯視Ｔ吧莊園裡那些草坪和牧場上的肉牛。

　　直升機掠過黃石河和西去博茲曼的那條公路後，開始下降。這樣他們又回到了比林斯機場。

　　尾聲

　　「人生苦短。」

　　這是二月下旬在雷德洛奇的那個小小的公墓地裡，天氣出奇的冷。在遠處的那個角落裡有一個新挖掘的墓穴，上面的兩個十字木架上放著一具廉價的薄皮松木棺材。

　　那位牧師頂著寒風裹緊了衣服，兩名教堂司事握緊戴著手套的拳頭等待著。一名穿著雪靴和棉大衣但未戴帽子的送葬人站在墓穴邊。一頭烏黑的長髮披落在她的肩上。

　　在墓地遠處的邊緣，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一顆漿果紫杉樹下觀望著，但沒有走上去。他穿了一件皮大衣以抵禦寒冷，他的警銜標誌別在他的胸前。

　　這是一個奇特的冬天，樹下的那個人沉思著。成了寡婦的布蘭多克夫人顯得更為輕鬆，而不是悲傷，她已經從孤獨中走出來接管了布蘭多克牛肉公司的董事長職位。她已經對頭髮和臉部化了妝，穿上了漂亮的衣服，還經常參加各種派對。

　　她已經去醫院裡探視了那個姑娘，喜歡上了她，還向她提供了莊園裡免付房租的一座小房子和一份私人祕書的工作。這兩項提議都已被接受了。作為一份贈禮，她已經向皮基特先生歸還了他的銀行的控股權。

　　「土歸土，灰歸灰，塵歸塵。」牧師拖長聲音吟誦著。兩片雪花，在寒風的吹拂下，落到了那頭黑髮上，如同綻開了兩朵白色的野玫瑰。

　　兩名教堂司事提起繩子，踢開十字木架，把棺材吊進了墓穴裡。然後他們往後一站又開始了等待，眼睛瞄向插在新翻掘的土堆裡的鏟子。

　　在博茲曼，法醫病理學家們已經盡了他們的努力。他們的鑑定結果是，那些骨頭是屬於一個身高約六英呎的男人，幾乎可以肯定他身強力壯。

　　骨骼上沒有裂痕，也沒有也許是致死的任何傷痕，因此推測可能是凍死的。

　　牙科醫生們對那副牙齒引起了興趣：整齊、潔白、平整，沒有一處蛀牙。他們推算那個年輕人的年齡應該在二十五至二十九歲之間。

　　科學家們測試了那些身外之物。碳─十四化驗表明，那些有機物──鹿皮、皮帶、皮帽，可以追溯到一八七五年左右。

　　久久未能解開的謎團是箭筒、箭、弓和斧子。同樣的化驗證明這些物品是近年的。已被接受的結論是一個土著美洲人的團隊最近去參觀了那個洞穴，並把他們的戰利品留給了那個多年前死在那裡的人。

　　那把獵刀已被重新擦亮和恢復了原狀，根據骨質刀柄確定了它的年代後贈給了英格爾斯教授，他把它掛在了他的辦公室裡。警長討取了那支來福槍。它也被精心恢復了原貌，並被掛在了警長辦公室後面的牆上。他打算退休時帶走它。

　　「願死者復活。阿們。」

　　這時候，等待在旁邊的那兩位教堂司事重新揮起鐵鍬把泥土鏟進墓穴之中。牧師對那位唯一的送葬人說了幾句話，拍拍她的手臂，匆匆離開去教堂的內殿避寒了。

　　她沒有動。

　　在醫院裡經那個姑娘作了唯一的、單方面的事實陳述之後，那場追捕漸漸停止了。新聞媒體曾指望那個男人肯定是連夜騎馬翻過大山消失在懷俄明州的茫茫荒原之中，留下她在山洞裡等死。

　　教堂司事們填滿墓穴，很快用石塊在地上搭起邊界，並往界內倒入了四袋沙礫。

　　然後他們朝姑娘抬了一下皮帽子，帶上鐵鏟離開了。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靜靜地走上來站到了她身後的一側。她仍然沒有動。她知道他在那裡，也知道他是誰。

　　他摘下帽子，拿在了手裡。

　　「我們永遠沒能找到你的朋友，皮基特小姐。」他說。

　　「沒有。」

　　她持著一枝花，一枝單一的長梗紅玫瑰。

　　「我猜想我們現在永遠不會找到他了。」

　　「不會。」

　　他從她手指間拿過那枝玫瑰花，走上幾步，彎下腰，把它插在了墳墓上。墓基的頭上是一支木製十字架，是由雷德洛奇的善男信女們捐贈的。在刷上清漆之前，一位當地的手工藝人已用烙鐵在木頭上烙了幾行字：

　　這裡躺著一位邊民

　　他於公元一八七七年死在山區

　　只有上帝知道

　　安息吧

　　那人直起腰來。

　　「還有事情要我幫你嗎？你要搭車回家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自己有車。」

　　他重新戴上帽子，帽簷朝她傾斜著。

　　「祝你好運，皮基特小姐。」

　　他走開了。他的汽車，那輛刷著縣警察局標記的汽車，停放在公墓地外面。他抬起眼睛，向西南方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熊牙山脈的群峰望去。

　　那姑娘又逗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向大門。

　　從山峰上過來的一陣微風吹到了她身上，掀開了那件長長的棉大衣，顯露出她那已有四個月身孕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