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第一部分　一九五二年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部分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三日─二十七日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三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一日─二十二日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四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五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五日─二十七日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六部分　二十七日早上九點十五分─晚上六點三十分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七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七日─三月二日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雪狼》格林．梅德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最難猜測的不是將來的事，而是過去的事。」──俄羅斯諺語

　　「外面有一頭狼，正嚎叫著要吸我的血。我們一定要消滅這些豺狼。」

　　這些警言是約瑟夫．史達林於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七日，也就是他死前的兩個星期說的；當時他在莫斯科同印度大使會晤時講了這番話。這也是他生前最後一次接見外賓……

　　莫斯科

　　我終於得以挖開了歲月的墓穴，重掘出那些往事。所以這過去一切的真真假假不妨就從一個墓地開始講起吧。

　　天下著雨，我現在正準備第二次安葬我的父親。

　　很少有人死後會被兩次安葬。當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雨點滴落的栗樹下面時，我看見了那輛黑色的馬賽地轎車馳入公墓大門，慢慢地滑行過來，最後輕輕地剎車停在近旁。有兩個人跨出車門，他們中的一個中等年紀，頭髮略顯灰白；另外一個則是留著一大把連腮鬍鬚的東正教神父。

　　在俄羅斯有一個安葬傳統，入土前先開著棺蓋，讓死者的親屬朋友們能有一個機會跟其作最後的吻別。但是在這個下雨的日子裡，對一個已死了四十多年的亡者來說，當然不會再去奉行這個傳統了，只有一個簡單的儀式來最後悼念他的故世罷了。

　　不知是哪位有心人放了一個紅花編成的花圈在墓邊上，我對此銘謝不已。此時我看見叉狀的閃電橫空劃過，照亮那顏色灰暗的天際，隨即便聽到那轟轟的響雷聲。

　　這是一場夏季的雷陣雨，莫斯科的上空像放焰火似地不斷爆鳴著閃電，整個天色則是一片灰濛濛，這樣的背景場面倒頗為貼切地烘托著一場入葬儀式，烘托著我父親的遭逢，烘托著一場戲劇人生的戲劇結尾。

　　諾夫德維奇公墓座落在莫斯科城的南部，一座古老的十六世紀的東正教堂被一圈洗刷得發白的石牆所環繞，五個金色的園頂聳立在高空，其下方就是那通向公墓裡迷宮似曲徑的大門。裡面雜草叢生，密列著大理石的墓碑和年代已久的墓體。

　　直到幾年前，這個公墓對外還是禁止開放的。赫魯雪夫的墓就在附近，矗立著一塊厚實的黑白大理石的紀念碑；史達林妻子則葬在右處，還有契柯夫、肖斯塔克維奇。那些巨大的大理石墓體建築都是獻給蘇聯的英雄、作家和藝術家，這些故世的男男女女都是在蘇聯史上留有青名的人物，而我的父親，一個美國人，就這麼奇特地夾雜在他們中間。

　　大雨開始滂沱而下，當我佇立在公墓一角那溼成一片的樹底下面時，我看見那從馬賽地出來的灰白鬢髮的男子打開雨傘，跟那神父悄語著，神父點著頭，走到一邊，站在近處的一棵樹底下。

　　那灰髮男子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是個體形健碩的高個子，淋溼的雨衣裡穿著一套筆挺的藍色西服。他朝我走過來，和藹地微笑著。

　　「一個為此陪淚的天氣，對嗎？」他伸出手，「布雷德．泰勒；美國大使館的，你一定是麥西吧？」

　　手握得緊而有力。鬆手後，我說道：「我還以為你趕不到呢。」

　　「抱歉我來遲了，在使館裡有事一時脫不開身，」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萬寶路香菸，並朝我遞來一支。「抽菸嗎？我想這樣不會有什麼不敬吧？」

　　「不會。再說我也正好想來一支，謝謝。」

　　泰勒說道：「這是個壞習慣，不過像這種乏人的天氣，來一支倒可以提一點精神。」

　　他點燃了我們兩人的香菸，吸了一口，然後轉過頭去看神父，神父正聳著身子，在他黑色的雨衣底下整理著他的白色法袍，並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聖經，看來差不多準備就緒了。

　　泰勒打開話匣，「鮑博告訴我你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以前來過莫斯科嗎，麥西先生？」

　　「來過一次，五年前有過一次簡短的採訪，鮑博還告訴你些什麼？」

　　泰勒笑了，露出一口雪白齊整的牙齒，「剛好能讓我們相遇時不會把你錯過。他說你是他的老朋友，交情可以追溯到以前你們一起讀寄宿學校的時候，而且你還在越南他的部隊裡當過兵。他吩咐了，要確保你在莫斯科時幫你安排好每一件事，鮑博看起來對此非常重視關切。」

　　泰勒還想再說什麼，但又遲疑了一下，回過頭瞧了神父一眼，神父都已準備停當了，點燃了一個小的熏香爐，然後朝我們這邊走來。

　　泰勒說道：「看來我們就要開始了。對了，這個神父是講英語的，我想你一定是希望這樣一個人選。鮑博要求的所有的細節，我想應該是都顧及到了。」

　　一塊嶄新的大理石碑被靠放在旁邊的一棵樹底下，我能辨出上面用西里爾字體鐫刻的幾行簡單的字。

　　傑克伯．麥西

　　出生日期：一九一二．一．三

　　去世日期：一九五三．三．一

　　就在近旁有一塊從原墓地連根拔起的舊石碑，上面沒有任何字跡鑿印，只有呈綠色的青苔和經年累月的風雨蝕印。蹊蹺的是，旁邊的地上還插著另一塊同樣年久，同樣無字的石碑，表明在我父親的墓旁還有第二個無名墓。我的眼角掃到有兩個戴著鴨舌帽的墓園工人站在不遠處的樹下，等候著準備豎放我父親的新墓碑。

　　此時此刻，當我站在這個地方，我才意識到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來得那麼的突然，那眾多錯綜複雜的幸運巧遇使你不得不信冥冥之中確有命運之神的妙手安排。一個星期之前，在五千哩以外的華盛頓，我接到了蘭格利打來的電話，他們告訴我將安排這場葬禮，還有那個安娜．克霍列夫，會在莫斯科跟我見面。我們化了三天時間議定細節。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

　　那個東正教的神父邁向前來跟我握手，用一口純正的英語問道，「我可以開始了嗎？」

　　「拜託了。」

　　他邁向那墓地，那是一副陰鬱，消沉的身影，裹在黑色的帽子、雨衣和白色的法袍裡。他搖著那散發著芬芳香味的熏香爐，開始祈禱，為這個死在俄國的亡靈唱著平調的禱詞，泰勒和我肅立在旁邊，靜聽著那飄散在潮溼，甜膩的空氣裡的悼念聲，到最後，神父大聲唸誦著聖經裡啟示錄的一段：

　　「神要擦去他們眼裡所有的淚水；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所有的這一切都一去不回了。」

　　葬禮沒化多長時間就結束了，然後神父退回身子，走回到轎車裡去。兩個掘墓人走過來開始動手在我父親的墳墓上填土安插上那塊新墓碑。

　　泰勒說道：「好了，我想該做的就是這些了。除了還有你的那位女士朋友，安娜．克霍列夫。她是早晨剛從特拉維夫飛來的，所以我這才來遲了。」

　　泰勒又給我們兩人點燃了第二支香菸，「我想鮑博已經把有關的規矩都解釋清楚了。」

　　「當然，不要拍照，不要錄音，任何東西都不得記錄。」

　　泰勒笑了，「我猜這是要隱藏所有的談話內容。她逗留的地方在莫斯科郊外燕子坡裡，那是屬於以色列大使館的，他們騰出一間工作人員的房間專門給你們會面。」他交給我一張紙條，「這是地址，他們會等著你。會面是在今天下午三點。」他猶豫了一下，「不介意我問一個問題吧？」

　　「儘管問吧。」

　　他朝我父親的墓點了點頭，「鮑博告訴我你的父親是在四十年前死的，你怎麼到今天才跑來這裡辦葬禮？」

　　「鮑博沒有告訴你嗎？」

　　泰勒微笑道，「我只是個中間辦事人，他告訴我的只夠我領會到不會把事情搞砸，能夠安排得周到有序，但是看起來他不願作過多的解釋，而如果你是為美國的外交使團工作，你就得學會不要問太多的與你無關的問題，我想他們把這當作必需的常識。」

　　「我所能告訴你的就是我父親是為美國政府機構工作。他於一九五三年死在莫斯科。」

　　「他是為我們這裡的大使館工作的嗎？」

　　「不是。」

　　泰勒疑惑地說道：「這就怪了，我想冷戰時期莫斯科是從不允許美國人踏足的，除了那些在使館工作的人。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這正是我來這裡想要搞清楚的。」

　　泰勒顯得茫然不解，他還想再開口說什麼，突然間我們頭頂上空響起一記霹靂聲，他抬頭望了一眼。

　　「好了，我很想留下來接著談，但是公務在身。」他用鞋後跟踩滅了香菸，「我得送神父回去，要我載你一程嗎？」

　　我扔掉了香菸，「不用了，我會叫一輛計程車，我還想待一會兒，謝謝你的幫忙。」

　　「有什麼需要儘管說，」泰勒撐起了雨傘，「祝你好運，麥西。衷心希望你能如願以償。」

　　※※※

　　整個事情說來話長。

　　那是一九五三年三月上旬一個寒風凜冽的夜晚，當時我才十歲。那晚我正待在維吉尼亞州里奇蒙寄宿學校的宿舍裡，聽見門外樓梯木板響起吱嘎吱嘎的腳步踩壓聲，然後是我們房門打開的聲音。我抬頭望去，只見校長站在那裡，另外還有一個男人站在他身後，但這個人不是學校裡的教師，也不是工友。他穿著一件長大衣，戴著一副皮手套，兩眼緊盯著我，轉瞬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校長開口發話道，「威廉姆，這位先生是來這裡看你的。」他又頗帶示意地看了看房間裡其他兩個男孩，「你們可以讓威廉姆一個人待一會兒嗎？」

　　男孩們離開了房間，校長也離開了房間。那個人抬腳跨進房，並把門合上。他身材寬闊，一張嚴峻的臉上嵌著一雙深凹的眸子，那平剪的髮型和那鋥亮的棕色高統皮靴在在顯示出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軍人。

　　很長的時間裡，他一直沉默著不說話。似乎他覺得將要跟我講的話實在是難以啟齒。

　　最後，他終於開口了，「威廉姆，我叫卡爾．布蘭尼岡。我是你父親生前的同事。」他話語裡的用詞不由得讓我一怔。是他所說的「生前的同事」。我仰頭看著他，問道，「什麼事，布蘭尼岡先生？」

　　「威廉姆，恐怕我給你帶來一個壞消息，是關於你父親的……他死了。我很難過……真的很難過。」

　　這人就站在那裡，再也不吭一聲。然後我嚶嚶地哭了起來，但這個人卻沒趨上前來，拍拍我或哪怕說上一句安慰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是那麼地孤苦伶仃。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樓梯木板又響起了那吱嘎吱嘎的腳步聲。窗外，寒風嗚咽狂掃著，一根樹枝刮擦著外面的牆壁，發出一記又一記咯吱聲和噼啪聲。我無助地哭喚著我的父親，但卻沒有他熟悉的回應。

　　然後一記淒厲的嘶喊聲從我的內心深處迸發出來，迴蕩在我的腦海裡久久不息。這是一場傷心欲絕的痛哭，我根本無法制止住那不斷湧出的眼淚。

　　我記得隨後就是一陣狂奔，一陣漫無目的的狂奔。奔出學校的櫟木大門，穿過潮溼、寒冷的維吉尼亞田野，悲傷沉重得像塊石頭壓在我的心頭。直到最後看見一條冰冷的河流橫阻在前面大地我才停下步來。我撲倒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將臉埋在手裡，巴望著我的父親能回到我的身邊。

　　過後我才略微了解到我父親去世的一些情況。他們從來不告訴我他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死的，只說是在歐洲的某一個地方，而且是自殺。屍體已經在水裡浸泡了幾個星期了，所以實在不適宜讓一個小男孩去觀瞻。葬禮倒是有一個，但是對我的提問卻沒有更多的解釋和回答，因為沒有人會費神去跟一個小孩子細講這種事情。許多年過去了，但是這些未被回答的問題仍會時不時地在我的腦海裡浮起。究竟是什麼緣故？到底是在哪裡？很長的歲月過去後，我才發覺到了真相。

　　※※※

　　十天以前，當我的母親去世後，我回到她住過的房子裡，收拾整理她的遺物。沒有掉淚，沒有傷感，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跟她相依為伴過。我們有很長的時間沒有互相見面了。只是偶爾有一兩張問候卡，或一封簡短的信。我們之間從來就不像我跟我父親那樣來得親近。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後不久就離婚了。我的母親把我扔給我父親一個人去照料而逕自闖她的人生道路去了。

　　她在一個百老匯的表演團裡當一名舞蹈演員，而對我父親的了解甚至少過孩提時代的我。我一直猜想他們從來就沒有融洽過。

　　她在紐約上東城租了一個小小的公寓。那個地方給我的印象是很邋遢。一張凌亂不堪的床，一把單椅，一些空的杜松子酒瓶，還有一瓶金黃色的染髮劑，再有就是一些來自往日男友們和我父親的信，全部用橡皮筋紮在一起，扔在床底下的一個舊罐筒裡。

　　我看見了當中一封我父親的信。信紙因年代長久都已經色澤褪淡了，四周修成花邊形，呈粉草色。

　　信的日期是一九五三年一月二十四日。

　　親愛的露絲：

　　來信只是讓你知道威廉姆很好，在學校裡表現不錯。我將離開一段時間，而如果我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我想要你知道（猶如往常一樣）在我的帳戶裡有足夠的錢，再加上我的職業撫恤金足以供你們兩人度日。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危險的年代，不是嗎？我聽說他們在百老匯也修建防空掩體為了防備俄國人的威脅。

　　我現在一切都很好，希望你也是如此。還有一件事，要是我有任何不測發生的話，如果你能檢查一遍我那屋子，我將不勝感激；而如果你在書房裡或地窖裡那個老地方發現有任何存放的文件，就請幫忙把它們交給華盛頓的政府辦事機構。你會為我做這一切嗎？

　　　　傑克

　　我又好奇地讀了其他的信，但裡面都沒有什麼內容，無非是寫自於一些男人：某某人送到後臺的紙條，說看見她在伴舞群裡，非常欣賞她的秀腿，而想邀請她共進晚餐。有幾封是我父親的，但裡面毫無他們曾相愛過的跡象。我猜想要有的話也早已讓她燒掉了。

　　但我卻思索著那封講到文件的信裡的幾句話。信中提到的那所屋子過去是我父親的，而現在則是我的住所。這是幢老式的木板屋，是我父親和母親第一次搬來華盛頓時買下來的。他死了後，這屋子搖搖欲墜了好幾年，直到我長大成人，才得以將它整修一新。我花了好幾年功夫才將它恢復成原貌。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曾經有一個深藏在地板下的代保牌金屬保險箱。我父親經常在書房裡存放一些文件和資料。但是我記得他有一次說過他從來不相信保險箱，因為一個聰明、專注的人最終總能將它們打開。當然了，那個保險箱早已被扔掉了，這間屋子也被重新裝修過了。但是我以前不知道他還利用其他地方存放文件。

　　於是，我整理完母親的東西後便趕回住所，徑直鑽到那個地窖裡。這個地方我很少光顧，裡面堆滿了久已遺棄的、曾屬於我父母的擺設品和雜物的箱子，這些東西我放了有好幾年了，一直準備等哪天有空就處理掉。聯想到書房裡那個保險箱的藏身處，我搬移著周圍的紙板箱和木箱子，首先檢查那硬邦邦的地面。

　　什麼也沒發現。

　　然後我開始檢查四周牆壁。

　　費了很長時間，我才發現進入後背對的牆壁，在地窖門的上方，高高地有兩塊鬆出的紅磚。

　　我記得當時我的心一下子怦怦地狂跳起來，揣摩著我會不會發現點什麼。或許我的母親早已照我父親的關照來此檢查過了，也或許她猶如往常一樣對我父親的事漫不經心。我探上身，抽掉了那兩塊磚，後面竟是一個很深的壁龕。我看見一個已經破舊變色的老式的黃皮面文件夾，裡面放著一本黃色的筆記簿。

　　人生裡總難免有一些插曲會給你的生活帶來突變的感覺。就像訂婚或離婚，或者在電話的另一端有人告訴你你的家裡某一個親人去世了。

　　但是我對地窖裡那兩塊紅磚後面的東西所帶來的劇變感覺卻毫無心理準備。

　　我把那本舊筆記簿帶到地面上開始閱讀。有兩頁紙是用藍墨水寫的字，都是我父親的筆跡。

　　有四個人的名字，一些日期，一些細節和粗略的提要，好像他在勾畫什麼東西，從中看不出很多名堂。還有一個代號：雪狼行動。

　　我父親是為中央情報局（ＣＩＡ）工作的。他的一生都是一個軍事情報人員。在二戰的時候，他在戰略情報局（ＯＳＳ）工作，活動在德國人的後方。在我發現這本破舊的黃色的筆記簿前，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了，其他的則一無所知。

　　我久久地坐在那裡，絞盡腦汁試圖能從中理出點有趣的頭緒。最後，當我無意中睹見那紙頁上的落筆日期時，我的腦袋不禁轟然一響。

　　我驅車直奔阿靈頓公墓。跑到那裡，我看著我父親的墓碑，久久地凝視著上面的碑文。

　　傑克伯．麥西

　　出生日期：一九一二．一．三

　　去世日期：一九五三．二．二十

　　我痴痴地盯著這些字，直到我的兩眼都快要看出火花來了。然後我轉身離去，馬上將我發現的那些寫過字的紙頁複印下來，然後將原件封入一個信袋交給我的律師。

　　一個小時以後，我打電話給鮑博．維他利，他是為坐落在蘭格利的中央情報局工作的。

　　「比爾，好久不見。」維他利興高采烈地嚷道，「可別告訴我又有什麼校友聚會了，是不是？為什麼他們總是要紀念那段我們巴不得快點過去的時光？扔在里奇蒙的錢已經使我的帳戶大大縮水了。」

　　我告訴他我發現的東西以及我是怎麼發現的，但沒講裡面具體內容。

　　「那又怎麼樣？你發現的只不過是被老人家遺忘的文件罷了。當然，他是為中央情報局工作過，可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看你的方便，把它們燒了。」

　　「我想應該有人過來看看。」

　　「你在開玩笑？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這個？」

　　「鮑博，我真的認為應該有人過來看看這些文件。」

　　維他利嘆了口氣。我能想像得出他一定在電話的另一端抬腕看他的手錶。

　　「好吧，裡面有些什麼內容？給我一點大概，我去查查看，看你發現的東西是否重要。你要清楚，這都已經過了四十年了。我敢肯定你發現的東西早已銷密了。我想你很可能是空激動一場。」

　　「鮑博，還是過來看看這些文件。」

　　維他利有點不耐煩了，「比爾，我沒有時間再開車到你那裡去。給我點內容讓我先去查。行啦，看在基督的份上。」

　　「雪狼行動。」

　　「這是什麼？」

　　「這是本子上第一頁頂端上所寫的。」

　　「從來沒有聽說過。其他還有什麼？」

　　「還有很多。」

　　「很多什麼？」

　　「過來看就知道了。」

　　維他利嘆了口氣。「比爾，跟你講我會怎麼做，我會去問問這裡的一些老前輩，或者檔案室裡的小夥子們，看能打聽到些什麼，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這個雪狼行動。」我聽得出他已經沒有心思了，「聽著，我有電話進來。我會過後再跟你聯絡。保重，夥計。」

　　線路「咔嗒」一聲斷了。

　　我站起身，走進廚房裡沖了杯咖啡。我坐在那裡好像很久很久，心情依舊不能平靜下來，腦子裡只是在思索著那幾張紙和其中所可能包含的意思。我不想告訴維他利全部的內容，我要知道蘭格利掌握的內情。我的大腦裡思緒萬千，卻又不知道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麼。

　　這一定是過了一個小時，我聽到外面突然響起輪胎尖銳的剎車擦地聲。透過窗子，只見兩輛黑色的大型房車停在外面，有六、七個人動作迅速地跨出車門。鮑博也在他們中間。他看上去臉色發白。當我走到門口時，他急促地說道：「我可以進來嗎？我們需要談談。」

　　其他人守在外面的門道口，維他利和另外一個人走進屋子。那個人個子修長，可能有六十多歲了，一頭銀髮顯得氣度非凡。但是他看上去卻是驕矜無比，面孔鐵板。然後維他利開口說道：「比爾，我想你也猜到了我們此來是為了你發現的那些文件……」

　　旁邊那個人專橫地打斷了他的話，「麥西先生，我叫德納霍，是中央情報局的一個部門頭腦。鮑博說了你告訴他的內容。我可以看看你的那些文件嗎？嗯？」

　　我把那些紙交給了他。

　　他的臉色陡然一變，「怎麼是複印件？」

　　德納霍詰問的語氣裡不容置疑地要求一個解釋。我看著他的臉。

　　「原件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德納霍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看了一眼維他利，然後慢慢地閱讀那些複印件。最後他滿面憂色地坐了下來。

　　「麥西先生，這些文件是屬於中央情報局的。」

　　「它們是屬於我父親的。他只是在過去為中央情報局幹過。」

　　德納霍語氣強硬地說道：「麥西先生，我們可以為此爭上整個晚上。但是你所擁有的這些文件現在仍然被列於絕密。所以，它們仍然屬於政府所有。」

　　「可這是四十年前的東西。」

　　「這沒有什麼區別──機密仍然有效，這些特殊文件裡的全部內容永遠都不得公諸於世。文件裡所提到的那個行動是高度機密和高度敏感的，甚至我這樣講都不足以強調它的性質。那些原件呢？請拿出來。」

　　「我們得做筆交易。」

　　「沒有什麼交易可做，麥西。那些文件呢？請交出來。」

　　我打定了主意絕不妥協，「我想你最好先聽我說，德納霍。我的父親在四十年前死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死的，我要答案，而且我要確切地知道他牽涉進去的那個雪狼行動到底是什麼。」

　　「根本不可能。我恐怕這想都不要想。」

　　「我是一名記者。我可以把這些文件發表出去，寫成文章，進行調查，看看當時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的人能否記起點什麼。到時，等內情被抖落出來了，你或許會大驚失色。」

　　德納霍的臉色又是大變，「我敢擔保，你要敢寫下我們討論的這件事的任何東西，你今後在這個國家連一個字都別想發表。中央情報局絕不允許這事發生的。你的調查只會走進死胡同。」

　　德納霍是如此的驕橫跋扈。

　　我回敬地盯著他，「這就是所謂的民主社會？或許我不能在這裡發表。」我冷冷地說道：「但是國外總有你控制不了的報紙。」

　　德納霍沉默了。他的眉頭緊鎖。我看得出他的內心躊躇不定。

　　「你想要什麼，麥西？」

　　「這些問題的答案。我想知道真相，而且我還要見見跟我父親一起執行那次任務的那些人，不管是誰，只要還在人世。」

　　「這根本不可能，他們都已經死了。」

　　「不可能全都死了，一定還有人在。那記事本上四個名字中的任何一個：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安娜．克霍列夫、亨利．利貝爾、依麗娜．德佐夫，隨便他們當中的哪一個。我不想要轉手的資料，你可以告訴我任何你高興講的東西，而我要的是當事人，有血有肉的當事人。我要交談的是那個認識我父親，了解這個行動，知曉他真正死因的人。還有，」我加重了語氣，「我還想要知道我父親的屍體究竟怎麼了。」

　　這一回德納霍的臉已是白得嚇人，「你父親的屍體被埋在華盛頓了。」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你自己也清楚。看看這些複印件，德納霍，後面一頁上面有一個落筆日期，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日。這是我父親的筆跡。你們的人告訴我我的父親是在那天死在歐洲的，那個日期現在還刻在他的墓碑上──二月二十日。或許我現在是有點頭腦激動過頭，但是死人是不會作筆記的，除非他們是神仙，但即使是神仙也不能在同一時間分身兩處。中央情報局的人說我的父親死在國外，但他那天明明就在這裡，就在這所屋子裡。你知道麼？我認為你們根本就沒有埋葬我父親，我認為你們連屍體也沒撈回來。這就是為什麼你們的人不讓我去看屍體，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跟我講那些他在水裡泡太久的屁話。我當時是個小孩，我不會去問為什麼我不可以去看屍體。但是現在我要問了。我的父親不是自殺，他不是自己淹死的，他是死於那個雪狼行動，對不對？」

　　德納霍強笑了一下，「麥西先生，我覺得你真會想像，而且簡直有點過頭了。」

　　「那麼我們就不要再想像了。我這就去找我的律師，我要掘出屍體，等棺蓋打開後，我想我不會看到我的父親在裡面。到那時，德納霍，你可真的是惹上麻煩了。我會把你和你的上司拖到公眾法庭上去解釋。」

　　德納霍沒有答話，只是臉色鐵青。這或許是因為困窘萬分，也或許是因為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放肆跟他講話。他求援地朝維他利看了一眼，但鮑博只是坐在那邊一動不動，像被電擊似的，看起來他被眼前的這副場面嚇壞了，也可能是他對這個人向來敬畏慣了，也或許是兩者兼而有之。

　　最後，德納霍霍地站了起來，看起來像要揍我似的，「我想你最好搞清楚，麥西，你要這樣做了，你就會發現是你自己攪上了一個大麻煩。」

　　「從誰那裡？」

　　德納霍沒有回答，只是狠狠地瞪著我。

　　我也回瞪著他。僵持了片刻，我放緩了語氣。「如果你告訴我我父親究竟是怎麼遇到不測的，這又會有什麼傷害呢？我會同意歸還這些文件。如果它真的是那樣機密，事後，我願意簽一份隨便你們怎麼要求的沉默保證書。可是，不要再跟我談什麼麻煩，德納霍。不知道我父親的死因真相，給人不明不白地講他是自殺，已經給了我四十年的麻煩和痛苦了。」我執著地看著德納霍，「但是相信我，要是沒有人告訴我真相，那麼我剛才的那些話，會說到做到。」

　　德納霍長吐了口氣，然後氣惱地看著我，嘴緊緊地繃著。「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在門廳口，就在你剛才進來經過的地方。」

　　德納霍緩緩地說道：「我想我應該告訴你，這件事已經不是我能作主的了。我得給一個人打電話請示，麥西先生。一個非常重要的人，這個人還得要再打電話給另一個人。要這兩個人都同意了，你的要求才能得到滿足。」

　　我看著他問道：「你要打電話的那個人是誰？」

　　「美利堅合眾國總統。」

　　這下子輪到我霍地站了起來，「那麼他還要跟誰打電話？」

　　德納霍瞟了維他利一眼，然後目光又回到我這邊。

　　「俄羅斯總統。」

　　※※※

　　雨停了，太陽透過散開的烏雲發出溫煦的光芒，照在諾夫德維奇公墓那金色的圓頂上粼粼發光。

　　我看著躺在地上的這兩個簡陋的墓，我父親的和插在它旁邊的那塊斑駁陳舊和飽經風吹雨打的墓碑。

　　那第二塊墓碑上面沒有名字，沒有銘文記載，只是一片空白，跟我父親原有的那塊一模一樣。

　　在俄國的公墓裡一般都會有張小椅子對著墓碑，這是為了那些提著伏特加酒瓶前來光顧的親屬們能夠歇坐下而跟他們的亡親傾訴心聲。但是在這兩塊石碑旁卻沒有小椅子，他們原本已被世人遺忘了，他們周圍的地上都已長滿了野草。

　　我對這第二個舊墓充滿了好奇，但知道這種好奇也探不出個究竟來，儘管我的大腦百般推測，甚至有著某種預感，覺得這簡陋的第二塊墓碑跟我父親的死有著某種關聯。

　　過去，我了解的是那麼的少；現在，又有那麼多的疑團。我真希望安娜．克霍列夫能幫我解開這些疑團。

　　我走回到公墓門口，叫了輛計程車，乘車穿過熱浪泛起、熙來攘往的莫斯科街頭，回到我的賓館房間，等待著。我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卻無法入睡。

　　我已經等了四十多年想要知道我父親猝死的祕密。

　　再等幾小時也無所謂。

　　太陽照耀在燕子坡上，一套寬大的圓木屋俯瞰著莫斯科河，花園裡鮮花爭豔競放著。

　　這個地方是沙皇時代的一個舊別墅。一個占地廣大而又有點破落的地方，帶有白色的尖樁圍欄和百頁木窗以及眾多放在屋前處的花箱，這樣使得別墅屋子可以避開外面的馬路保持一段距離。

　　計程車把我載到別墅門口。當我走近時，看見有兩個穿著制服的以色列警衛站在一個崗亭邊。他們檢查了我的護照，當中的一個人仔細地檢查了我帶著的一束白色的胡姬花。然後，他們打電話到別墅裡面，過後又再為我打開大門讓我走近裡面屋子的門前處。

　　我按了一下門鈴，出乎我的意外，打開房門的竟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穿著牛仔褲和汗衫，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身材修長，一頭黑髮，而且晒得很黑。

　　她衝我溫和地一笑，用英語說道：「麥西先生，請進來。」

　　我跟著她進入一個清涼無比的大理石大廳，大廳裡迴蕩著我們的鞋跟聲。

　　她帶我一直走到別墅的後面，室外花園裡的花色令人眼花繚亂，但是在明媚的莫斯科陽光照耀下，這個地方依然顯得有點陳舊破敗。爬山虎漫無次序地攀沿在牆上，整個地方看起來需要來點清新的色彩。

　　當我跟著那女孩穿過那廊道，我看見一個年邁的女人坐在一張桌邊等著。她身材高挑，舉止優雅，有著一張輪廓清晰，五官端正的臉龐。

　　她應該是年近七十了，但卻一點看不出。她有著雍容華貴的風姿，她的臉是斯拉夫人的那種臉型，雙顴微突，而她的頭髮已經完全發白了，她看上去像一個還要年輕十歲的女人，身穿一件簡樸的黑色衣服，裹住她那仍不失為苗條綽約的身材；她戴著一副深黑色的墨鏡，披著一條圍住脖子的白色頭巾。

　　她打量了我很久很久，然後站了起來，伸出她的手。

　　「麥西先生，看見你真是太好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並隨手將帶來的花束捧給了她。

　　「只是致意。他們告訴我說俄國人都是喜歡花的。」

　　她開心地笑了並聞了聞那些花。「真香；要幫你來點什麼飲料嗎？咖啡？白蘭地？」

　　「還是來點酒好了。」

　　「俄國白蘭地？或許對你們美國人來說太烈了點？」

　　「一點也不。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女孩倚在她身旁，幫我倒了杯白蘭地，然後遞了過來。

　　那女人將花輕輕地放在桌上，然後說道：「謝謝，拉琪爾。你現在不用陪我了。」

　　當那女孩離開時，她說道：「是我的外孫女，她陪我一起來莫斯科旅行。」似乎要解釋她為什麼會在場。然後她微啟著嘴唇笑道：「我是安娜．克霍列夫。毫無疑問你已經知道了。」

　　她從菸盒裡抽了支菸遞給我，她自己也拿了一支，她為我們兩人點燃香菸後，顧目四盼打量著周圍的景色。她一定覺察到我在注視著她，不過我猜想她一定已經對男人們注視的目光習以為常了。

　　當她的眼光收回來時，她笑眯眯地看著我。「好了，麥西先生，我聽他們說你很固執。」

　　「我想這或許是源自於記者的職業精神吧。」

　　她咯咯地笑了，笑得是那樣地歡暢。然後她問道：「那麼告訴我，關於我你都打聽到些什麼？」

　　我喝了口白蘭地，「直到一個星期以前，還幾乎一無所知，之後我才知道你仍在人世，住在以色列。」

　　「就這些嗎？」

　　「當然還有更多的，我可以跟你打賭。」

　　她似乎被逗樂了，興趣盎然地說道：「請講下去。」

　　「四十年前，在你被判長期監禁以後，你從蘇聯的一個勞改營裡逃走，你是中央情報局的一次高度機密的行動裡唯一在世者。那次行動的代號叫雪狼行動。」

　　「我想這都是你在蘭格利的朋友告訴你的。」她微笑道，「還有呢？」

　　「我發現了一些文件，是我父親保留下來的舊文件。」

　　「這我聽說了。」

　　「紙裡面有四個人名字，它們出現了好幾次，你的名字，還有另外三個人名字：埃歷克斯．史朗斯基、亨利．利貝爾、依麗娜．德佐夫。有一張紙上最後寫著一行字，是最後的一行：『如果他們被抓住了，那就只有祈願上帝幫我們了。』我現在也希望你能幫我。」

　　她的面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很長的時間裡，她一語不發，只是透過那黑色墨鏡注視著我。然後她緩緩摘下眼鏡，我看見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大大的，深棕色的，極其美麗的眼睛。

　　我探問道：「這行字是不是讓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她遲疑了一下。「是的，是有些感觸。」她神祕莫測地吐字回答。她沉默了好久，並轉首凝視著遠處，當她又回過頭來看著我時，輕聲說道：「告訴我你知道的其他情況，麥西先生。」

　　我將身子靠回椅背。「還有就是我發現的那張文件封面，你想看一下嗎？」

　　安娜．克霍列夫點了點頭，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複印紙遞了過去。

　　她讀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將紙放在桌上。

　　我掃了一眼那張紙，裡面的內容我已經唸過好幾遍了，不用看就能背出來。

　　雪狼行動。

　　機要文件，中央情報局，蘇維埃行動處。

　　切記：所有有關這項行動的複製文件和記錄細節在使用過後予以銷毀，重複，予以銷毀。

　　絕級機密，重複，絕級機密。

　　當她再抬頭看著我時，臉上並沒什麼表情變化。

　　「那麼說，當你讀到這個以及其他幾頁文件時，你意識到你的父親不是自殺，以及不是死在你被告知的那一天，你意識到了他的死或許藏有更多的內幕，而興起了念頭去尋找答案？」

　　「是的，不過我被告知這件事目前仍然屬於一項絕級機密，我必須簽一份擔保聲明書，要守住這個機密。」

　　她將香菸按滅在菸灰缸裡，似乎頗覺好笑地說道：「是的，我聽你的蘭格利的朋友講了這件事的經過，麥西先生。」

　　「那麼你一定也知道，他們告訴了我，這一切完全取決於你，要看你是否會告訴我我想要知道的東西。」

　　「你想要知道什麼呢？」

　　「我父親死亡的真相，有關雪狼行動真正不摻假的內容，還有我父親在冷戰高潮期怎麼會最終葬在莫斯科的一個公墓裡。」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走到陽臺邊。

　　我朝前傾著身子，「照我看來，我父親捲進了一個高度敏感的祕密事件裡，高度到他們到現在仍不願意談論，我所談的不是什麼普通祕密，我談的是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祕密事件。」

　　「為什麼說特別呢？」

　　「因為跟我談話的蘭格利的那些人在事過四十年後，仍然想要掩蓋事實真相，因為我父親捲入這個行動時，正是俄國和美國互相仇視的年代。而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夠幫助我的人，唯一一個知道我父親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測的人，」我看著她的側影，「我說得對嗎？」

　　她沒有講話，我看著她繼續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嗎？我失去我父親有整整四十年了，這四十年裡我沒有一個能與之傾述心聲，從其得到慈愛的父親，這就好像在我的人生裡長時間地留下了一個空洞，直到最後成為一種惆悵的回憶，我不得不生活在一個他是自殺的謊言陰影下。而你……你是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死的，是為了什麼緣故死的。我想得更多的是從情理上講，你欠我一個回報，一個解釋的回報。」

　　她沒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我說道：「我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你要在莫斯科跟我會面，而不是在其他地方？我聽說你以前逃離這個國家，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安娜．克霍列夫沉思了一會兒，「我想簡單的原因就是我非常想到你父親的墓地去看一看，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墓，而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那第二個墓，緊貼著我父親的一個，上面同樣也是一塊沒有標記的石碑，那是誰的墓？」

　　她的臉上閃過異樣的表情，那是一絲悲傷的浮現，她說道：「那是一個非常勇敢、非常出類拔萃的人物。」

　　「誰呢？」

　　她遠眺著這座城市的景色，凝望著那通向克里姆林宮的紅牆，看起來她心裡猶自盤桓不定。她久久地佇立在那邊。終於，她轉過身來看著我，人一下子變得那麼地溫婉柔和。

　　「你知道嗎？你很像你的父親，他是一個好人，非常好的人。你剛才講的都是事實，」她沉吟了一下，「你說得對，所有這些痛苦和隱瞞都應該得到一個解釋作為回報，這就是為什麼我來這裡。告訴我，麥西先生，你對約瑟夫．史達林都了解些什麼？」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一下子弄得摸不著頭腦，我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不算很多，我猜想對有些人來說他是一個偉人，而對其他的人來說則是一個惡魔，這要看你是站在哪一方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個本世紀最大的獨裁暴君，他們說由他一手造成的死亡人數即使不比希特勒的多，也已經跟他一樣看齊了。戰後八年，他死於腦溢血。」

　　安娜．克霍列夫情緒激動地猛搖著頭：「有兩千三百萬個死難者，這還不包括那些大戰中因為他的愚蠢而白白送命的人。兩千三百萬個人哪！都是他自己的子民百姓，就被他隨意屠殺了。男人，女人，還有孩子，被任意宰殺，有的被槍斃，有的被送到比納粹集中營想像中還要來得惡劣的勞改營裡去等死，這都是這個有史以來最殘暴的人幹下的罪孽。」

　　我不由得身子一凜，震驚於她那一下子變得悲愴的語調，「我不明白這跟我們現在討論的事有什麼關係呢？」

　　「不，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是與此有關。當然，史達林早已經死了，但絕不是像歷史書上記載的那樣死去的。」

　　我僵坐在那裡，目瞪口呆，安娜．克霍列夫則是一臉的嚴肅，最後她說道：「我想我要講給你聽的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還得從一件發生在瑞士的事說起。」

　　她突然間莞爾一笑，「你知道嗎？這四十多年來，你還是第一個人聽我講述這事。」

第一部分　一九五二年

　　第二章

　　瑞士，魯切尼。

　　十二月十一日

　　這一年對整個歐洲來說不是個好年頭，似乎聽到的盡是壞消息。

　　在德國，舊事又被翻了出來，紐倫堡的一場審判開始了它的關於一九四○年卡丁森林大屠殺的聽證會。四千具屍體在波蘭的一座小城外被挖掘出來，所有的死者都被捆綁並被小口徑手槍所射殺。這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屍體曾是波蘭軍隊的精華。

　　這一年還可以看到法國在越南面臨著由胡志明發動的全面性的攻勢。在朝鮮，一場血腥的戰爭正方興未艾。而在歐洲，鐵幕已經在西柏林和周圍蘇聯統轄的地區之間降下，克里姆林宮的這一最終姿態標示著戰後的和平還遠未光臨。

　　另外在英國，戰時配給制仍得推行；伊娃．斐隆【註：阿根廷總統胡安．裴隆的第二任妻子，曾是阿根廷的第一夫人。】死了。在美國，剛結束了總統選舉，共和黨人德威特．迪．艾森豪威爾擊敗了他的民主黨對手埃德萊．史蒂文森。而在好萊塢，這沉悶的一年裡少有的值得津津樂道的逸聞之一就是有爭議地冒出了一個令人屏息的金髮女星，名字叫瑪麗蓮．夢露。

　　而這一切對曼佛瑞．卡思來說，與他所要碰到的事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此刻，在這寒冷的十二月早晨，他正躡手躡腳潛邁步在瑞士古城魯切尼郊外森林裡。儘管這個時候他自己還懵然不知，但這一天將標誌著一個開始，同時也是一個終結。

　　卡思是一個夜班工人，在古城裡一家規模不大卻勤勉不息的家庭作坊式的麵包房裡工作。他在這個星期六凌晨五點就下班了，但夜班過後他並不急於回家，而早已打算好去打兔子。這是他在週末養成的一個習慣。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的妻子向來討厭他上夜班。希爾達．卡思一到他下班的早晨就是脾氣不好，而在週末，她又一向喜歡起得晚一些。所以每個星期六早晨她的丈夫為了保持家裡的寧靜，便鑽到魯切尼西面的格奇沃德樹林裡去放槍。

　　當卡思將他那輛老式的黑色奧佩爾停在森林入口處前的路上時，天已經發亮了。他從汽車後座的毯子底下抽出那支單管獵槍。這是一支精度十二的曼斯頓獵槍，現在來說已經有點老了，但還是管用。他鑽出車外，關上車門，再將一盒子的子彈塞入他的獵式茄克的各個口袋，槍膛仍折開著，然後抖擻精神啟程步入樹林裡。

　　卡思今年三十二歲，是一個個子瘦長但卻動作笨拙的男子。他笨手笨腳地前行著，身子還微帶點瘸。笨手笨腳是他從小生就的；但是身子瘸卻是十一年前基輔戰役中所留下的一個本不情願要的紀念。雖然出生在德國，但是被徵入希特勒的軍隊並不是卡思的抱負之一。在戰前他就曾打算移居魯切尼，在那裡他妻子的叔叔經營著麵包生意。但是他把這事拖得太久了，猶如在生活中他把其他許多事都拖得太久一樣。

　　「相信我，希爾達。」當戰爭的陰風颼颼作響、他妻子建議他們立即移居到瑞士她娘家親戚家去時，他胸有成竹地告訴他的妻子，「不會有戰爭的，寶貝。」

　　兩天以後，希特勒入侵了波蘭。

　　在其他許多事情上卡思都被證明是判斷錯誤的。就像對蘇聯戰役開始時自願報名上前線這件事，他算計好了因為德國軍隊席捲烏克蘭大草原是如此地容易，因為那些俄國鄉巴佬都是些邋遢、愚蠢的農民，所以這場戰爭將是小菜一碟。

　　有一點他倒是對的，他碰到的那些俄國人確實都是些邋遢、愚蠢的農民。但是他們同時也都是些玩命的凶狠之徒。而最最凶狠的敵人則莫過於俄國的冬天了。天氣是如此的寒冷，以至於你自己的小便會霎時結凍成冰而得動手扳掉它。那刺骨的波羅的海和西伯利亞寒風猶如剃刀般地鋒利，幾分鐘裡就可以將大草原刮得寸草不留，你的糞屎會被凍得像水泥般地堅硬。

　　卡思第一次看見他凍作一團的糞蛋時，禁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其實一點沒什麼可笑的。當他正用刺刀去戳著這一傑作時，他中了一記黑槍。兩百米以外的一粒子彈乾脆俐落地鑽入他光露著的右半爿屁股裡。

　　放此冷槍的那個俄國鄉巴佬想必也在呵呵笑著。但是卡思卻笑不出來了，三個星期以後，只是在戰地醫院裡瘸著身子走路，而且從那以後就一直這樣瘸著。

　　曼佛瑞．卡思老是失誤。

　　但是這一次，在這十二月的早晨，在魯切尼郊外的這片森林裡，他將要造成的失誤則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他對這片樹林可說是相當的熟悉，哪一條小徑通向哪裡，兔子的築窟位置會選在哪裡。他還知道兔子喜歡吃香噴噴的東西，就像他一個星期，六個晚上幫忙烘烤出來的那種新鮮出爐麵包。而一想到食物，他便不禁覺得飢腸轆轆。他躡手躡腳地穿行在樹林裡，當走近樹林中央那片開闊地時，他隨手將獵槍後膛「啪」地合上。

　　光線是非常地好，而且變得越來越亮。一片水汽般的薄霧飄渺在低半腰。雖然晝光還沒泛白到最亮，但對射擊來說已足夠了。

　　曼佛瑞對殘酷的死人場面並不陌生──他在俄國的大雪原裡就看到過這個──但是他將要目睹到的卻要遠甚於此。這簡直是一種魔邪。

　　當他小心地一步一步朝那片開闊地挨近時，他聽到了人聲。卡思停住了腳步，摩挲著下巴。他可從來沒有在森林裡這麼早碰到過人，而發出的那種低悶的聲音又讓他覺得稀奇曖昧。看起來他可能撞到了一對露水鴛鴦，在魯切尼星期五午夜舞會過後仍野在外面，跑到這樹林裡偷歡來了。這種事難免會發生的，他猜想著。但是他卻沒有看到任何汽車停在林邊路上，而在樹林裡也沒有看到自行車的輪胎印。

　　當卡思身子移過樹木來到開闊地的邊緣時，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並停住了腳步，瞪視著眼前的這一幕。

　　一個頭戴寬邊帽，身穿深色冬季大衣的男人就站在樹林裡的開闊地中央，手裡握著一支左輪手槍。但是真正叫卡思驚駭得透不過氣來的是那支手槍在對準著跪在溼漉漉的草地上的兩個人，一個成年男子和一個小女孩。他們的臉像死人一樣慘白，手和腳都被繩索捆綁住。

　　當卡思趔趄著身子縮回去時，他的小腹一陣緊抽，全身一下子滲出了冷汗。那個跪著的男子可憐巴巴地抽噎著，他中等年紀，臉又瘦又灰，像得了病痛似的。卡思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深深的紫青塊和手上的血痕條，表明這個人已經被毒打過。

　　那孩子也在哭著，但是一件白衣服捂住了她的嘴，縛紮在她的黑色頭髮後面。她還不超過十歲，卡思猜測著；當他看到她臉上滿布著驚恐可憐的表情並且身體嚇得篩糠似地發抖時，他直覺得想吐。

　　然後突然間，卡思的憤慨之情陡然升起，血脈不再冰冷了，而是熊熊燃燒起來。那跪著的男子和小女孩實在是太可憐了，動人惻隱，好像在無奈地等死。

　　他打量著那站著的男人，他的武器上有一個長長、細細的消音器。但是卡思卻無法從他站的位置看清這個人的臉，只能看到他的側面。但他留意到一條鮮紅的傷疤從這個人的左眼一直伸到他的下巴處。這條傷疤是如此地濃豔，從遠處看過去就像是有人抹了一筆上去。

　　這個人在跟那個跪在草地裡的男子講話。那個跪著的男子在嗚咽的停隙中連連保證著什麼。卡思聽不清那些話語，但他卻能看到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一副不屑一聽的表情，意識到他將會目擊到一場奪人性命的行凶。

　　然後這一切就發生了，快得卡思都來不及反應。

　　疤面男子舉起了他的左輪手槍，停在那跪著的男子的腦門前，那武器發出一記類似馬打噴嚏的聲音，一粒子彈穿入那男子的腦袋。他的身子往後一顛，便重跌在草地上。

　　小女孩從她的口塞物後面尖叫著，她那圓睜著的雙眼充滿了驚怖。

　　卡思直乾咽著喉嚨。他差點也要尖叫起來。他感覺到冷汗從他的臉上直淌下來，覺得他那顆備受驚嚇的心都要爆裂開來了。他想轉身跑開，別再看下去了。但是到這時他似乎剛剛意識到他的手中還握著一支獵槍，而且除非他出手相救，否則那女孩也難免一死。

　　他看到她絕望而徒勞地掙扎著，此時那劊子手已將槍管按在她的頭上準備扣扳機了。

　　卡思哆嗦著手，慌忙舉起他的霰彈獵槍，尖聲嘶叫，「住手！」

　　一張殘忍、冷酷的臉轉過來看著他。疤面男人冷冷地盯著卡思，他那薄薄的雙唇活像一把刃片在他的臉上輕輕劃過後留下的一道口子。他的眼睛似乎在一瞥之間就掃遍了周圍的一切。兩眼略朝樹林的左右邊眨了眨，然後目光又盯回到卡思身上，估量著他的對手。但是他的眼睛裡毫無懼色，似乎他早已習慣了面對死亡和施加死亡。

　　卡思聲音發抖地叫道：「別動！你聽見我說了嗎？丟下你的武器。」

　　連他自己都聽得出這聲音裡再明顯不過的害怕得走音的語調。突然間，他的對手一個急轉身，他都來不及扣扳機，那支消音手槍已經又發出另一記馬打噴嚏的聲音。子彈擊中了卡思的右下巴，打碎了頷骨和牙齒，再穿出肉膚，將他整個人朝後掀撞在一棵樹上，獵槍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

　　當卡思痛苦地捂叫時，他看到那個人朝那女孩的頭上開了一槍，她的身體顛了一下，然後蜷縮在地上痙攣地抽搐著。

　　卡思跌撞著身子逃回林子中，但是那個人已經朝他衝過來了。當卡思疾穿過樹木而逃跑時，渾然忘記了他碎裂下巴的疼痛。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要逃命，回到汽車裡去。

　　這段路要跑五十米，透過樹叢，他能看到那輛奧佩爾，但也能聽到那個人從後面樹林緊追來的聲音。

　　這五十米就像一千米似的。卡思拼足吃奶的力氣奔跑著，一隻手捂著他滿是鮮血的臉，他的全身被強烈的求生欲望燃燒著。那小女孩被槍殺的慘狀在他腦海裡重現著，就像惡夢裡的東西鞭笞著他往前跑。

　　上帝保佑。

　　還有三十米。

　　上帝，求你了。

　　二十米。

　　十米。

　　上帝！

　　求你了！

　　一粒子彈尖嘯著穿過樹林，他左邊的樹屑飛濺開來。

　　耶穌顯靈……

　　然後突然間他跑出了林子。

　　當他奔到奧佩爾處，猛力拉開車門時，在他身後，那個人從樹林裡閃出身來。

　　卡思這次沒有聽到打中他的那記槍聲，但是他感覺到那粒子彈像一把火燙過的匕首般插入他的後肋，他的身子朝前猛衝在奧佩爾的引擎蓋上，他痛叫著，身子挨著汽車往下滑落，他轉過血臉，看見那個男人用武器瞄準著他。

　　他又驚怖絕望地尖叫著，抬手擋住兩眼。

　　第一槍穿入他的右手掌，再從左眼後的腦勺處穿出，撕破了他的視網膜，立時使他失明；當他又痛苦地嚎叫著從引擎蓋往下滑時，疤面男人朝前跨了幾步，從容不迫地加裝著子彈，然後舉起槍。這最後的一槍打爆了他的腦袋，削去了他另一邊的腦殼。

　　卡思在倒地以前就死了。

　　這些屍體兩天後在森林裡被發現。

　　另外一個也是獵手，就像卡思一樣，但卻要幸運得多，因為他沒有在不應該的時間去不應該去的地方。當他看到那孩子的屍體時，他掉頭就跑。

　　女孩那漂亮的臉蛋凍結住了，而且一片蒼白。她頭上槍洞的周圍和後頸上的一部分肉都已經被森林裡的小動物啃去了。

　　在魯切尼克里米諾阿姆特郡，即使是鐵石心腸的警察都認為這是他們所看到過的最慘不忍睹的凶殺場面。不管怎樣，一具被殺害的小孩屍體總是讓人覺得可憐並且是特別的殘忍。

　　接下來的法醫調查確定這女孩年介十歲到十二歲，她沒有遭強姦，但是在腿上、手臂、胸部以及生殖器部位卻是傷痕累累，表明她被打死之前的幾個小時裡非常痛苦地被毒打和折磨過。躺在她旁邊的那具男子屍體也是一樣。兩具屍體都被放入魯切尼警察局陳屍房的冷凍庫裡。

　　唯一可以確認身分的屍體就是那個曼佛瑞．卡思，在他的皮夾裡有一張駕駛執照和一張獵槍持有許可證；還有他戴了一隻手錶，上面刻著：「給曼尼，隨同我的愛，希爾達。」

　　警察獲悉這個麵包工人歷來一直在完成他的星期五夜班後去打獵，便推測他可能正好撞上了那個男子和孩子被屠殺而送掉了性命。

　　為什麼這個男子和小孩被殺害，他們是誰，警察們毫無頭緒，但是他們以特有的瑞士效率開始著手工作。

　　機場和邊卡都加強了戒備，但這只是一場無用的行動，因為瑞士警察對他們所要尋找的目標毫無具體概念，對凶手又沒有任何的描述特徵。但是根據樹林裡的腳印他們推測案犯可能只有一個人，是男性。另外一個現象就是卡思的屍體以及那個男子和小孩的，都是被從同一武器裡發出的子彈所擊斃，很可能是出自一把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這種型號的手槍自從二戰以來在歐洲隨處可得。

　　但是那個凶手或者說他的身分，則一點線索也沒有。

　　一個月過去了，仍然毫無跡象可以把這兩具不知名的屍體跟失蹤的人聯繫起來，兩個人都沒有可鑑定身分的證物，所穿的衣服可以在歐洲任何一家大型服裝店買到。小女孩的外套和內衣是從巴黎的一家百貨商場買的。那男子的服裝則是從德國的一家非常流行的男子運動用品的連鎖商店裡買的。

　　再觀察屍體，唯一的線索是那個男子的右臂上紋著一個淺小的刺青，這是一個小小的白色鴿子，在手肘部以上幾公分的位置。

　　第三章

　　美國首都華盛頓。

　　十二月十二日

　　晚上八點過後，那架ＤＣ─六飛機從東京載著美國新當選總統德威特．迪．艾森豪威爾飛至華盛頓，在安德魯空軍基地降落。

　　雖然要到一月才能正式接管總統大權，艾森豪威爾在選舉結束後就飛去漢城一個月，親自評估在遠東的戰勢。他要親眼看看在泥沼般的朝鮮戰場上的風雲變化。

　　回來後的第二天，他便跟總統哈里．杜魯門進行了非正式的會晤。一番簡短的寒暄後，杜魯門建議他們到白宮花園去走走。

　　空氣顯得清新宜爽，地上覆蓋著一層略帶潮溼的深棕和淺黃色駁雜的落葉。杜魯門帶著艾森豪威爾踱步到一條橫穿草坪的小徑。草坪周圍，保安人員有序地散開站立著。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對滑稽的配搭，一個是戴眼鏡的小個子的總統打著領結，手持著行路拐杖，活像一個信奉講話輕聲細語、隨身一根枴杖就能博取尊敬的老人家，一個是個子高大、身材挺拔的軍人，一個一生都是軍旅生涯的前五星上將。

　　他們來到一張橡木長凳前，杜魯門作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坐下來。他看上去疲憊不堪，就像一個剛跑完馬拉松比賽的人，他的皮膚在銀瀉般的陽光下就像蠟製似的。那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總統選舉。這兩個人在競選大戰中是站在不同的陣線隊伍裡，杜魯門曾在公開場合攻訐過艾森豪威爾，這是他全力以赴為另一派保駕的時候，那也就是由史蒂文森率領的民主黨。但是現在爭鋒已經過去，美國人民已經作出了他們的選擇，所有那些個人齟齬都已被拋在一邊。

　　杜魯門點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叭嗒地抽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煙。

　　「你知道我離開白宮後，準備怎麼打發日子嗎？我想飛到佛羅里達，在暖烘烘的太陽底下好好晒一晒，再要麼去釣釣魚。看起來有好些日子沒空這樣享受過了。」總統猶豫了一下，然後看著艾森豪威爾的臉，面色嚴肅地說道：「跟我講講朝鮮的情況，艾基。作為一個軍事家，你怎麼看？」

　　總統叫喚著他繼任者的綽號。這個綽號是艾森豪威爾在西點軍校還是年輕的在校生的時候就被起出來的。艾森豪威爾用一隻手搔著他那近乎全禿的腦袋。當他挺身坐著時，兩個肩膀向後緊收著，他看著白宮的花園，躊躇著沒有立即發言，謹慎地斟酌著他的字句。

　　「我想這將是一個比我們想像當中還要來得嚴重的問題，總統先生。」

　　「跟我講講。」

　　「我們剛剛在歐洲脫離了一場戰爭，而現在我們正被吸入另一場具有同樣危險性的戰爭。俄國人和中國人正像魔鬼似地發動著他們的戰爭機器。他們這樣搞的程度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對抗。我們在這裡談的是一個人口加起來超過十億的聯盟，他們有著一樣的意識形態，都在背後支持著北朝鮮的那場戰爭。跟這樣的聯盟，我們無法抗爭。」艾森豪威爾停住了話，搖了搖他的頭，「朝鮮看起來不妙，總統先生。」

　　杜魯門整了整他那波爾卡碎點的領結，臉陰沉得像墳墓。

　　「那麼我猜我們是在把我們那倒楣的屁股蛋蹲進了一個滿是鱷魚的泥沼裡了。」

　　艾森豪威爾禁不住笑了，咧大著嘴，綻開出他那出了名的笑容。作為一個穿著打扮得像個文質彬彬、性格內向的學院教授的人來說，杜魯門的言語向來不乏精采繽紛的特色。

　　「我猜我們是這樣，總統先生。」

　　杜魯門吸了口菸。「你知道，我想在平壤用上那個炸彈，從北朝鮮的地圖上炸滅那些狗娘養的黃皮膚混蛋，把這件該死的事情和其他的事一次性擺平。可英國人像隻驚惶的兔子跑到我這裡來。你怎麼看？你覺得這是一個遭雷劈的瘋狂主意嗎？」

　　「恕我直言，閣下，如果我們對北朝鮮使用核武器，從北京那裡我們就會招惹來更多的麻煩風險。更不要提莫斯科那邊了。」

　　「那麼或許扔炸彈的地方應該在俄國？」

　　艾森豪威爾看了看總統，儘管杜魯門的外表顯得羸弱、拘謹，但這個人卻有著一副鐵硬無比的心腸。他還沒有回答，杜魯門又問道：「你對史達林怎麼看？」

　　「你是指作為一個軍事對手？」

　　杜魯門搖了搖頭，「我是指作為一個人。」

　　艾森豪威爾聳了聳肩，刺笑道：「這個問題我想你不需要考我。我專門在這方面備有記錄。這人是個暴君，一個獨裁者，具有這類人所有的精明和狡猾。你可以說我們目前的全部問題都是由他引起的，或者說絕大部分絕對如此。我一絲一毫也不相信這個該死的狗娘養的混蛋。」

　　杜魯門前傾著身子，語氣沉重地說道：「狗屎，艾基，這就是我的觀點。他就是這整個該死的問題的癥結。還是先忘了那些中國人吧，十年裡在這方面我們根本用不著擔心他們。但是俄國人在核研究方面所取得的進展是非常地快，他們會在軍事裝備上領先於我們的。而且你知道像我一樣，他們也同樣得到了一些非常靈光的技術腦袋為他們工作。都是些頂尖的前納粹科學家。我們只是試爆了氫彈的模擬裝置，而他們已經在做真正的炸彈了，上帝啊。而且他們會做出來，艾基，你記住我的話，時間要比我們想像中的還來得快。等這一切來臨時，老約兒．史達林就知道他可以徹底地為所欲為了。」

　　「你的那些情報人員都怎麼說？」

　　「是指俄國人造氫彈的進展嗎？六個月，或者更短，但最多不超過六個月。訊號是史達林動用了無數量的資金。我們最新的情報說他們已經造好了一個實彈試驗地，在西伯利亞，靠近奧穆斯克的一個地方。」

　　艾森豪威爾皺起了眉頭。太陽仍照得他的臉暖烘烘的，他瞥了一眼半里以外的華盛頓紀念碑，旁邊杜魯門取下雪茄又開口說話，他忙把目光收了回來。

　　「艾基，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有機會私下交談。毫無疑問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中央情報局會向你簡述情況的。但是另外有件事你應該先知道，一件非常讓人傷腦筋的事。」

　　艾森豪威爾研究著這個衣冠楚楚的小個子的男人，「你是指俄國人那個炸彈進展嗎？」

　　杜魯門搖了搖頭，臉色一下子變得灰暗。

　　「不，我講的是一份報告，一份高度機密的報告。這是由我們在波多馬克河附近的蘇維埃部門交給我們的。我想讓你讀一下它。情報的來源處是我們的一個蘇聯高層的內線，這個人直通克里姆林宮。說老實話，這份報告都讓我感到害怕，我都已經好久沒這麼害怕過了。你現在看著的是一個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人，就像你自己一樣，但是這個，」杜魯門停頓了一下並搖了搖頭，「該死的，這個報告比過去德國人和日本人做的事還要叫我不安。」一絲驚詫的表情從艾森豪威爾臉上閃過，「你說這個報告的來源處是一個蘇聯人。」

　　「準確點講，是一個祕密反政府的蘇聯人。」

　　「是誰？」

　　「艾基，即使是我也不可以告訴你這個，這是中央情報局的職權範圍。不過，等你坐在橢圓型會議室的第一天，你就會知道了。」

　　「那為什麼現在要讓我讀這份報告？」

　　杜魯門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因為，艾基，我希望你在進總統辦公室以前能有所心理準備。你將接觸到的祕密絕不是一份讓人愉快的閱讀物，裡面有一些令人傷腦筋的事，就像我說的，都讓我嚇得兩腿發軟。而且不管你是否樂意，報告裡的內容不僅將決定你總統任期內的命運，而且還該死地決定到其他許多方面，這當然包括這個國家未來的前途，甚至可能是這煩死人的整個世界的未來前途。」

　　艾森豪威爾皺起了眉頭，「有那麼嚴重嗎？」

　　「艾基，相信我，就是那麼嚴重。」

　　兩個人靜坐在橢圓形辦公室裡的沉寂氛圍中。艾森豪威爾讀著黃皮紙封面文件夾裡的東西，文件封面和裡面的每一頁都標有紅色字母：「僅供總統參閱」

　　杜魯門坐在他對面，不是在總統座上，而是在靠近窗戶的帶小花點的長沙發上，窗戶正對著華盛頓紀念碑。他雙手支在他的那根拐杖上，看著艾森豪威爾的那張橡皮臉，那張臉顯得陰沉，那又寬又厚的嘴唇緊抿著。

　　最後艾森豪威爾將報告輕輕放在咖啡桌上。他站了起來，心神不寧地踱到窗前，兩手背在身後。再過五個星期，他就要繼承這個總統寶座了。但是突然間，這一前景對他似乎不再那麼具有吸引力了。他用一隻手托在前額上，摩挲著兩邊的太陽穴。杜魯門的聲音將他帶回到現實。

　　「現在，你怎麼想？」

　　艾森豪威爾轉過身來，杜魯門盯著他，眼鏡片在窗口射進的強烈光線照耀下爍爍發光。

　　很長的時間艾森豪威爾一言不發，皺著臉。過了許久，他搖了搖頭。「耶穌，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想。」他停頓了一下，「你對這個報告裡的資料深信不疑嗎？」

　　杜魯門堅定地點了點頭。「我絕對相信，沒有問題。我把一些互不相識的專家帶到這裡，全都是與中央情報局不相干的，在他們各自的領域都是頂尖人物。我要他們驗證你剛才讀過的所有內容，他們一致認定這是事實。」

　　艾森豪威爾深深地吸了口冷氣。「那麼恕我直言，先生，從我當總統的那一天起，我就走進了一個倒楣透頂的雷區了。」

　　「我猜你是這麼回事，艾基。」杜魯門鄭重其事地回答。「狗屎，我不是在危言聳聽。我只是害怕，怕得要命。」

　　杜魯門站了起來，走到窗前，他的眼睛下面有著深深的黑圈，他那張鬆弛的臉在刺眼的光線下顯得一副苦相，好像八年來在這辦公室的緊張生涯，耗盡了他的元氣。一下子間，哈里．杜魯門顯得非常蒼老，非常萎頓。

　　「說老實話，當我下決心將那兩顆炸彈扔在長崎和廣島時都沒這麼害怕過。這一次要更複雜，更危險。」

　　當看見艾森豪威爾盯著他時，杜魯門朝著那橢圓形桌子陰鬱地點了點頭。

　　「說句真心話，艾基，我很高興這將是一位前五星上將坐在那張總統座椅上，而不是我。佛羅里達會熱得要命，但誰稀罕華盛頓這個地方？」

　　※※※

　　法國

　　當這兩個人在橢圓形辦公室交談時，四千哩以外的巴黎，另有一個人正躺在聖．傑曼林蔭大道一個旅館裡的一間黑乎乎的臥房裡。

　　雨點像擊鼓似地打在窗戶上，一場大雨正在那瓦楞屋頂上傾盆而下。

　　床邊的電話鈴響了，他拎起聽筒，當他應聲後，他聽出了電話裡對方那個人的聲音。

　　「是康斯坦丁。星期一在柏林，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我不想有什麼岔子。」

　　「不會的。」停頓了片刻，此人聽到電話裡那人咬牙切齒的聲音。

　　「幹掉他，埃歷克斯，送這個劊子手下地獄。」

　　他聽到電話咔嚓掛斷了，便放下了聽筒。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心有所思地拉起了窗簾，一隻手撫了一下他那平短的金色頭髮，注視著外面磅礴大雨的街道。

　　一對戀人從一輛轎車裡跨出，奔到一個藍色的咖啡館布蓬下躲雨。那姑娘長著一頭黑髮，當那個男子用一隻手挽住她的腰時，她咯咯地笑著。他看了他們好一會兒，然後移開了目光。

　　「星期一。」他輕輕地自語，然後又讓那窗簾落回到原處。

　　第四章

　　蘇芬邊境。

　　十月二十三日

　　大雪一直過了午夜才停下，她伏在棉一般寂靜的樹林裡，靜聽著她的心臟脈動撞擊著兩耳，就像狂打著翅膀的振翼聲。

　　她冷極了。

　　她全身的衣服都溼透了，頭髮也是溼漉漉的。她能感覺到臉上那冰一般的汗，整個人又凍又累，一股極度恐懼噬咬著她的肌體，她此時的勞累要超過她人生中以往任何的時候。突然之間，她只希望這一切能早早了結。

　　過去的四個小時裡，她一直觀察著那個放哨的崗亭。這個崗亭就在那橫跨凍河的窄窄的鐵橋旁邊。她時不時地搓著她的四肢，極力保暖。但是這並沒什麼大用處，她都已經冷到了骨頭裡。她蓄取著體內每一絲熱量卻也是在耗盡著身上最後一絲的活力。她的制服大衣已經結滿了寒霜和凍雪。當她匍匐在樅樹林邊窄溝裡時，她極力不去想那過去的事，而想著窄鐵橋那邊的未來。

　　她能望見蘇聯這邊的兩個哨兵站在那崗亭旁。當他們踏著腳來回走動時，他們的呼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結成一團團霧氣。他們中的一個人斜背著一支步槍在肩上，另外一個人則橫胸掛著一支衝鋒槍。兩個人在談著什麼，但她聽不清他們講些什麼，只聽到一陣低微的語聲。

　　左邊，四十米開外，還有一間木屋，緊挨著一片樹枝上積滿了綿雪的樹林。小屋裡透出一些光亮，一縷烤火的青煙嫋然升入寒冷的空中。她知道那是另外一些下崗的哨兵休息場所。但是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沒有一個人從這個暖和的木屋裡進出。只有一些人影在那結霜的窗戶後黃色的光亮中晃來晃去。鐵橋上，一片從樹林上空的弧光燈打出的強烈光線照灑在上面。鐵橋兩邊那紅白相間的關卡路竿都垂下橫放著。

　　她猜想透過樹木她應該看得到芬蘭境內的燈火，但她不能確定，因為在芬蘭邊境線的那方，是一片強光照耀著，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光亮，而且那邊有著更多的哨兵，只不過他們都是穿著灰色的大衣和制服。

　　突然她覺察到近處有動靜，忙把眼光收回到蘇聯這一方。背著步槍的哨兵跨入崗亭裡，而另一個則移身鑽入樹木裡，解開褲紐小便。

　　她的身子立時一動，知道她現在得抓緊時機。她知道她要是再不動彈的話，她很快就會凍僵至死，那刺冷的寒氣已經深深地鑽咬進她的骨頭裡。她在雪地裡滾動著身子，帶著手套的手在皮槍套裡摸索著，然後抓到那冰冷的奈琴特左輪槍的槍柄。

　　她緩緩而悄然地滾到那哨兵背後，注視著他小便，她知道這是她的好時機，便深深地吸了口氣，站了起來，兩腿因害怕而打顫著，當她從掩蔽的樹木後面閃身出來時，她將武器順勢塞入她大衣裡。

　　她發覺她已置身在那個崗亭的地方，並看見那個帶衝鋒槍的哨兵束扣著他的褲子猛然轉過身來。他張大眼瞪著她，好像她是一個鬼魂似的。

　　他看見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朝他走過來，她那帶著綠色肩章的上尉大衣和軍官的棉帽看上去都顯得肥大了一點，衣服上滿滿地結蓋了冰與雪的霜層，她那烏黑的眼珠深陷在眼眶裡，嘴唇都已經凍得裂開了。

　　一時之間，他還沒使自己反應過來，只覺得有點不對勁。然後他開口道：「對不起，上尉，可這裡是禁區。出示你的證件，同志。」

　　當這個哨兵解下他的衝鋒槍時，他狐疑的目光只是盯著這個女人的臉，卻沒有看見那支奈琴特左輪槍，而這，成了他的致命錯誤。

　　左輪槍開了兩下，打在他的胸膛上，將他朝後掀飛起。四周空氣因這槍聲一下子打破了寧靜，鳥驚叫著從林子裡飛起。即刻間，那第二個哨兵從崗亭裡衝了出來。

　　那女子又開了一槍，打在他的肩膀上，使他陀螺似地轉著身子。然後她開始朝著鐵橋奔去。

　　她的身後，蘇聯的邊境區頓時一片紛亂，警報聲大作，聲音直沖雲霄。哨兵們紛紛從那木屋裡衝出來。當她全力奔向五十米開外芬蘭關卡時，根本顧不及注意聽身後尖厲的吆喝聲，那吆喝她停下來的尖叫聲。她索性扔掉手槍往前奔著，呼吸聲在喘氣中變得越來越急，肺如火燒似地燎痛。

　　正前方，身穿灰色制服的芬蘭哨兵們突然躍入眼簾，正解下他們的步槍。他們中的一個人指著她的肩膀朝她叫喊著什麼。

　　她看不見身後三十米蘇聯哨兵在瞄準著她，但她聽得見武器的開火聲，並看見她右處雪地爆飛起的霜團。然後子彈殼在鐵橋上「叮，叮」地跳飛著。

　　然後響起另一記步槍開火聲，她被猛地往前一擊，身子失去了平衡，朝前踉蹌著，身子的一邊頓感一陣劇烈的疼痛，但她仍堅持跑著，歪著身子一瘸一瘸地穿過鐵橋。

　　當她倒在芬蘭關卡前面時，她痛苦地呼救著，幾隻大手突然抓住了她，把她拖到一邊。

　　一個年輕的軍官臉色蒼白，朝他的人大聲吆喝著命令，但她聽不懂這些話。其他人手忙腳亂地理弄著她冒血的衣服，並把她朝哨屋架去。

　　此時這邊的警報器也拉響了，但她只感到她身子的一邊一陣接一陣的劇痛和積勞之至的乏力。在她的腦袋裡，猶如一個水壩炸開了似的，所有禁錮已久的恐懼和疲勞都一下子洶湧而出。她不由得哭了起來。然後所有的一切都迅即消失了，景象褪淡了下去，聲音低沉了下去。

　　那年輕的軍官俯視著她的臉，她聽到他聲音裡的焦急語氣。他叫喊著他手下的一個人去找醫生。

　　她閉上了眼睛。

　　那以後她記得的一切就是一片黑暗。

　　一片沁人，安詳，無傷無痛的黑暗。

　　芬蘭反間諜部門的一名情報官員急急從最近的拉蓬蘭特營房飛來。他四十出頭，臉形瘦削，身穿著便衣，一身黑色西裝鬆鬆垮垮地吊在他身上。而那雙深陷的眸子灼灼逼人卻又顯得悠然所思。他看上去就是一個忘我工作，不修邊幅的人。

　　他自我介紹是情報處長烏庫．簡狄。那位年長的醫生指給他看沉睡在醫院病床上的那名年輕女子。他端詳了她很久很久。

　　他猜測她只不過二十四歲，她的雙眼緊閉，眼圈周圍的皮膚發黑而且深陷著。她人翻身側睡著，一根手指輕壓著嘴唇，使她看上去活似一副小孩模樣。

　　她的黑色頭髮剪削得很短，從裡透出條條鮮明的粉紅色傷疤，似乎有人是在惡狠狠地剪著這頭髮。嘴唇上有潰爛的凍傷口，臉上也處處是深色的淤青塊。她看上去十分虛弱，頸上的筋脈都暴出著。但儘管她的情狀狼狽，這個官員還是覺得她看上去非常漂亮。他注意到白色的被單下面她的臀部和修長的腿隆起的曲線。

　　最後他轉過身來朝著那個醫生問道：「她情況怎麼樣？」

　　「實在地講，完全沒事。那子彈並沒造成多大的傷害。倒是她的體質成問題。她現在處於貧血狀態。」

　　那女子在迷睡中翻了個身，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好像一頭小動物發痛似的，隨後又靜靜地無聲了。

　　那官員問道：「她能談話嗎？」

　　「剛才醒過來一小會兒。但是還沒真正地從麻醉中清醒過來。再給她二十四小時，然後你就可以跟她談話。」

　　「可她說了什麼沒有？」

　　醫生聳了聳肩，「她老是叫著兩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伊凡和莎夏。」

　　那官員從胸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在上面記著。然後又抬起頭來。

　　「你怎麼認為，醫生？她會好起來嗎？」

　　醫生摘下他的眼鏡，「子彈幾乎是擦過她的身邊。她很幸運，沒有傷及到內臟。只不過她遭到了嚴重的凍傷，她的身體狀況非常差。我猜想她在野外待了好幾個小時。在這種惡劣的氣候下她還能活著真是奇蹟。而且她得了嚴重的營養不良症。」醫生緊盯著那個官員，「我聽說她開槍打了兩個俄國邊防哨兵，這是真的嗎？」

　　「打死了一個，傷了另一個。看她的模樣你根本就想像不出，對嗎？她看上去真的很單純。」那官員微微一笑，「現在是冷戰期間，我們可以為她的需要幫點小忙。」

　　「俄國人什麼反應？他們有沒有提供這個姑娘的情況？」

　　「像往常有人從他們那邊越過邊境一樣，他們大吵大嚷。我們也像往常一樣，給他們個不理不睬。當然嘍，他們想把她要回去。他們說她是個刑事犯，是從一個勞改營裡逃出來的。」那官員聳了聳肩，「離邊境五個小時的步行路程，有一個勞改營，靠近烏克達。那裡離北極圈不到一百英哩。所以我猜想這事有可能。他們說她還殺了一名勞改營的看守。他們給了她的名字，叫安娜．克霍列夫。」

　　那醫生皺起了眉頭。然後說道：「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抬起那姑娘的手臂，捲起她的袖子。那情報官員看見她的手臂上有用藍墨水寫的號碼記印。

　　他點了點頭，「至少俄國人說了一個事實，她是從勞改營裡出來的。老天，怪不得她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勞改營裡許多可憐的囚犯都是死於營養不良。」

　　那官員在他的筆記本上記下了那個墨印號碼。然後又朝醫生轉回身來。

　　「還有其他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嗎？」

　　醫生聳了聳肩，「有一件事，不過跟你們基本沒什麼相干。」

　　那官員微微一笑，「任何東西都跟我們相干。告訴我什麼事。」

　　那醫生傾前身子，掀起那年輕女子身上白色的長套病服。他指著她腹部上一道細細卻很明顯的疤痕。

　　「我的猜測是她在去年什麼時候生過小孩，或者是在前年。她作過一次剖腹產手術。」

　　醫生看見那官員微微地點了點頭，記下了這個情況。然後他將筆記本插回他的胸袋裡。

　　醫生問道：「她會怎麼樣？會被送回俄國去嗎？」

　　那官員聳了聳肩，他低頭細瞧著那女子酣睡的臉。「那不是我所能決定的。不過不管她是誰，她一定是非常非常地渴望逃出來。她能跑這麼遠真是個奇蹟。這種天氣五個小時待在野外，連熊的睾丸都可以凍掉了。」

　　「你怎麼解釋她身上的制服？」

　　「上帝知道，或許是偷來的。」

　　「那麼你認為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們會叫一些人來跟她談談。」

　　「你是指我們的情報機關的那些人？」

　　那官員頗有深意地笑了笑。「那些人也是。不過我指的是我們在赫爾辛基的那些美國朋友。你沒有注意到嗎，醫生？我們這個小國家正好處在日益升溫的冷戰的前線邊緣。這個姑娘開槍打了兩個哨兵，而且穿著一套紅軍制服越過蘇聯邊境。美國人肯定想要跟她攀談攀談。你不這麼認為嗎？」

　　第五章

　　赫爾辛基

　　十月二十五日

　　一個頭髮灰白剃著小平頭的男人端坐在安娜．克霍列夫的床旁邊。

　　她瞪眼打量著他。

　　那張粗糙不平的臉也在瞪眼打量著她，那上面肉稜和筋絡互相交錯著，那張嘴給人一種咄咄逼人、勢不罷休的印象。這是一張在生活中歷經艱辛的男人的臉，戒備、敏感而且充滿了隱衷。但是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卻並不顯得木然。她猜想它們不會錯失任何東西。有一名芬蘭情報官員告訴她這個美國人正趕來。他想跟她談談。那些芬蘭人問過她問題，一遍又一遍地有關她的故事經歷。但是她並沒有告訴他們全部情況。這倒不是她想刻意隱瞞什麼，而是因為那些回憶當時實在令她傷痛。而且那些麻醉藥效令她的神經變得異常敏感脆弱。除此之外，她總覺得這些人只是在例行公事，並不真正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但是眼前這個坐在她床邊的人看起來就不一樣了。她能夠覺察得到簡短的回答是打發不了這個男人的。

　　他看上去四十出頭。當他背靠著椅子端坐時，他那雙骨節粗大的手放在膝蓋上。他朝她微笑著，他的俄語十分流利，聲音也很柔和。

　　「我叫傑克．麥西。他們告訴我你就要完全康復了。」

　　她沒有答腔。這個男人傾前身子說道：「我來這裡是要對你的經歷裡的一些空白處再作點補充。你的名字叫安娜．克霍列夫，對嗎？」

　　「對。」

　　當他講話時，她看見他眼睛裡真誠的目光。「我感覺得到你熬過了一段不幸的日子，安娜。不過你要明白一件事，芬蘭碰到許許多多逃離蘇聯邊境的人。」他又溫和地微笑了一下，「或許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曲折驚險。他們中的一些人確實是真心要逃離蘇聯。但是另外一些人，嗯，還是這樣說吧，他們的動機並不那麼的單純、光明。你們國家的人派了一些人到這裡刺探情報。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安娜？我需要確定你不是那些人當中的一個。」

　　她點了點頭。那個男人說道：「你感覺現在可以談話嗎？」

　　「可以。」

　　「醫生說他們希望明天你能起床散散步。」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打量著她的臉。那雙眼睛很溫和但卻探視著，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暖和。

　　「為什麼你要開槍打橋上的那兩個哨兵呢？」

　　她看見那男人一刻不放鬆地盯著她的眼睛。

　　「為了逃跑。」

　　「是從什麼地方逃跑出來？」

　　「從古拉格。」

　　「你是在囚犯營裡。」

　　「是的。」

　　「在哪裡？」

　　「靠近烏克達。」

　　「你知道那個囚犯營的名稱嗎？」

　　「尼庫奇卡。」

　　「在赫爾辛基的蘇聯大使館說你還殺死了勞改營裡的一名官員，這是真的嗎？」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為什麼你要殺了這個人，安娜？」

　　以前芬蘭人盤問她時，她回答過這個問題。但是她覺察得到這個美國人還想要挖出更多的東西。她張嘴想要說話，卻又一下子不知從何說起。麥西看著她。

　　「安娜，我想我還是把情況徹底坦誠地告訴你吧。我是為美國大使館工作的。你們的人正通過各種外交途徑吵鬧著要把你帶回去受審。芬蘭跟蘇聯之間並沒有引渡的協定。但是如果你們的政府對芬蘭人施加壓力的話，他們有可能同意把你送回。他們唯一可以避免這樣做的辦法就是把你移交給美國大使館。一旦芬蘭人說你需要在美國尋求政治避難的話，事情就跟他們不相干了。他們想這麼做，他們想幫助你。蘇聯人不是他們的親密朋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在這。我被要求來跟你談話，來幫助我的大使館決定是否能予以幫助。我想你是不願意再回蘇聯而想要在美國尋求避難。可是我想你應該知道，根據蘇芬協定裡面的條例，有足夠的理由讓你回蘇聯接受謀殺的起訴。」

　　麥西打住了話頭。他一定是看見了她的眼睛裡失措的恐懼，便急忙連搖著頭說道：「安娜，這不是我們希望出現的事情。但是這一部分要靠你自己。」

　　「要怎麼樣？」

　　「要看你怎樣合作。那些問過你的人認為你並沒有告訴他們全部的實情。你看，至少如果我知道了你的全部的情況，我的大使館就能作出最準確的判斷看你是否適合政治避難。國際上有條例承認接受類似你這樣的在服刑期間從勞改營逃離的事例。如果你的情況能滿足那些條例的條件的話，那麼美國大使館就可能會幫上忙。我現在不能向你許諾什麼，安娜。我所能做的就是聽取你的經歷。而如果我覺得你的情況符合的話，我會盡我所能來幫忙。你明白我說的話了嗎？」

　　她點了點頭。麥西在椅子上傾前著身子。

　　「那麼你願意幫助我嗎？」

　　「你想要知道什麼？」

　　麥西和藹地說道：「所有你能告訴我的內容。關於你的出身，你的父母，你的生活，你最終怎麼在邊境線上。為什麼你要殺了勞改營裡的那個官員。所有你能回想起的東西，這或許都是重要的。」

　　突然間，她只覺得一陣巨大可怕的悲傷溢滿了她的整個身心，這種回想實在是太刺痛她了。她閉上了眼睛，轉過臉去，卻沒意識到那個男人在注意著她脖頸上的瘀痕，還有透過胡亂剪短的頭髮所隱現的頭皮上的肉紅色的疤痕。他輕聲說道：「慢慢來，安娜。等你覺得可以的時候開始說吧。」

　　※※※

　　一九四一年夏季，當德國的裝甲部隊在前線指揮官馮．李布元帥的命令下開入波羅的海國家時，那裡的許多當地人看見他們都興高采烈。

　　就在一年以前，在史達林的命令之下，紅軍輕易而無情地吞併了波羅的海所有的獨立小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數萬人被入侵的俄羅斯人抓去拷打、槍斃，或送去勞改營。所以當德國軍隊於一九四一年夏季到來時，這些被占國的許多人民把他們看作一支解放的軍隊。人們在大街小巷夾道歡迎著裝備精良的德國士兵，婦女們紛紛將鮮花編成的花環拋在他們的腳下。而與此同時，北部和東部的每一條公路上則塞滿了潰退的蘇聯紅軍。他們在迅猛的德國閃電戰面前不住地退卻。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蘇聯指揮官都懾於第三帝國的威力而選擇逃跑，一些人毅然選擇押後展開凶猛的阻擊戰，預先讓德國人嘗到了血腥味，讓他們知道在他們冰凍的進軍途上，前面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

　　這類俄羅斯軍官中的一個就是布里戈迪亞．耶高．格蘭庫。

　　四十二歲的他已經是一名師長了。他是個勇敢的軍官，卻也是出了名的剛愎任性、固執己見，遇事喜歡自作主張。某種僥倖使得他躲過了史達林在戰爭前夕對他軍隊發動的殘酷大清洗，而絕大多數的軍區高級軍官則沒那麼幸運，要麼被槍決，要麼被送到西伯利亞；許多人未經審訊就被定罪，僅僅只是因為史達林的嚴重偏執妄想症，他疑神疑鬼地認定他們密謀要推翻他。

　　在過去的那段日子裡，格蘭庫遇見了尼娜．謝亞金，一個亞美尼亞學校老師的女兒，並跟她結了婚。格蘭庫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正在莫斯科學院滿懷激情地作歌頌列寧的朗誦表演，他對她一見鍾情，她是個遇事熱忱、行事果決的姑娘，長相十分姣美，而且跟她丈夫一樣，也是一副急性子，結婚不到十個月，他們就有了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孩子──安娜．格蘭庫。

　　當德國人挺進到塔林時，安娜．格蘭庫正是十五歲。

　　當德國人大規模地發起整個巴巴羅薩行動【註：納粹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發起侵蘇戰爭的代號。】時，史達林最初發出的作戰指示卻是打一場最小規模的衝突性的遭遇戰。他仍舊愚蠢地相信希特勒不會深入到俄國境內，其敵對行為不久就會停止。史達林希望能盡量減少衝突，以免激怒德國人而遭至一場凶狠的反擊報復。

　　耶高．格蘭庫可不這麼認為。

　　莫斯科的退卻命令他堅定不移地拒絕照辦；以他的觀點，史達林作為一名戰略家，主觀上過於一廂情願。格蘭庫不相信德國人會在俄國邊界就收兵罷手。格蘭庫深信一個星期之內作戰命令就會變成為進攻命令。他決定守後打阻擊戰。九天裡莫斯科軍事統戰部的電報連片似地發來，命令他撤退。每一次的電報都讓他大為光火，甚至有一次他回電道：「見鬼！到底想要我怎麼樣？難道就乾坐在一邊，盡讓德國人屠殺我們的人嗎？」

　　耶高．格蘭庫堅信歷史會證明史達林錯了，而只會如他所知的從始至終這場戰勢會像第一個星期那樣殘酷、激烈。但是到最後當他再也無法置那些電報不顧時，他和他的人無奈登上一列那瓦附近的軍用火車，掉頭回返莫斯科。

　　列車一馳入里加火車站，耶高．格蘭庫就遭拘捕，被人擁簇到等候一旁的小汽車裡去。當安娜．格蘭庫的母親想要上前攔阻時，卻被人推搡在一邊，並被粗暴地告知她丈夫的被捕不關她的事。

　　緊接著第二天，祕密警察就登門了。

　　他們冷冷地通知尼娜．格蘭庫她的丈夫受到軍事法庭審判，被論定違抗軍令，已於早晨在來福托福監獄被槍決了。

　　僅僅一天以後，史達林新的作戰指示向全體人民發表：

　　每一個公民要以各種方式，甚至不惜一死，把德國侵略者趕出去。蘇維埃戰士絕不後退！

　　只是對耶高．格蘭庫來說，這項指示來晚了一天。

　　父親死後，安娜．格蘭庫在莫斯科的家居就遭祕密警察充公。她的母親一直沒能從丈夫無辜被槍決的不幸中恢復過來；莫斯科被圍的第二個月，就在那間母女倆租下的暗黑的公寓小間裡，安娜．格蘭庫回家時，發現她母親的屍體懸吊在一根水管下。屍體被割斷繩索拿了下來。之後的整整兩天裡，安娜倒在床上，不進食物，連夜未眠。她的生活突然之間冷清得可怕，沒有一個人敢走近她。親戚們唯恐避之不及，深怕牽連上身，半夜裡祕密警察會敲上門來。

　　第三天，她把她少得可憐的生活物品裝入一個小衣箱，搬出公寓，遷入莫斯科河東岸的一間骯髒、狹小的屋子。

　　德國軍隊只在十公里開外，從他們的作戰望遠鏡裡都可以看得到克里姆林宮那金色的圓頂。這座城市在連續不斷的轟炸之下，已經沒有什麼可買的東西或可吃的食物，而且幾乎沒有燃料了。人們狼吞虎嚥地吃下那份少得可憐的分配食物，貓、狗在一旁已經乞憐地搖了一個月的尾巴了。郊外，屍體堆積如山。在本已零下溫度的嚴冬裡，德國人的炮彈和斯圖卡式轟炸機更是使得眾多生靈難以為繼。

　　因年幼不能參戰，安娜．格蘭庫先被送到烏拉爾的飛機工廠裡做工，在她十七歲的生日當天，她即刻被徵入伍。經過三個星期的基本軍事訓練後，她被分派南往前線，奔赴史達林格勒，編在崔可夫將軍的第六十二集團軍麾下。

　　也就是在史達林格勒，她才真正懂得了什麼叫死裡求生。

　　每條街巷都成為流血的激戰陣地，每座工廠都成為奪命的搏殺要點。在長達六個月的圍困中，她和她的戰友們拼死地將德國人逼出去；夜色中，匍匐在泥地和雪地裡，爬過敵人的防線，然後躍起向他們的陣地發動突襲。每次的戰鬥都是如此地驚心動魄。她常常已深入貼近到敵人的身旁，都能聽到附近壕溝裡他們的低語聲。鏖戰中，落下的炮彈是如此地重猛，以至整個城市的樹上葉子全被震光了，那些喪家之狗寧願一頭扎進伏爾加河，也不想再承受那令毛髮倒豎的廝殺聲和刺耳揪心的炮彈呼嘯聲。

　　她有兩次受傷，兩次榮獲獎章。每次戰鬥都因身陷絕境而凶狂地拼殺求生；史達林格勒城內城外，殺人已經猶如家常便飯。

　　在穿入到德國人防線後面，施行第五次偷襲時，她被烏克蘭黨衛軍的一支小分隊俘獲。經過審訊後，她被粗暴地輪姦了。

　　過後，她被扔到一個炸彈坑裡去自己等死。在一片冰天凍地、蕭瑟淒涼的寒夜裡，在慘淡蒼白的月華下，她躺在那裡動彈不得，兩腿間刀割般地劇痛，因為五個男人撕裂開她那裡的肉體發洩著獸欲。

　　第二天早晨，她被積在臉上的雪凍醒了。

　　當她艱難地爬上坑沿時，她看到遠處的烏克蘭人，就是那些強姦了她的男人，圍站在一個吐著火苗的火盆邊，邊取暖邊大聲笑著。

　　安娜．格蘭庫小心地爬回到坑裡，等天暗下來。她的心底有著一種可怕的仇恨，升起一股復仇的欲望，一個強烈的念頭推動著她要殺了那些男人來抵償他們對她幹下的獸行，這個念頭占據了她的整個身心，蓋過了任何逃生念頭。當她晚上再爬出來時，她已在一個犧牲的同志身上找到了一支衝鋒槍和一捆手榴彈。

　　她爬出坑外，站起身來，走向那些士兵。

　　其中一個士兵轉過身來看見了她，但已經太遲了。她旋開了手榴彈保險蓋，看到那個人臉上驚恐的神色，隨即將那捆手榴彈高高地拋入這夥人堆裡；同時端起衝鋒槍掃射著，冷眼看著那些身體在爆炸的火光中和噴射的火舌下跳舞般地扭動著，靜耳聽著那些慘叫聲，直到最後周圍大地又歸於一片寧靜安謐。

　　當第二天戰線朝前推進時，她被自己人的隊伍發現橫躺在彈坑裡，兩腿間流著一灘血漬。她在史達林格勒的野戰醫院裡度過了三個星期，隨即就被叫到一個軍事法庭問話，不是關心她慘遭輪姦的不幸，而是盤問有關她的被俘以及她為什麼會讓這種事發生。

　　為了這一恥辱行為，儘管她的勇敢表現，她還是受到了一個月關在軍事監獄的懲罰。

　　戰爭結束了。可是這之後的五年裡，安娜．格蘭庫卻從未感受到絲毫的人情溫暖和生活樂趣。

　　戰爭結束後的兩年裡，莫斯科人對生活有了一種新的憧憬。這座城市似乎從一個漫長的冬眠中復蘇過來，洋溢著歡快縱樂的氣氛。住宅群和咖啡館，舞廳和啤酒館向著市郊各個方向延伸發展；人們穿著時髦的衣服，打扮得多彩多姿。夏天裡，大家在飯店的露臺上跳舞，欣賞著最新流行的音樂。

　　安娜．格蘭庫在一家莫斯科的工廠裡找到了一份祕書工作。在業餘時間，她回到夜校念書。兩年以後，她開始在莫斯科語文學院上夜校聽講。期間，儘管經常有男子約她出去，但她很少答應赴約，並從不受邀到他們的家中去。只有一次安娜．格蘭庫破了例。

　　她遇到的一名年輕的講課老師叫伊凡．克霍列夫。

　　他只有二十四歲，是一個瘦削白皙、性格細膩的青年。但他已是一名廣受好評、備受歡迎的詩人了。他的作品在好幾家頗有名望的文學雜誌上發表。

　　一天晚上下課後，他約安娜出去喝點東西。

　　他們來到莫斯科河畔一家小小的露天咖啡館，他們吃著扎庫斯基，喝著濃烈的喬治亞葡萄酒。伊凡．克霍列夫娓娓談論著詩作，當他給她吟誦著巴斯特尼克的一首詩時，她覺得這是她聽到過的最美的字句。他安詳並全神貫注地聽取著她的評述而並不只是表面上客套敷衍而已。他很會陶然自樂，卻並不陶醉於自己的文學成就；而且，他很喜歡笑。

　　平臺上，有一支樂隊在演奏，那是戰前就有的一支抒情憂傷的華爾滋曲子。他邀請她一起跳舞。兩人耳鬢廝摩共舞時，他並沒伺機撫摸或親吻她。離開咖啡館後，他步送她回家，在他們分手時，他沒有照習俗吻她的臉腮道別，而是拘謹持重地跟她握手。

　　一個星期後，他邀請她到他父母親家裡吃晚餐。晚餐過後，大家坐在一起，直到凌晨。當她被他父親的一個笑話逗得笑起來時，旁邊伊凡．克霍列夫含笑地看著她，對她說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想著他。他那文質彬彬而又有點靦腆的樣子，他的溫柔和他的幽默，幾乎任何話題他都能發表權威性的見解。他有著過人的才華和敏捷的思路。他非常樂意傾聽她的評述，並認真地加以吸取。跟她一樣，他也是個孤僻的人，但卻是不一樣的性質。他的獨立傾向來自於他高度的自信，來自於一個充滿了愛的家庭背景。

　　安娜．克霍列夫墜入了愛河。

　　她畢業後的一個月，他們結婚了。

　　蜜月裡，他們在敖得薩【註：位於黑海西北岸的港灣都市，是烏克蘭重要貿易港口。】海濱的一個寬敞的圓木結構的別墅裡一起度過了一個星期。每天早晨，他們在溫暖的黑海海水裡暢游著，然後奔回別墅裡，纏綿、歡娛在一起。晚上，他為她朗讀著他作的詩，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他是多麼地愛她，告訴她在校園裡他第一眼看見她時就愛上她了。當他看見她眼角裡含著熱淚時，憐愛地把她拉近身旁，緊緊地擁抱住她。

　　一年以後，當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時，安娜感到她的生活已經是完美無缺了。那是一個女兒，他們叫她莎夏。他們在列寧大街附近分配到了一個小房子。在那裡，她和伊凡常常抱著他們的小寶貝到附近的高爾基公園去散步。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小家庭三個人第一次一起散步的情景，她和伊凡，還有小莎夏。當伊凡把他們的女兒抱在手臂中時，他的臉上洋溢著自豪得意的神情。在露天音樂臺，一個擺攝影攤的人給他們全家照了一張像，花了五十戈比。照片裡，她和伊凡微笑著，莎夏戴著一頂絨線帽，裹著一條白毯子，她的小臉蛋胖嘟嘟的，面色紅潤而健康，她的小嘴撅起，那模樣一看就知道是饞嘴要喝牛奶。她把這張照片鑲在銀製的照相架裡，放在壁爐架上，每天都要看上一眼，好像是在提醒自己她的美滿婚姻和幸福生活是真實的。

　　但是在這第一次充滿歡樂的溫馨夏季裡，她怎麼也沒想到苦難將要降臨。

　　一個星期天的凌晨，他們的房間乒乒乓乓地傳來一陣砸門聲。三個男人破門而入，將伊凡拖進等在外面的小汽車裡，他被指控在一家反動異端的雜誌上發表了他寫的一首詩，根據這個罪名，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北部諾利爾斯克的一個墾荒勞改營，服刑二十五年。

　　安娜．克霍列夫從此再也沒看見她的丈夫。

　　一個星期以後，那幾個祕密警察部門的人又回來了。

　　當他們又動手帶走她的孩子時，她絕望地哭喊著、尖叫著，發瘋似地又踢又打，幾乎要殺了那些人，但是卻無濟於事，她自己被生拉硬拖地架進等候著的小汽車裡，送到來福托福監獄。

　　由於她跟伊凡．克霍列夫的關係，她被判二十年監禁，在尼庫奇卡勞改營裡服刑。她的孩子被帶走送到一個國家孤兒院裡，在那裡，她會被培養成一個堅定的共產黨員。安娜再也沒能看上女兒一眼，她的家長權利已經被國家機關剝奪了。

　　她被直接押送到莫斯科的列寧格勒火車站，關進一節棚車裡，裡面還有其他數十個罪犯。列車呼嘯著朝北開了五百多哩，當火車最後停在一條支線上之後，她和其他罪犯又被驅上卡車再朝西行駛，一直開到一個荒野深處的勞改營。

　　那天晚上暴風雪肆虐狂嘯著，寒風像數千把剃刀猛刮著她的臉。她被關在一間四周牆壁透風、骯髒不堪的小木屋裡。和她關在一起的是另外五個特別罪犯，兩個瞎了眼睛，其他的則是患上梅毒的妓女。勞改營裡其他的囚犯都是酗酒犯和政治犯，註定要在這個冰天雪地、靠近北極圈的荒原裡度過餘生。在蘇聯，有幾百個散布在各地的勞改營，有幾百萬個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礦山、採石場和日夜輪班的工廠裡幹著苦工，他們毫無酬勞地從黎明一直幹到黃昏，日答一日，年復一年，一直幹到營養不良、嚴寒、疾病甚至自殺奪去他們的生命為止。他們死了後，一臺怪手會在凍土上鑿出一個大坑，他們的屍體就會被推土機推入那個萬人大墓場，最後再推土壓平。不會豎墓碑，也不會做其他任何標記以示他們曾存在過。

　　在被囚監的第二個月，安娜．克霍列夫就感到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不得與外界通信，除了官方給她的信函通知，不得有人探訪。她要從天亮一直做工做到天黑；在頭一個星期裡，絕望和孤獨幾乎要了她的性命。做工時，她的動作稍有鬆緩，立即會遭到勞改營看守粗暴的斥罵和毆打。每日每夜，她都陷於一片痛苦之中。

　　莎夏的臉時時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她想她都要想得發瘋了。在第六個月，她收到了在莫斯科的勞改營資料中心的一封信。來信通知她，她的丈夫伊凡．克霍列夫因為自然原因已經死亡，並已被埋葬在諾利爾斯克，他的私人物品全部被國家充公，並且不得再因此事有進一步的信函詢問。

　　那天晚上，在四壁透風的小木屋裡，她蜷身縮在角落裡放聲痛哭，直哭得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一個星期裡，她動也不動她的那份黑麵包和捲心菜湯的分配食物，由此她得了嚴重營養不良症。做工時，她終因不支而倒下了。她被送到一間四壁漏風的小木屋，那裡算是勞改營的醫院。那個一星期來一次、吊兒郎當、整日灌得醉醺醺的醫生馬馬虎虎地給她檢查了一下；等她還是拒不進食時，她被叫到勞改營負責人面前訓話。

　　負責人例行公事地給她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課，但是從那個人的語氣裡，她聽得出他才不在乎她是死還是活。

　　當另一間房的電話鈴響起時，那人跑出去接電話。安娜．克霍列夫睹到牆上有一張地圖，突然間她的心不由得一動，那張地圖上的一些東西吸引住了她，上面有地形、公路、邊境線的標號，還有一面面紅色的、藍色的小旗，那是表示軍事基地和勞改營的位置。她移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地圖，足足有五分鐘，把所有的細節都烙進腦子裡。

　　當負責人最後把她打發走了後，她回到她的棚屋裡，從鐵爐裡找到一塊黑炭，把她所能想得起來的地圖上的內容都畫在那張她收到的伊凡死亡通知書的背面，所有她能回憶起的細節，每一條路和河流，還有那些小紅旗和小藍旗。

　　這天晚上，她開始吃下她八天來的第一份食物。

　　也就是在這天晚上她徹底想通了，她知道此生她是不可能再看見她的孩子了，她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樣子了，但是她不想死在這個北極圈的荒原裡，她不想終生做囚犯。

　　通往芬蘭的邊界是一塊曲折難行的地帶，當中有密集的森林和眾多的丘陵，裡面熊、狼出沒，還有深壑的冰谷和寬闊的凍河，嚴冬裡，要穿過這樣一個地帶無疑於自殺，可以通行的關口都布滿了哨所，可這是她的最後機會，哪怕是凶險萬分。她不知道芬蘭邊境的那一邊會有什麼在等待她，但是她知道她得逃出生天。

　　她注意到勞改營裡有一個中年的監獄官，是一個長相醜陋、十分好色的男人，他常常冒著風險偷偷跟女囚犯睡覺，利用職權多加點食物作為性交易。她注意到這個男人在覬覦著她，從他那乜斜著眼咧嘴淫笑的模樣，看得出他在垂涎著她的肉體，她也示以眼色，表明她是可以得手的。

　　三天過後的一個晚上，天黑下來後，這個監獄官溜到她那裡。他們在勞改營後面的一個小木棚裡幽會。她已經算好了日子，這個監獄官第二天早上不當班。

　　她靜等著時機，那個男人脫光了她的上身衣服，然後脫去自己的大衣和上衣，當他俯下身去吮吸她的胸乳時，她將一把六寸長的金屬刃片深深地插入他的背脊。這把刃片是她化了三個星期，每天天黑後用數小時的時間磨製而成的武器，但是僅在片刻工夫派上用場。這個男人慢慢地嚥氣了，這當中還試圖跟她掙扎，但她一下又一下地用刃片戳扎著，直至最後鮮血濺滿了地板。

　　十分鐘以後，她用那個男人身上的鑰匙打開了勞改營的邊門，身上穿著他那件沾滿血汙的制服和大衣還有皮帽，並攜帶著他的手槍，一步一步邁入那冰冷刺骨、雪海茫茫的夜色之中。風雪呼嘯，最近的瞭望塔哨兵都懶得向她問口令。

　　不過四個小時，安娜．克霍列夫拖著近乎凍僵和身疲力盡的身子，最終來到芬蘭邊界。

　　她跟麥西講了幾乎有一個小時。

　　他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間或點著頭對她哽咽住或因為她的記憶太過傷痛而不得不停歇片刻而表示理解。在她敘述她的故事過程中，她時不時地看見他臉上震驚的反應，他眼睛裡的目光不再是那麼平和了，好像他一下子明白了她那痛苦的噩夢以及她為什麼要殺人。

　　當最後結束時，他身子靠回椅背，非常同情地看著她。她知道他相信了她所告訴他的是事實。

　　還會有另外一些人來跟她談話，他說道。會問些其他的問題，或許她還得要述說她的經歷。不過目前她需要休息，盡量恢復她的體力。接下來一天他們會把她轉到赫爾辛基的一家私人醫院。他會盡最大的努力來幫助她。

　　她目送著他離開。那白色的小房間只留下她一個人。她聽見不遠處什麼地方一臺收音機正播放著歡快的舞曲。這使她想起了另一個時光和另一個地方，莫斯科河的岸邊，那第一個晚上，伊凡．克霍列夫擁著她跳舞。走道裡傳來一陣笑聲在她的房間裡迴蕩著，令她倍感孤寂。她感到悲傷像潮汐一樣蓋沒了她的身心。她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從尼庫奇卡那冰天雪地的荒野走出來是一段漫長的路，一段漫長的滿含寒冷、絕望、以及數月來所積壓的心酸和痛苦的路。她胸中的傷痛感就好像有人用一把刀子戳進了她的心臟，而她在慢慢地流血而死。

　　在她的腦海裡老是浮現著那幅揮之不去的鏡頭。

　　她和伊凡在夏天漫步在高爾基公園，伊凡微笑著，臉上洋溢著驕傲和愛護的神情，用手臂抱著莎夏。

　　第六章

　　柏林

　　十二月十五日

　　機翼上標有紅五星的伊留申運輸機顛著機身降停在東柏林斯格尼菲爾德機場的結冰的跑道上。一個臉型瘦削但面相冷酷的人──緊繃的嘴唇，長長的臉，以及一雙小而有神的眼睛──從飛機上下來並快速走過柏油道，鑽入一輛等候著的吉斯轎車。

　　當車子開出機場並朝城市的東郊方向馳去時，上校格列納狄．克拉斯金脫下他的帽子，用手撫了下他那稀疏的鬢髮。他年已六十二歲，是個老紅軍，又是有著超過三十年資歷的ＫＧＢ官員。直接並只向貝利亞和史達林彙報請示。他負責一項特別的內部行動，由在莫斯科捷爾任斯基廣場七層高的ＫＧＢ總部裡的第二管理局一手控制。此行是他每月一次的檢查公出，例行檢查由他指揮的蘇聯高級機密的研究項目。

　　開了三十公里路後，這輛黑色的吉斯馳離波茨坦幹道，轉入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最後通過魯肯沃德沉寂的德國小村落。路的盡端兩旁是高高的樅樹，一根金屬欄杆橫攔著，後面是兩門寬的入口處。過了那欄杆，就是條柏油道，兩旁排放了倒刺的鐵絲網。當吉斯車馳停下來時，兩名身穿制服的警衛啪地立正敬禮，一名軍官走出鋼筋水泥骨的哨房，檢查著來者的證件。過後，那欄杆升了起來，汽車開了進去。

　　車子在那伴著倒刺鐵絲網的路上開了有半公里，然後克拉斯金看見那地下隧道的進口，這就像一張水泥巨嘴掙出地面大張著。汽車沿道駛入隧道，最後停了下來。

　　克拉斯金跨出車外，此時他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地堡裡，就像一個寬敞無比的地下車庫。空氣裡有一股難聞的柴油味以及陳黴的異味。大功率的弧光燈當頭照耀著，十多輛軍車停在中央處。在右邊是一架直升電梯，鐵門已經打開等候著。

　　操作電梯的軍官熟練地敬了個禮，領引著克拉斯金走過去。

　　兩個人跨進電梯裡。電梯門關上，那電梯降沉了下去。

　　從巴黎起飛的泛美航空公司的二〇九航班的ＤＣ─六飛機幾乎空蕩蕩的。那個金髮男子就坐在前面第二排靠窗的位子上。

　　當飛機朝空港降落並掠過柏林的婉茜湖的上空時，這個人看見恩特．鄧．林登區就像寬寬的綢帶展延開來。周圍的郊區仍處處布留著舊時的炸彈坑。朝東望去，他看見俄國人占領區裡的那些仍是斷壁殘垣的建築物。

　　十分鐘以後，飛機在西柏林的坦培爾霍夫機場著陸。入境處和海關檢查得十分嚴緊，四處都是武裝人員，因為俄國人封鎖了東柏林，建起了一個十碼縱深的格殺勿論的隔離帶。但是那個身穿制服的西德官員沒有覺察出那張偽造的美國護照，那個人很快便通過。

　　在抵達區的外面，六、七輛美國卡車停著，幾個美國兵站在那裡，邊閒談著，邊嚼著口香糖。

　　看起來沒有一個人對這個金髮男子產生注意，過了一會兒，他看見公用停車場的對面，停著一輛灰色的沃克斯威根轎車。一個三十出頭的漂亮女人坐在方向盤後面抽著香菸。他認出了她那掩蓋的俄國人特徵。她在脖子上圍了條藍色絲巾，當她一眼看到他時，便順手將香菸扔出窗外。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走到汽車邊，將他的行李箱放在後排座上，在他移身以前，他小心地掃視了一下抵達區那邊。

　　他一言不發鑽進車裡坐在那女人旁邊。一會兒工夫，那女人熟練地將車馳離路邊，朝柏林方向開去。

　　上校格列納狄．克拉斯金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身子壯圓，衣冠不整的人不由得微微笑著。他們是坐在塞吉．恩格爾的辦公室裡。這座辦公室座落在以前由納粹德國建造的幾層深的地下建築裡的第一層。

　　克拉斯金微笑著，「行了，塞吉，跟我講講你們的問題。」

　　塞吉．恩格爾是個身子粗壯，不修邊幅的人，長著一頭捲曲而細細的黑髮，還挺著一個大肚子。他是莫斯科大學的物理系畢業生，現在是這幢魯肯沃德地下建築裡研究項目的負責人。儘管他為人一團和氣，不修邊幅──恩格爾常常會穿著不一樣的襪子，領帶上總是沾著早餐或午餐的殘漬──這個人卻有著異常機敏的大腦和非凡的組織天賦。

　　恩格爾勉強地報以一笑。問題嘛他當然有，只是格列納狄．克拉斯金看起來可不是那種會跟你分擔問題的人。

　　這個上校的臉長得冷酷鐵板且飽經世故，他那鬆弛的臉皮上紋線密布，皺紋深得就像一道道刀疤橫刻在臉上，再配上那詭異的微笑，組成一種叫人心悸的形象。而且這個人那一身筆挺熨服的黑色制服和鋥光發亮的靴子總是使得恩格爾感到一股逼人的煞氣。

　　外表上顯得理性而睿智的克拉斯金在內心卻隱藏著陰暗、凶暴的本性。在布爾什維克革命【註：一九一七年，布爾什維克黨通過十月革命以暴力奪取了俄國政權。】戰爭期間，在一次高加索靠近頓河查東斯庫地區的戰鬥中，克拉斯金的那個營與一支有四百多人的白軍部隊交戰，在經過三天激烈的白刃對搏戰後，徹底地消滅了那支隊伍。本來答應寬待投降的敵人和他們的家屬，克拉斯金卻轉而叫他們靠著牆站成一排全部槍斃，對婦女和兒童也顯示了他同樣毫不心慈手軟。

　　恩格爾聳了聳肩，用手撥弄著桌上的一支鉛筆。「是什麼讓你認為我有問題，格列納狄？這個項目進行得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來得好。」

　　克拉斯金不由得面露悅色，「棒極了。我就高興聽到這個。」

　　恩格爾站起身來，看上去心事重重，他走到那可以俯瞰這整個巨大的地下建築場地的大玻璃窗跟前。

　　即使在這裡都已經過了兩年了，這個地方還是一直讓恩格爾驚歎不已。納粹在十年前就開始建造這座地下建築，原本是用來作為Ｖ２飛彈製造工廠，但是俄國人挺進到東普魯士而享用起現成來。現在這裡成了東德的一個最機密最先進的研究場所，整個項目全部安排在地底下，這樣就無需地面上那些必不可少的偽裝保護了。在辦公室的上空，銀光燈照耀著。整個場地猶如處在大白晝的光線之下。蒸汽和空調用的金屬管子布在牆上要達半公里之長。底下穿著白大褂的人們穿梭忙碌著。

　　恩格爾看著這個叫人驚歎的場面好一會兒，然後轉回身來。

　　「我把你要求的細節都放進了桌上的文件夾裡，格列納狄。相信它們能符合你的要求。」

　　克拉斯金拿起那個文件夾，略微掃描了一下裡面的進展報告，然後又抬頭朝著恩格爾。

　　「幹得不錯，塞吉。那些德國科學家，他們看起來是超水準發揮了。」克拉斯金咧嘴一笑，「真想不到要送去古拉格的警告會有這麼大的作用。」

　　他觀察了一會恩格爾的面色，然後抬起他那鋥亮的靴子高擱在桌上，鬆開他的武裝帶，並點了根菸。這是克拉斯金在審訊時慣用的手法。有時這樣會讓他的犯人感覺到他還有那麼點人情味而放鬆戒備能自如地多談些。

　　他朝恩格爾微笑著，「你看上去就像個千斤重擔壓在身上的人。如果這不是為了項目，那是為了什麼呢？來吧，塞吉。讓我來聽聽你的心事。」

　　恩格爾囁嚅道：「但我可以坦率講嗎，格列納狄？我真的可以什麼都講嗎？」

　　克拉斯金大笑起來。「你要是指那些房間裡的的廢物，回答當然是不。不過你嘛是一個特殊的例外，對你，我是絕對相信。」

　　「真是太感激了，格列納狄。」

　　克拉斯金故作不經意地揮了一下手，半露出笑容。「什麼話，否則還算什麼朋友？你就說吧。」

　　恩格爾從口袋裡掏出條髒兮兮的手絹擦了擦他的眉毛。「你不知道待在這裡的滋味。那老是不停的機器嗡嗡聲，還有那處理過的空氣。我真不知道德國人是怎麼建造它的。我很高興我在這裡的工作就快結束了。」

　　克拉斯金吸著菸，問道：「那麼你這部分的工作還要多長時間完成？」

　　「照現在的速度要比我們預測的早得多。波洛斯基和其他的科學家過後幾個星期會到這裡，把不同的項目部分連併到一起。」

　　「那麼要多長時間？」克拉斯金重複著他的問題。

　　恩格爾聳了聳肩。「一個月，或許更早。我們的初始試驗非常成功。在高加索的試驗地也差不多完工了。我看了從莫斯科送來的我們的人關於美國人進展的情況報告。我們要比他們領先。他們在太平洋爆炸的那個要比我們要做的那個小。說實在的，美國人爆炸的那個只能說是個起爆裝置。我可以擔保我們會是第一個爆炸那個真正的氫彈。」

　　「我很高興聽到這個，塞吉。我一定在我的報告裡對你的努力提上一筆。」

　　恩格爾對克拉斯金的這番話並沒在意。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低弱而問道：「你認為會有戰爭發生嗎，格列納狄？」

　　克拉斯金哈哈大笑起來。恩格爾詫異地看著他。「這有什麼可笑的？」

　　「你憂慮的就是這個？」

　　「我早就想到了這個。你現在不要迴避談這個。」

　　克拉斯金仍咧嘴笑著。「你怎麼想到會有戰爭的，我的朋友？」

　　「得了，格列納狄，這不需要動很多腦筋就能猜得出。」恩格爾朝那個地下場地點了點頭。「我在那底下待了兩年了，就像個地老鼠一樣。我整日看不到陽光地過著一天又一天。」他猶豫了一下。「現在是我們與美國人之間的那些糾葛問題，看起來衝突是免不了了。到現在都快兩年了，我們拼命地為我們的這一武器項目工作。而在最後的六個月，當美國人爆炸了他們的第一個裝置後，資金突然變得源源不斷而來。然後又有了警告。講得很含蓄，但就是那個意思。是針對我們所有的人，不只是德國科學家。要努力工作，更加努力，不然的話，就會有嚴厲措施。這裡面一定有原因，格列納狄。我們在跟時間賽跑。為什麼？是不是還有什麼事莫斯科沒有告訴我們？」

　　克拉斯金慢慢地仰起身。「要是美國人識相的話，那就不會有戰爭。」

　　「這算什麼意思？我是個科學家，我是跟確鑿的結論打交道的。給我一個結論，格列納狄。」

　　克拉斯金轉著椅子，話裡透著殺氣。「美國人以為他們可以他媽的主宰這個世界。他們以為他們可以天經地義地控制這個地球，朝每個人指手畫腳要怎麼怎麼做。好啊，我們偏偏不賣他們這個臭帳。」

　　恩格爾搖著他的頭。「你根本就想像不到下一次的戰爭會是什麼樣子的。我們現在做的這個炸彈可不像美國人扔在日本的那種。它們的威力要強得多。一次爆炸就會把整個城市和人口全部從地圖上抹掉。在長崎和廣島，爆炸中心以外的十公里一些地方還會有人倖存下來。而現在一次足量的熱核子爆炸，連遙遠的地方都不能倖免。」恩格爾遲疑了一下，「我不是個聾子，格列納狄。我離莫斯科是有一千哩遠，但我還是聽到一些傳言。」

　　克拉斯金掀起了眼瞼，從嘴裡取下香菸。「什麼傳言？」

　　恩格爾囁嚅著，「說我們在準備發動戰爭。說史達林要這個炸彈盡快完成，他要趕在他死以前可以把它扔到美國。他們說他一個人在克里姆林宮散步，一個人大聲地跟他自己講話。說他的舉止變得越來越古怪，越來越令人不可捉摸。他們說他誰也不相信，連他自己都不信。你難道不感到擔心嗎？」

　　克拉斯金直直地盯著恩格爾。「是誰告訴你這些事的？」

　　恩格爾緊張地回答道：「這只是傳言。可這裡每個人都在說這些事。」

　　克拉斯金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威嚇的語氣。「我想你聰明的話就不要去理睬這些謠言，而且也不要這麼大聲地議論史達林同志的精神健康，我的朋友。這樣有可能會讓莫斯科的人聽到而對你產生懷疑。這種懷疑要寫成報告就可以把你關進橡皮屋裡，或者到西伯利亞的一個礦區去鏟鹽，或者更糟。」

　　「那就這方面請你回答我。他們說大清洗又要開始了。會有許許多多的人被抓起來而槍斃或送去勞改營。尤其是猶太人。這是真的嗎？」

　　克拉斯金不置可否地看著恩格爾。「你是個黨員又是個優秀的科學家。你不必為此感到害怕。」

　　「可我是個猶太人，這跟我有切身關係。」恩格爾的臉變得灰暗起來，「這氣氛有點不對勁。我能感覺得到。懇求你告訴我到底在發生什麼事。」

　　克拉斯金聲色俱厲地說道：「我覺得你在跟造謠者接觸的這個泥坑裡陷得太深了。你最好把心思集中在你的工作上。我告訴你，不要去理睬那些從莫斯科傳過來的惡毒謠言。那些散播這些謠言的惡狗總有跟他們算帳的那一天，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你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個，恩格爾，要是你還不約束自己並且閉上你那張臭嘴的話。你就把它當成是一種忠告吧。」

　　克拉斯金的聲音裡滿露出凶暴的本性，原有的那些人情味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即，克拉斯金按熄香菸結束了這場談話。

　　「好啦，時間不早了，我們最好結束這次檢查。我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回柏林去。」

　　※※※

　　那金髮男子站在位於愷塞代姆的公寓樓裡的窗前。外面很冷，刺冷的寒風狂掃著大街。他聽到窗底下英國人的軍用卡車開過時的轆轆聲，但是他沒朝下望一眼。當那女的走進房來時，他轉過身來。她帶了一個牛皮紙包起來的並用帶子紮住的包袱和一個黑色的皮革醫藥箱。她把這些物品放在桌上，然後走過去跟他一起站在窗跟前。

　　她默默地打量著他。

　　他看上去顯得好靜並且孤僻。埃歷克斯．史朗斯基身材修長，年紀在三十五左右，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雙排鈕的西裝，裡面是繫著領帶的襯衫。他那金色的短髮在額前際、鬢角處全部剃光，臉也刮得乾乾淨淨，顯得飄逸瀟灑。在汽車裡，他講的話，少到只有幾個詞而已，但他德語卻講得非常好，稍微帶有點美國口音。

　　他的嘴唇邊老是留有一絲冷笑，就好像是永遠固定在那上面。但真正令她注意的是那雙眼睛。那是雙淡藍色的卻有著無窮盡寒意的眼睛。她點燃一支菸，又看著他的臉。

　　「克拉斯金應該在下午就結束在魯肯沃德的檢查。然後他會在卡爾肖斯特ＫＧＢ總部裡主持一個簡短的會議。明天早晨七點半他準備跟蘇聯駐領軍的司令官會面，所以我們猜想他今天會早點上床。他從來不在任何軍營裡過夜，而一直住在他安排好的那幢私人公寓樓裡。那是在梯爾公園的邊上，七十四號，是扇藍色的門。克拉斯金的住房是在二樓，十三號。」這女的半露出微笑，「有時這個號碼不是很吉利，但對你，埃歷克斯，我希望它是個吉利數。」

　　埃歷克斯．史朗斯基點了點頭。那絲冷笑從未離開過他的嘴唇邊。

　　「告訴我那個穿越蘇統區交界的通道情況。」

　　「你用我們的一個隧道，出口靠近弗雷德里奇斯雷塞。一輛紅軍吉普車會停在那裡等候著。」那女的又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講述了細節問題，當史朗斯基弄明白了以後，她遞給他一個信封。「那是你的證件。你是卡爾肖斯特軍人醫院的一名紅軍醫生，接到一個電話要去看一個生病的軍人。克拉斯金是條狡猾的老毒蛇，所以千萬小心。尤其是如果還有其他人在這棟房子裡。」

　　「其他還會有什麼人在那兒？」

　　「他喜歡玩小男孩。」

　　「多小？」

　　「十歲的是他最喜歡的了。他還有一個男朋友，是卡爾肖斯特的一名少校，叫彼得洛夫。要是他在那房間裡，你知道該怎麼做。」

　　史朗斯基聽到這個女的聲音裡透露著冷酷的語氣。她朝那牛皮紙包裹點了點頭。「所有你需要的東西都在那裡面。你要確保萬無一失，埃歷克斯。因為要是有一點差錯，克拉斯金就會殺了你。」

　　等她一離開，他便在臥室打開那牛皮紙包。

　　他試穿上那制服，非常合身。當他照著鏡子時，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寒噤。那身橄欖棕色、收腰、佩著寬寬的銀肩章的少校制服再加上那鋥亮的高統皮靴使他看上去一付氣勢洶洶的樣子。那棕色的皮槍套和皮腰帶還在紙包裡。他將它們拿出來，並抽出手槍。這是支托卡雷夫自動槍，七．六二毫米口徑，是標準的蘇聯軍官隨身武器，但槍管的頭部被開了槽。他旋上卡斯偉爾消音器，然後又把它拆下來。有兩個裝滿子彈的彈夾，他依次拿起它們，用拇指掐出一粒粒子彈。

　　他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彈夾和武器的機括反應，直到他很滿意地確證這兩者都不會卡殼，然後卸開手槍組件，用一塊留在紙包裡的油布擦拭起來。當他擦完後，他又將子彈壓回彈夾裡，將一個彈夾「啪」地推入手槍的槍柄裡，接著便將手槍插入槍套裡。

　　他解開他衣箱的扣帶，從衣箱裡提出那個黑色醫藥箱，再從醫藥箱裡取出一把帶鞘的小刀。當他從刀鞘裡拔出那把小刀，那銀色的刀鋒在陽光下爍爍發光。他站在那裡，拇指沿著刀鋒輕輕地摩擦了好幾回，感覺著那冰冷的利刃。他將刀插回鞘中，再將刀鞘插進醫藥箱裡，然後扣上金屬搭扣。

　　他又從衣箱裡取出一張照片將它插入制服的胸袋裡，然後便脫下制服。他將制服整齊地疊好放回牛皮紙包裡。他沒再穿回原來的衣服，而是赤裸著身子躺到床上。

　　床頭櫃上的鬧鐘指針指著三點正。

　　他要抓緊時間睡上一覺到六點，然後就是動身的時間了。

　　當克拉斯金的汽車停在他面對梯爾公園的住所公寓時都已經快七點了。天上響著悶雷，克拉斯金跨出車外時天已經開始下雨了。吉斯轎車又開走了，上校拾級走上樓梯到第二層，將鑰匙插入鎖孔。當他進到裡面關上門時，他立即覺察到異樣的味道。

　　他是個久經戰火的軍人，能夠很快地敏察到那股武器開火後留下的火藥硝煙味，他不由得疑心頓起。

　　臥室的房門開著，克拉斯金看見彼得洛夫穿著藍色綢睡袍，他手腳攤開，身體橫躺在床上。雖然隔有一段距離，他的眼睛仍沒讓他搞錯。他看見了額上的那個子彈洞，還有那濺散在白色床單上的深色汙漬。

　　「噢我的上帝，」克拉斯金屏住了呼吸。

　　「真奇怪一個共產黨員也會發出這樣的話語，克拉斯金上校。」

　　他的身後發出一記輕微的扳開保險的聲音。克拉斯金疾忙轉過身去。他看見了那個人。那人坐在蒙上窗簾的窗戶陰影下。他的臉很難看得清。但不容置疑的是一支無聲手槍握在他的手中。

　　克拉斯金抽身要去掏皮套裡的手槍，想要解開套蓋，但那個人迅捷地站了起來從那陰影裡衝了出來。他將槍瞄準著克拉斯金的頭。

　　「要我可真的不想這麼幹，同志。除非你真的不想要你的一隻眼睛了。在桌旁邊坐下來。把你的手放在桌上。」

　　克拉斯金照他的吩咐做了。這個人朝他走近身來。他穿著套軍醫少校的制服，一個黑色的醫生手提箱擱放在一張椅子上。他那鐵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平靜鎮定但卻是極其危險可怕。

　　「你是什麼人？」克拉斯金問道，他的臉像粉筆一樣的白。

　　他注意到這個人嘴唇上一絲微微的冷笑。這人朝臥室房門敞開處後面的彼得洛夫的屍體指了指。

　　「你的朋友在我朝他開槍之前問了這同樣的問題。我敢肯定你會很高興地知道這一槍來得非常地快而且沒有什麼痛苦。跟你打發處理你的犯人相比來說你會更加覺得慶幸。」

　　克拉斯金立即明白過來。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移了一下他坐著的身子，感覺到他的槍套蓋卡在桌布下。他已經不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了，但他還是一個槍法高超的射手，而這個人靠近的距離對他來說足夠了。克拉斯金又移了一下身子，一陣冷汗微微地沁出在他那瘦臉上。

　　「我想你一定是完全搞錯了，我的朋友。」

　　克拉斯金看著這個人鎮靜地走過來站在桌的另一端，離他兩米遠。

　　「我可真的不這麼認為，同志。至於對你的問題的回答是，我的名字叫埃歷克斯．史朗斯基。我到這裡來是要打發你去地獄。」

　　克拉斯金的臉一陣發白。「你犯下了這樣的罪行，」他朝臥室門方向那屍體躺著的地方點了點頭，「你是跑不掉的，跟其他像你同類的歹徒一樣，你會被繩之以法的。」

　　「你根本就不配講別人犯罪，克拉斯金。依照任何地方的法律你都應該像條瘋狗被圈起來。在清理富農期間，你應該對至少有五十個上學孩子被槍殺而負責。我相信你的專長就是在把他們打發去朝頭上開一槍之前先對他們進行性侵犯。所以現在當他們發現彼得洛夫和你的屍體，他們會把這歸結為一場情人間的吃醋風波可悲地變成為一場暴力。我拿的這把槍是彼得洛夫的。你殺了他，然後是你自己。」

　　「是的，非常地入情合理。」克拉斯金乾巴巴地說道，「那麼是誰派你來的？」他又在椅子上動了下身子，感覺到他的槍套蓋從桌布下伸脫了出來。

　　「這無關緊要。不過這倒是個原因。」史朗斯基從他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並扔在桌上。

　　「把它拿起來。」

　　克拉斯金照他的說的做了。

　　「看看這張照片。你認識這個姑娘嗎？」

　　克拉斯金看見一個年輕黑髮的姑娘站在一個無人的沙灘上。她對著鏡頭微笑著，手裡還抱著個小孩。

　　「不認識。怎麼，我非得認識她嗎？」

　　「她的名字叫伊芙．佩洛夫。這就是私人原因，克拉斯金同志。一年前你在里加審訊了她。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你在送她上刑場之前，跟她在一起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用拷打這兩個字都顯得太輕描淡寫了。她是被擔架抬著去刑場的。」

　　克拉斯金殘笑了起來。「現在我想起來了。是那些頑匪婊子中的一個。」

　　「可她才十九歲，你這個畜生。」

　　克拉斯金看見對方一陣失控的憤怒燃升起，知道這是他的行動時機。他把照片朝旁一扔，史朗斯基的眼睛跟著朝它瞟了一下，克拉斯金的右手探到了他的槍套，迅疾亮出了那把托卡雷夫。

　　克拉斯金趁勢一記快射，子彈打中了史朗斯基肘部以下的左臂。

　　只是這還遠遠不夠。

　　史朗斯基欺近身來，朝他的兩眼中間開了一槍。

　　當手槍開火後，克拉斯金在椅子上被震得朝後仰翻。這近距離的一槍將他的後腦勺爆裂開來，半個腦袋都開花了。

　　史朗斯基從地上拾起照片放回上衣口袋裡。他看著制服袖子上那鑽射出的光圓的小洞，只見一攤血滲散開來。此時還不感覺到疼痛，只是手臂一陣麻木。他在浴室裡找到一塊毛巾包紮在傷口處，然後穿上制服大衣。

　　當他回到前廳，他打開那醫生的黑色醫藥箱，從裡面拿出一把小刀。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人們會馬上因克拉斯金的開槍而聞聲趕來，但他仍鎮靜地行事著。

　　他回到克拉斯金的屍體旁，解開他的褲鈕，割下了那軟耷著的陰莖。刀子染紅了，那個生殖器也變成一塊血淋淋的肉。他將這塊切割下的軟肉深深地塞入克拉斯金那張開的嘴裡。他將刀在克拉斯金的上衣擦了擦又將刀放回醫藥箱裡。

　　此時他聽到走廊裡紛亂的走動聲，有人用拳頭開始在門上砸敲著，但他已經移向窗子和外面的消防梯子。

　　當他敲那女的門時，那女的正等著他。她將他迅速引入公寓裡。

　　他現在沒穿著那套少校制服，而是他自己的便衣，當他點燃起一支香菸時那女人看見了他手臂上那塊染血的毛巾。

　　「噢我的上帝，埃歷克斯！你沒事吧？」

　　他微微一笑，又是那種瘋狂的冷笑。「這個惡魔在做最後的掙扎。是克拉斯金去地獄之前留下的一份小禮物。」

　　那女人衝進廚房，拿了件棉布衣服和一把剪刀回來。

　　她捲起他的袖子擦拭著他的傷口。

　　「還好，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嚴重。在查羅頓伯格有一個醫生。是我們的人。我去叫他。」

　　她仰頭看著他的臉，一種難以言狀的原因使得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她所有積壓已久的緊張都一下子爆發出來。

　　史朗斯基用手指輕撫著她的臉。「擦乾你的眼淚，娜塔亞。克拉斯金已經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

　　第七章

　　赫爾辛基

　　十月二十六日

　　這天晚上，有兩個人在赫爾辛基【註：芬蘭的首都，在芬蘭南部芬蘭灣沿海。】塞佛埃餐廳落座共進一頓已遲後了的晚餐。這裡是使館人員和外交官們喜歡常來的場所。這家設在八樓的美味高級餐廳可以俯瞰埃絲普萊納迪，裡面的餐桌擺佈得非常開，這樣便於客人們私下交談。從落地的陽臺玻璃窗看出去，唯一令人心曠神怡的是這座城市鋪展開來的閃爍迷人的星星燈海。但這兩個人卻正有著棘手的事情要討論，所以等他們的菜餚送上來，那侍應生一離開，他們便不再觀賞這夜景，而談起正事來了。

　　杜格．凱寧在美國大使館的頭銜是政治參贊，但是他的真實身分卻是一名中央情報局的高級官員。

　　凱寧向美國大使起草了有關安娜．克霍列夫以及這一越境事件的原始報告。而當他們商議決定叫一個資深專家幫忙鑑別這個女人，傑克．麥西，一名高級蘇聯事務專家並且是中央情報局對蘇行動處慕尼黑情報站的頭目，當天夜裡便被安排在飛往赫爾辛基的飛機裡。當麥西呈交上他的評估報告後，他打了個電話要和凱寧共進晚餐商討這件事。

　　杜格．凱寧是一個高個子瘦削的德克薩斯人，長著稀疏的黃頭髮，有一身晒得相當道地的褐色皮膚。他有著南方人那種豐富多采的魅力，而且對美國大使有著頗強的影響力。

　　安娜．克霍列夫是否適合政治庇護，這最終還得由美國大使拍板決定。蘇聯和美國的關係處於近幾年來的最低谷期，那些從邊境逃過來的人帶來的結果實質上是遠甚於幫忙的頭痛事。麥西知道，安娜．克霍列夫是美國大使館寧願少接觸的一個燙手山芋，所以她的困境遠遠還未結束。

　　凱寧為他們兩人叫了一瓶保迪奧斯，以及這家餐廳的特色佳肴沃奇麥可，當他有滋有味地細品了葡萄酒後，便抬起頭來微笑著。

　　「從報告上來看，那姑娘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裡吃了不少的苦頭。但她有沒有告訴你一些我們覺得有用的東西，傑克？」

　　麥西幾乎碰都沒碰他面前的食物，此刻他搖了搖頭。

　　「她能告訴我們的東西都沒什麼用。她從紅軍退役已經有八年了。所以所有相關的背景資料對現在來說都已經是過時了。」

　　凱寧沉思地朝外看著遠處赫爾辛基的巨大恢宏、金碧輝煌的聖主大教堂，然後又回過頭來。「那麼我想她對我們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用處？」

　　麥西知道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但他還是照實回答。「我想沒有。不過這裡還有其他因素應該加以考慮，杜格。」

　　「什麼因素？」

　　「那姑娘的遭遇。過去的六個月她一直飽受著地獄般的煎熬。」

　　「你認為她告訴你的都是實話？」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我認為她的故事是真實的。不管她在情報資料方面能否幫助我們，光人權這個因素我認為她應該算是一個合適事例。」麥西在他報告裡解釋到了芬蘭反間諜官員讓安娜．克霍列夫重複了她的故事好幾遍，當中的細節一點沒變。

　　凱寧猶豫了一下，然後用餐巾抹了一下他的嘴，身子往前一靠。「傑克，我看我還是把話挑明了吧。一些非常強烈的喧吵聲已經升格到很高的外交級別。他們把她要回去看來已經變成是一個原則性的問題了。他們聲稱她是個刑事犯，而且說為了不要再進一步傷害我們兩國已經很脆弱的關係，我們應該把她送回邊境。」他笑了笑，「當然你我現在都清楚這都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屁話。但是一個事實我想你應該要意識到，那就是他們不會樂意我們要去對這個不起眼的女人作哪怕一丁點的幫忙。」

　　「那麼芬蘭人怎麼樣？」

　　「他們要我們快點決定。但是如果我們不給予她庇護，他們肯定也不會。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俄國大使會朝他們的屁股揮舞大棒逼迫他們聽話的。」

　　自從十三年前芬蘭人經歷了跟俄國人的那場慘烈、屈辱的戰爭後，麥西知道，他們對待他們的這個緊鄰一直是小心翼翼，就像對一頭他們不願惹起性子的狗熊一樣。但是芬蘭人同樣也非常高興能不失時機地挫挫莫斯科的銳氣。他們允許安娜．克霍列夫轉到一家私人醫院，而不是把她看管在拉塔卡圖大街上芬蘭反間諜總部的特別犯人監獄裡，而且在美國人未定主意以前，他們還給了她臨時難民身分。

　　麥西拿起他的酒杯看著凱寧。「俄國人有沒有提到最初把她關進勞改營是為了什麼罪？」

　　「沒有，他們沒有說。不過通常他們也很少會提到，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那麼你認為最後會怎麼處理？」

　　凱寧定定地看著對方，臉上是一種憂慮無奈的表情。「我們不想要這件事所帶來的那種外交上的麻煩，傑克。所以我的推測是基本上大使會把她送回去。當然，另外一個折衷點的辦法你應該知道，赫爾辛基跟俄國人有一個協定，允許他們跟犯有嚴重罪行的越境者會面。蘇聯大使已經清楚地表明了他們要這樣做。這也是給他們挽回點面子，並且還可以施加點小小的壓力，試圖讓逃跑者自願回去，以求得他們許諾的寬大處理，這之後，他們才會真正動用大使級的外交壓力。現在城裡就有一名高級官員正處理這事，一個什麼叫魯穆爾卡的傢伙，是從莫斯科來的。」

　　「ＫＧＢ？」

　　凱寧頗有深意地笑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

　　「真該死。這姑娘剛逃離虎口，又要被送回去。她不應該再去受這磨難。」

　　「或許吧，不過這是規定，傑克。你知道如果我能作主，任何從那邊境過來的人，只要他是一個真正的政治避難者，都可以得到我的援助之手。但是不管是正當也好，錯誤也好，她畢竟是犯了殺人罪。這就使得我們很被動，非常困難去給她庇護。」

　　麥西激動地放下酒杯。「你知道那些被我們送回去的人會怎麼樣嗎？」

　　這是個責問，而不是發問。但凱寧還是認真地回答了。

　　「當然。他們會讓你跟行刑者繞著監獄的院子散步，看上去非常友好。然後非常平和地就好像不是故意地，他會照著你的後頸來那麼一下，這還算是比較溫和的做法。我聽說他們還有更加凶狠的手法來處理。我上一次聽到的情況是，一個ＫＧＢ官員在莫斯科跟人接頭。他想要逃到西方世界，但是在捷克邊境被逮住了。奉貝利亞的命令，他們把這可憐的傢伙活生生地扔進了熊熊燃燒著的熔化爐裡。」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深厚的階級感情，嗯？」

　　「杜格，如果我們把這姑娘送回去，大使就等於是在簽發她的死亡令。可以說他是在親自扣扳機。」

　　凱寧聽到麥西話語裡的激動之情，不由得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嗨，聽起來你對這個姑娘有著很深的私人牽掛，傑克。」

　　「她已經經受了一段地獄般的生活。她應該得到我們的幫助。要是我們送她回去，我們只是在慫恿俄國人。我們在說去做吧，去懲罰她。你們搞勞改營沒有錯。你們把幾百萬個人殺了或投入監獄沒有錯，儘管這當中大多數是無罪的。」麥西狠狠地搖著頭，「我，我對這種做法沒法心安理得。」

　　凱寧猶豫了一下，說道：「傑克，關於這整樁棘手的事情，還有一件不尋常的事我沒告訴你。不過我想現在你最好知道。其實這是一個不成立的程序。儘管芬蘭人重複問話時這女人的故事沒有一點不同之處。但是他們中的一個富有經驗的情報官員在盤問了她後在報告中說他不相信她。」

　　「為什麼？」

　　「她講到的她那個勞改營所在的那塊地方，這個芬蘭官員非常熟悉，在俄國人通過戰爭掠取這塊領土之前，他一直住在這個曾屬於卡累利阿郡一部分的地方。這個官員說，這個女人從營裡步行走完這段路程是不可能的事。她告訴我們的故事某些方面可能合情合理，但是他說她所謂穿越的那塊地方地理條件實在惡劣得很，而且他提出她講的所需時間也有謬誤，他認為她是被ＫＧＢ扔在靠近邊境的地方，扔在那裡是為了讓她跑到我們這邊來，就像她所做的那樣，而這裡面究竟打什麼主意，只有他們自己心裡知道。」

　　「他還說了其他什麼？」

　　「這整樁事情是由莫斯科蓄意策劃的，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她確是殺了那個哨兵還有營裡的看守。勞改營的事情可能是一個捏造的故事用來愚弄我們，儘管她的手臂上有著號碼記印。而那個邊境哨兵可能也沒被真正打死，她可以開空槍或者即使是真的那哨兵也是出於這計劃的需要而成了犧牲品。事實上，我們並沒有真憑實據表明她就是她所說的那樣一個人。她可能原先是勞改營的人，她故事中的大部分也可能是真的，但她可能為了某種原因幫助他們，來扮演這個角色而出色完成工作。那個芬蘭官員是一個富有經驗的行家。他對蘇聯的知識要比我們豐富得多。他有可能是對的。」

　　「我不同意他的這些話。」

　　「莫斯科真的有可能耍我們，傑克。他們以前也這樣做過。不管他們到底通過這女孩打什麼主意，他們大吵大鬧要她回去的這一反應也可能是做戲的一部分，為了使我們更相信她的故事。」

　　「我也不同意這種設想。」

　　凱寧聳了聳肩，用餐巾擦了擦他的嘴。「好吧，那麼你有什麼建議？」

　　「讓我在大使作出最後決定之前先跟他好好談一談。並盡量拖延這個叫魯穆爾卡的傢伙跟她談話的安排，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要再親自見這姑娘一次。這不是為了再次審問。只是作為朋友間的交談。」

　　凱寧朝侍應生打了個手勢要結帳，也表示這次會談結束。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著麥西。

　　「有什麼特別要緊的還得讓你再跟她交談？」

　　「在她遭遇了那麼多不幸和磨難以後，我想她需要點真情關懷，需要有人跟她談心。」

　　※※※

　　那家私人醫院座落在赫爾辛基的郊區。

　　這家醫院占地幾十英畝，面積很大，建在山上，周圍隔著高高的石牆，裡面有一小片白樺林，還有一個小小的已結凍成冰的湖塘，圍著湖畔裝設了一些長凳。

　　安娜．克霍列夫在三樓有她自己的單人病房。從那裡可以看到市區的風光，以及零星散布在赫爾辛基海濱和島嶼的五顏六色的圓木屋。她的門外一直有一個護衛日夜坐著。那些人都默不作聲，目光警惕，很少跟她有交談。

　　房間的一角安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擺放了一個藍色的花瓶，裡面插滿了冬季的鮮花。窗子旁邊的架子上有一臺收音機，第一天她撥轉著那個塑膠的選臺標度盤，當轉到短波頻率的波道時，她聽到了十幾種各個城市播來的不同語言的音樂和播音。她能從中辨別得出的城市只有：倫敦、維也納、羅馬、開羅。

　　那天下午，一個護士幫她洗了澡，換下了她的衣服。然後給她送來新的乾淨的衣服。她身子邊上的傷處現在只有一點微微的悸動。這以後她就在醫院的地坪上散步。遵照麥西的指示，她避遠其他的病人免得交談。儘管她極其盼望著能出去看看外面的那個世界風貌，經受一下自由的體會，但是卻無法做到。她只能以一點小小的勝利來聊以自慰，那就是她現在可以聽聽英語的樂曲，看看英文的報紙了。

　　第一個晚上，有一個醫生來看她。

　　他年紀比較輕，只有三十多歲，一雙熱忱的藍眼睛顯示了他是一個真切的聽眾。他用俄語和藹地講話。他解釋他是一名心理學家。他詢問了她的過去。她又將告訴麥西的內容重複了一遍。這名醫生似乎對她在勞改營裡的待遇特別關注。但當他還想再細探關於伊凡和莎夏的事時，她便收住了口。

　　第二天，她打開了收音機，裡面播出的音樂是古典的輕音樂，她聽出了這是德伏拉克的曲子，這正是伊凡所喜歡的音樂。這不由得又使她回想起他和莎夏，突然之間一片可怕的陰影遮沒住了她的心靈，使得她倍感孤獨。

　　當她站在窗前想要驅散那片痛苦時，卻又看見一對年輕夫婦正走進醫院的大門。

　　現在是探訪時間。一個小女孩走在他們中間，她看上去不過是兩三歲。穿了一件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她的絨線帽放下裹著頭，兩隻小手被妥貼地用並指手套包護住保暖。

　　她發痴地、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女孩的臉，直到那個男的用手臂一把將她抱起。三個人都消失在醫院大樓裡。

　　她轉身離開了窗口，關掉了音樂，一頭撲在床上，閉上她的眼睛。那發出的啜泣不住地震顫著她的身子，直到她最後感到哭盡了身上所有的眼淚。

　　早晚要有這一天的，她心裡對自己說，要結束這些悲痛。

　　她不能永遠背負著這些悲痛生活下去。

　　第三天早晨，麥西來看她了。他建議他們到湖邊走走。在那裡他們可以私下談談。

　　一棵大樹被很久以前的一場風暴刮得連根拔起。腐爛的根鬚都曝露在外。那枯死的根部斑斑駁駁地長滿著青苔。麥西跟她並肩坐在一張長凳上，並點燃一支菸。

　　安娜問道：「我也可以來一支嗎？」

　　「我不知道你也抽菸。」

　　「現在不抽了。只在戰爭時抽過。不過我想現在來一支。」

　　麥西觀察到她點菸時臉上不自覺地現出一種習慣性緊張表情。但他很驚訝她那徹底一新的外表。她穿上了新的衣服，一件淡藍色的羊毛衣束在緊身的黑色滑雪褲裡。醫院的一個護士給她披了件冬季的大衣，對她來說顯得尺寸大了些，使她看上去顯得愈加嬌弱，但卻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

　　她跟麥西以前碰到過的俄國女人完全不一樣。當紅軍占領了柏林後，他是最先到達這座城市的美國人之一，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見俄國女性。她們當中很少有長得像樣點的。許多人都是身形彪悍、骨骼粗大的農村女子。她們看上去髒得就像一天要刮洗兩次臉才能弄乾淨。他心想要是德國人在他頭上狂轟濫炸上四年，他肯定也是這副模樣。

　　「他們對你好嗎，安娜？」

　　「非常好，謝謝你。」

　　「你還有什麼需要的嗎？報紙？衣服？」

　　「不用了，我所要的都有了。」

　　麥西看著前面的湖，語氣平和地說道：「我跟哈蘭醫生談了一次話。他認為有些事情你應該要想通，安娜。要徹底擺脫過去不幸的陰影看來對你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認為你需要時間來慢慢醫治你內心的創傷。」他看著她，「我想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不管今後怎樣你都要盡量忘掉你的丈夫和你的孩子。把所有不幸的事拋在你的身後。當然我說起來容易，但我知道要做到這一點就不是那麼輕鬆一回事了。」

　　她沒有出聲，只是看定著他。然後才講話道：「我想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伊凡和莎夏。其他事情或許會，但是伊凡和莎夏我永遠不會忘記。」

　　麥西看著她，他睹見她噙在眼角裡的淚水。她在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然後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把頭扭向一邊。過了許久，她才轉回頭說話。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麥西？」

　　「當然。」

　　「你在哪裡學的俄語？」

　　他知道她的這個詢問只不過是一種分解她的痛苦的方式。他看著她，微微一笑。

　　「我的父母是聖彼得堡人。」

　　「但是麥西不是俄國人的姓。」

　　「本來是波蘭人的姓，叫麥辛斯基。我父親的一方原來是從華沙來的。母親的一方則是純俄國人。」

　　「但你不喜歡俄國人。」

　　「為什麼你這麼說？」

　　「你第一次到那家醫院看我的那一天，你看我時的那種表情。你的眼睛裡滿是不信任，甚至是不喜歡。」

　　麥西搖了搖頭。「這不是事實，安娜。恰恰相反，俄國人當中絕大部分都是誠實、豪爽的人。我恨的是共產主義。它摧殺了人們腦子裡所有尊貴和善良的東西。有一點是不會搞錯，安娜，克里姆林宮的那幫人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權力。從他們身上你可以看到活生生的納粹影子。只不過在旗幟上不是雙Ｓ的十字，而是一把榔頭、一把鐮刀和一顆紅星。」他停頓了片刻，「安娜，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們大使館的人想要跟你談談。」

　　她定睛看著他。麥西看見她眼裡的恐懼。「要說什麼？」

　　他把凱寧告訴他的解釋了一番。「這只是常規做法，卻必不可少。你覺得你能經受得了嗎？」

　　她猶豫了一下。「如果你希望我去我就去。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這以後，美國大使將會對你的事情作出決定。那個俄國官員，他的名字叫魯穆爾卡。別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魯穆爾卡沒有權利盤問你有關你被指稱犯下的那些罪行問題。不過他會要求你回去接受審判，而且他會許諾你給予寬大處理。但是我想你知道這種事情很少有兌現的。」

　　「今天早上醫生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是否對殺了人有所悔意。對那個勞改營的官員和邊境線上的那個哨兵。」

　　「那你怎麼跟他說？」

　　「我說對他們的妻子和孩子──要是他們有的話，我會有這種感覺。但我絕不後悔殺了他們。我要逃跑，施加於我身上的那些罪行都是毫無道理的。我記得伊凡告訴我一句話，一句他朗讀過的話，對於那些施加暴行於別人的人，就只有以暴行回報於他。我只是把暴行回報給那些施加於我的人。我跟他們是你死我活的相鬥。」

　　「那麼我想這回答夠明確了。」

　　當麥西和安娜坐在赫爾辛基市警察局的會客室裡時，一名警察打開房門，兩名身穿便服的俄國人從他身旁走過，跨步進房。

　　這兩人之中年長的一個是四十出頭，人像頭渾身是勁的公牛，長得高頭大馬，那肌肉發達的身體緊繃著他的衣服。

　　一雙冷酷的眼睛深嵌在一張一副凶相的臉上，那張臉長滿了粉刺和痘皰，他的左耳缺了一塊。他隨身帶了一個公事包，落座後草草地自我介紹了一下，尼基塔．魯穆爾卡，莫斯科來的一名高層官員。

　　那第二個俄國人，是一名年輕的使館助手，坐在他旁邊，並呈上一卷案宗。

　　魯穆爾卡信手打開案宗，開口問道：「你是安娜．克霍列夫？」

　　那個人問話時，連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麥西朝安娜點了點頭，她回答道：「是的。」

　　那男人霍地抬起頭，兩眼嚴厲地盯著她。

　　「在蘇芬兩國外交上簽有合作協議的情況之下，我在這裡仍提供給你一個自我贖罪的機會，儘管……你在蘇聯國土犯下了嚴重的罪行。我被授權通知你，如果你自願回到莫斯科，你的整個案子將會重新審核，並重新提交法庭審判，這樣你就會得到最寬大的處理，這是每個蘇聯公民都可以享受到的權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娜猶豫著，她還尚未回答，麥西用流利的俄語說道：「還是省掉那些官腔吧，魯穆爾卡。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那雙灰冷的眼睛盯到麥西這邊來，魯穆爾卡的聲音裡充滿了奚落。「那些問題是宣讀給這女人聽的，不是給你的。」

　　「那就盡量簡單些，這樣她可以清楚地聽懂是怎麼回事。」麥西毫不客氣地回言道。

　　魯穆爾卡兩眼朝麥西翻了一下，嘴角邊露出一絲冷笑，然後身子往椅背一靠。

　　「基本的情況是──只要她同意回到莫斯科，就會重新審理她過去的所作所為，如果法庭確認她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或者是錯誤的虐待，那麼她最近犯下的罪行──射殺邊防哨兵、從勞改營逃走，就會被從輕發落。我這樣已經夠簡單了吧，即使像你這種思維簡單的人也應該清楚了吧？」

　　麥西沒有理睬他的挖苦，轉過頭去問安娜：「你有什麼要說的，安娜？」

　　「我不想回去。」

　　魯穆爾卡語帶威脅地說道：「外交上的交涉最終會確保你被引渡回國，但是我給你這個機會讓你自願回來，並讓你的案子得到重新審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認真地考慮這個提議。」

　　「我說了我不想回去。我無辜地被投入監獄，在我被送到古拉格去之前，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應該受審的不是我，而是那些送我去勞改營的人。」

　　魯穆爾卡的臉因為發怒一下子變得猙獰凶狠。「給我聽著，你這個腦子不開竅的女人！好好想一想我們會讓你小孩的日子怎麼難熬。乖乖地回來，到法庭受審，你或許還可以再看到她，不然的話，我可以向你擔保，她今後在孤兒院的日子會非──常──非──常地不好過。你聽明白了沒有！」

　　魯穆爾卡的咆哮聲裡充滿了暴戾之氣。安娜怔怔地坐定在那裡，她的臉因為提到孩子而蒙上了一層傷痛之色。

　　旁邊，麥西對魯穆爾卡冷言道：「你可真會挑傷口撒鹽，魯穆爾卡，居然把孩子也扯了進來。」

　　魯穆爾卡滿臉鄙夷地看著麥西。「為什麼你就不能識相一點閉上你的嘴，美國人？這得由那女人來作決定，沒有你的事。她如果有腦子的話，就該知道照我說的做才會有出路。」

　　麥西盡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痛揍這個傢伙的怒火，然後他看到安娜的眼睛裡泛起仇恨的目光，受到刺痛的表情不斷在她臉上加重，直到她的理智顯得被擊潰似的，所有的怨恨一下子全部爆發出來。她霍地跳起身來，撲向桌子的對方，手指甲狠狠地抓在魯穆爾卡的臉上，劃出了道道血痕。

　　「不許你們傷害我的女兒！不許你們這樣……！」她失控地悲憤尖叫。

　　當麥西抓住她的手並控制住她時，魯穆爾卡衝上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

　　「你這臭婊子！」

　　麥西和那助手插在中間將他們架開，警察也出現在門口，麥西急忙讓他將安娜帶出房間。

　　魯穆爾卡從衣袋裡掏出手帕輕敷著臉上的血痕。他惡狠狠地瞪著麥西。

　　「你還沒聽我講完最後的話！你們的大使要是敢多管閒事，就會要他好看。」

　　麥西怒不可遏地看著這個俄國人。「留著跟你的那些混蛋同類說去吧，你這渣滓！但是她已經作了她的決定，我們也會作出我們的決定。現在，」麥西用一根手指狠狠地戳著魯穆爾卡厚實的胸脯，「從這裡滾出去，別等我來把你揍扁了。」

　　有那麼一刻，魯穆爾卡嚇人地盯著麥西，似乎要跳起對這份挑釁還以顏色。他的兩眼露出暴怒的凶光。但是突然間，他一把抓起那個公事包，像陣狂風似地衝出屋子。

　　魯穆爾卡的助手點燃了一根香菸，看著麥西說道：「這女人這樣做可不大明智啊，要知道我們大使極有可能交涉成功將她引渡回國；再說，魯穆爾卡可是個很厲害的人，不大好招惹。」

　　「我也是，小子。」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事就算這麼定了？」

　　「隨你怎麼想，同志。」

　　這天晚上，麥西來到醫院，他們又一起散步到湖邊，坐在一張木凳上。安娜問道：「我今天這樣做是不是在添麻煩？你們的大使是否決定了對我怎麼處理？」

　　她忐忑不安地看著麥西，但麥西卻展顏笑道。「大使聽到了魯穆爾卡的那些威脅的話語後，毅然決定同意你避難。我們會幫助你在美國開始一個新的生活，安娜。給你一個新的身分，幫助你安居下來並為你找一份工作。你不可能馬上拿到公民身分，不過這樣也是正常的，就像其他合法的移民一樣，你必須要住滿五年。不過只要你不違反法律或不去做一些出格的事，這應該不是個問題。」

　　麥西看見她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又慢慢地睜開雙眼，臉上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

　　麥西笑道：「不用謝我，應該要謝大使，或許你應該謝謝那個魯穆爾卡。明天你就飛往德國，在那裡，你會得到安排轉機。那以後你就會飛往美國，到哪一個地方我就不知道了，這些細節事已經不是屬於我管了。」

　　很長的時間裡，安娜．克霍列夫一語不發，她只是看著那冰冷的湖，最後她問道：「你認為我在美國會幸福嗎？」

　　麥西看到她臉上突現出害怕的神色，好像到現在她才意識到過去的噩夢和對將來的未知。

　　「這是一個適合新的開端的良好的國家。你受到了很重的傷害，你的感情世界遭到了摧毀，你不知道未來會對你怎麼樣，而你的過去又是一個痛苦的回憶。你現在就好像處於一個剛見曙光的地方，你或許會在相當的一段時間裡覺得迷亂而失去方向。在一個新的國家裡，一開始你會沒有一個朋友，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的創傷會慢慢治癒的。我知道你會的。」

　　麥西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她。

　　「行了，就這些了，除了一個壞消息外，那就是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但我祝願你幸福，安娜。你想從一個年長一點的人聽取一點參考意見嗎？生活中的磨難就是讓你知道哪些橋應該走下去，哪些橋應該燒掉。現在你就照著這條橋走下去，盡量把留在你身後的那些橋燒掉。」

　　「你知道還有一件事嗎，麥西？」

　　「什麼？」

　　「如果一切變好了以後，我真希望能再看到你。就想再跟你聊聊，能夠成為朋友。我想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善良的人。」

　　麥西微笑了一下。「謝謝你的誇獎。但我想你是因為對許多人還不了解，安娜。我只是個普通的人，相信我。」

　　「你會到機場送我嗎？」

　　「當然，只要你願意。」他俯視著她，一種難以言狀的衝動使他輕輕地搭著她的肩膀。「你會好起來的，我知道你會的。時間會醫治好你的心靈。」

　　「希望如此。」

　　麥西笑了。「相信我。」

　　※※※

　　大地上覆蓋著一層黃鏽色的雪，麥西和另外兩個人陪著她走向那架飛機，「芬蘭之星」已經等候在停機坪上，乘客們都已經在上機了。

　　麥西在鐵梯腳下停住了腳步。

　　他向她伸出了手。她在他的面頰上親了一下。

　　「就這樣了，安娜。自己保重。」

　　「我希望能再見到你，麥西。」

　　她上飛機時一直掉頭看著他，他又看到了她噙在眼角裡的淚花。他知道他是她這六個月來所碰到的第一個以真情相待的人。他猜想他會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知道許多從蘇聯邊境逃過來的人都是這樣，害怕、孤獨、彷徨，他們會緊緊抓住伸向他們的第一隻友善的手。

　　他也清楚，不管他的直覺再怎麼告訴他，他對她的判斷還是有可能錯的，而那個懷疑她故事的芬蘭情報局的官員則有可能是對的。麥西不相信他會錯，卻也知道只有時間才能加以證明。

　　五分鐘以後，他站在候機廳裡，目送著「芬蘭之星」在跑道上滑行然後攀升著，最後沒入波羅的海的暮色之中。那閃亮的機燈透過圍繞的雲層發出微微的光點。麥西看著那已明淨無物的天空好一會兒，然後輕聲地說道：「德斯維達尼亞。」

　　當他豎起衣領朝出口走去時，因為太過入神，而根本沒注意到一個黑髮的年輕人躕留在報欄邊，也在注視著那架飛機離去的方向。

第二部分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三日─二十七日

　　第八章

　　德國，巴伐利亞。

　　一月十三日，

　　晚上十一點。

　　那天晚上，整個德國南部都下著大雨，叉狀閃電不住地在地平線上空劃亮，這是個不宜飛行的天氣。

　　那座軍用飛行營地座落在巴伐利亞湖區的正中央，此刻被低垂的雲層和濃密的雨霧籠罩著。這個地方只有一條飛行跑道，一排木建營房，這裡曾經屬於德國空軍響噹噹的南方空軍指揮部，而現在則是中央情報局蘇維埃分部在德國的指揮所。

　　當傑克．麥西走出那用作行動指揮房間的尼森式樣的棚屋時，他抬頭看了看那猙獰、黑壓壓的天空，然後豎起他的衣領，奔到一輛蓋蓬的軍用吉普車邊，那輛吉普在傾盆大雨下正等著他。又是一道叉狀閃電劃破黑空，當他鑽入吉普時，坐在駕駛座位上的那個人說道：「我得說，這是個應該躺在床上的夜晚。讓個嬌滴滴的女人陪在你旁邊，再來上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麥西笑了笑，吉普車發動起來沿著柏油道行駛。

　　「你可以隨便交差，簡尼。」

　　「那麼今晚又塞給我些什麼人？」

　　「兩個前烏克蘭黨衛軍人，通過基輔前往莫斯科。」

　　「妙極了。你總是弄來些一流的夥伴，傑克。」

　　「他們要麼為我們工作，要麼就去面對戰爭罪犯的審判，這兩個人都是一個黨衛軍分隊的成員，這個分隊在里加槍殺了一群婦女和小孩。不過我們就像討飯的，選人也不能太挑剔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喜歡給中央情報局做事，你總是能碰上各種各樣最有趣的人。」

　　這個坐在麥西旁邊的人穿著一件飛行員的皮革飛行服，紮著一條白色的絲綢圍巾。他有著一張活潑、開朗的臉，雖然他長得矮而粗壯，但他的稻草色的頭髮不容置疑地表明他是個北歐人。

　　儘管只有三十一歲，簡尼．薩里寧要比許多人經受過更多的滄桑。經過了那場跟俄國人的四〇年代的冬季戰爭後，像有些芬蘭人一樣，薩里寧將他們的國家跟希特勒的德國聯盟看作是一個可以向莫斯科討回公道的機會。他毅然將自己的賭注押在了德國人一邊，卻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在一次波羅的海空戰中，一顆俄國榴彈鑽入他的德國戰機駕駛艙裡，炸掉了他右腿膝蓋以下的部分，現在他不得不接上一個木頭玩意兒來當作腿使喚。在他的那個慘不忍睹的大疤痕裡還嵌著一塊俄國產的金屬彈片，那個大疤痕是當時德國的外科醫生將他的那條殘肢湊合著縫合在一起而留下的，但不管怎麼說，薩里寧仍還可以走路，儘管一瘸一瘸地很明顯。

　　吉普車開到一條靠近一個大湖的跑道上，旁邊有一排飛機棚，其中的一個門開著，裡面弧光燈打開照耀著。

　　麥西鑽出吉普，冒著雨奔過去，後面跟著薩里寧。

　　有兩個人坐在一張桌子的一角抽著菸等著，他們旁邊放著降落傘，近旁就是一架停在棚內的ＤＣ─三飛機，那飛機被漆成黑色，沒有任何標記；一道登機用的鐵梯通向機身旁開著的貨艙門。

　　其中一個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高而瘦，一張心神不定的臉滿是緊張的表情，儘管他還很年輕，但已經刻露出幾許凶殘的習性。

　　第二個人年齡大一些，一個典型的粗獷漢子樣，體格魁梧，看那一頭赤紅的頭髮和那張鐵硬的臉，活脫像是從岩石裡蹦出來的。

　　他看上去就是一個很是自負的人，當他看見麥西進到飛機棚裡時，他便站了起來。人一邊走過去一邊隨手將香菸朝旁一扔。

　　他用俄語對麥西說道：「這種天氣，又是黑夜，人和動物都不出門，更不要說飛行了。我們還要走嗎，美國人？」

　　「我想是的。」

　　那人聳了聳肩，又馬上點上另一支香菸，很明顯他處於一種神經質的緊張狀態，然後他回頭瞧了一眼他那白淨面孔的同伴。

　　「這裡的瑟吉對這樣的飛行不大樂觀。看他的表情就能知道，他認為我們會完蛋的。而像這種晚上，我也傾向於這種看法，要是俄國人的雷達不能把我們提前扔進墳墓，這種惡劣的天氣會助上一把力的。」

　　麥西笑了。「我可不會這麼說，你們有個好手一路照應著。來見見你們的飛行員。」

　　麥西介紹了薩里寧，但像平時規定一樣沒講這個芬蘭人的名字。這兩個人互相握了握手。

　　「很有神通啊，我肯定。」這個烏克蘭人隨口說道，他接著又是面色更加凝重地看著麥西，一絲緊張的強笑歪咧在他的臉上。「只是一個小小的問題，你們的飛行員長了條假腿。當然我只是隨便提提。」

　　薩里寧氣哼哼地說道：「要是這讓你心神不定的話，你隨時可以跳下飛機。另外，你和你那邊的朋友最好馬上熄掉這些該死的香菸，要不然我們大家什麼地方也別想去了，」他朝那架飛機點了點頭，「那油箱裡有六百磅高度易燃的油。快點熄掉！」

　　那年輕人聽到薩里寧的吼聲忙不迭地按滅香菸。但那個年長的烏克蘭人冷冷地看著薩里寧，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照著命令做。

　　「誰搞得清呢？或許這樣死還好過把我們的活命機會交在一個跛腳飛行員手裡呢？」

　　麥西看見薩里寧臉上泛起怒火，便忙說道：「夠了，波里斯。只要記住一點，你們的性命全都在這個人的手中。所以對他客氣點；還可以告訴你一點，你們碰到的是這一行中最好的飛行員，沒有人像他那麼熟悉這條路線。」

　　「但願如此。」這個烏克蘭人聳了聳肩，他朝那架ＤＣ─三飛機點了點頭，半信半疑地問薩里寧，「你認為我們在這架美國破飛機裡會沒事？」

　　薩里寧按捺住他的火氣，平靜地答道：「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問題。對飛行來說這可能是個惡劣的夜晚，但這也意味著那些赤色分子不會一意要把他們的飛機趕上天空。我們應該沒事。危險的地方只是接近蘇捷邊境。過了那裡，一路上就都是鮮花了。」

　　那第二個人走過來，朝麥西和薩里寧點了點頭，麥西又給他們倆介紹了一下。那個年輕人對麥西說道：「我的直覺告訴我，我還是去接受一場戰爭罪犯審判的好。」

　　「現在再講這些太晚了。行了，讓我們作最後一遍檢查。證件、隨身用品、錢，都放在桌上。」

　　兩個烏克蘭人掏空他們的口袋，把東西放在桌上，麥西一樣樣地檢查他們的物品。「看來都沒問題。一旦你們到了莫斯科並站穩了腳跟，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兩個人都點了點頭。

　　「那麼就這樣了。祝你們倆好運。」

　　「要是我們到得了莫斯科的話。」那紅頭髮的烏克蘭人不高興地咕噥著，他衝著薩里寧說道：「現在就看你了，我的矮瘸子朋友。」

　　那烏克蘭人言畢，便渾然沒事地轉過身，將降落傘甩在肩上，跟他的同伴一起哈哈大笑，朝那架飛機走去。薩里寧怒眼瞪著他，準備衝過去，但麥西緊按住這個芬蘭人的肩膀。

　　「我應該好好地揍這個混蛋一頓。」

　　「隨他去，簡尼。今晚過後，你就再也看不到他們。」

　　「或許我應該把他們扔錯地方，玩他們一下，讓那些ＫＧＢ來幫我收拾他們。」

　　「不用擔心，這兩個傢伙的壽命不會長的。要是他們到得了莫斯科，那就算他們運氣。你知道──我們送去的許多特工都在頭四十八個小時就給抓起來了，但對他們來說這仍然是個機會，好過一根絞索或一粒槍決子彈。我們上個月送去的二十個人中有十五個給ＫＧＢ抓了起來。抓到了就沒好命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

　　「我得說，你用的一些混蛋活該如此，傑克。行了，我想我也該動身了。」

　　當薩里寧拿起一頂降落傘，正準備走向那架ＤＣ─三的登機梯時，一輛吉普車疾停在飛機棚外，一個身穿便衣的年輕人鑽出車外，奔到麥西跟前。

　　「您的電報，長官。」

　　他遞上一份電報，麥西撕開它，讀著裡面的內容，然後對那人說道：「你可以走了，中士。這不需要答覆。」

　　那人又鑽回吉普車，在大雨中開走了。薩里寧又走回來。

　　「是壞消息嗎？可別告訴我這個空投行動因為天氣緣故取消了。」他又咧嘴笑了笑，「不過也不要緊，我以前一直一個人在惡劣的天氣下飛回內地，就像今晚天氣一樣。運氣好的話，我還剛好能趕上慕尼黑的夜總會。讓那兩個混蛋留在飛機上再緊張一個晚上吧。」

　　麥西說道：「恐怕不是這麼回事。而且不知道這算不算你所謂的壞消息。華盛頓要召我回去，一等我完成這星期的空投任務就得走。」

　　「算你運氣。」薩里寧笑著說道，「我嘛，這回過後也該休息一下了，傑克。是該飛回老巢收起翅膀的時候了。你用的這些黨衛隊的渣滓已經開始讓我心煩了。」

　　薩里寧跨上那鐵梯，在頂端上他止住了腳步。

　　「不為我祝福嗎？」

　　「一路順風。」

　　※※※

　　當麥西開車到湖邊時，已經差不多是半夜十二點了。他點燃一支菸，凝望著綿綿細雨下那波濤遼闊的湖水。他思索著那份華盛頓的電報，並猜度著為什麼他們要他回去。

　　另外一件讓他縈懷的事是關於那個姑娘。儘管事情的發生都已過了一個多月了，安娜．克霍列夫仍會時時出現在他的腦中，他覺得很難忘掉她。

　　他關掉引擎，隱隱約約地聽到水上傳來汽笛的聲音，他抬頭望去，只見遠處汽船的一星燈光在寒冷的夜色下移向遠處的岸邊。

　　這個聲音老是喚起他的回憶，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然後閉上他的眼睛。

　　※※※

　　那是很久以前了，也是像這麼一個冬季的晚上，還是孩子的他第一次看見美國的點點燈光。

　　那時的他年紀只有七歲，但是傑克伯．麥辛斯基仍記得在愛麗絲島上四周那混雜的人體味道和那嘈雜的人聲。

　　有烏克蘭人、波羅的海人、俄羅斯人，還間雜著愛爾蘭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和德國人。大家都憧憬著在這個被傳說為新世界的國度裡開始一個新的生活。

　　他是在一九一九年跟他的父母從俄國啟程然後來到這裡的，這是在布爾什維克革命兩年後。

　　他父系的家族在兩代以前從波蘭移居到聖彼得堡，斯代尼斯拉斯．麥辛斯基受雇於宮廷。傑克伯．麥辛斯基仍清晰地記得被帶著在那規模宏偉、金碧輝煌的凱瑟琳宮殿裡作冬天散步。斯代尼斯拉斯．麥辛斯基是個用腦思考的人，他愛好閱讀和下棋。如果不是錯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裡，他或許會成為一名律師或醫生，而不是現實生活中一名卑微的木匠師傅。

　　而他還有一個不為他的主人所知的祕密，這一祕密如果被知曉的話，他會被立刻解雇。

　　他是一個孟什維克的熱烈支持者，他私下裡很是鄙視那些貴族階層和他們的寄生生活方式。他堅信俄國的未來將依賴於民主和自由，這一時代潮流終會到來，不管沙皇願意不願意。所以當赤色分子占領了聖彼得堡後，他不是那些興高采烈的人當中的一個。

　　「相信我，傑克伯，」他的父親總是喜歡這樣說，「我們會為這紅色的狂熱付出代價的。我們需要一個新俄國，但不是這樣一個新俄國。」

　　對這場紅色革命，再也沒有人比斯代尼斯拉斯．麥辛斯基驚愕了。這就像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一股龍捲風，因為長期以來孟什維克一直是要改革俄國的生力軍。而列寧的布爾什維克也非常明瞭這點，所以任何東西，只要對他們的這場所謂的革命有威脅，都要被無情地粉碎。

　　終於有一天紅軍來了。三個人帶著步槍。

　　他們頂著刺刀將斯代尼斯拉斯押走了。他懷孕的妻子和孩子不知他生死如何，直到三天後，他總算被放回了家。他人被打得遍體鱗傷，手臂也被折斷了。他還算是幸運的，沒被餵一粒子彈到頸脖裡，但這一天遲早是會來的，而斯代尼斯拉斯也清楚這點。

　　所以斯代尼斯拉斯和他的妻子收拾東西帶著他們的兒子，駕著親戚送給他們的馬車出發去愛沙尼亞。傑克伯父母東湊西借的一點錢剛夠買上從塔林出發去紐約的船票。

　　這是個艱苦的嚴冬旅程，而那強猛的東風更是雪上加霜。那縱帆船被二十英呎高的巨浪不住地衝擊著拋擲著，底艙裡移民們受盡了磨難。在第五天，娜蒂亞．麥辛斯基早產了。

　　斯代尼斯拉斯不僅失去了一個孩子，還失去了年輕的妻子，當兩具屍體被葬入海中時，年幼的傑克伯忘不了他父親那孤寂淒涼的表情。這個漂泊者深深地愛著他的妻子，他失去了她以後，人再也沒能恢復到從前的樣子。他父親的一個朋友曾告訴過傑克伯，失去一個年輕美麗的妻子對一個男人來說，就是一個無法彌補的創傷，而他也深信這一點，只要看一下他父親那一年比一年更沉鬱孤僻的樣子便能證實。

　　在大蕭條來臨之前，斯代尼斯拉斯和他年幼的兒子在美國的生活確實是穩定改善了。他定居在布魯克林裡一個叫布萊頓海灘的地區，那地方也被叫做為小俄羅斯，因為那潮水般湧來的俄國移民的緣故，都是為了逃避沙皇、列寧以及之後史達林的暴政統治。當斯代尼斯拉斯離開處所去工作時，他託了個年老的大嬸照顧他的兒子。

　　在愛麗絲島上的第一天，像數千個從東歐和俄國來的移民一樣，斯代尼斯拉斯．麥辛斯基將他的姓改成一個英國風格的，麥西。這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移民辦事人員的不耐煩和搞不清怎樣拼寫那波蘭名字，另外也是因為他在一個全新生活開始之際的信仰，一種擺脫往日晦氣的祈願。

　　還是很年幼的時候，傑克伯．麥西就被證明是學校裡一個用功的學生，但最最讓他喜愛的就是坐在他父親的腳旁，傾聽著那些他的俄羅斯家鄉的軼事。關於刺殺亞歷山大沙皇以及那無數次由學生和工人發動的想要建立民主秩序的浪潮，而最後一次次地被沙皇無情地鎮壓下去，這都是要比布爾什維克革命早很久的事，那個時候共產黨胚胎的影子都不知在哪裡。斯代尼斯拉斯講述時的語氣是如此的痛切感慨，所以他兒子長大後對他家鄉擁有著火一般的興趣熱情也就不足為怪了。

　　之後他又從逃亡組織辦的報上了解到赤色分子是怎樣把整個村莊遷移到西伯利亞去，殺死任何有礙他們權力欲望的人；數百萬個富農又是如何被凶暴地鏟除掉，因為他們膽敢對史達林的土改政策發出反對之聲。整個家庭會被連根除掉，村莊被毀掉或遭強行遷移放逐，數百萬個人被槍斃，就為了一個人把持權力的欲念。

　　當大蕭條加劇時，斯代尼斯拉斯再也找不到工作了，絕望之中的他從不抱怨美國，卻是怨恨那些逼著他逃離故土的赤色分子。當生活變得更加困苦，令他更難以撫養他的兒子，而住所又變得更擠更髒時，他遷入了教會的貧民所，他和他的孩子得排著長隊領一份慈善機構發放的湯。

　　對年小的傑克伯來說，最黑暗的時刻是他十六歲時的一個冬天下午。

　　一天他從學校走回家裡，看見他曾經很清高的父親站在一個街角，手持著一塊牌子，上面是他寫的歪扭的字：「我是個一流的、誠實的木匠。懇請給我一份工作。」

　　傑克伯看了真是心如刀絞，要知道那是他摯愛著的父親，現在竟淪落到這般屈辱的地步。這真的是最後一根可抓的稻草了。那天他立志他要成為一個富人，他的父親不用再去乞求工作。

　　但斯代尼斯拉斯在他四十五歲生日的那天就死了，一個心力交瘁、意氣挫盡的人。

　　麥西自己也從來沒成為一個富人。他花了比他想像中還要長的時間才立足下來。當大蕭條結束後，他找到的都是些零工，剛夠填飽他的肚子。他在耶魯大學的夜校裡才讀了一年書，便拿到了一張語言系的本科文憑。他所付出的便是他自己辛勤的汗水。然後在一九三九年，令他同學不勝驚訝的是，他加入了軍隊去做一名軍官候補生。

　　珍珠港事件後，在軍隊裡，只要稍加留意把握，有許多快速提升的機會。但麥西更注重於實幹。美國參戰後不到六個月，他便跟著愛倫．杜勒斯的戰略情報局（ＯＳＳ）在一起，以瑞士作為基地，籌劃著深入德國占領區後方的偵察任務。

　　戰爭結束後，美國人很快發現她的前俄國盟友現在變成了敵人。

　　戰爭期間，美國情報機構對ＫＧＢ的情況還一無所知，對蘇維埃邊境線後的狀況也是如此。為了急於收集情報，那些日益增多的流亡者──俄國人、波羅的海人、波蘭人、熟悉蘇聯語言和習俗的年輕人──被從歐洲的各個城市和戰俘營裡招募來，而美國人則物色他們自己裡面最聰明的、最優秀的軍官來訓練和監督這些人。

　　這份工作看起來對麥西是出奇地合適，所以戰後，他仍留在歐洲，在慕尼黑工作，派遣特工到蘇聯的土地上進行長期的刺探活動，在日益緊張的戰後氣氛下，希望他們能送回蘇聯軍事力量增擴的點滴情報。這些特工有流亡者和愛國主義者，強盜和叛變者，還有一些是那種不安分的人，在戰後仍渴望著戰鬥，因為那場大戰還沒讓他們過足癮。

　　有些會講俄語的前黨衛軍人，他們註定了要面對長期監禁或更糟的是面對戰爭罪犯的死刑，就像今晚空投的這兩個人，要是空投到ＫＧＢ控制的地域就可免掉所有罪名。如果他們執行了他們的任務，並能設法回到邊境線這邊來，他們就可獲得自由身，得到一個新的身分和一份乾乾淨淨的檔案記錄──最好的結果是他們可以延長他們的壽命；最壞的則是在這場性命賭博中輸個精光。

　　傑克．麥西以鐵腕無情的手段高效地、非常成功地運作著慕尼黑站，他對蘇聯是無比的憎恨，對他們的伎倆手法又是瞭如指掌。在華盛頓，他是公認的最傑出的一名人員。

　　麥西又聽到另一記遠處的汽笛聲從那夜色中，從那雨茫茫的湖深處飄來，他便抬頭眺望著。

　　在這刺冷的一月晚上，當他有所沉思地凝視著那鉛冷色的水面時，另有一件事他還渾然沒意識到。

　　就在此刻，在不到兩千英哩遠的莫斯科，一些車輪已開始滾轉跑動起來，預示著一個密謀的誕生，這個密謀將耗去他的人生中這接下來的六個星期，並將這個世界拖到戰爭的邊緣。

　　麥西最後看了一眼那黑暗的湖岸，然後豎起衣領以抵寒並發動了吉普。現在正好還有點時間可以在上床前寫送交中央情報局總部的報告。

　　第九章

　　莫斯科

　　一月十三日

　　臨近凌晨兩點，捷爾任斯基廣場邊響起隆隆引擎聲，隨著車輪的滾轉，一輛埃姆卡轎車和兩輛吉斯卡車相繼從ＫＧＢ的總部後門咆哮躥出。

　　當這支車隊朝南駛向莫斯科河時，在那輛轎車裡，那名坐在前排乘客座位上的身穿便服的軍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的鍍銀菸盒，「啪嗒」一聲打開，抽出一支香菸。

　　尤里．路金少校，ＫＧＢ第二管理局的，深知這個凌晨他執行的任務是不會受人歡迎的。當他點燃香菸，身子靠在椅背上時，不由得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三十二歲，是一個相貌英俊的男子，長著一頭黑髮和一張氣定神閒、讓人感到和善的臉。他身穿一件厚厚的黑色大衣，裡面是一件灰色的便服。他的左手臂肘部以下一段都沒有了，在那裡接上了一個金屬製的人工肢體，外面覆上了一個黑色的皮手套。

　　路金抽著香菸，默默地凝視著擋風玻璃外的夜色。

　　大雪在去年十一月就早早地在莫斯科降下，現在大街上雪層積得高高的，看起來這雪會沒完沒了地下個不停，絲毫沒有放過這個已經是世界上最冷首都之一的意思，毫無減弱跡象。

　　當車隊通過阿巴特區，沿著凍結的莫斯科河岸折向東時，路金又再查閱了一下膝蓋上鐵夾紙板上的名單，上面詳列了姓名和地址，一共有九個人，全部是醫生，要在這個寒冷的凌晨全部予以逮捕。

　　他微微地側了一下頭，對他的司機說道：「下一個路口我們要左轉，帕沙。」

　　「是，長官。」

　　司機帕沙．庫昆庫中尉是一個敦實的蒙古人，年紀三十多歲。他的那張黃皮膚臉和肌肉發達、彪悍威猛的體形常會使人會心地想到那種在蒙古大草原上穩坐在四蹄奔騰的駿馬上的騎手，而不是眼下駕駛著四輪滾動的轎車司機。

　　當路金抬眼掃了一下外面冰天凍地、空無一人的大街時，獨自坐在後排座位的那名隨員將身子湊向前來。

　　「少校同志，我可以看看那份逮捕名單嗎？」

　　波里斯．烏卡辛上尉要比路金年輕些，剛剛一個星期前分到他的辦公室來。路金反手將那夾紙板朝後遞給他，後座的座位燈「啪」地打開了。

　　過了片刻，烏卡辛說道：「上面講，這些醫生都是克里姆林宮的內科醫生，從名字上看，至少有五個是猶太人。該是我們跟這些猶太佬刀光見血的時候了。」

　　路金轉過頭去，烏卡辛的臉上浮著獰笑，煞有介事地橫眉怒目，那張薄薄、冷酷的嘴唇流露出一種凶殘的本性。路金立即對這人產生了一種反感。

　　「準確點講，是六個猶太人。」他冷冷地回答道，「不過這跟他們是不是猶太人無關，你要知道，烏卡辛，他們還未被審訊過，究竟有沒有罪還不知道。」

　　「我父親說了，史達林同志相信這些著名的醫生都參與了一個陰謀，企圖毒死克里姆林宮的一半國家領導人，他懷疑他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路金仰頭朝冰冷的轎車廂裡吐了口煙，烏卡辛的父親是黨內的高級領導人，在克里姆林宮有很多的朋友。路金語露輕蔑地說道：「你父親講的只能代表他自己的意見。至少到目前為止，法庭還沒有作出判決；要說一個醫生懷有這種惡意我還相信，可是九個？哼，只有神智錯亂的人才會相信。」

　　路金搖下車窗，一股刺冷的寒風撲在他的臉上。他將餘下的香菸彈指射了出去，然後又搖上窗子。

　　車後座，烏卡辛語氣冰冷地說道：「我可以談談我的一點意見嗎，路金少校？」

　　「要是你認為很有必要的話。」

　　「我認為你的言論帶有點誣衊，而且侮辱到了史達林同志，我父親所講的只是重複史達林所相信的事實，所以你最好搞清楚。」

　　路金還未及回答，旁邊帕沙不無憎厭地朝後視鏡裡的這個上尉翻了一眼。「為什麼我們這裡老是分來這種混帳的貨色？」

　　烏卡辛勃然大怒，他對路金說道：「你可聽到了，少校。這個人在侮辱我，他居然這樣對待一個軍階比他高的上級。你要向上頭彙報，要是你不彙報的話，我自己會去反映。」

　　「這個人是個蒙古人，所以在這方面就有特殊優待。你知道有關蒙古人的情況嗎，烏卡辛？除了他們是紅軍隊伍裡最優秀的戰士這一眾所周知的事實外，另一個事實就是最難叫他們服從上命、遵守紀律了。」

　　「我只知道像這種人就應該好好給他點教訓。」

　　帕沙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他。「你他媽的怎麼還不閉嘴？整天指手劃腳、神氣活現的，他媽的腳都要翹到我的臉上來了。」

　　「行了，中尉。」路金出言制止道。

　　這個蒙古人是一個出色的警察，仗義的朋友，而且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路金也知道他性子火爆、桀驁不馴，再鬧下去的話，他很有可能剎住車子跳下去，把這個上尉從後座拖出來揍個半死。他才不管什麼軍階高低呢。再說，凌晨時分執行逮捕任務，大家本來就已經夠緊張和心煩的了，烏卡辛的盛氣凌人只會火上澆油。

　　路金從座位上轉過頭去。「講到尊重上級，烏卡辛，現在這裡我是最高負責人；至於我的言論，只是個人的一種看法，談不上什麼攻擊、誣衊的，所以為什麼你就不能少操點心，在後面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乘你的車呢？」

　　他回過頭來，睹見帕沙浮出一絲笑容。

　　「快別笑了，中尉。再轉一個彎我們就要到了。」

　　第一個地址是在莫斯科河的左岸。這是一幢沙皇時代建造的老式大樓房，現在被改成了工房，處在莫斯科較好的地段。路燈照在凍實的雪地上，而莫斯科河面也凍結成硬邦邦的冰層了。路金可以看到在那冰上鑿了一些洞，那是人們用來釣鱒魚的。但是凌晨這麼早還沒有人跑來釣魚。

　　車隊停了下來，路金鑽出埃姆卡。當他點燃一支香菸時，他聽到烏卡辛已經搶先跑去指揮集隊了。這個上尉的臉色都緊張激動得發白了。

　　這也是路金自己失策，沒有想到預先把烏卡辛支在一邊，但他還是禁不住被他的這種搶越行為弄得有幾分惱火。這種人舉止傲慢，靴子擦得雪亮，正統觀念，而做事一切喜歡從書上照搬。路金看見其他人從那寬大、尖頭的吉斯卡車後車廂魚貫般地跳下，帕沙也跑了過來，一邊不住地搓手驅寒。

　　這個蒙古中尉鼻子哼了聲說道：「這個狗東西已經搞得我頭痛了整整一個星期了，尤里。你就不能想法子把他調回原來的地方？」

　　「我恐怕目前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是他父親安排了他這個位置。所以奉勸一句──從現在起你要管住你自己的性子，還有你的嘴巴。怎麼樣？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都好了。」

　　「那好，開始行動吧。」

　　路金走近工房樓前門按響了十八號的門鈴。他看見那結霜的窗玻璃後面亮起了燈光。

　　ＫＧＢ人上門通常喜歡破門而入闖進被捕者的家裡。這樣一下子就讓犯人處於驚嚇失措的狀態，人軟了下來，審訊起來也好辦多了。但是路金寧願採取比較文明的做法。一般見了被告，會跟他宣讀他受到的指控。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雅科．拉帕波特醫生，是一個病理學家。

　　一個穿著睡袍的中年女子開了門並探出頭朝外張望。她的頭髮裹在一頂捲邊的網線睡帽裡。「什麼事？」

　　「非常抱歉，女士。拉帕波特醫生在家嗎？」

　　那女的還未及回答，路金聽到她身後的走廊傳來問話聲。「什麼事，莎拉？是誰在這個時候來敲門？」

　　問話的那個人肩上披著件大衣出現在門前。他穿著睡衣，那連腮的雪白鬍鬚使他看上去極具學者風度。他用雙手戴上眼鏡，朝外張望著街上的卡車和其他人，然後再看著路金。

　　「你們是什麼人？來這兒什麼事？」

　　「是拉帕波特醫生？」

　　「我就是。」

　　「我是路金少校。我接到了任務不得不通知您根據ＫＧＢ第二管理局的命令您被拘留了。如果您能配合穿好衣服跟我一起走的話我將不勝感激。最好穿暖和點，外面很冷。」

　　這個醫生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這一定是弄錯了。我根本就沒犯什麼罪。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醫生。但是我得奉命行事。所以請給予配合照我說的做。」

　　醫生還在猶豫著，而他的妻子則猛然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張眼看著路金，像見到惡魔似的，臉上現出驚懼的神色。

　　「求求你……」這女人哀求道。

　　「請原諒，女士，」路金盡量用寬解的語氣說道，「希望這完全是一場誤會。不過最好現在你丈夫能跟我們走。」

　　醫生用手臂挽住他妻子的肩膀，微抖著身子朝路金點著頭。

　　「進來吧，少校。我這就去穿衣服。」

　　當逮捕任務完成時，已經將近早晨六點了。

　　名單上大部分醫生都是束手就擒，但全都震驚無比，有些人提出了抗議。還有一個人是被強行拖到卡車後車廂去的。沒有一個醫生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在納伽蒂諾區最後一個地址，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波折。這一發生在這個早晨的插曲後來被記錄在ＫＧＢ逮捕檔案中。被傳訊的那個醫生是一個年近六十的鰥夫，獨身一人住在一幢工房樓的三樓。

　　路金按了好幾下門鈴，但是過了一分鐘仍沒回應，他看見樓上一扇窗後的窗簾掀了一下。他靈機一動，按了樓裡另一套房子的門鈴，當那女的住戶來開門並看見外面ＫＧＢ的人和汽車時，她人一下子呆住了，身子釘在原地並全身哆嗦起來，但是路金卻只是從她旁邊擦身而過，烏卡辛緊跟在後。

　　路金上到三樓，捶打著那醫生的房門。當烏卡辛最後把門踢開入內時，他們發現這個人縮躲在浴室裡。很明顯這個醫生看出這些人是來拘捕他的而處於完全驚嚇的狀態之下。

　　路金得到的命令是要悄悄地執行這次拘捕行動而不要驚動四周圍，但是路金還沒來得及走近那個醫生，烏卡辛已經衝到那個抖縮成一團的醫生跟前，揮打出他的拳頭。

　　「起來，你這猶太鬼！起來！」

　　路金一個箭步跨到烏卡辛背後，朝著他的後頸背狠狠地一拳，這一記打得這個上尉迎面砰然撞在牆上。

　　當烏卡辛沿牆倒下時，他的臉也都撞出血了，帕沙急忙衝上樓來查看個究竟，手槍也已經拔出來了。

　　路金大吼道，「把這醫生帶下樓去。快！」

　　帕沙疾忙照他的吩咐做了，而路金則一把將這上尉拎起身來並兩眼怒視著他的臉。

　　「最好搞清楚，烏卡辛。只要是我負責拘捕，你就永遠不許動手打被捕者。你抓的是人，不是牲口。你聽明白了沒有？」

　　烏卡辛一言不發，只是昂著頭，傲然地睨視著路金。一縷鮮血從他嘴上淌下。帕沙又奔回到樓上，當他跨進房時，路金將烏卡辛朝旁一摔。

　　「把這個白痴帶遠點，別再讓我看見他。」

　　帕沙咧嘴一笑。「遵命，長官。」

　　路金在早晨七時過後離開了ＫＧＢ總部。

　　當他驅車趕回自己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東面盡頭的家時，整個莫斯科的天已經開始發亮了。

　　路金擁有的這輛橄欖綠的寶馬三二七是造於一九四○年，是當時戰爭結束時從戰敗德國那裡繳獲來的眾多車輛之一，但是那馬力強勁的六缸引擎性能仍然十分良好，開起來得心應手，這輛車是他這樣ＫＧＢ官員級別所能享受的一項豪華的奢侈品。

　　他將車停在住所外的街道上，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一套一房式的房子裡，靠近莫斯科河。這是在一個曾經為莫斯科富商所熱衷的黃金地段，但是現在，這裡的建築從外觀上看上去已顯得有點破敗了，那荷綠色的外牆漆都已經剝裂開來並掉落了，但是裡面的管道和供熱系統卻一直保持正常運行，這在莫斯科城也是很難得的奇蹟。他走上樓梯，上到四樓，便開始輕手輕腳起來。

　　房子裡很冷，娜蒂亞仍在睡著。路金走到窄小的廚房裡灌了一壺水並點燃煤氣煮咖啡。他脫下大衣，並解開襯衫，然後走到窗前並朝下望著，將前額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

　　在冬天，莫斯科一天裡只有幾個小時能見到白晝，那河變成了一大片蒼白的冰層，看起來就像是陰暗天空下的魅影。有兩個小孩在暗色中在那結凍的冰上奔跑著，拖著一個木製的雪橇，一隻小狗在他們腳邊嗅拱著，滑著步。

　　路金站在那裡，還在想著凌晨的那場拘捕。

　　他最終按捺不住而對那個上尉大動肝火，但那個狂妄的蠢貨也是活該，儘管路金會免不了遭到一通嚴厲的訓斥。他久聞名單上這幾個醫生的名望。都是些受人尊敬的醫學專家，過去毫無犯罪的跡象。這次拘捕實在是讓他弄不懂，尤其是他們當中許多人都是猶太人。不過毫無疑問他很快就能問明白他們為什麼會被弄到盧比揚卡監獄。

　　盧比揚卡監獄就座落在捷爾任斯基廣場的ＫＧＢ總部裡，這個總部是一幢巨大的、方方正正的辦公型建築物，裡面共有七個樓層，這幢建築物占去了整個廣場的東北角，一直伸展到卡爾．馬克思大街。它其實是個凹字形的建築物。中間是個院場，正前方和兩翼有七層樓，都是ＫＧＢ不同的辦公區和部門所在地。

　　儘管它有八個各自獨立的、處理蘇聯國內外安全事務的管理局或專業部門，但這當中其實只有四個無論是在規模上還是職能上是稱得上重要的，並冠以「主要管理局」的名號，而各自都有著獨立的和明確的分工職能。

　　第一主要管理局是對外情報部門，主要運行於蘇聯在國外的大使館裡，指揮著間諜、國外情報人員，還有那些能提供價值無比的情報協助的同情者的網絡。

　　第五主要管理局是負責監察國內的異議分子，這包括猶太人和反蘇聯的所有地下組織，涵蓋範圍從西邊的波羅的海一直到遠東。而邊防主要管理局則負責封鎖和巡邏所有的蘇聯邊境。

　　而第二主要管理局，也就是路金所屬的部門則可能是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

　　這是個ＫＧＢ的全方位的國家安全部門，它的負責範圍最廣，包括監視所有長期居留或短期到訪的外國人和外國商人，還有外國大使和使館工作人員；追捕和拘留那些想逃往國外或逃離勞改營的或殺了人或犯有嚴重罪行的蘇聯公民；監督管理藝術家和演員；招募和指揮治安情報員；以及取締黑市。而最後一個、卻也是很重要的就是追蹤和捕獲那些潛入蘇聯境內的敵方特務。

　　這幢ＫＧＢ建築樓底下還有一層，是另一個令人注目的部門：那就是盧比揚卡監獄本身，一個令人毛髮倒豎的黑窟，裡面是刑訊室和沒有窗子的地牢，路金知道那些醫生就是要被送到那裡去的。

　　他將滾熱的咖啡倒入杯中，並舀了三匙糖。當他走到桌旁並坐在上面時，廚房門被打開了。

　　娜蒂亞站在門口，穿著淡藍色的睡袍。一頭火紅色的頭髮披散在肩上。他看著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不由得莞爾一笑。

　　「把你驚醒了？」

　　她慵懶地回笑了一下。「你回來我一定會醒的。你到床上來嗎？」

　　「馬上就來。」

　　即使在這昏暗的早晨她看上去仍顯得極其地漂亮。她人漂亮得總是讓路金覺得自己不相配。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個朋友的夏日婚禮宴會上，那時她十九歲，而他三十歲。當婚禮的樂隊在演奏時，她坐在他的桌對面嫣然一笑並頑皮地說道：「這是怎麼了？難道ＫＧＢ的軍官嚴肅得連舞都不跳嗎？」

　　他報以一笑。「那只有在別人朝我們開槍的時候。」

　　她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那銀鈴般的笑聲和那看著他的碧綠、嫵媚的眼神使得他心知自己要墜入她的情網了。不到六個月他們結婚了。而現在，三年過去了，她有了四個月的身孕，路金感到很是幸福滿足，甚至超過了他以往對生活的憧憬。

　　娜蒂亞走過來坐在他的膝蓋上並按摩著他的頸脖。他能感覺得到她那小而結實的乳房挨擦著他的胸膛。

　　「你的夜班怎麼樣？」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親愛的。」

　　「還是說給我聽吧。」

　　他跟她講了凌晨的工作。

　　「你覺得那些醫生是真的犯了罪嗎？」

　　「這很可能又是貝利亞玩的把戲。他就是喜歡整人。」

　　他感覺到那雙手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下來，只見他妻子臉上嚇壞了的表情。

　　「尤里，你不要亂講。搞不好會有人在偷聽的。」

　　「可這是事實。你知道我們這個國家安全機構的首腦是怎麼尋找刺激的嗎？他的司機馬拉科夫告訴過我。他開著車子兜風，貝利亞看中一個漂亮女孩，可能是十四歲或十五歲。他就捏造一個罪名逮捕她並把她給強姦了。要是這個女孩敢不從，他就把她給斃了。有時候不管這個女孩是否順從，他最終都把她給槍斃了。沒有人管得了他。」

　　「尤里，求求你了。斯各可夫會偷聽的。」

　　每一幢工房樓裡，每一個住戶裡，都有它的ＫＧＢ治安情報員。斯各可夫，住在樓底下的大樓管門人，就是他們中的一員。把耳朵貼在別人家的門上是他的正當的工作範圍之一。路金看見他妻子害怕的眼神便用手捧著她的臉，吻著她的前額。

　　「我來給我們弄點咖啡吧。」

　　娜蒂亞搖著頭。「看看你的樣子。你太緊張了。你需要比咖啡更好的東西。」

　　「那你倒說說還有什麼代用品？」

　　娜蒂亞嫣然一笑。「當然是我嘍。」

　　路金看見她舉臂脫掉她的睡袍，展露出她那薄如蜂翼的粉紅色內衣。儘管她的身子很是嬌小，但她仍有著修美的大腿和渾圓的臀部，而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甚至更添幾分性感、挑逗的風姿，使得路金臉上感到發燥。

　　她嫵媚地笑道：「給你一個意外，尤里．安德洛維奇。我在黑市上買的。」

　　「你可真的會胡鬧。」

　　「那莫斯科其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買到這樣的女人內衣？我才不管它是不是違法呢。每個人都會到黑市上去買東西。你不會認為史達林同志會為了這一套內衣褲而送我去西伯利亞吧？」

　　路金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你知道法國人有一句諺語嗎？」

　　「不知道，但我想你會告訴我聽的。」

　　「當一個女人朝一個男人展開她的兩腿時，她的魅力也就像蝴蝶一樣飛走了。」

　　他深情地看著她的臉。「不過你卻不是，你的魅力一直在增添。」他吻著她的前額和環繞在他頸上的那雙玉臂。「我愛你，娜蒂亞。」

　　「那就快到床上去吧。」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腹部。「你就不怕做愛會傷害到肚裡的孩子嗎？」

　　「才不會呢，傻瓜，那只會對寶寶更有好處。」她咯咯地笑了，「你就盡情發揮你的本領吧。接下來幾個月你可就得束好你的褲鈕了。」

　　她牽著路金的手將他引進臥室。那張床仍保持著微溫，路金和他的妻子在那上面盡情歡娛著。而頭上方的窗戶，已經透進早晨交通的車噪聲，莫斯科開始蘇醒了。

　　八點過後，ＫＧＢ第二管理局的少校尤里．路金終於酣睡入夢，他全然不知道這個凌晨逮捕行動的消息──也就是日後在共產黨國家裡廣為流傳的「醫生陰謀案件」會很快就越過五千哩發到華盛頓。

　　第十章

　　華盛頓

　　一月二十二日

　　在波多馬克河畔，過路人會以為那排木結構的建築是個破敗而被廢棄的兵營。

　　那裡面的牆到處是一個個破洞，石灰水的天花板上也是汙跡斑斑，雨水從那不嚴實的屋頂滲漏進來。而從這二層樓的建築裡望出去，周圍也同樣是一副破敗潦倒相：一個殘舊的紅磚牆啤酒廠和一個冷清的溜冰場。

　　一戰時這裡原是兵營，這排東倒西歪的木建營房後來就成為ＯＳＳ也就是戰略情報局的辦公地，那是個戰時負責美國國外情報的組織。二戰結束後四年，只是在名稱和機構上稍微變動了一下，這排建築現在變成了美國中央情報（ＣＩＡ）的所在地。

　　那些剛進ＣＩＡ的新人，要是滿心指望他們的情報工作是一份很吸引人的職業，那麼只要看一眼他們的光線暗淡、亂七八糟的辦公室就會迅速大失所望。這實在是很難令人相信這排破建築就是那些戰時最傑出的情報人員的誕生地，一個曾同德、日聯合情報勢力相匹敵的據點。許多辦公室都只是簡單地配以毫無生氣的綠色辦公桌、一個四隻抽屜的綠色文件鐵櫃、一個綠色的政府掛鐘，還有一本政府發的年曆放在桌子上，沒有一間是鋪有地毯的。餐廳也同樣是簡陋無比──一間靠近「Ｍ」樓的百孔千瘡的房間，裡面牆壁的木頭都皸裂或歪扭開來，外面的風可以通行無阻地直吹進來，那屋頂漏得能引進相當豐富的雨水量，情報局的雇員們曾開玩笑說中午用餐得化一個小時才能喝完碗裡的湯。

　　ＣＩＡ的房子是按照字母順序來劃分部門的。那臨河一面的「Ｑ」樓就是簡單地稱之為蘇維埃分部的所在地。從名字上就可以看出，這裡是專門策劃和執行那些針對蘇聯的高度敏感和機密的行動的，這些祕密作業只為幾個為數不多的被高度信任和受過高度訓練的高層情報官員和政府要員所知曉。

　　在這幢樓的二樓，在那長長的過道頂端有一間門上沒有名稱、卻只有四位數字號碼的辦公室。

　　這間房看上去跟其他辦公室沒有什麼兩樣，同樣的綠色辦公桌和文件櫃還有公家發的桌曆，但頗為別致的是在桌子上自己妻子和兩個成年的孩子照片旁邊，卡爾．布蘭尼岡又擺放了一把日本軍官的武士軍刀在一個黃銅製的托架上。

　　布蘭尼岡今年五十六歲，是個大塊頭，但卻是肌肉發達，剃著一個平直的憲兵頭，還有著一張紅彤彤的臉膛。別看他的名字像是來自於愛爾蘭或德國血統，其實他是個第三代的波蘭裔，他的姓只是來自於他那個愛爾蘭警察的繼父那裡。儘管有那個短平的大兵頭髮形和那把武士刀，布蘭尼岡卻從來沒有目睹過前線烽火，其大部分的工作生涯都是圍著辦公桌轉的情報官，不過這一紀念品倒也體現了布蘭尼岡的性格特徵。他確是個手腕強硬的人，做事雷厲風行，一個忘我的工作狂，而作為一個ＣＩＡ高級軍官，他的這些優點很受上司們的賞識。

　　此時正是寒冷的一月下午，差不多是兩點，他的祕書打電話來說傑克．麥西已經來了。

　　布蘭尼岡告訴她準備一輛車子帶他們到陳屍房去，並讓麥西再等五分鐘，他就下來。然後他又熟練地換上另一架電話機撥上局長助理家裡的電話號碼。

　　一架小電梯下降到陳屍房。電梯裡的空間剛剛只夠容納三個乘客──麥西、布蘭尼岡，還有那個助手。

　　當電梯停下來以後，那個助手打開電梯門，他們來到一個陰冷、寬大的白瓷磚牆面房間。房間盡頭安放了四張桌子。有兩張桌子在白色的蓋布下隆起人形。那助手掀開第一張桌子的蓋布。

　　當麥西看到那底下的屍體時，臉上立現出震驚和悲憤的神情。

　　那個人的臉已經僵硬發白得像大理石一般，而且因為嚥氣都扭曲變形了，但麥西還是馬上認出了這張臉，馬克斯．西蒙。馬克斯．西蒙的前額上有一個鑽入腦門的槍洞，洞周圍的肉都呈紫黑色而翻了出來。麥西注意到死者腦門骨上那槍眼旁邊燒焦的火藥粉末，然後就是他手肘部以上的那個白色鴿子的刺青。麥西的臉上閃過一陣痛苦的神情並點了點頭，那助手蓋回了白布又走向第二張桌子。

　　這一次白布掀起來時，麥西幾乎要暈倒了。

　　他看見的是一張皓白如玉的孩子臉，那眼簾安閉著，前額上同樣有一個槍洞。尼娜躺在那金屬臺上就像睡著了一樣。她的長黑髮已經被修剪過了，有那麼一刻麥西覺得如果他碰她一下她就會睜眼醒過來。然後他注意到那小身體上眾多紫黑的傷痕，在手臂上和脖子上，還有那森林小動物啃咬去她的肉的齒印。

　　布蘭尼岡看著麥西並顯出一付感傷的樣子搖了搖頭。「看了真叫人不好受，對吧，傑克？」

　　麥西氣沖沖地回了一句。「看死人還能有好受的嗎？」

　　那助手將白布單蓋回在那小女孩的身上，這兩個人轉身離開了房間。

　　傑克．麥西和卡爾．布蘭尼岡彼此間相識已經有十二年之久了，但是兩人間的關係卻從來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善過。在這兩個人之間總有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火藥氣息，有人把這稱做為「一山不容二虎」。這兩個人都是精明幹練、個性極強，而且都是生性好鬥、招惹不起的危險人物。但是今天布蘭尼岡卻顯得很是克制，並且禮讓幾分。

　　兩點剛過不久，他和麥西回到波多馬克河畔的辦公室。

　　當麥西一頭坐在布蘭尼岡對面的椅子上時，他瞧了一眼窗外的那個啤酒廠。中央情報局的總部刻意確保它這裡望出去的景觀不會使工作分心，而這個下午看出去跟平時也是一樣的單調乏人。幾股白煙從那高高的煙囪群裡冒出，懶懶地升入無風的冬季的上空。

　　「告訴我這事怎麼會發生的。」

　　布蘭尼岡猶豫了一下。「我想你跟馬克斯．西蒙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吧？」

　　「三十年了。我是尼娜的教父。馬克斯是我們這裡最出色的人之一。」麥西的臉一下子憤怒地漲紅了，「真見鬼，布蘭尼岡，為什麼他們會被殺死？是誰幹的？」

　　「這事我們等下再談。」布蘭尼岡探出手朝桌子上的菸匣伸去，逕自往嘴上叼上一支香菸並點了起來。卻沒有朝麥西遞一根過去。

　　「不過我肯定你已經看出來了發生在馬克斯和他女兒身上的是一場行刑式的槍決，就這麼簡單一回事。兩個人都是被近距離開的槍。我猜想那女孩被殺死是因為她看到了是誰朝她父親開的槍，也或許他們是故意要這樣而作為一個警告。」

　　「他們？」

　　「當然是莫斯科。」

　　「你剛才是什麼意思，一個警告？」

　　「馬克斯在被殺之前正為我們收集一些非常重要的情報。我們是一直到國際刑警組織的一份例行報告發到我們在巴黎的辦公室才獲悉他們的死亡。我們鑑定了屍體的身分，然後就運了回來。」布蘭尼岡猶豫了一下，「馬克斯是從華盛頓出發作遠途旅行，在上個月八號從巴黎到魯切尼，他是帶著他的女兒一起作這次旅行的。她最近病了，馬克斯想帶她去看一名瑞士的醫生。」

　　「這就是他去瑞士的原因？」

　　「不，不是的。他去那裡是為了一次事先安排好的會面，是跟在伯爾尼蘇聯大使館裡一個高層人物碰頭。他們講好在魯切尼會面，但是馬克斯卻沒有赴約，那個連繫人也是。我們認為馬克斯和他的女兒是在旅館裡被劫走的，也可能是在外面大街上。警察調查過了，但沒有人提供線索。你是知道瑞士人的，他們稱得上是優秀的公民。他們要看到你的汽車停錯一點邊了都會大呼小叫地報告警察。只要有人看見這場劫持，就一定會有人報警的。但是瑞士警察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那個獵人，卡思，正好撞上了那場槍殺，並試圖阻止他們，然後就為了他的干涉而喪了命。」

　　麥西的臉又一次憤怒地漲紅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為什麼他們要殺了這孩子，卡爾？她才只有十歲。」

　　「你我都知道因為幹這些事的人都是些沒有人性的王八蛋。就這麼簡單。」

　　「你知道不知道是誰殺了他們？」

　　「幹什麼？你是不是想動報仇的念頭？」

　　「一年前馬克斯．西蒙從我在慕尼黑的行動小組裡被調走為華盛頓工作。現在他死了，我想知道詳情。」

　　「是誰殺了他們我可以十二分肯定地告訴你。一個叫波洛維克的人。格里戈里．波洛維克。我們分析他從美國就一直跟蹤馬克斯並奉命在瑞士殺了他。波洛維克不是他的真名。他用過許多假名。科特．布勞恩是一個。科特．林霍夫又是另一個。我還可以報上許多，不過你也應該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他是什麼人？」

　　「是蘇聯雇傭的一個職業殺手。他是屬於他們特別行動小組裡的一個成員。這些人都是莫斯科從監獄裡挑揀出來組織起來專門為他們幹骯髒的勾當，回報就是給他們自由。他是個東德人，會講流利的英語和俄語。到處都有過他的活動，從歐洲到美國。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惡棍。我們至少有三次謀殺是記在他的名下。但是我勸你不要動報仇的念頭。另外，我們還有其他行動等著你。」

　　「什麼行動？」

　　布蘭尼岡咧嘴一笑。「這些事來得很及時。要是你願意也可以把它們當作為一種報仇的手段。」

　　麥西回身坐了下來。

　　「那麼告訴我馬克斯到底在為你們做什麼事。怎麼會把他和女兒的性命都搭了進去？」

　　布蘭尼岡聳了聳肩。「這個我想我可以告訴你。他當時正從那個我剛才跟你講的蘇聯大使館的官員那裡收買情報，這些情報對華盛頓非常重要。只不過莫斯科有人聽到了這一風聲而非常地不高興。那個官員就被召回了國內，他會怎麼樣你也猜得到。而接下來馬克斯和他的女兒發生的事我們也都知道了。」

　　「那都是什麼樣的情報？」

　　「都是從克里姆林宮最高層裡捅出來的東西。有些都是十分熱手的貨。」

　　「怎麼個熱手？」

　　布蘭尼岡莫深高測地一笑。「都熱到水銀管的紅色沸點上了。甚至可以把溫度計都給爆掉。」

　　「那把我召回來的原因一部分是不是就為了這個？」

　　布蘭尼岡在椅子上移動了一下他那沉重的體軀。「我們知道你想見見這些屍體。你和馬克斯是交情很久了。我聽說你們小時候在小俄羅斯的街上就已經認識了。我記得馬克斯曾有一次告訴我說你們就像親兄弟一樣。不過你也猜得不錯，這不是你來這裡的真正原因。我這裡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我想它能解釋這所有一切。」

　　布蘭尼岡從口袋裡掏出個鑰匙圈，用當中的一把鑰匙打開一個抽屜。他從裡面抽出一份黃皮面的文件然後將其放在桌上。文件的頂端蓋印有紅色的字樣「僅供總統參閱」。他看著麥西。

　　「不用說你也看到了，這些字已經說明了它的機密程度。不過對你來說是個例外。」

　　他從椅背上拿起他的茄克衫並穿上身，神祕地一笑，語氣裡卻帶有點訓示人的味道。

　　「只是一件事要講明。不許向任何人透露文件裡面的內容，除非你被明確指示可以這樣做，不過我可以擔保你是不會得到這樣的指示的──永遠不會，一百萬年以後也不會。我會走開一會兒讓你單獨一個人在這裡，差不多是十五分鐘的樣子。等我回來我會帶你去見沃勒斯。他在他家裡等著我們。另外還有一件事，要是你想要上廁所的，那麼現在就去。」

　　「為什麼？」

　　布蘭尼岡從鑰匙圈裡拎出另一把鑰匙。「因為我出門後會把這門鎖上去喝一杯咖啡，讓你一個人靜靜地閱讀。這幢樓裡除了你和我沒有人可以看文件裡的東西。而且我已經下了命令不許人來敲門，所以你不會受到干擾。你要用廁所嗎？」

　　「我想不需要。」

　　布蘭尼岡站了起來。「那好，另外還有兩個指示你要領會。一、這次會談從未發生過。二、從今天起，你因為身體上的原因而休長假當然你仍可以得到全額的薪水。在記錄上，你是因為悲傷憂鬱，你需要離開情報工作休息一下。」

　　麥西並不買賬，皺著眉頭問道。「那麼你痛痛快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不就得了？」

　　布蘭尼岡的語氣已經變得有點慍怒了。「答案全部在文件裡，自己好好看去。而且在那幾頁裡你也可以發現西蒙和他小孩被殺的原因，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讀物。」

　　當看見麥西欲待發作地瞪著他時，布蘭尼岡聳了聳肩膀。「這也不是我的指示。」他指了指天花板，「是從很高的上層傳下來的。」

　　「高到哪裡？」

　　「總統那兒。」

　　布蘭尼岡看見麥西臉上吃驚的反應便說道：「讀了文件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麥西聽到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並聽見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

　　他聽見布蘭尼岡的腳步聲迴蕩在過道裡，然後他掂起那份文件。

　　第十一章

　　華盛頓

　　一月二十二日

　　下午四點

　　那幢座落在喬治敦的白色房子看上去跟左鄰右舍來得一樣高貴典雅，這裡都是華盛頓名流的住所。

　　這所木結構、層板式外牆、殖民時代風情的三層樓幽靜地建在一個寬闊的用圍牆圍起來的大花園裡，花園裡種著櫻桃樹和松樹，雖然此時是冬天，但那三個人卻坐在屋外後院的鐵椅子上。

　　局長助理威廉姆．吉．沃勒斯是耶魯大學的畢業生，一頭銀髮，年紀已近六十了，他那張晒黑的臉是剛在邁阿密避寒度完假留下的影子。

　　簡短的寒暄過後，局長助理看著麥西，微微一笑並問道：「你讀了那文件，傑克？」

　　「我讀了。」麥西點了點頭。

　　「那麼有什麼問題？」

　　「很多。」

　　「講吧。」

　　「一、都有誰知道這？」

　　「你是指除了你、布蘭尼岡和我？只有總統和局長。」局長助理又頗有意味地一笑，「還有另外一個人我應該提到，他意識到了，應該說是意識到了我們的意圖，但沒有看過你剛才讀的東西，這事我們等會兒會再細談。」

　　布蘭尼岡在一旁插話道：「或許還是由我來作補充比較好，先生？」

　　局長助理點了點頭：「我想還是你來說比較能抓到要點，卡爾。我希望傑克能完全明了他剛才讀到的東西。」

　　布蘭尼岡用手撫了下他那小平頭，然後看著麥西。

　　「傑克，你剛才看到的是一份極其機密的由約瑟夫．史達林私人醫生們寫的報告。這是在馬克斯．西蒙被殺之前的一個月我們從他那裡收到的最後一份情報。你已經知道了裡面的內容，但我還是再簡述一遍來闡明裡面的要點。第一，史達林在過去的六個月裡中了兩次風，以至於他的講話和行動都變得困難了。

　　第二，他的醫生們都認同由於這中風和藥物反應的結果，他已經處於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他正出現妄想偏執型的精神分裂症狀。換句話說，這個人在變瘋了。」

　　布蘭尼岡咧嘴一笑。「其實我們和這個世界的人都心裡有數他已經是個地地道道的瘋魔了，但這份報告確證了這一點並把一切都捅明了。另外還有一件事該讓你知道。那些寫這份病況報告的克里姆林宮的醫生們都已被抓了起來，罪名是企圖毒死史達林。這到底是真是假我們還不知道，但我們知道他們都被關到盧比揚卡監獄裡。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如何，但我猜想處境是不會樂觀的。這當中許多人是猶太人。在俄國，全國性的迫害已經開始了，我們認為這是他又要發動他的大清洗的一個信號。另外還有一件叫人不安的事得讓你知道，那就是我們的情報人員肯定了史達林已經在西伯利亞和烏拉爾興建集中營。他想要完成納粹的未競事業。這聽起來很耳熟，是不是？我們跟希特勒交手的那種局面又冒出來了。」

　　麥西朝布蘭尼岡瞪了一眼，沒好氣地問道。「你囉哩囉嗦地到底想要說什麼？」

　　局長助理插話道：「傑克，我們都知道馬克斯．西蒙的這些情報都是從一個在伯爾尼大使館裡高級別的而且非常可靠的俄國連繫人那裡得來的。他生前是個猶太人。我說他生前是我對他還活在這個人世上抱懷疑態度。不過他當時很憂慮，像他在克里姆林宮的有些朋友一樣，他們當中並不都是猶太人，都在擔心莫斯科的所作所為。傑克，我還是說簡單點吧，史達林現在變得很危險，我不是針對美國來說，而是針對這整個世界，包括他自己的子民百姓。現在從國會議員到馬路上的行人都相信另一次世界大戰即將來臨。而且這也不像是最後的一次大戰，不過這也有可能是最後的一次。這次全球性的摧毀力是巨大無比的。史達林的目標是要搶在我們之前完成他的氫彈製造計劃，而我們可以肯定這一目標是一定能實現的。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前景。

　　「他媽的，我們現在是在這個國家各處盡速地建造防空洞，我們能做的也只能是這些了──我們根本就沒對這場戰爭做準備。但是約瑟夫大叔在過去已經很明白地顯露了他的戰爭意圖。他認為跟我們之間的一場戰爭是免不了的。我覺得這已成了他的一種偏執狂。一個進棺材前的最後夙願。一個發狂的老頭要是帶著一種偏執狂那麼他一定是要這個夙願得以實現才會瞑目的。」

　　麥西焦躁地看了看布蘭尼岡，又看著局長助理。「可不可以有人告訴我那又到底要怎麼樣呢？」

　　「傑克，總統相信史達林等到這個炸彈一造好就準備用上它。我們談的是幾個月後的事，不是幾年後的事。現在我們要麼乾坐在這裡等這最糟糕的事發生，要麼我們採取點措施來消除這個問題。一個在目前情況下對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好處的措施。這就需要有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行動來付諸實施。而我希望你來負責它。」

　　麥西問道：「是要什麼樣的措施？」

　　這次是布蘭尼岡回答。「我們幹掉史達林。」

　　三個人沉默了許久。局長助理眺望著外面那冬天裡光禿禿的樹，然後轉回頭來看著麥西。

　　「你看上去好像不大高興，傑克。我還以為你會興奮無比呢。」

　　「這是誰出的主意？」

　　「這是最上層作出的決定。」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對這問題的回答是保密。」

　　麥西緊皺著眉頭，起身一把推開椅子。「恕我直言，先生，你剛才所建議的是不可能的事。不管是誰去做這件事，那都是在找死。」

　　「而這就是它會成功的地方。因為莫斯科也根本不會料到有人膽敢這樣做。史達林已經七十三歲了。他是個身體虛弱的老人。你可能會問為什麼我們不能等到他自己死去？」局長助理輕輕地搖了搖頭，「傑克，他還可能活五到十年。我們可經不起這個風險。我們只能採取不大光彩的行動。在嘈雜的低級酒吧裡，你跟那些無賴是講不得半點斯文的。這是場我們缺乏先發制人的戰爭，我們沒有充分的準備去捲入這麼一場規模的戰爭，我們唯一可做的只有出奇招。我們可不想乾坐著等另一次珍珠港事件發生。永遠也不。實在地講，這是個極富風險的解決辦法。那就是為什麼這次任務只限定在極少數幾個人來執行，一旦這計劃出錯，我們就得讓我們自己擺脫干係。這次行動就交給你而且只由你一人全面操作。這不是當作一條命令來下達，傑克。但我猜如果非要這樣，我就可以下這條命令。」

　　「為什麼是我？」

　　局長助理意味深長地笑了，「很簡單。我想像不出其他還有什麼人更有這份資歷了。想想，傑克，你派遣去穿過鐵幕的人要比任何人都來得多。」

　　麥西踱步到廊道的盡頭，然後轉回身來看著局長助理並搖著頭。「這真是個瘋狂的主意。」

　　「比這更瘋狂的主意以前我們都幹成功了。而且回過身來看，要是我們早就做像這之類的事，有些人，像希特勒就永遠發動不了戰爭。」

　　麥西還是搖著他的頭，「你不明白。讓一個人挨近到史達林身旁去把他殺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以前就有人嘗試過但都失敗了。俄國流亡組織、納粹。還記得那份復興組織的報告嗎？」

　　麥西看見局長助理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陣陰暗的表情，「當然我記得。」

　　復興組織是一個由在歐美的俄國少數民族和烏克蘭人建立起的反蘇小集團，由中央情報局操縱著。他們致力於破壞蘇維埃政權。戰後，其許多成員自告奮勇地跳傘到蘇聯國土執行中央情報局的刺探任務。許多人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有的是在蘇聯境內，也有的是在蘇聯境外遭殺害，那是史達林暗殺小組的目標受難者。那些小組被派往歐美追殺那些積極反蘇的重要蘇聯流亡分子。大戰結束兩年後，這個復興組織決定進一步採取他們的行動，開始研究一個暗殺計劃試圖殺死在莫斯科的史達林。

　　麥西看著局長助理，「他們的報告否定了他們自己的意圖。首先是，史達林在克里姆林宮的處所根本無法逾越。圍牆有二十四英呎高、五英呎厚。在某些地方甚至還要高還要厚。牆背後還有史達林起用的那些警衛人員。有超過五百名衛兵駐紮在克里姆林宮的兵營裡，他們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對史達林是萬分的忠誠敬拜。而在不超過半公里以外的地方還預備了一支三千人的部隊隨時待命。而那些還只不過是外表看得到的威懾武裝。

　　「你們兩人都知道在克里姆林宮裡面布有許多早在沙皇時代就有的祕密出入通道，以備急需時用。而在他孔策沃別墅裡，他的私人警衛設防是根本不可能滲透逾越的。一道高十二英呎的防衛欄。配有警犬的衛兵駐守在四周各處。沒有特別的通行證你就跑進旁邊的森林地帶或者進到這個地方一英哩以內的圈子裡，那你就死定了，不是被開槍打死就是被咬死。

　　「還遠遠不止這些。史達林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口飲料，都是先要被嘗過以防有人對他下毒。他甚至還有一個專門指定的女人為他準備茶葉。任何一小袋茶葉在用之前都是被安全地鎖封起來。有一次，一袋茶葉被發現沒有完全封好。你們知道怎麼樣嗎？那女人就被送去盧比揚卡的地下監獄裡而被槍斃了。」

　　布蘭尼岡打斷他的話頭，「傑克，任何堅鋼都有它的裂隙處。問題就是怎樣去發現這道裂隙處。你是知道這點的。」

　　麥西緊搖著頭，「對史達林的情況來說，是沒有裂隙處的。他的警衛是密不可透的。以前有人也是認為會有一道裂隙處而想要殺了他，但都失敗了。連德國人都失敗了。要是連厲害無比的納粹軍隊都做不到的事，我們怎麼有指望做到？」

　　所有這三個人都聽說過那個納粹計劃。

　　一九四四年，當希特勒意識到他在俄國已經打輸了仗時，他指示德國軍事情報部設法刺殺史達林。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空降一個特別行動隊到莫斯科。所有人員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受過高度訓練並且會講流利的俄語。他們身帶著偽造的證件以及德國軍事情報部為他們準備的背景身分，準備針對史達林在紅場的警衛部隊作一次勇敢的、自殺性的進攻以期改變戰爭的進展。但是這個計劃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德國人意識到他們面對的重重障礙；史達林的警衛防範是堅不可摧的。

　　「這些只不過是我們知道的故事，」麥西又說道，「上帝知道在我們不知道的背後到底有過多少人作過這種嘗試。」

　　局長助理朝前傾著身子，「傑克，要是我告訴你我們有一個計劃你覺得怎麼樣？那計劃有辦法讓人足以潛近到史達林身旁而把他殺死。目前為止，這還只是一個粗框，但要是你願意，憑你的經驗，你完全可以填入具體的行動細節，讓你的人混入莫斯科而使它成功。」

　　「要是這樣的話，我倒想聽聽。但誰來執行這個計劃呢？」

　　「你啊。」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你準備派誰去莫斯科？」

　　布蘭尼岡微笑起來，「我們都知道這只有一個人具備資格去搞定這件事。埃歷克斯．史朗斯基。他可以扮成一個地道的俄國人而且他絕不會有半絲猶豫將一粒子彈餵進史達林的腦袋裡。」

　　麥西沉思了一會兒，「你說史朗斯基倒是對的。可是你憑什麼相信他會同意幹這件事？」

　　局長助理站了起來，「事實上，他已經同意了。他就是我剛才告訴你另外一個知道這計劃的人，但是還不知道具體的詳情，他還沒看過你剛才讀過的文件。不過我們可以把這文件過濾一下。」

　　麥西又坐了下來並搖著他的頭，「長官，送史朗斯基一個人進入莫斯科是在讓他自殺。他是個美國人。他是出生在俄國，但是他在年幼的時候就不在莫斯科了。」

　　局長助理微笑道：「我們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他需要協助。一路上讓另一個人扮作他的妻子直到他到達莫斯科，這樣就可以幫他照應著。這裡有一個女人叫安娜．克霍列夫。是個逃越邊境者。我相信你在赫爾辛基見過她。她在美國已經快有三個月了。」

　　麥西皺起了眉頭，「她是個俄國來的人。」

　　局長助理又微笑了起來，「而這對我們來說再完美不過的了。她正是我們需要的那種人，況且，她也是目前我們能找到的唯一合乎我們要求的候選人。她熟悉莫斯科。對於這次行動的目的，她根本不會知道史朗斯基要幹什麼。一旦她幫他到達莫斯科，我們就把她弄回來。但是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傑克。你對她仍是非常肯定嗎？我看過她的檔案，裡面說儘管我們接受了她的故事，但是芬蘭一個盤問過她的高級情報官聲稱我們是被騙了，他一點也不相信這個女的。」

　　「當時我相信她，現在我仍相信她。」麥西猶豫了一下，疑雲蒙上他的臉，「可是你是在假設她肯幫你的前提下。她怎麼會呢？她可是淪入過地獄而剛逃到人間。」

　　「這我也讀到了。但我想我們首先會參考你對她可靠度的評語，我相信你的判斷，傑克。至於她為什麼會做這件事，她會有一個動機，或者至少我們會給她一個動機。」

　　「什麼動機？」

　　局長助理笑得更開了並轉回身對布蘭尼岡說道，「卡爾，不妨在我向傑克解釋的時候你幫我們大家來點飲料。我想這之後我們需要來一杯。」

　　兩個小時以後，麥西來到他在喬治城東面的住所。

　　他打了個電話到里奇蒙的寄宿學校約好第二天要去見他的兒子。他盼著能見到這個孩子，並且知道，作為父親他付出的關懷太少了，但是他覺得這孩子似乎對此也能理解。

　　然後他走進浴室，打開冷水龍頭，讓那冰冷的水沖淋在他的臉上。

　　他沒有朝鏡子裡看一下自己，但是那個晚上他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要老過他那四十一歲的年齡。在他的生活裡，他目睹過許許多多不盡人意的事發生，但是那幅鑽入他腦海裡的畫面，那蒼白的、躺在停屍房裡冷凍的屍體，那鑽在他們腦門上的槍洞，那被小動物嚼去肉的部位，卻叫他心痛。

　　他和馬克斯．西蒙認識並且交友了好多年了。他們在一起長大，一起加入ＯＳＳ，在各個人生階段裡，他們一直是好朋友。馬克斯是個猶太人的孩子，從小因為赤色風暴而失去了父親，跟麥西和他的父親一樣，他也是在一個刺冷的冬天歷經艱險來到美國。

　　麥西捲起袖子時不由得往下看著他的手臂。

　　他的肘關節處有一個小小的刺青，那是個白鴿子。當年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在一天去考尼島玩樂並追逐女孩子時，馬克斯想要紋上這刺青以象徵凝固他們的友情。他是個性格溫順的人，馬克斯，一個只想要為他那個撫育自己成長的國家，還有那個他唯一親人的小女孩奉獻一切的人。麥西搖了搖頭，一股悲憤又湧上心頭，然後他用毛巾擦乾他的臉，走入書房裡。

　　他打了幾個電話，然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蘇格蘭威士忌，並拿了本筆記簿和一支筆又開始整理那計劃，尋找當中的紕漏。

　　局長助理在一件事情上是對的；這個計劃裡有些東西確實可以讓麥西入手。但是這要歷經無數風險。首先，史達林的莫斯科根本就是一個魔域禁地，只有為數不多的西方人被允許進入到這個城市。

　　當他喝著威士忌，他不由得思索著安娜．克霍列夫並在筆記簿上作著摘要。計劃裡的細節將全都由他來構思，儘管安娜的背景對這次任務來說是再理想不過的了，他還是不情願用她。根據布蘭尼岡所說，從分管她案例官員的報告來看，情況是令人滿意的。她已經逐步在新生活裡穩定下來，適應得很快。但是麥西真的懷疑在她好不容易逃出來後剛過了三個月，她的精神上和體能上能否承受得住這樣的任務。他也清楚要是事情出了岔子，他等於是送她去死。

　　另外一件事使他憂慮的就是送她去跟史朗斯基在一起。

　　布蘭尼岡給了麥西有關此人的檔案。儘管麥西知道埃歷克斯．史朗斯基的背景，但是讀讀這份檔案仍是件令人感興趣的事。

　　他是個美籍公民，但是在俄國出生，三十五歲。大戰期間他們在一起共事過，那時史朗斯基是ＯＳＳ設在被占領的法國和南斯拉夫裡一個高度訓練過的暗殺小組裡的成員，以協助當地抵抗組織反對德國人的活動。史朗斯基那時以「狼」作為代號活動著。在那些被占國裡，如果有某一個德軍首領或者納粹官員令抵抗組織特別頭疼的話，ＯＳＳ有時就會派一個殺手去刺殺他。但是這要做得像一次意外事故，因為這樣德國人才不會懷疑到是游擊隊搞的手腳而對當地居民施加報復性的暴力。史朗斯基是他們優秀的間諜之一，而且在把這類死亡搞成意外不幸的方面是個高手。

　　至於他的過去身世，麥西知道檔案裡是不會有太多的內容的，只有寫到他那固執和孤僻的性格罷了。

　　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就從莫斯科的一個國家孤兒院裡逃出來。他設法跳上一列去里加的火車，最後偷爬上一艘駛往波士頓的挪威大帆船。

　　當美國有關部門收容了他以後，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拿這個叫人傷腦筋的十二歲男孩怎麼辦。根據他的情緒狀態他們猜想某種十分悲慘的事曾發生在這個孩子身上──他性格內向、反叛而且簡直就像一隻野貓一樣──對他的過去他跟他們幾乎一字不談，儘管心理醫生們作出了最大的努力。

　　當有關部門為該怎麼調教他而傷透腦筋時，有人出了個主意，把他送去新漢姆斯薛跟一個住在那裡的從俄國逃亡來的狩獵老人待在一起，那個老人也答應帶這個男孩一段時間。那塊靠近加拿大邊境的森林曾經是俄國移居者的聚集地。這是塊荒僻、原始的地方，那似曾相識的、漫長寒冷的冬天和大雪使得他們的流亡能減少點背井離鄉的痛苦感。

　　漸漸地，那男孩也安定了下來，最終所有的人都為這件事脫手高興地鬆了口氣，而他就一直待在那塊地方直到一九四一年加入ＯＳＳ。

　　沒有人能知道他的家庭和父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所有在ＯＳＳ跟史朗斯基共事過的人都猜想那一定是非常不幸的事。只要看一眼他那雙鐵寒的藍眼睛，就可以告訴你一定有某種十分慘痛的事在他的身上發生過。

　　很久以前麥西就認為他能略猜到一點事情的真相。史達林發明了一種帶有變態的惡作劇。要是有人反對他，他無一例外地將他們置於死地。如果這個被殺者是有家庭的，那麼他的妻子和任何超過十二歲的子女也會被處死。但是如果那些孩子還年幼，低於十二歲，他們就會被送去國家孤兒院而被培養成一個忠誠的共產黨員，變成他們的父母可能最討厭的人。

　　他猜想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可能就是這樣的遭遇。

　　另外一件事──ＫＧＢ常從孤兒院裡選人。他們操縱著所有在蘇俄的孤兒院，他們中的許多人員就是招募自這些孤兒院。麥西總是這樣斷言，史朗斯基的出逃，使得ＫＧＢ可能失去了一個他們原本應該擁有的最好的殺手。

　　他講一口流利的德語和俄語，可以面不改色地殺一個人。最近的一次暗殺行動就是史朗斯基一手執行的，行刺一名訪問東柏林的ＫＧＢ高級官員；這次行動是中央情報局應那個俄國流亡組織──復興組織的要求而策劃的。

　　麥西從檔案裡拿起一個信封，抽出一張叫格列納狄．克拉斯金上校的照片。那是張鐵板著的臉，削薄的嘴唇，配以一副狹細、狡猾的眼睛。

　　這次行刺漂亮得無話可說。克拉斯金被割掉陰莖並塞在自己的嘴裡。這倒不是表明史朗斯基是個殘暴成性的人，而是根據檔案記載克拉斯金特別喜歡對他的男性受害者施以閹割，弄成生理上殘疾，而史朗斯基就是喜歡以其道還治其人，一直罔顧禁止他這樣做的命令。不過布蘭尼岡和沃勒斯是對的；麥西再也想不出有其他人更適合去執行這個任務。

　　麥西將照片放回信封裡。

　　※※※

　　他從早上七點就得出發上路，駕車到新漢姆斯薛的天國湖要有很長的一段路。

　　馬克斯和尼娜躺在停屍房裡的屍體形象時時地隱現在他腦海裡，麥西清楚不管布蘭尼岡怎麼吩咐，他私人絕不能讓這件事就這麼算了。誰對馬克斯．西蒙幹了這件事就得為此付出代價，即使這樣做是越過了工作權限，麥西以前是很少做這種出格的事的。

　　但這次是私人恩怨的問題。

　　差不多一個小時以後，他聽到遠處教堂的鐘聲便抬頭望著。他站起身來走到下面的地窖，掏出口袋裡的鑰匙圈，從中挑出一把鑰匙打開地窖門。

　　地窖門的上方有兩塊鬆動的耐火磚，這是一個安全的藏物處，每當他在家裡工作，他就用上這個隱蔽洞，從來不會將任何的摘要和文件四處亂扔，也不會鎖在抽屜裡或保險箱裡，這些地方都是可以被人撬開的。

　　在書房裡地板底下深藏著一個小小的金屬防火保險箱，這是在他的部門一再堅持下才安裝上的，但很明顯這是個小偷最會下手的目標物，所以麥西很少用到它。那些更重要的書面文件，他總是考慮放在那個不起眼而又更加安全的隱蔽處。他將那寫著摘要的黃色筆記簿和文件夾放入那洞裡，又把那兩塊磚放回原位。史朗斯基的檔案他要還給布蘭尼岡。

　　此刻是下午五點。星期四下午，一月二十二號，剛剛是美利堅合眾國新總統德威特．迪．艾森豪威爾上任後過了兩天。

　　第十二章

　　在潔白的積雪襯映之下，再加上漆色鮮豔的木板屋，新英格蘭州的眾多小鎮和村莊都顯得分外美麗奪目。

　　在越過麻薩諸塞州境線後，傑克．麥西在遲暮時分來到新漢姆斯薛，馳車在協和鎮西北面的公路上。一路上幾乎很少有車輛，半個小時後，他駕著那輛別克拐向一條通往天國湖的濃蔭小道。遠處白雪皚皚的山峰已盡入眼底，而那條小道的入口處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閒人不得穿越」。

　　他將車開到湖後面一點的一幢兩層樓的小木屋前。屋子後面圍了圈柵欄，屋子旁停著一輛已生鏽了的小型「福特」客貨兩用車和一輛軍用吉普車。湖邊上一艘裝有舷外引擎的小漁船繫在漸漸沒入湖水中的木階上。

　　麥西關掉了引擎，跨出別克。小屋前有一條窄窄的木頭走道。他走上木階梯。前門沒有鎖，他走進去的那間房間也是空無一人。

　　麥西大聲叫道：「有人在家嗎？」但沒有回應。

　　房間非常整潔乾淨，但麥西卻覺得這屋子還是缺了點那種女人操持過後留下的纖柔氣息。屋子裡幾乎沒有什麼家具，只在中央有一張滿是刮痕的木桌和兩把椅子，而牆上則掛著幾對鹿角。後面還有一個小廚房，廚房用品和盆碟整齊地排放在纖塵不染的木架上。麥西注意到角落裡一個槍架。上面的兩支槍不見了。房間的書架上放了一些書，壁爐的牆上面有一張用木架框起來的照片。這是一張很舊的全家照，照片裡的人像都已剝裂、模糊了，他們是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還有三個小孩──兩個男孩子和一個金髮小女孩。

　　看到外面的捕魚船、運貨車、吉普車還在，麥西猜想史朗斯基可能和那個老頭去打獵了。他決定到湖邊去走走。

　　湖面上，水浪翻騰不息；頂空，烏雲正密集著。一陣刺骨的寒風突地從湖上襲來，麥西站在小船邊禁不住脫聲叫道：「老天，真夠冷的……」

　　他聽到身後一記極輕微的打開槍的保險的聲音，跟著又響起另一個聲音。

　　「你要是不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那你就會變得徹底冰冷了，先生。舉著你的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不然的話，就要你好看。」

　　麥西轉過身來看見了這個說話的人，一絲近乎瘋狂的冷笑掛在一張未曾剃刮的臉上，使得此人整個地看起來極具危險和不可捉摸。他中等身材，金髮，一隻帆布包斜背在肩上。汗衫外面套了件打滿補丁的防風衣，兩個燈芯絨褲腳管塞入俄式高統靴裡。他倚腰握著勃朗寧短槍的槍托，槍口直指著麥西。

　　此刻，那個人放鬆了臉微笑起來：「傑克．麥西。我還以為是哪一個來撈油水的闖入者呢。你差一點就要挨槍子兒了。」

　　「我想我可能比預料的時間早到了一會兒。」麥西微笑著朝那把短槍點了點頭，「你還打算用這個玩意兒嗎，埃歷克斯？」

　　那個人笑了，垂下那把槍並走近前來握著麥西的手，「很高興見到你，傑克。找來這裡不是很費勁吧？」

　　「我看見路邊入口處的告示牌，說是私人禁地。其實有誰會費勁跑來這個上帝都遺忘了的鬼地方？」

　　史朗斯基笑道：「當然有，偷獵者就是。這裡周圍的水陸都是屬於瓦西里的，他可不會高興陌生人從他設好的陷阱偷走獵物。」

　　「那只能說是各有所愛。要我待在這裡，我會發瘋的。」

　　「要是你有時間的話，過後我來做你的導遊。在林子裡我們也許還可以遇見狗熊呢？」

　　麥西臉上閃過一絲緊張的表情。

　　史朗斯基大笑道：「放心吧，麥西。這裡還是要比紐約來得安全。」

　　麥西突然發覺那個老頭就站在五十碼以外的林子裡，肩上斜扛著一頭死鹿。

　　他手拿一支溫徹斯特來福槍，他那黑長髮束紮在腦後，一張飽經滄桑的臉泛透著古銅色，密布著深深的皺紋就像塊胡桃木一樣。從遠距離看過去他像個印第安人，但麥西還是認出了一些熟悉的特徵。這張臉其實跟那些生活在北極圈以北的俄國人一樣，黑髮和臉型特徵無一不像拉普蘭人。

　　史朗斯基朝他揮了揮手，是一個手勢，然後麥西睹見那個老頭消失在林子中。

　　史朗斯基微笑道：「怎麼樣？我們上去到屋子裡坐坐。我有一瓶威士忌專門用來款待像你這樣的俄羅斯老鄉。」

　　他們坐在木桌邊，史朗斯基打開那瓶酒，將酒倒在兩個小杯子裡。

　　他人比較瘦，但身材很好，而且身形移動極快。這是一種蓄勢爆發的能量和動作精密到位的奇異組合。當史朗斯基坐定下來後，麥西留意到他的一雙眼睛，深邃、藍灰色。它們時時隱現出一種悲憤的眼神，但是那絲奇異的冷笑卻很少有離開過他的臉。

　　史朗斯基舉起他的酒杯：「澤茲多羅夫耶。」

　　「澤多夫耶。」麥西喝了口酒，站起身來踱步到那角落裡的書架前掂起一本書。

　　「陀斯妥耶夫斯基。上次你在看托爾斯泰。到底我們得把你當成什麼人，埃歷克斯？一個殺手加學者。這真是個可怕的溶合。」

　　史朗斯基微笑道：「他能喚起我那俄羅斯內心深處一面的共鳴。況且一個男人窩在這裡不找點事打發的話，會悶出病來的。你要是想在這裡過夜的話，我可以為你準備張床鋪。」

　　麥西搖了搖頭：「謝謝你的盛情，埃歷克斯。但我不住在這裡。我今晚在波士頓的旅館訂了一間房間。瓦西里到哪裡去了？」

　　「他在林子裡。不用為他操心。」

　　麥西一口嚥下杯子裡的酒，把酒杯往前一推。史朗斯基一邊再斟酒，一邊問道：「準備現在談嗎？」

　　麥西問道：「布蘭尼岡都跟你講了些什麼？」

　　「夠讓我感興趣的了。不過看來是要你來主持這場戲了。我倒想聽聽你這個導演的高見。」

　　麥西解開那個他從汽車裡帶出來的公文箱的密碼，從箱子裡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標有「僅供總統參閱」字樣，他將文件遞了過去。

　　「裡面你可以看到兩份報告。一份是差不多兩年前的情報。這份高度機密的情報是中央情報局從反史達林組織在莫斯科內部的關係弄來的，裡面提供了在克里姆林宮的那些舊沙皇逃生隧道的詳細情況，這些隧道都造了有幾百年了。其中一條隧道特別值得注意。它從布爾曉埃大劇院的地下室通到克里姆林宮的三樓，從史達林處所的隔壁一間房引出。我們也了解到還有一條祕密的地鐵線從克里姆林宮通往史達林在莫斯科郊外孔策沃的別墅。史達林有好幾個別墅，不過這是他用得最多的別墅。但是這條地鐵線只是在他需要來往迅速以及緊急情況下才使用。我們發現從克里姆林宮外兩個街區遠的一個地方可以很容易地潛入到這條地鐵隧道。這兩條隧道同其他的一樣，每一週由警衛局檢查一次，用肉眼檢查再加上地雷探測設備以及警犬，但平時沿線是沒有警衛的，當然，猶如你可以預料的，進出口除外。像你這樣的人要設法穿過警衛線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克里姆林宮和孔策沃是史達林最經常逗留的地方。這一部分是你具體潛入和出來的方法，應該是需要用到的。所有的細節都在報告裡的地圖上有說明。」

　　史朗斯基花了好幾分鐘時間研究著那地圖上行動細節的輪廓，完畢後他又看了幾頁文件，然後說道：「我清楚了，傑克。」

　　他拿起那酒瓶，滿滿倒了一杯，一口喝乾。然後兩眼緊盯著麥西：「但我有一些問題。」

　　「儘管問吧。你是這行動的關鍵人物。」

　　「為什麼等到現在才想起要殺史達林？這件事早就該做了。」

　　「再看一下那文件。後面還有我剛才跟你講的第二份報告。它應該可以作出解釋。」

　　史朗斯基拿起報告讀著。讀完後冷笑著說道：「有趣。不過我可用不著這份報告來告訴我史達林瘋了。他早就應該被關到橡皮屋裡去了。」

　　「也許吧。不過這次這個傢伙危險的狂性大發作，可真的要讓我們大家倒大霉了，所以一定要把他給結果了。你還記得馬克斯．西蒙嗎？」

　　「當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是你的知心朋友。」

　　麥西講了馬克斯和他的女兒的死，以及為什麼他們會被殺害。史朗斯基臉上閃過一絲極其憎厭的表情。他點燃一支菸並站起身來。

　　他背對著麥西憤怒地說道：「克里姆林宮的那些混蛋真是連一點人性都沒有。不過還是讓我們假設我在莫斯科幹了那件事。有一件事我可不大樂觀。」

　　「什麼？」

　　「在一個滿是鯊魚的水池裡把水弄得血腥氣十足，是很難從那些巨齒利牙群中脫身的。假設我完成了這項工作，過後，要是還有這個過後的話，ＫＧＢ和民兵一定會在莫斯科到處遊來逛去。那紅牆的後面有五百個克里姆林宮衛兵，另外，附近還有三千個士兵。到時候可是有許多憤怒的同志啊。」

　　「我也想到了這點。」

　　史朗斯基微笑著，「我衷心希望你是想到了。」

　　「你從那同一條進去的路徑離開克里姆林宮或別墅。不過必要的時候你還可以改用另一個備用出口。等我把一切安排好以後，我就會告訴你詳細情況。不過假設一切都是照計劃順利進行的話，過後你就藏身在一個我設在莫斯科的地下站裡。一個星期以後，如果事情像我計劃的那樣，我就會把你弄出來。」

　　「怎麼弄出來？」

　　麥西笑了笑：「我會好好安排的。不過只要有任何一個條件不滿足──沒有可靠的地下站或合適的脫身退路，你就不可以去莫斯科。不然的話，這只能是一項自殺性的任務。」

　　「我也是這麼想的。另外還有誰知道這個計劃？」

　　「只有布蘭尼岡和批准它的頭頭。不過具體的細節只有我掌握。事情只能這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布蘭尼岡說這行動還有一個女人加入進來？」

　　「她會一直陪你到莫斯科，然後我們會讓她脫離這個行動。」

　　史朗斯基搖了搖頭：「你知道我行動向來是獨來獨往的，傑克。帶了一個女人在身邊會礙手礙腳的。」

　　「可這次不一樣。這是為你好。獨身一個人穿行在莫斯科可能會讓你成為懷疑的目標。況且，她也只不過是這一計劃的陪襯而已。她會作為你的妻子陪著你，可是為了安全因素考慮，她不知道最終目的是什麼。」

　　「我拿什麼身分來掩護？我會扮成什麼人？」

　　「等進入初始階段我們會把這一切都搞妥當的。這包括我計劃怎樣讓你們倆潛入和旅行到達莫斯科的途徑。不過身分你會有好幾個，以備急用。那女的也一樣。」

　　史朗斯基將香菸按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你最好告訴我她的情況。」

　　「你知道規矩，埃歷克斯。只要我們空投兩個以上的人到蘇聯境內，我們是不把他們的情況透露給同伴的。沒有真實名字，沒有真實身分。這樣做可以減去麻煩，萬一你們有一個人被捕的話。」

　　史朗斯基堅決地搖了搖頭，「但這次不行，傑克。規矩不能用在這裡。如果我要到虎穴裡去，我一定得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跟我一起去，尤其這還是一個我一點都不了解的女人。」

　　麥西在桌上攤了攤手，嘆了口氣，「好吧，我給你點大致情況。她叫安娜．克霍列夫。二十六歲，三個月以前她從靠近芬蘭邊境的一個蘇聯古拉格里逃出來，我們給了她政治避難。」

　　麥西看見史朗斯基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臉上現出吃驚的表情。

　　「傑克，你一定是瘋了，才會去挑上這麼一個來歷的人。你憑什麼相信她？」

　　「她不是我挑的。要是我作主的話，我會讓她離這件事遠遠的，但不是為了你所考慮的原因。她人是絕對可以相信的，埃歷克斯，相信我的話。而且她是我們短時間內能得到的最佳人選。另外訓練一個女人得化上幾個月的時間，即便如此，這樣的人都不能做到對莫斯科的風土人情瞭如指掌，並且面對民兵糾察的突擊盤查證件能從容自若。」

　　「她能保護她自己嗎？」

　　「她會用槍，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不過她真正需要做的一切只是扮演你的妻子角色，讓你在去莫斯科的一路上外表身分顯得合情合理。我們可以叫波波夫用上一個星期左右來幫你們倆強化一下。不過我還是得拜託你來照應她。這女孩以前在紅軍隊伍裡時只受過一些基本的軍事訓練。」

　　史朗斯基的臉上頓時露出氣惱的神色，麥西不知何故。

　　「布蘭尼岡可從來沒提起過她當過紅軍。」

　　「她是戰爭時被硬徵入伍的，不是意識激進而自願加入的。不過我倒覺得她的這點軍事經驗，僅管很少，還是有好處的。」

　　「她還有些什麼情況？」

　　麥西簡單地介紹了她父母的情況，但沒講安娜被流放古拉格前的個人經歷。

　　史朗斯基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這真是越弄越離譜了。」

　　「怎麼了？」

　　「她父親是個紅軍高級將領。」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很難說是那種老紅軍類型的人物。這對那女孩沒什麼大的影響。我跟你說了，你可以相信她。」

　　「那為什麼她會進古拉格？」

　　「你知道那種制度的統治。這不需要什麼原因的。她是個無辜受害者，並沒幹什麼壞事。」

　　史朗斯基皺眉道：「那她又為什麼會答應再回莫斯科去？」

　　「她還沒答應任何事。因為我還沒跟她談過。但是她同意的原因是她個人的隱私，跟你沒關係。」

　　「那你怎麼肯定她會同意？」

　　「這事就交給我來操心吧。」

　　「要是她不肯怎麼辦？」

　　麥西微微一笑，「這也交給我來操心。」

　　史朗斯基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這些人會選中我？」

　　麥西朝牆上那張照片瞟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來，「你知道原因。我不需要再跟你講了。」

　　「不管怎樣說來聽聽。」

　　麥西推開他的空杯子，「你是ＯＳＳ訓練過的最出色的一個人手。你會講一口流利的俄語。你以前在那鐵幕後面待過。而最最好的兩個原因，我想你很想殺了那個狗娘養的，而且你有足夠的膽量去作此嘗試。」

　　史朗斯基微笑著，「謝謝這信任的一票。這就是你權衡的全部嗎，傑克？」

　　「你對這個計劃來說是最理想不過的了。你沒有家庭紐帶，沒有妻子和孩子。沒有感情上的牽掛讓你縛手縛腳。」

　　「進入莫斯科活動可是相當的困難，這可能是短兵相接的交鋒，可不是隔著安全距離開槍打仗的那種。而跟著一個我不知道底細的女人在一起，哪天被出賣了都不知道。」

　　「我可從沒說過這是件容易的事。你是要冒風險的。但你要是嚴格照著計劃行事，你們兩人就會有機會活著出來。不過相信那個姑娘，埃歷克斯。如果是我，我可以將我的性命押在她那邊。」

　　「這可不是平常的林間散步，傑克。你覺得不讓她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以及她加入進來會有多大的危險性對她公平嗎？」

　　「我沒有辦法。這是布蘭尼岡要求這樣的。或許這樣是最好的了。她要是知道了她可能不肯去。」

　　史朗斯基思索了一會兒，「你打算在哪裡訓練？」

　　麥西搖了搖他的頭，「不能用我們平時在馬里蘭州的訓練基地。這會冒太大的保密風險。」他微笑了一下，朝窗外點了點頭。「我倒認為或許可以在這裡。這裡的地形很像你們要穿越的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瓦西里不會反對。我會告訴他我們要搞些訓練。他不會問為什麼的，他會置身於外的。」

　　「另外一個我要用這裡的原因或許也應該讓你知道。安娜．克霍列夫出逃後，俄國人想要把她帶回去。他們聲稱她是個犯了刑事罪的案犯。我想那都是一派胡言，但是當她逃出來時，她確實是殺了一名勞改營的看守和一名邊防兵。或許是我在瞎想，但是我總覺得ＫＧＢ很可能想要找到她並把她非法帶回去。上帝知道，他們以前也這樣對其他的出逃者和變節者幹過。她要在這裡我可以非常地放心她的安全，不會出什麼岔子。要是萬幸，這次任務以後她還能安然回來，我會確保她得到足夠的隱蔽，使得別人再也發現不了她。」

　　「真有趣。你們可從沒告訴我她還殺過看哨的。」

　　「要是你對她還是有顧慮的話，我會給你看她檔案裡有關她出逃的細節。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她肯回俄國的原因是她個人的隱私。」

　　「那就這樣。」

　　「還有什麼問題？」

　　「就告訴我這個計劃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麥西搖了搖他的頭，「這個我沒法回答。沒有人能回答。最好的結局是你成功了，而最壞的是你喪命，或許再搭上那姑娘。一旦你們進去以後，就沒有什麼發報連繫，一切全得靠你們自己，除了我設立起的地下站。你們的機會就靠你們自己的本事和女人的時運了。希望她給你帶來的是好運，我的朋友。」

　　他看見史朗斯基的臉上突現出一陣疑慮。便問道：「你還想幹嘛？」

　　史朗斯基沉默了好久。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最後他頭也不回地說道，「一個條件。得由我來最後確定是不是讓那女的參加進來。等她決定了，你就盡快讓我見她。」

　　「你就那麼肯定短短地見她一面你就能斷定她的真偽？」

　　史朗斯基轉回頭來，語氣堅硬地說道：「我想我幹這一行已經夠久了。或者說太久了。任何東西看一眼就能感覺得到讓我害怕的東西。要是我覺得她會帶來麻煩的話，你就得給我另外找一個。」

　　麥西思索了一會兒。「還是到時看了再說吧。」他收起那份給史朗斯基看的文件，「我們給這次行動一個代號──雪狼。但是這份文件我得留著。它只能讓你看一下。只有你、我和上頭的那些人才可以看這份文件。以後我們兩人會再看這所有的內容，那樣確保沒有一絲差錯，不過現在這文件得放在我這兒。」

　　他將文件放回手提箱裡，又從裡面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後朝史朗斯基面前推去。「約瑟夫．史達林」這幾個大字用藍墨水寫在文件的封面上。

　　「在這同時，你要好好讀讀這個。」

　　史朗斯基拿起這份文件，「這是什麼？」

　　「所有我們知道的有關約瑟夫．史達林的情況。他的來歷背景，他的個人愛好，他的弱處，他的長處。甚至用藥數據。還有到目前為止我們所掌握的他現在的警衛安排。克里姆林宮和他使用的那些別墅的平面圖。我要你仔細地研究它。這可不是普通的任務，埃歷克斯。你是要去殺死這個發瘋了的惡魔。你知道這兵家常識：知己知彼。無需多說，你不可以給任何人看這份文件。當你記住了裡面需要牢記的所有東西後，你就銷毀它。」

　　史朗斯基似笑非笑地道：「那麼到時就萬事俱備了，我猜就剩下一個問題要問了。」

　　「什麼問題？」

　　「我什麼時候進去？」

　　「過一個月。」

　　第十三章

　　紐約

　　一月二十六日

　　那幢座落在東邊四十八和四十九街中間的棕色磚石結構的建築物已經顯得有點陳舊了，那些石階徑直連到那油漆剝落的前門。這幢老式的曼哈頓獨立式住房現在改成了價格低廉的出租公寓，幾個波多黎各的孩子在亂丟著垃圾的人行道上玩壘球。麥西讓那個出租司機停在那街區的盡端，然後他下車穿過馬路到對面的一家售賣酒類的商店。

　　當他站在櫃檯前等那個店裡的老頭包裝著他買的東西時，他透過店裡的櫥窗朝外面張了一眼，看見她在過馬路。

　　她穿著件白色的雨衣，脖子上紮著條藍色的圍巾，手捧著一個日用品袋。麥西跑出商店，看著她踏上那臺階，然後消失在門裡。

　　他等了幾分鐘，然後穿過馬路。

　　她租住的房間在頂層，當麥西敲了敲門，她立即就來開門了。

　　她沒再穿著雨衣，只是一件簡樸的黑色上衣。她那黑色的頭髮紮束在一起，那雙黝黑的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麥西。

　　「你好，安娜。」

　　她遲疑了片刻，然後笑容浮上她的臉。

　　「麥西！」

　　「你看起來很吃驚。」

　　「我想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牽住他的手，將他引到裡面並將門關上。這間房原是個書房，裡面放了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還有兩把東倒西歪的椅子。房間一邊引到一個小廚房，裡面有一個電爐，滴水板上放了些鍋盆之類的用具；另外一扇門則引向浴室。窗邊的花盆裡種有一些冬季的玫瑰，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下面的那家售酒商店，望遠處看，可以見到布魯克林和皇后區。

　　這個住所看起來非常簡陋，但是麥西猜想在經過古拉格的經歷後，她對這一切一定是非常知足了。她已費盡心思將這屋子收拾得盡量漂亮點，只是四周牆上沒有慣常掛著的那種家庭合影照，這使得他不免感到幾分悲哀，心裡理解她那驅散不掉的孤寂。

　　他遞給她那個牛皮紙包，「給你的。」

　　她嫣然一笑，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我不懂。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她打開牛皮紙。這是一盒昆茨的巧克力。那雙深棕色的大眼睛開心地看著他的臉，眼神興奮得充滿了孩子氣。

　　麥西用俄語說道：「這是我另一方式的問候。是我們俄羅斯人相互間的問候。你過得怎麼樣，安娜？」

　　「很好。而且現在我又看到你就更好了。謝謝你的光臨，傑克。」

　　「這沒什麼。」他打量了她一下，「我講了可別不開心，你可是比在赫爾辛基的時候增添了分量，不過這對你倒是更加適合。」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我就把它權當成一種恭維吧。」她舉起那盒巧克力，「不過這些卻只會幫倒忙，但我還是要再謝謝你。」她站起身說道。「我找到一家俄國移民開的店專門賣正宗的俄羅斯好茶。你要來一點嗎？」

　　「你可真是問到我心裡了。我要正宗俄國式的。」他微笑道，「七匙糖，不要攪拌。」她邊笑著邊走進那窄小的廚房裡。

　　他們坐在桌邊。麥西喝著茶，用俄語講話。

　　「你看上去很開心。」

　　「你這樣認為嗎？」

　　「看到你開心地笑真是太好了。我想上次我們相遇時你很少有笑的時候。聽說你現在有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美籍波蘭人開的服裝廠。那裡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不過我很喜歡那裡。那裡的女孩子們並不像我想像中的美國女孩那樣子。」

　　「是什麼樣子呢？」

　　「她們的話比俄國女孩講得還要多。而且她們笑得也很多，吃得也多。」她微笑著，「吃得很多很多。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也發胖了。」

　　「我猜你們都是在做大號的衣服，是不是？」

　　安娜笑了起來，「還沒嚴重到那種程度。」

　　「你交了很多朋友嗎？」

　　「有一些。」

　　麥西環顧了一下屋子，「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感到寂寞嗎？」

　　「有時候會，」她聳了聳肩，「這沒什麼關係。不過我很高興你來看我，傑克。」

　　「事實上，掃興的是這是一次非公開的公務。但是我仍很高興看到你。」

　　安娜放下杯子看著他，「我不明白。我被告知說有人要跟我談有關我的工作許可問題。你就是為了這個而來？」

　　好一會兒工夫，麥西靜坐在那裡，一語不發。最後，他平靜而嚴肅地講話。「安娜，我來這裡不是談這個的，我是要來談其他的事情。」

　　他看見她臉上迷惑的表情便說道：「答應我件事好嗎？你可以先只聽我講好嗎？然後我們再接著談下去。不過現在，你只是聽著。」

　　安娜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麥西站了起來，用手撫了下頭髮俯看著她的臉。

　　「首先，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我要跟你講的事是嚴格保密的。如果你跟其他人說了，我肯定你在這個國家的居留權利會被取消。甚至你還會面對法律起訴。」他看見她臉上怔懼的神色便忙說道：「很抱歉我把話說得那麼重，安娜，但等我說完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要這樣。我講完後，會再讓你來作決定。你要是對我的提議說不，我馬上就離開這裡，你就當從來沒看到我，這次談話也只當從來沒發生過。如果你說行，那麼我們再接著談更多的。你是不是清楚了，安娜？」

　　她仍然看著他，一臉猶疑，迷惑的表情。麥西和善地說道：「別擔心。不管你作出什麼決定，都不會影響到你在這個國家的居留權。但我要說明清楚的一點是你不可以跟任何一個人講起這次談話。我說的是任何一個人，哪怕這個人是處理你的事情或幫你找到工作。」

　　安娜慢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那好。這一部分我們就到此結束了。」他坐了下來，過了很久他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安娜，其實這件事我很難……」

　　當他猶豫囁嚅的時候，安娜反倒平靜地說道：「為什麼你就不乾脆把你要講的東西講出來呢？」

　　「那些我為他們工作的人目前要一個女人去配合一項任務。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

　　她注視著他，「什麼樣的任務？你是指那種有關打仗的任務？」

　　麥西搖了搖頭，笑笑說道：「不是打仗的，安娜。目前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就比方說那些人想要派一個人，一個美國人，潛入蘇聯。準確點講是莫斯科。他們需要一個女的陪著他，這個女的需要近階段在蘇聯待過的。她對那裡周圍的一切非常的熟悉，不會覺得或讓人覺得是個外來人。這個女的將扮作那個人的妻子。這個任務是非常的危險，非常的艱鉅，無法保證這個女的能安然回來。」

　　「我不明白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講的那些人希望你來做這個女的。」

　　安娜看著麥西，臉上顯出疑惑的表情。然後，她笑了起來。「這是不是在開玩笑？」

　　「不是玩笑，安娜。如果你同意幫忙的話，他們會為你做一件事作為回報。一件對你非常重要的事。」

　　麥西審視著她的臉。她看上去完全被弄迷糊了。很長的時間裡，她睜眼看著麥西。

　　「我不明白？你是要我去莫斯科？」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你剛從那個讓你不堪回首的地方逃出來。現在又要你再回去就好像要你重回到地獄裡去一樣。但這一切不是白做的，安娜。就像我剛才講的，那些人可以為你做一件事作為回報。」

　　她直愣愣地看著麥西，然後她問道：「做什麼事？」

　　「把你的女兒帶回到你的身邊。」

　　麥西看著她忽地站了起來。這就好像一條痛苦、可怕的傷疤又被重新揭開了似的。她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人久久地一言不發，那烏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麥西的臉。

　　「安娜，談話開始前我就說了我要讓你來決定，我要知道我們是否要接著談，或者我就離開這裡，再也不要見面。」

　　她瞪著他，麥西看見她的眼睛潤溼了。「你說你可以把莎夏帶出蘇聯不是在撒謊吧？你真的可以做到？你真的可以把她帶到美國來？」

　　「我相信可以做到。」

　　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可這怎麼可能呢？」

　　「這可以做到，安娜。你就相信我好了。」他慢慢地站了起來，「你需不需要點時間來考慮我剛才說的？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出去走一圈過一個小時再回來。」

　　她只是直盯著他看。很長的時間裡她就站在那裡，眼淚噙在她那烏黑的眼睛裡。

　　「不，我要聽聽你說些什麼。」

　　麥西把手輕輕地搭在她肩上說道：「不如我再來幫我們倒點茶怎麼樣？然後我們接著好好談。」

　　她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當麥西講完後她問道：「我要在俄國待多長時間？」

　　「充其量十天。但是我不能保證任何事。我們會盡我們的努力來確保事情盡量來得簡單容易。但這任務將會是危險的，安娜。一定要搞清楚這一點。如果我不這樣講明那我就是在撒謊。」

　　「那個男的去莫斯科做什麼？」

　　「殺一個人。」

　　麥西盡量輕淡地說著這句話，他原以為她會嚇一跳。但她卻毫無反應，一臉的平靜。

　　「要殺誰？」

　　「這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可以問為了什麼原因嗎？」

　　「這你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但是等這件事發生時，你早已經離開莫斯科了。」麥西停頓了一下，「安娜，我是跟你講實話。這是非常艱鉅和危險的行動。而且我得說，你不一定能回得來。但是你若想要你的女兒回到你的身邊，你就得去冒這個風險。」

　　她遲疑了一會兒，「為什麼你們找上我？」

　　麥西笑了笑：「我想我講的那些人認為你符合這工作的所有條件。你會講俄語，而且熟悉這個國家。」

　　「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怎麼把我女兒帶出來。你沒告訴我你們怎麼找到她。」

　　他搖了搖頭，「現在我不能講。必須要等你同意照我要求的去做。但是我們目前知道的一些情況會有一些幫助的。她現在在一家孤兒院裡，或許是在莫斯科。通過那些俄國流亡組織、我們的地下小組以及反對者，我們有各種關係在莫斯科。那些人可以幫我們找到你的女兒。這並不容易，事實上，這是非常地困難。但要是你答應的話，你只要相信我好了，這件事一定能做成。不止這些，我會為你和莎夏安排新的身分，還有一切你需要的物質，讓你開始一個新的人生。

　　那些眼淚雖然止住了沒流下來，但麥西看到她臉上滿溢著悲傷的表情。他猜想得到她曾經力圖從她的腦海裡抹去她女兒的影子，但最終發覺是徒勞的。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或許現在對你來說事情來得太快了一點。我猜我的那些含糊不清的話也不能幫你很好地把握。但是就像我說的，在我確認我要求的答覆以前，我不能再說更多的了。」

　　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下了一個電話號碼，「或許你需要一個人好好地考慮這件事。我待在萊克辛頓街旁的卡爾頓旅館，一〇四房間。等你打定主意了你可以到那裡跟我聯繫上。那裡還有一個人我要讓你跟他會面一下。這樣會最後決定你是否去莫斯科。但不管你作出什麼決定今晚打一個電話給我。」

　　當麥西把那張紙條擱在桌上時，安娜搖了搖她的頭。「不需要了，我已經想好了。」

　　麥西看著她的臉。

　　「答覆是行。」

　　※※※

　　史朗斯基坐在萊克辛頓街旁的旅館八樓的房間裡，啜飲著蘇格蘭酒。他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然後房門打開了，他看見麥西站在門口。

　　一個女人站在他的旁邊。她非常地美麗。她有著微凸的雙顴和烏黑的頭髮，穿著一件簡樸、廉價的衣服，突顯著她的身材，他不由得暗暗傾倒於她身體的玲瓏曲線。

　　但真正吸引住他的是那張臉；那是張讓他立時激發共鳴的臉，在那深黑的斯拉夫人的眼睛裡奇異地雜含著堅韌和酸楚的眼神。過了很久，當麥西說話時他的目光才離開她的臉，「埃歷克斯，來見見安娜．克霍列夫。」安娜站在原處看著這個男人。她看見那男人的眼睛有那麼片刻工夫的猶疑，然後示意她進屋。

　　那雙眼睛似乎要鑽探進她的靈魂深處，一會兒非常地疑慮，但馬上又變得非常地釋然，好像他正試圖要確認決定著什麼事。

　　然後他又掃了一眼麥西，當他的目光又回到安娜的身上時，他突然展顏微笑了一下，舉杯做了個祝酒的姿勢並用俄語說道：「看來得歡迎你加入這個俱樂部。」

　　第十四章

　　紐約

　　一月二十七日

　　晚上八點

　　在曼哈頓下東區碼頭的那個酒吧裡，當那女侍彎身將那份蘇格蘭威士忌放在桌上時，那個自稱為科特．布勞恩的人將眼睛瞄住在她的乳房上。即使在這烏煙瘴氣的酒吧的暗淡光線下，她那從低胸上衣裡透露出來的豐乳仍是勾人心魄。

　　「一塊錢，先生。」

　　布勞恩衝著那女侍一笑，從他口袋裡掏出皮夾，並從中抽出兩張錢票。

　　「不用找了。你看起來像是新來的。」

　　「謝謝，先生。我是星期五才開始做的。」

　　「你從哪裡來？」

　　那女侍嫵媚一笑，「丹維列，伊利諾州。你聽說過嗎？」

　　「不，我想是沒有。」

　　「或許這也不是件壞事。」

　　布勞恩又報以一笑，並朝酒吧四周掃了一眼。這家隆巴蒂當作副業經營的私人小酒吧生意倒還不錯。現在才晚上八點，但這個地方已經熱鬧喧騰起來。每逢星期五夜裡所有那些粗壯的年輕碼頭工和遠航來的水手都湧集到這裡喝酒、看女人。一架唱機在播放著曲子，是凱．可伊塞和他的管弦樂隊演奏的「乘著艘慢吞吞的小船去中國」。

　　他又把眼光轉回到那女孩這邊，「幫個忙，告訴菲因斯就說科特．布勞恩在這裡。」

　　那女孩轉身走開，布勞恩盯著她那離去的臀部在緊身衣下面晃抖著，然後他又掃視著酒吧。這裡有二、三十個男的，以及幾個穿梭在桌子間的招待女郎。她們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操皮肉生意的，都是塗著口紅、抹著濃妝並且穿著花俏俗氣的衣服，賣弄著她們臥房裡不多的幾套行頭。

　　過了五分鐘，那個菲因斯，隆巴蒂的保鏢，走到桌子邊來。他身材魁梧、肌肉發達，一隻鼻子長得就像被重磅榔頭砸扁進他的臉裡面去似的。這個人全身充滿了粗野、凶悍氣，他的左脅下鼓起一塊，布勞恩一望即知這是他佩懷著的連套手槍。

　　儘管這個人模樣彪悍凶蠻，布勞恩卻知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殺了他。兩個人互相打量了對方好一會兒，就好像拳擊手在互掂分量，然後菲因斯開口說話。

　　「卡羅在樓上等著。他叫你現在就上去。」

　　布勞恩喝乾他的蘇格蘭威士忌，站起身來。

　　俱樂部酒吧的二樓門上那塊滿是刮痕的金字招牌上寫著「碼頭聯合工會卡羅．隆巴蒂──分區主席」

　　卡羅．隆巴蒂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矮矮胖胖的西西里人，留著一撇筆桿粗細的鬍鬚。猶如他的頭銜所稱，他掌管著曼哈頓低東灘一帶的碼頭，就好像是他的私人地盤，除了樓下那個俱樂部，他還有其他許多生意上的進帳，包括從三個為遠航水手提供銷魂的窯子的利潤分紅。

　　儘管他的外貌顯得和善相，隆巴蒂卻素以凶狠暴戾聞名，尤其是還有那把不離其身的刀子。他那稀疏的頭髮像亂稻草似的胡亂梳在那近乎全禿的腦袋上，儘管他完全花得起錢去弄上一個體面的假髮，隆巴蒂卻沒有那份心思去搞這些鬼玩藝。唯一他會自發的打扮就是偶爾梳幾下頭髮蓋上那肉紅色的頭皮，不然的話，頭皮從頭髮裡冒出就像是讓人起疙瘩的癩痢似的。

　　曾經有一個貧嘴的傢伙打趣說隆巴蒂得用溼海綿才能梳得平他那幾根稀毛，而隆巴蒂不動聲色、很有耐心地守候在一個街區外的小巷裡，將那把刀子捅進他的眼珠子裡並使力攪轉著直到聽夠了這個有眼無珠的傢伙殺豬般的嚎叫聲為止。沒有人可以尋隆巴蒂的開心而安然無事地離開。

　　他聽到敲門聲，菲因斯打開門讓布勞恩進來。

　　這個來訪者站在隆巴蒂的那個肌肉發達的保鏢跟前顯得個子瘦小，但是他左頰上那道鮮紅的傷疤以及身上那股煞氣同樣令人望而生畏。

　　「布勞恩先生來見你，隆巴蒂先生。」

　　「你可以走了，菲因斯。」

　　門關上了，隆巴蒂慢吞吞地從他那雜亂無章的辦公桌後轉出身子來迎候他的客人。辦公室拉上了窗簾，擋住了外面東河灣和碼頭的景觀，但是光線卻仍然可以透進來。當隆巴蒂握著這個人的手時，他粗啞著聲音問道。「想要喝點什麼嗎？」

　　「蘇格蘭威士忌。」

　　隆巴蒂從擺在窗邊的一個鍍鉻酒櫃倒了兩杯威士忌並扔了幾塊冰塊。隨後走回來遞給布勞恩一杯，便坐了下來。

　　「你想要那娘們的情況嗎？」

　　「我來就是為了這。」

　　「你不介意我問一個私下裡的問題吧？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我盯著她到現在都快有幾個月了。可她什麼也沒幹。」

　　布勞恩喝了口威士忌，坐回到他的椅子上並冷冷地說道。「給我情報就是了，隆巴蒂。你拿錢就是為了這。」

　　隆巴蒂嘆了口氣，伸手到一個抽屜裡，拿出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袋，一排串金戒指戴滿在他那肥粗的手指上，「樓下那個新來的女孩，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隆巴蒂張開笑嘴，雙手手指交叉握著。「她像頭母牛什麼都不懂，不過在床上倒是頭不錯的牝馬。她也喜歡粗野的，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吧？」

　　布勞恩臉上卻沒有笑容，「告訴我你幫我發現了些什麼新情況。」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布勞恩先生。做事俐落乾脆，講話直接了當。爽快。」隆巴蒂將信袋遞過來，「所有的東西都照你的要求寫在上面。沒什麼新鮮事，除了這女孩剛來過一個客人。」

　　「誰？」

　　「一個男的。在萊克辛頓街旁的卡爾頓待了一個晚上。名字叫麥西。他把那女孩也帶去那兒了。過了幾個小時她就離開了。我知道的就是這些鬼東西。」隆巴蒂朝信袋點了點頭，「反正全部寫在裡面了。還有照片。」

　　布勞恩打開信袋。略微檢查了一下裡面的東西，瞧了一下照片，然後又合上，將手伸入衣服裡面的口袋，掏出另一個信袋並遞了過去。

　　「給你的。」

　　「喔──哈──，我從我那顆黑透了的心底裡感謝你。」

　　隆巴蒂邊拿著那隻信袋在他的胖手中掂動著，邊看著布勞恩。「那麼準備拿那個俄國娘們怎麼樣？」

　　「誰說她是俄國人？」

　　「我的大人，我叫了我的人盯了她兩個多月了。你以為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布勞恩笑了一下，是那種陰冷的笑，但並不予以回答。隆巴蒂的胖手將那信袋塞進一個抽屜裡然後「乓」地關上。

　　「好吧，既然你付了錢，那麼我們就照你的要求做。只要別讓聯邦局的人用火鉗捅上我的屁眼就行了。」

　　「不會的。你只需要繼續盯著她。」布勞恩喝乾他的酒並站起身來，「跟你做生意很愉快，隆巴蒂。」

　　「那是當然。」

　　隆巴蒂仰頭看著他客人那張疤臉。「看起來我應該讓你得點樂趣，走之前你想找個女孩嗎？那個伊利諾的小妞我不收錢，要是你們兩下情願的話。」

　　這次布勞恩臉上有了笑容，「行啊。」

　　當布勞恩回到布魯克林他的單人臥室的寓所時已經快夜裡十點了。他上樓梯走到五樓開鎖進到房裡，關上門，卻沒開燈。窗簾拉開著，他走入廚房裡，打開冰箱從架子上取了瓶啤酒。

　　當他回到前廳他才猛然看見有個人坐在窗邊的陰影下。那人穿著大衣，戴著寬邊帽並抽著菸，手裡拿著斟滿酒的杯子。通過窗子滲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布勞恩看見那個人臉上露出磣人的微笑。

　　那個人陰惻惻地說道：「工作得很晚啊，格里戈爾？」

　　布勞恩喘了口粗氣，說道：「老天……我希望你以後別這樣裝神弄鬼的，雅克辛。」

　　這個叫雅克辛的人大笑起來並站起身，「我幫我自己倒了點你的上等蘇格蘭威士忌。我希望你不會介意。」

　　費歷克斯．雅克辛是個矮胖子。他那胖臉上的肉都鬆垂下來，銳利的小眼睛嵌在一張飽經世故的臉上。這張臉遠算不上英俊；在他的左下巴邊有著一塊大大的黑色胎記，頭髮亂蓬蓬的，皮膚也是很粗糙。他年已四十八歲，是蘇聯在紐約的駐聯合國的外交使節隨員。而事實上他是ＫＧＢ的少校。布勞恩瞪著他。

　　「你怎麼進來的？」

　　「你忘了我有一把備用鑰匙。」

　　「你來這裡簡直是冒險。你會被跟蹤的。」

　　雅克辛得意地笑了，「跟平常一樣他們想盯我的梢。我也跟平常一樣，在地鐵裡把他們甩了。一頭狡猾的老狐狸總能把獵手給甩掉的，我親愛的格里戈爾。而且，我也非常喜歡這種追逐較量的刺激。」

　　布勞恩走到窗前。紐約的燈火在窗玻璃後折成一片眩目的光亮，他站在那裡喝著那瓶酒並抽著菸。

　　「那麼幹嘛來這裡？」

　　「你拿到那女人的情報了嗎？」

　　布勞恩揚起了眉毛，聲音裡露出一絲惱火的語氣。「就為了這？你完全可以等到明天到老地點去拿。」

　　「今天的外交公文袋裡有莫斯科關於那個女人的指示。我要在今晚作出決定。」

　　布勞恩瞪著他，臉上浮出詫異的表情。「什麼指示？」

　　「還是先聽聽你的報告吧，格里戈爾。」

　　布勞恩告訴了他情況，雅克辛摩挲著他下巴邊的胎記並揚起了眉毛。

　　「有趣。你相信隆巴蒂嗎？」

　　「我倒寧願去相信魔鬼。莫斯科可能暗地裡支持他的工會，不過他的胖手可是染指許多事情，這當中大部分都是非法的。所以這樣搞很危險。」

　　雅克辛聳了聳肩。「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利用他。要是美國人發現我們自己在開展監視行動，那付出的代價可就大了。現在這樣，我們可以離所有事都遠遠的。除此之外，隆巴蒂還欠我們的人情。沒有我們的幫忙，他現在仍是個工會裡跑腿的。」

　　「那麼你認為這個叫麥西的會是什麼人呢？」

　　雅克辛摘下他的眼鏡。很長的時間裡他似乎要從腦海裡思索出什麼東西來。最後他說道：「誰搞得清楚？隆巴蒂的人拍的這幾張照片不大清楚，簡直就是外行拍的，不過或許它們會有點用處。我會叫我的人去查一下，看看我們裡面有沒有人認得出他。」

　　「那麼在這同時怎麼辦？」

　　「在這同時你告訴隆巴蒂叫他盯著這女人更牢些。二十四小時監視。並且告訴他不久你可能會有事讓他幹，他會得到很好的報酬的。」雅克辛奸笑了一下，「我肯定隆巴蒂會為此非常樂意的。」

　　「是什麼樣的事？」

　　雅克辛看著對方，陰陰一笑。「你知道莫斯科可不喜歡美國人瞧不起我們，格里戈爾。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可別想耍我們。」

　　「她很重要嗎？」

　　「不，但這是個原則問題。」

　　「那麼要隆巴蒂做些什麼？」

　　雅克辛說道：「等時機成熟了我們打算把這女孩帶回莫斯科。我們需要隆巴蒂綁架她。你認為他肯幹這件事嗎？」

　　「你只要告訴他有錢他會做任何事。不過要帶她回莫斯科可是有點困難。」

　　雅克辛放下杯子，撚熄他的香菸。「我也是這樣想。但是隆巴蒂控制著碼頭。把她弄到蘇聯輪船的甲板上應該不是件難事。不過要是這行不通的話我們還有另一個變通的辦法。」

　　「什麼辦法？」

　　「再來一次你在瑞士的那次漂亮傑作。」雅克辛殘笑著，「你把她就地幹掉。」

第三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一日─二十二日

　　第十五章

　　新漢姆斯薛

　　二月一日

　　六天以後的下午晚些時候麥西和安娜來到了天國湖。他們是這天早晨從紐約搭火車乘到波士頓，史朗斯基在火車站跟他們會合，然後用他的那輛客貨兩用車將他們帶到波士頓市中心。麥西帶安娜到商店裡幫她買了些她所需的衣服和鞋子，然後他們就驅車到新漢姆斯薛。兩天以前麥西曾帶她和史朗斯基到紐約的一家照相館去拍了一些照，他解釋說這是為他們所需的偽造證件用的。那個攝影師似乎知道他要派什麼用場，他為她和史朗斯基拍了好幾捲他們各自的單人照和合影照，都是穿著他提供的俄國衣服。

　　當他們在那條私人小道拐了個彎以後，她看見了那湖和那木屋。遠處的山峰積蓋著白皚皚的雪，底下的那片森林風光充滿了原始美，就像俄國大地風景一般。

　　當史朗斯基停住車子時，麥西為她打開車門並幫她拿箱子。「先讓你安頓下來，然後我會告訴你接下來要做些什麼。」安娜看著外面的湖水和那森林風光，對史朗斯基說道。「傑克說這裡很漂亮，但我從來沒想到這裡竟會看起來這麼像俄羅斯的地方。」

　　史朗斯基微笑著說道：「這裡曾經是一塊講俄語的地方。在上個世紀，許多人都成群結隊地到這來，大部分是捕貂者和獵人。我猜這裡的風景會讓他們有一種歸家的感覺。」

　　他帶他們到屋裡，並帶安娜去看她樓上的小臥室。

　　「這是你的房間。恐怕簡陋了點。不過很暖和並且很舒適。你整理東西吧，我這就下樓去。」

　　她感覺到史朗斯基在打量她，他的眼光在她臉上短促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就離開了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把椅子，還有一扇窗，正好面對著湖。窗口邊還有一個花盆，裡面插了一些花，屋的角落裡，有一組臉盆架子，上面擱著一個搪瓷水壺和一個臉盆，旁邊則放著毛巾。

　　她整理完東西並梳洗完畢後便回到樓下，看到麥西和史朗斯基正坐在那張松木桌邊喝著咖啡。

　　史朗斯基說道：「坐吧，安娜。」

　　她坐了下來，史朗斯基幫她倒咖啡。她趁他的眼光在別處時觀察著他的臉。這張臉算不上十分俊美，卻也不乏英武之氣，算得上是相貌堂堂，但他眼睛裡的那股眼神卻讓她特別留意，從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她就留意到了。這種眼神看起來這個人過去經歷過什麼受刺激的事情，他的嘴角邊老是掛著一絲微微的怪笑，似乎他覺得這個人世間別有一番怪趣。

　　此時他的眼光投到她這邊來並坐了下來。那絲怪笑消失了，他開口發話道：「現在最最首要的事是，你徹底明白了你現在在幹什麼嗎？」

　　「要是我不知道的話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傑克告訴你你可能會遇到危險。但是你肯定你已對此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她堅定地看著史朗斯基，「是的。」

　　史朗斯基搖了搖頭，「我講的不是那種送命的危險。我講的是萬一你被抓住了，你考慮過那種會發生在你身上的後果嗎？」

　　她毫不示弱地回視著他，「我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我已經為此作好心理準備了。」

　　「那麼你在這裡時有一些基本的規則我希望你能弄清楚，關於這次任務，除了我們兩人，你在這裡不可以跟任何你碰到的人講起。傑克有跟你講起過瓦西里嗎？」

　　「是的，介紹過一點。」

　　「雖然他是完全信賴可靠的，但為了安全緣故，你不得跟他透露關於這個任務的任何事。不過不用擔心，他也不會來跟你打聽的。我們會為這次的旅途作一些熱身準備，但是十天以後，會有一個人來這裡。他叫波波夫。他會給予我們一些十分嚴酷的訓練，包括使用蘇聯武器和徒手自衛術。對你來說，這是真正的戰前演習，這樣你就會知道在身陷危境時怎樣保護自己。但你絕不可以告訴波波夫我們的意圖，或者討論有關我們計劃的任何事情。你聽明白了嗎？」

　　她朝麥西瞟了一眼。他也正注視著她，「安娜，你在這裡的時候埃歷克斯負責一切。你要照他說的做。」

　　她便又看著史朗斯基，「很好。我答應。」

　　「那好。另外一個規則。你要刻苦訓練，盡你最大的能力來吸取你學到的東西。我要確保那個將要與我在一起的人的素質。我要確保我能信賴你的能力。」

　　「你完全可以。」

　　那絲怪異的微笑又從史朗斯基的臉上閃過，「這最好還是由我來下結論吧。最後一件事。當你跟我在一起時，你只講俄語。對這門語言我很熟悉，有些人講我的口音像是從莫斯科來的。我想他們是過獎了。我離開莫斯科已經太久了，知道我的口音不會非常標準，不過儘管對正統的俄國話來說有許多變腔了，一般情況下，我還是能輕易應付的。但是我們在這裡的時候，要是你覺得我的某些字的發音和句子的使用還可以改進的話，你最好能讓我知道。可不可以？」

　　「好的，我答應。」

　　史朗斯基慢慢地站了起來，「很好。關於這次任務本身，讓你心裡先有個大概。等時間一到，我們就會潛入俄國，取道波羅的海的一個地區，通過跳傘方式。準確點講是愛沙尼亞。你去過愛沙尼亞嗎？」

　　安娜點了點頭，「我父親就是在那裡服役，他是一名紅軍師長。」

　　史朗斯基尖刻地說道，「那麼等我們到達那裡時，最好還是希望別讓那些愛沙尼亞抵抗者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們還得有求於他們。你會講愛沙尼亞語嗎？」

　　「會的。」

　　他看了一下麥西，「也無所謂。愛沙尼亞人都是講俄語的，但不是自願的。蘇維埃當局硬性規定俄語作為官方語言。」

　　他朝安娜轉回身來，「在這整個任務期間，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將以夫妻面目出現。如果事情按照計劃順利進行的話，我們可以搭乘普通的交通工具經由列寧格勒到達莫斯科。我們會沿著一條事先計劃好的路線行進，而且一旦我們需要，會有足夠的連繫人幫助我們。如果由於什麼原因而事情出現了周折的話，那麼我們就得相應地變動計劃。一旦我們到了莫斯科──要是我們到得了莫斯科的話──你就會被轉送到另一個接應人，而安排你回美國。」

　　「怎麼回來？」

　　「傑克會在我們走之前告訴你一切。包括其他所有你需要知道的東西。」

　　安娜看看麥西，又再看著史朗斯基，「你現在講起來很輕巧。在蘇聯長途旅行時碰到那些例行檢查怎麼對付？這一路上所需的證件和介紹信怎麼辦？要是我們失散了，或者有一個人甚至兩個人都被捕了會怎麼樣？」

　　「這當然不是件輕巧的事。事實上，這將會是非常地艱難。尤其在我們跳傘降落後。愛沙尼亞布滿了蘇聯軍隊。這是個軍事要地國家，波羅的海艦隊在這裡也有基地。從許多方面來講在愛沙尼亞旅行反而要比在俄國本土危險得多。至於你其他的問題，到時候你會得到答案的。」

　　安娜說道：「我從來沒有跳過傘。」

　　史朗斯基搖頭說道：「別擔心，我們也會把這弄妥當的。」

　　他看了看手錶然後對麥西說：「我得去鎮裡買些日用品。你要不要帶安娜到周圍看看？瓦西里應該很快就回來了。他開了條船去湖裡釣魚了。」

　　麥西點了點頭。史朗斯基從桌上拿起鑰匙走出門。安娜聽到吉普車發動起來然後馳遠了。

　　麥西看著安娜的臉，「怎麼了？」

　　「我發覺他的眼神很怪。我想要麼他討厭我，要麼就是他不相信我。」

　　麥西笑了，「我可不這麼認為。要是埃歷克斯話講得重了，那是因為他關切你的安危。不過當碰到執行任務時，他態度一直是這麼鐵板生硬的。當然，他確實是很難接近相處。不過不用擔心，這沒什麼。」

　　「我不擔心，傑克。」

　　「那好。」麥西笑著說道，「來，我們去看看能否找到瓦西里。我想你會喜歡上他的。」

　　幾分鐘後，當他們來到湖邊時，一艘小船正馳過來，它的舷外引擎聲撞突著四周那舒心的寧靜，聽起來就像一隻鐵黃蜂鼓噪著朝岸邊遊弋而來。

　　那老人就坐在船頭，當他看見麥西時他揮手致意著。他穿著一件鹿皮茄克，戴著頂翻毛的皮帽，兩邊護耳扇翻下來。他束在腰上的皮帶上掛著把長長的帶鞘獵刀，當他邁出小船並動手將它繫住時，安娜從他的臉形辨覺到一些頗為眼熟的特徵。老人朝她略微打量了一下，隨後便跟麥西握手。

　　他講著英語，但帶著極濃的異腔口音，「麥西，歡迎呵。埃歷克斯告訴我說你要來。」

　　「瓦西里，我想讓你來跟安娜認識一下。安娜，這是瓦西里。」安娜又打量著這位老人。雖然這張臉根本說不上有美感，但是這張臉卻是很慈祥溫和，那棕色的眼睛裡透閃著善良的光輝，使得她立時感到心頭溫暖，當她伸出手時，老人忙握著，她情不自禁地吐口說道：「茲都拉斯突夫提。」

　　老人開心地笑了並用俄語答候，「歡迎，安娜。歡迎到我這地方來。埃歷克斯可從來沒講你是俄國人。」

　　「我是從莫斯科來。你呢？」

　　「庫佐門。」

　　此刻她認出來了這張臉的特徵，這是那些棲居在俄羅斯北端冰原的拉普蘭人的相貌。

　　「你從家鄉到這裡可要很長的一段路了。」

　　那笑容從老人的紫膛臉折皺開來。「啊，相當長的路，長得都回不去了。不過這裡就像家鄉一樣。而且我們俄羅斯人從來就像上等的好酒流灑開來，我們飄蕩慣了。」他掉頭朝麥西問道。「埃歷克斯哪去了？」

　　「到鎮裡去買日用品了。」

　　「他有沒有招待了我們客人麵包和鹽。」

　　這是俄羅斯招待客人的一個老傳統，麥西不由得笑了，回答道：「我想是只有咖啡。」

　　老人脫下帽子搖了搖頭，「真是的，像許多年輕人一樣，他都把老傳統給忘了。來，還是讓我來盡這份禮吧。把你的手臂伸給我。」

　　瓦西里朝她伸出臂彎，安娜將手穿入進去挽著他。當麥西在一旁發笑時，她朝他眨了眨眼，然後由老人引著他們走上階梯到屋子裡。

　　瓦西里將一條麵包放在桌上，又在旁邊擺了一小碟鹽。

　　他跑去廚房裡，從裡面拿出三個小酒杯和一瓶伏特加。當他注滿三杯酒後，他從那刀鞘裡抽出那把長獵刀，切下一小片麵包，然後叫安娜攤開手。

　　他將那片麵包放在她攤開的手心裡，然後撮起一小把鹽撒在上面。安娜一口吃下這撒過鹽的麵包，然後那老人遞給她酒杯。「扎茲多羅夫耶。喝下去，安娜。你現在是個受歡迎的客人了。」

　　她嚥下了那杯酒。酒勁又烈又辛辣，她不住地咳嗽著，像被噎住了似的。當她終於緩過氣來時，瓦西里那滿是皺紋的臉不由得綻開笑容。

　　「很烈吧？」

　　安娜做了個鬼臉，「非常烈。就像火在燒似的。這是伏特加嗎？」

　　瓦西里笑著道，「九十五度。在庫佐門他們就是這樣釀酒的。那刺辣的酒味是因為加了檜莓和胡椒。這是離這兒十哩外一個俄羅斯移民自己釀的。在十一月份喝這樣一瓶下去，一個人可以光著身子直到春天。」

　　安娜咯咯笑了起來，瓦西里又對麥西行了同樣的麵包和鹽的招待禮。當麥西嚥下那杯酒後，他猛搖著頭，差點噴出來。

　　「噢，我的天！」

　　瓦西里笑著搖了搖他的一根手指，「麥西，你離開俄國太久了，連上好的伏特加都不會享受了。」

　　老人又要為他倒滿，但麥西忙用手蓋住他的酒杯，「別再為我倒了，多謝了。再來一杯這樣的酒，我真的要跳進湖裡去涼快一下了。我還得從車裡搬一點東西。你何不帶安娜到周圍看看，讓她熟悉一下這個地方？」

　　瓦西里的臉皺開笑容，「非常樂意。不知安娜是不是願意？」

　　他清理了桌子，走入廚房將東西放回去。安娜抬頭看著麥西，他對她微笑著。

　　「你知道嗎？我想他喜歡上你了。」

　　二十分鐘後麥西站在窗口抽著菸，他看見那輛吉普車馳回來停在外面。

　　史朗斯基鑽出車外，手抱著兩隻裝滿日用品的紙板箱上到屋子來。麥西為他打開門。當史朗斯基將箱子放好後，他看見麥西放在地板上的兩隻長長的木板箱便抬腳朝其中的一隻踢了踢。

　　「箱子裡是什麼東西？」

　　麥西說道：「所有等波波夫來了後你需要的東西。你最好把它們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裡面的武器和彈藥足夠打一次像樣的仗了。」

　　「廚房下面有一個冷藏室。我們可以把它們放在那兒。」

　　史朗斯基點燃一支菸，「那姑娘在哪？」

　　「瓦西里帶她去四處逛逛。老頭見了她顯得很興奮。」

　　「那是因為他有好些年頭沒有聞到香水味了。不過現在一下子間我對這姑娘又有點猶豫不決了，傑克。」

　　「你又起疑心了？你的直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朗斯基搖了搖頭，「對她看一眼就足以讓我知道她是可靠的。但是你是在拿她的性命冒險。我看她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她來到這裡的嚴重性。只要她跟我在一起，我想她會沒事的。但要是有意外我們不得不分開時，我吃不準她能否自我保護。」

　　「你應該對她多一點信心，埃歷克斯。我以前也跟你這樣講過。相信我。而且你要記得，她在古拉格待了幾乎有一年。要想在那塊地方生存下來而且又如同她那樣逃出來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容易事。等波波夫對她掂過分量後，她會讓人滿意的。」

　　「還有一件事。她太漂亮了。她會引人注目的。」

　　「那為什麼你還同意帶著她？」

　　史朗斯基微微一笑，「或許只有一個緣故。你是了解我的，我可是個貪戀美色的人。」

　　麥西也笑了起來並搖著頭，「你是什麼都沾上邊了呵，我的朋友。不過到時候我們可以把這個問題搞妥當的。出色的化妝術可以帶來出人意料的效果，弄一個難看的髮形就可以把人變得面目全非。」

　　「你早就應該知道了，傑克。」

　　「多謝。」

　　麥西從口袋裡抽出一個信袋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你在俄國和波羅的海連繫人的名單錄。從現在起到出發的那一天，你要記住這裡面的內容，然後將它們毀掉。」

　　史朗斯基掃了眼那信袋，「你肯定那些人都是可靠的嗎？」

　　「目前情況下我是能肯定的。如今這個世道絕對可靠的人是不大有了，但這些人我是信賴的。這裡面有兩份名單，供你在到達莫斯科之前經過的俄國大城市裡連繫用的，一份是主要連繫人名單，另一份則是備用的名單。裡面有些人我備留了有好多年沒啟用過。」

　　「那你怎麼跟他們連繫上？」

　　「現在我還沒有連繫上，不過這個包在我身上。要是裡面名字有變動我會讓你知道的。我已經安排好跟塔林抵抗組織裡朋友們的連繫，要是一切順利的話，你們跳傘落地後，就會有人接應你們。」

　　史朗斯基將信袋放入口袋中，「那麼這段時間裡你要我和那姑娘在一起做些什麼？」

　　「先給她幾天時間讓她熟悉一下這個地方，然後就訓練她。還有你自己。每天的跑步和體能運動。對她狠一些。這也是為她自己好。從塔林到莫斯科是一段漫長的路，你無法預料到什麼事會發生，所以你們要有充分的準備。另外一件事，看起來你們兩人都得要跳傘而我們不能用我們的訓練營地，你必須盡你所能當好這個教練。看來安娜以前從來沒有跳過傘，你要從基礎教起，確保她落地時別傷著自己。」

　　「我們在這裡流汗喘氣，那你幹些什麼？」

　　「我嗎？」麥西微微一笑。「我要到巴黎去輕鬆消遣一下。」

　　第十六章

　　當蘇聯紅軍橫掃波蘭平原朝前挺進準備攻克柏林和德意志第三帝國時，亨利．利貝爾被從奧斯維辛集中營裡救了出來。

　　那個蘇聯軍官率領部下搜尋著集中營死人堆裡尚存性命的人。他走遍了所有的營房，而那個法國人精瘦的身體就躺臥在滿是虱子、跳蚤的床板上。那個軍官朝他那枯細的四肢和全無生氣的雙眸睹了一眼，便說道：「別管他了，這可憐的傢伙已經死了。」

　　只是到了他們把他連同其他枯瘦的屍體一起準備扔進那萬人坑時，他們聽到微弱的氣息聲以及看到利貝爾的眼睛還有些許生命的眨動時，才確認這個人實實在在地還活著。

　　他在蘇聯戰地醫院度過了長達兩個月才恢復了體力，然後被移交給英國，最後獲准回到他的故鄉巴黎。

　　利貝爾有幸從戰爭中活了下來，但是這場戰爭卻奪去了他的妻子，當時她被奧斯維辛的焚化爐燒為灰燼。這不僅僅因為她是個猶太人，而且還因為利貝爾是法國共產黨抵抗組織的一名成員。

　　這以後八年，利貝爾重整了他的皮貨生意，這是他的父親，一個俄國猶太流亡者所一手創辦的。亨利．利貝爾逐漸將其經營得有聲有色，專為巴黎的富人們提供最上品的俄國貂皮和裘衣，而他自己也在這生意中一躍成為一名富豪，在里茨大酒店包有專門的套房，在凱奈斯擁有一幢豪華的別墅。

　　莫斯科是他經常旅行出入的地方，在那裡，他和抵抗組織的老關係使得他跟蘇聯當局相處得相當不錯。由此利貝爾設法讓他的公司獲得了真正的壟斷，得以在歐洲獨家銷售俄國的皮貨。而隨著美國在戰後幾年間的繁榮，他甚至在紐約繁華街──第五大道立足開了一家分店，生意相當興隆。

　　人生看起來儘管有過它的恐怖一刻，但是最終還是相當地厚待亨利．利貝爾。但是跟他打交道的那些莫斯科人員卻不知道，他對他們還瞞著一個黑色祕密。

　　在坎坷的人生途中，亨利．利貝爾有幾座一直記憶猶新的里程碑：那個他和克拉拉被蓋世太保抓起來的日子；那個他和依麗娜．德佐夫相識的日子；還有那個在經過奧斯維辛噩夢後重新開始正常生活的日子。

　　那第一座里程碑，也就是德國人入侵的兩年後被抓起來的情景，他永遠不會忘記。

　　那天是他妻子的生日，在歷經了幾個月的東躲西藏的日子後，他決定冒險帶她出去慶賀一番。那個星期六的上午，他和克拉拉在咖啡館裡剛坐定下來，幾乎還沒來得及品嘗那粗劣的人工咖啡和油膩的蛋糕，店門「咣噹」一聲被人踢開了，三個身穿清一色便服的人邁步進來。利貝爾看見那黑色的皮外套和皮手套，還有那歪斜的帽子時，他的全身禁不住一陣寒噤，當時他已經是一個要被通緝的抵抗分子了。

　　這三個人站在咖啡館的正中央，雙手叉在臀部上，領頭的人那尖厲的叫囂聲始終清晰地留在利貝爾記憶的腦海裡。

　　「證件！所有人都準備好自己的證件。」

　　然後，那個蓋世太保咧開嘴獰笑著，一句令人失魂的戲謔響徹咖啡館：「要是你們當中有誰是猶太人的話，那麼現在就可以開始做祈禱了。」

　　那隨之而起的狂笑聲依然在亨利．利貝爾的耳邊迴響著。他看了下他妻子，她那張美麗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利貝爾至今仍記得那個春天上午的感覺，那是種涼透了的恐懼感。他全身冷汗淋漓，心臟的怦跳聲直衝到他的耳鼓，幾乎要衝破耳膜。他是個抵抗分子，而更糟的是，還是一個猶太抵抗分子。

　　這三個人圍繞著咖啡館檢查證件，領頭的那個人來到利貝爾的桌子邊，他低頭朝克拉拉微笑致意了一下，然後看著利貝爾。

　　「勞駕，證件。」

　　利貝爾疾忙掏出他的證件。這個蓋世太保是個高個子，瘦削的臉，長有一副灼灼逼人的藍眼睛。這張臉之後日日夜夜都活生生地出現在利貝爾的腦海裡。那雙藍眼睛慢慢地從證件上的照片移到利貝爾的臉上，好像這個蓋世太保正試圖從他的腦子裡搜索對照著什麼。

　　那雙眼睛眯了起來，利貝爾的手也跟著抖了起來，他猜想這個人覺察到了什麼問題。

　　這個蓋世太保陰冷地笑著，發問道：「這些證件是從哪裡弄來的？」

　　利貝爾聽見整個咖啡館因這個人的這句問話一下子變得靜寂無聲。他看見他妻子緊張地瞄著他。

　　「在馬賽，長官。」利貝爾畢恭畢敬地回答道，盡量保持鎮定。證件發放的地方其實已經戳印在這些證件上。利貝爾扔掉了他自己原來的真實身分的證件，而由抵抗組織幫他搞了套偽造的證件。他新的姓是克勞德爾，這證件已經用了六個月了，而這次，利貝爾心猜，這個蓋世太保的人可能覺察到了破綻。

　　這人繼續細細審視著這些證件，然後抬頭問道。「你的職業，克勞德爾先生？」

　　利貝爾嚥了下口水，他的職業在證件上列印得清清楚楚。「我是個推銷員。」他停頓了一下，決定壯膽冒一下風險，「我的證件有問題嗎？要知道，這應該是不會的。」

　　「這得由我來決定。」這個蓋世太保厲聲回了一句。然後瞧了眼利貝爾的妻子。克拉拉的嘴唇上滲出了粒粒細小的汗珠，她的兩手窩在膝蓋處顫抖著，並緊揪著她的餐巾。

　　這個蓋世太保的人也覺察到了她的害怕。他又側頭看著利貝爾。「你的太太，克勞德爾先生，她看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害怕。我想知道一下是什麼讓她感到害怕。」

　　這個問題縈繞在空中，猶如一道決定生死的審判令。利貝爾感到他的心直往下沉。他盡量平靜地回答。「我恐怕她身體有點不舒服。」

　　這個人看著克拉拉，「是嗎？那是哪裡不舒服呢，克勞德爾夫人？」

　　克拉拉此刻已緊張得六神無主。利貝爾迅速地轉動著大腦機器，瘦臉這是在耍弄他們。這般耍弄是因為他起了疑心，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克拉拉黑色的頭髮和臉形都是猶太人的特徵，她明智地塗抹著濃妝以掩飾她的這些特徵。但是利貝爾一直懷疑這種明智是否管用。

　　這個蓋世太保繼續看著克拉拉，「嗯？克勞德爾夫人；怎麼啦？貓叼住了你的舌頭了？」

　　利貝爾決定豁出去了。

　　「行了，軍官。」他打斷道，「我太太的身體狀況並不是你們關心的事。我們都是正正當當的法國公民。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太太是患有神經質。而說真的，你的這種侵擾更是對此沒有好處，所以如果你檢查完了這些證件，還是請還給我們吧。」他勇敢地伸出他的手，盡量控制著不讓它發抖。

　　那蓋世太保哼了一聲，然後慢慢地遞還那些證件。

　　「對不住了，克勞德爾先生。」他放緩了語氣，「我希望你太太的身體狀況會好起來。享用你們的咖啡和蛋糕吧。」

　　那些蓋世太保的人走了。利貝爾禁不住渾身湧起陣舒坦和得意的感覺。

　　但這種感覺並沒持續多久。

　　那天晚上這些人就跟著又衝來了。

　　在他們兩人藏身的公寓樓，利貝爾聽到樓底下街上輪胎尖銳的剎車聲，隨即聽到門上「砰、砰」的砸拳聲。當他打開燈，想去抓他藏在枕頭底下的手槍時，門連著鉸鏈被撞開了。

　　六、七個穿著清一色便服的人衝進房間，領頭的正是那個在咖啡館出現過的瘦臉，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層輕蔑的冷笑。

　　他用那帶著皮手套的拳頭狠狠地擊在利貝爾的嘴上，利貝爾翻身倒在地上。那個人不顧死活地猛踢著他。「起來，猶太鬼，起來！」

　　當他們把他一把拎起身來時，他的兩根肋骨已經斷了，肩胛也脫臼了。另一些人則橫掃這整個房子，搜遍其他房間。他的妻子尖叫著被從床上拖下來，又被七手八腳地拖下樓去。

　　那以後的一切都是場可怕、痛苦的回憶，利貝爾永遠不會忘記那隨之而來的噩夢。跟克拉拉的被拆離；在福煦大街蓋世太保的地下室裡被嚴刑拷打。之後當他們告訴他他的妻子已經被送往波蘭定居他鄉時，亨利．利貝爾清楚這是個謊言，而害怕著更壞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被捕後，他被蓋世太保拷打了有一個星期。他們試圖擠出點他的抵抗組織的一些情報來。儘管飽受了毒打、酷刑，以及數個不讓睡眠的夜晚，他還是堅持了下來，一個字也沒講。再過了兩天，他被裝入一個棚車廂裡，送到奧斯維辛滅絕集中營裡。在那裡，他歷經了兩年非人般的磨難，而能夠活下來，也是因為他抱著非要活下來的堅強信念。

　　也就是在那裡，他第一次遇見了依麗娜．德佐夫。

　　她二十七、八歲，是一個年輕的紅軍駕駛員。她被俘虜後，就隨同一群衣衫襤褸的蘇聯戰俘一起被送到奧斯維辛來。最後她被分在倉庫裡幹活，而利貝爾也在倉庫裡篩選那些乘棚車來的送到集中營的囚犯們的衣服。依麗娜．德佐夫是個漂亮的女人，而儘管身處令人噤若寒蟬的集中營裡，她還是充滿了風趣和活力，還常常偷弄點囚犯們私下自製的違禁伏特加來享受享受。但是利貝爾在他們一起工作的頭兩個月裡卻幾乎沒有跟她搭訕過一句話，儘管他會講一口流利的俄語。這種陌生的狀態一直到他發現他妻子確鑿無疑的遭逢的那一天。從來到奧斯維辛一開始，他就發瘋般地思念克拉拉到底怎麼樣了，心存僥倖地希望她仍還活著。當他聽說在他自己來之前的兩天，有過一列車的法國猶太人來到這集中營，他將克拉拉的名字和特徵告訴了一個他已經相熟了的女子營裡的年長女人，央求她幫幫忙。

　　一個星期以後，那個女人來找他而證實了他向來的害怕。「你的太太在她來的那一天就被送進了煤氣室，然後就在焚化爐裡燒掉了。我很遺憾，亨利。」

　　利貝爾驚恐地盯著那女人。儘管他早已料想到這最壞的可能，但卻仍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他蹣跚走到他那滿是汙垢的床鋪邊，然後躺在上面，全身縮成一團，一個人不住地流淚。

　　過去的情景和記憶像烈火在他的腦海裡一幕幕燃起。他第一次遇見克拉拉的那個日子，她看上去是那樣的清純無邪，而他是多麼地想能保護她。那第一次他告訴她他愛她的動人時刻；那第一次他們作愛時的纏綿情景。悲傷和痛苦溢滿了他的整個身心，壓得他實在承受不了了。最後他從床上爬起身來，脫下他的囚服，縛在上鋪的頂端，將他的頭伸進這個衣套裡，然後讓自己的身子往下一沉。

　　當他慢慢地窒息時，他聽到一聲尖叫。

　　「亨利！」

　　依麗娜衝進木房，拼命地將他解開。利貝爾則掙扎著，還要一心去死，但依麗娜揪住他不放。兩個人在地上互相扭掙著，利貝爾邊喘著粗氣，邊捶打著這個年輕的俄國女人。

　　「走開！讓我去死！」

　　「不，亨利，不……。」

　　依麗娜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讓利貝爾平靜下來，攙扶著他到床上。然後他在床上又縮成一團，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依麗娜一隻手緊緊地挽住他的肩膀，「那個大嬸都告訴我了。我跑來這裡看看能否安慰你。」

　　利貝爾淚流滿面，「你應該讓我自己去死。為什麼你要阻止我？為什麼？你沒有這個權利……。」

　　「我有這個權利，亨利．利貝爾。我們猶太人應該團結在一起。你和我，我們要活下去。你聽明白了嗎？」

　　利貝爾看著依麗娜的臉，「你……也是個猶太人？」

　　「對，我，是個猶太人。」

　　「但是德國人不知道？」

　　「幹嘛我非得告訴他們？難道他們殺猶太人殺得還不夠多嗎？」

　　利貝爾直愣愣地瞪著她，他的痛苦稍稍減輕了些，「那為什麼以前你不跟我講？」

　　依麗娜笑了，並聳了聳肩，「這對一個人來說又有什麼區別？難道你對我的看法有什麼改變嗎？」

　　「不。」

　　「那好，來點這個。」

　　她亮出那一小瓶違禁的酒塞給他。他忙推回不要，但她硬讓他喝下去。

　　她睜大著那雙明亮秀美的眼睛瞧著他的臉。這真是個熱情開朗的俄國女郎，他看見她眼睛裡閃現的熱忱關懷。

　　「現在，亨利．利貝爾，我要我們一起來唸卡迪什【註：猶太教哀悼者的祈禱文。】，然後你就回去幹活。你要盡力忘掉你的痛苦。但是要記住一件事，你妻子的死絕不會就這樣白白算了，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知道這個集中營裡發生的事。但是要做到這一點，我們當中就得有人活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亨利．利貝爾？」

　　利貝爾點點頭，抹著他的淚眼。

　　依麗娜莞爾一笑，牽起他的手，「來，讓我們跪下來為你的親人唸卡迪什。」

　　這真是一個奇特的場面。在周遭充滿著痛苦和死亡的氛圍中，利貝爾跟著一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俄國女郎跪下來，為那死去的親人唸誦著古老的禱詞。唸完後，他忍不住又哭了起來。依麗娜將手挽在他肩上，擁抱著他。而隨後她盡了一個女人所能盡的最至高無上的義務來安慰一個男人，她為他獻出了她的身體。

　　這不是為了性欲，而純粹為了慰撫。儘管身下是骯髒的床板，交纏在一起的又是兩具未曾洗濯過的肉體，但是這場作愛卻別有著一番夢幻般的旖旎和一種動人的愉悅感，這份旖旎和愉悅讓亨利．利貝爾在屈辱中重新豎立了信念。事畢後，依麗娜躺在床板上緊緊地抱著他的頭，在他耳邊喃喃輕語道。「記住，我的法國小矮子，只有活下去才會有正義。」

　　那天以後，亨利．利貝爾和依麗娜．德佐夫變成了摯友，也變成了情侶。他們忍受著集中營那種種非人般的屈辱生活，一有機會他們就在一起歡笑著，分享著他們偷揀來的廚餘食物，來補充他們那份清水蘿蔔湯和發黴黑麵包的分配食物；一有可能就醉沉在那違禁的酒精裡；任何方法，只要能解脫他們身邊的痛苦和折磨。

　　利貝爾最後一次看見依麗娜是蘇聯人終於解放了這座集中營的三天後，她被攙扶著爬上一輛卡車後車廂，要被送到蘇聯後方去，她那細弱的兩腿幾乎都站立不住了。他們親吻著，擁抱著，約定要寫信連繫。當卡車經過大門駛出去時，依麗娜盡力擠出一絲笑容，朝他揮著手。那天，利貝爾跟聽到他妻子噩耗時一樣，又哭了。

　　他隨後被移送到在奧地利的難民營。在那裡，他通過紅十字會寫信到莫斯科的那個地址。但是六個月過去了，他們卻仍沒得到一點回音。依麗娜．德佐夫就此消失了。當他那場逝去了的噩夢開始變得模糊、淡薄時，他甚至開始湧起懷疑念頭，這個年輕的女郎到底是否在那場噩夢中存在過。

　　戰爭後的五年裡，利貝爾試圖忘記他的過去。年輕、適婚的模特兒一個接一個熱切地擁著他的皮裘扭身在巴黎狹長的表演道上，也偶爾讓他聊以遣懷以減輕點心靈遺痛。但是不知怎麼，依麗娜．德佐夫的影子一直沒從他的腦海裡消失過。

　　又過了一年，為了生意來往，他開始走訪莫斯科。由於他交易量的不斷增加，使得他被允許多次進出莫斯科。

　　在又是一次類似的走訪中，當他步出莫斯科大酒店時，他看見一個婦女穿過大街走到馬路這邊來。他一下子怔住了身子，人目瞪口呆地釘在原處一動不動。這女的看上去太像依麗娜了，只是還是有點不一樣。但利貝爾隨即又醒悟到，她不會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瘦骨嶙峋的樣子了，而應該是一個體態豐滿、漂亮迷人的少婦了，就像她第一天來到奧斯維辛他看到她時的那個樣。是的，眼前這女的一定是依麗娜。她上了一輛電車，情急之下，利貝爾做了件他以前從未敢做的違反規定的事情。

　　他一下子甩開了那個被派來陪隨他的ＫＧＢ，在最後一刻跳上了那輛電車。他的心激動不安地狂跳著，悄然坐在那個女人後面。當這女的下車後，他又尾隨著她來到列寧大街旁小路上的一座公寓樓，並記下了地址，然後戀戀不捨地回他的酒店去了。

　　那個ＫＧＢ隨員大發雷霆，將利貝爾拖到外貿部他的一個經辦者那裡。那人要他對這次的擅自離走作出解釋。

　　利貝爾假裝受到了侮辱而發脾氣：作為一個蘇聯可信賴的朋友，他應該被允許更自由地在莫斯科行走。他把這看作是一種推誠相見。而他也以人格保證，他絕不會做有損於這種坦誠和信賴的事情。更何況他在莫斯科又有著利益相關的生意要做，他沒有理由去做些壞事來損害自己的利益。怎麼樣，現在他可以得到更多的行動自由了吧？

　　外貿部的那個人只是輕笑了一下，對他說道：「這不可能，亨利。你知道這裡做事的規則，外國人都是受懷疑的。哪怕你沒做什麼壞事，我們還是得看著你。」

　　利貝爾受到傷害似地說道：「那麼你們要清楚一點，我可以從加拿大人和美國人那裡一樣買到上等的皮貨。而我走在魁北克或紐約城裡無論哪一個地方，都不會有這種討人厭的跟蹤。」

　　那個人的臉微微發白，但隨即又微微一笑，「這算是一種威脅嗎，亨利？」

　　「不，只是一個事實。而另外，我在法國也為共產黨抵抗組織戰鬥過，我為了我的理想失去了我的妻子，還被送到了奧斯維辛去。你們的人應該知道我不是個特務。」

　　那個人禁不住笑了，「當然我們知道你不是個特務，亨利。但你是個資本家，不是個共產黨員。」

　　「可那也不能阻止我有著某種……革命的同情心吧。」利貝爾的那點同情心其實早就已經煙消雲散了。但是生意歸生意做。「而且，戰爭時期，法國最有錢的一些資本家也支持過共產黨抵抗組織嘛。」

　　「這是事實。但是我仍然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利貝爾對這個否決大手一揮，怒氣沖沖地說道：「那麼我建議你還是認真地考慮考慮。我對你們的人那套小兒科把戲已經煩透了。這就像一個不被放心的上學孩子，就像一個被嚴加看管的不受歡迎的客人，連走進洗澡間都覺得有六、七雙眼睛在盯著我。我不想再在歐洲作為你們的全權代表了。實在地講，這不值得去弄上這些煩惱，其他地方我也可以買到我的皮貨。」

　　這個人胸有成竹地微笑著，「可是貂皮卻買不到，亨利。你還是得到我們這裡來買。而且，我們也可以輕易地叫別人來做我們的代表。」

　　這倒是事實──俄國的貂皮是最上佳的也是最搶手的──但是利貝爾是有備而來的，他袖子裡還藏著一張王牌。

　　「別處是買不到俄國的貂皮。但是加拿大的一家公司已經培養繁殖了一種貂，跟你們的沒有兩樣，而且讓我確信這種貂皮是我見到過的最好的一種。所以要麼你們停止這種小兒科的鬧劇而相信我，要麼我就去找他們。」

　　利貝爾站起身來作勢要離開。

　　「不……等等，亨利。我肯定我們可以找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然後事情就解決了，部裡幾個逐層上報的電話，再奉送了一件上等的貂皮大衣給那個辦事員的妻子，最終敲定了這筆交易。利貝爾被授予蘇聯榮譽公民，也就是照他的要求，不再作為一個外國人而要受到監控。

　　事情弄妥後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尋回到列寧大街旁小路上的那座公寓樓。他反覆檢查著身後以確保他沒有被跟蹤。他倒確實沒被跟蹤，但這樣做仍然是相當的冒險，但他卻認為值得。當然跟那個外貿部裡的辦事員演這場戲還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任何蘇聯公民誰要是跟在蘇聯的外國人有所勾搭，立即就會成為一條罪狀而遭到迫害。另外，毫無疑問利貝爾在莫斯科的信仍會被拆開檢查，他的電話也仍會照常被竊聽。但是利貝爾並不笨，應付這些的能力他是綽綽有餘。前後瞻顧再三，他趨步上前敲了敲那房門，開門出現的正是依麗娜。

　　當她看見是他，臉色一下子發白了。百感交集之下，她的眼圈立即紅了。她忙將他引進那兩房式的房子。

　　兩個人久久地擁抱在一起，親吻著，哭泣著。到了那天，利貝爾明白了兩件事，一件就是他仍深深地愛著依麗娜．德佐夫，甚至超過了他自己原先所意識到的。而第二件事，曾尤為讓他憂心的是，她確實已經結婚了，或者確切地講是早在他們有了集中營的私情以前。她的丈夫，一個年齡大過她許多、面孔鐵板的上校軍官，之後在柏林的最後戰役中戰死了。

　　事實上，利貝爾並不怎麼為了他們在集中營裡的私情而感到良心道德上的譴責。因為死亡是離你那麼的近，你要得到一切所能得到的撫慰。除此之外，只有一個真正的誠實商人才不會有這種事，而他有時在生意中所犯下的罪過要遠甚於通姦。而依麗娜對自己的守寡則毫無悲哀之感。恰恰相反，她坦承在她獲悉她丈夫戰死的那天，她打開一瓶伏特加，開心得大醉一場。這男人根本就是一個畜生，他為她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給她留下了一份軍烈屬撫恤金和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幢鄉間別墅。

　　那天他們熱烈地作愛著，利貝爾體味到從未有過的狂熱酣暢感。從那以後每一次他們就轉移到依麗娜的別墅，那裡可以讓他們的幽會更為隱祕。

　　在那久別重逢的一天，當他們躺在床上時，她戳著他那肥肥的肚腩，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不再是皮包骨頭了，亨利。你發胖了，我的法國小矮子，不過我還是愛你。」

　　他的身體是變得臃腫難看了，但是看到她在說這話時的昵愛神態時，利貝爾知道她確實還愛著他。

　　依麗娜．德佐夫當然也不再是皮包骨頭了，她的身體變豐滿了，她的胸脯更渾圓了，甚至比他記憶中一開始的形象還要來得迷人。她對生活和性愛的那種奔放感一點也沒變。

　　但是利貝爾知道，依麗娜將永遠不得離開蘇聯。儘管他有許多上層關係。在史達林的蘇聯國度裡，沒有人會獲准離開。那些政治犯就是因為想要政治避難犯下了叛逃罪，所以才會被槍斃，或者輕一點的被終生監禁，根本別想得到什麼出境許可證。哪怕是想要申請移民，申請者都會被判為一個叛國投敵者，也意味著去面臨行刑隊和古拉格。他和依麗娜一年相會四到六次，可能的話再多一點。而每一次，他都加倍小心，避免被人懷疑跟蹤，由此而逐漸練就了一套審慎、巧妙，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行進本事，奔去那個別墅。

　　這算不上美滿幸福，而且很危險。每一次他去看她，都是心驚膽戰，害怕他們的關係會被暴露，而更慘的是被徹底封殺。

　　但是他們仍甘冒風險，每次他到莫斯科，他們都相會。

　　這將是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祕密。

　　第十七章

　　巴黎

　　二月三日

　　在這二月上旬的下午，積雲籠罩在巴黎的上空顯得灰暗、陰沉，整個一天都似乎要潑下大雨似的。但是在里茨大酒店五樓的頂閣套房裡，亨利．利貝爾的腦海裡則是一片陽光燦爛，與那天氣截然相反。

　　那兩個扭身站在他跟前的妖嬈婀娜的年輕模特女郎幾近於全裸，使得靠坐在臨窗長沙發上的利貝爾禁不住情欲勃發而渾身打了個激靈，她們可真誘人，實在是太誘人了。窗簾全都放了下來，照明燈全部打開，那三隻大功率的氙燈將這套房照得一片通亮，那時裝攝影師正在做最後的調整，利貝爾點燃一支雪茄，然後朝那兩個妙齡女孩微笑著。

　　「不錯，真的很不錯，瑪麗亞。要是你樂意的話就請轉個身讓我看看。」

　　那姑娘只有二十歲，一頭齊短的黑髮，那微黑膚色的身段足以令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法國男士為之赴湯蹈火。她只穿著一雙尖細的高跟鞋和一副黑色絲襪，還有就是那吊襪帶。那女孩轉過身，展露出她那修長的雙腿的後影和那渾圓完美的臀部。她扭過頭，咯咯地笑問著看得眉開眼笑的利貝爾。

　　「那裘皮大衣還穿不穿，亨利？」

　　利貝爾抿了下嘴，色迷迷地笑道：「還是過一會兒，我的心肝。讓我現在先好好地美酒賞景一番。」

　　瑪麗亞笑顫著身子，她站在那裡，雙手倚在臀部上，對利貝爾眼睛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轉個不停絲毫沒有羞怯之意。

　　利貝爾腦子裡讚歎著：這女孩標緻極了，簡直沒話說了，絕對是一流的。

　　「棒極了，瑪麗亞。現在，克萊愛瑞。該你了。輕柔地，慢慢地。」

　　那第二個女孩是個金髮、年紀十九歲的模特兒。她給了利貝爾一個極富挑逗的微笑，然後轉過身，將她的臀部對著他，她有著一對迷人的乳房，當她緩緩地轉著身子時，那渾圓結實、蓄滿活力的肉球全方位地展露著，使得利貝爾大飽眼福。她的臀部並不像瑪麗亞那樣來得撩人，大腿也不及她修長，但她卻是個漂亮性感的尤物，她的那對乳房就足以抵銷掉她的其他不足。

　　利貝爾只覺得小腹底下湧起一股熱流，差點沒發出一記快感的呻吟。

　　「太棒了，克萊愛瑞。」他站起身來，將雪茄按滅在咖啡桌上水晶菸灰缸裡。然後他轉向那個攝影師，那是一個精瘦的、四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件汗衫和寬鬆褲，一根領帶吊在頭頸上。利貝爾拍著他的肩膀。「幹得不錯，派屈克。那兩個姑娘就是我為紐約產品錄要的模樣。」

　　「跟你做事，向來就是我的榮幸，亨利。」

　　儘管他的日程老是排得滿滿的，但利貝爾總是要抽出時間來親自監督新一輪冬季貨品目錄的廣告照片，而這裝潢豪華氣派的套房則現成地提供了一個上佳的拍照背景。

　　那攝影師拍了下巴掌，「先來黑貂皮，姑娘們。我們從最好的開始。」

　　利貝爾看見女孩們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她們笑嘻嘻地奔向屋角落的掛衣架。二十多件裘衣都用木衣架吊掛著，色澤從雪白的排到墨黑的。有黑貂皮，褐色的熊皮，銀狐皮，水貂皮，雪鼬皮。那滑爽柔軟、富有光澤的華麗毛皮體現了其本身的美麗價值。利貝爾看見那兩個女孩試穿著兩件全長的黑貂皮衣，禁不住得意地微笑起來，猶如他所預料的，她們穿著裘衣，簡直就是一流的效果。

　　攝影師快速地拍著兩個女孩的各種姿勢，時不時地，當利貝爾覺得必要時，他會提一些建議，正當此時，有人在外面敲門。一個高個，清瘦，長著一副活像殯儀員苦瓜臉的人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走進套房。他幾乎看都不看那兩個漂亮誘人的模特兒。查理斯．托倫斯是個英國人，他是利貝爾的管家兼司機，並且做得都很稱職。他講著一口純正的法語，那柔聲細氣的聲音飄蕩在這寬敞的套房裡。

　　「有人要見你，先生。」

　　「不管是誰，叫他滾蛋，」利貝爾沒好氣地說道，「你就沒看到我正忙著嗎，查理斯？」

　　「這是里吉維先生，先生。他說他是約好了的。」

　　利貝爾嘆了口氣。他都已經把這件事給忘了，三天前他的祕書電話裡告訴他定下了這次約見。「好吧，告訴里吉維先生，我在書房裡見他。」利貝爾回頭看了眼那兩個女孩和那攝影師，不由得咧嘴一笑。「等他們結束後，給每個人來點香檳酒，查理斯。再來點魚子醬，蘇聯大使送的克里米亞紅色的那種。」

　　「好的，先生。」

　　托倫斯點了點頭退了出去，利貝爾又微笑了起來，走向門口。

　　「生意上的一些小事情，我必須得去一下。讓查理斯好好地款待你們。你們是受之無愧的。我認為這次的目錄照片將是超一流的。」

　　亨利在里茨大酒店五樓的頂閣套房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欣賞巴黎風光的最佳觀景點，正面俯瞰著那美麗的鵝卵石地的旺多姆廣場。

　　大戰期間，這套房子是被一個蓋世太保的高級官員所占用。他把這個豪華處所擴展成五個房間連通的套房，以取悅於他的巴黎情人。裡面佈置了古董的家具，再配以絲綢的織飾，點綴得十分優雅。這裡的一個特有的好處就是有三個獨立的進出口。利貝爾將辦公處和倉庫都登記在郊外的克里奇。但他很少在那裡籌劃他的生意業務，在里茨大酒店的套房裡，倒反而可以更加幽靜方便些。

　　此刻，下午辰光，亨利．利貝爾邁步走進書房。他看見麥西站在窗口凝視著旺多姆廣場上咕咕叫的鴿子。房間的角落裡，一臺電唱機正播放著瑪麗亞．卡拉思的拉．伯西米曲子，那音符輕柔地飄蕩在屋的四周。

　　利貝爾不由得會心地一笑，他走到窗邊，伸出他的手。「傑克，很高興見到你。」他叫喚這個名字時，就像法國口音「傑奎斯」，他跟麥西握了握手，然後朝那音樂飄來處睹了一眼。「看來，你已經在招待自己了。她是個非常不錯的歌手，卡拉思。等她在巴黎演出時，你要是想要戲票的話，跟我說一聲。我在劇院裡有朋友。」

　　「哈囉，亨利。我希望這個下午沒有打擾你？查理斯說你正好有伴。」

　　利貝爾從放在油漆光亮的桌子上的保溼雪茄盒裡抽出一支雪茄。「我委託的一個模特兒代理人介紹來兩個迷人的女孩。我喜歡親自監製商品冊子上的廣告照片。當然嘍，也是一個藉口，正好趁機觀賞觀賞那些漂亮的小妞。」

　　麥西笑著搖了搖頭，「亨利，你真是一點也沒變。」

　　利貝爾志滿意得地笑道，「這就是生活。不過相信我，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是克制自己只是飽飽眼福而已。」他點燃雪茄，隨即吐出一大團煙霧，「那麼是什麼風把你吹到巴黎來了，傑克？」

　　麥西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體態發福的法國人，他那筆桿粗細的一字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緊貼著他那滿是細紋的臉。但是稍遠點距離看，這些皺紋都隱沒在那被里維埃拉勝地陽光晒黑的圓臉裡。那黃燦燦的勞萊克斯金錶和那亮閃閃的鑲鑽袖子鏈扣，無不顯示著他那豪富的氣派。

　　「沒什麼，只是一次簡短的拜訪，來聊聊天，亨利。」

　　利貝爾朝那電唱機點了點頭。「你之所以打開唱機，就是為了確保我們不被人竊聽？」法國人浮出一絲微笑，「亨利，你真的是連上帝都不相信。」

　　「這就是為什麼我能活得這麼久。」

　　利貝爾掃了下屋子。「這套房是絕對安全的，相信我，這兒沒竊聽裝置。我親自檢查過這些屋子。」在房間裡放這種軟綿綿的歌曲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但是利貝爾了解麥西的脾性。他說道：「坐吧。喝點什麼？」

　　「你有蘇格蘭威士忌嗎？」

　　「你要什麼我這裡樣樣都有。」

　　「不要加冰，多加點水。」

　　利貝爾走到屋角的酒櫃邊，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並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昂貴的科涅克出產的陳年拿破崙葡萄酒。麥西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利貝爾走過來一起坐下並舉起酒杯。「為了自由，老朋友。」

　　「塔奇。（乾杯）」

　　利貝爾禁不住對這個坐在對面的人哈哈大笑起來。「傑克，這是你在整個戰爭期間學會的唯一一個法國單詞，而且我敢打賭，你到現在還沒有增加你的詞彙量。」

　　「沒有必要，我的朋友。戰爭都已經結束了。」

　　「可是對你來說，戰鬥仍在繼續，對不對？」

　　麥西淡淡一笑，「這種話題還是少談為妙。」

　　「那麼我哪來的這份榮幸能得到你登門會晤？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都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從來就沒像你一口答應的那樣來過電話或寫信。你真是傷透了我的心，傑克。要是你是個女人，我早就跟你一刀兩斷了。」

　　麥西微微一笑，「那麼告訴我，生意怎麼樣？」

　　「還不算壞，事實上，是好透了。戰爭結束後，你們的美國富翁好像有用不完的錢。他們喜歡金錢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享受。而且他們特別喜歡我的貂衣、貂袍。去年光從美國我就收進了五百萬法郎，等於是我全部生意的四分之一。」

　　麥西的眉毛一揚，「真不錯，亨利。」

　　「等到明年，他們看到我最新的商品冊子，生意還要興旺。」

　　利貝爾信心十足地微笑著，然後朝前傾著身子，拍了拍麥西的膝蓋。「不過生意的事談夠了。你為什麼來巴黎？」

　　「你還跟抵抗組織的那些夥計見面嗎？」

　　「我們一年聚一次，開幾瓶香檳酒，回憶那些死去的人。下一次你應該來，他們都還記得你，而且很想念你。殺德國鬼子是他們一生中的鼎盛期。現在他們只是餵餵小雞，帶帶小孩，過得無聊透頂。生活怎麼能老是一個樣呢？」

　　麥西看了下這間雅緻的屋子，「可你看上去過得並不壞。這地方一定花去你一大筆錢吧？」

　　利貝爾笑了笑，「不錯。不過這都是運氣，而且是風水輪流轉，老朋友。你是知道這一切的。」

　　「在抵抗組織裡待過對你真是大有好處呵，亨利。」

　　利貝爾聳了聳肩，「這也是付出了代價的。不過當然嘍，我也不否認，戰爭以後，他們在莫斯科生意接觸上確實幫了我的忙。」

　　「這也是我來這裡的一部分原因。我需要幫忙，亨利。」

　　利貝爾笑眯眯地問道，「是非常危險的事呢，還是一般違法鑽漏洞的事？」

　　「都有點，而且還牽動到莫斯科那邊。」

　　利貝爾的臉頓時現出緊張神情，臉上的皺紋也加深了，他變得嚴肅起來。

　　「講來聽聽。」

　　麥西放下酒杯，「有一個人叫馬克斯．西蒙，他和他的女兒兩個月前在瑞士被殺害了。兩個人都是被頭上開了一槍。是莫斯科那邊行使了這次槍決行動。」

　　利貝爾舉起一隻肥嘟嘟的手，「傑克，如果這是政治上的事，你知道我是不想牽涉進去。」

　　「先聽我講完。幹這事的人是一個東德殺手，叫布洛維克．格里戈里。布洛維克不是他的真名。他用了很多假名。他是個人渣，亨利，我想找到他。」

　　利貝爾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傑克，我來往的那些人是從來不談這種事的。」

　　「我所需要的只是讓你小心地探聽一下。你認識在巴黎的蘇聯大使館的所有人，你跟大使還是交情很深的朋友呢。」

　　「可這種交情還沒發展到去談論情報工作中上不得檯面的事。」

　　「馬克斯．西蒙是我的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他的女兒才只有十歲。」

　　利貝爾的臉因為感到噁心而微微發白。但他堅決地搖了搖頭，「傑克，我很難過聽到這些。但你是在浪費時間。」

　　麥西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好吧，先把這放一邊。現在你是俄國皮貨在歐洲的最大代理商了。除去外交官員和幾個屈指可數的西方石油業、菸草業和鑽石業的商家外，你是那少數人當中的一個可以隨意去莫斯科，而大家都知道莫斯科現在正是非常封閉的當口，我想你一定有著某種特許吧。」

　　利貝爾慢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呷了口他的科涅克酒，「不錯，不過用你們美國人的一句話來講，廢話少說，傑克。還是談要點吧。」

　　麥西報以一笑，然後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要你幫我把一些人通過你的私人貨列帶出莫斯科的地盤。」

　　利貝爾張大著嘴，雪茄都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忙不迭地從嘴上取下雪茄，難以置信地皺著眉。

　　「先讓我搞清楚，傑克。你要我帶人偷越俄國國境？」

　　麥西點了點頭，「確切地講，是三個人。」

　　利貝爾仰天大笑起來，須臾，他收住笑聲，嗤鼻道：「傑克，你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我不是要你白白做這些。這是筆交易買賣，就這麼簡單一回事。你會得到很好的報酬的。」

　　「先糾正一下，老朋友。這是找死，就這麼簡單一回事。再說，錢我也不缺。」

　　利貝爾看著底下的廣場，雨終於漂潑而下，洗刷著那發亮的鵝卵石。鴿子四散飛到屋頂上。他回過頭來又看著麥西。

　　「傑克，請你明白。我是個皮貨生意商，不是什麼出國旅行代理人。現在因為跟俄國人的貿易，我的日子都過得好好的。你知道要是他們發現我在偷運人出境，會有什麼事發生嗎？我這後半輩子就要在西伯利亞某一個荒涼的勞改營裡滾雪球了，而這還算是幸運的。要是不幸運的話，我會在捷爾任斯基的地牢裡被眉心上開一槍的。」

　　「先聽我講，亨利。」

　　利貝爾搖著頭，「傑克，這沒有用的。即使上帝親自來也不能說服我去幹這種冒險事。」

　　麥西站了起來，「我說了先聽我講完。每年你有多少列皮貨運離俄國？」

　　利貝爾聳了聳肩，嘆氣道：「四列。年景好的話也有可能六列，這要看市場需要而定。」

　　「是在封閉的車廂裡嗎？」

　　「是的，在封閉的車廂裡。一列車共有六節車廂。」

　　「你總是親自跟著這些貨物走嗎？」

　　利貝爾點了點頭，「那當然。這都是些貴重的貨品，我可不能冒一丁點風險。即使有史達林的統帥，靠近芬蘭邊境仍是有盜匪出沒的。我私人從俄國人那裡租了一列貨車往返莫斯科和赫爾辛基。」

　　「那些俄國人在你來回的時候都要在邊境上檢查你的貨列嗎，進去或出來？」

　　利貝爾不禁笑了，「那些邊防兵會帶著嗅犬逐一檢查所有的車廂，傑克。相信我，沒有東西可以瞞過莫斯科而運進或運出這個國家。」

　　「你是指幾乎沒有東西吧？」

　　麥西從他的茄克衣裡拿出一個信袋。他將它朝利貝爾遞過去。

　　「如果這是錢的話，傑克，我告訴你，還是免了吧。」

　　「這不是錢，它是一份機密報告。我要你看一看，亨利。」

　　利貝爾拿過那個沒有封上的信袋，將它打開，裡面是一張紙。他讀著這張紙，臉耷拉了下來。當他再抬頭看著麥西時，這個法國人現出的狼狽樣就像一隻狐狸嘴裡叼著小雞被活逮似的。

　　「這是什麼意思？」利貝爾近乎惱羞成怒地問道。

　　「你都看到了。這是你最後三次從俄國出口的貨物交託報告。你可是個不太老實的調皮鬼啊，我說得對不對，亨利？你居然有一百二十多件貂皮沒向海關申報，全部藏在那火車底下的夾層裡。」

　　麥西伸出手，利貝爾臉色發白，將那報告交還了過去。他癱坐在椅子上，直瞪著麥西。「你怎麼知道的？」

　　「芬蘭海關發現了那些底板下面的夾層，在兩次往返後，他們在它從莫斯科回來後，在赫爾辛基車站仔細地查看了你的車列。猶如往常一樣，他們跟我們報告了這件事，怕是我們的莫斯科朋友在做什麼手腳。但現在我知道這不是他們，這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亨利？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我是說俄國那邊有什麼人知道？」

　　「那個火車司機。」利貝爾老實地坦白道，「事實上這也是他出的主意，戰爭期間，他看見在莫斯科的一些倒賣幫派就是這樣幹的，食物被走私運入這個國家倒到黑市上去賣。」

　　「他可以相信嗎？」

　　利貝爾聳了聳肩，「一個無賴可以相信多少，他就可以相信多少。不過他有一個弱點，養著一個妖豔的芬蘭女人，這女人住在靠近邊界的俄國人占領的卡累里阿郡，是個胃口極大的女孩，喜歡昂貴的法國香檳和肉感下流的絲綢內衣，這些都是我提供給那個司機的。我猜他會為了金錢和女人敢做任何事。不過許多男人不都是這樣？」

　　「但這確確實實是你一手搞的勾當，對不對，亨利？」

　　利貝爾哭喪著那張蒼白的臉，「傑克，你不知道那些芬蘭人是怎麼抽我的入口稅的。他們截下的稅收額連一個攔路大盜都甘拜下風。」

　　「所以很自然地當你的朋友出了這個點子，你也就欣然接受了。」

　　利貝爾手夾著雪茄朝麥西手中的報告指了一下，「我還以為我幹得很聰明，直到你給我看了這個，我才知道我實在是個自作聰明的傻瓜。好了，傑克，現在要怎麼樣？你要叫警察來銬上我，把我拖走嗎？」

　　「赫爾辛基的美國大使勸芬蘭人先暫緩他們的起訴。」麥西微微一笑，「不過我可以預感到等芬蘭人起訴了，你的公司就會相當地麻煩。而這之後，我想你會發現美國那邊也會對你的生意關上大門。你會被徹底毀了，亨利。」

　　「別講得這麼嚇人，不過你可以幫我擺平這些事的，是不是？」

　　麥西笑著答道，「要是你願意合作的話。」

　　利貝爾往椅背上一靠，嘆氣道：「我洗耳恭聽了。」

　　「首先告訴我你進出俄國的情境，他們檢查你的火車嗎？」

　　「當然，不過只在過了芬蘭邊界進入俄國境內時候，出來是不檢查的。當我們穿過俄國邊境進入芬蘭國土時，是由芬蘭人檢查這些車廂。」

　　「還有誰參與這件事？」

　　利貝爾猶豫了一下，「我在俄國打交道的幾個貪錢的經辦人員，是幾個官員和鐵路上的行政人員。事實上，這也是他們縱容那個火車司機這樣幹的。他們用不著怎麼費勁就可以讓邊防人員在邊境檢查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火車通過。」

　　「你有沒有為莫斯科偷帶過什麼人？」

　　利貝爾連連搖頭，「傑克，我可不為ＫＧＢ工作。我合謀的那些人也是一樣，我可以發誓。他們唯一的動機就是為了錢。不過相信我，用偷帶皮貨的方式改為偷帶人是行不通的。而且那個火車司機也一定不肯幹，皮貨是一回事，人又是另一回事了。為了這事他會被槍斃的，更別提我了，要是我被逮住的話。」

　　「要是這個計劃是無懈可擊的呢？」

　　「傑克，沒有什麼計劃是無懈可擊的，尤其是俄國人十分留意的地方。」

　　「絕對是無懈可擊，而且值五十萬法郎，是瑞士法郎，就是這樣。只要你同意幫忙，就把錢放入你在瑞士的戶頭，而要是你再幫我馬克斯．西蒙的那件事，我還可以在那塊蛋糕上加一顆櫻桃。」

　　「確實是驚人的數目，不過我還是不感興趣，」利貝爾關切地皺著眉問道，「那麼先說說那顆櫻桃是什麼？」

　　「芬蘭人會放棄他們對你的起訴。當然你得答應不再做這種搞鬼的事了。不然的話，亨利，我可以向你保證，這筆帳有得跟你算了，而且你也再別想從俄國運出一列貨車。」

　　利貝爾陰沉著臉，嘟噥道：「傑克，你可真是心狠手辣。」

　　「相信我，跟那些隨後要來找你算帳的人比起來，我算是夠慈悲的了。」

　　當利貝爾點起另一支雪茄時，他的臉上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很長的時間裡，他不出一聲，雙眉緊蹙地沉思著。最後他抬頭看著麥西。

　　「要是我考慮幫你的忙，但要的不是錢，你覺得怎麼樣？」

　　「那要看你另外動的是什麼腦筋。」

　　「再加一個搭客。」

　　麥西的眉毛一聳，「你最好講得清楚些。」

　　利貝爾跟他講了依麗娜的事。

　　麥西問道：「她是個猶太人？」

　　利貝爾點了點頭，「這是我覺得離開莫斯科比較安全的又一個原因。我不能不注意到我在那裡接觸的一些人最近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冷冰冰了。我原先還以為我們已經徹底擺脫了希特勒的陰影，但看起來並不是這麼回事。好幾次我考慮過想把依麗娜弄出來，但風險實在是太大了。要是芬蘭當局在車底下發現她，他們可能會把她送回俄國，而我也得坐牢了。但是你可以確保這類事不會發生，對不對，傑克？而且還可以給她合法的護照和公民身分？」

　　「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亨利。依麗娜在莫斯科郊外的那幢別墅，安全不安全？」

　　「當然安全，所以我們才一直使用它。幹什麼？」

　　「我會過後再解釋。你很愛這個女人嗎？」

　　「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我們可以做筆交易。」

　　第十八章

　　新漢姆斯薛

　　二月三日

　　當巴黎的這個下午還在下著雨時，新漢姆斯薛才剛剛開始黎明並下著雪。

　　安娜醒來的時候，已將近七點。小臥室裡很冷，她打開窗簾，外面天還暗著，她看見天空正飄著小雪。再往下看那湖，真的是別有一番景色。當她站在那裡時，她聽到敲門聲。她便忙穿上睡衣，跑去門邊開門。

　　瓦西里站在門口，一手提著氣燈，一手端著個木盤，上面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和一壺盛著熱水的搪瓷罐。

　　「你起來啦，小丫頭？」

　　他走進房間，將木盤放在安娜的床邊。

　　「你總是對客人招待得這麼周到嗎，瓦西里？」

　　老人笑了，「那只有像你這麼漂亮的客人。這熱水是給你洗臉用的。這裡的一切都是很簡陋，沒有自來水。你睡得好嗎？」

　　「比我這幾個星期來哪一次都睡得好。這一定是空氣清新的關係。」她朝下看著那湖，「風景真美。你住在這裡多久了，瓦西里？」

　　「三十多年了。我花了全部的家當從一個獵人那裡買了這塊地。他是個來自高加索的俄國人，總是夢想著故土，而一天到晚喝著伏特加，沒有心思再打獵了。」

　　「那你為什麼離開俄羅斯？」

　　「在國內戰爭開始的第一年冬天，紅軍來到我父母的村莊。有人窩藏了一個受傷的沙皇軍官，那些紅軍士兵就燒毀了整個村莊。他們把許多男人趕入村裡的一個教堂，然後把教堂也給燒了。至今我仍記得那些慘叫聲。那些婦女和孩子都被他們捉起來送到勞改營裡去。」

　　「那你怎麼逃出來的呢？」

　　「我們有些人尋機逃脫了，紅軍在後面追著我們，但我們還是逃過邊境線到芬蘭，那是在一個冷得刺骨的冬天，一次漫長而可怕的逃難旅程。再從那兒我們得以搭上一艘出發去美國波士頓的芬蘭船班。當時看起來這是唯一可尋求的生路，一切得重新開始，因為我們再也不能回俄羅斯了。」

　　「那你的父母怎麼樣了？」

　　「他們逃走了，但我一直沒找到他們。這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這一切對你來說一定是非常的可怕。」

　　一陣痛苦的表情閃過老人的臉，「這就是生活，孩子。他教會你不要把什麼都當成是順理成章的。現在洗洗臉，換上衣服下樓來。我已經準備了早餐。要是你跟埃歷克斯在一起待一天，你就得要體力充沛才行。」

　　她下到樓來，史朗斯基正坐在桌邊喝著咖啡。他穿了件軍人的派克大衣，套著長靴，一個小的帆布包擱在他腳旁的地板上。當她坐下來時，他只是抬起頭來默默地看著她。

　　不止一次她注意到壁爐上那張照片，那是一對夫婦和三個小孩的合影。那是一個漂亮的金髮小女孩和兩個男孩，一個黑頭髮，一個淺色頭髮。她覺得他們當中一個很像史朗斯基，但當她留意到他正觀察著她時，她便忙把目光移到別處。

　　瓦西里將一份早餐放在她面前，裡面有雞蛋、奶酪和玉米麵包。他慈祥地說道：「吃吧，小丫頭。」

　　老人又幫她添了茶然後離開了房間，她看著史朗斯基。「或許你最好告訴我我們今天要做些什麼。」

　　「一開始不會有高強度的運動，只是讓你逐漸培養比較像樣的體能罷了。」他微笑了一下，「當然你的體態已經很像樣了。」

　　「這算是一種表揚嗎？」

　　「不，只是一種觀察罷了。不過充實你內在的體力倒是個真正的問題。在紐約待幾個月，任何人都會變得鬆懈下來。訓練純粹就是預先演習。從塔林到莫斯科要有六百多哩路程，而這還是最近的道，我們選這降落地點也就是為了這。但要是出了意外，你就得要照顧你自己了，那時你要隨機應變，並且要作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我完全可以照顧自己。」

　　他微笑了一下，「還是到時再看吧。我們今天作一次輕鬆的林間散步。十哩路開始。等過幾天波波夫來了那才是真正的訓練。到時，我可以向你保證，要嚴酷得多。」他站了起來，「還有一件事。」

　　她抬頭望著，看見那雙藍眼睛正定定地俯視著她，有那麼一刻她胸中不由得泛起一陣奇怪的悸動。

　　「什麼？」

　　「一件事麥西將來會跟你講，不過我覺得你還是現在知道的好。等我們出發時，你會得到一粒藥丸──氰化鉀。它能迅速致人於死命。當你要被抓住而且又無路可逃的情況下，你就要用這粒藥丸。當然希望這種事不要發生。」

　　安娜愣怔了一下，「你是想嚇唬我？」

　　「不，只是確保你知道我們在這裡不是玩什麼複雜的遊戲。所以你還有時間來得及改變你的主意。」

　　「我很清楚這不是遊戲。而且我也不會改變主意。」

　　她穿著麥西幫她買的暖身衣服、翻毛的靴子和厚布長褲還有厚棉衫和海軍油布雨衣。當他們出門到林子去時天還暗著。等他們走到半哩外的一片開闊地時雪已經停了，安娜看見太陽的第一道曙光已升起在地平線上，將天空染成橙黃色和紅色。

　　她留意到史朗斯基在林子裡行走的方式。看起來他對林子的熟悉程度已近乎到對每一方寸都瞭如指掌，細微到了每一根樹枝和每一個杈椏，當然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在一片開闊地停下來，遙指著遠處從枝葉稀疏的松林帶後面聳起的一座平坦的山峰。

　　「看見山上那塊高平地嗎？它叫天國嶺。我們就是要爬到那裡。十哩路到那裡再回來。想必你能做到吧？」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她心想他這是在故意激她，但她沒有吱聲，只是朝前大步走去。

　　走過了開始的兩哩路以後，她就已經感到體力不支了，那上升的地面使得她的兩腿酸軟無比，但是史朗斯基行走起來卻如履平地，那山坡斜地似乎對他的體力保持毫無影響。有一兩次他還側首觀察她，但到了第五哩路，在最後爬山頂時，他已經領先於她一段路了。當她走出松林爬上山嶺時，已是精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了，此時太陽已升得老高了，身下的湖面和松林溶成一體的景色實在是讓人陶醉。遠處是一片逶迤的山巒，頂上積蓋著白雪。在晨曦的照耀下，那岩石映射出瑩瑩的藍色。

　　史朗斯基坐在一塊凌空橫生出山壁的峭石上抽著菸。當他看見她時微微一笑，「很高興你能挺過來。」

　　「給我一支菸。」她喘著氣說道。

　　他遞給她一支並幫她點燃。

　　當她緩過氣後她感嘆道，「這風景可真是太迷人了。」

　　「你看見的那山脈叫阿帕拉契山脈。它們要延伸一千多哩。」

　　她又眺望了山景一眼，然後轉過頭來對著他。「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史朗斯基？」

　　「什麼？」

　　「你本來並不希望我參加進來，對不對？並且現在你仍不想要我。」

　　他冷淡地一笑，「那麼是什麼會讓你產生現在這種想法？」

　　「從你剛才在屋子裡對我說的那番話。除此之外，你給我的感覺是你是那種喜歡獨來獨往的人。跟我講講你自己。」

　　「為什麼？」

　　「我不想知道你過去的經歷。只是能更多地對你有所了解。我們將要扮成一對夫婦，而我對這理解為必要的時候我們得睡在同一張床上。我希望能對那個跟我分享一張床的男人多少有點了解。」

　　「麥西都告訴你些什麼？」

　　「近乎於沒說。你結過婚嗎？」

　　「有一兩次腦子裡閃過這種念頭。不過有哪個女的會動心長住在這種地方？」

　　她莞爾一笑道，「哦，這我很難說。這可確是塊非常美麗的地方啊。」

　　「對旅遊者來說或許是。但是許多當地的姑娘都巴不得早日離開這裡奔往紐約。待在這裡的只有伐木工，他們喝著自做的劣酒直到醉倒為止，以此來打發他們的夜晚。我可不喜歡這樣。」

　　「難道就從來沒有遇到能讓你動心的姑娘嗎？」

　　「有過一兩個，但還沒到讓我想去教堂的程度。」

　　「屋子裡的那張照片，你跟我介紹介紹。」

　　他的臉突然一陣發白並迅疾站起身來好像要讓這深入下去的談話就此剎車。

　　「就像人們說的，那都是老皇曆了。是些不怎麼動聽的舊事。我們現在最好回去吧。」

　　「你還沒跟我介紹過有關那個波波夫的情況。他是什麼人？」

　　他俯視著她，「迪米特里．波波夫是一個武器運用和自衛搏擊的教練員。他可能是最擅長於擺弄刀子槍械和拳腳功夫的人了。」

　　「他是俄羅斯人嗎？」

　　「不，烏克蘭人。也就是說他痛恨俄羅斯人。在戰爭期間他曾加入烏克蘭黨衛軍跟俄國人拼殺過，然後他加入了俄國流亡組織。他是個讓人討厭的丘八【註：丘八＝兵。】，不過他確實是這方面的佼佼者。這就是為什麼麥西的人還起用他。行了，我們回去吧。要不然，你自己也可以一個人在這裡坐上一整天欣賞周圍的風景。」

　　她面露慍色地瞪著他，「我不需要你對我有好感，史朗斯基，你也用不著來討好我。但如果要我來扮做你的妻子那麼我也有我的規則。跟我在一起，你得有禮貌些。你得把我當妻子一樣對待，或者至少當一個平等的人對待。你覺得這對你來說很困難嗎？」

　　他兩眼生氣地看著她，然後他將菸蒂一扔，顯得不經意地答道：「你要是對這安排不喜歡，你不必勉強自己。現在我們走吧。」

　　當安娜站起身來時，身子不由得一滑，倒向峭石外面。他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裡一攏，也就在此刻她抬眼正迎住他的臉。

　　那雙藍眼睛直直地凝視著她，出於一種不知名的衝動他想吻她，他的嘴朝她湊過來。有那麼片刻工夫她不知所措，但很快她掙開身子。

　　「別……」

　　他微微笑言：「就像你說的，我應該把你當妻子一樣對待。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對嗎？」

　　她知道他這話只不過是戲弄她，便怒言道：「你要明白一件事──如果為了這次任務我們必需睡在一起的話，我不許你碰我一根手指頭，明白嗎？」

　　史朗斯基朗聲長笑，「安娜．克霍列夫，要是我剛才做的就讓你覺得不自在的話，那麼你要被捕了，就只有讓上帝來保佑你了。」

　　然後他逕自轉過身，開始走下山嶺。

　　※※※

　　赫爾辛基

　　二月八日

　　芬蘭的西南海岸線，在冬天從空中望下去就像那拼板遊戲散開了的拼塊，有綠有白，形狀各異。這就好像一把擎天巨錘凌空砸下，將陸地和封凍的海面擊成成千上萬塊碎片。

　　每當刺骨的冬天在波羅的海肆虐作威時，那些眾多的島嶼便和冰海結成一體，而這一年的冬天也跟往常的沒什麼兩樣。在西部，是漢哥和特庫，是古老的以航海業為生的城鎮，曾目擊見證過侵略者們的來來去去──俄國人、瑞典人和德國人。在她的整部歷史中，芬蘭差不多一直在遭受著她的波羅的海鄰居的侵占。在東部是赫爾辛基。而在南部，越過五十英哩狹窄的、凍成一片的芬蘭灣，便是被史達林軍隊強占著的波羅的海諸國。

　　當麥西從巴黎乘早晨的班機飛抵赫爾辛基的時候，時間已將近正午。簡尼．薩里寧在抵達大廳接到了他。當他們駕著薩里寧的灰色小ＶＯＬＶＯ沿著海濱朝西駛去時，芬蘭人側首看了一眼麥西。

　　「我還以為我可以休息一陣子不再執行這種祕密飛行任務了呢，結果還是接到了你的電話。這次又是誰，傑克？可別又是像上個月我到慕尼黑空投的那兩個黨衛軍狗屎？」

　　「這次不是了，簡尼。」

　　薩里寧笑了笑，「感謝上帝發慈悲。你想要空投幾個乘客？」

　　「兩個。一男一女。」

　　「這次又是什麼，傑克？是什麼特別要事嗎？你們的人一般不在冬天從這裡空投的。天氣通常太惡劣了。」

　　「這事是你知我知，簡尼，這是一次不留記錄的空投。你會得到好報酬的，但這事不得洩漏半點風聲。」

　　薩里寧咧嘴笑了。一個不留記錄的空投就意味著高度的機密和非官方公開化，通常也就是高度的危險刺激。

　　「直感告訴我事情有點冒險。沒事，我可以接這個工作。不用多說了，錢的事可以等完事後再講。」

　　路面結了冰很滑。但這輛堅實的小ＶＯＬＶＯ裝了防滑雪鏈。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漁村。這裡僅有為數不多的幾座色澤鮮豔的木屋子環衛著一個封凍了的漁港。

　　在一個盡頭，有一家小酒館。薩里寧將車停在它外面，對麥西說道：「這裡會很方便，是我的一個表弟開的。後面有一間房可以談話，不會被打擾的。我們到裡面暖和暖和吧，傑克。」

　　芬蘭人將他的假腿伸出車外，然後他們走入小酒館。裡面倒是出乎意料地寬敞，都是用松木架撐起來的，一堆火在呼呼地旺燒著，同時還另開著一隻陶瓷爐。從窗戶望出去，只見那封凍的漁港都凝固成一片堅冰了。吧檯後面有一個男的，是個高個子，長著一頭金髮，穿著一件乾淨的酒吧間白色工作罩衫，他正閱讀著一份報紙。

　　薩里寧用芬蘭語對他說道：「來兩個客人了，尼羅。其他人呢？」

　　那人張嘴笑了笑，朝空蕩蕩的店堂裡瞧了一眼。「只有上帝知道，表兄──可能都冬眠了。」他看著麥西衝他一笑，「冬天在這塊地方你只能這樣了。」

　　「說英語，我的這個朋友不說芬蘭語的。」薩里寧答言道，「然後給我們兩人弄點酒暖暖身，尼羅，我們都快要凍成冰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們要用一下後面的房間。我有點生意要談。」

　　那吧檯後的人將一瓶伏特加和兩個玻璃酒杯放在桌檯上並交給薩里寧一串鑰匙。

　　薩里寧引路來到酒館一邊的一間房並打開門鎖。房間裡是一片冰冷，他一邊關門一邊咧嘴笑著。

　　「不懂尼羅為什麼還要硬撐半個冬天開著店。許多當地人都是待在家裡消遣的。我想他的腦袋瓜裡肯定有幾根筋搭錯了。在夏天，這塊地方全是從赫爾辛基來的小傢伙們，來這裡狂歡痛飲，可到了冬天，這裡就跟墳墓一樣的靜。」

　　「我覺得挺不錯。」

　　薩里寧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伏特加，「你要講一講具體細節嗎？」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那麼告訴我你的打算。」

　　「我剛才講的那兩個人，我想把他們空投到塔林附近。」

　　薩里寧眉毛一揚，「為什麼要塔林？這是個重兵駐守的地方。周圍布滿了蘇聯軍隊。」

　　「有兩個原因要空投在這個地區。」麥西解釋道，「第一，這是穿過芬蘭灣到愛沙尼亞的唯一近道，而且蘇聯人永遠不會想到在冬天會有人空降在這個地區。第二，那裡到時會有愛沙尼亞抵抗組織的人馬接應，幫助我的人再繼續趕路。」

　　「我明白了。他們要去哪兒？」

　　「對不起，簡尼。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這沒什麼。只要你知道危險就好。你計劃從哪裡起飛？」

　　「我倒是想到你的那塊地方更靠近海邊，只要它不太靠近鮑庫拉基地就行？」

　　「巴埃蘭蒂特島？有什麼不行？冬天我的飛機就放在那兒，這地方正合適。不用擔心鮑庫拉的蘇軍基地。」

　　鮑庫拉半島，離赫爾辛基三十公里，被一支蘇聯陸軍和海軍占據著。這種楔子式的占據猶如芬蘭人背上的一根芒刺。但是因為大戰時跟德國人站在一邊，所以芬蘭被迫拱讓出它的一小塊地方充作俄國人的基地，一直要到赫爾辛基全部還清它對莫斯科的戰爭賠款。

　　「在地理上，這半島離巴埃蘭蒂特島只有十公里。」薩里寧解釋道，「但這個蘇聯人基地對我來說從來不是個問題──芬蘭將界線劃得很分明，俄國人一直嚴守在他們的界限內。要是我們從巴埃蘭蒂特島出發，這飛越應該不會超過三十分鐘。要是逆風的話，最多四十分鐘了。」

　　「你覺得天氣會是個問題嗎？」

　　薩里寧笑了，是一種全然無所謂的笑，「天氣嘛，在這裡一直是個問題。但如果它是很糟的話，碰到幹這種事反而是給我們帶來好處。一路上許多時候我們可以利用雲層作掩護。緊守在裡面一直到空投處。」

　　「這樣不是要冒很大風險？」

　　薩里寧大笑道，「再大也大不過在空中讓最先進的米格戰鬥機打下來。列寧格勒的南面一個空軍機場有一個配備最先進的全天候機種的飛行中隊在波羅的海的沿海區域巡邏。那些飛機真是太好了──是現在最快速的飛機，要比你們美國的最新式戰鬥機還快。俄國人還在飛機上裝了雷達，要是史達林在上次大戰就有了這些玩意兒，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德國空軍打敗。」

　　「那要是他們的雷達探到了你怎麼辦？」

　　「據消息說這種新式裝備蘇聯飛行員還不是很熟悉上手，所以當他們在這種高速巡航時他們不會在雲層裡待太久。他們寧願用肉眼看清他們的飛行方向。而要是天氣真的很壞的話，像暴風雪，他們會求安全地待在陸地上喝個大醉。一個噴射式引擎吸進太多的雪花，那引擎就會報銷的。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經歷。」

　　「你的飛機能承受得住這種雪暴嗎，要是天氣極其惡劣的話？」

　　薩里寧咧嘴一笑，「我的那架小瑙斯曼，不管什麼鳥樣的暴風雪都可以沒事地穿過。」

　　當薩里寧將麥西送到赫爾辛基的皇宮大酒店時，差不多已是晚上八點了。

　　他們在酒店的小吧裡一起喝了一杯，然後芬蘭人便跟他道別。當麥西上樓回到他的房間時，已經有留言給他了。亨利．利貝爾從巴黎打過電話來。麥西馬上回電，等了二十分鐘，赫爾辛基的接線員才幫他連上一條通巴黎的嘈雜不清的線路。

　　「傑克？後天我準備到赫爾辛基，我想我們可以進一步討論一下我們的生意安排。」

　　麥西知道利貝爾所指的是在他去莫斯科作短訪之前，給自己看一下他租用的私人貨列裡的暗格層。

　　「我要的另一條消息呢？」

　　「我正在打聽。但這不大容易，老朋友。這得上點油才能叼出點東西來。不過我估計不久就能給你回音。」

　　「謝謝，亨利。等你到了這兒，打電話給我。」

　　麥西放下話機，隨即走到窗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如果利貝爾打探到了他要的消息，他心裡清楚他接下來該做什麼，不管布蘭尼岡怎麼對他重申告誡。

　　冬季的夜空黑色籠罩，月華下的波羅的海，目及之處全是一片凝凍的白色世界。當他站在那裡眺望著這片景色時，麥西禁不住又思念起安娜．克霍列夫來了。再過兩個星期她就要跟史朗斯基一起飛行出發越過這個凝凍的海灣，去經歷一場她有生以來最大的風險。

　　第十九章

　　新漢姆斯薛

　　二月十一日

　　安娜站在窗口，她看見一輛舊的黑色福特牌轎車停在屋外面。

　　從車裡鑽出的那個人長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他那黑碴碴的濃密鬍子和油膩膩的黑頭髮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一個野氣十足的山裡漢子。他和史朗斯基一起走上木廊道並跨進屋子，這個彪形大漢看見她便咧開嘴巴笑了起來，露出他鬍子後面那缺損了的牙齒。

　　「那麼就是這個女人了。」他對史朗斯基說道。

　　史朗斯基介紹道，「波波夫，這是安娜。」

　　波波夫的嘴巴咧得更開了，「哈囉。埃歷克斯可從來沒講起你長得這麼漂亮。」

　　這人伸出一隻像熊掌一樣的大手。安娜沒去握那隻手，只是對史朗斯基說道：「你們要叫我的話，我在外面。」然後從這烏克蘭人跟前昂然走過，邁下木廊道的階梯。

　　波波夫看著她的身影輕盈地離遠，朝林子裡走去。

　　他張著嘴笑著，捋摸著他的鬍子，「這個尤物在冬天夜裡躺在你被窩裡一定不錯。我的評價就是這個。不過剛才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想一個前烏克蘭黨衛軍的人應該不屬於她喜歡的範圍內，迪米特里。」

　　波波夫撇了一下嘴，「麥西說她是俄羅斯人。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天生就像一對貓和狗一樣打個不停。那些俄羅斯傢伙幾個世紀來一直費盡心機想把我們碾成粉末。」一陣微笑閃過他的臉，「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心平氣和地講和。喂，我說，她的屁股蛋真不錯。」

　　「你來這裡是幹正經事的，迪米特里。要是對她有什麼不規矩的話，我可對你不客氣。」

　　波波夫皺起了眉頭，史朗斯基則瞪著他。波波夫那絡腮鬍子臉泛起怒氣，張嘴想要發作。然後他似乎又克制了自己，改而張嘴笑了開來。

　　「你是知道我的，埃歷克斯，為了相處愉快總是息事寧人的。」

　　「我們到湖那邊去，我有話要談。」

　　波波夫將他東西留在車子裡，然後他們走到水邊，史朗斯基問道，「你認為十天裡你可以教完所有的東西嗎？」

　　「你，我是知道的。那姑娘我就不清楚了。這要看她了。」

　　「麥西認為她應該可以。」

　　「那麼你怎麼看？」

　　史朗斯基臉上浮起微笑，「我不得不承認，她很出色。上個星期她全身心地進入狀態。」

　　「最好還是讓我來下判斷吧。不過只要有人在這十天裡能辦到，我波波夫也一定能。」

　　當波波夫安頓好以後他便在樓下餐屋裡跟他們在一起。史朗斯基倒了咖啡，三個人圍坐在桌旁。

　　波波夫直視著對面的安娜和史朗斯基，「首先第一件事，是訓練計劃。你們每天早晨四點半起床。我們進行五哩路的跑步，哪怕是刮風下雪，然後回到這裡作更多的訓練。早餐以後，我們進行一些自衛術的訓練，怎麼樣來保衛你自己，還有怎麼樣去殺人。」他看著史朗斯基，「你也是，埃歷克斯。哪天你要是認為你都會了，那麼你的死期也就到了。這個女的，我對她的來歷一點也不知道，所以我也只能把她當成什麼都不會而從頭教起。」他直盯著安娜，「在這方面你都有過什麼樣的經驗？」

　　史朗斯基插話道，「她有一些經驗，迪米特里。」

　　波波夫揚了下眉毛，粗聲說道，「我在問這個姑娘，埃歷克斯。讓她自己回答。」他看著安娜，「把手伸給我。」

　　「什麼？！」

　　「你的手！把它們伸給我。」

　　安娜伸出她的手，波波夫觀看著這雙手。然後他探出手將其捏住，發狠勁地將它們攥得發疼。他看起來似乎對此大有快感──能將他粗而有力的手指嵌深進她的肉裡，好像他成心要弄傷她，但是安娜只是蹙著眉卻沒叫出聲來。

　　波波夫咧嘴笑著，然後放開手，「很好。你以前嘗過痛苦的滋味。那麼你的來歷？」

　　史朗斯基忙說道：「麥西說過不可以打聽什麼，迪米特里。」

　　波波夫轉過頭瞪著他厲聲說道，「我不是要打聽她過去的私生活。但是我需要知道她究竟受過多少訓練。她可以承受多少分量的痛苦。」

　　「我受過一些軍事訓練，要是你認為這稱得上的話。」安娜冷冷地回答道。

　　波波夫的濃眉聳了起來，「什麼軍隊？」

　　「迪米特里……」史朗斯基想要打斷。

　　波波夫狠狠地瞪著他，「你要明白我這樣做的重要性，考慮到她將會碰到的緊急情況，我要了解她的有關背景。我需要知道我怎麼著手，怎麼有的放矢。」他目光回到安娜這邊，「什麼軍隊？」

　　「紅軍。」

　　波波夫皺起了眉頭，一陣反感的表情閃過他的臉，然後他又張嘴笑著並捋撫著他的鬍子，「我能猜出個大概了。這麼說，我們曾經是敵人。這接下來的訓練倒是會十分有趣。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像這種所謂的軍事經驗對你根本沒什麼幫助。紅軍只是群烏合之眾。沒有正規訓練，沒有作戰秩序。」

　　安娜的臉上燃升起憤怒的表情，「甚至在史達林格勒？」

　　波波夫笑道，「算你掙回點面子。史達林格勒是個例外。」

　　「那麼毫無疑問黨衛軍是優秀的了？」

　　波波夫聽出安娜語氣裡的敵意，他朝史朗斯基掃了一眼，然後又看著她。

　　「那麼你知道我的一些事？作為作戰的軍人，黨衛軍絕對是優秀的，相信我這一點。」

　　「除了烏克蘭黨衛軍。他們只是夥強姦犯和膿包而已。」

　　史朗斯基睹見波波夫的臉因為惱怒而開始發紫了。史朗斯基忙站起身來打圓場。

　　「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只等你準備就緒了，迪米特里。」

　　波波夫霍地站起身，將椅子朝後一推，「外面天還亮著。就從怎樣殺人開始練起。」他盯著安娜，「我們倒要看看誰是膿包。去換衣服。要寬鬆衣服和膠底鞋。」他朝史朗斯基嘿然一笑，「你知道，我想我會有好多樂趣的。」

　　他們來到屋子後面，嘴裡噴出的熱氣在凍冷的空氣中結成一團團白汽，但是這種寒冷似乎對波波夫來說根本不算一回事，他脫去他的夾克大衣和棉毛衫，只穿著件髒兮兮的背心站在那裡。他身上發出的味道實在是不怎麼好聞，交雜著人體的汗臭味和木頭的烤燻味。

　　他面對著他們，兩腿張開叉立著，褲腿捲得老高。

　　「好。先從基礎開始。要成功地殺一個人，你需要兩個要素。決斷和技巧。絕不要有怒火，它會造成失誤並且會分散你的心思。做任何一件事你一定得保持清醒的頭腦。好，先講不用武器的。就從你開始，埃歷克斯。跨向前來。」

　　史朗斯基跨上前。

　　「把你的手伸給我。手掌向上。」波波夫命令道。

　　史朗斯基伸出他的雙手。波波夫握住其中的一隻，將它舉起來並將手指張開。

　　他看著安娜，「五根手指。就是每隻手上五樣簡單卻能致命的武器。你可以用它們來挖摳眼睛。可以勒掐喉嚨。然後就是你的腳。再有就是你的頭，不過這個玩意兒除了用來思考之外，用在任何地方都會造成傷痛和危險。所以最好是用其他的部位──腿、手和腳。好，埃歷克斯，告訴我你怎樣用你的手來殺人。」

　　史朗斯基的手摸在波波夫左耳後面的一個穴位然後輕按了下去。

　　「按壓頸部左側或右側，這裡是主動脈供血到大腦去的部位。根據按壓的不同程度，你可以在五到十秒以內將一個人擊昏或者殺死他。」

　　「那當然是在一個假設條件下，」波波夫說道，「就是你有充分的時間。要是你沒有呢？要是這必須迅速完成？比如一個崗哨？一個你希望不發一聲就能立即結果的人？」

　　史朗斯基伸出他的手，作勢像一把匕首橫揮他的手掌，「橫劈他的喉嚨敲碎他的喉結。」

　　「但要是你是從後面上呢？」

　　「快速的辦法就是橫劈或點壓他的穴位。」

　　「要是這樣仍不能殺死他呢？」

　　「劈他的喉嚨。」

　　「但要是他仍站著呢？」

　　「你盡快地把他弄倒在地，用你的手或腳壓碎他的喉嚨。」

　　「用腳的哪一部分？」

　　「腳跟最有力。」

　　「那好，做給我看看。」

　　波波夫轉過身去，背對著史朗斯基。史朗斯基來到他身後準備發動攻擊。當他的手橫揮在空中想要劈下去時，波波夫如閃電般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史朗斯基的手臂並拗擰著。史朗斯基的骨頭都快要被扭折了，但他沒有痛叫出聲來。波波夫鬆開手並得意地咧嘴笑著，「這是第一個失誤。我真對你感到吃驚，埃歷克斯。你退步了。永遠要預防不測。永遠要準備好出乎意料的事發生。提防那個哨兵正好轉過身來看一下或者要解手。」他看著安娜，「要是那個哨兵看見你了，你就會陪上你的性命，而更糟的，其他人的性命可能也跟你一起陪上。永遠也別指望事情會像你所計劃好的發生。一句話，準備好任何鳥事會發生。當你要做到這樣去殺人時，每一根神經都必須得繃緊，而不只是現在你用的那一根。」

　　他朝後退了一點，「現在再來一遍。」他轉過身去，又是背對著。史朗斯基來到他身後。當他要攻擊時，波波夫又騰地轉過身來，但這次史朗斯基有了準備。當波波夫的手劃圈抓過來時，史朗斯基一把抓住它並扳拗著，與此同時他抬起膝蓋差一英吋就可以擊中他的臉，然後他的手在空中劃了個弧圈朝波波夫的頸上快速一擊。

　　這一下打得波波夫直冒金星，但是這個人太強壯了，當史朗斯基狠狠劈下來想要再給他一擊時，波波夫大喝一聲掙脫開來，他的手揪住史朗斯基的頭髮，直要揪出頭皮似地將他的頭扳過來。

　　史朗斯基沒有叫出聲但是他的膝蓋抬起來狠狠地擊在波波夫的腹部上，這個壯漢鬆開了手捂著肚子原地轉著身子，然後大笑起來好像覺得很好玩似的。

　　「有進步。只是還不夠靜悄悄。你會殺了我，但不是無聲地。我們以後再對此做點改進。黨衛軍訓練它的人要預防任何事。」他看著安娜咧嘴一笑，「現在該你了。請跨向前來，女士。」

　　波波夫在稱呼女士時語氣露骨地輕佻。安娜朝前跨了兩步。烏克蘭人鬍子叢裡的嘴巴咧得更開了。

　　「至於女人，」波波夫語氣不屑地說道，「那就會變得更加困難些。她們天生沒有男人那麼強壯有力。不過即使是這先天不足，仍可以值得點撥調教。記住，永遠要有預防不測的意識和反應。這一定要應變迅速，不然的話你就會送掉你的性命。搞清了嗎？」

　　「我想是吧。」

　　「那我們就來看看。好，再來一遍同樣的。盡量記住你剛才看見史朗斯基做的一切。從我身後上來。」

　　波波夫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安娜。

　　只聽得「嗖」的一記冷風聲，波波夫只感覺到一股狠踢的力襲上他的身子，一隻腳硬實實地掃在他的襠間。頓時，他的身子頹然彎下，人直乾嘔起來，他的臉已全然變成了紫醬色，雙手捂住他的下身。

　　與此同時，安娜則兜轉到他跟前。她的手掌從空中劈下，快捷地擊在他的頸側，他趔趄著身子朝前倒下。

　　當波波夫痛苦地扭曲著身子時，史朗斯基看見安娜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解恨的微笑，但隨即就消失了，她的臉變得極其地嚴肅抬頭看著他。

　　「這是他的第一個失誤。他自己都沒聽取他的忠告要時刻預防不測。這只能說明這是個蹩腳的教練員。」

　　史朗斯基情不自禁笑了起來，「我只好同意。那麼準備怎麼樣？你想要殺了他嗎？」

　　「其實可以有許多方法制服一頭熊。史達林格勒戰役時我服役的蒙古人軍隊就教過我這招。在成吉思汗時代時，他們就開始用這方法無聲地撂倒一個哨兵。朝一個男人襠裡這個最脆弱的部位踢上狠而有力的一腳。這痛苦是如此地劇烈以至他都不能慘叫，哪怕他想叫也叫不出聲。他被這種暗襲給弄啞了。然後你就可以篤定殺了他。」

　　史朗斯基笑看著在地上蠕動著身子的波波夫，「我想你確實是掌握了要領。」

　　「那麼代我告訴他，我希望接下來的訓練能像樣點。而且提醒他，一個稱職的教練員應該要一直身體力行。告訴他這些話。我會在裡面等你的朋友恢復過來。」

　　史朗斯基看著她轉身逕自走回屋子裡。再看波波夫，正極力支腿想要站起來，痛得苦著臉，一邊還輕揉著他的睾丸並呻吟著。

　　史朗斯基大笑起來並點燃一支菸，「我想她要比你想像中來得出色，迪米特里。」

　　※※※

　　莫斯科

　　二月十二日

　　將近正午，那架芬蘭ＤＣ─三客機載著利貝爾降落在烏諾科夫機場上。

　　烏諾科夫機場座落在莫斯科西南面的十公里處，這是這座都市的主要民用機場，但它也是一個空軍基地，四周都被高度看守隔離開來，由一個營的傘兵部隊警衛著。

　　飛機慢慢地滑行最後停了下來，利貝爾仍靜靜地安坐著不動。在這星期四的上午，機艙裡只有十幾個乘客，其中有幾張臉利貝爾認得出，他以前在莫斯科的來往飛行中看見過──兩名身世顯赫的荷蘭鑽石商，一名德國石油大王，還有一個芬蘭大使館裡的小官員。他們都像利貝爾一樣耐心地安坐在他們的座椅上，經常走訪莫斯科的人都知道那些接著而來的煩瑣手續。

　　利貝爾朝機窗外瞧了一眼，他看見近處一輛埃姆卡小汽車正越過積雪的柏油道朝他們飛機這邊馳過來。猶如往常一樣，他注意到停機坪上只有很少幾架西方的飛機。一架ＳＡＳ雙引擎的斯堪地納維亞飛機和另一架芬蘭的ＤＣ─三貨運機。其他的都是蘇製的伊留申飛機，利貝爾還可以看到離開民用候機大樓一段距離外的軍用運輸機和噴射式戰鬥機停留在機庫裡。只有那些比較舊式的，雙引擎的西方飛機才被允許進入俄國的領空──利貝爾曾聽說史達林不想讓那些新穎、優秀的外國飛機被他本國的公民觀賞和讚羨。

　　那輛埃姆卡停在下面的停機坪上，兩名乘員鑽出車外，攀上那金屬機梯。那些手續都是一成不變的。那兩個人是ＫＧＢ的，他們上到機艙，但只是守在門口。在乘客們被允許下機之前，芬蘭的空中小姐巡查遍整個機艙，將所有西方的報刊雜誌統統收在一個櫥裡鎖起來，以免有人想帶走。外國印刷物在俄國是絕不允許流傳的，任何一個乘客或機組人員如果被發現在離開飛機後還帶有這類東西，對其處罰就是無情的囚刑。

　　利貝爾和其他的乘客最終被一個ＫＧＢ人帶引著穿過柏油道來到候機樓。裡面又有兩個人在等候著，站在一張長長的鐵桌子邊，在這裡，乘客們的行李都得被檢查。利貝爾從行李車裡認領出自己的行李，那個人打開它，徹底地檢查著裡面的東西。當他檢查完畢後，他示意利貝爾到坐在附近的另一名人員那裡，那是檢查護照的。這個人利貝爾以前來訪時就認識，是個ＫＧＢ。這人檢查了護照，和護照附在一起的還有那張官方頒發的證件以示利貝爾是蘇聯榮譽公民，那人在護照上蓋了章，嚴肅著臉將其還給利貝爾，好像從不認識他似的。

　　來到外面的入境室裡，一個長相陰險的蘇聯外貿部的年輕人走來迎接利貝爾。

　　「利貝爾先生，旅途好嗎？」

　　「相當愉快。」

　　如往常一樣，外面有一輛吉斯轎車和一名司機等候著，這個待遇是他那次在外貿部因覺不平大鬧一場後開始享受到的。他跨入車中，車子馳離路邊，融入路上的車流中。

　　利貝爾喜歡莫斯科的那種多種族化和嘈雜的氣氛──這裡有俄羅斯人、斯拉夫人、蒙古人、許多中國人，還有其他一百多個少數民族。這使得他有點聯想到紐約，只是這裡顯得節奏緩慢些、人氣冰冷些，這裡沒有真正服務出色的餐廳，透露出一種強烈的破落氣息。

　　但是沒有比莫斯科的賓館顯得更加破落的了。在這個首都裡總共只有四家賓館來招待外國人，而當中最最好的是在馬克思大街上的莫斯科瓦酒店，它有一個寬敞的服務大廳和一個可以眺望克里姆林宮的夏季咖啡露臺。莫斯科瓦是一個主要的賓館用來接待重要的外賓和顯貴人物。利貝爾將這裡作為他的辦公室，儘管他有一個官方分給他的辦公處，靠近阿貝特，還配有三名外貿部來的助手。但那是兩間破舊的房子，他是盡量避免到那裡去。

　　當吉斯車停在賓館門外面時，有一個身穿藍色長大衣、佩帶紅白相間領章的民兵在門口站崗。利貝爾告訴那個外貿部的人到明天早上九點之前他不再需要他和那輛車子了──他有一個會談要討論他下一次的貨運──那輛吉斯開走了。

　　每當利貝爾跨入莫斯科瓦，就給他一種強烈的感覺，那是一個年華已逝、破敗凋零的地方。儘管有那十分寬敞、幾里見寬、磨得發亮的大理石大廳和晶瑩剔透的大吊燈，這裡仍給人一種蕭瑟的感覺──這裡沒有花店或報攤或畢恭畢敬的門房，也不見身穿制服的侍者，客人們得自己提他們的行李。

　　利貝爾走進裡面準備辦客房登記手續。那登記人員正忙著在服務臺的一端跟兩個身穿普通衣服的人談話，那兩人翻閱著客人登錄卡。其中一個人是用一隻戴著手套的假肢，另一個人則是個敦實的長著細長眼的蒙古人。這兩個人朝利貝爾看了一眼，然後又繼續他們跟那個登記人員的交談。等了很久，那個登記人員才走過來接待利貝爾，他交給他客房鑰匙──一直是五樓的那套房──但是並沒要求看利貝爾的護照。那是要到稱作為服務部的辦公室才被檢查，這實際上是ＫＧＢ設在賓館裡的辦公處。

　　當他登記完後，利貝爾帶著他的拎箱走到那辦公室的玻璃門前。

　　他看見一個婦女坐在辦公桌後，微笑著朝他做手勢讓他進去。

　　「回來是要販賣更多的貂皮還是來莫斯科另打什麼主意，亨利？」

　　利貝爾跟這個女的很熟悉。她曾經在外貿部工作過，會講六種語言，而且都是非常流利。利貝爾微笑著答道，「要把我趕走可沒那麼容易。」

　　那婦女拿出一疊表格然後開始填寫，「你要待多久？」

　　「住兩個晚上。」

　　「要不要歌劇票，或者芭蕾舞？」

　　「這次不了，拉麗莎。我的日程都排滿了。」利貝爾遞過去他的護照和那榮譽公民身分證，那女的將它們放在一個鐵盤裡，這些東西過後會被鎖入保險箱裡。護照和身分證會一直保存到他離開。

　　「有任何外幣嗎？或是貴重的物品？」那女人問道。

　　「沒什麼貴重物品，不過我這裡有五百塊美鈔現金。還有差不多數目的芬蘭馬克。」

　　跟所有的外來者和本國公民一樣，利貝爾是不允許攜帶任何外幣的，只能帶盧布。他從皮夾裡拿出這些鈔票，交了過去，打趣道，「全部送給你了，我的心肝拉麗莎，要是你肯讓我帶你出去吃一頓。」

　　那女的皺起了眉頭，利貝爾忙說道，「只是開開玩笑，拉麗莎。」

　　「最好別開這種玩笑，亨利。執勤官就在這裡，正對到這裡的國外來客進行例行檢查。他隨時都會回來，要被他聽到了，可能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利貝爾跟這服務部的許多人都很熟識，但卻一直無法習慣蘇俄人那種革命式的一本正經以及他們對當局的那種戰戰兢兢的感覺，「這次是誰執勤？」

　　「一個叫路金的少校。你從沒見過他，他只是臨時來替班的。不過他應該不會拖用你很長時間。他和另一個同志剛剛離開辦公室去檢查客房登記。」

　　所有國外來訪者其護照都得被檢查並且登記，而這一切都是由ＫＧＢ第二管理局派在服務部的執勤官來辦理。在執勤時，這些ＫＧＢ人一般都只是穿著普通便裝。所有的國外來客，無論其身分是高是低，都是屬於他們的管轄範圍之內。利貝爾知道他用不著害怕什麼。他的榮譽公民身分證意味著對他的檢查只是過過場罷了。但是這一次，心想到他得與依麗娜商討的事情，他不免產生幾分緊張感。他看著那女人計點著那些美元和馬克，又填上表格，然後將那些錢放入那個盤裡，跟護照放在一起，並叫利貝爾為這兩樣保存物簽字。

　　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利貝爾剛才看見的跟服務臺人員交談的那兩個人走了進來。

　　「是利貝爾先生嗎？我的名字叫路金，這位是庫昆庫同志。」那個帶著皮手套的人伸出他那隻正常的手跟利貝爾握手。那蒙古人一言不發，只是用他那狹細的單眼皮眼睛緊盯著利貝爾，這使得利貝爾感到極不自在。

　　「你好。」利貝爾答候道。

　　「我想，這次只是一次短暫的逗留吧？」路金說道。

　　「明天上午我得跟外貿部的部長有一次會談。我想你會發現所有的事都是事先安排講好的。」

　　「那是當然了，我肯定。」路金朝那女人伸出手，「我可以看一下利貝爾先生的護照嗎，拉麗莎？」

　　那女人將護照連同那公民身分證一併遞了過去。那少校查看了一番這兩樣東西，然後舉起利貝爾的那身分證，「那麼說你還是個榮譽公民。這個我們可是不常碰到呵。」

　　「我在莫斯科有許多重要的業務。我是一個皮貨經營商，在這裡還有一個辦公地。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安排一次貂皮的貨運事項。」

　　出於一種奇怪的原因，儘管這個少校看起來態度非常地和悅，但這個人卻讓利貝爾心裡發毛。他認定這是自己心虛，心裡清楚他此次來莫斯科到底是想做什麼，他力圖使自己保持鎮定。再過兩個小時，他就可以滿懷希望地踏步在莫斯科大街上，通過那條他精心選定的路線以確保他沒有被跟蹤，然後他會小心翼翼地擇道去依麗娜的別墅。他迫不及待地盼望能再看見她，興奮地憧憬著他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廝守在一起的未來。但是出於一種下意識的緊張，他的解釋對路金來說有點不必要地過多了。這個少校原本就已經從服務部的檔案裡知曉了利貝爾的來歷，而且利貝爾也應該知道檢查他的證件只是一種極普通的官方手續而已。

　　這個少校注意著他的臉部表情。他看起來就是那種精明的人，那雙眼睛直透到你的心底處，逼使著你填補著冷場而自動講話。他的那個蒙古同事也是一樣，站在那裡不發一聲，目光直射過來。利貝爾有種不祥感，覺得這個少校已經起了疑心，但是他極力說服自己，把這歸結於是因這次特別之旅的不安而產生的多疑。他警示著自己，回視著路金，再也不說一個字。

　　最後，這個少校終於將護照和身分證交還給那女的，並且和氣地說道：「祝你在莫斯科過得愉快，利貝爾先生。我希望你的業務能一帆風順。」

　　「那是一定的了。」

　　第二十章

　　紐約

　　二月十九日

　　下午五點

　　這天臨近黃昏的時分，在座落在曼哈頓的聯合國大樓第十二層樓上，蘇聯外交使團的辦公室裡，費歷克斯．雅克辛微躬著身子站在幾張黑白照片前，皺著雙眉並摩挲著他下巴邊的胎記。

　　他轉過身對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問道，「你對此能肯定嗎，葉格尼？」

　　葉格尼．奧拉穆夫是個個子瘦小、身背單薄的人，戴著副厚厚的黑邊眼鏡。他看上去就像個不修邊幅的教授，頭上的黑鬈髮如稻草似的亂糟糟的，但別看他這副不事打扮樣，他卻是紐約蘇聯外交使團裡一個ＫＧＢ上尉。

　　「當然能肯定。我拿了這些照片找我們這兒的人和歐洲的查了一下。看來這人確確實實是那個叫麥西的。」

　　「跟我講講他的來歷。」

　　「他負責運作著慕尼黑中央情報局行動辦公處。不用說，長期以來他一直是我們這邊的眼中釘。問題是，這跟我們有什麼關聯？」

　　雅克辛輕搖著他的頭，「確切的問題是，他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關聯，這個安娜．克霍列夫？」

　　奧拉穆夫笑了起來，「那就是牽涉到我們在赫爾辛基的情報站了。我看了一遍你給我的那個女人的檔案。然後我複製了這些照片通過我們的外交郵袋送去赫爾辛基。我們認為當我們的人在那裡跟那個女人會面時麥西當時也在場，儘管他用的是假名，這你也可以想像。魯穆爾卡上校的助手還記得他，描述的特徵也是很符合。同樣，我們在赫爾辛基機場監視她的人看了這些照片後也認定麥西當時跟那些護送這個女人上飛機的美國人在一起。」

　　「那麼這第二個人是什麼人？」

　　奧拉穆夫頗有深味地微笑起來，「而這就是件更有趣的事了。我們還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但我們基本上能確認這個人叫埃歷克斯．史朗斯基。」

　　雅克辛一怔，「是那個埃歷克斯．史朗斯基？那個他們叫做為『狼』的人？」

　　奧拉穆夫點了點頭，「就是同一個人。猶如你所知，莫斯科一直在懸賞他的腦袋。我們要找他已經很久了。還記得格列納狄．克拉斯金兩個月前在東柏林被刺嗎？我們認為這就是史朗斯基幹的。」

　　費歷克斯．雅克辛走向窗跟前，摩挲著他那張胖圓臉。鋪展在窗後面的是六十七東街區和它那亂哄哄的交通。他一直認為在美國的這個商業化資本主義社會裡，諸多現象都是荒誕不經，而美國人也不在乎被鑽漏洞。只要在蘇聯外貿團、領事館、或蘇聯新聞通訊社等機構掩護之下，並且妥當地與蘇聯駐聯合國使團的其他部門隔離開來，設立他們自己獨立的與莫斯科的通訊連繫，他們的文件就可以在紐約城免遭刺探，毫無顧忌地轉來送去，ＫＧＢ分部的頭領和其手下的人員猶如在自己的莫斯科總部上班似的堂而皇之地處理著日常事務。這真是荒唐無比，但是對他們卻大有好處。

　　很長的時間裡雅克辛站在那裡陷入沉思，然後他轉過身來對他的來客說道：「現在你可以走了，葉格尼。把照片留下。幹得不錯。」

　　那個人走了，雅克辛點燃一支菸。他需要對布勞恩的最新報告進行確認，現在葉格尼．奧拉穆夫為他提供了這些佐證。他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到他的辦公桌旁。他拎起內線電話撥了三位數的號碼打到他上司的辦公室。當他在等對方的回應時，他抬頭朝辦公桌上方的史達林畫像望了一眼。那張臉居高臨下地瞪視著他，唇邊浮著一絲不可捉摸的微笑。雅克辛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線路「咯嗒」一聲通了。

　　「列奧尼德？是雅克辛。我可以過來嗎？用不了很長時間。出現一些情況我認為很重要，我想徵求你的意見。」

　　列奧尼德．基斯洛夫是一個年近六十的矮胖子，一天可以連著抽四包美國香菸。

　　作為一個上校級別、ＫＧＢ情報站的高級官員，基斯洛夫同樣有著普通人的諸多煩惱，每日不離的便是胃潰瘍的發作和潑辣凶悍的喬治亞老婆的經久不息的折騰。這天上午，他便沒有好臉色，他的胃潰瘍正不住地發作，他作了個手勢讓雅克辛坐下，說道：「快點講，費歷克斯。半個小時後我還得跟大使會一次面。」

　　「有麻煩事了？」雅克辛關切地問道。

　　基斯洛夫打了個嗝，揉著他的胸部，然後他從一個藥瓶裡倒出幾粒藥片，探手去拿他桌上的一杯水。

　　「他媽的總是有麻煩事。」他吞下藥片又喝了點水，「華盛頓又為了猶太醫生的事情盯著大使的屁股。他們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麼他準備怎麼應付他們？」

　　「這他媽的其實一點不干他們的屁事。」基斯洛夫接著得意地笑了一下，「不過他會彬彬有禮的。這就是外交上虛虛實實的把戲，就像他們還不知道其他的事在發生。他們會嘗到滋味的。不過到時，就讓他們見鬼去吧。他們的末日就快到了，要比我們所有人想像得來得早。」

　　「可以告訴我一點情況嗎？」

　　基斯洛夫瞪了他一眼，「這不是該你打聽的事，同志。不過我可以先透露點風聲給你。要是一切照計劃順利的話，再過六個月我們就不在這裡了。我們的氫彈工程快要完成了。現在已經有了一個要在大難降臨之前疏散我們的方案。到時那傢伙一爆發，你就會見識到這是一場真彈實貨的大難。」

　　雅克辛不由得微微變色，「你是說史達林快要準備就緒，要發動戰爭了。」

　　基斯洛夫又是得意地一笑，「就像我剛才說的，這不是該你打聽的事。」他從桌上的菸盒裡抖出支菸並且點燃，瞄了下他的手錶，粗聲說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雅克辛講了有關那些照片和那個女的情況，並將那些照片攤在桌上，基斯洛夫觀看著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從遠距離拍的而且技巧也拙劣。人像一片模糊，拍攝的品質極差。

　　「這些照片拍得像狗屎。」基斯洛夫評述道。

　　雅克辛微微笑道，「這是事實。但是隆巴蒂的人可不是受過訓練的攝影師，再說他們也不能冒險靠得太近，這樣他們會被發現的。即使這樣，我們還是從各方面肯定了照片裡的這兩個人是麥西和史朗斯基。」

　　基斯洛夫知道這女人的事，但是這之前他對這事的前後瓜葛毫無興趣而一手推給雅克辛去辦理這事。但是現在他卻忙著傾前身子並從嘴裡取下香菸。

　　「這倒是有趣。」

　　「我也是這麼想。」

　　「不過對這整個計劃來說這卻幾乎無關緊要，對不對？我真弄不懂為什麼莫斯科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芝麻綠豆小事上。」

　　「猶如你知道的，魯穆爾卡上校是為了私人恩怨而對這女人的案件感興趣。」雅克辛微笑道，「很明顯，當這女人跟他在赫爾辛基會面時她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當然這還包括其他因素，不過毫無疑問，魯穆爾卡想要洩恨。而且恕我直言，列奧尼德，我是很難把這頭狼只當作為芝麻綠豆事。他是個一大害已經是很久的事了。」

　　基斯洛夫嘆了口氣，「我想你還是最好把這件事的詳細情況補充給我聽吧。」

　　「我們利用隆巴蒂來監視這女人。當然，布勞恩是作為當中的連繫環節。」

　　「布勞恩？那頭禽獸？」

　　「即使是禽獸也有它的用處。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把他非法帶到這裡。他消滅那些搞破壞的逃亡分子可是非常地在行。」

　　「這我明白。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事情讓我覺得麥西正策劃著什麼東西。而照片裡又摻和進這個史朗斯基，看起來麥西或許是要空投特工人員。甚至還可能用上那個女孩。她是個理想的人選，要知道她對我們國家是相當地熟悉。」

　　基斯洛夫聳了聳他厚實的肩膀，「有可能，不過這純屬猜測。那麼為什麼來找我？」

　　「我們有三個選擇方案。一、按照我們原先計劃的，光把這女人帶走。二、把她帶走並且順便將麥西和史朗斯基幹掉而撈個便宜。或者三、我們只是跟蹤他們，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如果麥西是打算空投特工的，我們可以想辦法發現他們要在什麼地方和什麼時間空投，然後等他們一降到蘇聯土地上就把他們逮住。」

　　基斯洛夫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從嘴上取下香菸。

　　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第二個方案不是很周全，而第三個又過於冒險並且純屬猜測。如果他們真的是要空投人，我們也沒法保證能發現到底是在何時何地。看來還是第一個方案好，況且這也是莫斯科命令要做的。」他皺起了眉頭，「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發現這夥人聚在那個地方？麥西、史朗斯基、那個女人？」

　　雅克辛微微一笑，「很簡單。隆巴蒂叫了他的幾個人跟著麥西和那個女的上了去波士頓的火車。他們在那裡跟這個人──史朗斯基──會合。」雅克辛指了指那張在波士頓火車站照的非常模糊的照片，裡面麥西正跟史朗斯基握手，安娜．克霍列夫站在他們旁邊。

　　「這個女的隨身帶了隻衣箱，」雅克辛續述道，「所以這看起來她要在某一個地方待一陣子。隆巴蒂的人跟著他們出了火車站但隨後就跟丟了，這三個人乘上一輛車走了，是那個我們認為是史朗斯基的人駕車走的。但是他們記住了車牌號碼──一個新漢姆斯薛的登記號──然後去查核了一下。登記者的名字就是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地址在新漢姆斯薛的一個叫天國湖的地方，這樣就肯定了他的身分。」

　　「講下去。」基斯洛夫催促著。

　　「隆巴蒂的人第二天開車去那裡觀察了一下。然後他們去最近的小鎮小心地打聽了一下有關史朗斯基的情況。他跟一個叫瓦西里．史朗斯基的老人住在一起，那人是個逃亡分子。至於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其他的情況你也已經從他的檔案裡知道了。」雅克辛猶豫了一下，「但是令人尋味的是，那裡周圍的地形跟俄國有著不無相似之處。如果麥西是真的計劃空投的話，那裡看起來倒是個訓練用的理想之地。」

　　基斯洛夫點了點頭，「其他還有什麼？」

　　雅克辛微笑道，「五天以後會有一艘蘇聯貨船抵達紐約碼頭，要是事情照我計劃進行的話，這正好跟我們的行動銜接上。我需要你批准一個現款支付，是給隆巴蒂的，要是我們準備實施劫持這個女人的話。」

　　「搞這樣干係重大的事情，隆巴蒂可以信賴嗎？」

　　雅克辛微露著笑容，「他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狡猾，但又是個真正的見錢眼開的人物。況且，他也不在乎殺人。他曾經為了碼頭上一件人命案件因殺人罪而被判了五年，而且我聽說他只要一把刀子在手就沒有人能近身。他跟布勞恩配在一起，做事應該萬無一失。」

　　「但無疑的隆巴蒂是不情願親身捲入這件事的。他會踢給他手下的人去幹的。」

　　「我會堅持要他自己幹的，他得看在我們付給他的價錢份上。我可不想這個計劃出什麼岔子。」

　　基斯洛夫思索了一會兒，「布勞恩和隆巴蒂能不能把麥西和史朗斯基的死弄成像是一次意外事故？這樣美國人就不會查到我們身上。」

　　「我想，這應該可以做到。」

　　基斯洛夫臉上微露出笑容，「要是這樣的話或許你的第二計劃是最為合算的了。事情要成功的話，你我都可以立功晉級。」

　　雅克辛陪笑著，「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要記住，這女人是最重要的。我們要的是她。要是抓她的時候麥西和史朗斯基在那裡那是最好，我們可以除掉他們，但要是不在的話，那確保抓到那娘們兒就行了。另外告誡你的人千萬小心，不管怎麼樣，這個狼可是個危險的人物。」

　　※※※

　　新漢姆斯薛

　　波波夫終於恢復了，這以後的日子裡就進行了武器的訓練。他沒再跟安娜多搭訕，但是史朗斯基看得出每當這個烏克蘭人望著她時眼裡都禁不住冒出怒火。這位老兄拿這份薪水也是夠辛苦的了。

　　正午剛過，天就開始下雪了，輕飄的小雪蓋住了樹林和大地，形成了一片皎潔的白色世界。他們在前屋花了一個小時研究波波夫攤在桌上的蘇聯武器。

　　「這裡面的某一些或許在你們的旅途中會碰上的，所以緊要關頭你們知道怎麼來對付或使用它們是非常重要的。」他操起第一件武器，「卡拉什尼科夫衝鋒來福槍，」他講解道，「這並不完全是真正的來福槍，而是連發式手槍和來福槍的組合。它可以單發射擊，半自動或自動連射。這是紅軍隊伍裡一個軍士設計的，槍就是以他的同樣名字命名的，這是在一九四七年設計的，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槍的型號定為ＡＫ４７。它是用七．六二子彈。我得說，這是一支很好的武器。很少會卡殼，你可以把它扔在泥地裡，在上面盡情踩著跳舞，它仍可以照射不誤。」

　　他放下這件，又掂起另一支帶著子彈轉盤的武器，「ＰＰｓＨ連發衝鋒槍。這是戰爭期間發給蘇聯士兵的最常用的槍。響聲大，準確度差，而且發射的速度過快。全都是沖壓出來的鋼製組件。現在在鐵幕後面的全國範圍內仍在使用。要是你們在充分近的距離殺人或要快速掃射一房間的人那還可以用這支，而在其他情況下那都是白費勁。」

　　他又換了另一樣，「現在來看看最上等的貨。德製的ＭＰ４０小型衝鋒槍，有時候又被誤叫為自動槍。蘇聯人從德國人那裡繳獲了數以千計的這種槍。戰爭期間，相比自己製作的衝鋒槍，紅軍甚至更青睞於這種武器。在蘇聯波羅的海地區，他們就曾用ＭＰ４０武裝那裡的部隊，直到後來他們換上最新的蘇聯裝備。這是件致命的武器，領先於它製造時的那個時代。照我來看，這比所有其他你們看到過的武器都來得好。」

　　波波夫放下這件德國的小型衝鋒槍，轉向另兩件手槍。

　　「只有這兩件是你們真正需要注意的。托卡雷夫ＴＴ─３３型自動式手槍和奈琴特左輪槍。這兩樣武器都是非常地準確、耐用。托卡雷夫的缺點就是設計和製造都粗糙了點。奈琴特實際上是比利時的武器，但蘇聯製造廠卻全部照搬過去。這是把良好、堅實、可靠的左輪槍。」

　　他抬頭看著安娜，「拿著它們。用手握住。好好感覺一下分量，做到用起來時可以得心應手。你也是，埃歷克斯。練習是永遠不會嫌多的。十分鐘以後到外面林子裡去。」

　　安娜開始感到她的身體又強健起來。那林子裡的跑步和體能訓練大大增強了她的體質，她感到精神好長時間來沒有過這樣的飽滿。史朗斯基從跳傘的基礎給她教起，他和波波夫臨時拼湊著進行跳傘的基本訓練教導，教她怎樣正確地著陸。這一整套訓練課目使得她根本沒什麼空餘的時間獨自消停一會兒和想些什麼，她的白天全被她要訓練的課目占去了，晚上則全用於精疲力竭後的沉睡。

　　訓練最後的第二天天下著雪，當他們吃畢晚飯後，史朗斯基和瓦西里整理著盤碟，安娜披上一件外衣，步出木屋，漫步到湖邊上。

　　過不了多久，她聽到後面有響聲便轉過身來。波波夫走過來站在水邊上。他投過目光來看著她。

　　「看來，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一天了。毫無疑問你是非常高興看到我走的。但是我衷心希望你都學到家了，而能在危急情況下保護自己。」

　　她冷冷地看著他，「你是在關心我嗎，波波夫？」

　　他在夜色中咧嘴一笑，「我一直是關心我的學生的。但是他們想不想採用我教的方法那就取決於他們自己了。無非兩種情況，要麼他們學到了真本領了而能活下來，要麼他們沒學到，而那就是死路一條。」他猶豫了一下，「你是什麼時候逃出來的？」

　　「我覺得這跟你沒什麼關係。而且誰說我是逃出來的？」

　　波波夫笑了笑，「你還能有什麼其他途徑離開蘇聯？不過，遇到萬一的話，我還是不想看見像你這麼漂亮的女人落到紅軍的手裡。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你嗎？」

　　「我可以想像。現在你幹嘛不離開讓我獨自一人安靜一會兒？」

　　「相信我的話，要是他們抓住你了，強姦還算是最輕的了。接下來的就是拷問。是百般折磨人的拷問。經歷了這之後，死亡反倒成了最受歡迎的解脫了。而在ＫＧＢ那裡，這通常都是姍姍來遲的。」

　　「你是想嚇唬我嗎，波波夫？」

　　那鬍鬚後面的笑嘴咧得更開了，「我懷疑這能不能奏效。我只是想確保你弄清楚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你比我訓練過的許多男人更具堅強的神經意志。」他用靴跟踩滅了香菸，「不過不管你去做什麼，我希望那些王八蛋倒楣。晚安。」

　　他盯視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木屋裡去了。當她站在那裡望著黑暗下的湖水出神時，她聽到一個人講話的聲音。

　　「交談得不錯呵。」

　　安娜轉過身來，史朗斯基站在陰影下，抽著菸──她先看見他那一亮一亮的菸頭，然後才辨覺到他的人影。他慢慢地踱步過來站在她的身旁。

　　「你沒事吧？」

　　「嗯。」

　　「他並不像看起來或聽起來那麼壞。」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你一點也不喜歡波波夫，是不是？」

　　「不喜歡。」

　　「可你應該記住一點，你從他那裡學到的東西可都是能救你性命的呀。」

　　「那也不等於說我就得喜歡他。」

　　史朗斯基笑了，「這倒也是。」他將菸蒂彈射出去，菸蒂劃過一道弧光落入湖中，「明天我會帶你去協和鎮好好吃一頓。那裡有一個酒店，它很不起眼，但是菜餚要比瓦西里強得多了。晚餐過後還有跳舞。」

　　她詫異地看著他，「為什麼你想到帶我去那裡？」

　　「沒什麼原因，只是覺得你付出了這麼多艱辛的努力應該值得犒賞一下。另外，就像你說的，或許現在是我們兩人作為夫妻相處的時候了。麥西明天晚上就要回來了，會部署最後的一些事情，這樣我們就沒有更多的機會時間相互了解了。」他轉身想離開，但又猶豫著停下了身子，「要是你有衣服的話，明天晚上打扮一下。」

　　她遲疑了一下，「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史朗斯基？」

　　「儘管問吧，但我可不敢保證我一定回答。」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做什麼？」

　　「去俄羅斯。你的動機是什麼？」

　　「為什麼你想知道這個？」

　　「我想你可能是自願的。而生活快樂的人是不會自願冒險的。」

　　天又開始下雪了，鵝毛般的雪片在夜色中飄落著，一陣刺冷的寒風從湖對面吹過來。史朗斯基悠悠地仰望著夜空，然後轉過身來對著她。

　　「我想這似乎跟你沒什麼關係。就像你的事跟我無關一樣。你最好還是快點回到屋子裡去吧。你會在這裡被凍僵的。」

　　他沒再說什麼話，轉過身去走向那屋子。

　　史朗斯基坐在他的臥室裡，十分鐘後，他聽到安娜回屋的聲音然後又走上樓梯。他聽到她盥洗和脫衣的聲音，然後是她上床時床彈簧發出的吱嘎吱嘎聲音。這屋子又歸於一片寂靜，只除了樓下廳裡波波夫的酣睡的響鼻聲。

　　他走到床跟前的角落。在窗前，他彎下身子掏出他的單開折疊小刀並扳開刀片，將刀片插入兩塊活動地板中間撬動著。地板很容易就被撬鬆開了，他抽去兩塊長長的木板，將手伸入洞裡，撥開一個生鏽了的舊餅乾筒，在餅乾筒的下面就是麥西給他研讀的那份黃皮面文件。

　　這是他小時候剛來到這小木屋時藏東西的地方。那個時候他誰也不相信，甚至對瓦西里也是。這裡面曾珍藏了孩提時代的他帶到美國來的僅有物品。

　　此刻他打開研究約瑟夫．史達林的文件又再閱讀一遍。這裡面只包括了麥西談到的有關情況，一字不提這次的任務。史達林的習慣，他的身體狀況，他私人的警衛部署，他的百裡挑一的警衛人員的特點。這所有的警衛系統遍及到有近五千個人，這些人都是只從事於保衛他的工作，並且按照他們的職能編成不同的部門：史達林的出門交通，他的飲食服務，他的健康醫療，他的貼身保衛，他的娛樂休息……。

　　他吃的每一口食物都是出產於專門管理的農場，都是由警衛管理局嚴密監管的，細心照看著蔬菜的成長和肉畜的宰殺，然後又由專人護送沿著警衛的路線送到獨自設立的倉庫。即使這樣，這些食物還得再要送去實驗室測驗，先試喂實驗動物以及經過史達林身邊人員的嘗驗，然後再由史達林親口享用。

　　文件還包括了兩張描繪詳細的地圖，一張是關於克里姆林宮和史達林處所部分的，另一張是他的孔策沃別墅以及四周警衛分布的地圖。

　　在空降之前，史朗斯基必須記住這裡面的每一字。當他研讀完文件後，他將它又放回到地板的洞裡。

　　他俯身又拿起那生鏽了的餅乾筒並倒出裡面的東西。兩綹頭髮分別整齊地用紅色的線紮住，另外還有一張小照片，邊上都已經磨損剝落了。

　　他還記得當他逃出來後他是怎麼揣護著它們的，特別是在穿過波濤洶湧的大西洋那顛簸搖擺的艱辛途中，他將它們緊緊地揣護在他的胸前。那是個寒冷而漫長的旅途，他人縮身躲在那散發著魚腥臭的小船貨艙底下，胃因為飢餓而發痛，但更為傷痛的是他那顆幼小的心靈：他已經家破人亡了，那個充滿親情、溫暖的家所僅存的留念實物就裝在那個小盒子裡，在這整個動亂的世界裡，這是留給這個茫然失魄的小男孩唯一的一點溫馨。

　　他看著那兩綹頭髮，他是多麼地愛他們兩個人，匹提亞和卡蒂婭，他一直想能保護他們。他還依稀記得那個暴風雨的晚上，小匹提亞是如此地害怕。黑暗中躺在自己的床上，史朗斯基聽到他在哭，他害怕那雷聲和閃電，害怕外面那令人心悸的怪叫聲。

　　「你怕嗎？」黑暗中，史朗斯基問道。

　　屋子的窗外，電閃雷鳴，匹提亞仍不止地哭著。

　　「別怕，來，睡到我這邊來。」

　　匹提亞過來鑽在他的身邊，那頭捲曲的黑髮和胖嘟嘟的身體挨近著他。當史朗斯基用手臂圍住他、把他緊緊抱住時，他仍在抽泣著。

　　「別哭，匹提亞。我會永遠保護好你的，要是有任何人或任何野獸要傷害你，我就把他們全部幹掉。你明白嗎，匹提亞？等媽媽有了小寶寶，我也會保護好寶寶的。」

　　那天晚上他就這樣一直緊緊地護住匹提亞，溫暖而安全。

　　但是之後他還是沒能保護好他。也沒能保護好卡蒂婭。

　　史朗斯基將那兩綹頭髮輕輕放在一邊，一綹是黑色的，一綹是褪淡的金黃色，這都是匹提亞和卡蒂亞遺留下來的。然後史朗斯基又拿起那張舊照片，久久地凝視著裡面的人像。

　　※※※

　　有兩個人將車停在離森林間小路五哩遠的地方，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行在蓋雪的樹木叢中，最後來到那空曠地，這是在湖對面的一塊平地地方，前面被松樹遮擋著，這是他們在前一天發現的最理想的一塊地方，可以很方便地觀察那小屋。

　　他們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支好他們的裝備──偽裝色帆布的帳篷和三腳架的高倍率軍用望遠鏡。此刻已經是過了兩點了，天氣是非常的刺冷，地上泛起一灘灘雪漬的白影，兩個人疲累地鑽入他們的睡袋，抵著寒氣進入夢鄉。

　　第二十一章

　　曼哈頓

　　紐約

　　二月二十一日

　　卡羅．隆巴蒂坐在科特．布勞恩的對面，這是在下東灘碼頭俱樂部樓上他的私人辦公室裡。

　　隆巴蒂喝了口他的蘇格蘭威士忌，「那麼有什麼鳥事？」

　　「有點活讓你幹，要是你感興趣的話。」

　　隆巴蒂咧嘴一笑，「只要有錢，我總是感興趣的。」

　　布勞恩說道：「錢是少不了的。先給我那情報。」

　　隆巴蒂在桌上攤開新英格蘭州的地圖然後用那套滿戒指的肥短手指指點著。

　　「你的朋友仍在那湖旁小屋子裡。我叫了我的人看緊著，不過是小心謹慎地看著。上星期有另外一個傢伙到那裡，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大塊頭，他媽的看起來像是個山裡跑出來的鄉巴佬。他還待在那小屋裡。這都寫在上次最後的情報裡面了。」

　　布勞恩皺著眉並傾前著身子，「我讀了。你有他的照片嗎？」

　　「這次沒有，要我的人去靠近實在是太冒險了。」隆巴蒂朝那地圖做了個鬼臉，「他媽的，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會去住在那塊地方？這可是地地道道的鄉下角落。」

　　布勞恩說道：「小屋那個新來的人，我要知道他是誰，到那裡幹什麼。」

　　隆巴蒂聳了聳肩，「去跟你的朋友雅克辛說吧，他會發現出點名堂來的。我嘛，我可不想只為了讓我的人靠近看得更清楚些而把事情給搞砸了。」他看著布勞恩，「那麼現在要怎麼樣？」

　　布勞恩花了將近有一分鐘的時間講了一遍。當他解釋完了以後，隆巴蒂吹了記口哨。「性命交關的生意啊。」他又吹了記口哨，「他媽的真是性命交關啊。」

　　布勞恩從口袋裡掏出個信袋並將它扔到桌上。隆巴蒂拿起來捏了捏裡面一厚疊的鈔票。他這次總算克制住沒再吹記興奮的口哨。

　　他站起身來，眉開眼笑，「菲因斯可以一起去。」

　　「他行嗎？」

　　隆巴蒂呵呵笑著，「他行嗎？大人，讓我他媽的來告訴你一件事，菲因斯在搖籃裡就用牙齒啃槍管了。那麼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考慮到蘇聯的船再過二十四小時就要到紐約了，我想這事越快越好，你說呢？」

　　※※※

　　新漢姆斯薛

　　史朗斯基將車停在小鎮的街道上。當他們步向那座落在協和街上的酒店時，這座漂亮的新英格蘭州小鎮每家每戶的窗子都已亮起了燈光。壇上有一支舞樂隊在演奏著，一名侍者將他們引到窗邊的一張桌子，上面擺著鮮花和一支紅蠟燭。這名侍者又拿來兩瓶啤酒並倒入他們的杯子裡，然後拿著他們點的菜單離開了。安娜打量了一下這家旅館酒店的四周。現在是星期五晚上，在這裡的人大部分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但也有幾對年輕人徜徉在舞池裡。

　　當他們的菜上來後，史朗斯基說道：「這裡不像紐約，不過這裡是當地人晚上出來消遣的地方。」

　　「這是我在美國第一次到這種地方。」

　　突然間，一個高高個子、紅光滿面、神態顯得開朗的人來到他們的桌邊並朝史朗斯基伸過手去。他看上去五十出頭，一頭灰髮，人很隨和。

　　「很高興見到你，埃歷克斯。老頭子怎麼樣？」

　　「很好，沃里。這個夏天你準備到湖裡來釣點魚嗎？」

　　那個人笑了。「那是當然了。我正迫不及待地等那季節來臨呢。」他扭頭看著安娜，兩眼細細打量著她，然後又對史朗斯基說道，「現在別那麼沒禮貌，埃歷克斯，你還不準備介紹你的小姐朋友嗎？」

　　「安娜，這是沃里．巴通。安娜是從紐約來想換換新鮮空氣。」

　　這個人握著她的手微笑道：「你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了，年輕的小姐。現在你們兩人好好享受吧。你知道，埃歷克斯，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你擺弄你的腿腳跳過一支舞。看來我可以希望這以後你會經常跳的。」

　　「你可別指望，沃里。」

　　那個人離開他們坐在他的肥胖的妻子身旁，他的妻子一直盯著他們的桌子。當安娜朝四周環顧時，她注意到桌旁附近其他一些男的和女的也都在瞄著他們。

　　「他是誰？」安娜問道。

　　「當地的法官。」

　　「為什麼他的妻子老是盯著我們看？」

　　史朗斯基笑了起來，「安娜，在一個小地方，每個人都是非常地好奇。你要是把你的頭髮梳錯邊了，人們都會注意到。」他含笑看著她，「你知道，你今晚看上去非常漂亮。」

　　她收回目光看著他，只見他專注地細瞧著她。她披著長髮，抹了口紅並化了妝，她穿了件黑色的衣服，也就是她在紐約跟他會面的第一個晚上穿的那件。

　　「這裡就是你常來找女朋友的地方？」

　　他笑了笑，搖了搖他的頭，「談不上，這是我第二次來這個地方。」他望著她，「跟我談談你自己，安娜。」

　　「你想知道什麼？」

　　他喝了口啤酒並放下杯子，「凡是你願意告訴我的。」

　　「不，」她說道，「你得先告訴我你的情況。」

　　他揚了一下眉毛，微微一愣，又覺得頗為有趣，然後突然間他看上去更放鬆了，「沒什麼好談的。還是你來問我你想知道的東西來得比較好。」

　　「你是怎麼到美國並住下來的？」

　　他撥轉著他的酒杯，似乎在斟酌著要告訴她多少。當他開口講話時他的眼睛並沒直接看著她。

　　「我的老家是在靠近斯摩稜斯克的一個小鄉村裡。當我的父母死了後，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一起被送進莫斯科的一家孤兒院裡。我那時十二歲。我恨那個地方。那裡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所以我打定主意我們要逃跑。我父親的一個親戚住在列寧格勒，我想他會收留我們的。那天晚上我們計劃好要逃走，卻被逮住了。但是我還是設法一個人逃離了。在莫斯科火車站爬上一列火車。當我到達列寧格勒時，那個親戚並不很樂意而想把我送回去。我就流浪在街頭，直到有一天我發現自己來到碼頭區，我望著一艘船。我不知道它要去哪裡而且我想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感覺到這艘船是命運安排好的在等我。」他笑了一下，「你知道俄羅斯有一句古話。我們將得到的種子其實早已經播在我們心田裡了。於是我就偷乘上那艘船。」

　　「那以後怎麼樣？」

　　「兩個星期後我又流浪在波士頓的碼頭上，又冷又餓。」

　　「你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能闖到這裡可真了不起。」

　　他搖了搖他的頭，「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到了波士頓上岸我才知道其實這艘船上還有另外四個偷渡客。在那個時候逃到國外要比後來容易得多了。」

　　「那你最終怎麼會跟瓦西里在一起？」

　　史朗斯基輕笑道：「在我到了波士頓後，我給別人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就像在莫斯科一樣，他們把我送到了一家孤兒院，在那裡只是食物好一些，人們更和善些。但是這對我不起作用。然後就有人出了這個聰明的點子把我送到這裡來了。」

　　「他是個好人，瓦西里。」

　　「是最最好的那種俄國人。心地善良而且慈祥真誠。」

　　「你的弟弟和妹妹，他們後來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當安娜看著他時，她發覺這是她第一次從他臉上看見他內心感情的真正流露，那是種勃然而起的萬般痛苦的表情，但他用兩隻胳膊支在桌上向前傾壓著身子似乎要把那痛苦克制下去，很快那絲怪異的微笑又回到嘴唇上來了。

　　「現在輪到你了。」

　　「你想要知道什麼？」

　　「你喜歡麥西嗎？」

　　這個問題令她不勝詫異。她沉吟著，眼光轉向別處思索了片刻。隨後她又轉回目光說道：「他是我逃到芬蘭時遇到的第一個好人，是我很久以來見到的第一個真誠和關懷別人的人。他相信我並全力幫助我。要不是他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把我送回俄國。就為了這個，我會永遠感激的。」

　　「你結婚了嗎，安娜？」

　　突然之間她真想把一切真情告訴他，但是她卻反問道：「我們一定得現在談論這個嗎？」

　　「要是你不想的話那就不必。」

　　「那麼我不想談。」她換了個話題，「你相信波波夫嗎？」

　　他笑了起來，「那當然。」

　　「烏克蘭人是黨衛軍裡最壞的禽獸。他們可以橫心對婦女和小孩照殺不誤，甚至連想都不會想。你們怎麼可以相信他？」

　　「就為了這，所以你朝他的褲襠踢一腳？」

　　「他這是活該。他應該記住他自己的教誨。」

　　「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他，是不是，安娜？」

　　「像他這種人就是個賣國賊。他們背叛了他們自己的人民去為德國人作戰賣命。他們姦淫燒殺，無惡不作。」

　　他聽到她聲音裡的憤慨語氣便說道：「你錯怪波波夫了，安娜。而且你忽略了一個基本的事實。在俄國學校裡，他們灌輸給你的是一個被歪曲了的歷史。烏克蘭向來並不是屬於蘇聯的一部分。列寧和他的布爾什維克強力征服了這個國家。然後是史達林。他把將近五百萬的烏克蘭人殺死或送到西伯利亞去。男人、女人、小孩無一倖免。有的整個家庭被連根拔而被鏟殺掉。你想像不出這種規模，而蘇聯的歷史書是從來不講實話的。」

　　「那麼波波夫不一樣嗎？」

　　「他不是個戰犯劊子手。他過去只是在營地當教導員，而且是個優秀的教導員。除此之外，他痛恨紅軍。」

　　「為什麼？」

　　「在掃除富農期間，史達林掠奪了烏克蘭人的全部糧食導致他的人民大規模地飢餓而死。德國人是犯下了滔天罪行，但俄國人對烏克蘭人幹下的事還更令人髮指。」

　　他看著她，但她默不作聲。他放下他的餐巾好像要轉一個話題。他站起身並伸出他的手。

　　「來。讓我們跳個舞。現在有點太嚴肅了。」

　　「不過我已經很久沒跳了……」

　　「不管何時，重新跳都不會嫌晚的。」

　　他帶她到舞池，正好樂隊換成一支慢節奏的曲子。他緊緊地擁著她，當他們跳著舞時他輕聲說道：「對那天在山嶺上的事……我得向你道歉。」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你不必為此道歉。」

　　「但我要道歉。你說得對，當初我是不希望你一起去的，但並不是你所想的那種原因。我只是不想你因為捲入這事而受到傷害。」

　　「那你現在仍認為我還是不來的好？」

　　他笑了，「現在我就不那麼肯定了。」

　　他們又跳了兩支曲子，她發覺史朗斯基摟得她緊緊的，而這又令她感到非常的舒適。舞會最後是伴奏一支歡快的曲子，一個人拉著小提琴，大家跟著節奏踢踏著腳。這種舞逗得安娜大笑起來，當他們回到桌邊時，又有一些人過來問好，安娜看見近旁的一些女人朝她投來妒忌的目光。

　　史朗斯基微笑道：「你可把我在鎮裡的單身漢名聲給全毀了。」

　　「這讓你感到懊惱嗎？」

　　「一點也不。」

　　她跟一個男的一起跳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還記得在莫斯科河畔伊凡跟她跳舞的那個晚上，而突然間這似乎成為很遙遠的事了，這不禁使得她感到一絲悲哀。

　　當他們用畢晚餐後，兩人又步行回汽車去，史朗斯基脫下他的外衣披在她肩上為她禦寒。當他們鑽入那客貨車時。兩人都沒注意到泊在街對面的那輛深藍色的福特轎車，裡面的兩個男的在注視著他們。

　　當他們回到家時，發現麥西的車就停在屋外。他們進到裡面，見他正和瓦西里一起坐在桌邊喝著咖啡。麥西看見安娜，便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看起來你們兩個人處得很開心。」

　　史朗斯基答道：「整個訓練過程都是，傑克。波波夫呢？」

　　「上床了。明天一大早他就得動身回波士頓去。拿把椅子過來坐。」

　　他們坐了下來喝著咖啡談了十分鐘，等瓦西里上床了，麥西對安娜說道：「再過三天我們就得要走了。你感覺怎麼樣？」

　　「緊張。」

　　「還有什麼你需要談的？」

　　「我們一路需要的身分證和其他證件怎麼辦？」

　　「這個我們會很快辦妥的。不用擔心，那些證件跟真的是不可能分辨出區別的。你會得到所有的證件和證明信讓你順利到達莫斯科。其他還有什麼？」

　　「沒有了。」她飛速地掃了史朗斯基一眼然後站起身，「要是你們兩個不介意的話我想上床休息去了。」

　　她道了晚安。麥西等她上樓梯後說道：「她今晚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她的眼神。你們剛才幹了些什麼？」

　　史朗斯基拿過一瓶威士忌為他們兩人各倒了一杯，「一支舞、一頓飯和幾杯飲料。這對她有好處。」

　　「那麼她訓練強化得怎麼樣了？」

　　「要比我想像的還好。」他跟麥西講了波波夫的遭遇，麥西笑了起來。

　　「他現在應該是有所領教了。或許他是有點老了。」

　　「巴黎去的怎麼樣了？」

　　麥西跟他講了在巴黎和赫爾辛基的安排，「等你們兩個到了莫斯科我們可以利用利貝爾女朋友的別墅。這是最理想的了──僻靜而安全。」

　　「你覺得讓利貝爾的朋友參加進來妥當嗎？」

　　「她並沒參加進來。計劃順利的話，一等安娜和你到了莫斯科，依麗娜和她就乘利貝爾的火車離開。然後你有你自己的去處。」

　　麥西講述了一遍所有的細節，他講述完畢後史朗斯基的眼睛仍盯著他，「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傑克。」

　　麥西一口喝乾他的威士忌，重重地放下酒杯，然後站起身來，「還記得我跟你講的有關馬克斯．西蒙和他的小女孩的事嗎？我想我找到了幹這事的那個人。一個使用科特．布勞恩名字的人，一個莫斯科雇傭的殺手。他現在非法入境逗留在紐約。」

　　「他在紐約幹什麼？」

　　「只有上帝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幹好事。」

　　史朗斯基半露出笑容，「怎麼我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我所了解到的有關布勞恩這個人，他是個你能碰到的最卑鄙的渣滓。他是個瘋子，埃歷克斯。早在德國被攻陷之前，他就因為殺人罪和強姦罪被判刑而關在黨衛軍的一個囚犯營裡。俄國人在一九四五年抓住他。他們給他選擇。要麼為他們幹要麼待在西伯利亞勞改營裡等著凍死。毫不奇怪，他選擇了第一種。」

　　「那你準備怎麼樣？」

　　麥西走到窗前，然後回過頭來，他的臉上充滿了仇恨的殺氣，「布蘭尼岡想要我忘了他。」

　　「但你卻另有念頭，對不對？」

　　「我去移民局檢查了。布勞恩在三個月前用了一個名字叫胡波的西德護照入境。我得到了他的住址。在布魯克林的一幢公寓樓裡。我想去作一次拜訪。如果是他的話，我就準備了卻這筆帳。」

　　「那俄國人那邊會怎麼樣？」

　　「他們對此無法可施。布勞恩是非法移民，他們甚至都不敢承認他的存在。我倒希望我們完事後他是真的不存在了。」

　　「那布蘭尼岡呢？」

　　「要是我們手腳俐落他根本就不需要知道。」

　　「我們？」

　　麥西熱切地說道：「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一起去跑一趟。就我們兩個人。我需要有人照應著我背後。安娜可以在這裡和瓦西里待在一起。」

　　「你確信知道你這是在幹什麼嗎，傑克？」

　　麥西點了點頭，史朗斯基問道：「什麼時候？」

　　「明天。」

　　第二天早晨當麥西和史朗斯基動身去紐約時還不到七點，但迪米特里．波波夫卻起得更早，六點就出發駕車回波士頓了。

　　過了十分鐘，波波夫看見一輛掛著紐約車牌的派卡得飛速超過他。五分鐘以後他看見這同一輛派卡得停在路邊，駕駛員氣沖沖地踢著前輪胎。

　　那個人朝他招手示意停車，波波夫剎住車子並搖下車窗，「出什麼問題了？」

　　「我被個雪坑顛了一下。我問你，先生，我們付了那些稅錢就是為了這？」這個人舉起一個千斤頂，「輪胎扭得像個掰彎了的錢幣，我的千斤頂也壞了。你能借我一個嗎？」

　　波波夫嘀咕了一聲便跨出車外。這個留著一小撇鬍鬚的矮胖子看起來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一口紐約腔，粗肥的手指上滿是金戒指。波波夫在行李箱裡找到千斤頂便遞給這人，然後將他推在一邊，「待在一邊，讓我來。」

　　「嗨，真是太謝謝了，先生，你可真是天使。」

　　這輪胎看上去並沒什麼損壞，但是當波波夫彎下身去檢查時，他只感到一件鐵器猛砸在他的後腦上，然後還沒等到他俯跌到地上他又被砸了一下。

　　然後又有一腳狠狠地踢在他的襠部，他還沒來得及痛苦地叫，又聽到冷風聲，幾隻腳從四面八方踩踢過來，並聽見那個胖子的聲音：「把這鄉巴佬弄到車裡去。」

　　波波夫怒吼著像頭發了性子、受了傷痛的熊，掙扎著立起身，他的缽斗般的拳頭胡亂地揮打出去。有什麼東西被他重重地打到了，並聽到一記慘叫，但是他的腦後又被凶猛地一擊，他倒在地上痛苦地滾著身子。

　　然後有什麼尖刺的東西戳進他的手臂，他便失去了知覺。

　　第二十二章

　　紐約

　　二月二十二日

　　當麥西將車停在布魯克林的那座公寓樓外時，時間剛剛過了一點，天正下著大雨。這是幢很舊的出租公寓樓，後面有一道疏散火梯，這個地方看起來倒是真的需要留意要隨時用上這道梯子。

　　當他們坐在雨幕下的車子裡時，史朗斯基研究著這幢建築並點燃一支菸。

　　「你準備怎麼幹？」

　　「最簡單的辦法往往也是最有效的辦法。」麥西半露出笑容，舉起一張有照片的蓋有美國政府部門印章的證件，「稅務局前來作一次友好的交談。布勞恩的屋子在後面的頂層。等一下我從前面進去時，你從那火梯上，從後面掩護我。一等我進到裡面，我們就把他拿下。」

　　「要是他不在那裡呢？」

　　「我們就等。而且這樣我們也可以有機會搜一下這個地方。」

　　「完事後怎麼辦？」

　　「這個讓我來操心。」

　　史朗斯基將香菸扔出窗外，掏出一支套著消音器的托卡雷夫手槍，然後插入他大衣後的腰帶裡，「你肯定你知道這是在做什麼嗎？」

　　「你就相信我吧。」

　　兩人跨出車子，身入於雨中。

　　※※※

　　費利克斯．雅克辛疲憊不堪。兩眼下面因為缺少睡眠而印上發黑的眼圈，他從布勞恩公寓的臥室窗前轉過身子來看著波波夫歪倒在椅子上的身子。

　　隆巴蒂的兩個人把他送了來，繩子很保險地緊綁著，但雅克辛知道這其實沒必要。這個人因為打了針劑幾乎失去了控制四肢的意識，根本就難移身。

　　雅克辛點燃一支菸並從窗子前走回來。他俯視著波波夫那張掛彩的臉，看著一縷鮮血從他的嘴角邊流淌下到他的絡腮鬍子，然後他伸出手抬起這個人的下巴。

　　「你可真會把事情搞得複雜。你就不會認為你告訴我麥西在那湖邊幹什麼，事情就會變得容易得多了嗎？」

　　波波夫哼了一聲，眼睛眨動著，然後他扭著頭掙出雅克辛的手，別在一邊。雅克辛嘆了口氣。他和布勞恩化了足足有一個小時想讓這個人開口，他卻一個字也不說。

　　現在他盤桓著是不是還要浪費時間。除此之外，這個人在被劫持時還重傷了隆巴蒂的兩個人。

　　這個人的皮夾就攤在桌上。他的名字叫迪米特里．波波夫，這除了告訴他這個人是俄羅斯人或烏克蘭人以外，其他毫無線索。毫無疑問這又是一個美國人利用的流亡分子。桌上還有一個注射針筒和一小瓶斯固普拉敏，這是純淨的毒劑，也是雅克辛的最後的一招。當他剛拿起它們，他聽到敲門聲，便忙轉過身來，心裡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並沒有要等什麼人來。他輕輕關上身後臥室的門，慢慢移向前門，當他把香菸壓滅在菸灰缸裡時，敲門聲又響起。他變得不安起來，隱約中本能告訴他事情有點不對。

　　他剛想去拿咖啡桌上的沃瑟手槍，卻聽到一個人的說話聲。

　　「要我可真的不想這麼幹，除非你是不想要你的手指了。」

　　一個金髮男子就站在他的身後，手裡握著一支托卡雷夫的手槍，通往疏散火梯的窗子開著，那窗簾被外來的風吹動著。雅克辛認出了史朗斯基，他的臉一下子煞白。

　　「把槍放回到桌上，然後做個乖小孩，去把前門打開，慢慢地，輕輕地。」

　　雅克辛照著他的吩咐做了，把槍放到桌上，當他朝前門走去時，一陣冷汗已經冒出。而當看見站在門口的那個人時，他的臉頓時灰暗下來。

　　當麥西走進房時，史朗斯基靜靜地說道：「傑克，我想你最好還是看看我們的朋友在臥室裡藏了誰。」

　　麥西坐在雅克辛對面的椅子上，厲聲問道：「你最好告訴我在這裡搞什麼鬼，快點講。」

　　雅克辛神情緊張地強笑著，「我可以問你同樣的問題。我很有興趣想知道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不過我得告訴你我是個蘇維埃駐聯合國使團的被委任的外交官員，並因此享有外交豁免權。」

　　「錯了。這只會使得你的處境變得更加糟糕，所以少廢話。」麥西抬起槍對著他的頭並扳開扳機，「五秒鐘時間，我現在就計數。」

　　就在此時，史朗斯基回到廳裡，架扶著看上去昏昏沉沉的波波夫。當這大個子的烏克蘭人一看見雅克辛兩眼便冒出了怒火。

　　「要是你不扣扳機的話，傑克，我會扣的。」

　　麥西問他道：「告訴我怎麼回事。」

　　波波夫抹了下掛在嘴角邊的血跡指著雅克辛訴說道：「我們這個朋友在盯著那個女的。他們一直跟蹤她。我離開那個小屋後他的一些人騙我停下車來再把我打昏。然後他們就把我帶到這裡並逼著要我開口。他的名字叫雅克辛。」

　　史朗斯基扔過一疊地圖和照片在桌上，「這些都是在臥室裡發現的。看起來雅克辛對拍照極感興趣。對我們也是。」

　　麥西看著那些照片。當中有些是安娜一個人的，有些則是他和安娜、史朗斯基一起從旅店裡走出來和在波士頓火車站的照片。那些地圖則是新漢姆斯薛地區的地圖，他注意到在那湖的位置處劃了圓圈作了記號。

　　麥西頓時臉色發白，轉身看著雅克辛，「你的朋友布勞恩在哪裡？」

　　雅克辛硬著脖子說道：「我沒有義務要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麥西走近他，將槍按在他的腦門上，「這也許對，也許不對，但你要是不回答的話，我就在你的腦門上開一個洞，可以大到火車頭都可以穿過。」

　　「我可不認為這樣做會明智或者有必要？」

　　「我不想再聽你囉嗦什麼豁免權，雅克辛。而且這現在也幫不上你的忙。你在這裡捲入的是綁架。這可是嚴重的聯邦犯罪行為。所以在我失去耐心之前開口回答，就是這麼回事。」

　　雅克辛嘆了口氣，兩手一攤作了個無可奈何的姿勢，「你清楚，我們可不能就這麼讓那女人沒事逃走了。」

　　「我們是誰？」

　　「大使館得到莫斯科發來的命令。」

　　一下子間麥西一切都清楚了，他逼近一步追問道：「你們怎麼知道她的去處？」

　　「我們從赫爾辛基就一直跟著她。她一到這個國家，我們就一直監視她。」

　　麥西沉默了，然後他問道：「為什麼要這樣？她根本就無足輕重。」

　　雅克辛強笑了一下，「你我幹這一行的都是一樣的，我們從來不問為什麼，麥西。我們只是照著上司的指示行事就是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活動在我們這裡早出了名。從照片上驗明你的身分並不是件難事。」

　　麥西的臉被激怒了，「布勞恩在哪裡？」

　　當雅克辛囁嚅著時，史朗斯基將帶消音器的手槍狠狠地砸在他的腹部，這個人的雙眼痛苦地張大著。

　　「去抓那個女人了。」

　　「一個人？」

　　雅克辛聳了聳肩，「這又怎麼樣？你不可能去截住他了。」

　　「他準備拿她怎麼樣？」

　　「把她帶到紐約碼頭上的一艘蘇聯船上。」

　　「布勞恩走了有多久了？」

　　當雅克辛不吭聲時，史朗斯基用手槍狠狠地擊在他的臉上，血頓時從那臉上淌了下來。雅克辛的頭因強力朝後猛顛了一下。當他坐定身子時，他抹了下鼻血，「何必這樣呢？」

　　史朗斯基的臉因急怒交加都發白了，他指了指波波夫然後說道：「我要是讓我的朋友來回報你們對他做的一切，那麼將會更慘。布勞恩什麼時候走的？」

　　雅克辛懼怯地掃了一眼波波夫，然後說道：「他兩個小時以前乘火車離開去波士頓了。」

　　史朗斯基對波波夫說道：「把他帶到裡面去綁起來。好好綁緊了，這樣他就不能說不能動。」

　　「樂於奉命。然後我會好好地修理他。」

　　麥西狠狠地瞪著雅克辛，「這以後你就得有很長時間看不見太陽了，雅克辛。幫助人非法入境逗留，企圖謀殺、綁架，攜帶非法武器。我可以肯定這些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外交豁免權的保護範圍。你完了。」

　　雅克辛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當波波夫動作仍顯得遲鈍地走近他的身旁時，雅克辛一把抓起桌上的槍。等波波夫衝上去想要擰臂奪過槍時已經太遲了，槍已經開火了，打在這個烏克蘭人的臉上。在波波夫朝後跌出身子的同時，史朗斯基開了一槍，打在雅克辛的胸口上。麥西忙上前去搭波波夫的脈搏，他的臉頓時發白，「老天……他死了……」

　　史朗斯基從雅克辛攤在地板上的身體旁移回身子，那個俄國人的衣服上沾滿了從胸口傷處突突冒出的鮮血。

　　「雅克辛也死了。傑克，這事情可是越弄越糟了。現在怎麼辦？」

　　「我們馬上離開這裡。先就這樣留著現場。過後我會想法子處理的。」

　　史朗斯基不禁氣餒地說道：「我們已經不可能及時趕到湖那邊了。這得有六個小時的開車路程，雅克辛的人已經趕先了一個小時。」

　　「那還不快走。」

　　麥西起身便要移向疏散火梯，但史朗斯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他快步走到桌旁，拿起一張地圖。他的額上都沁出了汗滴。然後他抬頭望著麥西說道：「或許有一個更快的機會。但只能看運氣了。」

　　※※※

　　新漢姆斯薛

　　卡羅．隆巴蒂向來討厭鄉野。他已經習慣了廢氣的味道和煙霧──那些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和樹林根本跟他是兩個世界。當菲因斯搖下派卡得車子的窗子時，隆巴蒂抽了抽鼻子，一陣清鮮的冷空氣吹進來。

　　「他媽的把窗子搖上。你想幹什麼？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菲因斯忙照他說的做了，布勞恩則默默地坐在車子後排。十分鐘以前他們駛離大路，在把布勞恩從波士頓火車站接上車後，隆巴蒂就一直駕著車。那些構型奇巧的新英格蘭州的鄉間木屋時不時地從旁閃過，但隆巴蒂對此毫無興趣。

　　「這些臭烘烘的牛糞和吵死人的農場畜生。要這些東西幹嘛？」他點燃一支菸，並朝布勞恩掃了一眼。

　　「那個大鬍子的鄉巴佬現在怎麼樣了？」

　　布勞恩朝他略瞟了一眼，「他現在由雅克辛操心著。還有多少路？」

　　「一個小時。這個大個子的傢伙差點殺了羅奧和弗蘭克。羅奧他媽的得好好校正他的下巴了。」

　　「他們應該更加小心點。這次，你們照我說的做。」

　　隆巴蒂聳了聳肩，轉頭朝向菲因斯，「你知道這次怎麼幹。有人擋路你就把他們掃平。你帶傢伙了嗎？」

　　菲因斯彎下身子重重地提起一個帆布包。他伸手到裡面，一口氣掏出三把手槍，兩把鋸短了的短把槍和一把Ｍ１的卡賓槍。

　　隆巴蒂說道：「我的天……你他媽的要去打誰啊？打狗熊嗎？」

　　菲因斯聳了聳肩，「你不是說過可能會遇到麻煩？說不定會有什麼事發生。」

　　隆巴蒂轉頭朝向坐在後面的布勞恩眉開眼笑道，「這小子也說得不錯。他是全副裝備好了。」

　　※※※

　　瓦西里跨出小船，然後扶著安娜上到木頭岸階上。他們在湖裡釣了一個小時的魚，抓到了三條肥大的鱒魚，當他們一起走回小木屋時安娜說道：「告訴我屋子裡的那張照片。那是埃歷克斯的全家照嗎？」

　　「是他的父親和母親，弟弟和妹妹。他跟你講起過他們嗎？」

　　「他講的基本上能讓我對這張照片猜出個大概。」

　　「那麼他一定是很喜歡你了，安娜。」

　　「為什麼你這麼說？」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回答道：「埃歷克斯是從來不跟人談起他們的。我想你一定是找到了他內心盔甲的縫隙處。」

　　安娜笑了，「我來這裡的第一天時，我得說我發覺他真的很難相處。」

　　瓦西里哈哈大笑起來，「這跟他第一天來時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那時他怎麼樣？」

　　「噢……活像頭小野狼。根本就無法馴服。他不吃東西，不說話。就想一個人行事，看起來就像在他的心底深處有一道痛處，深得沒有人能探到。」

　　「可你探到了。」

　　瓦西里搖了搖頭，「我想從來就沒有人探到過他的痛處。而且我覺得今後也不會有人探得到。」

　　「那為什麼你讓他留下來呢？」

　　他們走到了小木屋旁，瓦西里放下漁具和鱒魚，然後坐在走廊上。

　　「我知道他經歷過一段非常可怕的時光，除了自己，對任何人都不相信了。他需要的是化解，而且他也需要個父親。我盡了我能做的，教他樹林裡的東西，教他打獵的訣竅。我還沒見過任何人能比埃歷克斯更適應在林子裡出沒生存，甚至包括我。這些東西使得他得到了解脫，慢慢地他也安定下來了。那些事情發生在他身上後，他需要的是身旁的空間，最好沒有人在近處。」

　　「他的父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瓦西里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搖著他的頭，「安娜。一個男人的有些事情得讓他們保留點隱私。如果埃歷克斯想要告訴你，他會跟你講的。你應該讓他自己來講這個故事。現在，你不妨去揀些柴火把爐子點起來，我來燒這些新鮮的魚。」

　　安娜邁步走下走廊。她回頭看著他，用手捋了下貼在她臉上的一縷頭髮。

　　「瓦西里……」

　　「什麼？」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瓦西里詳和地笑了，隨後她轉身離開了。瓦西里也站起身走進屋裡。在窗前，他又猶豫著停住身子，凝視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林子裡。然後他便走進廚房去洗魚。

　　※※※

　　一個小時後隆巴蒂看見了路邊的那塊牌子，「閒人不得穿越！」，然後他將派卡得車子轉入那雪地泥濘的小道。

　　又過了五十碼，他們看見了遠處的那個湖。隆巴蒂停下車子，等他關掉引擎時，菲因斯和布勞恩已經鑽出了車外。布勞恩將頭朝那小木屋的方向處揚了一下，看著隆巴蒂問道：「就是那兒？」

　　「就是那兒。這就是他媽的湯姆叔叔的小屋。就等你準備停當了。」

　　菲因斯逐把拿出武器，隆巴蒂檢查著他別在腰帶裡的那把刀子，然後說道：「行了，現在我們就開始把這件鳥事搞定。菲因斯，穿過林子時，別他媽的像頭笨熊似地發出吵聲，明白嗎？」

　　布勞恩說道：「我從後面上，你們倆從前面上。小心點。」

　　他閃入小道右邊的林子裡，消失在裡面。

　　隆巴蒂和菲因斯則開始移身進入另一邊的林子裡，一邊檢查著他們的武器。

　　當瓦西里站在廚房的窗前時，他看見那兩個人從林子裡冒出身來。

　　他們在五十碼遠，一個人拿著一支短把槍，另一個人拿著把卡賓槍。他們朝小木屋的正前方摸近過來。他放下剔魚刀，擦了擦他的手，然後拿起那把溫徹斯特來福槍。

　　他跨出屋外，來到走廊，朝那兩個人叫道：「你們沒看見那塊牌子嗎？你們跑進私人領地裡來了。轉回身去，回你們來的路上去。」

　　這兩個陌生人當中那個比較胖的、留著一小撇鬍子的人看起來像是個頭領。那個在他旁邊的年輕人則緊張地將手指扣在卡賓槍的扳機上。

　　那個胖子打著哈哈，靠得更近了，「嗨，別緊張。我們迷了路。或許你可以幫我們一把。」

　　瓦西里舉起了那把溫徹斯特並喝道：「別再靠近，要不然我會幫你一把到公墓裡去。我說了你們現在在私人領地裡。」

　　那胖子粗聲喝道：「把槍放下，老頭。這樣免得你遭殃。」

　　瓦西里怔疑著，「你們是誰？想要幹什麼？」

　　「只是想跟那女人好好地談一談。她在哪裡？」

　　瓦西里頓時臉色發白，他用拇指扳開溫徹斯特的保險，「你要再走近一步，胖子，我就殺了你。」

　　「這不關你的事。只要把那女人帶出來，大家都會太平無事。我們只是想跟她談談。」

　　「這就是為什麼你帶著槍來這裡？」

　　那胖子走得更近了。

　　瓦西里將槍瞄準著，「放下你的武器──快。不然我要你的命。」

　　「去你媽的。」隆巴蒂回答道。

　　他手中的短把槍抬了起來並開了火，子彈擊中了瓦西里的右肩，將他朝後掀起撞在牆上。當他身子跌回到走廊地板上時，那兩個人已經朝他衝了過來，他欠起身要去抓那把溫徹斯特時，他們中的一個人一腳把槍踢開，然後他看見刀光一閃，那個胖子跪下一隻膝對著他，「動作太慢了，老頭。那女人在哪裡？噯？別他媽的跟我裝蒜。她在哪裡？不然的話我就把你的心給剜出來，你這紅臉鄉巴佬。」

　　樹林裡，安娜聽見槍響聲，她的心頓時怦怦地狂跳起來。

　　當她轉過身時，她的身子頓時僵住了。她看見一個人就在她的身子右邊。

　　他端著把短把槍在手中，一開始她還以為這是個獵人，但是那槍響聲來自於小木屋的方向，然後等她看見那男人臉上奸邪的表情時，她知道不對了。

　　那個人端起武器對準著她並奸笑著。他的臉上有一道極其鮮紅的傷疤。

　　「站在原處別動。」

　　安娜停住身子，她不知所以然地看著他，他朝她走來，她看見他臉上的笑嘴咧得更開了。

　　「現在乖乖地聽話。我們就要回你來的地方去了。」

　　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轉身逃跑，但是當她想要移身時，那個人從後追上她，凶狠地抓住她的頭髮。當她被強揪著轉過身來時，她順勢抬起一腳，這一腳踢中那個人的膝蓋，他趔趄了一下，短把槍掉了下來，但是當她俯身想去搶那武器時那個人猛揪住她的頭髮直讓她發疼，最後她被硬生生地揪直起身來。

　　「你這小婊子！」

　　他狠狠地捶擊著她的臉，一下又一下，打得是如此地凶暴，她感到她的下巴都被打碎了，然後他的拳頭擊在她的頸背上，所有她接下來記得的便是一片黑暗。

　　第二十三章

　　在波士頓以南六十哩的寬闊的水灣裡有一個小小的港灣被叫做為營蟲灣，此刻是一片靜寂簫條景象。

　　在夏天這個港灣擠滿了從紐約和波士頓湧來的度假者，但是冬天在此活動的僅是檢查捕蝦簍筐的當地漁民和幾個在週末從城裡趕來的、吃苦耐寒的水手。那天下午在這港灣裡，連那些水手和漁民都不見蹤影，因為一股強冷的大西洋寒潮正肆虐發作，掀起著波濤巨浪。

　　那個和麥西、史朗斯基一起走向水邊飛機庫的人長得高高瘦瘦，生著一對惺忪的眼睛和一副永遠是六點剛敲過的身架。他老是苦著一張無精打采的臉似乎告知人們他發覺人生實在是一大苦海，他的動作一直是慢條斯理的。

　　「你知道，這真的是太不尋常了，史朗斯基先生，尤其是像這種天氣。雲倒是沒有，可這該死的風實在是刮得連狗皮都可以掀去一張。」

　　「我會對此感激不盡的，埃比。」

　　「到底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非要飛去湖那裡？」

　　「是特急情況。」

　　埃比猶疑地打量著海面然後摩挲著他的下巴。

　　「好吧，我是不太想在這種浪前頭起飛的，而且還要在黑暗中往回飛，但我想吧，既然是特急情況我也就只好從命了。你可知道，我一般是不會這樣做的。」

　　史朗斯基和麥西幾乎花了三個小時朝北開車來到這個小灣，兩個人的臉都是因為緊張而僵繃著。

　　這座港灣小鎮只有零星幾所木屋建築分布在周圍，那個飛機庫是在海堤的遠端。那裡有一個絞輪坡道用來將那架水上飛機送入水面。飛機庫的門關閉著。這架水上飛機每逢季節便飛離港灣載運著狩獵或釣魚的團隊到新英格蘭州的北面去，埃比．巴通既是飛行員，又是機械師再兼飛機看管員。他打開飛機庫門上的掛鎖，將兩扇大門推到一邊，露出裡面的一架螺旋槳裝在前頂端的單引擎水上飛機。一張防水油布罩在前頂端，巴通將它扯了下來。

　　他摩挲著滿是鬍碴的下巴，「這飛機還得再加油。現在裡面的油只夠發動用來熱機。」

　　「那麼得多長時間？」

　　「十分鐘應該可以了吧。油在這房子後面的倉庫裡。」

　　史朗斯基急不可耐地說道：「那麼我建議我們現在就動手吧。我們就把車留在這裡了。」

　　巴通嘆了口氣然後走向門口處。飛機庫門旁有兩把兩輪的直立式小拖車是用來拖油桶的，他顯得十分勉強地拉起一把小拖車。

　　等他離開後，史朗斯基對麥西說道：「這個巴通是需要不停地催他的。再過一個小時天就要黑了。如果水面起浪的話，白天降落在湖上都是非常地困難。天再要黑下來的話，那就幾乎不可能了。」

　　麥西打量著這架水上飛機，「你肯定巴通能把這個鬼玩藝兒飛上天嗎？」

　　「你放心好了。他對這個湖的區域非常地熟悉。」史朗斯基頭朝角落裡另一輛小拖車揚了一下，「我們最好一齊動手幫他加油，不然的話，我們會在這裡等上一天的。」

　　五分鐘以後，他們三個人都回到飛機庫，巴通無精打采地拖著他的小拖車活像個剛被定了罪的人。麥西和史朗斯基則忙不迭地幫他用手抽著泵加油。

　　他們最後用絞車慢慢將這架水上飛機滑入水中，然後巴通再爬入駕駛座艙，開始啟動那富蘭克林引擎。螺旋槳葉總算轉了起來。

　　※※※

　　安娜醒了過來，腦袋一陣陣地發痛。

　　她在小木屋裡，背躺在地板上。瓦西里就在她旁邊，被綁在椅子上。

　　她驚恐地看著他。他的皮膚失去了血色，兩眼失神地半閉著，右肩上有一道可怕的傷口，血正從傷口裡不住地往外冒著，他的臉顯得血肉模糊，人被打得不輕。他的頭斜垂在一邊，口裡發出令人心顫的咕噥聲。

　　安娜尖叫起來。

　　「他媽的閉嘴，女人。」

　　當她抬起頭來時，她看見兩個人。一個就是林子裡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他坐在窗前的一張椅子上，抽著菸，一把短把槍橫放在他的膝上，正陰森森地瞪著她。

　　第二個人，也就是剛才呵斥的那個人，是個矮矮胖胖的、留著一小撇鬍子的人，他坐在桌子上，手中捏著把細細的刀子，他正用刀子刮削著他的指甲並殘笑著，「那麼說，你終於又回到這世上來了？」

　　她沒有理睬他們，掙扎著起身。她移近瓦西里身旁，眼裡掛著淚花。當他認出她時，他的眼瞼掀動了一下。

　　「安娜……」

　　「別，別說話，瓦西里。」

　　他仍然在流著血，她搭著他的脈搏。脈搏很微弱。她轉頭看著那兩個人，「他要不被救的話他會死的。你們得做點什麼……求求你們！」

　　那個胖子說道：「我他媽的都想殺了他，要是不把你從這裡帶走的話。」

　　他從桌上滑下身子，走過來一把抓住安娜的頭髮將她扔在一張椅子上。

　　「現在你坐在這裡把嘴閉上。」

　　「他快要死了……！」

　　那個疤面男人站起身來，大步走過來，狠狠地抽著她的臉，然後他的手狠捏著她的下巴，直捏得她發痛。他緊盯著她的臉，用俄語問話道。

　　「麥西和史朗斯基，他們到哪兒去了？」

　　安娜只感到全身的血一下子流空，一陣巨大的恐怖突地從她的心臟裡漫發開來，她張嘴想說話，但說不出一個字來，一個可怕的事實確鑿無疑地展現在她面前。

　　那個人又狠狠地抽著她的耳光，「我在問你問題。你的朋友們都到哪裡去了？」

　　「我……我不知道。」

　　這個人揚著下巴冷眼俯視著她，驀地舉起他的短把槍對準著瓦西里，「講真話，要不我這就殺了他。」

　　「我……我不知道……他們走了……早晨走的……」

　　「去哪裡？」

　　「我不知道。」

　　「那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

　　這個人扳開了短把槍的保險並對準著瓦西里的頭。

　　安娜急說道：「今天晚上。他們說他們會今晚回來的。我不知道什麼時間。我告訴你的全是真話……求求你。」

　　這個人仍站在那裡，舉著武器對準瓦西里有好幾秒鐘的時間，然後他殘笑起來並托起安娜的臉。

　　當他捏緊她的臉時，臉上的笑容攸然消失。他惡狠狠地從牙齒縫裡吐字道：「別跟我撒謊。再跟我撒謊我就殺了你，明白嗎？」

　　他的身後有著響動，另有一個人從廚房裡走進這房間，年紀輕輕，體格魁梧，提著一個長木箱。

　　「看看我發現了什麼？」

　　他將箱子放在桌上，扳開蓋板條。安娜看見這都是他們跟著波波夫訓練用的武器。

　　年輕人得意地笑著，「它們放在後面。廚房的地板下有一道翻板門，看起來像是個儲藏室，都是食物和雜品。」

　　那個胖胖的、留著鬍子的人走過來打量著箱子裡的武器，他拎起一把托卡雷夫的衝鋒槍，吹了聲口哨。

　　「真是大傢伙。看起來我們這裡的朋友想要準備幹一仗。」他看著那個有疤的人，「這裡到底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布勞恩？」

　　布勞恩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瞧了一眼瓦西里。他對那個年輕人說道：「帶那個女人到外面去。等會我再處理她。」

　　那個人抓住安娜的頭髮，將她揪起身。安娜看見布勞恩目光不善地盯著瓦西里，她叫道：「別……別傷害他……求求你了！」

　　隆巴蒂甩手打了她一記耳光，「把她帶到外面去，菲因斯！」

　　等他們出去後，隆巴蒂問布勞恩：「現在要怎麼樣？」

　　布勞恩沒有理睬這個問話，大步走近瓦西里跟前，狠狠地捏緊他的臉。瓦西里雖然還有點意識，但眼神已集中不起來了。布勞恩發問道：「麥西和史朗斯基還藏了些什麼，老頭？」

　　瓦西里兩眼無神地朝布勞恩看了一眼，但他沒有講話。布勞恩對著他的下巴一記狠抽，「我不想再問第二遍。下一次我會叫我外面的朋友搞那個女人。狠狠地搞她。這裡是你的地方。這些武器放在這裡。為什麼？」

　　「麥西……帶過來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瓦西里濁聲答道。

　　「他還帶了其他什麼？」

　　「我……不知道。」

　　布勞恩語氣殘忍地對隆巴蒂說道：「把那女人給帶進來。」

　　「別，」瓦西里弱聲求道，「我說的是真話。」

　　「你這小屋子還有其他什麼地方藏東西的？」

　　瓦西里的頭垂落在胸前，布勞恩抓住他的頭髮緊盯著他的臉，「你想要看著這個女人被強姦？你要是不講，這事馬上就會發生。然後我就殺了她。慢慢地，慢慢地。」

　　瓦西里的雙眼如醉酒般地強睜著。他看起來氣也接不上，「不要……不要傷害她。」

　　布勞恩咧嘴獰笑著，「你幫了我，我就不會。」

　　但是瓦西里還沒來得及講話，他的眼瞼便合上了，他的頭重重地歪在一邊。布勞恩氣急敗壞地猛抽著他的臉，一下又一下，但是瓦西里卻沒有恢復意識過來。

　　隆巴蒂說道：「你在浪費時間，這鄉巴佬昏過去了，他失血太多了。」

　　布勞恩提起短把槍朝樓梯走去。他吩咐隆巴蒂道：「把那儲藏室再搜一遍。把樓下各處徹底地搜一遍。」

　　「你去哪裡？」

　　「去看看還能發現什麼？」

　　※※※

　　離開營蟲灣十五分鐘後，清晰的天空便開始變得雲團洶湧，巴通不得不升到五千英呎高度以防能見度差而引起意外。

　　起初，這架水上飛機飛離水面時十分嚇人，說顛簸得厲害算是講得客氣的了，但巴通似乎胸有把握。終於飛機上升變得平穩了，最後水上飛機升到兩千英呎高然後朝西北方向飛去。

　　機艙裡開始變得越來越暗，他們能看見那散弱的燈光，這是巴通在周圍不斷增濃的暮色中開啟的機燈。在他們的前下方，是北麻薩諸塞州。巴通回轉頭來在隆隆的機聲中喊道：「再過十分鐘我們就越過州界進入新漢姆斯薛了。我會想法盡量離小屋近些，不過我不能保證。這得要看湖面怎麼樣了。」

　　史朗斯基說道：「別管小屋。我要你在離那裡遠一點的湖面上降落，離岸一英哩以外的地方。降落時把機燈關掉。」

　　巴通詫異地睜眼瞪著，從史朗斯基掃到麥西，「嗨，我記得你們兩位老兄說這是特急情況？」

　　「這是特急情況。」

　　「那麼，我需要那些燈來看水面的情況，」巴通爭議道，「要是我擦到那些浪尖過猛的話，它們會把機頭打裂的，而且會把我的一隻翅膀打入水裡面去。」

　　史朗斯基把一隻手放在巴通的肩膀上，「就照我說的做，埃比。一等你降落了，我們就下機，而且還請你幫個忙，再等半個小時，可能我們還需要你帶我們飛回去。不會超過半小時的，我知道時間再長你回去降落在營蟲灣會有麻煩的。」

　　「我現在就要碰上相當的麻煩了要是照你說的做。我需要這些要命的燈光。」

　　「幫幫忙，埃比，就照我說的做。」

　　巴通無法理解地皺著眉頭，然後他聳了聳肩，轉回頭又去控制他的水上飛機。

　　※※※

　　布勞恩挨間進入樓上的房間。雖然他知道這屋子是空的，但他還是謹慎地移動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邁入每間臥室，雙手緊握著短把槍。

　　他先發現那女人的房間，搜遍了她的衣物和床下的一個小提箱。房裡並沒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可是當他發現了她的貼身內衣時，他不禁撫搓著這內衣並淫邪地笑著。

　　其他的房間則是空蕩蕩的純粹是作為睡覺用的。那老頭的房間裡只有些粗布衣服，一些菸草和兩本用俄文寫的舊書，再接下來發現的是貯藏在床底下的六、七瓶自製的烈酒。還有一張照片，是一張非常舊的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男女雙人照，這兩個人跟那老頭一樣，長著印第安人似的面孔。布勞恩不在意地將鏡框一扔，玻璃碎在地板上。

　　當他發現史朗斯基的房間時，他的行動變得愈加小心謹慎。他搜了遍衣櫃裡的衣服，掏空每一個口袋，並倒空放在底下的兩個皮箱，裡面全是舊衣服。他又轉向床墊，檢查著底下，但什麼也沒發現。

　　洩氣之下，他一腳踢翻床邊小櫃。他走到窗邊隨手點燃一支香菸，當他站在那裡時，一種異樣感使他不禁低頭朝下看。那個床頭櫃散開在窗下那劈成爿的粗糙木頭地板上。那木地板當中的一塊當他踏在上面時覺得非常的鬆。他蹲下身子，用指甲撬起它。他看見了洞裡那個生鏽了的餅乾筒並將它打開。檢查了裡面的東西後他便朝旁一扔。然後他看見了放在底下的那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寫著「約瑟夫．史達林」，裡面有四頁，他快速地讀了一遍。

　　有好一會兒，他站在那裡，估量著他這一發現的價值，然後他自得地笑了。莫斯科會為他的這一發現而重賞他的，這是毫無問題的。

　　他折疊起那文件，小心翼翼地塞入他的褲子暗袋裡，然後又檢查了一遍盒子裡其他的東西，都不感興趣地扔掉了。當他檢查完了其他的房間後，便回到樓下。

　　外面的天色開始越來越暗了，隆巴蒂想要點燃一個油燈，卻不小心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朝歪在一邊失去意識的老頭罵道：「你這個鄉巴佬，他媽的難道連電燈都沒聽說過嗎？」

　　隆巴蒂抬頭看著布勞恩，「樓下只有些日用食品。其他地方都沒什麼東西。你發現了什麼？」

　　「沒有什麼發現。」布勞恩撒謊道，他點燃起一支菸。

　　隆巴蒂問道，「那麼接下來怎麼辦？」

　　「我們離開這裡，把那女人一起帶走。」

　　「我們不是要等那女人的朋友們回來嗎？」

　　「沒時間了。」

　　隆巴蒂不解地皺著眉頭，「反正聽你的。那老頭怎麼辦？」

　　「他見到過我們的臉。把他給幹掉。」

　　※※※

　　那水上飛機在湖上劃了個漂亮的弧圈，然後在水面上三百英呎高度巴通傾下他的機頭。

　　暮色正迅速地增濃著，這湖的上空幾乎是完全黑了。巴通堅持要開一下燈看看底下水面的情況。看上去底下是平靜得可以，但是靠近湖岸卻有著一陣陣泛白沫的水浪。巴通轉過頭來，對史朗斯基說道：「你們最好扣上安全帶，並抓牢了，這或許會顛得厲害。」

　　巴通將飛機降到一百英呎高度，他的額上滲出了汗滴，他開始緩緩地降下飛機。他們此刻是衝向離小屋一英哩的北面湖岸線，並且是挨著一旁一百英呎距離遠的陸地岸線平行飛掠著。

　　在六十英呎高度，水上飛機開始在洶湧而起的水花尖顛簸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急浪猛擊到他們，一下子將他們打往左邊，朝陸地那邊甩去。

　　巴通驚叫道，「我的天……」，並急忙扳正著方向，然後繼續往前鬆著操作柄。在二十英呎高度處，他拉回操作桿，水上飛機重重地落到水面上，並朝前連續劇跳著，然後慢慢地穩定下來，螺旋槳關掉後，飛機又往下沉一點，憑著慣性在湖面上擦掠著、浮搖著，巴通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他又將水上飛機更往岸靠近一點，然後轉回頭來。

　　「只能靠這麼近了。你們兩位得自己下水了。」

　　他們離岸二十英呎，史朗斯基已迫不及待地拉開艙門並鑽身出去，麥西跟在他後面。史朗斯基躍身跳入齊腰深的水中，朝岸邊涉水過去。

　　巴通對麥西說道：「我可只等半個小時，明白嗎？真是活見鬼，這算什麼特急情況？」

　　麥西也顧不上答話，在史朗斯基之後跳入水中，而後者已經到了岸上。

　　※※※

　　「你聽見什麼了嗎？」

　　隆巴蒂走到門口，然後又跨步到外面走廊站在那裡，他伸出頭向外側耳聽著。過一會兒他回頭望著布勞恩，「我聽到他媽的像是引擎的聲音。」

　　布勞恩走過來站在他的旁邊傾聽著。最後他說道：「我沒聽見什麼。」

　　「聽起來像是一架飛機。」隆巴蒂又伸耳聽著，「但是現在沒有了。」

　　布勞恩搖了搖他的頭，「別管它。」

　　他走到桌邊拎起那油燈並對隆巴蒂吩咐道：「把那老頭的繩索給鬆開。」

　　「什麼？你在動什麼腦筋？」

　　布勞恩拿掉油燈上的玻璃罩。裡面的火苗搖曳了幾下像要被吹滅似的，然後又勢頭更旺地燃燒著。

　　隆巴蒂皺著眉頭，「你想把這地方燒了？」

　　「給我們不在這裡的朋友們一個教訓。離這裡最近的小鎮也有五英哩遠。在這塊地方不會有人看到起火的。現在，先到外面去把那吉普和客貨兩用車的輪胎給射扁了。」

　　隆巴蒂從口袋裡拿出把點三八的槍，「你不準備把那老頭給了結了？」

　　布勞恩冷酷地笑著，「我想把這份樂趣留給你。」

　　※※※

　　跑進樹林裡一英哩以後，麥西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看見史朗斯基在昏暗的暮色中奔在前面，並拼命地撥開橫在前面的亂枝穿出樹林。他跑得很快而且不發出雜聲，但是麥西可就跟不上了，一路裡不住地被橫倒的死樹和落下的樹枝絆羈著。

　　五分鐘過去了，他看見史朗斯基緩下身子並回頭望著，他比劃著手勢告訴麥西他先走一步，麥西朝他揮了揮手。他看見史朗斯基一陣疾速奔跑，然後他人就消失了。

　　又跑了一百碼，麥西不得不慢下來歇口氣，然後突然間，身後湖方向的遠處，他聽到響起一陣引擎的轟鳴聲，他聽出這正是那架水上飛機的聲音。

　　麥西咒罵著。這個巴通沒有等足時間。

　　突然間麥西又聽到另一個聲音，是一記槍響，然後又是一下，有五、六次一下跟著一下。過了一會兒又響了幾下。

　　他等不及緩過氣來，又朝前奔去。

　　隆巴蒂回到屋裡，他動手解開綁在瓦西里身上的繩索。布勞恩湊近油燈裡冒出的火焰點燃他的香菸，然後沉靜地說道：「朝後靠。」

　　隆巴蒂朝後退去，布勞恩將油燈扔在屋子的角落裡，燈裡的油一下子在地板上漫灑開來並燃燒起來。

　　當火苗開始舔到牆壁時，布勞恩對隆巴蒂說道：「我先帶著這女人到車上去。你把這老頭結果了。」

　　「反正都聽你的。」

　　布勞恩走了出去。過了片刻菲因斯進來並站在門口，「不介意我在旁看吧？」

　　隆巴蒂將短把槍遞給他，又掏出手槍，握著垂在身邊，另一手則亮出那把刀子。

　　「學著點，小子。我會示範給你看怎樣下手來得便利。看好了，這下手會很快的。」

　　當隆巴蒂走近瓦西里時，他猛地察覺到有人在他身後出現。

　　只聽得一個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要碰他一下，我就殺了你。」隆巴蒂忙轉身看個究竟。

　　一個金髮男子就站在廚房的門口，滿頭大汗。他的手中握著把手槍。

　　隆巴蒂驚道：「媽的怎麼回……」

　　隆巴蒂另一隻手的槍已經隨著話語舉了起來，而史朗斯基已經一槍擊中他的眼睛。隆巴蒂慘叫著，然後史朗斯基對著他又是一槍，打在他頭上，當隆巴蒂朝後跌出側門外時，他那個學藝同黨在驚慌錯亂中扣射了他的雙管短把槍。

　　但子彈卻是胡亂掃射，而恰恰齊排射在瓦西里的胸膛上，將他朝後掀入到火海裡。

　　史朗斯基大叫道：「不！」

　　當這第二個人彎臂拔出手槍想要再發射時，史朗斯基已開槍了，一槍打在他頭上，然後一槍打在胸膛上，然後又一槍打在頭上，胸中的暴怒使得他不停地開著槍。

　　火焰已經在小屋裡熊熊燃燒起並蔓延開來，煙霧在屋子裡彌漫著，窒息著空氣，當史朗斯基發狂似地試圖衝向那正被火蛇吞沒的、滿是鮮血的瓦西里身體時，他心裡清楚一切都已經晚了。

　　當布勞恩聽到那槍火聲和慘叫聲時，他就在小屋外五十碼處，本能告訴他事情出了岔子。

　　他回過頭去張望，只見小屋裡火苗四處舔射著，但卻沒有隆巴蒂和他保鏢的身影。那女人突然掙扎著想要脫身，布勞恩緊緊地揪住她，拖著她跑向那汽車，他的第六感告訴他得趕快離身。

　　「快走，你這婊子！快走！」

　　他又跑過另外二十碼，再回頭望去，看見從燃燒的小屋裡冒出一個金髮男子，那人將一個人的身體拖下走廊，然後那個人抬起頭來看見了布勞恩，便立即飛身朝他奔過來。布勞恩朝他迅速開了兩槍，然後一把拉過那女人當作盾牌並朝那人大叫道：「要再靠近，我就殺了她。」

　　那個人慢下身子但仍在靠近著，隨即布勞恩看見他手中的槍。他認出了對方就是照片裡的人。史朗斯基。那頭狼。

　　他頗有幾分心慌地朝身後看了一眼他的派卡得車子。它在沿著這條林間小道三十多米遠。

　　近得足以脫身了。

　　他靈巧地朝後退去，仍然抓著那女人擋在他的身前。

　　離那汽車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他回過頭來。史朗斯基又已開始朝他逼過來。

　　布勞恩將槍狠狠地頂在那女人頭上並大聲喝道：「再靠近一步，我就殺了這娘們兒。」

　　史朗斯基在三十米外停住了腳步。當布勞恩終於挨近到汽車邊時他的臉上都滲出豆粒大的汗了，但是他知道史朗斯基離他太遠了，已不可能再截住他了。他得意地笑了，伸手猛拉開車門，將安娜推搡進去，然後他探手摸索著原已在車子發動插孔上的車鑰匙。但鑰匙卻不在那裡了。

　　「是科特．布勞恩嗎？」

　　布勞恩嚇得一下子從座位上驚跳起來，猛轉過身去，那聲音讓他臉上現出少有的驚怖表情。

　　另一個人坐在車後排，就在他的身後，那人的眼裡滿是仇恨的目光，手中握著支點三八的手槍，武器直直地瞄準著布勞恩的臉。

　　「我問你是科特．布勞恩嗎？」

　　布勞恩還未及回答，麥西已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

　　小屋仍在熊熊燃燒著，史朗斯基提著防風油燈站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前。當麥西彎下身子驗視著瓦西里的屍體時，史朗斯基的臉上顯出萬分悲痛的神情。他們搜索了其他人以確定身分，但麥西感興趣的只是布勞恩是否在內。

　　瓦西里的屍體被嚴重燒灼，他的當胸口有一處槍眼，另一處在他的肩上。麥西久久地看著史朗斯基。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他臉上這般的痛苦神色，他將手搭在他手臂上。

　　「都是我不好。我很抱歉，埃歷克斯。」

　　史朗斯基的臉由悲轉怒，霍地變白，「這不是誰的過錯，是那些下毒手的人犯下的罪孽。他根本不必要死，他們根本不必要殺死他。」他轉頭看著麥西，他的眼睛裡驀然升起怕人的怒火，「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傑克。有人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所以幫我……」

　　「把這些都留給我處理吧，埃歷克斯。只是到了現在，所有籌碼全部收回。我們取消這次行動了。」

　　史朗斯基猛烈地搖著頭，「你取消吧，我一個人去，不管有沒有你幫忙。我告訴你有人得為此付出代價而且我知道是誰……」

　　「埃歷克斯……」

　　麥西忙朝安娜看了一眼，她站在那裡，不無哀戚地將目光從瓦西里的屍體移開，頭掉轉一邊。他告訴了她有關布勞恩和另幾個人的情況以及為什麼他們會來到這裡，但這些對她似乎根本無法與老人的遭厄所帶來的悲切震撼相比。

　　麥西沉聲對史朗斯基說道：「現在不是時候，我們過會兒再談。」

　　「我說了，不管有沒有你幫忙我都要幹到底。」

　　「我們不能再幹了，埃歷克斯。布蘭尼岡是不會允許再幹下去的，他光聽到雅克辛的死訊就會罷手。而這裡發生的事還要來得糟。這有洩密的風險。」

　　「等他們發現雅克辛的屍體，沒有人會知道是誰幹的。而且雅克辛不可能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再說他也已經死了。」

　　麥西搖了搖頭，「或許是，但布蘭尼岡會聽到風聲的。波波夫的屍體還在布勞恩的公寓裡。布蘭尼岡會把兩者聯繫起來的。」

　　史朗斯基看了安娜一眼，對麥西說道：「不管怎樣，等布蘭尼岡搞清楚還有一段時間。如果你擔心的話，安娜可以留下來，但我，我還是要去。」

　　安娜看著史朗斯基平靜地說道：「如果你去，我也去。」

　　麥西看著他們兩個人。很長的時間裡他看上去在猶豫著，然後他對史朗斯基說道：「你太激動了，但你真的肯定要這樣幹嗎？」

　　「我，我是在這條路上走到底了。你最好還是問問安娜這個問題。」

　　「安娜……？」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史朗斯基的臉並說道：「是的，我肯定。」

　　很長的時間裡麥西看起來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他嘆了口氣並說道：「好吧，埃歷克斯，我們就照你說的做吧。我們得把這些屍體埋到林子裡去，以防任何過來的人看到。布蘭尼岡過後再來讓我應付吧。」他突然噎住了話頭，然後又說道：「我來幫你埋瓦西里吧。」

　　史朗斯基搖著頭，恨恨地說道：「不要跟那些殺死他的人渣一起埋在林子裡。把他安放在湖旁邊。」

　　麥西和緩地說道：「吉普車裡有一把鐵鍬，我去拿吧。」

　　史朗斯基抬頭看著那燒毀了的小屋，禁不住又是滿面悲痛，火焰舔躥到了椽子，在夜色中隨風狂舞。當屋頂的一部分坍陷下來後，那火團發出噼啪的聲響並爆出火星。

　　他緊盯著那火焰，雙唇因滿腔的仇恨緊抿著，當麥西想要朝吉普車那邊走去時，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以一種冷酷的語氣問道：「你就告訴我，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從波士頓有一班飛機飛往倫敦，然後再續飛到斯德哥爾摩和赫爾辛基。如果我們抓緊時間的話，我們應該能趕得上。我們就用布勞恩的車子。我已經為你們兩人弄好了護照。」

　　「你還沒有回答問題。過多久我們可以開始？」

　　「四十八小時。」

第四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

　　第二十四章

　　新漢姆斯薛

　　二月二十三日

　　這已經是將近第二天的正午了，考林斯駕車從紐約徑直趕到波士頓機場。

　　他會合了那組從奧塔瓦乘加拿大航空公司班機飛來的隊員，是兩個女的和一個男的，都比他年輕，隨後接下來他們就在波士頓租了野營車和所需的器材並申請了在新漢姆斯薛的狩獵許可證，此時已是到下午了。

　　那個叫考林斯的人個子不大，卻是肌肉發達，年紀四十出頭，他的眼睛看著人時透出一股堅韌不拔、決然超凡的意志力，人們可以從中看到死亡森氣的浮現並逼人而來。那年輕一點的人戴著副眼鏡，他那黑髮剃成平板式的。從他那高凸的雙頰骨可以隱約看出斯拉夫人的特徵，但是他的舉止性格則完全是北美化了。

　　那兩個女的年紀三十不到，都是非常的漂亮，富有活力，但是考林斯知道她們跟他一樣精通於各種武器甚至於徒手搏擊術。為了這次任務，他們現在是扮成去年夏天在昂塔里奧湖相識的朋友們，現在又聚在一起野營度假以重敘舊情。他們得到的那條簡令特別強調了行動時要特加小心。

　　租用那輛野營拖車是考林斯的主意。在狩獵聚會的掩護之下，他們就不會引起懷疑。他們都是非法居住者，但都沒有違警或犯罪記錄，也都不為中情局和加拿大皇家騎警隊所知。那來福槍和手槍都是用他們自己的名字購買和登記的。

　　他們馳上那條通往天國湖的公路，此時剛過了下午一點。防滑雪鏈綁在輪胎上，這樣就不會留下可供跟蹤的線索，但是這雪也只是東一塊、西一灘地積在地上，考林斯又小心地留意著路兩旁的林子。這路上幾乎沒有什麼過往車輛，他也沒看見警察的蹤影，這個地方看起來是一片荒涼景象。這不由得使他聯想到他家鄉的高加索地區，他是個地地道道的高加索人，儘管他在美國已經待了將近八年，作為一名非法居留者──格里戈利．嘎魯斯庫少校，ＫＧＢ第一主要管理局的屬下。

　　他們將拖車停在湖邊離那小木屋一哩遠的地方，決定在冒險靠近以前先弄午餐。這樣，即便有人看見他們過來探個究竟也有個正當的理由。但是卻沒有人過來，當他們換上打獵服裝，都已經快要四點了，他們都戴上手套，開始朝那小屋邁近，兩個男的帶著來福槍。他們成雙走著並故意盡量弄大聲音，他們邊走著邊講著笑話並大聲笑著，看起來就像是兩對夫婦朋友外出度假冬獵，但是他們的眼睛卻在四處掃瞄，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在離那湖邊小屋一百碼遠處，他們停下來抽菸，並打開旅遊水壺喝水。嘎魯斯庫的兩眼警覺地掃了一下四周地形。樹林子裡幾乎沒有積雪在地上，因為土地都被枝葉遮蓋住了。他仍然沒有發現動靜，也沒有異樣的聲音，只有那蕭瑟的風刮聲和湖水輕輕的拍岸聲，再有就是松樹林裡幾隻鴿子對他們的到來咕咕地低叫著。

　　他們看見一隻小船繫在岬角上，還有那燒毀了的小屋，幾道煙仍從餘燼中嫋繞而起，那吉普車和運貨車都停在一旁，輪胎都被射穿了，但沒有人跡。

　　嘎魯斯庫的臉上閃過一絲憂慮的表情。他們沒有徑直走向小屋，而是繞著它並走回到林子裡。他們小心翼翼地繞著四周走，這樣又花了他們半個小時確定這地方確實沒有人，最後他們回到那燒黑了的小屋廢墟。到了此刻他們每個人走動起來倒真像打獵的獵人，小心而警惕地往前探著步，好似他們正躡手躡腳地潛近蜷伏在裡面的野獸。

　　嘎魯斯庫和那個年輕男的先跨入小屋，在那殘剩的走廊道上小心地邁進著。那兩個女的則仍留在一段距離外，以防任何人突然冒出。

　　「這裡有人嗎？」

　　嘎魯斯庫叫喚了兩次，但沒有人出現。他能聽到那兩個女的在外面也同樣叫著，她們尖細的嗓音夾雜在風嘯聲裡並迴蕩在冷寂的湖上空，活像鬼魂在怪叫著救命。但是還是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任何回應。

　　然後嘎魯斯庫和他的同伴又再慢慢地、仔細地搜查著這廢墟。

　　當他們檢查著小屋周圍，他們最初沒發現什麼異樣的跡象，但是之後，嘎魯斯庫那富有閱歷的雙眼捕捉到了地上深色的汙跡，廢墟周圍地上的積雪都因為火燒的熱量而溶化了。當嘎魯斯庫蹲下身子檢查那汙跡時，他知道這是血跡。

　　他直起身來，朝他的同伴焦慮地瞟了一眼。

　　這之後他們的動作快了點。

　　他們又花了將近半個小時盡細地搜查了一遍這塊地方，然後又檢查了那汽車和船以及湖的四周旁，接著再退回到林子裡。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還是沒發現什麼，嘎魯斯庫禁不住有點洩氣。他們決定回到拖車去，他們沿著湖邊走回去，這時一個女的離開他們到林子裡去解手，所有的人都感到寒氣逼人。嘎魯斯庫看見她邊離去邊鬆解著牛仔褲，他看著她的身影縮入林子裡以求隱蔽。過了一會兒當他再回頭看時，只見她白晃晃的屁股在林子的暮色下一閃一閃，就像搖搖晃晃的古怪精靈一般，那女人正蹲著解手。嘎魯斯庫不禁微微一笑，然後轉過身去趕上別人。

　　當他們快要走到那野營車旁時，她在他們後面氣喘吁吁地追趕上來。嘎魯斯庫看見她臉上異樣的表情，不是害怕的表情，這種女人是從來不會顯露出害怕的，但這卻是另一種表情，然後她奔到嘎魯斯庫跟前，但卻也看著其他人說道：「我想你們最好回去看一下。」

　　※※※

　　莫斯科

　　四個小時過後，在這二月下旬的同一個晚上，在紐約，列奧尼德．基斯洛夫，蘇聯駐紐約的聯合國代表團內ＫＧＢ站的頭目，登上飛往倫敦的泛美航空公司的飛機，這架飛機之後再續飛維也納和莫斯科。

　　他隨身攜帶著一個外交公文袋，用手銬銬在他的右手臂上，在這連續二十二小時的旅程上，他將無法合眼了。

　　當他乘著蘇聯空軍伊留申飛機降落到莫斯科烏諾科夫機場時，這已經是二十四日晚上八點了，一輛豪華的黑色吉斯轎車已經在停機坪上等候他了。當基斯洛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走下鐵梯時，那個身穿一色制服的ＫＧＢ駕駛員打了一下響指以引起他注意，氣溫已下降到刺骨的零下二十度，雪花被風裹帶著飛轉地撲向基斯洛夫那憔悴的臉。

　　當他精疲力竭地鑽入那冷絲絲的吉斯轎車裡時，基斯洛夫發現一條毛毯在後座位上，他一把拉過它蓋在自己凍僵的雙腿上。那司機鑽入到前座位上，興高采烈地回過頭來，「旅途愉快嗎，同志？」

　　基斯洛夫毫無興致談話套交情，他的頭在長途飛行後疼得厲害，尤其是一想到他隨身帶著的那公文箱裡的東西，這更是齧咬著他的大腦神經。

　　他粗聲喝道：「去克里姆林宮，快點。」

　　司機被這叱令聲討了個沒趣，忙轉過身去啟動吉斯車穿過積著雪的柏油道駛向機場出口。

　　第二十五章

　　芬蘭

　　二月二十三日

　　五點剛過，在這個二月的下午，那架預期的斯堪地納維亞航空公司的幸運座客機從斯德哥爾摩飛來，在夜色中降落在赫爾辛基的邁爾密機場。

　　在機上，其中的三名乘客是麥西、史朗斯基和安娜．克霍列夫。

　　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時，透過機艙口，在那幾近北極的黑色籠罩下沒有多少東西可用眼辨識到：星落般的閃閃燈點，都是從圍灑在赫爾辛基濱海外的一連串小島照出的，還有就是那茫茫無邊的林海雪原的灰暗輪廓，但是四周都是籠罩在一片霧汽般的黑暗之中。外面此刻是零下二十度。飛機降落後過了十分鐘，這三個人來到了到達大廳。

　　一名身穿磨破了的飛行皮茄克、頸上紮著條白色羊毛圍巾的金髮男子從候客的人堆裡擠出來，興高采烈地握著麥西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傑克。那麼這兩個就是我要送的貨了？」

　　麥西轉向安娜和史朗斯基，「我來介紹你們認識簡尼．薩里寧，你們的飛行員。他可是芬蘭最棒的飛行員了。」

　　薩里寧笑呵呵地跟他們握了手。照芬蘭人的體形，他是夠矮小的了，而且他的臉上又滿是叫人害怕的傷疤。但儘管形象不佳，他看上去還是挺樂觀開朗的。

　　「別聽傑克的，」薩里寧說著一口標準的英語，「他是個老馬屁精了。這一路飛過來，你們一定累壞了吧。我將車停在外面，那現在我就帶你們去我們的基地。」

　　外面是非常的冷，而且是一片陰森、詭異的黑暗，只有一片霧汽狀的微弱光亮呈照在那北極處的天邊遠際。

　　當薩里寧提著安娜的箱子，帶引著他們走向停車場時，麥西看見安娜和史朗斯基兩人臉上的異樣表情。這個芬蘭人在他們前面一瘸一瘸地走著，每走一步，他的腿都要往外甩一個弧圈。

　　等他走得比較遠一點時，麥西低聲問史朗斯基：「怎麼了？」

　　「要是你沒有注意到的話，我來告訴你，你的朋友少了一條腿。」

　　「你不必為這操心。簡尼自己都不操心這個。相信我，他是最好的飛行員了。他為德國空軍幹掉的俄國飛機光數得過來的就有一百多架了，而這當中的一半是他丟了那條腿以後打下來的。」

　　「我想我最好記著你的話。」

　　薩里寧鑽入一輛小型的沾滿泥漿的綠色ＶＯＬＶＯ車前座，輪胎上綁上了防滑雪鏈，麥西移身坐在他旁邊，史朗斯基跟安娜一起坐在後排座位。

　　他們駛離機場才幾分鐘，安娜就已經入睡了，經歷了長途旅程後，她實在是太累了，她的頭枕在史朗斯基的肩膀上。

　　儘管天色是一片漆黑，但赫爾辛基仍是熱鬧非凡，色彩鮮豔的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旁駛過，這座城市和它特別能耐寒的住民都是非常的富有生氣，儘管厚厚的雪層似乎蓋沒了所有的一切。所經各處街上的人都是衣著捂得嚴嚴實實的，而且都是顛步小跑著走路，好像一停下來就要被凍結住似的。

　　儘管腿有殘疾，薩里寧開起車來卻一點不費事。他開車經過市裡沙皇時代的舊中心，赫爾辛基曾一度是沙皇御下的一塊屬地，一路可見芥黃色或崧藍色的堅實的花崗石建築，都是典型而獨特的俄羅斯風格。最後薩里寧轉到西面沿著海邊的岩石路。

　　黑暗下的波羅的海變成了一大片凍結了的冰層，他們稍稍偏往內陸方向開了半個小時，開過埃斯普鎮以後薩里寧轉向南，車頭又朝向海邊。十五分鐘後，六、七個小島的黑影在凍結了的波羅的海海面上隱現出來，但是在那一片冬景的島土上，那些零星分布開的漆色鮮豔的小木屋都沒有燈亮著。

　　「這都是些避暑度假屋，」薩里寧解釋道，「但是在冬天，這裡是非常的僻靜，只有幾個經得起凍的當地人。我們差不多就要到了。」

　　他慢下車速，他們拐了最後的一個彎，那海邊公路便開始朝下斜了，他們看見一個地形崎嶇的小島，被厚厚的樺樹遮沒著。一座狹窄的小木橋將這小島連到大陸上，橋的寬度剛剛只夠容得下這輛ＶＯＬＶＯ車。儘管小島有著那種幽僻的美，但在黑色下仍看上去顯得陰森森的。

　　「歡迎光臨巴埃蘭蒂特島。」薩里寧說道。

　　他們嘎吱嘎吱地駛過小木橋，來到一個小的山坳處，這裡有幾座漆色鮮豔的木屋，前面是一道蜿蜒沿伸的沙灘，後面則是叢莽的森林。烤火的柴木靠著一面牆堆得高高的，一艘釣魚船的殘骸無生氣地趴在附近，一大團歲月肯定很久的凍結住的漁網掛在屋子邊一個生鏽的鉤子上。

　　「這地方本來是屬於一個當地的漁民，直到後來他灌酒過多而死為止，」薩里寧告訴他們，「這一點也不稀奇。看看這裡，這是島上唯一的住屋，非常地偏僻。冬天除了野獸根本就沒人來這裡，除非他們像我們一樣徹底發瘋了，所以我們不會有人來騷擾的。」

　　屋內全是顏色鮮亮的松木結構，而且非常的冷。

　　薩里寧點起兩盞油燈，讓他們環顧四周。底樓是一整間大房間，用作廚房和客廳，零星的幾樣家具是一張松木桌子和四張椅子，一張古式的長靠椅和一個鏡檯，但地方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屋子的一角還有一張小木桌，上面蓋著一塊厚厚的油布，遮掩著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什麼東西。屋子的另一角有一個烤火的爐子，薩里寧點燃了它，並澆了點煤油在那些烤木上以保持火苗旺勢，他帶他們到樓上去看他們的房間。

　　他們的房間都佈置得舒舒服服，每間都有一張簡單的松木床，床旁邊都有一盞油燈和一隻床頭櫃，但房間裡卻都有一股難聞的鹹腥海空氣味。十分鐘後當他們下樓來後，薩里寧將發電機開起來，並燒著咖啡。

　　在廚房裡，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燈，幾張地圖攤在桌上，詳細地畫著芬蘭的南部海岸線和俄國的西部海岸線以及波羅的海國家的地形。在一張地圖上薩里寧用紅筆畫出了準備飛行的航線。

　　薩里寧笑嘻嘻地說道：「不好意思，這所屋子不是赫爾辛基的宮殿，那個鹹臭味也不大好聞，但這也不過是住一個晚上，而且或許還比你們在波羅的海的另一邊伊凡夥計的地方舒適許多呢。不過有時候這臺發電機會出點毛病，那時就又得用油燈了。行了，現在來談正事。這次的飛行穿越應該不會超過三十五分鐘，最多也就四十分鐘了，這要取決於我們從這裡起飛後可能遇到的風向。」

　　他指著那張做過標記的地圖，他畫的那條彎彎曲曲的紅線從巴埃蘭蒂特島穿過波羅的海停在一個點上，就在愛沙尼亞塔林鎮的外面一點點，「從這裡的島上到靠近塔林的降落地點，距離是七十五英哩。真的是微不足道，要是一切照計劃順利進行的話。」

　　安娜看著他，「這島上的跑道在哪？」

　　薩里寧搖了搖頭，咧嘴一笑，「沒有跑道。這飛機裝上了滑翼板，所以我們可以在冰面上起飛。不用擔心，一開始或許會有一點顛，但你基本上感覺不到有多大的區別。」

　　麥西問道：「最新的天氣報告怎麼說？」

　　薩里寧笑了起來，一種全然無所謂的笑，「按照赫爾辛基的氣象辦公室報告，這天氣對作祕密空投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今晚是強風，跟著就是強冷鋒積雨雲層的兆頭，橫穿芬蘭灣的部分地區，預測明天晚上五點起雲層可能會降到一千英呎高度。這類雲會下雪或冰雹，甚至是雷暴。要是真的這樣，我們就得要設法避開最壞的時刻。但還是等著瞧吧，看到時情形怎麼樣。氣象預報不是一門很準確的科學，我是不十分相信那些氣象學科的門道的。就像我以前的飛行教練經常說的，說謊話的小孩長大了就是當氣象預報員的料。但要是我們幸運的話，這天氣預報又沒出錯的話，那麼等我們起飛後一進入航線，我們就保持在兩千英呎高度以下，一直飛到我們的目標區。然後我們就像一塊石頭掉出雲外，盡快找到我們的空投區，我就讓你們兩人跳下去。」

　　他聳了聳肩，「穿過厚雪雲層飛行對乘客來說不是一趟舒適愉快的旅行，因為在那裡這會令人非常的難受，好處就是蘇聯人不大會在這種惡劣的氣候派他們的米格飛機在上空巡邏，當然，我不能百分之一百的保證。只能這樣說，我是比較傾向樂觀的。」他又開心地笑了起來，看起來他好像就是喜歡在壞天氣下飛行，喜歡做危險事情。

　　史朗斯基點燃了一支菸，「這難道就沒有一點危險嗎，在這種惡劣的氣候條件下飛行，又是在一架小飛機上？」

　　薩里寧大笑起來，「當然有危險，但不會大過在晴朗的天空裡被最新式的米格噴射式戰鬥機打下來的危險。那些機器是天空裡最快的玩意兒了，甚至比美國人現在有的任何飛機都要快。用這種俄國式的勞斯萊斯噴射式引擎，他們可以飛到時速一千公里。那六千磅的推進力，可以讓他們快速攀升像一隻地獄裡鑽出的蝙蝠。叫人驚歎，不得不這樣說。」

　　「那些雷達怎麼辦？」史朗斯基問道，「不用說蘇聯人的雷達肯定會掃描這一區域。」

　　「那是當然。」薩里寧用手指在地圖上靠近塔林的一個點上敲著，「就在這裡有一個蘇聯空軍基地，配備了米格十五Ｐ全天候攔截機，剛剛新裝了機載雷達。他們和列寧格勒的另一個基地配合在一起輪流進行波羅的海地區二十四小時的空中巡邏。要是有任何飛機進入蘇聯領空，他們立即就將它從空中打落，問都不會問一聲。

　　「不過我還是知道他們操作的習慣，在極其惡劣的下雪天，米格機的駕駛員通常是保持在雲層上面，因為他們還不是十分熟悉這個新裝的機載雷達的操作。可是那個空軍基地自己也有一個雷達系統，另外有一個在唐堤兵營裡的蘇聯軍隊指揮部裡，就在塔林外面一點，而還有一個在那古城裡一個教堂塔上，聖奧拉斯教堂，就在當地ＫＧＢ總部的旁邊，或許可能這是這城裡的最高點了。這三個雷達點一直跟巡邏的米格機保持連繫，一有情況就通知飛行員。」

　　他露出微笑，「在晴朗的天氣，我相信教堂裡的觀察哨連一隻黃蜂的翅膀振動都能測到。但是在壞天氣，又再加上雪和冰雹，蘇聯人的雷達觀察哨就分辨不清螢幕上一個目標物和天氣造成的雜點的區別了，這就是惡劣天氣幫忙的地方。但是不管怎樣，我還是準備盡可能低地在雲裡飛行，避免被他們的螢幕測到。可是真正危險的時刻，是在我們到了空投區鑽出雲層的那段短短的時間。這是一個會讓我們受到他們雷達注意的薄弱時機，伊凡夥計肯定會睜大眼睛感興趣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迅速地發現目標點讓你們跳傘。但是到了這個時候，這實際上只是我的問題了，你們不必為此操心。哪怕伊凡夥計作出反應，你們已經在那個時候跳傘了，幸運的話，我也早已經在回家的路程上了。」

　　史朗斯基有點懷疑地看著他，「這整樁事情聽起來有很大的風險。你真的認為這事情能行得通嗎？」

　　「小菜一碟。相信我。」薩里寧抬眼瞧著安娜，「這事看起來要比實際上來得嚇人。飛行員們老是喜歡誇大一項任務的危險性，尤其要是有個女人在場的話。這樣更顯得他們有英雄氣概和勇敢精神。」

　　「要是天氣真的變得很糟糕的話，你的飛機經得起顛嗎？」

　　薩里寧朝史朗斯基點了點頭，「外面飛機棚裡這架小瑙斯曼飛機可以毫不費力地在最糟糕的天氣飛行。經歷過這樣一次飛行，乘客們或許會被嚇昏，但他們仍會活下來，而這才是最重要的事。這飛機的結構就像他媽的磚房一樣牢固。」他又瞧了一眼安娜，笑嘻嘻地，「還要請你原諒我這種表達方法。」

　　麥西走到窗跟前，看著外面凍成一片的濱海。在這個極北的地方，他知道冬天裡要是能看到幾個小時的哪怕是微弱的陽光也算是不錯的了。那黃昏的微光有著一種奇異的陰鬱消沉的效應。他回頭看了一下薩里寧。這個人是個技藝高超的飛行員，但他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狂漢子，一味追求危險的刺激。有時候麥西在心想他腿裡的彈片有些部分是不是也跑到他腦袋裡去了。

　　「好吧，簡尼，那麼時間安排怎麼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薩里寧坐在桌上，「明天晚上雲層預計出現在這裡的東南方。要是天氣預報的夥計們準確的話，這樣應該可以掩護我們直到愛沙尼亞海邊那裡。按照我的計劃，如果我們在晚上八點三十分動身，上路後飛過大約二十英哩後，我們應該會跟那些雲層會合。我們飛的路線就是這裡。」他指著地圖上的紅線，「幾乎是直線穿過波羅的海到達空投區域。我知道俄國人指向信號的頻率，等我們接近了塔林我可以利用那些指向信號來作為更準確的航標，這樣我就可以得到空投點的參照。」

　　麥西皺著眉頭，「那如果天氣真的像你說得那麼糟的話，那怎麼辦？」

　　「不用擔心。我會應付的。我可以低空飛行，需要的話可以降到離地五百英呎以內。一旦我們鑽出雲層，我應該能看得到塔林城的燈光。那裡四周的地形都是非常的平坦，所以我們在雲裡摸瞎子飛行時應該不會撞上任何山頭。好了，還有什麼問題？」沒有人應聲，薩里寧的笑容咧得更開了，「很好，這就是意味著你們相信我了。」他甩著他的腿站離桌子並對麥西說道：「來吧，我讓你的朋友們看看那個將帶他們去地獄爪牙門的小美人。」

　　薩里寧帶著他們到外面，穿過木頭走道來到飛機棚。

　　這是由原先的船棚改裝而成的，棚子的前後各有兩大扇木門。薩里寧將所有門都打開，展露出一架小小的、模樣壯實的單引擎上翼機，機身全漆成白色的。飛機沒有標記，它的落地輪子改成了滑翼和輪子的兩用體，這樣它就既可以在冰面上又可以在跑道上起飛降落。引擎套著罩子，螺旋槳則被一條厚厚的毛毯蓋著。薩里寧不無鍾愛地用一隻手拂著右舷的邊緣。

　　「很美，是不是？這架瑙斯曼Ｃ─六四小型飛機，是加拿大設計的，在戰爭時被美國空軍使用。在漢堡的一次軍用剩餘物資的拍賣會上，我近乎是不花錢拍到了她。她最適合在寒冷氣候的國家裡，最多可以乘上八個乘客飛到一百四十節。不過在這樣的氣溫下，她需要像嬰兒一樣地小心照料。一天裡，你要發動幾次引擎，不然的話，油就會結住，引擎的金屬組件會因為嚴冬而裂開。」他看了下他的錶，「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最好站得靠後一點。」

　　大家都站在敞開著的飛機棚後門的外面，薩里寧掀掉罩著引擎和螺旋槳的厚毯。他俐落地撐起他的身子鑽入艙內，再最後將他的假腿甩進去。他發動起引擎，開著油門空轉了十分鐘光景，那噪音幾乎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聾了，就這樣把油熱起來。接著他把油門桿拉到空檔又再開了五分鐘，然後關掉了引擎並鑽了出來。

　　「行了，這可以撐四個小時。現在是讓我自己熱身的時候了。這種要命的冬天裡，在這個時辰或其他任何時候，就像其他許多會享受的芬蘭人一樣，我得去喝上一兩杯上勁的，免得自己給凍裂了，也不讓我的血給凝住了。要不要跟我一起進去來一點？」

　　麥西說道：「這聽起來倒是個好主意。」

　　他瞧著史朗斯基和安娜。史朗斯基的嘴角邊掛著緊張的表情，他的眼神裡滿含著不安的悸動。他看起來就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躁動著等著被放出，麥西心想現在開始一切緊張的跡象要呈現出來了。安娜倒顯得很鎮定，但他還是能感覺得到她忐忑不安的心境。

　　史朗斯基說道：「謝謝你的好意，簡尼，不過還是下一次吧。」他又看著麥西。

　　「接下來怎麼安排？」

　　「今晚我們要再熟悉檢查一遍武器、衣服和證件，所有你跳傘時以及以後用得著的東西。不過現在這段時間，無事可做，就等著。」

　　「那麼我帶安娜去稍微地散散心怎麼樣？」

　　「你想要去散什麼心？」

　　「開車去赫爾辛基逛一圈然後回來。要是我們可以借簡尼的車用一下的話。」

　　麥西滿腹疑團地看著史朗斯基，史朗斯基說道：「傑克，我們縮在飛機上有十六個小時了。我需要吸一點新鮮空氣，身體活動活動一下。安娜也需要。」

　　麥西看著安娜，「你有什麼意見？」

　　「我想埃歷克斯是對的。」

　　不安的氣氛開始在增濃僵化著，經過那一切周折後，現在捱到了一種緊張窒息的極點，麥西心想倒也該需要鬆解一下。

　　他又看著薩里寧，「怎麼樣，簡尼？」

　　芬蘭人聳了聳肩，「我無所謂。」他拿出那ＶＯＬＶＯ的車鑰匙，朝史朗斯基一扔，「就是小心點路面，每年這個時候都是結了冰。還有開回來之前，不要碰酒瓶子。這是這塊地方警察唯一禁止的事。」

　　麥西對史朗斯基說道：「那就這樣，不過我要你們倆九點回來，不要再晚。」

　　「這是我們走之前最後一次享受自由的體驗。傑克，我想你還欠我們一頓精美晚餐的飯錢。」

　　麥西掏出他的皮夾，遞給史朗斯基一些芬蘭馬克，「你講得沒錯。那就算是華盛頓的犒賞吧。別給我迷路了，你們倆。還有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點。」

　　第二十六章

　　華盛頓

　　二月二十四日

　　時間將近凌晨兩點。在傾盆大雨之下，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福特轎車停在白宮的後門。

　　當三名乘客鑽出車後，祕密保安人員疾速地將他們引進橢圓形辦公室。

　　總統艾森豪威爾已經坐在他的辦公桌後，穿著件睡袍，他的那張橡皮臉看上去十分疲憊而耷拉著，當那三個人被引進房間時，他微微欠起身子，「坐吧。咖啡就在桌上，要是你們想喝的話。」

　　在一邊的桌上放置著一罐熱氣騰騰的咖啡，旁邊還有幾隻杯子放在一張盤子上，但是沒有一個人有心思去碰這咖啡。外面探照燈的光線靜靜地灑照在寬廣的草坪上，並透映在窗戶上。當這些人落座後，房間裡凝聚著一股緊張不安的氣氛。

　　愛倫威爾斯．杜勒斯，中央情報局的新任局長，就坐在緊挨著艾森豪威爾之下的椅子上。這個局長剛剛在六個星期前被委任，而宣誓就職還得要四天以後，六十歲的杜勒斯是中情局第一個搞學問出身的局長，但無論其外貌體形也好，行為舉止也好，都不像這種類型的人。

　　這是個個子高大、肩膀寬闊、留著一頭亂糟糟白頭髮和鬍子的紐約人，他性情隨和，喜愛交際。可是這個凌晨，他的臉卻緊張拘謹，全無平日裡那引人注目的灑脫風采。作為一個出色的情報負責人，他曾在戰時在瑞士領導著美國戰略情報局（ＯＳＳ）在歐洲的活動，一手策劃著打入納粹德國的祕密行動，其中非常出名的就是黃昏行動，在大戰最後而又慘烈的階段黨衛軍將軍卡爾．沃爾夫率領駐義大利的全部德國軍隊投降。

　　一個平時鎮靜沉著而又輕鬆詼諧的人，此刻在這二月凌晨，卻看上去臉上愁雲密布。

　　房間裡的另外兩個人是蘇維埃行動處的局長助理，威廉姆．季．沃勒斯，和卡爾．布蘭尼岡，特別行動負責人。這兩人都面對著艾森豪威爾辦公桌坐著，而且跟杜勒斯一樣，都是看上去緊張不安。

　　當艾森豪威爾開始會議時，時間剛剛好是兩點，他用那種剛剛睡醒過來和長期抽菸過多所特有的混濁粘滯的聲音發話道，「你最好開始吧，愛倫，凌晨一點半被叫醒可真夠叫人受的，所以不要浪費時間了。」

　　杜勒斯朝前傾了一下身子，正式介紹旁坐的其他兩人，「總統先生……，蘇維埃行動處局長助理您已經認識了。」

　　局長助理朝艾森豪威爾點了點頭，「總統先生……。」

　　「很高興見到你，比爾。」艾森豪威爾說畢皺了下眉，輕輕苦笑了一下，又咕噥道，「不過看情形也許高興不起來。」

　　「閣下，這是卡爾．布蘭尼岡，」杜勒斯繼續快速介紹道，「蘇維埃行動處特別行動負責人。」

　　布蘭尼岡剛想從座位上欠起身子致意，但是艾森豪威爾擺手叫他仍舊坐著。

　　「隨便些，布蘭尼岡先生，凌晨兩點，在白宮不用再來正式場合上這一套了。愛倫，還是談正題吧，我想這一定不是什麼喜人的消息吧？」

　　布蘭尼岡又坐了下來，杜勒斯清了清他的喉嚨，「閣下，我相信我們遇上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艾森豪威爾沒好氣地說道：「這個你不用說我也看得出來，什麼事？」

　　杜勒斯將一本紅色的文件夾推到艾森豪威爾面前，上面蓋了「僅供總統參閱」的章印。

　　「總統先生閣下，今天凌晨我們相信莫斯科方面可能已經覺察到我們實施雪狼行動的意圖。」

　　艾森豪威爾霍地站起身來，臉上現出震驚的表情，臉色立即轉白，「你們能肯定嗎？」

　　「據我們所掌握的可以說是肯定了。」

　　艾森豪威爾長長地吐了口氣，將一隻手搭在後頸背撫動著，似乎要卸去些他自己內心裡激增的緊張情緒。他輕聲嘆道，「耶穌，這可真要命。」

　　當他瞪著房間裡另外兩個人時，臉上立時泛起了責難的怒氣，然後又瞪著杜勒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樣一個在你們部門歷史上最最要緊、最最機密的行動怎麼會弄砸了？這到底是出了什麼鬼岔子？」

　　杜勒斯顫抖著手，打開文件，遞給艾森豪威爾。

　　「所有的細節都寫在裡面，總統先生。不過為了節省時間，我先簡述一下。就在昨天晚上十時半，在紐約，蘇聯聯合國使團裡的一個叫基斯洛夫的外交使者乘上一架去倫敦的飛機，那架飛機然後再續飛莫斯科。猶如您可以想像的，這個基斯洛夫並不是什麼簡單的外交使者──他是紐約ＫＧＢ組織的頭目。他隨身帶了一個外交公文袋，我們相信裡面裝有一份機密文件的複印資料。這份文件也就是我們交給麥西的有關史達林私人的保安狀況和個人的起居習慣。」

　　艾森豪威爾皺起了眉頭，「是什麼會使得你們作這樣的猜測？」

　　「這說起來比較複雜，總統先生。」

　　「那就盡量簡單地告訴我。」

　　杜勒斯解釋了警察接到一個槍響的報告，隨後在布魯克林的公寓樓裡發現了兩具屍體，其中一個人被查明身分是迪米特里．波波夫，是為中情局工作的；第二具屍體是費歷克斯．雅克辛，一個蘇聯外交員也是ＫＧＢ少校。杜勒斯又花了幾分鐘時間概述了那些複雜的情節，中央情報局是怎麼接到聯邦調查局的緊急通知，布蘭尼岡獲悉了那個緊急通知，而且知道這個波波夫正被調派給麥西以訓練特工，所以出於安全原因，布蘭尼岡決定到新漢姆斯薛他們訓練用的那所屋子去看看。

　　杜勒斯憂心忡忡地說道：「那所小屋已被燒為灰燼，而麥西和他的人都不知去向。布蘭尼岡傳叫了我們一組人員徹底檢查了那塊地方。一個小時以前，四具屍體被發現，三具在樹林裡，一具靠近小屋的湖旁邊。其中的一具屍體是一名為蘇聯人工作的殺手，名字叫布勞恩，他的身上藏有一紙文件──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份文件，那文件是麥西拿來交給史朗斯基供他研究用的，裡面詳細包括了史達林的經歷、他的個人起居習慣、他的弱點和他的長處；甚至包括了他的用藥數據。以及我們所掌握到的全部有關他目前的保安佈置；還有克里姆林宮和他使用的孔策沃別墅的平面圖。這都是絕級機密。」

　　「文件裡有沒有任何有關雪狼行動方面的？」

　　「沒有，閣下，沒有提到。」

　　艾森豪威爾焦躁地說道：「那麼你們怎麼認為蘇聯人會推測到我們的意圖？這個布勞恩已經死了，那份文件沒有任何有關我們意圖的計劃。」

　　杜勒斯猶豫了一下，「我想或許這最好還是由局長助理來回答這個問題，閣下。」杜勒斯朝威廉姆點了點頭，後者朝前移了移坐著的身子，發表了一通開場白。

　　「總統先生，猶如您所知道的，出於安全上的考慮以及這項任務的極為敏感的性質，雪狼行動是屬於超隱祕的行動。沒有一個人知道這項行動，除了這間房間裡我們四個人還有那直接參與的人，我指的是麥西和那個我們派去的人，史朗斯基。甚至那個陪他一起去的女人都不知道行動的目的。」

　　艾森豪威爾不耐煩地打斷道，「快講正題。」

　　局長助理顯得有點窘迫，他求助地朝杜勒斯投去目光，但後者卻端坐在那裡無動於衷。他只得續說道：「我們的法醫相信在我們發現之前，布勞恩的屍體已經被挖出來過了。我們現在也同時懷疑莫斯科早就盯上了那個女人，派布勞恩來殺死她或劫持她。這聽起來有點像在說劇本，布勞恩很有可能在那所小屋裡發現了那張文件紙，之後他就被殺死了。極為明顯，這是麥西幹的，或者是他的人。我們推斷當布勞恩和其他人沒有按時回去，ＫＧＢ又派了人很可能是另外一個行動小組去檢查。我們不認為基斯洛夫飛回莫斯科只是為了彙報雅克辛和其他人死去的情況──沒有理由為了這特地長途去跑一趟。我們認為他此行是因為那個派去的行動小組發現了布勞恩的被殺，同時也發現了那紙文件。他們查看了那文件並仍放回屍體。基斯洛夫得到了情報並意識到這情報背後的含義。像基斯洛夫這樣的人並不是個傻瓜──彙綜文件裡那類細節以及麥西又牽涉在內，他極有可能推斷出我們在策劃一個針對史達林的行動，而且很快就要實施這個行動，因為空投前的許多行動事項的訓練都在短促地進行。」艾森豪威爾靜靜地一直聽助理局長講述完。總統的臉上顯露出沮喪的表情，然後他自己快速地瀏覽了一遍那文件報告。當他看完後，他合上文件並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看起來就像我們在自投羅網，對不對？」

　　「這確實是非常的糟糕，閣下。」杜勒斯同意道。

　　艾森豪威爾坐了下來並快速說道：「好了，現在考慮最最首要的事情。那個行動小組出發了沒有？」

　　「沒有，閣下。」

　　艾森豪威爾鬆了口氣，「感謝上帝。我現在能吸取教訓的一件事就是，當你掉落在一個洞裡時，就別再不識相地往下挖了。目前階段，我們還不能確切地肯定莫斯科到底清楚多少底細，但是這個行動只要有一絲風險，那麼對我們來說答案就是明顯的，中止這整個行動計劃。這真是叫人惋惜。想到我們和莫斯科之間態勢的惡劣發展，我原本還指望你的人能有機會加以挽回，儘管這種機會微乎其微。」杜勒斯想再開口講話，但艾森豪威爾舉手止住，「還是讓我來應付蘇聯那方面吧，要是他們對關於那個雅克辛的事發出外交上的抗議。從現在起，我們只能靜等著看事態怎麼發展。」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他的頭，「但要是你們判斷不錯的話，那就只有上帝知道會怎麼樣了。那麼麥西在哪裡？」

　　局長助理顯得很不自在，「閣下，儘管發生了這些意外，我們獲悉他仍已飛去芬蘭作這次行動的最後階段實施，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到底在芬蘭哪一個地方？」

　　艾森豪威爾睜大著眼睛看著杜勒斯，「我想你剛才還說這行動還沒啟動？」

　　「事實上我們只能是根據現象作出這樣的推測，總統先生，因為我們還沒有收到那個「出發」的暗號。猶如您所知道的，這項行動完全由麥西自己全權操作。我們只是提供一個粗略的計劃，您也可以把它叫做雛形，麥西再注入細節。我們對麥西的一項指示就是要他發一個信號給我們，在這行動實施到最後和緊要關頭時，我指的是在他準備空投他的人前一刻。這樣萬一我們想要取消這個行動的話，我們就還有機會。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收到信號。而且聯想到麥西沒有通知我們他在基地發生的那些問題，我們不敢肯定他還會不會發這個信號。」

　　「我的天──，這真是越搞越糟了。」

　　「另外還有其他一些現象顯示這個行動還沒付諸實施。」

　　「什麼現象？」

　　「我們相信麥西是前天晚上和那兩個人登上訂好的去倫敦的飛機離開波士頓，再從那裡轉去斯德哥爾摩和赫爾辛基。按照他乘的那航班的飛行時刻表，照華盛頓時間來算，意味著他在過去十四小時內已經到達赫爾辛基。我們以緊急方式跟那些國家的出入境部門連繫，我們得到確認那些由我們蘇維埃分部提供的假護照已經被用過了。芬蘭當局也肯定了麥西和他的小組在昨天夜裡降臨到赫爾辛基。但是因為天氣的關係，我們的判斷是，在今晚之前麥西不會實施空投。」

　　艾森豪威爾急促地問道，「那麼到底用什麼樣的鬼法子我們才能連繫上他？」

　　「就像我剛才說的，連繫是由他單方面作主決定的。那也是經由我們同意的。萬一風聲洩漏，我們可以跟這行動保持距離而擺脫干係。麥西只是被籠統地告知除非有問題才跟我們連繫，再就是打華盛頓的一個電話發那個「出發」的信號。」局長助理嚥了一下口水，「閣下，我們只能推測他仍在一味推行這個計劃，或許是為了他個人什麼原因。」

　　「這個人到底是個白痴還是個瘋子？我記得你們還說他是我們當中最出色的情報人員。」

　　「他確實是最出色的，閣下。杜勒斯先生在大戰期間跟他一起在歐洲工作過，他可以證實這一點。只是我也不知道這次到底是什麼原因會使他行事像個生手。」

　　局長助理不安地在他椅子上欠動了一下身子，艾森豪威爾站起身來。他是又氣又急，他的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白，兩眼因陰鬱而眯縫著。

　　「這項行動立足於成功的唯一機會就是看它能否保持隱祕。現在的情況是這種隱祕性已毫不存在了。從你們告訴我的情況來看，莫斯科都可能已經有所察覺了。如果這兩個人一落到蘇聯土地上而被抓住了，對我們來說只有一種結果。這很可能是一場浩劫。我想我們都清楚俄國人一旦得到了真憑實據，他們會作出怎麼樣的反應。」

　　艾森豪威爾環顧著這三個人，「我們談的不只是戰爭的導火線，先生們。我們談的是戰爭爆發後會是怎麼樣的場面。我們談的是蘇聯人的反應會把我們往回拖二十年。他們可以堂堂正正地開入西柏林或那倒楣的歐洲任何一個地方，藉口現在是為了自衛和反擊。我們談的是對這個國家和我們的盟友所有過的最最大的潛在危害。」

　　杜勒斯用游移的目光回視著艾森豪威爾，「總統先生，不用說，我們正在經我們的最大努力尋找麥西。不過猶如您可以理解，因為這種情況的重大性，我們需要我們自己的人在芬蘭國土上活動。這裡的布蘭尼岡已經組織了一支行動隊並且已動身上路了。現在在安德魯機場另有一架噴射式飛機正在等候。一旦這裡結束，他就上飛機去芬蘭跟他的人會合。但是我們也需要您的介入，調度芬蘭的美國大使館，要求他們的全力合作，需要的話，要求芬蘭人也這樣。」

　　艾森豪威爾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地長吐出來，一口長長的、焦慮的嘆氣，「時間非常寶貴，先生們。要是你們太遲了會怎麼樣？我們會碰到什麼樣的結局？」

　　「恕我直言，總統先生，我們仍有機會找到和阻止他們。」布蘭尼岡開始發話了。

　　「那麼看在上帝份上快告訴我到底怎麼找？」

　　「現在牽涉到的主要是一個時間問題，」布蘭尼岡解釋道，「許多潛入俄國和波羅的海地區的行動都是要看天氣而定。如果天氣好的話，中情局是從來不空投的，因為俄國雷達很容易跟蹤到我們的飛機。根據麥西的報告，裡面提議採用空投潛入波羅的海地區，而我肯定他也會用這方式。他極有可能會需要一個當地的飛行員，一個對飛入俄國領空非常有經驗的人。我們檢查了這個地區的氣象報告。預報說今晚會有一場雪暴從東北方向移入波羅的海地區，時間是晚上八點。這是赫爾辛基時間。這個時間很可能就是麥西的人出發的時間，這樣就還給我們留有一點時間餘地。只要有足夠的人力我們就可以在他們出發之前發現他們。再配上芬蘭人和他們空軍的協助合作我們就可以使麥西的小組根本無法在空中穿越，他們可以確保這架飛機到不了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在空中把它打下來？」

　　「要是這必需的話。」

　　艾森豪威爾掃視了一遍這三個人。那一直隱藏在和善的眸子下的堅毅之氣立即顯露出來。

　　「那麼我不管怎麼樣，但我只要成功。我要麥西和其他人被找到。找到並阻止他們，盡你們一切能用的辦法。哪怕這意味著他們會死。這真是叫人感到沉痛，先生們，要知道他們都是勇敢無畏的人，但是不這樣做的話，後果實在是不堪設想。你們也都理解這一點吧？」

　　其他三個人都忙不迭地跟著點頭。

　　艾森豪威爾的臉仍是蒼白，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準備結束這會議。他銳利的目光又回到杜勒斯身上。

　　「做好你所有必須的安排。不用說我會親自督陣這件事。我要每隔一小時的報告直到這件事解決了。盡量確保你們能阻止他們，明白了嗎？」

　　「是，閣下，總統先生。」

　　※※※

　　芬蘭

　　二月二十三日

　　史朗斯基將車停在赫爾辛基的濱海邊，然後他們搭上一輛有軌電車進入市區。

　　四處仍是燈火通明，他們在老港口市場和大教堂廣場逛了半個小時，最後在愛絲布拉娜蒂大街發現了一家小餐廳。

　　安娜上次在這裡的時候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座城市，現在這市景使她有一種小列寧格勒的感覺，跟那座她小時候看到過的前聖彼得堡市一樣，這座城市有著濃鬱的沙皇時代的建築風格還有那些五顏六色的大樓，但相比之下，這裡更加繁華熱鬧，市容也維護得更好，明亮的商店櫥窗裡布滿了琳琅誘人的貨品和精美食物。

　　那著名的雙木亭子的卡培麗茶室已經因為冬季而關門了，看上去就像那些年華已逝了的、沙皇時代的顯貴們常常光臨的舊時高檔咖啡館。在港口裡，那些五顏六色漂亮的小船都繫住著，夏天裡，它們擠滿在赫爾辛基的群島裡，它們的船體都被困在堅硬的冰層裡，港口邊的冰海上東一處西一處地鑿了洞，戴著皮帽的男人和小孩在那裡釣鯡魚。

　　餐廳裡很是溫暖而且熱鬧沸揚，他們在窗子邊發現一張空桌子。史朗斯基為他們倆點了杜松子酒和佛奇麥克特色套餐。兩人默默地吃著，用完餐後，他們沿著海邊公路朝著凱佛伯埃斯托方向走著。一陣風刮過來，是從凍結的海面上刮來的，十分的刺冷。

　　史朗斯基停下步來，指著一張長椅，他的表情很是嚴肅。

　　「坐下，安娜。我們有話要談。」

　　「有關什麼？」

　　「你。」

　　他點燃一支菸，當安娜落坐在他旁邊時，他也給了她一支，「感覺怎麼樣？」

　　她捋了一下垂在她臉上的一縷頭髮，「我應該有什麼樣的感覺？」

　　「害怕。」他看見她嘴角邊的緊張，「你害怕嗎，安娜？」

　　「我想，有一點。」

　　「現在要改變你的主意還不遲。」

　　「你這是什麼意思？」

　　史朗斯基掉頭看著這座城市，「瑞典大使館離這十分鐘的路。你可以去那兒要求庇護，我不會阻止你。別去管麥西。我想甚至他也是能理解的。我一個人去也照樣行。」

　　「為什麼你要跟我講這話？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顧慮？」

　　史朗斯基臉上顯出傷痛的表情，「你都看到了，發生在瓦西里身上的事。而波波夫提到ＫＧＢ對待他們抓獲的女間諜講得一點也沒錯。我自己就親眼見過。」

　　「那麼告訴我聽聽。」

　　他的眼睛又看向別處，「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被派到波羅的海去組織一支游擊隊。我幫助訓練的其中一名游擊隊員是個十九歲的女孩。當ＫＧＢ肅清游擊隊使用的一個森林營地時，他們抓住了她。他們折磨她的細節真的是難以說出口。」

　　「你愛她嗎？」

　　「這幾乎無關緊要，不是嗎？能說的是我給了那個拷問她的混蛋應有的回報。他現在是躺在六英呎地底下。」

　　安娜轉頭看往遠處。越過海濱，她能看得清一個小島上一座堡壘的泥黃色牆壁，那些近處的小島看上去就像一隻隻凍僵住了的鼴鼠似的。一艘破冰船緩緩地航離港口，它那鋼硬的船尖切開水上的堅冰層，濺飛起一團團碎冰屑。

　　「我是害怕。但還沒怕到頂不住的程度。」她又回過頭來看著史朗斯基的臉，「那小木屋的事情發生後，你所作出的強烈反應，並不只是為了瓦西里報仇，儘管這也是當中一部分的原因。你的眼睛裡放出一種光芒，就好像當你遇到危險時，恢復了全部的活力似的。難道你從來就沒害怕過嗎？」

　　「又有什麼好害怕的？死亡早晚會降臨到我們頭上。或許只有當我們面對它時，才是我們真正發現自我的時刻。」他冷笑著，「我不是什麼無所畏懼的英雄──不是這麼回事──只是個沒有什麼再好失去的宿命主義者。」

　　「你沒有什麼再可失去的？」

　　「沒有什麼？」

　　「你就不曾愛過一個人，除了瓦西里？譬如一個女人？」

　　「典型的就是女人愛提的問題。但這跟眼前又有什麼相干呢？」

　　她執著地看著他，「或許是一點不相干，或許是完全相干。一個妻子應該知道她丈夫的一些情況。而我對你還幾乎一無所知。」

　　「你想要知道什麼？」

　　「告訴我當你還是孩子住在俄國時最喜歡做什麼。告訴我你的家庭情況。」

　　史朗斯基不自在地別過頭去。安娜繼續說道：「曾經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在你的家庭，是不是這樣？這就是為什麼你要離開俄國？」

　　他輕淡地說道：「這跟你並沒什麼相干。而且，這都是橋下的流水。很久以前的事了。忘了它吧。」

　　「可這正是要點。我覺得你正是無法忘了它。我認為這就是讓你成為現在這樣子的緣故。一直充滿著怒火，一直要報仇。還有一直跟死亡打交道，好像你也是喜歡這樣。」

　　他抗拒地看著她，「這算什麼，業餘心理分析嗎？你在紐約就學來了這一套？」

　　她看得出他的激烈反應是敏感多於惱火，她的內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種難以言狀的溫情，她探出手輕輕地搭在他手背上，「你說得對，這跟我並不相干。但對瓦西里的事我真的很難過。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史朗斯基久久地不說話，然後他輕聲地說道：「他是我碰到過的心地最善良的人。但是他現在走了，沒有辦法再能讓他回來了。」

　　她看見悲傷溢滿了他的臉龐，隨後他站起身來，好像要將這傷感克制下去。

　　安娜說道：「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老是要這麼做？」

　　史朗斯基皺起了眉頭，「做什麼？」

　　「包藏起你的情感，就像個典型的俄國人。從來不讓感情流露。但你又總是用新的仇恨來補充舊的仇恨。就像瓦西里和那個游擊隊女孩。為什麼？」

　　他簡快地答道：「一個很長的故事。還是等以後你提醒我，再來告訴你吧。」

　　港口的風刮得更加猛烈了。街道旁的路燈也被刮得一亮一滅的，一輛電車開過來，輪子滾動在鐵軌上在他們身後駛過，電線在頭上方的夜空擦爆出藍色的電火花。

　　安娜說道：「我覺得你從來就沒相信過任何人讓他們能真正地接近了解你，是不是這樣，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在你的內心深處，你還是那個小男孩，那個自己一人穿過半個地球逃離的男孩，不靠任何人幫忙，就靠自己的能力。」

　　他沒有回答，安娜看著前方的海面而突然間打了個冷戰。

　　史朗斯基問道：「怎麼了？」

　　她將雙手插進她的衣袋裡，用一種死氣般的語調說話。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只是感覺到等到了海對面，我們兩人都會碰到厄運。小木屋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個預兆。可能是像你我這樣的人在過去生活裡都是惡運連連的人，所以接下來也不大會是好命的。」

　　「那麼為什麼不去忘掉這一切而照我說的做？」

　　「就像你說的，可能跟你一樣，我也沒什麼再好失去的了。」

　　他勉強地笑了一下，「現在到底誰是典型的俄國人？老是看事情陰暗的一面。」他停頓了一下，「你真的肯定你要繼續幹下去？」

　　她站起身看著他，臉上閃過一絲哀婉的神色，然後她堅決地說道：「是的，我肯定了。現在，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回去吧。」

　　這一晚的其他時光，他們就在廚房裡跟麥西一起檢查熟悉武器、設備和假證件。

　　麥西給了他們每人一支托卡雷夫七．六二手槍和一個備用子彈夾。他又拿出一支奈琴特七．六二左輪手槍，槍管大部分被鋸掉了而配上一個消音器。他把這槍交給了史朗斯基，史朗斯基檢查了一番這武器，然後插入他的衣袋裡，並朝安娜半露出笑容。

　　「一樣小小的附加品，以備那托卡雷夫卡殼的時候。」

　　史朗斯基有三套證件：一套是一個叫波德金的愛沙尼亞工人，在加里寧的一個集體農莊工作，正回家度假；另一套是一個叫奧列格．佩屈羅夫斯基的紅軍上尉，在列寧格勒的第十七裝甲師服役，在外度假；第三套是名字叫喬治．馬佐羅夫，一個屬於莫斯科第二主要管理局的ＫＧＢ上校。安娜有著另外三套相應相同的家族姓的證件，也就是在任何一個身分裡都是作為他的妻子。還有一些他們兩人的合影照和單身照，以及一些私人信件以證實他們兩人的關係和過去。

　　另外一些證件包括了不同地區的通行證和工作證，全部用的是官方正式用的紙張，而且故意被弄舊了，照片是黑白的並被蓋了官方的印章。麥西又再跟他們講了一遍他們的假名和背景身分，然後他說道：「這些證件是我看到過偽造的最好的了，應該是通得過細緻的檢驗，不過當然嘍，也不能絕對地保證。我所能說的任何讓你們安心的話就是，這偽造者是這一行業中最出色的了，做起來非常的用心細緻，以達到完美。」

　　安娜拿起一套呈舊色的她的身分證，檢視著它們，「我真弄不明白。它們的成色怎麼會弄成像用過的一樣？」

　　麥西微笑著，「戰爭時留下來的一個老把戲。偽造者用很細的砂皮紙先打磨一遍，然後再將它們夾在他們的腋窩下捂幾個小時。人體的汗漬會在紙上產生一種用舊的色澤效果。」

　　安娜做了個鬼臉，麥西笑道：「叫人感到倒胃口，不過像這樣一個小小的把戲可能會救你的性命。ＫＧＢ的人可能會對新紙張的證件產生懷疑，而如果他們再看得仔細些，有時候他們能辨別出是否用過化學藥水來人工造成用舊的效果。而這種汗水的加工法是看不出的。」

　　他打開一個小皮袋，裡面有幾疊盧布，他挑了一疊最多的給了史朗斯基。這些鈔票都是被折疊過的，而且是用舊的。還有一些各種幣值的硬幣。

　　「要是你們需要更多的盧布，你們可以在那些從塔林到莫斯科的地下站拿，」他對安娜解釋道，「不然的話，要是一旦你們被搜身而發現有這麼多的現金，可能會引起懷疑的。當然，這些武器和一些衣服以及其他證件在用第一套假證件時會成為一個問題，如果你們在落地不久就被攔住搜身的話。這是危險的時刻。我恐怕你們身上沒法安全隱藏任何帶來牽累的東西，不過這也只是短時間的危險，到時你們也就只有隨機應變了。要是你們認為這是個問題的話，就在你們著地的附近先埋起來，過後再去取回。行了，來看看其他的裝備。」

　　他們的跳傘服是用厚厚的綠色帆布做成，縫上了許多口袋來放他們落地後立即需要的用品。每人一個手電筒，一把匕首，用來割降落傘脫身，萬一他們被樹枝鈎住的話；還有短短的、折疊式的鐵鏟用來掩埋他們的物品。他們每人再有頭盔、風鏡、手套和保暖衣。

　　「你們跳傘時會很冷，所以你們需要這些保暖衣以免在落地前被凍僵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裁縫師的手藝做得怎麼樣。」他拎起兩隻有點磨損的衣箱，裡面都是他們的私人用品和衣服，他遞給他們後，安娜跑上樓去試她的衣服。

　　等她十分鐘後下來，她的頭髮用帶子緊緊地束在後面。她穿著件厚厚的羊毛衫和一條肥厚的白褲子，紮上一條絨毛圍巾，再套上一件正合身的外衣。

　　史朗斯基換了裝，穿戴得像個愛沙尼亞農民站在那裡，頭戴著頂毛呢羅松帽，一件跟他人很不相稱的短上衣和一套肥厚的燈芯絨衣褲，那褲子在他的腿腳處還短了一截。安娜禁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史朗斯基問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看上去就像個呆頭呆腦的鄉裡人。」

　　「你就這麼講你的丈夫。」

　　麥西說道：「這衣服和制服都是真貨，從戰後投奔過來的叛逃者和難民們那裡弄來的。你們明天就應該穿著這些衣服先適應起來。你覺得舒適嗎，埃歷克斯？」

　　「要是脫掉這些褲子我就舒適了。」

　　麥西微笑道：「我恐怕愛莫能助。再說，一個愛沙尼亞的勞動人民穿著不應該太挑剔了。安娜，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她搖了搖她的頭，麥西說道：「那麼我想就這些了，除了最後一件事。」

　　他從他的口袋裡拿出兩個小圓盒，打開蓋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一個盒子裡面只有兩粒黑色的膠囊。第二個盒子裡有十幾粒藍色的膠囊，這兩種膠囊有著不一樣的大小。

　　「是藥丸。兩種不同的。一種是好的，一種是不好的，但都是價值無比的東西。猶如你們看到的，它們是不一樣的大小和顏色，所以希望你們不會把它們給搞錯。」

　　「它們作什麼用？」安娜問道。

　　「那藍藥丸是一種安非他命。它能補充你的能量來克服疲勞。在戰爭時通常是用在特種部隊的人或飛行員身上以擺脫過度的疲勞。」麥西又捏起一粒黑色的藥丸。「而這個小東西，你們可得要當心點了。這只是用在倒楣到極點的緊急時刻。」

　　「這是什麼？」安娜問道。

　　「氰化鉀。數秒之內可以致你於死地。」

　　已經是將近午夜時辰了，史朗斯基躺在黑暗中，抽著菸，傾聽著外面寒風的呼嘯聲。他聽到房門打開聲，安娜站在門口，穿著件棉布睡袍，手拿著一隻油燈。

　　她輕聲說道：「我可以進來嗎？」

　　「怎麼了？」

　　「我睡不著。」

　　「進來吧，把門關上。」

　　她進來坐在床尾，她的頭髮披散開來，在油燈的光亮下她的臉龐透映出一層稚氣的輝色。史朗斯基注意到她在微微地發抖，便問道：「你冷嗎？」

　　她搖了搖頭，「只是害怕。可能我現在才突然意識到這關係到生死的嚴重性。特別是當麥西給了我們那藥丸。現在這再也不是什麼演習遊戲了。大戰時，在莫斯科的防空洞裡，人們因為對炸彈的恐懼，完全不認識的人也會抱在一起，互相親吻著。有一次我還看見有一對在一起作愛。」

　　「這能理解。在面臨危險時流露的一種求生的本能。士兵們在奔赴戰場前結婚也是同樣的原因。」

　　她咬著她的嘴唇，「你可以為我做件事嗎？」

　　「什麼？」

　　「只是抱著我。緊緊地抱著我。這已經是很久沒有人對我這樣了。」

　　他看著她的臉，看見一種真心流露出的害怕恐懼，這使得她愈加顯得楚楚可憐。他此時才意識到她內心的害怕遠要超過他對她的估測，他凝視著她的雙眸，用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我可憐的安娜。」

　　她的雙臂繞在他的頸脖上，她緊緊地抱著他。她將身子移到被子下他的身旁，鑽拱得緊緊的以攝取溫暖和舒適，然後突然間不知什麼緣故她哭了起來，並狂熱地吻著他。

　　「跟我作愛。」

　　當他猶豫著時，她又熱吻著他，她的舌頭在尋索著他的舌頭，他感到他的身體起了反應……。隨後，兩人的激情好似炙熱的岩漿燃起烈焰，洶湧癲狂，兩具身體緊緊地纏繞在一起，互相衝擊著，互相吞噬著，直到激情過後他們兩人都一下子癱軟下來，精疲力盡地靜躺著。然後安娜又哭了起來，每記深深的啜泣都猛顫著她的全身。

　　「怎麼啦，安娜？」

　　她沒有回答，眼裡盈滿了淚水，然後她說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一起回俄國嗎？」

　　「只要你願意告訴我。」

　　她告訴了他，告訴了他一切，當她講完後，她仍哭著。

　　史朗斯基緊緊地擁抱著她，喃喃輕語道：「安娜，會好的，安娜。」

　　他擦著她的淚臉，但她的淚水仍不住地流著，很久才止住。然後他吹滅了燈，在黑暗中默默地、輕柔地懷抱著她，直到她最後睡入夢鄉。

　　第二十七章

　　芬蘭

　　二月二十四日

　　史朗斯基站在窗前，此刻正是第二天早晨九點剛過，簡尼．薩里寧走入門內，一股刺冷的寒風跟著猛吹進來，他用靴子後跟將門踢關上。他的臉都凍得看上去發青了，他的肩上披掛著兩頂降落傘。

　　「你睡得好嗎？」

　　「應該說很不錯。」

　　芬蘭人邊笑著邊身子一晃將降落傘扔在桌上，「你們的降落傘。我特地檢查了兩遍以確保無誤。」

　　「很高興能看到有人這麼悉心照應。謝謝，簡尼。」

　　史朗斯基朝窗外看著。外面刮著風，不過月亮還是能見得到，他注意到遠處天際那厚厚的烏雲。他看見安娜和麥西在外面海邊的木板道上一起散步，他們的衣領都豎起著以擋避刺人的冷空氣。薩里寧走過來站在史朗斯基的身後，並遞給他一支香菸。

　　「雪成雲，看一眼就知道了，」芬蘭人說道，朝窗外望了一眼，「到這裡還早著呢，不過看起來能趕上我們的需要。很高興看到氣象員的小夥子們有準的時候。」

　　薩里寧點燃他們的香菸，他朝外面的木板道那邊點了點頭，「她真的很漂亮，你的女伴。我都差點要冒著風險陪她親自走一趟了。」

　　史朗斯基檢視著降落傘，「她是個好女人。不幸的也正是她要成為這次行動的一部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稱心如意的事，而且總是磨難重重。」

　　「說來聽聽。」

　　「有件事讓我印象很深刻。那就是昨天你介紹情況的那番出色表演。」

　　芬蘭人吐了一大口煙，咧嘴笑了起來，「你是不會相信那番胡說八道的，是不是？我想你是不會的。」

　　「有一兩件重要的事你是略過沒提。譬如有一半跳傘到俄國泥土上的間諜都是在四十八小時內被抓獲的事實，原因是他們跳傘不當弄傷了他們自己，或者是雷達捕捉到了他們的飛行。還有二戰期間許多小夥子在空中送命不是因為被敵人射下來，而是他們自己的飛機引擎出毛病或者是天氣惡劣的緣故。」

　　薩里寧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鬆坦著他的身子，「我飛這條空投航線有六、七次了，每一次都變得越來越困難。俄國人把他們的空防搞得越來越嚴密，那新式的米格戰鬥機更是給我增加難度。我只是為了那女的才故意說得輕巧。傑克告訴我說你是個老手了，你對那些風險本來也就明白，但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把她給嚇得失去方向也沒什麼好處。現在對我們來說，雲層掩護是我們真正的保障，儘管天氣要是變得真的非常惡劣也會有危險，但我可以幫我外面的那架小飛機打保票，無論是機械性能方面還是結構牢度方面。只要雲層幫我們的忙，我基本上可以保證至少能讓你們跳得了傘。要是雲層不幫忙的話……」薩里寧咧嘴一笑並若無其事似地聳了聳肩，「大不了我們就在空中開花。」

　　「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十足的不要命傢伙？」

　　薩里寧大笑起來，「一直有人這樣提起。這是因為死亡的場面看多了，而且發覺這也沒什麼了不起。三九年以前我在赫爾辛基大學讀英文，然後戰爭就來臨了，我第一次飛上天空就被那嗡嗡叫的飛蟲給咬了一下。這以後就再沒有什麼能讓我感到危險和興奮的了。你會覺得其他任何事都沒什麼危險可怕的。但真的當被打下來死去時，一切也都過去了，到那時你知道你只不過是生活在借來的時間裡，你只要藉著東風去地獄報到就是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看你的眼神你自己也有過相類似的經歷。康德說什麼來著？『一個男子漢眼裡那鋼鋒般的寒氣就是一部搏鬥史，就是面臨過死亡的累積數。』」

　　史朗斯基微微一笑，「那麼那一邊的雷達會怎麼樣？」

　　「就像我說過的，要是天氣幫忙的話，我們就不用擔心這個。」薩里寧搖了搖他的頭，「前景不是一片漆黑，只是灰色地帶罷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運氣是不錯的。我還會講一口流利的俄語。所以即使他們的空中系統呼叫詢問我們，我還可以試著糊弄他們一下。」

　　「你可真是多面手呵。」

　　薩里寧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木頭腿，「也不是每一面都好的。」

　　※※※

　　赫爾辛基

　　飛機的輪子重重地落擊在滿是冰粒的跑道上並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這是美國空軍的Ｂ─四七噴射式戰鬥機在夾雜著冰雹的狂風中降落到赫爾辛基的邁爾密機場，時間正是晚上六點。經過從華盛頓而來的長途顛簸飛行，卡爾．布蘭尼岡是滿身疲憊，這是段費時十個多小時、超過四千英哩的旅程，他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滋味，也希望今後別再體驗了。他褪下飛行頭盔和航空保護服，從那溫暖、窄小的飛行座艙裡掙出身子，人一下子便置身於凍人的波羅的海的寒冷空氣裡。他被一個美國上校迅速帶引到一輛等候在一邊柏油路上開著引擎的福特轎車邊。

　　二十分鐘以後，車子開入凱福伯頤斯托園林，這是這座都城的外國公館區。福特車停在美國大使館門外。門口兩名身穿嶄新海軍陸戰隊制服的警衛檢查了車裡人的證件，然後升起欄杆放轎車通行。

　　轎車開到裡面停在房子前的門口，一臉倦容的布蘭尼岡跨出車外，豎起他的衣領避擋著寒風。一個高高瘦瘦、皮膚黝黑的人從那兩扇櫟木大門後走出，還有一個面容緊張的年輕官員跟在他一邊。

　　「布蘭尼岡先生？我是道格拉斯．凱寧，」這個人操著口慢吞吞的德克薩斯州口音，他伸出他的手，「我的這位祕書已經安頓好了你的人，不過先請走這邊，大使正等著見你。」

　　布蘭尼岡含糊地應了一下，便跟著前面引路的凱寧進到裡面。

　　※※※

　　在波羅的海夜色的籠罩下，大使館屋前的院坪空無一人，從窗子裡透出的光線照灑在覆蓋著白雪的草地上那些熟鐵打製成的、漆成白色的桌子和椅子，當陰沉著臉的大使站在窗前凝視著這些景物時，他緊皺著雙眉。

　　他剛剛讀完了布蘭尼岡交給他的那頁由愛倫．杜勒斯簽名的信，默默地研究了許久，然後面無表情地將信遞給凱寧。

　　凱寧最後抬起頭來看著大使的後背，「閣下，您準備照辦嗎？」

　　大使轉過身來。他稀疏的灰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但是那種雍容安然的風度一時之間卻因為驚異而攸然消失了，他兩眼緊盯著他的來訪者。

　　「首先，讓我把這事情搞清楚，布蘭尼岡先生。你想要找到在芬蘭的某三個人，這三個人正從事一項祕密行動，現在要當作特急情況火速逮捕他們。要是逮捕行不通的話，你想要盡一切手段阻止這次行動，哪怕是打死他們。你想要我在這件事情上助你一臂之力。」

　　布蘭尼岡的臉抽搐著，歪著頭投下一個準確無誤的五點鐘身影，他的四肢因那一路的顛簸飛行仍然酸痛僵硬著。此刻，他實在沒心思像外交家那樣保持著彬彬有禮的風度。

　　「不錯，」他簡快地回應了一句，然後才補上一個差點漏掉了的稱呼，「大使閣下。」

　　「而我還不得過問這項那些人一意要執行的行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蘭尼岡搖了搖頭，語氣生硬地說道：「您可以好好讀一下杜勒斯先生的信。情況就是那樣，您所需要了解的就是這些。而且，您要是不再向我提出有關這件事更多疑問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大使的臉被這種無禮明顯地激怒了，但他還是繼續確認著。

　　「但是你卻要求在執行這次任務時，如果情況需要的話，我要將我整個大使館的人員都供你調度使喚。你還要我親自去跟芬蘭最高層斡旋，要求他們的空軍來阻止這些人通過芬蘭領空離開。要是這些人在空中就把他們打下來。」

　　「不錯。」

　　「布蘭尼岡先生，我得說這種做法是毫無先例的。」大使的臉上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到底是出了什麼火燒急燎的事？」

　　布蘭尼岡朝他的手錶睃了一眼，「您應該去跟杜勒斯先生提這些問題，而不是跟我。我只是奉命行事而且要火速執行。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現在，我可以有賴於您的幫助嗎？」

　　大使走回到他的辦公桌後面並坐了下來，「布蘭尼岡先生，十分坦率地講，我覺得這件事不但不合乎常例，而且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你怎麼認為，凱寧？」

　　凱寧吞吐著，「這些要求我們所做的事確實是不大切合實際。或許我們應該自己跟杜勒斯先生連繫一下作進一步的商討？」

　　布蘭尼岡焦躁地緊搖著他的頭，「這不可能。給我的命令講明了此刻不得從赫爾辛基跟中央情報局總部有什麼電話連繫。猶如您被告知的，這次任務的性質是非常──我得重申是非常非常的──重大和機密。」

　　大使傲然地昂頭望著並豎起他的一根手指，「那麼我恐怕我不得不提醒你，先生，你的那個杜勒斯先生只不過是中央情報局的新上任的局長。他的正式委任在華盛頓從今天晚些時才剛剛生效，他的正式宣誓就職還得幾天以後。像這種不合常規的高難度要求，我恐怕，我得需要更高層的指示。」

　　布蘭尼岡氣得站起身來，一把從凱寧手中搶過那信放入袋中，惡狠狠地瞪著這兩個人。

　　「現在不如我們撇開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而直截了當地談。要是你們這兩個扯皮的飯桶不想讓華盛頓夾碎你們的卵蛋，那麼我建議你們就照這信上說的做。還有一件事，我在這裡需要一個芬蘭保安局的高級聯絡官，一個可以高度信賴的謹慎人選。我還需要所有你們能調喚得出的、信得過的、可以辦事的人員。我還想告訴你們一件事。要是你們倆或他們當中有人吐露任何有關這次行動的一個字給別人，我會把此當作為重犯而賞一粒子彈到他的腦殼裡。」

　　大使的臉被這吼喝聲一下子激怒得漲紅了，這是在他高級辦公室裡對他的粗蠻威脅和無禮叫囂，但是布蘭尼岡卻不管這些。也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機湊熱鬧地響起來。

　　大使震怒無比地睜眼瞪著，然後他一把抄起話筒。

　　「見鬼，什麼事？」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停頓，然後大使的臉發白了，忙不迭地扳開一個開關啟動防竊聽的擾頻器，最後布蘭尼岡聽到大使回應對方的第一句話是，「總統先生，我們正盡我們的一切努力。」

　　※※※

　　那間光線昏暗臨時闢出的行動指揮房間彌漫著香菸煙霧，擠滿了汗水濡溼的人，不時發出嗡嗡的低語聲。布蘭尼岡現在操有六架匆匆裝上的電話機，全部擺放在六張臨時支在屋子中央的折疊式小檯子上，七、八個從大使館召來的人員圍等在那兩個交談的人旁邊。

　　站在布蘭尼岡旁邊的那個芬蘭人三十好幾，嘴上叼著個菸斗。他個子高高，但卻長著張圓圓的臉，他那深黑色的頭髮在兩鬢間已經微露出灰白色來，他講著一口標準的英語。

　　亨利．斯登倫德，芬蘭反間諜情報局的局長助理，律師專業出身，愕然地環顧著周圍那幢幢人影和那些臨時湊起的設施。

　　芬蘭治安警察也有他們自己正式的指揮辦公室，在拉塔卡圖街的一幢三層高、陰森森、四處漏風的花崗岩辦公樓裡，總共十個人，配備給他手下最出色的情報人員的裝備就是三輛殼體撞癟的沃克斯威根轎車和六、七輛生鏽了的自行車。那裡的辦公室可從來沒像眼下這裡這般熱鬧，這使斯登倫德禁不住產生幾分興奮，這可是自從德國人離開赫爾辛基後從來沒有過的場面。

　　他那時剛想離開辦公室就接到電話，他帶著布蘭尼岡所需的文件資料來到大使館。斯登倫德不用多問便能猜料到事情的緊急，除了那具體的核心真相無法知曉外。因為他從那中央情報局的人陰沉焦急的臉部表情便能知道事情確實是緊急、重大到要局長大人親自打電話把他傳召來的程度。現在他站在布蘭尼岡旁邊，兩人瀏覽著一份名單。

　　那都是些受雇傭的飛行員，為著芬蘭祕密軍事行動、中央情報局偵察活動和空投間諜而冒著生命危險飛行出沒於蘇聯領空，這類行動都是芬蘭官方矢口否認的。除了一個大膽無畏、被授過高級勳章的德國人以外（這是個腦子裡俄國彈片多過腦汁、頭腦頑固、意識偏激的前德國空軍戰鬥飛行員），其餘的都是芬蘭人。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斯登倫德的國家長期以來就是俄國人的敵人，對它的那個強大的鄰居向來就是又恨又怕。

　　當斯登倫德查閱著名單時，布蘭尼岡抬頭看著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根據我的資料，有五十個人用他們自己的飛機為我們或你們的人作遊俠式的行動。他們都是技術高超的飛行員。不幸的是，我們談論的目標涵蓋了從赫爾辛基東海岸靠近蘇聯的國境到西面的阿蘭島這整個區域。間距幾百公里遠。」

　　布蘭尼岡不禁將手撫摩著他的後頸背，「我的天。」

　　斯登倫德叼著他的菸斗噴了口煙，「不過，我們可以排除掉大多數人，根據你要找的人是想要盡短盡快地飛越波羅的海，這就意味著那個飛行員可能會有一個十分挨近蘇聯國土的飛行基地。同樣，天氣也是一個限制飛行距離的重要考慮因素。現在，我們預期的即將來臨的壞天氣對空投正好合適。」

　　布蘭尼岡點了點頭，「那麼誰是懷疑的對象？」

　　「有兩個人極其有可能，據查他們過去都為中央情報局幹過一兩次。一個人叫哈卡拉，住在靠近斯普喬森的一個小漁村裡。他在那裡有一個飛機棚，一架德國的費斯勒．斯托奇飛機。第二個人是叫薩里寧。」

　　「第一個人住多遠？」

　　「斯普喬森？赫爾辛基離東大約二十公里。開車一個小時來回。」

　　「那另一個傢伙呢？」

　　「簡尼．薩里寧。」斯登倫德參看了一份資料，「一個出色的飛行員。前德國空軍戰鬥飛行員。根據我們的情報資料，他有時候利用在巴埃蘭蒂特島的一個地方，離這三十公里。這兩個人的飛行基地到塔林的筆直距離是非常的相近。」

　　「你會選哪一個？」

　　斯登倫德聳了聳肩，「就像我說過的，兩個人都有可能是。他們是優秀的飛行員，而且根據我的了解，都有足夠大的膽子在這種我們預計的天氣裡去嘗試飛越。」

　　布蘭尼岡猶豫著，小房間裡的空氣變得緊張凝結起來。

　　「那好，我們試最近的那個。哈克……？」

　　「哈卡拉。」

　　「先找他，然後再是這個叫薩里寧的傢伙。我去弄一輛車子。」

　　「就聽你的。」

　　布蘭尼岡抓起插有一支點三八手槍的肩掛式槍套，並將它繫上，然後又檢查著槍裡的子彈夾，完畢再插回槍套，又轉過身朝幾個等在屋裡的身形彪悍的人作了個手勢，那些人也開始檢查擺弄著他們的武器。斯登倫德怔怔地看著，當布蘭尼岡轉回身來時，他緊張地問道，「你認為會有槍戰嗎？」

　　布蘭尼岡穿上他的茄克和大衣，「要有的話，交給我和我的人來對付好了。」

　　斯登倫德的額上都已滲出細小的汗珠來了，「那最好了。說實話，戰爭以後我就再也沒碰過一樣武器。這輩子有過讓蓋世太保的槍頂著鼻子就已經夠受的了。」

　　斯登倫德敲了敲菸斗，然後穿上他的大衣並朝牆上的掛鐘瞟了一眼。

　　指針剛剛好指在晚上七點。

　　第二十八章

　　巴埃蘭蒂特島

　　晚上剛過了八點，麥西站在廚房的爐子邊取暖，他聽見史朗斯基走下樓梯的聲音。

　　史朗斯基還穿著那套他一整天穿著的農夫衣裝，但這一次因為裡面襯著他的保暖衣而更顯得肥厚。他帶著一隻有點破了的小皮箱。

　　麥西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史朗斯基回答道，「簡尼呢？」

　　「在加油，並在冰地上排放照明燈準備作起飛用。他比我更經得起凍。外面冷得足可以把人凍成冰棍。安娜準備得怎麼樣了？」

　　「她在穿她的保暖衣。怎麼回事，傑克？你看上去不大高興？」

　　「坐下，埃歷克斯。」

　　史朗斯基在桌邊坐了下來，麥西拉過一張椅子。當他抬眼看著對方時，臉上的表情很嚴肅，「有幾件事我想講清楚，埃歷克斯，它們跟安娜有關。」

　　史朗斯基點燃一支菸，「請講。」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希望看見她受到傷害。無論是從ＫＧＢ那兒，還是從其他人那裡。」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喜歡你，埃歷克斯。我看得出來。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在一起執行危險任務時往往會變得親近許多，除卻其他特別因素，這主要是為了求得一種慰藉。但我不希望她在這次任務當中去跟著捲入不必要的危險之中，或者說是因為跟你太親近了而遭到傷害。她要得到回來的機會還是很容易的。而你，可能就沒那麼幸運了。」

　　史朗斯基以攻為守地說道：「聽起來你好像對安娜有著私人牽掛。」

　　麥西猶豫了一會兒，小心地選擇著詞句，「她經歷的苦難已經夠多了。就這樣說吧，我對她有著保護的責任感。我希望她能安然無恙地活著回來，並盡可能少一些感情上的痛苦。」

　　「我也是。」

　　麥西猶豫著問道，「那麼你會照我要求的去做？」

　　史朗斯基站起身來，「就我的本意絕不想傷害安娜。但我無法保證我們倆之間發生的任何事，傑克。如果你對安娜實際上的情感要比你解釋表白的更為深切的話，而且我也認為是這麼回事，那麼在這件事情開始之前你就應該好好地考慮清楚。」

　　麥西沉默了許久，他的臉色十分難看，「那麼就請答應我一件事。要是你們被逼得走投無路而有可能被抓的話，而她又不能及時吞下那藥丸，那就確保不要讓那些ＫＧＢ的混蛋活捉她。」

　　很長的時間史朗斯基沒回答。他看見麥西臉上發自內心的關注表情，然後說道：「還是希望這種事永遠不要發生吧。」

　　五分鐘後安娜跑下樓梯，穿著她那農婦的衣裝，襯在裡面的保暖衣使她的身子看起來圓鼓鼓的，她還提著她的衣箱。桌子上有一瓶伏特加和一些小杯子，史朗斯基走過去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他遞了一杯給麥西，然後是安娜。

　　「緊張嗎？」

　　她看了他一眼，他們倆交會了一下眼神，然後她說道：「我人在發抖。」

　　史朗斯基笑了一下，舉起他的玻璃杯，「別擔心，在你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這一切就已經過去了。」

　　麥西從爐子那邊走過來。他定睛看了安娜一會兒，然後一口吞下他杯中的酒並說道：「好吧，最後一次檢查所有的物品。但先把你們的口袋都掏空。你的手提包也是，安娜。」

　　他們掏空他們身上的物品，在桌上攏成兩堆，麥西檢查著每一樣東西。

　　「很好，看來所有的東西都沒紕漏。你們最忌諱的事情就是隨身攜帶著讓這遊戲穿幫的私人用品。像口香糖，或者首飾，紐約出的一個戒指或一串項鏈。這種事以前發生過。人們因為緊張和興奮把什麼都忘了。」

　　麥西朝房間裡的角落點了下頭，那裡放著降落傘、帆布跳傘服、頭盔、風鏡和手套。還有多餘的一頂降落傘是留給薩里寧的。

　　「你們可以等簡尼都準備好了再披上這些東西。還有一件事。要是你們跳傘後一時分離了找不到對方，或者在降落地點你們的接應人沒來接你們，那麼碰頭的地點就在塔林的火車總站，在主站臺的候車室裡，時間是明天早晨九點。如果你們中對方或那接應人沒有出現，那麼第二天推遲一個小時再去那裡，照我告訴過你們的小心謹慎點。要是到第三天還沒碰到人，我恐怕你們就得各顧各了。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安娜說道：「你還從沒告訴過我那接應人是誰。」

　　「那是愛沙尼亞抵抗組織的一名成員。我恐怕我不能再告訴你更詳細的了，安娜，只是以防你被抓住了。」

　　安娜疑慮地盯著麥西，但沒說什麼，麥西將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手臂上，「盡量跟著史朗斯基，你就不會有事的。」

　　房門打開了，一股強冷的寒風跟著撲進來。薩里寧帶著個大號的手電筒走進來。他穿著件黃色的油布雨衣並圍著圍巾、戴著棉手套，雨衣裡面是穿著他的航空服。

　　「我的天，夠厲害的夜晚，」他說道。他抖了抖他的衣服並朝那伏特加酒瓶子點了點頭，「來點這個就要好受許多了。」

　　麥西說道：「你認為這樣做妥當嗎？」

　　薩里寧咧嘴笑了，他脫掉他的手套，「放心吧，傑克。我是從來不酒後飛行的。一條腿的代價已經夠了，沒必要非弄成兩條腿都沒了。好了，小美人都餵飽了。我看你們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然後看著史朗斯基和安娜，「我想，還有十分鐘的時間。你們現在最好穿上你們那些跳傘服。」

　　安娜和史朗斯基穿上他們的跳傘服。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令房間裡開始聚起了緊張的氣氛。麥西走到芬蘭人旁邊，「天氣變得怎麼樣？」

　　「看起來要比預計的惡劣點，不過別擔心，我碰到過更糟的。」

　　突然間，頭頂上的燈閃滅了好幾下，薩里寧抬頭瞧著並說道：「真討厭。發電機看來要出毛病了。來，讓我跟你關照一件重要的事情，傑克。」

　　薩里寧已經在下午示範給麥西看過怎樣起動發電機，現在他又走到屋子角落那張小桌子旁邊，掀開罩在上面的厚布。底下看起來像是一個體積龐大的收音機，上面有開關和轉盤。

　　麥西走過來，「這是什麼？」

　　「無線電信號發送機。或者更準確點講，是臺無線電指向信號機，用來幫我回來時著陸。天線繞在飛機棚外。」

　　「發了這信號又怎麼樣呢？」

　　薩里寧笑了笑，「它是我這個家的標誌，傑克。它可以給我方向指南，摩斯訊號可以傳到五十英哩遠。我起飛前會把它開上，就像這樣。」他扳開發送機上一個開關，面板上的一個綠色指示燈亮了，「它已經充足了電，要比那發電機還可靠，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如果那綠色的燈滅了，那就表明電池用完了。這應該不會發生的，但真要發生了，你可以把無線電發送機連插到發電機的電源上。」

　　他指著一根彎彎曲曲繞到牆上電源插座旁的電線插頭，「但是不管發生什麼，最重要的就是你要保持那發電機運行。不然的話，要是我回來著陸時失去了標記信號我就麻煩了。還有另外一個我需要發電機的原因。我在外面冰地上放了臨時跑道照明燈。」

　　「那要是有其他飛機飛進這個區域怎麼辦？他們會不會照著你的指向信號著陸？」

　　「我想今晚不會有很多的飛行。而且，他們要先調到我的信號頻率範圍才能收到這信號，這信號頻率跟赫爾辛基的軍用、民用信號都不相接近。」

　　麥西點了點頭。薩里寧回到桌邊，提起伏特加酒瓶子幫他們每個人倒了一大杯，然後幫他自己倒了一點點。

　　史朗斯基和安娜已經穿上了綠色的厚布衣服，並戴上了頭盔和風鏡，但手套留在最後時刻戴。

　　薩里寧微笑著並舉起他的杯子，「看來我是打破了我的終生規矩。只是沾一點點求個吉利。乾！」

　　他一口喝乾酒，其他人也照著他的樣子做了。

　　此刻，麥西能夠感覺得到房間裡增濃的緊張氣氛，幾乎連肌膚都能感覺到。他放下他的杯子，看了一遍安娜和史朗斯基，然後是薩里寧。

　　「我們可以走了嗎？」

　　薩里寧點了點頭，咧嘴一笑，「出發，上天。」

　　他一把抓起手電筒和他的降落傘，其他人跟著他鑽出門外。

　　※※※

　　在赫爾辛基邁爾密機場，有著一間作為芬蘭空軍地面聯絡指揮所的小房間。儘管角落裡那個磚砌的爐子將爐火生得旺旺的，但還是令人覺得非常地冷。空軍指揮官剛剛被從在皇宮酒店舉辦的一個宴會裡緊急傳召回，當他抬起頭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空軍准尉時，他那張陰沉的臉現出慍怒的神色。

　　「他們這是在胡鬧，馬蒂？」

　　那空軍准尉年紀約在二十七、八歲左右的樣子，身子高且微有點駝背。

　　他身穿著航空的厚大衣，紮著領巾並帶著手套，在他的帽子底下則套著一副不是跟航空衣著配套的翻毛皮耳套，使他看上去顯得有點滑稽，但這樣做可以讓他的耳朵保暖。

　　「我恐怕得照做，長官。這是一號特令。要是那架飛機飛離了地面，就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它截下來，不能讓它飛入俄國的領空。」

　　「國防部的人腦子肯定出問題了，要我們在這種天氣上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鬼事？上頭的指示在哪兒？書面命令呢？」

　　准尉聳了聳肩，「我希望我能知道怎麼回事，長官。但你也知道部裡的那些高官。他們向來是把我們當作培植的蘑菇──蒙在黑暗裡，丟上點難弄的糞屎料。沒有書面的指令下來。」

　　空軍指揮官懷疑地搖著頭，「那麼，這是不符合規定的。我先要證實這道命令的真偽。」

　　「我已經這樣做了，長官。我跟空軍總司令通了電話。命令是真的。」

　　「他有沒有意識到我們這是在拿那些小夥子們的性命開玩笑？像這樣的天氣我連一隻氣球都不敢往天空放。」

　　准尉又聳了聳肩，「我想命令非常明確，長官。這架飛機必須得不惜代價截下來。」

　　「是什麼類型？」

　　「可能是一架C─六四瑙斯曼，儘管我們還不能十分確定。不過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今天晚上只會有一架小飛機飛在天上。我有類似飛機的圖畫在這兒。」

　　空軍司令官研究著准尉遞給他的那張紙，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飛機場的停機坪上，大片的雪花在弧光燈的光線照耀下隨著強勁的風勢密集地狂舞著。這間指揮室就在那寬大的木結構飛機棚的後面，飛機棚裡停著三架四四年產的福克─沃夫飛機。

　　這些老齡飛機留在那裡有八年之久了，這還是當年德國空軍撤退時因沒有過多的空間飛離赫爾辛基而倉促留下的。這些福克─沃夫飛機有著相當原始的雷達裝置，碰到像這樣的天氣連吉普賽人的咒語都不用一句就可能一頭栽下來。沒有最好的飛機是不能在外面這種肆虐的天氣飛行的；眼下的暴風雪已經是夠惡劣的，而處在那些雲團裡情況還要糟。

　　空軍指揮官轉過身來，嘆了口氣，「好吧，我想我們還是得照我們被吩咐的去做。但我還得親自跟部裡確認一下，只是為了百分之一百的肯定。你真的確定是要我們飛上天空嗎？」

　　「命令就是這樣，長官。沒有錯。」

　　指揮官摩挲著他的下巴並嘆氣道，「我想這可能是有俄國間諜急著要逃回去。像這種狗屎天氣只能這麼解釋了。要真那樣，我希望能真的值得冒這種風險去逮獲那傢伙。我只能這麼說了。」

　　他朝空軍准尉點了點頭並拿起電話筒，「那好吧，馬蒂，執行那命令吧。我們最好吩咐小夥子們倍加小心。天上頭會非常的難飛。」

　　※※※

　　兩輛福特轎車左轉駛離埃普鎮的主幹道，急衝上通巴埃蘭蒂特島的小路。

　　布蘭尼岡懊惱地咬磨著他的牙齒。他的手錶已是八點十分了。斯普喬森之行完全是浪費時間。那個飛行員摔斷了腿正靜臥在床上，那是在一番豪飲暢歡後身子滑了一跤而造成的，他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飛行了。那條路又是糟得很，一路上都是雪堆和厚冰。一個小時就這樣白白浪費了。

　　他焦躁地望了那芬蘭保安局官員一眼，「那些靠近島的當地警察怎麼樣？我們可不可以跟他們連繫一下？」

　　斯登倫德對這種異想天開的提議報以寬容的一笑，「這個我也想過，布蘭尼岡先生。不過是你說你想小心行事，你要找的那些人帶了武器而且可能很危險。離巴埃蘭蒂特島最近的警察局開車也要半小時，而且當地的警察只有自行車可以用來上路。像這種天氣，我們最好還是撇開他們。」

　　布蘭尼岡又朝前傾著身子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老兄，你就不能再快一點嗎？」

　　那個司機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他侷促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

　　「要是我這樣做了，我們很可能就掉進溝裡。這些路盡是坑坑窪窪的。」

　　「給我踩下你那隻腳！」

　　司機猶豫了一下，然後將他的腳在油門上踩緊了。

　　布蘭尼岡又回頭看著斯登倫德，「還有多遠？」

　　斯登倫德聳了聳肩，「這得要看路況了。或許十分鐘吧。」

　　那輛福特車剛加速不久，就突然間滑衝了出去，車後尾橫甩了上來。司機拼命地打著方向盤將車扳往右，以免滑進一條溝裡。後面的車忙一個緊急剎車，尖叫著在路上衝著慣性力，拼命地想要停下來。布蘭尼岡和斯登倫德忙轉回頭，看見那個司機拼力地想要控制住車頭不要滑出路面，直到最後一刻才化險為夷。

　　他們自己的司機驚魂未定地鬆了口氣。

　　斯登倫德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敷了敷他的額頭，然後抬頭看著布蘭尼岡。

　　「就像我說過的，十分鐘可以到了。那是假設我們還活著的話。」

　　布蘭尼岡瞟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夜色吞沒了大海，整個天空是一團漆黑。

　　※※※

　　凌厲的狂風刺痛著他們的臉，四個人邊哆嗦著身子邊走向飛機棚，薩里寧走在前頭，晃著電筒在前面照光。一根長長的電線從發電機拖到外面冰地上，麥西和史朗斯基幫忙把飛機棚的大門推開，薩里寧打開牆上的開關，一串黃燈光度很強地照亮在冰地上，光線照到外面黑地上一百米遠。

　　「我們的跑道燈。簡陋但很管用，」薩里寧得意地宣布，他對麥西說道，「你可以讓這些燈一直開著，我說不準什麼時候才回來。」他掀去罩在引擎上的毯子，移掉定住滑橇的塞木。

　　「來，我們把這寶貝移出去。」他說道。

　　大家一起幫忙把瑙斯曼推滑出去讓它沿著坡道下滑到冰地上。飛機又順勢滑了幾米，然後才停下。薩里寧叫他們朝後靠一點，他要發動引擎。然後他打開機艙門，將身子撐了進去。

　　過了一會兒瑙斯曼的引擎轟鳴起來，螺旋槳旋轉著打破夜裡的寂靜，聲音聽起來就像一隻巨大、發怒的黃蜂在嗡鳴著。當薩里寧檢查著儀表、撥動著控制板上的開關時，麥西抬頭看著夜空。

　　暴風雪很明顯變得更為猛烈了，大片的雪花在四周飛舞著。安娜和史朗斯基用力拖住他們的降落傘，他們的衣著打扮看起來古怪可笑，一身臃腫的跳傘服，戴著頭盔和風鏡，旁邊還有一隻破皮箱。

　　麥西隨著喊音回過頭來，在飛機引擎的轟鳴下，薩里寧扯著嗓子大聲叫道，「就等你們了。」此刻，他仰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天空，搖頭嘖了嘖他的嘴。

　　麥西忙跑過去，將頭探進開著門的機艙，「怎麼啦？」

　　薩里寧搖了搖他的頭，「看起來真的是兩眼一片瞎了。」

　　「那你還可以起飛嗎？」

　　薩里寧咧嘴一笑，「沒問題。我擔心的是回來的時候。到那時才真的是麻煩。你要確保信號發送機上的綠色指示燈一直亮著。」

　　當麥西退回身子，薩里寧朝史朗斯基和安娜喊道，「我們最好動身吧。我可不想拖得太久。」

　　史朗斯基抬頭看著那嚇人的雲層，雪下得更猛了。他問薩里寧，「你肯定這玩意兒會安全嗎？」

　　「絕對可以。」薩里寧朝安娜笑道，「全部上機。讓我們把這架老爺飛機弄上天空。」

　　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感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緊張氣氛。麥西對史朗斯基和安娜說道：「好了，我想就這樣了。」

　　他握了握史朗斯基的手，然後是安娜，「祝你們順利。」

　　看起來也沒什麼其他話好說了。就在這時，安娜猶豫了一下，然後她傾上前來，深深地在麥西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德斯維達尼亞，傑克。」她用俄語深情地向麥西道別。

　　麥西怔怔地看著她那張凍得發僵的臉，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已經爬入機艙，史朗斯基跟在她後面，他關上機艙門，麥西則朝後退去。

　　隨即，薩里寧加快了引擎的轉速，裹起的雪花在麥西的周圍狂舞著，好像刮來一陣猛烈的狂風似的。馬力加足後，飛機開始費力地爬動著，麥西看見艙裡那三張臉，薩里寧在前面駕駛座上操縱著，安娜和史朗斯基坐在後面。麥西豎起他的大拇指以祝成功，史朗斯基做著同樣的手勢。

　　當滑橇在冰上開始慢慢移動對準那一串黃燈時，冰面上響起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突然爆發出一陣馬力提升的轟鳴，這是薩里寧將變速桿掛到前檔。片刻間，螺旋槳飛速地旋轉起來，然後瑙斯曼推進得更快了。

　　只幾秒工夫，飛機便加到全速，然後這架小飛機高速地在此起彼伏的凍結海面上掠行著，滑橇不時地撞到突起的冰堆而顛晃著。

　　隨後引擎的聲音便消隱在狂風的呼嘯聲裡，飛機也被吞沒而消失在鵝毛大雪和夜色中。

　　※※※

　　在五千英呎的高度，飛機疾掠在黑色中茫茫雲海之上。中尉埃卡迪．巴辛科，年紀二十一歲，此刻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面深淵般的黑空和閃爍的星點以迅猛之勢撲向他的飛機舷窗，這是蘇聯空軍米格十五Ｐ在高速飛行，眼前的這單調場景都快要讓他打瞌睡了。他打了個呵欠。科里莫夫渦輪噴射引擎的噪音在他的耳旁轟鳴著，他疲倦地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擦擦了他鼻子。

　　真沒勁。

　　他本來應該是在塔林的休息室裡，坐在烤火爐旁暖暖他的雙腿。夜間像此時飛機底下的那種暴風雪出門簡直是發瘋了，這種天氣人和野獸都不會出外蹓躂，可列寧格勒空軍基地的指揮官卻堅持要空中巡邏，還叮囑飛行員要加倍警惕。

　　真是瘋了。

　　巴辛科用他隔著手套的手指輕撫著儀表板，不禁微露出笑容。

　　她真的是一架漂亮的飛機，是最新型的米格機。配上機後那臺如萬頭野豹怒鳴的引擎，這飛機的時速可以達到一千公里。

　　巴辛科熱愛這架米格機。

　　他的一大遺憾就是他生得太晚了沒能年長到趕上那場戰爭。要是逢上在冰冷的波羅的海上空的一場空戰，這種飛機能夠照著飛行員的意願配合到近乎完美的地步。有了這樣一架戰鬥機，他可以把那些該死的德國鬼子全部從藍天上擊下，這是毫無問題的。他的皮手套裡面的大拇指玩撫著控制桿頂上那光滑的紅色圓蓋，在這可翻開的圓蓋下是那些紅色的塑膠鍵，這些鍵可用來發射兩枚二十三公釐口徑和一枚三十七公釐口徑的榴彈。

　　他醉心於將敵機擊落的幻想之中。將它打得一團火焰往下掉。不像現在這種無聊的夜間空中巡邏根本就沒什麼事幹。不過起飛的時刻還是能給人以幾分樂趣，離地後便是以比子彈還快的速度攀上天空。飛機昂首怒衝著撥開白茫茫的雪空，然後一頭扎入清淨的夜空。這是一種令人敬畏與刺激交雜的感覺，一種他永遠不會感到乏味的體驗。

　　至於那些芬蘭佬……哈！

　　那些靠馴鹿吃飯的蠢人幾乎從不敢越過雷池半步進到蘇聯領空。不過在一九四○年，在卡累利阿灣他們倒是凶狠地頂住了強大的紅軍，對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的父親就是當時的戰死者之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特別要求在這個崗位。如果機會出現，有芬蘭人進入他的飛行領域，他會不遺餘力地將其摧毀，烤熟那王八蛋。

　　飛機一陣顛簸，前行速度突然加快，一股湍流裹帶著飛機，然後飛機就穩速下來。巴辛科檢查著他的各項儀表指示。一切都完美無比，所有圓度盤上的白色指針都處在最佳位置，準準地齊排直立著。

　　還有六分鐘的巡邏，然後他就準備掉頭返程回到塔林的基地。在休息室裡來上幾大杯伏特加，再去跟瑪格達幽會。他的豐滿的愛沙尼亞女朋友脫起她的襯褲比米格機還快。巴辛科一想到今晚那將至的銷魂時光便禁不住咧起嘴來笑了。

　　他啟開機載的雷達，指示器指示著裝在米格機頭罩內的天線指向。他漫不經心地旋調著撥盤，直到指示器下指著底下灰茫茫的雲層。他掃了眼綠色螢幕。除了雜波點什麼也沒有。

　　突然間他看見一個明亮的白色尖頭游標，在前下方二十哩處。然後又是一個。跟著又是另一個。三個游標。

　　瞬然間，它們又一下子消失了。

　　媽的！

　　巴辛科頓時警醒起來，擦了擦他的眼睛。他是真的見到什麼東西了嗎？在惡劣的天氣裡，雪花有時會給你像見到鬼影似的錯覺。或者是雷達出了問題。

　　但三個明亮的游標……？

　　三架高速的飛機在那使人迷眩的暴風雪漩渦裡，深夜十一點就在那裡，儘管此刻還在芬蘭的領空裡，但卻朝著他的這邊飛來。

　　他媽的怎麼回事……？

　　是他的雷達在跟他搞鬼。

　　這有可能只是噪波點。他可以呼叫塔林的雷達組，但那些懶鬼在惡劣的天氣裡是不大會回話的，有時是接收條件太差而辨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講什麼。

　　不管怎麼說，到下面去看看也沒什麼壞處。那雲是東一塊西一塊，所以他或許能看見什麼東西。他將變速桿鬆回，噴射引擎的吼聲減弱至無聲，然後米格機的機頭傾下，很輕鬆自如地降下。

　　巴辛科的眼睛一刻不離雷達，手指焦躁地撥弄著控制桿上的那紅色圓蓋。

　　任何人要進入他的巡邏區域，那麼他們就將被從天上打落下來，媽的……

　　※※※

　　麥西站在爐子邊，緊張地點燃一支菸。

　　當他在暖和他的手時，他的兩隻手都在失控地發抖。它們已經在外面凍麻木了，他跑去倒了一杯伏特加以止住他身子的發抖，跟著他又檢查了一下那無線電信號機。面板上的綠燈仍亮著。很好。外面一陣狂風呼嘯而至，他聽到風雪猛撼著窗格便抬起頭來看，心中暗暗道，「耶穌，這是什麼夜晚呵？」

　　他一口嚥下伏特加跟著又倒了一杯，然後拉過一張椅子在爐邊。頂上的燈突然閃滅了幾下，然後房間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狗屎。

　　發電機出毛病了。他得讓它再工作起來，不然的話沒有外面那些臨時跑道燈薩里寧就不能著陸了。他豎起他的衣領，摸索著急急衝向門口。當他剛打開一點門，一股刺冷的寒風撲面而來，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衝力將門連著鉸鏈猛擊而開。

　　夜色中突冒出幾條人影撲進屋內並直向他衝來。他被猛掀而起，倒頭跌在地板上，並將一張椅子也撞翻了。

　　「搞什麼……？」

　　當麥西想要掙起身子時，一樣鐵器般堅硬的物件砸在他的腦殼上。

　　第二十九章

　　簡尼．薩里寧已經開始嗅到了不祥的氣息。他正在冒汗，汗珠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

　　起飛二十分鐘後飛機就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在五百英呎的高度，在迷眼的白色暴風雪中，飛機穿入厚厚的漩渦雲中，這架小飛機東飄西搖的像一隻放在颶風裡的氣球。薩里寧使盡渾身解數控制著飛機，直覺告訴他情況還會變得更糟。

　　他扭頭瞟了一眼他的乘客。那姑娘的臉簡直成了一張白紙，看上去她隨時隨地就要嘔吐。那美國人倒看上去十分鎮定，但他緊緊地抓住座椅以不讓自己被甩出去。幸好這兩個人都已用安全帶綁紮在座椅上。

　　當瑙斯曼又猛烈搖晃時，薩里寧忙回過頭來。一道閃電出現在窗前，飛機艙的玻璃一下子被照得透亮。無數道寬寬的靜電脈絡迅速地在駕駛舷窗的每格玻璃上延展著，就像快速生長的葡萄藤在窗外蜿蜒攀爬著。這真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薩里寧轉首朝他身後的乘客大叫道。

　　「這是翼梢電光。一種奇特的自然現象。像這種天氣你會常常碰到的。不用怕，它不會有什麼危害。」

　　史朗斯基問道，「再過多久我們跳傘？」

　　「大約再過十五分鐘就可以跳了。我們不能躲在這雲裡太久。這比我想像的要來得惡劣。你們最好先檢查一遍所有的東西作好準備。空投以前我會叫你們的。」

　　他轉回頭去掃視了一遍他的儀表指示，忙亂地撥弄著面板上的一個轉盤，史朗斯基和那姑娘檢查著他們的降落傘紮帶。

　　史朗斯基看著她，「沒事吧？」

　　安娜的臉色都發青了，「你可沒跟我講情況會是這樣子的。」

　　他笑了，「有些事還是事先不知道的好。別怕，很快我們就熬到頭了。」

　　突然間一陣喀嚓嚓的巨響，瑙斯曼一下子大幅度地傾斜起來，然後又是另一陣巨響，飛機橫身翹起傾向左側，薩里寧拼命地操作著操縱桿要控制住飛機的平衡。安娜一把猛抓住史朗斯基，直抓得他發痛。

　　「怎麼回事？」史朗斯基朝著芬蘭人大聲叫道。

　　「是雷電在劈我們。上帝，這雷劈太厲害了。這樣下去會出危險的。」

　　突然一陣像機關槍的聲音猶如凶暴的浪濤密集撲來，震顫著飛機，狠命地搖晃著它。隨即震擾如退潮般地消去，然後慢慢地又作響起來發作，只是這一次要來得更加猛烈，直到這飛機的每一個部位都在狂猛地搖撼著。

　　薩里寧在噪音中大叫著，「我的天，耶穌。」

　　「這又是什麼鬼名堂？」

　　汗珠都從薩里寧的眉毛上滴落下來，「這是冰雹，像網球大小的冰雹在襲擊我們。我們得趕快鑽出去。我們只能在雲外碰運氣了。」

　　「我記得你說過這玩意兒能抗得住任何東西？」

　　「我沒想到會變得這麼糟。抓緊了。」

　　他將控制桿推向前，並鬆開變速桿，瑙斯曼開始機頭朝下。有那麼片刻冰雹和雷劈甚至變得更加暴烈，然後他們衝入一片朦朧的萬里夜空，在一千二百英呎高度，一切頓時都平息寧和了下來，有的只是一絮絮的薄雲和一片片雪花從他們機旁疾掠而過，底下就是凍結的波羅的海。薩里寧遙指著左前方遠處一片微弱朦朧的亮點區。

　　「那就是塔林。再朝東過八分鐘就要空投了。」

　　突然間一陣疾風從旁嗖然而過，瑙斯曼被著這股氣流刮帶得猛烈搖晃著。薩里寧忙朝上看著，只見一道灰光如閃電般地從他們的機旁疾掠而過。

　　「噢我的上帝！」

　　「那是什麼啊？」安娜急叫著問道。

　　薩里寧還未及回答，他們就看見一陣彈射火力緊貼著右處曳光而過，跟著又是另一道灰光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吼叫著從旁擦過。

　　「媽的……今天不是個好日子。我們遇上伴了。讓我看看怎麼對付。」

　　他迅速加速，將控制桿拉後，放下飛機的襟翼，瑙斯曼又升回入漩渦雲中，當雲霧包繞上來後，飛機劇震起來，剛才的那雷劈和雹襲又來了。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史朗斯基問道。

　　「我哪裡知道，」薩里寧氣急敗壞地答道，「那是芬蘭空軍的福克─沃夫飛機。我真不明白。那些傢伙不應該在這樣的天氣起飛。而且他們是飛在蘇聯領空。我們一定是被赫爾辛基的軍用雷達給探到了，空軍想要搞清楚。他們可能以為我們是藉著壞天氣飛行的一架俄國人的偵察飛機，所以他們會開火，但這也說不通。」

　　「我們怎麼辦？」

　　「我們別無選擇。待在雲裡飛下去。不是很舒服，但總比在雲外讓我自己的同胞朝我們開火來得更安全。」

　　薩里寧快速收起襟翼並檢查著他的儀表指示。他臉上的汗珠晶晶發亮，儀表板因為氣流被震得很厲害。給人的感覺就是好像這架瑙斯曼小飛機是開在鵝卵石路上，然後，當襟翼被收進來後，這被顛的感覺慢慢地減輕了，但仍沒完全消除。

　　「再過三十秒我們就到愛沙尼亞上空了。要是那些福克─沃夫的飛行員腦子清醒的話他們應該不會跟我們飛進來。我估計到空投區還有七分鐘的時間。等我叫跳，打開那門就準備跳。別磨蹭太久了。」

　　他回過頭去照應著他的儀表。這等待看起來就像永遠不會結束似的，這架瑙斯曼又不住地劇烈搖擺著。終於他回頭大叫道，「我要鑽出雲了。準備好開門。我會盡快找到你們的空投地點！」史朗斯基和安娜都作好了準備，然後薩里寧鬆回變速桿，並將操縱桿推向前。數秒工夫他們穿出雲外，飛在一千二百英呎高度上那幾乎靜滯的夜空。夜景因那片片雪花仍顯得依稀朦朧，但他們還是能看得見遠處塔林的燈火。薩里寧戴上他的耳機，邊細調著無線電接收器上的撥盤，邊注視著他的儀表反應和指南針。

　　「見鬼！」

　　「現在怎麼啦？」

　　他回頭看了眼史朗斯基，「這裡應該收得到俄國人的指向訊號，但我只聽到雜聲。這該死的天氣。」

　　他朝旁邊的舷窗張了眼外面的朦朧夜色，汗珠都從他的兩邊太陽穴滲出來了，他極力想要辨識底下陸地的地形。照史朗斯基和安娜看來他想要看清下面這是不大可能的事，底下的陸地都是一片夜色籠罩下的澱白色雪原，處處閃爍著晶粒光亮，但突然間他身子一緊，聚神聽著耳機。他撥轉著儀表板上一個轉盤，然後猛轉過身來大叫道，「得到指向訊號了！二十秒後空投。把門打開！」

　　史朗斯基將艙門推開。一股刺冷的寒風猛刮進機艙。看起來要把門完全打開是不可能的事，風力頂著那門就像在推著千斤重的門，然後終於它被推到底，史朗斯基將它用鉤子鉤牢。他抓住安娜的手臂，將她拖近身示意她先跳。

　　她移過他身旁來到門邊，然後薩里寧大吼道，「跳！跳！跳！」

　　這剎那間她顯得有點猶豫，隨即史朗斯基將她一把推了出去，數到三，自己再撲身在她後面跳下，頃刻之間便被那狂風夜色吞沒了。

　　機艙裡，薩里寧一隻手把握著操縱桿，朝後探過身鬆開鉤子，門「咣噹」一聲閉合上了。他將它定住位，然後轉回身來，瑙斯曼突然一陣傾斜，然後又慢慢恢復了平衡。

　　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抹了把一臉的汗水，然後駕著飛機劃了個漂亮的圓弧。此刻他只希望那些福克─沃夫別再埋伏在什麼地方，因為他們要真的是那樣，那他可就遇上麻煩了。所以這意味著他還得待在雲裡，儘管這樣有著一定的危險。

　　他咬了咬他的牙，又長吐了一口氣，「好吧，寶貝，讓我們看看能不能讓你順利回家。」

　　※※※

　　埃卡迪．巴辛科渾身熱血沸騰，如烈火在熊熊燃燒。米格機撕開雲霧，在五千英呎的高度，以四百節的速度疾衝著。

　　一分鐘以前他又在雷達上看見了另一個尖頭信號。一個較慢較小的信號。一架小飛機，他心裡猜想著。幾秒鐘後它在螢幕上的雜波點中消失了。巴辛科皺起了眉頭。他肯定他是看見那信號就在他的近旁處，可能就是幾英哩遠而且慢慢地移動著。這不會弄錯的。

　　他先前探到的那三個尖頭信號一直在時隱時現，他沒法跟住他們。這都是那該死的天氣搞鬼，使得雷達沒法正常工作，但他們不容置疑地就在那兒。三架高速飛機和一架小型飛機就在那迷眼的雪花雲裡的什麼地方。

　　眼前的現象實在叫人搞不懂。這就像在玩俄羅斯左輪槍遊戲。那小飛機可能是一架偵察機，但像這種天氣這也講不通，而且如果他沒搞錯的話，那三架快速的飛機看起來正在追逐著那架小飛機。

　　除非那架小飛機是蘇聯的？

　　是一架從列寧格勒空軍基地飛出的偵察機誤撞入敵人的領空，而芬蘭人在追他。這是唯一的解釋了。巴辛科搔了搔他的下巴，又掃了一眼雷達。

　　幾秒鐘後那三個快速的尖頭信號又出現了。就在五英哩遠，並正朝他快速飛來。這一次他們一直出現在螢幕上。但卻沒有了那架小飛機的信號。或許芬蘭人已經把他打掉了。

　　一念及此，巴辛科便不禁怒火中燒，對那三個尖頭信號咬牙切齒地說道：「就待在那兒別動，你們這些狗東西。」

　　他決定飛出雲外看看能否用肉眼看到他們。如果他能，那麼他保證他會把那些芬蘭人從天空中打下。那飛機朝蘇聯領空逼得夠近了，看他們的機動靈活性和那速度，這只能是軍用飛機。巴辛科咧嘴一笑，他關掉了自動駕駛，將操縱桿鬆向前面，又拉回變速桿。

　　米格機減低了速度，沒入雲中，跟著便遭到一陣猛烈的、似乎永不停止的衝擊，但十秒以後，當他飛出雲外進入一塊突然開闊的空域並開始準備拉回操縱桿時，巴辛科的下巴一下子驚駭地張開了，他的雙眼驚恐地圓睜著。

　　他看見那架小飛機恰恰就在正前方，筆直地對著他衝過來。他疾忙拼命地將飛機轉向右舷。

　　這世上要真有地獄的話，那麼眼下就一定是了，簡尼．薩里寧心裡在想著。

　　靜電弧不住地劃過舷窗玻璃，脈絡狀的電光就在他眼前閃舞著，而那架小瑙斯曼就像發了性子的野馬在猛顛著，大塊的冰雹又開始在肆虐猛擊著，機身被震個不停。

　　他以前許多次碰到過壞天氣，但從來沒像這麼惡劣的。況且平時要看見暴風雪的雲層都是盡量躲得遠遠的。

　　這一次是不可能躲了。過了一會兒，當他檢查著他的儀表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向下氣流一下子將他壓出雲層外，飛機被疾推入一塊開闊的黑色夜空中，當薩里寧的耳朵聽到一陣輕微的嗥鳴聲，本能的反應使得他忙抬起頭來看。

　　「我的天！」

　　他看見米格機的機燈，它正吼叫著朝他徑直衝過來。

　　「耶穌……不！」

　　他拼命地將操縱桿推向右，瑙斯曼一個急轉，其扭轉力之大，使得它的殼體「喀嚓嚓」地從機頭一直豁裂到艙門。

　　米格機撞到了薩里寧的左翼，隨著一記可怕的震顫和轟響聲，左翼硬是被撕扯掉了，然後是一陣金屬爆開聲，在薩里寧耳邊轟然響起，瑙斯曼一下子歪向左邊。

　　薩里寧突然間有著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他是騰空懸在半空中，片刻間，在他身後又響起第二記巨響，米格機被炸開了花，發出耀眼的光芒。

　　近乎只一秒間隔，又響起了第三記爆炸聲，但這一次是直接將薩里寧的駕駛艙炸爆開，並且如打連環雷似地響個不停，這是他自己的油箱被點著了。

　　這是一陣極短暫、極強烈的炙痛感，然後他即被一團橙黃色的火球給吞噬了。

　　※※※

　　史朗斯基在凍人的夜空中往下飄降著，劇強的寒氣直滲到他的骨子裡，冰冷般的寒風猛刮著他的雙耳。在他左方的遠處，閃爍著從塔林發出的光亮。從機上跳下後他數到十，跟著他猛拉一下開傘索。隨著一記震耳欲聾的巨響，他被往上一吸，當降落傘張吐開來時，他的呼吸空氣也如同被颼然抽空似的。

　　當他往下飄落時，他看見底下白色的原野和一片片黑漆漆的森林。他努力著想要盡快地恢復他的方位感，他看見右方的遠處有一條延展的公路，還有幾塊亮燈區，再就是路兩邊街燈的光影區。此刻映入眼簾的是一長排軍用車隊的車燈沿著公路蜿蜒游移著，他猜想這是一條主幹道。他伸長著他的脖子，在綁帶裡扭著身子，想要看看安娜的降落傘。

　　空中什麼也沒有。

　　當他再往下看時，那雪地正迅速地上湧著撲向他。當他擺好姿勢準備落地時，一股風突然而起將他刮向右方。他看見黑壓壓的森林邊緣正赫然朝他逼近，他拼力地想要偏到一邊，猛踢著他的腿，剛剛好跟樹木擦身而過。他緊緊地拉住綁索直到降落最後一刻，然後他放鬆身子，重重地倒在雪地上並就勢打了個滾。

　　他扯開他的綁索，一邊支起身子一邊收著他的降落傘，並打量著周圍的地形。平地後面，在隆起的坡地上是一片又高又密的白樺林。在他正前方，他看得到遠處凍結的波羅的海，一片灰濛濛的浩瀚冰海。他估算他是在離空投地點兩、三百米的地方。

　　但安娜在哪裡？

　　他花了幾分鐘的時間脫掉跳傘服並將降落傘和隨帶的裝備器械埋起來。他決定從衣箱裡拿出軍服將它另埋在五十米遠的地方，他在附近矮木叢裡挖了個洞，然後他整了整他的衣帽，帶著衣箱朝林子那邊邁步走去。

　　當他穿過林子來到另一邊時，他看見坡下有一條小路，然後身子不由得僵住了，他看見一輛標著紅星的吉斯軍用卡車就停在路旁邊。

　　當他剛要探手去摸托卡雷夫時，他聽到一記武器的打開保險聲，便疾轉過身子。

　　突然間，一道光不知從林子裡什麼地方刷地射出，照在他臉上，他頓時被照得眼花繚亂，只聽得一個人用俄語命令道，「別動，不然我就開槍了！」

　　史朗斯基眯眨著眼。那道光慢慢地從他臉上移開，往下照探著他的身子。然後那光從樹後移出，現在他能看清是兩個穿著軍服的人，另外還有一個人影夾在他們中間。其中的一個人握著一支手槍，另外一個人則拿著電筒。

　　「走向前來。要慢慢地。」

　　史朗斯基移近了些。他看見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是一個年輕的大約二十多歲的ＫＧＢ上尉，另一個人是一個長得粗壯的軍隊裡的上士，然後他的心一沉。

　　安娜站在他們兩人中間。她的頭盔和護目鏡都不見了，她的頭髮披散著，跳傘服也被撕破了，而且臉上現出痛楚的表情，顯然是因為被那上士狠揪著手臂。

　　那個拿著托卡雷夫的上尉打量著他，並且得意地一笑。

　　「歡迎光臨愛沙尼亞，同志。」

第五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五日─二十七日

　　第三十章

　　莫斯科

　　二月二十五日

　　一輛黑色吉斯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駛著，最後停在克里姆林宮庭院門外，此時離午夜剛好差三分鐘。

　　尤里．路金少校跨出車外，佇立在一片雪花紛飛的大風雪之中。一名年輕的上尉已經等候在庭院臺階底處，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克里姆林宮警衛制服。當他看見路金時，忙上前一步，快速說道：「這邊走，少校，請跟我來。」

　　上尉健步跨上一段通向上面一個拱廊口的臺階，路金跟在後面，兩名身穿制服的警衛一人一邊，「啪」地立正行禮。拱廊口底下的庭院裡，照明燈全部打開，一切都被照得通明透亮，燈光打在芥黃色的圍牆上又反射出餘暉，庭院的一端，有一長串卡車森然停著，帽上鑲有藍帶的克里姆林宮衛兵們全副武裝地坐在車上，一律手持衝鋒槍。

　　這般如臨大敵的氣氛，不禁令路金的頸背上滲出冷汗來，他不知要發生什麼事。

　　那個電話是半個小時前打到他家裡，他要在十分鐘內整裝好去赴克里姆林宮的一次緊急召見。當他還在接電話時，那輛豪華的黑色吉斯轎車已經停在外面街上了。三分鐘後，他穿上最新的制服，匆匆吻別了驚惶不安的娜蒂亞，然後跑下樓梯，邁上了等候的轎車。

　　現在當他疾步走在那克里姆林宮警衛軍官的身邊時，那份疑懼和不安的感覺仍揮之不去。他心裡揣摩著，這麼晚了他被克里姆林宮召見，不會是什麼好事，只能意味著某種麻煩來臨。

　　臺階的頂端，拱頂之下，豎著兩扇高大的櫟木大門，這裡又有兩名身穿制服的警衛。上尉打開其中一扇門，「請進，少校，小心門檻。」

　　路金踏入一個長長的、裝飾相當華麗的過道走廊。上尉在後面隨手把門關上。一股熱氣朝著路金迎面撲來，當中混雜著地板上光劑的蠟香味和潮膩膩的酒酵味。牆壁是令人心怡的荷藍色，地上則鋪著考究的紅色絲絨毯，一座晶瑩剔透、豪華精製的枝形大吊燈懸在天花板上空，過道盡頭是兩扇擦得發亮、非常氣派的通頂大門，在那裡，又有兩名警衛站著。克里姆林宮的保安措施向來是十分的嚴密，但是像今晚這樣，在路金看來，則是緊張防範得有點不同尋常，他不由得又在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上尉的神色保持嚴肅、冷峻，一雙眼睛直視著前方毫無表情，行走中，路金故作隨便地探問道，「我想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

　　年輕人搖了搖頭，淡淡一笑，「我一點也不清楚，少校同志。我的使命就是接送你。」

　　「今晚的保安好像特別嚴？」

　　「這與我無關，少校，我只是確保把你送到目的地。」

　　路金還想再說什麼，他們已經走到了過道盡頭。一名警衛仔細地檢查了上尉那張有專人簽名的通行證，然後放他們進入大門裡面。他們進入一個佈置豪華的辦公室外間，裡面有紅色的地毯，各種各樣精美的沙皇時代的掛毯裝飾，還有布哈拉的踏腳方毯。一陣輕微的音樂聲從正對面的一對櫟木門後傳出。

　　一個軀體龐重、臉肥嘟嘟得像個餡餅似的上校坐在一張桃花心木的辦公桌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報紙，他的雙層下巴從衣領裡堆溢出，他的兩邊各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克里姆林宮近衛軍官，手按在解開的手槍皮套上，桌的對面是一個身穿制服、緊板著臉的中年女子，她那巨碩的胸脯在上衣裡高高隆起。她抬頭打量著路金他們，而那個上校則在桌上轉過身來。

　　上尉向他出示了那張有專人簽名的通行證，然後敬了個禮離開了。

　　那個上校朝路金笑了一下，把他引到一邊的座位上，和氣地問道，「來點茶或咖啡？或許更想來點礦泉水？」

　　路金搖了搖頭。他瞥了一眼身旁那些近衛官，他們審視的眼光齊刷刷地盯著他。他隨即又看著上校。

　　「我是否可以知道為什麼我被帶到這裡來，同志？」

　　上校朝那女人投去神祕莫測的一眼，然後目光回到路金這邊，展顏笑著。

　　「不要緊張，很快你會知道的。」

　　路金坐在那裡試圖讓自己放輕鬆，卻怎麼也辦不到。他的胃因憂懼交加在翻騰作痛著，他的斷臂部位也在隱隱發痛，那陰冷的金屬假肢就像一塊冰似的，它是在那吉斯轎車的後座凍成這樣的，外面的冷空氣降到零下十五度。不遠處他聽到克里姆林宮的鐘樓在敲樂報時，正值午夜。也恰恰在這當口，他對面的一扇櫟木門「咔嗒」一聲從裡面被打開。

　　一個身穿ＫＧＢ制服的上校從門後半探著身子出來，他身後的那片黑暗中，閃爍著藍色燈光。

　　路金並不認識這個同僚，但這人看起來像是一個體力充沛的人，身材高大，那肌肉發達的身軀在嶄新的制服裡面繃得緊緊的。

　　那雙陰鷙的藍眼睛嵌在一張冷酷無情的臉上，同時再布上斑斑點點的粉刺窩和痘皰。路金注意到了那人的左耳朵削去了一部分，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插在他的束紮上衣的皮帶裡，一本硬面文件夾被夾在他的腋窩下。他詢問的目光看著那個胖上校，胖上校忙用拇指朝路金一指。

　　那彪悍的上校將目光盯在路金身上，然後勾了勾手指，粗聲無禮地說道：「進來。」

　　路金站起身，朝那扇門跨步走去。黑暗中，只覺得屋內有彩色光線交織閃動著，還有音樂聲以及一股強烈的菸草味。當門在他身後關上時，路金才發覺自己置身在一個寬敞的小電影院裡，幾排豪華的紅皮軟座面向前方，暗色下一排頭影在前排冒出簇動著。路金目光再往上移，銀幕上正上映著一部彩色電影。

　　他從沒見過電影裡的男女演員，但他猜想這是部美國電影，女孩們穿著褶邊的裙衣在酒吧跳舞，而一個男人戴著頂牛仔帽，唱著英文歌，並手持著吉他搖頭甩肩地亂彈一氣，場面顯得荒誕可笑。

　　那上校用一根鐵棒似的手指戳了戳路金。

　　「坐那裡，路金。保持安靜。」他指著非常靠後的一排座位中的一個，「電影還沒結束，克里姆林宮不喜歡它的娛樂被打斷。」

　　路金沉身坐在深深的紅皮軟座上，而那個子魁梧的上校則側身移到靠裡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過了好一會兒，路金才使自己的眼睛適應周圍這種微微帶亮的暗色。在前排，好像有六、七個人，混濁的香菸煙霧嫋然升起並擴散著，直漫到天花板。一張長條型的桌子放在這電影室右端的牆側，上面有一盞燈吊掛著，用燈罩遮著，會聚的黃色燈光灑映在地板上。

　　兩名身穿軍裝的勤務員站在兩邊，路金看見那張桌上排列著一個個放有伏特加、白蘭地和礦泉水的銀色小盤，盤子旁邊有一個開著蓋的大盒子，裡面放著巧克力，再旁邊則是一個大籃子，裡面盛滿了各種新鮮水果，飽滿晶瑩的葡萄，色澤光亮的橘子和梨子，還有鮮紅欲滴的蘋果，這些水果冬天在莫斯科市場上是很難見得到的，但是很明顯，克里姆林宮是不必為這種奢侈的供貨而發愁的。

　　時不時地，會有一隻手從黑色中舉起，藉著銀幕的光亮招一下，過不一會兒，就會有一個勤務員穿過座位來到那長桌邊，倒一點飲料，或拿一些巧克力或水果，放在一個小的托盤上，然後回進黑色中。

　　十分鐘以後，電影盤片轉到盡頭，影片結束了，電影室內跟著響起一陣咳嗽聲和吐痰聲，但是沒有人起身，燈也仍然關著。路金疑惑地坐在那裡，他看見放映員，一個身穿上尉制服的年輕人，照著手電筒，緊張地換上一捲新片。銀幕閃了一下，又出現了鏡頭。

　　這次的鏡頭是無聲的，而且是黑白的。銀幕上打出黑色背景下一串大大的白字「反對蘇聯人民和國家的罪行判決」。

　　標題漸漸地消隱。

　　一個覆蓋著白雪的鵝卵石庭院出現在銀幕上，十幾個哆嗦著身子的男人和女人一串地被押出來背靠一堵牆站著，路金辨覺得到其中一個男的實際上是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孩，年齡不會超過十四歲，他的臉因寒冷和害怕而哭喪地耷拉著，看得出，他是在哭。

　　一排持槍的行刑小組正在列隊，身穿制服的ＫＧＢ在檢查著他們的來福槍，然後陸續準備完畢。路金看見銀幕上行刑指揮官舉起了手，無聲地喊著下命令，來福槍噴出硝煙，那些男男女女還有那個小孩都踉蹌地朝後撞在牆上，然後癱倒在地上。

　　當他們躺在那裡時，那個男孩的身體仍還蠕動著，指揮官邁步向前，從皮套中拔出手槍，瞄著那男孩的頭，男孩的頭令人欲嘔地顛簸了一下，然後那身體就靜止不動了。然後那指揮官在屍體堆裡轉了一圈，在每一具屍體上補了一槍，路金噁心地把頭扭向一邊。

　　卻見他身旁的那個上校似乎看得津津有味，嘴忘情地張著，露出一絲殘笑。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那部殘酷的電影盤片就一直在放著，鏡前頭又有許多人一批、一批地押到庭院，槍決不斷重複著。至少有五十個男人、女人和孩子被押到雪地裡射殺。就在這時候，黑暗中前排有一隻手高舉在銀幕那疊高的屍體堆前，一個勤務員拿了一些水果和巧克力放在一個銀色的小托盤上，匆匆地送了過去。

　　就在路金感到自己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電影盤片走到了盡頭，頭頂上的燈開了。

　　路金眯縫著眼。當那些臃腫、萎靡的身體慢吞吞地從他們的豪華軟座上撐起時，一陣陣劇烈的咳嗽聲迸發出來。

　　路金被驚得僵住了身子。

　　約瑟夫．史達林的身影從前排中的一個座位站了起來，那萎縮的左手，板刷般的灰白眉毛和頭髮，還有那不會搞錯的濃密鬍髭。

　　他穿著簡樸的灰色上衣，看上去要比路金想像中的來得衰弱，他的皮膚蒼白，鬆得都皺在一起，但當他點燃菸斗後，卻仍是很有興致地微笑著，踱到一群養尊處優的顯貴中間，加入他們的交談。他們都呵呵大笑起來，好像是有人講了個笑話。

　　路金立即認出了這群人中其他的幾張臉。

　　尼克萊．布爾加寧，老是鐵板著臉的前國防部長，在他旁邊的是笑吟吟的喬治．馬林科夫，他身材微胖，褲子鬆垂著，是共產黨最高主席團的常務委員。

　　另外一個人站在人群外面，禿頂、身材顯得發育不良，矮矮胖胖，穿著一身黑色的寬肥鬆弛的衣服，他那頭皮蹭亮的南瓜頭看起來沒有脖頸似的，在他金絲邊眼鏡的後面，那雙烏黑、窺探的眸子裡充滿了懾人的邪氣。他的畫像掛滿在捷爾任斯基廣場ＫＧＢ總部的每道牆壁上。

　　拉甫連季．貝利亞，國家安全局的首腦。

　　路金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上冒著冷汗。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被召來到這種場合？

　　坐在他旁邊的上校站了起來，他的龐大身軀像座鐵塔似地居高臨下，像要壓住路金。

　　「在這兒等著。」

　　然後他朝前排走去。

　　房間裡的人開始走空了。

　　路金看見一個軍官打開右側一個出口門，莫洛托夫和馬林科夫大步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約瑟夫．史達林拖著腳步慢吞吞地朝門口走去，但是在最後片刻，他猶豫地停下腳步，然後回過頭來，眯縫起他的眼睛。他在盯視著路金。

　　路金只感到自己的脈搏突然加速，他不敢肯定史達林究竟是在朝他笑還是在朝他瞪著，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人在朝他看，用一種叫人極不舒服的眼光。令人困擾的是，當路金剛想從座位上欠起身子時，也就在這一剎那，史達林突然別過頭去，走出了門外。

　　路金喘了口氣，不知這到底是禍是福。他焦慮地掃了一下屋子，只有那個把他帶進來的大個子上校、放映員和貝利亞留了下來。

　　突然那個上校招手叫路金到他們那邊，路金站起身來，朝前排走過去。

　　上校粗聲說道：「路金少校，這是貝利亞同志。」

　　貝利亞站著身子，矮小的個子幾乎要被他身旁的那座鐵塔般的身軀蓋沒。

　　那蟒蛇般深茶色的眼睛隔著玻璃鏡片直勾勾地盯著路金，那張蒼白的臉詭譎地一笑，然後用那滑絲絲的聲音說道：「那麼說這就是路金少校嘍，真是幸會。」

　　貝利亞沒有伸出手來跟他相握，卻一屁股陷坐在一張皮椅裡。在他旁邊，支著一張折疊式的桌子，上面有個放著巧克力的小銀盤，旁邊銀色的小碟裡裝有紅色的魚子醬，一瓶結滿凍露的克里米亞香檳酒冰鎮在冰格裡。貝利亞扳下一塊巧克力丟進嘴裡，蠕動著頦骨咀嚼。

　　這個人長著一副令人心悸、奇誕無比的模樣，人縮在那張紅色的皮椅裡，看上去比馬戲團的侏儒小丑高不了多少，兩隻腳懸空在椅子邊，那雙腳碩大而扁平，顯得奇醜無比，看上去跟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不成比例。一根鑽石別針插在灰色的絲綢領帶上閃著輝光。

　　那又短又肥的手指朝一個座位示意了一下，「坐吧，路金。」

　　路金落座後，貝利亞轉頭向後面的放映員說道：「裝好最後的那部片子，就可以走了。」那人照他的吩咐裝弄完畢，敬了個禮，疾步走出屋外，隨手帶上了門。貝利亞說道：「行了，路金。你覺得我們最後的那部片子是不是很有意思？說說你的意見吧，少校。」

　　「看了並不讓人好受，貝利亞同志。」

　　貝利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不過像這類的嚴懲還是經常需要的，你看見的那些被處決的人都是犯下了嚴重罪行的人，盲流、小偷和刑事案犯，因此這是他們應得的下場，你說呢？」

　　「我相信首長同志比我更能洞察一切。」

　　「你都快成一個外交家了，路金。你這樣可真是叫我失望，我喜歡直來直去。」

　　貝利亞朝對面的上校「啪」地打了下響榧，「檔案，魯穆爾卡。」

　　那上校趨步上前，把那個文件夾呈遞了過去，貝利亞隨手翻了一下。

　　「我看過你的經歷介紹，路金。一個有趣的故事。曾經是一個享有盛譽的軍官，最後卻因為心慈手軟而翻了船。」他臉上浮出幸災樂禍的笑意，眼睛掃了一下路金的假手，「如果不是你在四四年的那次小失誤，毫無疑問，你現在應該是一名正級上校了，而且你的手還會是完好無損。」

　　路金淡淡地說道：「我想傳我來這裡拜訪，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吧，貝利亞同志？」

　　「我還沒講完呢。總的來說，你還是我們戰時擁有過的最傑出的反間諜軍官之一，在跟蹤滲進我們領土的德國特務方面，你是有著一種特殊的才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貝利亞同志。」

　　「不算很久，我是這樣認為的。而且有些才賦還是我們後天培養成的。告訴我，我聽說在你們部門裡，在跟蹤德國特務方面，所有最出色的人員都是清一色的孤兒，這是不是事實，路金？」

　　「這我說不上來，貝利亞同志。」

　　「不過這倒是個奇妙有趣的現象，不是嗎？無疑地心理學家們可以來解釋這方面的原因，這種人永遠富有一種追查和探尋答案的激情本能，就好像極其渴望揭開他們自己的身世祕密一樣，而你，路金，又是他們當中的佼佼者。」

　　「那些時光對我來說都已成過去，貝利亞同志。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現在只是警察隊伍裡的普通一員，這類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了。」

　　「別太貶低你自己了，路金。你可遠不是什麼普通的一員，ＫＧＢ是從來不招傻瓜的。」

　　「我的意思是……」

　　「還是忘了你的意思吧，」貝利亞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身子朝後一靠，「如果我告訴你我們英明的史達林同志的生命正受到某種威脅，你還認為這與你無關嗎？」

　　路金張大眼睛看著貝利亞，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上校。最後目光又回到貝利亞這邊，並說道：「我想我還不大明白。」

　　貝利亞朝那個ＫＧＢ上校擺了一下手，「這是魯穆爾卡上校，是我的貼身隨員之一。跟路金講講目前的情況。」

　　魯穆爾卡站了起來，雙手背在身後，胸脯鼓得高高的。

　　「兩個小時以前，我們在芬蘭灣的一架米格戰鬥機在巡邏時，突然從塔林的雷達螢幕上消失。我們相信飛行員是發現了有入侵者進犯了蘇聯的領空，我們派了另外三架米格機到那架飛機失蹤的飛行區。一個小時以前，那架失蹤的米格機的出事地點被發現，是在波羅的海的一個冰原裡，在那裡還有一架相撞出事的小型飛機，一支緊急組成的陸地巡邏隊已經步行出發，穿過那冰原，去檢查墜毀地點。」

　　貝利亞的目光盯回到路金身上，「這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能會這樣想。可是根據我們的情報資料，美國人打算讓兩名特務，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潛入莫斯科企圖殺死史達林同志。我們相信這兩個人已經在塔林附近空降，而那架小型的飛機就是他們搭載的工具。儘管你的過去有過錯誤，但是有些高級領導人仍然高度評價你的才賦，路金。而現在我就需要這些才賦，我要你去找到那個男的和那個女的，把他們帶到我面前，最好是活的。」

　　路金大驚，「我還是不明白。」

　　「很簡單，路金。我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這次由你來負責這樁案子，在我的直接指揮下。」

　　貝利亞把一份案卷遞了過來，「把這拿去，好好地研究一下，從裡面你可以發現所有我們了解到的美國人派遣的那個女人和男人的情況。尤其是那個男的，可以相信是一個特別有趣的對手。而且我認為你和他有著某種程度的──我們該怎麼說呢？在特性上有著共同點，年齡就是一個方面，還有智商和能力都不相上下，這是我的評估。你們兩個人的氣質可能非常地相符。戰爭時期你們有時候不也是用過一種手法嗎？挑選一個人出來，其特徵與他的對手非常地相近，用他去跟蹤那個敵人直至最後把他消滅？毫無疑問這是些所謂的心理學家想出的餿主意，但我不得不驚訝地承認，有時候這樣做還是蠻管用的。」

　　「那個男的，還有那個女的，他們是什麼背景？」

　　「全部在文件裡，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包括我們怎麼察覺美國人的陰謀，都寫在裡面，裡面還有照片，或許會有些幫助。我相信，那個男的將會是一個本事高強的對手，所以小心點，路金。另外，你有絕對的權利去行事，只要你認為有助於抓住這兩個罪犯。」

　　貝利亞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炫耀地一揮交給路金。

　　路金讀著信，貝利亞說道：「要是有任何人懷疑你的權利，這信寫明了你是直接為我工作，你所要求的所有協助都會毫無問題地得到。你要直接向我彙報情況。從你自己的下屬中挑選任何你需要的人手。這裡的魯穆爾卡上校會在這樁案子裡作為我的私人代表一起參加。他的軍銜比你高，不過案子仍由你負責指揮。不用說，魯穆爾卡會給予你所需要的任何協助。你看上去很震驚，路金。」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貝利亞同志。」

　　「那就什麼也別說。一架米格機就停在烏諾克夫，只要天氣一好轉，就載你到塔林。看這雪勢，沒有幾個小時是好不了的。當地的ＫＧＢ和軍隊已經派出好幾支巡邏隊搜尋那兩個人，他們在等著你去指揮。當地的指揮官已經接到通知要追捕這兩個人。當然他們不清楚這兩名敵人的任務目的，因為目前這仍然屬於絕密。魯穆爾卡上校稍後會加入進來。天氣如果有任何好轉的話，值勤軍官會跟你的辦公室聯絡。」

　　貝利亞打了一下響指，魯穆爾卡走到放映機邊，開啟機器。然後貝利亞回過頭來，他的眼睛裡閃露著陰沉和危險的凶光，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極具一種威脅的氣息。

　　「這事事關重大，路金。所以別給我搞砸了。我可不想你有一天出現在銀幕上，站在一排行刑隊面前。去找到那一男一女。找到他們並帶來給我。只要你做到了，史達林親口答應會提升你為正級上校。要是出了我的洋相，我可不會饒人的，這就是給你的命令，你可以走了。」

　　貝利亞輕慢地揮了揮手，幫自己又倒了些香檳。過了片刻，魯穆爾卡按了下開關，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銀幕閃了一下，幾秒鐘後，出現了鏡頭。

　　魯穆爾卡走回來，帶著路金出去。

　　走到門口時，路金禁不住回頭瞧了一眼。銀幕上的電影是黑白的，沒有聲音，只有放映機轉盤時的嗒嗒聲，一串叫人心驚肉跳、活動的鏡頭畫面出現在眼前。直看得路金全身的血都變冷了。

　　一個赤裸裸的姑娘被橫綁在一個長長的金屬臺上。她長著黑頭髮，非常的年輕。她的四肢被大張開用皮圈套緊著，她的雙眼驚恐地張大著。看得出她恐懼到了極點，白沫都從她的嘴裡冒出了，好像是癲癇發作似的。她猛烈而又絕望地掙扎著，她的嘴張開著，在發著聽不到的嘶喊聲。她的頭猛撞著金屬臺，為了要讓自己失去知覺而得以解脫。

　　一個男的進入鏡頭。他套著件厚厚的橡膠圍裙，裡面是ＫＧＢ的制服。他的手指粗暴地探插著那姑娘的兩腿間，然後他開始將一根粗粗的電子探棒捅入她的陰道，一根長長的軟電線連在那探棒上。

　　路金看見那女孩臉上極度痛苦和恐怖的表情，便忙噁心而又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去，根本就不能再多看一秒那電影，而貝利亞則安坐在那裡，啜飲著他的香檳酒，定睛瞧著銀幕。

　　魯穆爾卡咧嘴一笑，邊戴上一隻黑色的皮手套邊說道，「怎麼啦，路金？看見一個女人受刑就受不了啦？」他朝路金的手瞧了一眼，「難怪那德國娘們兒會把你弄殘了。要我的話就照她的眉心開一槍。」

　　魯穆爾卡又將另一隻皮手套狠狠戴上他的手，殘忍地笑著走出去。路金待了片刻，然後跟了出去，人像大病過一場。

　　半個小時後，當帕沙趕到時，路金正邊抽著菸邊細讀著貝利亞給他的檔案資料。

　　這個蒙古中尉拍打著他大衣上的雪花，「外面的雪下得有木墩子那樣厚。這到底發生了什麼鳥事你要在凌晨一點把我從床上叫起來？」他停住手，瞪眼盯著路金，「嗨，你看上去好像剛看見了鬼一樣。」

　　「還不至於這樣，只是有點震驚而已。現在，第一件事，你還有你那西伯利亞的伏特加嗎？」

　　帕沙咧嘴一笑，「我一直預備了一瓶作急用，以便我要清醒頭腦。不過小心了，這就像一支點燃的蠟燭插入到你的喉嚨裡。」

　　「給我倒一大杯。」

　　「當真？這可不像你。這可真叫我驚奇，少校。」

　　「這只是接下來叫你驚奇的一半。」

　　帕沙鎖上辦公室的門，從他的辦公桌裡拿出一個酒瓶和兩隻杯子。他遞給路金一隻杯子並斟上酒。

　　「趕走那些魔鬼，讓一絲陽光照到你的胃裡吧。扎茲多羅夫耶。感覺怎麼樣？」

　　路金嚥了一口下去，「還是把那些祝酒詞留到以後用吧。你現在跟我一起去搞一個案子。」

　　「誰說的？」

　　「我說的。我剛剛說不清是喜還是憂──被克里姆林宮召了去。」

　　帕沙皺起了眉頭，他那狹細的眼睛在那張黃臉上眯了起來，「你這是說真的？」

　　「去克里姆林宮拜訪可不是我開玩笑的題材，帕沙。」

　　「那是什麼情況？」

　　路金跟他講了一切，然後給了他那份檔案。帕沙讀著，輕輕地吹了記口哨並走到他辦公桌那邊。他脫下大衣往旁一扔，將兩腳高翹起，並喝了口伏特加。

　　「裡面內容不是很多，不過儘管少，讀起來還是令人感興趣。」

　　「而關於那個美國人的介紹就更少了，那個他們叫做『狼』的人。而且或許你也注意到了，要是按照頁數的排列，他的檔案裡還少了兩頁。」

　　「我倒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或許是要為了保密什麼。」

　　「但是通常一個偵查員應該被允許接觸所有有關他接手的案子資料。為什麼要抽去這兩頁？」

　　「你什麼時候聽說過貝利亞會把一切事情告訴給別人？他只是挑我們需要知道的事告訴我們。儘管如此，我也同意你的看法，這確實是不同尋常。」

　　帕沙評論道，「可憐的是那女人。看得出她吃了許多苦頭。她一定是徹底絕望了才會逃離古拉格。那些照片其實沒什麼大用處。那女人的照片一定是她被逮捕後照的，人看上去憔悴削瘦，頭髮也被剃短了。史朗斯基的這一張是從遠處照的。照得太模糊了派不了什麼實際用場。而且，像這樣的人懂得怎麼改頭換面，他們兩個人很可能準備了充分的假證明來對付檢查站。」

　　路金點了點頭，「第一主要管理局保存了他的檔案。他的身世有點神祕。但是他們知道他會講流利的英語並懷疑至少有半打ＫＧＢ和軍事高級官員的死跟他有關，包括幾個月前死在柏林的格列納狄．克拉斯金上校。」

　　帕沙近乎開心地笑了，「聽起來他是個可怕的人物。不過克拉斯金是個死了我也不會感到遺憾的混帳東西。」

　　「我可真得要縫上你的嘴巴，帕沙。特別是跟貝利亞攪和在一起的時候。」

　　「你認為貝利亞說的是真的，這兩個人要殺死我們的領袖和統帥？美國人會真的派這個狼想要殺死史達林？」

　　「有可能吧。」路金頓了一下，「你聽說過貝利亞的隨從中有一個魯穆爾卡上校嗎？」

　　帕沙揚了一下他的眉毛並問道，「是尼基塔．魯穆爾卡上校嗎？」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

　　「那麼我來跟你描述一下。一個個子高大、長得極醜的傢伙，他的左耳朵缺掉半塊。一張臉看上去就像因為著了火而被鏟子撲打過似的。」

　　路金輕笑了起來，「聽起來像是他。」

　　「我所聽到的是，講他是貝利亞的心腹之一，專門負責古拉格的監管事項。怎麼了？」

　　「他跟我們一起工作。看起來他對這樁案子有著特別的興趣。貝利亞要他充當我們之間的連繫人。」

　　帕沙站起身來，氣惱地說道，「這種幫忙你根本不需要。魯穆爾卡是個凶狠殘忍的惡棍。我聽說貝利亞有時候就用他來做一些極其骯髒的勾當，像拷打和強姦這類事。先提醒你，尤里，別去跟他鬧翻。他這個人很危險，他曉得記仇，但不曉得饒人。他耍性子發作，會把你的眼珠子當葡萄一樣吮吸出來。」

　　「我會盡量把這牢記心頭。」路金並不在意地搔了搔他的頭皮，「你知道真正叫我心神不定的是什麼嗎？」

　　「什麼？」

　　「為什麼貝利亞選上我？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幹這一行了。」

　　帕沙含笑道，「他選上你是因為你是這主要管理局有過的最出色的追蹤家。什麼樣的納粹高級間諜都讓你給追蹤捕獲到了。在那些日子裡，在我們這部門，有三個人的名字是人人知曉的。古佐夫斯基、馬可洛夫和路金。」

　　路金不屑地搖了搖頭，「這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帕沙，或者說是一時傳言而已。我現在只是個警察。說心裡話，我倒寧願像現在這樣子。」

　　「看起來你沒有其他選擇。而且你的心腸太軟，你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路金低頭看了下他的假手，「或許我活該如此。」

　　「你是指那個德國女孩用衝鋒槍打掉了你的手？」

　　「那時我就呆站在那裡而讓這種事發生。」

　　「一個剎那間的決斷失誤。你應該先朝她開槍，但你卻做不到。就我本人來講，我出生以來還從沒殺死過一個女人，即使在戰爭期間也是這樣，我想我今後也不會這麼做，但當時的情境是你死她活。你猶豫了一下，就因為她是一個女人，這樣就奪去了你的半條手臂。要不是旁人馬上開槍將她打死，你的性命也會被奪去。」

　　「或許如此，但為什麼貝利亞不選古佐夫斯基或馬可洛夫？」

　　「古佐夫斯基太老了。下一個生日就是六十四歲了，他的眼力也不行了。而且他酗酒太凶，他連雪地裡一頭大象都他媽的跟不住。至於馬可洛夫，他太懶了而且粗心大意，我都不會叫他幫我跑一趟商店。」

　　路金不禁笑了，「可是，還是有其他更能勝任的人呀。而且，直接為貝利亞工作也具有危險性。要是我失敗了，他會把我推到牆邊然後一槍結果了。並且我也不相信他。」

　　「誰會相信他？即使是史達林自己也不相信他，我是這樣聽說的。這個矮個兒金魚眼的傢伙連鬼都怕他。只是你可不能推卻。但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他要這樣做，我想他自己心裡有數，而且是挑了個最好的人選。那麼現在怎麼辦？」

　　路金沉思了一會兒，「我需要你現在留在莫斯科，佈置一間專案組房間。我需要電話，要許多電話。一架電報機。幾張桌子，椅子，和兩張床。各種大大小小比例的地圖。兩輛埃姆卡車作交通用。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我們用得著的東西。貝利亞的命令很清楚。必須找到這個狼，還有這個女人。幸運的話，在那個地帶的巡邏隊可能會發現他們，但要沒有的話，這事情就落到我們身上了。」

　　帕沙說道：「等他們落在貝利亞和魯穆爾卡的手裡時，那就只有上帝能幫這兩個倒楣蛋了，我能說的就只有這個了。」他抬頭看著路金笑問道，「那麼我在這裡要忙這忙那，少校大人你自己都做些什麼呢？」

　　「一架米格機正等候著。一旦天氣轉好執勤官就馬上會打電話給我，或者如果有什麼新情況也會馬上讓我知道。」

　　當路金剛喝乾他杯裡的酒，電話鈴響了。

　　第三十一章

　　巴埃蘭蒂特島

　　麥西醒了過來，他人橫躺著，頭疼得像被劈開似的。

　　一盞燈就照在他的頭頂上，明晃晃地照得他眼花繚亂，那強烈的白光刺得他幾乎要暈過去了。他能夠感覺到腦後勺的一處火辣辣的痛，就像被火燎燒似的。他硬支著撐起身子，只感到像有一樣東西戳在他的背脊和後頸，眼前頓時直冒金星。

　　他閉上他的眼睛，慢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氣。當他用手碰了一下他的頸脖，一陣刀捅般的劇痛直衝到他的頭頂心，他只感到一陣暈眩。

　　耶穌。

　　慢慢地，疼痛和暈眩稍微減輕了些。然後他睜開眼睛打量著房屋四周。他還是在這小島上的屋子裡，躺在一間臥室裡的床上，兩件毯子被隨意地扔在他的身上算是蓋著。有人又將發電機發動起來。他聽到外面的風在一陣陣地狂嘯著，這間被照得明亮的屋子是非常的冷。他想起來了躥進前門的那幾條黑影和在他腦後的那記猛擊，但那以後的事，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是哪個狗東西在襲擊他？

　　突然他想起了無線電指向信號和那些照明燈，沒有它們，薩里寧就不能著陸。他得確保那指向信號和照明燈還是正常無誤。他慌忙立起身子，不顧那一陣陣的暈眩和劇痛，跌跌撞撞地衝到窗旁邊掀起窗簾。一片片鵝毛般的雪花輕叩著窗玻璃，他看見底下一片光亮。兩輛黑色的美國福特轎車停在屋子外面，有六、七個人站在四周，搓著他們的手驅寒。這些人麥西一個也不認識。

　　突然間他聽到走上樓梯的腳步聲，便忙轉過頭去。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麥西感到他的心猛跳起來，接著門被打開了。

　　布蘭尼岡站在那兒，陰沉著臉。他穿著大衣，紮著圍巾並戴著皮手套。

　　他抬腳跨進房內。

　　「看來你還是活轉過來了。」

　　麥西嘶啞著聲音怒道，「你這狗娘養的，你到底想幹什麼？你差點要了我的命。」

　　「這些問題應該是我來問你。」

　　麥西想要從他身旁衝過去，但布蘭尼岡身子一晃，堵住了他的去路，「你還想要去哪裡？」

　　「樓下面──那裡有一個無線電信號機──還有冰上面的跑道燈……」

　　「要是你還在為你的朋友薩里寧操心的話，那就不必了。」

　　「你什麼意思？」

　　「他死了。」

　　麥西頓時臉色發白。

　　布蘭尼岡冷冷地盯著他，「我們得談談。」

　　※※※

　　塔林

　　愛沙尼亞

　　那輛吉斯軍用卡車嘎地剎停住，史朗斯基從車廂地板上欠起他的身子，透過扇動的車篷帆布縫隙向外張望著。

　　他們是停在一條靜悄悄的狹窄小巷裡，旁邊看上去是一家老式的小客店。再朝後是一個靜寂的鵝卵石廣場。那些破舊又塗著鮮豔色彩的中世紀房子圍建在廣場邊。稍遠處過了鵝卵石廣場，矗立著一座十分古老的銅頂教堂，附近還有著一座破損的花崗岩瞭望塔，兩邊是又高又厚的牆延伸著一直沒入白雪一片的夜色中。他猜想他們已經是在塔林的這座古城裡了。

　　安娜就坐在他身邊，當她撐起身時，他們聽到前面駕駛室的門打開的聲音，跟著是腳靴踩在地上吱壓著積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那上士掀開車篷。那ＫＧＢ軍官咧嘴笑著並看著他們。

　　「現在，帶著你們的東西跟我走。」

　　史朗斯基跳下車，他和那上士扶著安娜跳下車。他們跟著那軍官走在這條臭哄哄的小巷上，來到邊上的那家小客店門口。這地方飄著一股餿氣的啤酒味道，在角落裡堆積著空酒瓶和啤酒的板條箱。

　　那軍官抹掉他臉上的雪，然後敲了敲門。他們聽到一陣金屬門栓聲，然後一個塊頭挺大、身子敦實的男人出現在打開的門道口，他長著一臉紅色而又濃密的落腮鬍子，身穿著一件油膩膩的燒廚罩衫，一支香菸叼在那鬍鬚叢裡的嘴唇上。

　　那軍官微微一笑，用俄語說道：「你的客人準時到達，托馬斯。只是受了點驚嚇──當他們看到我們這身制服時。還好我們搶在軍隊的前面找到了他們。那些王八蛋到處都是。」他用拇指朝史朗斯基指了指，「一開始我還以為我們這位朋友也是他們的人。」

　　那店主用罩衫擦了擦他的手，咧開嘴笑了起來。他的牙齒都發黃了，一張臉大半部都被那紅色的鬍鬚給遮沒了。

　　「你最好別再在這兒磨蹭，埃瑞克。快把卡車給兵營還回去。」

　　那軍官點了點頭，然後走了。他們聽到吉斯卡車發動的聲音，然後馳離了小巷。

　　那店主把他們引進廳道，他關上門並鎖了起來。然後他跟他們兩人握了握手。

　　「我叫托馬斯．高列夫。歡迎來到愛沙尼亞，我的朋友。儘管天氣惡劣，我在降落地點的接應還是安排得不錯吧？」

　　史朗斯基答道，「就是被ＫＧＢ的人在等我們給嚇得不輕，不過這樣做很聰明。」

　　那店主笑了，「計劃臨時變動了一下。不知哪個該死的俄國將軍最後一刻決定要調動軍隊搞演習。接下來的幾個夜晚，會有兩個師南移調往沿海。你們跳落的地點就在他們行軍路線的當中。我們的人只能用軍車來接應你們。但不用再擔心，你們現在已經安全了。」

　　史朗斯基說道：「一個問題。我把隨身帶來的一些東西埋在林子裡了。」

　　高列夫搖了搖他的頭，「那麼我恐怕你得把它們留在那裡了。接下來的幾天，在那些地方會有許多軍隊活動。風險太大了，不值得。」

　　他朝廳裡一扇打開的門做了個手勢，後面是一間破爛雜亂的廚房，高高地堆著啤酒板條箱和罐裝食品。醃乾的魚和像魚雷形狀的火腿吊在鉤子上。

　　「在愛沙尼亞，我們有一種說法。沒有酒來招待就不算歡迎客人。來吧，我已經開了一瓶伏特加。我肯定你們倆在那討厭的風雪裡跳下後需要熱熱身子。」

　　※※※

　　凌晨三點剛過，埃姆卡轎車打彎轉入唐堤兵營的主操場，然後停了下來。

　　路金疲憊地從車裡鑽出，他打量了一下他的四周並打了個冷顫。雪不是很大，但凌晨的野外空氣卻是冰一般的冷。這座有點年份的堡壘兵營曾屬於沙皇的騎兵部隊，那磚房都已是色澤褪淡並豁裂開來，但現在它是作為紅軍在塔林的總部。一個上尉已等候在兵營的門前。

　　他敬了個禮，「上尉奧列格．卡曼。我奉命全力協助你，長官。」

　　「走吧。」

　　上尉領引著路金走上石階來到三樓的一間辦公室。這房間正好俯視著前面那寬闊的操場，房間裡基本上沒什麼設施；只有一張書桌和幾張硬木椅子還有靠在一邊牆上的一個生了鏽的文件櫃。另一邊牆上則張掛著波羅的海的整個地區和愛沙尼亞的地圖。一本紅封面的文件夾放在書桌上，當上尉接過路金的大衣時他問道，「要來點茶或咖啡嗎，少校？」

　　路金搖了搖他的頭，「還是等會兒吧。你對塔林很熟悉嗎，上尉？」

　　「我父親就是出生在這一帶，我自己駐守在這裡也有五年了。我的指揮官受命去指揮冬季演習所以特地讓我轉達他的歉意。他吩咐說你可能需要熟悉當地情況的人，所以他挑選了我來配合你。」

　　「很好。你現在進展報告已經準備好了嗎？」

　　「是的，長官。」

　　「那麼說吧。」

　　路金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在莫斯科，他剛剛只能來得及給他妻子打個簡短電話，一輛吉斯車便載著他飛速馳往機場。米格機是湊在暴風雪的間隙當中起飛的，但是飛行時間卻是要多化了半個小時，因為駕駛員一路在避繞著天氣的惡劣區域，路金擠縮在駕駛艙的後座。塔林的機場上空狀況一眼看上去便是惡劣到危險的程度，整個降陸過程讓人心驚肉跳，跑道上的燈光直到最後的一百米才能被看見。

　　現在路金抬起頭來，看見卡曼在盯著他。

　　路金問道，「怎麼了？」

　　「對不起，少校。你看上去好像在想其他事。」

　　路金的斷肢冰冷得刺到他骨裡，他揉了揉他的手臂，「今晚人弄得太累了。你報告吧。」

　　上尉拿起書桌上的文件夾並打開。他清了清喉嚨，「目前為止，我們所了解的情況是：在當地時間晚上九點，一架全天候的米格十五Ｐ戰鬥機在海灣空中巡邏時失蹤了。這架飛機是由這裡的塔林跟蹤連繫的，是在靠近匹克街的聖奧拉斯教堂的塔頂上的無線電小組，但因為天氣不好的緣故，所以只能是間斷的連繫。」

　　上尉指著地圖上的一塊海域，「我們認為這架米格機是在這一區域的某一個地方消失的。情況出現後，另兩架在列寧格勒北部執勤巡邏的米格機被派往搜尋這個區域。他們低空飛行，在機燈的照亮下發現兩處飛機墜毀地點，都掉在冰海上。一架就是那米格機。另一架從殘骸上來看是一架小飛機。」

　　當上尉停頓下來時，路金問道，「關於那第二架飛機你們肯定嗎？」

　　「絕對肯定。這是米格機的飛行員報告的。他們認為是一次空中相撞事故。芬蘭灣上的天氣現在清晰了點，但仍然是非常的壞。我們派了一支步行巡邏隊出發去那冰面，但要是太靠近那墜毀地點可能會有危險。飛機撞在冰上後，附近冰層可能會變得脆裂。但巡邏隊到達那裡應該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些。我們已經通知了當地的民兵說敵特可能跳傘降落，負責人已命令了六、七支巡邏隊搜索內陸和沿海，但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發現什麼情況。」上尉停頓了一下，「基本上就這些。」

　　「步行巡邏隊到達墜毀地點要多長時間？」

　　上尉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幾個小時吧。不過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天氣。他們用無線電保持連繫。」

　　路金揉了揉他的眼睛，「你認為那架小飛機在相撞前已經空投了這兩個人？」

　　「這很難搞得清楚，長官。不過看起來是這樣。」

　　「為什麼？」

　　卡曼指著地圖，「當地的雷達探察到在塔林西面有幾個不尋常的游標信號，是沿著這條路徑。三個快速的，一個慢的。假設那個慢的游標是那架小飛機，從它後來掉頭飛行來看，空投已經完成了而它是在回程的路上。雷達組的人認為它是飛向芬蘭。所以我們的結論是空投已經完成了，你要找的那一男一女已經在蘇聯國土上了。」

　　路金站了起來。貝利亞給他的案卷中有那女人的照片，就是安娜．克霍列夫。儘管她面容削瘦，她看上去仍是非常的漂亮，這對他倒是有好處。這往往會很容易讓那些民兵注目瞄上一個漂亮女人。相貌平庸的人總是最易於化身在來往人群裡。

　　案卷裡有著關於她被逮捕和送去古拉格的細節，也包括了她逃離的情況描述。這女人的經歷讀了令人心情沉重。她是一個犯了錯的紅軍將領的女兒，丈夫又是死在一座勞改營裡，她的孩子在被一家莫斯科孤兒院照看著。

　　那男的案卷就沒有很多內容了。埃歷克斯．史朗斯基，俄國出生，美籍公民。路金頗有興趣地讀了由第一管理局彙綜的履歷概括，但裡面卻一字未提有關史朗斯基在俄國的童年時光，路金倒很想知道這方面的情況。這類資料有時或許會對他有所幫助的。

　　「一個問題，上尉。要是你是那個跳落到蘇聯土地上的敵特，目的地是莫斯科，你會怎麼做？」

　　「我不明白。」

　　「你會選什麼樣的路徑？你會裝扮成什麼人？你會怎麼設法避開你的敵手？」

　　上尉思索了一會兒，「這要看情況了。」

　　「看什麼情況？」

　　「要看是否我知道敵人已經察覺到了我的來臨。」

　　「講下去。」

　　「如果敵人還沒有察覺，我可能就走直接路徑，但是要小心翼翼。乘火車，走大路，或者是大眾運輸工具，像長途汽車或飛機。我可能不會裝成穿軍裝的人，因為在車站一般經常會有對軍人的突擊檢查。」

　　「那要是你的敵人已經知道了你的來臨呢？」

　　那上尉思索了一會兒，「先潛伏下來幾天。然後搭乘大眾運輸工具走一條迂迴的路線。但要裝扮一番。如果是我，我會裝扮成一個當地人，這樣就不大會引起注意和懷疑。像當地人那樣穿著，當地人那副舉動，當地人那種習慣。走路像當地人，說話像當地人。」

　　路金點了點頭，「有道理。雖然這兩個人不大會知道那飛機相撞出事，但還是要準備好這兩種假設情況都會出現。我要在每一條大路小路都設置檢查站，還有在每一個汽車站和火車站，還有機場。在所有這些口子檢查身分。要調動所有的人。你們要找的是一個年紀在二十七歲的女人。但注意的目標是要從十八歲到四十歲。

　　「至於那個男人，有關他的相貌特徵參考不是很多。我們只知道他是三十五歲左右。同樣，檢查所有從二十五歲到六十歲的男人。要仔細核對身分證上的照片。還要心裡記住意識到化妝會使人的面貌改變走樣。讓所有執行任務的人員穿上普通衣服，不要穿制服，這樣只會引人警覺。而且我要每個小時的彙報。通知當地的部隊和治安機構，要是有任何形跡可疑的人，或者發現了降落傘或任何可疑的設備時，要即刻向我報告。如果這些措施還不能捕捉到目標，我們就開始挨區搜索。一個地塊挨一個地塊，一間房子挨一間房子。」路金將照片遞過去，「複製這些照片並發到各層負責人員的手上。我恐怕照片不是很清晰，但我手頭上就只有這些了。」

　　「好的，長官。」

　　上尉指了下通向隔壁的門，「我已經擅自作主在隔壁房間為你安排了一張床。」

　　「謝謝你，上尉。好好幹吧。」

　　卡曼敬了個禮便離開了。

　　路金點燃一支菸站在窗前。他用手指在蒙上熱汽的窗玻璃上抹清一小塊。過了片刻，他看見那個上尉特意大步地在積雪的操場前走過。

　　路金將他的頭抵在窗玻璃上，額頭感覺像鐵一樣冰冷。從營房望出去，路金只能辨識到靜籟夜色中塔林這座中世紀古堡直立起的那幢幢牆影，點點燈光透過潔白的雪野發出閃亮的光輝。

　　跟貝利亞的會面以及那含蓄的威脅令他心裡七上八下的。一件事他是肯定的，他不能失敗。他可以想像要是他失敗了會是怎麼樣的結果。照貝利亞做事的法則，路金會丟掉他的性命，或許還會連娜蒂亞也一起搭進去。這人是冷血無情的。

　　那槍決和那女孩被殘酷折磨的場面像惡夢裡的鏡頭時時在他的腦子裡重現。像貝利亞和魯穆爾卡這種人，拷打和整死人是件樂事，而且也是他們遊戲的全部內容。

　　但對他不是。

　　他還記得在靠近庫斯克的一片樹林裡的一個春天的日子。那個被他逼得無處可逃的德國女孩還不到十八歲，她是在德國人的最後一輪攻勢時被德國軍事情報部派遣跳傘到俄國前線的後方執行偵察任務。

　　他和他的兩個人一直跟蹤她到林子裡一座久棄不用的屋子。她受了傷，絕望無助，並且如驚鳥般地害怕。路金拔出槍從後門挨身進去，但是當他看見她那張年輕的臉因恐懼而變得死白，人又蜷縮在角落裡大衣底下時，一種情緒使他卸去了他的戒備。這女孩使他回想到一張很久以前童真無邪的臉。他的妹妹，那時四歲，她在他們父親房門前揪緊一個布娃娃哭著，也是這樣的害怕、絕望無助的表情。那種相似的場面真是離奇莫測。但是這一剎那的走神卻幾乎要了他的命。那大衣布面上突地爆裂開一個個小洞，那女孩的衝鋒槍就藏在她的大衣底下，這一連串的子彈幾乎撕掉了路金的手臂。

　　另一個人急忙朝那女孩開槍將她打死。兩個月後路金康復了，他被調回了莫斯科。

　　他對這門追捕工作再也沒興致了。

　　但現在這次不同了，退路一點也沒有。現在要麼發現那個男的和那個女的，要麼死路一條。根據他得到的情況描述以及掌握的資料來看，再加上莫斯科及時作出的快速反應，他預料這事會很快完結的。早晨就有望結束。愛沙尼亞是個小地方，塔林又是個小城鎮，這兩個人能活動和藏身的地方極其有限。

　　這次是不允許有失誤的。

　　需要的話，這也是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路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這會是個寒冷漫長的夜晚。

　　第三十二章

　　塔林

　　二月二十五日

　　客店後的廚房很是溫暖舒服，而且一張桌上也已預備了夜餐。幾盤已經變涼了的肥肉、油煎的鹹魚乾、山羊奶酪和黑麵包。儘管高列夫是殷勤地花了一番工夫，但這食物仍然讓人倒胃口。

　　這廚房看起來曾是客店廳堂的一部分。圓拱形的牆頂和橫跨在頭頂上的厚厚的櫟木巨梁；天花板上繪畫著狩獵的場面，一層油煙燻在那石膏面上。一張照片掛在一面牆上，是高列夫和一個女的，還有一個年輕人站在他們中間。高列夫滿滿地倒了三大杯伏特加，然後他點燃一支香菸。

　　「吃吧。這些是鹹魚。它們跟著伏特加一起下肚是最好的了。事實上這是最好的配菜了。伏特加可以去掉它們的臭腥味。自從俄國人占領了後，這食物就沒有像樣過。」

　　他將手插入盤子裡那堆鹽浸過的小魚，撮起六、七條，抓在一起咬嚼著魚頭然後全部塞入嘴裡，又再灌了一大口伏特加一起嚥下去。

　　史朗斯基喝著伏特加，但他和安娜都沒碰那食物。

　　「你的朋友從哪裡弄來卡車和制服的？」

　　高列夫哈哈笑了起來，「卡車是從塔林的紅軍後勤庫借來的。愛沙尼亞的游擊隊，就是我們森林裡的弟兄給了ＫＧＢ制服。那帶你們來的軍官和上士是紅軍隊伍裡的現役士兵。」

　　他看見他們兩人臉上的緊張表情，不由得笑得更歡了，「別擔心，他們也是抵抗組織的而且完全可以信賴。而埃瑞克正好跟那軍需官關係很好。他告訴那軍官他想要借一輛卡車去帕努跟他女朋友相會。看在一箱愛沙尼亞啤酒的份上，那軍需官答應了。」

　　「你相信他嗎？」

　　「那軍需官？」

　　「我是指埃瑞克。」

　　這個店主像受到傷害似的，「不要懷疑這裡的當地人，我的朋友。他們仇恨俄國人。這裡的一半人都有家裡人被那些王八蛋槍殺或送去西伯利亞。」

　　「你呢？」

　　高列夫朝牆上的那張家庭照點了點頭，「我的妻子，她在戰爭中死了。左邊的那年輕人是我們唯一的兒子，是個牧師。埃瑞克和他就像兄弟一樣。戰爭結束後，紅軍來到塔林把我的兒子給抓走了。那以後我再也沒見到過他。」他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看著他們，「你們最好告訴我你們在這裡時是什麼身分。」

　　「我是你從列寧格勒來的侄女，」安娜說道，「是跟我的新婚丈夫來度蜜月的。」

　　高列夫笑了笑，抽了口他的香菸並吐出一大圈煙霧，「嗯，這樣很合情合理。在這座古城裡，我們一直有許多俄羅斯人光顧。明天晚上，我計劃把你們兩人送上去列寧格勒的火車。這以後你們就跟我不相干了。你們最好給我看看你們的證件，這樣我要被人問起來也說得出名字。」

　　史朗斯基和安娜給高列夫看了他們的證件，當他仔細看著他們的證件時，窗外響起一陣車輛的隆隆聲，三個人全都站了起來。高列夫跑過去透過窗簾的縫隙朝外張望著。過了一會兒，他回過身來。

　　「是俄國人的軍車開往沿海。這些討厭的演習又要把半個城鎮給吵醒了。」

　　他看見安娜臉上緊張的表情，「別怕，姑娘，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的。在這裡即使是貝利亞的ＫＧＢ朋友也不會來碰你一下的。」

　　「你怎麼這麼有把握？」安娜問道。

　　「因為我這客店裡就有兩個ＫＧＢ軍官。」

　　史朗斯基和安娜頓時都緊張地瞪著他，高列夫得意地笑著，「他們沒什麼可怕的。只是來這裡痛飲狂歡幾天。有ＫＧＢ的客人總是能帶來點方便好處。這樣民兵就不會來騷擾我們了。」

　　「那兩個軍官是什麼人？」史朗斯基問道。

　　「一個上校和一個年輕的上尉。是老顧客了，回到這裡來找他們以前駐紮在這裡時勾搭上的老相好。他們不要住在唐堤兵營裡，而寧願選擇住在這客店裡。這裡更加隱蔽安全些，食物也好些。而且，我們的小夥子們時不時地會鑽出森林朝兵營開槍。這樣經常敲敲伊凡夥計的腦袋，讓他知道我們仍在戰鬥。」

　　他遞還他們的證件，然後脫下眼鏡朝桌上隨手一扔，「好吧，讓我把你們兩人安頓下來。你們睡在樓上。我的那兩個客人還在外面鎮裡跟他們的女朋友在一起，不用說，等他們回來時又是喝得醉醺醺的，所以他們不會礙我們什麼事的。」

　　高列夫帶著他們沿著廳道穿過客堂和餐間，踏上一段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二樓。他從吊在他油膩膩皮帶上的一個大大的金屬圈裡挑出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門，並開亮燈。

　　裡面是個窄小、簡陋的臥室，頂上橫著櫟木梁。

　　「房間不是很夠檔次，但它卻很暖和舒服，而且你們有獨用的洗浴間。」他咧嘴一笑，「看起來你們好像是在度蜜月，我相信你們對共用一張床應該不會反感吧？我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子。早餐是在八點，在客堂旁邊的餐間裡。我在那裡等著見你們，新婚愉快。」

　　「謝謝，托馬斯。」

　　「樂意效勞。就像人們常說的，我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好好睡吧。」

　　他向他們道了晚安並合上門。史朗斯基插上鑰匙轉圈將門鎖上，然後看著安娜整理床鋪。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點燃一支香菸，不住地打量著她的臉。

　　「你在看什麼？」

　　「你。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多麼的漂亮，安娜．克霍列夫？」

　　她不禁「噗哧」一聲笑了，「你就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唸著更蹩腳的臺詞。要記住從現在起我的名字叫安娜．波德金。你不準備睡嗎？」

　　「我倒寧願就這麼坐著看你。」

　　她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有一件事要搞清楚。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是不會再有了。我只是一時脆弱而已，就是這樣。你要是在等我脫衣服那你是在浪費時間。我會關了燈在黑暗裡脫的。」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你愛傑克嗎？」

　　她被這個問題問得一愣，沉思了一會便答道，「我對傑克是什麼感覺跟你無關。但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得說他是我遇到過的心地最好的人。」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想他是愛上了你，而且愛得不只是那麼一點點。而你知道奇怪的是什麼嗎？我不知道這到底是讓我更加感到幸福還是感到歉疚。」

　　安娜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回味著他說的話。

　　史朗斯基將香菸放在菸灰缸裡，然後站起來將她身子拉近。她能感覺到他那有力的牽拉但她還是極力掙扎著，然後他的嘴蓋在她的嘴上，狂吻著她。

　　她推開他的身子說道：「不！求求你，埃歷克斯，別這樣。還有撳滅那香菸，要不然不等俄國人來殺我們，我們兩人就都被燒焦了。」

　　「有意思。」

　　「什麼？」

　　「你說『俄國人』的語氣。好像你已不再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了。」

　　「把香菸滅掉，快睡覺。」

　　他壓了幾下香菸將它滅了，當安娜想要去關燈時，他又抓住了她的手。

　　「我說了不要……」

　　但他緊緊地抓住她，他的另一隻手已經開始在解她的上衣紐扣。她想要阻止他，但他輕輕地將她的手推開並將一根手指輕按在她的嘴唇上。

　　「別出聲。」

　　他的雙眸裡有著執著的眼神。她內心裡的一半想要抗拒，但另一半卻又想要靠近他，渴望再得到擁抱和保護。

　　他解開她的胸罩，鬆開她的髮帶，她的頭髮隨勢披落到肩上。他含情地看著她的雙眼，「安娜，我想告訴你，發生在我們兩人之間的事真的很美好。這可能是我對一個女人有過的最為親密的感覺了。」

　　「不用說，你會對每一個跟你睡覺的女人這樣說的？」

　　「這不是事實。或許你是對的，或許我從來就不能對別人相信到讓他們接近我的地步。」

　　她仰頭看著他的臉，她知道他說這些是發自內心的。一絲愧疚閃過她的心田，但很快就消隱了，隨即而起的是內心的一陣悸動。她只感到一陣春潮蓋沒了她的身心，暗色中，她禁不住熱烈地吻著他的嘴，接著，他擁起她的身子，橫抱著她走向床。

　　※※※

　　赫爾辛基

　　在美國大使館二樓的一間房間，角落裡的一個爐子上原木燃著火焰，布蘭尼岡走了進來，他的臉色陰沉，眼睛狠狠地瞪著坐在一旁的麥西。

　　「醫生說了你是輕度腦震蕩，但你死不了。」

　　麥西揉了揉他的脖子問道，「你怎麼知道薩里寧確實死了？」

　　「芬蘭空軍遵照我們的要求想要把他截下。他們從雷達上探到兩架飛機相撞，是在薩里寧回來的路上，隨後信號就消失了。從各方面的跡象來看，他好像是撞上了一架巡邏的米格機。」

　　麥西的臉上頓時顯出悲痛的神情，「為什麼你們要攔截他？為什麼？」

　　布蘭尼岡緊盯著他的雙眼，「我想這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了。你這下是真的捅了大漏子，傑克。這筆帳得好好跟你算。」布蘭尼岡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別跟我裝蒜，夥計。我大老遠趕來可不是作什麼篝火閒談。我談的是林子裡的那些屍體。我談的是布勞恩，還有雅克辛。」

　　麥西的臉頓時慘白，過了許久他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

　　「我們聽到關於雅克辛和波波夫的事後決定去那小屋走一趟。」布蘭尼岡停頓了一下，然後怒氣沖沖地說道：「你當時一出了事就應該馬上跟我連繫。你為什麼不這樣做？」

　　「那些人跑到小屋來襲擊。但我分析他們只是衝著安娜而來。事情過去後我們埋了屍體。史朗斯基仍執意要去執行這個任務。瓦西里被殺後，什麼都阻擋不了他。我也就順從了他。或許我是錯了，但是這個計劃花了太多的心血，我希望它能夠最後成功。我知道一旦你知道了發生的事後，你就會重新考慮這行動或者乾脆取消了。但我想這樣就錯過時機了。我衡量過如果我們幹下去事情的嚴重性會有多少。雅克辛還有那些來殺安娜的人不可能知道這項行動的內容，再說他們也都死了。我盤算著或許我們有充分的時間繼續實施這個計劃，在你弄清楚發生的事情以前。」

　　布蘭尼岡彎腰逼得更近了些，「你破壞了規定，傑克。而事情也是非常的嚴重。你想知道有多麼嚴重嗎？」布蘭尼岡解釋了有關在布勞恩屍體身上發現了史達林情況的文件，以及懷疑一個蘇聯的行動小組去過那小屋。

　　麥西一下子給擊悶了，然後他說道：「史朗斯基還以為那文件已被大火燒掉了。」

　　「可它沒有。而要是你的兩位朋友安全著地的話，我要沒猜錯，他們就走入一張巨大的羅網裡去了，就得碰上大麻煩了。基斯洛夫和他在莫斯科的同仁馬上就能把這聯繫在一塊兒。他們就希望我們繼續實施我們的計劃，因為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你的朋友史朗斯基和那個女的落地時活捉他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故意不拿掉那文件。那架我們猜想與薩里寧飛機相撞的米格機，它的出現絕不是巧合。基斯洛夫到了莫斯科不到兩個小時，所有的蘇聯陸地邊防哨卡、海軍和空軍基地都該死地一下子進入戒備狀態──包括在赫爾辛基旁的那個鮑庫拉空軍基地。基斯洛夫在莫斯科的那幫人可能不知道史朗斯基確切在什麼時候或什麼樣方式到達，但他們能料猜得到幾分，那些我們以前常用的方法他們會特加設防。」

　　布蘭尼岡看著麥西無比震驚的臉，然後坐了下來。

　　「你知道要是莫斯科活捉了他們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嗎？媽的，這就有足夠的料用來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第一，你逃不了一場當眾審判，而當證據擺到法庭上桌面時，這世上所有的國家都會戳著手指頭指責山姆大叔。這以後，莫斯科就可以徹底地隨心所欲了，而且是正正當當的自衛理由，因為我們是深陷在我們那骯髒陰謀的泥坑裡了──我們是在派一名刺客去刺殺一個世界級的領袖人物，這不管用哪方面的標準去評判，都是件罪惡萬分的事。」

　　「史朗斯基絕不會讓他自己被活捉的。」

　　「你別這麼說，你沒法擔保這事的，麥西。沒有人能擔保。現在雙方都在使著法寶，任何事都會發生。事實是，現在莫斯科很有可能已經盯上了他，這就非常不妙。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們要搶在事情惡化以前制止它。這就是為什麼現在我要全部知道你的這項計劃是怎麼實施，你怎麼計劃讓他們到達莫斯科。我要那些接應人的名字和接應站的地點還有路線。所有的細節。我要這些答案而且要快。因為不用懷疑，老夥計，我們得讓這個行動流產，不管什麼代價。」

　　布蘭尼岡緊盯著麥西那張愁容。

　　「我想你最好講出來，傑克，快點講。在我們失去時機以前。」

　　第三十三章

　　塔林

　　第二天早晨，當史朗斯基和安娜走入餐室時，那兩個ＫＧＢ軍官已經坐在那裡了。當他們看見安娜走進房間，兩個人都禮貌地站起來，他們的眼睛布滿血絲，是因為晚睡和酒精的緣故。

　　兩個人中年長的一位是中等年紀，面色紅潤，肚子圓鼓，並留著板鬍。他的眼裡閃現著詼諧的光采，他自我介紹說是上校吉諾夫。

　　第二個人則是個顯得有幾分稚氣的年輕上尉。當他伸出他的手時，他的眼睛只是瞄住在安娜的身體上。

　　「上尉布卡林為你效勞，女士。」他親切地微笑著，「你叔叔剛剛告訴了我們有關你們的到來。這一定是你的丈夫了。」他握了握史朗斯基的手，然後那上校也跟史朗斯基握了手。

　　「很高興認識你們兩位。你們選在冬天來塔林不大好，不過我真誠希望你們的蜜月會過得愉快。你們要待很久嗎？」

　　「就幾天工夫，只是來看看幾個親戚，再瀏覽一下這座古城。」史朗斯基答道。

　　那上尉朝安娜笑著問道：「或許不介意的話，你們今晚跟我們一起喝一杯怎麼樣？」

　　「我恐怕我們已經有了安排，不過謝謝你的好意。」

　　布卡林得體地微笑著，靴跟一併，「沒什麼。或許另外可以再約個時間。享受你們的早餐吧。」

　　早餐是更肥的肉和更厚塊的羊酪，還有就是一盤油膩膩的魚，不過幸好還有新鮮的白麵包和黃油。當史朗斯基帶著安娜走到靠窗的一張桌子時，他注意到她的臉色在發白。

　　當他們坐定後，他低聲問道：「怎麼了？」

　　「那兩個人盯著我看的樣子讓我害怕？」

　　史朗斯基用手搭著她的手臂，微笑道：「我得說他們都是在用看女人的眼光看著你。放鬆點。而且要記住，他們當我們是在度蜜月。所以樣子高興點。」

　　窗子外邊，天空晴朗無雲，呈一片湛藍色。外頭那鵝卵石廣場似乎正在開著什麼集市，一群群戴著布帽的農民穿行在四周挑檢著馬畜。

　　過了片刻，高列夫走了進來，端著兩罐冒著熱汽的茶和咖啡。他跟那兩個軍官聊了一會兒工夫，那兩個人吃完他們的早餐便離開了房間。

　　高列夫走了過來，「看起來你們兩人都扮演得很漂亮。」他朝安娜眨了眨眼，「那個年輕的，布卡林，絕對是被你迷上了，我看得出來。」

　　「可我應該是個新結了婚的呀。」

　　「但這向來就擋不住他們兩個人非分之想。」

　　史朗斯基站起身，走到窗跟前。窗外不住響起馬蹄子踩踏在鵝卵石地上的「嗒、嗒」聲，廣場裡擠滿了人，「外面在幹什麼？」

　　「今天是馬市，」高列夫答道，「馬販子們每個月在這裡會集。」

　　一輛埃姆卡轎車停在外面，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廳道傳來沉重的靴子聲和門的打開聲，然後那兩個軍官鑽進汽車裡，車子噼噼啪啪地一陣作響，然後在鵝卵石道上顛簸著駛離而去，留下身後驚作一團的馬畜和手忙腳亂的馬販子們。

　　史朗斯基問道，「你的兩位客人去哪裡？」

　　高列夫倒滿咖啡，輕蔑地說道：「出去帶上他們的女相好再痛飲一場。這兩個狗雜種還要我為他們準備野餐。我倒希望撐死他們。」

　　高列夫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史朗斯基問道，「怎麼啦？」

　　高列夫不安地用圍裙擦了擦他的手，「或許沒什麼要緊，但早上一個送貨的人說，火車站有穿便衣的民兵在突襲檢查證件。他們看起來檢查得很仔細。但讓他感到不尋常的是他們對男人女人都檢查。」

　　「這又有什麼不尋常？」

　　高列夫揪了一下他的鬍子，「通常一般民兵在火車站檢查時是穿著制服的，他們是要抓那些逃兵。可就這一次他們對女人也一樣注意。我會跟埃立克連繫，問一下他，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或許得等幾個小時。在這段時間裡，我建議你們就待在這小旅館裡。」

　　史朗斯基從窗前走回來並喝光他的咖啡。然後他看著安娜，「我不知道你，但我需要點新鮮空氣。」

　　安娜看著高列夫，後者聳了聳肩，「我的意思，最好你們兩個人都等著，直到我從埃立克那打聽清楚為止。誰知道呢？或許是有麻煩。」

　　「什麼樣的麻煩？」

　　「上帝知道。但如果周圍一下子冒出了許多民兵，你可以肯定是有什麼要緊事發生了，你再出去冒風險就不大明智了。」

　　史朗斯基掏出他的皮夾並點檢著他裡面的證件和食品供應券，「或許現在正好是我們的一個機會看看我們的證件是否經得起檢查過關。我得說這是最好的時機了。」他朝安娜微笑著，「你怎麼看？」

　　「或許托馬斯是對的。或許還是待在這裡比較安全。但如果你認為我們應該……？」

　　史朗斯基笑了起來，「你真像一個溫順依從的妻子啊。事事讓你的丈夫作決定。」

　　「那麼就希望，我親愛的丈夫，這樣是沒做錯。」

　　史朗斯基放好他的皮夾，他看見高列夫臉上擔憂的神色，「別緊張，我們會在你開始擔心前就趕回來。你有這小城的地圖嗎？」

　　高列夫緊張不安地用圍裙擦了擦他的手，「在後面房間裡。但我希望你們這樣做沒什麼問題。還有，要如果你們非得出去的話，就一個小時，別再久了。不然的話，我得要擔心了。」

　　※※※

　　路金在八點過後不久醒了，他的頭疼得厲害，嘴巴也是一片乾苦。他剛才只睡了三個小時，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圈。

　　當他在刮臉時，一個勤務兵給他端來一個小盤，裡面放著一壺茶。茶味很是粗劣，但路金還是口渴得大口喝了下去，但沒理會盤子裡那一片炸焦了的吐司。

　　五分鐘後，當他在穿衣時，門上響起了一記叩敲聲，卡曼走了進來。

　　「抱歉打攪了你，少校。剛剛得到新的情況。」

　　路金拿起擱放在他旁邊床上的假肢並將它綁紮在斷臂上。他看見上尉瞧著那猙獰醜陋的斷臂時的驚縮目光。

　　「怎麼啦？難道你以前沒有看到過別人掛彩嗎？」

　　卡曼一陣赧然，「這只是對我突然了點，那你這樣怎麼刮臉？」

　　「很不方便。你的報告，卡曼。」

　　「步行巡邏隊設法到達了離出事點不到二十米的近處。當中的一架確實就是那架失蹤了的米格機。」

　　「那麼另一架飛機呢？」

　　「是一架小飛機，不知是哪裡造的，但肯定不是我們的。」

　　「屍體呢？」

　　「有兩具。那個米格機飛行員和那小飛機上的飛行員。巡邏隊無法靠得太近去搬動那兩具屍體，不過很明顯他們也沒什麼留下的。兩個人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路金走到牆上的地圖邊，「別管了，他們對我們再沒什麼用處了。檢查站發現什麼情況沒有？」

　　「沒什麼，只除了抓到幾個逃兵和一個黑市販子。有一個逃兵想要逃跑被開了一槍受了傷。」

　　「好極了。至少我們為這個國家已經做了點好事。」

　　「長官？」

　　「只是開開玩笑，卡曼。告訴我，你認為愛沙尼亞的抵抗匪幫會幫助我們的目標嗎？」

　　「有這個可能，但他們通常都是龜縮在林子裡，據我們了解，最近的一幫人也要在這裡以東的一百公里遠的地方。」

　　路金走到窗前，俯視著兵營的操場。幾十名士兵排成兩列，步伐整齊地行進著，外面天色仍然很暗。

　　路金仍背著身子問道，「你讀過屠格涅夫的書嗎，上尉？」

　　卡曼聳了聳肩，「我出身於一個農夫家庭，少校同志。讀書還抵不上擠奶的一半重要。」

　　路金笑了，「不過，屠格涅夫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察竅門。他常說當你在找一樣東西時，別忘了也同樣看看你的耳背後。」

　　「我不明白。」

　　「如果你想在塔林窩藏兩個敵特，你會把他們藏在哪裡？」

　　卡曼搔了搔他的下巴，「有很多地方。這座古城的有些地方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這地方就像四通八達的養兔場。地底下的窖室和暗道在海盜走私時代就有了。我敢肯定，這裡還有些地窖和暗道是我們不知道的。」

　　「這正是我說的耳背後死角。」路金思索了一會兒，「小城的郊外地帶怎麼樣？」

　　卡曼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他的頭，「人煙太稀少了。鄉村的居民從一哩以外的地方都能發覺到有一個陌生人。」他微笑了一下，「在那種地方，你的靴子新釘了後掌人們都會注意到。再說，愛沙尼亞的一半人口是俄羅斯的莊稼人。如果發現可疑的陌生人，他們會很快報告民兵的。」

　　路金點了點頭，「很好，那麼現在先忘了那些鄉村地區。」他指著城區的地圖，「就集中在市裡面和那些老城區。從現在起，我要這整個地區都佈置檢查點和路口哨卡，在所有的大路和城堡的舊出入口。跟兵營保持無線電連繫，通知匹克街的ＫＧＢ市局關於我們的要求。這兩個特務會落地在這方圓二十哩的任何地方，不過我猜想他們會設法躲藏在一個新面孔不會引起注意懷疑的地方。任何人只要跟描述的年齡、相貌特徵相符的，就攔下來查問並徹底地檢查他們的證件。我的意思是徹底地。」

　　「是，長官。」

　　路金穿上他的上衣，「安排一輛埃姆卡和一名司機。還有一臺步行通話機和地圖。我要隔一段時間親自檢查那些檢查站。」

　　「遵命，長官。」卡曼「啪」地立正。

　　當上尉轉身準備離開時，路金低頭瞧著那茶和那焦了的吐司。

　　「還有卡曼，可以的話訂一份像樣點的早餐。你不應該指望一個發育健全的人在早晨吃得下這樣的東西。」

　　卡曼的臉紅了，「我會讓廚子馬上照辦的。」

　　※※※

　　塔林，這座古老的城堡曾是以前漢薩同盟的一部分，是一個古老的港口和交易的要地，也是那些富有的商人和藝匠的聚集地，一直到後來俄國沙皇不請自來把這裡變成了一塊殖民地。然後是史達林，跟著是德國人，接著又是史達林。

　　儘管經歷了長期被侵略的歷史，這裡還是看上去像是時間停留在那中世紀狹窄的鵝卵石街道上。陽光灑照在那泥黃和菘藍色的牆壁上，四周都是那種櫟木結構的小酒店和住屋，還有就是那些金飾圓頂的教堂。

　　他們沿著匹克街散步，這條主街橫切這整個小城，史朗斯基研究瀏覽著單調乏味的商店櫥窗。

　　在一個賣肉店裡，一大爿瘦筋筋的牛肉吊掛在唯一的一個鉤子上。在另一家商店櫥窗裡，一個緊板著臉的女人在擺放著幾雙廉價的塑膠鞋。史朗斯基決定試試他的供應券，當他在匹克街旁小路的商店裡買了一瓶伏特加，那個櫃檯後的姑娘接過他的錢和食品供應券，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當他們來到羅西廣場，有好幾個漂亮的姑娘坐在周圍的公園長椅上，她們翹著腿，向那些在她們面前走過的、身穿制服的士兵們展露著迷人的笑容，這些士兵是從蘇聯波羅的海艦隊來的。史朗斯基注意到這些姑娘的鞋底上都用粉筆寫著數字。

　　「這些姑娘都是從莫斯科來的妓女，來這裡找士兵的，」安娜微笑著解釋道，「賣淫是違法的，是要送去古拉格的犯罪行為，但是民兵要想抓她們，得等到逮住她們在拉客要價。所以這些姑娘就將她們的收費寫在她們的鞋子上，這樣她們也就沒有觸犯法律了。」

　　「非常文明也非常聰明。你認為她們會接收供應券嗎？」

　　安娜咯咯地笑了起來，「史朗斯基，你真是瘋了。」

　　「是叫鮑德金，你要記住了。」

　　「這正好讓你有機可乘。」

　　他們來到這座小城頂上一座小山上的公園，從那裡可以俯瞰海面。儘管是一片晴朗的藍天，但天氣仍然是刺骨的寒冷。公園的後面是大片的官方辦公區，兩名身穿制服的士兵站在門口值勤。這個公園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年婦女在溜著她們的狗，還有一個士兵跟他的女朋友在逛公園。

　　他們找到一張長椅坐下，史朗斯基打開伏特加的瓶塞喝了一口，然後將酒瓶遞給安娜，「來一點，照一點陽光到你的心田裡。」

　　安娜喝了一口。史朗斯基注視著她的臉，說道：「跟我講講史達林格勒戰役的事。」

　　「為什麼你想要知道這個？」

　　「沒什麼。只是好奇罷了。」

　　她轉頭望著公園，「那真是極端可怕。野蠻殘酷，挨房挨房地搏鬥。那些沒有睡覺的無休止的日日夜夜。那冰天凍地的酷寒。還有你一直在心懸著這天能不能吃飽肚子，或者這天你會不會死。轟炸是最可怕的了。那種尖嘯聲沒日沒夜連續幾個月在響著。這真是折磨得連狗都寧願淹死在伏爾加河裡──牠們再也受不了了。」她沉吟了一下，「但是這一切卻教會了我如何去求得生存。經歷了史達林格勒戰役後，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叫你害怕的了。」

　　史朗斯基溫和地問道，「你相信什麼，安娜？」

　　她搖了搖她的頭，「當那天他們帶走我的女兒後我想我是什麼也不相信了。」

　　「你還沒有告訴我麥西準備怎麼把她弄出去。」

　　「跟要把我帶出去的法子一樣，反正什麼辦法都行，只要他能找到她在哪一家孤兒院裡。史達林一手造就了那麼多的孤兒，而在莫斯科又有那麼多的孤兒院，傑克說這得要花時間才能找到莎夏。有些孩子常常會被改了個新名字，而讓他們忘掉他們的身世和他們的父母。但是他答應我他不會失敗的。」她停頓了一下，「那你呢？你都相信什麼？」

　　他含笑地瞧著她的身體，安娜板著臉，「就只有這個？要是你不相信任何東西，那麼什麼事會讓你覺得幸福呢？」

　　他沉思了很長的時間，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什麼事會讓我覺得幸福？能夠再在我父親的花園裡走走。聞聞那蘋果樹的清香。能夠再一次地跟我的父母和我的弟弟、妹妹在一起。」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埃歷克斯。」

　　「怎麼個怪法？」

　　「你是個殺手。而你卻在談什麼蘋果的清香和花園。或許你是個典型的俄羅斯人。當你一喝了伏特加，就會因為回憶而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而過後又再也看不到這樣子了。」

　　他大笑起來並說道：「也或許是因為我太相信你了才會讓你這麼靠近我的內心。」

　　然後她看到他眼神裡有著幾分脆弱的傷感，而當他遞給她酒瓶時她搖了搖她的頭。

　　「我想我已經夠了。再來多一點你就得背我回去了。」

　　當史朗斯基掉頭俯瞰著這座小城時，安娜研究著他的臉。他剛才說的話很明顯地影響了他的情緒。那臉上沒有淚水，但是他的嘴角緊繃著，他的眼睛裡是一種惆悵失落的神情，好像他所講的自己的過去回憶起來是件令人傷痛的事。

　　她圍緊了她脖子上的圍巾並站了起來，「我想該是我們回去的時候了。高列夫會擔心的。」

　　史朗斯基抬頭望著，「安娜……」

　　「嗯？」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你感到後悔嗎？」

　　她沉思了片刻，然後搖了搖她的頭，「不後悔。」她伸出她的手，一根手指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嘴唇，「這已經是很久沒有人這樣抱著我了。我很久沒有這樣產生安全感和需要感了。」

　　「那麼你喜歡我麼？」

　　「或許當我第一天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只不過我不想表露而已。」她嫣然一笑，「女人總是這樣的，你也是知道的。這也是那種可笑的矜持罷了。」

　　他站起來吻著她，「那麼，你真的認為我是個瘋子？」

　　她的臉上因這問題顯出一副孩子般的無邪表情，突然間在他面前她感到一陣少女的羞澀泛起心頭，她含羞一笑。

　　「或許是有一點。但是又再想想，我們俄羅斯人不都是這樣？」

　　第三十四章

　　高列夫望了望史朗斯基，又再望了望安娜，這兩個人坐在他們的臥室裡。高列夫的臉有點發白。當他們一回來，這個旅店老板便忙將他們帶上樓。

　　「壞消息。我這裡剛剛有當地的民警中士來過。」

　　史朗斯基急忙問道，「他想幹什麼？」

　　「查一下旅店客人的登記錄。幸好我沒將你們的名字寫上去。當他看見登記冊上那兩個ＫＧＢ軍官的級別時他便離開了。我們這裡現在沒什麼了，但情況看起來不大好。」

　　高列夫不安地將兩手在他那髒兮兮的圍裙上擦了擦，然後一把抓起史朗斯基放在床頭櫃上的酒瓶給他自己倒了杯伏特加。

　　「你們自己也得要好好來點這烈性的，你們兩個人都需要它。因為更糟的事還在後頭呢。」

　　高列夫吞下一大口伏特加然後用手抹了一下他的嘴巴，「聽埃立克說，軍隊和民兵布滿了各個路口。他們密切注意著長途汽車和鐵路站以及機場。好像每個人的證件都得被檢查。可靠消息說，一個從莫斯科來的少校昨晚到了這裡一手負責這個行動。他姓路金，兵營裡傳說他是貝利亞直接派來的。埃立克說他現在支使得每個人團團轉。民兵已經在鐵路站開槍打了一個人。一個逃兵，真是個倒楣蛋。」

　　「埃立克知道這個路金少校到底為什麼在這塔林？」

　　「這才是要命的事。埃立克聽說他在尋找兩個昨晚空投的間諜。可靠消息說，一架米格機失蹤了，撞落在海邊。昨夜一支步行巡邏隊出發到波羅的海冰面上。今天早晨他們發現了失事地點，還發現另一架在空中撞上那架米格機的小型飛機。毫無疑問這就是那架空投你們的飛機。這就是為什麼軍隊和民兵像成群的蒼蠅叮在屎上布滿在各處。」

　　史朗斯基的臉色一下子轉白。他看了一下安娜。她的臉上是一副嚇壞了的神情。他轉頭朝高列夫問道：

　　「但是這個路金怎麼會知道我們的情況？」

　　「這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哪個臭小子發現了你們埋的降落傘。反正這個少校知道你們來這兒，並在給我們帶來極大的麻煩。」

　　史朗斯基看見安娜的臉色發白。

　　高列夫快速說道：「你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這是肯定的了。要是他們發現了你們，我幸運的話是古拉格等著我，不幸運的話，那就是一粒子彈送進我的脖子裡。這兩種前景對我都是不妙。本來是要把你們送到去列寧格勒的火車上，但現在是不可能了，車站被嚴密監視了。甚至連長途汽車也被攔下來檢查，機場是根本不考慮了，那裡的警衛太嚴了。」

　　安娜焦急地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高列夫緊張地捋著他的鬍鬚，「只有上帝知道。以往我們在森林裡的抵抗組織人員可以讓你們隱蔽在那兒。但是現在讓你們通過那些路口太困難了，而他們最近的營地離這裡也很遠。我懷疑埃立克還能不能再想法借到卡車，這樣是真的在拿自己的命運來開玩笑了。何況，這個路金已調動了兵營裡所有可以用的車輛和人員。而且即使我能把你們送到抵抗組織那裡這也會把風險帶過去。那裡的小夥子此刻也許並不歡迎你們，他們已經被紅軍的炮火轟得夠焦頭爛額了。」

　　史朗斯基懊喪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真該死！」

　　高列夫繼續說道：「埃立克告訴我說要是明天他們還不能發現你們，他們就會挨房一間間地搜。」

　　安娜看著史朗斯基。她是一臉失措的神情，然後她問道，「我們怎麼辦？」

　　「有兩條路走，我是在這條軌道上一路走到底了。但如果你想要碰碰運氣一個人到游擊隊那兒藏身的話，我肯定高列夫會答應的，我也不會阻止你。」

　　她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她的頭，「不，我跟你在一起。」

　　「那麼這就沒有一點選擇了。我們得馬上動身。我們窩在這裡一丁點生路都沒有。」

　　「但看來是不可能動。我們怎麼跑出塔林？」

　　高列夫又為他自己倒了另一杯伏特加並說道：「我倒有一條門路，但說句不吉利的話，這近乎是去送死。」

　　史朗斯基看著他，「你倒是口出無忌呵，托馬斯。」

　　「只是個現實主義者。當然我說的是在這座古鎮下面一直有一些排水道，但是你們跑不出十米遠，就會被那些廢氣熏倒。」

　　「那些排水管道都通向哪裡？」

　　「通到古鎮的邊上。但是這之後，你們又能跑到哪裡去？埃立克說到處是紅軍。」

　　「可這仍然值得一試。」

　　高列夫緊緊地搖了搖他的頭，「還是忘了它吧。我們曾經利用那些管道來藏我們從德國人那裡得來的武器。那些毒氣當場就殺死了我們的兩個人，而另一個人最後死於血中毒。只要吸幾口那臭氣，你們就會躺到陳屍房裡去。而且即使你們能保持意識，這許多地道都是通往ＫＧＢ總局的下面。你們要轉錯了個彎，那你們就幫這個路金少校省了力氣來找你們了。」

　　「不管怎樣，這似乎是我們唯一可以碰運氣的機會。埃立克可以在兵營裡幫我們弄到些防毒面具嗎？」

　　高列夫聳了聳肩，「我可以問問，但這仍然有危險，你們會被汙水淹死或熏死。反正我想，這是你們自己的頭伸到鍘刀下面。」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樓下鵝卵石街道上突然間響起尖銳的剎車聲，大家都不由得緊張地朝窗外探望著。

　　那輛埃姆卡剛駛停下來，那兩個ＫＧＢ軍官，吉諾夫和布卡林正跨出車外，兩個年輕女的在陪著他們。他們看起來都醉得一塌糊塗，當那個年輕的上尉踉踉蹌蹌地邁入旅店時，那兩個女的都咯咯地笑著。

　　高列夫臉上顯出鄙視的神情，「這些醉鬼。回來就在酒檯上灌更多的酒，然後再跟這些鎮裡勾來的相好在床上打滾。」

　　史朗斯基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你告訴過你的那兩位客人我們是誰嗎？」

　　「只說你們是我的侄女和她的丈夫，來度蜜月。怎麼了？」

　　「沒再說更多的了？沒有說名字？」

　　高列夫聳了聳肩，「這好像沒必要去把事情弄得複雜。再說，他們似乎也對此並不感興趣。」

　　「你的兩個朋友什麼時候走？」

　　「吉諾夫明天一早開車回列寧格勒去，那是在他頭腦清醒得可以開車的情況下。布卡林，那個年輕的，告訴我說，他的女朋友希望他能再待幾天。怎麼了？」

　　「或許，這裡還有另一個逃離這個捕鼠夾的辦法。」史朗斯基微笑著，「你可以幫我弄到一套軍官制服嗎？」

　　當史朗斯基走進餐屋時，吉諾夫正坐在吧檯邊。那兩個女人中的一個，金頭髮，胸部豐滿的女孩，就坐在這上校的旁邊，齧咬著他的耳垂。他們面前放著一瓶香檳酒，另有兩隻倒滿了酒的酒杯。那年輕的上尉和他的女朋友不知躲到哪裡去了而見不到人影。

　　吉諾夫說道：「啊，我的朋友，你來得正是時候，一起來喝點香檳酒。不好意思，我們自己動手了。見不到高列夫。」

　　那上校醉眼朦朧，當史朗斯基坐下來後，他問道，「你妻子沒跟你在一起？」

　　「我想她太累了。她想躺一會兒。」

　　吉諾夫曖昧地笑著，「我的上尉朋友和他的女友也是同樣的問題。真是沒用。這種克里米亞香檳可真的是一流。這可以讓這裡的瑪麗亞緊得像顆生了鏽的螺絲帽一樣。」

　　那年輕的女人咯咯地笑著，並差點從她的高腳凳上翻倒下來。吉諾夫忙扶住她，「嗨，坐穩了，老相好。我們還有一個晚上要過呢。」

　　那女孩長得頗為漂亮，她的金色頭髮削到齊耳根短，但她的妝抹得太濃了。她的外衫鬆開著兩粒扣子而露出大半個渾圓的乳房，裙子半撩起到她的大腿。她費力地集中眼神看著史朗斯基並拍著她旁邊的高腳凳，一支香菸夾在她的指縫裡。

　　「這兒，你坐在我旁邊。」

　　吉諾夫喝了口香檳，笑嘻嘻地說道，「你是在跟一個新婚男人說話，老相好。現在他是不會受勾引的。給他個兩三年婚姻日子，然後再試試看。」

　　「嗯，我還是覺得他挺不錯。」那女人打了個酒嗝。

　　「我們都挺不錯，直到你嫁給我們為止。」吉諾夫拍著那女孩的大腿並朝史朗斯基眨眨眼，「或許你那嬌妻不在這裡是件好事，我的夥計。她或許不會答應的。我知道我的那位一定是不會答應的。」這個上校為自己的玩笑咯咯地笑著。

　　「家家都是這樣的，上校。」

　　「我就是經常這樣說的。噯，別老是站在那裡讓嘴巴乾著。來喝一杯。」

　　吉諾夫為史朗斯基倒了一杯香檳，並幫他自己和那女孩倒了另一杯。史朗斯基快速說道：「事實上，我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噢，是什麼？」

　　「我接到緊急電話通知，要回列寧格勒報到。我的部隊正準備明天晚上出發作冬季訓練演習。」

　　「有意思，我就覺得怎麼你看上去有點像軍隊裡的。但怎麼高列夫沒提起過你是個軍人？你是什麼軍銜？在哪一個部隊？」

　　「是上尉。在十七裝甲師。我隨身帶著我的軍服，一半也是為了預備部隊裡的召喚，但沒想到這麼快。」

　　「真不像話。這一定把你的蜜月計劃全部打亂了，是不是？列寧格勒的軍隊，我認識上面的一兩個人。要不要我去試一下，揪一下他們的耳朵，這樣你可以留下來？」

　　「謝謝你的好意，長官。不過我還是急於想回去。我已經答應我的妻子以後去敖德薩旅遊以對這次蜜月作補償。」

　　「你真是個大好人。公事第一啊，噯？」

　　「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給我們方便搭你的車。去列寧格勒的最後一班車一個小時前開走了，明天早晨的第一班又太晚了，我想知道你的埃姆卡有沒有兩個空座位。請原諒我說我們會答謝的。」

　　吉諾夫醉糊糊地笑著，「什麼話。非常樂意效勞，再說我也很高興能有伴。只是，我得起早。要早上七點。這樣行嗎？」

　　「太好了。」史朗斯基喝完他的香檳，放下杯子，「多謝這杯酒，上校同志。」

　　「你這麼快就要走了？」

　　「我想，我還得要收拾點東西。而且我最好跟我妻子講一聲。」

　　「好吧，那麼明天七點見。」

　　那女孩開始撫摩著吉諾夫的胸膛，上校「啪」地打了下她的大腿，「當然嘍，要看情況，只要這頭小母老虎在黑夜結束前沒把我弄趴下。」

　　※※※

　　已經快要午夜了，史朗斯基坐在臥室的窗臺上抽著菸。安娜走過來並看著他。

　　「你覺得這樣沒問題嗎？」

　　他聳了聳肩，「除了那些排水道，我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法子，而且我們不能再逗留在這兒。現在這是個好機會，檢查站或許不會對一輛車上兩名穿制服的軍官進行懷疑。而一個軍官的妻子和她的丈夫在一起旅遊應該不會引起太大的稀奇感。」

　　「那要是我們真被攔下來怎麼辦？」

　　「盡量不要流露出你的害怕。ＫＧＢ人對害怕的嗅覺就像一條狗對一根骨頭的嗅覺一樣。」

　　「你認為是因為簡尼的飛機才驚動了他們？」

　　「可能吧？」

　　門上傳來一記敲叩聲。史朗斯基打開門，高列夫走了進來，拿著一套軍隊裡上尉的制服，棕色皮帶和槍套、大衣、軍帽和靴子。

　　「臨時間只能拿到這些了。埃立克從部隊的倉庫裡拿來了這一切。尺寸大小應該是合身的，但是我恐怕這部隊番號的肩章是個問題。他們只有十四裝甲師的。」

　　「我會想法應付的，只希望吉諾夫醉得記不起我跟他講的是另一回事。他在哪？」

　　「在他的臥室裡，跟他的女朋友在一起，狂飲著酒，並糟蹋著我的床。」

　　史朗斯基笑了一下，「謝謝，托馬斯。」

　　高列夫點了點頭，神態緊張地說道：「好吧，那就祝你們兩人好運了。明天見，你們。」

　　等他走了後，史朗斯基試穿著制服。他繫上插著托卡雷夫的槍套和皮帶，繫在那束腰的軍官外衣上，然後在鏡子前調整著他的帽子。

　　安娜從盥洗室裡走出來，她在裡面也試換上了衣服，史朗斯基問道，「你覺得怎麼樣？我能混得過嗎？」

　　她打量著他。大蓋沿的軍官帽下，那雙藍色的眼睛咄咄逼人地直盯過來，還有他那鋥亮的靴子、硬挺的上尉肩章和束腰的上衣無不襯托著他的氣勢。

　　「我不得不承認這很適合你。只是別顯得太氣勢洶洶了。」

　　「我是名俄羅斯軍官。這是我的地盤。行了，讓我看看你穿得怎麼樣。」

　　安娜換上了早晨要穿的衣服，一條黑色的百褶裙，一件敞開著領口的罩衫。她的頭髮披掛下來，而她的化妝更襯出她的嬌美。史朗斯基直搖著他的頭，「一個軍官的妻子應該看上去風度迷人，但不是這樣個迷人法。你的罩衫最好一直扣到領口，你的頭髮也應該收盤起來。要看上去像個傳統正派的女人。」

　　「多謝教誨。」

　　他走近身，將她的頭髮繞起緊緊地打了個結。

　　「這樣好一點。軍人們往往會被美貌吸引注意力。再巧妙地用一下你的化妝，盡量看上前別太吸引人，把你的圍巾圍在脖子上盡量豎得高一些。你穿襯褲了嗎？」

　　「什麼？」

　　他半露著笑容，「你聽到我在問什麼。你穿襯褲了嗎？是那種肥肥的？或者說又厚實又暖和的？就是我的老奶奶常穿的那種。」

　　「外面現在是零下十度。你說呢？」

　　史朗斯基笑了，「很好。明天把這塞到你的襯褲裡。」他遞給她他的幾套假證件，「我建議你自己的也同樣放好，只是為了以防在檢查站他們要抄身。一個當兵的通常不會去檢查女人下身的，除非他是頭十足的禽獸。但真要是他那樣做了，那麼就奉陪他們玩一玩吧。」

　　安娜拿過那些證件。

　　史朗斯基又說道：「還有在我們走之前，你最好把槍留下來給托馬斯。要是萬一我們被攔住並抄身的話，如果他們在你身上發現這個，那就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

　　「那要抄到你呢？」

　　「我是個穿制服的。」

　　「那你怎麼解釋那支帶消音器的奈琴特手槍呢？」

　　他微微一笑，「這讓我來操心吧。」他看著她的臉，神色變得嚴峻起來，「從現在起，事情不會是輕鬆順利的，安娜。你明白嗎？」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要是我們失散了並面臨被抓的危險時應該怎麼做嗎？」

　　她凝重地點了點頭。

　　※※※

　　赫爾辛基

　　布蘭尼岡站在美國大使館二樓的窗前，喝著他的第三杯咖啡。麥西坐在旁邊的一張皮軟椅上，臉色陰沉地盯著窗外赫爾辛基海濱外那眾多小島上的星星燈火。

　　隨著一記敲門聲道格拉斯．凱寧手拿著一張薄紙走進來。麥西焦慮地站起來。

　　「我恐怕是壞消息。我照你們要求的去辦了，根據我們這兒大使館裡面無線電監聽組的小夥子們所說，塔林正在進行大規模的調動活動。聽起來是在搞搜索之類的緊急行動。我們的小夥子搜集到說他們是在找兩個人，一男一女。看起來你們的兩個朋友倒楣是倒定了。」

　　麥西的臉色頓時發白。

　　布蘭尼岡放下他的咖啡，從凱寧手中一把奪過那張薄紙瞪眼看著，最後捏成一團怒氣沖沖地朝牆上狠狠一扔。

　　「媽的……」

　　凱寧問麥西道，「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麥西沒有吱聲，布蘭尼岡則怒氣沖沖地瞪著他，「我告訴過你，不要問三問四。這是高級機密。你就照我關照的閉上你的嘴，不然的話，我會來讓你閉上。」

　　這個文質彬彬的外交官臉漲紅了，他憤憤然地說道，「當然，就像你說的，這根本不關我的事，我也搞不清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鬼名堂，但現在這裡到底是個什麼故事？你和你的人還要留在這裡嗎？」

　　布蘭尼岡嘆了口氣搖著他的頭，「真的是對牛彈琴。」他看著麥西，「我算說對了，你這下漏子真的捅大了，傑克。夠我們受的了。」

　　麥西憂心忡忡地問道，「現在怎麼辦？」

　　布蘭尼岡沒理睬這個問題，對凱寧說道：「我需要打一個緊急電話。你有沒有一條我可以用的安全線路？」

　　凱寧奚落地一笑，「當然。不過我可不會建議你在這麼晚的時候打電話給大使先生。老人家會大發雷霆的，要是有人半夜三更地打電話到他家裡去。」

　　布蘭尼岡皺眉瞪著這個人，滿腹火氣地說道，「你這個笨桶。我不是要跟你那個鬼大使談話。我是要跟美國總統談話。」

　　第三十五章

　　塔林

　　二月二十七日

　　當安娜和史朗斯基在七點前走進餐廳裡時，吉諾夫正一個人坐在一張桌旁，他兩眼因酒勁未消仍通紅著，下巴滿是鬍碴。

　　他默默地朝他們擺了擺手打招呼，又繼續吃他的早餐了。當高列夫過來端給他們咖啡時，史朗斯基注意到這旅店老板的手在發抖。

　　「怎麼啦？」他輕聲問道。

　　高列夫彎下身子倒咖啡低語道，「我六點到集市廣場走了一趟。這座小城全是民兵和ＫＧＢ，而且到處是檢查哨卡。不是我說喪氣話，一等你們走了，我就離開去跟我森林裡的朋友待在一起，直到我覺得安全了我再回來。要是你們被抓住了，那是永遠回不來了。」

　　房間的另一端，吉諾夫突然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他的嘴，然後走了過來。他朝高列夫強笑了一下，「你的那些香檳都可以把人弄死。我的頭一整晚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橡皮棒子不停地敲著。」

　　「任何沉溺都會付出代價的，上校。」

　　「確實是，」吉諾夫乾巴巴地回答道。他看著安娜，臉上又浮出強笑，「我得說你今天早上打扮得真漂亮，親愛的。」

　　安娜塗了非常濃的妝，很是誇張，她心猜吉諾夫這樣講也只是在客套罷了，「謝謝你，上校。我丈夫告訴我說你開車送我們去列寧格勒。我是不勝感激。」

　　「什麼話。我們就得互相照應我們穿軍服的人。我只是遺憾他的公務妨礙了你們的蜜月計劃。」吉諾夫看了看他的手錶，簡快地說道，「我過十分鐘動身，所以不要延誤了。他們還等著我一點在列寧格勒一起軍官聚餐呢。」

　　他轉身準備離去，然後又猶豫著停下身子，對史朗斯基說道：「順便說一聲，我們從老的東塔那邊走。這樣我們就可以直接上到濱海大道。另外只是讓你知道一下，我昨晚聽說有關部門正在找一對敵方間諜，他們是前天晚上跳傘降落的，所以可能會碰到檢查哨，不過希望他們不會耽擱我們。」

　　史朗斯基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真的？敵人間諜從哪裡來？」

　　「你知道，我是問都沒問。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我知道的就這些。」

　　※※※

　　路金在六點醒了過來，因為睡得不好仍感到渾身疲倦。他刮了鬍子，穿上衣服，然後坐在桌上閱讀著剛才卡曼送來的昨天夜裡的報告。

　　卡曼還留下了一個早餐盤，裡面是俄國茶和新鮮的麵包捲以及一股怪味的梅子果醬。路金打發走了那個上尉，說如果他需要他的話會叫他的。

　　此刻他將報告紙攤開在他跟前，在細篩著那些紙頁。那些字在他眼前跳舞躍動著，他的眼球因缺少睡眠而感到酸澀。

　　報告裡沒什麼令人感興趣的內容。這城裡和鎮上的每一家大大小小的旅館都被上門檢查過了，所有的住客都被確認過了，他們的背景都經由在匹克街的ＫＧＢ總部檢查和確認過了。

　　被抓起來的逃兵數目已增加到了二十一個。

　　在軍隊裡有這樣一個笑話，你要是想開小差，你就應該往西朝波羅的海地區方向去。那裡的女人漂亮帶勁，那裡的烈酒也是痛快帶勁。這樣至少一個男人在因開小差而被送去西伯利亞服苦役前也享受過那麼一回了。

　　路金抬起頭來，盯著外面的夜色。在波羅的海這個地區的冬天是長夜籠罩，每天最多只有三個小時的陽光，而他總是覺得冬天給人一種蕭瑟淒涼的感覺。他思慕著那溫煦的克里米亞陽光；那香橙花香和茉莉花香，以及拂在他面上的暖風。他曾答應過娜蒂亞要在今年夏天帶她去克里米亞。他現在在懷疑他到那時是不是還能活著以實現他的許諾。

　　一想到了她，他便不禁憂心如焚地想如果他失敗了她會怎麼樣。他不能失敗。路金絕望地嘆了口氣，又再把心思集中在那報告紙上，心理上的緊繃感和情緒上的疲憊感在他的腦海裡一直交纏折騰著。

　　有二十一個逃兵，一個黑市販子，和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年，他藏有一支生鏽了的、沒有登記過的德國魯格步槍，但沒有子彈。這個少年在夜裡被拘捕，被審問有關那跳傘降落的事，但很明顯他對此一無所知。讀著這由當地ＫＧＢ錄寫的報告，只知這少年在審訊中被嚴刑拷打。看起來他連一個抵抗分子都不是。那些人是隱藏在森林裡，那些勇敢卻枉費心機的愛沙尼亞男人和女人用一些破爛的德國武器武裝起來，但他們仍搞得軍隊很是頭疼，哪怕戰爭已結束八年了。

　　路金不禁打了個冷戰，他將報告擱到一邊。這個倒楣的少年基本上是要被槍斃的。在被占區裡擁有一支未登記過的槍就意味著極刑，不管年齡是多少。

　　他將椅子朝後一推，點燃一支香菸，感覺著瑪考卡牌那股菸草勁滲到他的肺葉。有人在敲門，卡曼走了進來並敬了個禮。

　　「汽車已經準備好了，等你去巡查路口哨卡，長官。我想，第一個應該是東塔。」

　　路金按滅了香菸，「很好，卡曼，那就東塔。」

　　※※※

　　當埃姆卡在古城那狹窄的鵝卵石道上顛簸行駛時，周圍還是一片漆黑。

　　像許多俄國的小汽車一樣，這輛埃姆卡是十分的簡陋而沒有暖氣，所以吉諾夫穿了一件厚厚的羊皮茄克來保暖。他建議安娜和史朗斯基在後座坐得靠緊一些，再將他專為乘客準備的厚毛毯鋪蓋在他們的腿上。當他朝左打了個彎轉入一條狹窄的小路、駛往那些花崗岩古塔當中的一座時，三個人都冷不防地看見了前方的檢查哨卡。

　　一隊身穿便衣的人和身著制服的民兵守列在一個臨時路障前，那紅色路欄置在兩個油桶中間橫攔在路上。前面有三輛車排隊，兩輛送貨卡車和一輛私人小轎車，停在路上等候著被放行。那些民兵看來檢查完了第一輛卡車，路欄被移開，卡車開了過去。

　　吉諾夫慢慢踩下剎車，停在前方轎車的後面。他心焦地用手指點擊著方向盤。

　　「真倒楣。我想我們別無他法，只能等著排到我們了。」他掏出一包菸，回頭朝史朗斯基和安娜問道，「你們有誰要抽菸嗎？克里米亞黑市來的。抽了保你們喘不過氣來。」

　　史朗斯基拿了一支，但安娜搖頭不要。史朗斯基劃火為吉諾夫點燃香菸，然後回頭看了一下安娜。她的嘴巴緊繃著，她也看著他。

　　此刻，他們都聽到一輛車子在鵝卵石路上顛簸的聲音。史朗斯基朝前望去，只見一輛綠色的軍用吉斯車從對面開來，一直開到檢查口。車子剎停下來，一個人跨出車外。

　　他穿著黑色的ＫＧＢ制服，頭戴著軍官帽，披著件厚厚的黑大衣，腳蹬高統靴。史朗斯基注意到他只是左手戴了個皮手套。那隻手看上去顯得僵硬，他心猜這是個假肢。

　　這個ＫＧＢ走到一個在檢查哨卡的穿制服的軍官跟前，聲色俱厲地對他講話。過了片刻那個軍官忙轉身大聲吆喝著一道命令，守著這個檢查站的民兵們都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立即勤快地忙起來。

　　弧光燈「啪、啪」地全部打開，把鵝卵石路照得一片通亮。又有幾個民兵冒了出來，看來他們有些人剛才是躲在車子後面睡大覺而現在被搖醒了。這個ＫＧＢ很明顯地在督促著，因為第二輛卡車被徹徹底底地檢查著。只見一串忙碌不息的人影。晨昏被那嚴厲的命令聲和響亮的應答聲喧騰得一下子熱鬧起來。

　　卡車司機被勒令下車，一個民兵檢查著他的證件，用一隻手電筒對照著照片和臉，而其他人帶著手電筒鑽入駕駛室。卡車後面的車篷布被掀開來，又有一些民兵攀上後車廂，另一些人檢查著車子下面的底盤，用帶有金屬長柄的鏡子和大功率的手電筒照著。

　　他們三個人瞠眼看著眼前這副場面，史朗斯基感到安娜的手緊抓著他。他算了一下，有十二個民兵和軍隊裡的人，再加上那個戴著皮手套的ＫＧＢ和他的司機。令人難熬的五分鐘過去了，那輛卡車還沒被放行的跡象。在他們後面，又有更多的車輛在排著長龍。

　　最後吉諾夫一拳砸在方向盤上，「真是活見鬼？照這個速度，我們能在午夜趕到列寧格勒都算不錯了。」

　　突然間那卡車被允許通過了，他們前面的那輛轎車開始移動起來。這次的檢查是一樣的徹底，司機的證件被細審著，那個ＫＧＢ靠在一堵牆上抽著菸，關注地盯緊著這一切。史朗斯基暗暗地咒罵著，只感到一陣冷汗從他全身冒出。

　　他悄悄地解開他的托卡雷夫槍套蓋，確信那保險打開著。他湊近安娜，感覺到她的緊張感在加劇。

　　「準備好，如果需要逃的話，馬上起身，」他低語道，「想法回到旅館去。」

　　吉諾夫猛然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你在說什麼？」

　　史朗斯基微微一笑，馬上回答道，「或許我們應該乘火車，上校。」

　　「都是我不好，這真是荒唐透頂。」

　　「這也不是你的錯。」

　　「這倒也是，但我想該是我跟那負責的軍官打聲招呼的時候了。看在老天份上，我們不能這樣等一整天，不然我們都得遲到。」

　　但是突然間前面的轎車被示意放行，而開始輪到他們了。當吉諾夫將車趨向前時，路欄又被移回到路中央，吉諾夫停下車子並搖下車窗。弧光燈的強光白晃晃地打在這輛車上，令人眩目，一個民兵跑上前來。

　　「喂，全部下車並準備好你們的證件。」

　　吉諾夫的臉漲紅了，這個民兵講話魯莽無禮。他亮出了他的身分證，「你是在跟一個ＫＧＢ上校說話。語氣客氣點。」他朝前面的路欄揮了揮手，「讓我們過去，快點。」

　　那個民兵打量了一下吉諾夫的身分證，然後搖了搖頭，「所有人都得受檢查，他們的車輛也得被搜查，所以還是照我剛才說的做，我們會盡快檢查完畢。」

　　吉諾夫已經快要發作了，「我們倒要走著瞧！這裡誰是負責？

　　「這都一樣，同志。他的名字叫路金，路金少校，是莫斯科ＫＧＢ的。所以現在，下車到外面來。」

　　史朗斯基和安娜一聽到這個名字被提起，都不由得全身一緊，但是吉諾夫看起來是被氣昏頭了。

　　「閉嘴，你這有眼無珠的蠢貨，告訴那個負責的軍官我要見他。快去！」

　　那民兵被吉諾夫的怒喝聲嚇了一大跳。這人轉身舉起一隻手朝那個ＫＧＢ──那個叫路金的人──示意著，而那個人也在注意著這邊的爭執。

　　他大步走過來，「有什麼問題嗎？」

　　「你看，路金，或者我不管你叫什麼名字，吉諾夫說道：「你現在是跟一個ＫＧＢ上校談話，我的朋友和我都急著趕路。我們在列寧格勒都有重要事要辦。」

　　「我恐怕不經過檢查和搜查，任何人都不得通過。」

　　「這都是誰下的鬼命令？」

　　路金掏出他的身分證出示給吉諾夫看，「是我下的命令。現在正搜捕敵特分子。」

　　吉諾夫看了路金的身分證，說道：「那好吧，不過你要清楚，你這是在耽擱我們的時間。」

　　「所有的人我都在耽擱，上校，不過我肯定你明白我這是在辦公事。現在，要請你們全部下車，並準備好你們的證件。」

　　吉諾夫臉色鐵青，然後下車並將身後的車門狠狠地摔關上。

　　那個民兵先檢查著他的證件，另兩個人則低頭彎腰搜他的車子。史朗斯基和安娜從後座位側身鑽出車外，路金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他邁步上前，「證件，請出示，上尉。」史朗斯基將證件遞了過去。很長的時間裡這個少校盯著史朗斯基的臉，然後他檢查著證件，最後他抬起頭來問道，「這位女公民是什麼人？」

　　「我的妻子，少校同志。我們在塔林逗留了幾天。」

　　「你們來塔林幹什麼，佩屈羅夫斯基上尉？」

　　史朗斯基笑了，並朝安娜點了點頭，「來度我們的蜜月，同志。」

　　「你們住在哪裡？」

　　「住在古城裡我妻子的親戚家。有什麼問題嗎，少校同志？」

　　路金觀察著史朗斯基的臉部表情，「確實有點問題。我們正在搜尋一男一女，是前天夜裡跳傘降落到愛沙尼亞的敵特分子。敵情發生後，根據我們的情報描述，他們的年齡恰恰跟你和你的妻子相符合。」他看了安娜一眼，「你說這位女公民是你的妻子？」

　　史朗斯基不無驕傲地說道：「當然，同志。我們在三天以前結了婚。」他又微微一笑，「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少校，她不是一個敵特分子。」

　　站在旁邊的一個民兵「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是路金的表情卻毫無變化。

　　他不冷不熱地說道：「我恭喜你們兩位了。我也可以看看你的證件嗎，女公民？」

　　「當然。」

　　安娜在她的手提包裡摸索著，然後拿出來交給他。路金極其仔細地檢查著這些證件，打開手電筒從各種角度照著證件，並眯眼感覺著，又用他的拇指搓摸著證件的表面。他沒有將證件還給安娜，卻轉而看著史朗斯基，然後也是如此這般地細尋著他證件的破綻。

　　「你們要去哪裡，佩屈羅夫斯基上尉？」

　　「列寧格勒。」

　　「去幹什麼？」

　　「我要返回我的部隊。」

　　「那是哪一個部隊？」

　　「第十四裝甲師。在諾夫哥羅德馬上要舉行冬季演習，我恐怕我一定得趕回部隊。」

　　那少校瞧了眼史朗斯基制服上第十四裝甲師的肩章，「要是我們搜一下你的行李你不會介意吧？」

　　史朗斯基聳了聳肩，「當然不，少校。」

　　路金打了下響榧，一個民兵跑上前來，「把上尉的行李搬下來徹底地搜一下，他妻子的也是。」他又觀察著史朗斯基，突然間兩個民兵緊握著他們的托卡雷夫衝鋒槍趨上前來，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吉諾夫跑過來打圓場，「我說，少校，有這個必要嗎？我們實在是急著要趕路。我自己本人認識這個軍官。還有這位女士也是。在塔林我也正巧常常住在她這裡的叔叔家裡。」

　　「安靜。我知道你們有急事要辦。但我們大家都是。這花不了很長時間。」

　　吉諾夫氣得滿面通紅。那個民兵從後蓋箱搬出所有的行李，路金對史朗斯基說道：「請指給我們看你們的行李。」

　　史朗斯基指著他們的兩個衣箱。路金先檢查著兩隻箱子的外面，十分地仔細，手指沿著箱子的接縫處劃摸著。史朗斯基站在那裡，直看得冷汗從他的頸背處冒出，揣摸著他到底能一下子打出多少槍，暗暗打定主意真逼不得已那樣的話，他第一槍就先打這個路金。

　　那個少校抬起頭來，「請把箱子打開，上尉。」

　　史朗斯基照他的吩咐做了。路金蹲下身子，用手電筒照著衣物。他檢查著衣服上的標籤並感覺著每件衣服的質地。最後他站起身來，又一次打量著史朗斯基的臉。一絲狐疑不定的表情閃過這個少校的臉，似乎有什麼東西觸動到了他的內心深處。

　　「你看上去很面熟，上尉。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這我可不敢說，少校。」

　　「戰爭期間你當過兵嗎？」

　　「在庫斯克第五軍團。」

　　「是步兵嗎？」

　　「是的，長官。」

　　「真的？那你認識金雅汀上校嗎？」

　　史朗斯基假裝回憶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他的頭，「我只在庫斯克待了三個月，然後我就被調走了。我恐怕我沒有聽到過這個人。」

　　吉諾夫在旁邊冷得直發抖，又插話進來說道，「真的，少校，這可憐的人和他的妻子已經因為他們的蜜月被打斷而非常掃興了，你應該看得出他是個真正的軍官。你該不會胡攪到要去逮捕他或者讓我們就一直這樣站著凍僵到死為止吧？」

　　少校朝吉諾夫冷冷地投去威懾的眼光，然後又看著安娜和史朗斯基，似乎仍無法拿定主意。

　　「問一個問題，上尉。你妻子是幾月份出生的？」

　　「長官？」

　　「她的出生月份。一個簡單的問題。」

　　史朗斯基勉強一笑，「七月份。一個男的是不大會忘記這個的，尤其是剛剛新結婚，長官。」

　　「可你的年齡現在才結婚似乎顯得大了一點，上尉。」

　　「長官？」

　　「這是你第一次結婚嗎？」

　　史朗斯基搖了搖頭，看上去他似乎被觸及到心中的傷痛處，「不，長官。我第一個妻子在戰爭中死了。我說，長官，這都有必要嗎？」

　　路金躊躇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把兩套證件還給了他們，「我很抱歉耽擱了你們很久。你們可以走了。祝旅途愉快，上尉。你也是，女公民。還有你，上校。」

　　「還有那白白浪費的時間。」吉諾夫回道，狠狠地吐了口冒著白汽的粗氣。

　　他們都鑽回到車子裡面。當史朗斯基移身到後座安娜的身旁並甩手將毛毯蓋在他們腿上時，他感覺到毯子底下她的手伸過來，一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地嵌在他的肉裡，直掐得他發痛，他感覺得到她在發抖，而他自己也是全身發虛，儘管周圍一片寒冷，襯衫裡卻是大汗淋漓，他的心跳聲直撞擊到了他的耳膜。

　　當埃姆卡發動起來並在鵝卵石路上顛簸地行駛著時，吉諾夫怒氣沖沖地在前座一個人嘟罵著，「那些莫斯科來的人總以為他們比別人高過一個頭。」他惡狠狠地咒罵著，「你就等著瞧，路金少校，你這得勢小人。等我到了列寧格勒我就要你好看。你他媽的目無上司。」

　　當他還在罵罵咧咧時，史朗斯基回頭朝車後窗瞧了一眼。

　　那ＫＧＢ少校在車後仍站立盯著看，他的臉上有著一層微微的疑雲。

　　史朗斯基轉過頭來。這個少校很聰明，問一些表面上無關緊要的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卻能告訴他很多東西。不知怎麼，看他臉上的神情，他還是沒有完全信服。史朗斯基不由得全身緊張起來，打了個寒噤，埃姆卡此時已轉入下一個彎口。

　　黑暗的車廂裡，安娜低聲問道，「怎麼啦？」

　　「我就覺得剛才被人拖著到鬼門關前走了一回。」

　　※※※

　　當路金回到唐堤兵營時已將近九點了。

　　卡曼手裡拿著一摞紙正等著。他看上去疲倦萬分。

　　「給你的新報告，少校。我恐怕仍然沒有那一男一女的確切行蹤。」他將紙放在桌上，「你認為目前情況我們是不是在白白浪費時間？」

　　路金冷峻地盯著他，「恰恰相反。我想要行動繼續開展下去而且範圍要擴大。」

　　卡曼嘆了一口氣，「難道少校就不能考慮這兩個人在他們跳傘降到愛沙尼亞時可能已經喪命了？跳傘有時候會出岔子的。或許我們應該搜一下野外看有沒有屍體？」

　　「一個人打不開降落傘而送命我還能接受，但兩個我絕不會考慮。命令還得執行。擴大搜索範圍，要包括離城中心方圓十五公里的地區。城裡的每一個屋子、旅館和商店都要徹底地搜查。」

　　「可這要花幾天的時間！」

　　「你有十二個小時。」

　　「少校，你說的是要包括愛沙尼亞四分之一的人口！」

　　路金怒氣沖沖地轉過身來，「我不想再囉嗦了。就照命令執行。而且要快，快去！」

　　「是，少校。」卡曼敬了個禮便退下，關上了門。

　　路金煩躁地用手捋了一下他的頭髮。他對那個上尉態度過於嚴厲了些，看得出這個人跟他是一樣的疲憊，但這關係太重大了。路卡和檢查哨還有客店登記的檢查應該多少有一點眉目。

　　但什麼也沒有。甚至沒一點跡象表明這一男一女就在塔林。

　　他從窗口朝外望著。他可以依稀辨識到遠處這座古城的幢幢牆影，那路德教教堂的金飾圓頂就從那眾牆後冒出，那些從十五世紀就矗立了的、曾見證過侵略者們開進和開拔的、古老的菘藍色房子延伸著沒入暗色中。

　　那個男的和那個女的一定就在周圍什麼地方。這真是叫人不可思議。有那麼多的檢查站，現在應該是有跡象出現了。

　　他又想到在東塔的那個上尉和他的妻子。對這個人他有一種奇怪的、而又具體說不出的感覺。他肯定他以前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個人的臉。他當時提及到這一點，倒不是像其他問題那樣有什麼用意或擺圈套。但是他到底是在哪裡見到過他呢？

　　那上尉的妻子長得比較迷人但卻談不上漂亮。她的化妝反而破壞了她的容顏。妝化得太濃了。或許這是故意的？這個男的說他們是度蜜月。她應該看上去幸福才是。但她看起來並不是幸福樣，只是緊張樣。抑或這只是他的想像而已？

　　但是那個男的卻毫無懼怯的神色，真是叫人費腦筋。路金發覺很難捉摸透這個人。

　　那個他問他關於他妻子生日的問題對他的最後決斷不無影響，但也只是在剛才。他曾經在基輔抓到過一對德國間諜，兩個人扮作夫婦旅行。一個真正的丈夫總能記得他妻子的生日的，而那個德國男的卻很長時間答不上來，到最後他索性拔腿就跑，當然最後他還是被抓了回來。但是今天早晨那個上尉卻能答上來。

　　不管怎樣，這對夫婦仍是個苗子，他還得要查實一下他們講的故事。那上校在旁作證說他認識了解他的乘客無形之中又幫了他們一把。

　　但是真正叫路金心神不定的還是那個男的那張臉。他肯定他能從什麼地方記起這個人。這個人身上有著一種奇特的相識感。但是他操心的事太多了，壓力太大了，回憶東西只有在腦子清晰寧靜的時候才最有效，而不是在疲勞和一片紛亂的時候。最終他會想起來的，但不是現在，儘管他絞盡腦汁，但腦海裡卻還是一片空白。

　　他從窗前退回，又拿起那女人和那被叫做狼的男人的照片。他看著它們很久很久。那狼的照片實在是太模糊了根本就沒什麼用，照片是從很遠的距離照的。另外一件叫路金疑竇不解的事──那男的檔案裡少了兩頁的事實。或許貝利亞自有他的理由要抽去這兩頁紙，但路金卻總有點懷疑。這就好像他的調查進展被有意地搞得艱難複雜。

　　帕沙是對的。通常一個偵查員是被允許接觸了解跟案子有關的所有情況。

　　那女人的照片顯示她沒化過妝，她的頭髮被削短了，她的臉瘦削拉長著。她的眼睛下面有著明顯的黑圈，顯然是因為精神壓力或是缺少睡眠，或者兩者皆是。

　　路金力圖想像著她的頰骨處再圓胖一點、頭髮再長一點以及再化妝一點會是怎麼個樣。太難了，真的無法想像。一個女人只要適宜地抹上妝完全可以改變她的容貌。不管怎樣，他的本能告訴他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而且那些檢查站到現在也沒發現其他的可疑者。

　　他拎起話筒，迅速撥通了卡曼的分機號碼。

　　「我是路金。我要立即查實一個叫奧列格．佩屈羅夫斯基上尉。看看他是不是在列寧格勒的第十四裝甲師。跟他的指揮官連繫，或者接電話的其他人也行。我要他個人檔案的詳細介紹。出身、婚姻以及其他的。還有確認一下這個師是不是正準備在諾夫哥羅德舉行冬季演習。叫他們給我回音。」

　　卡曼問道：「這人是誰？」

　　「先別管這個，只是照著做就是了。再打電話給當地的空軍司令準備好一架直升飛機以便我需要它。要是他找藉口推託的話，就叫他跟我通話。還有找一下一個ＫＧＢ上校叫吉諾夫的，他在塔林時是住在哪裡。」

　　路金放回話筒。現在仍然有足夠的時間在那輛埃姆卡到達列寧格勒之前把它截住。這段路駕車要五個小時，這樣路金就還有三個小時的先機。

　　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九點鐘。

　　順利的話，那些情報十分鐘裡就可以從列寧格勒分部傳回來。

第六部分　二十七日早上九點十五分─晚上六點三十分

　　第三十六章

　　愛沙尼亞

　　二月二十七日

　　他們一路沿著通往基維奧里鎮的大路行駛，等一過了這座小鎮，便可以彎上徑通列寧格勒的濱海公路。

　　路上只見漆斑剝落且朽爛的漁船倒臥在海灘邊，胡亂丟棄的漁網就像一張張巨大的蜘蛛網。天空很晴朗，但在西端卻有著一大片黑壓壓的雪成雲，懸積在冰凍的波羅的海上空。

　　去列寧格勒有三百多公里的路，在公路幹線上開五個小時就可以了，但當他們一離開基維奧里，公路上便塞滿了軍用車輛。排得長長的坦克車和拖著沾滿泥漿的噴射式飛機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往西面，吉諾夫不得不慢下車速緩行著，直到他們捱到海邊。

　　「很高興看到史達林仍然不忘讓波羅的海人知道我們的鐵拳，」吉諾夫興高采烈地評述道，「有誰要抽菸嗎？」

　　史朗斯基接了他一支菸。當吉諾夫朝後遞過他的打火機時，他隨口說道：「我得說，剛才在塔林，那個少校對你很是懷疑。」

　　史朗斯基笑了一下，然後道：「我一定是天生長著一副令人懷疑的臉，上校。」

　　吉諾夫大笑起來，「不過，要是你真的是特務，那你肯定就犯了一個大錯，去搭上一個ＫＧＢ上校來作伴。」

　　又過了一個小時，路上基本上沒什麼車輛，只是偶爾有騎著馱馬、毛驢或趕著馬車的農民，吉諾夫加快速度行駛著以追回被耽擱的時間。

　　他們駛過凋敝的愛沙尼亞小鎮和村落。鄉裡間，時時可見的那些被二戰戰火毀壞的村子仍是空無人煙，都是燒黑的殘垣和坍頂的農舍。當年德國的坦克大炮已成一堆堆廢鐵，被遺棄淋晒著，鏽蝕斑斑地橫躺在鄉野裡。

　　當他們經過一個廢棄的村落時，史朗斯基和安娜發覺那些農舍看上去是最近才被鏟平的，村裡的教堂也被拆毀。兩道黑漆刷在一塊木示牌上，顯然是要塗沒這村莊的名字。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個很熱鬧的村莊，」吉諾夫講述道，「後來有幾個抵抗分子囂張地炸掉了一個附近兵營裡的彈藥庫。駐地的指揮官就把這裡的男人全部槍斃，將女人和小孩都送去西伯利亞。有點殘忍，是不是？但有時這種殘忍的手段還是需要的，我想你一定同意，上尉？」

　　「那當然。」

　　吉諾夫轉過頭來微笑道，「這些喪心病狂的抵抗分子還以為我們可以被打敗的。但他們錯了。就像那個瘋子希特勒和那個傻瓜拿破崙。你們知道在里加的那塊著名的紀念石碑嗎？在一面它寫著：『一八一二年拿破崙率二十萬大軍向莫斯科進發從此經過。』在另一面它又被補寫上：『一八一三年拿破崙領二萬殘兵敗走莫斯科從此經過。』」吉諾夫說畢呵呵大笑。

　　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們過了那瓦，吉諾夫提議他們停一下歇歇腿，然後他們再一鼓作氣直抵列寧格勒。

　　「我這裡有一些食物和伏特加。吃一點東西再呼吸一下清鮮空氣，沒有比這更能清醒頭腦的了。」

　　史朗斯基看了一眼安娜。剛才塔林檢查站那個少校的那副樣子令他們兩個人都心下不安，兩個人都不大情願耽擱趕往列寧格勒的時辰。

　　他對吉諾夫說道：「或許我們還是應該加緊趕路？」

　　「別瞎說，我們有得是時間。用不了兩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列寧格勒了。前面有一個很不錯的景點。我有時就在那裡停下來歇一歇。」

　　天色依舊很暗，遠處天際還只是映現著微弱的曙光，月亮也仍掛在天上，幾分鐘後吉諾夫便將車駛離大路拐入一條凍結的小路。兩邊都是狹窄的小徑沒入林子裡，開了大約一百米，車子翻過一個小坡，便開到一個小小的凍湖旁的一片開闊地。

　　湖後的風景倒確實是很漂亮，高而筆直的樅樹齊齊地排列在湖岸邊，蓋沒在上面的雪衣如綿糖似的潔白細膩，這裡有著一種遠離塵囂的寧靜美。

　　吉諾夫鑽出車子，對史朗斯基說道：「很漂亮吧，是不是？現在，去把伏特加和食物拿出來，夥計，在後蓋箱裡。裡面有我在塔林買的燻鰻魚和新鮮的麵包。我肯定你妻子的肚子叫餓了。」

　　史朗斯基轉到車子後蓋箱邊，拿出一個野餐用的籃子，剛轉身，他便聽到安娜發出一記輕弱的叫聲，再一看，吉諾夫竟凶狠地揪住她的頭髮，他的手槍指在她的頭上。

　　「把你的手舉起來，」他對史朗斯基命令道。吉諾夫的臉緊繃著，人一下子變成一副凶狠的樣子，「慢慢地解下你的槍套。我是說慢慢地。然後扔到這邊來。照我說的做，不然這女人的腦袋就要餵一粒子彈了。」

　　「怎麼回事？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少跟我裝糊塗。照我說的做。」

　　史朗斯基照他吩咐的做了，吉諾夫一腳踢開那皮帶和槍套，然後一把將安娜從他身邊推開，推向史朗斯基，他的槍仍瞄準著他們兩人。

　　他的雙眼狐疑地眯著，「你們兩個人是不大對勁。剛才塔林的那個少校，他的懷疑是對的。你們兩個是特務。」

　　「上校，這真是胡說八道，」史朗斯基沉著地說道，「我們的證件在檢查站都沒什麼問題。快把槍放下。你這樣子把我妻子都嚇壞了。」

　　吉諾夫厲聲喝道，「閉嘴。我留意了你們的口音。你們兩個人都不是列寧格勒人。我一輩子都是住在那裡的。這個女人，她是莫斯科人，但你，我卻怎麼也聽不出你是哪裡的。剛剛另外有一件事突然提醒了我。昨天晚上你告訴我說你是第十七裝甲師的。但在檢查站你卻告訴那少校說你是十四裝甲師的。你可不可以把這給我解釋清楚？」

　　「那一定是弄錯了，我也搞不清當時怎麼會弄錯的。而且我也從沒說過我妻子是列寧格勒人。」

　　「弄錯了，你他媽的放屁。」

　　史朗斯基動了一下身子，想要蓄勢撲上去，但他站得太遠，撲不到那上校。

　　吉諾夫忙將手指扣在扳機上，「我要是你，可真的不想玩火。你會先失去一隻眼睛的。我可是個神槍手。」他將手槍瞄準著史朗斯基，「現在，你乖乖地告訴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不然的話我就扣這扳機了。」

　　※※※

　　路金坐在米爾直升機冰冷的圓蓋艙裡，兩眼掃視著直升機底下一條條蜿蜒伸展的大路。

　　他們是在一個小時前從唐堤兵營冒著朦暗的天色起飛的，此刻飛在通往列寧格勒的大路上空，僅有五十米的高度。一片片無盡的樅樹林從直升機的兩側疾掠過，遠處是冬季那鉛灰天色籠罩下的白茫茫雪原、村落的燈點和路燈的黃圈輝光。

　　直升機的駕駛員轉過頭，在轟鳴的機聲下扯著嗓子大叫道，「我們不能飛更遠了，少校。從西面正飄過來一大片雪成雲。照規定是不允許同時在黑暗裡和惡劣天氣下飛行的。」

　　路金先前很是費了一番力氣，到最後亮出了貝利亞的信才讓空軍指揮官同意直升機在夜色中起飛的，那個指揮官勉強地讓了步，一再警告路金在夜色中飛行的危險性。這架米爾直升機的性能裝備根本不適合在這種天氣飛行，飛行員必須得貼近地面以防萬一。

　　此刻路金猛搖著他的頭，「別去管規定。等我跟你講了你再調頭。你的汽油足夠嗎？」

　　「還可以飛兩百公里，不過……」

　　「那就飛下去。要是你看到什麼東西你就喊。」

　　那飛行員還想表示異議，但他看見路金那嚴厲的臉色，便轉回頭控制著他的飛機。

　　路金低頭看著他膝蓋上的地圖。他手上拿著一隻小手電筒照著，然後他「啪嗒」關掉手電筒，又再繼續掃視著底下的公路。有一長排坦克車正往南開著，在曙光下，它們那笨緩移動著的灰色軀殼活像一隻隻巨大的金屬蝸牛。

　　列寧格勒方面的消息是在卡曼打電話過去後十分鐘傳回來的。第十四師並沒有什麼上尉奧列格．佩屈羅夫斯基，而且根本就沒有在諾福格羅德舉行的冬季演習。路金的第六感是對的。但是真該死，他當時在檢查站就應該照著這感覺採取措施。

　　吉諾夫待過的那個小旅館已經由ＫＧＢ查訪過了，但那地方被鎖了起來，主人不見蹤影。他們破門而入並短促地搜查了一遍整個屋子，但什麼也沒發現。旅館的登記冊上只有另一人的名字，一個叫布卡林的上尉。路金只能守株待兔地看那個上尉或那個店主會不會現身。

　　根據他自己的估算，那輛埃姆卡應該就在前面不遠的什麼地方。即使以八十公里的時速行駛，這輛車也最多只能開兩百公里。再加上交通堵塞的因素，很可能只開出一百五十公里。

　　這樣他們也就領先五分鐘的光景。

　　路金考慮過那個上校可能會開著那輛埃姆卡小轎車走小路，但是看起來不大像。那條公路幹線並沒有搞什麼封道修路，倒是那些小路塞滿了軍用車輛。那直升機飛行員已經俯衝過幾次到幾輛埃姆卡車旁，在暗色中跟它們並排前行。直升機在那些車旁盤旋貼近著以便看清車裡的人，看見的都是幾張驚詫、難以置信的臉。但目前為止，仍沒有發現那上校的埃姆卡。路金還無法確定那個ＫＧＢ上校到底是被蒙在鼓裡無辜的呢，還是跟他們一夥的。

　　他又再朝下掃視那公路幹線。什麼也沒有。幾分鐘前他們飛過了最後一隊坦克車。他朝那飛行員大聲叫道，「你的機身底下有沒有探照燈？」

　　那人朝後看著並點點頭。

　　路金說道：「要是十分鐘裡還沒有發現什麼，我們就回頭檢查那些小路，那些通進森林的小路。那輛車可能停在什麼地方。」

　　那飛行員看起來很擔憂，他指著前方的一片烏雲，搖了搖他的頭，「馬上就會有雪暴的。而且大路兩旁有高壓線。能見度這麼差，我們會捲到電線的。這太危險了。」

　　「你就照我說的做。」路金命令道。

　　那飛行員堅決地搖著頭，「不，少校，我負責這架飛機。我必須堅持我的觀點，這太危險了。要是我們碰上雪暴，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得回去……」

　　那飛行員調轉方向，傾斜著機身，米爾機開始劃著圓弧，頭調至他們來的方向。

　　路金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扳開保險，將槍頭指在那個人的頭上。

　　那駕駛員看著他，驚張著嘴巴。

　　「你他媽的瘋了？」

　　「也許吧，但你要不照我說的做你就死定了。打開探照燈，不然我就轟掉你的耳朵！」

　　※※※

　　「上校，你搞錯了。」

　　吉諾夫站在那裡，他的武器瞄準著史朗斯基，「快說。別逼我開槍。」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除了我準備向上面反映這件事。你的行為毫無道理。」

　　吉諾夫的臉上閃過一絲把握不定的表情，然後他說道：「你在消磨我的耐心。」

　　「這樣好不好？我們開到最近的一個軍營。你打電話給我的指揮官。他可以證明我的身分。」

　　吉諾夫冷冷一笑，「在這同時，你們倆就可以尋機逃走。我可不是傻瓜。再說這個抓獲你們的功勞應該由我來立，不是剛才塔林那個小人得勢的少校蠢蛋。現在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上尉奧列格．佩屈羅夫斯基，第十四裝甲師。」

　　吉諾夫跨近一步，怒氣沖沖地將槍對準著史朗斯基，「你他媽的還糊弄我，我這就崩掉你的狗頭……」

　　安娜急說道：「上校，我想你應該知道真相。」

　　史朗斯基想要說什麼，但安娜止住了他，「不。我必須得告訴他。」她鎮定地看著吉諾夫的臉，「我們並不是夫妻。我丈夫是列寧格勒的一名軍官。這個人是他自己說的那個身分。但我們去塔林只是為了單獨在一起。」

　　吉諾夫咧嘴笑著，「又變成情人了？編得很像，但你還要編得更像樣些。」

　　「在我的手提包裡有一張我和我丈夫的合影。」

　　吉諾夫猶疑著，一下子變得不能肯定起來了，「把它給我拿來。記住了不要玩什麼花樣，不然你朋友的腦袋就沒有了。」

　　安娜走到車那邊，在後座找到了她的手提包。

　　吉諾夫朝她走近一步說道：「把它扔到這邊。」

　　安娜將提包扔了過去，當提包落地後，吉諾夫便彎腰去拾它。

　　安娜疾速衝了過去，等吉諾夫反應過來慌忙抬起槍時，她的手掌已重重地劈在他的頸脖上。他痛得大叫一聲，而史朗斯基也已動作了，急奔過來，但他還不夠快。

　　吉諾夫已開了一槍，幸好子彈只打破了史朗斯基的上衣，因史朗斯基剛好飛起一腳將槍從上校手裡踢飛，他的拳頭狠狠地擊在他的下巴。吉諾夫仰身翻倒在雪地上，血從他的嘴裡直冒出來。

　　當史朗斯基抓起武器時，吉諾夫乞憐地支起頭看著，他的兩眼滿是害怕之情，「求求你別殺了我。求求你，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求求……」

　　史朗斯基毫不答話，抬手照著他的眉心就是一槍。

　　安娜驚恐地將手捂在她的嘴上，史朗斯基快速說道：「快回車裡去。」

　　她沒有動身子，只是盯著那上校的屍體。鮮血從他頭上的槍洞汩汩流出。有好幾秒的工夫她就站在那裡不動著，被震呆住了，直到最後史朗斯基輕碰了下她的手臂

　　「安娜……！」

　　「別碰我！」

　　她一把將他推開，史朗斯基粗狠地抓緊她的手臂，猛搖著讓她抬起臉來看著他，「聽我說。你是被嚇壞了。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這是搏鬥，安娜。這是生死搏鬥。他會把我們兩人都殺了。而且只要記住他是ＫＧＢ的，是跟把你關進古拉格的那些人一夥的。是跟搶走你孩子的那些人一夥的。記住這一點。」

　　他的話震醒了她。

　　「你最好幫我一起把屍體埋了。去看看車裡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挖洞的工具。快點。我不想在這裡待一整天。」

　　她看著他轉身俯向屍體開始在口袋裡搜著東西。突然她抬頭看著天空，她聽到一陣微弱的螺旋槳翼聲，但然後又漸漸消隱了。

　　「怎麼了？」史朗斯基的臉上已冒出汗來了，他焦急地盯著她。

　　「沒什麼。我想我聽到什麼……」然後她轉身朝車子走去。

　　他們花了五分鐘的時間，用手和一個車裡拿來的輪胎撬棒在雪地上刨挖著，將屍體埋進一個淺洞裡。當他們完畢後，渾身都被汗水浸溼了，身上的衣服也都是血跡。

　　史朗斯基說道：「你最好把衣服換了。我去拿箱子。」

　　她開始脫衣服，史朗斯基從汽車後蓋箱拿來衣箱，自己也脫下衣服。他穿上燈芯絨的衣服和帽子，等安娜換好衣服，他又再最後一次環顧了四周並說道：「把你換下的衣服給我。」

　　她遞給他衣服，史朗斯基奔到灌木叢裡，急急地赤手在雪地上挖了一個洞，挖深到剛好能容納下他們的衣服。隨後他再將泥和雪蓋上，直到地上看起來跟沒挖動過一樣。

　　「走。」

　　當他們跑到車邊，史朗斯基瞧著她的臉。那張臉蒼白而緊繃著，他能看出她兩眼裡發自內心的悚懼之情。

　　「安娜，我剛才那樣做是不得已，你要明白這一點。」

　　「是的，我明白。」她顫慄著身子。

　　「怎麼了？感到冷嗎？」

　　「還有害怕。」

　　「不用兩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列寧格勒了。幸運的話，短時間內不會有人知道吉諾夫失蹤的。」

　　他的手撫摸著她的臉，然後他脫下他的茄克衣，輕輕地圍披在她的肩上。

　　安娜要推開，「你會凍壞的。」

　　「披著它。」

　　她抬臉看著他，「埃歷克斯……」

　　「什麼？」

　　她張口想說什麼，隨後看起來又改變了她的主意，搖了搖她的頭。

　　「沒什麼。」

　　她掉頭朝回看著他們留在雪地裡的腳印，「那些怎麼辦？」

　　「看這情景，還要下更多的雪。它們很快就會被蓋沒的。行了，我們走。我們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他將衣箱收入後蓋箱，他們鑽入車子。史朗斯基打開前車燈，照亮那條回大路的林間小路。

　　就在此刻，空中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螺旋槳翼聲，聲音就在他們的前方上空，隨即他們便看見一束強勁的燈光劃掃過樹林，這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雷聲了。

　　突然間一架直升飛機從樹林上空冒出，機身底下的燈束捕捉到了他們並照定著，那強光照得令人眩目迷糊。

　　透過光幕，只見機艙裡有兩個人影，其中一個通過飛機一邊打開著的邊舷窗用手槍瞄準著。

　　一記槍聲砰然響起，埃姆卡前座位邊的車窗嘩地全部碎落下來。

　　安娜禁不住尖叫起來，那子彈從她臉前劃嘯而過。

　　「抓緊了！」

　　史朗斯基拼急地發動車子。車子一記猛吼，輪子一下子飛轉起來，幾秒後才咬住雪地，跟著，車子便如箭離弦，躥向那林間小路。

　　第三十七章

　　路金擦了擦他的眼睛，朝下張望著。

　　那螺旋槳葉刮得機艙震撼著，很難讓人集中眼神，路金眨眼掃瞄著公路兩邊樹木的前前後後。

　　他們現在在林子的上空，從大片密集的白樺樹上掠過。探照燈開著，它那銀輝的指梢探掃著他們底下的簇葉，並隨著駕駛員的偏駛，從左遊到右。時不時地這個駕駛員回頭緊張地看著路金。路金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槍。要是他們降得太低，他們就會削到樹木或靠近公路兩旁的高壓電線。

　　他們已經沿著公路飛行掃望了將近十分鐘了，呈八字型的在路兩邊的樹木上交叉行過，但什麼也沒發現。路金懊喪地咒罵著。

　　飛行員的眉毛都已滲出汗來了，他轉過頭緊張地說道：「少校，要是我們現在不調頭，我們就完了。我們會不夠汽油飛回塔林的，再說天氣也會對我們很不利……」

　　路金眺望著蒼穹。這人說的沒錯。一片灰垢色的雪成雲正從西方向他們逼近過來。

　　「繼續飛。」

　　「少校……我得反對！」

　　「我負責這架飛機。照我說的做！」

　　那飛行員咬著牙齒，轉回頭去操縱著飛機。他的嘀咕聲裡滿是絕望的發洩。

　　隨即一切便發生了。

　　探照燈劃過一條通進林子的岔路，路金猛然間見到一輛轎車的輪胎印。

　　「在那兒！」他用手指點著，那駕駛員看見了那車印。透過前方樹林，路金辨見到一個小坡，再後面看上去像是一個凍結的湖的樣子。

　　「飛低些！」

　　「少校，要是我們太低了，那些樹梢……！」

　　「飛下去！」

　　駕駛員氣惱地搖著頭，但還是遵照著命令將米爾飛低，探照燈照到那沿著林間小路的兩條像蝸牛爬行的車胎印。直升飛機跟著這車印道。他們掠過一個小坡飛到那個凍湖上。當他們沿繞著那湖岸的上空飛行時，突然間路金看見那輛黑色的埃姆卡，他的心立時怦怦地狂跳起來。疾瞬間，他睹見兩條人影正鑽入車裡。

　　他忙朝駕駛員大叫道，「就停在這兒！穩住！」

　　當米爾急停在半空時，機艙裡的噪音幾乎蓋沒了一切，機艙也震得厲害，飛機就半懸在埃姆卡的上方，猛烈地吹刮著四周的樹木，並裹飛起片片雪花。

　　透過機艙窗，路金看見了那兩個人驚愕的臉，在被探照燈照住的一開始顯得被定住了身，正是檢查口碰到的那對夫婦。

　　在猝遇之初的猶豫過後，他急忙拉開了直升飛機一邊的小窗，將手槍瞄準了那輛車並開了火。

　　他看見乘客前座邊的窗玻璃碎了，然後突然間，那輛埃姆卡猛地往前一躥，衝入林子裡的路。

　　「跟著他們！」路金大吼道。

　　駕駛員操縱著米爾劃了個弧圈調頭，開始喧吼著飛在樹林上空，緊跟著那車子。

　　史朗斯基緊握著方向盤，臉上都冒出汗了，汽車顛簸在那狹窄的小路上。冰冷的寒風從玻璃粉碎的窗口猛吹進來，但他在駕駛中幾乎都顧不及意識到這冰一般的刺冷感，他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前面的路上。時不時地車輪衝到一個凹坑，車子猛烈地顛簸傾斜著，安娜拼命地緊抓住車門以不致被甩出去。

　　幾秒過後，隨著頭上方響起螺旋槳翼的轟鳴聲，直升飛機又突然出現在他們頭頂上方，圍轉了一圈後盤旋在半空，那探照燈明晃晃地刺照著他們的眼睛。史朗斯基咒罵著，那燈光令他兩眼一片瞎，車子也立即失去控制，突然歪向一邊，他拼命地打轉方向盤控制住車子。

　　埃姆卡尖哨著急剎住。在白晃晃的探照燈光下，他又換檔、再猛一踩油門，隨即他們便又脫出了光柱。右前方有一條小徑岔出，他猛轉了方向盤幾圈，拐入這條小徑，直升飛機緊跟著，直到它又飛到他們的前面。然後他們聽到一記金屬碰擊聲，一粒子彈穿透過車頂，子彈頭飛嵌入後座裡，安娜驚叫起來。

　　「抓緊了！」

　　史朗斯基用一隻手緊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搖下旁邊的車窗，再拔出他的托卡雷夫。他稍踩了一下剎車將車速慢下來。數秒間，直升飛機吹撥開樹枝葉，搖晃著機身停在他們的正前方，機頭左右搖擺著試圖要穩住它自己。史朗斯基突然看見機艙裡那張少校的臉。

　　他抬手瞄準著，連發了三槍，槍聲過後，他看見機頭那圓蓋玻璃爆出洞來。

　　那直升飛機立時歪向一邊，但仍盤旋著，然後史朗斯基看見那少校將槍頭伸出機艙的邊舷窗瞄準著。埃姆卡左邊的雪地上「噗、噗」地爆飛起雪團。

　　他一踩油門，他們又朝前衝著。直升飛機快速地劃了個弧圈，緊追著他們。

　　突然間，埃姆卡迎面碰上一條狹窄的小路，史朗斯基意識到他們又回到了樹林裡那條通往大路的小路。

　　他打轉著車子拐向右。直升飛機仍緊跟在他們後面，那強勁的探照燈將車子灑照得一片透亮。

　　數秒後，史朗斯基看見前方五十米遠那條大路。在左邊，就在他們的前面，是一座高聳的高壓電線鐵塔，兩邊都架跨著粗粗的金屬電線。

　　他朝安娜大吼道，「把頭低下！」

　　他猛地急加速，埃姆卡咆哮著徑直對準著鐵塔衝去。

　　當米爾機劃空飛行時，螺旋槳葉鼓噪起的「嗒、嗒」聲幾乎將人的耳朵都要震聾，路金的臉上也淌出汗了。

　　機艙裡彌漫著緊張到極點的空氣，駕駛員使盡渾身解數控制著飛機，隨著那汽車的Ｓ形行駛、急轉和在樹木林中時快時慢，他要時不時地急調頭。

　　路金的眼睛盯在那輛汽車上。他將托卡雷夫伸出邊舷窗，想要瞄準了射到那司機，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每當米爾機飛到那輛車的前方，這車又急轉入另一條小徑，直升飛機又得嚎叫著急轉調頭再去跟上。

　　路金朝駕駛員大聲吼叫道，「給我穩住這架鬼飛機，行不行！」

　　「我他媽的已經盡了最大的力了！」

　　那輛埃姆卡突然慢了下來，他們又追上了它。當米爾機轉回身並且駕駛員試圖將探照燈照定在那汽車上時，只聽得幾記快速的連發槍聲，他們頭上的玻璃裂出三個洞。米爾機急忙升起，路金則本能地伏下頭，透過窗口瞄準著，快速地連發兩槍，但都打偏了。埃姆卡又加速起來，拐右，然後回到了那條通到大路的林間小路。

　　「跟著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駕駛員惱火地咒罵著，米爾機又劃了個圈，轟鳴著跟住那輛車。

　　當他們離大路還有五十米時，路金突然間出於本能地感到一陣恐怖的戰慄。

　　那駕駛員驚叫道，「噢我的上帝……！」

　　路金驚恐地看見那座高聳的高壓電鐵塔幾乎就在面前。駕駛員拼盡全力在最後一刻偏轉著航向，但一秒過後，螺旋槳葉還是削到了那高壓線。一陣強得令人眼瞎的藍色電暈團頓時爆放出，碎珠般的電火花像焰火似的在他們臉前迸綻著。

　　當米爾歪頭衝入那巨大的鐵塔中時，一陣尖利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撞擊擦吱聲頓然響起。然後那螺旋槳葉的鼓噪聲戛然止住，直升飛機在一團炸開的火焰中倒栽蔥地落下。

　　第三十八章

　　列寧格勒

　　二月二十七日

　　那個瘦臉男人將三杯伏特加酒放在那張破桌上。

　　他一口喝完一杯，看著那一男一女，然後用袖口背抹了一下他的嘴並笑了笑。

　　「喝吧。你們接下來會很需要這酒來鼓點勁的。」

　　這個人中等年紀，他那張黝黑、瘦長的臉是一副全然無所謂的神色。

　　他是個烏克蘭人，戰後，他作為難民居住在巴黎，幹著攝影師的行業，一直到美國人一手操辦把他派入蘇聯，身分是蘇聯戰俘，在前線推進到戈廷根時被俘。當他跟那裡的數以百計的其他俄國士兵一起被轉交後，便在ＫＧＢ的手裡被嚴審了幾個星期，即便是過了那道關，他還是得在古拉格苦熬兩年，為了他不可原諒地被德國人俘虜。

　　這以後一切就順利輕鬆了。

　　他在靠近彼得格勒岸堤的一家照相館找到了工作，為彼得格勒海軍學院的高級軍官拍肖像照。他們是非常欣賞他的技藝，又再把他們的朋友和家人帶到他這兒來，現在他經常在海軍盛大的晚會上為他們和他們的同志拍攝留照。

　　每個月他將感興趣的翻拍照片和記錄文本送到在彼得格勒的一個流亡組織的間諜那裡，這些東西又再被一路傳送到在巴黎的流亡組織辦公室，而最後是到美國人手裡。

　　一份危險的工作。但他堅定心意要對蹂躪他國家的赤色分子報仇。

　　他是在他的照相館裡接到了那個電話，一個小時以後，他在冬宮附近的一個公園裡跟那對男女碰上了頭。他帶著他們乘了幾條環線電車，繞回到他住處。直到他們落坐在莫埃卡運河旁的一條靠近涅夫斯基大街的弄堂裡的兩室戶居室裡後才歇上一口氣。

　　這是一個破敗的地方，牆上石灰剝落，家具也是破舊得很，是在一座由原來沙皇時代的老建築改建成工房的二層樓裡。空氣裡有著一股食物發黴、變餿的味道。正屋旁邊還引出一個小廚房，也就是他們現在坐的地方，在桌上他擺放了厚厚的粗劣麵包和幾盤加了肉末的厚粥。

　　他的客人們沒碰那些食物，但接過了伏特加，史朗斯基問這個男的，「為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人樣子難看地怪笑了一下，點燃一根香菸，「所有你告訴我的情況只能意味著一件事。你們兩個人被鳥上了，要不然，我的名字就不叫弗拉基米爾．呂科夫。」他瞄了一眼安娜，為他的粗話聳了聳肩，隨後吐了口煙，並將菸盒遞給他的客人，「沒有其他可以解釋這一切，我恐怕是這樣了，我的朋友。」

　　當史朗斯基剛接過一根香菸，突然他們房子的對過處傳來一對夫婦高聲爭吵的聲音，互相對罵著，又傳來摔門聲，吵聲越來越響。突然，一記脆響聲一下子凝結住了爭吵的空氣，聽起來是什麼人被挨了一記耳光，跟著一個聲音哇哇大叫，「不許你的髒手碰我，你這頭骯髒的豬！」

　　弗拉基米爾兩眼朝門那邊翻了翻，輕笑了一下，「愛情。沒有它我們會什麼樣子？俄國人就是喜歡吵架、扔東西。他們對當局不敢發的牢騷全部在家裡發洩。」他朝門那邊點了點頭，「不用為那兩口子操心，他們白天黑夜一直都是這樣。很快你就會聽見一記乓門聲，那個丈夫會罵他妻子一聲母狗，然後他就會出外去喝個大醉。」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記摔上門的聲音，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破口罵道，「母狗！」，跟著樓梯響起得得腳步聲。

　　弗拉基米爾大笑道，「聽？要是生活中每一件事都像我的鄰居那樣可靠有規律就好了。」

　　史朗斯基說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說我們碰上了麻煩？」

　　那個人收回目光，吸了口菸，「兩個原因。第一，從你告訴我的來看，ＫＧＢ和民兵毫無疑問地是專門在找你們。第二，無論你們選哪條路徑肯定都會有困難。」

　　「你要是有顧慮的話，我們可以離開，」史朗斯基說道，「但我們沒有其他的地方可去。」

　　弗拉基米爾漠然地搖著他的頭，「不用為我擔心。我的顧慮早就隨著戰爭沒有了。我失去了我的妻子和家庭。只留下我孤身一人。還有什麼可以顧慮的？」他欠起身抓起那伏特加瓶子，「那些王八蛋，就讓他們來槍斃我好了。」

　　他又為他倒了杯酒，史朗斯基站起身走到窗前朝下看著。底下有一個小院子，通向街上的一個拱道。院子的一端是一排掛著插銷鎖的木門，看起來像是屬於這工房樓裡住戶的室外堆物間。院子裡滿處是亂扔的垃圾，躥跳著幾條瘦骨嶙峋、翻找食物的野貓。

　　史朗斯基講述了有關路金，那個少校的插曲。倒不是他樂意談這事，而是這今後發生的一切都會事關到他們旅程的成敗，甚至可能將弗拉基米爾也牽扯進危險中去。但這個人卻對這可能危及自身的變故顯得驚人的渾不在意。

　　史朗斯基轉過來看著他，「我們必須得想法到莫斯科。」

　　弗拉基米爾撳滅他的香菸，從那麵包上扯下一大塊塞進嘴裡咀嚼著。然後又灌入一大口伏特加一同嚥了下去，用手抹了抹嘴。

　　「說是容易。鐵路上走，有紅星快車。它隔夜從列寧格勒到莫斯科，路上十二個小時。但從你告訴我的情況來看火車站很有可能被監視起來。乘飛機是最快的了。每兩小時就有飛機飛往莫斯科。但機票很難弄到手，你們可能要等好幾天才能拿到機票，而這還算你們幸運的。而且毫無疑問，跟火車站一樣，ＫＧＢ和民兵也會對機場嚴密監視。當然，你們可以再偷一輛車開下去，但沿途休歇的話要開一天半，而要是你們開著輛被偷的汽車被檢查哨口截下的話，那就是找上麻煩了。」

　　「那乘長途汽車怎麼樣？」

　　弗拉基米爾搖了搖他的頭，「這裡當然有長途汽車服務，但不是直接到莫斯科的。你們要換好幾條線，整個路程要化好幾天的時間。要是你們不熟路的話，根本就行不通的。」

　　史朗斯基瞧著安娜，煩悶氣躁地嘆了一口氣。安娜默默地看著他，然後她對弗拉基米爾說道：「一定還有其他什麼法子吧？」

　　弗拉基米爾歪嘴笑笑，隨口朝地上吐掉黏在嘴唇上的菸絲，「或許吧。」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看著他們兩個人，「我有一個主意。或許這能行得通。來，我給你們看。」

　　他起身朝門那邊走去，史朗斯基和安娜跟著他。

　　※※※

　　愛沙尼亞

　　這真是場噩夢。

　　路金醒了過來，全身一個激靈，人處在一片凍結的黑色之中。他的四肢僵酸刺冷，活像冰液在流過他的血管。

　　他人麻木僵住了，渾身浸透了汗水，而且他感到自己人在發燒。

　　他的衣服和臉上都結上了一層霜，自己感覺就像有人用一堆冰把他給封蓋起來一樣。寒氣刺齧著他的肌膚和骨頭，就像火焰從四面八方要把他吞噬掉似的。

　　當他橫躺在雪地裡時，人尚處在半昏迷、半清醒的意識中。迷糊中，他開始辨覺到一股強烈的火油味並夾雜著一種略帶點甜膩的怪酸味。

　　他記起了這種怪味。任何經歷過戰火的人都不會忘記這種怪味。這像動物的腐屍味，但來得更甜膩。

　　這是人屍肉燒焦的氣味。

　　他支起他的脖子想打量四周，頓覺一陣劇痛貫透他的左臂，他禁不住痛叫了一聲。

　　他慢慢地閉上了他的眼睛，許久才又張開，在微弱的光線下費力地側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他此刻是躺在雪地裡，他的腦後碰到什麼堅硬的東西。從他躺的姿勢，他看見他是枕在一顆倒臥的樹幹上。他的腦後骨還感到有些隱痛，而他的身子則時時地輻射出一陣陣遍體的悸痛。他的衣服因爆炸已經被撕成碎條了，布料也已經烤焦，他聞到滿是焦布和油燼的味道。

　　還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驚恐中，他看見他的假肢已經被扯掉了，他的斷肢完全曝露在外，斷臂盡端的肉都已被燒黑了。

　　路金痛苦而驚駭地盯著自己的傷處。他想要挪動一下他的手臂，但那斷肢全無反應，他的整個軀體都僵麻得不能動彈，到底因為是寒冷還是驚駭過度，他也說不清。

　　也或許他已經癱瘓了，那爆炸震斷了他的脊梁骨？

　　他想不起具體的情況，但估計當那直升飛機油箱點燃時，他一定是被那燃油包圍上了。所有他能確切記得的是當米爾機撞及到地面和在爆炸的前一刻那令人魂飛魄散的崩毀。他模糊記得那乘客座旁的門被墜落的巨力衝開。他被飛甩了出去，跟著他的腦後撞到了什麼硬的東西。

　　那以後就是一片空白。

　　他摔在了雪地裡。這很可能使得他身上衣服和手臂上的火焰被封熄住而使它們不致燃燒開來。但是，他斷肢上的疼痛仍是直徹心肺。

　　一個念頭湧上了他的腦海；如果他的背脊骨斷了，他還會感覺到肢體的疼痛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

　　他感覺得到近旁什麼地方有光和熱。

　　他費了好些工夫，一點點地環顧身旁的情景，最後他的眼睛定在他右旁邊燃燒的火焰。

　　那裡是一堆嘶嘶作響、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熱汽從墜毀的米爾機騰升起。林子倒沒被火燒到，但在斷截了的駕駛艙裡還有一小團火光，這殘骸是趴臥在那個高大的高壓電鐵塔的底下。幾根金屬電纜倒垂著隨風飄搖，每當它們的斷頭刮擦到那鐵塔時便迸散出一大團火花。

　　在一堆扭曲翻捲起的金屬殼體裡，火苗仍在躥舔著。他看見那駕駛員的身體半身躺在那墜毀的機體內，半身露在外面。

　　他的身體已經被燒得半焦了，他腿上和腳上都是一片片黑渣，肉都已經被燒焦得透到裡面骨頭了，一縷縷青煙從那軀體上冒升起。這人的左臂懸垂在一大塊捲翻起呈鋸齒狀的金屬殼板上，嚴重毀損的手肘部以下一段都被燒得完全發黑了，骨頭很明顯地折斷了，只是靠著已暴露在外的腱帶還牽懸著。那條不堪一睹的手臂在寒風中無力地飄搖著。

　　路金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這個人肯定是死了，而這都是他的過錯。他太急於要抓獲史朗斯基和那個女的。太急於要攔截他們逃跑。但他們還是逃跑了，他失去了他們。

　　這麼靠近；他都已經這麼靠近了。

　　他不知道他昏過去有多久了，但他猜想這不會很長，因為那墜毀處仍在燃燒著。雪片開始飄落下來掉在那火焰上嘶嘶作響。

　　他幾乎要失去意識了，但他知道他不能在這樣的氣溫下躺太久。他的身體會迅速失去熱量。再長一點時間，他就會凍死的。他想要挪動一下，但他的身體仍是一片麻木。

　　忽然他發現一片燈光劃閃過樹木，並聽到引擎的隆隆聲。他想起了那條大路。或許是有人來調查這被毀壞的高壓電鐵塔的爆炸。

　　他嘶啞著嗓子喊道，「來人！」

　　這是一聲微弱之至的叫喊，是絕望掙扎的叫喊，但沒有人回應。

　　數秒後那引擎聲和燈光在樹那邊消隱了。

　　喊聲毫不起作用。他斷肢的疼痛一浪接一浪地襲來，他的眼皮越加沉重了。

　　他想閉上他的眼睛安睡一下，忘卻他的痛苦。

　　這不是要安睡，他想到：我這是要死了。

　　過了一會兒，在他發燒的腦海裡，他看見了娜蒂亞的臉，在朝他微笑著。

　　然後他閉上了他的眼瞼，終於招架不住那難忍的疼痛和那凍人的黑暗。

　　※※※

　　列寧格勒

　　院子盡頭的堆物房裡一片漆黑，弗拉基米爾打開兩把沉重的掛鎖，並打開燈開關。

　　房間霎時被照得通亮，弗拉基米爾叫他們進來，然後關上門。這個寬大的房間很明顯在過去沙皇時代是屬於那些住房主人的分列開來的馬廄之一，從院子裡進出。弗拉基米爾的堆物間裡放的是老式的、已經朽爛了的家具，在一張窄窄的鉗作臺上是一些引擎的零組件。在一個角落裡有一張蒙塵的布單，上面都是油漆斑漬。

　　弗拉基米爾一把扯去布單，露出一臺德國軍隊公文送遞員騎的寶馬摩托車，後座上還吊著兩隻跨鞍狀的公文皮袋。這摩托車原來的灰色又被重漆成了綠色，輪胎很是寬厚，那深深的橡膠槽紋是被製作用來在崎嶇的地形上行駛的。弗拉基米爾微笑著，鍾愛地用手撫摸著那皮鞍座。

　　「我可以說上德國人很多壞話，但這些王八蛋確實造出了最一流的摩托車。周圍有很多這個牌子還開在路上，而且它們要比蘇聯的產品好上許多倍。甚至軍隊裡也在用它們。上個星期我開著她兜了一圈。引擎運轉得還是很滑順。」他將這輛寶馬推到房間中央並問史朗斯基，「你以前開過摩托車嗎？」

　　「從來沒有。」

　　「我的天！現在他媽的你們是徹底完蛋了，小兄弟。」

　　「我可以學，會很快的。」

　　「在俄國人管制的路上？你這樣等於是把槍對著你的頭再扣上扳機。就在這兒吧，你最好發動它一下，感覺一下它的分量。不用管那些鄰居，他們已經習慣我騎這個玩意兒了。」

　　史朗斯基握著手把，跨上這頭座騎。感覺很是粗實和沉重。

　　「當然，騎著它會冷得要命，」弗拉基米爾提醒道，「你必須得穿嚴實了不然你的卵蛋會被凍得像岩石一樣硬的。」

　　「我會盡量牢記這一點的。」

　　弗拉基米爾又朝安娜笑了笑，「坐在後面。感覺一下。」

　　安娜坐上座騎，在史朗斯基的身後，將手臂圍住他的腰。

　　弗拉基米爾說道：「好，把它發動起來。那發動踢腳在你的右面。就是那個金屬翻臂，把它翻折出來。」

　　史朗斯基找到了那個發動踢腳，把它翻了出來，抬腳用力踩了它一下，這頭座騎一下子就發動起來。那平穩規律、全無異音的引擎聲震響在整個堆物間裡。

　　弗拉基米爾得意地微笑著，「看見了沒有？它仍是一下子就能發動起來。現在，你怎麼想？」

　　「考慮到我們沒有很多的選擇餘地，這值得試一試。」

　　弗拉基米爾給他們每個人又倒了杯伏特加，他們又坐在廚房裡，並攤開地圖。

　　「對一個初學者來說不算太壞。你學得不錯。」

　　史朗斯基在院子裡騎著兜了半個小時以熟悉這頭座騎。一開始很困難，但靠著弗拉基米爾的指點，他得以掌握了怎樣合適控制好這輛寶馬摩托車的技巧，學會了怎樣換檔，操作手把上各個開關扳扭，以及萬一引擎熄火了該怎麼辦。幾個好奇、面黃肌瘦的孩子從工房裡走下樓來，纏著弗拉基米爾讓他們騎一下，他把他們噓走了，再將寶馬車推進堆物間裡。

　　此刻史朗斯基看著他說道：「告訴我們你有什麼打算。」

　　「ＫＧＢ和民兵很可能會監視火車站、汽車站和機場，甚至還可能布點檢查地鐵站。」他點了點地圖，一張公路網從列寧格勒往各個方向張開，「他們甚至可能在進出這座城市的各個主要公路設立路卡，要是他們還沒發現你們丟棄的那些小汽車的話。而當他們發現了這輛車，他們肯定會全面撒網來找你們。到莫斯科有六百多公里路。用摩托車你們應該可以避開出入列寧格勒的主要公路。不過有一條路他們也許不會檢查，那就是回塔林的路。」

　　安娜說道：「我不明白。」

　　弗拉基米爾咧嘴笑了笑，「很簡單。你們再回上波羅的海的路，穿過普希金，到這兒。」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方，「這是一個叫嘎契納的小鎮，離這座城大約八十公里路。從這裡你們走任何一條分岔小路，往東南方向到諾夫哥羅德。到那邊，你們還剩下五百多公里路到莫斯科。但你們一到了嘎契納，這之後的路程，因為有太多的小路穿越丘陵和無人居住的林子，這就得要出動一半的軍隊才能找得到你們，所以從那兒你們不會有太多的困難到莫斯科，只要你們的交通工具不跟你們作怪。

　　「外邊的那輛摩托車是專門設計用來跑山地的，很容易穿行在爛泥路上，不會有麻煩的。我建議的這條路線是一條迂迴路線，而且很長，但照目前的情形可能是最安全的了。不用擔心迷路；你們可以拿著這地圖，我會再給你們一個指南針。幸運的話，你們只需十二個小時多一點就能到莫斯科了。要是你們必須得丟棄摩托車的話，這沿路小鎮還有幾條火車客運短線。當然，也就是說這得換好多趟火車，但這也沒辦法，這是我能建議的一條最好的線路了。要是你們扔掉摩托車的話，不用操心去撬掉車牌照。像許多還開在周圍的德國摩托車一樣，我的這輛沒登記。」他咧嘴笑了一下，看著他們兩個，「這一切聽起來怎麼樣？」

　　史朗斯基讚許地微笑著，「我們什麼時候走？」

　　「誰知道過多久這座城市會被檢查哨卡圈圍起來？為你們著想，你們走得越早越好。」

　　史朗斯基看了看他的手錶，「那就今晚吧。等車輛開始塞滿主要公路了，這樣就不會讓我們引人注意。」

　　「那就最好了。」

　　※※※

　　愛沙尼亞

　　路金聽到一記野獸的嚎叫聲，立時驚醒過來。

　　現在天已經亮了，蒼白的冬晝因那絮絮飄下的雪片愈加顯得灰暗而陰沉。

　　他斷肢上的疼痛仍沒消除，他的身體都痛得直發顫。

　　他慢慢地動了一下他左手手指。在作著試探。但那裡沒什麼劇痛感，看來至少他還可以移動某個部位。他又接著試抬起他的手腕，只是有點麻木。足以讓他能看他的手錶。

　　一點一刻。

　　他已經躺在這寒冷的林子裡有三個多小時了。

　　寒風在樹林間一陣接一陣地呼嘯狂吹著。他的四肢仍感到冰一樣的冷，骨頭關節也被這嚴寒凍得發痛。牙齒不住地打顫著。他舔了舔他的嘴唇，就感覺像舔在冰片上一樣。跟著他又吸了口氣，刺冷的空氣一下子灌入他的肺裡，嗆得他一陣猛咳。

　　他又聽到了那嚎叫聲。

　　這聽起來有點像狗叫。

　　但這不是狗叫。

　　他以前聽到過這種嚎叫聲，在小時候。一段記憶頓時湧入他的腦中。他和他的哥哥還是小男孩的時候，在一個冬天的黃昏，他們一起在一塊靠近他們父親屋子的野地裡玩耍著。他的父親在遠處屋子邊劈著柴，時不時地抬起頭看看，向他們招手。

　　然後那記嚎叫聲讓他們嚇了一跳。當他們四處張望時，只見兩對尖銳磣人的眼珠在樹叢中直直地盯著他們，漸漸地這兩雙眼珠從林子後橫移出來而露出全部身體。

　　兩頭白色的狼。

　　雪狼。

　　牠們白色的皮毛是如此的光鮮竟耀射出閃爍的亮澤。路金嚇得「哇」地大叫一聲，轉頭奔向他的父親，他的父親也急忙朝他跑過來。他用雙臂一把將他摟緊在懷中，而路金至今仍還記得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舒人的氣味，那是一種夾雜著消毒藥水、肥皂和汗水的奇特的味道。

　　「狼，爸──爸──！」路金哭道。

　　「哈！他見了什麼都害怕。」他的哥哥米契亞邊大笑著，邊羞著他。

　　他不服地看著他的哥哥，「那幹嘛你也一起跑？」

　　米契亞自負地笑著，「那是因為你在跑呀，小弟弟。我拉你都來不及。」

　　他的父親說道：「狼是不會害人的。除非牠們受到了威脅。記住這一點。現在，來，媽媽已經準備好晚飯了。」

　　他父親帶他們進到那溫暖、幸福的屋子，桌上擺著麵包，還有他們媽媽做的熱湯。壁爐裡烤木在「嗶嗶剝剝」地作響，並在這寬敞的老屋子壁上映上閃跳的光影。他的母親摟抱著他們，哄呵著他們，她的腹部因懷著孩子而隆起著，她叮囑他們不要再獨自跑到林子那邊去。

　　那以後呢？以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他試圖要回憶下去，但是一陣薄霧包繞住了一切。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臉和往事因為歲月的流逝都已變得模糊不清了。那個時候的事，在米契亞死以前的事，他能回憶起的是非常的少。米契亞，老是那麼的驕傲和勇敢。

　　他現在能回憶起或許是因為他正在接近死亡；就像人們所說的那種迴光返照。他眨了眨眼，驅掉那些腦中短暫的回憶。重要的是現在，而不是過去。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飛機的殘骸和駕駛員那燒得半焦的屍體上。或許那些狼是嗅到了駕駛員那被烤熟了的人肉的味道。

　　他極力揮開腦中那可怕的推測。火仍在慢慢熄弱著，那熱燙的火苗仍在餘燃著。要是他能靠近點那火攝取點熱量，或許能化解他骨頭的疼痛。

　　努力之下，他用意念強使自己依次移動著四肢。先是手指，再是手臂，再是腿。動作是非常的慢，但已不是這麼痛了，而只是種微微的痛。沒有骨折，看來他的脊梁骨沒被摔斷。看來他的麻木只是因為被凍僵的關係。

　　慢慢地他欠起他的身子移向那燃火處。這化了很長的時間，很久很久，是為了等腿上被牽引起的疼痛消解，但最終他還是成功了。那火苗的熱量就像暖流滋潤進他的身體裡。

　　上帝，這感覺真是太舒服了。

　　他又盯著那殘骸看。那駕駛員的屍體已停止了餘燃，但那個人被嚴重燒焦的手臂還仍懸在那扭曲的金屬機身外。

　　在這餘燃未熄的廢墟邊，兩根電線垂懸著並擦爆著火花。路金一開始還搞不懂怎麼沒人來調查這被毀壞了的高壓線鐵塔。直到後來他望見頂上至少還有六、七根電線完好無損地並列著。修理工最終會來的。但問題是什麼時候？到那時說不定他已經被凍僵至死了。那直升飛機的無線電通訊要是完好的話還可以派上用場，但是眼前的失事場面告訴他動這種念頭是在浪費時間。

　　五分鐘過去了，他試著想要站起來，但他的兩腿軟得像橡皮一樣。

　　他咒罵著。他需要更多的熱量。那火對他是絕對的有幫助。他原地轉著身子，直到他的兩腿更加靠近那火苗。

　　現在初起的驚駭已經過去了，而代之以急切的心情。看來他得轉移到大路那邊上。要是他能緊急通知最近城鎮的民兵──雖然他知道這個辰光那男的和那女的可能已經在列寧格勒了，也可能在這等同距離的其他某一個地方──但這還是有一絲機會能讓他抓住他們。他可以通知沿途各個駐地部隊並在主要公路上設立關卡。

　　他感到他的腿變暖和了。他試圖想支起他的身子。

　　當他在作嘗試時，他聽到矮樹叢裡一陣沙沙的響聲以及一記低沉的咆哮聲。

　　他忙去抓他的手槍。皮腰帶和槍套都不見了。那沙沙聲越來越近了。

　　一頭純毛漂亮的白狼鑽出那矮樹叢。

　　路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人一下子釘在原地。

　　這頭野獸站停著打量著這失事的殘骸，眼睛在陰影裡閃射出瑩黃的光點。當那頭狼小心翼翼地從樹叢邊探步出來並朝那殘骸處嗅聞著時，他仍躺著一動不動。牠看起來沒有注意到路金。那頭野獸踱步到那死去了的駕駛員身邊，牠聞著那燒得半焦的肢體。然後開始舔著那肉。最後牠將牠的利牙埋入那手臂裡，往外扯著那手臂要將其從那破孔裡拉出來，隨即牠一個甩頭將手臂撕扯到地上。

　　那狼飢餓地嚼食著那肉。

　　路金的心臟怦怦地猛跳起來。

　　狼一般是不會攻擊活著的人的，除非是感受到了威脅，但他猜想任何野獸如果是空餓著肚子那麼是會的。眼前這頭狼看上去華貴漂亮，卻也是飢腸轆轆。

　　矮樹叢中又發出另一陣沙沙的響聲，第二頭狼出現了。這次，路金看見這頭野獸在盯著他。

　　他盡量試著不動他的頭而急切地掃視著看有什麼東西可以防身的。他看見他空了的皮腰帶和那槍套散落在那四零八落的殘骸處。這一定是在他被扔出米爾的機艙門時鬆落開的。他驚恐地發覺手槍沒在那槍套裡。

　　這曾經是在他的手中，他想起來了，他曾經用來透過那直升機的機艙舷窗開火射擊的。然後他看見靠近他的右旁有一樣金屬閃亮的東西。那是一把手槍的槍柄。

　　那狼碎步走出那林子，並朝他這邊過來。

　　路金大聲喝叫著，然後轉動著他的身子，就地一個滾翻，抓起那把手槍。

　　那狼一記發怒的咆哮，亮露出牠那利牙尖齒來，接著另一頭狼被驚動了，停止嚼食，也朝他怒聲咆哮著。

　　路金忙亂地張動著他凍僵的手指，瞄準著靠近他的那頭野獸扣動了扳機。

　　咯嗒。

　　槍膛裡是空的。

　　驚急之下，他忙抓起那皮腰帶。這皮層裡有一個小袋是放備用子彈夾的，他一把扭開袋口，發現了那子彈夾，他的手指緊張惶急得直抖，用一隻手拼命地往手槍裡加子彈。

　　那兩頭狼只在不到兩米遠的地方。他都能聞到牠們的體腥味了。牠們又亮出了牠們的利牙，縮緊著身子準備撲上來。

　　路金扣開保險，舉槍朝天發射。

　　那槍聲迴蕩在四周樹林處。那兩頭狼尖嗥起來。

　　他又開了一槍，跟著又是一槍。

　　那兩頭狼掉頭躥回樹林。

　　他抹了把他臉上的冷汗。這兩頭狼不會跑很遠的。牠們只是受了驚嚇而已，牠們很明顯還餓著肚子，這只是個時間問題，牠們早晚會頂著風險再回來尋找食物吃的。

　　他搖晃著站起身子，也顧不了他手臂燒傷那一陣陣的燎痛。他朝大路望去。明亮的車燈在樹叢後一閃一閃的，一排車隊正駛過。

　　那公路是他的唯一希望。

　　他踉蹌著穿過樹林，他的腿軟弱無力，他的肺因費力強撐著而像火燎一般。他花了十分鐘的時間走過五十米的距離來到公路邊。

　　公路上空無一物，只有輪胎在白色的雪面上壓出的深印。

　　路金咒罵著，喘息著。

　　突然間，一對車頭燈在前方出現，一輛卡車轉過彎從飄落的雪花後赫然冒出身來。

　　他一瘸一瘸地走到路中央並拼力揮舞著他的手槍。

　　第三十九章

　　列寧格勒

　　時間過了四點，外面天色也已經變黑了，弗拉基米爾從廚房裡走出來，遞給安娜一個牛皮紙包好的包裹。

　　「路上用的一些食物。不算很多，只是些麵包和奶酪還有點伏特加，不過這應該夠填飽一陣你們肚子了，並且幫助你們驅寒。」

　　「謝謝你。」安娜接過包裹，史朗斯基從窗前回轉過身來。

　　弗拉基米爾給了他一包捲起來的皮革袋，一雙厚厚的羊毛手套，一個老式的頭盔，和一件破了的黑色外套，這外套聞起來就像剛有一條狗在上面睡過一樣。

　　「這件外套應該可以讓你在騎摩托車的時候保暖，只要你受得了它的味道就行，不過我能找到的只有這麼件厚的衣服能抵得了外面的寒冷。皮革袋裡有一些工具用來應付小毛病。不過盡量不要讓輪胎戳癟了，因為你沒有備用胎。」

　　「油箱裡的油夠嗎？」

　　「都加滿了。」弗拉基米爾遞給史朗斯基一些官方發行的票券，「如果你必須得再加油的話，你需要這些。不過天黑以後要找到一個加油站不是很容易，尤其在偏僻的鄉村公路上你基本上沒什麼希望。油箱裡的油應該足夠開四百多公里了，只要你不是胡亂駕駛，我還放了一罐滿的在鞍座袋裡，這應該還可以讓你再開二百公里。這基本上可以讓你跑完全部路程。只是這裡只有一頂頭盔和一副風鏡，最好是讓駕駛員帶著，不然等你一加速，外面那刺人的冷風可以把你的眼珠子摳出來。」

　　史朗斯基檢查了一遍他和安娜的證件，然後焦躁不寧地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問弗拉基米爾，「再過多久我們可以走了？」

　　弗拉基米爾看了下外面窗底下的夜色，搔了搔他的鬍碴。

　　「再過一個小時應該可以了。到那個時候交通就會繁忙起來。」他又將地圖攤開在桌上，「在這同時，我們再來溫習一遍這路線。你們最要緊的事就是不要迷路。」

　　※※※

　　「你想要什麼？」

　　路金看著桌子對面這個臉膛紅潤的上校並說道：「所有你手頭上的人都歸我指揮調度。所有鐵路、公路和地鐵的車站以及機場都要派人巡邏，每一個乘客都得被檢查。每一個登記的旅館都要巡查，客人的身分都得要核實驗證。這還只是開始。更多的還在後頭，我可以向你保證。」

　　「你的腦袋瓜出問題了，同志。」

　　「或許我應該掛個電話給國家安全部，你可以親口直接跟貝利亞講這些話？」

　　這個上校的臉因火氣勃發變得更加通紅，隨即又突然變得刷白。

　　「我想沒這個必要了。」

　　「我想也是，」路金回答道，「你已經看過我的特權委任信。還是請配合，遵照命令行事吧。」

　　他將那信塞回他的胸袋裡，那個上校忽地站起來，像皮球洩氣似地嘆了口氣。他怒眼瞪著，好像要揍路金似的，為了他那越級的無禮態度。

　　他是個個子高大、壯實的人，一頭鏽紅色的平剪頭髮。他們此刻是在他的寬敞的辦公室裡，在列寧格勒ＫＧＢ市局那座落在里特尼大街的紅磚樓裡的六層樓。寬大的窗戶後面襯映著燈火通明的城市夜景，雪花飄舞著輕叩著窗玻璃。

　　牆上掛著好幾張照片，一張是微笑著的貝利亞像照，其餘的則是私人的留念照，有在柏林的、華沙的、維也納的。都是一組組士兵微笑著，身後是戰火廢墟的背景。路金從他們中認出了那個上校，雙手叉在臀部上，高昂的下巴、聳挺的胸脯在在顯示著他的自命不凡感。

　　在上校辦公桌邊站著他的副官，一個身穿制服的年輕上尉。

　　這個副官看著路金。

　　「您要求我們做的工作量太大了，少校，」他強調道，「我們已經通知了治安巡邏要注意那輛小汽車。您有沒有意識到您剛才要求的那種行動規模要有多大？」

　　「就跟我十分確定，如果你們不做到每一方面的配合協助，貝利亞會要你們的命一樣。」路金站在那裡直瞪著那個人，「而且我可以確定你們更願意跟我打交道，而不是跟他打交道。」他瞄了下他的手錶，「現在，我可以有賴於你們的幫助嗎？」

　　副官怯怕地掃了一眼他的上校，上校站起身來，衝著路金點了點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好吧，少校，」他勉強地說道，「我來跟你介紹這兒的情況，我們到那邊講吧。」

　　上校走到靠近窗戶的牆上一張掛圖邊，路金跟了過去。他的手臂仍是火辣辣地燎痛，那斷肢一陣陣地鑽心刺痛著。他的身上仍散發著油味和菸味。好好地淋一把浴對他和旁人都要舒服得多。底下大街上，他看見這幢樓前一個老婦穿著幾件厚的裙衫，腳套著厚靴子，又披著一塊頭巾以擋避風雪。那寬寬、凍結的涅瓦河橫亙而過，露現在櫛比鱗結的市區屋頂上。這座城市曾是沙皇時代的首都。那艘一聲炮響，標誌著冬宮暴動和革命興起的阿羅拉戰艦拋錨停泊在冰面上，那宏偉的彼得和保爾島嶼堡壘就屹立在它後面，散發出弧圈的燈光。

　　路金轉過身來，上校拿起一根細長棍朝那張彩色的列寧格勒全區圖敲了敲，紅面旗是標注著軍用設施地和軍營。

　　「你對列寧格勒熟悉嗎，少校？」

　　「很不幸，不熟悉。」

　　「我們談的是一個將近兩百萬人口的城市。有十個鐵路火車站。一個民用和三個軍事機場。大眾運輸系統包括電車、汽車和地鐵。總共可能有八十個車站。主要的公路是這……」上校點了點幾條從城市的心臟地引出的藍色的粗線，「……這，和這。」他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笑，「而這一條就是波羅的海大道，就是你不幸墜機後攔下軍用卡車的那一條。我們已經派了一支巡邏隊上路去尋找那飛行員的屍體並且搜索那個失蹤的上校。」

　　路金沒理會那語氣裡的譏嘲，「旅館是什麼樣的情況？」

　　上校聳了聳肩，「或許有四十個，在這座城市裡大大小小總共加起來。要加上城郊的，還會更多。我可以讓我的人通過電話檢查最近六小時光臨的新住客。這部分工作容易。而如果要我們把小路也封鎖起來就困難了。這裡有幾百條進出這座城市的路。你知道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一個什麼概念的交通量嗎？任何一個時間，有二十五萬以上的人流動，在交通高峰期間還要多得多。你想要的是涵蓋這一切，你要有相當充足的人手。」

　　「你能調集起多少人？」

　　「要馬上能行動的？或許一千個人，包括民兵。再要更多的，你就得等。」

　　路金說道：「好吧。如果這兩個人像我懷疑的那樣，在這城裡有人接應可以藏身的話，那麼我們的任務就會變得十分困難了，所以你得指示你的治安情報員和樓棟管理員張大眼睛豎起耳朵，注意任何新到的接近你已知曉的那對男女特徵的陌生人──事實是，任何陌生人。還有通知所有的治安警察和交通警察加強警戒。另外，跟民用車輛一樣，我要任何軍用車輛都被攔下來進行檢查。」

　　上校不禁跳起身來，「軍用卡車？這太離譜了……！」

　　「很難講。這個人已經假冒過一名軍官。他可能仍會這樣偽裝，並且兩個人再用他們用過的假名字。儘管我對此懷疑。但我不能抱任何僥倖。」

　　上校嘆了口氣，「有沒有任何類目我們可以排除在外而節省時間的？」

　　「動物和小孩。其他任何人，我都要他們的證件被檢查過。化妝是非常的有可能。還有記住，我懷疑這一男一女已經殺害了一名高級軍官。他們身懷武器，是高度的危險。要是對某一個人的身分或證件有哪怕一絲的懷疑，扣住或拘留他們時得倍加小心。」

　　「我能猜得到我們會塞滿這座城裡每一個該死的牢房和兵營房。」上校滿腹牢騷地說道，「我們談的可能是要檢查列寧格勒一半人口的證件，你意識到這一點嗎，少校？」

　　「哪怕我談的是全部人口我也不管。這兩個人必須得找到。這一點是不是清楚了？」

　　白沫都已冒出在那上校的嘴唇上，他看上去快要發作了。他不能容忍一個比他級別低的人來對他發號施令，但是讓他見鬼去吧，路金心想道。

　　那上校強捺住怒氣，一張臉陰沉著，緊繃著嘴，「清楚。」

　　路金朝門口走去，「請立即安排好一切。一等你召集到更多的人，就封鎖進出這座城市的小路。我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還有我要一間辦公室，配上電話機，越多越好。無線電要連通到所有的檢查路卡，我們可以通話連繫。要確保任何一個機動巡邏隊都有機動無線電通話機。我還要一輛速度快的汽車和一名熟悉這座城市的駕駛員歸我指揮調度，再配上兩個軍用摩托車手用來開道。如果有任何情況，立即跟我連繫。」

　　上校怒火難抑地將細棍狠狠一扔，「趁我們在這兒聽命的時候，還有其他什麼吩咐？」

　　路金全不理會他的譏諷，說道：「是的，還有一樣。你們樓裡面有沒有醫生？」

　　上校看著路金的斷臂，縮在他制服的那破碎、發黑的袖子裡。他不禁皺了皺鼻子，聞到一股肉被燒焦的味道。這個少校很明顯經受著疼痛的折磨，但卻放棄先叫醫生，而急著要見負責的人。

　　「沒有。不過我可以叫一個到這兒來。」

　　「那麼就叫一個。另外我還需要些乾淨的衣服。」

　　上校又拿起細棍瞪眼望著，「順便講件事，路金，讓你知道一下，出於關心和合作我們通知了莫斯科關於你的遭遇。一個魯穆爾卡上校回了電話過來。他說了叫我們告訴你他現在乘空軍噴射式飛機正趕來。一個小時裡他應該會趕到這兒。」上校半露出笑容，「如果這是我猜想的那同一個魯穆爾卡上校，他看起來好像對你有沒有取得進展非常感興趣。自然地，我是沒什麼可以告訴他的，因為那時你我還沒有好好地交談過。」

　　路金陰沉著臉答道，「謝謝你。」

　　門關上了。

　　上校站立在那兒靜等著，直等到路金的腳步聲在過道裡走遠了，然後他怒狠狠地將細棍朝牆上摔去。細棍彈在貝利亞的像上，又再掉到地上。

　　「他媽的狗屎得勢小人！他以為他是什麼東西，敢跟我這樣講話？」

　　副官顯出附和的表情，「這個魯穆爾卡是誰，長官？」

　　電話鈴響了。上校一把抓起怒聲喝道，「什麼事？」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吩咐道，「把它立即帶到市局來。」然後狠狠地摔回話筒。

　　副官問道，「又有新問題了？」

　　「治安警察發現了一輛小車被丟棄在烏德爾涅，跟那輛埃姆卡很是符合。他們正把車帶到這兒來。」

　　副官露出笑容，「那麼，我們取得了點小進展？」

　　上校張眼瞪著，「錯了，你這白痴！車裡的人現在可能在任何地方。他們沒再開著車子跑，這就讓我們的工作更加困難了，更難找到他們了。快去追路金告訴他。還有安排好他開口要的所有一切而且給我他媽的快點。我可不想讓那個矮子貝利亞把鼻子探到我屁股後面。」

　　※※※

　　史朗斯基將寶馬推到堆物間中央並跨了上去。他扣上頭盔和風鏡，並穿上弗拉基米爾給他的那件氣味難聞的加厚冬裝。安娜在她的外套裡又再加穿了兩套衣褲以避寒，他們的小皮箱綁紮在後面的載物架上。

　　她跨了上去並將她的手臂圍緊在史朗斯基的腰上。

　　「你拿了地圖了嗎？」史朗斯基問道。

　　「在我的胸罩裡。」

　　他大笑起來，「不管你放在哪，反正別弄丟了，不然我們就麻煩了。」

　　「別忘了我告訴你的穿過市區的路線。別開得太快，直到你們到了波羅的海國道上。超速了對事情沒有好處。你們最要當心的事就是別讓一輛交警巡邏車拉響警笛追在你們屁股後面。」

　　史朗斯基點了點頭，「但願我們好運。」他踩了一下發動踢腳，寶馬摩托車立即轟響了起來，那引擎在他們身下平穩地震顫著。

　　弗拉基米爾打開門，史朗斯基加大引擎馬力並踩上檔，但沒鬆開離合器。

　　弗拉基米爾跑到外面街上，張望了一下左右檢查周圍有沒有治安警察，然後朝他們作了個手勢叫他們出來。史朗斯基駛了出來穿過拱道口。

　　弗拉基米爾拍了記安娜的肩膀，「走吧。願魔鬼幫你們一路擺平。」

　　寶馬吼叫著駛入夜色。當史朗斯基生硬地換到低速檔時，齒箱發出陣難聽的嘎嘎響聲，然後他們沿著莫埃卡運河慢慢地駛離。

　　弗拉基米爾心懸地看著那紅色的尾燈慢慢消隱在去往涅夫斯基大街的方向，然後他走回來關掉堆物間的燈並將門插鎖上，接著便上樓回到他的居室。

　　一當他走入房裡，他便打開那瓶伏特加，滿滿地倒了一大杯。

　　他在奇怪這對男女要跑去莫斯科幹什麼？

　　可是，這已經無關緊要。

　　根據他們告訴他的波折和這個男的那蹩腳的駕駛寶馬的技術，他真的懷疑他們能不能如願。只要他們不要連累到他身上就好了。

　　一想到這，他不禁微微打了個冷戰。

　　他邊思索著這兩個人，邊舉起酒杯朝空致意了一下，說道：「祝好運，你們這兩個可憐鬼。」然後一口吞嚥下那杯伏特加。

　　※※※

　　一名女醫生幫路金包紮著手臂。

　　他們在三樓的一間大房間裡，這是那個副官一手安排的，那些身穿制服的人員已經安裝好了幾架電話和一臺大功率的無線電發射機。

　　那醫生給他打了針低量的嗎啡，路金堅持這針劑的藥效不要太強了，以免讓他頭暈而不能集中精神思考。然後那醫生又將一種難聞的綠色藥膏抹在他的斷肢用來消痛，包紮完傷口後，她再將一隻勤務兵拿來的乾淨的袖子縫回制服上。

　　這醫生長得年輕漂亮，有著一雙輕柔靈巧的手。

　　她笑著說道：「你現在跟正常人一樣沒事，少校。傷口不算太嚴重，但你需要外科醫生檢查一下你的斷肢。那嗎啡和包紮只是臨時措施。有些燒焦的肉可能需要割去。你算是幸運的。腦後只是幾處瘀青和一個大腫塊。你的頭骨看來沒受到嚴重的損傷，不過我還是想再拍張Ｘ光片子，再確認一下。」

　　當醫生再檢查著他的腦後骨時，路金疼得直縮身子。

　　「還是下一次吧，不過謝謝你，醫生。」

　　那醫生嘆了口氣，她抬頭看著一個人手捧著好幾架電話機和一大捲電線從旁擦身而過。

　　「隨你便吧。我看得出你是個大忙人。你不介意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路金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他的手臂和那朝上翻起的衣袖。那隻假手是徹底弄壞了，不過現在他看起來倒真真實實是個殘障者了。在他的辦公桌抽屜裡倒還有一個備用的假肢，是一個嚇人的粗製品，頂端帶著個鐵鉤，那是他受傷後一開始幾個月戴著的，一直等到他的斷肢部位完全癒合好了才配上假肢。現在得要等他回到莫斯科才能用上那備用的粗傢伙。

　　突然門被猛地一下撞開，魯穆爾卡出現在門口，他肩披著一件大衣，戴著皮手套的手握著一根精製細巧的小鞭。

　　「你在這裡，路金。那副官告訴我說我可以在這裡找到你。看來，你倒了楣後還是活得好好的。」他粗蠻地對著女醫生豎起大拇指朝後指了指並說道：「你──出去。」

　　那女的瞧了眼身穿黑色制服的魯穆爾卡那副嚇人的樣子，急忙收起她的醫藥包溜了出去。房間裡其他那些在裝置著設備的人也識相地急忙跟了她溜出去。

　　魯穆爾卡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點了一支菸，環顧了一下這房間。

　　「看來他們對你照應得不錯。我跟那負責的上校談過了。我相信，那輛小汽車已經找到了。」他睹了一眼路金的手臂，「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路金告訴了他一切經過。當他講完後，魯穆爾卡奸陰地笑著，「這個頭開得不好啊，是不是，路金？你讓那兩個人從你的手指縫裡溜掉了。貝利亞同志對這可不會高興的。」

　　路金打斷他的話頭，「你來這裡幹什麼？」

　　「這樁案子也有我的一份，難道你忘了？我來這裡是幫幫你還要看看你的身體四肢是不是還撐得下去。」

　　「不用操心。要是你跑到這裡是來幸災樂禍的話，那麼我完全不需要這種幫忙。」

　　魯穆爾卡忽地站起身來，像座巨塔似逼壓著路金，「我們還是廢話少說吧，路金。我來這裡可以講是奉貝利亞的命令，但是我要你知道我對這樁案子有著私人的興趣。尤其是那女人。」他用他的鞭柄敲了敲路金的胸，「一旦她被抓住了，我就要審訊她，你明白嗎？」

　　「要麼你是忘了，是我負責這樁案子。要是她被活捉了，得由我來決定誰審訊她。」

　　魯穆爾卡眯起他的眼睛，射出冰冷的凶光，「我奉勸你別跟我過不去，路金。不然的話，這後半輩子會過得很懊惱的。」

　　路金看了一下房間裡攤得亂七八糟的那些設備，朝門口點了點頭，「我很忙，魯穆爾卡。還有許多工作等著做。你走之前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魯穆爾卡咧嘴一笑，「是有一件事情要說。是這次破案的另一個重點，我想應該讓你知道一下。遺憾的是我將不留在列寧格勒。我把跟蹤的事留給你去辦。不管怎麼說這是你的特長，儘管我到目前為止還沒領教到。我還有另一件關鍵的事要趕著去做。」

　　「什麼事？」

　　「一件被你疏忽了的事情，路金，這樁案子觸發了我的一個推測，那美國人需要莫斯科城裡有人幫助他們。或許是一個人也或許是有幾個人幫助他們在得了手以後逃離，當然要是你出色地完成了你的工作，也就無從談起他們得手後的事了。」

　　「我並沒疏忽這方面的事。那麼現在又怎麼樣？」

　　魯穆爾卡從他的口袋裡揮出一張紙並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

　　「一張名單。都是那些有著重要業務，對我們國家有著舉足輕重關係的外國人，他們進出莫斯科基本上是不被檢查的。」

　　路金瀏覽著那份名單。幾乎全是西歐的客商，除了另兩個土耳其黃金商和一個日本的石油買家。

　　他抬起頭來，「那你有什麼建議？」

　　「這名單上有一個名字讓我特別感興趣。一個叫亨利．利貝爾的人。一個皮貨經營商。」

　　「我記得這個人。」

　　「那麼或許你也知道戰爭時他是巴黎共產黨抵抗組織的一名成員。」

　　「這我不是很清楚，不過說下去。」

　　「這個人在莫斯科有很大的活動自由，那都是因為他的貿易地位和一向來對法國共產黨組織經濟援助的關係。不過現在情況得變一變了。」

　　「你想幹什麼？」

　　魯穆爾卡乾笑了一下，「我對這個利貝爾有一種預感。他原本並沒打算在最近三天裡來莫斯科逗留，不過考慮到這樁案子的緊急性，我們會來操辦這次提前的旅行。」

　　「怎麼操辦？」

　　「我們在巴黎的朋友可以安排這件事。我們只是謹慎地問他一下。要是他一無所知，我們就讓他回去。」

　　「是那種沒有傷害的詢問吧？那個人只是個嫌疑犯，不是真正的罪犯。」

　　魯穆爾卡狡黠地笑著，「那就要看他怎麼合作了，如果他是無辜的，他也用不著害怕什麼。不過確實有一件事是牽連到他身上。」

　　「什麼事？」

　　「我們了解到他當年通過抵抗組織跟一個叫麥西的人有過連繫，那個人也就是策劃這次美國人行動的同一個人。」

　　路金沉思了一會兒，緩緩地點著頭，「有道理。不過我建議你幹這件事的時候小心點。毫無疑問利貝爾在莫斯科有上層關係，我們可不想被弄得尷尬。」

　　魯穆爾卡拿回那張名單塞回他的口袋裡，「不管你同意還是不同意，路金，這法國人的事歸我管了。這也已經得到貝利亞同志的批准了。而且，我對這個利貝爾有著預感。我肯定我不會弄錯的。」

　　魯穆爾卡轉身走向門口，又回過頭來橫蠻地瞪著，「重申一件事，路金。那個女人我是要定了。記住這一點。好好幹你的工作吧。」

　　他說畢便狂笑起來，大步走出門口，正逢那副官走進來，差點將他撞翻在地。

　　驚魂未定的副官問路金道，「這是你的朋友嗎，長官？」

　　「談不上。你有什麼新消息？」

　　「還沒有一個檢查口傳來樂觀的消息。我們查遍了那汽車被丟棄的地方的周圍處，也通知了那些住宅樓的管門人。我們還查問了住在那一地帶的人有沒有看見像我們要捉拿的那一男一女，但到現在沒有人看見任何異樣的情況。那輛汽車十分鐘前已經被運到這裡來了，但是裡面沒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或者說有可能屬於那對男女的東西。座位上也沒有任何血跡，看來你沒有打傷任何人。我們的搜索隊在樹林裡找到了那飛行員的屍體還有那個失蹤的上校。他被草草地埋在附近的一個淺坑裡。我想他的頭上挨了一槍。」

　　路金不禁長嘆了一聲，「那麼旅館都檢查得怎麼樣了？」

　　「大部分都已檢查過了，我們正搜查著其他的旅館。直到目前只要任何人跟我們要找的目標有一點點相近的我們就徹底地查驗他們的身分和背景。」

　　「那怎麼樣？」

　　副官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我們所抓到的是一個師部的少校和一個副官的老婆在克雷姆斯基旅館裡睡覺，還有一對搞同性戀的軍官在靠近芬蘭火車站的骯髒小旅館裡被活捉，姿勢絕佳。我還可以將細節講下去，但我不想讓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再來分你的神。」

　　路金並沒理會這種粗俗的風流韻事，逕自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跟前。副官忙跟在後面。

　　「我們也調動了另外兩千個人，包括部隊裡的人員，所有你要求我們做的都辦了，少校。野外無線電步話機已經分發了下去，跟我們設在這裡的發射總臺都連通上了，還有跟地下室的交接中心也連上了。我都安排了人員守在那裡的無線電通訊臺和電話機旁。地圖上的大頭針標明了我們設的檢查站的位置。我們現在就等著目標出現。」

　　路金瞪眼盯著牆上地圖好一會兒。

　　「有什麼事不對勁嗎，少校？」

　　路金思索著轉過頭來，「我剛剛察覺到一個現象。你們安插檢查站的那些路，它們都是通向這城市的北面、南面或東面。」

　　「是這樣，少校。」

　　「但卻沒有通向西面波羅的海方向的？你們是在設想這兩個人不會掉頭返回。」

　　副官的臉有點僵硬了，他強笑著答道，「要是他們掉頭返回，那麼你或許也就不用擔心什麼了。」

　　「現在的目的是要捉拿他們，」路金厲聲說道，「我們卻沒有派人守在去波羅的海的路上。來去的兩個方向都沒有人看著。」路金定睛瞧著對方，靜等著回答。

　　「當然，不過人手方面……」

　　「去安排。」

　　※※※

　　當他們來到涅瓦河時，交通正是十分繁忙，史朗斯基車頭一轉，朝左駛入通往普希金的路。他開得比較慢，仍在把握著對這強勁的寶馬摩托車的感覺，一邊扳動著手把上的各個開關以熟悉這輛摩托車的操作。當他們停在塔吉涅夫廣場的紅綠燈前時，他回頭問安娜。

　　「在後面還好吧？」

　　「什麼都好，就是我快要被凍僵了。」

　　史朗斯基笑了笑，「把你的身子靠緊我。這樣就會對你有點好處。」

　　「是對你有好處還是對我有好處？你穿的那件外套聞起來就像豬圈裡的味道。」

　　史朗斯基大笑起來，此時交通綠燈亮了，安娜更摟緊了他些。他剛要換檔，兩個人都聽到一記警哨聲。一個年輕的交警站在廣場中央的交通崗亭外瞪著他們，並朝他們這邊招了一下手。

　　「噢我的上帝。」安娜脫口說道。

　　「別緊張。讓我來對話。」

　　「我們就不能衝過去開走。」

　　「要這樣做我們就是在自找麻煩了。」

　　那交通警察又吹了一下警哨，史朗斯基小心翼翼地穿過車流，將車推到那崗亭邊。那人邊用一根黑色警棍輕敲著他攤開的手掌心，邊打量著這輛寶馬摩托車。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同志？」

　　「對不起？」

　　「是在騎摩托車還是要自殺？」那人眯起眼睛瞧著史朗斯基，用警棍敲了敲摩托車前燈，「你不打開燈就開著摩托車跑。」

　　史朗斯基朝前彎下身子看那前燈。這一定是剛才他為了熟悉車子而關掉了它卻又忘記再把它開回。他抱歉地朝那警察笑了一下，手在把手上摸索著，尋找著那開關。警察見他還不能馬上找到開關，便發問道，「喂，這是你的摩托車嗎？」

　　「是的。」

　　「但你卻不知道燈的開關在哪裡？」

　　史朗斯基還在挨個扳找著那開關，但那警察探手過來，一下就扳開把手上的一個開關，前燈刷地一下亮了起來。

　　「噯，同志？說說怎麼回事？怎麼你剛才眼睛瞎了，現在嘴巴也啞了？」

　　史朗斯基現出一副對這個警察身分的人瑟縮畏懼的樣子，「謝謝您，同志。我很是抱歉。我是今天才買了這輛摩托車。我對那些操作開關還不大熟悉。」

　　「既然你不大熟悉，那你為什麼還開這野性子的傢伙？讓我看看你的證件。」

　　史朗斯基叫安娜下車，他支好這輛沉重的坐騎，然後翻找著他的證件。又一個警察，一名上士，從崗亭裡走過來，在奇怪發生什麼事。

　　「有問題嗎？」

　　「這個愣小子燈也不開，還當沒事似地開著摩托車跑。」

　　上士看起來就像個老油子，他不陰不陽地一笑，「這可是嚴重違反交通規則呵。但你要是想自殺，你應該在你自己的房間裡尋死，這樣你就不會害到別人。就像有些人，用煤氣。」這個人開始打量著這輛寶馬摩托車，「傢伙倒是不錯。你從哪裡弄來的，同志？」

　　「一個朋友賣給我的。」

　　「他的名字？」

　　「這也相干嗎？」

　　「我問了就是相干。」那張臉立即很凶地抬起來看著他，「你朋友的名字？」

　　「格列納狄．斯代芬克。住在普希金區。」

　　「那麼這是……？」他看著安娜。

　　「我妻子。」

　　那上士看著安娜問道，「你的丈夫，他做事、講話老是這麼愣頭青的嗎？」

　　「當初我嫁給他就是看中他這個。不過現在我想他是用錯地方了。」

　　那上士哈哈笑了起來。他轉頭對他的同事說道，「至少這姑娘腦子還算明白。這次就給她的男人一個警告算了。這女的可要比那男的懂點道理。」

　　他又看著史朗斯基，「跟你老婆多學著點，同志。這樣你就會活得長一點。」

　　「她可是個寶物，夥計。」

　　「對呵。要是你想讓她也活得長一點，就要學會怎樣開這個車燈。」

　　「我現在會了，同志，謝謝你。」

　　「現在走吧。」

　　史朗斯基爬上車，安娜也跟著跨到他後面。史朗斯基踩著油門，發動起車子，寶馬車晃悠悠地馳走了。

　　兩個警察走回廣場中央的崗亭邊並攀著扶欄邁了進去。

　　「那女人的屁股真不錯，上士。」

　　「那小子應該騎在她身上，忘掉那輛摩托車。」

　　頭一個警察嗤嗤地笑著。就在這時崗亭的電話鈴響了。上士隨手抄起電話筒答話。

　　「塔吉涅夫廣場，十四號崗亭。」

　　上士靜靜地聽著電話另一端那尖厲的講話聲，最後他回答道，「放心好了，我們會密切注意的。」

　　他慢慢地放下話機，出神地望著外面的燈流，車輛圍著崗亭來回行駛著。那頭一個警察望著他。

　　「有問題嗎，上士？」

　　上士的臉微微發白，他用手撫摩著他的下巴，「我不能確定。剛才是指揮中心打來的。ＫＧＢ市局要我們留意一對男女。描述特徵倒是挺像那兩個騎寶馬的人。」

　　「他們有沒有說他們為什麼要找這兩人？」

　　「那男的身上帶著武器，十分危險。是一個特務。女的是蘇聯人，可能冒充為他的妻子跟他同行。如果碰到了務必要截住他們將他們逮捕。他們已經殺死了一名軍官。」

　　另一個人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你認為會是那個騎摩托的蠢貨嗎？」

　　「不大像。那個小子傻乎乎的做事顧頭不顧尾。這種人我以前見到過。我幹這一行有十四年了，波里斯，看一下臉就知道是什麼樣人。那個愣小子不會是個殺手。我的老婆要喝上一兩盅伏特加都要看上去比他危險多了。」

　　「不管怎樣，他們仍有可能就是那兩個人。要不要我向上頭彙報？」

　　上士睃眼看著他的同事，好像他是個十足的白痴。

　　「你這是自找麻煩，波里斯。想讓總局的那些傢伙抽著我們的屁股問各種各樣的問題？」上士搖了搖頭，「再說，照指揮中心講，有一半的軍隊、ＫＧＢ和市警都出動了找他們。這城市四周的每一條馬路都被封鎖了起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他們跑不遠的，不管他們鑽到哪裡。」

　　第四十章

　　波羅的海國道

　　列寧格勒

　　當他們在波羅的海主幹國道上轉過一個彎道後，史朗斯基看見前方一連串排著隊的紅色車尾燈。他急忙減速，將摩托車停靠在路邊並迅即熄掉前燈。

　　安娜又緊張起來，忙問道，「有什麼不對勁嗎？」

　　「看一下。」

　　旁邊汽車一輛接一輛呼嘯馳過，安娜透過史朗斯基的肩頭朝前張望著。她看得見一百米以外幾輛軍車和警車堵在國道上，一排車輛的尾燈在夜色中閃爍著。身穿軍裝和警服的人都在四周閒逛著，檢查著司機的證件並爬進卡車和轎車裡搜尋著。對面反方向過來的車輛看來也遇到同樣的嚴查。

　　史朗斯基說道：「每當我感覺到事情不對勁，我就會頭痛。而現在我都痛得兩眼發黑了。我可以跟你打賭一盧布，他們這是在找我們。」

　　「我們怎麼辦？」

　　「朝回幾公里的地方有一條小路。讓我們走那兒碰碰運氣。」

　　他一踩油門發動起摩托車，打了個回轉。他仍熄著前燈，直到他們開出一百米外才重亮起車燈。他們回到那條在右邊的小路，史朗斯基拐了進去。這條郊外的路都是些爛泥坑夾在中間，安娜必須得緊緊地抱住史朗斯基，寒風一陣陣地吹著，刺刮著他們的臉。

　　他們又開了五公里的路，史朗斯基拐過一個急彎口，兩人突覺眼前亮起一片明晃晃的燈光。但已經太遲了。

　　兩輛蓋蓬的吉普車就停在他們的路道上。一名軍人上士挎著支卡拉什尼科夫槍，一個民兵站在一輛吉普車旁正擺弄著一支步槍，另一個年輕的民兵則坐在這輛吉普車裡的前座上，他的步槍擱在他的膝蓋上。

　　而那負責的軍官就站在近旁，正百無聊賴地抽著菸。

　　史朗斯基感覺到安娜的手臂在他的腰上一緊。那個軍官是個中尉，他舉手示意他們停下來，史朗斯基便慢下車速。

　　史朗斯基最後將車停下來，但沒有熄火。

　　那個中尉走過來，大聲喝道，「給我關掉你那討厭的車燈，車子也熄了。」

　　史朗斯基忙照他的吩咐做了。中尉打開手電筒，朝他們兩人的臉上照著。

　　「啊，看看我們逮到什麼了？兩個情人在郊外偷偷地野遊？」

　　這人和那個上士都大笑了起來。史朗斯基估計著眼前的情勢。這四個人中，上士和中尉顯得資格很是老練，但那兩個民兵則幾乎還是娃娃，兩人都緊張地將手指扣在他們步槍的扳眼裡。

　　那軍官將他的菸一扔，懷疑地盯著他們倆。

　　史朗斯基鎮靜地說道：「怎麼回事，同志？你們可真是把我們嚇了一大跳。我差點就要衝進你們的吉普裡面去了。」

　　中尉看了一下摩托車，然後又打量著安娜。

　　他對史朗斯基說道：「證件，都拿出來。」

　　史朗斯基將他的證件遞過去，安娜也遞了過去。中尉用手電筒照著證件再照著他們的臉對照著。他沒將證件遞回卻發問道，「你們要去哪裡？」

　　「諾夫格羅德。」史朗斯基回答道。

　　「這可是跑長路呵，又在這麼冷的夜天裡。你們去幹什麼？」

　　史朗斯基朝安娜伸了伸拇指，「我妻子的母親得了重病。他們覺得老人挺不過今天晚上。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中尉。我太太得見上她最後一面，不然就太遲了。」

　　「你們從哪裡來？」

　　「列寧格勒。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這條路上我們已經是第二次被截下來了。」

　　中尉變得猶豫了。史朗斯基的牢騷話顯然解除了他的戒心。然後他慢慢遞回證件，「我們在找兩個特務。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他們殺害了一名ＫＧＢ軍官。」

　　史朗斯基吹了記呼哨，恰如其分地現出擔憂的樣子，「那從這裡下去一路上應該沒事吧？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們不要碰到什麼危險，同志？我的妻子本來就已經夠難受了。」

　　那軍官笑了一下，「我想你不會有事的。但要是你看見任何人有可疑的形跡，通知最近的民兵或部隊裡的人。你們可以走了。」

　　「我們會的，同志。」他朝後看了安娜一眼，「來吧，就讓我們照中尉吩咐的做。」

　　他們移身在寶馬車上坐穩了，但那中尉又輕聲說道：「請等一下。」

　　他跨近一步，又朝著史朗斯基亮開手電筒。然後又照著安娜。燈光朝她臉上晃了一下。

　　他懷疑地問道，「你和你丈夫剛才被截下來的那個檢查口在哪裡？」

　　這個問題就像晴空霹靂。當安娜在猶豫時，她感覺到史朗斯基的身體在她的臂圍下繃緊了。她注意到那兩個民兵得到了那上士的暗示，手更緊地扣在步槍的扳機上，而後者則已準備好了他的卡拉什尼科夫槍。

　　那中尉仍舊盯著安娜，「我在問你問題。」

　　「回去三公里的地方。那裡有一輛車和兩個民兵。」

　　那軍官眉毛一揚，「我們從那裡開過來還不到半小時。並沒看到那邊有什麼檢查口。」他一個轉身朝那個在吉普車裡管著無線電通話機的年輕民兵叫道，「卡辛斯基，呼叫總臺。問問他們是否在那女人說的地方有一個檢查口。」

　　那民兵提起無線電麥克風開始對話。

　　史朗斯基對中尉說道：「我說，同志，我的妻子本來就已經夠心焦了……」

　　「別急，這不會花很長時間。要是這條路前面還有一個檢查口，我們再守在這裡就是多餘的了。」

　　吉普車裡，那民兵不斷地在跟無線電通話，但史朗斯基聽不清在講什麼，只聽到一陣陣靜電聲和隨對方聲音而起的咯咯聲。

　　最後那民兵端著步槍爬出吉普車，一臉如臨大敵的神色，還沒走到那中尉跟前就大聲嚷嚷起來。

　　「那女人在說謊！這條路那個地方根本沒有檢查口。」

　　一切都迅速地發生了。當那軍官準備掏他的手槍而其他人舉起他們的武器時，史朗斯基「啪嗒」扭開把手上的開關，車前燈在暗色中一下子射出光芒，立時照花了那些人的眼睛。

　　他從衣服裡拔出托卡雷夫，一槍打在那軍官的胸膛上，緊連著又朝那上士開了兩槍，分別打在他的喉嚨和臉上，將他擊倒在地。

　　他又朝那兩個年輕的民兵快射了兩發，那兩人急躲在吉普車後面以求掩護，然後史朗斯基回頭朝安娜大吼一聲，「抓緊了！」

　　他一踩起動踏板，寶馬摩托車猛一下發動起來，咆哮著朝前猛地一躥，前輪都因這突然的劇衝力翹升起來，然後他就從吉普車旁的夾縫裡直穿而過。

　　※※※

　　路金正坐在工作人員餐廳裡的一張桌旁吃著一盤捲心菜加醃牛肉和馬鈴薯，儘管肚子裡飢腸轆轆，他卻難以嚥下這些食物。周圍零零落落坐著十幾個休息時間的辦公人員以及其他人，有吃東西的有抽菸的。

　　他還沒吃上幾口晚餐，那個副官就匆匆地推開轉門闖了進來。路金忙放下他的叉子，並用餐巾抹了一下嘴，那個副官大步走過來，手上拿著份地圖。

　　「剛剛得到一個新情況。一個機動巡邏隊截停下一對騎寶馬摩托車的男女，跟我們要找的目標很相像。這是在普希金區西面的一條小路上，靠近波羅的海的主幹道，大約是在三分鐘以前。當這對男女要被截留時，那個男的掏槍殺死了一名中尉和一名上士。另外兩個民兵急忙向總臺報了警。現在他們正開著一輛吉普車在追那兩個敵犯。」

　　路金忙站起身，一把抓過那地圖攤開在桌上，「指給我看在哪裡？」

　　那副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在這兒。離這裡大約三十公里路。如果交通順暢，車子開快的話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那兒了。不過要追一輛摩托車有點困難，而且他們已經領先一大步。我已經將細節告訴了指揮中心並命令那個地區的六支機動隊加強戒備。有些已出動將那個地帶包圍起來。要是我們搶到時機的話，我們就有可能把他們圈起來。讓他們在縮小的圈子裡逃竄，直到最後我們把他們像老鼠一樣逼到角落裡。」

　　路金一邊抓起地圖和他的手槍以及槍套，一邊說道：「給我輛車。你準備了兩部單騎摩托車和車手沒有？」

　　「都準備了，等在車庫裡，還有你的司機。」

　　路金已經急速地衝到了門口，回頭大聲對那個副官吩咐道，「你在這兒守著無線電。我要隨時隨刻保持連繫。」

　　※※※

　　史朗斯基滿頭大汗，安娜緊貼著他的身子，那輛寶馬摩托車則咆哮著沿著那黑暗、狹窄的郊區小路急馳。

　　他此刻開到時速六十公里，在轉彎角也是大膽地快速馳過，每次狂速地過彎時，都是驚險地急減速。

　　安娜大叫道，「慢一點！你會把我們兩人的命都送掉的！」

　　「那兩個民兵會用無線電報告情況的，」史朗斯基大吼回應道，「我們得盡快遠離這裡。」

　　在下一個彎口，他還是沒聽她的警告，當摩托車在過這個急轉彎時，他感覺到騎下的輪子在開始沿著彎勢朝前飛奔，而突然間摩托車被一個雪堆急絆了一下。只聽得一記尖銳的輪胎摩擦聲，他們橫向飛出公路，衝入一個坑裡，史朗斯基趴在仍在低吼空轉的摩托車上，安娜則飛了出去，跌入一旁低坑裡的灌木叢中。

　　史朗斯基邊咒罵著邊強掙著支起身，引擎仍在轉著，「該死！」他關掉了引擎，忙跑過去幫安娜。

　　「你沒事吧？」

　　她抓住他伸出的手，他一把將她拉出低坑，「我……我想是吧……我不知道。」

　　寶馬的車前燈仍亮著，史朗斯基看見她的前額有一道深深的口子。她身上的衣服全是雪泥和荊棘，她的雙手也劃破了好幾處。史朗斯基用她的圍巾擦了擦她的臉，然後將它紮在她流血的前額。

　　「我恐怕得現在就止住血。」

　　「摩托車怎麼樣？」

　　「我看一下。」

　　他跑過去扶起摩托車，再回頭看了一下，只見他們後面路上一對明亮的車頭燈在飛速地逼近過來。

　　「那兩個民兵一定在跟著我們或者就是呼叫了其他的巡邏隊。」

　　他迅速撐好寶馬，並疾快地檢查了一遍車子。看起來並沒什麼受到嚴重的損壞，只是前輪被亂草和荊棘給纏繞住了。

　　他拼命地撥拉出這些東西扔在一邊，然後他騎上摩托車，踩著起動踏板。

　　引擎發出幾下噼啪聲又熄掉了。

　　「耶穌……！」

　　「再試試！」

　　他又試了一下。它還是照樣。

　　兩個人都回頭張望著。那車燈離得更近了，飛速地移動著。史朗斯基掏出他的手槍交在安娜的手中。

　　「要是他們離得足夠近了，就想法打掉他們的車燈。」

　　他又再試著發動寶馬一次，但引擎又熄掉了。

　　「該死的東西！」

　　突然安娜手一指大叫起來，「快看！」

　　史朗斯基看見從路的另一方向有一串車燈，總共或許有三輛車，大約在一公里以外。他急忙轉過身來，臉上汗都急出來了。前方越過公路二十米外的距離有一道門，通向一片被白雪積蓋的野地。這片野地是一個長長的斜下坡沒入黑色之中。

　　他指著那道門朝安娜大叫道，「打開它！」

　　「什麼？」

　　「那門──打開它──快！」

　　安娜奔過公路，想要將門推開。它卻是紋絲不動。她又試了一下。它被緊緊地卡住了。

　　史朗斯基奔到她這邊，抬腳朝那門踢去，他發瘋似地猛踢著它，直到最後門一下子被踢開。他對她說道：「等在這裡！」

　　他奔回到摩托車邊騎上去，用著他的全身的重量以一股猛力壓踩著起動踏板，那引擎終於爆發出轟鳴聲。

　　那邊的車隊已經快逼近他們了，但就在此刻，他們又聽到另一方向車子引擎的咆哮聲，一輛蓋蓬的吉普車高速從那個急彎口後面甩尾轉出，又急剎著停下來。

　　史朗斯基忙駛向門旁的安娜，兩人突然間被罩在吉普車明晃晃的車燈光下。

　　頓時兩個方向都突然間開起火來，子彈在雪地上濺飛著，路面上霎時釘出一串串子彈印，只聽得傳布命令的吆喝聲和車子的急剎聲，人們紛紛從轎車和卡車裡跳出來。

　　史朗斯基抓住安娜的手臂，將她拎上摩托車，再轉著手把加足馬力，他們疾穿過那道門駛入那野地並衝下坡去，身後面是一片密集的步槍和衝鋒槍的開火聲。

　　※※※

　　路金的心怦怦狂跳著。

　　車上的警報聲在夜空中尖嘯著，埃姆卡在路上飛奔著，駕駛員費力地握緊方向盤不讓這輛車打滑失控。

　　他們已經在二十分鐘裡駛過三十公里路，兩名頭戴硬盔和風鏡的軍警摩托車手一直駛在前面開道。當他們高速駛過一個鄉村時電臺「咯喇」一聲響，路金忙操起麥克風。

　　「是路金。」

　　是副官的聲音在回話，「這裡是總臺，長官。我們又追上了他們。在事發的同一條郊外公路上，離東六十公里。」

　　「現在情況怎麼樣？」路金急促地問道。

　　「他們仍騎著摩托車。當巡邏隊追上他們時，他們開進一片野地裡消失了。」

　　「別讓他們跑了！」路金對著麥克風連聲吼道，「包抄他們！包抄他們！」

　　「我們正在這樣做，長官。巡邏隊正步行追在他們後面。根據一個軍警說，這片野地通到一個山谷和一片林子地帶。總共有四條小路進出。我已經叫他們圍截這四條道，我們現在講話時，他們已經在行動了。」

　　「不管你採取什麼措施，反正別讓他們溜了！我正在路上。」路金放下麥克風對司機說道：「你都聽到了。在同一條路。把你的腳再踩下去一點。我們的時間不多。」

　　※※※

　　寶馬摩托車吼叫著朝下坡衝著，當他們下到坡底時史朗斯基剎住了車子。附近有一條涓細而冰凍住的溪流，其上方就是一片黑壓壓的樹林。

　　安娜回頭張望著。她看見車燈的燈光和劃閃的手電筒光，許多人影正奔下坡在追著他們，子彈不時地擊在兩邊的樹上。

　　史朗斯基回頭大叫道，「盡量抓緊了。下面的路很不平。」

　　車子一駛過那溪流，車頭燈照到的便是一條穿過林木的崎嶇小道。

　　輪胎在小道上一會兒沉陷，一會兒又顛起，林子裡幾乎到處彌漫著一股松木的味道。數分鐘後，他們駛上一條較寬且有著很深溝槽印的小道，很明顯這是伐木機械車輛經常使用的車道。旁邊空地上堆放著新伐倒的樹木，史朗斯基問安娜道，「我們還有沒有人跟在後面？」

　　「我沒看見任何人。我們離開那野地後就再沒看見人。」

　　他停下摩托車，將風鏡推到額前，他的臉滿是塵土。

　　「給我地圖。」

　　安娜從她的罩衫裡拿出來，史朗斯基劃燃一根火柴在枝影搖曳的月光下費力地辨認著。

　　「我們在哪裡？」

　　「一個叫熊谷森林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它。但我們怎樣能出去，只有上帝知道。地圖上沒有標明路線。」

　　史朗斯基轉頭看著她的臉。那張臉蒼白而緊繃著，他能看得出那高度的緊張和驚惶，「安娜，要是我們情況不妙的話，就準備好你的藥丸，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們已經是情況不妙了。」

　　他瘋狂地一笑，「那麼就希望別再更糟吧。來吧，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出去的路。」

　　他轉著手把加大油門，然後右轉駛上林間小路。

　　※※※

　　路金的車急停下來，他看見前方的車燈和忙碌的人影，六、七輛車子擠在這條不寬的郊外公路上，身穿制服的人在四周轉來轉去。

　　他鑽出車子，奔到一個看起來像是負責的上尉面前。

　　他亮出他的證件，「少校路金，莫斯科ＫＧＢ的。我負責這次的追捕行動。這裡情況怎麼樣？」

　　上尉忙敬了個禮，「他們脫逃了，長官。這兩個傢伙狗急跳牆，開著摩托車闖進下面林子裡去了。我已經派了一隊人跑下去追他們，但我們沒有合適的交通工具開下去追捕。」

　　路金注意到通向野地的一道大門張開著，一條車胎印橫切過那潔白的雪野。他看見坡底下幾個拿著手電筒的人影，那手電筒光照著樹叢，喧噪的人聲從底下的黑暗傳到他的耳中。

　　他轉身朝向那個上尉急說道，「打開你的無線電，確保所有從這裡通出去的路都被封鎖了。我要全部的人動員起來包圍這些樹林。馬上去做，快！」

　　「這已經做了，長官……」

　　「那就再打開無線電，確保一切無誤。有事我就拿你是問。還有通知任何進入這個區域的巡邏隊我現在趕往下面去。」路金掉頭四下尋索著，已經想好了他要做什麼。他看見一個上士拿著支卡拉什尼科夫槍，便對上尉說道：「我要那個人的武器。」

　　「長官？」

　　「那支卡拉什尼科夫槍，把它拿過來。」

　　那上尉急忙走向那上士，路金則奔回到那兩個摩托車手邊，他們兩個已經下車待在一邊。路金抓住一輛車頭，躍身跨了上去並一腳踩下發動了摩托車。

　　那摩托車的騎手大吃一驚忙上前要阻攔，路金吼喝道，「給我讓開！」

　　他開到那上尉身邊，從他手裡抓過卡拉什尼科夫槍，然後將它掛在頸上。

　　上尉懷疑地看著路金只憑著一隻完好的手坐在摩托上，忙一步跨上站在摩托車前，「長官，你還是等在這兒比較好。單身一個人去追那兩個人只能是添亂。再說……」

　　「再說什麼？我是個殘疾？獨臂的好處，上尉，就在於它集中了兩條手臂的力量。讓開！」

　　摩托車猛吼起來，上尉急忙跳開，路金駕著座騎從他身旁擦過，摩托車駛離公路，穿過那大門，衝下坡去。

　　※※※

　　史朗斯基迷路了。

　　這樹林如同迷宮似的有著眾多條小徑，在黑色中，根本不可能辨清哪一條去向哪。這裡沒有指路牌，不止一次他得停下來對照地圖和指南針。

　　汗水從他臉上滴落下來，每一次他回頭掃一眼安娜，他都看見她眼裡表露無遺的懼怕。

　　忽然路變寬了，一塊木牌豎在前方轉彎處，上寫著「注意──到考里姆卡公路的出口。小心前方車輛。」

　　當他轉過那個彎，他猛踩著剎車，車子跳抖著急剎住。

　　有六、七輛吉普和卡車以及一排士兵和民兵橫攔在路上，他們在黑色中靜候著，手中緊握著武器。

　　一個聲音大叫道，「停車！下車扔掉你們的武器！」

　　史朗斯基加轉著引擎速度，拼命地打轉寶馬調頭。

　　一陣令人心悸的槍火聲連發而起，在林子裡爆響著，子彈在空中呼嘯著，在他們四周迸爆著，史朗斯基疾衝進他們出來的小路。

　　※※※

　　這真是無法做到。

　　路金必須得靠一隻腳來平衡車身，只用一隻手來控制這座騎實在是太難了。

　　他停在高低不平的林間小徑，他的那隻完好的手臂因為要用力抓住手把而感到發酸，汗水從每一個毛細孔裡滲出。

　　他跟著小徑上的車胎印鑽到這樹林裡，但現在他熄掉了引擎，靜聽細辨著樹林裡的異音或引擎的聲音，但他聽到的只是他自己的心臟湧到耳鼓的狂跳聲。

　　隨後──

　　一陣雷響般的連發槍聲在附近什麼地方猝然響起，他的心立時狂跳起來。

　　他又起動了摩托車，朝聲響處駛去。他只開出五十米遠，便躥到一條較寬的小徑上。

　　他看見一盞車前燈亮閃著穿行在右邊的樹木後面，朝著他這個方向而來，他的心幾乎要停止了跳動。

　　他退回一點隱在路旁後並打開掛在頸上的卡拉什尼科夫槍保險。

　　那輛寶馬吼叫著從那小徑疾穿而過，他看見了那一男一女。

　　他忙換上檔，駕駛著跟在他們後面。

　　他追到那輛寶馬後面二十米處，那個女人回頭看著。路金看見在他車燈的光線照耀下她的那張臉，她的嘴大張著，一臉恐懼和驚愕的表情。

　　然後她轉過頭，用拇指戳了戳那男的肩膀，大叫著警告他。

　　那男的疾速回頭望了一下，他的臉被他的頭盔和風鏡遮沒著。

　　寶馬摩托車猛一下加速了，以非常危險的高速顛行在林間小徑。

　　路金發覺要控制住這摩托車幾乎不可能，他的腳在掠點著地面以保持平衡。要是他能將卡拉什尼科夫瞄準在他們的後輪胎上開火，他還能有機會讓他們慢下來，但僅憑一隻手這是不可能的事，要這樣做，他根本無法保持這樣速度平穩行駛。

　　當寶馬轉過樹林的一個彎，路金忽然看見一片車燈光，軍用卡車和吉普橫阻在前方一百米遠的路上，這是另一個路障。

　　寶馬慢下速來，朝右一個急轉以避開路障，吼叫著衝向一個通往樹林子的斜坡。路金意識到史朗斯基想要從林子裡闢路繞過這個巡邏隊。

　　寶馬朝坡上疾躥著，路金緊隨其後。

　　他只朝上衝了幾米，底下的座騎便吃力地晃擺起來，像蛇一樣扭著頭爬行著，他跳下車，重重地跌在地上。

　　他看見寶馬又是一記猛力，咆哮著朝上躥著，但就在它快要上到坡頂時，它突然看起來像是失速了，車頭翹起橫裡一擺就像一匹馬不願躍過最後一道柵欄似的。

　　那女人被飛甩了出來，重跌在地上，然後滾了下來。

　　路金急站起身朝她衝過去。

　　坡頂上，他看見那駕駛員拼命地控制著那摩托車，直到車頭垂了下來並且車胎咬緊在地面上了，然後車子安然停在了頂上。路金看見駕駛員驚恐地朝回望著那女人往下一路翻滾直到磕到坡底地面停下。

　　一陣令人屏息的停頓，然後是一記絕望淒厲的呼叫，「安娜……！」

　　路金忙抓起卡拉什尼科夫，瘋狂地掃射著，連發的彈雨傾瀉在林子裡，樹屑四處濺散，但那個男的轉身疾速消失在黑夜中。

　　卡車那邊的士兵們奔了過來，朝林子裡開著槍並爬上坡追著那輛寶馬摩托車。

　　路金扔掉卡拉什尼科夫，一記猛躍朝那女人撲去，剛好在她想要把什麼東西塞入她的嘴裡的時候。當他重重地壓在她身上時，她因劇痛而張嘴痛叫起來。

　　他探出手指直摳進她的喉嚨裡。

第七部分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七日─三月二日

　　第四十一章

　　巴黎

　　在這同一天晚上將近十點的時候，那輛豪華的黑色雪鐵龍停在蒙特馬特林蔭道上，亨利．利貝爾鑽出車外。

　　街上下著大雨，當他的司機遞給他一把雨傘時，利貝爾說道：「你可以走了，查爾斯。午夜到馬克西姆接我。」

　　「好的，先生。」

　　利貝爾站在街上看著雪鐵龍消失在雨幕中，然後他穿過林蔭道，拐入一條小街，最後來到一條陰暗的弄堂。一隻野貓從陰影中躥出，再從他身旁一溜而過，當利貝爾進入這條骯髒的弄堂後，他走到右手邊一扇漆成藍色的門前。一塊亮著燈的招牌寫著「馬拉科夫俱樂部。閒人免進。」

　　利貝爾敲了敲門。一個小格窗打開了，一張滿是鬍碴的臉出現在那小格子裡。

　　「找誰？」

　　「克里奇先生。約好的。」

　　隨著一陣門栓響，那人打開了門並朝大雨瓢潑的弄堂張望了一下，然後放他的客人進去。

　　利貝爾沿著一條轉圈的鐵梯下到一個人滿嘈雜、煙霧騰騰的房間，桌旁坐的全是長相粗悍的幹體力活的人，都在喝著啤酒和便宜的葡萄酒。一個套著圍裙的、年長一點的人在鍍鋅檯面的吧檯後擦淨著高腳玻璃杯，他看見利貝爾便微微一笑，然後走上前來說道：「這邊，先生，跟著我。」

　　利貝爾跟著他穿過吧檯後的幾道布簾，踏上一段狹窄的樓梯，來到一扇在一個破敗的廳道底端的門前。

　　那年長的敲了敲門，只聽得裡面一個聲音說道：「要是臉蛋漂亮的，就滾進來吧。」

　　「是克勞德。你的客人來了。」那人說道，接著便打開門。

　　利貝爾跨進一間窄小的、滿是煙霧的房間，房間中央吊垂著一個燈泡，房間裡其他部位都隱在陰暗之中，一面老式的劃有刮痕的鏡子覆在一面牆上。一個三十中等模樣的男人坐在屋中央的一張桌上，一瓶酒和兩隻酒杯放在他一邊。他身子又矮又瘦，而且是駝背。嘴裡的兩個門牙沒有了，身上的那件皺巴巴的衣服沾著掉落下的菸灰。

　　當他點燃一支高盧牌香菸後，他朝那吧檯的人眨了眨眼示意道，「你可以走了，克勞德。」

　　門關上後，桌上的那人朝跟前的椅子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亨利，我的老朋友，總是很高興地看到你呀。」

　　利貝爾坐在對面，摘掉手上名貴的獸皮手套，「非常不幸，巴斯蒂安，我倒真希望我能說同樣的話。」

　　「你還是沒變，說話、風度像個外交家呵。坐一會兒。來一杯怎麼樣？」

　　「你是知道的我只喝香檳酒，再低檔的只會讓我的胃不舒服。」

　　巴斯蒂安咧嘴一笑，「要吃苦嘛。我這裡有的只是便宜的酒。即使我們黨的主席也享受不起奢侈的生活啊，亨利。」

　　「那麼我就謝絕。」

　　巴斯蒂安聳了聳肩，為他自己倒了一杯。他打量著利貝爾，只見他身穿名貴的西服，佩戴著絲質領帶，插著鑽石別針，那做工考究的駝毛大衣衣領上精巧地縫綴上黑貂皮。

　　巴斯蒂安咧開嘴巴笑著，他那缺掉的門牙使他的嘴豁露出一個黑洞，「跟往常一樣，你看上去混得不錯。生意很好吧？」

　　「我想你叫我到這兒來，不是要討論賺錢這種討厭的話題吧？所以你還是講正題吧。這次是為了什麼？又是要為黨作點貢獻嗎？」

　　皮耶爾．巴斯蒂安站起身來，利貝爾一直覺得這個人就像巴黎聖母院鐘樓裡蕩秋千的醜怪。這樣講或許有點刻薄損人，但眼前這個人確實是一個典型的兩面三刀的卑鄙人物。

　　「事實上，只是作一次友好的交談，利貝爾，不要想得這麼庸俗，同志。」

　　「我可不是你的同志。」

　　「難道一起肩併肩跟德國人戰鬥了兩年什麼也不算了嗎？」

　　「我們還是先把事情搞清楚吧，到底誰在戰鬥。你一直在跟人渲染蓋世太保打掉了你的門牙和打傷了你的背脊，但你我都清楚這是你的前妻幹的。她把你推下樓梯是報償你把她和你們的孩子扔給衝到你們家裡的蓋世太保。你是個滑頭貨，巴斯蒂安，特別當我們一些人在受苦受難被嚴刑拷打的時候，你卻像蛇一樣從一個地下站溜到另一個地下站保命，從來沒有朝德國人開過一槍，直到盟軍安全地收復了巴黎才裝模作樣地現身。儘管這樣，你還是得到了戴高樂頒發的勳章。時到現在，你的那兩隻門牙嘛也該好好補上了。你張著嘴巴裡的那個洞當作英雄的標記招搖過市也未免太久了。」

　　一陣羞惱的表情扭曲了巴斯蒂安的臉，「別這麼中傷我，利貝爾。我跟其他人一樣地在戰鬥。而且，我不能被捕也是工作的需要，是為了黨，是為了保存力量繼續鬥爭。」

　　「得了吧。這只是你為自己製造的最好的藉口。還是講正題吧。我在馬克西姆還得跟人進晚餐呢。」

　　「毫無疑問又是美女相陪。」巴斯蒂安故作輕蔑地說道。

　　利貝爾嘆了口氣，「妒忌對你是無濟於事的。你知道，在今天不知明天的死亡集中營裡待過教會了我兩件事。一件是你只能靠你自己，而第二件，就是及時享樂。我每天都在做著這兩件事，而且我自己的私生活也不用你關心。那麼，你到底想要談什麼？」

　　巴斯蒂安陰險地咧嘴笑著，「一件關係重大的事情。所以我要叫你親自跑來。你來時跟往常一樣留神嗎？」

　　「當然。看你那副樣子，就知道你要說的不會是什麼好事了？」

　　巴斯蒂安仰頭喝掉他的酒，隨手將杯子扔在桌上。

　　「有一個叫傑克．麥西的人。你認識他嗎？」

　　這個問題不禁讓利貝爾微微一驚，他頭微揚了點，並盡量不流露出內心的緊張。

　　「問這個幹嘛？」

　　「我在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認識他嗎？」

　　利貝爾嘆了口氣，低頭瞧了眼他的手錶以掩飾他的不安，「我說，巴斯蒂安，我們能不能快講正題？」

　　「這就是正題。你認識這個麥西嗎？」

　　「名字是很熟。他以前是美國ＯＳＳ的官員，戰爭期間跟抵抗組織一起幹過。怎麼了？」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他？」

　　利貝爾看見巴斯蒂安臉上閃過一絲奸笑，這往往是一種危險的跡象。他決定還是照實說。

　　「事實上，是見過一次。他最近來過巴黎，還到我的套房問聲好。不過問這幹嘛？你要審查我的社會關係嗎，巴斯蒂安？」

　　「那麼說，只是一次朋友拜訪，是不是這樣，亨利？」

　　「當然。我說，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我都跟你講了，我還有約會。」

　　「麥西來看你是為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告訴你了，他來只是問聲好並敘敘舊。我叫他跟我一起吃晚餐，但他說他還有其他事。」

　　「就這些？」

　　「就這些。現在，巴斯蒂安，要沒有其他什麼事……」

　　當利貝爾想要站起身，巴斯蒂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坐下。我還沒結束。有一個重要的人物在問有關你的問題。」

　　「誰？」

　　「這你就別問了。但因為我們是地下組織的老同志，我叫你到這來是為了給你一個忠告。我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你受到傷害。你要出事了我們的組織怎麼辦？你對我們的貢獻一直是非常的慷慨大方，亨利。」

　　利貝爾聳了聳肩，「我只是盡我的力。不過怎麼會受到傷害？從誰那裡？又要忠告什麼？」

　　「在跟人交往方面謹慎些。而且你也少說漂亮話。你捐獻是因為你必須這樣做，因為這樣可以確保讓莫斯科照顧你和你的生意。」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怎麼會受到傷害？從誰那裡？為了什麼緣故？」

　　「這最好還是別問。不過今後遇事要為自己前途著想。下一次麥西再來跟你連繫，告訴我。他以前是ＯＳＳ，現在他是ＣＩＡ，中央情報局的人。你的私生活是用不著我關心，但莫斯科卻會關心。你去跟這樣的人摻和在一起，有人就會對你產生不該有的印象。」

　　利貝爾假裝吃了一驚，「麥西是中央情報局的？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

　　利貝爾點了點頭，「要是你是說真的。」

　　「我是說真的。」

　　利貝爾問道，「就這些了？」

　　巴斯蒂安點了點頭，「就這些。只要記住我說過的話。」

　　當利貝爾剛站起身，巴斯蒂安奸詐地咧嘴一笑，「對了，這裡有一個人我想讓你見一見。」他掉頭朝向那鏡子，「你現在可以進來了，上校。」

　　陰暗中一扇門打開了，出現了一個人。他個子高大，長相粗蠻，臉上滿是痘皰和斑痕，他的左耳朵缺了一塊。巴斯蒂安說道：「上校魯穆爾卡，莫斯科ＫＧＢ的，這是亨利．利貝爾。這裡的魯穆爾卡上校告訴我你原先定好了兩天後要去莫斯科。他想要重新安排你的旅程計劃，讓你早點到那兒。」

　　利貝爾臉色發白，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魯穆爾卡打了一下響指，又有兩個人從門後面出現。他們揪住利貝爾並捋起他的一隻袖子，魯穆爾卡則走上前來，將一個注射器的針頭戳入他的手臂。

　　※※※

　　華盛頓

　　二月二十七日

　　晚上八點三十分

　　雨水打在橢圓形辦公室的落地長窗玻璃上，呈條紋狀地流淌下來，一道明亮的閃電在華盛頓紀念碑後遼闊的黑色夜空中劃過。

　　艾森豪威爾重重地落坐在他的座椅上並嘆了口氣，然後瞧著房間裡其他三個人。

　　「讓我先把事情搞清楚。你們告訴我的是現在不可能制止這件事了？」

　　艾倫．杜勒斯，中央情報局的首腦，就坐在總統的旁邊，卡爾．布蘭尼岡和傑克．麥西則坐在胡桃木桌前。

　　總統的眼睛下印著深深的黑圈，那著名的咧嘴笑容現在是無影無蹤了。外面的天氣看起來倒是跟他此刻陰鬱的心情很是相符。

　　布蘭尼岡在他的椅子上朝前欠了下身子，「我恐怕這事看起來很糟糕，總統先生。就像麥西剛才解釋的，我們發指示給在莫斯科的史朗斯基的唯一途徑就是通過利貝爾。但現在利貝爾卻消失了。」

　　艾森豪威爾面容陰沉地說道：「告訴我這事的經過。」

　　「猶如您所知，閣下，利貝爾原本計劃好是兩天後飛往莫斯科的。我們讓我們在巴黎的人員想要跟他連繫，但找不到利貝爾。他的私人司機說他要在午夜時分，是指巴黎時間，去馬克西姆俱樂部接他，因為利貝爾在那兒有一個生意約會。我們的人在俱樂部等他，但利貝爾從沒出現過。但另外出了一件事。」

　　「什麼？」

　　「我們的巴黎工作人員注意到蘇聯的一次事先未經安排的外交特使飛行，他們離開勒．鮑基特機場，飛行目的地是莫斯科，時間是在利貝爾由他私人司機送到蒙特馬特林蔭道下車後不久。林蔭道的附近有一個俱樂部，是馬拉科夫俱樂部，一直由已知的法國共產黨成員使用。我們還通過我們在法國反間諜組織的關係獲知利貝爾被觀察到有時候去光顧這個俱樂部。利貝爾的私人司機說利貝爾在傍晚早些時候接到一個電話，然後便說他有一個私下約會要去一下，但沒說在哪裡，他只是要車子送他到蒙特馬特林蔭道。

　　「但還有一件事更是讓人憂慮，在這前往蘇聯的飛機將要起飛的最後一刻，有幾個乘客急匆匆地搶登上機艙，他們中的一個人是躺在擔架上並由一個醫生陪著。據法國人報告說，蘇聯人聲稱這是他們巴黎大使館的一名成員要被送到莫斯科作緊急治療。可是，在跟檢查蘇聯乘客證件的法國辦事人員交談後，從他們對登上飛機的那些人的相貌描述來看，我們現在懷疑擔架上的那個人就是利貝爾。」

　　「耶穌。」

　　「這就使得我們相信莫斯科已經查明了利貝爾跟麥西的連繫，他們想要審訊他。」

　　艾森豪威爾將一隻手放在他臉上，並揉了揉他的雙眼，「這事現在是每一刻變得更加糟糕。」

　　「總統先生，把利貝爾帶到莫斯科去，那就是表明他還沒跟他們妥協。但是以我的看法，在目前階段不管我們怎麼命令史朗斯基，我確信他是不會理睬我們指示的。」

　　艾森豪威爾抬頭看著，「哪怕這指示直接來自於我？」

　　「哪怕這指示直接來自於您，閣下，要是這可能發給他的話。」

　　艾森豪威爾又嘆了口氣，接著在他椅子上微轉了下身子，「麥西先生，你想說點什麼嗎？」

　　麥西抬起頭來看著。他的雙眼下也是黑黑的眼圈，整張臉看上去是一副失魂落魄相。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裡他幾乎沒有睡著過，經過從赫爾辛基到華盛頓的長途飛行後，緊跟著又是四個小時的由布蘭尼岡、局長助理和艾倫．杜勒斯組成的連續輪番盤問，所有這次行動的細節都被細細地過問了一遍。一陣陣的身心絕望感和胃部的翻攪不適一直在折磨著他。而有關利貝爾的消息只是使得這一切變得雪上加霜，這房間裡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

　　他看了看艾森豪威爾，後者正瞪眼看著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總統先生。」

　　艾森豪威爾的臉現出慍怒的表情，「考慮到你對此應負的一部分責任，我認為你最好還是對這次談話有點貢獻。你悶聲坐在那裡整整十分鐘，就像不知怎麼回家一樣。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建議的嗎？」

　　「如果利貝爾是被劫持並被帶到莫斯科去，那麼我們就沒有辦法阻止史朗斯基了，無法派一個人潛入那裡去跟他講清道理。至於利貝爾的被劫持，沒什麼法子可想，除非您考慮把那架他乘的飛機給打下來。」

　　「這不可能，即使我考慮想這麼做，」艾森豪威爾沒好氣地答道，「現在這時它已經在蘇聯領空內了。至於你的第一個建議，你也聽到布蘭尼岡說了，史朗斯基是永遠不會聽進去的。你對利貝爾怎麼看？你認為他在審訊之下會很容易屈服嗎？」

　　「利貝爾在被蓋世太保抓起來和拷打後，在集中營裡待過，所以他以前經歷過殘酷的磨難。他可能會拒絕交代並矢口否認他的參與，這要取決於莫斯科向他攤明的證據有多少了。但他們肯定有一些了，而且他們一定急於打開缺口，不然為什麼他們要劫持他呢？特別是再過兩天他就要抵達那裡了。要麼就是利貝爾可能已經輕易地屈服了，告訴了莫斯科一切。我無法知道具體到底怎麼樣。」

　　「但你知道這個人，對嗎？告訴我你的心裡話。他會招供嗎？」

　　麥西思索了一會兒，「我得說利貝爾會堅持一段時間，只要他能熬得住，他會熬下去。他不是傻瓜，一開始他可能會否認一切。但考慮到ＫＧＢ登峰造極的拷打藝術，我認為這時間不大會超過兩天，也可能會稍久一點。」

　　艾倫．杜勒斯擦著他的眼鏡片，慢慢地抬起頭來，「這倒啟示了我，如果利貝爾能被指望熬一段時間的話，那就給了我們一點時間周旋，或許有一個辦法可以擺脫這困境。」

　　「什麼辦法？」艾森豪威爾問道。

　　「我們殺死史朗斯基和克霍列夫。這聽起來有點殘忍無情，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決辦法。」

　　房間裡頓時一陣沉默。麥西目光直逼杜勒斯，憤慨地說道：「我們現在談的是兩個為了我們大家冒著自己生命危險的人。兩個奮不顧身去實施這項行動的人，而你居然想要殺了他們？」

　　杜勒斯毫不示弱地迎住麥西瞪視的目光，「這是不大道義，麥西。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決辦法，或許這可能是我們僅剩下的一次嘗試了。」他回頭看著艾森豪威爾，「布蘭尼岡和我已經草擬了一個計劃，嘗試著解決這件事。」

　　他從他身邊的公事包裡抽出一份文件，「目前我們在莫斯科有四個特工。每一個人我們通常每四個星期給他發一個密碼短訊以保持連繫，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沒有把他們忘記。這個訊號是在預定的時間裡編在美國之音裡的普通無線電節目裡發送出去的。對一般的聽眾來說這訊號聽起來沒什麼特別之處，但對我們的特工來說，一旦他們在某段時間對某段訊號進行解譯，就能獲得我們給他們的訊息指示。」

　　他朝前傾著身子，將文件遞給艾森豪威爾，「這裡是兩個我們在莫斯科的特工人員，我們認為可能會有所用處。」

　　當總統拿起文件時，杜勒斯又續說道：「他們是兩個兵痞。前烏克蘭黨衛軍人。事實上，正是麥西他自己在六個星期前將他們送出空投到烏克蘭的，他們在一個星期後抵達莫斯科。」

　　艾森豪威爾迅速掃讀了一下文件，然後又將它放回到桌上。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

　　「按日常計劃我們本來要在明天晚上發一個常規訊號給這兩個人。但這次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告訴他們有關我們要尋找的那一男一女的情況。這裡的麥西已經告訴了我們有關利貝爾的女朋友情況，史朗斯基要在莫斯科跟她會面。這女的有一個別墅，史朗斯基準備用作藏身處。如果我們能夠確證史朗斯基和那個女的會出現在那兒的話，那麼就行了，我想您也能猜到接下來的部分。但是我細想過我們需要一個人親臨莫斯科以確保這計劃得以完成。這不允許有一點失誤。而且這要幹得快。就像麥西說的，我們的朋友利貝爾最終還是會開口交代的，而到那時ＫＧＢ就會知道那個別墅。」

　　「那有沒有任何可能莫斯科會破譯你們的無線電訊號？」

　　杜勒斯搖了搖他的頭，「可能性極小，總統先生。這訊號是用一次性的底本解碼的，不可能被破譯。」

　　「這裡還有一個關鍵之處你沒提，我們又怎麼能讓一個人馬上進到莫斯科？」

　　杜勒斯說道：「我們正在設法解決此事，總統先生。摩薩德看起來是最理想的渠道了。他們通過他們的猶太同胞在俄國和東歐都有關係，我們知道他們在莫斯科，ＫＧＢ和蘇聯軍隊裡有相當數量的特工和官位很高的內線。如果您給予我們特權批准，我們就要求摩薩德予以協助，而又不過問我們的原因。我想他們會同意的。猶如您所知，我們跟他們有一個正式的安全事務互助協定。」

　　「你真的認為這樣沒問題嗎？」

　　杜勒斯答道：「這會有一定程度的風險和困難，閣下。這需要極其迅速而又要極其小心地去做。這容不得半點差錯。我本人，我認為這是我們現有的一個成功機會。但我相信麥西是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權威。他派送了這兩個人進去的。」

　　所有的臉都轉向了麥西，最後艾森豪威爾說道：「那麼，麥西先生，告訴我這可不可行？它能成功嗎？」

　　麥西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冷冷地說道：「我不知道。」

　　艾森豪威爾的臉色因惱火而轉紅了，「給我回答這個問題。」

　　麥西抬眼看著他，總統聽到他話音裡的憤懣，「我……我不想介入這事的任何一部分。」

　　艾森豪威爾怒道：「我問的問題是它能成功嗎？而且別忘了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麥西。你對這發生的一切是負有一部分責任的。回答問題。」

　　麥西怒氣沖沖地想要站起來，艾森豪威爾喝止道，「坐在你的座位上！」

　　他朝杜勒斯和布蘭尼岡望去，「去外面走走，先生們，讓我們兩人單獨待一會兒。」

　　杜勒斯和布蘭尼岡站起身，兩個人離開了橢圓形辦公室。

　　當麥西靜坐在那裡時，艾森豪威爾點燃一支香菸，手氣得仍在發抖。他站起身朝落地長窗踱步走去，然後信手打開窗子，跨步走到外面門廊。外面是一股刺人的寒氣，只聽見庭院裡滴滴嗒嗒不斷的落雨聲，艾森豪威爾轉頭說道：「到外面來吧，傑克。」

　　麥西走出來到庭院邊。門廊外大雨密集得像簾布一樣傾瀉而下，艾森豪威爾盯視著外面雨勢，他問道，「你有家庭嗎？」

　　「一個兒子。」

　　「你的太太呢？」

　　「我們離婚了。」

　　艾森豪威爾回過頭來望著，「你認為你是個愛國者嗎，傑克？」

　　「總統先生，我熱愛我的國家。如果不這樣我也就不會幹這份工作了。但我不能服從這件事。埃歷克斯．史朗斯基是一個勇敢的人，一個敢於做別人不敢做的事的人。至於安娜．克霍列夫，她當然只是為了重新得到她的孩子才答應做這件事。但不管怎樣，她仍是個值得欽佩的無畏女性。或許我們是在利用她，但我們不能就這樣殺了她。這樣做是不道義，是不對的。」

　　艾森豪威爾嘆了口氣，他將香菸一扔，「我想告訴你一個我長時間來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故事。當我還是一名年輕的軍官時，我在巴拿馬服役。當時有一個我在家鄉時就認識的小夥子跟我在一起服役。一個很好的紅頭髮小夥子，是那種可以喝酒共歡的知心夥伴，一個很容易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好小子。他真心地熱愛他的家鄉和祖國。

　　「有一個晚上，我們連受命開進森林，裡面有一支游擊隊，他們擁有大炮，這會給我們的營地帶來不可想像的打擊。我們的目的就是要打啞這些重武器。在半途中，我們被機槍火力封鎖住，只得躲在黑暗之中。我熟識的那個小夥子衝到前面想要消滅那火力點，但肚子上中了一槍。他在林子裡朝著我們爬回來，腸子也流在外面，他不停地痛苦叫喚著，想要別人救救他。麻煩的是，他這樣會把我們的位置暴露。

　　「我當時可能是連裡最好的射手了。我的指揮官命令我開槍打死那小夥子。但我無法硬下心腸這樣做，所以我只是胡亂開槍。其他的人試了，但沒能成功。五分鐘以後，游擊隊猛攻我們的位置，打死了我們十個人。」

　　艾森豪威爾的臉上顯出愧責的神情，「要是我當時硬下心來打死那小夥子，或許那些人就不用死了。而更糟的事還在後頭。當我們撤退後，那些大炮連續不斷地轟擊，結果給我們的營造成大規模的傷害。我有負於我的指揮官和戰友，我有負於我的國家。」

　　他黯然地瞧著那大雨，「這次不只是關係到巴拿馬熱帶森林裡的十條性命，或者即使再搭上一個營的傷亡。這次談的是一場戰爭。不是什麼二十條性命或再多一點的問題，而是可能兩千萬個人的性命問題。如果說我從那個在熱帶森林裡的夜晚學到了什麼的話，那就是一個，當你要割捨你身上的腐肉時你就得忍痛割捨。不錯，這是個無情的決定，但我們談論的是一個無情的事實──兩條性命換上其他成千上萬個人的生命。這可能還包括你的兒子。因為毫無疑問，如果我們無法制止這件事，那就會爆發一場戰爭。如果史朗斯基和那個女的被活捉了，莫斯科就會有足夠的證據和理由發動一場大戰。一場美國無法應付的大戰。一場我們贏不了的戰爭。他們在氫彈方面領先我們六個月，史達林正心癢癢地要使用它，只等著獲得一個藉口。而像這種炸彈的威力，他可以把我們大家全部從地球表面上抹掉。」

　　麥西側首研究著總統的臉，他的那雙藍色眸子裡閃露著堅毅果決的目光，而嘴角邊則浮現著一層冷峻之色，這般冷峻還是麥西以前在任何一張有關他的照片上從未看到過的。

　　艾森豪威爾的目光又盯回來，「我剛才問你的問題是杜勒斯建議的計劃行不行得通？我要你回答。」

　　麥西嘆了口氣，「或許可以。但這只是一個微乎其微的機會。史朗斯基不是好對付的，他是我們訓練過的最出色的一個人。殺死他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麼即使是只有一絲微弱的希望，我們也要去爭取。現在只有一個人我認為能辨認史朗斯基和那個女人並截住他們。那就是你。我知道你不情願殺死他們，但你我都知道你應該怎麼做。別再犯我多年前犯過的錯誤。別為了保存兩個人的性命而導致可能葬送上百萬個人的生命。」

　　艾森豪威爾緊盯著麥西的眼睛，「我在請求你，傑克，別在這件事情上辜負你的國家或者我。」

　　第四十二章

　　捷爾任斯基廣場

　　莫斯科

　　一記慘叫聲迴蕩在遠處什麼地方，安娜一下子驚醒了過來，她的全身都被汗水溼透了。

　　一隻電燈泡就在她的頭頂上方明晃晃地照著，刺得她兩眼幾乎發瞎。

　　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是在一個窄小的沒有窗口的小牢裡。水從磨亮的花崗岩牆壁縫裡汩汩滲出，這個地方散發出陣陣黴潮味和尿臊臭。對面的牆上有一道鐵門，透過鐵門，她能聽到外面傳進來微弱的牢門打開和關上的咣啷聲。

　　她猜想她是被關在一座監獄裡，但她無法知道到底是在哪一座監獄，還有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以及她是怎麼到這兒的。

　　能回想起的一刻好像是她被那個ＫＧＢ掐住了脖子，而接下來便是在這兒了。但發生在這兩個時刻當中的一切就什麼也不清楚了。史朗斯基在哪裡？他死了嗎？還是活著？被關在另一間小牢裡？

　　焦慮籠罩著她的心。她想起來了剛才那記慘叫聲。這是她夢裡聽到的還是真的有那記慘叫聲？或許是史朗斯基發出的？她感到十分的迷亂以及絕望，一種可怕的惶恐感使得她的胃部陣陣緊縮，猶如病痛發作似的。

　　她的左肩感到僵直，嘴裡是一片乾澀，她的整個身體感到十分虛弱。她側首看著她的肩膀。

　　一塊敷料敷在那裡，那繃帶紮得很緊都已嵌在肉裡令她發痛，她想抬動一下她的手臂，只覺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從她的肩膀直透背脊。

　　她禁不住痛叫起來。

　　她猜想她的肩膀脫臼了，當時那個ＫＧＢ少校在林子裡撲上來重壓在她的身上。她記得當他撲在她身上時一陣劇痛，好像骨頭都被壓斷了似的。然後她注意到手臂上柔嫩的肌膚有一條小小的紅印，這是給她打過針了。他們讓她沉睡安靜了一段時間。

　　當她費力地將腿移過床邊坐起身時，她又聽到了那慘叫聲，緊跟著是一記被拷打的尖叫聲迴蕩在外面的走廊裡。

　　她的身子不由得戰慄起來，那疼痛又鑽進她的身子來。

　　她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在叫？

　　她聽到外面響起一陣皮靴腳步聲，接著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然後那鐵門嘎地繞著鉸鏈打開了。

　　兩個穿著黑色ＫＧＢ制服的人站在那裡。他們走到床邊，粗暴地揪住她的手臂，猛一下將她拎起身來。

　　那疼痛如巨浪似的一陣猛過一陣撕裂著她的肩膀。

　　當他們把她拖出小牢時，她已經痛得昏了過去。

　　當她睜開眼睛時她正坐在一間房子裡的一張椅子上，屋裡有一個裝有鐵柵欄的窗戶。

　　房間裡空蕩蕩的看起來是專門作審訊用的，有的只是四周綠色的牆壁和一張木頭桌子再加上兩張面對面的椅子。那張桌子用鐵架固定在地上。遠處盡頭的鐵門有一個小格柵窗和一個小小的窺測洞。

　　她不由得一陣害怕而感到眩暈，而且她仍感到肩膀上那一陣陣的發痛。

　　陽光從窗外邊銀瀉般地灑照進來。透過玻璃，她聽到車子引擎的發動聲然後又離去的聲音，而更遠處則是車流交通的嗡嗡聲。

　　她忍著痛從椅子上支起身子走向窗前。

　　下面是一個鵝卵石地的大院場。她數了一下院場對面的大樓，有七層，並且所有的窗戶都裝有柵欄。有十幾輛卡車和轎車停在院場的一個角落，還有六、七輛摩托車停放在一個瓦楞頂的車棚下。人們都行色匆匆地穿過院場，當中有些人穿著普通平民的衣服並拿著成捆的文件資料，而其他人穿的則是黑色的ＫＧＢ制服。

　　她的心立時一沉。當她從窗前轉過身來時，門突然打開了。

　　那個ＫＧＢ人就站在那裡。他穿著他黑色的制服，肩佩著少校的肩章，腋下夾著一個文件夾，但這次他的那隻假手卻有點不一樣。原來那裡戴著個皮手套，而現在卻是個鐵鉤。他用一把有鏈條連在褲袋裡的鑰匙將門鎖上，然後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你感覺怎麼樣？」

　　那聲音柔和、關切，她沒有答腔。路金從胸袋裡掏出包香菸和一個打火機將它們放在桌上。他將對面的椅子朝後一拉坐了下來。

　　「請坐。要抽菸嗎？」

　　安娜還是沒有答腔。路金點燃了一支菸然後朝她肩膀上看了一眼，「看來都是我不好。你的肩膀嚴重脫臼，醫生不得不再把它復位。幸好沒骨折，不過要過好幾天疼痛才會消去。」他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自己的手臂，「我們都成了一對輕傷員了，是不是，安娜？」

　　見他閉上眼睛時，她發覺這個人看起來疲倦萬分。眼睛下面有著深凹的黑圈，緊張和疲勞使得他看上去很是蒼老。

　　「坐吧。」

　　她面對著他坐了下來。

　　「儘管我們以前見過面了，或許我還是應該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尤里．路金少校。我很抱歉讓你受傷了。我原本並不希望這樣的。要我幫你來點什麼東西嗎？茶？咖啡？水？一些食物？」

　　「我不餓，也不渴。」

　　「這怎麼可能呢？你已經差不多有十二個小時沒有吃過一點或喝過一點。如果你把接受我提供的方便看作為是一種示弱或妥協，那你就是太傻了，真的。」

　　當她仍不吱聲時，路金說道：「隨你的便。」

　　遠處不知什麼地方又傳來一記慘叫聲，那聲音是沉悶地迸發出，好像是什麼人的腦袋被擠壓在牆上。路金的眼睛朝門口處瞟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厭惡的表情。他嘆了口氣並站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感受，安娜。害怕、不安、迷亂。」他掃了一眼她的肩膀，然後目光又回到她的臉上，「肩膀疼痛還只能算是最輕微的身體部位感覺。你知道你現在在哪裡嗎？莫斯科，捷爾任斯基廣場。當我硬使你咳出這個時，你昏了過去。」路金從他胸袋裡拿出那氰化物藥丸，「總算及時地沒讓你咬碎它。」

　　她看了這藥丸一會兒，然後將她的頭別到一邊去，「我在這裡多久了？」

　　「你是昨晚深夜被帶到這裡的，特地調用了軍用飛機。我恐怕這裡是最不讓人愉快的地方了，名聲很不好聽，而且也確實是名副其實。」他停頓了一下，毫無打趣的意思，「有些人把它比做為十八層地獄的第一層，或許他們是對的。」

　　他將菸扔在地上並用鞋跟將它踩滅，然後又坐下打開桌上的文件夾翻著裡面的紙頁。

　　「我研究了你的檔案。經歷相當坎坷，安娜．克霍列夫。有許多的痛苦，許多的悲傷。竟有那麼多的不幸。你父母的死，你丈夫的被抓。」他停頓了一下，「更別提那以後的事了。還有你現在的處境。」

　　安娜驚異地看著路金，脫口問道：「怎麼……怎麼你知道我是誰？」

　　「我們早就知道你參加了這次活動。甚至早在你踏回蘇聯國土之前。對你和史朗斯基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安娜開口想說什麼，卻因為震驚一個字也說不出。

　　路金繼續說道：「安娜，如果你能幫我的忙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事，那麼事情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會變得輕鬆容易些。」

　　她立即恢復了鎮定，態度堅決地看著他，「我沒有什麼要告訴你的。」

　　「安娜，這裡有人會讓你開口交代的。那些人會很樂意來傷害你，很樂意聽你的慘叫聲；強姦你，拷打你。我不是他們那種人，但我看到過他們這樣做，這絕不好受。要是你不開口跟我談，他們會讓你開口談的，請相信這一點。」

　　安娜沒有回答。

　　路金說道：「我知道史朗斯基這次來是要殺史達林。」

　　她猛地掀起眼簾看著路金，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路金繼續看著她，「我相信你只不過是被美國人利用來幫助他潛入莫斯科，裝扮成他的妻子，作為掩護而避免使他引起懷疑。但是史朗斯基的任務已經徹底失敗了。昨天晚上他是逃走了。但他是跑不多遠的。我們的那些搜索隊伍現在正追蹤他，可以肯定他們早晚會將他找到抓獲。在這同時，你或許也可以幫助我，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當你們降落到愛沙尼亞時你們的接應人是誰；誰將是你們在莫斯科或中間路上的連繫接應人。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受訓練的，由誰訓練。所有你能告訴我的跟史朗斯基謀殺史達林計劃相關的事情。請幫助我回答這些問題，我會盡我的一切努力來回報幫助你。」

　　很長的時間裡，她只是呆呆地盯著路金，他剛才講的話猶如轟雷似地在她雙耳旁久久地迴響著：「我知道史朗斯基這次來是要殺史達林。」

　　路金說道：「等你的案子結審時，我可以幫你請求從寬處理。」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輕蔑的表情，但她沒有回答。

　　路金一字一頓地說道：「安娜，你很勇敢，卻也是執迷不悟，不過我還有一樣工作要做。那就是無論死活都要找到史朗斯基並且將所有參加這次行刺任務的人逮捕歸案。」

　　他拿起文件夾，夾在腋下，「我會再給你點時間好好考慮。為了你好，我希望你能開口跟我講，而不是跟其他那些人。我真的不希望看見你在有過那麼多不幸後再增添任何傷害了。」

　　他從桌上拿起香菸和打火機。當他站起來時，安娜抬頭望著他。那雙柔和的棕色眸子裡似乎給人一種真誠的感覺，他看著她時的那種眼光以及叫喚她簡名的方式，但很快她就把這念頭從腦子裡驅走。

　　路金走過房間並打開門。當他要邁出去時，他又回過頭來看著她。

　　「我會叫人幫你送點食物和水。我們還有很多要談，你需要保持體力。」他沉吟了一下，「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安娜？」

　　「什麼？」

　　「你跟史朗斯基是不是相愛了？」

　　她沒有回答。

　　路金注視了她好一會兒，然後門「咣噹」一聲關上了。

　　當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從門後逐漸消失了，她才將她的臉埋在她的手裡。

　　桌上有一張字條要求馬上打電話給貝利亞的克里姆林宮辦公室。路金沒有理睬它而將其扔在一邊。

　　這個早晨他呈交了一份報告。毫無疑問貝利亞會有一番尖酸刻薄的話語來責難他怎麼會讓那個狼逃走了，但現在他太疲倦了，根本顧不到去擔憂這個了。

　　他斷肢上的疼痛又來了，一陣一陣的劇痛。他看了一下他的手；現在只能用上那個粗製的鐵手了。他拎起了話筒，撥通了專案組房間的電話。是帕沙．庫昆庫接電話。

　　「審訊怎麼樣？」這個蒙古人聽起來是疲倦萬分。他整個晚上都在專案組房間裡的電話和通訊設備旁忙著。

　　「不太好。你可以到這裡來嗎，帕沙？」

　　「我這就來。」

　　路金放下話筒。他揉了揉他的眼睛，頓覺得一陣疲勞湧上來，泛溢到他的全身。那女人在一路來莫斯科的軍用飛機上一直昏睡著，儘管那伊留申飛機在那惡劣、寒冷的氣候下顛簸飛行著，但她因為被注射了鎮靜劑而一直昏睡沒醒過來。但他自己這三天來卻總共睡了還不到十個小時。他只覺得精疲力盡，現在文件上的字都變得模糊了。桌上有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拿起來喝了一口並嚥了下去。

　　那女人的落網也算是個小小的勝利，但從整個事情來看卻是個失敗。那狼逃走了。而且路金很不舒服當他審問那女人時她臉上的那副表情。他那豐富的經驗使得他很熟悉那些在審訊中被審人答話的樣子，但她卻不屬於他們那種。她的臉上是一種萬念俱灰的表情，近乎是只求一死的那種。

　　當然，她是害怕，但任何一個被投進盧比揚卡的人都會害怕。他能感覺到要是他想通過威逼的辦法來讓她開口是不會有效果的。他認定要接近像她這樣的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以誠相見。還有另一個辦法可能會讓她開口，而他一想到此計便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但他必須得找到那狼。

　　他在哪裡？當然是藏身在某個地方。但是什麼地方呢？一道命令已經發布到那森林周圍方圓二百公里的軍隊、民兵，還有各地區的ＫＧＢ負責人，以加緊巡邏搜索、以及關卡檢查，以防他逃脫羅網。但是到目前為止什麼動靜也沒有，儘管搜索持續了整個晚上。要是那狼逃脫了並奔向莫斯科而來，那麼這就使得路金的工作更加困難了。在一個人口密集的城市裡可以讓一個人藏身的地方太多了。

　　當他坐在那裡時，他又在思索著那狼檔案裡那兩張缺少的紙頁。為什麼貝利亞不讓他看那兩頁？裡面會有什麼東西要這樣保密？一件事浮現在他腦海裡。在捷爾任斯基廣場許多人都知道貝利亞私底下瞧不起史達林，並極想繼承他的位置。要是那狼的目的成功了的話，這或許是正好遂了貝利亞的心願。或許他真的是想阻撓路金的進展？要是那不見的兩頁紙裡面真的有可以幫助路金的線索，那麼他就是被捲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遊戲當中去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問貝利亞有關那兩頁紙看看會怎麼樣，但是即便只是這樣問一下都有可能招致麻煩。

　　門打開了，帕沙走了進來。他的制服皺巴巴的，兩眼通紅。

　　路金說道：「你看上去就像在一條臭水溝裡睡了一覺一樣。」

　　帕沙揉了揉他的脖子歪咧著嘴，「沒有啦，是那些部隊倉庫裡拿出來的床鋪把我們擠成這樣的──一條臭水溝或許還比這舒服些呢。」

　　「巡邏隊和檢查站有什麼新情況嗎？」

　　「他們還沒找到他。但不久會有情況出現的──他總不能從地球上消失了。那麼那女人還沒招供？」

　　「還沒有。我要你幫我去安排一件事。」他在一張紙條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然後遞了過去，並跟帕沙解釋了他想要他做的事。

　　帕沙顯得很不樂意，「你肯定要這樣做嗎，尤里？」

　　「我恐怕得這樣。貝利亞要見我，他希望早見分曉。」

　　帕沙聳了聳肩便離開了。電話鈴響了，路金拎起話筒。

　　「是路金。」

　　「尤里？」娜蒂亞的聲音，「一切都好嗎？」

　　到了此刻，路金才感覺到他真的很想能躺在他妻子的臂彎裡好好地閉眼睡一覺，把一切疲勞從他身上趕走。他已經離開三天了。三天的時間對他來說就像是過了幾個小時一樣，但對娜蒂亞來說一定是像過了幾個星期，因為他一直沒跟她連繫。

　　「是的，一切都很好，親愛的。」

　　「我昨天打了電話。他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不肯說你到哪裡去以及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接手的那樁案子，時間拖得要比我想像中的來得長。你怎麼樣？」

　　「想你。今晚回家來吃飯。我知道你現在需要解脫一下。你忙得太厲害了。真的，尤里。這樣會幫你輕鬆一下的。」

　　「我不能說定，娜蒂亞。你最好別等我。」

　　線路裡沉默了好久，「我愛你，尤里。」

　　「我也愛你。」

　　然後線路「咯嗒」一聲掛斷了。

　　當路金駕車通過克里姆林宮的大門並停在軍械庫的院場時，已經差不多是正午了。

　　五分鐘以後他由一個警衛上尉引進在四樓的貝利亞豪華的辦公室。牆上掛著絲繡織錦，地上鋪著布哈拉小方毯，家具都是昂貴的芬蘭櫟木製成。貝利亞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看著幾張文件，當路金走進去時，他抬起頭來。

　　「少校，坐下吧。」

　　路金將一張椅子朝後一移。

　　貝利亞的眼光投過來，「我相信應該要祝賀你呵。」

　　「謝謝，貝利亞同志。」

　　貝利亞探手到桌上的一個雪茄盒裡，挑了一根雪茄。他皺著眉頭，「但你卻讓那個男的從你的手指縫裡溜走了。這可非常不好啊。你很讓我失望啊，路金。那女人招供了沒有？」

　　「還沒有，貝利亞同志。」

　　貝利亞的眉毛一聳，他點燃起雪茄，「但你審訊過她了？」

　　「是今天早晨。」

　　「想到這件事的嚴重性，我還以為到現在多少會有點進展。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只需化幾個小時就能把女人制服。她們對拷打要更加怕，尤其是遇到要被強姦的威脅。」

　　路金強抑住厭惡表情的流露，「這需要花點時間。她受了傷，就像我的報告裡解釋的……」

　　「我讀了報告，」貝利亞語氣生硬地打斷道，「你抓那個美國人失敗了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而是三次。我還得等你失敗幾次呢？」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找到他，貝利亞同志。」

　　「你這麼講一定是有了他在哪裡的概念。是不是？」

　　路金猶豫了一下，「我相信他仍在森林地區，藏了起來。像這種天氣和地形他不可能跑很遠。我們在這裡談話的同時正有一千個人在搜索這個地區。我還緊急通知了地區的ＫＧＢ負責人要求在這個地區的所有大路、小路上設立關卡。所有公共和私人交通都會被檢查。那狼被找到只是個時間問題，要麼是死的，要麼是活的。」

　　「我希望如此，路金。這也是為你著想。」貝利亞抓起他桌上的一支筆，那細細的手指撥弄著那筆片刻，然後他說道：「但目前你其實並沒有充分的信心。或許應該由我自己來審訊這個女人？我想是我親自出馬的時候了，你認為呢？一點小小的武力會讓她屈服的。我知道你相信用蜂蜜要比用酸醋更能逮住蒼蠅，但你也知道，我們這些老傢伙在這類事情上還是有一套辦法的。」

　　路金看著他。他能看見當貝利亞的臉上浮出獰笑時他的眼睛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邪光。路金在銀幕上看到過的那些鏡頭又在他的腦海裡閃現，他不由得一陣噁心。

　　「恕我直言，我不相信簡單的拷問在她的案子裡會起作用。我不相信她會被此屈服。我只需要一點時間來獲得她的信任和信念。要做到這一點的最好辦法就是單獨跟她交談。就我和她。」

　　「那麼到時她會開口嗎？」

　　「我相信會的。」

　　貝利亞撥玩著他的筆，好像是在費思作著決定。最後他嘆了口氣，「好吧。現在我們就照你的辦法幹吧。我給你四十八小時時間。四十八小時讓她開口並找到那個男的。這之後，要是你還沒成功的話，你就把她交給我，魯穆爾卡會處理她的，並接手這樁案子。你可以走了。就這樣吧。」

　　路金猶豫著沒動身子，貝利亞瞪著他，「怎麼啦，路金？你的腦子裡是不是還在想什麼事？」

　　「我有一個要求想提出來。」

　　「那麼是什麼要求？」

　　「我不得不注意到那狼的檔案裡缺少了兩頁。我肯定貝利亞同志有很好的原因不把這兩頁包括在給我的複製件裡。可是，我一直在想有關那個狼的所有情況應該都提供給我。這樣或許能幫助我更好地摸清他。」

　　貝利亞半露出笑容，「你講得沒錯，是還有兩頁，路金。但你已經得到了機會能抓住那狼卻又失敗了，是三次，在沒有得到你所謂的那兩頁文件的好處情況下。不過相信我，你已經得到了所有有關你的任務的資料。你的要求不能批准。你可以離開了。」

　　路金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路金……」

　　他轉過身來。那雙烏黑邪惡的眼睛盯著他。

　　「我相信你跟魯穆爾卡昨天有一點小小的摩擦。盡量記住，你們是在一起工作的，不要搞成對立。小心別再讓這種事發生。另外一件事你也應該知道。魯穆爾卡正帶著那個法國人，利貝爾，到莫斯科來，今天下午會到達。我想這最好讓魯穆爾卡單獨來處理他。他在這方面的事更加有經驗。」他停頓了一下，「叭嗒」抽了口雪茄，「四十八小時。一秒鐘也不多。別給我失敗，路金。」

　　第四十三章

　　莫斯科

　　二月二十八日

　　早晨八點三十分

　　地鐵轟鳴著駛入基輔車站，就像千百把錘子「咣咣」地敲打著，然後是一記尖銳的剎車聲。當車門滑動打開後，史朗斯基跨出車子來到站臺。

　　像許多莫斯科的地鐵站一樣，基輔車站是座裝飾華麗的建築；是一座上懸著晶瑩剔透的枝形大吊燈、四旁大理石牆壁再飾以青銅浮雕的地下宮殿，一面面巨幅的紅旗垂掛在天花板上。

　　這個車站擠滿了早晨的搭客，空氣裡彌漫著餿氣的食物味和菸草味還有人體散發出的汗臭味。當史朗斯基站在那裡想要辨清方向時，他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忙霍地轉過身來。

　　一個年輕的靼韃人身著一件藍色的民兵大衣，裡面是制服。他的手中夾著根香菸，那雙斜視的眼盯著史朗斯基。

　　「有火嗎，同志？」

　　史朗斯基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他的頭，「涅特。」

　　那靼韃人嘀咕了一聲，然後轉身擠入人群裡。

　　這個民兵讓他虛驚了一場。他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冷汗也冒出來了，人群在旁邊不住地穿梭著，他極力使自己恢復鎮定。他是在一塊陌生的地方，那喧吵聲和那擁擠的人群使他感到緊張不安、極不適應。他看見站臺兩頭都有陡直的電動扶梯便過去跨上一架乘到上面。

　　當他來到地面層，那裡的人還是一樣的多。門前大廳只見人頭簇擁。他看見人群裡有好幾個身穿軍服的人，大都是手提著公文箱的軍官，他們匆匆地走過，但都沒注意他。

　　穿過大廳有一個公共廁所，他便走了進去。裡面是骯髒、惡臭到極點，但牆上卻有一個水斗和一塊裂開的鏡子。他看了看自己的臉。

　　真是一副可怕的落魄潦倒相。

　　他的眼睛因為缺少睡眠而通紅並且浮腫。頭髮散亂，臉沒有刮洗過，滿是塵垢，他還穿著那件弗拉基米爾給他的外衣。但那輛摩托車他給扔在塔塔洛夫郊外一座偏僻的林子裡，又在隔了很遠的距離外埋藏了安娜和他的衣箱以及頭盔和護目鏡，他是赤手在硬實的雪地上挖了個洞。之前他穿了很多的衣服為了騎摩托車時驅寒，而現在這些衣服因為汗水都黏在他的身上。他徒步走了一公里路到最近的塔塔洛夫火車站，然後又換乘地鐵。他極想能睡一覺。他在林子裡和小路上駕著摩托車足足有十五小時，光在頭兩個小時就得要避開至少六、七個檢查關卡。

　　當他洗著他的臉時，他心想：我這樣子真可怕。

　　害怕地想到安娜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便不禁讓他百般憂慮，他拼命想驅散那籠罩著他的低落的情緒。但是這種情緒卻頑固地不散。她還活著嗎？路金活捉她了嗎？為她著想他希望她咬碎了那藥片，儘管這種想法令他更加痛苦，但他記得在最後的一刻他回過頭看了一下，他認出了路金，並看見他撲向安娜。看來這個少校在那直升飛機撞落下後又倖存下來了。怎麼倖存下來，這無關緊要。至關重要的是這個人還活著，並且勢不罷休地要追捕他們。

　　要是安娜還活著，他苦惱地猜思著路金會怎麼樣對她，而突然間，一股強烈的仇恨充滿著他的全身。他恨不得殺了少校路金。殺了他以洩心頭之恨。

　　廁所的門被打開，一個身著軍隊制服的中士走了進來並開始用廁小便。過了一會兒，他隨意地朝旁掃了一眼。

　　史朗斯基洗完他的臉並走出去又來到車站大廳。他回頭瞄了一眼，那個中士沒有跟著他。他注意到有幾個民兵和軍人在人群裡移身著，但他們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有絲毫的興趣注意他。

　　他迅速離開車站，走過兩個街區來到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在早晨高峰時期，行色匆匆的人們和繁忙的交通車輛幾乎塞滿各個地方。

　　他花了幾乎有十分鐘的時間才找到這大街上他要尋找的汽車站。在他上車前他朝後看了一下，沒看見有人注意他或跟上來。

　　※※※

　　那鏤花鍛鐵大門上方的招牌上寫著「沙布洛夫區第五十七國家孤兒院」。

　　路金朝那門房的看管員出示了他的證件，然後將車開進大門。車裡帕沙坐在他的旁邊。他看上去渾身不自在。

　　「你不介意一個人進去吧，尤里？這種地方叫我直起雞皮疙瘩。」

　　「我也一樣。但隨你便吧。」

　　路金將車停在這座陰沉沉的四層樓紅磚房的外面，當他鑽出車外時，他看見那兩扇前大門打開了。一個中等年紀、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慢慢地走下階梯。她的臉是那種裝腔作勢的一本正經，那冷峻的眼睛打量了路金一會兒，然後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我想是路金少校吧？我是孤兒院的負責人。」

　　路金佯作不見那女人伸出的手而向她亮出他的證件。她狠狠的目光表明牢記著這一侮辱，她仔仔細細地驗看了一番他的身分證件，然後她又看著他。

　　「我得說你的那位中尉同志提出的要求很不尋常。毫無疑問你是帶來了我要的有關部門的證明信？」

　　「我想這應該包括一切了吧。」

　　路金遞給她貝利亞簽字的那封信。那女人的腔調立即大變。

　　「啊……當然，少校同志。」

　　「我的時間非常有限。那孩子呢？」

　　「跟我來。」

　　那負責人回身走上階梯打開一扇大門並跨了進去。一股酸性肥皂和餿黴食物的味道頓時飄出這座房子。

　　當路金準備跟著那負責人走上階梯時，一種直覺不由得讓他抬起頭來。

　　在三樓的一個窗戶，兩個長著黃瘦臉的小男孩正張大眼睛盯著那綠色的寶馬車看，車子裡面帕沙坐著。他們的臉是那種困在籠子裡、易受驚的動物的表情。當他們看到路金在注意著他們時，兩人便一下子就從窗戶消失了。

　　路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然後他跟著那負責人走了進去。

　　※※※

　　那座別墅在離莫斯科八公里遠的拉蒙基區。

　　史朗斯基提前兩站下了公共汽車，沿著那條僻靜的、兩旁種著白樺樹的路走了五分鐘，最後他找到了那個地址。

　　那座木結構的房子很寬大，兩層樓，漆成綠色。這房子是建在它自己那一大塊地皮中間，四周圍繞著高高的白樺樹。附近還有另幾幢別墅，分列在路兩旁，但從那緊閉著的百頁窗格來看那些屋子裡面是沒有人在。

　　一條狹窄小徑通向那個別墅，背後還有一間寬大的堆木間。他觀察了這塊地方有五分鐘，在這條空蕩蕩的街上來回走著。由於發生的這一切，他來早了兩天，他在思忖著那女人在不在家。那百頁窗格倒是開著，但他卻沒見窗簾後有一絲動靜。他決定冒險去敲敲前門。

　　他踏步走上那小徑，用力敲著門。過了一會工夫，門開了，一個女人出現了。他認出了她就是麥西描述的那個人樣子。

　　她謹慎地看著他，「什麼事？」

　　「德佐夫女士？」

　　「是的。」

　　「我是亨利的一個朋友。是你在等的人。」

　　那女人的臉一下子轉白。她打量了史朗斯基好一會兒，然後又緊張地張望了下街道。

　　「進來吧。」

　　她把他帶進後面寬敞的廚房間。角落裡點著一個爐子，透過廚房窗子，史朗斯基看見一個非常寬大的花園，間雜著光禿禿的水果樹和蔬菜地。

　　那女人緊張地問道，「你來早了兩天。而且說好了你們是兩個人？我是要等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

　　史朗斯基看了她一眼。她長得確實漂亮，身材豐腴，有著渾圓的臀部和乳房，指尖上塗著指甲油，長長的指甲修剪得漂亮完美，她的眉毛精心修理過並著染得更加深濃。他注意到她沒戴結婚戒指。

　　「我恐怕出了點問題。我的朋友不能來了。」

　　那女人猶疑著問道，「出了什麼事？」

　　史朗斯基跟她講述了一番，但沒講得很細，也沒提起路金。他看見那女人臉上害怕的神色便說道：「不用擔心，她一點也不知道你。」

　　「你肯定嗎？」

　　「你就相信我的話，你是安全的。」

　　他驚魂未消地看著這個女人。他意識到他要比他想像中來得更緊張，而且也令他開始變得更加多疑。他留意到她手腕上用藍墨水刺印著的集中營號碼，然後他看見牆上一個照相框。裡面是一個穿著上校制服的男人。一張臉長得又凶又醜，看上去就像被槍托砸歪了似的。

　　「那是誰？」

　　「我的丈夫，維克多。戰爭期間他被殺死了。」

　　「我很遺憾。」

　　那女人大笑起來，然後輕蔑地看著那張照片。

　　「根本不必。這人是頭豬。他要是上吊我都不會幫他割繩子。我從他那裡得到的好處就是他死後給了我一份軍烈屬撫恤金和這個地方。我把他照片留在牆上就是為了提醒我，他不在我是多麼的幸運。每當週年我就喝個大醉並朝它吐口水。你餓了吧？」

　　「餓壞了。」

　　「坐下。我給你弄點吃的。」

　　那女人忙著切下幾片厚厚的麵包和羊臊氣的奶酪。當史朗斯基狼吞虎嚥地吃著時，她在爐子上熱著一罐湯，然後幫他們每人倒了杯伏特加，走過來跟他一起坐在桌邊。

　　「你看上去就像剛到地獄裡跑了一趟回來。」

　　「我想是離得夠近了。」

　　「再多吃點多喝點。然後我燒點水讓你洗個澡、刮個臉。」那女人皺了皺鼻子，「你比牲口棚車還要來得難聞。先把你的茄克和襯衫給我。我這裡還有些維克多舊的衣服你穿了應該是合身的。」

　　「要是ＫＧＢ把我的朋友帶到莫斯科，他們會把她帶到哪裡？」

　　那女人對這問題聳聳肩，「盧比揚卡監獄。或者來福托福。但十有八九是盧比揚卡，因為它在ＫＧＢ總部裡面。幹什麼？」

　　史朗斯基沒有回答，他脫掉他的茄克和襯衫，光著上身站在那裡，他將衣物遞了過去。

　　「你肯定我在這裡安全嗎？那些鄰居會怎麼樣？」

　　「完全安全。這裡周圍許多別墅在冬天是從來不用的。它們都是屬於軍隊高官和黨內的高層幹部。」那女人微笑著，「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是我的表弟來看我。他們相信不相信也無所謂，但他們是不會來管我們的。」

　　「我需要交通工具。」

　　那女人走到爐子邊，舀了厚厚的莎哩楊卡湯在一個碗裡並將它放在史朗斯基跟前，又割了些麵包並給他倒了另一杯伏特加。

　　「在柴木棚裡有一輛舊的斯戈達用油布罩著。維克多在四一年從波蘭帶回來的，還一起帶了個情婦和一身的梅毒。那汽車性能仍然很好，油箱也是滿的。」

　　「你會駕駛嗎？」

　　那女人點了點頭，「戰爭期間我在軍隊裡是個駕駛員。有時候我也開著這斯戈達到市區裡去。」

　　「你可以帶我逛一下莫斯科四處看看嗎？」

　　「會有危險嗎？」

　　「我想不會。只是悠閒地兜一下，讓我熟悉熟悉。你有市區地圖嗎？」

　　「一張舊的，還是戰爭以前的。」

　　「那也可以了。」

　　那女人站了起來，「我去拿地圖。喝掉你的湯，別等它冷了。」

　　「還有一件事。」

　　那女人看著他的臉，史朗斯基問道，「我該怎麼稱呼你？德佐夫女士？」

　　她的眼睛瞧著他光裸的胸膛並咯咯笑了起來。

　　「你？你要怎麼叫都可以。不過現在還是叫依麗娜吧。」

　　第四十四章

　　莫斯科

　　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二點

　　這個下午，馬克思大街旁的那個小公園冷清清的。

　　這個公園曾是沙皇尼古拉斯喜歡逗留的一個地方，有著池塘和如畫的園林，還有結構玲瓏的木亭，直到後來ＫＧＢ決定要將它作為他們私下用地。那高高的白樺樹可以遮住過路人好奇窺探的眼睛，而那鍛鐵大門口一直有一個持槍的民兵把守著。

　　路金坐在停在外面的寶馬車裡，他看見那輛埃姆卡剎停在大門口。兩個一色衣服的ＫＧＢ從後坐鑽出來。安娜．克霍列夫跟他們中的一個銬在一起。有人給了她件男式大衣，大衣鬆垮地披在她的肩上。

　　路金鑽出車外走到那兩個人跟前，「你們可以解開手銬了。就這樣吧，我不再需要你們了。」

　　手銬被解開，那兩個人走了。

　　路金看見安娜臉上迷惑的表情。在那肥大的大衣底下，她看上去更加顯得弱小。他朝那民兵點了點頭示意開門，然後又看著她，「來，我們走走。」

　　銀色的白樺樹齊排分列在那狹窄的小道兩旁，這個地方非常的寧靜，只有遠處交通車輛微弱的嗡嗡聲。當他們漫步到一個池塘邊時，路金指著一張木長椅。

　　「我們坐一會兒吧，好不好？」

　　他拂拭去髒雪，當他們坐下來後，他看著她，「你感覺怎麼樣？」

　　「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

　　「安娜，我告訴過你我的工作就是要找到史朗斯基，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我想跟你坦誠相見，並告訴你到現在我們的搜索還沒發現什麼。當然，他有可能是死了，但我相信他還活著。他是個超凡的人物。現在他甚至有可能已經在莫斯科了。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幫助我找到他的人。我跟你講過我會給你時間來考慮權衡你的處境。但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我的上級已經變得不耐煩了。他們要答案而且要快。要是我不能讓你招供，那麼他們會另叫一個自願的人，就是我跟你講過的那種殘忍野蠻的人。」

　　「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能幫你什麼。」

　　「是不能還是不想？你知道那些幫你們一路上到莫斯科的人。你還知道另外一些事或許能幫我找到史朗斯基。」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安娜，我請你再好好想一想。即使史朗斯基還活著並在莫斯科，他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克里姆林宮和史達林的別墅是不可能逾越滲入的。不會搞錯的是，遲早史朗斯基會被抓住的。要是你在這當中是一個幫助我的角色這樣就會對你有好處。我知道你是不會輕易在壓力之下屈服的。任何一個人要是有過像你這樣的經歷，神經意志都會像鐵一樣剛強的。但是在盧比揚卡地下監牢裡，即使一個剛強的女人最後都會招供的。那些人有藥劑，有刑具。他們有過讓比你還要固執的人招認了他們根本沒有犯過的罪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搖了搖他的頭，「我不想你去遭受這一切。這不值得，安娜。不值得去為了一個早晚要被抓住的人。」

　　路金那動情真切的語調不禁使得安娜抬頭望著他。在他那柔和的棕色眼睛裡閃現著那同樣真切的同情目光。

　　「你是當真的？你說你不想我被傷害？」

　　「當然。我不是個畜生，安娜。但如果我不成功的話，你就會被拷打，會受到傷害。遠要比你能想像的來得可怕。」

　　「那麼要是我要求你殺了我幫我脫離那痛苦，你會這樣做嗎？」

　　「你知道我不能這樣做。」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嗎？我在想你只不過是想要我相信你還有半點人性。用這種方法你認為我就會信任你而會開口。」

　　路金嘆了口氣並站了起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低頭望著她，「我的父親，你知道他是一直怎麼說的嗎？一切從現實出發。他是個原則性極強的人。或許就是因為太強的原則性而不被容於這個人生。我現在也盡量從現實出發，盡量告訴你要是你拒絕招供的話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你知道你目前的處境是無從選擇的。但如果你幫我，或許還會有一個未來。」

　　「你知道我是不會得到自由的。」

　　「這是事實，但任何變通的辦法來代替死都是可取的。」

　　「什麼變通辦法？」

　　「如果你幫了我，當你的案子送上法庭時我會要求檢查官考慮用在古拉格勞役監禁來代替死刑判決。」

　　很長的時間裡安娜不作一聲。她轉首望著那些樹和地上的雪，然後她回過頭來看著他。

　　「你去過古拉格嗎，路金少校？」

　　「沒有。」

　　「那麼你是從來沒有看到過那裡發生的一切。我想你要是看到過了你就會知道死是一種更好的變通辦法。那裡只有殘暴、飢餓和慢性死亡。你的待遇連牲口都不如。我不能告訴你想要知道的東西，因為我確實不知道史朗斯基在哪裡，要是他還活著的話。你相信不相信我那是你的事，但這是事實。而且即便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的。你在地牢裡的那些朋友他們要做什麼就做好了，但回答還是一樣的。至於那些幫助過我們的人他們對史朗斯基的計劃一無所知。要告訴了你他們的名字並不能幫助你找到史朗斯基，只會暴露他們而讓他們遭受痛苦和死亡。」

　　「但是你仍然可以透露當你們到莫斯科你們準備做什麼。你仍可以告訴我他們的名字。」

　　「我能告訴你的就只一句。見鬼去吧。」

　　路金看見她臉上憤慨昂然的表情，她將頭扭到一邊去。

　　「我很遺憾談話談到這種地步。我承認你很勇敢，但我覺得你也是個愚昧的女人。說你愚昧是因為你的這種勇敢毫無必要，說你愚昧是因為你有其他路可走卻仍不回頭。幫助我，我也會盡力幫你的。這樣或許會面對一個在勞改營的終生監禁，而我也同意這不好過，但這總是個較好的變通辦法。」他停頓了一下，「反正不管你作出什麼樣的決定，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這接下來的時刻。」

　　她抬頭看著他，皺眉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路金朝那門口的民兵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帕沙出現了。一個小女孩攙著他的手。她長得非常漂亮可愛。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冬裝，戴著一頂絨線帽和一副手套，穿著一雙小小的棕色靴子。她看上去不知所措。

　　當路金轉過身來時，他看見安娜．克霍列夫臉上震驚的反應。疑是做夢，亦悲亦喜。她那尖厲的悲呼聲震撼著公園的寧靜。

　　「莎夏！」

　　這小女孩被這名字的呼喚聲一怔，她的臉上罩上一層迷茫的神色。她不知所措地盯著她的母親看，然後她的小嘴唇抽動著，最後她開始哭了起來。

　　帕沙鬆開了她的手。安娜奔到她女兒跟前一把將她抱起。她狂吻著她幾乎讓她透不過氣來，撫摸著她的臉，猛捋著她的頭髮，將那孩子的生疏、迷茫全都拂去了，到最後那小女孩終於不哭了，她的母親緊緊地摟著她。

　　很長的時間裡，路金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直到最後他感到再也受不了。

　　他看著安娜。她潤溼的眼睛也在看著他。

　　他說道：「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然後我們再接著談。」

　　※※※

　　史朗斯基打開街道地圖，又朝斯戈達的擋風車屏外張望著，旁邊依麗娜在駕駛著。

　　那寬闊的林蔭大道堵滿了黃色的有軌電車和蓋著車棚、轟著黑煙團的大卡車。龜小的埃姆卡計程車颼颼地穿過，偶爾幾輛烏黑發亮的豪華轎車駛過，蘇維埃的領導幹部緊板著臉坐在他們的司機旁。

　　依麗娜開著小巧的灰色斯戈達迂迴穿梭，根本不管結在街道上的凍冰面，她只是在亂哄哄的交通裡滑進滑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悠閒的遊車，但史朗斯基注意到其他許多的車輛也都是一樣的橫衝直撞。

　　依麗娜解釋這是因為許多小汽車都沒有暖氣，司機都是喝足了伏特加以驅寒。

　　人行道上擠滿了萬花筒般不一樣的膚色臉：有俄羅斯人和斯拉夫人，黑眼珠的喬治亞人和黃皮膚、扁平臉的韃靼人和蒙古人。當他們來到阿貝特，這座城市老的商業中心區，史朗斯基望見遠處克里姆林宮的金色圓頂和那些圓塔。一排排水泥板的工房樓在莫斯科河的兩旁鋪展開來。

　　他們又兜了這座城市半個小時，史朗斯基對照著街道和地圖，最後依麗娜問道，「現在你要我怎麼樣？」

　　「開到捷爾任斯基廣場的ＫＧＢ總部去，然後放我下來。」

　　依麗娜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瘋啦？」

　　「一個小時以後到布爾曉埃大劇院外面來接我。」

　　依麗娜嚇得搖著她的頭，「真的，你的腦子有點問題。ＫＧＢ人到處找你，你還要我將你留在他們的前門口？」

　　「這是最後一個他們會想到找我的地方。」

　　一輛汽車猛按著喇叭，因為依麗娜徑直橫搶入它的道。她也回按著喇叭並舉起她的手臂比了個怒氣沖沖的手勢。

　　「混帳！」

　　「你在戰爭時是開什麼的，依麗娜？坦克車嗎？」

　　她瞧了他一眼笑了起來，「是吉斯大卡車。你別笑，我還是個很好的司機呢。我告訴你，這路上，許多瘋子都是喝醉酒了，至少我還是清醒著。」

　　「戰爭已經過去了，所以鬆開點油門。我們希望遇到的最後一件事是碰上一個民兵來找我們超速的麻煩。」

　　「哈！你也會講麻煩！你可是個要待在捷爾任斯基廣場的人。」

　　斯戈達突然離開了阿貝特區，然後史朗斯基看見了那些紅牆和克里姆林宮那泥黃色的建築。在一條寬敞的鵝卵石大街前，矗立著聖貝西爾大教堂，它那些五顏六色的塔峰高聳入雲空。幾分鐘後，依麗娜拐彎進入靠近布爾曉埃大劇院的鵝卵石小街，跟著轉進一連串小馬路，最後穿出來開到一個寬廣無比的廣場。

　　一個巨大的金屬噴水池立在中央，水因為零點以下的溫度而被關掉了，以防凍裂水管和那些金屬，有軌電車和其他車輛喧吵著圍著它匆匆馳過。廣場的正對面是一幢巨大的七層樓的砂岩石大樓。

　　依麗娜指著它，「捷爾任斯基廣場。ＫＧＢ總部。這地方曾經是屬於一家保險公司，後來祕密警察的總頭頭，費歷克斯．捷爾任斯基把它接管了過去。」

　　史朗斯基看見兩扇高大的咖啡色櫟木大門豎在前面通道口。探照燈環裝在樓頂上，大樓周圍的人行道上有身穿制服的民兵在巡邏。

　　依麗娜說道：「盧比揚卡監獄的入口處在後面。那裡有兩扇黑色的鐵製大門，警衛十分嚴密──沒有人逃出來過，莫斯科的每個人都會告訴你這點的。」她看著史朗斯基的臉，他正研究著這幢大樓，「即使你的朋友關在裡面，你要是以為你能救她出來，你也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動這種腦筋你是在找死。」

　　「就讓我在那裡出去。」

　　他指著廣場左邊、ＫＧＢ大樓的正對面一個高寬的鍛鐵架成的拱廊。拱道口的上方有一塊招牌寫著「盧比揚斯基拱廊」。拱道口的人行道上擠滿了進進出出的人，再後面史朗斯基看見拱廊兩旁一排面貌簡陋的商店。

　　依麗娜開過去並停了下來，但仍開著引擎，「只有ＫＧＢ會想得出在一個拷打屋子旁放一個公共商業拱廊。」

　　史朗斯基打開車門，「一個小時以後，在布爾曉埃。」

　　依麗娜拉住他的手臂，「小心點。」

　　他朝她笑了一下，便鑽了出去，然後他「嘭」地關上車門走上那擁擠的人行道。

　　※※※

　　路金看著安娜．克霍列夫的臉，他們兩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她看上去痛不欲生，兩眼哭得通紅。公園又變得冷清清了。帕沙帶著那小女孩走了。路金看見當時安娜臉上溢滿著悲傷的神情，她不讓她的女兒被帶走。她緊拉著孩子不放，好像她全部的生命都依繫在她身上了。這小女孩被弄得不知出了什麼事並害怕起來，她又開始哭了，在門口的民兵不得不跑過來幫路金把她的媽媽拉開，讓帕沙帶著這孩子上車。

　　安娜．克霍列夫低泣抽動著身子，她眼睜睜地看著汽車開走了。然後她癱倒在長椅上，低垂著頭，一臉的絕望。

　　路金只感到一陣巨大的內疚。他給她造成了巨大的創傷；她本來已沒看見她的女兒有一年多了。而他去給了她的孩子，然後又將她帶走。他想像著娜蒂亞要是處在這樣的處境，也得承受這同樣的心靈創傷，一想到這個，他都快要暈倒了。

　　他理解她的痛苦，也想要告訴她，但知道她是不會相信他的。這沒用。而且，他現在情緒也受到了感染，這不是件好事。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揩擦著她的溼臉。

　　她一把將他推開。

　　他搭著她的手臂。

　　「安娜，在我帶你回盧比揚卡之前，我們得好好談談。」

　　她又將他推開。

　　「別碰我！」

　　她的眼淚止住了，但她看上去受了極度的刺激，兩眼大大地圓睜著，他心猜著她的神經是不是已經崩潰了。她的臉部表情看上去很是叫人害怕，他在想他是否應該帶她去看醫生。

　　「安娜，看著我。」

　　她說話時沒看著他的臉，眼睛只是望著天空，語氣滿是悲痛，「為什麼你要對我這樣？為什麼你要叫我遭受這樣的痛苦？」

　　「我想不管怎樣，都應該再讓你看一看莎夏。」

　　「是因為我就要死了？」

　　「我告訴過你這可以變通的。而且要是你幫助我，我會盡我的所能來確保你被允許帶著你的女兒在一起。」

　　她看著他，臉上滿是悲傷，「那又會是什麼樣的生活在等著我的女兒呢？住在那些冰凍的荒地裡，住在那萬惡的勞改營裡。你認為她那樣會活下來嗎？」

　　「可至少你們可以在一起了。」

　　「在孤兒院裡她還能活下來。在勞改營裡她不出一年就會死的。」

　　路金嘆了口氣，看著她那張哀淒的臉，他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該將事情點破，「安娜，要是你不開口講，那麼並不只是你會死。莎夏也會跟著你一起死。」

　　他看見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她瞪視著他，「不……你不能這樣做。她是……她只是個孩子……」

　　路金站起來俯視著她。

　　「這由不得我做主，安娜。但我了解貝利亞。我也了解魯穆爾卡，那個如果我失敗了的話而接替我審訊你的人。要是他們不能讓你開口的話，他們會這樣做的。我還是跟你講明真相吧。貝利亞給我的時間到明天晚上為止。如果我失敗了，我就得把你交給他。他會逼你就範的，安娜，這是肯定的。而一旦你從我手中脫離，我對這件事就沒發言權了。」

　　他盯著她潤溼的眼睛，「幫助我，安娜。為莎夏著想，幫助我找到史朗斯基。」

　　※※※

　　當史朗斯基在擁擠的盧比揚斯基拱廊行走時，不斷有身體擠撞著他，人們亂哄哄地推擁著而過並貼著身子擠入那些拱廊兩旁的窄小、佈置簡陋的店堂裡。

　　當他走出拱廊的另一頭，他站立在一條狹窄的鵝卵石小路上。他朝右轉彎，兜到ＫＧＢ總部西側進口對面的馬路。他看見像前門那樣的另兩扇櫟木大門，但這裡卻沒有守衛。走過那門前二十米，他注意到一條鵝卵石小路在ＫＧＢ大樓的背後。那裡停滿了軍用卡車和幾輛民用汽車。

　　他看見有兩扇沉重的、黑漆漆的大門置在石牆中間，猜想這就是盧比揚卡監獄的入口。兩個身著制服的守衛站在崗亭邊，肩背著步槍。大功率的探照燈排列在大樓頂上各個部位，每扇窗都裝上了鐵條。

　　這地方看起來針也刺不進。

　　突然間那兩名守衛朝後一站，那大門朝裡打開，一輛蓋著車廂的卡車轟鳴著駛出來，轉向左方，沒入街上的車流中。

　　史朗斯基睹見裡面的一個院場，停列著卡車和小汽車，然後那大門又轉回關上了。

　　當他站在那裡時，一個守衛警惕地注意上了他。他轉過身去，沿著廣場走回去。

　　廣場有一邊似乎全是咖啡店和餐廳，看上去髒兮兮的。當他經過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時，他看見有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坐在裡面。從他們的樣子和制服標記他猜想他們是監獄裡的看守，來此休息。

　　他走進咖啡店裡面，排隊買一杯茶，然後拿著他的小票子到取物臺那裡，檯子後面一個胖墩墩的女人遞給他一杯倒在鐵杯子裡的茶。他拿著它走向一張靠近那些監獄看守的桌子。

　　他默默地記著那些看守的級別和制服的標記。他們是一幫面容凶相的人，在他們自己之間低聲悄談著。他心裡在猜想他們中有沒有人就是看守安娜的。要是她還活著的話。

　　從他身後爆發出一陣全無顧忌的大笑聲。

　　史朗斯基回頭掃了一眼，他看見一片鮮豔的色彩。有六、七個個子矮小精瘦的人正離開他們的桌子走向門邊。他們的烏茲別克臉晒得呈棕色且滿是皺紋，一縷縷鬍鬚從腮邊掛下來，那頭髮剃得很短的頭顱都戴著頂五顏六色的小圓帽。有些人穿著色澤鮮豔的絲綢和棉製長袍。他們交談著，講的方言史朗斯基都聽不懂。在這簡陋的店堂裡，他們看上去就像是群嘰嘰喳喳興奮的小鳥。

　　他回頭看著街對面的ＫＧＢ大樓。突然間，他聽到一陣興奮的驚歎聲，並看到有兩個烏茲別克人急著往前擁向窗口，盯著外面街上看。一輛奪目的橄欖綠寶馬車正停在咖啡店外紅綠燈前。烏茲別克人興奮地指點著那輛車並在他們自己中間嘰嘰喳喳地讚歎著。史朗斯基看了眼坐在寶馬車裡的那一男一女，他的血液立時凝固住了似的。

　　路金坐在駕駛座上，安娜就在他旁邊。

　　史朗斯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確確實實是路金。那隻假手不會搞錯，但這次它換成了一隻鐵鉤。安娜的臉他也能透過車窗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間交通燈換成了綠燈，寶馬車開始移動起來。史朗斯基急忙站起身來，推開那兩個烏茲別克人衝向門口，其中一個人被他推翻在地。

　　當他箭步衝到外面，寶馬車已開走駛向捷爾任斯基廣場背後盧比揚卡的入口處。

　　史朗斯基拔腳急奔。他顧不上留意旁邊過路人瞪著他的眼睛；他跟在寶馬車後面拼命追著，想要揪出路金，一槍射了他，再拉上安娜逃離。

　　此刻在正前方，寶馬車停在了路中央，它的左向燈亮著，它在等著川流不息的交通有個空隙而轉入那條通往盧比揚卡的鵝卵石小路。

　　史朗斯基仍在人行道上疾奔著，推開著人群，他的眼睛只顧盯著那車。

　　五十米。

　　四十米。

　　他看見路金的手指在焦躁地敲擊著方向盤。

　　敲著。

　　敲著。

　　三十米。

　　二十米。

　　他晃出身來到了馬路上，眼睛繼續盯著路金，看著那手指仍在敲著方向盤，在等那交通能讓他通過。

　　十米了。

　　近得足夠開槍射擊了。

　　他彎臂從裡面口袋裡拔出托卡雷夫。

　　從他挨近寶馬車的角度，他只能看見安娜的頭背部，但他看路金的臉卻清清楚楚，仇恨就像烈火在他的胸膛裡燃燒著。

　　五米。

　　路金仍沒轉頭看他。

　　史朗斯基扳開保險將托卡雷夫瞄準著。

　　突然，對面方向過來的一輛卡車尖哨著急剎住。史朗斯基看見那卡車司機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的手槍看。

　　就在他挨近到寶馬車的這一當口，路金一踩油門，還以為那卡車司機停下來是為他讓路。寶馬車尖吱著聲音起動並加速，一個左轉彎駛向監獄那黑漆漆的大門。

　　一個守衛敲了敲大門，大門弧轉著打開，那轎車消失在裡面。

　　史朗斯基在那守衛又關上大門的最後一剎那睹見安娜的臉。

　　他懊惱地咒罵著並迅速收起槍。

　　太遲了。

　　那地獄的大門打開而又關上，將她吞沒了。

　　第四十五章

　　亨利．利貝爾張開了他的眼睛。

　　不過這也沒什麼多大的區別，因為四周是一片漆黑。他躺在那裡好一會兒，身體僵硬麻木，甚至都感覺不到身子底下硬木床沒有床墊。那針劑裡也不知是什麼東西讓他昏睡了這麼久。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轟然一響，他立時被一種極度的不安感籠罩著。

　　他顫巍巍地站起來，並小心翼翼地朝前邁了一步，碰撞到一道石牆上。他退回來，轉過身，又走了三步，他的手伸探出去，又碰到另一道牆。他又朝左慢慢走了四步，走到一道鐵門邊。

　　他在一個地牢裡，這毫無疑問。

　　他摸索著回到他的木床並坐了下來，被一陣可怕的不祥感籠罩著。那種他在奧斯維辛集中營裡的惶惶不知終日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想起了在俱樂部發生的事。那個叫魯穆爾卡的上校想幹什麼？但利貝爾知道，這種猜測只會令他更增添恐懼。他當初就不應該捲入這事裡面。當初就不該。他為他的必死無疑而嘆了口氣。或許是比死更糟糕的事──在勞改營裡萬般苦難的服刑。

　　當他的身體因害怕而在打顫時，他突然聽到外面的響聲，是走在水泥地上的「篤、篤」腳步聲，接著頭上方一片光亮刺照進來，使得他一陣目眩，地牢的門被打開了。

　　他眨著眼，看見魯穆爾卡邁進牢房。

　　「那麼，我們的睡美人醒了。」

　　「我這是在哪裡？這種無禮的舉動算什麼意思？」利貝爾發問道。

　　「對你第一個問題回答是，你在盧比揚卡監獄裡。」

　　利貝爾難以置信地瞪著魯穆爾卡。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想請你到這兒來的原因應該是很清楚的了。」

　　利貝爾搖著他的頭，「我……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哼，利貝爾，你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知道你跟麥西關係的全部。所以還是不要再裝模作樣了，來談談正事，好不好？我的時間是有限的。」他走得更近了，他的左手持著一根馬鞭，他將鞭頭壓在利貝爾的腮下。

　　「你在莫斯科的意圖是要幫助幾個人。我想要知道是怎麼個幫法，什麼時間和什麼地方你準備跟他們碰頭，還有你的同謀都是些誰。」

　　「你這是在胡鬧。」

　　「另外一件我在調查時發現的事也在讓我捉摸著。一個叫布勞恩的人他曾是為我們工作的，而現在不幸死了。你曾向在巴黎的蘇聯大使館的一名工作人員打聽過他，還給了相當多一筆法郎作為報酬。你想否認嗎？」

　　利貝爾儘管極力克制保持鎮定，他的臉還是明顯轉白，「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個陰謀……」

　　那馬鞭朝後一揚，給了利貝爾臉上一記刺痛的狠抽。他痛叫一聲將手捂在他的臉上，感覺到一道裂口，並看見手指上的鮮血。

　　「你怎麼敢這樣？你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我在莫斯科有重要的關係。我要求見法國大使。」

　　魯穆爾卡用鞭柄戳著他的前胸，「閉嘴，你這骯髒的猶太小矮子，乖乖聽好了。你有什麼要求你就要求好了，但我要這些回答，而且要快。回答了，我就讓你說聲再見乘上回巴黎的飛機。要是頑抗，我就把你壓成碎末。明白了嗎？現在，你想不想回答？」

　　「我跟你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談什麼……你是完完全全搞錯了。」

　　「很好，那就照你的路數玩吧。」魯穆爾卡轉過身打了記響榧，「這邊。」

　　兩個面貌凶惡的穿著黑色ＫＧＢ制服的人走過門，擠入地牢裡。他們每人揪住利貝爾的一隻手臂。

　　魯穆爾卡說道：「把他帶到那些地下室。來一點盧比揚卡式的款待應該會讓他服貼。」

　　「我告訴你，這是弄錯了。」

　　當利貝爾還在掙扎叫冤時，魯穆爾卡劈臉就是給他狠狠的一拳，然後那兩個人將他拖出牢房。

　　※※※

　　路金站在他的公寓窗戶前。

　　他看見河對面晚間交通的亮點移動著穿過加里寧大橋，車前燈的光線穿透著那降罩在莫斯科的薄薄寒霧。

　　晚上九點。

　　他是一個小時以前到家的，實在是需要離開總局解脫一下那回天無力的高壓感，他感到他人都要被壓垮了。

　　再說他也需要看看娜蒂亞。

　　她為他們兩人做了晚飯、湯和肉腸，還準備了半公升的喬治亞葡萄酒。那葡萄酒讓他振作了一點，但現在它的效用消失了，他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更讓事情變得無助的是整頓晚餐他幾乎沒跟娜蒂亞說一句話。

　　透過窗子的光反射他看見她在清理著桌子。她看著他一會兒，然後走進廚房。當她再出來時，他仍站在窗前。

　　「尤里。」

　　他神不守舍地轉過身來望著。她站在那裡看著他，身上套了件羊毛衫，她捋了一下她臉上的一縷頭髮，說道：「你都沒怎麼吃。」

　　路金勉強地笑了下，「湯很好喝。我只是不餓。對不起，親愛的。」

　　「來，跟我坐在一起。」

　　她走過去坐在沙發上。她憂眉緊蹙，嘴角也不安地耷拉著。他實在無法撫慰她。他自己的心情更糟。他只感到一陣絕望，變得六神無主。

　　安娜．克霍列夫仍沒招供。現在他毫無辦法來救她。一想到她今後的遭遇他的心情便愈加沉重。

　　路口檢查站和搜索部隊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那狼的消息。要是這個人還活著，路金心裡肯定他已在莫斯科了。但是在哪裡呢？你又怎麼去兜底查遍一個有五百萬人口的城市？

　　娜蒂亞的聲音將他拖回到現實，「坐在我旁邊，尤里。」

　　路金走到沙發那邊坐在她身旁。她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這是我四天來第一次看到你。但你人在這兒，心不在這兒，我說得對嗎，尤里？有什麼事你要說嗎？」

　　路金拉起她的手並吻著。他從來不跟他妻子談他的工作。這是他跟他自己訂的規矩。但是現在他只感到一陣極大的衝動要把所有一切告訴她，卸去那要壓垮他的重荷。

　　「對不起，親愛的。我沒什麼可以談的。」

　　「我明白。但你實在是讓我擔心，尤里。」

　　「為什麼？」

　　「因為那些叫你苦惱的事都把你人撕成兩半了。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看起來變了一個人。」

　　他沮喪感慨地深嘆了口氣，並站了起來。人渾身酸痛。他幾乎是三個晚上沒睡覺了。他低頭看著他的妻子並搖了搖他的頭。

　　「求你別問了。現在不是時候，娜蒂亞。」

　　「你什麼時候得走？」

　　「早晨六點。」

　　她站了起來。她的手輕輕地按在他臉上，然後放了下來。

　　「你太累了。你需要睡一覺。我們上床吧。」

　　路金走進臥室，脫下衣服，躺上床。

　　娜蒂亞走進來，她脫去身上的衣服躺在他身邊。當她拱了拱身子依挨著他時他感覺到她身上的熱量，她那小而硬實的乳頭挨擦著他光裸的胸膛。

　　「寶寶在踢腳，你能感覺得到嗎，尤里？」

　　他將手放在他妻子的肚腹上，感覺著那隆起的部位，然後突然間感到一記明顯的湧動。他情不自禁地將頭埋在娜蒂亞的懷裡，失態地狂吻著她那隆起的肚子。

　　他久久地、默默地躺在那裡，娜蒂亞的手輕撫著他的頭髮，他想到了這個下午在公園的安娜．克霍列夫。當他們帶走她女兒時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叫聲。那回憶一遍又一遍地重現在他的腦海裡，直到最後幾乎要讓他崩潰了，他只覺得被那一陣接一陣的自責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娜蒂亞低聲軟語道：「告訴我，尤里。看在上帝的份上，在你的心碎裂前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讓你這麼苦惱。」

　　很長時間裡他沒有出聲，然後他說道：「我不能。求求你，別問我了。」

　　他聽見他自己語氣裡的痛苦。接著，娜蒂亞的手臂圍在他頸上，將他摟得更緊。

　　然後像是什麼東西破裂了，就像一個水壩在他的腦子裡爆裂開來。他整個身體在震撼著，肩膀不住地抽動著。

　　黑色下，他聽到他自己在哭，為安娜．克霍列夫，為娜蒂亞，為他未出世的孩子，也為了他自己。

　　※※※

　　史朗斯基坐在別墅後面的廚房裡。依麗娜面對著他坐下。幾分鐘前她剛開著斯戈達從莫斯科回來，帶回來一個很大的購物袋，人看上去很累。

　　史朗斯基說道：「好了，告訴我你都得到了些什麼。」

　　她翻著她的衣服口袋，將一張小紙條放在桌上，「先講最重要的事情吧。看看這個。」

　　他拿起那張紙條，讀著寫在上面的東西，然後微微一笑，「你碰到什麼困難嗎？」

　　「那在高爾基大街郵局裡的市區電話簿上有十幾個尤里．路金。我打遍了他們電話來確定，但當我打到最後一個，我十二分地肯定我可能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一個。」

　　「怎麼？」

　　「是一個女人接的電話。我說要找尤里．路金。她說他不在並問是誰打電話找他。我說我是軍人撫恤金辦公室。我們的一些文件搞亂了，我想找一個尤里．路金少校，戰時在第三騎兵師服役的。她說這不可能是她的丈夫；他是一個少校，但他沒在軍隊裡服過役。我抱歉說打錯電話號碼了便掛了電話。在所有我打的電話裡只有一個其他的尤里．路金少校接了電話，但他是屬於莫斯科炮兵營裡的。」

　　「那後來怎麼樣？」

　　「我去了電話簿上寫的那個地址。這是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的公寓裡。我問了一個鄰居的孩子。這肯定是同一個路金。他開著一輛綠色的寶馬德國車。簡單點講，他結了婚有個妻子，沒有孩子。住房在三樓。」

　　「太好了。你去見過他妻子嗎？」

　　「你在開玩笑？我可不想去敲門讓她看見我的臉。這樣冒險冒得太離譜了。」她猶豫了一下，「你是個很勇敢的人，但我覺得你這樣做會讓我們兩人都送命的。」

　　史朗斯基搖了搖頭，「別怕，依麗娜。你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但你想做的事仍然非常瘋狂，你是在玩火。你說你那關在盧比揚卡的朋友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為什麼還想試著救她？」

　　「因為這計劃很簡單只需一點點小運氣就可以了。還是先打開袋子吧，你買到所有我要的東西了嗎？」

　　她打開袋子，將東西攤在桌上，「這不大容易。但只要你有錢，去一趟黑市，你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讓我來看一下。」

　　他仔細檢查著每樣東西。一隻大號的軍用手電筒並帶了兩節電池，一些細繩子和一把軍用折疊刀。還有一個針筒注射器和兩個小玻璃瓶，一瓶是透明無色，另一瓶是不透光的咖啡色。他拿起那兩瓶。裡面都是清澈的藥水。他檢查了它們一番，然後又將它們放下。

　　「你幹得要比我預期的好。買到這些東西沒碰到什麼麻煩吧？」

　　「那腎上腺素和注射器很容易。」她拿起那盛著藥水的咖啡色瓶子，「但這個就比較費勁了。乙醚可是不大容易得到的。這化了兩百盧布。這點錢夠我過一個月了。」

　　史朗斯基微笑道，「在我的遺囑裡我會記上你一筆的。有沒有人問你為什麼需要這些東西？」

　　依麗娜大笑起來，「你在開玩笑？莫斯科黑市的那些不法之徒連魔鬼都願意打交道，只要他的錢包裡盧布滿滿的。所以他們會緊閉他們的嘴巴。舌頭太長就是意味著去古拉格或是行刑隊報到。」

　　「那其他東西呢？」

　　「維克多的制服我改過了，應該是合身的。部隊的番號可能已經過時了，但你必須得用它。要是知道你要做什麼，維克多此刻在墳墓裡會睡不安穩的，這王八蛋是活該。」

　　「這人不配你。謝謝，依麗娜。」

　　「我竟會去做這些事肯定是瘋了。」

　　那天下午史朗斯基跟依麗娜解釋了一切經過，因為他需要她幫忙。他失去了救安娜的一個機會，但現在他有了一個計劃。一個簡單易行的計劃。當他告訴了依麗娜，她的臉立即發白。

　　「什麼？現在我知道你真的是個瘋子。」她堅決地猛搖著頭，「我是不會加入進去的。要是你想要拿你的生命去冒險，你去好了。我，我可是在這事上擔夠了風險。我不想再有更多的麻煩。」

　　「要是你照我說的做，不會有任何麻煩的。」

　　當她仍拒絕時，史朗斯基唬她道：「那女人就是你離開這裡的護照。你想，要是利貝爾看見你不帶著她在一起他會高興嗎？」

　　這下子依麗娜有點猶豫了，臉上顯出疑雲。史朗斯基又花了將近半個小時說服她並將計劃的細節跟她講了一遍，但儘管如此，她還是不大情願，到最後她勉強同意了。

　　「一個條件，」她要求道，「要是這次失敗了，你就忘掉她，我一個人離開莫斯科。」

　　「同意。」

　　這個計劃是他在走回布爾曉埃時萌生的。那副場面一直留在他的腦海裡，那就是路金坐在車子裡，用他手指焦躁地敲擊著方向盤。然後史朗斯基記起了那個戒指，在他手上有一個結婚金戒指。少校尤里．路金結婚了。他有一個薄弱處可以被突破。要是這個計劃成功的話，安娜就可以自由，而路金就是死路一條。

　　要是它成功的話。

　　他看了一下手錶，又看著依麗娜。

　　「你最好先睡一會兒。明天我們會忙一整天的。」他看見她臉上害怕和緊張的神情，「多謝你幫忙。」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想可能你是愛上了這女人。」

　　第四十六章

　　莫斯科

　　三月一日

　　第二天早晨的六點，路金來到捷爾任斯基廣場。

　　他喝著這天早晨第一杯咖啡，攤開莫斯科的地圖，並將幾張紙放在他辦公桌上。他看著地圖。要是這狼如他所懷疑的，已經在莫斯科了，那麼就得有人幫助他。也許魯穆爾卡關於那個法國人利貝爾的猜測是對的。昨天晚上他打過電話給魯穆爾卡，但到目前為止他還一直沒有回電。過後他會再顧著這件事的。現在還有其他途徑要去探索。

　　他在他面前攤開那幾張紙。他們都是些反動異議分子的名單錄，許多是猶太人，被查是那些逃亡組織的支持者。如果要懷疑任何組織會捲進這件事，這肯定是當中的一個。八頁紙裡面包括了三百十二個人名字和地址。要查遍他們全部，搜查他們的住處，把他們帶進來審問，這是個工作量巨大的任務，但這必須得做。名單中的有些人已經在惡劣的勞改營裡服刑了。其他一些人還被允許保留自由，但都是被ＫＧＢ和治安情報員祕密監視著。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那個幫助史朗斯基的人根本沒在這名單裡，而想到這，路金不由得嘆了口氣。旅店還得被檢查，但他懷疑史朗斯基會這麼笨去待在一個旅店裡。這地方太招搖了，每個住客都得登記。況且，在莫斯科也沒有那麼多的旅店可以藏身。但是這些旅店還是得先被驗證才能排除掉。他在考慮再去一次那女人的地牢，但心裡覺得這是沒有用的。在這同時，他還得做一件事。

　　他需要至少五十個人去檢查那些旅店，並將名單上的人都抓起來。

　　當他探手去拿電話想打給值勤辦公室時，門打開了，滿臉疲倦的帕沙走進來。他守了通宵為了等列寧格勒方面的任何消息。路金放下話機，帕沙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腳翹在桌上，將他的帽子朝旁一扔，打了個呵欠。

　　路金問道：「有什麼消息嗎？」

　　帕沙搖了搖他的頭，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沒有一點動靜。就像墓地一樣靜。除了魯穆爾卡來過一次，就這些。」

　　路金忙坐起身子，「他來什麼事？」

　　「他是昨晚來的。說要告訴你他得到了一個法國人，名字叫利貝爾。這又是個什麼鬼？」

　　路金講給了他聽，講完後，帕沙說道：「誰搞得清楚呢？也許魯穆爾卡是對的。他還說他要見那個女人。」

　　「那怎麼樣？」

　　「我可沒讓他見。我告訴他得先見了你再說。他威脅說他要去起訴我。但我叫他給我滾遠點。他那副窮凶極惡的樣子一看就知道對那女人沒安好心。讓魯穆爾卡湊到貝利亞跟前去嘀咕壞話吧。他們又能怎麼樣，送我去勞改營？回到那個我來的地方，那裡只是冷點罷了，伙食也壞不到哪裡去。」

　　「謝謝，帕沙。」路金猜想魯穆爾卡不回他的電話就是為了帕沙拒絕了他的緣故，「她怎麼樣？」

　　「我最後一次看她時已經醒了。」

　　「她看上去好嗎？」

　　「就像有人關掉了她心靈中的燈。」

　　「你試過跟她交談沒有？」

　　帕沙點了點頭，「當然，照你說的做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帶給她一些食物和咖啡。但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瞪著牆壁看。」他嘆了口氣，「你真的認為她會說嗎？」

　　「只有上帝知道，但是看情況我是懷疑。而且留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問題是，她又能真正幫我們什麼忙？我總是有點懷疑。我有種感覺她可能就像她說的那樣，真的不知道史朗斯基在哪兒。要命的是，這就意味著不久我們得把她交給貝利亞。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會傷害那孩子來讓她吐口供。我們必須得找到史朗斯基，哪怕只是為了這孩子的緣故。」

　　帕沙站了起來，「不管怎麼樣，這個女人是死定了。你是知道這點的，尤里。貝利亞是不會送她去勞改營的，他要殺了她。」

　　路金臉色陰沉地答道：「我知道。」

　　「那現在要怎麼樣？」帕沙問道。

　　路金告訴帕沙他的打算，「這或許能搞出點頭緒，但我不怎麼指望它。」

　　帕沙說道：「我一直在想那狼檔案裡缺少的那兩頁。要是我們能看看原件，或許裡面有什麼東西可以幫我們。他在莫斯科的親戚，他家裡的朋友，那些他走投無路時可能會找上門的人。」

　　「我已經問過貝利亞了。他說了不行。要是貝利亞不想讓你看文件裡的什麼東西，你就別看。」

　　帕沙咧嘴一笑，「不錯，但還有其他途徑可以來打開一個核桃。」

　　「怎麼行？檔案辦公室是個禁區，沒有許可不得擅自入內。那裡存放的都是重要的文件，絕級機密文件。任何人被抓住了就會掉腦袋。」

　　「檔案室的頭是個蒙古人。他喝起酒來就像渴了一個月的駱駝一樣。我可以讓他喝一杯，再借他鑰匙用用，去瞄一瞄那原件。」

　　「別打這個主意，帕沙，這太危險了，而且這看起來也不像那狼在莫斯科會去找這類人。他離開得太久了。」

　　「那我只是稍稍問一下那頭怎麼樣？」

　　路金搖了搖他的頭，「我告訴你貝利亞說過了。他的話就是法律。而且裡面可能真的沒有什麼跟這案子相關的內容。再說，這也不值得，要是你不經許可就去瞄那檔案而被抓住了。忘了它吧。」

　　帕沙聳了聳肩，「就聽你的吧。」

　　※※※

　　就在這天早晨七點還不到的時候，那輛斯戈達駛到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停下。

　　史朗斯基鑽出車外，身穿著一套少校軍裝。他低頭對依麗娜說道：「你知道該怎麼做。我會盡量快點。」

　　「祝你順利。」

　　他看著依麗娜駕著車子離去，然後他沿著馬路往回走。此時幾乎沒什麼交通車輛，只有有軌電車從旁開過，當它們沿著大街行駛而過時，藍色的電火花閃亮在昏暗的晨色中。藉著那些舊的公寓大樓門口的燈光，他能看清那些門牌號碼。他邊走著邊一路數著。

　　二十七號樓跟它鄰旁的大樓沒什麼兩樣。這是從沙皇時代起就有的老大樓，是四層的花崗岩住宅樓，一看就知道以前是那些有錢人家落居的地方，現在則被改成了工房樓。大樓外的馬路上沒有見到那輛橄欖綠的寶馬車影子。

　　史朗斯基看見大樓那漆成藍色的入口前門半開著，便踏上樓前院子的小石徑。在門口，他看見嵌入牆裡的信箱上一塊塊小白牌寫著住戶的室號和名字。

　　十四室註明了路金的名字。他推開那前門，邁步跨進一個又暗又深的廳道走廊。

　　門廳裡，一道樓梯通向樓上層。廳道走廊裡有一股打蠟劑的味道。兩輛自行車靠著一面牆停著，他聽到大樓裡迴蕩著樓上住戶人家裡飄出的空洞而又低弱的人雜聲。

　　他走上樓梯來到三樓。公共過道燈還開著，樓面一片寂靜。他看見了那扇門，十四號字樣刻在那木頭上。沒有名字，只有數字。他檢查了一下門鎖。有兩把鎖。上面一把，下面一把。他將耳朵貼在門上，但沒聽到裡面有什麼聲音。他猜想路金的妻子可能還在睡覺。

　　他又走下樓，圍著大樓轉到背面。圍著大樓邊的小徑上的雪都已被掃乾淨了。背後還有一個很大的公用花園，地面都被雪覆蓋著。一盞燈開著，照亮著鋪在地上的石徑。兩張鏤空雕花夏季乘涼用的鐵椅排在光禿禿的櫻桃樹下，在一個被雪半掩著的小玻璃棚下，是一條條長滿著甜瓜的小地塊。

　　他抬頭看著大樓的背牆。有些窗戶的燈亮著，但窗簾還是拉著。他看見院子的盡頭，在那皸裂開的花崗岩牆上有一扇木門。他猜想它通向後面的一條弄堂。他沿著石徑走過去，看見那門都爛得散落了。他推了推。那門沒什麼動。他得先用腳撥開積在門底下的雪然後那門才有了鬆動。正如他所預料的，這門打開通向大樓後面的一條弄堂。那弄堂很黑，沒有什麼人，但是弄堂的一個盡頭的左右邊，他看見都有路燈的光線。他猜想那弄堂是通到庫圖佐夫斯基大街旁的小路。

　　他走回那院子，走到石徑的半當中。

　　他抬頭望著三層樓，數著窗戶，一直數到中間偏右的那窗戶，他猜想那就是十四室。窗簾後面沒有燈光，他又兜轉回到大樓的前面。

　　當他回轉到樓前的那小石徑正準備出去時，突然間背後響起問話聲，「需要幫忙嗎，同志？」

　　史朗斯基忙轉過身來，身子頓時定住了。一個老頭就站在那前門裡面。他帶著頂油膩發亮的黑色農民帽子，穿著件打著補丁的大衣，腰間束著根繩子，頭頸上圍著條毛線圍巾。他看上去好像沒有睡夠似的，兩眼紅腫著，他拿著一把掃花園的大掃帚，手裡還拿著些殘枝落葉。

　　史朗斯基和氣地一笑，「我在找我的一個老朋友。」

　　「噢，是誰呢？」

　　史朗斯基猜想這個人是大樓的管門人。一雙警惕的眼睛在懷疑地盯著他。

　　「路金少校。我相信他住在這幢樓裡的十四室。」

　　「他是你的戰友，對不對？」那老頭瞧了一眼那軍裝上的肩章。

　　「從戰爭時就開始了，同志。我有好些年沒看見他了。我在莫斯科休假。今天早晨剛乘夜班火車從基輔到這兒。少校在家嗎？」

　　「我恐怕他很早就走了。他的車子不在這兒。你去捷爾任斯基廣場應該能找到他。不過他妻子應該馬上就回來了。星期六早晨她通常是很早去菜場買菜。八點以前她會回來的。」

　　「對對，尤里的妻子。只是我恐怕我記不起她的名字來了？」

　　老頭呵呵地笑了起來，他將身子支在他的掃帚柄上，「娜蒂亞。紅頭髮。長得可是很漂亮。」

　　史朗斯基也跟著一起笑，「當然，路金這人做什麼事都是無可挑剔。」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我會過一會再回來。但幫個忙。要是你見到娜蒂亞，別告訴她我來過。我想給她個驚喜。你知道我的意思。」

　　那老頭湊趣地眨了眨眼，手指觸了一下他的帽子學敬禮的樣子，「聽從少校的指示。」

　　史朗斯基看了一下那掃乾淨的小道，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工作做得不錯，同志。繼續保持下去。」

　　史朗斯基走回到外面，穿過馬路到街對面。一家咖啡館就在五十米遠的地方。店堂的燈開著，他便走了進去。店堂裡顯得沒有什麼生氣，但卻坐滿了那些做早班的人。出租司機和電車司機還有睡眼惺忪、住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附近地帶的早上買菜的姑娘們。空氣中聞到的是一股酸氣不新鮮的食物味道和嗆人的香菸味道。這裡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是半睡不醒的樣子。

　　他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鐘才拿到他要的一杯茶。他拿著茶在窗子邊找了個空座。

　　他邊坐著，邊抽著菸。路燈還亮著，外面的光線看上去還可以，所以他看對面的那座樓是一清二楚。那個管門老頭還在前院掃著垃圾，但十分鐘以後他消失在大樓裡。

　　碰上那個老頭倒是有一樣好處──現在他有了路金妻子的名字和她的一個大概的描述印象──但這個老頭也會成為一個問題。要是他老是不走開而礙手礙腳的話，史朗斯基就還得同時對付他，而他是希望不要把事情給弄複雜了。

　　過了十五分鐘，他看見了那女的在穿過馬路。一開始他還沒注意到她的紅頭髮，因為她帶了頂毛皮帽子，但當她轉身走上橫行道時，他睹見她耳背頸脖處火紅色一閃。她提著個大大的買菜籃子，穿著一件翻毛領大衣和一雙到膝蓋的長筒靴。即便這麼粗略地朝她臉上掃一眼，他都能感覺得到她那出眾的美色。他看著她走進那前門。

　　他坐在咖啡館裡又等了五分鐘，看那老頭是否再出現。但那人沒再現身，史朗斯基撳滅他的香菸站起身來。

　　他快速穿過大街，當他轉過這座大樓最近的一個街角時，他看見依麗娜坐在停在路邊的斯戈達裡邊，一條羊毛圍巾蓋住了她的下半部臉。斯戈達的車牌也被胡亂抹上了泥漿，看不清上面的號碼。

　　他敲了敲前排乘客座位旁的車窗，只見她驀然一驚並慌忙轉頭望著，然後她為他打開車門讓他上車，他側身鑽入車裡。

　　依麗娜看上去緊張萬分，「你是怎麼回事？我都開始在擔心你回不回來呢。」

　　「路金的妻子出去了。我想她剛剛回來。她現在是一個人，我了解到的就這些了。」

　　「要是她不是一個人呢？」

　　「這交給我來對付。我會隨機應變的。繞過下一個街角，有一條弄堂可以通到那工房樓的後門。」

　　依麗娜點了點頭，「我剛才看見那條弄堂了。」

　　「一扇門連著那後門花園。差不多就在弄堂的半當中。在那弄堂口等我。」

　　「要是有人問起我在那幹什麼，這可怎麼辦？」

　　「你就說你的車子拋錨了，你在等你的一個朋友。就這樣一直讓圍巾遮著你的臉。」

　　他看見她臉上疑慮的表情便微笑道，「相信我。」

　　「你可真是個瘋狂的人，我也是，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過會兒見。」

　　他鑽出斯戈達，走回原路，拐了個角走到二十七號工房樓的前門。

　　他踏上那小石徑，仍沒看見那管門人的影子。他走上樓梯來到三樓。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乙醚瓶子並旋開蓋子。他將裡面的液體倒在手帕上，將手帕潤溼。這辛辣刺鼻的液體揮發的氣味很強烈並讓人覺得暈眩，他迅速蓋好那瓶子，並將手帕放回他的口袋裡。他又檢查了一下他的槍套蓋，蓋扣解開著，槍保險也打開著。他上前敲了敲門。

　　很快那女人就來開門了。這就是他剛才看見的走進前門的那同一個女人。紅頭髮，長得很漂亮。她已經脫掉了大衣，穿了件女式罩衣，裡面是件開襟的羊毛衫，還圍著廚房圍裙。當她打開門，看見史朗斯基的那身軍裝時她不禁微微皺了下眉頭，但隨即當史朗斯基朝她微笑時，她也有禮貌地報以回笑，並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什麼事？」

　　史朗斯基朝她身後瞟了一眼。她後面那狹窄的過道裡看起來空空的。

　　「路金太太？娜蒂亞．路金？」

　　「是的。」

　　迅即間，史朗斯基猛地將門一撞，撲向那女人。

　　當她想要叫喊時，他的手立即捂在她的嘴上，並隨即用腳朝後一踢將門關上。

　　※※※

　　臨近中午時分，路金站立在辦公室的窗前，抽著一根菸，他看見底下院場的大門旋轉打開，兩輛吉斯卡車開進來，然後剎車停在鵝卵石地上。穿著便服的ＫＧＢ和穿著制服的民兵們跳下車來，開始將一群平民服飾的犯人從車裡趕下來，用槍托捅著他們。

　　他正站在那裡瞧著這一景時，身後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帕沙走了進來。他的兩眼因缺乏睡眠而布滿了血絲。

　　「我還以為能看到大家從市裡的旅館中搞出點名堂呢。」

　　「有收獲嗎？」

　　「他們查了清單上的一半，目前為止還沒有。」

　　路金朝底下的院場點了下頭，卡車還在卸著「貨」，「那下邊在幹什麼？」

　　帕沙湊到窗前往下看了一下，「不用多問，地下室裡的那些壯小夥們又有更多的活忙了。他們都是些異議分子名單上的人，被帶進來訊問的。其他的人還正在被抓捕。要是有任何眉目出現的話，審訊組會讓我們知道的。今天晚上我們應該可以把名單上的人全部抓起來。大夥兒都幹得趴下了。」

　　路金嘆了口氣並點了點頭，「還不夠快呀。好了，繼續檢查那些旅館。等你們完成了，我要你帶人檢查莫斯科方圓二十公里以內所有的集體經營的招待所。」

　　「尤里，那可得要幾百個……」

　　「而我要它們被查過，帕沙。它們全部的。還有另外一件事……」路金朝下面的院場點了點頭，「告訴下面負責的人，對那些犯人客氣點，他們是平民百姓，不是要被送去屠宰的牲口。」

　　「就聽你的。」帕沙點了點頭，離開了。

　　路金看了一下他的錶，還有十二個小時，安娜的時間就到了。要是她不馬上招供的話，他就得把她送到貝利亞那兒去，讓她自己去面對他了。他還得要再設法審訊她。

　　門未被敲一下就給人徑直撞開了。

　　魯穆爾卡站在那裡，咧嘴笑著，「我猜我就能在這兒找到你。行了，路金，有任何進展嗎？」

　　「還沒有。你來幹什麼？」

　　「只是作一次友好的交談。」

　　「那犯人，利貝爾，他在哪裡？」

　　「巧得很，我來看你就是說這事的。此時此刻，他就在地下室裡的一間在被馴服呢。」

　　「我跟你說了要小心點，魯穆爾卡。那個人有上層關係。我想見見他。」

　　魯穆爾卡搖了搖頭，「我恐怕不行，路金。那法國人是我的。要是你不服氣想搞個明白的話，貝利亞會告訴你的。」

　　「作為案子的負責人，我要求這樣。」

　　魯穆爾卡走近身來，用那根馬鞭敲著他的掌心，「你儘管去要求好了。當然啦，我們隨時可以達成協議的。讓我來審訊那女的，作為回報，你就可以見利貝爾。」

　　「見鬼去吧。」

　　魯穆爾卡邪笑著，「真掃興。我會好好地跟她樂一樂的。反正，再過十二小時，她就是我的了。」

　　「你是條膿蛆，魯穆爾卡。」

　　「只是個觀念問題，嗯？還是想想這個條件吧，路金。而且記住，現在火燒屁股的不是我，而是你。」

　　隨即他恣情大笑，便走出了門。路金回到窗前，強捺著心中的忿恚。

　　他又聽到更多的車輛開進院場。另兩輛吉斯卡車停了下來。而這次，幾個民兵拉開車篷布紮住並跳下身來。當他們解下背在肩上的槍時，一組戰戰兢兢的男女犯人開始爬出卡車。其中的一個女的跌在地上，一個民兵用槍托朝她的臉猛擊了一下。

　　路金煩悶地剛要轉身離開，他看見帕沙穿過院場，跟那個負責的上士說著話。

　　這麼多的人因為那個狼而受到了不必要的牽累。很多人會被最終投入監獄或者送到古拉格去。有些人甚至送掉性命。

　　他搖了搖他的頭並揉了揉眼睛。他昨晚沒睡好，四個小時在翻來覆去，他的情緒讓娜蒂亞很是不安。他想忘記自己是這場噩夢裡的一分子。但他必須讓那女人開口。

　　當他剛拿起他的帽子，電話機發出刺耳的鈴聲。他提起了話筒。

　　一個男的聲音說道：「少校路金？」

　　「是的，我是路金。」

　　電話裡停頓片刻，然後那聲音說道：「少校，我們需要談談。」

　　第四十七章

　　在寶馬車的前燈照射下，路金看見諾夫德維奇修道院那白色石灰牆。他將方向盤打了個轉駛到進口處並剎車停下，他的心臟怦怦直跳。

　　他關掉引擎，熄掉車燈，然後跨出車外。

　　這座廢棄的修道院的圓穹金頂高高聳入那已呈暮色的空中。修道院後面橫著一條凍結的河，他下坡朝河邊走去。血液如敲錘似地撞擊著他兩邊的太陽穴，他全身冷汗淋漓。

　　當他來到河邊時，他看見河畔的一頭有一張長凳，便過去坐了下來。在他的後面有一片小小的白樺林，他心焦地扭頭張望著，但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有那黑濛濛的樹影和灌木叢。

　　他的腦子裡一片紛亂。

　　「諾夫德維奇修道院，」那紙條上寫著，「在東牆邊，河邊的第二張長凳，三點鐘。一個人來而且不得帶武器，不然你就再也看不到你活著的妻子了。」

　　紙條上沒有署名，但他毫不懷疑這是史朗斯基。

　　現在快要三點了，夜色已經降臨。

　　那個電話打到他辦公室後兩分鐘，路金像發瘋似地開車趕往他的公寓。

　　電話裡那個男的說道：「我們需要談談。」

　　「你是誰？」

　　「你在塔林時的一個熟人，路金少校。我在你的家裡給你留了言。」

　　然後線路斷了。

　　一開始路金還感到莫名其妙，然後一陣驚恐如閃電劃過點醒了他的意識，他只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遍布他的全身──這是史朗斯基，這只能是他了。血液沸騰的他頓時只感到懼怒交加。

　　不，這不可能！

　　娜蒂亞。

　　要是史朗斯基傷害了她……

　　他昏昏沉沉地衝出辦公室。十分鐘以後他大步跨上通往他公寓的樓梯。當他一打開房門，便聞到走廊裡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一塊手絹被扔在地板上，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咖啡色瓶子。

　　他焦切地呼喚著娜蒂亞的名字，當沒有得到回應時，他感到他的心直往下沉。

　　他拾起那手絹，進到房間裡。一個花盆和架子被碰倒了。顯然，這裡發生過一場搏鬥，路金毫不懷疑這一點。他因憤怒和憂懼而全身顫抖著，思緒陷於為娜蒂亞擔心的憂火之中。

　　上帝，可千萬別讓她受到傷害。

　　他將那手絹湊到他鼻前，聞了聞那刺鼻的味道。

　　乙醚。

　　他檢查了臥室──空無一人──然後又轉到廚房。他看見了桌上那張紙條。他讀了紙條，臉色頓時變得更白，身子直打顫。他衝下樓梯尋找那大樓管理員。在鍋爐間他找到了那管理員，老頭正抿著他的伏特加。

　　是的，一個男的早上很早的時候來過。說他認識你。是戰爭期間的戰友，他這樣說的。當你的妻子不在時，他說想等會兒再來，要給她個驚喜。怎麼了？沒出事吧，路金少校？你的臉看上去很白，路金少校。

　　路金神思恍惚地看著這老頭，隨口敷衍著，「是的……是的，這很好。謝謝你。我猜想他們一起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回到樓上，坐在廚房間的桌子上幾乎有一個小時，苦思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什麼也想不出。

　　在他跟史朗斯基見面以前他什麼也不能做。

　　他直想要宰了這個人。要是這傢伙傷害到娜蒂亞頭上一根頭髮，他定要將他撕成兩半。

　　要是她被傷害了怎麼辦？要是史朗斯基弄傷了她怎麼辦？

　　上帝……保佑她安全。她可是我的全部。

　　然後另一個問題又冒出：史朗斯基怎麼知道他住在哪裡？他在盯他的梢的嗎？還是他只是從城市的電話簿上找到了他的住址？路金的腦子太亂了，無法好好思考問題。他將這些問題撇在一邊，現在關鍵的是娜蒂亞的安全。

　　他腦子裡湧出的是娜蒂亞被傷害的場面，娜蒂亞病倒了，娜蒂亞驚怕萬分，並被囚關在什麼地方，路金幾乎要被這些憂思弄得發瘋了。

　　他得停止這樣。他走進浴室，往他臉上潑了些冰冷的水。他的情緒並沒怎麼平復下來。上帝，他真恨不得將史朗斯基碎屍萬段。

　　為什麼要帶走娜蒂亞？

　　為什麼？

　　隨即他便明白了。

　　史朗斯基想要做交易。娜蒂亞換安娜．克霍列夫。

　　這其實很明顯，他剛才是一時急昏了而沒有看清這點。

　　但這根本是行不通的。

　　兩個小時後路金離開了公寓。史朗斯基挑了個非常合適的地方。諾夫德維奇女修道院沒有人居住，修女們早就被槍斃或送到勞改營去了。

　　當路金坐在冰河的岸旁時，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那狼會親自來還是派另外一個人來？

　　他聽到身後一陣沙沙響便忙轉過身來。

　　一個人從暗影下踱步而出。他身穿一件長長的黑色大衣，他的面目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辨。史朗斯基。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托卡雷夫手槍。

　　怒火頓時在路金的胸中燃升起來。他真恨不得衝向史朗斯基將他手中的槍奪過來。

　　「我的妻子在哪裡？」

　　「站在原地。不許動，不許講話。」

　　史朗斯基小心地移近身，他那空著的手搜索著路金的身體。

　　路金說道：「我沒帶槍。」

　　「閉嘴。」

　　等搜完後，史朗斯基退回身子。路金又問道：「我的妻子，她在哪裡？」

　　「她很安全。這是指到目前為止。但是她的安全完全取決於你。」

　　「你想要什麼？」

　　「我要安娜．克霍列夫。而且我今晚就要她。」

　　路金感到背脊上滲出冷汗來。他搖了搖他的頭，「這不可能。我不能放了她。我沒有這個權力。你必須清楚這一點。」

　　「別跟我撒謊了，路金。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都能做到。」

　　「不經上面的許可我無法放她。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今晚你把她帶到這裡來。八點鐘。就你和她。這一切你不許告訴任何人。我的人會一路監視你。就像昨天下午我們監視你把她帶進盧比揚卡一樣。有一點──你要不照我說的做，或者想動什麼愚蠢的腦筋的話，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的妻子了。明白了嗎？」

　　路金驚得呆住了身子。史朗斯基在監視他。在莫斯科裡，在光天化日下，這個美國人竟然監視他。他的內心被激怒了，直咬緊著他的牙關。

　　「我有一個條件。」

　　「沒有條件可談。」

　　「你今晚把我的妻子帶到這裡來。當我交出囚犯時我要得回她。你要不同意我就不帶那姑娘過來。」

　　「我會考慮的。」

　　路金緊搖了搖頭，「不，沒什麼考慮的。你要麼同意要麼不同意。我不相信你的含糊。」

　　「那好吧。但記住了。你要做什麼愚蠢的事，你就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你也明白一件事。等這一切過去後，我一定會找到你並且一定殺了你。」

　　史朗斯基咧嘴冷笑了一下，「那你要先抓得了我。」他將托卡雷夫對準著路金的臉，「閉上你的眼睛，好好閉上。數到二十。要慢慢地數。」

　　路金閉上他的眼睛。四周一片寂靜。氣溫低寒。但他卻感覺不到寒氣；他的怒火渾身燃燒著，就像有一個火爐點燃在他的腦子裡。一陣寒風刮過，在樹杈上呼呼作響。

　　他數到了二十。

　　當他猛睜開眼睛時，那狼已經走了。

　　列寧山上一片皚皚白雪，路金將寶馬停在一個山崗上，然後鑽出車外。他沿坡狂奔著，直奔到山峰頂上。

　　山谷底下，是如繁星點點的莫斯科夜景。他爬上頂峰，屈膝跪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著。他渾身顫抖著。剛才是那樣靠近史朗斯基。靠得那樣近，他卻無法殺死他。他只覺得他都快要失去理智了，一想到娜蒂亞無辜地被牽連進來，憤怒便充斥著他的腦海，讓他思緒一片混亂。

　　他感到他徹底地失去了方向。

　　這狼真的是聰明絕頂。非常、非常地聰明。

　　他狠狠地捶擊著雪地。他想沖天大喊一場，但還是抑制住自己轉而閉上眼睛，再睜開，就這樣睜閉著眼睛好幾回。

　　這件事不管怎麼看，他都死定了。

　　放掉安娜．克霍列夫就意味著他在簽自己的死亡令，或許再加上娜蒂亞的。

　　他怎麼去跟貝利亞解釋這一切？怎麼解釋？

　　這人才不會聽呢。

　　應該有一個對策可以來對付這件事──一定有的，只是他還沒有想到罷了。

　　史朗斯基怎麼會知道他住在哪裡？他又怎麼會知道昨天早晨他帶著那女人離開過盧比揚卡？

　　史朗斯基在莫斯科一定有幫手。這個人遠要比他原先估計的厲害得多。

　　路金深深地吸了口冷氣，再重重地吐出來。他竭力想要謀劃著對策，但他的頭就像一塊硬實的堅冰一樣。毫無反應。

　　想想。

　　好好想想。

　　他強逼著自己凝神思索著，這種凝神直弄到他的頭頂陣陣發痛。一陣寒風猛烈地刮過山峰。那刺冷的氣流直摳著他的眼窩，但是他的大腦被激發了，一個計劃開始在他的腦中形成。

　　這樣做是危險的，非常的危險，但這是他唯一的希望。要是這個計劃出了岔子，他和娜蒂亞就死路一條了。反正只要他把那女人放了，他們兩個人本就沒有活路可言。

　　這個計劃還能給他們幾分機會。他必須去冒這個險。

　　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下午四點。在把安娜．克霍列夫從盧比揚卡帶到修道院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做他需要做的事。

　　他轉回身，開始奔下坡去。

　　※※※

　　奧地利

　　這個星期天的下午，維也納林地裡格林茲因老酒鎮的那些斜坡街道非常的繁忙熱鬧。那些暖和舒適的小酒館和餐廳擠滿了放假的同盟國占領軍的士兵和一對對的維也納夫婦，都是來享受這今年的第一個春季週末。

　　格萊切夫從三十八路電車上下來，穿過街道。地上的積雪層已經變薄了，但空氣仍覺得寒意而乾燥。他走了幾分鐘，最後來到靠近這個小鎮邊端的一個小酒館門口。當他確認他沒被跟蹤後，他走了進去。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漂亮、黑髮的女人獨身坐在火車座木欄包廂裡。他們上次見面已經有一年光景了，她那苗條而又飽滿的身子初見之下仍會讓他的身心產生衝動。當她一看見他，她便嫣然一笑，但格萊切夫並未以笑臉回應。

　　他走了過去，將他那粗壯的身子重重地落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他個子矮而壯實，再加上兩道濃濃的粗眉，像許多軍人終生穿慣了軍隊制服一樣，他穿著現在的這身平民服裝感到很不自在。

　　那女人說道：「見到你真高興，伏沃亞。」

　　格萊切夫看定著她沒好氣地答了一句，「我希望我也能說同樣的話。」

　　「要點什麼？伏特加？」

　　「這些日子來，我更加喜歡美國的威士忌。再來上冰塊和水。」

　　那女人將侍應生叫過來，點了他們的飲料。當那侍應生走開後，她點燃一支香菸，並給她的同座也遞了一支。

　　格萊切夫接過香菸，「怎麼會想到挑這個地方？」

　　那女人笑了笑，「這裡所有的人都忙著喝個痛快，顧不上去注意兩個老朋友的談話。況且，你們的人在市裡監視得很嚴。」

　　「這倒是事實。那麼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侍應生端著他們的飲料走了回來，當那女人為她的同座點燃香菸時她打量著他的臉。這是張飽經世故的臉。深深的紋線就像疤痕似地布在他的下巴、前額和眼角上。那雙狹細的斯拉夫人眼睛是眸子烏黑且莫測高深。毫無疑問，這是張典型的俄國人臉。深沉陰鷙，但當感到樂趣時，那人的嘴角邊便會因微笑而浮起數道皺紋線。但是此刻，他的臉上卻毫無笑容。

　　她問道：「你看到我的留言了。」

　　「要是我沒看到我還會在這裡嗎？」他急不可耐地看了下他的手錶，「我想你專程前來不只是為了插科打諢吧，伊娃。我現在是裝作去看午後的交響樂會。它是五點結束，我得六點趕回基地。我得告訴我的司機我要去會一個女相識。這花了我一瓶伏特加來封他的嘴。而這樣還是有洩露的可能。所以快點告訴我為什麼你來這裡？」

　　那女人朝前傾了一下身子，「我想請你幫個忙，伏沃亞。」

　　「我就猜到了八、九分。」這個俄國人幾乎是怒氣沖沖地放下他的威士忌，「你們這些猶太鬼到底什麼時候能讓我安寧啊？」

　　「摩薩德要求你的只是幫很小一點忙，伏沃亞。但要是你做了這一件事，我們就一筆勾銷，我們再也不來找你了。再也不。」

　　格萊切夫的眉毛揚了一下，「這話當真？」

　　「你就相信我好了。」

　　格萊切夫嘆了口氣，「那麼這次一定是至關重要的事。告訴我你想要什麼。你又有朋友要運到維也納？」

　　那女人掃了一眼房間裡四周。酒館裡是一片嗡嗡的談話聲還有音樂聲，有三個樂師邊彈奏著樂器邊在桌子間轉來轉去。沒有人對她和她的同座產生絲毫興趣。她掉轉頭來又看著這個俄國人。

　　「這次不是。我們需要讓一個人祕密地潛入莫斯科，需要的話再回出來。我們要你辦這件事並給他提供必需的出入證明和證件。」

　　格萊切夫的眼睛大張開來，「莫斯科？這不可能。」

　　「不會吧。你是蘇聯空軍的一個上校。辦這種事是不會無法可想的。」

　　「我是一個上校，但你要求的是樁危險不可行的事。那人是誰？」

　　「是我們的一個人。」

　　「摩薩德的？」

　　「是的。而且我們需要今晚就辦這件事。」

　　俄國人眨了眨眼，然後身子往座背一靠大笑起來，「我親愛的伊娃，你需要冷卻一下你那漂亮的腦袋瓜了。它在中東的太陽底下烤得太久了。」

　　「我不是說笑，伏沃亞。」

　　俄國人驚疑緊張地用手指點擊著他的酒杯，「那麼你一定是瘋了。」

　　那女人停頓了一下，「要是你不肯幫忙，你的資料今晚就會被送交到特拉維夫的蘇聯大使館。」

　　格萊切夫的臉頓時轉紅，他緊捏著他的杯子，看那股勁，那女人心裡覺得杯子都要被捏碎了。

　　「你這小娼婦！虧我當初還愛上過你呢。」

　　「鎮靜些，伏沃亞。我只是個遞話的。」

　　那三個人帶著手風琴和齊拉特琴轉到這張桌子來了，笑容可掬地演奏著。

　　格萊切夫冷眼怒盯著他們並脫口斥罵道：「為什麼你們不滾遠點吵別人去？」

　　三張笑容轉而變成面面相覷，樂師們忙嘿然離去。

　　那女人不禁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看你的脾氣性子和講話風度還是一點沒變。」

　　格萊切夫沒好氣地哼了聲，「還記得這些混帳東西在前線拉著同樣的曲子嗎？都快讓我發瘋了。」

　　格萊切夫臉上的怒氣消失了。他的大腦又閃回到了將近十年前的歲月。當時他是個上尉，四三年在波蘭南部地區的上空被擊落下來，並被德國人俘虜。有四天四夜他是處在萬分害怕的狀態下，人被單獨囚禁。蓋世太保在當地警察局對他審訊，在這過程中他被打得死去活來。在第五天，一支游擊隊襲擊了這個警察局以營救他們的一個同志。

　　這當中許多是從華沙起義中逃生出來的猶太人，他們對那些被俘的蓋世太保毫不手軟，當場就槍斃了他們。伊娃．勃朗斯基是指揮的頭領。她問格萊切夫是否願意加入他們的行列，而他，正慶幸著能得以劫後逢生，當然是毫不猶豫地說是了。他們一起跟德國人戰鬥了有一年多，而他傾倒於她的勇敢和美麗竟深深地愛上了她，好似他從未愛上過其他女人似的，即便是他的妻子。當俄國人最終推進到南部並摧毀了德國人的防線後，她帶著他來到紅軍軍區政委那裡並且解釋說他在游擊隊地區的上空被擊落下來。她告訴那個政委格萊切夫幫助領導並組織起這些游擊隊員，她將他描述成了一個英雄，一個她所知道的最為勇敢的男子漢。她隻字未提他的被捕以及被蓋世太保審訊過，而這些足以讓他去蹲大牢，奪去他的軍階，甚至他生活的全部。

　　在這同一天，他們深情地互相道別。到戰爭結束時，他已是一名空軍聯隊指揮官了，由史達林親自授勳，再過兩年，又躍為一名正級上校。

　　升職後第一個月，他便被派到在維也納的蘇聯空軍基地。三年後，他坐在一個咖啡屋裡正忙著他自己的事，一個女人坐在了他的對面，格萊切夫的臉頓時僵住了。

　　伊娃說道：「你好，伏沃亞。」

　　他還沒來得及答候，她已經將一個信封輕推過桌子並要他打開它。當他打開後，他看見的是他被蓋世太保拘留記錄的翻印文件，一份他的審訊記錄謄印文件，裡面他的那些供詞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很簡單，這是一份檢舉資料。那女人救了他但卻是為了利用他。他被要挾著通過蘇聯空軍飛往維也納的飛機幫助偷運猶太人，以踏上以色列的新國土。次數不算很多，但足以讓他晚上睡不著覺了。

　　現在，坐在這個小酒館裡，格萊切夫嘆了口氣並站起身來，「跟我走一會兒。」

　　「哪裡？」

　　「外面，在街上。」

　　格萊切夫扔了幾張鈔票在桌上，他們走到外面，然後一起散步到一個可以俯瞰維也納燈景的地方。格萊切夫停下了腳步。

　　「你說的是真的？可以讓我清靜下來。」

　　「只要你辦到這件事，沒有問題。」

　　「不用說，你的人是講俄語的了。」

　　「是的。」

　　格萊切夫嘆了口氣，沉思了一會兒，「今晚六點有一架軍用運輸機從維也納飛往莫斯科。在梅拉斯吉拉斯有一棟房子。門牌號是四號。我有一個相好在那裡。叫你的人五點到那裡。別遲到。」

　　他看著那女人，「那麼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會面了？」

　　「你放心好了。」

　　他頗含深意地繼續看著她的臉。他想要去吻她，然後看起來又改變了他的主意，只是用手撫摸著她的臉龐，「沙洛姆，伊娃。有空的時候多想著我點。」

　　「沙洛姆，伏沃亞。」

　　他轉過身，朝回走向小鎮，徑往那個電車車站。

　　過了一會兒，一輛黑色的奧佩爾轎車停在路邊，那女人鑽了進去。坐在駕駛座位旁的那個男人轉過頭來。

　　布蘭尼岡問道：「好了？事情怎麼樣？」

　　那女人朝坐在她旁邊的麥西點了一下頭，「你的朋友今晚動身。」

　　布蘭尼岡的臉上顯出如釋重負的神情，他再側頭看著麥西。

　　「我想你是幸運的，傑克。」

　　麥西沒有答腔。布蘭尼岡朝司機的肩膀上拍了拍，轎車駛離了路邊。

　　第四十八章

　　莫斯科

　　看守打開地牢門，路金跨步走了進去。

　　安娜．克霍列夫對他的進來幾乎沒什麼反應，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張木床邊上。當牢門在路金身後「咣噹」一聲關上後，他輕喚了聲：「安娜？」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但什麼也沒說。只見她兩眼哭得通紅，臉容悲苦而蒼白。路金覺得她人看起來有點神思恍惚。公園裡發生的一切看起來給她的心靈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創傷。

　　他說道：「安娜，我要你聽仔細了我要跟你講的話。我現在就放你出去。」

　　她仰著頭，臉上微現出迷惑的表情。

　　他說道：「這不是圈套。出了點事，你需要知道一下。」

　　他告訴了她關於他妻子發生的事，當他講完後，他看見她臉上震驚的反應，但她沒有作聲。

　　「我現在帶你去換她的命。這是史朗斯基要求的。如果我不答應，他就會殺了我妻子。」

　　當她看上去還在猶疑不定時，他說道：「安娜，這不是什麼精心安排的圈套，你必須要相信我。你現在得跟我一起走，時間不多了。求求你。」

　　「你要帶我去哪？」

　　「去莫斯科附近的一個地方會面。是諾夫德維奇修道院。現在看守長只知道你是被轉去來福托福監獄。但我需要你的配合。等我們離開了這幢樓，請你千萬別做任何魯莽的事，而且除了我別跟任何人說話。還有等我們見到史朗斯基，我想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

　　「說服他不要傷害我的妻子。她懷了孕。史朗斯基要對我怎麼樣隨便他好了，但要是他傷害了我的妻子，我一定殺了他。史朗斯基和我之間再怎麼樣也不應該牽扯到她。你能照我要求的做嗎？」

　　安娜．克霍列夫仍是看著他，似乎她一時還難以相信這發生的一切。她看起來在觀察研究著他的臉。

　　他的聲音聽起來絕望得像要斷氣似的。她一定看見他眼睛下的黑圈和全身的緊張樣，而他自己也意識到事情弄到這地步是多麼的荒唐；他不再是審訊官了，反變成在哀求她了。他不知道此時的她是不是痛恨他，或者還對他的困境感到解恨，但最終她點了點頭。

　　「好吧。」

　　「謝謝你。」路金忙移往門口，「我們最好現在就走。」

　　「那你會怎麼樣？」

　　「因為這事？知道了又怎麼樣？最終我們幾個人都是註定要死。你和史朗斯基，我懷疑在貝利亞知悉這一切後你們還能不能活著走出莫斯科。而我妻子跟我因為我現在的妥協也肯定是死路一條了。」

　　「那我的女兒會怎麼樣？」

　　「安娜……」

　　「告訴我。」

　　他看見她眼裡滿露著傷痛。她的眼淚都快要流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來。他搖了搖他的頭，「我不能回答這個，安娜。我真的不能。」

　　他看見悲傷頓時滿溢上她的面龐，儘管自己也身處絕望之中，他心下還是很覺不忍。

　　他輕輕地搭著她的肩膀，「我們最好現在就走。時間不多了。」

　　安娜坐在乘客前座上，路金駕著車。她兩眼木然地盯著擋風車屏外莫斯科的燈火。

　　路金鬆了口氣，將證件交給看守長，然後將手銬銬在她手上。五分鐘後，他們駛出盧比揚卡院場，他將車停靠在路邊，解去了手銬。

　　這之後他便不發一聲。她也無所謂他講不講話。她所想的只是莎夏。當她又看見女兒時她的心都要碎了。把孩子摟在臂彎裡時腦海裡又勾回起那一大片回憶，她只感到她痛苦得都快要發瘋了。她就覺得好像有人將一把刀刺入她的心臟。

　　她的女兒變了很多，但她確實是莎夏。她還記得她的氣息，她的膚香。然後便禁不住悲慨萬分，想到她們沒能在一起的那麼長的時刻。

　　而然後路金就把她帶走了，她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一刻在公園裡，她真想死了算了，因為只有死才可以停止她的痛苦。而臨到現在她又是滿腹憂慮；她的女兒會被怎麼樣？

　　儘管史朗斯基想了法子救她，但她並不怎麼感到欣喜。她看著路金駕著車。她對他充滿了怨恨。怨恨他的身分，怨恨他對她所做的一切。

　　她真想殺了他。

　　看著他的臉，她意識到他人已經近乎到崩潰點了。在地牢裡的片刻工夫，她還對他存有點同情，但是現在一想到莎夏，她的怨憤又燃升起來。

　　終於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沉默。

　　「給我一支菸。」

　　路金看了她一眼，「你不要緊吧？」

　　「我說了給我一支菸。」

　　他將車停下，摸索著他的口袋。他給了她香菸和打火機，又將車駛離路邊。安娜點燃香菸，發覺她的手在顫抖著。

　　「也給我一支好嗎？」

　　她點燃另一支並遞了過去。路金掃了她一眼，「史朗斯基一定是愛上你了。」

　　「為什麼？」

　　「你看他這麼個做法。他這樣不顧一切地冒險，一個原因就是太過勇敢了再就是他愛你愛得太深了。」

　　「他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愛。」

　　「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是因為他不想看著我被像你這種惡棍傷害或殺死。」

　　路金盯了她一眼，「安娜，我告訴你一件事。我這有生以來從沒殺死過或傷害過一個女人。再說我也不是自己要求這份追捕史朗斯基的工作的，我是奉命行事。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要是他傷害了娜蒂亞，我一定殺了他。」

　　路金關掉了引擎，並熄掉了車燈。當他跨出車子時，他對安娜說道：「求求你在車裡等著，千萬別跑開。」

　　他開始朝荒涼的修道院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回頭朝寶馬車望了一眼。安娜．克霍列夫仍在乘客前座位坐著。他聽到一記貓頭鷹叫聲劃過靜空。

　　前面有一個拱道通往修道院。當他走到拱彎下時他停下腳步。一扇生鏽了的鐵格大門就在盡頭。他朝那大門走去。門上用一條粗大的鐵鏈繞纏著鎖住。大門後面是一排坍毀了的建築半繞著院子中央的一個小噴水池。

　　他聽到身後有人發聲。

　　「慢慢地轉過身來。」

　　路金轉過身，他的脈搏加速跳起來，史朗斯基從陰影中現出身朝他走過來，一把托卡雷夫在他的手裡。

　　「背靠著牆，兩腿分開。」

　　路金強捺住怒火照他吩咐的做。當史朗斯基搜完他的身子後，他問道：「安娜在哪裡？」

　　「在車子裡。」

　　「你一個人來？」

　　「只有那女人在一起。我妻子在哪……」

　　「等會兒。」

　　路金被撥轉到右邊，史朗斯基推著他朝前走，「到車子那邊去。」

　　「我妻子……我們講好的，史朗斯基。」

　　路金想要回頭，但感覺到那槍管一下子頂在他的頸脖上。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在你們跳傘降落到蘇聯之前我們就知道你和那女人的全部情況。」

　　「你還知道其他什麼？」

　　「你來這裡要刺殺史達林。」

　　身後頓時一陣沉默，然後路金感到那槍狠狠地頂在他的脖子上，「眼睛看著前面走。你要想動什麼歪腦筋我立刻就叫你橫倒在地上。」

　　「你很勇敢，但也是個十足的傻瓜。今晚過後你不可能有機會接近史達林的。全部的軍隊都在莫斯科搜查你。聽我一句忠告，忘了你來莫斯科想做的事，你會送掉你的性命的。還有安娜的性命。」

　　他感覺到他的腦後被狠狠地一擊，立時一陣疼痛使他感到暈眩。

　　「現在閉上你那該死的嘴巴繼續走路。」

　　他們走到寶馬車邊，史朗斯基打開手電筒照了照安娜的臉，「就你一個人？」

　　「是的。」

　　「後面有人跟蹤嗎？」

　　「我……我沒看見任何人。」

　　史朗斯基又照了照車裡面，「好，慢慢走出來。」

　　當安娜鑽出車子，史朗斯基說道：「修道院後面在河邊有一條路。你會看見有一輛小汽車停在那邊。有人坐在駕駛座上等著。現在快走，快點。」

　　突然間史朗斯基一槍打在寶馬車的右前輪上。輪胎「嘶……」地洩了氣。他又這般地打穿了駕駛位邊上的前輪。

　　他走回來用槍瞄準著路金的頭，然後對安娜喝道：「見鬼，你還在等什麼。快走！」

　　安娜沒有移動身子，她看著史朗斯基，「那路金的妻子怎麼辦？」

　　「快走。這事交給我。」

　　「別殺了他。」

　　「你就照我說的做。快走。快！」

　　「不。你要不放他的妻子我就不走，而且答應我你別傷害他們倆。你要不這樣我就不走。」

　　史朗斯基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我的上帝，你到底是在幫誰？！快跑！」

　　安娜毫不退讓，「我是當真的。我不走，除非看見他妻子安全了並且你不傷害他。」

　　史朗斯基臉上現出狂怒的表情，有那麼一刻，安娜在想他會把她和路金都給殺了。

　　「求求你，埃歷克斯。」

　　他火冒三丈地說道：「去那車子那邊。那女人就在車裡。帶她到這邊來。快一點。我可不能整晚在這裡。」

　　「你不會殺了他？」

　　「不會。現在快去！帶他的妻子過來。」

　　她轉身朝修道院方向奔去。

　　史朗斯基用槍指揮著路金，「跪下來。然後趴在地上。」

　　路金臉色一下子轉白，「你想殺了我？」

　　「趴下，不然我現在就打掉你的腦袋。」

　　路金跪下來，然後趴在雪地裡，「如果你想殺了我，那麼現在就動手吧。在我妻子來以前就動手。我不想讓她看到這場面。」

　　史朗斯基將槍管頂在路金的腦後，跟著扳開了保險。

　　很長的時間裡他猶豫著，最後他狠狠地說道：「我很想斃了你，但不是這一次，路金。我想你算是撿回了條性命。我也講不清為什麼會放過你。但我告訴你。今晚過後要再讓我看見你，你就死定了。」

　　史朗斯基聽到背後有聲響便急轉過身來。安娜從修道院的牆腳陰影下奔出來，並緊緊挽住路金妻子的手臂。

　　他們跑到一半時，史朗斯基大吼道：「夠了！讓她自己一個人過來。」

　　安娜鬆開那女人的手臂。史朗斯基已經開始朝修道院移身了，那托卡雷夫仍對準著路金。他跟路金的妻子錯身而過，然後朝安娜大叫道：「回車裡去。」

　　她遲疑了一秒鐘，好像是要確認路金和他的妻子安全了，然後她轉身就奔。史朗斯基開始跟著她，倒退著身子，那槍仍瞄準著路金，直到最後他一個急轉身，朝修道院的牆那邊小步跑過去。

　　當史朗斯基在二十米遠的時候，路金霍地從雪地裡跳起身子並一把抓住娜蒂亞。

　　「快進車子！」

　　他看見他妻子滿臉驚恐的神色，忙將她推進寶馬車裡。

　　「尤里……這……這到底是怎麼回……？」

　　「發動車子。開到街的盡頭等在那裡。開的時候小心，前輪胎被打穿了。但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快點，娜蒂亞，別再問了！」

　　他關上車門，他的手已探到左前側的翼子板下。

　　他拼急地摸索著直到他摸到那個打了結的繩子便猛一抽，解開繩子。他感覺到那把托卡雷夫左輪槍隨著繩結的打開而鬆落了下來。他將武器放在引擎蓋上，然後又在翼子板下摸索著，又抽開第二根繩子，一支大口徑的涅格夫照明彈槍「噗」地掉落在雪地裡。

　　他拼命地快速動作，汗水從他臉上淌下來。他將托卡雷夫夾在胳膊下，並抓起那把照明彈槍。當他回頭朝擋風玻璃後望一眼時，只見娜蒂亞因看見那些武器而驚恐地瞪著他。

　　「快走！娜蒂亞，離開這裡！」

　　有那麼片刻，她看起來還在猶豫著，他便用涅格夫的槍把猛敲著引擎蓋朝她大聲吼道。

　　「快點呀女人！走！」

　　寶馬車吼叫著發動了起來。

　　車子開始動了起來，一開始還是慢慢地動著，直到最後那射扁了的輪胎在雪地上控制住了，然後車子一下子躥了出去。

　　當寶馬車轟鳴著開走時，路金回頭再朝修道院那邊望去。他仍能看見史朗斯基的身影在牆壁的陰影下朝河那邊移動，有六十米遠。

　　有那麼一刻只見史朗斯基轉過身來，傾聽著寶馬車吼叫著駛遠。路金將托卡雷夫扔在雪地裡，扳開涅格夫照明槍的保險，高舉過他的頭頂，然後狠狠地扣了下扳機。

　　隨著一記震耳欲聾的爆裂聲，夜空中爆出一團耀眼的橙黃色的光芒，那照明彈將黑夜變了白晝。

　　在明亮的光芒下路金看見史朗斯基停下了腳步，他的身影被照得通體透亮。他同時已轉過身來，愣怔於這一驟變。

　　就在這同時，一輛黑色的埃姆卡尖哨著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它的引擎聲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動物在尖鳴著。當車子在路金跟前戛然急剎住時，帕沙從駕駛座位上急衝出車門，手裡握著一把小型衝鋒槍。

　　路金丟下照明彈槍，抓起托卡雷夫。隨後動作一氣呵成地跪下一條腿，肘臂倚在膝蓋上，扳開左輪槍的保險並瞄準著。他現在看史朗斯基是一清二楚，然後就扣動了扳機。

　　這一槍沒能擊中，打飛起修道院牆壁上的石片。當他再瞄準時，一旁帕沙突地端著衝鋒槍開火了，火舌從槍管裡不斷地躥射出去，直奔史朗斯基，飛出的彈片將史朗斯基前面的雪濺飛起來，遮住了路金的瞄準視線，修道院的牆上霎時被打出一圈槍洞。接下來發生的事令路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史朗斯基跟他一樣的動作，鎮定地跪下身子，舉槍瞄準著扳開保險連開了兩槍。

　　第一槍打飛起雪塊，但第二槍打中了帕沙，帕沙慘叫了一聲，滾倒在地上。

　　路金還想再瞄準，那橙黃色的光芒卻開始閃爍減弱了，一串串青煙躥落到地上，那光芒開始熄滅了，光線漸漸地消隱在黑暗之中。路金聽到一臺汽車引擎在「咯──咯──咯」地發動著。

　　路金忙站起身來，顧不及倒在雪地裡的帕沙，拼命地朝前追，在夜色中朝著史朗斯基的方向盲亂地開著槍。

　　當他奔到河邊公路時，剛能來得及聽到汽車開走的轟鳴聲。

　　第四十九章

　　拉蒙基區

　　莫斯科

　　斯戈達停在那別墅屋外面，史朗斯基、安娜和依麗娜鑽了出來。

　　依麗娜將他們帶到裡面，她點起烤木的爐子和油燈，然後走進廚房裡，走出來時拿著一瓶伏特加和三個玻璃杯。她為他們每人倒了一杯，手在顫抖著，然後一氣喝乾她自己的那一杯。

　　等她抬起頭來瞪著史朗斯基時，臉色因氣急敗壞都發白了。

　　「今天晚上那個樣我們都會送命的。我還記得你口口聲聲說不會有任何事的。」

　　史朗斯基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鎮靜點，依麗娜。事情都結束了，你也很安全。」

　　「安全？當我看見天空被照亮並聽到槍聲時，我想我今天是死定了。發生了這一切，沒有半個城市的軍隊出動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追真的是算我們幸運的了。這沒那麼容易結束。你看看我，我到現在還在發抖呢。」

　　史朗斯基拿起他的杯子，「但你仍還活著，安娜也自由了，也沒有人跟在我們屁股後面。不管怎樣，我得說，今晚的結局還算不壞。」

　　依麗娜看見史朗斯基臉上那絲怪異的微笑，不禁氣惱而無奈地搖了搖頭，「要是你想開玩笑的話，那麼你是在浪費你的幽默──我的神經已經被刺激得夠厲害了。」

　　她倒了另一杯伏特加跟著又是一口吞下，然後她對安娜說道：「我不知道我更希望跟誰打交道。是跟你這個瘋狂的朋友呢還是跟ＫＧＢ。這個人跟拉斯普丁一樣瘋狂。」她放下她的酒杯，將手搭在安娜的手臂上，「你怎麼樣，還好吧？」

　　「還好。」

　　「可你看上去不是這樣。你的臉色就像死人一樣。喝一杯吧，它會平靜一下你的情緒。我是被徹底嚇昏了，我得喝些酒壓壓驚。你需要洗個澡再換換衣服。我在後面的房間裡有一些。我這就去拿出來再燒點熱水。」

　　等依麗娜出去後，史朗斯基對安娜說道：「喝點吧。依麗娜說得不錯，你看上去需要來一點。」

　　安娜沒有看那伏特加，「我們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

　　史朗斯基告訴了她。他剛才已經介紹過依麗娜，但當時在開回別墅的途中氣氛是極其的緊張和不安，好像隨時會有路障或警笛聲出現，大家都顧不上講什麼話。

　　此刻史朗斯基問道：「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我跟你說了，我還好。」

　　「那為什麼給我的感覺是你有點不一樣了？我還以為把你從盧比揚卡弄出來會有一場歡天喜地的慶賀呢。可現在，你看上去像是今晚被攪亂了興致似的。」

　　當她站在那裡時，史朗斯基看見她兩眼木然無神，便說道：「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路金告訴我說你來莫斯科是要殺史達林，這是真的嗎？」

　　史朗斯基沒有作聲回答。

　　她站在那兒好一會兒，盯著他看，然後她說道：「要是這是真的，那麼你真的是發瘋了。」

　　「你說錯對象了。史達林才是發瘋了。而且你問得沒錯，我來這裡就是要殺了他。」

　　「你根本就做不到。這是不可能的事。你是在白白送掉你自己的性命。」

　　「這最好還是讓我對此下結論吧。」

　　安娜還想再說什麼，但又猶豫停住了。史朗斯基問道：「是不是還發生了其他什麼事？路金傷害了你？是不是這樣？」

　　「他連一個手指頭都沒碰我。」

　　「你知道你今晚差點要了我們大家的命？你不能相信路金。你怎麼這麼傻？你應該讓我趁這機會一槍把他殺了。」

　　「他還沒有壞到要被打死的程度。」

　　他張眼看著她並刺聲笑了一下，「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會這樣說。這個人一心要置我們於死地，而你還在幫他說話。」

　　「路金帶我去看莎夏了。」

　　他看見她臉上痛楚的表情，便忙放下他的酒杯，「告訴我怎麼回事。」

　　她跟他講了他在樹林裡失去了她以後發生的一切。

　　當她講完後，史朗斯基說道：「這就是為什麼你會跟他一起在車子裡？聽我說，安娜，路金之所以會開恩讓你去見你的女兒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叫你開口。」

　　「可我根本無從開口幫他找到你。我想路金從始至終也清楚這一點，即便如此，他還是帶我去會莎夏。他今晚做的一切，任何一個男的處在他那種情況，只要是愛自己妻子的都會這樣做的。路金怕他妻子因為你下手也跟著受到傷害。他逼不得已而想要阻止你。」

　　「聽我說，安娜。路金跟ＫＧＢ的其他混蛋沒什麼兩樣。他試圖用一個悲慘的故事來打動你而讓你上當而你也真的上了當。你應該讓我利用那機會朝他頭上餵一槍。」他搖了搖他的頭，「他在跟你玩把戲，安娜。玩把戲來讓你相信他。而且就算他說的是當真，要把你從行刑隊手裡救出來，那麼你的女兒又會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關在勞改營裡？」

　　他看見她強忍著眼淚。他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

　　「安娜，我很抱歉。如果我能有什麼辦法弄回莎夏的話我一定會去做的，但這已經是太遲了，也太危險了，而且即使我知道她在哪裡你也清楚今晚過後，路金一定會嚴加看守她。我不能冒這個險去救她，這樣只會危及到我來這裡做的事。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她轉過身去，一陣悲傷溢上她的臉龐。史朗斯基想要再上前慰撫她但她把他推開了，他看見淚水噙在她的眼角。

　　「我現在不能放棄，安娜，我現在已這麼接近我的復仇目標了。而路金要是以為我完了，那他是大錯特錯了。」

　　安娜回過頭看著他，「你這是在一意孤行。你知道你想幹的事是不可能的。現在停手還不遲。」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卻一點沒延展到他的眼睛裡，「這已經太遲了，安娜。依麗娜在天亮以前會開車送你到莫斯科郊外的一個火車站。那裡有一列貨運車開往芬蘭邊境，你們兩個人都乘這趟火車。一個叫利貝爾的人會照應你們的。到時候依麗娜會告訴你一切。對莎夏我真的很抱歉。」

　　他定睛看著她的臉，她知道他的心意已決。他轉身走向廚房門口，「你要去哪裡？」

　　「去吸點新鮮空氣。或許你也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當他打開門時，安娜說道：「你知道你要是留在莫斯科你只會死路一條？」

　　史朗斯基豎起他的衣領，「就像古話說的，自己播的種還得自己來收。或許這就是我的命。只要是我開始做了，我就一定要完成到底。現在沒有一個人能阻止得了我。沒有一個人。尤其是路金。」

　　第五十章

　　莫斯科

　　娜蒂亞從廚房裡走出來，拿著一瓶伏特加和兩隻玻璃酒杯。她的手在發抖。

　　路金問道：「你真的認為你需要喝酒嗎？」

　　「我需要。你也一樣。」

　　「或許我應該叫個醫生來給你看看。」

　　她搖了搖她的頭，「今天晚上一個傷病員就已經夠了。坐下，尤里。」

　　她的語氣裡是一種命令的口吻，這是路金以前從沒聽到過的。他坐在沙發上，娜蒂亞倒了兩杯酒，走過來跟他坐在一起。

　　當路金坐在那裡時，他只覺得內心一片麻木。剛才發生的一切真是糟透了。他們將帕沙留在一個他熟悉的蒙古醫生的外科診所裡。一粒子彈刮擦了他的肩胛骨，但那傷口不是致命傷。那醫生給他打了針嗎啡，清洗了傷口，然後帕沙將路金叫到一邊。

　　「快回去，尤里。我離開這裡時會打電話給你的。去照顧娜蒂亞。她看起來氣色很是不好。」

　　「你真的沒事嗎？」

　　帕沙抬起他的手臂立即痛得咧起嘴，「我只是得學著用我的左手來喝酒了。」路金知道那說笑也是硬裝出來的。他過去詢問那醫生。

　　「他失了點血，」醫生說道，「但我了解這個瘋子。他是打不死的。你和你妻子怎麼樣？你們兩個人看上去都是搖搖晃晃的。」

　　路金不想把事情再搞複雜了。那醫生知道得越少越好。但他還是讓醫生帶娜蒂亞到隔壁房間去檢查了一番。

　　當醫生回來時他說道：「你妻子的情緒狀態很不穩定。因為她懷孕了，我給了她一些低副作用的鎮靜劑幫她放鬆。一定要讓她吃了這藥。你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嗎？」

　　路金搖了搖他的頭，「她有沒有受傷？」

　　「身體上沒有任何受傷的痕跡。她只是需要靜臥休息。你怎麼樣？」

　　「只是確保照顧好帕沙。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他的傷是因為意外事故。」

　　此刻路金坐在沙發上，將頭埋在他的手裡。他感到全身都空了，腦子裡充滿的只是疲勞和緊張。

　　「把這喝了。」

　　他抬起頭來。娜蒂亞遞給他一杯伏特加。

　　當他喝了一口後，她坐在他旁邊望著。

　　「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告訴我為什麼這個人要綁架我。」她看著他，「你的手又是怎麼回事？」

　　當她瞪著他時，路金聽出她話音裡的惱火。

　　「你最好把一切告訴我，尤里。因為你要是不說，我這就收拾我的東西離開。我的生命都被置於危險之中了。還有我們孩子的生命。」

　　「娜蒂亞……」他想去碰她，但她一把將他推開。

　　他明白。一開始，她的反應是害怕和驚駭，而現在是一陣氣惱，因為他將他們的生活拖入危險之中了。

　　他軟弱無助地搖了搖他的頭，「娜蒂亞……工作規定不允許我……」

　　「我是認真的，尤里。今晚這樣的事後，你是欠我的，必須得告訴我一切。讓你的那些工作規定見鬼去吧。幸虧那個瘋子放了我，要是他不放我怎麼辦？」

　　「帕沙會想法跟著他的。」

　　「可這仍然將我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娜蒂亞，這也是沒辦法……」

　　「告訴我這整個真相，要麼就別管我，尤里，就像我全心全意愛你一樣，我現在要全心全意地離開。那個人是誰？」

　　路金看見她臉上的表情，知道她會說到做到的。他緩緩放下他的酒杯，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又吐出來。

　　「是一個美國刺客。他的名字叫埃歷克斯．史朗斯基。他也被叫做狼。他來莫斯科是想殺約瑟夫．史達林。」

　　娜蒂亞的臉立即發白。她放下她的酒杯，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路金告訴了她一切。等他講完了後，娜蒂亞站起身來並脫口道，「噢，我的上帝。」

　　「今晚過後局面是不可收拾了。等貝利亞知道我放了那女人，他會把我抓起來並槍斃。不管我這樣做是因為你的生命處在危險當中。對貝利亞來說，這沒什麼理由的。職責第一。而且他也會把你作為同謀一起懲罰。」

　　他看見他妻子臉上痛苦的神情便說道：「娜蒂亞，你要實情，我就都告訴你了。」

　　「我……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他感到身上的汗在他襯衫裡淌下，「聽我說，娜蒂亞。不管你怎麼看這件事，我是死定了，並且你也在危險之中。用不了多久貝利亞就會發覺事情真相的。最遲明天。我要你離開莫斯科。去你不會被發現的地方。走得遠遠的。烏拉爾、高加索。我會安排一些假證件的。你拿著我們所有的盧布。這是你唯一的希望。如果你留下來，你會被槍斃或被送去勞改營。走了你至少還有一個機會。」

　　「我不要把你一個人留下。」

　　「你必須得這樣，哪怕也只是為了我們孩子著想。」

　　「那你準備幹什麼？」

　　「我留在莫斯科。要是我們一起離開，他們絕不會放過我們的。但如果我留下，貝利亞可能不會再費神找你。」

　　此時娜蒂亞看起來是傷心欲絕，路金看見她臉上滿是淚水。她痛苦地將手臂圍在他的脖子上，他緊緊地摟住她。

　　「別哭了，娜蒂亞。求求你……」

　　「你不走，我也不走。」

　　「那麼想想我們的孩子吧。」

　　她推開他，悲泣著。路金站起身來。看著她那個樣子，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告訴我今天早晨發生的事。史朗斯基對你幹了什麼？」

　　娜蒂亞擦著她的淚眼，「他來到門口便硬闖進來。他將什麼東西捂在我嘴上，然後我就昏過去了。當我醒過來時，他用一把槍指著我的腦袋。他說他要殺了我們倆，要是我不照他說的做。我還以為他是個逃出來的瘋子。」

　　「他有沒有傷害你？」

　　「沒有。」

　　「告訴我他帶你出這個門後發生的事。」

　　她告訴了他，路金問道：「當史朗斯基把你帶到車上時，他是一個人嗎？」

　　「不，有個人在駕駛座位上等著。」

　　「什麼人？」

　　「我看不見。我仍然在頭暈。一當我進到後座，他就把我眼睛蒙上。這之後我知道的就是我在一個房間裡。我能記起的就這些了。」

　　「你還記得是什麼樣的汽車嗎。」

　　「我……我不能肯定。」

　　「想想，娜蒂亞。是什麼樣子的？什麼顏色？」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我記不起是什麼樣子。」

　　「那你能想起是什麼顏色嗎？」

　　「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綠色。我不能肯定。」

　　「那車牌號碼是什麼？你有沒有看見那車牌號碼？」

　　「沒有。」

　　路金嘆了口氣，「你還記得那個司機的任何樣子嗎？」

　　「他背對著我。」

　　「想想，娜蒂亞。求求你了。」

　　「當那藥味過去了後，我能聞到另外一種……」

　　「什麼？」

　　「一種清新的味道。就像香水……但我不能肯定。」

　　「那個司機會是女的嗎？」

　　娜蒂亞搖了搖她的頭，「我不知道。我猜是吧，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可以停止了嗎？求你了，尤里……」

　　路金看見她臉上的緊張乏力感。她已近於崩潰了，但他需要一點線索，一點可以幫助他的東西。

　　「告訴我你待過的那房間。」

　　「我說了，我被蒙上了眼睛。」

　　他將手放在他妻子臉上，蒙上她的眼睛。她想要掙開，但路金緊按住她不動，「娜蒂亞，這很重要。再想像一下你在那房間裡的情境。想像你被蒙上眼睛的感覺。那裡的氣味是怎麼樣的？有什麼聲音？」

　　「沒有……沒有交通車輛的聲音。我聽到外面有鳥叫，但周圍非常的靜。就像是在鄉村裡，但這是在莫斯科，我能肯定這點。」

　　「為什麼你能肯定？」

　　「當我被帶到公墓時我仍被蒙著眼睛，但我在車上不會超過半個小時。但我們從哪裡開出來……我就不知道了……這可能是任何地方。」

　　「想想。你還能記起什麼來？」

　　娜蒂亞想要推開他的手，但他仍按在那裡。

　　「尤里，求求你……我再也受不了了，求求……」

　　路金移開了他的手。娜蒂亞放聲哭了起來，淚如泉湧。他將她拉近身邊，緊緊地抱住她。

　　「好了，親愛的，好了。去臥室裡，想法睡著。」

　　她擦了擦她的臉，將他推開，「聽你講了這一切，我怎麼能睡得著？」

　　「因為你需要。吃一粒醫生給你的藥片。」他站起身來，看見她臉上頓顯緊張表情。

　　「你要去哪裡？」

　　「娜蒂亞，我得找到史朗斯基。他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他不會冒這個險的。但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叫一個人過來待在這裡。但別跟他說任何東西，我走後把門鎖上。」他拿起那咖啡色瓶子，「這是史朗斯基用來讓你暈倒的──乙醚。這是控購物品，是一種麻醉溶劑。也就是說這只能通過合法的管道才能得到。我需要檢查一下那些異議分子名單裡是否有藥劑員或者醫生，或者在醫院工作的，那些地方他們可以得到這類物品，或者看有沒有被偷的報警。這不會有很大用處，但這是我能想到要做的全部。要是帕沙打電話來，告訴他我去哪裡。我一到辦公室就會盡快叫人過來。」

　　「尤里，千萬小心。」

　　他吻了下她的前額，「當然。現在好好去休息。」

　　路金看著她走向臥室門口。她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驚惶無助的神情幾乎要撕裂了他的心，然後她走進了臥室。

　　他將他的手按在前額上並坐在那裡，心裡亂紛紛。所有的事都搞糟了。那乙醚只是條極細微的線索，但他得給娜蒂亞一點希望。他必須得找到史朗斯基而且要盡快找到他，在貝利亞發現那女人不見之前。他發覺他已很難集中起精神來思考那些線索。

　　娜蒂亞提供的情況並不多。這或許是在莫斯科郊外一所房子裡，一個沒有什麼交通的鄉村地方；或許是個別墅。或許有個女人參與在內。這再也沒什麼更多的可想了。沒有了。

　　他需要實實在在的線索。他低頭看著那乙醚瓶子。目前為止，他有的線索只有這個了。

　　※※※

　　這天晚上將近十點，一架圖式軍用飛機從維也納飛來降落在莫斯科烏諾克夫機場那積雪的跑道上。

　　那天晚上在那清一色的軍人乘客裡，有一個四十出頭、身材壯實並留著平板式灰髮的人。他穿著一套空軍上校的制服，在這一路顛簸的四小時飛行途中幾乎不說一句話，一直在機艙後面他的座位上假裝睡覺，不像其他軍人乘客喝酒打牌，或者來回在過道走動跟人搭訕解悶。

　　此刻他帶著長長的軍用帆布袋走下鐵梯，一輛光亮奪目的黑色吉斯轎車停靠在那架圖式飛機旁，一名身著空軍制服的年輕中尉自我介紹了一番，然後帶引著那上校鑽進那等候著的轎車。

　　離開機場差不多花了十分鐘時間，在專門留作軍用車輛通行的特別出口，中尉出示的證件被徹底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不過證件一切都正常，吉斯被揮手放行。

　　半個小時以後，這輛轎車停在莫斯科郊外一條黑漆漆的路上。那年輕的軍官朝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微笑了一下。

　　「這裡就是我被吩咐送你下車的地方，長官。」

　　那上校看了一下車窗外下雪的夜景並問道：「你肯定就是這個地方？」

　　「肯定的，上校同志。」

　　麥西默默地鑽出車外拖著他身後那長長的軍用帆布袋。那中尉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擋風玻璃外，雪花輕悠悠地飄落著。

　　第五十一章

　　路金將車停在基輔地鐵站附近一個小公園入口處的對面。當他跨出車外，他注意到公園裡的燈還亮著。他看見十幾個相貌粗鄙的人在二十米外光禿禿的樹那邊聚在一塊。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那種膚色黝黑的南方特徵：烏茲別克人、塔吉克人、喬治亞人，還有克里米亞來的手臂上塗著猙獰怕人的刺青圖案的吉普賽人。都是些膽大妄為的不法之徒活動在莫斯科的黑市裡，冒著因非法交易而會被送去西伯利亞勞改五年的風險。

　　他看見停在對面街上那輛生了鏽的綠色埃姆卡，但卻沒有里佐夫的影子。

　　路金注意到有些人已開始收拾箱子和帆布包，將它們捆紮在摩托車的後座，或是放入停在公園外面的那些生了鏽的轎車或小貨車後面的行李箱裡。再過十分鐘，這裡的人就會走空。

　　透過那些光禿禿的樹，路金看見一個擺攤者滿面黑茬茬的鬍鬚。這是個有著啤酒肚的胖子，一條腿短過另一條，身上穿著鬆鬆垮垮像叫花子般的衣服，一臉濃密的連腮黑鬚。奧列格．里佐夫。黑熊里佐夫。

　　此刻他正跟一個拎著購物袋的女人在爭論著價錢。那女人拿著一罐有點凹癟的桃子罐頭試圖還價。里佐夫只是穩坐在那裡微笑著，笑嘴裡露出一口金燦燦的假牙，真可謂笑滿金口，他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最後那個惱怒的女人性子一發作揚臂將那罐頭扔入灌木叢裡，嘴裡不住地嘟罵著，然後別轉身子走了。站在樹底下的其他人都哄笑起來，里佐夫朝他們咆哮著，然後一蹺一蹺地過去將那罐桃子罐頭又撿了回來並朝那女人的背影咒罵著。

　　路金只是在一旁冷眼瞧著，過了一會兒，里佐夫收拾起兩個破箱子，走出公園大門來到那輛生鏽了的埃姆卡，他走起路來一起一落像是長了兩條彈簧腿。里佐夫將箱子鎖在車子的行李箱裡然後轉到車前面。他從大衣裡掏出兩個擋風玻璃的雨刷，將它們裝回到雨刷桿上，然後便鑽入了埃姆卡。

　　車子噴出一大團藍色的廢氣，駛離路邊。路金也跟著發動了車子。

　　那座工房樓在列寧大街南邊頂端的旁邊，是戰後才興建起來的，但儘管是幢新建築，看上去卻已經顯得很是破舊了。牆面是未抹上紫金泥的煤渣磚，再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排排垂在陽臺下流水凍住的冰串條。

　　埃姆卡停了下來，路金看見里佐夫鑽出來拿出他的兩隻箱子，並又拆下雨刷，然後鎖上車子。他踏上樓前滿是雪漬的木板階，一蹺一蹺地進入工房樓裡。

　　路金鎖上寶馬車，然後跟了上去。

　　他徑直上到三樓，敲了敲里佐夫的門。一陣門栓和轉鎖的響動後，里佐夫出現在門口。當他一看見路金，臉色立時發灰。

　　「少校……真是稀客……」

　　路金肩膀一頂從他身旁撞了進去。

　　房間是又髒又亂，但卻是一個豪華物品的堆積庫。車裡拿出的那兩個箱子此刻開著蓋，裡面的東西正散在外面。有荷蘭的果醬大口罐和一些桃子罐頭以及紅色的魚子醬罐頭。天花板的吊鉤上吊著煙燻過的大馬哈魚，和一塊塊醃過的鯡魚乾。在桌上，路金又看到半打的烏克蘭香檳酒和兩公斤左右的鱘魚籽。

　　「準備搞宴會嗎，奧列格？還是我剛好打擾了你的晚餐？」

　　里佐夫關上了門，緊張地乾舔著他的嘴唇，「我該怎麼說呢，少校？」

　　「活捉證據是最有力的。光只是這個小玩意兒就夠你去蹲五年了。」路金在箱子裡搗翻著，兩指挑起一條鮮紅的女用連褲內衣。

　　「是你要穿嗎？」

　　「我留著它們是給一個朋友的。」

　　「那肯定是給法國大使的夫人嘍，沒錯吧？」

　　里佐夫緊張地乾笑道，「這只是樣禮物罷了。」

　　路金手一鬆，小衣服掉回到箱子裡，「坐下，里佐夫。」

　　里佐夫推開床上的髒衣服坐了下來，「或許少校能告訴我哪來的這份榮幸能得到您的光顧？要不要我給少校張羅點什麼喝的？」

　　「你知道，我一直為此感到驚訝，里佐夫。」

　　「什麼？」

　　「我們肯定是有著這世界上最嚴密的邊防線，可是像你這類的人仍然能設法偷運進各種各樣的東西。」

　　里佐夫阿諛地聳了聳肩，「少校是最清楚的，要是我能為莫斯科的人民提供點服務，這會讓我心裡感到踏實。我其實是把它當作為一種社會服務工作，而不是違法亂紀。」

　　「我肯定審判官是不會這麼認為的。只要有利可圖，里佐夫，你會把你的老祖母也給賣了。你是個無藥可救的無賴。」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咖啡色瓶子，將它放在桌上。

　　「那是什麼？」

　　「乙醚。你應該聽到過乙醚，一種用來麻醉的化學液體。」

　　「我知道乙醚是什麼。」里佐夫指了指那瓶子，「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在莫斯科怎麼得到乙醚嗎？」

　　「不知道，但我想少校會告訴我聽的。」

　　「除非你是個醫生或醫院的保管員再或者是在有關的化工製造廠工作，一般你在外面是買不到的。這是被嚴密控制外流的物品。」

　　里佐夫聳了聳肩，「這世界真的是每天可以學到新東西。但這跟我又有什麼相干？」

　　「要是有人想要小量的乙醚而且是急需，毫無疑問你在黑市的那些朋友會為了一個好價錢而去設法弄到手的，對不對？」

　　里佐夫抿了一下嘴，朝那瓶子點了點頭，「這是從黑市上買來的嗎？」

　　「或許是。或許是從醫院或門診所裡偷的。」

　　里佐夫聳了聳肩，「我只是聽說有些非法打胎的診所從黑市買這東西。」

　　「你的朋友裡誰會這麼大膽去偷這個？」

　　里佐夫搖了搖他的頭，「少校，說真的，這類東西我是一點都不知道。講到食物和酒，我當然是清清楚楚。但醫院裡的藥品，我是碰都不碰。在勞改營裡待五年是一回事，為了偷禁止的化學藥品而被餵一粒子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回答問題，里佐夫。我可沒興致陪你兜圈子。這事很重要。誰會有這個膽子去偷這東西？」

　　里佐夫嘆了一口氣，將一隻手放在他前額上，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或許是克里米亞的吉普賽人。也或許是土庫曼人。他們都是群亡命之徒，專門跟藥物和藥品打交道。只要覺得有好處，他們都敢從警察的盤子裡偷走食物。」

　　「給我名字。」

　　里佐夫搖著他的頭笑了起來，「少校，史達林可以為我作證，我是離那夥人遠遠的。他們不但膽子大得瘋狂，而且是群危險的人物。把他們送去勞改營他們都不怕。就像蛆一樣，他媽的在糞屎裡，他們也照樣能生長過日子。」

　　路金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名字！里佐夫。我要名字。他們都是你的相識。你們一起在黑市裡出入。」

　　「我以我死去的母親在天之靈發誓，他們裡面我一個人也不認識。而且即使我認識他們而告了密，他們會把我的卵蛋捏粉碎的。」

　　路金一把揪緊這個矮胖子將他提起身來，「你真的是個沒有廉恥的說謊無賴，里佐夫。你的母親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她在基輔。」

　　「我是不跟這些人打交道的，少校。藥物、藥品，這類東西風險太大了。我，我只是守緊在吃的和穿的方面。」

　　路金環顧了下屋子，「你喜歡住在這裡嗎？」

　　里佐夫迅速掃了一下這骯髒、窄小的住房，腔調油滑地應答道，「當然，我熱愛這裡。」他看見路金的臉色不對勁時，便忙改用恭敬的語氣答道，「住得不很舒服。」

　　「比西伯利亞冰凍角落裡的小木屋還不舒服嗎？」

　　「也差不多一樣冷了，相信我。那些暖氣管道從來不工作。不是我亂抱怨，真的，冬天裡，你的卵蛋就像兩粒冰彈子。」

　　「里佐夫，你那腦袋瓜放明白些，我來這裡可不是跟你說笑逗著玩的。」

　　「您不會送我去西伯利亞的，路金少校。您的心腸太好了。再說我又做什麼了？」

　　路金朝床上的那兩隻箱子點了點頭，「如果我去彙報，這就足夠判五年刑了。起訴官心情不好的話那就是十年。要是我再建議一下的話還可以更長。而如果你不合作的話，那麼相信我，我肯定會那樣做的。」

　　里佐夫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少校……」

　　「好好想一想。像你這樣的老狗是禁不起幾下折騰的。去跟你的黑市朋友好好談談。用上你所有的聰明和狡猾。要是有人在近幾天裡買過乙醚，我想要知道這方面的情況。」

　　他看見里佐夫不解地皺著眉頭便說道：「有人用這犯下了一起嚴重的罪行。別讓我失望，不然的話，我發誓，我會送你上早晨去荒原天國的勞改囚犯列車。」

　　他鬆開這個矮胖子，將那空瓶子放在桌上，「拿著這個。它或許會幫你的土庫曼朋友回憶起點什麼。告訴他們我的話，要是他們供不出答案來，他們會跟你在火車上一起作伴。」

　　他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啪」地放在桌上，「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分鐘也不多。打這個電話號碼給我。」

　　他走到門口，狠狠地瞪著里佐夫。

　　「我是說到做到的，別讓我失望。一個小時。這是生死抉擇。」

　　※※※

　　房間臭得就像在陰溝裡，利貝爾也是一樣的臭烘烘。

　　頭上眩目的燈光照耀著，他被汗水浸得渾身溼透。

　　他在這髒汙的地下間裡剛醒過來，他想坐起身來，卻發覺他不能。他是躺在一個金屬臺上，手腳全部被皮帶紮住。

　　他是被遠處的慘叫聲給吵醒的，所以用不著費很多的腦筋就能知道他是在哪裡。

　　這是在盧比揚卡的地牢裡。

　　他全身發痛，下巴也感到脫了臼似的。他舔了舔他嘴唇上的血。那兩個人不顧死活地對他施以拳腳，對著他的腰部和胃部不住地猛擊和狠踢，直打到他痛得昏死過去。

　　然後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他的臉。耳光、拳頭打得他的頭擺轉個不停，到了最後又將他打昏過去。當他醒過來後，這一切又重新開始，這一次是用上了橡皮管，直到他又再一次地被打昏過去。

　　此刻他痛苦地呻吟著並俯視著他的身體。他的襯衫和背心都已被剝掉了，還有他的鞋子和襪子，僅留著他的褲子。在腰部經過痛苦萬般的被毆後，他的褲子全因失禁而被尿溼了。

　　他頭一鬆落回到桌檯上。

　　這些他以前在蓋世太保都經歷過。而讓他憂懼的是他清楚真正的拷打還沒開場呢。那兩個人只是小試牛刀先給他個下馬威。真正的苦頭還在後面。

　　當他周身疼痛地躺在那裡時，他盡量集中思想估量著他的抉擇。看來他真的沒什麼餘地，只有老老實實地告訴魯穆爾卡一切。那然後呢？這個人很可能會宰了他。他猜度著魯穆爾卡已經知道些什麼。一定非常少。不然的話，為什麼還要把他帶到這裡來？他是在刺探，想要找到答案。

　　他可以咬住牙關裝痴弄傻而寄希望於魯穆爾卡會倦怠於審訊而把他放了。但是他猜想魯穆爾卡可不是那種會精力倦怠的人。除此之外，這個王八蛋看起來十分熱中於施刑整治別人。

　　利貝爾在莫斯科有上層關係。會有人出面干預的。但什麼時候呢？到那時說不定太晚了。招供了對麥西是沒有好處的。而麥西的朋友就要倒楣。最要命的是，依麗娜也得倒楣。

　　這個念頭不禁使他憂思頓起。現在身陷囹圄，他是沒有辦法通知她了。

　　但他不想招供。他不想出賣依麗娜。而且，魯穆爾卡不能殺了他。他只需要堅持住，矢口否認一切。

　　門「咣噹」一聲打開了。魯穆爾卡走進房間，跟在左右的便是那兩個毆打他的人。

　　「你重新考慮過沒有，利貝爾？」

　　汗珠從利貝爾的臉上滾落下來。他嘶啞著聲音說道：「我跟你說了，你完完全全搞錯了……我是一個守法、無辜的人……你的上司要知道這一切。」

　　魯穆爾卡一步跨近緊捏住他的雙頰，「給我聽著，你這個猶太矮子。我可沒這個耐性和時間來跟你捉迷藏。你要麼招供，不然，我發誓，你在蓋世太保遇到的那些跟接下來你碰到的款待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事實上，利貝爾，我可以跟你保證你是永遠出不去了。」

　　「實實在在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談什麼。」

　　「那就讓我們再努力一下來加以改變。」

　　魯穆爾卡朝角落裡的一張桌子走去。利貝爾支起他的脖子，驚恐地看到一排刑拷的大大小小器具，他立時全身冰冷。

　　「我一直發覺到目標點集中到一個男人的薄弱處就是一個最好的突破。」

　　魯穆爾卡挑了一樣模樣古怪的小器具，兩個小小的杯狀金屬勺，裡面襯著皮墊，尾端則是個螺紋絞柄。

　　「一樣我們從沙皇祕密警察那兒借來的小玩意兒。他們覺得這東西最有效。它是睾丸夾。知道它作什麼用嗎？旋緊這個柄，它就可以緊到將一個男人的睾丸夾裂。把它們一裂為兩瓣。不過這要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很痛苦很痛苦地。我們就來試試這個，好不好？」

　　魯穆爾卡轉身對著那兩個人點了點頭。一個人將他的口封上，而另一個人則將他溼透了的長褲和襯褲給扒掉。

　　魯穆爾卡走近來，利貝爾驚駭地睜眼看著，那個小器具一下伸到他的陰囊下，隨即合攏上了。

　　利貝爾的牙齒禁不住地打顫起來。被蒙著嘴的他拼命地掙扎著。

　　魯穆爾卡絞緊著螺柄，那器具包著利貝爾的右睾丸夾緊起來。

　　這是種極度之至、令人虛脫的痛苦，利貝爾只感到像是個電極頭觸到了他的脊梁骨底下。他的腦袋都要被這劇痛給炸裂了，他只看到眼前金星亂爍，並感到胃在翻湧著。

　　他的嘴在他的口封帶後面慘叫一聲，人便昏厥了過去。

　　※※※

　　在莫斯科北面德古尼諾區，有所大屋子是座磚木結構，曾是有錢有勢的沙皇官員的宅邸，但現在它是一副破破爛爛的樣子，屋頂也漏了。

　　麥西坐在那二樓一套房子裡的那簡陋的前廳裡。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其他的家具是隔壁窄小的臥室裡一張鐵床和一個衣櫃，不過在床邊的一個盒子上卻有一臺新的電晶體收音機。這地方散發著一股垃圾餿氣味，而且非常冷，儘管屋角有一個烤木爐子在點燃著。

　　麥西已經換掉了他的制服，此刻他戴著頂布帽，穿著一件粗布、袖邊磨損的衣服，外面套著大衣。在他前面的桌上是一碗捲心菜湯和一些新鮮麵包，但他沒理會那些食物，而是全副心思集中在攤在食物旁邊的莫斯科地圖。

　　坐在對面的那個人倒了兩杯伏特加，並大剌剌地用俄語粗聲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鳥事嗎，美國人？」

　　麥西翻起眼瞼看著。眼前這個人是個大個子，身板極其壯實。他的脖子上紮著條油乎乎的羊毛圍巾，他的那件黑色衣服已經磨破並油蹭得發亮了。

　　他是麥西六個星期以前從慕尼黑派遣過來的前烏克蘭黨衛軍上尉。這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這個人把他帶進這房子時，麥西都差點認不出他了。這人看上去變老了；他的下巴是不曾剃刮的鬍鬚，眼睛裡是那種生活在恐怖壓力下的特有的緊張眼神。

　　麥西冷冷地說道：「你收到發給你指示的訊號了。」

　　「從美國之音。它說要全力配合你，這是頭等重要的……」

　　「那麼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告訴我有關那個別墅的情況。」

　　在黨衛軍的戰爭生涯教會了這個烏克蘭人絕對服從命令。他點了點頭並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方。

　　「瑟吉現在在那裡，監視著這塊地方。從目前看起來，住在裡面的人還沒有撤離。」

　　「有多少人？」

　　「瑟吉看見兩個，他認為是你要找的那對男女，但訊號說還有另一個女人。他沒看見她，但她有可能在裡面。」

　　「我可以跟瑟吉電話連繫上嗎？」

　　那烏克蘭人大笑起來，「聽著，這裡是莫斯科，不是慕尼黑。我有這塊像垃圾場的地方還算是幸運的，這是一個月前我找到工作後得到的。這裡他媽的連衛浴設施都沒有，我得小便在水斗裡，這樣不用再跑到樓下的廁所裡。瑟吉和我唯一的連繫方法是通過樓下廳道裡的付費電話。要是瑟吉想跟我聯絡，他得開車到離別墅五分鐘遠的一個村莊裡的電話亭。」這個人聳了聳肩，「條件不幫忙，而且很難搞監視，但你只有這些。」

　　麥西看見他臉上抽緊的表情。這個人是在過著一種惶惶不安的日子，一直害怕著哪天會被抓。

　　「你們混得怎麼樣？」

　　這個烏克蘭人哼聲笑著，「慕尼黑就像是前輩子的事了，但我們很幸運混到這個地步。你的那個跛腳芬蘭飛行員把我們扔在離我們的目標區兩英哩遠的地方，他媽的在一個沼澤地裡，花了我們半個晚上走出那泥沼地。我想那王八蛋是故意的。」他聳了聳肩，「可我們還是活得好好的，這才是重要的。我們兩個人都找到了工作。算你運氣好，瑟吉正好是個送貨司機，所以他能借到一輛廂型車。到目前為止，你們的人給的那些證件還管用，還沒有人來找過我們的麻煩。」

　　麥西又掉轉頭去看地圖，「告訴我那別墅的情況。」

　　那人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描述了這地方的位置和結構排布，然後麥西問道，「它離這裡多遠？」

　　「乘計程車的話，是半個多小時。但我建議我們還是乘公共汽車的好。這樣更保險而且不引人注目。一個小時應該可以到那兒了。瑟吉可以載我們回來。」

　　「要是我們走了他來電話怎麼辦？」

　　那人聳了聳肩，「那就沒有辦法了。我們只能冒點風險，希望你的朋友還在那裡。但要是他們動身的話，我關照過瑟吉盯著他們。」他猶豫了一下，「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要監視這些人。」

　　麥西站起身，走到他扔在地上的那個工具包邊，他拿出一個又大又重的棉布包擱放在桌上。他捲開那布。裡面是兩把配著消音器的托卡雷夫手槍以及備用彈匣。還有一把拆開了的卡拉什尼科夫自動衝鋒槍，槍托是折疊起的。

　　烏克蘭人打量著那些武器，然後又抬頭看著麥西，臉上浮出笑容，「我們要幹掉他們？」

　　「你們兩個人都受過武器訓練，所以我不用再示範給你們看怎樣使用這些東西。」

　　烏克蘭人隨手拿起那把卡拉什尼科夫，手勢嫻熟地將各組件組裝起來。他檢查了那子彈匣，然後喀嚓一聲推入位。

　　「這是我的拿手武器──殺傷力強。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美國人。我們準備在那別墅把那幾個人殺了嗎？」

　　「對。」

　　「你看上去對這不大高興？」

　　麥西沒理睬這詢問，只是拿起一把托卡雷夫和消音器。等他將武器和一個備用彈匣插入口袋後，那烏克蘭人看著他。

　　「我不必知道為什麼他們非要死，可這裡是莫斯科。要是我們攪上了麻煩被逮住了怎麼辦？」

　　麥西迎住那人逼視的目光，「那別墅很偏僻，所以執勤警察不大會在那裡出現，我們應該能順利地將這事辦完，過幾個小時後回到這裡。要是真的碰到有執勤警察出現，我們還是照樣要把這事給了了，不管會有什麼樣的結果。然後我們就盡快離開那裡。我已經在外面準備好了飛機，我會帶著你和你的朋友跟我一起走。這以後，你們就自由了。」

　　那烏克蘭人咧嘴笑了，「這倒聽起來不錯。很有好處呵。花點小力氣不會出什麼毛病的，這一個月坐在這垃圾場，都把我的屁股給磨平了。我覺得對瑟吉和我，這又像回到了老時光，殺死俄國佬。」

　　麥西沒有作聲，只是氣色陰鬱地站在那裡，然後又拿起另一套托卡雷夫、消音器和子彈匣，將它們遞了過去。

　　「給你的朋友留著。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

　　※※※

　　路金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他拿起話筒。里佐夫的聲音。

　　「少校路金？」

　　「我是路金。」

　　「我照您說的做了。有一個土庫曼人說他賣了一瓶乙醚給一個女人，兩天前在喀山集市。」

　　路金抓起一支筆並拿過他桌上的一本便箋「他講了那女人的相貌特徵沒有？」

　　「三十好多了，家庭主婦樣子。長得漂亮。黑頭髮。穿得很體面。我講的那個人有時候將麻醉藥和其他藥物賣給那些非法打胎的診所，但這個女人不是他的常客之一。而且她看上去盧布不少。」

　　「那女人的名字呢？」

　　「您在開玩笑？」

　　路金嘆了口氣，「得了，里佐夫，這還得有更多的。這種描述特徵在莫斯科可以套上四分之一的女人。」

　　「這人以前從沒看見過那個女人，所以他還記得她。他記得看見她鑽進一部停在街上的斯戈達。而且這女人還買了另一樣藥品，腎上腺素。還有一個針筒注射器。他覺得這很奇怪。我得到的情況就這些了。」

　　路金思索了一會兒。他知道打一針腎上腺素可以讓一個人的能量激發出來而克服疲勞。在戰爭時他曾看到這被用過。像史朗斯基這種處境的人是很可能需要這樣的藥品的，用來保持精力充沛。他的心速不由得加快了。

　　「那輛斯戈達裡面還有沒有其他人？」

　　「那人沒注意。」

　　「那汽車的顏色？」

　　「灰色。」

　　「車牌號碼？」

　　里佐夫嗤了下鼻子，「少校，這些土庫曼人可以在黑市買進賣出就像沒人管一樣，但他們很少會讀會寫的。車牌號碼他們是不會去注意的。」

　　「你的朋友想不起其他什麼了嗎？」

　　「沒有了，我發誓。」

　　路金將紙從便箋簿上撕下來。他知道里佐夫講的是實話，但這仍然是太少內容去著手。而且這也許跟他要尋找的根本沒聯繫，但這還是得去調查一下，而且要迅速。他疲倦而洩氣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很多。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我想弄張出境許可證不算是過分的要求吧？」

　　「別開玩笑，里佐夫。我可沒這個興致。」

　　他啪地掛上電話。當他正要走出門口時電話鈴又響了。他走回去拿起話機。是帕沙的聲音。

　　「我們得談談，尤里。」

　　「這得等一下。我想我告訴過你好好休息。」

　　「不，這不能等。這很重要。」停頓片刻，然後帕沙急切地說道：「這有關那個狼。有關史朗斯基。」

　　「你是什麼意思？有關他什麼？」

　　又是停頓片刻，「十分鐘以後在山德諾夫澡堂跟我會面。叫門時說我的名字。」

　　「你就不能來這裡？」

　　帕沙沒理睬這個問題。

　　電話線掛斷了。

　　第五十二章

　　那塊色澤褪淡的招牌高懸在發黑的花崗岩建築上，上寫著「山德諾夫公共澡堂」。

　　那兩扇櫟木大門緊關著。這裡四周空無一人。路金將車停在弄堂外街角柏林旅館的門外，步行走了過來。

　　帕沙到底在搞什麼鬼？

　　還有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會面？山德諾夫是莫斯科的老公共澡堂之一。帕沙來這裡有將近二十個年頭了，而且通常是晚上，這個時候熱汽室沒什麼人了，他也可以清靜些。

　　他聽到門背後響起一陣插銷聲，然後門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穿著件藍色工作服站在門口。她的頭髮在腦後結成一個髻，她那巨大的乳房跟她的身形很不相稱，「我們關門了。明天再來吧。」

　　「我相信帕沙．庫昆庫在等著我。」

　　那女人遲疑了一下。她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又張了張外面的弄堂，最後她做手勢叫他進來。

　　他跨進暖融融的白瓷磚過道。那女人關上門並插上插銷。

　　入口處的許多電燈都已被關掉了，但越過走道，路金還是能看見通向澡堂和熱汽室的那些拼攏起的石階。

　　那女人走進門廳口那玻璃窗後面的服務間裡，捧出一條厚厚的白浴巾和一束用細繩繫住的樺條，「走向那邊石階，進右邊第一個門。你會看見帕沙就在熱汽室裡。」

　　路金接過浴巾和樺條。那女人又走進那服務間坐在玻璃窗後面，開始計點著堆成小山似的戈比硬幣，再將它們整齊地疊成一摞摞。

　　路金走向那石階。

　　他在半當中停下來並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感覺著那溫暖的熱汽夾雜著濃鬱的薄荷香深深地進到他的肺葉裡，使他立時感到一陣寬鬆和舒坦。石階的盡處，他注意到右邊的一扇玻璃門半開著。

　　他走了進去。

　　他走進去的是一個更衣間，裡面是一排排的鐵皮更衣箱。木長凳圍在中央形成一個方圈。在左邊又有另一扇玻璃門，上面蒙著水汽，這是通往一間發汗熱汽室。透過那朦朧的玻璃，他看見一個模糊的肉色人影在移動著並聽到輕微的抽打聲。

　　在浴室裡清洗身體一般是三個步驟。

　　第一步就是先到那熱汽室出汗，在那裡你用熱汽蒸著並用樺條抽打著你的身體直到身體蒸得通紅而且毛細孔都張開。隨後你就用熱的海綿搓洗著你的身體以清潔你的肌膚。然後等感到溫度過高時再跳入冰水池裡。而最後你就是在茶點室的躺椅上養神休憩。

　　路金能感覺到隔壁房間的一陣熱浪襲來，在飽受了外面凍人的街上那冰冷的空氣後，此刻的感覺真是舒適得很。在一張木長凳上，放著帕沙的衣服。另一張凳上則放著一個盛著滾燙熱水的搪瓷面盆，很明顯這是為路金留著的。

　　他脫下衣服，整齊地疊好放在一張凳上。他仍讓那鐵鉤束紮在他的手臂上；它現在看起來顯得醜陋而猙獰。他將那棉毛巾披在頭上，並將樺條葉浸在熱水盆裡。

　　然後他打開玻璃門，步入那彌漫著薄荷香味的霧汽當中。

　　帕沙赤條條地俯臥在一個溼漉漉的石條凳上，臉色看上去白得嚇人，一塊白毛巾披在他的肩上，那包著傷口的繃帶上印出一塊血記。

　　一個禿頂年長的烏茲別克人腰圍著一條毛巾，居高臨下地站在他身旁。那烏茲別克人用一束浸溼了的樺葉條狠抽著帕沙的大腿和臀部。

　　在地上放著一個盛熱水的小搪瓷盆，幾塊新的乾淨海綿和攤在一個木格裡的一小疊薄荷葉。木格旁邊是一瓶伏特加和兩隻玻璃酒杯，再旁邊就是帕沙那已經有點磨損的公文皮包。那烏茲別克人停住了抽打轉身看著路金。那拘謹的黃皮膚臉上，那雙細縫眼斜眯起看著。

　　帕沙轉過身來，忍著疼痛從石條凳支起身子。他看見路金，便轉頭朝著那烏茲別克人。

　　「你出去吧，依孜罕。」

　　那烏茲別克人點了點頭便走了出去。帕沙一直等聽到外面的門關上了，然後朝那石凳上做了個手勢。

　　「坐下吧，尤里。」

　　他的聲音裡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語調，但路金從頭上拿下浴巾圍在他的腰上，然後坐在對面的一張凳上。這熱汽室很熱。他放下那樺葉條；他太累了，實在沒有勁道去抽拍他的皮膚。他看著帕沙拿起一塊海綿，將它浸在熱水裡，開始搓洗著他自己的身體，他的臉因傷痛而緊繃著，但他看上去也不急著要講話。

　　路金急不可耐地說道，「你說有很重要的事，帕沙。」

　　帕沙研究著他的臉，「你看上去像有一個星期沒睡過覺了。」

　　路金感到自己都快到崩潰的邊緣了，但他還是勉強地笑了一下，「我想一個晚上的好覺都沒有過。你感覺怎麼樣？」

　　「痛得更加厲害了。醫生給我打的止痛嗎啡現在藥效都過去了。不過這個地方還能幫我解點痛。」

　　他停止了搓洗他的身體，站起身來。他走向角落裡的一個熱水龍頭，注滿冒著熱汽的熱水在一個搪瓷臉盆裡，捏碎一把薄荷葉放進臉盆裡。他走回來，用手輕拍著路金的臉頰。好長的時間裡他用一種異樣的眼神打量著路金的臉，就像一個檢查病人的醫生，然後遞給他那個臉盆和一塊乾淨的海綿。

　　「你體內的氣就像汗一樣在往外流著。這樣子，把自己包在這熱汽裡作深呼吸。你知道我們這些老浴客常說的。『蒸汽浴可以讓你變得更健壯更苗條。它清洗你的身體外表，也清洗你身體裡的魔邪。』」他為這莫斯科的老打油詩而露出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很快消退了，他的臉轉而變得更加正經，「你看起來體內是中了魔邪，尤里。」

　　路金捧起那臉盆深深地呼吸著。那熱水的芳香味就像一種香油。他將海綿在臉盆裡的熱水沾了沾，閉上他的眼睛，慢慢地用海綿搓著他的臉。那薄荷香味透進他的鼻孔裡，那芬香的熱流滑撫著他的皮膚。他停止了搓洗，睜開他溼滴的眼睛，看見帕沙張眼盯著他。

　　「那薄荷葉起作用嗎？」

　　「有一點。告訴我是什麼事。告訴我這為什麼重要？」

　　帕沙站起身來，提起他的公文皮包。他朝那通向更衣間的門點了點頭，「來吧，我們到裡面去。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們走進更衣間，帕沙關上了門。他走到長木凳邊解開公事包的搭扣，從中取出一本紅封面的文件夾，然後回過頭來。

　　「那個狼有沒有讓你產生過任何奇怪的感覺？」

　　路金皺起了眉頭，「你是什麼意思，奇怪的感覺？」

　　「有一點，我們知道他的檔案複製文件裡少了兩頁。就像我以前說的，通常一名偵查員應該被允許接觸所有有關他接手的案子資料。」

　　「我說，到底是什麼事，帕沙？」

　　帕沙停頓了一下，「我認識你很久了，尤里。我一直敬重你佩服你。我們在一起同甘共苦了很多時候。」

　　路金真是心急如火，「你到底想不想告訴我是什麼事？」

　　很長的時間裡，帕沙的眼睛看上去要在路金的臉上尋索著什麼，然後他說道：「你當初是對的，說你不相信貝利亞。你當初的疑心也是對的，為什麼他會選上你。今晚我發現這當中的奧祕了。」

　　「我不明白。」

　　「你是一個好人，尤里．路金。而且是一個優秀的偵查員。可是，他們卻愚弄了你。」

　　「誰？」

　　「史達林和貝利亞。」

　　路金莫名其妙地皺起了眉頭。

　　帕沙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他轉過頭呆呆地望著一邊，然後才轉回頭來。

　　路金不由得打量著這個蒙古人的臉。他看見的是害怕的表情。帕沙並不是故弄玄虛地要慢慢告訴他。他看起來真的是害怕了。當他遞過來文件時，他的手竟在發抖。

　　「我要你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

　　「這是從史朗斯基的原始檔案裡抽出來的。」

　　「帕沙，你可真蠢。」

　　「先別教訓我，尤里。我們無法可想了。我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所以我跑去檔案室偷了鑰匙去瞄了一下那原始檔案。我被一個走進來的工作人員看見了，但這已是在我得到了這兩頁文件以後。」

　　「帕沙……」

　　「聽我說。要是我被抓起來，也不是什麼更糟的事。對我們兩人來說，事情再壞也已經壞不到哪裡去了。我們已經陷入了足夠深的麻煩漩渦裡了。我嘛，我是橫下一條心了。」

　　「帕沙，你現在是真的把自己置於危險當中了。」

　　「跟我目前的處境相比也壞不到哪裡去。」帕沙猶豫了一下，「尤里，這文件裡的有些東西他們是故意不讓你看。裡面有更多的內容，不過你先好好看一下我給你的東西。」

　　帕沙站了起來，走到門口，輕輕地將門打開。他朝路金轉過頭來，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臉。

　　「我現在想讓你一個人待一會兒。好好看一看，仔細讀一讀，尤里。過一會兒，我們再談。」

　　門合上了，帕沙走出去了。

　　路金打開案卷。

　　這裡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頁舊得發脆變薄了的紙。

　　路金先看那照片。照片很舊都已經發黃了，它的周邊也已磨損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在對著鏡頭笑著。那男的長得很英俊，臉修刮得乾乾淨淨，那是一張五官陽剛如雕塑般的臉型，卻又有著雙溫柔善良的黑眼睛。那女的則是一頭金髮，十分美麗，高高的顴骨，那是張堅毅、果敢的臉。她坐在那男的膝蓋上，雙臂圍著他的頭頸。兩人模樣很是相稱，他們看起來很幸福，而且顯得非常恩愛。

　　從這對夫婦的衣服款式來看，路金猜想這張照片是在二〇年代末三〇年代初的時候拍攝的。

　　他翻過照片，看見右下角有一個藍印章，註明了拍照的照像館名字，是在馬克思大街上的一家照相館。這對夫婦的容貌有幾分熟悉的影子，他猜想他們是史朗斯基的父母。但他又有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以前在什麼地方他看到過他們的臉。他猜想他們可能是黨內著名人士。

　　他將照片放在一邊。

　　那張紙簡略地敘述了史朗斯基的家庭背景。他真正的家族姓是斯代弗諾維奇，他的父親是一名住在斯摩稜斯克的鄉村醫生。報告陳述奧格浦──ＫＧＢ的前身，受命拘捕他和他的家人，但原因是什麼卻沒寫。

　　照報告上講，這名醫生頑抗拒捕並且還試圖逃跑而被打死，他的妻子企圖協助他逃跑也被槍決，三個孩子被抓了起來並且被令槍斃。醫生和他妻子的死亡令是由約瑟夫．史達林親自簽發的。

　　這有點令人不解。如果史朗斯基是這三個孩子中的一個，他怎麼又活了下來呢？

　　又一次地，路金仔細地閱讀了這份檔案，這一資料從許多方面來看並沒什麼重要的。這場悲劇性的家庭變故只是使他更清楚地明瞭史朗斯基身上想要報仇的強烈動機，其他的就沒什麼意義了。裡面並沒什麼東西能對破案有真正幫助的，沒有東西能為他指點迷津。

　　裡面沒有史朗斯基會試圖在莫斯科連繫的親友名字，而且裡面也沒有解釋當史朗斯基家裡其他親人都被鎮壓時，他是怎麼死裡逃生的。

　　這一切使路金感到迷茫，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只是坐在那裡苦苦思索著。他點燃了一根香菸，沉思地看著眼前那繚繞的煙霧。

　　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他還沒看出來，一定有東西。

　　但是是什麼呢？

　　還有為什麼？這也是一個問題。

　　為什麼帕沙要給他先看這份檔案？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地打開了。

　　帕沙站在門口。他手拿著一瓶伏特加和兩個玻璃小酒杯。他滿滿地倒了兩杯酒，然後將酒瓶放在長木登上，將一杯酒遞給路金。

　　「拿著吧。」

　　「你想要把我灌醉？」

　　「不，但我想你會需要它的。」

　　「為什麼？」

　　帕沙研究著路金的臉，「你對你剛才看到的和讀過的就沒有什麼似曾相識的感覺嗎？」

　　「指什麼方面？」

　　帕沙仍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指的是文件裡那些東西給你拼回一個原已散開了的圖案。」

　　路金搖了搖頭，腦子被弄得一片混亂，「我想我還是弄不明白。」

　　帕沙在對面坐了下來。他將酒杯放在他旁邊，嘆了口氣，「文件裡史朗斯基的父母就一點沒讓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他們的樣子、身分？他們的最終遭遇？」

　　「發生在他父母身上的事在大清洗時也發生在許多孩子父母的身上。我弄不明白的就是史朗斯基怎麼會活了下來。檔案裡說這整個家庭的人都被打死了。」

　　帕沙緩緩地搖著他的頭，「我指的不是這個，尤里。還是讓我來提醒你有關史達林的一件事吧，這件事我們ＫＧＢ裡的人都知道。他有一種怪僻的心理，從一種獨一無二的懲罰方式中來得到樂趣。在三〇年代大清洗時，這種方式用得特別多。如果史達林的清洗對象有了後代，他們的後代只要超過十二歲了也一律被除掉。

　　「而那些更年幼的就被送到ＫＧＢ管轄的孤兒院裡。這當中許多男孩長大後，就被招進這同樣的ＫＧＢ裡。這樣他們就成為一種人，是他們父母可能最不希望他們變成的那種人。是為史達林效命的，我們黨的盾和劍，他的祕密警察中的一員。完全成為當年逮捕和殺死他們父母的仇人的同夥和幫凶。這就是史達林殘忍地感到樂趣所在。」他停頓了一下，「你要知道，你被選中去跟蹤並殺死那美國人是另有道理的，但你還被蒙在鼓裡。這就是為什麼那兩頁紙和照片會從那狼的檔案裡消失的緣故。」

　　「為什麼？」

　　一絲同情的表情從帕沙臉上閃過，「這很可能是史達林關照貝利亞不要讓你看到它們的。因為一旦你看到了，你就會識穿他的惡作劇。毫無疑問這是史達林的主意來挑上你去追殺史朗斯基。只有他才會想得出這種怪邪的念頭來取樂。回想一下，尤里。跟我一樣你也是一個孤兒。發生在史朗斯基父母身上的事可能也就是發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事。想一下你自己的生活，在你被送到孤兒院來之前的生活。回想一下你的家庭。」

　　「我……我想不起來。」

　　「你想得起來。只是你不願意去想。你一直是要盡量從你的腦子裡抹去你過去的一切東西，這是在孤兒院裡被強迫這樣做的，就像我一樣，不是嗎？」

　　帕沙又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拿出另一張脆黃的紙和照片，他把照片遞給路金。

　　「這也是在史朗斯基的檔案裡，它是那對夫婦孩子們的照片。」他舉起了那張紙，「而這，第二張不見的紙，它說了除掉這些孩子們的命令在最後一刻被撤銷，取而代之的是把他們送到莫斯科的一家孤兒院，它講到他們中的兩個，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之後給取了另外不同的名字，這當中的一個名字你非常熟悉。看一下這張照片，尤里。好好地看看。」

　　路金低頭瞧著照片，那是兩個小男孩和一個非常幼小的金髮女孩，他們站在一起，天真無邪地對著鏡頭哈哈笑著。站在中間的也是年齡最大的那個，很明顯是小時候的史朗斯基，他的手臂老成地環住兩個更年幼的孩子，像要保護他們似的。

　　突然間照片裡另外兩張臉讓路金心頭「咯噔」一怔。女孩的年齡不超過四歲或五歲，她那白嫩的臉蛋就像小天使。而第二個男孩，他的臉赫然間令路金發覺是那樣地熟悉，熟悉得叫他渾身恐怖。

　　路金只感到一記霹靂擊到他全身，猛然抬起頭來。

　　帕沙續說道：「那小女孩的名字叫卡蒂婭。他是你的妹妹。剛才那照片裡的夫婦就是你的雙親。右邊的那男孩就是你，匹提亞．斯代弗諾維奇，之後你的名字就被改為尤里．路金。你那時九歲。」

　　路金頓時臉如死灰。當他死死地瞪著帕沙時，整個臉都僵硬住了，全身也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麻木了。

　　帕沙接著說道：「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就是你的哥哥。」

　　第五十三章

　　在捷爾任斯基廣場ＫＧＢ總部的軍官俱樂部門口，路金長長地吁了口氣，然後踏上通向三樓的大理石臺階拾級而上。

　　他踏進的那寬敞的房間就像座小宮殿，大理石的柱子，豪華氣派的枝形吊燈，地上鋪著紅地毯。空氣因香菸煙霧而很是混濁，周旁都是一片喁喁語聲。路金徑直在人堆裡撞出一條路走到吧檯跟前，叫了一大杯伏特加，但當那穿白色制服的服務員為他倒了酒後，他又說道：「我改變主意了，給我一瓶。」

　　他拿著酒瓶和杯子走到窗戶邊一張空桌邊坐下。

　　他對身後吧檯那邊的嘈雜聲恍若未聞，只是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酒，然後一口吞下。他一連喝了三杯，又開始倒第四杯，到了此時，他才發覺自己全身在發抖。

　　他感到全身冰一般的冷，感到冷汗在從他的太陽穴兩邊滲出。他感到一陣憤怒和極難說清的複雜情感。他感到……

　　他不知道他還感到什麼。

　　他靜坐在那裡，茫然地盯著窗外。ＫＧＢ總部那巨大的樓影矗立在廣場的盡頭，被警衛探照燈那柔和的光線照映著。很長的時間裡，他一直盯著那幢建築物，直到他發覺兩眼變模糊了。

　　突然間他才發覺自己的眼睛在流淚，頓時一陣巨大的悲傷蓋住了他整個身心。他實在難以相信帕沙告訴他的一切。

　　那照片裡的男人和女人是他的親身父母。

　　那小女孩是他的妹妹卡蒂婭。

　　埃歷克斯．史朗斯基是他的哥哥，米契亞。

　　路金自己的名字又是叫匹提亞．伊凡．斯代弗諾維奇。

　　但是現在他讀了文件裡那第二頁，他知道這確實是事實。他顫抖著，一陣憤怒騰然升起，難以填平他的內心，湧升著幾乎都要讓他窒息。他又一口吞下第四杯，又再接著倒下一杯。他的腦子一片模糊。慢慢地他腦海開始清晰了。他絞盡腦汁要拾起過去的記憶，那記憶是他在莫斯科孤兒院時一直被強迫堵塞住，現在他要回憶起那些他一直試圖忘掉的過去；此時此刻除了回憶，他什麼也不想做。

　　那天他去領安娜．克霍列夫的女兒，當他看見那兩張晃在孤兒院窗口消瘦的小臉時，他就在戰慄著，他戰慄是因為他過去也是這樣。他記得自從他哥哥逃走後，他就一直趴在窗口看著，一直企盼著，企盼著米契亞會回來，企盼著米契亞還活著，但是他們告訴他米契亞死了。

　　沒有死。

　　還活著。

　　他受騙了。卡蒂婭受騙了。

　　路金只感到情感澎湃，他覺得他的頭都要被那奔湧的血管給爆裂了。

　　他對那個是他父親的男人能回憶起的事已經沒什麼了。但對母親的回憶就比較清晰點。路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她帶著他一起在樹林裡散步。那是在夏天，她去採花。一隻手牽著他，另一隻手牽著他哥哥。那個是他母親的女人俯視著他微笑……

　　再想想。

　　記起來了。

　　然後他清楚地看見了他哥哥的臉，就像一張簾子從他的腦海裡掀起，是照片裡那同一張臉。

　　史朗斯基。

　　在塔林檢查站他就發覺那張臉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記憶中的薄霧散開了，他記得那天那兩頭狼跑過來，他奔到他父親的懷抱裡。

　　「狼，爸──爸──！」

　　「哈！他看見什麼都怕。」米契亞笑道。

　　「那為什麼你也跟著跑來？」

　　「那是因為你在跑啊，小弟弟。我拉你都來不及。」

　　他的父親帶他們進到那溫暖、幸福的屋子裡，他的媽媽哄呵著他們。而之後，就在同一天夜裡，他躺在他的床上，暴風雨來了，他又聽到那狼的聲音，在樹林裡嗥叫著，米契亞的聲音從黑暗的房間裡傳過來，「你怕嗎？」

　　臥室的窗子外面，電閃雷鳴。路金開始哭了，他害怕那雷聲和閃電，還有那狂猛的暴風雨中外面的樹林裡那嗥叫的野獸。

　　「別怕，匹提亞，米契亞會保護你的，來，睡到我這邊來。」

　　他過去鑽到他哥哥身邊，仍在哭著，米契亞的手臂圍住他，把他緊緊抱住。

　　「別哭，匹提亞。米契亞會一直保護你的，要是有任何人或任何野獸想要傷害你，我會把他們全部幹掉。你明白嗎，小弟弟？等媽媽有了小寶寶，米契亞也會保護寶寶的。」

　　整整一個晚上，米契亞一直緊緊地抱住他，溫暖而安全，而且舒適。

　　米契亞──

　　※※※

　　「我真奇怪你居然還有時間在這兒悠閒。是在享受這最後一刻的美好時光吧，路金。」

　　他被這身後的聲音一怔忙轉過身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意識到他眼角裡仍留著淚水。魯穆爾卡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嘲笑，手裡拿著杯白蘭地。

　　路金抹了把他的臉，轉過身去，「滾一邊去。」

　　魯穆爾卡奸笑著，「現在是不可以跟同行軍官這樣說話了。你應該變得更加尊重有禮貌點。怎麼了，路金？是不是在擔憂等貝利亞知道了你不能向他交差，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在你和你老婆的頭上？我只是猜想你或許應該知道一下那法國人仍沒開口，他很能挺得住。」他舉起他的酒杯並咧開嘴，「這工作很是令人口渴，我需要先透透氣，然後我會好好地修理他。但要是拷問再失敗的話，那麼我還為利貝爾備留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肯定能讓他的舌頭鬆開。到那時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路金。一旦我找到了那美國人，你就完了，而那女人也歸我管了。」

　　「我說了滾一邊去。」

　　「只是有一件事讓我捉摸不定。我聽說今天晚上你將那女人轉到來福托福那兒去了。但你知道奇怪的是什麼嗎？那邊的監獄沒有記錄顯示收到過她。為什麼會那樣？」

　　路金沒有回答，魯穆爾卡湊近身子，威脅道，「要是你想把她藏起來不給我，我肯定會讓你的脖子矮上一截的。那女人在哪裡，路金？她在哪裡？」

　　當路金瞪著眼前這個人那張臉時，他只感到一陣巨大的無法控制的憤怒湧起。

　　「你知道你讓人討厭的是什麼嗎，魯穆爾卡？你和你的那類人都是ＫＧＢ的渣滓。你們都是滿腦子血腥的禽獸。像所有的禽獸一樣，你們就喜歡看別人受折磨。你這王八蛋，你連一丁點憐憫心都沒有。你想要知道那女人在哪嗎？這就是給你的回答。」

　　他抬手將他的酒潑在魯穆爾卡的臉上。

　　魯穆爾卡暴怒地扔掉他的酒杯，探過身來一把抓住路金的衣領，朝跟前一拎，一拳擊在路金的臉上，將他打翻在地。

　　當路金倒在地上時，魯穆爾卡已移上身來要施殺手了。對一個體軀龐重的人來說，他身手移動得算是夠快的了，但是用來對付路金卻還不夠快。

　　路金爬起身，低頭一閃，魯穆爾卡的拳頭揮了個空。路金瞧準機會，將他的手朝上一揮，那鐵鉤一下鉤住魯穆爾卡的前臂。

　　魯穆爾卡的眼睛圓睜著，他痛得尖叫起來。

　　路金像在拉咬了鉤的魚一樣將他牽拉到跟前，他的膝蓋狠狠地頂上魯穆爾卡的腹部。路金甩手拉出鉤子，魯穆爾卡痛得大叫，鮮血噴到地毯上。

　　魯穆爾卡倒在地上，仍痛苦地叫著，幾個軍人上尉衝過來要架開這搏鬥。

　　路金怒喝道，「別攔他。」

　　那幾個人看見路金暴怒的臉上怕人的神情，便止住了他們的腳步。

　　魯穆爾卡仰瞪著他，眼裡滿含著殺氣，臉痛得都扭曲了，「明白一件事，路金──我會找到那狼的。你聽見我說了嗎？我會成功的，你只有失敗。到那時你就完了，路金！去死吧！」

　　路金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那鐵鉤，「你也跟我明白一件事──我要再看到你在我兩步之內，我就殺了你。」

　　他注意到整間屋子像死一般的寂靜。那些臉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有幾個年長一點的、鐵板著臉的軍官不以為然地皺著眉。但沒有人動一下身子，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們明顯地認為他是失去理智了。

　　路金轉過身來對著那兩個軍官，「我建議你們去叫醫生來別讓他把地毯給弄髒了。」

　　然後他轉回身，大步走出門外。

　　※※※

　　當利貝爾醒過來後，他開始痛叫起來。

　　那睾丸的疼痛令他難以忍受，那種如嘔吐過後的虛脫感使他仍未完全回過神來。

　　突然一大桶冷水澆在他臉上，只聽到魯穆爾卡的聲音在怒吼，「起來，猶太佬！快起來！」

　　利貝爾的嘴「唔、唔」地在那澆溼的口封帶後面叫著，魯穆爾卡俯身在長桌上。他看上去臉色通白，性子怒躁。利貝爾注意到他前臂上包著一塊滲血的繃帶。

　　「你實在是太蠢了，利貝爾，你不覺得嗎？你要回答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是誰在莫斯科幫你的朋友？你告訴我怎樣找到他們我就放了你。不僅放了你，還為你留個方便。我答應你的朋友不會受到傷害。我要找的只是那美國人。那美國人和他那個臭娘們同夥。其他人我都不感興趣。」

　　汗水和冷水從利貝爾的臉上直淌下來，他的嘴在口封帶後面直吱唔著什麼。魯穆爾卡一把將它扯掉。

　　「你想要說什麼？」

　　「你這混蛋……你是……搞……搞錯了。」

　　魯穆爾卡的臉上立時浮出了殺氣，「那就隨你便吧。」

　　利貝爾感覺到那玩意兒又探到了他的陰囊下，跟著被絞緊了，那劇痛又從他的脊椎底下穿透全身，只是這一次更劇烈。他的慘叫聲長呼著縈繞於四壁，並且痛得雙淚迸流。

　　這實在受不了……

　　實在是受不了了。他備受折磨的痛叫聲迴蕩在地下室裡。

　　「不……！」

　　魯穆爾卡朝一個人大吼道，「把斯固普拉敏給我拿來。」

　　那個人從桌那邊跑回來，手拿著一個注滿黃色液體的注射器，魯穆爾卡對利貝爾說道：「真正的毒劑。不管怎麼樣，你都得給我開口，利貝爾，但我們還是先來看看你到底受得了多少的痛，好不好呵？」

　　魯穆爾卡又將絞扳旋得更緊了，疼痛感更為加劇了，一直到它激衝到利貝爾的整個身體裡每一根神經末梢，從頭頂到腳底心。

　　他又尖厲地慘叫起來。

　　受不了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這就感到他的睾丸快要碎裂開了。他想告訴魯穆爾卡他要招供，告訴他所有一切，什麼都告訴他，只要別再受這煎熬了，然後他又昏厥了過去。

　　※※※

　　當他們來到那條街上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這裡沒有路燈，麥西得集中眼神才能看見那輛運貨車停在路盡頭。那車窗玻璃都已結上一層冰霜了，但他看見玻璃上有一塊被抹清了使得司機能看清車外面。那烏克蘭人敲了敲邊上的車窗。

　　「開門，瑟吉，是我。」

　　司機座旁的車門打開了，一個年輕人探出了頭，他呼出的冷氣在空中結成了汽團。他看起來人幾乎要被凍僵了，儘管他身上套了件很厚的外衣，戴了頂很厚的帽子，還裹了條圍巾以遮住他下半部的臉。

　　「這都他媽的什麼時候了，隊長？」

　　麥西和那烏克蘭人移身鑽進了那冰冷的車室。當那駕駛員認出了麥西後，他不由得驚道，「真是活見鬼了……！」

　　等他緩過神來後，他問麥西，「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等會兒。現在情況怎麼樣？」

　　「他們仍在那裡面。我能告訴的就是他們到目前還沒有出動。那別墅是在左邊的第三個。」

　　麥西抹清了一塊結霜的玻璃面。他看見街對面那些屋子的黑影，便數到第三幢，前面有一排樹。他扭頭轉向那駕駛員，將告訴過他同伴的那些話再解釋給他聽。麥西先一個人進去。如果半小時後他還不出來或聽到有槍聲，他們就從前後包抄進去把事情了結。

　　當駕駛員檢查著他的武器並旋上消音器時，麥西說道：「我要你封鎖後面。」

　　那年輕人咧嘴一笑，「沒問題。只要能離開莫斯科就行。」

　　麥西看著那紅頭髮男人，「你守在前面，封住前面的花園出口。要是有任何其他人從這屋子跑出你們倆應該知道怎麼做。」

　　「你肯定你不需要我們到裡面幫忙？」

　　麥西搖了搖頭，「只要明白一件事。這個人是帶著武器的，而且他是個危險的人物，非常危險的人物。所以要特加小心。」

　　那紅髮男人不以為意地咧嘴笑笑，「隨你怎麼說吧，美國人。但我們是黨衛軍出來的，記得嗎？我們知道自己該怎樣做。對不，瑟吉？」

　　「隊長說的沒錯。」

　　「為你們著想，我希望你們是對的。」麥西答道。

　　他又回過頭朝向那別墅。如果史朗斯基想要溜走是沒有其他路可走的。要是麥西自己失敗了，那麼這兩個人會把這工作幹完的。

　　他檢查了一下帶消音器的托卡雷夫。他的手在發抖著，突然間，他的胃部泛起一陣噁心使得他作嘔直想吐。

　　那駕駛員問道，「嗨，你沒事吧，美國人？」

　　麥西點了點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們對了一下手錶，然後麥西說道：「行了，我們走吧。」

　　他們三個人鑽出了車子。

　　※※※

　　路金坐在指揮辦公室裡，悶著頭在一頁一頁翻閱著轎車登記者的名單。他剛才對魯穆爾卡的那番舉動很是衝動過分。但他實在是憤恨難當。此刻他盡量把思想集中在眼前的這幾張紙上。

　　根據法律和國內治安條例規定，所有在蘇聯境內的公共和私人的交通工具都得向治安機構和ＫＧＢ第二管理局申報登記。車輛牌照和行車執照是被嚴格控制的，這兩者都是嚴禁批給那些嚴重刑事犯和政治犯的，所以路金將異議分子的名單擱在一邊。

　　他剛才去了登記辦公室，向那負責的官員出示了貝利亞的信，十分鐘以後，那人帶回十頁列有莫斯科市斯戈達車主登記的名單。

　　路金又花了十五分鐘時間篩出了幾個接近的懷疑人。這裡面倒是有十幾個登記灰色斯戈達的女性車主。但路金想到的是很可能那輛要找的車是以那女人的丈夫名字登記的，要是她結婚的話。但是此刻有兩個女車主名字從那名單裡冒出來。

　　一個名字叫奧爾加．普里娜汀。路金知道她是布爾曉埃的一名著名芭蕾舞演員，只是她的長相特徵還不很像里佐夫告訴他的那一個女人。

　　另一個女人，名字叫依麗娜．德佐夫，有一輛灰色的斯戈達是以她的名字登記的。她的地址在拉蒙基區，莫斯科的西南面。他知道這個地區，這是一個許多高級軍官週末度假的別墅區。這倒是像娜蒂亞被關的地方。當路金讀著檔案裡其他的一些簡況時，他感到他的脈搏加速了。一個軍人遺孀，依麗娜．德佐夫年紀三十八歲，所附的一張翻印照片顯示了一個漂亮的黑髮婦女。他可以到第二管理局檔案辦公室進一步檢查她的背景看看他是否能找到什麼能構成她的作案動機。但他的本能告訴他是摸到了正確的途徑。

　　當他忙著站起身時，門被打開了。

　　帕沙走了進來。他的臉看上去仍是憔悴蒼白。

　　路金說道：「你怎麼還不待在家裡？我要你離這件事遠點。你攪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還好。」他猶豫了一下，「我要告訴你點事。有情況出現了。」他看見路金手上的記錄本，「你得到什麼了？」

　　路金解釋了那女人的情況，帕沙欽佩地笑了，「看來你掘到了金礦。你認為埃歷克斯．史朗斯基會用她的地方作為地下站？」

　　「我能弄到手的情況就這些了，帕沙。」

　　「有件事得讓你知道。我剛剛看見魯穆爾卡鑽進一輛吉斯開出後院，他看上去一副急匆匆的樣子，而且後面還跟了另外一輛轎車，裡面坐的都是些面相凶惡、個子粗壯的傢伙，都是全副武裝。我打電話到那些地下室。很明顯，這個法國人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了，監獄醫生得給他打一針嗎啡。」

　　路金頓時臉色發白。

　　帕沙說道：「看來魯穆爾卡可能是對的，並且看起來利貝爾也屈服了或者是被斯固普拉敏打得眼珠子都爆出來而招了供。你準備怎麼辦？」

　　路金忙抓起皮帶和槍套並匆匆地繫上，「跟著他們，看他們是朝什麼方向跑。如果是像我懷疑的那樣朝向拉蒙基，我就想法搶在魯穆爾卡之前趕到那女人的住處。如果不是，那我就倒楣了。現在沒有時間再去進一步查那女人的背景了。把那些車鑰匙給我，快，快點！」

　　「你一個人去？」

　　「我會帶幾個人的。」路金撒謊道。

　　「那要是安娜．克霍列夫真的在那兒怎麼辦？你準備怎麼解釋？」

　　「這是我的問題。但你離這件事遠一點，帕沙。這是命令。」

　　「你忘了，我現在是病假。我可不用接受什麼命令。」

　　「帕沙，你就聽我一次好不好？」

　　「我不會錯過這件事的任何一個環節。」帕沙猶豫著。他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要是我們發現了史朗斯基我們該怎麼做？」

　　「上帝知道。」

　　「要是魯穆爾卡將他的手探到了他和那個女人身上，他們就完了。我們也完了。」

　　路金突然間只感到被拖入一種迷茫和可怕的失魂感覺中。這整樁事情現在被弄得如同一團亂麻，要是這是那個女人的話，他也不知道一旦他到了那女人的住址他到底要做什麼。他不想讓帕沙跟他一起去，但他知道爭論是沒有用的，而且他也沒有時間。這個人對他違命也是出於忠誠仗義，而不是不敬。

　　路金說道：「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利貝爾現在在哪？」

　　「在監獄醫護室裡。那醫生仍在治療他。」

　　「去找利貝爾並把他帶到後院。我們帶著他跟我們一起。我對那個依麗娜．德佐夫的判斷有可能是錯的。讓我們看看他能不能告訴我們他到底跟魯穆爾卡講了什麼。」

　　「聽一個看守講，他都幾乎不能講話了。」

　　「那就讓醫生給他多打幾針嗎啡。看你能做些什麼就做什麼，但關鍵是得到那個法國人。」他遞給帕沙那封貝利亞的信，「要是有人盤問你就給他們看這個。」

　　他從桌上拿起車鑰匙並疾忙衝向門口，「現在就行動。魯穆爾卡已經搶先一步了。」

　　第五十四章

　　花了五分鐘時間，麥西穿過那別墅後面的那片樹木，當他鑽出那些樹時，他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大花園的盡頭，花園裡盡是覆蓋著雪的凋萎的果樹。

　　別墅窗子上的百頁格還打開著，但窗戶都閉上了，而且從窗簾後面也沒有透射出光線。他能辨清左手邊是一個敞開的木棚子，棚子下停著一輛轎車。

　　他朝前移行著，人一直沒身於陰影裡，小心翼翼地來到緊挨屋後門的一個碎石板地的小天井。他試了試後門，輕輕地扳著門把手。門沒鎖上。他慢慢推開，門稍稍「嘎」地一響，然後靜靜地繞著門鉸鏈敞開了。

　　裡面的房間是一片漆黑。麥西站在那裡靜候了片刻，全身繃緊著。他一邊傾聽著屋子裡有無任何動靜或什麼情況出現，一邊能感覺到臉上的汗在滲出。

　　沒有動靜。

　　這種寂靜勝似雷鳴充溢著他的耳鼓。

　　他跨了進去。裡面有一股強烈的食物餿氣味道。從房間的位置和那味道他猜想他是在廚房裡。

　　他打開手電筒。這房間寬敞且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還有一些罈罐和一個廚用的水斗。他看見前面有一個過道，過道半當中有一扇旁門。黃色的燈光線從門的裂縫後透射出來。他小心謹慎地移向那光線處，他的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

　　當他輕足踏到那門口處，他躊躇著，又再傾聽了一會兒。一片寂靜。他扳開了托卡雷夫的保險。

　　喀嗒。

　　在一片靜籟中，這輕微的聲音聽起來猶如一記爆炸聲。

　　耶穌。

　　再一次，他靜等著任何一點反應。

　　什麼也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輕捷地一步跨進那房中。

　　當他張眼尋索著目標時，他只感到一支冰冷的槍管頂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頓時身子僵住了，然後想要轉頭看個究竟，一個人從門後閃出身來。

　　只聽得史朗斯基的聲音說道：「要我可真的不想這麼做，傑克。現在你還是把槍扔了。我想我們得好好談談。」

　　※※※

　　當寶馬車開到通往十月廣場的羅茲尼科夫斯基大橋時，路金抹了把臉上的急汗並瞄了下他的手錶。

　　十一點三十分。

　　後座傳來利貝爾的一記呻吟聲。那法國人失去了知覺，他的雙眼緊閉著。路金給他銬上了手銬，但這個人其實哪裡都跑不了，在被打了針後仍在昏睡中。醫生給了他們更多的嗎啡，但看利貝爾那副樣子，他真的已經被藥劑打得眼珠子都快要爆出來了。照醫生的說法，斯固普拉敏和嗎啡的藥效合在一起就像強力的止痛針一樣但卻會引人昏睡，而現在路金在想帶著這個法國人在一起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此刻帕沙看著擋風玻璃外的前方，「照這樣的速度，我們在明天天亮前能趕上魯穆爾卡算是幸運的了。」

　　不知什麼原因，這麼晚了路上交通還是很慢，橋上堵成一片。忽然，交通慢到變成路的兩個方向都塞住不動了。

　　「前面一定有事發生。」

　　十月廣場就在大橋的遠盡頭。那邊看過去像是出了什麼交通事故，駕駛員們都鑽出他們的車子。路金車上沒有警笛，而魯穆爾卡已經領先五分鐘了。

　　他拉上了手剎車，帕沙想要下車，但路金將他拉住。

　　「待在這裡。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路金朝前奔到交通事故處。前面只見一輛運貨卡車失控橫躺在大橋上，朝十月廣場的方向被徹底堵住了。爛淤的雪泥路面車胎印雜亂交錯，現場一片混亂。路金咒罵著。

　　他看見一個行人在人行道上走過來，人縮著頭以避刺冷的寒風，他朝那個人大聲吼問道，「前面到底出了什麼鬼事？」

　　那人回頭朝那亂哄哄的交通望了一眼，聳了聳肩，「一輛卡車堵在路上。有兩輛轎車開得太快穿過大橋，那卡車為了避開它們而失控翻倒。」

　　路金沒有看見魯穆爾卡吉斯車的影子。這王八蛋，一定是他引起了這交通事故而後逕自開走了。他急奔回自己的轎車。當他鑽到裡面，他懊喪地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帕沙問道，「怎麼回事？」

　　路金告訴了他。帕沙說道：「這下可好。我們現在是再也趕不上魯穆爾卡了。」

　　路金將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緊張地思索著。在大橋的坡道下，是高爾基公園的入口。這公園一直沿著凍結的莫斯科河的河岸延伸著。再往前，在騰空的大橋底下，他看見了華沙旅店的塔狀建築，緊挨著旅店旁有一條小巷，路金知道這條小巷一直通到列寧大街。這條路徑會多花去他幾分鐘時間，但這是他唯一能繞開那交通故障處的路線。

　　他對帕沙說道：「按好你的帽子。這接下來的路會很有趣的。」

　　他換上檔，駛出交通長列，在人行道上顛簸著，燈光打足並一路按鳴喇叭，他對著公園徑衝下去。

　　※※※

　　麥西坐在一張椅子上，那支托卡雷夫對準著他。

　　他鎮靜地看著史朗斯基，「這一切都結束了，埃歷克斯，不管你怎麼看它。利貝爾落到了ＫＧＢ手中，用不了很長時間他就會招供的。而這只能意味著一件事──穿黑制服的人將要光臨這個地方。」

　　「如果你認為我到了這個時候還會放棄，傑克，那麼你是瘋了。」

　　「我跟你說了，一切都結束了。為什麼還要這麼死腦筋？」

　　史朗斯基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他的聲音裡全無戲謔的語氣，「是直覺，要是你樂意相信的話。這是這輩子的一個壞習慣。除此之外，現在放手還會白白浪費一個好機會。」

　　麥西搖了搖他的頭，「你是在白白送掉你的命，還有安娜和依麗娜的命。」

　　「華盛頓派你長途跑來這兒並不只是要來談談。你來這兒是要餵一粒子彈給我，對不對，傑克？」

　　麥西默不作聲，但史朗斯基看見了他臉上的複雜表情，「你怎麼能這樣做，傑克？要殺死安娜和我？」

　　「要是我逼不得已的話。」麥西冷冷地回答道。

　　「你的眼神卻不這樣說。你心底裡並不想這麼做，傑克。」

　　「這牽涉到更大的利害關係。這不只是關係到你們的性命問題。莫斯科是巴不得你們兩人活著。一旦他們人證物證俱全，他們就有足夠的理由發動戰爭。」

　　「照你的意思就是，要是事情出了岔子，華盛頓就要人頭滿地了。」史朗斯基站起身來，「你不是一個人來這裡的，是不是？」

　　麥西平靜地說道：「這幢別墅被包圍了，前面和後面都封死了。沒有出路可逃。」

　　史朗斯基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莫斯科又能得到什麼樣的證據說我來這裡要殺史達林？」

　　「我跟你說了，他們已經得到了證據。只等找到了你們，他們就會用上這證據。」

　　「我可不像你這麼確信。再說，我是永遠不會讓他們活捉我的。你們認為莫斯科會告訴全世界有人鑽漏洞潛到史達林身邊要殺死他？要這樣你們是大錯特錯了。這是克里姆林宮丟的最大的面子。他們會緊閉上他們的嘴巴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而我要成功了，他們中的有些人甚至還會感激不盡呢。」

　　麥西想要站起來。

　　史朗斯基說道：「坐著別動。」

　　「那你不介意我抽菸吧？」

　　「抽吧。不過動作幅度小一些、慢一些。另外，給我也點上一支。」

　　當麥西遞給他一支香菸後，史朗斯基又坐了下來，「我從來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地步，傑克。你和我，就像兄弟殘殺。」

　　「事情並不非得這樣。你只要給我一句話，你現在就住手，我就帶你和她們跟我一起回去。這樣做是違背了我的命令，但我準備好了承擔這風險。就像你剛才猜的，我並不想看到你們中任何一人死於非命。」

　　「你倒是想得挺周到呵，傑克。但你怎麼安排把我們帶出去，在利貝爾已經出局的情況下？」

　　「明天早晨有一架軍用飛機飛往維也納。我能為我們大家安排好證件。」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你們不會活著離開這裡。你，安娜和依麗娜。」

　　「你真的想把安娜也給殺了？」

　　當麥西默不作答時，史朗斯基說道：「那麼你只把她和依麗娜帶走，我一個人留下來完成這件事怎麼樣？」

　　麥西搖了搖頭，「沒有折衷的餘地，埃歷克斯。要麼你們全部，要麼一個不剩。所以我想她的性命是掌握在你手中。」

　　史朗斯基氣苦地輕笑了一下，「我們這是活在一個什麼樣的可怕世界啊，傑克？我們是好朋友，而現在你卻想要殺我。還要殺安娜。這真讓我的心都滴血了，但你還是要搞清楚。」

　　他雙指併攏作一個手槍的姿勢，「我已經花了這麼大力氣要來餵一粒子彈給這個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瘋子，而你居然要我就此忘記它。你是比我還要瘋狂。」

　　「我跟你說了原因。華盛頓擔不起這個風險。」

　　「而你只會照華盛頓吩咐的行事？」

　　麥西焦躁地說道，「你這樣子只是在告訴我，我在這裡白耗費時間。」

　　當他探手按熄他的菸蒂時，突然他的手抬起抓住了那把帶消音器的手槍。

　　但史朗斯基的反應和動作實在是太快了。他開了一槍，手槍飛在一邊，子彈擊中了麥西的手腕。

　　麥西痛得縮回身子，用手捂住傷處。

　　「你動作慢了一點，傑克。照理我應該打掉你的眼珠。或者我就應該直接結果了你讓事情一了百了。」

　　他從衣袋裡掏出條手絹扔了過去。鮮血從麥西的指縫裡直冒出來，他將衣服捂在傷口上。

　　「埃歷克斯，你是在犯大錯……你就聽我一句……為了安娜著想。」

　　史朗斯基的聲音裡突然透著一股冷硬的語氣，「你居然還好意思提安娜？對不起，麥西，我不想再聽了。站起來。」

　　當麥西掙扎著站起身時，樓梯響起走步聲，然後安娜出現在門口。

　　當她看見麥西時，她驚張著嘴巴，想要說什麼，卻又一字說不出，她的臉上顯出震驚無比的神色。

　　史朗斯基朝她轉過身去，「我會等一下再解釋。去拿一些水來照應麥西。然後叫醒依麗娜。我們得離開這裡。」

　　※※※

　　五分鐘以後路金抄道衝到列寧大街上，然後開向拉蒙基區。

　　帕沙想要喚醒利貝爾，狠狠地抽刮著他的耳光，並湊著他的臉大喊大叫著，但這個法國人仍耷拉著腦袋毫無反應。

　　蒙古人沮喪地說道：「該死的，這沒用，我們帶著他真是浪費時間。」

　　「再試試！」

　　他又試著，但法國人只是在他的昏睡中呻吟著。

　　路金懊喪地咒罵著，「別管他了。」

　　郊外的交通車輛變得稀少了，路面上積蓋著一塊塊硬雪灘。當他們開到羅蒙諾索大街的十字口並右轉後，路金看見前面一百米遠另一輛車的尾燈。

　　當他縮短距離後，他看見那是輛黑色的吉斯轎車，而在它的前面還有另一輛大轎車。

　　帕沙說道：「我想我們還是撞上大運了。」

　　前面的兩輛轎車在雪地上飛快地行駛著，但路金的車有防滑雪鏈，而且寶馬車又有著強勁的引擎。他踩緊了油門，並將車朝旁橫移了一點以便看得更清楚一點。領頭的那輛轎車絕對無誤地也是吉斯。

　　帕沙說道：「要是這是魯穆爾卡，而你搶他的頭，他會吐血的。」

　　「我又能有其他什麼法子？」

　　帕沙咧嘴笑了，「沒有，不過我倒很想看看這個王八蛋看見我們時他的那副嘴臉。來，讓我們看看。」

　　路金一踩油門。起初的那瞬息間，寶馬車的輪胎飛轉在雪灘上，給人一種倒轉的視覺，隨即那雪鏈咬住了地面，那強勁的引擎一記猛吼，路金將方向盤打向左。

　　他超過了後面的那輛吉斯。裡面是四個粗壯的清一色衣服的人，當寶馬吼叫著從旁超過時，他們朝它掃了一眼。

　　而然後一下子，路金跟領頭的吉斯並駕齊驅了。

　　他朝右迅速掃了一眼，帕沙也跟他一樣側頭看了看，先是睹見那駕駛員，然後是魯穆爾卡坐在乘客前座位上。路金又踩下了油門，寶馬車一發勁躥向前面。

　　那駕駛員和魯穆爾卡瞟了一眼越過他們的路金。

　　有那麼片刻，魯穆爾卡的臉被朝後閃的路燈的光線晃照了一下。當他看清路金的汽車時，臉上是一副驚訝、不可思議的表情。

　　帕沙搖下他的窗子，傾出身子朝著魯穆爾卡伸出他的中指，「好好坐穩了，你這糞桶。」

　　魯穆爾卡的臉立即被這個手勢激得變色，然後他的臉扭曲了，當寶馬車疾衝向前時，只見那張激怒的臉被一甩而過。過了片刻，路金又回到車道上，但仍保持著高速。

　　帕沙靠回座椅縱聲大笑。

　　路金說道：「你非得總要這樣嗎？」

　　「去他狗娘養的。我才不管它什麼後果呢。」

　　「你這蒙古人，你是無可救藥了。」

　　「這是血統註定的。老祖宗是成吉思汗，你有什麼辦法？」

　　利貝爾在後座呻吟了一聲，似乎要醒過來了，但接著又昏睡過去。路金瞄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的兩輛車已經在拼命加速，要追上他。路金感到他前額上已在滴汗了，他問帕沙道，「還有多遠？」

　　「我想還有四公里。保持速度，要運氣好的話，在那些王八蛋追上我們的屁股前我們剛好能在別墅辦完我們的事。」

　　※※※

　　史朗斯基吹滅了油燈，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打開手電筒，另一隻手握著托卡雷夫。他將光束照在屋子的一個角落上。

　　麥西坐在地板上，他的手被反綁在身後。安娜和依麗娜擠縮在一起坐在他旁邊。她們都穿好了衣服，依麗娜的臉因害怕而變得慘白。史朗斯基對麥西說道：「你讓她們抽身離開怎麼樣？我自己另找機會。」

　　麥西避開看安娜，他說道：「我跟你說了，我不能這樣做，埃歷克斯。」

　　「你是個混蛋，麥西。她們已經跟這件事沒關聯了。這樣做有什麼傷害？」

　　「我得到的命令……」

　　麥西看見安娜直瞪瞪地看著他，她的臉上顯出受傷害的表情。史朗斯基已告訴了她麥西為什麼來這兒，他看見她臉上難以置信的反應。

　　麥西突然說道：「安娜，我很抱歉。我不想這麼做。如果埃歷克斯一意孤行我們全都得死。他必須得停止這件瘋狂的事。」

　　她的臉上閃過傷痛無望的表情，她將頭扭向一邊，「我覺得這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傑克？這已經不重要了。」

　　「快叫他住手，因為只有這樣我們大家才能活著離開……你們沒有什麼出路可以逃了。」

　　安娜未及回答，史朗斯基怒聲說道：「住嘴，麥西。你要再發聲音，那就是你的最後遺言了。」

　　他關掉手電筒，移到窗子邊。他靜等著直到他的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然後拉起窗簾露出點縫朝外張望。月光下，前園呈現著一片詭譎的寂靜。他睹見一條人影在院門口一閃，然後就不見了。他將窗簾放回原處，又打開手電筒並照著麥西。

　　「你在外面有多少人？」

　　麥西沒有作答。史朗斯基扳開托卡雷夫保險，瞄準著麥西的頭，「你要再磨蹭，我就崩掉你的頭。多少人？」

　　「有兩個人。」

　　「他們是什麼人？」

　　「是幾個月前我們空投的間諜。」

　　「說得再詳細點。」

　　「他們是以前的烏克蘭黨衛軍人。」

　　「你居然會挑上這種貨色來作搭檔，傑克。真是讓我吃驚。」

　　「他們要麼面對戰犯審判，要麼為我們工作。」麥西的聲音裡有著焦切的語氣，「看在上帝的份上，還是讓我跟他們談吧，埃歷克斯……」

　　史朗斯基緊搖著他的頭，「你肯定他們的人數嗎？你要不要重新想一想？」

　　「我跟你說了，兩個人。」

　　「你最好還是別騙我。」他將麥西的武器扔給安娜，「他要動一動，你就朝他開槍。要是你不忍心，他就會殺了你。」

　　他遞給依麗娜那隻手電筒。

　　「關掉它。等我回來再打開它。給我車鑰匙。」

　　依麗娜看著他語無倫次地說道，「我們不可能活著跑出去了。我們都會沒命的……噢我的上帝……！」

　　這女人嚇得渾身發抖，史朗斯基抽了她一記臉，厲聲低喝道，「閉嘴，你就照我說的做。這樣也許我們還可以留著性命離開這裡。車鑰匙。然後關掉這手電筒。」

　　依麗娜摸索著尋到車鑰匙，將它們遞給史朗斯基，然後關掉了手電筒。房間又一下子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們聽見門輕輕地嘎吱一聲，史朗斯基離開了房間。

　　廚房裡是一片漆黑而且非常的冷。

　　當史朗斯基邁進裡面，他看見那扇通向外面的門半開著。他無聲地穿過房間朝後園張望著，手中緊握著托卡雷夫以備萬一。

　　在皎潔的月光下，積雪的花園呈一片灰白色。他的眼睛在樹林和汽車處探索了很久，想要感覺到一點動靜，但只見靜止的陰影和黑暗。

　　他不知道麥西講的是不是真話。外面很可能是超過兩個人，他們可以隱身在任何地方，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搞清楚。

　　他扳開了托卡雷夫保險，將他身子緊貼在地面爬出門。過不一會，他匍匐爬過冰冷的天井碎石板地，一直來到那木棚子。

　　他靜趴著看有無任何動靜，當沒有什麼異樣時，他站起身，打開駕駛座旁的門，將鑰匙插入發動孔，然後讓車門半開著。

　　他剛想往前移身，只聽見他身後傳來一記輕微的咯嗒聲，一個聲音在用俄語講話，「放下武器，把手舉起來。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他扔掉了托卡雷夫，武器掉在地上。他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年輕的人站在十英呎遠的陰影下。

　　那個人邁步走出陰影。他身材壯實，手裡握著一把手槍。那人咧嘴笑著，「我很佩服你，你移動得非常靈巧，但還是靈巧得不夠。我的那美國朋友在哪兒？」

　　「在屋子裡。」

　　「死了嗎？」

　　「我想，還活得好好的。」史朗斯基朝花園裡點了點頭，「你們應該是兩個人。你的同志在哪裡？」

　　「你很快就會看到的。轉過身，到屋子去。我警告你別耍花招，我可是個神槍手。」

　　「隨你怎麼說吧。只是有一件事你疏忽了。」

　　「噢？是什麼？」

　　「這個。」

　　那支帶消音器的奈琴特露了出來，並噴了一下火。那人毫無機會反應。這一槍準準地打在了他的鼻梁骨上，他朝後跌在汽車上，然後軟軟地滑倒在地上。

　　史朗斯基忙蹲下身子，靜等著可能因這消音器的槍聲而引起的任何反應，當沒什麼動靜時，他拾回托卡雷夫，然後將屍體拖到木棚子後面。

　　第二個烏克蘭人蹲在前花園的灌木叢裡並豎起他的雙耳。他肯定他聽到了什麼聲響。

　　是什麼，他無法確定。

　　人語聲？或者是風在樹林裡的呼嘯聲。他移了移他厚實的身子，微微直起腰來。他將卡拉什尼科夫放在他一邊的地上，搓著他的兩腿以促進血液循環。他媽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那美國人這個時候應該出來了。

　　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

　　那夜光指針指著是十一點三刻。他再等幾分鐘，然後他就潛往那屋子。在這同時，任何人要走出那門，那就是死路一條，這毫無疑問。

　　很奇特，但這種氣氛給他一種奇異的興奮感。這就像過去的年代，在高加索潛行追擒赤色抵抗分子。所缺的只是他的那套黨衛軍制服和一支精良的德國ＭＰ─４０衝鋒槍。

　　他微笑著，拿起他的武器，又蹲下身子，靜候著。

　　「開手電筒。」

　　依麗娜打開手電筒，史朗斯基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麥西，「看起來你說的數目是對的，傑克。不過你已經失去了一個人。告訴我前面屋子外的那個人情況。」

　　當麥西不回答時，史朗斯基將托卡雷夫按在他的頭上，「告訴我，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他的名字叫波里斯．庫瓦爾。一個前烏克蘭黨衛軍上尉。」

　　「他厲害嗎？」

　　麥西點了點頭。

　　「怎麼個厲害？」

　　「是我們訓練過的最優秀的一個人。他不需要什麼特加訓練。在我們訓練之前他就很出色了。」

　　「武器呢？」

　　麥西沉默了。史朗斯基說道：「要麼你告訴我，要麼我把你扔出前門，我們來硬的。」

　　「一把卡拉什尼科夫。」

　　史朗斯基輕輕地吹了記口哨，「那麼我想我們是碰上麻煩了。」他轉頭對安娜和依麗娜說道，「我們從後面走。麥西也一起走。等我發聲了，你們就全鑽到汽車的後座，而且低著你們的頭。其他的就留給我。」

　　當安娜站起身時，麥西抬頭看著她。他們的眼睛交會在一起有好一會，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他們之間的所有信任都被摧毀了。

　　他想要說什麼，想要解釋，但她已走開了，朝門口移去，依麗娜顫抖著身子跟在她身後。然後史朗斯基將他拎起身並推著他跟在她們後面。

　　※※※

　　帕沙看著街道地圖，路金則在駕駛著。

　　路金問道，「還有多遠？」

　　「下面一個彎我們就到了。」

　　「一分鐘以前你也是這麼說的。」

　　「他媽的這些街道下了雪都是一個模樣。」

　　路金方向盤打右進到一條又寬又長、沿排種著樹的路，兩邊都是別墅房子。他停在兩條路的交叉口。那些房子都無燈光，像是無人居住。

　　帕沙從後座抓起一把小型衝鋒槍將它橫在膝腿上。

　　「那現在要怎麼樣？」

　　路金熄掉了車燈。只有月光灑照在雪地上泛起些光亮，這路籠罩在一片詭祕的寂靜中。

　　「我希望我能知道。」

　　「真要命，尤里……魯穆爾卡馬上就要到這兒了！」

　　「我得跟史朗斯基談一談。」

　　「那麼我倒希望他會聽你的，因為要不這樣你就沒命了。」

　　「我想一個人進去。我要你等在外面。」

　　「你想幹什麼？去敲敲門說你是來作一次拜訪？史朗斯基只要一看到你就馬上會打爛你的腦袋。你得另想法子。」

　　「沒有時間再另想法子了。」

　　忽然一道光亮在後視鏡裡劃過，路金看見他們身後路的遠盡頭有車頭燈光圈冒出。

　　帕沙朝後望了一下說道：「這些王八蛋已經趕來了。看起來我們是找對地方了。」

　　路金看見那些車頭燈光朝他們這邊而來，便說道：「你認為你能拖延他們一段時間嗎？」

　　「你的意思是朝魯穆爾卡開火？」

　　「在黑夜裡他們搞不清發生什麼事，而且不會知道誰在朝他們開槍。只要打扁輪胎就行了，這樣可以讓他們慢下來，然後到別墅跟我會合。」

　　「那是假設你還活著。好吧，那就幹吧。」

　　「小心點。」路金提醒道。

　　帕沙鑽出車子，抓著衝鋒槍消失在街角。

　　那法國人，利貝爾，仍歪斜著身子癱在後座上。

　　路金換上檔，將車頭轉回到街上。他一邊開著一邊數著房子，然後他看見了那幢別墅。

　　燈都熄了。他又開了五十米到下一個同一路邊的別墅。這房子看起來沒有人住，車道是空著的，所有燈都暗著，窗格也都關合上了，以避冬天的風雪。他慢下車速，然後迅速拐進車道。當他正想要跨出車外時，利貝爾呻吟了一聲，似乎要從昏睡中醒過來了，然後他的頭一歪，又沉睡了。

　　路金解開法國人的手銬，將一隻銬子銬在後座的門把上，然後跨出了車外。

　　他到底要做什麼他到現在還不知道。但不管怎麼樣，他得要動作迅速。現在分分秒秒魯穆爾卡會衝到那街角，而帕沙會馬上開火攔截。要是史朗斯基在裡面，他聽到了槍聲只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帕沙偷來的檔案此刻放在路金的衣袋裡。

　　他鬆開他的槍套蓋，打開他的手槍保險，但仍讓槍留在槍套裡。他不想要用它，但他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他迅速移身到車尾，打開後蓋箱。他在工具和備用胎處摸索著，直到他發現了一塊油膩的布。這是從一件白襯衫上剪下來的，上面都是機油和汽油的汙漬。他找到了車胎撬棒，將這塊白布縛在棒端上。

　　這是塊臨時將就的和平白旗，但它必須得起到路金腦子裡期望的效用。這真是荒唐滑稽，他心想著。他準備去敲前門，把史朗斯基叫出來，而希望他能有一個合作的反應。這樣做風險真的很大，近乎於在找死，但他別無他法可想。

　　他迅速地動作著，將後蓋再關上。突然他聽到街的遠盡頭響起一陣槍聲，跟著是輪胎的尖銳擦地聲。

　　這響聲似乎在充填著夜空，片刻間，又響起了另一陣開火聲，然後整個黑夜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全是嗒嗒的武器開火聲。

　　帕沙已經朝魯穆爾卡的車隊開火了，而聽這聲音，魯穆爾卡和他的人亦在還擊著。

　　汗水從每個毛細孔裡滲滴出來，路金咒罵著，抽身奔向那別墅。

　　第五十五章

　　烏克蘭人嗅到了不祥的氣息。

　　他不喜歡這氣息，一點都不喜歡它。

　　那個美國人離開已經半個小時了，但到現在他還沒出現。

　　到底怎麼樣了？他死了嗎？或者還在房子裡輕手輕腳地偷襲著他的獵物。

　　這個烏克蘭人是一個沉穩老練的人，他可以在這凍人的花園裡蝸伏上整個晚上，但這一次一種直覺讓他躁動不安。

　　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大妙。

　　就在剛才，外面街上冒出一輛轎車開近過來。他頓時緊張起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一下子緊繃著以防萬一。他透過灌木叢朝街道張望著，只見一輛德國的寶馬車慢慢地駛過來，那防滑雪鏈吱吱嘎嘎地碾壓著凍硬的雪漬面。

　　真奇怪，一輛寶馬轎車。那深漆色的車身在明淨的月光下光亮可鑒。挺漂亮的一輛車。他不能看清駕駛員的臉，但那個朦朧人影肯定無誤地是在朝別墅這邊看，而且看上去在後座還有另一個人影。

　　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都已準備開火了，但那輛車卻開了過去。他聽見這輛車轉進街道深處點的車道裡，接著引擎熄了火。他靜等著，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然後又是另一記聲音。黑夜裡這聲音聽起來很響，但再沒聽到其他什麼聲音了。

　　這裡的別墅都沒人居住，他猜想只是在週末才被主人用上。或許是有一個別墅主人想要離開莫斯科市區到這裡過夜？或許是一個男的帶著一個那在後座的女人跟他在一起？他剛才只是極短地掃瞄到後座的那個人影，他不能確定那到底是不是個女人。

　　媽的。

　　他豎耳傾聽著任何進一步的動靜，但什麼也沒聽到，然後他無聲地站起來。

　　或許他應該過去看個究竟？不管怎麼看待眼前情勢，他都不應該這樣呆守著。他打開卡拉什尼科夫保險，慢慢地鑽出灌木叢陰影。

　　就在他移身時，他聽到一陣槍聲如油爆鍋似地在街上頭響起。他一下子呆住了。

　　※※※

　　在廚房門口，史朗斯基朝月光下的後園張望了一下。

　　在他後面，安娜和依麗娜緊張急切地等著。麥西則在前頭，身子已在門口外了，他的手仍被反剪著，史朗斯基將槍按在他的後腦勺上。

　　「你先走，麥西，」他低聲道，然後轉向其他人，「我們輕輕而小心地移到車子那邊。不要出聲並且記住我告訴過你們的話。」

　　他推出麥西來到那碎石板地的天井。他半蹲著，以備交火，但當沒有什麼異樣時，他們迅速移到木棚子裡，藏伏在斯戈達車邊。

　　他打開後座門迅速地將麥西推進去，然後安娜鑽進去縮在他身邊。

　　依麗娜已經坐在前面乘客座位上，當史朗斯基閃入到她旁邊的司機座位上時，他說道：「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好。」

　　他輕輕地搖下司機座旁的窗子，然後他的手指觸到了那發動的車鑰匙，全身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掛到第一檔，但他的腳緊踩著離合器。他躊躇著，瞪眼觀察著外面的車道以及車道後面的積雪街道。

　　街面上空無一人，沒有車輛的影子。

　　這段距離大約三十米左右，要是他能迅速地起速，數秒間就能衝過這段距離。

　　他轉動著車鑰匙點火。

　　引擎嘎嘎地一陣響然後就熄火了，史朗斯基的心頓時一沉。

　　而就在這同一刻，好似所有的黑夜鬼祟都一下子喧囂縱出。

　　一陣爆豆似的槍聲乍然響起，就好像黑色中什麼地方在放鞭炮似的，隨即是一陣尖厲的車胎擦地聲和緊急剎車聲。

　　斯戈達裡的每一個人都抽緊了身子，史朗斯基如死人般地僵硬住了。

　　「這搞什麼鬼……？」

　　遠處又爆發起另一陣槍聲。史朗斯基忙再轉動車鑰匙點火，這一次引擎轟地一響發動了起來。

　　他打開車頭燈，燈光頓時灑亮了車道。在這同時，他嫻熟地鬆開離合器，直朝車道衝去。

　　※※※

　　當路金接近那別墅時，他全身繃緊。

　　他全身血往上湧，那槍火聲仍在遠處激烈地爆響著。他手上拿著那白布，當他探步走向那車道時，他睹見一條人影從前園的灌木叢裡冒出。

　　一個大個子的男人，身材雄壯。他的手中有一支卡拉什尼科夫，人正朝著別墅的前門移去。

　　路金一下子怔住了身子。

　　那個人上半身隱在陰影裡，他不能辨出這人到底是不是史朗斯基。

　　他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聽得一臺引擎轟地響起發動起來，兩道明亮的光束灑照在車道上。路金呆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那個拿著卡拉什尼科夫的人看起來也怔住了，而然後一輛轎車吼叫著從夜色中冒出，沿著車道衝出，那車頭燈光劃掃過街面。

　　令路金震驚的是前面那個人猛然轉過身來，朝著從旁躥過的斯戈達一陣猛射。

　　路金忙躍身撲倒在地上，那武器一路掃射著，他聽到子彈穿透金屬車身的尖利聲，同時從那駕駛位上也傳來一陣回擊的槍聲。

　　斯戈達躥到街上，那人握著卡拉什尼科夫緊追在後，瘋狂地掃射著。

　　車窗嘩地被打碎了，汽車歪著車身在雪地上滑行著，然後它車頭突然朝右一轉，甩擺著車尾衝到街中央。

　　當它甩著車身時，一扇車後門被著這股強大的旋轉力一下子衝開，跟著一個人影急飛出來落到雪地上，在街道上一路滾著。

　　路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那個拿著卡拉什尼科夫的人仍對著斯戈達追射著，接著，路金突然瞧見車裡是史朗斯基在猛打著方向盤。

　　那個拿著卡拉什尼科夫的人一口氣打光了子彈，他從衣袋裡掏出另一個子彈匣，急速地裝入槍內並打開保險。

　　路金彎臂拔出了他的手槍，那個人猛轉過身來，當他看見身穿制服的路金時，臉上頓現出恐慌的表情。

　　他剛想要抬起卡拉什尼科夫，路金連發了兩槍，準準地擊在了他的胸膛上和脖子上，那人仰身倒翻在雪地上。

　　路金忙奔到街上，剛剛看見斯戈達的尾燈在雪地上正迅速地遠去。

　　「不……！」他絕望地大吼道。

　　身後傳來一記呻吟聲，路金疾轉過身，他看見那個從車裡飛出的人倒在雪地裡。他胸前受了傷，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然後他看見他的雙手被反綁著。

　　「耶穌……救救我……」

　　這個人說的是英語。

　　有那麼片刻，路金怔怔地站在那裡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然後突然間他聽到叫喊聲並看見有一串人影沿街奔過來，他們手中拿著手電筒，朝著他這邊快步跑過來。

　　魯穆爾卡在前面領頭，他的手槍已拔出來，「不許動！站在原處不許動！」

　　見鬼，帕沙哪兒去了？

　　路金急亂地轉過身來，看見那輛斯戈達的尾燈已經消失了。他跪下身子，一把拎起那受傷的人的衣領，將他朝寶馬車拖去。

　　十秒鐘後路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一排子彈射了過來，打飛起他前面的雪塊。

　　他回頭快速望了一眼。魯穆爾卡和他的人已追到不到五十米遠的距離。

　　「站住！你聽見沒有？站住！」

　　路金仍傾身拼力往前拖著，這人的分量就像一塊重鉛似的。當他來到車道上，他猛力打開寶馬前座乘客門，將那人拎起塞到裡面，然後快速鑽進駕駛位上，轉動車鑰匙，引擎吼叫起來。

　　當他高速倒車到街上，兩個人已經奔上來了，朝著轎車開槍。

　　路金聽到子彈打在車身和玻璃上的聲音，後窗的玻璃嘩地一下被打碎了。

　　當他隨聲朝後望時，利貝爾忽然清醒過來，路金聽見一記呻吟聲，跟著是一個含糊粘滯的聲音問道，「我在哪……？」

　　「頭低下！」

　　他也沒等看清利貝爾是否照著話做，便拼急地掛上檔，頭緊低著，跟著猛踩一下油門，轎車吼叫著朝前衝去。

　　當他疾速地沿街駛遠時，子彈叮叮噹噹地在汽車底盤下爆飛著。

　　路金從後視鏡裡睹到的最後一幕是氣急敗壞的魯穆爾卡在他後面的街中央狂奔猛追著，胡亂地開著槍，他的臉被狂怒扭曲得更加猙獰可怖了。

　　第五十六章

　　路金駕著車疾駛，臉上冷汗直冒。

　　他關閉著前燈以便他追上斯戈達時不被察覺，但這條公路沒有路燈，他發覺很難保持寶馬車能沿路筆直行駛。

　　時不時地他開得太偏了使得前輪擦到路邊的砌石，他又得再忙不迭地急打方向盤轉回來。

　　他剛才做的這一切簡直是喪失了理智，但他只知道不管怎樣，他非要追上史朗斯基不可。他現在看到的前方只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和空寂的街道。

　　那輛斯戈達可能領先了只有一分鐘光景，而這輛寶馬速度更快，所以它不會超前得很遠。而且，路金看到那潔白的雪地上只有一輛車的輪胎印，可以肯定這只能是那輛斯戈達。

　　他開到一個分岔路口。他看見車胎印通向左邊的一條路便跟了上去，在黑夜中他將車速加大到他敢駕駛的最高限。

　　帕沙怎麼樣了？路金心想一旦交火很激烈了，他就應設法跑回到那別墅去。

　　除非魯穆爾卡已經殺死了他？一轉到這個念頭，路金的心便沉到一片絕望之中。但很快他又恢復鎮定，他了解帕沙。這人是桀驁不馴，但他那蒙古人的血液裡也不乏狡敏的本性。路金猜想──也希望──這傢伙已經設法使自己脫身了。

　　法國人現在在後座已經完全清醒了，那藥效已經過去了。那陣槍擊很明顯把他徹底嚇醒了。當利貝爾最後看見前座那個受傷的人時，他看起來突然大吃一驚，臉上現出疑惑的神情並脫口叫道。

　　「傑克……」

　　路金不知道這詞是什麼意思，這到底是英語呢還是法語。坐在他旁邊的那人近乎已失去了意識。他的頭無力地耷拉在胸前，喉嚨裡一陣「咕嚕」響，緊跟著咳出一大口鮮血出來。

　　法國人顫巍著身子傾向前來用手搭著他的脈搏，一邊不解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沒見他快要死了嗎？」

　　利貝爾那關切的語氣和舉動顯示他認識這個人。車子又顛了一下，輪子擦到了路邊的砌石，路金忙打轉方向盤將車回到埋在雪地裡的車道。前座上的那個人跟著痛苦地呻吟著，他的頭被甩擺到了右側。

　　路金急切地問道：「你認識他？」

　　「是的。」

　　「他是誰？」路金問道。

　　利貝爾看著他，心下猶豫著，「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裡？」

　　「少校路金，ＫＧＢ的。我把你從盧比揚卡放了出來。」

　　法國人的臉上完全是被弄糊塗的表情，他陷於沉默中。路金猜想他受嗎啡的影響仍然還有點迷糊而還沒認出他原來在賓館裡見到過。而且那法國人看起來苦頭吃得不小。路金還沒來得及再說話，他突然注意到前面一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對紅色的轎車尾燈，他的心怦怦急跳起來。他現在快要開到莫斯科河了，前面就是一座大橋橫跨著，通向諾夫德維奇。當那輛轎車拐上大橋，那尾燈照直往前移時，路金意識到這輛車是開向那舊的修道院。

　　這只能是史朗斯基。

　　從小別墅過來這一路上，路金只看到一輛車的輪胎印。史朗斯基很明顯是走投無路了，沒有其他任何地方可去了。這個廢棄的修道院還能臨時提供一下避身之處。

　　路金減速下來，將頭探出車窗張望著。他剛好看見路的左邊那開始延伸的修道院牆。當他看見那車慢了下來然後轉左開入那修道院的進口時，他只感到他的心跳又加速起來了。

　　他在後面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並仍關著前燈，他猜想那車裡的人不會注意到他。但即便是隔有一段距離，他還是依稀辨覺到那是一輛淺色的斯戈達。

　　當他朝那個彎入口開去時，路金開始加速，開亮了前燈，徑直開過那裡。他側首看了一下，只見斯戈達停在修道院入口處的外面，在五十米遠的地方。他睹見那玻璃碎掉的後窗，終於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再開了一百米，他熄掉了前燈，將寶馬車掉頭，朝向那修道院，然後拉上剎車並關掉引擎。當他靜坐在那裡時，他只能依稀看見一條人影晃動，進入那拱形的入口。過了一會兒，那人影又回來了，鑽回到駕駛座，斯戈達開進那拱道便消失了。

　　路金靜等著，然後又發動了汽車，朝修道院開近。在離入口處五十米遠的地方他就關掉了引擎，讓寶馬靜滑著剛剛好停在拱道外面。他看見裡面的大門開著。

　　前座上的那人又呻吟起來。

　　那法國人說道：「他要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想想辦法，快點！」

　　「聽我說，利貝爾，仔細地聽好了。我保證你不會受到傷害。如果你照我說的做，你就可以自由了。你想不想得到自由？」

　　利貝爾難以置信地盯著他，「有沒有人能好好地告訴我這到底在搞什麼名堂？我被人劫持，在一個臭哄哄的地牢裡過了兩天，我的睾丸被一個神經錯亂的惡狂夾得半碎，他說我再也見不著天日了。而現在你又在問我想不想得到自由，這一定是出了什麼可怕的岔子。」

　　路金將手銬鑰匙遞了過去，「拿著，給你自己鬆銬。」

　　這一動作看起來是大出法國人的意外，他疾忙鬆開手銬，路金問道：「你的朋友是誰？」

　　利貝爾猶豫了一下，然後答道：「一個美國人。他叫傑克．麥西。你要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問你的同志魯穆爾卡上校。」

　　「等會兒再解釋吧。再說魯穆爾卡也不是我的朋友。要是我不把你從地牢裡帶出來，他會對你下手更狠，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不過現在我要你送個信到修道院裡去。」

　　利貝爾那張疼痛的臉上現出迷茫的表情，「我不明白。」

　　「你在小別墅裡的朋友們剛剛開車進到那裡。他們裡面有一個人叫史朗斯基。告訴他我要跟他談話。告訴他這十分重要並且我保證他不會受到傷害。」

　　路金看見法國人的臉上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會對你說的有懷疑，但讓他千萬相信這不是圈套。拿著這，我要你給他這個。」他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拿出那份檔案紙並遞了過去，「叫他仔細地讀一讀裡面的內容。告訴他路金少校發現了為什麼挑選他來追捕這個狼。等他讀了這以後我需要談談。」

　　利貝爾把握不定地皺著眉。

　　路金說道：「求你了，請相信我並照我說的做。我後面沒有人跟著，而且我保證你們不會有人受到傷害。讓史朗斯基確信這一切。要是你還不相信我那就拿著這槍。」

　　他將托卡雷夫從他槍套裡拔出來遞給利貝爾。利貝爾沒有去拿那武器，路金一把抓過他的手，將手槍硬塞進他的手掌裡並將他的手指握攏。

　　「拿著。你會駕駛嗎？」

　　利貝爾看起來還是感到一片糊塗。他點了點頭。

　　路金叮囑道：「那就把我的車開進修道院裡面。告訴史朗斯基我在河邊等著。把你的朋友一起帶上。其他人或許能救他。」

　　他鑽出車子，攙扶著利貝爾邁出後座再移身進入駕駛座位，法國人又疼得眯起了眼睛。

　　「輕點。」他呻吟道。

　　路金將托卡雷夫和檔案塞入利貝爾的口袋裡，「你覺得還可以嗎？」

　　「朋友，現在只要不讓我回到盧比揚卡，我什麼都行。」

　　「你感覺怎麼樣？」

　　利貝爾咕噥著，「就像有人在用火燙我右邊的睾丸一樣。」

　　路金在汽車裡找到那塊白布並將駕駛座旁的窗玻璃搖下，「拿著這個。等你進到裡面一直搖著它。」

　　法國人頓時緊張起來，「你覺得他們會開槍嗎？」

　　「為您著想，希望不會。」

　　「我想該是拗斷莫斯科皮貨生意的時候了。轉到其他更安全更太平的地方，像紐約。希望我好運。」

　　「走吧，拜託了。快點。記住我跟你說的話。」

　　利貝爾扭扭歪歪地開著車往修道院的門口去。當路金看見他消失在裡面黑暗的院子裡時，他聽到遠處一座大鐘正在敲響，午夜十二點半。

　　他下坡走到河邊，這地方荒涼無人，凍結的河水在蒼白的月華下泛著銀光。他看到一張長凳，就彎身坐了下來。他從他衣袋裡掏出菸盒，抖著手點上一支菸，靜靜地等著。

　　※※※

　　麥西又蘇醒過來，他坐在車子裡。

　　一陣冰冷的寒流透過開著的車窗撲進來，刺齧著他的臉。然後陣陣的劇痛感在他全身泛起。他痛苦地呻吟著，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漬。他的雙肺和胸口感覺像在火燒一樣，但他的前額又感覺像冰一樣冷。他咳出一口血來，血噴在他的大衣上。

　　他心驚道：上帝，我要死了。

　　一個聲音說道：「別動，傑克。我們就要到了，你這個害人精。不過現在可別死在我的跟前。」

　　麥西只是迷迷糊糊地覺得拱道盡頭是一片銀光，一道敞開著的鏤花大門，再後面是帶花園的院地。車子慢吞吞地開著，最後停了下來，引擎也熄了火。然後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手揮著什麼東西並大聲叫著，「我這裡有一個受傷的人，基督在上！快幫幫我！」

　　那喊聲迴蕩在院地的圍牆上。

　　接下來的時刻是死一般的寂靜，好似過了好幾小時。然後麥西聽到另一個聲音，是遠處傳來的，因太遠聽不清講什麼。

　　然後他旁邊的那個聲音又大叫起來：「不要開槍！麥西跟我在一起。他受了重傷。」

　　史朗斯基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手上握著一支槍。

　　麥西想要動一下身子，但他身上所有的部位似乎都失去了控制力，一陣奇異的薄霧蒙上他的全身，他在座位上身子往前一倒。

　　第五十七章

　　修道院的房屋是圍著院地而建的，因長期失修早已破敗不堪，幾近坍毀，在這舊教堂背後的聖器室也是一般模樣。這裡沒有電，沒有大小便排汙溝，那牆上的石灰都大片大片地掉落下來。

　　安娜拿著一個手電筒照著，依麗娜攙著利貝爾，史朗斯基架扶著麥西進到裡面。法國人看上去是步履維艱，但當安娜將手電筒光照在麥西身上時，她不禁失驚地把手捂在嘴上。血在他的衣服上汩汩流出，他的臉像紙一樣白。

　　當他們一進入房間，史朗斯基便將麥西放下並對依麗娜說道：「把他衣服脫掉，盡量動作快一點。」

　　依麗娜走過去照他吩咐的做，但當她解開兩粒紐扣，看見那傷口時她便說道：「你是在浪費時間。他不行了。他流的血太多了。」她又轉向利貝爾，現在她的眼睛裡冒著怒火，初時那陣又見到利貝爾的震驚已經過去，「你看看你都把我害成什麼樣子了？」

　　「我也一樣被害得這麼倒楣。」

　　「利貝爾，我真想殺了你，你這個混帳東西。」

　　「這不能怪我，親愛的。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人算不如天算。謝天謝地，至少我們兩人現在還活著。」

　　依麗娜氣得要跳起來了，她抬手朝利貝爾的臉上扇去，但利貝爾側頭躲過，並哭喪著臉說道：「別這樣，心肝，你就看不出我挨的揍已經夠多了？」

　　史朗斯基邊搭著麥西的脈搏邊朝他們大喝道：「你們兩個人以後再吵行不行？依麗娜，到外面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水。我們得清洗這些傷口。」

　　依麗娜還想要駁嘴，但當她看見史朗斯基的臉色時便急忙無聲溜了出去。

　　利貝爾對史朗斯基說道：「我受人之託要交給你這些東西。」他拿出那份檔案紙和托卡雷夫，「這是轉達路金少校的問候。我想你們兩人應該互相認識吧？」

　　史朗斯基立時僵住了身子，臉色大變。

　　利貝爾續說道：「是路金開車帶我們到這兒。他是一個人，並叮囑我轉告你他保證不會傷害你。他說讓你千萬相信這不是個圈套，他後面沒有人跟著。」他看見史朗斯基臉上一副迷惑的表情便說道：「相信我的話，我不知道這個少校是哪一路的人，但肯定不是幫ＫＧＢ的。他剛剛救了我。對了，你現在拿的是路金的手槍──他現在身上沒武器。」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只能憑直感了。這所有的事情越來越讓人弄不明白。一會兒我身在巴黎，接下來一眨眼我在莫斯科的一個臭哄哄的地牢裡被嚴刑拷打，我的一個睾丸也被重新整形過了。又過了一會兒，好像要彌補這一切，我又逢凶化吉了，一個獨臂的、倒戈的ＫＧＢ少校來扮演拯救天使，讓我脫身自由。人生真的是千奇百怪。」

　　「路金現在在哪裡？」

　　「在外面河邊等你跟他去會面。他說他要跟你談談並說這很重要。」利貝爾指了指檔案紙，「但你先讀讀這個。他說還有其他東西要告訴你。那個路金少校發現了為什麼他會被選擇來追捕那狼的原因。不知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史朗斯基打開手電筒，滿臉的迷惑，他打開那檔案紙。

　　利貝爾朝安娜轉過身去，「你一定是那個我要帶的乘客吧？我恐怕今晚過後我們能跑出莫斯科城就算不錯的了，更別提要跑到芬蘭去了。看起來是沒有生路了。」

　　安娜還未及回答，麥西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她忙轉向他。他在不斷地流血。安娜將一隻手覆在他發燙的前額，緊緊地抱住他，喃喃輕語道：「挺住，傑克。別這樣離開我。」

　　突然間麥西的眼簾眨動了幾下，他的說話音混雜在咯血聲中，「安娜……」

　　「噓──不要動，別講話，傑克。好好躺著。」

　　「安娜……原諒我……」

　　麥西又咳出一大口血來，血滴淌在他的嘴腮邊。他的眼睛閉上了，頭朝旁一歪。安娜禁不住淚如雨下，她朝史朗斯基轉過身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但他根本就沒有在聽。他靜站在那裡，手拿著那檔案紙，臉上是一種古怪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突然間臉色變得煞白，她以前還從沒見到過他的臉有這樣慘白過，他身子完全僵住了。他手裡拿著一張照片，不發一聲地緊盯著它。

　　安娜又朝利貝爾急呼道：「快想想辦法！」

　　利貝爾移近身來，用手搭著麥西的脈，正在這時，依麗娜提著一個盛著濁水的歪癟鉛桶走進來。

　　「我能找到的就這個了，一個桶裡溢出的冰水。」

　　利貝爾抬起頭來，鬆開麥西的手臂，讓它無力地垂落下來。

　　「我恐怕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他死了。」

　　※※※

　　天上開始飄雪下來了，那冰凍的河面在黑暗的夜色下蒼白得像幽靈匍伏著。透過遠方岸邊的銀樅樹，路金能夠看得見莫斯科市區的燈火。在遙遠處，克里姆林宮那高聳的紅五星在絮絮輕飄的層層雪花後一閃一閃地發著光，就像燈塔上的燈標似的。

　　史朗斯基就坐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是木然地坐在那裡久久地一動不動。史朗斯基臉上震驚的表情仍未消去，他的手上還捏著那份檔案。他是小心翼翼地挨近到岸邊的，一開始還持有幾分警惕，但當他一看到路金那張備受心靈衝擊的臉龐時，當他們四目相對時，只需一眼就告訴他沒有什麼可擔心害怕的了。兩個人久久地坐在那裡相對無語，到最後，似乎是為了打破兩人間的緊張和沉默，路金開口問道，「你的朋友，他沒事嗎？」

　　「他死了。」

　　「我很遺憾。」

　　「我們大家都是。但實在是沒有辦法。」

　　路金緊緊地盯著史朗斯基，「你看過那檔案了？」

　　「看了。」

　　「那你相信你讀過的這一切？」

　　「本來我還有點懷疑，但現在……現在離你這麼近看著你，是的，我相信。而且聽利貝爾講述的那一切，說你救了他和我們。要是你不是真心誠意，你不會去攪弄這些麻煩的。」

　　路金抬眼看著夜色，「誰會料到這一切？現在你知道了為什麼我會被選來一路追殺你。史達林的一個惡作劇。挑動兄弟互鬥，骨肉相殘。」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一團熱氣並搖了搖頭，「我到現在還無法相信這一切。」

　　史朗斯基溫聲說道，「告訴我那天晚上我離開孤兒院時發生的事。還有那以後發生的事。」

　　路金看著他。他的眼角不禁溢出了淚水，聲音因觸動情感而哽咽起來。

　　「一定要講嗎？」

　　「我需要知道，匹提亞。」

　　「這都已經過了很久了有人叫我這個名字。它都變得陌生了，像是前一輩子的事了。太多太多的過去事我給鎖藏了起來。這真的像是一場可怕的噩夢，我還以為我都已經把這一切深埋隔絕了起來，直到我讀了這份檔案。」

　　「你應該告訴我這一切。」

　　路金不無傷痛地搖了搖頭，「這都沒用了。二十多年了，我千方百計地想要忘卻。而且或許對你來說還是不知道的好。」

　　出於一種難以言狀的情感，史朗斯基靠過身來握著路金的手。

　　過了一會兒，路金止住了他的悲傷。史朗斯基將手輕輕地搭在他弟弟的肩上，「慢慢來，匹提亞。」

　　他們坐在那裡好一會，路金還是不發一語。然後史朗斯基說到，「那個時候，和你還有卡蒂婭在一起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當我那天晚上在孤兒院把你們倆留在身後時，我感到我失去了全部的東西。我再也無法知道你們兩人怎麼樣了，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在你們身上。之後的日子這種痛苦要比簡單地知道你們死了還要折磨人。這就像有人在我的心臟裡割掉了一塊，那割空的地方原本是應該裝著你們兩個的。我需要知道。」

　　路金扭過頭去。朝市區的那個方向，透過濛濛的雪絮，依稀可見遠處交通車輛移動的燈點。這一景象看起來是如此的平靜如常，但他那起伏的內心世界卻是難以平定。他感到胸口如刀割般的刺痛，他轉過臉來。

　　「你逃走的那個晚上，我和卡蒂婭都依在窗口看著你。這就像又一次失去了爸爸和媽媽。一樣的傷心，一樣的痛苦。卡蒂婭根本就沒法被勸住。她太愛你了，米契亞。對她來說，你就像父親和母親。

　　「你逃走的時候應該是凌晨四點左右。卡蒂婭傷透了心，她的小身子一直在抖。我怎麼也無法讓她停住。一個看護來到宿舍並看到了我們。當她發現你不在了後她拉響了警報，把我們兩人關入了地下室的小間。從祕密警察部門來了兩個人。他們逼我們告訴他們你到哪裡去了。他們威脅說我們要不說就把我們給殺了。」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著，「卡蒂婭才五歲，但他們照樣毆打她，虐待她，就像折磨我一樣。」

　　「過了三、四天，他們告訴我們，你不會回來了。你的屍體在靠近基輔車站的一段鐵軌上被發現，是讓火車壓死的。這以後卡蒂婭就不對勁了。這就像她心靈深處的一盞燈熄滅了。我看著她的臉，她的兩眼空洞無神。她不吃也不喝。一個醫生被叫了來。但是來孤兒院的醫生是根本不會管你死活的。這裡有這麼多的孤兒，少一個根本無所謂。」

　　他猶豫了一下，「第二天他們把我送去了一所教養學校。祕密警察就是常常從這所學校裡招人到他們的部門去。卡蒂婭被他們送到明斯克的一所孤兒院去，我從此再也沒有看到過她。」他抬起頭來看著，「只不過它不是一所簡單的孤兒院。它是一所特殊的醫院，專門為那些特殊的孩子們的。」

　　「什麼意思？」

　　「它是那些智障人的收留所。那些狀況很糟糕的人會被關在封閉的小房間裡，用鏈子繫在他們的床架上，就像動物一樣。卡蒂婭變得是那麼地自我封閉，他們就把她一個人關在一個小房間裡。其實她的智能根本就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是她的心被碾碎了，沒有人能打開她的心靈窗戶。」路金停頓了一下，「當戰爭爆發後，德國人往前推進時，史達林發布命令，所有那些特殊醫院裡的病員要被清理掉，以節省食物供應。他們把病員們一批批地帶到林子裡再把他們槍殺了。卡蒂婭是他們中的一個。」

　　一陣長久的沉默過後，史朗斯基臉色蒼白地抬起頭來，「那麼卡蒂婭全是為了我的緣故而死的。」

　　「不，不是因為你。別責備你自己。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

　　「但如果我留下來的話，她就可以活著了。」

　　「不管你怎麼想，你逃走是對的。留下來只會把你也給毀了。就像已經把我給毀了一樣。不是指肉體上的，是靈魂上的。我，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我們父母可能最不想看到的那種人。」

　　史朗斯基站了起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並緊閉上雙眼，好像這聽到的一切給他帶來的痛苦實在是太大，太難承受了。

　　「告訴我你後來怎麼樣了。告訴我你怎麼會發覺真相的。你們的人怎麼會知道我的行動任務？」

　　路金告訴了他。史朗斯基只是站在那裡傾聽著，不發一語。

　　最後，路金說道：「你現在應該知道了要殺死史達林是不可能的。」

　　「或許這不可能的事更加吸引著我。況且，這事仍然有辦法可想。」

　　「怎麼做？」

　　史朗斯基遲疑了一下，說道：「首先，我需要你保證你不會出賣我。我得確保我能真正地相信你。」

　　「我永遠不會出賣你，米契亞。過去不會，將來也不會。你相信我的話。你已經相信了我走出來到這邊。所以現在相信我好了。」

　　史朗斯基思索了一會兒，「沙皇那些舊的逃生隧道有一條是從布爾曉埃大劇院通到克里姆林宮的第三層，出來就到史達林房間的旁邊。那就是我可以進去的路。」

　　路金搖了搖頭，「你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因為現在受到生命威脅，史達林已經搬到他在孔策沃的別墅去了。而且由於這威脅，那裡的警衛要比克里姆林宮的更嚴。除此之外，所有克里姆林宮的祕密隧道也都加派了崗哨。你還沒靠近那地方，你就會被打死。」

　　史朗斯基半露出笑容，「當牌局對你不利時，那就重新洗牌再來。還有一個應變計劃。有一條祕密的地鐵線從克里姆林宮通到別墅。這條線路只是在史達林緊急情況下才用到。在克里姆林宮附近可以潛入到這條線路，然後直接摸到那別墅下面。」

　　「我知道這地鐵，但你可以肯定那條線也會被嚴加看守著，尤其是現在。在你摸近史達林別墅的任何地方之前你就會被打死。況且，那裡每一處都有持槍警衛，周圍的樹林都埋了地雷。你這是在自殺。」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只要有一線機會，我就要去試一下。」

　　「即便讓你靠近身了，你準備怎麼殺了他？」

　　「這個，我恐怕連你都不能知道，弟弟。不過要是讓我靠近他身了，我肯定會讓史達林為他所作下的惡孽嘗到報應的。」

　　路金不禁沉思著，他的雙眉因思考著什麼而緊蹙著，「或許另外有一個辦法可以混進那別墅，這樣會牢靠點。只不過要付出一個代價。」

　　「什麼代價？」

　　「我們兩人的性命。」

　　史朗斯基猶豫了，然後搖了搖他的頭，「我，我自己是準備一死了。但這不是你的決鬥。」

　　「你錯了。這件事對我來說跟你一樣的關係密切。你和我，我們是同一硬幣上不可分拆的兩面。我們倆都可以對施加於我們身上的事還以顏色。史達林有一個死亡之約。一個逾期很久的死亡之約。我要確保它得以踐行。」

　　「那你妻子呢？還有她懷著的孩子呢？你不能那樣做。」

　　「我必須那樣做。而且沒有我的話，你無法採用我想到的辦法。你的朋友們還可以有機會跟著利貝爾逃到邊境。那個我告訴過你的上校，魯穆爾卡，可能會懷疑到利貝爾的火車被利用，並會想法截住它。但如果事情是照我的計劃進行的話，那整個ＫＧＢ就會陷於混亂，而你的朋友們就正好可以趁亂離開。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儘管機會很小。我會想法讓他們安全到達邊境。娜蒂亞可以跟他們一起走。反正過了今晚，我都是死路一條。要留在蘇聯，娜蒂亞一點出路都沒有。跟著利貝爾一起走，她可能還可以越過邊境。」

　　史朗斯基緊緊地盯著他，「你確定要這樣嗎？」

　　「我一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確信過。」路金停頓了一下。他的語氣變得很堅決，「但是一個條件。那就是最好別讓娜蒂亞知道我們要做的事。以及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事情弄到這地步已經夠她亂的了。就讓她認為，我抓住了你，但我們達成協議。我允許安娜和你的朋友們逃離，而你作為回報同意讓她跟他們一起走，因為她的生命危險。你確保你的朋友們告訴她我過後會在芬蘭跟她會合。確保他們告訴她這些。她就可以少擔憂些。但是你別跟他們講我們的身世。他們不會相信的，而且事情對他們來說也已經夠亂的了。」

　　「那我怎麼跟他們講？」

　　「就說我無法向貝利亞交差而性命難保。現在我們已經達成和解，作為回報讓你的朋友們逃走。」

　　「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我看沒什麼問題。安娜和利貝爾都知道我把他們放了後就徹底完了。他們知道貝利亞的厲害，也知道娜蒂亞會因為我做的這一切生命處於危險。」他猶豫了一下，「還有另外一件事在火車離開前我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什麼事？」

　　路金告訴了他。史朗斯基的前額皺起了紋線，在這冰冷的夜晚，他坐在那裡沉於思考中，好像在反覆斟酌著全部的利害關係。

　　最後路金問道，「那麼，哥哥，你同意了？」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想到我還會慶幸自己當初放過機會沒把你殺了。」

　　路金笑了，是那種苦澀的笑，「或許這就是命。」

　　一下子間，史朗斯基整個人看起來如解脫了似的，他的雙肩鬆垂了下來，那久壓在身上的痛苦枷鎖被卸去了，好像他的內心世界被打開了。他吐聲道，「上帝，匹提亞……這真是太好了，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路金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當他們一起坐在那裡時，雪開始下得更大了，在那些銀樅樹前密密地飄落著。在凍河遠岸的後面，莫斯科的燈火在慢慢地暗淡下去。這整個城市在這棉一般寂靜之中變得越來越凝沉了。

　　很長的時間後，史朗斯基看起來確立了信心，抹了一把他的臉，看著路金並問道，「那麼告訴我，我們怎麼樣殺了史達林？」

　　第五十八章

　　亨利．利貝爾吃力地坐在車站工作室的窗前，這是在莫斯科郊外一個靜寂的火車站裡，他邊抽著一支香菸，邊心神不定地盯著隱在不住飄落的雪花後面的黑色夜景。

　　站在利貝爾身旁的那個男人長得出奇地精瘦，嘴角邊叼著根香菸。他戴了頂油膩的工作帽，在髒兮兮的大衣裡穿著套火車司機的工作服，他邊用一塊油布擦著他的手，邊蹙眉露出一副苦躁的樣子。

　　一列火車停在外面的鐵軌上等候著，它的黑漆色機車頭濺著泥汙，那蒸汽從它的煙囪裡一下一下地無力冒著。

　　那個男人說道：「前段時間你真讓我擔心，亨利。昨天我沒有接到你的電話，這本來是我們說好的。我便打電話到你的賓館，他們說你根本沒有到莫斯科。然後到了最後一分鐘，你卻又打電話過來說一切按我們說好的照舊。而現在我又看見你瘸著腿好像很需要買根拐杖。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利貝爾幾乎都沒有力氣抽完這根他三天來的第一支香菸。路金又給他打了另一針止痛嗎啡，他下體的疼痛算是消退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麻的感覺。但他幾乎無法行步走路，實實在在地他需要好好躺臥休息和一個好醫生。但現在這兩者都得往後挪一挪。他彈了一下掉落在他的黑貂皮外衣上的菸灰，並朝那男人轉過身來。

　　「別管這些了，尼古萊。還是這樣說吧，我碰到了一段倒楣的經歷，但現在我還是在這兒了。」他不無厭惡地瞧了眼那廉價的馬庫卡香菸，「你應該給我弄點比這布爾什維克炮仗更像樣點的香菸。」

　　「我覺得它們挺不錯。」

　　「你從我這裡刮去的錢也不少了，應該抽抽哈瓦那。什麼時候了？」

　　那男的瞄了一下他的手錶，「差不多要一點了。你的朋友們時間也扣得太緊了。你確定他們會來嗎？要是他們不來，我們兩個也可以省點力了。」

　　利貝爾狠狠地瞪著他，「他們會來的。你可別想賴了我們的協定。」

　　「嗨，我什麼時候有過對不住你？不過不管他們來不來，錢我還是得照拿，這可是我們說好的。」

　　「你會得到你的報酬的，尼古萊。只要貨送到。」

　　也就在這時，一對轎車的車頭燈從夜色冒出直開到車站工作室的右旁，利貝爾的心猛跳起來。史朗斯基從寶馬車跨出，跟著是路金，他仍穿著他的ＫＧＢ制服。

　　當尼古萊看見這身制服，香菸從他的嘴上掉落下來，他驚恐地說道：「列寧在上……我們完蛋了……他媽的這是怎麼搞的？」

　　「你用不著擔心什麼，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尼古萊，你的乘客們來了。」

　　「沒什麼大不了？難道你沒注意到，你的朋友穿著ＫＧＢ制服？」

　　利貝爾費力地說道：「幫我一把。」尼古萊攙他起身，法國人吩咐道，「在這兒等著。」

　　他打開車站工作室的門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他沒走多遠，史朗斯基便已快步走近站臺迎住他並問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我還沒告訴那司機有關我們的新安排。我想這最好還是等你們來了後再說。直覺告訴我尼古萊對這是不會高興的。路金少校的妻子聽到這新的變化怎麼反應？」

　　史朗斯基回頭掃了眼轎車那邊，路金正幫著其他人依序鑽出車外。他的妻子顫抖著身子扶著他的手臂跨出車外，一手緊抓著一隻小皮箱，看上去是完全不知所措。

　　「講得輕點她是感到迷糊，再加上點不安。不過這也是可以預料的。」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門「哐」地一記響，那火車司機大步邁過站臺走向利貝爾。

　　「亨利，他媽的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名堂……？」

　　史朗斯基輕快地說道：「計劃有點變動。你多了兩個乘客。」

　　司機的臉騰地漲紅了，怒氣沖沖，他瞪著利貝爾，「這不是我們講定的。最多兩個。你想讓我靠牆站著被槍斃？」

　　「尼古萊，我恐怕情況出現了點變化。」

　　「隨你怎麼說吧。協定取消了。休想讓我答應這件事。」

　　利貝爾說道：「聽我說，尼古萊。你要得到你的錢的唯一途徑就是帶上這兩個附加的乘客。而且，我想這又給你增多了外快。」

　　「這不是我們原先講好的。何況這件事本來就已經夠要我們的命了，我可能永遠都沒有機會花這筆錢。別他媽的跟我纏了，亨利。我沒有這麼多的時間和耐心。這火車已經晚點了。我只帶兩個人，不再多了，要麼這樣，要麼拉倒。你他媽的當我這開的是什麼，一頭特洛伊木馬嗎？」

　　「只要所有人都安全地過了邊境，就再增加一萬盧布。我保證。這可是能買許多香檳酒和內衣給你的女朋友呵。」

　　尼古萊看起來有點猶豫了，然後他朝那綠色的寶馬車看了看，那穿制服的ＫＧＢ少校正攙引著更多的乘客從車後座出來，但在隨風斜飄的白雪下，火車司機看不清他們的臉。

　　「這都是些什麼人？」

　　「你的乘客，你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是三個婦女和一個小孩。」

　　「這聽起來像是一幫寡婦和孤兒出遠門。可小孩是個麻煩。要是邊防的衛兵決定查看車廂而那小孩又哭了起來可怎麼辦？」

　　「只要你事情辦俐落了，像往常一樣給他們上了油，他們就不會。而且，這孩子會被餵上鎮靜劑。她會一路睡覺的。」

　　尼古萊狐疑地看著，搖了搖他的頭，「這事還是風險太大了。」他朝史朗斯基揚了揚下巴，「這個又是什麼人？」

　　史朗斯基從他的衣袋裡掏出了一張ＫＧＢ證件並朝那司機亮了一下。

　　「一個來救你性命的人，同志。」他朝那寶馬車望了一眼，路金帶著其他人朝站臺走來，「你看見的那邊那個人是我的一個同事，少校路金。」史朗斯基停頓了一下以示效果，「他一手掌握了全部有關你那走私小活動的情況。事實上，要不是利貝爾先生和我出手干預的話，他都已準備好了逮捕你。」

　　尼古萊的臉變得更白了，他氣急敗壞地看著利貝爾，「你這混蛋。你還說我用不著擔心什麼。」

　　「你只要照吩咐你的做，就不用擔心什麼。」史朗斯基打斷他的話，「這當中的一名乘客是我們想要派到西方社會去的特工人員。要是你把她拉下不管，我本人可以向你擔保凌晨以前就會把你推到牆根前槍斃。」

　　尼古萊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他驚慌無助地瞧著利貝爾。

　　利貝爾附和道，「這是真的，我恐怕是這麼回事。」

　　「那麼告訴我這是要幹什麼？」

　　史朗斯基答道，「這是國家機密，不是你打聽的事。你就跟正常一樣運貨物，跟以前一樣，隱蔽好你暗藏的私貨。要是給我們搞砸了，你就得承擔嚴重後果。你覺得你能做好這件事嗎？」

　　尼古萊面如死灰，哀嘆了一口氣，「我沒有更多的選擇餘地了，是不是？」

　　史朗斯基沒再理他，轉過身朝站臺那邊的其他人健步走過去。

　　利貝爾說道：「輕鬆點，尼古萊。要看到光明的一面。」

　　「什麼？」

　　「你現在已榮升為給ＫＧＢ工作了。」

　　史朗斯基站在站臺上，利貝爾在他身邊，他們看著尼古萊推開一節貨車廂的移門。他跨進去，帶著一把鋼撬棒和一袋工具。

　　利貝爾說道：「他不用費很大工夫就可以鬆開車廂地板。他已經讓那些木板漏風透氣，所以他們躲在裡面不會窒息的。當我們行駛在去邊境的鐵路上時，你的朋友們可以鑽出來透透氣，但當我們過邊防檢查站時他們還得鑽回去躲著。這是假設我們能跑得到那麼遠的情況下。」

　　「給我一支菸。」

　　利貝爾遞給史朗斯基一支香菸並朝站臺上那開著門的車廂邊的人堆看去。路金擁抱著他的妻子，利貝爾看見那女人在啜泣著。在他們旁邊，安娜．克霍列夫用手臂緊緊地抱著她的女兒，依麗娜則在一邊哄著那小孩。

　　利貝爾問道：「你的那女同伴我知道，但那小女孩是誰？」

　　史朗斯基對著車站的立柱劃著了一根火柴，「她的女兒。那孩子原先在ＫＧＢ的孤兒院裡。路金少校剛才仿冒了貝利亞的簽字把她放了出來。」

　　利貝爾嚇得臉色發白，說道：「我的上帝，這漏子可是越捅越大了。」

　　「跟等下今晚發生的事相比這一切根本算不了什麼。」

　　「希望你是對的。」

　　「我叫你幫的忙怎麼樣了？」

　　利貝爾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串車鑰匙並將它們遞給史朗斯基，「我能弄到的就一輛藍色的埃姆卡運貨車。是外貿部裡我的一個老關係，他欠著我的一個人情，他將車停留在你指定的地方等著。到明天早晨他才會去報告車子被竊。」

　　「謝謝。那麼火車這邊怎麼樣？你也能想辦法嗎？」

　　「有點冒風險。我們在一個叫克林的火車站停一下，離莫斯科一個小時的路程，在那裡再掛上一節運往赫爾辛基的貨煤。這應該花不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尼古萊應該可以拖到兩個小時，給機車頭加點水，裝作有一點小故障要修理，但是他不能拖得超過這個時間。不然的話，鐵路局的人可能會懷疑的。所以如果你想趕上我們一起走，我建議別太遲了。」

　　「盡量想辦法捱得久一些。」

　　利貝爾苦笑地答道，「我想我們捱苦已經捱得夠久了，你不同意嗎？」

　　史朗斯基將香菸一扔，「高興點，亨利。至少你現在還呼吸著。這本來是還要糟的。」

　　「這以後，我是再也不會光臨莫斯科了，再也不會像以前那麼起勁了。要是依麗娜脫身自由了，要是我們還能活得了守在一起，我想這還算是有點補償。你真的認為我們仍然有機會到赫爾辛基？」

　　「這是值得一試的機會。」

　　利貝爾皺起了眉頭，「請原諒我的好奇觀察。一個人在法國抵抗組織裡混了四年，只要遇到事情後面有什麼蹊蹺，他總能感覺得出的。而眼前這整樁事情的安排肯定另有內情。我想我要是問你跟路金之間到底有什麼奧祕也是問不出結果的吧？」

　　「一點沒什麼可問的。」

　　利貝爾聳了聳肩，朝火車那邊點了點頭，「看起來你還有一場道別戲，我的朋友。我最好看看尼古萊弄得怎麼樣了。」

　　安娜將她的女兒遞給依麗娜，朝他們這邊走過來，利貝爾蹣跚著步子朝火車走去。

　　過了片刻，安娜的雙臂繞在史朗斯基的頸上，她將他緊緊地擁抱住。

　　「路金做的這一切，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他。」

　　「好好照顧他的妻子，這就是最好的感謝了。」

　　她緊盯著他的臉，「等一下你和路金並不真的會趕來跟我們一起走，是不是？」

　　「噢，這我並不清楚。」

　　她研究著他的神情，她的眼睛潤溼了，「這是在撒謊，埃歷克斯，其實你心裡清楚。求求你……現在改變你的主意還不晚。」

　　「我恐怕已經太晚了。」

　　然後她的雙唇緊按在他的唇上，他聽到她在低泣著。最後他掙開身子。很長的時間裡他端詳著她的臉，然後他的手深情地撫摸著她的雙頰，「保重，安娜．克霍列夫。我祝你今後平安長壽，跟莎夏在一起有一個美好的生活。」

　　「埃歷克斯……別這樣……！跟我們一起走吧！」

　　火車突然鳴笛了，利貝爾出現在旁並說道：「再等下去我自己也要嚎啕大哭了。尼古萊都已準備好走了。開始動身吧，我的朋友們，這不是什麼生離死別。」

　　蒸汽機開始噴汽起動了，又響起了另一下尖利的汽笛聲，史朗斯基牽著安娜的手，將她拉往火車那邊。

　　路金幫助利貝爾登上車頭到司機邊，然後幫助其他人登上車廂。他們都在作最後的離別一睹；史朗斯基跟安娜，路金跟娜蒂亞，然後依麗娜拉上車廂門，並插銷關上。

　　利貝爾在機車頭揮了一下手，「再見了，同志們。運氣好的話，或許我們可以在赫爾辛基一起爆一瓶香檳酒。」

　　史朗斯基看見路金靜靜地緊盯著車廂，臉上現出一陣極其痛苦的表情，然後火車又鳴了一下笛開始動起來。當它徐徐駛離站臺時，路金不禁將手搭在車廂門上，似乎極不情願讓它離開，然後火車頭加速了，車廂一節節地馳離而去。

　　史朗斯基問道，「你道別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是力盡所能了。」

　　「娜蒂亞怎麼想？」

　　路金神色黯然地說道：「我想她並不相信我說的我們會再見面的話。但是她知道她現在這樣只能是最好的抉擇。這也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剛才在我去接安娜的女兒路上，我去了一次列寧格勒火車站。我給負責通往赫爾辛基鐵路線的值勤官員看了貝利亞的信，並告訴他不管什麼情況這列火車都不得被截下或拖延，不然的話他就得面對貝利亞的暴怒和火槍行刑隊。希望他能照我說的做。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希望一點奇蹟，他們大家都能活下來。」他掃了一眼周圍，臉上頓現出苦澀的表情，「我們生活在一個可怕的苦難世界裡，哥哥，但你得面對它。安娜怎麼樣？你和她之間關係不同一般，是不是？」

　　史朗斯基聳了聳肩，「要是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方，在不同的場合下，誰知道又會怎麼樣呢？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他停頓了片刻，然後語氣裡帶著一種關懷的暗示，「不過對你來說改變主意還不晚。」

　　路金搖了搖他的頭，「這是為卡蒂婭。為我們的父母。為我們。」

　　史朗斯基搭著他的手臂，「我們最好走吧。時間不多了。」

　　第五十九章

　　天仍下著雪，路金將車停在ＫＧＢ總部側門的街對面。

　　當他熄火後，他轉向史朗斯基並說道：「給我十五分鐘時間。如果我到那時還不出現立即離開這裡，越快越好。車子丟掉，到最近的一個地鐵站去。這以後我恐怕你就得一個人照你原先計劃好的自己摸著去孔策沃了。」

　　史朗斯基朝ＫＧＢ大樓點了點頭，「你再進去實在是太危險了。真的有必要這麼做嗎？」

　　「我得知道帕沙是否安全。我想讓他離開莫斯科。不然的話，今晚我們做的那些事被發覺了，他會被定上同謀罪的，而且毫無疑問他會被槍斃。兩個小時以後有一班火車開往烏拉爾，我想讓他帶上一套假證件乘這班火車。只要他隱身於自己的同胞之間他們就永遠也找不到他。」

　　路金掃了眼對街的大樓。那兩扇櫟木大門敞開著，再進內有一扇玻璃門通往裡面的一個廳道。廳裡面燈亮著，一個身穿制服的值勤門衛坐在廳裡的一張桌子後面。

　　「再說，你還需要一套ＫＧＢ制服為了我們計劃好的需要。而且還有一個重要的電話要打，還記得嗎？」

　　史朗斯基點了點頭，「那祝你好運。」

　　路金鑽出轎車，穿過街道走入那側門。史朗斯基看著那個門衛檢查著他的證件，然後路金跨進廳內的一架電梯，人消失了。

　　史朗斯基坐在車內，他心緒不安地拿了根香菸並點上，然後又瞄了一眼躺在後座上的那具死屍。

　　傑克．麥西那雙無生氣的眼睛直直地瞪著他。

　　四樓樓面空無人影，辦公室裡是一片黑暗。

　　路金跨進房間並合上門。他扳了一下電燈開關。房間頓時一片明亮，幾記嘿嘿低笑聲使得他疾忙轉過身來。

　　「歡迎歸來，路金。你加入我們一起真是太好了。」

　　魯穆爾卡就站在窗前，一支托卡雷夫握在他的手中。兩個相貌粗野、身著便衣的ＫＧＢ人站在帕沙的辦公桌前。他們手上持著橡皮警棍。帕沙被綁在一張椅子上，手和腳都被皮帶緊緊捆綁著，他的臉都已腫脹變形了，一片血肉模糊，簡直難以認出來。其中的一個人用手捂著他的嘴，當他鬆開手時，帕沙痛苦地咯著，那充血脹起的眼球在眼窩裡不住地打轉。

　　路金的心頓時一沉，「這是什麼意思？」

　　魯穆爾卡跨向前來，「少跟我裝蒜，路金，現在再來這一套已經太晚了。解下你的手槍把它放在桌上。乖乖地放好。不然我會在貝利亞高興地處置你之前就打掉你的腦袋。」

　　路金解下他的托卡雷夫並將它放在辦公桌上。

　　魯穆爾卡勾了勾一根手指，「走近點。離那門口遠點。」

　　當路金剛一步邁向前，魯穆爾卡一拳狠擊在他的下巴上。他朝後跌衝到牆壁倒下來，但魯穆爾卡迅速地欺向前來，抬起膝蓋狠狠地朝他的肚腹一頂。

　　當路金軟癱在地上時，魯穆爾卡居高臨下地站在他旁邊，他的雙手叉在他的臀部上。

　　「我真不明白，路金。我本來還以為你挺有腦子的呢。你真的以為你今晚幹了這一切以後就可以逃之夭夭了？破壞我去抓那美國人？放了那女人還把小孩從孤兒院裡帶走？你一定以為我是個可以隨便擺弄的傻瓜。」

　　一縷鮮血流淌到路金的下頷，「不，只是一頭冷血、殘暴的禽獸罷了。」

　　魯穆爾卡抬靴一腳猛踩在路金的腿上。

　　「起來，叛徒！」

　　當路金沒有挪身時，魯穆爾卡凶狠地揪住他的頭髮將他拖到一張椅子上。他瞪著他的臉，「你知道我不明白的是什麼嗎，路金？動機。但這當中一定有個解釋的。這總會有的。而且你會解釋給我聽的。」

　　他將手槍放回他的槍套，隨即那根馬鞭出現了。冷不防地馬鞭在空中呼嘯揚起，在路金的臉上狠狠地抽了一記。

　　當他痛得頭朝後一縮時，魯穆爾卡又揪住了他的頭髮。

　　「一個小小的回報。但是跟貝利亞將要給你的回報比起來還算不了什麼。有趣的是剛剛發現你的妻子沒在家裡，路金。半個小時前我讓我的人到你的公寓跑了一趟。毫無疑問你認為她在別的地方會更安全些。但你不必多慮，我們會找到她的。而你知道等我們把她扔進地牢裡，我會怎麼對付你的那臭婆娘嗎？會玩得她爬不起身。」他獰笑著，「當然，要是有一點合作精神，你可能會發覺我還有一點慈悲心。你在玩什麼把戲，路金？」

　　「見鬼去吧。」路金啐口罵道。

　　魯穆爾卡臉上的肌肉繃緊了，「你讓你這裡的矮個子黃種朋友巧妙地絆住我們，好讓你溜走，是不是？不幸的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幫我們很多忙，交代實情。但這或許是我們的手段還不夠硬，沒能撬鬆他的牙關。」他朝站在帕沙兩旁的那兩個人點了點頭，「給路金看看他和他的臭婆娘在地牢裡會有什麼在等著。」

　　其中的一個人咧笑著，用那橡皮警棍敲了敲他的手掌心。然後警棍在空中嗖地一聲劃過狠狠地擊在帕沙的臉上。蒙古人痛苦地慘叫著，那橡皮警棍一記又一記地猛揍著，他的頭被那棍子打得左右甩擺，直到臉變成了一團血肉。

　　路金大叫道，「不！」

　　毒打仍繼續著，直到最後魯穆爾卡說道：「夠了。」

　　他將路金的手槍槍管狠頂著帕沙的太陽穴。

　　「我還發覺另一件事。這個黃種混蛋被人看見溜進過檔案辦公室。沒有允許這是絕對禁止的行為。」他咧嘴笑著，「一個人把鼻子伸到他不該伸的地方去，那就是自己找死。我想知道他去那兒幹什麼？最後一個機會，路金。要麼你老實交代，要麼我現在就在這裡把這個黃種混蛋的腦袋給打開花。」

　　帕沙看起來幾乎失去了意識，他的眼神都不能集中起來，嘴上是一大團血沫。然後突然間他的喉嚨發出一陣咕嚕響，人一下子恢復了神志，現出一股寧折不彎的怒氣。

　　「什麼也別告訴他，尤里……」他滿是鮮血的臉仰瞪著魯穆爾卡，嗓子沙啞著喃語道，「操……你……狗娘養的……」

　　魯穆爾卡的臉頓時因暴怒而凶相畢露，托卡雷夫槍口一抬，快得路金還來不及反應。武器緊按在帕沙的太陽穴上，撞針一磕，槍「砰」地一下開火了。

　　帕沙的頭被衝力朝旁猛一顛，他的身體一下子像布娃娃一樣無生機地鬆軟了下來。子彈穿透了他的後腦勺，鮮血濺散在周圍的牆壁上。

　　路金悲聲大吼道，「不！」

　　當他想要從椅子上掙起身時，那兩個人將他緊按住。

　　魯穆爾卡轉向他，掄起手槍猛一下砸在他的下巴下，打得他朝後翻倒在地上，跟著魯穆爾卡將槍管狠頂在他的前額上，直頂得他發痛，「現在輪到你了，路金。你最後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開口交代。」他將手槍放一邊，對那兩個人吩咐道，「把他按在桌上，脫下他的褲子。」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看起來像是一副鉗子的東西，對路金說道：「一個那法國人都熬不過的小玩藝兒。不過就你來說，我可以擔保你今後再也走不了路了。而且我都無法向你表達我對此是感到多麼的痛快。」

　　當那兩個人強力拖著路金到桌上時，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要我可真的不想這麼幹。」

　　魯穆爾卡和那兩個人疾忙轉身，史朗斯基站在門口，一支無聲手槍握在他的手中。

　　這一切是發生得如此迅速。魯穆爾卡的一個人剛想伸手摸槍，史朗斯基一槍打中他的眼睛。在那人朝後仰翻時，第二槍已經擊中了他的脖子，打碎了他的氣管，將他的慘叫聲堵在了喉嚨裡。

　　當這個人還在滾翻著身子時，第二個人正餓虎瘋張般地撲上來，史朗斯基連發了兩槍，分別擊中了他的喉嚨和胸口。

　　魯穆爾卡彎身摸到他的武器，但史朗斯基比他更快，已經調轉槍口對準了他，但路金大喝道，「不！留給我。」

　　在魯穆爾卡剛剛抓住槍時，路金飛身撲上來，將他推頂到牆上。他的手臂奮然揚起，那金屬鉤爪狠狠地戳入魯穆爾卡的胸膛。這個惡如凶獒的人雙眼驚恐地大張著，路金的另一手迅速抬起捂住他的嘴，悶住他的尖叫聲。

　　路金狠狠地瞪著他的臉，「去地獄打發你的日子吧，你這混蛋。」

　　他抽出那鉤爪，然後朝後退了一步，魯穆爾卡的身體沿著牆壁滑癱了下來，血從他胸脯的傷口汩汩流出。

　　路金難以置信地瞪著史朗斯基，「見鬼，你怎麼會自己跑進來了？」

　　「你一踏入電梯，那個辦公桌邊的門衛就迫不及待地拎起話機。所以我決定還是進來跟你在一起。」

　　「你這樣太冒險了。」

　　「幸虧晚上這時候這樓裡幾乎沒有人。」

　　「謝謝你了，米契亞。」

　　史朗斯基朝帕沙的屍體點了點頭，「但是沒能來得及救你的朋友。」

　　路金緊盯著那屍體。他久久沒有吭聲，然後他轉回頭來，臉上滿是悲痛之色。

　　「他是個好人。一個穿著狼皮的好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復平靜，「那門衛怎麼樣了？」

　　「死在廳旁邊的一個辦公室裡。你打電話了嗎？」

　　「還沒來得及。」

　　「那現在就打吧。」

　　路金走向桌子，史朗斯基則走到門口守著，他將門微開著留條縫，舉著奈琴特以備萬一。

　　路金花了不到一分鐘打了電話，當他放回話機時，他的臉上緊張地滲出汗來。他看著史朗斯基，然後說道：「好了。」

　　「那麼我們快走，別等人拉起了警報器。別忘了那制服。」

　　路金走到角落的衣物櫃，拿出他備留著的制服、手套、靴子和帽子。

　　史朗斯基走出門外，停留了一下以檢查過道，但沒有人影。

　　路金久久地、痛苦地望著帕沙那張糊滿了鮮血的臉，然後跟了史朗斯基出去。

　　十分鐘以後他們到了孔策沃公路。

　　路上幾乎沒車輛。當他們一駛出近郊，史朗斯基便說道：「停一下。我要再檢查一遍這個計劃。這不能出任何差錯，匹提亞。」

　　路金搖了搖他的頭，「沒時間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發現大門的那個門衛不見了。到那時，一切就亂鍋了。」

　　「我們有多長時間？」

　　「半個小時後換班。但這之前隨時會有人注意到那門衛不見了。」

　　「史達林的別墅還有多遠？」

　　「十分鐘的路，這條公路一直開下去。再要十分鐘的時間被帶到裡面，要是我們幸運的話。所以我們的時間很緊迫。」

　　史朗斯基透過飄落的雪片觀望著前方。孔策沃路的右前方有一片燈光，只見一幢類似工廠建築的紅磚樓房，底下有著兩扇巨大的鐵門，然後他看見一輛救護車慢慢地從大門裡開出，這才意識到那是家醫院。在路的左邊，有一條小徑沒入黑色中。一座低矮、廢棄的地堡樣平頂建築跟那醫院一樣也是紅磚結構趴立在小徑的右邊。

　　史朗斯基手指著擋風玻璃外，「那是什麼？」

　　「戰爭時遺留下來的一個防空掩體。」

　　「停在它旁邊。」

　　「可是……」

　　「我們只有這唯一的機會可以得手。我們再檢查一遍這計劃有沒有漏洞。我不想有半點差錯。停一下。」

　　路金打轉著方向盤，將車停在掩體入口處。那平頂被積雪厚厚地蓋沒著，一段階梯下通到那黑乎乎的入洞口，門已鬆脫歪斜著，靠著鉸鏈勉強掛住。

　　當路金熄了火，他看見那支帶消音器的奈琴特出現在史朗斯基的手中。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史朗斯基將武器對準了他。

　　路金一怔，問道，「怎麼回事？」

　　「聽我說，匹提亞。這事我一個人去幹就行了。你有妻子和孩子要照料。沒有必要把你的性命也搭進去。我要你活著。至少我們當中有一個人要活著。你就為了我這樣做吧。為了卡蒂婭和我們的父母。」

　　路金頓時反應過來。一切都明白了。他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他緊盯著史朗斯基，「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幹，是不是？」

　　「我想是這樣的。」

　　「米契亞……別這樣……你永遠不可能單獨進得了別墅。」

　　「這你就錯了。你已經打了電話，他們正等著你。我可以用你的證件混進去。」

　　「可你跟我根本不像。」

　　「除了頭髮的顏色，我們兩個人的個子十分相近。至於其他的，就讓我來操心吧。」

　　路金激烈地搖著頭，「米契亞，這真是瘋狂的想法。兩個人在一起，我們還有一線機會。一個人去你根本沒有希望。」

　　「這樣也好過讓你去解釋我是你的一個隨從官員。就憑那麼嚴密的警衛措施，他們可能根本不會讓我一起進去。」他搖了搖頭，「就像我說的，我不想你去死。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最終他會把我們兩人都殺了。我不想讓他殺了你。我不想讓他毀掉我們全部。要是有時間的話，我真想好好告訴你這麼久日子來我是多麼想念你們，我是多麼愛你和卡蒂婭。我是多麼渴望能再跟你們倆在一起。但是沒這個機會了。」

　　突然間史朗斯基的眼睛潤溼了。他迅速地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然後他朝那防空掩體點了點頭，「我會把你留在這裡。利貝爾在一個叫克林的火車站等著，在莫斯科的西北面。我們剛剛經過的路上，回去半公里的地方有一輛藍色的埃姆卡運貨車停在那等著，已經注滿了汽油。這是車鑰匙。如果你抓緊時間的話，應該可以趕得上那火車。」他不由分說將鑰匙塞進路金的胸袋裡，「好好活下去，弟弟。為我們家裡的所有人活下去。」

　　「米契亞，不……！」

　　「再見了，弟弟。」

　　史朗斯基的手指迅速往上一探，像虎鉗似地夾住路金的脖子，拇指緊按在他耳背後的穴位。路金奮力掙扎並想反制住史朗斯基，他的手臂揮打著，身體拼命地躍騰著，但史朗斯基的力氣更大。

　　僅數秒工夫，路金的身子軟癱在座椅上並失去了知覺。史朗斯基跨出車外，置身於寒冷的冬夜野外，然後走下階梯進到那掩體裡。

　　掩體裡一片漆黑而且臭氣熏天。他不得不再回到車裡拿上手電筒，然後打開它照著四壁，只見這地方都是丟棄的垃圾。他清出一個角落，然後迅速地將路金從車裡架到下面，將他扶靠在一面牆壁上。他又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做他必須做的事，快速地忙碌著，撬下車裡的內鏡，用它將引擎油抹在他的頭髮上。完事後他只戴上一隻軍官皮手套。他在路金的胸袋裡找到了帶相片的證件。其他所有他需要的東西都在車裡面了。

　　當他對著鏡子檢查完自己的形象後，他又將手電筒朝靠在掩體裡牆壁上的失去知覺的身影照了一下。在寒冷的氣溫下，他不會再超過五分鐘就會蘇醒過來。

　　很長的時間裡，史朗斯基凝視著路金的臉，直到最後他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感情，俯下身子，緊緊地親著他的面頰，跟著突然間他發覺到自己竟在流淚了，隨後他戀戀不捨地鬆開路金的身子，扭身離去，踏上階梯。

　　當他鑽回到寶馬車後，他轉頭朝後看了一眼橫躺在後座的麥西屍體。

　　「好了，我想你也看到了，一番風風雨雨，我們還是闖到了最後關頭，傑克。要是真有天堂，而你也已經在那兒的話，那麼就祝願我們兩人好運吧。我們接下來很需要它。」

　　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時間是凌晨一點一刻。

　　他發動了汽車。

　　第六十章

　　那些警衛們在看到那輛轎車前就已經聽見了它的引擎聲。

　　其中一個警衛抽開那綠漆大鐵門上的小格窗門朝外張望著，野外，雪不住地飄落著。那車頭燈光明晃晃地透射過層層雪花。那輛寶馬車停在大鐵門前，它的車燈也跟著熄滅了，大門上方，瞭望塔裡的探照燈突然打亮了，那強勁的泛白燈光將這塊區域灑照得一片透亮。

　　那名警衛拿著來訪名冊細細地對照著那車牌號碼，然後才通過小門跨到外面靠近那轎車。他很快注意到車體上的那些彈洞，還有後車窗的一部分玻璃已碎掉了。

　　「證件。」

　　那身穿制服的ＫＧＢ少校用戴著手套的那隻手搖下車窗，微笑著將證件遞過去。

　　「少校路金。我是約好的。」

　　「這車看起來像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火。」

　　「我想你可以那麼說。」

　　警衛檢查了身分證，然後細細地打量著這個少校的臉。

　　「你的車鑰匙，同志。」

　　當那少校將它們交出來後，警衛打開手電筒，繞到車後面並打開了後箱蓋。過了一會兒，他「乓」地一聲關上了它又將手電筒朝車裡照了照。當他看見橫躺在後座椅上的屍體時，不禁嚇得往後一跳並驚叫道，「他媽的怎麼回事……！」

　　少校咧嘴笑道，「我想你要是跟執勤官確認一下，你就會發現一切都在安排之中。」他朝後睹了一眼那屍體，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一名被第二管理局緝拿的美國敵特分子。史達林同志希望親眼瞧一瞧這屍體，所以別拖太久了。」

　　那發抖的警衛稍稍恢復了他的鎮定後，便沉聲說道：「在這裡等著。」

　　他退回到那小門裡，史朗斯基聽到一陣野外電話機的手搖聲。過了一會兒，那警衛又出現了，他把證件遞還給了史朗斯基，並朝後面的那具屍體厭惡地投了一眼。

　　「看起來你有要緊工作，少校同志。順著這條路開半公里你就到別墅了。不到入口處不要停下來。」

　　那警衛退回小門，史朗斯基發動了車子，寶馬車的車頭燈「刷」地亮了。

　　那兩扇綠色大鐵門「吭」地一聲開始慢慢地打開了。門內處，赫然站著六、七個頭戴鑲藍邊帽的全副武裝的克里姆林宮警衛，手指都扣在他們的武器上。轎車的前燈照亮了大門後面的樹林，那兩道光束直直地探伸入那積雪的黑暗中。一條狹窄的路彎彎曲曲地穿過樹木，路上的雪都被清掃到路兩邊而高高地隆起兩排，黑色中處處可見武裝的克里姆林宮的巡邏警衛晃動著的身影，牽著阿爾薩蒂安猛犬。

　　史朗斯基掛上檔並鬆開離合器，他的前額都滲出汗了。當車往前緩駛時，他睹見克里姆林宮的警衛們都驚異地瞪視著那後座的屍體。

　　當他停在別墅入口處外面時，只見面前所立的是一座占地面積很大的兩層白色花崗石房子，看起來就像波士頓莊園的宅第。

　　牆面都被那到處攀爬的蔓藤蓋滿了，那無葉的捲鬚附在花崗石上就像一根根人骨似的。底樓的一些房間燈亮著，門前的那片白色草坪也被照亮著。一座小巧玲瓏的木亭建在左側，它那圓穹頂高高地聳立著，頂下邊掛滿了一條條巨大的冰串。

　　史朗斯基抹了把他額眉上的汗滴，然後熄掉了引擎並鑽出了寶馬。與此同時，兩名克里姆林宮警衛從入口處那兩扇櫟木大門後跨出。

　　在他們的身後，那被照亮的門道裡，又現身出一個身材魁梧的警衛上校。他個子要超過六英呎，渾身肌肉發達，那身制服嶄新筆挺，一雙靴子擦得鋥亮。他雙手撐在臀部上站在那兒，眼神懷疑地盯視著史朗斯基，然後大步跨過通道來到汽車邊。

　　「我相信是路金少校吧。」

　　史朗斯基敬了個禮，那上校也姿勢標準地回敬了一個禮。他看了一下被打壞了的寶馬，然後盯著史朗斯基的臉，「上校金雅汀，保安負責人。你的證件，少校。」

　　「它們剛才已經在門口被檢查過了，長官。」

　　上校森然一笑，「那麼現在就得被再檢查一遍。再多的仔細小心我們也不能嫌過分，你說呢？我是執勤官，要對史達林同志的個人安全負責。不經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他筆直地伸出他的手臂，史朗斯基遞過了他的證件。

　　上校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它們一番，對照著史朗斯基的臉和照片，檢驗著身分卡片上的印章，並用拇指細細地搓摩著那上面的鋼印。然後他睹了眼史朗斯基一隻手上的那黑色皮手套。他看上去猶疑了一下，似乎不能確定什麼，終於他慢慢地將那些證件遞還過去並朝車的後座看了一眼。

　　史朗斯基說道：「看了並不讓人舒服，上校同志。一個美國特務。」他朝寶馬車身上的彈洞指了指，「這些，證明他確實是個很厲害的對手。不幸的是，我沒法將他活捉。」

　　「我已經聽說了。」

　　「那麼毫無疑問你也知道了史達林同志希望親眼看看這具屍首。」

　　上校臉無表情地回頭看了眼史朗斯基，然後他打開後側門，檢視著屍首，捏著麥西僵硬的下巴打量著那張已無生氣的蒼白的臉。

　　「肯定是死了，我想你一看就知道，長官。」史朗斯基在旁說道。

　　「別太聰明了，路金。我自己會看。」

　　上校又再打量了番那死屍的身體，然後轉過身來。

　　「我肯定這沒有必要再把屍體帶進去了。史達林同志會聽取我有關那美國特務死亡的彙報。」他臉上露出微笑，卻毫無打趣之意，「要是他有疑問的話，我會親自把屍體帶去給他看。接下來的，我想就是對你的祝賀了，路金。」

　　「謝謝你，長官。」

　　上校的微笑瞬然消失，轉成了一種冷冷的盯視，「還有一件事。」

　　「同志？」

　　「你的隨身武器。規定嚴禁到孔策沃的訪問者攜帶武器。」上校伸出他的手。

　　史朗斯基猶豫了一下，然後解下托卡雷夫，交遞了過去。

　　「現在，如果你跟著我的話，史達林同志正等著你呢。」

　　那兩扇拋光的櫟木大門倚著鉸鏈無聲地打開了，上校先走了進去。

　　史朗斯基跟著他進到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屋的一個角落裡，一堆烤木在燃燒著，恰如驅狼的篝火似的。一張長長的胡桃木桌檯擺置在屋中央，有十幾張椅子圍放在它的四周。一座枝形水晶大吊燈懸掛在上方，它的燈光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如晝。地板四周鋪著布哈拉方毯，那金色的牆上則掛飾著名貴的花毯。

　　尤索夫．維薩里奧諾維奇．朱加什維利──約瑟夫．史達林──蘇共中央總書記，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最高統帥，就站在長桌的盡端。他抽著菸斗，手上端著一個玻璃酒杯。一瓶半滿的伏特加酒瓶在他身邊的桌子上。他身穿著件簡樸的灰色外衣，他那濃密的灰白頭髮往後背梳著，臉上可見痘皰，他的嘴半隱在那硬密的灰色鬍髭下。一雙灰冷、渾濁的眼睛審慎地瞪視著他的來客。

　　那個上校走過房間，在他耳邊低語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上校退後身子。

　　史達林放下他的菸斗和酒杯，勾了勾手指，「路金少校同志，到這邊來。」

　　當史朗斯基走上前時，史達林轉向那個上校，「你可以離開了，金雅汀。」

　　那上校似乎猶豫了一下，他警惕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史朗斯基，然後敬了個禮離去，隨手輕輕地關上那兩扇門。

　　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掠過史達林的嘴唇，但是那雙灰濁的眼睛仍冷酷地看著這個路金，「靠近點，少校。讓我看看你。」

　　他的聲音聽起來混濁不清，他略張了一下右手指以示意著，史朗斯基注意到他那僵硬萎縮的左手臂，他又跨近兩步，近得能聞到這個人身上發出的體味。一股強烈的交雜著酒精和菸草的氣味。他酗酒酗得很厲害，這一點十分明顯。

　　突然間史達林湊上前來，親了親史朗斯基兩邊的臉頰。當他退回身子時，他端詳著史朗斯基的臉。有那麼片刻，他的眼睛滿布著一種辨認的疑雲，然後他說道：「那麼說，你把那美國人的屍體給我帶來了。」

　　「是的，史達林同志。」

　　「那麼，那個女人怎麼樣？」

　　「被看守在來福托福監獄裡。」

　　那雙灰濁的眼睛又冷酷地露出些微笑意，「你比我想像中來得出色，路金少校。我祝賀你，一起來喝一杯。」

　　「謝謝。還是不用了，史達林同志。」

　　史達林皺起了眉頭，「我一定要你喝。沒有人會拒絕跟史達林來一杯。」

　　這個老人拖著腳步走到飲料推車旁，將伏特加倒入一個平底酒杯。他走回來，將杯子遞給史朗斯基，並舉起他自己的酒杯。

　　「我為你的成功乾杯，路金同志。還有你的晉升。請接受我的謝意和我許諾的嘉獎。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名正級上校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史達林同志。」

　　「也許吧，不過我知道。那就是我的軍官個個都是能幹出色的。喝吧，路金，這是上好的亞美尼亞伏特加。」

　　史朗斯基舉了一下杯子，啜飲著。

　　史達林一口喝乾他的酒，放下酒杯，身子沿著桌子邊移動。

　　他狐疑地看著這個路金。

　　「不過你要知道，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弄不懂。」

　　「史達林同志？」

　　「是一件小小的事，不過卻很重要。你好像沒有按照規定通知貝利亞同志你要來訪這裡，還有截獲了那個美國人。我剛才跟他通了電話，當我告知他你的成功，他都顯得十分驚訝。按照他的講法，你一直在迴避他的電話，並且故意干擾他的一名官員魯穆爾卡上校查案。你的行為顯得有點反常並且出格。事實上，在我通知他你的來訪之前，他都想要拘捕你。他說你一直將那女人把住不放。」那雙冷酷的眼睛一直盯著史朗斯基臉上的表情，「這是為什麼，路金？是不是你想要一個人獨攬功勞？或者是你還保守著什麼祕密？史達林可不喜歡有人對他保守祕密。」

　　史朗斯基輕輕地將酒杯放在桌上，「是這樣，有一件事我要個別彙報。這有關那個美國人的密謀。我得到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這個情報只能跟你親自談。」

　　那板刷式的眉毛微微一揚，「那是什麼事情？」

　　史朗斯基不慌不忙地脫掉了那隻黑色皮手套，一支小小的奈琴特手槍出現在他的手中。他扳開了保險，將武器瞄準了史達林的頭。

　　恐懼像火炬一樣點亮了這個老人的眼睛，史朗斯基欺近身來並低語道。

　　「一件你不會愉快的事情，不過你得好好聽著，否則我就要了你的腦袋。坐下，坐在那張你右邊的椅子上，發出一點聲音我就殺了你。」

　　史達林的臉憤怒得漲紅著，「這是什麼意思？竟……」

　　「坐下！要不我現在就一槍結果了你。」

　　史達林顫抖著身子緩緩地落座在椅子上。史朗斯基摘下了他的軍官帽，史達林驚駭地看著他的頭髮，然後再看看那隻褪去手套的手。

　　「你……你不是路金。你是什麼人？你想要幹什麼？」

　　「我肯定這兩個問題中的頭一個答案應該是很明顯了。至於這後一個答案，那就是我要你的命。」

　　史達林的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像被冷凍過似地僵住了，那酒精留下的朦朧醉意一下子全消了，一切都變得那樣地清晰分明。

　　史朗斯基冷冷地笑了，「不過首先，同志，我得告訴你一個故事。」

　　※※※

　　那劇冷的防空掩體裡是一片漆黑，路金睜開了眼睛，身子頓時猛顫起來。

　　冰一般的寒氣侵入到他的骨髓裡，他的腦袋一陣陣的脹痛。他搖了搖他的頭，無數個金星頓時在他的腦門心裡冒出。

　　他人頭暈眼花地在原處坐了一會兒，手揉著他的脖頸，直到他感到有力氣能支起他的雙腿了。

　　他發覺身後靠著的是一面潮溼、冰冷的牆壁，當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時，他聞到一股垃圾餿味，並看到那開著的掩體門外面雪在飄落著。又待了片刻，他腦子的脹痛退去了，然後他踉蹌地邁出門並踏上掩體的階梯，身子痛得令他緊眨著眼睛，大口喘氣，他的臉前不時地噴出凝聚起的熱汽。

　　他想起來了他這是在哪兒以及剛才所發生過的事。

　　隨即所有的千愁萬緒在他的腦海裡迅速迸散開來，他的心狂跳起來。他失去知覺有多久了？他看了一下錶，費力地聚對著那點可憐的光線。

　　凌晨一點二十分。

　　他一定是徹底失去知覺有五分鐘了。

　　他突然記起了那輛運貨車。在半公里外。如果跑路去的話五分鐘就可以了。娜蒂亞的臉不由地在他的眼前閃現。悲傷頓時又占據了他的心頭，但他強揮去這一景象和感情，存留在心頭的只有怒火，一股強烈的怒火和不可擋的報仇欲望，知道他該做什麼，而不會受這一片刻的感傷的控制。

　　他仍然能趕得到史達林的別墅。

　　他發瘋似地摸索著那串車鑰匙，找到它們了，然後他便踉蹌地穿過樹木朝公路走去。

　　※※※

　　「我的父親叫伊利亞．伊凡．斯代弗諾維奇。你記得他嗎？」

　　史達林搖了搖頭。

　　「不。」

　　「再想想。」

　　旁邊有一個鐘嘀嗒嘀嗒地輕響著，那兩扇櫟木門後面隱約傳來輕微的聲音，是皮靴跟走在地板上的「篤、篤」聲，聲音漸漸地移近，然後又漸漸地隱去。史達林緊張地看了一下門口，然後又望著史朗斯基和那支槍。

　　「我不記得他了。」

　　史朗斯基將奈琴特狠狠地頂著他的太陽穴。

　　「想想。」

　　「我……我不知道你講的是誰。」

　　「尤里．路金是我的弟弟，伊利亞．伊凡．斯代弗諾維奇是我們的父親。你一手除掉了他，你除掉了他的妻子，還斷送了他的女兒，我們的妹妹。你毀掉了他們，毀掉了我們的家庭。」

　　史朗斯基悲憤地瞪視著史達林害怕的眼睛，「而你還不罷休，想把我們兩人也除掉。你精心安排了我的弟弟來跟我生死相鬥，要我們骨肉相殘。」

　　「不……，你弄錯了。誰告訴你這些的？誰告訴你這是我幹的？這是撒謊！」

　　這個老人想伸手解他的上衣領子，史朗斯基一把將他的手摔開。

　　「再動一下我就打穿你的心臟。」

　　外面一陣風裹起雪花，「嘎，嘎」地搖撼著窗格。史達林的額上的冷汗滴滴發亮，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幫幫忙……，給點水。」

　　一個晶瑩透澈的盛水瓶就放在對面的飲料推車裡，但是史朗斯基看都不看一眼。

　　「那麼就讓我來提醒你那個你所謂的撒謊吧。我的父親是一個鄉村醫生。我們居住在斯摩稜斯克附近。一天，祕密警察來到我們的村莊。他們要夏糧。那是清除富農鬥爭期間，一場饑荒正在蔓延著。這場饑荒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村民們都已經沒有足夠的食物來餵他們的孩子。他們已經在挨餓了。男人、女人和小孩個個骨瘦如柴，成批地死去。所以人們拒絕交出糧食。結果，村裡一半的男人遭到報復而被槍決，他們的糧食被掠劫一空，再也沒有東西吃了。女人和孩子慢慢地餓死。我的父親倖存了下來，但是他不相信史達林同志會允許這種發生在他村莊裡的事。所以他決定站出來。」史朗斯基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那份檔案，把它放在桌上，「打開它。看一看，讀一讀。」

　　當史達林猶豫時，史朗斯基又命令道，「打開它。」

　　史達林用顫抖的手打開文件，他掃覽了一遍那些記載和照片，然後抬起頭來。

　　「我不記得這個人了。」

　　「你看過我的檔案，你讀了所有這些，然後你就策劃讓我的弟弟來追蹤我。」

　　史達林幹嚥了一下喉嚨，臉如土灰。

　　史朗斯基繼續說道：「我要你記得發生在我家庭的那些事。讓我來好好地提醒你。伊利亞．伊凡．斯代弗諾維奇，我的父親，去見訪了當地的人民委員會，告訴他們他有話跟史達林說，他要譴責在他的村莊裡以史達林名義發生的事情。這是他作為一個公民的權利。他們給了他一支筆和一張紙，告訴他可以將他的不滿寫下來，他們會把它交到莫斯科。他寫了發生在他的村莊裡的事，表達了他的強烈不滿，憤言退出黨組織。你讀了那封信，但是答覆卻不是我父親所企望的那樣。

　　「你以一個叛徒的罪名判了他死刑。祕密警察來到了他的診所。他們覺得要讓這個製造麻煩的醫生死得更有趣一點，而不是簡簡單單地槍斃他。所以他們就讓他的妻子在旁親眼目睹著自己的丈夫被人按住，將他診所裡的一種藥品以致命的劑量注射進他的體內，那是腎上腺素。你知道像這樣劑量的腎上腺素會在人體裡起什麼反應嗎？這是種痛苦、折磨人的死法。心臟狂跳著，全身發虛打顫，兩個肺像吹氣似的腫脹，腸胃不住地翻騰、扭絞，叫人嘔吐而痛不欲生。一次致命的下藥可以引起大腦裡的血管爆裂，但仍可以硬是維繫著生命而慢慢地將人折騰至死，我的父親就是這麼死的。

　　「從始至終，他們讓我的母親看著。然後他們就輪姦了她。他們所有的人都強姦了她，直到他們中的一個人發了慈悲，朝她的頭上開了一槍。只是這樣還是沒有立即奪去她的性命。他們扔下她，就讓她躺在那裡，流著血，慢慢地過了幾個小時才死去。這一切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我就在隔壁的房間被他們中的一個人緊緊地抓住。我聽到她的痛苦叫聲，過後我奔去看著她死去。那之後發生的事都寫在檔案裡。而一開始你就知道這些了，難道不是嗎？在你選上尤里．路金時你就知道了。你選上他是因為用他殺死我又可以成為你另一個惡毒的娛樂傑作。又多了一個可以讓你哈哈大笑的犧牲品，受害者。」

　　史朗斯基彎近身，他的眼睛變溼了，他的聲音近乎耳語，「你說你不記得我父親了，但你會記住的。伊利亞．伊凡．斯代弗諾維奇，記住這個名字。這是你聽到的最後一個名字，然後你就要哀叫著到地獄裡去了。」

　　史朗斯基把槍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注射器。他用手指彈掉了金屬針帽，露出針頭。針筒裡注滿了清澈的藥水。

　　「不摻雜質的腎上腺素，現在我要用你殺死我父親的方法來殺死你。」

　　當史朗斯基走近身時，這個老人躍了起來，像頭公牛似地向他撲過來。

　　「不！」

　　史達林抓住了那把奈琴特，槍「轟」地一聲開了火。當槍聲還在房裡迴蕩時，史朗斯基朝著他的頸脖上狠狠地打了一拳，史達林倒在椅子上。

　　瞬息之間，一切都沸騰了。

　　整個別墅陷入了瘋狂，尖叫聲和各種雜聲在四面八方頓時響起。

　　門被撞開了，第一個衝進來的就是那魁梧的上校，他像頭發了野性的動物一頭闖進房間，驚恐地瞪著眼前的場面。

　　史朗斯基已將針頭扎進了史達林的頸項，將針筒柱塞推壓到底。

　　「這是為我父親。」

　　然後迅速舉起那把奈琴特，頂在史達林的太陽穴上。

　　「這是為我的母親，還有妹妹……。」

　　奈琴特「轟」地一聲響，史達林的頭朝後一衝。

　　當上校狂亂地掏著他的武器時，突然間他驚愕地怔住了。只見那少校臉上帶著一種赴死的微笑，調轉奈琴特槍口對準他自己，將槍管插入嘴裡。

　　奈琴特又「轟」地一聲響。

　　※※※

　　埃姆卡的雨刮將雪從窗玻璃掃開，但是雪還是不停地撲蓋上來。

　　在離別墅門口還有一百米的距離處，路金猛聽見警報聲猝然響起，他的心頭頓時被重重一擊。那刺厲的嘯聲直沖樹林上空，就像千百頭野獸因受傷而淒慘地齊聲尖叫著。

　　弧光燈齊刷刷地打開，照亮了樹林，那強勁的光束在夜色中來回照射著，銀光梳洗著那積雪的白樺樹。狗在吠叫著；尖嘶的人聲在傳布著各種命令。這樹林一下子被這燈光和喧嘩鬧得沸騰起來。

　　在遠距離，通過擋風玻璃，路金已能夠辨見到別墅那漆成綠色的大門，探照燈狂亂地在林子裡掃射著，警報聲則不停地尖嘯著。

　　他放慢了車速。在右邊有一條車轍壓出的小徑，他將車馳入停在裡面，並關掉了引擎。他的身體在猛抖著，心臟在狂跳著。

　　他太遲了。

　　一團異物湧上喉頭都幾乎要噎住他了。他跌跌撞撞地爬出車外，猛吸著新鮮空氣，然後人跪倒在草地上，開始嘔吐起來。

　　很長的時間裡，他跪在刺冷的林子中，耳旁再也沒有那尖嘯的警報聲和林子裡的嘈雜聲，只有他自己的低泣聲和心臟的怦跳聲。一陣痛苦到極點的悲傷溢滿了他的整個身心，如針刺般地扎身。

　　周圍的時空一時間就像停滯屏息住了一般，然後就好像一個水壩在他腦袋裡炸開似的，一記撕心裂肺、泣天動地的呼聲終於隨之迸發而出，從他的心底深處迸發而出。

　　「米契亞！」

　　那呼聲迴蕩在白茫茫的夜色中，好似永遠地、哀戚地迴蕩著。

　　第六十一章

　　現今

　　天又開始下雨了。

　　莫斯科上空的天色陰暗得就像晨昏時分，然後一道叉狀閃電劃亮了雲層，雷聲跟著「喀喇喇」地響起，整個天穹如裂開縫似地傾雨而下。安娜．克霍列夫站在窗前，凝目注視著那雨簾後面遠處的克里姆林宮的紅牆。最後，當她轉回身來時，她微微一笑，一絲略帶悲哀的微笑。

　　「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故事，現在你都知道了，麥西先生。儘管結尾不是很令人如意，不過那個時代，生活是很少有什麼令人如意的結尾的。」

　　「這故事真是太動人離奇了。」

　　她點起了一支菸，「不僅動人離奇，而且真實確切。你是這世上──知道那天晚上發生在孔策沃的實情──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史達林拖了四天，不過最終還是死了。那針藥劑造成大出血，而那粒子彈是致命的。他的醫生們對此都束手無策。當然，諷刺的是，聯想到他們克里姆林宮的同事們的遭遇，他們是心悸得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了。」

　　「那麼，有關史達林死亡的官方說法其實是謊言。」

　　「克里姆林宮宣稱他是自然死亡，是因為腦溢血。不過你可以從一些歷史書籍裡讀到在史達林病重倒地的那天夜裡，從別墅裡運出兩具男性屍體。這一事實並不為很多人所知或留意，但它卻是那蛛絲馬跡隱示著那天夜裡有過不尋常的事發生。那屍體就是你父親和史朗斯基。不過當然了，這從來是不被提及的。有些祕密還是保持原樣的好──祕密。」

　　我過了好一陣沒答腔，然後我問道：「那為什麼你剛才又跟我講了你的這個故事呢？是因為你必須這樣嗎？」

　　安娜．克霍列夫回笑了一下，「我想一部分是這樣的原因。不過或許也是我需要跟一個人傾訴一下，而我很高興最後碰到了你。那些年頭發生的事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隱祕部分。或許這個隱祕太大了，我不應該就這樣自己守著它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說心裡話，現在這樣跟你說了後，我真的感到輕鬆很多。」

　　她又微笑了一下，然後一陣幽幽的黯傷神情流露在她臉上。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我問道。

　　她坐了下來，「你是指每個人怎麼樣了？哦，貝利亞我肯定你已經知道了。史達林死了以後他玩弄陰謀想要篡權但失敗了。他受到了指控，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成了一名西方間諜分子。但他確實是樹敵不少，很多人都想置他於死地。他在克里姆林宮被拘捕，過不多久就被槍斃了。所以他最終得到了他應有的下場。有些消息甚至說他的被殺是因為他對史達林死亡真相一清二楚，而他的克里姆林宮的同志們則想要把這遮蓋起來。」

　　「那你們逃離莫斯科後怎麼樣了呢？」

　　「蘇聯在那天以後是一片混亂。因為魯穆爾卡的喪命，我們的逃跑也就不那麼困難了。我們有幸逃到了芬蘭，但是，當然地這也成了很棘手的事。中央情報局，自然地，會覺得要是這個行動有任何洩露的話，我們這些人會讓他們很難堪。當亨利．利貝爾知道了他自己跟史達林死亡也有一小部分的牽連後，他很為自己的生命安危擔憂。不過亨利原本就是一個聰明的人。當你父親在巴黎跟他定下交易後，他就謄寫了一份所有有關方面的細節資料，並把它們封在一個信封裡交給了他的律師，交待說要是亨利發出指示，或者如果他或依麗娜遭遇不測的話，就把裡面的內容公諸於眾。這樣的話，他就能確保防備中央情報局試圖要挾他再為他們工作或者把他出賣。所以中央情報局還是信守了你父親的諾言。他們通過摩薩德祕密地為我和莎夏，還有亨利和依麗娜一起，安排住在以色列，在新的身分掩護下。他們認為我們在那兒會更加安全，可以躲避任何傷害，因為很可能ＫＧＢ想要對我們施加報復，不過謝天謝地，這事還從來沒發生過。」

　　她掉過頭去，看著窗子那邊，「摩薩德很高興局面的改觀。隨著史達林的死去，對猶太人的清洗停止了，那些勞改營從未竣工，而那些倖存下來的醫生們也被釋放了。美國人為莎夏和我在特拉維夫安排了一套不錯的公寓，並在經濟上照應著我們。我被警告永遠不要洩露我的真實身分或者透露有關這次行動的任何一丁點事，因為這樣很可能會置我們的生命於危險境地。不過克里姆林宮的新統治者從來沒有公開過這項行動的成功事實，甚至連它的存在事實都不提。因為對他們來說這會是件大失面子的事情，而且可能會引起一場誰都不想要的戰爭。尤其是蘇聯人，他們剛剛失去了一名統帥。而華盛頓也巴不得這樣。赫魯雪夫最終繼承了史達林的位置，過後又因為他的暴孽而譴責了他。但是，並不是說完全沒有人因史達林的死亡而受到牽連和懲罰。過後不久，ＫＧＢ就有步驟地、殘忍地暗殺了好幾個在歐洲的俄國極端分子和烏克蘭流亡組織的領導人，可能是誤以為他們多多少少地參與在內。不過中央情報局是不是暗中嫁禍於他們，我就不知道了。」

　　「為什麼中央情報局聲稱我父親是自殺呢？」

　　「在那個時候，你父親的死對華盛頓來說是一件棘手的事。他們必須設法掩蓋起死亡真相而不引起他的同事們的懷疑。官方所給的說詞是當他在歐洲旅遊時自殺的。他們說在他從慕尼黑被召回華盛頓後，因為健康原因而放了假。他們說他情緒低落並且很不穩定。他們所給的他的死亡日期是在我們行動任務的開始前，這樣就沒有人可能會把他跟之後發生的事連繫起來。當然，這樣對你父親很不公平，但出於安全考慮只能這麼做。而且當然了，沒有人被埋葬，只是一具裝滿石頭的棺材而已。」

　　「利貝爾和依麗娜後來怎麼樣了？」

　　安娜．克霍列夫笑了笑，「亨利在特拉維夫開辦了一家服裝業務，他們兩人結了婚，並一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著，直到十年前亨利去世。依麗娜過不多久也隨他而去了。」

　　「那麼尤里．路金呢？」

　　「……」

　　很長的時間裡，安娜．克霍列夫默默地凝視著那雨簾。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悲傷惋惜的表情。然後她回過頭來看著我。

　　「他有幸在那天夜裡趕上了那列火車，這讓他的妻子大大地鬆了口氣，但他卻是傷痛無比，這你也可以想像。過了那麼多年，他剛剛找到他的哥哥，卻轉眼間又失去了他。當我們到達赫爾辛基的時候，我們都被布蘭尼岡盤問了好幾天。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尤里．路金了。我倒真的非常想再見見他。他是一個出眾的人物，麥西先生。」

　　「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

　　她撳滅了香菸然後說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是這幅圖的最後一塊拼圖。」我央求道。

　　「我能告訴你的都是我從中央情報局那裡聽來的。赫爾辛基以後，他和他的妻子飛往美國。他們被安排了新的身分在加里福尼亞定居了下來，在那裡，他妻子產下了一個兒子。又過了三個月，他們告訴我尤里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不幸喪生。」

　　「你覺得是ＫＧＢ殺了他嗎？」

　　「不，我不相信是他們幹的。這確實是一起蹊蹺的事故，麥西先生。而且我肯定中央情報局也不會那樣殺了他。從很多方面來講，要不是他的話，這次行動任務不可能會獲得這樣的成功。但我想他的死對克里姆林宮和華盛頓雙方面來說可能都是件便利的事。這樣又少了一個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他的妻子和兒子後來怎麼樣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坐在那裡好一會兒，細細地嚼味著這一切。窗子外面，雨停了。太陽從陰沉沉的莫斯科雲層後面露了出來，照灑在克里姆林宮那金色圓頂和聖巴西爾大教堂那五顏六色的塔樓群上粼粼發光。

　　我回轉頭來，「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

　　她微微一笑，「取決於什麼樣的私人問題了。」

　　「你後來有沒有結婚？」

　　她輕笑了起來，「謔，上帝，多麼奇特的問題呀。不過回答是沒有。莎夏後來在以色列跟一個不錯的俄羅斯移民結了婚。他們有一個兒子，他們給取名叫伊凡．埃歷克斯．尤里。還有一個女兒，拉琪爾，就是你進來時看到的那個。」她微微一笑，「在我的一生中，我愛上過兩個優秀出色的男人，麥西先生。我的丈夫和埃歷克斯。這真的是已經足夠了。」

　　「那麼你真的是愛上了埃歷克斯．史朗斯基？」

　　「是的，我愛他。跟我愛伊凡不一樣的方式，但我愛他。這註定了不會有幸福的結局。我想我們兩人都知道這一點。他們是怎麼說的？失落的遊魂。這用來概括埃歷克斯是最貼切不過的了。我想他知道他會在這次任務中死去，或許他甚至想要這樣。我想他早就知道了他註定要死在莫斯科。殺死史達林是他值得用生命來換取的，也是為他家庭的被毀最為了當的復仇。在了償這一宿願中，史朗斯基為這個世界作出了極大的貢獻，麥西先生。當史達林死後，無論是在莫斯科，還是在華盛頓，大家都同樣地鬆了一口氣。」

　　門被輕輕地打開了。那個黑髮姑娘站在那裡。她換上了一件外衣和一條裙子，使她看上去是格外的楚楚動人，她修長的雙腿晒成棕褐色，她那長長的秀髮披垂到她的雙肩。

　　「外婆，大使館的車子在這裡準備去機場了。」

　　那女孩朝我笑了笑，我也報以一笑。她跟她的外祖母長得很像。一樣的棕色眸子和相貌。我猜想她一定跟四十多年前的安娜．克霍列夫長得更像。我能夠理解當初埃歷克斯．史朗斯基，甚至還有我的父親會迷上她。

　　「謝謝你，拉琪爾。我們就快結束了。告訴司機我們馬上就過去。」

　　那女孩又朝我笑了笑，「答應我可別讓我外婆耽擱太久了？」

　　「我答應。」

　　她離開了，隨手關上了門。

　　安娜．克霍列夫站起身來，「好了，你都知道這一切了，麥西先生。我跟你講了我能講的全部。我恐怕你得讓我走了。拉琪爾和我得趕一班去往以色列的飛機。我希望你能理解？這是一次簡短的訪問，但卻是我期盼已久的一次訪問。」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真的認為我父親會殺了你和埃歷克斯嗎？」

　　她思索了片刻，然後她說道：「不，我不相信他會這樣。儘管只有上帝才知道要是沒有尤里．路金的出手相助會是什麼樣的結局。你的父親來莫斯科是因為他奉命行事。但我想要是事情真的到了那種地步，他不會殺了我們。他肯定會阻止我們，但會設法把我們帶離莫斯科。他是一個好人，麥西先生。他是個值得你為之驕傲的父親。說老實話，可能我還真有點那麼愛上他呢。」

　　最後，她掃了一眼她的手錶，拿起我帶來的那束白色胡姬花，「我們還有點時間，所以要不你坐車跟我們一起走，麥西先生？我們可以在去機場時順路把你送到你的旅館。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想順便去諾夫德維奇看一下。」

　　太陽已完全出來了，我們朝那兩塊墓地走去。

　　拉琪爾守等在汽車裡，陽光透過那些栗子樹灑照下來，整個公墓看起來是另一番氣象。天空是一片清澈碧藍，那下午時分的暑氣踟留在樹下。一些老年婦女行走在樹蔭下的小道，手上拿著鮮花還有伏特加酒瓶，她們來此坐下邊喝酒邊跟她們的故親絮叨著。

　　當我們來到那兩塊墓碑石前面後，安娜．克霍列夫在每塊石碑前放置了一束白胡姬。

　　我隨即退回身子，讓她靜靜地唸著她的最後離別禱詞。她沒有哭泣，但當她轉回身來時，我看見她眼裡的哀婉之色。

　　「很早以前我就想好了，當那一天來臨時，這就是我的最後安息之地，麥西先生。我知道伊凡，我的丈夫，他會理解的。」

　　「我肯定他會。」我看著她，看到她棕色眸子裡悠悠追思的眼神，不知說什麼好，「那天夜裡發生的一切一定像一場夢。」這是我唯一能安慰的話。

　　「有時候我都在想這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過。並在想誰又會相信這一切呢。」

　　「我會。」

　　她淺淺一笑，又想要說什麼，朝那兩塊墓石掃了一眼，好像還有什麼事要告訴我知道，但隨即她看起來又改變了主意並打了個寒戰。

　　「你準備走了嗎，麥西先生？我恐怕墓地不是我喜歡的地方之一。即便是在這溫暖、陽光明媚的莫斯科白天。」

　　我點了點頭，挽著她的手臂，然後我們朝汽車那邊走回去。

　　六個月以後，我聽到說安娜．克霍列夫去世了。

　　報紙上沒說什麼，但鮑博．維他利從蘭格利打電話過來說他認為我可能想知道這個消息，她是在耶路撒冷的夏勒特醫院去世的。她患的是肺癌。葬禮會在四天以後在莫斯科舉行。我訂了從華盛頓出發的機票，出於內心的情感，就想成為這道別場合中的一員。

　　當我著陸在謝諾梅傑沃機場時，天正下著雪，俄羅斯的大草原和平野凍結硬實得就像一塊隱伏著魅影的巨大的花毯似的。雪花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漫天飛舞。這個國家又在經歷著另一場嚴冬。我遙想當年埃歷克斯．史朗斯基和安娜長途跋涉穿越俄羅斯大平原時，可能就是這副光景。

　　在諾夫德維奇舉行的葬禮只是一個很小的規模。當我到達那裡時，葬禮已經開始了。有六、七個或者更多的以色列大使館的工作人員聚站在敞開著的墓穴四邊。一個東正教的神父在為死者吟唱著他的禱詞，大雪在我們四周密集狂舞著。

　　我看見安娜．克霍列夫的外孫女挽著一個姿容秀麗、四十年紀的女子，我猜想那就是莎夏。她們兩人都面色蒼白，表情哀戚。棺木打開著，我上前排著隊，親吻著安娜．克霍列夫那冰冷、大理石般的面頰，跟她作最後的道別。短暫的片刻，我俯視著她，覺得即便她已死了，人看上去還是那樣的美麗，然後我走回去，站在悼念人群的邊上，那些掘墓人開始工作。

　　也就在這時，一件令人意外而興奮的事發生了。

　　當我站在那裡看著那棺木被緩緩地下放入那凍實的土中時，我注意到悼念的人群中，有一對老年夫婦手挽著手站著。那老婦的臉滿是深深的皺紋，但在她包著的頭巾下，我能看見她那灰白的頭髮裡有一縷褪淡紅色的。那男的是非常的衰老，他的身子因年邁彎得幾乎像一張弓。

　　他戴著一個黑色的皮手套，套在他那僵硬的左手上。

　　我只感到渾身打了個激靈。

　　那對夫婦靜候著，直等到那棺木被沉放到土裡，然後那男的走上前去將一束冬季玫瑰放入敞開著的墓穴。他退回步子，又站在那裡過了片刻，然後我看見他抬眼望著埃歷克斯．史朗斯基的墓石。很長的時間裡，那老人就站在那裡，好似沉浸於回思之中，直到那個女的牽起他的手臂，在他的臉頰上嘬吻了一下，然後帶著他轉身離開了。

　　當他們蹣跚著步子從我跟前走過時，我的大腦因興奮而飛快地閃著念頭。

　　我的心怦怦狂跳著，然後探出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並用俄語發問道，「少校路金？是尤里．路金少校嗎？」

　　那老人怔住了身子，他那混濁的眼睛朝上看著，研究著我的臉。

　　有一片刻，他看起來似乎不知所措，然後掉頭掃了一眼他的妻子，最後用很低啞、衰弱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

　　「對不起，先生。你弄錯了。我是姓斯代弗諾維奇。」

　　那對夫婦繼續走著。然後我想說什麼，卻想起來了這個姓，這是史朗斯基的家族姓，我整個人愣在那裡。我看見那對老人邁進停在附近的黑色轎車裡的一輛，轎車順著狹窄的公墓小道駛離了，紅色的尾燈最後消失在密集的雪片中。

　　這是尤里．路金嗎？

　　或許吧。

　　我倒希望認定他沒像安娜．克霍列夫講的那樣真的死去了。

　　但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找到了我自己所求的真相。我已經掘開了往事，了卻了我的宿願，現在是時候把它們掩埋起來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塊墓石，然後轉過身朝公墓門口走回去。

　　（全文完）

　　【註】出於創作的需要，作者對一些歷史記載的事情在時間、地點上作了搬移。譬如「ＫＧＢ」這個名稱其實是從一九五四年赫魯雪夫當政後才開始有的。原作者在附註中對此特意作了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