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社會派推理的秀異之作
【扉言】
序章
第一章　出獄　　１
　　　　　　　　２
　　　　　　　　３
第二章　事件　　１
　　　　　　　　２
　　　　　　　　３
第三章　調查　　１
　　　　　　　　２
　　　　　　　　３
第四章　過去　　１
　　　　　　　　２
　　　　　　　　３
第五章　證據　　１
　　　　　　　　２
　　　　　　　　３
第六章　死罪　　１
　　　　　　　　２
　　　　　　　　３
終章　仁義
◎文案和評語

《１３級階梯》高野和明著、黃鈞浩譯

《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社會派推理的秀異之作

　　　　　　「推理小說評論家」藍霄

　　推理小說的書單實在很難開。

　　因為推理小說的派別龐雜，各類型推理作家有如過江之鯽，不同的作者、不同的作品自然有不同的風格，看書角度不同的讀者當然口味也不同，所以推理小說的書單根本很難開，甚至可以說開不得。

　　不過，在台灣，想看日本的推理小說，還是有這麼一套可以比較有辦法在讀者群中取得異中求同的共識、而且讀後的餘味評價普遍不錯的書系，那就是「江戶川亂步獎」的歷屆得獎作品集。

　　喜愛日本推理小說的讀者，對於江戶川亂步並不陌生，因為他在一九三二年四月在《新青年》雜誌發表了《兩毛銅幣》，奠定了其後日本推理小說創作基礎，所以被尊稱是日本推理小說的鼻祖。

　　至於的由來，就是在一九五四年十月三十日，在江戶川亂步還曆祝賀會上，江戶川亂步以振興推理文學為目的，捐款一百萬圓日幣給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的前身）為基金而設立的文學獎。

　　台灣最早有系統介紹這個獎項是一九八六年八月號的推理雜誌，傅博先生發表的談日本推理小說之徵文獎一文，並在隔年主編的日本十大推理名著全集（希代）選譯了第十五屆「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品：森村誠一的《高層的死角》，與同年皇冠金榜名著中選譯了第三十二屆得獎作品：山崎洋子的《花園謎宮》，共同揭開「江戶川亂步獎」作品的中譯序幕。

　　算算至二○○三年四十九屆止，台灣各家出版社在這些年來陸續中譯的「江戶川亂步獎」作品已有三十二部之多，數量不可說少，對於瞭解一個獎項的特質，台灣推理迷其實還是可以看出一個門道來。

　　按照傅博先生的歸納，「江戶川亂步獎」具有強烈了三個特徵，影響了徵文獎的傾向，日本眾多文學獎中，每年一次徵文長篇小說者，為「江戶川亂步獎」首創。

　　授獎作品由日本最大出版社講談社負責印刷發行。著作權一律歸還作者，按照著作權法付版稅來替代獎金，廣播和電影的所有權利亦歸得獎者所有。

　　日本徵文獎很多，每年登龍文壇的新人不少。其中順利成為職業作家的不超過半數，「江戶川亂步獎」的得獎者個個成為職業作家。是作家志願者最重視的文學獎之一。

　　所以，競爭劇烈，作品水準自然不凡，這也是歷年來「江戶川亂步獎」的得獎者，即使是新人作品（也不乏屢戰屢敗鍥而不捨的作者），在作品的完成度上，都令人刮目相看。

　　高野和明於二○○一年四十七屆得獎作品《十三級階梯》就是這麼一本令人讀後難忘的秀異推理傑作。

　　高野和明，一九六四年生，本身有修習導演、攝影、編輯等學歷，以及劇本創作的經歷，這本《十三級階梯》即是含有書名隱喻意義在內的以探討死刑死囚獄政法律為主題的社會派推理小說。

　　筆者撰寫此文是二○○四年七月十一日，這天在國際人權史上卻是極為重要的日子──「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二任意議定書」的生效日，這是聯合國體系下有關廢除死刑的國際條約。

　　長久以來，死刑的存廢與人權的爭議是個紛雜老話題，在推理小說與戲劇間也有不同的作者予以探討，有時遷就於推理小說的娛樂性，不乏矯揉做作的浮誇作品，所以像《十三級階梯》以寫實手法處理得讓人印象深刻實屬少見。

　　為何說《十三級階梯》是社會派推理？

　　因為它把「清張之後」的日本推理小說特徵發揮得淋漓盡致，這些特徵對照《十三級階梯》更是清楚。

　　一、以寫實主義的寫作法創作推理小說。取材於可能發生在現實社會各階層的矛盾，附以推理小說的要件，本作的現實謎團即圍繞在十年前的事件：保護司老夫妻被殺，與命案現場附近被捕的死囚樹原亮的犯案與否的查證上。

　　二、需要注重社會性的犯案動機。本作即是此點的放大之作，每位讀者無法忽視作者以相當篇幅探討各類型的犯罪動機、社會意識、執法犯法者心理的安排。

　　三、不必塑造名探系列作品。本作的偵探角色設定即是如此，另一方面也是相當特殊，犯有傷害致死罪前科的假釋犯三上純一與主角服刑時期的刑務官南鄉。

　　※※※

　　社會派推理最擔心風俗化，亦即推理要素匱乏，此作有懸疑謎團，經緯節奏相當緊張，結局也相當意外，雖然仍有細部邏輯的缺失，但其實並沒有嚴重到顛覆這部小說的推理設定，也不需要以嚴密的本格推理標準來要求之。

　　得獎作品對讀者而言，最擔心遇到詰屈聱牙的情報化小說，「江戶川亂步獎」不乏這類投評審所好的小說，儘管可以感受到作者寫作辛勤認真，但對於推理讀者來說，有時真是難以承受的重，《十三級階梯》由於作者寫作技巧高超，可以發現本作的情報安排簡單易讀，而且是情節發展之必要。

　　既然是指標性的推理徵文獎，《十三級階梯》的作品水準，其實是無庸置疑的，若以「推理」「小說」兩個方面來分析這部小說，明顯是「小說」大於「推理」，文學味大於娛樂性，然而，推理要件與娛樂性仍具有一定水準，難怪這部作品在得獎不久即已映象化。

　　讀完《十三級階梯》，我會想到台灣年輕推理迷相當喜歡的島田莊司的《占星術殺人事件》，為何其僅能入圍第二十六屆「江戶川亂步獎」，最後卻功虧一簣的原因所在？這部令我相當喜愛的新本格的好作品，所缺乏的「東西」，其實就是《十三級階梯》這部推理小說所具有的。

　　而這種「東西」，其實對於綜合性的指標推理徵文獎的評審來說是得獎與否的要件啊。

【扉言】

　　你這小子終究還是死刑啊！

　　　　　　　　──電影天國與地獄（導演黑澤明）

序章

　　上午九點，死神降臨。

　　那種腳步聲，樹原亮以前曾聽過一次：

　　首先是鐵門被推開時發出的低沉聲響，宛如山崩地裂。等那空氣的震動一停，整個牢房的氣氛立刻改變。只因地獄之門已開，令人渾身動彈不得的恐怖氣息竄入。

　　不久，原本十分寂靜的走廊便傳來一列縱隊的步履聲。人數比預料中多，前進的速度也比想像中快。

　　可別停下來呀！

　　樹原不敢去瞧牢房的門。他端坐在隔離房的正中央，凝視著膝上的雙手。他的十指顫抖不止。

　　不要停呀！求求你們！

　　他在祈禱時，下腹部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尿意。

　　腳步聲愈來愈近。樹原的雙腿開始發抖，滿是汗水的頭部已不聽指揮，緩緩靠向地面。

　　皮鞋踩踏瓷磚的聲音愈發響亮，最後終於來到這間牢房前面。這短短的幾秒之中，樹原體內每一條血管都已擴張，心臟幾乎脹裂，血液奔馳全身，撼動著每一根寒毛。

　　幸好那步履聲並未停止。

　　通過這間牢房的前面之後，再走了九步，便倏然停下。

　　樹原認為自己已逃過一劫了。就在此時，他又聽見監視窗被人打開與關閉的聲音，接著是有人開啟隔離房門鎖的聲響，聽起來像是隔鄰再隔鄰那間牢房。中間那牢房是空的。

　　有人在低聲呼喚：「一九○號，石田。」

　　那是警備隊長的聲音嗎？

　　「我來接你，請出來吧。」

　　「啊？」答話者的語氣充滿了驚愕與絕望。「是在叫我嗎？」

　　「不錯，走吧。」

　　四周突然靜下來，但隨即便出現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塑膠碗盤摔在牆上的撞擊聲、慌張紛亂的腳步聲，還有一種野獸般的咆哮聲，彷彿要把那些噪音壓下去似的──那種慘叫聲簡直不像人類所能發出的。

　　接著是一種模糊不清的聲音，像是有人大便失禁，屁滾尿流。然後是一陣令人不舒服的聲響，似乎是有人在積水處跺來踩去。不知怎地，其中還有一種雜音，彷彿是從一個故障的擴音器發出來的巨響。

　　樹原側耳傾聽，企圖分辨那是何種聲響。那「噁──噁──」的怪聲中還夾雜著輕微的喘息聲。他聽出了那是什麼聲音，只覺得不寒而慄。

　　那是人在嘔吐的聲音。有人因受不了死亡的恐懼而將胃中的食物和胃液全吐了出來。那位即將被押出牢房的男子，必定正在大吐特吐。

　　樹原雙手掩口，拚命忍住嘔吐的衝動。

　　不久，嘔吐聲漸小，最後只剩下喘息聲與嗚咽聲。接著，皮鞋踩地聲再度響起，然後是拖著重物離去的聲音，喘息聲和抽泣聲也隨之漸行漸遠。

　　牢房內恢復靜寂。樹原此時已無法端坐，明知不坐好就是違反牢規，卻仍身不由己，往榻榻米上趴了下去。

　　※※※

　　憶起此事，只覺遍體生寒。樹原被關在東京看守所死囚牢內，那裡通稱「零號區」。他入獄三年後，便遭逢此事。時光流逝，如今已經又過了將近四年的歲月。他不知這期間是否有停止行刑的命令，只知道有幾名曾在走廊上和他擦身而過的死刑犯已經消失了蹤影。

　　樹原放下手邊的工作，環顧牢內的景物。他的工作是「黏貼百貨公司用的袋子」。

　　此牢極小，還不到三個榻榻米大，若扣除流理台和馬桶所在處，活動的空間就只剩二個榻榻米大小。牢內採光不佳，白天也要點日光燈，晚上卻只有一盞十瓦特的電燈泡。死刑犯就在這兩種燈光的照射下，日日夜夜受到嚴密的監視。

　　在這陰鬱沉悶的狹小空間內，樹原整整苟活了七年，並且時時刻刻受到死亡的恐怖所折磨。

　　附近有電車通過，他聽見那聲響，便抬起頭來，然後起身走向小窗。牢內有一條繩子，上面吊著洗好的衣物。要走到窗邊，必須從那些衣物下面鑽過去。

　　那小玻璃窗是拉門式的，外面還有鐵窗和塑膠柵欄，即使開了窗，外頭的景色也會被那些鐵條和欄杆擋住，看不清楚。不過，從上方的空隙仍可望見天空。

　　樹原拉開窗戶，望著陰暗多雲的天空，風吹到臉上，感覺濕氣很重。

　　下一次是何時呢？

　　他吸著外面的空氣，心中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莫非死神停在此牢前的日子已近了？

　　在此之前，他曾三度聲請再審，全遭駁回；提出「即時抗告」與「特別抗告」，也全被駁回。目前進行中的是第四次聲請再審遭駁回後所提出的「即時抗告」，然而那只是例行的手續而已，成功的希望極為渺茫。到了這個地步，判決的結果幾乎已完全確定了，翻遍所有訴訟文件，也找不出任何能夠產生合理懷疑的證據來。

　　會不會就這樣被送上刑場呢？

　　只因這不白之冤。

　　樹原聽見獄卒的腳步聲，趕緊回到矮桌前坐好。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並非「押上刑場」的時間，所以這條命至少應能保到明天早上。

　　他再度開始做工……摺紙、黏貼成紙袋。紙上印著一家著名百貨公司的商標。這工作的時薪是三十二圓，換算成月薪約是五千圓，只夠買些文具、餅乾、衣物之類。

　　一如往常，他一邊工作，一邊幻想。

　　什麼樣的人會用到這個購物袋呢？

　　這種幻想能減輕他對死亡的恐懼，緩解他心中的不安。

　　百貨公司的顧客以女性為主，其中大概多半是家庭主婦吧？男性顧客中，或許有些人是要買禮物送情人的。

　　樹原想像著那些客人的身影：他們手提購物袋，在賣場中來來往往……忽然間，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腦海中浮出一道階梯……有一位客人，雙手提著沉重的袋子，正在爬百貨公司的樓梯……不知何故，那客人的身影一直纏繞在他心頭。他皺起雙眉，將焦點集中在心中那影像上面。

　　那客人的背影……那沉重的紙袋……那一步一步往上爬的雙腳……

　　不對！樹原抬起頭來。

　　應該是那樓梯！

　　模糊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對了，那時他自己正在爬樓梯。那時他心驚膽戰，唯恐被死神追上。那種恐懼的感覺就和現在一樣。

　　他用力搖頭，想要確定那並非幻想……沒有錯，當時他的確正在爬樓梯。

　　他站起來，把流理台的蓋子蓋上，當成桌面。接著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來原子筆和便條紙，然後把馬桶當成椅子，坐在上面。

　　他打算寫一份「請願書」。在這裡，若要寫信給律師，必須經過核可才行。

　　他想：若是「特別的信」，應該能獲准吧？這種信，不必經過檢查，也能送到律師手裡。

　　如此一來，也許就能得救了。

　　樹原心中湧出一絲希望。在他被關進死囚牢的這七年當中，這種強烈的希望之光是前所未見的。

　　或許能就此從鬼門關前逃回人間也說不定。

　　寫完請願書後，他便開始專心寫信。這封信是要寄給律師的。

第一章　出獄

１

　　「第一，要居有定所，從事正業。」

　　語調高亢，話聲顫抖。就將要出獄了，千萬不能疏忽。

　　「第二，要潔身自愛，不做壞事。」

　　說話者是三上純一的牢友。純一和他一樣，都是身穿灰色囚犯服，手持假釋許可證，立正站好不敢動。

　　純一今年二十七歲，長得眉清目秀，雙眼皮，看起來比同年齡的人還要年輕。現在他正板著臉孔，似乎心事重重。

　　「第三，不結交有犯罪傾向者及素行不良者。」

　　這位牢友正在朗讀誓詞。純一望著他的背影。

　　此人姓田崎，比純一大十歲，外表是慈眉善目。光看面貌，絕想不到他竟是個「只因未婚妻非處女，就憤而將她活活打死」的人。

　　「第四，若要遷居或長期旅行，須先獲監護人之准許。」

　　這裡是松山監獄保安總部的會議室。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在場的還有獄長及十多位職員。這些人就是所謂的「矯正處理官」，或者簡稱「刑務官」。本來叫「看守員」，但這職稱已在十年前組織改制時廢止，現在僅當階級名稱使用。

　　透過毛玻璃射進來的光線照在這些刑務官臉上，使他們看起來顯得心平氣和。那種溫和的表情是純一從未看過的，然而田崎接下來說的話卻將純一的這種安心感一舉擊潰。

　　「第五，要正心誠意，向受害人在天之靈懺悔。」

　　純一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要正心誠意，向受害人在天之靈懺悔？

　　純一心想：那個被我打死的男子，如今靈魂在何處？是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獄？還是已魂飛魄散？我那一頓拳腳，大概已將他打得神形俱滅了吧？

　　「第六，須每月兩次至保護人之處報到，或面見監護官並報告近況。」

　　純一低下頭來。服刑期間，他一直有個疑問，現在也還沒解決。那就是：他真的犯了罪嗎？若那種行為就是犯罪，何以服刑不到兩年便算贖了罪？

　　「第七，不向外界透露獄中言行。」田崎唸完假釋須知的內容後，便開始朗誦誓詞：「本人此番獲准假釋，願接受監護……」

　　純一抬起頭時，恰好與正對面的一位刑務官四目交接。此人姓南鄉，四十多歲，長得五官端正，在這兒擔任「看守長」。現在他正面帶微笑，注視著純一。

　　純一心想：可能是在祝賀我即將出獄吧？

　　不過他也感覺到：那笑容當中似乎包藏著一種更深的理解。

　　「今後本人將恪遵上述事項，誓為安分良民……」

　　純一甚感納悶：這位南鄉先生為何對他特別關心呢？

　　服刑期間，他曾遇見一些善心的刑務官，在不違反職務規定的範圍內給了他不少優待；另一方面，也有些刑務官是虐待狂，常找藉口處罰囚犯。但南鄉兩者都不是，純一和他幾乎未曾接觸過，實在難以想像他竟會對純一的出獄特別感興趣。

　　「如果有違誓言，本人願被取消假釋，重返牢獄，絕無異議。假釋者代表田崎五郎。」

　　朗讀完畢時，純一背後突然響起掌聲，但隨即消失，大概是鼓掌者發覺場合不對，故而及時停止這種失態的行為。

　　拍手的是誰？純一不必回頭看也知道，那就是他的父親。

　　純一的父親今年五十一歲，是工廠老闆，今天為了接兒子，特地從東京千里迢迢趕來四國的松山。

　　純一原本雙唇緊抿，現在終於露出微笑。

　　「兩位，鐵窗生活，是否感覺度日如年？」身穿深藍色雙排釦制服的獄長開始訓話。「其實，今後才是改過自新的真正考驗。你們必須安分守己，重新做人，永遠別再進牢入獄，才能算是真正的洗心革面。可想而知，此後必是困難重重，險阻處處，但你們千萬不可氣餒，不要忘記在此所學，應努力奮鬥，堅持到底。完畢。恭喜。」

　　此時會議室中全體人員均熱烈鼓掌。

　　假釋許可證的發證儀式約十分鐘就結束了。

　　純一對著那些刑務官一鞠躬，但接下來卻不知所措。只因牢獄生活都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早已習慣有命令才有動作，一時之間竟改不過來。

　　獄長乾咳一聲，右手一伸，表示他們可以走了。純一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純一的父親俊男站在會議室後方，背靠著牆。他身材瘦弱，面孔黝黑，不像老闆，倒像工人，西裝也很陳舊，毫無威嚴可言，宛如一個紅不起來的演歌歌手。但是在純一眼中，父親那土里土氣的身影卻充滿了故鄉的溫馨之氣。

　　純一走向父親，田崎則跑到一對中年男女面前。那兩人似乎就是田崎的父母。

　　三上俊男見兒子走過來，立刻滿臉帶笑，雙手握拳擺姿勢，表示為他加油打氣。周圍那些刑務官見狀，也一個個露出笑容。

　　「好久。」俊男望著純一，邊說邊嘆氣，彷彿自己才是剛出獄的人。「可苦了你了。」

　　「媽媽呢？」

　　「在家裡做菜，等著你回去吃呢！」

　　「哦！」純一輕輕點頭，沉吟片刻後又說：「爸爸，對不起。」

　　俊男聞言，淚水盈眶。純一也只能咬著嘴唇等待父親開口。

　　「過去的一切，別放在心上。」俊男哽咽說：「只要今後努力工作，踏實過日子就行了，不是嗎？」

　　純一點點頭。

　　俊男重展笑顏，用力搖晃兒子的頭。

　　從總務課的窗口可望見三上俊男和純一正要走出監獄大門。純一已換上便服，正在門口和一名刑務官交談。那是在核對姓名，驗明正身。

　　南鄉正二望著這對神情開朗的父子，內心甚感欣慰。他一向很喜歡看獲釋者走出監獄大門時的情景。

　　他十九歲時便已在此擔任「法務事務官看守」。起先他對自身職務有很強的使命感，但一年之後，這種使命感就已消失殆盡。他能夠繼續在此工作下去，而且待了將近三十年，全是因為「能夠觀賞出獄景象」。

　　只有這一刻，那些囚犯才會發誓要痛改前非。就算他們很可能會重蹈覆轍，再度犯罪，在走出監獄大門之時，也可以不管那些。南鄉就是喜歡這種「放手不管」的感覺。

　　三上俊男和純一向著那刑務官深深一鞠躬，隨即走出大門，並肩前行。

　　父子兩人的背影消失之後，南鄉便回到檔案櫃旁邊。那兒有三上純一的「服刑檔案」。一疊疊厚重的文字，全都是受刑人的「獄中表現紀錄」。純一出獄的同時，其檔案也會由南鄉所在的管理部門移送到總務課來。除非純一再度入獄，否則這份紀錄將在此處永久存檔。

　　這份檔案，南鄉已翻閱多次，現在他又將純一的「個人資料」及「公訴事實」的部分再看一遍。這是為了進行最後一次的確認。

　　純一出生於東京，家中有雙親及弟弟。兩年前犯罪時是二十五歲，罪名為「傷害致死」。一審判決後並未上訴，確定判處徒刑兩年。根據「受刑人分類規定」，他被歸為「ＹＡ級」（未滿二十六歲之成人，無犯罪傾向者）。原本收押在東京看守所，後被移監到松山監獄來。

　　南鄉再看「公訴事實」的部分。那裡有純一的出身經歷、犯案過程和偵辦紀錄。

　　三上純一，一九七四年生於東京都大田區。父親原為工人，後自行創業，開設工廠，有三名員工。

　　純一在國中畢業以前並無特殊事蹟，但在一九九一年，也就是十七歲時曾經出事，那件事也成了後來他犯罪的遠因。

　　暑假期間，他說要和朋友去旅行，目的地是千葉縣的勝浦市，預定四天三夜後回來。結果卻逾期未歸，不知去向，父母急忙報警協尋。

　　十天後的八月二十九日，警方在勝浦市南方十五公里處的中湊郡找到了純一。他供稱：其實是和女友私奔，說「偕友旅行」是騙人的。又說：能跟初戀情人雙宿雙飛，幸福已極，所以流連忘返。警方便對他們進行心理輔導。

　　純一被帶回東京，但從此以後就經常逃學，對父母師長也開始露出反抗的態度，成績一落千丈，考大學也名落孫山，重考一年才進入一家理科大學專攻化學工業。那是他的第四志願。

　　大學畢業後便到父親經營的小工廠「三上塑形工廠」幫忙，兩年後的一九九九年就發生了那件案子。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有人問。

　　南鄉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原來是總務課長杉田。他的階級比南鄉高一級，是「副矯正長」，所以制服的袖子上有兩條金色的線。

　　「二二九號的假釋有問題嗎？」

　　二二九號就是純一的編號。

　　「沒有，我只是捨不得他離開而已。」南鄉決定用開玩笑的方式蒙混過去。「這份檔案借我一下，不要緊吧？」

　　「哦，可以是可以……」杉田皺起眉頭，滿面狐疑。

　　南鄉暗暗發笑。獄卒的警戒心自然比一般人強，稍有不對勁，立刻能察覺。在獄中，星星之火即能燎原，所以不能不小心。尤其是杉田，就是靠著小心謹慎發跡的，故而特別膽小，亦即戒心特別重。現在部下要把檔案帶出去，他一定甚感不安吧？

　　「很快就會還你啦！」

　　南鄉說完便走出總務課，回到位於保安總部二樓的管理部門。他是這裡的「首席矯正處理官」，管的是所有受刑人的刑務與待遇。他今年四十七歲，階級是「看守長」，晉升的速度既不太快也不太慢，放到一般企業來看，這個階級大致相當於「協理」。

　　房間內約有三十張辦公桌，但現在只有三名職員在裡面，其他人都已出去執行督導或巡邏勤務了。南鄉故意走慢一點，等到確定沒有下屬要來請示之後，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就在窗邊，背向窗戶。

　　他點燃香菸，再度開始詳閱三上純一的檔案。純一在二十五歲時的犯案經過，全部詳載於那些「調查報告」、「審判紀錄」及其他文件上。

　　那件傷害致死案發生於一九九九年八月七日晚上八點三十三分，地點是東京「濱松町車站」附近的一家餐廳。事件的起因是：一位名叫佐村恭介的二十五歲酒客，對著坐在較靠裡面的純一吼了一聲：「你不服氣是不是？」

　　多位目擊者作證指出：最先出言挑釁的人是佐村沒錯。雙方原本不同桌，距離約五公尺，未曾交談。佐村大喝一聲，便朝純一走去。

　　餐廳經理作證說：當時純一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仰頭望著佐村。佐村不斷挑釁，盡說一些「你那是什麼眼光？」、「看我不順眼是不是？」之類的話。

　　隨後雙方交談了兩句，接著就開始大聲吵架。根據純一的證詞，佐村主要是在說「你以為我是鄉下人就好欺負是嗎？」

　　當純一得知佐村的家鄉是千葉縣之後，便婉言安撫他，說自己高中時曾離家出走，跑到千葉縣房總半島靠外側的中湊郡去，算來也是跟該地有緣。不料此話一出，卻有如火上加油，因為佐村說，他就是中湊郡人，因貧困才離鄉背井到東京來謀生的。

　　全體目擊者都說：佐村當時大吼一聲「可惡」，就一把揪住純一的前襟。餐廳經理急忙衝出櫃台，欲制止兩人動起手來，但已來不及了。根據證詞供述，在那短短的數秒內，佐村和純一已互毆了四拳，有的人還說是十拳。

　　先出手的是純一。他在自白書上承認「為求脫身，不得不這樣做」。

　　兩人拳來腳往，打成一團。經理趕到後也束手無策，莫可奈何。後來開庭時，這位經理作證說：「看當時的態勢，惡狠狠想置對方於死地的，分明是佐村；被告那時顯然只是在奮力掙扎，想要逃走而已。」

　　純一曾一度掙脫佐村的手，但佐村立刻又從正前方撲過去揪住他。於是純一口中大罵「你娘咧」、「去死啦」，同時以頭部、右肩、右臂猛撞對方。佐村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後退，不料被後方的小椅子絆倒，後腦直接觸地，因衝力甚大，造成頭蓋骨骨折以及「腦剉傷」。十一分鐘後，救護人員趕到，但佐村已氣絕身亡，回天乏術了。

　　純一自動留在現場，直到警方趕來。目擊證人說：當時純一呆若木雞，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警方隨即以現行犯將他逮捕，罪名為「涉嫌傷害致死」。

　　南鄉看到這裡，嘆了一口氣，將香菸捺熄。他暗暗責怪自己太不小心，剛才怎會邊看邊苦笑呢？

　　這顯然是一件典型的傷害致死案，只有運氣奇差的倒楣鬼才會被捲入這類事件中。

　　從「公訴事實」來看，判處徒刑兩年可說是量刑過重，因為有很多這類案例都是獲判緩刑，不必進牢入獄。

　　也許是此案的法官認為純一有不良紀錄，才如此判決的吧？純一唸高中時離家出走及逃學的行為，可能會給人非常不好的印象。

　　檢察官八成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才在「開頭陳述」中詳細說明了純一離家出走的經過，以之影響法官的自由心證。

　　不過，法官這樣判其實也不能說不公正。通常傷害致死案中的爭議點都是在於「是否為正當防衛」，或者「被告是否具有殺意」。若是正當防衛，或者並無殺意，則會獲判無罪；反之，則會判重刑，若已致人於死，甚至還可能被判死刑。

　　純一的隨身背包中有一把狩獵刀，這把刀在審判時成了最大的爭議點。原有那是相當不利的證據，幸好讓另兩項事實抵消了：第一，純一因幫忙家業，平時就必須使用刀子來做較精細的工作。第二，那是剛買來的，還用商店的包裝紙包著，原封未動。

　　因此，不僅律師所提「若有殺意，大可用刀」的意見受到採納，連「違反鎗砲刀械管制條例」的追訴也免除了。

　　檢方勉強反擊，把死者之父佐村光男請出來作證，並且說：「根據餐廳所開帳單，受害人只喝了兩杯燒酒，不可能因酒醉而鬧事。」另外，解剖時所測定的血中酒精濃度也證明死者並未喝醉。但這些論證均不足以影響判決結果。

　　本案經三次審理後結審，被告獲判有期徒刑兩年，一個月的羈押期間也算在裡面。

　　南鄉看完後抬起頭來，開始回憶純一服刑期間的表現。純一的服刑時間為一年又八個月，編號是二二九號。

　　純一給南鄉的印象是：個性淳樸木訥，忠厚老實，不擅長算計別人；非但有一張娃娃臉，連舉止動作也像個稚氣未脫的孩童；經常發呆，彷彿有什麼想不開的事。可能就是因為有這種赤子之心，所以十七歲時才會因太愛女友而離家出走吧？

　　南鄉看完全部檔案後，這種印象更加強烈了。

　　他想起了半年前那次「刑務官會議」。當時純一拒絕會見獄方的「教誨師」，理由是「我不信宗教，我只相信自己的頭腦」。負責管教純一的那位「矯正官」曾在會議上反映，說這二二九號受刑人言行傲慢，目中無人，因此提議要「重懲此公然抗命之囚犯」。此案因南鄉反對而遭否決，但從此以後，南鄉就對純一另眼相看，特別注意。

　　後來南鄉又從純一的檔案中得知一事，那真是奇妙的偶然巧合。

　　南鄉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件搶劫殺人案發生的地點，就是純一當年離家出走時逗留之處，發生的時間也恰在那個時候。

　　最後一次的確認工作已經做完，人選已告確定。

　　南鄉捺熄香菸，撥電話到東京都內的一家律師事務所。

　　「我這邊已經準備妥當了。」他低聲說：「三、兩天之內必能完成工作。」

２

　　從松山監獄到東京僅需四小時。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純一已充分感受到出獄的歡愉。

　　首先令他大感訝異的是：這所監獄的圍牆竟是那麼低！其實那圍牆高約五公尺，從獄內看起來是高聳入雲，遮天蓋地，但現在從外面望，卻彷彿低得可以一腳跨過去。

　　其次，街道的寬敞也讓他驚歎不已。坐在前往機場的計程車上朝外望，松山市大街兩旁的高樓大廈櫛比鱗次，屋宇連天，氣勢宏偉。前些日子他被帶到獄外進行最後一次「出獄教育」時，也曾來到這條大街，想不到才隔了幾天，給他的觀感竟有如天淵之別。

　　他想：就這樣回到東京，不曉得能否適應？

　　抵達機場，辦妥手續後，俊男問他：「要不要喝些酒？」

　　純一立即搖頭道：「我只想吃些甜的。」

　　於是他們走進一家咖啡廳，點了布丁和巧克力冰淇淋。

　　父親一言不發，望著正在大快朵頤的兒子。

　　吃飽喝足後，純一的目光開始被四周的年輕姑娘吸引。現在是六月天，大部分少女都打扮得十分清涼養眼。純一早已按捺不住，身不由己，因此在走出咖啡廳到登機的這段路程中，他只好雙手插在褲袋內，翹著屁股彎腰前行。

　　在飛機上，他忽覺腹痛如絞，頻頻如廁。將近兩年的時間，他都是吃「麥米飯」，每餐只攝取最小限度的熱量，所以胃腸承受不了剛才那些甜食的攻擊。但他還是覺得快樂無比，因為他終於可以單獨一人如廁了。坐牢期間，要想單獨在隱密的空間內排便，簡直是癡人說夢。

　　父子兩人在羽田機場下了飛機，便搭電車前往「大塚」。此站位於「山手線」的西北方。「山手線」是繞行整個東京都的環狀電車路線。

　　從大塚到鄰近的鬧區「池袋」，步行即可抵達。

　　現在的家就在池袋，但純一還沒見過，他只是從半年前雙親寄來的信中得知全家已搬至此地而已。

　　純一並未探問新家的狀況，因為他正在享受出獄的喜悅。他很想拋掉過去的一切，重新做人，因此他認為：搬到一處陌生之地，對將來的生活是比較好的。

　　他走出大塚車站，眺望著錯綜複雜的街道。眼前盡是高樓大廈，如銀行、餐廳、商業大樓之類。路上車水馬龍，人山人海。色情業的招牌特別吸引他的目光，他已心浮氣躁，慾火難熬。

　　跟在父親背後走了五分鐘之後，周圍忽然變得很靜，可能是走到了住宅區。又步行約十分鐘後，他突然覺得心情沉重起來。他問自己：是否遺漏了一些重要的問題？另一方面，他心中也湧起一種自責的念頭，責怪自己為何要去想這個問題。不知不覺中，他已低下頭來。

　　快到家時，很少說話的俊男終於開口道：「就在下一個轉角處。」

　　轉彎之後，純一立即見到一面陳舊的灰泥牆。由於長年的風吹雨打，牆上已出現了縱橫交錯的裂痕。這棟屋子連大門都沒有，面向馬路的小門顯然就是玄關。建地約僅六坪，雖是單獨一戶，卻非常粗製濫造。

　　「進去吧。」俊男望著地面說：「這兒就是你的家。」

　　純一怕父親操心，便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玄關。

　　他邊開門邊說：「我回來了。」

　　眼前便是廚房。母親幸惠正在做生菜沙拉，她聽見聲音，立即回過頭來。

　　她有一張鵝蛋臉，雙眼皮，眉目之間距離很近，顯示她有堅強的意志。純一和她長得很像。

　　此刻她雙目圓睜，流露出「終於盼到了」的喜悅眼神。

　　「純一！」幸惠用圍裙擦拭雙手，慢步走向玄關，尚未走到就已淚如雨下。

　　純一見母親衰老許多，內心大感震驚，但並未表露出這種心情。

　　「媽，謝謝妳。」純一說：「我終於回到家了。」

　　※※※

　　一家三口在傍晚五點擺宴慶團圓。一樓客廳的矮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有牛肉、烤魚、中華料理等，光主菜就有三盤。

　　比純一小七歲的胞弟明男一直不見蹤影。純一十分納悶，但他決定暫時先不問。

　　起初俊男和幸惠很少說話。面對這個剛出獄的二十七歲兒子，他們似乎不曉得該說什麼比較好。三個人聊了一會兒，話題轉到「純一的未來」上面。

　　純一打算次日起即至父親的「三上工廠」上班，雙親卻勸他先休息一週再說。純一從命，但他並非為了遊玩，而是另有目的。他看見這個屋子如此破舊，便知父母一定有事瞞著他。

　　飯後，幸惠帶純一上二樓。跺在樓梯上，那些木板就吱吱作響。樓上的走廊很短，兩旁僅各有一間日式房間。

　　要給純一住的那間僅三個榻榻米大。純一拉開紙門一看，所剩無幾的出獄之樂立即消失殆盡，因為此房的大小恰與他在獄中的牢房一樣。

　　「滿意嗎？雖然小了一點。」幸惠以開朗的語氣說。

　　「嗯。」純一點點頭，將隨身背包放到旁邊，坐到已經鋪好的棉被上。

　　「還好，住起來很舒適。」幸惠站在門口笑著說：「反正是舊房子，也不用裝潢了。空間小，打掃起來省事多了。」

　　她的語氣和表情有點不搭調。

　　「離車站很遠，沒什麼噪音；商店街的話，走十五分鐘的路就到了；採光日照方面嘛，也不壞。」幸惠停頓一下又說：「是比以前的家小了點。」

　　「媽……」純一怕母親又哭出來，便改變話題道：「明男呢？」

　　「他已搬走了，獨自一人住在公寓裡。」

　　「地址呢？」

　　幸惠遲疑片刻，才告訴他明男的住址。

　　※※※

　　純一帶著住址與地圖，於傍晚六點多出門。

　　夏至將近，夕陽遲遲不下山。但他單獨一人上街，仍會感到害怕，因為他覺得路上的車輛速度太快。

　　另有一事令他不安，那是假釋犯才會有的問題：在刑期屆滿後的三個月之內，若再度犯罪則必須重回牢籠，連違反交通規則都不行。必須隨身攜帶的「聯絡卡」（一般稱「前科犯卡」）此刻就放在他的上衣口袋中，他覺得那張卡片重逾泰山。

　　明男住在「東十條」，轉搭電車約需二十分鐘才能到達。那是一棟木造公寓，只有兩層樓，樓梯在牆外。

　　純一上了樓，走到盡頭的房間，敲敲門，房內傳來應門聲。他已有一年十個月沒聽到這聲音了。

　　「明男嗎？是我呀！」他隔著木門說。

　　房內之人似乎突然怔立不動。

　　「開門好嗎？」

　　靜默片刻後，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張頗像俊男的臉露出來。

　　「要幹什麼？」明男怒容滿面說。

　　純一心生畏懼，只好說：「想找你談談。我可以進去嗎？」

　　「不行！」

　　「為什麼？」

　　「殺人兇手，禁止入內。」

　　純一險些淚灑當場，那種絕望感就和「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時一樣。

　　他正在考慮是否要轉身離去時，背後傳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可能是其他房客回來了。明男眼中閃過一絲懼色，隨即抓住純一的肩膀，將他拉入房內，迅速關上門，然後才說：「我不想讓人看見我跟一個殺人犯在一起。」

　　純一默默環顧四周。此房約六蓆大，中有一張破舊矮桌，簡直像是從大型垃圾丟棄處撿回來的。桌上有一堆大學學測用的參考書，放得亂七八糟。其中一本已翻開來，顯示明男剛才可能正在讀書。

　　為何要讀這些書呢？純一大感納悶。

　　明男見狀道：「我休學了，高中沒唸完。」

　　「嗄？」純一大驚，想起兩年前的情形。「你不是還有一學期就畢業了嗎？」

　　「兇手的弟弟，在學校裡還混得下去嗎？」

　　純一只覺得一陣暈眩，但他不想就此離去，他一定要向明男問個明白。

　　「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

　　「爸要我別考大學，去工作……既然如此，我就出來自力更生，賺些學費。」

　　「你是在半工半讀嗎？」

　　「在倉庫當捆工，拚一點的話，可月入十七萬。」

　　純一把心一橫，直搗黃龍問：「家裡……爸媽是否沒錢了？」

　　「那還用說？」明男抬頭大聲道：「你犯了殺人罪，大家被你害得多慘，你不知道嗎？家人要為你賠多少錢，難道你一無所知？」

　　案發後，死者的父親佐村光男提出告訴，要求純一及其父母賠償巨款。雙方律師協商後，應已達成和解。純一當時身陷囹圄，只知父母已簽了和解書，卻不知道內容。父親的來信中也僅提到「已辦妥，不必操心」而已。

　　那時他剛從「禁閉房」中出來。他因和一名兇惡的刑務官爭吵而被關進這種牢房。那兒空間極小，而且惡臭撲鼻。他雙手被反銬起來，在那兒過了一個星期。吃飯時碗盤置於地上，必須像貓狗般趴著吃，大小便也都就地解決，說有多慘就有多慘，因此他也無力去注意信中提到的事。這個重要的問題就這樣被他忽略過去了。

　　「要賠多少？」

　　「七千萬。」

　　純一啞口無言。他入獄期間每週要在鍍金工廠做工四十個小時，做了一年八個月，總共才得到六萬圓，而且監獄所獲利益全繳國庫，不能用於賠償受害人。

　　明男又說：「我們賣了房子，得三千五百萬，車子相機器設備賣了兩百萬，又向所有親戚借了六百萬……這樣還是欠兩千七百萬！」

　　「那怎麼辦？」

　　「每月分期付款呀！媽說，這樣要二十年才還得完。」

　　純一閉上眼睛，腦海中浮出母親那張憔悴的臉孔。搬出老家時，她的心情如何呢？搬進那棟破屋子時，她必定備覺淒涼吧？

　　想到自己犯下殺人重罪而使慈母受苦受難，又想到當初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幸福情景，純一忍不住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哭什麼？」明男戳了他一下，說：「都是你害的，難道我說錯了嗎？你以為掉幾顆眼淚，我就會原諒你嗎？」

　　純一無言以對，只好垂頭拭淚，轉身離去。他在陰暗的走廊上邊走邊想：回家之後，一定不能讓爸媽看見我在哭。

３

　　這裡是東京「霞關」中央政府聯合辦公廳的六號大樓，法務部刑事局就在這棟樓上。

　　一位檢察官正在刑事局辦公室內製作「死刑執行草案」。他是從檢察廳來的。

　　這份草案共有一百七十頁，厚厚的一本，在檔案櫃中佔用了整整一格。那是審查案件紀錄之後寫成的結論。

　　此案中的死刑犯名叫樹原亮，年齡是三十二歲，和這位檢察官相同。

　　檢察官手持其中的結論部分，往椅背上一靠，仔細思索是否尚有遺漏未寫的。在此之前，他已核對過很多遍了。

　　檢察官擁有公訴權，同時負有督促行刑的責任，尤其是死刑的案子，審查時必須特別嚴格。譬如現在這份草案，接下來還必須經過五個部門、十三名官吏的審核，才能執行。

　　十三名？

　　他看到這個數字，立刻皺起眉頭。從判決到行刑，恰巧也有十三道手續。於是他自然而然想起了「絞架」（絞刑台）的替代語：十三級階梯。

　　他內心百感交集。在明治時期以後的「日本死刑制度史」上，並無「設有十三級階梯的死刑台」。據說古時絞架有十九級階梯，但因囚犯上去時經常出事，因而屢加改良。目前採用的叫做「地下絞架式」：首先將犯人矇住雙眼，讓他站到絞架上，再以繩索套住他的頸部，隨即地板一分為二，犯人便往地下墜落，一命歸陰。

　　話雖如此，象徵性的「十三級階梯」依舊存在。譬如說，現在這位檢察官正在做的事，便相當於「第五級階梯」，再走八級就要行刑。那死刑犯樹原亮正一級一級在登上絞架，只是他自己不曉得罷了。大概在三個月後，他便要走完所有階梯。

　　結論

　　檢察官開始在電腦上打字。

　　《綜上所述，本案實無理由停止行刑、再審或非常上訴。因罪大惡極，亦無獲大赦特赦之可能。》

　　他忽然停止打字，腦海中閃過一絲疑念。可惜這「結論」中已表明「依法論處死刑」，他雖有所懷疑，卻苦無證據翻案，實在莫可奈何。

　　他終於打出最後一行字：

　　因此，行刑方式有賴高等法院之裁決。

　　第二天一大早，純一便趕往霞關的官廳街，因為他必須去「監護所」報到，並會見「監護官」和「保護人」。

　　前一晚他輾轉難眠，直到天明才迷迷糊糊入睡，但今早七點就醒來了，而且精神充沛。這是拜鐵窗生活極其規律所賜。因為不必早點名，所以他覺得心情舒暢。明男告訴他的那件事，他決定不主動向父母提起。

　　一家三口吃完早餐。俊男前往工廠上班，純一目送他離去後，便換好衣服出門。

　　監護所休息室的地板上鋪著瓷磚，旁邊有一排椅子，純一入內後就坐下來。前面已坐了十名男子。片刻後，純一才發覺這些人全都是假釋中的前科犯。

　　不久，一名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走進來，見到他便說：「三上君！」

　　「久保先生！」純一起立相迎。

　　久保是純一的保護人，為「豐島區保護人公會」的會員，曾盡心照顧純一，常不遠千里跑到松山監獄探監，因此純一很感激他。

　　「進來吧。」久保以和藹的語氣說。

　　純一應了一聲，便跟著他走進監護官辦公室。

　　室內有一張辦公桌，四十多歲的監護官落合就坐在桌子後面。

　　落合皮膚黝黑，身材勻稱，乍看之下有點傲慢，交談後才知道他其實是個直爽的人。他要純一恪遵假釋規定，並叮嚀說：「不要常換職業。若要去離家兩百公里以上的地方，須獲准才行。要到外地旅行三天以上，也必須先申請。」

　　他不忘恩威並施，又說：「有時警方對一些有前科的人會特別兇，但若他們太過蠻橫無理，你不妨來告訴我，我一定盡一切力量來維護你的人權！」

　　純一受寵若驚，忍不住望向久保。久保微笑頷首，好像在表示此言不假。

　　「不過，也要注意……」落合繼續說：「你若不慎又違規犯法，那我也就愛莫能助，你只好重回囹圄了。」

　　純一心生恐懼，又望向久保。久保再度含笑點頭。

　　「對了，關於和解書的內容，你是否已經履行？」落合問。

　　純一吃了一驚，抬頭道：「是說錢嗎？」

　　「不只是錢，還有……令尊和令堂沒說嗎？」

　　「沒有。」

　　「昨天才回到家嘛！」久保幫腔道。

　　「哦。」落合望著桌上的文件，沉吟一下又說：「令尊令堂已為你擔下債務，你可要跟他們好好相處。另外，你還必須早日去向受害者的家人道歉賠罪。」

　　純一聞言，只覺得心中一陣絞痛。

　　「你就去千葉縣中湊郡，向佐村光男先生賠罪吧！」落合說：「你高中時曾和女友私奔到那地方去，應該不會陌生吧？」

　　純一光想到必須回到那地方，就覺得背脊發涼。

　　落合見他臉色發白，便改口說：「也許你很不想去，但你要知道，這是一種義務，無論在法律上或道德上，都是你的義務！」

　　「我明白了。」純一口中這麼說，心中卻只想著「要立刻去找心愛的她」。

　　※※※

　　這兒是旗台車站前的商店街。

　　那間雜貨舖一如往昔，絲毫未變。淡紫色的屋簷下有塊招牌，寫著「百合精品店」。

　　純一沒看到「她」，只好先到對街的一家咖啡廳坐下來，叫了一杯香甜的咖啡牛奶。

　　片刻後，一輛小貨車在對街停下，從駕駛座下車的人正是「她」。

　　她穿著襯衫和牛仔褲，前面還有圍裙，秀髮剪得很短，走路時額上的髮絲會左右搖晃，嬌靨白皙粉嫩，但雙眼無神，宛若癡呆。這一切都跟以前相同。

　　她就是木下友里。純一覺得她比以前更加瘦弱，和媽媽一般憔悴。

　　友里把車上的紙箱搬進店內，然後和櫃台後的母親交談。

　　純一喝光飲料，走到街上。

　　那小貨車並未熄火，可能是因為待會兒還要開去停車場的緣故。

　　友里就在此時走出來，她似乎一眼就瞧見了純一。

　　「我回來了。」純一說。

　　友里立刻花容失色，泫然欲泣。她頓了一下，又瞥了店裡的母親一眼，便跳進車內。

　　純一以為她想溜走，不料她竟向他招手，示意他坐進助手席。

　　純一上去後，車子立即開動。

　　兩人暫未交談。友里將車駛離站前道路，上了大馬路。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友里終於開口道：「起先我不相信……阿純，我不信你會那麼做。」

　　「阿純」是她對純一的暱稱。

　　「電視新聞有提到我嗎？」

　　「豈只新聞，還做了專題報導呢！什麼『小時做壞事，長大就殺人』……那個一副豬臉的主播還漫天撒謊，無中生有，造謠抹黑，好像非把你塑造成大壞蛋不可！」

　　純一深感痛苦與屈辱，心想：在世人眼中，我已經是那種惡人了。若無媒體興風作浪、落井下石，弟弟明男應該就能順利唸完高中吧？

　　「友里，妳過得怎樣？」純一問：「跟以前一樣嗎？」

　　「嗯，我好像永遠都停留在以前那一刻。」友里面帶哀悽，說：「我一直活在十年前那一刻。」

　　「沒有好一點嗎？」

　　「沒有。」

　　純一大失所望，忍不住別過頭去。

　　「對不起……我想，無論怎樣，我都不能再變回以前那個我了。」

　　純一無言以對。他想：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光道歉還不夠……但他已說不出話來了。

　　友里似乎想把車開到純一以前的家去，她可能不曉得三上家早就搬走了。

　　純一望著那熟悉的街道，憶起自己高中時的情景：每天清晨他都在幽靜的住宅區街上慢跑，一直跑到友里的家才折返。那時友里家的鐵門尚未打開，但他並不介意，他覺得只要望那屋子一眼，就已經很幸福了。當時跑一趟約需二十分鐘，如今坐車卻花不到五分鐘。真是光陰似箭，青春不再。

　　車子來到工業區附近的街角時，純一說：「到這裡就好。」

　　他不想再見到老家，因為那屋子充滿了太多回憶。

　　友里默默將車停到路邊。

　　純一下車後說：「再見。」

　　友里望著他，語帶悲悽道：「阿純，我們之間已完了，以後別再見面了。」

　　※※※

　　純一往前走了約五分鐘。他心情低落，但性慾高漲。

　　當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住宅區和工業區的交接處時，忽然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文具店的老闆娘。純一小時候常去向她買文具，平常都稱她為「阿姨」。

　　純一犯案被捕後，阿姨曾為他寫了一封「減刑請願書」。

　　純一想起此事，便走上前，想向她道謝。不料對方一見到他，竟露出驚懼錯愕的表情，怔立當場。純一見狀，原本要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阿姨臉上慢慢浮出笑容，但只說了一句「純一君，好久不見」就走了，頭也不回。

　　擦身而過的一剎那，純一見到了她的表情。那是一種恐懼與厭惡交織而成的神情。

　　她曾在那請願書上寫：「再也沒有比純一更善良的年輕人了……若他真的涉案，那必定是一件不幸的意外事故……」

　　原來那些話都是言不由衷的，是虛應故事的！但是法官在審判時卻採信了！

　　純一心想：法官錯了，完全弄錯了，那樣的判決，根本就沒有讓罪犯受到該有的懲罰……這麼想也於事無補，眼前的場面，他就不知該如何應付。

　　他只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

　　前科紀錄是他心頭的重擔，重新做人比想像中困難得多。他是前科犯，他的姓名和罪狀會出現在許多地方，像區公所和檢察廳的罪犯名冊、警方的電腦檔案等等。

　　他很想大叫，很想用力打破路旁車輛的車窗，但他勉強忍住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如今正站在危險的路口。要墜崖很簡單，難的是走向平坦的康莊大道，因為那條路的兩旁有很多不懷好意的人，這些人都視他為十惡不赦的壞人，他們正在摩拳擦掌，準備群起圍攻，落井下石。

　　只有友里例外。純一想到這裡，心中稍覺溫暖。世上唯有友里一人了解他，知道他的心從未改變。方才那段車程雖短，卻已令他終生難忘。

　　此時他已抵達父親的工廠。

　　「三上工廠」的外觀一如往昔。他走進去，只見父親正在桌旁算帳。兩年前，算帳是女職員的工作。

　　「純一！」俊男抬頭，訝然說：「你怎麼來了？」

　　「我想要來上工。」

　　「哦！」俊男說著，望向門外。

　　純一心想：可能是還沒準備好。有前科的兒子要在此上班，一定要事先告知鄰居才好。

　　「啊，對了，剛才有人打電話找你。」

　　純一原本要問「是誰」，但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他突然瞧見了一台不尋常的機器。

　　那是最先進的作業裝置，上有玻璃，下有嵌板，跟這間又小又破的廠房極不搭調。

　　案發當天，純一到展示會去訂購的，就是這部機器。

　　當天他遇見了「濱松町」的批發商佐村恭介。

　　他閉上眼睛，回憶兩年前的往事。

　　「這機器是做什麼的？」突然有人發問。

　　純一被拉回現實，回頭一看，只見門口站著一名頭戴寬邊黑帽的中年男子。

　　那人微微一笑，摘下帽子。純一見到他的臉孔，差點就自動立正站好，報上牢中編號。

　　原來此人正是松山監獄的首席「矯正處理官」。他走進來，對著俊男說：「敝姓南鄉，在松山曾和純一君相處過，剛才打電話的人就是我。」

　　「真對不起，讓你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俊男低頭賠罪。

　　南鄉卻轉頭向純一說：「害你嚇了一跳，是我不好，真抱歉。」

　　純一沒料到堂堂一個刑務官竟會向他道歉，所以再度吃了一驚，急忙說：「南鄉長官，不知有何吩咐？」

　　「別再叫長官啦！」南鄉似乎不喜歡獄中規定的稱呼。「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

　　純一深感不安，心想：莫非假釋業已取消，我又要重回牢獄了？

　　南鄉卻面帶微笑東張西望，然後又問：「那台機器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光塑形系統機』。」純一站在那裝置前說：「旁邊連著電腦，輸入指令，即可做出立體圖像。」

　　「咦？」南鄉好像還聽不懂。

　　純一為了早點知道他的來意，只好先把那機器的功能解釋一番：「南鄉長官，不，南鄉先生，我來說明好了。譬如說，若把你的臉部造型資料輸入電腦，那麼這機器就會自動做出一個和你的臉一模一樣的樹脂模型來。」

　　「那也就是說，可以把我的相片變成我的雕像囉？」

　　「用三次元的資料比較好。」純一答道：「不過，即使是平面資料，只要在電腦上設定好凹凸情形，也是沒問題的。裡面的雷射光會依指令將那些液態樹脂雕塑成需要的形狀。」

　　「哦！」南鄉雙目異采連閃，猶如見到玩具的幼童。「連鼻毛都可以做出來嗎？」

　　「只要不小於一百微米的都可以。」

　　「是嗎？」南鄉喜形於色，望著純一道：「會操作這機器的人，真是了不起呀！」

　　純一終於了解了南鄉的用意。原來他拐彎抹角問東問西，就是為了要稱讚純一。

　　純一很感激南鄉，故而解除戒心，老實說：「其實我也還未使用過，因為這是案發當天我訂購的。」

　　「哦，那真是不巧。」南鄉說完又轉向俊男道：「令公子借用一下行不行？我有很多話要對他說。」

　　「行，行。」俊男笑逐顏開。「請你多多賜教，犬子必定受益匪淺。」

　　※※※

　　純一和南鄉在咖啡廳相對而坐。南鄉脫帽笑道：

　　「我這身打扮，你大概很驚訝吧？其實，刑務官當久了，難免染上一身殺氣，所以我下班之後都盡量穿帥一點。」

　　純一仔細觀察對方。監牢外的南鄉似乎兼具粗俗與瀟灑兩種氣質，他短髮細眉，雖已屆中年，說話時仍喜歡擠眉弄眼，表現出一種奇妙的親切感。穿不穿制服竟有如此大的差別，這令純一深感訝異。

　　南鄉向女侍點了兩人份的冰咖啡，然後向純一說：「是否不解我的來意？」

　　「是。」

　　「別擔心，是福不是禍。我要託你做一件事，而且要限期完成。」

　　「有期限的？什麼事值得你特地從松山趕來？」

　　「松山只是我目前上班的地點，鄰近的川崎才是我的故鄉哩！」

　　「哦！」

　　「刑務官經常被輪調，真受不了。」南鄉搔著頭說：「言歸正傳，此事期限是三個月，也就是在你的監護期結束之前必須完成。你的任務是：去幫一家律師事務所做事。」

　　「具體內容是什麼？」

　　「替一名死囚洗雪冤情，平反罪狀。」

　　純一仍不解其意。

　　南鄉壓低嗓門道：「就是替人雪冤啦！跟我合作，大展身手，如何？」

　　純一目瞪口呆，只覺得自己彷彿掉入了一個虛幻的空間。他說：

　　「去查明真相，好為一名死囚平反罪名，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正是！而且要趕在此人被行刑之前。」

　　「你自己也要去嗎？」

　　「不錯。你若答應，就是我的助手。」

　　「但……為何找上我？」

　　「因為你剛獲假釋。」

　　「那田崎呢？他也是呀！」純一提起那位殺死未婚妻的牢友。

　　「那傢伙並未洗心革面。」這位擁有二十八年資歷的老練刑務官說：「他只是依法獲釋罷了，日後一旦發怒，保證再度犯案。」

　　純一心想：如此說法，可見他認為我確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他如此照顧我，一定是對我頗有好感……

　　「對了，你是否已向死者家屬賠過罪了？」南鄉又說。

　　突然轉移話題，純一有些迷惘，只好說：「還沒。我想，兩、三天後再去。」

　　「好，到時我也去。」

　　「哦？」

　　純一很驚訝。南鄉雙手按桌，探身向前說：「那死囚所涉及的案件，便是發生在千葉縣的中湊郡。這地方，你該不陌生吧？以前你離家出走，就是跑到此地；被你打死的那個人，老家也在那裡。」

　　純一瞠目結舌，原本對南鄉所提任務還有些興趣，現在全沒了。他忍不住問：

　　「你說的那案子，是何時發生的？」

　　「十年前的八月二十九日，也就是你和女友被人找到並送進警局訓誡一頓那一天。」

　　純一聞言，一陣暈眩，心想：這是報應！

　　南鄉道：「你若接受此任務，便要在那地方待三個月，保護人那邊就交給我處理。在律師事務所當助手是正當職業，並不違反假釋規定。」

　　純一仍猶豫不決。南鄉似乎有點納悶，停了一下便改變話題道：

　　「賠償方面，想必苦了令尊令堂吧？」

　　純一抬起頭來，心想：此人藉職務之便，將我家的狀況查得一清二楚，我必須提高警覺……南鄉面露愧色，低頭說：「對不起，有些事不得不說清楚。這件工作非比尋常，因此酬勞也不低。這三個月，我們兩個每人可領三百萬圓，也就是每月有一百萬的薪水。此外尚有三百萬圓的必要經費。若能洗清罪名，平反冤獄，還可領到酬金一千萬圓哩！」

　　「一千萬？」

　　「不錯！每人一千萬。」

　　純一腦海中浮出父母的影像。父親現在必須親自整理帳單，那原本該是年輕女職員的工作。母親終日以淚洗面，迅速衰老憔悴……開庭時，雙親以「情況證人」的身分出庭作證，哭著哀求法官饒恕兒子，那情景……

　　南鄉望著目泛淚光的純一，似乎大惑不解，停頓片刻後又說：

　　「我不想用『贖罪』這字眼，只是要提醒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這工作還有巨額酬勞可拿，應該好好考慮。」

　　純一心想：如果任務成功，賠償費就可還掉一半了。為人洗冤，還可以美譽傳世，污名盡消，父母也將以我為榮……要不要做，就在一念之間。那鬼地方雖然討厭，只要我鼓起勇氣，不顧一切……

　　「好。」純一終於說：「我接下了。」

　　「真的？」南鄉微笑道。

　　純一強顏一笑，說：「一個殺人犯若要浴火重生，這工作倒很適合做。」

　　「你一定能浴火重生的！」南鄉肅容正色道：「我敢保證！」

第二章　事件

１

　　天一亮，南鄉便離開老家，前往鄰近的「武藏小杉」車站。他的老家在川崎市，兄嫂就住在這兒。

　　他在車站附近租了一部轎車，開上中原路，往旗台方向駛去。他事先已和純一約好要在那兒會合。

　　早上六點五十分，他準時抵達站前路一家咖啡廳門前。純一已在店內等候。

　　「抱歉，讓你久等了。」南鄉向他說。

　　純一抬頭道：「該我道歉才對，說要在此會合的人是我。」

　　「道什麼歉呀？這地方離我那兒很近，方便得很哩！」

　　南鄉停好車，進入店內買了麵包，在純一對面坐下來。那麵包就是他的早餐。

　　純一穿著白色襯衫和棉質長褲，腰部的皮帶像是多了一截，顯示他可能因坐牢而消瘦許多。他穿便服時看來比穿囚服時穩重得多。

　　為何純一老是愁眉苦臉呢？南鄉深覺納悶。一個前科犯當然不會很快樂，但他才出獄兩天，應不致如此苦悶……此時純一忽然變了臉色。南鄉順其視線望去，原來對街那邊有一間名為「百合」的雜貨店，鐵門半開，一位腿長腰細的妙齡女郎正從下方鑽出來。

　　這女郎足踩拖鞋，並未穿襪子。南鄉猜想：可能是在做早餐時發現缺了什麼，因而匆匆忙忙要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吧？

　　純一的視線片刻也未離開這女郎。那眼神如癡如醉，彷彿一個少年在注視著他所單戀的女子。

　　這女郎容貌秀美、肌膚雪白，年齡約和純一相同，可能就是純一的舊情人吧？純一受審時，「情況證人」中並無任何少女，也許是案發後兩人就立即分手了吧？

　　南鄉長嘆一聲。這種事，他幫不上忙。人一旦失足，往往造成千古恨，而且有許多憾恨難以彌補。

　　兩人默默吃完早餐，隨即走出咖啡廳。

　　要到中湊郡，開車約需兩小時。南鄉把車開上「東京灣橫貫公路」。

　　來到「房總半島」時，純一停止聊天，轉而問：「詳細案情，是否到了現場才要告訴我？」

　　「不錯。」

　　「你是怎麼接下這工作的？」

　　「年初時，我去東京出差，遇見老朋友，他是一位律師，託我做這件事，我便答應了。」

　　「你身為刑務官，竟要替一名死囚雪冤，不怕上級發怒嗎？」

　　「原來你在為我擔心呀？」南鄉頗感欣慰，眉開眼笑說：「放心好了，反正我馬上就要辭職了。」

　　「啊？」純一面露驚訝神色。

　　「我現在正在把該休的假一次休完，然後就去申請退休。何況做這件事等於是在當義工，並不違反公務員懲戒法，所以不用擔心。」

　　「為何要辭職呢？」

　　「原因很多，像對工作情形不滿意、家庭問題等等，反正有很多因素就對了。」

　　純一只是點頭，並未追問。

　　南鄉改變話題道：「另外那件事，你已有心理準備了吧？」

　　「唔，有。」純一的樣子似乎毫無把握。「我連西裝和領帶都準備好了。」

　　「很好。」南鄉提醒他。「重點是展現誠意，真心道歉。對方若破口大罵，你也不用怕。記住，無論言詞或態度，務必都要表現出無限的悔意。」

　　「知道了。」純一的聲音有氣無力。「沒問題。」

　　「但願你是真心的。」

　　純一閉口不答，南鄉瞥了他一眼，又問：「你可是真心悔過？」

　　「是。」

　　南鄉原本要說「大聲一點呀」，一想此地並非監獄，便又作罷。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從國道駛入鴨川收費道路。越過房總半島後，總算見到了太平洋。

　　目的地中湊郡位於「勝浦市」和「安房郡」之間，是一個人口不足一萬的小鎮，境內幾乎全是山嶺，平地部分則蓋滿了住家和商店。主要產業是漁業，而觀光業也不弱，除海水浴場外，尚有不少旅館、餐廳、遊樂場等，規模雖小，卻都能維持下去，整個小鎮充滿了奮發向上的活力。車子從「鴨川市」沿著海岸線往東北方前進，迎著海風穿過安房郡，最後到達中湊郡。

　　純一看著地圖和字條上的地址，幫助南鄉尋找正確的路徑。由國道向右轉，駛過一條鬧街，轉角處便是佐村光男的家。那是一棟木屋，四周並無其他建築物，招牌上寫著「佐村製作廠」。此處位於商店街與住宅區的交界。

　　純一開始繫領帶。南鄉停下車，從車窗觀察佐村家。一名穿著工作服的年輕男子正在操作機器的轉盤。受害人佐村恭介並無兄弟姊妹，所以此人應是這兒的工人。

　　南鄉又往屋內瞧，意外發現那兒竟有一座米黃色的水槽，和純一的父親的工廠內那部機器十分類似。此案的相關文件，他已看過好幾遍，卻還不知道「加害者和被害者家裡都是從事同一行業」。對此巧合，他實在有點啼笑皆非。

　　純一對鏡整裝，拉好衣領，下了車再穿上西裝上衣。那件西裝又縐又塌，可能是出獄後尚無暇整理吧？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是真心誠意要去道歉的樣子。

　　「怎麼樣？」純一以擔心的口吻問。

　　「行了，這樣一定能表達你的心意，去吧！加油！」

　　※※※

　　純一走過去。那工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純一望著他，慢慢步向門口。

　　他還記得死者父親佐村光男的長相。當初開庭時，光男曾以檢方證人的身分出庭，而且曾向法官哭訴，說：「我的獨生子、命根子，如今再也不會回來了！請庭上嚴懲被告，重判元兇！」

　　純一幾度想要回頭離去，卻又忍住了。他走到門口，向那工人問：「請問佐村光男先生在嗎？」

　　「在……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我叫三上純一。」

　　「請稍待。」工人說完便入內去了。

　　純一探頭張望，發現這兒的設備比父親的工廠要好上數倍。他想：這些機器，定是用我家付的那些賠償金買的！這台「光塑形系統機」的價格至少比我家那台高十倍，性能也必定好十倍以上……

　　此時突然傳來怒喝聲：「什麼？姓三上的？」

　　純一才剛站好，佐村光男就出現了，他的外表和當年出庭時並無不同：前額寬闊，髮絲油亮，眼如銅鈴，目射寒芒，身材結實，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樣。

　　他一見到純一，立刻停下腳步，厲聲說：「放出來了是嗎？」話聲中似乎充滿了詛咒與威嚇之意。

　　純一立正站好不敢動，努力說出事先背好的詞句：「我已在松山監獄領罪受罰……今日特來賠禮謝罪。我自知罪無可恕，但還是要來……實在對不起，請原諒。」

　　說完便深深一鞠躬，等候對方回答，也不敢抬頭，然而對方卻不出聲。

　　純一心想：也許會一腳把我踢出去吧？愈想愈緊張。

　　片刻後，光男才以顫抖的聲音說：

　　「別敬禮了。我想聽聽你怎麼道歉悔過，進來談吧！」

　　「是。」

　　純一說完便舉步入內。那工人望著他們，面露驚懼之色，似乎已猜出是怎麼一回事。

　　光男帶著純一進入裡面的房間，叫他坐在辦公桌前，自己也落座，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又站起來。

　　純一很擔心，想著：他到底想怎樣？

　　光男走到牆邊，泡了一壺茶，又拿了一個杯子擺在純一面前。為殺子仇人泡茶，委實需要堅強無比的意志力。

　　「對不起，我實在罪該萬死，天理難容……」純一再三道歉。

　　光男狠狠瞪著他，片刻後才說：「你是何時被放出來的？」

　　「兩天前。」

　　「那麼久了？怎不立刻前來賠罪？」

　　「因為我昨天才知道和解書的內容。」純一照實回答。

　　光男額上立刻青筋暴露，他冷冷說：

　　「若無那份和解書，你就不會來賠罪了，對不對？」

　　「不對。我怎敢那樣做呢？」

　　純一慌忙答道，但心中卻在想：你說對了，那樣的話，我才不會來呢！是你兒子罪有應得！他作惡多端，死有餘辜！我可是問心無愧，永生不悔……

　　光男沉默以對。純一見狀，心中又想：你不說話，莫非有詐？

　　為了要早點離開此地，純一再度鞠躬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仇怨難解，但……仍要請你見諒海涵。」

　　光男開口道：「關於那和解書，我明白你的父母很有誠意。大家都是同行，所以我知道要籌措那筆賠償費是很辛苦的。」

　　他的樣子像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拚命抑制內心的憤怒。

　　「喝茶吧！」光男說。

　　純一有些感動。原先他很憎恨對方，因為對方索取巨額賠款，害他父母陷入困境。但現在冷靜一想，這一切其實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別人……

　　光男略施小惠，就已打動了純一的心。

　　「謝謝。」純一說著，拿起杯子。

　　「老實說，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你，不過，既然你來了，我就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純一提心吊膽，小聲問。

　　「到靈前上香祭拜之後再回去。」

　　※※※

　　十分鐘後，純一走出佐村製作廠。他身心俱疲，搖搖欲倒，好不容易才走到對街停車處，然後他打開車門坐到助手席，長嘆一聲。

　　「情況如何？」駕駛座上的南鄉問。

　　「總算做完了。」

　　「很好。」南鄉說完便發動車子。

　　他們去一家快餐店進餐。純一將經過情形告訴南鄉，但是，他無法以言語來表示剛才見到佐村恭介遺照時的心情。照片中的恭介滿面帶笑，但實際上此人早已命喪純一之手，從這世上徹底消失了。照片中那張二十五歲青年的笑臉，和案發時那種猙獰的面目有若天壤之別。

　　當純一想到「這個人已經死了」時，腦中忽然變成一片空白，彷彿思緒全部停頓，感覺均已麻木。原本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天經地義，一直「自我憐憫」，甚至認為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如今這些想法卻驟然一掃而空，成了一片空白，他茫然不知所措。

　　南鄉開口道：「殺子之仇不共戴天，死者家屬的憤怒，你今後永不可忘。須知此案中最痛苦的人並不是你，而是死者本人及其親屬！」

　　「是。」

　　「好了，現在事情已告一段落，接下來你可要專心工作，努力完成任務。」

　　南鄉拿了帳單去付帳，又要求店家開收據。由此看來，這次旅行的經費大概是由那家律師事務所出的。

　　純一緊張起來，心想：要開始工作了。但是，想要替一名死囚洗冤翻案，簡直難如登天，我真的辦得到嗎？

２

　　他們離開快餐店。十分鐘後，車子已通過「ＪＲ線」的鐵軌，駛上了靠內陸的山嶺。眼前是一條羊腸小徑，生鏽的護欄外面有許多參天古木，樹林枝葉繁茂，原本尚可見到的中湊郡遠距離全景，現已被遮蔽而看不見了。

　　山路蜿蜒曲折，九彎十八拐。車子踽踽前行，不久便見到前方路旁停著一輛白色轎車。

　　「那位就是我們的僱主。」

　　南鄉說著便將車停在那白色轎車後面。

　　他們下了車，另一部車的主人也走出來。此人大約五十多歲，有一雙濃眉，滿臉皺紋，面帶微笑，發縐的領帶隨風飄揚。

　　南鄉道：「抱歉，讓你久等了。」

　　那人笑道：「我也是剛剛才到的。」

　　「這位是三上純一先生。」南鄉居中介紹。「這位是杉浦律師。」

　　純一行禮道：「請多指教。」

　　杉浦說：「彼此彼此。」

　　他大概知道純一是個前科犯，但在態度上並未表露出來，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他跟南鄉聊了幾句後，便轉頭問純一：「三上先生，關於此案詳情，你是否尚未明瞭？」

　　「我一無所知。」

　　「好極了，這樣你才不會產生成見。相關資料我已交給南鄉，你回去後可以細讀。」杉浦把視線移向柏油路面，繼續說：「請聽我仔細從頭說起，這個案發生在十年前的一個夏夜，一名男子倒在你們現在所站之處。」

　　純一聞言，不由自主退後兩步，望著柏油路面。

　　杉浦繼續說：「那是一樁機車事故。一輛摩托車撞到路邊柵欄後翻覆在地，已經摔得稀爛……」

　　※※※

　　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九日晚間八點半左右，宇津木啟介偕妻芳枝驅車上山，要到山上老家探望年邁雙親。宇津木啟介是一位教師，住在中湊郡的「磯邊町」。

　　行至半途遇上下雨，因熟悉路徑，所以不影響行程。但是，來到離老家約三百公尺之處時，車輪差點輾到那名倒臥路中的男子。夫妻倆大驚失色，慌忙下車上前觀看。

　　那男子狀似痛苦已極，頻頻呻吟，一部越野機車翻覆在他後方。宇津木啟介當時認為這是一樁車禍。

　　後經檢證得知：那輛機車是以時速七十公里的高速奔行於曲折山路上，因轉彎不及，撞到護欄而翻覆，車上騎士彈飛後摔至地面。

　　宇津木啟介後來出庭作證時指出一重要事實：「那人未戴安全帽，且已頭破血流。」

　　夫妻倆返回車內，打算直奔前方不遠處的老家，從那兒撥一一九報警。當時行動電話尚不普及。

　　然而他們趕到老家後，竟赫然發現了兩具屍體：宇津木啟介的雙親已遭人以大型利刀殺死於家中。

　　※※※

　　「我們換個地點再說。」

　　杉浦律師說到這裡便坐進車內，然後開車引導南鄉的車往山上而去。

　　前方三百公尺處有一棟木造平房，柏油路面也只到那兒為止。

　　那便是死者宇津木耕平的家，也就是命案現場。此處庭院雜草叢生，破爛的門窗上積滿灰塵，大概是案發後即遭棄置，荒廢至今的緣故。小小的廢墟即使在艷陽下也散發著一股無限悲涼的氣息。

　　「進去看看怎麼樣？」

　　杉浦說著，便抬腳欲跨過那條圍在屋外的鐵鍊。

　　「慢著！」純一阻止他。

　　「怎麼？」

　　「得要人家允許才行。」

　　「別傻了，這兒又沒別的人。」

　　「我不是指這個……」

　　「我知道了。」南鄉插嘴道：「他還在假釋中，所以不能亂來。」

　　「為什麼？」杉浦似乎仍不明白。

　　「萬一犯了住宅侵入罪，又得入獄了。」

　　「啊，對，沒錯，虧我是個律師，居然給忘了。」杉浦笑道。

　　純一覺得他的笑容略顯輕佻，似有敵意。

　　「那我就在這兒說明好了。」杉浦把腳收回來，繼續說：「此屋的格局是：進了玄關，右邊為廚房和浴室，左邊是客廳與臥房。那對老夫妻就是死在客廳之內……」

　　※※※

　　宇津木啟介與芳枝抵達時，屋內亮著燈，玄關的拉門也沒關，於是啟介直接入內，拿起鞋櫃上的話筒，開始撥電話叫救護車。

　　這時芳枝也入內，想要向公婆說明此事。不料一拉開紙門，竟看見公婆已分別死於客廳兩側。

　　芳枝尖聲大叫。這時啟介也看到了，他丟下話筒，衝進客廳，查看遺體，然而老父老母顯然已經氣絕多時。

　　啟介險些暈厥。他又跑去打電話，要求多派一部救護車。

　　二十分鐘後，三輛救護車趕到現場，附近派出所的警員也跑來了。又過了十五分鐘，勝浦警局的偵辦人員也趕到。這件震驚整個南房總的搶劫殺人案就此傳開。

　　偵察鑑識結果，得知下列事實：

　　現場的門窗並無被撬開的跡象，所以兇手應是由玄關入內，在客廳行兇。

　　被害人為六十七歲的宇津木耕平及其妻康子。耕平原本是當地一所初中的校長，七年前退休後，便以義工的方式擔任「保護人」，負責照顧受刑人和假釋犯。

　　死亡推定時刻為當天晚上七點左右。由兩名被害人身上的傷口可推斷兇器應為大型之利刃，如斧頭或柴刀之類。致命傷均在頭部。兇手猛力一劈，兩人立即頭骨碎裂，腦漿四溢。

　　另外，耕平雙手亦受到重創，顯然是因為與兇手格鬥，或奮力抵抗格鬥所致。他的四根手指被那利刃齊根砍斷，掉在現場地上；左臂則是齊肘而斷，僅剩一條肌肉，就靠那條肌肉黏在上臂，可見那兇器之破壞力強到什麼程度。

　　警方採證時，啟介也在場，他作證指出：被害者的錢包已不翼而飛，那裡面有存摺、印章和提款卡。別的房間亦有翻箱倒櫃的痕跡，但似無其他財物失竊。

　　警方的目光轉移至那名機車騎士身上。此人名叫樹原亮，當時為二十二歲，曾是不良少年，成年後又犯偷竊罪，受到「保護管束」的處分。擔任其「保護人」的，正是受害人宇津木耕平！

　　警方查出此事後，立刻趕赴醫院偵訊樹原亮，結果在他身上搜出了耕平的錢包，裡面果然有那張提款卡。更進一步，又從他的衣物中驗出了三個人的血液，除了樹原本人的以外，還有兩名死者的血液。

　　案情愈發明朗。警方判斷：樹原殺了宇津木夫妻並盜取財物，然後騎機車逃走，途中出車禍而倒地不起，而且天網恢恢，竟然被死者家屬發現。

　　最後，樹原亮在醫院的病床上被警方以「涉嫌強盜殺人」的罪名逮捕，等傷勢好轉就要被起訴。

　　※※※

　　「案情大致如上所述。」杉浦律師說完便取出香菸叼在嘴上。

　　「這豈非已證據確鑿了？」純一問：「莫非有其他證據顯示他是無辜的？」

　　「首先……」杉浦點燃香菸。「一審判死刑時，並無任何爭議。樹原實在倒楣透頂，連公設律師也懶得替他辯護。」

　　「懶得替他辯護？」純一大惑不解。

　　「不錯，這種事在法庭上屢見不鮮。」杉浦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所有審判，全憑運氣。結果好壞，皆由天定。被告會遇到一些律師、檢察官、法官等，這些人的組合就是判決結果的關鍵。有個傳聞說：被告若是嬌姿絕色的美少女，則男法官必會輕判，女法官定予重罰！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心證主義，哈哈哈！」

　　純一低頭沉思，未受笑聲影響。他在想：當初我被判傷害致死罪成立，那個法庭是怎樣的組合呢？

　　「言歸正傳。」杉浦繼續說：「疑雲是在一審上訴時產生的，那時新任律師提出兩個疑點，並且窮追猛打，緊咬不放。第一點是：存摺、印章和兇器始終沒找到。關於這點，警方在案發後曾大舉搜索，結果……」

　　杉浦走到木屋前的馬路，指著通往更上方那條未鋪柏油的山路說：「在那邊發現了一把鐵鍬，也就是由此往深山再走三百公尺處。那鐵鍬原本放在此屋的倉庫內，可能是被兇手拿出來的。換句話說，當時警方認為：兇手在逃走前曾先進入山林內，企圖以鐵鍬挖土，掩埋其他證物。」

　　純一問：「豈有將存摺印章連同兇器一起掩埋的道理？」

　　「那位律師也是這麼講。然而檢方反駁說，被告一定是認為只要有提款卡即可提領現金，所以不需要存摺印章。」

　　南鄉插嘴道：「這樣推論，不太合理。」

　　「就是說嘛！不過，那鐵鍬附近的地面有數道輪印，確實是樹原的機車所留下的。」

　　「那麼檢方一定會說，樹原特地到逃走路徑的反方向掩埋證物，就是要故佈疑陣，亂人耳目，對不對？」

　　「正是這樣。」

　　純一問：「那存摺印章及兇器，是否始終未找到？」

　　「不錯。警方將鐵鍬所沾泥土做了分析比對，並進行大規模搜索，卻毫無所獲，只知和那機車輪胎上的泥土一致。也就是說，那部機車確曾行駛到丟棄鐵鍬的地點。」

　　純一和南鄉均默默不語。杉浦見狀又說：「第二個疑點是：倒臥在車禍現場的樹原亮並未戴安全帽。但其周遭的人在作證時指出：樹原平常騎車總是戴著安全帽。而且那安全帽還是全罩式的，便於遮掩面目。既然如此，為何案發當天他反而不戴那頂安全帽？」

　　南鄉說：「是否有第三者在場？」

　　「辯護律師就是這麼說的。他推測：車禍發生之時，機車上應有兩個人，後座那人早先已拿了樹原的安全帽並戴在頭上，故而車禍發生時並未受到致命的創傷。」

　　「莫非那人立即獨自開溜？」

　　「應該是這樣。車禍現場附近都是極陡的山坡，而且草木繁盛，只要抓住樹幹小心前行，便能徒步下山。」

　　純一問：「警方可曾搜尋腳印？」

　　「有，可惜當天下了大雨，即使有鞋印足跡，也早已被沖刷殆盡，無法辨識了。另外，檢方對這種『有第三者存在』的說法也提出了有力的反駁。」杉浦措詞謹慎。「他們指出：案發後死者的戶頭原封不動，並未被人盜領存款。這也就是說，若有第三者存在，並且拿走了印章存摺，那為何不去盜領呢？難道就這樣平白殺了兩個人？」

　　南鄉保持沉默。純一腦海中浮出上訴時的場面，律師和檢察官正在針鋒相對，舌劍唇槍，你來我往……

　　杉浦又說：「但是，被告在二審後上訴遭駁回，到了最高法院，仍是駁回。其後曾聲請『判決更正』，依舊駁回，於是死刑的判決便告確定。」

　　「且慢！」純一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對於那所謂的第三者，被告本人怎麼說？是否曾說後座載了人？」

　　杉浦頓了一下才說：「本案與眾不同之處就在這裡。事實上，被告已因車禍重傷而喪失了案發前後數小時之間的記憶……」

　　※※※

　　樹原亮當時傷勢嚴重，四肢有撞傷，瘀青紅腫；右臉頰擦傷，被刮下一層皮；頭蓋骨骨折，並有腦剉傷。住院後，腦內血腫經開刀摘除，頭部及臉部的骨折也已接合，復元狀況良好。

　　不料他竟喪失了部分記憶。案發當天下午五點以後的事，他絲毫想不起來。此後遺症令偵辦人員大傷腦筋。

　　樹原在供述時表示：案發前後的四小時之間發生過哪些事，他全無記憶。

　　警方對此說詞感到懷疑，認為他是在裝瘋賣傻、故作癡呆，於是嚴詞逼問，猛套口供。

　　然而樹原始終不改口，依舊堅稱自己完全想不起來。

　　審判時，此事也成了爭論的焦點。「是否詐病拒供」對量刑輕重有很大的影響。不過，法官已參酌醫護人員的證詞，推斷「被告記憶喪失」這件事是真實的。他們指出：頭部若受猛烈撞擊，不僅有可能喪失出事時那一瞬間的記憶，連過去一段時間內的記憶也可能喪失，此現象稱為「逆行性健忘」，在車禍傷患中時有所聞，並非罕見病例。

　　法官採信了這份證詞，故而如此推斷。

　　但這也只是推斷而已，並非確定的事實。由於「逆行性健忘」的發病機制至今尚未明瞭，在科學上難以客觀認定，因此，所謂「樹原亮確已喪失部分記憶」這件事，並無任何物理性證據可資證明。

　　「問題就在這裡。」南鄉接替杉浦，向純一說明。「正因被告喪失記憶，所以無法反駁檢方提出的公訴事實。甚至可以說，就是因為喪失記憶，所以才被判處死刑。」

　　「為什麼？」

　　「因為『量刑基準』不同。罪名是強盜殺人的時候，若受害人只有一個，則不致判處死刑，而是無期徒刑；若受害人有三名以上，則必為死刑。」

　　「但是本案比較微妙，受害者恰為兩人。」杉浦律師道：「可判生，亦可判死，法官自可斟酌。不過，對受刑人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大事，生死就在法官的一念之間。若逃過一死，獲判無期徒刑，則依法僅須坐十年牢，就有機會獲得假釋而回歸社會，重見天日。」

　　純一望著他們兩人，說：「那麼，被告有無喪失記憶，對本案的判決有何影響？」

　　「會影響『懺悔之心』。」南鄉道：「若要法官給條生路，最好的方法就是讓被告表現出強烈的悔改之意。」

　　關於「悔意」，純一瞭若指掌，因為他自己在受審時也曾遭遇這個問題。但那時「悔意的有無」影響不大，頂多只會相差幾個月的刑期，並非陽世與陰間的界線。

　　於是純一又問：「所謂悔意，若非被告本人，又怎能判斷呢？罪犯就算真心悔過，從外表又怎能辨識出來呢？」

　　「由先前眾多判例來看，判斷有無悔意的標準顯然有很多種。」杉浦律師笑著說：「譬如：受審時是否淚流滿面、給遺屬的賠償費是否豐厚、在拘留所內有無每天祭拜受害人等等。」

　　純一聞言怒道：「殺了再拜，即可贖罪，真是豈有此理！死者在天之靈一定不會甘心的。用這些標準來判斷，那些有錢人和很會裝哭的人豈非佔盡便宜？」

　　南鄉見他發怒，便和顏悅色安撫道：「這話有點誇張，你別放在心上。只是，我們也不能完全否認法庭上確有這種現象。」

　　「言歸正傳。」杉浦道：「樹原既已喪失那段時間內的記憶，不曉得自己做了何事，當然也就不會有什麼『悔意』。他唯一充滿自信的供詞就是：『除了全無記憶的那段時間之外，從未有過殺死宇津木夫妻的念頭。』」

　　南鄉道：「當初他若未喪失記憶，只要坦白招供並表示懺悔，很可能就不會被判處死刑了。如今這種結局，倒真耐人尋味。」

　　純一心想：我也殺了人，卻只坐了不到兩年的牢，一點也不用擔心死刑加身。同樣是奪人性命，「強盜殺人」和「傷害致死」的刑罰竟然差這麼多。

　　「在判決確定後，這逆行性健忘變得對樹原更加不利。」杉浦說：「對於死刑犯，有兩種救濟方式，一種是請求再審，另一種為請求特赦。但若要特赦，必須先俯首認罪才行。」

　　「那就僅剩再審一途了。」

　　「不錯。再審上訴，已遭四度駁回；目前正在進行的『即時抗告』，遲早亦將敗訴。我託你們兩位搜集證據，就是要用來請求第五次的再審。」

　　純一聞言，搭救樹原亮之心愈發強烈。他想：若非我自己也坐過牢，大概不會對一名死囚如此同情吧？

　　杉浦道：「問題是時間非常緊迫。判決確定至今，匆匆已過七年，樹原隨時可能被送上刑場。此番若敗，再無生機。遭到駁回之日，便是樹原喪命之時！」

　　「有沒有可能會來不及呢？」

　　「有。我的委託人就是考慮到這點，所以才要求說務必在三個月內辦妥。」

　　「委託人？」南鄉面露驚訝神色道：「此案不是你自己主動要辦的嗎？」

　　「唔，你有所不知。」杉浦笑道：「我並非當事人，只是經手辦事而已。我的任務就是要搜證洗冤，搶救無辜。」

　　「所以你就找上我們幫你辦？」

　　「不錯。」

　　「我還在想，杉浦律師怎會出這麼高的價錢託人辦事呢！原來是這樣呀！」南鄉露出笑容，但眼中仍帶懷疑之色。「那麼，你的這位委託人又是誰呢？」

　　「這要保密。我只能說，此人是一位急公好義的熱心人士，反對死刑制度，但為善不欲人知，因此匿名。」

　　南鄉依舊一臉狐疑。杉浦見狀便說：

　　「你對那酬勞滿不滿意？」

　　「唔，還好。」南鄉面露不悅之色，點頭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吩咐？」

　　「只有一點，目前有不少團體在幕後支援樹原亮，那些人都是主張廢除死刑的，不過我要你們盡量避免跟那些人接觸。」

　　「為什麼？」

　　「人們全是善心人士，但其中也有少數思想言行較為偏激的人。若讓法院得知這些人也參與此事，就會故意刁難我們的再審要求。」

　　純一聽不太聽，便問：「證據就是證據，跟『是何人搜證』有何關係？」

　　「日本社會可沒那麼單純。」杉浦含糊帶過，並未詳答。「總而言之，你們兩位對外亦須保密。」

　　「對我的保護人和監護官也不能講嗎？」

　　「那倒可以，守口如瓶是他們的義務，應該不至於洩密。」

　　南鄉問：「你以前是否一直都在援助樹原亮？」

　　「沒有，我這是首度插手。」

　　南鄉聞言皺眉。杉浦見狀忙道：「實不相瞞，樹原亮的律師另有其人，一切均由那位律師打點，四處求助，多方尋援，眾多有志之士也伸手義助，其中一人便來委託我。此人可能是因意見與眾人不合，故而決定單獨行動，採取了不同的做法。」

　　「原來如此，哼哼。」南鄉面露心結已解的神色，轉向純一問：「我們要從何處著手呢？」

　　「我也不曉得。」純一回答。

　　杉浦插嘴道：「還有一事要告訴兩位。」

　　純一和南鄉同時回頭瞪著杉浦。

　　杉浦眼神閃爍，惶然說：「我的委託人這次出面求援，其實是因為樹原亮突然恢復了一絲記憶。」

　　「一絲記憶？」

　　「不錯。有將近四小時的時間，他沒有記憶，但日前他忽然想起了其中的一小部分。他說，其中有一小段時間，他是在爬樓梯。」

　　「樓梯？」純一問。

　　「正是。他說，爬樓梯時怕得要死……」

３

　　杉浦律師已軀車下山離去，純一和南鄉卻仍留在原地望著宇津木耕平那棟廢屋。

　　這時是下午一點半，陽光下的木屋看來有如一座古蹟。

　　「這就怪了。」南鄉開口道：「這明明是一棟平房，怎麼……」

　　「是呀，又沒有樓梯。」

　　「改天去找死者家人，取得同意，然後入內一看究竟。」南鄉說著，東張西望。「反正，一定要先找出一棟有樓梯的屋子。」

　　木屋前這條路，一頭通往中湊郡，另一頭通往深山，亦即警方認為兇手埋藏證物之處。

　　純一說：「樹原憶起的事情，未免太過含糊，只有『爬樓梯』和『恐懼』兩樣。」

　　「其他情景似乎再也想不起來了。」

　　「能否見到他本人，問個仔細？」

　　「好像不行。能和死囚見面的，只有辯護律師和一部分的家屬。一旦成為死囚，就會遭到隔離，不能和社會接觸，就像不在人世一樣。」

　　「你是刑務官，難道你也見不著他？」

　　「不錯。」南鄉沉吟片刻後說：「在最高法院判決前尚可見到，判決確定後就不行了。不過，我可以另外想辦法。」

　　「樹原真的是無辜的嗎？你的看法如何？」

　　「理論上，都有可能。」南鄉笑著說：「目前來講，有四種可能。第一，判決正確無誤，樹原確為唯一真兇。第二，有第三者，且此人與樹原均為『共同正犯』，若是這樣，則樹原依舊該判死刑。第三，有第三者，但此人為主犯，樹原只是從犯，若是這樣，則應可減刑至無期徒刑以下。」

　　以上所提三種狀況皆假定樹原為犯罪者，因此純一滿心期盼第四種會有所不同。

　　南鄉繼續說：「第四種狀況是：這第三者才是唯一真兇，為搶劫而殺人。樹原來此拜訪保護人，偶遇此事，遭那兇手挾持。兇手強迫他幫忙掩埋證物，並幫助他逃走，沒料到在下山途中發生車禍。」

　　「此說較為可能，安全帽之事即可證明。若起先就是兩人結夥作案，則安全帽應有兩頂才對。」

　　南鄉點點頭，隨即又問：「但若如此，那真兇何以未在車禍現場即將樹原殺之滅口？樹原可能已見到他的真面目，不殺掉豈不危險？」

　　「難道是他認為當時樹原已必死無疑，不必再動手？車禍現場若出現一具有他殺痕跡的屍體，反而啟人疑竇。對兇手而言，非但多此一舉，還會招惹懷疑。」

　　「這話很對，但也可能是剛發生車禍，宇津木啟介和他妻子就來到附近了。」

　　「來不及殺人滅口？」

　　「正是。因此，真兇便故意留下那錢包和提款卡，意圖嫁禍栽贓。」

　　此說言之成理，純一滿心歡喜。

　　南鄉又說：「還有一件事無法解釋，那就是『存摺、印章為何消失』。若說已和兇器同埋一地，委實不合情理。依我看，應是車禍發生後，真兇攜離現場……只是，那人何以不去提領現金呢？」

　　「是否怕被銀行監視器錄下？」

　　南鄉笑道：「怕了還搶？」

　　「哦，說得對。」

　　「如果採信第四種假設，那我們就要先去找所謂的『樓梯』。消失的兇器很可能就在那兒，其他證物說不定也是。」

　　純一的看法也是這樣。他想：樹原定是被迫埋了證物，但事後若這麼說，警方一定不會採信，只會認為那是他自己埋的。

　　此時純一忽然想到一事：所謂樓梯，一般都在屋子內部，和「以鐵鍬挖洞」的行為怎會有關連呢？

　　「先回東京再作打算。」

　　南鄉說完便朝車走去。純一舉步跟隨並問：

　　「那位杉浦律師是否可靠？」

　　「既是律師，當然可靠。」南鄉笑著說，隨即又補充道：「不過，這是指理想狀況而言。」

　　※※※

　　南鄉開車送純一回家。純一現在的家在「大塚」。約好第二天要做的事之後，南鄉便回川崎去了，他哥哥的家就在那裡。

　　純一和雙親共進晚餐，並將自己決定當律師助手之事告訴他們。

　　雙親聞言，笑逐顏開。介紹人是松山監獄的首席矯正官，似乎令他們格外放心。

　　純一望著他們，心中對南鄉更加感激了。

　　桌上是粗茶淡飯，氣氛卻是快樂溫馨。

　　巨額酬勞之事，純一並未告訴父母。三個月可得三百萬，救人成功又可得一千萬。他打算領到之後再全部獻給父母，讓他們驚喜一番。

　　接下來的兩天，純一都在做準備工作。他把在獄中做工所得的六萬圓用來買新衣和盥洗用品。

　　然後他寫了一份「旅行申請書」，拿去托保護人久保老先生轉交監護所。

　　久保似已聽南鄉提過此事，他笑容滿面道：「救人一命，善莫大焉，落合監護官想必也是喜出望外，你可要好好加油。」

　　「我會的。」純一展顏笑道。

　　※※※

　　在此同時，南鄉也沒有閒著。他跑去找杉浦律師，又回中湊郡去，忙碌得很。

　　南鄉想到經費有限，決定到當地賃屋居住三個月，本想在中湊郡內租屋，後因慮及純一而作罷。純一曾在此地犯案，被害者的父親佐村光男若再度遇見純一，不知會引起何種衝突。

　　最後他決定至鄰近的勝浦市租屋。那兒離中湊郡不遠，車程約僅二十分鐘。租二房，即可一人住一間。純一剛出獄，應住得舒適些。加上浴室的話，租金為五萬五仟圓。算一算，比租一間要貴十萬圓，不過僱主不致反對。

　　雜務處理完之後，南鄉便前往東京監獄。樹原亮就被關在那兒的「新四舍」二樓。南鄉當然見不到樹原，但他的目的並不在此，而是要去找一些以前就認識的刑務官。

　　他找到了一位姓岡崎的看守長。他以前在福岡監獄上班時，岡崎就是他的下屬。

　　下班時間一到，南鄉便邀岡崎至附近小酒館餐敘，說有機密要事相商。

　　「若有消息說要行刑，可要馬上通知我喔！」南鄉低聲說。

　　岡崎聞言一怔。他比南鄉小七歲，但仕途較順，如今已是企劃部的首席矯正處理官。若樹原亮的「處決令」送到監獄，他能夠比別人先知道。以其立場而言，當然不得洩密，但南鄉認為：此刻他默不作聲，似乎很為難，可能不是因職務之故，而是另有原因。

　　「我絕對守口如瓶，你大可放心。」南鄉再三保證。

　　岡崎四下張望，然後輕輕點頭道：「好吧。」

　　「多謝啦！」

　　岡崎舉杯一飲而盡，說：「你對我恩重如山，我自當為你赴湯蹈火呀！」

　　南鄉聞言，深覺內疚感傷。

　　辭別舊部屬，回到川崎的老家時，已是三更半夜了。

　　南鄉從兄長家中拿出一些鍋盆碗盤、枕頭棉被等生活用品，放到車上。

　　已經準備就緒。

　　他吐了一口氣，然後仰望夜空，想藉此排憂解悶。南邊蒼穹已被浮雲遮掩住，群星一一藏跡匿蹤。

　　梅雨將屆。

第三章　調查

１

　　純一在上次那家咖啡廳等候南鄉。他們已約好要在這天早晨前往南房總。

　　兩人吃完早餐，純一將日用品搬進南鄉租來的車上，那是一部「本田喜美」車。預定的行程路線和上次相同。

　　車子一發動；南鄉立刻問：「剛才那家雜貨店是不是你女友的家？」

　　純一吃了一驚，心想：莫非當了多年的刑務官，所以直覺如此敏銳？

　　南鄉又說：「就是叫『百合』那一家，是不是你愛人的家？」

　　純一心想：跟他聊這話題也不錯，能講的才講，不能講的就……於是說：

　　「是呀，就是唸高中時離家出走、和我私奔的那位少女的家。」

　　「離家出走？」南鄉面露驚訝神色。「是十年那一次的……」

　　「對。」

　　「一直都還在來往嗎？」

　　「嗯……只是當作普通朋友。」

　　「長得很美吧？」

　　「她自認傾倒眾生。」

　　南鄉哈哈大笑。

　　純一改變話題道：「南鄉先生，您為何要當刑務官呢？可否賜告一二？」

　　「跟我講話，別用敬語。」南鄉把車駛上通往東京灣橫貫公路的車道後，才開始話當年：「我老家是開麵包店的，收入尚可，但在教育費用方面，卻只夠讓一個小孩唸到大學，因此家父家母就計畫只生一個孩子。」他停頓一下，又說：「沒想到生下的竟是一對雙胞胎。」

　　純一望著他，說：「那麼，現在住在川崎老家的，就是令……」

　　「就是我的雙胞胎大哥，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哩！」

　　純一莞爾一笑。

　　南鄉笑著說：「凡是聽說我有雙胞眙大哥的人，一定會笑。這是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

　　「總之，要讓哪一個上大學呢？這下子可頭痛了。最後家父說：誰考上好大學，就讓誰去唸。於是，家兄上了大學，我就只有唸到高中而已，而且畢業後還失業了一整年。我找不到工作，只好賦閒在家，那時剛巧有一位法官去我家買麵包，就問我要不要當刑務官。」南鄉說話時老是擠眉弄眼。「他只是隨口說說，我也就隨口問問。一問之下，才知道這種職業還不錯，用人標準十分公正，毋需走後門，升遷也不受學歷限制，高中畢業的，最多還可升到『矯正管區長』呢！」

　　「真好。」坐過牢的純一也不知道有這種事。

　　「是呀。於是我努力奮鬥，終於考上了，一直做到今天。現在可就不同了，現在的競爭率是當年的十五倍，門檻極窄，人人搶著做，因為薪資比其他公務員高得多。」

　　純一心想：那你為何要提早退休？

　　「家兄因此深感內疚，老是想要做些事來補償我。」南鄉道：「你看後座那些鍋盆碗盤和枕頭棉被。連這些東西都借給我，你說他對我好不好？」

　　「是很好。」純一點頭道。

　　他本來想說「相貌像你，也和你一樣好心」，但又覺得此話太肉麻，故而作罷。

　　烏雲罩天，但雨未落下，一路順風。

　　車一至房總半島，南鄉便叫純一拿起後座的背包，並說：「把裡面的行動電話和名片拿出來帶著。」

　　純一依言而行。那名片上印的是「杉浦律師事務所。三上純一」，以及事務所的地址電話。他原本對杉浦並無好感，現在已經改觀，因為他知道自己有前科，辦事很不方便，如今有這位律師當靠山，就感覺安心多了。

　　南鄉把自己的行動電話號碼告訴他，然後說：「還有一個信封。」

　　純一一看，背包裡果然有一個很厚的紙袋。

　　南鄉道：「裡面有二十萬，給你花用。私人用途的，就從月底酬勞中扣除；可報公帳的，須取得收據。」

　　「是。」純一把錢裝進錢包，再將錢包放入褲子後面的口袋。

　　車子已行駛了兩小時半，路旁漸漸可見房舍屋宇，終於來到中湊郡了。

　　「看地圖，找目標。」南鄉拿出一張字條，說。

　　純一接過來一看，原來上面寫的是宇津木啟介的住址。那是在中湊郡最熱鬧的「磯邊町」，啟介的家就在該地靠近海邊的一個角落。

　　※※※

　　那是一棟新屋，有二層樓，佔地比附近住宅大許多，而且蓋得富麗堂皇，和受害人耕平那棟破爛的木屋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一下車，南鄉便問純一：「我們看起來像不像律師事務所的人？」

　　純一打量了一下。南鄉看來仍像個剛從西洋歸國的老先生；純一自己因穿著流行的襯衫和牛仔褲，所以像個衣著隨便的年輕人。

　　「要打扮一下才行。」

　　南鄉說著，脫下寬邊帽，丟進車內，純一也將發縐的襯衫拉平，然後兩人一齊走向那屋子。

　　大門上有木質門環和對講機。南鄉按了門鈴，片刻後，屋內傳出應門聲，隨即出現一名年約五十多歲的婦人。

　　南鄉道：「請問這兒是不是宇津木先生府上？」

　　婦人似乎毫無戒心，立即答道：「是啊！」

　　「妳是宇津木芳枝女士？」

　　「不錯。」

　　純一望著她，心想：可能因為此地並非大都市，所以這兒的人面對陌生訪客時，仍能以微笑相迎。

　　南鄉遞上名片，說：「我們倆來自東京，小姓南鄉。」

　　純一也做同樣的動作，說：「敝姓三上。」

　　芳枝一見名片，訝然道：「律師事務所？」

　　南鄉道：「是的，冒昧打擾，真是抱歉。實不相瞞，是為了調查十年前的慘案而來。」

　　芳枝望著他們，張口結舌。

　　南鄉道：「您公婆的房子，可否讓我們進去看一看呢？」

　　「事隔多年，為何如今才……」芳枝冷冷說：「不是早已塵埃落定了嗎？」

　　「不錯，但……」南鄉話鋒一轉，說：「只不過要查證一件枝微末節的小事，就是說，那棟房屋內是否設有樓梯？可否告訴我們。」

　　「樓梯？」

　　「是的，就這一件事。」

　　純一明白南鄉的苦心。若直言「為了替樹原亮雪冤」，將會大大刺激對方，徒惹受害情緒，招致反感，因而如此提問。

　　然而芳枝並未回答，只說「請稍候」，便回屋內去了。

　　「不妙。」南鄉小聲道。

　　片刻後芳枝偕同一名魁偉男子走出來，此人便是受害者的兒子宇津木啟介。

　　啟介望著他們，滿臉狐疑說：

　　「我就是屋主，兩位有何貴幹？」

　　「原來你在家，怎麼沒有上班呀？」

　　「今天是『研修日』。」啟介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高中老師每週可選一天不去上課，在家研修。」

　　南鄉似乎又要再自我介紹一遍的樣子，啟介卻先說：

　　「兩位的身分，我已聽我太太說了。不知兩位因何舊案重查？」

　　「這只是簡單的事後調查，沒有其他意思，只不過要問令尊府中是否設有樓梯而已。」

　　「樓梯？」

　　「對。那是一樓平房，但也可能會有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慢著！我的問題是：為何要舊案重查？」啟介自問自答：「是否為了要讓兇手再提上訴？」

　　啟介面有難色，語帶勉強，答道：「是。」

　　「那麼，本人拒絕合作。」

　　「當然不能勉強。」南鄉似乎要採取旁敲側擊法。「我們絕非企圖袒護罪犯，而是……對於判決結果，有一些合理的懷疑。」

　　「還在懷疑？」啟介厲聲道：「那萬惡不赦的樹原亮為了幾個錢就殺我父母，此事千真萬確，哪來的懷疑？」

　　「你有所不知，審判過程並未……」

　　「住口！」啟介身抖聲顫。「何謂合理懷疑？那萬惡罪魁身穿血衣，手持先父的錢包，證據確鑿，還抵死不認？」

　　夫妻倆瞪著南鄉和純一，眥裂髮指。

　　南鄉怔立當場，似乎無言以對。純一心中明白：方才的言語已深深刺傷了他們的心，現在恐怕已無法跟他們講道理了。

　　「你們兩個有被人謀殺父母的經驗嗎？曾目睹過那種悲慘的場面嗎？」啟介雙目垂淚，狀極悲憤，隨即又垂頭低聲道：「當我見到先父時，他的腦漿正從額前流出來。」

　　暫時無人再說話，四周靜下來，只聽得見遠處的浪濤聲。

　　片刻後，南鄉低著頭說：「可憐，可憐。」話聲中充滿同情之意。「是否已領到賠償金了？我指的是政府發的犯罪受害者給付。」

　　啟介輕輕搖頭道：「那種制度愚蠢無比，全無助益，官司尚未打完，申請期限就過了。」

　　「期限？」

　　「不錯，事過兩年即不能申請。當初我們對此規定毫無所悉，卻無人告訴我們。」

　　南鄉點頭道：「的確很可憐。我們考慮欠周，冒昧造訪，實在抱歉。」

　　「明白就好。我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當年不明就裡，竟呼叫救護車至車禍現場，救了那人一命，如果不然，那人早已下了地獄，也就等於當場被處決了！」

　　純一面對如此強烈的仇心恨意，只覺得萬分惶恐，無地自容。他的腦海中浮起了佐村光男的臉孔，內心百感交集。光男面對殺子仇人時，心中作何感想呢？必定是像啟介這樣，一心一意想報仇吧？但那時光男卻連純一的一根寒毛都未碰觸，那想必需要非比尋常的意志力吧？

　　「還好，法院已將那人判處死刑。」啟介低聲說：「我的父母雖不能因此而復生，總比官司延宕而讓那人苟活下去好得多。我這種心情，兩位恐怕無法體會吧？」

　　「我瞭解。」南鄉依然低著頭。

　　「剛才我多有冒犯，真對不起。我說完了，再會。」

　　啟介言畢，略一欠身，便入內去了。

　　一旁的芳枝開口道：「我先生說話太冒犯，請兩位見諒。實不相瞞，案發之後，我們夫妻倆痛不欲生，簡直像在地獄裡。警方動不動要問話，媒體又日夜糾纏，害得我們不能休息，連喪禮都沒空準備……那些媒體記者口口聲聲新聞自由，其惡形惡狀卻不亞於殺人兇犯！我和外子都招架不住，最後身心崩潰，雙雙住院治療。那時，醫藥費尚須自行負擔，但那殺人兇手住院開刀，卻由國家支付其醫療費用！試問天理何在？」

　　說到這裡，她差點落淚。純一見狀，忙將目光移開。

　　「抱怨這麼多，很抱歉，但請恕我不得不說。我們的社會對犯罪受害人毫無保障，一般人一旦成為重大罪案的受害者，整個社會就會立即化身為加害者，盡情欺侮、凌辱、迫害此人，而且毋需負責，不用道歉。」芳枝臉上恨意昭然。「最後，被害者遺屬自然將一切仇恨算在兇手頭上！因此我衷心期盼，日夜禱告，只求元兇盡快被處決，別再弄什麼上訴了！」

　　她說完便將大門輕輕關上。

　　純一望著那扇木門，腦海中浮出芳枝方才開門時的笑容，心中至感沉痛。他想：這對夫妻早已將痛苦的記憶鎖入內心深處，表面上已若無其事，過著平穩的日子，我們貿然來訪，竟將這短暫的平穩破壞殆盡。

　　「下次可要謀定而後動。」南鄉道。

　　純一點點頭。

　　「任務之艱難，可想而知。」

　　純一再度頷首。

　　※※※

　　純一和南鄉在勝浦市忙了一個下午。他們把日用品搬進租來的公寓房間。這棟公寓名叫「勝浦別墅」，他們的房間在二樓。

　　他們等瓦斯管一接通，就去隔壁那棟屋子向房東打招呼，並辦妥遷入手續。

　　每個房間有六蓆大，中間以四蓆大的廚房及浴室隔開。

　　房內寬敞舒適，純一甚感訝異。他本以為僅有斗室一間，必須與南鄉同床共寢，擠成一堆，沒想到竟可獨擁一室。天氣好的時候，從他的房間還可望見遠方的海景。他衷心感謝南鄉不辭勞苦為他尋找住處。

　　「你可以下廚？」南鄉問。

　　「只會炒飯。」純一據實以告。

　　「還是由我掌廚好了。」南鄉笑道：「但你也該分擔家務，洗衣擦地就交給你了。」

　　他們又去採購一些食品雜貨，南鄉開始煮飯時，已是傍晚五點了。

　　純一坐在榻榻米上對著廚房內的南鄉說：「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政府發給犯罪被害人的補償金……在我那件案子中，這件事如何處理？」

　　「你是問『佐村光男是否已領到這筆錢』？」

　　「正是。」

　　「他沒領，因為令尊令堂已答應付給賠償費。」南鄉沉吟片刻，又說：「若賠償費超過給付金額，則政府連一毛錢都不必出。」

　　純一想了一下，又問：「所謂給付金額，究竟是多少？」

　　「大約一千萬，這是法律上規定的『人命之定價』……聊勝於無！」

　　純一心想：當初我見雙親陷入困境，曾對那佐村光男生出恨意，只因他可領到七千萬。然而從命案受害者的立場來看，那種要求可謂理所當然。再對照宇津木啟介的態度，佐村光男實在可說是寬宏大量，能容善忍了。

　　當他確信自己已獲得寬恕之後，羞愧之心油然而生。他認為自己已學到了很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朝南鄉望去。本以為造訪宇津木啟介之舉實為不當，定是南鄉考慮欠周所致，現在一想，或許並非如此，而是南鄉深謀遠慮，為了要教育他，才故意帶他去的……

　　「我房裡有訴訟紀錄。」南鄉道：「一大堆，你最好去翻翻。」

　　「是。」

　　純一說著便進了南鄉的房間。那兒有一個包袱，裡頭有一疊厚約十五公分的文件。

　　「那只不過是一小部分。」南鄉笑道。

　　純一翻動文件，見到了一審判決書：

　　主旨：

　　判處被告樹原亮死刑。

　　已扣留之一二五ＣＣ機車乙台（平成三年扣字第一八四二號之９）、白色男用襯衫乙件（同號之１０）、藍色男用長褲乙件（同號之１１）、黑色男用運動鞋乙雙（同號之１２），均予沒收。

　　已扣留之現金貳萬圓（壹萬圓紙幣貳張）（同號之１）、現金貳仟圓（壹仟圓紙幣貳張）（同號之２）、現金肆拾圓（拾圓硬幣四枚）（同號之３）、受害人宇津木耕平之駕駛執照（同號之４）、提款卡（同號之５）、黑色皮製錢包（同號之６），均歸還受害人宇津木耕平之繼承人。

　　　　◇

　　以上就是樹原亮所受判決之全部內容。

　　純一心想：被告聆聽判決時，心情如何呢？一定遠比我那時害怕吧？我才被判兩年而已。「死刑」兩字一宣佈，被告一定嚇得半死，後面的「沒收」、「歸還」等事大概也就聽不見了。

　　「主旨」之後的「案由」長達二十多頁，其中「量刑理由」的部分，有一段文字提到了被告當時的狀況：「被告雖因頭部外傷導致逆行性健忘，然此外傷乃肇因於自命案現場逃竄途中發生之車禍，且事後對受害人家屬並未賠償與道歉，顯見其毫無悔意。此外，被告出身低賤，素行不良，前科累累，怙惡不悛，因此沒辦法饒恕。」

　　純一見到「出身、素行」這些字眼，才想起自己對樹原亮其人尚一無所知。於是他翻到「犯罪事實」的部分，詳閱此人的生平事蹟。

　　樹原亮在一九六九年出生於千葉內，父不詳。五歲時，母因賣淫被捕入獄，鴨川市一名親戚將他收養。初中畢業後，既與養父母不睦，又自甘墮落，屢把扒竊、恐嚇等罪行，被處以保護管束。成年後至千葉市打工維生，在一家速食店上班時，因偷竊收銀機內現金而遭逮捕究辦，被判有罪但緩刑，二度受到保護管束，由其小學時的導師負責。後因這位老師遷至中湊郡，樹原亮也跟著移居此地，此時被選任為其保護人的便是宇津木耕平。

　　一年後，樹原亮被警方以涉嫌謀殺宇津木夫妻的罪名逮捕。

　　純一發覺一件事：樹原亮和他是同一世代的，只比他大五歲，案發時為二十二歲。

　　他深感詫異，心想：怪了，警方推斷的兇器是「斧頭或柴刀之類的巨型利刃」，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怎會使用那種兵刃呢？若是我，一定使用刀劍……

　　他再度翻閱那份文件，想要找出別的疑點。

　　在「相關證據」的項目，他見到一份影印本，上有一章，字樣為「宇津木」，看樣子是從銀行調出來的，但字體簡樸易認，可見並非正式的「印鑑」，而只是普通的「印章」。

　　第二頁的標題為「檢證報告」，上有勝浦警察局長的簽名與官章，可見應是「現場檢證」的報告。除詳載宇津木耕平宅邸的位置與環境外，在「現場狀況」的項目下也記述了屋子的格局構造，其中雖未明載「屋內有樓梯」，但卻提到「廚房地板下有儲藏室」，可見所謂的「樓梯」並非不可能存在。此項目最後附有房間簡圖，在玄關右側的廚房地板處有一長方形，上面標示「儲藏室」，唯此處並未註明「設有樓梯」。

　　純一繼續查閱，忽然看見一張觸目驚心的照片。

　　那是一具屍體的照片：宇津木耕平倒臥血泊中，死狀慘不忍睹。

　　純一慌忙移開目光，但那慘狀卻已深深印在他腦海中。

　　宇津木啟介曾說：「當我見到先父時，他的腦漿正從額前流出來。」

　　純一轉念又想：我非看不可，這是我的義務！

　　肉湯的香味從廚房中飄過來，但他不為所動，仍將目光再移回照片上。

　　那是彩色相片，色彩鮮明，可見到淡黃色的腦漿、赤紅色的鮮血，以及雪白的頭蓋骨。

　　純一現已明白啟介所言非但不誇張，甚且還有所保留。也已明白啟介為何未提及母親的死狀，因為下一頁就有康子遺體的照片。因頭部受重擊，康子的眼珠竟已……

　　純一呻吟一聲。廚房裡的南鄉似乎停止了動作，但並未說話。

　　純一慌忙掩口，但心中卻在大罵那兇手。

　　這種事也做得出來？那兇手簡直不是人！

　　罪大惡極！死不足惜！

　　※※※

　　三名男子坐在法務部「矯正局」的大會議廳中。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僅有半數是亮的，全都是在他們所坐位置上方。

　　「看守所的報已收到了。」參事官對著局長和總務課長說：「身家調查的影印本明天也送到。」

　　局長和總務課長都望著桌面，臉色陰沉。

　　參事官心想：這種工作，可能做再多次也不會習慣。

　　「所長的報告有有沒有提到什麼特別的？」總務課長問。

　　「除了『不接受感化教育』之外，一切正常。」

　　「不接受？」

　　「是的，因為記憶方面有問題。」

　　總務課長點頭道：「我知道，這人好像忘了一些事。」

　　參事官問：「喪失記憶不是可以構成停止行刑的理由嗎？」

　　「難道你要等到他恢復記憶才處決？」

　　「我認為應再深入調查。」

　　局長插嘴道：「依我之見，停止不行並不妥，即使真的喪失記憶，日後是否恢復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旁人如何確定？讓他再繼續裝瘋賣傻，我們豈不是永遠無法行刑？」

　　「你是說他有可能詐病裝癡。」

　　「不錯。」

　　參事官聞言大為沮喪，只好繼續報告：「除此之外並無異狀，囚犯心情尚稱平穩。」

　　「很好。」

　　局長言罷便不再開口，總務課長亦未再發言。

　　參事官心想：希望這死囚趕緊發瘋，一旦鑑定為「心神喪失狀態」，即可停止行刑。若再被判斷為「永遠不能恢復」，則可歸類於「行刑完畢」，在「確定無法行刑」的欄目中就能填上「１」了。瘋掉總比「在神智不清的狀態下被處決」好。和處決囚犯有關的人共有三十多個，對這些人而言，那囚犯最好是完全瘋掉。

　　會議廳中仍是靜默無聲。

　　參事官繼續想：那些死囚每天面對的是「隨時會被抓去處決」的恐怖，為何還能保持清醒，沒有發瘋呢？

　　就他所知，死囚發瘋的例子不是沒有，只是極罕見，在他的印象中僅有一例，那是一位在昭和二十六年被判決確定的女性死囚。

　　那少婦因貧困而殺害鄰家一名老太婆，偷了少許財物，被判死刑後，在牢中因思念兒子過度而發狂。那時她常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所云；入浴時以極燙的熱水往自己的身體猛潑，瘋瘋癲癲的。最後她獲判免除行刑，撿回一命，然而她的瘋病始終未見痊癒，一直處於心神喪失狀態，在療養院終其一生。

　　參事官每次憶起此案，心情就很難受，因為他認為：那少婦的犯罪動機只不過是「為了養活家人」而已。

　　「天皇陛下、艾森豪大總統、麥克阿瑟大元帥……」她在當時的問診紀錄中留下了這段話。「這些人全都是我的恩公……法外施恩，恩同再造，為了我的丈夫和兒子，我接受這份恩澤！」

　　不過，當年這件強盜殺人案的受害人只有一名，若在今日，兇手必不致被判死刑。

　　曾有一名恐怖份子濫殺無辜，共奪走了十三條人命，自首後卻只被判無期徒刑。參事官對此案記憶猶新，他想：這恐怖份子不必處死，五十年前那名少婦反倒被判死刑，這是何道理？所謂法律的正義，根本就是不公不義的！當一群人以正義之名懲處另一群人時，那所謂的正義其實並無標準可言！

　　「記憶既失，就不能申請特赦，對不對？」局長終於開口道。

　　參事官立刻從一介平民變回一名公務員，他說：「對。」

　　「那份草案呢？」

　　「在這兒。」

　　參事官說著，將「死刑執行草案」呈上。那是剛才由刑事局轉呈過來的文件，厚達兩公分，封面上蓋了好幾個審查人員的官章，如刑事局的參事官、刑事課長、刑事局長等。

　　「等樹原亮的身家調查報告一到，就立刻進行審核。」局長對參事官說：「在我審核完畢之前，叫看守所長每天送報告過來。」

　　「遵命。」參事官答道。

２

　　南鄉開車載純一前往勝浦警局。他因昨晚沒睡好，一路上呵欠連連。沒睡好是因鄰室的純一整晚都在說夢話。

　　南鄉心想：純一可能是看了那些現場照片才這樣的吧？還是仍在惦記著他自己所犯的案子呢？

　　助手席上的純一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南鄉見狀，忍不住莞爾一笑。他打開車窗，讓風驅走睡意，然後向純一說：

　　「我是不是很吵？」

　　「什麼意思？」

　　「據我太太說，我每夜都會作噩夢。」

　　「對，你好像一直在夢囈。」純一答道：「我大概也是。」

　　「不錯。」南鄉此時十分慶幸租了兩個房間，否則勢必出現兩個大男人半夜裡擠成一堆交頭接耳的場面。「我這是老毛病了。」

　　「我也是。」純一並未說出夢囈的原因。「南鄉先生，你有家人嗎？」

　　「有妻有子，不過現在已分居了。」

　　「分居？」純一一副好奇的表情。

　　南鄉道：「就快離婚了，她不適合當刑務官的妻子。」

　　「怎麼說？」

　　「刑務官須住宿舍，宿舍就在監獄內。」

　　「松山監獄也是這樣吧？」

　　「不錯。但如此一來，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囚犯，而且四鄰都是同僚，生活太過單調。這種環境，有人立即適應，也有人永遠不會習慣。」

　　純一點點頭，並未說話。

　　南鄉又道：「我自己的工作壓力也很重。」

　　「你要提早退休，是否為了你的妻子？」

　　「我只盼她留在我身邊，我不想跟她離婚。」南鄉見純一面露微笑，忙補充道：「並非說我對她癡迷苦戀或情比海深，我只是想跟妻兒共享天倫罷了。」

　　「令公子有幾位？」

　　「一個，今年十六歲了。」

　　純一靜默不語，似乎在回憶自己高中時代的往事。

　　片刻後，純一又把車窗搖下，讓風吹進車內，然後說：

　　「辦完此事之後，你有何打算？」

　　「開一家麵包店。」

　　「麵包店？」純一訝然道。

　　「忘了嗎？以前我家就是開麵包店的呀！」南鄉笑道：「也有賣蛋糕和布丁呢，小孩子最愛來買了。」

　　純一笑著說：「店名要叫什麼？」

　　「就叫『南鄉麵包店』好了。」

　　「太過正經八百了吧？」

　　「是嗎？」南鄉想了一下，此時一陣海風吹到他臉上，南鄉問純一：「南風的英文怎麼說？」

　　純一說：「ＳＯＵＴＨ　ＷＩＮＤ．」

　　南鄉說：「那就叫『ＳＯＵＴＨ　ＷＩＮＤ　ＢＡＫＥＲＹ』吧！」

　　「好名字。」純一笑道。

　　南鄉也笑著說：「全家回故鄉，開間麵包店，安享餘年，這是我現在的夢想。」

　　※※※

　　勝浦警局就在漁港旁邊。南鄉把車開到停車場，叫純一留在車上，自己下了車。他認為：要向刑警打聽消息，用刑務官的身分去比較好，以律師助手的名義似乎不太妥當。

　　純一表示同意，乖乖待在車內。

　　南鄉走進警局，向服務台的女警詢問刑事課怎麼走。那女警也不問來意，立刻告訴他在二樓。

　　二樓大廳相當寬敞，天花板上吊著三個牌子，上面分別寫著總務課、交通課、刑事課等字眼。

　　刑事課的桌子不到十五張，只有三個人在座位上，其他人員可能都出去辦事了。

　　課長座位在窗邊，南鄉走過去。身穿短袖襯衫的課長正在和一名訪客談話。

　　南鄉以目示意，然後在旁靜候。那訪客大約三十多歲，領子上別著檢察官的徽章。南鄉鬆了一口氣，因為他比較喜歡跟檢察官打交道。

　　不久，課長抬頭問南鄉：「什麼事？」

　　「冒昧造訪，真是抱歉。」南鄉對著這位大致和他同年的刑事課長一鞠躬，然後遞上名片說：「小姓南鄉，來自四國松山。」

　　「從松山來的？」戴著眼鏡的課長面露驚訝神色，看著名片說。

　　一旁的年輕檢察官也露出好奇的表情，抬頭望向南鄉。

　　「敝姓船越，忝為刑事課長。」課長也遞出名片。「請問有何貴事？」

　　南鄉決定採用虛實相間的戰術，於是便說：「我是為十年前樹原亮一案而來。」

　　此話一出，船越和那檢察官都變了臉色。南鄉順勢一口氣將該講的都講了，最後再加上一句：「但我個人還有一事不瞭解。」

　　「是什麼事？」船越問。

　　「現場附近有沒有樓梯？」

　　「樓梯？沒有。」船越說完又問那檢察官：「對不對？」

　　「對。」檢察官說著便站起來，遞出名片笑道：「敝姓中森，在千葉地檢署的館山分署服務，負責偵辦此案的就是我。」

　　「哦！」南鄉心想：這倒巧，正中下懷。

　　中森道：「為何追究有無樓梯？」

　　南鄉說出樹原恢復一絲記憶之事，中森與船越面面相覷。

　　「調查報告中提到地板下有儲藏室，不知那兒可有樓梯？」南鄉問。

　　「這……不太清楚。」

　　南鄉又問：「在未公佈的證據中，是否有足以證明第三者存在之物？」

　　船越與中森都怔住了。

　　「蛛絲馬跡也好。」

　　南鄉說完，心中忖道：看樣子，大概問不出什麼結果了。此事牽涉到嚴刑逼供導致冤獄的問題，官員必定三緘其口。日本的法庭依法不必公佈所有證據，檢方也有可能將那些有利於被告的證據故意隱瞞不提。

　　「你怎麼如此熱心？」船越笑道。

　　「因為心裡很懷疑這件案子，寢食難安，我一生見過數以萬計的受刑人，其中最特殊的，莫過於這樹原亮。」

　　中森問：「你是指他喪失記憶這件事嗎？」

　　「正是。我認為他有可能是無辜受冤的，他既得了失憶症，怎能要求他悔改？我就是想查個水落石出，若能證實他是真兇，再處以極刑也不遲。」南鄉望著中森，說了這段話。

　　有權懲處罪犯者並非警方，而是檢察官。處決囚犯時，指揮者也是他們。

　　「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中森說完，面露為難之色，望著刑事課長。

　　「本局並未隱藏證據。」船越臉上的笑容已完全消失。「有關樹原亮一案，偵辦工作絕無差錯！」

　　「哦！」

　　「南鄉先生，你果真來自松山？」船越看著手中的名片問。

　　「如假包換。」

　　「可否讓我查證一下？」

　　「悉聽尊便。」

　　南鄉早已辦妥請假手續，外宿申請單也都填好交出去了。「外宿目的」的項目，他並未照實填寫，若被查出填寫不實，就要被記警告。但就算如此，頂多也只是退休金少一點而已，他並不在乎。

　　「打擾了，告辭。」南鄉說完便離去。

　　※※※

　　南鄉回到停車場，只見一個警察立於車旁，正在跟助手席上的純一交談。

　　南鄉心想：莫非此處不准外人停車？

　　他見純一面色有異，急忙跑上前去。

　　純一臉上血色盡失，且以手掩口，似乎快要嘔吐卻又極力忍耐不吐出來的樣子。

　　「要不要緊呀？」那中年警察說完就轉身望著南鄉。

　　「怎麼回事？」南鄉問。

　　「他好像身體不舒服。」警察面露擔心之色，說：「你是他的同伴嗎？」

　　「不錯，算是他的代理監護人。」

　　「哦，不瞞你說，我和三上先生是多年舊識哩！」

　　南鄉不解其意，並未答話。那警察又說：「十年前見過一次面。我就是當時中湊郡派出所那名員警呀！」

　　南鄉總算明白了。當年純一和女友私奔，被人找到之後，就是由此人負責輔導的。

　　「多年不見，沒想到在此巧遇，讓我又驚又喜。」那警察含笑說。

　　南鄉心想：對這位鄉下員警來說，輔導過兩名從東京私奔至此的少年少女，似乎就是畢生難忘的大事了……但純一為何臉色發青呢？

　　「是不是暈車了？」那警察又說。

　　「我來照顧他，你放心吧。」南鄉道。

　　警察頷首，然後向車上的純一說：「今後也要奮發圖強喔！」言畢便走進警局去了。

　　南鄉上車後問純一：「你還好吧？」

　　純一屏息而答：「我沒事。」

　　「是暈車嗎？」

　　「只是忽然不舒服，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是見到那員警的關係吧？」

　　純一閉口不答。

　　南鄉起了疑心，便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見到他，就想起往年和女友纏綿悱惻的戀情，所以心酸酸，對不對？」

　　純一望著他，表情好像很驚訝。

　　南鄉道：「那人可是十年前輔導過你的員警？」

　　「可能是吧。」

　　「可能？」

　　「我已記不清楚了，頭腦裡面像罩了一層揮不去的濃霧。」

　　「和樹原亮一樣，得了失憶症是嗎？」南鄉說。

　　他認為純一在說謊，純一必定有什麼事瞞著他。那並非因害羞而不敢說，若是害羞，怎會引起身體不適呢？

　　片刻後，純一臉色好轉，開口道：「你那邊如何？」

　　「白忙一場。」南鄉說著，把方才的經過情形詳述一遍。講完之後，便坐著發呆，也未發動車子的引擎。

　　純一面露納悶之色，問：「在等人嗎？」

　　「不錯。」南鄉回答。

　　此時中森正好走出警局大門。

　　「真是心有靈犀。」南鄉笑道，隨即將後座車門的鎖打開。

　　中森眼珠骨碌一轉，目光掃過來，腳步並未停下，只是舉手指指前方的馬路。

　　南鄉發動引擎，將車駛到警局的圍牆外面，再停下來。

　　不久，中森由後趕上，迅速坐進車子後座，等車子一開動，他便問：「前面這位是……」

　　南鄉道：「他姓三上，是我的左右手。你有話直說無妨，他嘴巴牢靠得很。」

　　中森點頭道：「南鄉先生，你追查此案是因為個人的興趣？」

　　「可以這麼說。」南鄉答道。

　　「好吧，我不問原因。」中森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實不相瞞，我們在呈報法院時，的確故意隱藏了一件證據，那是一小塊黑色碎布，是在樹原亮出車禍的現場採集到的。」

　　「黑色碎布？」

　　「對，那是木棉纖維織成的，但樹原亮的衣物中全無此類纖維，而且也沒有證據能證明那是因車禍才掉落的。」

　　「也就是說，無從得知那是何時掉落在車禍現場的，對嗎？」

　　「不錯。我們當然也考慮到可能有共犯，因而對兩處現場都進行徹底搜查，結果在命案現場的地板上竟也採集到數根黑色絲線。」

　　「碎布和絲線是不同的纖維嗎？」

　　「此事委實奇怪。根據鑑定結果追查，發現那碎布是一款短袖襯衫的碎片，製造的廠商也已查出來了，但那款襯衫在衣領和下襬部分使用的卻是另一種纖維，也就是『合成纖維』，從命案現場採集到的絲綿即為此種纖維。該廠商除了做襯衫之外，做襪子和手套時也使用到合成纖維。」

　　「碎布為木棉，絲線為合成，兩者不一致，對嗎？」

　　「正是。我們也曾尋線追查那款襯衫的購買途徑，但該廠商的銷售網涵蓋整個關東地區，要查出其中一件特定的襯衫實在難如登天，只好放棄。因此我們在呈堂證物中就將這碎布刪除，雖是故意，卻非惡意。」

　　「我懂了。再問你另一件事：那碎布是否染有血跡？」

　　「只驗出汗水，並無血跡，但由汗水即可得知穿這件襯衫的人血型為Ｂ型。」中森沉思片刻後又道：「未呈堂的證物就這一件。」

　　「如今即使再補呈，也無法造成重審了，是否如此呢？」

　　「是的，證據力太弱，無法用來雪冤。」

　　「原來如此，多謝賜告。」

　　「我在車站前下車即可。」

　　南鄉軀車前進，至勝浦車站前才停車。

　　「到這兒就好。」中森說著，點頭為禮。

　　南鄉迅速遞上名片，說：「若有任何發現，請打行動電話給我。」

　　中森遲疑片刻才收下名片，下車後又轉身說：「但願樹原為真兇，此案非冤案。」言罷便關上車門，朝著車站大廳前的階梯走去。

　　「他是檢察官，我剛才在警局內認識的。」南鄉此時才向純一介紹。「他姓中森。」

　　純一愕然問：「既是檢察官，怎會幫我們翻案？」

　　「只因他正是此案的承辦人。」南鄉黯然道：「在起訴書上寫說要對樹原亮求處死刑的人，就是他。」

　　純一望著正在拾級而上的中森，訝然說：「換句話說，他就是最先說出『要將樹原亮處死』的人，對嗎？」

　　「不錯。對於此案，他必定畢生難忘。」南鄉道。他深知檢察官揹負的擔子有多重。

　　車子往中湊郡前進，一路上純一都默然不語，靜靜沉思，他想的是剛才那位器宇軒昂的中森檢察官。

　　中森的年歲看來大約在三十五至四十之間，那麼，在對樹原亮求處死刑時應該還不到三十歲，跟現在的純一差不多。那時他就必須與重大命案的兇嫌周旋對抗，並且盡全力要將對方置之於死地。

　　坐過牢的純一對辦案的檢察官自然不會有好感。在他的印象中，檢察官就是一群有辦法通過司法考試的社會菁英，他們以法律為唯一兵器，高喊伸張正義，但是個個無情無義。

　　不過，這位中森檢察官似乎與眾不同，居然會說「但願樹原為真兇，此案非冤案」，可見其內心必定至為苦惱，生怕「樹原不是真兇，此案為冤案」。若此人改行不當司法人員，說不定會去提倡廢除死刑哩！純一這麼想。

　　車子來到中湊郡的鬧區磯邊町時，烏雲密佈的天空開始落下雨點。

　　南鄉啟動雨刷。純一開口問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找樓梯。」

　　喜美車駛上山路，目標是宇津木耕平那棟破屋。

　　南鄉道：「你的駕照呢？」

　　純一從口袋中取出錢包，駕駛執照就在裡面，他拿出來，一看之下吃了一驚，說：「啊，我的住址怎麼變成在松山監獄？」

　　「我也一樣啦！」南鄉笑著說：「只要在兩個禮拜內改回來就行了。等一下換你開車。」

　　「換我？」

　　「對。」南鄉瞥了他一眼，說：「我明白，你很害怕，不敢開是吧？」

　　「是呀！」純一知道自己若是超速或違規停車被抓到，就要回去吃牢飯了。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我待會兒要進入那棟破屋，也就是要犯『侵入住宅罪』。」

　　純一大驚，睜大眼睛望著南鄉。

　　「不先確定那兒有無樓梯的話，什麼事都辦不了。」

　　「但這樣是犯法的……」

　　「別無他法了。」南鄉笑道：「你若在那附近，萬一我被人發現，你就會被當成共犯。而且車子不宜停在那裡，以免惹人注目。所以由我入屋，你則開車下山以避嫌，懂了嗎？」

　　純一無可奈何，只好說：「那你要怎麼回去？」

　　「等工作完成，我就打行動電話給你，你立刻開車到那機車事故的現場等我。」

　　純一點頭答應。

　　南鄉黯然嘆氣道：「我寧願侵入廢墟被捕坐牢，也不願見他含冤負屈走上黃泉！」

　　※※※

　　那廢墟四周仍杳無人跡，和上次來時相同。屋前馬路往昔可能是唯一的入山要道，後來卻遭棄置，疏於修補以致荒廢。

　　南鄉在濛濛細雨中下車，然後打開後車廂取出必備的用具：摺疊式雨傘、鏟子、筆記簿和手電筒。他想了一下，又把白色軍用手套也拿出來，雙手都戴上。

　　他撐開雨傘，回頭望去。那兇宅在雨中看來陰森森的，頗為嚇人，簷前水滴猶如此屋的血淚。

　　純一已坐到駕駛席上，正在調整椅位，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會不會呀？」南鄉說完後，忽然覺得自己的話聲彷彿已讓背後那木屋吸了過去，不由得再度回頭。

　　「盡力而為。」純一說著，腳踩加速器，讓車子略進又略退，重複幾次後再將車掉頭回轉。

　　「好本領。」

　　「那我走了，待會兒見。」純一說完便開車下山去了。

　　直到看不見車子，南鄉才轉身走向兇宅。不祥的預感陣陣襲來，令他渾身不舒服。

　　他想起了調查報告上的附圖，目標應是廚房，於是撥開雜草，繞至木屋後門。

　　那已不能稱作門了，應該叫兩片木板。

　　調查報告上寫著「門內側有一木閂」。

　　南鄉將傘立置於牆邊，把摺疊式鏟子拉直，以鏟柄敲那板門，不料那板門在往內一縮之後，竟向外反彈，朝著他這邊開了。

　　南鄉在心中對自己說：別慌，沉著點，這門本來就未閂上嘛！

　　屋內很暗，但可看出這是一間廚房，約有六蓆大。南鄉打開手電筒，走進屋內，再把板門關上。此時他聞到一股怪味，不祥的預感又湧上心頭。他先在門邊脫鞋，再進入鋪著木板的部分。

　　地板上滿是塵埃。南鄉心想：看來，不論有無穿鞋，腳印是必然會留下了。於是他回頭再把鞋穿上。

　　他在廚房內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地下儲藏室的入口。碗櫃前方的地面上嵌了一塊邊長約一公尺的正方形木板，上有拉環。

　　他抓住拉環，掀開木板。無數灰塵在手電筒的光束中飄揚飛舞。

　　然而此處亦見不到階梯。地洞深僅約五十公分，裡面只有一些碗盤、調味料的瓶子，以及早已乾枯的死蟑螂。

　　他敲敲地洞的底面和側面。那聲音顯示此洞內側早已用水泥加以補強，應無洞中之穴可藏其他物品。

　　他站起來，注視著廚房另一邊的拉門，心想：不能就此無功而返，至少也要親眼看看命案現場。

　　他拉開那扇門，來到門外的走廊。左邊是玄關，那兒的鞋櫃上有一具電話。宇津木啟介當年就在此處打電話叫救護車的。

　　怪味愈來愈強烈，南鄉大皺其眉，但現在箭已上弦，不得不發。他決心追查到底，絕不退縮，於是繼續前行，開了紙門來到客廳。

　　客廳地板上有一大片黑色污漬，那是吸入了兩名被害者的大量血液所致。空氣中彷彿還飄散著當時那兩具死屍的臭味。

　　南鄉拿著手電筒走進了命案現場。

　　※※※

　　純一下山後，將車駛到磯邊町，四處尋找停車場。在等南鄉時，若一直開車轉圈，很容易招惹懷疑，故而必須下車去消磨時間。

　　車子經過熱鬧的商店街時，他忽然憶起十年前和友里私奔來此的情景，但立刻又覺得噁心想吐，於是趕緊收心定念，不敢再想下去。

　　他在車站前找到一家咖啡廳，便將車子停在那家店的停車場。

　　他走進店內，叫了一杯冰咖啡。喝下甜甜的飲料，心情已較平穩，但同時又湧起一股罪惡感。他一想到南鄉正在那如同鬼屋的兇宅內孤軍奮鬥，自己卻在此享受，就感到非常內疚。

　　他決定要做一些有用的事，於是回到車上，從前座置物箱拿出中湊郡地圖。

　　若那木屋確無樓梯，就必須在附近尋找。純一回到咖啡廳內詳閱地圖，想要找出值得探索的地點。

　　由磯邊町至那兇宅僅一條路，車程約十分鐘。柏油路面只到木屋前為止，再過去便算是山間林道。此山路蜿蜒曲折，往內陸再行約三公里，就一分為三，向右走可達勝浦市，朝左行可抵安房郡，往中直進則通「養老川」沿岸公路，可穿越整個房總半島。

　　警方曾在距兇宅三百公尺處找到一把鐵鍬，並認為兇手曾以此鍬在附近挖洞埋證物。但從地圖上的等高線看來，那附近應無其他房舍。既然如此，那樹原亮所憶起來的「樓梯」究竟在何處呢？

　　純一將事件的順序整理好。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時刻為晚上七點左右，樹原亮被發現倒臥於車禍現場時則為晚上八點三十分，亦即，樹原亮很可能在這一個半鐘頭內「爬過樓梯」。

　　無論真兇是誰，想要從命案現場來到車禍現場，勢必要靠那部機車。這也就是說，那「樓梯」必定是正「騎機車單程需四十五分鐘」的範圍之內。若再考慮挖洞埋物的時間，則那範圍應該還要再縮小一些，頂多只有「單程需三十五分鐘」的範圍。

　　從磯邊町到那木屋，車程僅需十分鐘，算直線距離的話，只有一公里多一點，若再計入山路崎嶇的因素，則真兇能夠走動的距離必定在三公里以內，若真有「樓梯」，則必在此範圍之內。

　　純一抬起頭，心中開始盤算今後該怎麼做。就在此時，窗外出現了一位令他大感意外的人物。

　　那是佐村光男。

　　純一全身緊繃。光男身穿工作服，手持一紙袋，正從對街一家信用合作社走出來。那紙袋裝的大概是現金或帳單。他對著一名路過的老翁微笑並打招呼，然後坐進一輛小貨車中。貨車的車身上寫著「佐村製作廠」五個字。看樣子，他似乎並未瞧見純一。

　　這幕平和的光景大大刺激到純一。

　　獨子雖死，光男仍必須活下去，每天依舊要吃飯、睡覺、大小便，見到熟人仍要微笑打招呼，仍須工作賺錢養家餬口……

　　純一想起自己的父母，還有宇津木啟介夫妻。他們不也都一樣嗎？他們在工作時，一定也會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然後悄悄停下工作，低著頭回憶……純一痛心疾首。

　　他在後悔。當初去向光男道歉時，為何不多帶點誠意呢？

　　犯罪行為並非只會破壞有形之物，它更會侵入人心，將人性連根拔除。

　　此時一股煩悶感突然湧上心頭，這種錐心刺骨的感覺已折磨他很多年了。

　　在「那時候」，他還能做什麼？

　　除了要那佐村恭介的命之外，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

　　濃烈的怪味從滿是血跡的榻榻米飄散出來，那是一種混合了發霉與鐵鏽的臭味。

　　南鄉以手帕掩口鼻，然後環顧四周。這裡果然沒有樓梯。地板有被撬開的痕跡，大概是警方為了搜尋證物而留下的。

　　矮桌上有一些紙袋，裡面裝的全都是法院歸還的無用證物，大概是啟介領回之後放在此處沒帶走的。

　　各袋均早已開封。其中一個裝的是一疊附有住址的名單，那些人都是被害者的朋友或熟人。

　　南鄉本欲將之帶走，又怕犯下竊盜罪，只好拿出原子筆，藉著手電筒的燈光把那些地址人名全抄下來。要是在此附近找不到「樓梯」，這些資料也許就會派上用場了。

　　但他戴著手套，抄寫起來礙手礙腳，要翻動紙張也很不方便，只好把手套脫下來。

　　此時他忽然想起一件物品：那本去向不明的存摺。

　　兇手拿到存摺後，必曾查看裡面到底有多少存款，那時應該會脫下手套。

　　南鄉心想：一定是這樣！戴著沾滿鮮血的手套，非但無法翻閱存摺，還會在存摺上留下血跡，去領錢時不被懷疑才怪。因此，那兇手在翻閱時必定沒戴手套。

　　南鄉看過數以千計的案例，因而深知「要將指紋完全擦拭乾淨」是多麼困難的事。只要兇手在現場脫下手套，必會留下所謂的「潛在指紋」。此時兇手會在不知不覺中留下一些指紋，而且事後擦拭時必定會遺漏。因此，若能找出存摺或印章，那在其上驗出真兇指紋的機率必定很高。南鄉抬頭四下張望。房間兩端的榻榻米已因染血而變成黑色，但各有一處尚維持原色，那便是宇津木耕平與康子陳屍之處。

　　他差點就對著那兩個模糊的人形印子說：我一定要找出真兇，以慰你們在天之靈。

　　他看看手錶。進入此屋已一小時以上了。

　　他繼續抄寫，不久即在那名單中發現兩個始料未及的名字。

　　一個是「佐村光男」，另一個是「佐村恭介」。

　　那個死於純一之手的人及其父親，居然是宇津木耕平與康子的熟人。

　　※※※

　　純一接到南鄉的電話後，立即趕往「車禍現場」。

　　到了目的地，便見到南鄉撐著傘站在那邊。

　　總算沒有違規，也沒出車禍。純一鬆了一口氣。

　　他停下車，讓南鄉坐進駕駛座，隨即問：「情況如何？」

　　南鄉說了經過。

　　「佐村光男和恭介？」純一大驚問。

　　「起初我也很吃驚，後來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還記得宇津木耕平曾當過什麼嗎？」

　　「不是『保護人』嗎？」

　　「更早以前。」

　　純一憶起杉浦律師之言，便說：「初中校長是嗎？」

　　「不錯。恭介或許唸過那所初中。」

　　純一恍然大悟。

　　「屋中既然沒有樓梯，我們只好在那附近到處找了，真是苦差事。」

　　「我早有心理準備。」純一說著，又把方才研究地圖所得結論告訴南鄉。

　　南鄉似乎有點受不了，他說：「什麼？搜索範圍的半徑長達三公里？」

　　「愈遠處愈省時，也不用深入叢林，所以搜索範圍應僅剩一個三角形區域而已。」

　　「什麼意思？」南鄉問。

　　「前進三公里後，僅需來回各一趟，且那可能埋有證物的叢林就在山路旁邊，應不費事。」

　　「我懂了，就是說，對兇手而言，愈靠近那木屋就愈有時間入林埋物，走得愈遠則愈接近馬路。」

　　「不錯，所以只要估算一下徒步入林的時間，就可知道該搜索哪些地方，那是一個三角形區域，底邊有一公里，高為三公里。」

　　南鄉笑道：「不愧是讀理科的，我自嘆弗如。」

　　「我也去此地公所查詢過，在此範圍內似乎並無其他民房，只是據說那一帶可能還殘存著一些和林務有關的設備，那是政府在四十多年前建的。」

　　「事不宜遲，馬上出發。」南鄉說著便發動車子引擎。

　　※※※

　　搜山工作從當天下午開始進行。

　　他們先回勝浦市採購必要裝備，如登山鞋、厚襪子、繩索、雨衣等。然後返回中湊郡，上了山，將車停在路邊，再步入那片叢林。

　　此行遠比預料中艱辛，非但天兩路滑一直摔跤，而且樹根滿地常會絆住腳。南鄉因已上了年紀很快就體力不支。純一則因入獄多時營養不良，體能衰退了許多，連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南鄉先生。」不到十五分鐘，純一即氣喘吁吁說：「我們忘了買水壺。」

　　「真糟糕。」南鄉喘著氣苦笑道：「連指南針都給忘了呢！這下慘了。」

　　「要是迷路就完了。」

　　「地圖在你那兒。」南鄉說：「你估計一下，我們已走了多遠？」

　　「約兩百公尺。」

　　南鄉大笑道：「真是任重道遠。」

　　此後一連數天，他們都在忙著搜山。每天一大早，南鄉就會備妥兩人份的便當和飲料，活像個要送小孩去遠足的母親。純一也沒閒著，每天搜山回來後，身上全是泥巴，他必須抱著兩人份的髒衣服跑去自助洗衣。

　　此外尚須記帳、詳閱訴訟紀錄並向杉浦律師報告經過情形，委實忙碌不堪。

　　搜山範圍日漸擴大，他們也鍛鍊出一身體力，但那絕非舒適愉快的踏青，而是多災多難的冒險。他們遇見過身揹獵鎗的獵人，也常碰見毒蛇、蜈蚣、水蛭等動物。生長於大都市的純一每次見到那些動物就會毛骨悚然，裹足不前。

　　有一天，純一忽然想起「警方曾搜山尋證」這件事，於是重新翻閱那份紀錄。

　　當年警方曾大舉搜山，動員七十名機動小組的成員，加上刑警和鑑識課人員，總共有一百二十人，組成搜索隊進行地毯式搜山，費時十日，方圓四公里之內全都找過，這是日本警察最引以為傲的「滾輪作戰」。而且他們並非要找「樓梯」，而是在找「被掩埋的兇器」，所以特別注意地上有無挖上掘洞之痕跡，還用上「金屬探測器」，幾乎將附近每一寸土地全翻遍了，但卻徒勞無功，大型利刃、存摺印章等，連個影子部沒見到。

　　純一本以為這些報告中會有「某處有山中小屋，內有樓梯」之類的記載，結果完全沒有。

　　十天過去了，純一和南鄉已將預定的三角形區域搜了一半。第十一天，他們終於在山腰小河的岸邊發現了一棟小木屋。

　　純一遠遠便瞧見那小屋，他忍不住大叫：「南鄉先生，找到了！」

　　南鄉雙目發出異采，表情如釋重負，他也大喊：「快過去看看！」

　　他們飛奔而去。那木屋佔地約僅三坪，有兩層樓，呈長方形，門面很窄。門口有一個招牌，上面的字因長年風吹雨打已難以辨認，可能是寫「林務局」之類。門上有一大鎖，早已腐鏽，南鄉猛力一拉，那鎖就整個掉了下來。

　　「我這是第二次犯『住宅侵入罪』了。」南鄉道。

　　純一一驚，忙左顧右盼。

　　「這兒又沒人。」南鄉笑著說，隨即用力一推，把門打開。

　　入內之後，純一大感失望。原來此屋雖有二樓，卻無「樓梯」可供上下樓。

　　「莫非是用那種可移動的木梯或繩梯？」南鄉望著樓上說。

　　純一也四下張望。此房約有六蓆大，地方散放著一些雜物，如破損的玻璃杯、木材、髒兮兮的綿被等。看樣子，此屋可能是林務局工作人員休息用的。

　　純一仍不死心，偕同南鄉在屋中東翻西找，四處搜尋，卻一無所獲。

　　兩人終於罷手，怔立不動。本應離開此屋重回樹林，卻無法立即行動，就像在寒冷的早晨很不想離開溫暖被窩一樣。

　　片刻後，南鄉往地板上一躺，說：「休息一下吧。」

　　「好。」純一說著，也靠牆坐下，拿起水壺，喝了幾口運動飲料，雙腿的痠痛似乎好了些。

　　屋外鳥叫蟲鳴，唧唧啾啾。純一想了一想，又說：「我在懷疑一件事。」

　　「你就說吧。」南鄉道。他狀似疲倦已極，頭也不轉，只是將目光移向純一。

　　「上次我們假設有第三者存在，也就是說，真兇另有其人，是一名搶匪，此人挾持了樹原亮，進入那片叢林中。」純一道。

　　「為的是挖土掘洞埋證物。」

　　「樹原就在那時『爬上樓梯』。」

　　「應該是。」

　　「問題就在這裡。埋物之處怎會有樓梯呢？那是巧合嗎？」

　　「哦……我想，那兇手一定是熟知此地的人，或者說，兇手一開始就知道何處有階梯，並且以之為目標。」

　　「我就是這麼想的。」

　　「莫非真兇是林務局的職員？」南鄉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純一道：「但我認為，即使是土生土長於此地的人，也未必熟悉這片森林。」

　　「不錯，所以我在想：樹原的話可信嗎？那段記憶是否有誤？他那時真的曾爬過『樓梯』嗎？愈想愈有可疑。」

　　「會不會是作夢或幻覺？」

　　「不得而知。」南鄉道。他面露困惑之色，沉吟許久，最後倏然起身，大聲說：「好了，該走了。」然後又揚眉笑道：「好壞消息各一則，你要先聽哪一個。」

　　「咦？哦，那就好消息吧。」

　　「我們的工作，已完成一半了。」

　　「壞消息呢？」

　　「我們的工作，才完成一半而已。」

３

　　六月底的一個星期五，那份「死刑執行草案」終於上呈到法務部的「更生保護局。」那參事官立刻趕去找「赦免課」的課長，想要探詢有關樹原亮的赦免情況。

　　課長告訴他：「我已問過『中央更生保護審查會』了，樹原亮確實從未申請過赦免，他本人還一直堅稱案發時的記憶已全然喪失。」

　　「喪失記憶能否成為停止行刑的事由？」

　　「此事不在本課考慮範圍之內，因為這種心情方面的問題是由『矯正局』負責的，他們早已審查完了。」

　　參事官望著文件上的三個官章，其中也有矯正局局長的。對於要將樹原亮處死，他們都簽「照准」。由於保護局依法僅能審查赦免方面的事宜，無權對矯正局的結論提出異議。

　　參事官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拿起草案詳加觀閱。他明知再怎麼看也於事無補，但還是再看一遍，因為他認為這樣做才比較對得起良心。若不知詳情，怎能把別人送上死刑台呢？

　　但他愈看愈心冷，他想：赦免制度真的有發揮功能嗎？所謂赦免，即是「針對司法結論，以行政判斷變更刑事判決之效力」。簡言之，就是「由內閣下令，取消罪犯之刑罰或予以減刑」。有人批評說這是「違反三權分立」，但此制度卻能長久存在，原因是其高明的理念仍受到大眾的支持，此理念就是：必須補救「由法律之一致性所導致的不當判決」或「以其他方式皆無法補救之誤判」。

　　然而就現實狀況來說，卻是其弊遠大於其利。

　　赦免方式可分「大赦」與「特赦」兩種。

　　在皇室或國家有慶典、喜事、喪事時所頒佈之普遍性赦免，謂之大赦。

　　昭和六十三年，昭和天皇病況惡化，內閣即令所有死刑均免除行刑。因為考慮到「如果天皇駕崩，必然大赦天下，死囚亦得蒙恩」，故而在行政上予以配合。此舉原為行政官員的善行，不料反成悲劇。

　　數名尚在打官司的死囚重犯聞訊竟主動取消上訴，以便死刑判決得以確定。

　　悲劇的起因在於「大赦特赦，僅適用於判決確定之囚犯」。若是尚在打官司，或判決尚未確定，則不能蒙恩。如此一來，與其奢望上訴能獲一線生機，倒不如把命賭在「大赦減刑」之上。

　　但後來的實際情形即是：大赦令雖頒怖，對象卻僅限「微罪輕刑者」，而將那些很可能被判死刑或無期徒刑的死囚重犯排除在外。結果，那些自動放棄上訴的被告就這樣自找死路，並且提早去閻王殿報到。

　　造成這種情形的罪魁禍首便是「大赦特赦的適用標準不明確」，也就是說，行政官員可以「隨心所欲」訂定標準。這種事屢見不鮮，證據俯拾即是，例如：在那些經由大赦特赦而獲釋復權的人當中絕大多數都是因「違返選罷法」而遭起訴的。換句話說，優先獲赦的竟幾乎全是那些「為求當選而犯罪」的政治人物！

　　對於真正的重犯死囚，情形又如何呢？答案是：最近二十五年來，獲大赦特赦者，一個也沒有。

　　這跟「法院量刑逐年寬鬆」也有關。近年來，除罪大惡極之兇徒外，一般人已很少被判死刑了。現今的日本，每年約有一千三百多名殺人兇手被捕入獄，其中僅寥寥數名被判死刑，比率已在百分之零點五以下。以總人口而言，等於是「在幾千萬人中，只有一人會成為死囚」。那幾個遭處極刑者，皆為「窮兇極惡的暴徒奸匪。」若再獲大赦特赦，則天理可在？

　　參事官明知現實冷酷，對樹原是愛莫能助，但他仍對「大赦特赦並無明確標準」一事耿耿於懷，心中老是在問：何謂「得參酌判決確定後之個別情形」？獄長所寫的報告真能反映死囚的內心嗎？會不會使「原本可獲減刑者」也遭處極刑呢？這樣符合赦免制度的基本精神嗎？

　　他讀完那草案，心想：就算我立刻蓋章放行，相信也沒有人會反對吧？

　　他回顧自己的一生，感慨萬千。剛進法務部時，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參與這種「決定是否對死囚行刑」的工作。

　　他邊蓋章邊想：這樣未免太草率了。

　　※※※

　　來到最後一個地點的時候，南鄉說：「可以高呼萬歲了。」

　　搜山行動持續三週，終於在梅雨季將過時結束，所有預定的範圍均已搜遍。其間因純一須回東京向監護所報到，故而休息半天。除此之外，每天都上山搜尋。

　　連日冒雨搜山，已經筋疲力盡，卻找不到任何「樓梯」。

　　他們回到停車地點，純一在路旁坐下。他渾身泥濘，氣喘如牛，雨水從帽簷不斷滴落。

　　「什麼樓梯嘛！我看是錯覺。」純一說。

　　「只好這麼解釋了。」南鄉把毛巾塞入雨衣中擦汗，同時說。

　　「我們既然無功而返，那樹原亮就沉冤難雪了。」

　　「並非如此，我們現在也不是無計可施。等今晚杉浦先生來了，我們再和他討論吧。」

　　純一想起杉浦律師的笑容。搜山工作在今天告一段落，所以杉浦預定到勝浦市來聽取詳細的報告。

　　純一忽然想到：杉浦給的期限是三個月，那就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可用。

　　「我們絕不能就此罷手。」純一說完，見南鄉露出感動的表情，慌忙又說：「當然是為救樹原亮一命……而且還有錢可拿。」

　　「主要是要讓令尊令堂快樂一些。」

　　「是啊。」純一點頭道。

　　「我卻是為了要賺南風麵包店的開業資金。」南鄉笑道：「為錢做事，沒什麼可恥，不必害羞，因為還可以救人一命。」

　　「說得對。」

　　他們談到這裡便驅車下山，抵達勝浦市那棟公寓時才下午三點，比平時整整早了四個鐘頭。

　　洗好澡並做完洗衣等雜務後，杉浦律師恰好由東京趕到此地。

　　「連電視都沒有呀？」

　　站在門口的杉浦面露驚訝神色道。

　　房間僅六蓆大，榻榻米上除棉被外一無所有。杉浦的目光在房內來回移動。

　　南鄉苦笑道：「白天都在深山林內披荊斬棘，晚上有此陋室可睡已足夠了。」

　　「兩位如此辛苦，現在想必已體健身強了吧？」

　　純一被這話逗得笑出聲來，因為他想到了南鄉的肚子。已屆中年的南鄉原本腹大腰圓，近來那凸出的小腹已日漸縮小。

　　南鄉道：「只可惜沒找到那『樓梯』。」

　　杉浦正色道：「兩位請隨我外出用餐，共同研商善後對策。」

　　※※※

　　他們離開公寓，由杉浦帶路，來到車站前一家旅館的附設壽司店門口。一進門，立刻被店員帶到一個包廂內。看樣子，大概是杉浦事先訂好的，可能是想要慰勞南鄉和純一吧？

　　三人落座後便舉杯相敬，把酒言歡，邊吃邊談。壽司美味可口，純一大快朵頤。他已多年未吃壽司，因此吃得津津有味，心中並盼望父母也能來此一飽口福。

　　酒過三巡，菜剩一半時，南鄉才提到正事：「關於此案，今後……」

　　「且慢！」杉浦插嘴道：「由我先講。」

　　「請說。」

　　「有個要求，要兩位遵守。」杉浦露出為難的表情。

　　「什麼要求？」

　　「我就直說好了……我的委託人說，若要做實地調查，希望只由南鄉先生一人去做。」

　　「我一個人做？」南鄉說完，望著純一。

　　「委託人只提出這個要求，沒說原因。」

　　純一放下筷子發呆，美味壽司已食不下嚥。他想：為何將我排除在外，我知道……

　　「只因三上先生有前科是嗎？」南鄉似乎正在強遏怒氣。「一個坐過牢的人所搜集的證據，絕無法通過上訴申請的審查，對不對？」

　　「委託人並沒有言明他的意圖……」

　　「管他什麼意圖！你是不是曾把三上先生的經歷告訴委託人了？」

　　「是。」杉浦道。

　　南鄉眼珠轉動，目光游移不定，口中喃喃唸道：「什麼爛東西！」

　　純一是第一次見到南鄉發脾氣的模樣。從被捕入獄至今已有兩年，他從未見過任何人為了袒護他而發怒，所以此刻他覺得很驚訝。

　　在尷尬的氣氛中，南鄉忽然展顏一笑，一邊為杉浦斟酒，一邊說：「如此一來，非但我吃虧，你也麻煩了。」

　　「此話怎講？」杉浦問。

　　「譬如說，要找那什麼樓梯，若無三上先生，我至少要花兩倍的時間，今後也是一樣。還有，孤軍奮鬥的話，洗雪冤情的成功機率就減少了一半。」

　　「哦！」

　　「再說到酬勞，我並不是說要你付兩倍的錢，但我們有言在先，三上先生和我是要平分那筆錢的……」

　　純一又大吃一驚，也沒想到南鄉明知酬勞平分後收入會減半，還主動邀他加入。

　　「還沒完呢！」南鄉又露出淘氣的笑容。「杉浦先生，你該記得那筆事成之後的酬金吧？不是有簽約嗎？」

　　杉浦微笑不語，但表情似乎既尷尬又為難。

　　南鄉繼續說：「要不然這樣好了：你就當作只僱用我一人，其他的不要管。我要另外找誰當助手，那是我的事，跟你無關。」

　　「唔……」杉浦歪著脖子沉思。

　　「這樣一來就兩全其美了，咱們三個領到成功酬勞的機率也增加了，況且……」南鄉驟然肅容正色。「三上先生若退出，我勢必也要退出，那你就只好重新另覓人手，從頭開始奮鬥了。」

　　「啊，你難道是來真的？」

　　「當然啦！你選哪一種？」

　　「真服了你，唔，真是敗給你了……」杉浦反覆說同一句話，可能是在慎重考慮。

　　南鄉微笑以待。

　　「好吧！」杉浦終於說：「我只僱用你一人，這樣可以吧？」

　　「可以。」南鄉眉開眼笑說。

　　純一正要開口，南鄉又搶先道：「你別擔心，一切有我。」

　　純一默然垂頭。

　　「對不起。」杉浦向純一道歉，然後以濕毛巾擦嘴。「現在言歸正傳，假設樹原亮的記憶並不可靠，那我們就必須改變行事方針了。」

　　「我同意。」南鄉道。

　　「也就是說，不用再去確認那段記憶是否有誤，直接去找出真兇即可。」

　　南鄉點點頭。

　　純一緊張起來。

　　「這樣的話，勝算有多少？」

　　「要做了才知道。」南鄉想了一下，又問：「杉浦先生，你是專辦刑案的嗎？」

　　「是呀！所以才兩袖清風。」

　　「那請教一件事：十年前留下的指紋，現在能否檢驗出來？」

　　「要視證物之保存狀況而定，並非完全不可能。」

　　「是否撒鋁粉即可？」

　　「那要新指紋才行。」

　　「鋁粉我家有。」純一插嘴道：「家父的工廠有採購這種原料。」

　　杉浦點頭道：「不過，若是十年前的指紋，恐怕就有困難。我記得好像是要用什麼氣體或雷射光之類才可以。」

　　「哦。」

　　杉浦頷首，然後正襟危坐道：「還有一事，必須注意，那就是時限的問題。」

　　「期限不是三個月嗎？」

　　「不錯，但樹原亮的『即時抗告』已在兩天前遭到駁回，雖立即提出『特別抗告』，但預料遲早也會遭駁回……換言之，第四次上訴就快要完全敗陣了。」

　　「不錯，已經是千鈞一髮，迫在眉睫了，頂多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再不解決就……」

　　※※※

　　純一和南鄉送杉浦去勝浦車站坐車，然後步行返回公寓。回到二樓那陋室時已是晚上九點了。剛進房門，外面就下起傾盆大雨，那可能是梅雨季結束前必下的大雷雨。

　　純一從小冰箱中拿出兩罐啤酒，然後走進南鄉的房間。

　　南鄉在日光燈下盤腿而坐，表情沮喪，口中囁嚅道：「時間緊迫，危如累卵……」

　　純一在他面前坐下，打開罐裝啤酒的蓋子，然後問：「死刑的行刑日期是否有明確規定呢？」

　　「法律規定得很清楚。在判決確定之後，法務部長必須在六個月之內發出命令。此令一出，獄方人員必須在五日之內執行。」

　　「那期限應是六個月零五天才對。」

　　「不錯，但這並未計入上訴和請求特赦的期間。若上訴申請花了兩年，那期限就變成了兩年六個月又五天。」

　　「樹原亮的情形又是如何？」純一很想回房去拿那份訴訟紀錄。

　　「他的期限早就過了。判決確定至今已過了將近七年，他一直在獄中苟活，並未上絞架。就算扣除上訴申請的期間，也已經超過了十一個月。」

　　「為何至今尚未行刑？」

　　「只因法務部長不守法。」南鄉笑道：「期限方面，法務部一向是能拖就拖。嚴格來講，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已經執行的處決令都是違法的。」

　　「怎會這樣呢？」

　　「因為沒人會抱怨。對死囚而言，能多活幾天還求之不得哩！對行刑者來說，能晚一點手染血腥也比較好過些。」

　　純一點點頭，隨即又問：「既然會拖，那樹原亮應高枕無憂，我們又幹嘛著急？」

　　「只因拖延的期間仍有平均值。根據資料，在判決確定後，再經過七年左右，就是最可能遭到處決的時刻。」

　　純一終於瞭解南鄉和杉浦那般焦急的原因了。

　　南鄉喝了幾口酒，便躺下休息，並拿起扇子搧風。

　　純一也覺得很熱，便走到廚房開窗。外邊大雨滂沱，雨絲穿過紗窗飛進來，但他不在乎。因為沒冷氣，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純一回房後又問：「你是否認為十年前那兇器之上應留有指紋？」

　　「我想到的是印章和存摺，上面可能有指紋。但警方卻找不到，連兇器也尋不著。這對咱們而言，也是好壞消息各一。」

　　「好消息是什麼？」

　　「印章、存摺、兇器，三者仍都在山林中，而且是在一般人極難找到的秘密地點。」

　　「壞消息呢？」

　　「連咱們也休想找到。」

　　純一只能苦笑，心想：這話不錯，警方的大隊人馬都找不到了，何況是兩個外行人？

　　「另一條管道就是追查血跡，中森檢察官已說過那是Ｂ型血。還有，那塊留在車禍現場的碎布，我猜就是兇手的。」

　　「我也這麼認為。」

　　南鄉起身說：「我打算分成兩種情形來考慮，第一種是：真兇乃是死者夫妻的熟人；第二種則是陌生人。」

　　「有可能是熟人嗎？」純一口中這麼問，心中卻也認為比較可能是熟人。

　　「從那兇宅的位置來看，兩者皆有可能。那木屋位處荒山野地，人跡罕至，一般盜匪竊賊會特地跑去那邊作案嗎？因此有可能是熟人所為；反過來說，或許正因地處偏僻，不易為人發現，所以才被盜賊相中的。另外我也想到：說不定那兇手一開始就選中了樹原亮。」

　　「你是不是說真兇一開始就設計好要嫁禍給他？」

　　「正是！」南鄉從背包中取出筆記簿，又說：「這是死者親友的名單，若真兇為熟人，他的姓名應該在其中。」

　　純一接過簿子翻閱，見上面有佐村光男四字，心想：這人也有可能是真兇嗎？那……

　　就在此時，一種怪異的感覺忽然湧現在他心頭，令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很像「大夢初醒，驚覺自己的邪惡」的感覺。

　　他猛然抬頭。那種感覺彷彿已突然化身為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正在他背後張牙舞爪，隨時會偷襲他。他的腦中一片混亂。

　　「你怎麼了？」南鄉問他。

　　「等一下，我有個問題。」純一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們若能找出真兇，將之逮捕歸案，那……那法院會如何判決呢？」

　　「當然是判死刑啦！」

　　「若其身世經歷和樹原亮不同，犯案動機也不一樣，那有沒有可能酌予減刑？」

　　「不可能，因為『犯罪事實』並無不同。無論其處境有多可憐，法院都不會改變原先的判決。」

　　「這不是很矛盾嗎？」純一發覺自己好像十分激動。「我這樣奔波勞碌，為的是要替人雪冤，救人一命，可是一旦找出真兇，這真兇又必死無疑！那不就等於又害了另一條性命嗎？」

　　「不錯，只要是設有死刑制度的國家，都會這樣。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

　　「那我豈不是害死那兇手？」

　　「你別無選擇。」南鄉疾言厲色道：「你如果袖手旁觀，害死的就是一個無辜的人！」

　　「可是……」

　　「別可是了，你只能二選一。現在我們面前有兩人即將溺斃，一個是含冤負屈的死刑犯，另一個是搶劫殺人的元兇，如果只能救一人，那你要救哪一個？」

　　純一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所犯的罪行愈重大，他的性命就愈不值錢，恰成反比。

　　他想到自己的情況時，只覺得不寒而慄。既已犯下傷害致死罪，那他的命不就不太值錢了嗎？

　　「要是我，我才不救那個殺人兇手呢！」南鄉斬釘截鐵道。

　　「你可以不救，我不行。」純一很不喜歡聽見殺人兇手這四個字。「我以前也殺過人，我自己就是殺人兇手！」

　　南鄉的表情絲毫未變，似乎無動於衷。

　　純一又說：「我不想再奪人性命了。」

　　此話一出，四周忽然靜下來，只聽得見雨聲。

　　片刻後，南鄉才開口說：「殺人兇手又不是只有你一個，我也殺過兩個人哩！」

　　「啊，你說什麼？」純一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曾親手殺過兩個人。」

　　純一不解其意，心想這大概是在開玩笑。

　　然而，南鄉此刻的表情已經僵住，雙目神采盡失，完全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純一見到他那黯淡無光的雙眼，便覺得自己彷彿又聽見了他每晚作噩夢時的喊叫聲。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處決死刑犯。」南鄉垂頭道：「那是刑務官的工作。」

　　純一望著南鄉，無言以對。

第四章　過去

１

　　一九七三年，南鄉正二才十九歲，那時他見到了一張招募刑務官的宣傳海報，但那上面完全沒有提到職務還包括「處決死刑犯」。

　　海報上只寫「這是個好工作，可引導罪犯改過自新，可防止罪犯隱匿證物，可讓獄中被告接受公正的審判……」，就是未提「行刑」二字。

　　南鄉通過考試，被分發到千葉監獄任職。此獄之囚均為「ＬＡ級」，即「首次入獄但刑期為八年以上者。」

　　起初南鄉在保安課實習，盡做些雜務，後至「矯正進修班」上了七十天的「初等科進修課」，研讀相關法律並苦練防身術，終於成為正式職員。

　　但他回到千葉監獄後，卻因現實與理想差距過大而心灰意冷。當時全國各監獄管理狀況都不好，多數受刑人並未真心悔改，獄方人員也沒有盡心教育囚犯。

　　許多囚犯遭受虐待，便提出控告。有些獄卒同情他們，挺身作證，但卻被反咬一口而遭記過處分。牢獄已非感化之地，而成了一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黑暗世界。

　　為除此弊端，大阪監獄首倡「管理行刑制度」，成效顯著，於是全國採行，各地獄政煥然一新。其方針就是「軍事管理，全面監控，嚴刑重罰」，並規定所有獄卒均須隨身攜帶「發奸除弊簿」。囚犯稍有不守規矩的言行，立刻會被記錄下來，然後就有得受了。

　　南鄉當上「法務事務官看守」那一年，正是日本行刑制度耳目一新的時期。

　　南鄉雖依規定行事，心中卻始終把著「自己所為何事」的疑問。

　　受刑人在集合整隊時若東張西望，南鄉就必須依規定將之重罰。

　　許多同僚還蔑稱受刑人為「吃免費牢飯的」。只顧完成上級規定的工作量而絲毫不體恤囚犯的獄卒亦所在多有。

　　南鄉也知道有不少同仁對此風潮大皺其眉，但都莫可奈何。他們那「感化壞人，刑期無刑」的理想早已被摧殘殆盡。

　　可是又怕一旦放鬆，有些囚犯就會得意忘形，不守牢規。在未實施「管理行刑制度」之前，還發生過「牢中流氓指揮獄卒去外面路邊攤買拉麵回來給他吃」的怪事。

　　該如何取捨拿捏呢？站在獄政工作最前線的獄卒均大表為難。

　　工作五年後，南鄉的觀念改變了。

　　在一年一度的「獄中運動會」上，南鄉忽有所感，大受衝擊。那天是很特別的日子，受刑人可在操場上到處亂跑，大聲喧鬧。

　　那時南鄉忽然想到：此獄共有三百多名殺人犯，這也就是說，至少已有三百多人已死在這些囚犯手中。

　　一念及此，眼前這些囚犯突然變得面目可憎。這天有加菜，每個囚犯都多得了幾個包子，他們正在狼吞虎嚥，大吃特吃。南鄉望著他們，心中想著：為什麼要討好他們？讓他們這般快樂，如何對得起那些慘遭他們殺害的人？那些犧牲者在天之靈一定很不高興吧？

　　那時南鄉正在用功讀書，準備參加「中等科」的考試，及格的話即可升官。「刑法史」也是他研讀的科目之一，因此他知道一些刑法的歷史性論爭。此刻他想到的就是那些論爭的內容。

　　在近代刑法的搖籃期，歐洲大陸出現過許多次激烈的論戰，其焦點就是集中在「刑罰為何目的而設」這問題上。

　　有一派是「報應刑罰思想」，主張「向犯罪者報復」；另一派為「目的刑罰思想」，主張「感化罪犯以消除社會隱憂」。兩派人馬長期論戰，最後是互相截長補短，止論息爭，並且形成了目前整個刑罰體系的基礎。

　　但各國所訂法律並不相同，各有偏重之處，此乃理所當然。歐美各國多採「報復論」，日本則傾向「目的論」。

　　南鄉讀了這些內容，才知道自己內心為何會感到矛盾。這種「管理行刑制度」表面上是標榜「感化教育」，實際上卻是嚴刑峻法。

　　現在的南鄉已決定和那些殺人犯背後的冤魂站在同一邊，他已認定「嚴懲犯罪者」便是自己應做的事。只要想到被害者，他就會認為「報復論」才是不容置疑的公理正義。

　　從此以後，南鄉便完全按「管理行刑制度」的規定行事。當他通過「中等科」考試並進修一段時間後，官階就升為「看守組長」。上司對他評價頗高，於是便讓他轉調至東京看守所。

　　他就是在那時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親手處決犯人」的滋味。

　　那看守所位於東京的「小菅」。當時南鄉才二十五歲，在此當官自然是得意洋洋。他已發現：刑務官的世界是一種階級社會，上司的命令必須絕對服從。因此他決心力爭上游，爬上高位。他知道：若不當高官，將一事無成。

　　此時的南鄉依然以推行「管理行刑制度」為己任。關在此地的，則全都是一些所謂「毫無悔意，罪無可逭」的死刑犯。

　　死刑犯並非被囚禁於監獄，而是被關在看守所內。在死刑判決確定之前稱「未決囚」，之後則叫「確定囚」。他們被集中在同一區，受到嚴密監控，囚號末尾均為零。東京看守所「新四舍」的二樓就是死囚牢房，通稱「零號區」。

　　那時南鄉已當了六年的刑務官，但對死刑並未深入瞭解，還跟普通人一樣，認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上任不久，一位保安課員便帶他去「零號區」視察。來到走廊時，那人低聲向他說：「就要進入零號區了，請注意，腳步要盡量放輕，最好不要發出聲音，而且絕對不可在牢門前停下腳步。」

　　「這是為什麼？」

　　「有些囚犯會以為那是要來押他上刑場的，結果就歇斯底里大吵大鬧。」

　　視察完畢，回到辦公室後，這位同事講了一個實際上發生過的恐怖故事給南鄉聽：一獄卒欲至一死囚之牢房辦事，不巧是在上午九點多去的，那剛好是押人上刑場的時間。獄卒於牢門外呼叫，卻無應門聲，內心起疑，便從窺視窗望進去，竟發現那死囚已暈厥在地，大小便皆失禁。幾天後，此牢房之「呼叫器」往上升──呼叫器是塊木牌，連接至牢房內，囚犯若有事，只需拉動握柄，走廊上的木牌即往上升，獄卒便知囚犯在呼叫──那獄卒便走到牢房門口，從窺視窗望進去，不料那囚犯竟從裡面以手指戳瞎了獄卒的眼睛。

　　「死囚均處於所謂的『極限狀態』。」那同事解釋道：「不明此理則無法妥善對待。」

　　南鄉口服心不服。他仍記著運動會時的景況，那些殺人犯大啖肉包時的嘴臉令他憤憤不平。其中有一個，他印象特別深，那人雖然殺過人，卻只被判十五年徒刑。現在這死牢中的，必定都是比那人更壞、更殘暴的壞蛋，有什麼值得同情的？這是南鄉內心的感想。

　　一個星期後，南鄉和那位同事去附近散步，見到樹林中有一棟乳白色的小屋。那屋子的外形很像一般森林公園中的管理站。

　　南鄉隨口問：「那是什麼？」

　　同事回答：「是刑場。」

　　南鄉立即駐足觀看。那屋子外觀相當雅致，但鐵門十分厚重，顯得很不搭調。

　　南鄉忽然害怕起來，心想：我會不會被派去處決犯人呢？行刑那一刻，此屋中究竟是何景象？

　　當天他下班回宿舍後立刻去找資料，他想瞭解獄方如何對待死囚。但其中有關「行刑步驟」的部分卻始終找不到答案，那些前輩也都不肯告訴他，每人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一觸及此問題就三緘其口。其實，有親手行刑經驗的刑務官本來就只佔極少數。

　　南鄉記得在千葉監獄時曾聽一名老獄卒說：「死神必在黃昏出現，祂駕著黑車停於大門前，黃昏若有黑車來，絕對會有人魂飛魄散。」

　　當時南鄉根本就聽不懂，如今才想到這段話可能跟處決步驟有關。

　　他在查資料時發現了一些制度上的問題。法律規定「死囚待遇等同於刑事被告」，也就是說「視同一般尚未判決確定之囚犯」，然而現實卻與法律不符。法務部於一九六三年已下令「隔離死囚」，因此幾乎所有死囚對外聯絡管道均已切斷，連跟鄰房囚犯交談也不行。更有甚者，連「收發信件的規定」之類的小事也交由看守所的所長去自由裁量。由此看來，全國的死囚顯然不會受到公平一致的對待。

　　南鄉一向主張「嚴懲重犯」，對此制度大感不滿。他心想：「組織規定」的效力居然高於「法律條文」，一個法治國家怎能容許此種狀況存在呢？

　　這種不滿也成了南鄉奮發向上的原動力。他決心要通過「高等科」的考試，以便升上更高的官位。

　　他想：雖然我只有高中畢業，但只要能升上「矯正管區長」，還不是能跟那些法務部的官員平起平坐？

　　有一天，死神終於出現在他眼前。那時他正在用功讀書。

　　黃昏時刻，一輛黑色公務車來到辦公室大門前停下，一名三十多歲的黑衣男士手提公事包走下車來。

　　南鄉見到那人胸前的銀色徽章後，才知道「死神」的真正身分。此人乃是東京高等檢察廳的檢察官，手中所拿的正是「處決令」。那銀色徽章又叫「秋霜烈日徽」，象徵檢察官操守之堅就像是秋天的寒霜，執法的嚴格恰似夏日的烈陽。

　　南鄉明白行刑之日已近，只是不知所內十名死囚中誰會遭處決。

　　過了兩天，一切如常，只是保安課的上司和一些資深刑務官表情變得比較嚴肅。

　　第三天傍晚，南鄉被保安課長叫去。他一進會議室，課長便正色道：「四七○號定於明天處決。」

　　南鄉頓時想起四七○號囚犯的臉孔。那人約二十多歲，因犯兩件姦殺案而被判死刑。

　　課長凝視著南鄉，好一會兒之後才說：「經過多方考慮，我決定推薦你去行刑。」

　　南鄉的第一個念頭是「終於輪到我了」。他憶起自己小學時看牙醫的情景：在候診室中排隊，護士叫到名字時，他緊張得差點逃走。

　　課長接著又說明挑選的標準：平時工作績效須特優、本身及家人均健康無病、妻子目前無身孕、家中無喪事等等。合乎這些條件的刑務官共有七名，都在課長的推薦名單上。

　　「不過，這並非不得違抗的命令。」課長又說：「若因故必須拒絕，也可以說出來。」

　　語氣中充滿體恤下屬的誠意。南鄉心想：我若拒絕，他必定也會同意的。

　　但是，想到另外那六名人選時，南鄉就無法拒絕了。

　　「我願領命。」南鄉道。

　　「很好。」課長表情如釋重負。「偏勞你了。」

　　一小時後，七名「行刑官」在所長室集合，接下所長的正式命令，然後每人都領到一份由保安課長擬妥的「計畫案」。那份文件上詳載著行刑步驟：檢查刑場設施、分配人手、對死囚該說什麼話、如何押至刑場、行刑時每人該做什麼、遺體如何處理、怎麼應付媒體探訪等等。

　　眾人依文件所寫，魚貫前往刑場排演練習。

　　開鎖後推門而入，鐵門發出低沉的聲響。七人中最年長的是四十歲的看守組長，他按下牆上的開關，點亮了日光燈。

　　屋內色調一致，地毯和牆壁均為灰黃色，頗像高級住宅，但其格局擺設卻與一般住宅大異其趣。一樓只有門口和走廊，走廊兩旁有短短的樓梯，上可通「半樓」，下可達「半地下室」。換言之，就像是把一棟二層樓的屋子「硬塞半樓至地下」而形成的。南鄉等人等於是從一樓的高處進入的。

　　七人默默上樓，至「半樓」僅需爬五級階梯。

　　首先看到的是走廊牆上的三個按鈕。那叫「行刑鈕」，只消一按，刑場上的翻板就會往下一分為二。有三個鈕是因為要讓三個同時按鈕的行刑官都不曉得「到底誰才是劊子手」。真正行刑時，只有其中一個鈕有作用，但不固定是哪一個，若三人各按一鈕，則事後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劊子手是何人。

　　三名負責按鈕的留在走廊，包含南鄉在內的另四名則走進另一邊的「佛堂」。

　　此房約有六蓆大，和鄰室之間以布幕相隔，正面有香案靈位，中央有一桌六椅，死囚受刑前之最後一餐在此享用，「教誨師」亦在此為其禱告誦經。

　　四人之中的兩人須留在此房工作，其中一人要拿面罩覆住死囚頭部，另一人則要將死囚雙手反銬於後。

　　南鄉的目標在鄰室，他拉開布幕，本欲向前跨步，卻反而被刑場的樣子嚇得退後一步。

　　離布幕約一公尺處有塊翻板，因其上亦鋪地毯，所以雙眼被矇住的死囚即使站在上面，大概也不會發覺。

　　翻板面積約一公尺見方，正上方垂吊著一條粗約二公分的麻繩。此繩全身約八公尺，中段通過天花板上的滑輪，末端綁在牆邊樑柱上。

　　南鄉的任務就是將此繩套在死囚脖子上。他怔立於布幕前方，其餘六人不發一語。最後他把心一橫，吞下口水，喘著氣走進刑場，把那已結好的繩圈拿在手上。

　　繩圈下面套在死囚咽喉的部分已經用黑色皮革包裹起來。南鄉一見到那皮革上的光澤，就覺得彷彿聞到了死亡的氣息。繩結處有一鐵片，上鑽二洞，繩穿其中。繩圈套上死囚頸部之後，將此鐵片一壓即可鎖住，再也掙不開。

　　南鄉直想吐，但這是他的工作，法有明文，不得不從。

　　他想起規定的步驟，便動手練習。首先要調整繩圈高度，使得死囚落下後腳底離地約有三十公分。四七○號死囚的身高已寫在那計畫案。

　　繩圈調好後，眾人在看守組長的指導下開始演練。走廊那三人中，最年少者先扮演死囚，其餘的人將他上手銬及戴面罩，然後拉開簾幕，帶進刑場，讓他站在翻板上。組長與南鄉分別綑其雙腳，套其頸部，然後退後一步，離開翻板。實際行刑時，保安課長會在旁觀視並比出手勢，那三人便會同時按鈕，死囚整個人就掉進深達二點七公尺的「半地下室」中。

　　眾人反覆練習，所需時間漸漸縮短，而且短得讓南鄉很吃驚。死囚從進刑場到掉下去，還花不到五秒鐘。南鄉的動作已很熟練，所以時間才會縮得這麼短。

　　彩排到晚上十點多才結束，七人排隊走到宿舍前面才解散。其中兩人回去自宅，四人跑去聊天。他們把常去聊天的地方稱為「俱樂部」。

　　南鄉與眾不同，他回到「新四舍」，徵得值夜官的同意，取得四七○號囚犯的身世調查紀錄。他想要知道此人的罪狀。

　　他獨自坐在會議室中，默默翻查紀錄。四七○號曾犯下兩件姦殺案，當時僅二十一歲，為東京都內某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受害者是兩名女童，一個已七足歲，另一個實歲才五歲。

　　南鄉愈看愈憤慨，同時也愈覺得心安理得。他喜歡孩童，故而特別憎恨那些殘害兒童的兇犯。他想起姪女。每次他去川崎找大哥，小姪女一見他就歡呼「和爸爸很像的叔叔又來了」。他心想：假如是我那姪女被姦殺，我不將那兇手碎屍萬段才怪！

　　這四七○號囚犯在公審時非但裝瘋詐癡，還堅稱「二女求精若渴，我只好使盡全力讓她們滿足」。法官聽了大怒，立刻將他判處死刑。

　　至此，南鄉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證據是否齊全」，他不願妄殺無辜。

　　詳閱紀錄，果然證據確鑿。兩名女童陰道內滿是精液，化驗得知，與被告的血型完全符合。被告的內褲亦沾滿死者的血液及陰道分泌物。兇器為石塊，石塊的碎片附著於被告的毛衣上。警方已將物證搜集齊全。

　　南鄉忍不住閉目想像案發當時的情景：兩名清純可愛的小女孩不幸慘遭狼吻，纖弱的嬌軀不知讓那淫賊玷污了多少遍，最後還被石塊砸碎頭顱，腦漿四溢而亡。

　　兇手簡直不是人！連禽獸都不如！

　　南鄉心想：此人罪惡滔天，狠心狗肺，當然應該殺了他！

　　不料當晚南鄉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日後方知，前一晚竟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熟睡安寢的夜晚。

　　次日早上八點，七名行刑官與其上司排成一列接受點名。每人都臉色發白，大概晚上都睡不好。

　　點名完畢，七人入刑場再操演一遍，又至佛堂點香合十，彷彿在「生祭活人」，然後坐下等候。

　　上午九點三十五分，一樓鐵門開啟，南鄉聽見了「教誨師」誦經的聲音。警備隊長、教誨師、四七○號囚犯、看守所長及其五名屬下、檢察官、檢察事務官等人魚貫而入，上了樓來到佛堂。

　　南鄉仔細端詳那死囚。那人長得眉清目秀，細皮嫩肉，又矮又瘦，好似弱不禁風的樣子。此刻他的雙手已被銬在前面。

　　南鄉心想：像這種人，大概只能誘姦那些年幼可欺的小女孩吧？

　　只見那死囚呼天搶地，淚如泉湧。

　　「全是山珍海味。」保安課長解下死囚手銬，然後說：「一應俱全，任你享用。」

　　囚犯目光移至桌上。那兒有飯、肉、菜、水果、甜點、糕餅、糖果等，可說應有盡有。他拿起一塊豆餡麻糬，塞入口中咀嚼，但立刻「嘔」的一聲全吐出來，手中麻糬亦掉落在地。他伸手要撿，又倏然住手，張目四顧，目光轉至南鄉臉上，便停止不動。

　　南鄉緊張得手心冒汗。他的雙手已依規定戴上了白色手套。

　　「救救我！」死囚望著南鄉，啜泣道：「饒了我好不好？」

　　南鄉想起此人的惡行，立刻火冒三丈。

　　那死囚掙開警備隊員的手，衝至南鄉面前下跪伏地哭喊道：「別殺我呀！我不要死！求求你呀！」

　　南鄉不為所動，他心中對此人只有憎恨、鄙視與厭惡。他暗暗說：事到如今，你求饒何用？當初你將小女孩姦得全身抽搐時，不是很過癮嗎？你殺死她們時，不是快樂已極嗎？那種快感敵得過現在這種死亡的恐怖感嗎？

　　警備隊長將這死囚扶起。在場眾人互以眼神示意，似乎想將這個死囚早點除之而後快。

　　「有何遺言要交代？」保安課長道：「要寫遺書也可以。」

　　誦經聲驟然停止，可能是為了讓眾人聽清楚這囚犯的遺言。

　　死囚開口道：「我沒有犯案。」

　　在場眾人均停止動作。

　　死囚又說：「根本不是我做的。」

　　「就這樣嗎？」保安課長道：「還有沒有？」

　　「冤枉呀！救人呀！」死囚突然捶胸頓足，大呼小叫。

　　三名警備隊員撲過去制伏他，所長下令道：「即刻行刑！」

　　眾人立刻展開行動，教誨師又開始唸經。

　　囚犯已被蒙上面罩。南鄉拉開布幕，跑進刑場。

　　繩圈長度已調整妥當。

　　南鄉回頭望去，只見囚犯已被按倒在地，另一人正在將他雙手反銬。

　　南鄉臉色發青，因為他想到自己即將把繩圈套在囚犯脖子上。他的決心開始動搖，誦經聲對他非但毫無幫助，甚至還有反效果。

　　「饒命呀！救人呀！」囚犯仍在大叫。

　　所長高聲道：「別說話！不然等一下會咬斷舌頭。」

　　囚犯仍在掙扎尖叫，警備隊員將他押上刑場。

　　南鄉用最快的速度抓住繩圈。他已盡了力，卻還嫌自己不夠快。

　　囚犯即將踏上翻板。南鄉耳中全是誦經聲和慘叫聲，此刻他只能依賴「報復論」的思想來支撐自己的決心。他想到哲學家康德的名言：善惡有報方稱正義，報復即為刑之本義。

　　四七○號囚犯雙腳已踩在翻板上。

　　南鄉高舉繩圈，心中默唸：縱然地老天荒，殺人都要償命。萬惡的淫徒，我不能饒你！

　　他將繩圈套在死囚頸上。

　　「冤枉啊！」囚犯仍在呼喊：「饒命啊！」

　　南鄉壓下鐵片，後退一步。

　　緊接著一聲巨響，翻板分開，死囚墜落，繩子拉直的同時又出現悶哼聲、骨折聲以及繩索的摩擦聲。

　　繩子正在左右晃動，彷彿在表示自己已圓滿達成任務。

　　「請跟我下樓。」所長向檢察官和檢察事務官說。

　　他們必須去確認受刑人是否已經死亡。

　　南鄉呆立不動，靜聽誦經聲。

　　須臾，麻繩停止晃動。三名按鈕者奉令去地下室幫忙。原來囚犯仍在抽搐，尚未絕命，他們要去按住囚犯的身體。此刻醫務官應會在旁以聽診器傾聽，靜候受刑人心跳停止。

　　十六分鐘後，確認心跳已停。依監獄法的規定，這時還不能解開繩套，須讓遺體在上面再吊五分鐘，方可解下。

　　直到十點整，南鄉等人才被叫去地下室處理屍首。他們以酒精清洗死屍，並為遺體穿上壽衣，共花了十五分鐘。然後將屍身放入棺中，再抬至刑場旁的太平間。每人均領到一萬兩千圓的「特勤費」，並且奉令保密，不得將在此所見所聞外洩。他們喝了一些「淨身酒」，然後一齊至那「俱樂部」沐浴更衣。

　　南鄉只覺得自己猶如行屍走肉，身不由己。

　　中午十二點，一行七人走出看守所至街上散步，旋即解散。南鄉想要買醉，便獨自走向鬧區尋找酒店。

　　他喝得爛醉如泥，清醒時才發現自己趴在路邊，夜幕已經低垂。他開始嘔吐，吐得發昏。迷迷糊糊中，他勉強憶起自己剛才是在一家酒店的吧台前猛灌威士忌。他邊吐邊想：終於知道心情不佳的原因了。

　　他喝酒時突然想起一幕光景，導致心情低落。那幕景象歷歷在目：死囚遺體還吊在繩上，他上前取下頭罩，就在那時，一個物體從頭罩內掉落他的腳邊，仔細一瞧，竟是一段舌頭，那是死囚自己咬斷的……那死囚雙眼已經凸出，脖子因下墜的衝力而拉長了十五公分左右……他想：我已經殺死了一個人。

　　他所信仰的「正義」對於解釋這幕景象並沒有任何幫助。

　　他連胃液都吐光，然後開始哭泣。他滿心懊悔，並且想起了年輕時和家人圍坐一桌的場面。

　　他自問：為何命如此？當初我考上的大學若比哥哥的好，今天我會手染血腥嗎？還是說這是天命不可違？我是命中注定要變成殺人兇手的嗎？

　　他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並且趴在地上乾嘔。當他想起自己此刻的慘狀時，又忍不住放聲大哭。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他仍照常上班。到了第八天，他實在已受不了，只好請假就醫。醫生開了安眠藥的處方給他。

　　他去藥局拿藥時，見那女藥劑生胸前掛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小十字架，便問她是否基督徒。那少女輕輕搖頭，微微一笑，含羞帶怯表示那只不過是首飾而已。但這十字架已給了南鄉一個啟示。

　　從此以後，他每晚都要服用安眠藥，否則無法入睡。他利用吃下安眠藥到睡著這段時間看宗教方面的書，各種經書他都讀。

　　聖經佛典字字珠璣，文美詞妙悲天憫人，有些詞句卻又像在罵他。他讀後雖然感到心情舒坦，但不久後就決定不再讀經了。

　　因他認為：依賴神佛的人是懦夫。

　　他想：一切罪惡皆是凡人做的，姦殺女童是凡人做的，處決兇徒也是，「罪與罰」都是。既然是凡人做的，便須由凡人來解惑釋疑，怎麼可以依賴神仙聖佛？

　　南鄉以後才知道：他竟然花了七年才解開這個疑惑。

　　南鄉與那女藥劑生認識之後便開始交往，進而相戀，五年後終於結婚。

　　他們婚前便有肌膚之親。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隔天早上，女孩向他說：「你整晚都在說夢話，是作了噩夢嗎？」這使他開始猶豫，不知是否該結婚。當過劊子手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若娶她為妻，還能保密到底嗎？

　　但他更不願失去這女孩帶給他的安全感，因此仍決定和女藥劑生結婚。

　　婚後兩年，生下一個男孩。

　　南鄉望著嬰兒那可愛的睡相，心中湧現「去考高等科」的念頭，同時又想到自己七年前或許並未做錯。

　　他想：若是我的孩子被殺，而那兇手就站在我面前，那我一定也會要他償命的！但若人人都可私下報仇，就會造成社會混亂，因此必須由政府行使「刑罰權」，來替受害人討回公道。多數人都有復仇心，死刑當然有存在的必要；少數人或許已失去復仇心，死刑卻可為他們報仇雪恨，因而「報復論」絕對是正確無誤的。

　　七年來，南鄉一直對死刑存在之必要感到懷疑，現在他已知道這是錯誤的想法。他把「親手處決犯人時產生的不愉快感覺」和「贊不贊成死刑」混為一談了。直到行刑的前一秒鐘，他還是堅定支持死刑制度的。

　　他回憶往事，七年前那幕情景依舊栩栩如生：四七○號囚犯跪在他面前求饒，他恨火難消……他已認清事實，所以在第二次奉令行刑時，就能夠很堅決的從容領命。他認為：只要把心一橫，殺人並不難。即使會導致日後永遠失眠，也要替天行道、伸張正義。

　　第二次接獲命令，是在他被調去福岡看守所任職的時候。經常被調動，表示他的升官之途仍然順暢。

　　行刑日的前一晚，他來到宿舍內的「俱樂部」，看見一個年輕獄卒正在猛灌酒。此人姓岡崎，這次也被上司選為行刑官。南鄉、岡崎和另一人的任務都是「同時按鈕，讓死囚墜落」。

　　南鄉見他臉色蒼白，覺得以前的自己跟他很像，便走到他身邊坐下。岡崎率先開口攀談，卻盡聊些「一般死囚平日的待遇」，對明天的處決隻字不提。後來他又提出一個疑問，說：「為何所方均以法務部的命令為優先，而忽視監獄法之條文？」

　　其實當年南鄉也想過這個問題。

　　「這件事我也曾深入探討過。」南鄉說出自己的心得。「法務部大概是希望能修改監獄法吧？可是那些政治家若不行動，法律條文又怎能更動呢？法務部無計可施，迫不得已，只好發出那些命令了。」

　　「那就要怪那些不肯修法的政客了，對不對？」

　　「表面上是這樣，但我們也該想想那些國會議員不修法的原因。他們若提到改善罪犯待遇的問題，尤其是牽涉到死刑犯的事情，他們的形象就會嚴重受損，換句話說，一切都是為了更多的選票。」

　　「那還不是要怪這些政治家？」

　　「你有沒有看過關於死刑存廢問題的民意調查結果？」

　　「難道說有過半數的民意支持死刑？」

　　「不錯。」南鄉道：「日本人就是這樣，心口不一，明明心中想的是『快將惡徒處死』，卻不敢說出口，而且還會大罵那些敢說出來的人，說他們毫無人道。」

　　岡崎若有所悟，點頭道：「難怪我看電視，全是一些反對死刑的人在發言，說要維持死刑的人一個也沒有。」

　　「是呀，一般人總是指責那些政客慘無人道，連我們也罵進去。其實民眾心中是希望維持死刑的，我們滿足了他們的期望，卻反過來要受他們謾罵，真是豈有此理。他們心中其實是想說『多謝你們替我們除掉那些萬惡匪徒』，但誰也不敢說出口。」南鄉長嘆一聲，又道：「可是，總要有人來當劊子手呀！」

　　岡崎環顧四周，然後壓低聲音道：「南鄉先生，你這麼說，莫非是贊成死刑存在？」

　　「正是。」

　　「明天就要處決二八○號死囚了，難道你也不反對？」岡崎是一副進退維谷又迫在眉睫的模樣。

　　南鄉見狀便問：「這人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岡崎閉口不答。

　　南鄉追問：「難道他是冤枉的？」

　　「不是，不是，他是罪證確鑿沒錯，只不過……」岡崎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後方道：「請你去看看他的身世調查報告吧，看最後一頁即可。」

　　南鄉立刻前往死牢。那死囚的罪狀，他大致上已經瞭解了。此囚為男性，五十多歲，因強盜殺人罪而被判死刑。

　　犯罪的起因是：他的朋友欠債不還，由於他是「連帶保證人」，受到拖累，於是自己也債台高築，只剩兩條路可走，一是全家自殺，二是搶錢還債。考慮結果，決定走第二條路。被害者共有三名，是一對年邁夫妻及其兒子，他們因家財萬貫而惹來殺身之禍。

　　此囚當初若選第一條路「全家自殺」，就算他把妻子和兩個孩子殺死而自己沒死，也不會被判死刑，甚至連無期徒刑也不會。

　　南鄉取得閱件許可後，便帶著厚重的文件進入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詳加觀覽。他先看有關「宗教教誨」的部分，上面寫著：「被捕之後立即俯首認罪，一審期間皈依天主教……信仰虔誠，絕非腳踏兩條船的『蝙蝠教徒』，完全聽從教誨師所言，並且每天為受害人祈禱……」

　　南鄉看到這裡，心想：岡崎所言或為此事，其疑問可能是「既已真心悔過，誠意向善，那還有將他處死的必要嗎？」

　　此問題的解答，南鄉早以備妥。他因職務之便，結識了為數頗多的「終身囚」和死囚，將兩者分析比較之後，所得結論即為解答。

　　在終身囚當中，有相當大的比例是「無悔無愧者」，這些人犯罪之後，非但至死不悔，甚至還對那些受害者懷恨一生。他們在牢中循規蹈矩，只不過是企圖以「表現良好」的名目獲得假釋罷了。

　　終身囚當中也有「表現出後悔之意」的人，而且佔大多數，然而他們的態度卻都不甚積極，和部分死囚那種「真心懺悔」的模樣簡直不能相提並論。甚至可以說：唯有在死囚當中才能找到「具有宗教性狂熱之悔意」的人。

　　所以南鄉的結論是：那些死囚會真心悔過，全是因為「已被判死刑，自知苟活無望」的緣故！也就是說，源自「報復論」的死刑制度竟然反而達成了「目的論」的目標！這真是一種諷刺。

　　南鄉看完這段文字後，內心感慨萬千：一個死囚信仰愈堅，心情就愈平靜，那些執法者就會愈早下達處決令，也就是說，愈是誠心悔改者，反而會愈早去見閻羅王。岡崎一定是認為這種制度很不合理吧？

　　南鄉翻到最後一頁，那兒附有一張信件的影印本，收信人是福岡地方法院的法官，寄信人為此案受害者的遺孤，是一名女子，她的父母兄長均已慘死在那一六○號死囚手中。

　　信件是這女子親手寫的，其中有「懇請法官勿判死刑」的詞句。

　　南鄉大吃一驚，無法理解，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換做是我，不報血仇才怪！另有一段文字是「被告已付給足夠之賠償」。南鄉看到後立即翻閱調查紀錄，查對是否屬實，結果卻是：一六○號囚犯全家早已負債累累，山窮水盡，根本無力支付巨額賠償費。入獄至今十餘年，做苦工所得雖全數送去給死者遺屬，但金額只有二十萬圓左右。

　　南鄉又回頭看那封信。那女子的心情躍然紙上，十分感人。信中提到：「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原先我自然恨極了這兇手，但後來我轉念一想：被告出身赤貧，沒讀過書，只因信任朋友，當了保證人，竟落得這般下場，實在可憐……因此我開始認為：不必將他置於死地。如果我的人生境遇和他相同，說不定我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來。我並非要求庭上判他無罪開釋，而是希望能讓他在獄中苟活，終其一生來為我的父母兄長祈禱……」

　　這封信遠比任何反對死刑的理論更具說服力，所以也讓南鄉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心想：我們勞師動眾替妳報仇雪恨，懲奸除惡，這麼辛苦，妳這三八女人竟反而……真可惡！妳是不是吃錯藥了？

　　他又翻閱「審判結果」的部分。一審時，收到此信的法官果然是把兇手判處無期徒刑，但檢方提出上訴，結果二審的法官推翻原判，改為死刑，判決書上的「量刑理由」這麼寫：「被告自始即顯有悔意，受害人家屬亦為其求情，本應酌予減刑，唯被告手段過於殘暴，對社會之衝擊甚巨，可謂罪大惡極，天理不容，即使處以極刑，亦不足以彰顯正義於萬一，故仍依法判處死刑。」

　　後雖又上訴，卻被最高法院駁回，再申請「判決更正」，仍遭駁回，至此確定命難存。

　　此刻的南鄉已認為此判決並不公允。他雖然支持死刑制度，並已將七年前所做的事「正當化」，但那全是從受害者的角度去思考的結果，他自認可替受害者報仇雪恨。如今這種念頭已不存在，他所能依賴的，就只剩下所謂的「法理」而已。他認定這一六○號囚犯是因侵害了「法益」，亦即「法律所保障的利益」，才遭處極刑的。

　　他也想到：「特赦」制度對此囚似乎完全幫不上忙。

　　南鄉又將目光移回那封信，他的信念已開始動搖。此女慘遭滅門卻反替兇手求情，這件事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

　　明天究竟是為誰而行刑？南鄉和岡崎有何必要取一六○號囚犯的命？若違反受害者遺屬的心願而強行將兇手處決，那不就等於傷害到受害者本人？

　　南鄉整晚都在考慮是否要辭職。他在二房一廳的宿舍中走來走去，又去看熟睡中的妻子，看了好幾次。

　　他必須養家活口。

　　於是他決定違背初衷，打消辭意。家人的生活畢竟比死囚的性命重要些。

　　翌晨，南鄉將行刑步驟演練一遍，然後靜候囚犯到來。此時，七年前那場面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冤枉啊！

　　南鄉依然認為當時吊死四七○號囚犯的行為絕無不當，但現在這一六○號又如何呢？那封求情信已顯示出一項事實，就是「法律講齊一，人心卻多樣」。

　　刑屋之門終於開啟，身披法袍的神父領著一六○號死囚走上樓來。這死囚年約五十多歲，很瘦削的臉龐，眼睛凹陷，但充滿朝氣，神態鎮靜，且步伐穩定。一行人魚貫走入佛堂。

　　南鄉看看身旁的岡崎。這位年輕獄卒正全身發抖，狀極痛苦。

　　已被解下手銬的死囚一直凝視著祭壇上的十字架。片刻後，企劃課長勸他享用最後一餐，他道謝後便吃了少許餅乾和水果。

　　囚犯氣定神閒，在場的二十名執法人員見狀，全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死囚開始抽菸，並向看守所長交代遺言，說遺物要交給他的妻兒，遺書則已託牢房獄卒保管，僅剩的一點錢要全數送給受害者遺屬作為賠償，他自己的遺體則要損給大學附設醫院作為解剖教學用，又說醫院已先付了五萬圓的酬金，那些錢也是要給受害者遺屬的。

　　四十分鐘後，保安課長開口道：「永別時刻已到。」

　　死囚霎時停止動作，隨即點頭道：「好。」

　　一名獄卒開始哭泣。這人七年來一直負責看守死囚房。

　　死囚面帶哀戚，低下頭來，不久又抬起頭向教誨師說：「神父，我欲告解，我已犯罪。」然後面向十字架跪下。

　　神父頷首，走到他面前，以嚴肅的口吻道：「你背叛上帝，罪惡滔天，今可知錯？」

　　「我已知錯。」

　　「好，賜你無罪。」

　　南鄉聞言大驚，心想：上帝赦免你，我們凡夫俗子不可饒你！

　　神父繼續說：「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賜你無罪，阿門。」

　　「阿門。」死囚說著，在胸前劃十字，然後起身。

　　兩名行刑官上前將囚犯蒙上頭罩，並將其雙手反銬於後。

　　南鄉、岡崎及另一名獄卒走出佛堂，那邊牆上有三個按鈕，但從此處看不見刑場。他們只要等保安課長比出手勢後再按下鈕即可。

　　刑場那邊傳來拉開布簾的聲音。南鄉注視著面前的鈕，心想；現在是辭職的好機會，我大可表明不按此鈕，然後提出辭呈，這樣就不必親手取這死囚的性命了……但我的妻兒要怎麼辦呢？還有身邊這兩位同事，難道我要背叛他們嗎？

　　此時保安課長用力放下高舉的手。

　　南鄉立即按鈕。

　　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南鄉抬起頭來。沒有翻板陷落的聲音。保安課長愕然望向這邊。

　　南鄉心知有異，慌忙環顧四周，這才發覺原因何在。

　　原來岡崎的手指停在行刑鈕前方，並未按下。

　　南鄉比出按鈕的手勢，口中說：「岡崎，快按啊！」

　　岡崎雙目緊閉，面無血色，全身僵住不動，只有指尖在微微顫抖。

　　南鄉心想：看樣子，他已不行了，這樣下去，大家就會知道啟動翻板的是哪個鈕了……

　　南鄉望向佛堂，只見保安課長正在向他右邊這位獄卒招手，意思是要此人去拉「手動操作桿」。當行刑鈕壞掉時，就要用手動的了，但如此一來，是誰吊死犯人也就一目了然了。

　　那獄卒立刻跑過去，但南鄉已再也忍不住，他撥開岡崎那隻僵住的手，以自己的手按下行刑鈕。他這麼做是因不忍心讓那死囚恐懼過久，他認為讓一個人頸上套著繩圈等死是極其殘忍的。

　　一聲巨響。

　　除此之外，南鄉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已奪走兩條人命！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只有這句話。

　　他若在刑場之外做這種事，恐怕早已被判死刑了。

　　翌日，全國性的報紙都登載了「福岡看守所處決犯人」的消息，此事竟導致南鄉的家庭瀕於破碎。

　　南鄉的妻子閱報後，好像已猜出南鄉前一晚「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的真正原因了，她雖未說出口，態度卻已有所不同。

　　南鄉本以為她是因「丈夫的職務和劊子手有關」而在生氣，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對「丈夫一直不肯坦白告訴她」感到不滿與焦急。南鄉若老實說出自己的煩惱，她一定會諒解的。

　　但南鄉不能說。一來，這是職務上的規定，必須遵守。二來，七年前結婚時已瞞著她，理虧在先。三來，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曾殺過人。所以南鄉仍舊守口如瓶。

　　小孩上幼稚園那年，南鄉終於通過高等科考試，夫妻兩人也開始協議要離婚，但最後決定要忍耐一段時間，等孩子上了小學再說。但在小孩升上小學後，又說再忍耐幾年，等小孩上了初中再談此事。

　　南鄉不想離婚，因為他知道，獄中囚犯大都來自破碎的家庭。他一想到「二十年後兒子因作奸犯科而在法庭上受審，法官念及他來自單親家庭而酌予減刑」的場面，就覺得受不了。夫妻之間雖已無愛情可言，但為了孩子的將來，他也只好忍耐，憑著堅強的意志勉強和妻子生活在一起。

　　他的妻子也是一樣。丈夫頻受調動，她也跟著遷居，幾乎住遍了日本各地。每次搬到新任地的宿舍，她都要忙著跟四鄰交際，雖已疲累不堪，但從未在孩子面前露出不悅的樣子。由此看來，她也是盡力在維護這個家庭。

　　西元二○○一年，小孩上了高中，南鄉也被調到松山監獄，夫妻倆終於分居，但騙兒子說他父親是「出差」去了。

　　南鄉心想：三年之後，也就是這孩子高中畢業之時，恐怕就是我妻離子散之日……

　　就在此時，一則意外的消息傳入南鄉耳中：有個隱姓埋名的律師在徵求人手，目的是替一名死囚洗冤。

　　南鄉心想：這種事正合我意，我當然要接下來。

　　於是他立刻和那律師聯絡。見面之後才知道：原來這位杉浦律師竟是他以前任職於東京看守所時的舊識。

　　應徵者竟是一名刑務官，杉浦大表驚喜，因為南鄉對死囚及上訴方面的事瞭如指掌。

　　南鄉已有辭職歸隱的心理準備。若能拿到退休金以及此任務的酬勞，就可以讓孩子上大學，也可以回鄉開麵包店了。到時候，他就可以向妻子傾吐苦衷，說明一切，那時妻子定會原諒他，然後破鏡重圓，全家團聚……

　　雪冤救人，任務艱鉅，尚須覓一助手。

　　於是他去找三上純一來並肩作戰。

　　※※※

　　南鄉說完前塵往事後又補充道：「我說出這些，已算違規瀆職，但我不吐不快。」

　　時間已是深夜十二點多，大雨已停，風從紗窗吹進來，涼爽宜人。

　　南鄉此時已肅容正色，不再微笑。純一望著他：心想：也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我要問一件事。」純一道：「你是贊成維持死刑，還是主張廢除死刑？」

　　南鄉瞥了他一眼，說：「以上皆非。」

　　「以上皆非？」

　　「不錯，對我而言，存廢皆可。」

　　「什麼意思？」純一想問個清楚。

　　「別緊張。」南鄉微笑道：「爭論死刑存廢，最易失去理智，所以別太衝動。其實，這是一場『本能』與『理性』之間的戰爭。」

　　純一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於是點頭道：「我懂了，對不起。」

　　南鄉繼續說：「殺人償命，婦孺皆知，對不對？」

　　「對。」

　　「重點就在這裡。犯什麼罪，受什麼刑，早已昭告天下。那些兇手明知被捕後即是死路一條，卻仍敢犯下死罪，這叫明知故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懂我意思嗎？他們在殺人那一刻，就該有心理準備，自己也別想活命。不要等被捕後才哭叫求饒，那沒有用的。」南鄉說話時疾言厲色，似乎正在勉強壓抑內心對那些兇犯的憎恨。「我真不懂，世上何以會有殺不完的歹徒、除不盡的妖孽？若無那些自尋死路的大傻瓜，天下哪需要什麼死刑制度？真正在維護死刑制度的，既非國民也不是政府，而是那些殺人兇犯本身！」

　　「可是……」純一欲言又止。他原本是想問「那一六○號囚犯的情形又該如何解釋？」，但卻不敢開口。

　　「無可諱言，現行制度仍有缺點。」南鄉似已看出純一心中的疑問。「譬如：法官仍有可能誤審誤判，或判決不當。還有，特赦制度毫無用武之地，有等於無。像這樹原亮一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說到此案……」純一道：「若能證實真兇另有其人，你是否贊成將那真兇處以極刑？」

　　南鄉沉吟半晌，方才點頭說：「要救樹原只能這樣，沒別的辦法。那真兇若被逮了，在繩圈套上脖子時一定會說『冤枉啊，饒命啊』，我只希望自己不是當時拿繩圈的那個行刑官……」說到這裡，他比了一個以繩圈套頸部的動作。

　　純一望著他的眼睛，只覺得那裡面似乎包含著許多辛酸的往事。

　　南鄉又說：「我別無所求，只盼能把樹原從鬼門關前救回來，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懂了。」純一終於不再猶豫。「我願盡棉薄之力。」

　　南鄉聞言笑道：「辛苦你了。」

　　窗前涼風習習，純一只覺得暑氣全消，心曠神怡。南鄉似乎也在享受涼風的吹拂。

　　夜深人靜，兩人默默無語。

　　不久，南鄉開口道：「真奇怪，那四七○號和一六○號死囚的姓名，我老是想不起來，到底是為什麼呢？」

　　純一心想：那還不簡單？一想出來你就會難過，當然會自動忘記啦！

　　不過他並未說出口。

２

　　翌晨是好天氣，雨過天青，萬里無雲。純一和南鄉在艷陽下坐進喜美車中。

　　觀光旺季已到，勝浦市內到處可見旅遊人潮。遊客把衝浪板綁在車頂，然後驅車前往海水浴場遊玩。

　　南鄉和純一的目的地是東京。他們已約好，接下來的幾天要分開辦事。車子通過中湊郡後，駕駛座上的南鄉說：

　　「你要注意政治新聞，尤其是有關內閣改組的報導。」

　　純一吃了一驚，問：「為什麼？」

　　「因為處決犯人的日期大都在國會休會期間。」

　　「什麼意思？」純一再問。

　　「若在會期中行刑，會被在野黨重砲轟。這個會期已在前幾天結束，所以現在是危險期。」

　　純一對政治一竅不通，聽不太懂，又問：「內閣改組跟此案何干？」

　　「只因法務部長有可能遭撤換。」

　　「法務部長可是核發處決令的人？」

　　「正是，他們一向都在離職前夕簽名核發。」

　　「怎會這樣呢？」

　　「跟看牙醫的情形一樣，不想做的事就盡量往後延，一旦確定去職，就會一口氣把積案全部處理好。」

　　「堂堂一國的部長，辦事竟如兒戲？」

　　「不錯。」南鄉笑道：「就是這樣，所以說，目前情勢對樹原極為不利，我們不可浪費時間。」

　　「我懂了。」

　　路上有點塞車，通過東京灣來到神奈川縣時，已是下午了。

　　純一在「武藏小杉」下車。南鄉的哥哥就住在此地。

　　純一搭電車前往霞關。這天他必須去監護所報到。他走出地下鐵車站，繞過皇宮外苑，僅數分鐘便抵達六號大樓。

　　他進門時才發覺，原來這兒便是「法務大廈」。他想：此處便是審查樹原亮一案的衙門，希望那些官員都是辦事不力的懶惰鬼，審得慢一些……

　　※※※

　　「生活是否平順？」落合監護官坐在椅上問。

　　「是。」純一點頭回答。

　　他將近況一一稟明。落合聞言笑容滿面。

　　坐在一旁的保護人久保老先生瞇著眼細瞧純一，然後說：「你曬黑了，身體也結實多了。」

　　落合又問純一：「可曾去嫖妓？」

　　純一道：「沒空去。」

　　「很好，我知道你不會吸毒，不過你要注意，不可酗酒。」

　　「是。」純一回答後又向落合及久保說：「我想問兩位一件事。」

　　「你就說吧。」落合道。

　　「所謂的監護官是公務員嗎？所謂的保護人是民間人士嗎？」

　　「完全正確。警民合作，幫助受刑人重新做人。公家機關人力有限，需要民間熱心人士投入幫忙。」

　　「既然如此，這保護人可是完全義務性的？」

　　「不錯。」久保答道：「完全不支薪，只領交通費，實報實銷。」

　　「保護人的遴選，是否由監護所負責？」

　　「不是。」落合說：「絕大部分均由前任者推薦，也就是由現任者自己遴選接棒者。」

　　「一般而言，保護人都是在照顧哪些人？」

　　「曾受感化的不良少年、假釋出獄者、獲判緩刑者等等，不一而足。」落合說完又問：「為什麼問這些？」

　　「我目前所查的案件，被害者是一位保護人。」

　　「哦！」落合與久保異口同聲道。

　　純一又說：「保護人是否必須定期和受保護者見面？」

　　「對。」久保道：「以我為例，對方必須定期光臨我家，把近況和苦惱的事情全告訴我。」

　　純一心想：如此說來，樹原亮去那木屋找宇津木耕平，應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並無奇怪之處。那麼，當時耕平家必定另有客人，這人究竟是誰呢？

　　「我還有一個問題，只是難以啟齒……」純一說。

　　「你是要問『我們有無可能招人怨恨』對不對？」落合道。

　　「正是。」

　　「只有一種情形會這樣。」

　　「哪種情形？」

　　「取消假釋的時候。你出獄時，獄方是否要求你遵守一些規定？」

　　「是。」

　　「你若違反那些規定而讓我們知道，你的假釋就會被取消，你便須重回牢籠。你只剩三個月的刑期，所以只要再關三個月即可，但若是終身囚，那事態就嚴重了。」

　　「終身囚？」純一十分訝異。

　　「就是被判無期徒刑的囚犯，是罪行僅次於死囚的重犯。但日本的法律和歐美不同，他們的終身囚必須在獄中了卻殘生，別無選擇；日本的終身囚卻另有活路，只要服刑超過十年並通過審查，即可獲得假釋出獄。平均來講，大約坐十八年的牢就可出獄。」

　　「十八年？」純一很驚訝，心想：僅次於死刑的重罪，竟然只有十八年而已。他又問：「終身囚若被取消假釋，那會如何？」

　　「當然是要重回牢籠啦！下次何時能再出來，誰也不知道，所以說茲事體大。」落合黯然道：「據說有人因假釋被取消而跑去自殺呢！」

　　「不知要苟延殘喘，還是一死了之。」久保微笑道：「話說回來，無論人家恨有多深，我們還是必須鐵面無私，秉公處理。」

　　純一道：「我目前所查的案件，受害人叫做宇津木耕平，不知兩位是否記得這案件？」

　　「啊，我記得。」落合道：「地點是在房總半島的臨海地帶，對不對？」

　　「正是。案發當時，宇津木是樹原亮的保護人，但不知是否還擔任其他人的保護人？如果有的話，其中不曉得有沒有假釋中的終身囚？」

　　落合笑道：「我們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有關被監護人的任何事情，我們都必須守口如瓶，這是職務上的規定。」

　　「那我豈不無從著手？」

　　「你必須自行設法。」落合斷然道：「我愛莫能助。」

　　純一大失所望，心想：若叫南鄉以刑務官的身分去套交情，不知能否問出一些端倪來？

　　此時久保老先生以客氣的口吻對落合說：「請容我向三上君進一言。」

　　落合露出不安的表情。

　　久保轉向純一道：「案發地點是否為受害人的住宅？」

　　「是。」

　　「可曾在那宅邸中找到何物？」

　　純一不解其意，只能呆望著對方。

　　久保繼續說：「身為保護人，必須將被保護人所言詳載於備忘錄上，因而家中應留有那份備忘錄或相關文件。」

　　「備忘錄？」純一很想快點去問南鄉可曾在那兇宅中找到此類文件。

　　落合厲聲道：「久保先生，適可而止呀！」

　　「對不起啦！」久保微笑道：「因為我最愛看偵探小說嘛！」

　　※※※

　　南鄉在川崎市把車還給車行，隨即趕往松山，他的目的是遞上辭呈並遷出宿舍。因為假已快休完，所以要處理一些雜務。

　　他在松山監獄的宿舍中整理行李時，接到了純一打來的電話。

　　「備忘錄？你等一下，我想想看。」他想了一下，又對著行動電話說：「沒有，我確定沒有。」

　　「會不會被當成重要證物收存起來？」聲音微微顫抖，可見純一大概很興奮。

　　「也沒有。法院已將無用的證物歸還家屬，其中並無此類文件。」

　　「這就怪了……」

　　「莫非已被兇手帶走？」

　　「我也是這麼想。如此一來，別人就很難發現兇手和受害人的關係了。」接著純一就把「真兇可能是個假釋中的終身囚」的推測告訴南鄉，然後又說：「你能否查出此人？」

　　「這很難，不過我盡力而為。」

　　南鄉掛斷電話，坐下來整理思緒。

　　他想：純一的見解應屬正確。有人因怕假釋遭取消，就殺死其保護人並奪走紀錄文件。那文件上想必寫有取消假釋的原因，故而兇手要拿走，以便掩飾其殺人動機。若是這樣，則「存摺印章並未使用」的問題就有解答了，那就是「兇手在故佈疑陣」，真正目的並非為了盜領存款……看來純一此行大有斬獲……不過另有一謎未解，那就是「真兇既然要嫁禍給樹原亮，為何不將存摺印章留在車禍現場？」……看樣子，線索仍嫌太少，不能太早下定論……

　　※※※

　　純一講完電話後便趕往「新橋」，想要解決一些私人的問題。他按照自己名片上印的地址，找到了「杉浦律師事務所」。

　　不出所料，那是一棟破舊的住商混合大樓。純一搭乘搖搖晃晃的電梯登上五樓，來到事務所門前。那扇門鑲著毛玻璃，他敲敲門。

　　「來了。」杉浦開門，見是純一，訝然道：「為什麼到這兒來？」

　　「有事要請教。」

　　「哦，進來再說吧。」杉浦含笑說。

　　這間辦公室約有十蓆大小，地板鋪著瓷磚，書架上有很多書，如《日本現行法規》、《最高法院判例集》等，頗有律師事務所的氣派。

　　杉浦請純一坐下，然後問：「南鄉呢？」

　　「他到松山去了。」

　　「哦，終於要辭職了嗎？」

　　「是的。」

　　「你今日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南鄉先生找助手，不找別人偏偏找我，這是為什麼？可否請你告訴我？」

　　杉浦露出為難的表情，望著純一下說話。

　　純一繼續說：「他大可找同事或其他人，但……為何看中我這個有前科的人呢？」

　　「南鄉並非我的委託人，我沒有義務為他保密，所以……」杉浦像在自言自語，頓了一下，又抬頭說：「我就告訴你好了。其實他曾說過，這是他在刑務官任內的最後一件任務。」

　　「最後一件任務？」

　　「不錯。在刑罰思想方面，他雖支持報復論，卻未完全捨棄『感化罪犯』的理想。有時他也認為，若施予感化教育，則大多數罪犯都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經常在這兩種想法之間徘徊擺盪。」

　　這些話讓純一略感驚訝。

　　杉浦繼續說：「但實際上，受刑人並未受到良好的感化教育。獄方只是照章行事，以嚴刑峻法管理囚犯，結果導致『再犯率』高達百分之四十八，也就是說，每兩名出獄者中就有一名會因再度犯罪而重回牢籠。南鄉是第一線的工作人員，瞭解最深，深感苦惱，因而萌生一種理想，就是『要以自己的方法親手讓罪犯改過遷善』。他想要親眼見到一個受刑人『真正脫胎換骨、浴火重生』的樣子。」

　　純一問：「所以就選中了我，是嗎？」

　　「不錯，你可知自己獲假釋的時間比一般囚犯早了許多？」

　　「略有所知。」

　　關於此事，純一早已深感納悶。他曾聽說，像他這種刑期不長的囚犯只要犯一次規，就絕不可能獲得假釋了。但他雖曾被那可惡的獄卒關入禁閉房嚴懲重罰，卻仍可獲得假釋出獄，簡直不可思議。

　　杉浦道：「你可知你的假釋申請書是南鄉寫的？」

　　「原來如此……但他為何對我這麼好呢？」

　　「真正的原因，我也不曉得……不過我曾聽他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三上純一很像我，跟我一樣好。』」

　　「我很像他？」純一隱約覺得此言正是關鍵所在。

　　※※※

　　純一離開律師事務所後便搭電車前往父親的工廠。他打算今晚就睡在自己的家裡。

　　他站在車廂內，手拉吊環，心中想著杉浦律師講過的話。前一晚南鄉述說往事時，他已隱約感覺自己和南鄉頗有相似之處。

　　他們兩個都是在二十五歲時首開殺戒，南鄉是處決犯人，純一則是把人「傷害致死」。他們都曾尋求宗教的慰藉，後來卻都放棄。純一在獄中曾拒絕宗教的教誨，此事南鄉想必知情。

　　純一心想：這些只是表面上的相似罷了，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動機。南鄉既然自覺罪孽深重，說不定是想借我的手來替他贖罪。他是刑務官，依法行刑並不會受法律制裁，只好另闢蹊徑，以「救人行善」來為自己洗清罪孽。

　　南鄉調查此案，本可獨得高額酬金，卻特地分一半給純一，其動機一定也是如此。剛出獄的人若經濟拮据，很容易再度犯罪。純一若無後顧之憂，便可專心查案。上次杉浦欲讓純一退出，南鄉勃然大怒，想必也是這個原因。

　　純一愈想愈確信自己推測無誤。他衷心感謝南鄉，但心情也因此而更加沉重。

　　他認為自己已沉淪苦海，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他已見過佐村光男和宇津木啟介夫妻，這些人都是一副痛苦與憎恨的表情。他一想到這些人的臉孔，就覺得自己造孽太深，罪無可恕。然而兩年前他別無選擇，在那種情況之下，他除了殺掉佐村恭介之外，已別無良方。恭介的死，應算是咎由自取。

　　電車已快到「大岡山」站，純一在考慮要不要下車。若在此站轉搭別的電車，就可以去找友里了。這兒離「旗台」車站僅兩站而已。

　　他決定不去見友里，只因他明白去了也無濟於事。為了向友里賠罪，他已盡力而為，但……如今他已無能為力，只希望友里今後能平安度日。

　　他在最靠近「三上工廠」那一站下了車，隨即往工業區走去。

　　他邊走邊想：但願南鄉早點回來，然後一同前往房總半島調查，為雪冤救人而奔波，這樣能忘掉煩惱……

　　他進了工廠，見到父親。俊男面對著一張設計圖，正在沉思，一副潦倒落魄的模樣。

　　「啊，純一。」俊男微笑道：「你怎麼來這兒？工作怎樣了？」

　　「一切順利。」純一含笑回答。

　　他知道父親以他的工作為榮，也知道自己的收入對家計不無小補。那筆一百萬圓的工作酬勞扣除實際開銷後約剩九十萬，他都已交給了父母。

　　「今晚要在家中過夜吧？」

　　「嗯。」

　　「那麼下班後我和你一齊回大塚去。」

　　純一點頭道：「我可以留在這兒，幫忙做些事。」

　　「好。」俊男說著，四下張望，但不知何故，突然又轉頭望著純一，一副尷尬的樣子。

　　純一莫名其妙，但很快就明白了。原來工廠內唯一的先進設備，那台「光塑形系統機」已不見了。

　　「沒什麼用，所以我賣掉了。」俊男以十分歉疚的口吻說。

　　純一怔立原地，心想：今後已無退路，只能勇往直前了。每月一百萬圓根本不夠用，一定要完成使命，雪冤救人，拿到那筆「後謝」，否則父親勢必破產。

　　※※※

　　南鄉在松山辦完雜務後便回到川崎。這兩天他忙得要命，要將宿舍中的衣物搬去妻子家中，早上還要趕去上最後一天的班。

　　他穿上制服後，並未覺得依依不捨，反而感到神清氣爽。手續辦妥後，同事都到門口歡送他，有些女同事還送鮮花給他。簡單幾句話道別之後，他便正式告別了二十八年的刑務官生涯。接下來他必須破釜沉舟，全力為樹原亮洗雪冤情。

　　他把行李放在兄長家中，隨即趕往東京的衙門街。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大報社的新聞閱覽社，他打算去探查「兇手是一般搶匪」的可能性有多大。

　　因事先已用電話申請獲准，所以一到報社就被帶進一個擺滿電腦的小房間。一名女職員教他使用方法，他就開始用電腦查閱多年前的新聞。

　　他把日期設定在案發前後的十年之間，接著鍵入「劫財殺人」、「斧頭」、「柴刀」等字眼，又選定「千葉、琦玉、東京、神奈川」等四個地點，然後靜待電腦回答。才不過短短數秒，螢光幕上就出現了無數新聞標題。

　　他繼續鍵入「搜索」、「兇器」、「發現」等詞語，這表示他想要查的是「在指定的那十年之內，發生於千葉縣一帶的劫財殺人案。兇器為斧頭或柴刀之類，警方搜索後發現了哪些事物？」

　　電腦顯示的新聞報導有十二篇，但提到的案件只有兩件，因為同一案會有多篇報導。南鄉跳過「中湊郡命案」，先看另一案。

　　那標題是「家庭主婦慘遭殺害」，底下有詳細的報導。案發時間是宇津木耕平遇害的兩個月前，郊外民宅中的一名主婦於深夜遭持斧匪徒砍殺身亡，珠寶首飾被奪走。警方搜索後，在離現場兩百公尺處的山上找到了埋於土中的兇器。

　　南鄉滿心雀躍。果如他所料，兩案之「作案手法」一致。正因有前例，警方才會在調查宇津木耕平命案時勞師動眾大舉搜山。

　　報導中提到「埼玉縣警局因認定此案和福島、茨城兩縣之命案極為類似，乃將之劃歸於『廣範圍重要指標３１號事件』之內」。南鄉一看，趕緊按回目錄頁，找出那兩縣的命案資料。茨城命案發生於埼玉命案的兩個月前，福島命案則是四個月前，其中案情及兇器均相同，受害人都是一名，每次警方都在現場附近的田野或山林土中找到一把利斧。

　　南鄉心想：這些命案的兇手顯然是同一個人，從福島、茨城、埼玉，一直到房總半島，由北至南連續作案。中湊郡那件案子，若非樹原亮涉有重嫌，警方一定也會將之列入「３１號事件」中吧？如果能捉到這些命案的兇手就好了……他又鍵入「３１號事件」等字眼，結果找到了「警方擒獲兇手」的新聞報導。

　　電腦上也有那兇手的相片，那是一名中年男子。此人顴骨高聳，表情僵硬，像個賭徒。相片旁邊的字幕寫著「嫌犯小原」。

　　南鄉再看報導內文。

　　埼玉命案發生半年之後，靜岡市內有一男子因「侵入他人住宅」，被警方以現行犯逮捕。那時已是深夜，受害人因聽見怪聲，便報警捉拿侵入者。

　　該嫌名叫小原歲三，四十六歲，無業，居無定所，身懷一把小型利斧。警方因搜到利斧而懷疑此人與「３１號事件」有關，於是加緊追查，不久小原即坦承犯案。

　　南鄉繼續搜尋此案之下文。

　　此嫌雖已招供，卻只承認犯下福島、茨城、埼玉等三案。至於中湊郡一案，警方並未向他逼問，這或許是當時樹原亮已就逮之故。

　　南鄉心急如焚，再鍵入「小原歲三」四個字，想查看審判結果。

　　電腦上顯示：小原被捕後，經過四年，法院才一審終結，判處死刑。再經三年，即一九九八年，才二審終結並駁回上訴。

　　南鄉心中暗呼不妙，他想：此人有可能是中湊郡命案的真兇，若此人已遭處決，不在人世，那樹原亮豈不永遠含冤莫白？

　　他急忙再往下看，然而相關報導卻只有「上訴遭駁回的二天之後，小原被告又提上訴」等寥寥數語，此外就沒有了。

　　但這也表示：目前最高法院尚未駁回小原的上訴，換句話說，小原尚未成為「死刑確定囚」。因此，若走對門路，說不定還可以和他會上一面。

　　南鄉想到這裡才鬆了一口氣，同時面露苦笑。他心想：兩名嫌犯同年被捕，樹原亮如今隨時會被押上刑場，這個小原卻尚未判決確定，不知可再活多少年。日本的審判制度顯然不夠完備，一名兇手殺人愈多，審理期間就愈長，也就是說，殺愈多人者，反而能夠活愈久。

　　但南鄉也不敢怠慢，因小原上訴到最高法院至今已三年，案子隨時可能遭駁回。在此情況下，牢中的小原必定已遭禁見，除部分親人及辯護律師外，任何人大概都見不到他了，因而非速速採取行動不可。

　　南鄉跑去問方才那女職員如何列印，他想把相關報導印出來帶回去。在等待的時候，他忽然心血來潮，使用另一台終端機去找別的資料。

　　他從目錄頁進入「地方版」，然後選了「千葉縣」，電腦上便列出了中湊郡命案發生當天的「地方新聞」。

　　他看到「從東京私奔而來的高中生情侶接受輔導」的標題時，忍不住莞爾一笑，心想：這天該算是純一及其女友的「上報紀念日」吧？

　　但接下來他卻吃了一驚，因為這篇報導竟提到了一件他以前不知道的事：

　　「二十九日晚間十點左右，兩名由東京私奔至此的高中生在中湊郡磯邊町接受了警方的輔導訓戒。少年Ａ（十七歲）因手臂受創，由少女Ｂ（十七歲）陪同至磯邊町一家診所就醫。醫師見其手臂顯為利刃所傷，乃通報當地派出所，於是員警便將兩人帶回輔導。兩人因離家出走，多日未歸，其父母早已報警協尋。」

　　手臂受創？利刀所傷？

　　南鄉腦中一片混亂。在他的想像中，多年前的純一應是個天真無邪的淳樸少年，但詳閱這篇報導後，他不得不修正這個看法。莫非純一在十七歲時性情極為粗暴？難道是因血氣方剛而跟當地流氓起了衝突？八年後是否也因這種個性而打死了佐村恭介？

　　南鄉憶起純一那張悶悶不樂的臉孔，心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脾氣火爆之人難以接受感化，他們自己大概也知道，故而早已放棄修心養性之舉了。純一有時也會露出「做人毫無把握」的樣子，說不定也是這個原因。要讓純一恢復信心、力爭上游，恐怕比登天還難……

３

　　純一坐進南鄉所駕駛的喜美車中。南鄉已兩天沒見到他了，他今天仍是一副抑鬱寡歡的樣子。

　　南鄉將車駛出租車行。這家租車行位於「武藏小杉」車站前面。

　　「你到底怎麼了？」南鄉問。

　　「我家快完蛋了。」

　　「完蛋？」

　　「任務者失敗，我家就真的要破產了。」

　　純一接著就把家中財務狀況說出來。

　　南鄉聞言甚感不安，說：「付給佐村的賠償費不能延一延嗎？」

　　「一拖延，馬上會被告上法院的。」

　　南鄉明白這話的意思。既有和解契約，若不履行而被控告，則必敗訴無疑。如果法院強制執行，三上家必定破產。由此更可看出：一個前科犯想要重新做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我想問你一件事。」愁容滿面的純一改變話題說：「如果一個人犯下殺人罪卻永生不悔，那此人是否罪該萬死？」

　　前方路口亮紅燈，南鄉忙踩煞車，然後望著身旁的純一。他現在才注意到純一左肘內側有一道長約五公分的傷疤。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南鄉問。

　　「不是。」純一的話聲有點含糊不清。

　　「其實你毋需自責。」南鄉想乘機開導他。「還有一個半月，刑期才結束，不用太緊張。不一定是山窮水盡，有可能會柳暗花明。」

　　「哦。」純一點頭道：「對了，南鄉先生，我想……」

　　「你儘管說。」

　　「你讓我參與此任務，我要鄭重向你道謝。多謝你。」

　　「小事一樁，不必道謝。」南鄉忍不住笑出來。他想：純一又恢復原來那純真的面貌了。

　　純一道：「若能完成使命，我爸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我想，這次要查出真相，應該不是全無希望。」

　　「是大有希望。其實我這幾天也查出了不少事情。」南鄉見綠燈已亮，便將車子往前駛，同時說出在報社查到的資料，然後又說：「小原歲三目前關在東京看守所內，過幾天我們或許能跟他見面。」

　　南鄉已關照過舊部屬岡崎，要他設法安排面會小原。

　　純一道：「若是小原歲三殺死了宇津木夫妻，那份『被保護人』的觀察紀錄怎會消失不見呢？」

　　「真兇可能是你認為的『被保護人之一』，但也可能是小原歲三，目前我們先不要下定論，等線索搜集多一點再說。」

　　「我想也是。」純一點頭道。

　　「對了，昨晚我打電話要你辦的事呢？」

　　「已辦好了。」純一說著，從後座的背包中拿出一張紙條，交給南鄉。

　　那是樹原亮受審時的辯方證人名單。南鄉打算前去訪問他們，以便查證「真兇事先已設計好要陷害樹原亮」的假設是否正確。

　　「你說的『情況證人』只有兩名。」純一說：「我已抄下姓名住址，兩人都住在中湊郡，一位是當時樹原的僱主，另一位是樹原的同事。」

　　「是否已跟他們約好時間？」

　　「約好了。」

　　※※※

　　中湊郡最大的觀光旅館「陽光大飯店」樓高十層，設有海水浴場及結婚用的大禮堂。因聳立在海邊，外觀傲視群倫，故而給人一種「一手撐起當地觀光事業」的印象。

　　南鄉把車駛進飯店的停車場。此處的停車位已經半滿，這顯示觀光旺季已快來臨。

　　兩人下了車，走進旅館大門，向櫃台服務生說了來意。一名經理出來帶他們到三樓，穿過一道鋪著高級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門前。

　　經理敲門道：「客人來了。」

　　門從內側打開，飯店主人露面道：「兩位好，敝姓安藤。請進來吧！」

　　主人讓南鄉和純一進入辦公室，並遞上名片。那名片上印的是「陽光股份有限公司社長．安藤紀夫」。

　　安藤年約五十多歲，打扮高雅，身材結實，表情開朗，笑容親切，地位雖高卻不擺架子。南鄉對他印象頗佳。

　　開始，南鄉先自我介紹，再介紹純一，然後遞上名片。純一只打招呼，並未遞名片，因為他現在已不是律師事務所的僱員了。安藤訝然望著純一，隨即恢復笑容，請他們坐下。

　　女服務生端來三杯冰咖啡。安藤待她離開後才說：「恕我直言，兩位是為樹原亮一案而來吧？」

　　南鄉道：「不錯，我認為他可能是冤枉的。」

　　「哦！」安藤露出驚愕的表情，但臉上的笑容並未消失。

　　「我想先請教一件事：此案現場附近的地理環境，你是否熟悉？」

　　「知道一些。因我和宇津木是老友，去過他家好幾次。」

　　「可曾在那一帶見過設有樓梯的建築物？」南鄉問。接著他又把尋找樓梯的原因及遍尋未著的經過大略說明一遞。

　　安藤歪著脖子說：「從未見過。」

　　「多謝指教。」南鄉道：「接下來我想確認幾件事。此案公審時，你是否曾以辯方情況證人的身分出庭？」

　　「不錯。」安藤皺眉道：「實不相瞞，那時我可真為難，兩面不是人。」

　　「怎麼說？」

　　「雙方都是我的朋友，我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但你最後仍選擇幫樹原，對嗎？」

　　「是呀！」安藤面露愧色，笑著說。

　　南鄉甚感欣慰：心想：總算碰到一個跟我站在同一邊的人了。

　　「你是否很早以前就認識宇津木耕平了？」南鄉又問。

　　「不錯。他是本地的傑出人士，不僅德高望重，識廣聞多，而且熱心公益，樂於助人，所以我常去向他請教生意方面的問題。」

　　「你和樹原相識，是他介紹的嗎？」

　　「是的。想必你也知道，宇津木先生身為樹原的保護人，自然要幫他找工作，於是帶他來見我。」

　　「你對樹原印象如何？」

　　「不瞞你說，我認為他太過內向。」安藤望著天花板，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但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他的身世十分淒涼。」

　　「你後來僱用他，是否基於同情？」

　　「對，我讓他到我旗下的一家錄影帶出租店去當店員。」安藤道：「他在那邊非常努力工作，這倒出乎我原先的預料。」

　　「哦！」

　　「而且他的生意頭腦很好，點子特別多，會想出種種妙招，譬如『深夜來店消費特別優待』之類，使業績大幅提升。」

　　南鄉對此事頗感興趣，於是又問：「你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努力嗎？」

　　「當時我以為他是為了報答宇津木先生。」安藤黯然道：「案發後才知自己錯了。」

　　「當時你絕未料到他竟會劫殺宇津木，對嗎？」

　　「不錯，我至今仍不敢置信。」

　　「他的人際關係如何？有沒有人會想要陷害他？」

　　「我想應該沒有。」安藤頓了一下，又說：「他的朋友好像很少。」

　　「不喜歡交朋友是嗎？」

　　「是的。即使有人討厭他，大概也不至於想要把他害死。」

　　南鄉點頭道：「那麼，宇津木曾否要你幫別人找工作？」

　　「你的意思，我不太懂。」

　　「就是說，除了樹原之外，宇津木是否還擔任別人的保護人？」

　　安藤小聲說：「大概有一個……」

　　「另有一人是嗎？」

　　「我只是說可能有，並不確定。因為我曾聽宇津木先生說『要照顧兩人，真累』。」

　　「照顧兩人的意思，就是『擔任兩個人的保護人』，對不對？」

　　「應該是吧。」安藤道。

　　一旁的純一望著南鄉，那眼神似乎在說「另外那個人一定是真兇」。

　　「宇津木有沒有提到另外那個人的名字？」南鄉又問。

　　「當然沒有。身為保護人，必須嚴守秘密。他未提起，我自然不曉得那人是誰。」

　　安藤說完就朝桌上的時鐘瞥了一眼。南鄉見狀便說：「最後再請教：宇津木有沒有跟人結仇？」

　　「據我所知，沒有。」安藤皺眉道，隨即又展顏笑道：「頂多只是跟媳婦合不來罷了，談不上什麼深仇大恨。」

　　「你說的媳婦是指芳枝嗎？」

　　「對，只不過是一些司空見慣的婆媳相處問題……」安藤大概不想再談下去，很快就下結論道：「每個家庭都有，沒什麼好說的。」

　　※※※

　　南鄉和純一離開董事長辦公室，邊下樓邊討論方才的談話內容。

　　純一以興奮的語氣說：「我們能否查出另外那名前科犯的姓名？」

　　「我可以回松山去查，不過很難。一來管轄的區域不同，二來線索太少，我們只知道十年前一名保護人的名字……」南鄉心知查出此人姓名乃是當務之急，於是又說：「接下來我們要兵分兩路，你去見另外那位情況證人，我去查另外那名前科犯的姓名。」

　　「要怎麼查？」

　　「我想去找中森檢察官幫忙……對了，剛才安藤說的婆媳問題，你有什麼看法？」

　　「婆媳問題？沒有。」純一對此事似乎毫無興趣，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南鄉見狀也就不再追問，他認為純一年紀尚輕，人生經驗也和他不同，因此不重視此類問題。

　　南鄉把純一留在熱烘烘的停車場，隨即獨自開車離去。

　　他經國道南下，以順時針方向繞過房總半島南端，然後駛向「館山市」。

　　中森檢察官上班的地點為「千葉地檢署館山分署」，和「千葉地方法院館山分院」是在同一棟大樓內。南鄉把車停在這棟外觀森嚴的大廈前面，看看手錶，已快要十二點了。

　　他從皮包中取出中森的名片，開始打行動電話。他不想直接去辦公室找中森。

　　總機將電話轉到中森那邊。中森立刻答應和他在午休時見面，要他三十分鐘後去指定之處會合。

　　指定的地點是一家西餐廳，離那大廈約有五分鐘的車程。

　　南鄉抵達後，便坐在靠近門口的座位，點了一杯冰咖啡。他今天上午已喝過一杯。

　　他正在喝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他原先以為是中森打來的，不料竟是杉浦律師的聲音。

　　「不好了。」杉浦的語氣似乎很焦急。「委託人開始懷疑了。」

　　「懷疑什麼？」

　　「說三上君還在助你調查。」

　　南鄉皺眉道：「怎麼知道的？是看到我們在一起嗎？」

　　「這個……」

　　南鄉忽然想到委託人可能是誰，於是說：「你那委託人就住在此地，對不對？」

　　「我不能透露。」

　　「那人剛才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有。」

　　「我明白了，那人就是……」南鄉決定不再講下去，因他判斷杉浦絕不會說出來。「你那委託人十分關心樹原亮，對嗎？」

　　「那是當然啦！」

　　「而且財力雄厚，對不對？」

　　「對。」

　　「你怎麼回答那人？」

　　「我裝傻。」杉浦說：「只是不知能撐到何時。」

　　「要是我完成任務，那人就不會再有怨言了。」南鄉很不高興。「你可要守口如瓶喔！」

　　「好吧。」杉浦長嘆一聲，隨即掛斷電話。

　　「讓你久等了。」旁邊突然有人說。

　　南鄉一驚，抬頭一看，原來中森已到。他慌忙起身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已來了。」

　　中森笑著說：「別客氣。」隨即脫下西裝外衣，坐在南鄉面前。「剛才我高聲叫你，有沒有害你嚇一跳？」

　　「沒有。」

　　南鄉說。他見中森滿面笑容，總算鬆了一口氣，心想：你應該會樂意幫忙吧？

　　他們向女侍點餐後又閒聊片刻，才談到正事。

　　「被保護人？」中森聽完後說。

　　「你們當初有無將此事列入偵查範圍？」

　　「沒有，因為樹原亮差不多等於是以現行犯就逮的。」中森似乎在回憶一些事。「啊，想起來了，好像有一個。」

　　「是誰？」南鄉趕緊問。他想：安藤果然沒說謊。

　　「去檔案室一查便知，但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私人資料必須保密。你當刑務官，應知分寸。」

　　南鄉苦笑道：「這話很對。」

　　中森微笑，但隨即正色道：「你在追查另一位被保護人，表示你認為此人很可能是真兇，謀財害命是此人故佈的疑陣，對不對？」

　　「是。」

　　「你認為犯案動機是『假釋將被取消』，對嗎？」

　　「不錯。」南鄉說。中森的敏銳頭腦令他大感佩服。

　　中森點點頭，不再說話。

　　南鄉心想：他若能親自出馬重查此案，那該有多好……

　　「你可知道有個『３１號事件』？」南鄉問。

　　中森面露尷尬之色，望著南鄉說：「知道。」

　　「跟這件命案有無關聯？」

　　「起先懷疑是『３１號事件』的兇手殺了宇津木夫妻，但是從樹原身上搜出那錢包之後，就不再懷疑了。」

　　「後來呢？」

　　「後來反而懷疑樹原就是『３１號事件』的真兇，但調查後得知：樹原在福島和茨城兩案中均有不在場證明。」

　　「四個月後，警方擒獲『３１號事件』的兇手，所以……」南鄉說。

　　「你說的是小原歲三嗎？」

　　「對。我想請教：小原在中湊郡命案中的不在場證明，你們有無調查過？」

　　「沒有。」

　　南鄉心想：如此說來，小原的嫌疑依然很重。

　　接下來他們邊進餐邊聊天，不再談正事。

　　南鄉把自己已辭職之事告訴中森。

　　中森正色問：「是不是為查此案才辭的？」

　　「可以這麼說。」

　　中森環顧四周，然後低聲說：「你認為樹原亮並非真兇？」

　　南鄉考慮了一下才說：「是。」

　　「難道你認為法官判斷錯誤？」

　　南鄉點頭道：「我要在樹原絕命之前，替他平反冤獄。」

　　中森一語不發。南鄉心想：他的內心必定和我同樣苦惱，和處決死刑犯有關的人一定都會這樣的……

　　直到用完餐，中森都不再提及樹原一案。南鄉要去付帳，中森卻堅持各付各的，南鄉沒辦法，只好聽他的。

　　南鄉心想：這是一般檢察官的習慣，他們怕和「行賄」扯上關係，故而言行特別謹慎。

　　※※※

　　純一離開「陽光大飯店」，頂著大太陽走向磯邊町，走了十分鐘才到。

　　他要去一家錄影帶出租店找另一位情況證人，那人叫「湊大介」。「湊」是極罕見的姓氏。

　　「陽光錄影帶店」位於鬧區中央，店門口貼著好萊塢電影的宣傳海報，外觀頗為豪華，樹原亮當年便是在此店上班。

　　純一由自動門走進店內，櫃台內一名像是在此打工的少女對他笑臉相迎，並說：「歡迎光臨。」

　　「請問湊先生在嗎？」純一邊擦汗邊問。

　　那少女點點頭，向著裡面高喊：「店長！」

　　坐在一大排錄影帶前面的男子回過頭來。

　　純一走過去，說：「請問你是湊先生嗎？」

　　那男子說：「對。」

　　「敝姓三上，就是昨晚打電話來的那個人。」

　　「哦，是律師事務所派來的吧？」

　　「我只是幫人跑腿的。」純一故意含糊其詞，以免犯下冒用身分罪。「我想請教有關樹原亮的事情。」

　　「什麼？樹原？」戴著黑框眼鏡的湊大介雙眼圓睜，狀極驚訝。

　　純一不明所以，只好說：「我等你下班之後再來請教，好不好？」

　　「若只談十分鐘，我可以奉陪，反正上午通常沒什麼客人。」

　　純一趕緊道謝，同時提醒自己別太緊張，然後開始發問：

　　「你是在這兒認識樹原的嗎？」

　　「對，不過，當時這店是在別處。」

　　「別處？」

　　「更靠海岸那邊，後來生意愈做愈大，才搬到這裡來。」

　　純一想起安藤所言，便問：「聽說樹原工作認真，業績頗佳，是否屬實？」

　　「不錯，他幹勁十足，不但自動延後下班，還時常在附近散發廣告單。」

　　「我剛才去問過安藤先生……」

　　「什麼？安藤先生？」

　　「就是陽光大飯店的老闆。」

　　「唉唷！」湊大介露出驚駭已極的神色。

　　純一心想：對這位店長來說，安藤大概是個高不可攀的大老闆吧？

　　「據說樹原朋友很少，是真的嗎？」

　　「沒有錯，只有我跟他比較談得來，我們會在一起聊天、看電視、唱歌……」湊大介皺起雙眉。「誰知他竟會做出那種事來，害我心中五味雜陳。」

　　純一心想：那時他必定很痛苦……我入獄之後，以前那些朋友一個也沒來看我，就是現在，那些人一定也還在躲著我……

　　「你認為樹原是怎樣的人？」

　　「案發前，我絕沒想到他竟會殺人劫財。他入獄後，我才聽說他以前還犯過竊盜罪……那是真的嗎？」

　　「是。」

　　「唉，真是人不可貌相。」

　　「依你看，他有沒有可能是遭人誣陷嫁禍的？」

　　「什、什麼！」湊大介大叫一聲。

　　純一現在已看出來了，這位店長的個性就是喜歡大驚小怪，時常表現出激烈的反應。

　　「有什麼人曾跟樹原交惡，或是……」

　　「慢著！」湊大介忽然揮手阻止純一說下去，並且用力搔自己的後腦。「我想起來了！他曾經說過一句奇怪的話。」

　　「可否告訴我？」

　　「當時有個中年男子常來本店消費……」

　　「中年男子？」

　　「對，專借Ａ片。那時樹原曾向我說：『要提防那傢伙。』」

　　「提防？」

　　「他說：『那傢伙曾殺過人。』」

　　「啊！」純一大聲道：「詳情到底如何？」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曾問過樹原，但他不肯說。」

　　「那是怎樣一個人？」

　　「四十歲左右，像工人。」

　　「姓名呢？」

　　「不曉得。」

　　「最近還有沒有來？」

　　「好像都沒來……」湊大介歪著脖子說，一副完全想不起來的模樣。

　　※※※

　　純一和南鄉在一家咖啡廳會合，把查訪所得告訴對方。南鄉聽了純一的報告後說：「你為何認定那名中年男子就是當時那個『被保護人』？」

　　「因為樹原認識他。」純一自己有經驗，故而很有把握。「樹原必定曾在宇津木家見過那人，所以知道那人有前科。」

　　「原來是這樣……」南鄉說：「不過，樹原曾因竊盜罪被捕，會不會是在拘留所或看守所內認識那人的？」

　　「我認為無此可能，理由是：若真如你所說，則那人因犯的是殺人罪，接下來必被移入監獄，不可能像樹原那樣，因獲判緩刑而立刻獲釋，也就不會在那邊和樹原再度碰面。」

　　南鄉點頭道：「也就不可能老是去那邊租Ａ片了。」

　　「所以我認為應該是這樣：樹原獲釋後，常去保護人宇津木家走動；另外那人則是假釋中的殺人犯，也須常去見其保護人，因而認識了樹原。」純一以沉重的語氣說：「只可惜我們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誰。」

　　「別擔心，我有辦法。」南鄉揚眉笑道：「想想看，一個『被保護人』若要殺死其『保護人』，那最可能的動機是什麼？」

　　「假釋遭取消。」

　　「若為有期徒刑，動機是否太過薄弱？」

　　「對。所以我認為，兇手定是一個假釋中的殺人犯，原本被判的是無期徒刑。」

　　「既然如此，宇津木耕平遇害後，應該會有另一人接手，擔任那個殺人犯的保護人。」

　　純一抬頭道：「也就是說，那人後來還會持續去新任保護人那邊報到，對不對？」

　　「不錯，問題是期間有多長。事情已過十年，那人若早已獲『除刑』，就不用再去保護人那邊報到了。」

　　「你認為呢？」

　　「應該尚未除刑。」南鄉說。

　　「那麼，我們若去現任保護人家附近埋伏，不就能逮到那人了嗎？」

　　南鄉點頭道：「圖書館內有本地『保護人協會』所出版的刊物，我們去查查看就知道了。」

　　「要找出現任的保護人是嗎？」

　　「對。」

　　他們不約而同拿起杯子，以吸管將冰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此時南鄉的手機響了。

　　「喂，喂。」南鄉接聽後，面露緊張之色。「……明天是嗎？好，十一點以前就行……知道了，多謝你啦！」

　　他掛斷電話後又對純一說：「另一條管道也通了。」

　　「什麼管道？」

　　「岡崎在電話中說，他已打通關節，我可以去跟『３１號事件』的兇手見面了。」

　　※※※

　　那份「死刑執行草案」再經兩人裁決便可定案。

　　刑事局、矯正局、保護局各有三名幹部依序審案，然後又送回刑事局，再由刑事局長親自將草案送交法務部的「官房」。

　　此刻，一位「事務次官」正凝視著桌上這份草案。在法務部之內，他已可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

　　此案已經官房內的「秘書課長」及「官房長」簽核，等他審過之後便要上呈「法務部長室」，讓部長定奪。法務部長是十三名裁決者中的最後一人。

　　事務次官閱畢草案，取印蓋章。

　　接下來就要將之上呈部長室。

　　他認為：現任法務部長完全是靠派系鬥爭才上台的，本身毫無學養，對於「法務行政」是既無知識又無見識，外表體壯如牛，實際上卻膽小如鼠。

　　只要談到死刑問題，部長就會暴跳如雷，彷彿一名被抓去打針的小孩，吵鬧不休，極其幼稚。而且最恨被人嘲笑，要是有人敢笑他，那人就慘了。

　　事務次官現在最擔心的是：部長會不會「拒絕簽署」？

　　「部長拒簽」是法務行政史上常有的事。歷任法務部長中，曾有人以其宗教信仰為由拒簽處決令，也有好幾人是「死不肯簽，又不說理由」。此類行為雖大受「死刑反對論者」的讚揚，但顯然是「怠忽職守」。法有明文，簽發處決令為部長的職務，要是不簽，就該辭職。下級公務員最無法諒解的，就是這種藐視法律不簽署又戀棧權位不走人的部長。

　　事務次官心想：要怎樣才能讓那蠢蛋簽署呢？此事若辦不好，惹惱了那蠢蛋，我可就要遭殃了……

　　在職位上，他是部長以外官階最高的；但論「實力」，他卻只排在第五名。他以前是「檢察廳」的檢察官，因此現在的實力仍不及「檢察總長」和東京高檢的「檢察長」等四巨頭。他要是不能說服部長，恐將惹禍上身。

　　他想：看來只能依賴最近的內閣改組了。部長在離職前夕一定會簽署的，這已是「慣例」了。那時候，這名死囚的第四次再審請求也差不多會遭到駁回了……

　　他估計內閣再過兩週就會改組，所以定要把握此良機讓部長簽署。他想：部長若不肯簽，我就在他卸任之日會向刑事局長去逼他，到時候就由不得他不簽……

　　事務次官想到這裡，便將那草案丟入抽屜內。他滿心不悅，只覺得自己簡直如同鬧劇中的配角。奪人性命是何等嚴肅之事，卻因一個昏庸政客的參與而變成了一齣三流的鬧劇。

　　他開始怪那些選民，心想：都是那些選民害的！誰叫他們選舉時要投票給這種政客呢？真可惡……還好，只要再忍耐幾週，一旦內閣完成改組，這呆瓜部長就得走路，屆時必定會簽……那時候，我就不必再為這種討厭的事操勞憂鬱了……

　　這時他驀然想起一事，於是將目光移向剛剛那個抽屜。他想到的是：此時此刻，世上唯有一人知道樹原亮其人的壽命為何，這人就是他自己。

　　他想：我簡直就像閻羅王！但這是公務，無可奈何……

　　再過三週，樹原亮就會被押去刑場正法。

第五章　證據

１

　　純一坐在河邊，任由海風吹拂。時間緊迫，他並非不知，但目前只能這樣守株待兔。

　　他昨天已查出：自從宇津木耕平遇害之後，中湊郡就一直沒有另覓人選接替，「保護人」一職便由鄰近的勝浦市派人暫代至今。

　　那人名喚小林澄江，是個七十歲的老婦人，住在勝浦漁港附近。

　　純一此刻坐在防波堤上，隔著眼前的小河，對面便是小林澄江的家。

　　等到「中年男子」一現身，純一就要用昨天才買的「數位相機」將他拍下來，再把照片拿去讓湊大介確認。

　　火傘高張，天氣炎熱。純一喝了幾口水，把汗擦乾，塗些防曬膏，然後望向漁會大樓牆上的時鐘。

　　已是上午十一點整。

　　他想：現在南鄉大概已在東京跟那「３１號事件」的兇手見面了吧？

　　※※※

　　這時南鄉正坐在東京看守所的休息室內，等待廣播叫到他的號碼。

　　昨晚岡崎在電話中告訴他：「請你按照一般手續去登記，記得要在面會申請單上填寫你是來自律師事務所，其餘的交給我辦就行了。」

　　這兒共有十名探監者，南鄉坐在最後一個位子。他的前面是個懷抱嬰兒的妙齡女子，樣子很像風塵女郎。

　　南鄉心想：這女子八成是來見這孩子的父親的……真可憐。

　　「四十五號請到面會室。」廣播聲響起。

　　那女子站起來走進去。

　　南鄉將目光移至販賣部的櫥窗，心想：要不要買些禮物去送小原歲三呢？若能從他那兒問出有用的線索，多買幾盒禮品送他也不要緊……

　　片刻俊，廣播叫到南鄉的號碼。

　　南鄉進入檢查室接受搜身，然後把背包放在寄物箱內。因所方人員行事草率，南鄉很想以「資深刑務官」的身分要他們仔細一些。

　　再往裡面走，便來到一條細長的通道。許多門並排在通道右側，南鄉從倒數第四扇門走進去。

　　那是一個六蓆大小的房間，中央部分以透明壓克力板隔開。前面並排著三張椅子，南鄉在中間那張坐下。

　　片刻後，另一邊的門開了，一個穿制服的刑務官押著一名中年男子走進來。

　　那中年男子穿著緊身衣，南鄉已知他就是「３１號事件」的兇手小原歲三。

　　小原的長相和十年前報上那張照片一模一樣，只是頭髮已經斑白。南鄉見過很多殺人犯，他覺得小原的氣質和那些殺人犯並無不同。

　　小原瞥了他一眼便坐下來，隔著壓克力板和他正面相對。

　　那名刑務官走到一旁的「記錄台」，脫下帽子說：「前面可是松山的南鄉先生？」

　　「正是。」南鄉答道。

　　那刑務官點點頭，不再說話。

　　南鄉心想：岡崎真能幹，一切都打點好了……

　　他轉向小原說：「你好，敝姓南鄉，來自杉浦律師事務所。」

　　「你是律師嗎？」小原的聲音低沉渾厚。

　　「我只是助手。」

　　「你能為我做什麼？」小原的態度理直氣壯。

　　南鄉心想：大概是因為他在一審被判死刑之後，各方人士都對他伸出援手，設法救助，才造成他今天這副趾高氣昂的模樣吧？那些善心人士總是高喊：「罪犯也有人權呀！趕快廢除野蠻的死刑！」

　　「我要先確定幾件事，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南鄉邊說邊偷看一旁的刑務官，見他並未動筆書寫，才安下心來繼續說：「你可是因福島、茨城、崎玉這三案而被起訴？」

　　「還有另一案。」

　　南鄉倏然睜大眼睛。

　　小原繼續說：「靜岡的侵入他人住宅未遂案。」

　　「哦！」南鄉有點失望。「你可曾去過千葉？」

　　「千葉？」小原抬頭道。

　　「對，正確地點是千葉縣南部，房總半島海邊。」

　　「為何問此事？」小原露出警戒的神色。

　　南鄉決定採「旁敲側擊法」，於是說：「我還是從頭問好了。你犯下這三案時，是否均以小斧頭為兇器？」

　　「不錯。」

　　「何故？」

　　「普通斧頭體積大，帶在身上惹人注目，所以拿小的。」

　　「何以每次作案後都埋於現場附近？」

　　「可以趨吉避凶，招祥納福。」

　　「趨吉避凶？」

　　「我老實說好了。我第一次作案時，緊張過度，迷迷糊糊，只記得自己取了財物後便逃出屋外，隨後又想到自己手上拿著血跡斑斑的利斧，實在很危險，於是立刻取出鐵鍬，將那斧頭埋在附近。」

　　「後來呢？」

　　「原本我提心吊瞻，生怕被人發現，結果卻平安無事，神不知鬼不覺，於是我放下心來，打算以後每次作案都如法炮製。」

　　「是說要用同樣的兇器，並且都埋在現場附近嗎？」

　　「對！因為我做了這個大吉大利的動作，所以第二案和第三案，我都能福星高照，順利得手，安然無恙，有如神助！」小原說完，面露微笑，狀極得意。

　　南鄉心想：這傢伙實在無可救藥，簡直是厚顏無恥、怙惡不悛！其實這也難怪，他要是有悔意，又怎會殺死第二、第三人呢？

　　「千葉縣也發生過類似命案。」南鄉勉強壓下內心的厭惡，然後說：「手法相同，警方推斷兇器可能是利斧，應埋於現場附近。」

　　小原聞言肅容正色，瞪著南鄉。

　　南鄉又說：「小原先生，你可曾去過千葉縣？」

　　「慢著！此案兇手不是已經被捕了嗎？」

　　「你怎麼知道？」南鄉認為對方已經上鉤。

　　小原立即回答：「看報紙的呀！」

　　「事隔十年，又是別人所犯之案，你怎麼記得如此清楚？」

　　「因為……」小原目光飄忽不定。「那陣子，我每天都看報，而且是詳讀細閱。」

　　「是為了看你自己所作之案有何風吹草動，對不對？」

　　「不錯。那時我大吃一驚，因為竟然有人模仿我的方式去作案。」

　　「模仿？」

　　南鄉心想：從他的表情無法判斷此言真偽，但因那陣子報紙的確天天報導「３１號事件」的細節，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模仿」的可能性。

　　「對，是一個姓樹原的年輕人幹的。」

　　「連姓名你都記得？」

　　「是呀！那時我想：若能把我所犯之案全部賴到他身上，那該多好！」

　　「現在呢？還這麼想嗎？」

　　「當然啦，這是人之常情嘛！」小原說。

　　南鄉聞言面露微笑，但心中卻在冷笑。

　　小原又以哀求的口吻說：「相信我，我真的從未去過千葉。」

　　南鄉心想：要我相信可難了。他已被判死刑，正在上訴中，若再增一條罪，豈有勝訴之機？中湊郡一案就算是他所做，他也絕無承認之理，否則豈非自尋死路？

　　南鄉決定以「踐踏自尊法」來突破對方的心防，於是說：「小原先生，你可知官司已無勝算，死期就在眼前？」

　　小原愕然望著他。

　　「你連犯三案，砍殺三人，罪大惡極，絕無生路。」南鄉上身前傾，緩緩說：「反正死定了，何不乾脆一點，在往生之前招出一切？如果坦白招供，將來也比較好超生。」

　　「我並未去千葉作案呀！」小原嚷道。

　　「不要說謊。」

　　「我句句實言呀！」

　　「如此鐵口硬牙，對得起那五條冤魂嗎？」

　　「什麼五條冤魂？我只有砍殺三人而已呀！」小原大叫。「現在又未定罪，你怎麼知道我必死無疑？」

　　「這類判例一向如此。」

　　「什麼判例，全是狗屁！」小原表情激動，口沫橫飛。「我是例外，與眾不同。我入獄多年，做苦工，黏紙袋，所得全給了被害者家人，難道還不夠嗎？何況我身世悲慘，非常可憐，法官一定會同情我的！」

　　「這些話，怎可由你自己口中說出來？」

　　「怎麼不行？我就是要說！我從小就失去母親，沒人疼愛；父親整日酗酒，沉迷賭博，而且天天把我打得遍體鱗傷！」

　　「住口！」南鄉吼聲震天：「境遇跟你一樣，卻能潔身自愛的人，全國至少有五萬個！你簡直丟盡了這些人的臉！」

　　「你敢罵我？」小原站起來。

　　一旁的刑務官喝道：「小原，坐好！冷靜點！」

　　小原又坐下去，眼中噴出怒火，高聲說：「等著瞧吧，我一定長命百歲，我要用一切手段，打贏官司！再審也好，特赦也好，反正我會一定贏的，整個社會只會強凌弱，眾欺寡！是這個社會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社會！」

　　南鄉火冒三丈，心中暗罵：世上就是有這這種不要臉的畜生，死刑才會一直存在。為了要處決你們這類人渣，不知有多少刑官心靈受創……

　　「你最好考慮清楚！」南鄉吼道：「你死期將近，大限已至。要上天堂或下地獄，端看今朝。如果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那死後在陰曹死府必受酷刑，萬世不得超生！」

　　「你這惡魔！」小原跳起來，用力捶那壓克力板，像要撲向南鄉似的。

　　刑務官立刻從後面將他架起來，往裡面拖去。

　　小原邊掙扎邊大叫：「放開我呀！」

　　南鄉腦中一片空白，只隱約聽見有人在叫他，片刻後才回過神來，這時總算聽清楚了。

　　「南鄉先生。」那刑官喊道。

　　「啊，真對不起。」南鄉趕緊點頭說。

　　這表示他已願意離去，探監就此結束。

　　刑務官也點點頭，然後押著小原走出去。

　　※※※

　　南鄉走出看守所，在附近的商店買了一包菸，當場就開始點火大吸特吸。他本已戒菸，但此刻卻非破戒不可。

　　他想：我怎會如此仇視小原呢？是因為「他既非中湊郡命案之真兇，那樹原亮含冤而死的可能性就大增」，所以我才這麼恨他嗎？或者只是因為我「看不慣這種無恥匪徒」呢？

　　南鄉走到一條鬧街。這一帶全是飲食店，他想起來了，二十二年前，他處決那「四七○號囚犯」之後，就是在這條街買醉，然後趴在路邊大吐特吐的。

　　他又想：我恨小原，並非出於「義憤」，而是發自我的「私憤」。

　　他走到停車場，上了那部喜美車，打開車窗驅散熱氣，然後打行動電話給看守所裡的岡崎。

　　岡崎現在已是「首席矯正管理官」，有專用的電話號碼，不必經總機轉接。

　　「哦，是你呀？」岡崎馬上來接聽。

　　南鄉向他道謝。

　　岡崎笑著說：「聽說小原對你很沒禮貌，是真的嗎？」

　　「不錯。」

　　「我會給他一點苦頭吃的。」

　　「很好。我想問你，他的血型查出來沒有？」南鄉道。

　　「查出來了，是Ａ型。」

　　「哦。」

　　「還有，據我所知，樹原亮的處決令尚未簽發。」

　　「辛苦你了。」南鄉說：「你何時放暑假？」

　　「放暑假？」

　　「處決令有可能於八月份發下，你那時若剛好休假，怎麼辦？」

　　「你放心，若要處決囚犯，他們會叫我取消休假趕回來的。」

　　「那就好。」南鄉點頭道。

　　他掛斷電話後立即驅車前往勝浦，一路上思潮起伏，不能平靜。

　　他想要整理一下小原話中的線索，但內心恨火難消，怒氣難抑，無法思考，只好作罷。

　　來到房總半島後，他開始分析「殺人犯的心理」。

　　那些罪犯的「殺人動機」，可說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其中只為了「一時氣憤，勃然大怒」而殺人的，竟不在少數！其實此刻的南鄉也很想跑去把小原殺掉，其原因就是「憤怒」。每個人心中或許都有一些「攻擊衝動」的開關，若是不小心按到了，就會「憤而殺人」。這種事，非但被害者無法逆料，就連加害者本身也不能預知。

　　南鄉又想：那純一呢？他也是因那開關被按到，才憤而打死佐村恭介的嗎？更早以前，他和女友私奔時，手臂曾負傷，那又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南鄉途經中湊郡時，忽然心血來潮，便駛離國道，來到了磯邊町。

　　現在是觀光旺季，遊客暴增，為因應突發事故，警方在路邊設置了臨時守望亭。南鄉的目的就是要去找那派出所的警員。

　　守望亭裡面的人果然就是上次和純一交談過的警員。

　　南鄉下車走過去，輕敲那亭子的玻璃，並說：「敝姓南鄉，以前見過面，有事來請教。」

　　「南鄉？」警員頓了一下，又說：「啊，想起來了，上次在勝浦警局的停車場見過面。」

　　「對，我是三上純一的朋友，他的父母託我照顧他。」

　　那警員露出和藹的笑容。

　　南鄉繼續說：「我想請教一件事。十年前純一曾讓你輔導過，細節你還記得嗎？」

　　「記得很清楚。」

　　「當時純一好像受了傷，是否跟人打架造成的？」

　　那警員黯然道：「若真是打架造成的，那倒沒什麼關係。」

　　南鄉吃了一驚，問：「莫非還有比打架更嚴重的事？」

　　「真正原因，不得而知，但我說的是另一件事：那時候，他身上居然有十萬圓！」

　　「十萬圓？」

　　「對！原本我不疑有他，只道是『近來的高中生都很有錢』，後來才知……他回東京後，他的父母打電話來致謝，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出門時身上只帶著五萬圓！」

　　南鄉皺眉道：「從他來到勝浦直到被帶回派出所，至少已過了十天，對不對？」

　　「不錯，五萬圓根本不夠花，最起碼，絕不會變成十萬圓。」

　　「那有可能是……」

　　警員插嘴道：「是恐嚇勒索得來的。」

　　南鄉不太相信，他想：當時純一受傷不輕，可見對方有能力反擊，那又怎會乖乖任人敲詐呢？除非純一把對方殺掉，否則怎能拿到錢呢？

　　「且慢，當時純一不是和一名女生同行嗎？」

　　「對，那位小姑娘好像叫做木下友里。」

　　「如果那個女生很有錢呢？」

　　「你是說，那筆錢是那個女生的？」

　　「不錯。」

　　「應該不可能……」警員露出沉思狀。「當時那女生好像已不能言語，如痴似呆……」

　　「到底怎樣？」

　　「彷彿已陷入失神狀態……回答問題的都是純一，那女生只會茫然發呆。」

　　「是否受到什麼刺激？」

　　「好像驚嚇過度，或者嘗到什麼前所未有的滋味似的……但我看得出來，她是個知書達禮的女孩，氣質頗佳。」警員說。

　　南鄉只覺得有點怪怪的，但到底哪裡不對勁，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他想：十年前，此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問純一的話，他大概也不肯說出來吧？以前他就曾以記不清楚為由而拒絕回答此問題，所以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南鄉不願再想下去，因為他不想得到「選擇純一當助手，是錯誤決定」的結論。

２

　　純一獨自監視目標，感覺很辛苦，南鄉趕來之後，他才覺得不那麼累。

　　車子停放在勝浦漁港的防波堤旁邊，他們就坐在車上，連續幾天都在監視小河對面那棟屋子。

　　純一聽說小原的血型為Ａ型之後，士氣大振，因為「真兇是另一位被保護人」的可能性增加了。現在他唯一擔心的是：駕駛座上的南鄉變得沉默寡言，而且菸癮似乎比前陣子戒菸時大得多，整日都在吞雲吐霧。

　　到了第五天，純一忍不住問：「南鄉兄，你最近似乎精神不濟，到底怎麼了？」

　　「哪有？我精神好得很。」南鄉笑著說：「我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如果小原和這個被保護人都不是真兇，那我們就沒有線索可以追查了。」

　　「不錯。」純一點頭說：「上次提到的那塊碎布，一定是兇手留下的，所以兇手的血型必為Ｂ型。」

　　「只能從血型去查了。」南鄉悵然道：「其他方面毫無頭緒，只好如此了。」

　　「對。」

　　「但是期限將屆，分秒必爭，所以我有些擔心。」

　　純一也知道時間有限，刻不容緩，因此心中也很著急。這五天來，進出那棟屋子的只有小林澄江的家人，所以監視好像沒什麼用。

　　南鄉又點燃一根菸，然後問：「你可知真兇為何要模仿小原的作案手法？」

　　「因為真兇是被害者的熟人，所以就模仿一般劫匪的手法，故佈疑陣，以便掩人耳目，阻礙追查。」

　　「若是這樣，那何必用移花接木之計？」

　　「你是說，如此一來，兇手就不必嫁禍給樹原了，對嗎？」

　　「不錯，反過來說，若一開始就設計好要嫁禍給樹原，那又何必去模仿小原的手法？」

　　純一點頭道：「我懂了，如此說來，樹原必是偶然在場才被捲入此案而蒙冤的……」

　　此時純一忽然想到：說不定可以從湊大介那兒問出案發當天樹原亮究竟去了哪些地方。

　　「快看！」南鄉突然說。

　　純一趕緊望向那棟屋子，只見一名頭髮染成褐色的高中男生正從大門走進去。

　　「不良少年出現了。」南鄉笑道：「看樣子，今天很可能是被保護人來此報到的日子。」

　　純一連忙將照相機拿在手上，並調好焦距。

　　「今天可能會有收穫。」

　　「嗯。」

　　他們坐在車上等。褐髮男生離開後，過了大約兩小時，又有一名少女走進小林澄江的家。三十分鐘後，那少女走出大門，隨即離去。

　　到了下午兩點多，純一和南鄉開始討論要由誰去買午餐。此時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忽然從小巷中走出來。

　　「一定是他！」純一說著，拿起照相機。

　　「言之過早。」南鄉說：「這人打扮入時，樣子一點也不像工人，跟湊店長所說不符。」

　　純一收起相機，說：「此人必定坐過多年牢。」

　　「何以見得？」

　　「你看他的左腕。」

　　「左腕？」南鄉望過去。

　　「沒戴手錶，而且曬得很黑。」

　　「那又如何？」

　　純一伸出左手讓南鄉看，他沒戴手錶，而且左腕上有數道傷疤。

　　「凡坐過牢的人，幾乎都不願戴手錶，因為怕想起手銬。」純一說。

　　此時這男子已走進那棟屋子。

　　南鄉訝然望著純一，隨即笑著說：「我擔任多年刑務官，竟然都不知道。」

　　「沒有這種經驗的人，必定不知道這種事。」純一邊說邊回憶以前被關入禁閉房時的往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純一都在和南鄉商討等一下要如何跟蹤那男子，最後決定：純一要離那人二十公尺左右，南鄉要跟在純一背後，純一若被對方發覺，就要立即離去，由南鄉遞補，繼續尾隨。

　　商量完畢，南鄉便將車駛到那屋子的對面，此處比較不會被那男子發現。

　　又等了十五分鐘，才見到那男子走出小林家的大門。

　　純一悄悄下車，跟在那人背後走去，不多時即聽見車門關閉聲，大概是南鄉也下車了。

　　那人似乎渾然不覺，一路行去，穿過「朝市街」後，便朝勝浦車站前進。

　　街道兩旁全是商店，那人在一家小書店前面駐足，瞥了店口那些雜誌一眼，便又繼續前行。

　　純一開始擔心，這人要是上了電車或公車，我該怎麼應對呢？

　　他回頭望去，後方的南鄉立刻皺眉搖頭，似乎在叫他要盯住那男子。

　　純一轉過頭來，正要繼續跟蹤，卻見那男子停下腳步，回頭望過來。

　　純一慌忙移開視線，但不敢止步，因此離那人愈來愈近。

　　正要和那人錯身而過的時候，那人卻又開始前行。

　　如此一來將變成兩人並肩同行，純一只好走到右邊那間商店前面，駐足觀看櫥窗玻璃，藉以監視那男子。

　　那人似乎仍未察覺，純一這才放下心來。

　　南鄉快步前行，經過純一身旁時忽然小聲說：「可能是同志。」

　　「咦？」純一嚇了一跳，心想：這意思是說「男同性戀」嗎？可是看那男子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啊！

　　接著，他突然發覺自己所站之處原來是一家女性內衣專賣店的門口，眼前就是一具只穿著三角褲的假人模特兒。

　　他立刻面紅耳赤，趕緊離開，跟在南鄉後面尾隨那人。

　　十分鐘後，那男子走進一棟公寓內。

　　南鄉在公寓門口等純一。旁邊有塊招牌，上面寫「大漁莊」三字。這是一棟木屋，有兩層樓，房客可能都是一些和漁業有關的人。

　　「他進了二樓的最後一個房間。」南鄉似乎在強忍笑意。

　　純一故作正經，望向樓梯的信箱。那男子進入的房間是二○一室，信箱上寫著「室戶」兩字。

　　南鄉抄下此處的地址，然後望著純一。

　　純一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心中希望他別說出來。

　　「是個同性戀。」南鄉還是說了。

　　接著，他們一溜煙跑出去，一直跑到離那公寓一百公尺處才停下來，然後捧腹大笑。

　　※※※

　　果如純一所料，錄影帶出租店的店長湊大介看了那男子的照片後，立刻露出驚駭萬分的表情，大叫：

　　「就是這人沒錯！」

　　「確定嗎？」

　　「確定！樹原說是殺人兇手的，就是這個人！」

　　因聲量太大，店內的客人紛紛回頭望過來，湊大介便把純一帶進裡面的房間。

　　「你真厲害，是怎麼找到的？」湊大介雙眼圓睜道。

　　「山人自有妙計。」純一洋洋得意道：「但我想請教你另一件事。」

　　「何事？」

　　「案發當天的事，你還記得嗎？」

　　「可說歷歷在目，因為警方來問過好幾次。」

　　「那天，樹原可曾來店裡上班？」

　　「有，下午就來了，到晚上十點才下班。」

　　純一吃了一驚，問：「要上十二小時的班呀？」

　　「是的，那時候，為了拚業績，我跟他都非常努力工作，操勞過度也在所不惜。」

　　「這就怪了，案發時間不是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嗎？」

　　「那是因為……」湊大介突然把音量縮得很小。「傍晚六點左右，樹原忽然說：『我跟人有約，竟然忘了。我現在趕去，到八點就回來。』然後就出門去了。」

　　純一心想：果然是去向保護人報到，但不是在約定的時間去，所以才會碰巧遇到命案。那時候，剛好有人在那邊殺死了宇津木夫妻。

　　「多謝相助。」純一說。

　　「不客氣。」湊大介說著，露出寂寞的神情。

　　純一見狀便問：「你怎麼啦？」

　　「樹原那傢伙，竟瞞著我去向保護人報到。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居然也不想讓我知道他有前科，真令我……」

　　純一聞言，低頭不語，內心甚感淒涼惆悵，只覺得自己今後也可能遭遇這種事。

　　「若能證明樹原確屬無辜，並且讓他回到此地，那你會如何對待他？」純一最後又問。

　　「我當然會和他共同奮鬥，一齊打拚。」湊大介挺胸笑道：「一如往昔，友情不變。」

　　「我替他向你致謝。」純一道。

　　※※※

　　翌晨，純一和南鄉前往大漁莊。純一認為那男子即為此案真兇，殺人動機是「為了阻止假釋遭取消」。此行目的便是要證明此猜測。

　　他們已由電話簿上查出那男子的全名是「室戶英彥」。

　　從生鏽的鐵梯爬上二樓，來到走廊盡頭，便聽見門內有清洗物品的聲音。

　　純一從褲袋中掏出手錶來看，剛好是八點整。他們故意在對方即將出門的時間來。

　　南鄉敲敲房門。水流聲停止。

　　「誰呀？」房內傳出應門聲。

　　南鄉隔門喊道：「請問室戶先生在嗎？」

　　「我就是。」

　　「敝姓南鄉，另一位姓三上，我二人來自東京。」

　　「從東京來的？」話聲方落門已開。

　　室戶英彥打扮仍和昨天一樣瀟灑俐落，乍見之下像個酒店經理。他的年紀應已超過五十，但外表看來要年輕十歲以上。

　　南鄉道：「一大早就前來打擾，真對不起。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時間談談？」

　　室戶滿臉狐疑，問：「有何指教？」

　　南鄉遞上名片，並說：「我們的宗旨乃是為人權奮鬥。」

　　「你們是律師事務所的人？」

　　「對，有件要事，特來請教。」

　　「什麼事？」

　　「你出獄之後，生活上有無不便之處？」

　　室戶愕然望著南鄉。

　　南鄉指著純一，繼續說：「你看我這位助手，他因為坐過牢，現在境遇很慘，受到大家的歧視，害得他走投無路，想要重新做人，卻是險阻處處，苦不堪言。」

　　室戶點點頭，目光轉為柔和，他對著純一說：「你犯了什麼罪？」

　　「傷害致死。」純一答道：「入獄將近兩年。」

　　「才兩年呀？」室戶露出羨慕般的笑容。

　　南鄉插嘴道：「你是無期徒刑吧？」

　　「不錯。」室戶瞥了鄰室一眼，又說：「請入內再談。」

　　純一與南鄉走進這二○一室。裡面的起居有六蓆大，廚房約三蓆大，另有浴廁設備。

　　起居室中有矮桌和小型書櫥，棉被疊得十分整齊。純一知道這是長期鐵窗生活所養成的習慣。在獄中，若是「內務不整」，也會遭到嚴懲重罰。

　　純一和南鄉坐在榻榻米上，室戶端來即溶咖啡。

　　純一略感不安，心想：難道此人確實已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

　　室戶也坐下來，南鄉對他說：「你犯的是殺人罪吧？」

　　「慚愧之至。」室戶低頭道：「當年我血氣方剛，不能忍受被戴綠帽。女友再三與人通姦，我實在忍無可忍。」

　　「你把女友殺了？」

　　「沒有，我殺的是那擅長征服少女身心的淫獸，但我那女友也被我打成重傷，所以我另外也犯了傷害罪。」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二十五年前。」

　　「你的『保護管束』至今仍未解除嗎？」

　　「是的，因為死者雙親不肯原諒。」室戶低聲道：「這也難怪，殺子之仇，不共戴天。」

　　「你以前雖誤蹈法網，如今卻好像已痛改前非……」南鄉說。

　　他和純一臉上都露出大惑不解的神色，因為室戶的外表實在不像一個會以利斧砍殺別人的兇手。

　　「你的血型是什麼？」純一突然開口問。

　　「血型？」室戶訝然望著他。

　　「據說Ａ型的人責任感最強。」

　　室戶笑道：「我這是第一次被人說成Ａ型，以前人家都說我是Ｂ型。」

　　「實際上呢？」純一著急起來。

　　「不知道。我生平無大病，所以無從知曉。」

　　南鄉哈哈大笑，純一和室戶也跟著傻笑。

　　「好了，言歸正傳。」南鄉說：「你出獄後生活是否平順？可曾差點被取消假釋？」

　　室戶收斂笑容，正色道：「十年前曾有一次……」

　　純一勉強壓抑興奮之情，靜聽下去。

　　室戶繼繼續說：「我的保護人突然說，我已違法犯規。」

　　南鄉揚眉道：「詳情為何？」

　　「當時我在一家小酒館工作，他竟然說那不是正當職業，所以……」

　　「你怎麼說？」

　　「我據理力爭。」

　　「後來他是否不再追究？」

　　「不是。」室戶頓了一下，又說：「尚在爭論中，他就被人殺害了。」

　　「哦，我知道了。」南鄉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你的保護人一定是宇津木耕平，對不對？」

　　「對。於是保護人一職就由別人接替，我也就搬到這勝浦市來，一直住到現在，並無任何麻煩發生。」

　　「那宇津木遇害一案，警方態度如何？」

　　「你的意思是……」

　　「可曾因你有前科，就對你特別懷疑？」

　　「那是家常便飯。」室戶苦笑道：「附近只要有人遭小偷，警方第一個就先找我。」

　　「那宇津木命案發生之時呢？」

　　「案發的第二天，我就被叫去警局了。幸好我有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

　　「是呀，多虧酒館老闆娘替我作證。」

　　「原來如此。」南鄉沉吟半晌，又說：「實不相瞞，此案極可能是冤案。」

　　「冤案？」室戶抬頭道。

　　「就是說，已遭逮捕並判死刑的樹原亮，極可能是冤枉的。」

　　室戶訝然道：「是嗎？其實我認識他呢！是去宇津木先生的家報到時認識的。」

　　「現況是：除非真兇出面自首，否則樹原必死無疑。」

　　室戶聞言，臉上血色盡失。

　　南鄉趕緊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往事。」室戶說著，以左手拭汗。「當時我以為大限已到，整夜無法入睡……」

　　「樹原亮如今就是這般痛苦。」

　　「我能理解。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還不敢繫領帶呢！」

　　「為什麼？」

　　「任何纏在我頸上的東西，都會讓我無法忍受。」

　　南鄉點點頭，目光從室戶的脖子移到他的左腕，然後說：「再談那冤案。現在那真兇一定躲在某處，等著看樹原被處決。倘若這嫁禍之計得逞，那真兇總共就奪走了三條人命。」

　　「你們能擒獲真兇嗎？」

　　「除非真兇主動自首，否則無能為力。」

　　「自首……」室戶黯然道。

　　「對真兇而言，若要贖罪，只此一途。」

　　室戶沉吟半晌後說：「此案有一個疑點，我始終無法釋懷。」

　　「請道其詳。」

　　「警方可曾查過宇津木先生的遺產流向？」

　　「遺產？」南鄉訝然道：「難道說遺產繼承人就是真兇？」

　　室戶露出「後悔說溜嘴」的神情，搖頭道：「我可沒這麼說。」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恕我不能再透露……我怕會害到人。」

　　「你是說，怕害慘了宇津木先生？」

　　「是的。」

　　「是指保護人宇津木耕平還是其子宇津木啟介？」

　　「我真的不能再說下去了。」室戶說到這裡就三緘其口，不再回答了。

　　※※※

　　純一和南鄉離開大漁莊後便驅車趕往中湊郡，他們要去調查「受害人的遺產」究竟跟此案有無關聯。室戶雖仍有嫌疑，但查遺產更是當務之急。

　　他們來到宇津木啟介的住宅前面，但並未下車。

　　純一心想：一個高中老師竟能擁有這棟新建豪宅，實在不尋常……

　　「要不要進去？」純一問：「讓他們措手不及。」

　　「我想，還是先去問中森好了。」南鄉把車調轉方向。「這次我要用旁敲側擊法。」

　　現在他們的目的地變成了千葉地檢署的館山分署。

　　純一心想：兒子會為得遺產而謀害父母嗎？這種事好像很常見，又好像不可能……兇手模仿小原的作案手法，是否為了隱藏「最尋常的動機」呢？還有，那份「被保護人的紀錄文件」為何會消失呢？宇津木啟介和其妻那種「不報此仇誓不休」的憤怒神情是裝出來的嗎？

　　十點左右來到館山市，他們先進餐館喝咖啡，然後打電話給中森檢察官。

　　中森回答說下午正好有事要去中湊郡，問他倆要不要同行。他們當然說要。

　　接下來的兩小時，純一和南鄉都在啜飲咖啡。餐館內冷氣很強，他們只是靜坐沉思，並未交談。

　　十二點十五分，他們坐進車中。先前已約好，十二點半的時候他們要在地檢署附近的一條商店街和中森會合。

　　「有車可搭，真好。」中森坐進後座，笑容滿面說。

　　「票價可不便宜。」南鄉發動車子，然後說：「你必須回答幾個問題。」

　　「我有緘默權呀！」中森也以開玩笑的口吻回應。「不過，我還是不打自招好了。老實說，我已經查出另一個被保護人是誰了。」

　　「哦！」南鄉望著後視鏡說。

　　中森繼續說：「那人為男性，曾犯殺人罪及傷害罪而被判無期徒刑，但他在此案中有不在場證明，而且血型不符，是Ａ型。」

　　「Ａ型？」純一忍不住回頭問：「你說的人是室戶英彥吧？」

　　中森愕然道：「你為什麼會知道？」

　　「別小看我們呀！」南鄉笑道，然後又對著純一說：「看來你的『血型算命術』準得很。」

　　「可是我並不高興。」

　　「你的責任感這麼強，一定是Ａ型的對不對？」

　　「不對，我是Ｂ型。」純一道：「和此案真兇相同。」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中森一臉茫然。

　　「沒事，沒事。」南鄉看著鏡子說：「多謝你告訴我們這麼重要的情報，我還想請教你有關死者遺產方面的事。」

　　「遺產？」中森雙眼上翻，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

　　「宇津木啟介是否繼承了龐大遺產？」

　　「不錯，合計約有一億圓。」

　　「一億？」南鄉訝然道：「是投保了壽險的緣故嗎？」

　　「不是，保險金約僅一千萬圓，而且受益人是其妻。」

　　「那後來誰領了保險金？」純一問。

　　「是他們的兒子跟媳婦。」

　　「受益人不是死者之妻嗎？可是她也遇害了。」

　　中森說：「因保險公司認為，案發時是老先生先斷氣，在那一刻，應是老太太才有權去領保險金，但緊接著老太太也死於非命，於是那筆錢就視同遺產，留給了他們的兒子。」

　　「原來是這樣。」

　　南鄉問：「其餘的九千萬從何而來？」

　　「那是死者的銀行存款。」

　　純一心想：果然是為了謀奪財產而殺父弒母！那宇津木啟介一定是謀財害命的兇手！

　　南鄉又問：「宇津木耕平原本是初中校長，退休後才擔任假釋犯的保護人，對不對？」

　　「對，收入方面，只剩年金。」中森說。

　　「他是個大地主嗎？」

　　「不是。」

　　「那為何會有大筆存款？」

　　中森沉吟半晌才說：「案發後樹原立即就逮，故而……遺產方面就馬上交由國稅局處理，我們並不再細查。」

　　「國稅局可曾調查他的收入來源？」

　　「我並未聽說來源有問題，但你也知道，宇津木是有頭有臉的地方士紳，稅務人員對這類人士總是不會嚴查細究的。」

　　「那你願意查嗎？」南鄉以央求的口氣說。

　　「不行，我只有今天可以幫你們。」

　　「現在就是嗎？」

　　「對。」中森以淘氣的口吻說：「我這幾天拚命打電話追查，終於找到了一名重要證人，我現在就是要去見他，兩位要不要跟我去？」

　　「我們當然要去。」南鄉道。

　　※※※

　　中森帶他們來到中湊郡的郊外，那兒離南邊的「安房郡」很近，差不多就在交界處。

　　一棟平房建在山腳下，旁邊就是國道。

　　他們在那屋子大門前下了車。老舊的木門上有一塊名牌，上書「榎本」二字。庭院雜草叢生。他們穿過院子，來到玄關前面。

　　「有人在嗎？我是從千葉地檢署來的。」中森叫道。

　　一名老翁出來開門，並說：「你就是中森先生嗎？」

　　「正是。昨天我曾打電話來。」中森說著，遞上一盒禮品，又介紹了南鄉和純一，然後說：「這兩位目的和我相同。」

　　「哦，請入內詳談吧！」

　　他們被帶進玄關旁的房間。此房約有八蓆大，榻榻米和坐墊都已破舊不堪，四周全是覆滿塵埃的古書。

　　純一等人在矮桌旁坐下。

　　中森說：「榎本先生是研究鄉土歷史的專家呢！」

　　「鄉土歷史？」

　　純一不解中森的用意，便轉頭看看南鄉。南鄉的目光正停留在牆角，純一也跟著望過去，只見那兒有一疊衣物，很像是許久以前的軍服。

　　此時榎本端茶進來，見狀便說：「我年輕時曾馳騁沙場哩！」

　　南鄉輕輕點頭。

　　榎本坐下後向中森問：「今日大駕光臨，是要查什麼事？」

　　中森大聲回答：「就是我昨天在電話中請教過你那件事，請你告訴這兩位。」

　　「哦，就是宇津木耕平住宅所在的那座山嗎？」

　　「對！那座山上可有階梯？」中森道。

　　純一吃了一驚，望著中森。南鄉也雙眼圓睜，瞪著榎本。

　　「有。」榎本點頭道：「要是我的話，上山一望便知。」

　　「但我們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中森接著就把純一、南鄉搜山找樓梯卻無功而返的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榎本說：「這也難怪，那座『增願寺』早已消失不見，你們當然找不到。」

　　「增願寺？」南鄉問：「是一座寺廟嗎？」

　　「不錯，寺中供奉的是『不動明王』，其實應算是古蹟，不知何故，竟未被指定為『重要文化財』，雖說是有點殘破，但……」榎本望著他們，又說：「你們知道『不動明王』是什麼吧？就是天下十三佛之一……」

　　「知道，知道。」南鄉以迫不及待的語氣說：「你說此寺早已消失不見，是怎麼一回事？」

　　「昔年颱風引發山崩，寶剎竟埋於坍方土石流之下。」

　　「埋在地下了是嗎？」南鄉說。

　　「對，雖說在山崩之前就已是荒廢多時的破廟，但埋掉了總是很可惜。」

　　中森從褲袋中拿出一份地圖，問：「此廟位於何處？」

　　榎本戴上老花眼鏡，細看了後指著地圖上的一點說：「在這一帶。」

　　那是一座森林，離宇津木耕平家約五百公尺。

　　純一和南鄉的視線都停在地圖上。兩個月前他們已搜過那一帶，卻毫無所獲。

　　「那兒好像是山坡。」南鄉道。

　　「不錯！」純一點頭道。他記得那山坡地極陡峭，幾乎快成了懸崖，一望即知絕無樓梯，故而當時並未詳搜細查。

　　南鄉向榎本問：「那廟中可有樓梯？」

　　「有，想要進正殿，必須登一段石階。」

　　「這座山什麼時候崩坍過？」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純一道：「如此說來，案發當時，地面上並無此廟……」

　　「也不是。」榎本插嘴道：「並非一次全埋，而是漸漸埋沒。每次颱風一來，就埋掉一部分，終於全部埋住。」

　　「十年前是什麼樣子？」南鄉問。

　　「可以見到部分石階及正殿屋頂。」

　　「那就對了。」南鄉轉向純一道：「即使那時已完全沒入土中，兇手為了隱藏證物，也會去挖土掘地的。」

　　「於是恰巧挖到了那段石階，對不對？」

　　「正是。」

　　※※※

　　純一等三人離開榎本家，由南鄉開車，同返館山市。

　　中森下車後只說「我已盡力」，就回辦公室去了。

　　純一和南鄉立刻趕回東京，準備購買一台「金屬探測器」。

　　古剎石階，深埋地底，兇器證物，亦應在此。

３

　　翌晨天甫破曉，南鄉和純一便驅車趕往兇宅附近那座森林。

　　他們在那陡坡前下了車，然後在附近搜尋。那山坡寬約三十公尺，高有五十公尺，地上林木稀疏，看來應是坍方所在。

　　雖稱不上懸崖峭壁，但已無法從下面爬上去，所以他們走迂迴路線，從樹林中緩緩登上斜坡。他們都帶著背包，裡面有登山裝備和金屬探測器。

　　旭日東升，光彩奪目。他們已站在斜坡頂，馬上就要攀岩下山。

　　不久，南鄉下令道：「走吧！」

　　接下來的動作真是險象環生，因為他們的「懸垂下降技術」是剛從登山入門書上學來的。

　　純一先將「登山繩」綁在坡頂一棵大樹上，然後以「鐵鎖」將繩子繫於腰部的安全帶上。下谷之人必須背對谷底，利用「鎖」與「繩」之間的摩擦力，以倒退走的方式下去。

　　「我先走了。」純一準備好之後就說。

　　「保重啦！」南鄉又在開玩笑了。

　　純一抓住繩索，雙腳往陡坡一蹬，腳下土石突然崩落。沒想到這兒土質竟如此鬆軟。

　　他以腹部朝地的姿勢往下滑落，大約滑了兩公尺才停止。

　　「南鄉兄，我看不用多此一舉了。」純一說：「這裡土很濕，只要抓緊繩子就可下去了。」

　　「啊，真的嗎？」南鄉喜上眉梢，說：「我還以為有多難呢！」

　　「你可以帶著金屬探測器下來嗎？」

　　「馬上就來。」

　　那探測器重約二公斤，是最新型的，花了他們二十萬圓。測到金屬時會發出聲響，還有顯示深度的裝置。

　　南鄉把探測器揹在背上，然後抓住繩索往下滑落。

　　「姿勢難看無所謂。」他說：「只要能找到證物就行。」

　　他們邊往下滑邊看探測器的反應。動作熟練之後，橫著走也不是問題了。速度雖慢，卻不致摔倒。

　　找了兩小時之後，探測器發出聲響。那兒位於山坡中央，離他們原先站立處約有十五公尺。

　　儀器顯示，目標是在地下一公尺處。

　　純一心跳加速，想著：沒想到這麼淺。

　　「再來要挖洞了。」

　　「我去拿鏟子。」

　　純一沿著繩子攀上坡頂，拿了兩把鏟子，再回到南鄉身邊。

　　他們開始挖洞。土鬆泥軟，並不難挖。十分鐘之後，滿頭大汗的純一終於聽見了鐵鏟撞到金屬物體的聲音。

　　「有了！」純一大叫一聲，拋開鏟子，用雙手去撥土。

　　南鄉也來幫忙。片刻後，他們挖到了一個形似「風鈴」的金屬物體。

　　「這是什麼？」

　　「可能是屋簷上的裝飾品。」

　　純一望著地面說：「那麼，這兒是……」

　　「應該是增願寺的屋頂。」

　　純一又在四周挖起一些泥土，果然出現了許多並排的瓦片。

　　「是屋頂沒錯。」

　　「再來怎麼辦？」

　　「不知十年前情況如何……」南鄉盯著那些屋瓦，說：「若是正殿仍有一部分露在外面，那兇手就有可能進入寺內了。」

　　他說完便拿起鐵鏟，將屋頂外緣的土塊敲碎。

　　純一也去幫忙，不久便挖到了牆壁及窗戶的部分。那些木材均已腐朽。

　　南鄉將窗內泥土挖出來。片刻後，泥塊挖光，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入廟一探究竟吧！」南鄉道。

　　純一心想：當初山崩時，泥沙必定是從寺廟四周慢慢堆積上來，所以能保存屋宇原貌，不致傾倒歪斜。若是已將全寺壓垮，則此坡必有凹穴大洞，不會如此平整。

　　「好。」純一決定後便說：「不會被活埋的。」

　　他們回到車上，拿了手電筒再滑下斜坡。三十分鐘後，他們已進入那黑洞之中。

　　純一確定頭上並無物體之後，便站起身來。洞內暗無天日，周圍充滿霉味與泥土味。地面相當堅實，他這才稍稍放心，凝目往前望去。藉著手電筒的燈光，可見到地板和牆壁。

　　南鄉在後面以手電筒照射四周，大概是要看看這兒有多大的空間。

　　「哇！」南鄉忽然大喊一聲。

　　五公尺遠的地方竟有一道通往上方的階梯。

　　「是樓梯！」純一大叫。

　　原來此廟還分上下兩層，二樓面積遠比一樓小，他們挖掘之處恰巧是樓下的屋簷，所以才會從一樓進入。

　　純一走向那樓梯。

　　「小心！」南鄉說：「要注意地板。」

　　純一點點頭，然後和南鄉一齊緩步前行。每走一步，腐朽的地板就發出吱嘎聲，宛如鬼哭神嚎。

　　到了樓梯口，純一便止步往上望去。樓梯上方一片黑暗。

　　「樹原說的樓梯，一定是這個！」

　　「不一定，也許是外面的石階。」南鄉以冷靜的語氣說。

　　他們拾級而上，樓梯木板並未陷落。到了二樓，只見中央有一佛像，寶相莊嚴。

　　這尊不動明王像比純一略高，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雙目熠熠發光，滿臉憤怒的表情，背後尚有一大片木刻「怒火」，栩栩如生，不愧是「怒目金剛」。

　　純一心想：此佛究竟為何而怒？已經二十年不見天日，無人焚香禮拜，怒火要朝誰而發？

　　南鄉走過來，將手電筒挾在腋下，然後雙手合十，拜起佛來。

　　純一見狀，也跟著一齊禮拜。

　　「求神保佑我們，早日尋得證物。」南鄉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純一不信，認為他祈求的絕非此事。

　　接下來他們便在正殿中到處搜尋，然而一無所獲。殿中只剩少許佛具和一些空箱子，金屬探測器毫無反應。

　　「不在此處。」南鄉坐在地上，滿臉倦容說。

　　大概是吸入太多黴菌的關係，他們開始打噴嚏。

　　純一勉強打起精神問：「會不會是外面的石階？」

　　「先出去再說。」

　　他們回到斜坡上，靠著山壁稍事休息。已經是中午十二點了。

　　「要吃便當了。」南鄉道。

　　純一點點頭，遙望遠方。眼前是中湊郡的市區，再過去就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此時南鄉背包內的手機響了。南鄉爬到背包旁邊，拿出手機看上面顯示的號碼，然後說：「是杉浦律師打來的。」

　　他按下開關，接聽電話。

　　「……增願寺？委託人說的？我現在就在增願寺呀……」

　　掛斷電話後，他向純一說：「委託人已將此線索告訴了杉浦。」

　　純一吃了一驚，說：「是說證物可能埋在此寺嗎？」

　　「對。」

　　「委託人怎會親自出馬調查呢？」

　　「大概是處決之日即將到來，所以心急如焚吧。」南鄉笑著說。

　　純一起了疑心，便問：「你已知道委託人是誰了，對不對？」

　　「我心裡有數，此人是當地人，很關心樹原，而且財力雄厚，能付出高額酬金。」

　　純一想了一下，認為他說的一定是旅館主人安藤，於是又問：「這個人，我是否見過？」

　　「是。」

　　純一心頭一緊，想著：這下完了，僱主明明不要我參與的……

　　「我會不會連累你？」純一問。

　　「只要能完成任務就行了，不用操這個心。」

　　純一點點頭，又說：「你認為宇津木啟介會不會為了財產而謀害雙親？」

　　「不會。依我之見，只有一種可能。」

　　「哪一種？」

　　「室戶英彥說過的話，你是否還記得？」

　　「你是說遺產方面的事嗎？」

　　「不錯，他好像在懷疑被害人生前的收入來源。」

　　「他並非懷疑繼承人，而是認為遺產的數額有點可疑，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是，而且取消假釋一事也頗不尋常。室戶早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你一定也感覺得出來，對不對？」

　　「對。」

　　「但是，保護人宇津木耕平卻說他不務正業，揚言要把他送回監獄。我在想，那時候的室戶大概就已知道宇津木耕平的收入從何而來了。」

　　「從何而來？」

　　「恐嚇勒索。」

　　純一大驚道：「勒索？」

　　「他威脅室戶，揚言不給錢就要取消他的假釋。這是唯一的可能。」

　　「身為保護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純一想起自己的保護人，那位久保老先生對他那麼好，所以他無法置信。

　　「我知道你不相信，因為保護人做壞事本來就是極為罕見的事，但也正因如此，才會成為此案中的盲點。」

　　「假釋犯因遭勒索，故而將保護人殺掉，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

　　「正是。」南鄉黯然道：「我擔心的是：果真如此，那嫌犯的人數就會暴增。宇津木耕平前後共當了十年的保護人，其間接觸過的假釋犯不知凡幾，每一個都可能是他敲詐的對象！」

　　純一心想：難怪監護所嚴格規定要保密。罪犯之前科經歷若是外洩，會對該罪犯造成極大的損害，這種效應在日本社會特別顯著。對於那些真心改過向善的罪犯來說，這更可能成為無法補救的致命傷。

　　南鄉繼續說：「若是這樣，那慘遭勒索者就不限於當時的『被保護人』了，就連那些刑期已滿、『保護管束』已經解除的人，也可能會受到威脅。那些人說不定已洗心革面，脫胎換骨，奮發向上，事業有成，但愈是功成名就的人，就愈危險，因為宇津木耕平敲詐得來的利益就會愈多。」

　　純一設身處地一想，不由得渾身發抖。他想：鄰居若知道我有殺人前科，那會怎樣呢？爸、媽定會無地自容，趕緊搬家吧？要是從大塚那間破屋搬到更爛的地方去，那就……

　　「所以此案真兇或許是我們從未見過的人……只要是宇津木耕平認識的人，都有可能。」南鄉望著純一說：「不知道你有什麼意見？」

　　「我認為你說得很對，如此一來就能解釋那份紀錄文件及存摺為何消失了。」

　　「怎麼跟存摺也有關？」南鄉問。

　　「匯款人的姓名不是會印在存摺上嗎？」

　　「啊，對呀！」南鄉說著，挺起胸膛。「也就是說，上面會有被敲詐者的姓名，對不對？」

　　「不錯，所以兇手才把存摺拿走。」

　　「能不能叫銀行查一查？」

　　「我們無權要求這樣。」

　　「叫中森去就……」南鄉頓了一下，又說：「算了，事隔十年，銀行的資料大概早就銷毀了。」

　　「所以我們只好繼續挖洞了。」純一望著腳下的斜坡說：「兇器、存摺、印章，一定埋在這附近。」

　　「好，繼續找。」南鄉說罷便站起身來。

　　他們回到斜坡頂上，邊吃便當邊討論石階的位置，最後決定去斜坡右方找找看。

　　整個下午他們都在斜坡上搜尋，以樹枝為記號，用探測器來回試探，然而徒勞無功。

　　夕陽西下，夜幕低垂。他們已找過預定範圍的百分之九十，雖無收穫，卻仍鍥而不捨。

　　純一以為要找到天亮，便從背包中拿出手電筒。就在此時，探測器聲響大作。

　　他跑到南鄉身邊觀看，儀器顯示深度是一點五公尺，地點離下方的馬路僅僅五公尺。

　　「這次不會再落空了吧？」南鄉在黑暗中說：「對兇手而言，要爬到這兒應該不難。」

　　純一將兩支手電筒置於地上照明，然後揮動鏟子挖土掘洞。

　　南鄉也來幫忙，並說：「要從外圍挖起，不要把證物挖壞了。」

　　純一點點頭，略往下方移動。

　　此處土質較硬，但並不礙事。三十分鐘後，他們已挖了一個深約一公尺半的大洞。

　　純一感覺手中鐵鏟碰到硬物，立刻大叫：「挖到石階了！」

　　「好，繼續挖！」南鄉以興奮的語氣說。

　　他們以手撥土。不久，洞內便露出了一段寬約五十公分的石階。

　　純一雀躍萬分，說：「這裡一定是十年前兇手埋藏證物的地方！」

　　「可能是樹原埋的，兇手大概是以利斧威脅他。樹原在挖洞時碰巧發現了這石階。」

　　片刻後，純一見到一塊黑色物體嵌在洞穴內側，黑色的部分原來是塑膠袋。

　　「在這裡！」純一大喊一聲。

　　「你有沒有戴手套？」

　　「有。」

　　南鄉以謹慎的動作將它挖出來。那包物品細細長長，全長約五十公分，沉甸甸的。

　　「打開看看。」南鄉說完就將那黑色塑膠袋打開。

　　純一以手電筒照射袋口。

　　袋中有一把斧頭。

　　「找到了！」純一高興得大叫。

　　「這次真的可以高呼萬歲了。」南鄉往袋內看了一下，又說：「嘿，印章也在呢！」

　　「那存摺呢？存摺上必有兇手的姓名。」

　　南鄉將那袋子置於地上，仔細查看後說：「沒有存摺，只有斧頭和印章。」

　　「那不就沒有線索了？」

　　「存摺可能藏在別處。」

　　「還要繼續挖嗎？」

　　「不必了，金屬探測器對存摺又不會有反應。」南鄉望著袋中物品，又說：「這印章刻的是『宇津木』三字，所以必是此案證據無誤。」

　　「接下來要怎麼辦？」

　　「只好依靠指紋了。」南鄉說著，從背包中拿出手機。「有這些證物，不怕中森不出動。」

　　※※※

　　九十分鐘後，中森檢察官搭乘公務車趕到，還有一名「檢察事務官」也同行。在點收證物時，有見證人在場會比較客觀。

　　「兩位真是勞苦功高。」中森喜形於色，對著滿身是泥的純一和南鄉說。

　　「全是靠你提供的情報呀！」南鄉說。

　　中森戴上白色棉質手套，查看證物之後說：「你們碰觸這些物品時，有沒有戴著手套？」

　　「當然有。」

　　中森吩咐同行的部屬將所有證物裝入透明袋中，然後拿出照相機，將必要的景物全都拍下來。

　　最後中森向那事務官說：「麻煩你把證物送交縣警局處理。」

　　「遵命。」檢察事務官說著便將證物搬進公務車中。

　　純一問：「何時能得知有無指紋？」

　　「今天深夜。」

　　南鄉問：「若有指紋，何時能完成比對？」

　　「最遲明晚。」

　　純一鬆了一口氣，認為已大功告成，只覺得異常疲累，渾身發軟，便往地上一坐。南鄉長嘆一聲之後也坐下來。

　　中森小聲道：「若真能證明樹原亮為無辜，我就請兩位痛飲三杯。」

　　南鄉笑著說：「我要痛飲三百杯。」

　　※※※

　　檢察事務官親自把證物送到千葉縣警局的「科學偵搜研究所」。

　　指紋鑑定人員立即將那黑色塑膠袋、斧頭、印章等放進檢驗儀器中，塗上特殊染料，照射特殊光線，一些肉眼看不見的「潛在指紋」就顯現出來了。

　　檢驗結果，在那塑膠袋開口部分及印章上發現了若干指紋。

　　鑑定人員將資料輸入電腦進行比對。那是一種「指紋自動識別系統」，又稱「ＡＦＩＳ」，一秒鐘之內可比對七百七十個指紋。

　　斧頭與印章的鑑定也於同一時間展開。

　　那斧頭似已被清洗過，非但驗不出指紋，連「血跡反應」都沒有，只知道斧刀部分有些缺口。

　　印章方面則大有斬獲，印出來的「宇津木」三字和十年前留在銀行的資料完全一致，連圓圈上的細微凹凸都一模一樣，那是肉眼無法辨識的，因此鑑定人員便判斷：這正是被人從案發現場拿走的印章。

　　十四個鐘頭之後，那部「ＡＦＩＳ」終於從前科犯所留資料中找出了答案。

　　這部大型電腦下的結論是：殺害宇津木夫妻倆的真兇，即為兩年前因傷害致死罪而被捕的青年三上純一。

第六章　死罪

１

　　千葉縣警方人員打電話來的時候，中森檢察官正在辦一件竊盜案。

　　「中森先生！」事務官面露困惑之色，說：「快來呀！」

　　中森把工作交給部下，然後走到事務官的辦公桌旁。

　　「你看這指紋比對結果。」事務官指著電腦螢幕說。上面是一個人的照片。

　　中森一看，大吃一驚。

　　事務官道：「這個三上純一，不就是昨晚在場的那位年輕人嗎？」

　　「對呀！」中森說。

　　他想：大概是純一在挖掘時未戴手套，不小心碰到所致……但我明明看到他戴著手套的，而且南鄉也不可能允許他未戴手套就去碰觸……難道說，他才是此案真兇？

　　中森忽然想到：現在不是懷疑純一的時候，指紋既已驗出，就必須做一件緊急的事。

　　他想起了司法史上有名的「白鳥判決」，那件案子開啟了「再審」的大門。刑事審判的鐵則是「疑則不罰，被告利益為先」，這也可以適用於「再審」。

　　他趕緊拿起話筒，開始撥電話。

　　※※※

　　東京高等檢察廳的「檢察長」接到了那通「死囚可能是含冤負屈」的電話。在「法務行政」方面，他是位高權重的第二把交椅，於是他急忙打電話給法務部的「事務次官」，說：「立即停止對死囚樹原亮行刑！」

　　事務次官聞言大驚，因為那份「死刑執行草案」已連同一份打好字的「處決令」一齊上呈給法務部長了。

　　樹原亮第四次的再審申請已在前天遭到駁回，那兩份文件就在當天上呈給部長。因內閣還要過幾天才會改組，部長大概屆時才會簽署，因而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撤回。

　　事務次官趕緊跑到部長室，部長卻不在。他又跑到「部長官房」，打算向「秘書課長」探問情形，不料竟在「秘書課長」的桌子上見到了那份「處決令」。

　　那道催命符上寫著「行刑照准」，文後還有法務部長的親筆簽名。

　　「部長已簽准了。」秘書課長道。

　　事務次官愣了一下後問：「有沒有別的人見過此令？」

　　「你說什麼？」

　　「有多少人見過此令？」

　　「這個嘛……」秘書課長似乎莫名其妙。「相關官員全看過了，連東京看守所都通知了。」

　　事務次官張口結舌，怔立當場。

　　處決令既已簽發，樹原亮必定要死了。

　　※※※

　　這兒是勝浦市的公寓，南鄉醒來時已近正午。昨晚他和純一回到這裡，打電話向杉浦律師報告之後，又喝酒喝到黎明時分才去睡。

　　他爬出被窩，只覺全身痠痛，但同時也有一種「大功告成」的充實感。

　　他去廚房洗臉時，見到了純一留下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因事外出，指紋比對若有結果，請通知我」。

　　南鄉面露微笑，心想：這三個月來，每天奔波勞碌，今天總算可以休息了，這也是純一出獄後的第一個假日。

　　他洗完臉，正要出去吃飯時，手機鈴響了，上面顯示來電者是中森。他猜想可能是指紋已經比對出來，於是趕緊接電話。

　　「喂。」

　　「我是中森。」

　　「指紋已比對出來了吧？」

　　「先不談這個。純一在嗎？」

　　「他出去了。」

　　「何時會回來？」

　　「可能會晚一點。」南鄉笑著說，隨即正色道：「找他何事？」

　　「先把你那邊的地址告訴我。」

　　「地址？這棟公寓的嗎？」南鄉皺眉道：「到底怎麼一回事？」

　　「現在勝浦警局的人正在搜捕你們。」

　　「刑警在追捕我們？」

　　「不錯。」中森停頓片刻又說：「他們在那塑膠袋及印章上驗出了純一的指紋。」

　　南鄉目瞪口呆。

　　中森繼續說：「等你想通了，你就打電話告訴我地址。還有，警察若找到你，你可要聽他們的，不可反抗。」說完便掛斷電話。

　　南鄉回想昨天的情景。在那山坡上搜尋證物時，純一明明都有戴手套呀……他從頭到尾都在注意那包證物，那又怎會有純一的指紋呢？

　　他又想起十年前那件命案，純一那時才十七歲。案發當天，純一和女友都在中湊郡。純一左臂負傷，身懷巨款；那女生則陷入茫然失神的狀態，似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南鄉只覺不寒而慄，他想：原來要爬上那十三級階梯的竟不是樹原亮，而是純一！當初說要找出真兇時，純一曾露出反抗的態度，而且說不想將另一個人送上死刑台。難道那時純一就已知道自己終將被處死嗎？話說回來，倘若純一是真兇，又怎會故意親手將那些證物挖出來呢？

　　南鄉本欲打電話給純一，轉念一想又作罷，因為他現在必須爭取時間來思考對策。

　　刑警已在搜捕他們，這要如何是好？南鄉心急如焚。

　　他邊穿衣邊想：警察遲早會找上門來的，要躲到哪裡去才好？現在是此地的觀光旺季，路上行人眾多，或許跑到街上去會比較安全吧？

　　他帶著筆記本跟手機奔出房間，跑到街上，然後走進一家咖啡廳。此時他已是滿頭大汗。

　　他伸手探探口袋，還好裡面有香菸。他點了一杯冷飲，並開始抽菸，片刻後終於想出對策。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問查號台：「我要查一間雜貨店，在東京旗台……就在品川區，店名是『百合』……」

　　他抄下電話號碼後便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了「木下友里」這個名字。

　　此時一部警車通過外面街道，只亮燈號未響警笛。南鄉心知這表示警方正在搜捕嫌犯。

　　他慌忙撥電話到那雜貨店。鈴響四聲後，對方接起電話。

　　「喂，百合，你好。」是個中年婦人的聲音。

　　「請問是木下家嗎？」

　　「是的。」

　　「敝姓南鄉，請問木下友里小姐在嗎？」

　　「她不在。」話聲中似含有戒備之意。

　　「妳是友里的媽媽？」

　　「不是，我是她的親戚，來顧店的。」

　　「友里身上有沒有行動電話？」

　　「你是什麼人？」

　　「我是杉浦律師事務所的人。」

　　「律師事務所？」

　　「對，有事要找友里。」

　　對方停頓片刻後才說：「她在醫院。」

　　「是否生病了。」

　　「不是。」

　　南鄉皺眉道：「莫非出了什麼意外事故？」

　　「也不是。」對方停頓許久後才又說：「她是自殺未遂才被送進醫院的。」

　　「嗄？」南鄉大叫一聲，又急忙降低音量說：「自殺未遂？怎麼回事？」

　　「以前就發生過好幾次，沒有人知道原因。」

　　「現在病況如何？」

　　「經過搶救，已經沒有大礙。」

　　「哦。」南鄉低頭輕聲道：「打擾妳了，真對不起，改天再找她好了。」

　　「好。」對方講完便掛斷電話。

　　南鄉心慌意亂，想著：友里自殺未遂，是否跟十年前那命案有關呢？案發當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下定決心，要打電話給純一。就在此時，手機響了，上面顯示來電者是東京看守所的岡崎。

　　南鄉嚇了一跳，接起電話，說：「喂。」

　　對方輕聲道：「我是岡崎。今天上午，我們所長接到了法務部送來的行刑通知。」

　　「要處決何人？」

　　「樹原亮。」

　　南鄉險些暈厥，心想：好不容易找到那些證物，沒想到派不上用場，大概只慢了幾個小時吧？真是遺憾……

　　「今天傍晚那處決令便會送來，預定四天之後便要處決。」

　　「我知道了，謝謝你。」

　　「此令既出，無人能阻。」岡崎言罷便掛斷電話。

　　南鄉心想：大勢已去，也沒時間跟純一聯絡了……為救樹原亮，現在只好孤注一擲，使出最後一招了……

　　他打電話向杉浦報告現況。

　　杉浦發出慘叫聲，嚷道：「完了，完了！處決令下沒有人可以活命，樹原穩死了！」

　　「稍安勿躁！」南鄉喝道：「我們還有救命法寶！」

　　「什麼法寶？」

　　「刑事訴訟法第五○二條。」

　　「嗄？」對方好像在翻六法全書。

　　「就是『提出異議』呀！」南鄉早已背下那條文。「若認為檢方處置不當，可向法院提出異議。」

　　「那又如何？」

　　「我們可提異議，就說檢方處置不當。」

　　杉浦靜默下來，似乎在思考。

　　南鄉繼續說：「通常狀況下，處決令一出，囚犯當天就必死無疑，根本來不及提出異議，但這次不同，要在四天之後才會處決。」

　　「但這……」杉浦道：「理由要怎麼寫才好？」

　　「就說是『違法濫權』。若依法律，判決確定後，法務部長必須在六個月之內發下處決令，但此案已然超過這期限，今天如果行刑了，顯然是違法！」

　　「你要知道，這法條早已形同具文，僅有訓示的意思，在解釋上……」

　　「意思很明白，還解釋個屁！」

　　「別強詞奪理。若依你所言，那至今所有死刑豈不全是違法的？」

　　「你怎麼還不懂？」南鄉對這位反應遲鈍的律師早已感到不耐煩。「如果他們能夠容忍六個月以後再行刑的做法，那也就沒有『接到處決令的五日之內必須行刑』的義務！」

　　「當局可不一定會這麼想。」

　　「反正我只是要拖延時間，又不是要讓他們釋放樹原。在異議遭到駁回之前，我們仍有時間申請第五次的再審。」

　　「我懂了，我就照你的意思去辦吧。」杉浦以戰戰兢兢的語氣說，隨即掛斷電話。

　　他好像反倒成了僱員。

　　南鄉本想撥電話給純一，可惜已來不及了。

　　「你是南鄉先生？」有人間。

　　南鄉抬頭一看，兩名大漢就在眼前。

　　「不錯。」南鄉裝出氣定神閒的樣子說，同時暗中將手機關掉。

　　「我們是刑警，請你跟我們跑一趟勝浦警局吧。」

　　※※※

　　五名男子擠在刑事課的偵訊室內。

　　坐在南鄉面前的是課長船越，旁邊有兩名刑警。中森檢察官坐在門旁。

　　船越課長一直在問「三上純一潛逃何處」，神情十分不悅。南鄉心想：一定是因證物被我和純一先找到，面子掛不住，所以要找我出氣……

　　「快快從實招來！」船越嚴詞逼供。「你別想裝傻！」

　　「我不是裝傻，我真的不知道呀！」南鄉很想看看中森的表情，但因背對中森，想看也看不到。

　　「為何連你們現在的住址也不肯說出來？」

　　「我有隱私權呀！」

　　船越哼了一聲，又問：「三上純一身上有沒有手機？」

　　「不曉得。」

　　「把你的手機交給我保管，怎麼樣？」船越說著就伸出一隻手來。

　　南鄉怒道：「休想！」

　　「你敢拒絕？」

　　「有何不敢？我只是被你們約談，你憑什麼強制我交出身上的物品？」

　　「如果不交出來，有你受的！」

　　「彼此彼此，你若想在法庭上見，我們的律師事務所會奉陪到底的。」

　　船越苦著臉朝南鄉背後望過去，似乎想要向中森求助。

　　南鄉很想聽聽中森的意見，於是順勢說：「我要走了，你們好膽擋擋看！」然後就站起身來。

　　中森終於開口了。

　　「慢著！」他走到南鄉身邊，向船越說：「我有話要跟南鄉先生說，你們暫且退下！」

　　刑警不得違背檢察官的命令，因此船越和另兩名警官雖然滿面怒容，但也只好乖乖走出偵訊室。

　　中森坐到南鄉面前，把桌上那份空白的筆錄挪到旁邊，然後說：

　　「咱們就當朋友聊天，行不行？」

　　南鄉笑道：「我正想找朋友聊天。」

　　他決定在講真話前先試探一下中森，於是拿出手機，按了純一的號碼。手機發出說話聲，表示純一現在是「關機中」。

　　南鄉有點吃驚，但仍對著純一的答錄機說：「純一，我是南鄉。事情有變，那些證物上竟驗出你的指紋，警方正在找你。你要躲好，千萬別回公寓去，明白嗎？」

　　中森全未阻止，南鄉這才放下心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中森問：「純一怎會費盡千辛萬苦，去挖出一包對自己不利的證物來呢？我實在百思不解。」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但是，既有指紋，表示他必定碰過那些物品……難道說，十年前那件命案的真兇就是他？」中森說。

　　南鄉心想：看樣子，他尚不知純一曾離家出走，要不要告訴他呢？但純一曾說已記不清，像是不願提起，那……還是暫時不提好了。

　　「關於此事，不知你高見如何？」南鄉問。

　　中森沉吟半晌，方才說：「我先問你，你們做這件事，是否有錢可拿？」

　　南鄉點頭道：「若能為樹原雪冤，便可得巨額酬勞。」

　　「我再問你，純一是否因曾犯法而使他家家計陷入困境？」

　　南鄉想起純一老是因家計而愁眉不展，便說：「你的意思是說，他為了拿那筆酬勞，竟不惜冒充兇手，對不對？」

　　「正是。」

　　南鄉拚命回憶往事，心想：這三個月來，純一曾有幾天單獨行動，莫非那時他在某地發現了那些證物，便故意印上自己的指紋，然後再埋在增願寺？

　　「但他這麼做，豈不是要被判處死刑？」南鄉問。

　　「所以他才安排那些證據讓他自己發現，這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自首。」

　　南鄉瞠目結舌。

　　中森繼繼續說：「既是自首，說不定可逃過一死。純一大概是這麼想，所以才孤注一擲。」

　　「一切都是為了要賺錢養家，對嗎？」

　　「對。我左思右想，發現只有這個可能。他若一開始就跑去向警方說自己才是兇手，就無法和你一齊去調查，於是也不能領到那筆酬勞了。為了要達成『自首減刑』與『領到獎金』兩個目的，他一定要親手挖出那些證物才行。」

　　南鄉無言以對，心想：既有指紋，必是純一自己主動印上去的，那還有什麼話好說……

　　「不過，現在還有另一件事。」中森黯然道：「就是樹原亮的處決令已經發下，此事你可要保密。」

　　「我早已知悉。」南鄉坦然道：「是看守所的朋友告訴我的。」

　　「驗出純一指紋一事，已向當局報告了，但四天之後又要處決樹原亮，你可知這樣一來會出現什麼狀況？」

　　「不知道。」

　　「樹原一死，當局絕不會認錯，因為一認錯就會引起軒然大波，事關死刑制度的存廢。另一方面，當局勢必也不能將指紋一事置之不理，而且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為求刑罰的均衡，必將純一判為『共犯』，擇日處決！」

　　南鄉一聽，差點昏倒。他今天已頭暈好幾次了。

　　「你說的這些，實際上真的會發生嗎？」南鄉問。

　　中森點頭道：「法律原本就經常被掌權者濫用。在這個案件中，若僅考慮證據，那法院勢必將純一判為共犯，純一也只有死路一條。」

　　「我非救他不可！」南鄉立刻說：「他本性善良，不該有如此下場，以前雖曾觸法，但現在已改過自新，奮發向上……」

　　「我知道。」中森以同情的語氣說。

　　「我絕不能讓他被送上絞刑台！」

　　南鄉想起以前當劊子手時的情景，不由得冷汗直流。他同時也憶起純一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一個人犯下殺人罪卻永生不悔，那此人是否罪該萬死？

　　「其實純一並非毫無生機。」中森道：「此案目前的狀況是史無前例，極為特殊，現在法務部想必也正在為這個狀況而大傷腦筋吧！」

　　南鄉急忙問：「那又怎樣？」

　　「樹原若能逃過死劫，那純一應不致被判死刑。」

　　南鄉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之火，但卻覺得仍會以悲劇收場，於是說：「縱然如此，還是會被判無期徒刑吧？」

　　「那是當然。」

　　「不行！絕對不行！」南鄉忍不住大嚷道。他現在已認定純一絕非此案之真兇，只是為了賺錢而企圖代替樹原上絞架罷了。「我一定要設法搭救純一！」

　　「但你……」

　　南鄉舉手阻止中森說下去，因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先聽我說，如果純一和樹原皆非此案兇手，那真兇必定另有其人，對不對？」南鄉以冷靜的口吻說。

　　中森怔立原地，靜默不語。

　　南鄉繼續說：「只要抓到真兇，便可保他二人無事了。」

　　「勝算有多大，你可曾考慮過？」

　　南鄉心想：事到如今，只能依賴杉浦律師所提的抗議了。若能申請第五次再審，就可拖延一些時間，只要在這段時間之內找出那本存摺，便能鎖定對象，尋獲真兇……

　　「我只能盡力而為。」南鄉說。

　　中森說：「最要緊的還是先讓純一躲好，他若被捕而故意認罪，那一切努力便將化為泡影。」

　　南鄉點點頭，隨即又問：「我離開警局後該如何行動？」

　　「他們一定會隨後跟蹤，你務必要設法擺脫，再去跟純一會合，然後尋一隱秘的地方，躲藏起來。」

　　「好吧。」

　　「他們經常在主要公路和火車站附近埋伏監視，所以你要特別注意那些地方。」

　　「我若按這手機……」南鄉拿起行動電話，問：「會不會被他們偵測出來？」

　　「當然會。你只要開機，不需要和人通話，他們也測得出來。」

　　「會不會被監聽？」

　　「那倒不會，因你們並非『犯罪集團』。」

　　南鄉起身離去，但到了門口又回頭說：「你為何要幫助我們？」

　　中森毅然道：「我只不過想要伸張正義而已。」

　　南鄉離開警局後便走向漁港，在毫無遮蔽物的提防上漫步而行。

　　堤防上有人在釣魚。南鄉假裝在觀看釣客的魚籠，偷偷往後望去，果然見到一名顯然為刑警的大漢尾隨在後。

　　南鄉心想：這一定是船越課長耍的花招，故意擺明了是在跟蹤我，讓我不敢和純一碰頭，使純一孤立無援，獨木難撐，然後再以佈滿全市的警網拿住純一……就算擺脫跟蹤，也不能去坐車或使用手機，這樣要如何跟純一聯絡呢？

２

　　純一先把行動電話「關機」，才走進圖書館。

　　早上九點他就因太熱而醒來，在外面吃完早餐後便搭電車前往中湊郡。他想去十年前到過的地方反省自己所犯之罪，但下車後卻因噁心想吐而打消此意，轉而依站前路標所示進了圖書館。

　　增願寺那尊「不動明王」的形象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因此他忽然想要翻翻「佛教美術」方面的書。

　　他進館後就從書架上拿了好幾本有關「佛像」的書，走到桌前坐下閱讀。四周都是一些正在用功唸書的考生。

　　書中佛像千姿百態，各有特徵，如彌勒菩薩、大日如來、阿修羅等，其中唯獨「不動明王」別具一格，與眾不同。

　　為何會對這「不動明王」情有獨鍾呢？純一自己也想不通。

　　接著他開始翻閱「雕塑技術」的部份。他原來的職業就是「製模」，所以對古代的雕塑技術頗感興趣。

　　佛像的雕法塑技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如「木雕」、「蠟技」、「塑形」等。其中有一法稱為「脫活乾漆」，乃是「立木為基，裏土塑形，外包漆布，漆乾修整，除土即成。」其特徵為「佛像內部是空的」。

　　純一閱畢，心中想著：增願寺那座佛像，內部說不定是空的，若是空的，那本存摺說不定就藏在裡面！

　　他趕緊把書放回原處，走出圖書館，打開手機想撥給南鄉，不巧對方已經「關機」，只好在答錄機上留言說：「我已找到新線索。」

　　他又撥給杉浦，結果也是「關機」，只好又留言說：「證據可能在增願寺。」

　　他掛斷電話後，發現答錄機上有人留言，便按下開關靜聽。出現的是南鄉的聲音：「純一，我是南鄉。事情有變，那些證物上竟驗出你的指紋，警方正在找你。你要躲好，千萬別回公寓去，明白嗎？」

　　純一心想：這怎麼可能呢？一定是弄錯了……這下慘了，警方在追捕我，該如何是好？

　　他想起手銬的滋味，立刻不寒而慄。

　　現在他已和樹原一樣，蒙受了不白之冤，百口莫辯，只能坐以待斃。

　　他站在圖書館前面四下張望，周圍見不到任何警察。

　　他低著頭走到海水浴場，進入一家特產店，買了一頂帽子和一付墨鏡。他胸口猛震，卻努力裝出平靜的神色。他走到外面的人行道，再度打電話給南鄉，然而對方仍是「關機中」。

　　烈日當空，跟蹤別人真是一件苦差事。南鄉起先在勝浦市內到處散步，三十分鐘後竟拔腿就跑，穿大街，過小巷，左彎右拐，一下子就甩掉了兩名尾隨在後的刑警。

　　船越課長卻鎮定如常，他知道南鄉絕逃不出他所佈下的天羅地網。果然，不久之後他就接獲報告，說埋伏在某條小巷中的另一組人員已經又跟上了南鄉。

　　報告又說：南鄉已然中計，看起來像是已經放心的樣子，沒再往後瞧了……現在他正走進車站前面的一家義大利餐廳。

　　五名刑警立刻鎮守在那餐廳門口，一位便衣女警入店偵察，並以手機報告，說三上純一不在此店，但南鄉正在講電話，一定是在跟純一聯絡，商討如何會合。

　　那些刑警就在那兒守候了三個小時，直到傍晚，南鄉才起身付帳，然後走向勝浦車站。

　　刑警以為他是要去搭電車，不料他竟走進公廁之中。刑警便在公廁門口守候。

　　片刻後，南鄉走出公廁，站在最前面的刑警差點和他撞個滿懷。另一組刑警前來換班。

　　南鄉又走出車站，往住宅區行去。刑警大喜，猜想他必定是要回去那棟公寓。果然沒料錯，十分鐘之後，他就走進了一棟兩層樓的公寓。門口有塊招牌寫著「勝浦別墅」。

　　一名刑警馬上以無線電話向船越課長請示接下來的行動。坐鎮警局指揮中心的船越下令說：「攻堅！」於是其中四名刑警立刻守住通路，剩下的兩名則直奔二樓，猛敲南鄉的房門。

　　「誰呀？」門內應聲道。

　　「勝浦警局的人，請開門！」一名刑警說。

　　門開了，滿臉驚愕的南鄉在房內說：「你們是警察嗎？」

　　「咦？你不是已見過我了嗎？」那刑警恰巧就是偵訊室中那兩人其中的一人，所以立刻發覺有異。

　　南鄉的表情正在改變。那刑警心知不妙，慌忙問：

　　「你是誰？」

　　「我叫南鄉正一，是南鄉正二的雙胞胎哥哥。」

　　「你跑來這裡幹什麼？」

　　「來報答舍弟的恩情。」南鄉正一微笑道：「他犧牲自己，讓我上大學，我怎麼能不報答他？」

　　※※※

　　南鄉在勝淵車站的公廁內等了五分鐘才跑出去。他已在餐廳中打電話叫哥哥從川崎趕來，不過足足等了三個鐘頭。他們在公廁內互換衣服，瞞騙警方。哥哥並把車子鑰匙交給他。

　　哥哥的衣服已經濕透，而且充滿汗臭味，但此刻已不能計較這些了。

　　南鄉在車站前方找到哥哥的車子，急忙上車發動引擎，往中湊郡長軀直進。

　　他已聽到了純一的留言，卻不知「新線索」是指什麼。他想：既已驗出指紋，純一怎麼還在四處尋兇呢？這不是矛盾嗎？

　　他很想直接去問純一，但因怕被偵測出來，所以不敢使用行動電話。

　　他本想停車去打公共電話，但又想到應早些離開勝浦市，於是打消此意。

　　他經由國道南下，不久後便見對向來車以車燈在打信號。原本他認為前方有警察在抓超速，於是就讓車速慢下來，但馬上又憶起中森的話，心想：前面一定有警察在臨檢。

　　接著他又想到：從國道可通往宇津木耕平那棟山中兇宅。於是他轉了一個大彎，往山路駛去，目標是中湊郡。

　　他打算去向安藤紀夫求援。他想：現在，全中湊郡只有安藤一人會幫助我，因為他就是付錢想為樹原亮洗冤的委託人。只要向他稟告詳情，他一定會讓我和純一躲在那旅館之中。

　　日落西山，夜色已濃，這山路通往房總半島的內陸地區，警方必不會攔路臨檢。

　　南鄉心想：再忍耐片刻，就能抵達「陽光大飯店」了。從那兒打電話給純一，就不會被警方偵測到了。在抵達之前，千萬不能被警方逮到……

　　※※※

　　純一戴著墨鏡和帽子，在海灘上度過整個下午。這兒海岸線長約三百公尺，沙灘上擠滿了年輕泳客。純一混在人潮之中，打了好幾次行動電話給南鄉，但對方一律是「關機中」。

　　日暮時分，純一開始擔心。沙灘上遊客漸漸減少，若再逗留下去，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他起身環顧四周，並未見到附近有刑警。

　　他想：待在中湊郡可能比較安全，但……留在勝浦市的南鄉會不會被警方逮捕呢？

　　他離開海水浴場，走到商店街。他已決定要速速前往增願寺去看那佛像的內部。

　　他想：若能在那兒找到證物，非但可為樹原雪冤，還能洗清我自己的嫌疑。唯有破案擒兇，大家才能平安無事。

　　他在一家雜貨店買了手電筒、繩子和手套，塞入背包內，然後到車站旁的腳踏車出租店租了一輛腳踏車。他認為：要去那荒山野地，若搭計程車，必會引人懷疑。

　　他騎著鐵馬穿越國道，來到一條山路旁邊。這條路可通往宇津木耕平的宅邸。

　　此時忽然有一部轎車衝過來，差點撞到他。他覺得車中人很像南鄉，便回頭觀看，但那部車並非南鄉慣用的喜美車。

　　純一摘下帽子和墨鏡，收入背包中，繼續往山腰那道斜坡前進。

　　※※※

　　南鄉將車駛入「陽光大飯店」的停車場之後，才鬆了一口氣。他想：總算安全了，但也不能太大意，因為警方也可能會盯上每一家旅館。

　　他從正門進入大廳，那兒只有一群大學生，並未見到任何埋伏的刑警。

　　他到櫃台去，向上次那位經理說要見老闆。經理立刻轉達，老闆馬上答應見他。

　　南鄉登上三樓，走到通道盡頭，敲敲房門。出來開門的安藤仍和以前一樣笑容可掬，和藹可親。

　　南鄉坐下後，安藤問：「調查工作進展如何？」

　　南鄉有點為難，不知會不會害到杉浦律師。因安藤曾要求杉浦保密，不可洩漏他的姓名，如今南鄉竟公然跑來向委託人求援，那豈不表示「杉浦已然洩密」？

　　「就快有結果了。」南鄉厚著臉皮回答。「我可否先打個電話再向你稟告詳情？」

　　「可以。」安藤笑著說，然後指指菸灰缸旁的電話機。

　　南鄉拿起話筒，按了純一的手機號碼，這次很快就有了回應。

　　「喂，是南鄉兄嗎？」

　　「純一！」南鄉忍不住大叫。

　　「你可安好？」純一的話聲中氣十足。

　　「我很好，不用擔心，倒是你自己要小心。有關指紋一事，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究竟在問什麼？」

　　「怎麼會出現我的指紋呢？」

　　南鄉吃了一驚，問：「你老實告訴我，你真的不明白嗎？」

　　「真的！」純一大聲道：「我根本就沒碰過那斧頭和印章呀！」

　　「那十年前有沒有碰過呢？你還記得起來嗎？」

　　「我沒有呀！」純一停頓片刻，又說：「反正我沒有殺死宇津木耕平夫妻就對了。」

　　「好，我相信你！」南鄉決定以後再問細節。「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現在的處境？」

　　「我知道。」純一的聲音變僵硬了。「我的處境已和樹原亮相同了。」

　　「那你就要多加小心。」南鄉猜想純一此刻必是焦慮不安。「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正要去增願寺。」

　　「咦？」南鄉又吃了一驚。

　　純一說出自己在圖書館無意中發現的事，然後又說：「我們和警方都沒看過佛像的內部，證物一定在那兒。」

　　「好，我知道了。」南鄉偷偷瞥了安藤一眼，只見他正站在辦公桌旁，望著桌上的工作行程表，好像沒在聽人講電話的樣子。

　　「我現在人在『陽光大飯店』裡呢！」南鄉又向純一說。

　　「啊，那太好了！」純一的聲音顯得很高興。「既然是委託人，一定會幫我們的。」

　　「對呀！」南鄉笑著說，同時心中忽然到一件事，那就是「其實增願寺也是個絕佳的藏身所」。

　　「你若找到證據，就留在那兒不要走，我現在就趕去和你會合。」南鄉繼續說。

　　「好。」

　　「還有，我暫時不能使用行動電話，所以你若聯絡不上我，也毋需擔心。」

　　「知道了。」純一說：「南鄉兄，你遇到麻煩了嗎？」

　　「放心好了，我會應付的。」

　　「那你保重，再見了。」

　　掛斷電話後，南鄉向安藤說：「對不起，讓你等候多時。我要報告的是好消息：樹原的冤獄就要獲得平反了。」

　　安藤瞠目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南鄉不知該透露多少實情，想了一下又說：「只是在最後關頭出了一點麻煩，急需你相助一臂之力。」

　　「我自當鼎力相挺，義不容辭。有何我能效勞之處，但說無妨。」

　　「我想去命案現場的附近，可否借用你的車？」

　　「證據就在那兒嗎？」

　　「不錯。」

　　「那好。」安藤說著就透過桌上的對講機命令部下把他的專用車開到大門口，然後又對南鄉說：「可以走了。」

　　南鄉跟著安藤走向一樓，途中又提出要求，說尋得證據後自己和純一要暫時藏身在這旅館之中。安藤一口答應。

　　南鄉總算安下心來。

　　走到大門口，安藤便叫南鄉坐進助手席。南鄉受寵若驚，認為自己受到了「貴賓級」的待遇。

　　現在已到了緊要時刻，若能從佛像中找出證物，便能使情勢逆轉。

　　安藤從部下手中接過車鑰匙，坐進駕駛席，打開冷氣，然後將脖子上的領帶「扯」下來。

　　南鄉大吃一驚，望著他手上的領帶。那並非纏繞脖子後再打結的「普通型領帶」，而是已經打好結而可直接套上去或立即扯下來的「魔術領帶」。

　　安藤見狀笑道：「普通領帶纏脖裹頸，悶熱無比，所以我都用這種，比較方便。」

　　南鄉點頭微笑，隨即將目光移至安藤的手臂上。安藤穿著短袖襯衫，雙臂裸露，兩邊手腕均未戴手錶。

　　※※※

　　佇立於陡坡頂上的純一正在煩惱，因為帶來的工具好像不太夠。

　　夜色已濃，四下昏暗，一支手電筒顯得勢單力孤，空氣又忽然變得很潮濕，純一開始後悔，心想：要是有帶鐵鍬來就好了，萬一下雨，通往增願寺的入口有可能會被泥沙埋起來的。

　　但現在分秒必爭，刻不容緩，不能再拖了。於是他下定決心，將手電筒插在腰帶上，抓住已經綁好的繩索，往那入口徐徐下降。

　　手套和繩索都很滑，數分鐘後便平安抵達入口。

　　他拿著手電筒往洞穴裡面滑下去。洞內霉味已變淡，可能是因空氣已流通的緣故。

　　他用手電筒照著地面，小心翼翼走到正殿，眼前就是那段通往樓上的階梯。

　　他數了一數，那階梯共有十三級。

　　十三級階梯！

　　他忍不住閉上眼睛，想著：這簡直是死亡的不祥徵兆！

　　但若不上去，他和樹原亮就必死無疑！

　　他抬起頭來，緩步拾級而上。

　　※※※

　　安藤駕駛的這部賓士車已進入那條山路。

　　頂多再十五分鐘便可抵達增願寺附近。

　　助手席上的南鄉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想：大概是初見安藤那一天，杉浦打電話來的時間太巧了吧？那天，純一才剛見過安藤，杉浦就來電說「委託人在抱怨純一仍未退出」，根據這點就能斷定那委託人便是安藤……

　　「目的地是哪裡？」安藤突然問。

　　「快到了，等一下會經過宇津木家，再一直過去就是了。」南鄉說。

　　他心中想著：真兇必是以前曾犯過重案的人，而且定是一個「被宇津木耕平勒索時會損失慘重」的人，同時也必須是個「能付出九千萬圓現金」的大富翁。

　　他瞥了安藤的手腕一眼，然後又說：「你一定是個責任感很強的人。」

　　「哦，怎麼說？」

　　「因為你能夠為樹原赴湯蹈火，對他可說已仁至義盡。你的血型一定是Ａ型，對不對？」

　　「不對，是Ｂ型。」

　　南鄉險些大笑，急忙忍住。他想：這下麻煩了，進退維谷……對真兇而言，一旦找出證據，就等於被宣判死刑。若真能尋得十年前那本存摺，那安藤必定會不顧一切前來搶奪，即使鬧出人命亦在所不惜！

　　車子行經兇宅，進入未鋪柏油的山路，車身開始震動。

　　「快到了吧？」安藤問。

　　「對。」南鄉說完心想：剛才在辦公室內和純一通電話時，我好像並未說出「增願寺」三字，那麼……

　　「我的助手已找到證據，正在前面不遠處等我去拿呢！」南鄉又說。

　　「前面不遠處是哪裡？」

　　「在叢林之中，就是林務局那棟山中小屋。」

　　※※※

　　純一終於爬完了那十三級階梯。

　　他以手電筒照著樓梯，心想：南鄉怎麼遲遲未來呢？

　　他把燈光移向二樓中央的佛像。那「不動明王」手持「降魔劍」，威嚴如昔，架勢十足，這是一種象徵「斬妖除魔」的姿勢。

　　據說「不動明王」原本是異教中地位最高的神祇，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後被佛祖收服而成為佛教的守護神，又有「戰神」之稱。任何妖魔鬼怪若膽敢侵犯如來淨土，或是冒瀆佛法清規，則必受戮於其「降魔劍」之下。

　　現在的純一已然明白自己為何對此佛另眼相待了。他是看了書才知道的，那本書上寫著：我佛大慈大悲，普渡眾生，然凡夫俗子冥頑不靈，不受教化，於是乃設此「破壞之神」，以渡世間之愚夫蠢婦。

　　純一雙手合十而拜，內心哀悽，因他認為自己正是這「不動明王」所要剷除的對象。

　　他上前觸摸佛像，只覺得手指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抬頭一望，只見此佛對他怒目而視，於是急忙脫下手套，再行觸摸。

　　此時已可確定佛像乃是木雕，並非以「脫活乾漆法」所塑成，所以內部應該不是空心的。

　　純一大失所望，認為尋找證物已然無望。

　　外面傳來車子的引擎聲，他以為是南鄉來了，便回頭望向入口，但那聲音並未停止，而是逐漸消逝，可見應該只是路過的車輛。

　　純一移回目光，細觀那佛像，這次他發現了一個方形木框。佛像背部本有木雕之「怒火烈焰」，那方形物就在這「烈焰」之後。

　　純一再度合十為禮，然後將那「烈焰」拔離佛身，以手電筒照射佛像背部，仔細一瞧，原來那是一個蓋子。既然如此，那裡面就有可能是空心的。

　　純一興奮不已，以手指探撫蓋子四周，發現縫隙均已用強力膠黏住，這必是十年前那兇手所為。黏得很緊，一時也扳不開。

　　純一飛奔下樓尋找工具，結果在正殿角落尋獲一鐵鍬，急忙帶回樓上，本來要敲碎那木蓋，但舉起鐵鍬之後，卻心生徬徨，不敢揮下。

　　他感覺自己好像已知道了「世界各地都有人假託神意去殺生」的原因。

　　但他又想到：能救樹原亮一命的，並非這木雕佛像，而是他自己！

　　於是他毅然揮動鐵鍬，往那「不動明王」的背部重重擊下。

　　※※※

　　賓士車從增願寺附近飛馳而過，再往前行駛了大約三百公尺才停下來。

　　南鄉下車後向安藤說：「就在這叢林之內，我要入林去了。」

　　安藤點點頭，拿出手電筒並說：「我也一齊去。」

　　「你不怕鞋子弄髒呀？」

　　「髒了再買新的，不就得了？」安藤望著自己那雙黑得發亮的高級皮鞋，面帶笑容說。

　　他們朝山中小屋走去，一路無語，南鄉一直思考對策。

　　他想，安藤若是發現純一不在小屋之內，會有什麼反應呢？他既是真兇，定知證物埋藏之處，所以應該會急急趕往增願寺去吧？我拚了命也要阻止他去……

　　此時忽然傳來車聲，他們同時駐足停步，面面相覷，引擎聲似乎消失在增願寺那一帶。

　　南鄉心想，究竟是誰呢？難道安藤不是真兇，那部車裡的人才是？難道人要來搶奪證物？

　　「會是誰呢？」安藤問。

　　南鄉只是凝視著他，並未回答。

　　安藤滿臉狐疑。

　　南鄉忽然感覺處境很危險，並且產生了一種「事態已不可收拾」的模糊預感。

　　※※※

　　純一聽見一部汽車停在斜坡下方的聲音，心想：南鄉終於來了。

　　他精神大振，繼續以鐵鍬猛擊佛像部。敲擊多次之後，那蓋子便應聲而落。

　　他拋開鐵鍬，以手電筒照射那洞穴，只見裡面有個圓筒狀的物體。他取出一看，原來是一卷經書。他又伸手入洞摸索，這才發現此洞極深，摸不到底。於是他再度揮動鐵鍬，將佛像背部全部鑿開。

　　洞內物品終於出現，純一見了驚呼一聲。

　　那兒有一本存摺，封面上有「宇津木耕平」這個姓名，而且烏斑處處，大概是十年前沾到血跡而造成的。另外還有一大疊紙，可能是當時被偷走的紀錄文件。但純一驚叫出聲並非因為見了這些證據，而是看到兩件不該在此出現的物品。

　　竟然有斧頭和印章！

　　而且烏痕斑斑，跟那本存摺一樣。

　　不是已經送交警方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呢？

　　純一決定先看看那本存摺，於是重新戴上手套，小心翻開觀視。

　　很快便找到「匯入百萬圓以上」的部分，匯款人姓名是「安藤紀夫」。

　　現在純一已經知道真兇是誰了，他忍不住回頭望向入口，心想：糟了，南鄉此刻不就是和安藤在一起嗎？剛才有一輛車停在斜坡下方，安藤會不會也在車上呢？

　　※※※

　　安藤動手攻擊的時間比南鄉所預料的還要早。

　　當時南鄉站在林務局的山中小屋前面，正要伸手開門，背後忽然沙沙作響，他急忙回頭，但已來不及了，一根直徑約十公分的木棍猛敲在他的頭部左側。

　　南鄉的左耳立刻失聰，他覺得有一種溫熱的液體流過左頰，心想：八成是耳垂部分裂開了。

　　他當場倒地。在倒下的同時，他已確信安藤就是全案的真兇。

　　第二棍又劈下來。南鄉雙臂護頭，閉目裝暈，任戳任打，毫不反抗。不久後安藤停手，可能是以為他已昏迷不醒了吧？

　　南鄉偷偷睜眼一看，只見安藤已經轉身，似乎正要往小屋走去。他立刻抱住安藤的雙腳，往上一撈。安藤扭腰回身，但已失去重心，往後倒下，背部撞在小屋木門之上，那門應聲而裂，安藤便跌進屋內。

　　南鄉猛力一撲，把安藤按倒在地，但下體立即被對方踢一腳，又往後摔倒。安藤乘機騎在南鄉的肚子上，並以雙手緊扼他的脖子。

　　南鄉雖曾練過「擒拿手」，但如今年事已高，身手大不如前，故而吃了大虧。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南鄉已氣空力盡，將近昏迷，但仍奮勇抵抗。他雙手到處亂抓，恰巧抓到安藤丟在地上的手電筒，於是他拿起來，用力敲向安藤的太陽穴。

　　安藤不為所動，依舊力大無窮，緊勒不放，而且眼中佈滿血絲，殺機浮現。

　　南鄉再度拿起手電筒，往安藤的眼睛戳過去。

　　※※※

　　純一把那存摺收進背包，然後將目光移向斧頭和印章。

　　他想：這兩樣證物怎會在此呢？

　　他忽然產生一種「要趕快逃離此地」的衝動。再不逃走，一定會被安藤殺掉的。

　　但他又想：這些證物好像要告訴我一件事，一件我和南鄉都沒有注意到的事……

　　他望著那印章，目不轉睛。突然間，他發現那是塑膠製的，這一剎那，他終於恍然大悟，看穿一切……

　　原來那委託人並非真的要替樹原亮雪冤，也不是要找出真兇。委託人所付出的大筆金錢其實全都得自純一之父。

　　假證物上的指紋是用「光塑形系統機」做出來的，這種機器的精密度非常高，要製造假指紋簡直易如反掌。因此，那委託人就是……

　　當初純一去那人家中時，那人泡茶請他喝，原來不是對他好，而是為了採集他的指紋，以便製造偽證！

　　純一想到這裡，忽然聽見地板發出的吱吱聲，他感覺到有一股強烈的殺氣正在逼近，那人正在黑暗中爬樓梯，一級，再一級……

　　純一心想：委託人一定是問過杉浦律師，才知道我在這裡的。此人偽造了假證物，並且事先埋在那斜坡土中，企圖陷害我。我若發現真正的證物，他的陰謀便不攻自破了……

　　這時候，那「索命者」已登上二樓。純一以手電筒照射樓梯口，便見到了這位委託人。

　　「殺子之仇，不共戴天。」手持獵鎗的佐村光男說：「才關兩年，太便宜你了吧？」

　　此人眼中冒出的復仇之火，遠非宇津木啟介可比。那烏黑的鎗口早已瞄準了純一的頭部，純一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純一已然認命，他想：這人為兒子報仇，天經地義。

　　光男眉目猙獰狠毒，一步步逼近，說：「快快交出證物！我要將你變成那件命案的兇手，讓你替我兒子償命！」

　　純一聞言，驀然驚醒，心想：若是讓他毀了這些證物，那樹原亮豈不就要含冤而死？

　　光男又大喝道：「斧頭和印章呢？快交出來！還有存摺呢？在哪兒？快拿來！」

　　純一點頭表示服從，隨即打開背包，並拾起地上的手電筒，裝出要照亮背包內部的樣子，然後迅速按下開關，熄掉燈光。

　　四周突然變成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在此同時，那霰彈鎗也噴出火光，鎗聲震耳欲聾。純一就地一滾，閃到一旁。

　　光男大叫：「你罪該萬死！我今日要替天行道！」

　　純一不敢動，生怕一動就會發出聲響。

　　※※※

　　眼睛被戳中的安藤慘叫一聲，就往後倒下。

　　南鄉翻身趴在地上，喘息不止，正想爬起來，背部卻又中了一棍。

　　血流滿面的安藤已拾起小屋中的木棍，再度展開攻擊。

　　牆角有一條鐵鍊，南鄉正想撲過去拿，安藤已用木棍掃在他小腿上。

　　南鄉往前栽倒，右手卻抓住鐵鍊，隨即轉身用鐵鍊打安藤。安藤立即還以顏色。

　　原本勢均力敵的打鬥，最後因為巧合，鐵鍊纏到安藤頸部，南鄉雙手使勁一絞，口中怒罵：

　　「你這惡魔！難道還想殺人嗎？世上就是有你們這種畜生，我們才會不得安寧！」

　　安藤面露猙獰之色，猛力掙扎，簡直像妖魔鬼怪。南鄉心生恐懼，但雙手更加用力緊勒，又說：「你還想害死樹原和純一，我才不會讓你如願！」

　　南鄉過度激動，竟未發覺對方已不再掙扎。此刻他已將父母兄長和妻兒事業等全部拋諸腦後，只知要拉緊鐵鍊，不可放鬆。

　　安藤面色如土，吐出舌頭，南鄉這時才清醒過來，慌忙放手。

　　安藤癱倒在地上。

　　南鄉茫然望著腳邊的屍體。

　　他又殺了一名罪犯，只不過這次動手的地點並非看守所內的刑場。

　　※※※

　　佐村光男應該已打消主意，不再想借司法人員之手來取純一的性命了，因為這地底佛寺就是最適合殺人的地點。

　　黑暗之中只能依賴聽覺。光男一直在四處摸索，同時喃喃自語道：「這傢伙躲到哪兒去了？」

　　純一屏氣凝神，側耳傾聽。光男每走一步，地板都會輕微震動。純一雙手貼在地上，所以感覺得出來。

　　現在，光男正一步一步接近純一。

　　純一已憋不住氣，而且也已害怕到極點，於是抓起背包，拔腿就跑。

　　背後立刻傳來「啊」的一聲，接著鎗聲就響了，鎗口的火光也在那一瞬間照亮了逃生之路，再跑三公尺就可到達樓梯口了。

　　可惜那火光同時也將獵物的位置告訴了獵人。

　　第二鎗發射，地板的碎片刺進純一的臉頰。第三鎗的散彈擦傷了純一的右腿，純一往左邊倒下，滾到佛像前面。

　　此時突然出現一陣低沉的聲響，整個二樓開始傾斜。純一雙手緊抓地板，心想：一定是對方胡亂掃射，把支撐二樓的樑柱打斷了。

　　光男似乎也已察覺，正朝著他跑過來。

　　純一心想：現在已是生死關頭，只好孤注一擲了……

　　他按亮手電筒，只見光男站在近處，正以散彈鎗瞄準他，他奮力爬到上方的佛像旁邊。

　　地板傾斜的速度突然加遽，純一一個踉蹌，和那座「不動明王」一齊往光男所在的位置滾落下去。

　　鎗聲和慘叫聲響遍全寺，純一摔到空中。手電筒的光在剎那照出了殘破的二樓地板以及剩餘的樓梯，隨即熄滅。

　　那十三級階梯全部坍毀。

　　純一只覺得全身痛得不得了，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３

　　上午九點，鐵門開啟，發出巨響。

　　正在黏貼紙袋的樹原亮聽見那聲響，立刻停止動作，恐懼感驟然貫穿全身。

　　一時之間，整個死牢一片靜寂。

　　不久後便傳來那些「死神」的腳步聲，由小而大慢慢接近。

　　不要過來呀！

　　樹原拚命祈禱，可惜那步履聲非但未消失，反而愈來愈大聲。

　　他想：莫非已輪到我了？

　　此時腳步聲忽然停止。

　　就在他的牢房前面。

　　門上的「監視窗」開了，樹原見到的是刑務官的雙眼。

　　窗又關上，房門被打開，站在門口的是警備隊長、管理組長和首席矯正官。

　　「二七○號，樹原亮。」警備隊長說：「請出房。」

　　樹原一聽，當場軟癱在地，小便失禁。

　　兩名警備隊員入內架起他。他早已無力掙扎，兩排牙齒抖得格格作響，無法言語。

　　「反正我說了，你現在也聽不進去，乾脆讓你自己看好了。」管理組長說著便出示兩份文件，然後又說：「第一張是你提出異議後所得的答覆，這是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五○二條辦理的。」

　　樹原屏息而觀，只見上面那張文件寫著：

　　　　平成十三年牟字第一六五號

　　　　裁定東京看守所在監申請人　樹原亮

　　　　本法院對申請人所提異議裁定如下。

　　　　主文

　　　　異議駁回。

　　接下來是「理由」的部分，但樹原已無心再看下去了，他的腦海中只剩「絕望」二字。

　　「你到底有沒有在看呀？」管理組長問。

　　樹原點點頭。組長又遞給他另一份公文，並說：「這張是你請求再審的回覆。」

　　樹原別過頭不想看，組長喝道：

　　「快看呀！」

　　樹原只好接過來，只見上面寫著：

　　　　平成十三年保字第四號

　　　　裁定

　　　　原籍：千葉縣千葉市稻毛區松川町三段七巷六號

　　　　東京看守所在監申請人　樹原亮

　　　　昭和四十四年五月十日生

　　　　右列人士所涉強盜殺人罪嫌，已由東京高等法院於平成四年九月七日宣判有罪（平成六年十月五日已由最高法院駁回上訴，全案定讞），唯因請求再審，本院經徵詢申請人及檢察官等各方意見後，裁定如下。

　　　　主文

　　　　本案再審。

　　樹原雙眼圓睜，把最後一行一讀再讀。

　　他還以為這是幻覺。

　　組長問：「看得懂嗎？」

　　樹原搖搖頭。

　　組長靠在他耳邊輕聲道：「已經裁定要對你進行再審啦！」

　　樹原環顧四周的人，那些人都面露微笑。

　　組長繼續說：「我可不是在騙你唷！現在你已非死囚，而是一名被告，必須搬出這死牢，住到別的牢房去了。」

　　「搬到上面那一樓去。」警備隊長眉開眼笑的說：「你先去洗個澡，然後速速收拾行囊，趕快搬家吧。」

　　樹原望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心想：一個人有時會變成死神，但有時也會變成天使。

　　「我可以不必死了嗎？」樹原問。

　　「我還要看再審的結果呀！」管理組長笑著說：「無論如何，還是要恭喜你。」

　　兩名警備隊員正要扶起樹原，卻被他用力掙脫。他已逃過一劫，力氣自然也恢復了。

　　樹原淚如泉湧，掙脫雙手的目的就是要擦眼淚。他伏地大哭，嚎啕不止。

　　片刻後，首席矯正官走到他身邊蹲下，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說：

　　「實不相瞞，這次法院如此裁定，是因為有人犧牲自己而促成的，你可要永遠記住人家的恩情呀！」

終章　仁義

　　記載三名罪犯資料的文件，此刻正放在中森檢察官的辦公桌上。那三人中，有一人因已死亡，故獲不起訴；另兩人則於檢方內部激辯之後遭到起訴。

　　中森心想：這樣子難道也算伸張正義嗎？

　　他先拿起那已故嫌犯的資料來看。

　　安藤紀夫，「陽光大飯店」的老闆，二十一歲時即犯下強盜殺人罪。從小生長在單親家庭，飽受地下錢莊業者的欺凌。那一年，他終於忍無可忍，衝進那錢莊砍殺了兩名流氓，把借據搶回來。

　　一、二審皆判無期徒刑，上訴駁回後全案定讞。坐牢十四年後假釋出獄，再五年後獲大赦而復權。此時其保護人即為宇津木耕平。

　　復權之後取得房地產交易商的執照，開始生財發跡，婚後家庭美滿。又於中湊郡經營觀光事業，飛黃騰達，日進斗金。此時宇津木耕平開始向他勒索敲詐。

　　起初他乖乖付錢，但對方貪得無厭。他因怕長此以往會弄得傾家蕩產，故而萌生殺機，決心除此禍害。

　　當時「３１號事件」轟動關東一帶，於是他就模仿該案兇手的作案手法殺掉了宇津木耕平及其妻，並帶走了相關文件及證物。

　　另外，樹原亮因獲再審，心情好轉後已漸漸恢復記憶，又說出了若干新證言，如「在宇津木家見到的是蒙面搶匪，故而不知那是安藤」、「要是未出車禍，則在下山途中必已遭那搶匪殺害」等等。

　　目前仍是再審期間，不知結果如何，唯因檢方已「事實認定」安藤即為此案真兇，故而樹原亮獲無罪開釋的可能性可說極高。

　　中森拿起第二名罪犯的記錄文件。

　　佐村光男，身受重傷，住院治療中。其獨生子在兩年前喪命於三上純一之手，因不滿純一僅被判兩年徒刑而思圖將之害死。

　　他多方搜集資料，從審判紀錄中得知純一少年時曾離家出走。案發時，純一恰巧在中湊郡。

　　他又從報上得知嫌犯樹原亮已被判死刑，但情況有點特別。於是他便企圖嫁禍給純一，想利用司法人員來為獨子報仇。

　　首先他去參加那些主張廢除死刑的運動，藉以搜集樹原的情報。得知樹原快要恢復記憶並說出「樓梯」之後，他就決定要偽造證據並拿去埋在增願寺附近。

　　但那些偽證不能由他自己去挖出來，於是他便以高價僱用了杉浦律師來辦事。他有數千萬圓的資金，那是純一的父親簽了和解書之後所付給他的。

　　然而卻發生了極度巧合的事：受僱調查的南鄉因「覺得」自己跟純一有「不可思議的緣分」，竟邀請純一擔任助手。佐村光男得知此事後便極力設法要讓純一退出調查工作，但因南鄉與杉浦私下談妥隱瞞，竟使他的陰謀毀於一旦。

　　這是利用高科技來害人的詭計，既陰毒又巧妙，當初若是由南鄉獨自一人去發現那些偽證，純一很可能會陷入百口莫辯之境。

　　檢方內部曾為「佐村光男該當何罪」而激烈爭辯。「製造偽證陷人於死罪」的行為可以算是「殺人未遂罪」或「預備殺人罪」嗎？倘若可以，那「將死囚處以絞刑」不就可構成刑法上的「殺人要件」了嗎？

　　中森不知道爭辯的過程，只知道千葉地檢署和東京高檢署所做出的結論，那就是：「偽造證據」的部分，以「誣告罪」起訴；「用獵鎗攻擊純三的行為，以「殺人未遂罪」起訴。

　　佐村光男被人從增願寺救出之後便一直在住院治療，醫師估計約需三個月才能復原。

　　中森拿起第三名罪犯的起訴書。

　　南鄉正二，罪狀為「殺人」。

　　他勒死一名「絕對會被判死刑」的罪犯，但情況很微妙，要算「殺人」或「傷害致死」或「正當防衛」或「緊急避難」都可以。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南鄉本人竟稱自己「存心要致對方於死地」，還說「一見安藤沒戴手錶，便已決定要取他狗命。」

　　中森曾去探監，但南鄉給他的印象是「不想活了」。他懷疑南鄉的供詞是違心之論，認為南鄉很可能是「自責過深，企圖誣陷自己。」

　　南鄉指定的辯護律師是杉浦。中森曾找杉浦談過，杉浦表示要堅稱南鄉是「正當防衛」，中森聞言才放下心來。

　　一副落魄相的杉浦以堅定的口吻告訴他說：「無論南鄉說什麼，我都會堅持主張他是無罪的。唯有如此，才能伸張正義！」

　　中森笑道：「有勞你了。」

　　他並非在說風涼話，他是真心希望南鄉能獲判無罪。

　　中森看完之後，將那些文件收起來，再度長嘆一聲。

　　他今生首度對一個人求處死刑，現在雖已證明此舉是錯的，他卻反而感到高興。

　　他又想：純一的傷勢大概已痊癒了吧……

　　南鄉獨坐牢房內，心想：最後一次見到純一，是什麼時候呢？

　　那是還在房總半島的時候。那天晚上，他們在增願寺找到了一些證物，回到公寓後立刻擺酒慶功，直到清晨。當時純一還笑逐顏開，喜上眉梢，誰知……

　　一別至今，已將近半年沒見到純一了。

　　他曾經聽人說過純一的傷勢是「渾身瘀青，右腿中彈，多處骨折」，幸好現在應該已快要出院了吧？居然能逃過死劫，真是福大命大……

　　南鄉想到這裡，臉上綻放笑容。

　　此時刑務官來通知他，說有人探監。

　　南鄉站起來，跟著那刑務官走到「律師面會室」。此處和一般的面會室不同，沒有刑務官在旁監聽，所以可跟律師商討任何事，也就是被告能夠行使「秘密溝通權」的地方。

　　「三件要事。」坐在透明壓克力板對面的杉浦面帶倦容笑著說：「第一，你不是殺人兇犯，請不要承認說你自己意圖殺人。」

　　南鄉正欲開口，杉浦揮手制止他，並繼續說：「我每次都會如此提醒你，直到開庭之日為止。」

　　南鄉笑道：「好吧，我懂了。第二件呢？」

　　「你的妻子託我帶來一物。」杉浦遞出一張文件，以不感興趣的口吻說：「是離婚協議書，你要不要簽？」

　　南鄉一看，那上面已有妻子的簽名和指印。

　　杉浦又說：「這事不急，你可慢慢考慮，想清楚了再決定。」

　　南鄉點點頭，其實他心中早已決定了。在勒死安藤的那一刻，「返鄉開店、一家團圓」的夢想就已灰飛煙滅了。

　　他含悲忍淚，垂頭說：「這絕不能怪她，因為我是個殺人犯……」

　　杉浦打開公事包，開始翻找文件。

　　南鄉忽然想起一事：「ＳＯＵＴＨ　ＷＩＮＤ麵包店」這個名字是純一想出來的。杉浦說：「三上君託我帶來一封信。前幾天他已康復出院，看來生龍活虎的。」

　　南鄉抬頭道：「那太好了。信呢？」

　　杉浦拆了信並說：「要我唸給你聽嗎？還是你要隔著板子自己看？」

　　「我自己看好了。」

　　於是杉浦便將那信擺在南鄉眼前，那是純一以原子筆寫的長信。

　　南鄉探身而視，只見信上寫著：

　　南鄉兄：

　　近來可好？我已康復出院，明天開始便可去家父的工廠幫忙了。

　　我要特別向你致謝。我已聽中森先生說了，這次若非你邀我一齊查案，我必死無疑。你不但救了樹原，而且也救了我一命。

　　我本應一出院就去看你，但我不敢，因為我有件事一直瞞著你，我沒有臉去見你。

　　你是為我好，才邀我一齊查案的，可是我對已死的佐村恭介卻無絲毫歉意。

　　我要把所有真相告訴你。其實我和佐村恭介相遇一事，並非偶然。我和他早就在中湊郡認識了，那時兩人都只有十七歲。

　　我在中湊郡接受警方輔導時，身邊有一位女友。她叫做木下友里，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的初戀情人。我倆從高一就開始交往，但從未有過肌膚之親。

　　高二的暑假，我和她相約一同去勝浦旅行，對家人也未說實話，因此雙方的家長都不知情。

　　那四天三夜之間，我倆並未發生關係。我只覺得她頗為矜持，雙方似有隔閡，言行舉止都十分做作，宛如處於幻夢之中。我當時欲火如焚，一心只想把體內所有精華全都獻給她，認為那樣才能讓她感到舒服，如今回想起來卻覺得極其幼稚。當然，那時她從未讓我越雷池一步，我只能自己解決性欲問題。

　　最後一天的下午，我倆相偕前往中湊郡，打算在那邊的海岸玩到黃昏。我們下了電車，步行來到磯邊町，忽然間看到了「佐村製作所」的招牌。我見那兒和家父的工廠很類似，一時好奇，便駐足觀看。高大英挺的佐村恭介恰巧就在那時走出來。

　　他一見到我們，便開口搭訕，得知我們來自東京後，便說要帶我們去那附近玩，問我們第二天是否還要來此地。

　　他能言善道，我和友里竟都如中邪般對他言聽計從，也不想回東京去了。

　　問題是：盤纏將盡，住宿費要從哪裡來？未料佐村恭介竟說他零用錢多得花不完，要拿一些給我們花。說完還真的塞了一大疊鈔票給我們。

　　我一心只想延長跟友里在一起的時間，於是就收下了那筆錢。當時我性欲高漲，以為只要能跟友里相處久一點，她自會獻出貞操，讓我進入她的體內。那時候，正義感已徹底被高中生特有的強烈性欲給打敗了。

　　第二天開始，我和友里便逗留在中湊郡四處遊玩。她的心情似乎變得比較輕鬆，也肯讓我牽手了，但還不讓我親吻。我們都知道父母會擔心，但那種「共犯意識」卻反而讓我倆更加親密。

　　可是我後來也發現：原來那佐村恭介竟是一個不良少年。他介紹了幾位朋友讓我認識，那幾人都是油頭粉面的高中生，身材修長、外貌俊美，但其實是奸詐的壞蛋。我很不屑與他們為伍。

　　時光匆匆，暑假即將過完，甜蜜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我還是只能牽牽友里的小手。

　　有一天，我帶著友里去向佐村恭介道別，說第二天我們就要回東京去了。他立刻說那要開個舞會為我們餞別。

　　因為我只想跟友里在一起，所以就婉言拒絕。沒想到他竟當場翻臉，抽出一把彈簧刀，朝我的左臂砍了一刀，又一腳把我踢倒在地，然後夥同另一名少年將友里擄走。我人矮腿短，打不過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友里被架走。

　　那時我才明白：原來佐村恭介是看上了清純聖潔的友里，才開口招呼我們的。

　　我勉強爬起來，按住左臂的傷口，忍痛跑去尋找他們。

　　我在那一帶的海岸找了好久，才在碼頭附近一座小倉庫旁邊聽見了友里的呻吟聲。我急忙上前窺伺。

　　他們三人都在倉庫內。友里一絲不掛躺在地上，佐村正在舔吮她的粉頸，雙手則在撫摸她最敏感的部位，技巧似乎相當純熟，可見必是個誘惑少女的老手。友里嬌喘連連，好像再也把持不住，頻頻發出呻吟，纖腰不斷扭動、痙攣，顯然已身不由己。

　　我居然不敢衝進去救她，因為在旁觀賞的那名少年手上有刀。我只恨自己，為何當時如此貪生怕死，只敢躲在門外偷偷觀望？

　　不久，佐村恭介改變姿勢，將頭埋於友里雙腿之間，雙手則去撫捏友里的雙乳。友里似想抗拒，但很快就無法克制，開始主動迎合。然後那白嫩的玉足又被高高抬起，對方順利侵入友里身體……

　　此時那名持刀少年已發現我在偷窺，於是擺出格鬥架式準備對付我。我把心一橫，衝進倉庫內，想去救友里。那少年對準我左臂的傷口再砍一刀，傷上加傷，我立刻血流如注，痛楚難當，倒地呻吟。

　　佐村恭介聽見我的慘叫聲，便回頭對著我獰笑，並且故意改變姿勢，好讓我看清他技巧有多高明。友里似乎欲仙欲死，頻頻抽搐。我看到她兩腿之間有斑斑血跡，顯然已落紅。我很想去救她，只可惜我已無能為力。

　　那惡徒終於滿足之後，就整裝離去，臨行前還將一疊鈔票塞進我的口袋內，要我守口如瓶，不要說出去。

　　他們走後，我趕緊爬到友里身邊。她似乎已經筋疲力盡，兩眼無神。我呼叫她的名字，她才回過神來，並問我：「你沒事吧？」我給她看我手臂的傷口，她又說：「快去找醫生。」

　　這種時候，她為何還如此關心我呢？她對我這麼好，我卻無法保護她的貞操。想到這裡，我放聲大哭，並且向她道歉。不料她竟回答：「阿純，你不去醫院，會死的。」後來也一直重複唸同一句話，像在夢囈般。

　　日後方知，那時友里的精神狀況已出了問題，她的純潔心靈已嚴重受創，永遠無法治癒了。

　　我倆後來都接受了心理輔導，但已於事無補。她的身心已完全被那惡徒所擄獲，再也不能復元了。從此以後，她就悶悶不樂，沒有人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

　　我曾跑去找警察，詢問有何方法可為友里討回公道。但那警官說，強姦罪是「告訴乃論」，若被害者本身未提告訴，則不受理。又說「被害者若是處女，即可用『處女膜裂開屬傷害行為』的理由來告對方『強姦致傷罪』，那就不必受告訴乃論罪的限制了」。

　　雖然如此，但我想到告上法院，將來法官問案時，友里不是等於又被公開羞辱了一次嗎？

　　那警官也提到年齡的問題，意思是說：佐村恭介年僅十七，即使被起訴，也不太可能被判徒刑。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要殺人就是在那時候。法律既已無可奈何，我只好自己設法去除掉那萬惡淫徒。

　　然而我卻坐困愁城，無計可施。我只要一想到「要去中湊郡」，就會激烈嘔吐，不能自已。每晚我都會夢見那可怕的場面，友里不由自主獻出寶貴的貞操，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發現自己的心靈也已嚴重受創之後，對友里的愧疚感也就更為強烈，因為她受到的刺激一定遠比我深。一個矜持聖潔的女子被強暴，她內心的震驚必定無比巨大。

　　友里曾向我說，她對佐村恭介日思夜念，無法忘記他，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又說，街上每一個男人看起來都很像佐村恭介。

　　據說友里還曾好幾次「自殺未遂」，詳情我也不很明瞭，因為那時她已和我疏遠，不再來往，我只能站在遠方默默祝福她。

　　數年之後，我又去探聽友里的消息，結果是：她心靈上的創傷依舊存在，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對佐村恭介仍是朝思暮想，念念不忘，似乎已沒有其他人能給她同樣的感覺。

　　我很想幹掉佐村恭介，但完全不知該怎麼下手，就依然提不起勇氣前往中湊郡。

　　就在此時，一件偶然的事發生了。有一個「光塑形系統機」的展示會在濱松町舉行，我去那邊參觀時，碰巧瞧見佐村恭介也在那兒。他大概也跟我一樣，開始幫忙父親的事業了，所以才到東京來採購高科技的設備。

　　我立刻決定要乘此良機殺掉他。佐村恭介若是不在世上，友里心中的陰影必可逐漸消除，到時她就不會日夜幻想這個淫賊了。

　　我從展示會的來賓名冊上查出了佐村恭介所住旅社的名字，這可說是我的運氣特別好。

　　然後我迅速離開會場。原本打算去買一把菜刀，後來轉念一想，我要殺的是個禽獸，不是人，應該用獵刀來宰殺，於是就到戶外用品店買了一把獵刀，塞入背包內，隨即走進那旅社隔壁的餐廳，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若去旅社內敲佐村的房門，他大概會讓我進去坐吧？就算不讓我入內，只要房門一開，我就能用刀子把他刺死。

　　這時佐村恭介居然也進了那家餐廳，可能是要來吃飯的。我吃了一驚，正在想該怎麼辦的時候，他的視線已移過來了。我和他四目相交，他立刻朝我走過來，口中說：「你不服氣是不是？」

　　他可能是作賊心虛，怕我指認，所以想要先聲奪人，把我嚇走吧？

　　接下來的發展，法院已調查得一清二楚，我也沒有說謊。要論格鬥，如果空手對戰，我絕對打不贏，因此我本來是要在掙脫之後拿出刀子對付他的，沒想到他竟先行跌倒，後腦撞地而死。

　　現在你大概已明白了吧？其實我犯下的並非只須坐兩年牢的傷害致死罪，而是有可能被判死刑的殺人罪。

　　我被捕之後，每日以淚洗面，在法庭上也常痛哭流涕，法官因而認定我頗具悔意，其實我是為自己的坎坷命運而哭，為家父家母的苦難災劫而泣，我從來不曾可憐那採花淫賊而掉過任何一滴眼淚。

　　那畜生靠著外貌與技巧，專門獵取美麗女子的身心，不知有多少良家少女被他奪去貞操，因此我絕不容許他安然活在世上。他死在我手裡，我也毫無罪惡感，只覺得像是宰殺了一頭大型動物，有些不愉快而已。

　　我對佐村恭介是恨比天高，仇比海深。

　　如今我已明白：我想殺他，並非全是為了拯救友里，而是為了替我自己報仇。

　　當初我認定自己是殺身成仁，為了救友里不惜犯罪，現在才知道那種想法不切實際。佐村恭介死後，友里的心靈創傷非但沒有痊癒，還變本加厲更加思念他，甚至常鬧自殺。

　　現在的友里，一定是天天心如刀割，夜夜為他哭泣吧？

　　要救友里，我已經無能為力了。就算佐村恭介還活在世上，並且跑來跪地懺悔求饒，友里也絕不可能變回原來那個清純聖潔的處女了。

　　這種肉體與精神上的損失，要由誰來賠償呢？即使提出民事訴訟，領到一筆賠償金，難道就能買回友里那顆純潔的心嗎？處女膜破裂，可用「傷害罪」來對付那淫賊，但受創的心靈呢？根本就沒有法律可為這種感情的創傷討回公道。

　　法律之前，真的人人平等嗎？無論貧富貴賤、智愚賢蠢，法律都會一視同仁嗎？我「打死」了佐村恭介，算是犯罪嗎？我對這些事一無所知，那我能算罪大惡極嗎？

　　在法律的世界中，有所謂的「一事不再理」原則，就是說「經判決確定之被告，不得因同案再度受審」。我既已被判「傷害致死罪」並服刑完畢，那就絕不會再因同案而被判處死刑了。若想要我死，唯有動用私刑。

　　佐村恭介的父親就是想用私刑對付我。我打死他的獨生愛子，對他而言，這是天大的仇恨，所以我一點也不怪他。他為子報仇，乃天經地義。

　　不過，經此波折，我已明白：如果容許私刑，殺來殺去，冤冤相報，那就沒完沒了，因此必須有人出面代為行刑。以前你在當刑務官時，所做的事並沒有錯，尤其是吊死四七○號囚犯一事，那絕非罪惡。這是我現在的看法。

　　真對不起，我寫得太長了。

　　你原本希望我出獄後能好好做人，我恐怕要辜負你的期待了，真是遺憾。或許我會改變想法，但在改變之前，我仍會認定自己有罪，雖已永遠不會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我既身揹殺人罪，只好痛苦過一生。

　　寒冬將至，請保重身體，奮鬥到底。

　　但願你能早日獲判無罪開釋。

　　　　　　　　弟　三上純一　敬上

　　Ｐ．Ｓ．「ＳＯＵＴＨ　ＷＩＮＤ　ＢＡＫＥＲＹ」的籌設工作，進展如何呢？

　　　　※

　　「我是無期徒刑，你也是。」南鄉讀完信後喃喃自語道：「而且不得假釋。」

　　※※※

　　一年之後，依刑事訴訟法第四五三條的規定，全國各大報均刊登了一則新聞：

　　　　公告：本案經再審後判決被告無罪。

　　　　本院對被告樹原亮（昭和四十四年五月十日生，無業，目前拘禁於木更津看守所），原基於「平成三年八月二十九日在千葉縣中湊郡民宅內殺害宇津木耕平及其妻康子並搶奪財物」之事實，判處死刑定讞，唯再審結果，因無犯罪之證據，故於平成十五年二月十九日宣判被告無罪。

　　　　　　千葉地方法院館山分院

　　　　※

　　三上純一，有傷害致死前科。

　　南鄉正二，曾殺掉三名罪犯。

　　以上便是這兩人的義行。

文案和評語

　　【文案】

　　找出真兇！時限３個月！報酬１０００萬元！

　　當鐵門被推開時，原本十分寂靜的走廊便傳來一列縱隊的步履聲，死囚多麼害怕那聲響停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啊！純一知道那種恐懼，因為他曾因過失殺人坐過牢，但何其有幸，他不必承受那種心臟幾乎脹裂的感覺，而能獲得假釋出獄；更好運的是，他還被推薦當刑務官南鄉的助手，調查一樁命案，時限三個月、報酬高達一千萬元！

　　這樁命案的嫌疑犯在逃離現場後出車禍，有將近四小時沒有記憶，後來又忽然想起自己在爬樓梯！疑雲重重，完全沒有物證人證，可是純一相信這個嫌犯是被冤枉的！他一定要破案，一定要把無辜者從十三級階梯的死刑台上救下來，不只為了一千萬，更為了浴火重生……

　　【關於內容】

　　日本推理小說最高榮譽江戶川亂步賞！史上最暢銷的首獎巨作！

　　超級衝擊性的社會派推理傑作！

　　推理小說評論家藍霄專文導讀！

　　　⊙改拍成同名熱門電影，反町隆史、山崎努領銜主演！

　　赤川次郎：「結構、情節發展、人物的存在感，巧妙地貫穿了整個故事。」

　　宮部美幸：「這是很有勇氣的嘗試，文中處處可以感受到促使這個嘗試成功的熱忱與集中力。讓人可以沉穩地從頭看到尾，並給予極高的評價！」

　　逢允剛：「有驚險、懸疑、謎團、意外的發展，將娛樂小說應具備的條件發揮得恰到好處，絲毫沒有可以挑剔之處！」

　　北方謙三：「雖然內容頗為沉重，但是，有讓人一口氣讀完的磅礴氣勢。」

　　北村薰：「錯綜複雜的真相，到最後才呈現出來，這一點設想得天衣無縫！直到這個階段，才如迷霧散去般，清楚看出所有出場人物的行動含意。」

　　藍霄：「長久以來，死刑的存廢與人權的爭議是個紛雜老話題，在推理小說與戲劇間也有不同的作者予以探討，有時遷就於推理小說的娛樂性，不乏矯揉做作的浮誇作品，所以像《十三級階梯》以寫實手法處理得讓人印象深刻實屬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