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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小姐的主意》約瑟芬．鐵伊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鈴聲鏗然響起。刺耳，激昂，令人瘋狂。

　　寂靜的迴廊戛然響起一陣吵鬧聲，使得早晨的平和反而顯得突兀。噪音自小中庭四邊一扇扇大開的窗戶內宣洩而出，流入沉寂的花園中，灰暗的草地上仍沾著露珠。

　　年輕的萍小姐起身，先睜開一隻迷濛的灰眼睛，茫茫地伸手找著她的手錶。手錶不在，她睜開另一隻眼睛。床頭桌好像也不在，不在，當然不在，終於想起來了。她昨晚就知道沒有床頭桌的存在，只好把手錶放在枕頭下。她笨拙地摸索著。老天爺！那隻鈴製造出來的噪音，還真是惱人！真是的。枕頭下好像沒有手錶，可是明明應該在的。她拿起枕頭，只看到一條藍白花色的亞麻小手帕。於是她丟下枕頭，仔細看著床鋪與牆壁間的空隙。這就對了，有個小小的東西看來像是一隻手錶。她平趴在床上，伸出一隻手臂，剛好能碰到手錶。萍小姐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將手錶夾起來。要是一不小心又弄掉，可得起床，爬到床底下才能找得到。她鬆了一口氣，翻過了身子，志得意滿地將手錶高高拿起。

　　手錶指著五點半的位置。

　　五點半！萍小姐頓時停止呼吸，驚異地瞪大眼睛。不，這不可能，不管如何注重體育訓練，如何熱中辦學，都沒有任何一所學校會在早晨五點半敲鈴開課！當然啦，世間無奇不有，這個地方不也就沒有床頭桌和床頭燈嗎？但是，五點半！她把手錶貼在粉紅色的小耳朵上。嘀答嘀答認真地走著。斜過枕頭，她眯著眼，從床鋪後方的窗戶看到了花園。

　　喲！這可真是早啊，世界看來就像是萬物初醒一般的大清早。

　　涵妲昨晚君臨天下似地站在門口時，說道：「親愛的，好好睡吧。學生們都很喜歡聽你的演講。明天早上見囉。」

　　一點兒也沒提到五點半的鈴聲。

　　好吧！謝謝老天爺，還好不是她的葬禮。她也曾經聽著鈴聲過日子，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只有把自己仔細修飾過的纖纖玉指，按在鈴鐺按鈕上時，萍小姐生活中才會響起鈴聲。當吵鬧聲逐漸褪色成斷續的嗚咽，再進入一片寂靜時，她轉身面向牆壁，幸福地把頭埋入枕頭中。不是她的葬禮。草地上閃耀著露珠，這一切都是為了這些青春年歲的少年們，為了這些燦爛的青春歲月，讓他們盡情去享受吧！她呢，則要再補兩小時的睡眠。

　　萍小姐長得有如孩童般純真，粉嫩的圓臉，小巧的鼻子，以及用表面上看不見的小髮夾捲著固定住的一頭褐色秀髮。就為了這些髮捲，她昨晚天人交戰了好久。坐火車旅行已經讓她夠疲憊的了，再加上與涵妲的會面，接著又演講；她虛弱地想著，也許隔天用過午餐後就要離開這裡，兩個月前才剛剛燙過的頭髮，一天不上髮捲，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然而，一方面是要與自己脆弱的一面進行抗爭，一方面想讓涵妲看得起，她可是著著實實上了十四個髮夾，讓這些髮夾好好地在夜裡執行勤務。她提醒自己必須保護堅強的意志（這抵銷了她今晨稍早時，由於自我放縱而引起的良心苛責），而且為自己不能讓涵妲失望的念頭而讚歎不已。當年在學校，四年級時怯懦幼嫩的她，就已經深深地景仰著擔任六年級班代表的涵妲。涵妲生來就出類拔萃，她的天賦便在於懂得如何監督他人發揮所長。在離開學校後，雖然接受的是祕書行政方面的訓練，但她的這項才幹，卻讓她現在能在對體能教育一竅不通的狀況下，成為這一所體育學院的院長。在萍小姐開始寫她的書之前，涵妲早就忘了誰是露西．萍，正如露西也忘了誰是涵妲一般。

　　這正是露西自己的想法。她的書。

　　她對自己寫這本書所獲得的驚喜，仍未平息。她的人生使命原來是教女學生法文。在她雙親相繼去世四年之後，每年可以領到二百五十鎊年金的露西，一手擦乾了眼淚，另一手則向學校遞上了辭呈。心懷妒忌的校長，尖刻地向露西指出，聰明的投資應該是多樣化的，對像露西這樣受過良好教育，有著身分地位的人而言，二百五十鎊的年金實在不足以度日。露西仍然堅持辭職，離坎登鎮遠遠的，在麗晶公園附近租下一處挺體面的公寓。每當賬單到款日迫在眉睫時，她便以偶爾教授法文掙來的錢安然應付，其餘所有的閒暇時間，則拿來閱讀心理學書籍。

　　她最早是在好奇心驅使下，純粹是因為覺得有趣，才開始閱讀第一本心理學書籍。繼續閱讀其他的心理學書籍，則是想知道這些書是否統統一樣，毫無智慧可言。當她讀到第三十七本同類型的書時，萍小姐發展出她自己的一派心理學。當然囉，她的學說，可是與迄今為止所唸過的三十七本書截然不同。事實上，那三十七本書簡直就是愚蠢至極，她讀到最後，氣得坐下來，開始寫下駁斥的論點。由於心理學著作必須用到專業術語，而這些術語又多半不是英文，所以這些駁斥論點寫出來，更是顯得學問淵博，造詣極深。然而，若是萍小姐沒有在一張作廢草稿（她的打字技巧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的背面寫了一封短柬，也不會有人對這些稿子印象深刻。短柬上寫的是：

　　親愛的斯塔拉先生：

　　閣下若能在晚間十一點後，不再使用您的無線電收音機，本人將甚為感激。您在晚間使用時，讓本人甚為困擾。

　　　　露西．萍謹上

　　這位與露西素昧平生的斯塔拉先生（只見過他的名字寫在樓下門牌上），當晚親自到訪。斯塔拉先生手上握著攤開的短柬，讓露西感覺他氣勢懾人，連連嚥下好幾口氣，才能出一點聲音。但斯塔拉先生絲毫沒有為了無線電收音機的事情發火，他似乎是個出版社的審稿人，對萍小姐不經意用來當短柬的信紙背面的稿子，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一般說來，若是有人提議出版一本心理學書籍，出版商一定會搖鈴請人送來白蘭地酒，好從長計議。但是恰好從一年前起，英國民眾不知如何突然對小說感到厭煩，轉而投入深奧的主題，諸如天狼星究竟離地球有多遠，或是某個部落原始舞蹈的內涵意義等等，這個變化深深地震撼了出版界。因此，出版商無不竭盡全力地找尋新主題，來滿足讀者求知的渴望。萍小姐也就正逢其時地，落入出版商歡迎的雙臂中。結果是，出版社的資深合夥人邀請萍小姐共進午餐，並簽了一紙合約。這不只是幸運而已，萬能的造物主不但讓英國人厭倦了小說，也讓知識分子受夠了弗洛伊德一幫人的學說。他們尋找的是新思維。露西脫穎而出。某個早晨當露西醒來時，她發現不但自己出了名，她的書更是賣座極佳。震驚不已的露西走出家門，囫圇嚥下三杯黑咖啡，整個早上逕自雙眼發直地坐在公園裡。

　　在她收到涵妲的來信時，她的書榮登暢銷排行榜，已經有連續好幾個月，而露西也習慣受邀到各學會演講她獨特的看法。涵妲在信中提到當初同為莘莘學子時，共同享有的美好歲月，更邀請露西過去逗留一陣子，為學生演講。露西其實已經厭倦了演講，對涵妲的印象也不復深刻。她本要提筆寫信婉拒，卻想起了四年級的某一天，她的同學發現她拼命想隱藏的一生之恥：她的受洗名──蕾蒂西亞。當時四年級生的想法已是相當超脫，露西心裡掙扎不定的問題，就是如果她去自殺，她母親是否會介意。就算如此，她母親也算是自作自受，誰讓她替女兒選了個誇張至極的名字！涵妲當年以她玩笑式的用字遣詞，將事件化解成一齣詼諧劇。再也沒有人提起蕾蒂西亞這個名字，露西因而得以放棄投河自盡的念頭，在放學後感激之情席捲而至。於是當她提筆時，寫的是，願意到涵妲的學校過一夜（感激之情還好，沒有完全遮蔽掉她與生俱來的謹慎），並且非常樂意為學生演講心理學。

　　露西想著，一切尚稱愉快，將一疊講稿高高豎起，以遮蔽白天的強光。她從來沒有過如此安靜的好聽眾。一排排油亮亮的腦袋，倒是把空洞的演講廳裝飾得有如花園一般，何況，還有熱切的掌聲陪伴。在各個學會聽了好幾個星期禮貌性的鼓掌聲，這樣熱情的擊掌齊奏猶如天籟。

　　再說，學生們提出來的問題也頗具水準。雖然演講廳的日程表上清楚註明當日演講主題為心理學，露西早先倒沒有期望有多少人能真正欣賞這堂演講，她原本以為這群年輕女子不過是肌肉發達罷了。不過話說回來，提出問題的總是少數人，所以其他人也有可能僅止於頭腦簡單。

　　算了，今天晚上，她就可以躺在自己香甜的被窩裡，而其他的事，也就會成為過眼雲煙。涵妲本來勸她多留幾天，有那麼一陣子，她的意志也略有動搖。晚餐改變了她的想法。夏日晚間吃煮豆子和牛奶布丁，沒錯，是夠分量也夠營養的，但是不可能讓人神清氣爽地過日子。吃過絕對不想再吃。涵妲也說過，教員席上的菜色和學生桌上的相同。露西暗暗希望涵妲不是因為看到自己對煮豆子投以懷疑的眼光，才有感而發說出這句話。事實上，露西也試著用愉快的方式去看待那盤煮豆子，也許她的演出沒有成功吧！「湯瑪絲！小──湯！哦！親愛的湯瑪絲，醒醒吧，我真要絕望了！」

　　萍小姐頓然清醒。這個絕望至極的聲音似乎就在她的房間裡。她這才發現，房間的第二扇窗戶正對庭院；因為庭院相當小，房間與房間的對話聲，自然而然就透過窗戶清晰可聞。她躺下來，想要安撫自己那急速跳動的心臟，並從堆在腳趾後的被單上方望出去，看到窗戶框住對面的一片牆景。她的床安放在房間的一角，右邊牆壁的後方有一扇窗，面對庭院的窗戶則在她的左床腳後方，她躺在枕頭上，透過長條型的縫隙看出去，只能看見庭院另一頭半扇打開的窗戶。

　　「小──湯！小──湯！」

　　萍小姐看到一個黑色的腦袋瓜子。

　　黑色的腦袋瓜出聲了：「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哪個人趕快行行好，找個什麼東西丟醒湯瑪絲，別讓戴克絲再吵了。」

　　「親愛的蓋林琦，你真是不通人情的野獸。我把緊襪帶弄裂了，不知道要怎麼辦。小湯昨天把我唯一的安全別針借去參加遊園會，當挑針用。她就一定得還給我──湯瑪絲！噢，小湯！」

　　一個音調較低的新聲音加入：「嘿！你們小聲一點好不好。」接著是一片寂靜。露西感覺在這片寂靜當中，似乎她們以手勢溝通著。

　　黑色的腦袋瓜問道：「你打的一堆信號又是什麼意思？」

　　「閉嘴，她在那裡！」這下子是沉重絕望的低音。

　　「她是誰？」

　　「姓萍的女人。」

　　「親愛的，你在胡說些什麼鬼東西，」又是戴克絲那高亢清亮的聲音，快快樂樂地稱呼對方為親愛的，「她和其他那些萬能的主上教員一樣，住在前廳。你想，如果我開口問問，她會不會正好有個多餘的安全別針借我呢？」

　　「在我看來，她比較像個拉鏈愛好者。」又一個新聲音出現了。

　　「你們給我安靜！告訴你們，她住在班特麗的房間！」

　　這下子真的完全安靜下來了。露西看到黑色的腦袋瓜子俐落地轉向她的窗戶。

　　有人問道：「你怎麼知道？」

　　「喬麗昨晚送消夜給我時說的。」露西記得喬麗弗小姐是管家，心想喬麗這個昵稱，讓這個嚴酷的人多了些人性。

　　「老天爺！」先前提到「拉鏈」的那個聲音再度開口，語調激動。

　　一陣鈴聲穿透了寂靜。如同稍早吵醒她們的那陣鈴聲一樣刺耳。黑色的腦袋瓜在鈴響第一聲時消失了蹤影，戴克絲的聲音夾雜在眾多噪音中絕望地哀泣著。日常生活瑣事開始出現，這樁不足掛齒的社交醜聞宣告退位。一波波聲音揚起，與鈴聲相應和著。房門乒乒乓乓響著，走廊上是雜亂的腳步聲，處處都充滿著大呼小叫，有人想到湯瑪絲還在睡，既然從附近窗戶丟東西過去都沒能吵醒她，便砰砰地敲打她緊鎖的房門，接著，從中庭草地那頭，傳來了踢踢踏踏，腳步踩在碎石地上的奔跑聲。漸漸地，越來越多的腳步聲踩上碎石步道，樓梯間則越來越安靜，喋喋不休的嘈雜聲攀升到最高點，然後漸行漸去。當所有的聲音都隨著距離變遠而退去時（或是全部移動到教室裡了），只聽見最後一雙腳飛奔過碎石步道，伴隨著一個聲音：「該死！該死！該死！該死……」一步一句詛咒。毫無疑問，是那個睡晚了的湯瑪絲。

　　萍小姐對這個未曾謀面的湯瑪絲深感同情。沒錯，被窩是最迷人不過了，但若睡得連對喧鬧的鈴聲，或同學的哀嘆，都能不為所動時，起床必定是一種痛苦的折磨。有可能是威爾斯人。所有姓湯瑪絲的都是威爾斯人。凱爾特人【註：居住於愛爾蘭、威爾斯、蘇格蘭高地，雅利安民族的一支──譯者注】最恨起床了。可憐的湯瑪絲，太、太、太可憐了。她真想替湯瑪絲找一個讓她可以在中午過後再起床的工作。

　　睡意又開始侵襲她，讓她越陷越深。她不知道「拉鏈愛好者」究竟是貶是褒。至少用安全別針的人，不是最令人仰慕的，所以，也許──她睡著了。

　　第二章

　　她正遭受兩名六英呎高的巡警鞭打，理由是法令規定要使用拉鏈，而她卻堅持使用傳統的安全別針。當血開始慢慢地順著她的脊背流下時，她才醒來，發現唯一被毆打的是她的聽覺。鈴聲又響了。她不顧身分、地位和教養，詛咒了幾句，然後坐起來。不！絕不！她絕不在午餐後多逗留一分鐘。兩點四十一分有一班車從拉博站開過來，而在她搭上車時，她會已經說完再會，對朋友的義務也已經達成，她的靈魂將充滿逃脫後的喜悅。她會在車站月臺買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慰勞自己。過完這個星期，浴室中的磅秤會清楚地顯示出後果，但，她才不管呢！磅秤讓她想起，在有禮教的生活中，人必須要洗澡。

　　涵妲對於露西留宿的房間離教員浴室相當遠這件事曾經表達過歉意；她同時對把露西安置在學生宿舍一事同樣表達歉意，但是馥若．葛塔森的母親從瑞典來作客，占下唯一的一間教員客房，而且要到下個月初學期成績發布會結束，檢視完她女兒的成績後才會離開。露西懷疑自己的方向感──據她的朋友說，她的這項能力是相當不發達的──是否能帶領她走到那間浴室。在空無一人的明亮走道中徘徊，最後走到講堂中的這個過程已相當可怕。

　　但若要在擁擠的走廊上開口問一群早起的鳥兒，如何才能讓這個晚起蟲找到沐浴的所在，豈不更駭人。

　　這是露西思維的運作方式。光看到事情的恐怖一面是不夠的，必須要能看到另一個相對面。她坐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想的淨是這些恐怖事件，一邊享受著什麼事也不做的快感。另一陣鈴聲響起，同時，另一波腳步聲也讓整個早晨忙得不可開交。露西看著手錶，七點半了。

　　她決定當個不太有禮教的人，直接穿戴她女傭口中所謂的「臭皮囊」──再說，把自己浸泡在水中這項活動也不過是時髦的流行罷了，若是連查理二世都可以散發出腐臭味，她這一介草民，對沒能洗澡又如何能有怨言呢？這時，有人敲響房門。得救了。謝天謝地！她孤立無援的狀況要解除了。

　　「請進！」露西的語調像是魯賓遜在歡迎登陸者一般。

　　一定是涵妲來道早安。怎麼早些時候沒想到呢，真傻。她的內心仍然如同幼時一樣毫無信心，沒期待涵妲會紆尊降貴地想到她。真是的，她應該培養一些名人具備的習性才是。也許去換個髮型，或一天尊貴地複誦二十次以上的──「請進！」

　　一個有著金色秀髮的天使，穿著淺藍色的亞麻短袍，搭配著湛藍的雙眸，和一雙令人稱羨的美腿。由於對自己的雙腿不甚滿意，所以露西老是注意別的女人的雙腿。

　　「噢！對不起，」天使說道，「我忘了你可能還沒有起床。學校裡的作息時間有些與眾不同。」

　　露西非常高興，這個可人兒把露西的懶散歸咎到她自己身上。

　　「真是對不起，打攪你更衣。」湛藍色的雙眸瞄到地板上躺著的軟鞋，被迷住似地停頓下來。那是一雙淺藍色的緞面軟鞋，非常女性化，非常奢侈，覆蓋著非常多的羽毛。

　　但絕對不實用。

　　「恐怕這雙軟鞋是有些傻氣。」

　　「萍小姐，你不會了解那雙軟鞋在一個實用主義者眼裡代表的意義。」然後想起被外在誘惑迷失了的正事，「我姓納什，高年級班代表。很榮幸來邀請你明天和高年級學生一起用午茶。星期天我們會到外面花園用午茶。這是高年級享有的特權。夏日午後在花園用茶會令人非常愉快，而且我們真心希望你能來。」她微笑著，帶著渴望的表情望著萍小姐。

　　露西解釋道，她明天不會在這裡了，因為她今天下午就要離開。

　　「噢！不！」這個姓耐許的女孩抗議著，語氣中流露出的真誠，讓露西感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不，萍小姐，不可以！你千萬不要走！是老天爺派你來看我們的。極少又少的人會來這裡過夜。這裡簡直就像是修道院一樣。我們每天努力用功，根本沒時間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而且這是高年級最後一學期了，接下來的每一件事都既冷酷又封閉──期末考試，成績發布會，工作分配，我們都覺得像是行屍走肉，心情一點都不均衡。現在你來了，帶來外界的資訊，又那麼有涵養……」她頓了下來，半是玩笑半是嚴肅地接著說，「你不能拋棄我們。」

　　「你們每週五都有校外人士演講。」露西說。生平第一次，有人說她是上天派來的人，她決定對這個說法持保守態度。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為情所動的感覺。

　　納什小姐清楚地說明，指出前三位演講人，一個是八十歲的老人講述亞述人的碑文，一個是演講中歐歷史的捷克人，再來是一個接骨師講脊柱側彎。

　　露西問道：「什麼是脊柱側彎？」

　　「脊椎骨彎曲。如果你認為這些人可以替校園帶來甜美和愉悅的氣氛，那你就錯了。安排這些演講的最初意義是讓我們不至於和社會脫節，恕我老實直言……」看來她對直言自得其樂，「你昨天穿的衣服遠比這些演講對我們要來得有意思多了。」

　　露西在她的書一開始暢銷時，花了一大筆錢買下這件她現在仍然最鍾愛的衣服，而且特意穿來好讓涵妲印象深刻。

　　為情所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但還沒有強烈到足以摧毀她的常識。她還記得煮豆子。沒有床頭燈，沒有服務鈴，有得是那源源不絕的刺耳鈴聲。不，就算全體賴氏體育學院的學生躺在她的過道上大聲哭泣，她也絕對要搭上兩點四十一分從拉博站開過來的車。她口中喃喃地唸著必須趕赴其他的約定──她的備忘錄上滿滿記著的許多重要的會議──一邊提議納什小姐帶她到教員浴室，「我不想在走廊上找來找去，但又找不到服務鈴。」

　　納什小姐對服務不佳頗有同感──「伊莎真該記得這裡的房間沒有服務鈴，過來這裡招呼你的，她是教員宿舍的女傭。」──並建議若是萍小姐不介意，也可以使用較近的學生浴室。「浴室當然是像鴿籠一般小，我是說，沒有完全的隔間，而且地板是某種綠色的水泥地，不像教員浴室鋪有海豚拼花的土耳其藍的瓷磚，但是，水是相同的。」

　　萍小姐對於能使用學生浴室感到非常高興。她一邊收拾洗浴用具，一邊用空下來的一半腦子想著納什小姐如何缺乏學生對教員應有的尊敬。這讓她想起某件事。現在她想起來了，瑪莉．鮑羅爾。瑪莉．鮑羅爾班上的其他同學都恭順地學習法文的不規則動詞變化，而瑪莉．鮑羅爾，雖然稱得上勤勉好學，卻將她的法文老師視若同儕，只因為瑪莉．鮑羅爾的父親「幾乎是個百萬富翁」。萍小姐依據理論分析納什小姐的「外在行為」──用這個字眼來分析中學生是有些奇怪──她與瑪莉．鮑羅爾同樣具備迷人的社交與平等待人的方式，應該也是與瑪莉．鮑羅爾一樣，有個富有的父親吧。後來，她才知道這也是一般人第一次聽到「納什」這個姓氏的反應。「寶拉．納什家真有錢，知道嗎？她家有男僕領班！」人們永遠也不會漏了提起這個男僕領班。對那些汲汲營營討生活的醫生、律師、牙醫、生意人和農人的女兒們來說，男僕領班就像黑奴一樣稀有。

　　「你不用去上課嗎？」走廊上寂靜無聲，一片明亮好像把別處的陽光都一併吸收了過來，「我以為你們早上五點半起床，在早餐前還有早課。」

　　「對。夏天在早餐前我們有兩堂課，一堂是活動課，還有一堂靜態的課程。網球和運動機能學，或者是類似的課程。」

　　「運動──什麼學？」

　　「運動機能學？」納什小姐考慮了半天，思考要如何講解給一個一無所知的人，最後決定以假設的說法解釋。

　　「我把一個水罐從架子上拿下來，說說看要牽動哪些肌肉。」看到萍小姐點頭表示了解後，接著說，「但在冬天，我們和大家一樣在七點半起床。這一段兩個小時的時間，通常會用來參加外界的課程，像是公共衛生、紅十字會等等。但是既然我們都已完成這些課程，所以可以利用這段時間來準備下星期的期末考試。準備的時間不算充裕，所以我們都很高興能有這個時間。」

　　「你們在午茶左右或午茶後，難道沒有時間嗎？」

　　納什小姐的表情好像萍小姐講了好笑的話。「噢，沒有。下午四點到六點有實習，你知道的，都是外面的病人。從扁平足到骨折，什麼毛病都有。六點半到八點有舞蹈課。芭蕾舞，不是土風舞。土風舞課在早上，算是運動，不算藝術課程。晚餐通常在八點半左右結束，所以在晚自習時，大家都很想睡，這段時間是要睡眠或要無知的戰爭。」

　　她們走到長廊盡頭的樓梯時，碰到一個匆匆而行的小傢伙，右手臂下緊緊挾住一具骨架模型的頭胸，另一隻手臂下則挾抱著骨盤及腿骨。

　　「你拿喬治幹什麼，莫里斯？」納什小姐問道。

　　「噢！請不要阻止我，寶兒，」這個低年級生驚喘著，加了把勁，將她沉重的負擔更拉近她的右臂一側，並繼續倉皇前進。「千萬忘記你們看到過我經過這裡。我是說，忘掉你們看到喬治。我本來是要早點起床，在五點半鈴聲響前把喬治放回教室的，可是我起晚了。」

　　「你跟喬治整晚都沒睡嗎？」

　　「不，我們只熬到兩點左右。我……」

　　「你房間的燈光怎麼不會漏出來？」

　　「當然是把旅行用的小毯子釘在窗戶上囉。」這個小學妹用解釋一件必然事實的語氣說話。

　　「六月晚間的氣氛一定很好。」

　　「倒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莫里斯小姐簡要說明著，「但這是我臨時抱佛腳，複習『肌肉附著』唯一的方法，求求你，寶兒，忘了你看到過我吧。我會在教員下來吃早餐前把喬治放回去。」

　　「你知道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你一定會碰見其他的人。」

　　「噢！拜託！不要洩我的氣，我已經夠害怕的了。我甚至不記得要怎樣把他掛起來。」她帶著喬治走下樓梯，消失在房子的前端。

　　「彷彿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萍小姐做了注解，看著莫里斯走開。「我一直以為『注射』【註：與「肌肉附著」同音。──譯者注】是一種與針頭有關的東西。」

　　「肌肉附著？指的是肌肉附著在骨骼的確切位置。擺個骨架模型在面前，比只看教科書要有助於學習。這就是為什麼莫里斯要綁架喬治的原因。」說著，她縱容地笑著，「她滿積極的。我還是低年級學生的時候，只從教室抽屜中偷過骨頭，從來沒有想到可以偷喬治。知道嗎？這真是低年級生涯中的一片烏雲。期末解剖學，真的是最末一次的終極解剖。低年級學生應該要對人體瞭如指掌，之後才有可能實習。所以對低年級學生而言，期末解剖學考試可以算是一舉定江山，是進入高年級的最重要考試。到了，這裡就是浴室。當我還是低年級學生的時候，星期天在板球場旁高高的草地裡，躲著許多抱著灰色教科書的低年級學生。學校嚴格禁止學生帶書到外面，尤其是星期天，我們理當外出社交拜會，比如喝午茶、上教堂，或是去郊遊。但是，夏天學期的低年級學生，卻除了抱著灰色教科書找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之外，從來不做別的事。要把這本厚厚的灰色教科書帶出學校，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本書大概和傳統家庭放在客廳的聖經一樣厚。有一陣子，謠傳賴氏體育學院的女學生們懷孕的事，其實是大家在星期天穿的最好的衣服下，夾藏著這本厚灰書所造成的奇異曲線罷了。」

　　納什小姐停下來，扭開水龍頭放出一大股水流到浴盆。「在學校每個人一天洗三、四次澡，每分鐘流水量至少也要像尼加拉瓜瀑布一樣大才夠用。」她提高音量如此解釋，「恐怕你早餐會嚴重遲到。」當下萍小姐露出小女孩似的沮喪表情，「我替你用托盤帶一些東西上來好了。不，一點都不麻煩，我很樂意服務。反正，沒道理讓客人出席早上八點的早餐。你最好是在房裡慢慢享用。」她用手擋住門，「請考慮留下來，這真的會讓我們非常高興。你絕對無法想像會多麼令人高興。」

　　她微微一笑後便離開了。

　　露西躺在溫暖舒適的水中，一邊想著她的早餐。不用去和那些三姑六婆交談真是令人愉快。那個年輕女孩自告奮勇去幫她拿早餐也真是細心體貼。也許再多留個一兩天，陪陪這些女孩子──一陣機械式的鈴聲在離她不遠處響起時，她差一點跳了起來。決定了。她坐起來，開始抹肥皂。一分鐘不差，非得搭上兩點四十一分從拉博站開過來的班車不可。

　　鈴聲停止時──假設是八點開飯前五分鐘的預備鈴──走廊響起一陣狂亂的聲音，接著萍小姐左邊的門被衝開，當水流衝進浴盆時，一陣熟悉的聲音悲鳴著：「親愛的老天爺，我一定會嚴重遲到，而我滿身大汗，親愛的老天。我知道我應該要好好地坐著寫完那篇有關血漿的文章，但是我真的一竅不通。物理期末考試就在下週二，馬上就到了。可是，早晨是多麼清新可人啊──我到底把肥皂丟到哪裡去了？」

　　露西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她沒想到，在一個早上五點半起床，晚上八點就寢的生活環境中，在非必要下，竟然還有人有精力一早就把自己累得滿身大汗。

　　「噢，親愛的唐妮，我忘了帶肥皂。把你的丟過來給我。」

　　「等我先抹完肥皂再給你。」這個聲音沉靜溫和，和戴克絲的高亢正好相反。

　　「好吧，我的天使，要快一點。我這星期已經遲到兩次了，賀莒小姐上次已經詭異地看著我了。嘿，唐妮，我說啊，你會不會剛好有空可以幫我看十二點鐘那個『脂肪症』病人的門診？」

　　「沒空。」

　　「知道嗎，她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你只要……」

　　「我自己有病人。」

　　「我知道，不過是個扭傷足踝的小男孩嘛！盧卡斯可以接下，和那個『歪脖』女孩一起……」

　　「不。」

　　「唉，我想你也不會願意。天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空去做那篇血漿的文章。至於胃膜，更是讓我倍感挫折，親愛的。我簡直不相信有四層。一切都是陰謀論。呂克小姐說只要看反芻動物就知道了，但是反芻動物並不能證明一切。」

　　「肥皂來了。」

　　「噢，謝謝你，親愛的。你救了我一命。真是香，親愛的。非常貴吧？」塗抹肥皂的一陣沉寂後，她發現右邊的浴室有人占用。

　　「隔壁是誰，唐妮？」

　　「不知道。會不會是小蓋？」

　　「是不是你，蓋林琦？」

　　「不是，」露西嚇了一跳，「是萍小姐。」一面希望自己的聲音沒有那麼一板一眼。

　　「少來了，到底是誰？」

　　「萍小姐。」

　　「不管你是誰，學得還真像。」

　　「是賴托薔，」沉靜的聲音提議，「她挺會模仿的。」

　　萍小姐躺回一片被打破的寂靜中。

　　隔壁浴室傳出一陣突然起身的聲音，然後是濕腳丫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八隻指頭爬上隔間板，然後一張彷彿友善的小馬的臉冒了出來，直直的頭髮用醜陋的髮夾挽起一個髻。奇特而友善的臉。在這一刻，露西才頓然了解戴克絲如何能在賴氏體育學院，沒有被憤怒的同學砸破腦袋，安然熬到最後一個學期。

　　先是驚恐，接著一陣潮紅湧上這個從隔間板上冒出來的臉龐。這張臉猝然消失，隔壁卻傳出了一陣絕望的低吟。

　　「噢，萍小姐！噢，親愛的萍小姐，我真的十分抱歉。我真是太不應該了。我甚至想都沒有想會是你……」

　　露西實在無法不去享受自己這個小小犯罪的快感。

　　「希望我的舉動沒有冒犯你，我是說，太過冒犯。我們對人體已經習如家常，所以，所以……」

　　露西明瞭她所要講的是，這種糗事發生在這個地方，總比在別處好；而既然她自己從頭到腳都上了一層厚厚的肥皂，所以實在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她好意地表示，是自己不該占用學生浴室，所以戴克絲小姐對這件事不用想得太嚴重。

　　「你知道我的名字？」

　　「對。你今天一大早就吵醒我了，那時你正在找你的安全別針。」

　　「噢！真是天大的災難！我再也沒有臉和你面對面了！」

　　「我想萍小姐馬上要搭第一班火車回倫敦了。」聲音從較遠的浴室傳來，一副「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好事」的語調。

　　「隔壁是歐唐娜，」戴克絲接著說，「她是從愛爾蘭來的。」

　　「愛爾蘭的奧斯特。」小唐有氣無力地說。

　　「你好，歐唐娜小姐。」

　　「你一定覺得這裡像個瘋人院，萍小姐。但是請不要因為戴克絲的行為而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們有些人相當成熟懂事，甚至有一部分人既文明又有教養。你明天一起來用午茶時就會知道了。」

　　萍小姐還沒能來得及說她不能留下來參加午茶，一陣雜音便傳入了小小的浴室中，而且越來越大聲，轉變成刺耳的鈴響。與這陣鈴響相比，戴克絲哀怨的喃喃自語就像暴風雨中的海鷗啼叫一般。她一定會非常嚴重地遲到。

　　她非常感謝這塊救了她一命的香皂。她上衣的腰帶又跑到哪裡去了？還有，如果萍小姐願意忘記她這一次的過失，她會表現得如同通達事理的女子與有教養的成人。所有的人都非常期待明天與萍小姐共進午茶。

　　學生們匆匆奪門而出，留下萍小姐一個人，陪著她的只有鼓勵的鈴聲，以及卡在喉頭未能出口，抗議浴盆中水流走的異議聲。

　　第三章

　　當下午兩點四十一分從拉博站駛來，開往倫敦的快車一分不差地靠站時，萍小姐正坐在草坪上的杉木下，思考著自己是否是個大傻瓜，無暇顧及火車時刻。坐在陽光普照的花園中真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一片寧靜，正好星期六下午都安排有競賽活動，整個學校的學生都在板球場上與昆姆學院的學生競賽。昆姆學院位於村莊的另外一頭，兩個學校一直相互競爭。這些年輕人，可也真是多才多藝。胃黏膜和板球似乎是八竿子搭不上關係，但她們的表現仍然優異。涵妲在早餐後到過她的房裡，告訴露西若是她願意留下來過週末，一定可以有全新的體驗。「這群年輕人個個不同，卻都生氣蓬勃，遑論她們的作品成果更是各有巧思。」涵妲絕不是口出戲言。這個學校的年輕人們，無時無刻不以不同的面目呈現在她的眼前。她與教員們同桌共進午餐，吃著毋庸置疑的「均衡」食品，一方面也藉此機會熟悉這些人。涵妲孤零零地坐在桌子一端，茫然地吞嚥著食物。呂克小姐倒顯得相當健談。呂克小姐削瘦扁平，然而相當聰慧，在學校教授理論課程，她就像所有的理論課教師一樣，想法多意見也多。相比之下，高大健壯、年輕紅潤的低年級體育老師瓦格小姐，則毫無新意，她所發表的意見，也不過是附和雷弗夫人罷了。雷弗夫人教授芭蕾舞，說話不多，但要是一開始用她深厚如褐色絲絨的語調發言時，沒有人膽敢打斷。坐在桌尾的，是馥若．葛塔森和她的母親，葛塔森小姐是高年級體育老師，甚少發言。

　　午餐間，露西發現自己的眼神被馥若．葛塔森牢牢吸引住。這雙瑞典式淺色明眸散放出的狡黠，讓她無法抗拒。過重的賀莒小姐，聰穎的呂克小姐，笨拙的瓦格小姐，優雅的雷弗夫人──這些人在這個蒼白高大的瑞典神祕女子眼中，又是什麼樣的人呢？花了整個午餐的時間來想一個瑞典女子，她現在等候著南美洲人的降臨。「迪得洛不參加競賽，」涵妲說，「所以我會請她下午來陪你。」露西本來根本不想要人來陪她──她喜歡獨處──但是，有個到英國念書的南美人作伴，倒也是個挺有趣的念頭。納什在午餐後碰到她時說：「如果你不喜歡板球，恐怕你今天下午就要落單了。」

　　這時另一個高年級學生經過：「寶兒，沒關係，騷核桃會照顧她。」「那好。」寶兒顯然很習慣這個昵稱，一點也不覺得突兀。

　　露西倒是很想會一會騷核桃，坐在陽光花園裡，一邊消化營養平衡的高纖維午餐，一邊思考這個昵稱的來由。

　　「核桃」指的大概是巴西核果。她相信，俗語也拿這兩個字來形容瘋瘋癲癲的人。但是「騷」指的又是什麼呢？一個低年級學生從她身邊經過，跑向腳踏車棚，一邊向她露出笑容。露西認出這是早上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孩。

　　「你把喬治安然放回原位了嗎？」露西朝她喊出聲來。

　　「是的，謝謝你。」年輕的莫里斯小姐微笑著回答，停住腳步，用腳尖站立著，「但是我好像又有別的麻煩了。呂克小姐走進教室時，我剛好把手放在喬治的腰上，其實只是要在掛它時保持平衡而已。恐怕我這一回是有口難辯了。」

　　「日子難過啊。」露西深表同感。

　　「不管如何，我想我總算了解『肌肉附著』了。」年輕的莫里斯小姐邊說邊加速跑向草地的另一邊。

　　萍小姐心想，真是一群好孩子，有教養，乾淨，又健康。待在這裡真是相當愉快。遠方地平線上的汙點是拉博鎮的烏煙。在倫敦上空也有一團烏煙瘴氣。還是坐在這裡，呼吸帶著濃厚玫瑰香味的空氣，聽著年輕學子的招呼聲比較好。她稍稍把腳挪開一些，看著草坪另一頭那幢喬治亞式的大型建築物「老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兩翼較摩登的「瑪利安」式建築的側廂略嫌不相稱，但在賴式學院搭配上整個大建築物倒也稱得上賞心悅目。迷人的教室都在「老屋」的部分，小型的現代化臥室則置於兩翼。相當理想的安排。醜陋的體育館藏在這些建築的後方。在星期一離開前，一定得去體育館看看高年級的體育課。對她來說，這具有雙重樂趣。一是去看這些訓練有素，連頭髮也不敢有一絲紊亂的專才，二則是種不可磨滅的快樂，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再也不必跳馬或踏上平衡木。

　　她盯著遠遠從「老屋」角落處走過來的人影，穿著花朵圖案的洋裝，戴著一頂寬邊遮陽帽。看著苗條優雅的來人走過來，露西才了解，在潛意識裡，她對拉美人想得過多了。她同時也了解「騷」自何來，而開始微笑。賴氏學院樸實的學生不可能穿著有花朵圖案且剪裁得宜的外出服，尤其更不可能戴著一頂寬邊遮陽帽。

　　「萍小姐，午安。我是迪得洛。真可惜，我昨天晚上錯過了你的演講。我在拉博鎮有課。」迪得洛以經過練習的優雅姿勢脫掉帽子，順勢落座在萍小姐身旁的草地上。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如此的順暢：她的聲音，她潤飾過的言語，她的身體曲線，動作，深色的秀髮及蜜棕色的雙眸。

　　「有課？」

　　「替鎮上商店的女孩子們上一堂舞蹈課。非常認真仔細，所以糟透了。她們下星期在本季的最後一節課，會給我一盒巧克力。因為她們喜歡我，也是因為傳統使然，而我自己覺得像個騙子。多麼虛偽啊，沒有人能教會她們跳舞的。」

　　「我希望她們自己能覺得高興。學生們外出授課是常有的事嗎？」

　　「當然囉，大家都這麼做。這是我們實習的機會。可以去學校、修道院，或是俱樂部這樣的地方上課。你不喜歡板球嗎？」

　　露西努力調適自己，好配合臨時轉變的話題，並解釋自己對板球毫無興趣。「倒是你怎麼不去玩呢？」

　　「我不玩任何球類遊戲。追著一顆小小的球跑來跑去，簡直是荒謬至極。我來這裡是學舞蹈的。這所學校的舞蹈課程相當不錯。」

　　露西表示，在倫敦一定有更好的舞蹈學校，教授的水準一定也比一所全能體育學院來得高。

　　「在那樣的學校，學生必須很小就開始學習，而且將來必定是以舞蹈為業。而我，僅僅是喜歡舞蹈而已。」

　　「那麼你回到……是不是巴西後，會不會教跳舞呢？」

　　「當然不會，我要結婚。」迪得洛小姐相當簡明扼要，「我來英國是因為戀愛談得不順利。他讓我神魂……顛倒，但我們實在不合適。所以我來英國，希望能度過這一段時光。」

　　「你的母親是不是英國人呢？」

　　「不，我母親是法國人，我的祖母才是英國人。我喜歡英國人，到這裡……」她優雅地抬起手，手腕精確地擺動，停在她的頸部，「以下，他們充滿浪漫情懷，以上呢，則是食古不化。我失戀後去找我的祖母，在她的純絲椅座上哭得死去活來，不停地問她，『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你知道嘛，就是我該拿我的愛人怎麼辦才好。她說，『你可以擤擤鼻子，出國走走。』我接著告訴她，我要去巴黎住在閣樓，提筆畫圖，就只畫一隻眼睛和一個貝殼置放在盤子上的抽象畫。但是她說：『不可以。你要去英國，學著流一點汗水。』所以嘛，我很聽祖母的話，我又喜歡跳舞，而且還跳得不錯，就來了這裡，來賴氏體育學院。一開始，當我說我只要跳舞時，他們還有些驚奇……」

　　露西百思不解，這個有些風騷的「核桃」在這個樸實的學院要如何受到歡迎？如何在這裡開展事業？「……但剛好有一個學生中途退學──這樣的事時常發生，你說怪不怪──留下一個空缺，這樣對學校不太好，所以他們說：『好吧，讓這個瘋瘋癲癲的巴西女孩住進小肯的房間，讓她來上課吧。反正不會有什麼損失，這樣賬面上也能平衡過來。』」

　　「所以你從高年級開始念？」

　　「只有舞蹈課是這樣。你曉得的，我已經是個舞蹈家了。但是我還是跟低年級一起上解剖學，人的骨頭還挺有趣的。其他的課，我有興趣才去上。除了『水管工程』以外，我所有的課都聽過。我覺得上『水管工程』課，有失體面。」

　　萍小姐想「水管工程」應該是指「水道衛生」，「這些課你都喜歡嗎？」

　　「課程內容相當豐──富。英國女孩真是天真，和九歲的小男孩相差不遠。」萍小姐臉上閃過一絲不相信的笑容：寶兒．納什可不太天真無邪。「與十一歲的小女生一般。她們容易『情緒激昂』。你知道什麼是『情緒激昂』吧？」

　　萍小姐點點頭。「只要雷弗夫人誇兩句，她們就激動得昏倒。我也會昏倒，但是被她們嚇昏的。她們存錢好買花給馥若，可是馥若只在乎那個瑞典海軍軍官。」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露西相當驚訝。

　　「他就在她的桌上，在她房裡。我是說，他的照片。她是『歐陸人』，她不會『情緒激昂』。」

　　「德國人也是歐陸人，但是他們也相當容易情緒激昂。」露西指出，「而且他們以此聞名。」

　　「他們身心不均衡。」迪得洛小姐說道，草草了結對日耳曼民族的評論，「瑞典人不一樣。」

　　「都是一樣的，希望她喜歡收到的花。」

　　「她當然不喜歡，都丟到窗外去了。但是我發現她比較喜歡沒送花的學生。」

　　「所以還是有些人不會『情緒激昂』囉。」

　　「是有，但是不多。那些女童子軍就不太會。我們這裡有兩個。」她的語氣好像在說兩隻兔子，「她們忙著鬥嘴，沒時間管其他的事。」

　　「鬥嘴？我以為全世界的童子軍都是團結一致的。」

　　「那還得他們同屬一種風才行。」

　　「風？」

　　「氣候嘛。在巴西就看得很清楚。風吹聲是『啊──哈』（她張開紅潤的雙唇，輕輕吐氣），這種風聲下會產生一種人。如果風聲是『嘶──嘶』（她從咬住的貝齒中用力吹氣），就會產生另一群人。在巴西是受海拔影響，在蘇格蘭是東西兩岸不同。這是我復活節到蘇格蘭度假時，觀察童子軍的心得。坎培爾是屬於『啊──哈』風聲的人，所以她是一個綜合體，比較懶散，會說謊，但也相當迷人。史都華則是『嘶──嘶』風聲的人，所以她比較耿直認真，相當有自覺性。」

　　萍小姐忍不住笑出聲音。「根據你的說法，蘇格蘭東岸豈不是住滿了聖人？」

　　「據我所知，她們其實也因為一些私人因素而鬥嘴。大多與一方不尊重對方的招待有關。」

　　「你是說，有一個人隨著另一個返家過節，然而卻行為不端？」露西開始天馬行空地想像：橫刀奪愛，偷竊銀器，抽菸燒到家具。

　　「噢，不是這樣。是兩百年前在雪地發生的一場屠殺事件。」迪得洛提到屠殺一詞時，語氣中充滿了正義感。

　　這一回，露西真的大笑起來。想到當年坎培爾族人奉英王威廉三世之命，在格倫科屠殺麥氏一族的史事。凱爾特人真是心胸狹窄的民族。

　　她坐著想凱爾特人想得入神了。騷核桃不禁轉過頭來看著她。「你來這裡，是為了要找研究對象嗎？」

　　露西解釋，她和賀莒小姐是多年老友，也順便來這裡度假，並溫和地說：「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也不會拿體育學院的學生來當研究對象。」

　　「真的嗎？為什麼？」

　　「噢，這些學生太正常，太單純，太相像了。」

　　迪得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一抹有趣的神情。所料未及地觸及露西，她似乎突然發現露西其實也相當天真。

　　「你好像不贊同？」

　　「我只是想不到哪個人──哪個高年級學生──會被歸類於正常。不太容易找到。」

　　「噢，說來聽聽。」

　　「你也曉得她們在這裡的生活方式和讀書方式。在這裡經過長年的嚴格訓練，還要保持正常，是不太可能的。」

　　「你指的是納什小姐嗎？」

　　「噢，寶兒啊。她個性堅強，比較禁得起折磨。但你會覺得她對茵恩斯的友誼正常嗎？」

　　「是很好的沒錯，」迪得洛急促地說，「無話可說的好。但是，正常嗎？不。那是一種同性之間的特殊感情。幸福美滿，毫無疑問。但是……」她揮動雙手，想找到正確的說詞，「這份友誼排除了許多其他的東西。『門徒們』也一樣，只是她們有四個人。」

　　「門徒們？」

　　「瑪修斯、威麥、盧卡斯和賴托薔。她們一起來學院，又正好和耶穌的門徒同姓氏。現在呢，萍小姐，請相信我，她們連想法都相同了。她們都住在頂樓的房間。」──她說著便抬頭望向側翼頂樓的房間──「如果你問她們四個中的任何一個人有沒有別針可以借你用，她們一定會說『我們一支別針都沒有』。」

　　「好吧，那戴克絲小姐呢，你說她又有什麼問題呢？」

　　「心智發展不健全。」迪得洛小姐語調乾澀。

　　「胡說！」露西這回決定堅持己見，「她是個快樂、單純、沒有心機的人。她過得很快樂，再正常不過了。」

　　騷核桃突然笑了起來。「好吧，萍小姐，關於戴克絲就算你贏。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是她們最後的一個學期。每一件事都會超越常規。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真的，我不騙你。如果哪個學生本身個性就不穩定，那麼，她在這學期絕對會上百倍地嚴重。如果她們略有野心，在這學期也會變得更加雄心勃勃。如此類推。」她坐直了身子，做了一個總結：「她們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正常，所以你也不要期待她們舉止正常。」

　　第四章

　　「你不要期待她們舉止正常。」萍小姐重複著這句話。

　　這個星期天，她坐在相同的地點，看著面前草地上一張張快樂而且再正常不過的年輕臉龐。她愉快地看著她們。就算她們之間沒有超群的天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心存惡念。在她們一張張曬紅的臉上，更是毫無任何一絲病態或筋疲力盡的跡象。這些年輕的女孩子們，安然度過了涵妲所制定的嚴格課程，萍小姐不禁想，如果嚴厲管教能造成美好的成果，也許她也該認同這套方法。

　　她饒有興致地注意著「門徒們」。由於長期生活在一起，她們雖然體型各自不同，但神態看來有些相像──就像夫妻長期相處後的感覺。她們都有張圓臉，同樣有著快樂期待的表情，通常人們要稍晚才會發現其實這四人體格和膚色的差異。

　　她同時頗為有趣地看著湯瑪絲，那個總是晚起的威爾斯人，這個小個子長相頗有鄉土氣息。還有歐唐娜，從浴室裡的聞其聲到現在總算能觀其人：是個標準的愛爾蘭女子的長相，細緻的皮膚，配上大大的灰眼及長長的睫毛。至於相對置身於團體兩端的兩個童子軍則較不起眼。

　　紅髮的史都華正從草地上的盤子裡切下一塊蛋糕。（「這是克勞馥糕餅鋪買來的，」她帶著討喜歡的愛丁堡腔，「你們這些只吃過平價麵包的人，總算可以嘗嘗什麼是真正的美味了！」）發散著朦朧美的坎培爾，雙頰粉嫩，髮色棕褐，倚在杉木旁，慢慢地享用塗了奶油的麵包。

　　除了輪廓平扁，有著土著臉孔的哈賽特是南非人之外，高年級的其他學生，都算得上是伊麗莎白女王所說的「純英國人」。

　　其中唯一出眾且超乎尋常的，只有瑪莉．茵恩斯，寶兒．納什的密友。這讓萍小姐感到一陣奇特的滿足。她覺得她們搭配得宜，寶兒所選擇的朋友應該是內外兼修的。

　　並非茵恩斯特別好看，她的眉心始至雙眼，帶給整張臉龐深思的表情，反而使人忽略她迷人細緻的骨架。與寶兒完全不同，寶兒活潑可愛而且容易發笑，儘管大夥兒的話講個不停，但萍小姐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茵恩斯露出一絲笑容。昨晚，與教員們度過了一個傍晚後，萍小姐回房更衣時，傳來敲門聲。「我是來看看你需不需要什麼東西，順便為你介紹隔房鄰居瑪莉．茵恩斯。如果你需要什麼協助，茵恩斯可以隨時幫忙。」寶兒說罷便馬上離開，留下茵恩斯一人獨撐大局。露西覺得她相當迷人而且聰明，只是顯得有些拘謹。她甚至沒有稍稍微笑，就好像覺得沒什麼有趣的事情值得讓自己發笑，態度雖然稱得上友善，但也沒有試圖尋找話題聊天。在露西最近才認識的學術圈內，這樣的態度並非少見，但是在一所充滿歡笑的體育學院，這簡直就像是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簡直就是。茵恩斯對書本──那本厚厚的灰皮書──和對她自己的興趣肯定不會是這樣。

　　坐在杉樹蔭下，露西懷疑地想著，不知瑪莉．茵恩斯是不是覺得人生無趣呢？露西一直以自己善讀臉相為傲，而最近更是相當倚重自己的這些分析。比方說，眉心低垂過鼻，眉尾上揚過額的人都是心有謀略，這一點，她可從來沒錯過。有人，好像就是專門研究面相的葛登也發表過觀察報告，當一群人在公園聽演說時，留下來繼續聽的總是鼻子較長的人，短鼻子的人多半會走開。所以，現在看著茵恩斯的眉毛位置和堅定的嘴角，她懷疑這個專心致志的表情，是在阻止笑聲的出現。這絕對不是一張現代的臉，這是……是什麼呢？是歷史書上的插畫或是畫廊裡的一幅人像？反正，不是一張女校遊戲課老師的臉。絕不可能。擁有像茵恩斯這樣臉孔的人，通常是歷史創造者。

　　在這麼多張圍繞在她周圍談笑風生的臉孔中，只有兩張臉是無法令人立刻喜歡的。一個是坎培爾，太過柔順，言語過度輕柔，太易於迎合他人。另一個則是滿臉雀斑的魯絲，她雙唇緊閉，態度警覺。

　　魯絲午茶時遲到，當她出現時，所有的人卻突然安靜下來。這讓露西聯想起老鷹飛過時的一片鴉雀無聲。但這陣沉寂中並不帶有惡意。就好像是大家注意到她出現而突然停止說話，但是卻沒有人喜歡她到邀請她加入自己這一圈人的地步。

　　「恐怕我是遲到了。」魯絲這麼說。在一陣沉寂中，露西彷彿聽見有人說：「書蛀蟲！」為魯絲小姐無法從書堆中抽身下了個結論。納什為露西介紹魯絲後，她在草地上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中斷的話語聲接著繼續響起。露西一向體諒無法參與團體行動而被排擠在外的人，於是對這個遲到的女孩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但是在看見那張嚴峻的臉龐時，她頓然了解這個情緒是多餘的。如果說坎培爾的過度柔順不討人喜愛，那麼魯絲則是完全相對的。除了推土機外，沒有什麼別的事物可以形容魯絲小姐造成的印象。

　　「萍小姐，我的蛋糕你一點也沒嘗！」戴克絲老實不害臊地把萍小姐當成舊識，坐在她的座椅旁邊，一條腿往前直伸，像個洋娃娃似的。

　　「哪一個是你的？」露西的眼睛看著琳琅滿目的點心籃，這和校園餐廳一般的麵包可是大大不同，足以開個鄉村宴會了。

　　戴克絲貢獻的，似乎是淋著奶油醬汁的巧克力三明治。露西當下決定，看在友情的份上（當然還有一部分是自己的貪吃），僅此一次，把體重問題拋在腦後。

　　「你們每個週日午茶都自己準備蛋糕嗎？」

　　「不，是因為你來的緣故。」

　　坐在她另一側的納什笑了出來。「萍小姐，在你眼前的這一群人，都是天天到廚房挖食物的貪吃鬼。沒有任何一個體育學院的學生不愛吃的。……在我整個的學校生涯中，親愛的，我隨時都覺得快餓出病來了。只有羞愧能讓我不吃早餐，但半個小時後，我會餓得可以吃得下一匹馬。」

　　「這就是為什麼你唯一的罪過是……」魯絲正要說話，史都華在她背後狠狠踹了一腳，讓她差一點往前跌倒。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納什語帶嘲諷，企圖掩蓋魯絲未完成的句子，「我們還準備了一堆清涼飲料呢！」

　　「我們甚至還慎重地開會討論，是不是得為你而盛裝出席。」戴克絲邊說邊切著巧克力三明治分給大家，對剛才的失態毫無感覺。「但是後來我們覺得你不夠特殊，」這句話帶來一陣笑聲，她慌忙補充，「我沒有惡意，我們是覺得你會喜歡大家原來的樣子。」

　　她們的穿著形形色色，依個人品味或所需不同而定。

　　有人穿短褲，有人穿藍色的麻質運動上衣，也有人穿著粉彩水洗絲質洋裝。但是沒有帶花朵圖案的絲質洋裝，迪得洛去拉博鎮上的修道院陪修女喝茶去了。

　　「此外，」長得像荷蘭娃娃的蓋林琦發言了，她就是昨天早上五點半，在庭院對面窗戶出現的黑腦袋瓜子，也就是祈禱某個人朝湯瑪絲丟個東西，遏止戴克絲無盡哀嘆的女孩。「此外，雖然我們很想為你盡主人之誼，萍小姐，但是期末考試就迫在眉睫。就算是技術再高超的變身演員，也需要五分鐘才能換上星期日最好的衣服，你若能接受我們的一身破爛衣服，就等於貢獻了……」她停頓下來，開始默數，然後心算──「你就等於貢獻了一小時零二十分鐘的時間給人類智慧。」

　　「你可以扣掉我的五分鐘，親愛的，」戴克絲用專家的舌頭舔著流下來的奶油醬汁，「我整個下午都在研究大腦皮質層，唯一的結論是我本人沒有這個皮質層。」

　　「你一定有的。」有學問的童子軍──坎培爾用軟若糖漿的格拉斯哥腔發言。但是沒有人注意這個太過於必然的論點。

　　「我個人認為，生理學我最討厭的部分是絨毛。想想看，在短短不到一英吋的二十分之一的長度裡，它的橫剖面就有七個部分。」歐唐娜說。

　　「你們對人體組織必須要了解到這麼精細的地步嗎？」露西問。

　　「星期二早上就必須這樣，」瞌睡蟲小湯說，「之後就可以忘得一乾二淨了。」

　　露西想起她答應過自己，在禮拜一早上要去看女孩子們上體育課，便問在期末考試的那一週，體育課是否照常進行。女孩子們向露西確認課程照常舉行。在成績發布日就不同了，兩週前就開始停上體育課。她這才知道，成績發布是僅次於期末考試的重頭戲。

　　「我們的家長都會來，」「門徒們」之一說，「而且……」

　　「她是說所有人的家長。」另一個門徒接下去說。

　　「……還有友校的人，以及……」

　　「拉博鎮上的鄉紳，」第三名門徒補充。好像是相互應和一樣，只要有一個門徒開始說話，其他的就會自動唱和。

　　「以及郡內的權貴人士。」第四個人把句子講完。

　　「簡直是惡意謀殺。」第一個門徒做了總結。

　　「我就喜歡成績發布會。」魯絲說完後又是一片安靜。

　　空氣中沒有不友善的氣氛。純粹是孤立。沒有人對魯絲說的話有任何評語。她們用漠然的態度完全不理會她。

　　「我覺得讓人們知道我們可以做些什麼挺有趣的。」

　　她用防衛的語氣加上一句。

　　其他的人一樣不置可否。露西從來沒見識過英國式的沉默被發揮到如此淋漓盡致的地步，如此淋漓盡致的殘忍。她的指尖不禁因同情而開始扭曲。

　　魯絲倒是沒有這麼容易屈服。她審視眼前的餐盤，伸手取東西吃，並問：「壺裡還有茶嗎？」

　　納什俯身去拿茶壺，而史都華則繼續四門徒的話題。

　　「真正能稱得上惡意謀殺的，是抽職位簽兒。」

　　「職位？」露西問，「你是指工作嗎？但是為什麼要抽籤兒？你們一定都知道自己申請的是什麼工作，不是嗎？」

　　「我們只有少數人需要申請，」納什解釋道，一邊從茶壺裡倒出變濃的茶，「學校通常有足夠的申請名額來運作從前雇用過賴氏學院畢業生的地方，通常都會在有新的缺額時寫信給賀莒小姐，請她推薦人選。如果需要的是資深或主管人員，她可以傳達消息給想要換工作的前幾期畢業生。但是通常一有空缺，都由應屆畢業生填補。」

　　「她們通常薪資都不太高。」門徒之一說。

　　「沒有人在第一個工作就能得到高薪。」第二個門徒說。

　　「錢少了些。」第三個人補充。

　　「但尊嚴仍在。」第四個人說道。

　　「所以啦，」史都華說道，「整件事最痛苦的時候，就是在你被傳喚到賀莒小姐房裡，從她口中聽到你的命運時。」

　　「或是搭火車離開拉博鎮，因為賀莒小姐根本沒有召喚你。」湯瑪絲加上一句，看來她對自己的未來工作沒有抱著太大的期望，認為自己會失業，不得不抱憾回老家山區。

　　納什往後坐在後腳跟上，對露西微笑著。「其實沒有那麼可怕。我們有一些人已經有了決定，所以不需要和大家競爭。比方說哈賽特要回南非工作，門徒們則全部要從事醫療工作。」

　　「我們要到曼徹斯特的一家診所工作。」門徒其中一人解釋。

　　「那個地區風濕病患者很多。」

　　「很多人有肢體上的毛病。」

　　「還有許多學術界前輩。」──另外三人自動補充。

　　納什露出慈愛的笑容。「我要回到我從前的學校當教練，而騷核桃──迪得洛當然不用工作。所以囉，沒有那麼多人真正得找工作。」

　　「如果我不趕快回去研究肝臟，很快就會失去找工作的資格了。」湯瑪絲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真是夏天午後的最佳消遣。」

　　她們懶懶地移動位置，抗議般地又繼續交談。但在心有牽掛的狀況下，還是一一地開始收東西，像戀戀不捨的兒童拖著慢慢的腳步離開，消失在陽光花園的另一端。這時露西才發現除了鳥語花香外，自己獨自一人留在花園裡。

　　她坐了半個小時，幸福至極地看著樹影慢慢地從腳邊伸展出去。接著，迪得洛從拉博鎮回來了，才與一群活蹦亂跳的年輕人一起喝午茶的露西，倒覺得這個以巴黎式的優雅姿態順著小徑走著的女孩有些突兀。她看見露西，於是改變方向走了過來。

　　「下午收獲如何？」

　　「我不要求收獲，但這是我所度過的最美好的一個下午。」

　　騷核桃站著凝視她。

　　「你真是個非常好的人。」她語不相干地回答，輕移蓮步，往房子走去。

　　露西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年輕，但是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感覺。一個毛丫頭竟敢讓她覺得自己既笨拙又無經驗！她突然起身去找涵妲，一面提醒自己是寫了一本書的露西．萍，曾在許多學會演講，列名在名人錄中，更是公認的研究人類心理的權威。

　　第五章

　　「什麼是校園犯罪？」晚餐後一起上樓時，露西問涵妲。她們停在敞開的扇型窗前，往下看著中庭，讓其他前往畫室的人超過她們身邊。

　　「利用體育館當做往外跑的捷徑。」涵妲馬上說。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

　　涵妲轉過身來，銳利地看著她。一會兒之後才說：「親愛的露西，這些女孩子們用功的時間都不夠了，怎麼可能有空去策劃或真正去犯罪。你怎麼會想到這件事的？」

　　「午茶時有人講的一句話，有關犯下的『唯一罪行』，好像與飢餓有關。」

　　「噢！是這個啊！」涵妲緊蹙的眉頭散開了，「偷竊食物。我們偶爾會有這種狀況發生。這麼多人一起生活，總是有些人無法抵抗誘惑。」

　　「你的意思，是去廚房偷吃東西嗎？」

　　「不，是拿學生房裡的食物。小毛病罷了，不會太嚴重．自己就會停了。這實在不是什麼犯罪的先兆，不過是欠缺意志力的表現而已。學生不偷錢也不拿任何物品，卻無法抗拒蛋糕的誘惑。尤其是甜蛋糕。她們消耗太多能量，身體需要許多糖分，雖然在餐桌上沒有飲食分量的限制，她們仍是永遠處在飢餓狀態中。」

　　「她們的確是相當努力。依你看，大約有多少比例的學生可以順利結業？」

　　「這些學生裡面，」──涵妲朝著一群穿過中庭往草坪走去的高年級學生點點頭──「百分之八十的學生，這是平均數。有人一次考試便通過，有些學生則須考第二次。」

　　「但她們並不都能順利畢業，一定有一些意外狀況吧？」

　　「是啊，總是有意外的。」涵妲轉身，開始爬上階梯。

　　「迪得洛替補的那個女孩呢，也是因意外才沒有繼續學業嗎？」

　　「不，她精神崩潰。」涵妲簡短地回答。

　　露西跟在她朋友龐大身軀的後頭，走上淺淺的階梯，聽出了涵妲的語氣。像是涵妲小時候當班長時說的：「衣帽間地板上不准放拖鞋。」這語氣不留任何討論的空間。

　　要知道，涵妲不認為這所她鍾愛的學校是年輕學子的祭壇。中學是莘莘學子通往未來的光明大道。如果有少部分人認為這條通道危機四伏，那麼只能說是志不同道不合，然而，絕不可非難學校創始人的美意。

　　「就像是在修道院一樣，」納什昨天早晨說的，「沒有時間去想像外界的生活。」這是事實。萍小姐見識了學校的日常生活。昨天晚上用餐時，她也看見學生們留在教室裡的尚未批閱的兩份報告。但是在修女院裡，世界雖小卻仍保安寧。毫無競爭，事事順遂。修女院裡沒有焦慮過度、需要瘋狂全力以赴的生活。相同的，只有自我吞噬及無盡的狹隘。

　　果真如此狹隘嗎？她懷疑，想起畫室中的聚會。如果是在其他的專科學院，參加聚會的多半是同一類型的人。

　　如果是科學學院，聚會裡必然充滿科學家；若是神學院，則會有許多神學論者。但是在這間掛著畫作、鋪著印花棉布的溫暖畫室裡，高高的窗戶敞開著，吹來了夏夜的花草香，卻也集聚了不同世界的各種人。雷弗夫人優雅地靠在帝政時期式樣的硬沙發上，用綠色的濾嘴抽著一枝黃色的煙，代表充滿油彩、藝術和造作的戲劇界。端坐在椅子上的呂克小姐，則代表了書籍與討論的學術界。年輕的瓦格小姐忙著倒咖啡，是運動界中體能、競賽與直覺的代言人。晚餐的客人，同時也是客座教師艾寧．奈特醫師，則是醫界代表。外國代表沒有出席：馥若．葛塔森陪著她不會說英文的母親回房去了，以方便用瑞典話交談。

　　露西繼續編織著一個離校生的故事，有這麼多不同世界的代表授課，學生離開至少不會是因為課程內容不夠精采。

　　「萍小姐，在與學生們度過一個下午後，你對她們有什麼看法呢？」雷弗夫人滴溜溜地轉過眼珠來，問著露西。

　　多愚蠢的問題！露西心裡一邊想著，並開始懷疑，一對值得尊敬的英國中產階級夫婦要如何才能培養出猶如蛇蠍般的雷弗夫人。「我想，」露西為自己可以誠實發表己見感到高興，「她們每一個人都可以當賴氏體育學院的活廣告。」涵妲臉色明亮了起來。學校就像是涵妲的生命。賴氏學院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項活動，都和涵妲息息相關，學校就是她的雙親、愛人和孩子。

　　「她們的確是一群可愛的年輕人。」朵琳．瓦格愉快地唱和著。她自己脫離學生時代沒有多久。

　　「她們像一群嗜戰的野獸，」呂克小姐犀利地說，「竟然以為畫家波提切利是一種義大利麵。」她一邊審慎地檢查瓦格小姐遞給她的咖啡。「說到這個，她們更是連義大利麵是什麼都不知道。前不久，戴克絲還在上營養學時，站起來指控我破壞了她的想像。」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為任何有關戴克絲小姐的事物都不可能被破壞。」雷弗夫人以慵懶如絲絨般的語調道出了心得。

　　「你破壞了她的什麼想像？」安頓在窗邊座位上的年輕醫師發言了。

　　「我不過告訴她們，所有義大利麵都只是麵粉製品。這顯然造成了戴克絲對義大利印象的幻滅。」

　　「她想像中的義大利是什麼樣子的？」

　　「搖曳生姿的通心粉，延伸出茫茫的一片麵海。」

　　涵妲在小小的一杯咖啡中加了兩塊方糖（露西心中暗自欽羨：真好，身材已經像是個麵粉袋，自己卻能毫不介意），轉過身來說道：「至少她們與犯罪沾不上關係。」

　　「犯罪？」眾人異口同聲訝然問道。

　　「萍小姐剛才問到賴氏學院的犯罪事項。這真是不改心理學者的本性。」

　　在露西還來不及為自己簡單的求知欲做任何辯解前，順著涵妲的話頭，雷弗夫人便說：「那麼，非得讓她開口不可了。快把我們藏起來見不得人的祕密都掏出來，我們到底有什麼罪行？」

　　「最嚴重的也不過是在上個聖誕節左右，有人沒開車燈騎腳踏車罷了。」瓦格小姐自動地說。

　　「犯罪，」雷弗夫人說，「是犯罪，不是小小的行為失檢。」

　　「如果是失檢，還有那個可怕的花痴，每個禮拜六晚上都在拉博鎮駐軍營門口出現。」

　　「是啊，」呂克小姐一邊想著一邊說，「我們把她拉出來之後，她怎麼樣了？有沒有人知道呢？」

　　「她在普利茅斯的海員庇護所工作。」涵妲在眾人大笑聲中張開了眼睛。「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我們近十年來唯一真正的犯罪事件，你們也很清楚，就是手錶事件。即使是這件事，」涵妲馬上補充，深怕影響她鍾愛的學校校譽，「也應該算是性格偏差，而不算是偷竊。她除了手錶之外什麼都不拿，而且手錶也從來不拿來用。只是大大方方地擺在書桌抽屜裡。總共有九隻手錶，是行為偏差。」

　　「若參考先例，她現在應該是和金匠一起工作了。」雷弗夫人道。

　　「我不知道，」涵妲嚴肅地說，「我想她的家人把她留在家中看管。他們家境還算富裕。」

　　「瞧，萍小姐，校內發生事件的比例不到三分之一。」

　　雷弗夫人搖著削瘦的手，「我們不是群太有趣的人。」

　　「過分正常了。」瓦格小姐接話，「偶爾若能有些小醜聞發生，會比較有趣。在倒立和後滾翻之外，總要有些其他的變化。」

　　「我倒想看看倒立和後滾翻。」露西問，「我明天早上可以去看高年級上課嗎？」涵妲馬上表示她一定得去看高年級上課。她們忙著準備成績發布的表演，所以這一次可以算是特意為露西而做的演出。「她們是最好的一屆。」

　　「在星期二體育期末考時，我可以第一個使用體育館嗎？」瓦格小姐提出問題後，大家便開始討論時刻表的安排。

　　萍小姐換到窗邊的座位，與奈特醫師聊了起來。

　　「你是不是教有關『腸絨毛』方面的課程呢？」

　　「噢，不是。健康教育是一般的中學課程，凱琳．呂克負責這門課。」

　　「那麼你教什麼呢？」

　　「教不同年級不同的課程。公共衛生，就是一般所說的『社會』疾病。人生百態，就像是你的課程。」

　　「心理學嗎？」

　　「對。公共衛生是我的工作，但是心理學是我的專長。我非常喜歡你的書，最令我激賞的是這本書的通達客觀。通常人們會容易去浮誇一個抽象的主題。」

　　露西臉上略略泛紅。最能取悅人心的，就是專家的美評。

　　「另外，我擔任學校的醫療顧問，」奈特醫師面帶趣味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是閒差罷了，她們這一群學生簡直是無比健康。」

　　「但是……」露西開口。是那個局外人迪得洛一意堅持學生們有不正常的地方。如果她的想法屬實，那麼這個局外人，同時也是訓練有素的專家，應該可以一眼看出才是。

　　「當然偶爾也會有些狀況，」奈特醫師理會錯了露西的「但是」二字的意思，「她們的日常生活少不了常見的小傷害──瘀傷、扭傷、手指脫臼這一類的問題，但極少出現嚴重的狀況。我在這裡這一段時間，只有班特麗──就是原來住在你現在住的房間的學生──跌斷了腿，下學期才能再回來上課。」

　　「但是……這些需要全力以赴的訓練，這種令人筋疲力盡的生活，難道她們在這樣的壓力下不會崩潰嗎？」

　　「會，大家都知道。最後一個學期更是難捱。在學生眼中，這是一段最艱辛的時刻，有各式各樣的考核課程……」

　　「考核課程？」

　　「對，每個學生都要上體育及舞蹈課，並且需要在教員面前演出，以演出作為評分標準。這夠令人緊張的。這就是考核課程。另外還要加上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試和成績發布，分配工作，離開學校生活等等。對這些親愛的孩子們來說，真是太辛苦了。但是她們出乎意料地精力充沛，否則沒有辦法這樣子堅持過來。讓我再幫你加一些咖啡。我自己也要一點。」

　　她拿走露西的咖啡杯，走到桌旁，露西靠回厚厚的窗簾褶縫，向下看著花園。太陽沉下後，景物線條顯得模糊許多，清涼且帶著水氣的空氣拂過她的面頰。房子的另一端（也許是學生的教室），響起鋼琴聲伴和著女孩子的歌聲。迷人的歌聲：唱來絲毫不費力，聲聲清亮，完全不賣弄花哨的技巧及時髦的聲部變換。曲調充滿了民謠風味；傳統中帶著感性，絕非自憂自憐故作姿態的靡靡之音。毫不矯揉造作的年輕嗓音配合著純真的古老曲調。露西忽然發現，她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聽到如此未經人工修飾的音樂了。這個時候如果是在倫敦，絕對只有汙濁的空氣和嘈雜的收音機聲響；在這個世外桃源呢，則是清爽的空氣、草香的花園和女子發自內心的歌聲。

　　我在倫敦住太久了，她心想，我一定變了。也許該在南部住一陣子，或者是出國。人有時候會忘記這個世界正充滿活力。

　　「誰在唱歌？」露西接過咖啡杯。

　　「我想是史都華。」奈特醫師似乎不是很感興趣，「萍小姐，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果能救醫師的命，將能給她帶來最大的滿足感。

　　「我要到倫敦去參加一個醫學會議，」奈特醫師祕密地說道，「時間是星期四，但是那天我剛好有一堂心理學課程。賀莒小姐覺得我一天到晚都在參加醫學會議，所以我實在沒有辦法再使她答應讓我走。但是如果你肯幫我代課，事情就好辦了。」

　　「但是我明天中午過後就要回倫敦去了。」

　　「太不巧了！」奈特醫師大失所望，「你一定得回去嗎？」

　　「說來倒也奇怪，我剛剛才想著我有多不願意回倫敦去。」

　　「那麼就不要走。多留個一兩天，順便救我一命。就這樣嘛，萍小姐。」

　　「我來代課的話，涵妲會不會說什麼？」

　　「你的想法未免太荒唐了。你是暢銷書作家，你是名人，你是這個科目最新教科書的作者……」

　　露西擺擺手承認失言，但是她的眼光卻飄到花園去了。她為什麼要回倫敦去呢？有什麼在那裡等著她嗎？沒有事也沒有任何人。她頭一次感覺到她那精緻的名人生活有些蒼涼，也有些狹隘，有些欠缺人性。有可能嗎？那個她一度滿意無比的生活竟是如此欠缺溫馨的感覺。與人的接觸是不少，至少她生活中充滿了與人的接觸。但現在想來，其實接觸的都是同一類型的人。除了來自曼徹斯特郊區，在她家中幫忙的毛莫斯太太，和偶爾邀請她去度週末，住在華柏絲威鎮的希麗姨媽外，就是一些小商人了。

　　她的接觸對象總是與出版業和學術界有關。當然了，來自這兩個領域的先生小姐們既聰明又有趣，但是不可否認，他們的興趣實在相當有限。比方說，她不可能與同一個人談到社會保險、內山民謠和獎券開獎。這些人每一個都學有專精，而他們的專精都與版稅有關。露西連自己的版稅都搞不清楚，時常無法與他們交談下去。

　　更何況，他們沒有一個人是年輕的。

　　至少沒有這些孩子們年輕。也許在她所認識的人裡，有一些年齡與這些學生們年紀相仿，但是除了年歲之外，他們早已被世間的對錯，以及自己本身的重要性壓得不再年輕了。改變一下，認識世間的初貌也好。

　　再說，被眾人所喜愛是件不錯的事。

　　實在沒有必要再浪費時間探討為什麼她想要多留一些時間，為什麼她昨天早晨願意放棄文明的舒適。被眾人喜愛真好。

　　過去的幾年裡，她從被冷落，被忌妒，被景仰，被阿諛奉承，一路走來成為一個教養得宜的人。她最後一次領略被喜愛的溫馨，是小學畢業時領到的獎品和同學的一番贊詞。能留在這樣一個年輕、歡喜又溫暖的環境裡，她情願不去關心鈴聲、煮豆子和浴室的問題。

　　「奈特醫師，」瓦格小姐的聲音從身後的談話聲中揚起，「門徒們有沒有要你介紹曼徹斯特的某個醫師給她們認識呢？」

　　「有，她們四個一起問了，我當然一口答應了。事實上，我非常樂意幫她們介紹，我覺得她們一定會相當成功。」

　　「把她們四人分開來，個個都平凡無奇，」呂克小姐說，「但是集合四個人的力量，她們無堅不摧，這對她們將來在蘭開郡的前途絕對有幫助。這是我第一次碰到的個案，四個人結合起來的力量可以抵得過六個半人。如果沒有人要讀《週日時報》，我要把它帶走囉。」

　　顯然沒有人要讀。露西今天中午看見時，這份報紙就已經原封不動地躺在畫室的桌上了，到目前為止，也只有呂克小姐動過它。

　　「這一屆的高年級學生把自己照顧得相當好。我們幾乎不用幫什麼忙。她們不像其他幾屆學生，沒有什麼不滿的狀況。」雷弗夫人的語調充滿嘲諷。

　　「這總能令我感到訝異，」賀莒小姐的語氣一點也不嘲諷，「每一個學生要如何在偌大的就業市場上，順利地找到正確恰當的工作機會。一有空缺出現，馬上有人替補。幾乎像是──一部機器中完全相同的兩個零件。令人訝異地吻合。我想，我在賴氏學院的這幾年當中，還沒有發生過錯誤的安排。對了，順便提一下，寇威學院來了一封信，你們知道，就是在愛丁堡的寇威學院。提到慕卡德小姐要結婚了，需要有人替代她的缺。茉莉，你還記得慕卡德小姐吧？」除了涵妲外，最資深的人員就是雷弗夫人了，她的受洗教名正是茉莉。

　　「我當然記得她。她跳舞像是一團沒發酵的麵團。」這位夫人對人的評斷，來自於她們如何跳芭蕾舞中單腳畫圈的動作。

　　「好女孩，」涵妲高興地說，「我覺得辛娜．史都華會適合寇威學院。」

　　「你告訴她了嗎？」瓦格小姐問。

　　「沒有，還沒有，我得再三考慮之後再決定。」

　　「你是說慢慢策劃吧？」雷弗夫人說，「你一定早在昨天中午就知道了，因為那是最近一次郵差送信的時間。藏到現在才告訴我們。」

　　「事情也沒那麼重要，」涵妲以防備的語氣回答，並露出了一個近似假笑的笑容，「不過我倒是聽說有個『最佳良機』，真正的好工作。」

　　「說嘛！」眾人齊問。

　　但是涵妲不肯，因為還沒有接到正式的通知，萬一真的沒有任何通知書或申請表格呢？沒確定前最好不要講。

　　但是她看來仍是相當興奮，而且神祕十足。

　　「好吧，我要就寢了。」呂克小姐拿起報紙，轉身背向涵妲龐大的身軀，「你明天會用過午飯才離開吧，萍小姐？」

　　「呃，」露西出其不意地突然宣布，「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多留幾天，你也問過我的，」她提醒涵妲，「看到一個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而且這裡又是這麼迷人，所以……」

　　天哪，她自己都覺得像個笨蛋在說話。她難道永遠學不會當個名流露西．萍嗎？她的這陣結巴換來一陣同意聲。露西看到連呂克小姐的臉上都閃過一絲快樂的影子時，不禁一陣感動。

　　「留到星期四嘛，那天我有高年級的心理學課，幫我代課，讓我好去倫敦參加醫學會議。」奈特醫師如此提議，好像是現在才突然發現這個點子似的。

　　「這個嘛，我不曉得是不是……」露西演著戲，用不確定的眼光看著涵妲。

　　「奈特醫師老是跑來跑去，參加那些會議，」賀莒小姐表現出毫不熱中且不贊成的態度，「但是如果有幸能讓你再幫學生上一堂課，露西，我們絕對歡迎。」

　　「這是我的榮幸。能成為臨時教員，比當一個客串一堂課的講師要有意思多了。我非常願意留下來代課。」她起身向暗暗地握著她手臂表示感謝的奈特醫師眨眨眼。

　　「現在我大概得回到學生宿舍去了。」

　　她向大家道過晚安，和呂克小姐一起走了出去。

　　兩人相偕往房子的後方走去時，呂克小姐的眼光看向路旁，但是露西彷彿在那一對冰灰色的雙眼中，捕捉到一抹友善且愉悅的神情。

　　「你是真的喜歡我們這個動物園嗎？」呂克小姐問露西，「還是你只是想在你私人布告欄上多釘上一些紀念資料？」

　　這正像是那位「騷核桃」昨天下午所說的話。「你來這裡，是為了要找實驗對象嗎？」既然如此，她決定做同樣的回答，看看呂克小姐的反應。

　　「我想留下來是因為喜歡這裡。在一所體育學院裡，不太可能有超乎正常的病例發生，你說，不是嗎？」

　　「為什麼不可能？」呂克小姐發問了，「整天操練到汗流浹背也許讓理智變得遲鈍，但是情緒變化卻仍然存在。」

　　「真的嗎？」露西訝然，「如果我累得像一條狗，我一定對任何事都失去感覺，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覺。」

　　「狠狠地睡一覺沒問題，是既正常，又愉快和安定的反應。要是睡醒後仍然疲憊，那麼問題就來了。」

　　「什麼問題？」

　　「就是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呂克小姐圓滑地說。

　　「那麼依你說，睡醒後仍然疲憊的狀況時有發生囉？」

　　「呃，我不是她們的醫療顧問，所以實在沒有義務拿著聽診器到處找問題，但是我敢說，九成以上的高年級學生在最後一學期時，會累到覺得連早晨起床都是一場輕微的夢魘。人在疲倦的時候，總是無法正常地控制情緒。無足輕重的障礙會變成像世界最高峰一樣巨大，無心的言語會變成訴怨的主題，小小的失望會演變成自殺事件。」

　　露西腦海裡浮現出午茶時出現過的面孔。一張張曬成棕紅色，快樂地帶著笑容，無憂無慮和信任的臉龐。在一群輕鬆健康的學生裡，哪裡找得出任何一絲扭曲和暴躁的徵兆呢？無跡可循。她們的確悲嘆著課業繁重，但那充其量不過是帶著幽默感的抱怨罷了。

　　她們可能真的疲憊。事實上，她們絕對是相當疲憊──如果不累才是奇蹟。但是，露西不相信她們會累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的房間到了，」呂克小姐停下來，「你有沒有東西可以讀呢？我想你本來打算昨天就離開，大概不會帶什麼書籍吧。要不要我借給你什麼書呢？」

　　她打開房門，露西看到一間整整齊齊的房間，唯一的裝飾品只有一幅版畫，一幀照片和一壁櫥的書。從隔壁房間則傳來瑞典語的交談聲。

　　「可憐的馥若，」呂克小姐突然說道，露西則湊上她的耳朵，「她一直想家。能再用自己的語言談天說地一定很好。」發現露西的眼睛看向照片，她說，「我的妹妹。」

　　「她真可愛。」露西說著，同時希望語氣中不要洩漏出任何的驚奇。

　　「是啊。」呂克小姐拉上窗簾，「我討厭飛蛾，你呢？我妹妹出生時我已經十幾歲了，幾乎是我一手把她帶大的。她現在念醫學院三年級。」她走過來和露西站著一起瞧了一下照片。「你想讀些什麼書呢？從魯揚到普魯斯特的書這裡都有。」

　　露西拿了《青年訪客》。距離她上次讀這本書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了，但是當她第一眼看到這本書時，還是忍不住要微笑。反射作用，毫無意識的。她抬頭發現呂克小姐也正微笑著。

　　「呃，有件事我絕對不會做。」露西遺憾地說。

　　「什麼事？」

　　「寫一本能讓全世界微笑的書。」

　　「並非全世界，」呂克小姐的笑容漸漸擴大，「我有個表親只讀了半本就停了。我問她為什麼時，她說『一點都不像真的』。」

　　於是露西一路面帶微笑地走向她的臥房，一面高興明天不必趕火車，一面想著呂克小姐，既有個心愛的小妹妹，也喜歡荒誕的故事。當她走進側翼長長的走廊時，她看到寶兒．納什在另一端的樓梯轉角處，將一個手搖鈴舉到齊肩，下一秒鐘整個側翼便充滿了刺耳的鈴聲。她就地站住，雙手掩耳，寶兒卻邊搖鈴邊笑她。寶兒站在那裡，手持虐人武器的樣子真是可愛。

　　「搖睡覺鈴也是高年級班代表的責任嗎？」露西在寶兒終於停止搖鈴時開口問她。

　　「不是，高年級學生每週輪流，這週剛巧輪到我。名單依姓氏排列，由於我排名比較靠後，一學期只會輪到一次。」她看著萍小姐，壓低音量用假裝信任的語調說，「對只輪到一次，我假裝很高興──因為每個人都覺得盯著鐘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其實我非常喜歡製造噪音。」

　　沒錯，露西心想。精神放鬆，健康狀況良好，她鐵定喜歡製造噪音。接著，幾乎是立即反應，露西又想，也許她喜歡的不是製造噪音，而是在一群人中手握權力的感覺。不會的，她驅開這個想法。納什的人生很順，一輩子只要張口伸手，就能得其所願。她不會需要任何與滿足有關的替代品，她的生活毫無欠缺。她只是純粹地喜歡響亮的鈴聲罷了。

　　「不過，」納什與她一起下樓，「這不是睡覺鈴，是熄燈鈴。」

　　「我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那麼我是不是也得熄燈呢？」

　　「當然不用，眾神祇可以隨心所欲。」

　　「即使是外宿的神祇也可以嗎？」

　　「你的小屋到了。」納什打開電燈，站到一邊去，好讓露西走進明亮的小房間內。在夏天的晚間的喬治亞式畫室待了好一陣子後，這間明亮的房間就好像是美國雜誌裡的插圖一般。「真高興能遇見你，我要懺悔一件事。我明天沒有辦法幫你帶早餐上來。」

　　「沒有關係，」露西正說著，「我反正怎麼樣都得起床……」

　　「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是莫里斯──一個低年級學生──想要幫你送過來，而且……」

　　「綁架喬治的那個女孩嗎？」

　　「對，我忘了你當時也在場，就是那一個。她認為，要是不在你的最後一天送早餐給你，會對她的人生造成極大的缺憾；所以我告訴她，只要她不向你要簽名照，不要打擾你，就沒問題。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個好孩子，要是能幫你送早餐，一定會很高興。」

　　就算是殺人犯送早餐給她也沒關係，露西只想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享用她的烤吐司。她仍然謝過莫里斯的好意，並表示明天並不是她停留的最後一天。她打算留下來，到星期四上完課後才離開。

　　「你真要留下來嗎？真是太好了！我好高興！每個人都會很高興的。你對我們真好。」

　　「像藥品一樣對你們好嗎？」露西皺著鼻子抗議。

　　「不是，像補藥一樣好。」

　　「像某人的咳嗽糖漿一樣吧。」露西心裡其實很高興。

　　高興得以至於對上髮夾──這個平常視為一項煩人工程的動作──都絲毫沒有感到厭煩。她在臉上塗上面霜，對自己這張素臉仔細地審視著。毫無疑問，圓臉的線條比較柔和，也看不出皺紋。如果臉蛋長得非常像一塊甜餅，至少可以自我安慰，這塊甜餅表面光滑無痕。她想，上蒼給每個人一張適合自己的臉，如果她有著明星般挺秀的鼻梁，那麼她還得每天打扮好來搭配。如果她的臉像呂克小姐一樣瘦削，她也只好忍著過日子了。露西從來不會在生活中忍耐任何事物，即使是寫書時也一樣。

　　萍小姐及時想起沒有床頭桌這件事──不鼓勵學生躺在床上看書──她把燈關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院子。她站在打開的窗戶旁，呼吸著夜晚的空氣。賴氏學院一片寧靜。話語聲，鈴聲，笑聲，抗議聲，腳步聲。浴室中的流水聲等來來去去的聲音，全部沉靜了下來，黑暗中只有寂靜的深夜。

　　「萍小姐。」

　　對面的窗戶傳來一聲耳語。

　　她們看得見她嗎？不，當然看不見。有人聽見她拉動窗簾的聲音。

　　「萍小姐，真高興你願意留下來。」

　　校園裡的言語流傳就像攀爬的葡萄藤。她和納什不過在十五分鐘前才互道晚安，消息就已經傳到對面的房間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中庭四周的窗戶便傳來像重唱般的低語。對啊，萍小姐。我們都好高興。高興。萍小姐。對啊。對。高興，萍小姐。

　　「大家晚安。」露西說。

　　晚安，大家回答著。晚安。真高興，晚安。

　　她拉過一張椅子來放剛上過了發條的手錶──唯一的一張椅子──明天早晨就不必在枕頭下搜尋了。多奇怪啊，昨天早上她還等不及要離開這個地方呢。

　　也許是出於心理學家的自重，萍小姐絲毫沒有任何預感，也沒有聽到任何小精靈在她陷入昏睡的耳朵旁低語：「離開這裡。趁沒發生事情前趕快離開。離開這裡。」

　　第六章

　　木磚地板上一張張椅子隨意置放著，學生們從跪姿起身，轉頭面向教員們排成一列參加晨禱。剛成為「臨時教員」的露西，為了彌補自己在床上用早餐這項不符教員身分的過失，特別來參加八點四十五分的晨禱活動；儘管如此，在過去的幾分鐘內，她唯一做的事，是觀察跪在她面前那一排排中學生的腿，並深深感嘆造物主的神奇，讓一雙雙腿都各具特色。早晨的這個時刻，學生們身著制服，腦袋瓜子埋在恭敬的雙手中，但是她發現，由雙腿來辨認不同的人，與經由臉孔來辨認的效果相當。瞧瞧，眼前一雙雙固執的、輕浮的、清爽的、遲鈍的、懷疑的腿──只要換一面，再瞄一下腳踝，她就可以喊出：戴克絲，或是茵恩斯、魯絲、寶兒，來與這些腿配對。第一排那雙優雅的腿則是迪得洛的。這麼說來，修女並不計較一定要是英國教徒才能來晨禱囉。像竹竿一樣的是坎培爾，另外那一雙是……「阿門。」涵妲的語調實在虔誠。

　　賴氏學院的眾學生低唸「阿門」，起身。露西隨著教員們魚貫地走了出去。

　　「進來，我得先整理今早的郵件，然後再陪你去體育館。」涵妲帶露西走進她的私人起居室，有個恭順的祕書正等著她的指示。露西和一封電報同坐在窗旁的椅子上，不甚專心地聽著涵妲和祕書的公事交談。某先生寫信來詢問成績發布的時間；某太太想知道學校附近是否有旅館，她和她先生來探望女兒時想住下過夜；把肉販開出的收據找出來，好讓這位眼見為憑的先生再看一次；本週五的特殊教學課程取消；三位有遠見的父母想要取得學校資料。

　　「我覺得這些事都不複雜。」涵妲表示。

　　「是啊，」溫良恭順的祕書發表同意的看法，「我會馬上與他們聯絡。有一封來自阿靈葛的信好像不在這裡。」

　　「不在，這星期晚一些再回覆就可以了。」涵妲回答。

　　阿靈葛，露西默想著。阿靈葛，指的當然是阿靈葛女校了。等於是女孩子念的伊頓學院，聲譽卓著。「我念阿靈葛女校。」只要有這句話，就萬事亨通。她把注意力從電報轉開，心想，這是否就是昨天涵妲口中的「最佳良機」，若果真如此，那麼這件事在對去這所學校有興趣的高年級學生中，一定會引起一陣風波。她本想向涵妲證實這件事，但又立刻打消了主意，一方面是因為這個恭順的祕書尚未離開，但主要卻是因為涵妲臉上的表情。毫無疑問的，出現在涵妲臉上的，是一種擔心和充滿罪惡感的表情，似乎正打算進行什麼事。

　　露西心想，算了，如果她打算一個人抱著祕密不放，就讓她這樣做吧。我不要破壞她的做法。隨著她的友人順著長廊走去，穿過整個屋子的側翼，通過屋外的遮蔭走道，前往體育館。體育館與房子及右側翼平行，若從空中鳥瞰，則與房子的主體構成英文字母E的形狀。字母中三筆短畫分別是主屋「老屋」、右側翼和體育館，一筆直筆畫則是連結的邊廂及屋外的遮蔭走道。通往屋外遮蔭走道的門是開著的，從體育館內傳來各式不同的聲音：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涵妲停在開著的門旁邊，指著另一端現在關著的門說道：「那個，就是校園犯罪。穿過體育館的門，而不走應走的屋外遮蔭走道往外跑。就是這樣我們才把門鎖起來。想不到多走幾步路，對這些平時不停運動的學生來說這麼困難，但是光警告是不夠的，所以我們乾脆把整件事的誘因一起徹底解決。」

　　她轉過身去繼續前進到建築物的另一頭，有一處小玄關接上樓梯通向觀眾席。當她們爬上階梯時，涵妲停下腳步，指著一個拖車式的機械，這個拖車夾放在樓梯間的空井處。「這是學院中最具風格的一個部分，我們的真空吸塵器──出名出到紐西蘭去的『討厭鬼』。」

　　「為什麼討厭呢？」

　　「它的全名本來是大自然的討厭鬼，簡稱為討厭鬼。你記得學校的教條嗎？大自然厭惡真空。」她以憐愛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這個醜陋的物體。「這個『討厭鬼』花了我們一大筆錢，但總算值得。從前不管我們怎麼清理體育館，總是會有殘留的灰塵土屑。這些灰塵被學生的腳踩得到處飛揚，最後又被學生呼吸進去，會造成她們患鼻黏膜炎的可能性。當然不是所有的學生都會患病，但是不管什麼季節，總是有人會發生這種狀況。在奈特醫師之前的醫療顧問懷疑是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灰塵作祟，她果然沒錯。自從我們花了這筆錢買下『討厭鬼』之後，鼻黏膜炎的病例再也沒發生。當然囉，」她高興地再加上一句話，「最後我們反而省了一筆錢，因為我們的園丁吉蒂負責吸體育館的地板，結果少了清潔工的支出。」

　　她們走到階梯頂端的時候，露西停了下來，再度俯瞰著樓梯間的空井。「我實在不喜歡這東西。它的名字可取得真好，我完全同意。這東西讓我不舒服。」

　　「它的效能不可思議地大，也相當容易使用。吉蒂每天早上只要花二十分鐘的時間，使用過後，套句吉蒂自己的話：『一乾二淨』。她對『討厭鬼』很滿意。她像訓練動物般地照顧這個機器。」涵妲打開階梯頂端的門，帶著露西走進觀眾席。

　　體育館這樣的建築物鮮有特色可言，純粹講求功能性而已。這種矩形大盒子的光線來自於屋頂或高牆上的窗戶。賴氏學院的體育館在高牆與屋頂的交接處開有窗戶，毫無美學可言；儘管如此，在白晝透過這些高高的窗戶直接照入的陽光，仍然會刺入學生的眼睛而造成意外。

　　這個矩形大盒子式的建築，充滿了夏日早晨金黃色的柔和光線，四處分散著高年級學生，有人做柔軟運動，有人練習，有人評論，在僅有的快樂時光中逗笑著。

　　「她們會介意我當觀眾嗎？」露西坐了下來。

　　「她們習慣了。難得有日子沒有訪客來參觀。」

　　「觀眾席下面是什麼？她們一直在看什麼？」

　　「她們自己。」涵妲簡明地說，「觀眾席下方的牆面是一片大鏡子。」

　　露西欣賞著學生們看著自己鏡中倒影時，臉上專注的表情。能用超然的態度審視自己的肢體動作，的確是不壞。

　　「這是我人生中的大不幸，」荷蘭娃娃般的蓋林琦說著，眼睛盯著高高伸直的手臂，「我的手肘老是伸不直。」

　　「如果你聽了星期五的演講，再加上你的意志力，現在絕對可以伸得直。」史都華觀察著，一邊繼續自己的伸展運動。

　　「試試向另一頭彎曲吧！」寶兒．納什從倒立的姿態一躍而起。

　　露西猜想，所謂星期五的演講應該是指當天傍晚的「益處」課題，這堂課好像講「信仰」或「成事在人」，不知內容出自哪一位名家。

　　有著南非土著面孔的哈賽特，在茵恩斯以手倒立時捉著她的腳踝。「真……的，茵……小姐，用三……隻手倒立。」哈賽特模仿著好像馥若．葛塔森的瑞典腔，茵恩斯笑得倒地。看到上方的露西與涵妲，臉色一紅，微笑起來。露西心想，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茵恩斯的微笑，一邊感受到這兩張臉孔的不同。哈賽特適合穿天藍色的長袍，搭配的背景應該是小山丘和古堡，一條小路從畫像的左耳後方延伸出去。茵恩斯的畫像則應有……也許是十七世紀的階梯為襯圖。不，太愉悅了，太順勢了，眉形不對。也許十六世紀的比較好。

　　魯絲獨自一人在角落裡，四肢著地仰著身子，不辭辛勞地拉筋。其實在多年的長期運動後，她不是真的需要這樣拉筋，來自北方地區的好習慣吧。對這位魯絲小姐來說，人生沒有潦草馬虎；生活是現實的，需要保障；絕對需要認真拉筋，並找到一個好工作的。露西真希望自己能多喜歡魯絲一些。她轉而尋找戴克絲，好改變一下心情，但是在這一群人當中，她沒看到任何一個亞麻色頭髮，搭配著一張快樂小馬臉龐的人。

　　突然間，所有的嘈雜聲和談話聲都消失了。

　　沒看到有人從開著的門走進來，但是絕對有什麼人出現在這個地方。露西感覺到，腳底的觀眾席下方有人走了進來。她想起樓梯底端，就在「討厭鬼」旁邊有扇門。有人從那裡進來。

　　完全沒有任何一句口令，但是剛剛那群像一串珠子般吵鬧不停的學生，現在，就像變魔術般的，全部列隊立正。

　　馥若．葛塔森從觀眾席下方走了出來，看著學生們。

　　「戴克絲……小姐在……哪裡呢？」她用冷冰冰的聲音問著。話還沒說完，戴克絲一陣狂亂地開門衝了進來，一見到眼前所有的人都在等她就突然停住。

　　「噢，完蛋了。」她呻吟著，一個箭步竄進同學留給她的空位中，「噢，對不起，葛塔森小姐，真的對不起。只是……」

　　「成……績發布時，是不……是也要遲到？」葛塔森小姐問。

　　「不，當然不可以。馥若，只是……」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又丟了什麼東西，還是什麼又壞了？如……果可以光著身子來上……課，你一樣可以搞丟或搞掉東西。立正！」

　　大家全部立正，除了急促的呼吸外沒有任何動作。

　　「如……果湯瑪絲……小姐可以收小……腹，我想你們可以排得更整齊。」

　　湯瑪絲馬上做到。

　　「艾佩亞──小姐下巴不夠收。」

　　有著紅潤雙頰的小女生把下巴拉向頸部。「好！」

　　她們向右轉成一縱列，在體育館內單排前進，腳步輕盈，幾乎聽不見足聲。

　　「安靜點，安靜點。輕些，輕些！」

　　可能嗎？顯然絕對是有可能的。這些訓練有素的腳步靜悄悄地前進，簡直無法令人相信這一群體重各異的年輕女子，正繞著體育館行進。

　　露西偷偷地看一眼涵妲，卻馬上轉開。涵妲蒼白的臉上表露出深刻的驕傲神情，幾乎要刺痛到看著她的人。露西一下子把學生拋到腦後，想著涵妲那像個大布袋一樣的身軀和她那公正不阿的精神。涵妲父母已上了年紀，沒有姊妹，有著母雞一般的個性。從來不會有人為了她晚上睡不著覺；或在黑暗的屋外來回踱步；甚或沒有人送過她花。（這倒是讓她想起不知亞倫現在身在何處，好幾個月了，將近一個春天，她一度認真考慮是否要不顧他的喉節，接受亞倫。她想過改變一下，能有人疼愛真好。後來想到疼愛必須是雙向的，這才打消念頭。比方說，她一定得幫他補襪子。她實在不喜歡腳，即使是亞倫的也一樣。）涵妲本應變成一個無趣的人，但是不然。如果以她現在毫無防備的臉上的表情作為標準，可以說涵妲為自己創造了一個既豐富又令人滿意的人生。在她最初和露西再度相逢時曾說到，十多年前在她剛接管賴氏學院時，學校既小又沒有名氣，但是她和賴氏學院一起成長。事實上，她現在身兼校長以及學校的合夥人，她因能將學校帶上正軌而得以成為合夥人。但是露西在看到涵妲臉上的表情之前，無法了解她這個老朋友是如何地投入在工作之中的。

　　她知道學校是涵妲的生命，除此之外，涵妲幾乎從不提及其他的事。但是對工作的投入是一回事，涵妲臉上的表情則是另外一回事。

　　一陣拖拉裝備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學生們不再四肢著地前弓或後仰著身子，個個都像船頭雕像般喘著氣，把杠木拉了出來。想起那種痛苦，露西的脛骨痛了起來：記不得有多少次，她的骨頭撞擊在那個堅硬的木頭上。進入中年的最大好處，就是不必再做這些令人不舒服的事。

　　木柱擺在地板的正中央，兩條杠木則分別放置在側邊的凹槽內，位置大約在雙手舉高能及之處。金屬製的插銷和木製把手安穩地穿入木柱的指定位置，支撐著杠木，一具折磨用具就此成形。至於脛骨的撞擊時間，還得稍候一下。現在只是「轉動」的時間。學生們一組二人，分別前進到兩頭的單槓下方，再像猴子一般以雙手吊掛在杠木上。先側轉，再後翻，然後便像個陀螺似的旋轉起來。在魯絲開始進行動作之前，一切就像無錯似的完美表現。魯絲在杠前彎下雙膝往上一躍，卻放手讓自己落下，帶著雀斑的臉上寫滿驚惶。

　　「噢，馥若，我不可能做到的。」

　　「胡說，魯絲……小姐，」馥若鼓勵的語氣當中毫無一絲驚訝（顯然這一幕已經發生過許多次），「從你……還是低年級生的時候就做得很好了，你現在當然能做得到。」

　　魯絲保持著訓練有素的沉默，躍上單槓。前半段的表現猶如選手般的行雲流水，然而突然間，不知什麼原因，在轉身時一隻手失誤沒有攀到單槓，魯絲的身體失去平衡擺盪著，全身重量都放在另一隻手上。她努力許久才恢復平衡，用單手的力量將身體拉起，但是動作進行的流暢度已蕩然無存，她雙腳著地落下。

　　「我就知道，馥若，我會像凱亞一樣，馥若。我一定會像凱亞一樣。」

　　「魯絲小……姐，你不會和任何人一樣，這純粹是熟練問題。你只是一時失手而已。你再試一次。」

　　魯絲再一次躍攀頭上的單槓。

　　「不對！」這位瑞典老師出聲強調，魯絲落地後看著老師有何指示。

　　「不是說：天啊，我辦不到；而是對自己說：這……些動作我經常練習，而且能輕易完成，我這次一定也可以做到。好！」

　　魯絲再試了兩次，沒有成功。

　　「可……以了，魯絲小……姐，這樣就好了。不要再耽擱了。你明天早上早一點來練習，到恢復熟練為止。」

　　「可憐的魯絲。」露西說著。學生們將杠木翻面進行平衡木的練習，把平的一面朝上翻，讓圓的一面朝下。

　　「是啊，真可惜。」涵妲說，「她是我們最傑出的學生之一。」

　　「傑出？」露西頗感驚訝。這不是她會選用來形容魯絲的詞句。

　　「至少在技術類科目中，她是最好的。對她來說，理論科目比較困難，但是只要用功一些就好了。她是個好學生，對賴氏學院來說也算有個好口碑。表現這樣緊張真是可惜。這當然是過度焦慮造成的，有好一陣子了。通常這種事會因為單純的小事而起，真是令人費解。」

　　「她說的『像凱亞一樣』是什麼意思？迪得洛替代的就是她的位置，對不對？」

　　「沒錯！虧你還記得，那是一個標準範例。凱亞突然覺得自己無法平衡。她從前一向有著好得出奇的平衡感，卻毫無理由地突然不行了。她開始不穩定，然後練習時中途停頓，最後變得無法在平衡木上站起來。她坐下抱著平衡木不放，像個受驚的小孩，只是坐著哭。」

　　「欠缺內在充實的感覺。」

　　「當然。她怕的不是平衡木。但是最後我們還是得送她回家。希望她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後，能再回來完成訓練。她在這裡的時候很快樂。」

　　她快樂嗎？露西想著。快樂得崩潰。究竟是什麼因素，讓一個平衡木好手變成哭泣發抖，雙手緊握著杠木的可憐人呢？露西以一種新的眼光看著平衡木活動的進行，想著可憐的凱亞慘遭滑鐵盧的一幕。學生兩人一組翻身上杠木，轉身側坐，然後慢慢地在窄窄的杠木上站起身來。緩緩舉起一隻腳，肌肉在光線下粼粼波動著，雙臂擺畫著指定動作。一張張冷靜的臉龐，專心致志。一個個穩定的身軀，調節適應。整個練習結束後，她們蹲坐在腳踝處，向前一翻，以雙手撐住杠木，轉身再度側坐，之後再翻身躍起落地。

　　沒有人失手。演出完美無瑕。即使是馥若也找不到任何話來批評。露西這才發現她一直屏住呼吸。她往後一坐，做了一個深呼吸。

　　「真棒。從前在學校時，平衡木較低，不是嗎？也沒有這麼刺激。」

　　涵妲看起來很高興。「有時候我就只來看平衡木練習，別的什麼事也不做。好多人都喜歡其他較花哨的項目，比方說跳馬等等，但是我覺得平衡木上沉靜和自我控制的表演，才令人著迷。」

　　說起跳馬，那可真夠精采的。那一具木馬對露西來說，十足可畏。她看著學生們臉上雀躍的表情，發現她們喜歡跳馬。她們喜歡把自己丟到空中，穿過空氣，然後扭身落地。加諸在她們身上所有的規範好像完全消失，這些女孩子們時時刻刻充滿活力，笑聲不絕；生命美好，而她們用體能練習來抒發對生命的喜悅。露西驚喜地發現，在單槓項目失手的魯絲，在這個項目表現出最佳勇氣和自我控制，有著神乎其神的技藝，「手法」完美。（涵妲完全正確，魯絲的技術類科目演出傑出。她同時也毋庸置疑地是個亮眼的選手，所有的時機把握得幾近完美。但是，「傑出」二字對露西來說，卻是那麼難以說出口。「傑出」應是指寶兒．納什這樣的學生，身體、心理及精神皆平衡發展。）「戴克絲小……姐，把手放開。你是在爬山嗎？」

　　「我不是故意要放那麼久，馥若，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但這並不表示你就不必挨罵。跟在瑪修斯小姐後面，再做一次。」

　　戴克絲重新來過，這回。她成功地把那充滿叛逆性的雙手及時放開。

　　「好吔！」她對自己這次成功的表現很是高興。

　　「真的好吔！」馥若同意地露出微笑，「協調。訣竅就在於協調。」

　　「她們都喜歡馥若，不是嗎？」露西對涵妲說。學生們收拾著體操設備。

　　「她們喜歡所有的教員。」涵妲又恢復了班代表的語氣，「一個再好的老師，如果不受歡迎，學校也不會留她。從另一方面來說，學生還是要適度地敬畏她們的老師。」

　　她微笑著，像是資深僧侶輕鬆開玩笑的樣子。涵妲是不輕易開玩笑的。「馥若、呂克小姐、雷弗夫人各有風格，也各得學生的敬畏。」

　　「雷弗夫人？如果我是學生，我相信敬畏絕對不足以讓我如此雙膝發顫，應該說是恐懼才是。」

　　「噢！其實你在熟悉茉莉之後，會發現她相當人性化。她喜歡把自己塑造成學院的傳奇。」

　　雷弗夫人和「討厭鬼」，對露西來說，並列學院的兩大傳奇。各自都有著顯著特立的特點，既可怕又令人著迷。

　　學生們排成一列，一邊深呼吸，一邊抬起手臂再放下。五十分鐘專注的練習告一段落；她們雙頰嫣紅，帶著勝利、充實的表情。

　　涵妲轉身準備離去，露西在站起來跟著走的時候，發現馥若的母親坐在觀眾席的後排。這個將頭髮挽在腦後的胖婦人，讓露西想起了諾亞方舟玩具上的諾亞夫人。露西略略彎腰，露出對外國人所展露的超大型笑容。這種特別的笑容通常是為了彌補語言的隔閡而做出的。露西想起，這個矮小的婦人不說英文，但也許可以說德文。她試著說了一句德文，這個矮小的婦人抬起了頭。

　　「能和你說話，小姐，真是榮幸，即使我得說德文才能溝通。我的女兒告訴我，你非常有名。」

　　露西則回答道：她是有一點小成就，不幸的是，離有名尚且還有一段距離；並表達她對剛才所見深感敬佩之意。涵妲由於在學校的時候只學過古拉丁文，不懂得現代語言，只好站在一旁搓著手，觀看著這一場文化交流活動，並領著她們走下樓梯。當露西和葛塔森太太走出來站到陽光下時，學生們正從另一端的門跑出來，或悠閒地通過遮蔭走廊前往主屋。魯絲跟在所有人的後頭出來，露西不禁懷疑她是否算準時間走出來，好故意遇見涵妲。否則她實在沒有必要落在眾人之後一兩碼，她一定是看到涵妲在附近。換成是露西，一定會悄悄溜掉，但是魯絲卻在附近徘徊不去。她益發不喜歡魯絲了。

　　涵妲趕上魯絲，停下來和她說話。露西和葛塔森太太經過兩人身旁時，看到魯絲長著雀斑的臉上仰，聆聽著校長的智慧之言。她想起從前在學校時大家說的「阿諛奉承」，刻畫在這張臉上的，還有著粗鄙的滿足。

　　「我也一向喜歡雀斑。」露西遺憾地說。

　　「對不起，你說什麼？」葛塔森太太用德語問。

　　然而，雀斑的重要性不是一個適於用德文來討論的主題。露西可以想像，用文法及詞句都深為複雜的德文來討論，必然可以寫上一大本書。用法文來說會較為恰當，用精緻的詞彙搭配善意的嘲諷，說來定是句句優雅。

　　「這是你第一次來英國嗎？」她們沒有直接進入屋內，而是穿越花園，往屋子的前端走去。

　　是的，這是葛塔森太太第一次來英國，並對這麼會設計花園的民族不懂得蓋房子表示驚訝。「當然這棟房子不算，」葛塔森太太表示，「這棟老屋很不錯，它一定是人們還懂得蓋房子的時候設計的，不是嗎？但是離開瑞典後，從火車和計程車內看出去，這些房子實在很難看。請不要認為我看事情的態度很像俄國人。只是……」

　　「俄國人？」

　　「對啊，過分天真無知，覺得別的民族比不過自己的國家。只是我看慣了賞心悅目的現代建築。」

　　露西表示，也許葛塔森太太對英式烹飪也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適應。

　　「這倒不，」這個矮小的婦人對露西的疑問很是驚訝，「不會的。我女兒告訴過我，學院裡的伙食是依據健康養生原則來烹調的，」──露西認為「健康養生」這幾個字用得相當婉轉──「所以這並不是英式傳統食物。我女兒說，旅館裡的烹調也不地道。她倒是在假期時住過民宿，覺得鄉村菜很好吃的。並不是所有的東西她都喜歡，就像並非所有的人都喜歡北歐的生鯡魚一樣。但是不管如何，烤肉，加了奶油的蘋果餡餅，鮮嫩柔軟的冷火腿都實在好吃，實在令人讚賞。」

　　所以啦，穿過夏日花園的露西發現自己淨是想著炸鯡魚、燕麥粥、甜點、火鍋、小肉片等各地美食。她略過豬肉派，就當這樣東西不存在，因為她個人覺得豬肉派不夠文明。

　　轉過房子的角落往前門行進時，她們經過一間教室敞開的窗下，高年級的學生們已經開始認真地聽著呂克小姐的課了。窗戶往上開到最高，所以可以清清楚楚地從外面看到教室裡的景象，露西懶懶地瞄了一眼教室內一排排的側影。

　　她將目光移開後，才發現這些臉孔並不真的是她在十分鐘前所看見的那一批。她再吃驚地看了一眼，所有的興奮，因運動而泛起的紅潤，對成果的滿足表情全都不見了。甚至連剛才那一段青春活潑的時光也消逝無蹤。所有的臉龐只寫著無精打采的疲憊。

　　當然不是全部。哈賽特表情仍然安詳，寶兒．納什仍然是亮麗無瑕的好看。但是大多數的人看來卻是表情低迷，帶著莫名的愁容。座位離窗口最近的茵恩斯，從鼻尖到下巴畫出了一條痕跡，然而這道痕跡著實不應出現在任何低於三十歲的人的臉上才是。

　　露西不舒服地帶著一絲憂傷轉過頭去，覺得好像在一片光明中突然不經意發現愁雲慘霧的存在。在離開之前，她看到了魯絲的臉。這張臉著實讓她嚇了一跳，讓她想起華柏絲威。

　　第七章

　　「萍小姐，」騷核桃出現在露西的手肘處，「我們一起跑掉吧。」

　　星期三早晨的學校，籠罩在一片期末考的陰影當中，一片沉寂。露西斜靠在有著五道鐵欄的門，盯著外頭的一片金鳳花圃。這裡是賴氏學院花園的最末端，也是鄉間的起點。在拉博鎮觸角之外，真正的鄉間田野，毫無包裝潤飾。金鳳花圃的後端有一條小溪，接在後頭的是板球場，之後便是一望無盡，夾雜著矮籬、樹叢與牧草的景色；一片交織著金黃色、白色及綠色的風光，沉睡在早晨的陽光之下。

　　露西艱難地將迷醉的眼光，從一片閃著黃色光芒的金鳳花圃移開，一邊想著這個巴西女還有多少件花衣服。

　　現在她身上就穿著一件，圖案亮麗得讓保守的英式花色相形見絀。

　　「你建議我們跑到哪裡去呢？」

　　「我們到村裡去。」

　　「附近有村莊嗎？」

　　「英國到處有村莊，鄉間不就是這樣。比較不同的是這裡有個畢靈頓鎮。從這裡穿過樹梢，可以看到教堂頂上那個氣象指標。」

　　「看來很遠，」露西從來不愛走路，何況待在這裡還挺舒服的，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這樣一整片的金鳳花圃，更別提可以如此樂在其中了。「畢靈頓是個大地方嗎？」

　　「是啊，有兩個小酒館。」迪得洛對此瞭如指掌，「此外，鎮上還有英國鄉村該具備的所有事物。伊麗莎白女王在那裡住過，從前查理二世也曾在鎮上藏匿過；教堂中還埋葬著十字軍的遺骸──其中有一人長得就像我家在巴西的牧場管理人──鎮裡的農舍出現在店裡出售的明信片或書上，這個小鎮……」

　　「你指的是導遊書嗎？」

　　「不不，是那種有頭有臉的作家寫的，你懂得嘛。我初來賴氏體育學院時也讀過他的書，書名是《漫天雨珠》。書裡盡賣弄著胸脯和不正常關係。書裡講到畢靈頓的烈士們──就是在上個世紀，那六個朝警察局投擲石塊而入獄的人。試著想想看，在這個記載著這樣史事的鄉鎮！在我家鄉，人們使用刀，因為使用手槍太貴了──我們用花朵把屍體掩埋起來，大哭一場，然後過個禮拜就忘了一切。」

　　「呃……」

　　「我們可以在小茶壺茶館喝杯咖啡。」

　　「一定是個愛爾蘭小店，是不是？」

　　但是再聰明的外來客也有錯誤的時候。「我可以告訴你，那是真的咖啡。香味濃郁口感極佳。好嘛，萍小姐，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而且現在還不到十點呢。反正在一點鐘被叫去吃煮豆子之前，在這裡也無事可做。」

　　「你不用參加考試嗎？」露西順從地穿過迪得洛為她打開的柵門。

　　「我大概得參加解剖學的考試。就像你說的，好玩嘛！我每一堂課都上了，測一測自己究竟知道多少，也是很有趣的。解剖學挺值得一學的。當然啦，學起來還頗為費力，毫無想像空間，但還是值得一學。」

　　「我想也是。在緊急事件或意外時才不至於像個大傻瓜。」

　　「緊急事件或意外？」顯然迪得洛的念頭根本不在這上頭，「噢！也是。但我是說，這個科目不會過時。你的科目，萍小姐，請原諒我的說法，慢慢地會不流行了，不是嗎？這門課聽聽還有趣，真正去下功夫則不值得。今日的創見在明日也許會成為荒謬的言行，但是鎖骨則永遠會是鎖骨。你懂嗎？」

　　露西了解，而且深深為如此精打細算的想法所折服。

　　「所以明天低年級學生考解剖學時，我也會一起考。這件事值得嘉獎，我祖母一定會很同意我的做法。今天大家忙著解謎題，而我要和迷人的萍小姐走路到畢靈頓鎮去喝咖啡。」

　　「謎題？」

　　騷核桃從上衣口袋中翻出一本備忘錄，唸著：「如果球在越線出界未著地之前，由界內球員擊打或觸碰帶入場內，要如何判定？」

　　此時無聲勝有聲，她將這張鋼板刻印的紙折了起來，收回口袋中。

　　「如果她們還在做競賽課目的測驗，你怎麼會有試卷呢？」

　　「瓦格小姐給我的。她說，讓我開開心，而且的確有效。」

　　在黃色的金鳳花圃和白色的山楂樹籬間有條小徑通到小溪邊。她們停在橋上，看著垂柳蔭下的水流。

　　「那裡，」迪得洛指著溪水那頭的地平線，「就是競賽場。場上冬天會淤積泥巴，她們只好把鞋子加上繩條以免滑倒。」露西不知迪得洛是否在說：「她們戴上鼻環以吸引大家注意。」因為語氣絕對相同。「我們現在往下游去，下一座橋會通到馬路上。其實不算是馬路，只能說是小路。」

　　她說著便走向樹蔭下的小步道，就像一隻優雅、奇特的彩色蜻蜓一般。露西對她竟能不發一言，絲毫不去破壞這片寧靜，感到相當訝異。

　　當她們走上小路時，她終於開口了：「萍小姐，你有沒有帶錢呢？」

　　「沒有。」露西在沮喪中停下腳步。

　　「我也沒有，不過沒關係，奈薇兒小姐會資助我們。」

　　「誰是奈薇兒小姐？」

　　「茶館的店東小姐。」

　　「真不尋常，不是嗎？」

　　「對我來說倒也不會。我常忘記帶錢，但是奈薇兒小姐很親切的。親愛的萍小姐，別沮喪了，我在鎮上的名聲不錯的，你看著好了。」

　　這個小村鎮真的就和迪得洛所形容的一樣，奈薇兒小姐也同樣是名不虛傳。小茶壺茶館也是如此。這種舊式茶館，是喜歡新式麵包、奶酪和啤酒的場所的人所不屑一顧的。但是對於喜歡喝茶，並對鄉下麵包鋪後頭的小店、沾著蒼蠅小蟲的粗糙麵包、沒洗淨的茶杯及黑濃的茶水情有獨鍾的一代來說，則是如獲至寶。

　　這裡具有文學中描寫鄉鎮小酒館的所有風情：瓷器上繪著印度式的樹木，深色的橡木桌子，麻質的靠墊上有著詹姆斯一世時代的花色，沒上釉的粗陶瓷中插著幾株植物；窗臺上還擺置著一些手工藝品。烤爐中傳來陣陣濃郁的蛋糕香味；除了面對馬路的一排窗戶外，後方正對花園的窗戶映入明亮的光線，充滿和諧、寧靜和歡迎的氣氛。

　　穿著印花棉布圍裙、體型碩大的奈薇兒小姐以迎接老朋友的態度歡迎迪得洛，並問她是否「像你說的，和在大西洋的另一頭一般，玩曲棍球」。騷核桃對這個把她與布魯克林小巷相提並論的說法不予置評。「這位是萍小姐，萍小姐寫了些心理學的書籍，來賴氏學院作客。」迪得洛禮貌地介紹露西，「我告訴她，你這裡有真正的好咖啡，客人一般來說也遵守禮教。我們兩個誰也沒帶錢，但是我們想先大吃一頓，以後再來付錢。」

　　這對奈薇兒小姐來說，好像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提議，她毫不驚訝也無異議地走到廚房去取咖啡。茶館在早上這時候空蕩蕩的，露西隨意走動，看著陳舊的痕跡與全新的藝術品──雖然她看到了棕櫚葉編成的鋪墊，她還是很高興奈薇兒小姐沒擺些銅製門把贗品──然後與迪得洛一同在桌前坐下，看著窗外的街景。咖啡尚未上桌，店裡就進來一對中年夫婦，他們是開車來的，一副在找地方的樣子。他們的車子就像是鄉鎮醫師開的那種，耗油量低，大約是三、四年的舊車。但是那個從車子的另一邊走來，對著丈夫微笑的婦人，卻絕對不是典型的醫師太太。

　　灰髮，苗條，長長的腿，窄窄的腳包在上好的鞋子裡。露西欣賞著婦人。現在已經很少看到如此出身良好、氣質優雅的人了。

　　「在我的家鄉，」迪得洛打量著婦人，並對車子投以輕蔑的眼光，「這樣的女人會帶個司機，外加一個僕役。」

　　一對中年夫婦表現得如此不尋常，看著他們走進來時，露西不禁思忖。他們看來像是在度假。他們走了進來，帶著疑問的眼光觀望著露西和迪得洛。

　　「是了，沒錯。」婦人說著，「她說的就是那扇對著花園的窗戶，上面刻著舊的倫敦大橋。」

　　他們移到窗前，安靜地、不自覺地開始研究，並坐在窗前的桌邊。露西鬆了一口氣，要是能由她來選擇個男人搭配這個婦人，她也會選同一個人；他也許略顯憂鬱，比那婦人要更熱中於自己的想法，但是儀表堂堂。他讓露西聯想起某個她相當讚賞的人，卻又想不起來是誰。可能是那兩道眉毛吧。深色的濃眉低低垂至雙眼。她發現他的裝束相當陳舊；雖然整燙筆挺，但是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

　　婦人的斜紋軟呢套裝則是太過寒磣，絲襪在腳踝處的綴補痕跡明顯可見。她的手看來像是經年累月地做家事，美麗的灰髮則是在家裡自己洗的，而且沒有上捲子吹出波浪。這個生活拮据的婦人為何如此快樂？就只是因為和深愛的丈夫一起度假出遊嗎？是因為這樣，她閃亮的灰色雙眸中才會帶著孩童般的愉悅嗎？奈薇兒小姐端著咖啡和一大盤添香料的蛋糕走了進來，蛋糕看來才剛出爐，邊端看來更是鬆脆可口。露西決定，就此一次，把體重的問題拋在腦後，好好地享受一番。

　　她倒是常常做這樣的決定。

　　她倒著咖啡時，聽到那個男人說道：「早安，我們打西岸來，為的是嘗嘗你們的煎餅。不曉得你有沒有時間幫我們做煎餅，早上這段時間會不會太忙？」

　　「如果你太忙也沒關係，」有著操勞雙手的婦人說，「我們也想點那個聞起來好香的蛋糕。」

　　奈薇兒小姐表示準備煎餅要一點兒時間，因為她得現做餅乾材料，且恐怕無法依照標準程序去做，放太久的材料做不出好煎餅。而且，夏天很少有人點煎餅吃。

　　「我想也是。只是因為我們在賴氏學院念書的女兒常說到美味的煎餅，而且，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品嘗的機會了。」婦人微笑著，似乎一半是因為想到他們的女兒，另一半的原因則是笑自己孩子氣的願望。

　　原來如此，他們是學生家長。

　　誰的父母呢？露西從咖啡杯的上緣看著。

　　也許是寶兒的父母。當然不是，寶兒家很有錢。那麼會是誰呢？配給戴克絲不錯，但是會有問題。戴克絲那顆亞麻色的腦袋瓜不可能遺傳自深髮色的男子，這個穩重聰慧的婦人也不可能生出戴克絲這樣莽撞的孩子。

　　突然間，她認出那對眉毛。

　　茵恩斯的。

　　他們是茵恩斯的父母。說來也怪，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出茵恩斯的個性。她莊重的個性，她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紀的表情，她無法感受人生樂趣的態度。生活品質必須有一定的水準，而卻沒有足夠的財源來維持這個水準。對一個以學業成功為責任的女孩子而言，這個負擔的確不輕。

　　奈薇兒小姐離開後，空氣中沉迷著一陣安靜的氣氛。

　　露西聽到自己的聲音說著：「對不起，請問兩位是不是姓茵恩斯？」

　　他們轉向露西，呆了一會兒，婦人笑了：「是的，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不，」可憐的露西在一時衝動把自己丟進困窘的情境時，常常會無法控制地臉紅起來，「但是我認得你丈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茵恩斯先生說話了。

　　他慧黠的妻子笑了出來。「當然囉，瑪莉！那麼你一定是從賴氏過來的。你認識瑪莉嗎？」邊說話間，她的臉色明亮起來，聲音也猶如唱歌般提高。你認識瑪莉嗎？是因為她今天要去看女兒，所以才這麼快樂嗎？露西自我介紹，也介紹了迪得洛，後者很高興這對迷人的夫婦對她瞭如指掌。「賴氏學院的大小事情，我們幾乎都知道。」茵恩斯夫人說道，「即使我們根本沒來過這個地方。」

　　「沒到過賴氏學院？對了，你們願意坐過來，和我們一起喝咖啡嗎？」

　　「瑪莉沒來這裡念書之前，這地方對我們來說是太遙遠了。所以我們決定在她學業完成之前，來參加成績發布活動。」露西猜想，如果不是旅費的關係，茵恩斯的母親絕不會等了這麼多年才來賴氏學院一趟，她一定很希望親眼看見在她的安排下女兒過的生活。

　　「現在你們一定是要去賴氏學院囉？」

　　「不，太不巧，我們不去。我們要去拉博鎮，我先生──他是個醫生──要去參加醫學會議。我們沒辦法到賴氏去。況且現在是期末考試週，父母親沒來由地突然跑去，只會讓瑪莉分心。就這麼近了，實在很難過門不入，但是反正已經等這麼久了，在多等個十來天也沒關係。真正無法抗拒的是不繞個彎到畢靈頓鎮來。沒想到在這個時間，會在這裡遇到學校來的人，尤其在期末考試期間，然而我們真的很想看看瑪莉常常提到的地方。」

　　「我們知道，在成績發布當天不會有時間做別的事，」茵恩斯醫師說，「到時候會有太多東西要看。她們的訓練很多元化，不是嗎？」

　　露西再同意不過了，並說著她在教員室中發掘的多元化世界。

　　「是啊，在瑪莉最初選擇這個項目為終生行業時，我們本來還不太懂──她對競賽從來都不是特別感興趣，而我本來則是以為她會去習醫──但是她說希望將來的事業能夠有許多層面，她看來是如願了。」

　　露西想起在那雙濃眉下所展現的意志力，她讀人相貌的判斷果然正確；如果茵恩斯一旦下了決心，絕不可能輕言放棄。沒錯，眉毛是最有幫助的。如果有一天不再流行探討心理學，她要寫一本面相的書。當然啦，要用個筆名。知識分子普遍還是看輕面相學的。

　　「你們的女兒真漂亮。」迪得洛突然說話。她很快地吃了一大口香料蛋糕，然後發現大家訝異地沉默下來。「在英格蘭，是不是不好在父母面前稱讚女兒的美貌？」

　　「不，」茵恩斯夫人急忙說，「不是這樣，只是我們從來不認為瑪莉長得很漂亮。當然，她看來還算可人；至少我們這麼認為。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為人父母總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她……」

　　「我剛來這個地方的時候，」迪得洛伸手從托盤上再取一塊蛋糕，（她是怎麼保持身材的！）「正好在下雨，樹上垂掛著滴著水的枯葉，就像是一隻隻死蝙蝠，水滴到大家身上，大家急急忙忙地跑來跑去，並說著：『噢，親愛的，你好嗎？你打得好嗎？親愛的，你不會相信的，我把球杆忘在評審臺了！』然後，我才看到一個女孩子，既不奔跑也不講話，長得有些像掛在我祖母家起居室裡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畫像，我就說啦：『這裡終究不是化外之地。如果這個女孩能待在這裡，表示這裡絕不像看起來的那麼野蠻。我要留下來。』『萍小姐，麻煩你，還有咖啡嗎？』她不只是漂亮而已，她是賴氏學院最美的人。」

　　「寶兒．納什呢？」露西忠心地護著寶兒。

　　「英國的聖誕節──萍小姐，麻煩你，牛奶一點點就好了──雜誌上總有著漂亮的圖片，讓人可以加上框裱起來，掛在壁爐前當裝飾，好讓大家保持好心情。圖片都很明亮……」

　　「好了好了，」茵恩斯夫人說，「這純粹是誹謗！寶兒很可愛，真的很迷人，你也知道。我忘了你也認識寶兒。」她轉向露茜，「其實，你認識她們所有的人。我們只認識寶兒，因為她有一次到我們家去度假。在復活節時，英格蘭西岸的天氣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瑪莉在夏天時也去過寶兒家一同度過幾個星期的時間。我們很欣賞寶兒。」她看著她的丈夫，要他也表示同意，因為他幾乎完全沒有參與談話。

　　茵恩斯醫師坐直了起來──他沒坐挺時，看來就像是個工作過度的開業醫師──嚴肅的臉上出現小男孩似的淘氣表情和有趣的神色。「看到我們能幹又信心十足的瑪莉讓人照顧，是件奇怪的事。」

　　茵恩斯夫人雖然不覺得茵恩斯醫師給她足夠的支持，但也決定藉此好好發揮一番。「也許，」她好像是第一次思考這件事，「我們認為瑪莉的自信是一個理所當然的表現，所以她才會認為被人照顧也是不錯的感覺。」接著她又向萍小姐說，「我想是因為她們相輔相成，所以才能成為好朋友。我很高興，因為我們實在喜歡寶兒，也因為瑪莉不太容易交到知心的密友。」

　　「她們的訓練是不是很嚴格？」茵恩斯醫師問道，「有時我看著她的筆記簿，會想，為什麼她們要念一大堆連醫師一離開醫學院都會拋在腦後的東西。」

　　「絨毛橫剖面。」露西想起這個名詞。

　　「是啊，像這樣的東西。看來你在四天內學了不少醫學名詞。」

　　煎餅端上來了，儘管沒有依照標準製作程序，剛出爐的煎餅仍是值得從西岸開車過來享用。開心的聚會。真的，露西覺得整個茶室內充滿了愉悅的氣氛，與外頭的陽光普照相互呼應。即使在醫師疲憊的臉上，也出現了滿足與放鬆的表情。至於茵恩斯夫人，似乎能到女兒常來的地方已經夠令她快樂的了，而且，再過幾天，她就可以與女兒相會，驗收她的學業成果。

　　露西心中想著，如果早先真的返回倫敦，就無法分享這一切了。早上十一點，我會在做什麼呢？去公園散步，想些藉口，好不出席某些文藝界的晚宴吧。而現在，就因為奈特醫師明天要去參加醫學會議，讓我擁有這一切。不，應該說是因為在多年以前，涵妲在學校裡為我出頭。然而，要將六月豔陽天下的英格蘭，與三十年前擠滿了要放鞋套的小學生的陰暗學校大廳掛上關係，實在不甚容易。

　　然而，那卻是一切的肇始，不是嗎？「真是段愉快的時光，」茵恩斯夫人再度站在街上，「想到我們馬上又要再見面，真好。成績發布時你應該還會留在學校吧？」

　　「希望是。」露西不知是否可以向涵妲賴一張床賴這麼久。

　　「你們兩個答應了，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們今天看到我們哦！」茵恩斯醫師說。

　　「我們發誓。」兩人看著她們的新朋友走進車裡。

　　「你想我有辦法讓車子加速，而不會撞到郵局嗎？」茵恩斯醫師顧慮著。

　　「我不想看到畢靈頓鎮上再有任何殉難者了，」他的妻子答道，「殉難者太令人難過。不過，反過來說，人生沒有冒險不就太沒樂趣了嗎？」

　　於是，茵恩斯醫師發動引擎，駛往冒險的路途上去了。前輪擦過郵局的雪白牆壁，留下一片汙跡。

　　「傑夫．茵恩斯的標準，」茵恩斯夫人向她們揮手，「成績發布那天再見了！」

　　她們看著車子駛上鎮上的小街，再朝賴氏學院的方向轉向田間道路。

　　「好人。」迪得洛說道。

　　「很迷人。想來也有趣，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吃些蛋糕和咖啡，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見到他們。」

　　「是因為信任你，我才告訴你，這就是讓世界其他國家人民羨慕到極點的英國人。安靜，有教養，又相貌堂堂。他們很窮，你有沒有發現？她的襯衫洗得快破了，我想它本來應該是藍色的吧。在她往前彎，領角上揚時，你可以看出來。像這樣的人這麼窮，是不對的。」

　　「女兒就這麼近了，不能去看她，一定讓茵恩斯夫人很難過。」露西有感而發。

　　「是啊，但是這個女人很有個性。她不來是對的。所有的高年級生忙得沒有一絲空閒。抽掉一點時間，就會咻──所有的架構會全倒。」她從橋邊的河岸摘下一朵雛菊，並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這是露西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笑。「我不知道我的同學們要怎麼破解她們那個單腳越線的謎題。」

　　露西則想著，茵恩斯每週日的家書中是怎麼說她的。

　　「一定會很好玩，」茵恩斯夫人會說道，「回家後讀瑪莉的家書，看看她是怎麼形容你的。與相對性有關，就好像回到昨夜一般。」

　　「茵恩斯會讓你想到畫像裡的人，也真是奇怪。」露西向迪得洛說著，「她也讓我作如是想。」

　　「是啊，我曾祖母的祖母。」迪得洛把雛菊丟在水面上，看著溪水慢慢穿過橋下把它帶走，「但是我沒告訴那對好好夫婦，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時代實在不太受歡迎。」

　　「噢，也許是害羞吧。現在的說法叫做自卑情結。」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丈夫死得太湊巧。丈夫死得太湊巧會讓女人難過。」

　　「你是說她謀殺了她丈夫嗎？」露西驚駭地佇立在夏日的風光中。

　　「噢，不。不是什麼醜聞。」迪得洛責備似的說道，「只是她丈夫死得湊巧，他酗酒，賭博，又沒有什麼魅力。長階梯有一級橫木鬆了，有一天他喝醉後踩了上去。就這樣而已。」

　　「她有沒有再婚呢？」露西對這個故事頗為投入。

　　「沒有。她沒愛上其他人。她要把兒子帶大，而且，沒有人繼續賭博，她兒子的土地資產也比較安全。她把資產管理得很好。我的祖母遺傳到這項才幹。她飄洋過海嫁給我祖父時，從來沒離開過倫敦西區；而六個月過後，她已經在管理所有的資產了。」迪得洛敬佩地嘆息，「英國人真了不起！」

　　第八章

　　涵妲那恭順的祕書踮著腳尖走進來，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下當天的信件時，萍小姐正為了讓呂克小姐有更多的時間批改試卷，而代她監考高年級的病理學期末考試。

　　萍小姐大惑不解，皺著眉頭看著試卷，想不通像關節炎、淋病、膿瘡這樣的字眼，怎麼可能在夏日早餐過後出現呢？氣腫就好一些，拉丁文原名看起來比較像是園丁栽培的花。胸椎弧度有可能是大理花的某一部分；脊髓的拉丁原名有點像藍色的攀爬的藤花，成熟後會變成粉紅色。脊髓癆看來就像是異國風味、昂貴迷人的百合。

　　舞蹈病。脊柱側彎。空凹足。

　　老天爺！這些年輕人全部都能懂嗎？如何依下列不同狀況，區分不同的治療：（一）先天（二）外傷（三）歇斯底里。唉！她怎麼會犯下錯誤，同情起這些年輕人來了呢？

　　她從講臺上同情地往下看，各個學生都在為生命而寫。一張張的臉孔表情沉重，但也非全然的焦慮。只有魯絲看來相當擔憂，露西發現她憂慮的臉比裝模作樣時要好看一些，所以保持著同情的態度。戴克絲埋首試卷中，吐著舌頭，在看完每一行試題時嘆口氣，每一行重複同樣的動作。寶兒信心十足，態度從容，好像提筆寫的是邀請函，「懷疑」是不存在她的生命中的，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她的日子絕不會受到任何困擾。史都華的臉龐映在紅髮下更顯得蒼白，但在嘴角仍有一抹微笑，史都華的未來也有保障，她要回蘇格蘭老家任教於寇威學院，她已經邀請露西參加星期六晚上自己舉辦的慶祝會了。（「我們不邀請教職員參加私人派對，但你既然不算正式教職員，你就可以以朋友的身分來參加。」）四門徒分散地坐在前排，彼此不時拋著小團體間互相鼓勵的眼色，這是她們的拿手科目，顯然她們沒有什麼足以擔心的問題。曼徹斯特聘請她們過去，一分一毫都花得值得。坐在窗口的茵恩斯，頻頻抬頭望著窗外的花園，好像這樣可以提神，從她不疾不徐寫著試卷的方式看來，她並不需要尋找靈感。她看著花園只是為了尋求精神上的慰藉，好像說著：「是啊，美麗的景色仍在，教室外另有一片桃花源。」茵恩斯的神情像是學校再也留不住她了。從鼻翼到嘴角那道深深的刻痕仍然存在。

　　露西從呂克小姐整齊的抽屜中拿出裁紙刀，準備開始看她的信件。三張賬單，這個不需要急急拆開。一張收據，一份報表，一個四四方方，看來昂貴，深藍色的硬質信封上拷著凸起的猩紅色的姓名：蜜珊．葛雷伊（這個女演員自我推銷的手法簡直登峰造極）。信中用粗筆寫著五行大字，感謝她對仁愛基金的貢獻。只剩下毛莫斯太太的信了，於是她拿起裁紙刀，打開了這封信。

　　大人（除了「夫人」外，毛莫斯太太還寫了許多錯別字）：

　　照你告訴我的，我由（郵）寄了緊急包果（裹）。有掛號。老福今天去工作的時候丟到威莫街的由（郵）筒裡去，收具（據）也放在一起。我也照分（吩）付（咐），把藍色的信和衣服一起包。你的粉紅針織上衣還沒洗回來，我放另一件，希望是對的。

　　大人，不要說我多嘴，但是這是好事。一個女人自己寫書又沒有年清（輕）人作伴不好。不要以為我多管事，我是為你好，你是我做過事的最好的女人，老福也說一樣。

　　他說好女人到處跑看事情不好。

　　不要說我多嘴。

　　　　毛莫斯太太競（敬）上

　　又，硬刷子在戎（絨）鞋腳尖裡

　　在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露西沉溺在毛莫斯太太對她付出的一片關愛裡，毛莫斯太太為了洗衣店而憤怒，也為她讀太多書付太多學費而不平。公立學校並不能滿足每個人的需求，但是，初級學校的確應該提供小班編制的讀寫及算術課程，以確保那些「未來的毛莫斯太太們」能有良好的基礎教育。她家中的兼職園丁老麥十二歲時就離開了學校，但是在寫作能力上，絕不輸給任何具有大學程度的人，原因何在呢？就是因為他來自小型的村莊學校，校內採用小班制，而且有著好老師。

　　當然，更因為在他的時代，基礎教育比免費牛奶來得重要。受過教育之後，他便有能力應付其他的一切。他只吃白麵粉製成的圓餅，配著濃茶，在九十二歲高齡時駕鶴西去，結束他精力充沛的一生。

　　魯絲小姐讓她自冥想中驚醒。魯絲小姐臉上有一種新的表情，而露西一點兒也不喜歡。她看過魯絲小姐失望、奉承、裝模作樣及擔憂的表情，但是她從來沒看過魯絲小姐鬼鬼祟祟的樣子。

　　為什麼她要鬼鬼祟祟呢？有好一陣子，露西好奇地看著她。

　　魯絲抬起眼睛，看到露西盯著她看，急急忙忙又轉開了視線。鬼鬼祟祟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歸類為「有意識地無憂無慮」。露西很清楚這個表情。她擔任小學教師時，沒有白白受訓。每個偷吃糖的小孩都有這種表情。在上法文課時偷做算術習題的學生也一樣。

　　考試作弊的學生也不例外。

　　涵妲是怎麼說的？「對她來說，理論科目比較困難。」

　　原來如此。

　　氣腫和其他那些聽來與花朵類似的奇怪名詞，對魯絲小姐而言顯然負擔過大了，所以她必須借助一些東西來增強記憶。問題是，她借助什麼東西，東西又在哪裡。不會是在膝蓋上。書桌是開放式的，前面沒有隔板，所以不是藏小抄的好地方。手指甲太小，也寫不下病理學的參考資料，指甲通常只夠抄寫方程式而已。比較有可能的，是寫在袖子上，袖口有沒有縫上鬆緊帶都沒有關係。可是，這些女孩子們穿的是短袖的上衣。所以啦，會在哪裡呢？還是說，她只是偷瞄了前座歐唐娜的試卷，或是右側湯瑪絲的考卷呢？露西轉向自己的信件，讀了好一會兒，等待著好時機。所有的學校老師都懂這一招策略。她抬起眼來，隨意地看著所有的學生，然後再低下頭去讀信。再一次抬頭時，她直接看向魯絲。魯絲埋頭試卷中，左手握著一條手帕。即使是用一整條手帕，也寫不下像病理學這樣一門沉重科目的小抄，再說，也未免太不容易使用了；再想想，手帕在賴氏學院並不是常用品，除了魯絲外，沒有人拿著手帕，用來擤鼻涕用。露西斷定，不管魯絲用的是什麼材料，一定就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座位在靠窗一排的最後頭，所以她的左側是一堵牆壁，沒有人可以看到她左手的動作。

　　露西思忖著，這時候該做什麼呢？走到教室後頭，要她把手帕交出來，然後發現那不過是一條九英吋見方的白麻布，角上端正地繡著主人名字的縮寫字母，就像是剛剛從洗衣鋪拿回來一樣的潔白？要她交出手帕，在高年級學生最不穩定的一刻，像颶風一般地引爆一樁醜聞嗎？還是應該盯著魯絲，讓她絕無機會偷看小抄，什麼話也不說呢？最後這個方法最不會引起注意。到目前為止，她不可能有機會作弊。只因為一件小事，便將一個人定罪是不公平的。

　　露西信步走下講桌，踱向教室的後頭，倚牆而立，站在魯絲與湯瑪絲兩人中間。湯瑪絲停筆，抬頭朝她微笑了一下。魯絲沒有抬頭。稍後，她把手帕──以及藏在裡面不知名的東西──放到上衣的口袋裡。

　　好啦，她現在已經打破邪惡的計謀，然而卻毫無成就感可言。她第一次察覺，一個發生在小學時可說是沒規沒矩的伎倆，在高年級的期末考試上出現卻是令人生厭。她慶幸這件事是發生在魯絲身上，而與其他學生無關。不一會兒，她踱回講桌旁，即使遠遠地離開魯絲，也無法讓她專心於眼前的文件。露西激憤地發現自己竟然為魯絲感到難過。沒錯，難過。為魯絲感到難過。再怎麼說，這個女孩也是下了工夫的。如果所有的說法都沒錯，她是發瘋般的認真。她並不是為了偷懶，才想出這個方法。她只是發現想在學科上得到好成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才會不顧一切地屈服於誘惑之下。

　　換了這個角度來看這件事，讓露西好過了一些，於是，在接下來的監考時間裡，她能夠以放鬆的態度來面對這個小抄事件。她再度埋首研究試卷，折服於試題涵括的廣大範圍，並好奇地想知道魯絲如何能把這麼多資料整理成有效又不占體積的小抄。她實在想開口問她。

　　最有可能的推論是，魯絲擔心的是一科或兩科特定的科目，然後才將小抄做在小紙條上。

　　茵恩斯首先將試卷攏齊，在上緣以紙夾夾住。她從頭再讀過一次，偶爾做些更正修改，整疊後放在桌上，稍坐一陣子，欣賞窗外的美景之後，安靜地站起來走向講臺，將試卷放在萍小姐面前的講桌上。

　　「噢！天大的災難！」戴克絲哀鳴，「有人寫完了嗎？我還有一題半要答呢！」

　　「噓，戴克絲小姐。」露西盡責地說。

　　戴克絲回給她一個燦爛的笑臉，繼續埋首苦幹。

　　史都華與寶兒．納什緊接在茵恩斯後交卷，不一會兒，萍小姐眼前的試卷便越堆越高了。離結束時間還有五分鐘時，教室內只剩下三個學生了：一是湯瑪絲，膚色較深的威爾斯人，想來是睡得太多而沒有好好念書；一是處變不驚、埋首苦幹的戴克絲；最後便是臉色潮紅，不高不興的魯絲了，顯然是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最後兩分鐘時只剩下魯絲了，她看來既困惑又絕望，前前後後不停地翻看著試卷，刪減，添加，修改著試卷。

　　遠處傳來的鈴聲結束了她的猶豫不決，也澆滅了最後的機會，她必須接受自己所做的答案。她急急忙忙把考卷堆在一起，交到露西面前；她清楚地知道鈴聲代表著她在一會兒之後到體育館集合，也知道馥若無法接受以試題太難為藉口而容許她的遲到。露西本以為她至少會避開眼神的接觸，或是表現出一些自覺的舉動。但是，魯絲以一個直接的微笑和一個直接的感嘆讓露西大大地吃了一驚。

　　「呼！」魯絲吹了一口氣，「真是可怕。」說完後，跑步上前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露西懊惱地看著眼前的試卷。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像。魯絲畢竟沒有作弊，至少不是經常性的作弊。現在想來，她臉上鬼鬼祟祟的表情有可能只是因為自己沒辦法好好作答，或者最糟也不過是想偷瞄鄰座同學的答案。她脖子上的紅暈也不過是知道自己被懷疑作弊。露西記得從前自己在學校的時候，即使無辜，也會因為自己被懷疑，而整張臉被無稽的罪惡感染紅。真的，她必須向魯絲表示歉意，她必須想辦法補償她。

　　她將試卷整齊地疊放在一起，舊習難改地將它們以姓氏筆畫排列，仔細數過張數後，帶上樓到呂克小姐房裡，暗自慶幸不會輪到自己來改考卷。房裡沒人，她把考卷留在桌上後站了一下，想著午飯前有一小時的空檔，不知要做什麼事。她思忖，也許可以去看體操，但是自己絕不能把整個節目看得太過熟悉，以免在觀摩教學日觀看時失去新鮮感。好容易說服了涵妲讓她留到那一天──事實上倒也沒費太多口舌來勸說──她可不想因為事前貪看而減少了當天的樂趣。她下樓，在樓梯轉角平臺的大窗戶前漫步──十八世紀的建築師真懂得如何設計房子，現代房屋的樓梯轉角平臺根本無處可漫步，只有狹窄危險的轉角，加上一扇小得像船隻舷窗的窗戶以供照明──從這裡看出去，穿過庭院，在另一面的側翼那頭，她可以看到草地上的榆樹和相接的小溪。她想走進金鳳花圃待上一會兒。美好的夏日裡，沒有比凝視一片金鳳花海更令人陶醉的了。於是她走了下去，順著側翼，走向通往體育館的遮蔭走廊，好前往體育館後的金鳳花圃。

　　行經遮蔭走廊時，她的目光被兩側草皮中的一抹顏色所吸引。起初她以為那是一株小花的花瓣而不以為意，但後來她發現那是一塊方形的物體，絕不可能是花瓣。那是一本小型的地址簿，封面是褪了色的紅色皮革。看來像是與皮包配成套的配件。應該是舊式的皮包吧，因為皮革處理的方式不太像新近流行的。她懶懶地想著舊式的女用皮包和其他小小的配件，當然囉，還應該要有小香水瓶、金筆、象牙製的小寫字板等等；打開記事本，看看上面寫些什麼，內頁記滿密密麻麻的小字：「病理．解剖．外傷改變．關節膜纖維素．纖控組織．毛細．折疊．及骨關節僵硬．發燒。」

　　這些資料對露西來說毫無意義，但是用途卻是很明顯。她繼續翻閱，發現每一頁都依照字母順序，記滿了簡潔的資料。即使在Ｘ為字首的一頁──這一頁通常用來寫雜記，或是拿來記些演講資料──也寫著關於Ｘ射線的隱密小抄。讓露西大感挫敗的，是這件事明顯的是件預謀。這不可能是事到臨頭，驚慌失措下的產物，這是經過冷靜思考後，用來對抗失敗的手段。資料搜集的方法及抄寫的方式，都是針對所學過的科目依序編纂而成的。如果筆記本的大小是正常的尺寸，這有可能是一般課堂上的筆記摘要。但是沒有人做筆記時，會選擇一本比郵票大不了多少的小本子，再說，一本正常大小的筆記也不會要多少錢。這樣一本只能用極細繪圖筆來記事的小冊子，只可能會有一種用途。

　　露西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魯絲在奔跑時掏出了手帕。她過去從來沒有在口袋裡夾帶過小冊子，而且她的心思一方面停在剛才答得一塌糊塗的試卷上，一方面又怕上體育課遲到，所以才會在掏出手帕時沒有稍加注意。這本小冊子也才會如此地掉在走道旁的草地上。

　　她穿越體育館，走出有著五道鐵欄的柵門，進到田野中，對整片金鳳花視而不見。她慢慢地走向垂柳下的綠蔭，朝著安靜的流水踱去。她靠在小橋的欄杆上，看著一片草地和偶有的小魚跳躍，心裡想著魯絲。在那本小冊子的頁首，沒有記著魯絲的名字，冊子本身也沒有任何記號可以找到物主。現在幾乎所有的學校也都教學生正楷及草書，而且草書本身也比正楷難以辨認字跡。筆跡專家當然可以毫無困難地找出寫字的人，但終究又能如何呢？就算有再有力的推論，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有人用小冊子來作弊，甚至沒有人可以證明小冊子裡的資料是用來做不合規定的用途。如果她把小冊子當成撿到的失物交給涵妲，結果又會如何呢？沒有人會來認領，而涵妲則必須面對這個事實：高年級學生中，有人準備了一本考試時可以放在手掌中使用的小抄。

　　如果她什麼也不說，那麼魯絲的懲罰將會是一輩子都得猜想這本小冊子的下落。露西覺得這樣的懲罰最適合這樣的罪行。她再次翻閱小冊子薄薄的內頁，想不出設計冊子的年代，身子略往前彎，將它丟到水中。

　　在走回學校的路上，露西不禁懷疑魯絲是如何通過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試。病理學並不比其他深奧科目，如運動機能學，來得容易。魯絲對學科若有困難，那麼她是如何克服的呢？這本紅色的小冊子，是否只是五、六本冊子中的其中一本呢？投資買了一支超細的繪圖用筆，難道只為了一門科目嗎？露西思考著，如果認真找，就算找不到像紅色小冊子一樣小的，一個人還是有可能買到許多小冊子的。也許魯絲是因為手上先有了這本紅色小冊子，才會想出保證自己考試不會失敗的方法。

　　她想到，前幾個科目的考試成績會公布在學生出入口的布告欄上，於是便打消了繞路到前門的計劃，她轉到中庭的入口。綠呢底的布告欄上釘有好幾張低年級的成績單，還有三張高年級的成績單。露西興致勃勃地看著。

　　生理學期末考

　　特優

　　瑪莉．茵恩斯九十三

　　優等

　　葳瑪．哈賽特八十七寶兒．納什八十六辛娜．史都華八十二寶玲．盧卡斯七十九珍妮．蓋林琦七十九芭芭拉．魯絲七十七

　　甲等

　　朵喜．賴托薔七十四碧翠絲．艾佩七十一瓊恩．戴克絲六十九愛琳．歐唐娜六十八瑪嘉麗．坎培爾六十七露露．威麥六十六莉安．瑪修斯六十五其餘學生皆及格通過。

　　好啊，魯絲好像成功地擠進前兩個等級。

　　露西接著看下一張名單。

　　醫學期末考

　　優等

　　寶玲．盧卡斯八十九寶兒．納什八十九瑪莉．茵恩斯八十九朵喜．賴托薔八十七露露．威麥八十五葳瑪．哈賽特八十二辛娜．史都華八十莉安．瑪修斯七十九芭芭拉．魯絲七十九

　　甲等

　　珍妮．蓋林琦七十二愛琳．歐唐娜七十一瓊恩．戴克絲六十九

　　其餘學生皆及格通過。魯絲再度成功擠進優等。

　　運動機能學期末考

　　特優

　　瑪麗．茵恩斯九十六

　　優等

　　寶玲．盧卡斯八十九寶兒．納什八十八辛娜．史都特八十七葳瑪．哈賽華八十五露露．威麥八十珍妮．蓋林琦七十九瓊恩．戴克絲七十八芭芭拉．魯絲七十八

　　又是個優等。三次考試三次優等。這個女孩真的覺得學科困難嗎？其他小冊子存在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了。

　　也好，今天不過是禮拜五，明天就可以知道其他的成績了，經過今天早上的經驗後，魯絲在明天早上的考試時，恐怕不敢再借助外來的幫助了。如果還要替明天的考試準備小冊子的話，計劃也應會泡湯了。

　　當她研究著成績榜時（很高興看到戴克絲至少有一科拿到優等），呂克小姐拿著昨天考試的成績走了過來。

　　「謝謝你幫我把病理學的考卷帶上來。」她說著，「也謝謝你幫我監考。這段時間讓我把昨天的考卷改了出來。」

　　衛生學期末考

　　特優

　　瑪莉．茵恩斯九十一

　　優等

　　寶兒．納什八十八葳瑪．哈賽特八十七辛娜．史都華八十六寶玲．盧卡斯八十一芭芭拉．魯絲八十一

　　「芭芭拉．魯絲，八十一分。」露西未經思考，脫口而出。

　　「是啊，頗令人吃驚，不是嗎？」呂克小姐平靜地表示，「她非常勤奮。她的技術科目表現傑出，若是在其他學科排榜尾，她可能會瘋掉。」

　　「茵恩斯好像是習慣性地拿榜首。」

　　「噢！把茵恩斯留在這裡真是太浪費了。」

　　「為什麼呢？越是聰明的學生，越是能有傑出的事業表現，不是嗎？」

　　「是沒錯，但是以茵恩斯的聰明才智，她可以有比名列這些排行榜首更優異的表現，真是太浪費了。」

　　「不知怎麼著，我覺得魯絲今天的考試不會得八十一分。」當兩人離開成績榜時，露西說著。

　　「為什麼呢？她答卷有困難嗎？」

　　「簡直是陷入絕境，」露西暗自希望自己的語氣不要太顯歡喜，「這真是人生啊！」她加上一句話。五分鐘的預備鈴聲響起，高年級學生紛紛從體育館中衝了出來，在鈴聲響完前，跑進浴室脫下外衣，好淋浴更衣。「想想我們自己的求學方式，那是要輕鬆多了。我是指在大學時代。如果我們參加期末考試，當天除了考試外，其他的時間都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可以用來好好休息。但是對這些年輕的學生們來說，考試就像是時間表安排裡的一部分。」

　　浴室裡傳來混亂的咒罵聲。「噢！歐唐娜你這隻豬，那是我的淋浴間！」「小麥，你這個粗魯的東西，不要踩我的腳。」「不不，不可以，好女孩，這是我的緊身衣！」「老天爺，瞧瞧我的水泡！」「把我的鞋踢過來，蓋林琦，地板上有肥皂！」「你一定要把冷水到處亂沖嗎？真是個大笨蛋！」

　　「你知道嗎？她們就喜歡這樣。」呂克小姐說著，「在她們心裡，其實就喜歡衝鋒陷陣和過度的工作。這讓她們覺得自己重要。她們只有少數人能有正當的理由覺得自己重要，所以這對她們而言，至少算是一種安慰。」

　　「憤世嫉俗的心理。」露西發表意見。

　　「不，心理學家。」漸行漸遠時，她傾頭聽著吵鬧聲，「聽起來像一場混戰，你不覺得嗎？每個人的聲音都既絕望又憤怒，但這些都只是戲劇效果。五分鐘之內，她們全部都會像乖寶寶一樣，頭髮一絲不紊，端坐在餐室裡了。」

　　果真是如此。五分鐘後，當教職員依序進入餐室坐在首桌時，那一群吵鬧鬼們規規矩矩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面，安靜，梳理妥當，乾乾淨淨。她們的心思全放在食物上頭了。沒錯，她們真的是孩子。今天就算有刺骨之痛，到了第二天，只要有個新玩具，一切便會被拋到腦後了。很難拿她們與瀕臨崩潰、心情煩亂的成年人相比較。她們是一群快活的年輕人，悲傷不過是口頭的埋怨，轉眼即逝。從騷核桃站在杉木下賣弄知識的那個禮拜六下午起，到現在有五天了，她一直在找尋一些脫離常軌或精神錯亂病例的蛛絲馬跡。而她找到了些什麼呢？一件常見且經過仔細策劃的不誠實案例，除了乾淨俐落之外，別無可取之處。

　　「這不是很好嗎？」涵妲幫忙分派著一塊看來像是奶酪蔬菜派的東西，「我幫湯瑪絲小姐在威爾斯找到了個工作。離愛貝斯不遠，真是令我高興。」

　　「威爾斯死氣沉沉的。」雷弗夫人深思著說，一句話便澆熄了涵妲話中的熱情。

　　「是啊，」呂克小姐說，「到時候要靠誰來讓她保持清醒？」

　　「不是誰來讓她『保持清醒』，而是要誰來叫醒她。」瓦格小姐的眼睛仍然貪心地看著派餅。瓦格小姐離學生時代不太遙遠，到現在仍然保持著好胃口，對美食毫無判斷能力。

　　「威爾斯是她的故鄉，」涵妲壓抑地說，「我相信她絕對能適應。反正，她在威爾斯之外的其他地方，恐怕是沒辦法成功的。威爾斯還是個保守的鄉下地方，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注意到，威爾斯人總是不自覺地被吸引回故鄉。如果有機會讓他們回老家工作，也是相當好的。這個工作機會正巧得宜，湯小姐也很適合擔任三年級的體操老師。畢竟她的自發性也不夠強。」

　　「湯瑪絲小姐，這個工作是唯一的新工作機會嗎？」瓦格小姐猛吃著派餅。

　　「不，有個新職缺，我想和各位討論人選。」

　　啊哈！露西心想，終於要說到阿靈葛的事了。

　　「靈格修道院需要人專職照顧小朋友，同時要教授學校的舞蹈課程。也就是說，舞蹈專修要有高水準的表現才行。我想分派這個工作給戴克絲小姐，她對小孩子相當有一套，但是，茉莉，有關她的舞蹈程度，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她簡直是一頭母牛。」雷弗夫人評論。

　　「但是她對小孩子真的很行。」瓦格小姐說。

　　「笨重的母牛。」雷弗夫人繼續說。

　　「重要的不在於她的個人表現，」涵妲說，「而是在於她啟發他人表現的能力。問題在於她是否能夠掌握這個課程。」

　　「噢，她當然知道四三拍與四四拍的不同。」

　　「去年聖誕節，我看過戴克絲小姐在西拉博鎮教小孩子跳舞，」瓦格小姐說著，「她棒極了。我本來是要去做教評的，但是最後竟然被她迷住，什麼評語都忘了說。我覺得她適合擔任這個工作。」

　　「那麼，茉莉，你說呢？」

　　「我實在不懂這有什麼好煩惱的，」雷弗夫人說，「反正靈格修道院的舞蹈課程糟得一塌糊塗。」

　　這句話讓缺點成了優點。看來戴克絲是去定了靈格修道院。如果每個人都得上學的話，靈格修道院也可以算是個好地方，露西很是替戴克絲高興。她看著下頭，儘管在一片吵鬧聲中，仍聽得到瓊恩．戴克絲以她高亢的聲音發表對病理學試卷的看法：「我的回答是關節處黏著，親愛的，我敢肯定這個不是專業用語。」

　　「我要先警告她們兩個嗎？賀莒小姐？」一會兒之後，瓦格小姐問。

　　（警告？）「不用，我想今天先告訴湯瑪絲小姐就好了。我明天再告訴戴克絲小姐。最好讓她們分散注意力，不要一下子興奮過頭。」

　　教職員起身依序離去，瓦格小姐轉身向安靜肅立的學生們宣布：「午餐後，請湯瑪絲小姐到賀莒小姐辦公室談話。」

　　這顯然是慣用儀式，因為教職員們尚未走出門口，學生們就傳出一陣低語聲。「小湯，有工作了！」「恭喜，小湯！」

　　「好吔！老湯！」「向威爾斯人致敬！」「希望你年入百萬，小湯！」「太幸運了！」「小湯，乾杯！」

　　然而，還是沒有人提到阿靈葛。

　　第九章

　　露西第一次聽到有人談論到阿靈葛的職缺一事，並不是來自教職員，而是出自學生口中。她整個禮拜六下午的時間都和馥若及葛塔森太太在一起，幫忙縫製低年級學生在成績發布日表演瑞典民俗舞蹈時所要穿著的服裝。那是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她們把一整疊色彩奪目的衣物搬到花園的一角，邊坐著縫紉，邊欣賞英國的田園風光。板球隊和網球隊都出賽去了，所以花園空無一人，也沒有辛勤工作的學生們來破壞溪畔的綠地。她們沉溺在縫紉的幸福中，葛塔森太太好像在向女兒報告露西的種種好處，馥若嚴肅的表情因此煙消雲散，露西喜孜孜地發現，這個讓她聯想起日光下冷冰冰白雪的女子，也可以綜合著溫暖的輕笑與幽默的感情。（事實上是，露西的針繡讓葛塔森太太對她的信心有所動搖，然而歸咎她是個英國人，也就原諒她了。）葛塔森太太回到食物的老題目上，發表她對一種名為「富利卡德拉」的碎肉佳肴無盡的讚美。

　　露西（她的烹飪技術僅限於將番茄切開，放在鍋裡，再加上按手邊有的所有材料去烹煮，最後淋上奶油醬料）認為這道菜太費時費力，便決定把葛塔森太太的評語當成耳邊風。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活動嗎？」馥若問她，「我母親要和我到拉博鎮上去看戲，她還沒看過英國劇團的演出。歡迎你和我們一道去。」

　　露西解釋她今天晚上要去辛娜．史都華房裡參加慶祝找到工作的派對。「我曉得教職員通常不出席，但我不算是正式的教員。」

　　馥若看著她，說道：「你應該算是才對，你對她們有益。」

　　又是那句聽來像是醫生說的話。好像她是一帖處方。

　　「這話怎麼說呢？」

　　「噢，我的英文不夠好，用德文來解釋又不夠精細。就是，有一部分是因為你穿高跟鞋，一部分是你寫了一本書，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們不需要對你稍存敬畏之心，又有一些……噢，有上千個小小的理由。對她們來說，你來得正是時候，這段時間她們正需要轉移注意力。天哪，真希望我的英文好一點。」

　　「你是說，我就像一帖對抗胃酸過高的鹼劑。」

　　出乎她的意料，馥若輕笑了起來。「對，就像這樣。可惜你晚上不能和我們去看戲，但是能被學生邀請是一項殊榮，我想你一定會樂在其中的。考試結束了，大家都很高興。賽完球回來後，她們整個週末都沒事。她們這個星期六一定會樂翻了。掙脫束縛。」她用英文加上最後幾個字。

　　她們的確掙脫了束縛。馥若與她的母親走向下榻的前屋，露西則走向中庭的門，這時，四周傳來一片聲響。兩層樓的浴室傳來水花聲，數不清的聲音嘶吼著，老橡木樓梯上咚咚的腳步聲，歌聲，口哨聲，低吟聲。兩支球隊顯然都回來了──從這種氣氛中判斷，應該是凱旋了──整棟屋舍活生生地響著。激昂中，有三個字像是曲調中的主旋律，在泡沫中穿梭。阿靈葛。阿靈葛。當露西經過樓下的浴室要上樓時，她第一次聽到：「你聽說了嗎？老天哪，是阿靈葛欸！」

　　「什麼？」

　　「阿──靈──葛！」

　　有個水龍頭被關掉了。

　　「水開著我聽不到。你剛剛說哪裡？」

　　「阿靈葛！」

　　「我不相信。」

　　「明明就是，」另一個聲音說，「是真的。」

　　「不可能，不會有像阿靈葛這樣的好缺輪到我們。」

　　「是真的。賀莒小姐的祕書偷偷告訴喬麗小姐，喬麗小姐又告訴她住在村裡的妹妹，然後她妹妹再告訴小茶壺茶館的奈薇兒小姐，騷核桃今天下午和她表哥去喝茶的時候，奈薇兒小姐又告訴她。」

　　「那個小白臉又來了嗎？」

　　「嘿，阿靈葛欸！誰會相信！你想她們會推薦誰去？」

　　「噢，這還不簡單。」

　　「是啊，一定是茵恩斯。」

　　「茵恩斯真幸運。」

　　「噢，好欸，這也算她應得的。」

　　「想想看，是阿靈葛！」

　　樓上也是一樣，水花聲，沖洗聲，泡沫中浮現著阿靈葛。

　　「誰告訴你的？」

　　「騷核桃。」

　　「天哪，親愛的，她腦筋不正常，大家都知道的。」

　　「呃。反正與我無關，一定是分派給茵恩斯。我可能會在鄉間度過一生。」

　　「她也許腦筋不正常，但她不可能知道阿靈葛代表什麼意思，所以不可能是捏造出來的。她還問：阿靈葛是不是一所學校呢！」

　　「是不是一所學校！老天有眼！」

　　「我說啊，咱們的賀莒老大可要樂昏頭了，親愛的。」

　　「她會不會昏到晚餐時把牛奶布丁換掉，給我們吃蛋塔？」

　　「我想喬麗昨天就已經把布丁做好了，還把它們一排排放在門邊。」

　　「呃，它們就好好排隊等著吧，我要去拉博鎮。」

　　「我也要去。嘿，茵恩斯在不在啊？」

　　「不在，她洗完澡，在穿衣服。」

　　「我說啊，我們來幫茵恩斯開個慶祝會，所有的人一起慶祝，不要讓她開個小小的私人派對。再怎麼說，總是……」

　　「對。就這樣，好嘛！再怎麼說，這種大好職缺不是天天有的，茵恩斯當之無愧，每個人都替她高興，而且……」

　　「是啊，在公用教室開！」

　　「再怎麼說，這是大家共享的榮耀。對賴氏學院來說更是錦上添花。」

　　「阿靈葛！有誰會相信！」

　　「阿靈葛！」

　　露西不知道那個恭順的祕書之所以會把消息說出來，是不是因為涵妲馬上就要公開說明。即使是謹慎成性的涵妲，對這樣的大消息也按捺不住。如果沒有別的特殊考慮，阿靈葛應該等著涵妲推薦人選才是。露西猜想涵妲大概是要等到這個可怕的期末考星期過去後才要昭告眾人，她深深地讚賞涵妲的時間抓得恰到好處。

　　當她穿過走廊正好到達她那位於盡頭的小房間時，她遇見茵恩斯。茵恩斯正在扣上她那乾淨上衣的扣子。

　　「呃，看來你們有個豐收的下午。」露西說道。

　　「你是指吵鬧聲嗎？」茵恩斯回答，「是啊，我們贏了。但是吵吵鬧鬧的不是出征曲，純粹是在讚頌她們再也不必經歷這樣的期末考星期了。」

　　露西注意到她無意識地使用「她們」兩個字。好一會兒，她好奇著這個女孩子的冷靜究竟何來。是不是有可能她還沒聽到關於阿靈葛職缺一事呢？接著，當茵恩斯從陰暗的走廊經過戴克絲明亮敞開的房門前時，露西看到她臉上亮麗的表情。露西心中一片溫情。這就是了，不是嗎？就好像天堂之門在你面前開啟。

　　「不管怎麼樣，你看來都滿高興的。」露西回歸平凡無飾的字眼，因為再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形容茵恩斯閃亮的眼神了。

　　「套一句愛琳．歐唐娜的話，飄飄欲仙。」她們錯身而過時，茵恩斯說著道，「你會參加史都華的慶祝會吧！好極了，我們到時候再見。」

　　露西在鼻頭上撲了一點粉，決定去「老屋」聽聽教職員們對阿靈葛這件事的反應。也許還有一些茶可以喝吧──她完全忘記有午茶，顯然葛塔森母女也忘了這件事。她把從喬麗小姐那裡要來，為晚上史都華的慶祝會準備的香檳酒，在冰桶裡轉了個位置，心中嘆息著，可惜拉博鎮的酒商沒能供應更好年份的酒，還好，對學生來說，法國香檳區的任何產品都是「香檳」。

　　要到「老屋」去，必須經過高年級的房間和樓下的浴室，露西聽來，這場大型的音樂會好像是到達了新的高潮，越來越多的學生聽說了消息，然後再以高過水流聲，乒乒乓乓的關門聲，及震耳欲聾的腳步聲提高音量，加上評語，傳遞出去。從高聲宣敘，情緒高昂的地方踏入安靜、漆著粉嫩色彩，敞開的窗戶，明亮的空間，一片和平的主屋，著實讓露西感到不適應。她穿越寬敞的樓梯平臺，打開了畫室的門。這裡也是一片寧靜，她順手帶上了門，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屋內真的是一片肅然。在理解到這片不尋常的寧靜之後，她走向教職員座位中間。從她們臉上的表情來判斷，這是個嚴重對立的情勢。涵妲背對著火爐站立著，臉色泛紅，帶著防衛和固執的表情，其他人則憤怒地以指控的眼神瞪視著她。

　　露西本想退出房間，但是有人機械性地倒了一杯茶遞給她，讓她儘管想走，也不好放下茶杯離開。茶已經是又濃又涼了。

　　沒有人注意到露西。要不是她們已經完全接納她成為教職員的一分子，就是她們仍無法從爭吵中自拔來注意她的出現。當她們看到露西的出現時，就好像人們在火車車廂中看到查票員一樣，毫不覺得突兀，完全當她是個無所謂存在與否，突然出現的人物。

　　「太荒謬了，」雷弗夫人說著，「荒謬。」有史以來，露西第一次看到雷弗夫人沒有擺出舞者姿態，而是雙腳貼地地坐在椅子上。

　　呂克小姐站在她身後，蒼白的臉色比起平常更為過之，然而顴骨上卻燃著兩抹不尋常的嫣紅。馥若坐在一張鋪著印花布的椅子上，帶著輕蔑陰沉的表情。瓦格小姐在窗前來回踱步，既困窘又生氣，似乎剛剛才從凡人世間來到神界，卻發現這個世界也存在著不安的情緒。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荒謬的。」涵妲以領袖般的語氣說著，但即使是露西，也能聽出不確定的意味。涵妲顯然是眾矢之的。

　　「這比荒謬有過之而無不及，」雷弗夫人說，「這簡直就是錯誤的愚行。」

　　「茉莉，不要胡說了。」

　　「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是錯誤的。你提供了一個次級的建議給一個有著最高要求的人，你也會讓賴氏學院名聲掃地，按最好的情況考慮，至少二十年後才有可能重振校譽。我問你，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什麼？只因為你一時興起！」

　　「我不覺得這是一時興起，」涵妲怒道，少了些她一向有著的涵養，「這裡沒有人可以否認她是個傑出的學生，她正是實至名歸。甚至她這學期在理論科目科的表現也都很好。」

　　「不是都很好，」呂克小姐聲音尖細得像是水滴落在金屬盤子上，「我昨晚改病理學的考卷，她連個甲等都沒能拿到。」

　　聽到這裡，露西才把念頭從她手上的茶轉開，開始豎起耳朵來聽。

　　「天啊，真是可惜，」涵妲的注意力從正題移到這個消息上，「她表現一直很好，比我預期的好得多。」

　　「這個女孩是個笨蛋，你自己也知道。」雷弗夫人說。

　　「胡說八道。她是賴氏學院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學生。」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涵妲，不要再說這句話了。你和在座的所有人一樣清楚傑出的定義是什麼。」她單薄的棕色手掌離自己一臂之遙，揮舞著一張藍色的筆記紙（她已經進入「夫人」的年齡，但是又痛恨戴上老花眼鏡），高聲朗誦：「『我們想知道在貴校的應屆畢業生中，是否有傑出的學生可以來填補本校的職缺。這個新進人員將可以從阿靈葛起步，來進一步了解學校的傳統，並維繫與賴氏學院間美好的友誼。』與賴氏學院間美好的友誼！你竟然要推薦魯絲，葬送掉這段友誼！」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如此固執地反對她，完全是偏見。她一直是模範學生，在今天以前，我也沒聽你們任何人說過她的不好。直到現在這一刻，我要讓她的認真努力有所回報時，你們才突然間生起氣來。我實在搞不清楚。馥若！你一定贊同我，你沒有教過比魯絲小姐更好的學生吧？」

　　「魯絲……小姐是個很好的體操運動員，據瓦格……小姐說，她也是很好的競賽選手。但是她若離開體育館或競賽場，不管她是……不是比別人更會倒立，或後備支援，性格都是最重要的。而魯絲……小姐的個性實在不是令人特別欣賞。」

　　「馥若！」涵妲吃驚地表示，「我以為你喜歡她！」

　　「你是這樣想嗎？」這句冷淡不帶感情的話像是在說明：我應該要喜歡我所有的學生，如果你看出我特別寵愛或冷淡某個學生，那就是我的不對了。

　　「你開口問，也得到答案了。」雷弗夫人高興地說，「連我都沒辦法說得更明白了。」

　　「也許……」瓦格小姐開口，「我是說，也許他們是需要她去教體育課程。阿靈葛有很多課程，體操、競賽、舞蹈等等，每個科目都有專精的人員。也許魯絲小姐沒那麼糟。」

　　露西不明白瓦格小姐這番話是針對魯絲在競賽課程的傑出表現，還是想要把事情緩和下來，拉近兩方的意見。

　　「朵琳小寶貝，」雷弗夫人以對資質魯鈍者說話的語氣開口，「他們要的不是一個『沒那麼糟』的人選。他們要的是一個優秀的學院畢業體操選手，能夠在全英格蘭最好的女子學校任教。你覺得這是魯絲給你的感覺嗎？你這樣認為嗎？」

　　「不，不，我想不是。我承認，聽起來的確像是茵恩斯才有資格。」

　　「不。我想我也不會這麼認為。我承認，茵恩斯比較像是這樣一個人選。」

　　「沒錯。茵恩斯的確比較像。令人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賀莒小姐不這麼想。」她用自己那雙黑色的大眼睛盯著涵妲看，涵妲稍稍畏縮了一下。

　　「我告訴過你！威其利骨科醫院有個空缺，會很適合茵恩斯小姐的。她在醫科的表現很傑出。」

　　「老天爺！威其利骨科醫院！」

　　「難道一致的反對意見還不足以讓你承認錯誤嗎，賀莒小姐？」呂克小姐在憤慨中尖刻地發言，「少數一個人的意見不具足夠的說服力。」

　　這句話實在不該說的。如果涵妲本來留有商量的餘地，現在也完全豁出去了。她憤怒地對呂克小姐的理論重重一擊。

　　「我這個少數意見也許不夠分量，呂克小姐，但是我作為本校校長的身分卻不容置疑，不管你是否認同我的想法，對事情都無足輕重。我今天如同往常一般的信任你們，讓你們知道有這樣一個空缺。你們無法同意我的看法，的確很可惜，但是對事情的結果不會有影響。我有決定權，在這件事情上，我已經決定了。我可以說，你們有權反對，但無法干涉。」

　　她用顫抖的手拿起杯子，依照老習慣，把它擺到茶盤裡，走向門去。露西心想，就像一隻受了傷，蹣跚邁步的大象。

　　「等一下，涵妲！」雷弗夫人那雙看著露西的雙眼，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讓我們請教這位局外人，同時也是訓練有素的心理學專家的意見。」

　　「但我不是訓練有素的心理學專家。」

　　「讓我們聽聽萍小姐的看法。」

　　「我不知道萍小姐和這空缺有什麼關係……」

　　「不，我不是指工作空缺，是針對這兩個學生。說說看嘛，萍小姐，老實告訴我們你的看法。你來這裡不到一個星期，沒有人可以指控你心懷偏見。」

　　「你是指魯絲和茵恩斯？」露西故意問，以圖爭取時間。

　　涵妲正要推門的手停了下來。

　　「我是不了解她們，但是對於賀莒小姐想把這份工作指派給魯絲小姐，我也相當驚訝，我並不覺得她合適──事實上我認為她相當不適合。」

　　對涵妲而言，這無異火上添油，臉上的表情寫著「你真冒失」，轉身出了畫室，口中唸唸有詞：「真令人吃驚，一張漂亮的臉孔可以如此影響他人。」露西則認為涵妲所指應為茵恩斯的美貌，而不是指自己。

　　畫室裡鴉雀無聲。

　　「我還以為我很了解涵妲。」最後雷弗夫人終於不解地感嘆。

　　「我還以為可以完全信任她的公正。」呂克小姐更是苦澀。

　　馥若一言不發地起身，一臉傲慢，抑鬱地走出去。她們消沉地投以贊同的眼光，她的沉默足以表達立場。

　　「可惜，在一切都順利時，竟會發生這種事。」瓦格小姐一如既往，提出毫無助益的言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

　　「每個人對自己的工作都那麼滿意，而且……」

　　「你想她再仔細想過之後，有沒有可能會改變主意呢？」呂克小姐問雷弗夫人。

　　「她已經想了幾乎一個星期了。或者也可以說是已經計劃好快一個星期了，所以在她來看，這已經是既成事實，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了。」

　　「然而她無法確定我們會有什麼反應，要不然不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自己藏著不說。也許她再想過之後……」

　　「她再想過之後，只會記得凱琳．呂克質疑她的權威……」

　　「但是任何決定的背後都應有董事會的支持才對，不可能如此獨裁。一定有人可以讓她改變決定的。這樣缺乏公正立場的事情不容許發生，因為……」

　　「董事會當然存在。你得到這份工作時也應該見過那些董事。如果星期五的演講是有關瑜伽、通神論或巫毒術之類的主題，你才會偶爾看到有個董事在當晚來用餐。她簡直就是個戴著琥珀念珠，裹著黑色紗緞，貪婪無比的寄生蟲。她認為涵妲十全十美。董事會其他人也不作他想。我在此時此刻絕對可以這麼說，就是這樣才令人吃驚。機靈的涵妲將這個原本是一所不入流的學校改造成今天的樣子，怎麼可能如此看不清事情，做出如此的判斷──妙極了，真是妙極了。」

　　「但是我們總是能做些什麼事……」

　　「我好心又遲鈍的凱琳哪，」雷弗夫人邊說邊優雅地站起來，「我們只能回房禱告。」她伸手拿起絲巾──即使在炎熱的天氣裡，在室內活動也絕不離身。「再糟也有阿斯匹林和熱水澡。這兩樣東西也許不是萬能，但是至少還可以降降血壓。」她以近乎無凡人肉體負擔的飄逸姿態浮出了畫室。

　　「如果連夫人都沒辦法影響賀莒小姐，大概就沒有別人說得動她了。」瓦格小姐說。

　　「我當然沒有辦法，」呂克小姐說，「我只會觸怒她。就算我不惹惱她，就算我有著埃及豔后的魅力，句句話都讓她著迷，也不可能矯正她腦中的錯亂。她是個耿直的人，你知道嗎？她是我見過的最耿直的人之一。她真的是這樣看事情，覺得魯絲處處令人喜愛，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覺得我們都有偏見，為反對而反對。怎麼可能有人能說動她呢？」她瞪著明亮的窗戶，茫茫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拿起了書。「如果還能找到空的浴室，我得去換個衣服。」

　　她離開以後，只剩下露西和瓦格小姐，顯而易見，後者也急欲離開，只是不知如何優雅地退場。

　　「一團糟，你說不是嗎？」她提道。

　　「是啊，真可惜。」露西覺得用這句話來做結論不夠恰當，她仍然為事情的急轉直下感到暈眩。她此時發現瓦格小姐仍穿著室外服裝。「你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我在樓下聽到學生談論這件事──那時我們才剛從外面結束比賽回來。我急忙跑上來確認這件事，結果正逢其時。我是說，正好碰到大家起爭執。真是可惜，本來一切都好好的。」

　　「你知道，本來所有的學生都覺得這個職缺非茵恩斯莫屬。」露西說道。

　　「是啊，」瓦格小姐的聲音頗為鎮靜，「我在浴室裡聽到她們在討論，她們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所有人都會認為茵恩斯應當沒問題。對我來說，她不是最好的學生──我是說，就我教的競賽課程裡──但她絕對是個好教練。她向來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事。當然囉，她在其他課程的表現都非常傑出，她實在該去學醫，或是從事像這樣以腦力維生的工作。呃，我該走了，好擺脫這些事。」

　　她遲疑了一下，「別以為我們常常如此，萍小姐，好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教職員對這種事情如此激動。我們是一群好友，所以發生這件事才會令人惋惜。真希望能有人讓賀莒小姐改變主意。但是以我對她的認識，恐怕沒有人能做到。」

　　第十章

　　大家都說：沒有人能辦得到的，但也許她──露西．萍──可以。當門在瓦格小姐身後關上時，露西發現自己真是進退維谷。她絕對相信，對涵妲表現出來的反應來說，呂克小姐第一次的觀點要比第二次的看法來得真實許多。呂克小姐所謂涵妲腦中的錯亂並不足以讓露西對自己的判斷疑慮盡除，露西並沒有忘記星期一早上，當祕書提到阿靈葛的來函時，涵妲臉上表現出來的奇特而罪惡的表情，就像是她心裡打著什麼主意似的。但是絕非是家長在聖誕節打著慶賀主意的表情。這絕對是有什麼讓她覺得不夠光明正大之處。她也許看不清事實，認為魯絲絕對適合這個職缺，但倒也不至於荒誕到不清楚茵恩斯更為勝任。

　　既然如此，露西的責任便是將這些事實擺在她的眼前。有關於那本早已在雜草中化成紙漿的小紅冊子──她丟掉冊子時實在太衝動──真是可惜，但是不管有沒有冊子，她都得勇敢地面對涵妲，並舉出有力的理由，來證實魯絲並非指派到阿靈葛的最佳人選。

　　對於這次與涵妲對談，卻讓她的心情彷彿回到學生時代似的不安，露西略感詫異，這在成人心中原就不可能仍然存在，更何況是個成年名人。但是她被涵妲那句話「漂亮臉孔影響人心」激到了，涵妲實在不應該說出如此的評語。

　　她起身，將手上已是既濃又涼的茶放在托盤上，惋惜地發現有人準備了杏仁餅當茶點。若是在十分鐘之前，她絕對會取用一些餅乾，但是現在，就算有奶油泡芙放在眼前，她恐怕也沒有胃口。並不是她發現了涵妲的弱點，因為露西從來也沒有幻想過涵妲的形象。但是過去她的確將涵妲視為值得尊敬的人，小時候在學校養成的習慣一直伴隨著她到現在。因此，當她發現自己可以去想像涵妲的不當行為──最壞是欺騙，最少也是胡鬧──時，甚感震驚。她想著，魯絲究竟是何方神聖，可以讓涵妲這樣子的人做出如此不當的判斷，而且還如此堅持。「漂亮臉孔」是一句不經考慮的粗率評語。一個女人在看慣了漂亮的學生之後，是不是那張平凡的北國臉孔觸動她心中的其他感受？涵妲是不是在這個平凡、不受喜愛、刻苦認真、野心十足的魯絲身上看到了自己呢？是不是看見了自己過去的奮鬥史呢？是否因此，她才如此潛意識地愛護且照顧著魯絲。她對魯絲在病理學考試挫敗的看法，竟然能尖銳到不顧教職員間的爭執。

　　或者，一切只是魯絲，如同那天早晨一般，利用自己羨慕而非俊美的臉色來影響他人？不，不是這樣。涵妲有其缺點，但是絕不愚蠢。如同每一個在學術界的人一樣，她對真切或虛假的愛慕及信仰了解極深。魯絲信徒般的孺慕之意，也許提高了她對魯絲的興趣，但是這個好感來源絕非僅止於此。事情比較像是平凡、不受喜愛、野心十足的涵妲，遇見了平凡、不受喜愛、野心十足的魯絲時發展出來的認知。

　　露西打不定主意，不知應否立即去找涵妲，或是等她火氣消一點的時候再去。問題是，等涵妲火氣消了之後，她一定更堅持對這件事的決心。全盤考慮過後，記取著適才發生慘劇的教訓，露西覺得最好趁現在雙腿還能走向正確的方向時，馬上去找涵妲。

　　露西在輕敲過涵妲辦公室的門之後，沒馬上聽到任何回應。有那麼一下子，她希望涵妲已經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內，而自己對身上的重責大任可以有幾個小時的緩衝時間。不然，涵妲的聲音說著請進，露西走進門時自覺膽怯得像個犯人，卻又為自己的畏縮感到憤怒。涵妲仍是滿臉泛紅，帶著受傷的神色；如果眼前的人不是涵妲，露西會說此人雙眸閃著淚光，然而這在涵妲的身上是絕不會發生的。她看來正在忙著批閱桌上的文件，露西覺得事實上，在自己敲門之前，涵妲唯一運作的部分只有腦袋而已。

　　「涵妲，」她開口了，「你大概覺得我今晚發表對魯絲的看法太過冒昧。」（天哪。聽來像個自大狂講的話！）「是有些多餘。」涵妲語氣冷淡。

　　聽聽涵妲的話！「多餘！」「但是有人問我的意見，」她指出，「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沒有人問我，我是不會開口的。問題是，我的意見……」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討論的，露西，這畢竟是小事一樁，不值得……」

　　「但這不是小事。要不然我不會來找你。」

　　「我們老是自誇，英國人人有言論自由。那麼，你也已經表達了你的看法……」

　　「有人要我發表看法時，我是會說。」

　　「是有人要你說，沒錯。我只是要告訴你，針對一件你不清楚，甚或完全不了解的事情發表意見，有欠謹慎。」

　　「這就對了。我是有所了解。你認為魯絲小姐不出眾的外貌讓我對她產生偏見……」

　　「也許對你來說，她是不出眾。」涵妲做了修正。

　　「也許我們可以說她不是特別出色，」露西被惹惱，但開始覺得好些了，「你認為我只以她的舉止優雅與否來評判，事實不是如此。」

　　「那麼你如何在其他方面來評斷她呢？你對她的表現及課業一無所知。」

　　「我在考試時擔任了一堂監考老師。」

　　露西滿意地發現涵妲頓時啞然無聲。

　　這陣沉寂持續了五秒鐘。

　　「你在監考時，能看到學生的什麼優缺點？」

　　「誠實與否。」

　　「露西！」但是這是個警告的語氣，而非驚訝。好像是，如果真是說出來的話，你知道誹謗的處罰是什麼嗎？

　　「沒錯，我說的是她的誠實與否。」

　　「你這是在告訴我，魯絲小姐在考試時……借助……外在幫助嗎？」

　　「她盡力了。我在學校也待過，不會不清楚這些方法。我在事情一開始就發現她想做什麼事，為了避免醜聞的發生，我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讓她去用。」

　　「去用？用什麼？」

　　「那本小冊子。」

　　「你說你看到學生考試時偷用冊子，你卻什麼也沒說。」

　　「我當然什麼也沒說。我是在事後才知道那本冊子的事。那時候我只知道她試著要去查些什麼東西。她左手拿著一條手帕──雖然她並沒有感冒，拿那條手帕沒有什麼大用處──然而她看起來就像是在課桌裡藏著一袋糖果的樣子，你知我知。她課桌下並沒有東西，所以我猜想，不管是什麼，她一定是藏在手帕裡。既然我沒有證據……」

　　「哈！你沒有證據。」

　　「是沒有證據，況且我也不想影響全班的情緒，所以我站在教室後頭，在她的正後方監看，讓她無法借助任何事物或任何人的幫助。」

　　「如果你沒有盤問她，你怎麼會知道那本冊子的事？」

　　「我發現冊子被棄置在去體育館的路上。那是……」

　　「你是說，冊子既不在她的課桌裡，也根本不在教室裡？」

　　「對。如果在她的課桌裡，你在事後五分鐘之內一定會發現。如果我發現冊子在教室內，我也一定會馬上帶來給你。」

　　「到底是什麼樣的冊子？」

　　「小小的地址簿，上面寫了病理學的小抄。」

　　「一本地址簿？」

　　「對。記滿了依字母排列的筆記，如關節炎等名稱。」

　　「這麼說來，充其量不過是學生在上課時做的參考筆記。」

　　「不是『充其量』。」

　　「怎麼說？」

　　「因為上面的字跡都不超過郵戳字樣的大小。」

　　露西等著涵妲體會這句話的意思。

　　「你撿到的這本冊子和魯絲小姐又有什麼關係呢？」

　　「就因為教室內沒有其他人有那種偷吃糖的表情，事實上，也沒別人對那份試卷感到特別頭疼。而且魯絲小姐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人。」

　　「這和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那本小冊子在魯絲離開教室之前就已經被丟棄了，那麼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任何一個學生都有可能撿到。冊子的顏色是牡丹紅，而且就被丟在小徑旁的草地邊上。」

　　「所以不是直接丟在小徑上？」

　　「不是，」露西有些不甘心，「離小徑大約有半英吋遠。」

　　「所以也有可能是剛考完試，興奮得嘰嘰喳喳，準備趕往下一間教室應考的學生們沒注意到囉？」

　　「這也並非毫無可能。」

　　「小冊子上有名字嗎？」

　　「沒有。」

　　「沒寫名字？沒有任何資料以供辨認？」

　　「除了字跡外，什麼都沒有。字跡是草書，不是正楷。」

　　「我知道了。」涵妲明顯地振奮起來了，「你最好把冊子交給我，我們好準備把小冊子的主人找出來。」

　　「不在我手上，」可憐的露西說道，「我把它丟到水裡了。」

　　「你把它怎麼了？」

　　「我是說，我把它丟到球場後頭的小溪裡去了。」

　　「這個做法倒是不同凡響。」涵妲的眼睛是否閃過了一絲解脫的火花？「一時衝動。我還能怎麼辦呢？上面寫的淨是病理學的小抄，而病理學期終考也考完了，再說也沒有人用過這本冊子。若有人想做什麼，反正也沒有成功。那麼又何必把冊子帶給你看呢？我覺得最好的懲罰，就是讓那個抄寫這本小冊子的人，永遠都不知道冊子的最後下場如何。讓她在餘生中，心中永遠有這麼一個疑問。」

　　「『那個抄寫這本小冊子的人』。這倒是把情況解釋得清清楚楚。這著實無法證實魯絲小姐與冊子有什麼關係。」

　　「如果有證據，我剛剛就說過，我會交給你。這僅止於推論，但是絕對是有力的推理，而且事出有因。」

　　「怎麼說？」

　　「有把握的學生，不會在這上面白花時間。也就是說，學科強的人沒有嫌疑。何況你自己告訴過我，魯絲小姐在學科方面成績有欠理想。」

　　「還有其他很多學生也是這樣。」

　　「沒錯。但是事情還有一個因素。別的學生學科就算不好，在長期的奮鬥過後，不會特別介意。但是魯絲在學科的表現傑出，若是在學科考試落敗，會讓她心生痛苦。她不但有野心，也相當努力。她希望在努力後能得到成功的果實，然而自己對結果又不甚確定，因此就發生了小冊子的事件。」

　　「這一切，我親愛的露西，都不過是心理學的理論罷了。」

　　「也許是。但是雷弗夫人在畫室裡要我做的，便是心理學分析。我認為應該要讓你知道，我的分析是有著相當的根據的。」她看著涵妲發紅的臉，懷疑自己是否又踏入戰場，現在她證明了自己並非無依無據地越界。「就朋友的身分，涵妲，我實在不明白，有茵恩斯這樣適合的人選，你為什麼執意要分派魯絲到阿靈葛？」然後她便等著涵妲爆發。

　　一切平靜。涵妲靜坐在一片死寂當中，手上的筆在乾淨的吸墨紙上畫著，畫圈圈和浪費紙無一是涵妲的習慣，可見她心緒紛亂。

　　「我不認為你了解茵恩斯，」她好不容易開口了，語氣平緩友善，「就因為她既聰明又好看，你就以為她具有所有的美德。她完全沒有幽默感，也不容易交朋友──對任何想要過寄宿學校集體生活的人來說，這是兩項很大的缺憾。她的極端聰慧反而使她無法與他人一起享樂。她有個傾向──我相信她絕非故意──她看輕世上其他的人。」（露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茵恩斯不自覺的用「她們」幾個字來稱呼其他學生。涵妲果然厲害。）「事實上，自從她來到賴氏學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覺她瞧不起這個學校，只是拿這裡來當跳板罷了。」

　　「噢，當然不是如此，」露西機械式地抗議，但是心中想的卻不盡然，或許涵妲所言，事實上也是茵恩斯困擾她的一部分。如果賴氏學院只是一個庇蔭，一個達到最終目的之前的試煉，也許可以解釋茵恩斯那過於成熟的自我抑制，那毫無必要的意志集中，和那不苟言笑的缺憾。

　　毫無關聯地，她想起迪得洛輕率的說法，道出她是因為看到了茵恩斯後，才改變主意，在賴氏學院留了下來。

　　就是因為茵恩斯那個不屬於賴氏學院的感覺，讓迪得洛在那個蕭瑟的秋日午後注意到她，茵恩斯就像是個從成人世界來的外地人一樣顯眼。

　　「但是她在同學中人緣很好。」露西大聲說。

　　「對，她那一夥人是很喜歡她。我的看法是，她們覺得她的冷淡很有吸引力。不幸的是，小孩子們就不太喜歡她，覺得她太具威脅性。學校教職員帶學生去校外實習課程時，都有評語資料，如果你看看上面寫的評語，會發現『具有敵意』在她的態度評語中一再出現。」

　　「也許是她那對眉毛的關係。」露西發現涵妲不甚了解，擔心自己的說法過於輕率，於是再加上一句：「也許她就像其他人一樣，不管外貌如何，對自己的內在缺乏信心。這通常會表現出敵意的態度。」

　　「我發現心理學家的解釋實在可以扭轉一切，」涵妲說道，「如果有人生來就沒有具備吸引人的優雅，那麼至少可以努力去爭取友誼。魯絲小姐就是如此。」（我打賭也是！露西心裡想著。）「缺乏天生的優雅氣質是很遺憾。不但無法容易得到同學間的友誼，也必須對抗師長的偏見。魯絲小姐努力擺脫天生的缺憾：她腦筋不夠快，長得又不美；她比別人花更多的力氣結識他人，而且必須克服自己，以求和別人相同，令人喜愛，以及……以及……以及被他人接受。對她的學生們而言，她完全成功了。小學生們喜歡她，並希望能再見到她，對她上課的評語絕佳。但是在教職員眼中，她卻被完全否定。她們只見到她不吸引人的一面，卻絲毫不見她對爭取友誼和適應他人所做的努力。」她的眼光從畫著圈圈的筆抬起來看向露西，發現了露西的表情，「對，我知道。你以為我會推舉魯絲小姐，是因為我盲目，對不對？相信我，我能把賴氏學院帶到今天這個地位，絕對不會不了解人的腦筋如何運作。魯絲幾年來認真用功，也相當有成果，她的學生們喜歡她，同時也調整自己來讓同學們能接受她。茵恩斯明顯缺乏魯絲的友善及適應力，有我極力推薦，阿靈葛沒道理不接受她。」

　　「除了她的誠實度可疑。」

　　涵妲「啪嗒」一聲把筆插回筆架。

　　「這一點就是相貌平凡的女孩子所要抗爭的，」涵妲激憤地說，「你認為有個面臨考試不及格壓力的女孩子作弊，而你挑上了魯絲，這是為什麼？精確地說，一切只因為你不喜歡她的長相，或她的表情而已。」

　　所以，徒勞無功。露西移動腳步，準備離開。

　　「你所發現的小冊子和任何一個學生都沒有關係。你只記得自己不喜歡魯絲小姐臉上的表情罷了，而她卻因此入罪。如果有任何罪犯──我很遺憾我的高年級班學生得忍受這項指控──也有可能是全班最漂亮無辜的一個學生。你應該了解人性與心理學理論不同才是。」

　　露西不知這句話是否是最後一擊，或是指控她強把罪行加諸在長相平凡的學生身上，但是還沒走到門口，她就已是滿心氣憤。

　　「最後一點，涵妲。」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什麼？」

　　「到目前為止，魯絲在期末考試中名列前茅。」

　　「沒錯。」

　　「不奇怪嗎？」

　　「一點也不。她一直非常用功。」

　　「是很奇怪。當有人監督著，無法使用小紅冊子時，她卻連甲等也沒能拿到。」

　　她輕輕地把門在背後關上。

　　「讓她好好想想這一點。」她想。

　　當她走到側翼時，滿腔憤怒已經轉成抑鬱之情。如同呂克小姐所言，涵妲的個性正直，但正是這個正直的個性讓人無法與她爭辯。某些論點她能既敏捷又清晰地思考，但另一方面，則是像呂克小姐說的「腦筋錯亂」，而這一點，就很難補救了。涵妲並非有意識地欺騙，所以也很難講道理，或被恐嚇，更別說是被甜言蜜語所誘騙了。現在要去參加宴會，露西覺得她會難保不破壞氣氛。她要如何面對一群猜測著阿靈葛的人選，圍繞著茵恩斯美麗臉孔的高年級學生呢？她自己又要怎樣面對雙眸閃著光輝，那個「飄飄欲仙」的茵恩斯呢？

　　第十一章

　　晚餐是賴氏學院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高年級學生穿著跳舞用的絲質洋裝，其他人則穿著正式晚餐服。然而在星期六，由於許多學生上拉博鎮去，所以沒有其他的日子顯得正式。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座位，並可在約束範圍內選擇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今天晚上的氣氛更是輕鬆，許多學生已經外出慶祝為期一週的期末考結束，而更多的學生則打算在晚餐後於原地慶祝。涵妲沒有出席，據稱是在自己房裡用餐，雷弗夫人則因私人理由不能前來共享晚餐。馥若則和她的母親去拉博鎮觀賞戲劇演出，所以露西與呂克小姐及瓦格小姐一起坐在教職員主桌前用餐，而且發現自己樂在其中。大家心照不宣，完全不提起阿靈葛這個敏感的話題。

　　「本來以為，」呂克小姐一面用叉子挑三揀四地翻撿著盤中不知名的蔬菜，一面說著，「在這麼一個值得慶祝的晚上，喬麗小姐會為我們準備一些比這堆殘渣像樣的食物。」

　　「就是因為要慶祝，所以她才不用費心準備。」瓦格小姐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知道樓上有足以吃沉一艘戰艦的美食等著大家享用。」

　　「可惜沒有我們的份。萍小姐到時候一定要在口袋裡藏一些食物帶給我們。」

　　「比賽回校經過拉博鎮時，我買了一些奶油泡芙。」瓦格小姐自首了，「我們可以在我房裡喝個咖啡，配些茶點。」

　　呂克小姐看來是寧願吃些奶酪捲，然而她雖然個性較為冷淡機靈，心腸倒也相當善良，因此她答道：「你真好，謝謝你的邀請，我會過去。」

　　「我以為你也要去看戲，否則我早就開口邀你了。」

　　「過時的玩意兒。」呂克小姐說道。

　　「你不喜歡戲劇嗎？」露西吃驚地問，對她而言，戲劇仍具有兒時的神奇魔力。

　　呂克小姐停下來，瞪視著一塊看來相當可疑的紅蘿蔔，說道：「不要把兒時看兒童劇的經驗算在內，現在想想，如果你第一次去戲院，看到一群盛裝的演員在打著燈光的大盒子裡擺著姿態，你還覺得有趣嗎？更好笑的是中場休息時間，原來是設計來讓觀眾去洗手間用的，現在則是圖利酒吧。還有其他什麼娛樂活動可以允許如此具有爭議性的中場休息呢？在欣賞交響樂時，有沒有人停下來，去喝一杯飲料的呢？」

　　「但是戲劇就是這樣設計的啊！」露西抗議。

　　「對。就像我剛剛說的：過時的玩意兒。」

　　這倒是令露西感到相當受挫折，並非因為她痴迷於戲劇，而是她自認錯看了呂克小姐。要是沒有這番對話，她會說呂克小姐是一個會前往荒僻郊區觀賞實驗劇的戲劇狂熱分子。

　　「我今天晚上倒是差點兒就去看戲了。」瓦格小姐說，「單只為了再看一次愛德華．亞帝的演出。我當學生時對他很著迷。我想他現在是有些過時了。你們有沒有看過他的戲？」

　　「沒在舞臺上看過他。他還是個小男孩時，假期會和我們一起度過。」呂克小姐再一次用叉子翻攪盤中菜餚後，決定放棄。

　　「一起度假！在你家嗎？」

　　「是啊！他和我哥哥是同學。」

　　「天哪！多不可思議啊！」

　　「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是說，無法想像愛德華．亞帝會像個平常人一樣，有人真的認識他。無法想像他像其他人一樣當學生。」

　　「令人討厭的小男孩。」

　　「噢！不會吧？」

　　「相當叛逆的小男孩，他老是對著鏡子自我欣賞。對抓住流行前端這種事具有特殊才華。」她的語氣冷靜，實事求是，而且疏離。

　　「噢，凱琳，你未免太打擊我了。」

　　「我從來沒見過別人像小愛德華一樣天才，老把麻煩事留給他人照管。」

　　「他總有其他的長處吧？」露西放了一記冷箭。

　　「他是很有才氣沒錯。」

　　「你還和他見面嗎？」瓦格小姐還沉迷於能取得神話人物一手資料的興奮情緒中。

　　「很少了。我哥哥死後，我們把父母的房子賣掉，就鮮少有家庭聚會了。」

　　「而你從來沒有看過他登臺？」

　　「從來沒有。」

　　「而你甚至沒花個六分錢搭巴士到拉博鎮，去看他今天晚上的演出？」

　　「沒錯。我告訴過你，戲劇絲毫不能引起我的共鳴。」

　　「但是，上演的是莎士比亞的劇作。」

　　「就算是莎士比亞的作品，我也寧願在家裡念他的書，還有朵琳．瓦格和她的奶油泡芙作伴呢。萍小姐，等會兒盛宴結束後，你不會忘記藏些東西在口袋裡吧？我這挨餓的無產階級絕對會深表歡迎的。蛋白杏仁餅、巧克力糖、吃剩的三明治、擠扁的香腸……」

　　「我會傳一頂帽子募捐，」露西應允著，「我會在傳帽子時顫聲說『行行好，別忘了教職員們』。」

　　但是，當她從洗碗槽裡正在融化的冰塊中取出香檳時，她並沒有愉快的感覺。無可否認的，這個慶祝會將成為一個痛苦的考驗。她在酒瓶上打了個大蝴蝶結，以添加點喜氣，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別人說她是「為了自己帶酒來」，效果很像是個戴頂紙帽的伯爵夫人，但她認為學生應該看不出來才是。她對自己的穿著很是猶豫了一番，考慮是否該穿些較不正式的服裝以配合閒適的聚會，但一方面又很想大事打扮以呼應特別來賓的身分。她決定讓學生有幸看看她的演講穿著，並且仔仔細細地上了妝。如果說涵妲喜怒不定的心情讓這個慶祝會失色，那麼，她，露西，將盡力帶來歡愉的氣氛。

　　由其他房間傳來的嘈雜聲，以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判斷，今天晚上在賴氏學院的慶祝會，不止史都華舉辦的這一個。走廊上充滿咖啡的芳香，隨著房門的開開關關，聲浪跟著湧來退去。連低年級學生好像也跟著玩樂起來，雖然對她們而言，無所謂慶祝工作分配與否，但是也總算可以把第一個期末考拋在腦後了。露西想起，自己還沒能問騷核桃，她解剖學期末考試考得如何。（「今日的創見在明日也許會成為荒謬的言行，但是鎖骨則永遠會是鎖骨。」）下一次經過學生布告欄時，一定要找找迪得洛的名字。

　　她在十號門上連敲了兩次，才讓房裡聽到她的聲音。

　　但是當紅著一張臉的史都華開門後，這一群原是吵鬧的女孩子們突然害羞了起來，在一片寧靜中站起身來，就像一群家教嚴格的小孩子一般。

　　「真高興你能來加入我們。」史都華剛開口，戴克絲就看見了露西手上的瓶子，瞬間，所有的正式禮節不翼而飛。

　　「喝啊！」她尖聲叫道，「如同我活著呼吸一般，喝啊！噢！萍小姐，你真是個好寶寶！」

　　「希望我沒有破壞什麼校規。」露西想起稍早時，她沒搞懂喬麗小姐欲言又止的眼色，「但就我看來，現在正是喝香檳的好時候。」

　　「三人的最佳良機。戴克絲和湯瑪絲也正在慶祝。真是再好不過了，你能想到帶香檳過來，真是太好了。」史都華說著。

　　「用漱口杯來喝香檳太冒瀆了。」這是哈賽特。

　　「不管了，我們現在就拿它當開胃酒喝。算是一道菜。把杯子傳給大家。萍小姐，椅子是為你準備的。」

　　一把從外面抬進來的藤椅上擺著各式花色的靠枕。

　　除了書桌前那把硬邦邦的寫字椅之外，這是唯一正式的座椅，其他來參加慶祝會的人自己都帶來了靠枕，直接靠放在地板上，有的已經堆放在她們的臀下，舒服得像是賴在床上的小貓咪。有人在燈上綁了一條黃手巾，於是柔和的黃色光線取代了正常的刺眼亮光。從敞開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灰藍的夜色，這塊背景將很快轉為深色。這就像是她自己在學生時代的晚會一樣，只是眼前的一幕要更為生動活潑。是因為靠枕的顏色較為多彩多姿嗎？還是參加的人外貌較為強健，沒有孱弱的髮絲，不戴眼鏡，且沒有書呆子的神色？不，當然不是如此。她知道是什麼不同，是香菸的嫋嫋白霧。

　　「歐唐娜還沒來。」湯瑪絲收過每人手上的漱口杯，安放在鋪著桌布的書桌上。

　　「我想她是在幫魯絲收拾杠木。」門徒之一說著。

　　「不可能，」第二名門徒說，「今天是星期六。」

　　「即使是電信局星期六也會休息。」第三個人接口。

　　「即使是魯絲也是啊。」第四個門徒發表意見。

　　「魯絲小姐會不會是在練習旋轉運動呢？」露西問道。

　　「是啊！」她們一起說，「到成績發布前她會一直練習。」

　　「她怎麼會有時間呢？」

　　「她在早上更衣後，第一堂課之前去練習。」

　　「六點鐘，」露西驚歎，「太可怕了。」

　　「這又不比其他時候糟，」她們說，「至少在這個時候神清氣爽，沒人催趕，你可以一個人用體育館。自己一個人用。此外，這也是唯一的時間。在第一堂課之前必須把杠木放回原位。」

　　「她其實不必再去練習，」史都華說，「她已經抓到竅門了，但她擔心在成績發布前無法把握訣竅。」

　　「我可以了解，親愛的。」戴克絲說道，「想想看，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像個病猴子一樣掛在杠木上，再被馥若穿刺的眼神盯住，那可真是終生之恥。親愛的，那還不如死了來得解脫。如果歐唐娜沒在替魯絲打雜，她會在哪裡呢？她是唯一還沒到的人。」

　　「可憐的小唐，」湯瑪絲說，「還沒分配到工作。」湯瑪絲能回威爾斯工作，高興得像個百萬富翁一般。

　　「不必替小唐擔心。」哈賽特接話，「愛爾蘭人總是可以趨吉避凶。」

　　萍小姐四處找著茵恩斯，卻沒看到人影。寶兒也不在。

　　史都華看見她搜尋的眼光，譯出了意思，說道：「寶兒和茵恩斯要我轉告你，很抱歉，她們無法參加這次慶祝會，但是希望下次她們主辦時，你能當她們的貴賓。」

　　「寶兒要幫茵恩斯辦個慶祝會，」哈賽特道，「好慶祝阿靈葛的事。」

　　「事實上，我們全要幫小茵慶祝。」門徒之一說。

　　「開個像慶功宴一樣的派對。」門徒之二接著發言。

　　「這對學校來說總是個榮耀。」門徒之三毫不落後。

　　「你會來參加吧，萍小姐。」門徒之四的說法比較像宣言而非提出問題。

　　「再高興不過了。」露西回答。然而，她心裡暗自慶幸僥倖過關，「寶兒和茵恩斯去哪裡了？」

　　「寶兒的家人突然出現，帶她們去拉博鎮看戲去了。」史都華回答。

　　「那就是自己有輛勞斯萊斯轎車的好處。」湯瑪絲語氣不帶妒意，「只要一時興起就可以環遊英格蘭。我的家人若想要旅行，只能把一頭灰色的老牡馬──其實是灰棕色的短腳馬──套上馬軛，躑躅前行二十英里，才能抵達想去的地方。」

　　「農夫嗎？」露西眼前浮現出威爾斯輾轉荒蕪的小徑。

　　「不，我父親是牧師，但是我們得養一匹馬來做農事，而我們無法同時養馬又負擔一輛車。」

　　「噢，反正，」門徒之一邊說著，邊在床上找到了一個更舒適的位子，「也沒人真的想去鎮上看戲。」

　　「那只是打發晚上時間的法子。」門徒之二發言。

　　「坐著膝蓋會頂著前面人的背。」門徒之三接道。

　　「眼睛還得黏著望遠鏡。」門徒四開口。

　　「為什麼要黏著望遠鏡？」露西驚訝地發現，與呂克小姐相同的看法出現在這一群尚未被社會禮俗影響，卻追求娛樂的年輕人身上。

　　「否則要看什麼？」

　　「小人偶在盒子裡走來走去。」

　　「像是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

　　「至少在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還看得見臉上的表情。」

　　她們自己倒比較像是不萊頓海灘的防波堤上的角色，露西思忖。一模一樣，相似得難以區分。顯然，除了她們其中一員開始發言，否則不會有意見，成員互相附和。

　　「我呢，我真高興一切都沒有改變，」哈賽特說著，「為了成績發布，我已經快穿壞一雙舞鞋了，而且有嚇人的水泡。」

　　「哈賽特小姐，」史都華顯然在學話，「隨時保持身體的良好狀況，是學生的責任。」

　　「也許是吧，」哈賽特回道，「但是至少我沒有在星期六晚上在公車上站五英里路去任何地方，更別說是去看戲了。」

　　「反正哪，不過是莎士比亞罷了，各位親愛的。」戴克絲說，「『一切的起因在於我的靈魂』。」她滑稽地模仿，捶胸頓足。

　　「可是有愛德華．亞帝的演出。」露西覺得必須替她心愛的戲劇找到個優秀的理由。

　　「誰是愛德華．亞帝？」戴克絲純純地問。

　　「就是那個看起來像是隻脫毛老鷹，滿臉愁容的傢伙。」史都華忙著扮演稱職的女主人，沒注意到露西的反應：這個針對愛德華．亞帝而發，來自毫不感性的年輕人所作的生動結論，真夠可怕。「我以前在愛丁堡念書時，學校帶我們去看過他的演出。」

　　「你不欣賞演出嗎？」露西想起史都華的名字在成績榜上與茵恩斯及寶兒並列前茅，知道活動對她來說，應該不像對其他人一樣是個苦差事才是。

　　「總比坐在教室裡好些，」史都華斟酌著，「但是，戲劇真是──老掉牙的玩意兒。看看是不錯，但是有些令人厭煩。我這裡少一個漱口杯。」

　　「我想少了我的吧。」歐唐娜正好在話聲未落時走進來，遞上她的杯子，「恐怕我是遲到了。我一直在找一雙鞋，能讓我的腳丫子塞得進去的。萍小姐，原諒這些東西，好嗎？」她指的是她腳上的臥室拖鞋，「我的腳遺棄我了。」

　　「你知道誰是愛德華．亞帝嗎？」露西問。

　　「我當然知道。」歐唐娜答話，「打我十二歲在貝爾法斯特看他演出時，就迷上他了。」

　　「你好像是這房裡唯一認識他並對他著迷的人。」

　　「啊，野蠻人。」歐唐娜環視參加聚會的眾人──露西覺得歐唐娜雙眼發亮，好像剛剛才哭過一般。「如果我現在能在拉博鎮，我一定會拜倒在他的腳下。只可惜現在學期快要結束了，我沒多餘的錢買戲票。」

　　而且，露西覺得惋惜，你覺得如果你不來參加聚會，會讓人看不起，因為你是唯一還沒有工作安排的人。她實在喜歡這個擦乾眼淚，找了個拖鞋當藉口，來參加這個與她無關的慶祝會的女孩。

　　「好了，」史都華忙著旋開軟木塞，「既然小唐來了，我們可以開瓶了。」

　　「老天爺，是香檳！」小唐驚呼。

　　泡沫香檳酒倒入粗鈍的漱口杯中，大家一起轉向露西，期待地看著她。

　　「慶祝史都華分發到蘇格蘭，湯瑪絲到威爾斯，戴克絲到靈格修道院。」露西說。

　　大家為此乾杯。

　　「祝福我們從開普敦到曼徹斯特的所有朋友。」湯瑪絲說。

　　大家再度慶賀。

　　「好了…萍小姐…你要吃什麼呢？」

　　露西快快樂樂地坐下來享受。魯絲沒有受邀，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老天爺以駕駛著勞斯萊斯汽車，富有雙親的形象出現，帶走毫無根據卻興高采烈的茵恩斯，避免掉一場讓兩人面對面坐在一起的慘劇。

　　第十二章

　　但是到了星期天中午，她就沒有那麼高興了。她希望自己稍早能有遠見一些，找個前往拉博鎮午餐之類的藉口，好遠離這塊即將有大事爆發的是非之地。她一向討厭爆發事件，不管是實質爆炸或是比喻的。能把自己藏在大紙袋中，然後蹦出來嚇人的人，一向讓露西敬而遠之。而今天午餐後要蹦出來的消息更是特別具有爆炸性，對這個消息的反彈更會是無遠弗屆且難以預料。她渺茫地希望涵妲能改變主意，成績榜前的七嘴八舌也許比她自己的看法更加有力。但是在沒有任何的鼓勵動作及言語下，這個希望也不過是個未能成形的胚胎罷了。她清楚地記得，涵妲對魯絲的信心動搖，並不表示她認為茵恩斯就是最好的候選人。最可能的希望，是涵妲也許會寫信給阿靈葛的負責人，告訴她們目前沒有符合這項尊貴職務的理想畢業生，然而這也無法把茵恩斯從失望的哀傷中挽救回來。不行，她一定得避開賴氏學院星期天的午餐，等風暴過去後再回來。即使在拉博鎮，也得找到個可以去拜訪的人才行。不去看那些郊區華巷的豪華別墅和虛假的一切，在這群人與鄉鎮煤渣之間，總有一群與自己相仿的人。比方說，總有醫生吧。除非所有的醫生都有登錄資料──她可以虛構一個醫生朋友。

　　要是她事先能想到，她可以邀請奈特醫師共進午餐，至少奈特醫師還欠她個人情。也許她可以帶個三明治，就這樣走出去，到就寢時間再回來。

　　現在，她坐在畫室靠窗的位置，等教職員先集合後，再一起到餐室。看著學生們從教堂走出來，她思忖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及決心，去請喬麗小姐幫她準備三明治，或是什麼話也不說就直接走出校園──反正，即使在星期天，也沒有人會餓死在英格蘭鄉間的。就像迪得洛說的，總是到處有鄉鎮嘛。

　　迪得洛第一個從教堂回來，老樣子，優雅又時髦。露西探出身子說：「恭喜，你對鎖骨的見解極佳。」她昨晚去就寢時看過學生的成績榜。

　　「是啊，我自己都嚇一跳，」騷核桃說道，「我祖母一定會很高興。『優等』聽來不錯，你不覺得嗎？我向我表哥誇耀，但他說這種行為太不妥當了。在英國，應該要等人來恭喜你的成績才是。」

　　「沒錯。」露西悲哀地同意，「最慘的是，只有少數的人會來問你是否成功。大英帝國裡懷才不露的人真是不計其數。」

　　「不是大英帝國，」迪得洛修正說，「他──我表哥說，在臺維河以北就沒關係。你知道嘛，就是英格蘭與蘇格蘭的界河。瑞克說，你可以在丹巴爾自吹自擂，在柏維克就不行了。」

　　「我倒想會會瑞克。」露西說。

　　「對了，他覺得你相當迷人。」

　　「我？」

　　「我一直說到你。整個中場休息時間，我們都在談你。」

　　「噢，你去看戲了，對不對？」

　　「他帶我去的。」

　　「那麼，你喜不喜歡呢？」心裡為這個帶騷核桃去做她不願做的事的男子暗暗喝采。

　　「噢，就像大家說的，還可以。裝腔作勢有時還滿有趣的。如果是芭蕾舞劇就更好了。那傢伙是個失敗的舞蹈家。」

　　「愛德華．亞帝嗎？」

　　「對。」她的心思似乎轉移了目標。「英國人老是帶著同一種帽子，」她有感而發，「後頭高，前頭低的。」

　　說完這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她就繞到房子的另一邊去了，留下露西獨自一人搞不清楚究竟她是在指昨晚的觀眾，還是對在走道那頭出現的戴克絲有感而發。戴克絲星期天的正式帽子當然比平常在學校裡戴的要好一些，在淺淺的帽簷下，那張小馬般滑稽悅人的臉孔比往常顯得要年輕。她看到露西時誇張地脫帽致敬，並表達對看到露西在前一夜的熱烈慶祝後，還能生龍活虎地出現表示欣慰。這好像是她在整個學校生涯中，第一次沒在早餐時吃下五片塗果醬的麵包。

　　「暴食是七大死罪之一，」她注意到，「所以我今天早上必須懺悔。我去了最近的浸信派教堂。」

　　「你現在有被赦免的感覺了嗎？」

　　「你要是不提，我自己都不覺得有。總之，聊得還不錯。」

　　露西把這當作是個慚愧的靈魂等著儀式的救贖。

　　「仍是相當友善吧，據我所知。」

　　「極度友善。牧師訓誡的開場白，是一手用手肘支撐著，然後說：『呃，我的朋友，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每個出出入入的人互相握手。他們的讚美詩歌很像軍歌。」她邊說邊想著浸信派教會的好處。她思忖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在拉博路上有好多普茲茅斯來的弟兄們……」

　　「普利茅斯。」

　　「什麼普利茅斯？」

　　「我想你是要說普利茅斯來的弟兄們。」

　　「對，我就知道和海軍有關。而我來自普茨茅斯【註：普茨茅斯為著名軍港。──譯者注】。呃，我想在下星期天抽查他們一番，你想他們該不會是海軍，或是其他什麼的吧？」

　　萍小姐是不這麼認為，戴克絲揮著帽子道了聲再會，繞到屋子的另一邊去了。

　　三五成群的學生，陸陸續續從校外禮拜回來。有的揮手，有的高喊，有的微笑，用自己的方式打著招呼。即使是魯絲經過時，也高興地喊著：「萍小姐早安！」寶兒和茵恩斯幾乎是最後到達，慢慢地走著，輕鬆沉著。她們走到窗前停了下來，仰望著露西。

　　「異教徒！」寶兒對她微笑。

　　她們對錯過昨晚的派對感到抱歉，她們說道，但一定會有其他的慶祝會。

　　「我自己在成果展示結束後，也要辦個慶祝會。」寶兒說，「你會來吧，對不對？」

　　「我會很高興參加。昨晚的戲劇如何？」

　　「還好，有可能更慘的。我們坐在克林．巴瑞後面。」

　　「誰是克林．巴瑞？」

　　「全英曲棍球偶像。」

　　「那麼，對《奧賽羅》一劇來說必是大大增光。」

　　「讓中場休息大大有趣。」

　　「難道你們不想看《奧賽羅》嗎？」

　　「才不！我們想要看艾瑪．愛倫的新電影──《燃燒的圍籬》，想都想死了。片名聽來既熱情又真實，我相信，一定只是一場健康的森林火災。但是我父母覺得晚間活動就是去觀賞戲劇，然後在中場時買一盒巧克力。我們只是不想讓他們老人家失望。」

　　「他們欣賞演出嗎？」

　　「噢，他們愛死了。整個晚餐時就只討論這齣戲。」

　　「你們兩個倒真是一對，看其他人都像是異教徒。」露西有感而發。

　　「下午來和高年級一起喝茶。」寶兒說。

　　露西急忙說她下午要外出用午茶。

　　寶兒有趣地看著露西面帶罪惡感的臉色，但是茵恩斯嚴肅地說：「我們應該早些開口邀你的。你在成果展示前不會走吧？」

　　「除非萬不得已。」

　　「那麼下星期日要不要和高年級一起用午茶呢？」

　　「謝謝，如果我還在，一定會很榮幸來參加。」

　　「我上了一堂禮儀課。」寶兒說。

　　她們站在碎石地上微笑地仰望她。這是後來存在露西心中她們的樣子。站在陽光下，悠然自在，安心地相信世界的公正，並互相依賴著。任何疑慮或傷害皆無法近身。理所當然地相信腳下暖洋洋的碎石路是永恆的大地，而非通往毀滅的絕境。

　　餐前五分鐘的預備鈴敲醒了她們。她們離開時，呂克小姐走進了房裡，露西從未看過她如此冷峻的表情。

　　「我真不曉得為什麼我還過來，」她說著，「如果我早先想到，我根本就不會來參加這場連上帝都無法挽救的鬧劇。」

　　露西答道，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念頭。「我想賀莒小姐沒透露什麼改變主意的話吧？」

　　「據我所知是沒有，恐怕那是不會發生的。」

　　「可惜，我們沒有全部外出用餐。如果賀莒小姐獨自一人在教職員餐桌上宣布魯絲小姐的名字，那麼她們至少會相信我們沒有參與這個拙劣的演出。」

　　「如果不是要在十一點前登記外出名單的話，我現在就想離開了，但是我實在沒有勇氣。」

　　「那麼，也許我們能稍做表示，讓她們知道我們對這件事不贊同的看法。」

　　她在意的是出席午餐並默認這個決定，露西想著，而我只是一心想像小孩子一樣，逃避不愉快的氣氛。這不是第一次了，露西希望自己能有更令人欽羨的性格。

　　雷弗夫人穿著一身可可色的絲質服裝，在光線下反射出金屬的藍光，讓她比平時看來更像是隻熱帶蜻蜓。當然，部分是因為像頭燈般的雙眸中投射出的光線，就像是近距離審視昆蟲。單薄的身軀和大眼睛，同時具備的稜角與優雅。夫人好像已經從剎那間的憤怒中恢復過來，帶著對人類的藐視，並惡意地享受著眼前的境況。

　　「從來沒有參加過這樣的盛會，」她說了，「我迫不及待要觀賞今天的演出。」

　　「你真是個殘忍的人。」呂克小姐雖然這麼說，語氣卻絲毫不帶任何感情，好像是已經消沉到無法關心任何事情。「你沒試著讓她改變主意嗎？」

　　「噢，有的，我用黑暗的力量和她格鬥。極力格鬥。可說是懇切有力，既帶示範又有教訓。那個在神話中，被懲罰一輩子推滾著巨石上山的人物是誰啊？多神奇啊，神話的迷人之處仍然那麼適用。我懷疑來一場以懲罰為主題的芭蕾舞是否能有所幫助。比方說打掃馬廄之類的等等。也許用巴哈的音樂，雖然從編舞的角度來看，巴哈並沒有什麼啟發性。當然囉，如果真用他的音樂，一定會有很多人起立咒罵的。」

　　「拜託，停一停好嗎？」呂克小姐說，「我們馬上就要去默許一件可惡的行為了，而你逕自在想著你的編舞問題！」

　　「我的好凱琳，你太過認真了，你應該要學著接受生命的原貌，並在無力改變事實時，將自己釐清出來。中國人有句哲言：逆來順受。正符合你痛苦的說法，我們將要默許一件可惡的行為。沒錯。但是以人類的高度智慧看來，我們不過是這整件事的副手罷了。比方說，能看到小小茵恩斯對這個衝擊的反應。一定會相當有趣。對她來說，這是否是個致命的震驚，或是這件事能激起她的行動，甚或會讓她在劇痛下做出完全無法理解的反應呢？」

　　「你這些該死的比喻！你也知道自己不知所云。我們是要去目睹別人被施以暴行。據我所知，不管在中國還是其他地方的哲學理論，都不鼓勵人們這種行為。」

　　「暴行？」馥若身後跟著她的母親，「誰會被施暴？」

　　「茵恩斯。」呂克小姐乾澀地說。

　　葛塔森太太那張諾亞夫人似的圓臉寫著困惑。她掃視過一張張的臉龐，似乎是希望能夠找到一絲保證，找到一些能讓事情圓滿解決的建議。她走到坐在窗邊的露西身邊，急急點頭道過早安，用德語問著：「你曉得校長的決定嗎？我女兒很生氣，非常生氣。打從她還是個小女孩起，我就沒看過她如此氣憤。這真是個不好的決定，你說呢？」

　　「是，恐怕我也做如是想。」

　　「賀莒小姐是個好女人。我很欣賞她。但是當一個好女人做了個錯誤的決定，後果會比壞女人犯的錯更糟，更嚴重。太可惜了。」

　　露西同意地表示惋惜。

　　門開了，涵妲走進來，瓦格小姐緊張地跟在她身邊。

　　涵妲看來沉著，比起平常更為莊嚴（或是因時所需），但是瓦格小姐臉上掛著撫慰的微笑環視著眾人，好像在請大家要團結一致，去看事情的光明面。她們對立的表情讓她沮喪。所以她向雷弗夫人──瓦格小姐通常唯她馬首是瞻──投了一個求救的眼光。但是雷弗夫人譏諷的雙眸則是緊盯著涵妲。

　　涵妲向每一個人道早安（她今天早晨在自己房裡用早餐），她一定仔細計算過走進畫室的時間，因為她的早安聲還沒說完，遠處便傳來鐘聲的催促，使得大家只能起身，而沒有時間閒談。

　　「我們該下去用餐了。」涵妲說著便帶頭走了出去。

　　雷弗夫人瞄了呂克小姐一眼，對這一幕深感佩服，便接著出去。

　　「宴無好宴。」呂克小姐和露西一起走下樓時說道。餐室裡等著她們的是一片寂靜，在露西高漲的想像力作祟下，氣氛中似乎還帶著期待的意味，當然了，學生在用餐時間總是比起上課時來得興奮。窸窸窣窣的說話聲似乎比大聲的吼叫聲更為厚沉。涵妲在咀嚼著她的主食，等著甜點布丁時，交代瓦格小姐傳話給寶兒，要求學生們自制。

　　學生們小心了好一會兒，但是沒多久談笑聲便再度揚起。

　　「她們還在興奮考試的結束。」涵妲寵愛地說著，讓學生繼續下去。

　　雖然她在用餐時從不發言，但這也是她唯一出聲的一句話。瓦格小姐不時努力地陳述些平凡無奇的意見，滿懷希望地看著桌前一張張默默無語的臉孔，就像是一隻拾回骨頭放在主人腳前的小狗，只差沒有搖尾巴了。瓦格小姐將會是執行處決的無辜劊子手，就像是斷頭臺那把刀，她也發現自己的處境，並默默地乞憐。噢，看在老天的分上，她好像說著：我不過是個踏入陷阱、無辜的低年級體育老師，我追隨著她的陣營並非我的錯。你們到底要我怎麼做呢？──要我叫她自己去宣布這個該死的消息嗎？雖然瓦格小姐忠誠的表現令她想尖叫，露西還是為她感到難過。安靜些，她真想說：安靜些，在這種情境下唯有安靜才是最好的方式。

　　終於，涵妲折起了餐巾，環視餐桌，確定她的教職員都進餐完畢後，她站了起來。教職員一齊起身，所有的學生也以少有的敏捷，一致起立，顯然大家都在期待這一刻的來臨。露西無法不回頭看著她們，一排排燦爛的期待的臉龐，帶著急切的微笑，似乎一待召喚人選，馬上便會高聲歡呼。

　　涵妲轉身朝門口走去，教職員們隨後依次跟出來，瓦格小姐面向這一群歡欣鼓舞的學生說出她被交代傳達的信息。

　　「賀莒小姐請魯絲小姐在午餐後到辦公室談話。」

　　第十三章

　　露西無法再看著這些臉孔，但她感受到寂靜變成一片空白。一片空虛死寂。其間的區別就像是從夏日充滿蟲鳴鳥唱，微風吹拂草地的寧靜，轉換到北極寒風凍人的蕭颯。然後，就在她們到達門口時，從這一片死寂中爆出第一陣絲絲作響的耳語聲，重複著同一個名字。

　　「魯絲！」她們說著，「魯絲！」

　　露西踏進陽光下，冷顫著。這陣窸窣聲讓她想起寒風刮在雪地上掃動物體的聲音。她還記得這個掃動的聲音，就像是那個復活節，她錯過了開往格藍鎮的巴士，而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向城裡時，頂著灰暗的天色，穿過寒風，走向一個完全冰冷的世界的感覺。她現在從陽光下的庭園走向中庭的門，就有離家很遠的感覺，天空的顏色對她來說，有如蘇格蘭在三月風暴時才會見到的黯沉。有那麼一會兒，她希望自己在家裡，在她自己安靜的小起居室中，安然靜坐於星期天下午的平和氣氛，不為任何人的問題或哀傷所動。她思量著找個藉口離開，也許明天早上郵件送達時能給她個好機會；但另一方面，她又像個小孩子一般，期待著星期五的成果發表，更何況就個人因素而言，大家答應過，將要為她做些新的表演。她認識每一個高年級學生，也認識不少低年級學生；她與她們討論過成果發表的一切細節，也分享了她們略帶懼意的期盼，甚至幫助她們縫製服裝。這將會是她們學生生涯中的最高點，開花結果的時刻，她無法不在現場分享，不去參與。

　　她與其他走向前屋的教職員脫隊，正好看到瓦格小姐從後頭過來，在學生告示榜上貼上一張通知，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解脫地說：「感謝老天，總算是結束了。我想，這一定是我必須做的事情中最可怕的一樁。我在用餐時，簡直無法不想這件事。」露西這才想起，的確，瓦格小姐盤中是有塊很大的派餅沒吃完。

　　這就是啦，這就是人生。天堂之門在茵恩斯的面前關上，而瓦格小姐甚至沒吃完她的布丁派餅。

　　還沒有人結束用餐走出來──學生的胃口比教職員要好上許多，通常午餐要再持續十到十五分鐘──所以在露西回房時，走廊仍空無一人。她想辦法要在學生跑到田野前離開賴氏學院。她想深深進入交織著綠白黃三色的田野中，躺在草地上好感覺世界的轉動，好讓自己記住世界的廣闊，在學院內的一切哀愁及苦澀將很快地會被別的事物所取代，這些不過是小事罷了。

　　她換了雙適合在郊外走路的鞋子，經過「老屋」，跑下正面的階梯，從正門出去，好避開現在正從餐室走出來的學生們。「老屋」非常安靜，她猜想今天午餐後在畫室應該沒有聚會。她避開主屋，經過體育館走到田野去，腦袋裡模模糊糊地想著畢靈頓鎮以及小茶壺茶館。在她右手邊山楂樹籬一團濃蔭，左手邊則是金黃成海的金鳳花田。半天高的榆木迎在光線下，每一株都安然地停泊在自己的紫色身影下，她腳下的綠草則點綴著朵朵的雛菊。這個世界真是可愛，充滿了優雅，沒有──噢！可憐的茵恩斯，可憐的茵恩斯！──沒有任何一個日子可以隨意被顛覆的。

　　正當她在心裡掙扎著，不知應該跨越小橋到下游的畢頓鎮去，還是要往上游去不知名的地方時，她看見了寶兒。寶兒站在橋中央看著溪水，但是她綠色的麻質洋裝和淺色的秀髮，讓她完全融合在楊柳下的陽光和陰影中，露西之前一直沒有看見她在那兒。等到露西自己走到陰影下時，她才看得清楚了一些。露西看到寶兒一直看著她走過來，但完全沒有出聲招呼。這個不像她一貫作風的寶兒讓露西嚇了一跳。

　　「嗨，」她到寶兒身邊，靠在木質橋把上，「今天下午真是美啊！」你一定要表現得像個白痴一樣嗎？她自問。

　　對這句話沒有任何回應，但不久後寶兒說：「你知道這個職位分發的事嗎？」

　　「是的，」露西說，「我……我聽到教職員討論這件事。」

　　「什麼時候？」

　　「昨天。」

　　「所以你今天早上和我們說話時，就已經知道了。」

　　「對。為什麼這麼說？」

　　「如果有人好心一點就會事先警告她。」

　　「警告誰？」

　　「茵恩斯。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絕對不好受。」

　　她這才發現寶兒氣瘋了。她從來沒見過寶兒發脾氣，而現在她已經氣得無法說話了。

　　「我怎麼可能這麼做呢？」她合情合理地問道。為了一件自認與自己無關的事背負著擔子，露西感覺相當沮喪。「在賀莒小姐宣布她的決定之前說出來，會是一件不忠誠的行為。據我所知，她仍有可能改變決定，當我離開她時，有可能她會從另一個……」她停了下來，發現自己將對話引導到另一個方向。但是寶兒同樣也發現了。她轉過頭來，銳利地看著萍小姐。

　　「噢。你和她就這件事情討論過了。這麼說，你也不贊成她的選擇囉？」

　　「當然不贊成。」她看著就在自己臉旁，那張年輕又憤怒的另一張臉，決定要直說，「你也許知道，寶兒，沒有人贊同。教職員們和你的看法相同。賀莒小姐和我是老朋友，我欠她很多人情，也很欽佩她，但是有關這個決定，她是一意孤行的。我在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時，就感到不安。我會盡全力來改變這件事，好在明天早晨醒來時，發現這只是個夢。但至於去警告任何人……」她舉起一隻手，表示愛莫能助。

　　寶兒轉回身子，瞪視著流水。「像你這樣聰明的女子應該要想到一些主意的。」她喃喃地抱怨著。

　　這句「聰明的女子」讓寶兒突然顯得年輕無助，這不像是一向自信又世故的寶兒在求救，或是她想到平實的萍小姐會是個聰明人。她畢竟還是個孩子，一個為朋友遭受不公平待遇而憤怒受傷的孩子。露西從來沒有如此刻一樣地喜愛她。

　　「就算是個暗示，」寶兒繼續對著流水喃喃念著，「就算是提示她，或許有別的候選人也好。用任何話警告她都好。讓她減少一些打擊。讓她有些準備，不要這樣毫無戒備。這可以是個懲罰，但不至於要毫不留情地趕盡殺絕。你至少可以為這樣一個出乎善意的顧忌稍作犧牲，不是嗎？」

　　露西覺得，可惜為時已晚，她也許早先真的可以這麼做的。

　　「她在哪裡？」露西問，「茵恩斯在哪裡？」

　　「我不曉得。我還沒能趕上她，她就已經直接跑出學校了。我只知道她朝這裡來，但不曉得她接著會往哪裡去。」

　　「她會很難接受這件事嗎？」

　　「你難道期待她能勇敢面對這一團糟嗎？」寶兒粗魯地說道，之後，立刻接上，「噢，對不起，請你原諒，我知道你也對這件事感到遺憾。只是我剛剛實在不合適與人交談。」

　　「是，我是遺憾，」露西說，「我第一眼看到茵恩斯就很欣賞她，而且覺得她到阿靈葛一定會很成功的。」

　　「……魯絲小姐對這個消息反應如何呢？你想她是不是很訝異？」

　　「我沒留下來看。」寶兒簡短地回答。一會兒後，說：「我想我要往上游去。那裡有一片她很喜歡的荊棘林，也許她會在那裡。」

　　「你擔心她嗎？」露西感覺在此刻茵恩斯寧願獨處。

　　「我想她不會忙著自殺，如果你要問的是這個。但是我當然擔心她。這樣的震驚是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的，尤其在這個大家都累翻了的時候。但是茵……茵恩斯一向太過在乎了，」她停下來，再度看著流水，「當我們還是低年級學生時，雷弗夫人總是愛嘲諷挖苦我們──你知道，有時候真是無法形容夫人──我們這些人只是受點小傷，而茵恩斯卻是去了一層皮一樣，災情慘重。其他人會因為挑戰太多而掉淚，而她從來不哭。她只是……內心深深受創。這對人很不好。有一次，當……」她停了下來，發現自己已經講了太多。也許她覺得再講下去有欠考慮，也許她覺得和一個幾乎是陌生的人討論朋友，無論這個人多和善，也於事無補。「她不夠堅強。」她結束發言。

　　她走下橋去，開始順著楊柳旁的小徑走著。「如果我太粗魯，」在身影消逝前她說著，「請原諒我，我不是故意的。」

　　露西繼續看著沉寂的流水，熱切地希望能找回她兩天前自以為是，放進流水裡的紅色小冊子，一面想著那個對世間疾苦毫無防禦能力的女孩子。那女孩既無法抽噎哭泣，也無法展開笑靨；反之，她的內心卻易深深受創。露西比較希望寶兒在最糟的時刻過後，再找到茵恩斯；因為她沒有投向寶兒尋求慰藉，反而以最快的速度跑走，讓她獨自一人靜一靜也好。

　　露西認為，能讓寶兒探知世間醜惡及令人失望的一些事也好，寶兒的日子太無憂無慮了。只可惜她必須從茵恩斯所受的傷害中來學習這些事。

　　她穿過小橋，來到競賽場，轉頭面對田野，走過籬間的空隙，希望自己能追上茵恩斯，但是決定即使看到她，也要假裝沒看見。但是茵恩斯並不在那裡。星期天的景色無人打攪，每個人都還逕自在餐室內享用著烤牛肉。她獨自一人，只有山楂樹籬、牧草及藍天為伴。不一會兒，她走到一片斜坡的盡頭，從這裡可以眺望遠處層層相連的淺谷與山巒，她背靠著一株橡樹坐了下來，草地傳出蟲鳴聲，白胖的雲朵行來又離去，樹蔭圍繞在她的腳下。露西幾乎能永遠如此無所事事，她的老師和朋友們對改造她的想法，已是徹底絕望。

　　一直到陽光照上樹籬時，她才起身做了一個決定。她沉思許久得到的結果，是她無法在晚餐時面對學生。她要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一家小客棧為止，然後在昏暗的夜裡回校，屆時整個學校應該已經在就寢鈴聲的催促下安靜入眠了。她繞了一大圈路，半小時之後，才認出了遠處的教堂尖塔。一看到尖塔，她立即放棄尋找小客棧的念頭，而想知道小茶壺茶館星期天是否營業。就算是沒開門，也許她可以請奈薇兒小姐勉強開個罐頭，弄點東西來吃。她到達畢靈頓鎮時已經過了七點了，做研究似的看著全村唯一醜陋的建築──烈士碑──但當小茶壺茶館敞開著的門出現在眼前時，她振奮了起來。啊！親愛的奈薇兒小姐。親愛的，有生意頭腦，圓滑通融的奈薇兒小姐。

　　她穿過被對面房舍的影子罩住、賞心悅目的廳房，這才發現屋內沒多少人。靠前窗處有個家庭聚會，遠方的角落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後花園盡頭停著的跑車大概就是他們的。奈薇兒小姐真是能幹，在塵囂湧現的六月週日，竟然還能讓屋內一塵不染，飄著花香。

　　她四處看著，想找張桌位，一個聲音揚起：「萍小姐！」

　　露西第一個反應是趕緊逃跑，她現在實在沒有心情和學生聊天，但後來她發現那是騷核桃的聲音。騷核桃是坐在窗前那對情侶中的女孩。她的男伴無疑是「我的表哥」，就是那個認為露西很迷人的瑞克，亦即是校園流言所指的「小白臉」。

　　迪得洛起身迎向露西──在正式場合風度迷人──帶著她來到他們的桌邊。「真是太好了！」她說著，「我們正談到你，瑞克說想要見見你，而你就出現了。太神奇了。這位是我的表哥理查．吉斯比，我叫他瑞克。他的受洗名原來是瑞卡多，但是他覺得那太像是電影明星的名字了。」

　　「或是像樂團指揮，」理查．吉斯比與她握手，將她安置在一張椅子上。他的態度非常英國化，中和了他那拉丁影星般的容貌。露西明顯地看出「小白臉」所為何來，濃密的黑髮，閃亮的雙眸，外張的鼻翼，修剪得宜的深色小鬍子，就像是量身訂製一般。對露西來說，卻也僅止於此了。

　　他雖然有著從拉丁祖先處承襲而來的外表，但是風度、氣質，以及個性，就像是從一般公立學校培養出來的男子。

　　他比迪得洛要大上許多──露西猜想他約莫三十上下──看來是個好相處、負責任的人。

　　他們似乎剛點過菜，理查走到房子後方，為露西多點了一份畢靈頓燉兔肉。「加了很多乳酪，」迪得洛說，「和你在倫敦茶館吃的威爾斯燉兔肉不一樣。濃稠的醬料中放了很多乳酪，配上柔軟的吐司麵包，另外還加了肉蔻之類奇怪的香料──我想應該是肉蔻吧──嚐起來很棒。」

　　以露西目前的心境，實在無法去在乎食物嚐起來的滋味，只有順著說：聽來的確是很可口。「你的表哥是英國人吧！」

　　「是啊，我們不是你們所謂的一等近親，」理查回來時，她解釋著，「我爸爸的父親的姊姊嫁給了他母親的父親。」

　　「簡單地說，」理查說道，「我們的祖父母是姊弟。」

　　「也許這樣說比較簡單，但是不夠明確。」迪得洛話裡滿是拉丁人蔑視撒克遜人那種不在乎親戚關係的語氣。

　　「你住拉博鎮上嗎？」露西問著理查。

　　「不，我在倫敦總公司工作。但是目前我負責與拉博鎮的連繫。」

　　露西的眼光不自覺地繞著迪得洛打轉，她正忙著看菜單。

　　「我們公司有個協作廠商在這裡，這一兩個星期，我和他們一起工作。」瑞克圓滑地說著，用眼神朝她笑。然後，為了要讓她安心，說，「我帶了一張身分證明書給賀莒小姐，擔保我和迪得洛的親戚關係、我的社會地位、償債能力、禮教程度、信仰……」

　　「噢，安靜一點，瑞克，」迪得洛說，「我父親是巴西人，我母親是法國人，這又不是我的錯。什麼是番紅花蛋糕？」

　　「邀請泰瑞莎一同用餐，絕對是最佳人選。」瑞克說，「她的胃口像是飢餓的獅子。我其他的女性朋友，在用餐時只會計算卡路里，擔心她們的腰圍。」

　　「你其他的女性朋友，」他的表妹酸澀地略帶怒意，「沒在賴氏體育學院待上一年，天天汗流浹背，只吃蔬菜麵。」

　　露西想起學生每餐吞下的麵包，認為迪得洛未免太誇張了。

　　「等我回到巴西，我要每天過得像是真正的淑女，吃文明人的食物，到時候，我才有可能擔心卡路里的問題。」

　　露西問她什麼時候回巴西。

　　「八月底搭船。這樣，在離開學校後，我還有一點時間來享受英國的夏日。我喜歡夏天的英國。到處是柔和的綠意。除了衣服、冬天和牙齒外，英國人的一切都很好。阿靈葛在哪裡？」

　　在不停跳換話題之後，露西忘了迪得洛唐突的個性，然而瑞克迅速的回答又使她吃了一驚。「是英國最好的女子學校。」瑞克形容了阿靈葛，「為什麼你要問？」

　　「這是我們學校現在最重大的事情。我們有個畢業生要從賴氏直接進到阿靈葛去。聽大家的語氣，就好像她要被封為貴婦人呢。」

　　「在我看來，這倒是個值得興奮的好理由。」瑞克表示，「不是每個人從學院一畢業，就有如此的事業前景。」

　　「真的嗎？你覺得這真的是一項榮耀嗎？」

　　「我想是很大的榮耀。不是嗎，萍小姐？」

　　「極大的榮耀。」

　　「好吧，我很高興。想到她在女子學校裡浪費這麼多年，如果那真的是個榮耀，那麼我很高興。」

　　「你是說誰？」露西問道。

　　「當然是茵恩斯。」

　　「你們今天中午沒有一起用餐嗎？」露西大大不解。

　　「沒有，瑞克開車過來，我們到西敏的薩拉坎頂去了。為什麼？這和那間學校的事有什麼關係？」

　　「去阿靈葛的不是茵恩斯。」

　　「不是茵恩斯！但每個人都說是她。每個人都這麼說的。」

　　「對，每個人都這麼想，但結果不是這樣。」

　　「不是？那麼誰去？」

　　「魯絲。」

　　迪得洛瞪大眼睛。

　　「不會吧，我拒絕相信。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恐怕這是真的。」

　　「你是說──那個人──她們推薦那個下賤的，那個……」

　　「泰瑞莎！」瑞克提醒迪得洛用詞不當，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迪得洛一時安靜地坐著沉思。

　　「如果我不是淑女的話，」她好不容易開口清晰地說，「我一定會啐一口！」

　　家庭聚會那一桌人驚訝且警覺地看過來。他們決定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並小計著賬單。

　　「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瑞克說，「驚動天下！」

　　就在這時，穿著碎花衣裳的奈薇兒小姐端著燉兔肉從廚房走來。騷核桃不為美食所動，想起自己是由奈薇兒小姐處得知阿靈葛職缺一事，於是又開始談論起這件事。

　　最後是瑞克把露西從這個令人厭惡的話題中拯救出來，他開口說兔肉快涼了，露西深深感覺到，其實瑞克也不是那麼有胃口，只是他不知如何地發現露西對這件事的疲憊和厭煩，露西此時對瑞克真是感激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再怎麼說，」瑞克在迪得洛終於把注意力轉向食物時說，「雖然我不認識茵恩斯小姐，但是她如果像你們說的那麼好，就算沒去成阿靈葛，她一定也會得到一個好工作的。」

　　露西整個下午正是用這個說法來安慰自己。這個想法既合理，合邏輯，又不偏激，但是就像是一帖精神上的良藥一樣僅能安慰人心。但露西能了解為什麼迪得洛排斥這個想法。

　　「如果那傢伙中選而你落敗，你會怎麼想？」她滿嘴兔肉。那傢伙指的是魯絲。「在當眾賞了你一個耳光之後，你怎麼能相信她們會給你最高的榮譽獎？」

　　就像寶兒說的：「在眾人面前顏面掃地。」這兩個人的反應真是相像。唯一的差別在於，迪得洛看到的是屈辱，而寶兒說的是傷害。

　　「那天早晨，我們才在同一個地方見到茵恩斯的雙親。」迪得洛繼續說著，她美麗的雙眸流連著那天坐過的位置。同樣的，露西也記得同一件事。「真是好人，瑞克，真希望你也見過他們。我們幾個大好人在一起：我、萍小姐、茵恩斯的爸爸和媽媽，我們邊討論文化邊喝咖啡，真是舒服。而現在……」

　　露西和瑞克輪流誘導迪得洛談些別的話題，一直到上車準備回賴氏學院時，她才又想起這件事，接著開始哀嘆。但是搭乘瑞克的車子，畢靈頓和賴氏學院的距離變得很短，使得迪得洛還沒能真正進入狀況，三人就已經到達賴氏學院的門口了。露西靈巧地道過晚安準備告退，但是騷核桃跟了上來。「晚安，瑞克。」她隨意地說著，「你禮拜五會來吧？」

　　「風雨無阻。」瑞克向她保證，「三點鐘對不對？」

　　「不對，是兩點半。你的邀請卡上寫了。就是我寄給你的那封邀請卡。身為生意人，你實在太不精確了。」

　　「呃，生意上往來的事情我自然會存檔。」

　　「那你把邀請卡放到哪裡去了呢？」

　　「繫在背心和我的心之間的金鏈子上。」說完乘勝結束對話。

　　「你的表哥很迷人。」兩人一起走上樓梯時，露西說道。Q「你這樣認為嗎？真好，我也是這麼想。他有所有英國人該有的美德，再添加上一絲不屬於英國的情趣。他禮拜五能來看我跳舞真好。你為什麼笑？」

　　露西笑的是迪得洛對表哥星期五要來看她的這個標準迪得洛式的想法。她急急地轉移了話題。

　　「你不是應該走另一道門嗎？」

　　「是啊，不過我想，大概沒什麼人會介意的。再過兩個星期，就可以任我高興地自由上下這道樓梯了──我不見得喜歡走這裡──所以我最好趁現在用這個樓梯。我不喜歡走商販用的樓梯。」

　　露西本來是要在進入側翼宿舍前向教職員們打個招呼，但是廳堂裡一片寧靜，氣氛沉重，所以她打消了念頭。

　　反正明天早上會跟大家見面。

　　騷核桃總算對校規還心存一絲遵守之意，從臥室走廊安靜的程度看來，睡覺鈴應該在幾分鐘之前已經敲過了，所以她們在樓梯頂端互道晚安，露西走向她那位於盡頭的臥室。她在更衣時，豎耳想聽聽隔壁房間是否有聲音，一片安靜。在她拉上窗簾時，也沒發現任何燈光。茵恩斯還沒回學校嗎？她坐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自己對這件事是否該採取什麼動作。如果茵恩斯還沒回來，寶兒一定需要有人安慰。如果茵恩斯回來了，也許她應該在不打擾的狀況下，出於好意，做些什麼，來表達她的感覺。

　　她關了燈，拉開窗簾，坐在敞開的窗前看著月光下的中庭──在這裡，拉上窗簾是件標新立異的事──看著各自活動著的學生們。有人梳理頭髮，有人手上縫著東西，有人在腳上貼著繃帶（真是個笨拙的小姑娘，也不想想不該先把繃帶鋪上，卻跳來跳去想找一把剪刀），有人扭曲著身子好穿上睡衣，也有人拍打著一隻飛蛾。

　　在她觀看著的時候，有兩盞燈相繼關熄。明天早上的起床鐘聲一樣會在五點半時響起，反正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她們再也不用挑燈夜戰，埋首書堆。

　　她聽到門前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以為是來找自己的，於是起床相迎。茵恩斯的門輕輕地打開後又關上。沒有開燈的聲音，但是她仍然聽到有人輕手輕腳準備就寢。走廊上傳來穿著拖鞋的腳步和一記敲門聲。沒有人回答。

　　「我是寶兒。」有人出聲，接著門開了。門關上，傳來了低語聲、咖啡的香味和瓷器輕微的撞擊聲。

　　寶兒細心地帶來食物。不管茵恩斯在下午一點到晚上十點之間，內心如何地天人交戰，現在也應該可以情緒稍緩地吃些擺在眼前的東西了。細語聲一直持續到熄燈鈴響起。門開了又關上，無聲地隔房融進了賴氏學院整片的寂靜當中。

　　露西躺上床，累得幾乎沒力氣拉開床單。生著涵妲的氣，為茵恩斯難過，一方面又羨慕她有像寶兒一樣的知心好友。

　　她決定要保持幾分鐘的清醒，來想要如何表達自己對茵恩斯深切的關懷，及對整件事情的不滿，結果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十四章

　　星期一是輕鬆的一天。在學校裡，有關阿靈葛的話題，早已被徹底地討論過。教職員及學生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消化這段轟動的消息，到了夜晚，再也沒有人說些什麼了。畢竟，所有的觀點，都令人感覺洩氣。所以，在星期一恢復正常作息之後，這個事件也漸漸地淡出焦點。忠誠的莫里斯小姐照例幫露西將早餐送到房裡，所以她沒能看到茵恩斯在事件爆發後，第一次公開亮相時的表情。

　　而到了面對面與學生共進午餐時，舊有的習慣撫平了波動的情緒，整個學校看起來與平常日子沒有兩樣。

　　茵恩斯神色鎮定，但是露西卻感覺封閉的表情取代了原有的內斂，不論她內心有著什麼樣的掙扎，一律都深深地埋藏起來。魯絲比任何時候都要更像希麗姨媽養的貓咪菲雅，露西直想把她關在門外讓她喵嗚喵嗚地叫。對這件事，她只剩下最後一個好奇的願望：究竟魯絲對這個意料外的宣布，有些什麼感覺；她甚至在下樓準備用午餐時，追問著呂克小姐這個問題。

　　「魯絲聽到消息的時候，表現如何？」

　　「猶如靈媒身上發出靈光。」呂克小姐回答。

　　「怎麼說呢？」露西困惑地問。

　　「因為這是我能想到，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一件事。」

　　這個答覆完全不能滿足露西的好奇心。雷弗夫人責難她昨日離群而去，但沒有人叨絮不休，也沒人想要探知真正的理由。成果發表日的陰影已經到來，只剩下四天了，所有的人都難以喘息。阿靈葛職缺一事不過是昨日的喧騰，已經不是新鮮的話題了。整個校園又再度進入常態。

　　除了兩件小小的事件讓日子稍稍活潑起來之外，週一到週五的幾天，就在索然無味的例行程序中度過。

　　第一件事，是賀莒小姐提議讓茵恩斯到威其利骨科醫院工作，而茵恩斯婉拒了。之後，這個職缺轉為提議給鬆了一口氣的愛琳．歐唐娜，而她也極為高興地接受了。

　　（「老天，真好！」戴克絲說道，「親愛的，現在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醫療工作服全部賣給你了，我絕對不會再穿那些工作服了！」結果她也真的全部賣給歐唐娜，興高采烈地在期末時錢包裡滿裝著現金，並開始在側翼叫賣她其他的隨身用品，唯有在史都華挖苦地問她是否安全別針也算是隨身標準配備時，才略加收斂。）

　　第二件事，則是莎翁悲劇演員──愛德華．亞帝的來訪。

　　星期三，出乎任何人的預料，愛德華．亞帝出現了。週三下午安排有游泳課程，低年級學生以及沒有病患預約的高年級學生全部在泳池裡。不論是訴諸禱告或出自決心，露西的泳技都僅止於游過浴缸的寬度，於是儘管大家熱情地邀約，請她一起涼快一下，她還是堅持不參與這項運動。她待了半個小時，看著大家嬉鬧，然後走回主屋去享用午茶。她正穿越大廳往樓梯前進時，四門徒之一──雖然還是搞不清楚四人中誰是誰，她覺得應該是盧卡斯──急急走出診療室，說道：「噢，萍小姐，你可不可以臨時充當個天使，坐在艾柏特腳上一下？」

　　「坐在艾柏特腳上？」露西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

　　「對，捉住他的腳。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坐在他的腳上。繃帶扣環鬆掉了，現在又沒有別的扣環可以用。」她領著大惑不解的露西走進安靜的診療室，穿裹著白色棉袍的學生們正檢視著病患的扭傷程度，指示一個十一歲左右的男孩，靠著基座，面向下俯臥。「瞧，」拿起一個繃帶扣環，「扣洞鬆開了，用上一個太緊，用下一個又太鬆。你可不可以捉住他的腳，或坐在他腳上一下子。」

　　露西急忙說她寧願捉住他的腳。

　　「好了，艾柏特，這是萍小姐。她要臨時充當繃帶扣環。」

　　「嗨，萍小姐！」艾柏特轉著眼睛看著她。

　　盧卡斯──如果真是她的話──雙手穿過男孩的肩下用力拉起他，直到男孩只剩雙腳靠在基座上。「萍小姐，現在雙手各鉗住一個腳踝，捉緊。」一聲令下，萍小姐乖乖從命，心中想著：這種大剌剌的力氣活在曼徹斯特絕對行得通，另外就是，當有人想要捉住一個十一歲的男孩腳踝時，才會發現他有多麼的重。她的眼睛瞄著其他人，對自己這個姿勢感覺又奇怪又遙遠。難道在這種詭譎的情況下，人會有其他的面貌嗎？即使是她較熟悉的史都華，在這裡看起來也變得不一樣了。她們的動作較為緩和，對病患講話時的聲音也特別有著造作的輕快。沒有微笑也沒有閒聊，只有醫院般的明亮與安靜。「再一點點。好了。」

　　「今天看來好多了，不是嗎？」

　　「……來，我們再試一次，今天就算告一段落了。」

　　葳瑪．哈賽特動了一下，露西瞥見了她工作服的縫隙中露出了底下的絲質衣裳，發現她已經換上了舞衣，在結束診視病患後，到抵達體育館之前，沒有足夠的下課時間。除非她已經用過午茶，否則她只好抓一杯茶路上喝了。

　　當她還在為藏在醫院工作服下的舞衣感到奇怪時，一輛車經過窗前，停在前門處。那是一輛由司機駕駛，閃閃發光，時髦又昂貴的加長形汽車。在這個時代，除了殘障人士之外，已經很少有人會雇請司機駕駛了，於是露西滿懷興致地等著看，究竟下車的會是何方神聖。

　　也許是寶兒的母親？這種車無異還會帶著個僕役總管一起出現。

　　但是走出車外的是個年輕的男子──她只能看見背影──穿著的套裝，就像是冬日裡聖詹姆士街上踱步的約克公爵般講究。盛裝和司機讓露西想到皇族，但這是個不識時務的皇室成員，因為皇族現在也是自己駕車了。

　　「萍小姐，謝謝，你真的幫了一個大忙。」艾柏特，向萍小姐說謝謝。

　　「謝謝萍小姐。」艾柏特盡職地說，然後捉住萍小姐的視線，對她眨了下眼睛。露西嚴謹地眨了眼回禮。

　　這時，歐唐娜手上抓著一盒馥若在較遠的房內篩好的石膏粉衝進來，興奮地發出嘶嘶作響的耳語：「想不到吧，愛德華．亞帝欸！車裡的是愛德華．亞帝！」

　　「誰會在乎？」史都華從她手上拿走石膏粉盒，「拿個石膏粉拿這麼久！」

　　露西走出診療室後隨手關上了門，進入大廳。歐唐娜說得沒錯。站在大廳裡的正是愛德華．亞帝。呂克小姐說得也沒錯。因為愛德華．亞帝正在鏡子前審視自己。

　　露西拾階而上時，呂克小姐正好下樓，當露西走過平臺間的階梯時，正好目睹他們會面的情形。

　　「嗨，小德！」呂克小姐的語氣毫無興奮之意。

　　「凱琳！」愛德華．亞帝用最熱情的聲音叫道，往前迎向她，好像要把她擁入懷裡一般。但是她伸出了一隻手，以一般社交的方式問候，阻止了他的舉動。

　　「你來這裡做什麼？該不會是你藏了個『侄女』在賴氏學院吧？」

　　「太不盡人情了，小凱，我當然是來探望你的。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在這裡呢？為什麼你不來看我，好讓我們共進晚餐，好好敘敘舊……」

　　「萍小姐，」呂克小姐清清楚楚地咬字，聲音直傳上樓梯間，「別走，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但是，凱琳……」露西聽到他急促地低聲抗議。

　　「那是大名鼎鼎的萍小姐，」呂克小姐的語氣好像是對個傻子拋出誘餌一般，「而且她是你的忠實劇迷。」她加上最後的甜頭。

　　他究竟是否了解呂克小姐對他有多麼冷酷呢？露西等著兩人走上樓梯時想著，或者他的自滿程度足以形成盾牌，來抵禦呂克小姐對他的評價？當三人一起走進無人的畫室時，露西突然想起史都華對他的評論：「那個看來像是隻脫毛老鷹滿臉愁容的傢伙」，並且感覺到這句話實在是貼切。他的容貌可謂端正，雖然年紀不可能超過四十太多──也許四十三四歲──看來卻像是精心保養過。沒有了舞臺上的化妝及假髮，他看來又老又累，前額的髮線也漸漸後退。露西頓時為他感到一陣難過。和迪得洛那位年輕充滿健美活力的瑞克比起來，她發現這個驕縱的著名演員讓人深感惋惜。

　　他對露西彬彬有禮──對她的書瞭如指掌，他讀了所有的暢銷排行榜的書籍──但是一隻眼睛老盯著呂克小姐，後者正檢查著茶壺中的熱水量，決定此時應該再加上一些水，於是打開水壺加熱。露西感到困惑：凱琳．呂克的存在，似乎有些什麼意義。角色的安排吧，在想像中，露西已經為愛德華．亞帝安排了一個角色。一個成功的演員來拜訪一個渺小的女校教員看來更超乎平常一些，就演員的角度看來，要比較像是孔雀在陌生人面前開屏賣弄。當然啦，他是為了她才演這齣戲的，他刻意地展現出無比的魅力。他的注意力圍著這個只注意茶壺內水量的瘦女人打轉。這可不太尋常，露西感到有趣，當愛德華．亞帝出現時，竟然沒有鼓樂相迎。自從他第一次演出哀傷的羅密歐一角，讓許多對這齣戲早已厭煩的人士重新一淌熱淚至今，也幾乎有二十年的時間了。他的所有來來去去的活動，早成為眾所矚目的大事，人們等待著他演出所帶來的樂趣，饋贈許多禮物且不求回報，為了他放棄許多別的事情，卻不求他的一絲感激。他是愛德華．亞帝，家喻戶曉，票房巨星，國寶級人物。

　　然而，他卻在今天下午來到賴氏學院拜訪凱琳．呂克，而且像隻飢餓的小狗一般，眼光盡繞著她打轉。這位凱琳小姐對他的評價卻僅止於在茶壺中加上些許熱水。

　　這真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

　　「你在拉博鎮的演出還成功吧，小德？」呂克小姐的這句話，禮貌大於興趣。

　　「是啊，還好。這裡學校太多了，但是如果你要演莎士比亞的戲，就得忍耐。」

　　「你不喜歡演戲給年輕人看嗎？」露西想起這群她最近才認識的年輕人並不怎麼熱中他的演出。

　　「呃，你也知道，他們不能算是世上最好的觀眾。我比較喜歡成年觀眾。再說，他們有學生優待票，對票房收入幫助不大。但是，對我們來說，這也算是一種投資，」最後加上的這句話有著容忍的成分，「他們有可能會是有潛力的戲迷，所以必須好好地加以訓練。」

　　露西倒覺得，以成果看來，這項訓練算是相當的不成功。年輕人會直接去看《燃燒的圍籬》。說他們「不去」看戲劇還不夠貼切，事實上應該說他們對戲劇敬而遠之。

　　不管怎麼說，這是個禮貌性的茶會，而不是推心置腹、討論事實的場合。露西問愛德華．亞帝是否會留下來看成果發表──然而呂克小姐對這個問題看來似乎相當不悅。愛德華．亞帝表示沒人向自己提到任何成果發表，但是將會極樂意來參觀，並說道，最近除了最多看人走向衣櫥擺動軀體之外，沒看過其他什麼體能訓練活動。舞蹈？老天，有舞蹈表演嗎？那麼他當然會來看囉。而且，她們應該和他一起到劇院，並在演出後共進晚餐。

　　「我知道凱琳討厭戲劇演出，但是，凱琳，你總可以忍耐一次吧，好嗎？星期五晚上演的是《理查三世》，所以我不會演出讓你受不了的浪漫角色。劇本本身不怎麼樣，但是整齣戲的製作很好，連我都真的這麼認為。」

　　「對好人的惡意誹謗，充滿政治宣傳的胡謅，這簡直就是一齣愚蠢的戲。」呂克小姐做了講評。

　　愛德華．亞帝像個學童般地笑開來，「好嘛，但是在戲後，你會發現在一個可悲演員的慫恿下，拉博鎮上的蜜蘭餐廳能料理出多好的晚餐。他們甚至還有上好的德國強寧葡萄酒呢。」

　　聽到這個，呂克小姐的臉頰出現了一絲血色。

　　「瞧，我還記得你喜歡這種葡萄酒。就像你說過的，強寧區的酒入口有果香，這樣一來，你就會忘記你在劇院裡聞到的臭味了。」

　　「我從來沒說過劇院發臭，我是說它嘎吱作響。」

　　「它當然會，它已經存在兩百年了。」

　　「你知道它讓我想到什麼嗎？加冕典禮使用的馬車。一個醜陋錯誤的時代，一種因感情的傳承才得以延續的荒誕禮儀。鍍金的遺寶……」

　　水壺的水燒開了，呂克小姐倒了一些熱開水在茶壺裡。

　　「小德，遞些東西給萍小姐吃。」

　　露西從他遞來的托盤上取了一塊三明治，想道，呂克小姐的語氣真像個保姆。他會是因此才受到吸引嗎？是不是對這個認同他的世界有一種懷舊感情呢？可以確信的是，他絕對無法長久喜愛這個世界，但也許他像是在金魚缸裡待膩了，有時會希望能享有些新鮮的日子，和一個只當他是來度假的小德的人相處。

　　露西轉頭和他說話，訝異地發現，當愛德華．亞帝看見凱琳對食物嗤之以鼻時的眼神。有趣的神色和情感讓他的眼睛像兄長般的發亮，但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是不是一種──像是絕望的神情呢？總之，有一種不屬於手足之情的東西存在，一個超級巨星以這樣的神情，凝望這個在賴氏學院教理論的老師，說來也是奇怪。

　　露西看向毫無知覺的凱琳，第一次以愛德華，亞帝的眼神看著她。好似眼前的女子是個絕色的美女。在一個學術世界裡，她那還算好的衣飾，簡樸的髮型，脂粉未施的臉龐，都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因此她美好的骨架及柔軟的身段也完全被認為是理所當然。在這裡，她不過是個相貌平凡，腦筋聰慧的呂克小姐。但是在戲劇的世界中，她會是多麼的不同！柔軟的雙唇，高高的一對顴骨和順勢而下的削瘦臉頰，挺直的短俏鼻梁，下巴的美好曲線──僅須稍加裝扮即成。從傳統的角度看來，呂克小姐並非姿色動人，但以其他的角度來看，只要好好地裝扮一番，在午餐時刻走進任何餐廳，絕對可以讓人相視忘食。

　　美女與舊識的組合，並非不具吸引力。在接下來的這段午茶時間，露西腦中忙著修正自己的觀念。

　　終於，她不至太唐突地打算告退，留下兩人如他所願地獨自相處，當然呂克小姐會竭力抗拒他的魅力。愛德華．亞帝再度邀請她們星期五晚上去看戲劇演出──他的車會準時來接。成果發表活動在六點鐘會結束，而當日學校的晚餐將不會很重要；《理查三世》一劇沒有什麼意義，但也值得一看；蜜蘭餐廳的菜餚絕對可口，餐廳剛禮聘的丹佛街上波諾餐廳的主廚加入陣容；他有好久沒看到凱琳了，而且沒和寫了那本書的、聰明的萍小姐好好聊一聊，再說他對一天到晚只會談戲劇和高爾夫球的劇團演員們也實在厭倦透了。她們如果能到場，絕對會讓他高興得不得了──他發揮了所有演員所具有的魅力和純然的渴望來讓她們答應。最後，終於大家同意在星期五晚上和他一起到拉博鎮上，觀賞他製作的《理查三世》，之後他宴請一頓豐盛的晚餐，再送她們回學校。

　　穿過側翼回房時，露西莫名地感到有些沮喪。再次地，她對呂克小姐判斷錯誤。呂克小姐並不是一個平凡無人要的女子，她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年輕貌美的小妹，藉此尋得慰藉。她是一個有潛力的美人胚子，不需要什麼人生慰藉，在面對當今世上最成功的演員時，也能心如止水。

　　她對呂克小姐的判斷真是大大的失誤。她開始懷疑起自己心理學家的身分，還是回頭去當個好的法文老師吧！

　　第十五章

　　雷弗夫人是唯一對於愛德華．亞帝進犯校園有所感觸的人。身為校園戲劇領袖的雷弗夫人，理所當然地認為在這一次的拜訪當中，她應該要顯現出更重要的分量才是。她讓呂克小姐知道：第一，凱琳．呂克無權先她而認識愛德華．亞帝；第二，既然認識了他，就沒有權利將此人獨占。讓雷弗夫人略感欣慰的是，在星期五時，會有機會親眼一睹愛德華．亞帝的風采，並用所謂他熟知的戲劇語言與他交談。雷弗夫人更讓大家明瞭，愛德華．亞帝身處賴氏體育學院這群未盡開化的野蠻人之中，必定深感茫然。

　　星期四午餐時，露西聽著雷弗夫人尖酸刻薄的言語，暗自希望自己當初沒有過分迎合愛德華．亞帝邀約晚宴的計劃；她當然期望禮拜五晚上的到來，但是想到有雷弗夫人那雙眼睛整晚盯著她看，她滿心的期待跟著消失無蹤。也許呂克小姐能及時阻止。呂克小姐不習慣容忍她不贊同的事。

　　心中還想著雷弗夫人、呂克小姐和明天晚上的事，露西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向學生們，接著看到了茵恩斯的臉，她的心跳頓然停止。

　　從她前一次看到茵恩斯到現在只有三天的時間，短短的三個日子怎麼可能讓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臉有如此的變化呢？她瞪大眼睛，想找出這些改變來自何處。當然，茵恩斯是瘦了，也變得非常蒼白，但問題不在這裡。不是因為她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不是消瘦的雙頰，甚至不是因為她的表情，她正平靜地看著餐盤進食。然而，她的臉卻讓露西訝然。她懷疑其他人是否也察覺到，為何無人提及。茵恩斯臉上的表情，就像蒙娜麗莎的表情一樣微妙易見，明顯得令人無法忽視。

　　原來這就是「內心深深受創」，她想著寶兒說的話，「內心深深受創，對人很不好」。確實是不好，看看那張臉變成什麼樣子了。怎麼可能臉孔上同時出現平靜和微妙的神色？在五臟六腑被啃噬時，怎麼能保持如此平靜的臉色呢？她的眼光轉向坐在另一張桌首的寶兒，後者正焦急地看著茵恩斯。

　　「你應當給亞帝先生發一張邀請函吧？」賀莒小姐問著呂克小姐。

　　「沒有。」呂克小姐對話題圍著愛德華．亞帝打轉相當不耐。

　　「你已經告訴喬麗小姐，午茶要多加上一份吧？」

　　「他午茶時不會吃東西，所以我沒必要自尋煩惱。」

　　天哪，露西想告訴大家，停止談論不關痛癢的小事，看看茵恩斯吧。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看看這個在上星期還是光鮮亮麗的女孩子。看看她吧。她讓你們想起什麼嗎？這個美麗的女孩安安靜靜地坐著，內心卻是無盡的茫然。她讓你們想起什麼呢？是不是在樹林中成形的燦爛水珠？一碰即碎入士壤中，因為它們是如此的脆弱而空虛。

　　「茵恩斯看來不是很好。」和呂克小姐一起上樓時，她小心地陳述看法。

　　「她看來糟透了，」呂克小姐直截了當，「對你來說，這會奇怪嗎？」

　　「有沒有人可以做些什麼？」露西問道。

　　「找個她應得的工作給她。」呂克小姐乾澀地回答，「既然現在沒有任何現成的工作機會，也是白說了。」

　　「你是說，她得開始看廣告應徵工作？」

　　「沒錯。到學期結束只剩下兩星期的時間了，而看來賀莒小姐也沒有什麼別的機會好分發了。九月開始的工作，現在也幾乎全部找好人了。真可笑，不是嗎？歷年來本校最傑出的學生，竟落到手寫履歷，百試不中的地步。」

　　真可惡，露西心想，這件事真是可惡。露西想到明天的盛會，許多家長會來探望自己傑出的女兒，來看她們度過數年寒暑的校園，來驗收她們的成果。茵恩斯會怎麼想呢？她會期待迎接愛護她的雙親來印證她所得到的訓練，期待能奉上到阿靈葛工作的成就嗎？身為應屆畢業生，沒能分配到工作，已經是件糟糕的事，但是至少這還能補救。無法挽救的，是整件事的不公正。露西覺得不公正的事，比起其他的罪行更無可忍受。

　　她到現在還記得在年少時遭受不公正待遇時，那種受傷、無助、憤怒的感覺。無助的憤怒最糟，這會像慢火一樣地啃噬人心。因為無計可施，這種毀滅性的感情完全無法宣洩。露西覺得自己年少時，就像茵恩斯一般，缺乏幽默感。

　　但是年輕人什麼時候能正確地面對自己的痛苦呢？當然不能了。一個四十歲的人不會為了一句旁人不識時務的話，便懸梁自盡，這是十四歲的少年才會有的舉動。

　　露西認為自己了解這正在啃噬著茵恩斯的憤怒、失望和忿恨。茵恩斯以外在的尊嚴掩飾她的震驚。這和街頭賣唱的女郎只懂賺人眼淚，抓住個銅板不放完全不同。茵恩斯絕不會有這樣的表現。她也許缺乏幽默感，或許和寶兒說的一樣，對外界沒有防禦力，但是她為自己的遭遇而感到痛苦，這是一種她不願暴露在他人眼前──尤其是對這群只是「她們其他人」──的情感。

　　露西實在沒能想出什麼話來表達她的同情，傳統表達友誼的方式，諸如送花或糖果等禮物，實在不能適用，然而她又找不到其他的替代方法。她深深地意識到就在隔壁的茵恩斯的困擾，因而開始厭惡自己無法幫忙，然而這個想法也漸漸地融入夜色當中了。她想起這幾天，都聽到茵恩斯在就寢鈴聲響後進入房內，隔壁的細小聲音讓她知道這個女孩的存在。在入睡前，露西還為茵恩斯煩惱。然而白天多彩多姿的生活卻讓自己忘了她。

　　魯絲並沒有在星期六晚上舉行慶祝會，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由於她敏感地意識到校園對這件事的看法，還是來自她天生的節儉習性。再也沒有人提起那個原是要一起替茵恩斯舉行的慶祝會，而魯絲顯然也沒有期待大家替自己慶祝。

　　雖然露西並沒有參與學生們喋喋不休、興奮的談話，但是她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整個學校對阿靈葛這個工作的分派噤口不提。即使是年輕的莫里斯小姐，在每天早上為她端來早餐托盤時，也沒發表過任何意見。在這件事上，露西對學生而言，是屬於教職員的一方，是個外來者，也許應當要分擔責任。她實在不喜歡這個念頭。

　　她最無法忍受，而且又無法不去想的，是茵恩斯將在明天面對自己的一無所獲。她受了這麼多年的辛苦訓練就為了明天，預期中的明天，本來應該是充滿著勝利的歡呼。露西希望自己現在立刻就能替她找到工作，如此一來，那個有著閃亮雙眼的疲倦女人，就可以看見滿載而歸的女兒。

　　然而，體育教師的工作並不是可以呼之即來，也不能隨隨便便安排個不恰當的職務給茵恩斯，光有好心腸是不夠的。露西有的，卻也只有這片好心。

　　那麼，她要好好用用這份好心腸，看看能做些什麼事。在其他人上樓時，她跟在涵妲身後走進她的辦公室，說：「涵妲，我們可不可以替茵恩斯製造個工作機會出來？她沒被分配到任何工作是不對的。」

　　「茵恩斯小姐不可能長久找不到事做，再說，我看不出來隨便假造個工作給她會有什麼意義。」

　　「我不是說假造，我是說創造、製造。全國上下必定還有成打的工作機會。難道我們無法把這些機會和茵恩斯湊在一起，讓她不用去受應徵之苦嗎？涵妲，你還記得這種等待是什麼樣子的嗎？那些精心寫好的應徵信函和推薦書，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的一去不回。」

　　「我早就提供了茵恩斯小姐一個機會，但是她拒絕了。我實在不知道現在還能做些什麼。我手上實在沒有別的職缺。」

　　「是沒有，但是你可以替她聯絡報上的招聘廣告吧？」

　　「我去聯絡？那未免太奇怪，再說也沒有必要。她求職時自然會留下我的名字供人參考，如果她不值得推薦……」

　　「但是你總可以──噢，你可以為了你這個傑出的學生要求一個好一點的工作……」

　　「露西，你這是無理取鬧。」

　　「我知道，但是我想在今天下午五點以前，看到茵恩斯被特別照料妥當。」

　　賀莒小姐，顯然沒念過吉卜林的書──或是根本不知道這個作家的存在──而瞪大雙眼。

　　「對寫了一本值得研究的書的女作家而言──畢拓克教授昨天才在大學茶會讚揚過的──你顯然有著超凡的衝動及愚蠢的心思。」

　　落敗的露西很清楚自己的聰明才智實在有限。被刺傷的露西，看著站在窗前的涵妲那碩大的背影。

　　「恐怕，」涵妲說，「天氣就要變壞。早上的天氣預報也這麼證實，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好天氣，也真需要變天了。要是偏偏在明天變天，那可真是不幸。」

　　不幸！老天，你這個醜陋的笨女人，有著愚蠢心思的人絕對是你。我也許沒有一流的聰明才智，也許有孩子氣的衝動，但是我能夠意識到不幸的事件，而且清楚知道這和人們在雨中走避，怕淋濕衣服，或搶救濕答答的三明治毫無關係。不，絕對無關。

　　「是啊，涵妲，那會很可惜。」她柔順地說完後，走出辦公室，上樓去。

　　她站在樓梯間窗戶，看著天上聚集的黑雲，邪惡地希望明天能來場尼加拉瓜瀑布式的大雨，讓所有人徹頭徹尾地濕透，讓賴氏學院變得像個洗衣間。但是她立即發現這個願望的可憎，急急做了修正。明天是她們的大日子，老天保佑大家，為了這一天，她們流汗練習，滿身瘀傷痂痕，受傷，伸展，期待，她們為這一天而活。這樣的日子，她們理當要有陽光助陣。

　　再說，她可以確定茵恩斯夫人只有一雙「體面的」外出鞋。

　　第十六章

　　在這一連串住在賴氏學院的日子裡，露西越來越能在早晨清醒過來。最初，五點半的惱人鈴聲吵醒她時，她總是在響聲停止後，翻個身，繼續睡覺。但是，習慣是可以培養的。在最後這一兩天，她不但沒在鈴停後繼續睡覺，甚至可以在睡夢中感覺到鈴聲即將在下一刻響起。在成果發表當天，她首度在鈴響前就已經清醒了。

　　吵醒露西的，是她自己胸間的一絲鼓動；這種感覺，只有在她還是孩童時發生過，也牽動了兒時記憶中的學校頒獎典禮日。露西總是會得到某個獎項，從來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獎，拿到的總是像法文亞軍，圖畫季軍，歌唱季軍等等，但絕不會空手而歸。這種場合偶爾也會有名曲演出──比方演出作曲家拉赫瑪尼諾夫那首極為優美的序曲──通常也可以藉機買套新衣服穿穿。露西胸腔間的震動便是來自於此。而在今天，學生們多年的辛苦成績將要展現，露西也重新感受著這種震撼。這麼多年來，在胸腹地帶的鼓動通常表示單純的消化不良──不知消化不良是否真的原因單純。現在，身處這一群情緒激昂的年輕人當中，她也分享了這份悸動和期待。

　　她坐起身，看著窗外的天色。灰沉的朝霧在白天日照下也許會消逝無蹤。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一片死寂，除了一隻在沾滿露珠的石頭上甩著腳、抗議天氣不佳的貓咪外，沒有任何事物觸動這片灰色的寧靜。草地上露氣濕重，露西一向對濕草坪有種不合常理的喜愛，因此內心感到十分滿足。

　　這片寧靜被鈴聲劃成兩半。貓咪好像突然想起自己有事急待完成般地彈跳而去。園丁吉弟踏著嘎嘎的腳步聲往體育館前去；一會兒之後，吸塵器開始像遠方的警鈴般發出噪音。中庭四周的小房間內傳來陣陣對天氣的抱怨和呻吟聲，但是沒有人走到窗口看個究竟，起床就像是垂死前的掙扎，拖得越久越好。

　　露西決定起床更衣，走進這個灰沉陰濕的早晨，享受清涼和潮濕的感受。她想去看看金鳳花圃，沒有陽光的照耀不知看來如何。大概會轉成淡黃色吧。她稍加梳洗，穿上身邊最暖和的衣服，肩上披著外衣，穿過安靜的走廊，走下了無人的階梯。她在中庭的門旁停下來看著學生布告欄，神祕又平淡。「學生們請注意，家長及訪客可以進入側翼臥室及診療室內參觀，但不得進入前屋。」「低年級學生須於午茶時間招呼賓客，協助工作人員。」之後，單獨一張布告，用簡單的大字寫著：

　　　畢業證書將於星期二早上九點頒發

　　當她繼續前進到遮蔭走道時，露西看到畢業證書是一捲捲堂堂皇皇、繫有絲帶的牛皮紙捲，然後發現即使是畢業證書，這裡也自有風格。她自己的畢業證書，其實是別在外套上的徽章，這別在工作服左胸前的銀釉徽章，可以昭告大眾，自己的學生時代是在哪裡度過的。

　　露西穿出遮蔭走道，一路晃到了體育館。吉弟已經清理完畢──她在走出房間前就已經看到吉弟清掃完畢後，在草坪邊欣賞自己栽種的玫瑰──看來魯絲的早晨例行練習也已經結束，因為水泥走道上運動鞋的濕腳印清晰可見，所以體育館內空無一人。露西在要轉向邊牆旁的走道時停了一下，走進了敞開的門。此時田徑場還沒被人群弄髒，競賽場也還沒畫滿痕跡，偌大的體育館讓她著迷。空曠、安靜，水下綠色的燈光帶來了白天時看不見的神祕莊嚴。魯絲用來練習的單槓靜置在陰影下，遠端觀眾席下的鏡子閃出的光線模糊地搖擺不定。

　　露西想出聲發個口令，好在這一片空蕩中聽到自己的聲音；或是在不引發心臟病的情況下，來個後仰彎。然而，光光是凝視這一切，她就感到滿足了。在她的年紀，光是用眼看就足夠了，更何況她是個中高手呢！在杠木和她的中間，有個物體閃了一下，是一個小小發亮的物體。她想，大概是釘子頭之類的東西吧，然後才又想起體育館的地板不會有釘子。她走上前去，有些好奇，把這個東西撿了起來。那是一個形狀扁平，銀色金屬細線纏繞成的薔薇花飾，心不在焉地把東西放在運動衫的口袋，繼續轉身前進時，她微笑了。如果說，今天早上她胸腔內的鼓動讓她想起學生時代，那麼這個小小的金屬圈圈更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露西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童年氣氛中的餅乾果醬，白色的絲製衣服，腳上穿著各用一條鬆緊帶繫在腳踝處的古銅色的皮製便鞋，鞋尖上裝飾著以金屬細線繞成的小小玫瑰花飾。抵達通往田野的柵門前，露西再一次把它拿出來，微笑著回憶往事。她幾乎快忘了那雙古銅色的便鞋了，她還有雙黑色的便鞋，但是好人家的子弟都穿著古銅色的便鞋。她猜想，不知校園裡會是誰有這麼一雙鞋子。學生們穿的是硬的或軟的芭蕾舞鞋，她們的皮質運動鞋則有著彈性內墊。她從來沒有看過有任何學生穿著鞋尖上有玫瑰花飾的皮製便鞋。

　　也許是魯絲早上穿著跑到體育館吧，這個小飾物一定是今天早上才掉的，因為吉弟稍早才用吸塵器徹底清理過體育館。

　　她在柵門處停留了一下子，但是感覺有些冷，也有些失望。樹叢在晨霧中幾乎看不見，金鳳花圃在晦澀的天色下顯現出銅鏽的顏色，而山楂樹籬看來就像是髒掉的雪堆。她不想在早餐前回到學校，於是走向網球場。低年級生正在場上補洞──她們說，在今天工作是有些奇怪，但是這一年所累積的精力，全都要在這兒發洩，以免被分配到更重大的任務──露西留下來，在學生們回校用早餐之前，陪著她們聊天，也幫了些忙。大家讚歎她的早起，而年輕的莫里斯小姐則問她是否已經對幫她送到房內的那些冷掉的烤吐司感到厭倦，當她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是因為太興奮而睡不著覺時，大夥兒對她這個局外人有這樣的情緒紛紛感到高興，表示事實會勝過期待。似乎直到目前為止，她還沒看到真正精采的部分。

　　她換下了濕鞋子，忍耐著教職員看到她朝氣蓬勃走來時所發出的友善聒噪，和眾人一起下樓用早餐。

　　在她轉頭，想看看今天早上茵恩斯的狀況時，她發現在一排排的腦袋瓜中，出現了一個缺口。由於她對大家的座位還不夠熟悉，所以無法得知究竟是誰缺席，但是相當確定的是，有個人不見了。她不知涵妲發現了沒有。涵妲同往常一般，在入座前掃視過眾人，但是由於大家也正同時就坐，所以這個缺口並非明顯可見。

　　不知道涵妲發現了沒有，於是她急急忙忙將目光轉了回來，不敢再探究。不管是因為怠惰還是其他原因，她可不願看任何學生遭受懲罰。當然囉，也許是某人正好「生病」，便能解釋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賀莒小姐吞完魚捲，放下刀叉，用她那大象般的眼睛掃視著學生們。「瓦格小姐，」她說，「請納什小姐過來說話。」

　　寶兒．納什從最近的一張桌子的桌首處起身，站了出來。

　　「史都華小姐那一桌缺席的人是魯絲小姐嗎？」

　　「是的，賀莒小姐。」

　　「她為什麼沒來用早餐？」

　　「我不知道，賀莒小姐。」

　　「派個低年級學生到她房裡問明理由。」

　　「好的，賀莒小姐。」

　　杜蕾，一個討人喜愛但略顯遲鈍的低年級學生，被派去擔當這個任務。稍後她回報魯絲不在她房裡，寶兒再向教職員們報告。

　　「你最後一次在哪裡看到魯絲小姐的？」

　　「我根本不記得看到過她，賀莒小姐。今天早上不像是在課室裡或在體育館上課，大家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

　　「有沒有人，」賀莒小姐向全體學生問話，「知道魯絲小姐在哪裡？」

　　但是顯然沒有人知道。

　　涵妲在剛才杜蕾上樓時就已經把兩片烤吐司放在一邊，這時又說了：「好了，納什小姐。」於是寶兒走回座位用早餐。涵妲折起餐巾望向馥若，但是馥若已經滿臉焦急地站起身來了。

　　「馥若，你和我一起到體育館去。」涵妲說道。兩人便一起起身走了出去，其他的教員們一起離開，但是沒有跟到體育館。露西在上樓去鋪床時，才想起：「我怎麼這麼糊塗，沒早些想到告訴她們魯絲不在體育館內。」她整理房間時──她認為學生們既然得自己整理房間，她也要這麼做才算公平──不停地猜想魯絲會為什麼事而上哪裡去。有沒有可能是今天早上在單槓練習時又失手，結果造成情緒失控呢？這是可以解釋學校學生莫名其妙地不來用餐，尤其是用早餐的唯一理由。

　　她穿過前屋，踱下中央樓梯，走進了花園裡。涵妲辦公室傳來她急促講電話的聲音，所以她沒進去。到早禱前還有三十分鐘，她想利用這段時間在花園裡讀信。晨霧已經散去，一抹微光穿進了原本死灰的氣氛當中。她走到角落處她最喜愛的座位，看著這片鄉村景色，直到九點時，她才回到屋內。天氣毫無疑問地會轉晴，涵妲口中的「不幸」不會發生了。

　　當她走過轉角時，一輛救護車正從前門開向馬路。她大惑不解地看著，轉念一想，在這樣一個地方出現救護車，大概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許是送病患到診療室吧！在九點整的預備鈴響起之前的畫室裡，教職員竟然沒有到齊，只有呂克小姐一個人在。

　　「魯絲出現了嗎？」露西問。

　　「是的。」

　　「在哪裡找到她的？」

　　「體育館，她的頭骨破裂。」

　　即使是在這個時候露西還是能感覺到呂克小姐語氣中慣有的簡明扼要，「怎麼會呢？發生了什麼事？」

　　「杠木上的插銷沒鎖緊，她要跳上攀住時，杠木掉下來敲到她的頭。」

　　「老天爺！」露西可以感受到笨重的木頭敲到腦袋上的感覺，她一向就討厭單槓。

　　「馥若陪著坐救護車一起到西拉博醫院去了。」

　　「幸好她能一起去。」

　　「是啊，西拉博醫院不太遠，而且還好在早上的這個時間救護車都還在，從學校這裡出發也不會被交通阻塞耽擱。」

　　「真是太可怕了，偏偏就在成果發表日這一天。」

　　「沒錯，我們想要瞞住學生，但徒勞無功，所以只好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你看情況有多糟？」

　　「沒人知道。賀莒小姐正在打電話給魯絲的家人。」

　　「他們沒打算來看成果發表嗎？」

　　「顯然是沒有。魯絲的雙親已經過世，她是由舅舅和舅媽帶大的。」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之後，她加上一句話，「過去她的樣子就像是個迷途的孩子。」她沒注意到自己用了過去式。

　　「我想這大概是魯絲自己的疏忽吧？」露西問道。

　　「也有可能是昨天幫她架杠木的學生疏忽了。」

　　「是誰？」

　　「好像是愛琳．歐唐娜。賀莒小姐已經找她過去問話了。」

　　這時涵妲走了進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時，露西這幾天來累積在心中，對她這個老朋友的憎惡感頓時煙消雲散。涵妲好像老了十歲，說來也奇怪，看來也好像瘦了一圈。

　　「好像他們有電話，」涵妲的話承接著她腦中唯一的事件，「所以在他們收到電報前，我可以先和他們通話。現在正在接長途電話。他們應該今天晚上之前到。我正等著接電話，所以，呂克小姐，請你帶大家做早禱。馥若沒辦法及時趕回來。」身為高年級的體育老師，馥若的職位僅次於賀莒小姐。「瓦格小姐可能沒辦法參加早禱，她得去體育館準備場地。但是雷弗夫人會在，露西也會幫你的忙。」

　　「當然會，」露西說，「我也希望能幫得上別的忙。」

　　敲門聲響，歐唐娜出現在門口。

　　「賀莒小姐，你找我來嗎？」

　　「歐唐娜小姐，到我辦公室去。」

　　「因為你剛剛不在，所以……」

　　「沒關係，既然你現在在這裡，告訴我：昨天晚上幫魯絲小姐安置杠木杆的是你嗎？」

　　「是的，賀莒小姐。」

　　「架杠木的時候，你架的是哪一頭？」

　　緊張的氣氛中一片沉靜。顯然歐唐娜不曉得杠木的哪一頭鬆脫，所以接下來幾秒鐘內她講的話，將不是會攬罪上身，就是救了自己一命。但是她說話中絕望的語氣，證實了自己講的是事實。

　　「靠牆的一邊，賀莒小姐。」

　　「你將插銷鎖進靠牆的垂直面？」

　　「是的。」

　　「魯絲小姐架放垂直在地板中央的那一頭。」

　　「是的，賀莒小姐。」

　　「你不會記錯你架的是哪一頭吧？」

　　「絕對不會。」

　　「你怎麼會這麼確定？」

　　「因為我每次都架靠牆的那一邊。」

　　「為什麼？」

　　「魯絲比我高，她可以把杠木抬得比較高。所以我每次都抬靠牆的一邊，這樣我就可以一腳踩在牆邊的高磚上，把插銷鎖好。」

　　「我懂了。謝謝你的情況介紹，唐小姐。」

　　歐唐娜轉身要走，然後又轉了回來。

　　「是哪一頭掉下來了，賀莒小姐？」

　　「場子中央的那一頭。」賀莒小姐憐愛地看著這個女孩，想到自己差點就忘了讓她脫除嫌疑再離開。

　　歐唐娜一向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潮。「噢，謝謝你。」她輕聲說完，幾乎是跑著出了畫室。

　　「可憐的傢伙，」呂克小姐說，「剛剛對她來說，真是可怕的一刻。」

　　「對器材使用這麼不小心，實在不像魯絲小姐的作風。」涵妲若有所思。

　　「你該不會是說歐唐娜說謊吧？」

　　「不，不是。她所說的顯然是實話。她抬靠牆的一邊，借由外力墊高，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還是無法想像這件事情是如何發生的。除了魯絲小姐粗心之外，杠木杆的插銷是很難鎖進去的，但是也不會鎖得淺到整個木頭掉下來才對。再說拉索也不應該鬆到讓杠木從三尺高掉下來。」

　　「吉弟該不會不小心動到了吧？」

　　「我不知道他能怎麼去動它。除非故意往上去碰，否則很難發現在那個高度的插銷有什麼異狀。不太可能是他在用清潔工具時不小心去碰到。雖然他對我們的吸塵器讚不絕口，也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吸力把插銷吸出來。」

　　「是不會。」呂克小姐想了一下，「只有震動能讓插銷移位，某種震動。體育館裡沒有這樣的東西啊！」

　　「當然不在體育館裡。魯絲小姐通常會把門鎖起來後將鑰匙交給吉弟，然後他在隔天早上第一聲鈴響後才把門打開。」

　　「那麼，這一次除了是魯絲自己太不小心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了。她是最晚離開，最早進入體育館的人──除了被強制要求之外，沒有人會在那麼早的時間到體育館去──所以只能怪魯絲。大家都得感謝這個說法。事情已經夠糟的了，如果是因為別人的疏忽才發生，然後這個人又得去承擔責任，那就更糟……」

　　早禱的鈴聲響起，樓下電話也發出歇斯底里的鈴聲。

　　「你在早禱經書上有沒有做段落記號？」呂克小姐問。

　　「從藍絲帶的地方開始。」賀莒小姐說完便急急忙忙去接電話了。

　　「馥若回來了沒？」雷弗夫人在門邊出現，「好吧，我們走吧。套句老話，日子總要繼續。希望今天的早禱詞不要太貼近現實。」

　　露西不是第一次這麼想了，她真希望把雷弗夫人流放到澳洲的無人小島上去。

　　早禱時等待她們的是一片壓抑的靜默和從來不曾出現的消沉氣氛，但是在和諧的禱聲中她們都稍復平靜，大家虔敬地唱著聖詩。露西亦然。

　　「手中不持傷人兵刃。」她誠摯地唱道，然後突然停下來，喘不過氣來。

　　一陣衝擊讓她喘不過氣來，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突然想起為什麼自己當初會那麼確定魯絲不在體育館內。魯絲的濕腳印踏在水泥走道上，所以露西才會以為她已經離開了。但是魯絲沒有走開。魯絲後來才到，一躍而上，卻抓到了沒鎖緊的杠木杆，於是落在地上，直到早餐後才被找到。

　　那麼，那些腳印會是誰的呢？

　　第十七章

　　「同學們，」午餐時，涵妲在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示意其他的教職員保持坐姿，「大家都知道今天早上發生了一件不幸的意外事件──而這完全是因為學生自己不小心而引起的。體育選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使用前仔細檢查器材是否安全。即使是優秀的魯絲小姐，也忽略了如此簡單且基本的步驟，這給了大家一個教訓。這是第一點。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今天下午，我們要讓賓主盡歡。

　　「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不必隱瞞──即使我們想瞞也瞞不住──但是我要求大家不要繞著這個話題打轉。我們的賓客是來度過一段歡樂時光的，在他們知道今天早上的意外嚴重到讓一個學生送醫就診之後，心情一定會受到影響，在觀賞體育成果演出時沒必要讓他們想這些。請大家自我約束，不要把今早的事情嚴重化。你們的職責，是讓你們的賓客盡興，在離開學校時不要有任何感傷，希望各位好自為之。」

　　這整個早上充滿了身體、心理和精神上的調適。馥若已經從西拉博醫院回來了，並開始讓高年級學生做例行練習，讓她們清楚地了解到班上少了一個人。儘管馥若指出學生中至少有三人在上杠或落地時緊張過度，馥若強韌的鎮定力，還是讓她們接受了這個改變，稍稍恢復了平靜。馥若聽天由命地說，要有奇蹟發生，今天下午才會沒有人出醜。馥若一讓她們解散，雷弗夫人便接著帶她們上了一段較長的課程。魯絲的舞技極佳，所以在每個舞蹈段落都安排有她的角色，而現在只好略過或重新做安排了。

　　這個吃力又不討好的工作，一直持續到午餐時才告一段落，然而結果似乎不盡理想。午餐桌上的對話幾乎都充滿了評論：「在史都華跳過面前時，我是不是該把右手交給你？」而戴克絲聽著大家焦急的爭論，終於得到了一個結論，於是大聲地向大家宣布：各位親愛的，剛才的那一個小時，證明了一個人可以同時在兩個地方出現。

　　然而最重要的調整，則是在馥若和雷弗夫人都完成了她們的修正之後。賀莒小姐把茵恩斯叫了去，然後把阿靈葛的職缺發派給她。醫院證實了馥若的診斷，魯絲的頭骨破裂，要好幾個月的休養過後，才有可能開始工作。沒有人知道茵恩斯如何面對這個消息，大家只曉得她接受了這個提議。這個指派，讓大家突然放鬆，想當然耳，興奮的感覺淹沒了大家。目前為止，露西發現沒有任何學生或教職員多想。雷弗夫人嘲諷地說道：「老天的意旨。」這是唯一的評語。

　　但是露西就沒有那麼高興了。她為心中一陣不安所苦惱，這種感覺很像是精神上的一種「消化不良」。整件事的變化讓她擔憂。意外事件發生在最巧、也是最後的時刻。到明天，魯絲就不需要到體育館練習了，體育館裡也就不會有架好的杠木或沒鎖緊的插銷了。而一大早在水泥步道上又有凌亂的濕腳印。如果這些腳印不是魯絲的：那又會是誰留下來的？就像呂克小姐說的，除非被規定，沒有人會在一大早的時候接近體育館的。

　　有可能腳印是魯絲留下來的，她也許在進體育館練習前有些別的事。露西無法斷定腳印是否朝屋子的方向前進，她不記得在通往屋子的階梯上看到任何腳印。她只是在遮蔭走廊裡看到腳印，沒有多加思考，就以為魯絲在她的前頭。這些腳印也有可能環著屋子出現。也許根本就不是到體育館去的。或是根本就不是學生的腳印。那些模糊的平底鞋印也許是一大早起來工作的僕傭所留下來的。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除了不屬於魯絲的腳印之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在使用過超強力吸塵器二十分鐘之後，地板上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屬飾物。這個飾物而且是正掉在門和正待使用的杠木之間。不管推測的結果為何，可以確定的是，這個東西並不屬於魯絲。不單單是因為今天早上，她沒有在露西之前進入體育館，更因為她不可能會擁有一隻皮製便鞋。露西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自己今天早上的苦差事，便是收拾魯絲的東西。原本這應該是喬麗小姐的工作。可是她為了準備今天下午的活動，已經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便把這個責任交給瓦格小姐。瓦格小姐無法指派給學生去做，因為所有的學生都和雷弗夫人一起，而這樣的工作又不能指派給低年級生，所以露西自告奮勇接下這份工作，心中為自己終於能有些用處而歡喜。接著，她在魯絲住的十四號房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櫥裡的鞋子全翻出來看。

　　唯一不在櫥裡的鞋子是運動鞋，應該是她今天早晨到體育館時穿了去。但是為了要再次確定，她還是在聽見高年級從體育館回寢室時，把歐唐娜叫了來，問她：「你和魯絲很熟，對不對？你可不可以看一下這些鞋子，然後讓我知道有沒有缺哪一隻，然後我好打包？」

　　歐唐娜想了一下，然後說著，是啊，全部都在，「除了她的運動鞋，」她補充說明，「她當時正穿在腳上。」

　　看來是沒問題了。

　　「沒有哪雙鞋送去清理嗎？」

　　「沒有，除了冬天的曲棍球鞋外，我們自己擦鞋。」

　　看來沒錯。魯絲早上穿的是學校規定的運動鞋。那個金屬細線纏繞成的薔薇花飾，不可能來自魯絲的鞋子。

　　那麼它是哪裡來的呢？整理自己的東西向來馬虎的露西，細心地收拾著魯絲的東西，自問：哪裡呢？她在準備換好衣服參加下午的宴會時，仍不斷地問著自己。露西把薔薇花飾放進衣櫥內的一個小抽屜裡，煩悶地看著自己所帶來乏善可陳的衣服，不知要挑哪一件，才適合今天下午在花園裡舉行的午宴。從房裡的第二扇窗戶望出去──就是那扇可以看到花園的窗戶──她可以看到低年級學生正忙著擺高桌子、藤椅和遮陽傘。她們像螞蟻般地忙碌，倒是把中庭草坪的三個邊邊點綴得相當具有歡樂的氣氛。陽光灑在她們的身上，畫面上細緻多變的線條就像出自名家手中的畫。

　　但是當露西往下看著這一幕景象時，想起了從前，於是感到了一陣心痛，但又無法了解自己為什麼有這種感覺。對她來說，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拿薔薇花飾去找涵妲。在所有的激動情緒過後，而且在涵妲有時間冷靜下來思考時，這個問題──如果真有問題存在──就應該要交還給涵妲去處理。露西自己，上一次為了要避免讓涵妲頭痛，把那本紅色的小冊子丟到了水裡。這一次，該是要好好完成自己的責任了。這個薔薇花飾與她無關。

　　不。與她無關，當然和她沒關係。

　　她最後終於決定穿藍色的麻質衣衫搭配一條紅色的細腰帶，這樣看起來夠像是從倫敦的漢諾瓦廣場走出來的人物，應該可以讓這些來自鄉間的父母親們滿意。她用毛莫斯太太盡心寄來的刷子刷了刷絨皮鞋子，下樓去看自己是不是可以幫得上什麼忙。

　　下午兩點開始，便有客人來了，先到涵妲辦公室打過招呼，然後便被興奮的子女拉了去。父親們帶著懷疑的神情觸摸著診療室裡的醫療器具，母親們檢視著臥室裡的床鋪，喜愛園藝的叔伯長輩則參觀吉弟花園裡的玫瑰。露西玩著「配對遊戲」，想把一對對的夫婦和學生們組合起來。她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尋找著茵恩斯夫婦，但想到要再見到他們，心中則憂喜參半。她自問：為何而憂呢？世上沒什麼好擔憂的，不是嗎？當然沒有囉。一切都這麼美好。

　　茵恩斯終究還是得到了阿靈葛的教職，今天終究還是她的勝利時刻。

　　在轉角的田豆籬下，露西與他們不期而遇，茵恩斯走在雙親中間，三人手勾著手，臉上泛著光芒。這不是一星期前她無精打采的神色，但是卻適時地取而代之。她看來疲憊，但是平和，好像是內心的掙扎已經平息，不管好壞，結論已定。

　　「你認識他們，」她對萍小姐說，「可是你從來沒跟我提過。」

　　露西覺得好像是與舊相識見面一般。實在無法相信，自己與茵恩斯夫婦，不過是在夏日早晨的咖啡桌旁共度過一個小時而已。她覺得自己好像認識他們有一輩子之久，也相信他們二人的想法與她相同。他們真的很高興看到她。他們記得上次談過的話題，重拾露西的一些想法，熱情的態度，好像在表示露西不僅是他們生活步調中一個重要的人，而是屬於他們生活步調中的一部分。露西一向與冷漠的文學界人士為伍，在此刻頓時備感溫馨。

　　茵恩斯離開三人，前去準備今天下午的開場節目──體育表演──露西陪伴著茵恩斯夫婦走向體育館。「瑪莉氣色很差，」她母親說了，「有什麼不對嗎？」

　　露西猶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茵恩斯到底說了多少。

　　「她告訴我們早上發生的意外，也說了她因此而得到阿靈葛的職缺。我看她不太高興由於他人的不幸而得到工作，但一定有其他的事。」

　　露西認為這對夫婦了解越多的事實越有幫助，何況如果……呃，不管如何總是有幫助的。

　　「最早的時候，每個人都以為一定是她會得到這個職缺。我想，當後來事實並非如此的時候，對她來說，是相當震驚。」

　　「我懂了，是的。」茵恩斯夫人慢慢地說，露西感到根本不必再多做解釋，茵恩斯所受的煎熬，她的母親在此刻完全了解。

　　「我想她不會贊成我告訴你們這些，所以……」

　　「不，我們不會提的。」茵恩斯夫人說，「花園整理出的那一小塊稱得上優美，我整理的部分老是不像花園。瞧瞧那些可愛的黃玫瑰。」

　　一行人來到了體育館的門口，露西帶他們上樓去看吸塵器──她忍不住又想起薔薇花飾──接著在觀眾席上找到了自己的集團，下午的活動於是正式開鑼。

　　露西的座位在第一排靠旁邊。從座位上，露西充滿感情地往下看著一張張充滿信心的臉龐，專注地等待著馥若的口令。「別擔心，」她聽到一個高年級學生說，「馥若會幫我們幫到底。」眼神中充滿信心。這是她們的考驗，而她們膽戰心驚地來迎接，但是，有馥若在，她會支撐到底。

　　她這時才了解，上一次和涵妲一起到體育館來看的時候，涵妲眼中所充滿的愛的眼光。那是兩星期前的事了，在那個時候，涵妲的眼中已經流露出占有性的關愛及驕傲。秋季即將到來，楓紅也將飄落，然而，歸功於在賴氏學院所度過的這兩個星期，一切在露西的眼中都將賦有嶄新的意義。四門徒將到曼徹斯特工作，湯瑪絲會盡量在威爾斯的愛貝斯保持清醒，戴克絲到靈格修道院好好地照顧小孩，還有其他的許多人都各有歸宿。如果在短短幾天內，她就對這群學生有如此的感覺，那麼涵妲歷經學生們成長、進步、奮鬥、失敗、成功等各種過程後，看著她們走進新生活的感情，更是不容置疑，難怪她好像是看著自己的女兒們一般地凝視學生們──一群有所成就的女兒們。

　　她們預備妥當，臉上緊張的神情也蕩然無存，她們鎮定了下來。慶賀她們成功演出的掌聲劃破了沉寂，溫暖了她們的心，也讓整個活動更顯人性。

　　「真是迷人的組合，」坐在露西身旁，帶著長柄眼鏡的華貴老婦開口（這是誰的家人？她不可能是學生父母吧？），轉過來親切地問著：「告訴我，她們是不是經過挑選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露西低聲說。

　　「我是說，是不是所有的高年級生都上場了呢？」

　　「你的意思，是說上場表演的是不是只有精英？噢，不，全班都一起出場。」

　　「真的？真不錯，也挺吸引人的，相當精采。」

　　露西心裡想著：難道她以為我們買通所有長雀斑的學生，好讓她們下午不要出席嗎？然而這位華貴老婦說的沒錯。除了去看一群兩歲兒童組成的技藝團表演外，沒有什麼能比下面這一群技巧熟練的年輕人在場上展現英姿更能引人注目的了。纏繞的繩索從靠近屋頂的地方放下來，窗梯堅直，高年級對這些器材的掌握精準。當她們把繩索和梯子擺到旁邊，抬出杠木來表演平衡木時，掌聲特別響亮，壯觀的場景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場地與今天早上她所看見，籠罩在屋頂神祕的綠色陰影下，顯得有所不同。眼前看來閃著金色的光線，而且生氣蓬勃，屋頂反射陽光，灑落在淺淺的原木上，好像打了一層亮光。微弱的光線下，她看著杠木，然後搜索著，想看看現在會是誰站在早上魯絲被發現時的位置上。是誰抬著杠木在場上的右端？是茵恩斯。

　　「上！」馥若一聲口令，八個年輕的身軀一躍上了高杠。她們在上頭稍坐片刻，然後和諧地起身，一腳前一腳後，兩人一組面對面地站在高杠的兩邊。

　　露西發狂地希望茵恩斯不要昏倒才好。她的臉色不只是蒼白，簡直是慘綠。她對面的史都華想開始動作，但看見茵恩斯尚未準備妥當，於是等待著。但是茵恩斯呆站著，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史都華對她使了個帶有強烈暗示意味的眼色，然而茵恩斯仍然毫無動作。她們交換了無聲的訊息，史都華繼續，在這個狀況下完成完美的演出。芮恩斯所有的同學專心一致地讓她能在高杠上保持站立姿勢，不要拖垮了整個演出，也不讓她跳落地面，直到與其他人一起落地為止。一片死寂和集中在她身上的注意力，讓她顯得令人痛心地突兀，她站立的時候，其他的人只感覺困惑不解的同情。可憐，大家想著，她不舒服。

　　一定是太過興奮了。她的臉色簡直是一片慘綠。可憐的茵恩斯，可憐！史都華完成了動作，等待地看著茵恩斯。慢慢地，兩人在杠上坐下，轉身面對杠木，再一躍落地。

　　一片熱烈的掌聲響起。如同往常一般，英國人對於具有運動精神的失敗選手，比對輕而易舉贏得勝利的人，給予更多的禮貌。他們再度地表達他們的情感及欽慕之意。

　　他們了解，在無法動彈的狀況下，要保持自己站立在高杠上，需要有無限的勇氣。

　　但是憐憫的情緒並沒讓茵恩斯感動。露西懷疑她此時是否聽得到掌聲。她把自我封閉在小小的世界裡，任何人的安慰都觸碰不及。露西幾乎不忍心去看她。

　　下一個節目的喧鬧遮蓋了她的失敗，為這齣悲劇畫上了句點。茵恩斯和其他人一起就位，機械性地做出無瑕的演出。到最後一個大跳躍的動作，真的，茵恩斯的表現超凡，讓露西懷疑她是否想在所有觀眾面前跌斷脖子。從馥若的表情看來，她也有著同樣的想法；但是茵恩斯的表現既自制又完美，所以她也沒能說些什麼。茵恩斯所有的動作，不管多麼的令人屏息，總是自制又完美的。因為她似乎是豁出去了，所以再難的動作都難不倒她。最後當所有的學生完成最後一個毫無束縛的演出，屏住呼吸，排成一列，微笑地站在空曠的場中央時，就像她們開場時一般，所有的來賓一致起立歡呼鼓掌。

　　露西由於坐在第一排的最靠邊，又是在門旁，所以第一個走出了觀眾席，正好看見茵恩斯向馥若致歉。

　　馥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前進，好像沒有興趣，不想聽茵恩斯說話。

　　但是她邊走，邊隨意抬起了一隻手，在茵恩斯的肩上友善地拍了拍。

　　第十八章

　　露西隨著賓客們走向花園及草地旁的藤椅，當她正打量著，不知搬出來的藤椅數量是否足夠，自己可不可以也坐下來時，寶兒一把捉住了她：「萍小姐，你在這裡！我找你找了大半天了，我要介紹我的家人給你認識。」

　　她轉向一對剛要入座的夫婦，說著：「瞧，我終於找到萍小姐了。」

　　寶兒的母親是個美麗的女人，就像是在最好的美容院由最有身價的髮型師設計的最好作品──當然了，她本身也得有足夠的條件，納什夫人二十歲的時候一定和寶兒十分相像。即使是現在，在明亮的陽光下，她看來也不超過三十五歲。她的裁縫師也一定是一流的，她的穿著及氣質，就像是一輩子都被讚譽為絕色的女子，對於自己對人們所造成的影響，她已是習以為常，並且不為所動；所以她可以全心全意地面對任何來人。

　　納什先生則絕對是人們所說的決策人物。皮膚光滑，穿著剪裁得宜，外貌清爽怡人，看來是有著成群僕役等在他的桃花木桌旁準備待命伺候的人。

　　「我得換衣服了，趕時間，先走了。」寶兒說完話就不見人影了。

　　當他們一起坐定，納什夫人戲弄地看著露西，說道：「呃，既然逮住你本人，萍小姐，就要問你一件我們極想知道的問題。我們想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

　　「辦到什麼事？」

　　「讓寶拉如此折服。」

　　「是啊！」納什先生接口，「我們還真想知道呢。我們一輩子就只想讓寶拉服氣，但我們老是開玩笑地說，我們只配當她的雙親，剛巧把她製造出來罷了。」

　　「而現在，你，卻好像已經成為家書的主角。」納什夫人抬起眉毛，笑著說道。

　　「如果能讓你們稍感安慰，」露西試著說，「你們的女兒才真是讓我印象深刻呢！」

　　「小寶是滿可愛的，」她的母親發言，「我們很愛她，但我實在希望自己能讓她服氣一點。在你出現之前，除了四歲時照顧她的奶媽外，沒有人能讓寶拉折服。」

　　「但是她的奶媽之所以能讓她服服貼貼的，是因為她那時年幼無力抗爭。」納什先生補上一句。

　　「是啊！那是她這一輩子唯一挨過耳光的日子。」

　　「最後怎麼樣了呢？」

　　「我們只好請那個奶媽走人。」

　　「難道你們不贊成耳光教育嗎？」

　　「噢，我們是贊成，但是寶拉可不。」

　　「小寶發了她生平第一次的靜坐抗議。」納什先生接口。

　　「她繼續了七天，」納什夫人解釋，「除了穿衣及強迫餵食的時間，她不肯妥協，所以我們無計可施，只好請奶媽離開。其實她真是一流的奶媽，我們真不想讓她走。」

　　樂聲響起，石楠花叢的上方出現穿著瑞典式的色彩鮮麗的絲綢服裝的低年級學生。民俗舞蹈開始了。露西往後靠著椅背坐著沉思，她想的不是叛逆的寶兒，而是茵恩斯，以及陽光下，疑心的黑雲和不祥的預感造成的嘲弄。

　　由於她心中滿是茵恩斯，所以當納什夫人說話時，她嚇了一跳，「親愛的瑪莉，原來你在這裡。能再看到你真好。」露西轉過頭看到茵恩斯站在他們的後面。她穿著男孩子的裝束，十五世紀裝扮的緊身上衣長襪，一頂帽簷貼合著她的臉，把所有的頭髮都包在裡面，更強調出她與眾不同的瘦削臉頰。她的雙眼陰暗，埋在深陷的眼窩中，臉上有一絲未曾出現過的某種神情：像是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是一張──怎麼說呢？一張「毀滅性」的臉。露西第一個念頭是：世界就是由有著這種臉型的人所創造的。

　　「你用功過度了，瑪莉。」納什夫人看著她。

　　「她們每個人都用功過度。」露西開口，轉移納什夫婦的注意力。

　　「寶拉就沒有，」寶兒的母親說，「她一輩子也沒認真用功過。」

　　是沒有。寶兒擁有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放在托盤上奉給她的。她今天能出落得如此大方怡人，也真是奇蹟。

　　「你們有沒有看到我在單槓上出了個大醜？」茵恩斯用閒聊的語氣問道。這多多少少讓露西吃了一驚，她原本以為茵恩斯會避開這個話題不談。

　　「親愛的，我們可真為你捏了把冷汗，」納什夫人說，「究竟是怎麼了？你當時頭暈嗎？」

　　「不是的，」寶兒從後面走來，伸出一隻手勾住茵恩斯的膀子，「這不過是茵恩斯偷得大家注意力的方法罷了。這個女孩不是體能不如人，而是腦筋比誰都好。我們其他人都沒想出這種好特技。」

　　寶兒勾住茵恩斯的手臂保證似的收緊了一下。她也穿著男孩子式的衣服，看來容光煥發，遮掉她亮麗的秀髮，並沒有減少一分一毫她那活潑燦爛的美貌。

　　「那就是低年級最後一次的演出了──在綠色的背景襯托下，她們看來不是很生動嗎？──現在茵恩斯和我，以及其他一群假冒的男孩，要為大家演出英式滑稽短劇，然後你們就可以享用一些茶點，讓你們能撐到真正的舞蹈表演開始。」

　　說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

　　「啊，呃，」納什夫人看著女兒離開，「我想這終究是比投身於改造黑暗非洲居民的活動要好一些，但是我還是比較希望她留在家裡，當個好女兒。」

　　露西認為這是納什夫人一廂情願的看法，以她如此年輕貌美，有這麼大的女兒在家，會是無上光榮。

　　「小寶一直就很喜歡體操和競賽活動。」納什先生說，「她無所牽絆，說到這個，她一向都無所牽絆。」

　　「萍小姐，」騷核桃在露西的手肘處出現，「我要和高年級一起表演無聊的短劇，瑞克可以來和你坐在一起嗎？」她指的是理查．吉斯比，他正站在騷核桃的後方，手中抓著一張椅子，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好像覺得一切都很有趣。

　　騷核桃的寬沿帽掉在背上方巾的後頭──來自療養勝地巴斯的流行──讓她看來有種略帶驚訝的無辜神情，而且賞心悅目。露西和瑞克互相交換了一個欣賞的眼神，他在她身邊坐下時，對露西微笑。

　　「她這身奇異的打扮看來倒也可愛。」他看著迪得洛消失在石楠花叢的後方。

　　「我想，『無聊的短劇』應該不算是舞蹈吧？」

　　「她舞跳得好嗎？」

　　「我不知道。從來沒看過，但是據我聽說的，她是相當不錯。」

　　「我甚至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去參加過舞會。奇怪，不是嗎？直到今年復活節時，我才知道有這個表親存在。想到她來英國快一年，而我卻完全不知道時，我真的快瘋了。用三個月的時間想讓迪得洛留下深刻的印象，實在是太短了。」

　　「你想讓她對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嗎？」

　　「是的。」如此簡單扼要的回答，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英國中世紀打扮的高年級學生跑到草坪上，所有的談話聲消逝在空中。露西打量著一雙雙的腿，想要認出它們的主人，並對她們在歷經一個小時的劇烈運動後，還能保持如此的活力，感到神奇萬分。她自言自語地說：「聽好，你今晚一定要拿著那個薔薇花飾去找涵妲。好，就這麼決定了。不管去不去找涵妲，或找了她之後會有什麼結果，你都幫不上忙的。所以先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你期待了好久才等到今天下午的到來。天氣晴朗，每個人見到你都這麼的愉快，你應該要好好享受這段時光。放輕鬆一點。就算……就算薔薇花飾會引發任何事情，也不干你的事。十四天前你甚至還不認識這些人，你離開之後，也不可能會再見到她們。不管發生，或不發生什麼事，都與你無關。」

　　所有的這些金玉良言，絲毫沒有發生任何作用。當她看見喬麗小姐和女侍們在後面忙著擺設午茶的點心桌時，她開心地站了起來，高興終於手上能有些事情忙，也可以藉此稍稍分心。

　　瑞克也毫無預警地跟了過來。「我最喜歡在分派餐具時打打閒差，一定是我內心女性化的一面出現了。」

　　露西說他應該留下來看意中人主演的短劇才是。

　　「已經是最後一支舞了。根據對我的迪得洛的了解，她對胃口比對虛榮容易讓步，而且是相當容易讓步的。」

　　露西心裡想著：他倒是頗了解他的迪得洛。

　　「你有什麼煩心的事嗎，萍小姐？」

　　這個問題嚇了她一跳。

　　「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知道，我只是有這樣的感覺。有沒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幫忙的？」

　　露西記起上星期在畢靈頓鎮吃燉兔肉時，他看穿了她的疲憊，而且又很有技巧地幫了她一個大忙。她真希望自己在二十歲的時候，有著像騷核桃這個追求者一般體貼、年輕、俊美的伴兒，而不是像亞倫一樣，只有個大喉結，又穿著滿目瘡痍的臭襪子。

　　「我得做一件正確的事，」露西慢慢地說，「但恐怕結果不會樂觀。」

　　「這個結果會影響你嗎？」

　　「不，但對其他的人會。」

　　「不要掛心，去做就是了。」

　　萍小姐把一疊疊的蛋糕放在托盤上。「你知道嗎？有時好事不見得是正確的事。或者我應該反過來說？」

　　「恐怕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呃，你知道嘛，就是那種在困境中，你要拯救誰的問題。如果你知道拯救一名困在積雪斷層的人，會進一步引起雪崩，造成下面整個村莊被埋在雪中，那麼你會不會去救這個人？像這樣的問題。」

　　「當然我會去救人。」

　　「你會去？」

　　「雪崩埋住村莊，也許不會造成任何傷亡──我是不是要放一些三明治到你手上的托盤去？──那麼你等於成就了一條性命。」

　　「你會去做正確的事，然後讓因果各得其所？」

　　「就是這樣囉。」

　　「這當然是最簡單的方式，事實上，我覺得這太過簡單了。」

　　「除非你想扮演上帝，否則一個人就應該依最簡單的方式行事。」

　　「扮演上帝？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三明治放了兩份舌肉？」

　　「除非說你聰明到像上蒼一樣能夠看到事情變化的『前後關係』，否則這是最好的方式。噢，音樂停了，我那年輕的女子像獵豹一樣朝這裡走來了。」他眼裡帶著微笑，看著迪得洛走過來。「那頂帽子真是漂亮，不是嗎？」他俯視了一下露西，「做正確的事，萍小姐，然後由上帝定奪。」

　　「你沒在看嗎，瑞克？」騷核桃開口問，然後露西、瑞克及迪得洛便被一群蜂擁而來、準備招待大家用午茶的低年級學生淹沒了。露西好不容易從這堆頭戴白帽，身著瑞典刺繡服裝的人潮中脫困後，發現自己正巧與行單影孤的愛德華．亞帝面對著面。

　　「萍小姐！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你有沒有聽說……」

　　一個低年級學生在愛德華．亞帝手上塞了一杯茶，想都沒想到他會對她展現一個最佳笑容。同一個時間，莫里斯小姐──即使是在成果發表日當天仍然忠心耿耿──端了一杯茶和一盤點心上前給萍小姐。

　　「我們坐下來，好嗎？」露西說。

　　「你有沒有聽說那件可怕的意外事故？」

　　「有。據我所知，這種嚴重的意外並不常發生。偏偏在今天成果發表日出了這種事，真是不幸。」

　　「噢，意外事故，對啊。但是你有沒有聽凱琳說她今天晚上不能上拉博鎮來？她說意外事故會讓她沮喪。她必須留守在這裡。她真是太荒唐了。你有沒有聽過比這更荒唐的事？如果她覺得沮喪，那她更應該讓自己抽離這裡才是。我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我甚至替我們的晚餐桌訂了特別的花飾，還有一個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懷疑賴氏學院裡的這一群人，是否有人知道凱琳．呂克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露西極盡全力表示同情，但也說明自己能體諒呂克小姐的看法。那個女學生終究是受了重傷，相當令人擔心，這時去拉博鎮尋歡作樂似乎的確是有些無情。

　　「但我們又不是去尋歡作樂！不過是好朋友共進晚餐罷了。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就因為有個學生受傷，所以她就得要拋棄老朋友。你去跟她說，萍小姐。你要對她曉以大義。」

　　露西答道，她會盡力去勸說，但是無法保證結果，因為她自己完全能體會呂克小姐對這件事的看法。

　　「你也是！噢，天哪！」

　　「我知道這不合理，甚至有些荒唐。但是我們兩個今天晚上都不可能高高興興地出席，這也會讓你失望，不是嗎？能不能改成明天再聚？」

　　「不行。明天晚間表演結束後，我就要直接去趕火車了。當然了，由於是星期六，所以我有早場演出。再說，晚上我要演出羅密歐，凱琳一點也不會喜歡的。看我演出理查三世，她就已經是非常忍耐的了。噢，天哪，整件事是如此的荒唐。」

　　「振奮一點，」露西說道，「這不是世界末日。你會再來拉博鎮，現在你既然已經知道她在這裡，你們也可以想要多常見面，就多常見面。」

　　「我再也不會碰到凱琳有好心情的日子了，再也不可能了。這次一方面是因為有你在，你也知道的。她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得像個蛇髮女妖。她甚至願意來看我的演出，她從來沒來看過的。今天晚上她如果不來，我絕對不可能讓她再做如此讓步的。請你一定要說服她，萍小姐。」

　　露西答應會盡量勸她。「除了聽說今天晚上的約會取消外，你下午過得如何呢？」

　　愛德華．亞帝好像還頗為自得其樂。他還不太確定自己是比較欣賞學生的美貌，還是技巧的展現。

　　「她們的禮貌也很好。整個下午都還沒有人來找我簽名。」

　　露西仔細看著他，好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不是的，他的評語「直截了當」。除了禮貌的因素外，他實在無法找出沒人找他要簽名的其他理由。可憐的小傻蛋，她想著，一輩子生活在一個自己毫無了解的世界裡。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演員都是這樣，安安全全地漫步在自己心中的繭裡面。一定很好，能排開混亂的現實，舒適安穩地活著。他們根本還沒出生，他們還包裹在羊水裡。

　　「在平衡杠上出錯的女孩是誰？」

　　她難道連清靜兩分鐘，不去想到茵恩斯都不可以嗎？「她的名字是茵恩斯。為什麼問？」

　　「她的臉蛋無懈可擊，像是十五世紀義大利悲劇性貴族家庭波吉亞一家人。」

　　「不，不。」露西聲音尖利地說。

　　「我整個下午都在想，她到底讓我想起什麼。我猜是畫家喬吉歐筆下，一幅年輕男子的肖像，是哪一幅，我就不知道了。我會再看到這些畫像的。總之，這張臉令人驚歎，如此的纖細又如此堅強，既美好又叛逆，有著奇異的美感。我實在無法想像在二十世紀的女子體育學院裡，會出現如此戲劇性的面孔。」

　　呃，這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至少有人對茵恩斯的看法和她一致，特異、細緻，不像是這個世紀的人，具有悲劇傾向。她想起，涵妲認為茵恩斯不過是個無聊的女孩，看不起其他天賦較差的人。

　　露西實在不知道如何讓愛德華．亞帝分心。她看見小徑的那頭走來耀眼的高領上打著邋遢黑領結的辯論課老師：饒普先生。除了奈特醫師外，他是露西所認識的唯一的客席教員。四十年前，饒普先生也是個耀眼的演員──據說，在他那個時代，是圓桌武士蘭斯洛的不二人選──露西覺得把愛德華．亞帝和他的同行湊在一起，應該是個讓愛德華．亞帝作法自斃的好方法。但是，露西終究還是露西，她還是為愛德華．亞帝所有的準備感覺心軟──晚餐花束、蛋糕，所有表現自我的計劃等等──所以她決定要慈悲行事。她看到歐唐娜在遠處凝視自己的心中偶像，於是招呼她過來。愛德華．亞帝應該有個真正徹底的戲迷在身邊，好讓他振奮起來，而且他永遠不需要知道，歐唐娜是整個學校中唯一的戲迷。

　　「亞帝先生，」她開口，「這是愛琳．歐唐娜，你最忠實的戲迷之一。」

　　「噢，亞帝先生……」她聽見歐唐娜開口。

　　於是她便走開了。

　　第十九章

　　當茶會結束時（露西已經被介紹給至少二十對父母親認識），人潮漸漸離開花園，露西在回主屋的路上追上呂克小姐。

　　「恐怕我今天晚上要爽約，」她說道，「我的偏頭痛開始發作了。」

　　「真可惜，」呂克小姐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我也棄權了。」

　　「噢，為什麼？」

　　「我很累，而且魯絲的意外讓我很沮喪，晚上實在不想到鎮上赴宴。」

　　「你讓我感到意外。」

　　「我讓你意外？怎麼說？」

　　「沒想到我可以看見凱琳．呂克不誠實地面對自己。」

　　「噢。那麼我是在騙自己在想些什麼，你就會發現這不是你留在家裡的原因了。」

　　「不是嗎？那麼是為什麼？」

　　「因為，讓愛德華．亞帝離開，會帶給你無限的快樂。」

　　「悲慘的說法。」

　　「但足以形容事實。你抓住每個機會，好對他表示你的高高在上，不是嗎？」

　　「我對爽約一事，毫無罪惡感可言。」

　　「不會有些不厚道嗎？」

　　「潑婦在自我縱容下所演出的一齣可悲的戲。這是不是你真正想說的？」

　　「他是這麼想和你在一起。我實在找不出原因。」

　　「多謝了。我也沒法子告訴你這是為什麼。也許他是為了可以對我哭訴，告訴我他有多討厭演戲──事實上演戲是他的一切。」

　　「即使他讓你厭煩……」

　　「即使！天哪！」

　　「……你也可以忍耐他一兩個小時，而不是把魯絲的意外拿來當手中的王牌。」

　　「你是不是想讓我忠實地面對自己，萍小姐？」

　　「大意就是這樣囉。我挺為他難過的，被丟下……」

　　「我的──好──女士，」一字一句地敲向露西的前額，「千萬不要為愛德華．亞帝難過。眾多女人花了她們的青春年華來為他難過，最後則是為自己的愚行痛苦。這些自我放縱，自我欺騙……」

　　「但是他好歹弄來一瓶德國強寧葡萄酒。」

　　呂克小姐停下來，對她微笑。

　　「有些酒嘗嘗也不錯。」她想了一下後說道。

　　她繼續走了一下。

　　「你真的要爽小德的約嗎？」她問道。

　　「沒錯。」

　　「好吧，你贏了。我實在沒人性，我會去。然後每當他誇張地說，『哦，凱琳，我實在受不了這個虛偽的生活』時，我會滿懷恨意地想：萍小姐就是那個害我陷入困境的女人。」

　　「這我絕對可以忍受。」露西接道，「有沒有人聽說過魯絲的現狀？」

　　「賀莒小姐剛剛才通過電話。她還沒清醒過來。」

　　露西從涵妲辦公室的窗戶看見她──說是她的辦公室，但事實上是在前門左方的一間小接待室──於是走進去，為了今天下午成功的演出向她道賀，一方面也讓自己備受壓抑的腦袋瓜子放鬆一下，而呂克小姐則繼續往前走去。涵妲很高興看到露西過來，在聽了一整下午的讚美之詞後，她竟然還能快快樂樂諦聽著露西講同樣的話，露西留下來和她談了好一會兒，所以當她走到體育館觀眾席好欣賞舞蹈演出時，座位幾乎已經坐滿了。

　　看到愛德華．亞帝坐在通道旁的位置上，露西停下來對他說：「凱琳會去。」

　　「那你呢？」他抬頭問。

　　「唉．可惜我不能去．晚上六點半時．我的偏頭痛會準時發作。」

　　因此他說了：「萍小姐，我太敬慕你了。」接著親吻她的手。

　　他旁座的觀眾看來是吃了一驚，坐在後頭的某個人發出嗤嗤的笑聲，但是露西滿喜歡手被如此親吻的感覺。

　　如果每天用玫瑰水和香油護手，卻不能偶爾得到回饋，那又有什麼作用呢？她走回自己在第一排靠邊的位子，隔座那名帶著長柄眼鏡的華貴老婦沒有來欣賞舞蹈演出，座位是空著的。

　　但是就在燈光暗下來時──體育館的廳內被帷幕整個罩了起來，以便做出燈光效果──瑞克從後方出現，並問道：「如果你不是幫別人保留這個座位的話，我可不可以坐在這裡呢？」

　　他坐下，第一位舞者剛好出現。

　　第四或第五個舞碼結束後，露西明顯地感覺到失望。

　　熟悉了國際性的技巧及芭蕾演出，她並沒有想到，學校裡的程度尚屬於業餘水準。到目前所見，學生們的各項演出在她們將來的職業或教育生涯裡已算是相當不錯了，但是以相當於投入在其他科目中的時間和精力而言，她們離專業舞者相差仍是甚遠。舞蹈，是需要全力投入才足夠的。

　　她們的舞蹈演出只能說是不錯，但毫無新意可言，具有業餘的水準，或是稍稍更好一些。到目前為止，演出的都是舞蹈教師常選的舞碼，規規矩矩，一板一眼，但是不太有趣。也許是她們一心一意地注意著自己的腳步變化，使得演出變得呆板而無自創性。但就整體而言，露西認為光是有訓練和韻律感是不夠的。同樣的，觀眾也略嫌呆板，欠缺在觀賞體育演出時的熱情。也許他們喝了太多的午茶，也許是因為電影看多了，對技巧的要求表現都越來越苛求。不管怎麼說，他們的掌聲充其量只能說是禮貌性的，而不是出自內心的熱烈。

　　一曲華麗的俄國舞曲樂聲響起，讓大家精神一振，期待著下一齣舞蹈。簾幕升起，迪得洛獨自一人出現，手臂高舉過頭，纖細的側腰面對觀眾。她的舞衣帶著家鄉的南半球風味，聚光燈打在她色彩豔麗的服裝，以及原始風格的飾物上，閃閃的光芒，讓她看來像是一隻從巴西雨林飛來，色澤華麗的熱帶鳥兒。她小巧的腳穿著高跟鞋，不耐煩地在長裙下跺著。她開始跳舞了，慢慢地，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地，好像是在瞎耗時間。接著，一切突然明朗了，她在等她的愛人，而他卻遲到了。很快地，他的遲到對她的影響也顯現在觀眾眼前。這時候，觀眾坐直了身子。

　　她從空間中，虛構出她的愛人。他那黝黑的臉孔上，卑躬屈膝的表情幾乎可見。她忠實地同他妥協。到了此時，觀眾都已經坐在椅子的邊緣上了。妥協之後，她開始向他炫耀，難道他不了解，自己有這樣的女友是多麼的幸運嗎？這樣有著柳腰、明眸、翹臀、性感雙唇、纖纖足踝，如此優雅的女子，難道他粗鄙到連這些都看不出來嗎？所以她只好展現給他看，每一個搔首弄姿的動作，都讓觀眾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露西回頭看他們：下一秒鐘，他們可能就會像一群鴿子一樣，開始發出咕咕的聲音。真神奇。當她開始楚楚動人地表現出溫婉的一面時，觀眾們完全為她傾倒。當她最後和那個虛擬的，但絕對服服貼貼的年輕人一起離開時，觀眾的喝采聲就好像是一群到大西部玩耍的兒童。

　　看著迪得洛鞠躬答禮，露西想起以前她曾經說過，會選擇賴氏學院，是因為其他專業舞蹈學校的學生「將來必定是以舞蹈為業」。

　　「她對自己的舞蹈畢竟還算謙遜，」露西大聲說，「她可以成為職業舞蹈家的。」

　　「我倒很高興她沒去當職業舞蹈家，」瑞克說，「來這裡以後，她才學會欣賞英國的鄉村風光。去大城市學舞，她只會遇見那些話題繞著芭蕾打轉，不學無術的人。」

　　露西認為他的說法也許有道理。

　　當其他謹守本分的學生繼續演出接下來的舞碼時，館內的氣氛明顯地冷卻下來。辛娜．史都華的凱爾特神韻頗為新鮮；茵恩斯的演出時而優雅，時而火熱，但是與迪得洛比較起來，露西幾乎要忘了茵恩斯個人的表現。迪得洛的魔力媚人。

　　終場時，她獨自接受眾人對她的熱烈喝采。

　　當萍小姐看到瑞克臉上的表情時，心中一緊。

　　光是有人親吻你的手是不夠的。

　　「從來沒有人告訴我，迪得洛能這樣跳舞。」在一同走去用晚餐時，她對瓦格小姐說。這時賓客終於漸漸離開，到處有汽車引擎發動聲，以及互道珍重的再會聲。

　　「噢，雷弗夫人最寵她了，」瓦格小姐以一種熱切的語氣說著，這位雷弗夫人的追隨者好像對迪得洛沒有參加競賽課程不太滿意。「我覺得她很有舞臺魅力。她在這裡並非適得其所。我覺得她的第一支舞實在不怎麼好。你覺得呢？」

　　「我覺得很可愛。」

　　「呃，好吧，」瓦格小姐認命地表示，然後再加上一句，「她一定是相當傑出，否則雷弗夫人也不會如此疼愛她。」

　　晚餐時頗為安靜。疲勞，鬆懈，一旦閒了下來，則又籠罩在早上發生的意外事件的陰影下；這件事讓她們精神沮喪，口不能言。教職員也是一樣，在震驚之後處於疲憊狀況，筋疲力盡下又要顧及社交應酬，現在則是十分的焦慮。露西覺得在這種處境下，實在需要一杯好酒的安慰，於是不禁有些後悔，眼前沒和呂克小姐在一起品嘗上好的德國強寧葡萄酒。當她想到再過一下子，她就要拿著小小的薔薇花飾到涵妲的辦公室，告訴涵妲，自己是在哪裡發現這東西的時候，她的心駭人地怦怦作響。

　　她還沒把東西從抽屜中拿出來。晚餐過後，她正回房去取出來的時候，寶兒在路上攔下她，一隻手臂穿過露西的膀子，說道：「萍小姐，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公共教室煮熱可可。你來幫我們加加油好嗎？你不會去坐在樓上的停屍房裡吧？」──停屍房指的應該是畫室──「不會吧？來鼓勵我們嘛！」

　　「我自己都不太有精神，」露西想到自己有多討厭熱可可，「但是如果你們能忍受悶悶不樂的我，我就能忍受你們的憂鬱。」

　　她們正在走向公共教室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從敞開的窗戶掃進了走廊裡，窗外樹木綠色的枝幹互相敲擊，樹葉在一陣翻扯下，露出背面的部分。「好天氣到此為止。」露西停下來傾聽。她向來厭惡這種終結美好時光的狂風。

　　「是啊，而且也涼了，」寶兒說道，「我們起了個火。」

　　公共教室屬於「老屋」的一部分，裡頭有個磚砌的老火爐。新燃的火上頭跳動的光影和清脆的爆裂聲，咔噠咔噠作響的杯盤，裹在學生疲憊身軀上的亮麗洋裝，以及顏色更活潑的室內拖鞋，這一切當然會使人精神稍振。今晚不只有歐唐娜穿著奇顏異色的拖鞋，幾乎所有的人都穿著各種便鞋。事實上，躺在長椅上的戴克絲，高翹過頭的光腳──腳上只有腳趾頭上的──繃帶。她高興地對萍小姐揮著手，並指著自己的腳。

　　「止血用的，」她說，「我最好的芭蕾舞鞋害的。我想大概沒有人會想買一雙稍稍弄髒的芭蕾舞鞋吧？不，我想不會有的。」

　　「火爐旁有一張椅子，萍小姐。」寶兒說完話，走過去倒了一杯可可。茵恩斯正在壁爐前蜷著身子，看著一個低年級學生用風箱煽火，她拍了拍椅子，以她慣有的不苟言笑的方式表示對萍小姐的歡迎。

　　「我向喬麗小姐把午茶剩下的點心全要來了。」葳瑪．哈賽特托著一大盤剩下的綜合點心走進來。

　　「你怎麼辦到的？」大家爭相問道，「喬麗小姐從來不會給東西的，她連香味都捨不得施捨。」

　　「我答應等我回到南非以後，寄一些桃子果醬給她。這看來一大盤，其實沒有多少東西。女侍們在茶會後吃掉一大半了。嗨，萍小姐，你覺得我們的演出如何？」

　　「你們都表現得好極了。」露西說。

　　「是啊，就像倫敦的警察一樣，」寶兒接口，「呃，你信這一套吧？葳瑪．哈賽特。」

　　露西為自己的陳腔濫調表示歉意，想要再說得仔細一些，來讓她們相信自己的熱忱。

　　「迪得洛迷倒了全場子的人，不是嗎？」她們說著，並對坐在爐邊，裹在薄毯裡，鎮定自如的人兒投以友善且豔羨的一瞥。

　　「我，我只做一件事。一次做一件事，比較容易做得好。」

　　如同其他人一樣，露西也無法確認這個冷靜的評語，究竟是謙虛，還是責難。整體看來，應該算是謙讓吧。

　　「這樣子就夠了，瑪區，這火生得很好。」茵恩斯對那個低年級學生說，然後移動了一下，把風箱接過來。她在移動身體時，腳露了出來，露西看到她穿著黑色的皮製便鞋。

　　鞋尖上應該裝飾有金屬飾件的地方，現在空無一物。

　　噢，不，露西心裡說著。不，不，不。

　　「萍小姐，那杯是你的，這一杯給你，茵恩斯。嚐一個出爐已久的杏仁餅，萍小姐。」

　　「不要，我準備了一些巧克力餅乾要給萍小姐。」

　　「不行，她得嘗嘗艾爾郡的蘇格蘭鬆餅，剛出爐新鮮的。不像你們那些吃剩的糧食。」

　　喋喋不休的爭論聲圍繞著她。她從盤上拿了個東西。

　　她有問必答。她甚至還啜了口杯子裡的飲料。

　　噢，不。不。

　　事情來了──她最怕的這件事，她怕到甚至不敢在自己腦海中明確地構圖──事到臨頭了，既具體又明確，露西膽戰心驚。突然，所有的事變成一場夢魘：室內明亮嘈雜，窗外漸黑的天色孕育著狂風暴雨，以及那個不見了的小飾物。在這樣的夢魘中，再小、再無關的細節也會有著駭人的重要性。必須要趕緊做些處理，但是又不知從何下手，也無法了解理由。

　　一會兒，她必須不失禮地退席，然後把她的故事拿去找涵妲說明：「現在我知道這是從哪個人的鞋子上掉下來的了，就是茵恩斯。」

　　茵恩斯坐在自己的腳上，沒吃任何東西，但是狀似口渴地喝著可可。她又把腳蜷曲到身下了，但是露西並不需要進一步的檢視。微弱地希望有其他人穿著一樣便鞋的想法，業已完全破滅。眾人腳上各式各樣的鞋子都有，但是沒有第二雙皮製便鞋在場。

　　不管怎麼說也沒有別人，會有在今天早上六點出現在體育館的動機了。

　　「再來一些可可吧！」茵恩斯轉過頭來看著她，愉快地說道。但是萍小姐杯裡的飲料幾乎原封未動。

　　「那我就要多喝一些了。」茵恩斯說著，開始站起身來。

　　一個相當高，名叫費瑟的低年級學生走了進來。教職員倒是比較喜歡昵稱她為「零錢兒」。

　　「你遲到了，零錢兒，」有人開口招呼，「進來吃些圓麵包。」但是費瑟猶豫地站在原地。

　　「怎麼了，零錢兒？」大家對她飽受驚嚇的表情大惑不解。

　　「我去馥若的房裡擺花。」她慢慢地說。

　　「別告訴我們，她房裡已經有花了？」某個人接口，於是大夥兒一陣大笑。

　　「我聽到教職員談到魯絲的事。」

　　「哦，她怎麼了？好些了吧？」

　　「她死了。」

　　茵恩斯手上的杯子跌碎在爐前。寶兒彎過身去把碎片撿起來。

　　「噢，胡說，」大家表示，「你聽錯了，小零錢兒。」

　　「不，我沒聽錯。她們在樓梯平臺那裡講的。她半小時前過世的。」

　　承接在這句話之後的，是一片低調的沉寂。

　　「我是架靠牆的那一頭。」歐唐娜在寂靜中大聲地說。

　　「你當然是了，小唐，」史都華說完後便走向她，「我們都知道的。」

　　露西放下杯子，覺得自己最好是上樓去。她們在低聲的憾語中讓她離去，快樂的慶祝會崩裂成碎片。上樓後，露西才知道賀莒小姐已經到醫院去，好招呼魯絲家人的到來，就是她打電話回來通知這個消息的。魯絲的家人已經抵達，似乎毫不激動地接受了這個打擊。

　　「老天原諒我，我從來沒喜歡過她。」雷弗夫人在硬沙發上拉直了身子，她對老天爺的請求聲，聽來是發自衷心。

　　「噢，還好啦，」瓦格小姐說，「認識她之後，還算不錯。競賽中她可以扮演很好的中場球員。真是可怕，不是嗎？現在會有人來進行偵訊，會有警察，調查，可怕的宣傳等等的事情。」

　　是啊，警察和那些等等的事情。

　　她今天晚上沒辦法做任何有關薔薇花飾的決定。況且，她本來就想要好好考慮一番的。她想要自己一人離開，好好地想一想。

　　第二十章

　　砰！砰！遠方塔鐘再度敲響。

　　兩點了。她躺著瞪視著一片黑暗，冷冷的雨點打在外頭的地上，一陣陣驟起的狂風在混亂中喧鬧，窗簾被吹進窗內，像風帆一般地飄蕩著，室內充滿一股不安的紊亂。

　　雨滴持續不斷地打下來，她的心也隨之哭泣。她內心充滿著一片混沌，遠比狂風所造成的紊亂更為嚴重。

　　「做正確的事，然後讓因果各得其所。」這是瑞克說過的話，而且好像是一個合理的裁奪。

　　但是當時的假定狀況是「造成身體上嚴重的傷害」（那時是這麼說的，不是嗎？）而現在，事情的假設性已經不存在了，情況成為真正的身體傷害。就像──是如此。

　　不管所有的安慰話語是如何說的，這一回不會是由老天來裁奪，然後讓因果各得其所。法律會斷定一切。法律全書上有著白底黑字的說明。一切宣判之後，連老天爺也沒有辦法，來拯救一個將要被神祇所乘坐的馬車輾過，帶上西天的無辜性命。

　　摩西誡律裡說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聽起來是很簡單，很公平。人們看到的是一個單純的背景，好像整件事只牽扯到僅僅兩個人而已。如果用現在的言語述說這件事，那就成了「繩索絞頸，直到氣絕為止」。

　　如果她去找涵妲──如果？噢，好嘛，她當然要去找涵妲。

　　當她早上去找涵妲的時候，她會把一種不管是自己還是旁人都無法控制的力量釋放出來，而且一旦釋出，就無法收回，這股力量更會把眾多活在安穩天地的無辜生命拖進一團糊塗之中。

　　她想到茵恩斯夫人，這時可能快快樂樂地睡在拉博鎮上的某處，明天打道回府，等待如同是自己性命般的女兒返鄉。但是她的女兒永遠回不了家了。

　　魯絲也是一樣，一個小聲音指出事實。

　　不，當然不，而不管如何，茵恩斯必須付出代價。她不可以因犯罪而得利。但是當然，當然有法子能讓茵恩斯付出代價，但不至超過她所應受的懲罰。

　　究竟什麼才是正義公理？去傷一個女人的心，羞辱涵妲，並毀了她所建立的成就；永遠抹滅掉一向無憂無慮的寶兒臉上的光輝。這就是一命抵一命嗎？這是三條性命──不，四條性命去換一條啊。

　　而且是一條不值得的命。

　　噢，不。這她就不能妄下斷語了。像瑞克說的，這要視事情變化的「前後關係」了。瑞克有著花花公子的臉孔和拉丁情人的風度，說來也古怪，他卻有著嚴肅冷靜的頭腦。

　　隔房再度傳來茵恩斯輾轉反側的聲音。據露西看來，她約莫也是一夜無眠。她非常安靜，但是不時傳出移動聲，或是房裡水龍頭的流水聲。露西懷疑那些水是用來止渴，還是來鎮定鬢邊的悸動。如果說，連露西都清醒地躺在床上，腦子裡的思路像是被困住的老鼠般跑來奔去的，那麼茵恩斯又是正在歷經哪一種折磨呢？她也許欠缺幽默感，不是人見人愛的典型，但她的感情絕對不遲鈍。不管是受挫的野心，或是單純的憤怒或恨意，促使她走向晨霧中的體育館，她都不是那種可以為自己所做的事毫不感到罪惡的人。沒錯，當她對杠木動了手腳時，她所摧毀的，也有可能是自己。在犯罪史上有許多案例，有許多冷血女子，為了排除自己所欲之物前的障礙，盛怒之下而犯罪。但是她們和茵恩斯不同。茵恩斯屬於另一種少有的人，她們在事後無法面對自己。她們要付出的代價太高了。

　　也許茵恩斯會自我懲罰。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個星期六下午的杉樹下，她對茵恩斯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自我毀滅者的性格。

　　茵恩斯，幾乎是意外的，毀了一條阻礙到自己的生命。

　　再怎麼說，這都不是蓄意的毀滅，露西對這一點十分的確定。這就是為什麼她在決定如何處理這件事時，會感到如此的憎惡，如此的無法想像。沒鎖緊的插銷，意圖僅在於造成短暫的肢體障礙；在確定魯絲無法在九月時抵赴阿靈葛──而自己將取而代之。

　　露西不禁懷疑，當茵恩斯在拒絕威其利骨科醫院的職位時，心中是否已經做好如此打算了呢？不，當然不會。

　　她絕非冷血地來計劃這一切。事情是在絕望之下，最後一刻才執行的。

　　至少，是在最後一刻才發生的。

　　有可能事情會拖到最後一秒，是因為先前沒有下手的機會。如果不是事先要清理體育館，魯絲也許會早些到。

　　「她的臉蛋像是十五世紀義大利悲劇性貴族家庭波吉亞一家人。」愛德華．亞帝愉快地說過。

　　而迪得洛那個曾祖母的祖母，她，則是有預謀的。之後過著平安、成功的漫長歲月，管理著土地，帶大了兒子，倒也沒有精神抑鬱的任何表徵。

　　風吹進了房裡，茵恩斯的窗戶格格作響。她聽見茵恩斯穿越房間走向窗戶，不到半晌，響聲就停了。

　　她真希望自己能在這一刻鐘走到鄰房，打開手掌，給茵恩斯看那一張她並不想打的王牌。她們倆一起，必定可以找出解決之道。

　　一起？和這個把插銷鬆開的女孩子？不。和那個上星期六下午，同自己一起在走廊上講話，神采飛揚，充滿自信，聰穎的女孩。和那個今天晚上失眠的女孩。和那個母親的女兒。

　　不管她做了什麼，甚或是她計劃了什麼，事情的結果都不是她可以預見的。這個結果對她來說，同樣是一齣悲劇。

　　那麼，又是因為誰，才導致這齣悲劇的發生呢？涵妲。涵妲，和她那自以為是，對那個較差學生的偏愛。

　　她懷疑，涵妲是否如茵恩斯一般，無法入眠。涵妲從西拉博醫院回來時，看起來異常的消瘦。好像撐起來的身架會突然崩塌，填充在內的一切也將隨之移位。就像是一個劣質的填充玩具，在托兒所裡待了一個月以後的狀況。

　　涵妲看來就像如此。

　　她真的為她的朋友感到遺憾，喪失了一個自己所──愛的人。愛？是的，她猜想，疼愛的人。只有疼愛，才會讓她對魯絲的缺點視而不見。失去魯絲，並為深愛的賴氏學院感到擔憂。她真的為涵妲所受的痛苦感到難過。但她也實在無法去想，要不是因為涵妲的一意孤行，這一切也不會發生。

　　茵恩斯的脆弱也難辭其咎。但是，涵妲按下了引爆悲劇的按鈕。

　　而現在，她，露西，也正準備按下另一顆按鈕，這一次會引發更可怕的效應。就運作理論而言，所有的環節將一一扣上，該毀的就毀，黑白分明。涵妲也許自食其果，但是茵恩斯一家人面對巨變，又情何以堪？或者，這是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對茵恩斯在成長過程中，如此缺乏彈性地應對進退，他們又該付多少責任？且不說她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但是他們有沒有試著提供她所缺乏的一切？有什麼人能說出肇因何在？就算是經過法律判定，但也許終究到了最後，還是由老天爺來定奪。如果你是個基督教徒，這可謂是理所當然。你會認為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原因。為了茵恩斯因謀殺受審而飽受折磨的人，必定是在承受自己過去所犯下的過錯。這是個健全的理論，露西也希望自己能支持這個說法。但是她覺得實在無法去相信，茵恩斯那摯愛她的雙親必須負責任，提著頭來面對這齣言語無法形容的悲劇。

　　或者，也許……她坐起身，考慮這個新的想法。

　　如果老天真要定奪──顯然它是打算這麼做──那麼也許它正在執行它的決定。運作的方式，在於一開始，就讓她來找到那個薔薇花飾，而不是讓別人先看到。撿到這個東西的，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這樣的人在稍有不對時，便會拿著花飾去找涵妲。所以，一個由人性來決定法律的運作便開始了。不。東西是由像她這樣軟弱猶豫的人撿到的，這種人在遇到問題時，都會考慮再三，探討每一個不同的層面。也許這有其道理所在。

　　雖然如此，她還是衷心地希望老天能找個別人來決定。她向來痛恨下決定，如此重大的抉擇更非她所能獨力處理的。她希望自己能把薔薇花飾丟掉──把它從窗戶扔出去，假裝自己從來就沒看過這個東西。但是，當然囉，她無法下手。不管她生來多麼軟弱猶豫，她性格中的另一部分──如同她那誇張至極的受洗教名：蕾蒂西亞──仍然用挑剔的眼光盯著她看。她永遠無法逃出自己內心這一部分的掌握。這讓她陷入雙膝打顫的天人交戰，這讓她該保持緘默時開口出聲，這讓她在疲憊地想要躺下時仍然打直腰桿。這個部分，現在則讓她不能棄甲逃亡。

　　她站起來，探出窗外潮濕、噼啪作響的夜色中。窗戶內側的木頭地板上，有一灘積水。赤腳踩在冰冷水中的一陣刺激，多多少少讓她高興，這是一個身體上可以感受到的不舒適。至少，不會是她來打掃，也不用擔心地毯的問題。所有進入房間內的風雨事物，皆是自有意願，理所當然地安心存在。茵恩斯有一次也主動提及，某個早上她醒來時，發現枕頭上躺著雪花，令人驚喜。她說，這只發生過一次，但是，從早上枕頭上躺著的事物，你可以斷定季節的替換：秋天有蜘蛛，六月有無花果。

　　她站了許久，好讓頭腦冷卻下來，但是雙腳也漸漸冰冷，只好在上床後，用一件毛衣包起腳丫子取暖。她想，這倒是挺相輔相成的：身體上腳冷了，心理上腿軟了。你這個可憐的傢伙，露西．萍。

　　約莫三點時，她終於有些睡意，然後她被自己的意圖嚇醒。她竟然認真考慮，是不是要隱藏一樁謀殺死罪的證物。在事實發生後，成為共犯。同謀共犯。

　　她，令人景仰，奉公守法的露西．萍。

　　她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她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她當然無從選擇。由誰來決定，或不決定，都不干她的事。這會是一個公開的審查，而她有她的職責。對文明世界，對國家，對自己的職責。這與她個人的情緒無關，也與她個人對公義的看法無關。不管法律多麼的不公平，她就是不能銷毀證物。

　　她是失去理智了，怎麼可能做到嘛？瑞克是對的：她應該要做正確的事，然後讓老天爺來定奪。

　　大約在四點半的時候，她真的睡著了。

　　第二十一章

　　露西滿心不愉快地看著一片朦朧，充滿濕氣的早晨。

　　雖然在成果發表日的次晨，早餐前沒有排課，起床鈴聲仍然照常在五點三十分響起。課程方面也許可以妥協，但是校園的生活習慣絕不可改。她試著再度入睡，但是白晝喚醒了現實，昨夜狂亂的理論，在眼前成了冷酷的事實。再過一兩個小時，她就要按下引爆按鈕，改變許多人的生命設定，而她甚至不認識這所有受到影響的人。她的心又開始怦怦作響。

　　噢，天哪！她當初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她穿好衣服，在頭髮上適當地夾上一些不破壞髮型外觀的髮夾，這時她才發現，如果不先去找茵恩斯，她無法拿著薔薇花飾去找涵妲。她自己也無法確定，究竟這樣做是為了心裡還殘留著孩子氣的「公平遊戲」的觀念，或只是想找個方法，讓自己在處理這件事的個人責任比較不具有決斷色彩。

　　她走到茵恩斯的房門前，在這陣衝動消失之前趕緊敲了門。她聽到茵恩斯從浴室回來的聲音，算了算時間，她這時應當正在著裝。

　　來開門的這個茵恩斯神情疲憊，眼皮沉重，但是鎮定沉著。與她面對面之後，露西發現自己很難將眼前的人，與昨晚輾轉反側的茵恩斯視為一人。

　　「可不可以請你來我的房裡一下呢？」露西問道。

　　茵恩斯猶豫片刻，有那麼一兩秒鐘，她顯得不太確定，然後馬上恢復自持。「當然可以。」她說完便跟在露西身後。

　　「昨晚的雨真大。」她愉快地說。

　　閒聊天氣，並不是茵恩斯的一貫作風。如此愉快，更不像是茵恩斯。

　　露西把銀色的小薔薇花飾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手掌上給茵恩斯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問道。

　　愉快的神情在一瞬間消逝無蹤，茵恩斯的臉色沉重憂心。

　　「你在哪裡拿到的？」她猛然開口。

　　在這一剎那，露西才領悟到，在自己內心深處所期望能看到茵恩斯的表現，和事實有多麼的不同。毫無意識地，她心中多希望茵恩斯能說：「這好像是舞鞋上的裝飾，我們好多人都有這種鞋。」她的心停止作響，直直沉到胃裡去了。

　　「昨天一大清早，我在體育館的地板上撿到的。」她說。

　　沉重憂心的表情轉為淡淡的絕望。

　　「你為什麼要拿給我看？」茵恩斯無力地問。

　　「因為我知道，在學校裡只有你有這種舊式的便鞋。」

　　一片靜默，露西把小花飾放在桌上，等待著。

　　「我錯了嗎？」她終於開口。

　　「不。」

　　再度是一片安靜。

　　「你不了解，萍小姐，」她突然爆發，「本來不是要……我知道你一定認為我要粉飾過錯，但是，事情一開始根本就不是要──讓它變成這樣。因為我無法接受自己沒得到阿靈葛的職位──那一陣子我根本就是喪失了神智──我的作為就像個白痴。除了阿靈葛，我心裡根本沒有其他的念頭。這只是一個方法──一個讓我有第二次機會的方法。從頭到尾就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一定要相信。你一定……」

　　「我當然相信。如果我不相信，我現在也不會把這個東西拿給你看。」她指的是薔薇花飾。

　　一會兒之後，茵恩斯開口了：「你現在要怎麼做？」

　　「噢，老天，我不知道。」可憐的露西，在面對現實時無計可施。她所知道的犯罪事件，都是來自於通俗的偵探小說：書中所有的主角，不管有多麼的可疑，總是純潔無辜的；要不然就是來自病例，只要用一把手術刀，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去除一切。這些病例記錄的主人翁身邊的親友，一定有著和她現在相同的感覺，然而這個想法，絲毫沒有讓她覺得好過一些，或是從中得到任何方向。這種事情，似乎只會發生在旁人身上──如果報紙上所寫全然屬實的話，這些事天天都會發生──但絕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一個人要怎麼樣，才會相信自己談笑過，喜愛過，分享共同生活的對象，竟然要為另一個人的死亡負責？她發現自己開始向茵恩斯訴說無眠的一夜，和自己那個有關「定奪」的理論，以及自己有多麼不情願要因為一個人的罪行，而破壞一堆人的生活。她太過沉迷於自己的問題當中，而忽略掉茵恩斯眼中漸漸浮現的希望。當她聽到自己說，「當然，你不可以因為魯絲的死亡而得到什麼好處」時，才發現她已經走上這條原本毫無打算踏上的路，而且已經走了好一段了。

　　但是茵恩斯抓住了這一點。「噢，我不會的，萍小姐。而且這和你撿到這個小花飾沒有關係。昨天晚上在聽到她死了的消息時，我就知道我不能去阿靈葛了。我今天早上正要去找賀莒小姐談這件事。昨晚我也沒睡。要面對這麼多事。不只是我對魯絲死去要負的責任──我無法接受失敗。但還有……哦，其他一些你不會有興趣知道的事。」她停了一會兒，打量著露西。「瞧，萍小姐，如果我花一輩子的時間來為昨天早上的事情懺悔，你願意……願不願意……」即使在露西發表過對公平正義的看法之後，茵恩斯仍無法以言語來完成這樣一個僭越的建議。

　　「成為犯罪的共謀？」

　　冷冰冰，卻合於法理的句子讓茵恩斯退縮。

　　「不。我想不能勉強任何人去做這種事。但是，你知道的，我願意贖罪，而且絕對誠心誠意。以我的生命抵──她的。我願意真心去做。」

　　「我當然相信你，但是你計劃如何贖罪？」

　　「我昨晚想了很久。本來是想從到麻瘋傳染病疫區服務，或像這樣的事情開始，但是這和賴氏學院的訓練實在沒有多大關聯。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決定幫助我父親。從前我沒想過去做醫療工作，但是我還蠻在行的，而且，再也沒有比我家鄉更好的骨科診所了。」

　　「聽起來是不錯，」露西說，「但是懺悔的重點在哪裡？」

　　「我從小女孩時，就一直有一個野心，想要離開那個小城市，到賴氏學院來上課，是我通往自由世界的護照。」

　　「我懂了。」

　　「相信我，萍小姐，這絕對是贖罪，但這不是一項單調無意義的動作，不是自我鞭打的行為。我會以生命來進行有意義的事，一種……交換真正有價值的事。」

　　「是，我懂。」

　　又一段漫長的安靜氣氛。

　　預備鈴響了，但是自從露西進到賴氏學院開始，她第一次對鈴聲毫無知覺。

　　「當然，除了我說的話之外，毫無保證……」

　　「我願意接受你的言語保證。」

　　「謝謝你。」

　　露西思忖，這應該是最容易的解決方式了。如果要懲罰茵恩斯，讓她生活無趣，然而僅需付出意義，似乎不夠嚴苛。當然囉，她喪失去阿靈葛的機會，這算是她付出的一部分代價，但是這些代價足以償還死罪嗎？然而，究竟什麼才能償命？只有以命抵命。

　　茵恩斯的提議，顯然是讓自己活在死亡中。也許，這終究不是一個那麼差的交換條件。

　　她，露西，在此刻所面對的是自己的深思熟慮，以及內心各種聲音的掙扎，都全部融合成一個簡單的問題：她究竟要不要宣判眼前站著的這個女孩死刑？總而言之，就是這麼簡單。如果她今天早上把小薔薇花飾拿給涵妲，那麼，在秋天，賴氏學院新學期第一個學生回來前，茵恩斯就已經死了。如果她沒死，她也會把青春年華耗在生不如死的情況下。

　　讓她監禁在自己選擇的監獄裡，在那裡，她可以成為一個對鄉民有益的人。

　　當然，她，露西．萍，無法勝任這個判刑的任務。

　　就這樣了。

　　「我完全託付給你，」她慢慢地對茵恩斯說，「因為我無法把任何人送到絞刑架上。我知道我的職責何在，但是我無法做到。」她想，真奇怪，應該是她對我表達敬畏，而不是反之啊！茵恩斯懷疑地盯著她看。

　　「你是說……」她的舌頭滑過乾燥的嘴唇，「你不會把薔薇花飾的事說出去？」

　　「對的，我永遠不會說出去。」

　　茵恩斯的臉色突然一陣慘白。

　　露西發現，這樣的慘白，她只在書上讀過，但從未親眼目睹。這就是人家說的：「像床單一般的死白」。呃，也許沒像漂白過的床單一樣，但絕對是「一陣死白」。

　　茵恩斯伸出手扶住梳妝臺旁的椅子，猝然坐下。看到露西焦急的表情，她說：「沒事，我不會昏倒。我這輩子從來沒昏倒過。我一下就會好了。」

　　掙扎於自持與妥協兩難中的露西──她覺得，茵恩斯非常聰明地看出這一點──感受到類似良心的責備。

　　好像是感情戰勝，但是總會遭報應的老生常談。

　　「你要不要喝點水？」露西說著走向洗手槽。

　　「不了，謝謝，我沒事。只是，過去二十四個小時內，我一直很害怕，看到那個銀色的小飾物，更是最後一擊。然後，突然間，一切結束了，你給了我緩刑，而且……而且……」

　　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來。深深地哽咽，但是沒有一滴眼淚。她的手掩住嘴巴，想要阻止這一串嗚咽，但是仍然無法停止，於是她把臉蓋住，想要保持鎮定。沒有用。她把雙手放在桌上，把頭埋在中間，把心都悲切地哀啜出來。

　　露西看著她想著：換成其他的女孩子，一開始大概就是這種表現。她們會拿這個當武器，來乞求我的同情。但茵恩斯不會。茵恩斯自持、冷淡、提出交換條件。如果不是現在的崩潰，沒有人會知道她在受苦。她現在的狂亂，表現出先前所受的折磨。

　　第一聲鈴響，由小聲的低吟，漸漸增強。

　　茵恩斯聽到了，掙扎著站起來。「請見諒，」她說，「我要去拍些冷水，好讓自己停下來。」

　　露西認為，這個女孩在如此極度緊張、哽咽的狀況下，還能像是旁觀者一般地如此替自己開處方，實在可敬，好像她和這個處於歇斯底里狀態的女孩不是同一人，而沉著冷靜地處理自己。

　　「沒問題，去吧。」露西說道。

　　茵恩斯把手放在門把上。

　　「有一天，我一定能合宜地答謝你。」她說完便出去了。

　　露西把小薔薇花飾放入口袋，下樓用早餐。

　　第二十二章

　　這是個令人厭惡的週末。

　　雨下個不停。涵妲走來走去地，好像她有什麼大事沒有完成。雷弗夫人心情惡劣，不管是行動上還是言詞上，一點都幫不上忙。馥若相當憤怒，這種事怎麼可以發生在「她的」體育館裡面。瓦格小姐像個無所不在的女預言家，叨叨絮絮地唸著大家都已經知道的事。呂克小姐安靜且疲倦。

　　呂克小姐從拉博鎮回來的時候，帶給她一隻用淺綠色紙張包起來的粉紅色蠟燭。「小德讓我把這個帶回來給你，」她說，「我實在不懂為什麼。」

　　「哦？從蛋糕上拿下來的嗎？」

　　「是啊。這幾天剛好是我的生日。」

　　「真好。他還記得。」

　　「噢，他記事本裡有大家的生日。這是公開工作的一部分。他祕書的工作，就是得在正確的日期，送賀電給正確的壽星。」

　　「你難道從來都不會給正面的評價嗎？」露西問。

　　「對小德嗎？不會，不會有真正的感動。別忘記，他十歲時我就已經認識他了。他唬我也唬不過五秒鐘。」

　　「我的美髮師，」露西說，「在幫我做頭髮時，給我上了一課。他說，一個人應該要容忍他人犯三項錯誤。如果可以容忍，將會發現他人的其他品德美好許多。」

　　「如果你能容忍愛德華的三項錯誤，很不幸的是，你會發現他一無可取。」

　　「為什麼？」

　　「因為他的三項錯誤就是虛榮、自私，以及自憐。而這三項的任何一部分，都是徹底有害的。」

　　「咻！」露西說，「我放棄。」

　　但是她仍然把蠟燭放在梳妝臺上，心中惦著愛德華．亞帝的好。

　　她希望自己也能同樣地惦著寶兒的好。她鍾愛的寶兒對茵恩斯放棄阿靈葛的職位非常憤怒，使得狀況更加困難。事實上，據露西了解，這兩個互相關愛的人為了這件事，幾乎快要吵起來。

　　「她說，去替代死人的地位，會讓她不快樂，」寶兒放射出的絕對是憤怒的火花，「你可以想像更荒唐的事嗎？像是拒絕一杯茶一樣地回絕阿靈葛。何況，在她最初沒得到這個機會時，她那麼悲傷。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萍小姐，你去找她談談，趁現在還來得及。這不只是阿靈葛而已，這牽涉到她的未來。從阿靈葛起步，等於占了先機。你找她談談，好嗎？和她談談，讓她不要沉迷在這個荒謬的想法裡。」

　　好像老是有人要求露西去和某人「談談」。她不是扮演安慰他人的糖漿，就是令人振奮的腎上腺素，再不就是一般家用的蘇打粉。

　　當她不是解救危機的人時，則成了違背司法的人。但是她盡量不去想到這一點。

　　她當然沒話好對茵恩斯說，但是其他人倒是有。賀莒小姐和她一番深切懇談，這個她最初不願意指派的女孩子的拒絕讓她沮喪萬分。現在她沒別的人選好派去阿靈葛了。她必須寫信告知，以便阿靈葛到別的地方找人。在這樁意外死亡的消息在學術圈傳開之後，阿靈葛下回要找體育老師時，也許不會再到賴氏學院來。管理完善的體育學院不應該會發生意外，更別說是死亡意外了。

　　這也恰是警方的看法，警方人員非常好，非常體貼。

　　非常了解像這樣的教育機構，有多不願意被負面的宣傳傷害。但是，偵訊當然是有必要的，而且令人痛苦地對大眾開放。涵妲的律師去找過報業媒體，讓他們答應把事情低調處理，但難保有哪個小編輯會去搶個頭條熱門消息？到時候誰知道會怎麼樣？露西本打算在偵訊開始前離開，以避免自己不斷地被提醒她在法眼下犯下的罪過，但是涵妲要求她留下來。

　　她向來無法拒絕涵妲，尤其更無法拒絕這個突然間變老，令人悲憐的涵妲。所以露西留了下來，幫忙處理一些零零碎碎的瑣事，好讓涵妲全心去應付那些在意外發生後，加諸在她身上的額外責任。

　　但是偵訊時，她不願意出席。

　　她無法知情安坐，又不嘗試著起身解釋事實真相，好解除自己靈魂上的重擔。

　　誰能保證警察不會嗅出什麼端倪，他們來看過體育館，丈量物件位置，計算杠木的重量，與每個人進行過談話，就此案件請教各專家的意見，然而只聽取眾人所言，卻毫不置評。他們取走造成死亡意外的插銷，這也許是例行公事，但是誰知道呢？誰知道在他們冷靜的心裡和禮貌的態度下，暗藏著什麼樣的懷疑？到最後，卻沒有人預期到在偵訊中出現了一個救星。

　　這個救星是住在西拉博路５９號的茶葉進口商：亞瑟．米德漢。也就是說，他住在介於拉博鎮和賴氏學院中途，大路旁的一處小宅邸。除了知道學校所在地，以及偶有騎著學校單車的盛裝年輕女子經過之外，米德漢先生對賴氏學院一無所知。但是他也聽說了這樁意外事件。讓他印象深刻且感覺奇怪的是，在與賴氏學院體育館裡的插銷鬆脫的同一個早晨，幾乎在同一個時間，他家畫室窗戶的一片玻璃，被由拉博鎮南方工地開過來的一列大型車輛震出窗外。他的理論，事實上，與呂克小姐所提出的相同：震動。只是呂克小姐的說法是茫然中的一擊，沒有參考價值。米德漢先生的理論合理，且有實物佐證：一片破掉的玻璃。

　　一如往常，一旦有人提了個頭，隨後便有許多人跟進。（如果有人虛構個故事，寫信到報社，說自己在前一天傍晚五點三十分左右，看到天上有隻綠色的獅子，至少會有六個以上的人證明自己也在同一時間看到過。）在聽完米德漢先生的證詞後，有個情緒激動的女人，也從大廳的觀眾席上站起身來說：多年來她一直放在她家窗前小桌架上的一罐醃薑，也在同一個時間掉下來。

　　「這位夫人，你住在哪裡？」法醫傳喚她走出觀眾席做證時問道。

　　她說，她住在賴氏學院和畢靈頓鎮中間的村舍裡。在大馬路旁嗎？哦，是的，正好在大馬路旁，夏天的灰塵要厚一些，若是有大車經過……沒有，她沒養貓。沒有，屋內沒別人。她用完早餐後，在地上發現的。以前從來沒發生過。

　　可憐的愛琳．歐唐娜，她非常緊張，但是態度明確，證實自己安置靠牆邊的杠木，而魯絲安置杠木靠場中間的那一頭。「安置」的意思，是用繩索將杠木拉起，再以插銷定位，維持高度；同時拉過橫木的繩索到一定的長度，一端繞過直立木樁的索栓處。不，她們在去安置之前，沒有先檢驗器材。

　　關於繩索為何沒有取代插銷的作用一事，馥若答道，繩索纏繞得不夠緊，所以在插銷鬆脫後，便自行垂下。在索栓處繞繩索是一個機械性的動作，而且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把這個動作當成安全措施。事實上就是如此。插銷的附屬部分破裂時．繩索會承受拉力。是的，有可能繩索無法承受整根橫木的重量，在突然加上數十斤的重量時鬆開，但是她不這麼認為。體育用的繩索都是經過測試保證的。比較有可能的是，魯絲小姐在繞繩索時，沒有好好地繞緊。

　　看來，就是這樣了。這是個不幸的意外事件。警察取走的插銷，在成果發表日當天，還經過所有人的使用，並沒有任何異狀。

　　顯然是一樁意外致死案。

　　當露西聽到消息時，她想，那麼，事情終於結束了。她一直待在畫室裡，看著窗外雨中的花園，始終無法相信沒出任何一個錯。她讀過許多犯罪案例，所以清楚地知道，任何一件犯罪案件，都不可能毫無破綻的。

　　當便鞋上的小花飾掉下來時，就已經是一個破綻。誰知道警察還會發掘出什麼？現在，一切結束了，茵恩斯安全了。現在她也剛剛明瞭，自己為了茵恩斯，才如此地違背法律。她原本以為自己是為了茵恩斯的母親，為了涵妲，為了真正的公理。但是到了最後，不管茵恩斯做了什麼，都不值得法律對她採取制裁。她經過磨練，她能承受的極限比別人低。她缺乏一些可以幫助她承受外來壓力的基本成分。但是，她太好，不能就此放棄。

　　露西注意到在星期三早上頒發畢業證書時，大家給茵恩斯的喝采聲。高年級學生所獲得的喝采聲，不只有音量大小差異，性質也各有不同。比方說，在頒發給戴克絲時，大家發出的是愉快的笑聲。寶兒則獲得高年級班代表應有的榮耀；低年級學生對這個最受歡迎的學姊高聲恭賀。但是，給茵恩斯的喝采聲，則是顯著不同，是暖洋洋的崇敬之意，是融合的情感，以及獨獨給她一人的美意祝福。露西猜想，不知是否是她拒絕阿靈葛職位一事，感動了大家。在與露西談到魯絲的應試策略時，涵妲曾說過，茵恩斯並不受歡迎。但是在喝采聲中，有一種超越歡迎程度的感情存在。她們仰慕。這是她們對讚賞之情的流露。

　　頒發的日期原先安排在禮拜二，但是由於偵訊調查，所以才延到星期三，這同時也是露西在賴氏學院停留期間的最後一件大事。她安排搭乘中午時分的火車，好前往倫敦。在最後這幾天，學生們留了許多附著字條的小禮物在她房裡，讓她深深地受到感動。幾乎她每次回房，都會在房裡發現新的禮物。在露西的成長過程中，很少人會送她東西，而她一直到現在收到任何再小的禮物時，仍會感受到孩童般的喜悅。這些禮物直接觸動了她的心，沒有團體策劃，也非禮貌作態，每個人送她的禮物，都是她們自己所能想到的。四門徒送的是一張白色的卡片，上面寫著：

　　　茲此提供

　　　露西．萍小姐

　　　曼徹斯特四門徒診所之療程

　　　任何病狀，任何時刻皆可使用

　　戴克絲送了個亂七八糟的包裹，上面寫著：「每天早晨，都別忘了我們第一次的見面！」打開後，才發現裡面是個刷背用的扁扁的絲瓜布。的確，某次在洗澡時，曾經被一張滑稽的馬臉盯著看到過。不過，當時坐在浴缸裡的，絕對不是現在這個露西．萍。

　　忠心耿耿的莫里斯小姐做了一個氈毛小皮包──天知道，這個小女孩是怎麼有時間來做這個東西的──成為對比的，是寶兒送的，極為物質表象的豬皮製皮箱，附個紙條寫著：「你會需要個箱子，來裝眾多的臨別禮物。」

　　箱子上還打上她的姓名縮寫。連園丁吉弟，雖然她只花過半個小時和他討論風濕症與老鼠，也送上來一盆植物。她實在不知道那是一盆什麼植物──看來肥肥胖胖，充滿肉質感──但是值得慶幸，這盆東西還不大。對她來說，旅行時帶盆植物，似乎不太恰當。

　　寶兒在早餐過後，頒發證書之前，上來幫她打包，但是大部分的東西都已經整理妥當了。至於所有的東西放進去之後，行李箱是否可以關得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早上去診療室工作前，我會過來幫你坐在上面，好合上行李。」寶兒說，「到那之前，我們都有空。除了到診療室工作外，一直到星期五我們回家前，都不會有什麼事做了。」

　　「你會懷念在賴氏學院的日子嗎？」

　　「絕對會想死了。我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但不管如何，暑假是極佳安慰。」

　　「茵恩斯有一次說，你們要一起去挪威玩。」

　　「是啊，本來是，」寶兒說，「但是我們不去了。」

　　「哦。」

　　「茵恩斯有別的計劃。」

　　顯然，她們兩人的這段感情不會和從前一樣了。

　　「呃，我最好去看著，免得低年級把證書頒發典禮上的好座位都搶光了。」她說完便走開去。

　　但是，有一段感情看來進展不錯。

　　騷核桃敲門，說要進來給親愛的萍小姐一個幸運符。

　　她走進來，看著堆得滿滿的箱子，用一貫直接的語氣說：「你不善於打包，對吧？我也不會。打包是個平凡而無趣的事。」

　　露西近日來收到的幸運符，從兒童玩具到南非錢幣都有，於是她好奇地等著看騷核桃會變出什麼花樣。

　　一顆藍色的念珠。

　　「這是數百年前在南美洲出土的，幾乎和這個世界一樣年紀了。它非常幸運。」

　　「但是我不能把這從你身邊拿走。」露西提出異議。

　　「噢，我有一整串念珠手鏈。其實挖出來的是一條手鏈。但是我拆一顆出來送你。我還有五顆，足夠了。我還有個消息要告訴你，我不回巴西去了。」

　　「不回去？」

　　「我要留在英格蘭，嫁給瑞克。」

　　露西表示自己非常高興聽到這個消息。

　　「我們十月要在倫敦結婚，你會在那裡，也會來參加婚禮，對不對？」

　　是的，露西會十分高興地去參加婚禮。

　　「我很高興。」她說。在熬過這幾天後，她的確需要一些令人快樂的消息。

　　「是啊，非常令人滿意。我們是表兄妹，但不算太親，親上加親對家族來說也好。我一直認為自己嫁給英國人會蠻好的，當然，瑞克也是很好的另一半。他雖年輕，卻已經是公司的資深合夥人了。我父母很滿意，當然，我祖母也很高興。」

　　「這麼說，你自己也很快樂了？」露西想弄清楚。

　　「哦，是的。除了我祖母外，瑞克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這樣對我比較好。」

　　她看著露西不解的臉孔，然後雙眼發亮。

　　「當然囉，我非常喜歡他。」她說道。

　　證書頒發過後，露西和教職員一起喝咖啡，並向大家道別。因為她要在早上離開，所以沒有人有空陪她到車站。涵妲這次真誠地雙眼含淚，感謝她的大力幫忙。（但是涵妲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想像到她究竟幫了多大的忙。）不管什麼時候想來，露西都可以把賴氏學院當成自己的家，或是隨時想來講課，或是──如果──然而露西必須隱瞞事實，雖然她在賴氏學院度過許多快樂的日子，但是，她絕對不會想再回到這個地方了。

　　如果她的良心和魯絲允許，她要把這個地方完全逐出自己的腦海。

　　教職員離開，繼續她們一天的工作，露西則回房裡繼續打包。自從星期六早晨那段不可思議的對話後，她沒和茵恩斯說過任何話，事實上，除了涵妲頒發給她證書之外，露西幾乎沒能看到她。

　　茵恩斯會什麼話都不說便讓露西離開嗎？她回房後，發現茵恩斯要說的話留在桌上，寫下來的白紙黑字。她打開信封，開始讀：

　　親愛的萍小姐：

　　我把話寫下來。接下來的後半輩子，我要為自己無法抹滅的這件事來贖罪。我會心甘情願地付出，以我的生命來抵她的。

　　非常遺憾，這件事破壞了你在賴氏學院的日子。希望你不要因為替我做了這件事，而感到不悅。我保證，這一切會值得的。

　　也許，十年後，你會來西郡看看我以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些什麼事。我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對我這段沒有目標的日子，這會是唯一的等待。

　　請接受我永遠的感激──以言語無法表達的感激。

　　　　茵恩斯

　　「你讓計程車什麼時候過來？」寶兒敲門後走進來。

　　「十一點半。」

　　「那就是現在囉。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去了嗎？熱水瓶？你沒有帶來。雨傘在樓下嗎？你沒有雨傘。那你怎麼辦？在玄關等車子來，還是順手偷把傘？我有個阿姨每次都買最便宜的傘，然後在雨停後，把傘丟到最後的垃圾桶裡面去。就像我從前的奶媽說的：錢比理智要多。那麼，東西都有了嗎？想好，因為我們把箱子關上後，就不可能再打開了。抽屜裡沒東西了吧？抽屜後面總是會塞住一些東西的。」她打開桌子的抽屜，把手伸進去探了探，「西漢普郡一半以上的離婚案件，都是由於揭發出機密的結果。」

　　她抽出右手，露西看到她握著那個銀色的薔薇花飾，露西把它留在抽屜裡，因為實在無法決定要拿它怎麼辦才好。

　　寶兒在手中玩弄著花飾。

　　「這看起來很像是我鞋子上掉下來的扣子。」她說道。

　　「你的鞋子？」

　　「是啊。舞蹈課穿的黑色便鞋。我喜歡穿，因為腳累了之後穿它們很舒服，就像手套一樣。我到現在還能穿我十四歲時穿的鞋子，我的腳就年紀來說不算是很大，相信我，當人們說我會長得很高時，實在不算是安慰。」她的注意力轉回到手上的東西。「所以，我是把它掉在這裡囉。」她說，「你知道的，我想了老半天，它會掉在哪裡。」她把東西丟到口袋裡。

　　「恐怕你得坐在箱子上了。你坐上去，我來和這個鎖奮鬥。」

　　露西機械性地坐在上面。

　　她不禁懷疑，自己以前怎麼從來沒發現過那對藍色的雙眼有多冷酷。閃閃發亮、冰冷和淺薄。

　　寶兒與箱鎖奮戰時，淺色的頭髮掉在露西的膝上。當然，鎖會如她所願地緊緊關上。從她出生的那一刻開始，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便如她所願。如果不是，她便採取行動，讓事事都能順心。露西想起來，在寶兒四歲的時候，她就已經可以以自己的意志，來打敗成人世界所有意志結合起來對抗她的力量。她從來不懂什麼是挫折。

　　她無法認同挫折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朋友有資格去阿靈葛，那麼她就應該到阿靈葛去。

　　「好了！關上了。如果我關不上另一個，準備坐到上面去。我看到吉弟給了你一盆噁心的植物，一定讓你很為難。也許哪一天，你可以拿它到後門去換一個碗。」

　　露西想，茵恩斯在事情之後多久才開始懷疑的？幾乎是立刻嗎？絕對是在當天下午，她在事發現場臉色轉綠的時候就知道了。

　　但是她在看到露西手中的銀色花飾後，才真正確定，才發現它是在哪裡找到的。

　　可憐的茵恩斯，可憐的茵恩斯，卻得贖罪。

　　「計程──車！」走廊上有人喊著。

　　「你的車來了。我幫你拿東西。不會，它們很輕，你忘了我受的訓練嗎？真希望你不要走，萍小姐。我們會很想你的。」

　　露西聽到自己說著同樣的話。她甚至聽到自己答應寶兒，當寶兒開始「工作」的第一個假期──在聖誕節時，會去拜訪她及她的家人。

　　寶兒送她上車，溫柔地向她告別，向司機說道：「到車站。」車子往前滑去，把寶兒微笑的臉龐拋在窗後，離開了。

　　司機推開與客座間的玻璃窗，問道：「小姐，往倫敦的火車嗎？」是的，露西答道，往倫敦。

　　她會留在倫敦。回到她在倫敦安全的、美好的、寧靜的生活中，而且在未來心滿意足地活著。她甚至要放棄做心理分析的演講。

　　她究竟對心理學有什麼認識？她還不如回頭當一個一流的法文老師。

　　她可以寫一本，關於被面相蒙蔽的書。至少這一點她還算正確。大體而言。

　　眉毛與人的利害息息相關。

　　是的，她要寫一本關於面相的書。

　　當然要用個筆名囉，知識分子是不齒面相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