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上
第三章　下
第四章　上
第四章　下
第五章
第六章　上
第六章　下
第七章
第八章　上
第八章　下
尾聲

《米蘭夫人》維多利亞．荷特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李瑪撒受聘於康南．特里．米蘭照顧他的女兒愛芬。當她第一次來到她雇主的這座雄偉的大廈前時，一絲寒意和恐懼在她心底掠過。曾經趕走了三個家庭教師的小愛芬自從母親艾麗絲死後，就變得嬌縱難纏。瑪撒試著與愛芬溝通，也被她的父親康南深深吸引。同時，她發現了這座古宅裡的家族秘密，往昔的悲劇和現實的危險悄悄潛入瑪撒的生活。正當她與康南共同憧憬美好未來的時候，艾麗絲悲劇般的死亡卻繼續危及到活著的人……

第一章

　　「對於一位處於窘迫境遇中的淑女來說，在她的面前存在著兩條路，」我的姨母艾德蕾說過：「一條是擇偶完婚，另一條是謀求職位以維持體面。」

　　火車載著我越過林蔭覆蓋的山巒，穿過綠草如茵的牧場，這時我正走上第二條路；我思忖著，我之所以這樣做，部分原因是由於我從來就沒有嘗試前者的機緣。

　　當我在旅伴們面前出現的時候，如果要他們不厭其煩地向我投來目光，那是不大可能的。我想像著自己：一個中等身材的年輕女人，年紀二十有四，已過荳蔻年華，身穿領口鑲有米色花邊、護腕處由花邊組成一個個小球的美利奴羊毛連衣裙；我所以選用米色，是因為艾德蕾姨母曾對我說過，米色比白色更耐用些。我的黑色披肩在靠近喉部是解開的，因為車廂裡很熱。用棕色天鵝絨帶子繫在頷下的棕色天鵝絨女帽，對於像我的妹妹菲利達那樣的女性來說是合適的，但戴在像我這樣的頭上，我總覺得有點兒不相稱。我那厚厚的頭髮呈現淺銅色，從頭頂中縫分開，順著過長的臉披散開去，在帽子後面形成一個突出的討厭的結。我的雙眸大大的，在某些光線的映襯下呈現出琥珀色，這是我相貌中的最佳部分；不過這雙眼睛太惹人注意了──艾德蕾姨母是這麼說的。這意味著它們對於與女性相適應的魅力全不明白。我的鼻子太短，嘴則過寬。事實上，我覺得，似乎沒有什麼是相稱的。當我為了將消磨我餘生的許多職位四出奔波的時候，對這種旅行我只得採取聽天由命的態度，因為，對我來說謀生是極其必要的，我將永遠不會得到兩個選擇中的前者：出嫁。

　　我們穿過了薩默塞特的綠色的牧場，來到德文的荒野和林木覆蓋的山巒的深處。有人告訴我要認真記下橋樑建築的傑作──布魯內先生之橋，它在薩爾塔什那兒跨越塔馬河；過了這座橋，我就把英格蘭拋在身後，進入康沃爾地區的杜奇。

　　過橋時，我激動得頗為可笑。這時我可並不是一個愛幻想的女子──也許在以後我發生了變化，不過在米蘭山莊稍做滯留便足以使最講求實際的人沉湎於幻想；因此，我不理解為什麼我當時會有這種異乎尋常的激動。

　　這是可笑的，我自言自語道。米蘭山莊可能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廈，康南．特里．米蘭本人大概會像他的名字那樣富於浪漫色彩，但那將與你毫無關係。你只能侷促於僕人所住的地方，或者棲身於頂樓上，做些關照小愛芬的事情罷了。

　　這些人取的是多麼奇怪的名字啊！我深思著，目光凝視著窗外。開闊的沼澤地上太陽高懸，然而那石骨嶙峋的灰色小山看上去卻是怪駭人的。那些山頭宛如山然滯立、全無活力的人們。

　　我要去的這一家人是康沃爾郡人，他們有自己的獨特語言。或許我的名字──李馬撒在他們聽起來也是奇特的。馬撒！每當聽人喊起時，我總是給嚇得非同小可。艾德蕾姨母總是這樣喊我，可是在家裡，我父親還健在時，他和菲利達從未想到喊我馬撒。我一直是叫馬蒂的。我情不自禁地感到馬蒂比馬撒是個更加可愛的人。我有些憂愁，也有點害怕，因為我覺得塔馬河將會長期地把我與馬蒂這個名字分割開來。在我的新職位上，我猜想，要用李老師這個稱呼了；也許帶上個小姐，或是，隨隨便便地直呼李而已。

　　在艾德蕾姨母的無數朋友中，有一位曾經說起過「康南．特里．米蘭的困境」，他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幫助他從中擺脫出來。她必須具有足夠的耐心來照料他的女兒，受過充分的教育以便教她學習，並且風度文雅，這樣，愛芬便不致因接近與她身份不合的人而蒙受其害。顯而易見，康南．特里．米蘭需要聘請的人是一位財源枯竭的賢德淑女。姨母確信我符合這一要求。

　　在我那當過鄉村牧師的父親謝世之後，艾德蕾姨母驟然而至，把我們帶到倫敦。她告訴我們，二十歲的馬撒和十八歲的菲利達，都一定會有個社交的旺季。菲利達在這個季節臨近末尾的時候終於完婚；而我，仍然守著艾德蕾姨母，歷時四年，沒有婚配。於是，有一天，她給我指出了上述的兩條路。

　　我向窗外瞥了一眼。火車進入普利茅斯車站。旅伴們紛紛下了車，可我還是端坐在座位上，注視著月台上的忙碌景象。

　　就在乘警吹響哨子、火車載著旅客又要起動的時候，車廂的門打開了，走進一個人來。他面帶歉意的微笑望著我，彷彿在暗示要與我同坐在一個分隔間，希望我不必介意，而我卻把視線移開了。

　　在我們離開了普利茅斯、接近大橋的時候，他開了腔，「你喜歡我們這兒的橋嗎，噯？」

　　我轉過頭來，端詳著他。

　　眼前的男人，三十不到，衣著考究，帶有一種鄉村紳士的風度。他身穿深藍色的燕尾服、灰色的褲子；戴的是我們在倫敦稱之為「罐式帽」的硬頂禮帽，因為它的形狀很像一只罐子。他把帽子放在座位旁邊。他的棕黃色的眼睛譏諷地眨著，以致使我感到他有些放蕩；他似乎完全了解我一定接受過與陌生男子交談是不妥當的警告。

　　我回答道：「是的，的確喜歡。我認為這座橋的技藝是精湛的。」

　　他微微一笑。這時我們已經越過大橋，進入康沃爾。

　　※※※

　　他用那棕黃色的眼睛打量著我，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外表有點邋遢。我尋思：他對我感興趣，是因為此地再無別人值得他注意。我想起來，菲利達曾經說過，因為沒有別的女人在場，男人們對我流露出興趣時，我便應傲然地把他們擺脫開。「把你自己看作是個臨時的代用品。」這是菲利達的格言，「那麼，你就會成為這樣一個代用品。」

　　「旅途遙遠嗎？」他又問道。

　　「我想還有一段短短的路程了。我在利斯克德下車。」

　　「啊，利斯克德。」他伸開雙腿，把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他的一雙靴子的尖端。「你是從倫敦來的？」他又繼續發問。

　　「對。」我回答道。

　　「你會懷念那個大都市的歡樂的。」

　　「我曾經在鄉下住過，所以我知道自己希望什麼。」

　　「你要在利斯克德待下去嗎？」

　　我不敢斷言我喜歡這種盤問，不過，這時我又想起菲利達的話來：「對於異性你也太生硬了，馬蒂。你把他們給嚇跑了。」

　　我決心至少要維持禮貌，於是回答說：「不，不在利斯克德待下去，我要去海濱一個叫米蘭的小村莊。」

　　「噢。」他沉默了片刻，又一次把注意力轉向那雙靴子的尖端。

　　他緊接下來的話使我吃驚不小：「我猜想，像你這樣明白事理的年輕姑娘不會相信預感……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怎麼……」我張口結舌地說，「一個多麼離奇的問題！」

　　「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掌嗎？」

　　我遲疑了，帶著懷疑的目光審視著他。我能就這樣把自己的手伸給一個陌生人看嗎，艾德蕾姨母準會猜想下面就要出現什麼不規矩的事了。在這點上我想她可能是對的。畢竟，我是個女人，唯一近在他身邊的女人啊。

　　他微笑地說：「我向你起誓，我的唯一願望是看看你將來的情況如何。」

　　「可是我並不相信這一套呀。」

　　「讓我看看好了。」他俯身向前，急速地抓住我的手。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輕得幾乎像沒有觸到；他出神地瞅著我的手，頭歪向一邊。

　　「噢，」他開始說道，「你已經到了一生中的轉折關頭，就要進入一個陌生的新世界，那兒的一切與你過去所了解的大不一樣。你必須謹慎……要極其謹慎。」

　　我冷冷地一笑：「你看我是在旅行。如果我對你說我是去探親，不太可能進入你所說的那個陌生的新世界，你又將如何解釋呢？」

　　「我要說你不是一個非常實在的姑娘。」他的微笑帶著頑皮的意味。我不禁對他產生了一點好感，覺得他儘管有些隨隨便便，但卻是個樂天派。與他在一道，在某種程度上我也被他的樂天性格所感染了。「不，」他接著說，「你是在走向新生活、新職位。準沒錯兒。在這以前，你在鄉間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以後你到了城市。」

　　「我認為，在我的話中已經暗示了這一點。」

　　「你不必暗示這一點。不過，像這樣的場合，這不是與我們利害攸關的過去，對嗎？這是將來。」

　　「那麼，將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是去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家，那裡充滿亡靈。你將要在那個家裡謹慎行事，呃……小姐……」

　　他等待我接過話頭，但我並沒有回答他，於是他繼續說道：「你得自謀生計。我見到那裡有個孩子和一個男人……也許那人是孩子的爸爸。他們為幽靈所環繞。那兒還有另外一個人……不過也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的話語與其說不時使我困擾，倒不如說其實包含著深沉憂鬱的調子。

　　我猛地抽開手。「瞎扯！」我說。

　　他沒理睬我，雙目半閉著。然後又繼續說道：「你得照看好小艾麗絲，你的職責將不限於照看她。你一定要當心艾麗絲。」

　　我感到一陣微微的震顫，這種感覺從脊骨底端開始，彷彿一直蔓延到頸項。這一點，我揣度，就像是使人產生雞皮疙瘩的感覺。

　　小艾麗絲！可是她的名字不叫艾麗絲呀，是愛芬嘛。這使我好一陣困惑不解，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與艾麗絲相近。

　　這時我感到難受，也有點惱火。那麼，我看上去像那個角色囉？難道我已帶上了處於窘境中、只有這一條路可走的女人的印記嗎？一個家庭女教師！

　　他在譏笑我嗎？他仰靠在車廂的布套上，眼睛依然閉著。我向窗外望去，像是對他和他那荒唐的預言毫無興趣。

　　他睜開眼，拿出手錶來，仔細的看著，好像剛剛那一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再過四分鐘，」他輕快地說道，「我們就要到利斯克德站了。讓我幫你拿行李吧。」

　　他從行李架上把幾只提包取了下來。「李馬撒小姐」幾個字清晰地寫在標籤上，「康沃爾，米蘭，米蘭山莊。」

　　他並沒有用眼去瞥標籤，我感到他對我失去了興趣。

　　我們到站時，他下了車，把我的幾只提包放在月台上。然後他拎起自己的提包，取下戴在頭上的帽子，深深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我。

　　※※※

　　就在我低聲道謝的時候，我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向我走來，喊道：「李老師！李老師！你就是李老師吧？」一時之間，我忘記那位旅伴。

　　我面對著一位樂呵呵的人。他有著滿是皺紋的棕色皮膚，一雙紅棕色的眼睛，身上穿著燈芯絨夾克衫，戴著一頂推到腦後、似乎已被忘記的圓錐形帽子。淡赤黃色的頭髮從帽子後面露了出來，眉毛和鬍子也是同樣的淡赤黃色。

　　「噯，小姐，」他說，「那麼，我把你認出來了。這些行李是你的嗎？把它們交給我吧。我和你以及老徹里皮很快就到家了。」

　　他拎起我的提包，我跟在他後面，可是他很快就放慢步子，和我並排走了。

　　「米蘭山莊離這裡遠嗎？」我問道。

　　「老徹里皮會按時把我們帶到那裡的。」他一邊回答，一邊把我的提包放進雙輪彈簧馬車上，我從他旁邊上了車。

　　他似乎是個喋喋不休的人，我克制不住自己，想在到達之前，了解一下即將生活在我周圍的一些人的情況。

　　我說：「米蘭山莊這個宅第，聽起來像是在山上。」

　　「可不是，它是建在峭壁頂上，面朝著海，花園伸向海邊。米蘭山莊和威德登山莊像是一對雙胞胎。這兩座宅子，立在那裡，膽子可大啦，也不怕海水沖來把它們捲走。不過，它們倒是建在磐石上。」

　　「原來有兩個宅子，」我說，「我們有近鄰囉。」

　　「說起來，住在威德登山莊的南斯洛克家庭在這裡已有兩百年了。他們離我們有一英哩多，中間隔著米蘭海灣。兩家原來一直是好鄰居，直到──」

　　他停住了，我從旁提醒他說：「直到什麼……」

　　「你很快就會聽到的。」他回答。

　　我想在這個問題上尋根究底會有失我的尊嚴，於是便改變話題。「他們僱用了很多僕人嗎？」我問。

　　「這裡有我、戴普迪太太和我的女兒──戴茜和基蒂。我們住在馬廄上面的房子裡。住在府裡的有波爾格雷太太、湯姆．波爾格雷以及小吉莉。你不要把吉莉稱作僕人。只是他們收養了她，她被看作是僕人。」

　　「吉莉！」我說，「那可是個不尋常的名字。」

　　「吉莉．弗勞爾（意為紫羅蘭花）。我想珍妮佛．波爾格雷有點傻氣，給她取了這樣一個名字。難怪那孩子是這麼個樣子呢。」

　　「珍妮佛？是波爾格雷太太？」

　　「不！珍妮佛是波爾格雷太太的女兒，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腰身挺細，你可能還沒見過像她那樣細的腰身哩。她一直不與別人來往，直到有一天她躺在草堆裡──可能是在紫羅蘭花的花堆裡，與一個人在一起。於是，在我們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小吉莉降生了；至於珍妮佛──一天早上她走進大海去了。我們認為，誰是吉莉的爸爸是沒有多大疑問的。」

　　我緘默不語。見我對此缺少興趣，他感到失望，接著說道：「她並不是頭一個。我們曉得，她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傑佛里．南斯洛克無論到哪裡，都要留下一串私生子。」說到這裡，他笑了，側過臉來望著我。「你不必拘束，小姐。他不可能傷害你。鬼魂不可能傷害一個姑娘哩。關於傑佛里．南斯洛克現在就這些了……只不過是個鬼魂罷了。」

　　「那麼他也死了。他並沒有……跟著珍妮佛一起投入大海？」

　　我的問話使戴普迪吃吃笑了。「沒有。他是在一次火車事故中死的。你一定聽說過那次車禍。那時火車正好開出普利茅斯，出了軌，翻到河岸上，死傷很慘重。傑佛里先生正在火車上，當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囉。於是他就完了。」

　　「嗯，我將碰不到他了，不過我想，我會見到吉莉．弗勞爾的。僕人就是這些嗎？」

　　「還有幾個古怪的小伙子和姑娘──有的在花園裡幹活，有的在馬棚裡幹活，有的在家裡幹活。不過現在不像過去了；女主人死後，情況變了。」

　　「特里．米蘭先生大概是個非常悲傷的人吧，我想。」

　　戴普迪聳起雙肩。

　　「她死了有多久？」我問。

　　「我想，大概一年多一點。」

　　「他到最近才決定需要給愛芬請個家庭女教師嗎？」

　　「到現在為止，已經請過三個家庭女教師了。你是第四個。她們沒有留下來，她們一個也沒有留下。佈雷小姐和加勒特小姐呢，她們兩個說，這兒對她們來說是太清靜了。還有個詹森老師──一個真正的美人，但是她被解雇了。她拿走了並不屬於她的東西。怪可惜的，我們都很喜歡她。她似乎把住在米蘭山莊看作是一種特權。喜愛古老的房屋是她的癖好，她總是這樣對我們說的。呃，看起來，除此以外，她還有別的愛好，所以她離開了。」

　　我此刻把注意力轉向遼闊的原野。已是八月下旬，當我們穿過兩旁都有斜坡的車道時，我時而向長著穀物的田地瞥上一眼，地裡種著罌粟和海綠，我們不時經過由康沃爾灰色石頭建成的村舍，從外觀看來，我認為，那是陰森而又孤寂的。

　　透過山戀的起伏處，我對大海望了一眼，心緒好轉了。看來風景的特徵變了。岸上的花卉彷彿長得更多；松樹的香氣我可以聞到；倒掛金鐘屬在道旁茁壯成長，爛漫的花兒開得比我們教區牧師家花園裡所培植的還要繁茂。

　　我們從一座陡峭的小山那兒離開幹道，向著離海更近的低處馳去。我看到我們的馬車走在一條盤山道上。在我們面前伸展開去的是令人驚歎不止的美景。筆陡的峭巖拔海而起，幾立在鋸齒般的岸邊；那裡草兒青青，鮮花怒放，我看到海簪和紅白纈草，夾雜著濃艷的深紫色的石南屬植物。

　　終於，我們到了米蘭山莊。在我看來，它像一座立於峭壁高處的城堡──用花崗岩建成，像這一帶我所見到的許多房子那樣，只是它十分壯麗、雄偉──一所存在了幾百年的房子，而且還將繼續存在幾百年。

　　「這些土地都屬於米蘭主人的，」戴普迪自豪地說，「如果你從海灣望過去，你會看到威德登山莊。」

　　我果真放眼望去，看見了那座房子。像米蘭山莊一樣，它也用灰色石料建成。不過它各方面都小些，建得也晚。我對此沒有多注意，因為我們已經接近米蘭山莊了，很明顯，這座府邸對我來說更有吸引力。

　　我們登上高處，兩扇結構複雜的鐵門橫陳在我們面前。

　　「開門！」戴普迪喊道。

　　大門邊有個小門房，房門口坐著一個婦女，正在編織著什麼。

　　「噯，吉莉姑娘，」她說，「你去打開門，可憐可憐我這不中用的腿吧。」

　　這時我看到了一個坐在老太婆腳邊的孩子。她順從地站起來，來到大門口。這個女孩子相貌不凡，長而平直的頭髮幾乎是白色的，兩隻眼睛又大又藍。

　　「多謝了，吉莉姑娘，」當徹里皮拖著車子歡快地通過大門的時候，戴普迪說道，「這是新來的老師，她來這兒照顧愛芬小姐。」

　　我窺視著那一雙茫然若失的藍色眼睛，那雙眼睛帶著深不可測的神情盯視著我。老太婆走到大門前，戴普迪介紹道：「這是索迪太太。」

　　「你好，」索迪太太說，「我希望你會高興和我們在一起。」

　　「謝謝你。」我回答道，勉強把視線從女孩子身上移向老太婆，「我但願如此。」

　　「是的，說真的，希望這樣。」索迪太太補充了一句。這時她搖搖頭，似乎害怕她的願望多多少少會落空。

　　我轉過臉來看那個女孩子，但是她已不見了。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能夠想像的唯一可藏躲的地方是在紫陽花叢的後面，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碩大的紫陽花，花色是深藍的，一如這大海的顏色。

　　「那孩子不愛說話。」當我們走上環形車道時，我談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她說話不多。唱歌她可喜愛哩。她常常一個人走來走去。不過，說話──可不多。」

　　環形車道大約有半英哩長，道路兩旁紫陽花爭奇鬥艷，倒掛金鐘屬植物點綴其間，透過松樹的空隙，我瞥見了大海。這時，我望望這座宅第。房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上有兩隻雄孔雀翹著尾巴走在一隻雌孔雀前頭，要開屏時，它們那異常可愛的尾巴便在身後展開來；另外一隻棲息在一堵石壁上。兩棵又高又直的棕櫚樹，分立在門廊的兩旁。

　　這座米蘭山莊比我從盤山道上看時所想像的要大得多。這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但是鋪展得很廣，呈L字形。陽光照射在豎框窗子的玻璃上，我立刻發覺有人正在窺伺我。

　　戴普迪從鋪有石子的通道，進入前門廊，我們一到，門就打開了，我看到一位婦人站在那兒。她的灰白的頭髮上戴了一頂白帽子，身材高大，長著一副鷹鉤鼻子；由於她具有一種顯而易見的頤指氣使的派頭，勿需說明，我就曉得她是波爾格雷太太。

　　「我猜想，你旅途一定很愉快，李老師。」她先開了腔。

　　「對，很愉快，謝謝你。」我告訴她。

　　「很疲勞，需要休息一下，我敢肯定。跟我進來，到我的房間來喝杯茶。把行李放下來，我讓人給你送去。」

　　我感到如釋重負。這個女人驅散了我的恐懼不安心理，我意識到這種心理當我在火車上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便產生了。喬．戴普迪那些死亡與自殺的故事自然無助於使這種心理消失。但是波爾格雷太太是一個容不得胡鬧的人，我對此是確信無疑的。她似乎講述了一些帶常識性的看法，可能是因為旅途勞頓，聽了以後我覺得挺滿意。

　　我向她道謝，並說我會很喜歡她的茶，她便領頭進了屋子。

　　我們進到一個大廳，這在過去一定是當作宴會廳使用的。地面用石板鋪成，用木柱支撐的屋頂是那麼高，以致於我覺得這個大廳的屋頂一定伸展到這座宅第的頂端。大廳裡雕樑畫棟，一端建有高台，高台後面是個敞開的大壁爐。高台上置有狹長的餐桌，餐桌上放有錫製器皿和餐具。

　　「漂亮極了。」我不自覺地說道；波爾格雷太太聽了很滿意。

　　「擦亮這些傢俱是由我親自監督的，」她告訴我，「現在，你得留神姑娘們。戴普迪的那兩個女兒是一對輕浮的姑娘，我可以告訴你。你得有能夠從這兒看到地角的眼睛，看看她們要幹些什麼。為了這些傢俱，我還特地調製了一種油，那是蜂蠟和松節油的混合劑，沒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了。」

　　「這無疑是你的功勞。」我恭維她。

　　我隨著她來到大廳盡頭的一道門前。她打開門，在我們面前是一段大約有六級台階的短樓梯。她指的一道門立在左邊。她猶豫了片刻，把門打開了。

　　「這是家庭禮拜堂。」她說。我瞥見地面上鋪的是藍灰色的石板，裡面有一個祭壇、幾條板凳。這地方有一股潮氣。

　　她很快就把門關上了。

　　「現在不用這個地方了，」她說，「我們到米蘭教堂去做禮拜。教堂就在村子裡，海灣的另一邊……就在威德登山莊過去一點的地方。」

　　我們拾級而上，進入一個房間，我一望便知這兒是餐室。餐室很寬敞，牆上掛著裝飾掛毯。餐桌擦得很光滑，在幾個櫥子裡，放著精美的玻璃杯和瓷器。地板上鋪著藍色地毯，透過很大的窗戶，可以看到一個有圍牆的院子。

　　「這裡不是你住的地方，」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不過，我想先帶你看看這座房子的下面，然後再到你的房間去。正像他們說的，你也要了解這一帶的位置。」

　　我謝了她，理解到這是一個圓通的方式，好讓我知道，作為一個家庭女教師，我絕不可指望混為家庭的一個成員。

　　我們穿過餐室，到又一段樓梯口，上了樓梯，來到一個似乎更加深入宅子內部的起居室。牆壁上蒙有精美絕倫的花毯，椅背和椅墊也以同樣的方式裝飾著。我可以看出傢俱極為古色古香，閃爍著蜂蠟和松節油的光澤，這一切反映了波爾格雷太太的精心管理。

　　「這是飲酒室，」她解釋道，「長期以來一直這麼叫的，因為全家人就在這兒休息喝酒。我們仍然保留著府裡的老規矩。」

　　在這間屋子的盡頭是另一段樓梯；沒有門通向樓梯，只有一個沉甸甸的錦緞簾子掛在那裡。波爾格雷太太把它拉到一邊，我們上了樓梯，來到畫廊。畫廊的牆上懸掛著一排人物肖像。我將每張肖像飛快地掃了一眼，想知道康南．特里．米蘭的像是否也在裡面；但是，我一眼就看出畫面上的人沒有一個是穿著現代服裝的，因此，我估計，他的畫像還沒有躋於他的祖輩行列。

　　有幾扇門從畫廊通出去，我們很快沿著畫廊來到盡頭的一道門前。當我們穿門而過時，我發現我們來到了宅子的另一翼。我想，這大概是僕人們的住處，因為先前的那種宏偉氣派不復存在了。

　　「這兒，」波爾格雷太太說道，「是你的住所。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會看到樓梯。你的房間就在上面。不過，還是先到我的起居室來喝茶吧。我一聽到喬．戴普迪的聲音，就叫戴茜準備好茶，所以現在不用等多久了。」

　　「我恐怕還要有一段時間才會熟悉這個宅子裡的路呢。」我說。

　　「你不要花多長時間就會熟悉的。不過，你出去的時候，別走我帶你上來時的路。你要走另外一道門；在你打開行李、休息一會兒之後，我就指給你看。」

　　「你太好了。」

　　「是啊，我實在想讓你快快樂樂地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常說，愛芬小姐需要管束。我怎麼可能顧到她呢，我的事情真太多了！如果讓愛芬小姐來佔用我的時間，那這個地方就要折騰得亂七八糟了。不，她需要的是一位明白事理的家庭女教師，似乎，他們很不容易雇到像樣兒的。可不是嗎，小姐，要是你說我們看到你能照看好這個孩子，那你就太受歡迎了。」

　　「我估計在我之前已經有好幾位了，」她看上去面色有點發白，於是我很快接著說道，「請過別的幾位家庭女教師了。」

　　「噢，是的。不太好，她們都是這樣。詹森老師最好，不過似乎她有些毛病。你完全能使我非常驚奇。可是她大大欺騙了我！」看起來波爾格雷太太彷彿認為任何能夠那樣做的人，都一定很精明。「說實在的，我猜想，正像他們說的那樣，知人知面難知心。當那件事傳出來的時候，克莉絲汀小姐感到心煩意亂。」

　　「克莉絲汀小姐？」

　　「威德登山莊的姑娘。克莉絲汀小姐常來這裡。她是一個安靜的姑娘，愛這個地方。如果我稍微移動一件傢俱，她就會發覺，那就是她和詹森老師相處和睦的原因。你瞧，兩個人都對古屋感興趣。多少可惜！多麼叫人吃驚！你會遇上她的。就像我說的那樣，幾乎沒有一天她不來這兒。我們之中一些人認為……噢，天哪！好像我的話說得太多，要出格了，啊，你正等著喝茶哩。」

　　她猛地推開門，我們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到處瀰漫著的古老氣氛消失殆盡。這是一個只與現代相諧調、而不合於其它時代情調的房間。我意識到這證實了我對波爾格雷太太的看法。房間裡，椅背上蒙著套子；角落裡有古董架子，架子上滿是瓷器擺設，其中包括一只玻璃拖鞋、一頭金豬和一只題有「韋斯頓之贈品」字樣的杯子。在這個滿是傢俱的房間裡要走動一下幾乎都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壁爐台上，德雷斯頓的牧羊姑娘也像在與大理石的安琪兒爭奪一席之地。

　　室內還有一座滴答滴答作響的穩重的鍍金鐘。彷彿到處都是椅子、小桌子。室內的陳設告訴我波爾格雷太太是一個有強烈個性的女人，這個女人尊重她認為理所當然是正確的事物。

　　還有，我感到這個房間有一種令人欣慰的正常氣氛，正和我對這個女人持有的看法一樣。

　　她望著大桌子，不耐煩地嘖了嘖嘴；然後走到鈴繩邊拉了拉繩子。只過了幾分鐘，便走來一個有著秀美而機靈的眸子的黑髮姑娘，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把銀茶壺、一盞酒精燈，以及碟子、茶杯、牛奶和糖。

　　「也到時間了，」波爾格雷太太說，「東西放在這兒吧，戴茜。」

　　戴茜望了我一眼，幾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皮。我並不想冒犯波爾格雷太太，因此裝作沒有注意。

　　這時波爾格雷太太說道：「這是戴茜，小姐。你發現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就告訴她好了。」

　　「謝謝你，波爾格雷太太；也謝謝你，戴茜。」

　　她們兩人看上去都有幾分吃驚。接著，戴茜行了個小小的屈膝禮，對於行這種禮，她彷彿有點害臊，然後走了出去。

　　「現在……」波爾格雷太太咕噥了一聲，點燃了酒精燈。

　　我見她打開櫥子，取出放在盤子上的茶筒。

　　「晚餐，」她接著說，「八點開始。你的晚餐將會送到房間。可是我想你一定需要一點興奮劑。那麼，在你喝了茶、看了房間之後，我就引你去見愛芬小姐。」

　　「她這時在做什麼呢？」

　　波爾格雷太太皺了皺眉頭。「她這時總是獨自在哪裡玩。她一個人走開了。主人不喜歡這一點。這就是他急於給她找個家庭女教師的原因了，你瞧。」

　　我開始明白了。現在我可以斷定愛芬將是個難以管教的孩子。

　　波爾格雷太太取出一點茶末放進茶壺裡，那茶末像金粉一般，然後她向壺裡沖進開水。

　　「她喜歡不喜歡你，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天氣。」波爾格雷太太繼續說，「她簡直叫人不理解。這裡的人，有些她很喜歡，有些她不喜歡。她特別愛詹森老師。」波爾格雷太太傷心地說，「可惜，她有她的習慣。」

　　她在壺裡攪拌著茶，蓋上暖套，又問我：「加牛奶嗎？加糖嗎？」

　　「好的，請來一點。」我說。

　　「我總是這麼說，」她說道，認為我需要安慰，「再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一杯好茶了。」

　　※※※

　　我們邊喝茶，邊吃餅乾。餅乾是波爾格雷太太從她放在櫃中的餅乾筒裡取出來的。我估計，此刻我們在一起端坐的時候，主人康南．特里．米蘭不在家。

　　「他在西邊很遠的地方有一份財產，」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在彭贊斯地區。」她在像這樣輕鬆的時候，說話中所帶的土語就更明顯。「他總是經常去看看那裡的情況。這份財產是他的妻子遺留給他的。現在他是彭德爾頓家庭的一員了。他們是從彭贊斯地區來的。」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道。

　　她看上去略微有點吃驚，我明白了，我的問話冒犯了她，因為她帶著傲慢的口氣說道：「他有空的時候就回來。」

　　可以看出，如果要讓她對我有良好的看法，我就得嚴格地按照常規辦事；大概，一個家庭女教師提一些有關主人行蹤方面的問題是不合禮儀的；波爾格雷太太談到他是無可非議的，因為她是個享有特權的人。我已經清楚地意識到，我必須盡快使自己適應新的地位。

　　不一會兒，她把我帶到我的房間。這是一間有著幾個大窗戶的寬敞房子。從窗口望出去，前面的草坪、棕櫚樹、入口處等優美景色一覽無遺。為我準備的床是個四柱臥床，看來與其它傢俱配合諧調；儘管這是張大床，但在這個大房間裡，它也相形見絀了。地板上鋪有地毯，板面擦得那麼光滑，以至走在地毯上似乎都有些兒危險。我看得出，波爾格雷太太對所看見的一切都愛擦得明亮，這是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房間裡有個高腳雙層櫥櫃和五斗櫥。

　　這時，我還注意到，除了我進來的那道門之外，還有一道門。

　　波爾格雷太太隨著我的目光望去。「那是通往書房的，」她解釋，「再過去就是愛芬的房間。」

　　「噢，是這樣，原來書房把我和她隔開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

　　環視一下房間，我看到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圍屏，當我走近時，我注意到它遮擋著一個坐浴浴盆。

　　「任何時候你要是需要熱水的話，」她說，「拉一下鈴，戴茜和基蒂就會把水送來的。」

　　「謝謝你。」我望了望敞開未用的火爐，想像著冬天裡燒得正旺的火焰。可以料想，我在這兒將是挺舒服的。

　　「這是一個舒適的房間。你是住這房間的第一個家庭女教師。其他家庭女教師總是睡在愛芬房間另外一邊的一間房子。克莉絲汀小姐考慮這間更好些。我要說，這是一個更為舒適的房間。」

　　「那麼我要感謝克莉絲汀小姐了。」

　　「一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她考慮到愛芬小姐的身世。」波爾格雷太太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她是否在想主人的妻子死了剛滿一年，或是在想，哪一天他又要結婚。誰又會比這位鄰居更適合做他的妻子呢？她是那麼疼愛愛芬小姐。大概他們要再等一段相當的時間。

　　「你想先洗沐，再打開行李吧？再過兩小時就開晚飯。你大概想先看一看書房吧。」

　　「謝謝你，波爾格雷太太。」我說，「不過，我想我還是先洗一洗、整理行李。」

　　「很好，可能你還想稍微休息一下。旅行是非常累人的，我很了解。我派戴茜送熱水上來，飯菜可以送到書房去。也許你寧願這樣？」

　　「和愛芬小姐一起進餐嗎？」

　　「她平時把飯菜拿到她爸爸那裡，與他一起吃，他喝牛奶、吃點心的時候，就不去他那兒了。所有的孩子從八歲起就和家裡人在一起用餐了。愛芬小姐的生日在五月。」

　　「還有別的孩子嗎？」

　　「噢，天啊，沒有！我是在講從前的孩子的情況。這是一條家規，你瞧。」

　　「啊，是這樣的。」

　　「好了，我要走了。如果晚餐前你想到院裡散散步，你可以去。拉鈴找戴茜或是基蒂以及任何其他有空的人，都會把以後要走的樓梯指給你看。那樓梯通到菜園，不過你從那裡可以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不會忘記，晚餐是在八點鐘」

　　「在書房吧。」

　　「你願意在自己的房間吃也可以。」

　　「那麼，」我補充一句，「在家庭女教師的地盤裡。」

　　她不明白這句話該怎麼理解，而波爾格雷太太不明白什麼的時候，她就置之不理。過一會兒，便只剩下我自己待在房間裡了。

　　她剛一離去，對這個宅第的陌生感便彷彿將我包圍起來。我意識到一種寧靜──一座古老宅子的令人恐懼的寧靜。

　　我走到窗前，向外眺望。我和戴普迪一起乘車來到這裡彷彿是很久遠的事了。我聽到可能是紅雀的鳥兒在八月天裡的啁啾。

　　我望了望別在我短外套上的懷錶，時針剛過六點。離吃飯還有兩個鐘頭。我拿不定主意是否拉鈴讓戴茜或是基蒂送些熱水來；可是我卻發現自己的眼睛轉向房間的另一道門──通向書房的門。

　　書房畢竟屬於我的範圍，我有權利察看一番，於是我打開了門。這間房子比我的臥室還大，只是也有同樣類型的窗戶，窗戶上配有窗座，窗座上鋪著紅色長毛絨墊子。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大方桌。我走到桌子邊，看見上面有些刮痕和墨跡，因而我猜想特里．米蘭世代子弟都是在這張桌上讀書。我試著想像康南．特里．米蘭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坐在這張桌子邊的情景。我想像他是個勤學的男孩，與他誤入歧途的女兒迥然不同，這個難以訓導的孩子將成為我的難題。

　　桌上放了幾本書。我查看一下。這些都是兒童讀物，包括故事和其它一些文章，看上去都是提高性質的讀物。還有一個練習本，上面潦草地寫著「愛芬．特里．米蘭，算術」。我將本子翻開，看看幾道算術題，絕大多數答案都是錯的。又信手翻翻，翻到一個女孩的素描，我立刻認為畫的是吉莉，我在門房門口看到的那個孩子。

　　「不壞，」我低聲說道，「原來，我們的愛芬是個藝術家。了不起。」

　　我又闔上本子。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在我來到這裡時就產生了，這便是我正受著監視。

　　「愛芬！」我衝動地喊起來，「是你嗎，愛芬？愛芬，你藏在哪裡？」

　　沒有回答，我窘得滿面通紅，在一片寂靜之中自覺相當荒唐。

　　我立即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我拉了拉鈴，當戴茜出現時，我要她送點熱水來。

　　在我把行李打開、將東西掛起來之前，已經將近八點，當座鐘正好敲擊八下的時候，基蒂端著托盤出現了。上面放著一隻烤雞腿和蔬菜，一個有蓋的錫器裡放著奶油蛋糕。

　　戴茜說：「小姐，你是在這兒吃，還是在書房裡呢？」

　　我決定不在書房裡吃，在那裡我覺得有人從遠處望著我。

　　「就在這兒好了，戴茜。」我答道。這時，戴茜看上去像是想講話似的，於是我補充一句：「愛芬小姐在哪裡？這似乎奇怪，我還沒有見到她呢。」

　　「她是個壞東西，」戴茜嚷道，「你知道要是基蒂和我碰上這樣惡作劇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情況？一頓狠揍──那就是我們所得到的，事後在一個地方很不舒服地坐著。她聽說新的小姐要來，所以就跑開了。主人不在，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直到威德登山莊的僕人跑來說她在那兒──去看克莉絲汀小姐和彼得少爺了。如果你的確想了解的話，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這是對一個新來乍到的家庭女教師的一種抗議。」

　　戴茜走到我的身旁，用臂肘輕輕碰我一下。「克莉絲汀小姐確實把這個孩子寵壞了。那樣寵她，使你認為她就是克莉絲汀小姐親生的女兒。聽！多像是馬車的聲音。」戴茜在窗戶邊向我打手勢。我本覺得不應當與一個僕人一起站到窗戶那裡，來偷偷注視下面的情況，但是要去看個究竟的誘惑力對我來說是太強烈了。

　　於是，我站在戴茜身邊，望著她們從馬車上下來……一個年輕女人，我判斷她和我年齡相仿，也許大上一歲；還有一個孩子。我幾乎沒有注視那個女人；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個孩子身上了。我的成功要決定於她呀，因此十分自然，我的目光最初幾分鐘只落到她身上，而不是別人。

　　從我所能看到的部分來說，她似乎很平常。她的身材要比一般八歲孩子高些；她的淡棕色的頭髮編成辮子，我料定那辮子很長，因為它是盤在頭上的；這給了她一種成熟的外貌，我認為她太早熟了。她穿一件棕色方格花布連衣裙，一雙白色長統襪，和帶有踝帶的黑鞋。她看上去像一個婦人的縮影。出自一種難以名狀的原因，我的興致低落了。

　　奇怪得很，她似乎意識到有人在注視她，眼睛往上一挑，我不自覺地向後退去。不過我相信她看見我這一舉動。我感到在我與她見面之前，我已處於不利地位。

　　「又在惡作劇了。」戴茜在我身邊咕噥了一句。

　　「也許，」我在走到房間中央的時候說道，「看到新來的家庭女教師她有點吃驚。」

　　戴茜突然大笑起來。「什麼！她會吃驚！對不起，小姐，不過這句話實在太使我發笑，實在是好笑。」

　　我走到餐桌邊，坐了下來，開始用餐。戴茜正要走，這時，有人敲門，基蒂走了進來。

　　她向姊姊做了個鬼臉，親暱地朝我莞爾一笑。「噢，小姐，」她說，「波爾格雷太太說你吃完飯後，是否願意下樓到飲酒室去一下？南斯洛克小姐在那兒，想見見你。愛芬小姐已經到家了。她們希望你盡快下去。現在愛芬小姐在她自己的房間裡。」

　　「我吃完飯就來。」我說。

　　「那麼，吃完飯請你拉下鈴，小姐，我和戴茜就來給你帶路。」

　　「謝謝你。」我重又坐下，從容地吃起晚飯來。

　　※※※

　　我起身走到梳妝台的鏡子前。我看到自己這時分外容光煥發，這很中我的意；我的眼睛看上去彷彿明顯地閃爍著琥珀色。戴茜和基蒂離開已有十分分鐘了，我想像波爾格雷太太、愛芬和南斯洛克小姐等我一定等急了。但是我不想像許多家庭女教師那樣成為可憐的小工。如果愛芬和我判斷的一樣，那就需要在一開始就讓她看出，我是來負責管教她的，必須受到尊重。

　　我拉鈴，戴茜出現了。

　　「她們在飲酒室等你，」她說，「愛芬小姐吃晚飯的時間早過了。」

　　「遺憾的是，她沒有早些趕回來。」我從容地回答道。

　　戴茜吃吃發笑的時候，她那似乎要掙破棉布緊身胸衣的豐滿胸部震顫起來。我能看出，她喜歡笑。我斷定她與她的妹妹都單純開朗。

　　她領我到飲酒室去，我與波爾格雷太太到我住處來的時候曾經經過這裡。戴茜把簾子拉到一邊，帶著戲劇性的姿態喊道：「小姐到！」

　　波爾格雷太太端坐在一把後背蒙著毛毯的椅子上，克莉絲汀．南斯洛克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愛芬站著，她的兩隻手在背後交叉著。我認為她看上去極為做作。

　　「啊，」波爾格雷太太說著，站起身來，「這是李老師。南斯洛克小姐一直等著見你。」她的口氣中略帶一點責怪。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卻讓一位名門閨秀等到我吃完飯。

　　「你好！」我招呼道。

　　她們露出驚訝的神色。我想我本應該客套一番，或是做出點姿態，表示我意識到我卑微的地位，但我知道孩子的一雙藍眼睛在盯視我；確實，在一開始的當兒，除了愛芬之外，其餘的人我都沒有覺察到。她的兩眸藍得令人吃驚，我想，她長大的時候將會是個美人兒。我不知道她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克莉絲汀．南斯洛克站在愛芬的旁邊，一隻手放在小姑娘的肩上。

　　「愛芬小姐來看我們，」她說，「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我是威德登山莊的南斯洛克小姐。你可能已經看到那座房子了。」

　　「從車站來的路上看到了。」

　　「我相信你不會對愛芬發脾氣的。」

　　愛芬怒氣沖沖，眼睛閃閃發光。

　　直視著那目中無人的藍眼睛，我答道：「我幾乎不可能為我到來之前所發生的事情去責備她，是嗎？」

　　「她把我……把我們……都看作是她家庭成員的一部分，」克莉絲汀．南斯洛克繼續說，「我們一直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

　　「我相信，這對她來說是極大的愉快。」我回答。這才第一次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克莉絲汀．南斯洛克身上。她比我高些。但是根本算不上是標準的美女。她的頭髮是一種古怪的棕色，眼睛淡褐色。她臉色蒼白，有一種靜謐的氣氛。我斷定她沒有什麼個性，但是也許是被愛芬的跋扈和波爾格雷太太慣常的威嚴掩蔽了光彩。

　　「我的確希望，」她說，「如果你在哪個問題上需要徵求我的意見，李老師，別不好意思登門找我。你瞧，我是個近鄰，我想我在這兒已被視為家庭中的一員。」

　　「你真好。」

　　她溫和的目光正對著我的目光。「我們希望你在這兒很愉快，李老師。我們都是這樣想的。」

　　「謝謝你。我想，」我繼續說，「第一件事是讓愛芬上床睡覺。她就寢的時間一定早過了。」

　　克莉絲汀的臉上浮現出讚許的微笑。「你說得對。的確如此。她平時是七點半在書房喝牛奶、吃點心。現在八點早過了。不過今天晚上我來照顧她。我建議你回自己的房間休息吧，李老師。長途跋涉之後，你一定夠疲倦的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愛芬就嚷了起來：「不，克莉絲汀。我要她照顧我。她是我的家庭女教師，她應當這樣，不是嗎？」

　　克莉絲汀臉上立刻顯得受到了傷害，愛芬卻抑制不住勝利的神情；她想顯示自己的力量；她不肯讓克莉絲汀督促她回房睡覺，只是因為克莉絲汀非常想這樣做的緣故。

　　「噢，很好，」克莉絲汀說，「那麼我就沒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她凝視著愛芬，像是要孩子懇求她留下，但是愛芬把好奇的目光全都投射到我身上。

　　「晚安！」她無禮貌地說，又對我說：「來吧，我餓了。」

　　「南斯洛克小姐送你回來，你忘記了道謝。」我對她說。

　　「我並沒忘記，」她頂撞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任何事。」

　　「這麼說，你的記性要比你的禮貌強得多。」我說。

　　她們驚異了──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或許我自己也有點兒吃驚。但是，我知道，假如我要接受管教她的任務，就必須嚴格。

　　她的臉色紅漲，兩眼變得冷冰冰的。她還要頂嘴，但是不知如何說是好，於是跑出了房間。

　　「你瞧！」波爾格雷太太說，「怎麼樣，南斯洛克小姐，都是你幹的好事……」

　　「胡說，波爾格雷太太，」克莉絲汀說，「當然我要把她帶回來。」

　　「她以後會感謝你的。」我向她保證。

　　「李老師，」克莉絲汀認真地說道，「對於這個孩子，你有必要耐心細緻一些。她的母親最近……去世了。」克莉絲汀的雙唇哆嗦起來。她對我微微一笑。「這是不久前的事，這個悲劇似乎還在我的眼前。米蘭太太是我的好朋友。」

　　「我理解，」我回答道，「我不會對孩子粗暴的，不過我看她需要約束。」

　　「當心點，李老師，」克莉絲汀走近一步，一隻手搭在我的手臂上說道，「孩子們都是脆弱的小東西。」

　　「對愛芬我將盡力而為。」我回答說。

　　「祝你順利。」她面帶微笑，然後轉向波爾格雷太太說，「我要走了。我想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波爾格雷太太拉一下鈴，戴茜進來了。

　　「把小姐送回到她的房間，戴茜。」她吩咐說，「愛芬小姐喝牛奶、吃點心了嗎？」

　　「正在吃，太太。」

　　我向低著頭的克莉絲汀．南斯洛克道了晚安，然後隨著戴茜走出房去。

　　※※※

　　我走進書房，愛芬正坐在桌邊吃牛奶和餅乾。當我走到桌邊，在她身旁坐下時，她故意不理睬我。

　　「愛芬，」我說，「如果我們在一起相處，我們最好能夠互相理解。你不認為這是可取的嗎？」

　　「我要關心這個幹嘛？」她粗魯地答道。

　　「可是，你一定要關心的。如果我們這樣做，我們將會快樂些。」

　　愛芬聳了聳肩。「如果我們不那麼做，」她蠻橫地說，「你就得走。我會有另外一個家庭女教師。這對我無關緊要。」

　　她帶著洋洋得意的神情注視著我，我知道她在告訴我，我只是個花錢雇來的僕人，要由她來發號施令。我覺得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我第一次理解到依靠別人的仁慈而得到麵包和奶油的那些人的心情了。

　　她的目光是惡狠狠的，我真想給她一個耳光。

　　「這將大有關係，」我回答，「和睦相處要比與周圍的人鬧彆扭愉快得多。」

　　「如果她們不在我們身邊……如果我們可以將她們打發走，那有什麼關係？」

　　「和氣在世上比什麼都重要。」

　　她對著牛奶微微一笑，喝完了它。

　　「現在，」我說，「上床睡覺。」

　　我和她都站起來，她說：「我自己去睡覺。我不是個嬰兒，你知道。」

　　「也許，我認為你比你的實際年齡要小些。因為你要學的東西還有許多。」

　　她想了想這句話。然後她聳了聳肩，這一點，後來我發現是她的特點。

　　「晚安！」她說，對我下逐客令了。

　　「當你上了床的時候，我會來道晚安的。」

　　「沒有必要。」

　　「不管怎麼說，我會來的。」

　　她打開了從書房通向她房間的門。我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感到非常沮喪，因為我認識到面臨的問題的實際情況了。在對待孩子方面我毫無經驗。過去每當我想到孩子們時，在我腦海裡浮現的是些溫順的、深情的小東西，照顧他們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現在我碰到的卻是一個難對付的孩子。假如決定我不適宜照顧她的責任，將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呢？一個不能使僱主們滿意的陷於窘境的女人將會怎樣呢？

　　我可以到菲利達那裡去。我可以聽從所有人的使喚，做為一個老媽子了此殘生。我可不是那種肯輕易依賴別人的人。我將必須找個別的什麼差事。

　　我承認自己有點害怕這樣一個事實。在未與愛芬見面之前，我還沒有意識到幹這種差事我不會成功。我竭力強制自己不去展望未來的歲月，那時我可能輾轉流徙，永遠得不到滿足。沒有那種重要的魅力，迫於生計而與世鬥爭──我就屬於這類女人；對於像我這樣的女人，命運會做出怎樣的安排呢？

　　我想撲到床上痛哭，帶著對殘酷生活的憤怒痛哭，殘酷的現實生活奪去我慈愛的雙親，讓我生計無著地來到世間。

　　我設想自己滿面淚痕地出現在愛芬的旁邊。對她來說，這是何等的勝利啊！那絕不是開戰的方法，這一戰，我肯定，無非是在我們兩人之間重又點燃怒火。

　　我在室內踱來踱去，設法控制我的感情。我走到窗口，放眼望去，從綠茵芊芊的草坪到遠處山巒起伏的鄉村。我看不到大海，因為這座米蘭山莊是背靠大海而建的，而我住在米蘭山莊的正面。

　　我便越過米蘭山莊所在的高坡，望向那些綿延的山崗。

　　如此的美景！卻如此沒有平靜，我想。內心是多麼矛盾。我倚窗而立，探頭向海灣眺望時，可以看到威德登山莊。兩座山莊並立在這兒已有數百年。世世代代的南斯洛克們，祖祖輩輩的特里．米蘭們，定居在這裡，密切交往。因此完全可能，一個家族的軼事就是另一個家族的軼事。

　　我從窗邊轉過身來，穿過書房向愛芬的房間走去。

　　「愛芬。」我輕聲喚著。沒有回答。可是，她就躺在床上，眼皮緊緊合著，合得過緊。我向她俯下身去。

　　「晚安，愛芬。你知道，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喃喃地說。

　　還是沒有回答。她假裝睡熟了。

　　※※※

　　儘管我十分疲乏，但是當晚的休息卻落了空。我剛要入睡，又突然驚醒。這種情況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我睡意全消。

　　我躺在床上，環顧房間，只見在時有時無的月光下的傢俱宛如朦朧的人影。我有一種感受，我並不是孤單的；在我身邊有悄悄的耳語聲。我產生一種印象：這座宅子裡曾經有過悲劇，如今這種悲劇氣氛仍然籠罩著它。

　　我不曉得這是否歸因於愛芬母親的不幸離世。她剛死一年，我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情況下死的。

　　我想到對於人世表現出好鬥面目的愛芬。其中必有緣故。我深信，沒有一個小孩會無緣無故地宣稱與素不相識的人為敵。

　　我決心找出愛芬抱這種態度的緣由，決心讓她成為一個快樂而正常的孩子。

　　在睡意來臨之前，天已放亮；白晝的到來使我寬心，因為我害怕這座宅子的陰森黑暗。這雖然有些稚氣，但卻是真實的。

　　我在書房裡與愛芬共進早餐。她傲氣十足地對我說，當她爸爸到家時，她就與他一道吃早飯了。

　　然後，我們就開始教學。我發現她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她比與她年齡相仿的多數孩子讀的書都要多，對於功課的濃厚興趣，使她的目光炯炯有神，幾乎忘記了要在我和她之間維持一種不和諧局面的決心。我的情緒開始高漲起來，我思忖著遲早我的工作會取得成功。

　　午餐有煎魚和米粉布丁。吃完飯後，愛芬主動提出帶我出去散散步，我感到我與她之間的關係漸漸有了改善。

　　這個莊園有些樹林，她說要帶我去看看。

　　我很高興她會這樣做，於是興致勃勃地跟在她後面在林間漫步。

　　「瞧！」她喊道，摘了一朵紅花，遞到我面前，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

　　「是水蘇花吧，我想。」

　　她點點頭。「你應當摘幾朵，放在你的房間裡，老師。這是避邪的。」

　　我哈哈大笑。「那是過去的迷信。我為什麼要避邪？」

　　「都是這樣嘛。他們在墓地裡種植水蘇花，是因為人們埋葬在那裡，把它種在那裡是因為人們害怕死人。」

　　「害怕死人才傻呢，死人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她把花插進我的上衣扣眼裡。我深受觸動。她插花的時候，面露親切的表情。我有一個想法：她對我突然產生了保護的心情。

　　「謝謝你，愛芬。」我和藹地說。

　　她望望我，一切溫柔頓時消失了，而代之以無禮的、滿是惡作劇的神情。

　　「你抓不到我。」她嚷道，便跑開了。

　　我不想那樣做。我喊道：「愛芬，到這兒來吧。」但是她在樹林中已經無影無蹤了，只聽到她在遠處的嘲弄的笑聲。

　　我決定返回家去，但是林木蓊蓊鬱郁，使我辨認不清方向。我返身走了一小段路，但似乎不是我們來時的方向。恐懼向我襲來，不過我自言自語：這太荒唐可笑了；這是陽光明媚的下午，這裡離家不到步行半小時的路程。再說，我不相信這個樹林範圍很大。

　　我不會讓愛芬覺得把我帶到樹林、使我迷了路而開心。於是，我斷然地在樹林中趨行；可是我越往前走，樹林越茂密，我知道我們來時沒有走過這條路。當我聽到樹葉劈啪作響，像是被人跟蹤時，我對愛芬的怒火升騰起來，我肯定這孩子就在不遠的地方戲弄我。

　　這時我聽到歌聲；這是一種奇怪的聲音，有點兒走調。這首歌曲在全國各地的客廳裡都在唱著，但它並沒有使我消除疑雲。

　　「艾麗絲，你在哪裡？
　　回想去年今日，
　　你我同在一起，
　　相對並無一語，
　　心兒深深默契！
　　艾麗絲，不論發生何事……」

　　「誰啊？」我大聲問道。

　　沒有回答，但是在遠處，我瞥見一個滿頭白髮的孩子，我知道這只能是小吉莉，她曾從大門外的紫陽花叢後面窺視我。

　　我繼續快速走著，不一會兒，只見樹林逐漸稀疏，透過樹叢我看到了一條路；這時我意識到我是置身於通向高地和大門的斜坡上。

　　索迪太太還像我來時那樣坐在門邊，手裡不輟編織。

　　「怎麼，老師，」她嚷道，「原來你是出來散步的？」

　　「我與愛芬小姐出去散散步。在林子裡我和她失散了。」

　　「啊，是這麼回事。那麼，她跑開了，是不是？」索迪太太搖搖頭，這時她走到大門口，拽了拽身後的羊毛線團。

　　「我想她該會認識回家的路吧。」我說。

　　「我的天哪，那當然囉。這裡的樹林，沒有哪一處愛芬小姐不熟悉。噢，你還弄到了一枝水蘇花。噢，那很好。」

　　「愛芬小姐摘的，她非要插進我的扣眼裡不可。」

　　「啊，是這麼回事！你們已經成為朋友了。」

　　「我聽到小姑娘吉莉在樹林裡唱歌。」

　　「她常在那裡唱歌！」

　　「我喊她，可是她不肯來。」

　　「她像一隻小母兔那樣膽小。」

　　「好，我想，我得走了。再見，索迪太太。」

　　「再見，老師。」

　　我走上環形車道，從紫陽花和倒掛金鐘屬植物旁經過。我的耳朵竭力搜尋著歌聲，但是除了叢林中偶有什麼小動物發出聲響外，便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我到家時又熱又累。我徑直朝房間走去，拉鈴要水，當我洗沐罷，梳了頭，走進書房時，午後茶點已經備好等我了。

　　愛芬坐在桌邊；她看上去一本正經，絕口不提我們下午的歷險，我也沒有提及。

　　茶後，我對她說：「我不知道別的女教師給你訂過些什麼章程，不過我建議我們上午上課，午飯和午後茶點之間休息，然後再從五點學到六點，這時我們要在一起閱讀。」

　　愛芬並不回答；她全神貫注地端詳著我。

　　然後她突然問道：「老師，你喜歡我的名字嗎？你是不是認識別的叫愛芬這個名字的人？」

　　我說我喜歡這個名字，從未聽到過有人也叫這個名字。

　　「這是康沃爾語。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清楚。」

　　「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爸爸會講、會寫康沃爾土語。」她提到爸爸時陷入了沉思。我想：你至少為她所仰慕，她急於得到他的指教。她繼續說道：「在康沃爾語中，愛芬的意思是小艾麗絲。」

　　「噢！」我應聲答道，聲音有點震顫。

　　她走到我的面前，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仰望著我的臉，莊重地說道：「你瞧，老師，我媽媽名叫艾麗絲。她已經不在了。不過我的名字還是隨著她，那就是我叫小艾麗絲的原因。」

　　我站了起來，因為我再也忍受不住這孩子的凝視了。我走到窗邊。

　　「瞧！」我說，「兩隻孔雀到草坪上來了。」

　　她站在我的肘邊，說道：「它們來要吃的，貪心的東西！戴茜快給它們送碗豆來了，它們可清楚呢。」

　　我並沒在望草坪上的孔雀。我此刻記起火車上的那個人的嘲笑的目光，他曾經提醒過我，要當心艾麗絲。

第二章

　　我到米蘭山莊的第三天，家主歸來了。

　　就我的職責而言，我已經進入常規了。愛芬和我每天早餐後就開始上課。除了她還想用提問來使我難堪（我知道，她巴不得我答不上來）以外，我發現她是個好學生。倒不是她想討好我；而是她對知識的渴望如此強烈，可以說是達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我認為在她頭腦裡有種秘而不宣的計劃，假如她能將我的知識都學到手，她就能對她的爸爸提出這個問題：既然老師沒有什麼可以教我了，把她留在這兒還有什麼必要呢？

　　我常常想到這樣一些故事：聽說有些家庭女教師晚年的幸福往往得益於那些在過去孩提時代受教於她們的人。我絕不會有這等好運──至少就愛芬而言。

　　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及艾麗絲的名字，我就吃驚不小。白晝一過，我感到這個宅子到處都是可怕的幽靈。那當然都是幻覺。在火車上遇見的那個以及他的具有預見性的談話是不祥之兆。

　　我獨自待在房間裡，這時宅子裡靜悄悄的，我實在奇怪：艾麗絲死於什麼原因呢？她一定是個十分年輕的婦女。是這樣，我自言自語，因為她是個新亡的人──一年時間畢竟不算太長──她的靈魂彷彿仍在這兒出沒。

　　夜間我會醒來，諦聽我認為是聲音的一切動靜，這些聲音如泣如訴：「艾麗絲，艾麗絲，艾麗絲在哪裡？」

　　我走到窗前，側耳傾聽，那私語聲像是由空中傳來。

　　戴茜，像她的妹妹一樣，都不是什麼具有想像力的人，當她第二天早晨給我送熱水來的時候，她就對我的幻覺做出解釋。

　　「老師，昨天夜裡你聽到古老米蘭海灣的濤聲了嗎？整夜地唏嘶……唏嘶……唏嘶……喔……喔……就像兩個長舌婦在那兒喋喋不休地談話。」

　　「呃──對的，我聽到了。」

　　「就像在某些晚上海水翻騰，風從一個方向颳來。」

　　我嘲笑自己。對每件事都只有一個解釋。

　　我對這個家裡的人逐漸有所了解。有一天戴普迪太太把我叫去喝一杯她的歐洲防風酒。她希望我在這裡感到舒服；然後便向我談起她討厭的那個風流人──戴普迪先生。因為他眼愛盯著、手愛摸著處女──越年輕越好。她怕基蒂和戴茜像她們的父親。這是一件遺憾的事，因為她們的母親，根據她自己的看法，是一個敬重神明的人，在米蘭教堂，每個禮拜天的早上和晚上都會看到她。現在姑娘們已經長大成人，她不但要考慮喬．戴普迪是否會追求從農舍裡走出來的塔利太太，而且要考慮戴茜在馬廄裡與比利．特里海或是基蒂與來自威德登山莊的小聽差在幹什麼。這對於一個敬神的婦女來說實在是艱辛的生活，她只想幹正經事，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

　　我去看門房裡的索迪太太，聽她談談她的三個兒子以及他們的孩子。「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樣讓腳趾戳破長統襪的人。讓腳趾不戳出來是誰都得幹的活計。」

　　我急於了解的是我所住的這個家，對縫補襪子的複雜事兒不感到怎麼有趣，因此我並沒有經常去拜訪索迪太太。

　　我有時想抓住吉莉，跟她談談；不過儘管我時常見到她，卻一次也沒能如願。我喊她，但這一喊反而使她跑得更快。每當我聽到她那柔和的低唱時，沒有一次不被深深觸動。

　　我應當為她想想辦法。我對這些鄉下人很惱火，只因為她不像他們，他們便認為她是瘋子。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和吉莉談談。我想透過她那雙藍眼睛茫然若失的凝視發現她在想些什麼。

　　我知道她對我感興趣，我相信通過某種方式，她已經發覺我對她也感興趣。可是她害怕我。在什麼時候，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嚇壞了她，因為她是那麼反常地膽怯。如果我能發現這個原因，如果我能讓她明白至少在我身上沒有什麼可讓她害怕的，我相信我便能幫助她成為一個活潑又正常的孩子。

　　在那些日子裡，我認為我對吉莉比對愛芬想得更多，至少是平分秋色。後者在我看來只是個刁鑽古怪、嬌縱成性的孩子；這樣的孩子有成千上萬。我感到名叫吉莉．弗勞爾的孩子則是獨特的。

　　要與波爾格雷太太談談她外孫女的情況是不可能的，因為她是那樣一個因循守舊的女人。在她的腦海中，一個人要麼就是神志不清，要麼就是心智健全，至於心智健全的程度，就要決定於與她自己的性格是否一致了。因為吉莉在任何一點上都不同於她外祖母，她因此就無可挽回地被認為是古怪的。

　　所以，雖然我的確提出過這個問題與波爾格雷太太討論，但是她冷漠地緘默不語，她那副面孔的表情就告訴我不要忘記：在這兒的職責是照管愛芬小姐，吉莉可與我無關。

　　※※※

　　康南．特里．米蘭身上，他就在我內心激起感情的漣漪。其實，在見到他之前，我就知道了他的到來。

　　他是下午到達的。愛芬獨自走開了，我在出去散步之前，要了些熱水洗沐。基蒂送來熱水，她一進房我就注意到她的變化。她的黑眼珠閃著光輝，嘴唇似乎有點嘻笑。

　　「主人回來了。」她說。

　　我竭力不使自己現出稍許不安的神情；這時，戴茜把頭探出門外。姊妹倆看上去很相似，她們都有某種使我不快的期待情緒。我認為自己理解這些活潑的姑娘的面部表情。我懷疑她們沒有一個是處女了。她們的活生生的神態舉止有所暗示，我曾見到她們與馬廄裡的比利．特里海、與從村子裡來這兒幹活的男僕們扭在一起的親暱情景。她們在異性出現時就發生微妙的變化，我理解那意味著什麼。我料想人人對主人都是敬畏的，而她們對主人歸來則表現出激動的情緒，使我得出了一個結論。因為抱有這樣的看法，我略微感到厭煩，不僅是對她們，也包括對我自己。

　　那麼他是那種人嗎？我對自己發問。

　　「他是半小時前回來的。」基蒂說。

　　他們帶著揣度的目光審視著我，我又一次認為，我猜透了她們的心思。她們很清楚在我這裡不存在任何競爭。

　　憎惡的情緒不斷增強，於是我轉身走開了。

　　我冷淡地說道：「呃，我只洗洗手，你們可以把水提走，我要散散步去。」

　　我戴上帽子，即使當我從後面樓梯快步走出去的時候，我也感到起了變化。波爾格雷先生在花園裡忙碌起來，從村子裡來的兩個男僕正在起勁地幹活，彷彿他們的生計全靠這份活兒。戴普迪在清掃馬廄；他幹得那麼專注，因為沒有注意到我。

　　毫無疑問，這裡的人都對主人懷有敬畏心理。

　　我在林間徘徊的時候自言自語。假如他不喜歡我，我隨時可以離去。我尋思以後尋找工作的時候，可以與菲利達待在一起。至少，我還有些親戚可以投靠。在這個人世間，我還不是完全孤立無援的。

　　我呼喚愛芬，但是我的聲音消失在根深葉茂、枝幹稠密的樹林中，聽不到任何反應。這時我又喊道：「吉莉！你在嗎，吉莉．弗勞爾？如果你在這裡，千萬出來和我談談，我不會傷害你的。」

　　沒有回答。

　　三點半鐘，我回到家裡，走後面樓梯去我的房間，戴茜追著跑來。

　　「主人一直在找你哩，老師。他真的要見見你。他在飲酒室裡等著。」

　　我低頭說道：「我要把衣帽脫了，再去飲酒室。」

　　「他看到你進來了，小姐，說讓你立刻就去。」

　　「我得先把帽子摘了呀。」我回答。我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臉龐也漲得通紅。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感到一種對抗情緒。我確保我會捲起鋪蓋回到菲利達那裡；我決定如果萬不得已，非這樣做不可的話，也應該做得極其體面。

　　我在房間裡取下帽子，把頭髮梳理一番。我的眼睛今天不用說是琥珀色的。眼裡露出憤怒的光芒，在我見到此人之前，這種表情似乎有些荒唐了。往飲酒室走的時候，我對自己說我已經給他畫了像，因為我從兩個輕浮姑娘的臉上看出一些眉目。我已經很有把握地認為，可憐的艾麗絲是因為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蕩子才心碎死去的。

　　我敲了門，

　　「進來。」他的聲調很硬──傲慢，我這麼認為，甚至還在我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前。

　　他背靠壁爐站著，我立刻就意識到他身材高大；他足足超過六英呎。他是那麼瘦削──人們幾乎可以說他憔悴──瘦削的事實著重表明了這一點。他的頭髮烏黑，但是眼睛的顏色較淺。他兩手插在馬褲裡，身穿深藍色上衣，繫著一條白領帶。他身上有一種漫不經心的高雅風度，彷彿他對衣著毫不講究，但穿起來似乎又不失氣派。

　　他給了我既有實力又冷酷的印象。根據我的判斷，他的臉上露出放蕩的神色；不過隱匿在背後的還有許多其它東西。甚至，當我一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明白，在他的軀體中存在兩個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正視人生的康南．特里．米蘭和藏而不露的康南．特里．米蘭。

　　「好了，李老師，我們終於見面啦。」

　　他並沒有走上前來與我打招呼，他的態度看上去是高傲的，像是提醒我明白自己只是個家庭女教師。

　　「時間似乎並不長，」我回答，「我到這裡只有幾天。」

　　「好，讓我們的談話別停留在這次見面所花的時間上。你現在來了，那就行啦。」

　　他的淡色的眼睛嘲弄地審視著我，因此我感到尷尬、厭惡，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位女性鑒定家面前，甚至對在這方面完全外行的人來說，我也不是個非常理想的樣品。

　　「波爾格雷太太向我報告，說你不錯。」

　　「那她真好。」

　　「她不過對我說了真話，為什麼就要說她好呢？我倒希望這些話出自我的僱員們之口。」

　　「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對我很好，這就使這種報告成為可能了。」

　　「我明白你不是一個用陳詞濫調講話的女人，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我希望如此。」

　　「好的。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會在一起相處得很好。」

　　他把我外貌的每一個細微部分都盡收眼底。他可能知道我曾經碰上過倫敦社交活躍季節──艾德蕾姨母總是把它叫做「充分良機」──我卻沒有得到一個如意郎君。作為女性鑒定家，他一定通曉其中的原因。

　　我想：我敢肯定他對於所接觸的所有美貌女人都會大獻慇勤，而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得到他的垂青的。

　　「告訴我，」他說，「你覺得我的女兒怎麼樣？就年齡來說她是否遲鈍一些？」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非常聰明，不過我發現她需要管束。」

　　「我相信你會彌補她的缺陷。」

　　「我打算試一試。」

　　「當然。那正是你到這兒來的理由。」

　　「請你告訴我，實行管束我可以達到什麼程度。」

　　「你是想採用體罰的方式嘍？」

　　「沒有什麼是我想像不到的。我的意思是，我能得到你的同意來實施我的方案嗎？比方說，限制她的自由，要是我覺得她需要這樣懲罰的話。」

　　「只要不是謀殺，李老師，你可以得到我的許可去做你要做的事。倘若你的方法與我的認可不能吻合，我會讓你知道的。」

　　「很好，我理解了。」

　　「如果你想在課程方面──我想是這個詞──做些改變的話，你就照上面說的辦好了。」

　　「謝謝你。」

　　「我相信試驗。如果你的方法沒有效益，就說，六個月吧……那麼我們可以看看那時的情況，行不行？」

　　他的目光高傲。我尋思：他的目的是盡快打發我走。他多麼希望我是個傻氣而又標緻的女人，不反對與他私通，只表面上裝作是照顧他的女兒。好得很，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跳出這個家。

　　「我想，」他接著說，「我們對愛芬的缺乏禮貌應當予以寬恕。一年前她失去了媽媽。」

　　我仔細端詳他的臉，想搜尋出哀傷的痕跡。我沒有能發現一點兒。

　　「我已經聽說了。」我回答說。

　　「當然你已經聽說了。我斷言，有許多人隨時準備告訴你。毫無疑問，這對孩子來說，是個很大的打擊。」

　　「這無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同意道。

　　「太突然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說道：「可憐的孩子，她沒有媽媽，而她的爸爸……」他聳了一下肩，沒有說完這句話。

　　「即使這樣，」我說，「還有許多人比她更為不幸。她需要的是克制。」

　　他猛地俯身向前，不無嘲諷地打量著我。

　　「我相信，」他說，「你具有那種克制能力。」

　　在那一剎那間，我意識到這個男人的魅力。輪廓分明的、冷峻的淡色眼睛，眼光後面的嘲弄──我感到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面具，把他決心要隱藏的東西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

　　就在那時，有人敲門，克莉絲汀．南斯洛克走了進來。

　　「我聽說你在這兒，康南。」她說，我認為她似乎有點緊張。原來他對與他同樣身份的人，也具有那種影響力。

　　「消息傳得真快呀！」他低聲說道，「我的親愛的克莉絲汀，你真好，又過來了。我正與我們新來的家庭女教師結交呢。她告訴我愛芬很有天賦，同時需要管束。」

　　「當然，她天資聰明！」克莉絲汀憤憤地說道，「我希望李老師不致打算對她過於嚴厲。愛芬是個好孩子。」

　　康南．特里．米蘭向我投來有趣的一瞥。「我認為李老師不會完全同意你這種看法。」他說，「你把我們的小鵝當成了一隻美麗的天鵝。克莉絲汀，我的親愛的。」

　　「也許我是太喜歡……」

　　「我現在可以離開嗎？」我提出來，因為我實在太想離開他們了。

　　「可是我來打擾了？」克莉絲汀嚷道。

　　「不，」我竭力讓她相信，「我們已經談完了，我認為是這樣。」

　　康南．特里．米蘭饒有興味地把視線從她的身上轉移到我的身上。這使我突然想起，他或許發現我們兩人同樣沒有姿色。我相信我們倆沒有一個有一點兒像他所會傾心愛慕的人。

　　「看來還得談一談，」他輕聲說，「我相信，李老師，關於我女兒，我與你還有更多的問題有待討論。」

　　我鞠了躬，離開了他們兩人。

　　書房裡，茶點已經擺好，在等著我。我感到太興奮，以致於不想吃什麼東西。愛芬不在，我猜想她是在她爸爸那兒。

　　到了五點鐘，愛芬還沒有露面，我傳喚戴茜，派她去找愛芬，提醒她五點至六點鐘的時候，我們要上課的。

　　我等待著。對於她遲遲不來，我並不感到奇怪，因為我預料到愛芬會不服從的。她父親已經到家了，她自然寧願與他待在一起，而不願來上我的一小時的閱讀課。

　　我不知道，如果孩子不肯到書房來，將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可以下樓去飲酒室或是客廳，或是他們所在的任何場所，要求她一定回到我那裡嗎？克莉絲汀與他們在一起，她會站在愛芬一邊來反對我。

　　我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通向書房的愛芬房間的門打開了，康南．特里．米蘭挽著愛芬的臂膀站在那裡。

　　愛芬的表情使我大吃一驚。看上去她是那麼怏怏不樂，連我也為她感到難過了。她的爸爸微笑著，好像給愛芬帶來痛苦又弄得我發窘的場面倒使他感到有趣似的──也許由於這些原因，我認為他看上去像個色情狂。克莉絲汀就在他們背後。

　　「她來了。」康南．特里．米蘭通報她的來到，「本分歸本分，」他對愛芬說，「你的家庭女教師喚你來上課，你得聽話。」

　　愛芬低聲咕噥，我看到她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不過，這是您第一天回來，爸爸。」

　　「可是李老師說你得做功課，這是由她發號施令的。」

　　「謝謝你，特里．米蘭先生，」我說，「來坐吧，愛芬。」

　　當愛芬望我的時候，她的表情變了。代替了希冀的是滿腔的怒火和強烈的仇恨。

　　「康南，」克莉絲汀和緩地說，「這是你第一天回來，你曉得，愛芬多麼盼望你回來啊。」

　　他微微笑了，然而我認為他嘴角的表情是冷冰冰的。

　　「管教，」他低聲說，「克莉絲汀，那才是至關緊要的。好了，我們把愛芬交給她的家庭女教師吧。」

　　他向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愛芬向他投去懇求的一瞥，他顯然對此全不理會。

　　門關了起來，書房裡只剩下我和我的小學生。

　　這件事給我很多啟示。愛芬愛戴她的爸爸，而爸爸卻對她很冷漠。我對他的憤怒加深，而對孩子的同情卻增長了。她成了一個難以管教的孩子是不足為怪的。當你看到她是那樣不幸的孩子，又能對她作何指望呢？我看見她……被她敬愛的父親所忽視，又被克莉絲汀．南斯洛克所溺愛。在忽視與溺愛兩者之間，他們都在竭力毀滅這個女孩。

　　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他能決定在回來的頭一天忘記管教，而花上一點時間來陪伴女兒，我倒會更加喜歡康南．特里．米蘭的。

　　愛芬整個晚上都在耍脾氣，但是我還是堅持要她按時上床。她對我說，她恨我，不過沒有必要提出明顯的事實。

　　她上床以後，我感到煩躁，於是便放輕腳步地來到房子外邊，走進樹林，坐在一棵倒伏的大樹幹上靜靜思索著。

　　這天天氣炎熱，樹林裡寂靜得很。

　　我考慮是否要保留這個差事。到了這個階段，實在難以啟齒，我猶豫不決，到底是離去還是留下。

　　這兒有許多情況使我想留下來。比方說我對吉莉．弗勞爾的興趣；另外還有對驅除愛芬心頭反抗情緒的願望。不過，由於見到了主人，我感到對這些任務並不那麼熱心了。

　　我對他這個人有點兒害怕，可又說不清是為什麼。我肯定他不會來糾纏我，但是他的身上不乏某種吸引力，某種使我難以忘懷的特點。我比以往更加思念已經作古的艾麗絲，因為我不由自主地極想知道她究竟是哪一種人。

　　我在某些方面使他感到有趣。也許是因為我在他看來是那麼不起眼；也許因為他知道我屬於那種不得不自食其力、依賴像他那樣的人的興致而生活的女人。他的本性是否帶點兒色情成分呢？我相信是有的。也許可憐的艾麗絲終於覺得難以忍受。也許她，像可憐的吉莉．弗勞爾的媽媽一樣，是沉海自盡的。

　　我坐在那兒，聽到叢林間傳來了腳步聲。我躊躇了，暗忖是等在那兒呢還是回家。

　　一個男人向我走來，在他的身上有某種熟悉的東西，這使我的心跳加劇了。

　　見到我，他吃了一驚；接著他發出微笑，我認出他就是我在火車上遇到那人。

　　「啊，我們又見面了。」他說，「我知道我們的重逢是不會耽擱很久的。怎麼，看上去你像是見到了鬼似的。是不是你在米蘭山莊的逗留使你來尋覓鬼魂了呢？我已經聽到有人說這個地方籠罩著陰森可怖的氣氛。」

　　「你是誰？」我問道。

　　「我的名字是彼得．南斯洛克。我必須承認有過一點小小的欺騙。」

　　「你是克莉絲汀小姐的哥哥？」

　　他點點頭。「我們在火車上遇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我故意在你的車廂裡冒犯你。我見到你坐在那裡，看起來像是那個角色，我便猜測起來。你的行李袋標籤上的名字證實了我的猜測，因為我知道他們在米蘭山莊期待著李馬撒小姐的到來。」

　　「我很滿意地了解到我的相貌與我的生活中被召喚來扮演的角色是諧調一致的。」

　　「你真是個非常不誠實的年輕女人。現在想起來，我有理由為我們頭一次見面時所發生的同類事情責罰你。要知道你被錄用為家庭女教師，你實際上是很狼狽的。」

　　由於憤慨，我覺得自己面孔漲紅了。「我是一個家庭女教師，那就是我不得不忍受陌生人無端侮辱的原因。」

　　我從樹幹上站了起來，他卻用一隻手按住我的手臂，懇求地說道：「請讓我們談一會兒。我有很多情況要對你說，有些事情你應當清楚。」

　　我的好奇心壓倒了自尊感，於是重又坐下來。

　　「這更好，李老師。瞧，我還記得你的名字。」

　　「你太慇勤了！多怪啊，你竟然先就注意到一個不過是家庭女教師的名字，然後又把它保存在記憶中！」

　　「你像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人，」他反唇相譏，「不管誰只要提及『家庭女教師』這個詞，你的精神就抖擻起來。你要學會服從。難道我們不是被告誡要滿足於在社會生活中被安排的地位嗎？」

　　「既然我像是個不好對付的人，那麼至少我還不是沒有骨氣的。」

　　他笑了，又立刻認真起來。「我不具備千里眼，李老師。」他平靜地說道，「我也一點不懂得變戲法。我騙了你，李老師。」

　　「你認為我有一些時候是受騙上當嗎？」

　　「時時刻刻如此。直到現在，實際上，你是帶著不可思議的念頭想到我。」

　　「我的確根本沒有想到過你。」

　　「謊話越來越多！我在考慮這樣不尊重誠實的妙齡女郎是否夠得上教我們的小愛芬。」

　　「既然你是這個家庭的一位朋友，你的上上之策便是馬上警告他們。」

　　「但是如果康南辭退他女兒的家庭女教師，那該會多麼傷心啊！我在林間散步也不能指望遇見她了。」

　　「我看你是個輕薄的人。」

　　「一點也不假，」他神色嚴肅，「我的哥哥放蕩成性。我妹妹卻是家裡唯一的好人。」

　　「我已經見過她了。」

　　「那是自然的。她是米蘭山莊的常客。她寵愛愛芬。」

　　「對，她是一個近鄰嘛。」

　　「我們，李老師，將來也會成為近鄰的。這句話你覺得怎麼樣？」

　　「沒起什麼重大作用。」

　　「李老師，你既不老實，又殘酷。我希望你對我的興趣報之以感激。我要說，如果在米蘭山莊情況變得不堪忍受的話，你只要走到威德登山莊就行了。我結交廣泛，確信可以打聽到哪家急需家庭女教師。」

　　「為什麼我會發現米蘭山莊的生活是不堪忍受的呢？」

　　「它是一座墳墓。康南專橫傲慢，愛芬對任何人的寧靜都是個威脅，從艾麗絲死後，氣氛就不那麼令人愉快了。」

　　我突然把臉轉向他，說道：「你告訴過我，要提防艾麗絲。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原來你還記得？」

　　「這麼說似乎很古怪。」

　　「艾麗絲死了，」他說，「不過，不知什麼緣故她卻依然存在。那就是我常常在米蘭山莊所感受到的。她……去世以後一切都變了。」

　　「她是怎麼死的？」

　　「你還沒有聽說這裡面的故事嗎？」

　　「沒有。」

　　「我原以為波爾格雷太太或是那些姑娘中的哪一位一定告訴了你。可是她們還沒有，嗯？她們或許對家庭女教師或多或少有些敬畏。」

　　「我很想聽聽這個故事。」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這類事情在很多家庭裡都會發生。妻子覺得難以與丈夫一起生活了。她離家出走……與另外一個男人一道。這很普通，你瞧。只是，艾麗絲有著不同的結局。」

　　他望著腳上的靴子尖，那副神態就和我們同路乘火車到利斯克德時一模一樣。「攪進這件事的是我的哥哥。」他接著說道。

　　「傑佛里．南斯洛克！」我失聲喊道。

　　「原來你已經聽說他了！」

　　我想到吉莉．弗勞爾，她的降生使她的媽媽那麼煩惱，以致竟投海而死。

　　「是的，」我說，「我聽說了傑佛里．南斯洛克。他顯然是個惡名遠播的登徒子。」

　　「對可憐的作古了的傑弗里使用這個字眼聽起來太刺耳了。有些人說，他具有魅力……家庭中的一切魅力。」他對我微微一笑。「另外一些人則認為他並非全然具備。他並不壞。我喜歡不在人世的傑弗里。他的極大弱點是迷戀女人。他愛她們，覺得她們是不可抗禦的。女人鍾情於對她們傾心誠服的男人。她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是說，這是那麼一種榮幸，是不是？她們一個又一個地成了他的魅力的犧牲品。」

　　「他毫不猶豫地把一些有夫之婦也捲入了犧牲品之列。」

　　「說的可真像一位家庭女教師！啊呀，我親愛的李老師，似乎他並不……自從艾麗絲捲入她們中間以後。的確，米蘭山莊並非是盡如人意的。你認為康南會是個容易相處的人嗎？」

　　「對於一個家庭女教師來說，這樣來議論她的主人肯定是不妥當的。」

　　「你是個多麼固執的年輕女人，李老師。你真能充分利用你的職業。當你想利用家庭女教師之便的時候，你就利用；然後當你不想讓她被認出的時候，你就希望別人也忽視她。我認為不得不在一個家庭生活的人應當知道其中的一些隱秘。」

　　「什麼隱秘？」

　　他躬身對我更靠近些。「艾麗絲怕康南。她結婚前，就已經與我的哥哥結識了。她是與傑佛里乘火車……一道私奔的。」

　　「噢。」我往後一退，離他遠一些，因為我感到像這樣談論過去的醜行是不夠莊重的。特別是這些醜聞與我絲毫無關。

　　「儘管傑佛里被撞得粉身碎骨，他們還是將他認了出來。緊靠他的是一個女人。她燒傷得那麼厲害，幾乎認不出她就是艾麗絲了。但是她戴的項鏈盒被認出來了。這就是她終被驗明的經過……自然，艾麗絲確實消失了。」

　　「這麼死多可怕！」

　　「一個正經的家庭女教師嚇壞了。因為可憐的艾麗絲死於和我那英俊而邪惡的哥哥的姦情上。」

　　「她在米蘭山莊很不快樂嗎？」

　　「你見到了康南。記住，他知道她曾與傑佛里相愛，而傑佛里當時仍在附近。我可以想像生活對艾麗絲來說是座地獄。」

　　「是的，這很悲慘。」我很快說，「但是這一切都結束了。你為什麼要說『留心艾麗絲』呢？似乎她還在這兒似的。」

　　「你超脫塵世嗎，李老師？不，當然不是那麼回事。你是個常識十分豐富的家庭女教師。你不會受到稀奇古怪的流言的影響。」

　　「什麼稀奇古怪的流言？」

　　他對我咧著嘴笑，更加走近我。我意識到天色很快就要黑盡，急於回去，表情也變得有點兒不耐煩了。

　　「他們認出的是她的項鏈盒，而不是她本人。也有人認為與傑佛里一起死於車禍的不是艾麗絲。」

　　「那麼假如不是她，她又在哪裡呢？」

　　「那只是有些人自己這樣懷疑。這就是為什麼米蘭山莊有許多鬼魂的緣故。」

　　我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站在我的身旁──比我略高一點；我們的視線相遇在一起。

　　「我認為你應當知道這些事情，」他幾乎是彬彬有禮地說道，「似乎你應當知道這些才是合情合理的。」

　　我開始循著來路返回。

　　「我的職責是與孩子在一起，」我帶有幾分唐突的口吻說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任何其它的目的。」

　　「儘管一個家庭女教師常識夠豐富的了，但她怎麼知道命運將會對她作出具有何種目的的安排呢？」

　　「我認為自己明白等待著我的一切。」他走在我的旁邊使我感到恐懼；我想擺脫他，以便獨個兒想想。我覺得這人意在傷害我堅決維護的寶貴自尊心，而那種堅決性是只有時刻擔心失去唯一財產的人才會具備的。他曾在火車上嘲笑我，我意識到他在尋找機會重來一遍。

　　「我相信你明白這一點。」

　　「沒有必要讓你送我回去。」

　　「我不得不反駁你。我的舉動是有充分理由的。」

　　「你是不是認為我不能照料自己？」

　　「我想沒有人能比你更能照料自己。不過，碰巧，我正是去拜望的地方米蘭山莊，這是去那裡最近便的路，正好和妳順路。」

　　我無可奈何的與他一同走，直到我們來到米蘭山莊之前，我一直保持著緘默。

　　剛到大門口，康南．特里．米蘭正從馬廄走出來。

　　「喂，是你啊，康南！」彼得．南斯洛克嚷道。

　　康南．特里．米蘭微顯驚奇地望著我們，這大概是由於發現我們在一起有緣故。

　　我不管他怎麼想，急忙轉到房子的後面去了。

　　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那一天的一切情景都彙集在我的腦海裡，我看見了我本人和康南．特里．米蘭的形象，愛芬的面容，克莉絲汀的身影，以及我自己和彼得．南斯洛克在森林中的情景。

　　那晚的風向倒是固定的，我能聽到海浪如雷鳴一般猛烈地拍擊著米蘭海灣。

　　在我目前的心境裡，下面確實像是有人低聲細語，不斷的說：「艾麗絲！艾麗絲！艾麗絲在哪裡？艾麗絲，你在哪裡？」

第三章　上

　　到了早晨，我覺得頭天夜裡的幻覺彷彿是可笑的。我捫心自問，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想把這個家裡所發生的一切弄得神秘化。那不過是個十分平凡的故事。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對自己說。當人們看著像這樣的古屋時，他們讓自己相信如果它能開口說話，便可以講出一些神奇的故事來。他們想到在這兒生活並蒙受苦難的世世代代的人們，便逐漸沉浸於幻想之中。因此當這個家庭的女主人因橫禍身亡時，他們想像她的魂魄仍在遊蕩；雖然她死了，但是她依然還在這兒。好了，我希望自己是個頭腦清醒的女人。艾麗絲死在火車上，那是艾麗絲的歸宿。

　　我笑自己竟愚蠢地糾纏在這些念頭裡。

　　戴茜和基蒂不是解釋過嗎？說我所謂夜間聽到的喁喁低語不過是拍打海灣的浪濤聲。

　　從現在起，我不能這樣胡思亂想了。

　　臥室內滿是陽光，我感到室內的陳設與往日早晨有所不同。我挺興奮，我了解其中的原因。這要歸於那個人──康南．特里．米蘭。我不是喜歡他──恰恰相反；不過似乎他提出了挑戰。我要把這項工作做得出色。我不僅要使愛芬成為堪稱楷模的小學生，而且要讓她成為一個嫵媚動人、落落大方、無需約束的姑娘。

　　我感到很愜意，不自禁地輕聲唱起來。

　　《走進花園，莫德》……這首歌從前父親喜歡彈奏、由菲利達伴唱。除了別的才能之外，菲利達還具有美妙的歌喉。接著我又唱《輕輕吹》，一時之間，我忘記了所在的地方，眼前浮現出父親坐在鋼琴旁的情景。他的眼鏡滑到鼻尖，穿著拖鞋的雙腳在鋼琴的踏板上踏得正歡。

　　我幾乎吃驚地發現，當我全無意識地唱起這支歌時，我聽到吉莉在林間唱道：「艾麗絲，你在哪裡……」

　　噢，不，不是，我嚴厲地對自己說道。

　　我聽到馬蹄聲，於是走到窗前往外張望。看不見一個人。草坪上滿是晶瑩的晨露，看上去格外清新可愛。多麼美麗的景色啊，我想；棕櫚樹賦予了熱帶風光的韻味，這是預示著艷陽天的一個清晨。

　　「我敢說，這是今年夏天最後幾個好天氣中的一個。」我大聲說道；推開窗戶，探出頭來，我那睡覺時用藍綢子繫著的、古銅色的粗辮子也隨著探出的頭甩到了窗口。

　　我重又哼起《輕輕吹》來，這時康南．特里．米蘭從馬廄處出現了。在我還來不及抽身離開的時候，他看到了我，我感到自己窘得滿面緋紅，因為被人看見這麼披散著頭髮，穿著睡衣。

　　他快活地和我打招呼：「早晨好，李老師。」這時我自語道：原來我聽到的是他的馬的嘶聲。他是凌晨才騎過馬還是騎了整整一夜呢？我想他是去拜訪近鄰中的放蕩的女人了，如果有這樣的女人的話。那是我對他的看法。我很惱火他在我滿臉緋紅的時候，竟沒有表現出一點尷尬。

　　「早晨好。」我說，聲音聽起來近於敷衍。

　　他正迅速地穿過草坪而來，我肯定他想細看我穿睡衣時的模樣來進一步使我難堪。

　　「一個美好的清晨。」他大聲說道。

　　「美極了。」我答道。

　　我縮進房間，這時我聽見他嚷道：「喂，愛芬！原來你也起床了。」

　　此刻，我站在離窗口較遠地方，聽見愛芬喊道：「喂，爸爸！」她的聲音是那麼輕柔，帶著她頭一天談到他時我曾察覺到的渴求的語調。我知道，見到他，她十分高興。聽到他的聲音，她在臥室裡醒了，一下子跑到窗口。如果他肯停留片刻與她聊上一會兒，那會使她極為快樂的。

　　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卻走進房裡去了。

　　站在鏡子前，我端詳著自己。太不像樣了，我想，很不計策。我穿著一件扣到喉間的粉紅色法蘭絨睡衣，頭髮披散下來，甚至直到這時我的臉還和法蘭絨的顏色一樣！

　　我想愛芬一定很傷心，於是我穿上長袍，衝動地穿過書房，來到愛芬的房間，拉開門，走了進去。她雙腳分開騎坐在一張椅子上，自言自語著。

　　「實在沒有什麼可怕。你所必須做的就是抓牢，別害怕……你就不會摔下來。」

　　她對自己做的事是那麼專注，以至沒有聽到門開了。我在一旁站了幾秒鐘，一直注視著她，因為她是背對著書房門的。

　　片刻間我了解了許多。她的父親是位好騎手，他想讓女兒也成為好騎手。但是，極想博得他的歡心的愛芬卻害怕馬。

　　我往前走，第一個衝動便是對她說，我來教你騎馬。這是我可以做得很出色的一件事，因為我們在鄉間總是騎馬的，我五歲時，菲利達和我在當地的賽馬表演中就上過場。

　　不過我遲疑了，因為我剛開始理解愛芬。她是個不幸的孩子。悲哀不止從一個方面打擊她。她失去了媽媽，這是任何一個孩子可能感受到的最大悲哀；但是她的父親對待她只有冷淡，而她還那樣深情地愛戴他。這真是一個雙重的悲劇。

　　我輕輕關上門，回到臥室。望著投射到地毯上的陽光，我的亢奮心情重又復甦。我要辦成這件事。我將與．康南．特里．米蘭交戰，如果他要那樣的話。我要讓他為女兒而感到驕傲；我要迫使他對她關注：什麼是她的權利，什麼是她的要求；只有殘忍的人才會拒絕她。

　　那天上午的功課難度很大。根據這個家庭的習慣，今天早晨，愛芬與她爸爸一起吃早餐，上課遲到了。我想像著他們在那個房間的大長桌上吃早餐的情景。我發現在沒有客人時，這個房間就用作餐室。他們稱之為小餐室，但這只是根據米蘭山莊的標準來說的。

　　他一定是在讀報，或是在看信，我想像，愛芬一定是在桌子的另一端，想從爸爸那裡聽到一言半語，而他卻毫無疑問吝於張口。

　　我只好去找她來上課，她人雖然來了，卻對此很反感。

　　我盡量使課上得生動有趣，我肯定成功了，因為儘管她對我持反感態度，但是她對安排在那天上午的歷史、地理課卻難以掩飾地感到了興趣。

　　她與她父親共進午餐，我獨自一人在書房吃，飯後我決定去責難康南．特里．米蘭。

　　我剛在想到哪裡能找到他，恰巧看見他出了屋子，向馬廄走去。我立即追上去。當我來到馬廄旁的時候，聽到他吩咐比利．特里海給羅亞爾拉西特上鞍備他騎用。

　　見到我，他面露驚訝之色，接著便是微微一笑，我確信他一定是記起了上次見到我衣衫不整的情景。

　　「啊，」他說，「是李老師。」

　　「我想和你談幾句話，」我一本正經地說，「也許這個時間不方便。」

　　「那要看你想和我談多少話。」他說著取出錶，望了望。「我可以給你五分鐘時間，李老師。」

　　我知道比利．特里海在場，如果康南．特里．米蘭要責罵我，我不想讓一個僕人在無意中聽到。

　　康南．特里．米蘭說：「讓我們從草坪上走過去。五分鐘內準備好，怎麼樣，比利？」

　　「好的，主人。」比利回答道。

　　聽了這句話，康南．特里．米蘭便離開了馬廄，我趕到他的身旁。

　　「小時候，」我說，「我常常在馬鞍上度過。我相信愛芬想學騎馬。我請求你同意讓我來教她。」

　　「我同意你試試，李老師。」他說。

　　「你的話聽起來似乎是懷疑我能成功。」

　　「我恐怕是有這個意思。」

　　「我不懂，你還沒有考察過我的馬術，怎麼就可以懷疑我能教會她。」

　　「噢，李老師，」他幾乎是嘲弄地說道，「你錯怪了我。就你教她騎馬來說，我並不懷疑你的能力；我只是懷疑愛芬的能力。」

　　「你是說別人教過她，卻失敗了嗎？」

　　「我就失敗了……」

　　「但是肯定……」

　　他舉起一隻手。「很奇怪，」他說，「我發現這孩子這麼害怕。多少孩子騎起馬來就像呼吸空氣一樣。」

　　他的語調峻急，表情嚴厲。我想對他大叫一聲：你像個什麼爸爸呀！我想像得出他的一次又一次的訓斥，對孩子缺乏理解，卻指望創造奇蹟，難怪孩子總是害怕。

　　他繼續說：「有些人永遠學不會騎馬。」

　　我來不及克制自己，便衝口而出：「有些人就是不會教。」

　　他這時驚詫地望著我，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敢這樣對他說話。

　　我想：就這樣。我將等待通知，這裡再不需要我的服務，月底，我就可能整理行裝，離此而去。

　　他怒火中燒，我可以看出他在竭力地抑制著。他還在凝視我，但我估不透那淡色眼睛裡的神情。我相信是鄙夷。然後他回顧一下馬廄。

　　「你得原諒我，李老師。」他說完就離開了我。

　　我直接去找愛芬，我發現她在書房裡。她的眼裡閃現出陰鬱的、蔑視的目光。我知道她剛才已經見到我跟她爸爸在談話。

　　我開門見山地說道：「你爸爸說了，我可以給你上騎馬課，愛芬。你喜歡嗎？」

　　我看到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教會害怕到如此地步的孩子騎馬是可能的嗎？

　　在她還來不及作出回答的時候，我很快地接著說道：「我和我的妹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特別愛騎馬。她比我小兩歲，我們在當地賽馬表演時總要爭個高下。我們一生中最興奮的日子便是村子裡舉行賽馬表演的時候。」

　　「他們在這兒也舉行。」她說。

　　「太有趣了。一旦你真正掌握了騎馬術，你在坐騎上就會感到既安全又舒適。」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我學不會，我不喜歡馬。」

　　「你不喜歡馬！」我說話的聲音充滿了驚愕。「怎麼，它們可是世界上最馴良的動物呀。」

　　「它們不是這樣。它們不喜歡我。我騎上灰母馬，她跑得飛快，就是不肯停下；如果不是戴普迪抓住韁繩，它一定把我摔死了。」

　　「灰母馬不該你來騎。開始學，你應該騎一匹小馬。」

　　「後來我騎了巴特卡普。它也同樣壞，只是換了個樣兒。我要它走，它偏不走。它在坡上塞了滿嘴的嫩樹枝，我使勁地拖呀拖，它就是不肯動一步。比利．特里海只要吆喝一聲『過來，巴特卡普』，它就把樹枝兒放了，走過去了，好像都是我不好。」

　　我笑了，她向我投來恨恨的目光。我急忙向她保證說，那是馬兒的行為方式，直到它們理解你才不這樣。它們了解你時，就會愛你，好像你是它們非常親愛的朋友。

　　這時，我看到她眼裡流露出沉思的神色，我非常高興，因為我終於明白了她行為乖張是由於她極端孤獨和渴望得到憐愛。

　　我說：「瞧，愛芬，現在跟我一道出去。讓我們看看我們在一起能幹些什麼。」

　　她搖搖頭，帶著疑慮的目光望著我。我知道她認為我可能想使她出洋相，以此懲罰她的無禮。我本想用手臂摟著她，但是我知道那不是接近愛芬的方式。

　　「在你開始騎馬之前，有一件事你要學會，」我說著，彷彿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那就是愛你的馬。那麼你就不會害怕，馬就會開始愛你了。它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它需要一個主人；但是這個主人必須是個親切可愛的主人。」

　　她現在注意聽著我的話，顯然已經發生興趣。

　　我繼續說下去：「當一匹馬像灰母馬那樣跑，這就是說，它害怕。它就像你一樣地害怕，表現方式就是跑。現在你害怕，千萬別讓它知道。你只要小聲地對它說：『沒關係，灰母馬……我在這兒。』至於巴特卡普──它是一匹淘氣的小馬。它懶惰，知道你對付不了它，所以就不聽你指揮。但是一旦你讓它知道了你是主人，它會馴服的。瞧，它是怎樣對待比利．特里海的！」

　　「我不知道灰母馬怕我。」她說。

　　「你爸爸想讓你騎馬。」我告訴她。

　　這是不該向她提及的；這使她回憶起往日的恐懼，往日的羞恥；我看到根深蒂固畏懼重又在她的眼神裡出現，不禁對那個傲慢的人──他對孩子的心情竟如此漫不經心──萌發了一種新的憤怒。

　　「這難道不挺有趣嗎，」我說，「使他大為驚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學會騎了，你可以跳上馬，策馬飛跑，而他對這些根本不知道……直到他看到你能這麼做為止。」

　　看到她臉上露出的喜色，我感到不理解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冷漠無情以至全不理會孩子所要求得到的撫愛，這一點深深刺痛了我。

　　「愛芬，」我說，「讓我們來試試。」

　　「好的，」她說，「讓我們試試，我去換衣服。」

　　想到我沒有女式騎裝，我不由失望得輕輕叫了一聲。與艾德蕾姨母在一起時，我沒有機會穿。她根本不會騎馬，因此從來沒有被邀請到鄉下去打過獵。這樣我就沒得到騎馬的機會。我上次看到我的騎裝時，發現上面長了蛀蟲，覺得只有丟掉算了，認為我再不需要它了。

　　愛芬見我裹足不前，便好奇地看著我。

　　我告訴她：「我沒有騎裝。」

　　她的臉色先是失意，繼而喜形於色。「跟我一道來。」她說，幾乎是要搞什麼陰謀似的。我很欣賞我們之間的新型關係，這是通向友誼的重大進展。

　　我們沿著畫廊往前走，一直來到波爾格雷太太曾對我說不是我住的那個地方。愛芬在門前停留了片刻，我有這種印象：她是硬著心腸往裡進的。她終於把門推開，身子閃到一邊讓我進去，我下意識地感到她是要讓我先進入室內。

　　這是一個小房間，我判斷是個梳妝室。裡面有一面長鏡，一個高腳櫃，一個五斗櫥，一只櫟木箱。像這個家裡的大多數房間一樣，這間屋子有兩個門。畫廊裡的這些房間看來都是互相通著的，另一道門開著一條縫。當愛芬進入梳妝室、向鄰房探頭看時，我跟在她身後。

　　這是一間臥室，一間陳設美觀的大房間，地板上鋪著藍色地毯，窗子上掛著藍色天鵝絨簾子。床是一張四柱臥床，雖然我明白它很大，但設在這個大房間裡卻顯得又矮又小。

　　見到我對這間臥室有興趣，愛芬顯得憂鬱。她走到連通兩個房間的門邊，把門關上了。

　　「老師，到這裡來嘛。這兒有許多衣服，」她說，「都在櫥子和高腳櫃裡。一定有女騎裝。有你可以穿的。」

　　她已經拉開櫥門。這是為了讓我看到使她如此激動的什麼新東西。我是多麼高興，竟發現了通向叩開她心扉的途徑。

　　在櫥子裡有許多連衣裙、襯裙、帽子和靴子。

　　愛芬很快說道：「在閣樓上有好多衣服。幾大箱子的衣服。有祖母和曾祖母的。一到開舞會，她們總是穿起來猜謎兒……」

　　我舉起一頂女式黑色水獺呢帽──顯然是騎馬時戴的。我把它戴到頭上，愛芬笑得聲音都有點哽塞了。自我來到這個家庭以來，我覺得這笑聲比什麼都更感人。這是一種不習慣如此大笑的孩子的笑聲，她的笑容幾乎帶有內疚的意味。我決心讓她常常大笑，而且絲毫不帶一點自責的心情。

　　她突然控制住自己，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你戴上它看起來挺滑稽的，老師。」她說。

　　我站起身來，走到長鏡前面。看來肯定不像我本人了。在黑色水獺呢帽的映襯下，眼睛顯得很明亮，頭髮的古銅色也顯得更深。我確信看起來我比平時越發少了動人之處，那就是愛芬所說的「滑稽」。

　　「一點兒也不像個家庭女教師。」她解釋道。她抽出一件連衣裙，我發現這是一件用黑羊毛料子做成的騎裝，鑲著緞帶和球形花邊。這件騎裝有藍色領子、藍色護腕，剪裁得也很考究。

　　我把這件騎裝拎起來貼在身上比了一下。「我認為，」我說，「這一件會合適的。」

　　「試一試吧。」愛芬說。接著……「不，不要在這兒。你把它拿到你的房間去穿。」她像是突然急於離開這間房子，拿起帽子，跑到門口。我認為她是想早點去上騎馬課。如果四點鐘要趕回來吃茶點，那就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拿起連衣裙，從她的手中接過帽子，走回我的房間。她則匆匆忙忙進了她的房間。我立即穿上騎裝。

　　這件騎裝並不太合適，不過我對衣衫向不講究，正準備忘記腰身有點兒緊、袖子有些兒短的缺陷時，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從鏡子裡看著我。我戴上水獺呢帽，對自己的裝束十分欣喜。

　　我跑到愛芬的房間；她已經穿上了騎裝，看見我時，眼裡閃出興奮的光芒。她像帶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興致的眼神望著我。

　　我們下樓到馬廄去，我告訴比利．特里海為愛芬給巴特卡普備鞍，再給我另備一匹，因為我們就要上「騎馬課」了。

　　他帶有幾分驚訝望著我，不過我對他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急等著開課。

　　一切準備停當，我給巴特卡普套上了韁繩，讓愛芬騎上，並把她帶到了馴馬的圍場。

　　我們在那裡練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我們離開時，我知道愛芬和我已經建立了一種新的關係。她雖然沒有完全承認我──那樣要求也就太多了──但是我完全相信，從那天下午起，她明白了我不是一個敵人。

　　我傾注全力給她信心，我使她逐漸習慣騎馬和對馬談話。我讓她週身躺在巴特卡普的背上，仰望天空；然後我讓她閉上眼睛。我給她上馬和下馬的動作要領。巴特卡普只不過在場地上遛遛，但是我確實相信這一小時結束時，我在使愛芬消除恐懼上已做了大量工作；這就是我決定上的第一課的內容。

　　我吃驚地發現已經三點半了，我想愛芬也是如此。「我們必須立刻回家，」我說，「要麼我們就改變吃茶點的時間。」

　　當我們走出圍場時，一個人影從草地上站了起來，我大吃一驚，原來是彼得．南斯洛克。

　　在我們往前走的時候，他鼓著掌。

　　「第一堂課到此結束，」他喊道，「一堂精彩的課。我過去還不知道呢，」他把臉轉向我，又接著說，「騎馬的本領也包括在你的許多技藝之中。」

　　「你剛才在看我們嗎，彼得叔叔？」愛芬問道。

　　「看了後半個小時。我對你們兩位的羨慕是難以表達的。」

　　愛芬慢慢微笑了。「你真的羨慕我們嗎？」

　　「正像我總想說些讚美兩位美麗女士的話一樣。」他說著，把手放在心口上，優雅地鞠了一躬。「我從來不說一句假話。」

　　「直到此刻為止。」我刻薄地說。

　　愛芬臉色陰暗了，我補充一句：「學騎馬並沒有什麼值得羨慕的。成千上萬的人每天都在這樣做。」

　　「不過，從來沒有人教得這麼妙，也從來沒有人學得這麼耐心過。」

　　「你的叔叔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愛芬。」我插了一句。

　　「是的，」愛芬近乎悲哀地說道，「我知道。」

　　「呃，」我說，「我們早該回去吃茶點了。」

　　「我想我是否可以受到邀請到書房去吃茶？」

　　「你來訪是為了見特里．米蘭先生的吧？」我問。

　　「我來訪是為了與你們兩位女士一起吃茶的。」

　　愛芬突然笑了起來；我可以看出她並不是沒有被這個人的可愛之處──那是我料想到的──所感染。

　　「特里．米蘭先生今天下午很早就離了家，」我說，「我不清楚他到底回來了沒有。」

　　「老貓不在……」他低語著，他的目光在我的騎裝上掃視一遍，那副神態我只能用「傲慢」這個詞來形容。

　　我冷冷地說：「來吧，愛芬；我們得馬上走，如果我們要不誤吃茶點的話。」

　　我開始策馬小跑起來，一手抓住巴特卡普的韁繩，向家裡馳去。

　　彼得．南斯洛克在我們後面走著，當我們到達馬廄時，我看見他正向屋子走去。

　　我和愛芬下了馬，把兩匹馬交給廄裡的馬倌，就急忙回我們的房間。

　　我脫去騎裝，換上自己的衣服，向自己看了一眼，心想，穿上這套灰棉布衣我似乎顯得多麼單調啊。我對自己的傻氣做了個不耐煩的姿勢，拿起騎裝掛到小櫥上，決定一有機會就先問問波爾格雷太太，我穿這件騎裝是否妥當。我想，下午這麼做完全是憑一時的衝動行事，但我是受到刺激才採取了這一敏捷行動的，我認為，這是由康南．特里．米蘭的態度促成的。

　　當我拿起女騎裝的時候，我在腰帶上看到了名字。這使我有點吃驚，正如我凡想到有關這方面的每一件事，時不時都會使我吃驚一樣。「艾麗絲．特里．米蘭」這個名字用清晰的小字母凸出裝飾在黑色緞面上。

　　這時我明白了：那間屋子原是梳妝室；我瞥見的臥室正是她的臥室。我感到奇怪，愛芬竟會把我帶到那兒，把她媽媽的衣服拿給我穿。

　　我覺得心彷彿要跳出來似的，自言自語地說，這太荒唐了。還有什麼地方能找到現代騎裝呢？不會在她說過的閣樓櫥子裡，那裡的衣服是為化裝舞會準備的。

　　我剛才實在可笑。為什麼我不能穿艾麗絲的騎裝呢？反正她現在也用不著了。我對穿舊衣服感到不習慣嗎？

　　我大膽地拎起女騎裝，把它掛到小櫥裡。

　　我忍不住走到窗前，沿著一排窗子望過去，想認清曾經是她臥室的窗戶。我以為我認出來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然後我抖動一下身體。我穿了她的騎裝，她一定會高興的，我對自己說。她當然會高興的。我不正在幫助她的女兒嗎？

　　我意識到我在強使自己鎮靜──這太滑稽了。

　　我的常識怎麼啦？不管我對自己說什麼，我都打消不了這樣一個念頭，即我希望這件衣服原來屬於除了艾麗絲以外的任何人。

　　※※※

　　當我換好了衣服時，聽到一陣敲門聲，看到波爾格雷太太站在那裡，我放心了。

　　「請進！」我說，「我正要找你。」

　　她大剌剌地走進我的房間，此刻我覺得對她很有好感了。在她身上有一種諸如必然能把幻覺一掃而空的正常神態。

　　「我給愛芬小姐上了一堂騎馬課，」我很快地說，因為我急於在她尚未來得及說明來意之前把衣服的事講清楚。「由於我沒有帶騎裝來，愛芬替我找了一件。我想這是她媽媽的。」我走到衣櫥那裡，把它取出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

　　「我穿了一次。也許我做得不妥當吧。」

　　「你給她上騎馬課得到主人同意了嗎？」

　　「噢，徵得他的同意了，確實如此。這件事我事先是講清楚的。」

　　「那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你穿了這件衣服，他也不會有意見的。我想不出你為什麼不應當把它放到你的房間裡，當然嘍，以備你給愛芬小姐上騎馬課時穿。」

　　「謝謝你，」我說，「你的話使我放心了。」

　　波爾格雷太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我的看法。我連這個小問題都報告她，看來她很滿意。

　　「彼得．南斯洛克先生在樓下。」她說。

　　「對，我們進來的時候見到他了。」

　　「主人不在家。彼得先生提出由你招待他吃茶──你和愛芬小姐兩人一道。」

　　「噢？可是我們應當……我的意思是，我應該這樣做嗎？」

　　「呃，是的，老師。我想這是妥當的。我認為這也是主人所希望的，特別是彼得先生這樣提出來了。詹森老師在這兒的時候，常常幫助招待。可不是嗎，記得有一次，她還被請到了晚餐席上來哩。」

　　「噢。」我說，希望我的聲音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

　　「瞧，小姐，家裡沒有女主人，有時是有點困難；當一位紳士提出要你陪伴時──呃，我實在不知道其中有什麼惡意。我已經對南斯洛克先生說了，茶將送到飲酒室去，我相信你會準備去陪伴他和愛芬小姐的。你不會反對吧？」

　　「不，不，我不反對。」

　　波爾格雷太太和氣地微笑著說道：「那麼，你這就下樓吧？」

　　「好吧，我一定去。」

　　她就像來時那樣威風凜凜、大剌剌地走了出去。我覺得自己在微笑，而且並非沒帶著一點得意之色。這原來是非常快樂的一天。

　　※※※

　　當我到飲酒室的時候，愛芬不在那兒，彼得．南斯洛克懶散地伸著四肢坐在其中一張蒙著椅套的椅子上。

　　一見我進來，他跳了起來。

　　「多麼高興呀。」

　　「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在特里．米蘭先生不在的情況下，我可以來盡主人之誼。」

　　「你有這樣的習慣，總是使我想起你只是一位家庭女教師！」

　　「我覺得，」我回答，「有必要這樣做，既然你可能早已把這拋到九霄雲外了。」

　　「你是這麼美貌的女主人！確實，你在給愛芬上騎馬課時，看上去可不像一位家庭女教師，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這樣兒。」

　　「那是因為我穿了騎裝的緣故。向別人借來的衣服。一隻野雞如果得到尾巴，看上去也會像孔雀似的呢。」

　　「我親愛的野雞小姐，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一個男人的成功取決於他的風度』──女人也如此；不是靠好的服裝。不過，在我們親愛的小愛芬到來之前，讓我來問你這麼一個問題：你認為這個地方怎麼樣？你將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嗎？」

　　「這實際上更多的是這個地方怎樣看待我的問題，有權力的人是否決定留我的問題。」

　　「啊──有權力的人在這點上並沒有不可理解之處，不是嗎？你認為老康南怎麼樣？」

　　「你用的形容詞不準確，我的身份是不宜評頭論足的。」

　　他發出大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親愛的家庭女教師，」他說，「你真是要我的命。」

　　「我聽了這句話很遺憾。」

　　「雖然，」他接著說道，「我常想到死於大笑一定是死的一種非常痛快的方式。」

　　這個玩笑被愛芬的出現所打斷。

　　「啊，她這個小女士！」彼得嚷道，「親愛的愛芬，你和李老師多好，肯讓我和你們一道享用茶點。」

　　「我奇怪你為什麼要來，」愛芬說，「你以前從來沒有……除了詹森老師在這兒的時候。」

　　「噓！噓！你洩露了我的秘密。」他低聲說道。

　　波爾格雷太太與基蒂走進來。基蒂把托盤放到桌上，同時波爾格雷太太點亮了酒精燈。我看到托盤上有一個茶葉筒。基蒂在小桌上蒙上檯布，送來了糕點和黃瓜三明治。

　　「小姐，你願意動手沏一下茶嗎？」波爾格雷太太問道。

　　我說我很樂意沏茶，波爾格雷太太便向基蒂做了個手勢，而基蒂帶著近乎崇拜偶像的表情凝視著彼得．南斯洛克。

　　基蒂像是不樂意離開房間似的，我覺得趕她走未免不近人情。我認為波爾格雷太太在一定程度上也被這個男人迷住了。我心中暗道，這一定是因為他與主人如此顯然不同。彼得用眉目傳情來討好人，我已經注意到他隨時把這種阿諛毫不吝惜地奉獻給所有的女人：基蒂、波爾格雷太太和愛芬，他對她們所獻的慇勤並不比對我的少。

　　獻慇勤的價值就在這裡！我暗自思忖，覺得有點不快，因為此人有一種善於撫慰人的本領，使他身旁的每一個女人都感到自己是迷人的。

　　我沏了茶，愛芬把麵包與牛油遞給了他。

　　「真開心，」他大聲說，「我覺得自己像個蘇丹，兩位漂亮的女士在侍候我。」

　　「你又在說謊了，」愛芬嚷道，「我們沒有一個是女士，因為我還沒有長大，老師是個家庭女教師。」

　　「太褻瀆神明了！」他悄悄地說，興奮的目光幾乎是情意纏綿地落在我身上。在他目不轉睛的盯視下，我感到窘得不是味兒。

　　我很快轉變話題。「我認為愛芬遲早會成為一名出色的女騎手的，」我說，「你的看法呢？」

　　我看到小姑娘是多麼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

　　「她會成為康沃爾這個地方的冠軍，你瞧好了！」

　　她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

　　「呃，」他翹起一個指頭，向她搖動著，「別忘記你應該感謝誰噢。」

　　愛芬向我投來的一瞥幾乎是羞澀的，我感到一陣快樂，我為在這兒而高興。我對生活的厭倦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遠離了我；我再不對我那楚楚動人的妹妹欣羨不已了。此時，我只想做一個：這個人就是李馬撒，坐在飲酒室裡與彼得．南斯洛克和愛芬．特里．米蘭喝茶。

　　愛芬說：「這暫時還是個秘密。」

　　「對，我們要讓她爸爸大吃一驚。」

　　「我將像墳墓一樣默不作聲。」

　　「為什麼人們要說『像墳墓一樣默不作聲』呢？」愛芬問道。

　　「因為，」彼得插話道，「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有時他們也許有鬼魂。」愛芬說著，回頭望望。

　　「南斯洛克先生的意思是，」我急忙接過話頭，「他要為我們保守一點小小的秘密。我認為南斯洛克先生想再來一點黃瓜三明治。」

　　她跳起來遞給他一些；能使她這樣溫順友好實在是太令人爽心適意了。

　　「你還沒有走訪過威德登山莊呢，李老師。」他說。

　　「我還沒有想起來要去。」

　　「那就有點缺乏鄰居情誼了。噢，我明白你要說些什麼：你到這裡不是來串門兒，而是來做家庭女教師的。」

　　「不錯。」我嘲諷地說。

　　「那座房子不像這一座那麼古老，也沒有這座大。它的歷史談不上悠久，但的確是個可愛的地方。我相信倘若你和愛芬哪一天肯大駕光臨，我的妹妹一定會喜出望外。為什麼不過去與我們一道品茶呢？」

　　「我不太清楚……」我說道。

　　「這完全是你本分之內的事嘛。我來告訴你我們會怎樣安排。你就把愛芬小姐帶到威德登山莊喝喝茶。把她帶到我們那兒再帶回來。我相信這完全不會超越一位最謹小慎微的家庭女教師的職責範圍。」

　　「我們什麼時候去呢？」愛芬問。

　　「這是一次公開的邀請。」

　　我笑了笑，因為我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剛才提出邀請的話完全是為了進一步接觸我而說的，他的本意並不在請我喝茶。我想像著，他從前來到這個家，是為了和詹森老師調情，她是一位俊俏的年輕女郎，這是人們交口稱譽的。我知道他是哪種人，我心中暗想。

　　門忽然打開了，使我倉皇失措的是──我恨不得藏起來才好──康南．特里．米蘭進來了。

　　我感到當他外出的時候，我像是扮演了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的角色。

　　我欠身站起來，他很快地向我笑了笑。「李老師，」他說，「有我的一杯茶嗎？」

　　「愛芬，」我說，「請拉一下鈴，讓再送個杯子來。」

　　她立即站起來去拉鈴，但此刻她與剛才迥然不同了。現在她是那樣小心翼翼，急於把事情做好，以博得爸爸的歡心。這使她的手腳有點笨拙，當她從椅子邊站起來時，撞翻了她的茶杯。她羞得面頰緋紅。

　　我寬慰她道：「沒關係。拉一下鈴。基蒂會來掃乾淨的。」

　　我曉得康南．特里．米蘭正饒有興味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假如我知道他會回來，我是不會願意在飲酒室招待彼得．南斯洛克喝茶的，我覺得主人會認為這個地方絕不是我的活動場所。

　　彼得說：「李老師擔任了女主人，我不勝感激。我請求她賞光，承她好意答應了。」

　　「理應感激。」康南．特里．米蘭輕輕說道。

　　基蒂進來了，我指了指地毯上的茶葉渣和碎瓷片。「請再給特里．米蘭先生送個杯子來。」我加了一句。

　　基蒂出去的時候，傻笑著。很明顯這種場面使她感到有趣。至於我卻感到自己在這種場合很不相稱。我不是那種善於在應酬場合取得迷人效果的人，現在家主已經到場了，我覺得侷促不安，正如愛芬剛才一樣，我必須小心，以防招惹禍事。

　　「今天挺忙吧，康南？」彼得問道。

　　康南．特里．米蘭這時開始談到莊園的繁雜事務，我覺得這一點提醒了我：我的本分是分別給他倆遞上茶水，再沒有什麼別的事了。我並沒有把自己想像成女主人，而在這裡只不過是個女僕頭領，如此而已。

　　我對他的來到感到不快，因為這破壞了我那一點兒得意的興致。我在想當我向他奉獻一個技術嫻熟的小騎手時，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而我決心要讓愛芬成為這樣的騎手。也許他會說上幾句輕蔑的話，對我們漠不關心，以致使我們覺得只是一場徒勞。

　　你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在心裡想，你在努力贏得一個不懂慈情含義的人的慈情。可憐的愛芬！可憐的愛芬哪！

　　我彷彿感到艾麗絲已經闖進了飲酒室。這時，我在心中對她的描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晰。她是一個和我身高相仿的女人，只是腰身比較苗條──不過那時我從來沒有熱衷於束腰，哪怕是稍微束細一點兒。我的體形很適合於那套配有藍色領子和護腕、黑色水獺呢帽的黑色騎裝，完全模糊、朦朧的部分只是面部。

　　一副杯碟送給了我，我給他倒了茶。他望著我，等我站起身，把茶水遞給他。

　　「愛芬，」我說，「請把這杯茶遞給你父親。」

　　她非常熱心地做了。

　　他簡潔地說了聲「謝謝」，彼得利用這一停頓又把我捲入話題。

　　「李老師來的那天，我們在火車上見過面。」

　　「真的？」

　　「確實是這樣。不過，當然嘍，她不了解我的身份。她怎麼會知道呢？那時她還沒有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南斯洛克。她甚至不知道還有威德登山莊。當然嘍，我是知道她的。真是造化弄人，我正好和她坐在一個車廂的同一小間裡。」

　　「那個，」康南說，「倒是挺有意思的。」他看起來似乎覺得不論什麼事情趣味也不在這以下。

　　「因此，」彼得繼續說，「她發現我們是近鄰時，大吃一驚。」

　　「我相信，」康南說，「這不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發現。」

　　「那當然啦。」我說。

　　「謝謝你，李老師，說了那麼多友好的話。」彼得說。

　　我望望錶，說道：「我要請你們原諒我和愛芬。快五點了，在五點與六點之間我們要上課。」

　　「並且，」康南說，「我們絕不干擾你們上課。」

　　「不過，」彼得嚷道，「在這種場合，規矩總可以放鬆些嘛。」

　　愛芬流露出熱切的神色。她在她父親面前並不快樂，但又捨不得離開他。

　　「我認為這非常不明智。」我說著便站了起來，「來吧，愛芬。」

　　她向我厭惡地掃了一眼，我相信那天下午取得的進展這一下全完了。

　　「請你，爸爸……」她說。

　　他嚴厲地看了她一眼。「我親愛的孩子，你聽見你的教師是怎麼說的了。」

　　愛芬的臉刷地變得通紅，露出很不自在的樣子，不過我已經對彼得．南斯洛克說了聲再見，向門口走去。

　　在書房裡，愛芬兩眼瞪著我。

　　「你為什麼要把一切都搞糟？」她問。

　　「搞糟？」我重複道，「一切事情？」

　　「我們本來可以隨便什麼時候上課……隨便什麼時候……」

　　「可是我們規定在五點與六點之間上課，不是隨便什麼時候。」我駁回她。我的話音較前冷峻，因為我害怕自我內心升騰而起的激動。我要向她說明白：你愛你父親，你渴望得到他的准許，但是，我親愛的孩子，你並不知道什麼是實現你的要求的正確途徑。讓我來幫助你。不過我並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從來就不是感情外露的人，現在也不會有所改變。

　　「好了，」我繼續說，「我們只有一個小時，所以就別浪費一分一秒了。」

　　她悶悶不樂地坐在桌邊，眼睛瞪著我們正讀的書本。這是狄更斯先生的《匹克威克外傳》，我認為這本書會給我這個置身於沉重狀態下的學生帶來些許調劑。

　　她失去了對於書本的那種慣常的熱情，心不在焉，眼睛突然往上一翻，說道：「我認為你恨他。我認為你根本不願意與他在一起。」

　　我回答：「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誰，愛芬。」

　　「你明明知道，」她指責地說，「你知道我指的是我爸爸。」

　　「瞎說，」我輕聲說道，不過我想我的臉漲紅了。「好了，」我說，「我們是在浪費時間。」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心想我們不可能一起讀那個帶著捲髮紙的半老徐娘夜間歷險的故事了。這對於像愛芬這般年紀的孩子來說是太不合適啦。

　　※※※

第三章　下

　　那天晚上，當愛芬回她的臥室後，我便出去到樹林子裡散步。我開始把這片樹林當作避難所了，這是一個非常寂靜的地方，我思考著自己的生活，與此同時，我在琢磨，生活將會為我安排怎樣的進程。

　　這一天變故頻生，在康南．特里．米蘭進來打破平靜之前，過得是愉快的。我不知道他的事務是否可以讓他外出待上一段長時間──實實在在的一段長時間，而不僅僅是幾天。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便有機會使愛芬成為一個比較快樂的姑娘。

　　忘掉那個人吧，我告誡自己。可能的話盡量避開他。你只可以這樣做。

　　好倒是好，但他還是闖入我的心田之中，即使他並不在眼前的時候。

　　直到暮靄蒼茫，我還待在樹林裡。然後我向宅子走去；回到房間還不到幾分鐘，基蒂就來敲門。

　　「我想我聽到你走進來了，小姐。」她說，「主人找你。他在藏書室裡。」

　　「那麼你最好帶我去，」我說，「那個房間我還從來沒有去過。」

　　我本想梳梳頭，整理一下，但是又想到，基蒂經常尋求男女之間關係的表象，我大可不必讓她認為我在去主人那裡之前需要著意打扮一番。

　　她帶我來到我還沒有去過的邸宅的一翼，使我重新深切地感受到了米蘭山莊的宏大。這一套房間，我的印象是，置於一邊以供特殊需要；因為這裡的房間，要比我迄今為止所見到的邸宅中任何其它房間都豪華得多。

　　基蒂打開門，臉上帶著茫然若失的微笑報告我的到來：「小姐來了，主人。」

　　「謝謝你，基蒂。」他說。然後又說：「噢，進來吧，李老師。」

　　他坐在一張桌子邊上，桌上放著皮革封面的書籍和報紙。一道光線來自桌上玫瑰色的石英燈。

　　他說：「請坐！李老師。」

　　我暗想：他發覺我穿過艾麗絲的騎裝了，為之不快；他要對我說，我在這兒的工作已不再需要了。

　　我昂起頭，甚至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等待著。

　　「今天下午我很有興趣地得知，」他開了腔，「你已經認識了南斯洛克先生。」

　　「真的？」我聲音中的驚奇是並無掩飾的。

　　「當然啦，」他接著說道，「你遲早要見到他，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和他的妹妹是這裡的常客，不過……」

　　「不過你認為他結識你女兒的家庭女教師是不必要的。」我很快接過話頭。

　　「這個必要性，李老師，」他帶著訓誡的口氣說，「是要由你或他來決定的。」

　　我感到尷尬，吃吃地說：「我想你是覺得，作為一個家庭女教師，與你家庭的朋友明顯地平起平坐……對我來說是……不恰當的。」

　　「我請你，李老師，不要把我沒有想到要說的話強加於我。你交什麼朋友，我對你如實地說，那當然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不過，你的姨母，說起來，當她把你安排在我家做客時，也就是做了由我來關照你的安排。我請你來，是就一個話題，對你有一言相勸，你可能認為那是有點不文雅的話題。」

　　我驀地臉色緋紅，我肯定，這使他暗暗覺得有趣，而這使我更窘。

　　「南斯洛克先生有這樣一個名聲……讓我怎麼說呢……對年輕女士是敏感的。」

　　「噢！」我控制不住地叫出聲來，渾身不自在。

　　「李老師，」他微笑地說道，一時之間他的面孔看起來近乎體貼，「這是一種告誡性質。」

　　「特里．米蘭先生，」我大聲說，竭力恢復鎮靜，「我認為我並不需要這種告誡。」

　　「他風度翩翩，」他接著說，語氣中重又帶著嘲諷的調子。「有美男子之稱。在你之前，我這裡就有一位年輕女士，詹森老師，他常來看望她。李老師，我一定請求你別誤解我的意思。我還要對你提出另一個要求：別把南斯洛克說的一切看得太認真了。」

　　我聽到自己以一種異樣的高音說道：「特里．米蘭先生，你實在是太好了，竟為我的安全操心。」

　　「不過，當然我要為你的安全操心啦。你在這兒照顧我的女兒。因此，這一點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他欠身而起，我也同樣站起身來。我知道這便是結束談話的標誌。

　　他快步走到我的身邊，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

　　「請原諒，」他說，「我是個不會轉彎抹角的人，缺乏明顯表現在南斯洛克先生身上的那種風度。我只是想向你提供一個友好的告誡。」

　　剎那間，我窺視他那冷峻的淺色眼睛，對這個藏在假面具後面的人投了飛快的一瞥。我突然清醒了，在一時的心緒茫然中，我深深意識到自己的孤獨，意識到世上那些孤立無援、無人關照的人的悲哀。也許這正是自憐，我說不清。我那時是那麼百感交集，以致到今天也不能對那些感情作出明確的解釋。

　　「謝謝你。」我說，從藏書室逃了出來，直奔向臥室。

　　※※※

　　每天我都和愛芬到圍場去，騎一個小時的馬。當我守望著小姑娘騎在巴特卡普背上，我便明白了她的父親過去一定是極不耐心的；因為，她雖然不是個天生的騎手，但是不久以後定會有好消息傳來。

　　我已經得知，每年十一月，米蘭村要舉行一次賽馬。我已對愛芬說過，她當然應當參加一個項目。

　　做這個打算是很有趣的，因為康南．特里．米蘭將參加裁判。我們兩個想像著他吃驚的神情：某一位騎手，在比賽中輕而易舉地取得第一名，竟是他發誓永遠學不會騎馬的女兒。

　　我和愛芬兩人都懷有勝利的幻想。她追求的當然是更加美好的感情。為了對她父親的愛，她想取得成功；至於我本人，卻是為了表明：瞧，你這個妄自尊大的人，在你失敗的地方我取得了成功！

　　於是，每天下午，我都穿上艾麗絲的騎裝（我不再考慮這套騎裝原來是屬於誰的，因為它已經成為我的了），我們總是到圍場去，去那裡我總是試試愛芬的本領。

　　讓她第一次策馬飛奔的那天，我們兩人都喜氣洋洋。

　　後來，我們回家，因為和她在一道，我就從前面入口處進去，就像我第一次到這兒來時那樣。

　　我們剛剛進入大廳，在波爾格雷太太曾經領我進來的那個門邊，愛芬甩下我跑走了。我跟在她的後面走出大廳，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發現通向小教堂的門微微開著。我以為是愛芬進去了，便也走了進去。這個地方陰森森的，當我站到藍色石板上凝視著祭壇和教堂座位時，我發著抖。

　　我向裡面又走了幾步，背靠門站著，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喘息和很快的吸氣聲。

　　「不！」一個聲音說道。我毛骨悚然，辨認不出是誰的聲音。

　　出於莫名其妙的原因，我的整個身體幾乎僵住。我猛地轉過身來，只見克莉絲汀．南斯洛克站在那裡望著我。

　　她的面色是那麼蒼白，以致我覺得她快要暈倒了──或許是小教堂是昏暗把她弄成了這樣兒。我自以為明白：看到我穿著艾麗絲的騎裝，在那一霎間她把我當作艾麗絲了。

　　「南斯洛克小姐，」為了安撫她，我急忙說道，「我和愛芬在上騎馬課哩。」

　　她微微搖晃了一下，這時她臉上呈現出淺灰色。

　　「很抱歉，我驚嚇了你。」我繼續說。

　　「我奇怪誰在這兒，」她幾乎是聲色俱厲地說，「你們怎麼想起到小教堂來的？」

　　「我和愛芬一起從這條路進來的，她跑開了，我以為她可能來這兒了。」

　　「愛芬！噢，沒……從來沒有人到這兒來。這是個陰森森的地方，你不這麼認為嗎？讓我們走吧。」

　　「你看上去……臉色不好，南斯洛克小姐。拉鈴叫人送些白蘭地來好嗎？」我大膽地說：「你在看我的衣服。是……借來的，我得給愛芬上騎馬課，沒有適合的衣服。這些是……她媽媽的。」

　　「原來如此。」

　　「我向波爾格雷太太解釋過，她認為我穿這件衣服是適宜的。」

　　「當然嘍。有什麼不適宜呢？」

　　「我恐怕我驚嚇了你。」

　　「噢，不，你不應該那麼說。我一切都很好。是小教堂的燈光造成的。它把我們都照得像死人似的。你自己看上去也有點蒼白，李老師。是那些窗戶……那種特別類型的彩色玻璃。它使我們的膚色大大變了樣。」她笑道，「讓我們離開這兒吧。」

　　我們又走了幾步，回到前廳，然後走到屋外。我注意到她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臉色。

　　看見我，她感到震驚。我自以為了解其中的原因。她看見我穿艾麗絲騎裝的背影，轉念之間，認為一定是艾麗絲。

　　「愛芬喜歡上騎馬課嗎？」她問道，「告訴我，你現在與她相處得好些了嗎？我猜想，你剛來的時候，你剛來的時候，她是有點對抗情緒的。」

　　「她屬於那種對權威會自動產生對抗情緒的孩子。是的，我相信我們正在變成朋友。騎馬課起了相當大的作用。再說，騎馬課現在對她父親來說還是個秘密。」

　　克莉絲汀．南斯洛克看上去有些驚異，我連忙說道：「噢，只有她的進步才是個秘密。他是知道上這門課的。自然，我首先徵得了他的同意。但是他不會想到她進展得這麼好。這肯定會出他意外的。」

　　「原來是這樣。李老師，我希望這些課程別把她弄得太緊張。」

　　「太緊張？為什麼？她是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她的弦繃得太緊啦。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成為一個騎手的氣質。」

　　「她還年幼，所以我們還有機會來鍛煉能影響她氣質的意志。她極其喜歡這些功課，很想讓她的父親吃上一驚。」

　　「啊，她正在成為你的朋友，李老師。對此我感到很高興。現在我得走了。我經過小教堂，看見門開著的時候，我是正要出去的。」

　　我與她道了別，按平時的路線回到我的房間。我走到鏡子面前，照了照自己。大概自我來到這兒之後，這已成為一種習慣。我悄悄說道：「除了這張臉……那就可能是艾麗絲了。」於是我半閉上眼睛，讓這張臉變得模糊，與此同時，我想像出另外一張不同的臉來。

　　噢，不錯，這一定把克莉絲汀嚇了一跳。

　　我在想，如果康南．特里．米蘭知道我穿著他妻子的衣服走來走去，像克莉絲汀．南斯洛克那樣經驗豐富的人在暗處乍見我都嚇得不輕，那他將會說些什麼呢？

　　我感到他不會希望我看上去再像艾麗絲。

　　不過既然我與愛芬上騎馬課時要穿艾麗絲的衣服，既然我決定這些課程要繼續下去──那樣我就會有幸對愛芬的父親說：「我對你這麼說過！」──我渴望，我相信克莉絲汀．南斯洛克也同樣渴望，對於我們在小教堂的邂逅隻字不提。

　　※※※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意識到我正在形成一套常規。在書房和騎馬場的功課都進展得很順利。彼得．南斯洛克又來過這兒兩次，我都巧妙地避開了他。我深刻地意識到康南．特里．米蘭的警告，知道這一警告是有道理的。我正視這樣的事實，即我為彼得．南斯洛克所激動；當我等待他的來訪時，我很容易就發覺自己處於這樣的精神狀態中。但我無意把自己置於這種境地，因此並不需要康南．特里．米蘭提醒我彼得．南斯洛克是個蕩子。不，我不能成為珍妮佛第二，這會讓康南．特里．米蘭當成笑話。

　　我不時地想到彼得的哥哥傑佛里，得出的結論是：彼得一定很像他哥哥。當我想到傑佛里時，我也想起了波爾格雷太太的女兒珍妮佛，波爾格雷太太對女兒從來是絕口不提的。「腰兒最細」的珍妮佛從不與人交往，直到她與令人銷魂的傑佛里一起臥在乾草堆或紫羅蘭花叢中。結果是有一天她走進了大海。

　　想到存在一個為輕率女人而設的可怕陷阱，我打了一個寒顫。有一些女人──像我這樣貌不驚人的，需要依賴別人的興致生活；可是還有更為不幸的人，她們吸引了追求者頻頻飛來的目光，到頭來發現生活可以提供的唯一能夠承受的前途便是它的終點。

　　對愛芬的騎馬課和她父親的性格的興趣使我暫時忘記了小吉莉．弗勞爾。這孩子是那麼安靜，很容易被人遺忘。有時候我聽見她用特有的走了調兒的尖細嗓音在屋裡屋外唱歌。波爾格雷太太一家的住房就在我的住房下面，吉莉．弗勞爾住在他們隔壁，這樣她在自己房裡歌唱時，歌聲便飄進了我的耳鼓。

　　每當聽到她的歌聲時，我總是暗想：既然她能學會唱歌，那麼她就能學會別的。

　　我一定是沉浸在白日夢中了，因為老是看見康南．特里．米蘭把十一月賽馬的跳馬一等獎品送給他女兒，與此同時，向我投來帶著歉意的、無限羨慕的目光。與這幅畫面連在一起的還有另一幅畫面。那便是吉莉與愛芬同坐在書房桌邊，我聽著背後的低語聲：「要不是李馬撒小姐，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出現。你瞧，她在教育孩子方面真是個奇才。瞧她為愛芬做了些什麼……現在又在為吉莉著想了。」

　　但是，在這個時候，愛芬仍然是個驕縱又乖張的孩子，而吉莉．弗勞爾，還是像戴普迪的女兒們說的那樣：「神經有毛病。」

　　接著，有兩樁事闖入了我那些或多或少是平靜的日子，攪得我心煩意亂。

　　第一件事只是發生在很短的時間內，但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難以消除。

　　我正在批改愛芬的作業本，給她的算術記成績，她坐在桌邊作文；就在我翻作業本的時候，一張紙掉了下來。

　　紙上塗滿了素描。我已經發現愛芬有明顯的繪畫才能。哪一天有機會時，我打算就這點與康南．特里．米蘭談談，因為，我認為她應該受到鼓勵。我自己只能教她一些美術方面的基礎知識，而我堅信，為她請一個合格的繪畫教師是值得的。

　　這些素描畫的全是人的面孔。我認得出其中一個是我。畫得不壞。我看起來當真是那麼古板嗎？我希望可別總是如此才好。不過或許她就是這麼看我的。她還畫了她的爸爸……畫了好幾幅哩。而且他的畫像也是容易認出來的。我又翻到另一面，這一面畫的全是女孩子們的面孔。我看不清畫的是誰。是她自己的嗎？不……那是吉莉的臉，我敢斷定，不過又有點像她本人。

　　我看著這一面，看得那麼專注，一點也沒有覺察到，她從桌上探過身子來，把它一把奪走了。

　　「那是我的。」她說。

　　「我知道是你的，」我回敬道，「這樣搶走東西總是非常沒有禮貌的。」

　　「你不該偷看。」

　　「我親愛的孩子，那張紙夾在你的算術本子裡呀。」

　　「那麼它也不該夾在本子裡。」

　　「你必須對那張紙報復一番，」我輕描淡寫地說，接著轉為嚴肅些的口氣：「我求求你不要那麼粗魯地搶東西。」

　　「對不起。」她輕聲咕噥一句，仍然氣鼓鼓的。

　　我又批起算術本來，大多數答案都不對。算術不是她的最佳課。也許是因為她花了那麼多時間在畫像上而沒有認真對待作業。她為什麼這樣惱怒？為什麼畫了這麼多面孔？這些面孔一部分是吉莉的，一部分是她自己的。

　　我說：「愛芬，你要認真學習算術。」

　　她惱怒地咕噥了一聲。

　　「你好像還沒有掌握運算規則，甚至連簡單的乘法運算都不會。如果你的算術能有你的繪畫一半那麼好，我一定非常滿意了。」

　　她一聲不吭。

　　「你為什麼不願意讓我看看你畫的那些人像呢？我認為其中的幾幅畫得很好。」

　　還是沒有回答。

　　「特別是，」我繼續說，「畫你爸爸的那一幅。」

　　甚至在這個時候，一提起他的名字都可以給她的嘴唇帶來溫柔的、熱切的笑紋。

　　「還有那些姑娘的面孔。告訴我畫的是誰──是你還是吉莉？」

　　微笑從她的嘴唇上頓時消失了。她幾乎是透不過氣來似地說道：「你把這些像當成誰了，小姐？」

　　「誰的。」我心平氣和地糾正她。

　　「那麼你把這些像當成誰的了？」

　　「好吧，讓我再看看。」

　　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取出那張紙，遞給我；她的目光是迫不及待的。

　　我端詳畫上的那些面孔，說道：「這個要不是你就是吉莉。」

　　「你認為我們長得很像嗎？」

　　「不，不。在這以前我一直沒有想到過。」

　　「現在你是這樣想的嘍。」她說。

　　「你們同齡，再說小孩們常有相似的地方。」

　　「我不像她！」她激昂地嚷了起來，「我才不像那個……白癡哩。」

　　「愛芬，你不該使用這樣的字眼。你難道不認為這樣做極不厚道嗎？」

　　「是的。不過我長得不像她。我不要你說我像她。如果你再這麼說，我就叫父親打發你走。他會的……如果我要求他這麼做。我只要一提出來，你就得走了。」

　　她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我意識到她企圖使自己信服兩件事：一是她與吉莉毫無相似之處；二是她只要向她爸爸提出什麼，她的願望就會得到滿足。

　　為什麼？我問自己。她這樣激憤是什麼原因呢？

　　她臉上是一副完全封閉的表情。

　　我平靜地望著別在灰色棉上衣上的錶，說道：「你得準時在十分鐘內寫完這篇作文。」

　　我把算術書移到面前，裝出全神貫注的樣子。

　　第二件事更使人心頭煩亂。

　　原來這是相當平靜的一天，這就意味著課上得很順利。晚上我在林間散過步，回來的時候，看到兩輛馬車停在米蘭山莊前面。我認出其中一輛是從威德登山莊來的，因此我猜測不是彼得就是克莉絲汀來拜訪了。另一輛弄不清是從哪裡來的，不過我注意到那上面的飾章，這是一輛非常華麗的馬車。我納悶這是誰的車呢，後來又想這不關我的事。

　　我很快走後面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是個暖和的夜晚，我坐在窗前，聽到音樂聲從另一個敞開的窗戶傳來。我知道康南．特里．米蘭在款待客人們。

　　我想他們是在我從未見到過的一間房子裡。你為什麼要管這些呢？我捫心自問。你只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康南．特里．米蘭，瘦削的身材，衣著雅致，一定正坐在牌桌邊招待客人們，或是與客人們坐在一起聽音樂。

　　我辨認出這支曲子選自孟德爾頌的《仲夏夜之夢》，我突然渴望下樓到他們中間去；我又吃驚地感到這一願望比我在艾德蕾姨母舉行的晚會上或菲利達舉行的晚飯宴上所懷有的願望更為強烈。我為好奇心所驅使，抵制不住那種誘惑，便拉鈴，叫基蒂或戴茜來，她們一貫消息靈通，而且樂於把所知道的消息告訴任何一個感興趣的人。

　　戴茜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很興奮。

　　我說：「我想要點熱水，戴茜。你能給我送點來嗎？」

　　「嗯哪，是的，老師。」她說。

　　「今晚有客人來吧，我想。」

　　「噢，是的，老師。不過，這和我們平時舉行的宴會比起來，就算不了什麼。我想今年年底主人會多請來一些客人，這是聽波爾格雷太太說的。太太已經死了整整一年了，主人又要開始和以往一樣舉行各式各樣的宴會。」

　　「去年米蘭山莊一定很冷清吧。」

　　「不過那是當然的、正常的……家裡死了人嘛。」

　　「那當然。今晚有哪些客人呀？」

　　「噢，克莉絲汀小姐和彼得先生是當然有的。」

　　「我見到他們的馬車了。」我的聲音聽起來是急切的，對此我感到羞愧。我不比任何一個喋喋不休的僕人好上多少。

　　「好，我告訴你還有些什麼人。」

　　「誰？」

　　「托馬斯爵士和他的夫人琳達．戴斯林女士。」

　　她看上去要賣什麼關子似的，像是這兩個人有什麼極不尋常之處。

　　「噢？」我從旁鼓勵地說。

　　「不過，」戴茜接著說，「波爾格雷太太說托馬斯爵士不宜在宴會上尋歡作樂，應該上床睡覺去。」

　　「怎麼，他病了？」

　　「可不是，他熬不到七十歲了。他的心臟不好。波爾格雷太太說，有這種心臟病的人，說死就死，也用不著再加快了。不是那……」

　　她停住了，對我眨眨眼睛。我想請她繼續說下去，但又覺得這樣有失身份。她似乎令人料想不到地突然中止了談話。

　　「另外還有一個亂七八糟的女人。」

　　「誰？」

　　「啊，當然是戴斯林夫人嘍。你應當去見見她。她的長袍開叉一直開到這兒，最可愛的花兒放在肩上。她真是個美人兒，你一望就知道她只是在等她丈夫……」

　　「我想琳達女士與她的丈夫年齡不相當吧。」

　　戴茜吃吃地笑了。「他們說他倆的年齡相差將近四十歲。她喜歡裝著五十歲的樣子。」

　　「你像是不喜歡她。」

　　「我嗎？是啊，如果我不喜歡她，有些人可喜歡她哩！」這又使戴茜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看著她那穿著緊身衣服的難看的外形，聽著她那呼哧呼哧的笑聲，我為自己與一個僕人在一起搬弄是非而害臊，於是說：「我想要點熱水，戴茜。」

　　戴茜退出去取水了，我一人在屋裡，在想像中更加清晰地描繪著客廳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我直到解了手，取下髮夾，準備就寢的時候，還在捉摸著他們。

　　樂師們正在演奏蕭邦的一支圓舞曲。這支曲子似乎迅速而又神秘地把我從家庭女教師的臥室帶走，用快樂來蠱惑我，把我帶到一個我力所不及的境地──一個秀麗的美人，在這府邸的某個雅致的客廳裡佔有一席之地，以機智、風韻，受到愛慕者的追求。

　　想到這些，我心頭驀地一驚，回到了現實之中。我心想，如果我真的參加了晚宴，不知他們如何看待我這個家庭女教師。

　　我走到窗前，眺望遠方。天氣晴和已有好長時間了，我不相信好天氣還會繼續下去。秋天的迷霧將要包圍我們，我已聽說，從西南方向吹來的大風，正如戴普迪所說，「是這一帶所特有的。」

　　我可以嗅到海洋的氣息，聽到海浪柔和的節奏。「大海的波濤聲」源於米蘭海灣。

　　這時，我陡然看到府邸暗處有一盞燈光，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我知道燈光是從愛芬帶我去挑選騎裝的那間房的窗裡射出來的。那是艾麗絲的梳妝室。

　　簾子已經放下來了。我以前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我確信剛才並沒有放下。因為，自從知道那是艾麗絲的房間，我便養成了一種習慣──每當我探首窗外，總喜歡掃視一下那間房子周圍的窗戶。對於這一點，我很後悔，曾想予以矯正。

　　簾子是用薄料製成的，因為透過它，我能清晰地見到亮光。這是微弱的光，沒有錯兒。它在我驚駭的眼前晃動著。

　　我站到窗前向外凝視，就在我這樣做的同時，我看到窗簾上映出了一個人形。是個女人的影子。

　　我聽到一個聲音湊近我的耳朵說道：「是艾麗絲！」我意識到那是我自己說出聲來的。

　　我在做夢，我暗自低語。這只是我的幻覺。

　　這時，我又看見那個影子映在了簾子上。

　　望著閃動的燈光，我那抓住窗框的兩手不斷發抖。我有一種衝動，想叫來戴茜或是基蒂，或是去找波爾格雷太太。

　　我克制住自己，想像著若是那樣做會顯得多麼愚蠢。所以我還是凝目注視那個窗戶。

　　片刻之後，一切又再歸於黑暗。

　　我站在我的窗口望了好久，不過，再也沒有見到什麼了。

　　樂師們在客廳裡又演奏起了另一支蕭邦的圓舞曲，我站在那裡，直到在溫暖的九月之夜感到寒意為止。

　　然後，我上了床，但是久久不能入睡。

　　終於，在我確實睡著的時候，我夢見一個女人走進我的房間；她穿著帶有藍領子、護腕上飾有綆辮和球形花邊的騎裝。她對我說：「我不在火車上，李老師。你不知道我在哪裡，這就要你來找我了。」

　　在夢境中，我一直聽到下面巖洞裡海浪的喧嘩聲。

　　第二天早晨，當東方天幕剛一出現魚肚白色，我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我的窗前，放眼向那個是屬於艾麗絲的房間望去。簾子已拉了起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華美的藍色天鵝絨窗帷，一切似乎又和往常一樣。

第四章　上

　　大約一週之後，我第一次見到了琳達．戴斯林。

　　六點剛過幾分鐘，我和愛芬放下書，到馬房去看巴特卡普，我們認為它那天下午扭了筋。

　　獸醫來看過了，給它敷上了泥罨。愛芬真誠地為之不安，這使我感到欣慰，因為我總是樂於發現她有溫柔的感情。

　　「別著急，愛芬小姐，」喬．戴普迪告訴她，「不出這個星期，巴特卡普準會像狗似的蹦蹦跳跳的。瞧！吉姆．邦德可是從我們這兒到地角的最好的獸醫，我講的是老實話。」

　　她高興了，我告訴她明天將用黑王子來代替巴特卡普。

　　她對此很激動，她知道黑王子將會考驗她的勇氣。我很高興地看到她在愉快中只是稍顯不安。

　　我們走出馬房的時候，我看了看錶。

　　「你願意在花園裡散步半小時嗎？」我問，「我們還有半小時的時間。」

　　我驚異於她居然說願意，於是我們便去了。

　　米蘭山莊所在的高地約有一英哩見方，通向大海的斜坡很陡，不過有幾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走起來還算便當。園丁們在這個花園裡下了不少工夫，在繁花似錦的樹叢掩映下，這裡的景色實在秀麗。高大的喬木星羅棋布，棚架式拱道點綴其間，棚架周圍，玫瑰花環繞攀附。雖說時節已晚，玫瑰花卻依然艷麗誘人，芳香飄溢。

　　人們可以坐在樹蔭下的涼亭中，放眼觀海何浪花；從這些花園望過去，米蘭山莊的南側傲然挺立，氣象宏偉，峭壁頂部的這座龐大的花崗岩建築宛如固若金湯的要塞。它不免帶有一種挑戰的神氣，彷彿不僅要和浩瀚大海比個高低，而且要與大千世界爭個勝負。

　　我們走在散發甜香的花間小徑上，與道旁樹木平頭，這才發現有兩個人在那兒。

　　愛芬倒吸一口涼氣；隨著她的視線，我看到那兩個人了。康南．特里．米蘭和一個女人並肩而坐，依偎在一起。那位女士膚色暗黑，是我所曾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之一，她一定就是眾所矚目以美麗著稱的琳達女士了；她的身材曲線玲瓏，髮上披著一條輕薄透明的羅紗頭巾，點綴在羅紗上的許多金屬小圓片閃閃發光。我想她長得很像《仲夏夜之夢》中的一個人──也許是蒂坦尼亞吧；雖然我一直認為蒂坦尼亞是夠俊秀的，但是她卻可以和她媲美。她天生麗質，對於人們的眼睛有磁石般的吸引力。不管你想不想，總要對她那花容月貌望上一眼，欣羨不已。她的連衣裙呈淡紫色，是用薄綢之類的柔軟的衣料作的，領口處別著一個大鑽石別針，顯得雍容華貴。

　　康南首先開了腔。「啊，」他說，「這是我女兒和她的教師。原來，李老師，你也和愛芬出來兜風了。」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我說，就來拉愛芬的手，但是她卻非常沒有禮貌地閃開了。

　　「我可以和您和戴斯林夫人坐在一起嗎，爸爸？」她問。

　　「可是你在與李老師一道散步，」他說，「難道你不認為你應當繼續散步嗎？」

　　「好的，」我替她作了回答，「來吧，愛芬，我們繼續走。」

　　康南轉向他的伴侶：「我們很幸運地找到了李老師。她是……非常可欽佩的！」

　　「康南，為了你的緣故，我希望這個家庭女教師是十全十美的。」戴斯林夫人說。

　　我感到很尷尬，彷彿我是一匹馬站在那兒，任他們對我評頭品足。我相信他知道我很狼狽，倒覺得挺有趣。看他嘴角上泛起的微笑，常常讓我認為他是個很討厭的人。

　　我淡淡地說道：「我想我們該回去了。我們只是在愛芬晚上睡覺之前出來呼吸一點新鮮空氣。來，愛芬。」我補一句。我把她的臂膀抓得那麼牢，因此一下子就把她拉走了。

　　「可是，」愛芬反抗道，「我要留在這裡。我想與您談談，爸爸。」

　　「你明明看見我有客人。我們另外找個時間再談吧，我的好孩子。」

　　「不，就現在……這很重要。」

　　「不會所有的事都重要的，讓我們明天再談吧。」

　　「不……不……現在！」愛芬語氣裡帶著歇斯底里；我還從來不知道她會如此固執地抗拒她父親。

　　戴斯林夫人低聲說：「我看愛芬是個挺任性的孩子。」

　　康南．特里．米蘭冷冷地說：「關於這點，李老師會有本事處理好的。」

　　「當然啦，十全十美的家庭女教師嘛……」戴斯林夫人的語氣裡帶著挖苦意味。她的話那麼深地刺傷了我的心，於是我粗暴地抓起愛芬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拖回到了我們來的路上。

　　她抽抽噎噎，不過直到我們進了山莊的門口她才說話。

　　這時，她說：「我恨她，你難道不知道，李老師，她想做我的新媽媽。」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認為那樣做危險，因為，我總感到很容易被人聽見。直到我們進入她的房間之後，我關上了門，才說：「這話說得多奇怪。你想想，琳達女士自己有丈夫，又怎麼能想做你的媽媽？」

　　「托馬斯先生快要死了。」

　　「你怎麼知道的？」

　　「大家都說，她只是在等著他死，好改嫁。」

　　我感到很吃驚，她竟然知道這樣的流言。我想：我得把這件事對波爾格雷太太說說，要他們在愛芬面前談話當心些。是不是那些姑娘們，戴茜與基蒂……或是喬．戴普迪或是他的妻子對她說的？

　　「她老是到這裡來，討厭極了。」愛芬接著說道，「我不讓她佔我媽媽的位置。我不讓任何人當我的新媽媽。」

　　「你對這件事過於敏感了。不要讓我聽到你再講這樣的話，我堅持這一點。這對你爸爸來說是不名譽的。」

　　這句話使她陷入沉思。她是多麼愛他呀！我暗想，可憐的小愛芬，可憐的孤獨的孩子！

　　剛才，當我置身於那座美麗的花園，在樹蔭下被迫聽那個美人的譏誚話時，我還在為自己感到委屈。我自言自語：「這不公平，為什麼有的人擁有那麼多，而別的人一無所有？如果有一天，我若是戴上薄紗、佩上鑽石，會不會美麗呢？也許比不上戴斯林夫人，但是我敢斷定，那一定比祖母留下來的棉布衣裳、美利奴絨線衫和綠松石別針要合適得多。」

　　而現在，我忘記了為自己抱屈，我的同情完全傾注到了愛芬身上。

　　※※※

　　我望著愛芬上了床，便回到自己的臥室，感到心頭有一種消沉的情緒。我一直想著康南．特里．米蘭在樹蔭下與戴斯林夫人在一起的情景，暗自沉吟著，他是否還在那裡，他們在談些什麼。卿卿我我，我猜想。當然我和愛芬干擾了他們之間的調情。他竟然沉溺於有失尊嚴的私通，我感到驚訝，因為在我看來，這完全是不體面的，這位夫人有丈夫，而她是應該忠實於他的。難道他不畏人言嗎？

　　我走到窗前，使我欣慰的是，從這兒看不見南面的花園和大海。我的雙肘撐在窗台上，在這香氣飄溢的傍晚，我望著窗外。天色此刻還不太暗。但是太陽已經隱去，黃昏朦朧的光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光習慣性的轉到那邊我曾在簾子內看見人影的窗上。

　　簾子已經拉起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藍色的帷幔。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簾子，不明白自己期待著什麼。是要在窗口見到露出的一個面孔，或頻頻揮動的手嗎？有時我可以為自己的幻覺嘲笑自己一番，但是這個黃昏卻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時，我見到那房間的簾子移動了。我曉得一定有人在房間裡。

　　這天晚上，我的心境十分反常。這與在樹蔭下遇到了康南．特里．米蘭和戴斯林夫人有關係。但是，直到這時為止，我還從不曾仔細分析自己的心理狀態以解釋今晚的反常。我感到我們這次的邂逅是一樁羞辱，但是，我隨時準備再冒一次風險，這種機會還會有很多。艾麗絲的房間不在我的房間這一邊，但是我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花園裡漫步，如果我想那麼做的話。一旦我給撞上了，我會被認為是相當愚蠢的。不過我不顧後果。我不管那些了。對於艾麗絲的思緒縈繞在我的心頭。有時我有一種強烈慾望，那就是要揭開她的死亡之謎，以致準備一切在所不惜。

　　於是我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間。我離開我的房間所在的府邸的這一翼，沿著畫廊來到艾麗絲的梳妝室。我輕輕地敲門，心兒在怦怦直跳，我很快地打開了門。

　　一剎那間，我沒看見有人。而後我發覺簾子在抖動，有人藏在後面。

　　「誰？」我問道，聲音足以掩飾我心頭的恐怖。

　　沒有人回答，不過任何躲在簾子後面的人都是很想不被發現的。

　　我大步走過去，把簾子拉到一邊，看到吉莉正顫抖的縮在那裡。

　　她那茫然若失的藍眼睛的上下眼瞼驚恐地顫動著。我伸出一隻手抓住她，她卻掙脫開我跑到窗子那裡去了。

　　「啊，原來是妳。沒關係，吉莉，」我輕聲說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繼續凝目注視著我，於是我接著說道：「告訴我，你躲在這兒幹什麼？」

　　她還是一言不發。她開始用目光掃視著房間，好像她是要找人來幫忙，一時之間我產生了一種神秘的感覺：她見到了什麼東西，或是什麼人──而我對此是看不見的。

　　「吉莉，」我說，「你曉得你是不應當到這個房間來的。不是嗎？」她離開我越發遠了，我重複著我說的話。

　　這時她點點頭，但又立即搖搖頭。

　　「我要帶你回我的房間，吉莉。然後我們再談一會兒。」

　　我摟住她。她的身體還在顫慄。我把她拉到門口，但她走得非常勉強，到房門口時，她回過頭來望望；這時她突然喊道：「夫人……回來，夫人。現在……來救我吧！」

　　我緊緊地抓住她，把她從房間帶走，隨手把門關上。然後幾乎不得不把她拖到我的房間。到了我的房間，我牢牢地把門關上，背靠著門，她的雙唇在顫動。

　　「吉莉，」我說，「我真的不會傷害你的，你一定要懂得這一點。我想成為你的朋友。」她那迷惘的神色依然存在，我抓住時機，又繼續說道：「我想成為你的像特里．米蘭夫人那樣的朋友。」

　　這句話使她大吃一驚，剎那間，迷惘的神色消失了。我偶爾有了另一個發現：艾麗絲過去對這個可憐的孩子一直是很好的。

　　「你到那兒去尋找特里．米蘭夫人，對不對？」

　　她點點頭。

　　她看上去是那麼悲哀，以至於我被感動得表現出異常的神情。我跪了下來，伸出雙臂摟住她；現在我們臉對著臉了。

　　「你找不到她了，吉莉。她死了。在家裡找她是沒有用的。」

　　吉莉點點頭，我弄不清她點頭的含義──是同意我說的找也無用呢，還是她仍相信在家裡會找到特里．米蘭夫人。

　　「那麼，」我接著說道，「我們得忘掉她，對不對，吉莉？」

　　蒼白的眼皮垂了下來，不讓我看見她的眼睛。

　　「我們會成為朋友的，」我說，「我希望我們會。如果我們是朋友，你就不會孤獨了，對嗎？」

　　她搖搖頭，我認為她那雙審視我的眼睛已經消失了茫然若失的神色；她現在不發抖了，我相信她不再害怕我了。

　　突然她從我緊握的手中掙脫出來，向門口跑去。我並沒有去追趕她，她在開門回頭向我張望的時候，嘴唇上掛著一絲兒微笑。然後，她離去了。

　　我相信我已經在我們之間建立起友誼。

　　我相信她已經克服了對我的畏懼心理。

　　這時我又想起艾麗絲，她以前對這個孩子始終很好。我開始在腦海中更加清晰地勾勒出艾麗絲的肖像。

　　我走到窗前，目光掃過「L」形建築，望到那個房間的窗戶，想到我在簾子上望到人影的那個夜晚。

　　我發現了吉莉並不能解釋這一點。我所見到的映在那兒的人影絕對不是小孩子的，而一個婦人的。

　　吉莉可以藏在艾麗絲的房間裡，但那天晚上，我在簾子上見到的影子並不是她的。

　　※※※

　　我到波爾格雷太太的房裡喝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她很高興地招待我。「波爾格雷太太，」我說，「有一件事我覺得有些重要，我很想與你商量商量。」

　　她自豪地昂起頭。我可以看出，徵求她意見的家庭女教師，在她的眼裡，一定是理想的家庭女教師。

　　「我很高興陪你坐上一個小時，請你喝一杯我最好的厄爾格雷茶。」她對我說。

　　一邊喝茶，她一邊帶著近似慈愛的表情打量著我。

　　「好，李老師，請你告訴我，你要問的是什麼。」

　　「我有點不安，」我告訴她，若有所思地攪著茶，「這是由於愛芬的話引起的。我敢說，她聽信了流言，我想這對像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來說是很討厭的。」

　　「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因為我肯定，像你這樣明白事理的年輕女士一定會感覺到。」波爾格雷太太回答道。我不禁覺得她的話中有某種程度的虛偽。

　　我告訴她，我們是怎樣在峭壁上的花園裡散步，碰到主人與戴斯林夫人在一起。「愛芬說了一句令人不快的話。她說戴斯林夫人想做她的新媽媽。」

　　波爾格雷太太搖搖頭。她說：「茶裡來一匙威士忌怎麼樣，老師？要想振作精神，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我並不想喝威士忌，但是我可以看出波爾格雷太太是想喝的。如果我拒絕與她一起在茶裡加烈性酒的話，她一定會感到掃興，因此我便說道：「請來一小匙吧，波爾格雷太太。」

　　她打開食櫥上的鎖，拿出瓶子，給我斟威士忌要比給自己倒茶精細得多。我下意識地感到奇怪：她在食櫥裡究竟還放了什麼別的東西？

　　現在我們兩人就像一對共謀者，波爾格雷太太顯然十分怡然自得。

　　「謠言滿天飛，我恐怕你對這件事會覺得有些吃驚。」她開了口。

　　「我已有心理準備，您儘管說吧。」我讓她確信這一點。

　　「呃，托馬斯．戴斯林先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幾年前，他才娶了這個年輕太太，一個女演員，有人說她是從倫敦來的，托馬斯先生到那兒去遊覽，便把她帶回來了。我可以告訴你，老師，她的到來轟動了四方鄰里。」

　　「我完全可以相信這一點。」

　　「有人說她是我們康沃爾郡最漂亮女人中的一個。」

　　「行為漂亮才算漂亮。」

　　「不過外表也還是漂亮的。」我補充一句。

　　「男人們會發傻氣。我們的主人也有他的弱點。」波爾格雷太太承認。

　　「如果真有流言，我極希望有些話，還是不要傳進愛芬的耳朵裡比較好。」

　　「你這樣想當然是合乎情理的，老師；不過既然有這種傳聞，那個孩子的耳朵可像兔子耳朵一樣靈。」

　　「你認為是戴茜和基蒂嘮叨出來的嗎？」

　　波爾格雷太太走近了些，我聞到她呼出的酒氣。我吃了一驚，不知道她是否能聞到呼氣中的酒味。「人人都這麼說，老師。」

　　「噢，是這樣。」

　　「有些人說他們不是那種要等待牧師祝福的人。」

　　「呃，或許他們還不至於吧。」

　　我感到沮喪，心中暗道：我恨這一點，這太卑劣了。對於像愛芬這樣一個敏感的姑娘來說是多麼可怕。

　　「主人是受性格的影響，用特有的方式來喜歡女人的。」

　　「所以你認為……」

　　她沉重地點了點頭。「如果托馬斯先生死了，這個家就會有一個新來的女主人。他們現在所必須等待的是讓他死去。特里．米蘭夫人，她……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話到口邊，我本不想提問，但是似乎有某種力量在我心裡，不容我迴避開去：「當特里．米蘭夫人在世的時候……情況也是如此嗎？」

　　波爾格雷太太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經常去看她，幾乎從她剛來的時候就開始了。有時晚上他騎馬出去，直到早晨才見他回來。呃，他是主人嘛，他自己愛怎樣就能怎樣。燒飯、打掃、料理家務，或者教育孩子，是我們的事……我們在這兒就是幹這類事的，這得是有個分寸的。」

　　「原來你認為愛芬只是重說眾所周知的事情嘍？托馬斯先生一旦死去，戴斯林夫人就要做她的新媽媽了。」

　　「我們中有些人認為這是很可能的。有些人對這件事不會感到懊惱。她的夫人身份對於我們這些家裡人不會有多大干擾；所以我倒是說，最好讓這件事情正規化。」她道貌岸然地繼續說，「我不久以後就能見到我服侍的主人過上正常的婚姻生活，而不是做孽，我如實地告訴你。我們都是這樣想的。」

　　「我們能不能提醒姑娘們，不要在愛芬面前嘮叨這些事呢？」

　　「那就像不讓杜鵑在春天裡唱歌。我可以揍她們兩個，直到我累得揍不動為止，但是她們還會饒舌的。她們實在沒有辦法，生來就是這樣嘛。她們兩個之間沒有多大差別。如今……」

　　我表示同感地點點頭。

　　我想到了艾麗絲，她曾目睹丈夫與戴斯林夫人之間的曖昧關係。難怪她會隨時準備和傑佛里．南斯洛克一起出走。

　　可憐的艾麗絲！我想。嫁給這樣一個男人，你不得不忍受如此的痛苦啊。

　　波爾格雷太太興高采烈，因此我覺得還可以與她談談其他一些我湊巧很感興趣的問題。

　　我問她說：「你曾想到教吉莉識字嗎？」

　　「小吉莉？啊，那可是一種不明智的行為。你要明白，老師，吉莉現在並不像她原來那樣。」波爾格雷太太敲敲自己的前額。

　　「她能唱好些歌兒。她一定學會了不少。既然她能學會唱歌，難道就學不會其他的東西嗎？」

　　「她是個很怪的小東西。她以這種呆頭呆腦的方式來到人世。我不常談起這類事情，但我敢肯定你已聽說有關我的珍妮佛的情況了。」波爾格雷太太的聲音有點異樣，動了感情。我在想是不是與威士忌有關，她那天喝了不少匙威士忌。「有時我想吉莉．弗勞爾是個該死的孩子。我們並不想要她；可不是嗎，珍妮佛離開的時候……她還是個在搖籃裡的小東西……剛滿兩個月。兩天後海浪才把她的屍首捲到岸邊來。是在米蘭海灣找到的。」

　　「很遺憾。」我柔聲說道。

　　波爾格雷太太擺脫了傷感。「她已經去了，但是吉莉還在。從一開始她似乎就不像別的孩子們。」

　　「也許她意識到了這個悲劇。」我冒昧地說。

　　波爾格雷太太帶著傲慢的神情望著我說。「我們對她仁至義盡──我和波爾格雷先生都是這樣。他為她考慮得很多。」

　　「你什麼時候注意到她不像其他孩子的？」

　　「我們是慢慢才發現這一點的，大約在她四歲的時候。」

　　「那有幾年時間了？」

　　「大約四年。」

　　「她肯定與愛芬同齡；她看上去要小得多。」

　　「比愛芬晚生幾個月。她們有時在一起玩耍……在一個家裡，你想，又是同齡。讓我想一想……她快到四週歲時，出了一樁事故。」

　　「什麼事故呢？」

　　「她正在車道上玩，離大門口不遠。女主人沿著車道騎馬回來。她是個很會騎馬的人。這時候，吉莉突然從樹林中跑了出來，被馬踢了一下。她頭朝地栽下去。她沒有被馬踩死真是運氣。」

　　「唉，愛可憐的吉莉。」我脫口而出。

　　「女主人心裡很難受。她責怪自己，儘管這根本不能怪她。對這一點，吉莉應當更清楚。我們常常告訴她要注意看路。可是她突然衝出來，很可能只為追一隻蝴蝶。吉莉對鳥呀、花呀、蟲子呀這一類東西很有興趣。自那以後，女主人一直精心照料她。吉莉總是到處跟著她，她一不在家，吉莉就會著急。」

　　「噢，是這樣。」我說。

　　波爾格雷太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問我是否還要再來一杯。我婉言謝絕了。我看到她又往杯裡倒了一匙威士忌。

　　「吉莉，」她繼續說，「生下來就是有罪的。她沒有權利來到這個世界。看起來像是上帝存心報復她，因為有這樣的說法：父輩們有罪過就會降災到孩子的頭上。」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怒潮漫過我的全身。對這種曲解，我很反感。我簡直想打這個女人一記耳光，她竟然坐在那裡若無其事地喝著威士忌，把她的小外孫女的苦境當作上帝的旨意接受下來。

　　我對這些人的麻木不仁感到驚異，他們不是把吉莉的怪癖與她的遭遇聯繫起來，卻相信這是報仇心重的上帝為她父母的罪過而給了她應有的懲罰。

　　不過我一聲不響，因為我相信在這個家裡，我正與一股古怪的力量搏鬥，如果要解開艾麗絲生死之謎，就需要有可以支持的夥伴，千萬不能製造敵人，如此我才有成功的希望。

　　我要了解吉莉，我要安慰愛芬。我發現自己對孩子很喜愛，我在來米蘭山莊之前，並不知道自己具有這方面的愛好。的確，我從到這裡以來，已經對自身有許多發現。

　　我想把精力集中到這兩個孩子身上，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樣做，可以使我不去想到康南．特里．米蘭和戴斯林夫人的事情。想到他們就使我怒火中燒；在這時，我就把自己的惱怒稱為「可惡」。

　　因此我坐在波爾格雷太太的房間裡，聽著她的談話，並沒有告訴她我心裡在想些什麼。

　　※※※

　　整個米蘭山莊處於一片激動的氣氛中，因為要舉行舞會了──艾麗絲去世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哩；一週之間，大家的話題再沒有別的。我發現要讓愛芬把注意力集中到功課上來是挺困難的；基蒂與戴茜高興得簡直要發狂，我經常發現她們兩個互相挽著臂膀，試著翩翩地跳起華爾滋舞來。

　　花匠們忙碌著。他們把暖房裡的花卉搬出來裝飾舞廳，急於讓盛開的鮮花給他們帶來榮耀。請帖散遍了四鄉鄰里。

　　「我不明白，」我對愛芬說，「為什麼你們會感到如此激動。我和你都不能參加這次舞會。」

　　愛芬夢幻般地說道：「我媽媽活著的時候，常常開舞會。她喜歡舞會。她的舞姿可美啦。她總是走進來，讓我看看她的模樣，她長得挺美。然後她總要把我帶進日光浴室，休息時，我總是坐在簾子後面，從窺視孔往舞廳裡看。」

　　「窺視孔？」我問道。

　　「啊，你不知道。」她得意地看著我說。我猜想，發現她的家庭女教師常常處於一種痛感自身無知的境界中，那麼，這對她來說，一定是很好玩的。

　　「我對這座房子有許多地方並不清楚。」我急忙說，「我見過的地方還不到三分之一哩。」

　　「你是沒有見過日光浴室，」她同意道。「家裡有好幾個窺視孔。噢，小姐，你不知道窺視孔是怎麼回事，很多大家庭都有的。連威德登山莊也有一個。媽媽曾經告訴我，男人們舉行宴會，女人們混在裡面被認為是不合適的，於是這時她們便坐在窺視孔那裡。她們可以朝下面細細觀望，卻不用擔心會被發現。禮拜堂裡也有一個……那一類的，我們把它稱為麻瘋病人的聖體遙拜窗。他們不能進屋來，因為是麻瘋病人，所以只可以通過這個聖體遙拜窗來看。但是我要到日光浴室去，從那兒的窺視孔往下看。啊，老師，你應當跟我一起去。請一定去，好不好？」

　　「到時候再說吧！」我說。

　　※※※

　　舉行舞會那天，我和愛芬還像平時那樣去上我們的騎馬課，只是那天她騎的不是巴特卡普，而是黑王子。

　　當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騎在那匹馬上時，我感到一陣輕微的不安，但是我克制住了，因為，我暗忖，如果她要成為一名騎手，就必須超越巴特卡普這一級。一旦她騎了黑王子，就會較有信心，很可能再也不去騎巴特卡普了。

　　我們前幾課上得很好。黑王子表現得挺不錯，愛芬的信心在增強。我們兩人都毫無疑問地認為，她將在十一月份舉行的賽馬中至少能參加一項比賽。

　　不過這一天我們卻並不順利。我懷疑愛芬老是想著舞會而不是騎馬課。平時除了上騎馬課之外，她仍然不願與我多接觸，極其奇怪的是，在上騎馬課時，我們倒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但是只要一脫去騎裝，我們似乎就自動地恢復到那種原有的關係上去了。我設法改變這種狀況，但是沒有成功。

　　我們的課快上到一半時，黑王子突然奔騰起來。我原沒有讓她策馬奔馳，除非是拉住韁繩。無論如何在圍場裡是沒有地盤跑馬的，我本想在對愛芬的信心有了絕對把握之後，才更加放手地讓她騎。

　　要是愛芬不慌張，記住我教她的要領，那麼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但是當黑王子開始奔跑的時候，她由於害怕便輕輕叫了一聲，她的恐懼像是立即傳給了這匹受驚的牲畜。

　　黑王子飛奔起來，馬蹄在圍場的草地上發出嗒嗒聲響，使我膽戰心驚。只見愛芬把我教她的要領忘得乾乾淨淨，整個身子歪向一邊。

　　轉瞬之間，一切都過去了，因為事故剛一發生，我就當機立斷。我立刻追上去，恰好在黑王子跑到籬笆之前抓住它的籠頭，因為我相信它是想跳出去，那就意味著我的小學生會摔得很慘重。恐懼給了我新的力量，我猛地把韁繩抓到手中，就在它正要躥上籬笆時把它勒住了。我讓它站穩腳，而這時，被嚇得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愛芬安然無恙地從馬背上滑到地上。

　　我鬆了一口氣。「沒什麼，」我說，「你精神恍惚了，你還沒有達到可以有絲毫大意的程度。」

　　我知道，那才是與她相處的唯一途徑。儘管她仍在顫抖不已，我還是把她從地上抱起，讓她重新騎到黑王子的背上；我知道，經過這一場事故，她對馬又會害怕起來。我驅除了她的恐懼，絕不讓這種恐懼捲土重來。

　　儘管勉強，她還是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了。到我們課上完之前，她已不復害怕，我知道她第二天還會要騎馬的。所以那天我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滿意，因為我將最終使她成為一名騎手。

　　當我們要離開圍場的時候，她突然大笑起來。

　　「怎麼回事？」我回頭問道，這時我騎馬走在她的前面。

　　「噢，老師，」她嚷道，「你已經扯裂了！」

　　「你是什麼意思？」

　　「你穿的連衣裙在胳肢窩下裂開了。噢……這件衣服越來越夠嗆了。」

　　我扭回頭，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這件騎裝我穿著一直是太緊了一點，在我搶救快要翻身落馬的愛芬時，袖縫承受不了那額外的繃力，綻開了。

　　我一定是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因為愛芬說：「不要緊的，小姐。我給你再找一件。我知道，還多著哩。」

　　在我們回家時，愛芬暗地裡喜滋滋的，我從未見她如此興奮頭過，這使我感到奇怪。她看到我的狼狽相竟然那麼快樂，以致於把剛剛經歷的危險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無論如何，這一發現使我有幾分困窘。

　　※※※

第四章　下

　　舞會的客人們開始紛紛到來，我情不自禁地從窗口窺探。入口到那天為止，一直沒有進去過，因為我總是取道後面的樓梯。還是基蒂說服我偷看一眼的。「多麼可愛啊，老師。波爾格雷先生像一隻有兩條尾巴的狗那樣團團轉。如果他培育的花卉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他準會對我們哪個下毒手哩。」

　　我想我很少見過佈置得這麼美觀的環境，柱子用樹葉裝飾起來。「這是康沃爾的老風俗啦，」基蒂告訴我，「規定是在五月裡。但是即使在九月裡又有什麼關係呢，老師。估計還會開別的舞會的，因為傷心的日子過去啦。嗯，還會開的。總不能老是哀悼下去呀，是不是？你可以說這是五月期間的習慣，你不這樣認為嗎？這是老年頭的結尾、新年頭的開始。」

　　我望著從玻璃暖房端來的花盆盛開著花卉，巨大的蠟燭插在牆壁上的燭台裡。這個大廳給波爾格雷先生和他的花匠們帶來了榮耀。我想像出當這些明燭熠熠生輝，賓客們穿著各色鮮艷服裝，佩戴各種珠寶鑽石翩然起舞時，該是怎樣的一種珠光寶氣的景象啊。

　　我多想成為舞會賓客中的一員。我是多麼盼望這一點啊！基蒂已經開始在大廳裡邁開舞步，面含微笑，向想像中的舞伴躬身施禮。見此情景，我微笑了。她看上去是那麼陶醉，喜形於色。

　　這時，我覺得我不該在這種情景下待在這兒。這太不合適了，我就像基蒂一樣俗不可耐。

　　我轉身便走，激動得喉嚨都哽住了。

　　那天晚上我和愛芬一道吃了晚飯。由於她爸爸忙於應酬客人，她顯然不能與他一起在小餐室裡吃飯。

　　「老師，」她說，「我把新的騎裝放進你的小櫥裡了。」

　　「謝謝你，」我說，「你考慮得太周到了。」

　　「呃，你可不能再穿那件騎裝啦！」愛芬大聲說，嘲弄地指著那件紫色長袍。

　　只為我不致因沒有衣服而缺課，她才這樣不厭其煩──我應當了解這一點。

　　在那時，我問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我指望的是不是比人家準備給予的要多？我對愛芬來說算不了什麼，除非我可以幫她得到她所需要的東西。這一點是要記牢的。

　　我厭惡地望了望我那件紫紅色的棉布長袍。這原來是我最心愛的兩件衣服中的一件，是在我謀得了這個差事時艾德蕾姨母的裁縫特地為我做的。另一件是灰色的──對我來說是最不合適的顏色──但是我想看上去不那麼太呆板，稍微有點兒不像是個穿紫紅色衣服的家庭女教師。但是它似乎是多麼不合體啊，緊身胸衣的扣子一直扣到頸脖，配上奶油色花邊的領子和奶油色花邊袖口。我意識到我在把自己的衣服與康南．特里．米蘭的客人的衣著作著比較。

　　愛芬說：「快吃完吧，小姐，別忘記我們要到日光浴室去哩。」

　　「我想你應該得到你爸爸的同意……」我說。

　　「老師，我總是從日光浴室裡偷看的。人人都知道我是這樣做的。媽媽過去常在大廳裡抬頭望我，還向我招手呢。」她微微皺起眉頭。「今晚，」她繼續說，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我要想像她在下面，儘管……在那裡跳舞。老師，你認為人們死了還會回來嗎？」

　　「多麼古怪的問題！當然不會嘍。」

　　「那麼，你不相信有鬼嘍。可有些人相信。他們還說見到過鬼。你認為他們講見到了鬼是在撒謊嗎，老師？」

　　「我認為說這種話的人是他們的想像力的犧牲品。」

　　「即使這樣，」她像在夢境中似地說道，「我還是要想像她在那兒……在那兒跳舞。假如我老是想啊想，說不定就會見到她的。也許我也會成為想像力的犧牲品了。」

　　我沉默不語，因為此刻我感到心頭很不是滋味。

　　「假如她回來，」她若有所思地說，「她就會參加舞會，因為她喜歡跳舞。」她彷彿突然記起我在場似的，「老師，」她接著說，「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跟我一道去日光浴室，我單獨一個人去也不在乎。」

　　「我會去的。」我說。

　　「我們現在就走。」

　　「我們首先得把飯吃完。」我對她說。

　　當我跟隨愛芬沿著畫廊，上了石造樓梯，穿過幾間臥室，來到她告訴我的日光浴室時，這座米蘭山莊的宏大繼續使我吃驚。這間日光浴室的屋頂有一部分是用玻璃蓋的，我明白它得名的原因了。我想，在炎熱的夏天裡，這裡一定會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四壁覆蓋著精緻的掛毯，上面繪著大叛亂和王玫復辟兩個時期的趣事軼聞；查理一世被送上斷頭台，查理二世趴在橡樹上避難，他那黝黑的臉俯視著圓頭黨的士兵們；還有他到達英格蘭、他的加冕禮以及他訪問造船廠的畫面。

　　「現在別管這些了，」愛芬說，「媽媽過去總是喜歡在這兒。她說可以看到發生的一切情況。這兒有兩個窺視孔，噢，老師，難道你不想看看嗎？」

　　我不理會她，仍在不停的看，室內有著寫字檯、沙發以及靠背鍍了金的椅子；想像中，我看到艾麗絲坐在這裡，對她的女兒說話──已故的艾麗絲，隨著時日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栩栩如生了。

　　這個長房間的每一端都有窗子，高高的窗上掛著沉甸甸的織錦帷幔。那些同樣的織錦帷幔在房中還有四個──我們進來時經過一個，其次一個在這長房間的另一端，兩邊又各有一個。起先我以為都是掛在門上的，但是後兩個我弄錯了。

　　愛芬在其中一個帷幔後面不見了，壓低著嗓音喊我，當我走到她面前時，我發現來到室內牆壁凹進去的地方。牆上有個星形的孔，孔夠大的了，但是裝飾得那麼巧妙，因此人們不會注意到它，除非刻意尋找。

　　我通過這個孔向外望去，發現我在俯瞰那個禮拜堂的內部。不過我只能清楚地看到一邊──小祭壇以及三幅一聯的圖畫和一些靠背長椅。

　　「媽媽告訴我，如果他們病得厲害不能下去，便總是端坐在這裡，望著禮拜儀式。從前家裡還有個牧師。這不是媽媽告訴我的，她對家史不清楚。是詹森老師告訴我的。她對這個家的情況了解得可多啦。她喜歡上這裡來，通過窺視孔往下看。她也很喜歡這個禮拜堂。」

　　「愛芬，我想，她去世的時候，你很難過吧。」

　　「對，很難過。另一個窺視孔在那邊。你可以從那個孔看見大廳。」

　　她走到這個長房間的另一端，把帷幔拉開。牆上有一個同樣的星形洞口。

　　我俯視大廳，不由屏住了呼吸，因為下面是個富麗堂皇的場面：樂師們在大廳一端的高台上，賓客們還沒有起步跳舞，站在周圍閒談著。

　　下面大廳裡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嘈雜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我們上面來。愛芬屏聲斂息地待在我的旁邊，目光在搜索著……那副神態使我微微顫慄。她是否果真相信艾麗絲會從墳墓中走出來，因為她生前是那麼喜歡跳舞？

　　我感到一種衝動：想摟住她，把她拉到我身邊。可憐的失去媽媽的孩子，我想；可憐的、昏亂的小東西！

　　不過，當然我克制了這種衝動。我很清楚，愛芬個性很倔強，並不需要我的同情。

　　我看到康南．特里．米蘭在與克莉絲汀．南斯洛克交談，彼得也在。我暗想，如果彼得是我所曾見的最英俊的人之一，那麼康南則是最優雅的人。在這輝煌的聚會中，沒有多少張面孔是我熟悉的，但是我確實看到了戴斯林夫人在那兒。即使在這場面豪華、令人欣羨的聚會中，她也是鶴立雞群的。她穿著似乎由一碼又一碼的薄綢製成的長袍，其顏色為火紅色，我猜想敢於穿這種顏色衣服的人為數不會多。然而，如果她要取得引人注目的效果，那就沒有比這更適合的了。她的黑髮在火紅色的映襯下顯得越發地黑；她那健美的胸部和白皙的雙肩，是我所從沒見過的。她的頭髮上戴著許多鑽石，彷彿王冠一般，在她身體的周圍發出璀璨的光輝。

　　愛芬的注意力被她吸引去了，正如我一樣。她的雙眉緊鎖著。

　　「原來她也在那裡。」她低語道。

　　我說：「她丈夫在嗎？」

　　「在，在那邊，那個瘦小的老頭，正在對彭蘭茲上校說話。」

　　「哪一個是彭蘭茲上校？」她便把上校指給我看，我看到他與一個駝背老人在一起，那老人髮如銀霜，皺紋滿面。而他竟是那個妖艷女人的丈夫，這近乎不可思議。

　　「瞧！」愛芬耳語道，「我爸爸就要宣佈舞會開始了。他總是與克莉絲汀阿姨一起跳，我媽媽與傑佛里叔叔一起跳。我不知道這次他要和誰一起跳。」

　　「他和誰一起跳？」我茫然地喃喃著，不過我的注意力也和愛芬一樣完全被下面的場景所吸引。

　　「樂師們就要開始演奏了，」她說，「他們總是用同一支曲子開始。你知道是哪一支曲子嗎？是《弗里舞曲》。我們祖先中的一些人來自赫爾斯頓地區，當時就演奏這支曲子，從那以後一直這樣。你瞧瞧！爸爸和媽媽總是先跳，或是與他們的舞伴們一齊先跳，其餘的人也就跟著跳起來。」

　　樂師們開始演奏，我看到康南拉著克莉絲汀的手，把她引入大廳中央；彼得．南斯洛克跟在後面，他選擇了戴斯林夫人作舞伴。

　　我望著他們四人跳這個傳統舞蹈的最初幾步，我想：可憐的克莉絲汀！雖然穿著藍緞長袍，但是按照四部合奏曲跳舞時還是那麼緊張。她缺乏康南的優雅和冷靜、戴斯林夫人的美貌和她哥哥的儀表。

　　我認為康南選擇克莉絲汀來宣佈舞會開始是令人遺憾的。不過那是慣例。這個家庭洋溢著傳統氣氛。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一直這樣做，常常不為別的什麼原因。呃，那就是大家庭行為的方式。

　　愛芬和我似乎對觀望翩翩起舞的人們並不感到厭倦。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在那兒。我想像康南的眼睛向上望了一、兩次。他知道女兒有在此觀望的習慣嗎？我想一定已到愛芬就寢的時間了，也許在這樣的場合，寬容一點是許可的。

　　她看著跳舞的人群時的不知饜足和狂熱把我弄呆了，彷彿她確信只要觀望的時間夠長的話，就可以見到她久已盼望的那張面孔。

　　夜色降臨，月亮升了起來。我把目光從舞場轉向透過玻璃屋頂向我們微笑的凸月。它像是在說，你們沒有蠟燭，你們被放逐在歡樂和光明之外，不過我要把我的柔和的光輝賜給你們。

　　這個長長的房間，由於受到輕柔的月光的撫摸，有了自身的神奇性。我感到這個房間裡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

　　我又聚精會神地看著那些盡情跳舞的人們，他們在下面跳著華爾滋舞，我覺得自己被樂曲的節奏所撼動。當我曾被證實是個跳得很出色的人時，沒有誰比我自己更為吃驚的了。我那優美的舞姿把舞伴們都吸引了過來，那還是在艾德蕾姨母認為可能為我尋到佳偶而帶我去參加舞會的日子裡。哎呀，艾德蕾姨母，參加舞會的請帖到頭來並沒有演變為其它的追求。

　　就在我聽得出神的時候，我發覺有一隻手碰到了我的手，我被驚嚇得透不過氣來。

　　我低頭一看，站在身旁的是個小個子，待到看清是吉莉．弗勞爾，我才安下心來。

　　「你是來看跳舞的人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愛芬高，夠不到星形孔，於是我用雙臂將她舉起來托住。在月光下我看得不甚分明，但是我相信她目光中那茫然若失的神情定然離她而去了。

　　我對愛芬說：「拿個凳子來，吉莉．弗勞爾可以站在上面；那她就會看得很清楚了。」

　　愛芬說：「讓她自己去拿。」

　　吉莉點點頭。我把她放到地板上，她跑到一個凳子跟前，把它隨手拿來。我琢磨，既然她能聽懂，為什麼就不能與我們其他人交談呢？

　　愛芬似乎不想看下去，因為吉莉來了。她離開了窺視孔。下面舞廳裡的樂師們開始演奏總是讓我神魂顛倒的華爾滋的幾節序曲──我指的是斯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愛芬在日光浴室的地板上跳了起來。

　　音樂像是對我的雙腳也起了作用。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情緒支配了我。似乎某種冒險精神闖進了我的體內，我抵禦不住《藍色的多瑙河》那迷人旋律的誘惑，便向著愛芬舞過去。我過去曾隨艾德蕾姨母去舞場跳過華爾滋，但是我相信自己還從來沒有像那天晚上在日光浴室裡那樣盡興地跳過。

　　愛芬喜不自勝地喝起采來；我聽到吉莉也笑了。

　　愛芬嚷道：「繼續跳，老師，別停下來。老師，你這個舞跳得真好。」

　　於是我又繼續與想像中的舞伴跳起來，在月光輝映下的日光浴室裡跳著，一輪彎月正向我投以微笑。當我跳到房間的盡頭時，一個人影緩緩向我走來，我不再是形單影隻地獨舞了。

　　「你妙極了。」一個聲音說道，彼得．南斯洛克穿著雅致的夜禮服，他挽著我，猶如跳華爾滋舞時挽著舞伴那樣。

　　我的雙腳遲疑了。他說：「別……別。聽，孩子們在抗議了。你一定要陪我跳，李老師，就像你命定要跟我跳舞一樣。」

　　我們繼續跳著。我的雙腳跳起舞來，彷彿再也不肯停止似的。

　　不過我說：「太越軌了。」

　　「太高興了。」他應道。

　　「你應當與客人們在一起。」

　　「跟你在一起更有趣。」

　　「你忘了……」

　　「你是個家庭女教師？我能忘記，如果你願意讓我忘記的話。」

　　「你完全沒有理由忘記。」

　　「我只是想，如果我們都能忘記的話，你一定會更快樂。你的舞跳得多美呀！」

　　「那只是我逢場作戲而已。」

　　「我肯定，這只是你被迫在這個空房間所浪費的許多才藝的一種罷了。」

　　「南斯洛克先生，你是否認為這句小小的俏皮話說完了呢？」

　　「這絕不是什麼俏皮話。」

　　「我現在要回到孩子們中間去了。」我們跳到離她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小吉莉的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愛芬的臉上顯出羨慕的神情；在我繼續跳的時候，我簡直成了一個得意忘形的人了。

　　我想，我懷有的念頭是多麼荒唐；不過，今天晚上我想索性荒唐一番，我想放縱自己。

　　「原來他在這兒。」

　　使我駭然的是，我突然看到幾個人走進日光浴室裡來，當我見到身穿火紅色長袍的戴斯林夫人在他們中間時，我的領悟能力並未減退，因為我知道，那火紅色衣服不論到了哪兒，康南．特里．米蘭就會出現在哪兒。

　　有人鼓起掌來，其他人也跟著鼓掌。這時《藍色的多瑙河》的樂曲聲停了。

　　在極其侷促不安之中，我把手舉起來攏了攏頭髮。我知道跳舞時一定把髮夾弄鬆了。

　　我想：因為我的不自檢點，明天我要被解雇了，也許我活該如此。

　　「這個主意多麼了不起呀，」有個人說道，「在月光下跳舞。什麼能比這更適意呢？人們在這上面幾乎同下面一樣可以聽到音樂。」

　　另外一個說道：「這是個美麗的舞廳，康南。」

　　「那麼就讓我們把它派作那個用場吧。」他回答道。

　　他走到窺視孔前，透過洞口喊道：「再來一遍──《藍色的多瑙河》。」

　　這時，樂曲聲又開始飄起。

　　我轉向愛芬，抓住吉莉的手。人們已經團團起舞了。他們互相交談著，並不想費心壓低嗓門，就當我不在場似的談論我，我雖不願意，但我又有什麼權力去阻止。他們何需放低嗓門呢？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而已。

　　我聽到一個聲音說：「你曉得那是誰嗎？是愛芬的新家庭女教師。」

　　「冒失的傢伙！我估計是彼得的又一個水性楊花的情人。」

　　「我為這些可憐蟲感到惋惜。生活對她們來說一定是單調乏味的。」

　　「不過在敞亮的月光下！還有什麼比這更墮落呢？」

　　「最近一個必須解雇的人，我相信。」

　　「要輪到這一位了。」

　　我的臉火辣辣地發燒。我想正視著他們所有的人，告訴他們我的行為並不會比他們中的一些人更為墮落。

　　我感到一陣狂怒，又覺得有點害怕。我察覺到月光下有康南的面孔，因為他就站在我的附近，注視著我，我害怕，那目光意味著極不贊同的態度，我肯定他是這麼感覺的。

　　「愛芬，」他說，「到你的房間去，把吉莉．弗勞爾也帶去。」

　　當爸爸用這種語調說話時，她是不敢不服從的。

　　我盡量冷淡地說道：「對，讓我們走吧。」

　　但是，當我正要跟著孩子們走的時候，我發現我的臂膀被人握住了，康南向我走近了一點。

　　他說：「你跳得好極了，李老師。我從來就不會放過一個好的舞伴。也許這是因為我自己幾乎不擅長藝術的緣故。」

　　「謝謝你。」我說。不過，他還是繼續挽住我的手臂。

　　「我肯定，」他繼續說，「《藍色的多瑙河》是你最喜愛的一支曲子。你看上去……銷魂蕩魄似的。」說著，他就用雙臂摟住了我，我發現在他的賓客圍繞之中，我正與他跳著……我穿著淡紫色布衣，戴著綠松石飾針，而她們穿著薄綢和絲絨晚禮服，戴著綠寶石和鑽石。

　　我很喜歡如水的月光。但我不勝羞愧，因為，我認為他生氣了，目的是要進一步使我蒙受羞辱。

　　我的腳合上樂曲的節奏，暗自思忖：《藍色的多瑙河》對我來說將永遠意味著──與舞伴康南．特里．米蘭在日光浴室裡忘情地跳舞。

　　「我向你道歉，李老師，」他說，「為了我的客人們的無禮。」

　　「這是我必須料到的，毫無疑問也是我應該承受的。」

　　「怎麼這麼說？」他說。我暗想，我是在夢境之中，他湊近我耳邊的聲音聽起來是溫柔的。

　　我們跳到房間的盡頭，使我不勝駭怪的是，他掀起帷幔，一下子把我旋轉到門外。我們來到兩段石階之間的樓梯平台上，這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我們停下舞步，但是他的雙臂依然摟著我。牆上亮著一盞綠玉煤油燈，燈光足以使我看清他的臉。那張臉看上去有點兒肉慾的成分，我想。

　　「李老師，」他說，「當你脫去教師的嚴肅外衣的時候，你是非常可愛的呢。」

　　我驚愕地屏住呼吸，因為他正把我抵到牆邊，親吻我。

　　我感到毛骨悚然，一半為我自己的情感，一半為所發生的事情。我知道那親吻意味著什麼：既然你不討厭與彼得．南斯洛克適度地調情，那為什麼不可以與我溫存一番呢？

　　我是那麼氣憤，簡直遏制不住自己。我使盡全力將他推開，他受到如此突然一擊，不由得向後退去。我提起裙子，盡快地奔下樓去。

　　我不知道自己置身在何地，但是我盲目地繼續跑著，終於找到畫廊，這才順著路向我的臥室走去。

　　我一頭撲倒在床上，伏在那裡直到喘過氣來。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我自言自語，那就是趕快離開這個家庭。他現在已經清楚地向我表明了他的用意。我可以毫無疑問地斷言，詹森老師之所以被辭退就是因為她拒絕接受他的慇勤。這個男人是個惡棍。他似乎認為他所僱傭的任何人都完完全全屬他所有。他把自己想像成東方的帕夏了嗎？他怎麼敢用這種方式來對待我呢？

　　我的喉嚨裡有一種哽塞的感覺，這使我感到彷彿快要窒息了。有生以來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苦惱過呢。這完全是他造成的。我不願正視事實的真相，但是我的確比對任何別的情況都更為深切關注，那就是他竟如此輕蔑地對待我。

　　這些是危險的信號。

　　我現在需要的是謹慎應對。

　　我從床上爬了起來，鎖上房門。我在此度過的最後一夜裡，我必須萬無一失地把門鎖好。此外到我房間的唯一通道必須經過愛芬的房間和書房，我知道他不會試圖從那條道進來。

　　然而，我仍感到一種不安全感。

　　廢話！我暗暗地說，你可以保護自己。如果他膽敢闖進你的房間，你就立刻拉鈴叫戴茜來。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給菲利達。我坐了下來，想草書一信，但是雙手發顫，字寫得歪歪倒倒，看來很可笑。

　　我可以著手整理行裝。

　　我立即行動起來。

　　我走到小櫥那裡去，拉開了門。一時之間我以為有人站在那裡，便驚叫起來；這表明我的神經陷入何等的緊張狀態。我幾乎立刻就看清楚了：是愛芬給我送來的騎裝。她一定是自己把它掛到了我的小櫥裡。我已經忘記了今天下午小小的歷險，因為在日光浴室以及以後發生的事情暫時把一切其它事情都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了。

　　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裝好了箱子，因為我的東西不多。這時，我比較鎮定了，於是坐下來給菲利達寫信。

　　我寫完信時，聽到樓下傳來喧嘩聲，便走到窗前。一些賓客步出廳外，來到草坪上。我看見他們在那裡跳著。接著更多的客人走了出來。

　　我聽到有人說：「這麼一個美妙的夜晚。那月光太好了，可別錯過了良辰美景。」

　　我往後退，站在黑暗處望著，終於見到了我一直等待著的那人。康南出來了。他與戴斯林夫人正跳著舞，他的頭與她的頭偎得那麼近。我想像著他正對她講些什麼話。

　　這時，我憤然地轉身離開窗口，想對自己說我內心感到的痛苦是可惡的。

　　我脫衣上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成眠；真正睡著後便沉入關於康南、我自己和戴斯林夫人等人的混亂的夢中，而在這些夢境的背後往往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從我到這裡的那天起，就縈繞在我的腦際。

　　我突然驚醒。月光仍然依稀可辨，在臥室裡，在朦朧的睡意中，我似乎見到一位婦人的模糊形影。

　　我知道這是艾麗絲。她並不說話，然而她是在告訴我一些事情。「你不應該離開這兒。你必須留下來。我不能安息。你可以幫助我。你可以幫助我們所有的人。」

　　我全身直打哆嗦。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現在我看清楚嚇唬我的是什麼了。在我包裝行李時，我沒有把小櫥的門關上，那個看上去像是艾麗絲鬼魂的人影不過是她的騎裝。

　　※※※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晚了，因為當我睡著後，便睡得很深沉，砰砰敲門來送熱水的基蒂把我叫醒了。她進不來，顯然，她以為一定出了什麼事。

　　我一骨碌從床上跳起來，打開門。

　　「怎麼啦，小姐？」她問。

　　「沒什麼。」我迅速地回答。她等了幾秒鐘，想要我解釋鎖門的原因。

　　我當然不會向她解釋的，她滿腦子還全是昨天晚上的舞會，要是沒有什麼別的吸引她，她不會像原來那樣感興趣。

　　「那個舞會難道不令人愉快嗎？我從自己的房間看的。月光下，他們在草坪上跳舞。天哪，我從來沒有看到這樣一種景象。就像女主人在世時常有的那樣。你看樣子很疲倦，老師，他們吵得你沒睡好吧？」

　　「是的，」我說，「他們吵得我沒有睡好。」

　　「噢，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波爾格雷先生已經把花呀什麼的都搬回去了。他對這些花就像母雞愛小雞一樣。舞廳今天早晨看起來真是亂七八糟，我老實告訴你。我和戴茜得花上一整天工夫收拾，你瞧。」

　　我打了個哈欠，她把熱水放在浴盆旁後便走了。才過五分鐘她又跑了回來。

　　我衣服脫了一半，用一條毛巾圍著身子，來避開她那過分好奇的目光。

　　「是主人，」她說，「他要見你。要馬上見你，在飲酒室裡。他說，『告訴李老師，這是很緊迫的。』」

　　「噢？」我說。

　　「有急事，老師。」基蒂重複了一遍，我點了點頭。

　　我洗完後，很快穿好衣服。我猜測這意味著什麼。很可能聽到些牢騷話。我會接到說我在某些方面不稱職的通知。我開始想到詹森老師，懷疑是不是這類事情也在她身上發生過。「今天東家，明天西家。」這對於她完全是捏造。倘使他要捏造情況來誣陷我又怎麼辦呢？

　　「那個人是太可恥了！」我想。

　　好，我要先發制人。我要在他還沒來得及解雇我時就通知他我決定離開這裡。

　　我到飲酒室去，準備一場舌戰。

　　他穿著一件藍色茄克衫騎裝，看上去並不像半夜就起床了。

　　「早晨好，李老師。」他開了腔，使我驚訝的是，他向我微笑。

　　我並沒有報之以微笑。「早晨好，」我說，「我已經收拾好行李，希望盡快離去。」

　　「李老師！」他的話裡帶著責備的口氣，我感到內心升騰起了一股莫名的喜悅。我暗暗對自己說：他並不想讓你走。他並不是要打發你走。他實際上是要賠禮道歉的。

　　我聽到自己用尖銳的、古板的嗓音說話，這聲音若是別人發出的我會十分討厭，覺得是偽善而又自命不凡的：「我認為只有一條道路對我是敞開的，在昨晚發生了……」

　　他打斷了我的話：「在昨晚發生了我的令人不能容忍的行為之後。李老師，我正要請你把那件事忘掉。那恐怕是一時的衝動征服了我。我忘記了是在與誰跳舞。我請求你寬恕我的這次過失，說句寬宏大量的話──我相信你是寬宏大量的，李老師。我們對那件令人不快的小事情就拉上一層幕布蓋起來好了，一切還像我們以前那樣。」

　　我產生了一種他在取笑我的想法，但是我突然覺得那麼快樂，以致並沒放在心上。

　　我不走了。給菲利達的信不必寄出了。我不會蒙垢受辱地離去了。

　　我垂下頭來，說：「我接受你的道歉，特里．米蘭先生。我們將會忘記這件令人不快而又不幸的事情。」

　　然後我轉過身，走出了房間。

　　我發覺自己一下子跨了三級台階，雙腳幾乎在跳舞，就像它們昨晚在日光浴室裡克制不住要跳舞那樣。

　　這一場風波平息了。我留下來。所有家裡的人彷彿都給了我溫暖。我了解在那個當兒，如果執意要離此而去，我一定是非常孤寂的。

　　我總是進行自我分析，並且對自己說：為什麼要這樣喜氣洋洋呢？如果你非要離開米蘭山莊不可，那又何需怏怏不樂呢？

　　對此，我做好了回答的準備：因為這兒有某種秘密。因為我想揭示這個秘密。因為我要幫助那兩個無所適從的孩子，愛芬就像可憐的小吉莉．弗勞爾一樣茫然無知。

　　不過也許這些不是唯一的原因。也許我對米蘭山莊的主人逐漸產生一點兒興趣。

　　或許我要是明智的話，我就會認識到這是危險的信號。但是我並不明知。處於我這個地位的女人很少是明智的。

　　※※※

　　那一天，我和愛芬還是照常上騎馬課。課上得很順利。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我穿了件新騎裝。這一件與頭一件不同，這是由輕料子做成的緊身連衣裙，再罩上一件剪裁得幾乎像男式的夾克。

　　經歷了前天那次小小的事故之後，愛芬並沒有表現出畏懼，對此我很欣慰，我說，再過幾天，我們就可以練一點兒跳的動作了。

　　吃茶點前，我們趕到家，一到家我們就回臥室更衣去了。

　　我脫去夾克，想到這些東西在夜間給我帶來的驚嚇，這時，我對自己的恐懼只是付之一笑，因為這一天，我興致勃勃。好不容易我才脫去連衣裙（艾麗絲的腰身比我略微苗條些），穿上我的灰布衣──艾德蕾姨母曾經告誡我，連續兩天穿同一件連衣裙是不可取的。我正要把騎裝掛到小櫥裡去的時候，忽然發現上衣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我驚異地把手插進口袋，因為我肯定我的手曾經插進這個袋裡，裡面並沒有什麼東西。

　　實際上，這個口袋裡並沒有什麼，但是在絲綢夾襯下面卻有個東西。我把夾克鋪在床上，檢查起來，很快發現一個隱蔽的口袋。我只好解開搭扣，裡面果直有東西：裝了一個本子──一個小日記本。

　　取出它時，我的心怦怦直跳，因為我知道這是屬於艾麗絲的。

　　躊躇了一會兒，我終於抑制不住要看看裡面內容的衝動。誠然，在當時我感到有責任要看看裡面的內容。

　　在空白頁上，一個稚氣的筆跡寫道：「艾麗絲．特里．米蘭」。我看看日期，是去年，所以我曉得這是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年寫在那個日記本上的。

　　我翻了翻裡面的一頁頁紙。如果我曾指望它對她的性格有所揭示，那我很快就失望了。艾麗絲只是把它用作約會的記錄。日記裡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對她有更多的認識。

　　我看著上面的記載：「到威德登山莊喝茶」、「特里蘭德全家來赴宴」、「C（康南名字的第一個英文字母）到彭贊斯去」、「C要回來了」。

　　雖然沒有什麼，但這是艾麗絲的手跡，因而使我很興奮。

　　我翻到全本的最後一項。日期記的是八月二十日。我又翻到七月。在十四日款下寫道：「戴斯林和特里蘭德兩家來米蘭山莊赴宴」、「吩咐裁縫去弄藍緞子」、「不要忘記關照波爾格雷準備花卉」、「帶吉莉去找裁縫」、「帶愛芬去試衣服」、「如果珠寶商到十六日還沒有送胸針來，就去找他」。在十六日款下寫道：「胸針沒有送回；明晨要去。十八日去特里蘭德家赴宴時，必須戴上。」

　　這些看起來非常瑣細。我原認為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其實並沒有什麼價值。我把本子又放進口袋，到書房吃茶點去了。

　　五點鐘時，在我和愛芬一起讀書的時候，一個突然產生的念頭向我襲來。我不知道艾麗絲死的確切日期，但是一定是在日記中記下那些瑣碎的事情之後不久。多麼奇怪，在她打算離開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去和另外一個男人私奔時，她還認為做這些記錄是必要的嗎？

　　陡然間，要弄清她確切的死期，在我看來變得十分緊迫了。

　　下課後，愛芬已經與她父親一起吃茶點去了，因為有幾個人來作禮節性的拜訪，讚頌昨天的舞會。

　　這樣，我就有空獨自出去。於是我向米蘭村的墓地走去，我估計艾麗絲的屍體埋葬在那裡。

　　以前，我對村子看得不多，因為除了星期天到教堂去之外，沒有什麼機會走那麼遠，因此這是一次有趣的探索性的出遊。

　　下山，我幾乎是一路跑著的，於是很快就來到村子裡。我提醒自己，回來時，上山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狹谷裡的村莊掩映著古老的教堂，教堂的灰塔有一半被常春藤覆蓋著。村莊裡有一個可愛的公共小草坪，一些灰石結構的房屋簇擁在草坪周圍，其中有一排很古老的村舍，我估計這些年久的村舍與教堂屬於同一時期的建築。我暗自決定，以後要對這個村子作更周密的考察。與此同時，我急於找到艾麗絲的墳墓。

　　經過停柩門，我進入墓地。這裡，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刻是十分靜謐的。我覺得自己被死的寂靜所包圍，這時幾乎希望帶著愛芬一道來。她可以把她媽媽的墳墓指給我看。

　　在這一排排灰色的十字架和墓石中，我怎麼能找到她的墳墓呢？在無可奈何地四顧時我感到躊躇。我想，特里．米蘭家族無庸置疑對他們的死者一定立了個大的紀念碑；我得尋找最為壯觀的墓穴，我相信這樣我將會找到它。

　　突然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傑佛里．南斯洛克也一定在此長眠。他與艾麗絲死在同一個晚上，他們不是被發現死在一起嗎？

　　我發現雕刻在大理石上的碑文。這座陵墓埋葬了包括早至十七世紀中期在內所有作古的南斯洛克們的屍骨。我記得這個家族到威德登山莊比特里．米蘭家族到米蘭山莊晚一些。找到傑佛里的名字並不難，因為他的名字必然是死者名單中的最後一個。

　　他死於去年，我看到：七月十七日。

　　我迫不及待的想回去看看日記，核對一下那個日期。

　　我從墳墓那裡轉過身來，這時候，見到克莉絲汀．南斯洛克向我走來。

　　「李老師，」她大聲說，「我想是你。」

　　我覺得自己的臉脹紅了，因為記得昨晚在日光浴室的客人裡也有她，我不知道她現在對我是怎麼想的了。

　　「我散步來到這個村子，」我回答，「不覺走到這裡來了。」

　　「我見到你在看我家的墳墓。」

　　「是的，這座墓修建的挺美的。」

　　「如果這也能算是美的話。我常來這裡。」她主動介紹說，「我喜歡給艾麗絲帶些鮮花來。」

　　「噢，是嘛。」我結結巴巴地說。

　　「你看到特里．米蘭家的墓地了吧，我想？」

　　「沒有。」

　　「就在這兒，看。」

　　我磕磕絆絆地穿過深草，來到特里．米蘭家的墓址，它在宏偉方面可與南斯洛克家的相匹敵。

　　黑色石板上放著一個花瓶，裡面插了米迦勒雛菊，盛開的大朵的花看起來像是許多紫色的星。

　　「我剛把這些花放在那裡，」她說，「這種花是她最喜愛的。」

　　她的嘴唇顫抖著，我想她就要淚下如雨了。

　　我望了望日期，見到的是與傑佛里．南斯洛克相同的死期。

　　我說：「現在我得回去了。」

　　她點點頭。她彷彿是過於傷感，以致說不出話來。我這時想：她愛艾麗絲。她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愛她。

　　想告訴她關於我發現日記的話到了嘴邊，不過，我遲疑了。對於昨晚蒙受的羞辱我記憶猶新。我可能會被提醒：我畢竟只是個家庭女教師；無論如何，我有什麼權利干涉他們的事務呢？

　　我離開了她；當我走開的時候，我見到她雙膝緩緩落地。後來我又轉身看時，只見她雙手掩面，兩肩正一起一伏地顫動著。

　　我趕快跑回家，取出日記。原來在去年七月十六日，即人們猜想她與傑佛里．南斯洛克私奔的前一天，她在日記裡寫道，如果第二天她的胸針再不送來，她自己就必須去找珠寶商，因為在十八日舉行的晚宴上她需要它！

　　那條記錄不可能是由一個準備私奔的女人寫下的。

　　我覺得手中幾乎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在火車上的殘骸中發現的、與傑佛里．南斯洛克在一起的屍體不是艾麗絲的。

　　我又回到那個老問題上：艾麗絲出了什麼事呢？如果她不是葬在黑色大理石的墓穴裡，那她又可能在哪裡呢？

第五章

　　我覺得我發現了一條重大的線索，但是卻沒有由此引出進一步的發展。每天我一醒來就有所期待，但是日復一日幾乎沒有變化。有時我對行動的幾個步驟沉思默想。我在想是否要去找康南．特里．米蘭，告訴他我見到他妻子的日記本，它清楚地表明她並不是打算要離開家的。

　　這時我又對自己說，我並不太信賴康南．特里．米蘭，有一個牽涉到他的想法我不想尋根究底。我問過自己：假定艾麗絲不在火車上，那她就有了別的什麼情況，誰最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康南．特里．米蘭可能嗎？

　　還有彼得．南斯洛克。我可以與他討論這件事，但是他太輕浮了；他在談話中隨時都要把話題轉到調情上來。

　　那麼與他的妹妹談談。她是最合適的人。我知道她一直喜歡艾麗絲。她們一定是摯友。克莉絲汀顯然是我最可吐露秘密的人。不過我又猶豫了。克莉絲汀所屬的那個上流社會，我不止一次地被人點明，我是無權介入的。我，一個僅僅是家庭女教師的人，是不能以調查者身份自居的。

　　我可以向之吐露秘密的人是波爾格雷太太，但是我又一次退縮了。我不能忘記她那一匙又一匙的威士忌酒和她對吉莉的態度。

　　因此我決定對自己的疑心暫不聲張。十月份來到了。我發現季節交替在米蘭山莊的一隅是十分宜人的。陣陣拂來的西南風既溫和又濕潤，似乎從西班牙帶來了芳香。我還從來沒有像在那個十月裡見過那麼多的蜘蛛網。它們覆蓋在籬笆上就像用寶石綴成的薄紗。當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候，天氣幾乎就像六月一樣暖和。「在康沃爾，夏季確實拉得很長。」戴普迪告訴我。

　　海上的霧氣會飄進來，繚繞著這座府邸的灰色石頭，因此，從南面花園的樹叢裡看，有時整幢房子幾乎都隱沒了。在這些日子裡，海鷗聽來似乎以一種憂鬱的調子發出尖聲鳴叫，像是在警告我們生活裡充滿了不幸。在濕氣濃重的天氣裡，紫陽花仍在盛開──藍色的、粉紅色的和黃色的──一簇簇開得那麼大，是我在暖房的外面從未曾指望發現過的。玫瑰花還在怒放，與它們相映成趣的是倒掛金鐘屬植物。

　　一天，我又走到村子裡，看到教堂外有一個通告，大意是賽馬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一日。

　　我回去告訴愛芬。我很高興她對這件事的熱情絲毫沒有喪失。我原來還擔心，隨著時間越來越近，她的畏懼心理可能重生。

　　我對她說：「只剩下三個星期了。我們真應當多練習練習。」

　　她欣然地表示同意。

　　我建議，我們可以重新安排課程。也許上、下午可以各練一個小時。

　　對於這種安排她很熱心。「我來看看有什麼辦法。」我應許她。

　　康南．特里．米蘭到彭贊斯去了。我發現這一行動十分突然。基蒂有一天晚上送水來時告訴我：

　　「主人今天下午出門了，」她說，「大家認為他大約得去一個星期或者更長一點時間才能回來。」

　　「我希望他能及時趕回來，不誤賽馬。」我說。

　　「噢，到那時他會趕回來的。他參加裁判，這件事總少不了他的。」

　　我對這個男人很惱火，倒不是指望他告訴我他要外出，而是覺得他原可以通達情理地與女兒道別一下。

　　我對他思前想後考慮了不少，不覺懷疑他是否真地到彭贊斯去了。我極想知道戴斯林夫人是否在家，或者她是否認為有必要去走訪某位親戚。

　　真是！我告誡自己。你是著了什麼魔呢？你怎麼能生出這些念頭來呢？何況，你又不見得有什麼證據！

　　我拿定主意，康南．特里．米蘭不在家的時候，就不必去考慮他，那就是精神上的一種解脫了。

　　對此，我並不完全是在說謊。想到他不在家，我確實感到輕鬆。我不再覺得有鎖門的必要；不過我還是鎖上，完全是因為戴普迪的女兒們的緣故。我不想讓她們知道我是由於害怕主人才鎖門──雖然她們沒有受過多少教育，但在涉及這些問題時，卻有足夠的敏感。

　　「現在，」我對愛芬說，「我們為賽馬要傾注全力來練習了。」

　　我弄到一張比賽項目表，像愛芬這樣大年齡的一組成員有兩項跳躍比賽，我決定她應報名參加初等的一項，因為我認為她在那個項目上極有可能獲獎。當然這樣做的整個目的是她能夠獲獎，讓她父親大吃一驚。

　　「瞧，老師，」愛芬說，「有這一項，你為什麼不參加這一項呢？」

　　「當然我不會做這類事的。」

　　「可是為什麼不做呢？」

　　「我親愛的孩子，我在這兒是教你讀書的，而不是來參加比賽的。」

　　她的眼裡閃現出調皮的神色。「老師，」她說，「我去替你報一項。你會贏的。沒有人能像你騎得那麼好。噢，老師，你必須參加！」

　　她帶著被我視為靦腆的自豪神情望著我，我感到一陣心花怒放。我欣喜的是她為我而驕傲。她希望我取勝。

　　呃，可不是嗎？在這些比賽項目上又沒有規定社會地位，對吧？

　　為了結束這使人尷尬的討論，我求助於一句陳舊的用語：「我們等著瞧吧。」我說。

　　※※※

　　一天下午，我們騎馬走近威德登山莊，遇見了彼得．南斯洛克。

　　他騎在一匹俊俏的栗色母馬上，這副光景使我的眼裡閃出羨慕的光芒。

　　他騎著馬向我們飛奔而來，到了我們面前，便勒住了馬，戲劇性地脫去帽子，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愛芬快樂地大笑起來。

　　「幸會，親愛的女士們，」他嚷道，「你們是來看望我們的？」

　　「不是的。」我回答道。

　　「多不客氣！不過，既然來了，你們就得進來休息一下，吃點什麼。」

　　我正要提出異議，這時愛芬喊道：「噢，就讓我們進去吧，老師。好的，請吧，彼得叔叔，我們就來。」

　　「我原希望你在這以前就來訪的。」他帶著責怪的口氣說道。

　　「我們並沒有受到明確的邀請。」我提醒他。

　　「對於你，威德登山莊總是歡迎的。我以前不是明確表示過嗎？」

　　他扭轉馬頭，我們三人的馬齊頭並進。

　　他的目光追隨著我的視線，而這時我正盯住他那匹母馬。

　　「你喜歡它嗎？」他問。

　　「的確喜歡。它漂亮極了。」

　　「你漂亮極了，是不是，傑辛思，我的寶貝？」

　　「傑辛思，原來那就是它的名字。」

　　「漂亮，你是這樣想的。漂亮的名字為漂亮的東西而設。它跑起來像一陣風。它抵得上四匹你騎的那種拉貨車的老駑馬，嘿，李老師。」

　　「拉貨車的老駑馬？多麼荒謬！戴恩可是一匹好馬呀。」

　　「是，李老師。是！難道你不認為那匹馬曾經得意過一段時期嗎？說真的，我本來以為康南會從馬廄裡挑一匹比戴恩好的馬給你呢。」

　　「這不是什麼給她哪一匹馬騎的問題，」愛芬為她父親激烈地辯解道，「他不知道我們騎的什麼馬，是吧，老師？這兩匹馬是戴普迪說我們可以騎的。」

　　「可憐的李老師！她應當有一匹值得她騎的馬。李老師，你走以前，我希望你換上這匹傑辛思。它很快就會讓你知道騎一匹好馬是什麼滋味了。」

　　「噢，」我淡淡地說，「我們對自己所有的挺滿足。這符合我們的目的──教愛芬騎馬。」

　　「我們在為賽馬練習著呢，」愛芬告訴他，「我將參加其中的一項，不過不要告訴爸爸；到時候讓他大吃一驚。」

　　彼得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相信我，我替你保密。」

　　「老師也參加其中的一項。是我要她參加的。」

　　「她會得勝的，」他嚷道，「在這個問題上，我肯打賭。」

　　我簡略地說：「對此我根本沒有把握，這只是愛芬的主意。」

　　「可你一定要參加啊，老師！」愛芬說，「我堅持這一點。」

　　「我們兩人都堅持這一點。」彼得補充道。

　　我們來到了威德登山莊，大門敞開著。這裡沒有門房，不像米蘭山莊那樣。我們上了車道；同類的花卉在這兒也盛開著──繡球花屬、倒掛金鐘屬以及在這個地區土生土長的冷杉。

　　我打量這座威德登山莊。它像米蘭山莊一樣用灰色石料築成，但是規模小得多，室外建築也少得多。我旋即注意到它不像那座被我放肆地稱為「我們的」山莊那樣管理得井井有條。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樂，因為米蘭山莊比起威德登山莊來是穩操勝券的。

　　馬廄裡有個馬伕，彼得要他照看一下我們騎來的馬。他按照吩咐做了，我們進到室內。

　　彼得拍手大聲喊道：「迪克！你在哪兒，迪克？」

　　那個曾被派往米蘭山莊送信、我遇見過的僕人走出來，彼得對他說：「備茶，迪克；立刻送到藏書室。我們有客人來啦。」

　　「是，主人。」迪克說完就快步走了。

　　我們來到一個大廳裡，它比起我們那邊的大廳來式樣似乎新穎些。鑲花地地面，大廳一端寬敞的樓梯通向陳列著一排排油畫的畫廊，大概畫的是南斯洛克家族。

　　我為自己曾蔑視這個地方而好笑。這裡比我童年時住過的教區牧師住宅大得多，也華麗得多。不過這裡有一種沒有受到良好管理的景象──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衰敗的景象。

　　彼得把我們帶進藏書室，一個三面沿牆排列著書籍的大房間。我注意到傢俱都蒙了灰塵，沉甸甸的窗簾上灰塵也清晰可見。他們所需要的，我想，是一個像波爾格雷太太那樣的管家以及蜂蠟和松節油。

　　「請坐，親愛的女士們，」彼得說，「希望準備茶點不會耽擱很長時間，儘管如此，我還得提醒你們，這兒的用餐不像隔著海灣的對手那樣一貫準時。」

　　「對手？」我驚訝地說。

　　「對，怎麼可能沒有一點對抗的意味呢？我們並立在這裡。但是優勢都是他們佔了。他們有更為宏偉的房子，有處理事務的僕人們。親愛的愛芬，你父親是一位有財產的人。我們南斯洛克家是他的窮親戚。」

　　「你們不是我們的親戚。」愛芬提醒他。

　　「那麼，這不是奇怪的事嗎？人們會想到，兩個家族世代比鄰而居，是會融為一體的。一定有過美貌的特里．米蘭姑娘和英俊的南斯洛克小伙子。他們不結合、不聯姻，那才怪哩！我想了不得的特里．米蘭家總會兩眼朝下看一看貧窮的南斯洛克家，誤入歧途，屈尊俯就結成婚姻。不過現在有了俊俏的愛芬。多麼令人惱火，我們沒有像你這樣大年齡的男孩子將來娶你，愛芬。我只好等待你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嘍。」

　　愛芬開心地笑著。我看得出她簡直被他迷住了。我暗忖：也許他是真多於假，也許他已經是在以難以捉摸的方式求婚哩。

　　愛芬開始談到賽馬了，他聚精會神地聽著。我有時插上一兩句，於是時間就這樣流逝著，直到茶送來為止。

　　「李老師，能賞光給倒一倒嗎？」彼得問我。

　　我應承道很樂意，於是便坐到茶桌的首席位置上。

　　彼得專注地望著我，使我有些發窘，因為那神情不僅是讚賞的，而且是滿足的。

　　「這次見面我是多麼高興呀，」愛芬遞給他一杯茶時，他悄悄說道，「想想看，早五分鐘或是遲五分鐘，就不會在路上遇到了。機緣在我們的生活中佔有很大的比重。」

　　「很可能我們會在另外的時間相遇的。」

　　「對我們來說不會剩下多少時間了。」

　　「你的話令人毛骨悚然。你是否認為有什麼事要降臨到我們中哪個人的頭上呢？」

　　他很嚴肅地望著我。「李老師，」他說，「我要走了。」

　　「到哪裡去，彼得叔叔？」愛芬說。

　　「很遠的地方；我的孩子，到世界的另一方去。」

　　「快了嗎？」我問。

　　「可能在新年的時候。」

　　「可是你到哪裡去呀？」愛芬慌忙嚷著。

　　「我最親愛的孩子，我相信你聽到我離別的消息，心裡有點難受吧。」

　　「叔叔，什麼地方啊？」她又急切地追問。

　　「去碰碰運氣。」

　　「你在逗人。你老是愛逗人。」

　　「這一次可不同了。我接到在劍橋同過學的一位朋友的信。他在澳大利亞。他真是吉星高照，在那裡交了好運。黃金！想想吧，愛芬。你也去吧，李老師。可愛的黃金……黃金可以使一個男人……或者一個女人……腰纏萬貫。一個人要幹的只不過是把黃燦燦的金子開採出來就行了。」

　　「許多人懷著希望去發財致富，」我說，「但是他們都成功了嗎？」

　　「這倒是一個講究實際的女人說的話。不，李老師，他們並不是都成功了；不過，我認為有一個被稱為希望的東西，是在人們心胸中永恆地跳動著的。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能得到黃金，但是他們卻可以懷著希望。」

　　「如果希望被證實落了空，那麼它又有什麼用呢？」

　　「直到它被證實落空之前，它就一直可以給人那麼多快樂，李老師。」

　　「那麼我但願你的希望不致落空。」

　　「謝謝你。」

　　「可我不要你走，彼得叔叔。」

　　「謝謝你，我的親愛的。不過我回來的時候就會是個富人了。你想想吧。那時我將在威德登山莊再建一個側廳。我決心建一個像──不，比米蘭山莊還要宏偉的宅子。將來，人們會說，是彼得．南斯洛克重振了這個家業。我親愛的年輕女士們，很快……會有人來重振這份家業的。」

　　然後他談到他的朋友──一個身無分文、去了澳大利亞的青年，他肯定，這位朋友現在是個，或者差不多是個百萬富翁了。

　　他開始計劃如何重建這個宅子，我們倆也參與了他的話題。這是個挺有趣的玩笑──按照人們自己的願望，在頭腦中建起一座府邸來。

　　在他的陪伴下，我心情歡悅。我想，他至少從來沒有使我意識到我的地位。他是貧困的這一事實──或者對他來說似乎是貧困的──使我對他感到親近了。

　　這是一次愉快的茶會。

　　茶後，他把我們帶到馬廄去，他與愛芬都堅持要我騎上傑辛思，讓他們看看我是可以駕馭它的。我我給它上了鞍子，騎著它奔馳和跳躍，而它對我的極其輕微的觸動都作出了反應。它真是一匹駿馬，我為他擁有它而感到羨慕。

　　「啊，」他說，「它已經愛上你了，李老師。發現騎它的是個陌生人，它絲毫也沒有反感。」

　　我溺愛地拍拍馬，說：「它的確是駿馬。」

　　這個敏感的動物似乎會意了。

　　然後，我們騎上自己的馬，彼得騎著傑辛思，一直把我們送到米蘭山莊的大門口。

　　在我們上樓到房間去的時候，我確實認為這是個令人極其愉快的下午。

　　愛芬來到我的房間，站了一會兒，頭歪到一邊。她說：「我覺得他喜歡你，老師。」

　　「他只是對我客氣罷了。」我回答道。

　　「不，我覺得他特別喜歡你……像喜歡詹森老師那樣。」

　　「詹森老師到威德登山莊吃過茶嗎？」

　　「噢，去過。我沒有跟她上過騎馬課，不過我們總是散步到那兒去。有一天，我們在那裡喝茶，就像今天下午那樣。那時，他剛剛買來傑辛思，讓我們看它。他說要給它改名字，好讓它完全成為他的。然後他就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傑辛思。那是詹森老師的名字。」

　　多麼可笑，我感到自己竟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過了一會，我說：「當她突然離去的時候，他一定是非常遺憾的。」

　　愛芬這時若有所思。「對，我認為他是那樣。但是他很快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畢竟……」

　　我替她把這句話說完：「當然，她只是個家庭女教師。」

　　※※※

　　那天稍晚一些的時候，基蒂上樓來到我的房間，對我說，有我一封信，是從威德登山莊來的。

　　「小姐，還有別的哩！」她說；顯然有什麼使她感到興奮。我因為很快就能發現那個奧秘，所以忍住了沒有發問。

　　「那麼，」我說，「信在哪裡？」

　　「在馬廄裡，老師。」她格格地笑著，「來看吧。」

　　我向馬廄走去，基蒂遠遠地跟著我。

　　當我來到馬廄那裡，我看到迪克──威德登山莊的馬倌；使我驚異的是，他牽著傑辛思那匹母馬。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

　　我看到戴茜、她的爸爸以及比利．特里海都用一種逗樂和狡猾的目光望著我。

　　我展開紙條看了起來。

　　上面寫道：「親愛的李老師：您對傑辛思的愛慕躲不過我的眼睛。我認為它會報答您的這種感情。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它作為一份禮物送給您的緣故。像您這樣一位優美高雅的騎手騎在那可憐的老馬戴恩的背上，實在叫我目不忍睹。因此請您接受這份禮物吧。一位愛慕您的鄰人彼得．南斯洛克」

　　儘管竭力克制自己，我還是感到紅潮漫上了我的頸脖直到額頭。我看到戴普迪忍禁不住地吃吃發笑。

　　彼得怎麼能如此愚蠢！他在取笑我嗎？即使我想接受這份禮物，可又怎麼能接受呢？馬是需要餵養、拴在馬房裡的。他幾乎像是忘了這裡並不是我的家這個事實。

　　「有回信嗎，小姐？」迪克問。

　　「有的，」我說，「我立刻就回房間，你可以把回信帶去。」

　　面對這一群旁觀者，我盡量擺出十分莊重的模樣走回屋子。進了我的房間，我簡短地寫道：親愛的南斯洛克先生：「感謝您送來的厚禮，對此我當然是不能接受的。我在這裡沒有養馬的條件。您也許忽略了這一點，我在這個家裡只個是被僱用的家庭女教師。我不可能對傑辛思提供飼養條件。對於您無微不至的關心我深表謝意。您的忠實的李馬撒」

　　我徑直地回到馬廄。當我走近馬廄的時候，我聽到他們都在那兒興致勃勃地又說又笑。　「迪克，這是回信，」我說，「請把這個條子和傑辛思一起帶給你的主人。」

　　「可是……」迪克結結巴巴地說，「我得把它留在這兒。」

　　我直視著戴普迪那張淫猥的老臉。「南斯洛克先生，」我說，「很喜歡開玩笑。」

　　然後我便走回屋去了。

　　※※※

　　第二天是星期六，愛芬問，既然有半天假，我們是否可以在上午到高沼地去一趟。她的姨奶奶克拉拉就住在那兒，見到我們，她一定會高興的。

　　對此我考慮了一下。我想離開這個宅子幾小時將是相當愉快的。我知道他們一定都在議論我和彼得．南斯洛克。

　　我猜想他過去對待詹森老師一定也像現在對待我一樣；他們大家覺得有趣的是：發現一個家庭女教師的故事到頭來與另一個是何其相似。

　　我對詹森老師感到疑惑。她也許有點輕浮吧？我想像她有偷竊行為，她被指控所偷的一切可能都用在了購買漂亮衣服上，好在她的仰慕者眼中顯得艷麗些。

　　而她被解雇的時候，他卻毫不關心。他真可謂是個好朋友啊！

　　早飯後，我們出發了。這一天是騎馬的好日子，因為十月的陽光不那麼炙人，柔和的西南風徐徐吹來。愛芬興致很高，而我認為這是一次鍛煉耐力的好機會。如果她能長途騎馬，到姨奶奶家後再返回來而不覺疲勞，那我會感到欣慰的。

　　我為能避開僕人們窺伺的目光而快樂，在高沼地的原野裡我感到心曠神怡。

　　我發現高沼地的廣袤與我的心情正相吻合。那低矮的石牆、灰色的礫石以及從礫石上潺潺流動的歡快的小溪使我陶醉。

　　我提醒愛芬注意礫石，不過她現在騎得既穩當又警覺，因此我並不感到擔心。

　　我們一起研究了隨身帶著的到姨奶奶克拉拉家去的地圖，她的家是在博德明南面幾英哩的地方。愛芬曾經乘馬車去過一兩次，便自以為認得這條路；但是這片荒野是世界上最容易使人迷路的地方，所以我認為在這種場合看看地圖是有好處的。

　　不過，我把嚴肅勁兒丟了不少。當我們走錯了路，只好回頭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與愛芬笑成了一團。

　　不過，我們終於到了「高沼地之家」──這是姨奶奶克拉拉家的別緻的名稱。

　　這是一座可愛的房子，位於高沼地村莊的外圍。這裡有教堂、小客棧、幾所房子以及彷彿是個小領主居地的「高沼地之家」。

　　姨奶奶克拉拉和照料她起居的三個僕人住在這裡，當我們到達的時候，那種激動的場面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

　　「啊，天啊，這不是愛芬小姐嗎！」一位年長的女管家嚷道，「親愛的，你帶來的人是誰呀？」

　　「是李老師，我的家庭女教師。」愛芬說。

　　「唷，這倒怪了！就只有你們兩個人？你爸爸沒有來嗎？」

　　「沒有。爸爸到彭贊斯去了。」

　　我當時在想，我同意愛芬來此是否錯了，我沒有預先徵得姨奶奶克拉拉的同意就貿然給她帶來麻煩是否忘記了自己的地位。

　　我在想我是否會被打發到廚房裡與僕人們一起吃飯。這樣一種傳統做法並不怎麼使我心煩，我倒情願那樣，而不願意與一個目中無人、處處挑剔的老太婆坐到一起。

　　但是，我很快就消除了顧慮。我們被帶進客廳，姨奶奶克拉拉，一位風韻猶存的老太太，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童顏鶴髮，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十分慈祥。她的身旁放著一根烏檀木手杖，因此我猜想她行走是不便的。

　　愛芬跑到她的面前，受到了熱烈的擁抱。

　　然後那雙活躍的藍眼睛落到我的身上。

　　「原來你就是愛芬的家庭女教師，我的親愛的。」她說，「啊，那很好，你想得多周到呵：帶她來看我。特別幸運的是，我有一個孫子和我住在一起，我正擔心他會因為沒有年齡相當的小夥伴一起玩而煩悶呢。他知道愛芬來了，一定會興高采烈的。」

　　我相信，孫子不會比姨奶奶克拉拉本人更為興高采烈了。她對我確實很好，好到使我忘記了膽怯，覺得這是一種朋友之間的走訪，而不是一個家庭女教師受委託帶領她的學生拜訪親戚。

　　蒲公英酒拿了出來，我們被極力勸說端起酒杯。還有下酒的糕點，我要說我發現這酒甘冽芳香。我讓愛芬喝了一小杯酒，但是當我端起自己的酒杯時，我想到讓愛芬喝這種酒是否明智，因為這是一種烈性酒。

　　姨奶奶克拉拉希望聽到有關米蘭山莊的一切消息；她實在是位絮絮叨叨的老太太，我想這是由於她居住在高沼地她自己的家裡，過著頗有幾分孤寂的生活所造成的。

　　小孫子出現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比愛芬年齡略小一點──他倆還是溜出去玩耍了，儘管我告訴了愛芬不要走得太遠，因為在天黑之前我們必須趕回去。

　　愛芬剛走，我就發現姨奶奶克拉拉急於要扯一段閒話。是因為我喝了她的烈性酒呢，還是我相信她是與艾麗絲相連的一個環節呢，我也說不清；不過我發現她的談話倒是挺引人入勝的。

　　她以全然坦率的方式談起艾麗絲，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聽到艾麗絲這樣為人們談及哩；我陡然意識到從這個絮絮叨叨的老太太身上，我將了解到比從別人那裡多得多的情況。

　　屋裡剛剛剩下我們兩人，她就說：「現在對我談談米蘭山莊的實際情況吧。」

　　我抬起眉頭，似乎並沒有充分領會她的意思。

　　她接著說道：「可憐的艾麗絲死的時候，那是多大的震驚啊。她死得那麼突然。一件多麼悲慘的事落到那麼年輕的女孩子頭上──她只不過比小女孩大一點點啊。」

　　「是嗎？」

　　「別對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得很少。」

　　「艾麗絲和傑佛里．南斯洛克，你是了解的。他們一道走了……私奔。接著就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

　　「我聽說出了意外，火車不幸出軌了。」

　　「我總是想起他們──那兩個年輕人；在深夜裡常常想起他們。那時我就責怪自己。」

　　我感到驚異。我不理解為什麼這位溫柔、健談的老太太竟會因為艾麗絲對丈夫不忠而引咎自責。

　　「一個人不應當干預別人的生活，是不是？你怎樣認為呢，我的親愛的？如果一個人的做法是有益的……」

　　「對，」我斷然說道，「如果一個人的做法是有益的，我認為，他的干預會得到原諒。」

　　「但是一個人怎麼能知道他的做法是有益的或是與此相反呢？」

　　「一個人只能做他認為是正確的事情。」

　　「但是一個人可能做出正確的、卻完全無益的事嗎？」

　　「對，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對她想得很多……我的可憐的侄女。她是個可愛的人。但是，我要說，她不具備正視殘酷命運的條件。」

　　「噢，她是這樣的嗎？」

　　「我可以看出，李老師，你對這個可憐的孩子很好。艾麗絲如果能夠看到你對孩子這樣關懷備至，她會含笑九泉的。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帶著孩子……與康南一道來的。小姑娘不像今天這麼快樂……這麼輕鬆。」

　　「對此我很高興。我鼓勵她騎馬。我認為這對她大有好處。」我不願意打斷她滔滔不絕的談話，以便從中攝取有關艾麗絲的一些新情況。我擔心愛芬和那個小孫子隨時會回來，我懂得，當著他們的面，她就沒有這種信賴了。「您告訴了我愛芬媽媽的情況。我相信，您並沒有什麼需要責備自己的地方。」

　　「我希望我能相信這一點。這有時使我寢食不安。也許我不應當讓你聽得不耐煩。不過，你看起來這麼好心腸，而且你又在那裡，住在那個家裡。你就像……就像一位媽媽那樣照看愛芬。這使我對你萬分感激，我親愛的。」

　　「我這樣做是有報酬的，您曉得。」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來。我想到這會給彼得．南斯洛克的嘴唇帶來微笑。

　　「在這世界上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買到的。愛……獻身……這些就是其中的幾種。艾麗絲婚前和我住在一起。在這兒……就在這所房子裡。很方便，你瞧，騎馬到米蘭山莊只要幾個小時。這為年輕人提供了相互認識的機會。」

　　「年輕人？」

　　「艾麗絲和康南，訂婚的一對。」

　　「那時他們互不認識嗎？」

　　「當他們還在搖籃裡時，這樁婚姻就定下來了。她給他帶去了大量財產。他們是天生的一對，雙方都很富有，都出身於名門望族。康南的父親那時還健在，康南是個性格倔強的孩子，很有志氣。當時我們的心情是讓他們盡快地結婚。」

　　「是麼，他允許這麼為他安排婚事嘍？」

　　「他們兩人都認為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嗯，她在舉行婚禮前和我一起住了幾個月。我十分鍾愛她。」

　　我這時想到小吉莉，便說道：「我認為許多人都很喜愛她。」

　　姨奶奶克拉拉點了點頭；這時愛芬和小孫子走進來了。

　　「我想讓愛芬看看我畫的畫。」他說。

　　「好，去拿吧。」祖母說道，「去把畫拿來，讓她在這兒看。」

　　我以為她意識到了自己談話過多，擔心言多必失。她屬於那種心裡存不住話的女人，這一點我是很清楚的；她隨時都會把家庭秘史說給我這樣一個陌生人聽，又怎麼能保守住什麼秘密呢？

　　小孫子取來他的畫夾；孩子們坐在桌子旁邊。我走了過去，我對愛芬的繪畫嘗試是那麼驕傲，因此我又準備一有機會就對她父親談談給她開繪畫課的事。

　　然而，我看畫卻並不很熱心。我確信姨奶奶克拉拉要向我吐露一個極其重要的心曲。

　　姨奶奶克拉拉給我安排了一頓非正式的午餐，吃過飯後，時候不早了，我們很快就告辭。我們覺得歸途是極其輕鬆的，不過我決定不久還要騎馬出行，重來「高沼地之家」。我相信一定可以獲得一些重要的消息。

　　※※※

　　有一天，當我在村子裡漫步的時候，我經過一家小珠寶店。不過，也許用這個詞有點言過其實。櫥窗內並沒有值錢的珍品；只有幾個銀飾針和普普通通的金戒指，有的刻著「米澤帕」的字樣，或是中等價值的綠松石、黃玉和石榴石點綴其間。我猜想村子裡的人是在這兒買訂婚和結婚的戒指，這家珠寶商也幹修配的營生。

　　我在陳列窗裡看到一個鞭形的飾針。是銀質的，我認為很雅致，雖然它的價格一點兒也不昂貴。

　　我想為愛芬買下這個鞭形飾針，在賽馬的前夜送給她，告訴她這將給她帶來好運氣。

　　我推開門，下了三級台階進入店內。

　　坐在櫃檯後面的是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老人。在他端詳我的時候，他讓眼鏡滑到鼻尖上。

　　「想看看櫥窗裡的那個飾針，」我說，「那個鞭形的銀飾針。」

　　「啊，好的，小姐，」他說，「很樂意讓你看看。」

　　他從櫥窗內將飾針取出，遞給了我。

　　「瞧，」他說，「把它別到身上，再看上一眼。」他指著櫃檯上的小鏡子。我按他的指點做了，認定這個飾針淡雅脫俗，格調優美。

　　在細看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裝了首飾的托盤，上面還附著小標籤。很顯然它們是他接來修配的珠寶。這時我極想知道，這位珠寶商是不是去年七月艾麗絲送飾針來請他修理的那一位。

　　珠寶商對我說：「小姐，你是從米蘭山莊來的嗎？」

　　「是的，」我回答，並且鼓勵地微笑著。我變得能隨時與任何在這個話題上可以提供情況的人攀談，這個話題似乎在困擾著我。「實際上，我是想把這個飾針送給我的學生。」

　　就像小村子裡的大多數人一樣，他對在身邊生活的人都很感興趣。

　　「啊，」他說，「那個可憐的、沒有媽媽的小姑娘。想到現在有像你這樣一位好心的姑娘在照料她，真讓人高興哪。」

　　「我要買這個飾針。」我告訴他。

　　「我來給它配個盒子。拿它送禮的時候，一個漂亮的小盒子會增色不少，你不認為是這樣嗎，小姐？」

　　「當然是嘍。」

　　他彎腰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小紙盒子，開始把棉絨填進去。

　　「替它做個小窩，小姐。」他微笑著說。

　　我估計他不願讓我走。

　　「這些日子，不大見到他們從米蘭山莊來。特里．米蘭夫人過去是常來的。」

　　「對，我相信會是這樣。」

　　「見到櫥窗裡有個小首飾，她就把它買下……有時是為她自己買，有時是為別人買。可不是嗎，她臨死的那天還光顧過我的小店哩。」

　　他的話音降為耳語，我感到一陣激動控制了我。我想到艾麗絲的日記，這本日記至今還在她的騎裝的暗袋裡。

　　「真的嗎？」我鼓勵地說道。

　　他把飾針放到棉絨上，打量著我。「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她進來時對我說：『巴斯頓先生，你把飾針修好了嗎？這很要緊，我要取回去。我急等著明天戴。我要赴特里蘭德夫婦的宴會，這飾針是特里蘭德夫人作為聖誕節禮物送給我的，因此，你瞧，這事至關緊要，我要戴上，表示我很欣賞它。』」

　　他望著我，目光顯得困惑不解。「這位夫人就是那樣談話的。她會告訴你她要去哪兒，為什麼要一樣東西。當我聽說就在當天夜裡她離家出走了，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告訴我她第二天要赴宴會，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吧，你瞧。」

　　「是的，」我說，「這確實是非常離奇的。」

　　「你瞧，小姐，她沒有必要對我說上那些話。如果她對某些別人說，或許像是要蒙蔽他們。可是，小姐，她為什麼要對我說上那些呢？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有時，我想……至今也弄不清楚。」

　　「我希望有個答案，」我說，「也許你誤解她了。」

　　他搖搖頭。他並不相信他誤解了，我也沒有誤解。我在她的日記裡見到了那條記錄，我所見到的證實了珠寶商所說的。

　　※※※

　　第二天，克莉絲汀．南斯洛克騎馬來看愛芬。我們正要去上騎馬課，她堅持與我們同行。

　　「現在，愛芬，」我說，「是該來一點預演的時候了。看看你是否能夠讓南斯洛克小姐大吃一驚，正像你希望讓你父親大吃一驚那樣。」

　　我們要去練習跳越，於是騎馬穿過米蘭村一直到達遠處。愛芬馳騁了幾圈，駕馭得宜。克莉絲汀對愛芬的進步顯然感到詫異。

　　「李老師，你帶著她創造了奇蹟。」

　　我們望著愛芬騎馬在場地上慢跑。「我希望她父親會滿意。她已經在賽馬項目中報了一項。」

　　「他會滿意的，我肯定。」

　　「事先請別告訴他。我們確實想來個一鳴驚人。」

　　克莉絲汀朝我微微一笑。「他會很感激你的，李老師。我確信這一點。」

　　「我正指望他能比較滿意呢。」

　　我意識到在她寬厚地朝我微笑的時候，她的目光一直望著我。她突然說道：「噢，李老師，關於我哥哥彼得，我實在很想跟你就傑辛思一事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我覺得臉上微微紅了，我對自己的這種表現挺惱火。

　　「我知道他曾把那匹馬送給你，你認為這禮物太貴重又還給了他。」

　　「貴重得使我不能接受！」我回答道，「我也花不起錢來飼養它。」

　　「這是自然的。我想他太欠考慮了。不過，他是個最為慷慨的人。他怕他冒犯了你。」

　　「請轉告他我並不見怪。他要是想一想，就會理解我為什麼不能接受這份禮物了。」

　　「我對他解釋過了。他非常愛慕你，李老師。不過在這份禮物的背後，還別有一番用心。他想為傑辛思找個理想的歸宿，你知道他打算離開英國。」

　　「他的確提到過這一點。」

　　「我盼望他賣掉一些馬匹。我將只為自己留下兩匹馬，我一個人在家，沒有必要在馬廄裡飼養著貴重的馬匹。」

　　「是的，我也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他見到你騎在傑辛思上，認為你配得上做它的女主人，那就是他要你收下它的理由。他非常喜愛那匹母馬。」

　　「原來是這樣的。」

　　「李老師，你願意有那樣一匹馬嗎？」

　　「誰會不願意呢？」

　　「假如我向康南提出，能否把那匹馬牽到他的馬廄來放在那裡供你騎，那怎麼樣？」

　　我斷然地回答道：「你太好了，南斯洛克小姐。我十分感激你要使我快樂的願望──也是你哥哥的願望。但是我並不希望在這裡得到任何特別的優惠。特里．米蘭先生有足夠的馬匹供我們大家使用。我對為自己謀求特惠是極力反對的。」

　　「我了解，」她說，「你非常堅強，也十分自尊。」

　　她向前探出身子，友好地撫摸著我的手。她的眼裡湧現了模糊的淚水。她為我的態度所感動，理解到為什麼我始終竭力抱著自尊心不放，因為那是我所僅有的。

　　我認為她為人和善而體貼，我能夠理解為什麼艾麗絲會成為她的一位朋友。我覺得自己也極易成為她的朋友，因為她從來也沒有絲毫讓我意識到我在這個家裡的社會地位。

　　有一天，我曾考慮要告訴她我所發現的有關艾麗絲的情況。

　　可是還不行，我，正如她的哥哥所說的，像一個難以對付的人那樣難以捉摸。我從來不認為我會受到克莉絲汀．南斯洛克的漠視，不過正是因此我不打算去作任何冒險。

　　愛芬來到我們身邊了，克莉絲汀對她的騎馬技術滿口溢美之詞。然後我們騎馬回家，到飲酒室去喝茶，我招待她們，倒了茶遞給她們。

　　我認為那是個十分快樂的下午。

　　※※※

　　賽馬的前一天，康南．特里．米蘭回來了。我慶幸他在這之前回來，因為我恐怕愛芬會洩露她的激動情緒。

　　我參加一個排在前面比賽的項目──跳躍，分數是特地訂好的。這是他們說的混合項目，就是意味著男女在一起角逐。

　　戴普迪，他是知道我要參加的，不同意我騎戴恩。

　　「怎麼，老師，」在賽馬的前一天他說，「如果傑辛思送到這裡來的時候你收下來，你會穩拿頭獎的。那匹母馬定能得勝，老師；那你騎著它，也能得勝啦。老戴恩倒是個好夥計，但是它得不到獎的。那麼你騎羅亞爾．羅弗怎麼樣？」

　　「如果特里．米蘭先生不同意怎麼辦呢？」

　　戴普迪擠眉弄眼地說道：「不，他不會反對的。賽馬那天，他要騎五月晨，因此老羅亞爾不會有人騎的。我要告訴你的是，假定主人對我說：『替我給羅亞爾．羅弗上鞍子，戴普迪。』好，那麼我就替他給羅弗上鞍子，那樣的話五月晨就給你騎，老師。我們的主人見到他的馬得獎會比什麼都高興哩。」

　　我急於在康南．特里．米蘭面前一顯身手，便同意了戴普迪的建議。畢竟，我正在教他的女兒騎馬，那就意味著，得到馬倌頭兒的同意，我可以從馬廄中挑選馬匹。

　　賽馬的頭天晚上，我把那枚飾針贈給愛芬。

　　她高興得手舞足蹈。

　　「這是條鞭子！」她嚷道。

　　「把它別到你的領帶上，」我說，「我希望它會給你帶來運氣。」

　　「它會的，老師。我知道它會的。」

　　「嗯，別過分依賴它。記住運氣只會來到那些應該得到它的人手裡。」我援引了父親曾經常常對我們說起的一首古詩的頭兩句。

　　「抬起頭來胸挺起，下巴別翹後跟低。」

　　我接著說：「輪到你騎馬跳越時，你記住……騎著黑王子去。」

　　「我記住了。」

　　「緊張嗎？」

　　「賽馬似乎來得太慢，時間顯得那麼長。」

　　「它很快會來到的。」

　　那天晚上我進去和她道晚安的時候，我坐在她的床上，我們又談起了賽馬。

　　我為她深感不安，因為她過於激動，我想方設法讓她平靜下來。我告訴她一定要睡覺，因為如果不睡覺，第二天早晨頭腦就不會清醒。

　　「但是，老師，」她焦急地問道，「一個人要是壓根兒不想睡的話，怎麼才能睡著呢？」

　　我此刻意識到我所做的事的份量了。幾個月前，當我剛來這個家時，這個女孩連上馬都害怕；現在她卻盼望在賽馬場上嶄露頭角了。

　　那也好。我寧願她的心思不是毫無保留地集中在她父親身上。他的認可對她來說是事關重大的。

　　她不僅急於上場，而且憂心忡忡，她是那麼渴望得到父親的讚許。

　　我回到自己的臥室，取來了一本朗費羅先生的詩集。

　　我在她的床邊坐下，開始給她讀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比他的敘事詩《哈亞瓦瑟》更能使人心情平靜了。

　　我想入睡時，常常複述這首詩，而後來我總覺得擺脫了我所居住的世間的煩雜，在想像中沿著原始森林遊蕩，口中唸唸有詞：「大河奔騰……沖波逆折。」

　　這些詩句從我口中育出。我知道自己是在為愛芬召喚幻覺。她忘記了賽馬……忘記了她的畏懼和希冀。她與小哈瓦瑟同坐在善良的諾科米斯的腳下──她酣然入睡了。

　　※※※

　　賽馬的那天我醒來的時候，發現霧氣湧進了室內。我跳下床，走到窗前眺望。只見縷縷晨霧繚繞在棕櫚樹之間，長綠的松樹那羽毛狀的葉子被晶瑩的小水珠裝點起來。

　　「我希望在下午之前霧氣能升走。」我自言自語。

　　但是整個上午，霧氣一直沒有消散，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都在想著賽馬，人們的臉上露出不安的神色，竊竊私語。絕大多數的僕人將去觀看賽馬。基蒂對我說，他們總是如此，因為主人作為裁判員之一，對此有著特殊的興趣，並且比利．特里海和幾個馬倌還是競賽的參加者。

　　「看到他的馬得勝主人心裡會樂開花來，」基蒂說，「但是大家說他對自己的馬總比對別人的馬評得嚴。」

　　一吃過中飯，我和愛芬就出發了；她騎著黑王子，我騎的是羅亞爾．羅弗。騎著一匹俊馬真叫人興奮，我像愛芬一樣激動；我恐怕也像她一樣急於在康南．特里．米蘭眼裡顯得出色些。

　　賽馬在村莊教堂附近的廣闊田野上舉行，我們到達那裡的時候，人群已經聚攏了。

　　到了場地時，我和愛芬分手了，我參加的項目排在第一輪。

　　比賽原訂在兩點十五分開始，但是按照慣例總是要推遲一點，到了二十分的時候，我們還在等待比賽開始。

　　霧氣徐徐升起，但是依然陰天；天空像一條灰毯子，萬物上面都彷彿沾了一層潮氣。海水的氣味很濃，不過海浪今天倒還平靜，海鷗的鳴叫比以往更加淒厲。

　　康南與其他的裁判來到了；他們共是三個人，都是當地的知名人士。正像我預料的那樣，康南是騎著五月晨來的，因為羅亞爾．羅弗給了我。

　　村樂隊奏起了傳統的樂曲，大家佇立在原地唱起來。

　　我尋思在這片霧氣籠罩的土地上，聽著人們帶著那樣的熱情唱這些歌詞，實在是非常感人的。

　　「維我康郡，地廣物豐，
　　郡民善良，英勇團結……」

　　我想，對於康沃爾郡的島民來說，這是一支自豪的歌曲，唱的時候，他們全神貫注地肅立著。我注意到小吉莉．弗利爾也站在那兒，與其他人一起唱著。見到她，我感到驚訝，她與戴茜在一起，我希望這位姑娘會照料她。

　　她看見我了；我向她招手，但是她立刻垂下了眼睛。不過我可以看到她在暗暗喜滋滋地微笑著，為此我十分高興。

　　這時一位騎馬的人走近我身邊，傳來一個聲音：「啊，如果不是李老師本人那才怪哩！」

　　我轉過身來，見到了彼得．南斯洛克；他騎著傑辛思。

　　「下午好。」我說，目光久久滯留在盡善盡美的傑辛思身上。

　　我的背部別著一塊寫有號碼的標布，那是一位賽馬的組織者給我別上的。

　　「你不用告訴我，」彼得．南斯洛克說道，「你和我是第一輪中的競爭對手。」

　　「那麼你參加了？」

　　他轉過身，我看到他背上的標布。

　　「我沒有希望。」我說。

　　「與我抗衡？」

　　「與傑辛思抗衡。」我回答道。

　　「李老師，你原可以一直騎它的。」

　　「你那樣做簡直是發瘋。你讓馬伕們講閒話。」

　　「誰理會那些馬伕？」

　　「我倒要理會。」

　　「那麼你就不像你平時那樣是個清醒的人了。」

　　「一個家庭女教師必須理會所有人的議論。」

　　「你並非是個尋常的家庭女教師。」

　　「你知道嗎，南斯洛克先生，」我輕聲說道，「我相信在你的生活中，所有的家庭女教師都不是尋常的人。如果她們是普普通通的人，也許她們在你的生活中毫無地位了。」

　　我在羅亞爾．羅弗身子的一側輕刺一下，它立刻跑開了。

　　直到彼得參賽我才又見到了他。他是在我之前上場的。我看到他騎馬繞場，和傑辛傑似乎渾然融為一體。像一個半人半馬的怪物，我想，他們不是變成了具有人的頭、雙肩和馬的身軀的一體了嗎？

　　「啊，好極了。」我望著他在場地上優雅地跳越慢跑，刻薄地對自己說，要是騎著像他的那匹馬，誰又不能做到這樣呢！

　　當他跑結束時，四周響起一片掌聲。

　　過了好一陣子才輪到我。

　　我看見康南．特里．米蘭在裁判席上。我低聲耳語道：「羅亞爾．羅弗，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希望你能戰勝傑辛思。我想贏得這項獎品。我盼望向康南．特里．米蘭表明我能做到這件事。幫我一把吧，羅亞爾。」

　　就在羅亞爾．羅弗輕巧地向前挪步地時候，它那敏感的耳朵似乎豎起，我知道它聽到我說的話了，會對我的懇求作出反應的。

　　「來吧，羅弗，」我悄聲說，「我們能夠取勝的。」

　　我們無懈可擊地跑了一圈，我希望正如傑辛思剛才那樣，在我結束這一輪時，我聽到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讓馬溜步離場。

　　我們直等到其餘的選手全部表演結束，宣佈結果。我很高興他們在每一單項競賽結束時宣佈結果。人們對剛看完表演就知道結果更感興趣。在運動會的結尾再宣佈所有獲獎者的名單，我一直認為，是一種虎頭蛇尾的做法。

　　「這一項比賽是平局，」康南說，「兩位參賽者在這場比賽中都得滿分。這是很不尋常的，不過我很高興地宣佈獲勝者是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騎羅亞爾．羅弗的李馬撒小姐以及騎傑辛思的彼得．南斯洛克先生。」

　　我們拍馬小跑去領獎。

　　康南又說：「獎品是一隻玫瑰形銀碗。我們又如何將它分開呢？很明顯不可能那麼辦，因此由女士來領這個銀碗。」

　　「當然嘍。」彼得說。

　　「不過你可以領一把銀匙。」康南告訴他，「作為與女士比成平局的安慰獎。」

　　我們接受了禮物，康南在給我授獎時，臉上浮現出微笑，他是很滿意的。

　　「精彩的表演，李老師。我不知道有什麼人騎羅亞爾．羅弗能取得這麼高的分數。」

　　我拍著羅亞爾．羅弗說道：「我不可能有更好的夥伴了。」這話主要是說給他聽，而不是說給別人的聽的。

　　然後我和彼得拍馬離去；我帶著玫瑰碗，他帶著銀匙子。

　　彼得說：「如果你騎的是傑辛思，你就會是個無可爭辯的獲勝者。」

　　「我還會在別的方面和你競賽的。」

　　「傑辛思在任何比賽中都會取勝……只要看看它的模樣就行了。它難道不是完美無缺的嗎？沒關係，你還是得到了玫瑰碗。」

　　「我會總是覺得這不完全是我的。」

　　「當你擺放玫瑰花的時候，你總會想：這部分屬於那個男人……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他老是對我那麼體貼，可我卻對他有點尖刻。我現在表示抱歉。」

　　「我很少忘記人們的名字，我感到在對你的行為方面我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關於這個玫瑰碗倒有一個解決辦法。設想我們一道建立起家庭來，它就有了榮耀的歸宿。我們可以說，『這是我們的』，兩人都會對此感到高興。」

　　這種輕薄使我惱怒，於是我說道：「我相信，除了這一點以外，我們對其它任何事情都不會感到高興的。」

　　我騎著馬走開了。

　　當愛芬出場的時候，我想離裁判席近一點，以便在她表演時觀察康南的面部表情。當她領獎時我想靠近些──對於她會獲獎，我是胸有成竹的，因為她一心想取勝，一直鍥而不捨地練習著。對於跳越她不會感到有什麼困難。

　　八齡兒童的基礎跳越開始了，我如坐針氈，看著這些少男少女進行表演，心急火燎地等待愛芬出場。可是愛芬始終不見。比賽結束了，比賽結果宣佈了。

　　我感到非常失望。原來她到最後時刻驚慌失措了。我對她的辛勤培育都付之東流。當決定性時刻來到時，她的畏懼心理又佔了上風。

　　發獎的時候，我在人群中尋找愛芬，但是沒有找到她。當八齡兒童那一組的高級跳越賽快開始時，我突然想到她一定是回家去了。我想像她那可憐的慘相竟出現在我們的一系列談話和長期的苦練之後，在關鍵時刻她失去了勇氣。

　　我想離開場地，現在我自己的一點小小勝利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想很快找到愛芬，如果需要的話，去安慰她，而我確信她需要我的安慰。

　　我騎馬回到米蘭山莊，把馬鞍和馬勒掛起來，很快擦乾羅亞爾．羅弗的身子，給它飲了水，又抱了一抱乾草讓它在馬房裡嚼，之後便跑進屋裡。

　　後門沒閂上，我走了進去。屋裡似乎很靜。我猜想除了波爾格雷太太以外所有的人都去賽馬場了。波爾格雷太太午後一定在她的房裡打盹兒。

　　我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一邊走一邊喊愛芬。

　　沒有回答，於是我匆匆穿過書房到了她的空房間。也許她還沒有回家。我這時才想起在馬廄裡沒有見到王子，不過當時忘記了到它的位置去看看。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神不守舍地坐在窗口。我想：我得回到賽馬場去。說不定她還在那裡。

　　坐在窗口的時候，我意識到有人在艾麗絲的房間裡。我也弄不清楚我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也許是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不過，我肯定有人在那裡。

　　我沒有進一步考慮一旦發現誰在那裡，我該做些什麼，就從自己的房間跑出去，穿過畫廊到艾麗絲的房間去。我的馬靴在畫廊裡發出卡搭卡搭的聲響。我猛地推開房間的門，喊道：「誰在那兒？誰？」

　　房間裡沒有一個人，但在這一瞬間我看到連接兩個房間的門關上了。

　　我有一種感覺，一定是愛芬在那裡，我確信愛芬在這個時刻需要我。我非得找到她不可，於是我或許懷有的畏懼心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飛也似地穿過梳妝室，打開臥室的門，環視了房間。我跑到帷幔前，摸了摸帷幔。那裡沒有人。然後我向另一扇門跑去，打開門。我來到另一間梳妝室，兩個房間相通處的門──與艾麗絲的房裡一模一樣──是敞開的。我穿過門，立刻意識到我走進了康南的房間，因為我看到他那天上午戴的領帶扔在梳妝台上，還看見了他的睡衣和拖鞋。

　　看到這些羞得我滿面通紅，我意識到自己闖進了這個家裡我無權涉足的部分。

　　有人在我之前來過這裡，但不是康南。是誰呢？

　　我迅速穿過臥室，開了門，發現自己來到了畫廊裡。

　　那裡沒有任何人的跡象，於是我又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

　　誰在艾麗絲的房間呢？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那裡的是誰呢？

　　「艾麗絲，」我大聲說，「是你嗎，艾麗絲？」

　　然後我下樓到馬廄去。我想回到賽馬場去找愛芬。

　　※※※

　　我給羅亞爾．羅弗上了鞍，騎馬出了馬廄場，這時我看到比利．特里海慌急地向家裡跑來。

　　「噢，老師，出了事啦。一個嚴重的事故。」他說。

　　「什麼？」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是愛芬小姐出了事。在跳馬時摔了下來。」

　　「可是她並沒有參加跳馬呀！」我嚷道。

　　「不，她參加了，在八歲的高級組。是跳高項目。黑王子絆了一跤摔倒了。他們在地上滾了幾滾……」

　　剎那間，我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能力；我雙手掩面，大聲提出抗議。

　　「他們正在找你哩，老師。」他說。

　　「那麼她在哪裡？」

　　「她在地上。他們不敢挪動她，只把她裹了起來，等彭傑利醫生來。他們認為她可能斷了幾根骨頭。她的爸爸跟她在一起。他老是問：『李老師在哪裡？』我見到你離開，於是就追你來了。我認為也許你最好去那裡，老師……因為他像是在求你哩。」

　　我轉身盡快地策馬飛奔，下了小山坡，來到村子裡，我邊跑邊禱告和責備：

　　「啊，上帝，讓她安然無事吧。噢，愛芬，你這個小傻瓜！參加簡單的跳越項目就夠了。那就足以使他滿意了。你可以在下一年再參加跳高項目。愛芬，我的可憐的、可憐的孩子。」接著又責備道：「是他的過錯，全是他的過錯。如果他是個有人性的家長，那就不會出事了。」

　　這樣，我來到場地。我將永遠忘不了我見到的一切：愛芬毫無知覺地躺在草地上，一群人圍住她，別的人站在附近。那天的比賽全結束了。

　　一剎那間，我害怕她已經死了。

　　康南望我時，鐵板著面孔。

　　「李老師，」他說，「我很高興你來了，出了事啦。愛芬──」

　　我沒有理會他，跪在她的旁邊。

　　「愛芬……我親愛的……」我低聲呼喚著。

　　她這時睜開了眼，看上去她不像是我那個傲氣十足的小學生，倒像是一個迷了路、茫然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過，她露出了微笑。

　　「別走開……」她說。

　　「好的，我就待在這裡。」

　　「你原先……的確走了……」她低語道，我不得不彎下腰來聽她說話。

　　這時，我知道了，她不是在對家庭女教師李馬撒說話，她是在對她的媽媽艾麗絲說話。

第六章　上

　　彭傑利醫生已經來到場地，診斷是斷了一根脛骨；不過他說不準是否還有進一步的損傷。他固定了骨折的部位，把愛芬放在他的四輪馬車裡運回米蘭山莊，與此同時，我和康南默默無語地一道騎馬往回走。

　　愛芬被送到她自己的房間，醫生給她服了止痛藥。

　　「現在，」醫生說，「我們除了等待之外，做不了什麼事。過幾個小時後，我再回來。孩子可能受到嚴重震盪。這個時候得給她保暖，讓她睡覺。她應當睡上幾個小時，在她醒來之前，我們將會知道她受震到什麼程度。」

　　醫生離開以後，康南對我說：「李老師，我想跟你談一談。現在……到飲酒室去，好嗎？」

　　我跟在他的後面，他又接著說：「李老師，現在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再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我們一定要鎮定。」

　　我意識到他從來沒有見過我像現在這麼激動，他原來也許認為我不會有這樣的深情的。

　　我衝口而出：「特里．米蘭先生，我發現就我自己的責任來說，很難像你對你女兒那樣保持平靜。」

　　我是那麼害怕和憂傷，以致竟想為所發生的情況責備一下什麼人，於是我責怪他了。

　　「是什麼使這孩子幹出這種事來？」他盤問道。

　　「是你讓她這樣做的，」我頂了一句，「你！」

　　「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她在騎馬技術上有如此長進啊。」

　　我後來才認識到當時自己簡直要發瘋了。那時我相信愛芬可能已把自己弄成重傷，我幾乎確信像她那樣氣質的孩子絕不會再想騎馬了。我認為自己在方法上也有愚不可及。我本不該力圖克服她對馬匹的畏懼心理，而我卻指點她以此取悅於她父親，從而使自己得到她的愛戴。

　　我無力擺脫負有罪責的可怕感覺，而又極想擺脫。在心底裡我自言自語：這是個悲劇之家。誰能混在這些人的生活之中呢？你想幹什麼呢？改變愛芬嗎？改變她父親嗎？發現艾麗絲死亡的真相嗎？你認為自己是什麼人？是上帝嗎？

　　不過，我並不是全然非難自己。我在尋求一個代罪羔羊。我對自己說：他該受到責備。他要是另外一個樣子，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對此我是有把握的。

　　我對自己的感情失去了控制，像我這樣的人很少會有這種表現，他們總是做得更為周全，而不是像那些容易歇斯底里地大吵大叫的人那樣。

　　「是的，」我嚷道，「當然啦，你對她取得那麼大的進步是一無所知的。若是平時你對孩子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關心，你又怎麼能知道她有進步呢？你的不聞不問傷透了她的心。正是出於那種原因，她才試圖做她辦不到的事。」

　　「我親愛的李老師，」他喃喃地說，「我親愛的李老師。」他十分狼狽地看著我。

　　我暗自思忖：我還怕什麼！我將被辭退女教師的工作；無論如何我是失敗了。我曾希望去做不可能辦到的事──使這人擺脫自私，對他的獨生女關心一點。我做了些什麼呢──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也許使這孩子終身殘廢，我真是毫無理性，反倒去抱怨別人的行為。

　　但我還是繼續責怪他，說起話來毫無顧忌。

　　「我來這兒以後，」我接著說，「沒過多久，就了解了這裡的情形。這個可憐的、失去母親的孩子挨餓。噢，我知道，在特定的間隔時間，她有肉湯、麵包和牛油。但是除了肉體的飢餓之外，還有另外一種飢餓。她極其需要慈愛，這是她可能指望從一位父親那兒得到的，而且如你所見到的，她準備冒著生命危險去贏得。」

　　「李老師，我求求你，請你平靜下來，千萬理智些。你是在對我說愛芬那樣做──」

　　但是我不讓他說下去。「她那樣做是為了你。她認為那樣做會讓你高興。她已經練習了幾個星期了。」

　　「原來這樣。」他說。然後他從衣袋裡取出手帕替我拭淚。「你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李老師，」他幾乎是溫存地說道，「可是你的面頰上都是淚。」

　　我從他手裡接過手帕，忿忿地擦去眼淚。

　　「這些是氣憤的眼淚。」我說。

　　「也是悲傷的眼淚。親愛的李老師，我認為你很愛愛芬。」

　　「她是個孩子，」我說，「我的職責就是關照她。天知道，很少有別的人會這樣做。」

　　「我明白，」他回答道，「我一直以一種不可寬恕的態度對待她。」

　　「如果你是有感情的話，你怎麼能……你親生的女兒！她失去了母親。你難道不知道正是因為她媽媽的離世，她才需要特別的關懷麼？」

　　這時他說了一句令人吃驚的話：「李老師，你來這兒教了愛芬，可是，我認為你還教了我不少。」

　　我驚愕地望著他，手裡握著他的手帕，停在離我滿是淚痕的臉幾英吋遠的地方，這時克莉絲汀．南斯洛克走了進來。

　　她帶有幾分驚訝地望著我，但只是一瞬間，然後她嚷叫起來：「我聽說出了一件什麼可怕的事？」

　　「出了一個事故，克莉絲汀，」康南說，「愛芬摔下來了。」

　　「噢，不！」克莉絲汀發出一聲淒慘的喊叫，「什麼……在哪裡……」

　　「她在自己臥室裡，」康南解釋道，「彭傑利已經給她的腿定了位。可憐的孩子。這時她睡著了。他給她吃了藥，讓她睡覺。幾個鐘頭之後醫生還要來的。」

　　「可是傷勢嚴重到……」

　　「他也說不準。不過以前我見過像這樣的事故。我相信她會好的。」

　　我不知道他說這話到底是出自本意還是只不過為了安慰心煩意亂的克莉絲汀。我從感情上是很親近她的；我認為，她是唯一真心實意憐愛愛芬的人。

　　「可憐的李老師心裡十分難過，」康南說，「我猜想她認為是她的過錯。我實在想讓她放心，我根本不是這樣看待的。」

　　我的過錯！但是我教孩子騎馬有什麼過錯？已經教了她，那參加比賽又有什麼害處？不，這是他的過錯，我想喊出聲來。她原來會心滿意足地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只是為了他，她才亂了方寸的。

　　我帶著挑戰的口氣說：「愛芬那麼急於深深打動她的父親，於是就幹了超出她能力的事來。我敢肯定，如果她相信她在初級項目中獲勝就能使她父親滿意的話，她不會企圖參加高級組的。」

　　克莉絲汀坐了下來，雙手掩面。我的思緒又回到墓地的場景，我在那兒見到她時，她跪在艾麗絲的墳墓邊。我想：可憐的克莉絲汀，她愛愛芬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因為她沒有自己的孩子，也許她認為永遠不會有了。

　　「現在我們先冷靜下來，等彭傑利來再說吧。」康南說道。

　　我站起身來說：「我待在這裡毫無意義，我要回我的房間去。」

　　但是康南伸出一隻手，幾乎是命令似地說道：「不，留在這兒，李老師。和我們待在一起。我知道，你是深深地愛她的。」

　　我垂目望望身上穿的騎裝──艾麗絲的騎裝──我說：「我該去換下來。」

　　彷彿到了這時，他才以另一種眼神望著我──或許克莉絲汀也是如此。如果他們不看我的臉，我看上去一定極像艾麗絲的。

　　我認為去換上自己的衣服是必要的，因為穿上我那件背褡極緊的灰布連衣裙，我就再一次是個家庭女教師了，那會有助於我控制自己的情感。

　　康南點點頭，然後說：「但是換了衣裳後你再回來，李老師。我們要互相安慰，醫生回來時我想讓你在這兒。」

　　於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脫去艾麗絲的騎裝，穿上自己的灰布連衣裙。

　　我的想法是對的，那灰布連衣裙的確幫助我恢復了心情的平靜。當我繫上背褡的時候，我開始考慮：在我感情衝動之際，我對康南．特里．米蘭都說了些什麼。

　　從鏡子裡看到我的臉由於悲戚和焦慮而憔悴萬分，眼裡燃燒著氣惱和憤慨的火焰，駭怕得嘴角直抖。

　　我要她們送些熱水來。戴茜想說話，但是見我心緒那麼不寧，知道說也無用，便匆匆離開了。

　　我洗了洗臉，洗完之後，我就下樓到飲酒室去，又來到康南和克莉絲汀他們中間，在那兒等待彭傑利醫生到來。

　　※※※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醫生才回來。波爾格雷太太泡了一壺濃茶，我和康南、克莉絲汀坐在一起喝茶。那時我本來並不以為異，但是後來卻又感到愕然，因為這場事故彷彿讓他倆都忘記了我只是個家庭女教師這一事實。不過，或許我這是專指康南而言，克莉絲汀待我從來沒有那種優越感，這種優越感我在別人身上是領受過的。

　　康南像是忘記了我的感情衝動，對我十分謙恭，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溫順。我認為他是極希望我不再以任何方式來指責他，他了解我對他情緒那麼激烈是因為我在考慮自己是否有過失。

　　「她很快會好的，」他說，「她還會重新騎馬的。可不是嗎，我比她稍大一些的時候，就出過一起事故，我確信比她這次要嚴重得多。我摔斷了鎖骨，有好幾個星期不能騎馬。我簡直是等不及地又要騎馬。」

　　克莉絲汀顫抖地說道：「這次事故以後，她如果再要騎馬，我將不會有片刻的平靜了。」

　　「噢，克莉絲汀，你要用棉絨將她包起來嘍。那麼就會出現什麼情況呢？她出去準會凍死。你不應當過分溺愛孩子。畢竟，他們要見世面的，得以某種方式做些準備。這位專家對此有什麼要說的嗎？」

　　他熱切地望著我。我知道他是要提起我們的精神。他知道我和克莉絲汀對這件事心情沉重，他想做得親切些。

　　我說：「我認為人們不應當溺愛。不過，如果孩子們打心裡不想做某件事，就不應當強迫他們去做。」

　　「可是她並不是被強迫騎馬的。」

　　「她極願意騎馬，」我回答，「但是我不能肯定她騎馬是出於愛好還是出於要使你高興的強烈願望。」

　　「嗯，」他幾乎是輕快地說，「一個孩子竟想方設法去討父親的歡心，這豈不是一種絕妙的舉動嗎？」

　　「但是為了一個微笑而去冒生命危險卻大可不必的。」

　　我的怒氣又一次升騰起來，手指緊緊捏住我的布裙子，像是要提醒自己現在已不是穿著艾麗絲的騎裝的人了，我是穿著自己的棉布長袍的家庭女教師，不適宜強硬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克莉絲汀和康南聽了我的話都很吃驚，我接著很快說道：「比方說，愛芬的才智可能潛存在另一方面。我認為她有藝術才能。她畫過一些很好的畫。特里．米蘭先生，我向你提出是否給她開繪畫課已經有些日子了。」

　　室內特別寂靜，我奇怪為什麼他們兩人看上去是那麼震驚。

　　我接著又不慎說出：「肯定那方面她很有才能，我感到這不應當被埋沒。」

　　康南緩緩說道：「可是，李老師，你在這裡教我的女兒，為什麼有必要去請別的教師呢？」

　　「因為，」我理直氣壯地回答說，「我相信她特別有才華，如果給她開繪畫課，將會在她的生活中增加一種愛好。這些課應當由藝術專家來教。她是當之無愧的。我只是個家庭女教師，特里．米蘭先生。我並不是藝術家。」

　　他相當暴躁地說：「好了，我們以後在其它時間再細談吧。」

　　他改變了話題，沒過多久，醫生來到了。

　　我在走廊裡等待著，康南和克莉絲汀這時與愛芬和醫生在一起。

　　上百種災難的映像一齊湧進我的腦海裡。我想像她死於這種致命的傷痛。我見到自己離此而去，永不復返。如果果然是這樣，我將感到我的生活在某一方面是不完整的。我意識到如果我不得不離開，我會成為一個鬱鬱寡歡的女人。然後我又想到她，殘廢終生，將比以前更為困難，一個可憐的薄命的小姑娘。又想我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她。這些是一幅幅陰鬱的畫面。

　　克莉絲汀走到我的身邊來了。

　　「這麼提心吊膽簡直可怕，」她說，「我考慮是否要請另一位醫生，彭傑利醫生六十歲了，我擔心……」

　　「他好像是很不錯的醫生。」我說。

　　「我希望為她找來最好的醫生，萬一她出了什麼事……」

　　她極度痛苦地咬著嘴唇。我想，多麼奇怪啊，在任何其它方面她看來都是那麼鎮定自若，但是在艾麗絲和她女兒身上卻是那麼易動感情。

　　我想用手臂摟住她，安慰她，可是，當然，想到我的地位，我沒有做出這種舉動來。

　　彭傑利醫生與康南走了出來，醫生微笑著。

　　「傷勢嘛，」他說，「脛骨骨折。此外……沒有什麼毛病。」

　　「噢，謝天謝地！」克莉絲汀喊道，我也重複了她的話。

　　「一兩天內她就好轉的。只是個骨折癒合的問題。孩子們的骨頭是容易癒合的。你們兩位女士不必擔憂。」

　　「我們能去看她嗎？」克莉絲汀急切地問道。

　　「可以，當然可以去看嘍。她現在醒著，在叫李老師。半小時後我再給她吃一次藥，這樣，夜裡她就能睡個好覺。明天早晨，你們就會看到她的情況有所不同了。」

　　我們走進房間。愛芬躺在床上，看上去傷勢挺重，可憐的孩子；但是她見到我的時候，仍投來一個慘淡的微笑。

　　「你好，老師，」她說，「你好，克莉絲汀阿姨。」

　　克莉絲汀在床邊跪下，拿起她的手，深情地一吻再吻。我站在床的另一邊，孩子的眼睛望著我。

　　「我沒有做好。」她說。

　　「呃，是一次很好的嘗試。」

　　康南站在床頭。

　　我接著說：「你父親為你感到驕傲呢。」

　　「他會認為我很笨。」她說。

　　「不，他不會的，」我情緒激烈地喊道，「他在這裡會這樣告訴你的。」

　　康南走到床邊來，站在我的身旁。

　　「他為你感到驕傲，」我說，「他是這樣對我說的。他說你摔倒了沒有什麼關係，關鍵是你嘗試了；下次你再參加。」

　　「他說了嗎？他說了嗎？」

　　「對，他說了。」我大聲說；我的聲音帶著氣憤的語調，因為他還是一言不發，而孩子等待他證實我剛才所說的話。

　　終於他開了口：「你騎得好極了，愛芬。我當時是為你感到驕傲的。」

　　她那蒼白的嘴唇掛上了微微的笑紋。然後她悄聲兒說道：「老師……噢，老師……」接著又說：「別走開，好嗎？千萬別走開。」

　　我這時雙膝落地，拿起她的手親吻著。淚水又在我的雙頰上流淌。

　　我哭喊著：「我會留下的，愛芬。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抬起眼睛，看見克莉絲汀正從床的另一邊看著我。我意識到康南站在我的身旁。於是我修正所說的話，改為家庭女教師的口氣：「需要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我堅定地說道。

　　愛芬滿意了。

　　※※※

　　當她重又睡去的時候，我們離開了她，我正要回我的房間，康南說：「和我們一齊到藏書室待一會兒吧，李老師。醫生想和你討論一下孩子的病情。」

　　於是，我便與他、克莉絲汀和醫生一道進入藏書室，討論了對愛芬的護理問題。

　　克莉絲汀說：「我每天都會來的。實際上我是想，康南，她病的時候我是否應該過來住下。這樣會使事情更方便些。」

　　「你們女士們安排吧，」彭傑利醫生說，「讓孩子感到快樂。在斷骨癒合的過程中，我們不要讓她情緒沮喪。」

　　「我們會讓她一直很高興的，」我說，「大夫，對於飲食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在一兩天之內，給病人吃一些清淡的食物，像蒸魚、牛奶布丁、奶油蛋糕等等。不過幾天以後，她想吃什麼就讓她吃什麼。」

　　我差不多轉悲為喜，這種感情的急速轉變使我有點頭暈目眩。

　　我聽著醫生的囑咐，康南則向克莉絲汀聲言她沒有必要過來住下；他確信李老師會安排的，讓李老師知道遇到任何緊急情況她總是可以請求克莉絲汀的幫助，這對他來說將是極大的安慰。

　　「好，康南，」克莉絲汀說，「或許這樣也很好。眾口鑠金。如果我待在這裡……噢，人們是如此荒謬。他們總是隨時準備散佈流言蜚語。」

　　我看到了問題的癥結。如果克莉絲汀到米蘭山莊來住下，人們就會開始把她的名字與康南的拉扯在一起；而事實是，我，一位同年齡的僱傭，住在這個家裡，倒不會引起什麼議論。我與他不屬於同一社會階層。

　　康南笑著說道：「你是怎麼來的，克莉絲汀？」

　　「我騎斯佩爾勒來的。」

　　「好。我騎馬送你回去。」

　　「噢，謝謝你，康南，你真好。不過，我可以單獨回去，如果你要是寧願……」

　　「別客氣了！我就來。」他轉身對我說：「至於你，李老師，你看上去很疲倦。我建議你上床去，睡一個好覺。」

　　我深信我無法好好休息，我的表情一定已經暗示了這一點，因為醫生說：「我給你開一點藥水，李老師。晚上休息前五分鐘服用，我想這樣準可以讓你睡個好覺。」

　　「謝謝你。」我感激地說，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多麼疲倦啊。

　　我相信明天我醒來後，又會鎮靜如常，能夠巧妙應付由於今天的事故所造成的任何新局面。

　　※※※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發現一份晚餐已放在屋裡。其中有一隻冷雞翅膀，在多數場合是足以促進食慾的，然而今天晚上我卻沒有胃口。

　　我把飯菜撥弄了一會兒，吃了幾口，心情不好，難以下嚥。

　　我想服過彭傑利醫生給的安眠藥後再去睡覺，這將是個極好的主意。

　　我正要這樣做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我喊道。波爾格雷太太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像是心神不定的樣子。毫不奇怪，我想。在這個家裡，誰又不是如此呢？

　　「真是可怕！」她開了口。

　　不過我連忙插嘴道：「她會好的，波爾格雷太太。醫生是這麼說的。」

　　「噢，是的，我聽說了這個消息。我說的是吉莉呀，老師。我真擔心她。」

　　「吉莉！」

　　「她沒有從賽馬場回來，老師。從今天下午起，我一直沒有見到她。」

　　「噢，她一定是在哪裡閒逛，我想。我懷疑她是否看到……」

　　「我真不懂這一點，老師。我對於她會去看賽馬真是弄不懂。她可是害怕靠近馬的呀。聽說她在那兒，我奇怪極了。到現在……她還沒有回家。」

　　「她常常單獨出去蹓躂，是不是？」

　　「家裡都找過了嗎？」

　　「找過了，老師。我到處都找遍了。基蒂和戴茜也幫我找了。波爾格雷也找了。孩子不在家裡。」

　　我說：「我來幫著你找她。」

　　於是，我沒有睡覺，就加入到尋找吉莉．弗勞爾的行列中去了。

　　我非常擔心，因為在這個悲劇性的日子裡，我覺得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小吉莉會出什麼事呢？我設想了上千種情景。我想她可能漫遊到海邊，為潮水所吞沒，我頭腦中勾畫出她的小小屍體又被米蘭海灣的波濤推到岸上，正像八年前她母親的屍體那樣。

　　那是可怕的。不，吉莉一定是出去遊蕩了，或是在什麼地方睡著了。我記得過去常常在樹林裡見到她。不過她在樹林裡是不會迷路的。她對那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

　　我還是在林中搜索前進，邊走邊喊：「吉莉！吉莉！」霧氣隨著夜晚的到來而又裊裊升起，像是要把我的聲音捉住捂起來，聲音就像是從棉絨包裡傳出來的一樣。

　　我在這片樹林裡徹底搜尋著，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在那兒，她沒有失蹤而是藏了起來。

　　我猜對了。在一片小針葉林圍成的開闊地上我見到她躺在那裡。

　　我曾有一兩次見過她在這塊地方，我料想這個地方對她來說是個天堂。

　　「吉莉！」我喊道，「吉莉！」她一聽到我的喊聲就跳了起來。她遲疑了一下，想跑，但是又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我喊住了她：「吉莉，沒關係。就我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看上去像一個野性的小仙女，她那特別白的頭髮濕漉漉地披散在雙肩上。

　　「啊，吉莉，」我說，「躺在那種潮濕的草上，你會著涼的。你為什麼要藏起來呢，吉莉？」

　　她那大大的眼睛望著我的臉，我知道是對某種東西的懼怕把她驅趕到樹林裡這個避難所來了。

　　要是她肯對我談談該多好呀！要是她肯解釋一下其中的原因該多好呀！

　　「吉莉，」我說，「我們是朋友，是不是？你知道這一點。我是你的朋友──就像米蘭夫人一樣。」

　　她點點頭，畏懼的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我想：她曾見我穿著艾麗絲的騎裝，我相信，在她那困惑不解的小腦袋中，在某種程度上她把我和艾麗絲混為一人了。

　　我用手臂摟住她；她的衣衫溼溼的，在她白色的眉毛和睫毛上，我可以見到結了無數的小霧珠。

　　「啊，吉莉，你身體好冷。」

　　她讓我擁抱著。我說：「來吧，吉莉，我們回去吧。你外祖母很著急，她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情哩。」

　　她讓我領著離開這片開闊地，但是我意識到她的腳是勉強地拖著的。

　　我用手臂緊緊地摟住她，說：「今天下午，你到賽馬場去了。」

　　她把臉轉向我，緊緊地貼在我身上，一雙小手牢牢抓住我的連衣裙。我感到她在顫抖。

　　這時，在一瞬間的領悟中，我開始認識到所發生的情況。這個孩子，像愛芬一樣，也怕馬。她當然會這樣的。她不是幾乎被踩死在馬蹄下嗎？

　　我相信，正如愛芬經受的短時間休克一樣，這孩子也如此；不過出現在她身上的休克延續了更長時間。而且她從來不知道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幫助她與降臨到她頭上的黑暗搏鬥。

　　在這霧氣籠罩的樹林中，我就像是一個負有天職的女人。我不會背離一個需要幫助的可憐的孩子。

　　她受到以前的休克再度復發的痛苦。今天下午，她見到愛芬落到馬蹄下，正如她經歷過的那樣──說到底，那不過是四年前才發生的事。

　　就在這時，我聽到林中傳來馬蹄聲，便喊了起來：「喂，我找到她了。」

　　「喂！來吧，李老師。」我聽到應聲開心極了──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因為那是康南的聲音。

　　我估計他從威德登山莊回來，發現吉莉失蹤，便加入了搜索隊。也許他知道我到樹林裡來了，便決定與我結伴尋覓。

　　他出現在眼前了，吉莉把身子更加緊緊地依偎著我，繼續把臉貼在我身上。

　　「她在這兒，」我喊道。他走近了我們，我又接著說道：「她累了，可憐的孩子。你把她抱起來吧。」

　　他俯身向前來抱她，可是她哭喊著：「不！不！」

　　聽到她說話，他吃了一驚，但是我並不吃驚。我已經發現了在緊張的時刻她會說話。

　　我說：「吉莉，來和主人一起騎到馬上。我會在旁邊走，拉著你的手。」

　　她搖搖頭。

　　我繼續勸說：「瞧！這是五月晨。它想馱上你回家呢，因為它知道你累了。」

　　吉莉的眼睛轉向五月晨，我在她的畏懼中看到了暗示。

　　「抱起她來。」我對康南說。他彎下腰，一下子就把她抱到懷裡，放在他面前。

　　她還要掙扎，但是我不停地安慰她說：「你在上面很安全。我們回家會更快些。你會看到香噴噴的麵包和牛奶在等著你哩，吃完就上你那溫暖舒適的床鋪。我會一直抓牢你的手，在你的旁邊走。」

　　她不再掙扎了，可是一直把手放在我的手掌裡。

　　這樣，在我和康南把失蹤的孩子找回來以後，這不尋常的一天結束了。

　　當她從馬上被抱下來交給她外祖母的時候，康南朝我微微一笑，我認為那笑容是再可愛不過的了。因為這微笑絲毫沒有過去我見到那種嘲諷意味。

　　我上樓回到臥室，狂喜之情包圍了我，正像霧氣瀰漫在米蘭山莊的周圍。這歡娛之中帶有淒慘的色彩，但是歡樂是如此強烈，我這種悲喜交集的情感是難以理解的。

　　毫無疑問，我知道對於我出現了什麼情況，今天已經表露得非常清楚了。我竟變得愚不可及──也許是平生所做最愚蠢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陷入情網，對一個完全不屬於我的世界的人產生了愛慕之情。我對米蘭山莊的主人產生了愛情，我的內心忐忑不安，覺得他會意識到的。

　　在床邊的桌子上放著彭傑利醫生給我的安眠藥。

　　我鎖上門，脫去衣服，服了藥，上床去睡覺。

　　但是，在我上床就寢之前，我望著自己身上的棉織法蘭絨睡衣，這睡衣的鈕扣竟一本正經地扣到頸脖。這時我嘲笑自己念頭的離奇，以我家庭女教師的最佳口吻大聲說：「通過彭傑利一劑藥給你一夜很好的休息，到了早晨，你就會恢復理智的。」

　　※※※

　　以後的幾個星期是我迄今為止在米蘭山莊度過的最為愉快的日子。很快就清楚了，愛芬沒受到什麼大的痛苦，也漸漸痊癒了。我很高興地發現她對騎馬的熱情絲毫沒有減退，她急切地問到黑王子的輕傷等問題，認為她很快又要騎它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第一個星期過去之後，我們又恢復上課；她很樂意這樣做。我還教她下棋，在這方面她的進步速度驚人，如果下棋時我讓她一個女王而處於不利地位時，她甚至能夠戰勝我。

　　但還不僅是愛芬的進步使我那麼高興，而是康南待在家中這個事實；使我驚奇的是，儘管他沒有提及出事那天我的衝動，不過顯然他注意到了，總是帶著他認為愛芬感興趣的書籍和字謎、畫謎等出現在她的房間裡。

　　在最後的幾天裡，我對他說：「有一件事比你帶來的任何禮物都更使她高興，那就是你的陪伴。」

　　他回答說：「她該是個多麼奇怪的孩子，寧願要我而不要書或遊戲。」

　　我向他微笑，而他也對我報以微笑；我又一次意識到他表情上的變化。

　　有幾次他坐下來看我們下棋。那時他總站在愛芬一邊幫她。我便提出抗議，要求允許我再把女王拿回來。

　　愛芬總是坐在那裡，臉上泛出笑容，他就會說：「瞧，愛芬。我們要把我們的騎士放在那裡，那就會使我們親愛的李老師舉白旗了。」

　　愛芬就咯咯地笑起來，向我投過勝利的一瞥，我與他們兩人在一起是那麼快樂，變得粗心大意起來，幾乎輸了棋局。不過還不至於哩。我從來沒有忘記在康南和我之間一場酣戰正在進行，我總是想證實我的勇氣。雖然只是下棋，但是我想向他顯示出我與他是棋逢對手的。

　　一天，他對我說：「到愛芬可以行動的時候，我們就駕車到福韋去舉行一次野餐。」

　　「我們有最完美不過的海濱可以野餐，為什麼要到福韋去？」我問。

　　「我親愛的李老師，」他已經養成了一種稱我為他親愛的李老師的習慣，「你們難道不知道別人的海濱比自己的更使人興奮嗎？」

　　「噢，好的，爸爸，」愛芬嚷道，「一定讓我們去舉行一次野餐。」

　　她是那麼急於康復去參加野餐，每次都把送來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不停地談著這次遠征。彭傑利醫生很喜歡她，我們大家也都是如此。

　　一天，我對康南說：「愛芬復原的很快，你是她的真正良藥呢，你給了她快樂，因為你終於讓她看到你注意到她的存在。」

　　這時，他做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地吻上我的面頰。這次的吻與上次舞會之夜他給我的吻大不相同。這是飛快的、友好的、不帶慾念的，然而又是充滿深情的吻。

　　「不，」他說，「你才是她的真正良藥，我親愛的李老師。」

　　我原以為他還要說出更多的話來。但是他並沒有說下去。相反的，他突然離開了我。

　　※※※

　　我沒有忘記吉莉。我決定為她做些努力，正像我曾經為愛芬努力那樣，我想這樣做的最好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對康南談談。我相信他現在正處於對我有求必應的心境裡。一旦愛芬病情好轉，他又會故態復萌，依然故我──把她淡忘，對我挖苦。我對這是絕不會感到驚訝的。因此我決定在我有成功的機會時，就拚命為吉莉爭取。

　　一天早晨，我知道他在飲酒室裡，就鼓足勇氣到那裡去，問他我是否可以與他談談。

　　「那當然可以嘍，李老師，」他回答說，「與你談話總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想為吉莉做點什麼。」

　　「是嗎？」

　　「我不相信她智力發育不全，我認為是沒有人嘗試過幫助她，我聽說過她的那次事故。在那以前，我知道她是個很正常的孩子。難道你不認為使她恢復正常是可能的嗎？」

　　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重又現出了嘲弄神色，同時他淡淡地說道：「我相信：對於上帝如同對於李老師一樣，一切事情都是可能辦到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侮慢。「我是請你准許我給她上課。」

　　「我親愛的李老師，你來這裡教的這個小學生還沒佔完你的全部時間嗎？」

　　「我還有點空餘時間，特里．米蘭先生。家庭女教師都有的，我準備用業餘時間來教吉莉，只要你不明令禁止的話。」

　　「假如我禁止你那樣做，肯定你會找到其它方式做的；所以我想如果我說：按你的計劃去教吉莉吧，那樣事情倒會簡單些。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你。」我說，轉身要走。

　　「李老師。」他喊道。我站在那裡等待著。

　　「讓我們很快舉行那次野餐吧。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把愛芬從馬車上抱上抱下的。」

　　「那太好了，特里．米蘭先生。我立刻就去告訴愛芬，我知道那會使她高興的。」

　　「你呢，李老師，也會使你高興嗎？」

　　一時之間，我以為他要向我走來，便開始往後退。我突然害怕他會把一雙手搭到我的雙肩上，在他的觸摸下，我可能會洩露自己的情感。

　　我冷冷地說道：「任何於愛芬有益的事都會使我高興，特里．米蘭先生。」

　　我匆匆趕回愛芬那兒，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

　　這樣，幾個星期過去了──奇妙的、愉快的幾個星期過去了，這段日子我有時覺得是不可能再度到來的。

　　我已經把吉莉帶到書房裡，甚至想辦法教她識幾個字。她看到圖畫很高興，很快就全神貫注於畫面了。我確實相信，她喜歡上我的課，因為她總是在指定的時間裡到書房來。

　　不時聽到她說幾句話，我知道這個家裡所有的人都帶著濃厚的興趣在注視著這一試驗。

　　當愛芬身體康復能夠來書房上課的時候，我應當做好她會頂撞的心理準備。愛芬對吉莉的反感是顯而易見的。有一次，我把吉莉帶到她的病室，她的臉色立刻變得陰沉起來。我考慮，當她痊癒以後，我必須使她與吉莉和解，但是那是以後的問題。我很明白，一旦生活回復到正常的狀態，我就不能再指望這段快樂的日子會繼續下去。

　　有許多人來看望愛芬，克莉絲汀每天都在這裡。她給愛芬帶來水果和其它禮物。彼得也來了，愛芬見到他總是很高興。

　　一次他對她說：「愛芬，我這麼常來看望你，難道你不認為我是一個熱心腸的叔叔嗎？」

　　她反駁說：「噢，你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對嗎，彼得叔叔？你來這裡主要是為了老師。」

　　他以一種特有的風格做出回答：「我來看望你們兩位。多麼幸福，我有這樣兩位艷麗動人的女士要看望。」

　　戴斯林夫人帶著許多貴重的書籍和花卉來看望愛芬，但是，愛芬看見她時，臉總是緊繃著，很少與她談話。

　　「她還是個病人，戴斯林夫人。」我解釋道；她向我投過來的微笑幾乎使我吃驚得喘不過氣來，那嫣然一笑竟是那麼美麗。

　　「當然，我理解的，」戴斯林夫人告訴我，「可憐的孩子！特里．米蘭先生告訴我，她很勇敢，你也非常好。我對他說多麼幸運他發現這麼一個寶貝。『她們可是得來不易啊！』我說。我提醒他，我的上一個廚娘是怎麼在宴會的中途離開的。她是另外一種寶貝。」

　　我低著頭，恨透了她──不是因為她在頭腦中把我與她的廚娘相提並論，而是因為她是那麼一位絕世美人，我知道關於她和康南的風言風語仍在流傳中，認為其中不無可信的成分。

　　這個女人一來到這個家裡，康南就似乎與平時大相逕庭。我發現他很少看我，我聽到他們的笑聲，悶悶不樂地揣測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看見他們出現在花園裡，便在心底告訴自己說，他們在一起散步，表現出光明正大的親密無間的樣子。

　　這時，我認識到自己一直是多麼傻呀，我始終不敢披露心中的情愫，甚至對自己都是如此。我企圖裝作這些念頭並不存在。可是它們卻是存在著的──不顧我的良知而不斷侵擾著我。

　　我不敢展望將來。

　　※※※

　　一天，克莉絲汀建議帶愛芬到威德登山莊去玩一天，在那裡照顧她。

　　「這會改變一下環境。」她說。

　　「康南，」她補充說，「你去吃晚飯，然後再把她接回來。」

　　他同意這樣做。我因為這次邀請沒有包括自己而感到失望；這就顯示出：在這難以置信的幾個星期裡，我放任自己把這種局面繪製成一幅多麼虛假的畫面啊。想像我──家庭女教師──被邀請到威德登山莊去吃飯！

　　我嗤笑自己的愚蠢，不過其中有痛苦和惆悵的情調。這恰如經過幾個星期的陽光燦爛之後，你就認為永遠會是陽光普照，而這時你卻走向一個陰冷的早晨；就像在夏日的晴空中出現了首次聚集的、預示著暴風雨的烏雲。

　　康南用馬車把愛芬送去，我從到這裡以來第一次被單獨撇下而沒有什麼確定任務要去完成。

　　我給吉莉上課，但是我不贊成讓孩子負擔過重，當我把她交給她的外祖母以後，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了。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為什麼我不去騎馬走一段長路呢？也許是到高沼地去。

　　我立刻回憶起我和愛芬騎馬探望她姨奶奶克拉拉的那天。我感到相當激動了。我又記起艾麗絲這個謎來了，在愛芬恢復期的幾個愉快的星期裡，我把它淡忘了。我開始想到：我對艾麗絲的軼事如此有興趣是否因為我需要某種興趣以防止盤算自己的事情。

　　我暗暗琢磨，姨奶奶克拉拉可能想了解愛芬的近況。總之，她待我極其友好，明確表示我任何時候去看望都會受到歡迎。當然沒帶上愛芬，情況會有所不同；不過，這時我相信，那次她更有興趣的是與我談話而不是與孩子。

　　於是，我拿定了主意。

　　我到波爾格雷太太那裡說：「愛芬將整天不在家，我請求放一天假。」

　　自從我對吉莉那麼關切以來，波爾格雷太太對我特別有好感。我認為她的確非常愛這個孩子，只是因為她認定吉莉的古怪是她父母的罪孽必得付出的代價，於是她把小吉莉視為一個沒有良知良能的小東西。

　　「你比誰都更應該得到一個假日，老師，」她對我說，「你到哪兒去？」

　　「我想到高沼地去看看。我會找個小客店吃便飯的。」

　　「你覺得單獨去能行嗎，小姐？」

　　我朝她莞爾一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波爾格雷太太。」

　　「嗯，有人說，高沼地上有許多沼澤，霧濛濛的，還有小妖精哩。」

　　「小妖精確實有！」

　　「啊，別笑他們，老師。他們不喜歡人們譏笑。有些人說見過他們──戴著塔糖帽、像土地精似的男人。如果他們不喜歡你，就會用神燈領你走上錯路。你還來不及知道在哪兒，就陷進沼澤裡去了，把你往地下吮，不管怎麼掙扎也脫不了身。」

　　我不寒而慄，說：「我會當心的，做夢也沒有想到冒犯小妖精哩。要是我遇上了，我會很有禮貌的。」

　　「你在說笑話吧，老師。我是真的相信的。」

　　「我不會出什麼事的，波爾格雷太太。別為我擔驚受怕吧。」

　　我到馬廄去，問戴普迪我今天能騎哪一匹馬。

　　「如果你喜歡的話，騎五月晨吧。它今天閒著。」

　　我告訴他我要到高沼地去。「這是看看田野的很好機會。」我補充了一句。

　　「相信你會去的，老師。但是那裡沒有什麼你想要看的。」他暗自發笑，像是在欣賞什麼私人之間開的玩笑。

　　「你帶個伴去嗎，老師？」他狡猾地問道。

　　我說我要獨自去，但是，我可以看出他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對他感到很生氣，因為我猜想他是以為彼得．南斯洛克會陪我去。我相信自從彼得．南斯洛克那麼愚蠢地給我送來傑辛思以後，我的名字就和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了。

　　我也在考慮我與康南日益加深的友誼是否已經被人注意。我對這種可能性感到害怕。十分奇怪的是，我相信他們那些關於彼得和我的油腔滑調肯定會傳出我所能聽到的範圍之外，而我對此卻能容忍；如果他們以那樣方式談到我和康南，那就會是另外一回事了。

　　多麼荒唐！當我牽著五月晨走出馬廄，一直來到米蘭村子裡時，我邊走邊這樣自言自語。

　　在你和康南之間沒有什麼可議論的。不過，還是有的，我自己做出了回答；我回憶起他吻我的兩個場面。

　　我的目光掠過小海灣，向威德登山莊望去。我多麼渴望能夠見到康南回來。但是，當然啦，我並沒有盼到；他要在那裡與愛芬和朋友們待在一起。為什麼我要以為他一定想回來和我在一起呢？我老是讓白日做夢的愚蠢習慣佔了理智的上風。

　　但是，直到把村子遠遠拋在身後，來到高沼地的第一道灰牆和礫石處的時候，我還在盼望著。

　　這是十二月的一個光輝的上午，金色的片片豆田星羅棋布地點綴著高沼地。

　　我可以嗅到泥炭土壤的氣味，微微轉向北方的風清新而舒爽。

　　我想逆風在高沼地上縱情馳騁。我隨心所欲，在揚鞭催馬的時候想像康南正和我並駕齊驅，他呼喚我勒馬止步，對我說我已經給他和愛芬的生活帶來了多麼大的變化，並且，這似乎是不恰當的，他愛上我了。

　　在這個高沼地的原野，相信那些想入非非的夢幻是可能的；正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這塊田野上的大片土地為小妖精所盤踞。因此我對自己說，康南．特里．米蘭會愛上我並非是不可能的。

　　中午時分，我到了「高沼地之家」。和上次一模一樣，一位上了年紀的女管家走出來歡迎我，我被帶進姨奶奶的起居室。

　　「你好，李老師！今天就你一個人嗎？」

　　顯然，還沒有人把愛芬出了事故的消息告訴她。我很驚訝。我原來認為康南會派人來解釋一下，因為這位老太太顯然關心著她的姨外孫女。

　　我把愛芬那次落馬的事故告訴了她，她顯得非常關切。我趕緊補充一句說她現在情況良好，很快就可以自由走動了。

　　「不過，你一定需要吃些東西來提提神，李老師，」她說，「讓我們來喝上一杯陳漿果酒；你在這裡吃便飯好嗎？」

　　我說，她請我吃飯實在太客氣了，如果不會給她帶來太多不便，我很樂意地接受這一邀請。

　　我們一起品嚐陳漿果酒，我又一次意識到這種酒勁兒濃烈，這在上次喝她的蒲公英酒時就體驗到了。便飯中有烹調極佳、盛放得也極為考究的清燉羊肉燒加醬菜，味道鮮美級了。飯後，我們退到客廳，她說在那兒可以小敘一番。

　　這正是我一直盼望的，我沒有失望，並暗自想著，真是不虛此行。

　　「告訴我，」她說，「親愛的小愛芬怎麼樣？她現在快樂些了嗎？」

　　「這個……對，我認為她現在快樂多了。實際上，我以為在那次事故以後，她一直是快樂的。她父親也一直盡心盡意，她很喜歡他。」

　　「啊，」姨奶奶克拉拉說，「她父親。」她注視著我，她那又亮又藍的眼睛顯露出激動的神色。我知道她屬於那種嘴裡留不住話的女人；由於她離群索居，只和家裡人相守消磨了許多時光，因而來訪者的到來是一種難以抵禦的誘惑。

　　我決心使這種誘惑變得更加難以抵禦。我試探性地說：「我想，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同一般。」

　　稍停片刻後，她急促地說道：「不，我認為那是不可避免的。」

　　我並不說話，屏住呼吸等待著，擔心她會改變主意。她正在說出知心話的邊緣上猶豫，我直感到，就米蘭山莊的情況而言，就特里．米蘭家族的故事而言，她都可能給我一些重大線索；而對於後者，我開始勉強承認那很可能成為我的故事。

　　「我有時責怪自己。」她說，似乎是在對自己說話；的確，她的藍色眼睛的視線越過了我，像是在回顧過去的歲月，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

　　「問題是，」她繼續說，「一個人應該干預多少別人的生活呢？」

　　這是一個常常使我感興趣的問題。毫無疑問，從踏入米蘭山莊以來，我已經試圖干預所看到的人們的生活。

　　「艾麗絲訂婚後就和我住在一起，」她接著說，「那時一切都可能改變。但是我說服了她。你瞧，我認為他是比較合適的人。」

　　她有點語無倫次了，我怕要她解釋明白會打斷這一段時間的談話。她也許記起，她是在對一個不該那麼好奇的年輕女人吐露真情。

　　「我在想如果她當時採取不同做法會出現什麼情況。你是否單獨開過那種玩笑，李老師？你是否說過這樣的話：現在如果在某一個特定點，我──或者別人──做了如此這般的事──那個人的整個生活過程就會改變了？」

　　「說過，」我說，「人人都會這麼說的。您認為對於您的姨侄女和愛芬，情況就會不同嗎？」

　　「噢，是的……對於她──艾麗絲──比起多數人來說，就更是如此。她已經到了一個真正的轉折點。人們會說，到了一個十字路口。走這條路，你就會過如此這般的生活。走那條路，一切當會全然不同。這有時使我害怕，因為，如果她向右轉而不是向左……像那樣的話……她今天可能在這兒。說一千，道一萬，如果她與傑佛里結婚，那她就沒有任何必要與他一道出走了，是嗎？」

　　「我看得出您是她的知己。」

　　「的確如此。我想我在造成這一悲劇方面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那就是使我恐懼的地方，我做得對嗎？」

　　「我相信您做了您認為是對的事，那是我們任何人都會做的。您很愛您的姨侄女，不是嗎？」

　　「很愛。我的孩子全是男的，你瞧，我總是想要一個女孩。艾麗絲常來與我的孩子們玩耍……他們三個都是男孩，我沒有女孩。我原來總是想她會嫁給他們中的一個，儘管是表兄妹也無妨。也許那樣不大好。我當時不是住在這所房子裡。我們那時在彭贊斯。艾麗絲的父母在靠內地幾英哩的地方有個大莊園。那個莊園現在當然屬於她的丈夫嘍。她給她丈夫帶來了一大筆財產。全都是一碼事，也許，表兄妹結婚是不好的。無論如何，他們就決定下來要與特里．米蘭家聯姻。」

　　「就這樣奉父母之命安排定了。」

　　「是的。艾麗絲的父親去世了，她母親──我的姊姊──一直很喜歡康南．特里．米蘭；我指的是老一輩的康南。幾個世紀以來那個家裡一直有叫康南的，長子總是取這個名字。我認為我姊姊本想嫁給現在這個康南的父親的，可是他們的婚姻被人另做安排了，於是他倆就想讓他們的孩子結合。在康南二十歲、艾麗絲十八歲的時候，他們訂了婚，一年後舉行了婚禮。」

　　「原來這真是一場方便的結合。」

　　「多麼奇怪！方便的結合常常變成麻煩的結合，他們不就是這樣嗎？我的姊姊認為如果艾麗絲來和我住在一起倒是個好主意。你瞧，我這裡到米蘭山莊騎馬只要幾個小時，年輕人可以經常騎著馬會面……她不用待在那個家裡。當然你會說：為什麼她母親不帶她住到米蘭山莊去呢？因為我姊姊那時病得很重，不便旅行。不論怎樣，就這麼安排定了：她要和我住在一起。」

　　「我估計特里．米蘭先生常常騎馬來看她。」

　　「是的。但是不像我預料的那麼經常。我開始懷疑他們的結合並不像他們兩家的財產那樣匹配。」

　　「對我說說有關艾麗絲的情況吧，」我懇切地說道，「她是哪一種姑娘？」

　　「我怎麼向你描述她呢？想到這兒，『輕鬆愉快』這個詞就進入我的腦海。她無憂無慮，有點輕浮。我不是說她在道德上輕浮──在某種意義上有些人會用這個詞。不過當然嘍，在出了那種事以後……但是誰又能做出判斷呢？你瞧，他來這兒畫油畫。他為高沼地畫了幾幅優美的油畫。」

　　「誰？康南．特里．米蘭嗎？」

　　「噢，天哪，不！是傑佛里。傑佛里．南斯洛克。他是個有點名氣的藝術家。你原來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除了知道他和艾麗絲在一年前的七月一道死去之外，對於他，我是一無所知的。」

　　「她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傑佛里常來這兒。實際上，他比康南來得還要勤哩。我開始認識到情況會是怎樣的。他們之間有了曖昧關係，他們總是一道外出，他老是帶著繪畫工具，她也老是說要去看他作畫，也許有一天她自己也會成為一名畫家。可是，當然啦，他們在一起不是作畫。」

　　「他們……戀愛了嗎？」我問。

　　「當她告訴我時，我相當害怕。你瞧，已經懷孕了。」

　　我驚得倒吸一口涼氣。愛芬，我想。難怪康南就是不願意愛她，難怪我說到她具有藝術才能時，他和克莉絲汀都嚇的說不出話來。

　　「她是在離結婚只有兩個星期的時候告訴我的。幾乎很確定，她說。她認為那不可能有什麼差錯。她說：『我怎麼辦呢，克拉拉姨娘？我該和傑佛里結婚嗎？』」

　　「我說：『傑佛里想和你結婚嗎，我親愛的？』她回答：『如果我對他說，他就只得如此，不是嗎？』」

　　「我現在知道她應當告訴他。她告訴他，那才是唯一正確的。但是，她的婚姻幾乎都安排妥當了，艾麗絲是繼承人，我懷疑傑佛里是否想得到遺產。你知道，南斯洛克一家沒有多少財富，艾麗絲的財產對他們來說將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我懷疑……和人們所懷疑的一樣。他平常的聲譽不太好，還有一些別的姑娘們也發現自己處於和艾麗絲一樣的境地，而這都是他造成的。我認為與他在一起她不會長期幸福。」

　　一陣沉默，我感到似乎這個謎的極其重要的部分正銜接在一起，使我繪製的圖畫有了意義。

　　「我記得她……那天，」老姨奶奶繼續說，「就在這個房間。我常常回味一番。她對我談起這件事……向我傾訴衷情，正像我現在向你傾吐心曲一樣。自從她去年死了之後……這件事便一直使我很內疚。你瞧，她對我說：『我怎麼辦呀，克拉拉姨母？幫助我吧……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回答她說：『你只能做一件事，我親愛的；那就是還是和康南．特里．米蘭結婚。你已經和他訂婚了。你必須把你和傑佛里．南斯洛克的事忘掉。』她對我說：『克拉拉姨母，我怎麼能忘記呢？將有個活生生的見證人，不是嗎？』那時，我就說出了這件可怕的事情。我對她說：『你得結婚，就說你的孩子是不足月生下來的。』聽到這話的時候，她的頭往後一仰，大笑不止。這是歇斯底里的笑聲。可憐的艾麗絲，她的心都快碎了。」

　　克拉拉姨奶奶往椅背上一靠，看上去她似乎如夢初醒，我確實相信她見到坐在她對面的不是我，而是艾麗絲。

　　現在她有點害怕，因她在想是不是對我說得太多了。

　　我一言不發。我把一切全部勾勒出來了：婚禮只是個儀式；幾乎緊隨而來的是艾麗絲母親的去世；第二年相繼而來的又是康南父親的去世。做出結婚的安排是為了讓兩位老人家高興，他們都沒有活得長一點來享受這天倫之樂。艾麗絲留下來，與康南──我的康南──和愛芬共同生活，這個別的男人的孩子，艾麗絲想盡量把她冒充成他的，但是她沒有成功──就我所知。

　　他一直裝作默認愛芬是他的女兒，但在心靈深處從來不曾視她為骨肉。愛芬知道這一點；她是那麼仰慕他，但是她懷疑是什麼地方出了錯，心中捉摸不定。她熱望被他接受為女兒，也許他從來沒有真正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骨肉。

　　這種局面充滿戲劇性。不過，我想，這樣遮遮蓋蓋有什麼好處呢？艾麗絲已經故去，愛芬和康南活在世上。讓他們忘記過去所發生的一切。如果他們明智的話，他們將來會為彼此創造幸福。

　　「噢，我的親愛的，」克拉拉姨奶奶歎息道，「我是怎麼說的來著！就像一切又變得活生生的了。我使你聽得膩煩了。」聲音中漸漸帶有一點懼怕，「我談得太多了，而你，李老師，在整個談話中都沒說一句話。我相信，你會對我所說的一切守口如瓶的。」

　　「您可以相信我會這樣做的。」我向她保證。

　　「我知道這一點，否則我就不會告訴你了。不過，不管怎樣，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對你談談這些我心裡就暢快些。有時夜間我把這一切思索一番。你瞧，她與傑佛里結婚可能是對的。也許，她是這樣想的，那就是她為什麼和他一道出走的原因。想想看他們在那列火車上！這似乎是上帝的裁決，不是嗎？」

　　「不，」我大聲說，「火車上死的有很多人。她們並不都是要離開丈夫去找別的男人的。」

　　她放聲笑道：「你說得多麼對呀！我就曉得你懂得多。你認為我沒有說錯？你瞧，我有時對自己說，如果我勸她不嫁康南，她就不會離家出走。那種念頭使我感到害怕。我給她指了一條決定她命運的路。」

　　「您不必責怪自己，因為您認為您所做的對她是上策。畢竟我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堅信這一點。」

　　「你真是寬慰了我，李老師；你留下來跟我一起喝茶好嗎？」

　　「您太好了，不過我想我應當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噢，對，你得在天黑之前趕回去。」

　　「那麼，我就不該自私，再耽擱你了。李老師，等愛芬傷好了時，你會帶她來看我嗎？」

　　「我答應您，我會帶她來的。」

　　「如果妳自己在那以前想來，隨時都很歡迎……」

　　「放心吧，我會來的。您讓我度過了非常愉快而又有趣的時光。」

　　她的目光裡又浮現出恐懼。「你會記住要保守秘密嗎？」

　　我又一次向她作了保證。我明白這位風韻猶存的老姨奶奶生活中最大的樂趣一定是與別人互為知音，談話有點兒超過了謹慎的範圍。啊，我想，我們都有自己的小小惡習。

　　當我離開的時候，她走到一道門前向我揮手道別。

　　「真暢快啊，」她強調說，「別忘了。」她把手指按到嘴唇上，眼睛忽閃忽閃地發光。

　　在回米蘭山莊的歸途中，我一直若有所思。這一天，我了解到不少情況。

　　待快到米蘭村的時候，我倏然鬼使神差地想起吉莉是愛芬的異母妹妹。這時我憶起曾經見到愛芬和吉莉在一起時的素描。

　　那麼愛芬很可能是知道這一點的，或者是她僅僅害怕而已？她是不是想使自己相信，她的父親不是傑佛里．南斯洛克──否則，她豈不就成了吉莉的同父異母的姊姊？或者她要取得康南承認這一最大願望實在是意味著她渴望被接受為他的女兒？

　　我感到一種強烈的願望：幫助他們都擺脫悲劇的泥淖。這是艾麗絲的輕率把他們投進去的。

　　我能夠做到這一點，我自言自語地說。我決心做到這一點。

　　這時我想起了康南和戴斯林夫人，心裡充滿了憂慮。我沉迷於多麼荒唐而不現實的幻夢中啊！我──一個家庭女教師──能有什麼機會給康南指出通向幸福的路呢？

　　※※※

第六章　下

　　一年一度的聖誕節眼看就要來臨了，它帶來一片興高采烈的氣氛，這一點，從我在父親的教區牧師住宅度過的那些日子起，我就清楚地記得了。

　　基蒂和戴茜常常在一起嘰嘰喳喳；波爾格雷太太說她們差不多要把她逼瘋了，她們做事比平時馬虎得多，雖然還得做出來讓人們見了相信。她在家裡到處歎息：「現在呀……」說著就憂傷地搖搖頭。不過連她自己也表現出激動的樣子。

　　氣候是溫暖的，它更像春天的來臨，而不像冬季的到來。我在林間躑躅的時候，注意到報春花已經含苞欲放了。

　　「我的天啊，」戴普迪說，「十二月的報春花對我們來說並不新鮮。康沃爾的春天就是來得早。」

　　我開始考慮聖誕節禮物，列了個簡單的表。一定要給菲利達和她家裡人以及艾德蕾姨母買點禮物寄去；不過我主要考慮的是為米蘭山莊的人們買點什麼。我還有一點錢可花，因為平時我很少用錢，從我到米蘭山莊任職以來，所掙的錢大部分都積攢下來了。

　　一天，我到普利茅斯買聖誕節的禮物。我是騎羅亞爾．羅弗去的，把它拴在一家著名的旅店裡，在我準備返回之前，它在那兒會受到很好的照料。

　　我給菲利達和她家裡人買了些書，並直接寄給了她，又給艾德蕾姨母買條頭巾，也是直接寄去的。我花了很長時間選擇送給米蘭山莊家裡的人的禮品。終於我決定給基蒂和戴茜各買一條頭巾，紅色和綠色會適合她們。給吉莉買了一條藍色頭巾，以與她的藍眼睛相諧調。我給波爾格雷太太買了一瓶威士忌酒，我認為她一定比任何別的東西都更喜歡。為愛芬我買了繡有「A」字的幾條彩色手絹。

　　對於所購的禮物我很滿意。就像戴茜和基蒂一樣，我對聖誕節也變得越來越激動了。

　　氣候仍舊非常暖和，聖誕節前夜我幫助波爾格雷太太和姑娘們佈置大廳和其它幾個房間。

　　男人們前一天出去了，帶回家的是常春藤、冬青、黃楊、月桂。有人指給我看大廳的柱子是怎樣用這些樹葉纏繞的；戴茜和基蒂教我怎麼做聖誕樹，她們對於我在這方面的一無所知驚訝到樂不可支的地步。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聖誕樹！我們取來兩個木圈──一個套在另一個裡面──用常春葉子和荊豆來裝飾這球狀物；然後把橘子、蘋果掛到上面去。我要說這看上去很漂亮。我們還在幾扇窗戶上掛了這些東西。

　　一些頂大的圓木搬了進來放到壁爐邊。僕人們的大廳也與這個大廳一樣，以同樣的方式裝飾起來，整個家裡充滿著歡聲笑語。

　　「主人家舉行他們的舞會時，我們就在這兒開我們的。」戴茜告訴我。我不知道我該去參加哪個舞會。也許一個都不去。我想，一個家庭女教師的地位大概居於兩者之間吧。

　　「我的天哪！」戴茜嚷道，「我幾乎等不到那一天啦。去年聖誕節冷清清的……因為家裡辦喪事只好這樣。不過我們在僕人廳裡倒安排得很好。有達西安酒和蜂蜜酒喝，波爾格雷太太拿出她的黑刺李酒要大家嘗嘗好得到公認。我記得有羊肉、牛肉，還有豬肉布丁。在這一帶，任何宴會離開豬肉布丁都算不得齊全。你問問爸爸！」

　　聖誕節前夜，烘烤食品的氣味瀰漫在廚房及其周圍。戴普迪跟比利．特里海以及馬廄裡的幾個馬倌都跑到門口來專為聞聞這氣味。原來在家裡的戴普迪太太這時整天在廚房忙忙碌碌不得消停。我幾乎不認識那個平時沉著尊嚴的波爾格雷太太了，她忙得團團轉，滿面紅光，說話的聲調也顯得特別得意，心醉神迷地談到餡餅──餡餅的名字都很古怪：蘭米餅、吉布立特餅、木格特餅和香草餅等。

　　我被叫進來幫忙。「眼睛盯著小鍋，老師，起泡就喊咱。」波爾格雷太太的方言隨著激動情緒的增長而變得愈加明顯，我幾乎聽不懂聖誕節那天她在廚房裡說話時使用的語言。

　　看著剛出爐的、金黃色的、帶著鹹肉和洋蔥氣味的麵餅，我在一旁傻笑，這時基蒂進來嚷道：「老媽媽，捲髮歌手來啦。」

　　「好，把他們帶進來，把他們帶進來，你這個笨蛋。」波爾格雷太太在緊張中忘記了威嚴，用手擦擦汗淋淋的額頭。「你在等什麼？你知道嗎，我親愛的，讓捲髮歌手等待是個惡兆啊。」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客廳裡，一群村裡的小伙子和姑娘們早已聚集在那裡。我們到時，他們已經在那裡唱起來了，這時我才明白「捲髮」歌手就是唱聖誕歌的歌手。

　　他們表演了《瑪麗的七件樂事》、《冬青與常春藤》、《聖誕節的十二天》、和《首次聖誕節》。我們都加入了合唱。

　　然後，領唱者開始唱道：「讓我們品嚐你們的聖誕節啤酒，酒味如此濃烈醇厚。我多麼希望，滿是歡樂和歌聲的聖誕節，有二十倍時間那麼長久。」

　　然後波爾格雷太太對戴茜和基蒂做了個手勢，我猜想，按照這一文雅的提示，她們就去取茶點了。

　　蜂蜜酒連同黑莓酒、接骨木果酒斟給歌手們暢飲，一些肉餡大麵餅、魚餡大麵餅塞到他們手中。那種滿足感是一目瞭然的。

　　他們吃喝完畢之後，把一只繫著紅綢、裝點著金雀花的大碗遞給波爾格雷太太，她堂而皇之地向裡面投進幾枚硬幣。

　　他們走後，戴茜說：「嗯，既然許多人來唱門歌，再來的不知又是些什麼人了。」

　　自然，當我不得不問唱門歌是什麼意思時，她又對我這方面的無知感到得意。

　　「我的天哪，你什麼都不懂，老師。你知道嗎？唱門歌就是挨家挨戶收斂聖誕酒或聖誕餅。還有什麼呢？」

　　有關康沃爾人的風俗，我意識到有許多東西要學，不過，我的確很讚賞他們慶祝聖誕節的方式。

　　「噢，老師，我忘記告訴你了，」戴茜說，「你房子裡有個包裹。他們來唱門歌前我送上樓的，忘記告訴你了，到現在才想起來。」她很驚奇，因為我遲遲不去。「一件包裹，老師！難道你不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嗎？這麼大，很可能是個盒子。」

　　我意識到自己處於夢境之中。我覺得我想在此永久滯留，學習這個世界一隅的習俗。我想讓它成為我的世界的一部分。

　　我竭力擺脫這個夢幻。你所想的，我自語道，是為你的故事作一個神話般的結局。你想成為米蘭山莊的女主人。為什麼不承認這一點呢？

　　我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在那裡，我看見菲利達寄來的包裹。

　　我取出一條黑綢披肩，上面繡有綠色和琥珀色的圖案。還有一把西班牙樣式的琥珀色梳子。我把梳子插進頭髮裡，用披肩比試一下。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看上去我頗具異國情調，與其說像一個英國的家庭女教師，倒不如說更像一位西班牙舞蹈家。

　　包裹裡還有其它東西。我很快打開，看到一件連衣裙──菲利達的，我曾經對這件連衣裙十分羨慕。這是用綠綢料子做成的，色彩的濃淡和披肩的綠色完全一致。一封信掉了下來。

　　親愛的馬蒂：家庭女教師的工作進展如何？你上次的來函聽起來似乎你覺得這項工作挺有趣的。我相信你的愛芬有點討厭──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我肯定。他們待你好嗎？聽起來彷彿那一方面倒並不壞。順便說一下，你怎麼啦？你過去的信讀起來總是那麼引人入勝，自從到那裡以後，你變得很少提筆寫信了。我猜想你不是喜愛那個地方就是憎惡那個地方。望務必來信談談。披肩和梳子是我贈給你的聖誕節禮物。我希望你會喜歡這些東西，因為在挑選時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它們太微不足道了吧？你是寧願要一套羊絨內衣或是什麼教學的書？不過，我從艾德蕾姨母的來信中得知她就要給你寄去的。在你的來信中，有一種明顯的家庭女教師的味兒。所有的喧囂與擾亂，馬蒂，我的親愛的，都沒有什麼關係。我不知道這個聖誕節你是和他們家裡的人一道進餐，還是在僕人廳裡做主持人。我相信一定是前者。他們不得已就只好邀請你。說到底，究竟是聖誕節呀。你會跟他們家裡人一道進餐的，即使只有一次宴會，一個客人也沒有光臨，他們也會說：「請家庭女教師來。我們不能做十三。」這樣，我們的馬蒂就穿著我的舊綠色衣服、披著她的新披肩、插著一把新梳子，吸引了一位百萬富翁，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說真的，馬蒂，我確實認為祝宴時你可能需要點什麼。因此綠衣服成了一件禮物。別把它當作一件不再穿的舊衣服。它是我心愛的東西，這才送給你的，不是因為我討厭它，而是因為它對你比對我更合適。我希望聽到有關聖誕節祝宴的一切情況。親愛的姊姊，當你在餐桌上是第十四位時，臉上不要板得很可能像個起訴人，也不要伶俐地報復他們一下。做一個溫柔的好姑娘，親切的女士，我將看到浪漫和幸運的書信向你飛來。祝你聖誕節快樂，親愛的馬蒂，千萬盡快寫信給我，捎來真實的消息。孩子們和威廉附筆問好。我本人也向你順致問候！菲利達

　　我感到激情滿懷。這封信是與家裡親人聯繫的紐帶。親愛的菲利達，那麼她確實經常想到我了。她寄來的披肩和梳子都很漂亮，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地位卑微的人來說甚至有點不大恰當；她給我寄來了連衣裙的確好。

　　我被突然的一聲叫喊嚇了一跳。猛一轉身，看到愛芬站在通向書房的門邊。

　　「老師！」她嚷道，「原來是你呀！」

　　「可不是嗎！你剛才把我當作誰了？」

　　她沒有回答，但是我知道。

　　「老師，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兒。」

　　「你從來沒有見過我披著披肩、插著梳子。」

　　「你看上去……挺美的。」

　　「謝謝你，愛芬。」

　　她微微有點震驚。我知道她剛才認為是誰站在我的房間裡了。

　　我與艾麗絲的身材一般高，如果我不夠苗條的話，裹上綢披肩就不那麼明顯了。

　　※※※

　　聖誕節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

　　清晨，聽到人聲鼎沸，我醒來了。我的窗下，僕人們在一塊兒笑語喧嘩。

　　我睜開眼一想：今天是聖誕節。緊接著想到：是在米蘭山莊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也許，我對自己說，這將不僅是你的第一個而且是最後一個，我這樣說是想對自己過分的衝動行為潑一瓢冷水，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在今、明兩年的聖誕節之間有一年時間。誰能斷言在這段時間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水送來時，我已經下了床。戴茜幾乎一刻也沒有停留，她太興奮了。

　　「我來遲了，老師，不過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你最好快一點，否則就來不及看唱聖歌的場面了。他們今年會來得很早，這一點你儘管放心好了。他們知道家裡人要去教堂去，因此不會遲到的。」

　　沒有時間來問什麼了，於是我梳洗一番，穿好衣服，取出包裹。愛芬的衣服頭天晚上已經放在她的床邊了。

　　我走到窗前。空氣裡飄來芳香，香氣十分濃郁。我深深地吸著這沁人心脾的香氣，聽到海浪以輕柔的節奏拍打著海岸。這天早晨，它們並不言語，只是滿足地發出嘩嘩聲響。這是聖誕節的早晨，這一天，一切煩惱、一切分歧都會被束之高閣了。

　　愛芬來到我的房間。她頗為羞澀地拿著繡花手絹。她說：「謝謝你，老師，聖誕節快樂！」

　　我伸出雙臂摟住她親吻她，雖然她被這一舉動弄得彷彿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對我報以親吻。

　　她買了一個飾針，很像我給她買的那個銀鞭，我想了片刻，她是要以此作為回贈我的禮物。

　　「我從巴斯頓先生那兒買來的，」她說，「我想買和我那個差不多的，又不能太像，這樣我們就不會把它們弄混了。你送給我的那個在柄上有一點雕花。這樣，我們騎馬時，各自都有一個了。」

　　我很高興。從上次落馬事件以後，她還沒有騎過馬，她這麼說是她準備再騎馬的最清楚不過的表白了。

　　我說：「你送給我的東西，我比什麼都喜歡，愛芬。」

　　她喜不自勝，雖然她只是以一種很隨便的方式輕聲說道：「我很高興你喜歡它，老師。」然後就猛然從我身邊跑開了。

　　這，我自語，會是個美妙的日子。今天是聖誕節。

　　我的禮物大獲成功。見到威士忌，波爾格雷太太的眼睛閃現出興奮的光芒；至於吉莉，戴上頭巾更是雀躍不止了。我猜想，這個可憐的孩子大概以前從來也不曾有過這麼漂亮的東西；她出神地不住用手撫摸著它、凝視著它。戴茜和基蒂對送給她們的頭巾也十分欣喜。我覺得自己是很有眼力、善於挑選禮品的。

　　波爾格雷太太給我一套小墊布，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送你墊下面的抽屜，我的親愛的。」接過墊布，我說立刻就去墊上，我們都很愉快。她說她將泡杯茶，我們好一起品嚐我送給她的威士忌，但是這不是恰當的時候。

　　「我的天啊，想想我今天得做多少事！」

　　上午，祝酒的歌手們來了，我聽到他們從大廳門口傳來的歌聲。

　　「我們的祝酒歌已開始飛揚，主人、主婦請開門讓我們入堂，伴隨著聲聲祝酒，祝酒，祝酒，快樂的祝酒歌越唱越歡暢。」

　　他們進入廳內，端著一個接硬幣的碗；所有的僕人都魚貫而入，當康南走進時，歌聲更加嘹亮，歌詞再次重複。

　　「主人、主婦……」

　　我想，兩年前，是艾麗絲和他一起站在那裡。他還記得嗎？他不露聲色，只是同聲唱起來，吩咐拿出達西安酒，配上番紅花餅、肉麵餅、薑餅，這些餅都是專為這種場合製作的。

　　他向我走近了些。

　　「噯，李老師，」他在歌聲的掩蓋下說道，「你認為康沃爾的聖誕節怎麼樣？」

　　「太有趣了。」

　　「你連一半還沒見哩。」

　　「但願如此。這一天幾乎還沒有開始呢。」

　　「你今天下午應當休息。」

　　「這是為什麼呢？」

　　「為了今天的晚宴。」

　　「可是我……」

　　「毫無疑問，你將和我們在一塊兒。你還能到什麼別的地方去過聖誕節嗎？和波爾格雷一家人在一起嗎？和戴普迪一家人在一起嗎？」

　　「我也不知道。有人料想我會徘徊在大廳和僕人廳之間。」

　　「你看上去像是不樂意。」

　　「我也說不清。」

　　「噢，來吧，這是聖誕節。別再考慮你到底是清楚還是不清楚。就來吧。再說，我還沒有祝你聖誕節快樂哩。我這兒有件東西……一件小禮品，用來表示我的感激，如果你喜愛的話。從愛芬出了事故以來，你一直對她那麼好。噢，在這之前當然也一樣，我對此毫不懷疑。不過，自從……它是那麼有說服力地使我注意到了……」

　　「不過，我只是盡一個家庭女教師的責任而已。」

　　「那是你常常做的，我知道。得了，好吧，這僅僅是祝你聖誕節快樂。」

　　他已經把一件小東西塞到我的手裡，我是那麼喜出望外，以致覺得我的眼神一定已經向他坦露感情了。

　　「你對我很好，」我說，「我不曾想到……」

　　他微笑，走到歌手們那裡去了。我已經注意到戴普迪的目光落在我們兩人身上。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康南遞給我的禮物。

　　我想獨自待在一個地方，因為我感到自己情緒的激盪。他塞進我手裡的小盒子我忍不住要打開它。在這裡我不便那麼做。

　　我從廳裡溜了出來，跑上樓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這是個藍絨小盒子，是常用來裝珠寶的那種。

　　我打開盒子，看到盒子裡面，在牡蠣色的緞子上，放著一個飾針。它呈馬蹄形，用只能是鑽石的寶物點綴著。

　　我驚愕地凝視著它。我不可能接受這樣貴重的東西，毫無疑問我要把它退回去。

　　我把它舉到亮處，看到寶石裡閃著紅、綠色。這一定值不少錢。我雖沒有鑽石，但是我可以看出這些鑽石是質地精良的。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假如是某種小小的表示，我會很高興的。我想一頭撲到床上哭一場。

　　我聽到愛芬在喊我：「老師，去教堂的時間到了。來吧，老師。馬車等著送我們去教堂哩。」

　　就在愛芬走進房間的時候，我連忙把飾針放進盒子裡，披上斗篷，戴上無邊女帽。

　　※※※

　　做完禮拜後我見到了康南。他正從馬廄前經過，我在他的身後喊住了他。

　　他躊躇不前，回頭望望，向我微笑。

　　「特里．米蘭先生，你太客氣了。」我邊說邊跑上前去，「但是這份禮物實在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

　　他把頭偏到一邊，帶著過去那種嘲弄的神情望著我。

　　「我親愛的李老師，」他輕聲說，「恐怕我是一個非常無知的人。在這以前，我一直沒有想過這是多麼貴重的一件禮物。」

　　我臉上火辣辣的，結結巴巴地說：「這是一件非常貴重的首飾。」

　　「我認為它是非常適合的。一個馬蹄形的東西意味著吉星高照，你知道。你對馬匹有一套辦法，不是嗎？」

　　「我……我沒有機會佩戴這樣一件值錢的珠寶。」

　　「我想你今晚可以戴著它去參加舞會。」

　　一時之間，我想像自己在與他翩翩起舞。我應當穿著菲利達的綠綢子連衣裙。它與他的賓客的衣服比起來會佔上風的，因為菲利達在挑選衣服方面很內行。我一定要披上披肩，我的鑽石飾針襯在綠綢子上會顯得神氣十足，因為我非常珍視它，而我珍視它，是因為這是他送給我的。

　　「我覺得我沒有權利。」

　　「噢，」他小聲說，「我這才明白了。你覺得我送這個飾針和南斯洛克先生送傑辛思是出於同樣的心情。」

　　「原來……」我結結巴巴地說，「你知道那件事？」

　　「噢，我知道發生在這兒的大多數事，李老師。你歸還了那馬匹。那樣做很恰當，也是我所希望的。現在送這飾針給你卻是出自完全不同的心情。我送它給你有一種原因。你待愛芬一直盡心盡意。你不僅是以一位家庭教師的身份，而且是以一位女性的身份來對待愛芬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嗎？對於一個孩子的關心不限於算術和文法，是不是？你還給了她一點額外的。這個飾針原是屬於愛芬母親的。就像這樣來看待它，李老師：這是一件出自我們兩人的感激之情的禮物。這樣清楚了吧？」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我說：「對……當然，這是不同的。我接受這個飾針。非常感謝你，特里．米蘭先生。」

　　他對我微笑著──這微笑，我並不充分理解，因為它似乎含有多層意思。

　　我不敢去細細推敲。

　　「謝謝你。」我又低聲說道，便疾步匆匆地趕回家去。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了飾針。我將它別在連衣裙上，頃刻之間，我的淡紫色衣服就換上了新顏。

　　今晚我要戴上鑽石。穿著菲利達的連衣裙，插著我的梳子，披上披肩，而在胸前則戴上艾麗絲的鑽石。

　　原來在他鄉度過的這個聖誕節裡，我得到了來自艾麗絲的一份禮物。

　　※※※

　　中午，我在小餐室裡與康南和愛芬一道吃飯，這是我與他們在親切的氣氛中吃的第一頓飯。我們吃了火雞和葡萄乾布丁，一直由基蒂和戴茜伺候著。我能夠感到某些意味深長的目光向我們投射過來。

　　「在聖誕節裡，」康南說道，「你不可能指望一個人獨自吃飯。你知道嗎，李老師，我恐怕我們待你很不好。我本應建議你在聖誕節回家和親人們團聚的。你應該提醒我。」

　　「我覺得來這兒的時間太短，不便請假。」我回答道，「此外……」

　　「考慮到愛芬出了事故，你覺得應該待在這兒。」他低語道，「你考慮得這麼周到實在是太好了。」

　　在小餐室談話的氣氛是很活躍的。我們三個人談論著聖誕節的風俗，康南告訴我們前幾年發生的一些故事：有一次在聖誕節時唱祝酒歌的歌手們來遲了，全家都已經去了教堂，他們只好在門外守候著，回去的一路上他們唱著小夜曲。

　　我想像那時候艾麗絲與他在一起，想像著她就坐在我現在坐的椅子上。我想那時的談話是什麼內容呢？我又想，現在他望著我，是否在想艾麗絲。

　　我一直提醒自己，僅僅因為是聖誕節我才能坐在這兒的。祝宴一罷，我就得回到我原來的位置上去。

　　但是，我現在不去管這些了。今晚我就參加舞會。奇蹟般地，我有了一件無愧於這種場合的衣服。還有一把琥珀色的梳子和一個鑽石飾針。我想：今天晚上我將按自己所想的加入到這些人的行列之中。這次將與在日光浴室的那次跳舞迥然不同了。

　　那天下午，我接受了康南的勸告，設法去休息一下，以便直至天明都可以保持精力旺盛。使我大出意外的是我確實盡可能的睡著了。我一定是稍微睡了一會兒，因為我做夢了，正如我在這個家裡常常做的夢一樣，我的夢都是與艾麗絲有關的。我想是她到這個舞會上來了，一個幽魂的朦朧的暗影，除了我之外誰都看不見。在我與康南跳舞的時候，她對我低聲耳語：「馬蒂，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喜歡看到這種安排。我願意你坐在我的座位上吃飯。我希望見到你的手握在康南的手中。你……馬蒂……你……而不是另外一個人……」

　　我勉強醒來。那是一場美夢。我還想再睡，想回到那個半陰半陽的世界，鬼魂走出墳墓，來到那兒，告訴你，他們渴望你具有你在生活中所最渴望的一切。

　　在五點鐘的時候，戴茜給我送來一杯茶。她告訴我，這是按照波爾格雷太太的吩咐送來的。

　　「我還給你帶來波爾格雷太太送的一塊餡餅，讓你配著它吃，」她說，指著一片葡萄乾餅。「如果你還要，請儘管用。」

　　我說：「足夠了。」

　　「那麼你一定是在想準備參加舞會的事，是不是，老師？」

　　「還有很多時間。」我告訴她。

　　「老師，六點鐘我再給你送熱水來。有足夠時間梳妝打扮的。主人將在八點鐘接待客人。那是通常的情況。你可別忘了──在九點鐘才吃自助晚餐，所以，還有老長一段時間，你才能再吃上東西。你肯定除了那片葡萄乾餅外不需要再吃什麼了嗎？」

　　我相信我會發現嚥下她送來的那份葡萄乾餅是困難的，於是就說：「足夠了，戴茜。」

　　「噯，隨你的便，老師。」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頭偏到一邊，注視著我。她在想心事嗎？她是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興趣在看我嗎？

　　我想像他們在僕人廳裡的情景，戴普迪引導著談話。

　　在家主和家庭女教師之間，一種什麼新的關係開始了──或者就要開始了，他們都是這麼認為的嗎？

　　※※※

　　快到八點時，我已全部打扮完畢。我穿著菲利達的綠色連衣裙，上面的緊身胸衣領口裁得很低，下面的裙子呈波浪形。我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與往日的髮式完全不同；這樣做是必要的，好對得起這把梳子。在我的連衣裙上那個鑽石飾針光華四射。

　　我很幸運，可以混跡於客人之間，作為他們中的一員。除非說明，否則沒有人會知道我不過是個家庭女教師。

　　一直等到舞廳裡人們濟濟一堂了，我才下樓。這時我最容易混入客人中。我剛到那裡才幾分鐘，彼得就來到我旁邊。

　　「李老師，你今晚看起來令人眼花繚亂，出眾極了。」他說

　　「謝謝你。讓你吃驚，我很高興。」

　　「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我總是知道，一旦有機會，你看上去會像什麼模樣的。」

　　「你總是知道如何恭維人。」

　　「對於你，我總是怎麼想就怎麼說。有一件事我還沒有對你說呢，那就是『祝你聖誕快樂』。」

　　「謝謝，也祝你聖誕快樂。」

　　「讓我們彼此就這麼祝賀祝賀吧。我沒有給你帶來禮物哩。」

　　「你為什麼一定要那樣呢？」

　　「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嘛，朋友間有個互相交換禮物的良好習慣。」

　　「但是不是對──」

　　「別……別……李老師，今天晚上別再提『家庭女教師』這個詞兒了。你知道，總有一天我要把傑辛思送給你。它是為你準備的。我看康南就要宣佈舞會開始了。你願意做我的舞伴嗎？」

　　「好的，謝謝你。」

　　「這是傳統舞，也就是《皮裘之歌》，你知道如何跳這個曲子嗎？」

　　「我不知道。」

　　「很簡單。你只要隨著我的舞步跳就行了。」他開始對我哼起曲調來，「你以前難道沒有見過別人跳嗎？」

　　「見過，上次舞會我是從日光浴室的窺視孔看到的。」

　　「啊，上次那個舞會！我們一道跳舞，可是康南插進來了，不是嗎？」

　　「那是有點異乎尋常的。」

　　「對於我們的家庭女教師來說，是非常異乎尋常的。我對她的優美舞姿確實是相當驚訝。」

　　音樂開始了，康南挽著克莉絲汀的手走到大廳中央。使我吃驚的是，我意識到我和彼得將要加入他們的行列，伴隨開頭的幾小節舞曲，而與他們一塊兒跳舞了。

　　我想靠後一些，不過彼得用手緊緊拉著我，將我帶離人群，我緊跟上去。幸好我很快便恢復平靜。克莉絲汀看見我在這裡感到很驚奇，但是如果康南也感到驚奇，他卻是聲色不動。我想像克莉絲汀是這樣推理的：邀請家庭女教師乃人之常情，畢竟這是聖誕節，不過她怎能答應和彼得共舞，立刻躋身於這樣一個顯著的位置上嗎？

　　然而不久，克莉絲汀對我投來禮貌性的微笑。我相信她的性情那麼溫柔，不會在一開始流露詫異之後再表現出大驚失色的。

　　我說：「我不該在這兒。說實在的，我不會跳舞。我沒有意識到──」

　　「隨著我們跳。」康南說。

　　「我們會照顧你的。」彼得也應聲說。

　　幾秒鐘之內，其餘的人在我們身後排列成隊。

　　繞著大廳，我們隨著《皮裘之歌》的樂曲跳起來。

　　「你跳得極好。」當我們的手接觸時，康南微笑地說。

　　「你很快會成為一個康沃爾女性的。」克莉絲汀補充說。

　　「為什麼不呢？」彼得問道，「我們難道不是高尚的人嗎？」

　　「我認為李老師不是這樣想的。」康南回答道。

　　「我對鄉村的風俗變得越發感興趣了。」我補充說。

　　「我希望對這兒的人們也是如此。」彼得低聲說道。

　　我們繼續跳著。這種舞學起來倒是挺容易的，這一輪結束時，我掌握了全部舞步的動作。

　　當演奏到最後幾小節樂曲時，我聽到有人說：「跟彼得．南斯洛克跳舞的那個相貌驚人的年輕女郎是誰？」

　　我等待的回答是：「噢，那是米蘭家的家庭女教師。」

　　然而，卻是相反的回答：「我不知道，她肯定是……不尋常的人。」

　　我感到躊躇滿志。我懷疑一生中是否曾經這麼快樂過哩。

　　我知道在未來的時光裡，我會珍惜這個美好夜晚的一分一秒，因為我不但參加了舞會，而且獲得了成功。

　　我的舞伴是不乏其人的；甚至當我不得已承認自己是家庭女教師時，我仍然繼續得到歸於一個具有魅力的女人的尊敬。是什麼這樣陡然改變了我呢？我感到奇怪。為什麼在艾德蕾姨母那裡的聚會場合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呢？不過，要是那時就像這樣，我也就不會來到米蘭山莊了。

　　於是，我知道為什麼過去不能像這樣了。這不僅是由於這件綠色的連衣裙，這把琥珀色的梳子，這個鑲有鑽石的飾針；還由於我處於戀愛之中了，愛情在所有的美化者之中是最偉大的美化者呀。

　　如果我是荒謬地、無可救藥地陷入了情網，那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就像灰姑娘那樣，決心在時鐘敲響午夜十二點之前盡情快樂一番。

　　在我跳舞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與托馬斯．戴斯林爵士一起跳，他原來是一位親切的老紳士，跳舞的時候有點兒氣喘，於是我建議他不妨到外面坐下來休息一下。他對我很感激，我覺得我挺喜歡他的。那天晚上，我準備喜歡每一個人呢。

　　他說：「我年齡太大了一點，跳不動啦！呃……小姐……」

　　「李，」我說，「李老師。我是這兒的家庭女教師，托馬斯爵士。」

　　「噢，真的，」他說，「我要說，李老師，在你渴望盡興跳舞的時候，還考慮到我的舒適，你真是太客氣了。」

　　「坐一會兒，我是挺高興的。」

　　「我看你既非常艷麗動人又心地善良。」

　　我想起了菲利達的指點，便若無其事地接受了這番恭維，彷彿我對此終生都是習慣的。

　　他不拘謹了，對我信任地說道：「是我妻子愛到這些場合來，她總是那麼充滿活力。」

　　「啊，對，」我說，「她長得非常美。」

　　當然啦，我一走進舞廳就注意上她了；她裹在淡淡的紫紅色薄綢裡，綠色襯裙非常明顯，她特別喜愛薄綢以及這類貼身的衣料；考慮到她的身段，這是可以理解的。她佩戴許多鑽石。在紫色的襯托下，綠色變得極為柔和。我在考慮，比起她的裝束，我自己穿的鮮綠色就不那麼醒目了。她看上去具有超群出眾的美，和她出現在任何聚會時一樣。

　　托馬斯點點頭；有點兒頹喪，我想。

　　就在我們坐著談話的時候，我的眼睛在大廳裡掃了一周，突然把目光落到高高地嵌在牆上的窺視孔處，星形孔那麼天衣無縫地暗嵌在牆上，以致於沒有人會猜到有個孔在那裡。

　　有人透過窺視孔在望著，但是要看清是誰卻不可能。

　　我想：當然是愛芬了。她不是一直透過窺視孔觀望嗎？這時我驀地吃了一驚，在我坐在那兒望著跳舞的人群時，我看到了愛芬。

　　她穿一件白細布連衣裙，繫著一條寬大的藍腰帶，我見到她在連衣裙的上方佩戴著那銀質鞭形飾針。這些我只是隨便注意到的。我迅速向上朝窺視孔一望。那張影影綽綽、難以辨認的臉還貼在那裡。

　　※※※

　　晚餐分別擺在餐廳和飲酒室兩處。兩處都是自助晚餐，客人們自己動手，因為按照習俗，一年到頭唯有這一天，僕人們在他們自己的廳裡開舞會。

　　我看到這些很少自我服務的人現在覺得這樣做是挺有趣的。一盤又一盤的菜都是廚房辛勞的成果：各種類型的小餅，這兒叫做肉麵餅──不是平常在廚房裡吃到的大餅子，而是精美的一種。還有牛肉片和多種多樣的雞、魚。有一大缽熱潘趣酒；另一缽是加料酒；還有蜂蜜酒、威士忌和黑刺李酒。

　　跟我一起跳晚宴舞的彼得．南斯洛克，把我領進飲酒室。托馬斯．戴斯林爵士與克莉絲汀已經在那裡了，彼得把我領到他們坐的那張桌子邊。

　　「讓我來吧，」他說，「我去給你們拿吃的來。」

　　我說：「讓我來幫你。」

　　「胡說，」他回答說，「你和克莉絲汀待在一起好了。」他開玩笑地低聲耳語：「今天晚上，你不是家庭女教師了，李老師；你像其餘的人一樣是位女士。別忘記這一點，那就沒有別的人會把你當作是的了。」

　　可是，我決心不要別人服侍，堅持與他一道去取自助晚餐。

　　「驕傲，」他低聲說，用一隻手挽住我的胳膊，「難道那不是天使們犯的過錯嗎？」

　　「這也許是進取心吧，我不敢斷定。」

　　「噯，的確，你也並不是不帶有那種銳氣的。沒關係。你吃什麼？你自己來也好。我們康沃爾食物對你們塔馬那邊來的異鄉人來說似乎有點怪。」

　　他開始往早已擱在那兒備用的托盤裡放食物了。

　　「你要吃哪種餅？吉布利特餅，斯奎蒲餅，乃特林餅還是木格特餅？哈，這兒也有塔達吉餅。我可以向你推薦斯奎蒲餅：一層又一層的蘋果和鹹豬肉、洋蔥、羊肉以及小鴿子肉。最美味可口的康沃爾食品。」

　　「我準備嘗一嘗。」我說。

　　「李老師，」他繼續說，「馬撒……有人告訴過你，說你的眼睛像琥珀嗎？」

　　「有。」我回答。

　　「有人告訴過你，說你長得美嗎？」

　　「沒有。」

　　「那麼，那一定是疏忽了，要立即予以糾正。」

　　我微笑，這時，康南與戴斯林夫人走進餐室來了。

　　戴斯林夫人挨著克莉絲汀坐下，康南走過來取自助晚餐。

　　「我在給李老師上我們康沃爾食品的啟蒙課哩。她不知道『漂亮姑娘』是什麼。鑒於她本人就是這麼一位，她竟不知道『漂亮姑娘』，康南，你說怪不怪？」

　　康南看上去顯得很激動；他笑嘻嘻地望著我，那目光是熱情的。他說：「李老師，『漂亮姑娘』是像這裡擺的拌上油和檸檬的沙丁魚的別名。」他拿起一把叉子，在兩個盤子上各放上幾塊，然後又說：「這是對古西班牙的煙熏鯡魚的名稱的縮短，我們這兒總是說這種食品合乎西班牙紳士的口味。」

　　「一種遺風啊，李老師。」彼得打斷了他的話，「在那些日子裡，當西班牙人侵擾我們的沿海時，他們對另外一種漂亮姑娘特別感興趣。」

　　愛芬進來了，站在我的旁邊。我覺得她看上去有些累乏了。

　　「你應當睡覺了。」我說。

　　「我餓了。」她告訴我。

　　「吃過晚飯，我們就上樓。」

　　她點點頭，帶著倦意的愉快，在一個盤子上叉了許多食物。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來，在座的有愛芬、彼得、克莉絲汀、托馬斯爵士、康南和戴斯林夫人。

　　猶如一場夢境，我竟和他們坐在一起。艾麗絲的飾針在我的連衣裙上閃閃發光。我想：這樣，兩年前，她一定像我現在坐在這兒一樣，一定會坐在……愛芬那時不會在這兒，她過分年幼，不會被允許來的；可是除此之外，事實上，我處於艾麗絲的位置，這一定像別的一些場合。我不知道在座的其餘人有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記起在窺視孔所見到的那張臉，回想到上一次舞會時愛芬說的話。我記不清確切的話語，但是我知道是說艾麗絲喜愛跳舞，如果她回來的話，說什麼也會參加舞會的。於是愛芬很希望在跳舞的人群中見到她……萬一她從另一個地方注視著呢？我想到月光下朦朧的日光浴室，我暗自盤算：我在窺視孔見到的是誰的臉呢？

　　然後，我想到：吉莉！倘若是吉莉會怎樣呢？一定是吉莉。還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呢？

　　這時，康南說：「我再給你弄些威士忌酒，湯姆。」我的注意力又被帶回到圍桌而坐的人們之中。康南站起來，走到放食物的地方。戴斯林夫人立即站起，向他走去。我覺得很難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我在暗自思量：他們看上去是多麼出眾──她穿著紅紫色泛出綠光的褶皺織物，是舞場上最有姿色的女人，而他當然是最為高貴的男人。

　　「我來幫助你，康南。」她說，我聽到他們一齊大笑。

　　「當心，」康南說，「要灑出來了。」

　　他們背對著我們，當我凝視他們的時候，我想，稍微遇到一點刺激，我就會淚如泉湧，因為現在我清楚地看到我所抱的希望的可笑。

　　在他們回到餐桌旁的時候，她伸出手臂挽住他的手臂。那親密的姿態深深地刺傷了我。我猜想我喝了過量的蜂蜜酒，或如他們所稱的蜜糖水。這是個柔和得多的名稱。但是米蘭山莊釀的蜂蜜酒是很烈的。

　　我冷冷地對自己說：你該退場了。

　　當他把杯子遞給托馬斯爵士時──老先生用一種使我吃驚的速度一飲而盡──我注意到在愛芬的眼下有點模糊的陰影，便說：「愛芬，看樣子你睏了，你該上床睡覺去。」

　　「可憐的孩子！」克莉絲汀立刻嚷道，「她正在恢復……」

　　我站起身來。「現在，我得送愛芬上床了。」我說，「來吧，愛芬。」

　　她已經是睡眼惺忪了，也沒有提出什麼不同意見，只是順從地站起來。

　　「我得對你們大家道晚安了。」我說。

　　彼得站起身來。「我們都會與你再見的。」他說。

　　我沒有回答。我竭力企圖不去看康南一眼，因為我覺得他沒有意識到我；當戴斯林夫人在他身旁的時候，他從來就沒有意識到任何別的人的存在。

　　「再見。」彼得說，當其餘的人心不在焉地附和的時候，我牽著愛芬的手走出了飲酒室。

　　我的心情和灰姑娘聽到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時的心情一樣。

　　我的短暫榮耀就此結束了，戴斯林夫人使我意識到我一直在做的夢是多麼愚蠢。

　　※※※

　　我還沒有離開愛芬的房間，她就已酣然入睡。回到自己臥室、在梳妝台上點燃蠟燭的時候，我力圖不再去想康南和戴斯林夫人。我看上去是楚楚動人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接著我便對自己說：任何人在燭光下都是有魅力的。

　　鑽石正向我擠眉弄眼，我立刻想起在窺視孔所見到的那張面孔。

　　後來，我想自己一定是暢飲了蜂蜜酒的緣故，因為憑一時衝動我跑到了樓梯下的平台處。我可以聽到從僕人的舞廳裡傳來的陣陣歡呼聲。原來他們還在下面盡情作樂哩。通向吉莉房間的門半開著，我走了進去。月光足以使我看見那孩子在床上，但卻坐著，沒有睡。

　　「吉莉！」我說。

　　「夫人！」她大聲喊道，聲音是歡悅的，「我知道你今晚會來的。」

　　「吉莉，你知道我是誰？」是什麼使我說出這樣愚蠢的話來？

　　她點點頭。

　　「我去給你點上蠟燭。」我說著就去點起來。

　　她的藍眼睛茫然地凝視著我的臉，目光落到那個飾針上。我在床邊坐下。我知道當我剛一進來的時候，她把當作另外一個人了。

　　不過，她是滿足的，這種情緒表示她正開始對我感到信任了。

　　我摸著飾針說道：「這曾經是特里．米蘭夫人的。」

　　她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我說：「我進來時你還說了話。現在怎麼不對我說話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

　　「吉莉，」我說，「你今晚到日光浴室的窺視孔那裡去過嗎？你當時在看跳舞的人嗎？」

　　她點點頭。

　　「吉莉，說是的。」

　　「是的。」吉莉說。

　　「你一個人上那裡去的嗎？你不害怕嗎？」

　　她搖搖頭，又微微一笑。

　　「你是說不，是不是，吉莉？說不呀。」

　　「不。」

　　「你為什麼不害怕？」

　　她張開口，笑了笑。然後她說：「不怕，因為……」

　　「因為？」我急不可待地說。

　　「因為，」她重複道。

　　「吉莉，」我說，「你一個人在那上面嗎？」

　　她微笑了，我不能讓她再說些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我吻了她，她也回贈以親吻。她喜歡我，對此我是明白的。我相信，在她的腦海裡，她把我與另外一個人弄混淆了，這人是誰，我心中是清清楚楚的。

　　※※※

　　回到臥室，我還不想脫去連衣裙。我覺得只要穿著它，我便仍然可以抱住我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因此，在窗前，我約莫坐了一個鐘頭。這是個暖和的夜晚，披著綢披肩我感到很舒服。

　　我聽到有些客人出了門向他們的馬車走去，以及他們互道晚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戴斯林夫人的說話聲。她的聲音低微而又震顫，但卻帶著那麼強烈的感情，以致每一個音節我都能聽得真真切切，我明白她是在對誰說話。

　　她說：「康南，現在更快了，不用很久了。」

　　※※※

　　次日清晨，基蒂給我送水來時，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戴茜與她一道。我聽到她們的頗為沙嗄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睡意朦朧之中，心想她們的聲音就像海鷗叫一樣。

　　「早上好，小姐。」

　　她們想讓我快些醒來；她們有令人吃驚的新聞，我從她們的臉上看出來了。

　　「老師──」她們倆異口同聲地說道，每個人都決心要率先傳出這個驚人消息，「昨晚……或者準確地說是今天早晨……」

　　這時，基蒂的話音跑到姊姊的前頭：「托馬斯．戴斯林爵士在回家的路上得了病。他們剛到家他就死了。」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目光從一張緊張的面孔轉到另一張上。

　　一個客人……死了！我驚呆了。但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死亡，絕不是普普通通的死亡。

　　不亞於基蒂和戴茜，我也意識到，這個消息對米蘭山莊可能意味著什麼。

第七章

　　托馬斯．戴斯林爵士的葬禮是在元旦那天舉行的。

　　前一週，陰鬱的氣氛籠罩著米蘭山莊，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這一死亡緊接著聖誕節祝宴而來。家中的一切裝飾還原封不動，對於哪樣做更不吉利，人們意見分歧──在主顯節之夜前夕把這些裝飾物撤去呢，還是失敬地保留不撤。

　　看來，他們好像認為這一猝然死亡密切地涉及到米蘭山莊。他死在我們家與他家之間的路上；他最後一餐飯是在米蘭山莊這裡吃的。我認識到康沃爾人是一個非常迷信的民族，對預兆經常是很警惕的，念念不忘化解超自然的邪惡力量。

　　康南心不在焉。我很少見到他，不過當我見到他時，他彷彿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我想他是在考慮這件事對他意味著什麼。如果他和戴斯林夫人一直是情人，那麼現在阻礙他們合法結合的障礙已不復存在了。我曉得這種想法許多人心裡都有，只是誰都沒有點破而已。我揣測波爾格雷太太會認為托馬斯爵士屍骨未寒就這樣匆忙結合是不祥的，要等到死者入土幾個星期後才為相宜。

　　波爾格雷太太把我叫到她的房間，我們喝了一杯厄爾格雷茶，茶裡加了一匙我送給她的烈性威士忌酒。

　　「真是一件嚇人的事情，」她說，「托馬斯爵士竟然死在聖誕節；儘管不是在聖誕節這一天，而是在節禮日的早晨。」她以略為寬心的調子補充了一句，彷彿這就使得情況稍稍不那麼駭人聽聞了。「想想吧，」她接著說，又回到她原先那種憂愁的狀態之中，「我們的家是他最後停歇的地方，我做的食物是最後經過他的嘴唇的！葬禮辦得快了一點，老師，你不是這麼看的嗎？」

　　我開始掐指計算起天數來了。「七天。」我說。

　　「他們還可以把他存放得久一點，因為這是冬天。」

　　「我猜想他們以為越早了結這件事，就能越早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看上去她倒的確是被震驚了。我想她認為向任何想盡快擺脫憂傷的人提出那種建議都是失禮的，或者是不祥的。

　　「我不知道，」她說，「你是不是聽到過活埋人的傳說。我記得好多年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天花流行。人們慌成一團，埋葬得很快。據說有些人給活埋了。」

　　「毫無疑問，托馬斯爵士是死了。」

　　「有些人好像死了，其實並沒有死。不過，七天的時間儘夠說明情況了。你和我一道去參加葬禮好嗎，老師？」

　　「我？」

　　「為什麼不行？我認為我們應當對死者表示應有的尊重。」

　　「我沒有喪服。」

　　「我的天啦，我來給你找一頂無邊女帽。我給你一塊黑紗，縫到你的斗篷上。你像到教堂去那樣是不行的。你是這裡的家庭女教師，那樣做也不對……他們有許多朋友參加葬禮，米蘭教堂會擠得滿滿的。」

　　於是就這樣決定了，我要陪波爾格雷太太去教堂的墓地。

　　我出席了托馬斯爵士的葬禮。

　　這是個給人以深刻印象的場合；這個葬禮是盛大的，符合在公爵領地的戴斯林家族的地位。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來送葬，不過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只是在遠處徘徊。對此我挺滿意，她倒是感到遺憾。

　　看到死者的寡婦披著飄垂的黑紗，這對我來說是足夠的了，然而她看上去還像過去一樣美。她的可愛的臉蛋剛剛能從飄垂的黑紗裡露出來，這黑色就像聖誕節舞會那天晚上她身上的綠色和紫色一樣於她合宜。她體態優美地輕移蓮步。她裹在黑紗裡比以前穿顏色鮮艷的衣服顯得更加苗條──具有強烈的嬌柔和吸引力。

　　康南在那兒，我認為他看上去是那麼高雅和出眾。我想揣摩他臉上的表情，以便進而探索他的內心。但是，他決心向全世界掩蓋這些感情；我想，在這種情況下，那樣也好。

　　我注視著那輛由飄動著的黑色大羽毛裝飾起來的靈車，然後看到了覆蓋著深紫色和黑色的天鵝絨棺衣的棺材，由六個抬棺人抬著進入教堂。我看到一堆堆花朵，送葬者穿著死一般的黑衣，唯一不同顏色的是婦女們拭淚的白手帕──手帕都鑲著寬黑邊。

　　冷風驅散了霧氣，當棺材放進墓穴的時候，冬日的燦爛陽光照在棺材的鍍金表層上。

　　教堂的墓地一片深沉的寂靜，只是海鷗急遽的叫聲偶爾劃破寂靜。

　　送葬儀式結束了，送葬的人們，包括康南、克莉絲汀和彼得，都坐上了他們的四輪馬車，馬車向戴斯林府邸駛去。

　　我和波爾格雷太太回到米蘭山莊，到家時，她又堅持像平時那樣喝杯茶，再來一些點心。

　　我們坐在那裡喝著茶，她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知道她覺得很難控制自己的舌頭。但是她對這種死亡會給我們米蘭山莊所有的人帶來什麼影響卻絕口不提。她對死者的尊敬是如此超乎尋常啊。

　　托馬斯爵士沒有被人遺忘。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我常常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波爾格雷太太，在有人提起戴斯林一家人的時候，總是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但是她的敏銳目光充滿了警告。

　　戴茜和基蒂就不那麼謹慎了。她們早晨給我送水來的時候，總是滯留片刻。我有點狡猾，我認為。我渴望了解人們在談論什麼，但是我不想直接發問，卻希望設法從她們的口中掏出話來。我覺得自己似乎是這樣做的。

　　的確，她們並不需要很多的鼓勵。

　　「我昨天見到戴斯林夫人，」一天早晨，戴茜告訴我，「她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寡婦，雖然穿著喪服。」

　　「噢？怎麼見得呢？」

　　「這難道還用問我，老師。她臉色蒼白，也沒有笑容，但是從她的臉上我看出點眉目……如果你確實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恐怕還不明白。」

　　「基特跟我在一起。她也是這麼說的。她像是正在等待，可心可意地，因為她不用久等了。雖說只要等一年，那對我可也夠長的啦。」

　　「一年？幹什麼？」我問道，儘管我對幹什麼是非常清楚的。

　　戴茜望著我，格格地笑著。

　　「他們見面的次數太多了是不行的，對嗎，小姐？說到底，他是死在咱們這裡的……幾乎就在咱們的門口。這看起來差不多是他們巴不得他這樣呢。」

　　「噢，戴茜，那是荒唐的。誰能那樣做呢？」

　　「噯，還是等你明白過來再說吧，大概差不多。」

　　她的話越來越不像話。我就用「我得趕快，看樣子我起晚了點兒」這句話把她打發走了。

　　她走了之後，我想：原來人們對他們有所議論，說是他們倆希望托馬斯爵士死的。

　　只要人們所說的僅此而已，那也沒有多大妨害。

　　我考慮，他們現在得多麼小心謹慎啊。我記得聽菲利達說過，戀愛中的人們的行為就像駝鳥那樣首尾不能相顧。它們把頭埋進沙裡，見不到任何人，於是就認為沒有人見到它們。

　　但是，他們兩個不是年輕、缺乏經驗的戀人了。

　　是的，我痛苦的思索著，他們顯然飽經世故，對自己身邊的人們，他們瞭如指掌，會謹言慎行的。

　　那天上午，當我在林間時，我聽到附近的馬蹄聲，然後聽到戴斯林夫人說：「康南！噢，康南！」

　　那麼，他們會了面……離家這麼近會面肯定是愚蠢的。

　　林中傳來他們的交談聲。樹林遮擋著我，但是他們的談話還是斷斷續續地傳進我的耳鼓。

　　「琳達！你不應當來的。」

　　「我知道……我明白……」她的聲音低下去，我聽不到其餘的話了。

　　「送那封信……」那是康南的聲音。他的聲音我聽起來要比她的清楚些，也許是因為我對他的聲音太熟悉的緣故。「你的送信人會被一些僕人看見的。你知道，他們會說長道短。」

　　「我曉得，但是──」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早晨。我只好馬上把它拿來給你看。」

　　「這是第一封嗎？」

　　「不，兩天前就有一封了。這就是我非得見你不可的原因，康南。不管怎麼……我害怕。」

　　「這是惡作劇，」他說，「別理會它。把它拋到腦後吧。」

　　「看看信吧，」她嚷道，「看看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康南說：「我明白了。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馬匹開始挪動步子。一瞬間，他們就可能來到我所在的這塊地方。我趕快從林中跑開了。

　　我心神不寧。

　　那天，康南離開了米蘭山莊。

　　「被叫到彭贊斯去了，」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他說他也說不定在外面要待多久。」

　　我懷疑他的突然離開與戴斯林夫人那天上午在森林中給他帶來令人不安的消息有關。

　　※※※

　　幾天過去了。我和愛芬恢復了上課，吉莉也到書房裡來了。

　　我在給愛芬上課的時候，便給吉莉佈置一點作業，諸如讓她試著在一盤沙裡或石板上拼字，或是數算盤上的珠子。她對做這些作業挺安心，我相信，她與我在一起是快樂的，從我這裡她得到一定的寬慰，有安全感。她曾經信賴艾麗絲，現在把這種信賴轉移到我身上了。

　　對於吉莉也來上課，起初，愛芬反對過。但是，我指出對那些不及我們幸運的人應該仁厚，終於我喚起了她的同情心，於是她讓吉莉待在書房，儘管還有點不那麼樂意。不過，我注意到她不時向那個孩子瞥上一眼，我肯定至少她對小吉莉感到興趣了。

　　康南離家一個星期了，這是寒冷的二月的一個早晨，波爾格雷太太走進書房。見到她，我很驚訝，因為她很少來打斷我們上課；她手裡拿了兩封信，我可以看出她很激動。

　　她對上課時闖入書房並沒有表示歉意，只是說：「我接到主人的信了。他要你趕快帶著愛芬到彭贊斯去。這裡有你的一封信。沒問題，他在給你的信裡會說得周全些。」

　　她把信遞給我，我想她一定見到我拆信時雙手微微顫抖。

　　我親愛的李老師：在這兒，我將待上幾個星期；我想，肯定你會同意，讓愛芬和我一道在這兒小住是可取的。我認為她不該缺課，因此我請你帶她一道來，準備在這兒待上一個星期左右。也許你可以準備明天動身。要比利．特里海駕車把你們送到車站乘兩點三十分的火車。康南．特里．米蘭

　　我意識到，紅雲飛上了我的面頰。我希望不要流露出完全控制了我的那種極端的喜悅。

　　我說：「愛芬，我們明天就到你父親那裡去。」

　　愛芬高興得跳了起來，一頭撲到我的懷裡，這是一種非常不尋常的舉動，但是這深深感動了我，我意識到她是多麼掛念他呀。

　　這樣一來倒幫助我恢復了鎮靜。我說：「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我們還是要上課的。」

　　「可是，老師，還要整理行裝哩。」

　　「我們今天下午整理好啦，」我一本正經地說，「現在，讓我們回到課本上來吧。」

　　我轉身對波爾格雷太太說：「是的，特里．米蘭先生希望我帶愛芬到他那裡去。」

　　她點了點頭。我可以看出，她認為這事透著奇怪，只是因為他以前從不曾對這孩子表現出這樣的興趣。

　　「你明天動身嗎？」

　　「是的。他吩咐比利．特里海駕車送我們到車站，準時趕上兩點三十分的火車。」

　　她點點頭。

　　她走了之後，我茫然地坐下來。愛芬不專心，我也沒法比她強多少。過了一會兒，我想起了吉莉。她正望著我，目光裡流露出迷惘的神情，這種神情是我曾經夢想排除的。

　　吉莉懂得的比人們意識到的要多。

　　她明白，我們就要離開這兒，而她要被丟下來了。

　　※※※

　　我迫不及待地著手整理行裝。我和愛芬一道在書房裡吃飯，但是我們倆誰都是食而不知其味，一吃過飯就各回房間整裝去了。

　　我沒有多少需要整理的。我的灰色和淡紫色的兩件連衣裙都是乾乾淨淨的，真是謝天謝地；我將穿那件灰色的美利奴羊絨衫。這件雖然不很合身，但它不易裝箱。

　　我取出聖誕節舞會時穿的那件綠綢連衣裙。要帶上這件嗎？為什麼不呢？我很少有這樣合身的衣服，誰又說得定呢，也許在某一個場合我可以穿上它的。

　　我拿出梳子和披肩，把梳子插進頭髮裡，讓披肩隨便地披在我的雙肩上。

　　我想到了聖誕節的舞會──那時，彼得拉起我的手，帶著我跳《皮裘之歌》。在腦海中我又聽到了那支曲調，便跳起舞來，一時之間，我的確感到再次置身於舞廳，又是聖誕節之夜了。

　　我沒有聽見吉莉進來；看到她站在那裡注視著我，我吃了一驚。說實在的，這孩子在這宅子裡的行動是悄無聲息的。

　　我止住了舞步，因為被人看見這樣一種傻氣的行為而羞得滿面通紅。吉莉面色嚴肅地望著我。

　　她看著床上的拎包以及放在旁邊疊好的衣服。我的愉快情緒頓時消失了，因為我理解，如果我們走了，吉莉將會非常鬱悶的。

　　我彎下腰來，把她摟到懷裡。「這要不了多久時間，吉莉。」

　　她使勁地把眼睛閉上，就是不肯看我。

　　「吉莉，」我說，「聽話。你知道，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搖頭，我看見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麼，」我繼續說著，「我們就上課。你來給我在沙上多寫一些字母，很快你就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但是我可以看到她還是不肯接受我的勸慰。

　　她從我懷裡掙脫出來，跑到床邊，開始把東西從我的箱子裡拽出來。

　　「不，吉莉，別這樣。」我說。我用雙臂將她抱到椅子邊。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搖晃著她，接著說：「我就回來，你知道，吉莉。不要多久我又到這兒來了。就像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兒一樣。」

　　她這時說：「你不會回來的。她……她……」

　　「是啊，吉莉，怎麼樣？」

　　「她……去。」

　　一時間，我甚至忘了要到康南那兒去的事，因為我現在確信，吉莉知道一些情況，這些情況對解開艾麗絲之謎可能有用。

　　「吉莉，」我說，「她走以前對你說過再見嗎？」

　　吉莉猛地搖搖頭，我認為她就要大哭一場了。

　　「吉莉，」我懇求地說，「想辦法對我說說，想法子告訴我……你是看著她走的嗎？」

　　吉莉向我一頭撲過來，把臉貼在我的胸襟上。我溫存地摟了她一會兒，然後將我的身子往後挪開，盯著她的臉；不過她的雙目緊緊閉著。

　　她又跑回床邊，再次開始把東西從箱子裡往外拖。

　　「不！」她哭喊道，「不……不……」

　　我很快跑到她身邊。「瞧，吉莉，」我說，「我就回來。我只離開很短時間。」

　　「她待在外面了！」

　　我們又回到原來的話題。我相信，到了這一步，我不可能再從她這兒發現什麼了。

　　她把小臉湊近我的臉，迷惘的眼神消失了，只剩下悲傷。

　　我此刻看到我的關懷對於她來說是多麼重要了；我不可能讓她明白，我這次出門並不是永遠離開。艾麗絲待她很好，但是，艾麗絲一去不返了。她的經驗告訴她那就是生活的方式。

　　幾天，吉莉生活中的一個星期，將會長得就像我們多數人的一年。我這時知道我不能撇下吉莉。

　　這時，我問自己，如果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康南會說些什麼呢？

　　我相信能夠充分解釋我帶她去的原因。無論如何，我不能把吉莉撇下來。我能讓波爾格雷太太以為主人盼望帶兩個孩子去。她會愜意的，她把吉莉托付給我了，她第一個承認：孩子自從得到我的幫助以來，長進了很多。

　　「吉莉，」我說，「我要出幾天門。你和愛芬都跟我去。」我吻著她那仰起的臉蛋兒。由於她看上去是那麼驚訝，我便重複說：「你跟我一道去。你喜歡這樣，不是嗎？」

　　過了幾秒鐘她才理解了，然後她把眼皮緊緊閉上，垂下了頭。我看見她開心得露出微笑。這比任何言語都更使我感動。

　　我準備對康南的不快置之不顧，而給這個可憐的孩子帶來這點歡樂。

　　※※※

　　第二天早晨，我們早早就出發了，全家出動來看我們啟程。我坐在四輪馬車上，身邊各坐一個孩子。比利．特里海，身穿特里．米蘭家的僕人制服，志得意滿地坐在車把式的座位上，向馬兒發話。

　　波爾格雷太太雙臂交叉地放在胸前，兩眼望著吉莉。她顯然很高興見到她的小外孫女與我和愛芬一道驅車遠行。

　　戴普迪站在那裡，兩個女兒分立在兩旁；他們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都長得那麼相像，眼睛裡充滿了種種猜疑。

　　我視若不見。在我們駕車離家的時候，我感到這樣快樂，為防止自己突然唱起來，我只能這樣。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中有淡淡的白霜凝在草上閃閃發光，池塘和小溪上蓋著一層薄冰。

　　我們沿著崎嶇的道路以很快的速度驅車前進。孩子們興高采烈；愛芬喋喋不休地說著，吉莉心滿意足地偎在我身邊。我注意到她的一隻手抓住我的裙子，那姿勢使我對她充滿了柔情。我深深感到了我對這個孩子的責任。

　　比利是個碎嘴子，當我們經過十字路口的一座墳墓時，他便為埋在那兒的可憐的亡魂祈禱一番。

　　「那個靈魂是不會得到安寧的，我親愛的人們。像那樣死去的人是不會安寧的。任何像那樣暴死的人都一樣。他們不會待在葬身的地下。他們會到處走動。」

　　「胡說八道！」我厲聲說道。

　　「曉事不多的人才把智慧叫做胡說八道。」比利生氣地頂了一句。

　　「在我看來，許多人都愛胡思亂想。」

　　我注意到孩子們的眼睛都盯住我的臉。

　　「啊，」當我們經過在花園裡有蜂箱、糊著牆泥的村舍時，我急促地說，「瞧那些蜂箱呀！箱上放的是什麼？」

　　「是黑紗，」比利說，「說明這家有人死了。要是不讓蜜蜂知道死訊分擔哀悼，那它們會大動肝火的。」

　　我高興終於到了車站。

　　在彭贊斯，有一輛四輪馬車來接我們，然後開始踏上去彭蘭德斯托莊園的路。當我們的馬車轉到宅外車道時，天色開始暗下來了，我看到一幢府邸朦朦朧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門廊上有個人提著燈籠喊道：「她們到啦。快去告訴主人。他說過，她們一到，就要向他通報。」

　　我們的身子都有些發僵，兩個孩子睡眼惺忪。我把她們攙下車，當我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康南站在我的身邊。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得不很清楚，不過我確實知道，他見到我十分高興。他拉起我的手，親切地緊握著。

　　這時，他說了一件令人吃驚的事：「我一直很焦急。我設想了各種不幸的情況。我多希望來這裡的時候親自把你帶來。」

　　我想：他的意思當然是指愛芬。他不是真的在對我說話。

　　但是他在笑嘻嘻地望著我，我感到在我的一生中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我開始說：「孩子們……」

　　他微笑著低頭看愛芬。

　　「您好，爸爸，」她說，「到這兒來與您在一起真太美啦。」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幾乎是懇求似地仰望著他，彷彿在要求他親吻她。那似乎是過高的要求了。

　　他只是說：「愛芬，你來了，我很高興。你在這兒會感到有趣的。」

　　這時我把吉莉拉上前來。

　　「什麼……」他開了腔。

　　「我們不能把吉莉扔下，」我說，「你知道，你允許我教她。」

　　他猶豫了片刻。接著他看著我大笑起來。我知道，在這時，他見到我──我，而不是別人──是多麼高興。只要我本人來了，他是不會計較我帶誰來的。

　　毫無疑問，當我走進艾麗絲原來居住的房間時，我覺得猶如進入了一個幻境。

　　※※※

　　在以後的兩個星期裡，我彷彿把冷酷嚴峻的現實世界置於腦後，而踏進一個我自己創造的世界，我所渴求的每一件東西都歸我所有。

　　從我一到彭蘭德斯托莊園起，我就不再是被當作一位家庭女教師來看待，而是當作一位客人看待了。幾天之後，我已經在這點上失去了敏感性；當把它拋開之後，我就像那個在鄉村教區牧師住宅與父親和菲利達一起享受生之快樂的興高采烈的姑娘一樣。

　　我被安排在愛芬隔壁一個舒適的房間裡，當我要求把吉莉放在我身邊時，這也照辦了。

　　彭蘭德斯托是個充滿魅力的邸宅，建於伊麗莎白時代。它幾乎與米蘭山莊一樣大，人們在裡面很容易迷失方向的。

　　我的房間很寬敞，有柔軟的窗座，上面蒙著天鵝絨的套子，窗簾是深紅色的。我睡的床是一張四柱臥床，上面掛著繡花錦帳。地毯也同樣是深紅色的，即使在敞開的壁爐裡火不很旺，這也必然給房間裡帶來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的拎包送到房裡來了，就在我凝視著藍色的火焰竄向乾柴的時候，一個女僕著手解開拎包。

　　女僕把我的東西放到床上去的時候，她行了個屈膝禮，問我她是否可以把東西放到別處。這不是對待家庭女教師的禮節，我想。戴茜和基蒂對我儘管是客氣和友善的，但她們也沒有像這樣隨時準備著來伺候我。

　　我說自己把東西放到別處好了，只是想要些熱水洗沐。

　　「在樓梯平台的盡頭有個小洗澡間，小姐，」她告訴我，「我帶您去看看，再送些熱水到那裡好嗎？」

　　我被帶到洗澡間，裡面有個大浴缸，還有個坐浴浴盆。

　　「艾麗絲小姐結婚和去世前造的這個洗澡間。」她告訴我。帶著一點吃驚我記起來了，我是在艾麗絲的故居裡。

　　我洗了澡，換了連衣裙──我穿上了淡紫色布連衣裙──便去看愛芬。她已經倒在床上睡著了。於是我離開了她。吉莉也在她的房間裡睡著了。當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把我帶到洗澡間的那個女僕走進來說，特里．米蘭先生吩咐，在一切安排妥當的時候，就要我到藏書室去會他。

　　我說安排好了，於是她便帶我去見他。

　　「在這兒見到你實在高興，李老師。」他說。

　　「帶著女兒在這兒，對你來說是適意的──」我開了腔。

　　他笑著打斷我的話：「我是說，在這兒見到你我很高興，李老師。我確實是這個意思。」

　　我滿面羞赧，說道：「你太客氣了。我把孩子們的一些書也帶來了……」

　　「讓我們給她們一個小小的假期，怎麼樣？功課嘛，既然你這麼說，那是必得上的了，但是需要她們整天坐在課桌邊嗎？」

　　「在這樣的場合，我想她們的課程可以減少一些。」

　　他走過去，站在我的身邊。「李老師，」他說，「你討人喜歡。」

　　我吃驚地往後一退，他接著說：「我很高興你來得這麼準時。」

　　「這是你的命令。」

　　「我並沒有命令的意思，李老師。僅僅是請求。」

　　「但是……」我開始接過話頭；我心中忐忑不安，因為他似乎與我過去知道的那個人迥然不同。他幾乎成了陌生人──一個對我的吸引力不小於那個康南．特里．米蘭的陌生人，一個微微使我害怕的陌生人。因為我對自己沒有把握，對自己的感情沒有把握。

　　「逃出來了，我是多麼高興，」他說，「我想你也一定如此。」

　　「逃出來……從什麼地方？」

　　「從死亡的鬱悶中逃出來了。我痛恨死亡。它使我精神上感到壓抑。」

　　「你指的是托馬斯爵士。但是──」

　　「噢，我明白。不過是一個鄰居。但是，它的確仍然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正想擺脫一下。我是多麼高興你來到了我的身邊……帶著愛芬和另一個孩子。」

　　憑著一時興奮，我說：「我希望你不要認為我帶著吉莉．弗勞爾是一種冒昧的舉動。要是我不帶她來，她一定會傷心的。」

　　這時，他說了一句使我莫名其妙的話：「我可以理解，如果非得離開你不可，她會傷心的。」

　　我很快說道：「我想孩子們該吃點什麼東西了。她們疲乏了，現在正睡覺。不過我覺得她們在上床之前，需要吃些點心。對她們來說，這是困乏的一天。」

　　他揮揮手。「你想給她們吃什麼就去吧，李老師。照看了她們之後，就來和我一道吃飯。」

　　我說：「愛芬跟你一道吃飯……不是嗎？」

　　「她今晚太疲倦了。我們單獨在一起吃。」

　　於是，我給孩子們要了食物，接著我與康南一道在冬天的起居室裡吃飯。和這個男人一起在燭光下用餐，這是一次奇異而又愉快的經歷。我不斷告誡自己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說夢想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話，這便是。

　　他談了很多話；那天晚上根本不存在沉默寡言的康南的跡象。

　　他告訴我有關這幢邸宅的情況，這府邸按「E」字形建成，作為對女王的禮讚，建造這個府邸正在她執政的時期。他畫了這個形狀給我看。「兩個有三堵牆的院子，」他說，「和一個凸出的中心建築，如果你聽懂我的意思的話。我們現在就在這個中心建築部分。它的主要特色是有大廳、樓梯、畫廊以及像冬季起居室這樣一些較小的房間；我想你會同意，這些房間供少量人居住是很理想的。」

　　我說，我認為這是一幢可愛的房子，而他擁有兩處這麼富麗堂皇的府邸是多麼幸運。

　　「石牆並不會帶來快樂，李老師。人們在這些牆裡所過的生活本身才是極其重要的。」

　　「不過，」我反駁道，「一個人生活在這樣可愛的環境裡總是頗為愉快的。」

　　「我同意這種看法。你認為我的兩個家都那麼可愛，我說不出該有多麼高興。」

　　我們吃過飯後，他帶我到藏書室，問我是否願意與他對弈。我答應樂於從命。

　　我們坐在那個華美的房間裡，上面有雕花的天花板，下面有很厚的地毯，房間裡點著燈，燈盞是東方出產的、製造得十分精巧的彩釉瓷器。我比在夢中所體驗過的更加快樂。

　　他已經在棋盤上擺出象牙棋子，我們便靜靜地下起棋來。

　　這是深沉的、令人愜意的寂靜，或者對我來說似乎是這樣的。當我望著康南在象牙棋盤上的有力而瘦削的手指時，我知道我永遠不應當忘記那搖曳的火光，不應當忘記那看上去像是屬於路易十四時代的鍍金鐘的滴答聲。

　　有一次，在我皺著眉頭集中思索的時候，我意識到他的眼睛盯住我，又突然抬起。我的目光與他凝視的目光相遇了。那凝視目光帶有樂趣的推測。那時，我想：他要我來是有目的的。這目的是什麼呢？

　　我驚愕得哆嗦起來，但是過份的高興，反使我難以保留住那種情緒。

　　我走自己的棋子，他說：「啊！」然後說：「李老師，噢，我親愛的李老師，我想，你已經逕自走進我給你設下的陷阱了。」

　　「噢……不！」我嚷了起來。

　　他移動了一個馬，這一下就直接威脅到我的王。我忘了那匹馬。

　　「我相信這是……」他說，「噢，不完全如此。將軍，李老師。但是不能將死。」

　　我發現自己的注意力不在棋局上。我急忙要解救自己，但是來不及了。每動一步，那不可挽回的敗局就愈加明顯。

　　我聽到他那柔和而充滿笑意的聲音：「將死了，李老師。」

　　坐在那裡，有幾秒鐘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他說：「我佔有一個很不公正的優勢。經過長途旅行，你累了。」

　　「噢，不，」我很快說道，「我猜想你的棋藝要比我高超。」

　　「我猜想，」他回答，「我們很相配。」

　　一下完棋，我就回到自己的臥室裡。

　　我上了床，想睡覺，但不可能。我太興奮了。我頭腦裡一直在翻騰著一連串的情景：他對我的接待、一起用膳、他的話：「我們很相配。」

　　我甚至忘記了我現在所睡的地方原是艾麗絲的家──這件事有個時期似乎極其吸引我──我把這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而只記得是康南請我來的，我現在在這兒，他有了我，彷彿感到由衷的喜悅。

　　※※※

　　第二天就像頭一天那樣令人愉快和難以描繪。早晨我給孩子們上了幾堂課，下午康南帶我們駕車出去兜風。坐在他的四輪馬車上出遊比之坐在戴普迪或比利．特里海身後蹣跚而行是多麼不同啊。

　　他帶著我們驅車來到海邊，我們看到聖邁克爾山在海裡高高聳立。

　　「哪一天，」他說，「當春季到來的時候，我帶你到那兒去，你可以看到聖邁克爾椅子。」

　　「爸爸，我們可以坐在上面嗎？」愛芬問道。

　　「可以，如果你準備好摔一跤的話。你會發現你的腳搖晃地懸掛在一個長七十英呎左右的下垂物上。然而，許多女性都認為值得試一試。」

　　「可為什麼呢，爸爸，為什麼？」愛芬追問道，在她佔據他的全部注意力時，她總是很高興的。

　　「因為，」他繼續說，「有句古語說，如果一個女人能在她丈夫之前坐到聖邁克爾椅子上，她將成為一家之主。」

　　愛芬開心得哈哈大笑，吉莉──我堅持要帶著跟我們一道的──也站在那裡笑咪咪的。

　　康南望著我。「李老師，你呢？」他說，「是否想試一試？」

　　我遲疑了片刻，繼而大膽地與他凝視的目光相遇，說道：「不，特里．米蘭先生，我認為我不應當那樣。」

　　「那麼，你不想成為一家之主了？」

　　「我認為，無論丈夫或是妻子，都不應該做那種意義上的一家之主。我認為他們應當並肩工作，如果他或她感到某個意見是唯一正確的，那麼，他或她都應當遵從。」

　　我說完，臉上微微有點發紅。我想像，如果菲利達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微笑的。

　　「李老師，」康南說，「你的智慧會使我們這些俗不可耐的民間傳說羞慚的了。」

　　在冬日陽光的沐浴下，我們驅車回家，我感到心曠神怡。

　　這天晚上，我並未和愛芬與康南一同晚餐，因為我要求僕人將我的晚餐送到課室來，與吉莉一同進餐，之後，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閱讀，特里．米蘭先生並未再邀我陪他下棋。

　　我很早便上床了，而且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思考這些奇怪的轉變，彷彿有什麼美好的事情，即將發生在我身上似的。

　　次日，我被驚醒，因為有人在我房裡，而且似乎在我床邊站了好一會兒，我立刻跳起床，天色尚早，天空只有微弱的一絲光線！

　　「是誰？」

　　然後我看見吉莉。

　　她穿著一件愛芬的舊衣服，腳上穿著我買給她的拖鞋。

　　我問她：「妳在這裡做什麼，吉莉？」

　　她張開嘴巴像是要說什麼，我等了等。但是她只是一直對我猛點頭又微笑。

　　「到底發生什麼事呢？」我問她，「一定有，對不對？吉莉，妳一定得告訴我！」

　　吉莉只是指著門，眼睛直直的瞪著它。

　　吉莉似乎看到什麼我所看不到的東西，這種感覺不禁使我打了一個寒顫！

　　「可是那兒什麼都沒有啊！」

　　吉莉再度點點頭，並開口說：「她在那裡，她在那裡啊！」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起來，我想：「她是說愛麗絲在那裡，這是愛麗絲的家，她發現愛麗絲就站在那裡！」

　　「米蘭夫人……」我不禁呢喃著。

　　吉莉笑笑，並繼續點頭。

　　「妳……妳真的看到她了？」

　　吉莉再度點頭。

　　「就在這間房子？」

　　還是點頭。

　　「我帶妳去找她。」這話令我迷惑：她要我去見她？

　　於是我穿上拖鞋，將發抖的身子包在睡衣裡，讓吉莉牽起我的手。我們穿過長長的走廊，步下一段樓梯，終於來到一扇門前。吉莉用手指敲敲門，好似在注意聆聽什麼。

　　吉莉望著我，點點頭，彷彿裡面真有人回答她說：「進來！」我卻什麼也沒聽到，這一切真是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然後她打開門，房裡一片幽暗，因為天尚未亮。順著吉莉手指的方向望去，我似乎真的看見一位女士站在那兒，她穿著一件參加舞會的晚禮服，她那頭漂亮的如絲捲髮正垂在肩膀上。

　　我仔細看了看，這才發現是一幅如真人般大小的油畫！

　　※※※

　　我向油畫走過去，以便看的更仔細，畫中一雙藍眼睛直視著我，那朱紅的雙唇，更是彷彿要告訴我什麼似的。

　　我不禁讚嘆：「能畫得出這麼生動畫像的人真是天才啊！」

　　或許是房間不夠亮，因為這棟灰色的大廈全都還在沉睡中，吉莉以她特殊的方式將我帶來這裡，總之，我覺得它似乎不只是一幅油畫！

　　「愛麗絲，」我喃喃自語，眼睛仍盯著畫中人，我甚至希望她真能走出畫像來和我交談幾句。

　　我實在很好奇這畫像到底在何時完成？是在那樁不幸的婚姻之前或之後呢？是在她發現自己懷了傑弗里的孩子之前或之後呢？

　　「愛麗絲，妳到底在哪裡呢？」

　　「愛麗絲，妳知道嗎？妳經常浮現在我腦海裡，自從我認識妳以後，妳就經常浮現在我腦海裡！」

　　我說：「這只是一張畫而已！吉莉。」

　　她充滿敬愛地用手指摸了摸那件白色舞衣。

　　吉莉是那般敬愛她。我看著那張年輕溫柔的臉，我想了解，可憐的愛麗絲，她曾經陷入如此複雜的感情裡……到底她最後發生什麼事了？

　　突然間，我發現我倆都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這可是寒冬的清晨啊！

　　「好啦！再不走，我們都可能被凍死了！」我於是拉起吉莉的手，並且將愛麗絲重重的關在門後。

　　※※※

　　在彭蘭德斯托待了一個星期，我在考慮這樣田園詩般的插曲要延續多久，康南才會對我吐露心思呢。

　　孩子們都上床了，康南問我是否願意到藏書室陪他下棋。我在那裡看見他已經把棋子在棋盤上擺好，正坐在那裡望著它們。

　　窗簾拉上了，巨大的壁爐裡火光熊熊。當我走進去時，他站了起來，我很快在他的對面坐下。

　　他對我笑容可掬，我想他的眼睛把我的面部的一切細微之處都攝入無遺，那神情，若是別人，我會生氣的。

　　我正要走王的兵，這時，他說：「李老師，我不是叫你下樓來下棋的。有件事我得對你談談。」

　　「是嗎，特里．米蘭先生？」

　　「我覺得認識你已有很長時間了。你已經使我們兩人──我本人和愛芬起了那麼大的變化。如果你離開了，我們將會非常想念你。我肯定，我們兩人都擔保你不會離開我們。」

　　我想看看他，不過沒有那樣做，因為我害怕他會看穿我眼裡流露出的希望和恐懼。

　　「李老師，」他繼續說，「你願意和我生活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嗎？」

　　「我……我不理解。我……不能相信……」

　　「我在要求你嫁給我。」

　　「但是……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會這樣，李老師？」

　　「因為……因為這是多麼不恰當。」

　　「你認為我不恰當……令人憎惡嗎？千萬請你坦率些。」

　　「我……不，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是這裡的家庭女教師。」

　　「正是這樣。正是這使我擔心。家庭女教師常常要放棄她們的職業。如果你離開，對我來說，那將是難以承受的。」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不能相信這會真的在我身上實現。我緘默不語。我不敢嘗試說什麼。

　　「我看出你猶豫了，李老師。」

　　「我多麼吃驚。」

　　「我本該讓你做好吃驚的準備嗎？」他的雙唇在嘴角處微微抽動。「很抱歉，李老師。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已經充分向你表達我內心的感情了。」

　　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我想描繪出這一切──作為主人的妻子回到米蘭山莊，匆匆放棄家庭女教師的職務而得到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的位置。當然我願意這樣做，再過幾個月，他們就會忘記我曾經當過家庭女教師的經歷。我缺乏別的什麼呢，我有自己的尊嚴──按照菲利達的看法，也許是過多了一點。不過，我認為這個提議應該以一種不同的方式提出。他沒有拉起我的手；他沒有撫摸我；他只是坐在桌子旁邊，以一種近乎缺乏感情的、專為自己打算的方式注視著我。

　　他又接著說：「想一想會給我們大家帶來多少好處吧，我親愛的李老師。你幫助愛芬的方式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孩子需要個媽媽。你會滿足這種需要的……會令人極其欽佩地滿足的。」

　　「你認為兩個人的結合是為了一個孩子的緣故嗎？」

　　「我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但我絕不是那個意思。」他傾身向前，向桌子上探出身子，他的眼睛閃現出某種不可捉摸的光芒。「我要為自己的滿足而結婚。」

　　「那麼……」我又開口說道。

　　「我承認我不只是單單考慮愛芬。我們三個人，我的親愛的李老師，都能從這個結合中得到好處。愛芬需要你。我嘛……我需要你。你需要我們嗎？也許你比我更能自我滿足，但是，你不結婚又做什麼呢？你得不斷謀求一個又一個職位，那可不是一種非常愉快的生活。當一個人年輕、俊秀、精力旺盛，是可以從事這項工作的……但是生氣勃勃的家庭女教師終究會變成老態龍鍾的家庭女教師的。」

　　我尖刻地說：「你建議我結下這門親以便保障老年生活嗎？」

　　「我只是建議你按照你的願望去做，我的親愛的李老師。」

　　一陣短暫的沉寂；在這當兒，我感到有一種想哭出來的荒唐念頭。這件事本來是我一直渴望著的，但是求婚應當是激情的宣言，我還不能排除這樣的疑團，即不是他對我的愛情而是別的什麼使他產生了這種想法。在我看來，似乎他向我提出我們應當結合的一系列理由，都是因為怕我發現其中真正的原由。

　　「你在這麼現實的基礎上提出這個問題，」我結結巴巴地說，「我可沒有想到用這種方式結婚。」

　　他抬起眉頭笑了起來，像是突然樂不可支似的。「我是多麼高興呀。我認為你一直是個那麼講究實際的女人，所以我才想以我認為最合乎心意的方式向你求婚。」

　　「當真要我嫁給你？」

　　「我懷疑我一生中是否有像現在這樣認真過。你的答覆是什麼？請不要再讓我焦慮不安了吧。」

　　我說我需要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

　　「那很好。你明天告訴我好嗎？」

　　「好的，」我說，「我明天告訴你。」

　　我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走在我的前面。他把手指搭在門把上，我等待他開門，但是他沒有那樣做。他背靠門站著，把我抱到他的懷裡。

　　他吻我，我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吻過，從來沒有夢到這樣被人吻過；因此，我知道存在著有感情的生活，對此我原來一無所知。他吻我的眼瞼、我的鼻子、我的面頰、我的嘴以及我的喉嚨，直到他透不過氣來為止，我也是如此。

　　然後他笑了。

　　「還要等到早晨！」他嘲笑道，「看上去我是那種能等到明天早晨的人嗎？他認為我是那種為了女兒而結婚的人嗎？不，李老師……」他又嘲弄地說，「我親愛的、親愛的李老師……我要娶你，因為我想使你永遠待在我家裡。我不想讓你從我身旁跑開，因為，自從你來了之後，我想到的只有你，我知道我一生都將繼續想到你。」

　　「這是真的嗎？」我輕聲說道，「這會是真的嗎？」

　　「馬撒！」他說，「這麼可愛的人卻起了個多麼嚴峻的名字！然而又是多麼貼切啊！」

　　我說：「我妹妹叫我馬蒂。父親也是這樣叫的。」

　　「馬蒂，」他說，「那聽起來像是毫無辦法的、依附性的……女性。有時，你可以是馬蒂。對於我來說，你有三個名字：馬蒂、馬撒和李老師，我的非常親愛的李老師。你瞧你兼有三個名字，我最親愛的馬蒂將會洩露李老師的秘密。我從她那兒知道，你對我感興趣。感興趣的程度比李老師認為的恰如其分要濃厚得多。多麼令人陶醉！我要娶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三個！」

　　「我曾經那麼顯眼嗎？」

　　「那麼驚人……那麼可愛。」

　　我懂得裝模作樣是愚蠢的。我讓他盡情地擁抱，那種舉動的妙不可言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終於我開了口：「我有一個可怕的感覺，我將從米蘭山莊的床上醒來，發現是夢見了這一切。」

　　「你知道，」他嚴肅地說道，「我也有一模一樣的感覺。」

　　「但是，對於你來說是多麼不同。你可以按自己的願望行事，要到哪裡就到哪裡……不依賴任何人。」

　　「我不再是獨立的了。我依賴馬蒂、馬撒、我親愛的李老師。」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麼嚴肅，竟使我脆弱地哭起來。這些紛紜變化的感情對我來說幾乎是強烈得難以承受。

　　這就是愛！我想。這是一種把人們帶向人生歷程的高峰的情感，由於它可以把人們帶到那樣的高度，致使人們時刻處在可能摔下去的危險之中；人們絕不應當忘記，樂極生悲。

　　不過，這不是考慮悲劇的時刻。我愛，又奇蹟般地為人所愛。我沒有任何疑慮：在彭蘭德斯托的藏書室裡我被人愛著。

　　為了如此熾烈的愛，人們甘冒一切危險。

　　他把一雙手搭到我的肩上，長時間地望著我的臉。

　　他說：「我們會幸福的，我親愛的。我們將會比你或我所夢想的更幸福一些。」

　　我知道我們會幸福的。過去的一切對於我們能給對方帶來幸福這一點會作出更好的證判。

　　「我們應當辦實事了，」他說，「應當訂出規劃來。我們什麼時候結婚？我可不喜歡拖延。在涉及我自己的幸福時，我是世上最沒有耐心的人了。我們明天回去，在那裡宣佈我們訂婚。不，不是明天……後天好了。我明天在這兒還有一兩件小小的事務。我們一到家裡，就舉行舞會宣佈我們訂婚。我想在這之後的一個月我們就安排好度蜜月。我建議到義大利去，除非你還有什麼別的打算。」

　　我交叉雙手坐著，看上去我一定像個入迷的女學生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米蘭山莊會怎麼想。」

　　「誰？那些僕人？你可以相信，他們對這類事敏感得很；僕人們都這樣的，你知道。僕人就像家中的偵探。他們從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你在發抖，冷嗎？」

　　「不，只是激動而已。我仍然認為，一會兒就會如夢初醒的。」

　　「你喜歡去義大利這個主意嗎？」

　　「有人陪伴，對去北極的主意我都會喜歡的。」

　　「誰的陪伴？親愛的，我希望你指的是我的陪伴。」

　　「那正是我的意思。」

　　「我親愛的李老師，」他說，「我多麼喜愛你的收斂性情緒。這將使我們一生的談話都是趣味盎然的。」一個念頭從我心中掠過，他是在把我與艾麗絲作一番比較。當他提到偵探時，我又打了一個寒噤。

　　「你有點擔心他們對待這個消息的態度。」他繼續說，「鄉間的那些僕人……誰管那些？你會計較嗎？當然你不會的。李老師對此會有良好的辨別力。我渴望對彼得．南斯洛克說你將成為我的妻子。說句老實話，我對那個年輕人一直是心懷妒忌的。」

　　「沒有必要。」

　　「即使如此，我還是急於說明。我有一種預感：他要勸你跟他一起去澳大利亞。對這一點我會不擇手段地來防範。」

　　「甚至直到要求我與你完婚？」

　　「如果必要的話，還會有過之而無不及哩。我會劫持你，把你鎖在地牢裡，直到他遠走高飛為止。」

　　「沒有絲毫擔心的必要。」

　　「你能那麼肯定嗎？他長得很英俊，我認為。」

　　「也許是這樣。可我並沒有注意到。」

　　「當他厚著臉皮把傑辛思送給你的時候，我本可以送他的命。」

　　「我認為他只不過是喜歡胡來。他也許知道我根本不會接受那份禮物的。」

　　「我不用擔心他嗎？」

　　「你不用擔心任何人。」我告訴他。

　　這時，我又一次被他擁在懷裡，我把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只記得我發現了愛這樣一個事實。而且我相信，正如以前多數情人所認為的，從來不曾有過像我們兩人之間那樣真摯的愛情。

　　終於他又說道：「我們後天回去。我們要立刻著手做出安排。從現在起，一個月之內我們就結婚。一回到家，我們就發佈結婚預告。我們要舉行舞會宣佈訂婚，邀請所有的鄰居來參加婚禮。」

　　「我猜，非這樣做不可了？」

　　「這是傳統，親愛的。這是我們必須遵從的一件事。你會儀態萬千的，我知道。你不膽怯吧？」

　　「怕你的鄰居們？不。」

　　「我和你這次一起主持舞會，最親愛的李老師。」

　　「好的。」我說。我想像自己身穿綠色連衣裙，頭髮上插著一把琥珀色梳子，馬蹄形鑽石在綠色的映襯下閃爍。

　　我對於在他的圈子裡取得一席之地是沒有什麼不安的。

　　這時，他開始談到艾麗絲。「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第一次結婚的情形。」他說。

　　「是的。」我應聲答道。

　　「那不是一個幸福的婚姻。」

　　「我很遺憾。」

　　「那是個被撮合在一起的婚姻。這一次我要娶我自己選擇的心上人。只有嘗試過第一次婚姻痛苦的人才能意識到第二次結合的快樂。最親愛的，我恐怕沒有過過修道士那樣清心寡慾的生活。」

　　「我猜得出這一點。」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正像你很快會發現的那樣。」

　　「我作了最壞的打算。」

　　「艾麗絲……我的妻子……我和她很不相配，我想。」

　　「給我講講她的情況吧。」

　　「沒有什麼好談的。她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從容鎮靜，巴不得討人喜歡。她似乎老是沒精打采，我理解其中的原因。與我結婚的時候，她正熱戀著另一個人。」

　　「那個與她一起出走的人？」我問道。

　　他點點頭。「可憐的艾麗絲！她是不幸的。她不僅選錯了丈夫，也選錯了情人。在我和傑佛里．南斯洛克之間……是沒有什麼可選擇的。我們是一類的人。過去在這些地方有一種莊園主法權的傳統。我和傑佛里都盡力維持它。」

　　「你是告訴我，你們喜歡多角戀愛。」

　　「我是個放蕩的、墮落的人。我指的是過去。因為，從這個時刻起，我將終我的餘生只對一個女人忠誠。你看上去並沒有藐視和懷疑我，為此，願上帝保佑你。我說話當真，最親愛的馬蒂，我發誓不是開玩笑的。這是因為過去的經驗使我懂得那些事與這一次的區別。這一次是愛情。」

　　「是的，」我緩緩說出，「我和你將彼此忠誠，因為這是我們可以相互證實愛情的深度和廣度的唯一方式。」

　　他拉起我的雙手吻著，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如此嚴肅。「我愛你，」他說，「記住這一點……永遠記住這一點。」

　　「我本來就是這樣想的。」

　　「你或許聽到了流言蜚語。」

　　「誰都會聽到流言蜚語的。」我承認。

　　「你聽說了艾麗絲的情況和愛芬並不是我的親生女嗎？噢，親愛的，有人告訴了你，你又不想說出告訴你的人的名字。沒有關係。你知道，這是真實的。我過去從來就不愛這個孩子。事實上，我盡量避開她。一見到她，便使我想起那許多我極力忘卻的不愉快的事。但是你來以後，我的感受就不同了。你使我把她看作獨生女，她是因大人的罪過而備受傷害的。你瞧，你改變了我，親愛的馬蒂。你的到來使全家人都發生了變化。這就堅定了我的信念，對於我們來說，情況將和過去我所遭遇的不同。」

　　「康南，我想使這個孩子快樂。我想使她忘記對她父母的懷疑。讓她能把你當親生父親看。她需要這個。」

　　「你將成為她的母親，那麼我就一定會是她的父親。」

　　「康南，我們會很快樂的。」

　　「你能看透未來嗎？」

　　「我能看透我們的未來，因為我們的未來是由我們創造的，我想它將是完完全全的幸福。」

　　「李老師決定的事將會實現，一定會實現。你還得答應我，聽到有關我的流言蜚語也不要痛苦。」

　　「你想到了戴斯林夫人，我明白，她一直是你的情人。」這句話像是不自覺地從我嘴裡滑出。我很吃驚我竟能說出這件事來。但是我必須知道真相，我的心情是那麼強烈，彷彿把一切禮節的觀念都拋置一邊了。

　　他點點頭。

　　然後我說：「她以後再也不是了，一切都到此結束。」

　　他吻著我的手。「我不是向你起過誓要永遠忠誠嗎？」

　　「不過，康南，」我說，「她那麼美，又還住在那兒。」

　　「但是我戀愛了，」他回答道，「生平第一次。」

　　「你過去不是跟她戀愛過嗎？」

　　「色慾、情慾，」他回答道，「色和情常常披上愛情的外衣；但是當一個人遇到真正的愛情時，他就認識到那是什麼了。最親愛的，讓我們把過去的一切都埋葬了吧。讓我們從今天起向著未來重新開始──我和你一道──不論怎麼樣……」

　　我又一次投入他的懷抱。「康南，」我說，「我不是在做夢，是吧？請你說一說我不是在做夢。」

　　我離開他時已經不早了，我在幸福的暈眩中回到自己的房間。我不敢入睡，恐怕醒來時，發現這是一場夢。

第八章　上

　　早上，我來到愛芬的房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她。一個滿意的微笑浮現在她的嘴角上足足有幾秒鐘；這時她假裝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是太遲了。我知道她是滿意的。

　　「那麼你要永遠和我們在一起了，老師。」她說。

　　「是的。」我讓她放心。

　　「我在想我能不能像你騎馬騎得那麼好。」

　　「也許會更好。你將會有比我更多的機會。」

　　笑容又一次浮現在她的嘴唇上。然後她又嚴肅起來。

　　「老師，」她說，「我該怎麼叫你呢？你要成為我的繼母，不是嗎？」

　　「是的，不過你喜歡叫我什麼就叫什麼。」

　　「不能叫老師了！」

　　「嗯，幾乎不能那樣叫了。我將再也不是老師了。」

　　「我認為我得喊你媽媽。」她的舌頭有點發硬。

　　「如果你不喜歡那個稱呼，你可以在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叫我馬撒。或是叫我馬蒂，我父親和妹妹總是這樣叫我的。」

　　「馬蒂，」她重複了一下，「我喜歡這個名字。它聽起來像是一匹馬。」

　　「沒有比這更好的誇獎啦。」我嚷道。她繼續用嚴肅的神情注視我快樂的樣子。

　　我又來到吉莉的房間。

　　「吉莉，」我說，「我要做特里．米蘭夫人了。」

　　那迷茫的神情從她的藍色眼睛裡消失了。她的微笑是令人眩目的。

　　接著她向我跑來，一頭撲在我的懷裡，我可以感到她的身體笑得直抖。

　　我永遠不能斷定，吉莉那處在渾沌狀態的心坎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她是滿足的，她在心坎裡已經把我和艾麗絲等同起來，所以我感到她並不像我或愛芬或別的什麼人那樣吃驚。

　　對於吉莉來說，我取代艾麗絲的位置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從那時起，我就相信這一點，我對於吉莉來說就成了艾麗絲。

　　※※※

　　歸途的旅程是歡快的，我們在去車站的一路上唱著康沃爾的歌曲。我從來沒有看見康南這麼快樂過。我想：這就是我們未來的生活的全部情景。

　　愛芬和我們一起唱，吉莉也唱起來；聽到這個孩子唱歌真令人驚奇，她生來就很少說話，這時卻輕輕唱起來，彷彿唱給她自己聽似的。

　　我們唱的是《聖誕節的十二天》，康南有著嘹亮的男中音，很好聽，當他唱到第一段歌詞時，我感到我的快樂達到了頂峰。

　　「聖誕節的第一天，我真正的愛人送我梨樹上的一隻鷓鴣。」

　　我們把這首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我很難記住五個金戒指之後的所有禮物；我們對有多少個擠牛奶女在擠奶，送了多少個下蛋的鵝等等爭論不休，笑成一團。

　　「不過這些東西都送得沒啥道理，」愛芬說，「除了那五個金戒指以外。我看他是故意裝作愛她的，其實並不怎麼愛。」

　　「不過，他是她真正的情人。」我提出不同看法。

　　「她怎麼能那樣有把握呢？」愛芬問道。

　　「因為他是這麼告訴她的。」康南回答說。

　　「那麼他該送給她比梨樹上的一隻鷓鴣更好的東西。依我看鷓鴣準飛走了，梨子硬得只能煨來吃。」

　　「你不應該對情人們太苛求，」康南大聲說，「整個世界熱愛他們，你必須跟上潮流。」

　　我們就是這樣說說笑笑，直到上了火車。

　　比利．特里海駕著四輪馬車來接我們。當我們到家的時候，我吃了一驚，這才意識到康南一定是在我們來到之前就送信通知他們了。他想讓我受到禮遇。人們齊集在大廳裡專候我們，我對此是這樣地缺乏思想準備。

　　僕人們都在那裡──波爾格雷夫婦、戴普迪一家以及分管花園、馬廄的其他人。甚至就連村子裡我幾乎不認識的少男少女也趕來助興了。

　　他們隆重地列隊對我們表示歡迎。我們走進大廳的時候，康南挽著我的手臂。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那樣，」他說，「李老師已經答應嫁給我。幾個星期之後，她就會成為你們的女主人。」

　　男人們鞠躬，女人們行屈膝禮，但是我意識到，在我向他們微笑、與康南從隊列前面走過的時候，他們的目光流露出警惕的神色。

　　正如我猜想的那樣，他們還沒有準備承認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還沒有。

　　※※※

　　我的房間裡升了旺火，一切看上去是那麼舒適宜人。戴茜給我送來了熱水，她顯得有點疏遠的樣子，我認為。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像過去那樣停下來與我聊天。

　　我想，我一定要重新取得他們的信任。不過，當然啦，我得記住，作為這個家未來的女主人，我絕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意說話了。

　　我與康南和愛芬一道用餐，然後和愛芬一道上樓；向她道了晚安之後，我又到藏書室裡與康南在一起。

　　有許多計劃需要制訂，我完全沉浸在考慮將來的圓滿的歡樂之中了。

　　他問我是否給家裡寫了信，我告訴他尚未動筆。我還不能十分相信這件事真會在我身上實現。

　　「也許這件紀念品會幫助你記住。」他說。然後便從寫字檯抽屜裡取出一個首飾盒，給我看一個精美的、嵌有鑽石並雕成正方形的綠寶石。

　　「這……太美了，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美了。」

　　「對於馬蒂．特里．米蘭來說沒有什麼是太美的。」他說。他拿起我的左手，把戒指戴到我的無名指上。

　　我伸出手，凝視著這個戒指。

　　「我從來沒有想到擁有這麼可愛的東西。」

　　「這是我將帶給你的一切美好東西的開端。這是梨樹上的鷓鴣，我親愛的。」

　　然後他吻了我的手，我自言自語地說，每當我懷疑降臨到我頭上的一切事情的可靠性時，我可以望望這綠寶石，便知道我並不是在做夢。

　　※※※

　　第二天早晨我下樓的時候，康南已經出去辦事了。我給愛芬和吉莉上完課──我極希望一切都像往日一樣──回到房間，還沒有幾分鐘，就聽見謹慎的敲門聲。

　　「進來。」我答道。波爾格雷太太走了進來。

　　她看上去有點兒詭秘的樣子，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李老師，」她說，「有些事情我們要商量一下。我在想你是否願意到我的房間來。我的水壺還在爐子上。你來喝杯茶好嗎？」

　　我說我很樂意去喝茶。我急於向她證實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應當有所變化，在我看來，這種關係一直是愉快而鄭重的。

　　在她的房間，我們喝著茶。這次她沒有提出請我喝威士忌酒，這一點使我暗暗地感到有趣，儘管我沒有形諸神色。我將要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對於她來說，了解茶性跟了解家庭女教師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她又一次對我的訂婚表示祝賀，說她是多麼高興。「事實上，」她說，「全家的人都很高興。」她接著問我是否想來一些變革，我回答說，這個家的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條，我根本不會做出什麼改變的。

　　我可以看出，這使她大為放心，然後她便說到正題上來。

　　「李老師，你不在的時候，這裡可有一點騷動哩。」

　　「噢？」我說，覺得我們現在接觸到我去彭贊斯的原因了。

　　「全是關於托馬斯．戴斯林爵士暴死的事。」

　　我的心忐忑不寧地大跳起來。

　　「不過，」我說，「他已經安葬了。我們還去參加了他的葬禮哩。」

　　「對，是的。但是那未必就算了結，李老師。」

　　「我不明白，波爾格雷太太。」

　　「嗯，出現了一些謠言……惡意的謠言，給她送去一些信。」

　　「給……給誰？」

　　「李老師，給她呀……給那個寡婦。在別人看來……結果，他們準備將他挖出來。要驗屍的。」

　　「你是說……他們懷疑有人毒死了他？」

　　「嗯，你瞧，有那些信。他死得那麼突然。我討厭的是他死前是在這兒……這可不是人們喜歡跟這個家連在一起的那類事……」

　　她古怪地注視著我。我認為我看出了她眼神中的猜測。

　　我想把一切蜂擁而來的陰鬱的念頭拒之於腦外。

　　這時，康南和戴斯林夫人一起在飲酒室裡的情景又浮現在我的眼前。他們背對著我……相顧歡笑。那時候康南愛我嗎？人們不會這樣考慮的。我想起當舞會結束的時候，我曾聽見他們的談話：「現在……不會很久了。」她的這些話……是對他說的。這時我又想起在樹林中聽到的他們談話的片斷。

　　這些意味著什麼呢？

　　一個疑問敲打著我的頭。但是我不願讓我的思想滯留在這個問題上。

　　我不敢想像、不忍目睹我對於幸福的一切希望化為泡影。我還得相信自己的幸福，因此我不願向自己提出那個問題。我毫無表情地窺視著波爾格雷太太的臉。

　　「我以為你一定想弄明白。」她說。

　　我害怕，比來到這兒以後的任何時候都更害怕。

　　托馬斯．戴斯林爵士在米蘭山莊吃過晚飯後死去，他的屍體就要被挖掘出來。人們對於他死亡的方式感到懷疑，結果招來了一些匿名信。人們為什麼要起疑心呢？因為他的妻子想要他讓路；人所共知，康南與琳達．戴斯林是情人。他們的結合存在兩個障礙──艾麗絲和托馬斯爵士。兩人都死得那麼突然。

　　但是，康南並不希望與戴斯林夫人結婚。他愛的是我。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擊著我。康南知道要掘屍嗎？我一直生活在一個虛幻的樂境中嗎？我那美妙的、即將成為現實的夢想只不過是一場活生生的惡夢嗎？

　　我是在被一個玩世不恭的人所利用嗎？為什麼不用這個苛刻的字眼呢？我是在被一個殺人犯利用嗎？

　　我不會相信這一點。我愛康南。我已經發誓要一生都忠實於他。如果在他碰到首次磨難時我就認為他罪大惡極，那麼當初我又怎麼能發那樣的誓呢？

　　我企圖與自己爭辯：你瘋了，李馬撒，你難道真的認為像康南．特里．米蘭這樣的男人能夠一下子就愛上你嗎！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是這樣想的；我又激動地反駁道。

　　不過，我是個受到驚嚇的女人。

　　※※※

　　我可以看出，這個家裡的人的話題分為兩方面：對托馬斯的驗屍和主人與家庭女教師的結婚計劃。

　　我怕遇到波爾格雷太太嚴峻的目光、戴普迪淫猥的目光和戴普迪的女兒們激動的目光。

　　他們會像我當初那樣把這兩起事件聯繫到一起嗎？

　　我問康南他對戴斯林事件有什麼看法。

　　「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他說，「他們要驗屍，將會發現他是壽終正寢的。可不是嗎，他的醫生護理他多年，一直告訴他，他會像那樣猝不及防地去世。」

　　「這一定使戴斯林夫人很擔心。」

　　「她不會太擔心的。真的，自從那些人寫匿名信搗亂以來，她或許倒是處之泰然了。」

　　我揣測著那些醫學權威。無庸置疑，他們是一些與戴斯林一家和康南都相識的人。由於康南就要與我結婚了──他急於傳播這一消息──如果他們認為戴斯林夫人也想與康南結婚，那麼他們是否可能會以不同的心理狀態來對待這兩件事呢？

　　我必須驅逐這些可怕的念頭。我要相信康南的話。我只有這樣，否則，我就必須正視這種事實，那就是，我已經愛上了一個殺人犯。

　　舞會的請柬已經匆匆發出──太倉促了，我認為。戴斯林夫人熱孝在身，驗屍一事還懸而未決，當然沒有受到邀請。舞會在我們從彭蘭德斯托回來只有四天的時間就舉行了。

　　克莉絲汀和彼得．南斯洛克在舞會的前一天就騎馬來了。

　　克莉絲汀將我緊緊摟住，吻我。

　　「我親愛的，」她說，「我是多麼高興呀。我一直注視著你和愛芬，我知道，這對她來說將意味著什麼。」她眼裡充滿了淚水。「艾麗絲會多麼快樂。」

　　我謝了她，並說道：「你對我一直這麼友好。」

　　「我是多麼愉快，這個孩子終於找到了一位真正理解她的家庭女教師。」

　　我說：「我想詹森老師是理解她的。」

　　「詹森老師，對。我們都是這樣認為的。可惜她不誠實。雖然也許只是一時的衝動。我盡了一切努力來幫助她。」

　　「我很高興當時有人那麼做。」

　　彼得走過來了。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吻了一下。康南的不悅之色使我快活得心跳加劇，我對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

　　「幸運的康南，」彼得極富感情地說道，「不必說我是多麼羨慕他，是吧！我想我已經清楚地表達了這一點。我把傑辛思也帶來了。我對你說過我要把它作為一件禮物送給，不是嗎？嗯，它是我送給你的結婚禮物。你不能再拒絕了，對吧？」

　　我望著康南。「送給我們兩人的禮物。」我說。

　　「噢，不，」彼得說，「它是送給你的。我想送別的東西給康南。」

　　「謝謝你，彼得，」我說，「你太慷慨了。」

　　他搖搖頭說：「想到它落到別人手裡，那是不能忍受的。我對那匹母馬很有感情。我要給它找一個理想的歸宿。你知道我下個週末就要走了。」

　　「這麼快？」

　　「一切都加快了。現在，」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再拖延下去就毫無意義了。」他加了一句。

　　我看到給我們斟酒的基蒂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克莉絲汀正誠摯地對康南說話，彼得接著說：「原來最終你和康南訂了終身。那麼，你會讓他走上正道的，李老師。我相信這一點。」

　　「你知道，我不是去做他的家庭女教師。」

　　「我不信。一旦做了家庭女教師，就永遠是家庭女教師。我認為愛芬對這種新的安排是不會不快的。」

　　「我想她會接納我的。」

　　「我認為，你甚至比詹森老師更受歡迎。」

　　「可憐的詹森老師！我不知道她目前的處境怎麼樣。」

　　「克莉絲汀為她做了一些事。她對這個可憐的姑娘很擔心的，我想。」

　　「噢，我太高興了。」

　　「幫助她找到另一個地方……實際上是同我們的幾位朋友一道辦成的。是在達特穆爾邊區有一定地位的梅里維爾家。我懷疑我們放縱的詹森老師會喜歡胡德菲爾德莊園。她會認為它有點兒單調，我想，那裡離最近的小城塔維斯托克也有六英哩多。」

　　「克莉絲汀幫助她真太好了。」

　　「那麼，關於克莉絲汀就談到這裡吧。」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祝你幸福，李老師。每當你騎上傑辛思時，就想到我吧。」

　　「我將會……也想到傑辛思的同姓人──詹森老師。」

　　他哈哈大笑。「如果，」他接著說，「你願意改變主意……」

　　我抬起眉頭。

　　「我指的是，關於嫁給康南的事。在世界的另一方有個小家園等著你。你會發現我永遠是忠誠的，李老師。」

　　我放聲大笑，微微呷了口酒。

　　※※※

　　第二天，我和愛芬一道騎馬，我騎的是傑辛思。它真是匹駿馬，騎著它的每時每刻我都極為快意。我覺得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另一件榮耀的事情。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坐騎了。

　　舞會大獲成功，我感到驚訝，鄰人們是那麼樂意接納我。我曾經做過愛芬的家庭女教師這件事被忘卻了。我感到康南的鄰人們在互相轉告，我是受過教育的年輕女人，家庭背景也還不錯。也許那些喜歡他的人放下心來，因為他訂婚了，就要成婚，因為他們不希望他牽連到對戴斯林家的惡意誹謗裡去。

　　舞會後的那天，康南又因為有事要外出。

　　「我們在彭蘭德托的時候，我忽略了許多事情，」他說，「有些事我簡直就忘得精光。這是可以理解的。當時我的心在別的事上。我想，我要離開一個星期，當我回來的時候，離舉行婚禮只有兩個星期了。你可以做些準備事項，親愛的，如果在家裡有些事情要辦的話……如果你想有所變革……就說好了。徵求克莉絲汀的意見也未嘗不可，她在佈置古屋方面可謂是一位專家了。」

　　我說一定會那樣做的，因為這會使她滿意，我想使她高興。

　　「她從一開始就對我友善，」我說，「我將永遠對她懷有好感。」

　　他道了別，駕車離去，其時我坐在窗口向他揮手。我不喜歡在門廊處那樣做，因為在僕人們面前我還是有點羞澀。

　　我走出房間的時候，發現吉莉站在門外。從我告訴她我要成為特里．米蘭夫人時起，她就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我開始認識到她頭腦裡是怎麼考慮的了。她就像喜歡艾麗絲那樣喜歡我，隨著時日的流逝，我們兩人已在她的腦海中混為一人。艾麗絲從她的生活中倏忽消失，她要確保我不再那樣了。

　　「你好，吉莉。」我說。

　　她以她特有的方式垂下了頭，竊竊地笑著。

　　然後她把手放到我手裡，我把她領回我的房間。

　　「噯，吉莉，」我說，「再過三個星期，我就要結婚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實在是想使自己消除疑慮，因為有時對吉莉談話就如同對自己談話一樣。

　　我想起康南說過我可以在家裡做些變革什麼的，我記得這個家的一些地方還沒有見過哩。

　　我忽然想起詹森老師，以及人們告訴我的她曾住在與我的臥室不同的房間。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詹森老師的房間，於是決定現在就去看看。對要去這個家的任何地方，我現在無需有什麼不安，因為，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就要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了。

　　「過來，吉莉，」我說，「我們去看看詹森老師的房間。」

　　她滿足地急匆匆地走在我身邊，我想她比人們所意料到的不知要聰明多少，因為是她領我進了詹森老師的房間。

　　這個房間沒有什麼特別不尋常的地方。它比我的房間要小些。不過有一堵相當觸目的牆壁。我正在凝視時，這時吉莉用力拉著我的手臂，把我拉近牆前。她端過一把椅子，站在上面。這時，我懂得了，原來，在這堵牆上，嵌著一個和日光浴室裡一樣的窺視孔。我透過它看到了禮拜堂。當然這與在日光浴室裡所見到的景象不同，因為這是從對面看的。

　　吉莉望著我，為指給我看了窺視孔而高興。我們回到我的房間，顯然她還不想離開我。

　　我能夠看出她擔著心事。我當然懂得這一點。她那有幾分迷惑的小腦袋是那麼顯而易見地把我與艾麗絲混為一人，以致她以為我也會像艾麗絲那樣悄然消失。

　　她決定用眼睛盯著我，以便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

　　從西南海面上刮來的暴風呼嘯了整整一夜。狂風挾著雨點幾乎平射到窗子上，即使是堅實的米蘭山莊的基石也彷彿撼動起來。這是我到康沃爾以來雨勢最猛的夜晚之一。

　　第二天，雨還繼續下著；我房裡的一切──鏡子、傢俱──都漫上了一層潮霧。這已屢見不鮮，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西南風常常帶來雨，這是不可避免的。

　　那天，我和愛芬不能出去騎馬。

　　第二天早晨，天空明朗了一點，滂沱大雨變成了毛毛細雨。戴斯林夫人來訪，不過我沒有見到她。她不是來找我的；波爾格雷太太告訴我，她來這兒是想見康南。

　　「她好像挺苦惱似的，」波爾格雷太太說，「要等到這件可怕的事了結，她才能安心哩。」

　　我肯定戴斯林夫人來此是和康南談他與我訂婚的事，她苦惱是因為他不在家。

　　克莉絲汀．南斯洛克也來訪了。我們談到了房子。她說，由於我對米蘭山莊變得饒有興味，她感到滿意。

　　「不僅作為一個家庭，」她說，「而且作為一座府邸，」她繼續說，「我有些關於米蘭山莊和威德登山莊的文字資料。哪一天，我把那些資料拿給你看看。」

　　「你可得幫助我，」我告訴她，「和你一道討論各種事情該多有趣呀。」

　　「你要做出一些變動嗎？」她問。

　　「如果我要做的話，」我向她保證，「我一定徵求你的意見。」

　　午飯前她才走。下午我和愛芬下樓來到馬廄牽馬。

　　我們站在一旁，等比利．特里海替我們把馬鞍上好。

　　「傑辛思今天發躁哩，老師。」他告訴我。

　　「這是因為昨天它沒有活動的緣故。」我摸摸它的籠頭，它用嘴舐舐我的衣服，以表示它對我有同樣的好感。

　　我們按照平時的路線騎馬下了坡，經過小海灣和威德登山莊；然後我們沿著峭壁上的小道遛馬。那兒的景色特別宜人，犬牙交錯的海灣在我們的面前延伸出去，拉梅赫德小島橫陳在海水裡，遮掩了視野中的普利茅斯及其海灣。

　　幾條小道很狹窄，是從恰當的地方向峭壁裡打進去的。我們時高時低，有時幾乎臨近海面，有時又登上絕頂。

　　這可不是容易的事，因為大雨衝起泥漿，我開始有點為愛芬擔心。她穩穩地坐在馬鞍上──現在絕不是一個新手了──但是我意識到傑辛思的情緒，料想黑王子也不會有多大差別，儘管，它的脾氣沒有傑辛思那麼火爆。有時我只好牢牢地勒住它；放開四蹄馳騁比這樣必須小心翼翼地在小道上踅行更對它的胃口，這一次要比我們上次騎馬來這裡時危險得多。

　　小道有一段特別狹窄；小道之上峭壁赫然懸立，峭壁表面疏疏落落地長著叢叢荊豆和荊棘；小道之下，峭壁幾乎垂直地落到海裡。在通常情況下，小道是夠安全的；但是像這樣的一天，在這條道上騎馬，我真為愛芬捏一把汗。

　　我注意到，在一些地方，有些峭壁已經坍塌。這是司空見慣的。戴普迪常說大海逐步向陸地侵犯，在他祖父的時代，那裡原有一條道路，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

　　我想回去，但是如果我們要回去，我得向愛芬解釋我的恐懼；在她騎馬的時候，我不想這樣做。

　　不，我想，我們要在這條道上繼續向上走，直至能夠爬到上面的路上。然後我們再繞道回去，但是要走在堅實的路面上。

　　我們已經來到那個危險地帶，我發現這兒的路面更滑，峭壁的塌方比我們在別處見到的更嚴重。

　　我控制住傑辛思，讓它在愛芬騎著的黑王子前頭緩轡前進，因為我們自然地得排成一個單行走。

　　我勒住馬，回過頭說：「我們在這兒要走得很慢。你跟著走就行了。」

　　這時我聽到了什麼聲音。我急轉身，正當此時一塊巨石滾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碎石、表土和草木。巨石從離傑辛思只有幾寸遠的地方滾了過去。當它飛墜入海時，我嚇得呆若木雞地凝視著。

　　傑辛思前蹄騰空立了起來。它驚恐已極，準備奔突到任何地方……躍上峭壁……衝下大海……逃脫那驚嚇它的東西。

　　對我來說，幸運的是，我是個有經驗的騎手，我和傑辛思彼此都很了解。因此，幾秒鐘之內，一切都平息了。我控制住了它。在我用表示安慰但是有點震顫的聲音對它說話時，它逐漸變得鎮定了。

　　「老師！怎麼啦？」這是愛芬在問。

　　「一切都結束了，」我回答道，盡力說得輕鬆些，「你駕馭得好極了。」

　　「啊喲，老師，我還以為黑王子剛才就要大跑特跑呢。」

　　它會大跑特跑的，我想，如果傑辛思帶頭跑的話。

　　我渾身顫抖得厲害，並且十分擔心這種受到驚嚇的情緒，不論對愛芬還是對傑辛思都會表現出來。

　　我驀地感到必須立即擺脫那條可怕的道路。我憂心忡忡地向上望望，說道：「在這樣的天氣之後……在這些道路上是不安全的。」

　　我並不知道指望向上看到什麼，不過我在注視灌木叢長得最茂密的地方。我看到了那兒有什麼動靜呢，還是只不過是我的想像？一個人若想藏在那裡是很容易的。如果一塊大石頭被剛下過的大雨沖得鬆動了。如果有人要除掉我，這該是個絕好的機會。圓石只要適時地往下一滾，我正好在小道上──一個極好的靶子。我和愛芬養成了在一定的時間沿這條小道散步的習慣。

　　我渾身發抖地說：「讓我們繼續往前走吧。我們要到上面的大路上去，不要沿著小道回去。」

　　愛芬默不作聲；過一會兒，當我們走到大路上時，她奇怪地望著我。我看出她並不了解我們剛才經歷了何等的危險。

　　※※※

　　直到我們回到家裡，我才意識到我是多麼驚恐。我警告自己，一個可怕的模式已經鑄成。艾麗絲已經死去；托馬斯．戴斯林爵士已經死去；現在我，將要成為康南妻子的我，這天在峭壁的小道上也險些死去。

　　我渴望把我的恐懼告訴康南。

　　但是，我是一個有理智、講實際的女人。那麼我是否因為害怕可以看到的什麼──如果我看的話──就拒絕正視現實呢？

　　假如康南並不是真地外出了。假如他希望事故發生在我身上──在人們以為他已離家的時候。我想到聖誕節舞會上的戴斯林夫人。我想到她的容貌，她那給人以美的享受的、激起情慾的花容月貌。康南已經承認她曾是他的情婦。曾經是？認識她的男人中的任何一個願意要我，這是可能的嗎？

　　這個求婚來得如此突然，這是在他情婦的丈夫將要被驗屍時提出來的。

　　這事有點奇怪──一個經驗豐富的家庭女教師竟成了心驚膽戰的女人。

　　我能找誰去尋求幫助呢？

　　有彼得或是克莉絲汀……只有那兩個人，我想。不，我不能把對康南的可怕的懷疑暴露給他們。我本人這樣給他們助興，那就太糟糕了。

　　「不要驚慌，」我告誡自己，「要鎮定。想想你所能做的事情。」

　　我想起這個米蘭山莊，龐大而又充滿神秘，在這個家裡竟能從一些房間偷看另外一些房間。可能有些窺視孔還沒有被發現。誰能說定呢？也許有人現在正偷望著我哩。

　　我想起詹森老師房間裡的窺視孔，從而聯想到她突然被辭退一事。於是我自言自語：「胡德菲爾德莊園離塔維斯托克很近。」

　　我不知道詹森老師是不是還在那裡。她可能在那裡，這是很有把握的，因為她去那兒的時候差不多是我來到米蘭山莊的同時。

　　為什麼不設法會一會她呢？她或許對我了解這個府邸的秘密能提供一些幫助。

　　我害怕極了，在這種時候，採取行動往往能給人以安慰。

　　我寫了一封信，之後覺得心情好了些。

　　親愛的詹森老師：我是米蘭山莊的家庭女教師，對於您我略有所聞。我很想與您晤面，不知能否如願？如有幸，希望在可能的情況下請您盡早做出安排。您的忠誠的李馬撒

　　在我可能改變主意之前，我很快去把信發了。然後想把此事忘掉。

　　我渴望得到康南的來信。但是一封也沒有。每天我都在盼望他回來。我想：他回家以後，我要把我的恐懼告訴他，因為我必須這麼做。我要告訴他在峭壁小道上發生的事情。我將要求他把實情向我和盤托出。我要對他說：康南，為什麼你要我嫁給你呢？是因為你愛我，要我做你的妻子呢？還是因為你想排除人們對你和戴斯林夫人的懷疑呢？

　　我虛構了一個可怕的陰謀，隨著每時每刻的推移，它似乎達到了確實可信的程度。

　　我又自言自語：也許艾麗絲死於事故，使他們想出了除去托馬斯爵士這個主意，他是他們結合的唯一障礙。他們是否在他喝的威士忌中悄悄放進了什麼？為什麼不可能呢？那塊大石頭就在那裡猛然掉下來，不可能僅僅是碰巧的事。現在要掘托馬斯爵士的墓，並且地方上的人都知道康南和戴斯林夫人的曖昧關係。因此，康南與家庭女教師訂婚以消除嫌疑、掩人耳目。家庭女教師現在甚至像艾麗絲、像托馬斯爵士那樣也成了一個障礙。因此，家庭女教師可以在她所得到的母馬上出事故，這可以解釋為她還沒有習慣於騎那匹馬。

　　對於這對罪孽在身的情人來說，道路已經指明，他們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這一醜聞逐漸為人們所遺忘。

　　怎麼能對我所愛的人想像出這些事情？一個人能愛一個男人而又對他作出這樣的種種推測嗎？

　　我非常愛他，我情緒激動地對自己說，愛得如此深沉，寧願死在他手裡，也不願離開他，忍受那種失去了他的空虛生活。

　　※※※

第八章　下

　　三天後，我收到詹森老師的來信，她說她急於與我會面。如果我願意在白哈特客棧與她相見，她次日就到普列茅斯去，白哈特客棧離赫依不遠，我們可以在一起進午餐。

　　我告訴波爾格雷太太我要去普利茅斯買些東西。這似乎很有道理，因為我的婚禮在三個星期之內就要舉行了。

　　我徑直來到白哈特客棧。

　　詹森老師已經在那裡──一個極其美麗的金髮姑娘。她很快活地與我打招呼，告訴我，普林特太太──飯店老闆娘說，我們可以在自訂的小房間裡一道吃飯。

　　我們被領到一個單獨的房間，在那裡又彼此打量一番。

　　老闆娘津津樂道地說到鴨子、青豆和烤牛肉，但是對飯菜我們誰也沒有多大興趣。

　　我們點了烤牛肉，我想是這樣的。一到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詹森老師便對我說：「你認為米蘭山莊怎麼樣？」

　　「這是個妙不可言的古老莊園。」

　　「我所見到的最有趣的府邸之一。」她接過話頭。

　　「我的確聽說過，我想是從波爾格雷太太那裡聽說的，說古老的建築特別使你感到有趣。」

　　「確實如此。我就是在一座古老的宅第裡長大成人的。不過後來家道中落了。這就是發生在成為家庭女教師的我們之中許多人身上的事情。離開米蘭山莊我很遺憾。你聽說我離開的原因了吧？」

　　「聽……聽說了。」我遲疑地回答道。

　　「這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快的事情。我惱火的是受到不公正的指控。」

　　她是那麼坦率真誠，因此我相信她的話，我明確表示了這一點。

　　她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時飯菜送來了。

　　就在我們隨便吃飯的時候，她對我說起那件事。

　　「戴斯林一家和南斯洛克一家在康南家裡喝茶。自然你是認識戴斯林一家和南斯洛克一家的嘍？」

　　「噢，認識。」

　　「我的意思是，我料想你了解不少有關他們的情況。他們是康南家的常客，不是嗎？」

　　「確實如此。」

　　「我受到特殊的待遇。」說到這裡，她的臉微微一紅。我暗想：可不是嗎，你長得如此標緻。康南一定會這樣認為的。我想到在未來的歲月裡，我是否會對康南欣賞有魅力的女性始終懷有妒忌之心，這時，我意識到有一瞬間，我的表情有些異樣，這不是出於妒忌，而是出於不自然。

　　她接著說道：「她們喊我去喝茶，因為南斯洛克小姐想問問有關愛芬的情況。她對這孩子過分溺愛。她還是這樣嗎？」

　　「確實還是如此。」

　　「她是那麼一個好心腸的人。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她，當時我該怎麼辦。」

　　「有人對你那麼好，我真感到高興。」

　　「我認為她把愛芬看作她自己的孩子。有謠言說南斯洛克小姐的哥哥是愛芬的父親，這樣，愛芬就是南斯洛克小姐的侄女了。也許，那就是為什麼──」

　　「她無疑對愛芬很有感情。」

　　「於是我被召喚去對她談談情況，茶遞給我了。跟他們一起聊天──彷彿我像他們一樣是一位客人。我認為戴斯林夫人對此是反感的……她對我一直在那裡不滿。或許他們對我有點太注意了──我指的是彼得．南斯洛克先生和特里．米蘭先生。戴斯林夫人脾氣很暴燥，我敢肯定。總之，我認為一切都是戴斯林夫人策劃的。」

　　「她不可能那麼卑鄙吧！」

　　「噢，可是我相信她能做得出，她是那樣的人。你瞧，她戴著鑽石手鐲，保險鏈斷了。我想，它是碰到椅子上的裝飾品才斷的。她說：『我不戴它了。我們一離開這兒，我就把它送到老巴斯頓去修理。』她將手鐲取下，放到桌子上。他們在那兒繼續喝茶，我回書房與愛芬做些事情，就在我們在書房裡的時候，門被猛地打開，他們都站在那兒，帶著非難的眼光望著我。戴斯林夫人說了些關於搜查的話，因為她的鑽石手鐲不見了。她是殘忍的。人們會認為她已經是那個家的女主人了。特里．米蘭先生很客氣地說戴斯林夫人提出要把我的房間查一查，他希望我不會反對。我很生氣，便說：『來吧，搜我的房間好了。用不著管我滿意不滿意，只要你們滿意就行。』於是我們都進入我的房間，在一個抽屜裡，壓在我的一些東西下面的是那只鑽石手鐲。戴斯林夫人說我被當場捉住，她要把我送去坐牢。其餘的人都請求不要張揚這件不光彩的事情。終於他們達成協議，如果我立即離開，這件事情將被遺忘。我怒不可遏。我要求調查，但是又能怎麼辦呢？他們在我那裡找到那件東西，從那之後，無論我要說什麼，他們都不會相信的。」

　　「這件事對你來說一定是太可怕了。」我開始發抖了。

　　她俯身傾向桌子，以一種溫和的表情對我微笑著。「你怕他們會對你做出同樣的事來。戴斯林夫人決心要嫁給康南．特里．米蘭的。」

　　「你這麼認為嗎？」

　　「是的。我肯定他倆之間有私情。畢竟，他是個鰥夫，我認為，他不是那種離開女人能夠生活的人。他們知道他是那種人。」

　　我說：「我猜想他追求過你？」

　　她聳了聳肩。「至少戴斯林夫人想像我也許是個威脅，我斷言她選擇那種方式好把我趕走。」

　　「她是個多麼缺德的人啊！不過南斯洛克小姐心地倒是善良的。」

　　「非常善良。當然嘍，在他們找到手鐲的時候，她是和他們在一起的；當我整理行裝的時候，她走進我的房間。她說：『我心裡很不是味兒，詹森老師，竟出了這件事。我知道他們是在你的抽屜裡找到手鐲的，但是你並沒有放，是嗎？』我說：『南斯洛克小姐，我發誓沒有做那種事。』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我真是歇斯底里了。這件事發生得這麼突然。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沒有什麼錢，我得先去找個旅店再去找工作。我知道不可能指望得到證明書。我將永遠不會忘記她對我的恩惠。她問我要去什麼地方，我把普利茅斯的這個地址給了她。她說：『我知道梅里維爾一家人在一兩個月之內要請一位家庭女教師。我將負責讓你得到那個差事。』她借些錢給我，這錢我現在已經還了，儘管她並不要我那麼做；這就是我怎麼生活過來的，直到我來到梅里維爾家裡。我寫了信感謝南斯洛克小姐，當人家在你那麼急需的時候給你那麼多幫助，你又怎麼能感謝得盡呢？」

　　「謝天謝地，總算有人幫忙。」

　　「天知道，如果她不在的話，我將會鬧出個什麼樣的結局。我們的工作是一種不安全的職業，李老師。我們任憑僱主們擺佈。難怪我們中的那麼多人變得逆來順受，遭受著蹂躪。」她這時神情變得活躍起來，「我試圖把那一切都忘掉。我就要結婚了。他是一個家庭保健醫生。再過六個月，我的家庭女教師的生涯就結束了。」

　　「祝賀你！實際上，我也訂婚了，快要結婚了。」

　　「多妙啊！」

　　「與康南．特里．米蘭結婚。」

　　她瞠目結舌地凝視我。「怎麼……」她結結巴巴地說，「我祝你運氣最佳。」

　　我看得出她有點窘，在想她都說了康南一些什麼。雖說如此，我也感到她認為我應當需要那種好運。

　　我不能向她解釋，我寧可與康南在一起度過風狂雨暴的歲月，也不願與任何別的人度過平靜的一生。

　　「我奇怪，」她停了一會兒說道，「你為什麼要見我？」

　　「因為我聽說了你。他們常常談起你。愛芬喜歡你，我想了解一些情況。」

　　「但是你，一個就要成為家庭一員的人，會知道得比我能告訴你的多得多。」

　　「你認為吉莉──吉莉．弗勞爾怎麼樣？」

　　「噢，可憐的小吉莉。一個奇怪的、精神失常的像奧菲利婭那樣的小傢伙。我總是感到，有那麼一天，我們會發現她手裡拿著迷迭香飄浮在小溪上。」

　　「這孩子受過一次強震。」

　　「是的，第一個特里．米蘭夫人的馬差點把她踩死。」

　　「你一定是在特里．米蘭夫人死後不久去那裡的。」

　　「在我之前有過兩個家庭女教師。我聽說她們離開的原因是因為那座房子太怪異。對我來說，那個家倒算不得是太怪異的！」

　　「噢，原來，你是古屋專家？」

　　「專家，那的確談不上。我只是喜愛這些古屋。我見過很多，也讀過不少有關它們的資料。」

　　「你的房裡有個窺視孔，那天吉莉指給我看的。」

　　「你是否知道，我在那間房裡住了三個星期，還不知道那個窺視孔在那裡哩。」

　　「我並不驚奇。窺視孔是那麼巧妙地掩飾在壁畫下面的。」

　　「那是一種絕妙的方式。你知道日光浴室裡的那些孔嗎？」

　　「噢，知道。」

　　「一個可以俯瞰大廳，另一個可以俯瞰小禮拜堂。我想其中是有原因的。你瞧，大廳和小禮拜堂在建造時是這座房子的最重要部分。」

　　「你對於時期等等了解甚多。米蘭山莊建於什麼時期？」

　　「伊麗莎白後期。那時人們不得不對牧師在家裡嚴守秘密。我認為那就是他們為什麼安了這些窺視孔以及其它裝置的原因了。」

　　「多麼有趣。」

　　「南斯洛克小姐倒是一位古屋專家。這是我們的共同點。她知道我們這次會面嗎？」

　　「沒有一個人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來這兒甚至連你的未婚夫也沒有告訴嗎？」

　　一樁樁想要衝口而出的心事使我的嘴唇顫動。我不知道我是否敢於向這位陌生人吐露秘密。我多麼希望對面坐的是菲利達。那麼我可以把心思向她傾吐，我可以聽取她的勸告，我肯定她的意見一定是有益的。

　　雖然從我到米蘭山莊以來，我就聽到人們多次提到詹森老師的名字，但是她對我來說仍然是個陌生人。我怎麼可以告訴一個陌生人，我懷疑我答應與之結婚的男人參與對我下毒手的陰謀呢。

　　不！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我又與自己爭辯，她已經蒙受指控和辭退的恥辱，我們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紐帶關係。

　　我暗問自己，色慾強烈的人為滿足他們自己究竟準備滑出多遠？

　　我不能告訴她。

　　「他有事外出了，」我說，「我們三個星期之內就將完婚。」

　　「我祝你運氣最佳。這一定是來得太突然了。」

　　「我是八月份到這個家的。」

　　「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住在一個家裡，人們很快就逐步了解了。」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的。」

　　「你自己也一定是在同樣短的時間裡就訂了婚。」

　　「噢，對，不過……」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所中意的鄉村醫生是一個與米蘭山莊主人迥然不同的人。

　　我很快接過話頭：「我想來見你的原因，是由於我相信你蒙受了不白之冤。我認為那個家裡的許多人都是這樣看待的。」

　　「我很高興。」

　　「特里．米蘭先生回來的時候，我要告訴他我見到了你，我將要求他做些補救。」

　　「現在，那無關緊要了。勒斯科姆醫生知道出過的事。他非常憤憤不平。但是我已經讓他認識到舊事重提是很不合適的。如果戴斯林夫人還要做什麼文章，那麼就得採取相應措施。不過，她沒有；她只是想把我趕走，這一手她幹了……非常有效地幹成了。」

　　「她是個多麼陰險的女人！她沒有考慮對你產生的影響。但是南斯洛克小姐的好心……」

　　「明白。不過讓我們別談這些了。你要告訴南斯洛克小姐你見到我了嗎？」

　　「是的，我一定要告訴她。」

　　「那麼，告訴她現在我已經與勒斯科姆醫生訂婚了。她將會很高興的。我還想了解一下別的情況。或許你也會有興趣。是關於那座房子。那座房子很快就是你的家了，不是嗎？我真為那座房子羨慕你。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為有趣的地方之一。」

　　「你要我向南斯洛克小姐轉告些什麼呢？」

　　「我一直在對伊麗莎白時期的建築學等方面做些研究，我的未婚夫安排我去看科特赫勒──埃奇坎伯山莊。他們很樂意讓我看那個地方，因為他們為此而感到驕傲，這是可以理解的。那座房子比我所見到的任何一座房子都更像米蘭山莊。小禮拜堂幾乎一模一樣，連麻瘋病人的聖體遙拜窗都是如此，只是米蘭山莊的聖體遙拜窗大得多，牆壁的構造也略有不同。事實上，我以前還從來沒見過哪一個聖體遙拜窗是像米蘭山莊那樣的。請一定告訴南斯洛克小姐。她會很感興趣的，我肯定。」

　　「我會告訴她的。我料想聽到你這麼快樂，又快要結婚了，她會更覺得有趣。」

　　「也千萬別忘記對她說，我記得這一切都多虧她。請向她轉達我最良好的祝願和最誠摯的謝意。」

　　「一定。」我說。

　　我們分了手；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從詹森老師那裡，我對問題的看法得到了一些新的啟發。

　　無可置疑，戴斯林夫人真是個蛇蠍美，她一手策劃了辭退詹森老師的這件事。詹森老師的確生得美麗。康南愛慕她，愛芬喜歡她。康南會考慮結婚的事，因為他想有個兒子；而戴斯林夫人佔有慾就像母老虎那樣，不會讓他與她以外的任何一個女人結婚。

　　我此時相信戴斯林夫人一定就像當初除掉詹森老師那樣正策劃除掉我；但是因為我與康南訂了婚，所以，無論如何，她將會採取更加斷然的措施。

　　但是，康南並不知道這一謀害我的企圖。

　　我不肯相信他知道其中的隱情，萬萬不能相信這一點，於是我感到愉快多了。

　　還有，我已經拿定主意。康南回來後，我就向他和盤托出──說出我發現的一切和我所有的恐懼。

　　這一決定給我帶來了極大的慰藉。

　　※※※

　　兩天過去了，康南還沒有回來。

　　彼得．南斯洛克來道別。他要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動身去倫敦，然後改乘去澳大利亞的輪船。

　　他來告別時，克莉絲汀也和他一道來了。他們認為這時康南已經回來了。其實，就在他們在這兒的時候，康南的一封信正好送到。信上說，如果可能的話，當晚很晚的時候回來；否則，第二天一早就會回來。

　　我為之深感欣慰。

　　我招待他們喝茶，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提到詹森老師。

　　當著彼得的面，我認為沒有理由不該這麼做，因為是他告訴我，克莉絲汀在梅里維爾家替她找到了工作。

　　「那天我見到了詹森老師。」我開了腔。

　　他們兩人都吃了一驚。

　　「可是怎麼可能呢？」

　　「我寫信要求她見我一面。」

　　「你怎麼想起那麼做的？」克莉絲汀問道。

　　「噯，她在這兒生活過，對她有個謎，我想這一定相當有趣，於是，在我去普利茅斯的時候……」

　　「一個美貌動人的姑娘。」彼得沉思地說。

　　「是啊，聽說她就要結婚了，你一定會高興的。」

　　「多麼有趣，」克莉絲汀嚷道，她的臉變紅了，「我太高興了。」

　　「與當地一位醫生結婚。」我補充了一句。

　　「她會成為一位出色的醫生的妻子。」克莉絲汀說。

　　「她丈夫的男病人會愛上她的。」彼得插了一句。

　　「那可能是令人不安的。」我回答說。

　　「不過還是談談正經事為好，」彼得低聲說，「她向我們問候了嗎？」

　　「特別是向你的妹妹。」我朝克莉絲汀微笑著，「她對你那麼感激。你對她太好了。她說她永遠不會忘懷的。」

　　「沒有什麼，我總不能讓那個女人為所欲為而自己袖手旁觀。」

　　「你認為是戴斯林夫人故意對她栽贓嗎？我知道詹森老師是這樣認為的。」

　　「這是毫無疑問的。」克莉絲汀以堅定的口氣說。

　　「她是個多麼不道德的女人啊！」

　　「我相信是那麼回事。」

　　「呃，詹林小姐現在快樂了，所以說是否極泰來。另外，我還給你帶來了特別口信。是關於這座房子的。」

　　「什麼房子？」克莉絲汀懷著濃厚的興趣問道。

　　「這座房子。詹森老師到過科特赫勒，把他們禮拜堂裡的聖體遙拜窗與我們的加以比較。她說我們米蘭山莊的聖體遙拜窗十分獨特。」

　　「噢，真的！那是很有趣的。」

　　「這個大一些，她說──我的意思是我們的聖體遙拜窗大一些。還講到有關牆壁建築等等。」

　　「克莉絲汀渴望下去看一看。」彼得說。

　　她朝我微笑。「我們什麼時候一道去看看。你將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因此你應當對這方面有興趣。」

　　「我變得越來越感興趣了，我將要求你把這方面的許多知識教給我。」

　　她熱情地向我微笑著。「我將樂於一試。」

　　我問彼得他趕的是哪班火車，他回答說是從聖．傑曼斯開來的十點鐘的火車。

　　「我將騎馬到車站，」他說，「把馬拴在那裡的馬房裡。行李已經提前運去了，我將獨自一人去車站，我不想在那裡舉行多情的歡送儀式。畢竟，明年這個時候無疑要回來的──到那時會帶回一筆財產。再見了，李老師。」他繼續說，「總有一天我要回來的。如果你真想跟我一道去……即使現在也不算為時太晚。」

　　他輕率地說著，眼睛裡滿是調皮的神色。我在想，如果我忽然同意他的提議，如果我忽然告訴他，我對答應嫁與的人充滿可怕的疑團，他會怎麼說呢？

　　我下樓走到門廊處與他最後道別。僕人們都在那裡，因為彼得平時是個很受歡迎的人。我猜想他一定暗中多次吻過戴茜和基蒂，見他遠離這兒她們的表情十分沮喪。

　　在坐騎上，他看上去非常英俊飄逸，傍著他的克莉絲汀倒彷彿相形見絀了。

　　我們站在那裡向他們揮手。

　　他最後的話是：「別忘記，李老師……如果你要改變主意的話！」

　　大家都哈哈大笑，我也與他們一道笑起來。我認為他的離去使我們大家都感到有點黯然。

　　在我們走回去的時候，波爾格雷太太對我說：「李老師，我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啊，當然啦。要我到你的房裡來嗎？」

　　她在前面走著。

　　「我只有一句話，」她說，「驗屍結果：正常死亡於心臟病。」

　　我感到一陣輕鬆的潮水向我席捲過來。

　　「噢，我對這個結果多麼滿意啊。」

　　「我們都一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喜歡情況像說的那樣……他在這兒吃了晚飯就死了。」

　　「這似乎完全是無風起浪。」我說。

　　「差不多是那麼回事，李老師。不過，你瞧──既然人們議論，就只好想想辦法了。」

　　「嗯，這對戴斯林夫人來說一定是如釋重負啦。」

　　她看上去有點窘，我猜想她在考慮過去她對我說了些有關康南和戴斯林夫人的什麼話。現在看到我即將成為康南的妻子，自然是很難堪的。我決定把她的尷尬永遠掃除乾淨，便說：「我希望你給我來一杯你特製的厄爾格雷茶。」

　　她很滿意，便拉鈴召喚基蒂來。

　　我們談到家庭事務，這時壺裡的水開了，茶準備好了，她試探性地取出威士忌，我點點頭，兩個杯子裡便各放了一滿匙。我當時感到我們之間確實又恢復了過去那種友好的關係。

　　我挺高興，因為我看到這使她樂滋滋的，我希望我身邊的人都像我一樣快樂。

　　我老是在自言自語：當我騎著傑辛思時，如果戴斯林夫人真是想通過推下那塊巨石──當時它就在我面前滾了下去──來謀殺我，那麼康南對此是毫無所知的。托馬斯爵士是壽終正寢，因此，沒有什麼需要掩蓋的。他沒有理由要我嫁給他，除了他向我說明的：他愛我。

　　九點鐘了，孩子們都已入睡。這天白天溫暖宜人、陽光明麗，到處是一片春天的景象。

　　康南不是今晚就是明天要回來了，我心裡感到輕鬆愉快。

　　我不知道他何時會到達。也許是中午。我走到門廊處去等候，因為我想像自己聽到了遠處的馬蹄聲。

　　我等待著。夜晚萬籟俱寂。這個家在這樣的時刻似乎特別寧靜，所有的僕人都在自己的住處安歇了。

　　我猜想彼得現在一定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很奇怪我竟然產生了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念頭。我想到了我們在火車上的首次會面；甚至在那時他已經開始對我惡作劇了。

　　這時，我看到有人向我走來。是克莉絲汀，她從林中的道路來的，不像平時那樣沿著車道走來。

　　她累得氣喘吁吁。

　　「啊呀，你好，」她說，「我來看你。我感到那麼孤獨。彼得走了。想到要有很長時間見不到他，我多麼心酸啊。」

　　「這的確使人難過。」

　　「當然啦，他常常出醜，不過我很喜歡他。現在我失去了兩個哥哥。」

　　「進來吧。」

　　「我想，康南還沒有回來吧？」

　　「是的，我想，在半夜之前他是不會到家的。他今天早晨寫信來說他還有事需要處理。我斷定他明天會回來的。你難道還不進來嗎？」

　　「你知道嗎，我倒是希望你獨自一人在這裡。」

　　「是嗎？」

　　「我想看看小禮拜堂……那個聖體遙拜窗，你知道。自從你給我捎來詹森老師的信息，我一直很想看看它。彼得在這兒的時候我沒說，他會嘲笑我的熱情的。」

　　「你現在想看嗎？」

　　「是的，請吧。對此我有個想法。鑲板上也許還有扇門，通向房子的另一部分。如果我們能夠發現這個門，康南回來以後告訴他，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對，」我表示贊同：「那是自然的。」

　　「那麼，讓我們去吧。」

　　我們穿過大廳，在我們走的時候，我抬頭往窺視孔瞟了一眼，因為我有一種神秘的感覺，有人正在窺伺我們。我暗想我看到上面那兒有動靜，但是我不能肯定，因此也就沒有吭聲。

　　我們走到大廳的盡頭，穿過門，下了石階，來到小禮拜堂。

　　這個地方潮氣很重。我說：「從這股氣味看，彷彿多年沒有用過了。」我的聲音在那裡神秘地迴響著。

　　克莉絲汀沒有回答。她點燃了祭壇上的一支蠟燭。我望著閃爍不定的燭光在牆上映出長長的影子。

　　「讓我們進到聖體遙拜窗裡，」她說，「從這個門進去。聖體遙拜窗本身還有另外一個門，通到四面有牆的花園。麻瘋病人就是從那條路進小禮拜堂的。」

　　她高高地舉著蠟燭，我發現我們來到一個小房間。

　　「就是這個地方，」我說，「它比大多數同類型的房間都要大。」

　　她沒有回答。她正在用力去按牆壁的各個部分。

　　我望著她那長長的手指在忙碌著。

　　驀地，她轉過臉來，朝我微笑著。「我總是有個想法，在這個家的某個地方有個牧師的洞……你知道，住家牧師的一個密窟，女王手下的人來時，他就從這裡快步跑進去。事實上，我知道有一個特里．米蘭確實兒戲似地產生了想做羅馬天主教教徒的念頭。我敢發誓在哪個地方一定有個牧師的密窟。如果我們找到的話，康南會高興的。他就像我一樣……就像你將來一樣愛這個地方。如果我找到的話……這將是我能給他的最佳結婚禮品，不是嗎？說到底，對於想什麼就有什麼的人來說，你又能送給他們什麼呢？」

　　她躊躇了一下，由於激動聲音也突然高了八度。「等一下。這兒有什麼東西。」我走近了她，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鑲板往裡移動，顯露出它是一扇狹長的門。

　　她轉身望著我，看上去她與往日判若兩人。兩眼由於激動而閃著光。她把頭伸進隙縫裡，正要向前邁步，這時她說：「不，還是你先進去。這兒馬上就是你的家了。你應當第一個進去。」

　　我看出了她的激動。我想像著康南將是多麼高興啊。

　　於是，我走在她的前面，聞到一股難以辨別的刺鼻氣味。

　　她說：「快瞅一眼。也許那裡有一點惡臭。當心！可能有台階。」她高擎著蠟燭，我看到有兩級台階。我下了台階，就在我下台階的時候，身後的門關上了。

　　「克莉絲汀！」我驚恐地喊道。但是聽不到回音。「開門哪！」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但是我的聲音被黑暗所吞沒，我意識到自己成了一名囚徒──克莉絲汀的囚徒。

　　黑暗把我禁閉在裡面，我又冷又怕──氣味難聞、令人厭惡。恐懼向我襲來。我怎麼能解釋那種恐懼？那是不可言狀的。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知道那種滋味。

　　種種想法──種種駭人聽聞的想法──似乎在我的頭腦中連續猛擊著。我一直是個傻瓜。我落入了陷阱。我接受了似乎是明顯的一切，走的是她指引的想除掉我的路，我像一個傻瓜似地竟從沒有過任何懷疑。

　　我的恐懼就像麻痺我的全身那樣麻痺了我的頭腦。

　　我感到恐怖。

　　我上了兩級台階。我用拳頭捶著現在彷彿是一堵牆壁的東西。「讓我出去！讓我出動！」我哭喊著。

　　但是我知道我的聲音在聖體遙拜窗外是聽不見的。人們何時才來小教堂呢？

　　她一定溜走了……沒有人會知道她曾經到過這個家。

　　我是那麼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聽到我的聲音在哭訴我的恐怖，這使我更添上一層新的恐怖，因為，一時之間，我辨認不出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感到疲憊不堪，軟弱無力。我明白一個人不可能在這黑暗、潮濕的地方活得很久。我使勁地抓牆，直到把我的指甲都弄破了為止，我感覺到十指鮮血淋漓了。

　　我開始四顧，因為此刻我的眼睛對黑暗已經逐漸習慣了。這時我才看到我並不是孤單一人。

　　有人已經在我之前來到了，我看到一個女人，艾麗絲的殘骸就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了她。

　　※※※

　　「艾麗絲，」我尖聲喊叫著，「艾麗絲。這是你嗎？原來你一直就在家裡的這個地方？」

　　艾麗絲沒有任何答覆。她的雙唇已經沉默一年多了。

　　我雙手掩面，不忍心再看一眼。到處是死亡和腐爛的氣味。

　　我在盤算：艾麗絲被關在這裡面後活了多久？我想知道，因為，我可能指望活上那麼長的時間。

　　我想我一定暈過去了很長時間，當我甦醒過來時神志迷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胡話；那一定是我自己的聲音，因為那不可能是艾麗絲的。

　　我至多只達到半意識狀態。不過，似乎我的意識部分就理解了那麼多。

　　在那黑沉沉的、令人心驚膽戰的地方度過的時間裡，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是馬撒嗎？我是艾麗絲嗎？

　　我們的經歷是那麼想像。我相信形式也是一致的。他們說她和傑佛里一道跑了。他們也會說我和彼得一道跑了。我們的離別在時間上安排得多麼巧妙。「可是為什麼，」我說，「可是為什麼……」

　　我意識到我在窗簾後面見到的影子是誰的了。這是她的……那個惡魔般的女人的。她知道那個小日記本還在──就是我在艾麗絲的上衣口袋裡發現的那本──便到處尋找，因為她知道那能提供給人們一些細小的線索，從而導致陰謀的敗露。

　　我意識到她並不愛愛芬，她以她的和藹可親的態度欺騙了我們所有的人。我知道她不可能愛任何人。她利用愛芬，正如她利用別人一樣，也正如她將要利用康南一樣。

　　她愛的是這座米蘭山莊。

　　在神志恍惚的時刻，我在腦海中勾畫出這樣的畫面：她從威德登山莊的窗口向小海灣這方極目遠眺──垂涎一座府邸，那貪婪的樣子與男人垂涎女人，或女人垂涎男人一般無二。

　　「艾麗絲，」我說，「艾麗絲，我們都是她的犧牲品呀……我和你都是如此呀。」

　　我想像艾麗絲對我說話……告訴我在傑佛里乘火車去倫敦那天，克莉絲汀如何來到這個家，告訴她在小禮拜堂的重大發現。

　　我看到艾麗絲……面色蒼白、容貌美麗、弱不禁風的艾麗絲對於這個發現高興得喊叫起來，向死亡邁出了那致命的幾步。

　　但是，我聽到的不是艾麗絲的聲音。它是我自己的。

　　然而，我還是以為她和我在一塊兒。我想的是我終於找到了她，我們相濡以沫，因為我等待著與她一道走進陰暗的世界，從她被克莉絲汀．南斯洛克帶進聖體遙拜窗時起，那個世界就一直是她的。

　　※※※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前有眩目的光，我被人抱著走。

　　我說：「那麼我是死了，艾麗絲？」

　　一個聲音回答道：「我的親愛的……我的親愛的……你得救了。」

　　這是康南的聲音，是他的雙臂在摟著我。

　　「那麼在死亡中還會做夢嗎，艾麗絲？」我問。

　　我意識到一個聲音在悄悄耳語：「我最親愛的……噢，我最親愛的……」然後，我被放到床上，許多人站在我周圍。

　　這時，我看到一片光在幾乎全白的頭髮上閃動。

　　「艾麗絲，有一個天使。」

　　於是，這個天使回答道：「是吉莉，是吉莉把他們帶給你的。吉莉守候著，吉莉看見了……」

　　太奇怪了，是吉莉把我帶回這個現實世界的。我知道我並沒有死，某種奇蹟出現了；我感到實在是康南的手臂在摟著我，我所聽到的是康南的聲音。

　　我在自己的臥室裡，從它的窗戶我可以看到草坪和棕櫚樹，看到曾經是艾麗絲的房間，在她的房間的遮簾上，我曾經看到謀殺她的兇手的影子，那兇手又企圖謀殺我。

　　我心悸地大喊起來，不過是康南在我的旁邊。

　　我聽到他那溫柔、撫慰、親切的聲音：「沒有關係了，我的愛人……我唯一的愛人。我在這兒……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尾聲

　　這是我給我的曾孫們說的故事。他們聽過許多次了，不過有些人總是百聽不厭。

　　他們一次又一次提出要求。他們在公園裡玩耍，在林間遊戲，他們從南面的花園裡給我帶來花朵──送給一位老嫗來的禮物。這老嫗總是能夠以她如何嫁給他們的曾祖父的故事來使他們陶醉。

　　對於我來說，這故事清晰得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我剛來到這座米蘭山莊時的情景，我與已故的艾麗絲在黑暗中度過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之前的一切，至今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康南以後的歲月常是風波迭起。我料想過，我和康南兩人的秉性都太剛強，因此不可能終生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起；不過在這些歲月裡，我覺得生活得很充實，一個人還能有什麼更多的企求呢？

　　現在，他像我一樣，老態龍鍾了。從我們在米蘭教堂結婚以來，又增添了三個康南──我們的兒子、孫子和曾孫。我高興的是我能給康南生兒育女。我們共有五男五女，他們現在也都是兒孫滿堂了。

　　當孩子們聽到我的故事時，他們喜歡核對所有的細節。他們老是愛尋根究底。

　　人們為什麼會相信死在火車上的那個女人是艾麗絲呢？是由於她戴的項鏈盒。是克莉絲汀認出這個金屬小盒的，她說那是她送給艾麗絲的，但是，她當然是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個小盒的。

　　當彼得第一次主動地把傑辛思那匹母馬送給我的時候，她極力主張我應當接受──我猜想，因為她怕康南很可能對我感興趣，因此她樂意促進我和彼得之間的友誼。也就是她，後來發現峭壁上有鬆動的礫石，便藏匿在那裡等著我，想殺死我或將我致殘。

　　她是給戴斯林夫人的一封匿名信的泡製者，又是檢察員，對托馬斯先生之死的種種疑點加以評論。她相信，如果惡意中傷聲勢夠大的話，那麼，康南和戴斯林夫人的婚姻在多年內都將是不可能的。她作出這種判斷，並不知道康南對我的感情；因此，她在得知我答應與他結婚時，便立即策劃除掉我。她在峭壁小道上謀殺未遂，因此，就誘使我重蹈艾麗絲的覆轍。那天，彼得啟程去澳大利亞的機會使她下了決心實施這個計謀。全家的人都知道彼得對我的態度是輕佻的，這樣，表面上看起來我一定與他私奔了。

　　是克莉絲汀把鑽石手鐲放到詹森老師的房間，因為這位家庭女教師對這個家的了解甚多，這就必然要導致識破聖體遙拜窗和艾麗絲之死的真相。於是，她煽起戴斯林夫人對這位年輕俊美的家庭女教師的妒火，因為她早已洞察戴斯林夫人是個存心報復的女人，一有機會，便會對準詹森老師傾瀉怨恨。

　　她愛上了──熱戀上了米蘭山莊，她想嫁給康南，僅僅是因為這樣她就會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發現了聖體遙拜窗之後，她一直嚴守秘密，伺機謀殺了艾麗絲。她了解艾麗絲和她哥哥傑佛里之間的愛情；她知道愛芬是傑佛里的孩子。這是很容易推敲出來的，因為她一直在等待時機。如果製造艾麗絲與傑佛里乘火車出走的假象難以辦到的話，她便會以別的什麼方式除掉她，正如她打算通過傑辛思除掉我一樣。

　　但是她沒有估計到吉莉。誰會想到一個可憐的、頭腦簡單的孩子在挫敗這一凶殘的陰謀中竟能起到如此巨大的作用呢？吉莉曾經愛著艾麗絲，就像後來愛著我那樣。吉莉一直以為艾麗絲在這個宅子裡，因為艾麗絲養成了臨睡前向吉莉和愛芬道晚安的習慣；她出去赴宴時也總是這樣做的。因為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吉莉不相信這一次她會忘記。因此她總以為艾麗絲絕沒有離開這座房子，一直不斷地尋找她。我在窺視孔見到的正是吉莉的臉。吉莉對這個宅子的所有窺視孔都很熟悉，常常從這些窺視孔往外看，因為她老是在尋覓艾麗絲。

　　因此，她在日光浴室裡見到了我和克莉絲汀走進大廳。我想像她穿過房間，到房間另一端的窺視孔來觀望，因此她見到我們進入小禮拜堂。我們過了聖體遙拜窗，不過小禮拜堂的另一面從日光浴室的窺視孔不容易看到，吉莉這時立即飛快地跑到詹森老師的房間，在那裡，從窺視孔她可以把聖體遙拜窗看得一清二楚。她恰好及時地看到我們從那裡消失了，一直在等待我們出來。她一等再等，因為克莉絲汀自然是從通院子的門出去，然後偷偷溜走的。所以，克莉絲汀便認為，除了我以外，再沒有誰見到她進入這個宅子，她可以裝出根本沒有來過的樣子。

　　這樣，當我在艾麗絲死去的囚室，捱著那一段可怕的時光時，吉莉站在詹森老師房裡的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盯住通向那個聖體遙拜窗的門。

　　康南於夜間十一點回來，本來指望家裡的人給他一個歡迎儀式。沒想到是波爾格雷太太接待了他。「去告訴李老師，說我回來了。」他傲慢地吩咐。他一定是有點慍怒，因為他過去是──現在依然是──一種需要極大柔情和關注的人，他到家時我可能睡了的這種情景對他來說是難以想像的。

　　我的腦海中勾勒出這樣的場面：波爾格雷太太報告說我不在臥室裡，於是就四處尋找我，接著是康南對克莉絲汀處心積慮編造的謊言信以為真的那個可怕時刻。

　　「南斯洛克先生今天下午來道別的。他搭乘從聖．傑曼斯開來的十點鐘的火車去倫敦，再坐船去奧大利亞……」

　　我常常在想，等到他們發現我並沒有與彼得一道私奔時，該會花去多少時間啊。我可以想像出會發生什麼情況。康南會失去了──我認為我剛給他帶回的──對於生活的信念，他或許會繼續保持他與琳達．戴斯林的戀愛關係。但是那不會導致他們的結合，克莉絲汀對此一定會留心的。一到時候，她會找到某種方式使自己成為米蘭山莊的女主人；她會狡詐地使自己成為對愛芬和他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人。

　　多麼奇怪，我想，這一切很可能會得逞的；僅有的兩個可以說明真相的人，成了聖體遙拜窗牆後的兩具骷髏。如果不是這個生於煩惱、隱形而居的單純的孩子指出弄清真相的途徑，誰會相信，也許直到如今，艾麗絲和馬撒這些經歷也不會有人知曉。

　　曾有片斷時光，康南認為我和彼得一道離開了這個家，那麼悄無聲息地溜走，以致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們。

　　康南常常對我談起我的失蹤在家裡引起的一片混亂。他對我說，那個孩子走過來耐心地站在他身邊，等待他聽聽她的話；她猛然用力地扯動他的衣角，搜尋話兒來說明。

　　「上帝原諒我們，」他說，「過了好一會工夫，我們才肯聽她說話，因此耽擱了把你從那地獄般的地方救出來的時間。」

　　但是她終於把他們領到了那兒……從門進到聖體遙拜窗裡。

　　聖體遙拜窗裡滿是灰塵──因為自從艾麗絲與謀害她的兇手來過這兒之後，沒有人再來過；但是在牆壁的浮灰上現出一隻手印，康南看到這一跡象，便對吉莉的話認真起來了。要找到打開門的秘密彈簧是不容易的，即使知道它就在那裡。絞盡腦汁地找了十分鐘，在這段時間裡，康南差不多決定要推倒這幾堵牆了。

　　但是，他們最終還是找到了那個秘密彈簧。當他打開密室時，他找到了我，也找到了愛麗絲，真相這才大白於世，愛麗絲的死亡之謎也得以水落石出。

　　※※※

　　他們把克莉絲汀帶到了博德明，在那裡，她終因謀殺艾麗絲的罪行將要受審。但是在開庭之前她便成了一個十足的瘋子。起初，我認為這是她耍弄的又一花招。後來經醫生證明屬實，於是並未受審，而直接送至精神病院。她活了二十年才鬱鬱地死去，其間她一直被禁閉著，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艾麗絲的殘骸被重行下葬，埋進米蘭家的大墓園，那裡曾埋了許多不知名的女人，則被移葬在無名公墓裡。

　　康南把我從那黑窟裡搭救出來後三個月，我們才結了婚。那次的遭遇對我的影響太大了，有一年多，我在睡眠中常常惡夢不斷。在生命消亡之前就被活埋，即使墳墓是敞著的，那也真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每當半夜驚醒，康南馬上抱住我，直到我在他懷中再度舒適睡去。

　　菲利達與威廉和孩子們都趕來參加我的婚禮，她喜氣洋洋。艾德蕾姨母也是如此，她老人家堅持婚禮要在她的倫敦市內邸宅舉行。就這樣，我和康南在倫敦舉行了一次時髦的婚禮。倒不是我們熱衷於那樣做，但是那樣能使得艾德蕾姨母心滿意足。她，出於某種原因，似乎頭腦裡有個想法，認為她是十足的介紹人，這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安排進行的。

　　按原計劃，典禮完畢後，我們去義大利度過蜜月，然後才回到米蘭山莊家中來。

　　當我給孩子們娓娓講敘這段故事的時候，我緬懷著往昔的歲月。愛芬長大後，愉快地嫁給了德文郡的一個最大的地主。至於吉莉，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現在還和我生活在一起。她很快就要端著上午十一點鐘的咖啡出現在草坪上──在暖和的日子裡，我們把咖啡端到南花園的那棵樹下，這裡也正是我第一次見到戴斯林夫人和康南在一起的地方。

　　我必須承認，在我婚後的最初幾年裡，戴斯林夫人還繼續折磨我。我發現自己是個有妒忌心的女人──一個妒忌心十分強烈的女人。有時我認為康南喜歡故意逗我，他說這是作為他對彼得．南斯洛克的妒忌的報復。

　　不過，幾年之後，她到倫敦去了，我們聽說她在那裡結了婚。

　　彼得離家大約十五年之後又回來了。他娶了妻子，有了兩個孩子，但是卻囊空如洗；然而，十幾年不見的他還是一如既往那麼快樂，那麼精力充沛。在此期間，威德登山莊變賣了；不過後來，我的一個女兒嫁給那個買下威德登山莊的新年輕莊園主人，所以那個地方像米蘭山莊一樣，對我來說，幾乎也同樣成為我的家了。

　　當彼得回來的時候，康南說他很高興，一想到他曾經心懷醋意我就大笑起來。當我把這種想法告訴他的時候，他回答說：「至於說到琳達．戴斯林，你就越發傻了。」

　　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刻，我們兩人都了解，在我們之間，除了彼此，再沒有第三者的立足之地了。

　　就這樣，光陰荏苒，日月流逝，我和康南都已經過中年而步入老年。現在，當我坐在這兒想到這一切的時候，頭髮已花白又行動遲緩的康南正從花園的小徑上走來。再過片刻，我就能聽到他那仍富有磁性的聲音了。

　　我們在四顧無人的時候，他會說：「啊，我親愛的李老師……」正如他在最溫柔的時候所常常說的那樣。那就是提醒我，他沒有忘記那些早年的歲月。一個笑紋會浮上他的嘴唇，那就是告訴我，他所見到的我，不是像我現在這個樣子，而是像我當初作為家庭女教師的樣子，對自身的命運有幾分不滿，謹守著自尊和莊重，情不自禁地陷入情網──這就是他的親愛的李老師。

　　然後，我們就坐在和煦的陽光下，感激生活給我們帶來的所有的美好事物。

　　他走過來了，吉莉跟在他的後面……她仍然與別人略有不同，還是沉默寡言，一邊做著活計，一邊哼著歌，聲音有點兒走調；這使我們認為，她有點天外來客的風姿。

　　在我注視她時，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童年。我想到珍妮佛的故事，她那位可憐的母親有一天沉入大海。那故事便是我的故事的一部分。我們的生活是那麼巧妙地、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沒有什麼能永遠留下來，我想，可是大地和大海會永遠存在，萬古長新；像吉莉被人們想到的那天一樣，像艾麗絲毫不留神地走進墳墓的那天一樣，像我感到康南的雙臂摟著我，知道他已把我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那天一樣。

　　我們降生出世，飽嘗艱辛，鍾情相愛，垂老棄世，一旦我們離世，又將會有無數新的小生命來填補空缺。生命的浪潮仍舊不停地拍擊著岸邊的岩石；年年歲歲，播種與收穫週而復始，只有大地永世長存。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