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夜槍聲
第二章　冒名記者
第三章　男女腐屍
第四章　雙雄交鋒
第五章　跟蹤追擊
第六章　歷史遺案
第七章　尋覓古書
第八章　歷代君王
第九章　智探密窟
第十章　千年寶庫

《空劍峰》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五年六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半夜槍聲

　　深夜，蕾夢蒂側身聆聽，又傳來兩下響聲。聲音很脆，卻又很輕，不像夜裡經常聽到的一般聲音，讓人很難斷定，它是來自近處還是遠處，是從高大的城堡裡發出的，還是從牆外花園裡傳來的。

　　蕾夢蒂輕輕地下了床，走到窗邊，伸手推開微敞的窗戶。月夜下的修道院，滿目淒涼，雜草和灌木叢上留下了殘垣斷壁和破損長廊的倒影。枯樹枝上萌生的嫩葉，在夜風中輕輕地搖曳。

　　突然，從臥室樓下，城堡西側的客廳裡，又傳來那種響聲。

　　蕾夢蒂雖說很有膽量，難免有點緊張不安。她連忙穿上衣服，拿起火柴。

　　「蕾夢蒂……蕾夢蒂……」

　　居室隔壁的一扇門開著，裡面傳出微弱的略帶喘息的叫聲。

　　蕾夢蒂在暗中摸索著朝那扇門走去。表妹蘇姍迎面撲來，緊緊地抱住她。

　　「蕾夢蒂……你，……你聽見嗎？」

　　「聽見了，把你吵醒了？」

　　「是的，我以為是狗，好半天睡不著，可……狗沒叫呀，幾點了？」

　　「大概四點吧。」

　　「你聽！……客廳裡有人。」

　　「別怕，蘇姍，那兒有你爸爸。」

　　「他會不會有危險，小客廳邊上就是他的臥室。」

　　「達發爾先生也在……」

　　「他睡在城堡的另一頭，根本聽不見……」

　　兩人左盼右顧，拿不定主意。她們不敢喊叫，更不敢叫救命，哪怕再弄出一點兒聲音，都會把自己嚇壞。蘇姍蹭到窗前，險些叫喚起來：「快瞧……水邊有人。」

　　只見一個男人，攜帶著一大包模模糊糊的東西，磕磕絆絆地向外奔去。兩人瞧著他走過小教堂，朝破舊院牆邊上的一扇小門走去，隨即不見了。小門大概沒上鎖，兩人沒有聽到開門時鐵鏈發出的撞擊聲。

　　「他從客廳出來的。」蘇姍悄聲說道。

　　「不會吧，樓梯和門廳在客廳的西邊，難道是……」

　　她們想到一起了，心裡越發覺得不安。

　　兩人從窗口向下張望，一道光照著陽臺，一把梯子搭在牆上。這時，又見一個男人提著一包東西，邁過陽臺，攀下梯子，朝剛才那人的方向走去。

　　蘇姍嚇壞了，癱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道：「快叫……叫救命……」

　　「叫誰？叫你父親嗎？要是屋裡還有人，不會害他嗎？」

　　「叫傭人……屋裡的電鈴跟他們連著的……」

　　「對，這倒是個辦法，要是他們能來就好了。」

　　蕾夢蒂伸手摸到床邊的電鈕，按了一下，指針微微跳動，樓下響起一片清脆的鈴聲。

　　風停了，樹上的葉子不再抖動，四周死一般的寂靜，令人毛骨悚然。兩人等待著。

　　「我怕……我怕……」蘇姍喃喃地說著。

　　忽然，一陣格鬥聲，劃破漆黑的夜空，從樓下傳來。接著便是家具的碰撞聲，狂呼亂叫聲，受傷才發出的喘息聲和可怕的呻吟聲。蕾夢蒂奔向門口，蘇姍死死拉住她。

　　「不！別丟下我……我怕。」

　　蕾夢蒂推開蘇姍，一個箭步跨入走廊。

　　蘇姍驚叫起來，撲撞著左牆右壁，緊追上去。蕾夢蒂來到樓梯邊，飛奔而下，跑到客廳門口，猛地站住了。蘇姍緊跟著跑到邊上。

　　一個男人，離她們只有幾步，手裡拿著一盞提燈，聽見響動，馬上把燈對準她倆，光線刺得她們眼花繚亂。他審視了一下二人，然後慢慢地團起一張紙和幾根草，擦去地毯上的汙跡，拿起鴨舌帽，向陽臺走去。片刻，他轉過身來，向一人行個禮，隨後一閃身不見了。

　　蘇姍掉頭向小客廳跑去。小客廳位於大客廳和父親的居室中間。

　　她剛進門，就被裡面可怕的情景嚇壞了。月光下，地板上直挺挺地躺著兩個人。

　　「爸爸！爸爸！」蘇姍大叫，撲到父親身上，「……你怎麼啦？說話呀！」

　　片刻，日斯菲爾伯爵蘇醒過來，啞聲說道：「孩子，別怕，我沒事……達發爾呢？他活著嗎？刀呢？……短刀呢？……」

　　說話間，兩個傭人拿著蠟燭走進來。蕾夢蒂彎下身去看倒在地上的另一個人。

　　那人面無血色，一動不動。

　　她發現那人正是伯爵的心腹，達發爾祕書。

　　蕾夢蒂回到大客廳，從掛在牆壁上的盾牌上，取下裝了子彈的長槍，奔向陽臺。

　　最後從梯子下去的人，離開梯子不過一分多鐘，不會走遠。蕾夢蒂跑到陽臺上，發現梯子被搬到一旁，無法再從這裡下去。

　　不出她所料，那人還沒走出修道院。她把槍托頂在肩上，屏住呼吸，瞄準，隨著一聲槍響，那人應聲倒地。

　　「打著啦！打著啦！」傭人大聲叫，「我去抓住他。」

　　「等等，維克多，他起來了……快去，堵住小門，別讓他逃走。」

　　維克多飛身下樓。沒進花園，那人又跌倒了。蕾夢蒂趕緊招呼另一個傭人：「阿貝耳，看見了嗎，他就在門廊邊上……」

　　「看見了，他在草叢裡爬哪……看樣子不行了……」

　　「你在這兒盯著他。」

　　「廢墟右邊是一片草坪，他跑不了！」

　　「維克多會把住左邊小門的。」她說完，拿起長槍準備下樓。

　　「你不行，小姐！」阿貝爾說。

　　「不要緊，」她一面沉著地說著，一面飛快地打了個手勢，「不要緊……槍裡還有一粒子彈……他再動我就打……」

　　蕾夢蒂跨出客廳。阿貝耳站在窗邊，看見小姐朝那人走去，叫道：「當心點，小姐，他往門廊後面去了，我瞧不見他了，小姐……」

　　蕾夢蒂圍著修道院轉過去，想截斷那人的退路。阿貝耳等了幾分鐘，仍看不見小姐動靜，沉不住氣了。他一邊盯著廢墟，一邊設法挪過梯子，順梯而下，朝門廊跑去。他跑出二十幾步，發現蕾夢蒂正在尋找維克多。

　　「找著了嗎？」阿貝耳問道。

　　「沒找著。」蕾夢蒂答道。

　　「門口呢？」

　　「沒有……看，鑰匙在我手裡。」

　　「那……會不會……」

　　「瞧著吧！他跑不了……這個盜賊，用不了十分鐘，就會抓到他。」

　　城堡右側偏遠處，有個農場、槍聲驚動了農場主。他帶著兒子也趕來了，路卜沒有發現可疑的人「怪事！」阿貝耳說道，「這傢伙沒在廢墟裡面，莫非鑽到地底下去了。」

　　眾人拉開石柱旁的長春藤，仔細搜索灌木叢。教堂的小門緊閉著，窗上的花玻璃完好無損。大家來回找了幾圈，找遍了修道院的各個地方，還是沒有結果。

　　唯一的收獲，是在受傷者倒下的地方，找到了司機用的一頂淺色皮革鴨舌帽。

　　再沒找到別的什麼。

　　早上六點，烏威爾警察部隊得到消息，派人來現場勘察，並向迪厄埔檢察院送去一份案情報告。報告上寫明，找到逃犯殺人用的工具和一頂帽子，目前正在緝捕逃犯的頭目。

　　上午十點，城堡外的一條坡路，駛上兩輛汽車。一輛汽車裝飾華麗，很像四輪馬車。馬上坐著代理檢察長、預審法官和他的書記官。另一輛敞篷汽車，裝飾簡樸，裡面坐著《里昂日報》和巴黎知名雜誌社的兩位記者。

　　眼前這座古老的城堡，原是修道院院長安卜呂美西的住宅。法國大革命時期遭到破壞，以後日斯菲爾伯爵重修了這座古堡。他在這裡已經居住了二十年。城堡的主體建築位於城堡中心，建築頂端聳立著哥德式尖塔和一座鐘樓。城堡兩側的廂房，被石欄和臺階所環繞。站在城堡上，向花園圍牆外眺望，可以看見高高的諾曼第懸崖，馬哥立特和法琅日威爾小鎮之間一片藍藍的海水。

　　日斯菲爾伯爵的女兒蘇姍，是一位漂亮溫柔的金髮女郎。他的侄女蕾夢蒂小姐，父母在兩年前相繼去世，變得無依無靠，便投奔他們，和他們一起生活。他們與鄰里相互往來，和睦相處，過著平靜的生活。每逢夏日，日斯菲爾伯爵常帶兩位小姐去迪厄埔。伯爵頭髮花白，身材瘦長，體態穩重。他很富有，家產由他親自掌管，祕書達發爾是他的助手。

　　預審法官剛進門，蓋威雍警長便向他作了簡短匯報：犯人尚未緝拿歸案，但他插翅難逃。我們的人把守住了花園裡的各個要道。

　　眾人經過一樓的祈禱室和餐廳，走上二樓。客廳裡的家具和陳設擺放整齊，秩序井然，沒有被挪動的痕跡。客廳頂頭的牆壁上，掛著四幅古代神話題材的精美油畫，鑲在與畫同一時期製做的畫框上。這是畫家盧兵思的名畫，與佛萊米壁毯一起，都是西班牙貴族日斯菲爾伯爵的舅舅包巴狄亞侯爵贈的。

　　預審法官費葉爾先生尋視周圍環境之後，說道，「倘若罪犯僅僅為了盜竊，客廳絕不是他的目標。」

　　「不一定。」代理檢察長不這麼看。他很少說話，一開口常與法官唱反調。

　　「尊敬的先生們，你們看看這些世界名畫，還有壁毯，小偷應該把它們搬走才對。」

　　「可能來不及下手。」

　　「咱們來到此地，就是要把這一點搞清楚。」

　　這時，醫生陪著日斯菲爾伯爵走進客廳。伯爵是受害人，看樣子沒受傷。他向兩位先生行禮之後，把小客廳的門打開。

　　事發之後，除了醫生，沒有人進過小客廳。小客廳與大客廳迥然不同，裡面一片混亂，地上倒著兩把椅子、一張被毀壞的桌子、一架旅行用的座鐘，還扔著文件夾、信箋、其他雜物等。幾張凌亂的白紙上面染著一些血跡。

　　醫生上前揭開蓋著的遮屍布。達發爾身著常穿的絲絨外套，腳上套著高腰鐵釘皮鞋，躺臥著，身下壓著彎曲的胳膊。醫生解開他的上衣，露出了被刀戳穿的胸膛。

　　「看樣子是猝死，」醫生說道，「一刀斃命。」

　　「看來是這樣。」法官說道，「殺人工具是一把短刀，就掛在客廳壁爐上面。邊上還有一頂人造皮鴨舌帽。」

　　「是的。」日斯菲爾伯爵證實道，「在這兒發現了短刀，原來就掛在客廳裡，我侄女蕾夢蒂取槍的那塊板子上。這頂鴨舌帽，一定是罪犯丟下的。」

　　費葉爾先生一邊檢查小客廳，一邊向醫生提問，然後又請日斯菲爾伯爵講述事情發生的經過。伯爵陳述了當時發生的情況：「是達發爾先生驚醒了我。我本來就有些失眠，處在半醒半睡的狀態，夢中似乎聽見有人走動，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達發爾先生端著蠟燭站在我身邊。他穿的就是這件衣服，他經常工作到深更半夜。當時他有些惶恐不安，悄聲對我說：「客廳裡有人。」我的確也聽到了響動，便起身下床，把小客廳的門開了一條縫。這時，大客廳的門突然被打開，有人向我衝過來，一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昏了過去。先生，我的經歷很短，就記著這點兒事，我沒辦法再向你提供更多的情況。」

　　「後來呢？」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恢復知覺以後，達發爾先生已經躺在這裡了，他慘遭毒手。」

　　「您覺得誰最可疑呢？」

　　「不知道。」

　　「您有仇人嗎？」

　　「我認為自己沒有仇人。」

　　「達發爾先生呢？」

　　「他？仇人？他是仁慈的人，善良的人，在我身邊當了二十多年的祕書，是我的知心朋友。大家都很愛他，尊敬他。」

　　「話雖這樣說，總不會無緣無故發生打劫和凶殺吧。」

　　「原因？當然是盜竊！地地道道的盜竊。」

　　「有什麼東西被盜走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

　　「這又作何解釋呢？」

　　「什麼也沒丟，什麼也沒被偷走，可是，他們的確拿走了東西。」

　　「拿走了什麼？」

　　「我不清楚，我的女兒和我的侄女是見證人。她們親眼看見兩個男人提著大包東西經過花園的。」

　　「兩位小姐……」

　　「不會是兩位小姐的錯覺吧？我真希望她們的話能讓我相信，從早到現在，這件事太讓我頭痛了。好吧，問問她倆吧。」

　　兩位小姐被招到客廳。蘇姍面色蒼白，驚恐不安，說話很不自然。蕾夢蒂則具有男人的氣度，性格堅強，棕色的眼睛閃著耀人的光彩，顯得比蘇姍更動人。她複述了夜裡發生的事情和她採取的行動。

　　「小姐，照你這麼說，你的話一定是真實的啦。」費葉爾先生問。

　　「可以肯定，那兩個人經過花園，手裡確實拿著東西。」

　　「還有一個人呢？」

　　「他沒拿什麼就走了。」

　　「你是否講講他的特徵？」

　　「他用提燈照著我們，光線刺得我們無法看清。我只知道他是個高個子，體格健壯……」

　　「你看呢？小姐，他是這長相嗎？」法官問蘇姍。

　　「是……喔，……不是……」蘇姍一邊說一邊使勁兒回憶道，「我，我看他瘦瘦的，中等個子。」

　　費葉爾先生笑起來。不同的人經歷同一件事，總會有不同的感受和見解，他常遇到這種情況。

　　「很好，情況是這樣的：客廳裡的男人既高又矮，既壯又瘦；此外，你們發現兩個男人從客廳裡拿了東西，然而客廳裡卻什麼也沒丟。」

　　正如費葉爾先生自我介紹的，他是個法官，喜歡幽默。在大庭廣眾之下，從來不讓一個能表現自己才學的機會從身邊溜走。人們都了解他的這個秉性。現場除了記者，又來了農場主跟他的兒子，花匠跟他的妻子，城堡裡的傭人，還有從迪厄埔開車到這兒的兩位司機。費葉爾先生繼續說道：「現在說說第三個人跑哪去了，聽聽大家的看法能不能統一。蕾夢蒂小姐，您是端著這桿槍從窗口向外射擊的嗎？」

　　「是的，槍聲過後，那個人就倒在修道院左邊的墓碑旁，草叢差不多把他蓋住了。」

　　「接著他又爬起來了？」

　　「爬起了大半個身子。維克多馬上跑下樓，把住了出入花園的小門。我去尋找他，傭人阿貝耳在樓上盯著呢。」

　　阿貝耳當場證實了這點。法官接著說：「好吧，照你們的看法，中彈者無法從左邊逃跑，那邊的門已經被人守住；從右邊逃走也不對，他經過草地會被你們看見。因此，從情理上說，眼下那人還沒離開這塊小小的地方。」

　　「我認為是的。」

　　「您呢，小姐？」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代理檢察長用譏諷的口吻說道：「要檢查的地方很小，把四小時前幹的事重複一遍不就得啦。」

　　「但願我們會有好運氣。」

　　費葉爾先生走到爐臺前，伸手拿起皮革鴨舌帽，細細看了一通，然後叫過警長，走到一邊說道：「警長，請您馬上派人到迪厄埔問問賣帽子的商販美哥雷，讓他趕快回憶回憶，這頂帽子是什麼人買的。」

　　代理檢察長所指的搜查範圍，僅限於從草地右側到左面圍牆約一百平方米的地方，安卜呂美西修道院在中世紀享有盛名，它的遺跡就在這裡。

　　人們在青草叢中發現了被踩踏的痕跡，接著又發現了罪犯的足跡，兩處乾涸的黑色的血印。到了修道院頂頭的門廊，足跡便消失了。松樹枝葉遮住的地方，沒有任何踐踏的足跡。被打傷的人如何從蕾夢蒂、維克多、阿貝耳眼皮底下逃走呢？傭人和警察用刀砍開幾株灌木，朝幾塊墓碑底下戳了戳，尋查工作就告結束。

　　法官讓花匠用鑰匙打開小教堂的門。小教堂的建築相當精美，雕琢精湛，經歷了多次革命和風霜，仍然完整無損。這座諾曼第哥德式的小教堂，一直被看做是建築業的精品。門廊上的雕刻非常藝術，人物塑像活龍活現。教堂裡面陳設簡陋，只有一座用大理石砌成的祭壇，再沒有任何裝點。即便有辦法從外面進去，也無法在此藏身。

　　沒有檢查的只有那道小門了。這是進入修道院參觀古蹟的唯一入口。門外坑窪的道路，把城堡圍牆和一片小樹林隔開。林間有幾處廢棄的採石場。費葉爾先生低頭看著地面，發現地上有輪胎壓過的痕跡。蕾夢蒂和維克多回憶到，槍聲過後，確實聽到過汽車發動的聲音。

　　法官嘲諷道：「是同夥把那傢伙救走的？」

　　「辦不到！」維克多說，「當時我就在這兒，小姐跟阿貝耳都盯著他呢。」

　　「啊，是的，他總該有個待的地方呀！不是裡面就是外面，看來由不得我們決定了！」

　　「他在裡面。」傭人們肯定地回答。

　　法官端了端肩膀，悶悶不樂地返身向城堡走去。調查顯得很不順利。要說是賊子盜竊，卻沒有丟東西；查找罪犯，又不見蹤跡，著實讓人不快。

　　到了中午，日斯菲爾伯爵請眾人共進午餐，席間沒有一個人說話。吃完飯，費葉爾先生回到客廳，繼續向傭人們確認情況。忽然，院子裡響起一陣馬蹄聲，片刻，去迪厄埔的警察敲門進來。

　　「喂！找到商販了嗎？」法官有點急不可耐，高聲問道。

　　「有位司機買走過鴨舌帽。」

　　「司機！」

　　「沒錯。他開車去的，說是給客人買頂司機戴的黃色鴨舌帽。店裡只剩下一頂。他沒問大小，扔下錢，拿上帽子就匆忙趕路去了。」

　　「什麼模樣的汽車？」

　　「四輪小汽車。」

　　「哪天的事兒？」

　　「哪天？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胡說八道！」

　　「是今天早上被人買走的。」

　　「可能嗎？昨天夜裡在花園裡揀到的帽子，是早就被人買走的才對。」

　　「就是今早。商販親口跟我說的。」

　　法官低頭不語，冥思苦想期望弄清這件事。倏地，他拿定了主意，蹦起來叫道：「把上午給我們開車的司機叫來。」

　　警長帶著隨從趕忙跑到接待室去。幾分鐘後，警長一個人回來了。

　　「司機呢？」

　　「他叫廚師給他做飯，吃完飯，就……」

　　「啊？」

　　「走了。」

　　「開車走的嗎？」

　　「不。他說他去烏威爾拜訪親戚，騎著馬夫的自行車走的。他的帽子和衣服還在這兒。」

　　「可見，他沒戴帽子就走啦？」

　　「他口袋裡有頂鴨舌帽，戴上走的。」

　　「鴨舌帽？」

　　「是的，很像用黃色的皮革做的。」

　　「黃色皮革？不會吧，這頂帽子在這兒呀。」

　　「沒錯，法官大人，跟這頂一樣。」

　　代理檢察長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真是怪事，太可笑了！冒出兩頂鴨舌帽……一頂是真的，一頂是假的。真帽子是我們找到的唯一物證，戴到司機頭上去了；假的卻在我們手裡。喔！這幫傢伙，把我們騙得好慘喲！」

　　「快追，把他追回來！」費葉爾先生叫道，「蓋威雍警長，快叫兩個人去，越快越好！」

　　「人早沒影了。」代理檢察長說。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來。」

　　「但願如此。只是，預審法官先生，我想，咱們還是先把力量集中到這裡吧。我這兒有張紙條，剛從那人的外衣裡發現的，你看看。」

　　「外衣？」

　　「司機的外衣。」

　　代理檢察長遞給費葉爾先生一張疊起來的紙條，他打開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草字：一旦主人遇害，小姐也難逃命。

　　人們一陣恐慌。

　　「那幫人在威脅我們了，不理會他們就會遭殃。」代理檢察長慢吞吞地說道。

　　「伯爵先生，」法官接著說，「請您用不著擔憂，小姐們也不要害怕。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沒用。警察就在這兒，已經採取了必要的防範措施，你們的安全由我負責。」

　　「還有你們兩位先生，」法官對兩名記者說道，「我相信你們不會洩露祕密。我讓你們參加這次調查，是一番好意，可別給我招來麻煩……」

　　法官話到半截，好像想到了什麼，他盯住二人看了看，開口去問其中一個年輕人：「你是哪家報社的記者？」

　　「《里昂日報》記者。」

　　「帶證件了嗎？」

　　「帶了。」

　　法官檢查了記者的證件，沒有問題。

　　「你呢，先生？」法官又問另一個年輕人。

　　「我？」

　　「是的，你在哪家當編輯？」

　　「啊，法官先生，我同時給幾家報刊寫稿。」

　　「有證件嗎？」

　　「沒有。」

　　「喔，是何原因？」

　　「我要是只領一家報社的證件，今後只能為一家寫稿。」

　　「嗯？」

　　「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我寫好稿子交給一些報刊。有的被發表，有的被退回來，情形不同……」

　　「啊，您的大名？身分證。」

　　「我叫什麼無關重要，我沒有身分證。」

　　「沒有能證明你從事什麼職業的東西嗎？」

　　「沒有。」

　　「那麼，先生，」法官有點生氣了，「你心懷不軌，混進來探聽司法祕密，並且隱瞞你的姓名和身分！」

　　「法官先生，我提醒您，我到場時，您並沒有要求我什麼，因此我沒有必要說明什麼。此外，我認為這不是祕密偵查，現場還有不少人……其中或許真有一名罪犯。」

　　小夥子很年輕，語調平和，溫文爾雅。高高的個子，身穿一件貼身上衣，一條很短的筒褲。他面色紅潤，像個大姑娘。寬寬的額頭，短髮，留著參差不齊的金色鬍子，眼睛裡透射出智慧的光芒。他神態坦然，招人歡喜地笑著，沒有一絲挖苦的意思。

　　費葉爾先生目光逼人，用懷疑的目光審視著他。兩名警察走過來。

　　年輕人興奮地說道：「法官先生，您一定懷疑我與罪犯串通一氣，如果是真的，我何不效仿自己同夥的做法，趁機溜走呢？」

　　「或許你也有這種打算……」

　　「簡直荒唐，法官先生，您稍加思索就會明白，按照邏輯法則……」

　　費葉爾先生盯住他，煩躁地打斷他的話：「行啦！報上你的名來！」

　　「勃脫萊。」

　　「職業？」

　　「上松德薩夷公立中學文法班學生。」

　　費葉爾先生一個勁兒盯住他，冷冷地說道：「開什麼玩笑！文法班學生！」

　　「上松中學，在棚普大街，門牌號碼……」

　　「好小子，你……」費葉爾先生大叫起來，「你敢取笑我！將你這套把戲給我收起來！」

　　「我不得不承認，法官光生，您的不安令我驚訝。何必聽到我是上松中學的學生，您就大為動怒呢？您或許不喜歡我的鬍子，不用擔心，那是假的。」

　　勃脫萊伸手取下下巴上的環狀假鬍鬚。臉頓時變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副中學生的模樣，小夥子更加顯得英俊漂亮。他面帶稚氣地笑著，嘴裡露出潔白的牙齒：「您現在沒有疑問了吧？需要其他證據嗎？啊，您瞧，這些是我父親寫給我的信，上面有『上松中學』寄校學生，勃脫萊先生。」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費葉爾先生對他的一番話毫無興趣，他狂躁地問道：「你幹嘛要上這兒來？」

　　「喔……我來實習實習。」

　　「想實習，就回學校去，回你的學校去。」

　　「您不記得了，法官先生，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是復活節。」

　　「你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度假。」

　　「你爸爸呢？」

　　「他住得很遠，在薩窪省的邊界上。是他讓我到拉茫士海邊度過短短的假期。」

　　「再配一嘴假鬍子？」

　　「啊，不是的。這是我的點子。上學時，我和同學經常談起歷險的神祕。我們讀偵探小說，作品裡常常出現偽裝人物，讓我們聯想起許許多多恐怖的事情。我便想體驗一下，所以才戴上了這縷假鬍子。為了使人不小瞧我，我就扮做巴黎的一位記者。我遊蕩了一個禮拜。昨天晚上，幸運地結識了一位從里昂來的記者。今天早上聽說安卜呂美西出了凶殺案，他就請我和他一起，租了一輛汽車到這兒來了。」

　　勃脫萊的一番話，態度真誠直率，夾有一些天真，讓人感到有些魅力。費葉爾先生聽完以後，表情雖說仍很嚴肅，但內心卻增加了幾分快意。

　　他語調溫和地說道：「這麼說，你對加入這次偵查，心滿意足啦？」

　　「太刺激了！有生以來我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這案子太讓人興奮了。」

　　「一點不錯，這些曲折神祕的情節對你是夠刺激的。」

　　「多麼引人入勝的情節，法官大人！瞧見一件件出乎意外的事冷不防蹦出來，彼此交錯，互相抵觸，然後漸漸露出可能包含的真相，這時我便熱血沸騰，坐立不安。」

　　「可能露出的真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年輕人！或許祕密就在你手裡？」

　　「啊，沒有的事。」勃脫萊趕忙嘻笑著答道，「那是……關於一些情況，我感到是不是應該講點看法；而另一些都是明擺著的事，因此理所應當……得出結果。」

　　「呵？的確很新鮮，我很想聽聽你的見解。你知道，很糟糕，到了現在，我連一點線索也沒找到。」

　　「法官先生，這完全在於您沒有騰出時間去琢磨。主要是琢磨。能說明問題的就是事件本身。這種看法您同意嗎？其他還很難說，從這幾條筆錄，我已經看出眉目了。」

　　「好極了！假如我問你，客廳裡的什麼東西被盜了？」

　　「我能回答。」

　　「好得很！您比房主知道得還多。日斯菲爾先生清點了物品，但他已經知道房間裡少了一個書櫃和一尊塑像，其他的人卻沒發現。那好，你能告訴我凶手是誰嗎？」

　　「可以，我知道他的名字。」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代理檢察長和記者往前湊了湊，日斯菲爾伯爵和兩位小姐也專注地聽著，勃脫萊鎮定自若的態度和十足的自信心令他們感到吃驚。

　　「你知道凶手叫什麼？」

　　「當然。」

　　「或許你也知道他在哪兒？」

　　「沒錯。」

　　費葉爾先生捏著雙手說道：「好兆頭！抓到這名盜賊是我畢生最大的殊榮！很好，現在你就把這令人關注的祕密向我們公開吧？」

　　「現在，啊……，假使您沒有異議，請再等一兩個小時，待我觀察完您的全部調查工作。」

　　「不必了，馬上講，小夥子……」

　　此時，在旁始終盯著勃脫萊的蕾夢蒂小姐走了過來，對預審法官說道：「法官先生……」

　　「您有事，小姐？」

　　蕾夢蒂盯著勃脫萊，稍事猶豫，然後對法官說：「請您詢問一下這位先生，昨天他在小門外的坑窪路上走來走去，為了什麼？」

　　戲劇性的場面出現了，勃脫萊顯得十分尷尬。

　　「您是說我？小姐！我？昨天您瞧見我了？」

　　蕾夢蒂緊盯著他不放，意志堅定地思考著。她用沉穩的口吻說道：「昨天下午四點鐘，我經過林子時，碰到一位年輕人，外表和穿著與這位先生沒有不同，嘴上也掛著一縷同樣的鬍子……他一看見我就想溜走……」

　　「那會是我？」

　　「我還不能完全斷定。我記得不太清楚了。不過……可是，我發現……怎麼會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呢？……」

　　費葉爾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剛才一個盜賊的同夥已經欺騙了他，現在這個中學生又在愚弄他，「先生，您有什麼要說明的嗎？」

　　「此事不足掛齒，這位小姐一定搞錯了。昨天下午四點，我在芙耳城。」

　　「說話要講證據。無論如何，事情有了新的進展。警長，叫你的人來服侍這位先生吧。」

　　勃脫萊面帶慍色，很不高興。

　　「多長時間？」

　　「把情況搞清楚再說。」

　　「法官先生，我請求您盡快把情況搞清楚……」

　　「幹嘛？」

　　「我父年事已高，我倆相依為命……我不想讓我父親為我擔心。」

　　費葉爾先生心中不快，他覺得又聽到了戲劇舞臺上的聲調。不過，他還是答應了。

　　「今天晚上，最遲明天早上，我就會搞清情況。」

　　傍晚，法官再次進入修道院，查看廢墟。這裡已經被封鎖起來。他頗費力氣地把這個地方劃分成幾塊，親自帶領手下一塊一塊地檢查。

　　天色漸黑，仍然沒有發現什麼，費葉爾對湧進來的一群記者說：「先生們，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我們曾斷定受傷的逃犯就在這裡，就在我們周圍，但現在還沒找到。換一種說法，他可能已經逃走了，讓我們在外面把他緝拿歸案吧。」

　　為了不放過一個可疑之處，他和警長再次搜查了兩個客廳、花園以及整個城堡。

　　在掌握了必要的資料以後，他便和代理檢察長一起回迪厄普去了。

　　天黑了下來，小客廳的門緊關著，達發爾的屍體已經移到另外一間房子裡，由蘇姍和蕾夢蒂帶著本地兩名婦女看守。樓下，勃脫萊在警察的密切看管下，坐在祈禱室的長凳子上打著瞌睡。外面，警察、農場主和二十幾個農民圍聚在牆邊的廢墟周圍。

　　到了十一點鐘，四周一片平靜。又過了十分鐘，城堡的一邊響起了一聲槍響。

　　「注意啦！」警長叫道，「富希埃和勒咖伲兩人留下，其餘的人快走！」人們向城堡左前方跑去。夜色中，只見一個人影一閃，接著又是一聲槍響，人們尋聲而去，差不多到了農場邊上。眾人排著隊，走到果園的籬笆牆旁邊。就在這時，農場民房右側，突然竄起一股火苗，熊熊的火舌沖天而起，穀倉裡的乾柴被人點燃了。

　　「這群王八蛋！」蓋威雍警長怒罵道，「盜賊在放火，弟兄們，趕快追，他們跑不了。」

　　風助火勢，大火撲向民房。人們撲向烈火，投入救火工作。日斯菲爾先生趕到火場，號召人們全力救火，並提出有功受獎。將近半夜兩點，大火才被撲滅，再想抓到罪犯已經成了空話。

　　「等天亮再調查放火一事，」警長說道，「他們一定會留下把柄……跑不掉的！」

　　「我很想弄清失火原因，」日斯菲爾伯爵說道，「縱火燒草，為什麼？」

　　「伯爵先生，您想知道什麼原因，請隨我來，或許我可以告訴您。」

　　眾人來到修道院的廢墟旁，警長叫道：「勒咖伲！富希埃！」

　　沒有人回答。警察開始搜索，尋找兩個留下警戒的同伴，最後在小門進口的地方找到了他倆。兩人手腳被捆著，眼睛被布蒙住，嘴也被布堵上了，橫臥在地上。

　　「伯爵先生，」警長見到眼前的情景，禁不注念叨道，「咱們像孩子樣受騙了。」

　　「怎麼回事？」

　　「槍聲，突然襲擊，縱火，他們把我們引入早就設下的圈套裡，明明在東邊，卻讓咱們跑到西邊，調動咱們來回跑，又把咱們的警衛人員捆起來，問題就解決了。」

　　「解決了什麼問題？」

　　「救走了受傷的同夥呵，真喪氣！」

　　「太荒唐了，你認為是這樣？」

　　「啊，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十分鐘前，我就料到這手了，只不過，嘿，我太笨了，沒有提前採取措施，不然早把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蓋威雍警長憤怒地敲打著自己：「真是，挨刀的，他們從哪兒溜走的？從哪兒把那傢伙救走的？那個惡棍會躲在什麼地方呢？嘿，我們用了一整天功夫，把這裡都快踏平了。逃犯怎麼會藏在草叢裡呢？他受了傷呀。這不是在變戲法嗎！」

　　蓋威雍警長疑惑不解。破曉，眾人來到關著勃脫萊的祈禱室，才發現這個年輕人也不見了。看守躺在一把椅子上，身旁放著一個瓶頸很長、肚子很大的玻璃瓶，還有兩隻杯子。一隻杯子裡有些白色粉末。

　　經過化驗，證實了勃脫萊給看守服用過麻醉品，然後從兩米多高的一扇窗戶逃走。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不把看守當做梯凳是無法從這裡跳出窗戶的。

第二章　冒名記者

　　據《大眾報》晚間新聞：無法無天的強盜劫持了臘特耳醫生。本報正在排印，收到一條要聞。由於它駭人聽聞，所以無法斷定它的真實性。現公布如下，是否可信，本社不負責任。

　　昨天晚上，著名外科博士臘特耳醫生，帶著自己的夫人和女兒，在法蘭西喜劇院觀看海耳納妮演出。十點鐘前後，當第三幕歌劇剛剛開始的時候，有人破門而入，闖進他的包廂。一個紳士帶著兩個隨從，向醫生行禮後，開始交談。他的嗓門很高，臘特耳夫人在一旁聽得清清楚楚：「醫生，有件要緊事求求您，請您一定幫幫忙。」

　　「您是何人，先生？」

　　「我是警察分局局長泰乍爾先生。我接到上級的命令，接您去巴黎警察局，狄督夷先生在那裡等您。」

　　「只是，這……」

　　「您不用解釋了，醫生，我求您了。您也不必再幹什麼，不然會發生悲劇。我們悄悄走，不要驚動其他人。我向您擔保，演出沒完，您就回來了。」

　　醫生跟著幾個人走了。演出結束時，他還沒回來。

　　臘特耳夫人非常著急，去警察局打聽情況，她見到了真的分局局長泰乍爾先生。

　　夫人這才察覺，接走她丈夫的是幾個騙子。

　　經過初步確認，他們把醫生帶上一輛小汽車，向協和廣場開去。

　　本報將陸續向大家介紹這件離奇的冒險案。

　　事情雖然聳人聽聞，但它是真實的。不久，案情被查清了。《大眾報》在午間新聞版上，公布了這則消息，同時用一段文字敘述了事件的戲劇性結果。

　　事件的結果及其初探，今早九點，臘特耳先生坐著汽車，來到杜壘路七十八號，車到門口便離去了。杜壘路七十八號，是臘特耳先生的診所，每天這個鐘點，他到這裡上班。

　　本報記者趕去採訪時，正遇上醫生與警察局局長會面。即使這樣，他們仍請我們一同就座。

　　「我要告訴報社的，」醫生回答道，「那三個人對我很友好，非常有禮貌。他們舉止文雅，聰明過人，口才超眾，在途中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上用了多長時間？」

　　「大概四個小時。」

　　「去哪兒了，為了什麼？」

　　「我見到一個傷員，傷勢不輕，當場決定動手術。」

　　「手術情況如何？」

　　「很順利。但我不能擔保他不殘廢。假如在這兒，我有十分的把握。可是，那裡的環境……」

　　「環境很差嗎？」

　　「相當差，在一個旅館的房間裡，應當說根本無法動手術。」

　　「那麼，他是怎樣擺脫危險的？」

　　「太不可思議了，那人體格非常強壯。」

　　「您是否可以仔細講講這位古怪病人的情況？」

　　「不行。我已經答應他們了，我為小診所掙了一萬法郎的酬金，要是我不守信用，這筆錢會不翼而飛的。」

　　「不會吧！你還這麼信任他們？」

　　「當然，我完全信任。我看他們都很認真。」

　　以上是醫生向我們披露的情況。

　　據警察局消息，醫生沒有向局長說明為傷員動手術的具體地點，也沒有講述汽車所走路線的具體情況。要想了解真實情況，目前還不太容易。

　　報社記者認為揭開這個謎很困難，可是有頭腦的人，會把這件事與前天發生的、許多報紙都刊載了的、安卜呂美西城堡案連繫起來。受傷的罪犯逃逸，醫生被劫持，兩者間的偶合顯然引人注目。

　　並且，經過確認，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騎自行車逃走的假司機，他的行蹤在十五公里外的阿耳克樹林被發現。他跑到那裡之後，把自行車扔進路旁溝裡，然後來到尼搞拉村，在村裡發了封電報：

　　巴黎，四十五局，Ａ．Ｌ．Ｎ病人危險，必須馬上動手術，請從十四號公路送一名醫生來。

　　這是鐵的證據。

　　巴黎的同黨收到電報以後，馬上採取了行動。晚上十點鐘，他們領著醫生經過十四號公路，到達迪厄埔。在此期間，強盜們縱火，乘機救走了他們的首領，把他送進一家旅館。半夜兩點鐘，醫生來了，當即給他動了手術。

　　所有這一切，都沒什麼可懷疑的。賈尼麻檢察長和偵探甫浪仿，從巴黎專程趕來，對前天夜裡，在棚上於、穀耳乃、夫耳茹，以及迪厄埔和安卜呂美西之間的公路上駛過的一輛汽車，作了行跡檢查，發現汽車開到城堡半里地之外，就銷聲匿跡了。可是，在花園小門附近和廢墟旁卻發現了許多腳印。

　　賈尼麻認為，小門上的鎖被人撬開過。

　　至此，情況已經昭然若揭。當務之急是要找到醫生所說的那家旅館。此事對經驗豐富、毅力頑強的賈尼麻來說，相當容易。當地的旅館不多，而且受傷的犯人傷勢不輕，可以斷定就在安卜呂美西附近。賈尼麻帶著警長出發了，他們找遍了五百、一千、一千五百公尺以內所有的旅館，出人意外，根本就沒有傷員的任何行跡。

　　賈尼麻沒有停下來。禮拜六晚上，他在城堡寄宿，打算明天親去調查。禮拜一早上，巡警告訴他，昨天夜裡，發現有個人在圍牆外坑窪小路上一閃就不見了。會是他的同夥來打探消息嗎？難道強盜頭子還在修道院裡嗎？

　　晚上，賈尼麻集合了一個班的警察，讓他們公開地向農莊走去，他和甫浪仿，則隱藏在圍牆外面的小門邊上。

　　將近半夜，林子裡跑出一個人，飛快地從他們當中穿過，走入小門，摸進花園。

　　他在廢墟旁，足足盤桓了三個鐘頭。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爬上破柱子，一會兒站上好半天。最後，他又返回小門，從兩人中間走過。

　　賈尼麻猛地抓住他的脖領，甫浪仿順勢將他抱住。他沒抵抗，順從地讓他們銬上手，然後被帶進城堡。審問期間，他聲明與他們無關，只想見預審法官。

　　這樣，他們把他關進自己中間的臥室，緊緊地捆在床腿上。

　　禮拜一上午九點，費葉爾先生剛到，賈尼麻就通知他抓到一名犯人。原來犯人就是勃脫萊。

　　「勃脫萊先生，」費葉爾先生一邊高興地叫著，一邊伸出雙臂，「好個意想不到的收獲，沒料到咱們又見面了！檢察長先生，請允許我為您引見一下，咱們出色的偵探又來為咱們效力啦。上松德薩夷公立中學文法班學生，勃脫萊先生。」

　　賈尼麻有點不知所措。勃脫萊就像面對同事那樣，向賈尼麻行個禮。然後對費葉爾先生說：「預審法官先生，或許您已經掌握了我的真實資料？」

　　「沒錯！第一，蕾夢蒂小姐認為在坑窪小路上見過你，而你當時在芙耳。樂。洛思。我自信，會抓住那個跟你相像的人。第二，你的確是文法班的學生勃脫萊。學習努力，品學兼優。你父親在外省，每個月你都去見他的代理人卑爾諾先生。他對你非常欣賞。」

　　「因此……」

　　「因此你自由了。」

　　「完全自由？」

　　「完全自由。喔！只是，你明白，我無法隨便放走一位先生，這位先生給人服了麻藥，然後跳窗而去，接著又在私人住宅裡當場被捕。你得將功補過，滿足我個很小的附帶條件。」

　　「您說吧。」

　　「很好，把我們上次沒說完的話說完。跟我說說，偵查工作進展如何？自由了兩天，應該有點收獲了。」

　　賈尼麻聽完這番話，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他打算出去，被法官叫住：「等等，檢察長先生，您的辦公地點就在這兒，我向你保證，勃脫萊先生要說的話，很有價值。據我調查，勃脫萊先生在上松德薩夷中學，享有觀察家的聲譽。他可以洞察一切，同學們把他當作你的對手，把他同福爾摩斯相提並論。」

　　「毫無疑問！」賈尼麻譏諷道。法官接著說：「好極了。學生裡有人在信中這樣寫道：『假如勃脫萊提到他深通某事，你要堅信他不會有絲毫虛假，他的話可以視為真理。』」

　　「勃脫萊先生，機不可失，跟我們談談事情真象，來證明同學們對你的信賴吧。」

　　勃脫萊聽完，微微一笑，答道：「預審法官先生，您把話說得太嚴重了，您在戲弄天真無知的學生，他們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您說的不錯，我無法滿足供您開心的資料。」

　　「照此看來，勃脫萊先生，您不了解情況。」

　　「不了解。乾脆說全不知道。我不能只把兩三點認為比較有把握的資料，當作全部情況，而且，我也可以說，這點兒情況，你也遇見過。」

　　「就是說？」

　　「就是說東西被盜。」

　　「噢！你也知道東西被盜。」

　　「是的，沒什麼值得懷疑的。一開始我就分析過，所以我認為弄清這點事不難。」

　　「真不難？」

　　「對，不難！只不過作個推斷罷了。」

　　「不必再幹別的了？」

　　「不必了。」

　　「推斷什麼呢？」

　　「很好辦，不費事。一則，東西被盜。正像兩位小姐所說的，她們親眼目睹兩人帶出過東西。」

　　「被盜的東西。」

　　「二則，什麼也沒丟，日斯菲爾先生認定了這一點。對此他比誰都再清楚不過了。」

　　「什麼也沒丟。」

　　「兩種說法只能得出下述結果：如果東西被盜和什麼也沒丟同時存在，那麼，讓人盜走的東西，一定被類似的東西調了包。或許這話說過頭了，畢竟是主觀推斷，沒有進一步確認。首先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仔細查核之後，才能得出正確結論。」

　　「很好……很好……」預審法官悄聲說道，顯得興致很高。

　　「可是，」勃脫萊接著說，「強盜打算把客廳裡的什麼東西偷走呢？只有兩樣：一是地毯。它丟不了，地毯年代已久，沒法複製，造假的東西很容易被識破。二是四幅盧兵思的油畫。」

　　「如何？」

　　「牆上掛著的四幅盧兵思油畫是假的。」

　　「哪能呀！」

　　「沒錯！我的主觀判斷錯不了。可惜無法挽回了。」

　　「我再重複一次，他們辦不到。」

　　「預審法官先生，大約一年前，一個叫夏菩乃的小夥子，來到安卜呂美西城堡，打算臨摹盧兵思的油畫。日斯菲爾先生答應了他。夏菩乃在客廳裡，一天到晚，整整工作了五個月時間。如今，掛在牆上框子裡的、包巴狄亞侯爵送給他外甥日斯菲爾先生的四幅真作，被他所臨摹的作品取代了。」

　　「你有憑據嗎？」

　　「我沒憑據。臨摹品就是臨摹品，我根本不想去驗證它。」

　　費葉爾先生和賈尼麻相視無言，臉上露出驚歎的神色。

　　檢察長不打算走了。預審法官悄聲道：「最好聽聽日斯菲爾先生的看法。」

　　賈尼麻贊同道：「是的，聽聽他的看法。」

　　他們叫人把伯爵喚到客廳。

　　年輕的文法班小夥子取得了當然的成功，使得眼前這兩位專家，也不能不重視他的推斷。在外人看來，這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勃脫萊卻滿不在乎，因為這點兒小事，不過填補點兒自尊心罷了。他面帶微笑地等著，臉上毫無嘲諷的表情。

　　日斯菲爾先生來到客廳。

　　「伯爵先生，」預審法官對他說道，「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了意外情況，現在還不敢斷定是怎麼回事，或許……我認為，或許……盜賊來這兒，就是為了盜走盧兵思的四幅油畫。一年前，有個名叫夏菩乃的畫家臨摹了這些畫。也許，他用複製品把它們換走了，請你確認一下，我們打算弄清它的真偽。」

　　伯爵有點不快，但沒表露，他看了看勃脫萊和費葉爾先生，快步走到油畫跟前，說道：「預審法官先生，我本來不想讓人知道，既然辦不到了，我就照直說吧：這些畫都是假的。」

　　「早清楚了？」

　　「從一開始我就清楚了。」

　　「幹嘛不講出來呢？」

　　「收藏藝術品的人，從不急於公布，不管東西是不是真的。」

　　「這是找回原作的唯一辦法嗎？」

　　「還有好辦法。」

　　「你指什麼？」

　　「不對外張揚，免得嚇走盜賊，當他們無法處理這些畫時，我就用錢贖回來。」

　　「怎麼告訴他們呢？」

　　伯爵沒回答。勃脫萊接下去說道：「在《天天新聞》或《早報》上發個啟事：本人打算用錢買回自己的名畫。」

　　伯爵點點頭。

　　這就再次表明，小夥子的機敏勁兒超過長輩。費葉爾先生並不計較個人得失。

　　「噢！多好的眼力，多聰明的推斷！尊敬的先生，眼下我更信服了，你的同學們說得不錯。照這樣幹下去，賈尼麻先生和我就該退休了。」

　　「咳，不值一提。」

　　「依你看，難題還在後面？我想起來了，咱們第一次見面時，好像你還知道不少別的情況。如果我沒記錯，你清楚凶手的名字。」

　　「沒錯。」

　　「是誰把達發爾殺害了？殺人犯是死是活？藏哪兒去了？」

　　「法官先生，咱倆有了誤解，準確說，是你對事情誤解了，一開始就誤解了。凶手與逃犯，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你說什麼？」費葉爾先生驚叫道，「日斯菲爾先生在小客廳見過、並且跟他打鬥過的那個人，兩位小姐在大客廳見到過、蕾夢蒂小姐用槍把他擊倒在花園裡、一直被我們追捕的那個人，難道不是殺死達發爾的凶手嗎？」

　　「不是的。」

　　「這麼說，兩位小姐到達之前，第三個同黨的行蹤被你找到了？」

　　「沒找到。」

　　「太叫我費解了，是誰把達發爾謀害了？」

　　「他被……」

　　勃脫萊閉起嘴，思考片刻，隨後又說：「說出此人之前，有必要先講講我調查的情況，事情的過程清楚，謀殺的動機明白，否則，話一出口，你們會覺得荒唐。然而，它並不荒唐。有個非常重要的細節，沒有引起大家足夠的注意。達發爾遇害時，全身穿著制服，腳上套著高腰皮鞋，跟白天的穿著一樣。但是，凶殺案是在凌晨四點發生的。」

　　「是的，很不正常，我也注意到了。」法官說道，「日斯菲爾先生跟我解釋過，達發爾經常工作到深夜。」

　　「傭人們的說法正好相反，他每天很早就睡了。就算他沒睡，幹嘛要把自己的床弄亂，讓人以為他早睡了？就算是早睡了，聽見響動，幹嘛要用很多時間，把自己打扮得俐俐落落呢？何不穿件衣服就行了呢？那天你們吃午飯時，我查看了他的臥室，在他床下找到了他的拖鞋。幹嘛不穿拖鞋，非要穿上沉重的鐵釘高腰皮鞋呢？」

　　「話雖這樣說，可我仍然瞧不出……」

　　「話說到此，你能瞧見的只是一些反常現象。在我知道了臨摹盧兵思油畫的夏菩乃，是達發爾引見給伯爵的以後，這些情況加深了我的猜疑。」

　　「這能說明什麼？」法官先生問。

　　「可以得出結論：達發爾和夏菩乃勾結在一起了。現在只差一步了。我們談論以後，我走完了這一步。」

　　「我覺得走得快了點兒。」

　　「我知道你想要證據。我在達發爾的臥室裡，從他寫字用的夾板上，找到一張經過轉印的吸墨紙，上面印有一個地址：巴黎，四十五局，Ａ．Ｌ．Ｎ．。第二天，大家又找到假司機在尼搞拉村發出的電報，也用了這個地址：四十五局，Ａ．Ｌ．Ｎ．。憑此而言，達發爾跟盜竊油畫的集團有關係。」。

　　費葉爾先生沒有表示反對。

　　「可以說有關係，那又如何呢？」

　　「那就好辦了，既然他們是一夥的，逃走的那個人不可能殺害達發爾。」

　　「為什麼？」

　　「預審法官先生，您是不是還記著，當日斯菲爾先生從昏迷狀態中恢復知覺時說過的第一句話，此話由蘇姍小姐錄供在案：『我沒事……達發爾呢？他活著嗎？』我再請您把日斯菲爾先生錄供在案的、遭到襲擊時講的話，對比一下。他說：『那人向我衝過來，一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昏過去了。』達發爾先生被砍時，日斯菲爾先生已經昏迷了，為什麼會在醒來時，先問達發爾先生的死活呢？」

　　勃脫萊打算一口氣把話說完，根本不想讓人回答，也不讓人插嘴。

　　「所以，可以說是達發爾把三個強盜帶進客廳的。他跟盜賊頭頭待一塊時，聽見小客廳裡有響動。達發爾拉開門，日斯菲爾先生正好出來，他便舉刀劈去。日斯菲爾先生奪刀反捅，然後被人一拳打倒在地。打他的人，正是幾分鐘後兩位小姐看見的人。」

　　費葉爾先生和檢察長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賈尼麻暗自點頭，表情有點不自然。

　　法官問道：「伯爵先生，我能相信這種說法嗎？」

　　日斯菲爾先生沒反應。

　　「伯爵先生，您的無言使我們覺得……」

　　日斯菲爾先生非常肯定地說道：「一點不錯。」

　　法官驚呼道：「什麼，我弄不懂，你幹嘛要跟法律開玩笑？幹嘛不說是正當防衛呢？」

　　「二十多年了，」日斯菲爾先生說道，「達發爾工作從來沒離開過我，我非常信任他。他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清楚他為什麼要背叛我，是什麼邪念驅使他這樣幹的，如今他背叛了我。我又不能不講以往的交情，我不打算把他背叛我的行為公諸於世。」

　　「你不打算，那是另一回事。但你必須……」

　　「我不贊同您的看法，預審法官先生。本案沒有無辜者被牽連進來，因此，我有權利不去指控既當了罪犯又成了受害的人。他死了，所以我認為，他用死抵消了他應受到的懲罰。」

　　「不過眼下，伯爵先生，既然情況已被披露，你該說了。」

　　「是的。我有他寫給同夥的兩封信，在他剛死幾分鐘以後，從他的皮夾裡發現的。」

　　「上面寫了作案動機嗎？」

　　「迪厄埔，臘巴耳大街十八號，住著一位叫作威爾蒂艾的夫人。達發爾跟她認識了兩年。為了給她弄錢，他開始行竊。」

　　所有情況都十分明了，疑團將要解開。

　　日斯菲爾轉身對勃脫萊說道：「請接著說吧。」

　　「啊！」勃脫萊愉快地說道，「差不多沒什麼要講的了。」

　　「受傷的逃犯跑哪兒去了？」

　　「他，預審法官先生，您了解的跟我一樣，您到修道院草坪上查看過他的蹤跡……您是清楚的……」

　　「是的，我清楚。可是，過後讓人救走啦。眼下我要幹的，必須找到那家旅館……」

　　勃脫萊縱聲大笑道：「旅館！哪來的什麼旅館！不過是為遮人耳目、擺脫法警，玩的一個花樣罷了。一個非常靈巧的花樣，因為它很起作用。」

　　「但是，據臘特耳醫生說……」

　　「啊，麻煩就在這兒。」勃脫萊堅信地高聲道，「臘特耳醫生是講過，但他的話不可信。臘特耳醫生所講的，不過是他經歷中的一些小事，而且含混不清，他不想講出詳細情況，怕有礙傷員的安全。為此，他把大家的關注轉移到一家旅館上。您應該清楚，他提供給我們那家旅館的名子，不過是轉達他人的意見而已。他受人驅使才這樣做的，不然，他也會遭到不幸的打擊。他有妻室，有女兒，他疼愛她們，因此必須服從那夥人。他覺得他們很強大。所以向您傳遞了確切的信息。」

　　「確切到了沒處尋找這家旅館。」

　　「確切到了使您毫不懷疑它的可靠性，而到處尋找那家旅館。您的眼睛跟著它轉，不再去關注那個傷員可能藏身的唯一處所，被蕾夢蒂小姐開槍打傷以後，從沒離開過的、也沒有辦法離開的祕密地點。他像頭怪獸一樣，鑽進了那個洞穴。」

　　「怪獸！鑽到哪兒去了？」

　　「就在修道院的廢墟裡。」

　　「哪還有什麼廢墟，不過是幾個牆垛、幾根破柱子。」

　　「預審法官先生，他就在那兒。」勃脫萊大聲說道，「你必須去那裡找，不要再去其他地方。只有去那兒，才能找到亞森．羅蘋！」

　　這個響亮的名字一出口，隨後是一陣沉默。亞森．羅蘋，這個江洋大盜，大冒險家，他會是敗走的敵人？他並沒有拋頭露面呀。難道幾天來，苦苦尋找的就是他？

　　對預審法官來說，抓到亞森．羅蘋，的確是個升官發財、享受富貴的好機會！賈尼麻卻沒反應。

　　勃脫萊轉身對他說道：「您是否贊成我的看法，檢察長先生？」

　　「是的！」

　　「您從沒想過他就是本案的主謀？」

　　「從沒想過，證據就是這樣！亞森．羅蘋的做法跟別人不一樣，就好像每個人的長相都不一樣。不仔細觀察，是不會察覺的。」

　　「可信嗎……可信嗎……」費葉爾先生念叨著。

　　「可信，絕對可信！」年輕人說道，「別的先放一邊。別看小東西不起眼，這可是他們聯絡用的字母。Ａ．Ｌ．Ｎ，Ａ是羅蘋名字的起首字母，Ｌ．Ｎ．是羅蘋的首尾兩個字母。」

　　「呵，好眼力，」賈尼麻說道，「小夥子了不起，我賈尼麻算服了。」

　　說得勃脫萊臉刷地一下子紅了，他握緊檢察長伸過來的手。

　　三人一起走上平臺，向修道院的廢墟走去。費葉爾先生嘮叨著：「這麼說，他沒逃掉。」

　　「沒有。」勃脫萊說道，語調顯得很低，「他從跌倒的第一分鐘開始，就沒離開那兒。照邏輯推理和實際情況講，他想跑，一定會被蕾夢蒂小姐和另外兩個傭人發現。」

　　「你的根據呢？」

　　「根據，送信的同夥就是根據。那天晚上，那個假扮司機的人，送你到這兒的。」

　　「把物證鴨舌帽取走？」

　　「是的。而且，他還要了解現場情況，弄清頭頭的狀況。」

　　「他弄清了？」

　　「我認為弄清了。他熟悉那裡的藏身地，弄清了頭頭的處境危險，因此非常緊張，貿然寫下了威脅我們的話：『主人一旦死去，小姐必定遭殃。』」

　　「他的同夥不打算救他出去嗎？」

　　「幾時出去？您的部下從來沒離開過廢墟。何況該把他往哪兒送呢？頂多送出幾百公尺，一個將死的人如何經得起長途跋涉呢……不然，早讓你抓住了。因此我可以說，他沒逃走。他的同夥，是不會把他從最安全的地方帶走的。就在警察趕去滅火時，他們把醫生帶來了。」

　　「可是，他靠什麼活著呢，沒有食物，沒有水，活不了幾天。」

　　「我不知道……也不好說……但是，我向你保證，他就在那兒。他不會不在那兒。對此，我堅信不疑，就像我看見他、摸到他那樣，他肯定在那兒！」

　　他舉起一個手指，衝著廢墟，在空中劃著圓圈，越劃越小，最後指向一點。身後的兩個人，順著他的手指，仰首觀望，眼睛裡流露出熾熱的光芒，不禁全身顫動。

　　他們去尋找那個點，被他的信心所打動，對他的話堅信不疑。可以肯定，亞森．羅蘋就在那裡。無論是道理還是事實，都很明確，兩人沒什麼可懷疑的。這位名聞天下的江洋大盜，孤立無援，正精力枯竭地躺在那個黑暗的洞穴裡，令人感到震驚和悲涼。

　　「假如他死了？」費葉爾先生悄聲說。

　　「假如他死了，」勃脫萊說道，「假如他的手下確認他真死了，可能會引起恐怖行動。啊，法官先生，您應該馬上去關注蕾夢蒂小姐的人身安全。」

　　勃脫萊一天休假結束了，幾分鐘之後，他將動身回迪厄埔。雖經費葉爾先生不斷懇求，他還是不得不把這位很有能力的幫手放走。五點鐘，勃脫萊回到巴黎。八點，他跟同學們一起走進上松中學。

　　在安卜呂美西的廢墟上，賈尼麻經過仔細尋查，終因一無所獲而罷手。當天晚上，他倆坐上特快列車離開這裡。賈尼麻先生剛踏進家門，就看到一封信：檢察長先生：晚上得空，我又整理了點兒資料，希望您喜歡。

　　一年來，亞森．羅蘋一直住在巴黎，化名為弗德列科思。人們在閱讀報紙的社交欄目或體育專欄時，常會讀到他的化名。他四處遊蕩，很少在家。有時去孟加拉捕獵老虎，有時去西伯利亞捕捉北極狐。有人講他在幹事業，可又沒法確定他到底幹的是什麼事業。

　　目前他的地址是：馬耳博夫路三十六號。注意，馬耳博夫路就在四十五號郵局附近。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就是安卜呂美西修道院出事的前一天，從那時起，弗德列科思便渺無音信了。

　　檢察長先生，謝謝您對我一片真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勃脫萊又及：以上向您提供的資料，我沒費很多時間。出事那天上午，費葉爾先生同幾位名人談論看法時，我打算看看逃犯留下的鴨舌帽，當時，假司機還沒把它換走。

　　我記住了帽商的名字，按照這個線索，弄清了帽子的買主和他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賈尼麻找到馬耳博夫路三十六號。他問了問門房，然後走進公寓一層右邊的房間。他檢查了壁爐，裡面有些灰碳，別無它物。因為四天前，房主的兩個朋友來過這裡，把與他們有關的字。據都燒毀了。賈尼麻剛想走，正好遇上郵差，他為弗德列科思先生送來一封信。下午，檢察院索取了這封信。信用英文寫的，上面蓋著美國郵戳。

　　先生：我向您的代理人作出明確答覆。一旦把日斯菲爾先生的四幅油畫弄到手，請馬上按約定辦法運出，如果可能，也請把其他東西也一同捎上。但是我無法預料您是否辦得到。

　　我遇到點意外情況，不得不外出。我會和這封信一起抵達那裡。請到大旅社面唔。

　　　哈靈敦

　　當日，賈尼麻迅速發出逮捕證，把美國公民哈靈敦先生關進了拘留所，指控他犯有窩藏罪和同謀罪。

　　就這樣，二十四小時之內，在一個十七歲孩子的驚人點撥下，謎團被解開了，大家的思想明朗了，一個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很容易地解決了。二十四小時之內，犯罪集團解救頭頭的企圖，頃刻之間化為泡影。這些人亂成一團，受傷將死的亞森．羅蘋，即將被捕歸案。大家掌握了他的化名和在巴黎的地址，第一次把他精心編織的把戲識破了，不等把戲演完，它就流產了。

　　這件事成了頭號新聞，引起社會轟動，引起公眾的興趣和對年輕人的欽佩。那位同行的《里昂日報》記者，第一個發表了一篇精采的文章──年輕的文法班學生答記者問。文章極其生動地描寫了他那溫文爾雅的風度、天生的魅力和堅韌不拔的信念。賈尼麻和費葉爾先生，丟掉了傲慢的職業作風，沉浸在極度興奮之中，無意中把情況透露出來。這樣，公眾對勃脫萊在全部案情中發揮的作用，有了徹底的了解。原來是他幹的，成績應當屬於他。

　　人們情緒高漲。一夜之間，勃脫萊變成了英雄。人們成群結伴，蜂擁而至，向他們新的崇拜者，詢問案情細節。記者們來到上松德薩夷中學，等待學校放學，向同學們盤問勃脫萊從前和現在的各種情況。司法機關要用很長時間才能解決的複雜案件，他僅從報紙上收集了一些資料，然後進行邏輯推理，不斷突破困難。就這樣，人們從學生中間，知道了這位與福爾摩斯並駕齊驅的人物。同學們向勃脫萊提出一些繞彎的難題，把它當成課後娛樂。對他靈活運用演繹推理、探究高深問題作出的精闢分析，同學們佩服之至。商店老板若歷思被拘留的十天前，勃脫萊就曾提出，調查要從那把名傘開始；聖．科盧事件一發生，他便看出，凶手就是門房。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學生中間傳閱的那本小書，此書由勃脫萊署名，一共列印裝訂了十冊。書名是《亞森．羅蘋慣用的特殊手段》。他在書裡把英國人的風趣和法國人的譏諷加以連繫對照。

　　勃脫萊對亞森．羅蘋的各次冒險行為，在書中進行了深入細緻的研究，把這個江洋大盜慣用的手段，全部暴露在讀者面前。書中講到亞森．羅蘋怎樣使用機械，怎樣巧設圈套，明偷暗盜，運用詭計進行敲詐，在報刊上發表信函等。書中還提到，他如何向受害人套取供詞、讓受害人掉進陷阱、威逼就範所採用的各種手段。

　　書中的評析非常深刻，擊中要害，生動有趣，譏諷自然卻又嚴肅，使眾多的起鬨者變成他的崇拜者，把他們對亞森．羅蘋的熱情，轉到了勃脫萊身上。人們斷言，在兩人的拚鬥中，年輕的文法班學生勃脫萊必將取得勝利。

　　但是，他能取得勝利嗎？費葉爾先生和巴黎檢察院仍持幾點疑問。因為哈靈敦先生的身分還沒確定，說他是亞森．羅蘋集團一員，沒有確鑿證據。哈靈敦始終一字不吐。更加不妙的是，那封信經過驗證，不是他的筆跡。掌握的資料只有：一位名叫哈靈敦的先生，手提旅行包，皮夾子裡裝滿了錢，去大旅館寄宿。此外，費葉爾先生在迪厄埔，面對勃脫萊給他帶來的收獲，不知如何是好。

　　事發前，蕾夢蒂小姐發現與勃脫萊相像的人，至今仍沒著落。四張盧兵思的油畫，是如何被竊走的，這批畫究竟在誰的手裡，搬運油畫的汽車，夜裡開到哪兒去了，都是不解之謎。

　　在侶那斯、葉威爾、伊佛朵，找到了汽車行駛的痕跡。在得柯貝克昂戈公路上，聽說一大早有輛汽車乘上船過了塞納河。通過確認，過河的是一輛敞篷汽車，根本裝不下四張大畫，不然，早被船上的人察覺了。或許就是這輛汽車，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四幅畫藏到哪兒去了？

　　費葉爾先生無法找到問題的答案。他幾乎天天去長方形的廢墟裡閒逛，指點部下尋找快死的亞森．羅蘋藏身地。如果照勃脫萊的說法去做，就要排除一個無形的障礙，然而這位高明的法官，根本不打算這麼幹。

　　沒辦法，大家又想起勃脫萊，只有他才能揭開神祕的面紗。他走了，面紗層層堆積，而且越來越厚。難道他的熱情消失了？已經取得了初步成績，若再接再厲，勝利在望嘛！

　　《大眾報》的一位記者，借勃脫萊乾爹伯爾諾的名義，來到上松中學，跟他談起這件事。勃脫萊慎重地答道：「尊敬的先生，社會上有亞森．羅蘋，有偷竊，有調查，別忘了還有學位考試。眼下是五月，我不願考砸，我乾爹不理解嗎？」

　　「不。假如你可以把亞森．羅蘋送上法庭，他會怎麼看呢？」

　　「這樣吧，有空再說，等下次休假……」

　　「聖誕節如何？」

　　「好吧。六月六日，禮拜六晚上，我坐頭班火車去。」

　　「這就是說，禮拜六晚上，亞森．羅蘋將被法辦囉。」

　　「您是否允許我禮拜日去？」勃脫萊笑道。

　　「為什麼要拖延時間？」記者用非常嚴肅的口氣反問道。大家信任他，似乎只有通過他，才能解決所有難題。事情剛開始，人們對他的信任感，雖然不好說到了什麼程度，但已十分強烈。無論如何，他已成為人們心目中最具有洞察力、推斷力、經驗豐富、手段高明的天才。六月六號，勃脫萊將乘特快列車去迪厄埔，消息見報的當天晚上，亞森．羅蘋將被逮捕法辦！

　　亞森，羅蘋的崇拜者們也認為：「那天，除非他長了翅膀。」

　　「辦不到啦！全部道路都被堵死啦。」

　　「要嘛，他傷勢嚴重，早就死了。」

　　他們寧可讓心目中的英雄死去，也不願看到他被活捉。

　　勃脫榮曾說過：「亞森．羅蘋真要死了，他的同伴會來給他復仇。」

　　六月六號，六位記者去聖．拉雜爾車站送勃脫萊，有兩人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拒絕了。

　　勃脫萊的包廂，只有他一人。經歷幾天的勞累，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朦朧中，他感到列車停過許多站，旅客們上來又下去。醒來時，快到．里昂了，依舊是一人。

　　他抬起頭，忽然看見一張大紙，被圖釘釘在對面座椅的靠背上。紙上寫著：有空去幹自己的事，少管他人閒事。何去何從任你選擇。

　　「哼！」他揉著雙手，「想必對手亂了方寸，又用假司機的威脅手段進行恫嚇。什麼呀，亞森．羅蘋會這麼做嗎？」

　　火車駛過隧道，開進古老的城市諾曼第。勃脫萊走到站臺上，活動一下身子，來回蹓躂了幾圈，向車廂走去，突然看見報窗裡的《里昂日報》。他驚叫起來，號外上刊登了一則消息，他馬上預感到問題的嚴重性：據最新消息：在迪厄埔，有人給報社打來電話。昨天夜裡，幾名強盜衝進安卜呂美西城堡，綁架了蕾夢蒂小姐。用布堵住她的嘴，把她帶走。在距城堡五百公尺的地方，發現血跡。在附近，又發現一條沾滿鮮血的披巾。從上述情況看，小姐已經遇害。

　　勃脫萊坐在車廂裡，彎下腰，胳膊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住下巴，呆呆地想著。

　　到了迪厄埔，他搭上出租汽車，趕到安卜呂美西城堡，在門口見到預審法官。法官向他證實了報紙上刊登的恐怖新聞。

　　「有其他事情發生嗎？」勃脫萊問道。

　　「就這些。我跟你一樣，剛到。」

　　此時，警長走到費葉爾先生身邊，遞給他一張發黃的破皺紙，他從離披巾不遠處拾到的。費葉爾先看了看，交給勃脫萊，說道：「這東西幫不了什麼忙。」

　　勃脫萊細細看了片刻，紙上有些數字、符號和標點。

第三章　男女腐屍

　　黃昏六點，費葉爾先生下了班，書記官勃雷杜先生陪著他，等候汽車送他們回迪厄埔。費葉爾有點兒焦躁，問了書記官兩遍：「看見過勃脫萊嗎？」

　　「沒有。」

　　「奇怪，整整一天沒見他露面，幹嘛去了。」

　　突然，他明白了，忙把公文夾遞給勃雷杜，圍著城堡轉了一圈，最後朝廢墟跑去。

　　城堡門廊旁，堆滿厚厚的松針葉，勃脫萊頭枕胳膊、四腳朝天躺在上面，像是睡著了。

　　「喂，小夥子，睡著啦？」

　　「沒睡，我在想問題。」

　　「應該想！不過先得去調查，尋找線索，確認情況，劃定範圍。而後嘛，再把你掌握的各種情況連繫起來，綜合想想，答案就出來了。」

　　「不錯，我明白。這是人們常用的一般方法，的確很好。不過，我想試試其他辦法。先勾畫出個大體輪廓，在此基礎上，做出合乎道理的邏輯假設，最後再讓實踐去檢驗。」

　　「這辦法多麻煩！」

　　「費葉爾先生，這辦法很可靠，您用的辦法說不定行不通。」

　　「別胡扯了，真理就是真理。」

　　「對待普通敵人，是這麼回事。可是，一旦碰上亞森．羅蘋這種人，只要他略微耍點油滑手腕，情況就變了。他會任意編造事實，讓你去調查，又不讓你察覺，最後把你搞得暈頭轉向。福爾摩斯也免不了上當受騙。」

　　「亞森．羅蘋早死了。」

　　「即便如此，他培養出來的同夥仍在，這幫人跟他沒什麼兩樣。」

　　費葉爾先生抓住勃脫萊的胳膊，把他拽到一旁說道：「小夥子，跟你交待幾句。此事非常重要，你聽好了，賈尼麻在巴黎有公務，幾天後才能來。日斯菲爾伯爵給福爾摩斯拍了封電報。福爾摩斯決定幫咱們一把，下個禮拜前來參戰。小夥子，兩位大人物一到，你不想露一手給他們看看嗎？不想對他們說：『尊敬的先生們，實在抱歉，我們等不及了，案子真相大白了。』」

　　費葉爾先生之所以這樣講，是因為他再也找不到掩飾自己無能的其他辦法。勃脫萊強忍住笑，裝傻道：「法官先生，說實在的，之所以一整天沒和您共事，因為我打算在我調查之後，把結果送給您。您有什麼新發現嗎？」

　　「告訴你吧。昨天夜裡十一點鐘，有三名站崗的警察，接到警長的命令返回馬維爾駐地。他們快馬加鞭，趕回駐地，不料……」

　　「不料上當了，有人傳了假命令，只好再回安卜呂美西。」勃脫萊接著法官的話說。

　　「是的，警長帶著他們回去了。可是，就在他們離開的一個半小時裡，那邊就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很簡單。有兩個男人，從農場搬來一把梯子，爬上城堡二樓，把窗上的玻璃敲碎，打開窗戶鑽進去。他們罩住提燈的亮光，鑽進了蘇姍小姐的臥室，沒等她出聲，就把她的嘴堵上了。然後綁起來，接著他們又悄悄打開蕾夢蒂小姐的房門。蘇姍小姐在屋裡，聽見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和扭動聲。一分鐘後，她瞧見蕾夢蒂小姐的手腳被捆住，嘴被堵上，從她跟前經過，朝玻璃窗走去。蘇姍小姐嚇昏了，癱倒在地上。」

　　「狗呢？日斯菲爾先生的兩條看家狗呢？」勃脫萊問。

　　「被人毒死了。」法官說。

　　「誰下的毒？誰能接近牠們！」

　　「怪事！兩個男人輕輕鬆鬆地經過廢墟，出了小門，走過小樹林，沿著廢採石場，在距城堡五百米的一棵巨橡樹底下，停下腳步，下了毒手。」費葉爾先生敘述道。

　　「他們為殺小姐而來，幹嘛不在臥室裡動手呢？」

　　「不清楚。也許他們出去之後，才打算這樣幹的，是在大樹底下幹的。我想，揀到的披巾，可能是綁小姐用的，也許小姐想逃走，掙開了繩索。不管怎麼說，證據確鑿。」

　　「小姐的屍首呢？」勃脫萊問。

　　「不知去向。也不奇怪。我順著小路找過去，一直走上懸崖頂，沒想到上面是凡琅日威耳教堂的公墓，懸崖下的峭壁約有一百多米，底下是怪石林立的蒼茫大海。我想，過不了一兩天，等海水漲潮，準會把屍體沖到沙灘上。」

　　「是的，的確很簡單。」勃脫萊說。

　　「對，就這麼簡單，沒遇上難題。他們早就揚言過，亞森．羅蘋一死，就來報仇，殺死小姐。這點事不用確認。亞森．羅蘋在哪兒呢？」

　　「亞森．羅蘋？」

　　「是啊，他究竟在哪兒？」費葉爾先生苦思冥想，「亞森．羅蘋這夥人，在劫持小姐時，大概也把他的屍首帶走了。有證據嗎？根本沒有。說他在廢墟裡過了這段日子，同樣找不到根據。說他活著，找不到人；說他死了，找不到屍體。是死是活，全無著落。親愛的勃脫萊，蕾夢蒂小姐遇害，並非一切了結，使案情更加撲朔迷離。兩個多月來，安卜呂美西城堡已被破壞得不成體統！倘若我們不能依靠自身的力量揭開謎底，外人就會紛至遝來，摘走果子……」

　　「他們哪天到？」勃脫萊問。

　　「禮拜三，也許禮拜二。」

　　勃脫萊計算了一下時間：「法官先生，今天是禮拜六，禮拜一晚上我回學校。禮拜一上午十點，您到這兒來，我會竭力為您揭開謎底。」

　　「真的嗎，勃脫萊先生，你做得到嗎？」

　　「我希望做到。」

　　「眼下你去哪兒？」

　　「我去確認一下，摸摸情況是不是符合我的設想。」

　　「如果不是，怎麼辦？」

　　「如果不是，法官先生，那就是命運在跟我開玩笑。」勃脫萊笑道，「我只好再去找更有說服力的證據。就這樣吧，禮拜一見！」

　　「禮拜一見！」

　　幾分鐘以後，費葉爾先生乘車回迪厄埔去了。勃脫萊向日斯菲爾伯爵借了一輛自行車，奔向葉威爾和得柯貝克昂戈公路。

　　小夥子很想找到敵人的薄弱環節。他們不可能像變戲法似的，把這些油畫變得無影無蹤，而肯定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眼下雖說找不著，判斷一下去向還是能做到的。

　　勃脫萊提出這樣的設想：油畫被裝上了汽車，到達得柯貝克之前，又被轉移到另外一輛車上。汽車將在得柯貝克渡過塞納河。假如從下游過河，最近的一個渡口是吉爾博夫，那裡人跡雜亂，風險很大。從上游過河，需走拉．瑪耶蘭渡口，那裡偏離交通要道，是個清靜的大鎮子。

　　夜裡十二點左右，勃脫萊在距拉．瑪耶蘭還有八十多里處，找到一家濱河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去河邊詢問情況。河工為他翻閱旅客記錄簿，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沒有汽車過河。

　　「沒有汽車，有馬車嗎？」勃脫萊問道，「雙輪馬車，運貨的，或獨輪敞篷車？」

　　「沒有。」

　　整整一上午，勃脫萊緊張地四下尋訪。他正打算離開這裡，去吉爾博夫調查，旅館裡的服務員招呼他：「星期四早上，剛巧我過完十三天休假，回來時遇到一輛大馬車。但它沒過河。」

　　「是嗎？」

　　「有幫人把車上的貨搬下來，運到停在碼頭邊的駁船上。」

　　「從哪兒來的馬車？」

　　「啊，我一看就知道，車主是法狄內耳。」

　　「他住哪兒？」

　　「魯佛朵村。」

　　勃脫萊取出小地圖，查到魯佛朵村，正好位於得柯貝克的戈佛多公路與拉．瑪耶蘭小路的交會處。

　　晚上六點，勃脫萊在一家小酒館裡，見到這位諾曼第人。法狄內耳是個老滑頭，他不相信外地人，而且存有戒心。但他禁不住鈔票和美酒的誘惑。

　　「您說的對，先生，那天早上五點，貨主約我在道口見面。車一到，他們往我車上裝了四個大傢伙，弄得很響。其中一個人帶路，把貨運上駁殼船。」

　　「以前幹過嗎？」

　　「他們雇我運貨，都六次啦。」

　　勃脫萊吃驚得心中一顫：「六次？幾時開始的？」

　　「往前幾天，每天都幹。你問這幹嘛？不過是些大石塊，還有點細長的小東西，包裹得非常結實。有人護著，好像去朝拜。對了，還不準碰它們。你琢磨它幹嘛？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呀！」

　　「啊，沒什麼……天太熱……」

　　勃脫萊跌跌撞撞地走出酒館，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收獲，弄得他一陣暈眩。

　　他慢慢往回走著，夜裡，他住進凡琅日威爾鎮。第二天大清早，一位小學教師陪著他，去了鎮公所，逗留了一小時，便返回城堡。

　　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請日斯菲爾伯爵先生轉交勃脫萊。」

　　信中寫道：再一次警告你。不要對外張揚。不然後果自負。

　　「喔，」他自語道，「得留點神了，不然，他們會對我……」

　　上午九點，他又去廢墟看了看，隨後躺在門廊旁，閉目養神。

　　「啊哈，小夥子，這趟外出收獲如何呀？」費葉爾先生準時來了。

　　「見到您非常高興，法官先生。」

　　「這麼說……？」

　　「這麼說，我如約到達。儘管有封恐嚇信，可它封不住我的嘴。」

　　費葉爾先生接過信。

　　「噢，老一套。」費葉爾先生嚷道，「我相信對你沒用……」

　　「是的，它對我沒用。談談收獲吧，預審法官先生，我說到做到。十分鐘之內，咱們可以把一部分真相弄清楚了。」

　　「一部分？」

　　「對。我要說的，是亞森．羅蘋的藏身之地。當然是問題的一部分，其他以後再說。」

　　「勃脫萊先生，你說什麼我都信，但是，你怎麼查到……」

　　「啊，順其自然。哈靈敦先生給弗德列科思先生的信，準確說是給亞森．羅蘋的信。」

　　「就是那封被查獲的信？」

　　「是的。當中有一句話，始終使我費解：『在運送油畫時，假如能得手，就把其他貨物一塊捎上』。這是什麼用意。」

　　「此話我也記著啦。」費葉爾說。

　　「其他貨物指什麼？是藝術品，還是古董？除了油畫和地毯，城堡裡還有什麼貴重物品？難道是首飾？城堡裡有多少？能值幾個錢？『其他』究竟指的是什麼？此外，像亞森．羅蘋這種精靈鬼，他看中的還怕取不走？所以，一定是件不太容易辦到的、很棘手的事。但是，亞森．羅蘋想幹的，有什麼辦不到的呢？」

　　「但他沒辦到，這裡沒丟什麼。」

　　「他辦到了，他取走了想要的東西。」勃脫萊肯定地說。

　　「啊？盧兵思的畫，但是……」

　　「除了油畫還有其他東西。有人用複製品把它換走了，就像對付盧兵思的油畫那樣。這些貨品比起盧兵思的油畫，更珍貴，更有價值……」

　　「你指什麼？能否講明白點兒！」法官感到詫異。

　　兩人走過小教堂前的廢墟，朝小門走去。

　　勃脫萊駐足問道：「您想了解嗎，法官先生？」

　　「當然！」

　　勃脫萊手裡提著一根拐棍，用新木頭作的，很結實。他突然舞起拐棍，一下子把小教堂門前的一尊塑像敲成八瓣。

　　「發什麼瘋呀！」費葉爾先生憤怒地吼道，朝破碎的塑像奔去，「你發什麼瘋呀！你不知道這是珍貴的聖像嗎！」

　　「珍貴？」勃脫萊一邊說著，一邊又把拐杖舉起來，在空中一揮，把聖母瑪麗亞的塑像打倒在地。

　　費葉爾先生撲過去抱住他。

　　「小夥子，我不允許你……」

　　朝拜初生耶穌的三王中的一個塑像，頃刻之間又化成四散飛舞的碎片，跟著是基督聖嬰像和他誕生時的馬槽模子……

　　「別動！不然我就開槍了。」

　　日斯菲爾伯爵趕來，舉起裝有子彈的手槍。

　　勃脫萊大笑道：「打呀！衝這上面打呀，伯爵先生，就像玩遊戲，往這上面打，準著點兒，對，就是這尊兩手抱頭的塑像。」

　　「好啊！」伯爵說著，舉槍對準勃脫萊，「你敢毀壞珍品，玷汙聖像！」

　　「是複製品，伯爵先生！」

　　「你在胡說什麼呀？」費葉爾邊叫，邊把伯爵的手槍奪過來。

　　「是假貨，用馬糞紙糊的假貨！」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全是假貨！」

　　伯爵揀起地上的一塊碎片。

　　「伯爵先生，您仔細看看，是不是石膏做的！表面塗上塗料，經過黴變，變成綠色，瞧上去跟石雕的沒兩樣，都是石膏，用石膏澆鑄的。這些複製品，就是他們用了幾天功夫製做的珍品！那個複製油畫的夏菩乃，早在一年前就做好了！」

　　他揪住費葉爾的胳膊：「法官先生，您怎麼看呢？幹得多地道！如此龐大的工程！整個教堂，用一塊一塊石頭砌成的哥德式教堂，全被盜空了！成群的塑像被掉了包，剩下的不過是經過塗抹和著色的複製品。整座小教堂，一代藝術高峰的傑作，就這樣被打劫了！難道不令人震驚嗎！啊！法官先生，這真是個了不起的超人！」

　　「勃脫萊先生，你冷靜點兒！」

　　「跟這種人打交道，先生，你冷靜得下來嗎！組織這場盜竊，非經周密安排，沒有堅強的毅力，機智果敢的氣度，根本辦不到。這是一個非凡的人，超乎尋常的人，實在不能不讓人佩服。所有這一切，真令我毛骨悚然啊！」

　　「令人遺憾的是，他不在人世了。」費葉爾先生嘲諷道，「不然的話，巴黎聖母院上的尖塔，也會變成他手下的贓物。」

　　勃脫萊聳了聳膀。

　　「您笑得太早了，先生，就算他死了，他也不會放過你。」

　　「我又不得不說，勃脫萊先生，我和你的感受一樣，真要是遇上他，我也會受到相當大的震動。假如他的同夥來不及劫走他的屍首……」

　　「假如真被我那不幸的侄女擊中的就是他……」日斯菲爾先生說道。

　　「就是他，伯爵先生。」勃脫萊肯定地說道，「倒在廢墟上，被蕾夢蒂小姐用槍打中的，一定是他。以後，他倒下了，又爬起來，便向門廊而去，最後站起來，鑽進石洞。太不可思議了，待會兒我會向你們說明的，這個石洞成了他的藏身之地！」

　　他揮起手杖，敲打著小教堂的門檻。

　　「什麼？你說什麼？」費葉爾先生驚訝地叫道，「他的葬身之地？你指的是個密不透風的小教堂？」

　　「是的，我說他的藏身之地。」勃脫萊糾正道。

　　「但是，我們早就搜查過啦。」

　　「有漏洞。」

　　「裡頭哪有藏身的地方，」日斯菲爾先生反駁道，「我了解小教堂。」

　　「沒錯，伯爵先生，裡面有一處。我應該去幾琅日威耳鎮公所做做調查，把保存著安卜呂美西地區的各種圖紙拿出來翻翻看。在十八世紀的圖紙上，你會發現小教堂裡面還有一個地下暗室，大概是羅曼教堂留下的。小教堂不是在羅曼教堂的舊址上蓋起來的嗎？」

　　「但是，亞森．羅蘋如何會掌握這些情況呢？」費葉爾先生問道。

　　「很簡單。他在洗劫小教堂時，弄清了這裡的構造。」

　　「嘿嘿，勃脫萊先生言過其實了……他並非洗劫了整個教堂，你瞧，這麼多奠基石他動都沒動。」

　　「當然，他只用複製品換走了那些具有藝術價值的東西，如精湛的石雕、人物塑像、圓柱上和屋頂上珍美的貴重品。他還來不及光顧建築物的下半部分，所以，下面的東西完好無損。」

　　「因此，勃脫萊先生，亞森．羅蘋根本進不了什麼暗室。」

　　兩人正說著，日斯菲爾先生已經找傭人把小教堂的鑰匙取來了。門開了，三人走進去。

　　勃脫萊察看一遍說道：「很明顯，地面上的石板原封未動。但是，不難看出，中央祭壇上的東西不是原樣了，已經被複製品替換了。照常規看，祭壇前邊，該是地下暗室的入口，石臺階一直通向祭壇底下。」

　　「你敢肯定嗎？」

　　「我敢肯定，亞森．羅蘋盜竊時，在這裡找到了暗室。」

　　伯爵讓傭人拿來一把鐵鎬。勃脫萊揮舞鎬頭擊向祭壇，石膏碎片飛向四處。

　　「嘿，真沒料到！」費葉爾先生叨咕道，「我很想弄明白……」

　　「我跟你一樣。」勃脫萊說著，臉色由不安變得蒼白。

　　他連續揮舞鎬頭，順利地向下刨去。忽然，鎬頭碰到一塊很硬的東西，反彈回來，隨後便是土石向下的塌陷聲。

　　他又用鎬頭猛擊一塊大石頭，祭壇邊上的碎物墜落到地下室的空洞裡面。勃脫萊劃亮一根火柴，俯身察看洞口。

　　「臺階口比我料想的靠前了點兒，差不多就靠著門邊的石板。從這兒能看見底下的幾級臺階。」

　　「有多深？」

　　「三四公尺，石階很高，破破爛爛的。」

　　「三個警察離開時，蕾夢蒂小姐被他們綁走了，」費葉爾先生說道，「他的同夥好像沒有時間把他的屍首從暗室裡搬走……為什麼這麼做呢？照我看，他沒有離開這兒。」

　　傭人抬來一把梯子。勃脫萊把梯子順進洞裡，固定在下面的土石上，反覆試了試，伸出雙手抓住梯邊，說道：「費葉爾先生，您不想下去看看嗎？」

　　預審法官拿著一支蠟燭，先進了洞口。日斯菲爾伯爵緊跟其後。勃脫萊跟著邁上第一級臺階。

　　他依靠昏暗的燭光，環視黑暗的地下室，順便數了數臺階，一共十八級。一股強烈的酸臭味撲鼻而來。這種叫人嘔吐的腐臭味，令他終生難忘。

　　瞬間，他的肩膀被一隻抖動的手按住。

　　「啊？瞧見什麼了？」

　　「勃脫萊……」費葉爾先生喘著氣。

　　他被嚇得張口結舌。

　　「瞧您，法官先生，鎮定點兒……」

　　「勃脫萊……他就在那兒……」

　　「什麼？」

　　「錯不了……大石頭底下，祭壇上掉下的大石頭……我去推石頭……碰了他……啊，我永遠忘不了……」

　　「在哪兒？」

　　「在這兒……你沒嗅到那臭味兒嗎？喔……看呀……」

　　他用蠟燭去照躺在地上的一具屍體。

　　「咳喲！」勃脫萊噁心得叫出聲來。

　　三人迅速低頭觀看，屍體的上半身光著，乾癟可怕，從衣服的破洞裡，露出幾處灰綠色爛肉。最讓人恐懼的是他的腦袋。小夥子驚叫起來，那人的腦袋被剛才落下的大石頭砸成一團肉醬，變得面目全非。等到三人的眼睛習慣了黑暗時，才發現那顆腦袋，簡直是慘不忍睹。勃脫萊立刻掉頭，幾個箭步竄上梯子，回到地面，拚命呼吸新鮮空氣。費葉爾先生用雙手捂著臉，隨後跟上來，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對勃脫萊說道：「祝賀你，勃脫萊，不算這座密窟，另外兩處也證實你的判斷是對的。其一，正像你當初所說的，蕾夢蒂小姐用槍擊中的真是亞森．羅蘋；其二，他在巴黎用的假名字，就叫弗德列科思。他的內衣上留下了兩個字母：Ｆ．Ｖ……我想證據足夠了……」

　　勃脫萊沒反應。

　　「伯爵先生已命人去備馬，打算讓如艾大夫檢驗一下。從屍首的現狀看，最少是在一星期之前斷氣的……喔，你聽見我在說什麼嗎？」

　　「啊，不，聽著呢。」勃脫萊應道。

　　「我的話並非沒有充足的依據，比如……」

　　費葉爾先生喋喋不休地發表高論，並沒引起對方多少興趣。片刻，日斯菲爾先生走來，中止了他的議論。

　　伯爵送來兩封信。一封信轉告他本人，明天福爾摩斯先生到。

　　「太棒了！」費葉爾先生高興地叫道，「賈尼麻檢察長也要來。太棒了！」

　　「這封信是你的，法官先生。」伯爵說。

　　「很好！很好！」費葉爾先生收下信說道，「兩位先生來這兒，沒什麼事可做了。勃脫萊，迪厄埔來人轉告我，今天一大早，幾個漁民在海邊礁石旁看見一具女屍……」勃脫萊蹦起來：「什麼？女屍……」

　　「一位年輕女郎……照他們看，屍首已經被毀容。從女郎浮腫的右臂上，發現了深固在她肌肉上的、精美玲瓏的金鏈手鐲，由此可以斷定，她就是蕾夢蒂小姐。小姐的右臂上，曾戴著一隻金鏈手鐲，因此，伯爵先生，事情很清楚，她就是您不幸的侄女。海水漲潮時，把她沖到岸上來了。你怎麼看，勃脫萊？」

　　「我，沒什麼……啊，有點兒……環環相扣，正如你所說的……我的資料完整了。連最使人費解的地方，最矛盾之處，都接二連三地驗證了我從開頭就設立的假想了。」

　　「我還有點糊塗。」

　　「不久你會清楚的。您沒忘記我要向您公布整個真相吧。」

　　「但是，我感到……」

　　「請忍耐點兒。直到現在，您不該再埋怨我什麼。晴空萬里，您應該去溜溜彎，在城堡裡吃中飯，然後抽支菸。我嗎，大概四五點鐘回來。說到返校，不得不坐夜裡十二點的火車走了。」

　　二人走到城堡後面的車庫。勃脫萊騎上自行車出發了。

　　他趕到迪厄埔，在《瞭望》報報社翻閱了近半個月的報紙，接著趕到十里之外的昂凡耳墨鎮，在鎮上同鎮長、神父和當地警察會晤。鎮上教堂的鐘敲響三點，他完成了調查工作，哼著小曲，愉快而有節奏地，用勁兒蹬著自行車踏上了歸途。一路上，他使勁呼吸海風送來的新鮮空氣。有幾回，他想到通過自己的努力就要達到預期的目標時，禁不住興高采烈，仰天大叫。

　　安卜呂美西遙遙在望。他歡樂地在城堡的坡路上飛速奔馳。路旁迎面而來的四排古樹，瞬間被他甩到背後。突然，他驚叫起來，一條拴在道路兩邊樹上的繩子，橫在路中央，絆倒了自行車，猛地把他拋到前面。幸好，他的腦袋沒撞上石頭，不然非碰個頭破血流不可。

　　他不知所措地待了幾秒鐘。膝蓋等處被石頭劃傷。他醒過勁來，四下張望，發現路邊有一片向右延伸的小樹林，壞人肯定從那兒跑了。勃脫萊解下繩子，看見左邊樹上，用線繫著的一張紙條。紙條上面寫著：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他回到城堡，問了問傭人，便走進城堡右側的一間屋子，去見預審法官。這裡是費葉爾先生的臨時辦公室。書記官坐在他對面。他放下手裡的筆，讓書記官出去了，然後對小夥子說：「怎麼啦，勃脫萊先生？怎麼滿手是血！」

　　「沒事，沒什麼，」年輕人說道，「被繩子絆了個跟頭。我提醒您注意，這繩子原是城堡裡的東西，二十分鐘之前，還繫在洗手間裡，晾衣服用哩。」

　　「真的？」

　　「先生，在這兒，我仍然受人監視。此人就在城堡裡面，他在暗處，盯著我做什麼，聽著我說什麼，每時每刻都在觀察我的舉動，探尋我的打算。」

　　「真有這事？」

　　「毫無疑問。這是您的工作，處理這事，對您來說算不了什麼。而我，打算盡快了結此事，把我知道的統統倒給您。我的對手沒料到我會搶在他前面。可是，他已經死命追上來了，在我的四周布下套子，慢慢收緊。我已預感大難臨頭。」

　　「講得太玄了，勃脫萊……」

　　「不信等著瞧吧。眼下我們得抓緊時間。有件事趕快搞清楚，蓋威率領警長弄到的那張紙條，當面給您的，您對誰提起過嗎？」

　　「紙條，沒有。我沒對任何人講過。你覺得它有用嗎？」

　　「相當有用。這是我的看法，一個補充的看法，沒有一點根據，坦白地說……到了今天，密碼仍沒被我破譯。我跟您重提此事，為的是打開……」勃脫萊揪住費葉爾先生的手，悄聲道：「噓──，窗外有人偷聽……就在外邊……」

　　這時，房外傳來一陣沙沙的泥土聲。勃脫萊跑到窗口，向外張望。

　　「沒人……花壇被踩過……還有腳印。」

　　他拉上窗戶，返身坐下。

　　「您看，法官先生，我們的對手連小心都不顧了……他們深感時間不等人……我們得趕快行動。我想揭他們的底，可他們想封我的嘴。」

　　他把紙條攤在桌上。

　　「開始，應該注意的是，上面除了圓點之外，只有數字。第三行和第五行中間……與我們有關的，只有這幾行。第四行好像是與本案無關的另一檔事，上面的數字沒有比五大的。因此，我們可以把一個數字當作五個元音字母，按條理把它們依次排列好。」

　　他在另外一張紙上寫了如下幾行字母：

　　ｅ．ａ．ａ．ｅ．．ｅ．ａ。

　　．ａ．．ａ．．ｅ．ｅ．ｅ．ｏｉ．ｅ．．ｅ。

　　．ｏｕ．．ｅ．ｏ…ｅ．．ｅ．ｏ．．ｅ

　　ａｌ．ｕｌ．ｅ．．ｅｕ．ｅ

　　然後接著說：「只是，還不能說明什麼。表面看十分簡單，只要把數字換成元音字母，把圓點換成輔音字母，就成了。其實並不那麼簡單，不過也還沒到根本無法解開的地步。」

　　「我看實在深奧難懂。」

　　「我們設法研究一下。把第二行分成兩段，第二段完全有可能拼成一個單詞。如果把幾個省略號都換成輔音字母，反覆組合幾次，就可以得到以下結果：按邏輯規則拼成一個詞，就是『小姐』」。

　　「照此看，指的是蕾夢蒂小姐？」

　　「可以這麼想。」

　　「還有什麼發現？」

　　「還有，我察覺到，還有一個連續答案，在最後一行的中間部分。如果我在句首使用同一方法，馬上可以得到兩組複合元音，ａｌ和ｕｉ，它們中間能夠換掉省略號的，只有輔音字母ｇ．拼成ａｉｇｕｉ，以上兩個省略號加上ｅ，可以拼成ａｉｇｕｉｌｌｅ，這個單詞的意思是劍峰。」

　　「對……只能拼成劍峰。」

　　「剩下這個單詞，有三個元音字母，三個輔音字母，詞頭的兩個是輔音字母，我思索了許久，把能用的字母都組合進去，試著得出四個有意義的單詞：ｆｌｅｕｖｅ──河流，ｐｒｅｕｖｅ──證據，Ｐｌｅｕｒ──哭泣，Ｃｒｅｕｓｅ──空。河流，證據，哭泣，不能成為劍峰的形容詞，只有空字，才能加到劍峰前邊。

　　「啊哈，『空劍峰』！就當這個結果不錯，又有什麼用呢？」

　　「沒什麼用。」勃脫萊思索道，「眼下沒用……或許以後用得上。我感到許多情況都與空劍峰這幾個字有關聯。最叫我關注的，是那張寫有密碼的紙，象牙色的紙，上面印著大理石花紋，也不知是哪兒產的羊皮紙？紙的四邊有磨損痕跡，你看，反面印有紅漆。」

　　此刻，勃雷杜書記官闖了進來，勃脫萊停止了說話。勃雷杜告訴法官，檢察長忽然來了。

　　費葉爾先生起身問道：「檢察長先生在外面？」

　　「沒有，預審法官先生。他在汽車上，他打這兒經過，請你去大鐵門口，有幾句話想跟您說說。」

　　「怪事！」費葉爾先生叨咕道，「好吧……對不起，勃脫萊，我去去就來。」

　　法官走了，就在他的腳步聲剛剛消失後，書記官便把門反鎖上，取下鑰匙塞進口袋裡。

　　「你這是幹什麼？」勃脫萊吃驚地叫起來，「你想幹嘛，為什麼把我關起來？」

　　「啊，沒什麼，這樣談話不是更隨便嗎？」勃雷杜答道。

　　他清楚了，預審法官的書記官就是亞森．羅蘋的同夥。勃脫萊忙奔向側門。

　　勃雷杜冷笑道：「別衝動，小夥子！那扇門的鑰匙也在我這裡。」

　　「窗戶呢？」勃脫萊叫道。

　　「遲啦！」勃雷杜說著，靠在窗前，一探身從腰裡抽出手槍。

　　沒有任何退路，唯有跟眼前突然出現的敵人一拚。勃脫萊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竭力控制住內心的恐慌。

　　「好吧，」書記官說道，「咱倆俐落點兒！」

　　他掏出一隻懷錶。

　　「這位厚道的費葉爾先生，走到鐵欄門口，當然遇不到任何人。檢察長先生也不會在那裡等他，接著他就會往回走。這段過程大約得用四分鐘。我只要一分鐘，就可以從窗口跳出去，越過廢墟，走出小門，門外有輛摩托車在等我。剩下三分鐘，夠咱倆用了。」

　　此人長相古怪，前額很窄，顴骨凸起，手臂很長，兩條細長的腿，撐著個蜘蛛般滾圓的上身，有股倔勁兒，卻顯不足。

　　勃脫萊雙腿打顫，跌撞著，打算坐下。

　　「說吧，讓我幹嘛？」

　　「紙條，我花了三天在找它。」

　　「沒在我手裡。」

　　「胡說。我進門就瞧見你放到皮夾裡了。」

　　「往後呢？」

　　「往後？廢話少說，別再打擾我們，我奉勸你別管閒事，少跟我們做對，我們的忍耐是有限的。」

　　書記官目露凶光，表情冷酷，舉起手槍，對準年輕人，步步逼近。他的聲音低沉，發出每個音節都要停頓一下，語調凶悍有力。勃脫萊渾身打顫，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大禍臨頭，眼前的敵人，凶殘無比。

　　「那，往後呢？」他問道，聲音沙啞。

　　「往後？沒事了……你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一陣沉默，書記官接著說：「只剩一分鐘了，你要馬上選擇。好啦，年輕人，別犯傻了，我們是最有勢力的，不論何時何地……快把東西交出來……」

　　勃脫萊面色鐵青，精神將近崩潰，但頭腦還清楚。他一動不動，鎮靜了點兒。

　　距自己兩公分處，烏黑的槍口對著他，一個彎曲的手指扣住扳機，稍一用力就會射出子彈。

　　「紙條呢，」勃雷杜繼續問道，「不然我就開槍了。」

　　「給你。」勃脫萊說著，從衣袋裡取出皮夾，遞到書記官手裡。

　　「好極了。我們是講信用的，必要時，還要找你打交道……儘管你有點害怕，但你還聰明，我準備跟兄弟說說。好吧，我該走了，回頭見。」

　　他收回手槍，拔開窗戶的插銷。走廊裡傳過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見，」他又補了一句，「我沒時間了。」

　　然而，他念頭一閃，止住腳步，飛快地檢查了一遍皮夾。

　　「混蛋……」他惡狠狠地說，「裡面沒紙條……你敢欺騙我！」

　　他跳到屋裡，砰砰就是兩槍，勃脫萊拔槍還擊。

　　「讓你耍了，小傢伙，」勃雷杜叫道，「你的手在發抖，你膽小了……」

　　兩人抱作一團，在地上翻滾。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勃脫萊沒有對方勁大，很快就被對方制住，眼看就要送命。勃雷壯舉起手中的刀，向他戳去。勃脫萊感到肩膀一陣劇痛，抓住對方的手鬆開了。

　　昏迷中，他感到有人在掏他的衣服口袋，拿走了那張紙條。他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對手跳窗逃走……

　　第二天早上，持續報導安卜呂美西城堡案件的幾家報社，又發布了新聞：小教堂的藝術珍品被贗品換走；強盜頭目亞森．羅蘋和蕾夢蒂小姐的屍首被發現；預審法官的書記官勃雷杜，企圖暗殺勃脫萊。

　　報紙還公布了兩條新聞：賈尼麻失蹤。

　　在倫敦市中心，福爾摩斯打算坐火車去多佛爾，被一夥人在大白天綁架。

　　亞森．羅蘋手下的盜賊，遭到十七歲年輕天才的有力打擊，接二連三敗退後，重整旗鼓，進行反擊，不斷取得勝利。福爾摩斯和賈尼麻，被亞森．羅蘋手下鏟除。

　　勃脫萊也失去了反擊的力量。如今，天下沒人能與他們對陣了。

第四章　雙雄交鋒

　　時間一晃，又過了六個星期。亞森．羅蘋的一位朋友，家裡先後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使他大為驚詫。事後他給別人講述了這次經歷。

　　七月十四日晚上，天氣非常悶熱，我讓傭人先回家去休息了。我不想走，打開陽臺上所有的窗戶，開亮桌上的檯燈，然後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當日的報紙，翻閱起來。報紙仍在談論亞森．羅蘋事件。從勃脫萊遭遇不幸起，報紙開闢了每日專欄，天天都在議論安卜呂美西城堡案。這些突發事件，撲朔迷離，加上記者們戲劇性的渲染，令大眾的情緒異常興奮。

　　費葉爾先生表現的誠意令人佩服，他公開聲明願當配角。他向報界發表演說，讚揚他的年輕搭檔，只用了三天時間，便獲得了令人難忘的成果。他提請大家大膽發揮想像。

　　他的精力沒白費。眾多的刑事專家、特工人員、小說家、戲劇家、法官、前保安官員，已經下崗的晉高科先生和未來的福爾摩斯們，各抒己見，暢所欲言。有人還寫下了長篇大論，盡情地表達自己的卓識高見。全部高論，無非都是對一個中學生──上松德薩夷公立中學文法班學生勃脫萊的設想，進行重述和補充而已。

　　必須承認，他真的掌握了所有案情的真相。至於祕密……還有什麼未知的祕密？

　　不是早在亞森．羅蘋藏身和死去的地點發現了嗎？這些都被事實證明了。臘特耳醫生，出了職業道德，始終不漏一字，拒絕提供任何證詞。但他向自己的知心朋友透露，他的確被帶進過小教堂的地下暗室，病人的同伴曾經向他引見過的那個人就是亞森．羅蘋。在地下暗室裡找到的弗德列科思的屍體，根據檢驗確認，就是亞森．羅蘋的屍體。這就再次驗證了亞森．羅蘋和病人是同一個人。

　　亞森．羅蘋真死了。從蕾夢蒂小姐屍體手腕上戴的手鐲看，可以斷定死者就是小姐。事到如今，戲該落下帷幕了。

　　不過，事情並非像人們斷言的那樣就此了結了，勃脫萊又提出了新問題。

　　旁人弄不清問題出在哪兒，小夥子卻認定，事情仍然十分神祕。勃脫萊的見解是對事實提出的挑戰。有些情況並不十分明朗，但人們相信，他能作了令人滿意的答覆。

　　伯爵把遇刺的勃脫萊送到迪厄埔的醫院。人們焦急不安地等待著傷情報告。稍有一點消息，馬上會引起公眾的強烈關注。開始幾天，大家聽說他命在旦夕，深感憂慮。等到一天早上，報紙宣布他已脫離危險時，大家又無比寬慰。上了年紀的父親接到電報趕來，人們希望他能得到父親的愛。蘇姍小姐精心護理傷員，整夜守在床前，受到人們的讚揚。

　　傷員度過了很短、很鬆心的恢復期。人們期待著再次聽到勃脫萊的聲音，聽到他向費葉爾先生透露事件的真實情況。

　　這些情況，司法部門很難掌握，犯罪分子用匕首，也沒能從他嘴裡挖出一句。

　　勃脫萊養好了傷，行動自由了。人們一致猜想，被關在桑維監獄裡的哈靈敦先生，是亞森．羅蘋的密謀者。人們還了解到，亞森．羅蘋的另一個同案犯，膽大包天的書記官勃雷杜，犯罪潛逃後的一些情況。

　　勃脫萊能夠自由行動了。賈尼麻神祕失蹤，福爾摩斯遭到綁架，是鐵的事實。

　　這兩件案子是如何發生的，英法兩國偵探一直沒有找到任何線索。聖誕節，賈尼麻沒有回家，星期一也未露蹤影。此後六個星期內竟然全無音訊。

　　聖誕節，禮拜一下午四點鐘，福爾摩斯在倫敦坐上一輛兩輪馬車，打算去火車站。當他預感到有某種不測時，剛準備下車，便有兩個人從車的兩邊跳上車廂。車廂很窄，兩人差不多撲倒在他身上把他按在座位上。有十個行人看到情況，不等他們上前干預，馬車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還有那張受書記官高度關注、用匕首劫走的密碼，現在變成一大批字謎專家研究的對象，他們把它稱之為「空劍峰猜想」，正在竭盡全力進行破譯。空劍峰！讓人感到神祕莫測，小小的一張紙片裡面，隱藏著難以破解的祕密。紙條究竟從何而來，無從考證。會不會是哪個小學生在廢紙上隨意亂畫出來的？會不會其中暗含著亞森．羅蘋所有冒險生涯的祕密？誰也不知道。想要徹底搞清楚，或許還得依靠勃脫萊。

　　人們一定會搞清楚。一場新的較量即將開始，小夥子被強烈的復仇心所驅使，準備與對手拚出個勝負。

　　近幾天，報紙始終在報導勃脫萊出場的消息。《大眾報》上的標題引起我的注意，他的名字非常醒目地登在頭版頭條的通欄上，其間還加上了編者按語：明天是星期三，在司法部門弄清真相之前，勃脫萊先生已經同意，優先向本報披露全部案情。本報將首先公布安卜呂美西案件的全部細節。

　　「喂，老兄，你以為如何，有看頭吧？」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從沙發上蹦起來，離我不遠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我本想找件武器自衛，但見他神態自若，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走了過去。

　　眼前這位青年男子，滿頭金髮，淺褐色的鬢角，翹向兩側，表情剛毅，身穿英國紳士服，透著一股令人尊敬的莊嚴神氣。

　　「你是誰？」

　　沒有反應。我再次問道：「你叫什麼？怎麼進來的，到這兒來幹嘛？」

　　他瞧著我，開口說道：「您不認識我了嗎？」

　　「不認識！」

　　「啊！多怪，您好好想想，您的一位朋友，一位有點與眾不同的朋友……」

　　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胡扯！你不是那個人……這不是真的……」

　　「你為什麼老想那個人，不去想另一個人呢？」

　　他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

　　噢，這笑聲，爽朗宏亮的笑聲，帶著諷刺意味，曾經幾次使我陶醉，令我難以忘懷！我不禁打了個冷噤。這是真的嗎？

　　「不對，不對，」我的語調有點恐慌，否認道，「這不會……」

　　「怎麼不會，你以為我死了，是嗎？何況你也不信鬼魂呀？」他再一次笑道。「你以為一位小姐用槍擊中我的背，就把我送給上帝了？這的確是個誤會，好像連我本人也默認這種結局似的！」

　　「真是你！」我目瞪口呆，心緒不寧，帶著少許疑惑說道，「你讓我認不出來了。」

　　「噢，」他高興地說道，「那就讓我安心了。你曾經是見過我真面目唯一的人，你要認不出我，那麼，照我今天的打扮，日後誰也別想認出我了。就算我不再打扮，也無關緊要了。」

　　他恢復了原來的語調，我重又聽到了他的聲音；同時，透過他的打扮，我認出了他的眼睛、表情、體態、他的整體。

　　「亞森．羅蘋。」我壓低聲音說道。

　　「對，是亞森．羅蘋，」他邊說邊站起來，「世上唯一的亞森．羅蘋。傳說我已經死在地下暗室裡，所以才從陰曹地府回來。亞森．羅蘋必須活著，必須按照個人的意志愉快地活著，必須用過去所沒有的信心，打破世上的一切束縛。直到現在，他仍在人間享受優待和尊敬。」

　　我忍不住也笑起來：「是的，的確是你。比起去年幸會時，你快樂多了，我向你祝福。」

　　他曾經來訪過我。那是在轟動一時的王冠事件之後，他來不及舉行婚禮，便帶上年輕的俄羅斯姑娘索妮婭潛逃了。後來，這位姑娘淒慘地死去。那天的亞森．羅蘋，唉聲嘆氣，眼裡充滿淚水，面如土色，孱弱乏力，他曾用困倦的目光望著我，祈求得到關懷和安慰。

　　「算了，」他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一年前。」我說。

　　「十年前。」他自信道，「亞森．羅蘋一年能抵別人十年。」

　　我不想跟他爭論，換了個話題：「你從哪兒進來的？」

　　「我的上帝，跟其他人一樣，從門口走進來的。我沒遇到人，經過客廳，順陽臺過來的。」

　　「開門的鑰匙呢？」

　　「這算什麼，你還不了解我。眼下我需要用用你的房間，所以就來了。」

　　「可以，我到外面去。」

　　「啊，不用，你不礙事。這麼辦吧，讓咱們一起共度一個良宵佳夜。」

　　「有人要來嗎？」

　　「是的。十點鐘，有人要來拜訪我……」

　　他取出懷錶看了看。

　　「十點，那人接到電報，該來了……」

　　這時，廳外響起門鈴聲。

　　「讓我說著了，你不必麻煩，我去。」

　　我的上帝，誰會在這裡跟他約會呢？又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呢？是悲劇還是喜劇？

　　連亞森．羅蘋都覺得很有意思，肯定不是一般的約會。

　　片刻，他返回來，後面跟著一個身材修長、面色蒼白的小夥子。

　　亞森．羅蘋一言不發，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屋內頓時一片光明，如同白晝。

　　這莊重的舉動，令我深感不安。眼前的兩個人，相互目視，似乎都想把對方看穿。

　　這種一言不發的場面，真叫人難忘呵。剛剛進來的是誰呢？我猜測著，把報上看見的照片與他聯繫在一起時，亞森．羅蘋扭頭對我說：「老朋友，讓我為你引見一下，這就是勃脫萊先生。」

　　他馬上又對小夥子說：「勃脫萊先生，我要謝謝你。首先感謝你看了我的信，答應把公布真相的時間，推遲到這次見面之後。我還要感謝你，秉承雅意，今晚屈尊與我面晤。」

　　勃脫萊微微一笑，「我提醒你，我的雅意是來聽從你的安排，你在信中明顯對我威脅，我覺得這種威脅針對的不是我，是我父親。」

　　「是嗎？」亞森．羅蘋笑道，「那就讓咱們各自顯顯神通吧。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對個人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你曾與勃雷杜先生打過交道。眼下只剩你父親了。你對他感情很深，這使我想到了他。」

　　「請接著說下去。」勃脫萊說。

　　我請他倆坐下談，他們坐下了。接著，亞森．羅蘋以他特有的、相當隱晦的譏諷口氣說道：「無論如何，勃脫萊先生，要是你不願接受我的謝意，應該不會拒絕我的歉意吧。」

　　「歉意？什麼歉意，先生？」

　　「勃雷杜先生對你無禮的歉意。」

　　「我知道，他的舉動震驚了我。用匕首，這不是亞森．羅蘋通常的作法。」

　　「我沒能及時制止他。勃雷杜先生是新來的。我的部下在行動中結識了這位預審法官的書記官。我們覺得發展他有利於我們的事業。」

　　「你的部下沒錯。」

　　「對，他對我們相當重要，我派他盯你的梢。他求勝心切，急於想作出成績，所以自作主張打傷了你，也打亂了我的計劃。」

　　「啊，這算不了什麼。」

　　「那可不行，我已經對他進行了重罰。但是，我也不得不為他開脫一下，你的調查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不得已才那樣做的。如果你再給我們幾個小時，你一定不會遇到這種不可饒恕的打擊。」

　　「可能我會受到更好的待遇，就像賈尼麻先生和福爾摩斯先生那樣？」

　　「正是這樣。」亞森．羅蘋爽朗地笑道，「我嘛，當然不會因你受了傷而悲痛萬分。說句實話，我的確忍受了難以經歷的痛苦。眼下，我見你面色蒼白，不能不讓我愧感內疚。你不再記恨我吧？」

　　「你無條件地把自己交給我，早知如此，我何不順便帶賈尼麻的幾位朋友來，證實一下你對我的看重。這樣，我們還可以把從前的舊帳全部了結。」勃脫萊說道。

　　他說的是真話嗎？簡直把我弄迷糊了。這兩人的談話方式，實在令我費解。這不禁使我想起，在北站咖啡館裡的一次交往中，亞森．羅蘋與福爾摩斯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兩位勇士清高自負的神態，那緊張的交鋒拚鬥，布滿心計的圈套，不可一世的凌利攻勢。表面上彬彬有禮，實則狂妄自大。

　　然而在這裡，卻是另一種風格。亞森．羅蘋呢，沒有多少變化，還是原有的計謀，原有的諷喻方式，原有的可親姿態；但在他的對面，卻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對手。

　　他語氣平和，毫不造作，舉止有禮，卻不過分；微笑坦然，絲毫沒有譏諷的表情。所有這些，與亞森．羅蘋的風格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人們不禁要問，他是否就是對手。我似乎感到，亞森．羅蘋跟我一樣，被這個小夥子搞糊塗了。

　　顯然，面對這位具有天真惑人的眼睛、少女般粉紅臉蛋的小夥子，亞森．羅蘋確實控制不住自己。有幾次，我見他很尷尬，猶豫不定，不能果斷進攻，光講些粉飾的話，白白浪費了時間。

　　也可以認為，他手裡還沒拿到需要的東西，好像在尋找，在等待。

　　可又在等什麼呢？有誰會來助他一臂之力呢？

　　門外的鈴聲又響起來。亞森．羅蘋趕緊跑出去。

　　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

　　「很抱歉，先生們，原諒我先看看信。」他對我們說道。

　　他撕開信封，拿出一份電報看著。

　　看完電報，他彷彿變了樣，眉頭舒展，挺起胸膛，額頭上的青筋也繃起來了。

　　我的面前，又出現了原來那個身體強壯、信心十足、號令眾人、安排諸事、主宰一切的人。他把電報擱在桌子上，把拳頭往上一砸，高聲說道：「勃脫萊先生，該咱倆說了。」

　　勃脫萊認真聽著。亞森．羅蘋的語調刻薄、強硬，卻很有節制。

　　「讓咱們把面紗揭下吧，別再拿腔弄調了。我倆是敵人，都與對方為敵，採取種種手段，而且心照不宣，因此，只能以敵人對待。」

　　「對待？」勃脫萊詫異地問道。

　　「是的，對待。這個詞不是隨便用的。我使用這個詞，對敵人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再重複一遍，無論讓我付出多大代價，哪怕十分昂貴。請你看重這個機會。我現在可以說，只有答應了我，我才會轉身出去。不然，等待你我的只有戰鬥。」

　　勃脫萊心情越來越緊張，表面卻平和地說道：「我沒想到會這樣，你的話太離譜了！為什麼跟我想的不一樣呢。在我的印象裡，你是另一種人，何必要大動肝火恫嚇人呢？難道是環境使我們為敵，使我們變成敵人？敵人，幹嘛要彼此為敵呢？」

　　亞森．羅蘋有些尷尬，馬上向小夥子冷笑道：「聽好了，小夥子，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怎麼說，而在於怎麼做。事實就是事實，十年裡，我從未碰上過像你這樣強硬的對手。我與賈尼麻和福爾摩斯打交道，就像在戲耍小孩。你不同，雖然我不講退卻，但也得講講設防。對，你我都很明白，我是輸家，勃脫萊在與亞森．羅蘋的較量中，占了上風。我的安排被你搞亂了，我著力想遮掩的東西，全被你亮在大庭廣眾面前。你給我帶來麻煩，盡跟我找別扭，我已經忍無可忍……勃雷杜警告過你，但沒起作用。眼下我再次忠告你，一定得好好想想，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勃脫萊點點頭：「好吧，你打算怎麼辦？」

　　「停戰。各自罷手，回自己的家。」

　　「照這麼說，以後你還可以不斷去盜竊，我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到學校。」

　　「回不回學校，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但是，今後不許你再打擾我，我需要和平。」

　　「我打擾你了？」

　　亞森．羅蘋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心裡很明白！別給我裝蒜了。我的機密掌握在你手裡，憑你的能力，你能識破它，可你沒有權利把它公布。」

　　「你敢斷定我確實了解這個機密嗎？」

　　「是的，我敢斷定。我時時刻刻都在關注你的謀算，注視著你的調查過程。勃雷杜打傷你時，你就要把真情抖落出來，可是，出於你對父親的關切，你猶豫了。現在，你答應了這家報紙，稿子已經寫完，一小時以後排印，明天上市。」

　　「不錯。」

　　亞森．羅蘋站起來，在空中把手一揮。

　　「文章不能發表！」他喊道。

　　「一定會發表！」勃脫萊呼地從座位上站起身，堅定地說。

　　兩人緊盯對方，眼看就要扭打起來。

　　勃脫萊熱血沸騰，滿臉通紅，似乎只需一個火星便可點燃他的激情、勇氣、自尊心、亢奮的意志以及探險的情趣。

　　而亞森．羅蘋呢，兩眼射出光芒，眼神裡透著一個戰士的歡樂，終於碰上了死對頭的、決鬥者的歡樂。

　　「交稿了嗎？」

　　「沒有。」

　　「帶著嗎？」

　　「我沒那麼傻。能拿在手裡嗎？」

　　「放在哪兒了？」

　　「有位編輯替我祕密保存著。假如我夜裡回不到報社，文章就會發排。」

　　「好啊，這個混蛋！」亞森．羅蘋自語道，「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他大動肝火，面色難看。

　　勃脫萊發出冷笑，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沉醉在勝利的歡樂中。

　　「把嘴閉上吧，小傢伙！」亞森．羅蘋叫道，「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幹什麼的？如果我樂意……好啊，你敢嘲笑我！」

　　雙方靜默了片刻。亞森．羅蘋跨前兩步，緊盯著勃脫萊的眼睛，語調陰沉地說道：「你馬上去《大眾報》社……」

　　「不。」

　　「把文章撕掉。」

　　「不。」

　　「找到那位編輯。」

　　「不。」

　　「跟他說是你弄錯了。」

　　「不。」

　　「你再寫一篇，按照官方的說法，重寫安卜呂美西事件，照公眾的看法寫。」

　　「不！」

　　亞森．羅蘋表情嚇人，伸手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從書桌上抓起一把鐵尺，稍一用力就把它折成兩段。過去，從來沒有人敢抗拒他的意志，眼前這個小夥子的倔勁兒，差點把他氣昏了。

　　他伸出鐵鉗般的手，緊緊抓住勃脫萊的肩膀，惡狠狠地說道：「勃脫萊，你沒什麼可選擇的，你必須說：通過最近你的了解，確信我已經死了，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你必須這麼做。這是我的要求。一定讓人確信我死了，一定要把它強調出來，你要是不這麼做……」

　　「那又怎麼樣？」

　　「今晚你父親就會被綁架，下場跟賈尼麻和福爾摩斯一樣。」

　　勃脫萊仍然笑著。

　　「有什麼可笑的，回答我！」

　　「好吧，我說。我傷害了你，我很內疚。但是，我說話算數，絕不反悔。」

　　「你要按照我的意見去寫。」

　　「我不能講假話。」勃脫萊堅定地高聲說道，「公布這件事，毫無保留地公布它。這是我的需要，我的快樂。你不會明白我腦袋裡裝著事件的全部真相，必將毫無保留地倒出來。我要把文章一字不漏地發表出去，讓人們知道亞森．羅蘋還活著，讓人們清楚亞森．羅蘋為什麼想讓別人知道他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隨即，他心平氣和地補充道：「誰也綁架不了我的父親。」

　　兩人一語不發，死盯著對方不放。各自的利劍似乎早已拚上了，死一般的沉默似乎就是拚命出擊的前奏，就看誰先出手了。

　　亞森．羅蘋壓低聲音說道：「明天凌晨三點，除非我放棄計劃，不然我的兩位助手就會按照我的命令，把你父親從臥室裡帶走，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並且把他跟賈尼麻和福爾摩斯關在一起。」

　　一陣瘋狂的嘲笑，算是對他的回答。

　　「但是，強盜，」勃脫萊高聲說道，「我已經採取了對付你的辦法，你還不知道嗎？你以為我真那麼笨？甚至讓我父親回到原來的地方，住到荒郊野外的小房子裡去嗎？」

　　喝！小夥子臉上流露出的笑容多麼刻薄！其嘲諷的勁兒不亞於亞森．羅蘋。

　　這步步緊逼的「你」的稱呼，已經表明他把自己擺在與亞森．羅蘋相等的位置上了。他繼續說道：「你看，亞森．羅蘋，你的大錯就在於你過分自信，總以為自己沒有失算的時候。你該認定失敗了，開了多麼大的玩笑！你自以為自己不會輸，可是你別忘了，別人也會用腦子，我的老戰友，我的點子非常簡單。」

　　聽他說話，真是一種享受。只見他雙手插在兜裡，走來走去，既大膽又放肆，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在玩弄一頭凶惡的野獸。的確，就在此時此刻，他的心裡充滿了仇恨，他想為所有受過這個強盜傷害人的復仇。

　　他最後說道：「亞森．羅蘋，你在薩窪找不到我父親，他在法國一個大城市的市中心，有二十個人日夜守護著他，直到我們彼此的鬥爭完全結束。你打算了解詳情嗎？他住在塞耳堡一個軍需庫裡，那裡戒備森嚴，進出不僅需要有通行證，還得有一個士兵跟著。」

　　他走到亞森．羅蘋跟前，帶著嘲諷的神態，好似在跟同學開玩笑。

　　「你還想說點什麼，能人？」

　　亞森．羅蘋聲色不露，面無表情。過了幾分鐘，他仍在思索著，考慮著怎麼辦。

　　這對一位常用狂妄殘暴手段的人來說，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馬上乾淨俐落地把對方打敗。他的手指在抖動。一瞬間，我感到他要撲過去，把對方狠命掐死。

　　「你倒是說話呀，能人？」

　　亞森．羅蘋拿起桌上的電報，讓勃脫萊看，他非常穩健地說道：「拿著，毛小子，好好看看。」

　　對方的語氣平和，勃脫萊心裡一顫，臉頓時陰沉下來。他打開電報，隨即盯住亞森．羅蘋，小聲道：「你這是幹什麼……我不明白。」

　　「你能看明白第一個字吧，」亞森．羅蘋說道，「上面的第一個字，發報地點……瞧瞧是哪兒，塞耳堡。」

　　「是的……不錯……」勃脫萊目瞪口呆，「是的……是塞耳堡……其他呢？」

　　「其他……也沒什麼不好懂的，『包裹已到手……大家已經撤離。上午八點之前等候命令。一帆風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包裹這兩個字，噢，有必要改成勃脫萊老先生嗎？其他嗎？過程嗎？塞耳堡軍需庫有二十名守衛，你想了解你父親是如何被悄悄劫走的嗎？哈哈，這是最常用的方式！無論如何，包裹被運走了。你還想說什麼，毛小子？」

　　勃脫萊感到全身麻木，他竭力抑制住內心的憤怒，臉上卻很自然。然而可以看出，他神色不安，嘴角在顫抖，目光向周圍流動。他吞吞吐吐地說出幾個字，就無言了。猛地，他周身像散了架，雙手蒙住臉，失聲痛哭起來：「啊！爸……爸……」

　　眼前出現的意想不到的情狀，帶有非常天真和感人的成分，使亞森．羅蘋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他似乎被這宣洩的感傷弄得疲倦了，煩躁地擺擺手，抓起帽子。

　　他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又慢慢返身走回來。

　　這悄聲的抽泣，有如一個孩子受了委屈發出的悲鳴。他的肩膀抖動著，淚水從交叉的手指中流淌下來。亞森．羅蘋俯下身，沒去碰他，也沒有用得勝者的譏諷或憐憫的口吻說道：「小夥子，不要掉眼淚，當大家全力投入一場戰鬥時，隨時隨地都會有不幸降臨，就像你幹的那樣，需要預見到這種結果。這就是我們角鬥士的命運，要敢於面對一切。」

　　接著，他用和藹的口氣說道：「你說得不錯，看吧，咱們算不上是敵人。我早就清楚，從開始我就慢慢愛上了你的才華，對你抱有很大的同情心，我很欽佩你，……因此我只打算跟你說，請你不要責怪我，我讓你受不了，非常對不起。可我又不得不說，你不應該與我過不去，我不是因為虛榮才對你這樣做的。也不是看上你，那是……因為力量相差太大。

　　「你還不清楚，沒有誰能清楚我有多少手段……你花了好大力氣，還沒弄清空劍峰的祕密，你可以把它當做是一個寶藏，或者是一個神奇的祕窟，或者又是祕窟又有寶藏。你可以想到，我的力量有多大。你不清楚我有多少財富，我可以按自己的意願，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且一定能夠做到。你了解我的生平嗎？──自我出生起，我一直在為我的目標奮鬥。在幹這個行業之前，我過過牛馬不如的日子，我的目標，就是要按自己的意願，把自己培養成像我這樣一個人。可你能幹什麼呢，你以為自己穩操勝券，可是事與願違，有些情況，小得就像一粒沙子，你想到沒有，我趁你沒有留神時，就緊緊抓住了它。我想讓你放棄你的想法，不然我會給你帶來痛苦，也使我為難。」

　　他手按額頭，重複道：「我重複一次，小傢伙，丟掉你的想法吧，不然我會使你痛心。你會無止境地陷入困境，誰都清楚，困境或許就在你的腳下！」

　　勃脫萊昂起頭來，停止了哭泣。亞森．羅蘋的這番話他聽進去了嗎？從他不以為然的表情看，不能不讓人懷疑。幾分鐘過去了，他仍然默不作聲，好像在權衡利害，考慮自己的決定，終於，他對亞森．羅蘋說道：「如果我修改文章，向讀者說明你已經死了，並且將來也不推翻這種說法，你一定會放我父親嗎？」

　　「我向你保證。我的好友會開車把你父親送到外省的一個城市。明早七點，《大眾報》上刊登出的文章，如不違反我的意願，我馬上打電話，放了你父親。」

　　「就這樣吧，」勃脫萊說道，「我答應你的要求。」

　　他自知敗了，渾身再沒什麼可談的，隨即站起來，拿上帽子，向我和亞森．羅蘋行了個禮，便走了。

　　亞森．羅蘋望著他，聽著他把門關上，叨咕道：「不幸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八點，我讓傭人去買《大眾報》，他用了二十分鐘才替我買回來，報紙剛送上報攤，很快就被搶購一空。

　　我趕忙翻閱報紙，勃脫萊的文章被刊登在頭版頭條的位置上。世界上許多報紙，也轉載了這篇文章。

　　文章的標題是：安卜呂美西的慘案

　　本文要講的慘案，可以說是兩個慘案，中心不在講述調查和研究的過程。因為我所採取的工作方式，例如演繹、歸納、分析等，顯然使人覺得索然寡味，不會讓人感興趣。我打算說明我在工作中的兩種指導思想。在說明和解釋我的思想，並由此引出兩個問題的同時，我會依照一定的順序，簡單扼要地鋪敘案情。

　　有人讀後可能會感到，某些情況沒有多少根據，只是我的設想。但是，要知道，我的設想是有充分可信的基礎的，所以，眾多的情況，包括那些還沒有澄清的情況，都可以說是相當準確的。清泉常在鋪滿卵石的水底消失；距溪水不遠的地方，大家經常可以望見倒映著天空的湖水，小溪與湖水常出自同一個源頭……

　　現在，讓我從全局而不是局部，闡述第一個謎。

　　亞森．羅蘋受傷以後生命垂危，在沒有醫療、藥品和食品的條件下，在一個不見天日的暗室裡，他怎麼能夠活上四十天呢？

　　話得從頭說起。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凌晨四點，亞森．羅蘋冒著危險，在盜竊時被人發現。他從廢墟逃跑時，被子彈擊倒，然後向前爬了幾步，又倒下了，最後站起來，拼命爬向一座小教堂。小教堂裡面有個暗室，他是以前行竊時偶然發現的。

　　倘若他躲進那裡，就能保住性命。他拚命爬向那裡，僅剩幾公尺了，有人突然向這裡走來，他在絕望和無可奈何中用盡了力氣。前去抓他的人就是蕾夢蒂小姐。

　　悲劇的開端就是這樣。

　　他倆怎麼了？我們可以猜猜看。事情的發展給我們提供了許多證據。小姐身旁躺著一個受傷的、無法活動的男人，她把這人打傷了，能不把他抓住嗎？兩分鐘後他將被帶走。

　　如果他就是殺死達發爾的凶手，她一定會把他交出。然而，在簡短的交談中，她了解到，那是她的叔父日斯菲爾先生，反抗自衛造成的結果。她沒有懷疑這點。她該做點什麼呢？此時誰也看不見他們倆。傭人維克多把住小門，阿貝耳正在客廳的窗口觀望，誰也看不見他倆。她會把這個被她打中的男人交出來嗎？

　　女人生性具有的、無法抑制的愛憐之心，油然出現。為了替他止血，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他包紮好傷口。然後，她拿著亞森．羅蘋給她的鑰匙，打開小教堂的門。在姑娘攙扶下，亞森．羅蘋進了小教堂。她關上門就走開了。這時阿貝耳也來了。

　　如果當時或者過幾分鐘就檢查小教堂，不給亞森．羅蘋喘息的機會，他就掀不起石板，下臺階進入暗室。他一定會被抓住。可是，過了十個小時，大家才進行這項調查工作，而且又相當草率，就這樣，亞森．羅蘋得救了。是誰救了他？就是那位差點把他打死的人。

　　打那以後，不管蕾夢蒂小姐是怎麼想的，她成了亞森．羅蘋的救護人。她想不幹不行，把他交出也不行。她不能不接著幹下去，不然病人就會死在她安置的地下室裡。

　　她沒有停止自己的工作……。照此看，出於女人的天性，她把這項工作當成了她的義務。她做這件事並不難，辦法很多，也可以對付任何意外發生的事。她向預審法官描述了亞森．羅蘋不真實的體貌特徵（大家還沒有忘記兩位小姐對亞森．羅蘋身材的不同描述吧）。很明顯，是她找了不少我不清楚的根據，想到了亞森．羅蘋的部下（就是那個偽裝成司機的人），告訴那個同夥，趕快請醫生給亞森．羅蘋動手術。可以斷定，也是她換走了司機用的鴨舌帽，寫了一封對她指名道姓的恐嚇信。照此推斷，誰還會懷疑她呢？

　　正當我準備向預審法官談談我的想法時，她忽然揚言，出事的前一天，在小樹林裡見過我。此事引起費葉爾先生對我的猜疑，我便不好再說什麼了。是的，這種做法是冒險的，它引起我的關注，讓我開始思考她胡說的目的。這種做法很有用，為了拖延時間，不讓我說話。她在四十天裡，給亞森．羅蘋送過食品和藥物。有人問過督威爾藥劑師，他出據了為蕾夢蒂小姐開過的藥方。她照料病人，給他換藥，直到使他痊癒。

　　上面談到兩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已經解決，並且說明了悲劇發生的過程。亞森．羅蘋在城堡內，獲得了不可缺少的幫助，這使他沒有暴露，而且死裡逃生。

　　他沒有死，還活著。這是我要說的第二個問題，它與安卜呂美西發生的第二個慘案有關。亞森．羅蘋還活著，而且逍遙自在，又以頭頭的身分回到同夥那裡。他和從前一樣強硬，而且拚死奮戰，他的抗拒使我不斷陷入困境，目的是使司法部門和人們相信他已不在人世。

　　有必要在此強調一點，蕾夢蒂小姐長得非常漂亮。她被劫後，報紙上登出的照片，樣子並不美，也不完整。以後，事情發展了。四十天裡，亞森．羅蘋結識了這位漂亮的少女。她不在時，他很想看見她；她露面時，他為她著迷；她靠在他的身邊，他嗅著她身上的氣味；亞森．羅蘋喜歡上了料理他的護士。感激之情變成了愛情，欣賞變成了戀情。她救了他的命，成了他的恩人，也使他在寂寞中得到快樂和安慰。

　　他把她當做光明、希望、未來的生命。

　　他敬重她，沒有錯用她的真誠，沒有讓她去給他的同夥幹事。當時那些人行動遲疑不決。他喜歡她，他的顧慮慢慢地消失了。蕾夢蒂小姐當時並沒有被他的愛情所打動。以後，隨著傷勢漸好，他們之間的接觸日見減少。他知道傷好以後，總有一天會離開她，為此他痛苦極了。

　　他決定採取冒然行動。六月六號，禮拜六，他離開地下室，計劃行動。在同夥的協助下，他綁走了這位小姐。事情並未就此了結。這次行動不能露出破綻，也不能讓人進行調查、猜測和期待。要讓人們以為，蕾夢蒂小姐已經死了。緊跟著出現一起謀殺案。調查人找到了確鑿無疑的證據，這是他跟同夥早就策劃好的，好像是為他們的頭頭報仇。這件事幹得多麼巧妙，有了這件事，可以讓人相信小姐確實死了。

　　僅僅讓人知道還不行，還必須讓人確信無疑。亞森．羅蘋知道我會參與，會找到小教堂的地下暗室，弄清他所耍的小把戲。如果地下室什麼也沒有，他的計劃就會付之東流。

　　果然，地下暗室有死人。

　　同理，當海水漲潮時，小姐的屍首就被沖上岸來，從而讓人確定她死了。

　　還有什麼難題沒有解決嗎？兩道難關不都闖過去了嗎？對其他人而言，可能是這樣，但亞森．羅蘋除外。

　　正像他所想的那樣，我猜到了小教堂裡有暗室，而且找到了那裡的暗室。當我下到亞森．羅蘋藏身之處時，他的確已經死在那裡了！

　　那些認為亞森．羅蘋已經死了的人，都被他矇騙了。

　　憑我的直覺、推理，我始終沒有相信這點。接著，他耍的把戲被我戳破，所有的陰謀就完蛋了。當時我就想，鐵鎬敲動的那塊大石頭，怎麼會在那個位置上，只要稍稍用力，大石頭就會落下，並且正好砸爛假亞森．羅蘋的腦袋，從而讓人無法弄清死者的身分。

　　事情很巧，剛過半小時，外面便傳來在迪厄埔海邊的崖石上，有人找到了蕾夢蒂小姐的屍首，不過說是一具替身更為準確。根據只是她手腕上戴的一隻金手鐲。

　　死者面目全非根本無法辨認。上面是我的回憶和認識。前幾天，我在迪厄埔《瞭望》報上看到一則新聞：在美國，有對年輕夫妻，在昂凡耳牟停留時，服毒自殺了。就在那天晚上，死者的屍體不見了。我趕到昂凡耳牟查詢，有關屍體失蹤的說法，都不太準確。死者的幾個親屬認屍後，領走了屍體。那些所謂的「親屬」，可以斷定就是亞森．羅蘋一夥。

　　因此，證據確鑿。由此可知，亞森．羅蘋之所以要製造蕾夢蒂小姐被殺案，讓人們確信她已經死了，完全出於對她的愛，但他不想讓人知道這一點。他想做到這一點，便使出渾身解數，想方設法偷走那兩具屍體，用它們來假冒自己和蕾夢蒂小姐被殺，掩蓋事實真相。他可以鬆下心了，因為不會再有人猜疑他。

　　真的沒人懷疑嗎？有……就是三個想逮捕他的人；在適當的時候，這三個人會提出質疑。一個是賈尼麻，另一個是正在渡海的福爾摩斯，還有本人。

　　為了打敗這幾個人，他製造了三起事件。劫持賈尼麻，綁架福爾摩斯，他叫勃雷杜捅了我一刀。

　　剩下一個問題，至今尚未找到答案。為什麼亞森．羅蘋竭力想把「空劍峰」紙條弄走？其實就算他弄走了，也抹不掉在我腦海裡印上的五行字。究竟為什麼？他是不是怕我通過紙條或上面的記號，找到其他線索？

　　以上是安卜呂美西慘案的真相。我再強調一下，以上案情的分析，帶有一定程度的假設，這些假設在我獨立調查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假如我們只期待證據，等待事情發展，最後再去戳穿亞森．羅蘋，那麼，就會出現這種情形：或者就這樣等待下去，或者讓亞森．羅蘋製造出事實，給我們一個根本相反的結果。

　　※※※

　　勃脫萊由於父親遭到不幸，雖然心思很亂，使亞森．羅蘋氣焰暫時囂張，不過他並沒有屈服。大家盼望他講話，他終究開口了。他公布的事實既怪異又可信，議論既有很強的說服力，又那麼合乎情理，叫人無法再對事件作出其他解釋。

　　文章公布的當天晚上，各家報紙登出勃脫萊父親被劫持的消息。下午三點鐘，勃脫萊收到塞耳堡發來的電報，知道了這個情況。

第五章　跟蹤追擊

　　面對突如其來的打擊，勃脫萊茫然失措。文章發表之前，他已作好了各種防範工作，他認為父親不會被劫持。塞耳堡的朋友們受託保護他的父親，為了防止意外發生，從不讓他單獨外出活動，就連收到的信件，也先由他們檢查，所以，他不可能發生危險。

　　會不會因為他在對敵鬥爭中情緒太衝動，防範不周？還是亞森．羅蘋為了爭搶時間，故意製造聲勢，嚇唬對方？不管怎麼說，這種打擊實在叫人受不了。晚上，勃脫萊悲傷過度，他一心想出走，去尋找行動機會，看看究竟怎麼回事。臨行前，他給塞耳堡的朋友發了封電報。八點鐘，他在聖．拉乍耳下了火車，等了幾分鐘，又乘上另一列快車。

　　一個小時之後，他下了車，在站臺上買了一份晚報，隨便翻閱時，發現上面有一篇奇怪的公開信。這封信，是亞森．羅蘋借用報紙，針對他上午發表的文章所做的答覆。

　　社長先生：

　　我根本就不認為，一個極普通的人，在昌盛時代無聲無息的人，能在這個衰落的年代，為社會增光添彩。要是沒有觸犯社會公德的私情公開出來，人們的不良興趣也就不會越軌。假如連個人的隱私都要遭到站汙，那麼，又如何去維護公民的權利呢？

　　有人會說這是尊重事實，但對我來說，不過是為自己開脫責任，尋找一個藉口罷了。如今個人穩私已被公開，我也可以直接了當地發表自白了。

　　毫無疑問，蕾夢蒂小姐沒有死，我很喜歡她，沒有她的愛，我就煩惱和悲傷。

　　不錯，面對那個小人物勃脫萊，我不能不說，他那非凡的調查才能實在令我佩服。

　　我們的見解沒有差異。謎被他解開了，事情該了結了吧？

　　我的內心遭到了極大創傷，精神上受到了嚴重折磨。我在此強烈要求，不要再居心不良地公開我珍貴的感情和誠摯的心願。為了得到蕾夢蒂小姐的愛情，為了讓她忘卻受其叔父和蘇姍小姐的欺負，擺脫瑣事的圍攏，脫離不幸的生活，為什麼以前我從不提它，因為我不想無事生非。我需要安寧。蕾夢蒂小姐也會忘掉那段屈辱的日子。她對生活充滿理想。不論世界上有多麼美麗的首飾，多麼難得的珠寶，凡是她喜愛的，我都會為她找到，跪下來奉獻給她。她將享受幸福，也會把愛給我。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再次重申，我需要安寧。所以，為了和平，我向我的對手伸出了橄欖枝，同時依舊耐心地忠告他們，假如他們不理睬我，那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後果。

　　再談談哈靈敦先生。他是個非凡的年輕人，美國巨富昂庫萊的祕書。巨富吩咐他去歐洲收集那些可以找到的古代藝術傑作。他註定沒有好運氣，遇上了我的好友弗德列科思，也就是我本人。他得到了不真實的消息，是說有個叫日斯菲爾先生的人，打算出售四張盧兵思的油畫，但必須用複製品交換，而且，對外不能透露這宗買賣。我的好友弗德列科思（我本人），還促使日斯菲爾先生下決心把小教堂賣掉。

　　弗德列科思很誠心，哈靈敦先生很直爽，雙方交易順利完成。盧兵思的油畫和小教堂的石雕，最終按照要求運抵目的地。哈靈敦先生卻因此被關進牢房。

　　眼下，應該把這位美國人放出來了。他是一個被人欺騙的小角色。該受指責的是那個巨富昂庫萊，由於他擔心對自己不利，祕書被抓走之後，他一直沒有表示異議。另外，我還要向我的好友弗德列科思即本人賀喜。由於在他事先從那個讓人鄙視的昂庫萊先生手裡得到了五十萬法郎，因此社會公德得到了維護。

　　尊敬的社長先生，實在對不起，我的話太多了，向您致以誠摯的敬意。

　　※※※

　　亞森．羅蘋這封信很有分量，勃脫萊要像研究空劍峰密碼那樣，認真對待這封信。他很明白，一個正確的道理，如果沒有必要，亞森．羅蘋不可能無緣無故向報社寫信。隨著事態的發展，遲早有一天，其中的緣故必定會亮出來的。他如何能讓這封令人矚目的信發表呢？他的用意是什麼？是什麼原因驅使他講述自己的遭遇，坦白自己的愛情呢？現在去追究這個問題，還是應當探究他為哈靈敦先生開脫？或是應當細心挖掘信中的內在含意，找出他的險惡用心？

　　小夥子坐在包廂裡，幾小時一聲不吭，越想心裡越不安。這信使他困惑不解，似乎是衝他寫的，有意把他引入歧路。對手就在面前，卻不直截了當地挑戰，而是給他布下了迷魂陣。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恐懼了。他想到父親被自己牽連而遭到綁架，心中越發鬱悶。他問自己，接著鬥下去，力量太懸殊，結果無法預料，顯得太荒唐。難道亞森．羅蘋獲勝已成定局？

　　消沉是暫時的。他睡過幾個小時，重新下定決心，再次振作起來。清晨六點鐘，下了火車。

　　在車站接他的，是軍需庫負責照料他父親的、名叫佛洛貝番爾的工作人員，同來的還有他女兒夏羅特，年僅十二三歲。

　　「情況如何？」勃脫萊問道。

　　佛洛貝番爾垂頭喪氣。勃脫萊不等對方開口，就把他拉進附近一家咖啡館，要了幾杯咖啡，隨後一口氣問道：「我父親沒被劫待，對嗎？不會有這種事！」

　　「不會？他不見了。」

　　「哪會兒？」

　　「不清楚。」

　　「怎麼回事！」

　　「昨天早上六點，他沒出屋，我打開房門，發現裡面沒有人。」

　　「前天呢？前天他在嗎？」

　　「前天在，他有點不舒服，一整天沒出屋。午飯是夏羅特給他送去的。七點鐘他才吃晚飯。」

　　「這麼說，他是前天晚七點到昨天早六點失蹤的？」

　　「是的，就在前天夜裡。可是……」

　　「可是什麼？」

　　「喔……夜裡，軍需庫不許任何人外出。」

　　「就是說他還在？」

　　「沒有，我們把軍需庫都找遍了。」

　　「照這樣看，他出去了？」

　　「辦不到，這裡警備森嚴。」

　　勃脫萊思索了一會兒，問道：「屋裡的床上亂不亂？」

　　「不亂。」

　　「房間整潔嗎？」

　　「是的。他的菸斗、菸絲、讀過的書，都在原處放著。一本被翻開的書頁中，還插著你的一張小照片。」

　　「讓我瞧瞧。」

　　佛洛貝番爾取出照片。勃脫萊一愣。上面的他，雙手插兜，站在一塊草坪上，四周是樹，還有廢墟。佛洛貝番爾接著說道：「這張照片，可能是你最近寄給他的，看，反面有日期，四月三號，拍照的人叫法老涅。城市叫……叫什麼獅……大概是海獅城吧。」

　　照片背後有幾行小字，勃脫萊確認是他的筆跡：伐勞。路，三─四，獅。

　　他一語不發，靜靜地待了幾分鐘，接著問道：「這張照片我父親讓你看過嗎？」

　　「啊，沒有……我昨天才看見，很驚奇。你父親總惦記著你。」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無話。佛洛貝番爾悄聲說道：「廠子裡還有點事等我處理，我們該走了。」

　　勃脫萊沒答話，眼睛死盯著照片，翻來覆去地看著。他終於問道：「城外有沒有一家金獅旅館，離這裡一里地？」

　　「有，一里地。」

　　「在法老涅公路邊上吧？」

　　「是的，在法老涅公路邊上。」

　　「好，我敢肯定，亞森．羅蘋的老巢就是這家旅館。」

　　「你怎能這麼想？你父親從不跟外人談話，也不來往呀。」

　　「他不跟外人打交道，可是外人利用了中間人。」

　　「你有憑據嗎？」

　　「這張照片就是憑據。」

　　「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我沒有給父親寄過照片，也不清楚這張照片是哪來的。可能有人在安卜呂美西廢墟旁偷偷拍的。大概是預審法官的書記官幹的。你知道嗎，他是亞森．羅蘋的同夥。」

　　「拿照片幹嘛？」

　　「照片成了他們的通行證，成了他們的法寶，他們利用它，取得了我父親的信任。」

　　「他們是誰？他們怎麼能進來？」

　　「我不清楚，不管怎麼說，我父親中計了。有人通知他說，我想見見他，在金獅旅館等他。他一定相信了。」

　　「喔，簡直不可想像，這些情況你如何能斷定呢？」

　　「很容易。他們仿照我的筆跡，在照片背面寫上見面地址。三里地之外，法老涅公路邊上的金獅旅館。我父親一去，就被他們扣下了。事情就是這樣。」

　　「喔！」佛洛貝番爾驚奇地低聲說道，「噢……即使是這樣……可那是在夜裡，他從哪兒出去呢？」

　　「夜裡出不去，白天能出去。」

　　「真是怪事！前天一整天，他根本就沒出屋！」

　　「這個情況可以搞清楚。佛洛貝番爾，你找一位前天下午站崗的警衛，叫他快點來，遲了我就走了。」

　　「你要離開？」

　　「是的，我得去趕火車。」

　　「可是，你還沒弄清楚呀？」

　　「弄清楚了，我想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一小時以後，我就不在塞耳堡了。」

　　佛洛貝番爾站起來，呆呆地望著勃脫萊，猶豫了一會兒，隨後抄起帽子。

　　「夏羅特，走吧。」

　　「等等，」勃脫萊說道，「我還有點事，讓她待會兒，我倆從小就是夥伴，咱們一會兒再談。」

　　佛洛貝番爾出去了。咖啡館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幾分鐘之後，服務員把杯子收走。

　　年輕人和小姑娘互相望著，眼裡透出溫情。勃脫萊拉起她的手。她望著他，過了幾秒鐘，有點不安了，忽然用手捂住臉，大聲痛哭起來。

　　過了片刻，他問道：「是你幹的，你是中間人，對嗎？是你把照片送來的，對嗎？你說我父親前天沒有離開過房間，其實你知道他不在了，對不對？是你幫助他離開這兒的……」

　　小女孩沒答話，勃脫萊接著說道：「你幹嘛要這麼做呢？有人給你錢了讓你買絲帶？買裙子？」

　　他掰開夏羅特捂著臉的手，捧起她那布滿淚痕的小臉蛋。這張臉，被邪念和金錢所引誘，既美麗，又令人擔憂，叫人費解。

　　「別哭了，我不想刨根究底，」勃脫萊繼續說道，「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咱們談點別的。我想要你給我提供一點有用的情況。你聽他們說過什麼嗎？如何把我父親弄走的？」

　　小姑娘馬上說道：「我在汽車上，聽他們說……」

　　「他們從哪一條路走的？」

　　「喔，我不清楚。」

　　「你在場時，沒聽他們說過什麼重要的話嗎？」

　　「是的……喔，有一個人講：『我們不要耽擱了，明早八點，主人要往那裡打電話。』」

　　「那裡？在哪兒？你好好想想，是個城市，對嗎？」

　　「是的……是一個叫……叫什麼夏朵……」

　　「夏多布里昂？夏多帝也立？」

　　「不，不是……」

　　「夏朵盧？」

　　「是的，就是夏朵盧……」

　　小女孩的話音還沒落，勃脫萊噔地站起來。他不等佛洛貝番爾了，也不管驚呆了的夏羅特，推開房門，向火車站奔去。

　　「去夏朵盧，買一張去夏朵盧的票。」

　　「走墩．芒思，還是督爾？」售票員問道。

　　「喔……哪近走哪兒……中午到得了嗎？」

　　「到不了。」

　　「晚飯前呢？我打算在那兒過夜……」

　　「噢，辦不到，想走，該走巴黎，八點有去巴黎的快車……可惜遲啦。」

　　趕得上，勃脫萊還來得及。

　　「很好，」勃脫萊揉著手說道，「在塞耳堡待了一個鐘頭，總算有點收獲。」

　　夏羅特撒了謊，他一點沒有責怪她。這孩子年紀小，思想脆弱，缺乏判斷能力，難免做錯事，可她還是有感情的。勃脫萊回想著，從她那恐懼的目光裡，知道她很內疚，但由於彌補了過失，她又很快活。

　　所以，他確信，夏朵盧就是亞森．羅蘋曾經提到過的那個城市。他的同夥會在那兒與他通電話。

　　勃脫萊剛到巴黎，就開始防範被人跟蹤，他覺得到了關鍵時刻，一不小心就會失敗。他沒費周折，就走上了尋找父親的道路。

　　他找到一位同學的家。一小時後，他出來時，模樣就變了。他化妝成一位三十來歲的英國紳士，上身穿了一件棕色方格呢服，下身是簡褲，腳下套著羊毛長襪，頭上戴著一頂旅行帽，臉上塗了粉，下巴上貼著一縷棕色鬍子。

　　他蹬上一輛自行車，車上馱著繪畫用的全套工具，朝奧思坦立次車站奔去。

　　晚上，他在伊蘇圍過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發了。七點鐘，他走進夏朵盧郵局，要了一個巴黎的長途電話，趁接線員接線的空檔，跟郵局工作人員聊了聊天。

　　他打聽到，前天此時，有個司機也給巴黎掛過電話。這就夠了，他很知足。

　　下午，他發現許多疑點，有輛轎車路過這裡，沿督爾公路，穿過倉塞鎮和夏朵盧城，在城外林中空地停下。不到十點，一輛敞篷雙輪馬車，在轎車邊停了片刻，接著，經過布扎納山谷，向南駛去。此刻，車夫身邊多了一個人。轎車則朝反方向駛去，朝北開往伊蘇囤。

　　勃脫萊沒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雙輪馬車的車主。但是，車主沒能提供有用的情況。他把車租給一個人，第二天，那人就把車還他了。

　　晚上，勃脫萊查清了，汽車經過伊蘇囤，向巴黎方向的奧壘昂駛去。

　　這些情況表明，勃脫萊的父親就在這一帶。不然，這些人幹嘛要橫穿法國，走上五百公里路，來夏朵盧打電話，然後又拐個彎，回到通往巴黎的大路呢？他們別有用心地兜圈子，目的很清楚，無非打算把勃脫萊的父親送到預定地點。

　　「我對這裡非常熟悉。」勃脫萊信心十足地自語道，「距此地十到十五里的地方，父親就在那裡，正等著我去救他，我跟他靠得很近了。」

　　他立即出發。他拿著一張縮小比例的法國地圖，在上面畫出一個個區域，按照區域，依次尋去。他來到農場，跟農民攀談，然後又去訪問小學教師、鎮長和神父，並同婦女們聊天。他堅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超出預期設想。不但能把父親救出來，而且還能救出被亞森．羅蘋劫走的蕾夢蒂小姐、賈尼麻、福爾摩斯，以及另外一些人。在解救這些人的同時，他要打進亞森．羅蘋的據點，闖入亞森．羅蘋的巢穴，搗毀亞森．羅蘋從世界上盜去收藏寶物的魔窟。

　　可是，十五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成果。他的情緒開始低落，意志消沉。何時成功，似乎非常渺茫。他按照計劃工作，可要找到亞森．羅蘋的蹤跡，實在是難上加難。

　　又過了幾天，仍然毫無結果。他從報紙上得到消息，日斯菲爾伯爵和他的女兒，離開安卜呂美西，搬到尼思郊區。並聽說，照亞森．羅蘋的說法，哈靈敦先生已被釋放。

　　他換了個住處，在拉．莎特耳待了兩天，又去阿尚東停留兩天，結果依舊兩手空空。

　　他心灰意冷，不想再幹了。很明顯，帶走他父親的那輛馬車，走了一段路之後，就被另一輛運料車取代了。父親已經遠離此地。他也準備走了。一個星期一的上午，他收到一封從巴黎轉來的信，信上沒貼郵票，下面的字跡使他大為驚訝。他的手抖動著，過了幾分鐘，他還不敢拆信，生怕受騙。是真的，還是敵人設下的陰險圈套？

　　最後，他猛地撕開信封，發現自己非常熟悉的筆跡，果然是他父親寫的。

　　信中寫道：親愛的孩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那天夜裡，我遭人綁架，被帶上一輛汽車，第二天早上，換上馬車。他們不讓我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被關在一個城堡裡，城堡的樣式，花園裡的草木，是法國中部的風格。我的臥室在樓上第三層，上面有兩扇窗戶，茂密的紫藤，把一扇窗戶蓋住了。下午幾小時，我可以去花園散步，但都被人緊盯著。

　　我試著碰碰運氣，才給你寫了這封信。我把信捆在石頭上，拋到牆外，盼望著有一天，讓過路人拾到。別擔心，孩子，他們對我很好。

　　給你帶來煩惱，實在讓我不安。

　　　思念你的父親

　　勃脫萊看了看郵戳，是安特耳。好個安特耳！他用了幾個禮拜時間，不就在這裡查找嗎？他拿出一冊旅行指南，上面註明：狙齊翁，屬固松地區。他調查過這裡。

　　出於謹慎，他改變已被當地人認識的英國人模樣，打扮成工人，然後去狙齊翁。那個村子不大，找到寄信人不費事。果然，機會來了。

　　他見到村長，這是一位心腸很好的富人。勃脫萊說明來意，他願意幫忙。他問道，「你是說上個禮拜三投到郵局的一封信？噢，我想我能向你提供點兒有用的情況。禮拜六上午，我在村口遇見走街串巷磨刀的沙萊爾老人。他問我，『村長先生，信沒貼郵票，能寄嗎？』我告訴他，『可以，貼上郵票不就得啦。』」

　　「這位老人住在哪兒？」

　　「他是個孤寡老頭。穿過公墓，山坡上有間破屋子……我帶你去吧。」

　　果園裡有一座小房子，四周是高大的樹木。兩人剛進園子，就見狗窩裡飛出三隻喜鵲。他們往裡走，沒聽見狗叫喚。

　　勃脫萊很納悶，近前一瞧，狗側臥在地上，肢體僵硬，早死了。

　　小房子的門敞著，他們立刻跑進去。

　　房間低矮潮濕，盡裡頭，有個人穿著衣服，躺在地上的一條破草墊子上。

　　「沙萊爾，」村長喊道，「他也死了嗎？」

　　老人手腳冰涼，面色蒼白嚇人，身上沒有傷痕，心臟微微地跳動著。

　　他們立即搶救，但是無效。勃脫萊找來一位醫生，醫生也束手無策。老人沉睡著，沒有痛苦的表情，似乎服用過麻醉品。

　　勃脫萊一直在老人身旁守候。半夜，老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全身似乎在跟一條無形的鐵鏈抗爭。

　　拂曉，他醒了，能吃能喝，恢復了活力。可一整天，一副痴呆模樣，根本無法回答年輕人提出的任何問題。

　　直到第二天，他才問勃脫萊：「你來幹嘛，你是誰？」

　　他能思考問題了。這是他恢復知覺以來，第一次跟身邊的一個陌生人講話。勃脫萊問他睡覺前出了什麼事，他卻一無所知。

　　勃脫萊發現，老人對上星期五以後發生的事，完全不記得了，好像生命裡出現一個空白，根本無法回答。他講了星期五上午和下午幹的事。他去集市找活幹，在飯館裡吃飯，……以後……沒了……一覺醒來，好像是星期五的第二天。

　　勃脫萊極其懊惱。老人看見過花園的圍牆，撿到了信，腦子裡模模糊糊地印著這個地方，發生悲劇的地點和情形。但是，他無法用自己的眼睛、手和大腦，向勃脫萊講述發生在身邊的、哪怕是最簡單的情況。

　　父親正在那裡等他去解救。他奮力工作，卻遇上一個小小的、卻又十分嚴重的麻煩。亞森．羅蘋肯定知道他父親有機會時會把自己的情況送出去。使人無言和忘卻，顯然是亞森．羅蘋的慣用的手段！為堵老人的嘴，他把老人弄得半死不活。勃脫萊已經不再擔心自己是否會暴露，他想的是，亞森．羅蘋清楚他正在暗地裡跟他較量，也明白有封信會落到他手裡，但亞森．羅蘋不直接對他下手，而是從側面阻止旁人洩密。亞森．羅蘋太聰明了！他以為沒有人會知道，在一堵圍牆的花園裡，關著一個急待解救的人。

　　真的沒有救星了嗎？不，有，還有勃脫萊！沙萊爾老人說不出什麼了嗎？正是這樣。但是，只要能打探出老人來往集市的路線，順著這條路或許就能找到線索。

　　勃脫萊尋訪沙萊爾老人時，行動非常隱祕，沒有被人察覺，他決定不再去了。他了解到，幾里地之外，有個名叫伐萊思利那的鎮子，禮拜五有集市。去那裡可以繞道走公路，也可以抄近路走小道。

　　禮拜五，他沿公路去了集市。一路上，他沒發現引人注目的建築物，沒有高牆，也沒有古老的城堡。中午，他在法伐萊恩利那的一家小飯館裡吃過飯，正打算回去時，忽然看見沙萊爾老人推著磨刀車，經過廣場。他隨即遠遠地跟在後面。

　　沙萊爾老人在兩處待了很長時間，替人磨了幾十把刀，然後從另一條路，向克羅尚和固松鎮走去。

　　勃脫萊跟著老人，不到五分鐘，他發現在自己前面，也有一個人跟著老人。老人停他也停，老人走他也走，生怕被老人發現。

　　「有人在盯梢，」勃脫萊想道，「大概想弄清他會不會去大牆。」勃脫萊心情緊張，預感要出事。

　　前後三人走過一段坡路，到了克羅尚。沙萊爾老人休息了一個小時，來到河邊，過了橋。勃脫萊感到奇怪的是，那人沒跟過去，只望著老人過河，直到看不見他的身影，便轉身朝田野的一條小路走去。他想幹什麼？勃脫萊沉思了一下，決定跟蹤他。

　　「他清楚沙萊爾老人已經走遠，」勃脫萊想道，「可以放心回去了，他會去哪兒？去哪個城堡？」

　　自己的願望就要實現了，想到這裡，他既緊張又興奮。

　　那人沿著河邊走進高地旁一片昏暗的樹林。不一會兒，又在地平線上的一條小路上冒出來。勃脫萊穿過樹林，突然發現那人不見了。他四處張望，險些叫出聲來。

　　他向後倒退了幾步，重又回到林邊。他發現右邊有一堵高大的圍牆，上面有一座座距離相等的高大牆垛。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圍牆，裡面關著他的父親！他最終還是找到了亞森．羅蘋囚禁犯人的密窟。

　　他躲在茂密的樹林裡，不敢冒然走出。接著，他俯下身子，幾乎爬在地上，慢慢地向右側前進，來到一個與樹梢等高的丘坡上面。

　　眼前的圍牆顯得更高了，但在小丘上，可以看見大牆裡面的城堡屋頂。這是路易十三時代建造的老式建築，頂上有幾座精美的小塔，小塔中間聳立著一個似劍的峰尖。

　　這一天，勃脫萊沒再幹別的，他在思考制定詳細的出擊方案。眼下，如何進行戰鬥，選擇什麼時機，採用什麼方式，該由他來支配亞森．羅蘋了。他走出樹林，來到橋旁，遇到兩個提著牛奶桶的農婦，便向她們打聽道：「樹林後的城堡叫什麼？」

　　「城堡，先生，它叫劍峰堡。」

　　問時無意，聽時有聲，頓時令他思緒翻騰。

　　「劍峰堡！啊！……這是什麼地方？是安特耳省嗎？」

　　「不是，河對岸才是安特耳，……這兒是空心省。」

　　勃脫萊生怕自己聽錯了。劍峰堡！空心省！空劍峰！密碼的答案就在這兒。他獲得了準確的、確定的、徹底成功的情況。

　　他沒說話，掉頭便走，好似剛剛喝了酒，搖搖晃晃地狂醉而去。

第六章　歷史遺案

　　勃脫萊當即決定一個人行動。不能告訴司法部門，這樣做太冒失。原因有兩點，其一，他可以講的，只是自己的猜測；其二，他怕司法機關進行調查，行動緩慢，而且容易洩露祕密，那時亞森．羅蘋必定聞風逃走。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提著包，離開狙齊翁郊野旅店，在附近一個林子裡，脫去工人衣服，又把自己還原成英國年輕畫家，到本地大鎮上去找公證人艾固松。

　　他向公證人說明，他喜歡這裡，如能找到滿意的宅子，就把家搬來。公證人介紹了幾處房產。勃脫萊則說，有人向他提到過，空心省北面有個劍峰堡。

　　「有是有，可是五年前，劍峰堡已經賣給我的委託人了，無法再轉讓。」

　　「他還住在那兒？」

　　「是的。啊，應該說，是他母親住在那兒。她不太滿意，城堡有點陰冷，所以，去年全家離開那兒了。」

　　「眼下沒人住嗎？」

　　「有，安夫雷狄男爵住，他是義大利人，到此地避暑，我的委託人把房子租給他了。」

　　「喔，年輕的安夫雷狄是個嚴厲的人……」

　　「這我可不清楚……我的委託人自己跟他談的，只給我寫了封信，沒簽合同。」

　　「您認識這位男爵嗎？」

　　「不認識。沒見他出過城堡。喔，有時在夜裡，他好像坐著汽車出來。有位老廚娘給他做飯，她從不跟別人講話。都是些怪人。」

　　「您的委託人打算賣掉城堡嗎？」

　　「我認為不會。這座歷史建築，具有路易十三時代的建築風格，我的委託人知道很難買到，所以很珍惜它。除非他不想住了。」

　　「他叫什麼？」

　　「他叫凡耳梅拉。家住夢．達包爾街三十四號。」

　　勃脫萊找到附近的火車站，坐車去了巴黎。他用了三天時間，找了三個地方，才見到凡耳梅拉。此人三十來歲，溫文爾雅。勃脫萊不想繞圈子，直截了當說明了來意。

　　「我有足夠的根據，」他最後說道，「我父親就被關在劍峰堡，裡面或許還有其他受害人。我來向你弄清安夫雷狄男爵的情況。」

　　「我跟他不太熟。去年冬天，我是在蒙特．卡洛認識這位男爵的。當時他想去法國避暑，聽說我有個城堡，就想租用。」

　　「他很年輕嗎？」

　　「是的，一頭金髮，眼睛很有神。」

　　「有鬍子嗎？」

　　「是的。兩撇鬍子觸到了衣領。衣領後面繫著扣，打扮得像個神父。啊，他太像英國神父了。」

　　「那會是他。」勃脫萊自語道，「那會是他。跟我遇見的一模一樣，的確是他的樣子。」

　　「什麼？你也認識？」

　　「我認識，我可以肯定，住在你那兒的人不是別人，是亞森．羅蘋。」

　　凡耳梅拉對他的話非常感興趣。他聽勃脫萊向他講了亞森．羅蘋的冒險奇聞，以及勃脫萊是如何與亞森．羅蘋反覆鬥爭的經歷後，揉著手興奮地說道：「噢，劍峰堡就要名揚四海了……我很高興。我母親早不住那兒了，我早想找個主把它賣掉。眼下有主了，可是……」

　　「可是？」

　　「我認為你必須祕密行動，一旦有了確鑿證據，再通知警方也不遲。您不是說我的房客是亞森．羅蘋嗎？」

　　勃脫萊談了自己的打算，他準備夜裡越過圍牆，進入花園……

　　凡耳梅拉馬上阻止他。

　　「越過那堵大牆，談何容易。就算你過去了，馬上就會被我母親養的兩條看家狗發現，牠們還在城堡裡頭。」

　　「我確實沒想到……」

　　「就算你躲過牠們，又怎麼進屋呢？怎麼闖進大門，還有防盜竊呢？就算你進去了，誰給你帶路呢？裡面共有八十個房間。」

　　「樓上第三層，有兩扇窗戶的臥室嗎？」

　　「是的，它叫紫藤室。你有辦法找到嗎？除了三個樓梯，走廊就像迷宮。就算我跟你說清楚了，到時候你也會分不出東南西北。」

　　「請你帶我去吧。」勃脫萊笑著說。

　　「這可不行，我跟我母親約好了，要去南方看她老人家。」

　　勃脫萊回到朋友家，做好了準備。傍晚，他正要走，凡耳梅拉來了。

　　「還需要我嗎？」

　　「太需要了！」

　　「好吧，我跟你去。我對你有用，可以給你當助手。我很想體會體會探險的滋味。會不會碰到麻煩，這種事真有意思。來，拿著，咱倆合作開始啦。」

　　他把一把粗笨的滿是鐵鏽的鑰匙，遞給勃脫萊。

　　「這鑰匙……？」勃脫萊問道。

　　「牆上有道隱蔽的暗門，幾個世紀以來，這門從未打開過，我覺得沒必要告訴房客。門衝荒郊野外，林中空場……」

　　勃脫萊忽然中止了他的話：「他們了解這個門。我跟蹤的人，準是從這扇門進花園的。就這樣戰鬥吧，咱們會取勝的。但要十分小心才是。」

　　※※※

　　兩天以後，一個吉普賽人，駕著一匹瘦馬拉著的敞篷馬車，來到克羅尚。車上的人，讓車夫把車停在村頭的一個破舊的車棚裡。凡耳梅拉、勃脫萊和他的兩個同學，放下手上編織的柳條椅，從車上跳下來。

　　他們用了三天時間，在花園四周轉來轉去，尋找機會，準備夜裡行動。有一次，勃脫萊發現了兩個牆垛之間的那道暗門。門隱沒在一片荊棘背後，幾乎與牆石上的花紋混為一體。第四天晚上，天空布滿陰雲，凡耳梅拉決定先去看看，如有意外就返回。

　　四個人走過小樹林。勃脫萊向灌木叢爬去，手指被荊棘劃破。他慢慢起身，舉起顫抖的手，把鑰匙捅進鎖眼，隨後緩緩轉動。門能不能打開？裡面會不會有門栓？

　　他推了一下，門就開了，既沒震動，也沒出聲。他進了花園。

　　「勃脫萊？等等我！」凡耳梅拉叫道，「弟兄們，你們守在門口，別讓人把退路斷了。有情況吹個口哨。」

　　他拉起勃脫萊的手，兩人隱沒在灌木叢的黑影裡。他們走近中央草坪，四下裡顯得亮堂了些。月光下，城堡上幾座尖鐘樓簇擁著劍一般的峰頂。無疑，城堡因此得名。窗戶裡沒有光亮，四周靜悄悄的。凡耳梅拉揪著他的胳膊，說道：「別動。」

　　「怎麼了？」

　　「狗，就在那兒……看……」

　　一陣沉悶的咕嚕聲傳來。凡耳梅拉輕輕打了個口哨，兩條白影竄起來，衝到主人腳下。

　　「聽著，乖乖躺著，別動……」

　　他又對勃脫萊說：「走吧，現在可以放心了。」

　　「這條路不會錯吧？」

　　「不會。快到平臺了。」

　　「往後如何辦？」

　　「我記得面向河流的平臺左邊，跟底層窗戶一般高，有扇百葉窗關不嚴，從外面可以把它打開。」

　　他們走到窗前，一用力，百葉窗真的打開了。凡耳梅拉取出一把玻璃刀，在上面一轉，把一塊玻璃劃破。然後伸進手去，拉開窗銷，把窗戶打開。兩人走過平臺，邁入室內。

　　「房間就在走廊頂頭，」凡耳梅拉說道，「前邊有個大廳，裡面有幾尊雕像，過廳頭上有座樓梯，直通你父親的臥室。」

　　他朝前跨了一步。

　　「跟著我嗎，勃脫萊？」

　　「行。」

　　「喂，你怎麼不過來……怎麼啦？」

　　他拉起勃脫萊冰涼的手，這才察覺年輕人正蹲在地上。

　　「怎麼啦？」凡耳梅拉問道。

　　「沒事……待會兒就會好的。」

　　「你……」

　　「我怕……」

　　「你怕？」

　　「是的。」

　　勃脫萊直言不諱：「我精神一緊張，就控制不住自己，今天，這裡一點聲音也沒有……自從書記官捅了我一刀以後……待會兒就會好……瞧，沒事了……」

　　是的，他站起來了。凡耳梅拉帶著他走出屋子。他們順著走廊，悄悄地往前走，彼此都看不見對方。前邊的大廳，透出微弱的亮光。凡耳梅拉頭一歪，看見樓梯下，一棵棕櫚樹的嫩枝後，有張單腿圓桌，桌上的蠟燭發出慘淡的光。

　　「別走了。」凡耳梅拉悄聲說。

　　蠟燭旁，有個值班人，懷裡抱著長槍。勃脫萊跌倒在地上，膝部碰到栽樹的木桶。他一動不動，緊張地心快要跳出來了。

　　值班人看見他們了嗎？有可能。值班人聽到動靜，警覺起來，端起長槍，擺出射擊的姿勢。

　　值班人沒發現什麼，又把槍放下。他的臉，仍舊緊緊地盯著木桶。

　　十分鐘，十五分鐘，可怕的時間一分一分地消失。月光從樓梯上的窗戶照進來，勃脫萊忽然感到，光線在慢慢移動，用不了十五分鐘，或者十分鐘，就會照到他的身子，照見他的臉。

　　汗珠從他臉上一滴滴地流淌下來，掉在顫抖的手上。他的內心極度恐慌，真想起身逃跑。他想起了凡耳梅拉，向四下望去。他吃驚地察覺到，看到，黑暗中，凡耳梅拉正從小樹和塑像後面匍匐向前。他爬到樓梯邊上，離值班人相差不過幾步了。

　　他想幹嘛？打算過去嗎？一個人上樓去營救關著的人？他幹得成嗎？勃脫萊不見他的身影，意識到有可能出事。周圍的氣氛，變得極其緊張可怕。

　　突然，一個黑影撲向值班人，蠟燭滅了，格鬥聲響起來……勃脫萊跳上去。那兩個人在石板上滾動。他剛要彎腰，就聽見沙啞的呻吟聲，喘息聲，其中一人騰地站起來，抓住他的胳膊。

　　「快走……」

　　這是凡耳梅拉的聲音。

　　兩人經過西側的樓梯，走進掛滿壁毯的走廊，「朝右拐，」凡爾梅拉壓低聲音說道，「左邊第四間。」

　　他們很快查到這個房間。果然，被抓的人就關在裡面。二人用了半小時，輕輕地撬開鎖，進入臥室。勃脫萊摸到床邊，看見父親正睡著，他悄悄地把他叫醒。

　　「是我，勃脫萊……他是我的朋友，別怕……快起來，不要出聲……」

　　父親趕忙穿好衣服，走到門邊就收住腳步，低聲對他倆說道：「城堡裡還有人……」

　　「喔，還有人？賈尼麻？福爾摩斯？」

　　「說不準……因為我沒見過他們。」

　　「還有什麼人呢？」

　　「一個姑娘。」

　　「肯定就是蕾夢蒂小姐。」

　　「我不清楚，有幾次，我在窗口遠遠看見她在花園裡……從這兒的窗口向外看，可以看見她的窗戶……她還跟我招過手！」

　　「房間在哪兒，你清楚嗎？」

　　「是的，走廊盡頭，右邊第三間。」

　　「是一間藍色的居室。」凡耳梅拉叨咕道，「雙扇門，很好開。」

　　這扇門很容易就打開了。勃脫萊的父親進去叫姑娘。

　　十分鐘以後。他帶著姑娘走出來，對兒子說：「你說對了，是蕾夢蒂小姐。」

　　四個人下了樓，走到樓梯邊上。凡耳梅拉低下頭，瞧了瞧躺在地上的崗哨，然後把他們帶到平臺上房間裡，說道：「他昏過去了，過會兒就會醒過來。」

　　「噢！」勃脫萊鬆了一口氣。

　　「我的刀鈍了，沒結果他。這幫人不值得同情。」

　　兩人走到房外，兩條大狗跑過來，把他們領到暗門旁，匯合了兩個同學，四個人就離開了花園，時間是凌晨三點。

　　對這初步勝利，勃脫萊並不知足。他安頓好了父親和姑娘，便向他們打聽城堡裡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人，特別問到亞森．羅蘋的起居習慣。他們告訴他，亞森．羅蘋過上三四天，就要來城堡一次，晚上坐汽車來，第二天早上走。每一次來，都要看看那兩個關著的人。亞森．羅蘋很尊重他們，對他們非常好。此刻亞森．羅蘋沒在城堡。

　　此外，與他們常打交道的，是那個做飯和打掃房子的老婦人，還有兩個輪流值班的男看守。兩個看守從來不與他們講話，從外表和行動看，是亞森．羅蘋的部下。

　　「照這麼說，有兩個同夥，」勃脫萊最後說道，「加上老婦人，也可以說是三個。這個女人，也是個值得重視的壞傢伙。咱們得抓緊點兒……」

　　他立刻跨上一輛自行車，到了固松鎮，就敲響派出所的大門，吵吵嚷嚷把裡面的人叫了起來。八點，他和警長，帶著八個警察回到克羅尚。

　　兩個警察在篷車邊放哨，暗門旁留下兩個人。警長領著剩下的人，跟著勃脫萊和凡耳梅拉，走到城堡大門口，可惜他們來晚了！大門敞開著。據一個農民講，一小時前，有輛汽車從裡面開出去了。

　　他們搜查了半天，沒發現什麼。城堡大概是他們的臨時據點，除了幾件破衣服，一些生活用品，再沒什麼別的。

　　最讓勃脫萊和凡耳梅拉驚奇的，是那個被打傷的值班人不見了。房間裡沒有留下一點格鬥的痕跡，過廳地板上也沒有血跡。

　　看上去，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明亞森．羅蘋到過劍峰堡的證據。倘若不是在姑娘居室隔壁的房間裡找到六張別在精美花束上的亞森．羅蘋的名片，大家甚至要懷疑勃脫萊、他的父親、凡耳梅拉和蕾夢蒂小姐所講的是否確有其事。花已經枯萎變色，被人遺棄在那裡。姑娘根本沒把花看在眼裡。有一束花，上面有張名片，還有一封蕾夢蒂小姐沒看過的信。下午，預審法官拆開信，十頁紙上滿滿寫著的都是些渴望、允諾、威嚇、絕望、令人噁心和生厭的狂熱的求愛話。信的結尾是這樣的：「蕾夢蒂小姐，星期二晚上，我一定來看你。在我到達之前，請你好好考慮考慮，我等不下去了，我將不惜一切代價。」

　　星期二晚上，也就是勃脫萊營救蕾夢蒂小姐的那天晚上。

　　蕾夢蒂小姐得救了！這個意外的消息一傳出，立刻引起社會各界的震驚和轟動。

　　亞森．羅蘋千方百計企圖弄到手的姑娘，終於擺脫了他的枷鎖。勃脫萊的父親獲救了。他是亞森．羅蘋出於愛情的需要，當做人質抓來的。兩人終於被救出來了。

　　公眾認為難以破解的劍峰之謎，也被解開了，真相公布於眾了！

　　人們情緒激昂，高歌冒險家的慘敗，「亞森．羅蘋的情戀」，「噢，亞森的哭聲」，「自作多情的強盜」，「竊賊的悲傷」，傳遍大街小巷，工廠車間。

　　眾多記者包圍著蕾夢蒂小姐，要她答覆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她只慎重地回答了幾個問題。現在，獻給她的花也在，那是相當可悲的交往！亞森．羅蘋受到嘲弄和譏笑，被打下擂臺。勃脫萊變成英雄。在預審法官面前，蕾夢蒂小姐講述了她被劫持的過程，從而證實了年輕人的假設是正確的。所有的情況，正像他在事前所想、所說、所判定的那樣，都弄清了，差不多全部一致。亞森．羅蘋遇上了比他高強的人。

　　勃脫萊請父親回薩窪山區，在景色宜人的地方度過幾個月的假期。他陪著凡耳梅拉和蕾夢蒂小姐，來到日斯菲爾伯爵和女兒蘇姍準備在那裡過冬的尼思郊區。第三天，凡耳梅拉把母親也接來了，引見給新友們。大家住進了日斯菲爾伯爵的別墅，他雇了六個警衛，日夜在別墅四周守護。

　　十月初，文法班學生勃脫萊回到巴黎，準備參加考試，完成自己的學業。生活如大海般的平靜，鬥爭不是都停止了嗎？還會掀起波浪嗎？

　　亞森．羅蘋也應該明白了，不得不去承認現實吧！兩個遭受迫害、顯得十分狼狽的賈尼麻和福爾摩斯，也回來了。他們是在警察局對面的金銀商河邊上，被一個揀破爛的人發現的。當時兩人手腳被捆，正在鼾聲大作。

　　一個禮拜之後，兩人才從痴迷中解脫出來，恢復了記憶力。賈尼麻講述了被劫持的經過，福爾摩斯卻一言不發。他倆曾被送到一條名叫「飛燕」號的遊艇上，環繞非洲做了一次頗有感觸的迷人遊歷。途中，到達國外港口時，他倆只能待在艙裡，其他的時候，他們很自由。他倆一點兒也記不得，是怎麼被弄到金銀商河邊的。大概此前已經昏睡了不少天。

　　把兩人放了，說明亞森．羅蘋認輸了。他徹底輸了，不再爭鬥了。

　　還有一個事實，凡耳梅拉與蕾夢蒂小姐訂婚，證明亞森．羅蘋徹底失敗。兩個年輕人，經過這段生活遭遇，結下了深厚的友情，產生了很深的愛情。凡耳梅拉喜愛蕾夢蒂那動人感傷的情調；經過生活的磨難，盼望得以保護的蕾夢蒂小姐，非常欽佩這位勇敢、性格剛毅、有魄力的救命恩人。

　　亞森．羅蘋會不會再一次復出？人們懷著一些顧慮，期待著即將舉行的婚禮。

　　亞森．羅蘋眼見失去了心愛的女人，會甘心嗎？在別墅周圍，有兩三回，出現過幾個行跡可疑的人。一天夜裡，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傢伙，還向凡耳梅拉開了一槍，子彈把他的帽子打了個洞。凡耳梅拉迫不得已進行了還擊。即使是這樣，婚禮仍然按期舉行。蕾夢蒂小姐成為凡耳梅拉夫人。

　　命運之光，似乎射到勃脫萊身上，人們讚美他的業績，報紙也在頌揚他，給他帶來勝利的榮耀。他的偶像崇拜者們打算為他舉行慶功宴，慶祝他的勝利和亞森．羅蘋的失敗。這個提議得到廣泛響應，十五天裡，有三百人準備參加歡宴。他們給巴黎各個中學發出邀請函，每個文法班將有兩名學生參加宴會。宴會將變成一次讚美神化人物的活動。

　　這次神化活動，既簡單，又動人，勃脫萊唱主角。似乎只要他在，沒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他像往常一樣謙虛。大家把他比作最偉大的偵探，這種過分的頌揚和讚美，令他驚訝不已，很不好受，激動得臉都變紅了。他登上講臺，就像驚恐的孩子，講了幾句人們愛聽的話，表達了自己的愉快和自豪。他很明智地克制著自己，雖然只講了幾分鐘，但終究還是令他飄飄然，畢生難忘。他對朋友們，對上松中學的夥伴們，對專程前來向他恭喜的凡耳梅拉、日斯菲爾先生、他的父親，送上欣喜的笑容。

　　誰知，就在他快要把話講完，剛剛舉起手中的酒杯時，大廳裡的一個角落裡發出一陣喧嘩。有人拿著一張報紙，在那兒喊叫。主持人維持好秩序之後，那個叫人討厭的吵嚷者才坐下來。片刻，那人桌子周圍又騷動起來。報紙在人們手裡傳來傳去，每個客人接過報紙，看上一眼就是一聲驚叫。

　　「唸一唸！唸一唸！」有人在角落裡喊道。

　　勃脫萊的父親，從主客席上站起來，接過報紙，送到兒子手上，「唸一唸！唸一唸！」叫聲更大了。

　　另外一部分人，也跟著大叫道：「聽著……他讀了……你們聽著吧！」

　　勃脫萊站起身，面向眾人，從晚報上查看引起吵鬧的那篇文章。忽然，他看見用藍鉛筆勾劃出來的標題，他舉手向大家示意不要吵鬧，接著便開始讀報。

　　他讀著報紙，心裡發慌，語調微微顫抖。那文章的執筆人竟是法蘭西學術界最高權威、銘文學及純文學學院的會員馬希龐先生。文章中，有著驚人的披露，把他所有的成績，吹得煙消雲散；把他對空劍峰的假想，完全推翻。文章特別點到，他在與亞森．羅蘋的爭鬥中太狂妄自大了。

　　文章內容如下：一六七九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路易十四執政的一六七九年，巴黎出版了一本小書，標題是：《空劍峰的祕密》。

　　文中註明：「國家最高機密第一次公布，為了更正世人的誤解，只印了一百本。」

　　本書作者，是個打扮入時、沒有留下姓名的小夥子。三月十七日，上午九點，他在王宮裡，開始把這本書發給王宮要員。十點，當他發到第四本時，宮廷衛隊長奉命拘捕了他，並把發出的四本書索回。國王把一百本書收齊，逐頁看過之後，留下一本。剩下的書，都被投進火爐焚毀。然後，他命令衛隊長，把本書的作者，送交聖馬耳先生處置。聖馬耳先生把他關進比聶洛爾，以後又將他轉移到聖特．馬格立特島要塞。此人便是後來聞名於世的鐵面人。

　　當時在場的衛隊長，趁國王轉身之際，從壁爐裡搶出一本還沒被火吞沒的書。

　　這個情況，或者說部分情況，成為永恆的祕密，從此被永遠淹沒。六個月過去了，有人在亞戎到莽特之間的大路上，發現了衛隊長的屍體。他的衣服被剝光，凶手卻沒發現他右邊的衣袋裡還放著一個寶貝，一顆晶瑩璀璨、無比貴重的鑽石。

　　從衛隊長遺留的文件裡，找到一本日記。裡面一字未提從火中搶出的那本書，可是卻抄錄了此書開頭幾篇的內容提要。那本書裡記錄著法國王室的機密。規定由歷代國王自己保管，每當一個國王離開人世時，他的床上就會留下一封密函。信封上寫著「交給繼位的法蘭西國王」。密函裡，記載了王室擁有大批寶藏的數目和準確的埋藏地點、以及埋藏地點的密碼。寶藏數目，隨著世紀變更，不斷增大。

　　過了一百一十四年，法國大革命爆發，路易十六被關進坦普爾監獄。一天，他找到一位守衛王室的軍官，悄悄對他說：「先生，在我祖父路易大帝時代，你的先人曾在宮廷裡當過衛隊長嗎？」

　　「是的，陛下。」

　　「那好，你發誓，你必須發誓。」

　　「啊，國王陛下，我發誓，永遠不背叛您！」

　　「那好，你聽好了。」

　　國王從衣袋裡取出一本書，從書的後半本上，撕下一頁，興奮地說道：「噢，最好還是讓我抄下來……」

　　他從一大張紙上，裁下長方形的一塊，把原書頁碼上的五行數字、字母和圓點抄在紙上，然後把原頁燒毀。他把抄件疊成四折，用火紅漆封好，交給軍官：「先生，我死之後，把它交給皇后，對她講：這是國王留給皇后和王子的遺物。」

　　「她要是不理會呢？」

　　「你再提一句有關空劍峰的祕密，她就會理解了。」

　　國王說完，把書扔進火爐，片刻，書便化成灰燼。

　　一月二十一日，他被送上斷頭臺。

　　以後，瑪麗．安東奈特王后被押到巴黎法院的監獄。這位軍官，費盡心機，用了兩個月時間，才見到她，並把火漆封好的信交給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他用她勉強可以聽見的聲音悄聲說道：「這是國王留給王后和王子的遺物。」

　　王后趁看守沒注意，把信打開；她看到那幾行令人費解的符號時，驚訝不已。

　　不久她就明白了，苦笑地悄聲對軍官說：「怎麼這麼遲……？太危險了，把它藏在哪兒好呢？」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打開《聖經》，把紙塞進羊皮紙封面和皮書殼之間的夾層。

　　「怎麼這麼晚？」這是她說過的話。

　　要是把它當做救命的東西，也許是太遲了。當年十月，瑪麗．安東奈特王后也上了斷頭臺。但這個軍官對「空劍峰的祕密」這句話一直銘記在心。

　　說來也巧，這位軍官正是路易十四世時代，逮捕了祕密小冊子的作者，而自己密藏了一本，後遭暗殺的衛隊長的曾孫。軍官在整理家中的書籍時，發現他的曾祖父為路易十六當衛隊長時寫下的那本日記。此後，他決心把這個古怪的問題搞清楚。

　　他翻閱了許多拉丁文書籍，看遍了法國和鄰國的歷史，拜訪了許多修道院，檢查了無數賬簿、契約和條約，然後，抄錄了各個時代的一些有關資料，但其中最重要的事項就是這樣一條：位於空心省邊境的那座城堡，是路易十四建造的，並給它起了名字。按照他的特殊指令，城堡上蓋起幾座鐘樓，中間有劍一般的峰頂。這座建築物完成的年代，應該是一六八〇年。

　　一六八〇年！正是小書印成和鐵面人被關的第二年。到此，情況已經明朗了。路易十四當時就曾想到，為了防止空劍峰的祕密洩露出去，便修建了這個城堡和命了名。

　　他的用意，是想為那些關心這個歷史祕密的人，提供一個合乎邏輯的見解。空劍峰就是空心省邊境上那個有著劍峰形塔頂的皇家城堡！這樣，人們以為發現了謎底，不會再窮追到底了。換言之，社會上都誤認為「空劍峰」就是指該古堡的，事實上真正的「空劍峰」並非這座古堡。

　　這種做法果然靈驗，過了兩個多世紀，勃脫萊先生也中了圈套。亞森．羅蘋為什麼化名叫安夫雷狄，並向凡耳梅拉先生租用了空心省邊境的劍峰堡，而且把抓來的兩個人關在城堡裡面，是因為他料到勃脫萊必來此地調查。為了達到他倆停戰的目的，他為勃脫萊先生安排了這個圈套，也可以叫做路易十四的歷史圈套。

　　至此，完全可以得出無法反駁的結論：除了依靠我們所了解的那些歷史資料之外，那就是他亞森．羅蘋依靠自己的聰明才智，變換無窮的魔術手段，破譯了那個令世人難解的密碼。亞森．羅蘋，是法蘭西國王們的最後接班人，真正擁有「空劍峰」皇家機密的主人。

　　※※※

　　全文讀完。但在讀完全文的幾分鐘前，從講述劍峰堡那段開始，讀報人已經換了。勃脫萊早已扔下報紙，捂著臉，癱倒在椅子上。他明白自己輸了，慚愧得無臉見人。那些對他的「偉大的偵探」的讚譽立即變成了一種嘲弄和諷刺。

　　這個神奇的故事，震動了所有在場的人，人們不知如何是好，漸漸朝勃脫萊聚攏，焦急地等著他發表不同意見，作出合理解釋。

　　他沒動。

　　凡耳梅拉溫情地掰開他絞在一起的兩隻手，托起他的腦袋。勃脫萊傷心地流下了眼淚。

第七章　尋覓古書

　　凌晨四點鐘，勃脫萊沒回學校。他坐上汽車離開朋友們時，臉色灰白，神情鬱悶。但他在心裡發誓，不把這場無情的戰鬥進行到底，絕不返校。

　　瘋狂的誓言！荒誕的爭鬥！面對非同凡響的對手，他孤單一人，赤手空拳，能幹什麼呢？從哪裡入手去擊破對手呢？無法擊破；從哪裡入手去擊敗他呢？無法打敗，上哪兒去找他呢？根本找不著。

　　凌晨四點，勃脫萊來到同學家。他站在臥室壁爐前，胳膊肘支在大理石爐臺面上，雙手托著下巴，呆呆地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曾在床上瘋狂地翻滾了兩個小時，此刻再也流不出眼淚了，他不再想掉眼淚。

　　他需要琢磨、弄清和理順自己的思路。

　　他死盯著自己的眼前，似乎想在自己的大腦裡聚集思索的力量，挖出問題的答案。就這樣，一直呆望到早上六點。漸漸地，他的頭腦清晰起來，就像解數學公式那樣，從一大堆亂麻中找到了問題的實質。

　　沒錯，他受騙了，把密碼理解錯了，「劍峰」，不是指空心省邊境上的城堡：「小姐」，也不是指蕾夢蒂或蘇姍。

　　這個密碼，是在幾個世紀前就制定的。因此，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怎麼幹呢？

　　可用的東西只有傳說中的鐵面人在路易十四時代印製的那一百本書中被燒剩下的兩本。一本被衛隊長掠走，不知去向。另一本被路易十四藏起來，然後傳給路易十五，最終被路易十六焚毀。只剩下重要一頁的手抄件。其中既包含著問題的答案，也包含著密碼的答案。它被轉移到瑪麗．安東奈特手上，然後被她偷偷地藏進《聖經》的封皮裡。

　　如今這個抄件在哪兒放著呢？是否就是勃脫萊得到過的那件密碼？亞森．羅蘋指使勃雷杜書記官搶走的那張紙條？或許還夾在瑪麗．安東奈特的《聖經》裡面？

　　問題到了這一步，安東奈特王后的《聖經》又在哪裡呢？

　　勃脫萊休息了片刻，然後去找他朋友的父親打聽情況。他是位古物收藏家，國立博物館館長經常私下邀請他給館刊當顧問。

　　「你想了解瑪麗．安東奈特的《聖經》？」他說道，「王后讓女僕悄悄把它送給菲耳桑伯爵。伯爵非常愛惜地把它珍藏起來，五年前，送到一個博物館裡陳列出來了。」

　　「哪家博物館？」

　　「卡耳那不來博物館。」

　　「對外開放嗎？」

　　「二十分鐘以後就開放。」

　　賽維涅夫人破舊的故居一開門，勃脫萊和他的朋友們正好下了馬車。

　　「噢，是勃脫萊先生！」

　　四周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向他問候，他大吃一驚，對「空劍峰」一事始終關心的眾多記者也趕到現場，有人大聲道：「啊？怪事，咱們都想到一起了！防著點兒，也許亞森．羅蘋就在咱們當中。」

　　人們走進大門。館長聽說後，馬上親切地迎上前來，他給大家拿出那本裝飾普通、根本瞧不出具有王室樣式的書。眾人看著書的模樣，想起王后在那悲涼的日子裡，用哭腫了的眼睛看過它，撫摸過它時，不覺百般感嘆，生怕弄髒聖物，既不敢動它，也不敢翻看。

　　「啊，勃脫萊先生，還是由你完成這個使命吧。」

　　他慌忙伸手接過書。的確像信裡講述的：羊皮封面又髒又黑，有幾處破了，封面外面有硬皮殼。

　　勃脫榮兩手哆嗦，翻看書的夾層。是傳說？還是真能從裡面發現路易十六親筆抄錄的、並由王后傳給忠實朋友的密件？封面裡哪有夾層？

　　「沒發現。」他低聲說，「沒發現。」眾人心情激動，一致應聲道。可是，從封底的書邊一擠，羊皮封面跟書殼就分開了。他把手指伸進去，的確摸到了一張紙，是的，他摸到了一張紙……

　　「噢！」他興奮地叫道，「在這兒哪……奇蹟發生了。」

　　「趕快！趕快拿出來！」人們嚷了起來。

　　「趕快拿出來呀！」

　　他從裡面抽出一張折疊的紙。

　　「快讀讀。字是用紅墨水寫的……看，多像血書……血是褐色的……快讀呀，」

　　他讀道：「菲耳桑，請把這張紙交給我的兒子。瑪麗．安東奈特。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

　　忽然，勃脫萊驚叫一聲。就在王后簽字的下邊，還有一個黑花押──「亞森．羅蘋。」

　　紙在眾人手上轉開了，人們唸出一個聲音：「瑪麗．安東奈特……亞森．羅蘋。」

　　眾人無言了。在《聖經》封底下面，竟會看到兩人的花押。這個並排在一起的兩個花押，這張記載著可悲王后一個多世紀以前求救無望的紙，這個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王后上斷頭臺的恐怖日子，所有這些多麼令人沮喪，不知所措！

　　「亞森．羅蘋！」一個人結巴地說道。

　　這張聖物下面，有著鬼魂般的簽字，實在令眾人驚訝不已。

　　「是的，亞森．羅蘋。」勃脫萊重複道，「王后的朋友沒弄明白即將死去的王后無望的叫聲。他僅把他尊敬的人給他的紀念品保留下來，卻不知它的真正用意。是亞森．羅蘋察覺了它，拿走了它。」

　　「他把什麼拿走了？」

　　「密碼唄！就是路易十六的那個手抄件，我曾得到過它，外形和花押一樣。如今我清楚了，亞森．羅蘋之所以不想放手，他料到我只要鑑定紙和花押，就可以使用它了。」

　　「怎麼解釋？」

　　「就是說，我已經弄清內容的那份密碼就是原件，上面的花押的痕跡我也見過。瑪麗．安東奈特記錄下的這幾行字向我們說明，馬希龐先生的那篇文章，講的都是真實情況，歷史上的空劍峰，確有其事，我肯定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不論是真件還是假件，你如解不開密碼，它就形同一張廢紙。路易十六把原書的說明早就毀掉了。」

　　「對。還有一本呢。」勃脫萊說，「路易十六的衛隊長，從壁爐裡救出的那本，並沒燒毀。」

　　「為什麼？」

　　「沒有相反的證據呀。」

　　勃脫萊沒有說話。他緩緩地合起眼睛，似乎在集中和確定思想。他接著說道：「宮廷衛隊長收藏了那個密件，他曾在曾孫子的日記上作了點記錄，以後就沒下文了，謎底最終還是沒有披露。為什麼沒有披露？是因為他抵不住這種誘惑，打算使用這個密件。根據就是從他身上找到珍貴的鑽石，而且他被殺害。毫無疑問，鑽石是從王家寶庫中偷來的。這無人知曉的寶庫，就是空劍峰的祕密所在。亞森．羅蘋曾向我暗示過，他沒撒謊。」

　　「可是，勃脫萊，你的最終看法是什麼呢？」

　　「我的看法是，應該在報紙上大作文章，讓人們了解，我們打算找到一本《劍峰志》著作，可能會有人從圖書館庫房的某個地方把它找到。」

　　有人當場擬好了尋書啟事。沒等它造成影響，勃脫萊已經行動了。

　　他開始尋找細小的線索。謀殺的地點是亞戎郊區，時間則是衛隊長到該城去的那天。是的，兩百年前的事，要想把偷盜的過程弄清是不可能的。可是，某些犯罪的遺跡，最終還留傳在當地人記著的傳說裡。

　　地方志上記載著這樣的資料：某某天，有個外來的學者；某某天，有個民俗文化研究者；某某天，有個收集民間故事的學者，在某篇文章上，在某次都市院士的報告會上，發表了各自演講的主題。

　　勃脫萊訪問了幾個這類學者，其中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公證人，陪他一起到處查索引、找資料、翻閱監獄登記簿，以及古代國家大法官、法堂和教會區的檔案。可惜其中沒有一處提到過十七世紀曾有一個衛隊長被人謀殺。

　　他沒有氣餒，仍在巴黎尋找，希望在那裡找到點什麼。結果仍然一無所獲。

　　他又換了個思路。能否找到衛隊長的姓名？他的孫子曾經逃亡國外，曾孫子在國家軍隊中當過兵，為拿破崙做過事，參加過法蘭西戰役，後被派去看守坦普爾監獄，那裡關押著王室成員。

　　他頑強努力地工作，終於找到了兩個相近的名字：路易十四時代的拉培力和恐怖時期的拉卜利。

　　這個發現很重要。他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短文，講明了原因，希望了解拉培力或其後代的情況。

　　又是那位在報紙上發表過祕密小冊子事件的馬希龐先生，銘文學和純文學學院院士，向他作了回答。來信內容概略如下：

　　先生：我抄錄了一段伏爾泰的文章，摘自他的手稿《路易十四年代》第二十五篇《王家軼事及風情》文中有衛隊長被殺，發現他的衣袋裡有鑽石的一段記載。

　　「我從已去世的財政總監夏米雅耳大臣的朋友，德克馬坦先生那裡了解到，一天，國王得知拉培力先生被謀殺，身上的珍貴首飾讓人劫走，連忙坐上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出發了。看樣子他非常震驚，連聲說道：『全完啦，……全完啦，……』第二年，拉培力的兒子及其嫁給維立那侯爵的女兒，一起被遣送回老家普羅旺斯和布列塔尼。由此斷定，其中必有緣故。」

　　我應該補充一點，按伏爾泰所講的，夏米雅耳先生是經辦神祕鐵面人案件的最後一位大臣。因此，對這點可以毋庸置疑。

　　先生，請看，人們可以從文中找到有價值的東西，能發現這兩起案件有著直接的關聯。對於路易十四的焦慮，在此種境遇下的行為，我不能斷然判定。但是，從另外一點看，拉培力有個兒子，大概就是拉卜利軍官的祖父。他還有個女兒，可以假想一下，拉培力保存下來的那些書傳到了他女兒手裡，而這些書裡面或許會有衛隊長從壁爐中劫取的那本？

　　我查閱了《城堡年鑑》。在蕾恩郊區，有一位叫維立那的男爵，他可能就是侯爵的後人？昨天，我給男爵試著寄去一封信，向他打聽，有沒有收藏著一本封面上寫有劍峰兩字的舊書。眼下我正等他回信。

　　我對此事興趣大，在此與你討論這些情況。有空時，歡迎光臨茅舍。

　　致以敬禮又及：我不會把找到的一個小小的結果告訴報社。你的願望即將實現，小心謹慎非常重要。

　　※※※

　　勃脫萊是這樣想的，也這樣幹了。上午，有兩位記者來找他，跟他談了一通神乎其神的看法和打算。

　　下午，他很快來到伏爾泰河濱路十七號馬希龐家。不想，馬希龐正好出去了，怕他會來，留下張便條。勃脫萊打開便條：我收到一份來電，事情有望。我先走了，準備在蕾恩留宿。你可以坐夜班車，不用在蕾恩下車，直接去維立那小站下車吧。你到四公里之外的城堡去，我們在那裡見面。

　　這種安排，令他特別高興，他可以和馬希龐同時抵達城堡。但他擔憂此人經驗不足，可別幹出點傻事。

　　他返回朋友家，跟朋友一起度過了白天剩餘的時間。晚上，他坐上去布列塔尼的快車。六點鐘，他在維立那小站下了車，在茂密的林子裡，步行了四公里，遠遠望見高地上有座狹長的城堡，這座建築物的風格，具有文藝復興時期和路易．菲利普時期的雙重特點。頂部有四個角樓，吊橋長滿長春藤，氣勢雄偉。

　　勃脫萊向城堡走去，心裡有點發慌。真會達到目的嗎？謎底真在城堡裡面嗎？

　　他有點擔心。眼下的發現，似乎來得太容易了。他琢磨著，假如馬希龐是對手的一張牌，自己會不會又掉進亞森．羅蘋陰謀布下的陷阱。

　　他放聲大笑。

　　「噢，太可笑了。人們幾乎把亞森．羅蘋當成高瞻遠矚、無法對抗的超人了，在他面前，只得甘拜下風。胡說！亞森．羅蘋也受過騙，也受到過形勢的左右，也出過差錯，他把密碼弄丟了，不就是很好的說明嗎？因此我才跟他交上手。眼下發生的事都與此有關。說到底，他拚命幹，都是為了彌補他所犯的錯誤。」

　　想到這兒，勃脫萊信心十足，輕鬆地按動門鈴。

　　「您找誰？」傭人出來問道。

　　「維立那男爵在嗎？」他遞上名片。

　　「男爵還沒起來，先生要是樂意，請屈就一會兒……」

　　「有沒有位先生來訪過，一臉白鬍子，有點羅鍋。」勃脫萊問道。報紙上登過馬希龐的相片。

　　「對，十分鐘前那位先生就來了。他正在客廳裡坐著呢。要是先生不介意，就請跟我進去吧……」

　　馬希龐與勃脫萊熱情地會面。勃脫萊首先向老人致謝，是他向自己傳遞了急需的情況。馬希龐也非常熱烈地向他表述了自己的敬佩之情。接著，他們共同探討了有關密碼的情況，發表了怎樣才能發現那本書的意見。馬希龐還介紹了有關維立那男爵的狀況。男爵今年六十歲，一直獨身，女兒里耶爾和他住在一起，過著隱居生活。

　　在近期發生的車禍中，她失去了丈夫和大兒子，心裡留下了嚴重的創傷。

　　「男爵先生請先生們到樓上去。」

　　兩人跟著傭人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寬大的房間。牆上沒掛什麼，室內有幾把椅子，桌子上和書櫃上堆滿了紙和冊子。男爵非常熱情地款待他們。這位長期過著孤獨生活的人，總希望能碰上跟人交談的機會。這反而使他倆難以直接說明來意。

　　「啊，是的，馬希龐先生，我記起來了，你曾經來過信，是想弄清我的先人有沒有留下過一本關於劍峰的書？」

　　「的確如此。」

　　「說實在的。我跟祖先不是一路人，那時代的人生活很古怪，而我則生活在這個時代，他們幹的事與我無關。」

　　「是的，」勃脫萊有點急了，「有沒有書，你不記得了嗎？」

　　「不。我曾給你拍過電報，」他衝馬希龐說道。馬希龐也有點坐立不安，抬頭望著高大的窗戶，在屋裡走來走去。男爵接著說：「記得……好像……似乎我的女兒，在圖書室藏著的那幾千冊書裡，發現過這個標題。因為，就我個人而言，先生們，別說看書，就連報紙我也不聞不問了。我的女兒，有時還翻翻書，當她的小兒子喬治還很健康，沒生病時，當我還能如期收到地租時，就照契約辦理，……請看看我的賬本……我就是靠它活著那。馬希龐先生，你來信談的事，我不得不說，先生們……的確一點兒都不知道。」

　　勃脫萊被他這不著邊際的一通廢話激火了，他粗魯地中止了他的談話：「原諒我，先生。可是，那本書……」

　　「我女兒在找了，從昨天一直找到現在。」

　　「找著了嗎？」

　　「噢，找著了，找著了，大概是在兩個鐘點之前發現的，當你們進門的時候……」

　　「書在哪兒呢？」

　　「在哪兒？不就在桌上放著嗎！瞧……就在那邊……」

　　勃脫萊一頭扎過去。桌上一頭，有堆廢紙，上面放著一本紅羊皮封面的小冊子。

　　他舉起拳頭，猛地砸到冊子上，似乎絕不允許世上的人再去碰它，但他有點害怕把它拿起來。

　　「成啦！」馬希龐激動地大聲叫道。

　　「還是得到啦……大功告成啦……」

　　「你能斷定就是這本書嗎？」馬希龐問道。

　　「喲，不會錯的！」勃脫萊十分肯定。他伸手點著羊皮封面上的金字讀道：「空劍峰的祕密。」

　　「你信嗎，咱倆擁有這個祕密了！」勃脫萊接著說道。

　　「看看第一頁……看看第一頁是怎麼寫的？」馬希龐急切地說。

　　「你聽著：『所有的事實第一次公布，為了備王宮教育之用，我親自裝印了一百本。』」

　　「沒錯，就是這本，」馬希龐悄聲說道，語調也有點變了，「這就是從壁爐裡奪出的那一本，被路易十四查禁過的書。」

　　他們大概翻了翻。上半部分，衛隊長的日記中記述過。

　　「這些別唸了！」勃脫萊急於想了解答案。

　　「為什麼不唸，為什麼不唸，鐵面人被關起來了，是他想洩露法蘭西王室的祕密，可他怎麼知道的？為什麼要外洩呢？神祕人是誰呢？伏爾泰說他是路易十四的異母兄弟，現代人說他是義大利大官馬蒂奧利。咳，這些問題相當重要。」

　　「待會兒再說，待會兒再說。」勃脫萊說道。他生怕謎底披露之前，書會不異而飛。

　　「但是，」馬希龐固執地說道，「過去的歷史資料，太讓人感興趣了，咱們先唸唸吧。將來還有時間……」

　　勃脫萊突然驚歎了一下。在一頁的左面，他看見了五行神奇的數字和圓點。

　　是密碼！他一眼就看出來了，跟他原來破譯過的一模一樣。一樣的符號，間距相等，「小姐」一詞獨處一旁，「空劍峰」三個字距離明顯。

　　頁上有一排小注解：「所有細節，被國王路易十三縮成小表格。我把它記錄在這裡。」

　　小表下邊，有密碼詮釋。

　　勃脫萊斷斷續續地唸道：「應該注意，把本表數字改成元音字母，不會有結果。要破謎底，一定先得理解此謎。為此，擅長闖迷宮的人，要抓住線索，然後開始，由我為你指點。首先，從第四行起步。本行說明了如何測定地點。照說明開始測定，可以走到預定地點。一定要確定好自己的位置和走向，就是說要搞清楚通往空劍峰的正確方向。從前三行可以確定這點。第一行是說我準備向國王復仇，並且我早就告訴他了……」

　　勃脫萊猛地怔住了。

　　「發生了什麼？怎麼回事？」馬希龐問道，「內容連不上，是嗎？第一行是講，『我準備向國王復仇……』什麼用意？」

　　「胡鬧！」勃脫萊吼道。

　　「怎麼啦？」

　　「撕掉了兩頁，後面的兩頁……看看，這兒還有撕痕！」

　　憤怒和失望使他渾身顫抖。馬希龐彎腰說道：「噢！沒錯，頁上還留著小爪子剛撕過的抓痕。刀裁不了這樣，是撕的……使勁兒撕的……底下半本，都被揉皺啦。」

　　「誰幹的，誰幹的？」勃脫萊揉著手嘆惜道，「是傭人嗎？還是同夥？」

　　「恐怕好幾個月啦。」馬希龐說道。

　　「無論如何……一定有人搶在前面，找到了書並且看過了……先生，你……」勃脫萊對著男爵大聲說，「你什麼也不知道嗎？你不知道是誰幹的？」

　　「問問我女兒吧。」

　　「對……是的……是的，也許她了解……」

　　維立那先生伸手按鈴。幾分鐘以後，一位年輕婦女走進來，表情憂鬱，她就是里耶爾夫人。勃脫萊馬上問道：「太太，書是在樓上藏書室裡發現的嗎？」

　　「是的，在一個人沒有打開過的包裹裡面。」

　　「你看過書嗎？」

　　「看過。昨晚看的。」

　　「你看時，沒少兩頁吧？你仔細想想，緊靠數字和圓點後面的那兩頁。」

　　「沒少，沒少，」她吃驚地答道，「一頁也沒少。」

　　「可是，誰把它撕了……」

　　「沒錯，從昨晚開始，它一直在我的臥室裡放著哪。」

　　「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我見馬希龐先生來了，就把它送來了。」

　　「以後呢？」

　　「以後，我不知道……或許……不會。」

　　「或許什麼？」

　　「我的兒子喬治，今天早上，他拿去玩過。」

　　她急忙走了。

　　勃脫萊、馬希龐和男爵跟了出去。臥室裡沒有人。

　　他們找了好半天，才在城堡後面找到正在玩耍的孩子。三個衝動的人圍上孩子，一同厲聲責問。孩子大吼一聲，喊著傭人的名字，東逃西竄，眾人亂作一團。勃脫萊恍惚預感到，事情真象，就像流水，經過指縫，悄然漏掉。他竭力穩住自己，揪住里耶爾太太的胳膊，把她拉進客廳。男爵和馬希龐隨後跟了進來。

　　勃脫萊問里耶爾太太：「書不全了，讓人撕去兩張……沒有辦法了。可是，你看過書，對嗎，夫人？」

　　「對呀。」

　　「那兩頁怎麼說的，你記得嗎？」

　　「記得。」

　　「可以給我們講講嗎？」

　　「當然可以。我帶著好奇心看完書，特別是那兩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披露的情況很有趣，太有意思了。」

　　「說吧，太太，快點說。」

　　「啊，非常簡單。空劍峰就是……」

　　此時，一個傭人突然闖進來。

　　「夫人，您的信。」

　　「郵差不是來過了嗎？」

　　「一個孩子給我的。」

　　里耶爾夫人拆開信，一面看，一面伸手捂住胸口，臉色灰白，顯些跌倒。

　　信掉在地上。勃脫萊揀起來，顧不上禮節了，開口唸道：「不要說話……不然，你的孩子將安息了。」

　　「兒子……我的兒子……，」她念叨著。渾身就像散了架，連救孩子的勁兒都失去了。

　　勃脫萊勸慰道：「別信……鬧著玩兒哪……噢，誰幹的！」

　　「莫非是亞森．羅蘋。」馬希龐插嘴道。

　　勃脫萊暗示他別說話，他很明白對手又來了，緊盯這裡，打算動手。他不許里耶爾太太道出他日夜都想弄清的重要機密，想在一分鐘裡堵上她的嘴。

　　「求求您了，太太，不要太緊張……大家在這裡……不會有危險……」

　　她會說嗎？他相信她會說，也希望她說。她模模糊糊地道出幾個字兒，門又打開了，女傭急忙跑來。

　　「喬治先生……太太……喬治先生……」

　　母親猛地支撐起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飛快地衝下樓，跑過前廳，奔向平臺。

　　喬治一動不動，躺在平臺的扶椅上。

　　「他怎麼了，他睡著了？」

　　「他忽然睡著的，太太。」女傭說道，「我叫他別睡，讓他去臥室，誰知叫不醒，手……手也變涼了。」

　　「手也變涼了？」

　　母親模糊地說道：「噢，是的……噢，上帝，上帝呀！讓他醒過來吧！」

　　勃脫萊伸手插入衣袋，握住槍柄，食指扣住扳機，唰地拔出來，朝馬希龐開槍。

　　馬希龐好像早有準備，一閃身，躲過年輕人。勃脫萊一面朝他衝去，一面喊叫傭人：「過來呀，他就是亞森．羅蘋！」

　　馬希龐擋不住他的攻擊，倒在柳條椅上。

　　過了七八秒鐘，他離開椅子時，手裡握著小夥子的槍，沒有反撲。勃脫萊愣住了，一言不發。

　　「好啊，不錯，別動……你耍這手，沒超過兩三分鐘……可你識破我卻費了不少功夫。沒錯，馬希龐的腦袋確實被我借用了。」

　　他站穩腳跟，挺起強壯的身體，拉開準備制服人的架式。他冷笑著，望著三個發呆的傭人和嚇傻了的男爵，「勃脫萊，你真蠢。如果你不說我是亞森．羅蘋，他們肯定會猛撲過來。我的媽呀，這些壯漢，會把我怎麼樣了！我的天呀，一比四！」

　　他走上去：「好吧，孩子們，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們。喔，來塊麥芽糖，壓壓驚？啊哈，還有你，剛把錢給你，是的，是的，逃不過我的眼睛，一百法郎的票子呢？叫你給女主人送封信，拿出來，狗奴才……」

　　他從傭人手上接過藍色鈔票，把它撕碎。

　　「不講信用的錢……不怕髒了手。」

　　他摘下帽子，朝里耶爾夫人躬身行了個禮，說道：「對不起，太太。生活──特別是我的生活遭遇──常常迫使人行為粗暴，對此我深感內疚。請不要為孩子擔心，我趁他跟別人講話時，在他胳膊上打了點一般藥水，過不了一小時，他就沒事了……再次深表歉疚，請您保持沉默。」

　　他提起拐杖，點上一支菸，又給男爵點了支，表示對維立那先生盛情款待的謝意。隨後，他操起長輩的口吻，向勃脫萊說了聲，「再見，我的孩子！」朝大夥揚揚帽子，又衝傭人噴出幾口煙，不緊不慢，揮袖而去。

　　幾分鐘後，里耶爾夫人慢慢恢復知覺，開始料理兒子。勃脫萊走上去，打算再懇求她一次。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明白了，不管怎麼說，她絕不會再吐一字。

　　空劍峰的祕密，就像掉進了歷史的故紙堆，被母親深深埋在心底裡了。他只好放棄，走出城堡。

　　時間是十點半，十一點五十分有一班火車。他漫步走過花園小路，走上通往火車站的公路。

　　「咳，感覺如何呀？」

　　話音沒落，馬希龐從路旁樹林中閃出身來，說準確點，他就是亞森．羅蘋。

　　「計劃周密嗎？你的老同學在走鋼絲？我敢說，你很驚訝，啊？你又會猜，或許根本就沒有銘文學和純文學學院院士，名叫馬希龐的人。你猜錯了。確有其人！

　　「要是你聽話，我可以讓你見見面。但是，眼下，我先得把槍還你……你瞧好了，裡面裝沒裝子彈。好極了，我的孩子，裡面有五發子彈，只用一顆就可以把我送給上帝……好了，把槍放回口袋裡吧！……很好！……比起你剛才耍的笨把戲，好多了……喔，年輕嘛，突然察覺，又給那個挨槍子的亞森．羅蘋騙了。況且只有三步遠，……啊，接著就放槍……我不怪你……要求是，我請你上車，如何？」

　　他把手指伸進嘴裡，吹了個口哨。他渾身充滿年輕人的朝氣。這模樣和語氣，與他化妝成上了年紀的馬希龐，形成有趣的對比。勃脫萊不禁笑起來了。

　　「笑了！笑了！」亞森．羅蘋高興地蹦起來叫嚷，「你看，孩子，這正是你缺少的……照你的年齡，你顯得太老成了……多惹人喜歡，既天真，又純樸，只是你太缺乏笑容了。」

　　他走到他面前。

　　「喔，我敢斷定，我會讓你傷心地痛哭。你明白嗎，你調查時我是如何跟蹤你的嗎？馬希龐給你去信，我是如何知道的呢？他約你今天上午在維立那的城堡見面，告訴你吧，從你朋友那兒知道的。你不住他家嗎？你對這傻瓜很信任，可他把你的事兒，一古腦兒道給了女朋友……那女朋友對亞森．羅蘋就不保密了。我剛才跟你講過，如今你有口難言，眼睛裡充滿淚水。友誼被踐踏了，對不對，這叫你很難過……啊，你真招人喜愛，孩子……我真希望擁抱你……你老用驚奇的目光打量人，它使我內心震顫……我從未忘記，那天晚上在亞戎，你來請教我，……是的，就是那個老公證人，那的確是我……笑笑吧。啊，你太缺少了……如何講呢……你太缺少蠻勁兒，可我就不缺少蠻勁兒。」

　　一陣馬達轟鳴，亞森．羅蘋猛地揪住勃脫萊的胳膊，死盯著他的眼睛，陰沉地說道：「眼下你不打算再胡鬧了吧，啊？你早該明白，你的所作所為，完全白費心機。何必浪費時間和精力呢？世上盜匪多得很……你可以隨意去抓他們，不要再糾纏我……不然……講定了，對嗎？」

　　他搖著他，要勃脫萊同意。隨後，他又冷笑道：「我真笨，你能讓我放心嗎？你不會罷手，對嗎？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其實只要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可以把你綁起來，堵住你的嘴巴，兩個小時以後，把你關起來，一連關上幾個月。然後嘛，我就平安無事了，盡情享用我的上輩，法蘭西國王們為我留下的財產，過著悠然自得的退隱生活。──嗯，是的，我老說傻話，你打算得到什麼？人總有點愛好，我就很愛你，可是沒辦法。從眼下開始，到你找到空劍峰的祕密，日子長著呢……真是怪事！對我而言，十天就夠了；對你，得用十年。不管怎麼說，時間對你我來說，還有富餘。」

　　一輛大轎車開到跟前，亞森．羅蘋拉開車門，勃脫萊驚叫一聲，裡面坐著個男子，是亞森．羅蘋，準確地說，是馬希龐。

　　他馬上清楚了，放聲大笑。

　　亞森．羅蘋跟他說：「他正在做夢，不必介意。我答應讓你瞧瞧，眼下你該清楚了吧。半夜十二點鐘，我猜到你要去城堡，所以早上七點我先到了。馬希龐也來了，我不得不把他留下，給他注射了少量的麻藥，變成這般樣子。睡吧，可笑的人，我們會把你放在山坡上……請太陽照著你，別感冒喲。來吧，就這麼著……好極了……把帽子捧在手上吧。喔，給你點錢吧！馬希龐老兄，你大大地幫助了亞森．羅蘋。」

　　兩個馬希龐面對面，好像在演活報劇。一個晃著腦袋在睡覺，另一個表示關心和尊重，「關心關心瞎子吧……拿著吧，馬希龐，這兒有點兒錢，再給你留張名片。

　　「好啦，孩子們，咱們走吧……司機，聽清啦，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上來吧，勃脫萊，今天，銘文學和純文學學院打算舉行全體會議，三點三十分，馬希龐要發表一篇論文。題目我不清楚。但是，他會宣讀論文的，我要請他們見一位盡善盡美的、比馬希龐還像馬希龐的人。他準備發表江湖學銘文理論，也讓我當一回銘文學院院士嘛。司機，再快點，現在時速只有一百一十五公里……別擔心，要知道，亞森．羅蘋在你身邊啊。……噢，勃脫萊，有人說生活枯燥乏味，其實不然，生活很美好，孩子，要學會……我呢，就會……在城堡那會兒，當你跟老維立那談話時，我站在窗邊把古書撕下了幾頁，你能體驗到這種快樂嗎？緊接著，你向里耶爾太太打聽空劍峰。

　　「她能跟你講嗎？可能講……也可能不講……講或是不講……我捏了把汗。她要是真講了，我就得來個一命抵一命。我所作的一切，將付之東流。傭人準時到嗎？也許能……也許不能……最終，他還是來了。你勃脫萊，能不能認出我呢？不能，那太笨了！能，不能，喔，你盯住我了，夠了，你想掏槍，喔，多快活！勃脫萊，講得不少了，咱們休息會兒吧，我睏了，晚安……」

　　勃脫萊望著他，他似乎睡著了。

　　汽車飛馳，穿過開闊地，越過高低起伏的原野。瞧不見城市了，也看不見農莊、田野和樹林，一片片曠野不斷被吞沒。勃脫萊心中油然產生了好奇，他良久地注視著同車的人。他很納悶，他倆如何會挨在一起，坐在同一輛車上。他想揭下對方的假面具，看看真實的亞森．羅蘋。

　　整個早上，他在驚擾和失望中度過，困倦了，也睡著了。

　　當他醒來時，亞森．羅蘋正在看書。勃脫萊側身瞧了瞧封面，《致呂西里雨書信集》，作者是哲學家賽奈克。

第八章　歷代君王

　　「怪事！對我來說，十天就夠了；對你，得用十年。」

　　這是亞森．羅蘋從維立那城堡出來時說的，引起勃脫萊巨大震動。亞森．羅蘋向來心細穩重，但有時也會帶上幾分浪漫滑稽，露出點孩子氣，講出幾句真心話。

　　這正好給勃脫萊乘虛而入的機會。

　　勃脫萊也覺得，這是他無意中說出來的真話。由此可以得出如下結論：亞森．羅蘋把自己跟他做了對比，都為尋找空劍峰的祕密，目的和做法相同，機會和條件均等，亞森．羅蘋並不比他多哪些條件。為什麼他只用十天，自己卻要用十年呢？

　　他有什麼條件、方法和機會呢？

　　說到底，還是與一八一五年印製的小書有關。亞森．羅蘋同馬希龐一樣，大概是偶然得到這本書的，並從瑪麗．安東奈特的《聖經》裡發現了重要密碼。亞森．羅蘋不就是根據這本書和密碼展開行動的嗎？此外，沒有其他外援。問題就在於怎樣研究這本書和密碼，除此之外沒別的。

　　勃脫萊幹嘛不照著做呢？何必苦苦爭鬥，進行無效的調查呢？儘管反覆調查，繞過腳下許多的套子，最終的收獲仍然少得可憐。

　　他應該當機立斷，只有果斷，才能成功。他告辭了同學，沒去責怪他，他明白責怪也沒用。他帶上行李，費了一番周折，在巴黎市中心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他把房門鎖好，拉上窗簾，除去吃飯，成天冥思苦想。

　　亞森．羅蘋說的，「只用十天」。勃脫萊拼命設法忘記過去於過的事，把精力全部用在書和密碼上，希望也用十天找出答案。十天，十一天，十二天，直到第十三天。

　　他的思想豁然開朗，思維就像奇麗的花開放一樣，迅速展開，事理明顯呈現出來，而且越來越清楚。晚上，儘管還沒得出答案，可他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也可以說是亞森．羅蘋的成功的辦法。

　　非常簡單，只需回答一個問題，書上談到有關主劍峰的各種史料，它們之間有何關係呢？

　　在眾多的歷史資料中，要想獲得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不容易。但是，勃脫萊不斷地探究下去，終於發現了全部事情的共同特點：這個奇怪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在古代的納斯特里，也就是現在諾曼第地區。其中的主人公，也許是諾曼第人，也許是到諾曼第來的人，也許是來往於諾曼第的人。

　　這些來自不同地點、不同時代的男爵、公爵和國王們，聚集在世界的這個地方，非常有意思地組合在一起，構成一幅美妙的景象！

　　勃脫萊隨便查看了一些歷史資料，找到首先當上諾曼第公爵的人，名叫羅耳，或叫羅尤，在「聖．克萊爾．絮爾．埃帕特條約」簽訂後，他成了空劍峰的主人。

　　征服者紀堯姆，還有諾曼第公爵和英格蘭國王，他們的軍旗上有劍峰形狀的洞。

　　貞德擁有空劍峰祕密，在里昂被英國人用火燒死。

　　這個離奇故事的開始，卡勒特人的頭目把空劍峰的祕密抵押給凱撒贖身。他就是位於諾曼第中心戈邦一帶的頭目嗎？

　　範圍不斷縮小，結論慢慢明確。里昂、塞納河沿岸、戈邦等，方方面面都向這裡集中。劍峰祕密，從諾曼第公爵和他們的繼承人英國國王那裡失傳後，被法蘭西王室弄到手。可以列出兩應國王：亨利四世，他曾經帶兵包圍過里昂，打贏敦克爾克戰爭。阿爾克就是迪厄埔的門戶。還有一位是弗朗索瓦一世，他建造了勒哈弗爾港口，曾經把祕密公開過，說：「法蘭西國王擁有的機密，可以掌握城市的前途。」里昂、迪厄埔、勒哈弗爾……是三角地區盡頭的三個大城市，位於中部的是戈邦。

　　十七世紀，路易十四燒毀了無名作者披露事實真相的書。拉培力衛隊長利用帶走的書，盜走了不少財寶，在路上被強盜殺死。他的遇害地點是在哪兒？是亞戎嗎？

　　亞戎位於勒哈弗爾、里昂或迪厄埔通往巴黎公路交匯處的小城附近。

　　又過了一年，路易十四售出一處房產，建了劍峰堡。他看中的地方是哪兒？法國中部地區。這樣，就可以改變好管閒事者的注意力，使他們不再去關心諾曼第了。

　　里昂……迪厄埔……勒哈弗爾……戈邦的三角地，幾乎都在這裡……一側是大海，一側是塞納河，另一側是里昂通向迪厄埔的兩個山谷。

　　勃脫萊的思想突然清晰起來。從賽納河到拉芒什海岸，在一片坡頂上，下面便是懸崖峭壁，那裡或許就是亞森．羅蘋的地盤！

　　十年過去了，亞森．羅蘋與空劍峰的傳聞，緊緊連在一起。他在那裡建成了自己的山寨，占山為王，攔路打劫。

　　伽奧恩案件在哪兒發生的？在里昂和勒哈弗爾之間的賽納河畔。帝卑美恩威耳案件哪兒發生的？在里昂和迪厄埔之間的高地上。格呂歇、蒙迪尼和克拉斯維爾偷盜案呢？發生在戈邦。拉封登路殺人犯畢爾在車中偷襲了亞森．羅蘋，並把他劫走，然後弄到哪兒去了呢？弄到里昂去了。亞森．羅蘋抓住了福爾摩斯，又從哪裡上岸了？從勒哈弗爾一帶。

　　目前的悲劇發生在哪兒呢？發生在勒哈弗爾通往迪厄博公路的安卜呂美西。

　　里昂、迪厄埔、勒哈弗爾，都處於戈邦三角地帶。

　　幾年前，那本瑪麗．安東奈特著名的《聖經》，業森．羅蘋把它盜走後，從中取出了隱藏的密碼，又去鄉下找到了這一祕密地點，隨後毫無顧忌地建立了自己的老巢。

　　勃脫萊也到鄉下去了。

　　他覺得自己在走亞森．羅蘋走過的路，懷著同樣醉人的心願，久久不能平靜。

　　亞森．羅蘋正是上了這條路，才找到舉世震驚的祕密，成為日後的風雲人物。他──勃脫萊，也能獲得同樣的成功嗎？

　　清晨，他臉化濃妝，肩扛木棍，上面繫著旅行包，把自己扮成一個來法國學藝的學徒。

　　他從里昂出發，來到杜克晉耳。吃過中飯，他走上曲折秀美的塞納河畔，加深直覺，探究著問題的各個方面。卡其恩城堡遭到洗劫後，那批古老的石雕塑像，也被運到塞納河。他彷彿看到一支船隊，定點來往於里昂和勒哈弗爾之間，把這裡的奇珍異寶，不斷偷運到聚寶國裡去。

　　「我猜得不錯……我猜得不錯……」年輕人自言自語地說。連續發現的情況，觸發了他的巨大想像力，使他異常激動。

　　他從最近的挫折中振奮起來，毫不動搖地堅信自己的行動計劃不會錯。自己的假設雖然有點兒大膽過分，可又算得了什麼！因為它與事實吻合，擊中了躲藏著的敵人亞森．羅蘋。沒有必要再從這個大魔頭之外去尋找其他敵人。他曾多次去過拉．馬耶蘭、聖．王德里耶、科德貝克、擔卡維爾、基爾玻夫等城鎮，從那裡仰望過大量輝煌的哥德式鐘樓和歷史建築物。

　　然而，像燈塔似的，最吸引勃脫萊的，是勒哈弗爾及其周圍地區。

　　「法蘭西國王擁有的機密，可以決定城市的前途。」

　　勃脫萊忽然從這句含混的話中清晰地感到，它不是已經道出了弗朗索瓦一世下決心在這裡修建一座城市的原因嗎？格拉思的勒哈弗爾的前途，跟空劍峰的祕密，不是產生了關聯嗎？

　　「沒錯，沒錯。」勃脫萊激動地暗自說道，「法蘭西民族的立足地，歷史悠久的諾曼第三角港地區，透著兩股生氣：一股在地面上，是通向世界各地的新港，它俯視著大西洋，生機盎然，人人皆知。另一股在地底下，既看不到，也摸不著，為人們所不知，令人感到不安。法蘭西和王宮的部分歷史，加上亞森．羅蘋的冒險經歷，答案都在空劍峰。法國的君主們，以及這個冒險人物的發家史，都與這股力量的權力有著淵源關係。」

　　勃脫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停地奔走，走過一個個鄉村，經過江河大海，四下尋覓。他極力思索著周圍發生的事，從中深挖內在的含義。該去這座山崗？再去那座樹林？訪問鄉村裡的農戶？找位村民談話，是否可以得到一點兒啟發？

　　這天清早，他在旅館裡一面吃飯，一面觀望位於三角港地區的古城勒哈弗爾。

　　一個從諾曼第來趕集的馬販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此人臉色棕紅，身材高大，身穿長褂，手握馬鞭。瞬間，勃脫萊發現對方注視著他，好像認識他，又像是想跟他認識。

　　「不可能！」他想道，「根本不會，我從沒有跟這個馬販子打過交道，我倆根本就沒見過面。」

　　馬販子抽著菸斗，喝著咖啡和白蘭地，似乎不再關注他了。勃脫萊放下碗筷，付了錢，起身走到門口。一些人擁進門來，他退到馬販子身邊，「你好，勃脫萊先生！」

　　他聽見馬販子悄聲招呼他。勃脫萊立刻坐在他邊上，對他說：「是的，是我……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不難……報上登過你的相片。啊，你怎麼變得這樣難看？法語應該說……妝化的太差了！」

　　聽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勃脫萊仔細地看了看對方，發現對方臉上也化了妝。

　　「你是誰？」他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外地人笑道：「你認不出我了？」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我跟你一樣。不過你得明白，大家也常在報紙上看到過我的照片。……常在……有印象嗎？」

　　「不」

　　「福爾摩斯。」

　　這次見面很特殊，含義頗深。勃脫萊敏銳地感覺到了。幾句客套話過後，他對福爾摩斯說道：「你來這兒為了找他？」

　　「是的……」

　　「可是……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次交手，我們能勝嗎？」

　　「當然。」

　　福爾摩斯的話一出口，勃脫萊又喜又憂。這正是他所期望的，這位英國人假如做到了，就會摘走一半勝利果實，說不定自己還不如他。

　　「你發現了什麼嗎？」

　　「甭擔心！」

　　英國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咱倆不會競爭，你找的是密碼和書，那些小東西，我不在乎。」

　　「你打算幹什麼呢？」

　　「我不會這麼幹。」

　　「冒昧問一句，可以講講嗎？」

　　「完全可以。你沒有忘記夏姆拉思公爵是如何繼位的吧？」

　　「是的。」

　　「你也記得亞森．羅蘋的奶奶威克杜娃嗎？我的好友賈尼麻從一輛假警車裡放走過的老太婆？」

　　「是的。」

　　「我又發現了威克杜娃的行跡，她住在勒哈弗爾的荷里耳號二十五號，離國家公路不遠處的一個農場裡。找到威克杜娃，再找亞森．羅蘋就容易了。」

　　「需要不少功夫。」勃脫萊說。

　　「沒關係！為了它，我把一切都撂下了。亞森．羅蘋跟我進行的是一場肉搏戰，一場關係到雙方生死的血戰。」

　　福爾摩斯的話充滿血腥味，讓人感到，他是在宣洩自己遭到侮辱以後的切膚之恨，顯示復仇的決心。他準備向惡意要弄過他的對手採取最嚴厲的打擊。

　　「去吧！」他悄聲道，「有人盯著呢……很危險……別忘了我說的，總有一天，亞森．羅蘋跟我見面時，就會出現一場悲劇！」

　　勃脫萊告別了福爾摩斯，心裡坦然了許多：英國人不可能在他前面取得這場勝利。

　　這次意外的邂逅相逢，使他知道了極為有用的情況。勒哈弗爾的公路經過迪厄埔，這是戈邦海岸的一條大公路，通向拉芒什海峽懸崖之頂。威克杜娃就住在公路旁的一個農場裡。找到威克杜娃，就等於找到了亞森．羅蘋。他們之間是分不開的，就像主人離不開女傭，女傭總得跟著主人。

　　「我對了……我對了……」年輕人低聲自語，「眼前不斷出現的新情況，一直在驗證我的假設。一側是塞納河畔，一側是國家公路，走這條路不會錯。這兩條幹線，交匯於弗朗索瓦一世建造的城市，勒哈弗爾一側是祕密隱蔽地。範圍在縮小，戈邦也不大，我想找到的地方，就在這一帶的西邊。」

　　他鬥志昂揚地全力以赴，不停地鞭策自己：「亞森．羅蘋可以發現的，我為什麼不能發現。」當然，亞森．羅蘋對這個地區了解很深，而且收集了不少有關本地傳說的詳細資料，特別是他擅長運用自己非凡的記憶力。是的，他很會利用有利因素和條件。對勃脫萊來說，他人地兩生，對當地的情況根本就不了解。安卜呂美西事發之後，他到這裡不多時便匆匆離去。

　　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就算查清這件案子需用十年，他仍要堅持到底。亞森．羅蘋一定在這兒。勃脫萊似乎猜到他住在哪裡，也許能在大路的某個彎角處、林中的某處空場、某個村口，發現他，遇到他。然而，願望不斷成為泡影，但也不斷變成使他頑強堅持下去的動力。

　　他經常靠在公路旁的斜坡上，專心致志地分析密碼，密碼上的數字，都被元音字母換掉了。

　　他習慣於躺在草坪上，連續思索幾小時。他擁有時間，擁有未來。

　　他耐心地沿塞納河走向大海，一步一步地來回探索，當情理吻合又無結果時，他才離開這裡。

　　他細心地察看和分析了羅曼、奧克特威爾、西高那維耳，以及克立克朵。

　　晚上，他去村中走家串戶，與村民同吃、同住、抽菸、聊天，聽村民給他講在冬天長夜裡講過的故事。他尋找機會不時插上幾句。

　　「劍峰呢？有關空劍峰的傳說呢──你了解嗎？」

　　「啊，不清楚，沒聽說過……」

　　「好好想想……一個童話……專講空劍峰的……也許是座魔鬼峰…誰了解它？」

　　誰也不了解。有關它的傳聞，當地人一點也不知道。第二天，他又興沖沖地上了路。

　　有一天，他來到風景如畫的海濱鄉鎮聖．茹安。他從懸崖上塌落下來的奇形怪狀的石堆之間穿過，登上高坡，下到布呂那伐爾山谷，繞過昂帝菲耳海角和亞濱小溪。他瞭望藍藍的天空和無邊無際海洋的金色波紋，沉浸在美麗的風光之中，險些把亞森．羅蘋、空劍峰的祕密、威克社娃和福爾摩斯都拋到腦後。他雖說走得有些疲倦了，但能與大自然在一起，則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一些殘垣斷壁聳立在平坦的斜坡上，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古羅馬的軍營裡，禁不住發出感嘆。他又發現一座小城堡，像古代要塞，佇立在懸崖旁邊，四周有幾個角樓，上面有高大的哥德式窗戶。懸崖上的裂岩錯落起伏，一條狹長的路通向城堡。道口被一排柵欄護住，柵欄兩側圈著欄杆和鐵網。

　　勃脫萊費了不少勁兒才走過這條路。城堡上的尖狀拱形大門，被一把鏽鎖鎖著。

　　門上有一排字：弗雷福瑟要塞。

　　他沒打算進去，拐向右側，下了斜坡，走上一條沒設護欄的狹長土道。路的頂頭，崖壁上有個洞，洞有一人多高。岩壁上，刻著不少雜亂的字跡。崖頂峭壁上兀立著的一塊巨石，好像崗哨。石塊的一頭，倒掛在海裡。

　　面向陸地的岩石上，弗雷福瑟要塞的正面，有個正方形的洞，好像住家的天窗。

　　站在此地，能看到三四十公尺之外的環狀雉堞。

　　天氣灼熱，因意襲來，勃脫萊解下背包，坐下休息。片刻，他進入夢鄉。

　　陣陣冷風，從岩洞裡吹來。他醒了，強睜著惺忪的眼睛，呆呆地出著神，想使自己的頭腦清醒，接著思考問題。靜默了幾分鐘之後，他覺得好受了點，剛想起身，忽然向地下瞟了一眼，不禁渾身哆嗦，圓睜雙目，緊握雙拳，似乎覺得髮根都滲出了汗水。

　　「不會的……不會的……」他前言不搭後語，「不會是作夢吧……是幻影……怎麼，怎麼可能呢？」

　　他猛地跪下，俯身觀看腳下岩石上刻著的兩個很大的字母。字母約有一尺見方。

　　幾個世紀以來，經過自然的浸蝕和風化，字邊變成圓形，表面發黑。字母十分粗糙，但很清楚，是Ｄ和Ｆ驚人的發現，這兩個字母不正是密碼中唯一的字母嗎？

　　噢！勃脫萊沒去查對，他記得很清楚，字母在密碼第四行，就在「說明與測定」那一行！

　　他非常熟悉早已深印在腦海裡、映在眼簾中的這兩個字母。

　　他出了洞穴，走過很陡的小道，登上古要塞的通道，跨過鐵欄杆，向一個牧羊人飛快奔過去。羊群在起伏的山地上吃著青草。

　　「那邊的洞，就是那個岩洞……」

　　他嘴唇發抖，吐字不清。牧羊人吃驚地看著他。片刻，他緩過勁兒來，接著說道：「是的，就是那個山洞，在那裡……就在要塞的右側……它有名字嗎？」

　　「怎麼沒有！埃特勒達鎮的人都叫它『小姐閣』。」

　　「它叫什麼？它叫什麼？你再說一遍？」

　　「都叫它小姐閣……」

　　勃脫萊差點撲過去，似乎所有的真相都集中在對方身上，他想把它一下子抓到手裡。

　　「小姐」一詞，正是密碼裡兩個詞中的一個！

　　一陣颶風呼嘯而起，越過大海，奔向陸地，從四面八方向他撲來。風越刮越大，頃刻之間化做旋風，圍住勃脫萊，瘋狂地抽打他，不停地搖晃他，它為他帶來了事實真相。……他清楚了，弄清了密碼的內在含義：小姐閣……埃特勒達……

　　「就是這個意思……」他在思索中猛然醒悟，「就是這種含義。我為什麼沒有早猜到呢？」

　　他對牧羊人悄聲說道：「行了……你走吧……你可以去了……多謝……」

　　牧羊人愣了半天，隨後叫上牧羊狗走了。

　　勃脫萊返回要塞，正要走過要塞時，砰的一聲坐到地上，他心緒不寧，使勁兒捏著手，緊貼牆根，縮成一團。

　　「我太衝動了！在這兒進進出出已有個把小時，沒被發現嗎？他的部下是不是早發現我了？」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太陽下山了，暮色降臨大地，四周的物體變成影影綽綽的暗影。

　　他匍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向前爬去，一直爬到懸崖頂部。他伸手撥開眼前的草，哎喲，底下是萬丈深淵！

　　一片寬大的花崗岩，浮出海面；一塊八十多米高的巨石，與懸崖高度相差不大，穩穩地兀立在上面，越往上越細，挺拔似劍，活像海妖嘴上的一顆巨齒。它的顏色與崖色相同，呈暗灰色。巨石牽動人心，上面裸露著一條條平行的石紋。這是許多世紀以來，石灰岩同卵石形成的混合物。岩壁上的裂縫和低凹處的土壤裡，長出一些野草和樹木。

　　巨石堅硬、雄偉、剛強、氣勢恢宏，令人生畏。它頂天立地，虎視著四方，矗立在廣闊無垠的大海之上，任憑狂風巨浪，它不屈不撓，堅不可摧。站在岸邊看那危岩峭壁，同樣頗為壯觀。

　　勃脫萊活像一頭撲向獵物的猛獸，伸出手爪，戳進土裡。他似乎覺得，目光已穿透岩壁，射向裡面。他看到了，摸到了，了解了，擁有了它……和它融在一起了。

　　紫紅色的晚霞，染紅了天邊，朵朵彩雲，飄浮在空中。美妙的岩湖，火色的原野，金色的樹林，碧血的湖水，形成一幅既寧靜、又富有生氣的奇妙幻景。

　　天色逐漸變暗，群星似乎透著羞意，不停地閃爍著，放射出耀眼的光輝。

　　勃脫萊猛地合上雙眼，抖動著曲起的雙臂，雙手撫住額頭。

　　「那邊──啊！」他思索著，高興得簡直顛狂起來。一股激情從胸中湧出，差點把他的心臟帶出來了。

　　海鷗在埃特勒達劍峰頂下自由自在地盤旋，從一處岩縫中，一處看不見的煙筒裡，飄出一股薄薄的青煙，緩緩升上寂靜的夜空。

第九章　智探密窟

　　埃特勒達的劍峰內部是空心的！

　　是自然形成的？是地殼運動造成的？還是海水翻起的浪花或者滲進去的雨水造成的？是克爾特人、或是高盧人、還是史前人類留下的創舉？也許這個問題根本無法解答。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關係不大，關鍵是，劍峰內部是空心的。

　　海底岩石上，一根石柱彎連到懸崖頂上，形成蔚然壯觀的石拱橋，人們稱它作「下游門」。距拱橋四五十米處，聳立著一個巨大的岩錐體，錐體原來是空心的帽尖！

　　這個發現令人震驚。這是在亞森．羅蘋之後，被勃脫萊猜中的、流傳了二十多個世紀的、令人難以想像的謎。

　　很久很久以前，在原始部落稱霸大陸時期，這個謎底，是個具有魔力的法寶，對其霸主來說，有著極其寶貴的價值。他們可以用它打開部落的巢穴；在與敵人交戰中，能使他們無往不勝。這個神奇的法寶，可以鎮守地藏大門，使其神聖不可侵犯；這個奇怪的法寶，能使人們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凱撒有了它，能把高盧人變成奴隸。諾曼第人得到了它，不僅在當地稱王稱霸，而且還占領了四周的島嶼，開始向西西里島、東方世界和新大陸不斷擴張。

　　英國國王擁有了它，能用它統治、凌辱和分裂法國，並且在巴黎舉行加冕大典。

　　一旦失去了它，馬上全面崩潰。

　　法蘭西國王擁有了它，極大地提高了自己的聲望，擴展了疆土，使小小的法國慢慢變成繁榮昌盛的世界大國。誰要是把它丟掉，誰要是不能很好地利用它，誰就要遭受一切災難，甚至死亡。

　　眼前這個無形的王國，不為人知的堡壘，距岸邊十六米多，被海水環抱。底部的花崗岩基石，既牢固又安全，比廣場還要寬廣。上面的塔樓比巴黎聖母院的塔樓還高。塞納河把巴黎和這個海域連接起來。河口是一座新城勒哈弗爾，空劍峰距這座城市七里地。它難道不是一個難以攻克的堡壘嗎？

　　它既是堡壘，又是神奇的寶藏。歷代君主把他們積攢的財寶匯集到這裡。其中有法蘭西的黃金，有從民間劫掠的、從僧侶那裡奪來的各種珍寶，舊時的金蘇錢幣，金光閃閃的埃及錢幣，多布朗錢幣，杜卡托錢幣，弗羅林錢幣，畿尼錢幣，以及各種各樣的金剛鑽、寶石、珠寶翡翠飾品，還有從歐洲戰場上掠獲來的各種戰利品，全部匯集到這個王室的寶洞裡。有誰可以找到它、並且識破它呢？沒有，只有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成為天下名副其實的怪人。真相一天不被披露，誰也無法說明他的奇蹟。

　　但是，不論他有多麼高明，終究無法與強大的社會抗爭。他不能沒有多方面的物質條件，不能沒有安全的藏身之地，以及可以設法擺脫法網、大展宏圖的穩定環境。

　　假如沒有空劍峰，亞森．羅蘋就是一個被神化了的神奇人物，一個脫離了現實生活、不可思議的人。因為他擁有令人震驚的祕密，而且巧妙地利用了命中註定歸他所有的法寶，因此他成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可以肯定，空劍峰內部是空的，想要探尋其中的祕密，首先就要找到它的門。

　　很明顯，只能從海上進去。在面向外海的一側，或許有個入口，在漲潮時，船隻才能夠接近它。但是，在面向陸地的一側呢？

　　勃脫萊趴在崖頂，一直待到晚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座雲霧環繞的劍峰巨石，苦苦地思索……

　　他走下崖頂，回到埃特勒達，選了個低價旅館，吃完晚飯，走進房間，取出密碼。

　　怎樣才能找出它的準確含義，勃脫萊把它當做遊戲開始擺弄了。不久他發覺，埃特勒達一詞的三個元音字母，按照一定的順序及合適的間距，完全可以排入第一行，因而變成：e．a．a．．etreat．a．。

　　「埃特勒達」的前面會是哪些詞呢？大概跟村子有關，是注明空劍峰地點的詞。

　　空劍峰在村子的左側，西邊……他略加思索，想起從西面吹來的海風，在海邊被人稱作「下游」風，那裡的石拱門，正好是「下游」門，他用筆寫上了：Ｅｎａｖａｌｄ＇Ｅｔｒｅｔａｔ．ａ。「小姐」是第二行中的主詞，他馬上意識到，用它前面的元音字母，可組成「閨閣」一詞，這樣就有兩行：Ｌａ．ｃｈａｍｂｒｅｄｅｓＤｅｍｏｉｓｅｌｌｅｓ。第三行相當難。但經過不斷思索，通過對小姐閣，弗雷福瑟要塞的地形位置的追憶，最終還是把密碼上的詞差不多都寫出來了：

　　ＥａａｖａｌｄＥｔｒｅｔ─Ｌａ．ｃｈａｍｂｒｅ

　　ｄｅｓＤｅｍｏｉｓｅｌｌｅｓ─ＳｏｕｓＬｅｄｅ

　　Ｆｒｅｆｏｓｓｅ─Ａｉｇｕｉｌｌｅｃｒｅｕｓ。

　　有了基本要訣，再照上面的說明，人們可以先到達埃特勒達下游，再進入小姐閣。或許要走弗雷福瑟要塞下的通道，進入空劍峰。

　　難道第四行說明了它的地點和距離嗎？

　　很明顯，這是不一般的祕訣，但圖示告訴你將怎樣尋找空劍峰的道路和入口。

　　勃脫萊迅速提出假設，就是從密碼分析中得出符合邏輯的答案：陸地與空劍峰之間，的確有條地下暗道，它的起點應該是小姐閣，再從弗雷福瑟要塞下面經過，下到一百公尺高的懸崖低部，經過海底通道，直達空劍峰。

　　通道的門在哪兒呢？開頭的兩個明顯的字母Ｄ和Ｆ，會不會告訴你找到某個機關，就能進去呢？

　　第二天，勃脫萊用了半天時間，在埃特勒達村轉來轉去，四下攀談，打算掌握一些有用的資料。下午，他扮成水手模樣，上身穿著漁人的背心，下身套著短褲，像個十二歲的孩子，走上懸崖頂。

　　他走進岩洞，跪在刻著兩個字母的岩石上，不管如何敲打它，不管朝哪個方向去推，石塊一動不動，他非常失望。他明白，這裡沒有機關。可是，字母裡確實包含了這個意思！聽村裡人講，以前的人，誰也無法說清這兩個字母的來歷。科謝神父在關於埃特勒達的著作裡，也沒有解開這個小小的字謎。可是，勃脫萊掌握了諾曼第考古學家所不了解的情況：在密碼上，也出現了這兩個字母。是巧合嗎？不會。

　　可又是怎麼回事呢？

　　忽然，他靈機一動，作出了一個既簡單又合理、完全不必懷疑它是否準確的假想。密碼裡的兩個主要意詞，Ｄｅｍｏｉｓｅｌｅｓ──「小姐」和Ｆｒｅｆｏｓｓｅ──「弗雷福瑟」要塞起首的兩個字母，不正是Ｄ和Ｆ嗎？小姐閣和弗雷福瑟要塞，與空劍峰一詞連繫在一起，不正說明了尋找目標的方法嗎？「小姐」前面的Ｄ，和「弗雷福瑟」前面的Ｆ，一定有著微妙的關聯，絕不是巧合。

　　問題到了這一步：Ｄ和Ｆ兩字，已經說明了小姐閣和弗雷福瑟要塞之間的關聯。

　　開頭的字母Ｄ，表示小姐閣，說明先要走進岩洞。字母F，表示弗雷福瑟要塞，說明或許有道暗門。

　　再分析該行裡的其他符號：其中還有個不規則的長方形，左下邊有個數字十九，說明通過岩洞，進入要塞地下通道的方法。

　　勃脫萊不知應該怎樣去找長方形。他在四周牆壁上，察看所有能看到的地方和東西，都沒有發現任何長方形的標記。

　　他找了很長的時間，正打算拋棄這個線索，突然發現岩壁上有個人工開鑿的小洞，呈長方形，非常粗糙，但畢竟是長方形，很像小姐閣的小窗戶。勃脫萊又看到，腳下踩著的Ｄ和F這兩個字母，正是密碼中的兩個字母上邊，加了一條橫線的意思，自己正處在與窗戶平行的位置上。

　　窗戶面向陸地，他處在這個位置上，看見那條連接岩洞和陸地、山洞之間的通道，又看見要塞下邊的小山腳。勃脫萊向左轉身去看要塞，此時，他才弄清密碼裡的長方形左下邊半圓符號的含義：窗戶左下邊有一塊凸起的岩石，一頭彎成個圈，很像槍上的瞄準器。從這裡向外面張望，可以看見對面山坡上的一小塊土地，上面的殘垣斷壁是以往的弗雷福瑟要塞或者羅馬城堡留下的歷史遺跡。

　　勃脫萊奔向那堵長約十米的破磚牆，牆垛上長滿雜草，看不出什麼痕跡。

　　但是，十九這個數字的含義究竟會是什麼呢？

　　他返回岩洞，從衣袋裡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團線和一把捲尺。他把線的一頭繫在岩石上，另一頭綁在一塊鵝卵石上，兩頭間距十九米，接著便把鵝卵石向陸地扔過去，石塊剛好扔到小道的頭上端。

　　「我真蠢！」勃脫萊心裡說道，「那時哪有用公尺丈量長度呢？十九就相當於十九瓦絲，大約合現在的四十米，也許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

　　他又一次計量了長度，把線量出三十七米，繫上結。掃著從小姐閣的窗戶向外測出三十一米，繫了個結，落到弗雷福瑟要塞牆上的一點。他伸手按住這個點，用另一隻手拔去長在要塞上面的毛蕊花。

　　他不禁叫了起來：繩結恰巧就在一塊刻著個十字浮雕的磚上面。

　　密碼上的十九數字後面，不是有個十字嗎！

　　他抑制住激動的心情，伸出抖動的手撫摸著十字。他稍稍用了點力，十字好似車輪輻條般地旋轉起來，磚頭也跟著晃動。他朝裡一推，磚塊當即陷進去，一陣開鎖的聲響，右邊一公尺寬的一塊牆壁轉動了，眼前出現了地下入口。

　　勃脫萊興奮極了，伸手抓住用磚塊砌成的鐵門，使勁兒把它關上。他生怕忽然被人揪住，臉都變了樣。他似乎看見，二十多個世紀以前，鐵門口展現出一幅令人震驚的場面，所有進去過的人，都是擁有這個祕密的霸主。克爾特人，高盧人，羅馬人，諾曼第人，英格蘭人，法蘭西人；男爵，公爵，國王；接著就是亞森．羅蘋……亞森．羅蘋之後，就是他，勃脫萊……他的眼睛在顫動，頭腦飄飄然，於是昏了過去，滾到斜坡下面的峭壁旁。

　　他已做完所有的工作──可以說，他是一個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獨立做完這部分工作的。

　　晚上，他給警察局局長寫了封長信，講述了空劍峰的祕密。並把自己調查確認的情況，作了詳細的匯報。他要求幫助他做完這件事，同時註明了自己的住址。

　　在等待回信的空檔，他在小姐閣裡堅守了兩夜。夜裡，四下傳來可怕的聲音，常嚇得他魂不附體。他預感隨時都會有人朝他走來。知道他在洞裡……向他走來……一把掐緊他的脖子……他強打著精神，目不轉睛地盯著要塞下的牆壁。

　　第一夜過去了，沒出現什麼情況。第二夜，藉著星光和暗淡的月色，他發現那道門被打開了，有些影影綽綽的人在黑暗中時隱時現。他數著，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他發現五個人都扛著很大的箱子，從田野抄近路，跑上勒哈弗爾公路。隨後聽見汽車開走的聲音。

　　他朝一個大村子走去，來到村邊大道拐彎處，爬到一個斜坡上，躲在樹叢後面。裡面又出來幾個人……四個……五個……每個人身上都扛著箱子。過了兩分鐘，又有輛汽車開走了。

　　他睏得睜不開眼睛，放棄了監視，回去睡覺了。

　　當他醒來時，旅館服務員送來一封信。他打開一看，裡面有一張賈尼麻的名片。

　　「終於來了！」勃脫萊喊道。經歷了多麼艱苦的戰鬥，他非常渴望能有人來幫助他！他伸出雙臂迎上去，賈尼麻緊緊握住他的手，看了他一會兒說道：「好孩子，你真是個硬漢子。」

　　「沒什麼，」他說道，「遇上機會了！」

　　「和他交手，談不上機會。」檢察長肯定地說。說到亞森．羅蘋，他的神情馬上陰沉下來，根本不想提起他的名字。

　　他坐在椅子上。

　　「我看，咱們把他抓起來吧！」

　　「不是早抓過二十幾回了嗎？」勃脫萊笑道。

　　「是的。但是，這回……」

　　「這回情形確實不一樣了，咱們弄清了他的老巢，他的城堡。可是，說實在的，亞森．羅蘋畢竟是亞森．羅蘋，埃特勒達劍峰不會跑，但他會跑！」

　　「你幹嘛老想著他逃呢？」賈尼麻不高興地問道。

　　「你幹嘛老想著他不會逃呢？」勃脫萊反問道，「目前沒有發現他可能待在空劍峰裡的蹤跡。昨天夜裡，走了十一個人，說不定他就在裡面。」

　　賈尼麻思索起來。

　　「你說的沒錯。重要的是空劍峰。其他嘛，由它吧。好，眼下，咱們先談談。」

　　他又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一本正經地說道：「尊敬的勃脫萊先生，我奉上級命令轉告你，對眼前發生的事情，要嚴守機密。」

　　「誰下的命令？」勃脫萊笑道，「是警察局長？」

　　「更高的人。」賈尼麻說。

　　「內閣總理？」

　　「高多了。」

　　「我的媽呀！」

　　賈尼麻低聲道：「勃脫萊，我從愛麗舍宮來，那裡的人把這裡的事當作相當重要的國家機密。絕不可以讓其他人了解這座見不到的城堡……它具有戰略意義……說不定將來會成為一個軍需庫，存放研製出來的新火藥，貯藏現代化炮彈，變成法國的地下軍火庫。」

　　「但是，如何可以守住祕密呢？從前只有國王一人清楚，如今除了亞森．羅蘋一夥，當地也有不少人知道。」勃脫萊說。

　　「保密十年，或者五年，最多五年就夠了……」

　　「要想占領城堡，占領未來的軍火庫，肯定會有一場戰鬥。轟走亞森．羅蘋，但不能四處張揚。」

　　「沒錯，公眾會猜到點兒什麼，但不會知道得很清楚。幹幹看吧。」賈尼麻說。

　　「行，你想如何做？」勃脫萊問。

　　「不難。首先，你不當勃脫萊，也不能成為亞森．羅蘋。你化妝成一個埃特勒達的少年，在附近玩兒。有人從暗道裡出來時，你就抓住他。你曾說過，有條石階通向懸崖底下嗎？」

　　「是的，海邊地底下有不少臺階。有人對我說過，就在這裡，在貝努維爾對面，有條神父走過的石階，海濱遊玩的人都了解，不是漁民們常走的三四個地道。」

　　「很好，我跟我的一半部下，由你指揮。我一個人先進去，帶不帶人，看情形再說吧。不論怎麼說，戰鬥眼看就要在那兒展開了。假如空劍峰裡沒有亞森．羅蘋，我們布了個圈套，早晚有一天會把他套住。假如他就在裡邊……」

　　「假如他就在裡邊……賈尼麻先生，他可能從空劍峰背面或側面，靠海的一邊逃跑。」

　　「真這樣，他馬上就會被我的另一半部下抓住。」

　　「但是，當退潮時，你闖進去，空劍峰旁邊會有許多打魚撈蝦的，撿淡菜和海貝的漁民，他們會走漏消息。」

　　「所以，要等到漲潮。」賈尼麻說。

　　「這樣，他也許會坐小船逃跑。」

　　「我在那邊安排了十二條漁船，上面都有我的部下，他跑不了。」

　　「如果他不往那兒去呢？不就漏網了嗎？」

　　「那就叫他沉入海底。」

　　「喔？你帶大炮啦？」

　　「是的。一艘魚雷快艦，正停在勒哈弗爾港口。我只需打個電話，它馬上就會開到空劍峰。」

　　「魚雷快艦！好傢伙，有亞森．羅蘋的好戲看了……我知道，賈尼麻先生，你什麼事都做到家了，就等著行動了。咱們什麼時候行動？」

　　「明天。」

　　「半夜？」

　　「白天。等十點鐘漲潮時行動。」

　　「好極了。」

　　勃脫萊表面很高興，心裡卻十分擔憂。黎明時，他還沒睡著。他輾轉反側，思索著很難實施的方案。賈尼麻跟他道別後，先到距埃待勒達十公里外的伊堡爾去了。

　　他很小心，去那裡跟部下碰頭，調度好十二艘漁船，讓他們沿海岸監視。

　　九點十五刻，他帶領十二名部下，來到通往懸崖大路的路口，同勃脫萊會面。十點，他們來到牆邊，關鍵的時刻到了。

　　「怎麼啦，勃脫萊？你怕了？」賈尼麻冷笑道，話中帶著譏諷，用「你」稱呼他。

　　「你怎麼了，賈尼麻先生？」勃脫萊沒讓步，「今天似乎到了你的末日。」

　　他們坐著。賈尼麻呷了幾口羅姆酒。

　　「我倒沒什麼怕的，」他說道，「可是，奇怪，確實有點緊張。每當我想抓他時，常常有點兒坐立不安。喝口羅姆酒嗎？」

　　「我不想喝。」

　　「你想在這裡等著？」

　　「那將必死無疑。」

　　「上帝，咱們走著瞧吧！眼下，你開門吧。咱們會不會被發現，啊？」

　　「我看不會。空劍峰在懸崖下邊，況且，咱們待的地方，是個低窪處。」

　　勃脫萊抄近路上去了，伸手推動磚門。頃刻之間，機關轉動，地下門打開了。

　　他們點亮提燈。光線下，發現裡面的拱壁、拱頂和地面，是用磚頭砌成的。

　　他們低頭看著階梯，向前走了幾秒鐘。勃脫萊數了數，一共四十五級臺階，都是用磚頭砌成的。臺階被長時間踩踏，中部已經塌陷。

　　「媽的！」走在前面的賈尼麻罵道，猛地收住腳步，好像鼻子碰到牆上。

　　「怎麼了？」勃脫萊問。

　　「有扇門！」

　　「啊！」勃脫萊瞧了瞧，悄聲道，「怎麼辦，門是鐵的！」

　　「糟糕，」賈尼麻說道，「上面沒有鎖。」

　　「有辦法。」勃脫萊像是胸有成竹。

　　「怎麼辦？」賈尼麻問。

　　「看上去可以打開。沒有鎖，能不能唸個咒語打開它。」

　　「咱們哪知道唸什麼咒語。」

　　「讓我找找。」勃脫萊說。

　　「怎麼找？」賈尼麻問。

　　「對對密碼。第四行密碼，可以化解途中遇到的困難。看來方法很簡單。既然紙上有，必定可為入門人指點迷津。」

　　「很簡單？我看未必。」賈尼麻邊叫，邊翻閱密碼，「數字４４邊上，有一個三角，左邊，還有個小圓點，很難看懂。」

　　「不會的，你好好瞧瞧那扇門。你看，門上的四個角，都有一塊被釘子釘住的三角形鐵片，你按按左下邊那塊三角上的釘子，可能會成功。」

　　「肯定會成功。」賈尼麻按了按說道。

　　「可是四十四……」勃脫萊邊想邊說，「看……咱倆都站在臺階的最後一級上，臺階一共有四十五級，……密碼上標明的是四十四……又是巧合嗎？不會……哪有那麼多巧合的事都叫咱們遇上呢，除非是偶然。賈尼麻，請你再上一級臺階……好，就站在四十四級上。我馬上就去按鐵釘，門肯定會開的……不然我就白費神了。」

　　果然，重重的一扇大鐵門，隆隆地轉動起來，眼前出現一間寬大的地下暗室。

　　「咱們到了弗雷福瑟要塞地底下啦。」勃脫萊說道，「眼下已經走過所有的土層，磚頭也不見了，只有鈣質岩層。」

　　岩壁斷層上的一條懸崖裂縫，好像潛望鏡，從那裡射進來的光，照亮地下室半邊。對面五十公尺外，雄偉的空劍峰，聳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靠近右側，是下游門的拱橋墩。左邊遠處，是瑪那波特。有一道柔美的拱線，跨過一道海灣。座落在懸崖上面，架成宏偉的拱橋。橋拱非常寬大，即使揚起風帆，也將往來無阻。再向遠處看去，便是茫茫大海。

　　「我怎麼沒瞧見咱們的船隊。」勃脫萊問道。

　　「這裡看不見，」賈尼麻說道，「下游門，把埃特勒達和伊堡爾海岸擋住了。你往那邊瞧，在更遠的海面上，就在水面上，有一條黑線。」

　　「那是什麼？」

　　「瞧瞧吧，那就是咱們的二十五號魚雷快艇。亞森．羅蘋遇上它，啊哈，別想跑囉，掉到海底餵王八吧。」

　　岩石旁的一道陡坡，是臺階入口處，他們走上臺階。岩壁上隔不多遠，就有個小窗戶，通過窗戶，可以瞧見空劍峰。他們越往下走，它顯得越大。到了海平面位置，窗戶沒了。接著走下去，眼前一片漆黑。

　　勃脫萊高聲數著臺階。數到三百五十八級，路變得寬大了，又遇上一扇鐵門，門上依舊釘著鐵釘和鐵皮。

　　「老一套。」勃脫萊說道，「三百五十七是密碼上的數字。三角形右側裡面有個小圓點。照原樣幹就是了。」

　　他們用同樣的方法，把門打開，面前又是一條長長的通道，拱頂上每隔不遠都有一盞燈，燈光昏暗。岩壁很潮，向下滴著水滴。通道兩頭，搭起一溜木板，以便行人通過，「咱們進入海底通道了，」勃脫萊說道，「您同我一起去嗎，賈尼麻？」

　　賈尼麻壯起膽，踏上木板，走到一盞燈旁停下來，取下燈說：「上面有汽油罩，大概是中世紀的產物，照明方式卻是現代的。」

　　他向前走去。通道向前延伸，連上一個較為寬大的石洞，正面有一條通往高處的臺階。

　　「該上空劍峰啦，」賈尼麻說道，「更險啦。」

　　「檢察長，左邊還有臺階。」

　　與此同時，大家又瞧見右邊的一條臺階。

　　「沒料到！」檢察長說道，「情形會這麼複雜。咱們從這裡上去，他們會從那邊逃跑。」

　　「分頭行動吧！」勃脫萊說道。

　　「不行……不能分散咱們的力量，咱倆上去一個，瞧瞧動靜。」

　　「要是你不反對，我去……」勃脫萊自告奮勇。

　　「你，勃脫萊？好吧。我們就守在這兒，以防萬一。咱們是走這條路進來的，會不會還有其他的路，說不定地下有暗道。可以確定的是，這條通道，連接著懸崖和劍峰。因此，只能走石洞進去，去吧，勃脫萊，小心點……遇上麻煩趕快回來，我在這兒等你……」

　　勃脫萊跨到臺階中部，走到三十級時，遇到一扇木門。門沒上鎖，他扭動門柄，走進一間低矮寬大的屋子。屋內燈火通明，房柱又短又粗，從柱間望去，背景深遠。

　　這裡的寬度，可能就是空劍峰底部的寬度。屋內，箱子、盒子、桌椅板凳、衣櫃、餐具櫃等等，雜七雜八地堆放在一起，很像古董商使用的地下貯藏室。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樓梯口，勃脫萊斷定，樓梯與下層岩洞的樓梯相連，他可以從這裡下去，與賈尼麻會合。正面，一座樓梯通向上層，他很好奇，便走上臺階。

　　上了三十級，又遇到一扇門，房間比下面那間小些。下面，又有一道樓梯通向上層，向上三十級，又遇一扇門，房間更小……

　　勃脫萊弄清了空劍峰構造。層層疊疊的房間，都是貯藏室，越往上越小。

　　第四個房間沒有燈，陽光從岩壁上幾處裂縫射進來，勃脫萊發現十公尺外，下面是大海。

　　他覺得離賈尼麻很遠了，心裡有些不安。他穩定了一下情緒，接著往上走，周圍一片寧靜，沒有危險。他想到亞森．羅蘋一夥，說不定早就逃離了空劍峰。

　　「再上一層，就不上了。」他想道。

　　又走過三十級臺階，遇到一扇輕便的門，樣式比下面的新。他慢慢打開房門，想迅速閃開，但裡面沒人。房間有點特別，牆上有壁毯，地上有地毯，兩隻華美的餐櫃，面對面立在牆邊，裡面都是些金銀餐具。岩壁上有幾處被鑿成凹窄的小窗戶，上面鑲著玻璃。

　　一張餐桌立在房間中央，桌上鋪著華美的繡花桌布，擺著八盤水果、蛋糕，幾瓶香檳酒，還有一大把鮮花。

　　勃脫萊走到桌旁。餐巾上的紙籤，寫著賓客的姓名。他唸道：亞森．羅蘋。對面：亞森．羅蘋夫人。

　　他拿起第三張紙籤，一看，頓時嚇得心驚肉跳。小紙片上，竟然寫著他的名字：勃脫萊！

第十章　千年寶庫

　　一道帷幔徐徐拉開。

　　「你好，我親愛的勃脫萊！午餐訂在中午十二點，你怎麼來晚了。不過沒什麼，遲到了幾分鐘。怎麼，認不出我了嗎？想必我變了不少！」

　　勃脫萊與亞森．羅蘋打交道時，曾遇到過許多料想不到的事，就是在決定勝負的時候，他也早已作好了心理準備，等待遭遇各種打擊。然而眼前這種場面，是他根本不曾想到的，他感到的不再是驚訝，而是極度的惶恐和顫抖。

　　他面前的這個人，竟會是他，空劍峰的主人，凡耳梅拉！凡耳梅拉！這個人曾使他經歷了全部事件，讓他受到殘酷的教訓，而且使他不得不把這個人當作是亞森．羅蘋的人。為了打敗亞森．羅蘋，他曾經與凡耳梅拉一同去調查亞森．羅蘋一夥。為了解救蕾夢蒂小姐，在陰暗的劍峰堡的走廊裡，凡耳梅拉幾乎打死了亞森．羅蘋的一個部下。在他的心目中，凡耳梅拉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是你……是你……怎麼會是你？！」

　　勃脫萊恐慌不已。

　　「怎麼不是我，」亞森．羅蘋高聲說道，「你認為早就認識我了嗎？不，那不過是我的牧師面孔，馬希龐的面孔。啊，有人處在我的境遇時，也會和我一樣，施展些小小的社會才能罷了。如果亞森．羅蘋不能隨意變成一個新牧師，一位銘文學家，或是某個文學院院士，那他就不是亞森．羅蘋了。但是，亞森．羅蘋，名副其實的亞森．羅蘋，現在就站在你的面前！好好看看吧，勃脫萊！」

　　「但是……假如是你……那麼……小姐……」

　　「喔，對了，勃脫萊，你提醒了我。」

　　他再次拉開帷幔，揮了揮手，叫道：「亞森．羅蘋太太。」

　　「呀！蕾夢蒂小姐！」小夥子低聲歎道，仍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

　　「不，」亞森．羅蘋更正道，「是亞森．羅蘋太太，要是你高興如此稱呼她，也可以叫她凡耳梅拉太太，我的愛妻。我們按照傳統禮儀舉行了正式婚禮。幸虧有你幫忙，我親愛的勃脫萊！」

　　他把手伸向勃脫萊，「向你致以最誠摯的謝意，希望你別恨我。」

　　令人奇怪的是，勃脫萊沒有一點怨恨，也沒感到羞辱，更不覺得苦惱。他深深地感到，眼前的對手，渾身上下具有一股超人的力量。敗在他的手下，他絲毫不覺臉紅。他握住對方伸來的手。

　　「請貴客入席吧。」

　　傭人端上飯菜。

　　「對不起，勃脫萊，廚師放假了，咱們將就著吃點冷菜吧。」

　　勃脫萊不想吃，可還是坐下了，他饒有興致地觀賞著亞森．羅蘋的風采。他究竟是不是個超人，他是否意識到厄運就在他的眼前，他知不知道賈尼麻這些個已經到了他的身邊？

　　亞森．羅蘋接著說道：「是的，我最親密的朋友，幸虧有你，從第一天見面起，蕾夢蒂跟我就相愛了。很妙，是嗎……劫走蕾夢蒂，再把她關起來，然後開上許多玩笑，為什麼？為了表示我們的愛。然而，當我們真正相愛時，我們不想再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不想再過動蕩不安的分居生活。要實現這個願望，對我亞森．羅蘋來說，那時還很困難。假如我從小就是凡耳梅拉──問題早解決了。接著，你讓我想到了你，你一直不死心，並且找到了空劍峰，索性就利用一下你的死心眼吧。」

　　「還有我的愚蠢。」

　　「啊，誰沒受過騙呢！」

　　「這麼說，是你利用了我，在我的幫助下達到了目的？」

　　「可以這麼說。凡耳梅拉是勃脫萊的朋友，況且他又從亞森．羅蘋手裡搶走了他的心上人，誰會猜疑凡耳梅拉就是亞森．羅蘋呢？啊，多美妙的回味，細品起來實在其味無窮。那些被查到的花籃，我給蕾夢蒂的假情書，接著又是我──凡耳梅拉，在結婚之前，小心謹慎地對我──亞森．羅蘋，採取了突然襲擊。就在那天晚上，人們還為你舉行了慶功宴，誰知你突然癱軟，倒在我的身上，呵，多有意思的回憶！」

　　沉默中，勃脫萊凝視著雷夢蒂，她在聽亞森．羅蘋講話，一直沒插嘴。她望著亞森．羅蘋，眼裡流露著眷戀和衝動，但又帶著不安的迷惘和傷感的神色。勃脫萊無法斷定，究竟是什麼情感在起作用。亞森．羅蘋回頭看她時，她親切微笑著，把手從桌上伸過去，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勃脫萊，我的寒舍不大，」亞森．羅蘋高聲道，「你覺得如何，有點兒別致吧？設施標準不高，卻很舒適……你瞧，牆上的人名，原來都是空劍峰的主人，他們來過這兒，留下了自己的蹤影。」

　　牆上，自上而下，有一行字：凱撒查理大帝羅爾征服者紀姚姆英國國王理查路易十一弗朗索瓦一世亨利四世路易十六亞森．羅蘋。「以後誰還會榜上留名呢？」他接著說，「啊，不會有了。從凱撒到亞森．羅蘋，該結束了。今後嘛，會有大批無名遊客，來這裡參觀這座奇妙的城堡。誰也不曾想到，假如沒有亞森．羅蘋，這裡的一切將永遠無法流傳於世！噢，勃脫萊，就在我走進這個被人遺棄的地方時，我是何等驕傲呀！當這個隱藏的祕密被我發現時，我便跟在成群國王的後邊，落腳到了空劍峰，並且擁有了如此巨大的一筆財富！是我主宰了它！」

　　妻子向他揚手示意，中止了他的談話。

　　「有響聲……」她說道，「就在咱們底下，聽見了嗎？」

　　「是海濤聲。」亞森．羅蘋說。

　　「不，不是，我對海濤聲很熟……是其他聲音……」

　　「你認為是什麼聲音，我親愛的勃脫萊？」亞森．羅蘋笑道，「我只請了您。」

　　他又對傭人說：「夏羅磊，先生上來時，所有樓梯的門都鎖好了嗎？」

　　「都鎖好了。」

　　亞森．羅蘋站起身：「咳，蕾夢蒂，不要緊張……看，瞧你嚇的臉都變色啦！」

　　他對愛人和傭人交待了幾句，隨後拉開帷幔，她們走了。

　　樓下的響聲逐漸大起來，隨後便傳來陣陣敲打的悶響。

　　勃脫萊猜道：「賈尼麻等不及了，已經開始砸門了。」

　　亞森．羅蘋神態自若，毫不理會地接著說道：「等我找到空劍峰時，它已經變得滿目瘡痍。我由此想到，在過去的一個世紀裡，路易十六和大革命以後，從沒有人找到過這個密窟。地道快塌了，臺階風化了，海水漫進室裡。沒辦法，我只好重修加固。」

　　勃脫萊忍不住問道：「剛來時，裡面什麼也沒有嗎？」

　　「幾乎沒有。跟我一樣，君主們並沒把它當作倉庫。」

　　「用它來藏身嗎？」

　　「是的，外戰和內戰時間，有可能。而它的真正用途，或許是充當法蘭西國王的保險箱。」

　　砸門聲越來越大。賈尼麻也許攻破第一道門，正向第二道門逼近。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敲擊聲更大了。有人在砸第三扇門。再過兩道門，他們就會進來了。

　　勃脫萊透過窗戶向外探望，看見空劍峰附近有幾隻小船在水面上遊蕩，一艘魚雷艇宛如一條烏黑的大魚，滯留在距他們很近的海面上。

　　「太吵啦！」亞森．羅蘋叫道，「還讓不讓人說話？勃脫萊，如果你不反對，咱們上去吧？我想領你看看空劍峰，也許你會感興趣。」

　　他們走上一層。樓梯口上的門，與底下幾層一樣，亞森．羅蘋順手將它關上。

　　「這是我的藏畫室。」他介紹道。

　　滿牆掛的都是世界名畫。

　　勃脫萊看到畫上的簽名，都是世界名畫家，其中有；拉斐爾的《阿戈努德的聖女》，安德列的《魯克羅琪亞的畫像》，狄仙的《莎勒梅》，勃笛徹利的《聖母與天使》，還有陀雷托、卡博切奧、朗卡蘭特、維臘思凱的名畫等。

　　「傑出的贗品。」勃脫萊讚美道。

　　亞森．羅蘋愣住了。

　　「什麼？贗品？難道你瘋了！贗品在馬德里，我親愛的朋友，在佛羅倫斯、威尼斯、慕尼黑、阿姆斯特丹。」

　　「可這些是……？」

　　「是真跡，都是歐洲大博物館裡珍藏的真作，是我通過合情合理的手段，用美妙的複製品把它們換來的。」

　　「但是，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暴露？是的，人們發現時，會看到每幅畫的後面都有我的名字，他們就會明白，是我，為國家收藏了這麼多的藝術珍品。無論如何，我仿效的是拿破崙在義大利做過的事……啊，你看，勃脫萊，日斯菲爾先生收藏的盧兵思的四幅著名油畫都在這裡。」

　　接連不斷的砸門聲，在空劍峰裡迴響。

　　「這裡待不住了，」亞森．羅蘋說道，「咱們上去吧。」

　　兩人又上了一道樓梯，進入一扇門。

　　「壁毯室。」亞森．羅蘋說道。

　　牆上沒有壁毯，壁毯都成捲地捆著，上面貼著標籤，同一包包的古舊的織品堆放在一起。亞森．羅蘋解開包包，裡面露出華美的錦緞、高級天鵝絨、淡而柔順的絲綢，還有用金絲和銀絲織成的教堂裝飾品。

　　他們又上了一層樓。勃脫萊依次參觀了鐘錶室，然後走進藏書室。呵！多麼珍貴的精裝書，都是從大圖書館裡偷來的孤本書、絕版書。接下去便是盆景室，古董室。

　　房間越來越小。砸門聲也逐漸變小。賈尼麻落後了。

　　「這是珍寶室，也是最後一間。」亞森．羅蘋說道。

　　這個房間有點特別，呈圓形，較高的頂部呈錐狀體，距地面大約十五至二十公尺。

　　這是空劍峰頂。

　　懸崖一側，一扇窗戶也沒有；朝向大海的另一側有兩扇玻璃圓窗，充足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地面上有硬木地板塊拼成的同心花圖案。牆邊立著幾隻玻璃櫃，裡面放著幾卷畫。

　　「這裡收藏了藝術珍品中的精品。」亞森．羅蘋說道，「剛剛瞧過的東西，都要賣掉。把一部分銷出去，再把另一些買進來，這就是我做的買賣。在這個收藏室裡，全是珍品，價值連城。勃脫萊，你看這些珠寶，迦勒底的護身符，埃及的項鏈，克爾特的手鐲，阿拉伯的金鏈。勃脫萊，你再瞧瞧塑像，希臘的維納斯，科林斯的阿波羅……你看看，這些是塔納格拉的小塑像。勃脫萊，全部精品都集中在這裡了。

　　「在玻璃櫃外面，無論什麼地方，你別想再找到一個名副其實的塔納格拉小塑像了。噢！能有資格講這種話，真是一種享受呀！勃脫萊，你曾記得否，托馬斯集團在南方打劫教堂嗎？不管他們是不是臨時的，都是我的代理人。瞧，這就是安巴扎克聖人的骨灰盒，都是真的。勃脫萊，或許你還記得，喧囂一時的羅浮宮失竊案。波斯帝王的王冠，被當今匠人打造的複製品替換了。啊！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法爾納王冠。勃脫萊！這就是珍品中的珍品，上帝箴言錄。還有達文西《永遠的微笑》，都是真品。你蹲下瞧，勃脫萊，少女的全身就在你面前。」

　　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樓下的打擊聲更響了。賈尼麻與他們兩人只隔兩三扇門了。

　　海面上，清清楚楚地浮動著油黑的魚雷快艇的脊背和巡邏快艇。小夥子問道，「那些寶貝呢？」

　　「噢，我的孩子，這才是你關心的！看來出自人手的藝術珍品，還是比不上天然寶石，想必跟著進來的人也和你一樣……好，就讓我滿足你的願望吧！」

　　他抬起腳，用力朝地板上跺了跺，一塊圓形花紋木地板被振動了，像盒子蓋一樣敞開了，露出一個在岩石上鑿成的圓槽。裡面什麼也沒有。他朝邊上挪挪步，跺了幾腳，又露出一個空槽。他接連打開幾個，裡面都是空的。

　　「噢！」亞森．羅蘋冷笑道，「真晦氣！在路易十一、亨利四世和里舍利厄年代，五個槽原是滿滿的。只要你好好想想，路易十四和凡爾塞宮的奢侈揮霍，接連不斷的動亂戰火；你再想想，生活放蕩的路易十五，還有他的龐巴度和杜巴莉，全讓他們揮霍掉了。他們伸出貪得無厭的手，把石頭掏成了洞。你瞧，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可是，勃脫萊，終究還剩點兒，因為還有第六個洞。這第六個槽……沒人敢碰它們，那是用來應付緊急情況的寶貝。你瞧，勃脫萊！」

　　他俯身揭開蓋子，槽裡面放著一個小鐵箱。亞森．羅蘋從衣袋裡取出一把形狀怪異的鑰匙，打開鐵箱。

　　裡面的奇珍異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青色的碧玉，紫紅色的寶石，嫩綠色的翡翠，光燦燦的黃晶。

　　「你瞧，你瞧，勃脫萊，他們拿走了所有的金幣、銀幣、埃居、二卡托、多布朗，然而對寶箱卻絲毫沒動。看看這首飾托，全是不同時代、不同世紀、不同國家的產物。還有王后的化妝品，每人一份。蘇格蘭的瑪格特，薩弗佤的夏羅特，英格蘭的瑪莉，梅地希的卡特林娜，奧地利的公主們：埃勒奧偌爾，伊麗莎白，瑪麗．代萊絲，瑪麗．安東奈特，等等。勃脫萊，你瞧這些珍珠，大鑽石，多大的大鑽石，你說哪塊配不上王后！連法國攝政王王冠上的鑽石，也與之無法相比。」

　　他站起身來，伸出一隻胳臂，發誓道：「勃脫萊，你要向大眾宣布，保險箱中的宮廷寶石，亞森．羅蘋沒動一塊。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我沒有權利這樣做，因為它屬於法蘭西。」

　　樓下邊，賈尼麻加快了行動，從打擊的聲音可知，他已經到了通向古董室的倒數第二扇門了。

　　「就讓保險箱開著吧！」亞森．羅蘋說道，「也讓這些洞槽，這些小墳穴開著吧……」

　　他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幾個玻璃櫃，又抬頭看了看幾幅畫，邊走邊想邊說：「要離開這裡了，心裡實在不好受，太叫人留念了。有生以來，我一個人陪伴它們度過了最美好的日子，從此，我再也摸不到、見不到它們了。」

　　他的臉在顫動，表情沮喪。勃脫萊心裡不禁掠過一絲憐憫。此人心中的感受、痛苦、歡樂、驕傲和屈辱的程序，一定不會比一般人差。

　　他站在窗旁，手指天邊說道：「更令我痛心的是，我必須跟眼前的一切告別。這一望無際的大海，還有藍藍的天空，是何等的壯麗。左右兩邊的埃特勒達懸崖，以及上游門、下游門和馬立博德三座拱門，對它們的主人來說，就是凱旋門，然而，我就是他們的主人！從凱撒到亞森．羅蘋，多麼輝煌的偉業！」他放聲大笑道。

　　「神祕國土的君主。不，應該是伊佛多君主，笑話，應該說是世界君王，是的，這才是我的本意！我站在空劍峰之巔，駕馭著全世界，世界就像獵物一樣，全被我攥在手心裡。勃脫萊，你拿起法爾納王冠，下面有兩部電話，右邊的可以跟巴黎通話，左邊的可以跟倫敦通話，都是專線。通過倫敦，我可以跟美洲、亞洲、澳洲取得連繫。那些國家裡，有我的商店、代理人、信息員。都是些國際交易，藝術品、古董的世界大交易。啊！勃脫萊，有時，我的極大的權勢常使我沉醉，簡直讓我忘乎所以。」

　　樓下的門被砸開了，賈尼麻帶領部下衝了進來，到處搜索。

　　亞森．羅蘋停了一會兒，壓低聲音接著說道：「該結束了……一位少女披著長髮，曾從這裡走過，眼睛很美卻很憂鬱，然而她的心地卻是純潔的。該結束了……我把這座巨大的城堡毀滅了，剩下的毫無價值。唯有她那金髮……她那憂鬱的目光……她那純潔的心靈，才是世上最可貴的。」

　　一些人衝上樓來，猛烈地撞擊最後一扇門。亞森．羅蘋忽然抓住年輕人的胳膊。

　　「勃脫萊，你清楚嗎，最近幾個星期，我有許多機會可以把你殺掉，為什麼我還讓你活著呢？你了解嗎？為什麼你能暢通無阻來到這裡呢？那天夜裡，我發給部下他們應得的報償，你在崖畔遇上了他們，你很清楚，對嗎？來空劍峰，就是冒險。只要我在這兒，我仍是個冒險家。別人占有了空劍峰，我的這段歷史就該結束了。一種寧靜美好的生活行將開始。到那時，蕾夢蒂用自己的眼睛看我時，我將問心無愧了。」

　　他轉身衝門怒吼道：「別吵啦，賈尼麻，我的話還沒講完咧！」

　　聲音越來越大，門外的人似乎在用一根大木頭撞擊。勃脫萊瞧著亞森．羅蘋，不知所措，關注著形勢變化。他弄不清楚亞森．羅蘋想幹什麼。就算他想讓出空劍峰，為什麼非要自己幹呢？他在想什麼？從賈尼麻手裡逃走嗎？蕾夢蒂在哪兒呢？

　　此時，亞森．羅蘋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他壓低聲音說道：「耿直的……耿直的亞森．羅蘋……就要與冒險生涯永別了……去過普通人的生活……難道不能嗎？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取得同樣的成績……噢，別吵我了，賈尼麻！你這個三等傻瓜，你不清楚我在發表歷史性演講嗎？勃脫萊將為後人把它記錄下來。」他又笑著說：「賈尼麻對這段具有歷史意義的談話，永遠不會理解。」

　　他拾起一支紅粉筆，把板凳靠在牆邊，站上去，在牆上寫下幾行大字：亞森．羅蘋，把空劍峰珍藏的所有珍寶，送給法蘭西王國。只有一個條件：請把這些珍寶陳列在羅浮宮的「亞森．羅蘋」大廳裡展覽。

　　「眼下，」他說道，「我心安理得了，我與法蘭西兩清了。」

　　外面的人到了門邊，把門板捅了個洞，一隻手伸進來打算開鎖。

　　「該死的！」亞森．羅蘋說道，「這回賈尼麻得逞了。」

　　他衝到門邊，拔出鑰匙。

　　「咳，老弟，這扇門相當堅固……眼下我有足夠的時間……勃脫萊，咱們該分手了，……感謝你！……因為你確實給他們的襲擊增添了不少困難……你還是個新手，經驗不足嘛。」

　　他朝一幅范．德爾維頓的三疊式畫像走過去，拜了拜耶穌誕生前的三王圖。然後掀開右邊的畫，背後露出一扇小門。他扭住門的把手。

　　「賈尼麻，祝你旗開得勝，向你家人問安吧！」

　　砰地一聲槍響，他迅即閃避。

　　「他媽的，混蛋！槍法不錯，打個正著！三王圖算倒了楣！叫你打成了攤子上的菸絲了！」

　　「投降吧，亞森．羅蘋！」賈尼麻叫道，他把槍捅進門洞，目露凶光，「別動，再動我就結果你！」

　　「問問我的劍吧，要看它願意不願意囉。」

　　「別動，再動我就打死你。」

　　「得了吧，在這兒你能把我怎麼樣。」

　　亞森．羅蘋躲開了。賈尼麻從門洞口向內射擊，亞森．羅蘋所處的位置，使他無法向賈尼麻還擊。亞森．羅蘋的處境很糟糕，他打算從三王圖背後的小門衝出去，可是賈尼麻就在對面。一出去，必然撞到檢察長的槍口上，他的槍裡還有五發子彈。

　　「行喲，」賈尼麻笑道，「近來我的名聲不太好。你幹得很好，亞森．羅蘋老弟，最後還想露一手，太不識相了。根本犯不上跟你說廢話。」

　　他緊靠著牆壁。又一塊門板被敲下來。賈尼麻活動的空間更大了。雙方相距僅有三米。亞森．羅蘋躲在一個黃色玻璃櫃後面。

　　「快幫幫我，勃脫萊！」老檢察長咬牙切齒地叫道，「開槍呀，傻愣著幹什麼！」

　　勃脫萊沒動。他激動地觀望著，不知幹什麼才好。他打算全力參加戰鬥，毫不留情地打死獵物，可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阻止他動手。賈尼麻的叫聲驚醒了他。他握住槍把。心想：「我要動手，亞森．羅蘋就完了……我可以這樣幹……我有責任……」

　　兩人相互對視。亞森．羅蘋目光專注、鎮定，似乎有點詫異。大禍臨頭，他好像只關心年輕人心中的道義感。勃脫萊是否會乘人之危，給他最後一擊？

　　嘩啦一聲，門倒了下來。

　　「快幫幫我，勃脫萊，把他抓住。」賈尼麻拚命地大叫。

　　勃脫萊把槍舉起。

　　瞬間，當他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時，亞森．羅蘋已經貼著牆邊，從賈尼麻槍下掠過，飛身過門，把勃脫萊推倒在樓板上，隨即又把他拉起，猛地抱住。

　　亞森．羅蘋躲在他的背後。勃脫萊成了活盾牌。

　　「一對十，我贏了，賈尼麻，你看，亞森．羅蘋怎能沒辦法呢。」

　　他馬上退到三王圖背後，一手抱住勃脫萊，騰出另一隻手把小門打開，隨即把它關上。他逃脫了！眼前有一條順峭壁而下的石臺階。

　　「咱們走吧！」亞森．羅蘋把勃脫萊推到前面說道，「陸軍吃了敗仗……他們要動用法國艦隊了！在滑鐵盧和特拉法爾加戰爭之後，艦隊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啊，孩子，噢，太好玩了！此時，他們正打那張三王圖呢……可惜呢，太遲啦，孩子……走吧，勃脫萊……」

　　臺階鑿在空劍峰外面的岩壁上，蜿蜒向下，像兒童玩的螺旋滑梯，環繞著空劍峰。

　　他倆一前一後緊靠著，三步併做兩步，飛速而下。一道道光線，從牆壁上間距相等的縫隙中射進來。勃脫萊從這兒可以看見幾十米之外，飄遊在海面上的漁船和烏黑的魚雷快艇。

　　他們徑直向下走去，路上，勃脫萊一言不發，亞森．羅蘋則興致勃勃地說著話：「我很想了解此時賈尼麻在幹什麼。他是不是打算從其他樓梯口下去，把樓梯的出口堵上？不對，他沒這麼笨……他只要在口上安排四個人就夠了。」

　　他止住腳步。

　　「你聽見了嗎……上面有人在叫喚……對了，他們可以從窗戶向外面招喚船隊……你瞧，船上的人忙了起來了……他們在打信號……魚雷快艇出發了……多棒的一艘魚雷快艇！我見過，是從勒哈弗爾駛來的……士兵們，準備好，……啊，艦長……你好呀，屠安艦長！」

　　他拿出一塊手帕，從窗口伸出去，不斷地晃動。隨後又向下走去。

　　「敵艦正向這裡衝鋒，」他說道，「馬上就要過來了，啊哈，真有意思！」

　　他發現底下有人在講話。此時，他們已靠近海面，沒多久，便走進一個寬大的岩洞。兩盞燈在黑暗中搖搖晃晃。猛地，一個女人撲到亞森．羅蘋身上。

　　「快，快呀，我們都急死了……！你上哪去了？喲，怎麼還有一個人？」

　　亞森．羅蘋馬上答道：「勃脫萊……知道嗎，我們的好朋友勃脫萊，非常友好……眼下來不及了，以後有空我再跟你說。夏羅磊，你在這兒嗎？好極了，船呢？」

　　夏羅磊答道：「準備好了。」

　　「發動吧。」亞森．羅蘋說。

　　片刻，馬達轟鳴，此時，勃脫萊差不多習慣了洞中的黑暗，發現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小碼頭上，岸邊停靠著一艘小艇。

　　「這是機動艇。」亞森．羅蘋向勃脫萊說明，「你很驚奇，對嗎，勃脫萊老弟？你了解嗎，下面是海水，每當海水漲潮，水就漫進洞裡，因此，我擁有了一個既安全、又祕密的小港口。」

　　「這裡沒有通道，如何進出？」勃脫萊問。

　　「有，可以進出。」亞森．羅蘋說道，「待會兒你會看見。」

　　他先把蕾夢蒂送到艇上，又走來接勃脫萊。勃脫萊有些猶豫了。

　　「你不敢嗎？」亞森．羅蘋問道。

　　「有什麼可怕的？」

　　「怕叫魚雷艇打沉嗎？」

　　「不是。」

　　「我明白了，你想不能離開賈尼麻，要跟正義、道德、上層社會在一起，不能跟著亞森．羅蘋，跟恥辱、骯髒、低賤在一起？」

　　「對。」

　　「晚啦，我的孩子，你不能選擇了……眼下，一定要使人們相信咱倆都死了……讓咱們獲得寧靜，給誠實的人，給未來的生活以寧靜吧。將來，等我自由以後，你可以任意跟外人談論。我不會擔憂的。」

　　勃脫萊察覺到亞森．羅蘋挾住了他的胳膊，明白反抗沒有用處。況且，為什麼要反抗呢？無論如何，眼前這個人，已經使他產生難以抗拒的好感，難道自己不能有這種好感嗎？這種好感非常實在，他不禁對亞森．羅蘋說道：「你要清楚，還有一個更大的危險在等待著你；福爾摩斯也在找你……」

　　「別管他！上來吧！」羅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勃脫萊順從了，被領到小艇上。

　　他發現小艇形狀怪異，從未見過。

　　他們踏上甲板，走到翻板邊，從直梯下到船艙，翻板就關上了。

　　梯子下面有一間狹窄的小室，燈光通明。蕾夢蒂在裡面。三人坐下後，便沒有多餘的地方了。亞森．羅蘋通過一個話筒，發出指令：「開船，夏羅磊！」

　　勃脫萊感到在乘電梯，心裡一陣難受，彷彿人在空中，腳下塌陷。片刻，又覺得船在下沉，真空在慢慢擴大……

　　「呃，我們在往下沉嗎？」亞森．羅蘋冷笑道，「別怕，我們正從岩洞的高處，駛向通往海平面的小洞，從那兒，潮水一退，便可以入海了……漁民們都了解這一點。喔，再等十秒鐘，就能過去了，通道不寬，只能容下這隻小潛艇……」

　　「但是，」勃脫萊問道，「漁民從底下進洞。為什麼不清楚上面有個岩洞，從那兒經過臺階盤上空劍峰？漁民一進洞，不就知道裡面的情況嗎？」

　　「你沒說對，勃脫萊！露在外面的小岩洞的拱頂，上面有一塊活板，顏色與岩石沒什麼兩樣，潮水退去時，它是關著的。漲潮時，活板被潮水順勢托起；退潮時，它會自動關上。因此，咱們只能在漲潮時出去……嘿，的確很妙……是我設計的……說真的，凱撒、路易十四，所有我的祖先，都做不到這點，他們那時沒有潛艇，只有通向小岩洞的石臺階，我把最後幾個臺階拆掉了，換上了活板。這是我為法蘭西獻上的又一件禮物……蕾夢蒂，親愛的，請把身邊的燈滅掉，它對我們沒用了……相反……」

　　事實正是這樣，當小艇駛出洞時，一道水色般的白光從小艇上的兩扇窗戶和拱頂上的玻璃上透進來。小艇的拱頂凸立在甲板上，從這裡可以觀察海面。

　　一道黑影從他們頭上掠過。

　　「敵艦圍住了空劍峰，不久就要進攻了，但是，不論空劍峰有多空，他們怎麼進去呢？」

　　亞森．羅蘋又把話筒拿起來：「不要離開海底，夏羅磊，我們去哪兒，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朝亞森．羅蘋港……飛速前進。嘿，有水才能靠岸，別忘了，還有一位夫人跟我們在一起呢。」

　　小艇駛過海底岩層。海藻在波濤衝擊下，直立起來，跳著優美的舞，活像一棵棵大樹，抵擋著海波的衝擊，過後又變成浮動的長髮，……此時，又有一道更長的黑影從上面掠過……

　　「魚雷快艇，」亞森．羅蘋道，「大炮很快就要開口了……屠安和賈尼麻打算怎麼著？打掉空劍峰嗎？我們見不著屠安和賈尼麻了。海陸兩軍會面了，啊，太遺憾啦！……嘿，夏羅磊，咱們睡大覺吧！」

　　潛艇沿海底飛快前行，駛進沙土地段。接下去，又到了新的岩石地帶。此時，潛艇開到埃特苗達右側入海口的「上游門」。成群的魚四下逃避，然而卻有一條大魚緊靠著船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一帆風順。」亞森．羅蘋說道，「你看我這核桃殼如何，勃脫萊？不錯吧？啊？你沒忘記『紅桃七』案件嗎？沒忘記工程師拉公博的悲慘下場嗎？喔？我懲罰了謀殺他的凶手之後，把他留下的資料和圖紙交給了國家，為國家建造新式潛艇，這是我獻給法蘭西的又一個禮物。我從這批資料中，扣下一張小潛艇的圖紙，這樣，使你今日有機會跟我們一起航海……」

　　他又對夏羅磊說道：「安全了，把我們送上去吧。」

　　潛艇慢慢上升，玻璃罩浮出水面……他們距海岸還有一里地，所以，不會被外人看到。勃脫萊這時才察覺，潛艇是高速前進的。

　　他先看見了費康，接著又看到了諾曼第海灘，隨後便是比埃耳、小石鎮、弗磊達、洽雷立、弗耳、基貝威爾。

　　一路上，亞森．羅蘋不斷開著玩笑。勃脫萊也沒感到疲倦，一面看著他，一面聽他講，欣賞著他那激情、快樂、幽默、生機勃勃的歡樂、無牽無掛的嘲諷。他也關注著勃脫萊。蕾夢蒂無言地依偎著心上人，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不時抬頭看看他。有幾回，勃脫萊察覺她的手指在顫動，眼睛裡流露出憂鬱的神情。她每抬一次頭，似乎都在對亞森．羅蘋所講的調皮話，作出一種憂慮而無言的答覆。可以看出，這種輕鬆的言談和對生活的捉弄，使她感到痛楚。

　　「別聊了……」她悄聲道，「咱們在捉弄自己……那數不清的苦難正等著咱們呢！」

　　潛艇駛上迪厄埔海面，怕被漁民看見，又潛入水底。過了二十分鐘，小艇沿海邊斜駛過去，到達一個怪異的岩石斷口旁，隨即開進一處小港灣，沿堤靠向岸邊，徐徐升上水面。

　　「亞森．羅蘋港！」亞森．羅蘋叫道。

　　此地距離迪厄埔五海浬，距特勒波耳三海浬，兩側被斷崖護住，與外界徹底隔絕。

　　海灘斜坡上，鋪著像地毯般的細沙。

　　「上去吧，勃脫萊，蕾夢蒂，我來攙你……夏羅磊，你回空劍峰，看看賈尼麻和屠安在幹什麼，晚上回來向我報告，我非常感興趣。」

　　正當勃脫萊以莫名的好奇心，等待著從這個亞森．羅蘋港的小港灣出去時，他看見懸崖下面的兩條鐵梯。

　　「勃脫萊，」亞森．羅蘋喊道，「要是你學過地理和歷史，你就會清楚，我們正處在比威爾鎮的巴爾封伐爾峽谷的底部。那是一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一八〇三年八月二十三日晚上，喬治和他的六個同夥，為了劫持最高行政官波那巴特，在法國沿海登陸，順著我將帶你們上去的攀梯直上。以後，此路漸漸崩塌，接著便由凡耳梅拉──亞森．羅蘋個人出錢重修了，並且買下了偌威耶特農場。那一夥人第一次夜裡聚會就在那兒。從今往後，亞森．羅蘋將離開紛爭的塵世，同母親和妻子住在那所農莊，過鄉紳的優雅生活。文明大盜就要變成文明農莊主了！」

　　扶梯上面，有一條被雨水沖成的山溝。他們從溝底登上梯子，向斜坡上爬去。

　　亞森．羅蘋介紹，從前這斜坡上有木樁，並被長長的繩索連著，當地人可以攀著繩索，下到海裡。過了將近半小時，他們攀上一塊高地，不遠的地方有幾處海關人員的哨所，都是些簡陋的房子。這時，一名關務員拐過小路迎面走來。

　　「有什麼動靜嗎，高梅爾？」亞森．羅蘋問道。

　　「沒事，主人。」

　　「有形跡可疑的人嗎？」

　　「沒有，主人……不過……」

　　「不過什麼？」

　　「我的老婆……她是偌威耶特的裁縫……」

　　「啊，是的……塞沙麗娜……怎麼了？」

　　「今天上午，她發現好像有個水手在村子裡閒逛。」

　　「水手？長什麼樣。」

　　「是外地人……英國人。」

　　「噢！」亞森．羅蘋馬上警惕起來，「你告訴塞沙麗娜了嗎？」

　　「告訴了，主人，我叫她注意了。」

　　「好吧。你就待在這兒，兩小時以後，夏羅磊回來……有事馬上通知我，我在農場等著。」

　　他邊走邊對勃脫萊說：「太叫人不放心了……會是福爾摩斯？嗯，要是他，那就麻煩了。」

　　他沉思了片刻，接著說道：「我琢磨有不祥之兆。咱們是不是折回去。」

　　眼前，有一片蜿蜒起伏的平原，左邊，一條幽靜的林蔭小道，連接著諾維耶特農場。在這兒，可以看見農場的房子。這就是亞森．羅蘋為蕾夢蒂準備好的田園別墅，他們未來的隱居地。他會不會因此改變主意，拋棄未來的幸福生活？還是朝既定目標勇往直前？

　　他揪住勃脫萊的胳臂，指著走在前面的蕾夢蒂說道：「你瞧她的全身，不管是動是靜，是說是笑，都會燃起我對她的愛戀。她那婀娜多姿的體態，常讓我神不守舍。即使看那走路的樣子，我也會感到無限欣慰。噢，勃脫萊，她可能忘掉以前的亞森．羅蘋嗎？她討厭那種生活，我能把往事從她印象中抹去嗎？」

　　他抑制住激動，用堅定的語氣說道：「她能忘掉！為了她，我把一切都放棄了。我放棄了神聖的空劍峰密窟，放棄了財富，放棄了權勢，放棄了我的自豪……放棄了一切……愛成為我唯一的希望……讓我去做一個老實人，她愛這樣的人……但是，做一個老實人又能如何呢？總比其他好些，恐怕這是他一時萌生的念頭。」他中止了自嘲，用嚴肅、激烈、克制的語氣低聲說道：「噢，勃脫萊，你了解嗎，她對我有好感時，會瞥上我一眼，這種快感，超出我全部冒險生涯中所嘗到的任何快樂。這時，我感到自己太不中用了，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他難過了？勃脫萊似乎察覺，他的眼睛裡早已布滿愛的淚水！他們向農場走去，來到一扇破門旁。亞森．羅蘋停下腳步，失常地說道：「我的心裡怎麼這樣不好受，莫非是空劍峰的事還沒了結？命中註定我不能走現在走的這條路？」

　　蕾夢蒂轉過身來，驚慌地說道：「快看，塞沙麗娜來了……」是的，關務員的老婆從農場裡慌慌張張地跑來。

　　亞森．羅蘋馬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快說呀！」

　　塞沙麗娜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道：「有人……客廳裡有人。」

　　「上午來的英國人？」

　　「是的，化了妝。」

　　「他瞧見你了嗎？」

　　「沒瞧見。他瞧見你母親了。他正要離開時，凡耳梅拉老夫人揪住了他。」

　　「以後呢？」

　　「他說是凡耳梅拉的朋友，來找你的。」

　　「以後呢？」

　　「老夫人說你外出了……過幾年才能回來……」

　　「他離開了嗎？」

　　「沒有。他朝那扇窗戶，田野外面打了個口哨……似乎在叫人。」

　　亞森．羅蘋有些遲疑了，一聲尖叫從空中傳來，蕾夢蒂嘆道：「是的，是你母親的叫聲。」

　　她撲過去，拚命把他拉住：「快別去……咱們跑吧……你先走……」

　　猛地，他止住腳步，神情慌亂。

　　「不行，我不能走……這是罪過呀……對不起，蕾夢蒂……老母親在那兒遇到了不幸……勃脫萊，你待在這兒……萬萬不能離開她。」

　　他順著農場邊上的斜坡路飛奔而去，他轉了個彎，徑直跑到面向田野的一排柵欄跟前。蕾夢蒂掙脫了勃脫萊，緊跟著跑到那裡。

　　勃脫萊藏在樹後，發現三個人順著農場裡的一條荒涼小道朝柵欄走來。領頭的個子很高，後邊有兩個人架著一個老人。老人使勁掙扎，痛苦地喊叫。

　　透過蒼茫的暮色，勃脫萊看清，那人就是福爾摩斯。年事很高的老人，滿頭白髮，臉色灰白。四個人走到柵欄旁，福爾摩斯伸手開門。

　　亞森．羅蘋飛奔過去，擋住福爾摩斯。

　　他表情陰冷，一言不發，渾身充滿殺氣。兩人仇視良久，一動不動，終於，亞森．羅蘋陰沉沉地說道：「讓你手下人把老人放開。」

　　「不行！」

　　兩人看上去都不想把對方逼上絕路，可又都在摩拳擦掌。誰也不想講廢話嘲諷、挑釁對方，一片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蕾夢蒂緊張過度，關注著事情的結果。

　　勃脫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死死揪住。

　　片刻，亞森．羅蘋再次說道：「把老人放開！」

　　「不行。」

　　「你聽好了，福爾摩斯……」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了傻話，沒再往下說。用恐嚇對付眼前這位高傲頑固的大人物福爾摩斯，是不起作用的。

　　他豁出去了，飛快地伸手掏槍。英國人早有準備，跳到老人身旁，舉槍對準老人的太陽穴。

　　「別動，亞森．羅蘋，不然我就開槍了。」

　　身旁的兩位助手也拔出手槍，指向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感到周身麻木，抑制住忿怒，兩手插進口袋，挺起胸脯，冷冰冰地說道：「福爾摩斯，我再說一遍：把老人放開。」

　　福爾摩斯冷笑道：「或許誰也無權碰她！算了吧，別裝蒜了！算了吧，你既不是亞森．羅蘋，也不是凡耳梅拉，這些名字是被你盜來的，跟你竊取基姆拉思的名字沒什麼兩樣。你母親也是冒牌的，她叫威克杜娃，是你的合夥人，是她把你養大的。」

　　福爾摩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番話使蕾夢蒂大為震驚，亞森．羅蘋恨透了他，瞥了蕾夢蒂一眼。他趁對方一走神，突然拔槍射擊。

　　「哎喲，混帳東西！」福爾摩斯叫了一聲，縮回受傷的胳膊。

　　他馬上命令手下人：「開槍，快開槍。」

　　亞森．羅蘋早已撲向兩人。不到兩分鐘，便把右邊的人打倒在地，造成胸部骨折，又把左邊的人撲到柵欄上，造成下腹破裂。隨即喊道：「動手啊，威克杜娃，快把他們捆起來，眼下該對付這個英國人了。」

　　福爾摩斯一邊彎腰，一邊罵道：「好你個惡棍……」

　　福爾摩斯用左手拾起槍，對準他。

　　砰！……一聲慘叫……蕾夢蒂衝到兩人中間，擋住英國人……她捂住胸口，盡力想站穩，卻又支持不住，倒在亞森．羅蘋腳下。

　　「蕾夢蒂！蕾夢蒂！」

　　他撲倒在她身上，死死抱住她。

　　「你不能死！」他說道。

　　瞬間，周圍的氣氛變得異常恐怖，福爾摩斯對自己的舉動，深感惶惑不安。威克杜娃喃喃地叫道：「孩子……孩子……」

　　勃脫萊走上去，彎腰察看。

　　亞森．羅蘋默默地重複著：「她死了……她死了……」似乎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他因悲痛，臉色驟然變得陰冷憔悴。他像個悲痛欲絕的孩子，瘋狂地揮著手，跺著腳，搖晃著身子。

　　「你個混蛋！」他惡狠狠地大叫道，猛撲過去，按倒福爾摩斯，雙手像一把鉗子，緊緊掐住他的脖子。英國人喉嚨裡發出咕嚕的喘息聲，一動沒動。

　　「孩子，孩子！」威克杜娃哀求著。

　　勃脫萊迅速跑來。亞森．羅蘋已放下手，倒在對手身旁，沙啞地抽泣著。

　　眼前出現的這幕可怕的悲劇太悲慘了，勃脫萊終身難忘。他知道亞森．羅蘋對蕾夢蒂的愛有多深，他知道這個大冒險家，為了得到心愛人的歡心，不惜放棄了一切。

　　夜幕降臨戰場。三個英國人，嘴被堵著，手腳被捆綁著，倒在原野上。偌威耶特的農民，從田裡踏上歸途，歌聲打破了沉寂的曠野。

　　亞森．羅蘋站立起來，聆聽著單調的歌聲，瞧了瞧那座他曾準備與蕾夢蒂一起過平靜美好生活的農場，又看了看被愛情殺死的不幸的心上人。她，潔白如玉，永遠不會回來了。

　　村民們圍了上來。亞森．羅蘋俯下身子，伸出強健的胳膊，托起死者，隨即腰一彎，放在自己的背上。

　　「咱們走吧，威克杜娃。」

　　「走吧，我的孩子。」老婦跟在其後。

　　「再見了，勃脫萊！」他說道。

　　他背著最寶貴的、卻又可悲的心上人，沉默無言地、慢慢地向大海走去，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