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女王故居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二部：城堡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三部：寧靜仕女號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四部：卡萊爾島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金色的陰影》維多利亞．荷特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女王故居
第一章

　　夏洛特姑姑突然去世，招致許多人都認為是我殺害了她。幸虧護士洛曼小姐在庭審時出庭作證，否則，就會判決這是一起由某個或某些人幹的謀殺案。於是就要對「女王故居」的隱秘進行一番調查，最終將真相大白。

　　大家都說：「她那個侄女顯然有這樣的企圖！」

　　所謂的「企圖」就是針對夏洛特姑姑的財產而言的，這些財產她一死便可歸屬於我。可是，人們所知的是一回事，事實卻是另一番情景！

　　巧黛．洛曼在「女王故居」工作了數個月，在這期間她與我成了好朋友。她對人們的流言蜚語只是報以一笑而已！

　　「人們的生活中不能缺少戲劇事件，即使生活中不存在，他們也會設法營造出來。妳姑姑的突然死亡簡直就是天賜『良機』，他們當然不會甘於袖手旁觀。別去理會它，我才不去理會這些。」

　　我說，她當然不必像我那樣去在乎人們的閒話。

　　她聽了我的話，笑道：「妳總是那麼有理！哦，安娜，我確實相信即使那些可惡的嚼舌鬼得了逞，把妳送上了法庭，妳也會據理力爭說服法官、陪審團還有法律顧問們，使自己免於處罰。妳完全能夠照顧好妳自己。」

　　但願如此！可是巧黛她哪裏知道，為了擺脫我當時的窘迫境況，重新開始自己新的生活，遠離那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噩夢，我曾度過了多少個失眠之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苦思冥想。然而到了早上，我得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許多實際問題向我襲來，容不得我有片刻的時間思索，我無法從中脫身，經濟上也容不得我逃脫，嚼舌鬼們豈知事情的真實狀況？我不是個懦夫，也不會因此臨陣脫逃。心無邪念，哪怕半夜鬼敲門？

　　我馬上又對自己說，這完全是胡說八道，這並不真實。心無邪念者被人懷疑時往往會非常痛苦倍受折磨，所以不僅要自身純潔，而且也要能證實自身的純潔。

　　可是，我不能逃跑。於是，我就如巧黛所說我的那樣戴上了一個虛偽的面具，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沒人知道我內心深處是如何受到誹謗的煎熬。

　　我努力客觀地看待一切的事情。事實上，我將所發生的這一切看作是一場在舞台上演出的夢幻劇，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就很難挨過那幾個月的痛苦時光。這場劇中的主角便是夏洛特姑姑和我自己，配角是巧黛．洛曼護士、艾爾金醫生、身兼管家與廚師的莫頓太太、女傭愛倫，以及來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房間裏打掃灰塵的巴克爾太太。我努力使自己相信這並不是真的，總有一天我會醒來發現這僅僅是一個噩夢而已！

　　與其說我理智莫如說我糊塗，即使巧黛也不清楚我非常脆弱。我不敢回顧往事，不敢瞻望未來。當我面對鏡子裏的自己時，才發現我的面容已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我已經二十七歲了，現在看來卻比實際年齡老一些。可是，在這之前我看起來還很年輕。我想像著自己三十七、四十七、五十七歲時仍然住在「女王故居」裏，人老珠黃了，只有與夏洛特姑姑的鬼魂相伴。流言依然沒有停息，永遠不會被人遺忘，那些尚未出生的孩子將來會說：「那是老處女布雷特小姐，很久以前大家有她難聽的傳聞，但我從來沒有弄明白說的什麼事情，大概是說她謀殺了人吧！」

　　事情絕對不能發展到那個地步。有時，我允諾自己說，一定要從這一切中逃出去，可是我個性上的頑固又出來作怪。我是一個軍人的女兒，父親曾無數次地教導我說：「不要躲避困難，要永遠堅定無畏地面對困難。」

　　正當我振作精神來正視所發生的一切時，巧黛又一次來助了我一臂之力。但我要講述的故事在這之前就已開始了。

　　※※※

　　我出生時，父親是印度軍隊裏的一名上尉。他是夏洛特姑姑的弟弟，她身上也是軍人氣十足。但是，人是難以預料的，似乎都有固定的類型，我們常說張三是這種類型，李四是那種類型，而事實上，人是無類型可言的，或者說是沒有絕對類型的。他們可能在某一點上相似，可是另一點上卻大相逕庭。我的父親與夏洛特姑姑之間就是這樣的。父親一心一意做他的軍人，在這世界上實際是至高無上的。事實上，對於他來說，除此之外便不存在什麼其他的了。我母親常說，要是由他來管家，他準會將家管得像個軍營一樣，把我們都當作他的「士兵」。母親挖苦地說，他會在吃早飯時，唸上一段女王軍規。聽了這話，他會羞怯地咧嘴朝她一笑。然而，正因為是她，才使他與他的姊姊產生了很大的分歧。他們是在他離開印度的歸國途中相識的。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我稱她的談話為蝴蝶飛舞，因為她從不圍繞一個中心說話，而是談著談著她的話題就漫天飛舞起來。如果她談起了一個令人感興趣的話題時，你得不時地提醒她，引導她回到剛才在談的話題上去。有時，讓她去亂飛也挺有意思的。

　　可是我想聽聽他們初相見的事，於是我就要她說下去。

　　「親愛的，那是幾個有月光的夜晚，我們當時在船上。妳真不知道那是多麼的浪漫……深深的夜空裏，繁星像寶石一般，輕緩音樂聲中，人們翩翩起舞。我們經過了幾個外國的港口，來到了他們那裏的如幻似夢的集市上。這隻非凡的手鐲……哦，我們買這手鐲的那一天……」

　　講到這，我不得不提醒她一下。對，她先是在和大副跳舞，然後她注意到了那個高大的軍人，他一副傲慢的樣子。她發誓說，要使他與她一起跳舞。當然她成功了，兩個月後他們在英國結了婚。

　　「當時妳的夏洛時姑姑氣瘋了。她該不是認為妳那可憐的父親是個太監？」

　　她的談話輕鬆愉快毫不沉悶，速度甚至很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我，我父親一定也是被她這樣迷住的。我恐怕並不像她，而更像我的父親。

　　我的孩提時代是與他們一同在龐貝城度過的；不過，在這期間我更多的時候是和我的阿婭（阿婭ayah是印度語中的女傭和家庭教師的意思）在一塊兒。我還朦朧地記得那裏天氣炎熱，到處開著五彩繽紛的花朵，皮膚長得黝黑的人們在河裏洗滌衣服。我記得曾經有一次我與阿婭坐在一輛敞篷的馬車裏經過山上的墓地時，她告訴我說那裏的屍體就露天放在那兒，不埋起來，這樣它們會再次成為土地和空氣的一部分。我記得惡狠狠的禿鷹當時就停在高高的樹頂，讓人見之不寒而悚。

　　到了我該回英國的時候，父母親陪我一塊兒回去，使我親身經歷了在熱帶海上航行時那迷人的夜晚。星星如置於深藍色金絲絨上的寶石，炫耀著它們的熠熠光輝。我耳聽著音樂，眼看著人們在翩翩起舞；然而對於我來說，在這一切之中，我母親是最迷人的。她簡直是舉世無雙的美人，她穿著長長的褶裙，黑髮高高地攏在她的頭頂上，她不停地在那裏漫無邊際地講話。

　　「寶貝，妳去的時間不是很長，妳得回英國受教育，我與妳父親還得回印度。妳去和夏洛特姑媽住在一起。」她總是稱她姑媽，而我總叫她姑姑。「她會愛妳的，寶貝，因為妳和她一樣叫夏洛特，當然只是部分一樣。他們要給妳也取名為夏洛特，可我不同意給我的寶貝女兒取那個名字，它會使我想起她的……」她突然中止了，想起要說些夏洛特姑姑好的方面。「大家總喜歡那些和他們取一樣的名字的。『但不能只叫夏洛特，』我說，『聽起來太嚴肅了……』因此妳就叫安娜．夏洛特，大家就叫妳安娜，這樣也避免了同一家中有兩個夏洛特。哦，我說到哪裏了？在說妳夏洛蒂姑媽……對，寶貝，妳得去上學，但妳總會有假期的。可假期裏妳也不可能這麼千里迢迢地到印度來，是吧？這樣妳就和夏洛特姑媽一起待在「女王故居」裏。「女王故居」，這名字聽起來別有一番風味吧？我想是伊麗莎白女王曾住過的房子，這就是它名字的來歷。然後，很快的……時間飛馳而過，妳一轉眼就學校畢業的，然後妳就再回到我們身邊來。我的寶貝，我迫不及待地等待著那一天。看著我的女兒長大是一件多麼令人愉快的事啊！」她又做了一個迷人的怪相，這該稱為噘嘴吧！「那就是我年老時的補償了！」

　　她講話時的方式之迷人，即便是乏味的東西也會變得津津有味。她可以手一揮，幾十年便過去了。她使我跳過學校階段，跳過夏洛特姑姑，一下子就看到了我這隻醜小鴨在將來變成和我母親一模一樣美麗的白天鵝。

　　我是在八歲時第一次見到「女王故居」的。我們從火車站裏出來，坐上車子，經過了與孟買不一樣的條條街道。人們臉上一副沉著端莊的神情，而兩邊的房子看上去則是高不可攀的樣子。不時可以看到花園裏的綠色，可是這種綠色與印度的綠色不一樣，是一種冷冷的深綠色。這時空中正飄著朦朦細雨。由於藍茅斯坐落在藍江的江口，因而成為一個繁忙的港口城市。

　　我腦中依舊可以聽到我母親在說：「多大的一艘船啊！看，親愛的，我想它屬於那些……親愛的，叫什麼來著？也就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他們擁有了半個藍茅斯，這就等於說他們擁有半個英國一樣？」

　　而我父親卻說：「我親愛的，妳想說的是克里狄頓家族。事實上他們的確擁有一個非常大的船運公司，但說他們擁有半個藍茅斯那是誇大其詞，不過藍茅斯的越來越繁榮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有他們的功勞的。」

　　克里狄頓家族！從此，這個名字就再也沒有從我心中消失。

　　「他們該有這樣的名字，」母親說：「令人信賴的克里狄頓（在英語『令人信賴的』，即creditable，和『克里狄頓』，即Crediton是同一個字根。）」

　　我父親朝我母親呶呶唇，意思是他很想笑，但覺得一個少校在街上笑似乎有失體面。我出生後他晉陞為少校，同時也有了少校的風度。他是無可挑剔的，他嚴峻、正直，我就如為母親感到驕傲一樣，也為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驕傲。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女王故居」。車子在高高的紅色磚牆前停了下來，牆上有一扇門。這是一個激動的時刻，因為站在那兒抬頭仰視著那垛古老的牆，心中在琢磨著牆的另一邊該是怎樣的一番情景。門打開了，我們走了進去，然後它在我們身後關上了。這時我覺得自己步入了另一個時代，靠克里狄頓家族的勤勞而富有起來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藍茅斯被關在了門外，時間向後逆轉了三百年。

　　花園向河邊鋪展開去，它管理得很好，但不能說管得很精細，它也不能說是一個很大的花園，最多不過四分之三英畝那麼大。在那裏有兩塊草坪，中間是一條碎石拼成的小道，草坪上種著肯定會在春天或夏天開花的花樹，而在我們到達的那個時候，這些花樹上佈滿了蜘蛛網，蜘蛛網上一個個的小水點一閃一閃的。花園還種著一大棵紫苑，我覺得上面的花猶如顆顆紫色的星星。園裏還種有金紅色的菊花。潮濕的泥土和青草綠樹所散發的清新氣息，以及花兒裏沁出的淡淡香味，與長在印度蒸籠般的空氣中的赤素馨花所發出的濃郁香氣，真是有如天壤之別，那裏盛開著大片大片的赤素馨花。

　　一條小路通向「女王故居」，它是一幢三層樓的房子，不高但很寬，它與牆一樣也是用紅磚砌起來的。房子上有一扇鐵門，門旁有一隻大鐵鈴。房子上的窗子是格子窗，使我感到自己心裏有些害怕，可是那也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將由夏洛特姑姑來管教，而我的父母將遠離我而去過他們那種快樂而豐富多彩的生活。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並不是什麼預兆，我可不相信預兆這樣的東西。

　　就是我的母親在「女王故居」也感到有些害怕。夏洛特姑姑可以使每一個人對她懼怕。

　　父親並不像他看上去那樣，非常嚴格，他也許注意到了我的恐懼，也許覺得讓我獨自上學，留在夏洛特姑姑的「女王故居」裏，年齡還太小。但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孩子們常有這樣的事發生。他臨走前對我說，這是一種有意義的經歷，它可以教會人獨立的能力，教會人自己來面對生活，教會人自立。他說了一大套針對這種生活的話。

　　他告誡我說：「這是一幢很有意思的房子，妳會發現夏洛特姑姑也是個很有趣的女人。她經營她的生意……她很精明能幹，她做貴重古董傢俱買賣。她會告訴妳這一切的。為此，她買下了這幢有價值的房子。她把她買下的傢俱放在這兒，別的生意人就到這兒來看傢俱，她不可能把所有的傢俱都放在她的店裏。再說這可不是一般的生意，所以夏洛特姑姑應該這麼做，這不像在櫃檯上出售黃油或糖這樣的東西。」

　　雖然我根本弄不明白在社會上還存在著這樣的差別，可新的生活帶給我很大的震動，也就無心去追究這其中的不同了。

　　他拉了一下繩子，那隻舊鈴便叮噹叮噹地響了起來，我們等了好幾分鐘，愛倫出來開了門。她慌慌張張地給我們行了個屈膝禮，並恭請我們進去。

　　我們步入了一個黑漆漆的大廳，四周出現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傢俱，由於擺滿了這些傢俱，大廳並沒有佈置擺設。廳裏放著幾隻有擺座的鐘，還有幾隻精巧的鍍金鐘。這些鐘走動的聲音在靜靜的大廳裏顯得清晰，這些鐘的滴答聲在我心中將永遠與「女王故居」連在一起。我看到了兩個中國櫥櫃，幾把椅子，幾張小型的桌子，一個書櫥與一張書桌。這些東西只是堆放在那兒，並沒有很好地安排佈置。

　　愛倫走了，一個女人朝我們走來。開始我以為她就是夏洛特姑姑。她頭戴潔白的帽子，身穿斜紋布衣服，我本該知道這身打扮就表明她是個管家。

　　「啊，莫頓太太，」父親說道，聽起來他與她很熟，「我們和女兒來了。」

　　「夫人在起居室裏，」莫頓太太說：「我去告訴她，妳們已經到了。」

　　「好的。」父親回答說。

　　我母親看著我，輕聲地問：「非常有意思吧？」她有點害怕，顯然她自己並不覺得怎樣，但她希望我感到這一切很有趣。「你看看這些貴重的無價之寶！你瞧這張有抽屜的寫字檯！我敢肯定它一定是屬於野蠻民族的國王的。」

　　「貝思。」我父親說道，責備中帶著溺愛。

　　「你們再看看這張椅子扶手上的爪子，這一定是有典故的。寶貝，你只要想一下就可以發現點東西。我真想對這些可愛的傢俱多瞭解一些。」

　　莫頓太太又返回到廳裏，她的雙手端正地握放在腹部。

　　「夫人希望你們馬上到她的起居室去。」

　　我們開始上樓。樓梯的側面掛滿了掛毯，還掛了一些油畫。樓梯直通到的那間房間裏放了很多的傢俱。這間房間連著另一間房，我們走過了那間房，又走過了一間，這第三間便是夏洛特姑姑的起居室。

　　她就在那裏，高高的個子，瘦瘦的，看起來就像是我父親穿上了女人的衣服。她那棕色的頭髮裏夾著幾縷灰白頭髮，從她那張大大的充滿剛毅的臉上往後梳著，然後在她的腦後結成了一個髮髻。她身上穿著一條斜軟呢裙子和上衣，裏面是一件深橄欖綠的襯衫，她的眼睛也是這種顏色。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衣服映襯出來的，因為她也常穿灰色和深綠色衣服，於是她的眼睛又變成了灰色和深綠色。她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女人。她本來可以靠她那一小筆收入靜靜地生活在某個鄉鎮，儒雅地走親訪友，她也許擁有自己的車馬，幫助教堂組織義賣市場，做些慈善工作，偶爾小設招待。可是她並沒那樣做。她對漂亮的傢俱和瓷器如醉如癡。她對待古董就如我父親娶我母親那樣，有悖常理。她竟然成了一個女生意人，她實實在在地做著買賣，而且對她所從事的事務很在行，完全可以與男人匹敵，這在維多利亞時代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後來我親眼目睹了她看到稀有珍品時臉上是如何放光，聽到她如何激情洋溢地談論謝拉頓櫥上的尖頂飾品。

　　可是初到那天，我感到一切都是無法理解的。這幢房子內亂七八糟，根本就不像是一個家：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它想像成一個家。「當然，」我母親說：「妳真正的家是在我們那兒，這只是妳假期裏待的地方。而且幾年一過……」

　　她口氣很輕鬆，可我想到要過這麼多年便無法覺得輕鬆。

　　那天我們沒有在我姑姑那兒過夜，而是直接到了我在謝本的學校裏，我父母在學校附近的一家旅館住了下來，一直住到他們回印度。我很感動，因為我知道，如果在倫敦，我母親就可以過上她酷愛的那種生活。可她告訴我說：「妳一開始如果感到有點不習慣，我們想讓妳知道我們就在近旁。」我常喜歡這樣認為，她對我和對我父親的愛是與她的性格背道而馳的，因為人們不會期盼一隻蝴蝶能如此充滿著愛心和理解。

　　在我夏洛特姑姑批評我母親時起，我開始對她產生了憎恨。

　　「她是個輕浮的女人，」她批評我母親說：「我真搞不懂妳的父親。」

　　「可我理解他，」我毫不示弱地回嘴說：「我能理解任何人，她與別人不同。」說這話時，我希望自己低垂的目光明確無誤地表達出了我所謂的「別人」便是指夏洛特姑姑。

　　在校的第一年是非常難以忍受的，可是假期比這更難忍受。我甚至暗自決定悄悄躲進一艘船裏逃回印度去。那時愛倫常陪我散步，我要她帶我到碼頭去。在碼頭上，我渴望地盯著那裏的船隻，心裏猜想著它們將駛向何方？

　　「那艘船是女士船運公司的，」愛倫會驕傲地告訴我說：「它是屬於克里狄頓家的。」我盯著船看，愛倫一點點地指出它的美來。「那是一艘快速帆船，」她說：「是航速最快的一艘船。它從澳大利亞運回羊毛，從中國運回茶葉。哦，瞧，妳有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船！」

　　愛倫為自己知道這些感到得意揚揚。她是個藍茅斯土生土長的姑娘，我記得藍茅斯的繁榮有克里狄頓家族的功勞。還有一點讓愛倫驕傲的，那就是她姊姊愛迪絲在克里狄頓城堡當女傭。她會帶我去看克里狄頓城堡，當然只是從外面看看，那是過了好多天的事了。

　　由於我朝思暮想要逃回印度去，我對那些船隻格外著迷。想到這些船隻滿世界地走，裝卸著各種各樣的貨物，如香蕉、茶葉、橘子，以及紙漿，就覺得非常浪漫。愛倫告訴我說：「紙漿在克里狄頓家建的一家大工廠裏製成紙張，這家大工廠為藍茅斯的許多人提供了就業機會。」愛倫指給我看了一個新的大碼頭，「它是新近由克里狄頓夫人親自剪綵啟用的。」愛倫說，「她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以前愛德華爵士所做的事中都有她的份，妳不會想到一個女人這麼能幹，對不？」

　　我答道：「克里狄頓家族做出任何事都不會令人覺得意外的。」

　　愛倫點頭稱是。我開始對我所生活的地方慢慢地有所瞭解。她告訴我說，看船進港和啟航是最驚心動魄的：白帆在風浪中起伏，海鷗高鳴低叫繞船飛旋。我不得不同意她的意見。她還告訴我說，女士船運公司的船都只是以女性的名字命名的，如有『美人魚號』，有『亞馬遜號』。愛德華爵士為了感謝克里狄頓夫人始終與他同舟共濟，才這麼做的，而且，克里狄頓夫人還有著一個出色的經營頭腦，這對女人來說是很奇特。

　　「這聽起來確實很浪漫。」愛倫說。

　　「這當然浪漫，克里狄頓家族本來就很浪漫。」我說，「他們聰明、富有，簡直就是超人。」

　　「妳的結論下得太快了。」愛倫對我的話評論說。

　　她帶我去看了克里狄頓城堡。克里狄頓城堡建在高高的懸崖上，面向著大海。它看上去如一塊巨大的灰石，擁有幾個碉堡和一個瞭望塔，它像一個城堡。我問，這是不是太炫耀了些，因為現在大家已不再建什麼城堡了，因此它並非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它至今才建了五十年的光景，卻看起來好像是諾曼第人建造的，這不是在騙人嗎？

　　愛倫偷偷地向四周看了看，似乎認為我不該不知天高地厚地說褻瀆克里狄頓家族的話。顯然我初來乍到，尚不清楚克里狄頓家族在藍茅斯的勢力。

　　可是也正是愛倫使我對藍茅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對藍茅斯感興趣也就意味著對克里狄頓家族感興趣。她曾從她父母那兒聽到很多關於這個家族的事情。藍茅斯曾經，不是很久以前，並不像現在這樣大，那裏沒有皇家劇場，崖上也沒有俯瞰大橋的那些漂亮的房子。那時的街道都是石頭鋪的，而且很窄，所以到碼頭去散步也是很危險的。當然，漂亮的愛德華碼頭當時還沒有建。過去船隻常常航行到非洲抓奴隸回來，愛倫的父親還記得在碼頭的小屋裏拍賣奴隸的情景，西印度群島的紳士竟不辭萬里買奴隸，然後將他們帶回到甘蔗種植園去幹活。這種時代早已結束，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愛德華．克里狄頓爵士是個進步人士，他使這個地方變得現代化起來。他動手創辦了女士船運公司，雖說藍茅斯優越的地理位置和便利的港口對它的繁榮起了一定的作用，但是要不是因為傑出的克里狄頓家族，它不會成為它今天這個模樣。

　　要不是愛倫，我真不知道第一年將如何渡過。我從來就對莫頓太太喜歡不起來，她與夏洛特姑姑太相似了。她的臉猶如一道緊閉的門，她的眼睛便是窗子。而這些窗子非常之小，讓人無法窺知其裏面的東西，而且這些窗子還拉上了無法透視裏面的窗簾。我不久便發現，她不喜歡我待在這個家中。她向夏洛特姑姑告我的狀，說我穿著從花園裏帶上泥的鞋子進屋，說我把肥皂忘在水裏浪費了半塊肥皂（要知道夏洛特姑姑是非常吝嗇的，她除了買古董毫不在乎外，一般不喜歡多花錢），說我打碎了一套瓷茶具中的一隻。可她在我面前從不說這樣的事，她對我彬彬有禮。要是她當著我的面說上一頓或者責備我，我也許還會更喜歡她。還有那位胖胖的巴克爾太太，她將蜂蠟和松油攪拌在一起用來漆珍貴的傢俱，提防著隨時會帶來危險的敵人：蛀蟲。她很健談，我發現和她在一起就如和愛倫在一起一樣刺激。

　　我開始對「女王故居」產生幻想。我想幾年前當它還是被視作故居時它是什麼模樣。在餐廳裏一定有一張狹長的橡木餐桌，在漂亮的樓梯角落有一套盔甲，牆上佈置著家裏人的畫像，而不是像現在掛著普通的畫，而且還掛著很大的掛毯，根本不管它們色彩如何地掛著，有的還相疊在一起。我那時常覺得故居一定對自己所遭受的待遇感到非常氣憤。那裏擺滿了桌椅和櫥櫃，有時覺得那些鐘滑稽地在那兒滴答滴答地響，好像對這樣的環境非常惱怒，它們惱怒得讓人覺得聽起來有種不祥之感。

　　我告訴愛倫說，鐘是在說：「快點！快點！」在提醒我們時間過得很快！

　　「這還用得著提醒，好像我們不知道似的！」巴克爾太太大聲說道。於是我們三人的下巴都笑得抖動起來。

　　愛倫向我一彈手指，說：「她是在想她的媽媽和爸爸了，在等著他們來接她回去呢！」

　　我同意她的猜測，並說：「我沒做假期作業時，這些鐘就會提醒我。時間能提醒妳事情做得是快了還是慢了，它好像總是在警告我們。」

　　「這孩子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愛倫評論說。

　　巴克爾太太暗自在吃吃地笑，她那胖胖的身體像果子凍一樣抖動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女王故居」和夏洛特姑姑都很神秘。「女王故居」不是一幢普通的住宅，夏洛特姑姑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開始我總認為這幢房子像一個有生命的人，它對我們都恨之入骨，因為我們都參與將它弄得面目全非，將它變成傢俱倉庫，雖說這些傢俱很貴重。

　　「曾住在這幢房子裏的鬼魂生氣了，因為夏洛特姑姑將他們的家弄得家不像家。」我對愛倫和巴克爾太太說。

　　「大慈大悲的上帝啊！」巴克爾太太喊起來。

　　愛倫說，我們不該談論這樣的事。

　　可是我偏要說下去：「總有一天，這幢房子的鬼魂會站出來，可怕事情就會發生。」

　　這是我待在那兒的最初的幾個月。後來我對夏洛特姑姑的感情變化了，雖然我從來沒有愛過她，可我很敬重她。

　　她是個徹頭徹尾講究實際的人，一點也沒有浪漫的念頭，她眼裏的「女王故居」與我眼中的是不一樣的。對她來說，它只是有牆的一間間房間，不錯，它是很古老，可是古老唯一的優點就是它給她的傢俱提供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環境。在整幢房子裏只有一間房間還像個房間的樣子，也是出於做買賣的考慮才做出這樣的安排的。那就是眾所周知的伊麗莎白女王曾在其中就寢過的房間，那裏甚至還保留著據說就是女王睡過的那張床。為了迎合傳說，假設這是一個傳說，她在這間房間裏全擺上都鐸王朝的傢俱。她說這樣佈置也是為了她的生意。許多人來參觀這個房間，這使他們進入一種有利的「氛圍」中，他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於是樂意付出她所報出的價格。

　　我也常站在那間房裏，在那裏可以得到些安慰。我常對自己說：「過去的歲月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是不會同意夏洛特姑姑這麼做的，亡靈也與我有著同感。」這只是我的幻覺，可是在那些日子裏我需要得到這樣的同感。

　　我常一個人站在那間房內，手扶著床柱，心裏想著我父親以前常常唸給我聽的那篇著名的蒂爾堡演講。「我知道我長著柔弱女子的身體，但是我有著一個國王──一個英國國王──的心胸……」想到這些，我肯定自己會像女王戰勝了西班牙人一樣，渡過這黑暗期。

　　不難理解，我從這幢房子上獲得了補償，我開始覺得它是有生命的了。夜裏，在那裏可以聽到多種響聲，地上木板突然發出莫名其妙的吱呀聲，突然有一扇窗砰砰地響起來，當風在栗子樹的枝葉間穿梭時，它聽上去像是有人在說悄悄話。我慢慢地熟悉了這些聲音。

　　有時夏洛特姑姑外出買傢俱，她會到一些老房子裏去買，有的老房子距離非常遠。她一回來，家裏就更加亂七八糟了。夏洛特姑姑在市中心開了一家店，她在店裏放了一些傢俱，但是大多數的傢俱都放在家裏，於是不時有陌生人上門來。

　　有位貝林格小姐常守在店裏，這樣夏洛特姑姑可以隨時離開。但夏洛特姑姑說，貝林格小姐很蠢，一點也沒有鑒賞能力。這並不正確，這只意味著她不像夏洛特姑姑那樣擁有豐富的知識。夏洛特姑姑自己太精明能幹了，所以在她眼中大多數的人都很愚蠢。

　　我至少有一年的時間被夏洛特姑姑稱為是個「十字架」，換句話說就是一個負擔。可是突然一下子事情發生了變化。原因是有張桌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突然有股感覺，只要看到它就感到很激動，我跪在地上仔細地看著桌腳的雕花，正在這時，夏洛特姑姑走過來發現了。

　　「一個很精美的樣式。」她生硬地說。

　　「是法國製品，對吧？」我問道。

　　她聞言，嘴角向上翹了起來，這便是她的微笑。

　　她點點頭，說：「雖然桌子上沒有刻名字，但我想那是勒內．杜博依斯的作品。起初我以為是他父親雅克的作品，可是我想他父親的桌子在他一、兩年以後出品。妳瞧，橡木桌框上的金綠色油漆！妳再看看那些銅托板。」

　　「那大概是十八世紀末的作品。」我大膽地說了一句。

　　「不，不。」她不耐煩地搖了搖頭。「還要早五十年，是十八世紀中期。」

　　在那以後我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她有時會叫住我，說：「哦，妳覺得這件傢俱怎麼樣？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開始時，我迫切希望能勝過她，向她顯示一下自己對她的那些寶貝傢俱也並不是一無所知的。可後來我也對傢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開始瞭解不同國家在傢俱上所體現出來的不同特點，並根據一些特徵能辨別出它們的年代來。

　　有一天夏洛特姑姑甚至承認說：「妳知道的東西不比那個愚蠢的貝林格小姐少。」不過，她當時正對那個女人非常生氣。那女人一直是個出氣筒。

　　可是對我自己而言，「女王故居」正以新的迷人的面目出現在我的眼前。我開始對有些傢俱非常熟悉，把它們看作我的老朋友。巴克爾太太用靈巧的雙手仔細地拂去傢俱上的灰塵，她問我說：「安娜小姐，妳要成為另一個夏洛特．布雷特小姐嗎？」

　　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聽了彷彿想要從那裏逃跑開去。

　　在爸媽帶我來英國約四年後，一天早晨，愛倫走進我的房間告訴我說，夏洛特姑姑要馬上見我。愛倫一副驚惶失措的樣子，我問她出了什麼事了。

　　「小姐，我也不知道！」愛倫說道，可我感覺到她是有所隱瞞。

　　我舉步──在「女王故居」中獨自舉步──朝夏洛特姑姑的起居室走去。

　　她正在起居室裏，面前放了一些紙，她將起居室用作她的辦公室。當時她的寫字桌是一張結實的十六世紀英國製的餐桌，這種桌子的迷人之處不在它的美觀而在它的年代悠久。她挺直著身子坐在一張很沉重的椅子裏，那張椅子是約克德比式樣，所用的是橡木上雕著花紋，木頭弄成彎彎曲曲，它比桌子的年代要晚得多，可是同樣非常結實牢固。夏洛特姑姑在還沒有賣出前選用這些結實的傢俱先在家裏用。這個辦公室內其他的東西無法與這對桌椅相比。牆上掛著一幅精美的掛毯，我知道它屬於佛蘭芒流派，估計掛在那兒的時間不會太長。室內還有一個挨一個地堆在一起的重重的橡木傢俱，其中有一頂法國十八世紀的小五斗櫃以及兩塊布爾風格的大櫥櫃。我注意到自己身上所發生的變化。我能一下子說出一間房內的東西，並給它們標上日期，指出它們的特點，但是我很想知道自己這種能耐到底意味著什麼？

　　「請坐。」夏洛特姑姑的表情比平時更為冷酷。

　　我坐了下來，她以她平常習慣的那種唐突說了下去。「妳母親去世了。她得了霍亂。」

　　這就是她，只用了短短的兩個句子便將我未來的夢撕得粉碎，閤家重新團聚一直以來是我的唯一希望，它使我從孤獨痛苦中重新振作精神。而她如此鎮靜地說出了這樣的話。死了……死於霍亂。

　　她嚇人地看著我，她討厭任何感情外露。

　　「回妳的房間去。我會叫愛倫給妳送一些熱牛奶上來。」

　　熱牛奶！她是不是以為一杯熱牛奶就能安慰我了？

　　「我肯定，」她說：「妳父親會寫信告訴妳的。他會安排一切的。」

　　當時我真恨她，她以為這是告訴我這件事的唯一合適的辦法，可是，她錯了，那不合適。我失去了親愛的母親，可她卻用給我送牛奶以及告訴我父親會安排一切這些來安慰我。

第二章

　　我父親確實給我來了信。他說，我們倆同是痛苦之人，他自不便多言。他的嬌妻即我母親之死使他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令他安慰的是他已將我托付到他親愛的姊姊之手，即夏洛特姑姑之手，對於她的思想和美德他是信賴不疑的。想到我在她的家中，便是他極大的慰藉。他相信我也一定很感激我的姑姑。他覺得他很快就要離開印度，因他已提出請調申請，他在陸軍部有好朋友，他們都很同情他，又因世界其他地方正烽火四起，他說不久便會在其他戰場上為國效勞。

　　我看了信，覺得自己似乎身陷於一個網中，似乎整幢房子都在嘲笑我。「妳現在也屬於我們之中的一員了！」它好像在這樣說道：「不要以為妳的夏洛特姑姑把這麼多異鄉怪物塞到屋子裏來就可以將我們趕走。」多愚蠢的想法，幸虧我只是心中想想，目前還沒有與任何人講過。

　　只有愛倫和巴克爾認為我是個古怪的孩子，甚至莫頓太太也對我略表同情。我曾聽她對貝林格小姐說，人們如果不能親自撫養，就不該生養孩子。父母親在天的這一方，孩子卻安置在另一方，這樣是不好的，而且又是安放在根本不會帶孩子的人手裏，而這個人所關心只是木頭傢俱，整日地檢查這些木頭傢俱有沒有生蛀！

　　而我自己必須正視這樣的事實：我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我的母親了。我不時地想起她的隻言片語，將她的美麗更理想化了。我在古希臘花瓶上的人像中見了她，在高腳櫥的雕花中看到了她的身影，在托起一塊十七世紀的鏡子的鍍金美人像上看到了她。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我希望過上她曾經向我描繪那種美妙的生活，可是那種生活永遠離我而去了，現在我肯定這隻醜小鴨再也不會變成美麗的白天鵝了。有時，我照鏡子時，照一些舊的鏡子，有的是金屬的，有的是有斑紋的，我就會從鏡子裏看到她的臉蛋，而不是看到自己的臉。我的臉當時非常蒼白，我的頭髮和她一樣是深黑色的，我雙眼深陷也非常像她。我像她的地方也就僅僅這些，因為我的臉太瘦，鼻子太尖了點。兩個人本質上這麼相像怎麼長相上會這麼不同？我沒有她的那種熾熱的激情，沒有她的快樂性格，她活著時我想像著自己長得越來越像她。可是她死了之後，我連這種想像也都隨她而去了。

　　「妳畢竟好久沒有見到她了。」愛倫安慰她說，她拿來了熱牛奶，想來安慰我。

　　「孩子遺忘之快如迅雷。」我聽到她在跟巴克爾太太這麼說。

　　可是我心裏想到：不會的，不會的，我會終身不忘。

　　人人都變得和善起來，甚至夏洛特姑姑也變得和善了。她絞盡腦汁變著法子來安慰我。

　　「我要去看一件傢俱，我帶妳一起去。地點是克里狄頓城堡。」

　　「他們也在賣東西嗎？」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賣我們去幹什麼？」夏洛特姑姑反問道。

　　自我母親去世以來，我第一次忘了她。後來我感到很傷心，並對著鏡子裏自己的影子道歉。我在鏡子裏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臉，我讓自己看到了她的臉。然而，一想到要到克里狄頓城堡去，我又禁不住激動不已！我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克里狄頓城堡裏的情形，記得母親對它的評論，我想對這個家族有更多的瞭解。

　　我很幸運已學會不流露自己的真情實感，因此當我們的車在門樓下駛過，我抬頭向圓錐形的塔樓看去時，夏洛特姑姑根本看不出我心中的真實感受。

　　「冒牌貨？」夏洛特姑姑厲聲地說。這是她最厲害的罵人話。

　　我進了那幢房子，心裏直想笑。克里狄頓城堡裏面本質是「女王故居」裏面所應有的情景。克里狄頓一家竭力要創造出都鐸王朝時的情景，而且很是成功。那裏的大廳裏有一張長餐桌，餐桌上有一隻大白盆，牆上掛著武器，樓梯角落免不了要掛上一副盔甲。而夏洛特姑姑眼中只看得見傢俱。

　　「這張桌子是我提供的，」她說道：「那是從肯特郡的一座城堡裏買來的。」

　　「它放在這裏非常合適。」我說。

　　夏洛特姑姑並沒有回答。那裏的男傭人回來說，克里狄頓夫人要接見布雷特小姐。他帶著疑惑的表情看著我，夏洛特姑姑馬上說：「妳在這兒等一會兒！」她說這話的用意是在蔑視那位男傭的不滿。

　　於是我就在大廳裏等待。我看著那些厚厚的石頭牆，它們有些地方掛著掛毯，是一些漂亮的藍色和白色的哥白林掛毯。我走向一塊掛毯，仔細看了起來。上面繪的是赫爾克里士的傑作。正當我在專心致志的看這幅畫時，我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喜歡嗎？」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男人就站在我的身旁。我嚇了一跳。他看起來非常高，我不太清楚他會怎麼想，我臉緋紅了起來，但只聽到我冷靜地說，「這張掛毯很美，是真正的哥白林產品嗎？」

　　他聳了聳肩，這時我注意到他的眼稍有趣地向上翹去，嘴角也是向上翹的。他談不上漂亮，可是他長著一頭金髮，太陽穴處的頭髮被陽光曬成金白色的，他的藍眼睛相當小，而且有了皺紋，似乎他一直生活在亮晃晃的陽光下。他有一張令人不會輕易忘記的臉。

　　「我是否可以問一問，」他說：「妳在這兒幹什麼。不過，我不想……除非妳願意告訴我。」

　　「我在等我的夏洛特姑姑。她到這兒來看一些傢俱，我們是從『女王故居』來的！」

　　「哦，那個地方！」

　　我覺得他的話音裏帶著嘲諷，便極想辯護一下。「那是一幢迷人的房子。伊麗莎白女王曾在那裏留宿。」

　　「那位女士有在別人的屋裏過夜的習慣！」那男人毫不客氣的批評。

　　「可是，她曾在我們的房子裏睡過覺，而且……」我不太服氣的爭辯。

　　「而且妳想說我們這幢房子也不是貨真價實的。對，我承認我們的是諾曼第仿製品，但我們的房子堅固結實，它會經受得住時代的風風雨雨。我們是建在一塊大岩石上的。」

　　「可是我們的房子已經證明它能經受這一切。不過，我覺得這兒挺有趣。」

　　「聽到妳這麼說，非常高興。」

　　「你住在這兒嗎？」

　　「在岸上時我住在這兒，但大多數時間不住。」

　　「哦……你是個水手。」

　　「妳真有眼光。」

　　「我看人眼光並不怎樣。當然我正在學鑒別某些東西。」

　　「學鑒別掛毯？」

　　「還有古老傢俱。」

　　「步妳姑姑的後塵？」

　　「不，不是！」我異常激動的抗議說。

　　「我想妳會那樣做的，我們大多數人都是按別人給我們安排好的路走的。妳看妳不是已經知道哥白林掛毯方面的知識了嗎？」

　　「你是不是也按照別人給你安排的路在走？」

　　他舉頭朝天花板望去，我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個動作很誘人。他思索片刻後回答：「我想妳可以說我是按照別人的意願走的。」

　　我滿懷著渴望，希望對他有更多的瞭解，他正是我期望在克里狄頓城堡裏能遇見的那種人，他像是一件珍貴的傢俱那樣使我激動不安。

　　「我該怎樣稱呼你？」我問道。

　　「妳非稱呼我嗎？」

　　「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叫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大家通常叫我雷德。」

　　「啊！」我感到很失望，而且表露了出來。

　　「這名字不好聽？」

　　「嗯，雷德聽起來並不怎麼高雅。」

　　「妳別忘了它的全稱是雷德弗斯，妳得承認雷德弗斯還是很高雅的。」

　　「我從沒聽到過叫這個名字的。」

　　「那必須為這個名字辯護一下，它可是西部一個非常古老的名字。」

　　「是嗎？我還以為它是克里狄頓祖上沿用下來的名字。」

　　聽了這話，他暗暗地覺得好笑。「我也曾這麼想。」他說。

　　我有一種感覺，他在取笑我，我一定顯得非常幼稚。

　　他又說：「我得知道一下妳的名字，否則妳會覺得我太沒禮貌了。」

　　「我不會這麼想的，但如你真想知道……」

　　「哦，是想知道。」

　　「我叫安娜．布雷特。」

　　「安娜．布雷特！」他重複了一遍，好像想記住這個名字。「妳有多大了，安娜．布雷特小姐？」

　　「我十二歲。」

　　「年齡這麼小……而知道的卻這麼多。」

　　「別忘了我住在『女王故居』裏。」

　　「那一定像住在一個博物館裏。」

　　「可以這麼說。」

　　「它使妳看上去比妳實際年齡要大。而妳卻使我變得年輕輕狂起來。」

　　「對不起。」

　　「請別說對不起，我喜歡這樣。我要比妳大七歲。」

　　「大這麼多？」

　　他點點頭笑了起來，他笑時眼睛好像都看不見了。

　　那個男傭又回到了廳裏。

　　「夫人要見小姐，請您進去，」他說道，「請小姐跟我進來，好嗎？」

　　當我轉身走時，雷德弗斯．斯特雷頓說：「我們會再見面……我希望不用過多久。」

　　「我也希望是這樣。」我端莊嚴肅地說。

　　男傭沒有表示出他對雷德弗斯．斯特雷頓的行為感到絲毫的奇怪，我跟著他經過了那副盔甲，走上寬大的樓梯。在樓梯拐彎處有一隻中國瓷花瓶，由於這上面的鮮艷的紫羅蘭色，我敢肯定那是明代的作品。我情不自禁地回頭去看這隻花瓶，可當我回頭時，我看到雷德弗斯．斯特雷頓正站在那兒抬頭看著我，他雙腿稍稍分開著，雙手插在口袋裏。看到我回頭看他，他低了一下頭作為回禮。但願我沒有回過頭去，因為這顯出了小孩般的好奇心。我回過頭去，急忙跟著那個男傭走了。我們走到了一條樓道上，那裏掛了許多的油畫。我覺得對自己有點惱火，因為我無法評判出這些油畫的真正價值來。在樓道正中央的那幅最大的油畫上畫著一個男人，不難猜測這是約五十年前畫的，那個男人便是愛德華．克里狄頓爵士，船運公司的創始人，是我馬上要見到的那位夫人已故的丈夫。我多麼希望能在那幅畫前多停留一會兒好好看看，可是我只能快快地掃幾眼。在這幾眼中，我看到了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它堅毅有力，又冷酷無情，也許就是這樣的，眼睛有點上翹，這一點在我幾分鐘前見到的那個人的臉上也明顯地體現了出來。可是他不姓克里狄頓，他一定是這個家的侄子，或是什麼親戚。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那傭人停住了腳，敲響了一扇門。然後他推開了門，通報道：「夫人，年輕的小姐來了。」

　　我走進這個房間。夏洛特姑姑坐在一把椅子裏，身子筆挺，臉部表情嚴肅，她處在講價錢的白熱化時刻，我常常看到她這副模樣。

　　在一張巨大的華麗的椅子裏坐著一個女人，她雖然長得也很高大，但穿著並不華麗。那張椅子是王政復辟時期的產品，它有著渦狀椅把和帶著皇冠標誌。這個女人十分黝黑。她皮膚鬆弛，可是她的眼睛看上去像葡萄乾一般黑，像猴子的眼睛一樣機敏。這雙眼睛充滿著活力，使她滿臉皺紋看起來也不讓人覺得老，她還是那麼一副年輕和精幹的樣子。她的兩片薄薄的嘴唇繃得緊緊的，讓人會不禁想到鐵夾子。她的那雙大大的手還很光潔，安放在她寬大的裙兜上，手上戴著幾隻戒指，是鑽石和紅寶石戒。從裙的褶襬下可以看到一雙烏黑發亮綴滿小珠的綢緞拖鞋。

　　頓時，我對夏洛特姑姑肅然起敬起來，因為在這樣一個令人畏懼的女人面前，她依舊若無其事地坐在那兒。

　　「克里狄頓夫人，這是我的侄女。」

　　我鞠躬行禮，克里狄頓夫人用她獼猴一樣的雙眼好好地看了我幾秒鐘。

　　「她正在學習古玩物，」夏洛特姑姑接著說：「將不時地和我一同出門看看古傢俱之類的東西。」

　　我在學這個？我捫心自問道。我雖然有時意識到她有這個意思，但是用話說出來這還是第一次。對我的談論就此為止。她們又開始集中注意力談起顯然我進來時她們正在談的話題，即那張寫字檯。我認真地聽了起來。

　　「克里狄頓夫人，請妳務必注意這樣的事實，」我覺得夏洛特姑姑幾乎是惡狠狠地在說，「這張寫字檯是鑒定為布爾的作品。對，它的角上有豐富的渦紋雕飾，可是我覺得它的年份要晚一些。」這是一張漂亮的寫字檯，我都能看得出來，但夏洛特姑姑卻不這麼認為。「這是有明顯標記的。」她說道。克里狄頓夫人根本就不知道要賣掉非一流的東西是何其地艱難。

　　克里狄頓夫人以為東西有毛病一定可以叫什麼能工巧匠們修好的。

　　聽了這樣的話，夏洛特姑姑發出沙沙的咯咯笑聲。

　　可以修這樣的東西的能工巧匠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如果說這真是安德烈．查爾斯．布爾的作品的話，但對此夏洛特姑姑是大有疑問的。她們在繼續談論下去，克里狄頓夫人竭力突顯這張寫字檯的優點，而夏洛特姑姑則想方設法挑出毛病來。

　　「我想妳在英國再也找不到第二張這樣的寫字檯，」克里狄頓夫人聲稱說。

　　「要是我給妳找一張來，妳是否給我一筆酬金？」夏洛特姑姑得意揚揚地說。

　　「布雷特小姐，我既然要賣掉這張寫字檯，就是說這樣的東西對我已沒用了。」

　　「我懷疑我是否可以很快地找到買家。」

　　「也許別的傢俱商會覺得這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聽著她們這一來一去談話，心中卻一直在想著樓下的那個男人，猜測著他與眼前這個女人之間的關係，以及他與樓道油畫裏的男人之間的關係。

　　最後她們達成了協議。夏洛特姑姑報了一個價，而她又覺得自己的報價是吃虧的。而克里狄頓夫人卻說，她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願意做出這種犧牲。

　　我心中想到：她們兩個是同一種人。兩人都不是好對付的。但這件事畢竟做成了，那張寫字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就會送到「女王故居」裏去。

　　「我差點失去耐心！」夏洛特姑姑在我們坐車往回走的時候說道：「她很會討價還價。」

　　「姑姑，妳是不是花了太多的錢買了這個？」

　　夏洛特姑姑陰沉地笑笑。「我想如果有合適的買主來時，我會賺一大筆錢。」

　　她還在笑，我知道她認為自己與克里狄頓夫人相比是佔了優勢。我多麼希望自己可以悄悄地來到克里狄頓城堡，聽聽克里狄頓夫人此時的評論。

　　我無法將我在城堡大廳裏所見的那個人輕易地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於是我聰明地想到了愛倫，我得先問問她，看她是否對他有所瞭解。

　　※※※

　　我們又出去散步了，我帶路走到了朝著城堡的懸崖頂上，並在那兒的一張凳子上坐了下來。那些凳子是一個叫做克里狄頓城鎮信託部門安置的，其目的是為了增加這個小城的娛樂場所。我非常喜歡這些凳子，因為這兒可以越過藍江凝視著對面的克里狄頓城堡。

　　「我和夏洛特姑姑一同到那裏去過，」我告訴愛倫說：「我們在那裏買了一張布爾寫字檯。」

　　愛倫將我的這一套嗤之以鼻，她覺得我是在「炫耀」。因此我趕忙轉了話題，而這次我要談的方面卻是我無法炫耀自己的見多識廣了。

　　「我見到克里狄頓夫人以及……一個男人。」

　　聽了這話，愛倫興趣來了。「什麼樣的男人？很年輕？」

　　「不年輕，」我答道：「都比我大七歲了。」

　　「這還不年輕！」愛倫哈哈笑了起來，「再說，妳是怎麼知道的？」

　　「是他告訴我的。」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因此我想直截了當地告訴她，省得她又要責罵我說「憑空想像」，她老是說：「小姐，妳的麻煩是我不知道妳所告訴我的話中是否有一大半是妳的夢話。」

　　「那個男人在大廳裏，他看到我正在觀賞著那兒的掛毯。他告訴我，他名叫雷德弗斯．斯特雷頓。」

　　「哦，是他。」愛倫說道。

　　「妳為什麼這樣說？」

　　「怎樣說？」

　　「妳的口氣好像很看不起他。我還以為在妳眼中那裏每一個人都像是上帝一樣。雷德弗斯．斯特雷頓是誰？他在那兒幹什麼？」

　　愛倫用眼角掃了我一眼，說：「我想我不能告訴妳這些。」

　　「究竟為什麼不能說？」

　　「布雷特小姐一定不會允許妳知道這些事情的。」

　　「我可以清楚地告訴妳這與布爾風格以及路易昆士風格的櫥櫃沒有絲毫的關係，而夏洛特姑姑認為我唯一能關心的就是這些東西。那個人怎麼就不能談了？」

　　愛倫以她那副慣有的恐懼樣子回頭看了看，好像她覺得天空會突然山崩裂，已故的克里狄頓家族的人會冒出來向我們施加報復，因我犯了不恭之罪。

　　「哦，愛倫，妳說吧，」我喊了起來：「別犯傻了。快告訴我。」

　　愛倫緊抿著雙唇，對她的這種心理我是非常清楚的，到目前為止我只要想知道的事，都能從她嘴裏哄騙出來。於是，我就開始哄她騙她，並且威脅她。我說我要講出她對那個傢俱搬運公司的男人的好感，那個男人常常到「女王故居」來搬運傢俱的。我還說我要告訴她的姊姊，說她早已將克里狄頓的某些秘密事情告訴我了。

　　可是這一次她的態度非常之堅決。她就是不肯談論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她一臉的英雄氣概，似乎為了表示她的義氣隨時都願意被推上火堆給燒死似的。

　　假如她能輕易地告訴我的話，我也許會很快就將他給忘了。母親的去世使我一度很憂傷，我得需要有東西來制止我繼續沉浸在憂傷中，雷德弗斯．斯特雷頓的出現正好滿足我這個需要。他在克里狄頓的出現對我而言是有些神秘的，這種神秘便在接下來的那些星期裏沖淡了我心中的憂傷。

　　從克里狄頓夫人買來的那張寫字檯放在了「女王故居」頂樓的大房間裏，那間大房間的東西比其他的房間放得還要滿。我一直對這房間很感興趣，因為那間房間的樓梯是在房間中央的。屋頂向四周斜傾下來，所以在房間的周圍屋頂離地板的高度只有幾英尺的距離。我覺得這個房間是整幢房子裏最能讓人充滿幻想的房間，我努力想像著在夏洛特姑姑將它用作貯藏室之前它是什麼樣的模樣。可是巴克爾太太老是怨聲載道，說主人要她使這麼多的東西保持著一塵不染，她真不知道她怎麼才能做到滿足要求。在上一個假期，我放學回到家，夏洛特姑姑對我說，我得睡在頂樓這個大房間側面的一個房間裏，因為她新近買了一個高腳櫥和兩把非同小可的扶手椅，而這些東西只得放在我原來睡的那個房間裏，這樣我要上床睡覺就很不方便了。開始時，我覺得住在頂樓陰森森，可後來我便喜歡起那兒來了。

　　這張寫字檯放在一頂櫥櫃和一隻落地擺鐘中間，那櫥裏擺滿了韋奇伍德瓷器。每當新買來件傢俱，總要先從上到下，裏裏外外地清洗一次。這次我向夏洛特姑姑提出說由我來清洗。她含糊不清地說可以。雖然她這個人從來不輕易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可是這一次見我有這番心思，她也按捺不住她內心的高興來。巴克爾太太教我怎樣將蜂蠟與松油攪和在一起，這是我們常用的東西。這樣我就動手幹起活來。我小心謹慎不無愛惜地給寫字檯上漆，腦中在想著克里狄頓城堡，當然主要是想雷德弗斯．斯特雷頓，並暗自下決心說我一定要使愛倫說出他是誰。正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寫字檯的一隻抽屜有些異樣。它比其他的抽屜要小，我對此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激動地跑下樓去，來到夏洛特姑姑的起居室裏，她正在那兒忙著算帳。我對她說，我覺得那張寫字檯有點奇怪，並帶她上了樓，一同快快來到了頂樓。

　　她在那個抽屜上敲打了一下，笑了，說：「對，不錯，這是慣用的技巧，這裏有一隻秘密的抽屜。」

　　一隻秘密的抽屜！

　　她朝我乾笑了一下，這笑聲中絲毫沒有快意。「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他們做這樣的抽屜只是為了藏珠寶首飾，防止被偷盜，或者放一些文件或秘密材料。」

　　我非常激動，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而夏洛特姑姑倒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快來。

　　「妳瞧，我來開給妳看看，這確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以後妳會經常碰到這樣的秘密抽屜。通常有一個彈簧，彈簧常常裝在這兒。對，是在這兒。」這隻秘密抽屜的裏面的擋板像一扇門一樣地打開了，小門裏面有一個空陷進去的地方。

　　「姑姑，那裏有東西。」

　　她伸進手去，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原來是一尊小塑像，約六英吋高。「是個女人像，」我說道，「哦……看上去很美。」

　　「是石膏像，」她說：「毫無價值。」

　　她不快地怒視著這尊塑像，很顯然它是沒什麼價值可言的了。可是對我來說，我覺得它讓人激動不已，一方面是因為它是在一隻秘密的抽屜裏發現的，另一方面是因為它是克里狄頓城堡裏的東西。

　　姑姑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看這尊像。「它是從什麼上面摔碎下來的。」

　　「但它為什麼要放在這隻秘密的抽屜裏呢？」

　　她聳了聳肩，不知如何作答。「它不會有什麼價值的。」她又重複說了一遍。

　　「姑姑，我可以將它放在我的房間裏嗎？」

　　她便將塑像遞給了我說：「我很奇怪，妳怎會對這樣的東西感興趣，它是一文不值的。」

　　我將這人像放進我圍裙口袋裏，又拿起了灰塵撣子。夏洛特姑姑又回去算她的帳了。等她一走，我又開始端詳起那人像來。人像的頭髮很亂，雙手伸出在外，長裙塑成被大風中吹起的樣子。我思忖著，要是說它一文不值，那麼是誰將這塑像放在這隻秘密抽屜裏？究竟又是出於什麼原因？我也想到我們是否該將它送還給克里狄頓夫人。可是當我將這意思與夏洛特姑姑說了，她對我這想法大大嘲笑了一番。她說：「他們一定會以為妳犯傻了，這是沒有多少價值的。再說，我已經多付了她。即使它可以值五英鎊，它也該是屬於我的，想想我已經付給她那麼多了。可是它不值那麼多，它連五個先令也不值。」

　　於是這尊人像就一直放在我的梳妝台上，它給了我很大的安慰，這是我自母親去世後得到的最大的安慰。不久，我便發現了在人像的裙子上有一些字跡模糊的字樣，我用了放大鏡才看清上面的字是：「神秘女人」。

　　那年，我父親回家。他變了，沒有了我母親的溫情的影響，他變得陌生了，變得孤僻了。我真正意識到，我朝思暮想的燦爛前程再也不會有了。我雖然也常覺得沒了母親生活不會再有什麼理想可言，可是我還是常常夢想將來與父親待在一塊，像她一樣伴著他。可是現在我明白這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變得沉默寡言，以前他也不怎麼喜歡多說話，而我又沒有我母親的那種魔力可以使他重新對生活產生熱情。他告訴我說，他要離開印度了，現在正準備去非洲，他給我讀了有關的資料，我知道那裏出現了麻煩。我們有這麼大的一個帝國，需要人去保衛它。所以他對夏洛特姑姑有不盡的感激之情──而我是必須永遠感激她的，因為她使他不必為我的事而去操心了。他又說，再過一年左右我得去瑞士去完成我的學業。這是我母親的遺願，先去那裏讀一年書，然後再做決定。

　　他走了，加入到他的部隊裏去了，並參加了南非「祖魯之戰」。

　　六個月後，我們聽說他陣亡了。

　　「他好像一直在希望能死去。」夏洛特姑姑說。

　　我並沒像悼念母親那樣，為他的去世感到非常憂傷。對我而言，他已像是一個陌生人。

　　※※※

　　當時我十七歲了，夏洛特姑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也縱總是這麼跟我說，我是寄人籬下的。但我卻覺得，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她在依靠著我。可這點卻從來沒人說過。

　　自從我十年前走進這個有紅磚圍牆的大門到現在，這個家似乎沒有發生多大的變化，但是我的生活卻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當然在「女王故居」裏的其他人的變化並不是很大，他們不過是年長了十歲而已。這倒是真的。愛倫現在已經是二十五歲了；巴克爾太太已經有了孫子；莫頓太太看上去似乎與以前一模一樣；貝林格小姐也已經有三十九歲。夏洛特姑姑的變化好像比其他人小多了，她在那時對於我來說好像一直是一個冷酷無情的老太婆，好像世界上所有像夏洛特姑姑這樣的人是不會受時間影響的，時間對他們是毫無作用的，他們生來就這樣年老，這樣精明，一直到他們去世為止，他們永遠不會變化的。

　　我發現了雷德弗斯．斯特雷頓怎麼會在克里狄頓城堡裏的原因。那是在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愛倫告訴我的，因為她說我已不再是一個孩子了，我應該對生活有所瞭解了，但整天與生滿蛀蟲的古老傢俱打交道是不會知道生活是什麼樣的。因為我的知識增長了很多，即使夏洛特姑姑也開始對我意見刮目相看了。

　　「他有一定的權利待在克里狄頓城堡。」有一天當我們坐在懸崖上的凳子上，目光越過河流看著那一堆灰色的石頭時，愛倫對我這麼說道：「但妳也許會說那不是正當的權益。」

　　「究竟怎麼回事，愛倫？」

　　「哦，聰明的小姐，妳想要知道這一點嗎？」

　　我只好忍氣吞聲地說我想要知道。於是我就聽說了他的事。愛倫告訴我說，妳該對男人有所瞭解，他們不同於女人。男人們會幹出很可悲的事來，幹出不完全好的事情來，但只要他們是男人，他們就可能會得到寬容。要是這樣的事是女人幹的，那麼她非但得不到寬容，而且還會被社會疏遠。事實是愛德華爵士是個很有男子氣概的人。

　　「他非常喜歡女人。」

　　「妳是說那些以女人命名的船？」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活生生的女人。他與克里狄頓夫人結婚十年有餘，可是他們沒有生出孩子來，這是個不小的打擊。好，簡而言之，他開始對他妻子的侍女有了意思。人們說他想證實他們不能生育究竟是誰的過錯，是他的呢，還是他的妻子的，因為他極想有一個兒子。這聽起來有一點喜劇色彩……如果妳將這樣的罪過看作是好笑的喜劇的話，終於克里狄頓夫人覺得自己懷孕將生孩子了，而她的女傭也快要生孩子了。」

　　「克里狄頓夫人知道了怎麼說呢？」我想到她坐在她椅子裏雙手合放在腿上。當然那時她看上去一定很不一樣，她還年輕，或者說相對而言是很年輕的。

　　「人們常說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妳要知道她與他一樣，為了生意也想要一個兒子，她也快四十，而且是第一胎，這可不是生育孩子的最佳時期，至少不是生第一胎的最好年齡。」

　　「那麼，夫人的傭人呢？」

　　「她二十一歲。愛德華爵士很謹慎，他要的是兒子。假如夫人將生一個女兒，而傭人生了兒子。妳知道他貪心地說兩個孩子他都要。而克里狄頓夫人，唉，也是個古怪的女人，好像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兩個孩子將差不多時間降生，而且都要生在城堡裏。」

　　「真是奇怪。」

　　「嗯，克里狄頓一家的事向來都是不同凡響的！」愛倫不無驕傲地說。

　　「所以兩個孩子都生出來？」

　　「對，是兩個男孩。我想要是他知道克里狄頓夫人會生個男孩，就不會出現讓人談論的事了。可是他又怎麼知道呢？」

　　我不無嘲諷地指出說，即使愛德華爵士也不是對一切能知曉的，可是愛倫沉浸在她要講的故事裏，對我的打岔也沒有多加指責。

　　「所以兩個孩子都在城堡裏撫養長大，愛德華爵士兩個孩子都認了。一個就是叫雷克斯。」

　　「他將是家族的繼承人。」

　　「他是克里狄頓夫人的兒子，」愛倫說：「而瓦蕾麗．斯特雷頓的兒子是另一個。」

　　這麼說，「他」就是另一個了。

　　「這另一個就叫雷德弗斯。瓦蕾麗．斯特雷頓長著一頭無比美麗的紅髮，這是難以見到的。可是雷德弗斯的頭髮卻是金黃色的，他更像愛德華爵士而不像他的母親，他與雷克斯少爺一塊兒長大，有著同樣的教師，上的同樣的學校，他們同樣長大後要做家傳的生意。可是小雷德想去航海，也許雷克斯少爺也有這樣的願望。但是他必須學好賺錢的本領。行了，現在妳都知道了。」

　　接著，愛倫談起了另一件事，她的興致比講克里狄頓的內幕時更濃：她自己與很有魅力的奧飛先生的關係。她說等到有一天他能為她置一個不至於使她失身份的家時，這位搬運工就會娶她進門。愛倫真希望她不會等得太久，因為她年齡也不小了。她說她只要有一個房間以及如她所說的「奧飛先生的愛」，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奧飛先生說那可不行，他要為將來安排得更為踏實一點，他說他要存下能買得起一輛車的錢，然後再加上擴展。

　　而愛倫存有這樣的夢想，有一天會出現奇蹟，那時錢自然會有的。但是，她覺得錢會從哪裏來呢？我問了她一句。她答道，說不準。夏洛特姑姑曾對她說過，如她去世時，愛倫還在她那兒幹活，她可以得到點東西。那是當愛倫暗示說她要去別的更適合的地方幹活時，夏洛特姑姑這樣說的。

　　「誰也說不準，」愛倫說道：「但我不是那種等人死後奪其財產的人。」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愛倫如數家珍般講述著奧飛先生的美德，心中一直在想著我見過──雖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的那個人，那個愛德華爵士和他女傭所生的兒子。

　　我現在十八歲了。

　　「讀完中學，」夏洛特姑姑連珠炮式地說道：「純粹是妳母親的異想天開。要讀完書，妳想這錢從哪裏來？妳父親一死就沒有了薪水，他一分積蓄也沒有。這都是因為妳母親的關係。他們死時我還在償還妳母親欠下的債務。至於說妳的未來，很顯然妳有著做這個職業的天才，而且我認為妳也許在這一行會很有出息的。因此妳下學期就休學，著手幹起來。」

　　於是，我休學了。一年後，貝林格小姐決定結婚了，夏洛特姑姑覺得這非常理想。「傻瓜，」夏洛特姑姑說：「在她這個年齡要結婚，我還以為她很有理智。貝林格小姐也許是犯傻了，可是她的丈夫一點也不傻。」夏洛特姑姑告訴我說，貝林格小姐在她的店裏投入了一點錢，這是夏洛特姑姑讓她在店裏上班的唯一原因。正因為她的那點錢，她的丈夫在大作文章。不時有律師來訪，夏洛特姑姑討厭透了，我想最後他們將事情安排妥了。

　　不錯，我對這一行確實很有天才和眼光。我在買賣場所應付自如，眼睛如鬼使神差般地一下子就看上那些最有意義的傢俱。夏洛特姑姑對我的表現很滿意，可她從不輕易表露，她著重指出我判斷時所犯的錯誤，而我的出錯情況越來越少，在越來越多的成功面前越發顯得微不足道。

　　在這座城裏，人們稱我們「老布雷特」和「小布雷特」，我知道大家都說一個年輕姑娘做這種生意並不好，做生意不是女人幹的事，我肯定找不到丈夫。再過一些年，我就是又一個夏洛特．布雷特小姐了。

　　我也很清楚，這正是夏洛特姑姑所希望的。

第三章

　　時光如流，轉眼間我廿一歲了。夏洛特姑姑得了一種病，她說她的病是「風濕病」。她的四肢越來越不靈活，而且常常疼痛。讓她生氣的是，她的行動因此而受到很大的限制。她是世上最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病的人，她與她的病進行著抗爭，當我建議她去看醫生時，她顯得很不耐煩，她竭盡全力保持她原有的帶有活力的生活。

　　由於她對我的依賴日漸增長，她對待我的態度也在慢慢地變化。她不時地暗示著我的職責和義務，提醒我是她收養了我，她說當我父母雙亡成為孤兒時，要不是她照顧我，不知我會落魄到什麼地步。我與約翰．卡梅爾交了朋友，他是個古董商，住在馬頓，那是一個十哩左右遠的內陸城市。我們是在一個地主的莊園裏認識的，當時那裏在出售古董和傢俱，自此我們一直很友好。他常常到「女王故居」來，也常常邀我陪他一塊兒去買賣場所。

　　我們的關係尚未發展到超越相互有好感的程度，突然他不再來看我了。我受到很大傷害，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直到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愛倫對莫頓太太說的話，才如夢初醒。她說：「她竟然責令他走開，對，她就是這麼說的，我全都親耳聽到的，這太不像話了。小姐畢竟得有自己的生活，她沒有理由去像她那樣做個老處女。」

　　像她一樣做老處女！在我那間亂七八糟的房間裏，角落裏的座鐘在那兒不懷好意地走著。老處女！老處女！它嘲笑道。

　　我成了這座「女王故居」裏的囚犯。而這座故居總有一天會是屬於我的，夏洛特姑姑也是這麼暗示過我。「只要妳與我待在一起，」她曾意味深長地說過。

　　「妳會待在這兒的！妳會待在這兒的！」我怎麼會想像出這隻大鐘對我說這樣的話？這隻古老的大鐘上的日期是一七○二年，這麼說它確實很古老了。我覺得這太不公平了，由人製作出來的這麼一個無生命的傢俱可以存在這麼久遠，而我們人類卻必須死亡。我母親只活了三十年，而這隻鐘卻已經在地球上存在一百八十多年了。

　　我們必須珍惜生命中的一分一秒，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整幢房子都響著這滴答聲。時間在飛馳而過。

　　我不相信自己會有想嫁給約翰．卡梅爾的心思，可是夏洛特姑姑沒有給我機會讓我來證實這一點。奇怪的是，當我想到愛情時，腦中便出現一張眼角上翹的笑臉。我滿腦子都是克里狄頓家的人。

　　我向自己保證說，如果到了我想結婚的那一天，任何事情以及任何人都別想阻攔住我。

　　滴答、滴答！座鐘又在嘲笑我，但是我會說到做到的。我可能會步夏洛特姑姑的後塵，而她是一個女強人。

　　那天我在店裏，正在往門釘上「打烊後請到『女王故居』」的告示，這時門上面的鈴叮鈴鈴響了起來，隨即雷德弗斯．斯特雷頓走了進來。他站在那兒，笑著看著我。「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們以前見過面。」他說。

　　我的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感到很窘迫。我含糊不清地說：「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這段時間裏妳長大了，當時妳只有十二歲。」

　　我對他依然記得我們好多年前的相遇而感到高興。「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當時，妳知道得不少，」他說道，他對店的四處粗粗地看了看，然後看了一下鑲嵌著象牙的圓桌、一套精美的謝拉頓椅子、還有在一個角落裏的海普懷特書櫥。

　　「妳現在也是如此。」他回頭看著我，又說了一句。

　　這時我已恢復了平靜。「你還記得這些，真讓我感到吃驚。我們當時只見了短短的一面。」

　　「可妳是那麼難以讓人忘懷，安……安……安娜小姐。我沒叫錯吧？」

　　「沒有。妳是來看東西的吧？」

　　「是的。」

　　「那我來帶你看看。」

　　「我現在正在看那東西，雖然用東西一詞來指年輕的女士是極其不禮貌的。」

　　「你不是在說來看我的吧？」

　　「為什麼不？」

　　「我似乎是一件極不尋常的東西。」

　　「我覺得非常合情合理。」

　　「可怎麼過了這麼多年突然……」

　　「我是一個海員。我自我們上次見面後幾乎沒在藍茅斯待過，否則我早該來拜訪了。」

　　「哦，現在你回來了……」

　　「要不要我談談我的生意和我的使命？生意？對了，妳自己就是一個生意人，我真不敢怠忘。」他將眼睛瞇了起來，看上去差不多像是閉上了，然後他盯著海普懷特書櫥看了起來。

　　「妳說話很直率，我也只好如此了。我承認我既不是來買這些椅子，也不是來買那個書櫥的。我開車經過妳家的那道紅牆，看到大門上『「女王故居」』的題字，想起了我們的見面。我心想，伊麗莎白女王曾在那裏就寢，而使我更感興趣的是現在安娜．布雷特小姐住在那裏。」

　　我大笑了起來。我有時曾經想像到自己將再見到他，而且想像中的見面情形與這也很相似。我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住了。他好像並不是一個真實存在者，他非常像是浪漫故事中男主角。他可能是從掛毯上走下來的。他一定是一個在大海的風浪中駛行的勇敢的冒險者，他令人難以捉摸，那是因為他消失了很長時間。也許他會從店裏出去，又有許多年我可能見不到他……後來我就成了老姑娘布雷特了。他身上擁有愛倫描述的「海闊天空」的生活品質。

　　我說：「你在藍茅斯將待多久？」

　　「我下週啟程。」

　　「啟程到世界的什麼地方？」

　　「到澳大利亞以及太平洋的幾個港口。」

　　「聽起來……很美妙。」

　　「安娜．布雷特小姐，我有沒有在妳身上也發現了旅遊的癖好？」

　　「我很想到世界上去看看。我出生在印度。我以前以為我會出去走走的，可是我父母死了，一切都隨之發生了變化。我於是來到這兒生活，似乎我以後也將生活在這裏了。」

　　我對自己感到吃驚，我未經他提問，便與他談了這麼多。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裝作看我的手心。「妳會出去旅遊的，」他說：「而且跑得很遠很廣。」可是他根本不在看我的手，而在看我。

　　我意識到窗邊站著一個女人，是一個叫詹寧斯太太的女人，她常到「女王故居」來，可是很少買東西。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閒逛者，並且難得買點傢俱。我懷疑她常來我們這兒並不是因為她喜歡古董，而是因為她喜歡管別人家的閒事。現在她一定見到雷德弗斯．斯特雷頓進了店，所以才來偷窺的。不知她有沒有看到他握著我的手呢？

　　門鈴響了一下，她走了進來。

　　「哦，布雷特小姐，妳這兒有客人，我等一下再來吧！」

　　在她的那副夾鼻眼鏡後面閃著一雙警覺的眼睛，她定會問布雷特小姐，是不是有人向她求愛了，因為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單獨與她在店裏，而他又不在買東西。

　　雷德弗斯頓時顯出一副頹喪的樣子。他接著向上聳了聳肩，說：「夫人，我正要走。」

　　他向我和她各自鞠個躬便走了。我對這個女人很生氣，她只不過是想問問那個書櫥的價錢，就此而已！她在書櫥上摸來摸去，評頭論足，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搜尋有沒有蟲蛀的跡象，但其目的也只是為了尋找談話的話題。這麼說，出生於城堡的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對一個老古董感興趣了。他是一個狂熱放蕩的人，與雷克斯先生大相逕庭，後者對其母親一定是極大的安慰，而雷德弗斯即是另一種人。

　　「真沒見過這麼胡攪蠻纏的人。」我粗暴地說。

　　「我親愛的布雷特小姐，這是比喻，那個年輕人非常放蕩。」

　　她是在告誡我什麼，可我無心聽什麼告誡。我很遲才回到「女王故居」，莫頓太太告訴我說，夏洛特姑姑正等著要見我。我見到她時，她躺在床上，情緒低落，她則喝了一點鴉片丁劑（鴉片溶於酒精作止痛劑用。）止痛。她告訴我說，我今天比較晚，於是我說，詹寧斯太太來問問海普懷特的情況，所以回來遲了。

　　「那個老多管閒事婆，她什麼也不會買的。」

　　可是她好像得到滿足了，而我沒有。我滿腦都是那個男人。

　　※※※

　　兩天後，夏洛特姑姑對我說了她想去一個交易會的願望，她說雖然她的身體情況不允許她去，可那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決定多吃點藥後就出發。她將帶上莫頓太太，因她這次得離開兩個晚上，需要人服侍。像她這樣身患疾病的人出門去，外加旅館的房間帶來的不適，這些都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如我能陪她一起去，那可就滿意得多，但顯然我倆不能全都離開……出於對生意的考慮。要是那傻貝林格沒有糊里糊塗地結婚，我就能去了，她就可以留下來看管這一切了。自貝林格小姐結婚以來，夏洛特姑姑比以前更討厭她了。

　　夏洛特姑姑如預先安排的那樣離開了，我還是希望雷德弗斯會再次到店裏來看我。可他並沒有出現。

　　也許他已經啟程遠航了。

　　在夏洛特姑姑離開的那個晚上，我關了店回到了「女王故居」。當我在自己房裏時，愛倫跑上來說有一位先生來訪，說是要見我。

　　「他想要買什麼？」

　　「想要見妳，小姐，」愛倫得意揚揚地說：「是城堡裏的斯特雷頓船長。」

　　「城堡裏的斯特雷頓船長！」我傻乎乎地重複著她的話。我端詳著自己在鏡子裏的模樣，身上穿著灰色的馬里諾裙子，看上去不怎麼合身。頭髮亂七八糟。

　　「小姐，我去對他說，妳十分鐘後去見他，」愛倫出主意說：「妳總不想讓他覺得妳是迫不及待見他的吧？」

　　我膽戰心驚地說，「也許他是來看一件什麼傢俱的。」

　　愛倫答道：「也許，小姐。我去告訴他。」

　　她走了。我急忙跑到歸我使用的衣櫥旁，從櫥裏拿出一件淡藍色的真絲衣服，這衣料是我父親從香港給我帶來的，後來我請當地的裁縫做成衣服，式樣當然不是最新的，因為做了有些時候了，可樣式很好看，而且在領口有一條我一直認為非常漂亮的褶邊。

　　我趕忙換了衣服，將頭髮捋捋整齊，跑下樓去。

　　他輕鬆自然地抓住我的雙手，他的舉動也許不那麼默守規矩，可我覺得很迷人。

　　「原諒我的來訪，」他說：「可我一定得來與妳道別。」

　　「哦……你要動身了？」

　　「明天動身。」

　　「那我只有祝你一路順風了。」

　　「謝謝妳。我希望我不在時妳會想著我，也許妳也會為那些在海上遭難的人祈禱的。」

　　「我希望你不需要我的這種祈禱。」

　　「當妳對我有更深的瞭解以後，妳會知道我比大多數人更需要這種祈禱。」

　　當妳對我有更深的瞭解！像這樣一句極為平常的話的內涵能如此動我心魄，我就應該猜出自己心情了。他要走了，可是我對他的更深瞭解……

　　「你給我的印象是自立能力很強。」

　　「妳以為我們確實是這樣的嗎？」

　　「我想我們中的有些人有很強的自立能力。」

　　「是妳嗎？」他問道。

　　「我還沒有時間來發現自己這方面的能耐。」

　　「妳一直是在溺愛中長大的？」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可是你剛剛使我意識到自己永遠不會全然自立。瞧，我們在談什麼深奧的東西！你不坐一會兒？」

　　他環顧一下四周，我笑了起來。「我初次來這裏也有同感，我當時坐在椅子裏還會自言自語地說，也許曾經在這兒坐著的是龐帕多夫人。」

　　「我們如果沒有這麼博學多才，就不會有這樣的奇思怪想了。」

　　「我們到我姑姑的客廳去，那裏……合適些，當然得看你是否有時間……再待一會兒。」

　　「我早晨七點啟程。」他一副令人費解的神情。「我得在那之前走。」

　　我一邊哈哈笑著，一邊在前引路，我們上了樓，經過了擠滿傢俱的一個個房間。他對夏洛特姑姑新近買的一些中國傢俱興趣很濃。我已經忘了她是怎麼將這些傢俱放進她客廳裏。

　　「夏洛特姑姑這次買了很多，」我介紹說：「這些傢俱原來屬於一個在中國生活過的收藏家。」我覺得自己禁不住要往下說，因為我非常興奮，他是特地來看我的。「你歡這櫥櫃嗎？我們稱它箱櫥，上面的漆很精美，你瞧，象牙和真珠母是怎麼嵌上的。天知道她買這個花了多少錢，而我卻在想，她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一個買家。」

　　「妳知道的東西真多！」

　　「與我姑姑比起來，那真是班門弄斧了。不過，我一直在不斷地學習，當然這得用畢生的時間。」

　　「可是，」他嚴肅地注視著我說：「生活中還要學許多別的東西。」

　　「你一定對大海和航船……很內行。」

　　「我對什麼都不內行。」

　　「誰不是如此？瞧，讓你坐哪兒呢？這兒也許較舒服些。這是一張很結實的西班牙椅子。」

　　他笑了起來。「他們從城堡裏買的書桌後來怎麼樣？」

　　「我姑姑將它賣了，我不知道是誰買去的。」

　　「我並不是來談傢俱的。」他說。

　　「不是談傢俱的？」

　　「只想與妳聊聊天。」

　　「那你會覺得我除了談這些以外……是個非常乏味的人。」

　　他又向四周看了看。「看來他們在竭力將妳也變成一件古董。」

　　我們都沉默了，我突然意識到了四周所有鐘的滴答聲。

　　我聽到自己不很甘心地說：「你說得對，這也正是我所害怕的。我看到自己在這兒生活，變得老態龍鍾，不斷地在那兒學呀學地，直到與夏洛特姑姑一樣滿腹經綸。到那時，也就變成你所說的那樣，成了一件古董。」

　　「那樣絕對不行，」他說：「妳得在現實中生活。」

　　我說：「你來看我，而且是在你即將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來看我，我很感謝。」

　　「我本該早就來看妳了，可是……」

　　我等他說下去，可是他不想說了。

　　「我聽到了關於妳們的情況。」他轉過話題又說道。

　　「你聽說了關於我們的情況？」

　　「老布雷特小姐在藍茅斯是家喻戶曉，我聽說她亂殺價。」

　　「那是克里狄頓夫人告訴你的。」

　　「在她的印象裏，布雷特小姐殺價非常狠，就是那次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說。」接著，他又問：「你對我的情況瞭解多少呢？」

　　我沒敢複述愛倫告訴我的事，萬一這裏面有差錯。

　　「我聽說你住在城堡裏，但你又不是克里狄頓夫人的兒子。」

　　「這麼說，妳明白我一開始就處在一個遭人猜忌的位置。」他哈哈笑了起來。「我可以將這件聽起來讓人覺得有點粗俗的事講給妳聽。我感到與妳在一起很興奮，因為妳不像有些女人，她們會因這不是一件……循規蹈矩的事而拒絕聽我講述。」

　　「那就是說是真有其事？」

　　「對，如妳所聽到的那樣，是真有其事。愛德華爵士是我的父親，我是以這家人的兒子身份長大的，但所處的地位與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是有差別的。妳不覺得這很合理？但這樣的生長環境對我的性格有一定的影響。當時，我努力在所有方面都要超過雷克斯，以此來向世人證明，『瞧，我並不比妳差。』做為一個孩子，他想高人一籌，想讓大家注意到他的存在和才能，一心一意要成功，妳覺得他這樣做有道理嗎？雷克斯是個無比有耐心的人，他比我高尚。可是我總是認為他無需努力去證明他的才能，大家自然認為他是很出色的。」

　　「我希望你不是那種盛氣凌人，令人討厭之徒吧？」

　　他笑道：「不，遠非如此。我長年不怠，竭盡全力使人相信自己與雷克斯一樣，也是一個出色的人。事實上，這本身就意味著我已使自己信服了。」

　　「這一點非常出色。我無法忍受為自己悲悲戚戚的人，也許這是因為我曾經一度開始覺得生活對我太殘酷了，當時我母親撒手離我而去。」

　　我給他講了我的母親，告訴他她長得非常漂亮和楚楚動人，以及她為我設計的未來藍圖；我告訴他我與父親是如何地疼愛她的。我接著告訴他後來父親死了，我變成了一個孤兒，便由夏洛特姑姑來撫養長大。

　　我一反常態，顯得很活潑，那是他的影響所致。我覺得自己也變得充滿樂趣，不那麼乏味了，也很迷人。自母親去世以來，我還從沒這樣快樂過。不，我這一生中還從沒這麼高興過。我多麼希望這樣的夜晚永遠不消逝。

　　這時，門上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愛倫閃著明亮的雙眼，神神秘秘地走了進來。

　　「小姐，我要說的是晚飯快做好了，如果斯特雷頓船長與妳一起共進晚餐，那我可以用一刻鐘左右的時間準備就緒。」

　　他聲稱這樣的機會是他的三生有幸。說話時，他的眼睛停在了愛倫的身上。我注意到她的臉頓時紅了起來。會不會如他在我身上產生影響那樣，在她身上也產生了影響？

　　「愛倫，謝謝！」我說道，同時，我為自己的嫉妒感到慚愧。不，我並不真正感到嫉妒。可我腦中出現這樣的想法，他的魅力不僅僅對我一個人有作用；他魅力之豐富致使他到處濫用，即使進來通報一聲晚飯的女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是不是我對他的事太小題大做了？

　　愛倫把晚飯安排在飯廳裏用，她大膽地點了兩支蠟燭，並將蠟燭放在兩支十七世紀的弧形燙金的漂亮燭台裏，置於攝政時期風格的桌子兩端。她還在桌旁放了兩張謝拉頓風格的餐椅，相對放著，桌子看上去頓時生輝增色。

　　我們的四周是書櫥和椅子，還有兩個裝著瓷器和韋奇伍德瓷器的櫥櫃，可是燭光只照亮桌子，把其餘的東西都留在了暗處，效果非常迷人。

　　這如同身在夢境，夏洛特姑姑從不請客。我腦中掠過一個念頭：要是她現在看到我們，她會有如何感想？我同時也想，要是沒有夏洛特姑姑，這兒的生活一定會與現在有天壤之別。可我在這樣的良辰中幹嘛要去想她？

　　愛倫興高采烈。我想像著她第二天將我們這兒所發生一切描述給奧飛聽的情景。

　　我知道她覺得，正如她常告訴我的，到我該「有點生活」的時候了。在她的思想中，我應該有快樂的生活，而且不只是一點而已！

　　她端進湯來。湯盛在一隻有蓋的陶瓷大盤裏，盤上有深藍色的花飾，碟子與其是成套的。看到我們用這樣珍貴的陶瓷，我大吃一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來的一道菜是涼雞肉，我暗自慶幸夏洛特姑姑還得在外逗留一天，讓我們有時間來彌補吃掉的食品。夏洛特姑姑自己食用量不大，飯菜一直非常粗簡。然而，愛倫在家中貯藏的食品極有限的情況下，創造了奇蹟。她將馬鈴薯炒得美味可口，將花菜與奶酪、蔥花醬拌在一起。在那個晚上，愛倫似乎新添了不少的能耐；或許是在我心目中，那天所有東西味道嘗上去都與以前大不一樣。

　　我們只管談話，愛倫不時端菜進來，她看上去很美也很激動。我敢說在「女王故居」從沒有過如此快樂的時刻，恐怕就是在伊麗莎白女王在這兒用餐時也不例外吧！我腦中出現各種各樣的奇思怪想。我坐在飯廳，在攝政時期風格的桌子旁招待著我的貴賓時，好像整幢房子都在贊同我的作法，所有那些用不著的傢俱全都消失了。

　　屋子裏沒有酒──夏洛特姑姑是滴酒不沾的，這無關緊要。

　　他談了海上發生的事情以及異國他鄉的情況。他的描述讓我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當他談論他的海船以及船上的船員時，我能體會出他們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的船裝運著布和工業品，將這些東西送到雪梨。在雪梨，他將與太平洋的一些港口做一些買賣，然後再裝著羊毛返回英國。他的船並不大，載重量還不到一千噸，可他要我有機會看看「她」是如何在大海中乘風破浪的。她是一艘快速大帆船，他說世上沒有比她更快的船了。可是他只顧談他自己的事。

　　我提出抗議。可是，我又喜歡聽他說這些，我聽得非常入迷。

　　我經常會去碼頭看船，當時老是很好奇她們究竟會駛向哪裏？我不清楚這些船是不是全是貨船？

　　「雖說她們全是貨船，可我們船上也載客。事實上明天我船上就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與我們一起走。他總體上是一個鑽石商人，將去看看澳大利亞的蛋白石，他這個人自信心很強。船上還將有一、兩位別的客人。在我們這樣的船上，客人會惹出不少麻煩來。」

　　在我們談話時，時鐘惡作劇般地瘋狂地向前飛去。

　　談著談著，我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船的船名是什麼呢？」

　　「是麼？她叫『神秘女人號』。」

　　「神秘女人，哎……我們從克里狄頓城堡裏買來的那張桌子裏有一個小塑像，上面也刻著這樣的字。小塑像現正在我的房間裏，我去將它取來。」

　　我從桌上拿起燭台，燭台很重，他從我手中拿了過去，並說：「讓我來拿。」

　　「你小心點，這很珍貴。」

　　「與這屋子裏的所有東西一樣。」

　　「嗯，不是所有東西都很珍貴。」

　　我轉過身，於是我們肩並肩地走上樓去。

　　「你走路小心，」我說，「你現在可能已清楚，我們這裏的東西放得很亂。」

　　「我明白，這就如商店的櫥窗一樣，」他說。

　　「不錯，」我應了一句：「我在桌子的抽屜裏發現這尊塑像，我認為我們本該將它歸還給妳們，可夏洛特姑姑覺得這塑像沒什麼價值。」

　　「我認為妳夏洛特姑姑通常是有道理的。」

　　我笑道：「我不否認，她總是對的，」想到夏洛特姑姑我又一次感到驚奇，儘管愛倫使得事情達到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我竟敢開口請他吃晚飯。而且這也是我心甘情願的事，不必去責備她。在這樣的時刻，我不願去多想什麼夏洛特姑姑，她現在正遠在某一個旅館的骯髒的房間裏，完全不造成什麼威脅。她永遠捨不得住進最好旅館，可憐的莫頓太太毫無疑問一定很難取悅於她，日子很難過。

　　我們一同走進上面的那個房間裏。我總覺得這幢房子在燭光中總顯得令人恐怖，因為傢俱的形狀都是奇形怪狀的，有的像動物，有的看起來像人狀，又由於傢俱不時在更換，所以妳很難會覺得有眼熟的東西。

　　「這幢房子多麼古怪而又古老啊！」他說。

　　「它確實很古老，」我告訴他說。而且一想到夏洛特姑姑將克里狄頓城堡譴責為「冒牌貨」，我就哈哈大笑起來。他問我因何而笑，我便告訴了他。

　　「她對冒牌貨全然不屑一顧。」

　　「那妳呢？」

　　我猶豫了一下，說：「那就得看贗品本身了。有的也是智慧的成果。」

　　「我想要成為一個成功的贗品製造者，他必須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我也這麼認為。請小心，那張桌子的邊突出在外。它在暗處，一般不引人注目。放在那兒太危險，而且離樓梯這麼近。」我們來到我的臥室。

　　「安娜．布雷特小姐曾在這裏就寢。」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也有心要開開玩笑。「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在牆上釘上一塊匾，寫著『伊麗莎白女王和安娜．布雷特……』也許以後人們會改口稱這幢房子為安娜．布雷特故居，而不是「女王故居」。」

　　「這個主意太妙了！」

　　「好了，我得讓你看看那塑像了。」我將其從我保管它的抽屜裏拿了出來。

　　他將燭台放下，放在梳妝台上，然後從我手裏接過了塑像。他看了塑像後笑著說道：「這是那艘『神秘女人號』的船頭雕像。」

　　「是船頭雕像？」

　　「對，毫無疑問，這艘船有一個模型，這是從模型上掉下來的。」

　　「它沒有價值？」

　　「毫無價值。不過，它是我的船的船頭雕像，從這點看，它或許有一定的價值。」

　　「有，」我說，「當然有。」

　　他將船頭雕像遞還給我。我拿雕像的神態一定十分虔誠，他看了笑了起來。

　　「妳可以不時地將它拿出來，將它帶到橋上。看著它，妳可以想想我，因為它代表的船正在大海中乘風破浪。」

　　「神秘女人號，」我說：「給一艘船起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名字。神秘，還有女人。我想克里狄頓家的船都是女性吧！」

　　正在這時，我聽到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樓下響起了說話聲，我只覺得渾身頓起雞皮疙瘩。

　　「出什麼事了？」他一邊問我，一邊抓住我的雙臂，將我緊緊地拉向他的身邊。

　　我無力地說：「我姑姑回來了。」我的心無頭緒地亂跳，我幾乎無法思想。她為何這麼快就回來了？可她為何不可以呢？這次的買賣不如她希望的那樣有意思，她不喜歡住在旅館的房間內，她只有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才會住進旅館的房間，而且最多只住一個晚上。關鍵不是她為何回來，而是現在她已經到家了。也許此時她正在看著我們宴請後的殘羹剩菜……看著點著的那支蠟燭，那兒只剩下一支，另一支我們拿了上來……也許還在看著我們用過的珍貴的瓷器。可憐的愛倫，我心中這麼想著。我慌亂地看看我的房間，看看床，看看那些今天去明天來的傢俱，看看牆上燭光投影下拉長了的身影，看看那個高腳櫥櫃，……還看看我們自己。

　　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就與我單獨在我的房間裏，而夏洛特姑姑已在這一幢房子裏！我至少得盡快下樓去。

　　他明白了我的心思，拿起放在梳妝台上的燭台。可我們又不能走得很快，必須小心翼翼地走路。當我們在樓梯上轉過彎，朝下面的廳裏望去時，夏洛特姑姑看到了我們。莫頓太太正站在她的身旁，愛倫也在那兒，她臉色蒼白，看上去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安娜！」夏洛特姑姑的聲音像雷聲一般在我的四周響起，「妳在幹什麼？」

　　「女王故居」從未有過這樣的戲劇性的場面：雷德弗斯高高在上，俯視著我，他個子很高，而且站在我上面一級的樓梯上；燭光閃忽不定；牆上可以看到我們的影子，夏洛特姑姑穿著她出門的斗篷，戴著帽子站在廳裏，臉上帶著疲勞和疼痛所引起的蒼白，她雖然穿著女人的衣服，可看上去既強大又凶狠，比任何時候更像個男人。

　　我往樓下走去，他緊隨在我身後。

　　「是斯特雷頓船長來了。」我竭力自如地說道。

　　於是，他接過話頭說：「布雷特小姐，也許該由我來解釋一下。我聽到了許多關於妳家裏的珍貴傢俱的情況，便情不自禁地跑來要親眼目睹一番。我沒預料到會得到如此的款待。」

　　她略微有些吃驚。難道她也被他的魅力征服了？

　　她咕噥道：「在燭光下很難鑒賞古董。」

　　「可是，布雷特小姐，在過去，這些技藝精湛的傢俱都一定是在燭光下供人觀賞的，我就是想體會一下它們在燭光下的效果，於是，布雷特小姐很善良地允許我這樣做了。」

　　她內心掂量到，他是否有可能買些什麼。

　　「斯特雷頓船長，你對哪一件特別有興趣？」

　　我立即說：「斯特雷頓船長被勒瓦修櫃子深深吸引住了。」

　　夏洛特姑姑不滿地說道：「那是很不錯的櫃子，買下它，你不會感到後悔的。如果你哪一天有意要買的話，我們會滿足你的。」

　　「對此我毫不懷疑。」他說話時非常認真。

　　「你有沒有在白天見過這櫃子？」

　　她話音中無不帶著嘲諷，她壓根兒就沒有相信過他是真來看傢俱的。在她看來，這不過是荒唐的藉口而已！

　　「還沒有。不過，我將有這樣的榮幸。」

　　此刻，夏洛特姑姑的眼睛正盯著他手中的燭台。

　　「夏洛特姑姑，妳一定旅途勞累了。」我說道。

　　「那麼，我該走了，」雷德弗斯說：「謝謝妳們的熱情接待。」

　　「那麼，勒瓦修櫃子怎麼說？」

　　「待我在白天日光中看了再說，」他說道：「這正是妳建議我這麼做的。」

　　「你明天來，」她說：「我將親自帶你看看。」

　　他彎了彎身子。

　　「愛倫會送你出去。」

　　可是，我不同意，並執意說：「我來送客。」

　　於是，我送他到了門口，與他一同站在花園裏，我一個勁地談著那個櫃子。「這櫃子的玳瑁的底色，上面銅的鑲嵌工藝真是漂亮極了，毫無疑問，這是真正的勒瓦修……」

　　「對，這是毋庸置疑的。」他附和道。

　　這是在秋天，我能聞到菊花的特殊香味，泥土裏散發出來的潮濕，以及河面上薄紗般的霧氣。

　　無論何時我再次聞到這些時，我會想起這個夜晚。我那迷人的夜晚就要消失，他就要離去。我又將重新走進我的牢房，回到我那位氣急敗壞的牢房看守那兒，而他就將要離我而去，重新開始他的冒險生活。

　　「我覺得她有點生氣了，」他說：「真遺憾。」

　　「我原以為她還得在外逗留一天。」

　　「我是說，我為自己不得不離開而感到遺憾。我走了，而讓妳來忍受……」

　　「我可以忍受一切，如果……」

　　他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在乎忍受，如果他能和我一塊兒來忍受的話，如果我能不時與他見面的話，即便偷偷摸摸也在所不辭。我年已二十有一，不必終身奴役於夏洛特姑姑。

　　「我多麼希望這是另一番情景。」他說道，我琢磨著他想說什麼，我等他繼續說下去。同時，我也知道我不能在外待得時間太長。夏洛特姑姑正在「女王故居」內等候著我。

　　「另一番情景？」我追問道：「你是說，你希望你根本就沒有來這兒？」

　　「我豈會這麼想，」他說：「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可是那個女凶神回來後情形就不一樣了。妳知道，她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關於那個……什麼來著的東西。」

　　「是的，她不相信。」我說。

　　「但願事情不會變得……不愉快。」

　　「可是在她回來前，我們這個夜晚是過得非常愉快的。」

　　「妳也這麼認為？」

　　我無法隱瞞自己內心的感情，說道：「這是我一……」不，我不能太天真了。我接下去說：「這是我一段時間內度過的最愉快的夜晚。」

　　「我會回來的。」他說。

　　「什麼時候？」

　　「也許比妳想像得要早。」

　　他雙手捧住我的臉，仔細地看著我。我以為他要親吻我了，可是他好像改變了主意，而且是突然改變的。

　　他走了，我獨自一人站在滿是秋意的花園裏。

　　我走回到房子裏。夏洛特姑姑已不在那兒，愛倫在清理桌子。

　　「妳姑姑上床去了，莫頓太太在侍候她。她累壞了。她說，她早上要見我和妳。哦，小姐，我們這次可麻煩啦，真的麻煩啦！」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就在一會兒前，他還和我一塊兒在這裏，他給我的生活一下子帶來了神奇的變化，可是他現在走了。

　　我還傻乎乎地以為……我以為什麼啦？像我這樣相貌平平的女子怎麼能吸引一個世上罕見的迷人男人呢？

　　可是……他看我時的神態卻是意味深長的。

　　我是不是太坦率地表露出了自己的真情？

　　我拿出那尊船頭雕像，將其置於梳妝台上。接著我脫了衣服，上床時將它拿在我的身邊，這是小孩子的舉動，可是我卻覺得這是一個安慰。

　　※※※

　　好一會兒，我都無法入睡，可是後來我雙眼迷濛起來。我醒來時嚇了一跳，是有人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以及地板的吱嘎聲將我吵醒的。有人正朝房子的上面來了……可以聽到腳步聲和夏洛特姑姑枴杖篤篤聲。

　　我坐起身，眼睛盯著門看。只見門緩緩地被打開了，她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上面縫著軍制服上用的鈕扣的駝毛睡袍，看上去很滑稽可笑。她灰白的長髮編成一條粗粗的辮子，手裏握著一根烏木包的枴杖，那是她患了風濕病感到行動不方便後開始用的。她舉著一支蠟燭，蠟燭插在普通的木頭燭台裏，而不是插在家中珍貴的燭台裏。

　　她對我怒目而視。「妳該為自己感到害臊，」她開口說道，同時她還發出了笑聲。她的笑聲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其中帶著挖苦諷刺，嗓音有點沙啞。「想到今晚所發生的一切，我無法入睡。」

　　「我並沒有做什麼可以感到害臊的事。」

　　「這就是妳對我說的話。這麼說，妳好不容易等到我出門的機會，於是妳就可以將他帶進家裏來。他來這兒多少次了？妳不會告訴我說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

　　她又大笑起來。她又是生氣又是害怕。當時我並不清楚，與其說我需要她，莫如說是她更需要我。她已是一個孤獨的老太太，生活都得依賴像莫頓太太這樣的傭人，而我便是她的救星。將來得由我來照顧她和她的生意，她培養我正是出於這一點。她害怕我結婚離她而去，如愛米莉．貝林格那樣。

　　她環顧了一下房間四周。「我敢說，現在他一走，妳一定感到很孤獨。別說他沒到妳房間裏來，我從花園裏早已看到燈光，妳本該想到將窗簾拉上。可是當時你們根本就沒想會有人看到，對不？妳覺得這個地方當時都屬於妳還有那個愛倫，她與這事也有關。我得說，妳給她做了一個很不錯的榜樣。」

　　「愛倫沒有責任。」

　　「她用特爾夫特陶器給妳盛晚飯，對不？」

　　「那是有點傻，可是……」

　　「可是比妳將他領到妳的房間總還要聰明些。」

　　「夏洛特姑姑！」

　　「別在我面前裝得一本正經的樣子。我知道你們在這兒，我見到燈光了。瞧，妳的梳妝桌上還留有蠟燭油。難道我沒有親眼目睹你們雙雙從樓上下來？我不知道妳有沒有那樣厚顏無恥地躺在那兒。妳簡直是妳母親的翻版，不錯，妳就是妳母親的翻版。我曾說妳父親好不可憐，竟娶這樣一個女人。」

　　這時，只聽我自己說道：「妳給我住口！妳這個可惡的老太婆。」

　　「這……這樣說話不會對妳有好處的。」

　　「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說。我從沒說過如此重的話語。

　　聽了我的話，她便對我暴跳如雷。「妳這個忘恩負義的死丫頭！我為妳含辛茹苦，竭盡所能。如果我當時不收留妳，妳不知是什麼個樣子了。我告訴妳，妳得進孤兒院。妳的父母一貧如洗，什麼也沒有給妳留下。是我收留了妳，努力將妳培養成有用之才，妳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的……想讓妳有機會來報答我，而這就是妳給我的報答。等我剛轉身離開，妳就將陌生的男人帶進家裏。我毫不懷疑，妳……是妳母親的徹頭徹尾的翻版。」

　　「妳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母親是個好女人，比妳以前好多了。我……」

　　「妳也是個好女人？是啊，好極了，我一轉身妳就對那些年輕的男人好得不得了！」

　　「妳住口！妳給我住口！」

　　「妳竟敢在我的家中給我下命令。」

　　「那我走好了。」

　　「去哪裏？」

　　「我去找份活幹。我對古玩略有所知。」

　　「那是我教給妳的。」

　　「我可以去當家庭教師，或者當看護去。」

　　她哈哈笑了起來。「哦，妳還挺聰明的，我明白了。妳有沒有想到妳欠我什麼？妳好好給我想想。真是一個十足的蠢蛋。妳如此下賤地對待第一個來找妳的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從那種地方來的男人。我本該認為妳很清楚有這樣名聲的男人是不該到這裏來的。」

　　「什麼樣的名聲？」

　　她咯咯笑了起來。「妳應該小心選擇。我可以告訴妳，雷德弗斯．斯特雷頓船長在這個城裏的名聲並不好，他這種人從不放棄他能找到的任何取樂的獵物，我敢肯定，他有意要各種人都嘗試一番。」

　　這時，只聽我喊道：「走開，我不想聽妳說的話，我要走了，如果我成了妳的包袱而使妳想擺脫我的話……」

　　「妳這個輕率而愚蠢的女孩，」她說道：「妳還需要我的照顧，妳父親是我的兄弟，我有這份責任。等早上我要與妳好好談談。現在我累極了，而且……我疼痛得厲害。我想到了妳，才睡不成覺的，我還以為我今晚可以與妳先談談。看來，妳明天或許會感到後悔的。」

　　她轉過身，走了出去。我的眼睛依舊直楞楞地盯著門看。我的內心受到的極大的傷害，為此我感到氣憤。那個夜晚的氣氛全然變了，那個迷人的夜晚被她的邪惡思想以及她的一番涉及他名聲的話給玷污了。她這麼做有何居心？她又知道些什麼呢？

　　正在這時，傳來了一聲劃破夜空的尖叫聲以及什麼東西跌落的沉重擊地聲。我跳下床，跑到樓梯處。夏洛特姑姑躺在那段樓梯腳下，嘴裏發出了呻吟。

　　我當即跑了下去。「夏洛特姑姑，」我叫道「妳跌疼了沒有？」

　　沒有回答，她在大口地喘著粗氣。我喊來了莫頓太太和愛倫。我愚蠢地想扶我姑姑起來，可根本做不到，於是我找來一圈靠墊，讓她的頭枕在上面。

　　莫頓太太急急趕來了。她的漂亮頭髮用髮捲捲了起來，外面罩著髮罩，這樣她看起來與平時大不一樣，她滿臉沉鬱和緊張不安的表情。

　　「我姑姑一定在下樓梯時跌了下來。」我一邊說，一邊想起自己曾提醒雷德弗斯在此要小心的。

　　「在這麼夜深人靜時。」莫頓太太說道。她拾起夏洛特姑姑跌落的蠟燭，窗口射進慘淡微弱的月光，夏洛特姑姑又開始呻吟起來。

　　我說道：「愛倫，穿上妳的斗篷，去請艾爾金醫生來。」

　　愛倫很快地走了，我與莫頓太太留下來陪著夏洛特姑姑。

　　「這是怎麼回事？」莫頓太太問。

　　我覺得，她看上去似乎很得意的樣子，於是我就不難想像與夏洛特姑姑一同外出是個什麼樣的滋味。

　　「她到我房間來與我談話，在回去的時候跌成這樣子。」

　　「我敢肯定，她一定是怒氣沖沖地走的。」莫頓太太說。

　　她陰陽怪氣地看著我，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從來就不理解這位莫頓。她好像封閉在自己的那個秘密的天地中，我不清楚她為何要忍受夏洛特姑姑的時常發脾氣，她當然可以在別處找到更舒服的工作。

　　對她的留下沒走，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我明白愛倫不走的原因：如果她繼續做我姑姑的傭人的話，她在立遺囑時，不會忘記她的。

　　愛倫好像去了很久才回來，她說艾爾金醫生馬上就到。

　　當艾爾金醫生來後，他說我們應該立刻將夏洛特姑姑弄到床上去。我給她泡甜茶，因為她正處在休克之中。他認為，她很幸運，骨頭沒有斷。

　　當我在泡茶時愛倫說：「這是怎樣的一個夜晚啊！妳要知道，這將使她的壽命減少好多年。在她這個年齡，摔了這麼一大跤……」

　　我知道，她正在考慮她能帶給奧飛先生多少遺產。

　　※※※

　　自從那以後，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是一連串災難的開端。那一大跤使夏洛特姑姑的脊椎骨受了傷，加重了她的風濕病。有些日子裏，她無法走動，只能在屋子裏慢慢地挪挪步，有時，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夏洛特姑姑不常去買賣場所了，於是就得由我去。我成了那兒的引人注目的人物。起初，人們對我不屑一顧，這點大大地激怒了我，我下決心不放棄任何機會和細節，於是我知識越來越豐富，他們不得不對我肅然起敬。

　　「她很像她的姑姑，」只聽到人們這麼說道。我非常得意，因為我只有在這方面願意像夏洛特姑姑，那就是在知識方面。

　　變化最大的莫過於夏洛特姑姑了。一開始我總為她開脫。一個像她這樣充滿活力的女人健康受到了摧殘，是一個悲劇，不難想像她會煩躁易怒，脾氣暴躁。以前她不是一個愛歡樂的人，現在她好像對我們每個都恨之入骨。

　　夏洛特姑姑不時提醒我，說她現在的健康狀況，我是有責任的，她是因為關心我才到我的房裏去的，而且她也是因為很為我的行為感到生氣才走到那張桌子的邊緣上給絆了一跤，是我使她失去健康和活力，我該竭盡我所能報答她。

　　這幢房子裏從未有過歡樂，現在顯得更加陰沉和鬱悶。在她舒服的日子裏，她支撐著坐在她的起居室的椅子裏看帳。她從不允許我看這些帳目；大部分的東西都由她親自買進。雖說我的知識增長很快，與她相距不遠，可她不想讓我擁有權力。

　　我又一次開始體驗到「女王故居」如一座監獄的感覺；並且又如過去一樣，我又夢想著與母親見面，以此來逃避現實。現在當我想起與雷德弗斯度過的那個夜晚，我對自己說：有一天，他會遠航歸來的；歸來時，他會來看望我的。幾個月過去了，他杳無音訊。

　　又一個秋天來到了，花園裏散發出大麗花和菊花的芳香，河面上升起潮濕的霧氣，到了那個迷人夜晚的週年紀念日了，可我還是一點也沒他的消息。

　　夏洛特姑姑走起路來瘸得越發厲害，脾氣也越來越壞，沒有一天她不向我囉嗦說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我繼續等待著，期望雷德弗斯有一天會來找我，可是他一直沒有來。

　　後來是愛倫給我帶來了消息。她的姊姊仍然在為克里狄頓家幹活，她已嫁給了男管家，社會地位得到了提高。

　　克里狄頓夫人對她很滿意，雖然確切說她不是個管家，可是她卻管理著其他的女傭，做為男管家的妻子，這樣做也是比較合適的。

　　有一天，愛倫正在幫助我從一櫥櫃裏將一些浮橋產的瓷器拿出來，為一個買主包裝。這時，她說道：「安娜小姐，從昨天上午起，我一直在琢磨是否該與妳談談。」

　　我吃驚地看看她。她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猜測是不是奧飛先生等她得到遺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於是就去另覓新歡了。

　　「我昨天到城堡去看望了我們的愛迪絲。」

　　我沒有看她，我必須非常小心地拿這些瓷器。「知道了。」我說。

　　「我聽到關於船長的消息。」

　　「船長？」我傻乎乎地重複了一遍。

　　「是斯特雷頓船長，出了可怕的事了。」

　　「不是……死了吧？」

　　「哦，不，不是的！好像是出了什麼不光彩的事。他失去了他的那艘船。」

　　「妳是說船……沉沒了。」

　　「差不多吧！城堡裏的人都在談論此事。這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而且船沉沒時，他在幾英里以外，這是一種恥辱。安娜小姐，還有別的事情吶！」

　　「還有什麼，愛倫？」

　　「他成家了，而且他結婚已有些時日。他是在異國他鄉娶回了一個妻子。他那天晚上來這兒時，一定已經結婚了。誰能料到這點！」

　　我不信這些話，不然的話，他會自己說出來。可是他為什麼要談論他的個人私事？痛苦的是，我一定誤解了他。

　　我還以為……我以為會什麼呢？我真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夏洛特姑姑罵我的話都是對的。那個夜晚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不同的兩個人可以對同一件事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來看我，那是因為他在啟航前沒有其他的事可做。也許他感覺到我對他的那份感情，覺得很有意思。也許他已將啟航前的那最後個固夜晚的經過告訴了他的妻子。談了燭光下的晚餐以及夏洛特姑姑的歸來。我猜那在他們的眼中簡直是一場喜劇。

　　「多有意思。」我說道。

　　「我一點也不明白。小姐，妳呢？」

　　「明白什麼？」

　　「當然是說他結婚的事。他秘而不宣，那一定有問題。嗨！妳差點掉了這個，要是打碎了這個，我們又要有麻煩了。」

　　我不無戲劇性地想，它就如我的夢、我的希望那樣容易被打碎。長期以來，我確實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到我的身邊，那時，我就能得到幸福。

　　雷德弗斯．斯特雷頓船長結婚了。我從幾個不同的方面聽到了這個消息。人們都說，他是在國外的某個地方結婚的，娶了一個外國姑娘。他結婚已經有些時候了。

　　夏洛特姑姑最終也聽說了這件事，這是不可避免的。她哈哈大笑起來，這是前所未見的事。從她聽說這件事起，她就開始取笑我，只要一有機會，她就會拿出他的名字來取笑我一番。「這麼說，妳的斯特雷頓船長、妳的夜晚訪客一直都是有妻室的人囉？他難道沒有告訴妳這一點？」

　　「他為什麼非告訴我不可？人家是來看傢俱，沒必要將自己的家事告訴妳，是不是？」

　　「也許來看勒瓦修傢俱的人不一樣，他們會談談他們的家事。」她又笑了起來。

　　長期以來，眼下她的脾氣是最好的，不過她顯得滿懷的惡意和怨恨。

　　我想他已遠航歸來，可是我沒有去見他。我從愛倫那兒得知他已回到了城堡。時間流水般地過去，日復一日，絲毫沒有變化；春夏秋冬，四季輪迴不息；一週又一週，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不同，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那些我們出售好像無人想買的中國傢俱的日子了。夏洛特姑姑每次賣出後總說，價格很合算，可是我想賣出的價格往往正是她買進時的價格。看到售出後，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可是她卻說：「妳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傢俱了，這樣的紅漆雕花傢俱是中國明朝宣德年間的。」

　　「可是妳也找不到另一個買主了。」我反唇相譏地說。

　　我與我姑姑在一起時，總是這副樣子，不時地鬥嘴。我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喜怒無常，家裏的所有的人都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變乖戾了。愛倫已不如以往那樣豐滿了，奧飛先生還在等待著她。可憐的愛倫，他與其說是想得到她，莫如說更想得她的那份遺產。莫頓太太比以前更詭異了，她每兩週一次的休息天總是離開這裏，我們從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她來去很神秘，鬼鬼祟祟的。我已廿五歲了，不再是很年輕。有時我會想到：那個晚上過去竟然已有四年了。而那個晚上對他來說是沒有什麼特別意義的，因為他早已結婚，而他卻沒有將他結婚的事告訴我。他隱含地……他有沒有隱含地說過，還是這都是我的憑空想像呢？夏洛特姑姑一直沒將這件事拋置在一旁。她不時地提醒我，說當時我簡直是個傻瓜。我當時非常天真，而他正是利用了我的這一點。說起這件事，她好像非常快活，她還會在那兒傻笑，目的是想激怒我。這是她唯一能從中獲得樂趣的話題。

　　哦，「女王故居」的生活多麼單調乏味！裏面的四個女人都越來越老，越來越鬱鬱寡歡，她們都在等待著某一時刻的到來，來改變她們這種平淡如水、枯燥無味的生活。我知道這一時刻指的就是夏洛特姑姑的死期。那樣的話，愛倫就可以嫁給奧飛先生，莫頓太太毫無疑問也在等待她所該得的那份遺產。而我……至少，我想到那時我就可以獲得自由。

　　我為什麼沒有離開她？我能否找到一份工作？也許在英國的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一個古玩商，他會僱用我。可是我縱然對夏洛特姑姑恨之入骨，我有時確實非常恨她，我依舊感到自己對她的那份責任和義務。如果我真的棄她而去的話，那她會發狂的。越來越多的主要事務都由我在操持，我已能獨自一人做生意，當然我還是不允許看帳本。可是在我的心目中，我明白自己對她是有義務的。她是我父親的姊姊；在我父母把我留在英國時，是她收養了我；當我成為孤兒時，是她照顧了我。

　　時鐘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著，而它的滴答聲現在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意義。

　　※※※

　　夏洛特姑姑的健康每況愈下，她已經不能離開她的床了。艾爾金醫生說，她脊柱骨的受傷加重了她的風濕病。她的寢室成了辦公室，她還是緊緊地掌握著帳本，絕對不讓我看它們。可是我已將所有銷售權以及大部分的購買權接了過來，不過一切都得事先徵求她的意見，帳目都是由她經手的。

　　我變得非常忙碌，我全部重心放在工作上，如果什麼時候愛倫或者巴克爾太太扯起城堡那兒的事來，我會暗示說我對這一切沒有興趣。

　　有一天，艾爾金醫生要見我，他剛從夏洛特姑姑的寢室裏下來。

　　他說：「她的情況越來越糟，她的起居得有人照看著，否則將是難以想像的，而且她不久便會完全臥床不起，我建議妳去請個護士。」

　　我說，我明白他的意思，但這件事我得與我姑姑商量後再做決定。

　　「行，」醫生說道：「妳得讓她明白，妳們所做的一切是不夠的，妳們不是病房裏的行家，她需要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士。」一開始，夏洛特姑姑不同意這個建議，可是最後她讓步了。於是，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因為巧黛．洛曼來了。

第四章

　　我該怎樣才能描述巧黛呢？她美麗動人，使我常常覺得她像是一尊精緻的德雷斯頓瓷雕像。她長著可愛的金黃色的頭髮，威尼斯畫家蒂希安使得這種顏色變得非常著名，她有著濃濃的眉毛，黑黑的眼睫毛，她那雙眼睛帶著一絲綠色，我覺得這是我所見過的人中最迷人的顏色。

　　她長著一隻直挺挺的小鼻子，皮膚潔白，外加她身材苗條，這些都讓人覺得她特別像精美的德雷斯頓雕像。要說她的缺點，那就是她的嘴巴太小，我想這一點正如我處理過的一些精美的古玩一樣，美中的微瑕反而使得美更為增色，藝術中和自然中的完美無瑕讓人覺得單調，不生動，點滴微瑕會使美顯得更讓人激動，而在我看來巧黛就是這樣的人。

　　記得她初次來到「女王故居」時，王朝復辟時期的雕花椅那時放在大廳裏，她便坐在那張椅子裏。看到她的模樣，我心中想到：「她不會留下來的，她也不願到這兒來。」

　　可是我的判斷錯了。後來，她告訴我說，是我吸引住了她。我看上去……有點可怕。當時她看到的我純粹是一個老處女的樣子，身穿著一條花呢裙子和一件花呢上衣，襯衣顏色暗淡無光，我原本可愛的頭髮朝後梳著，一把紮在後面，破壞了它應有的美麗，她說這簡直是一種「哀梨蒸食」。

　　巧黛說起話來就是那個樣子，喜歡強調一些詞語，在句子結束時她還會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是在嘲笑她自己。她是一個出色的護士，我想不出還能有誰比她更像護士。

　　我將她帶到夏洛特姑姑那兒，真奇怪，也許我該說也很自然，夏洛特當即就喜歡上她。我對愛倫說，巧黛天生麗質，人又隨和。

　　「她長得真美，」愛倫也說：「她一來，情況會大不一樣。」

　　情況確實如我們所料。她聰明能幹，即使夏洛特姑姑也比以前抱怨少了，巧黛對這所房子很有興趣，她到處走走看看。後來她告訴我說，這是她所待過的最有意思的房子。

　　晚上，等服侍夏洛特姑姑睡安穩，巧黛會來到我的房裏。坐下來聊天。我想，在這幢房子裏能找到了個年齡相仿的人。她一定很高興。我二十六，她二十二，可是她的生活充滿著樂趣，她並且還與她前一個病人一同出外進行了一些旅遊，在我眼中她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女人。

　　長久以來，我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高興過，整幢房子的人都有同樣的感受。愛倫對她很感興趣，我相信也一定將自己與奧飛先生的事告訴了她。就連一向很少與我說話的莫頓太太也與她的談話多了起來。這是巧黛後來告訴我的，她說莫頓太太告訴她，她有一個瘸腿女兒，與莫頓太太的一個未婚的妹妹住在一起，她住在離藍茅斯有五哩遠的地方。那就是她休息日去的地方了。她來到「女王故居」幹活，忍受著夏洛特姑姑的呵叱怒罵，毫無任何舒適可言，目的是想離她的女兒近些。她在等待著自己的退休，到時她們就可以住到一塊兒了。

　　「想不到，她會將這一切都告訴妳，妳是用什麼魔法使她開口向妳吐真言的？」

　　「人們常對我說他們的心裏話。」巧黛說。

　　她常站在我房間的窗前，向外看著花園，看著遠處的河流，說這一切都非常令人心馳神往。她對任何東西任何人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她甚至還學了一點古玩的知識。她說：「它們就意味著『錢』。」

　　「可是它們得先用錢買進來，」我向她解釋說：「而且有一些東西的錢還沒有付。夏洛特姑姑只是將它們搬進家裏，如果售出一件，她便從中拿一點回扣。」

　　「妳這人真聰明！」她不無羨慕地說。

　　「妳有妳的專業，而且，毫無疑問，還是一門更為有用的專業。」

　　她做了個鬼臉，這時，我想起了母親，只是她比我那位什麼也不會幹的母親能幹多了！

　　「保存可愛的舊桌椅可能比保存有些任性的病人來得有用，而且我可以告訴妳，我曾經歷一些恐怖的事。」

　　和她一塊談天很有趣。她告訴我她是在一個教堂長大的。「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人們在形容極端貧窮時，會說窮得像一隻教堂裏的老鼠。我們當時就非常貧窮，經濟糟透了，那情景簡直是對靈魂的一種摧殘，安娜。」

　　我們很快就直呼其名了，她的名字很好聽，我說如果不用用不是太遺憾了？「當時我的爸爸是教堂的牧師，他拯救著教民的靈魂，可他可憐的孩子卻靠麵包和天落水為生。咳！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人世，她在生最後一個孩子──也就是我──時死了。我們一共有兄妹五人。」

　　「有這麼多的兄弟姊妹該多好啊。」

　　「如果妳很窮，有這麼多的兄弟姊妹不見得有什麼好。我們決定都得學門手藝，我選擇了護士專業，並對我的大姊姊塞利娜說，因為這個專業能將我帶進富豪之家，至少我可以獲得從富人餐桌上落下的麵包屑。」

　　「於是，妳就到了我們這兒！」

　　「我喜歡這個地方，」她說：「這個地方讓我激動不已！」

　　「我們至少不會給妳再吃麵包和天落水了。」

　　「即使妳們給我吃這些，我也不在乎。能在這兒本身就是值得的。這是一幢神奇的房子，裏面滿是稀奇古怪的東西，而且妳是一個極不平凡的女性，布雷特小姐也是不平凡的。這就是我這個專業的便利。妳無法知道它會將妳引向什麼奇妙的地方。」

　　她那雙閃爍的綠眼睛使我覺得像綠寶石。

　　我說：「我還以為長得像妳一樣俊秀的女人會出嫁的。」

　　她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我有一些求婚者。」

　　「可是妳從沒愛上誰？」我說。

　　「沒有。妳呢？」

　　我的臉上頓時飛滿紅雲，於是，我便情不自禁地向她談起雷德弗斯．斯特雷頓來。

　　「他是個情場上的卡薩諾瓦，」她說道：「但願我當時在這兒，那就可以提醒妳了！」

　　「妳怎麼能知道他國外有一個妻子呢？」

　　「我肯定能查出來，沒什麼可怕的。我可憐的安娜，妳得認為這是妳的禍中之福。」說時，她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妳想想，不然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啊！」

　　「發生什麼事？」我責問道。

　　「他可能向妳提出求婚，引誘妳上當。」

　　「一派胡言！這全然是我的過錯，他並沒有絲毫表示，說他……對我有興趣。這全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

　　她沒有接著說下去，可是從這一刻起，她開始對克里狄頓城堡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我常常聽到她與愛倫一起在談論克里狄頓城堡，以及克里狄頓家裏的人。

　　我與愛倫的關係變了。愛倫對巧黛也是興趣濃厚，而對我冷淡多了。這一點我完全能理解，她是很奇特的人，她甚至能用她的一哄一騙讓夏洛特姑姑變得心平氣和。她的魅力在於她對人的興趣頗濃以及對一切事物都帶著極大的好奇心。

　　在愛倫休息的日子裏，她會自己親自下廚給夏洛特姑姑準備吃的喝的，我常聽到她們在一起的笑聲。

　　巴克爾太太說：「那個洛曼護士是這幢房子裏的一縷陽光。」我想她說得非常確切。

　　巧黛建議我們寫日記。她說，生活中充滿著意義。

　　「在某些人的生活中。」我說。

　　「在所有的人的生活中。」她糾正我說。

　　「這裏的生活平淡無奇，」我告訴她說：「平淡得無法記清具體的日子。」

　　「就表明妳應該記日記，將所有的事都記下來。我有一個想法。我們兩人都記日記，並相互交換閱讀。這樣一定很有趣，因為妳知道，我們生活在差不多同一個空間裏，記下的一定是同樣的事情。我們將看看我們是如何各自看待這些事情的。」

　　「做日記，」我說：「我不會有時間。」

　　「不，妳會有時間的。我們一定要做一個全然真實的紀錄，看到它所能起的作用，妳會大吃一驚的。」

　　於是，我們就開始記日記。

　　她說得對，好像她永遠是正確的。生活開始展現出新的一頁。事情好像就不再那麼瑣碎，而且同樣的事情我們卻有著不同的紀錄，讀來非常有趣。從她記錄的事件中都可以看到她的性格，相比之下，我的紀錄顯得枯燥乏味。她眼中的人很不一樣，看上去更有意思，即使夏洛特姑姑，在她的筆下也成了可愛的人。

　　我們通過我們的日記獲得了許多的樂趣。巧黛說，關鍵是要將我們的真情實感記錄下來。「安娜，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妳覺得因某事恨我，妳也不能閃爍其詞。不真實的日記有什麼意義？」

　　因此，我常常寫起來如現在與自己對話一樣，我們一週交換一下日記，看看對方的感受如何。我經常想，在巧黛來到以前我真不知是如何度日的，她不僅是夏洛特姑姑的護士，也是我的護士，只是我不需要健康上的關照。

　　※※※

　　在巧黛來到後十個月，秋天又一次光臨。秋天的色彩和氣息使我充滿著憂傷，可是我的心情是輕鬆的。那年夏天雨水不斷，潮濕的空氣對夏洛特姑姑影響最大，她還是不能離開她的床。

　　艾爾金醫生說得不錯，她需要一個護士。巧黛看上去很纖細，可她在莫頓太太的幫助下能輕鬆自如地扶起夏洛特姑姑，這一點常常使我感到吃驚。

　　夏洛特姑姑的病又向壞處發展了，醫生給她開了麻醉劑讓她好好睡覺，可是她拒絕服用這種藥，並說這是毒品，然而，她最後還是屈服了。

　　艾爾金醫生說：「一個晚上一片，最多只能兩片。再多，就會置人於死地。」

　　這些麻醉藥片放在休息室的一個櫥裏。我稱其為休息室，因為它與我姑姑的房間毗連著。醫生說，最好不要把藥片放在她的床邊，唯恐她疼痛難熬時會吞下太多的劑量，因為這種麻醉藥吃太多就不起作用了。

　　「洛曼護士，請妳注意好這一點。」

　　「妳放心好了，醫生。」巧黛說。

　　醫生當然感到放心。他與我談起夏洛特姑姑時說，我請來了洛曼護士是明智之舉。我姑姑的體質並不差，她的內臟器官一點毛病也沒有，若不是她患了風濕病，她會非常健康的。按眼下的情形，她還能活好多年。

　　在艾爾金醫生與我說了這番話後的那個晚上，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我半夜醒來，發現自己站在自己的床前。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肯定做了一個稀奇古怪的夢，雖然我記不清楚做了什麼夢。在我的腦中出現的情景是，我們──我、愛倫、莫頓太太，還有巧黛──都老了，大家伺候在夏洛特姑姑身邊。夢中所能記得的話「活好多年……」還在我的腦中迴響。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下了床的。一會兒我覺得我記得我下了床，可是過一會兒，我又肯定自己沒有下床。這真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走到我房間的門旁，站在那兒靜靜聽了一下整幢房子的聲響。有沒有出什麼事驚醒了我？可是，我能聽到的聲音是我窗外風在樹枝間經過的輕微的颼颼聲，以及地板的突然破裂聲。接著，便是房子四處響起時鐘的滴答滴答聲。

　　出什麼事了？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我被夢驚醒了。

　　※※※

　　幾個星期過去了，冬天顯得很艱難。東風穿透著整幢房子，夏洛特姑姑說風刮得她的「骨頭都僵硬了」，她動一動就疼痛難熬。她現在一天到晚躺在床上，絲毫動彈不得。她的腳腫得變了形，根本站不起來，完全是依靠巧黛和莫頓太太。

　　我有時得整天地離開「女王故居」，去買賣場所，不過我從不在外過夜。一個女人獨自出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再說，我得盡量縮短外出的時間，因為我離開了，家裏沒人來管生意，是很難做買賣的。

　　我開始懷疑夏洛特姑姑經常做不明智的買賣。那些中國傢俱仍然沒有賣出去，她的專業知識經常使得她忘乎所以，於是她會因某一件傢俱珍貴而買下來，而不是出於其銷路的考量，這樣做對一個收藏家來說是無可厚非的，可是我的生意就是買進與賣出。

　　在那個漫長殘酷的冬季，我天天記日記，巧黛也做到了這一點。我因此對家中發生的一切瞭解得一清二楚，巧黛將這些家中的事描述得妙趣橫生，讀來讓人心情愉快。我卻用嚴肅而又沉重的筆記錄下我去買賣場所和我拜訪顧客的情況。

　　一天早晨，我醒來看到在窗上霜花結成了一個十字形。接著我得知夏洛特姑姑去世了。

　　巧黛像往常一樣在七點鐘拿一杯茶進去。她跑到我的房間裏。我將永遠難忘她站在我房間門口的那一幕──她的綠眼睛大得出奇，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她的滿頭金髮散在肩頭。

　　「安娜……她死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得立即找艾爾金醫生來，叫愛倫馬上就去。」

　　於是，醫生來了。他告訴我們說，她是因為過量服用總放在休息室裏的麻醉劑藥片而死的。那麼，她怎麼可能拿得到那些藥片呢？推論再明白也不過了，除非是有人給她服了這些藥。「女王故居」不僅成了一幢辦喪事的房子，而且也成了一幢充滿猜疑的房子。

　　我們都受到了審訊。在那天夜裏，沒人聽到什麼聲響。我的房間就在夏洛特姑姑的房間上面，巧黛與我在同一層樓。愛倫與莫頓太太的房間一同在房間的另一側。

　　我記不得那些日子裏所發生的一件件事情，因為在我受審訊以前我沒有在日記本裏做任何紀錄。我幾乎無心坐下來做紀錄，這是一場惡夢，我不願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有一個問題必須得到答覆，這是法律的要求。那就是：既然夏洛特姑姑無法行走，而麻醉劑又放在隔壁房間裏，她怎麼可能服用它們的呢？推論只能是這樣的：那就是有人將藥給了她。於是，無法迴避的問題便是：是誰給了她？

　　誰會從她的死後受益？我是她主要的受益人。她一去世，「女王故居」和古玩店都將成為我的財產，我是她唯一在世的親屬，一切都早就有言在先，這些都將屬於我。我一直以來所接受訓練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暗示一開始就存在了，後來就有人直截了當地提了出來：我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這樣的暗示如某種瘴氣可怕地籠罩著整幢房子。

　　愛倫嚇呆了，可是我能看到她眼神裏流露出疑慮。她有沒有得到她的那份遺產？這筆遺產是不是能使奧飛先生滿意？莫頓太太好像輕鬆多了。「女王故居」的生活並不像巴克爾太太所謂的那樣，它如同是種滿玫瑰的花園。她思想太簡單單純，與有人突然死亡的房子有牽連使得她有幸聲譽大增。

　　在審問時，不時得與警察打交道，還得參加審訊，這一切都將人搞得精疲力竭。

　　如果不是巧黛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了？我常常這樣想到。她好像是我的護衛天使。她常陪伴在我身旁，安慰我說一切都會沒事的。夏洛特姑姑當然是她自己服用了那藥片，這正是她的心願。

　　「她絕不會自殺，」我喊了起來。「絕不會的，這違背了她的做人準則。」

　　「妳不明白疼痛對人的摧殘有多嚴重……那種持續不斷地疼痛，而且它不斷地變得更加厲害。我曾見過這樣的情景。開始時，她根本就不願服用麻醉藥，接著，她開始服用這種藥了，而且不時地向我要更多的藥片。」

　　哦，是巧黛救了我。我忘不了她是如何毫不畏懼地在審訊時為我辯護。當時她看上去美麗可愛。她穿著她的黑色護士服看上去顯得很鎮靜，她的那雙綠眼睛和滿頭的金髮非常注目誘人。她不僅僅只有美麗的外表，更有讓人信賴的能力。在法庭上，我不難看出，她將所有的人都吸引住了，如她在「女王故居」裏一樣。她清楚鎮定地道出她的證詞。說得不錯，夏洛特姑姑在正常的情況下確實不能走出她的房間，可是她曾見過她做了一件表面上似乎難以做到的事，不僅僅夏洛特姑姑這樣做了，她還記得她的另一個病人也曾這樣做過。她解釋說，布雷特小姐房裏放進了一件傢俱，她的侄女想讓她將那件傢俱買下。雖說布雷特小姐瘸得厲害，而且風濕疼痛嚴重，可她依舊對她的買賣清醒地關注著。她事實上起了床，查看了那個小櫥。洛曼護士大吃一驚，因為她一貫相信她的病人不能行走。可是，在特定的情況下。總之，她見到布雷特小姐站在那個櫥的旁邊。對，我們重新將她抱回床去，可是她已經在無人幫助的情況下走到了櫥旁。洛曼護士相信，她去世的那個晚上同樣出現了那種情況。她一定是疼痛萬分，她已服下的藥只使她睡了一小會兒，於是她決心再服一些。洛曼護士將麻醉藥放在櫥的最上面，事發後，洛曼在櫥旁發現了布雷特小姐睡衣上掉下的一顆扣子，她知道她在給布雷特小姐吃麻醉藥片並與她道晚安時，那顆扣子並沒有落下。

　　布雷特小姐的睡衣拿了出來，扣子進行了查看。而且在布雷特小姐床頭桌上，有水溢灑在外的痕跡。

　　法院的判決說，夏洛特姑姑因巨大的疼痛所致，大腦受到很大的刺激，自殺身亡。

　　可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接著便是宣讀遺囑。古玩店以及「女王故居」歸我所有；兩百鎊給莫頓太太，令人驚奇的是，給巧黛也有兩百；一百給愛倫；還給巴克爾太太五十。巧黛在她的日記中這樣寫道：「這是一件多麼讓人驚奇的事！雖說我知道她很喜歡我。她一定是在有兩位一本正經的先生來看望她時，增加了這條遺囑附錄。我猜測那兩位先生是律師。真想不到，她會把我也考慮進去。當然有錢總是安慰，可我還是希望事態的進展不像眼下發生的那樣。多麼可憐的安娜！她確實非常脆弱。其他人，特別是愛倫，他們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快樂的心情。」

　　「女王故居」發生的變化是預料之中的事。莫頓太太想要馬上就離開，於是就讓她走了。愛倫說，奧飛先生不反對在我找到合適人選前她先留在這兒。巧黛提出准許她逗留一陣子，雖說她已無事可做。

　　「請妳留下吧！」我請求地說，於是她留了下來。

　　※※※

　　我們常常坐在女王臥室裏談論我們的未來。女王臥室是巧黛最喜歡待的房間。有時她非常小心翼翼地躺在女王躺過的床上，她總能意識到它年代的久遠和細心保護的必要。她躺在上面時，說覺得自己像個女王。她竭力輕鬆愉快地說話，可是我做不到。我知道大家議論紛紛，他們說我得到的遺產太多。

　　巴克爾太太常常談起說，在我與我姑姑之間遲早要出大事，但自從洛曼護士來了以後，我們的關係就緩和多了。

　　巧黛幫我在這堆亂麻中理出個頭緒來。不久，我才知道我所繼承的東西大部分是債務。夏洛特姑姑怎麼搞的？在她生命的最後兩、三年裏，她失去她的明斷，有另外的一些傢俱也是如此。那些傢俱確實是美不可言，可是與其說適合私人買家，莫如說更適合於博物館。她以高息向銀行貸了款。我很快就意識到我們的生意已瀕臨破產。

　　有時我會半夜驚醒，覺得自己聽到了夏洛特姑姑嘲諷般的笑聲。突然有一個夜晚，我驚醒時腦中有一個可怕的想法。我想起了我曾發現自己半夜站在床邊的那件事，於是我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情景：我在夢遊時到了我姑姑的房間，拿了六片麻醉藥，將藥溶化在水裏，把水杯放在姑姑的床頭桌上。她常在夜裏要喝水，而且床頭桌上是有水外溢的。難道……

　　※※※

　　「出什麼事了？」巧黛問道：「妳看上去一夜沒闔眼。」

　　「我非常害怕，」我說，於是她要我告訴她我的恐懼。

　　「妳日記中沒有寫到妳不久前做的夢。」

　　「對，我以為這是小事一樁。」

　　「任何事情都不容忽視，而且我們保證什麼也不隱瞞的。」她略帶責備地說。

　　「這重要嗎？」

　　「重要。」她說道：「任何事都重要。這是我從我的職業中得出的經驗。可是現在別去想這些了。安娜，妳必須要消除腦中存在的這些猜忌。」

　　「我辦不到。我覺得人們都在懷疑我，人們對我的態度都改變了，我已注意到這點。」

　　「那是人們在嚼舌，他們總得有嚼舌的內容吧！我找到了她睡衣上的扣子，對不？」

　　「妳真的找到，巧黛？」

　　「我真的找到？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妳這樣做是否想救我。」

　　「聽著，」她說：「我敢保證事情發生得很正常。」

　　「妳有沒有真正看到她起床去查看那個櫥？」

　　「我想我們現在不要再談這個了。有些人身上會出現奇蹟，我可以告訴妳，我是看到她下了床去看那個櫥。很顯然，她這麼做了。」

　　「巧黛，我相信妳將我從某種……某種不愉快的境地救了出來。也許事實會證明……也許我夜遊了……」

　　「別胡說八道。妳沒有夜遊。妳下床時半睡半醒著，妳當時很生她的氣。我想那個白天她對妳特別粗魯。安娜，妳聽我說，將這一切統統忘掉吧！妳必須全心全意投入到生意中去，渡過眼下這個難關。把過去的一切忘了吧！這是唯一的出路。」

　　「哦，巧黛，我最幸運的事便是妳來到了我們這兒。」

　　「我也喜歡這兒的工作，」她說：「妳會沒事的。如果當時上法庭的話，妳也會為自己站出來辯護的。我知道妳會的。可是妳現在必須停止再對這件事的前後將自己聯繫起來。事情結束了，不要再提了。我們得開始新生活了。不要幾週時間，就可能會出現美妙的事情。」

　　「我有美妙的事？」

　　「這可不是正確的生活態度。我們人人都會有美妙的事，這就是為什麼我能快樂地生活。當我遇到十分棘手的情況時，我會對自己說：『這沒什麼，立即會煙消雲散的。』」

　　「沒有妳在這兒，我會怎麼樣呢？」我問她說。

　　「妳不必……可是……」

　　她曾對我說，一切都在變化，沒有永恆不變的。她說得對。有一天，她來對我說，艾爾金醫生為她找了一份工作。

　　「妳永遠也猜不出我在哪裏找到了工作。在克里狄頓城堡。」

　　聞之，我驚駭不已！首先是因為她要離開我了，其次是她要去克里狄頓城堡。

　　「這是一個好消息，我得生存下去，再說我們這也離得不遠。我能夠經常來看妳……」

　　「到克里狄頓城堡去？」我重複了一下，「那兒有人病了？是克里狄頓夫人病了？」

　　「不是，那位老夫人依舊健壯如牛。我去護理斯特雷頓夫人，就是那位船長的妻子。」

　　「哦！」我無力地應道。

　　「她是一個體弱多病的女人，她的肺受了感染，她如果得肺病，我也覺得毫不奇怪。那兒還有她的一個孩子。艾爾金醫生向我推薦了這份工作，我無法拒絕。」

　　「妳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下週。」她彎過身子，拿起我的手，使勁地握了握。「我就在附近，我們可以經常見面。別忘了我們的日記。近來妳有沒有記日記？」

　　「巧黛，我寫不去了。」

　　「妳必須馬上開始寫日記。我將把克里狄頓城堡裏的事以及那裏人的生活都告訴妳，妳得告訴我這兒發生的一切。」

　　「哦，巧黛，」我大聲說道：「妳不在了，我該怎麼辦呢？」

　　「我聽說，老是重複是未老先衰的表現，」她微笑地說：「可是我得說，這樣重複讓人感到親切。安娜，別這樣，妳並不是孤獨一人，還有我這個『朋友』。」

　　我說道：「瞬息之間，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了。我得製訂一個計劃。巧黛，生意處在非常危險的地步。我得去見許多人，其中包括夏洛特姑姑的律師、銀行經理，還有其他人。」

　　「這些就夠妳忙的了。將這些都記下來，我也要記下來。我們來訂個協議，要說真話，決不說假話，除了真話外一概不說。這樣，我們兩人都會感到安慰，感到我們並不是孤獨一個人。我們不僅對著自己的生活，而且還加入了別人的生活中。」她的綠眼睛睜得大大的。「安娜，妳得承認，這情景讓人激動不已！」

　　「我們必須常見面。」我說。

　　她點點頭說：「而且我們還要交換日記，這樣即使我們不能想見面就見面，我們也將知道事態的進展。」

　　「我將對克里狄頓城堡裏發生的一切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她嚴肅認真地說：「安娜，妳有沒有幻想過變成一隻蒼蠅，停棲在牆上，將眼前的一切盡收眼底和耳中，而又無人知道妳在那兒聽，在那兒看？」

　　「誰沒有這樣的願望？」

　　「好，這就是將要出現的奇蹟。妳是我牆上的蒼蠅。」說罷，她哈哈大笑起來。她的一番話使我輕鬆了許多。我會非常想念她的！

　　※※※

　　愛倫嫁給了奧飛先生。她回來說，她願意每天早晨來幫幫忙。巴克爾太太繼續來打掃房間，給傢俱上漆，她下午四點離開，她走後，「女王故居」裏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夜幕降臨了，我不知不覺地想起了夏洛特姑姑的死。

　　我常常半夜從惡夢中突然醒來。夢中常出現我朝她房間走去，從瓶裏拿了藥片的情景，只聽我自己喊道：「不，不，我沒有這麼做。」於是，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鐘聲，它們好像給了我不少安慰。事情一定如巧黛所說的那樣。找不到別的解釋。

　　我是不應該沉溺於過去。上帝知道未來是實實在在。我該怎麼樣來償還夏洛特姑姑所欠的債務？我原先以為許多傢俱是完全屬於她的，而事實上確是，錢款尚沒有付清。她將大量的資金花在收藏中國傢俱上，在她生意的最後幾年裏，她早已負債纍纍。這聽起來讓人吃驚，可正好給巧黛的解釋做了註解。夏洛特姑姑被不斷加劇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又對自己的臥床不能動彈心煩意亂，眼看著自己債台高築瀕臨破產，她支撐著──我清楚她有著非凡的意志力──起了床，尋求一死了之。

　　我得做出決定，不能隨風逐浪，讓事態任意發展下去。我確實不該那樣做。於是，我做出了各種各樣的計劃。我該招聘一個有錢的合作夥伴？把一切都賣了，看看結果如何？強行出售意味著大幅度地減價。

　　如果全部賣出後，我能償還所有的債務，就算是幸運的了。到時除了這幢空蕩蕩的房子以外，我將是一無所有。也許我也能將房子賣出去，對，就這麼辦。

　　在這些不眠之夜，我的大腦就是這樣不停地在那裏計劃著。清晨，照鏡子看到自己的容貌時，我忍不住自言自語道：「又一個老布雷特小姐。」

　　巧黛來之後，留下了她的日記，將我的日記帶走了。然後，她第二天將日記送還回來。

　　夜晚，我拿著她的日記上了床，想到能讀她的日記，我心中的陰霾蕩然消失。我的生活很枯燥，甚至是令人不可思議的，而巧黛如同以往一樣成了我的救星。以旁觀者的身份讀讀發生在克里狄頓城堡裏的事情使我得到應有的調教，除此以外，我對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家中發生的任何事情興趣尤其濃厚。

　　我仰躺在枕頭上之時，覺得心情輕鬆了些。我從樓下拿上來一盞油燈，將其放在靠近我的床頭，然後，開始閱讀巧黛的日記……

第二部：城堡

第五章

　　一八八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來到了克里狄頓城堡。我忍不住露出滿意的心情。我又有了一個病人，而且與安娜相距不遠，我們應該經常見面，我會保證做到這一點。我所知道的這座城堡並非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布雷特小姐常稱其為「冒牌貨」，可是這一點我並不在乎，它外表看上去極像一座城堡。當行駛在它巨大的拱門下，頭頂著城樓時，感覺好極了！可是我對古玩一竅不通，有機會想起時，我將問問安娜。城堡的牆看上去似乎已有好幾百年了，我不清楚他們是如何使其有著古色古香的外貌。如果能想起的話，這一點我也要問問安娜。就我個人而言，無倫它是冒牌貨還是真品，我總會情不自禁地認為，能擁有這樣一個家該是多大的樂事啊！那地方標誌和顯示著富有。毫無疑問，住在這座城堡比住進真正的古城堡舒服很多。我雇了輛車，將我與我的行李從「女王故居」送到了克里狄頓城堡。我在一個像是院子的地方下了車，那兒有一扇鐵釘門，旁邊有一隻鈴，這隻鈴與「女王故居」門口的鈴很相像。我拉響了鈴，一個男傭人走了出來。

　　「我是洛曼護士。」我說。

　　「夫人正在等候妳。」他答道。他舉止高雅，是一位完美的男管家。我產生一個想法，即在克里狄頓一切都將很完美，至少從外表上來看是這樣。我走進了大廳，我肯定這裏是安娜對我提起過的那個大廳。對，那裏有她談到的掛毯，也就是她初次遇到她的船長時正在欣賞的掛毯。

　　「洛曼護士，請在此稍候，我去向夫人稟報，您已來了。」

　　我點點頭，並向四周看去，四周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引著我。我想我會喜歡生活在城堡裏。片刻工夫後，男管家又出現了，並引我上樓去見「夫人」。克里狄頓夫人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我一眼就覺得她是一個難對付的女人，我暗自慶幸我服侍的病人不是她。從我的經驗判斷，她是位非常難伺候的人，好在她身體很健康，對生病嗤之以鼻，我想這是因為心理上的恐懼吧！我不知不覺地將自己與安娜比較起來。她會對這幢房子裏的珍寶進行評價一番，而我既不會無視這些珍寶的價值，而且將它們包括在我對整體的評價中，這個整體評價便是「有氣派」，我還注意到裏面生活著的人。護士專業使得我具有識別人的本領。我的病人們由於有病，他們不能自控地以各種方法表現著他們自己。常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我就有了敏銳的觀察能力。對人的觀察對我來說總比對無生命東西的觀察來得有意義。可是我這人顯得較為輕浮，至少當我與嚴肅認真的安娜進行比較時，會有這種感覺。

　　我稱克里狄頓夫人是一個碩大凶悍的女人。她看看我，儘管我已經盡量表現出文雅端莊的樣子，可她似乎仍對我的外表不怎麼讚賞。而她自己的外表倒是怪嚇人的，要不是我略見過些世面的，真會被她嚇住。我暗自思忖：既然他們需要一個護士，而艾爾金醫生又推薦了我來，因此，他們至少會給我機會，讓我證實我的價值（我打算用我的行動向他們好好證明一下我的能耐，因此我覺得克里狄頓很符合我的要求）。我一聽說這個地方，就喜歡上了它，於是當我聽說我有可能在這兒找到一份工作，我簡直是欣喜若狂。此外，我不想遠離安娜。

　　「這就是說，洛曼護士，妳已成了我們家中的一員。」她說話時的聲音聽起來純粹是一副男人的粗嗓音。我完全能理解她的丈夫為什麼要從別的女人身上去尋找安慰。她顯然是一個高貴的人，一個永遠正確的人，並且她要她周圍的人也意識到這一點，別看她高貴，然而與其相處並不使人覺得舒服。

　　「對，克里狄頓夫人。艾爾金醫生已向我介紹了我的病人的詳細情況。」

　　這位夫人的嘴角帶著一絲獰笑。不難看出，我的這位病人並非是她喜歡的人。她會不會因為病人不像她那樣健康而對所有的生病的人都是那樣不屑一顧？

　　「真難為他向妳介紹了我們這兒的一些情況。船長與斯特雷頓太太在這兒有獨自的套房，眼下船長不在家，斯特雷頓太太與她的兒子，以及他們的傭人住東廂房。不過，洛曼護士，我是……這城堡的主人，所以城堡裏的一切事情都由我管。」

　　我向她欠了欠身。

　　「如果妳有什麼不滿、麻煩，以及任何妳想得到解釋的事情，妳可以來見我，但這並不包括平常的家庭瑣事。」

　　「謝謝。」我說。

　　「妳的病人是個外國人，她的行為舉止與我們都不一樣，妳會遇到一些麻煩。我希望如遇到不尋常的事時來向我匯報。」

　　事情變得相當難以琢磨，我當時一定顯出一副迷惑的樣子，只聽她說：「艾爾金醫生告訴我，妳是一個非常能幹的護士。」

　　「多謝他的美言。」

　　「妳剛在『女王故居』做護士，又牽涉進了那件不幸的事件中。我曾見過一次布雷特小姐，當時我將我不用的寫字檯賣給了她。她給我的印象是，她是辦事縝密講求效率的女人。」

　　「妳說得對。」我說。

　　「那件事好像很奇怪。」

　　「自從腿瘸後變了許多，她經常疼得死去活來。」

　　克里狄頓夫人點頭示同。「這是很不幸的事，洛曼護士，還有我得非常坦率地告訴妳，我曾考慮過僱用牽涉到這種不光彩的事件中的人是否是個明智之舉。」

　　她是這樣一種女人，稱自己的直言不諱為坦率，但如果別人向她直抒己見的話，她就會說對方粗野無教養。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通常是一些非常富有的老太太，她們長期以來一直是隨心所欲慣了！

　　我決定泰然面對這樣的局面。我站起身，說道：「克里狄頓夫人，我並不想冒犯您，但如果您覺得我因護理過布雷特小姐不適合護理您的……病人，那我還是不要留下來的好。」

　　「妳別著急，當護士可不能急躁！」她說。

　　「請原諒我對您的話提出我的不同看法。我並沒有急躁。對您的話細加琢磨，我依然覺得我得說，如果您想讓我走，我會遵命的。」

　　「我如果想叫妳走，我就不會請妳來了。」

　　我又向她鞠躬致謝。我心裏想，這是我與她交鋒的第一個回合。

　　「我只是想告訴妳，我對布雷特小姐所發生的不幸表示惋惜，可身處那個不愉快的環境想不被牽涉進去也是不可能的事。」

　　「身陷其境，牽涉進去是不可避免的事，克里狄頓夫人。」

　　瞧，我很快就佔了上風，可是我知道我能佔上風純粹是因為她想向我轉達些什麼，可又不知該如何轉達。她不必擔心，我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她不喜歡「這個病人」，這個病人有些讓人難以琢磨，她也許有些粗野，這些也會使她牽涉到某種「不愉快的事」中。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

　　我大膽地說了下去：「我們護士職業的一個能力要求是謹慎行事。我想，如果艾爾金醫生認為我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就不會推薦我到這兒來了。」

　　「妳或許會發現太太有點……歇斯底里。艾爾金醫生一定已告訴妳她得了什麼病。」

　　「她就是肺部有病，她得了哮喘病。」

　　她點點頭。這時，我意識到她已接受了我。我想她喜歡敢於面對她的人，而我正是這樣一個人。她已同意我當病人斯特雷頓太太的護士。

　　「我想，」她說道，「妳希望見見妳的病人。」

　　我說，這是非常應該的。

　　「妳的行李……」

　　「在大廳裏。」

　　「有人會將它們送到妳的房間裏。洛曼護士，請按一下鈴。」

　　我按了一下鈴，然後靜靜地等著傭人進來。

　　傭人進來時，她說道：「貝恩斯，請帶洛曼護士到斯特雷頓太太那裏。妳想不想先去看看妳的房間，護士？」

　　「我想我該先去看看我的病人。」我答道。

　　她歪了一下頭，我們走了出去。我意識到她的眼睛追著我到了門口。

　　我們經過了好些走廊，在一些弧形樓梯上向上走了幾小段，這些樓梯是石頭的，可有一些梯級的中間踩損了許多，我們這又是冒牌貨，否則五十年的時間不足以使石頭磨損。儘管如此，我覺得這樣的冒牌貨很動人。這是一幢喬裝打扮過的房子，我心想這倒與人很有些相像。於是，我們走進了斯特雷頓住的地方，我猜測是在哪一個高高的防衛塔樓裏。

　　「斯特雷頓太太現在應在休息。」男傭猶豫地說。

　　我只說道：「帶我去見她。」

　　他在一扇門上敲了敲，裏面傳出個含糊不清但肯定是不高興的聲音：「是誰呀？」

　　「太太，是洛曼護士來了。」男傭說。

　　裏面沒有回音，於是他推開了門，我走了進去。我知道，幹我們這種職業的人，一般得採取積極主動的態度。於是我對男傭說：「行了，讓我與我的病人單獨待一會兒。」

　　室內的窗子上有威尼斯式樣的百葉窗，但是已經加了板條，使得室內幾乎沒有一絲光線透進來。她正躺在床上，滿頭是鬆散烏黑的頭髮。她身上穿著一件紫色睡袍，睡袍上鑲著大紅的花邊。整個人看上去非常像一隻熱帶的鳥。

　　「是斯特雷頓太太？」我問道。

　　「妳就是那個護士。」她說道，語調很緩慢。我心想：她是哪裏人？我估摸著是來自某個有等級制度的地方，也許是波利尼西亞人，或是克里奧爾人。

　　「對，是來照顧妳的。這裏太暗了，我們得來點亮光。」我走向近旁的窗子，將百葉窗向下拉了一下。她用手摀住了眼睛。

　　「這樣好多了，」我肯定地說。我在床旁坐了下來。「我想與妳談談。」

　　她滿臉不高興地看了看我。我相信她身體健康時一定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而且也一定是非常狂熱。

　　「艾爾金醫生建議妳得有位護士照顧。」

　　「護士也沒用。」她說道。

　　「艾爾金醫生認為有用，那麼我們走著瞧，好嗎？」

　　我們相互打量著。她臉頰上有著深深的紅暈，眼睛亮得出奇，這些都證實了艾爾金醫生告訴我的話。她得的肯定是肺病，是結核病，哮喘發作時，一定非常痛苦。我對她的興趣與其說因為她是個病人，莫如說她是一個女人。她是安娜心目中的船長的妻子，我想知道他為何娶了她，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毫不懷疑，我會在今後相處的日子裏搞清這一切。

　　「這兒太冷了，」她說：「我討厭寒冷。」

　　「妳需要呼吸新鮮空氣，還有我們得注意妳的飲食。我想，艾爾金醫生常來看望妳。」

　　「一週兩次。」她說。

　　她閉上眼睛，靜躺在那兒繃著臉，心中懷著積鬱。我意識到她並非是個靜得下來的人。

　　「艾爾金醫生正在為妳製訂飲食計劃。我們要照顧妳，使妳能好起來。」我用做護士時的清亮的聲音對她說著。

　　她轉過臉去。「好，」我又說道：「我們已見過面，我得到我的房間裏去了。我想我的房間就在妳的房間附近吧！」

　　「就在隔壁。」

　　「噢，好極了！這樣，我不用麻煩誰，就能找得到了。」

　　我走出她的房間，進了隔壁的房間。我知道那是我的房間，我的行李包裹就在那裏。房間的形狀表示，它也是防衛塔的組成部分。我向窗子走去，這個窗子事實上是一扇門，像落地窗的樣子。這窗開向陽台，這也談不上是陽台，只是欄杆而已！我想，這與時代不符，對此我將問問安娜。從欄杆處望出去便是深深的峽谷，下面是一條河流，在河的另一側可見到藍茅斯城的房屋。

　　我將行李打開，正在這時，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張小臉伸了進來，他四處看了一看。這是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只聽他說道：「妳好，妳是護士。」

　　「說得不錯，」我答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說的。」

　　「你是誰呢？」

　　「我是愛德華。」

　　「愛德華，你好。」我伸出手去，他嚴肅地握了一下。

　　「護士都是為病人而來的。」他告訴我說。

　　「而且使病人健康起來。」我補充了一句。

　　他瞪大著眼睛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女神。

　　「妳很聰明。」他評論道。

　　「非常聰明。」我承認說。

　　「妳知道一加一等於二這樣的題目嗎？」

　　「二加二等於四，三加三等於六，」我說給他聽。

　　他笑了起來。「那麼，說得出A、B、C嗎？」

　　我飛快地背了一遍二十六個字母，他被我深深吸引住了。

　　「那些是妳的衣服嗎？」

　　我告訴他說是的。

　　「妳有沒有能致人於死命的藥？」

　　我嚇了一跳。

　　「像藥死古玩店夫人的藥。」他又加了一句。他說話很尖刻，這不難看出。

　　我馬上說：「我只有使人康復的藥。」

　　「可是……」他剛想說什麼，突然又警覺起來。

　　「愛德華少爺。」有一個聲音在喊。

　　他看了看我，躬起身子，將手指放在嘴唇上。

　　「愛德華少爺。」我們倆都一聲不響。可是他剛才進來時沒有關門，門敞開著，只見他的家庭教師走了進來。她個子很高，骨瘦如柴，穿著一件很不合體的灰襯衣和一條褐色的裙子，這樣的搭配難看得嚇人。她的頭髮也是灰色的，皮膚也是這樣的顏色。

　　「哦，」她說道：「妳是那個新來的護士。希望愛德華沒有惹妳生氣。」

　　「正相反，他在給我解悶。」

　　「他太早熟了。」

　　她長著一口兔子牙齒。一雙兔子眼睛。初次見面我們就相互沒有好感。

　　「愛德華，我們走，」她說道：「你不能打擾你媽媽。」

　　「我想，他媽媽就是我的病人吧？」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

　　「我很快就會熟悉的。」我加了一句。

　　「妳剛從『女王故居』來。」她的眼睛裏流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情。小愛德華看看我，接著，又看看她。

　　「我的前一個病人住那兒。」

　　「嗯。」她看了一眼那孩子，於是我想：閒話傳得可真厲害！這時，我想到安娜，以及人們議論她和種種可怕的事情。人們甚至對我都帶著懷疑的目光，可以想像他們看待安娜時一定更無情殘酷！

　　她歎了口氣，在孩子面前不敢多說什麼。我希望孩子當時不在場，這樣我就能瞭解更多的情況，但來日方長。她將孩子帶走了，我開始整理行裝，這時一個客廳女僕將茶水送到我的房裏來了。貝恩斯與她一起走了進來，表面上是說來指點一下這位女僕該如何伺候我，事實上是來通知我，我在自己的房間裏用餐。我知道這是克里狄頓夫人的旨意，他只不過是到我這兒來通知一下而已！

　　我開始對克里狄頓城堡裏的生活有些眉目了。

　　四月三十日。

　　這是我來這兒的第三天，可我覺得好像來了有好幾個月了。我很想念安娜。這裏沒有我可以交朋友的人。但願家庭教師貝多絲小姐是另外一個類型的人，那樣的話，她也許還有些作用；可她是個令人生厭的人，總是向我強調說，她是因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出來當家庭教師的。她告訴我說，她是一個牧師的女兒。我說：「咳！我也是一樣。」聽後，她吃驚不小。我知道，她一定會奇怪，在她眼中這樣一個不懂禮貌的人竟然也是與她一樣，出身於一個牧師的家庭。「一個人從小到大從沒學會如何為生計發愁，他能幹些什麼呢？」她反問道：「而突然一下子，他卻必須自謀生路。」「啊，」我答道：「從這個角度看，我比妳幸運得多。我從非常年幼時就知道，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我得靠自己掙來麵包，所以說，我是有心理準備的。」「說得不錯，」她冷冷地答道，口氣中帶著蔑視。不過，知道我倆有著相似的背景，她對我的態度比先前友好多了，她稱我倆是「落難的女貴族。」

　　她與我談了許多關於克里狄頓家裏的事，對此我非常感激。她悄悄地對我說，她認為我的病人精神有點問題。而我則認為她有點歇斯底里。斯特雷頓太太是個充滿激情的女人，而她的丈夫又不在。我想她滿腦子都是她的丈夫，她每天給他寫信，可往往寫了一半就撕掉。她的廢紙簍裏都是片片碎紙。貝多絲小姐告訴我，他自從出了那樣「丟臉的事」後，家裏人都不怎麼喜歡他了。是什麼丟臉的事？我很想知道。可是她不告訴我。這兒忌諱談論這件事。他們好像想讓他遠遠地離開這兒。可是為了這個孩子，他們將斯特雷頓太太接到了這兒。

　　她說：「妳知道，在雷克斯先生婚結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孩子便是家裏的繼承人。」

　　我越聽越糊塗，我還沒有將這裏的關係梳理出個頭緒，可我很想搞明白。

　　我的病人花去我很多時間，我親自為她做飯，艾爾金醫生希望十分注意她的飲食。而她像個孩子，我懷疑她讓某個僕人為她偷偷地買巧克力。她喜歡喝咖啡，她自己煮咖啡，因此她的房間裏有一盞酒精燈。我想，她如果是個健康的人，一定會發胖。她惰性十足，喜歡躺在床上，艾爾金醫生也要她臥床休息。我打開窗後，她命令女僕關上。她討厭所謂的「寒冷」，而呼吸新鮮空氣是治療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

　　我今天下午發現貝恩斯的妻子愛迪絲原來是愛倫的姊姊。她特地跑到我的房間來告訴我這一點，並且說如果為了我需要她做些什麼，她會非常樂意去做的。這對一個男管家的妻子來說是紆尊降貴的。她管理所有女傭，她們對她很敬重。愛倫一定好好介紹了我一番。

　　五月一日。

　　今天發生了兩件令人興奮的事。我對城堡的生活越來越滿意，這個地方的緊張的氣氛讓人感到刺激。我永遠也說不清我的那位歇斯底里病人會幹出什麼事來，我不時意識到她在出餿主意。例如，是什麼事情使得船長在這兒受到排斥。我覺得要是他們不想要他回這兒來，那麼就可能將他的妻子留在她的老家，我想他也就可以不時地探望她。她的老家是在某個島上，她曾在我面前提到過「島上」。我想知道這個島在哪裏？但是沒有問出口。別人好奇地提出一些問題時，她往往是閉口不談。

　　第一件激動的事便是我與克里狄頓的繼承人的相遇，也就是雷克斯本人。我的病人在午休，待一切安排就緒後，我便到花園裏散散步。這些花園如我所料非常美麗。城堡裏有四個園丁，他們的妻子都在城堡裏幹活。一塊塊草坪看上去如一塊塊精美的綠色天鵝絨，看到它們，我總情不自禁地想取一塊來做件衣服。種草木植物的花壇要不了多久也會美得讓人目眩口呆。花園裏最令人注目的莫過於那些可愛的奧勃裏西花和艾勒比斯花，它們一簇簇長在台階的灰石上，有紅紫色的和白色的，當然，克里狄頓城堡裏的奧勃里西花和艾勒比斯花比別人家花園裏長得花好葉茂得多。這個地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富有。這是一個百萬富翁的家，那是這個家族的第一代或者是第二代人的時候的事，據說，這個家族一直沒有斷種，克里狄頓家族應該有最高貴的祖宗，用錢建造了最豪華的住宅。這住宅與亨洛剋夫人家不一樣。我給可憐的亨洛剋夫人當過護士，而且幹得很出色，她在遺囑裏給我留了五百英磅錢，這是在到「女王故居」前的事。亨洛克莊園的亨洛克家族已有五百年的歷史，雖說亨洛克家到處破破爛爛，可我仍能看得出，它有過榮耀的過去。正當我在仔細觀賞克里狄頓花園裏的精緻日晷儀時，有個人向我走來，他不是別人，正是數百萬英鎊的繼承人──雷克斯．克里狄頓在朝我走來。他是雷克斯先生，而不是雷克斯爵士，因為老愛德華只是一個爵士，這樣的爵位其兒孫是不能繼承的。我想這一定是克里狄頓夫人的一個隱痛。雷克斯中等身材，相貌好看，但說不上英俊，他帶著自信的神氣，然而，他卻有點害羞。他的服裝做工講究，我想他一定是在塞維爾街買的，因為在藍茅斯根本別想買到這樣的衣服。見到我，他有點吃驚，因此我想我得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斯特雷頓夫人的護士。」我告訴他說。

　　他揚了揚眉毛。他的雙眉是淡淡的沙灘色，眼睫毛也是沙灘色。他的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鼻子長得像走廊裏畫像上愛德華爵士的鼻子一樣，也是鷹鉤鼻，他的皮膚很白，他的鬍子摻雜著淡金色。

　　「妳這麼年輕就擔這麼重的責任。」他說。

　　「我是一個合格的護士。」

　　「我相信這一點，如果不合格，他們也不會聘用妳。」

　　「我知道我不該受聘。」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即使他對我的能力有所懷疑，也不難看出他對我的相貌很欣賞。他問我在城堡裏有多久了，問我對工作是否稱心如意。我對答道，對工作我很滿意，並希望他不反對我在花園裏散步。他說他絕不反對，還請我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隨時去那裏散步。他帶我看了用牆圍起來的花園和水池，看了他出生後不久種的小樹林，現在這片小樹林種的是水杉樹。小樹林裏有一條小路，小路一直通到懸崖邊。他將我帶到那兒，仔細查看了看鐵柵欄，並說已給園丁嚴格吩咐過，要使這道鐵柵欄得到及時的修理。「應該這樣。」我說了一句。那兒陡然向下便是峽谷，再往下便是河流。我們靠在鐵柵上，極目遠眺，越過橋，看著懸崖對面的房子，他的眼中流露出擁有者的神情。我想起了安娜曾告訴我說，克里狄頓使得藍茅斯經濟繁榮起來。這時，他看上去很了不起，很強大。他開始談論藍茅斯，談論航運生意，他說話的態度讓我激動。我知道，航運成了他的生命，而且它一定也是他父親的生命。我對女士航運公司豐富多彩的經歷聽得津津有味，只要他願意講，我聽得越多越帶勁。

　　他也很樂意談，只是在談起他父親經過了拚搏抗爭和吃盡千辛萬苦的歲月才建起了這個公司時，他毫不動情，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說，從幾乎是一無所有到建立這樣一個大公司，這本身就是個可歌可泣的故事。

　　我們剛見面沒多大一會兒，他竟然就能與我自由地談話，這一點使我感到有些吃驚，他似乎也有同感，因為他突然改變話題，談起了樹木和花園裏的景致。我們一起回到日晷儀，他站在我的身旁，我們一同看著日晷儀上刻的字：「我只記錄有陽光的時刻。」

　　「我也要努力做到這一點。」我說。

　　「護士，我希望妳每時每刻都充滿陽光。」

　　他琥珀般的眼睛熱情而友善。我頓時意識到，他並不像他想讓人認為的那樣冷酷，而且他非常喜歡我。

　　他進了屋，我獨自留在花園裏。我很清楚，我會很快再見到他。我又一次繞過台階，走進用牆圍起來的花園，甚至還穿過小樹林，來到鐵柵欄旁，柵欄外便是峽谷。我為這次相遇而感到高興，更讓我欣喜的是自己給他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他是一個非常嚴肅的人，很有可能會因我談話的方式而覺得我這人有點輕浮，因為我說話時常常喜歡笑。有人因此而喜歡我，可一本正經的人會覺得我太輕佻，而他正是一個一本正經、極其嚴肅的人。儘管如此，我為能與他相遇而高興，因為他畢竟是這個家族圍繞著的中心，而且不僅僅限制在這個家族的範圍內，一切權力和榮耀都是以他為中心的，他是他父親的繼承人，現在他是一切幸福的源泉而不再是他的母親。

　　我再來到日晷儀旁，自言自語道，今天就是我要記錄的時刻。

　　我看看自己戴著的手錶，這塊錶是由綠松石和玫瑰紅小鑽石做的，是亨洛剋夫人在去世前不久給我的禮物，我將這塊錶當作日晷，記下了這個難忘的時刻。我的病人馬上要醒來了，我必須回到我的工作中去。

　　我抬頭看了一下眼前的防衛塔，可這不是我病人所住著的地方，這是西邊的塔的終端。我的眼力很好，遠處的東西都能看得見。我清楚地看到那兒的窗子露出一張臉來，在那兒停留了幾秒鐘，然後消失了。

　　那人究竟是誰呢？我自言自語道。是個僕人？我想不會的。我沒有走近過西廂，城堡裏還有許多地方我沒有走到過。我若有所思地轉過身去，內心的某種衝動又使我回過頭朝上望去，那張臉又出現了。有人對我很感興趣，在注意著我的行動，而且是悄悄地在窺探著我，她一旦意識到我已注意到她便迅速地縮回到看不見的地方。我用「她」字，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張女人的臉，我瞥到了她白髮上戴著一頂白帽子。

　　這裏一定有鬼！克里狄頓城堡的所有方面不是讓人有一種不光明正大的感覺嗎？然而，我心中只想著剛才與城堡男主人的相會，他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徵，至於說窗口出現的一個模糊的人臉與我有何相干。

　　五月三日。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頭頂一片靛藍的天空。我走進花園，可是沒有見到雷克斯的半點蹤影。我原以為他會在那兒出現，「碰巧」與我再次相遇，因為我相信他對我很感興趣。可是，他一定正在城裏那些高大的辦公室裏忙得不可開交吶！我從幾個方面都聽說他已繼承了他的父業，在他母親的幫助下，管理著公司。我有點生氣了。我非常自負地想像著他對我很感興趣。由於他沒有來，我便開始想起了那天在窗口出現的人臉，不再去想雷克斯了。我想，那張臉是在西樓出現的，假如我裝成迷路了呢？天曉得，在城堡裏是很容易迷路的。我可以非常容易地走到西樓去四處看看，如果被人發現了就說自己迷路了。我知道自己有點太好奇了，可是那是因為我對人們很感興趣，而對人的濃厚興趣才使我能夠幫助他們。再說，我有個理論，為了有助我護理我的病人，我必須理解她，要理解她，我需要知道有關她的所有事情。由於這幢房子裏的一切都與她有關，那麼這件事一定也與她不無關係。

　　在近傍晚的時候，天空烏雲密佈，明媚的陽光已無影無蹤，顯然隨時都有可能下雨。城堡看上去陰沉沉的，這是人們認為最易迷路的時候，因此我便「準備」迷路了。我登上朝西樓去的盤旋樓梯，估計西樓與我所住的那地方的結構是相同的。我朝著一個房間走去，肯定那就是我見到有人從窗口露出臉來的房間，推開門發現，我是正確的，她正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裏。

　　「對……對不起。怎麼……」我開始說道。

　　只聽她說道：「妳是那個護士。」

　　「我走錯了方向。」我說。

　　「我看到過妳在花園裏，妳也看到了我，對不對？」

　　「對。」

　　「這麼說，妳是上來看我的？」

　　「這些廂樓非常相似。」

　　「那就是說，是妳走錯了路。」很幸運，她沒有等我回答就又說了下去：「妳與妳的病人相處得很好嗎？」

　　「我是護士，她是病人，我想我們相處得很好。」

　　「她病得重嗎？」

　　「她時好時壞。現在妳知道了我是誰，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嗎？」

　　「我是瓦蕾麗．斯特雷頓。」

　　「斯特雷頓太太。」

　　「妳可以這樣稱呼我，」她說：「我現在住在這兒，我獨自一人住，很少見到別人，在西邊有一個樓梯，從樓梯下去會走到一個用圍牆圍起來的花園。這裏很封閉。情況就這樣。」

　　「那妳是斯特雷頓太太的……」

　　「婆婆。」她接下去說。

　　「哦，妳是船長的母親。」

　　「護士，我們這個家裏的關係非常複雜。」說著，她哈哈笑了起來，這笑聲中稍帶著叛逆。我注意到她太陽穴處紅中帶紫的氣色，心中想她可能是有心臟病。很有可能她也將成為我的護理對象。

　　「護士，請喝一杯茶吧？」

　　「謝謝妳，那太好了！」我願意留下來喝茶，那是因為這樣我就有機會與她繼續談下去。

　　她和她的媳婦一樣，也有一盞酒精燈，她用一隻壺在酒精燈上煮水。

　　「斯特雷頓太太，妳住在這兒很舒服。」

　　她笑笑。「不敢奢望有其他更多的舒服了，克里狄頓夫人對我已夠好的了。」

　　「我相信，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她沒有注意到我話中的那一絲嘲諷，我得控制住我的嘴巴，我喜歡說話，可是一說就失控。我希望能到她的信任，因為她是這個家裏兩個男主人中的一個的母親，這兩個主人幾乎是同時出生。他們同父異母，生在同一個家裏。這樣的事同吉爾伯特和沙利文的歌劇中的情景差不多，只是他們倆的故事永遠也不會被搬上舞台，肯定是這麼回事。我得走了，去看看走廊裏老愛德華爵士的畫像。他一定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遺憾的是，他已經不在了，否則城堡將會更讓人心動旌搖。

　　她問我過得怎麼樣，是否喜歡自己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一定非常有意思，但是她說恐怕我有時會覺得很棘手。我心中暗自思忖到，又有一個人不喜歡我那個搗蛋的病人。

　　我說，我已習慣與病人相處了，不覺得眼下這位病人比我以前護理過的有多難對付。

　　「她本不該來這裏，」瓦蕾麗激動地說：「她該留在她的家裏。」

　　「我得承認，這裏的氣候是對她不適合，」我說：「可這是她丈夫的家，也許她喜歡到這兒來，快樂是最佳藥品。」

　　她沏好了茶。「這是我自己配製的茶，」她說：「用一點印度茶與格雷伯爵茶和在一起。當然，秘密在於先燒熱水壺，再放水，而且泡茶水要剛燒開，切不可久煮。」

　　我必恭必敬地聽著她給我上沏茶知識課，心中想我能從她這兒瞭解到多少？我想不會有很多，她不是一個喜歡聊天的人。我想，在她的生活中就發生過許多秘密的事。因此她也就無心去關注別人的說三道四。她年輕時一定很漂亮，一定是個金髮碧眼姑娘，現在她頭髮還是很多，只是已經全白了，可她的眼睛還是非常的藍，美極了！難怪愛德華爵士給征服了。

　　我小口地品著茶。「妳一定熟悉城堡的每個角落，我覺得它的地形很難弄清楚。」

　　「這沒什麼可抱怨的，觀賞其複雜的一面只會給我們帶來樂趣。」

　　我不清楚她話中隱含著什麼意思，我的結論是她心中的秘密隱藏得很深，他人是很難從外面窺探的。她一定經歷過一段非常與眾不同的生活，尤其是生活在這個城堡裏，與克里狄頓夫人同住在一幢房子裏。

　　「有許多人來看妳嗎？」

　　她搖搖頭。「這種生活很孤獨，可是我倒也喜歡。」

　　她覺得她像十九世紀的莎洛特夫人那樣，坐在那兒注視著世界的風雲變幻。

　　「雷克斯常來看望我。」她說。

　　「雷克斯，妳是說……」

　　她點點頭。「這裏只有一個雷克斯。」她的聲音略微溫柔了些。「他一直是個好孩子。以前他們……他們兩個都由我撫養。」

　　這樣的事更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這麼說，那兩個男孩都是由她帶大的，一個是她自己的兒子，另一個是她的情敵的兒子。這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家族，這兒似乎總出現有悖常理的情形。那是不是愛德華爵士的原因呢？我想一定是的。那老東西的臉上帶著惡作劇的神情。我腦中浮現出這樣的情景，她一定喜歡自己的兒子，所以說安娜心中的那位船長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那就是為什麼他會隨意踐踏別人的感情，也就是為什麼他認為他可以用安娜來取樂，而不讓安娜懷疑到他已在海外娶了一個黑美人。

　　「我想妳期望著再見到斯特雷頓船長。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清楚。出了這樣……的事……」我期待著她說下去，可是她轉了一下話題。「他從第一次出海以來總是一出海就是很長時間。他從小娃娃起就希望能出海去，那時老在池塘裏玩他的那些小船。」

　　「我猜想他們兩人都喜歡大海。」

　　「雷克斯不同。他要聰明些，也文靜些。他是個做生意的料。」

　　看來只有他才會使他父親的財產大幅度增加。

　　「他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她突然以過去奶媽的身份說道：「現在雷德弗斯出海去了。雷克斯常來看我，他要讓我明白他沒有忘了我。」

　　人是多麼複雜啊！我已與這個女人談了半個小時的話了，可當她在窗口露出臉的那時，我還對她幾乎一無所知；她一會兒給人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感覺，可一會兒又讓人覺得她很坦率，特別是當她好像只是一個熱愛自己工作的奶媽時，更讓人覺得她坦率。我可以想像得出，當她意識到自己在偏愛自己的兒子時，便努力想做得不偏不倚，公平合理，她愛雷克斯就體現出她是公平對待這兩個孩子的。而且，她認為，雷克斯是美德的化身。我覺得這太主觀了，如果他確實如她所認為的那樣，那他一定就是個非常令人乏味的人，那我也就不會對他感興趣。事實上，他絕非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

　　「那兩個孩子的性格很不相同，」她告訴我說：「雷德喜歡冒險，他常談論大海，他讀的書也全是關於發生在大海上的驚險故事。他把自己想像成德雷克。雷克斯比較文靜，又精明能幹，很有經營頭腦，能夠不失時機地抓住有利形勢。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兩人在交換玩具時，雷克斯總是能佔到便宜。他們非常可愛……兩人都非常可愛，只是性格不同。」

　　我多麼想聽她繼續說下去，可是她有點疲勞了。我感覺到她這個人不能強迫的，唯有設法誘導她自己開口說出來。

　　不必著急，否則難以取信於人。還有許多尚且不知的事，有待她慢慢與我說來。她與這個家中其他人一樣都令我產生好奇感，也許雷克斯得另當別論。我認為我與她能成為朋友。

第六章

　　巧黛的日記將我深刻地吸引住，我的日記就沒有這樣的吸引力。讀她的日記猶如與她當面交談，她非常誠實，可相比之下，我的文字就有點浮誇。她在提到我與那個男人時稱「我的船長」，一開始我大吃一驚，可後來我想起她曾說過我們必須在日記中保持絕對的誠實，否則，它將是沒有意義的。

　　我記得我的日記是這樣寫的：

　　四月三十日

　　有一個男人來看了看那頂瑞典大櫃，我看他並不是真想買東西。從店裏回家的路上，老天下起了傾盆大雨，下午當我發現那隻紐波特產的落地鐘有蛀蟲時，可把我嚇壞了。我立即與巴克爾大大動手清理。

　　五月一日。

　　我覺得我們已挽救了那隻鐘。銀行經理來了一封信，他要我去一次。我感到很害怕，不知他將會說什麼？

　　巧黛對生活的描述與我的紀錄差別太大了！我的紀錄讀起來很沉悶，而她的卻充滿著活力。我捫心自問，這是不是因為我們看待生活的方法不一樣？

　　然而，我的處境卻容不得我樂觀。我逐日發現我的店又何止是負債纍纍！夜幕降臨後，屋裏只有我獨自一人，這時我便會想像夏洛特姑姑正站在那兒嘲笑我，其意思就如她活著時所說的：「沒有我，妳將一事無成，我早就對妳說過。」

　　人們對我的態度與以往不一樣了，我意識到這點。走在街上時，他們會偷偷地看我，以為我沒有注意到，我知道他們在想：她有沒有參與謀殺她的姑姑？是她繼承了那家古玩店，對不，還繼承了那幢「女王故居」？

　　但願他們能知道我繼承了無盡的不安焦慮就好了！

　　在那段日子裏，我努力回憶我父親，以及他常對我說過的話，即要面對困難，毫不畏懼和退縮，要記住我是一個軍人的女兒。

　　他說得對，整天顧影自憐必將一事無成，對此我非常清楚。我將去見銀行經理，聽他說出最可怕的結果，然後我就可以決定自己是否有可能繼續幹下去。如果不能呢？嗯，我必須做出一個決定，就這麼簡單。我對古傢俱、陶器，以及瓷器知識頗豐，受過很好的薰陶。因此一定在什麼地方有合適的職位在等待我去應聘。我只顧悲悲泣泣永遠也找不到工作。我該走出去，親自去尋找。

　　此時正是我生活中不幸的時候。我已經不再年輕，已經二十七歲，這個年齡早已給冠上了「老處女」的稱呼。從沒有人向我求婚。若發展下去，約翰．卡梅爾或許會向我求婚，可是他沒多久就被夏洛特姑姑給嚇跑了。至於說雷德弗斯，我對他表現得極其天真，對根本不存在的事妄加想像。這一切我只能怪自己。下次見到巧黛時，我得與她說清楚。我要努力像她一樣，將自己的生活寫得妙趣橫生，充滿意義。這可以衡量我們相互的信任程度，而且，毫無疑問，將自己的真情實感記錄下來多少給人一些安慰。

　　我必須停止寫什麼瑞典櫥櫃以及高大的鐘，她感興趣的是我的各種各樣的感情，就如我也對她的感情變化感興趣那樣。有這樣一個朋友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希望我與她的友情能永保長存。我開始擔心她離開城堡，也擔心自己不得不找一份與她相隔很遠的工作。我此時已完全體會到我生活在艱難歲月裏，有她這麼一個知己非同小可。

　　親愛的巧黛！在夏洛特姑姑去世後的可怕日子裏，她始終站在我這一邊，支持著我，有時我甚至相信她在努力轉移人們懷疑的目光，這可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用法律術語說，這叫偽造證詞！可她作證時，說得非常輕鬆，她對友情可真是忠貞不移，所以人們不會給她扣上偽造證詞的罪名。這一點我必須記錄下來，不，我不能寫，這事太重要，不能寫下來。我在這樣的時候就不能如她一樣坦白。在寫日記時，我們意識到，有些事我們是不便寫出來的……也許因為我們自己對這些事還沒有真正承認。然而，一想到夏洛特姑姑的死，我便毛骨悚然，別看有巧黛發現的那顆扣子做為力證，但社會輿論的作用還是令人膽寒的。另外，無論夏洛特姑姑經受過多少巨大的痛苦和折磨，我還是不能相信她自尋短見。

　　然而她又肯定是自殺的，否則，她是怎麼死的呢？另外，這個家裏的所有人都從她的死中得到了好處：愛倫得到了她的那份遺產，還有比這遺產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奧飛先生，因為這份遺產是她與奧飛先生結婚的敲門磚，上蒼有眼，愛倫可在那扇門外徘徊許久了；莫頓太太亦已等待了很久，她很早就希望能從夏洛特姑姑的僱用中解脫出來，去尋求她自己的幸福；至於說我本人……我繼承了沉重的債務和無窮的焦慮，這些在夏洛特姑姑去世前我是一無所知的。

　　是巧黛使得大家相信夏洛特姑姑自尋短見這個事實。雖然我可以認為她是不會這樣做的，可是人與人之間究竟能瞭解多深呢？

　　我必須對夏洛特姑姑的死不再進行胡思亂想了，我得像父親那樣、心繫未來，我要去見那個銀行經理聽聽最可怕的結果，然後好做出自己的決定。

　　※※※

　　銀行經理坐在那兒，從眼鏡的上邊緣處看著我，雙手的手指相互擠壓在一起，臉上露出一副譏諷的表情。我想他以前亦以相同的表情與人談話。

　　「布雷特小姐，這是一件涉及資產與負債的事，我們必須使這兩者達到平衡。鑒於此，妳會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

　　他接著解釋下去，並給我看了許多數據來證明他的話。我確實處境非常困難，我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有立即採取行動。他巧妙地談到了「自動償債」的辦法，他說，現在尚可亡羊補牢，否則，再過幾個月就可能太遲了，我得記住開銷越來越大，債台將越築越高。

　　他這麼說並不是要我完全按他的意思去做，他只是個銀行經理，可是顯然我的生意正在急遽地走下坡路。毫無疑問，夏洛特布雷特姑姑不負責地買了許多東西，而且為了弄錢她經常做虧本生意。這樣做買賣是非常危險，不可重複這樣類似的情況。他建議我去與我的律師談談，他說恐怕布雷特小姐向銀行的借貸得在三個月內償還，他認為我得十分小心地處理這些事務。也許為了避免更多的損失，我的明智之舉是將一切都賣了，甚至將房子也賣掉。那樣做的話，就可以將債務付清，甚至手頭還會留有一點資金。他說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了。

　　他心情沉重地握了握我的手，叫我回去好好想想。

　　「布雷特小姐，我相信妳是一個聰明的人，很快會拿出決定的。」

　　當我回到「女王故居」時，巴克爾太太正要離開。

　　「小姐，妳看上去很不高興，」她說：「我不明白，我對我丈夫說，這可不是一個年輕姑娘過的生活，不行的。一幢舊房子，獨自一個人住在裏面。我覺得這不好，獨自一個人與這些貴重的東西相伴，我想起來就不寒而悚，晚上這樣的一幢房子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巴克爾太太，我並不害怕這幢房子，我怕的是……」

　　可我無法向她解釋這一切，再說她又是喜歡嚼舌頭的女人，她不會幫我保守秘密的。

　　「哦，這與我無關。我覺得海普懷特桌裏也有蛀蟲，不是很厲害，它放在那隻高鐘旁，妳明白那些小害蟲的危害。」

　　「巴克爾太太，我會注意看一下的。」

　　她點點頭。「那我走了。我們蜂蠟沒有了，明天我在來的路上買一些來。小姐，明天見。」

　　她走了，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走進花園，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個秋天的夜晚，我愚蠢地想他是否還會想起我。我朝河邊走去，牛角花拚命地從酢漿草下探出頭來。水面上一群蚊子在四處飛舞。我回首望了望「女王故居」，想起了銀行經理說的話：把所有的東西都賣了，甚至連房子也賣了。這幢房子這麼久以來成了我的家，它既排斥著我，又吸引著我，有時當我突然意識到這已屬於我的東西時，我想將其修復成夏洛特姑姑搬進來後將其變這雜貨倉庫前的那個模樣，那樣的話，它一定是一幢令人心醉神迷，住在裏面感到快樂無比的房子……可是後來這兒發生許多悲劇。我的母親死了；父親也去世了；還出現了短短一個夜晚的快樂，我曾經以為遇到了個能改變我生活的人；繼而便是失望；接著，夏洛特姑姑莫名其妙地死了。

　　我不想將這幢房子賣掉，可是我也知道，我不得不將其賣了。

　　我越過草坪，蘋果樹和櫻桃樹上開滿了粉紅色的和白色的花朵，我的窗子附近的那棵七葉樹上的花開得最盛。對這幢「女王故居」，我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

　　我走進屋去，靜靜地站在那兒聽著鐘聲。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著，與夏洛特姑姑在世時沒有什麼兩樣。現在很少有人來到這幢房子裏，也許人們覺得與我打交道有些尷尬，因為他們懷疑我與夏洛特姑姑的突然死亡有關。

　　那天晚上，我在整幢房子裏走了一遍，一間間的房間裏看了看。房子裏還有許多的珍貴傢俱，可我卻難以找到合適的買方！而我又必須賣掉這些傢俱，這就意味著我得將它們賣給傢俱商，眾所皆知，傢俱商出的價格是非常低廉的。

　　然而，我的情緒卻非常高，從未有過如此好的情緒。

　　我似乎聽到了父親的聲音：「面對困難要挺起胸膛，不要害怕，只有這樣妳才能找到克服困難的辦法。」

　　這正是我在努力為之的事，那些不懷好意的鐘也在對我說，「賣了，賣了，賣了，賣了。」對，全部賣了，然後從這裏走出去，重新開始生活。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有些人，」愛倫說：「說『女王故居』有鬼魂出沒。」

　　「胡說八道！」我反對道。

　　「可別人都在這麼說，聽起來真叫人起雞皮疙瘩。」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自從夏洛特姑姑去世後，她變了。我知道她隨時都會提出不想在此繼續幹了；可是她還是留了下來，她解釋說是想「幫助我」。奧飛先生他得到她的那筆遺產後，給自己買了輛馬車，已開始獨自營業，用愛倫的話說，他「幹得很出色」。

　　並非是奧飛先生的越發富裕使得愛倫對「女王故居」有迴避的心理，而是因為夏洛特姑姑的去世。在某種程度上說，我與她都感到這幢房子有點可怕，愛倫不敢一人上樓到夏洛特姑姑的房間裏去，正如她前面說的，她感到起「雞皮疙瘩」。我不難看出不久她便會提出離去。

　　在一個潮濕的日子裏，整個晚上都在不停地下雨，天空中佈滿了烏雲。這幢房子在下午看上去就已經是陰森森的。上到頂樓房間的巴克爾太太急急忙忙地跑下樓來說，頂樓漏了一大灘水，是從屋頂漏下來的。

　　這幢房子的屋頂確實一直很令人擔心，夏洛特姑姑不時地東修西補，可是我記得最近一次有人提出屋頂需要全面修理時，夏洛特姑姑說她沒有這筆錢。

　　正當我感到憂心忡忡時，巧黛來了。她穿的那件黑色護士服將她可愛的頭髮襯托得更加可愛，她看上去美麗極了，臉上紅咚咚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我迫不及待地要來看看妳，」她告訴我說：「貝多絲小姐開車帶我到了大街上，過一個小時我再搭她的車回去。我真擔心妳不在家。」

　　「巧黛，見到妳真太好了！」我將所發生的一切向她傾吐了出來，包括我去銀行經理那兒所聽到的話，還有我害怕愛倫離我而去，以及屋頂漏水等等。

　　「可憐的安娜！妳該怎麼辦呢？我必須把妳姑姑給我的那筆錢還給妳，我真沒有想像到她會給我這麼多的錢，而我在這兒工作的時間很短。」

　　「她很快就喜歡上了妳……就如大家一樣。」

　　「妳必須將這筆錢收回去，那樣，我才滿意。」

　　「妳知道，我是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那麼，至少妳得知道，只要妳想用錢，就隨時可以用這筆錢。妳現在將怎麼辦呢？」

　　「銀行說，我最好將所有的東西賣了。」

　　「妳辦得到嗎？」

　　「可以試試，還要將房子也賣掉，它該能賣些錢。」

　　她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相信妳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安娜。」

　　「但願我能有這個把握。」

　　「妳有沒有把這一切都記在日記裏？」

　　「日記在妳那兒，我怎麼能記呢？」

　　「對，我的在妳那兒。妳把日記還我吧！事情必須在發生時記下來，否則，就沒意思了，我們很快會將當時的感情忘記。」

　　「巧黛，讀妳的日記令人感到很愉快，我甚至有身歷其境的感覺。」

　　「我真希望妳也在那兒！那可有意思了，但願城堡裏需要一個古董顧問！」

　　「哪裏會要什麼古董顧問？」

　　「城堡裏太迷人了，安娜，我被它弄得神魂顛倒，不僅那個地方，而是那裏的人。」

　　「我明白，我能感覺到，有沒有發生其他的事情？」

　　「我的地位更加穩定了，對那裏人也瞭解多了，我不再是城堡裏的陌生人了。」

　　「那個人……那個雷克斯呢？」

　　「妳為何只問他？」

　　「我以為他特別使妳感興趣。」

　　「那是因為妳心中在想著激動人心的事情。妳認為那麼多財產的繼承人會真對他弟媳的護士感興趣？」

　　「我敢肯定，他是感興趣的。」

　　「關鍵是他是否是認真的。」她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於是，我說道：「嗯，至少是妳沒有認真地對待他。」

　　「我非常輕佻，這妳知道。」

　　「不全是輕佻。巧黛，我將永遠記住妳接受審訊時的模樣，當時妳根本就不輕佻。」

　　「對，我也有嚴肅的時候。」

　　「我腦子裏老是想著夏洛特姑姑。」

　　「別想她了，」她嚴肅地說：「妳必須將她忘了，這一切結束了，都過去了。妳現在該考慮的是眼下妳該怎麼辦。情況是不是很糟？」

　　「非常糟！債務是我所以為的兩倍、三倍。夏洛特姑姑好像是失去了理智，她將最難出手的東西買了回來，我將連她所付的一半也難收回，在最後的日子裏，她任憑債台越築越高。可是她曾經是一個精打細算的人哪！」

　　「她的病改變了她，生病是會使人發生變化的。」

　　「一定是生病使她變了。」

　　「安娜，妳得離開這兒，這不是妳該待的地方。」

　　「巧黛，感謝妳能想得這麼周到，知道這兒不適合我住下去。」

　　「嗨，安娜，我將妳看作我的姊姊。」

　　「可我們相識的時間並不長。」

　　「時間並不總是友情的基礎。妳可以在一個月裏對有的人非常瞭解，而有些人，妳用了幾年的時間也無法瞭解。這裏所發生的一切將我們連在了一起，安娜，我希望我們永遠能保持這份感情。」

　　「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妳有妳自己的姊姊。」

　　她苦笑了一下。「奇怪，有時我們會與自己的家庭失去聯繫。我的姊姊塞利娜結了婚，住在我父親生活的那個村裏；凱娣嫁了一個醫生，到了蘇格蘭。」

　　「以後妳就一直沒有見過她們？」

　　「自從給亨洛剋夫人當護士以來，我沒有見過她們。妳知道，那以後，我是直接到妳們這兒來的，沒有時間回家，而且又太遠了，我家在約克郡。」

　　「我想，他們都想見見妳。」

　　「他們比我年長好多歲，我出生時，他們都已長大了，他們常說，我是多餘的孩子。我出生前，我媽媽變得非常感情用事，她在教堂的墓地裏的一塊舊墓碑上看到了我的名字，也就是說那裏埋著一個叫巧黛的人，她是在二十四歲離開人世的，她的全名是巧黛．斯普林。我媽媽說，如果生個女兒，我就叫她巧黛斯普林。於是，我的名字就叫巧黛．斯普林．洛曼。至少我是這麼聽說，我從沒見過我的媽媽，我出生時將她折騰死了。」

　　「將她折騰死了！怎麼這麼說的，聽起來好像是妳的過錯了。」

　　「我感到是負有一定的責任。」

　　「親愛的巧黛，妳這就大錯特錯了，妳必須馬上將這樣的念頭從妳的腦中驅除掉。」

　　「妳瞧，」她笑了笑說：「我來這兒是給妳提出建議的，而不是聽妳的建議。」

　　「那麼妳的建議呢？」

　　「別著急，如果妳必須把東西賣了，那就賣吧，然後我們從頭做起。」

　　「這樣聽來，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巧黛。」

　　接著，我們談論了城堡裏的事，談談那兒正在發生的事情。她一談起那個地方，就很興奮，我覺得她猶如一個墜入情網的姑娘，可她愛的是那座城堡，真可謂愛是盲目的了。我知道她對雷克斯．克里狄頓充滿著興趣，可是雖說雷克斯不可能對一個護士認真的，可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樣受到傷害。我總是希望自己有個妹妹，所以我已真將她視為我的妹妹，事情好像非常湊巧，她竟會對城堡裏的兩兄弟中一個感興趣，而我卻對另外一個早存著愛意，這一點倒也讓我倆感到安慰。

　　她來過後，我感到心情好多了，情緒也高了起來，我覺得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能應付自如。我希望能知道更多關於城堡裏的事，她將日記拿走了，並答應說她將盡快「補寫」。我告訴她說，我有點迫不及待地想讀她下面的日記。

　　「可是妳也得記下妳的日記，安娜。我想瞭解妳的所作所為和所思所慮，什麼都不可遺漏，這是唯一能給人親臨其境和親眼目睹感覺的途徑。」我點頭稱是。

　　過了好一陣，我才又讀到她的日記。

　　在這段時間裏，我做出了將所有東西都賣掉的決定，我甚至還考慮了售屋之事，見了一個房屋經紀人，那人對我說要將這幢房子賣出去絕非是一件易事。他說這是一幢讓人感興趣的房子，可是它多年失修，房頂還在漏水，有一扇門被蟲蛀壞了，靠近河邊的房子有腐朽情況。「妳的那幢房子離河太近，非常潮濕。這樣的房子景色非常優美，可是不時得耗費很大的錢財。」他還說：「別忘了這幢房子已有四百年的歷史了。將這幢房子拿出去賣是不切實際的，因為還得在這幢房子上花費很多的錢，而這樣的投入又沒什麼實際利益可言。」

　　他給我的最好的建議是，讓我用「有條件出租」的辦法將這幢房子租出去，附加條件是承租者必須將房子好好修理好，也就是說承租者不付租住在這幢房子裏，可是他必須負責屋頂漏水、蟲蛀和腐朽等方面的修理維護。

　　「這倒是一條可行的出路。」我說。

　　「請相信我，」他答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

　　因此，我做了決定。將家中所有的東西都變賣出去償還債務，將房子租出去。這樣，我就是一貧如洗、一無所有了，可同時我也甩掉了沉重的包袱。

　　我將該怎麼辦還有待做出決定，而且要將一切安排妥當得用相當的時間，這樣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

　　同時，城堡裏也出了不少的事，我都是從巧黛那裏得到的信息，主要是從她的日記中得知的。

第七章

　　五月九日。

　　我今天去看望了安娜，聽到了別人給她的忠告。我想她如能從「女王故居」以及因此而引發的無數聯想中走出來，這對她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當然只要她不離得我很遠使我不能時常見到她就行。但願我有辦法能使她也到城堡裏來，要是這裏發生的事，我能與她及時地談論談論，那一定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今天，愛迪絲來到我的房間，艾爾金醫生給我的病人留下一些藥，她給她拿來，她與我談了會兒話。她與她的妹妹愛倫很不一樣，看上去很有身份，她是女傭的總管，又是貝恩斯先生的妻子。她將我視為與她地位相當的人，承蒙她沒有以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我，這很令我感到高興，而且這對我也是有益的。我相信愛迪絲對城堡的「秘密」一定知道得不少，她確實也告訴我說，這個家中不久將出些事兒。克里狄頓夫人昨日將她喊了去，告訴她說她已邀德林翰一家來度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因此，」愛迪絲說。「我們就可以玩玩，做些遊戲，那樣日子好過多了。貝恩斯先生也被告之將舞會的地重新打打蠟，而且我聽說她早已對園丁做了吩咐。」

　　「德林翰一家？」我問道：「克里狄頓夫人如此興師動眾，他們一定是哪方的顯貴？」

　　「從某種程度上說，」愛迪絲答：「他們是我們對手。」愛迪絲動不動總喜歡暗示別人她在女士船運公司有股份。「不過，相互很友好。亨利爵士是雷克斯先生和克里狄頓夫人的朋友。事實上，我認為亨利爵士和克里狄頓夫人認為海倫娜與雷克斯很合適。」

　　「很合適？」

　　「就是很匹配，這樣兩大公司可以攜手並進了，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天哪，克里狄頓和德林翰攜起手來，那我們將變得強大無比。」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我說。

　　愛迪絲眼睛望著天花板，說道：「這會創造出奇蹟來。可是有些姑娘真是太懶了，簡直是少見。船長出了那樣的事後，至少我們得使克里狄頓先生安然完婚。」

　　「我覺得船長是個非常神秘的人。」

　　「那是因為……嗯，出了……」愛迪絲雙臂合交在一起，一本正經地說：「到底是不一樣的，對不？說到底，他的母親是誰？她看起來像個太太，她待在她的房間裏，從頭到腳都有人伺候著，珍古德溫專門侍候她，她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可是，我想說的是她本來是什麼身份？當然她只不過是夫人的一個貼身女傭。」愛迪絲對傭人裏的等級觀念非常分明。

　　她的一番話讓人感到高興，像愛迪絲這樣的人是最佳的信息來源。他們好惡分明，家族觀念很強。就拿愛迪絲來說吧，如果有人告她的狀，說她嚼舌頭，她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她對這個家庭的敬意有多大，對其的興趣也就有多濃，可是在與我談論這個家族時，她認為這和與地位低下的傭人們閒扯是不同的。

　　「我覺得斯特雷頓太太年輕時一定很漂亮。」我提醒她說。

　　「這是可以原諒的，可我看不出來。」

　　「那麼，愛德華爵士人如何？」

　　「他們的關係本不該讓人知道的，可是……」她的眼睛盯住了我櫥上的一個塵斑，這個塵斑在她眼裏非同小可，好像它就象徵著愛德華爵士與她太太的貼身女傭的行為。我急忙將她的注意力從塵斑上轉開，我不想讓負責打掃我房的年輕的貝茨因我的原因而受到責罵。我想與每一個人保持友善的關係。

　　「後來又怎麼讓人知道了呢？」我馬上說。

　　「我母親在結婚前，在這個家裏也有一個職位，也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就在這裏幹活。很多事都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斯特雷頓太太，她自己這麼稱呼的，她比夫人年紀小二十歲，夫人是在婚後十年才生下了雷克斯先生。愛德華爵士似乎以為夫人生不出孩子。她是他的一個得力的助手，她懂得公司事務，必要時，她為他熱情地招待來客，她在各個方面來說都是一個出色的妻子，唯有一點不能使他感到滿意，那就是沒能給他生一個健康的孩子。而愛德華爵士需要有一個兒子來繼承他的事業。」

　　「他要一個兒子，這是很自然的。」

　　「夫人流了幾次產，愛德華爵士絕望了。接著，夫人又懷孕了，可是大家都覺得結果還是會與以前一樣，不會順利生下來的，以前一直沒有順利過，而且她已年近四十了。醫生也表示懷疑，他們甚至擔心這次懷孕會危及她的生命。這時，大家聽說瓦蕾麗．斯特雷頓也快要生孩子了，愛德華爵士承認他是孩子的父親。他想要一個兒子，不然的話庶子也行，他只是想要一個兒子。現在兩個都懷孕了，看來生個兒子是不成問題的了，而且瓦蕾麗．斯特雷頓生兒子的可能性似乎更大。愛德華爵士自己就代表著法律，他對當地人的議論紛紛置若罔聞，別人誰也不敢說句廢話，即使克里狄頓夫人也不敢，雖說她對還將她的侍女留在家中感到非常生氣。可是愛德華爵士總是為所欲為，一意孤行，即使在夫人面前也不例外。奇怪的是在瓦蕾麗．斯特雷頓生孩子後兩天，夫人的孩子也臨盆了。這可把愛德華爵士樂壞了，他的情婦給他生了一個健康的兒子，他終於有了兒子。過了幾天，克里狄頓夫人的兒子也出生了。他一下子得了兩個兒子，而且他兩個兒子都不捨得放手，所以人們說，愛德華爵士有很大的佔有慾，這就是為什麼他能獲得這麼多的東西。他要他的妻子，可他也不想失去他的情婦，而且只要他想得到，他都能得到。因此，兩個男孩都將在城堡裏撫養成人，愛德華爵士對兩個孩子都非常寵愛，當然他對他們要求也非常嚴格。他開口說話時，老是將『我的兩個兒子』掛在嘴上。瓦蕾麗的兒子取名叫雷德弗斯；可克里狄頓夫人要使大家都知道她的兒子是舉足輕重的，於是她給她的孩子取名為雷克斯，它的意思是君王。雷克斯將繼承父業，而雷德少爺將得到很好的教育，他將得到一份財產……當然是較小的一份財產。雷德長大要出海去，而雷克斯將玩弄錢。因此，他們是不同的。雷克斯姓克里狄頓，我奇怪愛德華爵士竟沒有讓雷德弗斯將姓也改過來。我曾聽說假如雷克斯發生什麼叵測……」

　　「妳想說，萬一他死了？」我問道。

　　聽後，她一副驚惶失措。死亡得用「叵測」一詞委婉地表示，我必須要記住這一點。

　　「一旦雷克斯發生什麼叵測，」她固執地說，「那雷德弗斯就是繼承人。」

　　「這一切聽起來很有意思。」我說。

　　她也承認這一點。「妳知道，兩個男孩出生前，我的母親就在這裏。她經常談起這裏發生的一切。我記得她還常談一艘船下水的那個日子。船下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愛德華爵士非常重視這一點，他親自對一切進行檢查，看看有沒有差錯，因為他說這是一件有利於他的事業興旺發達的事。他要使人人都知道他的女士船運公司的實力又加強了。」

　　「當然。」我附和道。

　　「妳知道，所有的船都名為女士。克里狄頓夫人要親自給這艘船命名。一切安排就緒，她按常規在船側打破一瓶香檳酒，他們已決定給這艘船起名為『幸運女士號』。可是在下水的前一天，城堡裏出了事情。夫人發現愛德華爵士對瓦蕾麗．斯特雷頓感情深厚，也得知了他們在一起的情況，她因此非常傷心。她簡直氣瘋了。她要將瓦蕾麗．斯特雷頓從家裏趕出去，可是愛德華不答應。那天可真是大鬧了一場。於是，第二天，她出發去給那艘船命名時，大家都在等她說：『我給這艘船命名為幸運女士號之類的話』，可是她卻說：『我給這艘船起名為神秘女人號』。妳瞧，這是她的挑戰和反抗。」

　　「那一定引起了一陣騷亂。」

　　「這是女士船隊裏唯一的女人！可是他們保持了這個船名。這件事讓妳明白了，她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她也常常可能一意孤行，而且誰也阻擋不住，可是，有一件事她辦不到。她想將瓦蕾麗驅逐出去，可是愛德華爵士說，那可不行。於是，她留在了城堡裏。好玩的是，夫人竟也同意了。瓦蕾麗留下來當了奶媽。她們兩人總是保持著不冷不熱的關係，相互留有一定的距離。妳現在可知道了，愛德華爵士不是一個普通人。」

　　「他像是一個東方的君主，家中娶了幾個妻子，生有一群孩子。」

　　「對東方君主的情況我並不知道，」愛迪絲說：「可是對城堡裏的事我幾乎無所不知。」

　　五月十一日。

　　昨晚，我以為我的病人快要死了。她有一陣喘得厲害，呼吸困難。我讓人去請艾爾金醫生。我必須隨時準備她會出現嚴重的氣喘，這是非常危險的。艾爾金醫生來了，他給她服了鎮靜劑，然後來到我房間隔壁的起居室裏，與我談病人的情況。

　　「情況很糟，」他說：「她如果能在她習慣的氣候下生活，那她的病情會有所好轉，到這裏後氣候的變化影響了她的身體，這種陰濕天氣對她沒有任何好處，而且，妳也知道，她的病已惡化成肺結核了。她的性情又不好，這也是有害的。」

　　「醫生，她好像是個不幸的女人。」

　　「她的婚姻有點不和諧。」

　　「那她為何要來這兒？她的丈夫又很少來這裏，她到這兒來有什麼用。」

　　「當然是因為孩子才到這兒來的。我想，在雷克斯．克里狄頓先生生下一個繼承人以前，這個孩子可是非同小可的。而且他們想讓那孩子在這兒長大，讓他多少知道些公司的情況。她到這兒來全然是因為孩子。」

　　「然而對母親卻是很不幸的。」

　　「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妳也許已聽說，這孩子是愛德華爵士的孫子，可能是他私生子的兒子。但是，他們要全家人都在公司工作，人越多他們越高興。我知道，愛德華爵士因只有兩個兒子而感到內心隱隱作痛，他夢想著他們將來會有一個大家庭，這好像是他唯一無能為力的事，也是他苦惱萬分的事。克里狄頓夫人好像決心完成他遺願。這就是為何愛德華到這裏來一面學基礎知識，一面學航運知識。」

　　「我想斯特雷頓太太非常想家。那麼，她的家在哪兒？」

　　「在太平洋中的一個島上，離友愛群島不遠，那個島叫卡萊爾。我知道她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半個波利尼西亞人。現在她在這兒猶如一條出了水的魚。」

　　「昨晚一陣氣喘後，她又發了一頓脾氣。」

　　「這是不難想像的。妳得盡力使她保持平靜。」

　　我苦笑道：「她使我想起一座隨時可能會爆發的火山。她患了這樣的病，再加上這樣火爆的脾氣，真是再糟不過的事了。」

　　「護士，妳得努力使她高興起來。」

　　「她的丈夫可能做得到……假如他在這兒的話。我覺得是因為他不在家，她才這麼不高興的。」

　　「她嫁給了一個海員，她應該知道他是經常不在家的。小心她的飲食，別讓她大吃大喝，應該是少量多餐。」

　　「知道了，醫生。」

　　「早飯只能喝一杯牛奶，吃一塊麵包。十一點時，喝牛奶……還可以吃一個蛋。牛奶可以與蛋一同吃。午飯時，她可以喝一點酒，但不可多喝。晚上休息前，喝一杯牛奶，其中加一調湯匙的法國柯納白蘭地。」

　　「醫生，我有你開出的飲食單。」

　　「好。如果她快樂點，她的身體會好起來的。這些可怕的發作是她內心緊張所引起的。現在，這種緊張會在睡夢中消失，她醒來時，妳會發現她非常寧靜。」

　　醫生一走，我意識到自己剛才可真是嚇壞了，我還真以為她快要死了。我不喜歡她，這一點我無法掩飾，她身上是有不可愛的東西，可是我想如果她死了，我就不該再留在城堡了。正是這一點使我非常不安。當然，我的工作性質決定我常在一個地方待上一陣子，然後，正如愛迪絲所說的，當什麼「叵測」發生時，我的服務就不需要了。這是一種浮萍般的生活，而且我到了藍茅斯之後對此體會更深，特別是當我一開始離開安娜時，而現在又眼看著要離開城堡。我對這座城堡實在是太喜歡了，我喜歡它厚厚的牆，它是一個冒牌貨，但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使我感到親切。我想我本來也會喜歡愛德華爵士這個人，可惜在我來之前他已去世。我見到他的兒子雷克斯幾次，我們好像經常相遇，這用純屬巧合來解釋似乎行不通。我對他興趣頗濃，極想瞭解他的孩童時代，那時瓦蕾麗．斯特雷頓當他的奶媽，想知道他對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雷德弗斯有什麼樣的看法。我希望雷德弗斯能回家來，如果他能回來，我可憐的病人就會快樂一些，這樣，我也能看看他們是怎樣相處，那一定很有意思。

　　五月十二日。

　　昨晚當我的病人鎮靜劑藥性過後醒來時，我正在她的身旁。她的名字叫莫妮卡，如此一個高貴名字確實與她並不相稱。我腦中浮現出這樣的情景：她躺在棕櫚樹下金燦燦的沙灘上，眼睛看著小島四周的珊瑚礁。常佩帶著珊瑚，看上去相稱極了。我又想像她與船長相遇的情景。船長也許上島去拾椰肉乾或是魚貝之類的東西，好帶到雪梨去。我也想像著她頭戴著大紅花，見此情景他被傻乎乎地迷住了，因此他娶了她，可是沒有想到她將如何適應克里狄頓城堡這個生活圈子。也許純屬想像，或許事實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坐在她身邊，聽到她在低聲說話。她說：「雷德。為什麼……雷德……你不愛我。」

　　這是她的心跡，說明她始終在想著他。

　　突然她說：「護士，妳在嗎？」

　　「在，」我安慰她說：「盡力休息休息，這是醫生的囑咐。」

　　她聽話地閉上眼睛。她確實很美，你瞧，她有濃濃的黑髮，長長的黑睫毛，看上去像個洋娃娃，在白色睡衣的襯托下，她的皮膚顯得像蜜黃色，她的眉毛低垂。我想，她會哀老得很快。可是她現在不超過二十五歲。

　　她在低聲地咕噥著，我彎下腰去傾聽。「他不想回來，」她說：「他希望我們沒有結婚，他希望自由。」

　　唉，太太，我心中想到，要是妳像一會兒前那樣的脾氣，我對這些就不會懷疑了。

　　她瘋狂，充滿激情，而且難以駕馭。克里狄頓夫人對這樣的一個女人怎樣看呢？但有一點她感到慶幸。兄弟兩個中一個出了過錯，可至少不是她親愛的兒子。不難想像，如果她的高貴的兒子有了這樣過失，她會怎樣怒不可遏？她會怎麼處置？她有沒有能力採取些什麼行動？毫無疑問，她對公司事務興趣很濃；而且她一定是個舉足輕重的股東。

　　城堡裏有許多事讓我很感興趣，而更使我流連忘返的正是，我護理的這條出了水的漂亮小魚的婚姻麻煩。

　　五月十五日。

　　今天我聽說船長在歸途中，再過四個星期就應該到家了。是愛德華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我們已經成了朋友，我得說他是一個聰明小傢伙。我覺得讓那個一本正經的貝多絲小姐照顧他怪可惜的。在她眼中，愛德華只是個調皮的小男孩，前不久她帶他去外面空地去散步，可是回來時他渾身濕淋淋的。他說，他想穿著整齊地到水中洗澡。她很生氣，責罵了他，可他聽著她的責罵只是笑。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她自己的過失，她非常缺乏自信心，這個機靈鬼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充分利用了它。他明白，在我面前他得按我的意思辦事，否則他就得走。可是，我知道我不用管他，所以做到這一點是非常容易的。他覺得我很聰明，以為如貝多絲小姐管著他那樣，我管著他的媽媽。在他眼裏，要能管一個大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走進他媽媽的房間，看著我給她吃藥。我有一個小廚房，我在那裏給她做飯，他也注意地看著我做飯。他喜歡從他媽媽的碟子裏來一點他所謂的「品嚐物」，見此狀，貝多絲小姐大為皺眉，她說這不是他吃東西的時間，會破壞他的胃口。而對大多數的年輕人來說，你越是禁止他們吃，他們吃得就越香。從一些方面說，他是個孤獨的孩子。他這麼小，城堡卻非常龐大，再說他的母親又不懂如何對待孩子。有時她寵他慣他，想要愛撫他，有時，她對他毫無耐心，一點也不管他。我看得出，他並不愛她，他瞧不起貝多絲小姐，對克里狄頓夫人很害怕，可他喜歡斯特雷頓奶奶。他每天去看她，可是卻不讓他多待，因為她說他使她的主人疲勞了。不用懷疑，他對我很有感情。我想是因為我不難捉摸，我的態度始終如一。我不會對他大驚小怪，其實我並不太注意他，可是我們相互很喜歡。

　　因此，他今天早上又來了，我正在給他母親弄早中午牛奶，切奶油麵包。他坐下來看著我，兩條腿晃來晃去。我知道他有興奮的事要告訴我，正在考慮該如何才能使我聽後大吃一驚。他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我爸爸要回來了。」

　　「真的？你高興嗎？」

　　他眼睛看著的他的鞋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高興！」接著，他又問：「妳呢？」

　　「我還不知道。」

　　「妳什麼時候才知道呢？」

　　「也許等我見了他以後。」

　　「妳會喜歡他嗎？」

　　「我想要看他喜不喜歡我。」

　　他好像覺得這有點好笑，因為他聽後哈哈大笑起來，但也許是因為他確實很高興。「他喜歡船、大海、水手，還喜歡我……」

　　「那很像是一首歌，」我說。於是，我唱了起來：

　　他喜歡船、大海、水手，
　　還喜歡我。

　　他不無欽佩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還喜歡別的什麼東西。」我說。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

　　「奶油麵包。」我將一塊麵包放在一個碟子裏，遞給了他。

　　正當他在吃麵包的時候，貝多絲小姐走進來找他。她找不到他時，便會直接到我房間裏來找。他一看到她，便將麵包拚命往嘴裏塞。

　　「愛德華！」她氣得大聲喊道。

　　「他會哽噎住的，」我說：「那樣的話對他不好。」

　　「他沒有權利到這裏來……來吃零食。」

　　她事實上不是責備他，而是在責備我，我不去理會她，繼續切奶油麵包。愛德華被帶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看我，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於是，我向他擠了擠眼睛，使他笑了起來。我的一擠眼常能使他破涕為笑，他也會用各種臉部表情努力地向我眨眨眼。這樣做當然是對權威的蔑視，我不該這樣做，可是他停止了流淚，他畢竟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孩子。

　　當我將吃的東西端進房時，莫妮卡穿著一件有花邊的睡衣坐在床邊上，在照一塊手鏡。顯然她已聽到她丈夫要回來的消息，因此在她身上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她現在看上去真美。

　　可是，她對著我端進去的盤子皺了皺眉。

　　「我不要吃。」

　　「吃了吧，」我說：「船長回來時，妳應該看上去身體好好的。」

　　「妳知道……」

　　「妳兒子剛剛告訴我。」

　　「真有妳的！」她說：「妳什麼都知道。」

　　「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我謙虛地說：「但至少我知道哪一點對妳有好處。」

　　我快樂地笑了笑。我很高興，他終於要回來了。

　　五月十八日。

　　很難相信，自己在這兒的時間還相當短，可我覺得對這兒的人都已經很熟悉了。昨天下午克里狄頓夫人將我叫去，說要聽我談談病人的情況。我告訴她說，斯特雷頓太太身體已有好轉，毫無疑問，艾爾金醫生為她制定的食譜正在奏效。

　　「護士，妳還好吧？」她問我。

　　「謝謝，克里狄頓夫人，我很好。」

　　「愛德華少爺患感冒了，我知道不久前他穿著衣服跳到泉水裏。」

　　我不知道是誰告訴她這些的，很可能是貝多絲，我想是愛迪絲告訴貝多絲，然後貝多絲再告訴克里狄頓夫人。說不定我們的搗亂行為都給人記了下來，告訴了克里狄頓夫人。

　　「他的身體很好，很快就會康復的。我想，讓他在自己房間裏待上一、兩天，他就又會活蹦亂跳的。」

　　「我該與貝多絲小姐談談，她真該多管住他點。護士，妳覺得艾爾金醫生來時，有沒有必要叫愛德華給醫生看一下？」

　　我說，我覺得可以順便給醫生看一下，但沒有必要特地為此去請醫生。

　　她將頭傾向一邊。

　　「斯特雷頓太太的病再也沒有發作過？」

　　「沒有。自從有消息傳來說她丈夫在歸家的途中起，她的身體康復得很快。」

　　她的嘴唇變得冷酷無情。我不清楚她對雷德弗斯的感情，等他回來就能知道了。

　　「船長在我們的家庭聚會前是回不來的，我希望妳要尤其特別地小心妳的病人，護士，如果在這樣的時刻她病倒，那是非常糟糕的事。」

　　「我將盡量使她不發病。」

　　會見就此結束了。我感到內心有點震懾，我不是很容易被人壓倒的人，可是這個女人的眼睛裏流露狡猾的神情。我想像著她一邊將滿是氣泡沫的香檳酒瓶朝著船側面摔去，一邊堅定地說：「我給這艘船起名為『神秘女人號』。」這麼多年來，她一定對將那個女人留在這個家中一直是恨之入骨！這麼說，愛德華爵士一定是一個很有威嚴的人！難怪城堡這地方如此動人心魄！在這座城堡的四壁之內迴旋著什麼樣的感情波浪！我不明白，克里狄頓夫人怎麼沒有將她的情敵從欄杆上推下去，為什麼瓦蕾麗．斯特雷頓也沒有在夫人的食物裏放進砒霜，她們完全有理由那樣做。可是她們所有的激情業已消耗殆盡，只剩下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對她們來說過去好像不再是那麼重要了。人們是否是這樣想的呢？

　　我想，不論怎麼說，我都不想得罪克里狄頓夫人，而眼下我也並不擔心會出這樣的事。她對我顯然是很滿意的。

　　我覺得她對貝多絲小姐並沒有像我那麼滿意。我離開克里狄頓夫人時，我看到她戰戰兢兢地向克里狄頓夫人走去。

　　我走到室外，走進了花園，看到雷克斯也在那兒。

　　只聽他說：「洛曼護士，妳好像對我們的花園很感興趣，妳一定覺得它們很美麗。」

　　「我覺得它們非常恰到好處。」我答了一句。

　　他揚起了眉，我說了下去：「與城堡本身很相稱。」

　　「洛曼護士，妳覺得我們這兒的人以及我們的生活方法很好玩？」

　　「可能吧，」我回敬了一句：「我很容易給人帶來樂趣。」

　　「那可是難得的能耐，容易得到快樂，生活就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我總覺得生活很有意思。」

　　他聽了哈哈笑了起來。「如果說，我們讓妳感到有意思，那麼，妳也讓我感很有意思。」

　　「不勝榮幸。我不想讓你感到麻煩。也不想使你感到鬱鬱不樂。」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很想向你行一大禮，說聲『謝謝，先生。』」

　　「妳與我所見過許多女士大不一樣。」

　　「不錯。我為自己謀生存。」

　　「妳當然是社會上非常有用的人，是一個既有用又能給人娛樂的人，這很好！」

　　「聽到有人對自己如此誇獎，我非常高興。」

　　「洛曼護士這個稱呼有點古板，與妳不相稱，我希望妳有另一個稱呼。」

　　「我想你是要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巧黛。」

　　「巧黛。多麼少見的名字……可聽上去比較輕鬆。」

　　「而且比『護士』的稱呼合適？」

　　「合適得多了。」

　　「巧黛．斯普林．洛曼。」我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了他，他想知道我是怎麼取了這樣一個名字的。我將我媽媽從一塊墓碑上看到後給我起了這個名字的經過告訴了他，他聽了覺得非常有意思。他帶我到了溫室裏，告訴園丁在家庭聚會上該將哪些花搬進屋裏做裝飾用，他問了我的意見，我便隨意地發表了我的看法，可令我受寵若驚的是，他竟將我的意見轉達給了園丁，最後他說了聲：「就這麼辦！」

第八章

　　五月二十一日

　　在前兩天裏，城堡裏出了事。我想在我意識到有點不對勁時，早已出現了問題的端倪。我注意到瓦蕾麗．斯特雷頓的女傭珍．古德溫一副焦慮不安的樣子，便問她身體可好。

　　「我很好，護士。」她說。

　　「我覺得妳看上去……有點不安。」

　　「沒，沒有。」她說，而且趕快走開了。我立刻知道事情不對勁。我不斷地想西廂究竟出了什麼事了，瓦蕾麗對她兒子的歸來是怎麼想的。她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那是一定的。從各方面的人的描述來看，他是一個很迷人的人。他的妻子狂熱地愛著他，我那親愛的冷靜型的安娜差點與他墜入愛河，他的母親一定對他的回來是非常高興的。珍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不知道她是否有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她生活的中心就是主人兼朋友，眼裏就只有瓦蕾麗．斯特雷頓。因此，我從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很快得出的結論是，瓦蕾麗出事了。

　　大約在晚上九點鐘的時候，莫妮卡已吃過東西，正在看書，這時，珍敲響了我的房門。

　　「哦，護士，」她說：「快來呀，斯特雷頓太太病了。」

　　我急忙趕到西廂，瓦蕾麗斯特雷頓躺在床上，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我知道她什麼病發作了，這與我先前懷疑的病症是一致的。我轉向珍，說道：「快叫艾爾金醫生。」

　　珍拔腿就跑。眼下我是無能為力，我相信這是心絞痛，我第一眼見到她就知道她有心臟病。我向她彎下身子。「馬上就不痛的，我相信痛苦現在已快過去了。」

　　她沒有說話，可是我想有我在這兒她會感到寬心多了。可使我吃驚不小的是她的一身穿著打扮。她穿著高統靴，靴上的泥巴將床罩都弄髒了，她的帽子快要從頭上落下來，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她戴著一塊厚厚的面紗，這塊面紗可以將她的臉全部遮掩起來。她出過門了。要不是見到她的靴子和帽子，我是不會相信她會出門的。她為什麼在晚上這個時候打扮成這樣跑到外面去呢？

　　疼痛過去了。這樣的心絞痛通常會持續半個小時，我知道這不是大發作。

　　可這是一種預兆。

　　我輕輕地將她的靴子脫了下來，沒有驚動她，上面滿是泥巴。我將她的帽子也脫了下來，可是我沒有去脫她的外衣，我不想移動她的身子，等醫生來了再說。

　　醫生到時，她已經不痛了。他給她檢查情況，輕輕地給她解開衣服。她疲倦極了，不能對醫生說得很多，我將我看到的情況告訴了醫生。聽了我的描述，他顯得很沉重。

　　他說，她該好好休息，他要求她睡覺。之後，他來到我的起居室裏。

　　「她的病情很嚴重，是不是，醫生？」

　　他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是心絞痛。慶幸的是妳在這兒。那就是說妳得準備再照顧一個病人。」

　　「行。」

　　「現在我只要妳小心管住她，她不能有半點的辛勞，她既不能勞身也不能勞心，還不能興奮。而且，還得注意她的飲食，她應該節制飲食。妳很可能以前護理過這樣的病人。」

　　「是的，布雷特小姐前面一位也是心臟病患者。」

　　「那太好了。現在可能幾個星期、幾個月裏……或者說在更長的一段時間裏，她不會再發病；可是，換句話說，她也可能在一個小時內發病。如果有發病的症狀，給她喝點白蘭地。我將送點亞硝酸戊醋來，妳知道該怎麼樣服用這種藥嗎？」

　　「在手帕上滴五滴，用鼻子在上面呼吸？」

　　他點點頭。「這次發病時，她是不是只有一個人在？」

　　「不是，珍．古德溫在她身邊，但她是出去剛回來。」

　　「唉，她走得太遠了，將來她必須注意這一點，她手邊必須常有浸泡著亞硝酸戊醋的棉花球。我可以給妳一個專用的瓶子，這種瓶蓋特別密封。妳在棉球上滴五滴藥，然後將棉球放進瓶裏。如果她覺得要發病了，而且又是獨自一人時，她就可以這樣隨時用藥。我希望她睡一會兒，或者妳或者珍．古德溫陪著她。珍好像是個很聰明的年輕女人。」

　　我說，我也這樣認為。

　　「好，我要去看一下克里狄頓夫人，告訴她斯特雷頓太太的病情。護士，她應該感謝妳在這兒。」

　　要克里狄頓夫人感謝談不上，但她至少覺得有我在這個家裏，用她的話說，是非常「合適的」的。因為她從來不會對她雇來的人說上一句感激之詞。

　　「艾爾金醫生告訴我，妳還得兼顧一下老斯特雷頓太太，」她說道，其口氣好像這是一件非常輕鬆的事。「我知道她有心臟病。」她鼻子翹得高高的，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好像在說：「這種女人的特點就知道在這種時候犯心臟病！」

　　我覺得她如釘入船運公司的「女士號」船隻裏的鐵釘一樣堅硬冷酷（我不知道人們是否在船裏釘鐵釘，我一點也不知道船是怎麼打造的）。我覺得她凶狠、毫不留情，這時，我又禁不住想到，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能夠容忍愛德華爵士給她設置的境地，這只能顯示一點，那就是他一定是一個具有鐵一般的堅硬的意志的男人。我突然意識到，她所愛的是航運公司，這是一個大公司，她要的是賺錢。她與愛德華爵士不僅僅是家庭裏的夥伴，而且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假如說他們的婚姻是失敗的，她相信他們在生意上的合作是成功的。

　　五月二十四日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感覺，要出大事了。我想那可能就是指六月一日開始的家庭聚會吧！這樣的活動將整個城堡都驚動了起來！貝恩斯神氣地（找不到別的詞語）四處走動，檢查酒窖、給女傭們下命令、告訴男傭他們的任務，等等。這次德林翰家來訪是很重要的事，我覺得雷克斯有點坐立不安，也許他不怎麼喜歡金髮海倫娜．德林翰。她怎麼叫海倫娜，不是太好笑了？當然她肯定是很能幹的，我向他說著什麼將許多大船送下水的人該長著什麼的臉蛋之類的話，他聽了只是應付地笑笑，彷彿這樣的事比較嚴肅（也許他覺得這是一個悲哀），不可造次開玩笑。我猜這次的鴛鴦譜是克里狄頓夫人點的，她希望雷克斯娶一個她中意的妻子。可憐的雷克斯！這將是對他的一種考驗。兩年前他已在她成年舞會上見過她的面，他當時並沒有被她的美貌所傾倒。可是尊貴的夫人在公司裏的股份占一大半，這是個不利的因素，愛德華爵士將一切都交給了她，他必須尊重她生意上的才能，而且他是一個循規蹈矩從不出差錯的人。我明白如果他不能愛他母親所愛，那麼他的處境很為難。如果他稍不如她意，她可以將她的那些股份不留給他，留給船長？我表示懷疑，她不會的，我想她死也不會那樣做。對雷德在公司裏有股份一事，已使她痛苦不堪了，而且她一直懷恨在心，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有一小部分，那是愛德華爵士留給他的，當然，他將永遠是公司的一個船長。我感到很吃驚雷克斯竟會將這一切告訴我。我們的關係相當特殊，也許很像我與小愛德華的友誼。他們兩人都覺得我與他們常見的人不一樣，不過，城堡裏的人的行為舉止與外面確實很不一樣。

　　五月二十五日

　　我的第一個病人的狀況好多了，她變得像花兒一樣艷美，那是因為她丈夫即將遠航歸來的作用，並不是我的護理的關係。這種病人在心情愉快時，就好得很快。可是我很難叫她多休息，不能使她按食譜進食。奇怪的很，她激動的時候很想吃東西。她翻箱倒櫃地試穿衣服，她的衣服色彩都很艷麗。她最喜歡一件花袍，這件花袍是寬鬆式的，不定樣的，下襬開叉一直開到膝蓋。她穿上這件衣服，愛迪絲覺得不好看，說是「奇裝異服」。昨天下午，她又發了一頓脾氣，因為她想用腰帶，可又找不到。我擔心她的病又要發作了，可還是避免了。我的另一個病人病得較重，我待在她那兒的時間較多。珍希望我去，因為她覺得我懂得如何照顧她的主人。昨天，我問瓦蕾麗，她發病那天是不是到很遠的地方去。

　　「是的，走得很遠，」她謹慎地說。

　　「比平時遠？」

　　「對，遠得多了。」

　　「妳平時只在花園裏散散步，是不是？」

　　「是的，可是……」

　　她的手在使勁抓著床單，我覺得我還是換個話題，這個話題使她激動起來了。可是，我尋思道，難道僅僅是勞累才致使她發病的？會不會是因為某種不安引起的呢？

　　我發覺她以前曾在手臂和胸口都有過疼痛，這些是細微的症狀，這樣的疼痛幾分鐘就會過去，她還稀里糊塗地認為是得了肺病。

　　我說：「這種病就是要避免過度運動，妳不能疲勞，而且我認為焦慮不安可能是最危險的了。」

　　她臉上又顯出那種恐懼的表情。

　　我走了，可我很清楚她有心事。那麼是什麼事使得她如此不得安寧呢？我非要搞個水落石出，否則，我就不痛快。我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

　　六月六日

　　將近兩週，我無空暇坐下來寫日記，這倒是不足為怪。城堡裏一片激動，當然那是德林翰家的來訪所帶來的。他們是在六月一日到達的，那是個晴朗的夏日，玫瑰花競相開放，園丁也是激動萬分，他們將草坪和花圃整理得美不勝收，石竹花香飄溢於空中，裝有噴泉的草坪上為園會支起了帳棚，愛迪絲說園會是第一件大事。我急於想見見這位金髮海倫娜，可是當我見到她時，我明白了雷克斯感到傷心的原因。我相信她是一個有德有才的年輕女子，可是她並不是一個迷人的姑娘。她舉止笨拙，長著大手和大腳，走起路來像是一個長期穿涼鞋的女人，對這一點我是肯定的。事實上，她的臉長長的──像是一張馬臉，她的笑聲也帶著馬叫的特點，嘶嘶嘶的，她喜歡尖著嗓子大聲開口講話，倒是一個挺有性格的人。我想克里狄頓夫人年輕時是否長得與她相仿，而愛德華爵士當時也許與雷克斯一樣也是那樣的勉強，那樣的老大不快樂。我相信這是雷克斯此時的感受。克里狄頓夫人發自內心地讚賞德林翰小姐，這是有目共睹的。當她想到德林翰家的萬貫家財，她怎麼會不讚賞她呢？而且亨利爵士對他的女兒疼愛有加，他又沒有兒子，就這麼一個女兒。有人欣賞她，真是令人高興的事，因為我覺得雷克斯並沒有像他的母親以及海倫娜的父親所希望的那樣老陪在海倫娜左右。

　　我在窗口留意地看著草坪上的客人，天氣很好，看來連老天都聽從克里狄頓夫人的吩咐。草地看上去柔軟如絨，比往常更誘人，那五彩繽紛的服飾、大大的遮陽帽和陽傘構成了一幅迷人畫面，再加上男賓的深色西裝使得這幅畫更具有吸引力。我希望自己也能下去，成為他們中的一份子。我想像著我該穿碧綠如茵的禮服，我的頭髮高高地聳在頭頂，上面也許插一朵頭花，再加一塊頭紗，就此而已，再打一把陽傘，就像下面那把綠色帶自邊的傘，我最喜歡那把了。如果我有禮服，我就下去了，和客人們在一起，沒人知道我只是一個護士而已！

　　「別胡思亂想，灰姑娘洛曼，」我自言自語道：「要想四處去尋找拿著一根仙棒和南瓜的女仙子，那是枉費心機。」

　　莫妮卡參加了園會，她一定要去，在那些著裝典雅端莊的太太女士堆裏，她特別顯得滑稽，莫妮卡、永遠做不到典雅，她只是艷麗而已！我想克里狄頓夫人不會希望她出席的，她只會感到她令人討厭，竟然在園會時她倒身體好了，能出頭露面了！而平時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病倒在床上，為此艾爾金醫生才建議他們雇一名護士。

　　雷克斯在關照著她，真是多虧他的一片善良。他很喜歡雷德弗斯，因此，他覺得應該對他的妻子多加關心。

　　我去看望我的另一位病人，原來她也坐在窗口朝下看著園會的情景。

　　「妳今天好點嗎？」我坐在她身邊問道。

　　「很好，謝謝妳，護士。」

　　其實她並不好。

　　「真是五彩繽紛，」我評論說：「有些女士的服裝真是美極了！」

　　「我看見德林翰小姐……是那個穿藍衣服的。」

　　我也看了看她，她穿不甚相稱的藍色，太淡了，使得她白嫩的皮膚顯得粗糙不光滑。

　　「我想，在這次聚會中，大家都在等待著一條消息的宣佈。」我這麼說，是因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要談論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那是一定的。」她說。

　　「妳覺得德林翰小姐會同意嗎？」

　　「這還用說？」她很驚奇，我竟然覺得有人會拒絕雷克斯。我想起了她曾是他的奶媽，從小孩起就愛著他。

　　「將兩大公司聯合起來，是再好不過的事了，這也是自然會發生的事。這樣，聯合起來的大公司將成為大不列顛王國幾家最大的公司之一。」

　　「太好了！」我說。

　　「雷克斯是個很好的孩子，這是他的福份，他是應該有這樣好運的，他工作非常努力，愛德華爵士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這麼說，妳也希望這樁婚姻能圓滿。」

　　她又一次感到驚奇：我會懷疑這一點。

　　「當然，這樣就可以做為對雷德的婚姻的一種補償，雷德的婚姻是一場災難。」

　　「哦，也許不完全是吧！小愛德華是個可愛的孩子。」

　　她放縱地笑道：「他將來像他的父親。」

　　與她談話是一件樂事，可是我老覺得她不願深談，她說起話來謹慎提防著，我以為這是她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所必然的行為。我記得我的姊姊塞利娜曾管我叫包打聽，她說我為了聽到某些消息，會不擇手段的從那些不願告訴我的人那裏打聽到我想知道的消息。我必須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可是，我說服自己說，我必須知道我的病人心裏想的事，必須使她從一切擔驚受怕提心吊膽的事中解脫出來，我要是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慮，又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呢？

　　這時，珍進來，手裏拿了一封給她主人的信。

　　瓦蕾麗接過信，當她的眼睛落到信封，臉色頓時變成死灰色。我繼續與她談話，只當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可是我很清楚她對我的話一點也沒聽進去。

　　她有著沉重的心理負擔，她一直在為某件事而心煩，但願我知道是什麼事情攪得她心神難以安寧。

　　她顯然希望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我領會了她的意思。於是，我就站起身，走了。

　　過了十分鐘的光景，珍又來叫我了。我返回到瓦蕾麗身邊，將亞硝酸戊醋棉給了她，這種藥真神，剛才只是手臂上青筋暴痛，還沒有擴展到胸部和全身，藥到病狀便消失了。

　　我說，不必去叫艾爾金醫生了，明天他會來的。同時，我心中在想，一定是信中的內容使得她傷心而引出病狀的。

　　第二天，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我打一開始起就不喜歡貝多絲這個女人，她好像與我也有同感。瓦蕾麗感到身體很舒服，與珍到花園裏去散步了，我正在她的房間裏，專門給她做一個靠墊，艾爾金醫生建議說，她呼吸困難時，用個靠墊墊後面會比較舒服。

　　她桌子的抽屜半開半合著，我看到裏面有一本照相簿，就忍不住將它拿出來看了起來。

　　裏面有好幾張照片，大都是孩子的照片。每張照片下都寫著字：雷德弗斯兩歲；雷克斯兩歲半。有一張是兩個孩子與她一起照的照片。那時，她真是非常、非常漂亮，只是有點疲勞。她顯然是想叫雷德弗斯站好著拍照，雷克斯依偎在她的膝部。這是一張迷人照片。我想她對兩個孩子都非常疼愛，這可以從她談起他們時的語氣裏聽出來，我想她是努力表示出不對自己兒子有偏愛，再說他們倆都是愛德華爵士的孩子。

　　我將照相簿放回到抽屜裏，在我放照相簿時，我看到了一個信封，我立即想起了這次致使她差點又要發病的正是一封信，可我不能確定是否就是這封信，因為這僅僅是一封與許多其他普通的信一樣外面是一隻白色的信封。我拿起了信，正當我手拿著這封信時，我感到房間裏有人在看著我。

　　只聽那人狡猾地用哀嗥般的聲音在說：「我在找愛德華，他在這兒嗎？」

　　我急忙轉過身來，手裏還是拿著那封信，我對自己非常惱怒，因為我看上去一副心虛的樣子。可事實上我沒有看信封裏的東西，我只是拿起了信，她的臉上表情告訴我，她當場發現了我在偷看別人的信。

　　我將信放到桌子上，盡量做出一副冷漠的樣子，並鎮靜地說自己認為愛德華應該在花園裏，他也許正在和他的奶奶和珍在一塊兒散步。

　　我對她非常生氣。

　　我將永遠忘不了開化妝舞會的那個夜晚。那天我非常大膽，可我什麼時候膽小過？那天是莫妮卡出乎意料地慫恿了我。我想她對我喜歡起來了，也許她覺得我與她一樣，也是一個叛逆者。我鼓勵她對我講心裏話，因為我的想法是，我對自己的病人越瞭解，護理起來就越有效。她已開始給我講述，在卡萊爾島上她與她母親住的那幢房子的情況，聽起來那好像是一幢破舊的宅屋，靠近她父親擁有的甘蔗園。她父親已去世，她們將甘蔗園賣了，可是她們還住在那幢舊房子裏。從她的談話中，我得出的印象是那裏熱得薰人，那裏的人也是懶洋洋的。她告訴我說，在她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常到海邊去看大船停泊，當地人常常唱歌跳舞歡迎這些船，還為這些船送行。島上最熱鬧的日子莫過於大船來時，島上人在海邊擺開各種各樣的小攤，將他們平時準備好的珠子以及各種形狀的東西，草編裙子、草編拖鞋和籃子拿出來，賣給上島的客人。談到這些，她的眼睛放著光芒，於是我說：「妳想念所有這一切。」她承認。談著談著，她開始咳嗽。這時，我想到的：她最好是回到她的老家去。

　　她在許多方面還是孩子氣十足，她的心情與六月裏的天氣一樣說變就變，讓人難以捉摸，

　　一會兒她滿臉喜氣洋洋，可不知她接下來是否馬上就會烏雲密佈。她與克里狄頓夫之間沒多少話好說，和瓦蕾麗在一起她高興多了，那是因為瓦蕾麗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她很想參加化裝舞會，可是那天早上，她又發了一陣哮喘，因此，連她自己都知道她肯定是不能去的了。

　　「要是能去，妳會穿什麼衣服呢？」我問她。她說，她就穿卡萊爾島人穿的衣服去。她有一些可愛的珊瑚珠，她要將頭髮披散在肩上，上面插著鮮花。

　　「那樣一定很好看，」我告訴她說：「可是人們一下子就知道妳是誰了。」

　　她承認說是的，接著，她問我：「如果……妳可以去，妳將怎麼打扮呢？」

　　「那得看我能找到什麼衣服了。」

　　她把人家將戴的面具給我看，那是愛德華從廳裏的乳白色的盤裏拿來給她的。進來時，他自己臉上戴著一個面具，喊道：「媽媽，猜猜我是誰。」

　　「我不必猜就知道了。」她說了一句。

　　「如果妳也像妳剛才說的話去參加舞會，那麼別人還用得著猜嗎？」我提醒她說：「妳一下子就暴露了自己，化裝舞會的意義就在於將自己的身份隱瞞起來。」

　　「我想看看妳是怎麼打扮自己的，護士，也許妳可以以護士的身份去參加。」

　　「我與妳戴著珊瑚珠披著散髮去不是一樣的效果？我會一下子被人認出來，然後當成一個騙子給轟出來。」

　　她哈哈大笑起來。「護士，是妳在引我發笑。」

　　「唉，這總比讓妳哭好吧！」

　　我全身心都在想著怎樣將自己裝扮起來。「我該怎樣打扮自己呢？」我自言自話語地說：「假如我有可能將自己徹底喬裝起來，那不是很有趣嗎？」

　　她將一個面具遞給我，我戴上了它。

　　「現在妳看上去很兇惡。」

　　「兇惡？」

　　「像是一個女妖。」

　　「和我平時的形象完全不一樣了。」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渾身上下都激動起來。

　　她坐在床上：「不一樣了，護士。還要什麼？」

　　「妳有沒有我可以穿的衣服……」

　　「妳想將自己打扮成島上來的女孩？」

　　我打開她的衣櫥，知道她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衣服，是她從卡萊爾到這裏時路過一些東方港口停船時買下的。那裏有一件綠色與金黃色相間的長裙，我脫下我的工作制服，將這件衣服穿上了身。她見了就拍起手來。「很合適，護士。」

　　我將頭髮裏的髮夾取了下來，頭髮披散在肩上。

　　「護士，妳真美，」她驚呼道：「妳頭髮還有些地方是紅色的。」

　　我將頭髮甩了用，說：「現在，我不像一個護士了吧？」

　　「沒人會認出妳來的。」

　　我看了看她，她一副驚呆了的樣子。我知道，我要下去參加舞會了，可是令我驚奇的是，她怎麼會感到如此吃驚的。我環顧了一下房間。

　　「妳要什麼，就拿吧，」她喊道。我找到了一雙金色的拖鞋。「是我在來此地的路上買的。」她補充了一句。拖鞋有些鬆大，可那沒關係，它們與那件金綠色的裙子很相配。

　　「可是，我打扮成什麼角色呢？」我拿起一件愛德華上圖畫課時用的硬板紙，那是他將最近畫的畫拿給他媽媽看時留下的，我將硬紙板摺成了一隻尖頂帽子。「我有個主意，」我說道。我拿出針線，沒一會兒功夫，就給自己做了一頂尖頭帽。接著，我拿了她的一條腰帶，一塊絲巾，於是，將絲巾弄成波浪狀結在帽子四周，絲巾如瀑布般飄墜下來。

　　她坐在床上，腳跟搖來搖去。

　　「戴上面具，護士。不會有人認出妳來的。」

　　可是，我還沒有結束呢！我看見一串銀色的飾鏈，將它圍在我的腰上，這是她在穿便服時用的，再拿起梳妝台上的一串鎖匙，掛在了飾鏈上。

　　「注意，城堡中的『查特萊』來了！」我說。

　　「『查特萊』？」她不解地問：「這什麼意思？」

　　「『查特萊』是『女城堡主』的意思，她掌管著所有的鎖匙。」

　　「哦，那適合妳當。」

　　我戴上了面具。

　　「妳敢去嗎？」她問道。

　　我是一個膽大包天的人，塞利娜老早就注意到這一點，還警告我要小心。我當然敢去。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啊！我知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它。我下去了，到了他們中間，要走到他們中間並不困難。我感到自己激動不已！塞利娜曾說，我該去當一名演員，這個夜晚我真在演戲。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費神去演，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個女城堡主，覺得自己是個女主人，而那些人都是我的客人。沒過多久，我就被一個舞伴抓住，他想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可是我拒絕了。我參加了舞會中帶有挑逗性的遊戲，這是化妝舞會的一個主要節目。

　　我想知道雷克斯與海倫娜．德林翰之間的關係進展情況。我敢肯定如果他透過面具知道是她的話，他會盡量迴避的。

　　不可避免的是，他沒過多少時間便發現了我。我當時正在與一個肥胖的男人跳舞，他裝扮成一個復辟王朝的貴族。這時，突然有人抓住了我，並將我從那位貴族身邊拉走。我笑著從面具下認出了抓住我的吟唱詩人不是別人，正是雷克斯。

　　我想：我知道那是他，他知不知道這是我呢？我自鳴得意地想，我喬裝得很好。不過，我也想見到他，可他一定沒想到會見到我。

　　「對不起，我太粗魯了。」他說。

　　「我想以一首優美的情歌開始會更容易讓人接受。」

　　「我是在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下才這麼做的，」他說：「是妳頭髮的顏色告訴了我。這種顏色的頭髮並不常見。」

　　「我想你會為我的頭髮唱上一曲的。」

　　「妳會聽到的。可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在一起，我們畢竟相同的。」

　　「相同的？」

　　「屬於同一個時代呀！『查特萊』──女城堡主與可憐的吟唱詩人是同一個時代的，那可憐的吟唱詩人等在外面想通過詩歌唱出他的衷曲。」

　　「那位吟唱詩人好像走到了城堡裏面。」

　　他說：「妳可以以護士的身份來參加。」

　　「為什麼？」我問他。

　　「那妳就可以將護士的角色扮演得唯妙唯肖。」

　　「你不會以船運公司老闆的身份來到舞會上？那樣，我想，會怎麼樣呢？你穿著一件水手的制服，脖子周圍掛著一些小船。」

　　「我明白了，」他說：「我們不必自我介紹了。妳不是真以為我沒認出妳是誰？沒有人的頭髮像妳的那種顏色。」

　　「那就是說，是我的頭髮出賣了我！那你現在怎麼處理我？把我趕走……按常規？」

　　「我不發表意見。」

　　「那麼，你也許會讓我不失身份地退出。明天上午我想尊敬的夫人會叫我去，並說：『護士，我剛聽說了妳最不合適的行為。請妳立即就走吧！』」

　　「如果妳對妳的病人這樣殘酷地甩手不管，妳叫她們怎麼辦？」

　　「我不會甩手不管她們的。」

　　「我希望妳也不會這樣的。」

　　「可是，你現在當場抓到了我的把柄，正如人們所說的，我已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覺得還有好多事我們要說說呢！我沒有向妳發出邀請，現在向妳真誠地道歉，妳知道我必須負責的事那麼……」

　　我故做輕鬆自如。可是，我早就知道他看到我在舞會上非常高興。

　　於是，我們一起跳舞，說說笑笑，他一直與我待在一起。我感到很高興，我知道他也是一樣的高興。他已將德林翰小姐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我沒有。我衝動地問他，是否知道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他說他沒有關心。那麼，我想知道，今天要不要宣佈什麼好消息？他答道，今天當然不會宣佈。德林翰父女在七日回去，在六日晚上將舉行一個盛大的舞會，將比今晚的舞會更加隆重。

　　「外人就沒有機會參加了？」我問道。

　　「恐怕沒有。」

　　「那天將宣佈好消息，大家將舉杯祝賀。在傭人的廳裏，可能也會有慶宴，至於說那些地位不上不下的人，如護士以及長期受苦受難的貝多絲小姐也只能進入一般的慶祝活動。」

　　「差不多。」

　　「我可不可以現在就向你祝賀？祝你能得到你所該得到的幸福。」

　　「妳怎麼知道我能得到？」

　　「我不知道，我只是祝願你該得到的，你就會得到。」

　　他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喜歡與妳在一起。」

　　「這樣，我的過錯也就可以得到原諒了？」

　　「那要看妳犯的是什麼樣的過錯。」

　　「嗯──比如說今晚吧，我是一個不請自到的客人，扮作一個『查特萊』，拿著一串假鎖匙……而且還沒有邀請信。」

　　「我不是跟妳說了，妳來，我很高興。」

　　「你跟我說過這話嗎？」

　　「如果剛才沒說，我現在告訴妳。」

　　「嗯，吟唱詩人先生，」我說：「我們跳舞吧！你有沒有注意時間？我想大家會在午夜將面具取下，我必須在那個可惡的時間到來之前離開。」

　　「這麼說，查特萊變成了灰姑娘？」

　　「在午夜又將被變回下賤的僕人了。」

　　「雖說我承認妳有許多令人感興趣的特點，可是我還從沒意識妳的低賤。」

　　「誰在乎？我總是被視為下賤的人。來呀，先生，你不跳舞嗎？這美妙的音樂叫人不跳舞怪難受的，再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們跳呀跳呀，我知道他不想讓我離開，可我不得不在離子夜只剩下二十分鐘時走出了舞廳。我不想讓克里狄頓夫人察覺，而且，我想到莫妮卡毫無疑問一定在等待著聽聽我參加舞會的情況。我說不准她會幹出什麼傻事來，她或許會突然決定親自到舞會看看，我想像著她從樓上下來，到處來找我，這樣也許會將我參加舞會的事暴露出來。

　　我上去到她房裏時，她沒睡著，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我這麼久去了哪裏？她剛才感到呼吸困難，以為又要發病了。我的職責不是陪著她嗎？她還以為我下去了會馬上回來的。

　　「那樣有什麼用呢？」我問道：「我得向妳證明，我將人人都騙得團團轉。」

　　一聽這話，她精神又來了。我向她描述了舞會的參加者們，描述了那位向我調情的復辟王朝的肥胖騎士，我模仿著他的言行，編撰一些我與他的對話。我穿著這身裝扮在她的房間裏四處亂跳，不捨得脫下。

　　「嗨，護士，」她說：「妳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護士。」

　　「對，今晚不像，我是女城堡主查特萊，妳知道，我明天才是那個一本正經的護士。」

　　她歇斯底里般地朝我大笑，我非常震驚。於是，我給她吃了鎮靜藥，將自己的服裝脫了下來，穿上我的護士服，坐在她的床邊直到她睡著。

　　接著，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窗子裏往外看去。我還能聽到音樂聲，他們一定已拿下面具，重新跳起舞來。

　　可憐的雷克斯，我不懷好意地想，現在他再也不能迴避德林翰小姐了。

　　六月七日

　　城堡內外奇怪地出現了沉悶的氣氛。德林翰父女要走了，昨晚舉行了隆重的告別儀式，也就是盛大的舞會。人人都在談論著舞會的盛況。愛迪絲走進我的房間，藉口說是檢查貝茨的活幹得怎麼樣，可事實上是來找我談天的。

　　「一件大怪事，」她說：「昨晚沒有宣佈什麼消息。所有的一切是貝恩斯先生安排的，我們將在傭人的廳裏慶祝一番，大家都以為會是這樣，可是沒有宣佈好消息。」

　　「那真是太怪了！」我說。

　　「夫人她氣壞了，她還沒找雷克斯先生談過話，可是她一定會找他去談的。亨利爵士也非常不滿，他對貝恩斯先生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表示感謝，以前他總是非常慷慨的。貝恩斯先生曾答應我做一條新裙子，因為在宣佈雷克斯先生與海倫娜小姐訂婚後，他肯定亨利爵士會比往常還要慷慨。」

　　「太糟糕了！那是什麼意思？」

　　愛迪絲走近我說道：「那就是說，雷克斯先生並沒有按人們所說的去做。他只是讓舞會繼續下去，沒有向德林翰小姐求婚。這太奇怪了，人人都等待著他向她求婚。」

　　「這件事表明，」我說：「事情都是變化莫測的。」

　　愛迪絲對此心悅誠服。

　　六月九日

　　克里狄頓夫人顯然非常沮喪，她與雷克斯之間出現了「難看的爭執」，這母子兩人之間的惡言惡語沒能逃過傭人的耳朵，總有一、兩個人聽到他們的談話，我猜想傭人們在吃飯時，桌上一端坐著貝恩斯，另一端坐著愛迪絲，他們關上那扇綠呢面門後，一定在那裏說笑地談論著這件事。愛迪絲當然聽到了不少，而且她也不反對讓我來分享一下。我非常想聽，只為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特殊地位而感到遺憾。做為一個護士，我不能與傭人們一同用餐，親耳聽聽他們輕鬆愉快的談話。我明白，傭人們的快活是他們沒能為雷克斯先生慶祝一番的補償。

　　「妳知道嗎？」愛迪絲說：「夫人她光火極了，她提醒他說，他還得靠她，愛德華爵士也欣賞她的才能，她還有著非常清醒的生意頭腦，在生意上總是她說了算數，而不是他。如果說她不能削減他的一個子兒，正如有人說的那樣，她能將大量的股份『轉移』到別的地方去。貝恩斯先生聽得很清楚，她是用了『轉移』這個詞。」

　　「我想知道她會將錢轉移到誰的名下？轉移到斯特雷頓名下？」

　　「絕對不可能！她可以將股份放進某家信託公司凍結起來……也許雷克斯有孩子的話，她就留給他們享用。如果她那樣做的話，她去世後，他在公司裏就沒有什麼權威了，就如他現在沒什麼權威一樣。我對妳說吧，夫人簡直是快氣瘋了。」

　　「那麼，雷克斯先生呢？」

　　「他不斷地說，他需要時間來考慮，他不希望事情辦得太草率。」

　　「這麼說，他並沒有堅決反對這起聯姻。」

　　「沒有，他現在只是還不願受拘束，但最終他會同意的。」

　　「妳覺得有這個把握？」

　　「有，這是夫人她希望的事情，她總能隨心所欲。」

　　「可是……她曾經有過一次，沒能做到隨心所欲。」

　　愛迪絲很吃驚，我裝作有點尷尬。「嗯，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我說了下去：「我在想她當時一定也為船長與斯特雷頓太太的事很生氣……可是，她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

　　「啊，那是愛德華爵士的決定，沒人敢有異議。可是現在愛德華爵士不在了，對不對？夫人已取代了他的地位。妳記住我說的話好了，雷克斯先生遲早會回心轉意的。真遺憾，他這麼遲遲不做決斷，妳想想貝恩斯做好了一切的準備，讓全家上下好好地慶祝一番，可是……」

　　「這對貝恩斯先生是有點不公。」我評論說，同時又心中在想，我是不是扯得太遠，愛迪絲根本就聽不出其中的嘲諷。這對貝恩斯來說確實是不合適的。

　　六月十三日

　　我今天聽說亨利爵士帶著德林翰小姐遠洋度假去了，這對他們兩人的健康都是有好處的。

　　「他們到澳大利亞去，」愛迪絲說：「在那裏他們有一家分公司，我們在那裏也有一家分公司。亨利爵士去那裏不是只為了消遣，他可不是那種人，他們這次去，當然主要是因為在這裏遭到不快。」

　　「夫人是怎麼看的呢？」

　　「她聽了很氣憤。毫不奇怪，她會懲罰雷克斯先生的。」

　　「讓他餓著肚子上床睡覺？」

　　「嗨，護士，妳真會開玩笑。可她在談論著律師之類的事。」

　　「可是，我覺得這僅僅是推遲一下時間，他只是需要有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

　　「假如她在澳大利亞遇上另一個人怎麼辦？」

　　「可是，我們這樣的航運公司一定是獨一無二的！」

　　「是獨一無二的，」愛迪絲十分肯定的說：「可是亨利爵士染指了許多領域，他是一個生意興趣十分廣泛的人，他也許心中早已為德林翰小姐挑選好了合適的郎君。」

　　「那麼，我們有什麼辦法？」

　　愛迪絲笑了。「妳可以相信，夫人她老人家的一張王牌深藏在衣袖中。」

　　我心中想，說得不錯，可是當她用出王牌時，將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呢？

第九章

　　六月十八日

　　船長已回到了家。家裏出現了不小騷動，在大家的心目中，他當然不如雷克斯重要，可是他能使他的到來引起大家的注意。在他即將到家的那幾天裏，莫妮卡簡直達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她或喜或悲，或樂或憂。「妳會愛上船長的，護士。」她對我說。

　　「我覺得，這有點誇張了。」我決定保持護士特有的冷靜。

　　「胡說！每個女人都會愛上他的。」

　　「難道他格外的迷人？」

　　「他是世上最迷人的男人。」

　　「可惜，我們在這樣的事上各持己見。」

　　「他們對於他都是眾口一詞的。」

　　「那是做為妻子的嫉妒心，」我反駁說：「當然都是因為妳對他仰慕所引起的。」

　　她一件件地試穿衣服，將自己弄得疲憊不堪，然後，又會陷入痛苦之中。在他到家前的一個下午，我發現她一個人在悄悄地哭泣。她哭是一件常見的事，可是一個人悄悄地哭是少有的事。「他不要我了。」她一邊抽泣，一邊說道。

　　「別瞎說八道，」我生硬地說：「妳是他的妻子，請妳安靜一下。妳總不想他回來時生病吧？好了，好了。在他回來的大喜日子裏，妳戴什麼飾物？戴這些美麗的珊瑚？妳瞧，它們多美啊！」我將珊瑚珠在我的脖子上圍了圍。我喜歡美麗的東西，它們就如適合她一樣，適合我。「戴這些珊瑚珠，」我說：「穿上那件長的藍衣服，它們很相稱。」她不再哭了，她看著我。我將衣服從櫥裏取了出來，在我身上比了比。「妳瞧，」我說：「不是很美嗎？這不是很適合一個賢惠的妻子穿的衣服嗎？」我顯出了一副謙卑必恭必敬的樣子，她看了笑了起來。我發現自己往往能夠通過一些微小的表演，將她的情緒從多雲轉為晴天。

　　於是，她談起了。「我們結婚時，相互並不瞭解。他只來過我們的島上……兩次。」

　　我眼中彷彿看到了那艘熠熠閃光的大船以及穿著制服的令人目眩的船長；看到這位美麗的姑娘還有那個熱帶海島。

　　「他是由我母親的一個朋友帶到我家來的，」她說：「他與我們共進了晚餐，飯後，我與他一同到花園裏去散步。我們在棕櫚樹葉中間散步，四周縈繞著螢火蟲。」

　　「於是，他愛上妳了。」

　　「是的，」她說：「在一段時間裏。」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起來，我腦中出現了熱戀中的船長與這位黑美人在花園裏、在螢火蟲飛來飛去的棕櫚樹中間相愛的情景。

　　哦，不錯，可憐的莫妮卡一定度過了非常困難的時期。

　　當他到家了，情況就不一樣了。人人都對他的回來做出了不同的反應，雖說這都不是他精心安排的，可事實就是這麼一回事。等我見到他後，我才真正意識到他魅力無窮。他當然長得很帥，比雷克斯個高，頭髮更為金黃些，沒有雷克斯頭髮中縷縷紅色，可是他們的五官很相似。船長常常是臉帶三分笑，說話聲如古鐘一般響噹噹的，我覺得他不像雷克斯那樣謹慎小心。他是一個冒險型的人物，是大海中的弄潮兒，不過，他的冒險經歷總受到生意事務的約束。與這位船長相比，雷克斯的膚色白得多，船長的皮膚是曬得黑黑的；他的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比雷克斯的琥珀色的眼睛來得更加動人心魄。

　　我禁不住為他的回來感到興奮。可是我確實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歸來給這個家增添了快樂。我知道，他的母親見到他會很高興。可我不知道我是否該與他談，告訴他她病得很重，然而，那可是該由艾爾金醫生來說的。克里狄頓夫人對他很冷淡，原因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從愛迪絲那兒聽到說，克里狄頓夫人的這樣的態度非但沒有使他感到傷心，相反，他倒覺得很有意思。他就是那種人。我為可憐的莫妮卡感到難過，因為她顯而易見感到很痛苦。我心中說，船長，妳是個見異思遷、反覆無常的人，那朵妳摘來的異國小花不再使妳迷戀了。

　　我對安娜想得很多。我常想她，尤其現在船長到了家，我更想她了。他去看望她。並給老的布雷特小姐帶來了很多的麻煩，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明白，他當時是如何將安娜深深地吸引住的。

　　六月二十日

　　今天上午，船長來到了我的房間。他一副漫不經心、處之泰然的樣子，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洛曼護士，」他說：「我想與妳談談。」

　　「好的，斯特雷頓船長。請坐吧？」

　　「請談談妳的病人的情況。」他接著說。

　　啊，不錯，他當然會關心他的妻子和他的母親。「她們兩人眼下都略有好轉。」我說：「這也許是見你回家心情好起來的緣故。」

　　「自從妳到這裏以來，妳有沒有覺得我妻子的病有什麼變化？她的病……有沒有惡化？」

　　「沒有惡化。」說著，我悄悄地注意了一下他，想知道他對他妻子莫妮卡的真實感情。我想沒有什麼比被妳不愛的人狂熱地追求的那種感覺更令人作嘔的了，我想這就是他的感受。而且我還想：他是不是希望仁慈的命運女神會給他自由？「沒有惡化，」我接著說：「她的病與我到達時幾乎沒有什麼變化，這種病主要與天氣有關，在夏季，特別是當天氣不怎麼潮濕時，她會有所好轉。」

　　「她在她的故鄉病情就會好些？」他說。

　　「那是必然的。」

　　「還有……妳的另一位病人的情況如何？」

　　「艾爾金醫生會詳細告訴你的，我覺得她病得不輕。」

　　「是心絞痛……」

　　「心絞痛事實上是心臟有病的症狀。」

　　「而且很危險？」他問道：「也就是說她隨時有可能死？」

　　「艾爾金醫生會對你說明的。」

　　室內出現了片刻的冷場，他接著說：「妳來這兒以前，妳在照顧另一個病人？」

　　「我當時在『女王故居』。你可能知道那個地方，」我不無狡猾地加了一句。

　　「對，我知道那地方，」他承認說：「那兒有一個叫……」

　　「布雷特。那兒有兩個布雷特小姐。老的是我的病人，年輕的與老的住在一起。」

　　這位船長不是個高深莫測的人，不像雷克斯有城府。他其實就想問問安娜的情況，我覺得自己心裏對他友善了點，至少他還記得她。

　　「妳的病人死了？」

　　「不錯，她死了，而且死得很突然。」

　　他點了點頭。「這對布……布雷特小姐，一定帶來相當大的衝擊？」

　　「這對我與她一定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聽說，她是因吃多了藥而死的。」

　　「對，這一點在審訊時已得到證實。」我說得很快，自己都覺得每當我講起這件往事，我說話的頻率就會加快，好像怕人家有不同的想法。現在，我也有一樣的感覺。

　　「布雷特小姐還住在『女王故居』？」

　　我說：「是的，她還在那兒。」

　　他的目光向遠處望去，我想，他在考慮著能否去看望安娜？當然不能，那樣會招來眾多的非議，因為他和他的妻子就住在城堡裏。可是有一點我清楚：他對安娜並不是無動於衷的。

　　愛德華走了進來，我想他是來找他的父親的。現在他與我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一天到晚與他的父親在一起，他不要別人。對他的父親，他雙眼瞪得圓圓的，滿懷著敬意，他已給我看了他父親給他買的模型船，睡覺時他將模型船帶上床，整夜都抱在懷裏，這是貝多絲小姐說的。貝多絲小姐還說，他差點將她嚇出病來，他竟然在水池裏去開他的小船，落到了水中，她趕忙將他救出水，自己患了感冒。現在他將小船夾在腋下，正向船長敬禮吶！

　　「一切準備就緒？」船長問道。

　　「是，先生。起風了，先生。」

　　「釘上扣板，密閉艙口。」船長嚴肅地說。

　　「是，先生。」

　　我看著他們想到，這個船長既能迷倒女人，又能迷住孩子，他是那樣的人。

　　六月二十一日

　　莫妮卡今天上午吐了血，一見到血，她嚇壞了，於是她的哮喘病又一陣猛發。我想在發病前的晚上她與船長吵架了。他的房間緊靠著她的房間，我的房間又在不遠處，

　　而且莫妮卡控制不住說話的聲音，我常聽到她嚷嚷聲，或是憤怒，或是抗議。艾爾金醫生來看了她的情況後，顯得很沉悶。他說，他覺得她的病情今年冬天會轉壞，他認為她真該在秋天沒有結束前離開這裏。醫生分別看了兩位病人後，與克里狄頓夫人長談了一次。

　　六月二十五日

　　城堡裏今天死了一個人。今天清晨四點，珍．古德溫叫醒了我，懇請我去看看她的女主人。我胡亂地穿上拖鞋和睡衣，可是等到我到達時，瓦蕾麗已經斷了氣。我嚇壞了。我當然知道她的病情很危險，可是當妳看著她死了，意識到妳將再也見不到她時，妳會從內心裏感到恐懼。我知道當了這麼長時間的護士，我該習慣這種情景，在某種程度上說，我是習慣了；可是，以前病人去世從沒像這一次那樣強烈地震撼著我。我剛對這個女人的生活經歷產生了興趣，我對她越來越熟悉、瞭解，我知道她心中有事，我也想查出是什麼事使她如此心神不安，知道了這一點，也許對她的病情會更清楚。她第一次發病時，是因為她出門去了，這是從她靴子上的泥巴斷定的；我覺得她生活中的有些事還沒有結束，我想明白是什麼事。可是，她現在死了。

　　六月二十七日

　　喪宅是個令人心碎的地方。愛迪絲告訴我說，克里狄頓夫人覺得很不合適。但是這麼多年後，她的情敵終於死了。我不清楚她心中的真實感受。在這座城堡的四壁之內，瓦蕾麗．斯特雷頓的死激起了什麼樣的感情波瀾。船長很傷心，她畢竟是他的母親；莫妮卡聽到消息後怔住了，她害怕她自己也會死掉。愛德華有點迷茫，他問我：「我的奶奶在哪裏？」

　　「她去哪了？」

　　我告訴他說，她上天堂了。

　　「是坐一艘大船去的嗎？」他又問道。我說，他該去問他的爸爸，他點點頭，彷彿是說爸爸一定知道這一點。我不知道船長會對他說什麼。他對待孩子……對待孩子和女人都很有辦法。

　　西廂是個弔喪的地方。克里狄頓夫人不希望將死喪的氣氛感染到城堡的其他地方。瓦蕾麗住過的房間裏的百葉窗關合著，棺材停在棺材架上。我去向她作最後的道別。她靜靜躺在那裏，一頂白色鑲花邊的帽子將她的滿頭白髮隱藏了起來，她的臉看上去很年輕，死神好像是一個燙衣婦，將她臉上的皺紋給抹去了。

　　我不禁想像著她許多年前初次來到城堡的情景；還想到了她對愛德華爵士的愛慕以及他對她的愛戀。他們有過狂熱的激情，可是現在他早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去世了。可他們身上的激情依然存在，因為他們有船長這個兒子，他是一個剛強有力的男人，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男人，他會證實這一點的。而且他們還有小愛德華，以及他將來的兒孫們、兒孫的兒孫們，將永無止境地將他們的激情遺傳下去。因此，瓦蕾麗與愛德華爵士的這段戀情故事將在後代身上留下痕跡。

　　我很沮喪，竟沒能發現是什麼原因在威脅著這個可憐的女人，加速了她的死亡。我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間漆黑的房間裏去看她。可憐的瓦蕾麗，她有什麼秘密？她出門去見了誰呢？這是個謎。那個她出門去見的人，那個寫信給她人，正是我要查明的人。到那時，我要對他說：「是你加速了她的死。」

　　六月二十八日

　　昨晚，夜幕降臨時分，我又到了瓦蕾麗的房間去。當我將手按到門把上時，我聽到裏面傳出了個聲響。我感到腿部一陣緊張。我並不是個講迷信的人，我的職業致使我常常要面對死亡，我親自安葬過死人；我目睹過他們是怎樣死去的。可是，當我站在那扇門外時，我確實感到了緊張，我害怕走進屋去。眼前幻化出各種各樣的情景。我覺得她睜開眼睛，看著我說：「妳別管我，不要過問我的秘密。妳有什麼權利來過問這個？」我嚇得渾身哆嗦著。可是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過去之後，我又聽到剛才聽到的聲響。但這是從一個活人喉嚨裏發出來的被摀住了的哭泣聲。我推開門，向裏望去。棺材在夜色中隆起在那兒，邊上有一個人影……一開始我以為是瓦蕾麗自己從棺材裏走了出來，可這種感覺瞬息即逝，我馬上恢復了理智，幾乎在這同時，我認出站在那裏的原來是莫妮卡。她在輕輕地哭泣。

　　我厲聲地說：「斯特雷頓太太，妳在這兒幹什麼？」

　　「我來與她道別，然後……」

　　「這不是妳該來的地方。」我直截了當的說，這既是為了她，也是為了我。我真難以想像得出我剛才怎能這麼愚蠢，我幾乎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抽搐地說。

　　我走近她，搖了搖她的手臂，肯定地說：「回到妳的房間裏去，妳怎麼會想起到這兒來的！如果妳這麼沒有理智，妳會病倒的。」

　　「我是下一個。」她低聲說。

　　「別胡說！」

　　「難道這是胡說，護士？妳清楚我病得很重。」

　　「可妳的病是能治好的。」

　　「能治好嗎，護士？妳真正相信我能被治好？」

　　「是的，但要治療適當。」

　　「哦，護士……哦，護士，妳總是讓我覺得好笑。」

　　「現在別笑。和我一起回房裏去吧！我給妳喝些熱牛奶，再來點白蘭地，好嗎？這樣，妳會感到舒服些的。」

　　她讓我將她從那個房間裏帶走，我得承認，我很高興從那間屋子裏走了出來。我總是莫名其妙地覺得那間屋裏有什麼東西在留意著我們……它進入我們的心靈深處。

　　她也有這種感覺，因為一等門關上後，她說：「我在裏面太害怕了……我還是走吧！」

　　「我明白，」我安慰她說：「我們現在走吧！」

　　我送她回到了房間，她便開始有點咳嗽。天哪！那該死的血！我必須告訴艾爾金醫生。

　　對她我什麼也沒說。

　　她上了床後，我嘖嘖道：「妳的兩隻腳像塊冰一樣冷，我給妳弄個熱水袋暖暖腳。不過，先喝熱牛奶和柯納克。妳是不該去那兒的，知道嗎？」

　　她現在在悄悄地哭，她這種反常的輕聲哭泣比她大聲地哭喊更讓人吃驚。

　　「要是我身在那口棺材裏，也許我就不會這樣難受了。」

　　「時間到時，妳會有棺材躺的，我們人人都會有的。」

　　她破涕笑了。「哦，護士，妳對我真好。」

　　「柯納克會對妳更好，妳懂這一點。」

　　「有時，妳是一個一本正經的護士，可有時……有時妳就是另外一副樣子。」

　　「人們常說，我們的性格中都有兩面。好，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妳理智的一面。」

　　這使她又笑了起來，可是她又立即轉笑為涕。

　　「沒有人需要我，護士。他們會高興的……他們每個人都會的。」

　　「這樣的廢話我可不要聽。」

　　「這不是廢話。我告訴妳，要是棺材裏躺的是我，他們就會高興了。他會高興的。」

　　「將這杯牛奶喝了，」我說：「過一會兒，就給妳弄熱水袋取暖。好了，想想這羽絨床多麼舒服啊，我敢肯定它比棺材可舒服多了！」

　　於是她又一次含著淚水笑了。

　　六月三十日

　　這天舉行了葬禮，城堡裏非常沉鬱。在傭人房裏，他們談論著去世的這個女人與神話人物愛德華爵士之間的愛情故事，可能有些年長的傭人還能記得一些，不過，我懷疑那裏是否還有年長的傭人，如果有的話，我真想與他們一起來談談她的事情。

　　珍．古德溫的心都快碎了，她現在該怎麼辦呢？我想她還會留在城堡裏，會叫貝恩斯給她找點事幹幹。

　　可憐的珍，她與瓦蕾麗密切地生活在一起已有好多年，瓦蕾麗一定將心裏話都告訴了她，她一定有所知曉。

　　船長是主要的發喪人，莫妮卡病重不能去，小愛德華也沒有去。雷克斯去了，他非常愛船長，船長也愛他。

　　喪鐘響起來了，聽了，叫人傷心欲碎。珍躺在她的房間裏，沉浸在一片淒涼痛苦之中；莫妮卡哭著說，本該是她去死的，因為那才是有些人的心願。

　　我下樓去，去將死者房中的百葉窗拉一下。正當我在那裏的時候，沒想到貝多絲小姐也下來了。出於某種原因，她不喜歡我，這是相互的。當她看到我只是將百葉窗往上拉了下，感到有點失望。我不知道她以為我會做什麼事。

　　回到我的房裏，我依然可以聽到附近教堂敲響的喪鐘，它告訴世人：瓦蕾麗．斯特雷頓去世了。

　　七月四日

　　愛迪絲來到我房間，要告訴我什麼消息。

　　「雷克斯先生要走了，這差不多已經定了，」她說。

　　「走？」我問了一句，意思想讓她詳細談談。

　　「他要去澳大利亞了，」愛迪絲狡詰地笑笑：「哼，我們知道他想到那裏去見誰。」

　　「德林翰家在澳大利亞有分公司，」我說：「我們在那裏也有一家。」

　　「妳現在明白了吧，事情是怎麼安排的了？」

　　「非常聰明的打算。」我說。

　　「那是什麼意思？」她問了一句，可是並沒等到我做出解釋。她知道她將說的話遠比我要解釋的重要得多。「貝恩斯先生聽到夫人與雷克斯先生的談話。『妳得知道一下他們那裏正在發生的事，』」她接著說道：「聽她說：『妳父親總是希望要保持聯繫。』」

　　「是指與德林翰家保持聯繫？」

　　「嗨，這樣不是一切都解決了嗎？到現在為止，他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了，對不對？」

　　「對。」

　　「貝恩斯先生認為雷克斯先生不久將去澳大利亞。變化總是成雙成對地出現，斯特雷頓太太剛去世……而現在雷克斯先生又要走了。」

　　我說，生活總會有變化的。

　　七月十五日

　　艾爾金醫生非常仔細地詢問我病人的情況。

　　「護士，她顯然沒有好轉。」

　　「在陰濕天，她身體總是非常糟糕。」

　　「這很自然，她的肺情況越來越不妙。」

　　「我覺得哮喘病也越發嚴重了，醫生。」

　　「我看在她發病厲害時，妳試著用一下亞硝酸戊醋，但說不定也許她的情況不能用這種藥。聽說赫姆洛茲療法很有效，我不是迷信註冊過的藥物和治療方法，而是這種治療方法沒有多少害處。妳知道這種療法吧，護士？」

　　「知道，」我說：「將藥點燃，病人吸入煙霧。這種方法我的一個病人也試過，效果很好。我還發現將蘸著硝酸甲溶液的紙點燃的辦法也很有效。」

　　「嗯，」他說：「不過，我們還得牢記肺病治療的複雜性。我給妳開碘化鉀與易揮發的顛茄酊合劑，我們先看這樣的治療效果好不好。這種合劑六小時服一次。」

　　「好的，醫生。但願天氣一直能乾燥暖和，這可是關鍵的。」

　　「說得對。說實話，護士，我覺得他們根本就不該將她接到這兒來。」

　　「也許她最好是回她的老家去。」

　　「我覺得這毫無疑問是最明智的辦法。」

　　說完這話，他便去克里狄頓夫人那兒匯報病人的情況了。

　　七月八日

　　我今天在花園裏遇到了雷克斯。

　　見面時，他招呼說：「忙中偷閒哪，護士？」

　　「這通常是少不了的。」我回答。

　　「而且散步要比跳舞好得多？」

　　「這我不敢苟同。」

　　「那妳還是喜歡穿女城堡主的服裝？」

　　「當然喜歡。」

　　「嗯，那些服裝倒也很合適，可妳現穿著的衣服就已經很美了，根本就用不著更換了。」

　　「美就是和諧嘛！我聽說你馬上要離開這兒了，是真的嗎？」

　　「那幾乎已是決定了的事了。」

　　「而且，你也去澳大利亞，對不？」

　　「妳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那是因為城堡裏新聞服務很周到呀。」

　　「啊，」他說：「是傭人們說的！」

　　「你一定很想去。什麼時候動身？」

　　「在年底前動身。」

　　「這麼說，你將去享受澳大利亞的夏天，而我們在這兒將要忍受嚴寒的冬天。」

　　他熱切地看著我。我非常生氣，因為他好像沒有絲毫的遺憾。

　　我還以為他對我的友情是非同一般的，可是，我錯了，這只不過是一種含蓄的挑逗罷了！此外，還能有什麼意思？

　　「而且，」我接著說：「聽說亨利德林翰爵士和他的女兒早已到了那裏，屆時，他們會熱烈迎接你的。」

　　「對，不錯。」他接著說：「有人說斯特雷頓太太要回她的父母家去了。」

　　「哦？」

　　「這是真的。醫生與我母親談了一次，她感到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讓斯特雷頓太太回到她習慣的氣候環境中去是明智的作法。」

　　「我明白了。」我說了一句。

　　「當然，妳病人的來去將影響到妳的來去。」他說。

　　「不錯。」

　　「我母親會親自與妳談談這一點，她叫妳去時，相信結果會完全出乎妳的意料。」

　　「這是自然的。」

　　我們向水池走去，在那裏站了一會兒，看著池水中的大鯉魚游來游去。

　　他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澳大利亞。幾年前他去過那兒。他說，那裏的港口很壯觀。他老是想再去看看。

　　七月九日

　　我在等克里狄頓夫人喚我去。我一直在想，她會說什麼呢？她不會建議我陪著我的病人同行吧？或者她將告訴我，請我一個月或者更長時間後離開？她會希望我至少待到莫妮卡走。

　　可是莫妮卡在路途中是需要有人照顧的呀！哦，澳大利亞！我從沒想到我會離開英國，但如果徵求我的意見時，我會說，我總是非常喜歡旅遊。

　　我想到了可能會離開家，可是我心中想到的家的含義並不是我度過童年時代的那個家，而是在「女王故居」裏的安娜。

　　當我寫著這篇日記時，我想著安娜；而且，從一定意義上說，我是在為她寫日記，因為我知道她對城堡裏發生的一切有著濃厚的興趣。

　　我現在也與她一樣，這使我與她更加親近。一想到離開，我就想到會離開她。當然，我也不必離開她，因為我可以毅然地離開城堡。然而，這裏的一切已經成為我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又怎能忍心離開這兒呢？

　　因此每次有人敲門，我都以為是來叫我到夫人那兒的傭人來了。我心急如焚，如坐針氈。

　　七月十日

　　今天城堡裏一片驚惶失措。小愛德華不見了。貝多絲小姐嚇壞了。她從午飯後就一直沒有見到他。吃過飯，他就跑開了，跑到育兒室去。我想她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他不見了。當時，她沒有太著急，只是跑進花園裏去找了找。可是到了下午四點鐘他該喝牛奶吃蛋糕時，他還沒有回來，她焦急起來。她傻乎乎地跑到孩子母親那兒去找，後者一聽就急壞了，她大呼小叫地說她的小寶貝不見了。

　　沒過多大一會兒，我們大家都開始在找孩子了。我們分頭去找，船長與貝多絲小姐還有貝恩斯為一路，而我、雷克斯、珍以及愛迪絲則為另一路。我們來到了花園裏，因為我們肯定他不在屋內。

　　我們大家穿過小樹林來到懸崖邊的鐵柵欄邊，鐵柵欄沒有破損，可是一個孩子能否從這些柵欄間鑽過去呢？我恐懼地看著雷克斯。他說：「鑽不過去，即使鑽得過，也會有人看到的，我覺得情況未必如此。」

　　正當我們站在那兒一籌莫展時，傳來了莫妮卡的聲音，我於是意識到她也出來了，並且也到這兒來了。她的頭髮披散在肩頭，穿著一件紅黃花色的長絲裙，她的眼睛中露出了瘋狂的神色。

　　「我早就知道了，」她哭喊著說：「我知道他一定來了這裏，他從這裏掉下去，我要和他一起去，這兒沒人需要我呀！」

　　我馬上走近她說：「這太荒唐了！他不在這兒，他在別的地方玩。」

　　「別管我。你們都在騙我，你們大家都在騙我，你們不想讓我在這兒，要是我死了……你們會高興的。」

　　她又歇斯底里了，我知道這是非常危險的。

　　於是，我說：「我得將她送回房間裏去。」

　　她將我使勁一推，我朝地上撲倒下去，要不是雷克斯一把抓住了我，我便會摔著了。我早知道她在發脾氣時力氣特別大。

　　「好了，」她哭道：「他走了，我也要和他一起去，誰也不要阻攔我。」

　　我大聲地喊道：「妳這樣會病倒的，妳必須馬上回去。」

　　可是她不聽，只見她朝著柵欄跑去。

　　雷克斯在她到達之前先跑到柵欄前，他想拉住她。看到此情景，我嚇呆了，不好，他們兩人這樣都會從柵欄上摔出去的。

　　突然，船長與貝多絲小姐還有貝恩斯這時出現在眼前。看到眼前的情景，他立即跑向他的妻子，一把抓住了她，將她從柵欄處拖了回來。「你們會高興的……你們會高興的……」她哭著喊著，同時開始咳嗽起來。

　　我朝他們走了過去，船長朝我苦笑了一下。

　　「我將她抱回去。」他說道，於是他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抱了起來。

　　我和他們一同上樓回到她的房間裏，這時，我感到靜得嚇人，此時此刻，大家都把孩子丟失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知道她的病馬上就要發作了，希望她能安全地待在房間裏，這樣我就可以護理她。我告訴船長，讓他馬上去請艾爾金醫生，在這同時，我拿出醫生給她開的合劑先給她喝下去。

　　我想她快要死了，因為這是自我來以後發病最嚴重的一次。

　　艾爾金醫生到來時，她的呼吸已改善，她只是累得渾身無力。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她這次死不了了。

　　就在醫生到來之前，我就告訴她，愛德華找到了。

　　今天的第二場風波是我所料不及的。沒想到，愛德華是我找到的。我剛給他母親吃過藥，再給她安排得舒舒服服──誰處在她的位置都會感到舒服的，接著，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拿一塊手帕。我已將自己的手帕給了莫妮卡。我房裏有一個櫥櫃，非常之大，猶如一個小隔間，妳還可以在櫥裏來回走動。就在這個櫥櫃裏，愛德華蜷縮在我放衣架的墊子上。

　　「天哪！大家都在找你。出來，讓大家知道你在這兒。」我說道。

　　我拉著他的手，馬上喊貝茨，貝茨聽到喊聲，立即跑了來。

　　「他一直都在我的大櫥裏，」我說：「盡快告訴大家，他沒事，好好的。」

　　然後，我再回到我的病人身邊。過了幾分鐘，醫生來了。

　　這可真是一個令人腰酸背痛的日子。晚上，莫妮卡睡著了。艾爾金醫生給她服用了鎮靜劑，說她會一覺睡到天明。她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決定也早點休息，我有許多事還需要好好想想。我脫下工作服，穿上睡袍，正當我在梳著頭髮時，門被人猛地推開。我大吃一驚，看到貝多絲小姐站在那兒。她的臉都氣歪了，她顯然剛哭過，那副夾鼻眼鏡還在那兒抖動，臉上還留有淚跡斑斑。我很少見到有人如此怒不可遏過，而且這股怒火是衝著我來的。

　　「妳敢說這不是妳有意做的，」她喊道：「我知道，妳是存心這樣做的！我都知道，妳是個壞透了女人，妳一直以來都對我耿耿於懷。」

　　「貝多絲小姐，」我說：「我希望妳能冷靜下來。」

　　「我很冷靜。」她喊道。

　　「請妳原諒我，我要說妳現在並不冷靜。」

　　「別拿出妳那套護士的詭計來對付我，別用動人的聲音來安慰我。我相信……」

　　「可是我相信現在妳已失去理智。」

　　「那是因為我一見到妳，就沒有多用理智考慮問題；否則，我早該防範著妳。」

　　「貝多絲小姐，請妳冷靜下來，先坐下，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了。」

　　「一切如妳所安排的那樣。」

　　「我不知道妳在說些什麼。妳說我安排了什麼事了？」

　　「安排讓我走路。妳一到這兒，就開始慢慢地一步步地將愛德華拉向妳。」

　　「可是……」

　　「哼，妳還要抵賴。妳是個騙子，洛曼護士。這一點我很清楚，妳想不讓我擋著妳的路。妳不喜歡我，所以妳認為妳可以像對待一隻小蟲子那樣，毫不把我放在眼裏。」

　　「請妳相信我，我真不明白妳在說些什麼。妳總得讓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否則我都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辯解。」

　　她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完全是一個失魂落魄的女人。

　　我輕聲地說：「請說給我聽聽。」

　　「我要走了，」她說：「克里狄頓夫人將我叫了去。她說，她認為我管愛德華的方法有問題，並要我整理一下行裝離開，說她不喜歡受過警告的人仍然留在她的家裏工作。她說她就不給我什麼警告了，而是給了我一個月的工資讓我走算了。」

　　「哦……不會的！」

　　「妳為什麼裝出吃驚的樣子？這不正是妳所希望的。」

　　「貝多絲小姐，我……我可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念頭。」

　　「妳不是老是暗示說，我不會看管孩子嗎？」

　　「我沒有暗示過。」

　　「可他老是在妳這兒呀！」

　　「他的母親就在我的旁邊。」

　　「可是，他來找的是妳。」

　　「我喜歡這個孩子，他很聰明。除了喜歡他，我沒有別的意圖。」

　　她站起身，朝我走近過來。「今天下午，妳將他藏了起來，妳將他藏在那個大櫥櫃裏。我知道，這是妳幹的事。」

　　「貝多絲小姐，我幹不出這樣的事來。我為什麼要將他藏起來呢？」

　　「因為妳知道他們對我不滿意，妳明白，這樣一來的話，那就可以置於我死地。結果也正是如此。」

　　「我所能說的就是，妳弄錯了。我本該生妳的氣，可是，我只能說，貝多絲小姐，我為妳感到難過，非常難過。妳經濟上……錢上有困難嗎？」

　　她的臉很難看。

　　哦，上帝啊，我心中念道，請幫助幫助孤獨的女人吧！那些在家道中落中長大的女人一定是遭罪最多的女人。

　　「我還有一個月的工資。」她說。

　　我走到桌旁，打開一隻抽屜，拿出了兩張五英鎊的鈔票。

　　「請收下這個！」我說。

　　「這等於讓我去死。」她強烈地反對道。

　　「請收下吧，我求妳了。」

　　「妳為什麼要求我？」

　　「因為妳懷疑我做了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也因為妳認為這都是我造成的，其實，這並不是真的，因為妳這樣懷疑我了，那妳就有權將這點錢拿去。」

　　她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錢，我明白她眼睛中的神色：她在計算著這點錢能維持多久。而我，在這個時刻，想像著她孤單地住在一個旅館裏，對著報紙上寫得天花亂墜的招聘廣告在不停地寫求職信；我想到了那些傲慢、苛刻而又脾氣暴躁的老太太想找陪伴的人；想到了像愛德華一樣的調皮搗蛋沒有頭腦的小男孩。

　　想著想著，我不覺地落下淚來。

　　她也看到我落淚了，這些眼淚比我所能用語言來表達的話作用大多了。

　　「我以為……我以為……」她含糊不清地說道。

　　「以為是我將孩子藏了起來？可是，我那樣做可能是為了什麼呢？妳不覺得這是牛頭不對馬嘴的事。哦，我明白。妳一定氣壞了，我想克里狄頓夫人態度很……很粗暴。」

　　她點點頭。

　　「好了，請將這點錢收好，只有一點點，但願我能多給妳一些。」

　　她這時坐了下來，眼睛盯著前方，於是我將錢放進她的衣袋裏。

　　「我給妳泡杯熱茶，」我說道：「我給妳泡杯甜茶。喝了以後，妳會驚奇地發現自己感覺好多了。」

　　我將水壺放在酒精燈上，心裏並不是像表面上那麼平靜，我的手還有點顫抖。

　　在等水開時，我告訴她說，如果我聽說有合適的職位，我會主動與她聯繫的。我還說，幹我這一行，跑動得較多，我不會忘記這一點的。

　　她慢慢地呷著茶，等她喝完了一杯茶後，她說：「我得向妳道歉。」

　　「別放在心上，」我說：「我能理解。今天妳受驚不小了，到早上妳會感到好一些的。」

　　「早上我就該走了。」她說。

　　「妳去哪裏呢？」

　　「我知道城裏有一個價格不高的旅館，我很快就會找到工作的。」

　　「我知道妳會找到工作的。」我說。

　　我知道她走時，已將我視為一個朋友。

　　儘管如此，我的內心還是難以平靜。當我開口說只要我聽說有適合她的工作就會告訴她時，我是認真的，我會履行我的諾言的。

　　七月十一日

　　今天，克里狄頓夫人將我喊了去。我已忘了她是一個令人敬畏的人，因為我被叫到她跟前的機會是微乎其微。她筆直地坐在那裏，她的背就如那隻華麗椅子的背一樣直。再說她坐的那隻椅子華麗得像一隻皇帝的寶座，她那雪白的帽子相當於皇冠，戴著它，她更是威嚴無比。

　　「啊，是洛曼護士，請坐吧！我請妳來，是因為我有事要與妳商議。我與艾爾金醫生談了好幾次，他告訴我說，妳的病人的病情沒有好轉。」

　　她嚴肅地看著我，好像這是因為我無能。可我不是貝多絲小姐，會被人輕易嚇倒。

　　於是，我說道：「艾爾金醫生一定已向妳談了病人病情不見好轉的原因。」

　　「他認為我們這兒的氣候不適合她的身體，正是因為這一點，我不得不做出下面的決定。斯特雷頓太太將回到她的故鄉去待一段時間，如果那樣可以讓她康復的話，那我們也就知道我們這兒的氣候對她的健康確實有害。」

　　「我明白了。」

　　「現在，護士，妳的面前有兩種選擇。她需要有一個隨從護士，對此我們是可以肯定的。艾爾金醫生對妳的能力大加讚揚，所以我讓妳來做出選擇。妳可以繼續當她的護士，一直陪伴著她；如果妳不願意與她一塊兒待在她的家裏，我出資將妳接回來。如果妳不願意繼續陪伴著她，那我就無能為力，妳只好結束這兒的工作。」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當然是我夢寐以求的事，可是我腦中在想著安娜。

　　「怎麼說？」她問道。

　　「尊敬的夫人，妳知道這是一個不小的決定。」

　　她十分勉強地承認了這一點。「我得承認，如果妳決定離開妳的病人，是有點不合適。她已經習慣妳的護理……而妳也對她較為瞭解。」

　　她等待著我的答覆。她的口頭禪「不合適」一詞表明她是希望我能為她解決這個難題。

　　「我同意自己對她已比較瞭解，」我說道：「可是要做出這樣的決定，我還得考慮一下。」接著，我又突然說道：「克里狄頓夫人，我可以向妳提個建議嗎？」

　　她嚇了一跳，可是沒等她開口拒絕我，我急忙接下去說：「我在為愛德華這個孩子考慮。他肯定是要和他的母親在一塊兒了？」

　　「對對，」她不情願地回答說：「也許他只是與她待一會兒的時間。他還小，等大一點，我想他總要回來的。」

　　「那麼，他也要走的了？」

　　她震驚地看著我。這可是她接見她的僱員的常見方法。

　　「貝多絲小姐已經走了，」我說：「我又不可能同時照顧這個孩子和他的母親，我猜想夫人妳也在考慮為這個孩子雇一個家庭教師或者僱用一個護士。」

　　她還是楞在那兒。她從不和她認為不相干的人討論她城堡裏的家事。

　　我很快接下去說：「我的一個朋友可能會同意來照顧愛德華。如果她同意的話……那我就願意陪著斯特雷頓太太回她的故鄉去。」

　　她臉上這時一陣輕鬆。她剛才吃驚不小，所以她的輕鬆感就不自覺地露了出來。她很想讓我陪著莫妮卡回去，而且她也意識到愛德華確實正需要一個家庭教師。

第三部：寧靜仕女號

第十章

　　那天巧黛來看我。我一聽見鐵門的吱呀聲，就起身從閣樓的窗子裏往下看，看見她正穿過草坪，樣子顯得特別激動。那天，她看上去非常漂亮，像一朵盛開的鮮花，渾身裹在一件長長的斗篷裏，走起來看不見腳，猶如行雲流水，像一個母親常給我講的「金色童話故事」中的仙女。

　　我急忙下樓向門口跑去。此時屋子裏的那些古董傢俱都已賣了，在屋裏走動時再也用不著小心翼翼地東拐西繞。我們倆擁抱在一起，她則開心地哈哈笑著。

　　「好消息，好消息。」她一邊說，一邊進了客廳，隨後打量了一下四周。「哇，變樣了。這間屋現在才像個客廳。」

　　「豈止只是這一點？」我說。

　　「謝天謝地，那些可惡的老式鐘終於不見了。我討厭『滴答滴答』的聲音。真奇怪，那種滴答聲怎麼一點也不刺激妳的神經。」

　　「反正它們都不在了，有人還將那種聲音稱為『一首歌』吶！」

　　「隨他們怎麼稱呼，總之，它們都給賣了。安娜，妳聽著，出事了。」

　　「我看得出來。」

　　「妳先看看我寫的日記，看完之後妳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妳先讀日記，我現在去城裏買點東西。」

　　「妳這不是剛來嗎，怎麼馬上就要走？」

　　「聽著，不看完我的日記，妳是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安娜，聽話，我去去就回來，最多一個小時。好了，妳坐下，現在就開始看。」

　　說完，她就出去了。空蕩蕩的客廳裏又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手裏拿著她的日記。

　　我順從地坐了下來，看她的日記，一直看到日記中斷處，似乎還沒寫完。中斷的地方說的是她當著克里狄頓夫人的面提了她的建議，我這才明白她在暗示什麼。

　　我出了一會兒神，才發覺自己在呆呆地看著屋裏留下不多的幾件古董。我心想，這個世上恐怕沒人會買那個貨真價實的精美珠寶盒了。這隻珠寶盒是用烏木做的，上面鑲嵌著白蠟和象牙，每一面都雕著人像，這些雕像象徵著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儘管這個珠寶盒非常漂亮，但現在又會有誰要呢？我真不明白夏洛特姑姑當時的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居然會花那麼多錢買這麼一個世界上難以找出幾個人會買的東西。還有樓上那些中國傢俱。最近幾個星期來，我已逐漸理清頭緒，大致可以付清所有欠款，這樣我也許就可以將我從姑姑手裏繼承下來的債務全部還清，重新開始我的生活。

　　重新開始生活。我頓時醒悟，對了，巧黛提出的就是這個。

　　我急切地盼望她早點回來。我要愛倫趁巧黛沒走煮一壺茶來。愛倫現在不是每天在我這兒幹活，奧飛先生認認真真地做起事來，生意不斷興隆，希望他的妻子能留在家裏，幫幫他的忙，如此一來，她上我家來，就完全是對我的特別關照了。

　　愛倫答應去煮茶，而且還加了一句說，她姊姊常常稱讚洛曼護士。

　　「他們當然會稱讚她。」

　　「愛迪絲認為，她不僅是個好護士，而且人也很聰明，就連女主人也挑不出毛病。」

　　聽了這樣的話，我心裏很高興。我一直在盤算著要離開英國，離開這幢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孤獨感的「女王故居」。人們常說要過一種新生活，其實只是掛在嘴上的老生常談罷了，但對我而言則肯定是全新的生活，而巧黛成了唯一連結著所有發生過的這千頭萬緒的事情的一條紐帶。

　　也許我的結論下得太早了點，說不定巧黛在日記中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或者說是我在大白天做夢，就像我過去做過的那樣。

　　愛倫走了進來，在漆器茶盤上放了一杯茶。這次她用的是那套斯波德陶瓷茶具，其中有喬治亞式精巧的茶篩。唉，算了，反正都無所謂了，只是今天畢竟是個特殊的日子。

　　愛倫放好茶，磨磨蹭蹭地沒有馬上出去，想多看一眼巧黛。等她出去，屋裏只剩下我和巧黛時，她才開口說了話。

　　「安娜，我一聽說有可能會讓我離開這兒，我馬上就想到了妳，我可不願讓妳面對著茫茫的前途，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女王故居』裏。我真的於心不忍，但還算萬幸……算老天有眼吧！可憐的老貝多絲被掃地出門了，這也許是老天的安排吧！當然她也實在太不稱職了，這是遲早要發生的事。我一想到這個好主意，就跑去向夫人提了出來。」

　　「妳的日記裏沒有提到夫人的態度。」

　　「那是因為我想給妳一個驚喜，妳看日記時難道沒有看出這一點？要是我寫出來了，現在告訴妳就沒味道了。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想親口對妳說。」

　　「好了，那她到底說了什麼話？」

　　「親愛的安娜，我腳踏實地的安娜，她沒有馬上給我答覆。」

　　「聽起來她並不很想雇我。」

　　「很想雇妳？克里狄頓夫人從來沒有非常想雇過誰。說起來倒是受她僱用的人才會生出這樣的念頭來，她高高在上，從不跟我們這些人在一起。她就像一個從外星球來的人一樣，在她的眼裏，只在合適與不合適之分，她只希望她身邊的人把她當作一個處在永恆的有利地位的人。」

　　她哈哈一笑，此時，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心情好多了。

　　「好了，接著說下去。」

　　「我剛才說到哪兒了？我對她暗示過，我可以答應陪斯特雷頓太太回去，但條件是我的朋友到這兒來當那個孩子的保姆或家庭教師或隨便什麼都行。話一出口，我立即就從她的神態中看出，這對她是個很合適的解決辦法。我這人早就看透了她，一猜就能猜中，她根本就沒時間去掩飾。她很滿足。這對我倒是很有利的。我對她說：『我說的那個朋友就是安娜．布雷特小姐。』『布雷特，』她說：『這名字很熟。』我答覆說：『布雷特小姐就是那個做古董生意的繼承人。』『那裏曾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吧？』『是的，她的姑姑死了。』『死得很蹊蹺，是不是？』『我是她的護士，該說的我都對驗屍官說了。』『那自然。那麼她……憑……什麼資格呢？』『布雷特小姐是個軍官的女兒，受過良好的教育，只是勸她來可能不那麼容易。』她對我這話不屑一顧，好像想說到她那兒去工作根本用不著去勸說。

　　「接著，她傲慢地問我：『那個做古董生意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不會就為了做個家庭教師而放棄很不錯的生意吧！』『克里狄頓夫人，布雷特小姐伺候她姑姑的那段日子真不好受。』『妳不是說是妳護理的嗎？』『在我之前是她護理的。家裏有個病人……我是說在一個家裏有個病人是很不方便的，弄得大家都很緊張，沒半點空閒。至於生意，她一個人根本就做不過來。現在她正打算把她的那些古董賣給別人，我知道她想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我看得出來，從一開始她就決定要妳了，說點反對的意見那是她的習慣，只是不想讓我看出她非常想要妳罷了！最後的結果是她讓妳明天下午自己去見她面談。待會兒回去我得告訴她妳去不去見她，我向她強調的一點是我會說服妳去見她，因為只有妳接受了這份工作，我才能陪斯特雷頓太太去旅行。」

　　「唉，巧黛……這不行。」

　　「無論怎麼說，我想我是應該去，我也因此才開始理解可憐的莫妮卡了。」

　　可憐的莫妮卡！那是他的妻子！他來這兒之前已娶了這個女人，並且想讓我相信那……可是他沒有做到，全都是我傻乎乎的想像罷了，可我現在怎麼能去照看他的孩子呢？

　　想到此，我開口對她說：「這聽起來有點不切合實際。我曾想登個求職廣告做專門經營古董的人的助手。」

　　「妳知道現在有多少經營古董的人想找幫手？我知道憑妳的知識妳絕對夠資格，但妳的性別是最大的障礙，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這話不錯，但總得給我點時間讓我考慮考慮吧！世上人事忙忙碌碌如潮湧，絕處逢生柳暗花明見春光。」

　　我聽了笑了起來：「妳認為現在又有這樣的潮湧了？」

　　「我覺得妳不該再待在這兒，妳已經變了，不再是以往的安娜了，妳變得有點……有點變態了。住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又出了這麼多的事，誰都會變態了。」

　　「這房子還是出租為好，我不能賣了它，永遠也不能賣，房子上要做的事真不少。房產代理找到了一對夫婦，這對夫婦對老房子特別感興趣。他們將要租下這幢房子，並照料和修理它，但在他們照料及修理這房子期間，三年內我不收他們的房租。」

　　「這不就結了！」

　　「巧黛，這怎麼能算結了。」

　　「妳頭上片瓦不存，妳的房客住進妳的房子，並幫妳修房子。這不就是解決的辦法麼？」

　　「我還得好好考慮一下。」

　　「妳必須約個時間明天去見克里狄頓夫人。別那麼嚇人地看我，即使去了也不是說定就定了。去見見她，親眼看一下城堡。安娜，再想想我們倆。也想想一旦我走了，妳該會有多麼孤單，即使去做那些可憐的古董商的幫手妳也會孤獨的，更可況妳到現在還沒找到，也許永遠也不會找到。」

　　「妳怎麼知道古董商都很可憐？」

　　「相比其他……而言，比如他們就沒有我給妳的那份激動。我得走了，我得去告訴克里狄頓夫人，說妳明天下午一點會來見她。」

　　她走之前，再次說起了去城堡的事，她溢於言表的興奮情緒最終還是使我動了心，即使在她的日記中也不難看出她的這種激動心情。

　　※※※

　　夜晚的「女王故居」靜得出奇，月光從窗戶裏照了進來，使屋子裏充滿了慘淡月色的青光，照在那幾件還沒賣出的傢俱上，投上了重重的陰影。

　　牆上掛著的那座維多利亞時代的老式壁鐘在「滴答滴答」響著。誰會要這樣的鐘呢？在過去這種鐘就沒多少人喜歡過。

　　我聽到樓梯上傳來一聲脆裂聲，這是木頭收縮引起的。在我小的時候，我常以為什麼鬼進了我的家。此時這屋子裏除了我，什麼聲音都沒有，就連這屋子也因搬走了傢俱而給人一種新的感覺。是啊！當初有了那些高高的櫥櫃和箱子，誰還會看得見牆，別再說屋子裏堆滿了傢俱，誰也看不出房間佈局。為此，我還不得不對人們說那些傢俱是暫放在那兒的。

　　不久前我曾做了一個夢，屋子裏按我的想法擺設傢俱，比如客廳裏放一個我曾經在一幢老房子裏見到過的都鐸式的大箱子，只是那家人當時出價太高而沒買成。箱子倒是不錯，正面雕刻著十四世紀的聖喬治像和龍。客廳裏再放上一張雕木桌和高靠背椅。

　　然而這畢竟只是個夢，別看這「女王故居」現在屬於我了，但我可住不起。如果由我住在裏面的話，它會很快成為一片廢墟。即使是為了「女王故居」本身，我也必須離開它。

　　要接受這份工作嗎？那就意味著馬上得離開這兒，並且得離開這個國家。過去我曾夢想過乘帆船去印度找我的父母，我還清楚地記得我當時是怎麼與愛倫一起到碼頭去，看著那些船，心中夢想著藏在一艘船上偷著出海去。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不去，那才是天大的傻瓜呢！

　　我在想，一旦去了，今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呢？肯定是極度孤獨的。但工作是要找的，巧黛說得不錯，現在的古董商究竟有多少需要找幫手的呢？

　　我想我很激動，不錯，我確實很激動，所以才一直睡不著。

　　我穿上了睡衣，走到樓梯口。那天，夏洛特姑姑就是從這兒摔下去的；我與斯特雷頓船長所站的地方也是這兒，他當時手裏高高舉著蠟燭站在我身邊，我們倆一起下樓。此時我還能回憶出我當時的興奮情緒，當時我只覺得我們正在經歷一次從未有過的冒險，而且我後來一直都這麼認為，直到有一天我得知他已結了婚……其實他到我這兒來，與我一塊說笑時早就結過婚了，然而當時他卻使我覺得我在某個人的心中還是很重要的。這種感覺自母親去世後就一直沒有過。

　　從樓上走下去便是我們一起吃飯的地方。

　　我現在想都不敢想這一切。

　　而我竟然打算去照顧他的孩子！

　　他現在在哪兒呢？我沒問巧黛，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城堡裏，我估計他很快就要出海，但既然我照顧他的孩子，總有一天我們就會不期而遇。

　　我煩躁不安地在屋內走著，時間已是深夜，我手裏拿著鍍金的燭台，上面點著一支蠟燭，這個燭台很漂亮，那天晚上他拿著的也是這個燭台，幸虧我們當初沒賣掉它。

　　我的脾氣越來越怪，用不了多久，原本年輕的布雷特小姐也許真的會變成一個古怪年老的布雷特小姐。說真的，如果我不抓住這次機會，也許我在所剩的餘生中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但假如我抓住這次機會，假如我答應去照顧他的孩子，今後的生活又會怎麼樣呢？

　　※※※

　　我仔細打扮自己，我知道，既不能穿得太華麗，也不能太土氣。人們常說男人的服裝顯示出男人的身份，其實在這種場合對女人也是一樣的。

　　我想像著克里狄頓夫人的樣子，說實話，我只見過她一面，而且還是跟夏洛特姑姑一塊去見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自信她不會比我漂亮。

　　我雖然心裏很擔心，但表面上裝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即使是那些最熟悉我的人也不會知道我這副樣子是裝出來的，就連巧黛也都認為我有很強的自控力，是個有主見的女人，而這正是我要給克里狄頓夫人留下的印象。

　　為了不致到了那兒之後顯得風塵僕僕的樣子，我已經叫好了一輛馬車送我去。

　　我穿了一套棕色的套裝，巧黛曾經說過我不適合穿這種顏色的服裝，但我還是穿了，還配了一頂淡棕色的帽子，帽沿有一圈稻草色的薄紗，再加一雙也是淡棕色的手套。這身打扮使我看上去完全像個家庭教師。似乎完全像個聽人使喚的人。然而在我的生活圈子裏，我卻常使喚別人。

　　但我幹嘛要這般多慮？萬一克里狄頓夫人不要我，不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嗎。換句話說，我也就不用那麼費力地做什麼決定了。

　　我會接受她的安排嗎？當然會的。儘管我知道一旦我接受這份工作，就會不可避免地遇到他，會受到傷害，但我仍覺得那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現在擺在我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繼續過我原本就單調乏味的生活，另一條則是充滿新奇和冒險的路。我心裏在說，無論哪一條路，對我都將是一種災難。誰敢隨便預測未來呢？

　　那麼……就讓克里狄頓夫人來決定我的命運吧！

　　我又來到了那間掛著錦帷的客廳，耳旁立刻響起了他的聲音。他給我留下了多麼深刻的印象啊！而實際上這麼些年都過去了，我早該忘記了他。

　　「布雷特小姐，夫人這就要見妳。」出來說話的是彬彬有禮的貝恩斯，愛倫說起他總是一副必恭必敬的樣子，而巧黛在她的日記裏卻把他說成是個小丑。

　　像上次那樣，我跟著他往樓上走。霎時我覺得彷彿時間逆轉了，他打開了門，我便可看見夏洛特姑姑正坐在裏面，與主人就寫字檯在討價還價。

　　一眼看上去克里狄頓夫人稍稍有了點變化。別看她仍坐在那張靠背椅子裏，仍是一副霸道的模樣，但比上次要對我感興趣多了！

　　「請坐。我聽洛曼護士說，妳希望頂替這兒空缺的家庭教師。」

　　「克里狄頓夫人，我想聽妳詳細解釋一下。」

　　她看上去似乎覺得有點意外。「我聽洛曼護士說，妳隨時都可以來應聘。」

　　「即使現在談妥了，我也得一個月左右以後才能來。」

　　對待她就得這樣，巧黛也是這麼說的。她談起了我的工作和薪水，而此時我整個人變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仔細研究她屋子裏的擺設，按我的習慣估量著貴重傢俱的價值；另一部分則警惕地考慮著今天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並盡力想出自己的要求。

　　我的這種不急躁的性格，其實是我的資本，像克里狄頓夫人，向來是習慣下人們的謙卑，一旦哪個人顯示出很有自主性，她就會很不舒服，但她也會認為這種人具有特殊的品質。

　　說到後來，她說：「布雷特小姐，如果妳同意接受這份工作並盡快前來上班，我將非常高興。妳的安排與洛曼護士一樣，妳將把孩子送到他母親的家。如果妳不想留下來，我們可以接妳回英國，費用由我們承擔。目前孩子原先的家庭教師不在了，我們希望妳能盡快接任。」

　　「克里狄頓夫人，我能理解妳的心情，我將在這一、兩天內告訴妳我的明確答覆。」

　　「妳的明確答覆？」

　　「我有些事需要處理，而且至少要一個月左右。」

　　「原來如此。那妳……就算我同意妳一個月以後來，妳現在也可以給我明確的答覆了。」

　　「那樣的話……」

　　「就這麼定了吧！不過，布雷特小姐，我還是希望妳能盡快來。妳知道，一個孩子缺少家庭教師……是很不妥當的。既然妳是洛曼護士推薦的，我就不再需要妳找個保人了。」

　　面談這就算結束了。我一邊走出屋子，一邊感到有點惶惑。

　　她就這麼想當然地決定了。當然，如果不是我也想去的話，她是決定不了的。

　　我幹嘛要自欺欺人？巧黛當時對我說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接受的。

　　※※※

　　直到十月中旬我才離開「女王故居」，我用跳樓大拍賣的價錢將所剩的古董全部拋給一個古董商。唯有那張出名的床沒賣，因為它是祖先傳下來的，而且從來就沒有移動過。我去城堡後的當天，新的房客就要搬進來住，所有房間的鎖匙我都交給了房產代理商。

　　一間間屋子都空了，我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裏走著，隱隱覺得似乎從沒來過這兒，一切都是全新的感覺。頭頂上的雕花天花板是多麼好看，以前怎麼就沒注意過？還有那些過去都被遮擋住的令人興奮的小衣帽間、雜物間、儲藏室又復歸它們原來的面貌。我相信新來的房客肯定會喜歡這幢房子，我曾見過他們兩次，看到他們面對古老的大樑和牆板上的人字形裝飾物，以及微斜的地板時，眼中流露出的興奮神情，我就知道他們一定會喜歡這幢房子。

　　我的行李都已收拾好了，公共馬車隨時都會到，等我再最後看一眼這幢房子時，馬車的鈴聲響了，他們終於到了。就這樣，我走出了舊的生活，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

　　我這是第三次進城堡，但這一次與前兩次完全不同。前兩次只是來作客的，而這一次則是來成為它裏面生活的一部分。

　　出來接待我的是貝恩斯，隨後他就把我交給了愛迪絲。這顯然是一種特殊待遇，我合計也許這是因為一方面巧黛是我的朋友，另一方面愛倫又為我工作多年，在他面前說過我的好話。

　　「布雷特小姐，我們希望妳會覺得這兒很舒服，」愛迪絲開口對我說：「若是妳覺得有什麼事使妳不愉快，請告訴我。」她的彬彬有禮完全是從貝恩斯身上學來的。我向她道了謝，並說在城堡的逗留期間，我一定會覺得愉快的。

　　其實不說也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我們過一個月左右就要上船航行去了。

　　我的房間被安排在塔樓裏，這個塔樓的模樣，巧黛早就對我談起過，她將其說成是斯特雷頓塔樓，這裏住著那個身體既有病又有點歇斯底里的莫妮卡，她也就是巧黛的病人。

　　我打量了一下這間房間，裏面很寬敞，地上鋪著地毯，使人覺得很舒服。床是一張四柱臥床，很小，又沒有帷帳，是早期喬治亞時代的產品。房裏還有一個小櫃，很笨重，是德國式的。另外還有兩張與床同一時代的靠背椅和一張扶手椅。房裏有個凹室，樣子像人們在法國式大客廳裏見到的那種小餐室。凹室裏放了一張梳妝台和一面鏡子，另外還有一個坐浴盆和一些衛生用品。我的自我感覺是這兒肯定要比「女王故居」舒服得多。

　　愛迪絲剛離開，我收拾著我的行李，巧黛便闖了進來。她在我的床上坐下對我笑著說：「安娜，妳終於來了，真是妙極了，一切都如我所願！」

　　「妳覺得我行嗎？畢竟我從來沒帶過孩子，說不定愛德華會討厭我。」

　　「他討厭可憐的老貝多絲，但他不會討厭妳。妳會受到孩子們的尊敬與喜愛。」

　　「尊敬？他為什麼要尊敬我？」

　　「因為他會看到妳是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人。」

　　「瞧妳，快把我說成是神了。」

　　「不錯，在我眼裏妳確實是個神。不過，現在我對我自己感到很驕傲，因為我覺得我沒有什麼事情辦不到。」

　　「怎麼回事？就因為給妳的朋友找了個活幹，填補一下空缺？」

　　「安娜，求妳別這麼說，別那麼一本正經好不好？就讓我自我陶醉一下吧！」

　　克里狄頓夫人自認是這個王國的統治者，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這麼認為，但她畢竟聽了我的話。

　　「可她畢竟也生活在人間。」

　　「安娜，真高興妳能來。瞧，這下我們能……一起到地球的另一邊去了。妳高不高興啊？」

　　我得承認，我是很高興。

　　這時，門被推開了，愛德華在門口向裏張望了一下。

　　「快進來，孩子，」巧黛立即喊道：「過來見見妳的新老師。」

　　他走了進來，雙眼充滿了希望和期待。不錯，他是船長的兒子。他與他的眼睛都在眼角處微微有點上翹。我覺得如果他是我的兒子該多好，那我會無比幸福的。我不禁被我自己的思緒嚇了一大跳。

　　「你好！」我禮貌地說了聲，同時伸出了一隻手。

　　他勇敢地握住了我的手，同時說道：「妳好，小……小姐。」

　　「是布雷特小姐。」巧黛補充了一下。

　　「布雷特小姐。」他重複了一遍。

　　他有點早熟，在我看來，他過的生活與其他孩子的不一樣。過去他一直生活在那個小島上，接著又突然被帶到英國，帶到了這個城堡。

　　「妳是來教我讀書的嗎？」孩子問道。

　　「是的。」

　　「我很聰明。」他提醒我。

　　巧黛哈哈大笑。「愛德華，聰明不聰明是由別人評定的。」

　　「但我早已給自己評定了。」

　　「安娜，妳聽聽，他說他能評定自己很聰明，這樣看來妳的工作要容易多了。」

　　「那就走著瞧吧！」我說。

　　他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要上船去航行了，」他說：「是一艘大船。」

　　「我們也要去的。」巧黛提醒了他一句。

　　「我要在船上上課嗎？」

　　「那當然，要不然找我來幹什麼？」

　　「萬一船觸礁，我就上艦橋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別說倒楣的話。」巧黛說完，轉過頭來又對我說：「好了，妳現在已見過愛德華少爺。跟我來，我帶妳去見見他的媽媽。她一定會高興見妳的。」

　　「是嗎？」愛德華有點不信。

　　「怎麼不會，她一定會高興見見她親愛的孩子的家庭教師。」

　　「今天……我不是她的親愛的孩子了，前幾天是的。」

　　孩子的這句話等於證實了巧黛曾經跟我說起過的有關他母親的事。

　　我已見到船長的孩子，現在該去見見他的妻子了。

　　巧黛把我帶到她的房間。她正躺在床上，我突然感到心裏有一陣以前從沒有過的刺痛。

　　我說不上來那是為什麼？她的頭下墊著一隻花邊枕頭，身上穿了件白色真絲睡衣，睡衣的外面還套了件花邊短衫。她的臉頰微微有點紅暈，眼睛很明亮，只是呼吸很沉重，似乎有困難。

　　「這位是布雷特小姐，愛德華的新家庭教師。」

　　「妳是洛曼護士的朋友？」她的口氣是那麼肯定，不像是在問我。

　　我承認是的。

　　「妳可不太像她。」我看得出來，這句話顯然不是在表揚。她看了看巧黛，看見她的嘴角有點向上翹。

　　「不錯。」我說。

　　「布雷特小姐要比我認真得多，」巧黛說：「她肯定是最理想的家庭教師。」

　　「妳有一個傢俱店？」

　　「可以這麼說。」

　　「不對，」巧黛比我還急。「那些傢俱都是古董，這跟普通傢俱店不一樣，只有那些對古董傢俱十分懂行的人才能成功地開辦這種古董店。」

　　「布雷特小姐的生意很興隆？」

　　這句話問得很狡猾，如果我的生意做得很興隆，那我幹嘛要來當這家庭教師？

　　「非常不錯，」巧黛說：「妳現在見過布雷特小姐了，我看妳還是喝點茶吧！然後再休息一會兒。」說完，她轉過臉來又對我說：「斯特雷頓太太昨天又發病了……但不厲害……可畢竟是發了病，我一向堅持病後要保持靜養。」

　　沒錯，看來巧黛能控制住他們。

　　一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我們的愛德華這時說，他想坐在媽媽的身邊，跟她說說將要乘坐的那條大船的事。但她似乎沒聽到愛德華的話，巧黛一見，馬上說：「愛德華，過來，跟我說說，我去給你媽媽準備奶油麵包。」

　　我回到我的房間裏，繼續收拾我的行李。這時，我覺得有點頭昏眼花，似乎在做夢，遠遠地飄離這一現實世界。

　　我站在塔樓的窗前，看著外面。遠處便是峽谷，從這麼遠的距離看過去，沿峽谷過去的藍茅斯那兒的房屋有點像玩具城裏的玩具房屋。我不由得自言自語，安娜．布雷特，妳真的到了這兒，真的到了城堡裏，做了他兒子的家庭教師，又離他的妻子這麼近。

　　接著我又自問道：這樣是不是聰明之舉？

　　聰明？其實就真實感情而言，我知道我這麼做是最不聰明的。

第十一章

　　我很快就安頓下來投入工作，而且確實發現那孩子正如他自己評價的那樣，很聰明，有強烈的求知慾。這孩子也像大多數孩子一樣，有點任性，對他偏愛那些學科比如歷史和地理，他就學得很好，可是對不喜歡的數學和繪畫這樣的課程，持有一種牴觸情緒。

　　我對他說：「如果不把一切都學好，你就永遠當不了一個水手。」我的話對他起了一定的作用。其實我早就發現了，一旦你跟他說這件事是一個水手應該做的，他就一定會去做。我知道這是為什麼。

　　這個城堡使我興奮。正如夏洛特姑姑說的，不錯，它是贗品，但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贗品。建築師在建造這座城堡時，他們的大腦裏肯定裝著日爾曼人的城堡，並且在這兒大大再現了這種建築風格。所有拱形的地方都是圓的，牆體很厚實，就連拱壁也十分巨大。通向塔樓的樓梯更是典型的日爾曼風格，一是它修建在牆體裏面，二是它入口處狹窄而出口處寬大，爬樓梯時得十分小心。不過我做得很自然，因為我總想顯示一下我的適應性，在他們的心裏留下一個我對古老的東西十分在行的印象。克里狄頓夫人家族顯然盡了他們的力，將古老和舒適巧妙地結合在一起。

　　我從巧黛那兒瞭解到我們將乘坐的船是「寧靜仕女號」，照巧黛的話說：「這條船肯定當得起它的名號。我害怕暈船。」這條船裝運的是運往澳洲的機器，在澳洲做短暫停靠之後，再裝上貨物前往那些小島。

　　「我還聽說搭乘這艘船的乘客只有十二、三人，只是不太肯定。妳聽了還不高興嗎？」

　　我怎麼會不高興。當初一見到到莫妮卡和那孩子，我還猶豫我這次來是不是不妥當。但現在知道，如果有機會再讓我選擇一次，我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這本身就是一種挑戰。

　　我的心理被巧黛一眼看穿。她說道：「如果妳繼續留在英國，繼續妳那種枯燥的計劃，妳將會一輩子生活在後悔中。安娜，對妳和妳身邊的那些東西而言，沒有什麼比它們更讓人覺得枯燥的了。妳只能在心中塑造一個船長的影子，在妳的記憶中把他當神一樣供俸。為什麼這樣？因為妳的生活中再也不會出現令人激動的事。一旦今後再出現一個更輝煌的，它就能徹底地抹掉前一個留下的影響，這就是生活。」

　　我常自問：「沒有了巧黛，我該怎麼辦？」

　　在城堡的第二個星期，我終於與船長不期而遇。

　　當時我是在空地上散步，一直走到了懸崖邊，倚在欄杆上，俯身看著下面筆直的峭壁。正在這時，我意識到有人走到了身後。

　　我轉過身來，看見了他。「布雷特小姐。」他先開了口，並伸出了手。

　　我注意到，他的模樣有了點變化，眼角多了點魚尾紋，嘴角又多了幾絲笑意，這在以前是沒有的。「是你……斯特雷頓船長。」

　　「妳看上去好像很吃驚，可妳知道，我確實是住在這兒的。」

　　「我還以為你外出了呢！」

　　「我去了一趟倫敦辦事處，接受出海指令。不過，妳看，我又回來了。」

　　「嗯，」我隨口應道，盡力想掩飾自己的慌亂，「不錯。」

　　「對妳姑姑……和隨之而來的麻煩，我深表遺憾。」

　　「還好，當時有洛曼護士一直陪著我。」

　　「現在她又把妳帶到了這兒。」

　　「她告訴我，你兒子的……家庭教師一職一直空缺著。我就前來應聘，結果錄用了。」

　　「我很高興。」

　　我盡量顯得輕鬆地說：「可你到現在還不知道我是不是稱職。」

　　「我相信妳是……稱職的，雖然我們的相識很短暫。」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記得當時我就要出海了，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夜晚，多麼迷人的夜晚……可惜妳的姑姑回來了。溫暖迷人的氣氛不見了，我們不得不正視她的反對意見。」

　　「她就在那晚上開始生病的。她跟我談過之後又到了我的房間。」

　　「是來責備妳的？」

　　我點了點頭。「在回她自己的房間時，她被傢俱絆了一下，摔倒了。」

　　「被她自己的傢俱？」

　　「是的，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也就是那次把腿摔斷了。」

　　「這讓妳經歷了一段痛苦的日子。」

　　我沒有說什麼，他繼續說道：「我常想起妳，但願能再次去看妳，看看出了什麼事。後來聽說她去世了。」

　　「當時大家都在說這件事。」

　　「離開妳以後我就駕駛『神秘女人號』出海了，妳應該記得那艘船的名字。」

　　我當然記得，不僅記得，而且我還保存著那個船頭雕像，就是那天我把他帶到我的臥室裏去看的那個。但我沒有開口。

　　「那也是一場災難。」他說。

　　「哦？」

　　可他沒有說下去，他換了個話題說：「這麼看來妳這次是來教小愛德華的了。我看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也這麼認為。」

　　「不久以後妳也將乘『寧靜仕女號』出海了。」

　　「是的，對我來說，也算是一次冒險吧！」

　　「妳有好久沒出海了，」他說道：「我相信，自妳從印度回來之後，就再也沒出過海。」

　　「哇，你還記得這件事！」

　　「要是讓妳知道我還記得其他的事，妳會更加吃驚的。」

　　他在仔細地看我，我突然感到自那次見面之後，我從沒像現在這樣的幸福。我知道這是不妥當的，但我克制不了自己。我想，這就是他的魅力。他看女人時似乎是帶著極大的興趣，使女人們覺得她們在他眼裏是多麼重要。這只是那些有魅力的人的習慣罷了，也許這就是魅力本身，實質上它並不表示什麼。

　　「是嗎？別逗了。」我一副漫不經心地說。

　　「而妳必須相信這是千真萬確的。」

　　「那你說說看，讓我確信一下。」

　　「為什麼？」

　　「你是個水手，習慣冒險。那天晚上在『女王故居』裏的見面對我是一次冒險經歷，而對你只是非常隨意的事。你瞧，後來我姑姑回來了，又摔了一跤，這些在我看來簡直跟演戲一樣，太不平常了。」

　　「我也是其中的一個角色。」

　　「沒有，在戲開演之前你早已下台了。」

　　「但這場戲畢竟還沒結束嘛！妳瞧，兩個演員現在換了個場景，不是還在對話嗎？」

　　「這不算。那齣戲隨著我姑姑的死已經結束了，那齣戲的戲名叫『女王故居』。」

　　「現在是它的續集。這齣應該是喜劇『寧靜仕女號』。」

　　「為什麼是喜劇？」

　　「因為我喜歡喜劇，不喜歡悲劇。笑總比哭好。」

　　「這我同意，但有時我覺得生活中讓人哭的事要比讓人笑的事多。」

　　「親愛的布雷特小姐，妳被誤導了，我想我有責任改變妳的看法。」

　　「怎麼……什麼時候？」

　　「也許就在『寧靜仕女號』上吧！」

　　「可你……」

　　他又在仔細看我。「妳應該聽說過，這條船是我的，航行期間得聽我的指揮。」

　　「所以你……你……」

　　「別說妳感到吃驚，我認為妳應該感到滿意才對。我向妳保證我是一個最稱職的船長，即使船沉沒妳也不必害怕。」

　　我抓緊了身後的欄杆，心想也許我真不該應聘，真不該找這份最終又會使我面對他的工作。我並不是對他冷淡，我永遠也做不到，他完全意識到這一點。與那天晚上一樣，這次他還是沒在我面前提他的妻子。我想談談她的事，想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然而，我關心這些幹什麼？我現在終於明白，我根本就不該應聘這份工作。

　　※※※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覺得有使不完的勁，而巧黛也一直處於極度的興奮狀態。

　　「安娜，如果我們還在『女王故居』裏，誰會相信我們會這麼激動？」

　　「我承認。真不明白我們居然會在一起，並且將一起離開這個國家。」

　　「是，又是誰造成這一切的呢？」

　　「當然是妳。妳知不知道愛德華的父親就是這條船的船長？」

　　她啞口無言。過了一會，「我們總得有個船長，妳說是不是？沒有船長，我們怎出海？」

　　「這麼說，妳是早知道的。」

　　「不錯。但是安娜，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知道我將與他的兒子和妻子一起出海，但不是與他一起出海。」

　　「妳不高興了？」

　　我不能對巧黛說謊，於是只得承認說：「是的，不高興。」

　　「難道妳已瞭解他目前的情況，還會讓他的力量左右妳的感情？」

　　「他的什麼情況？」

　　「他是個色鬼，是個不管什麼女人都要的男人。天，他對什麼都不嚴肅，他喜歡女人，所以女人也喜歡他。說什麼我們喜歡不結婚的人，這種理論錯了。我們不喜歡不結婚的人，那些吸引女人的男人其實是為女人所吸引的。只不過是互相說恭維話罷了！」

　　「也許是這樣。但……」

　　「安娜，妳放心，妳絕對不會出事。妳現在瞭解他了，知道他會說好聽的話，給妳張笑臉看看，其實這都是在做戲。儘管並無不可，但它屬於調情，只要妳能控制妳的感情，盡情玩玩也沒多大關係。」

　　「就像妳……跟雷克斯？」

　　「是的，隨妳怎麼說吧！」

　　「妳是說妳知道雷克斯永遠不會娶妳，知道他會娶德林翰小姐，而妳卻與他調情而感到幸福，是嗎？」

　　「能與雷克斯保持這樣的關係使我感到很幸福，」她肯定地說：「像妳與我們勇敢的船長那樣幸福。」

　　「我知道了，我得多向妳的生活哲學習學習。」

　　「到目前為止這種生活哲學一直挺管用！」她承認說。

　　教教孩子比我原先估計的要容易得多。這多半是因為我的這個學生聰明並且對學習有興趣的緣故，我們還一塊看地圖，一塊找出航行的路線，那時他那雙像他父親的眼睛就會興奮得發光。於是，這張地圖就不再僅僅是塗著不同顏色色塊的紙了，而是現實的世界。

　　他會指著地圖上一塊藍色的地方說：「這就是媽媽住的群島。」

　　「妳看，它們離澳洲大陸不遠。」

　　「她一到那兒就會很幸福了。」他告訴我。

　　「希望我們大家在那兒都能幸福。」

　　「但是……」他的目光有些迷茫，似乎在尋找著適當的詞來表達他思想。「我們現在很幸福，只是得讓媽媽幸福，因為那是她的群島。」

　　「我明白了。」

　　「到了那兒，船長就會又愛她了，」他嚴肅地說。每次他說起父親都只用「船長」這個詞，而且語氣裏帶著無盡的敬意。我不知道他對他們之間的爭執瞭解多少，他究竟又是怎麼看待這樣的爭執。

　　莫妮卡從不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就住在她的隔壁，時常聽見她因氣憤而提高了嗓門說話。有時候她的話聽上去是在懇求，我不知道他跟她是怎麼生活的，他不幸福嗎？表面上似乎看不出來。也許就因為這場婚姻並不成功，而使他對兩人的婚姻生活並不關心，也就無所謂幸福不幸福了。巧黛說過，他對所有的女人都喜歡，所以也就沒有一個女人使他特別關心。這對他倒是無所謂，但對愛他的女人而言那就是一種悲哀了，比如莫妮卡就是。

　　我真不應該到這兒來。我並不能做到保持疏遠的關係，因為我根本接受不了巧黛的哲學，絕無此可能。再說我早已深深地陷在裏面難以自拔了。

　　難道巧黛也真的像她對我說的那樣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嗎？

　　每當我看見她與雷克斯在花園裏散步，總使人覺得他們是一對情人；每當他們兩人在一起時，從他們的談話方式和朗朗的笑聲中，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愉快的。是不是她裝作不那麼容易受到傷害？這只有天知道了，從心理講，我估計她可能像我一樣也受到過傷害。

　　這是幾個令人躁動不安的星期。我覺得只有當我與愛德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時才是最幸福的時刻。我們已互相接受了對方，而且，我認為，相對於貝多絲小姐不太令人滿意的教學方式而言，我已有了大大的改進。說到底，在成功的基礎上要進一步是不容易的，但在失敗的基礎上進一步就容易得多。最近一段時間內上課的內容幾乎都圍繞即將要出海旅行的主題。從地理角度解釋是很容易的，然而我發覺我卻在不知不覺中常跟他談澳洲大陸的殖民和第一艦隊到達那兒的事。至於數學方面，他自己都覺得只要將總額用貨物數量來計算時，他是很容易集中注意力。顯然「貨物」對他來說是一個很有魔力的詞。

　　每次出去散步，我們總會不由自主地走到懸崖上，看看下面的碼頭和進進出出的船隻。

　　這時，愛德華就會高興得手舞足蹈。

　　「快看那條船，她是運羊毛的快船，又要到澳洲去了。也許我們能趕在她前面抵達。我想我們會的……因為我們有船長在。」

　　有一次我們帶上了望遠鏡，並且用它看到了我們將要乘坐的船，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船身兩側黑色的粗體大字「寧靜仕女號」。

　　「愛德華，那就是我們的船。」我告訴他。

　　「她是船長的船。」他莊嚴地重複一遍。

　　「他們正在為她即將出海做準備。」我補充說。

　　我們離開英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當我抓著愛德華的手，沿著舷梯登上「寧靜仕女號」甲板時，那是一個令人心顫的時刻。我立刻感到心花怒放，對，感到非常快樂。我無法控制自己，顯然這是因冒險而帶來的興奮。我知道如果我留在家裏不來，同時又知道這艘船是雷德弗斯．斯特雷頓駕駛的，而且船上還有巧黛，我肯定會像我過去曾經有過的那樣悔恨終身。

　　我覺得「寧靜仕女號」確實很漂亮。當我跟愛德華從望遠鏡看到她時，我跟愛德華一樣興奮過。但當我真正親自踏上甲板，親眼看看她擦得發亮的銅船身和閃亮的甲板，同時想著這就是斯特雷頓船長的船時，我的心深深地震顫著。這是一艘新型的蒸汽動力船，照巧黛的話說，「我們」（愛迪絲語）正在加入到「我們的」船隊裏。也許駕駛一條有三根桅桿的船，或雙桅船或單桅快艇要浪漫得多，但那些船很快就會過時，我們當然得跟上現代化。

　　「寧靜仕女號」不是一條大船，但卻裝滿了貨，並且還捎上了十二位乘客，其中包括雷克斯、巧黛、愛德華、他母親，還有我自己。

　　上船時巧黛就在我身邊。我看見她那雙綠眼睛亮得像一對綠寶石，再加上清風吹拂著她滿頭的金髮，使她看上去特別迷人。我很擔心說不定她對雷克斯傾注的感情，會使她也像我自己一樣變得那麼容易受傷害。

　　船艙裏鋪著地毯，裏面有床，有固定的梳妝台。這種梳妝台也能做寫字檯用，還有扶手椅和釘在船壁上的櫃子。

　　正當我們在仔細打量船艙時，巧黛走了進來。我立即想起我得去看看她的船艙。她的船艙離我的中間只隔幾個船艙。她住的是從套間裏分出來的一間，套間裏住的是莫妮卡，巧黛領我看了她的船艙。裏面的梳妝台放著鮮花，窗簾是絲質的，而我那間卻是印花棉布。

　　愛德華已坐在床上，正在床上蹦跳著。

　　「這間真漂亮。」我說。

　　「嗯，那可是給船長的妻子住的，」巧黛說：「不過，她才不會一直睡在這兒呢，得在需要我照顧她時她才會睡到這兒來。我敢說她肯定會睡船長的套艙裏。」說著，她用手向上指了指，「就在船橋附近。」她又補充了一句。

　　「我要去船橋。」愛德華一聽就喊了起來。

　　「小伙子，妳給我當點心，」巧黛說：「要不然還沒等妳開始暈船，就會興奮得病倒。」

　　然而巧黛的這些話對他根本沒用，他要到處去看看。於是我只好領著他上了頂層甲板，在那兒看著人們為起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

　　就在那個冬天的下午，當火紅的太陽從迷霧中露出時，隨著一聲汽笛聲，我們終於向峽谷駛去，開始向地球另一端而去的航行。

　　通過西班牙的比斯開灣時，船一直很平靜。第二天上午我在船艙裏醒來時，卻想不起來自己身在哪兒？等我四下打量了一下之後，我仍不敢相信我這是在船長駛往東方那個神秘地方的船上。正如巧黛幾次對我說過的，我的問題是我總希望過一種枯燥無味的又沒有多少波折的生活。想起夏洛特姑姑的死，我苦笑著說，我的生活並非沒有波折。

　　「不錯，」她讓了一步，「妳總以為妳不會發生任何浪漫的事情，於是真的就沒有浪漫的事。但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所得到的便是我們為之而努力的東西……至少部分是如此。想要就別客氣，這就是我的座右銘。」

　　「有一句老話，我想那是西班牙人的說法，其意思是：『上帝說，取妳之所思，但妳得為它付出代價。』」

　　「誰會去考慮代價？」

　　「是啊，不到帳單送到妳的面前進行清算時，妳當然不會知道妳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親愛的安娜，別總是那麼乏味好不好？瞧，妳又來了，一說起要享受快樂時，總要想什麼付出的代價，這豈不等於在潑冷水嘛！」

　　我躺在床上回憶了一下我們的對話。等我起了床，感受到了腳下船體的晃動。打開印花棉布窗簾，從船舷窗眼裏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大海時，我覺得心情輕鬆了許多，其中絕不只是興奮。我在心裏告誡自己，應該向巧黛學習，好好享受生活，不到帳單送到眼前時，絕不去考慮代價。

　　自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改變過這種想法。來到海上的新奇感使我陶醉，同樣使我陶醉的還有我能跟我的朋友巧黛生活在一起，而且又知道雷德弗斯．斯特雷頓就在船上，隨時都有可能與他相見。

　　「寧靜仕女號」是一條好船。不僅僅是因這條船是他的，更重要的是在這條船上給人一種安全感。假如我不考慮一下未來的生活，不仔細想一下到達目的地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在這種歡愉的心情下，我們沿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岸行駛，並在進入地中海之前抵達直布羅陀海峽做短暫的停留。這將是段黃金般的日子，我應該為此感到滿足。

　　※※※

　　除了我們自己人以外，這條船上還搭乘另外八位乘客，其中有個與愛德華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大家都認為這很巧，因為兩個孩子在一起就有個伴了。

　　男孩叫強尼．馬洛伊，他的母親是維維安．馬洛伊太太，她這次去澳洲與她的丈夫團聚。她的丈夫在那兒為她建好了家，陪她一同去的是布萊基太太，是她的妹妹，同時也是個寡婦。布萊基太太幫她照看年幼的強尼。

　　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叫加雷思，另一個叫克萊寧．格倫寧。克萊寧是個溫和靦腆的女人，年紀大概剛過四十。她的丈夫則比她大不了幾歲，舉止很有禮貌，對女人慇勤，無微不至地關心妻子舒服不舒服。再有就是一對年紀較大的格里諾爾夫婦，他們是去澳洲看望他們剛結婚的女兒及她的一家。陪這一對老夫婦去的是格里諾爾太太的妹妹愛拉．朗德爾小姐，這是個一本正經的女人，似乎對什麼都不滿意，不斷地抱怨這抱怨那。

　　在海上的最初一段日子裏，這些人對我而言只是個影子罷了，但沒過多久便一個個現了形，有了各自的特徵。我跟巧黛喜歡議論這些人，每次莫妮卡不在她隔壁的艙裏，我就會去她那兒。然後我們開始給他們瞎編故事。故事編得越無聊，越是引得我倆樂。我越來越像巧黛那樣無憂無慮了。我告訴她，我正在接受她的生活哲學。

　　我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愛德華身上。我總害怕他會失足掉進海裏，因此最初那段日子裏我絕不讓他離開我。更麻煩的是，他跟強尼兩人一開始互相都不喜歡對方。

　　直到他們意識到這條船上不可能再找到其他孩子與他們一起玩時，才有了謹慎小心的接觸。沒過多久，他們倆便拋棄了敵意，慢慢地接受了對方，最終成功地建立了友誼。但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裏，由於船外的景色和船本身都使他們感到新奇，很難將他們倆撮合到一起。真正到我認為他們兩人的關係正常了，那還是過了一些日子以後的事。

　　我與愛德華同一張桌子吃早飯、午飯和喝茶。與我們同一張桌子的還有強尼和布萊基太太。別看布萊基太太是馬洛伊太太的妹妹，但在馬洛伊太太的眼裏，她是他們的窮親戚。她告訴過我，她那位親愛的維維安，也就是她的姊姊，為她支付了船費，並且還在澳洲給她建了一個家。她只想盡她所能向她的姊姊表示她由衷的感謝。在我看來，她簡直就是強尼．馬洛伊的保姆兼家庭教師。

　　對她過去的生活我倒是瞭解了不少。由於家裏人的反對，她與一個年輕的演員私奔。沒想到，當他們結婚時，她才發現這個勾引她私奔的男人的身體狀況很差很差。她還對我說了他的死和他們曾經有過的貧困生活。最後還說了她的家人是如何寬宏地讓她回了家，而她那位仁慈的維維安還要帶她去澳洲，給她一個新的生活。

　　就為此，她也要盡力表示一下她的感謝。

　　可憐的露西．布萊基，我為她感到難過，我能體會一個人在最需要幫助時受到別人的幫助心裏是什麼滋味。而這種幫助卻是要用無償的勞動來做為代價的，顯然這個代價太大了。

　　我們不僅一起友好地吃飯，而且也一起帶著各自要照看的孩子在甲板上散步，或者就坐在那兒看兩個孩子在甲板上做套圈遊戲和打球。

　　晚上，兩個孩子吃過晚飯後，七點半上床睡覺，等八點鐘正式吃晚飯時，我和布萊基才與大夥兒一塊吃。我自然是坐在專供我吃飯的桌上，而布萊基太太則坐在大副那一桌。

　　我那桌是下人桌，在餐廳的最末端，而船長的那桌在我對面的那端。正因此，儘管船長不是每個晚上都來吃飯，但我總還是有機會在他來吃飯的時候看上他一、兩眼。有時他在他自己的船艙裏吃晚飯，但出海的最初三個晚上我還是見過他一次。當時他穿著一身制服，模樣很俊，而且頭髮也梳得很整齊，與他同桌的有莫妮卡、克萊寧和加雷思．格倫寧，以及格里諾爾夫婦。

　　巧黛與雷克斯坐在船醫那一桌。我馬上意識到，即使我與船長同在一條船上，也很有可能難得見到他的面。我明白，不僅我的處境是如此，巧黛也處於同樣處境。

　　我不知道她對雷克斯真實感情究竟如何，也許在表面快樂的背後，她的心受到了傷害，充滿了困惑。雷克斯用他自己的方式表示對她的關注，而船長的方式與他完全不同。雷克斯的方式要嚴肅得多，因為在我的印象裏，雷克斯這個人根本不會輕浮地調情。

　　我現在常在琢磨雷克斯這個人，覺得這個人很少對人流露出他的真情實感來，我只是從他看巧黛的眼神中偶爾悟出點東西。那時他的眼神含著狂熱和佔有慾。然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我們大家都知道他去澳洲的目的，可是他的那種眼神、那種對巧黛的感情又如何能重新向德林翰小姐提出求婚呢？

　　我對她說：「巧黛，我很想再看看妳的日記，我想比較一下各自對船上生活的看法，肯定會很有趣的。」

　　她笑著對我說：「我現在不記了……」

　　「妳真的再也沒寫過？」

　　「是的，再也沒寫過。」

　　「為什麼不寫？」

　　「因為生活令人太興奮了。」

　　「但總有點東西要非寫不可的吧，那時就要寫下來，這樣在今後也能回顧一下，是嗎？」

　　「親愛的安娜，」她說道：「我想當時我在城堡裏寫下那些東西完全是為了妳，而且也只能採用這個方法。我想讓妳與我一同分享城堡裏的生活，現在沒這個必要了。妳也在這兒，在親自體驗著這種生活，當然也就用不著我的日記了。」

　　我們當時是在她的船艙裏，我坐在一張扶手椅裏，她則仰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結果會是個什麼樣子？」

　　「那就得看我們自己了。」

　　「妳以前這麼說過。」

　　「有人說過這麼一句話：『錯誤不是在我們這個星球上，而是在於我們自己。』」

　　「是莎士比亞說的。」

　　「希望妳知道，是莎士比亞說的。另外，正因為有了不確定因素，才使人覺得興奮。不是嗎？要是知道今後怎麼樣，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斯特雷頓太太會怎麼樣？」

　　巧黛聳了聳肩。「她沒必要自找麻煩。」

　　我渾身哆嗦了一下。

　　「怎麼回事？」她問我。

　　「妳怎麼能這麼說？」

　　「妳得承認就是這麼回事，非常正確，她的肺病很厲害。」

　　「也許家鄉的氣候……」

　　巧黛再次聳了聳肩。「我跟格萊葛瑞醫生今天下午談過。」他是船上的醫生，是個個子很高的年輕人，但皮膚蒼白。這個醫生早就迷上了巧黛，我不只一次見過他一副癡傻樣子。

　　「他說那病已緊緊地纏上了她，即使卡萊爾那兒的溫和氣候，也不管用。」

　　「船長知道這些嗎？」

　　「當然知道，要不然他現在也不會那麼快活。」

　　「巧黛！」

　　「安娜！我們總不能太虛偽哪！妳說呢？勇敢的船長肯定知道他犯了個嚴重的錯誤，一個得用終身的代價來償還的錯誤。但現在看來這個代價不用花那麼長時間來償付了。」

　　「巧黛，我希望……」

　　「希望我沒有直截了當地提到死亡，是嗎？為什麼不呢？這樣說不僅對妳，也對其他人有好處，至少使人不至於受到害怕。別忘了，我比大多數人都更熟悉那個冷酷的傢伙。因為工作的緣故，我常見到他。這反而使我對他不怎麼敬重了。妳不要為他感到痛惜了。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是一種幸福的解脫。」

　　我站了起來，不想再坐在巧黛的船艙裏討論他妻子的死。

　　她隨即從床上跳了下來，挽住了我的手臂。

　　「嚴肅的時候我的話常有點尖刻，安娜，妳又不是不瞭解我。好了，別為我的病人擔心。請相信我一定會給她最好的照顧的。但萬一不幸的事情發生……」

　　她的臉靠得我很近，我看見她那雙綠眼睛又發出光芒。

　　我以為她一定是在想，萬一她死了，那麼船長就自由……對我自由了。

　　我很喜歡她，但我要告訴她，不管我是否能得益，我可不希望誰死。

第十二章

　　我們的第一個停靠港是直布羅陀。那天早晨醒來時，我從船舷窗子裏向外看，一眼便看到了海面上聳立的那塊巨大岩石。

　　過去我曾經從這兒經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很小，但比現在的愛德華稍大一些。我記得我當時特別興奮，不過也感到非常安全，因為我的父母就在我隔壁的船艙裏。我常想不知愛德華對他的母親有什麼看法，我只知道他把父親看作是神。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父親是個船長，能駕駛海船周遊全世界的緣故呢？還是只因為他是個男人？

　　我想起了巧黛對莫妮卡下的斷言，不禁考慮起今後來了，同時也為巧黛擔心，她的身邊有一種媚俗的氣氛。這不僅僅是雷克斯和被她迷住的船上的醫生所造成的，當然，我見過他們看她的眼神！也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貌，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而是在於她生命的活力，在於她體內湧動著的那股激情。我只覺得與她生活在一起總能使人興奮。我估計其他人一定也有這樣的感覺，並且極想分享她的活力和激情。

　　我們將在直布羅陀港停靠幾個小時，這樣就有機會上崖岸去遊覽一下。巧黛早就說過她喜歡幾個人一起去。她喜歡與我，還有船上的醫生或許再加上一個大副，格倫寧夫婦要上岸去見朋友。沒人想陪那對老態龍鍾的格里諾爾夫人，因此便沒人會陪朗德爾小姐。

　　我只好對巧黛說，我到這兒來的任務是照管愛德華，如果他想上岸，我才能上岸，萬一布萊基太太也要帶強尼上岸，而兩個孩子又想在一起作伴，那我就只好與她和馬洛伊太太在一起走了。

　　巧黛做了個鬼臉道：「真是遺憾，可憐的安娜！」

　　我們租了一輛馬車，駕車的則得擔負起給我們解說沿途風光的任務。兩個孩子樂得在自己的座位上亂顛。可憐的露西．布萊基則根本約束不了強尼，或者說當著馬洛伊太太的面根本不敢管。我則沒有這個顧忌，讓強尼安靜地坐好，使他的母親和阿姨奇怪的是孩子居然很聽我的話。我想趁此機會給他們講講地球和歷史也好。要是巧黛在的話她一定會笑話我。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在我身邊。

　　這天的天氣很晴朗，經歷過藍茅斯的迷霧潮濕日子的人尤其感到陽光的絢麗。

　　「這個地方自一七○四年起就屬於我們。」我告訴愛德華。

　　「屬於克里狄頓家族？」他問道。

　　我聽了之後哈哈大笑，連馬洛伊太太和布萊基太太都被逗得捧腹大笑。我則糾正說：「不是的，愛德華，它屬於大不列顛。」

　　愛德華似乎沒理解我的話，我敢肯定他一定以為那個令人敬畏的祖母是大不列顛的主人。我繼續說道：「這個地方叫直布羅陀。這個名字取自於一個阿拉伯人，那阿拉伯人叫傑貝勒．塔里格，他是很久很久以前到這兒來的。」

　　「比我們先來？」強尼問。

　　「早多了。他在這兒給自己修建了一座城堡，並給它取了名字，於是他的名字傑貝勒．塔里格就成了城堡的名字直布羅陀了。你只要把他的名字念快一點就能發現是怎麼回事。」

　　兩個孩子立即齊聲念道：「傑貝勒．塔里格。直布羅陀……直布羅陀。」

　　「你們馬上就能看到那個城堡。」我這麼一說，兩個孩子立即又安靜了下來，但沒一會兒，等他們一見那座古老的摩爾人城堡，立即興奮地用手指著大喊「傑貝勒．塔里格」，我轉身對布萊基太太說：「他們將永遠也忘不了這個地方。」

　　「這是教孩子們最出色的方式。」馬洛伊太太得體地說。我估計她肯定有點傷心，居然沒被邀請加入其他人的上岸隊伍。我還肯定她一定認為我們這兩個家庭教師應該留在船上照看好孩子。可憐的露西．布萊基，如果一個人注定要當下人，那麼他最好也應該離開自己的家庭。就拿我自己來說吧，離開了夏洛特姑姑，我不是也獨立得多了嗎？

　　我們這次短暫的上岸旅遊中最激動的場面是看猩猩。與我們一起爬上山崗的還有另外幾輛馬車，而且都停在山崗上，其中有格里諾爾夫婦和朗德爾小姐，大家互相打了招呼管好兩個孩子，不讓他們與猩猩靠得太近，很費了我們一番功夫，那個馬車伕事先關照過我們，讓我們別和猩猩靠得太近，因為那些猩猩既頑皮又淘氣，會偷我們的手套，甚至帽子。看兩個孩子玩得那麼高興，大家心裏都很愉快，只見他倆不時咯咯地笑或頭湊一塊地說悄悄話，我反而倒有點擔心兩人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正當我們在看著那些小猩猩的古怪滑稽的動作時，只見一隻猩猩從上面一溜煙地跑下來，嘴裏叼著一條綠色的圍巾，隨即聽見我們上方傳來哈哈的笑聲。我們循笑聲向上看去，看見了巧黛和雷克斯。只見他們倆手挽手地站在一起，嘴裏哈哈大笑。我頓時明白，那條被猩猩搶走的綠色圍巾是巧黛的。

　　這樣看來她是與他一起上岸來玩的，剛出來遊玩時的愉快心情頓時沒了。我在想，她肯定會受到傷害，而且是很深的傷害，因為克里狄頓夫人絕不會允許他們倆這麼做，這主要原因是他就要向德林翰小姐求婚了。

　　我們讓馬車回到碼頭，我則盡量不讓自己變化了的心情在表面上流露出來。

　　兩個孩子則還在議論著猩猩：「你剛才見那隻猩猩……」

　　「我比較喜歡那隻小的。」我不知道馬洛伊太太或布萊基太太剛才是不是在看猩猩，也不知道她們有何感想。

　　隨後我用家庭教師常用的一本正經的聲音說道：「有一個故事說的是這些猩猩是如何從它們北非的故鄉通過海底通道來到直布羅陀的。」

　　「我們也能走走那條海底通道嗎？」愛德華問我。

　　「這只是個傳說，這種事情通常只有在傳說中才有。但在整個歐洲只有在直布羅陀才能見到猩猩。人們說，一旦這些猩猩從直布羅陀消失，直布羅陀將不再屬於我們。」

　　孩子們嚇了一跳。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將失去猩猩使他們嚇壞了，還是將失去直布羅陀使他們嚇壞了。此時我想的只是巧黛和雷克斯，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事情沒告訴我？

　　※※※

　　過了直布羅陀，船便駛進了波浪起伏的地中海。甲板上空無一人，大多數人都待在自己的船艙裏。使我高興的是，我發現自己居然是個好水手。現在愛德華不得不待在自己的床上，而我則有幾個小時的自由。海面上的風很烈，人在甲板上幾乎站不住。於是我只好下到甲板下面伸直四肢，裹著一條毯子，躺在一張躺椅上，看著海浪將船推到這兒，推到那兒，似乎這條船是塊軟木頭做的。

　　我想「寧靜仕女號」確實很嫻靜，一點都不為風暴所干擾，嫻靜──多難得的品質啊！我但願自己也能有這樣的品質。平心而論，我確實也給人這種嫻靜的印象，這是因為我藏起了我的真實情感。我知道這條船上的任何一個人也都像我一樣隱藏起了自己的真實情感。我的思緒開始轉到這些人身上。我自問，他們對外界表現出來的與他們自己真正的個性之間究竟有多大的區別？我想在我們這些人身上都隱藏著一個神秘男人或女人。

　　這是一種哲學思維，一個只屬於孤獨地躺在空無一人的甲板上的人的哲學思維。當時這條船上的其他乘客都因為海上天氣的緣故而躺在甲板下的船艙裏了。

　　「喂！」我看見有人正向我走來。來人是船上的事務長，名叫迪克．卡勒姆。

　　「勇敢的女人。」他對著我大喊，因為海浪聲很響。

　　「我聽說這種時候的新鮮空氣對人最好。」

　　「有可能。不過，我們可不想讓海浪把妳給捲到海裏去。」

　　「這兒有遮避的地方，很安全。」

　　「不錯，是很安全，但半小時前的風浪非常大。妳感覺怎麼樣？」

　　「謝謝，很好。」

　　「很好不一定就是最好。我來告訴妳怎麼辦。我去給妳弄點白蘭地來，喝點酒保證妳就會有最好的感覺。」

　　「別……我不……」

　　「這是給妳治病。好了，就算是事務長給妳下的命令，別再拒絕。」他說完便搖晃著走開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半天，讓人覺得他早就把我給忘了。但最終他還是來了，而且還技藝高超地托著一個小托盤，小托盤上有兩隻酒杯。他將托盤交給了我，讓我拿著，自己去搬了一張躺椅在我旁邊躺下。

　　他說得不錯，就這一小口白蘭地立即驅走了我剛才微微感到的一點反胃。

　　「平常的天氣裏很少能見到妳，」他微笑著說：「反而倒是這陣狂風把妳給拖了出來。妳這不是成了一個風向標裏的女人了嗎？只會在暴風雨的天氣裏出現。」

　　「我只是出來休息一下。我有我的工作。」

　　「我也有我的工作。」

　　「就像這樣工作？」

　　「我現在有幾個鐘頭的時間休息。沒事的，我們並沒有遇上快翻船的危險。這陣風屬於強風，浪頭自然也就大些，僅此而已！水手們一般不會在意這種天氣的。」

　　我感到此人身上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且特別讓我覺得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誰的身上見過。我只好開口說：「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妳去過我在藍茅斯的店，看看店裏的傢俱……什麼的。」

　　他搖搖頭說：「如果我見過妳，是絕不會忘記的。」

　　我笑了，我才不會相信他的胡話。我知道我這個人長得並不十分漂亮，而我比較冷漠的個性不會使人一眼見了之後就不會忘記。

　　「說不定是在另一個世界裏吧！」

　　「來世？你相信來世說？」

　　「水手是什麼都會相信的，水手都很迷信。這白蘭地怎麼樣？」

　　「喝了身上很暖和，也提精神。我很喜歡，多謝你了。」

　　「我知道妳是跟妳主人家的人一起出來的，上船之前在城堡裏住過很長時間吧？」

　　「很短。我去那兒的唯一目的就是出這趟海。」

　　「好大的一個家族，對嗎？當然，依賴這個家族生活的人應該對它敬重些才對。」

　　「聽你的口氣，你現在對它並不敬重。」

　　「現在是休息時間……我們兩人都在休息。」

　　「那就是說在上班時間裏我們必須牢記要對它感激了？」

　　「感激！」他哈哈大笑。我心想，是不是此人有過痛苦的經歷。只聽他又說道：「我有必要感激嗎？我幹我的活，拿我該拿的報酬。說不定是這家公司得感謝我才對。」

　　「說得也有道理。」

　　「我們很少有機會有幸讓皇太子兼繼承人坐我們的船的。」

　　「你是指雷克斯．克里狄頓先生？」

　　「是的。我看這位皇太子是什麼都不會錯過。他肯定會向總部報告我們所有人的表現情況，要是我們不稱職，我們就會受到報應。」

　　「他給我的印象好像根本不是這種人。他總是……很和善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一向聽人說，老愛德華爵士唯一關心的事只有他的生意，他居然還激發出了克里狄頓夫人的雄心。妳知道，她接受了船長和船長的母親。我聽說那老太太在不久前去世了。」

　　「我也聽說了。」

　　「一個奇怪的大家庭，對嗎？」

　　「是有點不同尋常人家。」

　　「不過，我們的船長才有點不高興。」

　　「為什麼？」

　　「他想跟雷克斯換個位置。」

　　「他……對你這麼說過嗎？」

　　「我不是他的心腹，他當然不會告訴我，但我還是很同情他。他們倆是一塊兒長大的，但一個是嫡出，另一個是私生的。船長最終明白了這其中的差別。這下妳可明白了吧！雷克斯是百萬財產的繼承人，而船長……只不過是個船長，最多只有一小筆財產。」

　　「他好像一點也沒有不滿的表示嘛！」

　　「妳……能說妳對他很瞭解？」

　　「嗯……不能。」

　　「妳上船之前認識他嗎？啊，肯定認識。只是船開航之後妳不一定能常見到他。在船到塞得港之前他一直都很忙。這麼說開航前妳就認識他了，是嗎？」

　　「我曾經遇到過他。」

　　我的聲音有了點變化，我是自己注意到的，但願他沒有注意到。

　　「我明白了。那個護士是妳很要好的朋友？」

　　「是的。正是通過她我才得以上船的。」

　　「我有那麼一刻，」他微笑著說：「以為是船長本人找妳上船來照看他兒子的。」

　　「是洛曼護士。」我立刻糾正說：「她護理過我的姑姑。後來這個位置空了出來……她便推薦了我。」

　　「結果克里狄頓夫人接受了推薦。」

　　「是的，所以我才上了船。」

　　「這次出海有他們兩人在船上肯定會很有趣的。」

　　「你以前跟斯特雷頓船長一起出過海嗎？」

　　「出過，出過好幾次，是跟他在『神秘女人號』上出海的。」

　　「是嗎！」

　　「妳好像有點吃驚。」

　　「沒……沒有。我只是聽說過『神秘女人號』並且……」

　　「妳都聽說了些什麼？」

　　「就只聽說她是一艘船，而且是經克里狄頓夫人剪綵下水的。」

　　他聽後笑道：「不錯，所以說她應該是個女士號，但麻煩也正出在這裏。就好比說『女人上船船就翻』一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船應該命名為女士的。也許事情就會大不一樣。這是水手們的迷信說法。」

　　「跟我說說『神秘女人號』究竟出了什麼事。」

　　「這是一種神秘的事，我可沒法告訴妳。妳不妨去問問船長，或許……他知道得多些。」

　　「一件神秘的事？」

　　「一件非常神秘的事。許多人都認為只有船長一人能解開這個謎。」

　　「可是他就是不說？」

　　迪克．卡勒姆哈哈笑道：「他沒法說。」

　　「聽上去這一切挺神秘的。」

　　「是啊……有人還說這個秘密對船長一個人非常有利，以前我一直認為我很瞭解他。他總得長大成人，面對他自稱是『皇太子』的不是兄弟的兄弟。」

　　「皇太子……」

　　「是啊！克里狄頓的所有財產再加上他所有的分支機構，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他的王國。雷克斯是他的繼承人。可是，所以我才說我一直能理解船長。他畢竟也是克里狄頓家族中的一員。我真懷疑他也許根本就沒考慮過，失去名譽等於失去巨大的財富。」

　　「可是這與『神秘女人號』的神秘事件又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都有關係。」

　　「瞧你，把我的好奇心都給勾出來了。」

　　「布雷特小姐，我只是這個公司的一個僱員，再說我必須對船長忠誠。我曾經做過不得體的事情。我當時的托辭是情況特殊。啊，變化多端的地中海颳起了強風，看來地中海的氣候不像人們說的那麼溫和。再加上一個勇敢的女士躺在甲板上，喝點暖身體的白蘭地酒。請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吧！原諒我那麼坦白。親愛的布雷特小姐，因為妳是這麼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夥伴，所以只能這樣了。好了，我現在懇求妳忘了我剛才的胡說八道。我們現在是在『寧靜仕女號』上，這船不久就要抵達那不勒斯港了。等我們離開那不勒斯，我敢斷定我們將把這股強風拋在我們的後面。那時，我們將駛入陽光明媚的海域，船上的一切都將在我們非常傑出的船長的影響下變得令人歡欣鼓舞。」

　　「多麼動聽的語言。」

　　「我母親就說過我這個人很有口才，別看我表達方式不怎麼雅，說到底我母親卻將她的一切都給了我，而且是有什麼給什麼，總算使我能受到一些教育，而這點教育足夠我進入偉大的克里狄頓王國，並為我的主人服務。」

　　「聽起來你對此並不感到特別滿意。」

　　「不滿意我母親所做的犧牲？」

　　「不是。是不滿意進入這個王國，這是你的意思。」

　　「哪裏？我很滿意。我是這個王國裏感恩而又卑賤的僕人。」

　　「瞧你，這話又像是尤那依希普說的了。」

　　「但願上帝別讓我做這個尤那依希普。被妳猜對了，我可沒那麼下賤。」

　　「我早就看出來了。」

　　「布雷特小姐，看來妳觀察能力很強。」

　　「很高興你能這麼覺得。」

　　「妳對直布羅陀有何看法？」

　　他輕而易舉地就改了個話題，儘管我精神上感覺輕鬆了點，但仍免不了感到有點失望。

　　我談了自己對直布羅陀的印象，一邊談一邊又想起了那口叼著巧黛圍巾的猩猩以及她與雷克斯手挽手的情景。

　　我以為克里狄頓確實是個強大的王國。那麼，對那些想損害它利益的人它又會怎麼對待呢？我們輕鬆地繼續又聊了一會兒。我覺得我又多了個新朋友。他倒是挺關心我的，問我舒服不舒服，又說這樣會得感冒的。我覺得我也該回船艙去看看愛德華怎麼樣了，於是便站了起來，謝謝他給我弄了點白蘭地，也謝謝他陪我聊了這半天時間。

　　接著，我就小心地往回走，因為這時船還在晃動。

　　※※※

　　迪克．卡勒姆沒說錯，我們在那不勒斯只做了短暫的停留。儘管那不勒斯很冷，但當我們的船駛出港口，便向溫暖的海域進發。我現在經常見到迪克．卡勒姆，而他則像有意要照顧我似的。我還意識到他是這條船上的一個重要人物，他的作用就是管理船上的其他船員，而船長的主要精力則放在導航上，當然這就意味著他很少有機會走出來。我覺得這樣反而倒好。出海之前我曾經想像過也許我們就像生活在同一幢房子裏一樣，然而事實卻不盡如此。

　　「船長是很少離開他那個高貴的位置的。」迪克．卡勒姆告訴我。

　　巧黛到我的船艙裏來，我也常去她那兒。我曾經告訴過她，那天她的圍巾被猩猩搶去時我看見她了。她聽了我的話之後臉上一點尷尬的表情都沒有。

　　「那天一直等到最後，」她對我說：「雷克斯．克里狄頓才來邀請我陪他上岸。妳怎麼有點驚奇？妳以為我該找個女伴才對？親愛的安娜，這兒不是英國，到了國外總可以有點特殊吧！實際上葛萊葛瑞醫生是被威脅著去帶朗德爾小姐的，這倒是我們不能容忍的。所以只好選擇了逃離。結果……我們走散了。可憐的葛萊葛瑞醫生回來的時候簡直累壞了，而且……像個罪犯似的。」

　　「妳們這樣做不太好。」

　　「是不好。但很聰明。」

　　「是嗎？」我隨口問了一句，只是希望她說點真話，然而她沒有。

　　「看來妳與卡勒姆的關係搞得挺不錯的。」我沒成功，她卻反而想套我的話了。我知道這是她最拿手的伎倆。

　　「他挺和氣的。」

　　「這我知道。」

　　「很自然我們就相互注意到了。」

　　她突然笑道：「安娜，妳在享受生活了，這跟「女王故居」完全不一樣，對嗎？妳再想想留在那兒的味道，想想在這兒的生活……以及一這兒所有的一切。」

　　「我得承認這兒確實是有趣多了，但……」

　　「安娜，別說了，妳總不會想做一個憂傷的預言家吧？妳應該始終保持快樂。誰也說不准山窮水盡之處將會是什麼，人們還常說撥開烏雲見太陽。這都是很有道理的，否則人們是不會這麼說的。」

　　「但妳總也聽說過禍不單行這個說法吧？」

　　「妳這人怎麼總是那麼憂鬱。好了，我可是要享受生活。」

　　「巧黛，到了雪梨之後會怎麼樣？」

　　「我很想看看雪梨。聽說那兒特別美。一進港我就去問問能不能上船橋，那樣就可以飽覽一下雪梨的風光了。」

　　「大多數人……包括妳的雷克斯．克里狄頓先生都會下船。」

　　「可妳的船長將會留在船上。」

　　「我的船長！」

　　「我的雷克斯．克里狄頓！」

　　「巧黛，有時候我總覺得有點不安。」

　　「可憐的安娜，我得教會妳去享受生活。妳有沒有聽說我們準備舉辦一次化妝舞會？這是傳統。我們得想想準備什麼樣的化妝服。」

　　「這一次妳可不能再裝扮成城堡女主人了。」

　　「是啊，這一次又不是在城堡裏，再說誰聽說過船上會有個城堡女主人？我看我還是裝扮成一個跳舞的小女孩好了，讓頭髮披下來……或者戴上面紗。這樣比較好玩，而且也挺合適。可以使整個舞會充滿東方氣息。」

　　看見她一想到要化妝打扮就變得興奮不已，反而使我覺得她這種孩子氣十分可愛，也越加喜歡她了。但越是喜歡她，我就越為她與雷克斯之間保持的那種關係感到擔憂。真不知道今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因為到了雪梨他上岸走了，而我們則還要繼續我們的航程。她當然清楚，就在我們駛入太平洋時，他卻留在了岸上，有宴請，又風光，當然還得為公司工作。那時他的注意力只會放在海倫娜．德林翰身上，並營造出一種克里狄頓夫人和亨利．德林翰爵士所期望的幸福氣氛，而這種氣氛就是兩個公司的合併。

　　我深深地為她擔憂。

　　※※※

　　有天早晨醒來時，我們發現自己已來到通向東方世界的大門口。陽光傾瀉在甲板上，到處都是嘈雜聲和興奮的人群。

　　布萊基太太帶著強尼來到我的船艙。當時愛德華還沒有穿好衣服，我們兩人連早飯還沒來得及吃。巧黛隨後也來了，她只穿了身白色的套裙，在套裙外面套了件夾克，模樣很可愛。她的頭上還戴了頂白色遮陽帽，只是頭髮沒有全部掖進帽子裏。我每次看見她穿護士服，都會感到驚奇，因為她穿那身護士服顯得特別可愛。

　　「我看，」她說道：「妳們兩人還得帶上孩子。可憐的人兒，船一進港我卻能有機會休息幾個鐘頭。」

　　「讓船長照看他的妻子？」布萊基太太說。

　　「我看他會帶她去拜訪他們的代理商和他們的家人等等，條件是她的身體狀況許可。」

　　「她身體看上去好些了。」

　　「主要是這兒的陽光，還有乾燥暖和的氣候使她的身體好多了。我們打算進城去看看。」

　　「我們？」我問道。

　　「我們幾個人一起去。」她的回答很模糊，沒提雷克斯的名字。接著，她馬上又說：「妳們倆安排一下，我看用不著兩個人看著孩子，妳們可以輪換著照看。安娜，明白我的意思嗎，既然一個能管好，兩個自然也行。先讓布萊基太太自由一會兒，然後再妳自由一會兒。」

　　布萊基太太覺得這個主意非常不錯，我自然也贊成。

　　但我嘴上卻說：「得讓我考慮一下。」

　　「天底下最謹慎負責的女人恐怕就數安娜了。」巧黛說。

　　船拋錨的地方離港口還有一段距離。我們先把孩子帶到甲板上，孩子們一見那些比他們不會大多少的阿拉伯孩子在海裏游向我們的船，向我們討點兒小錢便興奮不已。船上的人將硬幣拋進大海，那些阿拉伯人則潛入海中，將它們從海底裏撈上來。海水很清澈，能看得見躺在海底的硬幣，以及在水中扭動的阿拉伯人黝黑的身體。

　　愛德華和強尼都激動得大喊大叫，還想往海裏扔硬幣。我們不得不看牢他們，免得他們不小心掉入海裏。不過，我也像孩子一樣，感到很興奮。

　　朗德爾小姐慢慢走到我們身邊，站在我們的旁邊看著。

　　「這是要飯的，」她說道：「沒什麼好看的。」

　　她嗤之以鼻的模樣不太好看，但在溫暖的陽光下，我們這些人都很興奮，也就沒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就在這時，我們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只覺得臉上飛起了紅暈，而且立刻注意到了朗德爾小姐那股看我的目光。

　　布萊基太太先開口打了招呼：「你好，船長。」

　　「你好。」我隨後說道。

　　愛德華敬畏地站著。我知道，看著他父親要比看那些阿拉伯人潛水撈硬幣更使他愉快。

　　「你好，船長。」朗德爾小姐說：「我們這些人真難得有幸見上你一面。」

　　「感謝妳說聲有幸。不過，妳也知道，我得對整條船負責，於是我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就只好用來管理這條船了。待會兒船順流航行時，我希望能有幸陪妳們一會兒。」

　　她聽了他的話覺得很滿足，偷偷地笑了笑。

　　「那好，船長，我們就等著了。」

　　我心想，他居然也能迷住她。

　　「我的孩子旅途愉快嗎？」他問道。

　　「好，好，先生。」愛德華答道。他的話把我們引得大笑不止。

　　強尼接著說：「你是真正的船長，是不是，先生？」

　　「絕對是真的。」船長答道：「保證不會化為一陣輕煙消失。所以今天晚上你們看見『咕哩咕哩』時千萬別害怕。」

　　「『咕哩咕哩』是什麼？」愛德華大聲問道，他已興奮得渾身在抖動。

　　「一個神秘的男人。」船長說：「你們等著瞧吧！」

　　「什麼時候？幹嘛要等到晚上？」兩個孩子同聲問道。

　　「今天晚上。我保證今天晚上允許你們兩人晚點去睡覺，等他來。」說完，他便轉向我們，臉上帶著微笑。我的心在拚命地跳動。我真希望沒在表面流露出我的感情。

　　「這個神秘的男人幾點鐘出現？」布萊基太太問道。

　　「晚上八點半。吃飯時誰也不許拖拉。」

　　「哇！」愛德華興奮地大喊，「『咕哩咕哩』，『咕哩咕哩』。」

　　「好吧，我想一想。妳呢？」我問布萊基太太。她答應了。

　　船長這時說：「我正在找妳。」他直直地看著我，臉上帶著微笑。我知道我肯定沒有掩飾住我的真實情感。這是荒唐的，也是不明智的。對一個有婦之夫抱有這樣的感情完全是錯誤的。我唯一的藉口只能是此事發生時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

　　他繼續說道：「妳想去遊覽，對嗎？我得告訴妳千萬別一個人去。我已經給你們和兩個孩子安排好了車子，由大副陪你們去。」

　　「謝謝。」

　　他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走開了。愛德華用敬畏的目光目送他。我估計我也與這孩子一個樣。

　　朗德爾小姐的鼻子輕輕嗤了一聲說：「他倒是挺得人心的。」

　　我偷偷看了孩子們一眼，卻見她聳了聳肩。我從心眼裏恨起了這個女人。

　　兩個小時後，我們在大副的陪伴下下了船。我們還去了一趟清真寺。我們從遠處就聽見了從高塔上傳來的誦經聲。我們還去了一個小工藝品商店。我在店裏買了一些白色和金黃色的拖鞋，這種拖鞋的腳尖處向前突出，並向上翹起。我還買了一段天藍色的絲綢，打算做條裙子。

　　街上還有裝飾著小金屬片的圍巾，顏色鮮艷好看，價錢還特別便宜。我想買一條，在化裝舞會上戴肯定很好看。布萊基太太則買了些香水。這兒的街上到處都有這種香水，香味特別濃，其中還摻雜著麝香味。我們給孩子們一人買了一頂土耳其帽，孩子們很喜歡戴這種帽子。後來我們商量了一下，因為孩子們今晚要晚睡，所以下午還是先休息一下，於是我們便開始往回走。等回到船上，再加上天氣突然有了變化，我們都覺得很累了。

　　巧黛是離吃飯還有一小時左右回來的。

　　在此之前我曾經去過她的船艙，發現裏面沒有人，又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所以只好先回到我自己的船艙再說。她一回來就讓我去她的船艙，看看她都買了些什麼。

　　「哇，真美！」我驚歎道，「一定很貴吧！」

　　她對我笑了笑。我隨即意識到，肯定是雷克斯替她買的。

　　她卻說道：「妳要記住，這兒的東西要比國內便宜得多。」

　　她往床上一坐，然後一個一個試著剛買來的香水。小小的船艙裏立刻充滿了麝香味和花香味。這些香味不同於英國早春時淡淡的花香，而是濃重的東方式怪香。

　　「看來我得當一回奈佛蒂蒂皇后了。」她說。

　　「從城堡女主人一躍成了皇后了。」

　　「洛曼護士必須永遠高高在上。奈佛蒂蒂是個什麼人？」她居然問起我來。

　　「一位埃及皇后。她的丈夫因為她長得太美了，引得不少男人對她垂涎欲滴，所以挖去了她的一隻眼睛。」

　　「典型大男人主義的獸性。我就要做奈佛蒂蒂，而且要把兩隻眼睛好好保護到死。不過，到底還是她漂亮。所以……目前我還是選用奈佛蒂蒂牌香水。」

　　「雷克斯．克里狄頓呢？」

　　「他呀，他想扮成勇敢的強盜。他穿阿拉伯人的連帽大袍，還帶了些工具。我也不知道是些什麼工具，反正是用來挖那些死掉了的國王的墓，盜他們財寶的工具。」

　　「這麼說妳改變主意了？」

　　「反正這次的化裝舞會是不戴面具的，用不著遮遮掩掩。安娜，試試這個香水。嗯，一股怪味，妳說對不？東方人中鬼用的香水。時間快到了，我得趕快收拾一下去吃飯。」

　　我出了她的船艙，心裏卻在想，別看她剛才說個沒完，可一句我想聽的話也沒有。我只想知道她與雷克斯．克里狄頓兩人的感情究竟有多深。當然，照理說我該多想想我對船長的感情才對。但有一點我敢保證，那就是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我的感情。我只是在心裏這麼說，外人誰也別想知道。

　　到了晚上，那個船長喊他為「咕哩咕哩」的埃及人是個魔術師。當我們的船停靠塞得港時，他上船來為我們表演變魔術，而且非常成功，尤其在愛德華和強尼兩人的眼裏更是如此。我們用椅子在客廳裏圍成一個圈，兩個孩子則交叉著腿坐在椅子前。

　　魔術師身上穿著阿拉伯式的帶帽大袍，全身只露出兩隻眼睛，這樣就增加了神秘的氣氛。

　　那兩隻異常寬大的袖子肯定是他最重要的道具。他用小鈴和紙頭來變魔術，最主要的一個是突然變出幾隻活生生的小雞，他居然能從孩子的口袋裏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變出小雞來。他讓兩個孩子替他拿好小鈴和紙。凡是他要用的東西他都讓兩個孩子替他拿著。我想，這兩個孩子肯定會覺得今天是他們最開心的一天。

　　當他把手伸進強尼的衣服口袋裏，從裏面拿出兩隻小雞時，兩個孩子都興奮地跳了起來。當他伸手又從愛德華的衣服口袋裏摸出兩隻小雞時，孩子們樂得竟然在地上打起了滾來。每變完一個魔術，魔術師嘴裏總要喊聲「咕哩咕哩」。他一喊，孩子們便拍著手和他一塊喊。

　　那天晚上愛德華真是累壞了，一直到很晚才睡覺。那時魔術師早已下了船，而我們的船正在通過運河。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我透過船舷窗看著河岸，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棵棕櫚樹。我實在忍不住，便悄悄地走出船艙，來到艙面甲板上。

　　甲板上沒有人，我倚在欄杆上，心裏想著，若是夏洛特姑姑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不知會有何感想。想著想著，我不禁暗自笑了。夏洛特姑姑是肯定不會贊同的。

　　「妳好。」

　　我連忙轉過身，他就站在我的身後。月光灑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泛出一層光來。他身上穿著晚餐時穿的白色夾克。我真弄不明白，愛德華怎麼會把他當成一個超人。

　　「妳好。」我不知所措地應道。

　　「自從離開英國後我還一直沒找到機會跟妳單獨聊聊。」

　　「當然不可能。你要管好這條船，乘客的事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關心乘客自然也是我份內的事。」

　　「這我懂。船上的一切當然都得由你負責，但我們能照顧我們自己。」

　　「但願如此。怎麼樣，旅途還算愉快吧？」

　　「套用愛德華的說法：『對，對，先生。』」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是的。而且你還是他心中的偶像。」

　　「我不是說過他很聰明嗎？」表面上看，他的話很隨便，但我卻感到裏面含著嚴肅。接著他又說一句令我嚇一大跳的話。「我注意到妳與迪克．卡勒姆的關係相處得很好。」

　　「是的，他很樂意幫助人。」

　　「他與乘客接觸的機會比我多，但等船一靠岸，他就是最忙的了。」

　　「人們只會覺得這船開得很平穩，不太會想到這是船長和全體船員努力的結果。」

　　他的手放在欄杆上，同時輕輕地、微微地碰了碰我的手。「妳還在想念『女王故居』嗎？」

　　「有點。」

　　「對不起，這船上恐怕沒法給妳提供路易式的沙發。」

　　我笑道：「要是我能在這條船上見到這種沙發才是怪事呢！不管怎麼說，這種沙發放在船上是不和諧的。選擇傢俱的要點就在於此，環境於傢俱具有同等的重要性。我很高興能離開『女王故居』。」說完這些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多情了。

　　誰知這些話一出口，我們之間說話的語氣也變了。

　　他突然嚴肅地說：「我能理解妳。我常想念妳。」

　　「是嗎？」

　　「就是因為有了那一晚。對我而言，那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夜晚。妳呢？」

　　「我也有同感。」

　　「結果卻突然改變了，對嗎？只有當妳姑姑出現了，我才意識到那是一個多麼有意義的夜晚。她站在那兒，像是一個手握閃閃發光的利劍的復仇天使。可憐的囚犯，快給我滾出伊甸園。」

　　我笑著說：「你這比喻用得太差了。」

　　「可隨後她就死了。」

　　「過了很長時間才死的。」

　　「接著便是謠言四起。對不起，也許我不該提起這些事。說起這事總讓妳傷心。」

　　「你說沒關係。」我再也不管是否背叛我自己了。我又像那天晚上在「女王故居」裏那樣幸福了。他，也只有他，才能將我的防線統統衝破。

　　「她死了，可有人卻在懷疑她的死因。那段時間裏肯定讓妳覺得非常不愉快。」

　　「不錯，你也明白，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她居然會自殺。這不符合她的性格。另外，她當時已動彈不得。要不是巧黛……洛曼護士……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想也許是……太可怕了。」

　　「有些人是會做出一些古怪的事的，很難摸得透是出於什麼動機。如果她不是自殺，那又會是誰殺的呢？」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要說愛倫吧？她當時非常想結婚，卻又擔心萬一她沒得到夏洛特姑姑給的遺產，就會遭到奧飛先生的拒絕。當然，她必須等姑姑死後才能得到遺產。」

　　「聽起來這是個很能成立的動機。」

　　「正因為此，我才根本不相信愛倫會是殺人兇手。要說兇手的話，我以為莫頓太太倒是很有可能。她這個人本身就很神秘。她有個女兒生病了，卻又只想陪在我姑姑身邊。我看她陪夏洛特姑姑的唯一動機就是想從她那兒得到點什麼。再說我在『女王故居』裏待了這麼些年，卻從來不瞭解莫頓太太這個人。最後，還有我本人。我與她的關係不甚好，卻又是主要的受益人，只有我能繼承一切。」

　　「我想，能繼承的東西並不太多吧？」

　　「當時我可不知道究竟能繼承些什麼。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我們欠了那麼多的債。」

　　「妳當時肯定很苦惱。」

　　「是的……很可怕。街上的人都用敵視的目光著我，悄悄地議論我。」

　　「我知道。」

　　「你會知道？」

　　「我知道被鎖在一團迷霧裏是什麼滋味。」

　　我呆呆地看著遠處月光下呈黑色的河岸，看著深藍色的天空和無數的星星，只覺得空氣中有一絲淡淡的麝香味。

　　「妳有沒有聽到過有關我……謠言？」

　　「什麼謠言？我不明白。」

　　「我以為妳也許聽到過，比如說從卡勒姆的嘴裏。有沒有人向妳提起過『神秘女人號』的事？」

　　「聽他提到過這條船的名字，其他什麼也沒說。」

　　「也許妳聽到過什麼。如果妳真的聽到過什麼的話，我希望妳還是從我的嘴裏聽到。」

　　「我聽說這是一條你自己……駕駛的船。」

　　「是的。就是那晚妳在『女王故居』裏招待我之後駕駛的船。我想跟妳談談那次的航行。那是一場悲劇，而且到在還仍然是一個謎。」

　　「那你說說看吧！」

　　「卡勒姆是『神秘女人號』上的事務長，就像在這條船上一樣。當時跟隨我在那條船上的船員有幾個也在這條船上。『神秘女人號』與『寧靜仕女號』不同，她是一條大帆船。」

　　「她畢竟也是一個女人。」我插話說。

　　「這是件奇怪的事，不同的地方就在於此。她可說是個美人，是一艘三桅帆船，專門用來做瓷器貿易的。我當時準備繞過好望角去雪梨，然後再去那個島。船上當時有幾個乘客，就像這次一樣。乘客中有個專做珠寶生意的商人，他叫約翰．菲利莫爾。他當時隨身帶了不少鑽石，打算到澳洲去換貓眼石。這人特別愛說話，老是講他過去做過的生意，似乎想讓別人知道他是一個多麼精明的商人。然而他卻死了。」

　　「你是說……」

　　「我是說他死了。葛萊葛瑞醫生診斷後說他是摔死。那天傍晚我們一起吃的飯，完了之後又去了吧檯。我看見他好像拿了一、兩瓶白蘭地酒。他喝了很多酒。接著就去了他自己的船艙。第二天上午服務員去他船艙時發現他死了。」

　　「葛萊葛瑞醫生當時也在『神秘女人號』上？」

　　「在。當時和現在他都是船上的醫生。我們公司的船上都有醫生。一般說來，只有當船上的乘客很多時才會配備醫生。我們給約翰．菲利莫爾舉行海葬，但卻發現他的那些鑽石不翼而飛了。」

　　「他藏在他的船艙裏了？」

　　「那正是他的愚蠢之處。那些鑽石價值連城，這是他自己說的。我們曾經告誡過他，最好還是將那些鑽石放在我們的保險箱裏，但是他不聽。他說一旦船靠港，有人就會把保險箱炸開，將他的鑽石席捲而去。他不相信我們，又喜歡猜疑。我知道，他不放心的是船上的那幾個船員。我記得有天晚上我們幾個坐在一起聊天，好像卡勒姆和葛萊葛瑞也在場。他自己說一旦有人知道他帶著這些寶貝出海，很可能那些珠寶大盜們會裝扮成船員伺機奪走它們。他非常留意他的寶貝。那天晚上他還給我們講了不少可怕的故事，說的是他的家和他做生意的地方是如何遭盜賊的光顧。他自己說他的鑽石根本就不會出事，因為他每次將鑽石存放在一個地方絕不會超過兩天。我當時猜想，他很可能將鑽石藏在一條腰帶裏，這條腰帶始終貼身繫在腰裏。有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讓人扶著進了他的船艙上床睡覺。第二天他嚇壞了，生怕有人會發現他藏鑽石的腰帶。我們常就此事開他的玩笑。我們也說我們將會非常高興地到達雪梨，因為一到目的地我們就可以不用照顧這條船上最珍貴的貨物了。可惜他死了，我們只好給他舉行了海葬。然而他的那些鑽石卻不翼而飛。我們翻遍了他的船艙也沒有找到。當然，如果沒人看見過那些鑽石的話，我們絕不會相信它們是否真的存在。到達雪梨後我們向當局報了案，結果整條船被翻了個遍也沒找到那些鑽石。不過，船上的人都認為那些鑽石肯定藏在船上的某個地方。」

　　「後來再也沒發現過？」

　　「從來就沒有找到過。」他又重複了一遍。「不過，妳可以想像會有什麼樣的謠言。妳瞧，約翰．菲利莫爾死了，可他還不到四十歲，而且從來沒生過什麼病。這件事本身就很神秘。但比起那些失蹤的鑽石來，它就算不上什麼了。當時大家都知道，這艘船上只有一個人比大家更瞭解船上的事。妳知道這人是誰。」

　　「是船長？」

　　「千真萬確。我看過那些鑽石，也親手捧過那些鑽石，更用貪婪的眼睛看過它們。這後面一句是別人肯定會對妳說的。」

　　「是嗎？」

　　「再沒有比貪婪地看著一顆鑽石更令人興奮異常的事了。」

　　「它意味著巨額財富。」

　　「絕對正確。有人認為為了錢，什麼樣的犯罪事情都會發生。」

　　「不幸的是這句話是對的。」

　　「妳先聽我把這故事說完。我們離開了雪梨，前往那個島。」

　　「卡萊爾島？」

　　「我們要在島上逗留兩晝夜。島上沒有碼頭，我們的船只能停泊在海灣裏。」

　　「妳的妻子也在島上？」

　　「是的。她與她母親住在島上，她們在島上有一幢破舊的房子，等妳上了島之後就會看見。那天島上舉行盛宴，有當地土著人跳舞，還點了簧火，鼓聲響了一整天，召喚人們聚集到城鎮上來舉行在黃昏開始的盛會。那是一種多姿多彩的場面，大家當然都會去。但自從約翰．菲利莫爾死後，船上的人都成了嫌疑犯，因此船上的氣氛不好，連船都似乎變了，似乎變得有了生命。當然，這只是船員們的感覺。但實際上『神秘女人號』確實變了。她似乎煩躁不安，這是我注意到的。船上似乎有一種造反的氣氛。具體是什麼可說不上來，只能說是一個水手的感覺罷了！我覺得我幾乎成了『飛逃的德國船』的船長了。妳知道這個故事，估計所有的水手都知道。」

　　「一艘在暴風雨中離開好望角的德國船的故事。」

　　「是的。它注定要駛出去永遠回不來，因為船上發生了一樁謀殺案。船上有貴金屬，船員們都染上了傷寒病，結果沒有一個港口允許他們的船進港。當時在『神秘女人號』上產生的也是這種感覺。有人說是船上的某人謀殺的，實際上大家都信以為真。就算我們沒有貴金屬，我們還有那些菲利莫爾的鑽石。那個傳說中的船員都是死於傷寒病的，而我們這艘『神秘女人號』上蔓延開來的差不多也可算是傷寒病。船員們，包括船上所有的人都以為這個病就要在船上爆發了，人們在暗地裏反抗，但沒人敢真正公開反抗……我該怎麼說呢？我是船長，但願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約翰．菲利莫爾，也沒見過他的鑽石。我們最後還是到了卡萊爾島。船上的人都想上岸去參加盛會。但總會有人留在船上，結果船上留了最起碼的值班人員，不到一半。上岸的人要到半夜才會回船。我以前參加過盛會，因此對它不感興趣。那天晚上我很不安，似乎覺得這條船正處在危險中。我從房子裏看到它停泊在海灣裏，但我預感它很不安全。實在放心不下，於是我就搖著船想親自過去看看。然而我剛剛把小船拖下水，遠處就傳來一聲爆炸聲。船被炸得粉碎，海面上到處漂浮著船的碎片。人們湧向海灘。那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無數顆閃爍的星星。我只得划著船往岸邊靠，因為我又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以為它還要爆炸。這時我聽見有人在喊，『是船長』。」

　　「是『神秘女人號』爆炸了？」

　　他點點頭。「她就那麼完了，變成了無數塊漂浮的木片。天還沒有亮她就沉沒在海灣了。我的船就這樣沒了。妳可以想像，這對一個水手來說意味著什麼。這艘船是交給我行駛的，我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出事。我感到這是我的恥辱。」

　　「但這不是你的過錯。」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船上到底出了什麼事，只覺得此事發生得很蹊蹺。更奇怪的是所有應該留在船上值班的船員，出事時竟然都在島上。肯定是值日單出了錯。這是從沒有過的事。但問誰誰都說不出個道理來，而這又是整個事件中最令人感到神秘的地方。」

　　「聽起來像是有人故意設計的陰謀，而且參與的人還不止一個。好像故意安排好讓船上一個人也沒有。」

　　「船長的命令就看誰來解釋了。我是這條船的船長，可是卻讓這條船在幾個小時內空無一人，任它停泊在海灣裏，而它的所有船員，包括船長本人都在岸上。」

　　「這麼說你不知道是誰破壞了那條船？」

　　「只有天知道。」

　　「此事已過去很久了。」

　　「但永遠也不會被人忘記。」他沉默了片刻，接著又說：「自我那天去了『女王故居』後，一切似乎都變了。去之前，生活就像是開了個玩笑，而去了之後它就不再是玩笑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那場災難之後，還是去了「女王故居」之後有這種感覺的？

　　「在此之前，我只能算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雷克斯過去常說我這個人運氣好，有時候眼看著已經陷入了困境，卻又能從困境中解脫出來。但我最終還是受到了報應。我終於知道，若一個人做事不認真，掉以輕心，他將為此而悔恨終生，到時妳再罵自己是個傻瓜，比如我就常這樣，那時一切都為時太晚了！」

　　「如果你能解開這個謎，找到那個破壞者，你就不用終生悔恨了。」

　　「這還不夠。」他又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心裏想的肯定是那場同樣是災難性的婚姻。然而我猶豫了，是不是又像上次一樣，我想的與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又繼續說道：「妳瞧，別看我站在這兒，手腳卻是被鐵鏈鎖住了，都是由於我的漫不經心造成的。」

　　「但你確實沒辦法去阻止災難的發生啊！」

　　他沒說話。我本也想到此時他想的不是「神秘女人號」。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與莫妮卡結的婚。也許等我見到了那幢他說就要倒塌的房子，等我在她家鄉見到她之後才能找到答案。他跟我說了這半天，其實只有一個內容，也就是說他曾經行事草率過。我相信他，是一時的衝動還是因為只能那樣？但他肯定知道莫妮卡不適合做他的妻子。

　　難道我就合適嗎？我自嘲地問我自己，同時又勇敢地回答說，是的。我肯定是他完美的妻子。他活潑，而我嚴肅；他漂亮，我不漂亮。我心想，我這不是在自找藉口嗎？簡直是個大傻瓜。

　　我裝作仍在想那艘船的事。

　　然後開口說：「你總不會放棄做最終查明真相的努力吧？」

　　「不會。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不會，也許這是我的天性吧！雷克斯一直說我是個樂天派。每當想起此事我總會問我自己怎麼查，證據在哪兒？船是早就沉沒了，而秘密可能就在船上。如果確實沒人偷走那些鑽石，那麼它們就必定還在船上，只是現在都成了魚腹之食了。」

　　「也許確實為人所偷了呢？」

　　「是誰呢？卡勒姆？葛萊葛瑞？還是其他船員？身上帶這麼多鑽石逃跑是不容易。據我所知，所有船員都被跟蹤了，我敢說他們也跟蹤了我。一旦有誰突然暴發，他肯定會受到調查。算了，這將始終是個謎，而頭號嫌疑犯就是船長我。剛才我已經跟妳說了那些事，妳應該理解我為什麼要告訴妳。」

　　「我能理解，正如我告訴你姑姑夏洛特之死一樣，我要讓你……」

　　「我不會的。」

　　「我也不會。」

　　「妳瞧，在『女王故居』待了一個晚上畢竟給了我們兩人一些東西。」

　　「確實是。」

　　「結果我們走到了一起。照某些人的說法，這是命運將我們倆拴到了一塊。」

　　「我不同意，」我盡量裝得輕鬆些，「怎麼能說是拴呢？聽起來像是兩個難民一樣。」

　　我們倆都沒再說話，我以為他打算跟我說說他的那場婚姻。我既希望他說，又害怕他說，因為自我們這次相會以來，我就肯定我們兩人關係中有特殊的地方。儘管我知道這種關係不能再繼續發展下去，但感情上卻拚命要它發展下去。他剛才已談了他的草率。這種品質同樣也為我所不齒，但如果是深深渴望的事，我也會像任何人一樣當回笨蛋的。

　　不，我不能忘記他是一個有婦之夫，不能再允許自己陷入感情糾葛。溫暖的夜晚空氣、漆黑而又神秘的天空、附近陸地的隱約輪廓，這些都構成了浪漫故事的最佳背景，而他則是個浪漫的人。有這麼一個人，好像是喬治四世，據說他愛所有的女人，結果就不可能專心地愛一人。我不停地告誡自己，他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先前不是見到就連朗德爾小姐的眼睛在聽到他愛撫的話音後不也為之發直了嗎！

　　我應該堅強些，要有理智。既然巧黛那麼不顧一切地追求雷克斯，我就沒這個必要再去學巧黛追求具有雷克斯一半血統的兄弟。

　　想到這兒，我渾身打了個顫。他連忙問我：「妳冷嗎？」

　　「不冷。這種夜晚誰會感到冷？不過天也晚了，我看我得回我的船艙了。」

　　他一直把我送到艙門口。我走在他前面，進了窄窄的通道，在艙門前站住了腳。

　　「再見。」他先開口。我看見他的眼睛很明亮，而且很急切，與他那天晚上在「女王故居」裏一模一樣。

　　他拿起了我的手，飛快地吻了一下。這時有扇艙門開了一下，又關上了。我看見了，是朗德爾小姐，她聽見我們的話了嗎？她看見我們了嗎？

　　草率？我自忖，我得承認，我也像任何一個熱戀中的人一樣草率。

　　我們在亞丁度過了一個炎熱而又多風的下午，然後離開這個可怕的黃色火山岩海岸，再次駛向大海。

第十三章

　　我時常能見到船長，而船長也總有理由站下來與我說上一、兩句話。人們也開始說起了我們的閒話。我敢說最先開始的肯定是朗德爾小姐。她一定向其他人說過她是如何看見船長有天深夜把我送回船艙，還吻了我的手。我意識到她對我特別感興趣，也注意到了她那副純金夾鼻眼鏡後的兔眼在看我時透著一股冷酷。

　　我和布萊基太太採納了巧黛的建議，現在輪流管兩個孩子，如此一來我們便有了更多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們都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我們非常瞭解對方似的。格倫寧夫婦很受人歡迎，而他們倆也顯得很想討好別人。他們倆最大的愛好是下棋。有時候雷克斯也湊上去與他們玩玩，多數時候是加雷思．格倫寧同與他妻子和雷克斯兩人下，而且總是他贏。雷克斯和巧黛對這一對夫婦似乎非常客氣。這四個人也經常在一起。

　　朗德爾小姐是沒一個人喜歡的。她兩個高聳的，就連在赤道附近鼻尖上都有點粉紅色的鼻子似乎總在嗅著什麼，而且總要嗅出點麻煩來。她那雙發光的眼睛好像能透視一切，而且被她透視的東西還真讓人嚇一大跳。她非常好事地抱著某種希望觀察雷克斯和巧黛，就像觀察我和船長的關係一樣。格里諾爾太太與她完全不同，我們很難想像她們居然會是親姊妹。她總是跟我們講她要去看望她孫兒的事，而且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故事。她丈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她講起她孫兒的時候，他則一聲不響地聽，不時地點點頭，似乎證實她說的是真的，她說他們的孫兒們是多麼出色。有時他還會突然看上我們一眼，看看我們是不是很欣賞他們孫兒的聰明才智。馬洛伊太太與大副建立了友誼，這種友誼使她感到滿足，而好事的朗德爾小姐則不管身邊是誰都會問上一句：「馬洛伊太太居然忘了自己是去找丈夫的。」妳看，這話聽來多令人害怕？

　　這條船上唯一讓朗德爾小姐找不出錯的是布萊基太太，因為布萊基太太不僅不得罪任何人，而且總能顯得十分巴結地討好她那位寬宏大量，到澳洲給她建立了家的姊姊，以及船上所有的人。

　　傍晚的時候我們通常都玩牌，我們打的惠斯特。男人們，主要是雷克斯，大副和格倫寧夫婦則打撲克。

　　一個個無聊的日日夜夜就這麼打發走了。突然有一天，到了舉行化裝舞會的日子。

　　這個化裝舞會的主題是「一千零一夜」。船長曾告訴過我，化裝舞會是船在航行期間為乘客舉行的最重要的娛樂活動。船長說：「由於下一個停靠港路途遙遠，為了使船上的乘客保持快樂的情緒，打發沉悶無聊的日子，船上常要舉行化妝舞會。這樣乘客至少要花三、四天的時間準備他們的化裝服裝。舞會過後他們還要花上一、兩天的時間回味。使船上保持快樂氣氛是很有必要的。」

　　但對我而言，整個航行中最重要的時刻是偶爾與船長的邂逅相遇。那時我們會停下來聊會兒天。我時常自以為他有意拖延時間多聊會兒，以為這是他故意的。

　　莫妮卡的身體無疑是好多了。巧黛說這該歸功於海上溫暖的氣候和船長。但我以為天氣要比船長暖和得多。

　　有天她突然對我說：「妳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她恨他。」

　　「沒這回事。」我回答說，隨後就避開了她。

　　「這是一場最不幸的婚姻。曾有那麼幾次，她在服了鎮靜藥之後，昏昏然時對我說過一些事。目前我不得不常給她服用一些鎮靜藥，這是醫生下的命令。前幾天的一個晚上她就說過：『我抓住了他，把他套在了網裏，他可以在網裏掙扎。只要我活著，他就別想有自由。』」

　　我聽了渾身打了個顫。

　　「可憐的安娜，妳太保守了。這事是有點可怕，不過好像妳也有點讓人可怕的事。這都是朗德爾小姐說的。她就像議論我的事一樣，也在議論妳的事。」

　　「那個女人專會無事生非。」

　　「我覺得她……不會無中生有的。我看我們倆得小心提防這個朗德爾小姐。」

　　「巧黛，雷克斯……對澳洲之行……怎麼看？」

　　「他認為澳洲是個充滿機遇的地方。那兒的分公司猶如茂密的海灣綠林，特別興旺。當然，如果他去那兒待上一段時間會更加興旺的。」

　　「我的意思是……下船的事。」

　　她睜大了那雙冷漠的綠色眼睛說：「妳是說告別『寧靜仕女號』？」

　　「我的意思是跟妳告別。」

　　她微微一笑道，「我看他說不定會有點兒傷心。」

　　「那麼妳呢？」

　　「同樣吧！」

　　「可……妳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我們早就知道他要在雪梨下船，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妳這人不心口如一。」

　　「安娜，這是什麼陳詞濫調？我根本沒想到妳會用這樣的詞，而且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心口如一！如果心與口真正處在一致的狀態下，那麼，動脈和靜脈又怎麼能給其恰到好處地輸送養分呢？」

　　「護士都是些冷血動物。」

　　「親愛的安娜，我們的血液溫度是很正常。」

　　「別搬弄妳的專業了。巧黛，妳真的不在乎。」

　　「早跟妳說過了，我就是我，永遠變不了。我不在乎！」

　　我滿足了。我要的就是這句話。但假如我們離開雪梨，他真的離開了我們，她能像今天一樣保持無動於衷嗎？

　　※※※

　　終於到了舉行舞會的晚上。我身上穿了在塞得港買的真絲裙子，腳上穿的是腳尖上翹的黃白相間的拖鞋。另外再將那條閃著金光邊的圍巾披在臉前，充作面紗。

　　我一進愛德華的船艙，他便對我說，「妳……真美。」

　　「噢……那只是在妳眼裏罷了！」

　　「在大家的眼裏也一樣。」他固執地說。

　　他的身體不太舒服，前一天他吃得太多把身體吃壞了，整整一天都躺在床上，顯然他現在有點疲倦。強尼一直陪著他，兩人一起在描圖書上畫畫。

　　由於他一整天什麼東西都沒吃，所以我想在他臨睡前讓他喝點牛奶。他說好。於是我讓人將牛奶和餅乾送到了他的船艙。然而當這些東西送來時，他卻又不想吃了，說等他感到餓了再吃。

　　穿戴好之後，我去了巧黛的船艙，想讓她評評看我的打扮究竟如何？結果，她卻不在船艙裏。我只好坐下等她來。我知道她很快就會回來，否則就沒多少時間打扮了。我看見她的床上放著一條土耳其式的綠色薄紗褲和一雙跟我在塞得港買的一模一樣的拖鞋。

　　沒等多久她就回來了。「天，妳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知道她剛才是不是跟雷克斯在一起。但願她能信賴我。

　　我對她說：「等妳打扮好了我再來。」

　　「別，別，妳別走。我想讓妳幫我打扮一下，穿戴這些東西很麻煩。」

　　「好啊，我做妳的侍女了。」

　　「就像可憐的瓦蕾麗．斯特雷頓一樣。」

　　我和她沒說這話。我想，沒一個地方的人不發現某些東西總遮著一層面紗。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巧黛的日記。她在日記中曾經描述過船長的母親是怎麼穿著一雙沾滿污泥的靴子，拖著有病的身體進屋的。生活其實就是河水，上面是清的，而下面卻是濁流。只有當妳湊得非常近，才能隱隱看見下面的東西。

　　「妳怎麼想起了她？」我問她。「說不上來。她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我的大腦裏。這條褲子有趣嗎？我在塞得港買的。」

　　「就為了這個化裝舞會買的？」

　　「肯定會讓朗德爾小姐嚇一跳，再說就為這場舞會也值得。」

　　她穿上了褲子，配上那雙鞋，這條褲子顯得特別迷人。今天晚上她的眼睛特別明亮。然而這僅僅是戲裝。她還搞了一條同樣是綠色的紗披在肩上，並靈巧地往身上一裹，又變成了一件胸衣。她看上去漂亮極了！

　　「妳最好再在頭上套個閃光的金環。」我建議說。

　　「不戴，再說我也沒有，就讓頭髮鬆散些，這樣效果會更好。」

　　效果確實很好。「巧黛，妳真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她抱住了我，吻了又吻。我覺得自己看見了她眼睛裏噙著淚花。

　　接著她又端莊地說：「也許妳還不瞭解真正的我。」

　　「沒人比我更瞭解妳，沒有。還有，如果不是……好人，也不可能那麼可愛。」

　　「說些什麼廢話啊！看妳，快把我當成聖人了。真不幸，我可不瞭解任何阿拉伯聖人。妳呢？」

　　「妳扮個女奴效果可能更好。其實妳隨便扮什麼都可以。」

　　「希望能氣氣朗德爾小姐，至少我們倆能給那些只穿阿拉伯大袍的人增添些色彩，我的女學者。我這個詞的複數用得對嗎？」

　　「我只能說我不知道。不過，他們都會穿阿拉伯大袍嗎？」

　　「這一點我敢保證，我已問過他們。雷克斯有一件，加雷恩．格倫寧也有，格里諾爾先生說也有，說的時候還很不好意思。格里諾爾太太說這真有趣，而且肯定要給她的孫兒們講講這事。說不定那些孩子們會說爺爺也會玩孩子們玩的遊戲。艾弗．葛萊葛瑞告訴我，船上備有不少阿拉伯大袍，有些船員也穿大袍。他承認說他自己也穿。再說，除了大袍，他們還能穿什麼呢？」

　　「那倒有點像進了一個阿拉伯人的露天市場了。」

　　「這個舞會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好了，我穿完了。我看我最好也戴上面紗，妳說呢？妳瞧，別看我穿的是褲子，我們彼此差不多。」

　　「我們倆根本不一樣。妳的更栩栩如生，也更漂亮。」

　　「親愛的，安娜，親愛的，妳總喜歡貶低妳自己。妳該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正確評價自己。我看我非得好好給妳上幾堂生活課不可。」

　　「我每天都在聽妳上課，只是妳能保證妳是個好教師嗎？」

　　「妳這話倒挺讓人覺得意味深長的。好吧，時間會證明的。」

　　她隨我來到愛德華的船艙。愛德華正坐在他的矮腳床上翻看畫畫本。

　　他一見巧黛便驚喜地叫了起來。

　　「可惜妳穿的是褲子。」他批評說。

　　「我現在是東方女士，自然該穿褲子。」

　　「我想畫下來。」

　　「明天上午我讓你畫。」她答應了他。

　　我注意到他很睏，於是對他說：「愛德華，我先弄你睡下再走。」

　　「他還沒喝牛奶呢，餅乾也沒吃。」巧黛說。

　　「我馬上吃。」

　　「快喝了，」巧黛說：「喝完了，可憐的安娜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參加舞會。」

　　「那麼她現在是不是心不安理不得了？」

　　「不是的，像安娜這樣的好人總是心安理得的。」

　　「那麼妳呢？」

　　「那是另一回事，」她拿起了牛奶杯，抿了一口。「真好喝。」

　　他伸手要過杯子，開始喝牛奶。

　　「再吃點餅乾。」我對他說，可他還是不想吃。

　　等他喝完了，巧黛說：「你願意躺下睡好，並與一個土耳其女奴吻別嗎？」

　　「願意。」

　　「那就躺下。我遵命。」

　　他格格笑了笑。巧黛能逗樂他。我相信他像喜歡我一樣喜歡巧黛，只是喜歡的方式不同罷了！在他的眼裏，我能充實他，而巧黛能逗樂他。誰不喜歡逗樂呢？

　　她給他蓋好了被子，並吻了他。「今晚上你很睏。」她說。

　　他果真打了個呵欠。

　　我很高興他這麼快就要睡著。接著，我與巧黛一起離開了他的船艙。

　　※※※

　　客廳裏已為舞會刻意裝飾一新。有人，我不知道是大副還是馬洛伊太太，悄悄告訴我，在牆上還掛了一些阿拉伯人的畫。整個客廳顯得有點昏暗。一看之下，我才發現幾乎所有男人都穿了阿拉伯的大袍。而且客廳裝飾得給人感覺是像來到了一條中東國家的大街。有個高級船員在鋼琴上彈舞曲，馬洛伊太太在與大副跳舞，而巧黛則與醫生跳。顯然這裏缺少女舞伴，因此每個女的都得跳，就連朗德爾小姐也不能例外。

　　我四處看了一下，發現船長沒來。我知道，不管他穿什麼樣的化妝服，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但這一次他沒穿。他曾對我說過船長不能穿化妝服，因為他隨時都要處理船上的事務。我覺得很怪，大副和醫生穿了大袍，卻將頭露在外面。

　　來邀我跳舞的不是船長，而是迪克．卡勒姆。

　　我跳舞不在行，只好對他說聲「抱歉」。

　　「妳太謙虛了。」他說。

　　「你倒是穿了合乎規定的服裝。」我對他說，指的是他身上穿的大袍。

　　「我們男人的想像力不怎麼豐富，有兩個人打扮成乞丐，打算討點小費，幾個人戴了土耳其帽子，大概想炫耀他們的帽子，剩下的人穿的都是大袍，而且隨便穿。」

　　「他們都那麼急著想買點什麼。你在塞得港買了沒有？」

　　他搖了搖頭說：「每次出海，都要搞『一千零一夜』，因此船上備著的化妝服多得是。」

　　「我看你肯定是覺著厭煩了，因為每次都要這麼準備。」

　　「跟那些沒上過船的人在一起總是令人愉快的。這裏太熱了，坐一會怎麼樣？」

　　我同意了。於是我們悄悄地出了客廳，來到甲板上。

　　「我一直想跟妳談談，」他出來後說：「有些事情想告訴妳，可不知怎麼說？」

　　「你大概不會找不到詞吧？」

　　「不錯，但這事……有點微妙。」

　　「你把我的胃口吊起來了。」

　　「妳也許會恨我。」

　　「我想不出我幹嘛要恨你。」

　　「妳這人真好。難怪船長的兒子那麼崇拜妳。」

　　「你太誇張了。他對我是挺尊重的，但僅此而已！說吧，想告訴我什麼？」

　　「妳先答應原諒我，我才說。」

　　「你怎麼啦？好像是什麼可怕的事似的。」

　　「我想不是……好吧，那我說了，是關於船長的事。」

　　「嗯。」

　　「我得罪妳了。」

　　「怎麼會呢？我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呢？」

　　「妳猜想得出嗎？」

　　我當然猜得出，但我嘴上卻說：「猜不出。」

　　「妳瞧，我常與他一起出海。妳知道人們有這麼一種說法，說海員幾乎在每個港口都有一個妻子。有時這確實是真的。」

　　「你想說船長犯了重婚罪？」

　　「我相信他只舉行過一次正式婚禮。」

　　「接下去呢？」

　　「安娜……我可以稱妳安娜嗎？我們現在不是很熟了嗎？」

　　我點了點頭。

　　「是這樣，安娜，他有一個不好的名聲，人們稱他是色鬼。每次出海他都在乘客中找一個乘客給予特殊照顧。這一次他看上了妳。」

　　「你知道，我以前就見過他。我與他並不陌生。」

　　「如果有冒犯之處請多原諒。我只是關心妳。」

　　「我不是孩子了，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他似乎鬆了口氣。「我應該知道妳瞭解他的德行。」

　　「他的……什麼德行？」

　　「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

　　「真的嗎？」

　　「他從來就以為自己不會被別人抓住把柄，但這一次他被那女孩的母親和她的奶媽抓住了。那女孩就要生孩子了，她們喚來了所有黑魔法術來咒他，咒他駕駛的船，除非他與那個女孩結婚。」

　　「你的意思是他就是因此而與那個女孩結婚？」

　　「他不得不這樣。海員們都很迷信，沒人願跟一個受了咒的船長出海的。他們會發現的。他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與那個女孩結婚。」

　　「這事聽起來似乎不合理。」

　　「生活通常不像表面上的那樣簡單。」

　　「但也不可能就為了化解這個咒而結婚。」

　　「不管怎麼說他都得與那個女孩結婚。」

　　「也許這就是他要與那個女孩結婚的理由。」

　　他笑道：「妳明白我為什麼要關心妳了吧？」

　　「你的結論下得太早了。此話也許是朗德爾小姐說的。」

　　「這個長舌婦。我才不會聽她的胡說八道。只是這件事不同平常，此事涉及到妳，而任何涉及到妳的事，在我看來都很重要。」

　　我嚇了一大跳，但我的思緒都在船長身上，沒顧得上仔細想想他說話的含義。

　　「謝謝你為我操心。」

　　「這不是謝不謝的事情，主要是我沒別的辦法讓妳知道。」

　　「謝謝，但請別再為我操心了。我真搞不懂，難道就因為偶爾與船長說兩句話，你就要那麼著急？」

　　「只要妳理解……恐怕我反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如果妳需要幫助，我十分樂意效勞！」

　　「聽你這麼說好像讓你幫我成了我給你的施捨了，而實際上是我該感謝你才對。好吧，如果我需要幫助，我一定會接受你的幫助的。」

　　「謝謝。妳總算答應了，我會隨時向妳通報的。」

　　我以為他還要說下去，便連忙接口說：「我們去跳舞好嗎？」

　　就在我們跳舞的同時，我們聽見下層甲板傳來尖叫聲，鋼琴聲隨即中止。那是孩子的尖叫聲。我立刻想到了愛德華，但旋即聽出那是強尼的聲音。

　　我們馬上向甲板上衝去，其他人則已在我們前面到了那兒。只聽強尼仍在歇斯底里地大叫著：「是變魔術的人。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他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孩子做了個惡夢，但隨即我就看見了，我看見了一動不動，仍在熟睡著的愛德華，但他卻躺在甲板上。

　　艾弗．葛萊葛瑞先到，已抱起了愛德華。強尼則仍在大叫：「我告訴你們，我看見他了，他抱著愛德華。我跟在他的後面讓他等等我，但他放下了愛德華後就跑掉了。」

　　聽上去真是不可思議。我走到醫生眼前，醫生嚴肅地看了看我，對我說：「我把他先抱回他的船艙去。」

　　我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這時我看見了馬洛伊太太跑向強尼，責問他在那兒幹什麼，這兒亂糟糟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葛萊葛瑞醫生小心地將愛德華放在床上，俯身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眼睛。

　　「他沒生病吧？」我問他。

　　醫生搖搖頭，似乎說不上是什麼。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再次問他。

　　他沒理我的問話，只是說：「我把孩子抱到病房裏去，先留在病房裏觀察一下再說。」

　　「那麼說他是病了？」

　　「沒……沒生病。但我得先看看再說。」

　　「真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進來放下孩子之後就脫掉了大袍，等他出去之後我才看見他的大袍掉在地上。

　　我揀起了他的大袍，大袍上有淡淡的麝香味。好幾個人在市場上買這種香水。這種香水的味道很濃，很刺鼻，而且一旦沾上了可以經久不退。

　　我扔下大袍，上了甲板。強尼已經被他母親和布萊基太太帶回了他的船艙。甲板上的人仍在議論剛才的意外事情，議論究竟出了什麼事。睡著了的孩子怎麼會跑到甲板上來的？議論最多的是變魔術的人把他抱到甲板上來，聽到強尼喊他之後又把他放下，自己跑了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惡作劇，」巧黛說：「我們在尋歡作樂，所以他認為他也要樂樂。」

　　「這孩子是怎麼出來的呢？」雷克斯問，他就站在巧黛身邊。

　　「這很好解釋，他是假睡，自己走出來的。」

　　「醫生說他仍然睡著，沒醒。」我插話說。

　　「胡說八道，」巧黛說：「總不會是他在睡夢中自己走出船艙吧？不過，也許會。我曾經有過幾個病人在睡眠中做過最奇怪的事。」

　　愛出風頭的朗德爾小姐說：「所有關於這個變魔術的人的話全是鬼話，這兩個孩子都該好好地打一頓。」

　　克萊寧．格倫寧溫和地說：「我猜想很可能是孩子們鬧著玩的。我們別再跟著瞎起哄了。」

　　「真讓人嚇一跳，」巧黛說：「我想也只能是這樣吧！」

　　「真是杞人憂天。」加雷斯．格倫寧說。

　　「都一個樣，」朗德爾小姐一本正經地說：「得約束約束孩子們。」

　　「妳想幹什麼？」雷克斯問她：「把他們全都銬起來？」

　　雷克斯的話給大家定了調，過去他也常這麼做。儘管他的聲音並不高，但沒人會忘了他是什麼人。他是雷克斯．克里狄頓，一個企業家、一個金融家，更是個百萬富翁，或者說等他母親死了之後才能算個百萬富翁。他的威嚴、自尊和謙虛的品格說明他並不想引人注目，這足以說明他，雷克斯，儘管現在不是，但最終將成為克里狄頓王國的統治者。

　　「繼續跳舞！」他說道，他的目光卻停在巧黛的身上。

　　我們又回到客廳去跳舞，但要大家忘掉剛才發生在甲板上的事是不可能的。儘管大家嘴上都不在議論，可他們的大腦不會停止思考。

　　我很早就退出了舞會，回到我自己的船艙後，發現我的梳妝台上有一張葛萊葛瑞醫生留給我的便條。醫生在便條上告訴我，今晚他將孩子留在病房裏過夜。

　　※※※

　　第二天早晨很早有個服務生就來叫我，說是醫生想見我。

　　我心裏忐忑不安地去了他的套房。

　　「愛德華呢？」我問他。

　　「他還在睡覺，生了點小病……不用擔心，到中午的時候就會活蹦亂跳了。」

　　「你想讓他留在你這兒？」

　　「只留到他起床為止。他目前……已經沒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布雷特小姐，這事確實很嚴重。這孩子昨晚被人下了毒。」

　　「下了毒！」

　　醫生點點頭說：「強尼說的話……他沒有瞎編。有人去了他的船艙，把他抱了出來。」

　　「想幹什麼呢？」

　　「我也搞不懂。我問過強尼，強尼說他老想著舞會和化妝服的事，他說他畫了一幅他母親的像，想拿給愛德華看，於是就穿上了睡衣和拖鞋，出來找愛德華，但他迷了路，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叫『咕哩咕哩』的人正匆匆跑著，手裏還抱著愛德華。」

　　「變魔術的人？可他是在塞得港上的船，而且早就下船了。」

　　「強尼的意思很可能可以解釋為他看見的是一個穿大袍的人。」

　　「是誰？」

　　「布雷特小姐，昨天晚上絕大多數男人穿的都是大袍。」

　　「那麼是誰想抱走愛德華呢？」

　　「我也想要弄清這個問題。另外，還想知道是誰在此之前給愛德華服了毒。」

　　我的臉都嚇白了。醫生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我，讓我覺得他一定以為我該對此負責。

　　「真不敢相信。」我說。

　　「看起來是令人難以置信。」

　　「怎麼給他服的毒呢？」

　　「這很容易，將安眠藥片先溶解在水裏……或牛奶裏……」

　　「牛奶！」我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

　　「只需兩片普通安眠藥就足以使一個孩子失去知覺。布雷特小姐，妳有安眠藥嗎？」

　　「沒有。不過，他的母親有，但她不會……」

　　「在這個世界上弄點安眠藥對想這麼做的人來說是小事一樁。令人不解的是……此人是為了什麼目的？」

　　「是啊，毒了孩子肯定是想在將孩子抱走時不至於使孩子掙扎時弄出聲音來。但為了什麼目的呢？把孩子扔進海裏？」

　　「布雷特小姐！」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目的？」我問他。

　　「這種想法是荒謬的。」

　　我們倆一時無語。我想，這個想法確實也荒謬，按這想法那就是說有人想殺害愛德華？

　　我似乎聽見自己在說：「你想幹什麼？」那聲音極不自然，又特別高。

　　「我想還是少說為妙，別把事情鬧大了。天曉得人們會把此事說成什麼樣子。目前他們只認為是孩子們鬧著玩。」

　　「可是強尼一直說他看見了那個叫『咕哩咕哩』的人。」

　　「他們認為那是他瞎編出來的。」

　　「可他們也看到了愛德華失去了知覺。」

　　「那他們也會認為他是裝的。」

　　我搖了搖頭，「太可怕了！」

　　他與我有同感。接著他又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我只記得牛奶是怎麼送來的，孩子說不喝。我又去了巧黛的船艙，巧黛再跟我回到了孩子那兒。巧黛甚至還嘗了嘗牛奶，然後勸孩子喝了它。

　　「我得問問她牛奶裏是否有怪味？」

　　「若有的話，她早就說了。」

　　「對這種神秘的事，妳能再想出什麼線索嗎？」

　　我說我想不出。接著我就回到了我的船艙，心裏七上八下的。

　　※※※

　　我想與雷德弗斯談談，我知道葛萊葛瑞醫生會向他報告的，不知他聽了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居然有人想謀害他的孩子。「謀害」這個詞很嚴重。然而除此之外，那個給愛德華下毒的人還會有別的意圖嗎？

　　醫生不想讓任何別的人瞭解此事，必須對船上所有的人保密。但我是孩子的家庭教師，所以必須知道，而雷德弗斯則是孩子的父親，也必須知道，再說他是一船之長，船上發生的一切他都有權瞭解。我打算現在就到他那兒去告訴他。我必須這麼做。

　　就在這時，門上傳來了敲門聲，隨後是巧黛的聲音，「我能進來嗎？」

　　「昨晚上的那個冒險家今天怎麼樣了？」她進來就問。

　　「還在醫生的病房裏。」

　　「我的天哪！」

　　「他已經好了。醫生說不要再議論了，孩子其實是被人下了毒。」

　　「下了毒！怎麼下的？」

　　「重要的不是怎麼下的，而是為什麼要下。巧黛，我好害怕。」

　　「總不會是這孩子對某個人有威脅？」

　　「但為什麼要給他下毒，並將他抱走？如果不是強尼發現，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會出什麼事？」她大氣不敢喘地問。

　　「我認為有人想害死愛德華，比如說把他扔進海裏，反正沒人聽得見。再說孩子又沒有知覺。也許再在船舷邊留下一隻拖鞋，這樣即使被人發現了，也只會認為是他在甲板上走動時不小心失足落進了海裏。妳說呢？」

　　「照妳的描述，有這可能。最容易殺人的地方就是在海上。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

　　「這下子朗德爾小姐要閒不住了。」

　　「葛萊葛瑞醫生說不要張揚此事。如果讓愛德華知道他處在危險中，愛德華會受不了的。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千萬不能讓他知道。」

　　「那麼強尼呢？」

　　「得想個辦法不讓他再說下去。再說，他在晚上是不應該出來走動的。他破壞了規矩，真得謝謝他這麼做了。」

　　「安娜，你們會不會是小題大做了？也許這只是一個玩笑而已，只不過過火了些了！」

　　「什麼玩笑？」

　　「不知道。但畢竟這是一個特殊的晚上，大家穿著東方人的衣服玩得很開心，說不定其中有個打扮成阿拉伯人的人喝多了點，想來點刺激的，結果沒成功。」

　　「巧黛，別忘了孩子是被人下了毒的。我現在去見船長。」

　　「什麼？現在？」

　　「是的。我估計他現在可能在駕駛艙裏。我要找他談談，以後的航程要特別小心。」

　　「親愛的安娜，妳太認真了。」

　　「他是我的照顧對象，要是妳的也牽涉進去，妳不覺得妳有責任嗎？」

　　她不得不承認是有責任。我出去了，留下她一個人滿腹狐疑。當我爬上船橋，向船長室走去時，我根本就沒站下來想一想我這麼做是不是有點過分。當時我的腦子裏想的只是有人想害孩子，把孩子帶走，要不是因為強尼，天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我順著梯子來到船長室門口，敲了敲門，聽到裏面是船長的聲音讓我進去，我鬆了口氣。

　　他就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放了一些文件。

　　他站了起來，驚喜地說：「安娜！」

　　他的這間船艙非常寬敞，而且充滿陽光。牆上掛了一些船的畫，在一隻櫃子上還放了一條銅製的船模型。

　　「我不得不過來一趟。」我開口說。

　　「為了孩子的事？」他問道。我明白，他早就瞭解此事。

　　「我搞不懂，也很不安。」

　　「今天一大早我就與醫生談過。有人給愛德華吃了安眠藥。」

　　「我搞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希望你不會認為是我……」

　　「親愛的安娜，我絕對放心把孩子托付給妳。但妳能想出什麼線索嗎？」

　　「沒有。巧黛……洛曼護士認為這只是個玩笑。」

　　他看起來好像鬆了口氣，「這可能嗎？」

　　「不太可能，否則幹嘛要給孩子下毒？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下毒並抱走孩子的人，不想讓孩子認出他是誰。這根本就不是開玩笑。我有一個可怕的懷疑，要是真有人想謀害愛德華怎麼辦？」

　　「謀害孩子？有什麼理由？」

　　「我以為……你知道呢。能找到什麼理由嗎？」

　　他驚呆了。「想不出。愛德華呢？」

　　「目前他對此事一無所知，也不該讓他知道。我不知道讓他瞭解了之後會對他有什麼影響。我得加倍小心。我原本不該去參加舞會，應留在孩子身邊，白天、晚上都看著他。」

　　「安娜，妳不是在責備妳自己吧？沒這個必要。他睡在自己的船艙裏，誰會想到有人要傷害他呢？」

　　「可畢竟有人在他的牛奶裏放了安眠藥。誰有可能會這麼做？」

　　「能這麼做的人有好幾個，比如廚房裏的人……就是晚上送吃的東西的人。也許就在送到妳那兒之前……就被人放下了安眠藥。」

　　「可這是為什麼……為了什麼？」

　　「也許不一定像妳想的那樣。說不定他到他母親的艙裏時發現了那些藥片，以為是糖。」

　　「他沒去過他母親的船艙。他一整天都不舒服，幾乎沒下過床。」

　　「也許是以前拿的，這個可能性最大。他在他母親那兒發現了這些藥片，順手拿了放在自己口袋裏，以為那是糖，可以留在晚上吃。」

　　「那麼強尼看見的那個抱走他的人又如何解釋呢？」

　　「說不定他是在藥性發作之前自己走出船艙，而且兩個孩子很可能已經出來一會兒了。後來愛德華覺得自己要睡了。強尼見他睡得很沉，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就編出了一個『咕哩咕哩』人的故事來，免得挨揍。」

　　「到目前為止，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也是最讓人滿意的解釋。我不得不找你談談，這是我的責任。」

　　「我明白。」

　　「真不好意思……來打攪你，這不妥當。」

　　他笑笑說：「我的答覆是，我隨時都樂意見妳。」

　　我們倆誰也不知道門是何時打開的，開門的人根本就沒弄出聲音。這時只聽門口傳來爆發式的大笑。「終於被我抓到了。」

　　來的人是莫妮卡，此時她的模樣很難看，頭髮亂糟糟的，手裏抓著一件紅色真絲晨衣，上面畫著一條金色的龍。我聽到她掙扎著的喘氣聲。

　　「莫妮卡，過來坐吧！」雷德弗斯說。

　　「幹什麼？加入你們的促膝談心？讓人看了好看些？不坐，絕不坐。我告訴你，我絕不允許這樣，絕不。她一進城堡就千方百計地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誰知道她下一步想幹什麼？我一直在注意她，我要讓她知道你是結了婚的……跟我結了婚，她也許不愛聽……你也不愛聽……但這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莫妮卡，」他的聲音很柔和，「莫妮卡。」

　　「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只要我活著就誰也別想改變它，誰也別想。」

　　「我去叫洛曼護士來。」我說。

　　雷德弗斯點了點頭，然後過去想勸她進她的臥室，但她瘋狂地揮舞著手臂，並歇斯底里的狂喊，可是她越是叫喊，越是呼吸困難。

　　我連忙跑向巧黛的船艙，正好趕上她要出去。

　　「巧黛，鬧得不可開交了，我看斯特雷頓太太怕是要發病了。」

　　「她在哪兒？」巧黛問我。

　　「在船長室裏。」

　　「上帝啊，幫幫忙吧！」她痛苦地叫了一聲，抓她那隻放有救生用具的箱子匆匆走了。

　　我想跟她去，但一想又覺得這不妥，這件事就是因為我才引起的。

　　我回到了我的船艙，不安地坐下，心裏想著不知下面會發生什麼事？

第十四章

　　莫妮卡病得很重。這一病就連兩個孩子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也忘了。巧黛一直待在船長室裏，守在她身邊，大家都覺得船長妻子已離死期不遠了！

　　愛德華已徹底好了，我沒告訴他那天晚上的事。他只是以為那天他吃了他不該吃的東西，結果使他睏得像生病了一樣。他倒是覺得待在病房裏很興奮，因為強尼享受不到這個特殊待遇。而強尼可慘了，他被母親狠狠地責罵了一通，他原本就怕他母親，這一次母親告訴他，聰明一點做法就是忘了這件事，她以為那是一個與「一千零一夜」相似的玩笑，再加上他根本就不該晚上未經大人允許就出來。她告訴他，將要重新考慮是不是要嚴懲他。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快忘了此事，別再提它。

　　再者，愛德華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關心。那就是他的母親病重了。

　　船上的氣氛有了變化，大多數人對我改變了看法。

　　莫妮卡突然病情加重，而這全是因為她發現我在船長室裏引起的，這不可避免地成了人盡皆知的事。朗德爾小姐如一隻蹲在發光石上的寒鴉立即抓住了這個消息，用她慣用的方法給它添油加醋，再進行特殊加工，出來之後便成了最有味道的珍聞了。

　　照朗德爾小姐的說法就是，在船長室發現一個女人，該對她多麼大的打擊呀，可憐的女人，她已夠有忍受力的了，她聽說過船長的不少風流艷事。朗德爾小姐不知道這個世道究竟會變成什麼樣，比如，在這幾個不多的乘客中，洛曼護士過去頻繁地陪伴著雷克斯．克里狄頓先生，她不知道這個頗有心計的女人是不是希望將他弄到手（多麼可怕的希望！朗德爾小姐頗有權威地說他已與另一位船王的女兒訂了婚）。

　　再有就是馬洛伊太太總是纏著大副，然而她在澳洲有丈夫，而大副也在南安普頓有個妻子和兩個孩子（這是千真萬確的，因為有一次格里諾爾先生給大副看了他在英國的孩子的照片，他帶在身邊是想給在澳洲的孫兒們看的，哪知大副在當時的情景中忍不住向他坦白說，自己在英國也有兩個孩子）。

　　但這些事與船長的妻子在船長室裏發現有個「家庭教師」這件事相比就遜色多了。正是這事使她傷心欲絕（可憐的人兒，難怪會受不了！）從而導致了她向死神靠近。朗德爾小姐說她不知道還會出什麼事，再說，跟這樣的船長在一起，又會有什麼樣的好事呢？

　　這些話聽起來讓人難受。

　　巧黛則盡力來安慰我，她從船長室裏出來後讓我去了她的船艙，愛德華和強尼在一起，由布萊基太太管著。但每次輪到她管，我都不放心。儘管布萊基太太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但我覺得我該一直看著他，不能讓他離開我的視線。但從另一方面講，我不敢在他的面前表示出我的擔心，更不敢對他講我的擔心。

　　巧黛告訴我：「她的病不像她表面表現的那樣重，在外人看來她受到的打擊很可怕，對病人很不利，但她只是喘氣時令人覺得好像很嚴重，其實過一、兩天她就會好的。」

　　「真希望如此！」

　　「可憐的安娜，」她笑道：「我得承認，一想起妳是個可悲的女人就讓人好笑。不過，正如愛迪絲所說的，我相信船長是有點迷上妳了。」

　　「巧黛！」

　　「這是實話，妳瞧他對妳說話時的眼神。還有妳自己的。當然，這些年來妳確實在心裏給他留下了位置。安娜，妳才浪漫哪！我再告訴妳一件事，迪克．卡勒姆也看上了妳。」

　　「他對我很客氣。」

　　「妳當然會選擇浪漫得多的船長。不過，他還不是個自由身，但總有一天會的。總有一天她發作得非常厲害時會結束她的生命。她得的是肺病。」

　　「巧黛，別再這麼說了。」

　　「安娜，我從沒覺得妳會對事實不好意思。」

　　「這……這……讓人心裏覺得不安。」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有點調皮，她說道：「妳還覺得妳不該來嗎？妳還覺得該到哪個古董商那兒去應聘以便獲得一點報酬嗎？那樣妳就永遠不會見到他……或她了。這是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從我到『女王故居』開始，後來又進了城堡，再後來又把妳領進了船裏。這都是命……再加上洛曼護士一點小小的幫助。」

　　「我沒說過我不願來。」

　　「轉瞬即逝的榮耀，勝過終生的忙碌無為……還有什麼來著，我忘了。不過，華茲華斯知道。」

　　「獻給斯格特，但不能肯定他就是作者。這個名字不怎麼確實，是不是？」

　　「我就知道妳全曉得。不過，感傷的成分是一樣的。讓我去過那種沒有危險、沒有快樂的單調乏味、沒有興趣的生活，我是寧可選擇過上幾個鐘頭的輝煌生活的。」

　　「這得根據具體情況而定。」我說。

　　「我剛才跟妳說了這些，也夠妳想一會的了，再說暫時妳也不用想那個畜生般的朗德爾小姐了。別發愁，過不了幾天船長的妻子就會康復。我會盡快把她弄穩定，嚴加看管，讓船長好好休息。她真是讓他活受罪。還好，這些在船上發生的富有戲劇性的事件是很快會被遺忘的。瞧，我們不是很快就從愛德華和強尼的事件中擺脫出來了嗎？」

　　同以往一樣，又是她很快使我擺脫了煩惱。

　　我脫口說出：「巧黛，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我們不要分開。」

　　「我會盡力的。命運也會助我們一臂之力。妳完全可以信賴我。」

　　※※※

　　巧黛說得不錯，沒過幾天莫妮卡又像初上船時那樣正常了。她回到了與巧黛相鄰的她自己的船艙。沒人再議論她要死的事了。

　　偶爾她也到甲板上去坐坐，每次都是巧黛領著她，陪她坐。有時候愛德華也跟她們在一起。她心情好的時候會愛撫他，不好時就不理他。

　　她倒是一直不理我，不過，有時候我看見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在看我，眼神中似乎有點自得其樂的味道，可就是不理我。我懷疑可能一到她的家之後，她就會解雇我。我把這想法說給巧黛聽，巧黛卻說根本不可能。

　　決定是回國還是留下的權力在我們自己手中。不知此話是不是克里狄頓夫人說的。由於我與愛德華的關係非常融洽，使得莫妮卡並非非要趕我走不可。其實莫妮卡並無惡意。她要鬧事，那是因為她喜歡鬧事。她對給她機會鬧事的人特別有好感，而我這個受船長善待的人正好屬於此類人。

　　我的判斷似乎是對的，比如有一天她在甲板上讓我坐在她身邊。我坐下之後，她對我說，

　　「我希望妳對船長別太認真。妳知道，他喜歡女人，所以常常向女人獻慇勤。」

　　我不知道該如何答覆她，一時結結巴巴地說這裏面也許有誤會。

　　「我們返回英國時也一個樣。當時船上有一個年輕女人，長得跟妳差不多，她很文靜……該用什麼詞……很簡樸，他喜歡這樣的人。他對別人很好，特別是對那些喜歡得到他的善待的人更是如此，這樣他會感到非常得意。」

　　「我相信。」我嚴肅地說：「我們大家都很感謝他，因為我們從未受到過這樣的禮遇。」

　　她聽了哈哈一笑。

　　事後巧黛告訴我，她說她喜歡我，因為我說話的方式使她覺得有趣，還說她理解船長為什麼這次航行選中了我作為特別照顧對象。

　　巧黛說：「妳看，完全沒有必要為別人的瞎議論煩心。莫妮卡不像一般的英國女人。說不定島上的道德標準有點像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宮庭宴會廳。她生氣，是因為她太愛她的船長，而船長的冷漠有時又會使她發狂。可她又喜歡看別人崇拜他。」

　　「我覺得這有些讓人摸不著頭緒。」

　　「誰讓妳對什麼事都那麼認真的呢？」

　　「該認真對待的事情就得認真對待。」

　　「我可不這麼認為。」

　　「巧黛，所剩時間不多了，突然一切都變了。我似乎覺得有一種……災難感。自愛德華被人抱出艙的那晚起，我就感覺到有這種氣氛。」

　　「災難！」她大驚小怪地說。

　　「是的。我實在忘不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無法不相信有人想殺害愛德華這個事實。」

　　「肯定是另有他因。」

　　「船長認為孩子在他母親的船艙裏發現了那些藥，以為它們是糖。」

　　「很有可能，這孩子原本就很好奇，總是這兒找找，那兒看看。不停地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對他來說，母親的房間猶如阿拉丁的神洞。」

　　「說不定他和強尼一塊到了甲板上，從什麼地方偷看我們跳舞，結果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強尼則編出一個『咕哩咕哩』人的故事……」

　　「沒錯，就是這樣。只能這麼解釋了。只要認真想一想，唯有這個解釋最合理了。」

　　「但願如此。」

　　「我肯定如此，別再說妳的什麼災難了。安娜，我真為妳吃驚，妳這人既實際，又敏感。」

　　「不管怎樣，以後我得讓他無時不刻在我的照看之下，到了晚上就把他的艙門鎖上。」

　　「現在他在哪兒？」

　　「在布萊基太太那兒，與強尼在一起。她跟我的想法一樣，今後也不允許約翰尼擅自出艙。我們決定晚上他們一上床睡覺就把艙門鎖上。」

　　「這下也就不會發生夜遊了。反正我們也快要與強尼和他的母親及阿姨分手了。」

　　我死死地看了她一眼，心裏在想，妳也得與雷克斯分手了。妳到底在不在乎雷克斯？我只覺得有時候她沒對我說真話。

　　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一旦船靠雪梨港，她就會失去他，而她居然會無動於衷？他一定會受到德林翰一家的歡迎，立即會被生意和社交活動纏住。

　　可憐的巧黛，她的處境跟我的一樣毫無指望。

　　但事情也許會變。假如雷克斯公開反抗母親，並向巧黛求婚，他們就會成為幸福的一對，因為他們畢竟都是自由的。

　　但我隱隱覺得他生性怯懦。他漂亮，這是事實，他有一種天生的魅力，但雷德要比他強得多。在我眼裏，他只是他那個同父異母兄弟的蒼白影子。

　　雷克斯向海倫娜．德林翰小姐求婚失敗後敢於反抗母親，只是不知道他的反抗究竟能支撐多久？

　　同時希望巧黛能向我坦白她對他的感情，當然，我自己也沒有向她坦白我對他的感情，實際上我是不願想。

　　我怎麼能承認我在瘋狂地愛一個有婦之夫呢？我不敢。

　　我們不得不相互保密。

　　※※※

　　孟買的天氣特別炎熱。莫妮卡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結果巧黛只好放棄上岸。船長在孟買有生意，他帶著愛德華上了岸，受到好幾家公司的款待。

　　馬洛伊太太告訴我，說是大副和事務長讓我們陪他們上岸去探探險。布萊基太太要照顧強尼，跟格里諾爾夫婦和朗德爾小姐上了岸。

　　我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坐上了一輛敞篷馬車。馬洛伊太太和我有大帽子和遮陽傘遮擋一下火辣辣的太陽。

　　這次遊歷讓我覺得有點怪味。我的思緒一下子退回了好多年，回到了那些我曾經與我的父母在這兒生活過的日子裏。看見女人們在河灘邊洗衣服、在市場上漫步、瀏覽那些象牙和黃銅工藝品以及真絲和地毯，我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我們去看了位於馬拉巴爾山的公墓，我留意到那兒的禿鷲。

　　我對迪克．卡勒姆講述了我的往事，他很感興趣，而馬洛伊太太和大副則是出於禮貌地聽著。他們關心的是他們自己。

　　我們在一個茶館的路邊停了車，然後分散開。我與迪克．卡勒姆一路，馬洛伊太太則與大副一路。茶館外面有許多攤販，擺了不少商品，有漂亮的真絲頭巾，美麗的花邊墊子和檯布，還有烏木雕的大象，上面插著亮閃閃的白色長牙。

　　商販們招呼我們的聲音很柔和，我們停下腳，看了看他們的東西。我買了一塊台巾，打算回去給愛倫，我還給巴克爾太太買了小鳥雕像。

　　我看上了一條非常漂亮的真絲頭巾，上面用藍色和銀色的絲線繡著美麗的圖案。迪克．卡勒姆買下了這條頭巾。「讓他們失望還真有點難為情。」

　　茶館裏很涼快。有個形容枯槁的老頭在茶館裏叫賣漂亮的孔雀羽毛扇，迪克．卡勒姆為我買了一把。我們坐下喝了點茶，這茶很提神，只聽他開口問道：「我們到了卡萊爾島之後會有什麼事？」

　　「還早呢！」

　　「離開雪梨後最多兩個星期。」

　　「可現在連雪梨都還沒有到。」

　　「妳會留在那兒嗎？」

　　「我看我的命運還沒有最後決定。克里狄頓夫人已明說了，如果我不想留下，或者說我想回國，他們將把我送回英國，費用由公司負擔。洛曼護士與我一樣。」

　　「妳們真是一對好朋友。我是說妳們倆。」

　　「別看我才認識她沒幾年，但我現在已覺得沒有她的生活真不敢想像。我們現在關係很好，就像姊妹倆。有時我真覺得我與她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她真是個迷人的女人。」

　　「我也認為我從沒見過比她更美麗的女人。」

　　「我見過。」他在熱切地看著我。

　　「我不相信。」我隨口說道。

　　「妳要我說出來嗎？」

　　「我看沒這必要，反正我不相信。」

　　「但假如我認為……」

　　「那就是你搞錯了。」

　　「真不敢想像『寧靜仕女號』，失去了妳會是什麼樣子。海員確實有岸上的朋友。」

　　「那我們就是。」

　　「真讓人高興。我還有個要求，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拿起了孔雀羽毛扇，因為我突然覺得熱了，「你……不是當真的吧？」

　　「我是當真的。」

　　「你……可是……你根本不瞭解我。」

　　「從離開英國後我就認識妳了。」

　　「這麼一點時間是不夠的。」

　　「在船上認識一個人是很快的。在船上生活猶如生活在同一幢房子裏，這與岸上的情況不同。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非常有關係，一個人應當要對與自己結婚的人有個徹底的瞭解才行。」

　　「那麼是不是有這樣一位對對方徹底瞭解的人呢？不管怎麼說，就我所瞭解的已足以讓我下這個決心了。」

　　「那你有點……操之過急了。」

　　「我辦事從不草率。我已想過，我要找的人就是安娜。她漂亮、聰明、和氣、善良。還有，她可靠。我最看重的就是這個品質。」

　　這是我第一次受到求婚，而我此時已二十八歲了。這與我夢想的完全不一樣。在過去的歲月裏我曾夢想過有人會向我求婚。這是對我個人品德做出的冷靜評價，其中最突出的一個是我的可靠。

　　「我說得太早了！」他說。

　　「也許根本就不該說。」

　　「妳的意思是『不』了？」

　　「只能是『不』」。

　　「等等，我接受。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我很喜歡你，」我對他說：「你對我很好，我相信你……像你說我的那樣可靠。但我認為這仍然不能作為婚姻的堅實基礎。」

　　「當然還有其他理由。我愛妳，我不如其他人能那麼自如表達自己的意思，也不如那位很能向女人獻慇勤的船長。但我敢保證，他能說最動聽的話……還有行為……但連一半的真情都沒有。」

　　我嚴肅地看著他，「你為什麼那麼不喜歡他？」

　　「也許就因為我覺得妳太喜歡他了。安娜，別想他了。不要讓他也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妳。」

　　「哪些人？」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的老天，可別以為只有妳一個人。妳瞧瞧他的妻子，瞧瞧他怎麼對待她的。」

　　「他對……對她同樣很謙恭。」

　　「謙恭！他生來就謙恭，那就是他魅力的一個組成部分。魅力，就是這才使他在城堡裏有了一席位置，使他在公司裏有了一席位置。他有魅力……就像他母親以前那樣。他母親不就是憑這點魅力成了愛德華爵士的情婦的嗎？而我們的船長才能夠這麼無憂無慮。他深陷在一件大醜聞中照樣可以若無其事，而換了別人就會給毀了，他的魅力……他的無窮的魅力卻使他安然無恙。」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妳聽說過『神秘女人號』的事情嗎？如果沒聽說過，那得好好聽聽。那條船上載著巨額財富，價值一萬英鎊。他們說……都是鑽石。妳知道出了什麼事嗎？妳知道那個帶著財寶的商人怎麼樣了嗎？他死在船上，葬在大海裏。他們把他的遺體放進大海時我也在場，是船長一手操辦的。可憐的約翰．菲利莫爾就這麼死掉了。他的鑽石呢？鑽石上哪兒了？沒人知道。而那艘船也在卡萊爾海灣被炸沉了。」

　　我已站起來，對他說：「我不想聽這些事。」

　　「坐下。」他命令道，我順從了。他的變化讓我吃驚。他那麼強烈地仇恨船長，堅信是船長謀害了約翰．菲利莫爾，盜走了那些鑽石。

　　「安娜，我必須跟妳談談，」他繼續說：「我愛妳，所以我要救妳。妳有危險。」

　　「危險？」

　　「我有這樣的預兆。我以前與他一起出過海，他很有一套對付女人的辦法，我不否認我不具備這樣的能耐。儘管他沒有徹底擺脫他的妻子，但他卻在欺騙她，他也會欺騙妳的。自打有海盜這門職業起，他就是個海盜。如果時間倒退兩百年，他就會在海上做搶劫的生意，他的船會掛起海盜旗。現在他不敢在公海上公然搶劫，但一當他發現他的船上有巨額財寶時，他是絕不會放棄的。」

　　「你知道你是在說你的船長嗎？」

　　「在船上我服從他，可以現不是在船上。我在跟一個我要娶的女人說話，而且我要對她說真話。那些鑽石到哪裏去了？我清楚，大多數人都清楚，然而卻無法去證實。它們被藏在外國港口的保險箱裏。它們變成了他的財富，被藏了起來，等待有一天好使用它們。妳知道，顯示妳的鑽石是不方便的，它們會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他不得不十分小心。但他最終會成功的，他的財富在等待他，他也非常需要擁有那些財富。妳說呢？」

　　「這純屬猜測。」

　　「我有證據證明。」

　　「那你最好還是當著船長的面說。」

　　「親愛的安娜，妳不瞭解我們的船長，他會找出理由來的。他總是有理。他不是很方便地處理掉了船……他的犯罪現場的嗎？一個沒有船的船長！有幾個船長會這麼活下去？任何一個這樣的船長都會被解雇的。他會感到羞恥，會遠離大陸，生活在太平洋上的某個小島上，比如卡萊爾島。但他有鑽石，那是他的財富，他仍然會是個富翁。」

　　「你今天可讓我兩度吃驚，一次是你聲稱愛我，第二次是你聲稱妳痛恨你的船長。而我注意到你的仇恨要比你的愛更強烈。」

　　他向我靠近了些。我看見他的臉因憤怒而脹得通紅，就連他的眼白也微微有了紅絲。

　　「妳還不理解嗎？這兩點其實只是一點。正因為我愛妳愛得那麼深，所以我才如此恨他；也因為他對妳太感興趣……而妳也對他感興趣。」

　　「你又判斷錯了。我驚奇的是你曾經聲稱對我非常瞭解。」

　　「我知道妳一向做事……光明磊落。」

　　「這麼說，除了可靠之外，我又多了一項美德。」

　　「安娜，原諒我一時感情衝動，控制不住自己。」

　　「我們走吧，時間快到了。」

　　「就這麼算了？妳沒話對我說？」

　　「你所指控的都是沒證據的事，我沒必要關心。」

　　「我會找到證據的。我的上帝，我一定會找到證據的。」

　　我一直站著，「妳會改變看法的。」他接過去說：「妳會明白的。等妳明白之後我再找妳。但妳現在至少可以對我說妳不反對我的求婚吧！」

　　「我將反對失去了你的友誼。」

　　「我真是個笨蛋。我說得太早了。沒關係，一切照舊，我不會輕易放棄努力的。」

　　「這我相信。」

　　「任何時候妳需要幫助的話……我隨時恭候。」

　　「多謝了。」

　　「妳不討厭我？」

　　「我看沒一個女人會不喜歡一個說愛她的男人。」

　　「安娜，但願能把我腦子裏知道的東西都告訴妳。」

　　「你對我說的已經夠多了，也夠我想一陣子了。」我提醒他。

　　我們慢慢地穿過地攤，攤販們大都蹲在自己的攤位旁。這時，與我們一同出來的另一對早已坐進了馬車。

　　「我們還以為你們倆迷路了。」馬洛伊太太說。

　　等我們到了碼頭，上了跳板時，迪克將那條白色真絲頭巾塞進我的手裏，「我是為妳買的。」他說。

　　「我還以為你是為其他人買的呢！」

　　「妳以為會是誰？」

　　「說不定是你母親。」

　　他的臉上頓時罩上一層陰影，只聽他說道：「她已死了。」但願我沒說這話，因為我知道，他想起母親就心痛。但這也說明我對他確實不瞭解。他愛我，恨船長。他這一生裏還沒有其他強烈的感情事情發生過？

　　船緩緩駛離碼頭，這時巧黛來到了我的船艙。她對我做了個鬼臉後說：「想想看吧，我只能做個留守女士。」

　　「病人怎麼樣了？」

　　「好些了。她是熱得受不了，等到了海上之後就會好的。」

　　「巧黛，要不了多少就要到澳洲雪梨了。」

　　「我正在想那個小島是個什麼樣子。想想看，想不出來？我想到的是棕櫚樹、珊瑚礁和魯賓遜。我不知道等船離開小島，把我們留在島上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總會有辦法的。」

　　她關切地看了看我，「今天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

　　「我是說妳。妳是不是與迪克．卡勒姆在一起？」

　　「是的。馬洛伊太太與大副在一起。」

　　「怎麼回事？」

　　我猶豫了一下說：「他要我嫁給他。」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接著問道：「妳怎麼說？『先生，這太突然了？』」

　　「差不多是這麼說的。」

　　她似乎放鬆了些。

　　「我看妳並不喜歡他。」我說。

　　「嗯，這事與我無關。可是安娜，我覺得這人確實不怎麼樣。」

　　「是的，尤其是對我不怎麼樣。」

　　「妳又低估妳自己了。於是妳拒絕了，而他像個紳士一樣很有風度地接受了，並說以後再說。」

　　「妳怎麼知道的？」

　　「這是一般程序，只有卡勒姆先生會這樣做。但我相信，安娜，他配不上妳。」

　　我心裏很想為他辯護。「為什麼配不上？」

　　「我的天，妳不會是在考慮他的求婚吧？」。

　　「不會再有人向我求婚了。再說，許多人都認為嫁一個妳不愛的人總比一生不嫁好。」

　　「妳這麼輕易就答應了？我總以為妳會嫁一個妳自己中意的男人。」

　　她的眼睛變小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於是我說：「我拒絕了。但我們仍然是好朋友。他還送了我這個。」

　　我打開了頭巾，遞給了她。

　　她接了過去，披在肩上。這頭巾特別適合她。不管什麼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挺好看的。

　　「看來妳不好意思接受他的求婚，卻好意思接受他的頭巾。」

　　「不拿就太令他難堪了。」

　　「他會再次向妳求婚的。可是安娜，妳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是不明智的。」

　　她又看見了我買的扇子，兩隻眼睛嚇得瞪了出來。「一把扇子……還是孔雀羽毛扇！妳從哪兒弄來的？」

　　「在馬拉巴爾山附近買的。」

　　「這是觸霉頭的東西，妳知不知道，孔雀羽毛是遭人詛咒的？」

　　「巧黛，妳真會瞎說。」

　　「我不喜歡，這是冒險。」

　　她一把抓過扇子，掉頭就跑了出去。我連忙追上去，一直到船舷邊才追上她，可她已經將扇子扔進了大海。

第十五章

　　橫越印度洋的日日夜夜真是熱，熱得大家都懶得動，全都躺在甲板背陰處的躺椅上。倒是兩個孩子還是精力充沛。我偶爾也能見到船長，只是自那次在船長室裏發生了那件事情後，有那麼幾天船長似乎在躲避我，但幾天後就又恢復了正常。當我們的船跨越平靜的赤道海面時，他才有空，再加上愛德華非常喜歡與他在一起，於是我也就只好常與他在一起了。

　　愛德華會說：「走，我們去船橋，船長說我們可以去的。」

　　「我送你去，送到之後我再走。」

　　「我認識路，」他狡黠地說：「船長說讓我帶妳一起去。」

　　於是我們就到了船長室，面對那裏的許多導航儀。

　　每當愛德華專注地看那些儀器，不再問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時，我們才能交談上一、兩句話。

　　自那次事情後第一次見面時他對我說：「很抱歉上次讓妳難堪，真讓人受不了。」

　　「你不是也一樣嗎？」

　　「對我已不是新鮮事了。」我是第一次從他的話音中聽到了淡淡的苦澀。

　　「可把我嚇壞，真擔心惹出個什麼大事來。」

　　「總有一天……」他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凝固在水天一色的地球邊緣。大海在那兒與萬里無雲的淡藍色的蒼穹合為一體，他那雙藍眼睛自從我們出海以來顯得更藍了。他接著說道：「不錯，總有一天災難會來的。」說完，他又看著我。

　　那雙藍色的眼睛有一種穿透力，似乎在問我。我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我又要受到求婚了？而且是一個有婦之夫向我求婚？或是他想要求我「等待」他？

　　我打了個哆嗦，我恨等待別人死亡。先前就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等妳姑姑一死妳就解脫了！」這話當時就讓我嚇了一跳。等待別人的死亡以便掃除你道路上的障礙是可怕的，我想起了馬拉巴爾山上的禿鷲。

　　我害怕，哪怕是稍稍有點反應都將會引出一連串不該說的話。可是，正如巧黛對我指出過的，不管是否說出，想法本身確是存在的。

　　愛德華這時走過來，並向他行了個禮。「船長，這個有手柄的東西是什麼？」

　　令人難堪的時刻終於過去了。「先給我看看，水手長。」愛德華聽他這麼稱呼他，高興極了，先前強尼也這麼稱呼過他。

　　父子倆在一起的情景使我深為感動，我根本不會相信他會為了巨額財富而殺人。他是無辜的，可也是他……在來「女王故居」時卻沒有告訴我他已結婚。此刻，他是不是在暗示我，讓我等待呢？

　　一個強烈地想獲得所想要的東西，而另一個卻攔在路上成為障礙，這將會引起多麼危險可怕的後果啊！這種極為常見的情形有個不好聽的名稱，那就是三角戀愛。再想想看，我居然是其中的一個角色。

　　我的生活已脫離了避風港，進入了危險的區域。我啊我，樸實的安娜如果留在英國，那將是很安全的，我可以做一個古董商的顧問，可以做一個老太太的陪伴，也可以做孩子的家庭教師，我有這麼多的選擇。

　　愛德華又埋頭做自己的事了。

　　「他最終將成為一個水手。」他繼續與我說了下去。

　　「孩子們是會變的。等他們長大了，也許兒時的雄心早就不再吸引他們了，但若他成為水手，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妳做孩子的時候有追求過什麼？」

　　「也許想做我母親那樣的人。」

　　「她肯定是個出色的母親。」

　　「就像你在愛德華眼裏是出色的父親一樣。」

　　他擰緊了眉頭，「我不想隱瞞什麼。事實上，我很少跟他在一起。」

　　「我也很少能見到我母親。」

　　「也許孩子們由於很少見到他們的父母，所以常把父親……或母親理想化。」

　　「也許。在我眼裏，我母親是典雅和美麗的化身。她總是那麼快樂，我想她有時也會憂傷，但從沒在我的面前流露過。她的一生充滿了笑聲，我父親很崇拜她，她與他的性格截然相反。我們的船到孟買時，我舊時的情景依舊歷歷在目。」

　　「上岸玩得痛快嗎？」

　　我遲疑了一下說：「與我在一起的有迪克．卡勒姆、馬洛伊太太和大副。」

　　「很好的一小隊人馬。」

　　「他與你多次出海？」

　　「妳是指卡勒姆？是的，他是個認真的傢伙。」

　　我想對他說：「他恨你。我相信，他有可能會幹出傷害你的事。」但我如何說得出口？

　　「我想他一定認為『神秘女人號』的事件是我一手安排的，並且我將那些鑽石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你知道他是這麼想的？」

　　「我親愛的安娜，大家都這麼想的。這是一個很順理成章的結論。」

　　我既驚又喜，因為他稱我「我親愛的安娜」，我覺得自己似乎確實是他親愛的安娜。

　　「你就這麼默認了？」

　　「既然這只是認為是順理成章的結論，我又如何能說他們什麼？」

　　「可你就不為這……煩惱？」

　　「所以我才下決心要解開這個謎，然後可以對他們說：『瞧，你們都錯了！』」

　　「這樣就算完事了？」

　　「當然還要證明我是個誠實的人。」

　　「唯一能說明問題的就是要找到鑽石？」

　　「我相信那些鑽石都沉入了海底，我要查出的是誰炸毀了我的船。」

　　「那些人都認為是你自己幹的。」

　　「所以我要證明不是我幹的。」

　　「怎麼證明呢？」

　　「查出是誰炸的。」

　　「有希望查出嗎？」

　　「希望總是有的。每次去卡萊爾島，我都相信我將找到謎底了。」

　　「但船已沉了，鑽石也隨船一起沉掉了，你怎麼查呢？」

　　「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某個人知道謎底，而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卡萊爾島上。總有一天我要找到這個人。」

　　「謎底就在卡萊爾島上？」

　　「我認為肯定在島上。」

　　我猛然面對他說：「我要盡我的努力查出來。等『寧靜仕女號』離開小島，將我們留在島上時，我要盡我的全力來證明你是清白的。」

　　他微笑著說：「妳也信了？」

　　我緩緩說道：「我覺得你能使我相信任何你要我相信的事。」

　　「這話聽起來多麼奇怪……好像妳在違心地相信別人的話。」

　　「沒有，是我的心強迫我相信的，因為我願意相信它。」

　　「安娜……」

　　「這是真的。」

　　他的臉離我很近。我愛他，知道他也愛我。我真的知道嗎？難道這也是我的心在迫使我相信他愛我嗎？

　　「在孟買我就一直想妳，我真想跟妳在一起，只是卡勒姆……他不是一個壞蛋，但……」

　　我伸出了一隻手，他握住了我伸出的手。接著他說出了他心中想說的話：「安娜，千萬別鹵莽，耐心等待。」

　　「等待什麼？」愛德華問，他不知什麼時候突然聽我們說話了，「你們幹嘛握著手？」

　　「我想起來了，」我連忙說道：「我們得在飯前去洗洗手。」

　　我必須馬上離開他，我擔心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

　　加雷思．格倫寧和雷克斯．克里狄頓在甲板上下棋。巧黛在船艙裏密切注意著莫妮卡，莫妮卡已病了整整一個晚上。格里諾爾太太又纏住了馬洛伊太太，我聽見她又在對馬洛伊太太說她孫兒們的事了。

　　「確實很頑皮，但男孩就是男孩，他才只有六歲，所以我才對他說，等我們回到英國的時候，妳就會是個半大小子了。」

　　馬洛伊太太睡意很濃地「嗯」了一聲。

　　愛德華和強尼在後甲板上打乒乓球，那兒放了一張乒乓桌，四周用網圍著，以免球被打飛。透過網，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我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書，可我沒心思讀。此時我心裏很亂，耳邊似乎一刻不停地在重複一個詞「等待」。

　　他沒說要我嫁給他，也從不說他忍受著什麼樣的痛苦。從巧黛那兒我瞭解到了他們的婚姻是如何地不幸。巧黛聽她吐露過心事，因為她們兩人的艙房就在一起，而且她還有機會在莫妮卡去船長室時陪在她身邊。

　　「真不明白，他怎麼沒殺了她，或者她殺了他。有時候她會突然情緒激動起來。有一次我也在那兒，她拿起一把水果刀向他衝去。當然，她不是真的想殺他。她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哪裏有力氣把刀子扎進他的胸膛。」巧黛說起來像開玩笑似的，可我做不到。

　　「妳清楚了吧？」巧黛說：「他是落入了她們的圈套才跟她結婚的。他本以為是一場輕鬆的愛情遊戲，結果卻不是。他不得不與她結婚。據說那兒有個老奶媽，這個老奶媽威脅他說，如果他不與她結婚，她就在他身上下咒語。是她告訴我的，妳可千萬別找一個有咒語附身的船長。」

　　我沒告訴她我已聽過了這個故事。

　　「愛德華少爺也許會受到波及，也許不會。天哪，做了那麼多錯事，總會一個個地遭到報應的。至少一旦被人們發現就會遭到報應。可憐的莫妮卡，她很崇拜她的船長，不停地給他寫信，讓我送到他的船長室去。她什麼人都不相信，只信任我。多情的莫妮卡，也許他該對她好點，反正她又活不長。」

　　我說事情確實挺可悲的。

　　「如果她是個強壯、健康的女人，事情就沒那麼可悲了。」

　　我無法忍受巧黛這麼議論此事。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兩人應該留在英國才對。

　　而現在我卻不得不坐在甲板上，耳朵聽著乒乓球在桌上的來回彈跳聲，以及孩子們突然爆發出的欣喜聲和爭執聲，眼睛偶爾看上兩眼書上的鉛字，讀上一段，其實什麼也沒讀進去；或者看著海豚在海裏戲鬧，或飛魚在海面上縱躍。

　　海面吹過一陣暖和的微風，正是這陣風將一些說話聲清晰地送進了我的耳朵。

　　聲音是從棋桌那兒傳來的，說話的是雷克斯。他的語氣很強烈，我還是頭一次聽見他用這麼強烈的語氣說話。「妳……是個魔鬼。」

　　他說的魔鬼只能是加雷思．格倫寧，再說任誰也沒他更像個魔鬼了。

　　我下意識地猜想，他可能是控制了棋勢，但他的聲音聽上去又顯得過分激動。接著就傳來加雷思的哈哈大笑，那笑聲裏有一股令人難受的嘲諷味道。

　　也許是我昏昏欲睡腦子裏儘是些怪念頭。他們只是在下棋，而且可能是加雷恩快贏了。

　　我想，我們就快到雪梨了，到那時一切都會變的。比如很多人將會離開我們，所有乘客，包括雷克斯和格倫寧夫婦以及馬洛伊太太都會離開我們。留在船上的只剩下我、愛德華、巧黛和莫妮卡。一旦我們到了卡萊爾島，情況還會變，但我不想做見證人。

　　天際出現了一條船，它的帆被勁風鼓得滿滿的。孩子們從圍網中跑了出來，來看那條船。

　　「美國佬的快船。」愛德華大喊。

　　「中國的快船。」強尼的意見與他相反。

　　兩個孩子爭了起來，忘記了打乒乓球。兩人一邊看那條船，一邊聽愛德華吹牛從他當船長的父親那兒學來的知識。

　　朗德爾小姐緩緩踱了過來。她戴了一頂大帽子，並用一條綢帶繫在下巴，以保護皮膚。而在巧黛看來，根本沒這個必要。

　　「喂，布雷特小姐，」她喊我的名字就跟譴責我差不多，「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嗎？」

　　當然不可以。但此話怎能說得出口。

　　「哦，我的天，」她的目光停在馬洛伊太太和格里諾爾太太身上，「她不會對她的高級船員說再見吧？」

　　「我覺得這只不過是船上交的友誼罷了！」

　　「布雷特小姐，妳真是大慈大悲。」

　　就連這句話我也覺得她多說了。

　　「那麼……」她竊竊一笑便不再說了，但顯然她的話沒說完。

　　「我們告別之後，妳還要繼續留在船上。」

　　「不會很長時間，到了卡萊爾島就結束了。」

　　「船員……船長……都是妳的了，但妳得與其他人共享。可憐的斯特雷頓夫人怎樣了？」

　　「洛曼護士告訴我，她一直待在她的船艙裏。」

　　「可憐的人兒，我真不敢想像她要忍受什麼樣的痛苦。」

　　「真的不敢？」我的話裏也帶了點嘲弄。

　　「我可真不敢。她怎麼嫁了這麼個男人。妳看他跟我打招呼時對我那樣的微笑……」

　　「真的？」

　　「他生來就是個色鬼。我真替她感到可惜……也替任何被他迷住的人感到可惜。人們應該多長個心眼，應該正派些。真弄不明白，這些人真讓我覺得有趣。妳的朋友洛曼護士……還有……」她回頭看了看雷克斯，「她以為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呢？」

　　「我覺得人們交友並非是想從中獲得些什麼。再說他們之間也說不上是友誼關係。」

　　「妳這人很會說話，我看這是家庭教師必備的素質。那兩個孩子……瞧他們大呼小叫的模樣，難道就不能讓他們懂點規矩。我的天，我年輕時那陣子……」

　　「這叫新陳代謝，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一邊對她說，一邊想起了巧黛。她總喜歡引用別人的話，而且常用錯地方，就像我這次一樣，也許我這次真用錯了地方。

　　「嗯。」

　　「是美國佬的快船，」愛德華又叫了起來，「我去問問船長。」

　　他沿著甲板在跑，強尼跟在他的後面。

　　「愛德華，」我喊他，「你去哪兒？」

　　「去見船長，我想用他上面的那個東西仔細看看。那東西真神，你能看得清很遠很遠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看過的？」強尼嘲笑他。

　　「看過一次……兩次，安娜，反正是看過的，對嗎？我是在那天我們去船長室時看的。妳記得那天船長握著妳的手，告訴妳讓妳等待，就是那次。那天有一條很大的船。我問了船長，船長說是一條美國快船。」

　　朗德爾小姐無法掩飾她的興奮。

　　我立即說：「你不能去，你的球打完了嗎？去打完它。」

　　「可是……」

　　「等見到了船長之後再向他描述一下，也許他會給你照片看，讓你辨認。」

　　「他那兒有很多照片，安娜，妳說是嗎？」

　　「是的。我保證他以後會給你們兩個人看的。但你們現在要記住，他要管這條船。好了，去把球打完，過後再看。」

　　我們繼續在甲板上坐著，遠處的船已在地平線下隱去。海豚快活地在海裏戲鬧著。雷克斯和加雷思沉浸在他們的棋盤上。馬洛伊太太和格里諾爾太太在打盹。朗德爾小姐已走開，我知道她是去找某個人悄悄地說她的最新發現了。

　　那就是：船長握著我的手，讓我等待。

　　※※※

　　萬幸的是我們即將抵達弗里曼特爾港。每當船抵達一處港口，興奮的情緒就會將乘客中的一切不快都沖淡。就連朗德爾小姐也不再為那些流言蜚語激動，而那些流言所涉及到的人，她也很快就要永遠告別了。

　　我不懷疑她早已將愛德華無意中說出的事傳遍了全船，但三、四個星期前此事就已變得不那麼十分重要了。馬洛伊太太此時對大副的興趣大減，他們的友誼很自然地就到此為止了。她正忙亂地收拾東西，準備在墨爾本下船。格里諾爾夫婦則激動得不能自已，每天不下二十遍地互相問著孫兒們會不會到圓形碼頭來接他們？

　　「最小的那個不會來，」她不止一次地對我說：「那麼小年紀是不會來的。」

　　巧黛與雷克斯兩人幾乎是一有機會就待在一起，我真為他們倆擔心。有一次我碰巧看見他倆倚在欄杆上熱烈地談著話。我為巧黛擔心，她的無動於衷並非做得那麼好。船上只有愛德華和強尼兩人表現正常。他們就要在墨爾本分手了，但在他們的意識中，那還是一件遙遠的事。在他們的眼裏，一天等於很長一段時間。

　　有天早晨醒來，我們終於到了墨爾本。

　　戴著白色手套和鑲著鮮花、緞帶大涼帽的人們正聚集在碼頭上歡迎我們的船進港。不知什麼地方有個樂隊在演奏「天英帝國統治」曲。雷德弗斯告訴過我，一般都要在碼頭為從英國來澳洲的船舉行歡迎和歡送儀式。在那些在澳洲生活的人的眼裏，由於從沒見到過英國，因此這些船就象徵了「祖國」。自然，人們是要上船見見來訪者的。但從本質上來說，我們只是船上的「貨物」。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受到了歡迎。樂隊演奏著愛國的曲子。

　　孩子們最興奮。在船每次抵達港口的所在國家之前，我都要給他們講講這個國家的歷史。因此每到一地，他們的情緒都要興奮一陣。這次他們渴望看上一眼袋鼠和無尾熊，所以，等船一進港，我便和布萊基太太帶他們上岸了幾個小時。天很熱，可孩子們似乎對此沒感覺，興奮得不停地叫喊著。我承認，當我們乘車沿著天鵝江而行時，連我自己都為兩岸的景色所陶醉。開著紅花的枝樹和黃色的合歡樹使兩岸披上了一層十分壯觀的色彩。可惜的是我們不能停留很長時間。途中我們不停地看手錶，偶爾一次我看見雷克斯和巧黛乘坐在一輛敞篷馬車裏。我唯一希望的是朗德爾小姐沒看見他們倆。

　　可憐的巧黛，她就要與雷克斯告別了，她能保持她的隨便和假裝的無動於衷嗎？

　　即便是我們，不久以後也將與船告別。我們就要到卡萊爾島了，那時她和我，還有愛德華和莫妮卡將會留在島上。每當我想起此事，心裏便會充滿恐懼。我不想去想它，但實在很難做得到。

　　回到船上時我見到了迪克．卡勒姆，他正從他的辦公室裏出來。每到一個港口，他都是最忙的。他一見我便說，「真希望有機會帶妳上岸一遊。」

　　「布萊基太太和我帶孩子去過了。」

　　「上面的頭兒可不願看見我閒著。」

　　「這話聽起來有點費解。」我應了一句便走開了。

　　我暗自高興，船長畢竟不願看到由迪克．卡勒姆陪我們上岸。正當水手們準備撤掉跳板時，雷克斯和巧黛匆匆趕了回來。

　　她看見我站在欄杆邊，上船之後便站在了我旁邊。而雷克斯沒有停下，匆匆走了過去。

　　「真緊張，差一點妳就趕不上船了。」

　　「妳放心，這船保證丟不下我。」她的話似乎一語雙關。我看著她通紅而又可愛的面孔，不得不承認，她看上去不像一個即將要對情人永久說再見的女孩。

　　※※※

　　在墨爾本，一個個子很高，膚色呈古銅色的男人上船來接馬洛伊太太一家。據說此人在墨爾本郊區幾哩遠的地方蓋了好大一處莊園。

　　這一家子都有了點變化。強尼看上去嚴肅了點，他穿上一身水手服，戴了一頂水手帽，帽子上有「成功──HMS」。馬洛伊太太戴了一頂大草帽，上面鑲著花和緞帶。只是這頂帽子適合在倫敦戴，不太適合在澳洲這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戴。除此之外，她穿著比較活潑的灰色上衣和裙子，再加上珍珠色的手套和灰色的靴子，她這一身打扮還是挺迷人的。布萊基太太也換上了她最好的衣服。這對姊妹此時完全像個陌生人，對他們的船友再也不感興趣，也不再是我們中的一部分了。

　　馬洛伊先生把他們帶下了船。臨走之前他邀請愛德華去他家作客。但誰都能看得出，他的邀請只是出於禮貌。人們知道，大凡這種邀請一般都不會被接受時，都會這麼做。接著他們就下了船，永遠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了。

　　然而我卻不能無動於衷，因為愛德華一定會想念他的朋友的，而我也會懷念布萊基太太對我的幫助。

　　朗德爾小姐就站在我的旁邊，只聽她輕輕說道：「大副上哪兒去了？怎麼悄悄溜走了，這倒是預料中的事。」

　　這時巧黛插了進來。

　　「我們就要說再見了。」她的語氣很輕快，還意味深長地對朗德爾小姐笑笑。

　　「有人該開始相思了。」

　　「唉！」巧黛歎了口氣。

　　「妳與克里狄頓先生分手時恐怕有點傷心吧！」

　　「妳也一樣。」巧黛說。

　　我插話說：「朗德爾小姐最能觀察人的本質了。」

　　「希望她能找到一個跟現在這個一樣的伴侶，而現在的卻要傷心地分別了。」朗德爾小姐看上去吃了一驚，巧黛則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千萬別忘了我只是一條『夜航的船』。安娜，幫我接下去。」

　　「在交會時匆匆數語，
　　只是一閃而過，
　　聲音便消失在遠方的夜空。」

　　「美不美？」巧黛說：「多麼真實啊！『夜航的船』。接著便走啊……走……相遇過的人便永遠也不再見。多麼神奇。」

　　朗德爾小姐鼻子哼了一聲，顯然對我們的話不感興趣。她對我們說格里諾爾太太在船艙裏等她，便匆匆走開了。我對巧黛說：「下一個停靠港就是雪梨了。」

　　「是的。再下一個就是卡萊爾島。」

　　「巧黛，妳看妳該怎麼辦？」

　　「我非得有超人的洞察力才能回答妳這個問題。」

　　「我是說妳在雪梨與雷克斯分手。妳別再裝了，你們兩人的友情可是非同一般的。」

　　「誰裝了？」

　　「如果妳愛他，他也愛妳，還有什麼能阻止你們倆結合呢？」

　　「妳問這，看來妳有答案了。」

　　「是的。你們不能結合，那是因為他怯懦，他害怕他的母親。」

　　「親愛的安娜，我相信妳非常喜歡妳的朋友，但她不配。可是妳不用為她操心，她會沒事的。她一直都平安無事，將來也會平安無事。我不是跟妳說過我不會錯過好機會的嗎？」

　　她很自信。然而我心中卻在想，他們倆肯定私下定了某種協議。

　　也許所有人都閒不住了。

　　※※※

　　我很少能見到巧黛，估計可能是莫妮卡給了她更多的時間去陪雷克斯，反正他們就要分手了，要麼就是她對兩人的浪漫故事有不可告人的興趣。最近，他們突然之間與格倫寧夫婦建立了親密的友誼關係。也許他們只是想讓格倫寧夫婦做他們的保護人吧？不管是什麼，他們四個人現在卻常在一起。

　　就在我們將要抵達雪梨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空無一人的甲板上與雷德弗斯相遇。這天晚上很暖和，而且還有微風。

　　一般情況下，這種微風一到晚上就會停息。

　　我既渴望也害怕與他單獨相處。

　　「安娜，」他一邊向我走來，一邊說。我當時正倚在欄杆上看著下面漆黑的大海，聽見他的呼聲，我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我們同在一條船，居然很少能見到妳。」

　　「再不用多久，我也該下船。」

　　「這次旅途愉快嗎？」

　　「我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將永遠不會忘記。」

　　「我也是。」

　　「可你出過無數次海。」

　　「只記得住與妳同行的一次。」

　　「你把我們送到卡萊爾島之後還要去哪裏？」

　　「還要送兩、三個月時間的貨，在返回英國之前再回到卡萊爾島。」

　　「這麼說……我們還會再見。」

　　「是的。通常還要在島上住兩、三天。我一直在想……」

　　「想什麼？」

　　「我在想妳會從島上瞭解到什麼。」

　　「我不知道我想瞭解到什麼。不過，毫無疑問的是，現實中的島與我想像中的肯定不一樣。」

　　「那個島有一半開發了，還有一半仍處於蠻荒狀態，所以那小島看上去很古怪，文明……在那兒不那麼容易生存。我一直在考慮妳怎麼在那兒待下去？」

　　「我在那兒待下去？」

　　「莫妮卡必須留在島上，這對她的身體有好處。愛德華自然要與母親住在一起，可我擔心的是妳，還有洛曼護士。我想，等我回到島上時，妳肯定會要求回國的。」

　　「你的船上會有我們住的船艙嗎？」

　　「那不成問題，我會想辦法的。」

　　「這讓我聽了舒服多了，很舒服。」

　　「這樣我們就可以再次在一起航海了？」

　　我哆嗦了一下。

　　「妳覺得冷？」

　　「這樣的夜晚有誰會覺得冷呢？」

　　「那就是恐懼的顫抖了。安娜，妳為什麼害怕？」

　　「不知道我這個感覺是不是叫害怕。」

　　「是我不該這麼對妳說話嗎？然而我們應當偽裝，也就是說應當否認事實嗎？」

　　「也許最好這麼做。」

　　「在任何時候都要否認事實嗎？」

　　「在某些情況下是需要的。」

　　「我不會受規矩的約束，安娜，妳還記得在『女王故居』的那個夜晚嗎？」

　　「記得很清楚。」

　　「那時發生了點事情。那幢房子……我永生難忘。滴答的鐘擺聲，堆滿的傢俱，我們坐在桌前，燭台上點著蠟燭。」

　　「非常珍貴的燭台，十八世紀的中國產品。」

　　「我們似乎遠離了塵囂，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還有那個來來去去伺候我們的姑娘。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妳有沒有這種感覺？我知道妳也有。如果妳沒有，我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感受。」

　　「有。對我而言，那也是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夜晚。」

　　「在此以前發生的一切變得那麼毫無意義了。」

　　「你是說你的婚姻嗎？」

　　「一切。就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滴答響的鐘，似乎在記錄著時間。這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傻？這一生我還沒那麼幸福過，那麼歡快和滿足，那麼激動而又寧靜過。」

　　「這都發生在『神秘女人號』出事之前。」

　　「更大的悲劇是我已結了婚。我應該對妳坦率，不應該找什麼藉口，我只希望妳能理解。我一看見那個島就被它迷住了，我為它著迷，也痛恨它。等妳自己親眼見了，妳說不定就會理解我的話了。還有莫妮卡，她就是島的象徵。我在島上受到了她母親的款待，那是一個奇怪的島。想到妳要去那兒就讓我不安。」

　　「我還有巧黛陪著呢！」

　　「這使我稍稍放了心，我覺得真不應該讓妳一個人去那兒。」

　　「那地方可怕嗎？」

　　「妳會覺得那地方很怪，也許是無法理解吧！」

　　「而你認為愛德華留在那兒會幸福？」

　　「愛德華不要緊，他畢竟是他們的孩子。」

　　「跟我說說他們的事。」

　　「還是妳自己去看的好。島上有她母親、老奶媽和幾個僕人，也許只是我的想像罷了！我最初是被它迷住了，覺得莫妮卡很美麗，我真應該逃走的，我完全應該知道的。可惜的是等我知道時，已為時太晚。接著就只有結婚。後來我就只好犯罪了。」

　　「你是說將莫妮卡扔在島上，自己開船走掉了？」

　　「跟這次出海的情況差不多，等我再次出海時，我駕駛的就是那條『神秘女人號』了。第二次駕駛『神秘女人號』出海時，我去了小島，並把莫妮卡帶回了英國，而現在……我卻要把妳留在島上。」

　　他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不知道這次會出什麼事。」

　　「希望不會有災難發生。不過，很高興知道如果我們想回國，你會帶上我們，我會把此事告訴巧黛的。」

　　「我看她肯定要回國的。安娜，我會在適當的情況下去看妳的，但不看洛曼護士。」

　　「不管怎樣，我們會有興趣看看小島的。」

　　「小島很美，樹木鬱鬱蔥蔥，海岸拍打的沙灘，隨風輕輕搖曳的棕櫚樹。蔚藍色的大海藍得像綠寶石，親吻著金色的沙灘。」

　　「回到英國後再幹什麼呢？」

　　「待上幾天，然後再出海。」

　　「跟這次一樣？」

　　「這得看我們要運什麼樣的貨而定。有件事我一定會做，那就是去一趟『女王故居』。我會說：『應這幢房子的主人布雷特小姐請求，我代表她來看看你們在這兒住得好不好？』我會像上次那個濕潤的秋夜一樣站在花園裏，站在客廳裏，回憶一下改變了我生活中的一切包括我本人的那個夜晚。」

　　「真的改變了？」

　　「是的，是改變了，自那以後我需要改變一下。」

　　「在那之前你想要的是什麼？」

　　「冒險！變化！危險！興奮！但自那晚以後我成熟了。我只想找一個終身伴侶。在那之前，我一直認為我絕不會與哪個人交往一長段時間。我一直在追求永恆的刺激，我需要不斷的刺激，而只有新奇的東西才能給我刺激。那天晚上我成熟了，我明白了什麼是生活，我發現我是生活在那幢房子裏。在草坪上的彩色太陽傘下有張桌子，有個女人坐在傘下用一個瓷茶壺往藍色的瓷茶杯裏倒茶，還有一條狗……一條金毛獵犬……和孩子們在草坪上玩啊，笑啊！我清晰地覺得那就是我想要而又從沒有過的生活。我不該說這些，是嗎？可今晚的空氣有點特別，我在沿澳洲海岸航行，妳看見那兒的燈光了嗎？我們離陸地很近。這兒是夏季……什麼也比不上海上的赤道之夜那麼寧靜。而妳卻以為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也許換個地方，比如『女王故居』，那樣的地方是什麼事情都會發生的。有時候我對自己說，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個景象，終有一天那張遮著太陽傘的桌子會出現，而且我也會在桌邊出現。」

　　我說道：「這是不可能的，你來時就已經太遲了。我認為你沒有必要說這些，我也不應該聽你說這些。」

　　「但我說了，妳也聽了。」

　　「這就是你我的錯了。」

　　「我們都是人。」

　　「但這沒好處，既然已成為不可逆轉的事實，那就沒有必要說也許會怎樣。」

　　「安娜……」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那就是「等待」。這話說起來是很容易的，但這樣的念頭卻是危險的。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莫妮卡使他夢想成真……而我的夢想卻永遠也不會成為現實。

　　我很想對他說我們不能再考慮此事，因為若是想此事，人就會產生慾望，就會產生感情衝動，而這種感情衝動下的慾望卻又是罪惡的。

　　我想以後再也不能單獨跟他在一起了。他是一個內心深處有著迫切需要的男人。我知道這一點。再說他從沒有過和尚式的生活。我怕他……也怕我自己。

　　天已很晚了，我必須明確對他說。

　　我們面對的是危險的慾望。我面前的道路是明擺著的。

　　我對他說：「時間不早了，我想回艙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用與我同樣平靜的聲音說：「我們明天進港。妳上船橋來好好看看景色吧！從那兒可以看到整個港口的景色。我保證妳不會失望的。莫妮卡的身體沒問題的話也會上來的，還有洛曼護士也必須上來，愛德華也會要求上來的。」

　　「謝謝，我會很樂意的。」

　　「再見。」

　　「再見。」

　　我覺得我轉身走開時好像聽見他說了聲「吾愛」。

第十六章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當我們緩緩駛進港口時，太陽早已傾洩在甲板上了。這個港口要比我想像的更大、更美、更令人難忘。我從書上讀到過對這個港口的描寫，「這是一個全世界最優良的港口，即使有一千艘定期班輪靠港也絕對安全可靠。」這個港口當之無愧這段描寫。它確實令人歎為觀止，港內有許許多多的小港小灣和我們必須穿越的壯觀尖岬，另外再加上岸上的樹木、花草、海鳥和與之交相輝映的藍色大海。

　　就連愛德華也安靜了下來。他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我曾抓住機會給他上過一堂歷史課，給他講了幾百年前的第一艦隊，那時這個地方與此是不一樣的。那時這兒既無房子，更無城鎮，有的只是未開墾過的土地和有著美麗羽毛的海鳥在粼粼碧波的海面上翱翔。

　　巧黛就站在我的旁邊，她也為眼前輝煌壯觀的自然景色所征服而無言以對。

　　然而我又想，她的無言是不是因為她不得不與雷克斯告別所引起的呢？船長不在船橋，而此時他本應該在那兒，船橋上只有我們三個人。

　　進港之後再過了兩個鐘頭我們的船才靠上了圓形碼頭。船上照例一陣忙亂，我和愛德華進了船艙，巧黛也進了她自己的船艙。我的頭腦裏此時只有巧黛，我在想這一下我肯定能知道她的真正感情了，因為如果她真愛他的話，她絕不可能在我面前隱瞞住的。

　　莫妮卡的身體稍好了些，顯然是船到了雪梨使她激動，也使她身體有了好轉。她穿戴得整整齊齊。巧黛事先告訴過我，她一直與船長在一起，她認為有地位的人要上船，他們自然是要接待他們。既然她在船上，做為船長的夫人，她自然也是要在場的。

　　一個船員來到我的船艙，通知我，讓我把愛德華帶到船長室去。

　　我帶著愛德華上了甲板，當我們來到船長室敲門之後，來開門的是雷克斯。

　　他對我笑了笑說：「愛德華來了，謝謝妳，布雷特小姐。」

　　我瞥了一眼雷德弗斯，裏面還有一個年紀稍大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我猜那女人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

　　我回到了我的船艙，發現巧黛在裏面，正對著我的鏡子仔細看她的臉。

　　「有人來訪？」她問我。

　　「一個年紀大的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

　　「妳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對嗎？」

　　「我從沒見過他們。」

　　「他們是亨利爵士和海倫娜．德林翰。」

　　「嗯。」

　　「妳覺得會怎樣。他們上船來歡迎『寧靜仕女號』到達雪梨，我想雷克斯也在那兒。」

　　「是的。」

　　她在鏡子裏看著我，然而從她的表情中我一點也看不出她有什麼反應。

　　※※※

　　船在圓形碼頭上停靠兩天，這樣我有了機會去看看雪梨。格里諾爾夫婦和朗德爾小姐已下了船，格倫寧夫婦也下了船。沒了他們，也沒了往常在海上時的那些生活，還真讓人感到生活發生了變化。船上在亂烘烘地裝貨和卸貨，我和巧黛則上岸去逛商店。她是為她自己和莫妮卡買東西，我為我自己和愛德華買東西。

　　有了愛德華在身邊，我們無法隨心所欲地談心。不過，我不知道即使只有我們兩個人，她也不願與我談。

　　我深深地同情她，這種同情因為有了我自己眼下的境況而更加強烈。

　　我恨雷克斯，因為她的命運掌握在他的手中。正因為他的軟弱，所以才不得不到雪梨來向海倫娜．德林翰求婚，以補償他在倫敦未能向她求婚而給對方造成難堪。

　　值得令人安慰的是，難道如此怯懦的人值得巧黛去愛嗎？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甲板上看書時，迪克．卡勒姆過來在我的旁邊坐下。我是上午出來的，到此時已覺得累了。愛德華當時與他父母在一起，而巧黛則不知去向。

　　卡勒姆對我說：「可以邀請妳今晚出去吃飯嗎？」

　　我不知道如何答覆。

　　「別說了，妳肯定會說不行。要是妳真這麼說，我會傷心的。」

　　他臉上的微笑是愉快的，再說他做的一切畢竟都是對我的尊敬，當然也帶有對雷德弗斯的敵意。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許多人都會說這是自然的。

　　於是我接受了他的邀請。當時他在當班，不能一直坐在我旁邊。據我所知，每到一個港口，事務長辦公室都是最忙的。那天晚上他帶我去了一家名叫「羅斯灣」的餐館，那是一家令人愉快的餐館。每張餐桌上都點著藍色和金色的蠟燭，還有一支樂隊，演奏的是浪漫曲。樂隊的小提琴手專門來到我們的桌邊，為我演奏了一曲。

　　迪克盡他的努力使我高興，如果對此沒有一點欣賞的話，顯然是很不禮貌的。

　　他對他上次的失禮道了歉。「我承認，」他說：「我是嫉妒船長。」

　　「那麼這是戰勝自己情感的第一步，而……」

　　「是的，我懂。與其說是傷害了他，莫如說是傷害了我自己。」

　　「我是不是又在上課了？」

　　「就算是吧！其實也確實是，說實話，這也是一種讚美。他是一流的船長，這一點很重要。船長規範船員的行為。可惜的是……」他猶豫了一下，我催他說下去。「沒必要再提舊事，但這就可惜了『神秘女人號』。這種事很難讓人輕易忘記。幾乎所有船員都知道一些這件撲朔迷離的事，而且很有可能再添油加醋一番。至少此事使他們對一個人有了恐懼。」

　　「這麼說，船員們害怕而且不尊敬他們的船長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可一旦發生這樣的意外事故，一旦一位船長在神秘的狀態下失去了自己的船，他是永遠也洗不清自己的罪名的。以前我就對妳說過，如果此事發生在一個與克里狄頓家無關的人身上，他早就被主人吊銷行船資格了。但我不想跟妳談這個，該說的都已說了。妳覺得雪梨怎麼樣？」

　　「很有趣，比我想像的要美多了。」

　　他點點頭，又說，「妳對要去的小島有何想法？」

　　「現在可說不上來。」

　　「安娜，我不願看到妳留在島上。」

　　「謝謝妳對我的關心。可妳為什麼要覺得不安？」

　　「……也許就因為在那兒發生了那件事，船……在那兒的海灣裏被炸沉了。」

　　「我們不是說過不再談這件事了嘛！」

　　「我不是在跟妳談這件事，我想的是那個島，那地方有點神秘。這事真與船長無關嗎？真的會有人給那船附上了咒？」

　　「唉，你真的相信會有這樣的事？」

　　「許多人根本不會相信大白天有鬼，但當夜幕降臨時，他們的觀念就改變了。有多少嘲笑別人怕鬼的人敢真的獨自在一幢被人認為有鬼出沒的屋子裏住上一晚？在雪梨，尤其在這家餐館裏我們面對面坐著，聽著小提琴手演奏門德爾松的『無語的歌』，我絕不信什麼咒語或附咒，但那小島的情況完全是兩碼事。我們現在離小島越來越近了。」

　　「誰會給船唸咒語？」

　　「此事說來話長，也許是其中的一個島民吧！關於那艘船曾有過一個傳說，據說它將被命名為『幸運女士號』什麼的，但我從沒聽說過。後來克里狄頓夫人給它取名……取的名字出乎人們的預料。可以想像她給它取這個名字時會有什麼樣的感情。她腦子裏想著的那個女人，也就是船長的母親。她說：『我給這艘船取名為「神秘女人號」，祝願駕駛她的人一路順風。』說不定她不是在祝願她，而是在給她下咒語，說不定就是她給船下的咒語。」

　　「聽你說起這些話來，你倒像個算卦的，不像是『寧靜仕女號』上的事務長了。」

　　「安娜，每個人都會有迷信的時候，即使是妳，就算妳以前沒有迷信過，以後也會有的。等著瞧吧！等船到了小島，等妳感受到了那兒的氣氛，妳就會有的。過一段時間以後，我們還會回到小島的。」

　　「過兩個月。」我說。

　　「安娜，那時我會再問妳以前我問過的話。誰知道這兩個月內會出什麼事呢？」

　　我們又談了些別的事情，他對我訴說他的雄心，他要在英格蘭建一個家，這樣在航行期間有個回去住的地方。他見過「女王故居」，故居在藍茅斯是眾所皆知的。我知道它是在我的夏洛特姑姑去世之後才出名的。

　　我估計他是在計劃把「女王故居」視為他的家，他想給我勾勒一幅畫，一幅我倆在一起過一種寧靜也許還幸福的生活的畫。

　　我任他說了下去，我不想對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嫁給他。

　　那天晚上，船靜靜地靠在碼頭上，我安然地睡在我的船艙裏。在睡夢中，我夢見了夏洛特姑姑。她來到了我在「女王故居」的房間裏，我睜開了眼，看見她站在我房裏，臉龐模模糊糊，卻很慈祥，這倒是很少見的。她只是夢中的影子，而那些傢俱卻都栩栩如生。

　　「別傻了，」她說道：「拿就拿妳能拿的，別伸手拿妳不可能得到。怎麼可能呢？難道就沒有災難？沒有悲劇？別忘了，我的孩子，死神曾來找過妳。」

　　接著我又聽見一陣笑聲，夢中的笑聲，那是莫妮卡在笑。

　　劇烈的心跳使我從夢中驚醒，於是便躺在床上想起了今後，想起了「女王故居」，還有孩子們，在草坪上玩耍的我的孩子們。過了一會兒我又進入了夢鄉，奇怪的是剛才的夢又接了下去。我走到門口，門口站著兩個男人。我不知道我是與這兩個男人中的哪一個一起走進「女王故居」的。真是一個神奇的夢。難道它在預示著什麼嗎？

　　我們於中午啟航。格倫寧夫婦於前一天又上了船。他們在邦迪海灘的一家飯店要住上幾個星期，並且問我能不能帶愛德華去他們那兒玩玩。問這話時愛德華正好也在，他說他想去，於是我就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儘管我與他們沒什麼來往，但他們對我倒是一直都很客氣的。

　　他們帶上我們一起坐車出去，走得離城很遠，那地方差不多可以看見遠處的藍色山脈了。我當時有點著急，生怕不能按時趕回船上。

　　當時真不知道萬一船開了我們該怎麼辦？

　　加雷思．格倫寧理解我的焦急心情說：「布雷特小姐，別擔心，我們會按時回船的。」

　　「萬一趕不上，」愛德華眼睛裏充滿恐懼地問：「船長會把我們扔下，自己開船走嗎？」

　　「船的開航時間一到是不等任何人的，」我對他說：「但我們還有時間。」

　　「我們會想念你們大家的，」克萊寧說：「非常想。不過，我們可以看到在雪梨的克里狄頓先生。」

　　「遺憾的是你們還要繼續航行，離開我們，」加雷恩插話說：「萬幸的是你們有洛曼護士陪著。」

　　「船長帶我們一起航行。」愛德華語氣中充滿自豪。

　　「船在哪兒，他就在哪兒。」我補充說。

　　「我們快到碼頭了，我都看見桅桿了，」愛德華說：「瞧！」

　　「做為旅伴，洛曼護士是個很可愛的人，」克萊寧繼續說道：「我們也會非常想念她的。」

　　「雷克斯叔叔也說會想念她的，」愛德華插嘴說：「大家都這麼說。」

　　格倫寧夫婦倆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我以為他們是為巧黛惋惜，因為比起我來，他們見到巧黛陪著雷克斯的次數更多。

　　我換了話題說：「到了海上以後天氣會涼快得多。」但克萊寧仍把話題扯回到巧黛身上。他說她的經歷很傳奇！他認為她在伺候我姑姑之前曾經護理過一個叫亨洛克的女士。

　　他們對巧黛印象深刻並不讓我感到奇怪，因為大家對巧黛印象都很深。她要比我更吸引人，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使我感到意外的是，格倫寧夫婦這次叫我來，似乎就是想跟我說說巧黛的事。我不知道他們並不瞭解具體情況，是不是想把她牽扯進去……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別再想下去，老想莫妮卡活不長久了是邪惡的。

　　「我們會想念留在島上的妳的，」加雷思說：「我們聽說了很多有關那個小島的事。」

　　「是克里狄頓先生告訴你們的？我可從沒聽說他去過那個小島。」

　　「我也認為他沒有去過，」加雷思答道：「是在船上聽說的，說是島上有……鬼怪出沒。」

　　「哦，加雷恩，你怎麼能說這些，」克萊寧說，語氣中帶著溫和的責備。「布雷特小姐就要到島上去生活了。」

　　「可人們在議論紛紛。」加雷思說。

　　「我也聽說了。不管怎樣，如果我們不喜歡那個小島，我們可以離開它。」

　　※※※

　　我們終於按時回到了碼頭，離開船還有半個小時，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因為得提前二十分鐘撤掉跳板。我向格倫寧夫婦道了聲再會，然後帶著愛德華向我們的船艙走去。愛德華嘴裏不停地說著貨物和吊車，還說想看看我們的船是如何離開碼頭的，於是我把他帶到甲板上，看著船員是如何準備船隻離開碼頭的。我們向碼頭上的人揮手告別。樂隊又開始演奏，愛德華興奮地蹦蹦跳跳。等他意識到他這時已離開了澳洲，意識到強尼已留在了那片大陸的某個地方時，他才開始多了個心眼。

　　他壓低了嗓門輕聲對我說：「妳知道，是船長在駕駛它，他在上面指揮他們幹活。」

　　這似乎是對他的安慰。

　　我很想見巧黛，想瞭解她是怎麼跟雷克斯分手的。現在是瞭解事情的原委的時候了。

　　她不在自己的船艙裏。我不安地去看了看我的船艙，她也不在。

　　我對愛德華說：「我們到甲板上去散步。」我們在甲板走著，甲板上也沒有巧黛的人影。

　　我想我也許應該料得到，她一定是逃走了。他們倆一起逃走的。難怪她會那麼平靜，她早就有了這個打算。

　　愛德華哪裏知道我此時的大腦裏一片混亂。他倒好，一直在問著中午吃什麼？

　　我竭力表現得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告訴他中午會吃什麼。我以為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去小島了。儘管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但這一次更讓我深切地體會到我是多麼地依賴她。我需要她的快樂，需要她對生活超出常人的態度，還需要她沒有多愁善感的那種性格。

　　當然，我也想到他是不會放過她的。

　　再過一會兒我們將駛入太平洋，那塊令人感到安慰的大陸將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

　　即將出現的是那個小島，一個陌生的外國小島，一個籠罩著被詛咒的氣氛，又為大家議論並警告的小島。然而我身邊卻沒了巧黛。

　　我把愛德華留在船艙裏，自己再去了一趟巧黛的船艙。空空的船艙並不使我覺得可怕，只是讓人心裏覺得有點沮喪。

　　我自認為自己膽大，意志堅強。其實不然，如果不是巧黛，我是絕對不會出這次海的。我回到了我的船艙，只聽愛德華在念叨著強尼，而且還問我中午會吃什麼？

　　我實在定不下心來，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

　　再過一會兒就要吃午飯了，到那時大家就會發現巧黛已經失蹤。

　　是不是她上岸之後看錯了時間？過去我們就一直擔心會錯過時間。不，不會的。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巧黛不會看錯時間的，她從不錯過時間。

　　可她為什麼一點話也不留給我？

　　我坐不下來，又去了一趟她的船艙。

　　我猛地推開艙門，走了進去。剛走進去，身體就被人從後面抱住，同時還有一隻手摀住了我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我嚇壞了，以為會發生可怕的事。令人驚奇的是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想到了許多事情。我想到了有人把愛德華帶到甲板上，想到我被人制服，扔進了大海。巧黛說過，海上是殺人最方便的地方，因為處理屍體時根本不會有任何麻煩。

　　接著我聽到了「格格」的笑聲。我把摀在眼睛上的手掰開，猛然轉過身來。

　　巧黛在對我笑。我既高興，又大大地鬆了口氣。

　　「坦白說，」她說：「是不是以為我扔下妳不管了，對不對？」

　　「老天，巧黛，妳幹嘛要這樣？」

　　「想逗逗妳。」

　　「可把我……嚇壞了。」

　　「多謝。」她很得意。

　　「妳就會嚇我。」

　　「可憐的安娜，我看妳真的離不開我。」

　　我一屁股坐在她的扶手椅裏，抬頭看著她。她那張可愛的臉上充滿了笑容和嘲諷。

　　「安娜，我倒是有點為妳擔心。妳太關心別人了。」

　　我漸漸恢復了平靜，對她說：「一個人要嘛關心別人，要嘛就不關心。」

　　「總得有個限度吧！」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說，別為我操心了。我喜歡雷克斯，但我也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是不會結婚的。她這個人冷靜，也很有頭腦，我但願自己也有她那樣的冷靜。

　　「其實我考慮的是我自己，」我說：「一想到就我一個人上島，我就感到害怕。」

　　「無論從哪方面看，那個島都是一個邪惡的地方。別擔心，安娜，有我在。『無論妳走到哪，我都會跟隨妳。妳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安娜，妳不覺得總有前人說過的話適用於現在嗎？」

　　「這倒是真的。巧黛……妳沒有不高興？」

　　「為什麼？我看上去傷心了？」

　　「有時候我覺得妳有很多話沒對我說。」

　　「我一向以為我說話時沒有好好想一想就把想法說出來了。總之那是妳的個人看法。」

　　「我在想雷克斯。」

　　「雷克斯在澳洲，我們現在是在公海上，難道我們還要再想他嗎？」

　　「只要妳不想，我也能不想。」

　　「我親愛的安娜。」她突然伸手摟住我，抱緊了我。

　　※※※

　　我們來到了遼闊的太平洋上。太陽曝曬著我們的船，下午太熱，大家什麼都不幹，一個個都伸直了四肢躺在甲板上。

　　就連愛德華也變得懶洋洋的了。

　　船上的氣氛有點變化。我們又有了四位新乘客，只是很少能見到他們。這幾個人是搭我們的船去太平洋上的某個港口的。

　　這個變化，照巧黛的說法，就是少了點「家庭」氣氛。

　　就連船員們也有了變化。他們議論卡萊爾島的聲音變輕了，議論時還有偷偷地看看四周有沒有其他人。那是一個神秘的小島。一個船長，也就是他們的船長，曾經在那兒失去過他的船。看他們的眼神，似乎那兒又要發生一樁可怕的事。

　　這段時間裏我倒是能經常見到巧黛了，她很不好意思給我帶來恐懼心情。

　　「我太自私了，」她說：「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多麼想給妳安慰。」

　　「妳沒有必要說出來的。」

　　「妳在為我操心，而妳自己的事情卻比我的更讓人憂慮。」

　　我無話可說。她繼續說：「莫妮卡已經變了。她，怎麼說呢……變得好鬥了。她就要回到她家鄉的土地上了，在那兒她將會有人給她助威。」

　　「聽妳這話似乎我們將面臨一場戰爭。」

　　「與戰爭差不了多少。她常恨船長，卻又愛他，這就是她特殊的個性。毫無理智可言。她只用她的感情而不是大腦來思考，那根本不叫思考。這就是悲劇的種子。多霧的熱浪。瞧，霧不是多起來了麼？赤道的夜晚，天數的星星，南十字星座一直比北斗七星星座聽上去更有感情色彩。妳說呢？波浪般起伏的棕櫚樹林、香蕉林、桔黃色的灌木林，還有甘蔗林。完全是一場……戲劇的背景。」

　　「妳這齣戲的演員是誰？」

　　「女主角是莫妮卡，男主角是船長。」

　　「他不會留在島上，他最多只在島上住三個晝夜，然後再出海兩個月。」

　　「他活得真累。另外，島上有保姆，有老護士，還有妳和我。我只不過是個次要角色。」

　　「天，巧黛，快別再說了。這又不是真的在演戲。」

　　「我敢保證，如果他上島，就一定會有一場戲。但願我們能想出個辦法不讓他上島，比如在海灣裏炸掉他的船什麼的。」

　　我渾身一哆嗦。

　　「可憐的安娜，妳把什麼都看得太認真了，其中也包括我的事。把船炸了有什麼好處嗎？那他就會回到雪梨去，在那兒等候英國來的指示。不行，把船炸了不是個好辦法。」

　　「即使妳想炸，也下不了手。」

　　「親愛的安娜，妳不知道我什麼都幹得出來？」

　　她很輕率，她的輕率與她的同情心同樣都是一種幫助。上次夏洛特姑姑死時，她的同情就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但唯有我才能安慰她，因為她畢竟失去了她的情人。那是我認為的。她失去他，不是他們之間有不可跨越的障礙，而是他沒有勇氣娶她。

　　我無法掩飾我高興的心情，因為她最終還是陪在我身邊。當然，我這是自私的。要是她與雷克斯私奔了，現在他們就會留在悉尼，就會無比地幸福。

　　我驚歎和欽佩她掩飾自己不幸的能力。我估計她心裏一定很難受。

　　然而從外表上卻一點也看不出她的難受。她與艾弗．葛萊葛瑞調情取樂，又慇勤地照顧著莫妮卡。

　　我還與她在甲板上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和使人昏昏欲睡的下午。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了那個神秘的卡萊爾小島。

第四部：卡萊爾島

第十七章

　　當我踏上卡萊爾島的海岸時，心中感情如潮湧來。海岸上的嘈雜喧囂、色彩繽紛，以及撲面薰熱都將是令人難以忘記的。突然，天上瓢潑大雨說下就下，可沒過幾分鐘，眼前又出現了火辣辣的太陽，地上的水蒸氣在向上升騰。天氣熱得嚇人，我身上只穿著乳白色的襯衣和海藍色的裙子都感到透不過氣來。

　　我感到空氣中花香怡人，抬頭一看，到處都是鮮花，高矮的樹木上開滿了紅的、紫的和白色的花朵。在臨近海水的地方，有一些房子，是一些小屋，好像它們是用泥和籬笆條建的。它們建在小土堆上，比地面高出一英尺左右。有些住在裏面的人已出來看大船的到達。我們看到那裏的姑娘們穿著花棉布裙子，一側開著到膝的叉口，露出了褐色的大腿；她們的頭髮上戴著紅的、白的或者是紫色的鮮花，脖子上戴著花圈。男人們穿著淡顏色的褲子，而且都是破爛不堪的；他們的襯衣和女人穿的襯衣一樣，花花綠綠的。孩子們幾乎是赤條條的，什麼也不穿！他們瞪著褐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看。

　　從那些小屋裏傳來了音樂聲，是由一些鈴鐺的樂器演奏出來的奇怪而又令人聽了心驚肉跳的音樂。這裏的沙是金黃色的。綠油油的棕櫚樹與我們在東方見到滿是塵埃的棕櫚樹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可是當我站在灼熱的海島上時，我想起了過幾天，「寧靜仕女號」又將起錨遠航，而我將留在這兒……被囚禁在這個島上，一直到船再次返航。我對這裏的生活一無所知，我想像不出等待我的將是什麼。我想到了自己剛進「女王故居」時的情景，那時，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警告我：千萬小心！

　　我看了一眼站在金黃色海岸上就在我身旁的巧黛，如以前我心中無數次想到的那樣，感激她能與我在一起。我有一陣子常幻想，要是她在雪梨棄我而去留下我現在獨自一人站在這兒，那我會多麼傷心啊！一想到這些，我就情緒好起來，我們至少會待在一起的。

　　莫妮卡與我們一同上了岸。人們本來以為她會與她的丈夫一起上岸的，可是船長還不能離船，而莫妮卡自然急切想見到她的母親。我很奇怪，她母親沒來迎接船的到達，除了一個老傭人來迎接我們，沒有別人。那位老人穿著破褲子，一件髒上衣敞開在那兒，他站在那兒咧嘴笑著說：「莫妮卡小姐，妳回來啦！」

　　「雅克！」她喊了起來，「我來了，這是我的愛德華，你看，他是不是長大了？可他還是我的小心肝。」愛德華皺了皺眉，正要說別再叫他小心肝了，可我握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也就不說什麼。

　　雅克好奇地看著我們，於是莫妮卡說：「她們是護士和愛德華的家庭教師。」

　　雅克什麼話也沒說。這時，一個年輕的姑娘走上前來，給我們在脖子戴了花圈。我穿著素淡的衣裙，戴上這些香氣撲鼻色彩鮮紅的花，一定非常不相稱。而巧黛戴的紫花圈，看上去卻很美。她向我扮了一個鬼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覺得我看上去可怕極了！

　　「我們必須自己打扮自己。」她輕輕地說。

　　我們爬進沒頂的馬車，馬車裏剛好夠我們四個人坐。我注意到馬車的木結構上有破痕，裏面的裝飾佈滿塵土，兩匹馬又瘦又髒。

　　「莫妮卡小姐，馬上就到家。」雅克說。

　　「我希望越快越好，」巧黛說：「這是為了莫妮卡好。這樣的炎熱得有一陣子才能適應。」

　　雅克催馬揚鞭，於是我們便篤篤地向前奔去。馬車掉頭駛離大海，孩子們向後退去，一聲不響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我們駛上一條顛簸不平的大路，路的兩旁種著茂盛的樹木，一片鬱鬱蔥蔥。特大的藍蝴蝶在我們周圍飛來飛去，一隻華麗的蜻蜓在馬車邊上停了片刻。

　　愛德華高興地指給我們看。

　　「妳可得小心，」莫妮卡愉快又寬容地說道：「蚊子和別的毒蟲正飢渴地等著喝你這英國人的鮮血吶！」

　　「飛呀，飛呀，飛呀！」愛德華喊道。「我聞到了一個英國人的血味。」

　　「說得好，」莫妮卡說：「英國人生在寒冷的氣候下的血非常稠，因此味道更加美妙。」

　　愛德華認真地看著他的手，只聽巧黛說：「我在這兒就是管住不讓它們叮人咬人。記住我可是個護士。」

　　我們又拐了一個彎，現在與海岸並排前行。在我們眼前展現出一幅詩畫般的美景，也就是海島的自然景觀。剛才海邊的景致被那些籬笆和小屋給糟蹋了，它們只展示出人們依舊不怎麼富裕的生活。而眼前的景色卻完全不一樣。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彎彎的海灣、珊瑚礁，以及靠近海水長著的醉人的棕櫚樹；海水藍得晶亮透明，還不時可看到一汪汪的橄欖綠。

　　「在綠水處洗澡很安全，」莫妮卡說：「據說鯊魚不會到綠水中去。雅克，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莫妮卡小姐。」雅克答道。

　　「鯊魚。」愛德華喊起來說：「它們要咬掉人的腿然後吞下。它們為什麼喜歡吃人的腿？」

　　「我肯定它們覺得人的手臂也很味美。」巧黛說。

　　愛德華出神地看著藍藍的海水，可我清楚到他向我靠攏過來，他是不是也感到了正在向我慢慢襲來的恐懼呢？我很感動，他不知不覺中竟靠近我來尋求安慰。

　　莫妮卡已向前探出身子，她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彩。「哦，你們會發現這兒的生活非常激動人心。」

　　她已經興奮過度有點歇斯底里了。巧黛注意到了這一點，她挽住她的手臂將她輕輕地拉回座位。她真是個能幹的有責任心的護士，即使在一條顛簸不平的路上行駛，她也沒有疏忽她的職責，而且她知道，在她的前面，也許還有更為艱難的境遇。

　　我們駛上一條小路，經過一道鐵門，進入一片荒涼的灌木林。在灌木林中，有一條很窄的小路，我們一邊向前，路兩邊的樹枝一邊擦打著馬車的兩側，馬車一轉彎，前面就是莫妮卡的家。那是一幢長長的有三層樓高的房子，是用灰泥建成的，可是外面不怎麼能看出這一點，因為房子的牆上爬滿了植物。底層有一個門廊和一個露天陽台，二、三層樓上的一些窗子外也建有陽台，那裏可看到灰泥的痕跡，可是都很陳舊了，正在向下剝落。

　　屋子前有一塊草地，如果上面的草不是長得很高，本可以稱為草坪的。草地上有兩棵大樹，它們一定將屋子的光線擋去不少。可這時，引起我注意的是站在門廊裏的一個女人。她長得非常胖，我認為這個島上的居民年老了都會發胖的。她也很高大，穿著一件花袍，這樣的衣服好像是這個島上人的統一服裝。她的滿頭烏髮已開始變白，用一些大頭針叉叉在頭頂上；她的脖子上掛著幾串瑪瑙貝珠；她的耳墜也是瑪瑙貝做的，掛在那兒晃來晃去的。

　　她一見馬車，就喊了起來：「雅克！你將她接回來了，你將莫妮卡小姐接回來了。」

　　「我回來了，蘇卡。」莫妮卡也喊了起來。

　　說著，她就爬出馬車，撲進了那個大女人蘇卡的懷裏。

　　我與巧黛也下了車，我扶愛德華下來。

　　「妳看，這是我的小寶貝。」莫妮卡說。

　　蘇卡一雙略帶著血絲的黑色大眼睛開始轉過來看愛德華。她一把抱起愛德華，嘴裏喊道：「這是我寶貝的小寶貝。」

　　「我已經不是小寶貝了，」愛德華說：「我已經能與斯特雷頓船長一塊去航海了。」

　　「哦，對，對。」蘇卡應付地說。

　　這時，我與巧黛幾乎是不存在的了，我一接觸到莫妮卡的眼神，這才發現這是她有意這樣做的。在這兒，她是主人，我們是傭人。我不知道巧黛的心裏是怎麼想的。等她一開口，我就清楚了。只聽她說道：「妳們來自己介紹一下吧！安娜．布雷特小姐和洛曼護士。」

　　「家庭教師和護士。」莫妮卡補了一句。

　　蘇卡點點頭，那雙黑色大眼睛馬上轉向我們。她的表情告訴我們，她對我們不屑一顧。

　　「快，去見見妳媽媽。」蘇卡對莫妮卡說：「她在等妳。」

　　「我們也該去嗎？」巧黛不無嘲諷地問：「我們要不要走後門？」

　　「妳們來吧！」莫妮卡笑嘻嘻地說。

　　當我們踏上門廊的時候，我看到一隻像蜥蜴的東西在欄杆間探頭探腦，我這才想到，這裏的房子建得高出地面一、兩尺，目的是為以防蟲蛇之類的東西。

　　我們走進大廳裏。內外的溫差很明顯，室內比外面溫度低了二十度，眼下，我們最好冷一點。裏面黑漆漆的，過了一會兒我們的眼睛才習慣裏面的黑暗，能看清東西。廳裏唯一的一個窗子上的綠色的窗板緊閉著，我又一次認為是為了不讓蟲進來，可這樣廳裏就非常昏暗了。地板上鋪著色彩華麗的蓆子，我想這些蓆子是當地人編織的。地板非常粗糙，有的木板已經斷裂，換了在家裏，我們會覺得需要油漆修理了。

　　在廳的另一端掛有珠簾，用來代替一扇門。在一張桌上有一尊青銅像，銅像的臉其醜無比，它光著身子，只有一塊遮羞布，銅像旁放著一根銅棒，不知青銅的，還是紫銅的。我想這尊像可能是吃飯鐘。

　　我們被領上了一段樓梯，這段樓梯上鋪著一細小條的紅地毯，樓梯的兩邊沒有鋪到地毯。不難看出樓梯也是很久沒有油漆過了，而且地毯也很髒。

　　我們到了一個平台，蘇卡使勁推開了一扇門。

　　「莫妮卡小姐來了。」她喊了一聲，便走進房裏去。

　　裏面也是昏暗，可是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昏暗。愛德華緊抓著我的手，我也握緊了些。

　　這是一間奇怪的房間，裏面放滿了沉重的傢俱，還有些銅製品，一隻小鋼桌，幾把椅子，牆上還掛了一些畫。這裏也是一樣，綠色的窗板將炎熱和昆蟲關在了外面。

　　在一張椅子裏坐著莫妮卡的母親勞德夫人。

　　「我親愛的莫妮卡！」只聽她喊了一聲。

　　莫妮卡向她跑去，跪在她的面前，將頭埋在她的雙膝裏。這時，我意識到，她是不能行走的，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她沒來接她女兒的緣故。

　　「媽媽……我回來了，我終於回家了。」

　　「讓我好好看看妳，我的小心肝。妳回來就好了。愛德華呢？」

　　她伸出一隻很瘦的小手，只見上面的青筋暴突，戴著好幾只戒指，手腕上戴著幾只手鐲。

　　愛德華膽怯地向前挪著步，被她抱在了懷裏。

　　「妳們坐船坐了這麼久，」她說：「太久了。」

　　她抬起頭，正在看著我與巧黛。

　　「妳倆是護士和家庭教師。請告訴我，誰是護士，誰是家庭教師？」

　　「我是洛曼護士，」巧黛說：「這是安娜．布雷特小姐。」

　　「我聽說妳們對我的女兒和外孫照顧得很好。歡迎妳們到卡雷蒙特屋來，希望妳們在這兒能感到愉快，妳們都有點疲勞了，我叫人將薄荷茶分別送到妳們房間去。喝過茶後，妳們會感到恢復的。之後，我再見妳們。」她伸出手，拿起一個穿著長裙的女孩銅像，銅像裏是一個鈴。她懶洋洋地搖著鈴，門口馬上出現了一個女孩。我想這個女孩不會超過十五歲，島上的女孩十五歲已經很豐滿了。她光著腳，身上穿著一條看上去不太乾淨的花色長裙，這種裙子好像島上的許多婦女都在穿。

　　「佩羅，」勞德夫人說道：「領洛曼護士和布雷特小姐到她們的房間去，再為她泡點薄荷茶。我待會兒與妳們再見，」她對著我們說道，同時又像是道歉地朝我們笑笑。「我想先與我的女兒和外孫待一會兒。」

　　我們便隨著佩羅走了，這時愛德華追了過來，緊緊地抓住我的裙子。

　　「愛德華留下。」勞德夫人說道。

　　愛德華剛想提出抗議，我將他從我身邊輕輕地推開去。

　　「愛德華，你來，」莫妮卡說：「我們要你留在這兒。」

　　他聽話了，可是很不情願。

　　我們沿著一條吱吱嘎嘎響的走廊走著，再走了一段樓梯。樓梯的扶手雕刻得非常地美，可惜嵌滿了灰塵。

　　我們兩人的房間在同一條走廊上，對此我們感激不盡。我們都覺得在這幢房子裏，我們不該分得太遠。我的房間很大，房間的木頭地板似乎給蛀蟲之類的害蟲蛀過。窗子上還是那種窗板，可是這一間有兩個窗子。床上鋪著鮮艷的床罩；一張雕花椅子肯定是路易十五時期的，上面鋪設著金色的綢緞坐墊；還有一張令人賞心悅目的蝸形支腿桌，是羅可可式的，它的雕花是有一個主題的。它太迷人了，而且全是真品。其他的幾張椅子就粗俗得不堪入目，木頭沒有上過漆，好像是沒有水平觀念的木匠用幾只釘子釘起來的。

　　我不明白他們怎麼能允許那張椅子和桌子放在這間房間裏，與其他的傢俱雜放在一起。

　　巧黛看過自己的房間後，來到我房裏。

　　「怎麼樣？」她問道。

　　「這裏非常奇怪。」

　　「我也有同感。安娜，妳不知對這一點有什麼看法？這地方太怪了，這竟然是她家！我覺得似乎風暴一來這幢房子就會將我們埋在裏面了。妳覺得這幢房子怎麼樣？」

　　「它需要徹底地打掃一下。」

　　「好多年沒有打掃了，一打掃它可能就會倒塌。我們將如何在這裏熬過這兩個月呢？」

　　「有妳在這兒，我膽壯多了！」我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當我想到妳當時可能在雪梨離開我們，就覺得可怕。妳當時沒有回來，我是這樣擔心的。」

　　「我當時一直在船上，妳的擔心是毫無根據的。可是我們現在不是都在這兒了嗎？我們得在這裏度過兩個月的時光。」

　　「當然，」我說道：「我們也許結論下得太早了。」

　　「我知道，妳不喜歡草率下結論，而我是個好衝動的人。」她向窗子走去，打開了窗。窗子外的景色非常美麗，看上去像是掛在牆上的一幅畫：深藍色的大海，綠色的棕櫚樹，金色的沙灘，還有那海灣的優美曲線。

　　巧黛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碰到窗子的地方很髒。

　　「這裏沒有傭人的嗎？」她說道。

　　「我們已見到過雅克和佩羅。」

　　「本護士不會忘了到達時是誰來迎接她莫妮卡小姐的。」

　　「雅克管著馬車，他可能還管花園裏的事。」

　　巧黛鼻子裏「哼」了一聲說：「我所見的事實並沒有表明他幹得非常辛苦，要不是他有這麼出色的園藝，怎麼他碰過的東西都會一夜之間長得幾尺高啦！」

　　「我想那是因為這兒的太陽和潮濕的空氣的原因。」

　　「好呀，就算他是幹花園裏的活了，那麼家裏還有佩羅呀，還有另外的那個女人又整天在幹什麼啦？她的莫妮卡小姐又不在家，用不著她花時間去哄呀！」

　　「這裏的氣候鼓不起人們幹活的熱情。」

　　「對此，我同意。我也感到渾身乏力。」

　　「薄荷茶要是來了，我們就可以精神提起來了。」

　　真是說到薄荷茶，薄荷茶就來了。那個女孩怯生生地將茶用一隻金屬盤子端了進來，盤子上有紅色和波斯藍的花，畫得很粗俗。茶是盛在高腳杯子裏的，杯子裏還放了長的湯匙，湯匙的柄是馬蹄形的，我認出這樣的湯匙是非常珍貴的。夏洛特姑姑曾買過一些同樣的湯匙，大家稱它們「派得比齊」。

　　我又一次想到了這幢房子裏的奇怪的對比。古代的珍貴傢俱與非但是分文不值而且低級、粗俗的東西混在一起使用。

　　「希望妳們能喜歡這茶。」佩羅說了一句客套話。

　　她很害羞，年紀又小，悄悄地偷看著我們，尤其悄悄地看了幾次巧黛，不管從任何標準來說，她都是值得讓人多看幾眼的。

　　我想我們也許可以從這個女孩那兒多瞭解些情況，我知道巧黛也有一這樣的心思。

　　只聽巧黛在說：「你們在等待我們來？」

　　「是的，」女孩答道。她的英語說得結結巴巴。「我們知道，我們聽說船要來了，還要帶來兩個女士……一個是為莫妮卡的，另一個是為愛德華少爺的。」

　　「他們對我們來沒有意見吧？」我問道：「我是說，他們不覺得這裏也有人可以做我們的事嘛？」

　　女孩的臉嚴肅起來了。「哦，是遠在那裏的夫人……她叫妳們來的。妳們是她僱用的。我們的夫人很窮，她沒錢付工資，可是那邊的丈夫很有錢，莫妮卡小姐也會很富有的，因為她嫁給了船長。」她合上了嘴，顯然在想是不是自己說得太多了。

　　我們慢慢地呷著茶。茶溫熱的，可是薄荷的味道使我們感到清醒起來。

　　這時，我們聽到了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老雅克出現在我們的門口。他嚴厲地看了看佩羅，佩羅馬上就離開了。雅克然後指了指他拿上來的行李包。

　　「那幾只是我的，」我說：「謝謝你。」

　　他一聲不響地將我的包拿了進來，接著將巧黛的包拿到了她的房裏。

　　巧黛坐在我們床上，我坐在路易十五時期的那張椅子上的綢緞坐墊上，我得承認自己一副必恭必敬的樣子坐在那裏的，這時，我們倆相互看了看。

　　「我們到了一個古怪的家庭。」巧黛說。

　　「妳有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古怪。他們好像恨我們。」

　　「那位老奶媽可能恨我們，因為我們畢竟照顧了她親愛的小姐，而我在照顧愛德華。她認為他們得由她來照顧，我們剝奪了她的愛。」

　　「她看上去隨時會給我們唸咒。」

　　「她也許會做我們的蠟像，然後用針刺在我們身上。」

　　我們說著便哈哈笑了起來，我們在一起時會開開玩笑。但開玩笑歸開玩笑，我們還是感到了這幢古怪房子在我們身上的效應。

　　巧黛去整理行李，我也整理起行李來。我看到了水和一隻放在櫥裏的浴盆，櫥裏還有一隻臉盆和水罐。我洗了洗，換上了一件亞麻衫，感到舒服多了。

　　正當我在梳頭髮時，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我打開門，原來是佩羅。

　　她告訴我說，勞德夫人想見我，她也要見洛曼護士。可是不是一起見。如果我準備完畢的話，她先領我下去見夫人，因為洛曼護士還沒有準備好。

　　我急忙將頭髮夾了起來，隨著她下了樓。我覺得她特別怕她的女主人。

　　見了面，勞德夫人說：「請坐下，布雷特小姐。剛才恐怕我太魯莽地打發妳們離開，因為我這麼久沒有見到我的女兒和我的外孫了。他們現在與他們以前的奶媽在一起，妳不用為愛德華擔心。」

　　我歪了一下頭。

　　「妳們是從英國來的，一定覺得這兒非常奇怪。」

　　我承認說，是有天壤之別。

　　「雖說我是個英國人，可我從沒去過英國。我的丈夫是個法國人，我自結婚以來一直住在這幢房子裏。婚前，我住在這個島的另一個地方。我丈夫在世時，我們非常富裕，從小島人的標準來看，我們很富。可是，他死了二十年了，我病了，妳可能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將這些告訴妳，因為妳只是來教愛德華，認為這一切不關妳的事，可是我想讓妳們知道我們這兒的情況。」

　　「謝謝妳讓我瞭解了這些情況。」

　　她也歪了歪頭。「妳不是由我僱用的，是克里狄頓夫人僱用了妳們。」

　　「這一點我早就清楚。」

　　「我支付不起工錢。唉，時過境遷了，以前卻是另一番情景。那時，我們設宴待客，非常慷慨。客人有從法國來的，有從英國來的。我的丈夫是一個了不起的紳士，他的甘蔗園非常繁榮。可是，現在一切已成了過去，我們很貧窮。我們得非常小心，在這個家裏，我們不允許浪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已經是非常、非常窮了。」

　　我覺得與處在我這樣境地的人談這些是一件少有的事，但我意識到她是在告誡我，這裏不會有很好的服務的，顯然我得自己伺候自己，包括打掃房間。我喜歡說話坦率，於是，我便直截了當地問，她是否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她笑了。是的。我一點也沒有感到失望，我早就想自己打掃整理自己的房間，現在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去打掃了，而且還不會得罪人。

　　「這是一幢大房子，共有三十個房間，外形是正方形的，或者說我丈夫初次建造時它是正方形的，可後來他還進行了增建。這就是為什麼他稱它為『卡雷蒙特』，那是正方形的意思。三十個房間，可只有三個傭人，這是遠遠不夠的。他們就是雅克、蘇卡還有佩羅。佩羅年輕，沒經歷過事情。島上的人懶散慣了，那是因為天氣的關係，誰能責怪他們呢？唉，這討厭的氣候！它沒有什麼好處，反而將房屋毀壞了，因為它滋養了各種各樣的蟲子。到處是雜草叢生。大家說，是因為氣候的關係，總是這句話。我在這樣的氣候下度過了一生，已經習慣了。可是對有些人來說，生活是很難的。」

　　「夫人，我明白了。」

　　「非常高興妳能明白這一點。現在我得見見洛曼護士了。哦，我們都是在一起用餐的，那樣少點麻煩，而且燒一樣的菜省些錢。雅克和蘇卡掌廚，佩羅端菜。現在妳已瞭解了這個家的情況，我們八點吃飯。船長今晚和我們一起吃飯，他總希望與他的妻子和兒子盡量地待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我的臉色紅了起來。

　　「現在，」她說：「要是洛曼護士好了，請叫她來。」

　　我走進巧黛的房間。那裏也有一、兩件珍貴家具，都是法國貨。

　　我告訴她說：「我剛與夫人進行了一次非常有啟發性的談話，現在輪到妳了。我們確實到了一個難以名狀的家庭。」

第十八章

　　海島上的黑夜瞬息即至，之間沒有黃昏時分。先是大白天，然後轉眼間就是夜晚了。在七點三刻時，巧黛到了我的房間。她已換上了一條黑色花邊裙，這與她的膚色非常相襯。她一見我就在嘖舌頭，因為我也穿了一件黑裙子。

　　「安娜，這太難看了，」她說：「我一直不喜歡妳的這條裙子，說實話，它太單調了。」

　　「我又不是去參加什麼宴會。」

　　她的眼睛裏帶著幻想。「安娜，」只聽她說道：「船長今晚在這兒吃晚飯。也許明晚在這兒吃過後，他就要走了。他將記住妳今天的形象，所以別穿這件難看的舊裙子。」

　　「巧黛，別……」

　　她笑著將我裙子的搭扣解開。

　　「妳好像忘記了他有妻子。」我說。

　　「我怎麼會忘了她。船長將會帶著美好的回憶離開這兒。」

　　「不，最好別……」

　　「妳難道要將自己打扮得很醜嗎？妳怎麼這樣缺乏浪漫情調！」

　　「難道我得跟別人的丈夫去浪漫嗎？」

　　「我們應該永遠充滿著浪漫，在不能完滿的愛情裏有著道不盡的浪漫。」

　　「巧黛，請別拿這一點開玩笑，好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妳可知道我是多麼希望妳能得到幸福的啊！即使不和船長，妳也會得到幸福的，安娜，這不是為了船長。」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看上去像一個女巫師。

　　我說：「我希望妳別談這個了。」

　　「我就是要談這個。」她說：「他不值得妳愛，安娜，他配不上妳，我以前就對妳講過這一點。可是我還是希望妳今晚穿得漂亮一些！」她拿出一條藍絲裙，在自己身上比試了一下。「就穿這一條，這是最好看的一條。安娜，請吧！」

　　我脫下了黑裙子，穿上了那條藍色的。不管我剛才怎麼說，我還是希望自己今晚看上去漂亮動人。我穿上藍裙子後，在鏡子裏照照。臉上紅潤動人，覺得穿上這條藍裙著實不錯。

　　巧黛專注地看著我，為了換個話題，我開口說道：「佩羅拿了這些蠟燭來，她還說他們從不點蠟燭，除非在非用蠟燭時。島上蠟燭很貴。」

　　「他們不可能窮到這種地步，我覺得這裏的這位夫人有省錢癖。安娜，妳真美！」

　　「那是這支昂貴的蠟燭的效果，它將缺點都遮掩了起來。大家都知道燭光能把五官變得柔美，使眼睛變得明亮。」

　　「我很奇怪，叫我們這兩個──護士和家庭教師，上主人的飯桌吃飯。」

　　「這樣便宜些，她是這麼對我說的。」

　　「她也這麼跟我講的。」

　　巧黛開始笑起來。

　　「哦，安娜，我們簡直是進了一座瘋人院。」

　　「我們慢慢走著瞧。」

　　她走到窗口，將窗門推開。

　　「快過來，這兒能看到那艘船。」

　　是啊，「寧靜仕女號」靜靜地停泊在海灣裏，以前「神秘女人號」一定也是這樣停在那裏的。

　　「能看到船，讓人感到安全，」我說。

　　「安娜，要是船不在那兒了，妳會有什麼感覺呢？」

　　我顫抖了一下。「那，」我答道：「我還不清楚吶！」

　　「沒關係的，只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

　　「妳能肯定？」

　　她朝我笑笑。「完全能肯定。我不會在這兒待得比這更長的時間的。」

　　「妳早就有打算了？」

　　「我打心底裏清楚這一點，」她說道：「兩個月後，我再也不想待在這兒了。」

　　「妳敢打賭！」

　　「隨妳！」

　　「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兒。」

　　「『不論妳到哪裏，我都會陪伴著妳。』讓我們在聖經的語言聲中下樓去吃飯吧！」

　　巧黛打開了門，走廊裏的油燈照亮了我們走的路。我關上窗門，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中，我的房間看上去很奇怪。可是透過窗板，我可以看到海灣裏的大船。我想雷德弗斯已經到樓下了。很高興，他能在我們到這兒的第一天陪在這兒。

　　※※※

　　飯桌上有一隻枝狀燭台，非常美麗。別看所有別的東西都顯得怪里怪氣的，可這只燭台頓時就吸引了我：一個年輕的女神托著幾個分枝，分枝上插著蠟燭。我心中想，這是無價之寶嗎？法國人喜歡家中用珍貴的物品。這只燭台足以放在凡賽爾城貴族家的桌子上！飄忽不定的燭光使得房間裏人影晃動。今晚可真有一大桌的人。我想，要是只有我們四個人，那又將是怎麼樣的一番情景呢？

　　勞德夫人坐在首席位上，她的右邊坐著雷德，勞德夫人的對面坐著莫妮卡。她現在呼吸非常自如，她的右邊是艾弗．葛萊葛瑞，左邊是迪克．卡勒姆。我與巧黛面對面坐著。

　　佩羅和雅克伺候著我們，蘇卡一定在廚房裏忙碌。

　　端上來的菜裏，有我不知其名的魚，它們可能是海灣裏捕捉到的。又端來了一盤蔬菜炒豆，之後是味美的新鮮菠蘿。我們喝的是一種法國紅葡萄酒，雖說我不是個品酒師，可我能猜出這酒一定很不錯。

　　談話很和諧。我們談起了一路上的事，談起了船上乘客。我不時意識到雷德在看我，可是一轉過頭來發現迪克．卡勒姆也在盯著我看，巧黛與艾弗．葛萊葛瑞抬槓。莫妮卡的話很多，她母親一直用愛撫的眼光看著她。

　　勞德夫人的舉止非常高雅，我相信她在過去常常貴客盈門。我眼前出現了當時這個房間裏賓來客往的情景。有客來時，傢俱擺設都用像那隻華麗燭台一樣的可愛珍貴東西。

　　「你覺得，」她開口說道：「船長，洛曼護士和布雷特小姐在這兒會快樂嗎？」

　　「我希望是如此，」他不敢肯定地回答說。

　　「她們會覺得這與英國有很大的不同，確實有很大的不同，是不是？」

　　「這裏暖和些吧！」雷德弗斯輕鬆地說。

　　「當我知道克里狄頓夫人雇了她們，我非常想讓她們來，我還聽說，她們一路上……就是在旅途幫了很大的忙，我希望她們能留下來。」

　　「她們是很幫忙，」莫妮卡說：「洛曼護士還朝我大發脾氣。」

　　巧黛馬上還了一句：「勞德夫人將知道，這是為了妳好。」

　　莫妮卡抿著嘴說：「她限制我吃飯，還讓我聞那種鬼東西。」

　　「這是醫生囑咐做的，」巧黛說：「這裏的葛萊葛瑞醫生可以證明。」

　　「我覺得，夫人，」葛萊葛瑞醫生說：「斯特雷頓太太運氣很好，有這樣能幹的護士照顧。」

　　「洛曼護士照顧我，布雷特小姐照顧愛德華。愛德華不時地跟著他的爸爸在一起，那就是說布雷特小姐也不時地與他的爸爸在一起。」

　　我聽到自己用冷淡的口氣說道：「我很少與他的爸爸在一起。愛德華自然可在以到船橋上去，他在那裏問長問短，什麼都想知道。」

　　莫妮卡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巧黛。我知道她今天是存心要作弄我們一番，我不知道她已經與她母親說了些什麼。

　　「大家普遍認為船上有旅客時，船長就該照顧他們，」雷德說：「唉，其實不然。我知道那樣大家都高興，可是船長的工作是駕駛船航海。卡勒姆，你說是不是這樣？」

　　迪克．卡勒姆說確實如此，而且，船上的大副二副們，首先得關心船的航行。

　　「可船上總得有社交活動吧？」夫人問道。

　　「有時，我們是可以隨意參加與旅客一起的活動，可是我們經常不能如願參加。」

　　「因此說，船長的妻子經常只有一個人，」莫妮卡說：「這不是太令人傷心了嗎？」

　　「醫生，你覺得這航行對我的女兒有益嗎？」

　　「我覺得有益。」艾弗．葛萊葛瑞說。

　　「在你離島前，你必須與我們這裏的醫生談談。他已經很年老了，唉，身體也很差……可那是我們這兒最好的醫生了。我們將有一位年輕的醫生，馬上就要來了，他是我們島上人，現在正在英國倫敦一家醫院裏實習，爭取獲得行醫資格。」

　　「我明天去看你們這裏的醫生，」艾弗說：「還要把斯特雷頓太太的檔案也給他。」

　　「檔案！」莫妮卡喊了起來：「聽起來我好像是個犯過錯誤的罪犯。」

　　艾弗客氣地笑笑，夫人說請大家到客廳裏喝咖啡，爭論就此結束了。

　　客廳是個長方形的房間，上排落地長窗外面是一個陽台。透過落地長窗，能夠看到那塊亂七八糟的草坪。陽台上有一隻搖椅，一張桌子，以及兩隻柳條椅。在當地人製作的色彩鮮艷的墊子間露出了破舊的木條鑲花地板。那張桌子立刻吸引了我。我覺得這是一張喬治雅各桌，它有著烏木的鑲面板和四周是齒飾，看上去很雅致，我不禁用手指去撫摸它的烏木面，上面有灰塵，這樣對待這種傢俱簡直是一種褻瀆。那裏還有幾張年代比這張桌子還要早一點的椅子，它們的腿上有旋凹糟，椅子用錦緞裝飾著，可是錦緞上污跡斑斑，但那是很容易洗淨的，椅子的典雅結構和上面的雛菊裝飾說明這些椅子是非常珍貴的。

　　佩羅已將咖啡端了進來，放在雅各桌上，那隻低廉的咖啡盤在這裏很不相襯，可是咖啡士亞、奶罐、糖盆還有那些夾子都顯然是英國喬治時代的產物。

　　勞德夫人坐在一張有錦緞飾面的椅子上，問大家是否喝點咖啡。我一邊看她優雅地給大家倒咖啡，一邊在想這幢房子在她丈夫在時一定是另一番景象。現在她在貧困線上掙扎，甚至連蠟燭都需要節省，而她周圍卻儘是珍貴的傢俱，那些傢俱加在一起就是一小筆財富了。

　　那天晚上莫妮卡特別搗蛋。她開始談論起雷克斯．克里狄頓來。勞德夫人很想聽聽雷克斯的情況，她流露出對所有克里狄頓家人的極大的興趣。她是不是想通過莫妮卡的婚姻，將她從貧困的邊緣拉回來？

　　「我本來很想見見你的同父異母的兄弟，船長。」她說。

　　「他有事去雪梨，」雷德弗斯解釋道：「他是個大忙人。」

　　「他在旅途中也是非常繁忙。」莫妮卡一邊說，一邊看看巧黛，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此刻他一定忙於向德林翰小姐求婚吶！」

　　「是他在船上遇見的一個年輕姑娘？」勞德夫人好奇地問道。

　　「哦，不是的。她可遠在澳洲，我想這就是他出來的原因。他們，我是說德林翰家，很有錢。雷德弗斯，他們比克里狄頓家有錢嗎？」

　　「我不是德林翰公司的成員，沒有見過他們的收支報表。」雷德冷靜地答道。

　　「他們就像克里狄頓家一樣，有許多的船隻。克里狄頓夫人認為如果他們……通過婚姻的途徑將兩家聯合起來，那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我知道，克里狄頓夫人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勞德夫人說：「當這兩個年輕人一結婚，就會出現……叫什麼來著……」

　　「叫集團公司。」迪克幫她說了出來。

　　「然後，他們就會非常地富有。」

　　說到這，她的眼睛閃閃發光。一想到財富，她變得溫柔了許多，她說起錢來就猶如在說一個情人。「這太浪漫了，」她說：「而浪漫史總是非常迷人的。」

　　「這件事上，我們可以稱其這金色的浪漫。」迪克說，他的嘴唇略微有點翹。

　　「他知道如何在旅途中尋歡作樂。」莫妮卡的眼睛停在了巧黛的身上，而且還裝作並沒什麼惡意，巧黛靜靜地坐在那兒。可憐的巧黛！我真為她感到傷心。

　　「他是一個喜歡作樂的人？」夫人問道。

　　「哪一個男人不喜歡？」莫妮卡笑著朝雷德弗斯的方向發問。

　　「尋歡作樂本身沒什麼過錯，」雷德弗斯說：「事實上，尋找些樂趣要比煩悶地過日子來得聰明，有樂趣總比什麼也不感興趣強。夫人，可以這麼說吧，我的同父異母兄弟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但他很清醒，這在他這樣的位置上的人是非常必要的。」

　　「看得出，你很愛妳的兄弟。」勞德夫人說。

　　「親愛的夫人，我們倆是一塊兒長大的，我們是兄弟，我們從不在乎是同父異母還是異父同母，我們小時候一塊兒在育兒室裏。他現在是個幹事務的人，他對女士公司的事情清清楚楚，簡直是無所不知。」

　　「是啊，不錯，他對女士知道得很多。」莫妮卡不加節制地哈哈笑了起來。巧黛焦急地注視著她，當莫妮卡笑得太多時，她總是非常緊張，因為到頭來就會出現呼吸急促的情況。

　　巧黛已經站了起來。我有一陣子心想，她就要忍不住流露出她的感受來了，我知道她心裏百感交集，我不相信她會對提到雷克斯而毫無反應的。

　　可她看了一下葛萊葛瑞醫生說：「要不要我給斯特雷頓太太十滴顛茄液？」

　　「我來吧！」艾弗說。

　　「我現在就去拿。」

　　「幹什麼用？」莫妮卡問道。

　　「妳呼吸急促起來了。」巧黛說。

　　「只是預防一下。」醫生補充了一句。

　　「妳要去妳的房間？」勞德夫人問道：「妳需要照一下路。」她從一張小的桌上拿了一個小雕像，搖響了它。它的響聲難聽得讓人吃驚。

　　佩羅跑了進來，一副驚惶失措的樣子。「給洛曼護士打燈，她要去她房間。」

　　當醫生和巧黛走後，莫妮卡說：「他們像對待孩子一樣對待我。」

　　「我的寶貝，」夫人說：「大家都是在關心妳。」

　　「妳知道，最好在病沒發作前做好預防，否則病發了就不好處理。」雷德弗斯說道。

　　「我不相信自己會發病。我就是不相信。她用這來阻止我談話，因為我在談論他，她從沒想到他會去雪梨娶德林翰小姐。她覺得自己是非常具有魅力的。」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雷德弗斯一本正經地說：「別說了，不要對妳一無所知的事情胡說八道。」

　　他說話帶著命令的口氣，我們都吃驚不小。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好像一個從他的溫文爾雅的面具後面走出的一個全然陌生的人。莫妮卡往後退縮著，手抓住椅子把手。

　　只聽迪克．卡勒姆說：「我早就聽說，今年椰子大豐收，我們可以帶上一大批的椰肉乾返回到雪梨。」

　　這是在暗示轉換話題，想重新恢復剛才的正常談話，將沉悶的氣氛轉向輕鬆愉快。

　　「蔗糖就沒有這樣的好運。」夫人憂傷地搖著頭。「不過，我們差點忘了自己的主人身份，我們已有很久沒有接待客人了。你們來點白蘭地吧？來一小杯？我可以保證是一種很好的柯納克。我的丈夫給我們留下了一大酒窖的酒，我們很少有機會享用。幸運的是，酒是不會因天長日久而變質的。」

　　巧黛和醫生這時返回到客廳，巧黛拿了一小杯子，遞給莫妮卡，莫妮卡抿著嘴，掉過頭去。「請拿著。」巧黛說，一副能幹的樣子，莫妮卡像著賭氣的孩子一樣，接過杯子，一口氣就將杯裏的藥喝了。

　　她繃著臉坐在椅子裏，她的母親不安地看著她。我看到雷德弗斯也看了看她，但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其中帶著恨和厭惡，還有憤怒。我驚呆了。

　　之後，談話變得雜亂無章起來，幾個人同時在那兒說話。迪克．卡勒姆坐在我附近，他說在「寧靜仕女號」啟航時我們必須見面談談，他說的「我們」一定是指我與他兩人。我答道：「不會有這樣的機會的。」

　　「妳得找出時間來，」他說：「我求妳了。」

　　巧黛在與艾弗．葛萊葛瑞討論莫妮卡的治療。

　　只聽她在說：「我認為顛茄酊是亞硝酸戊醋很好的替代物。」

　　「它是較有效的，可是它是內服藥，所以得格外小心，她絕對不能服用十滴以上。她發病期間可以重複使用，嗯……每隔兩三小時用一次。妳的藥夠嗎？」

　　「夠，夠用兩個月的。」

　　他們非常認真地談論著莫妮卡的病的治療，純粹是醫生和護士之間的職業性談話。

　　接近半夜的時候，迪克和醫生返回到船上去，雷德弗斯留在屋裏沒走。

　　夫人叫佩羅給我與巧黛打燈，送我們各自回房間去。她走在我們的前面，提著一油燈。我想一定是他們計算後覺得油燈比蠟燭省錢。

　　他們兩人一同進了我的房間，佩羅在我的梳妝桌上點上了一支蠟燭。我與她們道了晚安，她們走時帶上了門。

　　※※※

　　我毫無睡意。我拿了一支蠟燭到我的床上，一上床，便將其吹熄了。天上明月高照，所以我並不覺得很黑。我躺在那兒，眼睛慢慢習慣了沒有燈時的黑暗，並且還能清晰看到室內的東西。窗板裏透進淡淡的月光，我們必須將窗子關上，否則不熟悉的蟲子會飛進來。我想到了同一條走廊上的巧黛，她也許也睜著眼躺在床上不能入睡。想到這，我感到有了不少的安慰。我這時聽到木板的吱嘎聲，想起了在「女王故居」裏，在夜深人靜時，常常會有莫名其妙的木頭響聲。

　　我腦中回憶著走到這兒來以前發生過的一樁樁一件件，意識到我的生活裏曾有機會可以自己做出選擇。我完全可以說：我不想來。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留在英國，一切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也想起了所發生過的其他事情：我在「女王故居」裏的生活，我與夏洛特姑姑的關係。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接著就是做出今後生活的方向的決定，於是我選擇到了這裏。這種想法使我激動，也使我大吃一驚。我自言自語地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這都是妳自己的選擇。

　　有說話的聲音！是一聲高過一聲的怒吼聲！有莫妮卡的聲音，也有雷德的聲音。他們在這幢樓的某一個房間裏吵架？我下了床，站在那兒聽了起來。我走近門，聽了一會兒，接著，我打開了門。聲音聽起來更清楚了，可是我聽不見他們在吵些什麼。莫妮卡的聲音很響，激動而怒氣洶洶；雷德的聲音並不是很低，而且帶著和解的口氣？還是他又在下什麼命令？我想到我今晚早些時候看到過的他的表情。還是他在威脅她？我心中不明地想著。

　　我走到走廊上，打開了愛德華房間的門。月光使我能看清他的臉，他將床單踢得老遠。他睡著了。我關上門，走回自己房間門前，停了下來。

　　吵聲沒有停止。正當我站在房前時，看到走廊的盡頭處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我渾身一陣寒顫。有人站在那兒在看著我。

　　我眼睛盯著那個人影，想開口說話，可是聲音嚇得都出不來。

　　那個人影動了起來，很大的人影。是蘇卡。

　　「妳想要什麼東西嗎，布雷特小姐？」

　　「不──不要。我睡不著，我想看看愛德華好不好。」

　　「愛德華不會有事的。」她的話聽起來好像我的回答是不相關的，而我是另有別意。

　　「晚安。」我說了一聲。

　　她點點頭，我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我還沒有從看到她的驚恐中回過神來，仍然還在發抖，想到自己一直受人監視，可卻全然不知。

　　她在那兒幹什麼？她蹲在門口的那扇門是不是就是莫妮卡和雷德弗斯住的那個房間的門呢？她是不是一直在那兒偷聽，需要隨時準備衝進去幫她的莫妮卡小姐的忙呢？我重新上了床。奇怪，在這麼悶熱的天氣我竟然感到非常的寒冷。而且我躺在床上長時間地發抖，好像有幾個小時，後來才慢慢睡著了。

　　※※※

　　第二早晨，佩羅將早飯送到我的房間，我醒來了。早飯有薄荷茶、奶油麵包，還有一種非常甜的醬菜。我不知道這種醬菜是用什麼做成的。還有一塊西瓜和兩根糖水香蕉。

　　「妳累了，」佩羅笑笑說：「妳沒有睡好嗎？」

　　「那因為不熟悉的床的關係吧！」

　　聽完她笑了出來，顯出一副年幼無知的模樣。奇怪，在白天完全不一樣，房間雖然看上去有點破舊，可陽光一縷縷地從窗板裏射進來，不再讓人產生恐懼。我吃早飯時，愛德華走了進來。他坐在床上，不高興地說：「布雷特小姐，我不想待在這兒，我要去乘『寧靜仕女號』航海。妳認為船長會帶我去嗎？」我搖了搖頭。

　　他歎了口氣，說：「太遺憾了，我覺得我不會喜歡這裏。妳呢？」

　　「我還不清楚，我們過一陣再說吧！」我向他建議說。

　　「可是船長明天就要啟航了呀！」

　　「他還會回來的。」

　　這一點不僅使他得到了安慰，我想到這一點也就感到好多了。

　　雷德弗斯有事，回到船上去了。巧黛已在莫妮卡那兒，莫妮卡有點不太舒服。後來，巧黛告訴我說，蘇卡也在莫妮卡的房間裏不走，眼睛盯著她看，像一個非洲蛇怪或者說像蛇髮女怪。「我不知道她以為我會對她親愛的小姐怎樣，」巧黛繼續說道：「我讓她走。可是小姐說她不能走，如果叫她走開的話，她會氣得發瘋的，我不得不容忍她。」

　　愛德華已不是一個累人的孩子，如果他不能和船長一起，他就想跟著我。

　　我問佩羅，這兒是否有可以上課的房間。

　　她很想取悅於我們，熱心地向上指指說，以前莫妮卡小姐上課的教室在那裏。她會帶我們上去。

　　我拿著帶來的書本，來到了房子頂樓的一個大房間裏。房間的窗子沒有裝窗板，可以清楚地看到海灣的情景。我看到我們來時的船泊在那裏，可是我沒有指給愛德華看，我知道他看到後會傷心的。

　　房間裏有一張大桌子，旁邊有一張條凳。看見這張條凳，愛德華很高興，他騎坐在上面，將它當成一匹馬，嘴裏喊道：「跑哦！馬兒，快跑哦！」我回頭去看時，他又喊道：「喔！」即叫馬停下。這間屋裏還有一個書櫥，裏面有一、兩本讀物以及教科書。我打開玻璃櫥門，心想也許它們對我們有些用。

　　正當我在翻看這些書時，蘇卡走了進來。愛德華懷疑地看了她一眼，我想她想當他的保姆，可是他不喜歡。

　　「你們早就來了，」她說，「妳可真抓緊時間啊，布雷特小姐！」

　　「我們還沒開始上課，我們在熟悉一下這裏的情況。」

　　「熟悉一下這裏的情況。」愛德華像是唱歌一樣。

　　蘇卡溫柔朝他笑笑，可是他看也不看她。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條凳上坐了下來，而他卻站起來，開始在這個房間繞著圈子跑。「我是『寧靜仕女號』，」他說道，同時像吹哨子一樣尖叫起來。「一切準備完畢，先生。」

　　我對著他哈哈大笑，蘇卡也笑了，可是她不是朝著我笑，而是朝著他笑。等她轉過頭閃著兩隻眼睛看著我時，她又一次讓我不寒而悚，就如前個晚上當我在走廊裏看到她時那樣。

　　書櫥旁有一隻像在門廊上看到過的搖椅，她坐在搖椅裏，開始前後搖動起來。我聽到這張搖椅發出令人心煩的吱嘎吱嘎聲，它需要上油了。她在教室裏真讓人感到彆扭。我不知道她是否將一直跟著我，但我心裏想上課時絕對不能讓她留在這裏，可眼下我卻不能叫她走開。她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這樣的沉默讓人難受，於是我說：「好，我們有一個教室了。」

　　「這可是妳沒有想到的吧？妳認為我們在卡萊爾島上不會有教室？」

　　「我當然不會這樣想！可這個教室看上去好像用了好幾代人了。」

　　「怎麼可能？這幢房子是先生親手建的，以前這裏沒有什麼房子。」

　　「那就是說斯特雷頓太太是唯一的學生了？」

　　「她的名字叫巴克小姐。」

　　「誰的名字？」

　　「家庭教師的。」

　　她坐在搖椅裏自顧自地笑著，還在輕聲地咕噥著，似乎是在對巴克小姐發出什麼非議。

　　「她是英國人？」我問道。

　　她點點頭，說：「當時，這裏來了一戶人家，那家男人跑來看看他們是否能住下來，他們有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還有一個家庭教師。先生說莫妮卡小姐該上課學點知識了。因此家庭教師就來了，她在這個房間裏給他們上課，給莫妮卡小姐、那個女孩和男孩上課。」

　　「有人作伴，那可是件好事。」

　　「可他們常打架，那女孩嫉妒她。」

　　「太可惜了。」

　　「那男孩很喜歡她，這是自然不過的事。」

　　我表示懷疑。我可以想像得出，莫妮卡是一個驕縱、任性、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那就是家庭教師教他們三個孩子，」我說道：「那是比較合適的。」

　　「可是時間並不長，後來他們回英國去了，他們不喜歡這個海島。巴克小姐沒有走。」

　　「她後來怎麼樣了？」

　　蘇卡笑著說：「她死了。」

　　「夠慘的。」

　　她又點了點頭。「哦，開始時，她過得不錯。她在這裏教小姐讀書，小姐也愛她。她不是個好的家庭教師，她要求很不嚴格，她要得到小姐的愛。」

　　「她放縱了她。」我說。

　　她搖前搖後。「後來，她死了，埋在了山上。我們這裏有一個基督教墓地。」

　　說著，她的眼睛在我身上來回轉動著。我想她是為我丈量棺材的大小尺碼。

　　這是一個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女人！

第十九章

　　那天下午，海邊出了件轟動的事。天氣非常炎熱，我在房間裏休息。在這幢房子裏的每一個人──也許全島人──人都好像有這個習慣。不過，在正午時分天確實很熱，除了躲在窗內的陰涼外，什麼也幹不了。

　　我聽到了喊叫聲，可是沒有太去理會它，還是巧黛走進我的房間將所發生的事告訴了我。「我們勇敢的船長是這起轟動事件中的大英雄。」她告訴我說道。

　　「什麼轟動事？」

　　「正當妳在舒舒服服地午睡的時候，海灣出了一件生死的大事。」

　　「船長他……」

　　「表現得非常出色，讓人讚歎。」

　　「巧黛，請妳正經一點。」

　　「他救了迪克．卡勒姆的命。」

　　「什麼……是船長！」

　　「妳好像很吃驚。妳當然希望船長表現得像個英雄。」

　　「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了？是他……」

　　「他看上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他每天都在救人的性命。」

　　「可妳到現在還沒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妳多麼沒有耐心啊！簡單地說吧，迪克．卡勒姆去游泳。別人告誡他這裏的海水裏鯊魚很多，可是他充耳不聞。他下了水，鯊魚當然很感興趣，正在鯊魚向他襲來之時，他抽筋了，他大聲地喊了起來。船長就在附近，於是，他就『和衣跳下了水』。他將他救了起來，將他從不懷好意的鯊魚嘴裏搶了回來。」

　　「他真這麼做了？」

　　「那當然了。妳認為他不會這樣做的？」

　　「他們現在在哪裏？」

　　「迪克在船上，葛萊葛瑞醫生正在照顧著他。他受了驚嚇，得臥床休息一、兩天。現在他睡著，葛萊葛瑞給了他一片鎮靜藥，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聽了她的描述，我笑了，她也哈哈大笑起來。

　　「妳看上去幸福極了！可是他明天就要啟航了。」

　　她頑皮地看著我。「巧黛，」我嚴肅地說：「妳我根本就不該到這兒來。」

　　「妳可要說真心話，」她嘲笑我說：「別自欺欺人。妳不會為了妳的古董生意興隆……嗯失去這樣的機會。」

　　這個晚上與前一個晚上大不相同。迪克躺在船上的床上；莫妮卡待在房間裏沒出來。昨晚的吵架對她的身體影響不小，巧黛正按醫囑在給她服用一滴滴顛茄酊，並在仔細地觀察著她的情況，她告訴我說，這種藥像大多數藥性強的藥一樣，如服用得過量會很危險的。

　　葛萊葛瑞醫生來一起吃晚飯，還有雷德弗斯、巧黛、夫人和我。莫妮卡不在場，大家好像變得非常彬彬有禮。佩羅和雅克小心地侍候著大家；夫人似乎也能更輕鬆地擔當起高雅的貴婦角色。

　　我們喝了她丈夫留下在酒窖裏的好酒，可是飯菜很簡單。今天魚多了點，主要的一道菜裏放了有芒果的調味料，我相信今天的湯裏大多是昨天吃剩的東西，我們起勁地將水果和糖香蕉一掃而光。之後，大家如先前一樣到客廳裏去喝咖啡。

　　談話大多是圍繞下午發生的那件事。夫人給大家講了有關鯊魚的驚險事情，什麼曾經有一個靠著海邊走路的人被鯊魚咬掉了一隻手臂，等等。

　　「這裏的鯊魚非常危險。船長，你真勇敢，竟敢在鯊魚迫在眉睫的情況下去救人。」

　　「還沒到迫在眉睫，我有足夠的時間將迪克救出來。」

　　「這可是對他的一個深刻的教訓。」我說。

　　「他是一個游泳能手，要是他沒有遇上抽筋，他會安全地游離鯊魚的。」

　　「這真可怕，」巧黛說：「一會兒還在那兒強有力地游泳，可過一會兒卻突然發現自己動彈不了了。」

　　「可憐的迪克．卡勒姆！」雷德說：「我從沒見到他如此驚恐過。他似乎感到慚愧……好像這樣的事別人是不會發生的。」

　　接著，我們談了關於該島的一些情況。夫人說，她很遺憾船要啟航了，不能留在那裏參加島上一年一度的最隆重的慶祝活動，這一天往往遊客和島上人一樣都玩得非常盡興。

　　巧黛問，慶祝日裏有哪些活動？

　　「有歡宴和慶典舞。你們會被火把舞蹈者們的表演深深吸引住，船長，你說是不是這樣？」

　　「他們技藝很高，」雷德贊同道：「他們必須表演這種非常危險的舞蹈。」

　　「我想是因為危險才使他們的舞蹈如此有吸引力吧！」巧黛說。

　　「我猜想。」醫生說：「他們身上肯穿著什麼防火物，要不，他們不可能使用冒著火焰的火把的。」

　　「他們的技巧就在他們速度很快。」雷德說。

　　夫人轉向我們，解釋道：「島上有一戶人家，幾代人都跳這種火焰舞，他們希望大家知道自己是得到古老的女火神保佑的。正是這一點使人人都想去看他們的表演，他們絕對不允許讓人知道他們的秘密所在。」

　　「那個老人還活著嗎？」雷德問道。

　　「死了，現在是兩個兒子在那兒跳。現在他們自己也有了兒子，他們正在教他們學他們的技藝。有一個大家信以為真的傳說，說他們的祖先是來自火焰國的，所以他們與火能相容，火也就不會傷害他們。但這是傳說。我想是他們身上或者是衣服上塗了什麼防火的東西，當然他們也要相當的靈活。」

　　「他們還住在沿海岸的那幢房子裏嗎？」雷德問。

　　「他們永遠不會搬家的。」夫人又轉向我和巧黛，說：「要是沒有仔細地尋找，永遠看不到他們的房子，它隱藏在大樹中間，人們說這一家自從火焰國來就一直住在那。他們拒絕接受從外面傳到島上來的新觀念，他們希望這個島退回到一、兩百年前去。」

　　「那麼，火焰國在哪？」巧黛問。

　　「是他們想像出來的吧？」我猜測說。

　　「差不多。」

　　「那他們以為它是什麼樣的呢？是像太陽一樣的？」巧黛說：「它只能在空中的什麼地方吧？」

　　「妳也太具有分析能力了，」雷德笑說：「妳只要相信，那些人跳舞技藝精湛。也許他們需要用這樣的傳說來幫助他們表演這種不會燒傷他們的火焰舞。我覺得，他們要這麼說，就由他們去說吧！不過，這種舞是很好看的。」

　　「你們看，」夫人又一次對我們說話：「島上還是有一點娛樂活動的。」

　　醫生到了十點鐘就回到船上去了，我與巧黛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待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突然聽到有石子擊打窗板的聲音。我打開窗，朝外看去。雷德弗斯在下面。

　　「我必須見妳一面，」他說：「妳能下來嗎？」

　　我說我馬上就來。我吹熄了蠟燭，走出房間，到了走廊裏。油燈放在一張桌子上，出於節約，燈芯很低。我猶豫地一步步向廳裏走去，來到了門廊上。從那兒，我看到了雷德弗斯站在這幢房子的陰影處。

　　「我必須與妳談談，」他說：「不會再有機會了。讓我們走得離這幢房子遠一點。」

　　他挽著我的手臂，我們一言不說地穿過了草地，他的手觸到我的肌膚，很燙人。

　　空中沒有一絲兒風，這是一個很美的夜晚，雖然白天的高溫似乎還沒有散去，可並不覺得熱得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天上繁星閃爍，南十字星座佔據了很大一片天空，而我們熟悉的北斗星座卻在很遙遠的地方。一群螢火蟲在我們眼前飛過，一隻不知名的昆蟲在嗡嗡地叫，樹木叢裏不斷地傳來輕輕的蟲鳴聲。

　　「安娜，沒辦法，」他說：「我得與妳坦誠地談談，明天我就要離妳而去了，今晚我一定得與妳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

　　「我要將我尚沒說出──但妳一定知道的話告訴妳。安娜，我愛妳。」

　　「請別……」我輕聲地說。

　　可是他說了下去：「我再也不能這樣裝模作樣下去了。妳必須清楚，這與以前所發生過的都不一樣。」

　　「它來得太遲了。」

　　「不會的。」

　　「可是，事實上就是太遲了。妳知道，這是她的家，她現在就在那幢房子裏，她是妳的妻子。」

　　「上帝原諒我，有時我好恨她啊，安娜！」

　　「這沒有什麼好處，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妳懷疑我。妳聽了傳聞……信了謠言。即使我現在跟妳這樣說話，妳也覺得是錯的。」

　　「我該進去了。」

　　「可是妳得再待一會兒。我得告訴妳，安娜，在我回來時，妳得在這兒……」

　　「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我說道。

　　這時，我想起了莫妮卡呼吸困難的樣子，想起了錢特說過的「她活不長的」話。

　　我受不了這一切，我不想讓這種念頭進入我的腦海中。

　　「當她將我氣得發瘋時，我有時真……」

　　可是我不忍心聽下去，我大聲說：「別……別……」

　　「可我要說，」他說：「今晚是多麼不同啊，它與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一樣，那個在『女王故居』裏度過的夜晚一樣。我覺得和當時一樣，這個世界上彷彿只有妳和我，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可以忘記，當時也只有我們兩人，現在也是如此。」

　　「可是後來夏洛特姑姑來了，她告訴我這是一個幻夢。幻夢有什麼用呢？他們只是空空的一場夢哪！而我們必須從夢中醒來，面對現實。」

　　「終有一天，安娜……」

　　「我不要聽這些。我不該來這兒，我該待在英國。那才是最好的辦法。」

　　「我也曾迴避過，可是我忘不了。自從在『女王故居』度過的那個夜晚，我心中一直出現妳的倩影。哦，天哪！我怎麼會使這一切發生的啊！」

　　「你曾經愛過她。」

　　「不！」

　　「可你娶了她。」

　　「我要告訴妳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想聽，這沒什麼好處。」

　　「可妳一定得聽，妳一定得知道這一切。」

　　「我知道你不再愛她了。」

　　「安娜，有時我覺得她瘋了，安娜，有時我覺得她一直沒有清醒過。」

　　「那是她愛你的方式。」

　　他抬起一隻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

　　「我好恨她啊！」他說：「我恨她的那副樣子，我恨她站在妳和我的中間。」

　　「你這樣說話，我受不了。」

　　「安娜，在今晚，我必須在今晚將真情告訴妳，我要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我與妳──早就見過面，妳當時還是一個孩子，我當時就被妳吸引住了，可是我怎麼能夠明白自己的感情呢？只是等到後來我再次來到『女王故居』我才知道我自己的感情。那時，我說：『我得走，我不再見她了，因為那種發生在妳和我之間的感情是我從未體驗過的，我相信我將抗拒不了這種感情！』我並不是個英雄，親愛的。我要妳，我要妳勝於世上一切其他東西，我要與妳一同去航海，我要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與妳在一起，永不分離。我們應該成為相互中的一部分，這就是我感受，我當時在『女王故居』感到這一點，現在我千百倍地清楚了這一點。安娜，在這個世界上，我心中不會有第二個妳了，妳心中也不會有第二個我了。妳明白這一點嗎？」

　　「我知道我心中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你了。」我說。

　　「我最親愛的安娜，妳是如此坦誠、如此真實，如此地不同於我以前所認識的所有人，等我回來，我將帶著妳一起走，這還不夠，我們要在一起，我們必須在一起……」

　　「那莫妮卡呢？」

　　「她將待在這裏，她屬於這個罪惡的海島。」

　　「你說它罪惡？」

　　「對我來說，它是罪惡的，它帶給我的除了不幸還是不幸。那個舉行火焰舞活動的夜晚……它簡直是一場惡夢。我常常夢裏出現當時可怕的情景。那是一個很熱的晚上，星光燦爛，月光如銀，這樣的活動總在滿月時舉行的。一整天鑼鼓喧天，將人們召集到島的這個地方來。等妳親眼見了妳就會明白的。我覺得這一切很動人，激動的場面使我變得忘乎所以，這時我沒有意識罪惡的存在。那是等到災難降臨時，我才發現其中隱藏著陰謀。我在這裏結了婚！我在這裏失去了我的船；我在這裏經歷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災難。不，我平時絕對不談這些，可今晚不一樣。這是我們敞開心扉說真話的時候，一切陳規戒律現在都不存在了，我要說明事實的真相。我得讓妳明白這一切，想到妳不知真相我就心如刀割，我這不是在為自己開脫，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妳能想像得出吧？那些鑼鼓聲以及一切都非常稀奇古怪，讓人覺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在朝著某個高潮發展。我們圍著一個大圓圈團坐在一起，喝著當地的酒，他們將這種酒稱為『高力』，在這個場合大家用椰子殼喝酒。這酒酒性很強，非常容易喝醉，他們說這是火水，是跳火焰舞的那家人在他們的家中釀製的。那家人成了這個歡宴的中心，他們不容許歐洲人的生活方式影響島民，我想這就是歡宴和跳舞活動的目的。我想從這中間脫出身來，妳知道。可是，那種激動人心的場面、那種醉人的感情……而且莫妮卡也在那兒，她是其中之一，不，她還沒有出來。她參加了跳舞。當時她還沒有生病。我最後與她一同到了卡雷蒙特屋……」

　　「你沒必要告訴我。」我說。

　　「可是，我要妳明白，這一切像是一個陷阱，而我踩了進去。第二天，我們離開了，是一次不長的航行，可等我兩個月後回來……」

　　「我知道。結婚是不可避免的事了，而且那個老奶媽親手操辦了這一切。」

　　「勞德夫人、那個老奶媽，還有莫妮卡自己……她們已做好了決定，我仍然還在海島的控制之下，我真是個傻瓜。安娜，哦，天哪，妳知道我有多麼的愚蠢。不過，我還是個傻瓜，將這一切都告訴妳，讓妳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要是一個有點尊嚴的人是永遠也不會將這一切對任何人說的……安娜，妳可要繼續愛我呀，因為只有當我告訴自己說還有妳在愛我，我才能感到一點幸福。有時當她發狂時……」

　　「請別說下去，」我驚恐地喊了起來。「這樣的事請想也別想。」

　　我害怕極了。他還將這個島說是罪惡之島，我相信某種罪惡現在就潛伏在我們附近。我心中在想，我將忘不了這個花園，忘不了這個長滿了綠樹、充滿著熱而濕潤的空氣，還有那小蟲輕唱低鳴的花園，就如我一直還記得世界另一邊的那個花園那樣，記得那個潮濕、瀰漫著水氣的花園，記得那個到處是濃郁無比的菊花、紫苑香味和泥土氣息。

　　我這時恍然大悟。我長期以來一直知道自己是愛他的，可是我以前只愛一個強大的、能征服一切的英雄！現在我知道了他的過錯，可正因為知道了他這樣的過錯，我才對他愛得更深。這種想法當然使我自己感到震驚，因為他身上還壓著沉重的悲劇重負。難道還有什麼命運比娶了一個自己憎恨的女人當妻子還要悲慘的嗎？難道還有什麼比因年輕無知而陷入了這樣的困境更可悲的嗎？當像雷德弗斯這樣的一個男人──一個內心深處有著強烈的感情的男人──愛上另一個女人時情形不再只是悲慘了，而是非常危險。

　　我意識到自己心靈深處同樣的情感，努力加以控制著。我想到了莫妮卡，她會嫉妒得不顧一切、激烈瘋狂。可是即使在這樣一個不適宜的時刻，我這個長得相貌平平的安娜，竟然會不知不覺地捲入了這感情漩渦的中心。我是不是與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一樣，也變得愚蠢起來了？

　　他已抓住了我的雙手，我心中頓時充滿了柔情，我得保護他……要保護我們大家，還有我自己以及莫妮卡。

　　我只覺得自己當時是一個公正的旁觀者，只聽我自己冷靜地說：「讓我們冷靜地對此考慮一下。我們並不是第一個陷入這樣境地的人，我常想那個在『女王故居』的夜晚發生在你來該島以前，我們命運也許大不相同。時間在我們的生活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當『女王故居』裏的那些古老的鐘滴答滴答地向前走去時，我常常會這樣想。」

　　而且即使現在我也在尋找生活的重要意義，在爭取時間。我想安慰他，想讓他明白我們不能再這樣偷偷地見面。

　　他已將我拉得更靠近他，我拚命地說：「不行，我們這是毫無顧忌哪，我們得小心。」

　　「安娜，這不是經常的事。」

　　我聽到遠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鳥叫，聽起來像是嘲笑聲。

　　「我得進去了，」我堅定地說：「被人看見了怎麼得了？」

　　「安娜，」他說：「別走！」

　　他抱我抱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在向我靠近，我又一次聽到了那個嘲笑聲。

　　我知道在這個時刻得由我來決定我們的未來，得由我來表現出控制力。也許我得感謝夏洛特姑姑的嚴厲管教，她總是對那些違反道德規範的非常蔑視。好像她此刻就在花園裏，可是她並不像平時那樣一副尖刻和不屑一顧的樣子，而是我看見她死時躺在棺材裏的那種毫無生氣的模樣。謀殺的嫌疑又在心中浮現，壓迫著我。

　　眼下的情形比曾出現在「女王故居」裏的要危險得多；當時大家還懷疑我謀殺了我的姑姑。要是哪一天早晨醒來聽說莫妮卡死了，會怎麼樣呢？要是大家認為她是被人謀殺的，怎麼辦呢？而且他們說不定還能拿出證據來呢？

　　我覺得不知何處有人在警告我。

　　「我必須走了。」我一邊說，一邊掙脫出身，然後急忙走掉了。

　　「安娜。」我聽得出他聲音裏夾著痛苦焦灼，我除了急忙離開外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敢做。

　　我進了屋，當然蘇卡還在那兒。我相信她一直在陽台上看著我們。

　　「布雷特小姐，妳特別喜歡這夜晚的空氣，是不？」

　　「白天很悶熱，晚上的空氣舒服多了！」

　　「安娜，安娜，我最親愛的……」

　　是雷德在喊，他到了門廊上才看到了蘇卡。

　　「船長，你也覺得白天很悶熱而晚上的空氣舒服多了？」蘇卡問雷德。

　　他冷冰冰地回答她說：「這是散步的唯一好時光。」那個激情滿懷的情人，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匆匆地道了一聲晚安，便朝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回到房裏，我在一隻手扶椅裏坐了下來，雙手按住了還在激烈跳動的心上。

　　我一方面是欣喜萬分，另一方面是恐懼萬狀。我被人狂熱地愛著，可是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愛……我並不是一個敢冒險的女冒險家，我需要得到的是寧靜的幸福，然而我愛上了一個不可能給我這種幸福的男人，如果我愛上迪克．卡勒姆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我想起了蘇卡，不知她會不會將她所見的一切告訴莫妮卡。她恨我，這我能感覺得出，而且她的仇恨會因此而加深。

　　上床是沒用的，我睡不著。蠟油淌進了燭台裏，我想是否有人會對我說，我蠟燭消耗得太多了。不管住在這座房子裏的人耗費了多少的激情，他們還是非常注意經濟上的節約。

　　我得上床去，因為這樣可以省點蠟燭。真是文不對題，在這個時候還考慮這個！我的生命會如這些蠟燭一樣慢慢地耗盡，我將帶著憂傷回到英國，可是不再搭「寧靜仕女號」。我也許可以給旅遊回家的人當途中的家庭教師。畢竟那個叫貝克小姐的人曾在島上找到過一個教書的職位，她是否叫貝克來著？

　　我用盛在大口水罐裏的水洗刷了一下，將頭髮編好，然後吹熄了蠟燭。我朝海灣裏的船看了最後的一眼。明天這個時候，它已經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我答應過去看望迪克．卡勒姆。愛德華如果知道我要到船上去一定會與我同去，現在他正與他母親在一起，我將他交給了她。當我來到海邊，我看到椰乾肉、西瓜和香蕉正在往船上運，人來車往，一片繁忙。我坐上一隻小船，朝大船划去，大船甲板上放下舷梯讓我爬了上去。

　　迪克正在等我。他已經起床，可看上去仍然有點虛弱，這是不足為怪的。

　　一看到我，他的眼裏露出興奮的神色。

　　「我知道妳會來的，」他說：「可是我還在想是否應該上岸去看妳。」

　　「恭喜你！」我說。

　　「這麼說，妳都聽說了？」

　　「聽了可真把我嚇壞了，你該多加小心。」

　　「這是一個教訓，我再也不在有鯊魚的水中游泳了。」

　　「那麼，這件事也許有用的。」

　　「要不是斯特雷頓船長，我也許早就一命嗚呼了。」

　　我禁不住露出驕傲的神態來。

　　「而且當時也有可能我們倆都會因此而送命，」他說了下去：「他游向我，然後將我往回拖，這一系列動作的速度快得驚人。」

　　「你現在感覺如何？」

　　「還有點虛弱，並且……很慚愧。」

　　「這樣的事人人都有可能會遇上。」

　　「我們坐下來吧！」他說：「我今天應該上班的，可葛萊葛瑞要我先休息休息，等啟航後再工作。安娜，我想跟妳談談，現在是個好機會。我將會想念妳的，希望妳也會想我。」

　　「等到我從窗子裏看到這艘船不在海灣裏時，我會感到很淒涼的。」

　　「我會一直想妳，想著待在那幢奇怪的房子裏的妳。」

　　我一聲不吭，他仔細地看著我說：「那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地方，想必妳也有同感吧？它破舊不堪，我想住在裏面一定很不舒服。」

　　「我也沒有期望它會有克里狄頓城堡那樣舒服。」

　　「妳會不會想家呢？」

　　「我也不知道。我在家時的日子並不怎麼快活，我的姑姑已經去世。」

　　「是的，我知道。安娜，我想鼓足勇氣開口向妳說，並要告訴別人說，妳是我生活最重要的人，我要妳明白這一點。」

　　我轉向他，說：「你說吧！」

　　「妳知道我要娶妳，但這不是我想要說的。首先我要妳知道，我會耐心等待的。妳在這裏有兩個月的時間考慮，也許在這段時間裏妳會回心轉意的。」

　　「你指在哪一點上？」

　　「婚姻。」

　　「我不知道。」

　　「妳也許不愛我，可是妳並不討厭我。」

　　「當然不討厭你。」

　　「也許有一天妳會自己說，幸福的生活是靠兩個人的信心建成的，激情並不總建設光明未來的基石，它會像流沙一樣變化莫測……可是雙方的好感及理性將堅如磐石。」

　　「我明白。」

　　「也許有一天……」

　　「誰說得準呢？我們預期不了未來。」

　　「那麼，我們是好朋友。」

　　「最好的朋友。」

　　「那就是為什麼我要告訴妳這些。」

　　「你說吧，肯定這些已在你的心裏憋了很長時間。將它們說了出來，你會感到高興的。」

　　「我恨船長。」

　　「我知道這一點。」

　　「妳也感覺出來了？」

　　「是你自己流露出來的，是你談起他時的那種語氣。你有時很……激動。」

　　「可現在他救了我的命。正因為我恨他，所以我寧可救我的不是他，而是別的什麼人。」

　　「事實是他救了你。」

　　「安娜，他很勇敢。是一充滿浪漫色彩的人物，對不？他有缺點和過錯，可是那些讓人看來都帶著浪漫的光圈。他一個不怕死的冒險家，一個海盜。我恨他，那是因為他擁有了我最想得到的東西，我嫉妒他，這是人類七大罪惡中的一種，而且是最嚴重的罪惡。」

　　「你為什麼要這樣嫉妒他呢？」

　　「因為我，」他說：「曾經也能非常方便地得到他所得到一切。」

　　「你是誰，你也有可能成為一個海船船長？」

　　「我是說，我本來也可能在城堡裏長大，我也可能與雷克斯一同度過童年，我也可能像船長一樣被認做這個家族裏的一個兒子。」

　　「你不是在說……」

　　「我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比他大三歲。我的母親是個裁縫師，她到城堡裏為克里狄頓夫人做衣服。她長得很漂亮，如其他漂亮小姐一樣，她吸引住了愛德華爵士。我出生後，愛德華爵士給了我母親一筆錢叫她別再到城堡去。他給我上了學，讓我學了手藝，並到公司裏工作。可是，我從沒有被人看做愛德華爵士的兒子，而船長卻得到了這樣殊榮。」

　　「船長知道這一點嗎？」

　　「不知道。可我要告訴他。」

　　「我想他會理解你的感受的，我相信他會的。」

　　「可是現在不同了，你不能恨一個救過你命的人。」

　　「我為你和他感到高興。你們中間沒有了那無名的仇恨，都會感到高興的。」

　　「妳別忘了，然接下來的兩個月裏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回來的。我多麼希望妳能與我一同去航行啊！我不希望妳待在那幢房子裏。」

　　「可是，我是因為愛德華才來的。」

　　「兩個月雖然並不很漫長，」他說：「可是在兩個月裏可以發生很多的事情。」

　　「正如你剛剛體會過的，一天裏都有可能發生很多的事吶！」我提醒他說：「不久前，你還對船長恨之入骨，可是現在你對他非但不恨了，而且還敬佩不已。你將事情的原由告訴他吧！我相信他會理解的。」

　　「妳非常敬慕他，對不對？」他愁悶地說。

　　我沒有回答，我害怕向任何人談起自己此時的感受。

　　當我告別了他準備回岸的時候，雷德弗斯在舷梯處等我。

　　「安娜，沒有單獨與妳談話的機會了，」他說：「我給妳寫了一封信。」他將一封信塞到我的手裏。

　　我們相互站得很近，可是那裏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只說了聲：「再見，船長，一路順風。」

　　說完，我便往舷梯下走。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信。信很短，可是在字裏行間無不流露出他對我的一片深情。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書。

　　我親愛的安娜：我應該向妳為昨晚說過的話說一聲抱歉，可是我不想說。我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我沒有妳就無幸福可言，安娜。安娜……請等著我，我知道情況不會永遠像現在這個樣子的。但願我在想妳的時候妳也能想我。我愛妳。雷德弗斯

　　我本該將這封信毀掉，我該記住寫這封信的人是沒有權利這樣給我寫信的，可是卻還將信摺好，藏在我的緊身上衣內。當信紙摩擦著我的皮膚時，我感到一陣陣的快樂。

　　他愛著我。

　　巧黛來到我的房裏。一眼看到我，她就大吃一驚。

　　「一定出了什麼事，」她說：「妳變得漂亮起來。」

　　「胡說。」

　　她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拖到鏡子前，她雙手扶著我的肩膀站在那兒看著我，然後她笑了起來，並拉著我轉了起來。那封信從襯衣上面露了出來。她一把搶了過去，調皮地嘲笑著我。

　　「巧黛，將它還給我。」我拚命地喊道。即使巧黛也不能看這封信。

　　她讓我將信搶了回來，臉上露出微笑。可接著，她又突然變憂鬱起來。「安娜，」她說道：「妳可要小心啊！」

　　※※※

　　那天下午，船開走了。

　　愛德華在哭。我們站在花園裏看著船駛離這兒，因為我覺得不該讓他到沙灘上去送行。

　　我說：「我們從花園裏也能看到船起錨。」

　　於是，我們就站在那裏注視著海邊。愛德華在悄悄地哭，淚水慢慢地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這情景比他哇哇大哭時更讓人心痛。

　　他將手放在我的手裏，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同時，我輕輕地對他說：「兩個月不算很長。過後，我們又將站在這兒看著它返航。」

　　這一點使他略微高興了些。

　　「你可以在你的日曆上做好一天天的標記，」我告訴他說。去年聖誕節時他得到了一個日曆，之後他總是非常仔細地一個月一個月地將日曆撕下。「到時，你會驚喜地發現，時間過得真快啊！」

　　莫妮卡走進了花園。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我心想：她是真正愛他的。這一想法如一記喪鐘，可是，她愛他也罷，恨他也罷，她與他締結了婚姻的。

　　看到我與愛德華站在那兒，她大聲地喊道：「我的寶貝！我的寶貝！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她伸出手來，可是愛德華卻走開了，眼睛呆呆地看著前方。蘇卡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出來，她老是這個樣子的。

　　「小姐，進來吧，」她說：「哭是沒有用的。」

　　一聽這話，莫妮卡頓時號啕大哭起來。她走過來，拉住愛德華的手，可是他抽了回來，將頭埋進了我的裙子裏。這樣的舉動可是不常有的，他不喜歡像小娃娃一樣了。

　　「他不要我了，」莫妮卡傷心說：「他寧可要布雷特小姐。」然後，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而且不僅僅是他要布雷特小姐。」

　　蘇卡用手摟著她。「進去吧，我可憐的小姐，我們進去。」

　　莫妮卡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頰上血紅血紅的。

　　我立即說：「我去叫洛曼護士。」

　　蘇卡蔑視地看看我，將莫妮卡帶進了屋裏去。

　　她又充滿敵意地朝我這裏看了一眼。

　　她對我簡直是恨之入骨！她比莫妮卡還要恨我，我相信莫妮卡還有點喜歡的，因為我隨便，不與她爭吵。看到蘇卡的表情，我感到非常不安。

第二十章

　　船離開後，莫妮卡病倒了幾天，巧黛經常陪著她。

　　我對愛德華說，我們立即就開始上課，這樣時間會過得快些。他對地理和歷史興趣很濃，我重新給他講述我們經過的那些地方，這樣使他對這些地方的瞭解遠遠超過了他們只是地圖上的一些標記。他仔細地看著太平洋那片藍色，在那大塊藍色的許多小黑點中找到了一個小黑點，即我們所在的這個島。那些島的稀奇古怪的名字讓他著迷，他走來走去都唱歌般地念著這些島的名字：「湯加塔布、努庫阿洛法，以及友愛群島，還有高──福諾阿福。」他長大當了水手要去所有這些地方。我還計算出了他父親的船回來的大約日期，他每個日期畫上紅線，很高興地稱它們為「紅線日」。這裏也有一個紅線日，他確定之後便將其塗上紅色。

　　他對這幢房子不喜歡，也不喜歡吃那裏的食物，他最喜歡與我還有巧黛待在一塊兒，他母親情緒化的撫愛常常使他感到不好意思，她如果不理他時反而讓他感到輕鬆。他不喜歡蘇卡，蘇卡總是露骨地想博得他的愛，可是他覺得佩羅很好玩，老去作弄她。他也喜歡老雅克，常常在他的馬車裏爬進爬出，還幫他梳洗馬匹。他有點怕他的外婆，但至少對她還是很尊敬的。

　　他很喜歡這個小島，可我因害怕鯊魚不敢讓他去游泳。迪克的冒險讓人感到欣慰，他自己非但沒有傷著半點兒，還改變了他對雷德弗斯的態度，而且我還能以此來說服愛德華。

　　我有時散散步，常常是等白天的炎熱略微消退下去。我們往往到那些一排排的小店那兒去，那些小店像是一間小茅屋。我們在那兒看著穿著鮮艷長裙的姑娘忍辱負重在做貝殼項鏈、手鐲，還有耳墜。她們坐在愛德華稱為「沒有牆壁的屋子」的草棚下，一直幹到天黑，而且一大早她們就已經在那兒幹活了。在中午以及在中午前後，島上是少有人走動的。

　　近海還有許多存放椰肉乾和水果的地方，這些東西將運往外地，島民們就是以此為生的。

　　「這地方與藍茅斯不一樣，」愛德華比較地說：「我們將來是要回去的。」

　　有時我覺得我們對這裏的生活已經習以為常；可有時又會覺得這幢房子裏的氣氛讓人無法忍受。夜深人靜時，我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想念著「寧靜仕女號」，心想她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不知道雷德弗斯是不是也正躺在他的船艙裏想念著我。於是我會拿出他的信，讀上一遍。我找不到放置這封信的安妥地方，我沒有櫥上和抽屜上的鑰匙，所以只好將信放在衣服中間，每當我出去後回來，都要看看信是不是還在那兒，安然無恙。

　　黑夜裏，木板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響，走廊裏的油燈午夜後換成了燈草芯蠟燭。我常常聽到蘇卡在走廊裏走動的聲音，她穿著酒椰葉鞋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那種鞋只有一個樹葉編的鞋底，上面帶一根條子，條子上編滿了各種顏色的樹葉，它們看上去很不整潔，而且她經常一穿就很長時間不換。我聽到她在走廊上停住了腳步，這時我常會覺得她走近我的房門，站在那兒悄悄偷聽，如果我這時從床上跳起身，打開門，就可以一伸手就將她抓住。

　　我幹嘛要那樣做！這樣太無聊了。可是只要她在近旁，我就會感到她那雙眼睛一直在留意著我。

　　我經常看愛德華畫出的紅線日期，我比他等待他們回來的心情還要迫切得多，可是我又不知道除了能再次見到雷德弗斯而得的快樂以外，他們回來還能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希望。

　　我告訴自己說，巧黛不忙時，日子就會輕鬆些。可是她告訴我說，她恐怕會與莫妮卡在一起的時間多些，這個傻女人自己在作賤自己的身體，有意要加重病情，像她這樣的病要這樣做還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島上的醫生也來看過她，他已體弱年邁，只是想在退休前等待著那位新到的醫生的來接替他。他與巧黛談過話，可巧黛告訴我說，他已落後時代好些年了。誰能想得到，他在這個島上一直待了三十年，卻從沒有到外面去過。

　　大約在船離開後三天，莫妮卡叫愛德華來叫我去。我一到她那裏，就知道她的情緒非常可怕。她不無狡黠地問：「布雷特小姐，妳一定很寂寞吧？」

　　「不寂寞。」我謹慎地答道。

　　「妳很想念那艘船吧？」

　　我沒有回答。「真是怪事一件！」她自己說了下去：「他們兩個人都喜歡妳，是不是？迪克．卡勒姆也愛上了妳，妳看上去也不像會勾引男人的蕩婦……我覺得洛曼護士倒看上去更像這種人，她沒有將克里狄頓先生搞到手吧？」

　　我說：「妳是不是想談談愛德華的學習情況？」

　　她聽了這話笑了起來。「愛德華的學習情況？他也不要我了，不要了。妳得到了船長還不滿意，妳想將一切都從我這裏奪走，妳甚至連愛德華也不想留給我。」

　　愛德華看上去嚇壞了，於是，我對他說：「愛德華，我想我們去看看那些地圖吧！」

　　他一躍而起，與我一樣，急不可耐地匆匆離開。她朝著我們尖聲地喊叫著，其狀還真嚇人。可她突然變了，她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紅得發紫，頭髮已從紮緊的帶子裏鬆了出來散在那兒，人發瘋般地東倒西歪，嘴裏罵人話無節制地一湧而出……幸運的是，她的罵人話是前言不搭後語，我不想讓愛德華知道她是因什麼而罵我。

　　巧黛走了進來，她比個手勢叫我走開，於是我就急忙走了。

　　我心中暗自下決心說：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現在是無法再待下去了，我得在船回來前就離開這兒。可是我怎麼樣才能離開這兒呢？

　　我想像到船回來了，可我怎麼能獨自與雷德弗斯駕船離開而將她留在這兒呢？巧黛肯定地說她自己是不會留在這個島上的，說這話時她眼裏閃著堅定的神情。她說，船一來，她就走，我也必須跟她一塊兒離開這裏。

　　可我怎麼做得到這一點呢？我走到哪裏去呢？我難道可以與雷德弗斯一同返回英國去嗎？我知道那簡直是瘋了。

　　我洗了一下手，換了衣服。醫生來了，是巧黛叫人去請來的。這次發作得非常厲害。

　　我將頭髮放了下來，開始梳了起來。這時，我的門被人慢慢地打開了。我從鏡子裏看到蘇卡站在門口，她的眼睛裏帶著凶光。我知道她是來替她小姐出氣的。

　　她一副仇恨滿腔的樣子。只聽到她說：「莫妮卡小姐病得很厲害。」

　　我點點頭。我們面對面地站在那兒，她的兩隻手無力地垂在兩側，我披散著頭髮，手裏拿著木梳。她接著平靜地說道：「如果她會死的話……是妳殺害了她！」

　　「胡說！」我厲聲地說。她聳了聳肩膀，轉身走了。可是，我將她喊了回來。「妳給我聽明白，」我說：「今後不許妳再這樣胡說八道。她這是自己在找罪受，我與此毫不相干。要是我再聽到妳說這樣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我堅定有力的口氣好像多少嚇住了她，她倒退了一下，將眼睛低了下去。

　　我接著又說：「妳給我滾開。下次我沒請妳，不要自己走進我的房間裏來。」

　　她出去關上了門。我聽到那雙酒椰葉鞋啪嗒啪嗒地在走廊裏走遠了。

　　我在鏡子裏看看自己。我的臉紅紅的，眼睛裏閃著光，看上去一副要打架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我再看了看自己。她走了，我的氣色變了。

　　這時，我的眼睛裏充滿恐懼。我以前曾被人指責過，說我謀害了我的姑姑。奇怪，同樣的指責會再次降臨到我的身上。生活中好像有一種不斷重複的奇怪模式。

　　房間裏出現了陰影，可是這幢房子裏的陰影顯得更加黑暗。

　　我四週一片沉鬱黑暗。我害怕了。

　　晚上只有我與夫人兩人用餐。巧黛不想離開莫妮卡，遂叫人用盤子給她端點吃的。

　　夫人說話吞吞吐吐的。

　　她最後還是說出了口。「不值得特地為我們兩人做飯了，我們就吃點冷食吧！」

　　所謂的冷食就是我們昨天吃剩的魚，老是吃魚。這裏的魚是當地的漁夫捕的，是這裏最便宜的食物。這裏的水果也很便宜，有一些是他們自己花園種的。

　　對此，我並不在乎，我也沒有什麼食慾。

　　她桌上最多的就是酒了，我想她的酒窖裏一定有豐富的貯存量。

　　我曾讚歎不已的枝狀燭台仍是桌上主要裝飾品，可是燭台裏的蠟燭沒有點亮。夫人說，油燈裏的亮光夠亮了。我想起來了，島上蠟燭很貴。於是，我開始考慮起其他所有的東西是不是也很貴，在這樣的一幢房子裏，妳不得不這樣想。我竭力想甩掉這些奇思怪想，將注意力轉向勞德夫人。她與她的女兒多麼不同啊！她高雅、穩重。她唯一的怪癖就是節儉，有時甚至有點趨於荒唐。因為這幢房子裏經常出現的魔鬼就是貧窮。

　　她越過桌子朝我笑笑。「布雷特小姐，妳很文靜，」她說道：「我喜歡文靜。」

　　「妳覺得我文靜，我很高興。」我回答說。要是她知道我的心思，她就不會這麼說我了。

　　「我女兒病得很重，真令人擔心。在某種程度上說，她是自己弄得自己發病的。」

　　「恐怕這是事實。」

　　「難怪她常需要有一個護士陪著。」

　　我說，她的護士再好也沒有了。

　　「洛曼護士不僅人長得漂亮，辦事也很出色。」

　　我完全同意她對巧黛看法。

　　「妳很喜歡她……而且她也喜歡妳，有朋友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她一直對我很好。」

　　「那麼，妳呢？」

　　「我沒有機會為她做點什麼，我真希望能有這樣的機會。」

　　她聽了我的話，笑了。「妳們來到這裏，我非常高興。愛德華需要妳，我的女兒需要洛曼護士。我不知道妳們願不願意留下……」她的眼睛裏滿是渴望。

　　「我們對未來的事是無法做出決定的。」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

　　「妳們一定覺得這裏的生活與妳們已經習慣了的生活很不一樣。」

　　「確實如此。」

　　「妳覺得……我們這兒很落伍嗎？」

　　「我可沒有希望在這兒看到一個現代化的大都市。」

　　「那妳也許很想家了？」

　　這使我想起到那裏的那條峽谷以及峽谷兩邊的房子，其中最顯著的房子就是克里狄頓城堡。我想起了藍茅斯古老的鵝卵石鋪設的街道；想起了這座城市中因愛德華．克里狄頓爵士的善良而新建的地區；想起了這位爵士一方面幹著風流韻事，一方面成了百萬富翁，並造福於城裏的每一個人。即使夫人的一個女傭也能像太太一樣住在城堡裏，還有一個女裁縫還能有一筆家產，她的兒子還能在克里狄頓公司裏就業。

　　我感到自己非常渴望能回到那裏去，到那裏間一聞海裏吹來的涼風，看看碼頭上的繁忙景象，去看看那裏揚著帆的小船和快艇怎樣與像「寧靜仕女號」這樣新的現代的輪船並駕齊驅的。

　　「我想一旦離開了，人人都會思念自己的故鄉的。」

　　她問了一些關於藍茅斯城的情況，但馬上又開始扯起克里狄頓城堡的話題。她極想知道所有的細微內容，她對克里狄頓夫人懷著無限的敬慕之情。

　　飯不吃了，我們也就不必多坐了。我們兩個人吃得都很少。我遺憾地看著吃剩的魚，心想第二天還會再吃這些的。

　　我們走進客廳，佩羅端上了咖啡。很明顯，她今晚要與我談談心裏話了。

　　「我女兒很讓我擔心，」她說：「我原來希望她到英國去生活會有所改變，變得節制些。」

　　「我想她不管住在什麼地方也變不了。」

　　「可是在城堡裏……與克里狄頓夫人……還有那裏的一切……」她試探地說。

　　「那城堡雖然是愛德華爵士建的，是座實實在在的城堡，但實際見了妳會以為是諾曼第人建的。我這麼說當然是指它的規模。人們住在裏面可以幾個星期見不著面。克里狄頓夫人常常待在自己的那些房間裏，很少與大家見面。這與住在一個家裏不一樣。」

　　「可是她邀請我的女兒過去，她希望愛德華在那裏長大。」

　　「不錯，而且她現在也希望這樣。只是斯特雷頓太太病了，醫生說英國的氣候會加重她的病情，所以就讓她先回家一段時間，看看這裏的氣候是否對她的病有好處。」

　　「我喜歡她待在那裏，那樣，她可以舒服些，安全些。這裏……妳已知道，我們很窮。」

　　我不想老聽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因為她一說起貧窮就很痛苦，就如有些人談起他們苦惱的事一樣。我環視了一下這個房間，看看我以前曾注意過的那些傢俱。自從我來到了這幢房子裏，我不時發現珍貴的物品。

　　於是，我對她說道：「可是，勞德夫人，妳這兒有許多貴重的傢俱。」

　　「貴重？」她驚奇地問道。

　　「妳坐著的那隻椅子是法國十八世紀的，它在市場上值很高的價格。」

　　「市場？」

　　「是指古董市場。我得給妳解釋一下。我不是學當家庭教師的，我的姑姑有一家古董店，她教了一些古董知識讓我幫她的忙，所以我對傢俱、藝術、陶瓷之類有些涉獵。後來，我姑姑死了，我不能繼續做生意了，當時非常沮喪，我的朋友洛曼護士建議我改變一下生活，於是，我就當了這個家庭教師。」

　　「聽起來很有意思。請妳給我說說我的傢俱的情況。」

　　「妳有些傢俱很珍貴，大部分是法國製造的。法國傢俱藝術性很高，世界著名，別的國家製造不出如此高雅的傢俱來。我們來看看那個碗碟櫃，它是一個里森納，我早已看過，已經發現了暗碼。妳也許會認為我好管閒事，可是我對這些東西興致很濃。」

　　「哦，沒有，」她說：「妳有這樣的興趣，簡直太好了。請妳繼續說下去吧！」

　　「這個櫃子的線條很直，很美麗，妳看得見嗎？它的鑲嵌工藝非常精緻，那幾只矮底腳簡直說得上完美得很，這只櫥櫃是簡潔和華麗和諧一致的典範，我只在博物館裏才見到過這樣的櫥櫃。」

　　「妳說它很……很值錢！」

　　「值很多錢吶！」

　　「可是這兒誰會買這個？」

　　「夫人，商人知道妳有這樣的東西，就會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裏的。」

　　「妳真使我吃驚，我還第一次知道這一點。」

　　「我知道妳一定不知道。這些傢俱得好好保管，還要好好檢查一下，妳得保證它們沒有被蟲蛀了，妳要給它們上油漆，使它們不受塵染，要經常檢查檢查。妳瞧我說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油漆！這裏很難買到，就是買得到，它也很貴。」

　　我想，是不是與蠟燭一樣？我聽了都有點不高興了。

　　「夫人，」我說：「我相信妳這個家裏的傢俱以及其他珍稀物品值一大筆錢。」

　　「那我該怎麼辦呢？」

　　「先得讓人知道這裏有這些東西。如那個我剛才談到的碗碟櫃，我記得我們店裏曾來了一個人，他要買這種櫥櫃，我想即使不是里森納他也會要的，他願意出三百英鎊來買一個櫃，可是我們不能滿足他的要求，要是他看到妳這個櫥櫃……」

　　一說到錢，她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只櫃是我丈夫好多年前從法國買回來的。」

　　「對，妳這兒的東西大多數是法國產的。」我說得很快，因為一想到檢驗傢俱我就感到高興，而且我樂意告訴夫人，她並不像她自己以為的那樣很窮，相反她有這麼多值錢的東西。

　　「我可以將這幢房子裏值錢的東西列出細目來，送到英國的商人那裏。這樣，我相信是會……會有結果的。」

　　「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一直沒有意識到。」她突然又醒悟到什麼，只聽她說道：「列細目是一種專業性的工作，我該付工資給妳。」

　　看，想到付我工資把她急成那樣子！

　　我馬上說：「這是我樂意幹，就算是我住在這幢房子裏的一種業餘愛好吧！夫人，我不會提出要工資的。我同時還可以給愛德華教些古董知識，這樣也不至於荒廢了他的學業。這些傢俱都與歷史有關。」

　　「布雷特小姐，妳可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家庭教師。」

　　「妳是說，我不是一個真正的家庭教師囉。」

　　「我相信妳比所謂的真正的家庭教師對愛德華還要有益處。」

　　說起傢俱我很興奮。我談了這幢房子裏的不同傢俱。我同時心裏想到，我有這麼多的事要做，這兩個月就會一晃而過了。

　　「再來點咖啡，布雷特小姐。」這可是特別的優待，通常我們只喝一杯咖啡，剩下了拿進去熱了下次喝。我答應了。這咖啡很好喝，我想是島上人自己種的，種得不多，不運到海外去，這樣島上的人就可以享用了。

　　她變得與我親近起來，告訴我這些傢俱是怎樣運到這兒來的。

　　「我丈夫出身於一個好家庭，是一個貴族家的小兒子。在一次與人決鬥中，他殺死了法國皇家的一個小人物，於是他就到了這個海島來。他當時不得不立刻逃出他的國家，他的家裏後來才將這些傢俱運出來。他到達時只帶了點錢，其餘什麼也沒帶。我與他相遇了，我們成了家，他接著開始種植甘蔗，非常興旺。法國那裏給他寄來了好酒，那時這個家與現在很不一樣。我終身都生活在這個島上，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我母親是個本地姑娘，父親是一個從英國來的游手好閒的人，家裏給他寄一點錢花用，他家裏是想擺脫他才將他弄到這個地方來的。他是個很迷人的男人，而且人也不笨，可他就是懶惰成性，他就喜歡坐在太陽底下無所事事。我是他的獨生女。我們很窮，他將所有的錢會花到酒上去了。那種酒是當地人自己釀造的，很濃烈，他們叫它『高力』，我想妳一會聽人說起這種酒的。阿曼德來了以後，我們結婚了。於是我們就住在這裏，我們在這裏招待客人，在那個時代，島上幾乎沒有比我們還要富有的人了。」

　　「島上也有社交活動？」

　　「過去是有的，現在……也還有一些，可是我們已無力再設宴招待了，我不接受別人的邀請，因為我無法回請。這裏有相當多的法國人、英國人以及一些荷蘭人。他們大多在這裏搞工業和開辦航運分公司，他們過一陣即回自己的國家去，沒有很多人能在這兒久待的。」

　　她給我對這個島進行了詳細的介紹，使我有了更清楚的瞭解。這個小島事實上是商務和不開化生活的一個畸形結合體。在海邊上午和近傍晚時一片繁忙；可是，在島上的有些地方，在那些草棚子裏，許多人過著相當原始的生活。

　　「我丈夫是個很能幹的生意人，」她說道：「可他生就了個火爆脾氣。莫妮卡在許多方面都像他，只是長相不像，她長得像我的母親，有時她看上去好像是純粹的島民。然而，她繼承了她父親的好衝動以及可憐的體質。他也得了肺病，弄得醫生是智窮才盡毫無良策。他後來病得越來越重，最後就去世了。他死時還很年輕，才三十一歲。於是，我不得不將甘蔗園賣了，沒過多久，我們就很窮了，我不知道該怎樣過日子，只有非常節儉了……」

　　一隻昆蟲長著華麗的藍翅膀飛了進來，開始在燈的周圍飛舞。她盯著它看，它毫無頭緒瘋狂地越飛越快。

　　「它要掉下來的，可它抵制不住光的誘惑。它是怎麼進來的？窗板該將它擋在外面。」

　　它像一隻蜻蜓，英挺美艷，不能自已地撞得粉身碎骨。

　　「讓我來將它弄出去吧！」我問道。

　　「妳將怎樣抓住它呢？妳得小心，有些夜裏出現的飛蟲很危險，給它們咬一口會使得妳重病的，有的甚至還會要妳的命。」

　　我出神地看著那隻飛蟲，它做出最後要離去的動作，撞在燈罩上，倒在桌上一命歸天。

　　「傻東西，」夫人說：「它將燈看作為太陽拚命想到光裏去，結果自取滅亡。」

　　「這裏寓意深長。」我輕鬆地說。

　　我為它打斷了我們有意思的談話而感到遺憾，接著我們也就將它丟到了一旁不去理會它了。她還要我告訴她我已在她家裏注意到的傢俱的情況，我們一直談到我向她告辭回自己房裏為止。

　　※※※

　　第二天，莫妮卡身體好多了。巧黛告訴我說，用顛茄酊治療似乎很適合她，可是她本人還是喜歡用在英國用過的亞硝酸戊醋，可是在船上弄不到這種藥。

　　「我們還得記住結核病人，安娜，她病得很厲害。我總是擔心她會……她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來。」

　　「妳究竟想說什麼話？」

　　「服用過量的藥。」

　　「她怎麼會呢？」

　　「可是，那些致命的藥她都拿得到，有鴉片鎮靜藥、鴉片酊兒、還有顛茄酊……」

　　「想來多麼可怕啊！」

　　「別擔心，我會小心留意她的。」

　　「可是，她不是會自殺的那種人，對不？」

　　「她提到過，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常常說要自殺的人很少真會這麼做，他們喜歡嚇唬人，用這種辦法來要脅我們讓步，任憑他們由著自己的性子胡來。她不是那種人，可是她說起船長不要她的話，還說愛德華也不要她了，還有那個女人蘇卡老是在旁邊加油添醋。她來這裏後，病情反而更糟了！」

　　「巧黛，」我說：「要是她死了的話，人們會說……」

　　巧黛抓住我的肩膀搖了搖我，說：「別著急。我不會讓她出這樣的事的。」

　　她安慰不了我。我說：「有時，我晚上想起來，真是奇怪，我是說夏洛蒂姑姑的死……我不相信她會自己尋短見。」

　　「這正好證實了我的理論。尋短見的人都是那些人們最想不到會這麼做的人。他們從來都不掛在嘴上。我們的這個莫妮卡喜歡大驚小怪，她永遠也不會自殺。」

　　「萬一她真做了怎麼辦？早已有閒話……」

　　「有關於妳與船長的閒話？」巧黛點頭稱是。

　　「正因為這一點，人們會議論的。甚至人們還會說……哦，巧黛，這太可怕了！人們會想到夏洛特姑姑的死，想到當時他們對我的懷疑。」

　　「妳自己在為不會發生的事而擔驚受怕，妳與莫妮卡一樣地糟。」

　　「會發生的。」

　　「不會的，我向妳保證。我會看住她，不讓她有一絲一毫的機會。」

　　「巧黛，哦，妳能在這兒我真是感激不盡。」

　　她使我得到了寬慰。

　　我開始列出有價值的傢俱的細目，而且我幹得非常投入。雖然這幢房子裏的有些傢俱的狀況非常嚇人，可它們還是能值不少錢。

　　我將佩羅叫到跟前，告訴她該幹的事。我強調說，灰塵最危險了，還有白蟻也很危險。我在花園裏看到一隊隊的白蟻爬來爬去。

　　我眼前幻化出白蟻在這些珍貴的傢俱上爬行！我知道它們一路咬過去，最後將只剩下傢俱外殼了

　　可是，佩羅說：「油漆太貴了，夫人不會讓我用的。」

　　「真是鼠目寸光。」我說道。

　　可憐的佩羅，她聽了我的話嚇壞了。我知道她不想丟掉在卡雷蒙特家的這份工作，雖說她的工資很低廉，可是比她在甘蔗種植園裏幹活或去捕魚所能得到的報酬多，她做起貝殼項鏈以及耳墜來手指不夠靈巧，她希望能留在這幢房子裏，因此她節約蠟燭，遵照著夫人的旨意辦事，飯後將盤子刮得乾乾淨淨，不浪費一點食物，每一點食物都要吃下去。她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傭人，她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取樂於主人。

　　自從被我臭罵了一頓後，蘇卡變得不再那麼野蠻了，可是在仔細看傢俱並將它們一件件地羅列出細目時，我總是感覺到她在看著我。

　　有一次，我抬起頭看到她從窗口看著我；經常當我急急走到門口時，聽到她的酒椰葉鞋踏踏地走掉的聲音。她好像突然對我尊重起來，也許她認為我將給這個家帶來一大筆財富。不難想像，佩羅、雅克還有她之間不知道怎樣歪曲我的事的。這些傢俱比他們認為的有價值，我將為他們把這些傢俱賣了，這個家又將像勞德先生在世時一樣富有起來。

　　我能做到這一點，使我自己在他們眼中有了新的價值。

　　我曾見他們對著粗糙不堪的木燭台和老柳條椅讚歎不已！

　　佩羅現在對傢俱略微進行油漆，可是用起漆來非常地省。

　　現在在這幢房子裏日子好過多了，我也開始感到自在起來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莫妮卡變得越來越沉默。我叫愛德華不時去陪陪她，要他記住她病了，所以有時需要知道他是愛她的，而有時又疲乏地連看也不想看他一眼。他相信了我說的話，同時平靜地在日曆上將一天勾去，看著他畫出的紅線日逐漸接近，他感到非常心滿意足。

　　一天，他正陪著他的母親，我悄悄走出去到海邊去走走。一個人散步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海邊的風景美得驚人，而且我能不時有新的美的發現。羅列珍貴傢俱使我得到不少的安慰，它使我能沉浸於其中，什麼前途未卜。眼前的陰影都忘得一乾二淨，全心地對著這把長靠椅或那塊櫥櫃沉思，我知道它們是出自一個著名的藝術家的手，可是卻又沒有簽名。

　　那是在下午，一天裏的最酷熱的時候已經過去，但要在太陽下散步還是太熱了。我帶著一頂大帽子，那是我在近海處的那些棚攤上買來的，它是用當地的草編成的，帽沿很寬，戴著很輕，很適合這裏的氣候。

　　我在內陸的樹蔭下走了一會兒，繞過了海灣，來到了一個我以前沒有走到過的地方。這裏景色很美，站在那裏我能聽到海浪拍岸的聲音，不時傳來小蟲突然起飛的嗡嗡聲。

　　我被離沙地海岸不遠處的水裏的一塊石頭吸引住了，它直挺挺地站在藍藍的海水中央，其形狀猶如是一個人。我正高高地站在懸崖上，視野非常好，一直可以看到另一個海灣。在這個島上顯然有許多海灣，聽說這個島三十哩長，六哩寬，也就是說它是所在的群島裏最大的一個島，我想在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為什麼這裏有人居住，還種植了東西。向海裏望去，遠處可以看到一個個看上去也像小島一樣的東西，其實很可能是幾百年前隆起的火山岩石。

　　懸崖向下傾斜，一直伸向山谷，山谷裏樹木稠密而又茂盛，開花的樹看上去五彩繽紛，我很想走近去仔細看看，再說我爬到這樣高的懸崖上已經熱不可支了，急盼著能從這些樹木裏得到一絲蔭涼。我將到那裏休息一會兒，也許還能摘一些野花，我一直很喜歡奇花異草。佩羅常常給我找一些來，插在壺裏，放到我的房間裏。

　　沒花多少時間，我就來到了樹蔭下，我脫下帽子當作扇子給自己煽煽風。我與巧黛都買了島上人穿的同花樣棉布襯衫，可是我們將它們改變了一下，這樣穿起來更合身。

　　在樹木中間有一垛牆，它在樹林裏繞行而前，一會兒出，一會兒進的，很是奇怪，我覺得這樣的建築方法是有一定的目的的。這可是我在這個島上發現的又一個奇怪的現象。牆上有一個缺口，我便從這個缺口裏走了過去，樹木長得越發茂密，眼前出現了另一垛牆，這眼前的牆很高，裏面有一定的空間，我的好奇心更加大了。我沿著這垛牆向前走著，然後來到了一扇大門口。我開啟了門栓，走到了裏面。那裏的樹已經被砍光，草地也有人細心修剪過，看上去像是剛割過的草坪。在這塊草坪的中央有一尊石像。我向前走近了些，看到石像周圍放著各色各樣的石頭。淡紫色的看上像紫石英，一塊深藍色的可能是天青石，淡綠的可能是瑪瑙。石像周圍還有大的貝殼，它們在石像周圍放成一個圓圈。

　　突然我意識到這些是有種族意義的，我已闖進了一個秘密的地方。

　　我驚愕萬分，掉過頭就從那裏跑了出去。我這時想到這片樹林是不是本來就是一個隱密的地方，我緊張極了，怕是自己誤闖了不該闖的地方。我想找到走出這片樹林的路，可是卻越來越走向樹林的深處，我知道這片樹林並不大，因為我從懸崖頂上已經看到了它的全貌，可是它卻像一個迷宮，我找不到出路。那裏有好幾條小路，看得出是久經人踩走的，於是，我決定認準一條走下去。我向前走著，拐了一個彎，前面出現一幢房子，這是常見的本地房子，是用泥木建成的，房頂上鋪的是樹枝和稻草，只有一層樓高，可是用當地的標準來看它相當大。

　　我感到很熱，主要是因為緊張的關係。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不是一般情況下的闖入他人的地盤，我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那個各色石頭和貝殼形成的圓圈內的那座令人生畏的石像使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我轉過身，急忙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這個時候從灌木叢中發出的任何一個聲響都會讓我心驚肉跳，他們常告訴我要小心蛇和毒蟲，可是這時我並不害怕這些。我開始緊張得有點動彈不得了。

　　我找到了回到在圍牆的那片草地，努力回憶自己是走哪一條路來到這裏的，可是那裏有好多路，而且都是通向不同的方向的。我試著走了幾條，腦中出現了自己陷入這個迷宮般的樹林裏走投無路的樣子。突然，我看到大海，於是就朝著它走去。樹木變得稀少起來，我終於走出了迷宮。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氣，這對當時的情景來說，顯得有點誇張。我為自己嚇成這個樣子而感到不好意思，這都是那個圓圈圍著的石像引起的，以及認為自己闖入了不該闖入的禁地的想法而使得自己驚恐萬狀。

　　我使勁地用帽子煽著，我感覺非常熱，比我在太陽底下走路要熱得多。

　　天色不早了，我看了一眼別在棉襯衫上的手錶。把錶別在那裏，看起來很不順眼，可是管用就行了。五點了，我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二十五分鐘以上，可是當時覺得比那還要長。

　　我從斜坡上往上爬，當我到達頂上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那兒向外看著大海。

　　「蘇卡。」我喊道，口氣很一本正經，可心中不無希望。

　　她轉過來看著我。「我看到妳了，布雷特小姐。」她說道。

　　「妳在這兒有多久了？」

　　她聳了聳肩。「我沒有這……」她指了一下她的衣服，指指我別錶的地方。

　　「我剛才以為自己迷路了。」我說。

　　「妳到了妳不該到的地方。」

　　「我恐怕是闖入了別人的地方，但不是有意的。」

　　她看看我，好像沒有聽懂，恐怕她是聽不懂，我與巧黛經常不得不將話說得簡化些。

　　「妳闖入了達羅的地盤。」

　　「這就是那個地方的名字？」

　　「那是火焰人的家園。」

　　「哦，我聽人提到過他們。」．

　　「他們是非常聰明的人。」

　　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在這一番驚嚇、一番大汗淋漓，以及一番爬上爬下之後，我已經精疲力竭了。

　　「他們在火焰中跳舞，火不會傷著他們，這是誰也做不到的。」

　　「我見到一尊石像……也許是一種偶像……它四周放著石頭。」

　　她的臉上一副茫然的表情，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他們會跳舞，妳會見到他們跳舞的，火苗不會燒著他們，他們是從火焰國來的……那是在許多許多年以前，當時卡萊爾島上還沒有白種人。」

　　「火焰國在哪裏？」我問道。

　　她又一次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火會燒著別人，可是燒不著他們。」

　　我知道這是當地人的迷信。

　　「我很想見識見識這種火焰舞。」

　　「他們聰明，他們充滿智慧。」我覺得她似乎在安撫他們。「我來告訴妳一件事。曾經起過一場大火，非常大的火，二十幢房子著了火，大地都在燃燒了，沒人能撲滅這樣的大火，可是火焰人卻做到了。」

　　「那很有意思。」

　　「他們引來更大的火撲火，將人們從房子裏趕了出去，把房子炸了。他們把握住火的脾性，房子上了天，地上的火也就沒有東西可燒了，它又燒不到先前沒有燒到的遠一些的房子。」

　　「對。」我說。

　　「於是，達羅人又引發一次爆炸，火燒停了。火是按火焰人的意願行事的，他們是智者。」

　　我坐在她的身旁，心中在想她與那些原始的東西的關係究竟有多緊密，人們又是怎麼經常地用合理的理論來解釋那些智者的奇蹟的。

　　我凝視者海中的那塊岩石，蘇卡笑著說道：「妳喜歡那塊石頭。」

　　「我禁不住要去看它，我以前沒有見過它。」

　　「卡卡羅達與世界同時出現的。」

　　「我覺得，」我說：「卡卡羅達這名字好怪。」

　　我這是哪門子的廢話，在我聽來島上的任何一個名字都是很怪的。

　　「卡卡羅達的意思是『神秘的女人』。」

　　「哦？」我的口氣很嚴厲。

　　「曾經有一艘船，」她說：「她也叫『神秘的女人』，一天夜裏它突然不見，它爆炸了……」

　　「就像火焰人炸房子那樣？」我問。

　　「在一個海灣有兩個神秘女人是不吉利的。」

　　我興奮起來了，這是不是就是雷德弗斯想找的答案呢？是不是這些火焰人很清楚如何使用火藥然後將「神秘女人號」炸了的呢？我想知道多一些情況。

　　於是，我說道：「請妳說說那天晚上的情況……」

　　「哪個晚上？」

　　「就是那艘船不見的那個晚上。」

　　「我不瞭解具體的情況，只知道它停在那裏，後來就不見了。」

　　「可是妳說她……」我朝著海水中的岩石，「不答應在同一個海灣裏再存下另一個神秘的女人。她怎麼能使那艘船消失呢？」

　　「我不知道，我不是智者。」

　　「也許火焰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說。

　　她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她什麼都看得見。」

　　「看得見什麼？」

　　她下巴朝著岩石點了點。「她現在在看著我們。」

　　「是真的。」我放心地說。

　　「她在看著我與……還有妳，她知道我們坐在這兒，在談論她。」

　　「可她只是一塊石頭。」

　　蘇卡用手摀住了嘴，拚命在搖頭。

　　「十五年前，一個靈魂進入了她的體內。」

　　「才十五年！我還以為她在那兒已有幾百年了吶！」

　　「她的這個靈魂在那裏才只有十五年。以前還有別的靈魂，現在她也急不可耐了，她想離開了，她現在擁有的是克羅卡的靈魂。」

　　「哦？」

　　「克羅卡偷了另一個女人的丈夫，她出門去採長在樹林裏的藥草，她知道怎樣做成她所需要的藥，然後將藥放進她女主人的杯子裏，她殺了人，可她自己也給人謀殺了。我們將她吊在下面那棵面對著卡卡羅達石的大樹上，然後我們就走了。第二天早晨，我們將吊著她的繩子砍斷，這樣她的靈魂就被收進那塊石頭裏了。她將一直待在那兒，直到另一個人的靈魂來接替她。」

　　這是一個多麼古怪的故事！

　　「那個神秘的女人總是偷偷摸摸的。她愉情，偷人家的丈夫，她偷偷地跑出去採毒草將其做成毒藥。世上總有這樣的女人，各地都有這樣的女人。她們愛上別人的丈夫，然後做出殺人的事來。可她們殺了人，會被人發現，被人吊在那棵樹上，就在那塊岩石附近，她們的靈魂會被收進石頭裏，直到另一個靈魂來替代她。」

　　我感到一陣冷風吹遍全身，可是太陽還是那樣火辣辣。

　　她一路跟我到這兒，難道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故事？

　　我盯著前面那個岩石人像，看著看著我覺得它變成了個明顯的女人形象，它好像向我展開了雙臂……向著我展開了雙臂！我是偷了另一個女人的丈夫，這是不明智的。我今天在樹林裏迷了路，天氣這麼悶熱，空氣裏一點風也沒有，令人快窒息了，而我身邊這個女人是一個惡魔，她對我懷恨在心。

　　她是不是想讓我嚇得靈魂出竅？

　　我不會讓她得逞的。我伸了個懶腰，說：「天這麼熱使我疲勞極了，我真不習慣這樣熱的天，我要慢慢地走回去了。」她點點頭。

　　我站起身。我很想回頭看看她有沒有跟著我來，想再看一眼突出在海水外那塊岩石。

　　走著走著，蘇卡與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慢慢地我變得理智多了。

　　這個島有著多麼可怕的傳說啊！我會不會受到它們的影響？

第二十一章

　　我忍不住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巧黛。

　　「這個老妖婆想恐嚇妳。」

　　「可我當時確實感到很緊張。我誤闖了那個地方，接著又碰上她坐在懸崖上。她本人看上去就像一塊復仇石。」

　　「她就是想嚇嚇妳。妳要不要吃顆小藥平靜一下？」

　　「不用了，謝謝。我現在已經很平靜了。」

　　「還是老樣子！」她笑了。「或者說，差不多是老樣子。安娜，我們來到這裏後，妳總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直心緒不寧。」

　　「都是這個地方不好，這麼稀奇古怪的。」

　　「妳是在印度出生的，應該有較強的適應能力，妳總不會希望這個地方像英國的一個城鎮吧？」

　　「這裏的一切好像都令人費解，稀奇古怪的，其中卻隱含著原始和野蠻。」

　　「在這兒妳聽不到我們女王所訂出的條條款款。」她話中帶著挖苦和諷刺。「別再心煩了，我們在這裏的日子並不會太長了。」

　　「妳離開後莫妮卡怎麼辦？」

　　她聽了聳聳肩。「我的任務是送她到這兒，我沒有保證說我會留下來。她也許明天就會死去，也許還能再活上幾年。我可不想在這個地方浪費我金色的年華。所以說，別心煩了，妳和我一定會坐上『寧靜仕女號』離開這裏的。」

　　「我相信妳心中早有打算。」

　　她猶豫了一下，接著又說：「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告訴我說，我們會離開這裏的。安娜，我不是告訴過妳說我的神經是非常靠得住的嗎？」

　　在懸崖上與蘇卡相遇後再與巧黛進行了一番談話，人又像又從原始與野蠻返回到了文明和理智。她繼續說道：「安娜，妳想離開這裏吧？」

　　「要我留在這兒。我會絕望萬分的。人在這兒像是遠離人世，被囚禁了起來一樣。巧黛，如果她的丈夫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妳的病人會怎麼樣呢？」

　　「她會痛苦死的。」巧黛輕鬆地說。

　　「我可能會在雪梨找一份工作。」

　　「為什麼？這是不必多問的事。妳非常愛妳的船長，對不？安娜，對妳而言，早該做出決定，妳唯一高尚的做法是盡快……盡快從他的生活中走開。」

　　我沒有回答，只聽她在低聲說著話：「可憐的安娜！妳的痛苦會消失的，我敢保證。」

　　「我將在報紙上登一條求職廣告。」

　　「安娜，妳是給嚇壞了。」

　　「對，沒錯。早被那個可惡的女人以及她講的那尊石像的事嚇壞了。假如發生了什麼事，假如莫妮卡死了，那麼……」

　　我說不下去了，巧黛說：「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不會讓它像妳想的那樣發生的，不會的。」

　　「妳說起話來好像妳是萬能的。那個女人在威脅我，莫妮卡在仇恨我。假如她自殺了，可造成的假相是我……」

　　「安娜，多麼荒唐的念頭！」

　　「我好像覺得她會使用這種可怕的報復手段。」

　　「我再說一遍，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

　　「別忘了，我曾經被人懷疑犯有謀殺罪。」

　　「可是我使妳擺脫了這樣的懷疑，是不是？」

　　「妳的證詞救了我。巧黛，我有時在想。」

　　「想什麼？」她輕聲地問道。

　　「妳的證詞是不是有假。」

　　「我告訴過妳，可能就是事實。」

　　「可是妳卻說，妳曾見她自己下了床，在看那個櫥櫃。」

　　「安娜，我只能那樣說。」

　　「這麼說，妳並沒有看見過。」

　　「我說我見過。可能她是能下床的，我相信她能。」

　　「可是，妳說妳肯定她能。」

　　「我那是萬不得已說的，安娜……是為了妳。我們是好朋友，是吧？」

　　「可是……妳說的不是實話。」

　　「我肯定是實話，我不相信她會自殺。」

　　「如果她沒有自殺，那麼是誰殺了她呢？也許是愛倫。她迫不及待要得到遺產，奧飛先生已經有點動搖了。」

　　「我也不相信愛倫會殺人。」

　　「還有莫頓太太。這是個神秘人物，與女兒在一起，對她該有多麼重要啊！」

　　「妳覺得……」

　　「安娜，對一些妳永遠也無法知道的事實操心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現在不要讓它再來擾亂妳的心緒。」

　　「這樣的事永遠也忘不了，我當時已產生了愧疚感，現在這種愧疚感又一次出現，我曾以為我會忘了這一切，我早就該知道是永遠也忘不了的，卻還以為自己忘了。而現在這個地方、蘇卡、還有她的話中有話……」

　　「妳當時是遺產繼承人，一點也不知道妳將會繼承的是一身的債務。而現在妳又愛上了別的女人的丈夫。安娜，妳總是陷入這麼讓人哭笑不得的境地。」

　　我沉默了。可是我突然大聲地說：「我本不該來這裏，我要離開這兒，這是唯一的辦法。待在這兒，我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有時，我覺得有一巨大的威脅在向我逼來，其程度與日俱增，它向我逼得也越來越近，當妳談到她恐嚇說要自殺……」

　　她抓住我的肩膀，搖了起來。

　　「安娜，別說了，否則我要賞妳一巴掌了，這是用來對付歇斯底里最好的辦法。我從沒想到用巴掌來對付妳，看那個老蠢婆把妳搞得如此神魂顛倒，她只是個愚蠢的老太婆，別去理她。聽我說，當『寧靜仕女號』來後，妳與我就離她而去，再也不用理她這一套了，妳沒什麼可害怕的。在那以前，我會使莫妮卡不再對妳撒潑。現在只有五週不到的時間了，這裏一半的時間已經過去。我與妳要到雪梨去，妳與我一塊兒去，我會關心照顧妳，讓妳成為我的好夥伴，我將為妳找一個有錢的丈夫，到時妳將會把船長忘得一乾二淨。」

　　「那妳……巧黛，妳怎麼做得到呢？」

　　「我就是把南瓜變成了馬車的仙女，於是，妳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就會出現在眼前。」

　　「別胡扯！」我說。

　　「安娜，妳聽著，把船長從心目中忘了吧！妳可是為了他現在才遭受著眼下的一切，今後妳不用擔心了。這一切都是荒唐的激情所引起的。可這是什麼樣的激情呢？他來到妳的『女王故居』，妳很寂寞。夏洛特姑姑很張狂，他卻一副溫情脈脈，而妳身上去擁有著他缺少的品質。妳如生活在夢中一般，他並不是妳想像中的多情的船長。」

　　「妳對他知道多少呢？」

　　「我知道他早就來到妳的跟前，卻不告訴妳他有妻子。他讓妳懷著希望……」

　　「他沒有讓我懷著什麼希望。」

　　「妳在為他辯護。他懦弱自私，只求自己快樂，他現在嫌棄他妻子，幻想著與妳來一段浪漫的愛情。妳難道不明白？即使他自由了，娶了妳，他也會很快對妳厭倦的。」

　　我聽了為之心顫，以前我從沒聽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又說道：「他配不上妳，安娜。聽著，妳慢慢地會忘了這一切的。現在妳之所以耿耿於懷，是因為妳經歷太少。而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會慢慢地讓妳明白這些。」

　　「我不知道妳在說些什麼，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廢話。妳怎麼照顧我？我們現在碰巧在一起，可是我們都得謀生。對不對？我們離開這裏後，幾乎很難再找到在一起的工作。」

　　她哈哈大笑起來。

　　我氣得大聲喊了起來，因為我痛恨她用這種態度來說雷德弗斯。「妳的話聽起來倒像是神偷……妳像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女神。」

　　她又笑了起來，轉向我，眼睛亮得出奇。「安娜，我要告訴妳一些事，妳聽了會驚得跳起來。我不是妳心中的那個可憐的小護士，我相當富有，因為我嫁了一個有萬貫家財的丈夫。我本來不準備告訴妳，可妳逼得我壞得不說了，在我們離開英國前，我與雷克斯已經結婚。」

　　「妳……嫁給了……雷克斯？」

　　「我嫁給了他！」

　　「偷偷地結婚？」

　　「當然是偷偷地結婚。我們得讓我那個固執的婆婆放心，得讓她知道她兒子將娶一個多合適的妻子。」

　　「妳可沒有告訴過我。」

　　「原因很清楚，我不得不保密。我們一得知雷克斯要到澳洲去，就結婚了。這也是為什麼我一同出來了，我也不能將妳一個人留在那裏，一切都於我們有利，將來也會是這樣的。哦，安娜，我親愛的安娜，妳在我心中猶如一個親姊姊，我一直想要一個姊姊。」

　　「妳家裏有姊姊。」

　　她苦笑道：「我們處得並不好，妳是我所想要的姊姊。妳不要害怕，當『寧靜仕女號』回到這裏時，我將去雪梨，妳也要同我一起去。雷克斯在那兒等著我們。我們將在那兒寫信告訴克里狄頓夫人我們已經結婚的消息，她慢慢地會接受這個事實的。」

　　「那海倫娜．德林翰呢？」

　　「他一見到我，就再也看不上她了。」

　　她又開始笑了起來。「妳看，安娜，妳是個巫婆，把我心中的秘密挖了出來。我並不想現在告訴妳。妳特別擅長分析，然後妳會想知道這個與那個具體的情況。可是我多麼想給妳一點安慰，這好像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個任務。」

　　這時的我，心中是一片無限的迷茫。

　　我知道巧黛一旦將她的秘密說出口就會懊悔。於是她要我別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並說這是我們的秘密，她信得過我。我說，她當然能信任我。

　　「安娜，我們是相互信賴的。」她說。

　　「是嗎？」我反問道。

　　「妳覺得，我不該就此向妳保密。可是我只能這麼做。」

　　「妳在日記中沒有流露出一點蛛絲馬跡。」

　　「我怎能流露出來呢？我必須做到絕對的保密。」

　　「可我以為我們是相互絕對坦誠的。」

　　「我們坦誠，可是這件事，我不敢告訴妳。我對雷克斯發過誓。安娜，妳能理解嗎？」

　　我說能理解，可是我心裏感到很亂。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事。今天她第一次承認說，關於夏洛特姑姑在強烈的慾望下還能行走這一點是她捏造出來的。而這正是取消對我犯有謀殺罪嫌疑的關鍵點。

　　我似乎欠她的情比我原先知道的還要多。雖然我知道她是為了我才杜撰出這一事實的，可是想到她的這種行為，我不免怦然心跳。

　　我努力給自己找點安慰。我繼續羅列傢俱細目，和愛德華一起一天天地看著日曆，心中不覺地想，等「寧靜仕女號」到達後會出什麼樣的事呢？巧黛會趕到雪梨去，與雷克斯在一起。他們將公開他們的婚姻，寫信告訴克里狄頓夫人。於是，巧黛便成了克里狄頓城堡未來的女主人。

　　我想到了她與雷克斯，想到自己為什麼沒看出他對她的迷戀。他們已經結婚，為此，他才放心地離開她，因為他知道他再也不會失去她。我好奇海倫娜．德林翰心裏是怎麼想的呢？假如他也像巧黛一樣將他們的婚事告訴了她呢？

　　我想與她盡量多地待在一起。莫妮卡的房間我盡量不進去，我總擔心自己走進去會勾起她的不快，再與我大吵大鬧一場。我便叫巧黛到我的房間來，所以她常來我房裏。她躺在我的床上，我坐在扶手椅裏，她會嘲笑我單純，可是話一說出口，她馬上又會解釋說，她之所以喜歡我，就是因為我有這點單純。

　　「妳怎麼能受得了與妳的丈夫分開這麼久呢？」我問道。

　　「只因為我們的財產受到了威脅，還要去哄騙一下我那位頑固不化的婆婆。妳別忘了她是選擇海倫娜．德林翰做她的兒媳婦的，她不喜歡別人違背她的意志。」

　　「那麼，你們將怎樣去安撫她呢？」

　　「雷克斯將在雪梨大幹一番，向她證明我們並不需要德林翰的加盟，沒有他們，我們照樣能夠興旺發達。」

　　「那麼，你們怎樣去安排她呢？」

　　「他原本當時就想不顧一切後果，將我們的婚事告訴她。可是，我不同意，我們不能這麼犯傻。」

　　「於是，他……聽了妳了話？」

　　「當然。」

　　「那不是有點……有點軟弱？」

　　「當然。」她還是那兩個字。

　　「我本以為妳會愛上一個很剛強的男人。」

　　「我親愛的安娜，這就是妳傳統的一面，我只能愛一個懦弱的人，因為我自己已經夠強了，一個家中容不得兩個都很強的人。」

　　我聽了她的話笑了起來。「妳總讓人感到很快活，」我說：「可是我禁不住老要去想妳寫給我的那些日記，妳沒有說真話。」

　　她舉起一隻手，說：「我發誓，我說的都是真話，句句屬實，只是漏了一些，而寫出來的沒有一句是假話。可是真理並不是一條直線，它是一個圓球，有許多個面，其中一個面上就是我與雷克斯結婚的事，妳沒有看見，那是因為球轉到了另一邊。」

　　「巧黛，我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們結婚了？為什麼不相信？」

　　「不敢相信妳會成為克里狄頓城堡的女主人。」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是不是因為……」

　　「妳怎麼也變得好問起來了？我對丈夫非常滿意。我一到雪梨，就與他在一起，接著，我們一同給他的媽媽寫信，告訴她所發生的一切。她得知後，會大吃一驚，並會感到恐懼的。可是她會意識到，她必須保持沉默，要不了多久，她便會自己承認，她的兒子娶了一個舉世無雙的妻子。安娜，妳想想，我坐在罩有黑絲絨面的桌子的主要位置上多神氣，或者用綠絲絨更好看，上面鑲著鑽石，閃閃發光。我成了克里狄頓夫人，他到時自然也會有爵位。」

　　「連這一點妳也想到了？」

　　「是的，他將成為男爵，而不是爵士，我希望我的兒子成為第二代男爵，我自己也要學會做生意，就像我的婆婆那樣。哦，安娜，我親愛的安娜，只要妳需要，城堡永遠是妳的家。」

　　「謝謝。」

　　「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讓妳成家，我要為妳舉辦舞會，讓大家知道妳是我的姊姊，再也不用擔心妳會是我的一個窮親戚了，我將給妳彌補一切……」

　　她停住了，衝著我笑笑。

　　我說：「巧黛，妳是一個女冒險家。」

　　「冒險有什麼不好？弗朗西寧．德雷克爵士和克里斯托弗．哥倫布他們也都是冒險家，全世界都為他們所傾倒。我為什麼就不能登上自己的冒險歷程呢？」

　　「妳難道沒有想到妳可能會失敗？」

　　「沒有！」她激動地高聲說道。

　　我為她感到高興，為自己曾擔心她會失去雷克斯而感到好笑。她說得對，我是非常單純。她確實說得有理，而且她已如願以償。

　　可是，在與她的談話中，我注意到了一點，即雷德弗斯似乎並不存在。她決心要將我從他身邊帶走。親愛的巧黛啊！她在為自己精心設計冒險生活時，沒忘了對我的關心，其情是感人至深的。

　　※※※

　　一天，在近黃昏的時候，我出去散了一會兒步，回到自己房間裏準備洗洗手去吃晚飯。我一進房間，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房間裏的東西給人動過了，有人來過這裏。我的房間是自己打掃的，所以佩羅不必進來。那是怎麼回事？靠墊原來是放在路易十五這張椅子上的，可現在在一張粗糙的木椅裏，我可沒有將它放在那裏，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因為我對那張椅子比較注意。這麼說，是有人將墊子挪了位置。

　　這無關緊要，也許是佩羅進來，碰動了它，將它放錯了位置。我腦子裏一邊在這麼想，一邊跑到抽屜旁，伸手去摸摸雷德弗斯的信，這已成了我的習慣動作。

　　信不在那裏。一定有人來過我的房間！他們翻了我的東西，這一點我看得出來，因為我放信的那隻抽屜與我離開時有點不一樣，有人來搜查過了，找到了雷德弗斯的信。

　　再也沒有表白地如此明白無誤的信了。每一個字我都清清楚楚，它們像刻在我腦海裏一樣，並將永遠留在那兒。

　　我將一樣樣的東西都翻過來，瘋了一樣地找信，可是我心中明白，信被人拿走了。

　　我想到莫妮卡在讀這封信……想像著蘇卡潛進我的房間，搜遍我的東西，將信拿給了她的主人。那可是白紙黑字哪！我早該將它毀掉了。

　　正在這時，有人在敲門，接著巧黛走了進來。

　　「我聽到妳回來了。怎麼……出什麼事了？」

　　「我丟了……丟了東西。」

　　「什麼東西？」

　　我沒有回答。

　　「天哪！安娜，」她口氣嚴厲地說：「提起點精神來。妳丟了什麼？」

　　「一封信，」我告訴她說：「雷德弗斯臨走前給我寫了一封信，我放在這抽屜裏的。」

　　「是一封情書？」她問道。

　　我點點頭。

　　「上帝啊，安娜，」她說：「妳真是一個傻瓜！妳應該將這樣的信毀掉。」

　　「我知道，可是這樣的東西，我不捨得毀了。」

　　「他沒有權利給妳寫這樣的信。」

　　「好了，巧黛，請妳別管我的事了。」

　　「可妳自己管不了啊，」她生氣地說。這時，甚至她也嚇壞了。「如果她拿到這封信……那就麻煩了。」

　　「我想是蘇卡將信偷走了，她會給莫妮卡的，而且她會認為……」

　　「她也許不會將信給她。」

　　「那麼，她偷走這封信有什麼用？」

　　「我們怎麼能知道她的心裏是怎麼想的呢？她是老婆。唉，安娜，我多麼希望沒有出這樣的事啊！」她咬了咬嘴唇，接著又說道：「我會查明她有沒有拿那封信，如果我找到這封信的話，安娜，我就將它撕了，然後燒掉，我要親眼看著它給毀掉。」

　　「巧黛，我該怎麼辦呢？」

　　「沒怎麼辦的，只有等待。妳肯定都找了？」

　　「都找過了。」

　　「但願，」她說：「我們離開了這裏；但願妳與我一起到了雪梨。為了上帝，妳不要流露出不安的情緒。蘇卡也許讀不懂，我肯定她不識字。如果她還沒有將信給莫妮卡，我一定能找回來，並在她知道前先毀了。」

　　我緊張得渾身乏力，可是我有巧黛與我一同分享這種緊張，多少給我一些安慰。

　　那天夜裏，莫妮卡又發病了。我肯定她看了雷德弗斯的信。

　　我憂慮過度，人也快病倒了，不知道將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著我。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在深夜人靜的時候，門悄悄地被人打開了，巧黛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睡衣，頭髮被在肩上，手裏拿了一支蠟燭。

　　「還沒睡著？」她說道：「莫妮卡現在安靜多了。」

　　「她好些了嗎？」

　　「會好起來的。」，

　　「她有沒有……」

　　「看那封信？沒有。她發病與這沒有關係。她是自己在作病，因為她說，愛德華不願和她在一起，她喊著說沒有人要她了。她還說她要死了，因為她死得越早有人就會越高興。」

　　「真可怕，巧黛。」

　　「這是她的老套。她自然還要說起妳。她說，妳搶走了她的位置，說等船長回來時她就不在這兒了，因為她正打算去死。」

　　「她又說這樣的話了？」

　　「妳知道，她會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地這樣說，都快成了鸚鵡的哭叫聲了。妳別放往心裏去。」

　　「那她要是讀了那樣的信……」

　　「顯然信在蘇卡手裏。」

　　「那她拿著這封信幹什麼用呢？」

　　「也許她覺得這類似於某種咒語。我們絕不能讓她給莫妮卡，要是她給了莫妮卡。那等於天塌下了來。我想現在我勸妳睡覺也是白搭。」

　　「恐怕是這樣。」

　　「可是，妳得記住，過幾個星期我們就到了雪梨了。安娜，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便成了我暫時的安慰。

第二十二章

　　整天都能聽到遠處傳來鑼鼓聲，它們使我緊張，我好像覺得它們在預報著可怕事件的發生。我的那封信丟失了一個星期了，莫妮卡沒有露出她讀過信的跡象。巧黛說，她已經在她的房裏找過了，可是沒有找到。信一定是在蘇卡那裏，不然就是我自己放到了別的什麼地方。

　　我聽了很生氣，我怎麼會呢？

　　「當然不會，」巧黛說道，口氣中略帶著譏笑，「因為妳非常珍惜它。」

　　可是如以前一樣，她為我與雷德弗斯的關係而感到不安。

　　舉行慶宴活動的日子到了。整幢房子裏都很緊張，其實整個小島都很緊張。人們正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起，等到太陽一落山，隆重的慶祝活動就開始。每一個島民家裏都存有大桶的高力酒，等慶宴一開始，他們就會拿出酒來。

　　一輛輛裝點著各式各樣樹枝的車子被推上了懸崖，我就是在那裏碰上蘇卡的。當時她坐在那兒，眼睛盯著前面海水中的石頭。慶祝活動就在懸崖上舉行，人們還要在那裏跳舞。

　　夫人已經都解釋給我聽了。慶宴只能有島民參加，我們要等到慶宴結束後才能去參加。到時，我們也要用椰殼來喝高力，可是她要我們少喝一點，因為這種酒太濃烈。她肯定我們會很喜歡那種舞蹈，特別是火焰舞，那可是慶祝活動的高潮。

　　「這種舞值得一看，」她說道：「它是一種傳統舞，其秘訣可是流傳了世世代代的人。」

　　「我聽人講起過這些火焰人的事。」我說。

　　「他們的舞蹈可是我們島上一大景觀，他們一年才跳一次。我估計他們覺得跳多了反而會使其遜色的。」

　　「這鼓聲整天都有嗎？」我問道。

　　「要敲個整天整夜。」

　　我聽了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怎麼？妳不喜歡聽？」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我覺得鼓聲中預示著某種不祥。」

　　「別讓人聽到妳說這話。他們說只有心裏愧疚的人才害怕聽這鼓聲。」

　　「他們這麼說的？」

　　「親愛的布雷特小姐，他們還有許多古怪的說法吶！」

　　※※※

　　心裏愧疚？我暗自想到，是不是愧疚愛上了別的女人的丈夫？每天早晨醒來，我都會想，這一天將會給我帶來什麼；晚上，我經常夢見夏洛特姑姑。要是果真謀殺了她，我也不會如此經常地夢見她去世的情景。

　　我還這麼自問道，要是我與巧黛待在一起，我又怎麼避免見到雷德弗斯呢？奇怪，巧黛從不這樣考慮，好像在她眼中雷德弗斯根本就不存在的。

　　巧黛多麼幸運啊！嫁了一個心目中理想的男人。

　　鼓聲又響了起來，我眼前出現了……懸崖上的情景，海浪呼嘯著金色的沙灘上湧來湧去，那個神秘的女人的黑影等待在那裏，等待捕捉住一個新的靈魂，這樣她就可以免去折磨。

　　我多麼希望「寧靜仕女號」已經到了海灣。

　　那天晚上，我們坐著馬車到了慶祝地點，莫妮卡也去了。巧黛不想讓她去，可是她變得特別專橫，巧黛做了讓步。她穿著一條飄逸的白色長裙，頭上插著紅色的芙蓉花，頭髮散披在肩頭。她的眼睛裏露出興奮的神色，純粹一副波利尼希亞人，猶如這個島上的精靈一樣。她不時用眼睛嘲弄著我，看到我一副不安的樣子，她特別得意。我知道她覺得很好笑，像我這樣一個一本正經的人，罕見會成為她上演的戲中的「第三者」。

　　巧黛穿了一條飄逸的綠色長裙，那是她在島上買的。這裙子的料子並不昂貴，可是很柔軟貼身，穿著很得體。她將頭髮編成辮子，一條粗粗的大辮子放在一面肩上。我沒特地為慶祝活動買什麼東西，只穿上了那件藍絲裙，頭髮像平時一樣盤在頭頂。

　　我們叮鈴叮鈴地駕車一路上去，將馬車與別的車子停放在一起，然後沿著斜坡步行到了上面的平地上。那裏已經開始在跳舞，有些當地人的舞蹈我以前已經看到過，他們常在水邊那些「沒有牆的房子」裏表演。那些所謂的「沒有牆的房子」，事實上是一塊塊上面用樹葉和樹枝做頂遮陽的平地。

　　音樂是由像吉他那樣的樂器上演奏出來的，我常常見到這種樂器，所以已經較為習慣了。我們在專門帶去的毯子上坐了下來，人們給我們遞上了盛著高力酒的椰子殼。我小心地呷了一小口，可就這一小口已經使我覺得血管裏好像在燃燒一樣，可知酒性相當烈。

　　我瞟了一眼旁邊的巧黛，她那雙可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興致很濃，感到很高興。但我相信她高興的原因是因為她正在想她不久就可以到雪梨去，可以與雷克斯在一起了。

　　哦，幸運的巧黛！

　　大家為舞蹈鼓掌，以島上的緩慢速度拍著手。舞蹈好像是永遠跳不完，坐在地毯上不是很舒服。當火焰舞蹈開始，全場一陣激動，我也受到了感染。我像許多人一樣跪在地上，而且根本沒有感到膝蓋疼痛。兩個年輕人光著上身，只結著腰帶，腰帶上飾著火紅色的珠子，珠子在火把亮光中一閃一閃；他們的脖子上戴著幾條紅珠鏈；手臂上戴著串滿紅珠的手鐲；他們的頭上有一根頭帶，上面也閃著紅色的珠子。

　　黑沉沉的天空閃爍著無數的星星，月亮在這一大圈人堆上灑下慘黃色的光線，不論是黑皮膚的臉，還是白皮膚的臉，都顯得非常聚精會神。我聞到花香，聞到了火把濃烈的氣味，並看到火把裏的火苗向外一探一探，小蟲輕輕嗡叫著飛向火光，結果只是自取滅亡。

　　火焰舞者正在等待，他們年邁的父親慎重其事地將火把交到他們手中，每人兩把。音樂響了起來，舞蹈開始了。首先他們繞著燃燒的火把輕捷地旋轉著，將它們扔到空中，又毫不費力接住了。他們一邊跳舞，一邊踩著地，將燃燒的木棒拋向天空，木棒飛得很高，然後向下落去，被他們接住了。這些只要經過訓練，人人能做得到。真正的火焰舞還沒開始。

　　我不知道他們怎樣跳得出這樣的火焰舞的。他們動作之敏捷、技藝之高超著實令人讚歎。我只知道不時看到一個個旋轉的火球，火球裏面就是那兩個赤身露體的舞蹈者。他們跳得非常瘋狂，非常狂熱，使得觀看者一次次驚得目瞪口呆，大家不能相信人竟能身處在這樣的火焰中而不受到傷害。

　　當音樂節奏舒緩時，這些火球滾動的速度慢了下來，當大家看到了四把在燃燒的火把和兩個舞蹈者時，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就是火焰人的奇蹟，是他們在火焰國學會帶到地球上來的，這樣的舞不傳授給他人，只傳授給他們自己的子孫。

　　火焰舞結束了。全場一片寂靜，靜得讓人難忘。接著爆發出雷嗚般的喝彩聲，與有節奏的擊掌聲和狂猛的呼喊聲，「真棒，真棒，達羅！」響成一片。

　　喝彩聲經久不息。這時，場上傳來了一片「嗡嗡」的激動的議論聲，這很不尋常。原來他們目睹了一個奇蹟，為了火焰人的安全，火焰居然變小了。

　　巧黛看了我一眼，對我咧嘴一笑，我擔心她會說出不得體的話。儘管別人也許聽不懂她的話，但她的情緒是能夠看懂的。

　　人群又激動開了，只見兩個火焰人領著一個孩子走了出來。

　　這是一個土著人家的孩子，他是第一次跳火焰舞，做為他父親的兒子，火焰自然對他對來說是冷的，他不會被燒燙傷。

　　我的心急促地跳動著，那孩子看起來是那麼小，那麼可憐，他站在那兒，身上戴著紅色小珠串起來的裝飾物。我敢說，那孩子絕對很害怕。

　　我突然衝動地想站起來，衝他們大喊：「他不能去！」但我沒有站起來，我知道我不能這麼做。那孩子就要像他的長輩們那樣跳舞了，而我將只能極度恐懼地坐著看。因為我完全可以感覺到那孩子內心的恐懼。

　　他向前走去，有人遞給他兩個火把。他接了過去，舞了一下，接著也拋向空中，然後再接住。我感覺好了些，他原來也像他的長輩們那樣靈活和敏捷。

　　樂聲又響了起來，起先很慢，然後逐漸和加強。孩子舞起了火把，漸漸火把成了一團火焰球。我認為他能行，他的長輩們教會了他。

　　全場再次萬籟俱寂，在這輝煌的夜空下，這種寂靜令人難忘，場上所有眼睛都在盯著那個火焰球。

　　接著就出了不幸。我聽到了令人心膽俱碎的慘叫聲，火把一個接一個地被拋向空中，我們看見了火光中扭動的身體，孩子已被火焰吞噬，他的頭髮著了火，使他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火把。巧黛站了起來，抓起了墊在身下的毯子，衝向那個孩子，用毯子裹住了孩子並用自己的手拍打孩子身上的火。

　　我感動了，這是令人動情的一幕，當然是為巧黛感動，她真是一位大慈大悲的天使。

　　人們湧進場內，那兩個披掛紅色飾物的男人在尖叫著。

　　我聽到巧黛威嚴地對他們說：「站開，我是護士。」

　　剛才還在痛苦慘叫的孩子突然不叫了。我以為他死了。

　　巧黛下令讓那個兩男人中的一個將孩子抱進最近的房子裏，那原本也是他們的家。然後轉向我，對我說：「回去把我的藥箱拿來，越快越好。」

　　我沒再猶豫，雅克隨我一起向馬車跑去，他駕著馬車拚命狂奔，那些馬大概從沒這麼奔跑過。我衝進巧黛的房間，拿起她的醫藥箱，再回到馬車上。

　　馬車一路往回趕時，我的耳邊不停地響著孩子的慘叫聲。

　　回去時，馬車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就是那條我上次偶爾走過的路。醫生已到了那兒，但他高力酒喝得太多，已經醉了，結果還是由巧黛在發號施令。

　　她從我手中接過藥箱後對我說：「安娜，妳別走。等等我。」

　　我在一張凳子上坐下，腦子裏仍在想那孩子。我知道他害怕，他確實還只是個孩子，讓一個孩子去跳那種舞實在太殘酷了。而穿著飄逸綠裙梳著條大辮子的巧黛的舉動又是多麼的出色。

　　房子裏很熱，我出了房子，來到外面的空地上。月光下的樹看上去有點陰森恐怖，空氣中瀰漫著花香。

　　我在想，如果他能活過來，那就是巧黛救了他一命，這樣我們至少沒白上島一趟。走了一會兒，我突然意識到也許巧黛需要我幫把手，於是我連忙走進了屋子，進屋過了一會兒我才突然發覺，我走了不是剛才出去的門。我只好順著地板往前摸索，隱隱約約地看見地板上鋪著草蓆。這條通道漆黑一片，這條路不對。我一邊穿過一間屋子，一邊對自己說，先出屋子，然後繞著房子找一找，要找到我先前出來時的那扇門。我不想這麼走進巧黛和那孩子待的房間，我得盡量小心不出聲地找到出去的路。

　　我在黑暗中沿著通道摸索著往前走。在昏暗中看到了一扇門，我聽了聽裏面有沒有人的說話聲。沒有。我又輕輕地敲了敲門，沒人應聲。於是我小心地推開了門，希望裏面就是那間我先前等著的房間。

　　可我判斷錯了。房間裏點著兩盞昏暗的燈，我驚得大氣不敢喘，這間房佈置得像我曾經在露天空地所見到的一樣，房間中央有個雕像，圍繞著它的是一些發光的石子，其中一顆最大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光，似乎也能冒出火光一樣。我以為我又看見了曾在外面看見過的那可怕的情景，似乎有一種衝動在強迫我走近些。這個雕像與我在外面見過的那個不一樣，這個雕像讓我覺得面熟。

　　我走近它，跨過了那圈發光的石子，我終於認出了它，我曾多次見過它。第一次是在從克里狄頓城堡裏買來的那張寫字檯裏看見的。當時我把它放在我的房間裏，現在我仍然保留著它，它就是「神秘女人號」上的船頭雕像，但這尊不是複製品，而是原件。

　　她的表情和藹可親而且面帶微笑，她的長髮似乎在輕風中飄動，她那件披風上有這麼幾個字：「神秘女人號」。

　　我真不敢相信眼前見到的一切是真的。雕像的底座同是原木做的，固模在它四周的石子發出紅色和藍色的光。我突然迷迷糊糊地明白了，這些就是菲利莫爾的鑽石。

　　※※※

　　第二天凌晨，我們回到了卡雷蒙特。我很想把我的發現告訴巧黛，但我必須等只有我們兩個人時才告訴她。她的情緒很興奮，因為她相信她救活了那個孩子，無疑，這是她迅即施救撲掉孩子身上的火焰的結果。她說一切發生得都那麼快，孩子身上的傷仍不是很嚴重，手上和腿上的傷疤永遠也消不掉了。孩子嚇壞了，但她相信孩子能恢復正常。

　　「巧黛，」我讚歎道：「妳幹得真出色。」

　　「我早想到了，」她說：「我早預料到會出事，沒有成功把握的人是不敢跳這種舞的，而我看到那孩子害怕。」

　　「我也感覺到了，但我沒有做好準備。」

　　「我事先準備好了一條毯子，所以能馬上撲過去救他。不過，我認為發生任何這樣的事，人們都會不加思索地衝上去的。多可怕……可憐的孩子，整個兒成了一煙火人。」

　　「今晚我肯定睡不著了，」我說：「再說今晚上也剩沒多少時間了。」

　　「我也睡不著。」

　　我們回到家時，夫人仍在等我們。

　　「孩子怎麼樣了？」

　　「我們想他會恢復健康的。」巧黛告訴她。

　　「他的命是妳給的，他這一生將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的。」夫人說。

　　巧黛笑了笑。「他受了點驚嚇，我現在讓他睡下了，早晨我會去看他的，醫生也會去。」

　　「可，這是妳……」

　　「我沒喝酒。」

　　「妳肯定很累了。」夫人說。

　　巧黛沒有否認。於是我們向她道了別晚安。

　　「巧黛，我有話要對妳說，」我對她說：「我遇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我點好了蠟燭，轉過身來看她。我想她從沒像今天這樣美麗動人過，儘管我自己很興奮，還是忍不住地端詳起她來。

　　「怎麼回事？」她問我。

　　我搖了搖頭。「妳看上去……很得意。」

　　「那是戰勝了死神嘛！我覺得我今晚從死神手裏救下了那個孩子。」

　　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她。

　　她驚呆了。「那些都是鑽石？妳肯定？」

　　「我肯定。還有那尊船頭雕像，我見過了那個複製品，事實上我自己就有一個，還有，雕像上面有船號……那些石子兒就在雕像四周。」

　　「也許它們不是鑽石。」

　　「我肯定它們是鑽石。巧黛，妳應該明白，如果真是鑽石，這就意味著雷德弗斯可以洗清自己的罪名了。那麼多人都懷疑是他盜走了那些鑽石。」

　　她的臉色變得嚴峻了，我想不出她為什麼不喜歡他。是不是她瞭解了什麼事，可又沒對我說？她的變化讓我感很奇怪。

　　「還不能肯定，」她說道：「這兒有許多神秘的雕像和石子，再說……那些石子聽起來很大，看來不像是鑽石。如果真是鑽石，那可價值連城了。」

　　「菲利莫爾鑽石確實價值連城。巧黛，我們該怎麼辦？」

　　「在我看來，他們把它當女神一樣對待了，也確實像女神。他們這兒流傳著女神來自火焰國的故事，說不定與這個故事有關，至於鑽石，那是取火用的。」

　　「我相信他們會認為這很有意義，但我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辦？我該去跟他們說嗎？我要不要去問問他們是怎麼得到這個雕像和這些鑽石？」

　　「他們肯定會因為妳看了雕像和鑽石而憤怒的，妳畢竟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在他們的房子裏亂竄。」

　　「不錯，先前我就在無意之中闖入過他們的地盤。」我對她講了前些日子我怎麼進了他們的領地，「也許妳有辦法，他們現在很感激妳。」

　　她沉默無語。

　　接著我猛然喊道：「我們什麼也別幹，等船來了再說。我要告訴船長，讓他決定怎麼辦。」

　　她仍然沒開口，剛才那一陣興高采烈的情緒似乎不見了。

　　我覺得這肯定與她不喜歡雷德弗斯有關。

　　接下來的一週真可謂是度日如年。我坐立不安，總害怕那些鑽石會在船到達之前出現什麼不測，我完全相信那些都是鑽石，我甚至比愛德華還要認真地關注著日曆，這樣焦急的心情使我連雷德弗斯的信可能落到了蘇卡或莫妮卡的手裏這樣的事都拋在腦後。

　　全家都知道我們要回雪梨去。莫妮卡在問我到那裏打算幹什麼時又與我發生了口角，巧黛想盡了辦法使她安靜了下來。自那次火焰舞會事件以來，巧黛獲得了一種新的權威，我注意到蘇卡和佩羅兩人現在都用敬佩的目光看著她。就連我出門時，也會注意到人們都已換了眼光看待她了。有些歐洲移民向她表示祝賀，還抱怨自己以前怎麼沒遇到過她。其實我們生活在卡雷蒙特，而勞德夫人生活得完全像個與世隔絕的隱士，他們自然就很少見到我們的。我看得出來，巧黛很高興人們那麼看她。我心想，她倒是十分像個女城堡主。我把這一想法告訴她，說等她差不多與克里狄頓夫人一樣偉大時，她會渾身上下都像個女主人的。這話把她給逗樂了。

　　有一次我對她說：「巧黛，這封信有點神秘，怎麼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是個好現象，也許根本沒被偷走。說不定它掉進了廢紙簍裏，就這麼丟失了，現在恐怕早沒了。」

　　「可我肯定有人進了我的房間。」

　　「安娜，那是妳做賊心虛。」

　　我聲辯說：「可沒什麼……」

　　她伸手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我看妳是有點心虛，安娜，妳現在像個食人間煙火的人了。好了，別再想那封信了，就當它丟失了。」

　　我已將這個家裏的傢俱細目都登記完畢，經過我的計算，這個家裏的古董差不多值好幾千英磅。我告訴夫人說，我會讓人將細目送給經營商看的，並相信會有人想買的。

　　夫人聽了之後很高興，並殷切期待著這能使家裏變個樣。

　　這天傍晚，莫妮卡又大吵了一次，我擔心是她拿走了那封信，並想以此達到什麼目的。

　　她說她打算回「寧靜仕女號」，她不想在我們走後再留在島上，而且還要把愛德華一起帶走。

　　最後沒辦法只好把醫生和巧黛找來，讓她安靜下來。

　　愛德華相信他是要與我們一起離開的。我對巧黛說：「勞德夫人怎麼辦？她不會讓莫妮卡走的吧？」

　　「夫人一直在想著妳保證了的財富。愛德華沉浸在能跟我們回去的喜悅裏，要讓他留在這兒，他肯定會傷心死的。這兒除了他那個歇斯底里的媽媽、那個吝嗇小氣的外婆和又瘋又老的蘇卡，他什麼都沒有。」

　　「這些事能馬上決定嗎？我一直以為莫妮卡到這兒來是與她家人團聚的，再說，這兒的氣候要比英國的氣候對她的身體更有好處。」

　　「沒一個地方的氣候對她有好處，她永遠不會幸福，這就是她的麻煩之處。她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現在一聽到船長要回來了，她又來了精神。安娜，她是不會讓妳平安地與船長一起出海的，她在盤算著什麼。先前我沒告訴妳，是因為我不想讓妳傷心，她滿嘴說的除了妳和船長，沒有別的事。」

　　「信一定在她手上。」

　　「我想她是會說出去的，我找遍了各個角落都沒找到。她當時確實比平常安靜了些，好像在計劃著什麼，搞什麼陰謀吧？」

　　「天哪，巧黛……這太可怕了。」

　　「她認為妳和船長是一對情人，說是妳在計劃著謀害她，以便掃除妳的障礙。」

　　「巧黛，我真不知道如何才好。蘇卡在監視我，好像我要傷害莫妮卡，還有佩羅也一個樣。這兒的氣氛好像開始對我有反感似的，我相信這正是莫妮卡所期待的。」

　　「她愛演戲，當然想做劇中的主角，只是這齣戲中的表演成分很多。」

　　「萬一她假戲真做怎麼辦？」

　　「怎麼做？」

　　「比如她殺了自己卻偽造成是我……或是船長殺的……」

　　「不會。她如果死了怎麼欣賞這齣戲？」

　　「巧黛，假如有一艘船在『寧靜仕女號』之前停靠這個島，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上船到雪梨去，在那兒找份工作……」

　　「妳總不能對這兒的一切全都敬而遠之吧？再說也不會有船到這個島來。安娜，妳得留在這兒。」

　　「好吧。我覺得……我上了圈套。」

　　「妳不是說要等著告訴船長妳己為他洗清罪名了嗎？」

　　「不錯，但是，巧黛，我害怕。好像有某種不測在威脅著我們。」

　　「不是什麼不測在威脅，而是有一個瘋狂的、歇斯底里的，而又癡情的女人和這個女人誤入迷途的丈夫，還有一個他愛的女人，這才是真實的情形。誰會相信妳的話呢？我親愛的、講求實際的安娜。」

　　「巧黛，別說笑話了，這是一件嚴肅的事。」

　　「是一件嚴肅的事，」巧黛贊同道：「可妳別擔心，安娜，有我在。我是一如既往的。這下放心了吧？」

　　「放心多了！」我真誠地說。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莫妮卡的境況則越來越糟，氣喘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且一次緊接著一次。巧黛告訴過我，儘管每次氣喘不是很嚴重，但她仍很擔心她病人的健康狀況。她現在是一步也不離她的病人，我知道，每當病人情況嚴重，她會徹夜不眠地守著。她真是一位盡忠盡職的好護士。

　　她還告訴我，蘇卡也坐在房裏，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我真想讓她給我滾開，可又擔心莫妮卡傷心。在那種情況下要求她出去，肯定會讓莫妮卡傷心的。那個老太婆就怕會失去她的小姐，一想到這，她就氣得發瘋。我看她將這一切都怪罪於妳，我聽她嘴裏嘰哩咕嚕地罵人，她說如果沒有妳，莫妮卡是不會有嫉妒心的，而且會放心地讓她丈夫一個人離開的。小心點，說不定她會在妳的茶水裏放點什麼東西。我敢說那個老巫婆肯定藏著什麼毒藥，而且放在酒啊、咖啡和我剛才提到過的茶水裏，保證沒有異味，既無色無味，又能致命。」

　　我渾身顫抖了一下。她接著說：「安娜，跟妳說著玩的，妳又想到什麼了？妳這人對生活太認真了。」

　　「生活似乎越來越嚴肅認真的。」

　　「生活是真實的，生活是嚴肅的。」她說了上半句。

　　「而墳墓並不是它的目標。」我說了下半句。說完又後悔，真恨又提到了死。

　　「別擔心，」巧黛說：「我們很快會去雪梨的。」

　　愛德華很興奮，他認為等「寧靜仕女號」一到，我們將上船離開這個島。

　　※※※

　　離開那個大喜日子還剩多少天？十四天，十三天……十天，我們一天天地數著。

　　每天早晨醒來時我總要想今天會怎麼度過。我常打開門，朝走廊裏看看，有幾次我能聽見她在大聲吵鬧，還能聽到她在說我的名字，其餘時候走廊裏靜悄悄的。

　　我的腦子裏還有兩件事，一件是先前我丟失的那封信，另一件就是那間屋子裏「神秘女人號」上的船頭雕像以及我認為是屬於菲利莫爾的鑽石。

　　這段時間的日子怎麼那麼長？我幾乎就為了能看見「寧靜仕女號」再次停泊在海灣裏而活著。除了這些，我什麼都不想，我只想趕快乘船離開這個島去雪梨，然後在雪梨找份工作重新開始我的人生旅途。

　　氣氛越來越緊張，我渴望著告訴船長我的發現，如果只有我發現了那些鑽石，我會為此而自豪，為此而欣喜若狂。我期待著他的返航，然而又害怕見到他。

　　莫妮卡現在安靜多了，狡猾的謀算取代了毫無理智的大吵大鬧，然而這種謀算卻更令人不寒而悚，我無法克制地猜想此齣戲的高潮就要到來了。這個小島受我們西方人的影響不大，其外表下深深掩藏著的是野蠻。這些人崇拜的東西很奇怪，在他們眼裏連一塊岩石都是有生命的。這兒拿詛咒當成家常便飯，我相信，蘇卡一定把我當成了她的敵人，認為我擋在了莫妮卡和她所愛的男人之間。

　　在這個島上，我沒有一個人可以傾吐內心的不平靜，巧黛也不例外，她太不當它是一回事了，她不認為那是一件嚴肅的事。我以為她的思想早已遠飛到了雪梨，在那兒她就可以與雷克斯重新團聚。就連發現那些鑽石對她也無所謂，因為在她眼裏，洗刷不洗刷雷德弗斯的冤屈實在與她無關。每當她談到今後時，我知道她在想方設法讓我在社會獲得一定的地位，給我安排一場顯赫的婚姻，她不想讓我牽扯進雷德弗斯的事情裏去。這些想法都是她偶爾不小心從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儘管它們使我聽了難受，但我知道這是她對我的一份感情。她只以為她必須照顧好我，而且以她一貫的堅定作風要說到做到。

　　我可無法看到未來，我唯一能做到的是等待「寧靜仕女號」的返航歸來，日子就這樣在一天天的不安中度過。那些天天氣很熱，下午大家都關上了窗子在屋子裏休息。然後有一天，我醒來打開窗板時，看見了它，那條銀光閃閃的船靜泊在海灣裏。

　　我衝向愛德華的房間，邊跑邊喊道：「愛德華，她來了，『寧靜仕女號』停在了海灣裏。」

第二十三章

　　這些天發生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又那麼出人意料，弄得我現在都記不清哪件先發生，哪件後發生了。我無法克制自己的急迫心情，我想出去到船上去，想告訴他我害怕，告訴他那封遺失的信和我發現了船頭雕像和鑽石。

　　然而，我必須克制自己。

　　巧黛進了我的房間，我發覺她的雙眼在閃光。

　　「今晚有好戲看了，那位小姐正在做這方面的努力。」

　　「她一定為他的到來而高興。」

　　「她高興得快發瘋了，她的眼睛儘是魔鬼一樣的神色，她一定在打什麼鬼主意，但願我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

　　他就要來了，我穿好了那身藍色的真絲裙，頭髮高高地綰在頭頂，坐在我的房裏等待著。先前我已多次穿過這條裙子，髮式也是平時的髮式，但我還是變了樣。我的眼睛在發光，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紅暈。我心想別人會注意到我的這些變化嗎？

　　我聽到樓下傳來他的聲音，我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我真傻！巧黛的看法對不對？我能信任他嗎？我突然明白，無論她對我說了什麼樣有關他的事，都改變不了我對的看法。我愛他，永遠地愛他。我打開了門，我要站著聽聽他的說話聲。

　　在晃動的人影中我認出了那個蹲著的人影，是蘇卡。她也在聽。她先前看到過我與他在一起，此時不用看，我就能感到她正在用怨恨的目光看著我。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自言自語道：「一旦我到了雪梨，一定要找份工作，說不定我要待在雪梨，或和回英國去的人一同回去。最重要的是趕快逃離此地！」

　　樓下，佩羅打起了鈴。該下去吃晚飯了。

　　※※※

　　這次來吃飯的人與我們第一晚在這兒吃飯的人一樣，他們是女主人勞德夫人、莫妮卡、我、巧黛、雷德弗斯、醫生和迪克．卡勒姆。

　　迪克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了，不再像我過去看到過的那樣好鬥了。我意識到雷德弗斯的存在，其實我只注意他，沒更多地注意其他人。我不時地看見他在看我，可我不敢回視他一眼。我知道莫妮卡肯定在注意觀察我們兩人，我擔心她不知會不會說起那封信的事，很有可能她會在這種場合說起此事。

　　談話不外乎是關於他們的這次航行，當然也一定談到了火焰舞。

　　飯後在去客廳的途中，我藉機對雷德弗斯悄悄地說：「我必須與妳談談，事情很重要。」

　　喝咖啡時，迪克在跟我說話，可是我幾乎一句話也沒聽到。勞德夫人起勁地在談論我在她家中發現的古董，迪克聽了很感興趣。夫人問他想不想去看一下那隻蝸形支腿桌，我告訴她這只桌子非常貴重。他站起身，我也與他以及夫人一同溜了出去，可是沒有跟他們走，而是走進了花園，在樹影裏等著。沒過多大一會兒，雷德弗斯走了出來。

　　他抓住我的雙手，看著我，可是沒等他說話，我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將我的發現告訴了他。我說：「你必須到那個屋子裏去看看，找藉口去看看個船頭雕像。我肯定那就是『神秘女人號』的船頭雕像，那些石頭就是菲利莫爾遺失的鑽石。」

　　他很興奮，我知道他一定會的。

　　他說：「我得告訴妳一件事。迪克．卡勒姆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我，他無法克服我從鯊魚嘴裏救回他生命這一事實所引起他心理上的自卑。他告訴我他的真正身世，以及他嫉妒我的原因。而我對於這些卻是一無所知的。他想報復我，我受到了別人的懷疑，可是對於一個船長來說，失去他自己的船是何等的奇恥大辱哪！他向那些人暗示，應該將我的船炸了，說是因為船的名字的關係。他將所有的人都安排上了岸，一旦對處在他這個位置的人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所以說他至少做到沒讓人受到死傷。可是，安娜，要是妳說得對的話……」

　　「我肯定沒錯。要是我能為你洗清罪名，那麼我將感到非常驕傲和快活，因為是我做到了這一點。」

　　「安娜，」他說道：「而沒有妳，我是快活不起來的。」

　　「我得進去了，他們會注意到我們不在的，不能讓他們注意到這一點，我總是擔心會出事，可我又不得不把這告訴你。我現在得走了。」

　　他正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可是我抽了回來。

　　「請你，」我說：「盡快去看一下，至少確定一下是否屬實。」

　　我轉身跑進了屋子。

　　我沒有將信丟失一事告訴他，今後我會說的，可是得先讓他到那個房子裏看看那些鑽石，以後再告訴他自己粗心地將他的信弄丟了，這件事將是不可饒恕的。

　　勞德夫人還在給迪克看那些傢俱，我便與他們一同看了起來，因此等我回到客廳裏時，別人心裏會以為我一直在與他們在一起。

　　雷德弗斯不在客廳裏，莫妮卡說他船上有事，得離開一會兒。

　　迪克向我談了旅途的情況，他說一路上乏味極了！

　　「我很想妳，」他說：「經常想到妳。這裏太熱了，讓我們到外面花園裏去走走。」

　　可我向他致歉，說自己太累了，聽完，他好像很失望。

　　※※※

　　我坐在自己房間窗子旁，心中明白雷德弗斯會給我一些暗號的。猜得一點也不錯，他來了。我聽到石子輕擊窗板的聲音。

　　我下了樓，來到了樹叢中，那裏已經成了我們約會的地點。

　　雷德弗斯已經等在那兒了。他非常興奮。他說，這太好了，一切正如我猜測的那樣。這可是我的一大發現。是我，安娜，一個他第一眼就愛的人發現這一秘密！

　　我也沉浸在他的興奮之中，又一次體驗了將過去與未來全都置之腦後的幸福時刻，心中只有眼下的快樂。好幾年來，他一直置於別人的懷疑之中，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偶然解開了鎖住他的疑團。去他的，這些多餘的猜疑，我已經全都給化解了。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時刻。「這很有意義，」他說：「事實證明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就是妳的事。」

　　「我想知道你剛才的經歷，你是怎麼說服他們讓你看看那個雕像和那些鑽石的？」

　　「這並不難，」他解釋道：「他們火焰人正蒙受了恥辱，他們中有一個人在跳火焰舞時被火燒傷了。雖說受傷的只是一個孩子，他技術還沒有像別人那樣熟練，不過他們將這一點看作是神的憤怒。這樣使我有了一個很好的可利用的機會。我暗示說，他們的房子籠罩著某種惡陰影。於是我談起了海灣中被炸毀的那艘船，同時從口袋裏拿出一隻鉛筆，將船頭雕像畫了出來。『妳們從海裏取來了這位女神』，我對他們說：『而她並不是妳們的女神。』他們告訴我說，有人向他們保證，如果他們將船毀了，他們會得到好運的。我早就知道了這一點，迪克已告訴過我。他們說，船爆炸時，船頭雕像躍出船舷，在海水裏漂浮著，最後在神秘女人石附近停住了。他們視這點為某種神的暗示，因此將船頭雕像拿了回來，像對他們自己的神一樣供奉起來。他們告訴我，在船頭雕像裏有一個暗空穴，在空穴裏他們發現了一袋石頭。這使得他們更相信了他們的猜測，因為他們的習慣就是在他們的神像周圍放上石頭和貝殼，更何況這還是一些非常晶亮美麗的石頭。他們將她供奉起來。等待著好運的到來。可是好運並沒來到，相反，他們卻遭受了極大的不幸，因為火焰不再是他們火焰人的朋友了，他們覺得沒有什麼比這樣的災難更可怕了。」

　　「我已拿到了那些鑽石，」他接下去說：「我告訴他們，除非將這些鑽石物歸原主，否則他們永遠也不會有好運。達羅要將船頭雕像搞毀，可是我對他說，將這些鑽石歸還失主後，他們會得到一筆酬勞，這樣他們可以重新造一個神像。聽了這話，他很滿意。我要把鑽石拿到英國去，這件菲利莫爾心臟病後引起的糾紛案終於可以了結了。要是他早告訴別人說鑽石藏在船頭雕像裏，那該有多好啊！也就可以免去了不少的麻煩。」

　　「這件事終於有了個結局。」

　　「再也不會有人說我在海外的港口私藏財物了。而且安娜……」

　　可是這時，我聽到了有人在說話的聲音，我知道有人在密切地注意著我們，甚至他們也許還知道我現在正與他一人單獨在花園裏。莫妮卡的聲音傳來了，她在門廊上，巧黛正與她在一起。

　　只聽巧黛在說：「妳該進去了，起來等吧！」

　　「不行，」莫妮卡喊道：「他在這裏，我知道這一點。我要在這裏等他。」

　　「快去。」我輕輕地對雷德弗斯說。

　　他朝屋子走去，我退縮在樹叢裏，心在狂亂地跳著。

　　「怎麼樣？我說對了吧，他來了。你回來了。」

　　「是啊！」他對她說話的聲音冷冰冰的，這與他對我說話時真有著天壤之別！

　　「你看上去好像剛剛經歷了什麼激動人心的冒險事件。」莫妮卡說道，她的聲音很尖。

　　「我該進去了，」巧黛果斷地說：「我想船長一定會喜歡喝妳說要給他煮的咖啡，沒有人煮的咖啡會比妳煮的好喝。」

　　「對，我會煮的，」她說道：「走吧，我的船長。」

　　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小蟲的嗡嗡聲。我等了幾分鐘，然後迅即進了屋。

　　我的門上響了輕輕的敲門聲，巧黛走了進來。她看上去有點激動，眼睛大得出奇。

　　「安娜，我不得不告訴妳。」她說：「她拿到了那封信。」

　　我用手摀住了心口，眼睛閉了起來，我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快坐下。」巧黛。

　　「妳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剛剛在今晚。當時她正在看那封信，我走了進去，她將信放在了桌上，裝作沒事一樣。我飛快地掃了一眼，看到上面妳的名字。然後，她拿起信，放進了她上衣的領口裏面。」

　　「巧黛，妳說她想幹什麼？」

　　「我們只有等著看了。真奇怪，她非常平靜，而且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會說的。」

　　「我覺得她今晚會對他說的。」

　　「可是她靜靜地走去為他煮咖啡。」

　　「她的這種平靜倒是讓人費解，可是我覺得妳應該對她提防著點。」

　　「哦，巧黛，會出什麼事呢？我害怕極了！」

　　她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他們也許會叫我。但是，別擔心。我向妳保證，一切都會好的。我們差不多要與這個地方分手了，與這裏的一切分手了。妳總是信得過我的，對不對？」

　　她向我走過來，在我的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安娜，晚安，現在只有一會兒時間了。」

　　她走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我一人。我知道自己是睡不著的了，心裏只是在想著莫妮卡讀信的事。可那封信是雷德弗斯只寫給我一個人讀的。

　　※※※

　　這一夜我思緒萬千。這種極度的緊張遲早要結束的，再也不能這樣持續下去了。唯獨想到這，我才感到有些寬慰。我必須離開，離開所有的一切，也許甚至離開巧黛，因為她與克里狄頓家族是不可分割的。再過幾個星期，我就到了雪梨，在那裏我一定能找到擺脫這一切的勇氣，然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聽到了莫妮卡發怒的聲音。我透過窗子看出去，看到雷德弗斯大步走過花園。我猜想他一定被人叫回到船上去，而莫妮卡不許他去。她有沒有拿出那封信？她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我脫了衣服，上了床，可是依然睡不著。我就像經常在「女王故居」裏一樣，躺在那裏聽著房子四周的動靜。當我躺在床上的時候，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那兒。我從床上跳了起來，當看到是巧黛時，我放心地喊了一聲。

　　她這時看上去很奇怪，頭髮披散在肩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絲睡袍，其顏色是她最喜歡的淡綠色，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巧黛，」我喊了一聲說：「出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調很高，完全不是平時那個樣。「妳讀一下這個吧！」她說道：「讀完了，馬上到我這兒來。」

　　她將一些紙扔了我的床上，還沒等我拿起它們，她已經悄無聲息地走掉了。

　　我立即起床，點上蠟燭，拿起這些紙，讀了起來。

　　最親愛的安娜：

　　妳有許多事並不知道，我都想告訴妳。我沒有太多時間了，不得不簡而言之。妳還記得嗎？我曾告訴過妳說，真理有許多個面，我告訴妳的是真話，可不是全部的真話。妳並不瞭解我，安娜，妳沒有瞭解我的全部，只瞭解屬於我的小小的一部分。可妳卻對這小小的一部分的我，也是非常地喜歡，這使我高興。

　　妳讀了我的日記。可如我說過的那樣，那裏寫的是真話，可不是全部的真話。我本想全部讀一遍，以便可以重新寫過，可是那得花很長時間。我沒有告訴妳，雷克斯深深地愛上我了。妳知道他被我迷住了，可妳認為他並不出於真情，只是與我調調情而已！妳為我難過，為我擔心。安娜，我愛妳這樣。妳知道我一踏進克里狄頓城堡，就想成為裏面的女主人。我將自己看作是未來的克里狄頓夫人，只有這個念頭才能使我滿足。

　　安娜，我野心勃勃，貪得無厭。幾乎在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為朋友和熟人所知的神秘女人，甚至在她所嫁的男人面前也可能不流露出來。可是，雷克斯現在一定對我瞭如指掌，但這並沒有改變他對我的一片愛心。我曾對瓦蕾麗．斯特雷頓很感興趣，妳還記得嗎？記得有一次她回來滿腳是泥嗎？她抽屜裏有一封信，我在日記中寫道，貝多絲小姐進來時，我手裏拿著這封信。這還不是事實的全部。我讀了這封信，還讀了其他的信件。我發現有人正在恐嚇瓦蕾麗．斯特雷頓。

　　我嫁給了雷克斯，等他去澳洲時，我決定要和他一塊兒去。他要我以他妻子的公開身份與他同住，可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與克里狄頓夫人搞僵關係，否則她會將一大筆財產從雷克斯的名下轉移走，我要他能握住大權。因此，我覺得最好先將我們的婚姻保密一段時間。所以我便告訴艾爾金醫生說，英國的氣候對莫妮卡的病是會致命的。同時，我也使莫妮卡決定回去看望她的母親。這就使我們一同上了船長的船，她用不著費多少口舌。可我不得不讓妳與我們一同來，安娜，那個可憐的貝多絲是個不勝任的家庭教師，我是在她的解雇上起了作用，她也感覺到了。誰能相信我會這麼做呢？可是冒險家得在最讓人想不到地方注意排除明礁暗石。

　　我就這樣將貝多絲擺脫了，將妳弄進了城堡。安娜，我確實喜歡妳，我並不想傷害妳。我以前救過妳，對不？而且我決心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救妳。我需要妳，我需要妳的友情，可是……對，不錯，妳也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

　　現在我要告訴妳一些會讓妳傷心的事，它們也讓我感到痛心。我覺得自己心狠手辣，而妳是……我怎麼來形容妳呢？妳很正派。釘是釘，鉚是鉚，黑是黑，白是白。這是妳的信條。對這一切妳會感到不可思議的。我是個傻瓜，遲遲不告訴妳這些，非到了最後時刻不可，可我知道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要告訴妳，為什麼瓦蕾麗會遭人恐嚇，雷克斯也遭到了恐嚇。雷克斯並不是一個非常誠實的人，可是他沒有犯罪的本能，他太膽小，就此而已！我一直知道他很軟弱。是加雷思．格倫寧在恐嚇雷克斯，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夫婦兩人這次也在船上，他們要監督雷克斯，想將雷克斯置於他們的視線之內。因為他是他們主要的生財之道。

　　那麼，瓦蕾麗的秘密是什麼？那就是：她的兒子先出生幾天，克里狄頓夫人的兒子晚出生，當時克里狄頓夫人病得很重，瓦蕾麗知道這是她實施她的計劃的好機會。她要她的兒子繼承克里狄頓家族的財富。為什麼不呢？愛德華是他的父親，所不同的只是合法的婚姻而已！克里狄頓夫人是合法的，而她不合法。要實施她的計劃並不困難，因為她人在城堡裏。她知道奶媽什麼時候去休息，孩子什麼時候睡著。妳不難猜出發生了什麼事，她將孩子調換了一下，雷克斯是她的兒子，而雷德弗斯是克里狄頓夫人的。

　　於是，這一切都因此而起。孩子調換後，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孩子雖然小，可是城堡裏有人知道他們有不同。那就是那個奶媽，她知道瓦蕾麗做了手腳。她討厭克里狄頓夫人，喜歡瓦蕾麗。事實上，她也許在調換時還是個幫手，這是很有可能的。孩子長大了。瓦蕾麗流露出對雷克斯的偏愛，她這真是太傻了，因為這樣可能會使她的全部努力化為灰燼。

　　克里狄頓夫人三個星期左右後才能注意一下自己的孩子，可到這個時候孩子已經有了明顯的特徵，除瓦蕾麗以及那個奶媽外，人人都認為雷克斯就是她的兒子。讓人知道秘密不是聰明之舉，保守秘密唯一的辦法就是永遠不告訴別人。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將全部事實告訴妳的原因。

　　後來這位奶媽日子艱難起來，她請求瓦蕾麗幫助她，瓦蕾麗做到了。可是隨著歲月的流逝，她倆的友情也淡薄了，那奶媽就不時地向瓦蕾麗要錢，以此作為保守秘密的條件。她出嫁很晚，嫁給了一個鰥夫，他有一個兒子。她忍不住將她知道的秘密告訴了她的丈夫，後來那丈夫告訴了他的兒子。那個兒子就是加雷思．格倫寧。他很聰明，他看準了比瓦蕾麗更好的財源，那就是雷克斯。當他去恐嚇雷克斯時，雷克斯去問了瓦蕾麗，後者向他說明了事實的真相。他嚇壞了。安娜，他經營公司非常投入，他一直努力工作，目的就是要實現他的目標：接過公司的控制權。雷德弗斯只是公司裏的一個船長而已！他也不知道怎樣管理這樣大的一個公司，他的工作就是航海。要雷克斯失去他一直以來都以為是屬於他的東西，他是不忍心的。所以他就聽任別人敲詐勒索他。

　　現在到了最難啟齒的地方，我一直不告訴妳，是因為我害怕妳會因此而改變對我的態度。我為什麼在乎這點呢？安娜，我非常在乎。這很難理解，可是我知道我非常在乎。妳要明白，我是真心實意地喜歡妳，當我說妳就像是我的姊姊時，我是發自內心的。在某種意義上說，是這一秘密使雷克斯與我變得親密起來的。如果我嫁給了他，這不僅關係著他也關係著我，所以這個秘密不能讓人知道。可是我們又怎麼能保證別人不知道呢？早已有三個人知道了這個秘密：奶媽、克萊寧和加雷恩．格倫寧。即使他們都死了，妳能保證說他們沒有告訴過別人？我們永遠不會有安全感，我們將終身生活在不安之中。請妳想一下，隨時都會有人來告訴我們說，他們知道我們的秘密。我常常對雷克斯指出這一點，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們只有一個辦法。那樣我們就可以徹底安全了。我已到薩默塞特郡府裏看過遺囑，條款裏寫到，萬一財產繼承人以及他的繼承人去世，財產便由愛德華爵士的另外一個兒子繼承，也就是大家認為的雷德弗斯，事實上是雷克斯。事實上，雷克斯並不是繼承人，但如果雷德弗斯以及他的後代死了的話，他就可以成為繼承人。安娜，我們所作所為對我們都有影響的。我們總是處心積慮力求成事，但一旦成功，第二次再做時，我們就不再有什麼良心的譴責了。漸漸地我們就習以為常了。亨洛剋夫人死時給我留下了兩百英鎊。她去世前處在極度的痛苦中，她的病不可能會好轉，使她失去知覺似乎是一種仁慈，我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妳的夏洛特姑姑不會再恢復健康，而且她變得越來越難以理喻，妳的生活將成為一種痛苦，而且我也知道她遺留給我一點錢。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我有本事將別人心中的秘密一點點地挖出來。當時我沒想到會惹來這麼多的麻煩。可是我救了妳，這總不是假的吧？請相信我，我絕不會讓人判妳犯有謀殺罪。

　　接著就是旅途的事了。我已與雷克斯討論了我們的事，我們從各個角度看這個問題。我使他明白，我們只有採取唯一的辦法，才有可能使我們安全地享受我們的財產，而且那個辦法將使我們永遠安全。這個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雷德弗斯除掉。雷克斯很軟弱，對此我很高興，因為我喜歡愛德華。在船上是雷克斯演了那齣拙劣的戲。我常跟他說，在船上處理孩子是極其方便的。我在愛德華的杯子裏放了藥，雷克斯將他從船艙裏抱了出去。他當時穿的是阿拉伯人的衣服，頭上包著頭巾，這樣人們就不會認出他來。可是這場好戲給強尼攪亂了。但即使強尼不出現，我也不相信雷克斯真會下手害愛德華。殺害那些滿腹牢騷的老太婆比殺害一個孩子容易下手。所以愛德華活了下來，可是我知道我們不能永遠不管他。他暫時還不很重要，因為即使我們秘密被揭露，他也還得過好幾年才能繼承財產，一切還仍得由雷克斯管理。那樣就有足夠的時間再做安排。雷德弗斯才是我們急於要幹掉的人。

　　雷德弗斯一定得死。怎麼讓他死呢？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怎麼會突然病倒呢？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會突然病死，可是我善於將計劃與實際情況結合起來。他有一個嫉妒成性的妻子；他愛上另外一個女人，而且那個女人也愛他；再說他的妻子可以嫉妒得失去理智。安娜，對不起，可是他對妳不適合。我一心一意要照顧妳。妳會很快將他忘掉。我要將妳以我姊姊──一個我熱愛的姊姊──的身份安置在城堡裏，我會為妳找一個丈夫，妳會過上幸福的生活。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但是雷德弗斯一定得死，而且我腦中已經盤算好，得讓一個女人來害他。

　　莫妮卡活不長了，她可能下週就死……也許再過兩年。就從她的肺部的情況看，她活不過五年。她的氣喘發得越來越頻繁，這些將惡化肺的病情，我知道這次讓她回家不會使她的病徹底治癒。

　　因此，為何不讓她來扮演這個角色呢？會有人出來同情她，尤其在卡萊爾，大家會同情這個生病而且嫉妒心相當強的妻子，他們不會對她有苛刻的要求，而妳，安娜，將又一次遭受人們的謠言，可我會站出來保護妳的。我希望我的能力和地位足以使我保護妳，我要照顧妳。雖然人們會指著罵妳是第三者，就如人們曾罵妳是一個心懷鬼胎的侄女時一樣，可是都會過去的。我不得不將妳也牽涉進來，如現在那樣，可這樣的麻煩還是必要的。

　　可是我愛妳，安娜，這一點我總是覺得不可能。因此，在我的大腦深處還有許多秘密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於是，我決定雷德弗斯回來就得死。那就是我今晚想做的事。我已經在莫妮卡身上做了文章。有意激起她的嫉妒心，當然做得非常含蓄。蘇卡是個非常有用的人。事情很簡單。一個醋勁十足的妻子將謀殺她另尋他歡的丈夫，她將今晚或者明晚她的船長在家裏時動手。我坐等時機，我知道機會會來的，因為她喜歡煮咖啡。煮咖啡是她唯一會做的家務事，她常常為她的這一拿手好戲感到驕傲，我對她說，這個家中沒人煮咖啡可與她煮的相提並論的。我等待著這一時刻的來到。今晚他在花園裏與妳談話，蘇卡知道了，並告訴了莫妮卡。莫妮卡像以往一樣用她的酒精燈為她煮了咖啡。咖啡是她煮的。可我在咖啡裏放了東西，安娜。我不想告訴妳放了什麼。那種東西相對來說沒什麼味，可是總有一點點。今晚他很興奮，一心在想著妳，不會注意到這淡淡的酸味。她煮好咖啡，我就說她的那件藍睡衣比穿著的紅睡衣合身，她以為我還真知道哪一件合身，便走進隔壁的房裏去更換。我於是做了所需做的事，將那致人於死的藥放入咖啡裏，並攬勻，等她換上藍睡衣回來，一切就緒了。我走開去等待。我非常激動，非常緊張，在自己的房間踱來踱去。

　　我從沒幹過這麼大的事，幫助那些病魔纏身的老太太離開人世是完全另一回事，而且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大量的毒藥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我得做好準備，到時不能說錯話，做錯事。我其實在發抖，心裏很害怕。

　　我想喝咖啡會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我想去煮些來，可是在我出門到走廊上時看到了佩羅。我不敢在這樣情緒不穩定的情況下與人多說話，所以不想自己去廚房，我最害怕見到蘇卡，她有一種神秘地猜事本領。不，我不能見那個老太婆，進廚房就有可能會遇上她，至少在她親愛的小姐殺人以前我不能見她。

　　於是，我對佩羅說：「請妳給我煮咖啡，送到我房裏來。我太累了，這一天忙壞了。」

　　她總是很想討人喜歡，說了一聲好，就走了。十分鐘後，她就回來了。

　　我倒出咖啡，咖啡很燙，可我不在乎它燙不燙，一口氣就喝了一杯，然後開始倒第二杯……這時……我感到味道有點不對。

　　我看了一下剛倒出咖啡的那隻杯子，嗅了嗅，聞不出什麼味，可是我產生了恐懼的懷疑。我安慰自己說別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

　　可是為了讓自己放心，我還是到廚房裏找到了佩羅。我見到她便說道：「是妳給我煮的咖啡嗎，佩羅？」

　　「是的，護士。」她看上去很慌張，可她總是這樣的，對有人責備時總是很慌張的樣子。

　　「是妳自己煮的？」

　　「是啊，護士。」我感到放心多了。我感到雖然自己的身體像火燒一樣，可我的皮膚上卻很冷。我告誡自己說要小心，這家裏的人將要大談特談咖啡方面的事。

　　「怎麼，不好喝嗎？護士？」

　　我沒有回答。

　　「是莫妮卡小姐煮的咖啡。」她說道。

　　「什麼？」

　　「是她為船長煮的，可是他沒有喝，船上有人來將他叫走了。因此，我就給妳熱了一下。」

　　只聽到我自己說了一聲。「我明白了。」

　　現在妳明白了。如果要想成功就得將任何可能都加以考慮到。這可是一個節儉成性的家庭哪，我把這一點給疏忽了。我應該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小的環節，即使是毫不相干的事都會置妳於死地。

　　安娜，這是妳的信。是我拿走的。我想要利用這封信，將它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可是我還沒有放。現在她再也不會讀到這封信了。妳明白，它本來會有用的，有人會在她的房裏找到它，當然也就會與動機聯想起來。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一切會真相大白。這樣對雷克斯更好，他本來沒有我是經受不住這一切的，現在他將獨自來忍受了。

　　「永別了，我的所有。」妳看，在臨終我還能引文摘句。

　　安娜，我與妳道別了。再見了，雷克斯。

　　我扔下所有的信紙以及雷德弗斯給我的信，跑到巧黛的房裏。

　　※※※

　　巧黛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巧黛。」我喊道：「巧黛。」

　　可是她靜靜地躺在那兒，沒有絲毫的反應。我知道，太遲了。可我還是跪在她的床旁，手握著她冰冷的手，哭著喊道：「巧黛，巧黛，回到我身邊來吧！」

　　※※※

　　事情發生至今已有兩年多了，可是那可怕的一夜將永遠留在我的腦海裏。我不相信她所寫的一切，只有見到她躺在那兒死了時，才知道那是事實。後事全由雷德弗斯去料理。我自己在接下來的兩週裏一直處在恍惚中，迷迷糊糊的，不斷地回憶我與巧黛一起度過的歲月，我夢見了她的美麗，她的快活，以及她的嘲諷。在我心目中，她是我一直求之不得的妹妹，我知道我在她的心中也有著同樣的位置，她一直很愛我。她溫柔、善良，可是她怎麼能想出這麼狠毒的手段來？她身上的神秘女人是一個謀殺罪犯，如果她自己不向我坦露的話，我是永遠也不會相信的。

　　事情發生得很快。在巧黛死前一週左右，加雷思．格倫寧的後母──那個老奶媽──也死了。當她知道自己快死時，她向克里狄頓夫人坦白了她所知道的一切。

　　巧黛說得對，永遠也不可能提防敲詐者們不將秘密揭露出來。

　　克里狄頓夫人希望毫不遲疑地將愛德華送回英國去，後來我帶著他回了英國，但不是搭乘「寧靜仕女號」。

　　克里狄頓夫人不無敬意地接見了我。她說鑒於所發生的一切，希望我還在城堡裏以家庭教師的身份繼續待一段時間。如果我馬上離開，是不合適的。愛德華一定受驚不小，而他現在對她是非常重要的。於是，我就繼續留在城堡裏。

　　莫妮卡沒有從島上回來，勞德夫人經常給我來信，因傢俱的事情我一直與她保持著聯繫。她告訴我說，那位新來的年輕醫生有很多現代的醫療知識，他現在在給莫妮卡治病，並說她的病是很有希望的。

　　我沒有見到雷德弗斯。他在我與愛德華到達前就回到了英國，等我們回到英國，他已又去遠航了。他現在是克里狄頓巨大家族的繼承人，可是他對雷克斯非常慷慨，對迪克．卡勒姆也是同樣的慷慨。雷克斯還保留著大家知道他並不是真正的繼承人之前的職位，那年就留在了澳洲，聽說他娶了海倫娜．德林翰。

　　勞德夫人很高興，因為我為她安排賣掉了一些傢俱，她不時給我寫信來。火焰人歸還鑽石後得到了他們的酬金，重要的是他們相信小孩被火燒傷這一事故都是那個外來的女神引起的，因此那個小孩一成年就要帶著傷疤與敵人進行一場決鬥，以此求得生存。他們相信火焰神派來了使者，那就是那位躺在基督教墓地的那位護士。他們在盛大慶祝活動裏，在巧黛的墓上獻上了花圈，並發誓說他們每年都將如此。

　　我常常想起巧黛。生活中沒了她變得空虛了。有一次我到了北邊去，找到了她曾生活過的教堂。我走進教堂的墳地，發現她對我講起過的那個墳墓。墓碑跌倒在一邊，上面的字很難辨認：「巧黛．斯普林。」我想到巧黛的母親曾來到這裏，讀了墓碑上的字，便決定如果她腹中的孩子是個女孩的話就取這個名字。我在附近問了一下，去看望了巧黛姊姊塞利娜。我與她談了一會兒話。她並不知道底細，也沒必要告訴她。她以為巧黛不巧安眠藥服用過量，說起巧黛時她很驕傲。巧黛會說，這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她長得很美，即使是個孩子時就是這樣。她與我們其餘的孩子不同。她知道自己所要的，並且滿懷激情地去追求。我們常說，她會如願以償的。當然她比我們都年小，我們母親是在生她時去世的，我想我們大家都很寵愛她，可她總是很快活，充滿感情。當她當護士時，我們都感到非常吃驚，可她告訴我們說，她把這個職業當作一種敲門磚。她嫁了一個富翁，我想這就是她所謂的敲門磚的含義。可惜沒有長久。可憐的巧黛，她變得富有了，可是她又失去了。」

　　我憂傷地離開了，心中一直在哀悼著她……還有雷德弗斯。

　　我不該留在城堡裏了。我決心在雷德弗斯回來前離開，為自己新的生活做些打算。

　　在安排出售勞德夫人的傢俱時。我也與一些古董商取得了聯繫，這些都是我以前就認識的。其中有一位對我說，我在城堡裏是浪費光陰，因為我專業知識非常豐富，並說如果我願意到他的公司裏工作的話，他會為我安排一個職位的。我回答說，我得好好考慮一下。

　　我來到了懸崖上坐了下來，俯瞰著下面的河流，以及船隻停泊著的碼頭。那裏大大小小的三桅船以及快速大帆船現在正被現代的輪船代替，我想起了我小時候與愛倫常一同到這裏來的情景，聽她講述著女士公司的輝煌業績。

　　時間好像繞了一個大圈，現在又要做出決定了。愛德華很快就要上學了，在城堡裏也就沒有我放不下的東西了，再說，留在那兒意味著緊抓著過去的生活不放，而那種生活已經過去了。

　　生活多麼奇怪啊！當我即將做出決定時，突然，一切都在無意中發生的，機會敲響了我的大門。有一天上午，收到了一封信，是住在「女王故居」裏的房客寫來的，他們要我去見他們。

　　夏天快到了，我穿過鐵門，進了花園，金色木蘭樹的美麗景色頓時映入我的眼簾，我感到自己回到了家。一陣迷狂，難以克制，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感受嗎？我至少在這幢房子裏能找到某些安靜。我敲了敲門，一位穿得整潔的女傭將我帶進廳裏。廳裏放著一張狹長的都鐸王朝時的桌子，還有一些白蠟裝飾品，我也會這樣佈置的。在樓梯拐角處放著一隻高大的紐波特壁鐘，曾是我與雷德弗斯站在那裏面對火冒三丈的夏洛特姑姑。「滴答，滴答，妳回來了！」壁鐘好像在對我說話。

　　我的房客抱歉地說，他們的一個女兒在美國，她剛剛生了一對雙胞胎，要他們去那兒待一段時間，現在他們決定去了。因此，他們不再做房客了，他們已經對房子進行了修理，願意將裏面的傢俱廉價出售，他們想走了。

　　一聽他們的話，我立即明白我要做的是什麼？我將回到這兒來，繼續買賣古董。在出售勞德夫人的東西時，我得到該得的佣金；我還從工資裏積蓄了一點錢。這些夠不夠？他們告訴我說，我不必急於付款。我意識到，我的房客唯一的願望是盡快搬出去。

　　我能做好嗎？這是生活的一種挑戰。我走過「女王故居」，上了樓梯，直接進了房間。現在看上去多美啊！它再也不會亂七八糟了。我先小範圍地做點事，將一件件東西放在合適的位置。這些我完全能做，對此我深信不疑。

　　我走進女王臥室，那張珍貴的床仍然在那裏。我轉過身，朝鏡子裏望去。我想起自己曾常常對著鏡子，想像著自己未來的情景。「布雷特老小姐。她有點孤僻，人們對她有些傳聞。是不是說她謀殺了什麼人？」

　　然而，現在我再也見不到那個老小姐了，一切發生根本的變化。疑雲解開了，我知道夏洛特姑姑如何死的了。我也知道，自己接受了新的挑戰。

　　※※※

　　愛倫又回到了我的身邊，奧飛先生生意做得不怎麼景氣，她不能待在家裏吃閒飯。她帶給我城堡裏的消息。

　　「天哪，愛迪絲說，她如遇平地驚雷，現在斯特雷頓船長成了大人物，哦，我該稱克里狄頓船長了。雷克斯先生已回家，雷克斯太太……有點像夫人，她會管住他的，可是愛迪絲說她的心地不壞。」

　　我努力使自己忙於事務性的生活，這樣就沒時間胡思亂想了。當然不想是不可能的，雖然我找到了新的生活，可是我不會忘記的。

　　一天，愛倫又帶來了消息。「斯特雷頓太太，我是說克里狄頓太太死了，在她所在的島上死的，幾個月來大家一直準備著她會死，也許妳會稱其為解脫吧！」

　　※※※

　　秋天來了。在碼頭停泊著一些大船，我從不知疲倦地爬到懸崖上看著下面的船隻，這些都是女士公司的船，在這些女士號中間曾經潛入了一個女人，她就是「神秘女人號」。

　　我還珍藏著那個船頭雕像，每天都會看著它自言自語地問：他還想著我嗎？

　　有一天晚上，河上瀰漫著薄霧，花園裏樹木上的蜘蛛網上掛滿著水珠，看上去猶如一顆顆小的鑽石。這時，我聽到有人開了門，石板小路上響起了腳步聲。

　　我走到門旁，靜靜地等候在那裏。只見他正在朝我走來。

　　我心想：他變了，他變得老了。我們倆都老了。

　　可是當他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時，我發現他並沒有變。他的聲音裏依然帶著輕鬆和愉快，他那雙略微向上翹的眼睛裏還是那種帶著渴望的笑意。但是，變化畢竟是有的：他現在自由了。

　　於是，在「女王故居」的花園裏，在那個秋天的晚上，我知道，他也知道，未來在等著我倆去共同創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