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
　　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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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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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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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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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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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十九
　　二十
　　尾聲

《魔鬼的抉擇》弗．福塞斯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幕

　　如果不是一個名叫馬里奧的義大利籍海員目光敏銳的話，遇難者則可能在日落前命赴黃泉。即令當他被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處於昏迷之中了。他身上幾乎衣不遮體，由於烈日的燎烤，身上裸露的部位已造成二級曬傷；浸在海水中的部位已被海水泡得又白又軟，就像腐爛的鵝翅膀一般。

　　馬里奧．柯西奧是「加里貝爾迪」號輪船上的廚師兼服務員。「加里貝爾迪」號是一艘討人喜歡的舊商船，它從布林迪西起航，正緩慢地駛向因傑角，然後再繼續向土耳其北岸東部盡頭的特拉布宗港行進，去裝運從安納多盧發貨的一批杏仁。

　　就在一九八二年四月下旬的一個早晨，馬里奧拿定主意要將一桶馬鈴薯皮從上風欄杆處倒入海裡，而沒有從船尾的垃圾運送槽中倒掉。至於為什麼，他自己根本說不清，別人也沒有要他這樣做。也許是為了呼吸一下黑海的新鮮空氣，暫時擺脫一下狹小的廚房裡沒完沒了的熱蒸氣。他踏上甲板，走到右舷欄杆跟前，使勁把馬鈴薯皮倒入了海中，大海漠然置之，順其自然。然後他掉轉身來，蹣跚地向他的工作崗位走去。剛走了兩步他就停下了，皺著眉頭，又轉過身來走回到欄杆跟前，感到迷惑不解，捉摸不定。

　　「加里貝爾迪」號當時正向東北偏東方向行駛以繞過因傑角，所以當馬里奧用手遮住陽光而越過橫梁朝船尾方向凝視時，正午的陽光正好直射在他的臉上。但是他確信，在二十海里以南的土耳其海岸和輪船之間，他看見有一個東西在洶湧的淡藍色海面上漂浮著。由於無法再看到那個東西，他急忙快步走到後甲板上，沿著外面的扶梯攀上橋樓的翼臺，並再次凝視著。在徐徐湧起的浪峰之間，他在一剎那又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物體。他向身後開著的艙門轉過身去，艙門通向駕駛臺，他大聲喊道：「船長！」

　　說服船長維托里奧．英格拉奧頗費一番口舌，因為馬里奧是個頭腦簡單的小夥子。但船長畢竟是位經驗豐富的海員，他清楚地知道，如果確實有一個人漂浮在海面上，他是有責任掉轉船頭去看個究竟的，況且雷達上也確實顯示出了回波。船長花了半小時的時間才掉轉了船頭，把船駛向馬里奧所指的出事海面，那時，船長自己也看到了那個東西。

　　小船幾乎不到十四英尺長，船身也不很寬。那是一艘輕型快艇，可能是那種海輪上攜帶的單座艇。在船體中線的前部，有一塊座板橫跨船身，座板上有一個孔，是固定桅杆用的。不是船上根本就沒有桅杆，便是桅杆沒有固定好而翻過船體落入大海了。當「加里貝爾迪」號停下來在浪濤中顛簸的時候，船長英格拉奧靠在橋樓翼臺的欄杆上，看著馬里奧和水手長保羅．朗希開動摩托救生艇去把小艇拖到船旁。當小船被拖近時，居高臨下是可以看到小艇裡面的情況的。

　　艇裡的那個人躺在海水裡，水積了有幾英寸深。他瘦得皮包骨頭，面容憔悴，鬍鬚很長，已經不省人事，他的頭歪向一邊，而呼吸很急促。當他被吊上船以及水手們用手摸著他脫了皮的肩膀和胸膛時，他呻吟了幾聲。

　　「加里貝爾迪」號始終留有一個備用艙房以作病房之用，那位遇難者就被安置在這間艙房裡。在馬里奧的主動要求之下，船長就讓他專門去照顧這位遇難者。馬里奧很快就把這個人當做他的私有財產，就像一個小男孩照料自己親手從死亡線上拯救出來的小狗那樣關心備至。水手長朗希從急救藥箱裡取出一針嗎啡給他作了注射，以減輕他的疼痛。他們兩人便著手醫治曬傷。

　　作為卡拉布里亞人，他們對於曬傷是略知一二的；他們配製了世界上最好的曬傷油膏。馬里奧從他的廚房裡端來了一盆新鮮檸檬汁和酒醋各半的混合劑，又從他枕套上撕下了一塊軟棉布和取了一碗冰塊。他把棉布浸入混合劑中，再包上十幾塊冰塊，然後把它輕輕地敷在曬傷最嚴重的部位上，紫外線幾乎已經穿透到此處的骨頭。當冰冷的收斂劑使曬傷的肌膚散發出熱量時，一縷縷的熱氣從昏迷者的身上冉冉升起。那個人顫抖了起來。

　　「發點燒總比曬傷休克而喪命好。」馬里奧用義大利語對他說。那個人未能聽見，即便他聽見了他的話，也會不解其意。

　　朗希和船長一起走到擺著小艇的後甲板上。

　　「發現什麼了嗎？」他問道。

　　船長英格拉奧搖了搖頭。「這個人身上一無所有，沒有手錶，沒有寫上名字的標籤。穿一條廉價的襯褲，上面商標也沒有。他的鬍子看上去大概有十天沒刮了。」

　　「這裡也是空無一物，」英格拉奧說，「沒有桅杆，沒有風帆，沒有槳，沒有食品，沒有淡水箱。甚至連船名也沒有，不過船名也有可能是剝落了。」

　　「會不會是海濱勝地的遊客，被風吹到了海面上呢？」朗希問道。

　　英格拉奧聳了聳肩膀。「也可能是一隻小貨輪上的倖存者。」他說。「還有兩天我們就要到達特拉布宗了。當他清醒過來會說話的時候，土耳其當局是會解決這個問題的。現在我們就準備開船吧。哦，我們還得給我們在特拉布宗的代理人發個電報，把這裡發生的情況告訴他。我們靠碼頭時需要有輛救護車開到碼頭上來。」

　　兩天後，遇難者仍然昏迷不醒，連話也說不出來；他躺在特拉布宗一家市立的小醫院的病房裡，身上裹著潔白的床單。

　　海員馬里奧曾陪著這位遇難者隨救護車從碼頭來到醫院，同行的還有船方的代理人和港口的衛生檢疫官員，那位官員曾堅持要檢查這個神志昏迷的遇難者是否有什麼傳染病。馬里奧在床邊守候了一個小時才告別了那位仍在昏迷之中的朋友，回到「加里貝爾迪」號上去準備船員們的午餐了。那是前一天的情況，傍晚時分，這艘破舊的義大利不定期貨輪就起航了。

　　遇難人的床邊現在站著另一個人，由一位警察和穿短大衣的醫生陪著。這三個人都是土耳其人，但其中一個穿便衣的矮胖子說著能過得去的英語。

　　「他會醒來的，」醫生說，「但眼下他的病情很重，中暑、二級曬傷、昏迷，看起來他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體質虛弱。」

　　「這些是什麼東西？」那個穿便衣的人指著插入病人雙臂中的吊點滴軟管問道。

　　「生理食鹽水和濃縮葡萄糖，幫助病人克服休克狀態。」醫生答道。「海員們用冰塊使曬傷部位散熱，也許就這樣救了他的命。但我們已用甘汞製劑給他進行了清洗以幫助傷口癒合。現在他就托真主的福了。」

　　尤米特．厄達爾是厄達爾─瑟密特海運貿易公司的合夥人，兼任勞合社駐特拉布宗港的副代理。「加里貝爾迪」號的代理人已滿懷感激之情把這件事情交給了他。那位病人的眼瞼在黝黑而又滿是鬍鬚的臉上微微顫動了起來。厄達爾先生清了清他的嗓子，彎下腰，用他說得最好的英語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得既緩慢又清楚。

　　病人呻吟了起來，把頭左右晃動了幾次。這位勞合社的代表把頭又湊近了一些傾聽著。

　　「佐拉茲意，」病人喃喃說道，「佐拉茲意。」

　　厄達爾直起腰來。「他不是土耳其人。」他用斬釘截鐵的調子說道。「但他的名字可能叫佐拉茲意。這個名字該是屬於哪一個國家的人呢？」

　　他的兩個同伴都聳了聳肩膀。「我將通知倫敦的勞合社。」厄達爾說。「也許他們會掌握黑海的某個地方有船舶迷航的消息。」

　　《勞合社海報》是世界各地海運行業中頗具權威性的日刊，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都出版，只是登載有關海運的社論、特寫和新聞。它的一位夥伴是《勞合社航運通報》，負責發布世界上三萬艘營運商船的動態報導，諸如船名、船主、註冊旗號、建造日期、噸位以及最新獲悉的駛離口岸及目的港。

　　這兩種報刊是在英格蘭埃塞克斯郡科爾切斯特市希本大街的一幢大樓裡出版發行的。尤米特．厄達爾就是用傳真向這幢大樓報告了有關船舶在特拉布宗港進出的情況。他在傳真上又加上了一小段文字，以引起設在這同一幢大樓裡的勞合社海運情報處的注意。

　　海運情報處查核了海事記錄，證實了近期在黑海並無迷航、沉沒的船隻，甚至連延誤航期的船隻也沒有，然後就把厄達爾發來的這段文字轉交給了海報的編輯部。一位編輯提議將此作為一則簡要新聞登在第一版上，包括那個遇難者自己所說出來的那個名字。第二天上午，這則消息就見報了。

　　四月下旬那一天，大多數看了《勞合社海報》的人，對有關特拉布宗港那位身分不明者的消息都一翻而過。

　　但這段消息卻吸引住了一位男子敏銳的目光和注意力。他三十歲剛出頭，是一家租船代理公司的高級職員，且深受公司的信任。租船代理公司坐落在倫敦商業區中心一條名叫「鐵拐修道士」的小街道上。公司中他的同事們知道他的名字叫安德魯．德雷克。

　　德雷克全神貫注地讀了這則消息之後，便離開辦公桌來到公司的海圖室，查看了帶邊框的世界航海圖。航海圖上指示出了主要的風向和海洋環流情況。在春、夏季節，黑海大都刮北風，指示海洋環流的箭頭呈逆時針方向環繞這個不大的海域。從黑海西北部遠端的烏克蘭南海岸，流經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海岸，然後又向東轉到伊斯坦堡和因傑角之間的航道。

　　德雷克在便箋簿上作了一些計算。一隻小艇從敖德薩以南的德涅斯特河的三角洲地出發，在順風和順水的情況下，能以四至五節的速度行駛，向南經過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駛向土耳其，但三天之後，他就很可能向東漂流，偏離博斯普魯斯海峽而轉向黑海的東端。

　　《勞合社海報》的「氣象與導航」專欄也證實了九天以前該區域內的氣候惡劣。德雷克沉思著，那種氣候對一艘由一位生手來掌舵的小艇來說是會丟掉桅杆和所有的裝載物品，並把船上的人都拋到海裡去的，即便他能再次爬到船上來，但也只能任憑烈日和大海擺佈了。

　　兩小時後，安德魯．德雷克要求享用尚未動用的假期，為時一週。他的假期是核準了，但只能從五月三日，也就是從下星期一開始。

　　他懷著期待的心情度過了那個星期，並從附近的旅行社預購了一張倫敦至伊斯坦堡的來回票。這時，他的心情有些激動。他決定在伊斯坦堡用現款購買伊斯坦堡至特拉布宗的聯繫。他還查實了持有英國護照的人去土耳其是無須簽證的。在下班之後，他到位於維多利亞的英國航空公司衛生中心為自己弄到了所需要的天花預防接種證書。

　　他很激動，因為他感到經過多年的等待，現在也許正好有了這樣一個機會，使他可以找到他正要尋找的人。與兩天前守候在那個遇難者床邊的三個人所不同的是，他確實知道「佐拉茲意」這個詞屬於哪個國家的文字。他還知道，那並不是人的字名。病床上的那個人一直是在用他的母語喃喃地說著「被出賣了」。這是烏克蘭語。這可能意味著那個人是一位逃亡的烏克蘭游擊隊員。

　　安德魯．德雷克用的雖然是英國姓名，但他卻是一個烏克蘭人，而且是一個狂熱分子。

　　到達特拉布宗以後，德雷克首先到厄達爾先生的辦公室去拜訪。他是從勞合社裡的一個朋友口中得知這個名字的。他找了個藉口：他要到土耳其海岸去度假，由於對土耳其語一竅不通，他可能需要有人幫忙。尤米特．厄達爾看了德雷克所能出示的介紹信，便欣然不去過問他的客人為什麼希望見一見當地醫院裡的那個遇難者。他給醫院院長寫了一封私人介紹信。午飯過後不久，德雷克就被引進那個病人住的一間單人小病房裡。

　　當地那位勞合社的代理人告訴了他，這個病人在恢復神志以後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而在醒著的時候，他守口如瓶。當德雷克走進病房時，病人正閉目仰臥著。德雷克拿了一把椅子靠床邊坐下，他對病人憔悴的面容凝視了一會兒。幾分鐘後，病人的眼瞼顫動了起來，半睜開了眼睛，然後又閉上了。德雷克搞不清楚病人是否已經看見客人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但他知道，此刻病人正處於近乎清醒的狀態。

　　他慢慢地向前傾著身子，對著病人的耳朵清楚地說道：「Ｓｈｃｈｅｎｅ　ｖｔｎｒａ　Ｕｒａｌｌｌａ。」

　　從字面上看，這句話的意思是「烏克蘭沒有滅亡」，但也可以比較靈活地譯成「烏克蘭繼續活著」。這是烏克蘭國歌的第一句歌詞，俄國當局是禁止唱這首歌的，一個有民族意識的烏克蘭人會立即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病人眨著睜開了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德雷克。幾秒鐘後，他用烏克蘭語問道：「你是誰？」

　　「和你自己一樣，一個烏克蘭人。」德雷克說道。

　　病人的眼內布滿了疑雲，接著說：「賣國賊？」

　　德雷克搖了搖頭。「不，」他心平氣和地說道，「論國籍我是英國人，在那兒出生和長大，我父親是烏克蘭人，而母親是英國人。但在我的心裡，我和你一樣是烏克蘭人。」

　　床上的那個人執拗地盯著天花板。

　　「我可以給你看我的護照是倫敦簽發的，但不能說明什麼。一位俄國的祕密警察也可以掏出一本護照來試圖欺騙你，如果他想這樣做的話。」

　　「但你現在已不在烏克蘭了，這裡沒有祕密警察。」德雷克繼續說道。「你沒有被海水沖到克里米亞海岸，沒有被沖到俄國南方的海岸，也沒有被沖到喬治亞。你也並沒有在羅馬尼亞或保加利亞登陸。你是被一艘義大利商船救了起來，在這兒──特拉布宗港登陸了。你是在土耳其，你是在西方。你已獲得了成功。」

　　現在那個人的眼睛注視著他的面龐，目光顯得警惕而又神志清醒，意欲表示相信。

　　「你能活動嗎？」德雷克問道。

　　「不知道。」病人說。

　　德雷克朝著小房間對面的窗戶點了點頭，窗子外面來往車輛的嘈雜聲清晰可辨。「克格勃（ＫＧＢ）的人可以裝扮成醫院裡的工作人員，看上去像土耳其人一樣。」他說。「但他們不能為了一個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加以拷打以逼取口供的人而使整個城市改變面貌。你能走到窗子跟前嗎？」

　　那個人由德雷克攙扶著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窗戶跟前，朝外張望著街上的情景。

　　「這些是從英國進口的『奧斯汀』和『莫里斯』牌汽車，」德雷克說道，「還有法國的『寶獅』牌汽車和西德的『大眾』牌汽車，廣告牌上的文字是土耳其語，那面的廣告是可口可樂。」

　　那個病人把一隻手背貼著嘴巴，嘴咬著指關節，迅速地眨了幾下眼睛。

　　「我已獲得了成功。」他說。

　　「是的，」德雷克說道，「你已經奇蹟般地獲得了成功。」

　　「我的名字，」病人在回到床上時說道，「叫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我出生於特爾諾波爾，是一個游擊隊的隊長，隊裡有七個烏克蘭人。」

　　在隨後的一個小時裡，情況就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了。卡明斯基和六個同伴都出生於特爾諾波爾地區，這兒曾經是烏克蘭民族主義的溫床，至今也仍有餘燼在復燃。他們決定對他們國土上無情的俄羅斯化計劃進行反擊，這個計劃在六〇年代業已加劇，到了七〇年代和八〇年代初期，已經成了對整個烏克蘭地區的民族藝術、詩歌、文學、語言和意識的「最終解決方法」。在歷時六個月的戰鬥中，他們伏擊並擊斃了兩名基層黨組織書記──莫斯科強行派到特爾諾波爾地區來的俄羅斯人，還打死了一名克格勃便衣特務。接著他們就被出賣了。

　　當他們在一座農舍裡開會以部署下一步的行動時，佩帶綠色徽章的克格勃特種部隊包圍了這座農舍。不管是誰走漏風聲的，他也死在克格勃的槍林彈雨之中了。只有卡明斯基逃了出來，他在矮樹叢中抱頭鼠竄。他白天就躺在穀倉和樹林裡，晚上就向南朝海岸逃跑，心裡隱隱約約想登上一艘西方的海輪。

　　要接近敖德薩的碼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只能靠吃田野裡的馬鈴薯和蕪青甘藍維持生計，並試圖逃到敖德薩港西南方德涅斯特河口的沼澤水鄉避難，朝羅馬尼亞邊界移動。最後在一天夜晚來到了位於河溪畔的一個小漁村，偷了一隻小艇，艇上有分節的桅杆和一張小帆。他以前從未坐過帆船，對大海一無所知。他竭力設法揚起帆，操著舵，邊禱告邊抓著不鬆手，憑著星星和太陽乘風向南方駛去。

　　他完全是靠僥倖而避開了在蘇聯近海水面上巡航的巡邏艇和漁船隊。他乘著的那艘細長木船又避開了海岸雷達的掃描，直至他脫離了雷達的掃描範圍。然後他就在羅馬尼亞和克里米亞之間的海面上迷航了。小艇繼續在向南行駛，但離靠得最近的商船航道還相差甚遠，雖然他也許並不知道航道究竟在哪裡。暴風雨的襲擊使他措手不及。由於不懂得如何收帆，他就翻了船。在晚上他都是竭盡僅剩的一點力氣緊緊抓著傾翻的船殼。到了清晨，他把船又翻了過來，並爬進了船艙。他先前曾把衣服都脫了以讓夜晚的風吹涼他的皮膚，現在衣服已不知去向。他的一些生馬鈴薯，用檸檬水空瓶裝的淡水，以及帆和舵都已無影無蹤。太陽出來以後，隨著氣溫的升高，他周身立即疼痛起來。暴風雨後的第三天，他就什麼也記不得了。當他恢復知覺時，他已經躺在一張床上了，默默地忍受著曬傷的痛楚，傾聽著他自以為是保加利亞語的各種聲音。他連續六天一直閉著眼睛，不吭一聲。

　　安德魯．德雷克聽完了他的自述，頓覺心花怒放，他終於找到了他已等待多年的人。

　　「我要到駐伊斯坦堡的瑞士領事館去看看，盡力從紅十字會給你弄到臨時性的旅行證件。」當卡明斯基露出疲勞的跡象時，德雷克說道。「如果我辦到的話，我也許能使你到英國去，至少是臨時性的簽證。然後，我們可以設法要求避難。我過幾天就回來。」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下來。

　　「你可知道，你不能回去，」他對卡明斯基說道，「但在你的幫助下，我可以回去。這正是我所需要的，也是我所一直夢寐以求的事情。」

　　安德魯．德雷克在伊斯坦堡逗留的時間比他預期的要長些。直到五月十六日他才帶著卡明斯基的旅行證件飛回特拉布宗。他給倫敦掛了長途電話，與代理公司一位資歷較淺的合股人爭吵了一番才續了假，但那是值得的。因為通過卡明斯基，他對自己可以實現畢業後唯一的雄心壯志感到很有把握。

　　※※※

　　斯蒂本．德拉契是羅夫偌大學的學生，當時他參加了烏克蘭師。他是幸運者之一，在戰爭中倖存了下來。一九四五年，他在奧地利被英國人俘虜，後被遣送到諾福克當了一名農工。一九四六年，英國外交部和美國國務院悄悄地策劃把二百萬「雅爾達的殉葬品」交給史達林處置。他肯定是會被遣返回國而被蘇聯祕密警察處決了的，但他又一次是幸運的。他在諾福克的一垛乾草堆後面把一位戰時代替男子從事農業勞動的英國姑娘撩倒了，而且使她懷了孕，他們後來就結婚了。六個月以後，以憐憫為藉口，他就被免除遣返回國，並獲准留了下來。離開農場以後，他就利用當無線電報務員時所學到的知識，在布雷德福──僑居英國的三萬烏克蘭人的中心──辦了一個小修理鋪。他們的第一個嬰兒出生不久便夭折了。第二個孩子出生於一九五〇年，是個兒子，在洗禮時取名為安德里亞。

　　安德里亞自幼就在他父親的膝下學講烏克蘭語，不僅如此，他父親還對他講述了他們自己的家鄉以及有關喀爾巴阡山脈和外喀爾巴阡地區那些蕩然無存的往事。他吸收了他父親仇視俄羅斯人的思想。在這個男孩只有十二歲的時候，他父親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去世了。他父親在生前每天晚上都要和烏克蘭逃亡者們圍在起居室的壁爐旁，用他母親根本聽不懂的語言談論他們的往事。而他母親對此感到厭倦，於是她就把他的姓名全都改成了英國人的名字，把姓改成德雷克，把名字安德里亞改成了安德魯。這個孩子就是用安德魯．德雷克這個名字上了中學和大學，他也是用安德魯．德雷克這個名字領到了他的第一份護照。

　　在讀大學的時候，他年近二十歲，並獲得了新生。學校裡還有別的烏克蘭學生，他在用他父親的烏克蘭語說話時，又變得很流利了。當時是六〇年代的後期，短暫的烏克蘭文學和詩歌復興運動方興即艾；到那時為止，大多數復興派的先驅者都已在古拉格群島勞改營中作苦役了。他事後又懂得了這些事件，並知道了這些作家的遭遇。當七〇年代起初的幾個年頭漸露端倪時，凡是他能弄到手的資料，他都閱讀了。但他所閱讀的大多數作品都是出於那些被稱為「六〇年代派」的作家之手，因為他們在短短的幾年時間中曾欣欣向榮起來，直至布里茲涅夫再次鎮壓而撲滅了他們所倡導的民族尊嚴為止。他閱讀了奧斯達丘、喬爾諾維爾、莫羅茲和祖烏巴的作品，並為他們感到悲痛。當他讀到年輕的鼓動者──帕維爾．西蒙南科的詩歌和祕密日記時，他為他那從未見過的國土而感到肝膽俱裂；西蒙南科是蘇聯國內大學生們極為崇拜的人物，二十八歲時死於癌症。

　　由於他對先父的故國滿懷鍾愛之情，他對這個國土上的迫害者的仇恨也隨之加深。他貪婪地閱讀了從國內抵抗運動偷運出來的地下刊物《烏克蘭先驅報》，上面報導了數以百計的不知名人士的遭遇，他們是慘遭不幸而被人遺忘的人，他們並沒有受到莫斯科對於丹尼爾、辛雅夫斯基、奧爾洛夫、斯恰蘭斯基等人進行大審判時所受到的廣泛注意。每一篇詳細的報導都加深了他的仇恨，以至於對安德魯．德雷克──也就是從前的安德里亞．德拉契──來說，世界上一切罪惡的化身都可以被稱為克格勃。

　　他具有足夠的現實感，能夠避開老一輩的流亡者身上那種狹隘、拙劣的民族主義，避開他們在東、西烏克蘭之間的分歧。他也反對他們根深蒂固的反猶太主義，而樂於將既是一位猶太復國主義者又是一位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的格盧茲曼的論著，作為一位烏克蘭同胞的信條。他分析了僑居英國和歐洲的流亡者社團，認識到其中存在四種類型。一是語言民族主義者，他們不過是企求使用他們父輩的語言來說話和寫作；其次是空談民族主義者，他們整天到晚喋喋不休，但無所作為；再者就是那些刷標語的人物，他們使所在僑居國的公民感到惱怒，而絲毫又未能觸動蘇聯這個龐然大物；最後就是那些活動分子，他們在來訪的莫斯科權貴們面前舉行示威，但特工部門對他們都小心謹慎地拍攝了照片存檔，他們只是在轉瞬即逝之間引起了公眾的注目。

　　德雷克把他們統統摒棄在外。他處處顯得溫文爾雅，循規蹈矩，冷漠超然。他南下來到倫敦，找了個職員的差事。許多從事這種工作的人，在私下裡都有自己強烈的愛好，而所有的同事又都一無所知。這種愛好花去了他們的全部積蓄、業餘時間和一年一度的假期。德雷克就是這樣的人。他悄悄地串聯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他四處尋找他們，與他們見面，和他們交朋友，並和他們立下了山盟海誓，而且吩咐他們要有耐性。因為安德里亞．德拉契有他不可告人的夢想，正像托馬斯．愛德華．勞倫斯所說的，他是一個危險人物，因為「他是在睜著眼睛做夢的」。安德里亞．德拉契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他要給莫斯科的執政者一次迎頭痛擊，使他們經受那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要穿透他們的權力堡壘，並直接從堡壘內部使他們大傷元氣。

　　他的夢想充滿了活力，而對於找到了卡明斯基來說，則意味著向這個夢想的實現邁進了一步。當他乘坐的飛機越過和煦的蔚藍色天空飛向特拉布宗時，他已下定了決心，顯得激情滿懷。

　　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望著對面的德雷克，臉上顯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

　　「安德里亞，我不知道，」他說道，「我就是不知道。儘管你為我做了這一切，我就是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這樣信任你。我很抱歉，但我這輩子不得不那樣處世。」

　　「米羅斯拉夫，你在以後的二十年時間裡也許會了解我，但不會比你現在所了解的更多了。我告訴你有關我自己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你不能回去，那麼就讓我替你回去。但在那兒我必須要有接頭的人。如果你知道有什麼人，無論是誰……」

　　卡明斯基終於同意了。

　　「那裡有兩個人，」他最後說道，「當我的游擊隊被消滅時，他們並沒有垮掉，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事，只是在幾個月前我還見過他們。」

　　「但他們是烏克蘭地區的人嗎？是游擊隊員嗎？」德雷克急切地問道。

　　「是的，他們是烏克蘭地區的人，但這並不是他們主要的原因，他們的人民也遭受苦難。和我的父親一樣，他們的父親也在勞改營裡被關押了十年，但被關的原因不一樣。他們是猶太人。」

　　「但他們憎恨莫斯科嗎？」德雷克問道，「他們也想迎頭痛擊克里姆林宮嗎？」

　　「是的，他們憎恨莫斯科，」卡明斯基回答道，「就像你和我一樣。他們似乎是受一個稱為『猶太人保衛同盟』組織的影響，他們是從收音機裡收聽到關於那個組織的事的。和我們一樣，他們的意圖似乎也是開始反擊，不再忍氣吞聲地忍受迫害。」

　　「那麼，讓我與他們接頭吧！」德雷克催促道。

　　第二天早上，德雷克就帶著住在利沃夫的兩個年輕猶太游擊隊員的姓名和地址飛回了倫敦。不出兩個星期，他就預約參加了由國際旅行社組織的團體旅行，定於七月初去基輔、特爾諾波爾和利沃夫遊覽。他還辭掉了自己的工作，並取出了兌換成現金的畢生積蓄。

　　安德魯．德雷克，別名安德里亞．德拉契，即將開始孤身奮戰克里姆林宮，而沒有被任何人所察覺。

　　一

　　五月中旬的華盛頓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之中，街道上的行人第一次開始只穿件襯衫，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落地長窗外面的花園裡，玫瑰花第一次絢麗地開放著。雖然窗戶敞開著，花草的芳香隨風飄進了當今世界上最有權勢的統治者的私人會客室裡，室內四個人在聚精會神地研究著遠離美國的另一個國家的農作物。

　　威廉．馬修斯總統坐在歷屆總統慣坐的地方，背朝著南面的牆壁，面向北方，隔著一張寬闊的古式辦公桌對著舉世無雙的大理石壁爐，爐子占據了北面牆壁的顯要位置。他的座椅和他大部分前任們的座椅截然不同，他們偏愛因人而異專門定做的座椅；而馬修斯總統的椅子卻是一張工廠生產的高靠背轉椅，美國高級董事們也許會坐這種椅子。因為「比爾．馬修斯」──正如他堅持宣傳廣告要這樣稱呼他──在歷次卓有成效的總統競選活動中總是一再強調，他在衣、食和其他物質享受方面的要求是簡樸而又大眾化的。那些他喜歡在橢圓形辦公室裡親自迎候的許多代表將會見到這張椅子，所以它就不應該是豪華的。至於他面前那張高雅而又古色古香的辦公桌，他總是竭力說明這是他繼承來的，而且那已成了白宮的傳世之寶了，它將代代相傳。

　　但是，威廉．馬修斯就在那兒劃了條界線。當他和高級顧問們舉行祕密會議時，這位甚至最卑賤的選民都可當著他的面稱呼他「比爾」的人物就不值一顧了。他還拋棄了原先那種好好先生的聲調和兜攬生意人帶著滿臉皺紋的露齒笑容，這種音容笑貌曾誘使選民們把這位「近鄰」送進了白宮。他的顧問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近鄰」，而是一位至高無上的人物。

　　坐在總統辦公桌對面直靠背扶手椅裡的，是三位那天上午要求他單獨會見的人物。與他私人關係最為密切的是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他是總統的國家安全問題顧問和外交事務方面的知己。在西廊房和行政大樓附近，人們把他叫做「博士」或者「那個該死的波蘭傢伙」；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面部長得輪廓分明，有時為人們所厭惡，卻從未有人低估過他。

　　他們倆湊在一起是不可思議的，何況是如此情同手足；一個長著金黃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是從南方來的盎格魯─撒克遜族新教徒，另一個肌膚黝黑，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虔誠天主教徒，在幼年時便離開克拉科夫來到這兒。但比爾．馬修斯對於一般歐洲人，尤其是斯拉夫人轉彎抹角的心理狀態並不理解；而波克爾威斯基受過耶穌會的教育，具有電腦一般的腦袋；總統常常傾聽他的意見，這樣也彌補了自己的不足。波克爾威斯基之所以受到總統的賞識還有另外兩個原因。他極為忠誠可靠，且並無任何超越比爾．馬修斯幻想之外的任何政治野心。但有一點保留之處──那位博士對莫斯科的人持懷疑和厭惡的態度，而國務卿的估價則較為溫和，這樣馬修斯就常常不得不用那位出身波士頓的國務卿的看法來平衡那位博士的觀點。

　　國務卿沒有參加由波克爾威斯基個人請求而召集的這次會議。在總統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就座的另外兩個人，是中央情報局局長羅伯特．本森和卡爾．泰勒。

　　文章上經常提到，美國的國家安全局是負責所有電子偵察活動的機構。人們普遍這樣認為，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實際上國家安全局負責在美國本土以外代表美國的利益從事與偵聽活動有關的那部分電子監視和偵察活動：電話竊聽、無線電監聽，尤其是每天從太空中收聽用幾百種語言和方言傳輸的數以億萬計的字碼，進行錄製、解碼、翻譯和分析。但間諜衛星不屬於它的管轄範圍。通過安裝在飛機上，尤其是人造衛星上的照相機對地球進行影音監視，則一直是美國空軍和中央情報局的一個聯合機構──國家偵察辦公室的職責範圍。卡爾．泰勒便是這個辦公室的主任，他是美國空軍情報局的少將。

　　總統把他辦公桌上一堆十分清晰的照片聚攏起來，遞給了泰勒。泰勒站起來接過這些照片放進手提公事包裡。

　　「好吧，先生們，」他緩慢地說道，「你們讓我看到了，蘇聯境內一小部分地區的小麥長勢不良；也許這些照片中顯示的小麥只有幾英畝。那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波克爾威斯基看了一眼泰勒，點了點頭。

　　泰勒清了清嗓子說：「總統先生，我已冒昧地設法通過螢幕來顯示從我們的『禿鷹』衛星現在正傳送來的圖像，您願意看一看嗎？」

　　馬修斯點了點頭，看著泰勒走到一排電視機旁。在書架下方呈曲線形的西牆內放置著好幾架電視機，這些書架都特意做得很矮，以為電視機讓出地方。當民間代表在這間屋子裡的時候，新近安裝的這一排電視螢幕都被用滑動式的門遮住。泰勒打開了最左邊的一臺電視機，回到總統的辦公桌旁。他從六部電話機中抓起了其中一隻聽筒，撥了一個號碼，只是說了聲：「播放。」

　　馬修斯總統對於「禿鷹」系列的衛星是知道的。它比先前的其他任何衛星都要飛得高，衛星上配備最先進的照相機，能在二百英里以外透過霧、雨、雹、雪、雲和夜幕顯示出人的指甲的特寫鏡頭，「禿鷹」衛星是性能最佳的最新式衛星。

　　早在七〇年代，攝影偵察是不錯的，但是很費時，主要是因為拍攝過的膠捲盒必須在特定位置從衛星上彈射出來，在保護裝置保護下任其自由飄落到地球上，依助衛星發出的無線電尖峰信號和跟蹤設備將其回收，並在空運到國家偵察辦公室的中心實驗室經顯影後放映。只有當衛星位於可與美國、或由美國控制的某個地面跟蹤站直接溝通的飛行弧度內時，才能進行同步電視傳輸。但當衛星飛越蘇聯上空時，由於地球表面的弧度阻礙了電視的直接接收，所以觀察者必須等待衛星再次繞過來之後才能收看。

　　到了一九七八年的夏天，科學家們用「拋物線對策」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用電腦為環繞地球表面運行的六架航太攝影機的飛行軌道，設計了一個無比複雜的發送方向控制裝置，以求達到這樣的目的：無論白宮接通哪一個「空中間諜」，只要發出一個信號指令，它就可以開始把所觀測到的圖像發射出來，以低拋物弧的形式把圖像發送給另一個視域，第二個衛星又將圖像發送給第三個衛星，依次往下輸送，就像籃球運動員在運動中傳球一樣。當所需要的圖像被美國上空的一個衛星截獲後，圖像就可以傳輸到國家偵察辦公室的總部，並從那兒經過轉接傳送到橢圓形辦公室。

　　衛星以每小時四萬英里的速度運動；而地球則時時刻刻都在轉動，並隨季節不同而發生傾斜。計算和置換都是天文般的數字，而電腦解決了這些問題。到一九八〇年為止，美國總統只要按一下按鈕，就可以不分晝夜隨時通過同步傳輸獲得地球表面每個角落的情況。這使總統先生有時感到困惑不解，但從來沒有使波克爾威斯基迷惑住，因為他以前是在懺悔中揭露各種隱私的思想影響下成長起來的。「禿鷹」衛星就像懺悔室一般，而他就是懺悔室裡的神父，正如他本人以前差點兒當上了神父那樣。

　　當電視螢光幕顯示出圖像時，泰勒將軍把一張蘇聯地圖推開在總統的辦公桌上，並用食指指著。

　　「總統先生，你現在看到的是由『禿鷹』五號發送來的，運行軌道在這兒，東北方向，在薩拉托夫和彼爾姆之間，越過處女地和黑土帶。」

　　馬修斯抬起目光注視著電視螢光幕。大片的土地從上至下慢慢地展現在螢光幕上，其範圍寬約二十英里。大地看上去光禿禿的，就像秋季收割後的田野。泰勒對電話中輕聲吩咐了幾句。幾秒鐘後，圖像集中在較小的範圍內，縮到幾乎不足五英里寬的地帶上。一小簇無疑是用木板條建造的農家棚屋，在廣闊無垠的大平原顯得模糊不清，在向螢光幕的左側漂移。接著一條道路出現在圖像之中，在螢幕中間停留了不知多長時間，隨即從螢光幕上消失了。泰勒輕聲說了幾句，圖像顯出了一片土地的特寫鏡頭，有一百碼寬。此時圖像比較清晰，映出一個男人牽著一匹馬在越過廣闊的平原，接著又消隱了。

　　「速度放慢一些。」泰勒對著電話中命令道。照相機鏡頭下面的大地掠過的速度減慢了。高空中的「禿鷹」衛星仍在其軌道上以同樣的高度和速度運動著，國家偵察辦公室所屬的實驗室內圖像的寬度和速度卻降下來了。圖像變得更近，更慢了。一個蘇聯公民，背靠著一棵孤樹的樹幹慢慢地解開了他的褲扣。馬修斯總統不是一個內行的人，因此一直感到十分驚異。他在提醒自己，自己正坐在華盛頓一個溫暖的辦公室裡，時間是一個初夏的上午，觀看著一個男人在烏拉爾山區某個地方的樹蔭下解手。這個農民慢慢地朝螢光幕的底部退出了視域。接著出現的圖像是幾百英畝寬的一片麥田。

　　「固定這個鏡頭。」泰勒對著電話中說道。圖像慢慢地停止了移動，最後穩住不動了。

　　「特寫鏡頭。」泰勒說道。

　　圖像越來越近，直至整個一碼見方的螢光幕上只顯出二十棵幼小的麥苗。每一棵麥苗都顯得弱不禁風，枯黃萎縮，並且沾滿了塵土。五十年前，馬修斯在幼年時對美國的中西部地區是很熟悉的，他曾在那兒常遭乾旱和塵暴襲擊的田裡見過這種莊稼。

　　「斯坦。」總統提示道。波克爾威斯基曾要求召集這次會議並播放圖像，所以仔細斟酌著自己的言詞。

　　「總統先生，蘇聯今年糧食產量的指標總共是二、四億噸。現在這個指標可以詳細列為：小麥一、二億噸，大麥六千萬噸，燕麥一千四百萬噸，玉米一千四百萬噸，裸麥一千二百萬噸，其餘的二千萬噸是稻米、小米、蕎麥和各種豆類作物。大宗作物是小麥和大麥。」

　　他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仍然攤著蘇聯地圖的地方。泰勒關掉了電視機，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在蘇聯每年的糧食作物中，大約有百分之四十，或者四億噸左右的糧食，來自這兒的烏克蘭和俄羅斯加盟共和國南部的庫班地區。」波克爾威斯基繼續說道，一邊指著地圖上的這些地區。「而且那全是冬小麥。也就是說，是在九、十月份播種的。在十一月份初次降雪之前，作物已進入長出嫩枝的階段。積雪蓋住這些嫩苗，保護它們免遭十二月和一月份寒霜的侵襲。」

　　波克爾威斯基轉過身去，從辦公桌那兒走到總統座椅後面直連著天花板的弧形落地長窗跟前。他有這種邊踱步邊說話的習慣。

　　從賓夕法尼亞大街上觀察的話，人們實際上看不到隱藏的西廊房小樓背面的橢圓形辦公室，但由於從一千碼以外的華盛頓紀念碑卻可以看到辦公室中這些朝南長窗的頂部，所以這些窗戶上早就裝上了厚達六英寸的綠色防彈玻璃，以防狙擊手在紀念碑附近試圖進行遠距離射擊。當波克爾威斯基走到窗戶跟前時，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藍綠色光線使他已經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沒有血色。

　　正當馬修斯要從轉椅上迴旋過去以便能看到他時，他轉過身走了回來。

　　「去年十二月初，整個烏克蘭和庫班地區出現了一種反常的融雪現象，以前這兩個地區是有過這種現象的，但從來沒有像這樣溫暖。從南面黑海和博斯普魯斯海峽吹來一陣強大的暖氣流，朝東北方向移動而遍及烏克蘭和庫班，暖氣流持續了一個星期，把上面一層積雪融化了，大約有六英寸厚。小麥和大麥的幼苗稈都露了出來。十天以後，像是要彌補一下似的，整個地區又出現了同樣反常的氣候類型，受到霜凍的襲擊，氣溫降到零下十五度，甚至零下二十度。」

　　「這對小麥是極為不利的。」總統提示道。

　　「總統先生，」中央情報局的羅伯特．本森插話道，「我們第一流的農業專家估計，如果蘇聯人能挽回烏克蘭和庫班地區百分之五十的農作物的話，那他們就是幸運的。損失是慘重的，無法彌補的」

　　「那麼，這就是你要向我說明的問題，是嗎？」馬修斯問道。

　　「不是，先生，」波克爾威斯基說道，「這次會見的目的是這樣的，蘇聯農作物中其餘的百分之六十，將近一、四億噸，來自處女地和黑土帶的大片土地，處女地是赫魯雪夫在六〇年代初期開墾的，黑土帶靠近烏拉爾山脈。一小部分來自西伯利亞的山區。那就是我們在向你說明的問題。」

　　「那兒的情況怎麼樣呢？」馬修斯問道。

　　「怪事，先生。蘇聯的糧食作物發生了奇怪的事情。這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全都是春小麥，是在融雪後的三、四月份播種的。現在應該是長得青蔥可愛的了，但莊稼長得矮小、稀疏、零散，像是得了某種凋萎病似的。」

　　「又是氣候造成的嗎？」馬修斯問道。

　　「不是。在這個地區的冬季和春季，氣候是潮濕的，但並不嚴重。現在陽光充足，天氣很好，溫暖而又乾燥。」

　　「這種……凋萎病的分布有多廣？」

　　本森又插進來說道：「我們不知道，總統先生。我們對這個專門問題也許拍了五十捲底片。當然，我們往往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軍事方面的集結上，如部隊的調動、新的火箭基地、兵工廠。但我們現在已掌握的情況表明，分布肯定是很廣的。」

　　「那麼，你想要怎麼辦呢？」

　　「我們想要，」波克爾威斯基繼續說道，「你批准在這個問題上要花更多的注意力，要找出那對蘇聯人來說究竟有多大的影響。這將意味著盡量多派代表團、商人到那兒去，把許多空間偵察設施從非緊要性的目標上調撥過來。我們認為，找出莫斯科即將不得不在這兒要對付什麼樣的問題，是符合美國的切身利益的。」

　　馬修斯考慮了一會兒，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再過十分鐘，一批生態學者約定要前來向他致意，並向他再次贈送獎章。然後，他還要在午飯前會見司法部長，討論新的勞工法案。他站起身來。

　　「很好，先生們，你們可以這樣做。由我授權。這是一個我認為我們需要知道的問題。但我想在三十天以內得到一個答覆。」

　　十天之後，卡爾．泰勒將軍坐在中央情報局局長羅伯特．本森設在七樓的辦公室裡，他向下注視著自己的那份報告，報告的紙頁用迴紋針夾在一大疊照片上，一起放在他身前一張低矮的咖啡桌上。

　　「那是件怪事，鮑勃。我無法理解這件事。」他說道。

　　本森從面對一排大窗戶的方向轉過身來。窗外風景如畫，那排窗戶在蘭利的局長辦公室中組成了一垛完整牆壁，朝著北偏西北方向，越過長長的一大片樹林便是無法看到的波多馬克河。就像他的前任那樣，他喜愛那兒的景色，特別是在春末和夏初，樹林中是一派鬱鬱蔥蔥的景象，他在一張低矮的長沙發上就座，咖啡桌的那面是泰勒。

　　「我的糧食問題專家也搞不清楚，卡爾。而我又不想到農業部去。無論蘇聯那邊發生了什麼樣的情況，我們需要竭力避免把事情宣揚出去；如果我讓局外人士插手，要不了一星期，事情就會捅到報紙上去。那麼，你弄到了什麼情報了呢？」

　　「嗯，這些照片表明，作物凋萎，或者不管它是什麼樣的毛病，並不是全國範圍內傳染的，」泰勒說道，「甚至也不是地區範圍內傳染的。難就難在這兒。如果病因是氣候性的，應該有氣候方面的現象可以對它做出解釋。但絲毫沒有這種跡象。如果那直接是由作物病害造成的，那將至少是地區範圍內傳染的。如果那是寄生性病害造成的，也同樣會是這樣的。但那是偶發性的。在受到災害的田頭旁邊都長著一片片長勢良好的小麥，枝繁葉茂，沒有病害。『禿鷹』衛星的偵察結果沒有顯示出任何合乎邏輯的模式。你說呢？」

　　本森點頭表示同意。

　　「那是不合邏輯的，沒錯。我已派了幾位能幹的特工到現場去，但他們還沒有送報告回來。蘇聯的宣傳工具對此隻字不提。我自己那些搞農業的夥計已對你的照片反覆琢磨過了。他們所能得出的結論不過是種子有某種病害，或者是土壤裡有病害。但他們也根本無法理解其中的偶發性。與那些已知的模式對不起來。但關鍵在於，我必須為總統對蘇聯今年九、十月份可能的糧食總產量做出某種估計。而且我必須很快弄出來。」

　　「我沒有辦法對蘇聯每一塊田地的小麥和大麥拍出照片來，即使有『禿鷹』衛星也不行。」泰勒說道。「那要花幾個月的時間。你能給我那麼長的時間嗎？」

　　「根本不可能。」本森說道。「我需要中國邊界一帶部隊調動的情報，以及有關土耳其和伊朗對面軍事集結的情報。我需要一刻也不停地監視東德境內紅軍的部署情況和烏拉爾山背後新的ＳＳ─二十導彈的方位。」

　　「那麼，我只能根據至今我們已拍攝到的情報得出一個百分數，並用外推法求出個蘇聯全國範圍內的數字。」泰勒說道。

　　「那必須是準確的數字，」本森說道，「我不想讓一九七七年的事情重演。」

　　泰勒想到這件事便畏縮了一下，儘管在那一年他還不是國家偵察辦公室的主任。一九七七年，美國的情報機構上了蘇聯一場大騙局的當。在整個夏季，中央情報局和農業部的所有專家一直在對總統說，蘇聯的糧食產量將達到二．一五億噸左右。訪問蘇聯的農業代表團被帶領去看了長勢良好的小麥田。事實上，這些小麥田是個例外。攝影偵察分析出了毛病。到了秋季，當時的蘇聯主席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鎮靜自若地宣布，蘇聯的穀物產量只有一．九四億噸。

　　結果，美國超出國內需要的剩餘小麥價格上漲，完全相信俄國人終究不得不購買將近二千萬噸。已經為時太晚了。在整個夏季，莫斯科通過以法國為基地的代理公司出面，用期貨交易買到了足夠的小麥來彌補不足的部分──而且是以早先的低廉價格買進的。他們甚至通過掛名的代理人租用乾貨艙位，然後使開赴西歐途中的貨輪改道駛入蘇聯的港口。這件事在蘭利看來，是扎在身上的一根「刺」。

　　卡爾．泰勒站了起來。「好吧，鮑勃，我將繼續拍一些令人滿意的快照。」

　　「卡爾，」中央情報局局長的喊聲使他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好的照片還不夠。在七月一日之前，我想讓那些『禿鷹』衛星去監視軍事部署情況。你在月底之前把你最準確的糧食估計數字報給我。如果你的數字不得不有出入的話，要謹慎。如果你的夥計找到了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任何線索。可以回頭重新拍攝。不管怎樣，我們必須找出蘇聯的小麥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馬修斯總統的「禿鷹」衛星可以窺見蘇聯的大多數目標，但衛星無法看到哈羅德．萊辛。駐莫斯科英國大使館的商務處中有三位一等祕書，而哈羅德．萊辛是其中之一。在第二天的上午，他正坐在辦公桌旁。不過，他臉色蒼白如紙，感到病入膏肓。

　　英國駐蘇聯首都外交使團的大使館主樓是一幢富麗堂皇的大廈，這幢古色占香的建築物是在革命前的年代裡建造的，位於莫里斯．多列士大堤上，面朝著北方，隔著莫斯科河與南面的克里姆林宮圍牆遙遙相對。在沙皇的年代裡，這幢大廈曾經屬於一位經營糖業的百萬富翁，英國人在革命之後很快把它占了下來。蘇聯政府自從那時候起一直在盡力把英國人從那兒攆走。史達林恨那個地方。當他每天早晨起床時，他從他的私邸必然會看到莫斯科河對岸的英國國旗迎著清晨的微風在飄揚，而那使他感到非常惱火。

　　然而，商務處未曾得幸棲身於這幢高雅的、漆成米色和金黃色的大廈之中，而在兩英里之外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上一幢黃褐色的辦公大樓中執行公務。這幢大樓是戰後偷工減料建造起來的，幾乎與婚禮蛋糕式樣的烏克蘭飯店隔街相望。這個大院只有一扇門可供出入，由幾位常備不懈的民兵守衛著，裡面還有幾幢黃褐色的公寓大樓，作為十幾個外國大使館的外交人員的住宅，人們都稱它是「外交大院」。

　　哈羅德．萊辛的辦公室位於商務處辦公大樓的頂層。當他在五月份那天晴朗的上午十點三十分最終暈倒時，那是他把電話機摔掉在地毯上的響聲驚動了隔壁辦公室中他的女祕書。她冷靜而又敏捷地傳喚了商務參贊，這時萊辛已差不多恢復了神志，參贊讓兩位年輕的隨員攙扶著他穿過停車場，並上樓進了他自己的住宅，他的住房就在外交大院六號的六層樓上，相隔一百碼遠。

　　在此同時，參贊給莫里斯．多列士大堤上的使館本部打了電話，把事情告訴政務參贊，並要求派使館的醫生到那邊去診治。在中午之前，醫生在萊辛自己寓所的床上已對他作了檢查，這時正在與商務參贊磋商。使他感到詫異的是，那位高級官員打斷了他的話頭，並建議他們駕車前往使館本部與政務參贊共同商量，這位醫生是英國一名通看各科的開業醫生，在大使館供職，任期三年，享有一等祕書的地位；他只是到後來才認識到為什麼這樣做是必要的。政務參贊把他們帶到使館大樓中一間特別的房間，這兒保證不會受到竊聽，商務處肯定沒有這樣的房間。

　　「那是胃潰瘍出血，」醫生對兩位外交官員說道，「他好像是得了自認為是胃酸過多症的毛病，已有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了。認為是工作過於緊張而引起的，吞服了大量的解酸藥片。傻瓜，真的，他應該來找我的。」

　　「那需要住院嗎？」政務參贊問道，一邊凝視著天花板。

　　「哦，確實要住院。」醫生說道。「我想，我花幾個小時就可以讓他住進這兒的醫院。當地的蘇聯醫生治那種病是很有辦法。」

　　當兩位外交官交換眼色時，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商務參贊搖搖頭。兩個人都有同樣的想法：因為他們倆對於萊辛在大使館中真正的職責是心中有數的，而醫生並不知道。商務參贊聽從了政務參贊的意見。

　　「那是不可能的，」政務參贊圓滑地說道，「對萊辛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的。必須讓他乘下午的班機飛到赫爾辛基去。你能擔保他能順利到達那兒嗎？」

　　「不過……」醫生開始說道，隨後他就不說了，他認識到了他們為什麼不得不驅車兩英里來作這樣一次談話。萊辛肯定是祕密情報局派駐莫斯科的情報站長。「啊，是的。嗯，好了。他休克了，也許流失了一品脫的血液。我已給他注射了一百毫克的麻醉鎮痛藥杜冷丁。今天下午三點鐘我可以再給他打一針。如果派司機開車把他送到飛機場而又一路有人護送的話，他可以平安到達赫爾辛基。但他一到那兒便需要立即住院。我願意親自陪他去，以便把事情辦得穩妥一些，我在明天就可以回來。」

　　政務參贊站了起來。「太好了，」他斷然說道，「你就用兩天時間吧。我夫人有幾樣小東西已用完了，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好嗎？多謝！一切事情由我在這兒安排好。」

　　英國的祕密情報局，簡稱ＳＩＳ，又稱ＭＩ─五。多年來報刊、雜誌和書籍都習慣把它的總部說成是在倫敦的蘭貝思區的某一幢辦公大樓裡。而這家「企業」的工作人員都私下裡覺得有趣，因為蘭貝思這個地址是精心設置的一個門面而已。

　　與此相仿的是，在柯曾街的萊肯菲爾德大樓也設置了一個門面，仍然被人們當做反間諜機構（即ＭＩ─五）的總部，這樣可以哄騙那些多此一舉的詢問者。事實上，那些孜孜不倦的反間諜能手在「花花公子俱樂部」附近並不是才待了幾年的時間。

　　世界上最詭祕的祕密情報局的真正總部，是在離首都通往南部地區一個主要火車站只有一箭之遙的大樓裡，這幢現代化的鋼筋水泥大樓，是由環境事務部分配的，而情報局在七〇年代的初期就把它占了下來。

　　午飯過後，祕密情報局局長在他的一套辦公室裡收到了有關萊辛患病的消息。他的辦公室位於大樓的頂層，透過染色的玻璃窗可以眺望泰晤士河對岸英國議院鐘樓的塔尖和議會大廈。電話是由人事部門的負責人通過其中一條內部電話線路打來的，而這位負責人是從地下密碼室收到的信息。局長仔細地聽著。

　　「他要離職多長時間？」他終於問道。

　　「至少幾個月。」人事部門的負責人說道，「在赫爾辛基的醫院中要待上幾個星期，然後回家還要多住上一段時間。也許還要有幾個星期的時間才能康復。」

　　「遺憾，」局長沉思了起來，「我們將不得不很快就派人去替換他。」他的腦海中回想起了萊辛手上掌握著兩位俄國特工，他們分別在蘇聯軍隊和外交部中擔任基層的職務，沒有什麼驚天動地之舉，但卻是有用的。最後，他說道：「萊辛在赫爾辛基安頓好就告訴我一聲，給我一份替換他的候選人名單，人數不要多。請在今晚下班以前送來。」

　　奈傑爾．歐文爵士是接連第三位職業情報人員晉升到了祕密情報局局長的職位，而在同類的機構之中，人們在口頭上則常稱其為「企業」。

　　美國的中央情報局機構遠為龐大得多，它的奠基人艾倫．杜勒斯使它的權力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由於在七〇年代初期一意孤行，飛揚跋扈，它最終被置於一位局外人士──斯坦斯菲爾德．特納海軍上將的管轄之下。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完全在此同一段時期，英國政府最終卻與此背道而馳，打破將「企業」隸屬於外交部高級外交官的傳統，而讓一位職業家接管。

　　這一鋌而走險之舉奏效了。「企業」長時間以來為伯吉斯、麥克利思和菲爾比事件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傑奈爾．歐文爵士決心讓職業家領導「企業」的傳統代代相傳。那就是他意欲在杜絕出現洛恩．蘭傑斯這樣的人物方面，要與任何一位他的前任同樣嚴格的原因。

　　「這是效力，而不是蕩秋千，」他以往常對在比肯菲爾德受訓的新手們說道，「我們到這兒來不是聽喝采的。」

　　當三份檔案資料送到奈傑爾．歐文爵士的辦公桌上時，天色已經黑了，但他想把人選定下來，並準備繼續幹下去。他花了一個小時全神貫注地閱讀檔案資料，但人選看來是明擺著的。最後，他用電話請那位還沒有離開大樓的人事部門負責人順便去一趟。兩分鐘之後，他的祕書把那位負責人領進了辦公室。

　　奈傑爾爵士殷勤地為那個人倒了杯威士忌拌蘇打水，他自己也是在喝這樣的飲料。他認為沒有理由不讓自己享受一下生活中的若干奢侈品，他為自己佈置了一個設備齊全的辦公室，也許是為了補償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五年戰爭期間和四〇年代後期在維也納蹩腳旅館中的辛酸苦難。那時候他在「企業」中是一位等級較低的特工，在奧地利的俄占區內作蘇維埃人員的策反工作。他在那段時間招收的兩名特工，雖已潛伏多年，但仍然在接受指令，他是可以為此而慶幸一番的。

　　儘管祕密情報局的辦公大樓是一幢用鋼筋混凝土和鍍鉻件構成的現代化建築物，但頂層樓面的局長辦公室卻裝飾成一種更為古色古香的高雅的色調。裝飾紙是一種寧靜的淺咖啡色，室內鋪的地毯是一種深橘黃色。辦公桌以及桌子後面的高腳椅和前面的直靠背椅，還有那張背面帶鈕扣飾物的皮睡椅，都是名副其實的古玩。

　　英國行政機構中的達官貴人，可以到環境事務部的美術畫庫中選取畫幅以裝飾自己辦公室的牆壁。奈傑爾爵士從中撈了一張迪菲的畫，一張弗拉曼克的畫和一張是否出於布勒熱爾之手尚略有懷疑的畫作。他曾看中一幅小巧但很精美的圖畫，是由弗拉戈納德畫的，但被財政部中一位慣耍花招的要人捷足先得了。

　　在外交和聯邦事務部中，牆壁上懸掛的都是前任外交大臣的油畫肖像，例如坎寧和格雷。「企業」側與此截然不同，總是避開先輩的肖像。不管怎樣，英國歷屆間諜頭目是些避免拋頭露面的人物，誰曾聽說過他們這樣的人物喜歡自己的肖像公布於眾的呢？威風凜凜的女王肖像也不怎麼受到歡迎，而白宮和蘭利則張貼著新任總統親筆簽名的照片。

　　「這幢大樓裡的人立誓為女王和國家效力用不著再四處張揚。」一位從蘭利中央情報局來的客人曾經聽到有人這樣對他說，使他驚訝得目瞪口呆。「如果那需要張揚的話，那麼他就不會在這兒工作了。」

　　奈傑爾爵士停止了凝視河對岸倫敦西區的燈光，並轉身離開了窗口。

　　「看來像是該選芒羅，你說呢？」他問道。

　　「我想也是這樣的。」人事部門負責人答道。

　　「他像是什麼樣的人？我已看了檔案，對他略有了解。但我想聽你說一下這個人的特點。」

　　「守口如瓶。」

　　「好的」

　　「有點像是離群索居的人。」

　　「該死。」

　　「問題在於他的俄語，」人事部門負責人說道，「另外兩個人的俄語是好的，可以派用場。芒羅可以被人當成是俄國人，平常可不是這樣。對他們用鄉音很重的一般性俄語講話，當他不用那種腔調時，他可以達到水乳交融的程度。嗯，要一接到通知馬上就去操縱『野鴨』和『秋沙鴨』的話，漂亮的俄語將是很寶貴的。」

　　「野鴨」和「秋沙鴨」是萊辛招收和操縱的兩位基層特工的代號。蘇聯境內由「企業」所操縱的俄國人往往都用禽鳥的名字，按招收的日期以字母順序排列，這兩個是最近弄到手的。奈傑爾爵士咕噥著說道：

　　「很好。那就定芒羅，他現在在哪兒？」

　　「在訓練班。在比肯斯菲爾德講授特工業務。」

　　「明天下午叫他到這兒來。既然他還沒有結婚，也許可以馬上動身。沒有必要到處去逛蕩，我在明天上午可以讓外交部批准他在商務處中替換萊辛的工作。」

　　比肯斯菲爾德離倫敦市中心不遠，幾年前，是首都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喜歡在此建造高雅的鄉村別墅的地區。到七〇年代的初期，大多數別墅都用來舉辦學術討論會、休養所、講授經營管理和銷售的經理培訓課程，甚至用作為奉行宗教禮儀的場所。其中一幢別墅被作為聯合勤務參謀部舉辦的俄語學校，這所學校是相當公開的。另一幢較小的別墅安置了祕密情報局的訓練學校，而這兒根本是不公開的。

　　亞當．芒羅的特工業務課程是受人歡迎的，那絕不是由於它打破了編碼和解碼這一套令人厭倦的常規。他吸引住了全班的注意力，他也知道這一點。

　　「好吧，」芒羅在當月最後一週的那天上午說道，「現在來講一些意外的困難及其克服的方法。」

　　全班仍然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常規的程序是一回事，而嗅一下某種貨真價實的敵手的味道更為令人關注。

　　「你必須從一位聯絡對象那兒去取貨，」芒羅說道，「但你被當地的密探尾隨了。你在一旦遭到拘捕的情況下可以用外交官身分作掩護，你的聯絡對象卻沒有。他完全是無依無靠的，是一個本地人。他正走來碰頭，而你又無法擋住他。他知道，如果你自己閒蕩的時間太長，就會惹人注目，因此，他將等候十分鐘。你怎麼辦？」

　　「把尾巴甩掉。」有人建議說。

　　芒羅搖搖頭：「一則，你應該裝成一位清白無辜的外交官，不是一位霍迪尼。把盯梢的人甩掉，你就暴露了自己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特務。再則，你也許不會把他甩掉。如果那是克格勃的話，他們用的是第一梯隊，你不能那樣幹，除非躲回到大使館裡去。再試一次。」

　　「完蛋，」另一個學員說道，「不要露面。那位無依無靠的遞送情報者的安全是頭等重要的。」

　　「對，」芒羅說道，「但那樣會使你的那位夥計無法交貨，而那東西又不能在他身邊久留。況且沒有約定另一種碰頭的程序……」他停了幾秒鐘，「或者，他是不是……」

　　「一旦遇到挫折，就有第二種約定的程序。」第三位學員建議道。

　　「好，」芒羅說道，「當你在自己受到監視之前與他早先單獨順利會面時，你要對他說明在萬一受挫的情況下所應採取的一系列別的碰頭方式。這樣，他等候十分鐘，你不露面，他就若無其事地到第二個接頭的地方去。這種程序稱作什麼呢？」

　　「退卻。」那位曾想把尾巴甩掉的機靈小夥子斗膽說道。

　　「第一線退卻。」芒羅糾正道。「過幾個月，我們要在倫敦的大街上把這些都演習一遍，所以都要搞清楚。」他們努力寫著潦草的筆記。「好了。你在城裡約好了第二天接頭的地點，但有人仍然在盯你的梢。你一籌莫展。在第一線退卻的地方發生了什麼樣的情況？」

　　大家鴉雀無聲。芒羅給了他們三十秒鐘的時間。

　　「你們不在這個地方碰頭，」他講授道，「根據你已向你的聯絡對象交代的程序，第二個地點始終是一個也可以看到你的地方，而你可以與他相隔很長一段距離。當你知道他正觀察你的動靜，也許是從一塊臺地上，也許是從一家咖啡館，但始終與你保持很長一段距離，你就給他一個暗號。什麼都行──搔耳朵、擤鼻涕、撂下一張報紙再把它拾起來。這對你的接頭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按照你預先約定的程序，你在安排第三個碰頭的地方。」那位機靈小夥子說道。

　　「一點也不錯，但你仍然被人盯住了。在第三個接頭地方又發生什麼情況呢？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這一次，誰也沒有押寶。

　　「那是一幢很普通的建築物──一家酒吧間、俱樂部、餐館或者你所喜歡的任何房子──這幢建築物的門面是關閉的，這樣，一旦房門關上之後，誰也不能從街上透過玻璃窗看到底層樓裡面的情況。好了，為什麼選那樣的地方相互交貨呢？」

　　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教務主任從門邊上探過頭來。他向芒羅作了個手勢，芒羅離開了講臺走到門口。他的上司把他拉到外面的走廊裡。

　　他輕聲說道：「『老板』想要見你。在他的辦公室，三點鐘。午餐休息的時候離開這兒。貝利會接替下午的課程。」

　　芒羅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回到了講臺那兒。「老板」是對擔任情報局局長這一職位的人半是親切半是尊敬的渾名。

　　班上有位學員提議道：「這樣，你就能走到那位聯絡對象的桌子跟前取貨而不被發現，是嗎？」

　　芒羅搖搖頭。「不太對。當你離開那個地方，盯梢的對手也許會留一個人下來盤問侍者。如果你直接走到你那位夥計的跟前去，接頭人的面孔就可能被人觀察到，向你提供情報的人就會被人認出來，甚至由別人描述一番長相就行了。還有別的人要說嗎？」

　　「在飯店裡面設一隻假的信筒。」那位機靈的小夥子提議道。芒羅又搖搖頭。

　　「你來不及，」他告誡道，「盯梢的人在你身後過幾秒鐘就匆匆走進來了。也許，那位接頭的人按照預訂的方式在你之前到了那兒，他不一定會找到沒有被占用而又適合的馬桶間，或者找不到適當的空餐桌。那樣的話，偶然性就太大了。不行，這一次，我們得採用擦肩而過的方法。注意，那像是這樣做動作的……。當你的接頭人第一次退卻的地方收到你已被人尾隨的暗號時，他按照約定的程序轉移了。他就通過公共場所走得準的時鐘，最好是通過電話報時臺，把自己的手錶盡量校準得分秒不差。你在別的地方也這樣把手錶校準。

　　「在約定的時間，他已坐在約定的酒吧間之中，或是任何別的地方都行。在門外面，你完全是準時走上前去，盡可能分秒不差。如果你提前到達的話，可以把鞋帶重新繫緊，或在商店櫥窗前逗留一下，這樣可耽擱一點時間。不要明目張膽地看自己的手錶。

　　「你分秒不差地走進酒吧間，門在你身後關上了。在這同一秒鐘，那位聯絡對象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賬單已經付清，至少要有五秒鐘的時間門才會重新打開，密探才會進來。你在裡面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與你的聯絡對象擦肩而過，務必注意門是要關著的以擋住視線。當你擦肩而過時，你就把東西遞過去，或接過來，然後就分手，走到空著的餐桌或板凳那兒去。敵手們過幾秒鐘就會進來；當他們從接頭人身邊走過時，接頭人已經走出去，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過後，酒吧間的工作人員會證實，你沒有與任何人說話，也沒有與任何人接觸。你沒有在任何人的餐桌旁逗留，也沒有任何人到你的餐桌跟前。你已把東西裝在內口袋裡了，你喝完飲料就可以回到大使館裡去。但願那些敵手會匯報說，你在散步的時候自始至終沒有和任何人碰頭。

　　「那就是擦肩而過的方法……吃午餐的鈴聲響了。好了，我們現在就暫且談到這兒。」

　　到了下午一點三十分，亞當．芒羅已置身於情報局總部大樓下面安全可靠的資料室裡，開始埋頭鑽研一堆牛皮紙案卷。他只有五天的時間，而要掌握和記住大量的背景資料，以使自己能夠作為「企業」駐莫斯科的「合法常駐代表」接替哈羅德．萊辛的工作。

　　五月三十一日，他從倫敦飛往莫斯科去擔任他新的職務。

　　在第一個星期中，芒羅忙於安營紮寨。對於大使館中所有的人員來說，除了少數幾位知道內情的人之外，他不過是一位職業外交官，是匆匆來替換哈羅德．萊辛的人物。大使、政務參贊、首席譯電員和商務參贊知道他真正是幹什麼工作的。至於他到四十六歲這樣大的年紀才當商務處的一祕，有人對此所作的解釋是，他進入外交使團的時間較晚。

　　商務參贊擔保，他可以對那些擱在他面前的商務案卷盡量放手不管。在大使的私人辦公室中，芒羅受到大使短暫然而正式的接見；他和政務參贊一起較為不拘禮節地喝了些飲料。他遇見了大部分的工作人員，並參加了一系列外交招待會，與西方國家大使館的其他外交官會晤。他還與美國大使館中他的同行面對面地進行了更為事務式的會談。正如中央情報局的那個人向他所證實的那樣，「業務」是清淡的。

　　在駐莫斯科英國大使館中的任何工作人員之中，誰不說俄語的話，誰就像受傷的拇指翹起那樣顯得很突出。儘管如此，芒羅在自己的同事面前，以及在引見過程中與俄國官員交談的時候，他說俄語時只是使用一些刻板的說法，而且帶著鄉音。在一次聚會上，兩位蘇聯外交部的官員在幾步之外用口頭語很快說了幾句話；而他完全聽懂了。因為說話的內容頗為令人關注，他向倫敦寫了報告。

　　在他赴任後的第十天，他獨自一人坐在一張露天長椅上，這兒是雜亂無章的蘇聯經濟建設成就展覽會，位於俄國首都北郊的邊緣。他正在等待與紅軍中的那位特工首次碰頭，這個人他是從萊辛手上接管過來的。

　　芒羅生於一九三六年，父親是愛丁堡的一位醫生，他在戰爭年代度過的童年生活是平凡而又小市民式的，平靜而又幸福的。他在當地一所學校一直學習到十三歲那一年，然後在費蒂斯學院度過了五個寒暑，那是蘇格蘭最好的學府之一。就是在這兒就學的這段時間中，他那位閱歷很深的語文老師發現這個小夥子對於外語具有特別靈敏的聽覺。

　　一九四五年，他加入了陸軍。在那時，國民義務兵役制是強制性的。經過基本訓練之後，他在他父親的老團隊──「戈登第一蘇格蘭高地聯隊」中供職。調防到賽普勒斯之後，他就在那年夏末赴特羅多斯山區，投入了反對「賽普勒斯為爭取與希臘聯合而戰全國組織」游擊隊的作戰行動。

　　當他坐在莫斯科一個公園裡的時候，他的心目中仍然能看到那座農舍。他們聽從一位通風報信者的密告，花了半夜的時間在石南屬植物叢中匍匐前進去包圍那個地方。黎明時分，芒羅獨自一人被派駐在那幢山頂上的房子後面一座懸崖峭壁腳下。天剛破曉時，他那個排的大部分兵力襲擊了農舍的正面。這時，晨曦落在他們身後低矮的山坡上。

　　在山岡的另一側，他可以從頭頂上方聽見「斯登」輕機槍在沉寂的黎明時分發出了噠噠響聲，他藉著初升的陽光可以看到有兩個人匆匆忙忙在陰影中從屋後的窗戶裡爬出來，他們朝前沿著峭壁往山下逃命直至離開了房子的背陰處。他們徑直朝他奔去，而他蹲伏在樹林蔭影中一棵倒伏的橄欖樹背後。他們邁腿飛奔時竭力在山岩上保持身體平衡。他們越跑越近了，其中有一個人右手看上去像是捏著一根黑色的棍子。他後來自言自語，即使自己大聲喊叫的話，他也將無法止住他們的衝勢。但在那時候，他並沒有對自己那樣說。瞄準取代了一切，當他們到達離他五十英尺遠的地方時，他站起身來放了兩槍，發出短促而又致命的爆裂聲。

　　子彈的威力把那兩個人都掀了起來，一個接著一個都止住了自己的衝勢，猛地倒在山坡腳下的片岩上。當一縷藍色的火藥煙霧從他那「斯登」機槍的槍口飄散開來時，他走上前去俯首看著他們。他想，他也許會感到噁心的，或者會暈倒的。但絲毫也沒有這樣的感覺，只是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他看著那兩張臉。他們是兩位少年，比他自己還要年輕，而他的年紀是十八歲。

　　他的中士穿過橄欖樹林闖了過來。

　　「打得好，小夥子，」他大聲喊道，「你把他們幹掉了。」

　　芒羅向下看著兩位少年的屍體，他們將絕不會娶媳婦，也絕不會生兒育女，絕不會隨著布素奇琴的樂曲聲翩翩起舞，也絕不會再感覺到陽光的溫暖和美酒的芳烈。其中一個人仍然緊緊抓著那根黑色的「棍棒」，那是一根香腸。有一小段香腸從嘴巴裡伸了出來。當時，他正在吃早餐。

　　芒羅轉身面向那位中士。「我不是屬於你的，」他大聲說道，「該死的，我不是屬於你的。我只屬於自己，不屬於任何人。」

　　那位中士把他的大聲喊叫歸因於第一次殺人所引起的神經緊張，因而也沒有匯報這件事。也許那是一個錯誤。因為有關當局並沒有注意到，亞當．芒羅並不是徹頭徹尾、百分之百馴服的。從來也沒有這樣。

　　半年以後，有人敦促他考慮自己具有那種可能被提升為軍官的素質，把他在陸軍中的服役期延長到三年，這樣可以獲得擔任短期軍官職務的資格。由於他對賽普勒斯已感到厭倦，他這樣做了，並被派回英國加入伊頓公學的軍官學員訓練隊。三個月以後，他的肩章上就獲得了作為一名少尉的金星。

　　在伊頓公學填表的時候，他曾提到自己能說流利的法語和德語。有一天，他在無意之中接受了這兩種語言的考試，結果證明他填寫的內容是符合事實的。就在他接受軍官的任命之後，有人提議他也許願意申請參加聯合勤務參謀部舉辦的俄語課程，當年是設在康沃爾郡博明市稱之為「小俄國」的一座軍營中。另一種選擇是到蘇格蘭兵營的團隊中去任職。這樣，他就同意了。不到半年的時間，他的俄語不僅僅是流利的，實際上可以被人當成是一個俄國人了。

　　在一九五七年，他不顧來自團部要他留下來的巨大壓力，從陸軍中退役了，因為他已拿定主意要當一名駐外記者。他在賽普勒斯曾見過一些這樣的記者，因此他自己寧願幹這樣的差事而不願意坐辦公室。在二十一歲時，他在自己的家鄉愛丁堡加入了《蘇格蘭人》報社，當了一名初出茅廬的新聞記者。兩年之後，他遷居倫敦，受雇於路透社，這家國際通訊社的總部設在艦隊街八十五號。在一九六〇年的夏季，他的語言再一次幫了他的忙。他在二十四歲那一年被派往路透社駐西柏林分社，做分社社長艾爾弗雷德．克盧斯的副手。當時是柏林圍牆建造起來之前的那個夏季。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他便遇到了瓦倫蒂娜，現在他已認識到她是自己一生中唯一真正愛過的一位女人。

　　※※※

　　一位男子在他身旁坐了下來，並咳了一聲。芒羅猛地從他的沉思中清醒了過來。他自言自語道，給新學員上了一個星期的特工業務課，過了兩個星期自己便把基本規則拋到了腦後──在接頭以前千萬不能放鬆注意力。

　　那位俄國人疑惑不解地看著他，但芒羅繫著所必需的圓點花紋領帶。俄國人慢慢地把一支香菸叼在自己的嘴上，兩眼盯著芒羅，舉止像鄉巴佬似的。但那還是管用的，芒羅掏出打火機，把火苗湊到了菸頭上。

　　「羅納德兩個星期前在他的辦公桌旁病倒了，」他心平氣和地輕聲說道，「恐怕是胃潰瘍。我是邁克爾，要我來接替他的工作。哦，也許你能幫我的忙。奧斯坦基諾電視塔真的是莫斯科最高的建築物嗎？」

　　那位身穿便衣的俄國軍官吸了口菸，感到如釋重負。這些話完全是萊辛用慣了的套話，他只知道萊辛名叫羅納德。

　　「是的，」他答道，「它的高度是五百四十米。」

　　他手裡拿著一張折疊起來的報紙，並把它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芒羅那件折疊好的雨衣從膝蓋上滑落到地上。他把雨衣拾了起來重新疊好放在那張報紙的上面。兩個人有十分鐘時間誰也沒有理睬誰，那位俄國人始終抽著菸。最後，他站起身來，彎著腰把菸蒂在地上踩熄。

　　「過兩個星期的時間，」芒羅喃喃說道，「新國家馬戲場Ｇ區下面的男廁所。在波波夫丑角表演的一場。演出在七點半鐘開始。」

　　那位俄國人走開了，繼續在閒逛著。芒羅冷靜地對這周圍端詳了十分鐘。誰也沒有對此感到興趣。他一古腦兒把雨衣、報紙和裡面夾著的牛皮紙信封拾了起來，並乘地鐵回到了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信封中裝著一份最新的紅軍軍官花名冊。

　　二

　　六月十日上午十一時稍差片刻的時候，亞當．芒羅正在革命廣場地鐵站換車，而一列十幾輛長車身的黑色「吉爾」轎車，在離他西南方向一千英尺遠的地方，正駛過克里姆林宮圍牆中離他頭頂上方一百英尺高的鮑羅維茨基城門。蘇聯政治局即將開始舉行一次改變歷史進程的會議。

　　克里姆林宮是一座四周有圍牆環繞的三角形建築群，它的頂角聳立著索巴金塔樓，面朝著正北方向。在三角形的每一條邊上，築有一垛五十英尺高的圍牆，牆上散布著十八座塔樓，由四扇城門連通宮內。

　　這個三角形南部的三分之二地區是供遊覽的地方，安分守己的人們成群結隊去瞻仰教堂、大廳和早已作古的沙皇的宮殿，中間部分是一條暢通無阻的柏油碎石道路，衛兵在路上巡邏，那是一條無形的分界線，旅遊者不允許越過那兒。但那天上午，由手工製作的高級轎車發出低沉的顫動穿過了這片空場，駛向克里姆林宮北端的三幢大樓。

　　其中最小的一幢樓就是位於東側的克里姆林劇院。劇院後面，半映半掩聳立著部長會議的辦公大樓，看來是政府的所在地，至少部長在這兒舉行會議。然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真正當權者並不是部長會議，而是政治局──組成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最高層的執政小集團。

　　第三幢樓規模最為龐大。大樓位於西側，恰在宮牆上炮眼的後面，俯視著下面的亞歷山德羅夫斯基花園。大樓的形狀是一個南北走向的狹長三角形。南端是古代的武器庫，那是一座古代武器的博物館。但在武器庫的後面，內牆是被堵死的。如要到樓上去，必須從外面穿過一道高架鍛鐵柵欄，它跨越了部長會議大樓和武器庫之間的空隙。那天上午，高級轎車從鍛鐵柵門飛駛而過，停在通向那幢祕密大樓樓上的入口處旁。

　　武器庫大樓上層的形狀像一個空心的長方形，裡面是一個狹長的庭院，南北走向，把整個大樓分成兩排更為狹小的套房和辦公室，連同頂樓在內共有四層。在三層樓上，位於內面東側辦公大樓的中間部分是一間會議室，從那兒只能俯視庭院，為了擋住人們窺探的目光而用屏障擋了起來，每星期四上午政治局在那個會議室中舉行例會，對二．五億蘇聯公民發號施令。

　　對於一個帝國來說，那是名不虛傳。儘管在理論上，俄羅斯共和國是一個由十五個加盟共和國組成蘇維埃聯邦的國家，而實際上，那是一個由古到今俄羅斯沙皇對其他十四個非俄羅斯加盟共和國實施鐵腕統治的國家。俄國為了實施這個統治而使用和需要的三條胳膊是紅軍（一如既往，包括海軍和空軍），國家安全委員會（即「克格勃」，擁有十萬工作人員，三十萬武裝部隊和六十萬告密者）和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的黨組織部。黨組織部控制著從北極地區到波斯的丘陵，從布倫斯威克的邊緣到日本海沿岸各地黨的幹部的工作、思想、居住、學習和娛樂的每一個領域。而那不過是帝國內部的情況。

　　克里姆林宮武器庫大樓中政治局的會議室大約有五十英尺長，二十五英尺寬，與其中所蘊藏的權力相比，那並不是很寬敞的。裡面採用黨魁們所喜愛的深色大理石作背景，但一張Ｔ字形的長桌占據了大部分的地方，桌上鋪著綠色的檯面呢。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日的上午是異乎尋常的，因為他們並沒有收到議程，而只是收到開會的通知。而且，那些圍桌而坐的人都察覺到，只有出了緊要的事情才會把他們都召集到這個頂層樓上來，有某種重要的事情正在醞釀之中。

　　在丁字形會議桌首席的中央，作為群龍之首的馬克西姆．魯丁在他常坐的那張椅子中就座。從表面上來看，他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在於他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主席這個頭銜。但除了氣候之外，在俄國沒有一樣東西看來是表裡一致的。他真正的權力來自他作為蘇聯共產黨總書記的頭銜。他以這個身分同時兼任中央委員會以及政治局的主席。

　　他已是六十歲的年紀，顯得容貌粗獷，鬱悶多慮，而又詭計多端。要不是詭計多端的話，他決計不會登上那張曾經由史達林（他很少召集政治局會議）、馬林科夫、赫魯雪夫和布里茲涅夫占據的寶座。在他的左右兩側坐著來自作為他自己私人班底的祕書外的四位書記，那些人效忠於他本人；而這一點是高於一切的。在房間中他身後靠北牆的每個角落裡各擺著一張小桌子。一張桌子旁坐著兩位速記員，一位是男的，一位是女的，用速記寫法記下所說的一言一語。在另一張桌子旁，兩位男子俯身在一架磁帶錄音機慢慢轉動的膠帶盤旁邊，錄音可用來複查校核。還有一架備用的錄音機，在換膠帶盤時可供接替。

　　政治局的其他十二位成員坐在Ｔ字形會議桌伸長部的兩側，一邊六個，面前擺著便箋簿、玻璃水瓶和菸灰缸。在桌子伸長部的盡頭是一張單獨的椅子。政治局成員們核對了人數，查明沒有任何人缺席。但那張空的椅子是懲罰性的座席，只有在那個房間中作最後一次露面的人才會坐在那張椅子上，被迫傾聽由他以前的同事對自己的批判，從而成為一個身敗名裂的人。不久前，有人就曾葬身在盧比揚卡監獄的「黑牆」處。習慣的做法總是讓受到譴責的人稍遲一會兒進場，臨到他進入會場時就會發現所有的席位上都已坐滿了人，而只有那張懲罰性的座位空著，那時他便心中有數了。但在這天上午那張椅子是空的。人人都在場。

　　魯丁向後倚著，半睜半閉著眼睛審視那十二個人，嘴上始終叼著捲菸，升起的煙霧從他的臉部飄過。他仍然十分喜愛那種老式的紙菸捲，一半是菸葉，一半是薄紙板捲筒，捲筒在食指和拇指之間掐了兩次以過濾煙霧。他已吩咐助手為他一支接一支地遞菸，並告誡他的醫生不必多嘴。

　　在會議桌伸長部的左側是瓦西里．佩特羅夫，四十九歲，是魯丁手下的門徒，對於他所擔任的職務來說是年輕了一些。他是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黨的組織部部長。魯丁在未來即將面臨的困境之中可以指望佩特羅夫是靠得住的。坐在佩特羅夫旁邊的是老資格的外交部長德米特里．賴可夫；他將站在魯丁一邊，因為他沒有別的出路。他那面便是尤里．伊凡南科，長得身材修長，在五十三歲的年紀便變得殘酷無情，身穿倫敦裁剪的漂亮西服，猶如一隻受傷的拇指那樣翹著顯得特別突出，似乎在向一幫對形形色色的西方式樣深惡痛絕的人們顯示他自己老於世故。伊凡南科是由魯丁一手提拔起來擔任了克格勃的主席，他將站在魯丁的一邊，因為反對派是些對伊凡南科恨之入骨的人物，都想把他搞掉。

　　在桌子的另一側坐著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就像布里茲涅夫離任後的政治局中半數的成員那樣，他對於自己所擔任的職務來說也是年輕的。他在五十五歲時成為黨的理論家。他長得身材瘦小，信奉苦行主義，凡事百般刁難，主張懲罰持不同政見者和異端分子。他又是馬克思主義純潔性的捍衛者，由於對資本主義西方世界懷著一種病態的憎恨而變得形容憔悴。魯丁心裡明白，反對派將來自這兒。站在他一邊的是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六十三歲，國防部長兼紅軍總司令。他將唯紅軍的利益是從。

　　那樣還剩下七個人，包括負責農業的科馬羅夫。他坐在那兒，臉無血色，因為他像魯丁和伊凡南科一樣，約莫知道即將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那位克格勃的頭目卻不動聲色，其餘的人都被蒙在鼓裡。

　　魯丁向站在會議室盡頭門口的其中一位近衛軍士兵打了個手勢，讓那位在外面惶恐戰慄地等候著的人走進室內。這時，會議便開始了。

　　「同志們，讓我介紹一下伊凡．伊凡諾維奇．雅科夫列夫教授。」魯丁高聲地說道，那個人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到桌子的盡頭，並站在那兒等候著，雙手握著被汗水浸濕了的講稿。「這位教授是我們的高級農學家，農業部的糧食問題專家，科學院院士。他要給我們作一個報告。請講吧，教授。」

　　魯丁早在幾天以前已在他幽靜的書房中讀了這份報告，此刻，他向後倚著身子，凝視著盡頭那個人頭頂上方的天花板。伊凡南科小心翼翼地點燃了一支西方的大號濾嘴香菸。科馬羅夫蹙了一下他的眉宇，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位教授清了清他的嗓子。「同志們！」他猶豫不決地開始講話了。誰也不曾對他們是同志持有異義。那位科學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低頭注視著自己的講稿，並直陳其辭地作起報告來了。「去年十二月份和今年的一月份，我們的長期氣象預報衛星做出預測，冬季和早春將特別潮濕。為此，根據慣常的科學實踐，農業部已經決定，我們供春播用的種子應該使用預防劑進行適當處理，以抑制也許由於潮濕而蔓延的真菌感染。這在以前已做過許多次了。

　　「所選用的拌合藥劑是一種具有雙重用途的藥劑──一種可以抑制在發芽種子上受到真菌侵襲的有機汞化合物和一種稱為『林丹』的殺菌劑兼驅鳥劑。在科學委員會上大家一致同意，由於冬小麥作物遇到霜凍而蒙受不幸的損失，蘇聯將需要從春小麥播種中收獲至少一．四億噸穀物，那就需要播下六百二十五萬噸種子。」

　　所有的眼睛現在都盯在他身上，他坐立不安的心情已經平靜下來。政治局的成員可以察覺到，危險就在前面。只有科馬羅夫，即那個負責農業的人，在痛苦中凝視著會議桌。有幾雙眼睛轉而看著他，意識到有一種血腥的味道。

　　那位教授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並繼續說道：「按每噸種子使用二盎司有機汞種子拌藥劑計算，就需要三百五十噸拌合藥劑。庫存只有七十噸，隨即向古比雪夫生產這種藥劑的工廠發出了一份訂貨單，要他們立即投產，補足所需要的二百八十噸。」

　　「這樣的工廠只有一個嗎？」佩特羅夫問道。

　　「是的，同志。所需要的噸數並不表明要有更多的工廠。古比雪夫的那個工廠是一個主要的化工廠，生產許多殺蟲劑、除草劑、化肥等產品。生產二百八十噸這樣的化學品要不了四十個小時。」

　　「繼續說吧。」魯丁吩咐道。

　　「由於通訊聯絡中的混亂，工廠正在進行年度保養。如果拌合藥劑要分發到聯盟各地的一百二十七個種子拌藥站，種子處理之後還要及時運回幾千個國營和集體農莊進行播種，那樣時間就很緊迫了。所以，從莫斯科派了一名年輕而又有幹勁的黨員幹部去催辦這件事情。看來，他命令工人們停下手上的工作，使工廠恢復了生產秩序，並重新開工了。」

　　「他沒有按時辦成這件事嗎？」克倫斯基元帥用刺耳的聲音說道。

　　「不是，元帥同志，工廠又開工了，儘管維修工程技術人員還沒有怎麼把事情做完，但又出了故障，一支漏斗的閥門壞了。林丹是一種藥性很強的化學品。它加進有機汞化合物其餘配方中的劑量必須嚴加控制。

　　「林丹漏斗上的那個閥門，儘管在控制臺上顯示出來的狀態是開啟三分之一，而實際上卻完全打開了。整個二百八十噸拌合藥劑都受到影響。」

　　「品質管理怎麼樣呢？」一位在農村中土生土長的成員問道。那位教授又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但願自己能悄悄地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去，而不要再受這個罪。

　　「那既是巧合又是過失，」他坦白地說道，「在工廠停產期間，負責分析和品質管理的總化學師正在索契度假，不在廠裡。打電報去把他喚回來了。但由於古比雪夫地區大霧，他不得不改道而乘火車返回。他回廠時，生產任務已完成了。」

　　「拌合藥劑沒有經過試驗嗎？」佩特羅夫用懷疑的聲調問道。那位教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懊喪。「那位化學師堅持要做品質管理試驗。而那位從莫斯科去的年輕官員想要把全部產品立即發運。接著發生了一次爭論，最後達成了一項妥協。那位化學師想在每十袋藥劑中抽查一袋，總共是二十八袋。那位官員堅持只能留一袋給他作試驗。那時候就犯下了第三個錯誤。

　　「新的袋子與去年留下來的七十噸備用藥劑堆在一起。在倉庫中，其中有一位裝卸工，在收到要送一袋藥劑到化驗室作試驗的報表之後，便挑選了一袋陳年的藥劑。試驗結果證明藥劑完全是合格的，於是這批貨就全都發運了。」

　　他的匯報到此結束。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他也許會盡力解釋接連發生了三次差錯，一次是機械故障，一次是兩個人在重壓之下判斷失誤，還有一次是庫房裡的人粗枝大葉，三次差錯組合在一起便造成了災難。但那並非是他的差事，他並不想為別人找些站不住腳的藉口。房間中的沉寂像是腥風血雨一般。

　　維希納耶夫發言了，尖刻的言詞一針見血。

　　「有機汞化合物中林丹的成分過多究竟有什麼樣的影響呢？」他問道。

　　「同志，那對田裡發芽的種子來說會產生一種有毒的作用，而不是起保護的作用。如果麥苗能長出來的話，那也是稀稀拉拉的，會長出一種褐色的斑點。這樣受到感染的麥稈上實際上不會長出任何糧食。」

　　「春播受到影響的作物有多少？」維希納耶夫冷若冰霜地問道。

　　「大約恰好是五分之四，同志，七十噸庫存的藥劑完全是好端端的。二百八十噸新的藥劑都受到那支出毛病的漏斗閥門的影響。」

　　「那麼，有毒的藥劑都與種子作了拌合併播種了嗎？」

　　「是的，同志。」

　　兩分鐘之後，那位教授被打發走了，去開始他那湮沒無聞的幽寂生活。

　　維希納耶夫轉身面向科馬羅夫。

　　「原諒我的無知，同志，看來你事先知道一點這件事情。那位弄出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的官員已怎麼啦？」他使用了俄語中一個粗魯的表達方式，意思是指人行道上的一堆狗屎。

　　伊凡南科插話道。「他在我們的手裡，」他說道，「還有那位擅離職守的分析化學師，智力很低的倉庫保管員和維修部門的幾位工程師。工程師們聲稱，在他們完工之前曾堅決要求簽發命令他們收工的書面指示，而且拿到了書面指示。」

　　「至於這位官員，他開口說話了沒有？」維希納耶夫問道。

　　伊凡南科考慮了一下，心目中想起那位窮極潦倒的人的樣子，他是被囚禁在盧比揚卡監獄的地下室裡。

　　「無所不談。」他說道。

　　「他是位破壞者，還是位法西斯的特務呢？」

　　「不是，」伊凡南科嘆了口氣說道，「只不過是一位白癡，一位野心勃勃的官僚主義者，竭力想提前完成任務。關於那一點，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到現在為止，我們確實知道了那個人的腦袋瓜裡裝些什麼東西。」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這樣，我們都能搞清楚這件事情的影響有多大。」維希納耶夫轉身面向那位鬱鬱寡歡的科馬羅夫。「我們已經知道，從預期的一億噸冬小麥中只能保全五千萬噸。現在看來，今年十月份我們將從春小麥中收獲多少噸呢？」

　　科馬羅夫對魯丁掃了一眼，魯丁略微點了一下頭。

　　「從一．四億噸春播小麥和其他糧食的指標中，我們無法合乎情理地指望收成會超過五千萬噸。」他輕聲說道。

　　與會者在令人驚愕的可怖氣氛中坐著。

　　「那意味著兩季作物的總產量是一億噸，」佩特羅夫低聲悄語，「全國短缺一．四億噸。我們應該能夠對付短缺五千萬噸，甚至七千萬噸。我們以前是經歷過的，忍受一下糧食短缺的苦楚，從別的地方盡力去購買一些。不過，這個……」

　　魯丁結束了這次會議。

　　「我們在這兒面臨著像我們歷史上所曾遇到過的那樣的嚴重問題，中國和美國帝國主義包括在內。我建議休會，分頭搜集一些意見。那不用說，這個消息不得外傳。我們的下次會議在一個星期以後的今天召開。」

　　當十三個人和盡頭桌子旁的四位助手站起來時，佩特羅夫轉身面向那位臉上毫無表情的伊凡南科。

　　「這並不是意味著糧食短缺，」他喃喃說道，「這意味著饑荒。」

　　蘇聯的政治局委員們走到樓下司機駕駛的「吉爾」牌高級轎車跟前，仍然在沉思著所獲得的消息──一位弱不禁風的農業學教授在世界上兩個超級大國的其中一個大國下面埋設了一顆定時炸彈。

　　※※※

　　一星期之後，當亞當．芒羅坐在位於卡爾．馬克思大街的大劇院樓廳中時，他的念頭不是放在農作物上，而是在愛情上面；而他鍾愛的又不是他身旁那位興高采烈的使館女祕書。他是被她說服了之後才帶她來看芭蕾舞演出的。

　　他並不是一位芭蕾舞迷，儘管他承認自己喜愛一些芭蕾舞曲。但優美高雅的擊腳跳和變身跳，或者如他自己所說的轉身跳，並沒有使他感到激動。演到《吉賽爾》的第二幕──傍晚的供品──時，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柏林。

　　那曾經是一樁美好的事情，是畢生一遇的愛情。他當時二十四歲，很快就要滿二十五歲了；而她是十九歲，長得皮膚黝黑，十分可愛。由於她所從事的工作，他們只得祕密相愛，在暮色朦朧的街上幽會，這樣，他就能用自己的汽車去接她，並把她帶到夏洛滕堡西端自己的小公寓裡而不被任何人察覺。她為他煮晚飯，然後他們縱欲相愛，侃侃而談。

　　起先，他們的來往具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性質，就像已婚的夫婦拋棄各自的配偶私奔，而這又使這種愛情別有風味。在一九六一年的夏天，柏林的樹林裡枝葉茂盛、鮮花怒放。一些年輕人有的在湖面上泛舟蕩槳，有的從岸邊遊向湖心。這時，事情給搞僵了，的確是令人沮喪。當時，他向她提出求婚，而她幾乎同意了。要不是以後冒出了柏林圍牆的話，她也許還是會同意的。柏林圍牆是一九六一年八月十四日建成的。柏林圍牆還會加高。這在一個星期之中看來是顯而易見的。

　　恰在那個時候，她拿定了主意。她告訴他，她不能對她的雙親所可能遇到的遭遇而聽任不管，不能坐視他們蒙受恥辱，不能坐視她的父親會丟失深受信任的工作，不能坐視她的母親會失去在艱難時世之中等待了多年的、十分心愛的公寓。她不能毀了她的胞弟受到良好教育的機會和前途。最後，她無法忍心從此再也見不到她所熱愛的祖國。

　　這樣，她就離去了。他望著她從陰影中穿過柏林圍牆中最後尚未接通的地段溜回到了東方，她顯得悲痛欲絕、形影相弔、傷心慘目，而又長得如花似玉。

　　他沒有再見到她，也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她，他用蘇格蘭人沉默寡言、守口如瓶的特性把她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他從來沒有透露，他曾愛過，而且仍然愛著一位名叫瓦倫蒂娜的俄國姑娘；她當時是參加柏林四國會議的蘇聯代表團的祕書兼速記員。正如他知道得很清楚的那樣，那是嚴重的不軌之舉。

　　在瓦倫蒂娜離去之後，柏林便變得索然寡味。一年之後，他被路透社調到巴黎。在那之後又過了兩年，正當他返回倫敦到艦隊街總部坐冷板凳時，一位他曾在柏林結識的老百姓著意要去看望他以繼續保持往來，那個人曾在英國設在那兒的總部，即原先希特勒的奧林匹克體育場中任職。曾經舉行過一次聚餐，而另一個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從體育場來的那個熟人在喝咖啡的過程中說聲「請原諒」便走開了。新來的人態度友好，並沒有說明來意。但到喝第二杯白蘭地酒時，他便直陳其辭。

　　「『企業』中我的一些同事，」他帶著一種使人可以疑雲頓消的羞怯神情說道，「想知道你能不能為我們幫點兒忙。」

　　芒羅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企業」這個字眼。以後他將學到那套詞彙。英國和美國之間的情報業務存在一種奇特而又存有戒心，但極為重要的聯盟關係；對於那個聯盟中的人來說，祕密情報局始終被稱為「企業」。對於它的雇員來說，在反間諜部門中工作的那些人是「同事」。位於維吉尼亞州蘭利的中央情報局是「公司」，其中的工作人員是「堂兄弟」。而其反面，則稱為「敵手」，它的總部設在莫斯科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是以舊時契卡【註：全稱為全俄肅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員會，簡稱全俄肅反委員會，契卡是俄文的縮寫音譯，是前蘇聯的一個情報組織。】的奠基人──列寧的祕密警察首領費里克斯．捷爾任斯基的名字而命名的。這座大樓始終被認為是「中心」，而「鐵幕」以東的領土則是「集團」。

　　倫敦餐廳中的會晤發生在一九六四年的十二月份，所提出的建議是「到『集團』中去臨時跑一趟」，這項提議隨後在倫敦切爾西區一套小型公寓中進一步確定了下來。他在一九六五年的春天辦了這件事，而表面上他是在東德報導有關萊比錫博覽會的情況。那是一趟苦差事。

　　他適時離開了萊比錫，驅車奔赴德累斯頓靠近艾爾伯蒂尼姆博物館的地方碰頭。他感到內口袋中的一包東西像是五本《聖經》那樣，似乎人人都在望著他。那位東德的軍官遲到了半個小時，他知道俄國人在薩克森山坡上部署戰術火箭的方法。兩位人民警察，毫無疑問，此時似乎正在監視著他。在附近公園中某個樹叢之中，互換包裹進行得很順利，然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汽車那兒，朝西南方向動身前往格拉的交叉路口和巴伐利亞的邊防檢查站。在德雷斯頓的郊外，一位當地的汽車司機從右前方撞上了他的汽車，儘管芒羅走的路線是對的。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把那包東西轉移到後排座位與車尾行李箱之間的儲藏處，東西還在他那件運動茄克的胸袋之中。

　　他在當地一個警察站中度過了如坐針氈的兩個小時，無時無刻都害怕有人下令說：「請把你的口袋翻過來，先生。」緊貼他的胸骨那兒放著足夠的證據可送他到波特馬勞改營待上二十五年。最終他獲准離去了。那時，電瓶中的電耗盡了，四位人民警察不得不推車使他起動。

　　右前方的那個輪子由於輪子中的滾珠軸承損壞而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有人提議，他也許可以待一個晚上再走。並把車輪修好。他以自己的簽證到午夜就要過期為理由（事實上是這樣）又動身了。他在午夜前十分鐘到達位於東德的普勞恩和西德的霍夫之間薩勒河上的邊卡，一路上每小時驅車二十英里，前輪刺耳的尖叫聲響徹了夜空。當他駕著嚓嘎嚓嘎作響的汽車通過另一側的巴伐利亞州衛兵卡時，他已汗流浹背了。

　　一年之後，他離開了路透社，接受了別人的建議，作為一名年長的申請者參加文職官員選拔考試。當時他的年紀已是三十歲。

　　對於想要加入國家行政機構的任何人來說，文職官員選拔考試是必不可免的。根據考試的成績，財政部首先擇優錄取，那樣，它即使把英國的經濟搞得一塌糊塗，也能在學術論證上無懈可擊。隨後輪到外交部和聯邦事務部進行挑選；由於芒羅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考試，他毫不費力地進入了外交機構，而這通常是為「企業」招收工作人員而作的掩護。

　　在以後的十六年中，他專攻經濟情報和蘇聯問題，儘管他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那個國家。他曾在土耳其和奧地利、墨西哥擔任過外交職務。一九六七年，他剛滿三十一歲的時候，就結了婚。但在度過了蜜月之後，這個結合變得越來越沒有愛情可言，那是一個錯誤；婚後第六年便悄悄地離婚了。從那以後，當然有過曖昧的兩性關係，不過，這些事情都是為「企業」所知道的，但他一直是單身的。

　　有一起戀愛事件他是從來沒有向「企業」匯報過，而要是這件事的原委和他隱瞞此事的做法透漏出去的話，他將會當即被解雇的。他在加入情報局時，就像別的任何人一樣，必須寫一份完整的自傳，接著由一位高級官員進行一次口試。

　　這一程序每過五年便重複一次。在令人關注的事情之中，肯定有與從鐵幕後面來的人有任何感情上的或社會關係方面的牽連，或者有關那種事情與別的任何地方的人有什麼牽連。

　　第一次他被盤問時，他內心中有某種東西使他很反感，恰如在賽普勒斯的橄欖樹林中所曾發生過的那樣。他知道自己是忠誠的，在瓦倫蒂娜的事情上，即使「對手」知道這件事，也是絕不會被人收買的；他相信，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如果有人在這件事情上試圖訛詐他，他將供認不諱並辭職，但絕不會就範。他就是不想讓任何別的人刺探他的內心中最隱祕的部分，更不用說保管檔案的職員了。我只屬於自己，不屬於任何人。所以他對這個問題作了否定的答覆，從而違犯了規章制度。一旦陷入了說謊的困境，他就不得不照樣撒謊下去，在十六年的時間中，他重複了三次這樣的謊話，並沒有由於撒了謊而出什麼事情，將來也絕不會出什麼事情。他對此是有把握的。那次男女戀愛是一項祕密，早已石沉大海，湮沒無聞。那將始終是這樣的。

　　要是他並沒有像這樣深陷在浮想之中，以及不是像他身旁那位姑娘那樣對芭蕾舞感到出神的話，他也許會注意到某種東西。從劇院左側牆上很高的一個私人包廂中，他正受到別人的注目。在幕間休息的電燈點亮之前，那位觀察的人便已消失不見了。

　　※※※

　　第二天，聚集在克里姆林宮政治局會議桌旁的十三個人，都不動聲色，各懷戒心，意識到農業學教授的報告可能會觸發一場自從赫魯雪夫倒臺以來還從未發生過的派別鬥爭。

　　魯丁如同往常那樣透過冉冉升起的香菸煙霧察看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在他的左側，黨組織部的佩特羅夫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張椅子中，他那邊過去便是克格勃的伊凡南科。外交部的賴可夫翻弄著他的文件，理論家維希納耶夫和紅軍的克倫斯基默不作聲地坐在那兒。魯丁審視著其餘的七個人，心裡盤算著要是鬥爭爆發的話他們將何去何從。

　　有三位不是俄羅斯人：維托塔斯，波羅的海地區的人，來自立陶宛的維爾紐斯；查瓦茲，喬治亞人，來自第比利斯；穆罕默德，塔吉克人，屬於東方人，生下來就是一位穆斯林。他們每一個人的出席對於少數民族來說都是一種讓步，但事實上，每一個人為他的一席之地都曾付出了代價。魯丁知道，各人都已是完全俄羅斯化的；代價是昂貴的，比一位大俄羅斯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還要高。他們都曾是各自的加盟共和國黨的第一書記，而其中兩個人現在還兼任著那個職務。他們每一個人都強令推行堅決鎮壓自己民族同胞、持不同政見者、民族主義分子、詩人、作家、藝術家、知識分子和工人的綱領，只要他們哪怕是暗示不要百分之百地接受大俄羅斯對他們的統治，沒有莫斯科的保護，他們誰也無法回去。如果萬不得已的話，每一個人都將與保證他們倖存的一派，也就是說，與獲勝的一派站在一起。魯丁對於派別鬥爭的前景，並不抱讚賞的態度，但自從他第一次獨自在自己的書房中讀了雅科夫列夫教授的報告以來，他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這樣剩下的四個人都是俄羅斯人。管農業的科馬羅夫，仍然極為忐忑不安；斯蒂潘諾夫，工會的負責人；舒希金，負責世界各國共產黨的聯絡工作；還有皮特里耶諾夫，在經濟和工業計劃方面負有特殊的任務。

　　「同志們，」魯丁慢慢地開始說道，「你們都已從容不迫地研究了雅科夫列夫的報告。你們都已注意到了科馬羅夫的一份報告，大意是說，今年九、十月份我們的糧食總產量將比指標歉收將近一．四億噸。讓我們首先考慮事關重大的問題。蘇聯靠不到一億噸的糧食能不能維持一年的生計？」

　　討論持續了一個小時，氣氛是激烈的，言詞是刻薄的，但觀點基本上是一致的。糧食這樣奇缺將導致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從未有過的食品匱乏。即使國家進口最低限度必不可少的糧食供城市製作麵包的話，農村中幾乎所剩無幾。當冬天的牧場為積雪所覆蓋而牲口沒有飼料時，屠宰牲口將使蘇聯的四足牲口喪失殆盡。那將花費一代人的時間才能使畜牧業恢復元氣。在農村即使留下最少量的糧食也將使城市挨餓。

　　最後，魯丁打斷了他們的話。

　　「很好，如果我們堅持承認，在糧食以及幾個月之後在肉類的方面將面臨饑荒的話，在全國的紀律方面將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呢？」

　　佩特羅夫打破了接著出現的沉寂。他承認，在廣大的人民群眾中已經存在一定程度的騷動情緒，這從最近接連發生小規模的鬧事和退黨事件可以明顯地看出來；通過黨的機器中無數的觸鬚，這些情況都在中央委員會中向他作了匯報。在面臨一次貨真價實的饑荒時，許多黨的幹部可能會與無產者站在一起。

　　幾位非俄羅斯人點頭表示同意。在他們的加盟共和國中，中央集權總是比俄羅斯本身內部的集權來說要稍差一些。

　　「我們可以從六個東歐的衛星國身上撈一些。」皮特里耶諾夫提議道，甚至沒有費心勞神把東歐人稱為兄弟般的同志。

　　「波蘭和羅馬尼亞首先會大發雷霆。」舒希金辯駁道，他是負責與東歐聯絡的人。「也許匈牙利會跟著幹起來。」

　　「紅軍可以對付他們！」克倫斯基元帥咆哮著說。

　　「一次不能對付三個，現在不行了。」魯丁說道。

　　「我們只是在談論總計徵集一千萬噸糧食的問題，」科馬羅夫說道，「那是不夠的。」

　　「斯蒂潘諾夫同志？」魯丁問道。

　　工會是受國家控制的，它的負責人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自己的言詞。

　　「一旦在今冬明春一直到夏天確實發生饑荒的話，」他說道，一邊注視著自己的鉛筆，「要擔保不爆發騷亂將是不可能的，也許是大規模的。」

　　伊凡南科一言不發，凝視著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間夾著的西方大號濾嘴香菸，他鼻孔中嗅到的味道不僅僅是菸味。有許多次，他嗅到了恐懼的氣息──在逮捕的程序中，在審訊室中，在他大本營的走廊中。他現在已嗅到了這種氣息。他和他周圍的人是有權勢的，享有特權的，而且是受到保護的。但他對他們都瞭如指掌，因為，他設有檔案。他對自己並無任何後顧之憂，就像沒有靈魂的人那樣不懂得什麼是害怕。他也知道，他們都對一樣東西比起戰爭來說都更為害怕──蘇聯的無產者忍受了長期的苦難，他們忍耐著，在赤貧面前像老黃牛那樣馴順，如果他們一旦突然變得狂暴起來……

　　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的身上。公眾「鬧事」及其鎮壓是他所管轄的範圍。

　　「我能夠，」他心平氣和地說道，「對付一個諾沃切爾卡斯克。」從桌子邊傳來一陣倒吸一口氣的嘶嘶聲。「我能夠對付十個，甚至二十個。但克格勃的全部力量動員起來也無法對付五十個。」

　　提到諾沃切爾卡斯克，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樣，把鬼魂都從糊壁紙裡招了出來。在一九六二年六月二日，幾乎恰好是在二十年以前，在諾沃切爾卡斯克這個巨大的工業城市中爆發了工人騷動。但是，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人們依然記憶猶新。

　　當時，政府中的一個部門提高了肉類和黃油的價格，而另一個部門恰巧將規模龐大的布德涅電氣機車製造廠的工資削減了百分之三十，這愚蠢的巧合引起了這場騷動。在隨之而來的騷動過程中，大聲喊叫的工人占領了這個城市達三天之久，這在蘇聯是聞所未聞的現象。同樣聞所未聞的是，他們譏笑當地黨的主管，使他們渾身哆嗦著鑽進自己的總部而自作囚徒。他們的叫喊聲淹沒了一位蘇軍上將的聲音，他們向荷槍實彈的士兵隊伍衝擊，用泥巴向坦克發起攻擊，以致觀察孔都被堵塞住了，迫使坦克戛然而停。

　　莫斯科的反應是強烈的。通往諾沃切爾卡斯克的每一條線路，每一條道路，每一條電話，每一條小路都被封鎖了。那座城市變成了一個真空地帶，這樣消息就不會洩露出去。克格勃不得不派出兩個師的特種部隊去了結這件事情，並肅清鬧事者。有八十六位老百姓在街上被槍殺，有三百多人受傷。沒有一個人返回自己的家中，也沒有一個人是在當地埋葬的。不僅是受傷的人，而且死傷者的所有家屬，不論傷亡者是男的、女的還是年幼的孩子，都被遣送到古拉格的勞改營去，唯恐他們不斷查問自己的親屬，而使這件事情永遠留在記憶之中。每一個痕跡都被抹掉了，但事隔二十年之久，克里姆林宮中的人對這件事依然歷歷在目。

　　當伊凡南科放過炮之後，會議桌的四周又是一片沉寂。魯丁打破了這個局面。

　　「那麼，很好，結論看來是無法迴避的。我們將不得不史無前例地大量從國外進口糧食。科馬羅夫同志，我們最低限度將需要從國外進口多少糧食才能避免這場災難呢？」

　　「總書記，如果我們在農村留下最起碼的、必不可少的糧食，而且動用我們所有的三千萬噸國家儲備糧，我們將需要從國外進口五千五百萬噸糧食。那將意味著美國和加拿大兩個國家在大豐收年景的全部餘糧。」科馬羅夫答道。

　　「他們絕不會把餘糧賣給我們的。」克倫斯基大聲說道。

　　「他們不是傻瓜，元帥同志，」伊凡南科輕聲插話道，「他們的『禿鷹』號衛星肯定已向他們作了預報，我們的春小麥已經出了問題。不過，他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問題，或者是多大的問題。現在還不會，但到了秋季，他們會了解得相當清楚的。而且他們是貪婪的，始終貪得無厭，要撈更多的錢。我可以提高西伯利亞和科雷馬金礦的生產水準，從莫爾多維亞勞改營調運更多的勞力到那兒去。至於買這樣一批糧食的錢，我們是能夠籌集起來的。」

　　「我在有一點上同意你的意見，」魯丁說道，「但另一點上不能表示同意，伊凡南科同志。他們可能有糧食，我們可能有黃金，但有一個可能，不過是可能性而已，這一次他們將要求我們做出讓步。」

　　聽到「讓步」這個詞，每一個人都僵住了。

　　「要到談判才會知道，」魯丁說道，「但是，那是我們不得不面臨的一個可能性。他們可能會在軍事領域裡要求讓步……」

　　「怎麼也不行。」克倫斯基大聲說道，他站起了身子，面孔漲得通紅。

　　「我們已別無選擇的餘地了，」魯丁辯駁道，「我們看來已經一致同意，全國範圍內發生嚴重的饑荒是無法避免的。那將會阻擋蘇聯的進步，並由此而使馬列主義統治全球的計劃推遲十年，也許更長的時間。我們需要糧食，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如果帝國主義分子在軍事方面硬要我們做出讓步，我們可能會不得不同意使進程推遲兩三年的時間，但只是為了在恢復元氣之後更好地前進。」

　　到處都可以聽到表示贊同的嘁嘁喳喳聲。魯丁行將獲得與會者的贊同。

　　然後，維希納耶夫開始說話了。當嘁嘁喳喳聲平息下來時，他緩慢地站了起來。

　　「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同志們，」他通情達理地開始說道，「是嚴重的，會帶來無法估量的後果。我提議，要做出任何具有約束力的結論尚為時過早。我提議休會，直到兩個星期以後的今天再議，在此過程中，我們大家都仔細考慮一下所說過的話和所提出的建議。」

　　他的這一套手法成功了。他贏得了時間，正如魯丁私下裡所擔心他會來這一手的那樣。與會者同意休會，暫不做出決議；表決結果是十票對三票。

　　尤里．伊凡南科走到了底層，恰恰要跨進正在等候著的高級轎車，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肘部被人碰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是克里姆林宮衛隊中一位身材高大、服飾漂亮的少校。

　　「總書記同志想在他的私邸中與你說句話，主席同志。」他輕聲說道。隨著，少校二話不說便轉身朝大樓中背離大門口的一條走廊中走去。伊凡南科跟在後面。那位少校身穿非常合身的巴拉瑟亞軍服呢上衣、淺黃褐色馬褲呢褲子和閃閃發亮的皮靴。伊凡南科在尾隨著他時心中想起，如果有朝一日，政治局中有人要坐那張懲罰性椅子的話，隨後將由他屬下的克格勃特種部隊進行逮捕。那支部隊被稱為邊防軍，他們佩帶飾有翠綠色鑲帶的軍帽和肩章，在帽簷上方是由劍和盾組成的克格勃徽記。

　　但如果單是他伊凡南科本人將遭到拘捕的話，就不會讓克格勃來幹這項差事，就如三十年之前不能信任他們來逮捕拉夫連季．貝利亞一樣。那就將是這些漂亮而又高傲的克里姆林宮高級衛士來擔任這項任務，他們是最高權力寶座周圍的禁衛軍。也許就是這位走在他身前而又神態自恃的少校，而且他將毫不手軟。

　　他們走進一架外人不得乘坐的電梯，升上了三層樓，伊凡南科被引進了馬克西姆．魯丁的私邸。

　　史達林以前曾隱居在克里姆林宮的中心，但馬林科夫和赫魯雪夫停止了這種做法，而寧願讓自己和親朋好友住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盡頭的公寓大樓裡。從外面來看，這些大樓是難以形容的，不過寓所裡面陳設豪華。但早在兩年前，魯丁在妻子去世時遷回了克里姆林宮。

　　對於這位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人來說，這套公寓是比較樸素的。公寓共有六個房間，其中有一個設備齊全的廚房、鋪著大理石的浴室、書房、起居室、餐室和臥室。魯丁單身居住，吃得很少，並沒有享用奢華的高級品。由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清潔工和始終形影不離的米夏照料。米夏是一位身軀笨重但走動起來無聲無息的退伍軍人，他從不開口說話，但總是寸步不離。當伊凡南科隨著米夏悄悄的手勢而走進書房時，他發現馬克西姆．魯丁和瓦西里．佩特羅夫已經在裡面了。

　　魯丁揮手讓他坐在一張空著的椅子裡，不用開場白便開始說了起來。「我請你們兩位到這兒來，因為有人在興風作浪，我們對此都是心中有數的。」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年紀大了，而且我吸菸太多。兩個星期之前，我到孔策沃去請醫生看病。他們作了些檢查。現在他們又要我回去。」

　　佩特羅夫用敏銳的目光對伊凡南科掃了一眼。克格勃的頭目仍然無動於衷。他知道有關到莫斯科西南方向森林中那家索價特別昂貴的診所去看病的事。那兒有一位醫生曾向他作了匯報。

　　「接班的問題還沒有辦妥，我們都很明白，」魯丁繼續說道，「我們也都知道，或者應該知道，維希納耶夫想接班。」

　　魯丁轉身面向伊凡南科。

　　「如果他接上班的話，尤里．亞歷山大羅維奇，他的年紀是夠輕的，那你就完了。他絕不會贊成讓一位職業家接管克格勃。他將用他自己的人──克里沃伊──來替換你。」

　　伊凡南科伸直了他的雙手，反過來凝視著魯丁。早在三年前，魯丁破除蘇俄長期以來讓一位政黨的傑出人物擔任克格勃的主席這一傳統。謝列平、謝米恰斯內伊和安德羅波夫──他們都是保安系統以外的黨的幹部來領導克格勃。只有職業家伊凡．謝洛夫經過浴血奮戰而差一點爬上了寶座。然後，魯丁從安德羅波夫的幾名高級助手中選拔了伊凡南科，並贊成由他當新的首領。

　　那不僅是打破了傳統的做法。伊凡南科對於世界上最有權勢的警察和間諜頭子這份差事來說是很年輕的。再說，他早在二十年以前曾在華盛頓充任特工，這對政治局中那幫憎恨外國人的官員來說總是一個涉嫌的淵源。他在自己的私生活中喜歡西方的高雅。而且他在私下裡對於教條持有某種保留的態度，這是眾所周知的，儘管誰也不敢提到這件事。至少對於維希納耶夫來說，那是絕對不能饒恕的。

　　「如果他接班的話，不管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那也將點你的牌，瓦西里．亞歷克塞維奇。」魯丁對佩特羅夫說道。在私下裡，他樂意用他們熟悉的、源於父名的姓稱呼他的兩位門徒，但在公開場合，是決計不能這樣做的。

　　佩特羅夫點頭會意。他和安納托利．克里沃伊共同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的黨組織部工作。克里沃伊年歲較高，資歷較深。他曾指望獲得高位，但當出現空缺時，魯丁選中了佩特羅夫擔任那項職務，而這將導致遲早會在擁有最高權力的政治局中獲得一席之地。克里沃伊在怨恨之際便追隨了維希納耶夫，並任職作為黨的理論家的首席顧問和得力助手。但克里沃伊仍然對佩特羅夫的職位垂涎三尺。

　　伊凡南科和佩特羅夫都沒有忘記，那是維希納耶夫的前任──黨的理論家米哈伊爾．蘇斯洛夫──湊集了在一九六三年推翻赫魯雪夫的多數票。

　　魯丁讓他的話更深入人心。「尤里，你知道我不能讓你當我的接班人，根據你的經歷是不行的。」伊凡南科低下他的腦袋，他在那方面並無任何幻想。「但是，」魯丁接著說道，「你和瓦西里一起能夠使這個國家保持穩定，如果你們團結一致並支持我的話。明年，不管是按哪一種方式，我要卸任了。我卸任時，我想要你，瓦西里，坐上這把交椅。」

　　兩位年紀較輕的人之間出現的沉默氣氛是令人震驚的。他倆誰也無法想起魯丁的前任曾這樣直陳其辭。貝利亞曾試圖奪權，而被他那些深受迫害的同事們逮捕和處決了；馬林科夫身敗名裂，赫魯雪夫也同樣如此。布里茲涅夫使他們大家直到最後一分鐘都仍然捉摸不定。

　　魯丁站起身來，表示接見到此結束。

　　「最後一件事，」他說道，「維希納耶夫居心叵測。他即將在這次糟糕的小麥問題上圖謀在我身上搞一次蘇斯洛夫式的襲擊。如果他成功的話，我們都完了，也許俄國也完了。因為他是一個極端分子，他在理論上是無懈可擊的，但在實際上是行不通的。現在我必須了解他正在幹些什麼，他會突然提出些什麼東西，他在試圖招收哪些兵馬。為我把情況摸清楚，在十四天以內摸清。」

　　※※※

　　克格勃的總部（即「中心」）是一幢龐大的辦公大樓，位於卡爾．馬克思大街盡頭的捷爾任斯基廣場，占據了廣場整個北端的街面。這幢大樓實際上是一個空心的方形建築。正面和兩翼都供克格勃使用，背面的大樓是盧比揚卡審訊中心和監獄。兩個單位相互靠得很近，只有內院是互相隔開的，這樣就能使審訊者完全可以駕馭他們的工作。

　　主席的辦公室是在三層樓上，位於大門口的左側。但他總是乘高級轎車來的，由司機開車，帶著保鏢，從側門出入。那間辦公室十分寬敞，陳設華麗，牆上飾有紅木鑲格板，鋪著昂貴的東方地毯。一面牆上掛著所必需的列寧肖像，另一面牆上是一張費利克斯．捷爾任斯基本人的相片。房間中有四扇高大的窗戶俯視著廣場，窗戶上都懸著簾子，玻璃是防彈的。觀察者透過窗戶肯定會再次看到「契卡」奠基人的塑像，那座青銅像高達二十英尺，聳立在廣場的中心，沒有視力的雙眼凝視著通向革命廣場的馬克思大街。

　　伊凡南科不喜歡蘇聯官場那一套濃重、浮誇、擺設過多以及錦緞似的裝飾。但他對於辦公室又不能不適應那種鋪張的作法。只有那張辦公桌的擺設，是他從前任安德羅波夫那兒繼承來的，他對此表示讚賞。那張桌子很大，上面擺著七部電話機。最重要的是那部「克里姆雪夫卡」機子，直接使他可與克里姆林宮和魯丁通話。其次是「弗爾圖希卡」機子，漆成標誌克格勃的綠顏色，可使他與其餘的政治局委員和中央委員會通話。其餘的電話機通過高頻線路與蘇聯和東歐衛星國各地的主要克格勃代表溝通聯絡。還剩下的電話機接通國防部和它的情報同行──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所有的機子都通過不同的電話總機。他就是用這最後提到的那部電話機接電話的，在六月底三天前的那個下午，他為這個電話已等候了十天。

　　電話很簡短，是由一位自稱阿克迪的人打來的。伊凡南科曾吩咐電話總機受理阿克迪的電話，並直接把電話接通，通話只有三言兩語。

　　「最好當面談，」伊凡南科簡短地說道，「現在不行，這兒不行，今晚在我的家裡。」他放下聽筒。

　　蘇聯的大多數高級官員從不把工作帶回家中去做。事實上，幾乎所有的俄國人都扮演兩種明顯不同的角色：他們有自己的官場生活和自己的私生活；如果可能的話，那兩種角色是絕不會交融在一起的。爬得越高，界線就越是分明。如同黑手黨黨徒那樣，妻子和兒女根本不能插手官場那一套通常並不怎麼高雅的事務，甚至傾聽一下公務性質的談話也不行，而政治局的頭目與那些黨徒是很相像的。

　　伊凡南科是與眾不同的，那就是為什麼政治局中已爬上來的官僚們不信任他的原因。出於最世故的原因，他沒有家眷；他也不想住在與其他人靠近的地方。而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在平時，每天都心滿意足地居住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西端的公寓中，相互挨得很近，在週末，就住到茹科夫卡和烏索沃周圍相鄰的別墅之中。蘇聯特權階層中的成員從來不喜歡相互離得很遠。

　　在接管克格勃之後不久，尤里．伊凡南科便在阿巴特找到了一幢漂亮的舊房子。這兒位於莫斯科城的中心，曾經在革命前是為商人們所偏愛的優美住宅區。克格勃屬下的建築工、油漆工和室內裝潢師，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把那幢房子整舊如新。要不是為一名政治局委員的話，那在蘇俄是一項望塵莫及的奇蹟。

　　儘管配備了最現代化的保安和告警設備，這幢房子還是恢復了昔日的高雅氣派，隨後，伊凡南科也毫不費力地用西方的家具──蘇維埃最高地位的標誌──來佈置內室。廚房是最新型的加利福尼亞方便設施，整個廚房由西爾斯．羅布克郵購公司裝箱空運到莫斯科。起居室和臥室採用途經芬蘭運來的瑞典松木鑲板，浴室用大理石和瓷磚裝飾得非常典雅。伊凡南科自己只占用樓上一層，有一套設備齊全的房間，其中包括一間書房兼音樂室，配備有菲利浦立體聲牆式音響設備，還有一間圖書室，既有外文書籍又有禁書，外文中有英語、法語和德語，這些外語他全都能說。在起居室中有一間與餐室相通，臥室連通著三溫暖浴室，這些就組成了樓上的整個一層樓面。

　　司機、保鏢和貼身男僕都是克格勃的工作人員，全都住在底層，底層還設有車庫。

　　阿克迪來的時候穿著一身便衣，儘管要是穿上他平常穿的紅軍少將制服的話，他會感到更自在一些。他長得體格結實，面色紅潤。他是伊凡南科安插在軍隊中的特工之一。他向前傾著身子坐在伊凡南科起居室中的椅子上，說話的時候人蹲坐在座椅的邊緣上。瘦削的克格勃頭目寬舒地朝後倚著身子，提了幾個問題，在一本便箋簿上偶爾作了些筆記。那位少將說完之後，伊凡南科向他道了謝，站起身來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轉瞬之間房門便打開了，貼身男僕趕來引領客人從側牆中的門走出去；男僕長得相貌堂堂，白膚金髮，是一位年輕的警衛。

　　伊凡南科對所聽到的消息考慮了很長一段時間，越發感到疲倦和懊喪。這麼說來，維希納耶夫是在幹那樣的勾當。他將在上午去告訴馬克西姆．魯丁。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洗了澡，身上散發出倫敦一種昂貴的浴油的芬芳氣息；他用一件絲織浴衣裹住身子，嘴裡呷著一種法國白蘭地陳酒，他最終回到了臥室裡，把電燈都熄滅了，只剩下屋角裡的一盞小燈亮著，攤開身子便躺在寬闊的床罩上。他拿起床邊的電話聽筒，按了一個呼叫按鈕。立即便有人答話。

　　「瓦洛佳，」他輕聲說道，對弗拉基米爾採用溫情脈脈的昵稱，「到樓上這兒來，好嗎，請！」

　　三

　　波蘭航空公司的雙引擎噴射機，在第聶伯河寬闊的河面上傾下一隻機翼，並降下高度，最後向烏克蘭首府基輔郊外的鮑里斯比爾機場逼近。安德魯．德雷克從他靠窗戶的座位上熱切地俯視著下面雜亂無章的城市。他由於心情激動而感到緊張不安。

　　他與其他一百多位從倫敦出發的團體旅遊者一起，在當天的早些時候曾在華沙乘車觀看市容；他們排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隊等候護照驗證和海關的檢查。在移民管理櫃前，他把護照塞進平板玻璃窗下面，並等候著。待在分隔間中的那個人身穿邊防軍的制服，帽子上飾有綠色的織帶，帽簷上佩有克格勃帶劍和盾圖案的徽記。

　　他看著護照上的照片，然後狠狠地盯著德雷克。「安─德雷夫……德拉克是嗎？」他問道。

　　德雷克微笑了起來，並點著頭。「安德魯．德雷克。」他輕聲地糾正道。

　　那位管理移民事務的人反過來對他怒目而視。他檢查了倫敦辦理的簽證手續，把入境手續的那一半紙片撕了下來，並把出境的簽證夾在護照上。然後，他把護照遞了回去。德雷克入境了。

　　在從機場到高達十七層樓的里比德旅館的旅行社專車上，他又觀察了一番他的那些旅伴。其中大約有一半是烏克蘭人的後裔，是到他們祖先的故國觀光來了，感到興奮激動，他們是清白無辜的。還有一半人屬於英國人血統，不過是好奇的旅遊者罷了。所有的人像是都持有英國護照。德雷克用的是他的英國名字，故置身於第二批人之中。他沒有表露出他能說流利的烏克蘭語和說得過去的俄語。

　　在汽車上，他們遇到了旅行社負責安排他們旅遊活動的導遊盧德米拉。她是一位俄羅斯人，用俄語對司機說話；司機儘管是烏克蘭人，也用俄語作答。當汽車離開機場時，她笑容可掬，開始用說得過去的英語敘述正等待著他們的遊覽活動。

　　德雷克對他的旅行計劃掃了一眼：在基輔待兩天，到聖索菲亞教堂的周圍逛逛（「這是兼有基輔和俄羅斯建築特色的光輝典範，亞羅斯拉夫王子是位聖賢之士，他就埋葬在這裡……」盧德米拉在前面像鳥啼似地講著）；還有公元十世紀建造的金色城門和弗拉基米爾山，沒有提到國立大學、科學院和植物園。毫無疑問，德雷克痛苦地想道，不會提到科學院圖書館一九六〇年發生的火災，有一半烏克蘭民族文學、詩歌和文化方面的寶貴手稿、書籍和檔案都付之一炬；不會提到消防隊遲到了三個小時；不會提到是克格勃自己縱火作案，並以此作為對六〇年代民族主義著作的回答。

　　參觀基輔之後，將乘水翼艇到卡涅夫作為時一天的旅行；然後在特爾諾波爾逗留一天，那兒一位名叫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的人肯定不會是人們議論的話題；最後轉到利沃夫。如他所預期的那樣，他在基輔這樣高度俄羅斯化的首府的大街上聽到的只有俄語。只是到了卡涅夫和特爾諾波爾之後，他才到處聽到人們在說烏克蘭語，他聽到各地都有這麼多的人在說烏克蘭語時便感到內心的激動；他唯一的遺憾是，他不得不時而說：「很抱歉，你說英語嗎？」但他將一直等候到自己前往兩個已記得滾瓜爛熟的地址去登門拜訪，那時，他就可以用烏克蘭語回答他們了。

　　在遠隔五千英里的地方，美國總統正在與他的安全事務顧問波克爾威斯基。中央情報局局長羅伯特．本森和另一個來自農業部的首席蘇聯糧食問題分析專家邁倫．弗萊徹舉行祕密會議。

　　「鮑勃，對於泰勒將軍『禿鷹』衛星的偵察結果和你的實地報告都得出這些數字，你是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疑問而感到相當有把握呢？」他問道，一邊再次掃了一眼他面前的一列列數字。

　　早在五天以前，他的情報頭目通過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向他遞交了這份報告，上面把整個蘇聯劃分成一百個糧食生產區。從每個產區都選一個邊長為十英里的正方形取樣區，採用特寫鏡頭拍攝照片，並分析了取樣區的糧食問題。他的專家們從這一百張照片做出了全國範圍的糧食預報。

　　「總統先生，如果我們有差錯的話，那是偏向於謹慎的，偏向於比蘇聯人有權利預期的糧食產量要高一些。」本森答道。

　　總統望著對面那位從農業部來的人。「弗萊徹先生，用外行的話來說，這是怎樣分析的呢？」

　　「嗯，長官，總統先生，首先，人們必須從總收成中至少扣除百分之十，以得出一個可供食用的糧食數字。有人說，我們應該扣除百分之二十。這個百分之十的數字並不過分，其中有含水量，有像石子、砂粒、灰塵和泥土一類的雜質，有運輸途中的損耗和由於缺乏儲存設施而造成的浪費；我們知道，他們為缺乏儲存設施而吃足了苦頭。

　　「然後人們不得不由此而扣除蘇聯人必須首先留在農村的糧食噸數，然後國家才能收購餘糧來養活工業人口。你將在我另外一份報告的第二頁上找到有關這個問題的表格。」

　　馬修斯總統翻動著他面前的紙頁，並查看了那張表格。上面寫著：一、種子用糧：蘇聯必須儲存供下一年冬小麥和春播小麥的播種用糧總噸數──一千萬噸；二、口糧：必須為居住在農村地區、國營和集體農莊以及從各類小村莊直至人口不到五千的區鎮的人口所留出的總噸數──二千八百萬噸；三、牲口飼料：必須為冬季各月直至春季解凍這一段時間所留出的牲口飼料用糧總噸數──五千二百萬噸；四、總計：（尚未扣除百分之十必不可免的浪費部分）──一億噸。

　　「我想指出，總統先生，」弗萊徹接著說道，「那些並不是寬打寬算的數字，而是供應城市用糧之前所需要的絕對最小數字。如果他們削減人的口糧定額，農民們只好屠宰牲口充饑，不管是否會獲得批准。如果他們削減牲口的飼料用糧，牲口將被完全宰光，在冬季他們的肉類食品就吃不完，而在以後的三四年時間裡，肉食就會奇缺。」

　　「好的，博士，我同意那個意見。那麼，他們的儲備糧又怎麼樣呢？」

　　「我們估計，他們全國的儲備糧為三千萬噸。沒有說過他們把儲備糧耗光了，但如果他們是這樣的話，那將給他們添上三千萬噸。這樣，他們從今年糧食收成中可為城市留出二千萬噸──這是供應他們五千萬城市人口的總計數字。」

　　總統朝後向本森轉過身去。

　　「鮑勃，如果採用由國家購糧的辦法來供應城市中千百萬人的口糧，他們必須怎麼辦呢？」

　　「總統先生，一九七七年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們最糟糕的年景，就在那一年，他們『刺』了我們一下。他們的穀物總產量是二．九四億噸。他們從自己的農莊上收購了六千八百萬噸。他們仍然需要找藉口從我們這兒購買二千萬噸。即使在一九七五年，他們需要為城市提供七千萬噸的糧食，而那一年是他們十五年中最糟糕的年頭。而且這樣還造成了糧食奇缺。現在，人口比那時候已增加了，國家購進的糧食不到八千五百萬噸，他們就無法應付了。」

　　「那麼，」總統說道，「根據你的數字，即使他們使用全部國家儲備糧，他們也將需要三千到三千五百萬噸外國的糧食，是嗎？」

　　「對，總統先生，」波克爾威斯基插話道，「也許甚至更多。有這麼多糧食的只有我們和加拿大人。弗萊徹博士，對嗎？」

　　農業部來的那個人點點頭。「看來，北美洲在今年將是大豐收的年成。把我們和加拿大都考慮在內的話，超出國內需要的部分也許有二千萬噸。」

　　幾分鐘之後，弗萊徹博士在別人的陪同下走了出去。辯論又開始了。波克爾威斯基堅持他的觀點。

　　「總統先生，這一次我們必須採取行動。這一次我們必須要求他們給予補償。」

　　「與此相連繫嗎？」總統用懷疑的聲調問道，「我知道你對於那個問題的想法，斯坦尼斯拉夫。那在上一次不管用，反而使事情更糟了。我不會重蹈傑克遜修正案的覆轍。」

　　三個人都鬱鬱寡歡地回想起那項法案的命運。在一九七四年底，美國採用了傑克遜修正案，所訂的條文大意是，如果蘇聯在蘇聯猶太人移居以色列的問題上不放鬆控制的話，美國將拒不提供用於購買技術和工業品的貿易貸款。布里茲涅夫領導下的政治局對這個壓力嗤之以鼻，發起了一連串令人矚目的反猶太人審判來示眾，又用從英國、德國和日本弄來的貿易貸款買到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要使訛詐成功的話，關鍵在於，」奈傑爾．歐文爵士曾對羅伯特．本森說道，他在一九七五年曾到過華盛頓，「你必須有把握，受害者缺了你手上有的某種東西就混不下去，而且又無法從別處去弄到。」

　　波克爾威斯基從本森那兒聽到了這句話，並向馬修斯總統又說了一遍，但避開了「訛詐」這個詞。

　　「總統先生，這一次他們沒有辦法可從別處弄到小麥。我們的剩餘小麥不再是一個貿易問題。那是一件戰略武器，相當於十個中隊核轟炸機的價值。我們絕不可能靠向莫斯科出售核技術賺錢，我敦促你援引《香農法令》。」

　　緊接著在一九七七年被「刺」了一下之後，美國行政當局最終在一九八〇年為時已晚地通過了《香農法令》。那項法令規定，聯邦政府享有美國餘糧的購銷特權，並按照華盛頓宣布政府希望做出選擇時每噸的時行價格計算。

　　糧食投機商們對此懷恨在心，但農民們是贊成的。這項法令消除了世界上糧價某種較大幅度的波動──在豐年，農民們賣出的糧食價格太低，而在歉收的年份，糧價又特別高。《香農法令》如果施行的話，可以確保農民們獲得一個公道的價格，但投機商們將歇業。它也將使行政當局在與侵略性的或是謙卑貧窮的購糧國家打交道時獲得一件強有力的新武器。

　　「很好，」馬修斯總統說道，「我將實施《香農法令》。我將授權使用聯邦資金購買預期達五千萬噸餘糧的期貨。」

　　波克爾威斯基感到興高采烈。

　　「你不會為此而懊悔的，總統先生。這一次，蘇聯人將不得不直接與你總統打交道，而不是與中間商打交道。我們完全可以支配他們。他們是走投無路了。」

　　※※※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的想法不一樣。在政治局會議剛開始時，他就要求發言，並獲得了發言的機會。

　　「這兒沒有任何人，同志們，會否認我們所面臨的饑荒是無法接受的。沒有任何人會否認剩餘的糧食是在腐朽的資本主義西方世界。有人示意，我們唯一的辦法是使自己低三下四，並可能在我們的軍事力量方面接受讓步，隨之而接受馬列主義向前推進方面的讓步，以便購買那些餘糧來渡過困難。

　　「同志們，我不同意這樣做，我請你們與我共同來拒絕向訛詐屈服和背叛我們偉大的鼓舞者列寧的那種做法。另外還有一種辦法，用這種辦法我們可以使全體蘇聯人民接受最低水準的糧食定量，在全國範圍內鼓起愛國主義和自我犧牲的精神，並實行那種為渡過即將面臨的困難而必不可少的紀律。

　　「有一種辦法，我們可以使用今年秋天收獲的少量糧食，動用國家的儲備糧以熬到明年的春天，可以用牲畜和家禽的肉食來代替糧食，然後，當一切都耗光的時候，可以轉向西歐，那兒的牛奶流成河，牛肉和黃油堆如山，還有十來個富裕國家的儲備糧。」

　　「是去購買這些東西嗎？」外交部長賴可夫冷嘲熱諷般地問道。

　　「不，同志，」維希納耶夫輕聲答道，「把這些東西拿過來。我讓克倫斯基元帥同志發言。他有一份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審閱的案卷。」

　　十二份厚厚的案卷分發了下去。克倫斯基把他自己的那一份留著，並開始照本宣科。魯丁讓他面前的那份案卷原封不動擺著，並接連不斷地抽著菸。伊凡南科也讓自己的那一份放在桌面上，並凝視著克倫斯基。他和魯丁在四天前就知道那份案卷的內容如何。克倫斯基在維希納耶夫的配合之下，從總參謀部的保險櫃裡取出了那份鮑里斯計劃的案卷，那是以俄羅斯的偉大征服者──鮑里斯．戈登諾夫命名的，現在這份計劃已是最新式的了。

　　當克倫斯基在隨後的兩個小時中朗讀這份計劃時，那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在明年的五月份，駐東德紅軍通常舉行的大規模春季演習將具有空前的規模。但有一點不同，這次將不再是演習，而是實戰。一聲令下，三萬輛坦克、載人裝甲車、自行火炮和兩棲車輛將全都轉向西方，揮戈越過易北河，向西德境內進發，矛頭直指法國和英吉利海峽的港口。

　　在此大隊人馬之前，五萬名傘兵將在五十個地方實施空降，占領法國境內法國人的、以及德國境內美國人和英國人的主要戰術核武器機場。另外的十萬名傘兵，在強大的近海海軍力量的掩護下，將降落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的四個國家，目標是占領首都和交通要道。

　　軍事進攻的矛頭將避開義大利半島和伊比利半島，在這些地區的政府中執政的都是歐洲共產主義的夥伴，蘇聯大使將命令他們不要參戰，否則捲入戰爭必將自取滅亡。在以後不到五年的時間中，這些國家不管怎樣將像成熟的梅子那樣掉落下去。希臘、土耳其和南斯拉夫也同樣如此，瑞士將會被避開，奧地利只是用作為一條通道。這兩個國家以後將成為蘇維埃海洋中的孤島，但為時不會很長。

　　主要的戰區和占領區將是比利時、荷蘭、盧森堡三國、法國和西德。作為前奏，英國將為罷工所癱瘓，並被極左翼分子弄得混亂不堪，這些人將遵命立即大吵大嚷著要求採取不介入政策。倫敦將被告知，如果動用易北河以東的區域性襲擊司令部所擁有的核武器的話，英國將從地圖上被抹掉。

　　在整個作戰過程中，蘇聯將在世界上各個國家的首都聲嘶力竭地呼籲停火；而聯合國則聲稱敵對行動將局限於西德，而且是暫時性的，完全是由於西德向柏林發起先發制人的攻擊所造成的，除德國以外，歐洲的大多數左翼分子將會相信和支持這樣一種說法。

　　「而在這段時間中美國怎樣呢？」佩特羅夫打斷了話頭。克倫斯基在滔滔不絕地宣讀了三十分鐘之後被打斷了話頭，為此而顯得很惱火。

　　「不能排除在整個德國境內使用戰術核武器，」克倫斯基繼續說道，「但其中大部分核武器將摧毀西德、東德和波蘭，當然，對於蘇聯來說是沒有任何損失的。由於華盛頓的軟弱無力，既沒有部署巡弋飛彈，也沒有設置中子彈。蘇聯方面的傷亡人數估計至少在十萬和二十萬之間。但因為三軍中將動用二百萬兵力，這樣的傷亡比例將是可以接受的。」

　　「持續多長時間？」伊凡南科問道。

　　「機械化先頭部隊的尖兵單位，將在越過易北河以後的一百個小時內占領英吉利海峽法國一側的港口。到那個時候，可以允許搞停火的活動。掃蕩性的戰鬥可以在停火的掩護下進行。」

　　「那個時間表是切實可行的嗎？」皮特里耶諾夫問道。

　　這一次，魯丁插話了。「哦，是的，那是切實可行的。」他輕聲說道。維希納耶夫用懷疑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我的問題還沒有得到回答，」佩特羅夫指出，「美國怎麼樣？他們的核打擊力量──不是戰術核武器，而是戰略核武器──怎麼樣呢？他們洲際彈道火箭部隊的氫彈彈頭，他們的轟炸機和他們的潛水艇呢？」

　　會議桌四周的眼睛盯在維希納耶夫身上。他又站起身來。

　　「在一開始就必須用絕對可信賴的方式向美國總統做出三項莊嚴的保證，」他說道，「第一，蘇聯，就自己單方面而言，將絕不會首先動用熱核武器。第二，如果駐紮在西歐的三十萬美國部隊要參戰的話，他們必須在常規戰爭和戰術核武器戰爭中冒與我們的部隊作戰的風險。第三，一旦美國訴諸目標針對蘇聯的彈道火箭的話，美國最重要的一百個城市將不復存在。

　　「同志們，馬修斯總統將不會用紐約來與墮落的巴黎作交易，也不會用洛杉磯來與法蘭克福作交易。美國人將不會用熱核武器進行回擊。」

　　當這一前景深入人心的時候，大家都默不作聲。偌大無比的食品倉庫（包括糧食倉庫）、消費品倉庫和西歐所擁有的先進技術都唾手可得；義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奧地利、希臘和南斯拉夫在幾年時間內將相繼陷落；瑞士的大街下面埋著黃金寶庫；英國和愛爾蘭在新的蘇聯海岸對面完全與世隔絕；不發一槍一彈便可控制整個阿拉伯地區和第三世界。那是一個鹵莽的混合體。

　　「那是一個完美的作戰方案，」魯丁最後說道，「但看來，那都是基於一種假設，即如果我們答應不向美國發射核彈頭的話，它也會對蘇聯大量使用核彈頭。如果維希納耶夫同志對那個充滿信心的聲明具有確鑿的證據的話，我將懷著感激的心情洗耳恭聽。總而言之，那是一個已經證明的事實呢，還是一種天真的希望？」

　　「不僅僅是希望，」維希納耶夫厲聲說道，「那是一種現實的預測。作為資本主義者和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美國人將始終是先想到他們自己。他們是紙老虎，軟弱無能而又優柔寡斷。首先，當他們臨到自身滅亡的時候，他們是膽小鬼。」

　　「他們真的是這樣嗎？」魯丁若有所思地說道，「嗯，好了，同志們，讓我試圖來總結一下。維希納耶夫同志的方案，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現實的，但那全都取決於他的希望──我請他原諒──取決於他的預測，即美國人將不會用他們的重型熱核武器做出反應。要是我們以前就曾經相信這一點的話，我們肯定早就完成了把西歐被奴役的大眾從法西斯資本主義下解放出來的任務。從我個人來說，我感到並沒有任何新的因素可以證明維希納耶夫的預測是合理的。

　　「然而，他和元帥同志都從來沒有與美國人打過任何交道，也從來沒有到過西方。就我個人而言，我與他們打過交道，而我持有不同的看法。下面，讓我們聽一下賴可夫同志的意見。」

　　這位年邁而又經驗豐富的外交部長臉如土色。

　　「所有這一切都很有點赫魯雪夫主義的味道，就像是發生古巴事件中那樣。我搞外交已花了三十年的時間。駐在世界各地的大使們向我匯報，而不是向維希納耶夫同志匯報。他們之中誰也不會的，一個也不會；在我掌管的部門中，沒有一位分析專家，包括我自己在內，對於美國總統將對蘇聯使用熱核武器攻擊，存有絲毫的懷疑。那不是一個以城換城的問題。他也能看到，這樣一場戰爭的結果將是蘇聯幾乎獨霸全世界的問題。那將使美國不再是一個超級大國，不再是一個強國，而只是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國家。他們在被迫放棄西歐並隨之而放棄世界之前將會摧毀蘇聯。」

　　「我要指出，要是他們這樣幹的話，」魯丁說道，「我們至今還不能擋住他們。我們從人造衛星上發出的高能粒子雷射束還沒有完全發揮效能。總有一天，毫無疑問，我們將能使打過來的火箭在到達我們這兒之前便在低空空間化為烏有。但現在還不能。我們專家的──維希納耶夫同志，而不是我們樂觀主義者的──最新估計表明，英美的全面熱核打擊將殲滅我們的一億公民，大部分將是大俄羅斯人，並將摧毀從波蘭到烏拉爾山脈百分之六十的加盟共和國。不過，請繼續補充，伊凡南科同志，你對於西方是有經驗的。你有什麼話要說？」

　　「與維希納耶夫和克倫斯基同志不同的是，」伊凡南科說道，「我掌管遍布整個資本主義西方世界的數以百計的特工。他們經常有報告送來。我對於美國人將會做出反應也是沒有絲毫疑問的。」

　　「那麼，讓我來把這個問題概括一下。」魯丁突如其來地說道。爭論的時間已結束。「如果我們為了小麥問題而與美國人談判，我們也許不得不同意那些可能會使我們推遲五年時間的要求。如果我們忍受饑荒，我們也許要推遲十年的時間。如果我們發動一場歐洲戰爭的話，我們可能被消滅，肯定會推遲二十到四十年的時間。

　　「我不是理論家，而維希納耶夫肯定是的。但我似乎可以想起，當在每一個階段必須採用每一種手段爭取在世界範圍內實現馬克思主義統治的勝利時，不應由於愚蠢的冒險行動而危及前進的步伐。我估計，這個計劃是基於一種愚蠢的冒險行動上的。因此，我建議，我們……」

　　「我提議付諸表決。」維希納耶夫輕聲說道。

　　那麼就這樣了，算不上是一次對他不信任的表決，魯丁想道。如果他輸掉這一輪的話，那種表決隨後會來的。現在一場門派鬥爭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楚地感覺到，他現在是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鬥。如果他敗下陣來，就將不會有體面的退休，也不會像米高揚那樣保住別墅和特權。那將是毀滅、流放，也許子彈會鑽進他的頸背。但他故作鎮靜，他先將他自己的提議付諸表決。一隻又一隻的手舉了起來。

　　賴可夫、伊凡南科和佩特羅夫都舉手贊成他的提議和談判的政策。會議桌旁有人猶豫不決。維希納耶夫已拉到哪些人了呢？他向他們許諾了什麼呢？

　　斯蒂潘諾夫和舒希金舉起了手。最後，那位喬治亞的查瓦茲也慢慢地舉了手。魯丁把針鋒相對的提議，即贊成在春季發動戰爭的提議進行表決時，維希納耶夫和克倫斯基當然是贊成的。農業部的科馬羅夫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雜種，魯丁想道，就是你該死的部門使我們弄得這樣一團糟。維希納耶夫肯定已說服了那個人，使他相信魯丁不管怎樣都將使他身敗名裂，所以他認為自己這樣是萬無一失的。你錯了，我的朋友，魯丁想道，而臉上則毫無表情；我將為此而要你的老命。皮特里耶諾夫舉了手。他已獲得讓他當部長會議主席的允諾，魯丁想道。來自波羅的海地區的維托塔斯和塔吉克的穆罕默德也追隨維希納耶夫贊同戰爭。那位塔吉克人將會知道，如果爆發核子戰爭的話，東方人將在廢墟上實施統治。那位立陶宛人已被收買了過去。

　　「每種提案都是六票，」他輕聲說道，「我自己一票贊成談判。」

　　「太接近了」，他想道，「實在太接近了。」

　　到散會時，夕陽已經西下。但這場門派鬥爭，大家都知道，現在將持續到得以解決為止。現在誰也不能後撤，誰也不能再保持中立。

　　※※※

　　旅遊活動到了第五天，那一夥遊客才抵達利沃夫，並在旅遊社的旅館中留宿。在此之前，德雷克一直按照日程在導遊的帶領下參觀遊覽，但這一次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己頭痛，希望待在房間中。那一行人乘專車到聖尼古拉斯教堂去之後，他立即換了一身更為普通的服裝就從旅館中溜了出去。

　　卡明斯基曾告訴他穿那種不會引人注目的服裝──短襪、便鞋、不要太時髦的便褲和一件價格較為低廉的開領襯衫。他帶了一份市區街道圖便動身朝列凡季夫卡城郊雜草叢生而又貧窮的工人住宅區走去。他一旦找到那兩個人的話，他們會用極為懷疑的態度對待他的，對此他是沒有絲毫疑問的，當考慮到他們出生的家庭背景和境遇時，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他回想起了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在土耳其醫院的病床上對他說的話。

　　在基輔的附近，有一個巴比雅峽谷。在一九四一年和一九四二年納粹分子占領烏克蘭期間，黨衛軍在那兒屠殺了五萬多名猶太人。烏克蘭當代最傑出的詩人伊凡．祖巴曾於一九六六年九月二十九日在那兒發表了一次演說。演說是異乎尋常的，因為是一位烏克蘭天主教徒在強烈地譴責反猶太主義；而反猶太主義在烏克蘭始終是盛行的。

　　祖巴的長篇演說開始像是在呼籲懷念在巴比雅遭到屠殺的猶太人，是在直接譴責納粹主義和法西斯主義。但當演說逐步深入時，他的話題開始圍繞所有那些專制統治集團：儘管他們取得了技術上的成就，但他們踐踏人性，並試圖說服那些即使遭到踐踏的人，使他們相信那是正常的。

　　「因此，我們對於每個社會，」他說道，「不是用它表面上取得的技術成就來判斷，而是用它給予人的地位和意義來判斷，用它對予人的尊嚴和人的良心所賦予的價值來判斷。」

　　當他說到這一點時，那些混入默不作聲的人群中的契卡分子已認識到，詩人根本不是在談論希特勒的德國，而是在談論政治局領導下的蘇聯。在演說後不久，他就被捕了。

　　在當地克格勃營部的地下室裡，首席審訊官就是一位平步青雲的年輕上校，是從莫斯科派來的、掌管克格勃的第二把手。在審訊室的角落裡站著兩位彪形大漢，都手持著沉重的、長達一米的水龍軟管，這兩個人都對上校俯首聽命。上校的名字叫尤里．伊凡南科。

　　但在巴比雅聽演說的地方，有兩個年僅十歲的男孩，靠著他們的父親站在前排。當時，他們相互並不認識，只是在六年之後他們才在一處建築工地上邂逅，並成為忠貞不渝的朋友。一個人名叫列夫．米什金，另一個名叫戴維．拉扎雷夫。

　　米什金的父親和拉扎雷夫的父親出席了那次集會，並也受到注意；當他們在多年以後申請准予移居以色列時，兩個人都被指控參與反蘇活動，被判在勞改營中長期服刑。

　　他們的家庭失去了公寓住所，兒子失去了上學的希望。他們儘管非常聰穎，卻註定是拿鍬和鎬工作的人。兩人現在都已是二十六歲的人了，他們就是德雷克在列凡季夫卡忙碌而又骯髒的偏僻街道上所要尋找的年輕人。

　　他是在第二個地址才找到了戴維．拉扎雷夫；經過一番介紹之後，拉扎雷夫用極為懷疑的態度對待他。但他同意請他的朋友米什金前來赴約，不管怎樣，德雷克知道他們的名字。

　　那天傍晚，他遇到了列夫．米什金；那兩個人用近乎敵視的目光望著他。他對他們訴說了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逃跑和獲救的全部過程和他自己的身世。他能掏出來的唯一證據是那張他自己和卡明斯基在一起拍攝的照片，那是在特拉布宗的醫院裡由一位護理員用波拉羅伊德照相機拍攝的，擺在他們面前的是那天當地出版的土耳其報紙。這份報紙是德雷克放在衣箱裡做襯墊帶來的。他把報紙向他們展示了，以作為他所說的情況的證據。

　　「瞧，」他最終說道，「如果米羅斯拉夫被海浪沖到了蘇聯的領土而被克格勃抓住的話，要是他在談話中洩露了你們的名字，以及如果我是從克格勃來的話，我是不會請求你們提供幫助的。」

　　兩位猶太工人同意在當夜考慮他的請求。為德雷克所不知道的是，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早就有一種共同的理想，與他自己的理想是很相似的，那就是要報仇雪恨，迎頭痛擊克里姆林宮中的統治集團。但他們已近乎歇手不幹了，被一種沒有外界的幫助便一事無成的絕望情緒壓垮了。

　　兩個人都想在蘇聯境外尋找一位同盟者；在這種欲望的驅使下，他們在深更半夜握手言定，要將那位英國國籍的烏克蘭後裔當做自己的知心人。第二次會晤是在那天下午，德雷克又悄悄地躲開了一次由導遊陪同的旅遊活動。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在市郊附近路面寬闊而又未鋪砌的巷子裡逛蕩著，輕聲說著烏克蘭語。他們對德雷克訴說了自己也想給予莫斯科致命一擊的願望。

　　「問題在於什麼樣的打擊？」德雷克說道。

　　拉扎雷夫是兩個人中更為沉默寡言、更為重要的角色，他開口說道：「伊凡南科，在烏克蘭是最可憎的人物。」

　　「他怎麼樣呢？」德雷克問道。

　　「殺死他。」

　　德雷克在路上停住了腳步，凝視著那個膚色黝黑、神情專注的年輕人。

　　「你根本就接近不了他。」他最終說道。

　　「去年，」拉扎雷夫說道，「我在這兒利沃夫工作。我是一個房屋油漆工，對嗎？我們當時是在為一個黨魁的寓所重新裝飾。有一位矮小的老太婆與他們待在一起，從基輔來的。她走了之後，那位黨魁的老婆提到她是誰。後來，我在信箱裡看到一封蓋有基輔郵戳的信件。我把信拿下了，是那位老傢伙寫來的，信上是她的地址。」

　　「那麼她是誰呢？」德雷克問道。

　　「他的母親。」

　　德雷克對這個情況想了一會兒。「你想不到像那樣的人會有母親，」他說道，「但在他會來看望她之前，你必須對她的寓所監視很長一段時間。」

　　拉扎雷夫搖搖頭。「她是誘餌。」他說道。並扼要地敘述了他的計劃。德雷克考慮了這個計劃的重要性。

　　在來到烏克蘭之前，他曾從許多方面設想了如何給予克里姆林宮的強權統治一次他所夢寐以求的迎頭痛擊，但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方案。刺殺克格勃的頭目將直搗政治局的中心，可使權力結構的每一個角落都出現細微的裂痕。

　　「那也許是行得通的。」他承認道。

　　如果能辦成的話，他想道，那將馬上被掩蓋起來。但如果消息傳出去的話，對於公眾輿論的影響，特別是烏克蘭，將會造成巨大的創傷。

　　「那可能會在這兒引起空前規模的起義。」他說道。

　　拉扎雷夫點點頭。在得不到外界幫助的情況下，很明顯，他獨自與他的夥伴米什金已為這個計劃絞盡了腦汁。

　　「真的。」他說道。

　　「你將需要什麼樣的裝備呢？」德雷克問道。

　　拉扎雷夫告訴了他。

　　德雷克點點頭。「那些東西在西方都是能弄到的，」他說道，「但怎樣帶進來呢？」

　　「敖德薩，」米什金插話道，「我在那兒的碼頭待過一陣子。那個地方完全是腐敗的。黑市交易非常興隆。每一艘西方的船隻都有海員在與當地做黑市交易的人大做生意，有土耳其的皮茄克、羊皮上衣和斜紋粗棉布工裝褲。我們將在那兒與你碰頭。那兒是在烏克蘭境內，我們就不必使用加盟共和國之間適用的護照。」

　　在他們分手之前，雙方都對計劃表示了贊同。德雷克將弄到裝備，並從海上帶到敖德薩。他將在他本人到達之前提早在蘇聯境內郵寄一封信給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以使他們處於待命狀態。措辭將是平凡無奇的。約會的地點選在一家米什金所熟悉的咖啡館，他在十九歲時便在那兒做幫工。

　　「還有兩件事情，」德雷克說道，「事情辦完之後，把它公開宣揚出去，向全世界宣布事情已經辦成，這是至關重要的，幾乎與這一行動本身一樣重要。那意味著。你們得親自去把事情公諸於世。只有你們知道具體的細節以使大家相信這是真的。但那意味著，你們必須從這兒逃到西方去。」

　　「那是不用說的，」拉扎雷夫喃喃說道，「我們倆都是走投無路的人，我們都已像我們的父親在以前那樣試圖移居以色列，但都遭到了拒絕。這一次，我們會出去的，不管是不是獲得批准。這件事辦完之後，我們必須到以色列去。那是我們安度終生的唯一地方，如果終究安然無恙的話。一旦到了那兒，我們將向世界上宣布我們已幹成的事情，使克里姆林宮和克格勃的那些雜種在他們自己人的心目中聲名狼藉。」

　　「另一個問題是緊接著第一個問題而來的，」德雷克說道，「事情辦成之後，你必須用密碼信或明信片通知我──以防逃跑萬一會出岔子。這樣，我就能盡力協助把消息公諸於世。」

　　他們同意將從利沃夫向倫敦的一個留局待領地址發一張明信片，上面的措辭也將是平淡無奇的。他們記住了一切細節便分手了；德雷克重新加入了他的旅行團。

　　兩天之後，德雷克回到了倫敦。他辦的第一樣事情是買一冊他所能找到的、關於輕兵器方面的內容最詳盡的書籍。第二件事情是給一位在加拿大的朋友發了一封電報；他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匯集了一份知名人士花名冊，其中都是些像他那樣對敵人懷著深仇大恨的移民者；而那個人是那些出人頭地的人物之一。第三件事情是開始制訂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已被擱置了很長時間，那是要通過搶劫一家銀行而湊集所需的資金。

　　※※※

　　在莫斯科南郊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的盡頭。一位司機駛離魯布列沃路的林蔭幹道而向右轉彎，行駛二十公里的路程之後將到達烏斯彭斯科雅的小村莊，這兒是週末鄉村別墅的中心地區。在烏斯彭斯科雅周圍偌大的松樹和樺樹林裡，就像蘇聯特權階層鄉村別墅林立的烏索沃和茹科夫卡那樣有許多村落。恰在莫斯科河上的烏斯彭斯科雅大橋的那一頭便是一片沙灘，在夏季，那些享有較少特權、然而很富裕的人（他們有自己的小汽車）便從莫斯科來到這兒，從沙灘上到河裡去游泳。

　　西方的外交官也來到這兒，那是少數幾個西方人能與普通俄國家庭成員緊挨在一起的地方之一。在盛夏的星期天下午，甚至克格勃對西方外交官盯梢的常規也像是放鬆了。

　　一九八二年七月十一日，亞當．芒羅與一夥英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在那個星期日下午來到這兒。他們之中有些是結過婚的伴侶；有些是單身漢，而且都比他年輕。在三點鐘之前的片刻，他們一夥全都把毛巾和野餐用的飯籃留在樹叢中，沿著陡岸走向沙灘去游泳了。芒羅回來時拾起捲著的毛巾開始把身子擦乾。不知什麼東西從毛巾裡掉了下來。

　　他停下來把那樣東西拾了起來。那是一張不大的硬紙板卡片，有一面用俄文打著字：「離這兒以北三千米的樹林中有一座廢棄的小教堂。請過半小時到那兒去見我。十萬火急。」

　　當使館中的一位女祕書笑吟吟地走過來要一支香菸時，他依然笑臉相迎。當他為她點菸時，他的心裡在想著他所能想到的種種可能。是一位持不同政見者想遞送地下印刷品嗎？那樣的話，會招致種種麻煩。是一夥信仰宗教的人想到大使館尋求避難嗎？美國人在一九七八年曾碰到那樣的問題，並產生了數不清的問題。是克格勃為了識別大使館中誰是祕密情報局的人而設置的圈套嗎？始終是可能的，沒有任何普通的商務祕書會接受這種邀請，這顯然是某一位尾隨著他、並從周圍樹林中偷看的人把卡片塞進捲著的毛巾中的。然而，那對於克格勃來說未免太笨拙了。他們會在莫斯科市中心安排一位假裝的叛逃者來傳遞情報，而在交貨的地方佈置偷拍照片。那麼，誰是偷偷摸摸的投書者呢？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但仍然拿不定主意。最後，他穿上鞋子，並下定了決心。如果那是圈套的話，那麼，他並沒有接收任何文件，只不過是在樹林中散步而已。他獨自一人動身走開了，使那位心有所望的女祕書感到掃興。走了九十米之後，他停住了腳步，取出他的打火機把卡片燒毀了，用腳把紙灰踩入地上一層松樹針葉之中。

　　他靠太陽和手錶辨認出了正北方向，轉身離開了朝南的河岸。十分鐘之後，他走上了斜坡，看到山谷中二千米以外洋蔥模樣的教堂圓頂。幾秒鐘之後，他又鑽進了樹林裡。

　　莫斯科周圍的森林中有幾十座這樣的小教堂，曾經是村民們的禮拜堂，現在大部分已被棄置不用了，門窗都用木板釘死了，無人問津。那座他正朝著走上前去的小教堂矗立在一片林間空地上，他走到空地的邊緣便停住腳步端詳那座小小的教堂，那兒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見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片空地上。在離關閉著的前門幾米遠的地方，他看到了站在拱廊下面陰影中的人影。他停住了，兩個人相互凝視了有好幾分鐘的時間。

　　確實無話可說，所以他只是說了聲她的名字「瓦倫蒂娜」。

　　她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並答道：「亞當。」

　　「二十一年了，」他驚異地想著，「她肯定已是年近四十了。」她看上去像是三十歲的人，依然烏黑發亮的頭髮，漂亮而又有一種無可言諭的哀傷。

　　他們坐在其中一塊墓碑上，輕聲談論著往事。她告訴了他，她在他們分手後幾個月便從柏林回到了莫斯科，繼續為黨的機關當速記員。她在二十三歲時與一位年輕有為的軍官結了婚。婚後第七年生了一個孩子，一家三口都生活得很幸福。她的丈夫官運亨通，因為他有一位叔叔在紅軍中身居高位；在蘇聯，有保護人的話，與別的地方並無什麼不同。那個男孩現在已有十歲了。

　　五年前，她那位已晉升為上校的年輕丈夫在一次直升飛機的墜毀事故中喪生，當時他正在遠東偵察紅色中國在烏蘇里江一帶的軍事部署。為了解除悲痛，她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她丈夫的叔叔利用他的影響使她獲得了有地位的美差，享有種種特權，例如可以出入特設食品商店、特設餐廳，擁有較好的住宅和一輛私人汽車；而這一切都是與黨的機關中的高級職位相聯繫的。

　　最後，在兩年前，在獲得特許之後，她在人數不多的機要速記員、打字員小組中贏得了一席之地，那是隸屬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處或稱為政治局書記處的一個科室。

　　芒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很高的職位，而且深受信用。

　　「誰，」他問道，「是你亡夫的叔叔呢？」

　　「克倫斯基。」她喃喃說道。

　　「克倫斯基元帥嗎？」他問道。她點點頭。芒羅慢慢地呼著氣。克倫斯基，超級的鷹派。當他再次看著她的臉時，她的雙眼是濕潤的。她很快眨著眼睛，幾乎是要哭出來的樣子。他在一時衝動之下伸出胳膊摟住了她的雙肩，而她就依偎在他的身上。他嗅到了她頭髮上的氣息，依然是二十年前在他青春歲月時曾使他情意纏綿而又興奮激動的甜蜜氣息。

　　「怎麼啦？」他輕柔地問道。

　　「哦，亞當，我太不幸了。」

　　「對上帝發誓，為什麼呢？在你的社會中，你已應有盡有。」

　　她慢慢地搖搖頭，然後從他那兒掙脫了開來。她避開了他的目光，凝視著空地那邊的樹林深處。

　　「亞當，我這一輩子，自從我是一位小姑娘以來，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即使在我們相愛的時候，我相信社會主義是優越的、合理的，即使在艱難的時世，在我的國家生活必需品奇缺的年代裡，當西方擁有所有的消費品而我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仍然相信，我們的俄國總有一天會把共產主義的理想傳遍全世界，那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那是一種將給我們大家都帶來一個沒有法西斯主義、沒有貪財的欲望、沒有剝削和沒有戰爭的世界。

　　「我接受了那樣的教育，我真的相信了那種東西。那比你，比我們的愛情，比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更為重要。至少如同這個國家──俄國，一樣重要，祖國是我靈魂的組成部分。」

　　芒羅了解俄國人對於他們祖國的愛國主義，它是一種將使他們能忍受任何苦難、任何貧困、做出任何犧牲的熊熊烈火；當他們受到擺佈的時候，它將使他們毫無異議地服從他們克里姆林宮中的最高掌權者。

　　「出什麼事啦？」他輕聲問道。

　　「他們已經背叛了。他們正在幹著背叛的勾當。我的理想，我的人民和我的祖國。」

　　「他們？」他問道。他正扭曲著自己的手指直至看起來手指像要斷下來似的。

　　「那些黨內的頭目。」她厲聲說道。她爽快地吐出了俄語中意味著「大亨」的俚語。

　　芒羅曾兩次目睹有人宣布放棄自己的信仰。當一位真誠的信徒失去信念時，狂熱即向相反的方向發展到奇特的極端。

　　「我崇拜他們，亞當。我尊敬他們，我崇敬他們。我在那些人身邊已待了好多年，我一直在他們的庇護下生活，接受他們的禮物，享受了他們大量的特權。我已見過他們在私下裡勾結在一起，聽到他們談論那些為他們所瞧不起的人。他們是腐敗的，亞當，墮落的，殘忍的。凡是他們經手的東西全被他們變成了廢物。」

　　芒羅把一條腿跨過墓碑，這樣他能面對著她，並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她在輕聲哭泣。「我無法說下去了，亞當，我無法說下去了。」她對著他的肩頭喃喃說道。

　　「好吧，我親愛的，你是不是想讓我把你帶出去呢？」

　　他知道那樣將會毀了自己的前程，但這一次，他不會讓她脫手了。那將是值得的，犧牲一切都將是值得的。

　　她掙脫開了，臉上淚痕斑斑。「我不能離開，我要為薩沙著想。」

　　他默不作聲地摟著她，這一次的時間要更長一些。他感到心如亂麻。

　　「你怎麼知道我在莫斯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對於這個問題並沒有顯露出絲毫驚奇的神態。無論如何，他問這個問題是很自然的。

　　「上一個月，」她邊吸著氣邊說道，「辦公室裡有一位同事把我帶去看芭蕾舞。我們是在包廂裡。當光線暗下來，我以為自己肯定是看錯了；但在幕間休息燈光變亮時，我知道那確實是你。在那以後我無法待下去，我以頭疼為藉口很快就離開了劇院。」

　　她輕輕揉著自己的眼睛，不再哭泣了。

　　「亞當，」她最終問道，「你結過婚嗎？」

　　「離開柏林很久以後才結婚的，但那並不成功。幾年前，我們離婚了。」

　　她設法露出了一絲笑容。「我感到高興，」她說道，「我感到高興的是不必在乎別的人。那在邏輯上並不是十分必然的，是嗎？」

　　他也反過來對她露齒而笑。

　　「對，」他說道，「那並不是必然的。但聽你這樣說，我很高興，我們能相互見面嗎？在將來。」

　　她的笑容收斂了。她的雙眼中有一種失魂落魄的神態。她搖著她烏黑的腦袋。

　　「不，不能經常見面，亞當，」她說道，「我是受到信任的，享有特權的，但如果一位外國人來到我的公寓，那很快就會受到別人的注意，有人還會匯報；對你的寓所也同樣是這樣的。外交官是受到監視的──你知道那一點。旅館也是受到監視的。不辦手續在這兒是租不到公寓的。那是不可能的，亞當，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瓦倫蒂娜，你發起了這次約會，你採取了主動。那是不是只是為了舊時的緣故？如果你不喜歡你現在的生活，如果你不喜歡你為之效勞的那些人……但如果你由於薩沙而不能離開，那麼，你想要幹什麼呢？」

　　她使自己鎮靜下來，並想了一會兒。當她開口說話時，聲調是相當沉著的。

　　「亞當，我想嘗試一下去勸阻他們。我想嘗試一下，使他們停止正在幹著的事情。我想這樣幹，到現在已有幾年時間了，但自從我在大劇院見到你以來，我回想起了我們在柏林時所有那些盡情相愛的所作所為，我開始越來越想著這件事。現在我對自己感到確信無疑。如果你能夠的話，就告訴我，你的使館中是否有一位情報官員？」

　　芒羅感到震驚。他曾在現場處理過兩位叛逃者的事，一位是來自駐墨西哥城的蘇聯大使館，另一位是在維也納。一位像瓦倫蒂娜那樣是從崇敬轉而憎恨他自己的政權，另一個是由於得不到晉升而懷恨在心。前者則更難對付。

　　「我想是這樣，」他慢慢地說道，「我想肯定是有的。」

　　瓦倫蒂娜在置於自己腳邊松樹葉上的一隻提包中搜索著。顯而易見，她已下定了決心，於是毅然決然地反叛到底。她拿出一隻塞得鼓鼓的信封。

　　「我想要你把這個交給他，亞當。答應我，你將不會對他說那是從誰手上來的。求求你，亞當，我為自己正幹著的事感到膽戰心驚。除了你，我不能相信任何人，誰也不能相信。」

　　「我答應，」他說道，「但我必須再次見到你。我不能像上次那樣眼巴巴望著你穿過牆中的缺口走開了。」

　　「不，我也不能再那樣做了。但你不要試圖到我的公寓中來找我。那是一個築有圍牆的大院，是供高級官員住的，圍牆只有一扇小門，有一位警察在守著門。不要打電話給我，電話是受到監視的。我絕不會與你大使館中別的任何人見面，即使是情報站長也不行。」

　　「我同意，」芒羅說道，「但我們在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

　　她考慮了一會兒。「我要走開總不是那麼容易，薩沙占據了我的大部分業餘時間。但我有自己的汽車，沒有人盯我的梢。明天我必須離開兩個星期，但我們能在這兒碰頭，時間是從今天起的第四個星期天。」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我得走了，亞當。我要到離這兒幾英里的一幢夏季別墅去參加一個家庭聚會。」

　　他吻了她的嘴，就像以往那樣。而且，那一如既往是甜蜜的。她站起身來，穿過了那片空地。在樹林的邊緣，他在她身後喊了起來。

　　「瓦倫蒂娜，這裡面是什麼東西？」他舉起那包東西。

　　她停住了腳步，並轉過身來。「我的工作，」她說道，「是為政治局會議整理逐字逐句的記錄稿，為每個成員都整理一份。為候補委員整理一份摘要。根據錄音整理。那是一盤六月十日開會的錄音磁帶。」

　　然後，她就消失在樹叢之中。芒羅坐在墓碑上，向下望著那包東西。

　　「該死，活見鬼。」他說道。

　　四

　　亞當．芒羅坐在一間房子裡，房門鎖著。這兒是位於莫里斯．多列士大堤的英國大使館主樓。他傾聽著身前錄音機上磁帶的最後幾句話。房間是安全可靠的，絕不可能受到俄國人的電子監視，這就是他為什麼向政務參贊借用這兒幾個小時的原因。

　　「……那不用說，這個消息不得外傳。我們的下次會議在一個星期以後的今天召開。」

　　馬克西姆．魯丁的聲音消失了，磁帶在錄音機上發出嘶嘶的響聲，然後就停住了。芒羅把錄音機關掉。他向後倚著身子，輕聲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如果這是真的話，那比二十年前由奧利格．彭科夫斯基帶過來的東西更為重要。有關彭科夫斯基的事在祕密情報局和中央情報局猶如民間傳說一般，克格勃對此始終懷恨在心。彭科夫斯基原是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的少將，可以接觸最高機密。他由於對克里姆林宮統治集團不再抱有幻想，便先是與美國人，然後與英國人打交道，主動要求提供情報。

　　美國人懷疑這是個圈套，於是拒絕了他。英國人接受了他，「操縱」了他兩年半的時間，直至他被克格勃誘捕、揭露、審判和處死。在他的那段時間中，他帶來了祕密情報的大豐收，但尤為重要的是，那發生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古巴導彈危機期間。在那一個月之中，甘迺迪總統在古巴設置導彈的問題上針鋒相對地與尼基塔．赫魯雪夫相對抗，顯示出高超的技藝，全世界都為此而拍手稱快。世人所不知道的是，由於彭科夫斯基的緣故，那位俄國主管確切的實力和弱點都已掌握在美國人的手裡。

　　當危機最終完結時，蘇聯的導彈已運出了古巴，赫魯雪夫威風掃地，甘迺迪成了一位英雄，而彭科夫斯基受到了懷疑。他在十一月份被逮捕。不到一年的時間，經過一次裝門面的審判以後，他就一命嗚呼了。也是不到一年的時間，赫魯雪夫就倒臺了，是被他自己的同僚們推翻的，表面是因為他在糧食政策上的失敗，事實上是因為他的冒險主義使他們嚇得六神無主。而且在一九六三年的同一個冬天，甘迺迪也離開了人世，剛好在他獲得成功之後的第十三個月。民主黨人、暴君和間諜都從舞臺上銷聲匿跡了。不過，即使是彭科夫斯基也從來沒有鑽到政治局的營壘中去。

　　芒羅把磁帶盤從錄音機上取下來，又把磁帶重新安在錄音機上。雅科夫列夫教授的聲音對他來說當然是陌生的。磁帶的大部分錄音是他在照本宣科。但在教授之後的討論中，共有十個人的聲音，至少有三個人是可以分辨出來的。魯丁低沉的咆哮聲是很熟悉的；至於維希納耶夫的傲慢腔調，他以前是聽見過的，當時是在觀看電視上播送那個人在黨代表大會上演講的情景；而他也曾在電影和錄音帶上聽到克倫斯基元帥在「五一」國際勞動節慶祝集會上的喊叫聲。

　　他的問題在於，當他把錄音帶送回倫敦作因人而異的聲波紋分析時，該如何把錄音帶的來源掩蓋起來，正如他所知道的那樣，他是必須這樣做的。他知道，如果自己承認在浴巾中發現了打字的便條之後到樹林中祕密赴約的話，有人就會這樣問：「為什麼是你呢，芒羅？她是怎麼認識你的呢？」要迴避那個問題將是不可能的，要回答這個問題也同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設想一個可能的來源，既要是可信的，又要是無法核對的。

　　他到莫斯科僅有六個星期的時間，但誰也無法懷疑他甚至對俄語中的俚語也十分精通，而這使他得益匪淺。兩週前，捷克大使館曾舉行了一次外交招待會，當他聽到身後有兩位俄國人在竊竊私語時，他是在與一位印度隨員交談。他聽到其中有一個人說道：「他是個牢騷滿腹的傢伙，自以為是應該混進最高權力機構的。」

　　他曾順著那兩個說話的人的凝視目光看去，注意到他們正在盯著房間那邊的一個俄國人，也許是在議論他。後來查了來賓的名冊才證實那個人是安納托利．克里沃伊，他是黨的理論家維希納耶夫的私人助手和得力幹將。那麼，他有什麼好抱怨的呢？芒羅查核了他的檔案資料，查到了克里沃伊的履歷。他曾在中央委員會黨組織部中任職；在任命佩特羅夫擔任要職之後不久，克里沃伊便出現在維希耶納夫的班底之中。憤然離去嗎？與佩特羅夫有個人恩怨之爭嗎？是受到冷遇而牢騷滿腹嗎？這些都是完全可能的，對於一位駐在國外的情報站長來說，都是令人感興趣的資料。

　　克里沃伊，他沉思默想著。也許，僅僅是也許而已，他也許至少可以接觸到維希納耶夫的記錄稿，也許甚至可以接觸到錄音帶。而且他也許是在莫斯科，他的上司肯定是的。當東德總理在一個星期之前到這兒時，維希納耶夫是在場的。

　　「對不起，安納托利，你才改換門庭。」芒羅在把塞得鼓鼓的一隻信封塞進內口袋時說道，並走上樓梯去見政務參贊。

　　「恐怕，我得與星期三的信使袋一起返回倫敦，」他對那位外交官說道，「那是無法避免的，而且刻不容緩。」

　　政務參贊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他知道芒羅的差事，答應安排這件事。外交信使袋實際上是一隻大口袋，或者至少是幾隻小帆布袋，每星期三從莫斯科發往倫敦，而且總是利用英國航空公司的航班，從來不搭乘蘇聯民用航空總局的航班。女王陛下的信使隊經常從倫敦飛往世界各地接收駐外使館的郵袋，郵袋由於印有王冠和靈提的國徽而受到保護；信使隊從倫敦派人來取郵袋。非常機密的資料裝在一隻金屬文件盒裡，由鏈條縛在信使的左手腕上；比較常規的資料裝在帆布袋裡。信使親自上機艙檢查郵袋是否安放妥貼。一旦進了機艙，那便是登上了英國的領土。但在到莫斯科去的情況下，信使是由一位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陪送的。

　　誰都搶著幹這種護送的差事，因為那可以很快返回倫敦一趟去採辦些貨品，還可能樂滋滋地度過一個良宵。那位在那一週輪值護送的二等祕書為失卻了他的機會而感到惱火，但並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英國航空公司的三〇〇Ｂ型「空中巴士」，在下一個星期一從謝列梅捷沃機場起飛了；那個機場在一九八〇年的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後已煥然一新。飛機掉過機頭便朝倫敦飛去。坐在芒羅身邊的那位信使長得身材矮小，但乾淨俐落，是一位退伍的陸軍少校，他很快就旁若無人地搞他的業餘愛好了──在一份主要的日報上做填字遊戲。

　　「你得幹點兒事情來消磨這些沒完沒了的空中旅行，」他對芒羅說道，「我們人人都有自己乘飛機時的嗜好。」

　　芒羅咕噥著，朝後越過機翼遙望遠去的莫斯科城。在下面某個沐浴在陽光中的街道上，他那位心愛的女人正在她即將背叛的那些人之間工作著，活動著。她孑然一身，無人問津。

　　挪威的國土，從它東面的鄰國瑞典孤立來看，像是史前時代印在化石上的一隻巨手，從北極伸向丹麥和英國。那是一隻右手，掌心向下朝著海洋，一隻又粗又短的拇指向東緊貼著食指。它的首都──奧斯陸，就坐落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縫隙邊緣。

　　折斷的前臂骨向北方伸展到特羅姆瑟和哈默菲斯特，插入北極的縱深地區，有些地方非常狹窄，以至於從海上到瑞典的邊界只有四十英里之遙。在一張輪廓鮮明的地圖上，那隻手看上去像是被神仙用大錘砸得粉碎似的，把骨骼和指節迸裂成無數的碎片。西部的海岸比起其他任何地方來都顯得更為支離破碎，那兒該是那隻手的下緣。

　　這兒的陸地分裂成一千片碎塊，海水流進了碎塊之間的縫隙形成無數的河流、溪谷、海灣和峽谷；在懸崖峭壁直落波光粼粼的水面之處，狹窄的隘路蜿蜒盤行。這些就是挪威海岸邊的峽灣；就是在這些峽灣的源頭，人類的一個種族在一五〇〇年前形成了，他們是海上駕船或是利用風帆航行的傑出航海家。在他們的盛世衰敗之前，他們曾遠航格陵蘭和美洲，征服了愛爾蘭，殖民於英國和諾曼第，獵獲西班牙和摩洛哥，並從地中海開闢到達冰島的航道。他們是北歐的海盜，他們的子孫後代仍然在挪威的峽灣以捕魚為生。

　　索爾．拉森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是船長，海輪的主人；在七月中旬的那個下午，他在從航運公司的總部返回旅館的途中正漫步經過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王宮。行人往往躲開一步為他讓路，他體高六英尺三英寸，身軀就像老城區中的人行道一樣寬闊，長著碧藍的眼睛，蓄著鬍鬚。因為是上岸，所以他身穿便衣。但他的心情是愉快的，因為他有理由認為，他也許很快將在一艘新的船上當船長，他剛才已到位於輪船碼頭的北歐航運公司總部去拜訪過了，總部現在已被拋在了身後。

　　在上了半年由公司出資安排的學習課程之後，他渴望回到海上去；學習的課目包括錯綜複雜的雷達、電腦導航和超級油輪技術。到總部去是為了從北歐航運公司的老板、董事長兼總經理的私人祕書手裡取一份邀他在當天傍晚去赴宴的請帖。應邀赴宴的還有拉森的妻子，她已接到了電話通知，正從挪威乘飛機前來這兒，飛機票是由公司支付的。老頭子破費了一點，拉森想道，肯定要有什麼事情了。

　　他越過尼布魯維肯河上的橋梁到旅館的停車場上去取他租來的汽車，並驅車到了三十七公里以外的飛機場。當莉薩．拉森攜帶著短途旅行包來到候機大廳時，他像心花怒放的聖伯納那樣溫情脈脈地迎候了她，把她拎離了地面，活像拎一個小姑娘那樣。她長得小巧玲瓏，有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柔軟的栗色鬈髮，顯得體態婀娜多姿，使人看不出她已是三十八歲的婦女了。他深深地愛著她。

　　早在二十年前，他才二十五歲，當時他是一位身材頎長的二副，在一個滴水成冰的冬日在奧斯陸遇見了她。她在冰上滑倒了，他把她像布娃娃那樣攙扶了起來。她頭戴一頂用毛皮裝飾的兜帽，帽子幾乎蓋住了長著紅鼻子的小臉蛋。當她向他表示謝意時，他只看到她的一雙眼睛，透過雪花和皮毛在朝外張望，就像冬天森林中雪鼠明亮的眼睛那樣。打那以後，在他們的戀愛、結婚和其間的歲月中，他一直稱呼她為「雪鼠」。

　　他驅車把她送回到斯德哥爾摩的市中心，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詢問著遠在挪威西海岸的澳勒松家中的情況，詢問著他們兩位年僅十幾歲的孩子有何進步。

　　※※※

　　在南方，一架英國航空公司的空中巴士飛機沿著從莫斯科到倫敦的大圓航線上飛了過去。索爾．拉森對此一無所知，也漠不關心。

　　那天傍晚的宴會將在有名的奧羅拉地下餐廳中舉行，餐廳位於古城區中，是由一座老王宮的地下貯藏室改建而成的。當索爾和莉薩到達那兒時，有人指點他們沿著狹窄的梯級走到地下室中去。店主人倫納德正在底下等著他們。

　　「溫納斯特魯姆先生已到了這兒了。」他說道，並把他們領到其中一小間餐室之中。那間餐室像是一座幽靜的小山洞。拱頂是用五百年的古磚砌成的，室內橫架著一張笨重的餐桌，年代久遠的木料亮鋥鋥的，鑄鐵燭臺上的蠟燭放射著光芒。當他們走進去時，拉森的雇主──哈拉爾德．溫納斯特魯姆蹣跚著站起身來，擁抱了一下莉薩，並與她的丈夫握了握手。

　　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以航海為業的人之中，哈拉爾德．溫納斯特魯姆在他自己的一生中似乎是位傳奇式的人物。他現在已七十五歲了，又短又硬的眉毛已成了灰白色，顯得參差不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不久，他回到了自己的故鄉斯德哥爾摩，從他的父親手上繼承了六艘小貨輪。除了希臘人和在香港的中國人所經營的船隊之外，他在三十五年的時間之中建立了一支規模最大的私營油輪船隊。北歐航運公司就是他創建的，在五〇年代的中期，擁有從乾貨輪到油輪的各種船舶。他為迎接六〇年代的石油繁榮撥款建造了油輪。這是憑藉他自己的判斷，而他的主張常常是與潮流背道而馳的。

　　他們坐著，吃著，而溫納斯特魯姆只是談論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詢問有關家庭的情況。他自己結婚已四〇年了，結果在四年前他的妻子先去世了。他們並沒有孩子。但如果他有兒子的話，他會願意讓他像桌子對面那位身材魁梧的挪威人那樣而成為一名水手之傑；他還特別喜歡莉薩。

　　鮭魚是按瑞典的烹調方法用鹽水和波蘿醃製過的，味道鮮美；來自斯德哥爾摩鹽鹼灘上的嫩鴨特別可口。索爾坐在那兒喝著甜酒，而溫納斯特魯姆則悶悶不樂地呷著他那球形玻璃杯中的白開水。「該死的醫生現在只讓我喝這種東西。」當他們喝完酒後他才開始言歸正傳。

　　「三年前，索爾，回到一九七九年的時間，我自己說了三條預言。一是一九八二年年底，石油輸出國組織將會成為一盤散沙；二是美國總統縮減美國石油能源和副產品的政策將會失敗；三是蘇聯將會從一個純粹的石油輸出國變成一個純粹的石油輸入國。有人對我說我是發瘋了，但我是正確的。」

　　索爾．拉森點點頭。石油輸出國組織的成立及其在一九七三年冬季使石油價格上漲三倍，曾造成世界性的市場蕭條，那幾乎使西方世界的經濟瀕臨崩潰，也使油輪造船業在七年的時間中一蹶不振，使成百萬噸才造了一半的油輪半途而廢，成為毫無用處、不經濟而又蝕本的廢物。誰能提前三年預見到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二年期間所發生的事件，那就是一種膽識；隨著阿拉伯世界分裂成世代結仇的門派，石油輸出國組織便分崩離析；伊朗發生了第二次革命；奈及利亞四分五裂；激進的石油生產國以任何價格傾銷石油，以為大量購買軍火提供資金；鑑於普通的美國人相信上帝賦予了他們濫用世界資源而尋歡作樂的權利，美國的石油消耗量在螺旋式地上升；蘇聯本土的石油工業由於技術落後而在不斷下降，產量很低，從而迫使俄國再次變成一個石油輸入國。這三個因素在一九八二年的夏季促成了現在的油輪造船業開始繁榮起來。

　　「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溫納斯特魯姆接著說道，「去年九月份，我與日本人簽訂了一份合同，購買一艘嶄新的超級油輪。在交易場所，他們都說我是發瘋了。我的船隊中有一半是躺在斯特羅姆施塔德海灣裡，而我又訂購一艘新的油輪。但我不是發瘋。你知道有關東岸石油公司的事情嗎？」

　　拉森又點點頭。十年前，一家以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為基地的小石油公司，轉到了雄心勃勃的克林特．布萊克的手中。在十年的時間中，它已發展壯大，以至於即將兼併七姐妹公司──世界石油卡特爾中的龐然大物。

　　「嗯，到明年，也就是一九八三年的夏季，克林特．布萊克將要擁入歐洲市場。那是一個難於對付而又擁擠不堪的市場，但他認為他能把它敲下來。他正在歐洲各地的高速公路上興建幾千個加油站，銷售他自己那種牌子的汽油和潤滑油。為了達到那個目的，他就需要油輪噸位。我已把一份為期七年從中東運原油到西歐的合同拿到了手。他已經在鹿特丹建造他自己的煉油廠，就在埃索、美孚、雪弗龍等石油公司的旁邊。新的油輪就派那個用場。油輪很大，是超現代化的，造價很貴，卻是划算的。它在一年之內可從阿拉伯海灣地區到鹿特丹跑上五六趟。在五年時間內，它將可以分期償還投資。但那並不是我建造這艘油輪的原因。它將是最大的，最好的，又是我的旗艦，我的紀念碑。而你將成為它的船長。」

　　索爾．拉森默不作聲地坐著。莉薩的手偷偷伸過桌面放在他的手上面，輕輕地捏著。兩年前，拉森知道，因為他是挪威人，所以他絕不可能成為一艘懸掛瑞典國旗的船隻的船長。但自從前一年簽訂哥德堡協議以來，瑞典的船主可以為傑出的斯堪地納維亞籍，但非瑞典籍的高級雇員申請瑞典的榮譽公民資格，這樣就可以讓他們擔任船長的職務。他代表拉森提出了申請，並獲得了成功。

　　咖啡送了上來，他們帶著欣賞的神情呷著咖啡。

　　「我是在日本的石川島播磨造船廠建造這艘油輪，」溫納斯特魯姆說道，「世界上只有這個造船廠建造得起來。他們有乾船塢。」

　　兩個人都知道，在船臺上造船，然後使船滑到水中去的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了。體積和重量的因素太大了。現在，巨輪是在巨大的乾船塢中建造的，這樣，在輪船造好後可以下水時，就通過船塢的閘門把海水放進來，輪船便從龍骨墩上直接浮起來，並從船塢裡下水。

　　「去年十一月四號就開工了。」溫納斯特魯姆告訴他們。「龍骨是一月三十日安置的。船的樣子現在就出來了。它在十一月一日就可以浮起來。經過三個月時間在碼頭組裝和出海試航之後，到明年二月二號它就可以起航。你就將站在它的駕駛臺上，索爾。」

　　「謝謝你！」拉森說道。「你將給它起個什麼名字呢？」

　　「啊，是的。我已考慮過了。你還記得中世紀的北歐傳說嗎？我們要給它取一個使海神尼翁高興的名字。」溫納斯特魯姆輕聲說道。他正緊緊抓住那隻水杯，眼睛盯著身前鑄鐵燭臺上蠟燭的火焰。「因為尼翁管制火和水，而火和水是油輪船長的兩個大敵；也就是爆炸和海洋本身。」

　　他杯子中的水和蠟燭的火光映在老人的眼睛中，恰如當年他無可奈何地坐在救生艇中時火光和海水曾映在他的眼睛中那樣。那是一九四二年的往事。他平生第一次當船長；他的油輪在大西洋中部燒得火光沖天，他在離油輪四鏈遠的洋面上看著他的船員在他周圍的海面上受盡折磨。

　　索爾．拉森凝視著他的保護人，心中懷疑那位老人是否會真的相信這個神話；莉薩，由於是位婦女，確信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最後，溫納斯特魯姆寬舒地休息著，不耐煩地把玻璃杯推到一邊，在供他備用的玻璃杯中注滿了紅葡萄酒。

　　「所以，我們將根據尼翁的女兒『弗雷亞』來取名，她是所有的女神中最漂亮的一個。我們將稱它為『弗雷亞』號。」他舉起了酒杯，說：「為『弗雷亞』號乾杯。」

　　他們都飲了酒。

　　「當它航行的時候，」溫納斯特魯姆說道，「世界上的人還從未見過像它那樣的油輪；而當它不能再航行的時候，世界上的人將絕不會再看到像它那樣的油輪。」

　　拉森知道，世界上兩艘最大的油輪是法國殼牌石油公司的「貝拉馬雅」號和「巴蒂勒斯」號，兩艘都剛超過五十萬噸。

　　「它的載重量是多少，『弗雷亞』號？」拉森問道。「它能裝多少原油呢？」

　　「啊，是的，我忘了提那一點了，」老船主淘氣似地說道，「它將運載一百萬噸原油。」

　　索爾．拉森聽到他身旁的妻子倒吸一口氣時發出的嘶嘶聲。

　　「那是大的，」他最終說道，「那是很大的。」

　　「世界上空前未有過的最大油輪。」溫納斯特魯姆說道。

　　※※※

　　兩天以後，一架巨型噴射式客機從加拿大的多倫多飛抵倫敦的希斯洛機場。機上的旅客之中有一位名叫阿扎瑪特．克里姆，他是一位移民的兒子，出生在加拿大。他像安德魯．德雷克一樣，已把他的名字英國化了，稱為「阿瑟．克里明斯」。他是德雷克幾年前所發現與他具有完全相同信念的人中的一個。

　　當他從海關走出來時，德雷克正在等著迎接他，他倆一起驅車前往德雷克位於貝斯沃特路的公寓。

　　阿扎瑪特．克里姆是一位克里米亞地區的韃靼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說話聲音清脆。他的父親與德雷克的父親不一樣，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是與紅軍並肩作戰的，而不是與紅軍打仗。他對於俄羅斯的忠誠並沒有使他有任何收獲。他由於在戰鬥中被德國人俘虜過，他和他的民族被指控為與德國人相勾結；那顯然是莫須有的罪名，但整個韃靼民族被驅逐到東部的荒山野嶺之中。成千上萬的人死在沒有暖氣、用於運牲畜的卡車中，更多的人由於缺吃少穿而死在哈薩克和西伯利亞寒風刺骨的荒野上。

　　在一所德國的勞改營中，阿扎瑪特．克里姆曾聽說他的全家人都已離開了人世。在一九四五年被加拿大人解放之後，他很幸運，沒有被送回去處決或關進奴役營中。他與一位加拿大軍官交上了朋友，那位軍官原是加拿大卡爾加里的一位牧馬騎手。有一天在一個奧地利的養馬場上，他對那位韃靼族戰士馴馬的高超本領和非凡的騎術表示欽佩。那位加拿大軍官便為克里姆辦好了移居加拿大的批准手續。克里姆在加拿大結了婚，生了一個兒子。阿扎瑪特現在已是三十歲的人了；像德雷克一樣，由於他父親的同胞所遭受的苦難而對克里姆林宮懷有深仇大恨。

　　德雷克在公寓中對自己的計劃作了一番解釋，那位韃靼人同意與他一起參與這頂行動。他們共同對那項計劃作了最後的修訂，圖謀在英格蘭北部搶劫一家銀行以獲得所需要的資金。

　　※※※

　　在總部聽取亞當．芒羅匯報的人是他的頂頭上司巴里．弗恩代爾──蘇聯處處長。幾年以前，弗恩代爾曾在現場執勤；當奧利格．彭科夫斯基陪同蘇聯貿易代表團訪問英國時，他曾協助向那位俄國變節者面面俱到地盤問詳細的情況。

　　他是個矮胖子，面色紅潤，神情快活。在他興高采烈、看起來像是天真爛漫的外表背後，卻隱藏著敏捷的頭腦和對於蘇聯事務的淵博知識。

　　他的辦公室設在「企業」總部大樓的五層樓上；他在那兒從頭到尾聽了從莫斯科捎來的錄音帶。聽完之後，他開始使勁擦著他的眼鏡，激動地用單足跳躍著。

　　「天哪，我親愛的夥計，我親愛的亞當，多麼不平凡的事情，這確實是無價之寶。」

　　「如果那是真的。」芒羅小心翼翼地說道。弗恩代爾為之一怔，似乎他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

　　「啊，是的，當然，如果那是真的。好了，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把它弄到手的。」

　　芒羅小心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除了他聲稱錄音帶是來自阿納托利．克里沃伊之外，其餘每一樣細節都是真的。

　　「克里沃伊？是的，是的，當然聽說過他的情況，」弗恩代爾說道，「嗯，好了，我得把這個資料翻譯成英語，把它拿給局長看。這可能是確實很重要的，明天你不能返回莫斯科去，你知道。你有地方可以住宿嗎？你的俱樂部嗎？很好，一流的。嗯，好了，你順便來玩，吃一點好的東西，在俱樂部待上幾天。」

　　弗恩代爾給他的妻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當晚他不能返回家中，而要在城裡過夜；他那幢並不華麗的家宅位於倫敦西部遠郊的平納。她理解他所做的工作，對他這樣離家不歸已習以為常了。

　　然後，他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裡，把錄音帶的內容譯成了英語。他的俄語是流利的，但並沒有芒羅所具有的那種對於語氣和調門異常敏銳的聽覺，而那種聽覺是通曉兩種語言的一個標誌。但他的俄語是夠好的了。對於雅科夫列夫的報告以及隨後十三位政治局成員簡短而又驚愕的反應，都一字不漏地翻譯了出來。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弗恩代爾儘管徹夜未眠，但刮了鬍子，用了早餐，一如既往顯得紅光滿面、精神抖擻。他用內線電話給奈傑爾．歐文爵士的祕書打了個電話，說明要求見他。十分鐘之後，他便到了局長的身邊。

　　奈傑爾．歐文爵士默默地閱讀了記錄稿，放下稿子，並注視著擺在他面前辦公桌上的那盤錄音帶。

　　「這是真的嗎？」他問道。

　　巴里．弗恩代爾收起了他的歡樂面容。作為一位同僚，他認識奈傑爾．歐文已好多年了；他的朋友晉升到最高的職位並被封為爵士，並沒有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有絲毫的變化。

　　「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將需要進行大量的查核工作。那是可能的。亞當對我說，就在兩個星期之前，他在捷克大使館的一次招待會上曾與這位克里沃伊見過一面。如果克里沃伊實在想過來的話，那要看他的運氣了。彭科夫斯基的所作所為是完全相同的；遇見了一位與這一行毫不相干的外交官，隨後安排了祕密會晤。當然，他將受到很大的懷疑直至他的情報得到確認為止。那就是我想在這兒辦的事。」

　　「把事情說清楚。」奈傑爾爵士說道。

　　弗恩代爾又開始擦拭他的眼鏡。他用手帕在鏡片上轉動的速度，人們這樣說，是與他思維的步調成正比的。而他此時正在拼命擦拭著。

　　「首先，對於芒羅，」他說道，「一旦發現那是個圈套，那麼第二次會晤就要跳出這個圈套。我想讓他在這兒休假，直到我們把錄音帶的事情辦完。『對手』也許，僅僅是也許而已，會試圖在政府之間製造事端。」

　　「他可以享受休假嗎？」奈傑爾爵士問道。

　　「是的，他確實可以休假的，他在五月底被匆忙調到莫斯科，他應該有兩週的暑假。」

　　「那麼，就讓他現在休假吧。但他應該保持連繫，而且不能離開英國。巴里，在這件事理出個眉目之前不能讓他逛到國外去。」

　　「然後就是錄音帶本身的事，」弗恩代爾說道，「那可以分成兩部分。雅科夫列夫的報告和政治局成員的聲音。就我所知，我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雅科夫列夫講話。所以，就不可能對他進行聲波紋分析試驗。但他所說的內容是高度技術性的。我想請化學拌種技術方面的一些專家來核對那一部分講話。農業部中有一個精於的班子是處理那種事情的。任何人都沒有必要知道為什麼我們想要了解那件事，但必須使我相信由於林丹的漏斗閥門失靈而造成這種事故是有現實可能性的。」

　　「你記得一個月以前我們的『堂克弟』借給我們的檔案嗎？」奈傑爾爵士說道。「記得『禿鷹』衛星拍攝的照片嗎？」

　　「當然。」

　　「將症狀與明白無誤的解釋作一對照。還有別的什麼嗎？」

　　「第二部分可進行聲波紋分析。」弗恩代爾說道。「我想把那一部分割成許多小段，這樣誰也用不著知道是在談論什麼問題。比肯斯菲爾德的語言實驗室可以檢查詞彙、句法、方言、鄉音等。但決定性的問題是比較聲波紋。」

　　奈傑爾爵士點點頭。兩個人都知道，人的說話聲音在化成一系列電子寄存的尖峰信號和脈衝之後，就與指紋一樣是因人而異的。沒有兩種聲音會是相像的。

　　「很好，」他說道，「不過，巴里，我堅持兩點。眼下來說，除了你、我和芒羅之外，誰也不知道這件事。如果那是假冒的，我們不想使人空歡喜一場；如果那不是假的，那將是非常爆炸性的。搞技術的人誰也不能知道整個內容。第二，我不想再次聽到阿納托利．克里沃伊的名字。為這個寶貴人物想出一個代號，將來就用代號。」

　　兩小時之後，巴里．弗恩代爾喚芒羅到他的俱樂部中共進午餐。電話打通之後，他們就使用習以為常的商業行語。

　　「總經理對銷售報告感到特別高興，」弗恩代爾對芒羅說道，「他很高興，你可以有兩個星期的休假，這樣可以使我們對報告進行透澈的分析，看看我們從這兒怎麼下手。你對休假的地點有什麼想法嗎？」

　　芒羅沒有任何想法，但他明白，這不是一項請求，而是一道命令。

　　「我想回蘇格蘭待一段時間，」他說道，「在夏季，我總是想沿著海岸從洛查伯步行走到薩瑟蘭去。」

　　弗恩代爾欣喜若狂。「蘇格蘭高地，美麗的蘇格蘭峽谷，一年中的這個季節是非常優美的。我自己從來就受不了花費體力的事，但我相信，你會從中得到享受的。與我保持連繫，比如說，每隔一天，你有我家裡的電話號碼，對嗎？」

　　一個星期之後，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靠他的紅十字會旅行證件到了英國。他是乘火車跨越歐洲大陸的，車票是由德雷克付的錢，而德雷克己幾乎到了財源枯竭的地步。

　　卡明斯基和克里姆都被作了介紹，卡明斯基領受了指示。

　　「你得學習英語，」德雷克告訴他，「早晨，中午和晚上。書和唱片都有，比你以前學任何東西都要更快。同時，我將為你辦好一些像樣的證件。你不能永遠用紅十字會的證件旅行。要到我把事情辦成，而你又能用英語表達思想的時候才能離開公寓。」

　　亞當．芒羅花了十天時間在蘇格蘭高地步行，途經因弗內斯、羅斯和克羅馬蒂，最終到達薩瑟蘭郡。當他第六次打電話到巴里．弗恩代爾位於倫敦郊區的家中時，他已到達洛欽弗鎮，北明奇海峽在此向西伸展到劉伊斯島。

　　「你打電話來使我很高興，」弗恩代爾在電話中說道，「你能回到辦公室來嗎？總經理想說句話。」

　　芒羅答應不出一個小時就動身，乘火車到了因弗內斯。他從那兒就可以搭乘返回倫敦的班機。

　　※※※

　　謝菲爾德是約克郡的鋼鐵重鎮；七月下旬的那天上午，陽光燦爛，諾曼．皮克林在城郊的家中吻別了他的妻子和女兒，驅車離家到銀行去上班，而他就是銀行的經理。

　　二十分鐘之後，一輛標有一家電氣用具公司名稱的小運貨車停在那幢房子跟前，從車子裡走出兩個身穿白大褂的人來。一個人把一隻很大的紙板箱搬到前門跟前，他的同伴手拿著一塊帶夾緊裝置的書寫板。皮克林夫人出來開門，兩個人走了進去。左鄰右舍誰也沒有在意。

　　十分鐘之後，那個手持書寫板的人走出門外驅車離開了。他的同伴在表面上像是留下來安裝和試驗他們交付的電氣用具。

　　在那之後半個小時，運貨車停在離銀行兩個街口遠的地方，那位司機並沒有穿他那件白大褂，而是身穿一套炭灰色的西服，手裡拿的不是書寫板，而是一隻大公事包；他走進銀行，向其中一位女職員掏出一隻信封，她看了一下，注意到上面寫著皮克林先生親啟的字樣，便把信封送到裡面去給他。那位商人耐心地等候著。

　　過了兩分鐘，那位經理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向外張望，他的目光落在正等候著的商人身上。

　　「帕廷頓先生嗎？」他問道。「請進。」

　　安德魯．德雷克只是在身後的門關上之後才開口說話。他說話的聲音中絲毫也沒有他家鄉約克郡的痕跡，而是帶有一點源自歐洲大陸的喉音。他的頭髮染成了紅色；厚邊框的染色鏡片在某種程度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想開立一個賬戶，」他說道，「還要用現金提款。」

　　皮克林感到疑惑不解，他的主管職員應該能辦理這筆交易。

　　「一個大額賬戶，又是一筆很大的交易。」德雷克說道。他把一張支票推到桌面那邊。那是一張銀行支票，是那種可以從櫃檯上拿到的支票。支票是皮克林自己那家銀行的支行──倫敦的霍爾本支行開出的，開立的款項達三萬英鎊。

　　「原來如此。」皮克林說道。這樣一大筆錢當然是經理的差事。「提款嗎？」

　　「二萬英鎊現款。」

　　「二萬英鎊現款嗎？」皮克林問道。他伸手去拿電話機。「嗯，當然，我得給霍爾本支行打個電話，還要……」

　　「我想那是不必要的。」德雷克說道，把一份當天早晨的倫敦《泰晤士報》推到桌子那邊。皮克林目不轉睛地看著報紙，德雷克接著遞給他的東西甚至使他更是瞪大眼睛凝視了。那是一張照片，是用波拉羅伊德照相機拍攝的。他認出了上面是他的妻子，他才在幾分鐘之前與她分手的，而她此刻嚇得圓睜著眼睛坐在他自己那張放在火爐邊的椅子上。他可以認出照片上的一部分是他自己家的起居室。他的妻子用一隻胳膊緊緊摟著孩子，攤在她膝蓋上的就是剛才那份《泰晤士報》。

　　「一個小時以前拍的照片。」德雷克說道。

　　皮克林的腹部緊縮了起來。那張照片的攝影品質是不會得獎的，但前景中一位男子肩膀的輪廓和對著他家眷的那支鋸短了槍管的槍是相當清晰的。

　　「如果你要報警的話，」德雷克輕聲說道，「警察會跑到這兒來，但不會到你的家裡去。不等他們闖進來，你就沒命了。過一個小時，不早也不晚，那個人就會扣動扳機，殺死你的妻子和孩子。除非我打電話去說我已拿到鈔票平安離開了。請不要以為我們是在開玩笑；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是準備好喪命的。我們是『紅軍派』。」

　　皮克林竭力克制著自己的感情。他的辦公桌下面，離他膝蓋只有一英尺遠的地方，裝著一個與無聲警報器相連的按鈕。他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就把膝蓋移開了。

　　「給你的主管職員打個電話，」德雷克說道，「吩咐他開立一個賬戶，把支票上的錢記在賬戶的貸方，開一張提取二萬英鎊的支票。告訴他，你已給倫敦打過電話，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如果他表示驚奇的話，告訴他那筆錢是用於一項規模很大的貿易促進活動，其中支付獎金的錢將用現金。振作精神，把事情辦妥。」

　　那位主管職員確實大吃一驚，但他的經理像是泰然自若，也許稍許有些屈從的樣子，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正常的。他面前那位身穿淺黑色西服的人顯得輕鬆自在，熱情友好。甚至他倆面前都擺著一杯經理的雪梨酒，儘管那位商人還戴著一副薄手套；對這樣暖和的天來說，戴手套是件怪事。半小時之後，那位主管職員從保管庫中把錢拿來放在辦公桌上就走開了。

　　德雷克不動聲色地把錢裝進了公事包。

　　「還剩下半個小時，」他告訴皮克林，「再過二十五分鐘我將打個電話，我的同事一點兒也不會傷害你的家眷的。如果你在那時候之前報警的話，他會先開槍的，然後，就讓他碰運氣去與警察周旋了。」

　　當他走了之後，皮克林先生呆若木雞似地坐了半個小時。事實上，德雷克過了五分鐘便從公用電話亭中打電話到那幢房子裡。克里姆接了電話，對那位雙手和踝關節被綁在一起而躺在地板上的女人略微一笑便離開了。兩個人誰也沒有用那一輛在前一天偷來的運貨車。克里姆用的是那輛停放在街道遠處隨即可起動的摩托車。德雷克從運貨車中取了一頂摩托車防護帽以掩蓋他那火紅色的頭髮，騎上了停放在運貨車附近的第二輛摩托車。兩個人在半小時以內便離開了謝菲爾德。他們把車子扔在倫敦的北部，重新在德雷克的公寓中相遇。他在家中把頭髮上的紅色染髮劑沖洗乾淨，又把那副眼鏡摔得粉碎。

　　※※※

　　芒羅趕上了第二天早晨從因弗內斯向南飛的航班。航空小姐在收拾好用餐的塑膠托盤之後，便分發剛從倫敦捎來的報紙。芒羅由於坐在飛機的後座，沒有拿到《泰晤士報》和《每日電訊報》，但拿到了一份《每日快報》。報紙的標題是有關兩位身分不詳的人，據信是屬於「紅軍派」的德國人，從謝菲爾德銀行搶劫了二萬英鎊。

　　「該死的雜種！」芒羅鄰座那位來自北海石油鑽探隊的英國人說道。他輕輕敲著《每日快報》的標題。「該死的共黨分子，我要把他們都吊死。」

　　芒羅承認，將來肯定必須考慮絞刑的問題。

　　在希斯洛機場，他乘計程車到了靠近辦公室的地方，直接被人引進巴里．弗恩代爾的辦公室。

　　「亞當，你看上去判若兩人了。」

　　巴里讓芒羅坐下，並請他喝咖啡。

　　「嗯，好了，錄音帶的問題。你肯定非常想知道，事實上，我親愛的夥計，那是真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一切都核對過了。蘇聯農業部中發生了令人可怕的大改組。有六七位高級官員被攆走了，包括那個被關在盧比揚卡監獄裡的人，我們認為他肯定是個倒楣鬼。

　　「那有助於證實這件事。不過，聲音是真的，毫無疑問，試驗室的夥計這樣說的。現在談大事情。我們的寶貴人物中有一位在列寧格勒的郊外工作，他設法開車到城外去跑了一趟。北面那兒沒有長出多少小麥，但還有一點，他把汽車停下來去解手，順便偷拔了一棵受感染的麥苗。三天前，麥苗用郵袋帶來了。昨天晚上，我從實驗室得到了報告。他們證實，麥苗的根部中含有過量的林丹。

　　「所以，我們如願以償了。你已發現了我們的美國『堂兄弟』們美其名曰『寶藏』的好東西。事實上，是二十四Ｋ金。順便說一句，局長想見你。你今天晚上要回莫斯科去。」

　　芒羅與奈傑爾．歐文爵士的會見是友好的，但很短暫。

　　「幹得好，」局長說道，「根據我的理解，你的下次碰頭時間將是在兩個星期之後。」

　　芒羅點點頭。

　　「這也許是一項長期的行動，」奈傑爾爵士接下去說道，「你是新近才到莫斯科的，這樣快就辦成了一件好事情。如果你待上幾年時間的話，誰也不會瞠目吃驚。我想要你催他提供更多的情報，我們所能擠得出來的所有情報，以防萬一這個傢伙變卦。你需要任何幫助、任何支持嗎？」

　　「不要，謝謝你，」芒羅說道，「那位寶貴人物已經冒險嘗試了，而在同時又堅持只能與我接頭。在這個階段，我不想讓其他的人插進來把他嚇跑了。我認為，他也不能像彭科夫斯基那樣到處旅行。維希納耶夫從來不出去旅行的。因此，克里沃伊也沒有理由出去旅行。我得單獨對付這件事。」

　　奈傑爾爵士點點頭。「很好，你可以這樣幹。」

　　當芒羅離開之後，奈傑爾．歐文爵士把辦公桌上的案卷翻了過來，那是芒羅的個人檔案資料。他對芒羅是有疑慮的。那個人是一個離群索居的人，與大家合夥幹就會感到不自在，是一個可以在蘇格蘭的山嶺中單獨步行而解悶的人。

　　「企業」中有一句格言：有老牌特務，也有大膽的特務，但並沒有既老牌又大膽的特務。奈傑爾爵士是一位老牌的特務，但他讚賞謹慎。這個芒羅是從外面轉來的，是位出其不意而來的不速之客。而且事情發展得很快。但另一方面，錄音帶是真的，那是毫無疑問的。他辦公桌上當晚到唐寧街去見首相的傳令單也是真的。當錄音帶經檢驗合格之後，他當然已告知了外交大臣，而這就是匯報的結果。

　　唐寧街十號英國首相官邸的黑色大門，也許是世界上最有名的門之一。它位於白廳旁邊一條死胡同的右側，位於離入口處三分之二遠的地段，巷子的兩側聳立著內閣辦公廳和外交部兩幢雄偉的大廈。

　　這扇門上印著素雅的白色「十」字，還裝著黃銅的門環；門前由一位手無寸鐵的普通警員看守著。旅遊者們圍在那兒相互拍照，觀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信差和知名人士。

　　事實上，說話無足輕重的人才從前門進入，而達官貴人常常是使用側門的。稱為十號門牌的那幢房子與內閣辦公廳的大樓成直角相交，房子的後部幾乎是相互連通的，在黑色的欄杆後面圈著一塊不大的草坪。在後牆角幾乎相接的地方，有一條通向一扇小側門的走道把空隙遮蓋了起來。七月底最後一天的傍晚，祕密情報局局長在內閣大臣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的陪同下，正是從這扇門走進去的。他們倆被直接引上三樓，穿過內閣會議廳走進了首相的私人辦公室。

　　首相已閱讀了政治局會議錄音帶的記錄稿，稿子是由外交大臣交給她的。

　　「你有沒有把這件事通知道美國人？」她直截了當地問道。

　　「還沒有，夫人，」奈傑爾爵士答道，「我們最終證實它真實可靠性才只有三天的時間。」

　　「我想要你親自去辦這件事。」首相說道。奈傑爾爵士傾了傾他的頭。「蘇聯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小麥饑荒，它所帶來的政治前景當然是無法估量的；而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小麥餘糧生產國，美國從一開始就應該插手這件事。」

　　「我不希望『堂兄弟』在我們這個特工身上插手，」奈傑爾爵士說道，「操縱這個寶貴人物可能是非常微妙的。我認為，我們應該自己單獨來處理這件事。」

　　「他們會竭力插上一手嗎？」首相問道。

　　「他們會的，夫人，他們會的。我們聯合指揮過彭科夫斯基，儘管他是由我們招收過來的。但其中是有原因的。這一次我認為，我們應該單槍匹馬來幹。」

　　首相很快認識到控制這樣一位特工在政治方面的價值，因為他是一位可以接觸政治局記錄稿的人物。

　　「如果有人施加壓力的話，」她說道，「就說是我決定的，我將親自與馬修斯總統來談這件事。與此同時，我想要你在明天乘飛機到華盛頓去一趟，把錄音帶，或者至少是逐字抄錄的稿子遞給他們，我無論如何想在今天晚上與馬修斯總統通話。」

　　奈傑爾爵士和朱利安爵士起身告辭了。

　　「最後一點，」首相說道，「我完全理解你不便讓我知道這位特工的身分。你將告訴羅伯特．本森他是誰嗎？」

　　「肯定不會說的，夫人。」祕密情報局局長不僅斷然拒絕告知他自己的首相，或是外交大臣，有關這位俄國人的身分，他甚至也不願意告訴他們有關操縱那位特工的芒羅的情況。美國人將知道誰是芒羅，但絕不會知道他操縱的是誰。在莫斯科的「堂兄弟」也不應盯芒羅的梢；他也將注意到那個問題的。

　　「那麼，假設這位俄國變節者有一個代號，我可以知道一下嗎？」首相問道。

　　「當然，夫人，現在這位變節者在每一份檔案裡都被稱為是『夜鶯』。」

　　所有蘇聯籍的特工都是以禽鳥的名字命名的，而「夜鶯」恰巧是禽鳥名冊Ｎ部分中的第一隻鷗鳥，但首相並不知道這一點。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是多麼得體啊！」

　　五

　　八月一日，氣候濕潤，多雨。上午十點鐘剛過，皇家空軍攻擊司令部的一架ＶＣ─十型飛機從位於威爾特郡的萊納姆基地起飛，朝西向愛爾蘭和大西洋飛去。飛機已陳舊，但很舒適，上面裝有四臺噴射式引擎。機上的乘客不多，但已夠數了：一位空軍上將和一位身穿一件蹩腳雨衣的老百姓。空軍上將在前一天晚上接到通知，這段時間中在這一天到華盛頓去訪問五角大廈對他來說是最恰當不過的了，討論的內容將是即將到來的美國空軍和英國皇家空軍的戰術轟炸機演習。

　　那位空軍上將向那位意想不到的老百姓作了自我介紹，從對方的回答中獲悉，他的同伴是外交部的巴雷特先生，是到位於麻薩諸塞大街的美國大使館辦理公務的，他奉命搭乘這架ＶＣ─十飛機，這樣可為納稅人少花費一張來回票。那位空軍將領從來沒有聽說過，皇家空軍的飛機實際上還可以派別的用場。

　　在ＶＣ─十飛機以南的另一條航道上，一架「波音」巨型噴射式客機離開了希斯洛機場向紐約飛去。在飛機上的三百多位旅客之中，有一位化名為阿瑟．克里明斯的加拿大公民──阿扎瑪特．克里姆，他背後的口袋中裝滿了錢，正向西去執行一項採購任務。

　　八個小時之後，ＶＣ─十飛機安然無恙地降落在馬里蘭州的安德魯斯空軍基地，位於華盛頓東南方向十英里之處。在停機坪上，當引擎停車時，一輛五角大廈的公務車飛速駛到舷梯底部，接著從汽車中走出一位美國空軍的少將。當空軍上將步下舷梯走到歡迎的人群跟前時，兩位空軍憲兵啪地一聲站成立正姿勢。不到五分鐘，歡迎儀式完畢；五角大廈的高級轎車駛離機場返回到華盛頓去，憲兵們邁著大步走開了，空軍基地無所事事的人員和好奇心重的人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

　　誰也沒有注意到，十分鐘之後，一輛掛著非官方號碼牌的普通轎車駛到了停著的ＶＣ─十飛機跟前。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在仔細的觀察之後注意到車篷頂上奇形怪狀的天線，而那種天線則顯露出那是一輛中央情報局的汽車。誰也沒有留意那位衣服都弄皺了的老百姓，過了片刻之後他便走下舷梯徑直鑽進了汽車。誰也沒有看到那輛汽車離開了空軍基地。

　　美國大使館位於倫敦格羅夫納廣場。其中「公司」的代表曾在前一天夜裡接到通知，而他發回蘭利的密碼電報就為這輛汽車作好了安排。汽車司機穿著便衣，是一位級別不高的工作人員，但那位坐在後座前來迎接倫敦來賓的人是西歐處的處長，是主管行動計劃的副局長手下其中一位分管地區事務的部屬。之所以選他來迎接這位英國人，是因為他曾經是中央情報局駐倫敦的情報站長，而且兩人很熟悉。沒有任何人喜歡由旁人來替代。

　　「奈傑爾，又見到你很高興。」他在認出來賓確實是他們盼望的人之後說道。

　　「你來接我真是太好了，蘭斯。」奈傑爾．歐文爵士答道，心中非常明白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的地方，那是客套而已。在汽車中談論的話題是有關倫敦、家庭和氣候，沒有提出任何「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這樣的問題。汽車沿著首都環形大道飛速行駛到波托馬河上的伍德羅．威爾遜紀念大橋，向西便進入了維吉尼亞州。

　　到了亞歷山卓的郊區，司機向右拐入喬治．華盛頓紀念大道，路邊與河的整個西岸相鄰。當他們慢速穿過國家機場和阿林頓公墓時，奈傑爾．歐文爵士朝右側的車窗外掃視著華盛頓市內的高樓大廈在天空中映出的輪廓。多年以前，他曾在位於那兒的英國大使館中充任祕密情報局與中央情報局之間的聯絡官。發生了菲爾比叛逃事件之後，時世艱難；當時對於英國人來說，甚至天氣狀況也被列為機密情報。他想到自己公事包中所裝的東西，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樣慢速行駛了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偏離了幹道，又掉過車頭朝森林中駛去。他記起上面光寫著「ＢＰＲＣＭ」字樣的一小塊路標，又對他們為什麼得用路標把這個地方標識出來感到迷惑不解。你要麼知道情報局是在什麼地方，要麼你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怎麼也沒有人請你費神。

　　蘭利的四周豎立著高達七英尺的鏈環式柵欄。他們在柵門處停住了，這時蘭斯出示了他的通行證，然後他們繼續乘車向前去，朝左轉彎駛過了令人望而生畏的會議中心，這是被人們當做為愛斯基摩人的圓頂茅屋，因為在外表上是很相像的。

　　「公司」的總部由五幢大樓組成，一幢大樓位於中央，中央大樓的每隻角上各有一幢大樓，大致上就像是聖安德魯式的斜十字。那座圓頂建築附屬於靠近大門那個角的大樓。在穿過四進的中央大樓時，奈傑爾爵士注意到那座莊嚴的門廳和門廳前面用水磨石鋪砌的巨幅美國國徽。但他知道，這個前門的入口處是供眾議員、參議員和其他不受歡迎的人物使用的。汽車繼續向前行駛，越過那幢大樓，然後向右拐彎繞到了背面。

　　這兒有一段斜道，用一扇鋼製吊門守護著，斜道通到比地面低一層樓的第一層地下室。底部是一片供指定車輛用的停車場，至多可停放十輛汽車。黑色轎車停住了，那個名叫蘭斯的人把奈傑爾爵士介紹給了他的上司──查爾斯．奇普．艾倫，負責行動計劃的副局長，他倆之間也很熟悉。

　　停車場後面那面牆壁中安裝著一架小電梯，鋼製梯門前由兩位武裝警衛守護著。奇普．艾倫查實了他那位客人的身分，為他簽了字，並用一張塑膠卡打開了電梯的鋼門。電梯發出輕輕的嗡嗡聲，悄然升上七層樓面後到了局長的那套辦公室。又用了另一張磁性塑膠卡片開門，以便讓他們走出了電梯而進入一間面對著三扇門的門廳。奇普．艾倫在中間那扇門上敲了敲，羅伯特．本森在接到樓下的通知之後便親自出來把英國客人迎進了自己的休息處。

　　本森領著奈傑爾爵士從大辦公桌前走到米色大理石壁爐前的休息處。在冬季，本森喜歡在這兒燃起噼啪作響的柴火，但八月份的華盛頓是用不著生火的，空調系統在加班加點地工作著。本森在房間裡把宣紙屏風拉上了，這樣把休息處與辦公室分隔開了；然後他在客人對面舒服地坐了下來。咖啡端了上來，當只剩下他們兩個在場時，本森最終問道：「什麼風把你吹到蘭利來了。奈傑爾？」

　　奈傑爾爵士呷了口咖啡，寬舒地坐著。

　　「我們，」他用平淡無奇的口吻說道，「已有一位新的寶貝人物在為我們效力。」

　　他談了幾乎有十分鐘的時間，然後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打斷了他的話語。

　　「在政治局內部嗎？」他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就在內部嗎？」

　　「讓我們這樣說吧，可以接觸政治局會議記錄稿的人。」奈傑爾爵士說道。

　　「我把奇普．艾倫和本．汗喚來談這件事，你不介意嗎？」

　　「根本無所謂，羅伯特。不管怎樣，他們不用過一個小時就肯定會知道的，避免重複。」

　　羅伯特．本森站起身來，走到擺在咖啡桌上的一架電話機跟前，給他的私人祕書打了個電話。打完電話之後，他凝視著窗外風景如畫、鬱鬱蒼蒼的大片森林。

　　奈傑爾．歐文爵士，對於他那位在中央情報局工作的老相識在他一開始介紹情況就在場，並沒有感到不快。所有純粹搞情報的機構，與像克格勃一類情報與祕密警察合一的機構所不同的是，都有兩個部門。一個是「行動計劃」，分管具體獲得情報的差事；另一個是「情報」，負責對搜集到的大量未經處理的情報進行核對、相互引證參照、解釋和分析。

　　兩個部門都必須是完善的。如果情報是有缺陷的，那麼即使做出最好的分析也是不足取的；如果分析不當的話，那麼搜集情報人員的一切努力都將功虧一簣。政治家們需要知道其他國家正在幹些什麼，不管是友好國家還是潛在敵國，如果可能的話，還需要知道他們想要幹些什麼？他們正在幹的事情，現在來說，常常是可以觀察到的，而他們想幹的事情卻是觀察不到的。那就是為什麼世界上所有的高空攝影機絕不會取代一位才華橫溢的情報分析家的緣故；他是根據從別人的祕密會議內部弄來的資料開展工作的。

　　在中央情報局中，所任命的局長可能是一位政治家，而隸屬於他的兩個人是分管行動計劃的副局長和負責情報分析的副局長。賦予驚險小說作家以靈感的是行動計劃這個部門；情報分析部門是在密室中幹的差事，這是枯燥乏味的，慢慢吞吞的，而又井井有條，常常是令人厭煩的，但始終是非常寶貴的。

　　分管行動計劃的副局長和負責情報分析的副局長，就像孿生的兄弟倆一樣，必須親密合作；他們務必相互信賴。本森作為一名由於政治方面的原因而獲得這項任命的人是幸運的。他那位分管行動計劃的副局長奇普．艾倫，是一位英國新教徒的後裔，曾經是一位足球運動員。他那位負責情報分析的副局長本．汗，原是一位猶太籍的棋王；他們兩人就像一雙手套那樣是天生的一對。不到五分鐘時間，他倆就在休息處與本森和歐文坐到了一起。咖啡也被遺忘了。

　　那位英國的間諜頭子幾乎談了一個小時，沒有人打斷他的講話。然後，三位美國人如饑似渴地閱讀了「夜鶯」的記錄稿，觀看著放在聚乙烯塑膠中的錄音帶。奈傑爾．歐文講完之後，有短暫的一刻大家都默不作聲。奇普．艾倫首先打破了沉默。

　　「翻過來了，彭科夫斯基。」他說道。

　　「你們會想把這一切都查核一番的。」奈傑爾爵士心平氣和地說道。誰也沒有不同的看法。朋友歸朋友，但是……「那花了我們十天的時間，但我們無法找出它的毛病。聲波紋檢查過了，每一個人的。關於蘇聯農業部的失敗，我們已交換過電報。當然，你們有自己『禿鷹』衛星拍的照片。哦，還有最後一點……」

　　他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拿出一隻不大的聚乙烯塑膠袋來，裡面裝著一支小麥的幼苗。

　　「我們一位夥計從列寧格勒郊外的一塊田裡把這支麥苗偷來了。」

　　「我也會讓我們的農業部對它進行檢查的。」本森說道。「還有別的要說嗎，奈傑爾？」

　　「哦，真的沒什麼了。」奈傑爾爵士說道。「嗯，也許有幾個小問題…．」

　　「爽爽快快講出來吧。」

　　奈傑爾爵士吸了一口氣。「俄國人在阿富汗的軍事集結。我們認為，他們可能會通過山口對巴基斯坦和印度採取行動。我們把那件事看做是我們的活動地盤。好了，如果你們能派『禿鷹』衛星偵察一下……」

　　「可以的。」本森毫不猶豫地說道。

　　「另外，」奈傑爾爵士接著說道，「關於你們在兩個星期以前從日內瓦帶出來的那位蘇聯叛逃者。他看來像是知道不少關於我們工會運動中投靠蘇聯的敵特的情況。」

　　「我們把有關那個問題的記錄稿給你們送去。」奇普．艾倫急忙說道。

　　「我們想直接接觸一下。」奈傑爾爵士說道。

　　艾倫看著汗。汗聳了聳肩膀。

　　「可以。」本森說道。「我們能接觸『夜鶯』嗎？」

　　「對不起，不行。」奈傑爾爵土說道。「那是不一樣的。『夜鶯』的情況非常微妙，完全是遭到了冷落。我不想去驚動這個傢伙，以防他萬一變卦。你們會得到我們所弄到的所有情報，而且弄到手之後馬上轉來。但不要插手。我正在盡力讓他加快提供更多的情報，但那將是花費時間的，還要非常小心謹慎。」

　　「你們約定下一次是在什麼時候交貨？」艾倫問道。

　　「一個星期以後的今天。至少，那是碰頭的日期，我希望會有東西交過來的。」

　　奈傑爾．歐文爵士在美國中央情報局位於維吉尼亞州鄉村的一間密室中休息，第二天，「巴雷特先生」便與那位空軍上將飛返了倫敦。

　　※※※

　　那是在三天之後，阿扎瑪特．克里姆才趕到紐約港的四十九號碼頭，登上陳舊的「伊麗莎白女王二世」號客輪遠航到南漢普敦去。他決定乘海輪，而不乘飛機，因為他感到從海上走的話，他的主要行李可以逃脫射線檢查的可能性較大。

　　他要採購的東西都已齊全了。其中一件行李是一隻普通的肩負式鋁質箱子，就像職業攝影師用來保護照相機和鏡頭用的那一種箱子。像這種東西是不能用射線來進行檢查的，但將必須經受人工檢查。箱子裡成型的泡沫塑膠塊使照相機和鏡頭不會相互碰撞，塑膠塊是用膠粘在箱子底部的，但那個底部比真正的箱底留空了二英寸。在那個空檔之中放著兩支裝有子彈夾的手槍。

　　另一件行李深深地掩藏在一隻裝滿了衣服務的大衣箱的中間。那是一隻帶螺紋旋蓋的鋁質圓筒，裡面裝的看上去像是一長排圓柱形的照相機鏡頭，直徑大約是四英寸。他盤算著，如果要檢查到它的話，除了那些疑心十足的海關官員之外，人人都將把它當成是那些攝影迷用做遠距離攝影的那種鏡頭。箱子中的鏡頭旁邊放著一些有關禽鳥的攝影書籍和野生動物的照片，目的在於證實那種解釋。

　　事實上，那是一種圖像增強器，也稱為夜視瞄準具，那種東西在美國不用證明文件便可買到，但在英國不用證明是買不到的。

　　※※※

　　八月八日，星期天，莫斯科驕陽似火，那些無法到河邊沙灘上去的人都蜂擁著擠到城市中無數的游泳池去了，特別是擠到了為一九八〇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建造的綜合體育設施中去。英國大使館的外交官員隨同十幾個其他國家使館的人員是在位於莫斯科河烏斯彭斯科雅大橋上游方向的沙灘上，亞當．芒羅也在他們的行列之中。

　　他竭力使自己顯得像其他人那樣無憂無慮，但那是很難辦到的。他看手錶的次數實在太多了，最後穿上了衣服。

　　「哦，亞當，你不是想回家去吧？天色還早得很呢！」一位女祕書對他大聲說道。

　　他勉強苦笑了一下。「禮節性拜訪，或者更確切地說，安排曼徹斯特商會的拜訪活動。」他大聲對她說道。

　　他穿過樹林朝他的汽車走去，把他游泳的用具扔在車子裡面，私下裡張望了一下以看看有沒有人對他感到興趣，並把汽車鎖好了。那兒穿著拖鞋、便褲和敞開的襯衫的人實在太多了，多那麼一個人並不惹人注目；克格勃的夥計看來像是從不把他們的上衣脫掉的。在他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人看來略微像是「對手」。他動身穿過樹林向北走去。

　　瓦倫蒂娜正在等著他，她正站在樹蔭深處。他的下腹部緊縮了起來，纏成了一團，儘管如此，他為看到她而感到喜出望外。但她絕不是識別尾巴的行家，很可能已被人盯上了梢。要是她被尾隨的話，他有外交官身分作為掩護，最多被驅逐出境，不會遭到比此更為糟糕的下場，但影響將是巨大的。然而，那並不是他的主要憂慮，他擔心的是，如果她被逮捕的話，他們將會拿她怎麼辦。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對她所作所為的結論將是「叛國罪」。

　　他把她抱在懷裡，親吻著她。她反過來吻著他，她的身軀在他的雙臂中哆嗦著。

　　「你感到害怕嗎？」他問她。

　　「有一點。」她點點頭，「你聽到磁帶的錄音了嗎？」

　　「是的，我聽了，在我交出磁帶之前。我想，我不應該這樣做的，但我做了。」

　　「那麼，你了解有關我們面臨的饑荒的事嗎？亞當，我小時候見過這個國家發生的饑荒，就在戰後不久。情況是糟糕的，但那是由戰爭造成的，是由德國人造成的，我們能夠忍受，我們的主管站在我們一邊，他們會使情況好轉的。」

　　「也許，他們這次也能夠應付這件事情的。」芒羅說道，但無法自圓其說。

　　瓦倫蒂娜怒氣沖沖地搖著頭。「他們甚至不是在盡力而為。」她大聲說道。「我坐在那兒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一邊在打字機上打著記錄稿。他們只是在爭吵，盡力保全自己。」

　　「那麼，你丈夫的叔叔──克倫斯基元帥呢？」他輕聲問道。

　　「他和別的人一樣是壞蛋。我與我丈夫結婚時，尼古拉叔叔是參加了婚禮的。我認為他是個性情很快活、很和藹的人。當然，那是他的私生活。現在我聽到他在公共場合中的講話，他像他們之中所有的人一樣，殘酷無情而又玩世不恭。他們相互之間只是爭權奪利，全然不顧老百姓的死活。我想，我該是他們之中的一個人，但我又不能這樣。現在不能，再也不能了。」

　　芒羅的目光越過林中的空地落在松樹上面，但他看到了橄欖樹，並聽到一位身穿制服的小夥子在大聲喊道：「我不是屬於你的。」奇怪，他沉思默想著，那些大權在握的機構有時怎麼會搞得如此過分，怎麼會由於無所不用其極而無法控制他們自己的忠實信徒？不是始終如此，也不是經常如此，但有時是這樣的。

　　「我可以使你離開這兒，瓦倫蒂娜，」他說道，「那將意味著我要離開外交使團，但在以前已經是事在人為了。薩沙還很年幼，可以在別的地方長大成人的。」

　　「不，亞當，不，那對我是有吸引力的，但我不能那樣做。不管是什麼樣的結局，我是俄國的一部分，我必須留下來。也許，總有一天……我不知道。」

　　他們手握著手默默地坐了一陣。她最終打破了沉默。

　　「你們那些……搞情報的人已把錄音帶轉到倫敦了嗎？」

　　「我想是這樣的。我把它交給了我認為他在使館中代表祕密情報局的那個人，他問我是否還有另一盤磁帶。」

　　她對自己的提包點點頭。

　　「那不過是記錄稿。我已不再能弄到錄音帶了。錄音帶在整理成記錄稿之後就保存在一隻保險櫃裡，我沒有鑰匙，提包裡面的文件是關於後來一次政治局會議的情況。」

　　「你是怎麼把東西取出來的呢，瓦倫蒂娜？」他問道。

　　「會議結束之後，」她告訴他，「錄音帶和速記稿在警衛的護送下送到中央委員會大樓。大樓裡有一個封鎖的部門，在那個部門工作的是我和另外五位婦女，負責人是一位男的。記錄稿整理好之後，錄音帶就被鎖起來了。」

　　「那麼，你怎麼拿到第一盤帶子的呢？」

　　她聳了聳肩膀。

　　「從上個月以來，負責的那個男人是新調來的。他前面的另外一個人比較馬虎。隔壁有一間錄音室，錄音帶在被鎖進保險櫃之前可以重錄一次。上個月，我是獨自一人在裡面，時間相當長，足以把第二盤帶子偷下來，換上了一盤假的。」

　　「一盤假的嗎？」芒羅驚叫道，「如果他們一旦重放錄音帶的話，他們會發現那盤替換的帶子。」

　　「那是不可能的，」她說道，「記錄稿在與錄音帶查核無誤之後就成了檔案。我拿到那盤帶子是很幸運的。我把它裝在一隻購物袋裡帶出來的，錄音帶上面放著我在中央委員會的配售商店中購買的食品。」

　　「你不受到搜身嗎？」

　　「幾乎從來沒有，我們是受到信任的，亞當，是新俄羅斯的高貴者。文件要容易一些。在工作時，我穿一件老式的緊身褡。我在機器上影印了六月份最後一次會議的記錄稿，但多印了一份，然後把計數器撥回一個數字。我就把這多印的一份塞進自己的緊身褡，稍微鼓出一點是看不出來的。」

　　芒羅為她冒這樣的風險而感到心驚肉跳。

　　「他們在這次會議上談些什麼東西？」他問道，並朝那隻提包做了個手勢。

　　「後果問題，」她說道，「當發生饑荒時，將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俄國人會拿他們怎麼辦。不過，亞當……打那以後，有一份會議記錄，在七月份，我沒有能影印那一份，我是在休假。我無法拒絕休假，要不休假就太惹人注目了。但當我回來時，我遇到一位整理那次會議記錄稿的姑娘，她的臉色都變白了，不願意介紹那件事。」

　　「你能弄到那份記錄稿嗎？」芒羅問道。

　　「我可以試一試。我將不得不等到辦公室中沒有人之後再使用影印機。用過以後我能把它重新調好，這樣就不會留下動用過的痕跡。但要等到下個月初，要到那時候我才會單獨值晚班。」

　　「我們不應該再在這兒碰頭，」芒羅對她說道，「老是一個樣子是危險的。」

　　他又花了一個小時介紹如果他們繼續會面她所需要了解的那套特工業務。最後他給了她一疊列印得密密麻麻的紙頁，他是把紙頁塞在自己褲腰帶中的，外面套著件寬鬆的襯衫。

　　「這都在上面寫著，我親愛的。記在腦子裡，閱後燒毀，把灰燼放在抽水馬桶中沖掉。」

　　五分鐘之後，她從包裡拿出一捲薄紙給了他，紙頁上整整齊齊地列印著西里爾字母。她悄悄地穿過樹林，走到半英里之外一條沙石路上。她的汽車停放在那兒。

　　芒羅退避到大拱頂所投下的陰影之中，拱頂下面是教堂凹進的側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捲帶子，把褲子脫到齊膝處，並用帶子把那疊紙頁縛在大腿上。把褲子又拉上去用皮帶束好之後，他在走路時就可以感覺到紙頁緊貼著自己的大腿，但外面套著俄國縫製的那種寬鬆下垂的褲子，紙頁是看不出來的。

　　在午夜前，他在自己寂靜無聲的公寓裡把稿子看了十幾遍。下個星期三，記錄稿將裝在信使用鐵鏈繫在手腕上的文件盒裡送回倫敦，結實的信封是用蠟封口的，並寫著代號，表明僅供駐外交部的祕密情報局聯絡員收閱。

　　※※※

　　通向玫瑰花園的玻璃門緊閉著，只有空調器的呼呼聲打破了白宮中橢圓形辦公室的沉寂，六月份溫和的日子早已逝去，華盛頓八月份的酷暑使得門窗都緊閉著。

　　在賓夕法尼亞大街一側的建築物周圍，熱得汗流浹背的旅遊者，對於白宮的前門入口處及其圓柱、旗幟和弧形的車道等熟悉的建築特色表示讚賞；有的排著隊跟著嚮導遊覽美國這一最神聖的名勝。他們之中誰也不想穿過那幢小小的西廊房。但此時，馬修斯總統和他的顧問們正在那裡舉行祕密會議。

　　總統辦公桌的前面是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和羅伯特．本森。國務卿戴維．勞倫斯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原是波士頓的一位律師，東部財團的中流砥柱。

　　馬修斯總統合上了身前的案卷。他早已貪婪地閱讀了第一份已譯成英語的政治局記錄稿。他剛才看完的是他的專家們對它的評價資料。

　　「鮑勃，你所做出短缺三千萬噸糧食的估計是非常接近的，」他說道，「現在看來，他們在今年秋季將短缺五千五百萬噸。你對於這份記錄稿直接來自政治局內部沒有絲毫疑問嗎？」

　　「總統先生，我們已想盡一切方法對它進行核對。錄音中說話的聲音是真的，麥苗根部林丹含量過高的痕跡是真的，蘇聯農業部內部大動干戈是真的。我們認為，對於錄音磁帶是政治局開會時錄下來的這一事實並不存在任何實質性的疑問。」

　　「我們必須把這個問題處理好，」總統若有所思地說道，「在這個問題上，我們絕不能打錯算盤。從來就沒有過像這樣的機會。」

　　「總統先生，」波克爾威斯基說道，「這意味著，當你在上個月實施《香農法令》時，蘇聯人並不像我們設想的那樣面臨嚴重的短缺，他們正面臨一場饑荒。」

　　他不知不覺地重複了佩特羅夫兩個月前在克里姆林宮與伊凡南科所說的離題的話，這段話沒有錄在磁帶上。馬修斯總統慢慢地點著頭。

　　「我們同意那種說法，斯坦。問題是，我們對此怎麼辦？」

　　「讓他們去忍受饑荒，」波克爾威斯基說道，「自從史達林在一九四一年春天拒不相信西方有關納粹分子在他的邊境集結部隊的警告以來，這是他們所犯下的最大錯誤。這一次，敵人是在內部。因此，讓他們用自己的辦法去應付吧。」

　　「戴維呢？」總統問他的國務卿。

　　勞倫斯國務卿搖搖頭。鷹派頭面人物和那位謹慎的波士頓人在觀點方面的分歧是富有傳奇色彩的。

　　「我不同意，總統先生，」他最終說道，「首先，我認為，如果蘇聯在明年春天陷於混亂的話，我們還沒有足夠深入地檢查那種也許會發生的情況可能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按我的看法，那還不僅僅是讓蘇聯人自作自受的問題。這樣的事情會在全世界範圍內引起巨大的影響。」

　　「鮑勃呢？」馬修斯總統問道。他的中央情報局局長正想得出神。

　　「我們來得及的，總統先生，」他說道，「他們知道你在上個月實施了《香農法令》，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想要糧食的話，他們必須來找你。正如勞倫斯國務卿所說的，我們確實應該檢查蘇聯發生饑荒可能引起的前景。我們到目前為止是能辦到那一點的。克里姆林宮遲早會想盡種種辦法。當他們這樣幹的時候，我們的手中就有王牌。我們知道他們的處境是多麼尷尬；而他們並不了解我們已經知道。我們有小麥，我們有『禿鷹』號衛星，我們有『夜鶯』，我們的手上有時間。這一次，我們手上掌握了所有的王牌。還沒有必要決定如何來打出這些王牌。」

　　勞倫斯點點頭，並用尊敬的目光注視著本森。波克爾威斯基聳了聳肩膀。馬修斯總統拿定了主意。

　　「斯坦，從現在起，我想要你在國家安全委員會組成一個特別小組。我希望這個班子要小，而且要絕對保密。你，鮑勃和這兒的戴維，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國防部長，財政部長和農業部長。我想知道，如果蘇聯發生饑荒的話，在全世界範圍內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我需要知道，而且要很快。」

　　他辦公桌上其中一部電話機響了起來。那是從國務院通來的專線電話。馬修斯總統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戴維．勞倫斯。

　　「是你給我打電話嗎，戴維？」他笑著問道。

　　國務卿站起身來，把聽筒從叉托開關上取了下來。他傾聽了幾分鐘，隨後把聽筒放回原處。

　　「總統先生，步調加快了。在莫斯科，兩個小時以前，外交部長賴可夫把唐納森大使召到了外交部。他代表蘇聯政府建議，美國在明年春天向蘇聯出售五千五百萬噸各類糧食。」

　　在橢圓形辦公室中，有好長一會兒時間只能聽到大理石壁爐上方鍍金時鐘的滴答聲。

　　「唐納森大使是怎麼回答的呢？」總統問道。

　　「當然是這樣回答，『這個請求將轉達華盛頓進行考慮。』」勞倫斯說道。「還有，毫無疑問，你將會在適當的時候做出回答。」

　　「先生們，」總統說道，「我需要那樣的答覆，而且我很快需要答覆。充其量我可以在四個星期之內不作答覆，但至晚在九月十五日之前我必須做出答覆。當我答覆時，我將需要知道我們在這兒對付的是什麼樣的情況。每一種可能性。」

　　「總統先生，在幾天之內，我們可能會收到『夜鶯』發來的第二批情報。那會指出克里姆林宮是如何看待這同一個問題的。」

　　馬修斯總統點點頭。「鮑勃，如果情報送來的話，我希望立即把它翻譯成英語，而且立即送到我的辦公桌上來。」

　　當總統辦公室的會議在華盛頓的黃昏時分解散時，在英國早已是夜闌人靜了。警察的檔案隨後表明，在八月十一日夜晚至八月十二日的凌晨這一段時間中，曾發生了幾十起夜盜和破門而入的案件；但最驚動薩默塞特郡警察的那起案件，是在風景優美的田園城市湯頓一家運動槍械商店發生的偷竊案。

　　顯而易見，盜賊們在前一兩天的白天時間裡到商店裡去過，因為防盜警告裝置被某個看到布線走向的人乾淨俐落地切斷了。使報警裝置失效之後，盜賊們就在商店背後靠小巷子的窗格子上，使用剪鉗切斷了鐵窗檻。

　　店鋪裡並沒有遭到洗劫，通常的失盜物──用來搶劫銀行用的短管槍──並沒有被盜去。店主證實，所缺少的是一支獵用步槍，是他擁有的其中一支芬蘭造的「薩科．霍內特─二二」型高精度獵槍。還丟失了兩盒這支槍用的子彈，是那種軟丸重量為四十五格令【註：一格令＝〇．〇六四克。】空置式的「雷明頓」子彈，時速高，穿透力強，接觸目標時的殺傷力強。

　　※※※

　　安德魯．德雷克與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和阿扎瑪特．克里姆一起，坐在他位於貝斯沃特的公寓中，凝視著他們那些攤開在起居室桌子上的獵獲物，其中有兩支彈夾都裝滿子彈的手槍、帶兩盒子彈的獵用步槍和圖像增強器。

　　夜視瞄準器有兩種基本的型號：紅外線瞄準器和增強器，在夜間射擊的人往往更為喜歡增強器；而克里姆具有在加拿大西部地區狩獵的經歷，並曾在加拿大的傘兵部隊服役三年，所以他選得很好。

　　紅外線瞄準器的基本原理是向射擊方向發射一束紅外光以照亮目標，目標在瞄準器裡看來像是一種淡綠色的輪廓。但由於它發射出光，即使這種光對肉眼來說是看不見的，紅外線瞄準器就需要能源。圖像增強器是根據將「黑暗」環境中存在的所有微弱光素都聚集起來加以強化的原理而工作的，就像貓頭鷹的眼睛具有敏銳的視網膜，可以把穀倉中微弱的光線聚集起來而看見走動的老鼠，而人的肉眼在那兒是什麼也察覺不出來的。那不需要任何能源。

　　小型的手持式圖像增強器原先是為了軍事目的而研製的，到了七〇年代的後期，美國龐大的保安行業對它發生了興趣，它對於工廠的警戒人員和其他的人是有用的，而且很快就在市場上出售。到了八〇年代的初期，在美國各地的商店櫃檯上，就可以用現金買到可以裝在步槍槍管上的那種較大型號的增強器。阿扎瑪特．克里姆購買到的就是這樣一種圖像增強器。

　　步槍的槍管上側已經銑了凹槽，可供裝配一具望遠鏡瞄準器以進行打靶練習。克里姆用一把銼刀和一臺固定在廚房餐桌邊緣的老虎鉗，開始把圖像增強器的夾頭改裝，使其能適配槍管上的凹槽。

　　正當克里姆在工作的時候，巴里．弗恩代爾在一英里之外的格羅夫納廣場到美國大使館進行拜訪。根據事先的安排，他正在拜會中央情報局駐倫敦的負責人，很明顯，他是隸屬於使館工作班子中的一名外交官。

　　會晤是簡短而又親切的。弗恩代爾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文件遞了過去。

　　「墨跡還未乾呢，我親愛的夥計。」他對那位美國人說道。「恐怕數量是相當多的。這些俄國人確實健談，不是嗎？不管怎樣，運氣很好。」

　　那些文件是「夜鶯」第二次遞交的情報，而且已經譯成了英語。那位美國人知道，他將親自把文件譯成密碼，而且親自發送。別的任何人都不會看到文件。他向弗恩代爾表示了謝意，並坐下來通宵苦戰。

　　那天晚上幾乎徹夜不眠的人不僅僅是他一個。烏克蘭遠在萬里之外的特爾諾波爾城，一位克格勃的便衣離開了克格勃營房旁邊的士官俱樂部和餐廳，開始步行回家，他還不夠資格配備一輛公家汽車，而他自己的私人汽車則停在家宅的附近。他並不在乎，那天夜晚天氣溫暖宜人，他在俱樂部中與他的同僚們一起度過了一個歡樂的傍晚。

　　他沒有注意到馬路對面門廊中有兩個人影；那兩個人像是在監視俱樂部的入口處，並相互點了點頭。

　　時間已是午夜過後了，在特爾諾波爾城，即或是在八月份一個溫暖的夜晚，也談不上有什麼生氣。那位祕密警察的行蹤偏離了大街，走進謝甫琴柯公園雜亂的樹叢之中，那兒枝葉茂盛的樹林幾乎遮蓋了狹窄的小道。那是他所曾走過的最漫長的捷徑。他走到公園的中途，身後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轉過半個身子，太陽穴上卻挨了一棍，那棍子原是對準他的後腦勺的，他頹然倒下了。

　　他醒來時已是將近黎明了。他被拖進了一簇灌木叢中，他的錢包、鈔票、鑰匙、供應卡和身分證都被搶走了。警察和克格勃對這一非常怪誕的行凶搶劫案連續進行了幾個星期的查詢，但並沒有找到罪犯。事實上，那兩個人都搭乘第一班早車離開了特爾諾波爾，並回到了利沃夫自己的家中。

　　※※※

　　馬修斯總統在特別委員會的會議上親自掛帥，會議上討論了「夜鶯」的第二批資料。

　　「我的分析專家已經提出了一些由於蘇聯在今冬明春發生饑荒而引起的可能性，」本森對橢圓形辦公室中的八個人說道，「但我認為，他們之中誰也不敢像政治局委員們所說的那樣，預測到會發生一場全國範圍的暴亂。那在蘇聯是前所未聞的。」

　　「我的人民也是那樣。」國務院的戴維．勞倫斯表示贊同。「政治局委員們這兒是在談論克格勃守住防線。我認為，在我們的預測之中，我們不可能把話說到那般地步。」

　　「那麼，我怎麼答覆馬克西姆．魯丁要購買五千五百萬噸糧食的要求呢？」總統問道。

　　「總統先生，對他說不賣，」波克爾威斯基說道，「我們在這個問題上的機會是前所未有的，而且時不再來。你的掌心中握著馬克西姆．魯丁和整個政治局。二十年來，每當蘇聯人遇到了經濟上的問題，歷屆美國政府都放過了他們。每一次，他們反過來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氣勢洶洶。每一次，他們都以更深地捲入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來做出回答。每一次，第三世界都受到慫恿而相信蘇聯是自力更生從挫折中恢復過來的，相信他們那一套經濟體制是管用的。

　　「這一次可以向全世界毫無疑問地表明，他們那一套經濟體制是不會管用的，將來也絕不會管用。這一次，我建議你把蓋子擰得緊緊的，確實密不透風。你的每一噸小麥都可以要求得到一項讓步。你可以要求他們從亞洲、非洲和美洲滾出去。如果他不讓步的話，你可以把魯丁攆下臺。」

　　「這個，」馬修斯總統輕輕拍著身前「夜鶯」的報告，「將使魯丁下臺嗎？」

　　戴維．勞倫斯答話了，而且沒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見。

　　「如果政治局委員們自己在這兒所說的事情確實在蘇聯境內發生了的話，不錯，魯丁將會身敗名裂而倒臺，就像赫魯雪夫那樣倒臺。」他說道。

　　「那麼就使用你的權力，」波克爾威斯基敦促道，「使用你的權力，不錯，魯丁已走投無路，他別無選擇的餘地，而只得同意你的條件。如果他不同意的話，就推翻他。」

　　「而繼任者……」總統說道。

　　「將會看到魯丁的下場，將會從中吸取教訓。任何繼任者將不得不同意我們所提出的條件。」

　　馬修斯總統徵求了其餘與會者的意見。除了勞倫斯和本森之外，人人都同意波克爾威斯基的看法。馬修斯總統做出了他的決定。鷹派獲勝了。

　　※※※

　　蘇聯外交部位於一幢婚禮蛋糕式樣的大樓之中，與這種式樣很相似的大樓共有七幢，是史達林所喜愛的式樣，那像是一位發瘋的糕點商湊集在一起的新哥德式建築，是用棕色的沙岩建成的，都矗立在阿爾巴特廣場轉角處的斯摩稜斯克林蔭大道上。

　　在月底的前一天，美國駐莫斯科大使的「凱迪拉克」轎車，發出嘶嘶的響聲駛進了大門前的停車場，莫頓．唐納森先生被領進蘇聯老資格的外交部長──德米特里．賴可夫的辦公室；辦公室設在四樓，裡面陳設豪華。他們相互很熟悉，唐納森大使在來到莫斯科之前，曾在聯合國一度任職，而賴可夫在那兒是一位眾所周知的人物。他們在那兒曾常常在一起友好地乾杯，在莫斯科也是這樣。但今天的會見是正式的。唐納森由他的政務參贊陪同，賴可夫帶了五名高級官員作陪。

　　唐納森小心翼翼地逐字逐句按英語原文寫的信件照本宣科。賴可夫懂英語，而且英語說得很好，但一位助手還是對著他的右耳很快地接連不斷作著翻譯。

　　馬修斯總統的信件隻字不提他獲悉蘇聯的小麥所遭到的災難，對於蘇聯在月初提出大量購買五千五百萬噸的糧食絲毫也沒有表示驚異。信件使用字斟句酌的措辭表示遺憾，美國無法向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出售所要求的小麥噸數。

　　唐納森大使幾乎毫不停頓地接著朗讀了信件的第二部分。這一部分，儘管是緊接著上文而來的，但看來像是與第一部分毫不相干，對於一九八〇年冬季結束、被稱為第三階段的限制戰略武器會談沒有成功地緩和世界緊張局勢表示遺憾，並表示希望，預訂在今年秋季和冬季進行初步討論的第四階段限制戰略武器會談中將會取得更大的進展，以使世界在走向公正和持久和平的道路上邁出真正的步伐。信就寫到這兒。

　　唐納森大使把信件的全文放在賴可夫的辦公桌上，從頭髮灰白、面容抑鬱的蘇聯外交部長那兒領受了一本正經板著臉說出的謝辭便離開了。

　　※※※

　　安德魯．德雷克把那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花在全神貫注地讀書上。他知道，在威爾斯地區的某個山嶺中，阿扎瑪特．克里姆正在精密校試那支槍管上裝了新的瞄準器的獵槍。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的英語正在不斷取得進步，但他仍然在刻苦攻讀。對於德雷克來說，問題集中在敖德薩這個烏克蘭南方的港口上。

　　他的第一本參考資料是紅色封皮的《勞合社航務通報》，這是一份週刊，為開赴世界各地終點港而在歐洲各港口裝貨的船隻提供指導。他從這份刊物上獲悉，從北歐到敖德薩並沒有定期的營運航班，但有一家規模不大、獨立經營的地中海航運公司的貨輪也停靠若干黑海的港口，其名稱是薩洛尼卡航運公司，共有兩艘船隻。

　　他又進而閱讀了藍色封皮的《勞合社航運通報》，在各個欄目中搜索著直至找到了那兩艘貨輪。他微笑了起來。薩洛尼卡航運公司經營的每一艘船的所謂船主，都是些在巴拿馬註冊的、只擁有一艘船的公司；毫無疑問，那意味著，個別而言，擁有船隻的「公司」在巴拿馬城律師事務處的牆上只不過掛著孤零零的一塊銅牌。

　　第三本參考資料是一本棕色封皮的名冊，稱為《希臘船主名錄》。他從中查實，船代理是作為一家希臘公司註冊的，船代理的辦公室設在雅典的海港──比雷埃夫斯。他知道其中的意思是什麼。當人們與一艘懸掛巴拿馬國旗的輪船的希臘籍代理人打交道時，幾乎可以肯定，人們實際上是在與船主打交道。他們假裝成只不過是「船代理」而求從中漁利，因為代理人對於他們委託人的不軌之舉不必承擔法律上的責任。這樣的不軌之舉包括工資等級低、船員的工作條件惡劣、船隻的適航性差、對於安全標準含糊其辭，然而對「全部滅失」保險的估價卻有明文規定，偶爾還發生因疏忽而溢出原油的事故。

　　儘管如此，德雷克出於一個原因而開始對薩洛尼卡航運公司產生了好感。一般希臘註冊的輪船肯定只允許雇用希臘籍的高級船員，但可以雇用世界各地的普通船員，無論是否持有正式的解職證明文件，只要持有護照就足夠了。何況那家公司的航船定期停靠敖德薩港。

　　※※※

　　馬克西姆．魯丁向前傾著身子，把那封馬修斯總統回信的俄譯本放在咖啡桌上，信件是由唐納森大使遞交的，答覆是否定的；他還仔細注視著他的三位客人。外面已是暮色蒼茫，他的私人書房位於克里姆林宮武器庫大樓的北端，他喜歡使書房中的燈光暗淡一點。

　　「訛詐，」佩特羅夫怒氣沖沖地說道，「該死的訛詐。」

　　「當然，」魯丁說道，「你原先在指望什麼呢？同情嗎？」

　　「這一套是那個該死的波克爾威斯基搞的。」賴可夫說道。「但這不可能是馬修斯的最終答覆。他們自己有『禿鷹』號衛星，我們又主動要買五千五百萬噸糧食，這樣肯定就告訴了他們，現在我們是什麼樣的處境。」

　　「他們最終會談判嗎？」伊凡南科問道。

　　「哦，是的，他們最終會談判的，」賴可夫說道，「但他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拖延時間，讓事情磨蹭下去，直到饑荒開始產生影響，然後就根據我們做出屈辱性的讓步來拿糧食作交易。」

　　「但願不是過於屈辱性的。」伊凡南科輕聲說道。「我們在政治局中只有七比六的多數，拿我來說，我很想保持這個多數。」

　　「那恰好就是我的問題，」魯丁咆哮著說，「我遲早不得不派德米特里．賴可夫到談判室中去為我們奮鬥，但該死的，我手頭沒有任何武器可以交給他。」

　　※※※

　　當月的最後一天，安德魯．德雷克從倫敦飛抵雅典，開始尋找一艘開往敖德薩的輪船。

　　在這同一天，一輛住房拖車駛離了倫敦前往海峽沿岸的港口城市多佛，然後從法國經陸路前往雅典。拖車裡面設有兩個睡鋪，是由一輛小型運貨車改裝而成的，學生們在假期中就愛用這樣的車輛周遊大陸。藏在汽車底板下面的是槍枝彈藥和圖像增強器，幸運的是，大多數毒品是從相反方向發貨轉運的，即從巴爾幹半島運到法國和英國，所以在多佛和加來的海關檢查是敷衍塞責的。

　　當司機的是持有加拿大護照和國際通用駕駛執照的阿扎瑪特．克里姆。他的旁邊是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他的英國護照是嶄新的，儘管並不怎麼合乎正規。

　　六

　　在烏斯彭斯科雅靠近橫跨莫斯科河的大橋旁，有一家名叫「俄羅斯伊茲巴」的飯館。它建成俄羅斯農民居住的木屋式樣，而這種木屋就稱為「伊茲巴」。房子的裡裡外外都是用劈開的松樹樹幹搭起來的，用釘子與圓木柱子連接在一起。縫隙部分都按傳統習慣用河泥抹平，與加拿大用圓木搭建的小木屋並不一樣。

　　這些木屋看上去可能是原始的，從衛生的觀點來看常常是這樣的；但在俄國滴水成冰的冬天，這種木屋比起用磚或混凝土建築的房子來說要暖和得多。在那家伊茲巴飯館，裡面是溫暖舒適的，分成十二間雅室，有許多這樣的雅室只能容納一夥就餐者。與莫斯科市中心的飯館所不同的是，那兒職工的工資允許與利潤刺激相連繫，結果，與俄國餐館通常的經營方式構成了越發鮮明的對照：那兒的食品可口，服務殷勤而又快速。

　　亞當．芒羅就選定在這兒與瓦倫蒂娜下一次碰頭，時間安排在九月四日（星斯六）。她與一位男朋友約好去會餐，並說服了他把她帶到這家飯館。芒羅邀請了使館的一位女祕書赴宴，並用她的，而不是他自己的名字預訂了餐桌。這樣，預訂簿上寫下來的文字都不會表明芒羅或是瓦倫蒂娜曾在那天傍晚露面。

　　他們不是在同一個餐室中就餐，而在九點鐘整，他倆都藉口要上廁所而離席了。他們在停車場碰頭，芒羅自己的汽車掛著使館的號碼牌，太惹人注目，於是他跟著瓦倫蒂娜走到她那輛「日古利」牌私人轎車那兒。她精神抑鬱，忐忑不安地一口口猛噴著香菸。

　　芒羅由於有應付以前幾位俄國背叛者的臨場經驗，心中明白在幾個星期中用花言巧語進行祕密接觸之後，對方在神經上會開始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我算是幸運的，」她終於說道，「三天以前，七月初的會議，我幾乎被當場抓住。」

　　芒羅感到提心吊膽。無論她自己認為在黨的機關內是多麼受到信任，沒有任何人、確實沒有任何人在莫斯科的政治生活之中曾真的受到信任。她是在走鋼絲，他們倆都是在走鋼絲。所不同的是，他有一道護身符，即他的外交身分。

　　「出什麼事啦？」他問道。

　　「有人走了進來，一位警衛。我剛好關掉影印機而回到了我的打字機旁。他是非常友好的，但他倚身靠在那臺機器上，上面還是熱乎乎的。我想，他並沒有注意到什麼，但那使我嚇了一跳。那不僅僅使我受了一下驚嚇。在我回到家裡之前，我連記錄稿都看不下去。往影印機裡塞記錄稿可把我忙壞了。亞當，那太可怕了。」

　　她掏出汽車鑰匙，打開了小貯藏櫃的鎖，取出一隻厚厚的信封遞給了芒羅。交接東西的時刻通常是監視者的猛撲之機，如果監視者在場的話；當砂礫石地面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時，車門會被拉開，裡面的人就會被拖出來。可是什麼動靜也沒有。

　　芒羅對自己的手錶掃了一眼。將近十分鐘過去了。太久了，他把信封放進了裡面的胸袋中。

　　「我將盡力獲准把你帶出去，」他說道，「你不能老是像這樣生活下去，甚至再拖更長一段時間也不行。你也不能恢復以往的生活，現在不行了。我也無法這樣拖下去，知道你在城裡日子不好過，知道我們相親相愛。下個月，我有一次休假。那時，我將在倫敦向他們提出請求。」

　　這一次，她沒有表示異議，那是一種她的精神表露出崩潰的跡象。

　　「好吧。」她說道。片刻之後，她走到了漆黑一團的停車場上。飯館的門打開時透射出一攤燈光，他看著她走進去而不見蹤影了。他在她走後又待了兩分鐘，然後回到他自己那位陪客身旁，那位小姐已等候得不耐煩了。

　　當芒羅看完那份鮑里斯計劃時，時間已是凌晨三點過了；這是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征服西歐的作戰方案。芒羅給自己倒了一杯雙料白蘭地，坐在那兒凝視著放在自己起居室桌子上的那份文件。他默默地想道，瓦倫蒂娜那位熱情和藹的尼古拉叔叔肯定已把它和盤托出來了。他花了兩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看著一份歐洲地圖，到日出之前，他和克倫斯基本人一樣已感到滿有把握，就常規戰爭而言，這份計劃是切實可行的。其次，他相信，賴可夫說的話也是對的，熱核子戰爭將會接踵而至。第三，他深信，除了災難真的臨頭之外，絕不可能使政治局中持不同意見者相信這一點。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戶跟前。曙光從東方越過窗外克里姆林宮的塔尖而照射進來。對於莫斯科的公民來說，一個平淡無奇的星期日開始了，就如同過兩個小時之後對於倫敦人，以及過五個小時之後對於紐約人來說是同樣的。

　　在他整個成年時期的生活之中，要確保夏季的星期日這樣平淡無奇，則取決於一種良好的平衡──一種相信敵對的超級大國在力量和意志力方面保持平衡、一種守信不諱的平衡、一種恐懼的平衡；儘管如此，不過是一種平衡而已。他渾身哆嗦了起來，部分是由於清晨的涼意，但更有甚者，是由於認識到他身後的文件表明，那種早已令人可怕的事物終於從陰影中冒出來了：平衡正在被打破。

　　※※※

　　星期天日出時，安德魯．德雷克的心境要好得多，因為他在星期六夜晚獲得了一種與此不同的情報。

　　人類知識的每一個領域，不管是多麼渺小，不管是多麼神祕，都有其自己的行家和熱心之士。每一夥這樣的人都有一個聚會的地方，可以在一起交談、討論、交換各自的情報和散布最新的流言蜚語。

　　地中海東部的航務動態幾乎構成不了可以獲得博士學位的課題，但在那一方面，卻成了對於失業海員具有巨大興趣的話題，而安德魯．德雷克正把自己裝扮成這樣的一位海員。關於航務動態的詢問處設在一個名叫「卡沃多羅」的小旅館中，旅館矗立在比雷埃夫斯一隻遊艇港池的岸邊。

　　德雷克已經觀察了一番薩洛尼卡航運公司代理人（也許是船主）的辦公室，但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到哪兒去拜訪。然後，他住進了卡沃多羅旅館，並在酒吧間中消磨時日。船長、大副、水手長、代理人、碼頭上愛傳播流言蜚語的人和找工作的人都坐在那個酒吧間中，談論他們所掌握的點滴新聞。在星期六的夜晚，德雷克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一位曾為薩洛尼卡航運公司做過事的水手長，並花了半瓶希臘松香酒才把情報掏了出來。

　　「最經常停靠敖德薩的那艘船是『薩那德里亞』號商船，」那人對他這樣說，「那是一艘航速很慢的舊船。船長是尼科斯．塞諾斯。我想船現在是停泊在港口。」

　　它確實是在港口，到上午過了一半時間光景，德雷克找到了它。那是一艘在地中海地區運營的甲板式商船，載重量為五千噸，到處是鐵鏽，而且骯髒得要命；但假如它在下一個航次是開赴地中海並抵達敖德薩的話，縱使它有千瘡百孔，德雷克也是毫不在乎的。

　　在太陽下山之前，他已找到了它的船長，因為他已獲悉塞諾斯和他的所有高級船員都是來自希臘的希俄斯島的人。這些希臘人經營的商船大多數幾乎是一家子包攬的事情，船長和他的高級船員通常都來自同一個島嶼，而且常常是有裙帶關係的。德雷克不會說希臘話，但幸虧英語是國際海運界的混合語，甚至在比雷埃夫斯也是如此。在日落之前，他找到了塞諾斯船長。

　　北歐人下班之後便朝家中跑，到老婆孩子的身邊；而地中海東部地區的人則朝咖啡館跑，與朋友一起聊天。在比雷埃夫斯，咖啡館社團的麥加是海濱沿岸一條名叫「阿克蒂．米亞烏里」的街道，街道一帶幾乎全是航運機構和咖啡館。

　　每一位老主顧都有自己喜愛的咖啡館，而咖啡館裡總是濟濟一堂。塞諾斯船長在岸上時常光顧一家店門敞開的咖啡館，店名是「米基」；德雷克在這兒找到了他，他正坐在那兒，面前擺著必不可少的濃咖啡，盛冷水的玻璃杯和裝茴香烈酒的閃色平底無腳酒杯。他身材矮胖，長著深棕色的皮膚，黑色的鬈髮，鬍鬚已有幾天沒刮了。

　　「塞諾斯船長嗎？」德雷克問道。那個人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面前的這位英國人，並點了點頭。

　　「是『薩那德里亞』號的尼科斯．塞諾斯嗎？」

　　那個人又點點頭。他的三位夥伴已閉口不言，都在觀望著。

　　德雷克微笑了起來。「我的名字是安德魯．德雷克，我可以為你買些飲料嗎？」

　　塞諾斯用一隻食指對他自己和同伴的玻璃杯子示意了一下。德雷克仍然站在那兒，招呼了一位侍者，各樣都買了五客。塞諾斯對一張空著的椅子點了點頭，那是邀請他加入他們的行列的表示。德雷克知道事情不能操之過急，也許要花幾天的時間。但幸運的是，他已找到了他想找的輪船。

　　※※※

　　五天之後，橢圓形辦公室開會的氣氛仍然沒有緩和下來。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別委員會的七位成員，都出席了由馬修斯總統主持的會議。大家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閱讀政治局會議的記錄稿；在那次政治局會議上，克倫斯基擺出了他的戰爭計劃，而維希納耶夫則圖謀奪權。八個人都感到大為震驚。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西．克雷格將軍的身上。

　　「問題是，將軍，」馬修斯總統問道，「那是切實可行的嗎？」

　　「就從鐵幕到海峽沿岸港口的整個西歐地區進行一場常規戰爭來說，甚至於即使採用戰術核炮彈和火箭，總統先生，那都是切實可行的。」

　　「在明年春天之前，西方能否增強自己的防務，以至於使這個計劃完全無法實現呢？」

　　「那是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總統先生。當然，我們在美國可以把更多的人員和裝備運到歐洲去。那樣的話，將為蘇聯人提供增強他們兵力的充分藉口，如果他們需要這樣一種藉口的話。但至於我們的歐洲盟國，他們並不擁有我們所掌握的後備兵員。由於在以往的十年時間中，他們裁減兵員和裝備，鬆懈戰備狀態到了這樣的地步，以至於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武裝力量和華沙條約武裝力量之間常規兵員和裝備的不平衡程度，已無法在僅僅九個月的時間中彌補起來。人員所需的訓練，即使現在徵兵的話，具有足夠先進水準的新式武器的生產──這些都不是在九個月之中可以辦得到的。」

　　「所以說，他們又恢復到了一九三九年的狀態。」財政部長悶悶不樂地說道。

　　「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怎麼樣呢？」比爾．馬修斯輕聲問道。

　　克雷格將軍聳聳肩膀。

　　「如果蘇聯人全力以赴進攻的話，使用核武器是無法避免的。事先得到警告就可能預先武裝起來，但現在的裝備計劃和訓練計劃都費時太長。像我們這樣事先獲得警告，我們就可以延緩蘇聯的向西推進，破壞克倫斯基提出的一百小時的時間表。但我們是不是能把他阻擋住──整個該死的蘇聯陸、海、空三軍，那是另外一碼事。到我們知道答案時，不管怎樣，也許已為時太晚了。那就使我們無可避免地要做出使用核武器的選擇。當然，先生，除非我們放棄歐洲和我們駐紮在那兒的三十萬兵馬。」

　　「戴維呢？」總統問道。

　　戴維．勞倫斯國務卿輕輕地拍著面前的案卷。

　　「在我畢生之中大概是破天荒的一次，我同意德米特里．賴可夫的話。那不僅是一個西歐的問題。如果歐洲淪陷的話，巴爾幹半島的國家、地中海東部的國家、土耳其、伊朗和阿拉伯國家就保不住。十年前，我們用的石油中有百分之五是進口的。五年前，進口量就上升到百分之五十，現在是接近百分之六十，而且還在上升。即使整個美洲大陸，北美和南美，開足馬力生產也無法滿足我們需求量的百分之五十五。我們需要阿拉伯的石油，離開了它，我們就像歐洲一樣崩潰了，一槍都不用打。」

　　「有什麼建議，先生們？」總統問道。

　　「『夜鶯』是寶貴的，但不是須臾不可離的，現在不是這樣，」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說道，「為什麼不與魯丁會面並把事情擺在桌面上呢？我們現在知道有關鮑里斯計劃的事。我們了解這個意圖。我們將採取措施挫敗那個意圖，使它無法得逞。當他把那一點告訴他的政治局時，他們將會認識到，出其不意的成分已經喪失殆盡，而戰爭的選擇也將不再管用了。那將使『夜鶯』末日來臨，但那也將是鮑里斯計劃的破產。」

　　中央情報局的羅伯特．本森拼命搖著頭。

　　「我認為，事情並不像那樣簡單，總統先生。據我對這個資料的理解，那不是一個使魯丁或賴可夫相信的問題。如我們所知，在政治局內部現在正爆發著嚴重的派別鬥爭。魯丁的接班問題已危若累卵，而饑荒正在他們頭上徘徊。

　　「維希納耶夫和克倫斯基已提議發動一場有限戰爭，作為獲得西歐剩餘食品和把戰時紀律強加在蘇聯人民頭上的一種手段。把我們所知道的東西暴露給魯丁──那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甚至有可能使他倒臺。維希納耶夫和他的一幫人將接替；而他們對於西方，對於我們美國人在受到攻擊的情況下將會如何做出反應，是漠然無知的。即使出其不意的成分已經消失，但糧荒依然迫在眉睫，他們仍然可以嘗試戰爭的選擇。」

　　「我同意鮑勃的意見。」戴維．勞倫斯說道，「這兒出現了與日本在四十年前的處境相類似的情況。石油禁運使得穩健的近衛文麿一派倒臺。於是我們碰到了東條英機將軍，這樣就導致了珍珠港事件。如果馬克西姆．魯丁現在被推翻的話，我們會使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接替他的位子。而根據這些文件，那可能會導致戰爭。」

　　「那麼，馬克西姆．魯丁絕不能倒臺。」馬修斯總統說道。

　　「總統先生，我堅決不同意。」波克爾威斯基激動地說道，「難道我可以認為美國現在應致力於使馬克西姆．魯丁安然跑脫嗎？我們之中難道已有人忘記他為使自己爬上蘇聯的權力高峰所幹的事情，忘記在他的政權統治下遭到殘害的人民了嗎？」

　　「斯坦，我很遺憾，」馬修斯總統用下結論的調子說道。「上個月，我批准了美國拒絕供應蘇聯解除饑荒所需要的糧食。至少是我當時並不了解那場饑荒將會帶來什麼後果，我不能繼續執行那次拒絕出售糧食的政策，因為我認為我們現在知道了那樣會帶來什麼樣的前景。

　　「先生們，今天晚上，我將起草一封寫給魯丁主席的私人信件，建議由戴維．勞倫斯和德米特里．賴可夫在中立國領土上會晤以共同磋商，並建議，他們就新的第四階段限制戰略武器條約問題以及任何感興趣的其他問題進行磋商。」

　　※※※

　　當安德魯．德雷克在與塞諾斯船長第二次見面後返回卡沃多羅旅館時，已有一封信在等著他。信是阿扎瑪特．克里姆寫來的，信上說，他和卡明斯基已住進他們商定的那家旅館。

　　過了一個小時，德雷克就到了他們的身邊。那輛運貨車平安無事開來了。在夜裡，德雷克到卡明斯基和克里姆那兒分別跑了幾趟，把槍枝彈藥都一件一件地轉移到了卡沃多羅旅館他自己的房間中。當所有的東西都鎖起來保存好之後，他便把他們倆帶出去用餐。第二天上午，克里姆乘飛機返回倫敦，居住在德雷克的公寓裡等候他的電話。卡明斯基在比雷埃夫斯後街上一家小型的膳宿公寓中借宿。那兒並不舒適，但可以隱姓埋名。

　　※※※

　　正當德雷克他們用餐的時候，美國國務卿正關在屋裡與愛爾蘭駐華盛頓大使私下裡進行協商。

　　「如果我與賴可夫外長的會晤要取得成功的話，」戴維．勞倫斯說道，「我們必須找一個隱蔽的地方，必須絕對小心謹慎。冰島的雷克雅維克太引人矚目，而我們在那兒的凱夫拉維克基地像是美國的領土。會晤必須在中立國領土上舉行。日內瓦到處都有監視的耳目，斯德哥爾摩和維也納也是這樣。赫爾辛基像冰島一樣太惹人注目。愛爾蘭地處莫斯科和華盛頓的中途，而且你們在那兒仍然推崇隱居獨處。」

　　那天夜裡，在華盛頓和都柏林之間交換了密碼電報。不出二十四小時，都柏林政府已同意做這次會晤的東道主，並向雙方提出了搭機旅行的計劃。沒過幾個小時，馬修斯總統致馬克西姆．魯丁的私人密信即發往駐莫斯科的唐納森大使。

　　※※※

　　安德魯．德雷克到了第三次嘗試時，才得以與尼科斯．塞諾斯船長私下裡進行交談。到那個時候，在那位希臘老船長的心目中，對於這位年輕的英國人想從他身上撈些什麼，已幾乎是毫無疑問的了；但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好奇的跡象。如同往常那樣，德雷克買了咖啡和茴香烈酒。

　　「船長，」德雷克說道，「我有一個問題，我想，你是能夠助我一臂之力的。」

　　塞諾斯皺起了眉頭，但注視著自己的咖啡。

　　「到將近月底的時候，『薩那德里亞』號將從比雷埃夫斯開往伊斯坦堡和黑海。我相信，你們會到敖德薩去的。」

　　塞諾斯點點頭。「我們預訂在三十號起航，」他說道，「嗯，是的，我們將在敖德薩卸貨。」

　　「我想到敖德薩去。」德雷克說道。「我必須到敖德薩去一趟。」

　　「你是位英國人。」塞諾思說道。「有組織到敖德薩的團體旅行，你可以乘飛機到那兒去。蘇聯還有客輪從敖德薩開出，你也可以乘船去。」

　　德雷克搖搖頭。

　　「事情並不像那樣容易。」他說道。「塞諾斯船長，我無法獲得敖德薩去的簽證。我的申請將被送到莫斯科去辦理，我不會獲准入境的。」

　　「你為什麼想去呢？」塞諾斯用懷疑的口吻問道。

　　「我在敖德薩有一位女朋友，」德雷克說，「是我的未婚妻，我想把她帶出來。」

　　塞諾斯船長斬釘截鐵地搖搖頭。他以及他家鄉希俄斯島上的祖先，自從荷馬開始學話以來，就一直在地中海東部一帶私販這樣那樣的東西，他知道敖德薩出出進進的走私貿易非常活躍，他自己的船員順便捎帶一些像尼龍襪、香水、皮衣一類的奢侈品到烏克蘭港的黑市上，就可以生活得很寬裕。但偷偷地帶人是大不相同的，而且他不想捲進那樣的事情之中。

　　「我想，你是不理解，」德雷克說道，「絕不是把她從『薩那德里亞』號船上帶出來。讓我來解釋給你聽。」

　　他掏出一張他自己和一位如花似玉般的姑娘一起拍的照片，兩人坐在連結城市和港口的那座珀特姆金樓梯的欄杆上。塞諾斯立即恢復了興致勃勃的神態，因為那位女郎確實值得一看。

　　「我是一位布雷德福大學攻讀俄語的畢業生。」德雷克說道。「去年，我成了一位兩國之間交換的留學生，為期六個月，而那段時間是在敖德薩大學度過的。我是在那兒遇見拉莉薩的。我們相愛了，並想結婚。」

　　就像大多數希臘人那樣，尼科斯．塞諾斯以他生性浪漫而洋洋自得。德雷克便與他有了共同的語言。

　　「你們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問道。

　　「蘇聯當局不讓我們結婚。」德雷克說道，「當然，我想把拉莉薩帶回英國成婚和定居。她申請了離境，但遭到了拒絕。我接連不斷地從倫敦方面替她提出申請，但並不幸運。然後，今年七月份，我像你所提議的那樣幹了，我參加了到烏克蘭的團體旅行，途經基鋪、特爾諾波爾和利沃夫。」

　　他翻開他的護照，向塞諾斯出示了基輔機場帶日期的印戳。

　　「她到基輔來見我了。我們發生了性關係。現在她寫信來告訴我，她已懷孕了。所以，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不得不與她成婚。」

　　塞諾斯船長也懂得規矩。他們從一開始就想爭取他的交情。他又看著照片。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位女郎其實是一位倫敦人，照片是在離金斯克洛斯火車站不遠的一家照相館中拍的；他也不知道，拍特姆金樓梯的背景是按一張旅遊招貼畫放大複製的，招貼畫是他從蘇聯旅行社駐倫敦辦事處弄來的。

　　「那麼，你將怎麼把她帶出來呢？」他問道。

　　「下個月，」德雷克說道，「有一艘蘇聯的班船『利特瓦』號，運送一大批蘇聯青年運動（也就是共青團）的人離開敖德薩，到地中海地區進行一次教育性的休假旅遊活動。」

　　塞諾斯點點頭，他對「利特瓦」號班船是很熟悉的。

　　「因為我在拉莉薩的問題上當眾吵的次數太多了，所以有關當局不讓我回去。在通常情況下，拉莉薩是無法獲准參加這次旅遊的，但內務部在當地的一個分支機構中有一位官員，想撈外快過上優裕的生活。他將為她辦妥所有證件而使她參加那次航海旅行；當輪船在威尼斯靠岸時，我將去等候她。但那位官員想要一萬美元。我已弄到這麼多錢了，但我必須把東西交給她。」

　　對於塞諾斯船長來說，那完全是講得通的。他說道，在烏克蘭的南部海岸、克里米亞和喬治亞，貪官汙吏比比皆是。一位官員圖謀獲取足夠的西方貨幣，以求大大改善自己的生活，從而「辦理」一些證件，這完全是不足為怪的。

　　一個小時之後，交易就辦成了。再加上五千美元，塞諾斯就將在下個航次中接納德雷克作為一名臨時水手。

　　「我們在三十號起航，」他說道，「我們該在九號或十號到達敖德薩。在三十號下午六點鐘起到『薩那德里亞』停泊的碼頭旁，一直守到船代理的管理員離船之後再說。然後，恰恰在移民局官員到來之前上船。」

　　四個小時之後，阿扎瑪特．克里姆在倫敦德雷克的公寓中接到了德雷克從比雷埃夫斯打去的電話，告訴了他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所需要知道的日期。

　　※※※

　　馬修斯總統在二十號收到了馬克西姆．魯丁的答覆。那是一封私人信件，就如他給那位蘇聯主管的信一樣。魯丁在信裡同意由戴維．勞倫斯和德米特里．賴可夫在愛爾蘭舉行祕密會議，日期安排在九月二十四日。

　　馬修斯總統把信件從辦公桌上推過去遞給了勞倫斯。

　　「他並沒有浪費時間。」他說道。

　　「他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國務卿回答道，「一切都在準備之中，我現在已派了兩個人到都柏林去檢查安排的情況。由於收到了這封信，我們駐都柏林的大使將在明天會見蘇聯大使，把細節問題都敲定下來。」

　　「嗯，戴維，你知道該怎麼辦。」美國總統說道。

　　※※※

　　阿扎瑪特．克里姆的問題是要能夠從蘇聯境內給米什金寄一封信或明信片，並貼上俄國的郵票和用俄語書寫，又要不耽擱時間；而要等候蘇聯駐倫敦的領事館給他辦理簽證手續的話，是肯定要耽擱的，可能要花四個星斯的時間。在德雷克的幫助之下，他比較順利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在一九八〇年之前，莫斯科的主要機場是謝列梅捷沃機場，那是一個又小又髒而又破舊不堪的機場。但為了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的緣故，蘇聯政府在那兒建設了一個嶄新的機場候機大樓，德雷克曾在那兒考察過一番。

　　新的候機大樓中的設備是極為優良的，用於接納所有飛離莫斯科的長途航班。在飛機場的各處都掛滿了許多頌揚蘇聯技術成就的匾額，但並沒有提到莫斯科不得不請一家西德的企業來建造這個機場，這樣就顯得引人注目。這是因為沒有任何一家蘇聯的建築公司能達到那個標準，也無法按期竣工。西德人拿了一大筆可觀的硬通貨，但一旦在一九八〇年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幕之前不能完工的話，他們的合同規定了嚴格的罰款條約。由於這個原因，德國人只用了兩樣當地的俄國材料──沙和水。其餘的一切都是從西德用貨車運去的，以求確保按時交付使用。

　　在寬敞的中轉旅客候機大廳和出發旅客候機大廳中，他們曾為忘記從莫斯科市內發最後一張美術明信片的旅客設置了郵筒，可供他們在離開之前投寄郵件。克格勃檢查從蘇聯進出的每一封信件，每一張明信片、每一份電報或者每一個電話。儘管這個任務十分繁重，但都完成了。而謝列梅捷沃機場新建的出發旅客候機大廳，既用於國際航班，又用於蘇聯境內的長途航班。

　　克里姆從蘇聯民航總局駐倫敦辦事處得到了明信片，從倫敦的斯坦利．吉本斯郵票商店公開買到了現代的蘇聯郵票，票額足以支付在國內寄一張明信片所需的郵資。明信片上的圖案是一架「圖波列夫──一四四」型超音速客機，信是用俄語寫的：「隨同我們工廠中的一批黨員到哈巴羅夫斯克去遠征。非常激動人心。幾乎忘了給你寫信。十日是你的生日，謹祝你長壽。你的表兄，伊凡。」

　　哈巴羅夫斯克位於西伯利亞的最東面，靠近日本海。乘蘇聯民航總局到那個城市去的一批旅客，就將從同一幢候機大樓出發而登上飛往日本的航班。明信片上寫的是由戴維．米什金收，用的是他在利沃夫的地址。

　　阿扎瑪特．克里姆搭乘蘇聯民航總局的航班從倫敦到達莫斯科，並從那兒換乘蘇聯民航總局從莫斯科飛往東京成田機場的航班。他持有一張不定期的回程票。他在莫斯科的中轉旅客候機大廳中也有兩個小時的候機時間。他在這兒把明信片投入了郵筒之中，接著繼續上路奔赴東京。到那兒之後，他就立即改乘日本航空公司的班機返回倫敦。

　　明信片在莫斯科機場受到了克格勃郵政值班員的檢查，被當成是由一位俄羅斯人寫給一位烏克蘭表兄弟的，兩個人都在蘇聯境內居住和工作，於是就發出去了。明信片在三天之後郵到了利沃夫。

　　※※※

　　那位克里米亞韃靼人渾身筋疲力盡，且因高速飛行而引起了劇烈的時差反應；正當他從日本飛返回國時，挪威布拉森斯─賽夫航空公司一架國內航班的小型噴射機，在奧勒松漁城的上空傾斜著機翼，開始向位於海灣中地勢平坦的小島上的市政機場降下飛行高度。索爾．拉森從其中一扇舷窗向下觀望著，感到心情一陣激動。每當他返回這個養育他的小城鎮時，他始終有這樣的心情，這兒將永遠是他的家鄉。

　　一九三五年，他出生在老布霍爾曼區一個漁民的小屋中，這個地方早已被炸毀了，以為建造新的公路讓出地盤。在戰前，布霍爾曼曾是漁民的住宅區，到處是雜亂無章的木屋，顏色有灰的、藍的和赭色的。他父親的那幢小木屋連著一片空場，就像那一排其餘的房屋一樣，像他父親那樣的個體漁民從海上回家時都把他們的小船繫泊在碼頭上。這兒也散發著他童年時期的氣息──船的顛簸、樹脂、油漆、鹽和魚。

　　他年幼時就曾坐在他父親的碼頭上，觀看著巨輪慢慢地駛往斯托納斯卡伊亞的泊位，他曾夢見過那些向西遠涉重洋的巨輪肯定停過的地方。到七歲時，他已能駕著輕舟，從布霍爾曼海岸駛出去幾百碼遠，來到峽灣對面古老的蘇拉山旁，山峰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了陰影。

　　「他將來會成為一名水手的，」他的父親從碼頭上帶著滿意的神情邊看邊說道，「不是一位老待在近海水面上捕魚捉蝦的人，而是一位水手。」

　　當德國人來到奧勒松時，他年僅五歲。那些身穿灰色大衣的高個兒士兵，穿著厚皮靴邁著沉重的腳步到處走來走去。到七歲時，他才見到了戰爭的烽火。那年夏天，在挪沃伊學校放假期間，他的父親讓他一起去捕魚。他父親的那艘小船和奧勒松其餘的漁船一起，在一般德國艦艇的監護下，在海面上已駛出很遠了。他在夜裡醒來了，因為有人在周圍移動。兩側有閃耀的燈光，那是來自奧克尼的艦隊的桅杆燈。

　　在他父親的漁船旁邊有一條划槳的小船，船上的人正在搬動鯡魚筐。這個小孩驚愕地看到一位面色蒼白、筋疲力盡的年輕人從船艙中的箱子下面鑽了出來，在別人的攙扶下上了那條划船。幾分鐘之後，划船便消失在黑暗之中，朝著從奧克尼來的人划去了。又有一位抵抗運動的電臺報務員奔赴英國去受訓了。他的父親逼著他答應絕不提起他所看到的情況。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傍晚，奧勒松響了一陣步槍的槍聲，他的母親告訴他，他應該格外使勁地念禱告辭，因為校長死去了。

　　他的個兒長得很快，使他的母親來不及為他做合身的衣服，到他十幾歲的時候，他已對無線電著了迷，花了兩年的時間裝成了他自己的收發報機。他的父親驚訝地盯著那個裝置，那是他所無法理解的。在一九五一年聖誕節過後的一天，當他接收到從大西洋中部一艘遇難船隻發出的ＳＯＳ信息時，索爾才十六歲。那艘船就是「飛行企業」號，船貨已經移動了位置，船身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傾斜得很厲害。

　　接連十六天的時間，世界各地的人，還有一位年僅十幾歲的挪威少年，都在屏息監聽著。在這段時間中，那位出生於丹麥的美國船長庫爾特．卡爾森，怎麼也不肯離開他那艘正在下沉的輪船，冒著狂風使它艱難地向東朝英格蘭的南部移動。索爾．拉森夜以繼日地坐在他的小閣樓中，耳朵上戴著耳機，透過老虎窗遙望著峽灣口以外的激濤怒海，衷心祝願那艘破舊的貨輪能抵達港口。一九五二年一月十日，它終於沉沒了，離法爾默思港只有五十七海里之遙。

　　拉森收聽到了它沉沒下去的消息，傾聽著尾隨的拖輪宣告它的死亡和那位不屈不撓的船長獲救。他取下耳機放了下來，下樓走到正在用餐的雙親身旁。

　　「我已決定將來要幹什麼，」他對他們說道，「我要當一名海輪的船長。」

　　一個月之後，他加入了商船隊。

　　飛機著陸了，在一幢規模不大但井然有序的候機樓外面停住了，在停車場的旁邊還有一個養鵝的池塘。他的妻子莉薩，偕同十六歲的女兒克里斯蒂娜和十四歲的兒子庫爾特，正在等候著他。這一對伴侶驅車從島上到了輪渡處，穿過海灣又到了奧勒松，在這一段短短的旅途中，他們喋喋不休地一直談論到家中，他們那幢舒適的牧場式住宅位於博格納塞特僻靜的郊區。

　　回到家裡是令人愉快的。他將帶庫爾特到博肯峽灣去捕魚，就像他的父親在他年幼時帶他上那兒去捕魚一樣；他們在夏末的最後幾天乘自己那艘設有睡鋪的汽艇出去野餐，或者到漂亮的綠樹成蔭的島上去，而這樣的小島在海灣中猶如星羅棋布一般。他有三個星期的休假，然後要到日本去。明年二月份，他將成為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大一艘輪船的船長。他從布霍爾曼的木屋開始已走過了漫長的歷程，但奧勒松仍然是他的家，而對於這位北歐的海盜的後裔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別的地方是像家鄉這樣的。

　　※※※

　　在九月二十三日的夜裡，一架格魯曼公司製造的「灣流」號飛機掛上遠程油箱從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起飛，朝東越過大西洋飛往香農機場。這架飛機是屬於一家有名的商業公司的租機分部的，作為私人包機航班納人了愛爾蘭的空中管制網路。當飛機在香農機場降落時，它在夜幕的掩護下被引向機場上遠離國際航班終端的一側，並被五輛拉上了窗簾的高級黑色轎車圍住了。

　　戴維．勞倫斯國務卿和他的六名隨行人員受到美國大使和政務參贊的歡迎，五輛轎車都穿過一扇側門飛速駛離了機場，朝東北方向越過沉睡的鄉村奔赴米思郡。

　　在那同一天晚上，蘇聯民航總局一架裝有雙噴射式引擎的「圖波列夫─一三四」型客機，在東柏林的申費爾德機場加了油，朝西飛越德國和低地國家向英國和愛爾蘭而去。它是作為蘇聯民航總局運送貿易代表團到都柏林的一架專機註冊的。當它飛離威爾斯的海岸時，英國的空中交通管制人員就按這樣的名稱把它轉到了他們的愛爾蘭同事那邊。而愛爾蘭人讓他們的軍事空中交通網路接管這架飛機，在拂曉前二小時，它降落在都柏林郊外位於巴爾杜納爾的愛爾蘭空軍團基地。

　　在這兒，「圖波列夫」號飛機停在兩個飛機庫之間，從機場的主樓那兒是看不到的。前來迎接的是蘇聯大使、愛爾蘭外交部副部長和六輛高級轎車。賴可夫外長和他的隨行人員鑽進了簾子從裡面擋住的轎車，並離開了空軍基地。

　　斯萊恩城堡高高聳立在博伊恩河的河岸上。它是科寧厄姆家族蒙特．查爾斯伯爵祖傳的家宅，周圍是極為優美的大自然風光，離米思郡斯萊恩城的集市並沒有多遠。愛爾蘭政府曾悄悄地請那位年輕的伯爵和他漂亮的伯爵夫人，一起到西部一家豪華的旅館中去度一個星期的假期，並讓政府借用幾天他的城堡。他同意了。附屬於城堡的餐館掛上了停業整修的牌子，雇員都給了一個星期的假期，政府部門的廚師搬了進來。愛爾蘭的警察穿上便衣，在城堡四周的各個角落都設了暗哨。兩隊高級轎車開進庭園之後，大門就關閉了。即使當地的人注意到什麼的話，他們都是彬彬有禮的，不會提到這件事。

　　在喬治式的家庭餐室中，兩位政治家在亞當式的大理石壁爐前面共進了一次長時間的早餐。

　　「德米特里，再次見到你很高興。」戴維．勞倫斯邊說邊伸出了他的手。

　　賴可夫熱情地握著他的手。他環顧了一下喬治四世贈送的銀器禮物和牆上科寧厄姆家族的肖像。「那麼，這就是你們腐朽的資產階級老板們的生活方式了？」他說道。

　　勞倫斯哈哈大笑起來。「但願那是這樣，德米特里，但願那是這樣。」

　　十一點鐘，兩個人在約翰斯頓華麗的哥德式圓形圖書館中坐定下來談判，周圍坐滿了他們的助手，插科打諢便到此結束。

　　「外交部長先生，」勞倫斯說道，「看來我們雙方都有問題。我們的問題是關心我們兩國之間連續不斷的軍備競賽，看來沒有任何辦法能使它停止，或者甚至使它減緩下來。你們的問題看來像是關心蘇聯境內未來的糧食收成。我希望，我們雙方能找到一種減輕我們彼此之間這些問題的方式。」

　　「我也希望如此，國務卿先生，」賴可夫謹慎地說道，「你心目中想的是什麼呢？」

　　※※※

　　在雅典和伊斯坦堡之間每週只有一次直達航班，即在星期二搭乘比利時航空公司的飛機，班機在十四：〇〇從雅典的埃利尼孔機場起飛，十六：四十五在伊斯坦堡著陸。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二），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乘上了這班飛機，他受命為安德魯．德雷克搞一批羊皮的和翻毛的皮革上衣以供在敖德薩作交易。

　　就在那一天下午，勞倫斯國務卿在橢圓形辦公室中，向國家安全委員的特別委員會作了匯報。

　　「總統先生，先生們，我認為，我們成功了，只要馬克西姆．魯丁能控制住政治局，並獲得他們的同意。

　　「建議是這樣的：我們和蘇聯方面各派兩組談判人員參加重新召開的限制戰略武器會議。所提議的地點又是愛爾蘭。愛爾蘭政府已經表示同意，並將準備一個適當的會議大廳和生活設施，只要我們和蘇聯方面都表示認可。

　　「各方派出的一組人員將與對方當面在會議桌上討論範圍廣泛的限制軍備問題。這是個大問題。我從賴可夫那兒獲得一項讓步，即討論的範圍將不排除熱核武器、戰略武器、低空空間、國際監督、戰術核武器、常規武器和兵員限額，或者鐵幕沿線武裝力量的脫離接觸問題。」

　　在場的其他七個人都喃喃表示贊同和驚異。以前的美蘇軍備會議從來沒有這樣廣泛的議程。如果所有的領域都顯示出在向真正的和有監督的緩和發展，綜合起來就將成為一項和平條約。

　　「這些會談，就世界問題而言，將是這次會議應該討論的內容，通常的新聞公報將是必要的，」勞倫斯國務卿接著說道，「好了，在主要的會議開過之後，由技術專家參加的附帶會議將談判向蘇聯出售五千五百萬噸糧食、消費品技術、電腦和石油開採技術的問題，至於價格尚有待於商定，但也許會低於世界市場的價格。

　　「在每一個階段，每一方都分前、後兩組談判人員。他們在軍備方面做出讓步，我們在廉價商品方面做出讓步。」

　　「這定在什麼時候呢？」波克爾威斯基問道。

　　「那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勞倫斯說道，「在通常情況下，俄國人喜歡慢慢來。現在看來，他們像是迫不及待的樣子。他想過兩個星期就開始。」

　　「老天爺，我們在兩個星期中可無法準備好『上場』！」國防部長驚叫道，他的部門是與此密切相關的。

　　「我們必須準備好，」馬修斯總統說道。「時不再來。另外，我們參加限制戰略武器談判的小組已經準備好了，並下達了出發前的最後指示。他們準備好已有幾個月了。我們必須把農業、貿易和技術方面的人調來參加這次談判，而且要快。我們必須把能夠參加談判另一個問題，也就是貿易和技術問題的小組成立起來。先生們，請注意這個問題，馬上就辦。」

　　第二天，馬克西姆．魯丁是這樣向他的政治局做介紹的：「他們已經吞餌上鉤了。」他坐在會議桌首席的座椅中說道，「當他們在其中一個會議室中就糧食和技術問題做出讓步時，我們就在另一個會議室中做出純屬最低限度的讓步。我們將得到我們所需的糧食。同志們，我們將使我們的人民吃飽肚子，我們將解除饑荒，何況價格又是最低的。美國人畢竟還從來沒有能夠在談判桌上勝過俄國人。」

　　大家都嘁嘁喳喳地表示贊同。

　　「什麼樣的讓步？」維希納耶夫厲聲說道，「這些讓步將使蘇聯和世界範圍內馬列主義的勝利推遲多少時間？」

　　「至於你的第一個問題，」賴可夫答道，「要到談判的時候我們才能知道。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回答是肯定要比一次饑荒會使我們推遲的時間要少得多。」

　　「在我們決定是不是談判之前，我們應該搞清楚兩點，」魯丁說道，「第一點是政治局在每一個階段都將不斷獲悉全面的情況，這樣，如果到時候覺得代價太高，政治局將有權終止談判，而我將聽從維希納耶夫的意見和他春天發動戰爭的計劃。第二點是我們為了獲得小麥可能做出讓步，但在交貨開始之後，那種讓步並沒有必要在長時間內保持有效。」

　　會議桌四周有幾個人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這就是政治局更習以為常的那種現實政治，就像他們早先把關於緩和問題的赫爾辛基協議變成一場滑稽戲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很好，」維希納耶夫說道，「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就我們談判小組有權可以做出讓步的範圍做出明文規定。」

　　「對此我並沒有異議。」魯丁說道。

　　會議繼續就這個問題討論了一個半小時。魯丁得到了他可以派人參加會談的選票，選舉的結果與以前相同──七票對六票。

　　※※※

　　在當月的最後一天，安德魯．德雷克站在一臺起重機投下的陰影中，觀看著「薩那德里亞」號封艙。甲板上放著運到敖德薩去的真空式裝卸機，顯得惹人注目；這些機器就像真空吸塵器一樣，具有巨大的吸力，可以把船艙裡的小麥吸出來送進糧倉之中。他沉思著，蘇聯肯定在盡力改善它的糧食卸運能力，儘管他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在露天甲板的下面裝著運往伊斯坦堡的堆高機和運往保加利亞瓦爾納港的農業機械，這些是來自美國的一部分貨物，在比雷埃夫斯轉運。

　　他看著船代理的管理員在離開輪船時與塞諾斯船長最後握手告別。塞諾斯對碼頭掃視了一番，認出德雷克的身影在朝他大步慢跑過來，他的長形帆布用具袋搭在一隻肩膀上，另一隻手裡提著衣箱。

　　在船長的接待艙裡，德雷克遞上了他的護照和預防接種證書。他在船方的契約上簽了字，這樣就成了一名水手。當他走到下面艙室中去存放自己的東西時，塞諾斯船長恰在那位希臘移民局官員上船之前，把他的名字列在船員花名冊上。船長和那位官員又像往常那樣一起暢飲起來。

　　「船員中添了一個人。」塞諾斯像是順便捎帶似地說道。那位移民局的官員審視著面前的花名冊以及一堆解職證明書和護照。大部分是希臘人，但有六個人不是希臘籍的。德雷克的英國護照顯得很突出。移民官員挑上了它，翻動著一張張的紙頁。一張五十美元的鈔票掉了下來。

　　「一位失業的夥計，」塞諾斯說道，「想到土耳其去，再朝東方那邊去。想來你是樂意為他放行的。」

　　五分鐘之後，船員的身分證件都放回到了木盤中，輪船的證件上蓋上了准許放行的印戳。當纜繩拋開時，天色在暗淡下來。「薩那德里亞」號慢慢地離開了泊位在向南駛去，然後才轉向東北方向開赴達達尼爾海峽。

　　在甲板下面。船員們都聚集在油膩的餐桌旁。其中一位船員的褥墊下面藏著那支「薩科．霍納特」步槍，而在莫斯科，他所行刺的對象正在坐下來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七

　　正當高級官員和特工人員在華盛頓和莫斯科匆匆投入一連串的活動時，那艘破舊的「薩那德里亞」號貨輪在緩慢而吃力地朝東北方嚮往達達尼爾海峽和伊斯坦堡駛去。

　　第二天，德雷克看著加利波利光禿禿的褐色丘陵被拋到了身後。把土耳其的歐、亞部分分開的海域逐漸開闊起來而成了馬爾馬拉海，塞諾斯船長對這兒的海道就像對希俄斯島上自己家的後院一樣瞭如指掌，他正在親自掌舵。

　　兩艘蘇聯的巡洋艦從他們身旁駛過，正從塞瓦斯托波爾駛向地中海去尾隨美國第六艦隊的軍事演習。恰在日落之後，伊斯坦堡閃爍的燈光和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加拉塔大橋已映入了眼簾。「薩那德里亞」號拋錨宿夜，在第二天早晨進入了伊斯坦堡港。

　　正當船上運的堆高機在卸貨的時候，安德魯．德雷克從塞諾斯船長那兒拿到了自己的護照，並溜上了岸。他在伊斯坦堡的市中心一個約定的地方遇到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接過了一大包羊皮外套、翻毛皮外套和上衣。當他回到船上時，塞諾斯船長皺起了一邊的眉頭。

　　「你想使你那位女朋友穿得暖乎乎的是嗎？」他問道。

　　德雷克搖搖頭，並微笑了起來。「船員對我說，半數的海員都帶這些東西到敖德薩的岸上去。」他說道。「我想，自己最好也帶點東西。」

　　那位希臘船長並不感到驚奇。他知道，自己的船員中有好些人會帶著這樣的東西回到船上來，在敖德薩的黑市上能把時髦的外套和斜紋工裝褲賣給那些靠投機買賣混日子的人，價格要比買價高出四倍。

　　三十小時之後，「薩那德里亞」號駛離了博斯普魯斯海峽，把金角灣拋到了船尾之後，載運著拖拉機朝北駛向保加利亞，一路上發出嘎嘎的聲響。

　　※※※

　　基德爾郡位於都柏林的正西方，郡內的克拉是愛爾蘭賽馬的中心場所，而塞爾布里奇是一座寂靜的集市場鎮。在塞爾布里奇的郊區矗立著卡斯爾唐大廈，這是國內規模最大、陳設最豪華的帕拉第奧式貴族私邸。根據美國和蘇聯大使所達成的協議，愛爾蘭政府提議裁軍會議的會址設在卡斯爾唐大廈。

　　由油漆工、泥水匠、電工和園藝工組成的大隊人馬，夜以繼日地忙碌了一個星期，對兩個即將用作會議室的房間作了最後的修飾加工，儘管誰也不知道召開第二次會議的原因。

　　光是大廈主樓的正面便有一百四十二英尺寬，每個角落都有這頂的圓柱式走廊通向另外的房屋。在這些廊房中，有一幢是廚房和雇員的住房，美國的保安人員將在這兒住宿，另一幢廊房用作馬廄，馬廄上方的住房更多，俄國的保鏢們將住在這兒。

　　大廈的主樓將作為會議中心和隨從外交官員的住宅，樓上有許多供賓客用的房間和套房可供他們居住。只有兩位首席談判代表和他們的高級助手才每晚都返回他們各自的使館，因為使館中配備了分別與華盛頓和莫斯科進行密碼通訊的設備。

　　這一次，除了有關附屬性會議的問題之外，將不必偷偷摸摸行事。兩位外交部長──戴維．勞倫斯和德米特里．賴可夫在舉世矚目之下抵達了都柏林，並受到愛爾蘭總統和總理的歡迎。電視如同往常那樣轉播了握手和舉杯祝酒的鏡頭，在此之後，他們便分成兩個車隊奔赴卡斯爾唐。

　　十月八日中午，兩位政治家和他們的二十位顧問走進了無比寬敞的長廳。廳的進深達一百四十英尺，按龐貝式樣用威奇伍德瓷器進行裝飾。油光閃亮的喬治式會議桌占據了大廳中央的大部分地方，代表團的成員分坐兩旁。每位外交部長的兩側都是國防、武器系統、核技術、低空空間和裝甲戰方面的專家。

　　兩位政治家都知道，他們在那兒出席會議的開幕式不過是形式而已。在會議開幕並就議程問題達成協議之後，各自都將飛返回國，讓代表團的團長主持會談。蘇聯方面是伊凡．伊．索科洛夫教授，美國方面是前助理國防部長埃德溫．傑．坎貝爾。

　　這一層樓上的其餘房間由速記員、打字員和研究人員占用。

　　在這一層下面的底層樓，是卡斯爾唐大廈的大餐廳。窗簾都拉上了以擋住秋季照射在大廈東南面的陽光。出席附屬性會議的代表們悄悄地魚貫而入，各就各位。他們大多是工程技術人員，都是糧食、石油、電腦和工業設備方面的專家。

　　在樓上，德米特里．賴可夫和戴維．勞倫斯分別對著面對面就座的代表團致了簡短的歡迎詞，並對會議將成功地減輕危機四伏、驚恐不安的世界所面臨的問題而表示抱有希望和信心。隨後他們便散會用午餐。

　　午餐之後，索科洛夫教授在賴可夫返回莫斯科之前與他私下裡作了磋商。

　　「你知道我們的處境，教授同志，」賴可夫說道，「坦率地說，我們的處境並不好。美國人將盡力撈到所能撈到的一切。你的任務是要在談判過程中步步為營，為使我們的讓步減到最低限度而奮鬥。但我們必須得到糧食。然而，有關駐紮東歐的軍備水準和部署方式的每一個讓步都必須向莫斯科匯報。這是因為政治局堅持要參與在敏感的領域表示贊同或是拒絕。」

　　他避而不說的是，敏感領域是那些也許會阻礙蘇聯在將來向西歐發動進攻的問題，或者是馬克西姆．魯丁的政治生涯岌岌可危的問題。

　　在卡斯爾唐大廈相反方向一側的另一個客廳中，戴維．勞倫斯正在與埃德溫．傑．坎貝爾協商。這個房間，就像賴可夫的那個房間一樣，已由自己的電子專家對可能的竊聽裝置進行了檢測。

　　「那都看你的了，埃德溫，這一次不像是日內瓦。蘇聯的問題將不允許無止境地拖延、休會和接連幾個星期向莫斯科請示匯報。我估計，他們不得不在六個月以內與我們達成一項協議。要麼是那樣，要麼他們得不到糧食。

　　「另一方面，索科洛夫將始終寸步不讓。我們知道，有關軍務問題上的每一個讓步都將向莫斯科匯報，但莫斯科將不得不很快決定是行還是不行，否則的話，時間就喪失了。

　　「最後一點，我們知道，對馬克西姆．魯丁不能逼得太甚。如果他被逼得太厲害的話，他會倒臺的。但如果他搞不到小麥，他也可能會倒臺的，訣竅在於保持平衡，既要獲得最大限度的讓步，又要不致在政治局中引起反叛。」

　　坎貝爾取下他的眼鏡，捏著自己的鼻梁。他已花了四年的時間奔波於華盛頓和日內瓦之間，從事至今尚是一無所獲的限制戰略武器會談，他對於與俄國人在談判桌上打交道可不是初出茅廬。

　　「見鬼，戴維，那聽起來很好。但你知道，他們是怎麼也不露一下他們自己內部的處境的；要是了解對他們可以逼到什麼程度以及到什麼地方就適可而止的話，那將是大有幫助的。」

　　戴維．勞倫斯打開了他的公事包，取出一疊文件。他把文件遞給了坎貝爾。

　　「這些是什麼東西？」坎貝爾問道。

　　勞倫斯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自己的字句。

　　「十一天以前，在莫斯科舉行的政治局全體會議授權馬克西姆．魯丁和德米特里．賴可夫開始舉行這些談判，但投票結果只不過是七比六。政治局中持有不同意見的一派希望使會談流產而搞垮魯丁。在獲得同意之後，政治局對索科洛夫教授可以做出些什麼樣的讓步，以及政治局將是否允許魯丁批准，都做了明文規定。超過所規定的界限，魯丁就可能被推翻。如果那個情況發生的話，我們將會遇到糟糕的問題，甚至很糟糕的問題。」

　　「這是些什麼樣的文件？」坎貝爾問道，雙手握著那一疊文件。

　　「文件是在昨天晚上從倫敦轉過來的，」勞倫斯說道，「是那次政治局會議的逐字記錄稿。」

　　坎貝爾驚異地望著那些文件。

　　「天哪，」他輕聲說道，「我們可以像發號施令一般地提出我們自己的條件？」

　　「不完全是這樣，」勞倫斯糾正他的話說道，「我們可以要求政治局中的穩健派做出盡可能的最大限度讓步。如果堅持超出這個範圍的要求，我們就可能要吃虧。」

　　兩天之後，英國首相和她的外交大臣對華盛頓作了一次訪問，這次訪問被新聞界說成是非正式的。從表面上來看，英國的第一位女首相將在說英語民族聯合會的一次主要集會上發表講話，並藉此機會對美國總統進行一次禮節性的拜訪。

　　但禮節性拜訪的關鍵，是由比爾．馬修斯總統在橢圓形辦公室中，就卡斯爾唐會議充滿希望的開始階段的情況，向英國客人作詳盡的介紹。總統的安全事務特別顧問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和國務卿戴維．勞倫斯分坐在兩旁。馬修斯總統報告說：雙方異乎尋常地欣然同意了議事日程，在兩個小組之間至少已規定了將來供討論的三個主要領域，來自蘇聯方面的阻力減到了最低限度，蘇聯通常對每一個句號和分號都要設置障礙。

　　馬修斯總統表示希望，經過多年的挫折之後，全面限制從波羅的海到愛琴海鐵幕沿線的軍備水準和部隊部署，很可能會在卡斯爾唐得以實現。

　　臨到兩位政府首腦會見結束時，問題攤開來了。

　　「我們認為，夫人，繼續向我們提供我們所掌握的那種情報是極為重要的，沒有它，會議很可能失敗。」

　　「你意思是指『夜鶯』？」英國首相爽快地說道。

　　「是的，夫人，我的意思是這樣。」馬修斯說道。「我們認為『夜鶯』繼續活動是必不可少的。」

　　「我理解你的意思，總統先生，」她泰然自若地答道，「但我認為，那項活動的危險性是很大的。我對於奈傑爾．歐文爵士在管理他的部門中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是不搞發號施令那一套的。我對他遇事見機行事是非常尊重的。但我將盡力而為。」

　　按照傳統的禮儀，他們在白宮正門前目送英國來賓坐進了轎車，並對著攝影機顯得笑容滿面；只是在他們的笑容收斂之後，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才得以能發洩自己的感情。

　　「一位俄國特工所遭受的危險，就根本不能與卡斯爾唐會談的成敗相比。」他說道。

　　「我同意，」比爾．馬修斯說道，「但我從羅伯特．本森那兒知道，危險在於『夜鶯』在這個時刻暴露。如果那樣的事發生的話，他會被抓住，政治局將知道什麼樣的情報已遞送出去了。如果那樣的事發生的話，他們將終止在卡斯爾唐舉行的會談。因此，必須使『夜鶯』沉默下去，或者被暴露出來，但在我們把條約擬訂好並簽字之前，都不能這樣做。那只能在過了六個月之後再說。」

　　※※※

　　就在那同一個傍晚，正當太陽在華盛頓光芒四射的時候，在敖德薩港口已是日落西山了；這時，「薩那德里亞」號在錨地拋錨了。當錨鏈的鏗鏘聲停下來時，沉寂籠罩了貨輪，只是輪機室中的發電機發出輕輕的嗡嗡聲，甲板上的蒸汽在洩漏時產生一種嘶嘶聲才打破了寧靜。安德魯．德雷克倚在艄樓的欄杆上，觀望著港口和城市中閃爍的燈光。

　　輸油港和煉油廠位於港口北部的盡頭，即貨輪的兩側，四周由鏈式柵欄包圍著。在南端，港口以伸向海洋的防波堤為界，堤岸猶如一條防護的巨臂。在防波堤以外的十英里處，德涅斯特河穿過沼澤地流入大海。早在五個月以前，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曾偷竊了快艇不顧一切地謀求自由。現在，由於他的緣故，安德魯．德雷克，即安德里亞．德拉契，回到了他先輩的故鄉。但這一次，他是帶了武器來的。

　　那天傍晚，塞諾斯船長接到通知，他將在第二天早晨進港停泊。港口的衛生檢疫和海關官員登上了「薩那德里亞」號，但他們在塞諾斯船長的接待艙中關門待了一個小時，品嘗了專為這種時刻而保存的優質蘇格蘭威士忌酒。他們並沒有在船上進行仔細的檢查。德雷克看著那艘汽艇駛離了船舷，心裡不知道塞諾斯是否已把他出賣了。那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德雷克將在上岸時，束手就擒，而塞諾斯將拿著他的五千美元揚長而去。

　　他想，那都取決於塞諾斯相信他是為自己未婚妻送錢這種說法。如果他相信的話，不會存有要出賣他的任何動機，因為這樣的越軌舉動是家常便飯而已；他自己的船員在每個航次都要把違禁品帶進敖德薩，而美鈔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違禁品。如果步槍和手槍已被發現，最簡便的做法就是把這些東西扔進海裡，一旦返回比雷埃夫斯就把德雷克從船上攆走。他在那天夜裡仍然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天剛破曉，引水員就上了船。「薩那德里亞」號起錨了，在一艘拖船的伴隨下徐徐沿著防波堤之間的航道駛進了碼頭。德雷克曾獲悉，在蘇聯這個最擁擠的不凍港常常發生靠碼頭耽誤時間的事。他們肯定急需他們的真空式卸糧機械。至於急需到何種程度，他並不清楚。一旦岸上的吊車開始為貨輪卸貨，船員中的值班員就可以獲准上岸。

　　在航行的過程中，德雷克與「薩那德里亞」號上的木工康斯坦丁交上了朋友。他是一位中年希臘船員，曾到過利物浦，非常熱衷於練習他的英語，但他只懂得二十個生詞。在航行途中，每當他遇到德雷克，他都歡天喜地般地不斷反覆說著那些生詞，而每次德雷克都拼命點頭以示鼓勵和讚揚。他曾用英語和手勢向康斯坦丁解釋道，他在敖德薩有一位女朋友，正給她帶些禮物去。康斯坦丁表示贊同。他倆和其他十幾個人一起排著隊下了舷梯朝港口的柵門走去。儘管天氣相當熱，德雷克身上仍穿著他一件最好的翻毛羊皮外套。康斯坦丁扛著一隻肩背的行李袋，裡面裝著兩瓶符合出口標準的蘇格蘭威士忌酒。

　　敖德薩的整個港區用一道很高的鐵鏈柵欄與城市及其市內的居民分隔了開來，柵欄上面架著鐵絲網和弧光燈。碼頭區的大門在白天常常是開著的，入口處只有一根漆成紅白相間的杆子擋住，標誌著這是作為各種運貨車輛的通道，有一位海關官員和兩位武裝民兵守著這條通道。

　　在人口處大門的兩旁是一長排狹窄的棚屋，有一扇門朝著港區裡面，有一扇門朝外開著。從「薩那德里亞」號下船的一夥人，在康斯坦丁的帶領下走進了第一扇門。那兒擺著一隻長櫃檯，由一位海關官員守候著，還有一張護照檢查檯，由一位移民官員和一位民兵照看著。這三個人都顯得衣衫襤褸，完全是一副無精打采的神態。康斯坦丁走到那位海關官員跟前，把他的肩背行李包放在櫃檯上。那位官員打開行李包，取出一瓶威士忌酒。康斯坦丁做個手勢，表示那是供送人的禮物。那位海關官員設法友好地點了點頭，把瓶子放到了他的桌子下面。

　　康斯坦丁伸出一隻肌肉結實的胳膊緊緊摟住德雷克，並朝他指指。

　　「德雷克。」他說道，並歡暢地微笑著。那位海關官員點點頭，表示理解那位新來的人是希臘木匠的朋友，而且應該把他當成是這樣的人。德雷克笑容滿面。他向後站著，就像一位服裝商店的人打量顧客的身材那樣瞧著那位海關官員。然後他走上前去，脫下那件羊皮外套，把它遞了上去，示意他和那位海關官員的身材差不多。那位官員並沒有為試穿一下而費心勞神；那是一件漂亮的外套，至少要值一個月的薪金。他微笑著表示領受了，把羊皮外套放到了桌子下面，揮手便讓所有的人都通過了。

　　那位移民官員和民兵並沒有顯露出任何詫異的神情。第二瓶威忌酒是送給他們倆的。「薩那德里亞」號的船員們把他們的船員離船證交給了那位移民官員，而德雷克交的是護照；每人都從那位官員肩上挎的皮包中領到一張上岸通行證。不出幾分鐘時間，「薩那德里亞」號的一行人都走到了棚屋外面的陽光之中。

　　德雷克的約會地點位於碼頭區的一家小咖啡館裡，這兒有鋪著圓卵石的老街道。離普希金紀念碑不遠。這兒從碼頭到市區的地勢不斷增高。他經過三十分鐘的閒逛之後找到了這個地方，這時他已與他的船員夥計們分道揚鑣了，理由是他想會見他那位臆想之中的女友。康斯坦丁並不反對，他必須與他那些底層社會的朋友們接上頭，以便遞交他的袋子，裡面裝滿了斜紋工裝褲。

　　中午過後，列夫．米什金來了。他顯得小心謹慎，獨自一個人坐著，沒有流露出任何認出熟人的神情。他喝完咖啡之後便站起身來離開了咖啡館。德雷克跟著他走了，只是當他倆走到靠海邊那條寬闊的濱海林蔭大道上時，他才讓德雷克趕了上去。他們邊走邊談了起來。

　　德雷克同意在當晚先把第一批貨帶出來，手槍將藏在褲帶下面，圖像增強器連同兩瓶叮噹作響的威士忌酒將裝在行李袋裡。在那一段時間，西方輪船上的許多船員都將到碼頭上的酒吧間來消磨一個黃昏。他將穿著另一件羊皮外套，這樣可以遮住塞在褲帶下面的手槍。傍晚的天氣涼爽，把外套前襟的鈕子扣上是合乎情理的。米什金和他的朋友戴維．拉扎雷夫將在普希金紀念碑旁的陰暗處與德雷克碰頭，並把槍接過手去。

　　那天傍晚過八點鐘的時候，德雷克帶著他的第一批貨物走了過去。他快活地向那位海關官員致意，海關的人揮手讓他向前走去，並向護照檢查檯上他那位同事招呼了一聲。那位移民官員遞過來一張上岸通行證，收下了他的護照，用下巴對通向敖德薩市那扇開著的門猛地扭了一下，德雷克便通過了。兩個人從遍布敖德薩的梧桐樹叢的陰影中鑽出來，走到德雷克跟前，這時，他差不多已走到普希金紀念碑的基座那兒，同時，他瞥見了那位文學家昂首遙望著夜空的繁星。

　　「有什麼問題嗎？」拉扎雷夫問道。

　　「沒有。」德雷克說道。

　　「讓我們把東西接過來算了。」米什金說。兩個人都帶著那種在蘇聯人人都拎著的手提包。這些提包絕不是裝公文的，而是相當於婦女用的網袋的男式提兜，稱為「碰巧袋」。這個名字來自於每個帶著它的人希望碰巧會遇到有一件值得購買的消費品在出售，以便在東西賣完之前或是有人排隊之前把東西購到手。米什金接過了圖像增強器，並把它塞到自己那隻較大的提包中；拉扎雷夫拿了兩支手槍、備用的子彈夾和步槍子彈盒，也把這些東西塞進了自己那隻提包中。

　　「我們將在明天傍晚起航，」德雷克說道，「我得在明天上午把步槍帶來。」

　　「該死，」米什金說道，「大白天太糟糕了。戴維，你對港區是最熟悉的，那該在什麼地方？」

　　拉扎雷夫想了想。「有一條小巷子，」他說道，「位於兩個吊車修理房之間。」

　　他描述了一番那兩個離碼頭不遠、外表黑糊糊的車間。

　　「那條巷子不長，很窄。一頭通向大海，另一頭朝著第三垛沒有門窗的牆壁。在上午八點鐘走進巷子中朝海的一頭，我從另一頭走進去。如果巷子裡有別的人，就朝前走，繞著房子轉一圈再嘗試一次。如果巷子裡沒有人，我們就把東西接過來。」

　　「你將怎麼拿槍呢？」米什金問道。

　　「用羊皮外套把它裹起來，」德雷克說道，「塞在一隻長形帆布用具袋裡，大約有三英尺長。」

　　「我們快跑開吧，」拉扎雷夫說道，「有人走來了。」

　　當德雷克返回「薩那德里亞」號時，海關的人已經換班了，他被搜身了。但他身上空無一物。第二天上午，他請塞諾斯船長再給他一段上岸的時間，理由是他想把時間全部花在他的未婚妻身邊。塞諾斯免除了他在甲板上的值班任務而讓他走了。在海關的棚屋裡有一陣把他弄得很尷尬，當時德雷克受命要把衣袋翻過來。他把長形帆布用具袋放在地上，遵命照辦了，衣袋中露出四張票額為十美元的鈔票。那位海關的官員像是在發脾氣，對德雷克揮著一隻手指表示警告，且把美鈔沒收了。他沒有理睬那隻長形帆布用具袋。看來，羊皮外套是正當的違禁品，而美元就不是這樣。

　　那條巷子中只有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從一頭走過來，德雷克從另一頭走過去，別無他人。米什金朝德雷克身後凝視著巷子朝海的一端。當他們擦肩而過時，他說了聲「快」，德雷克便舉起那隻帆布袋放在拉扎雷夫的肩上。「祝你幸運！」他邊朝前走邊說道。「在以色列再見。」

　　※※※

　　奈傑爾．歐文爵士是倫敦西區三個俱樂部的會員，但他挑選了布魯克斯俱樂部與巴里．弗恩代爾和亞當．芒羅聚餐。按照常規，當晚的正經事情要留到離開餐室而走進預訂的聚會室再談，那兒是有咖啡、葡萄酒和雪茄菸供應的。

　　奈傑爾爵士曾請那位主管調配侍者的總管為他預留靠近臨街窗戶的角落，從那兒可以俯視聖詹姆士街，這是他喜愛的地方；當他走到那兒時，四張舒適的皮沙發椅已在等著他了。芒羅挑了白蘭地酒和水，弗恩代爾和奈傑爾爵士拿了一壺俱樂部的葡萄酒，放在他倆之間的桌子上。當他們點燃雪茄、呷著咖啡時，房間中鴉雀無聲。圖畫上的一群業餘文藝愛好者從牆上向下凝視著他們；那些人是十八世紀活躍於交際場所的花花公子。

　　「好了，我親愛的亞當，有什麼問題嗎？」奈傑爾爵士最終說道。芒羅對附近一張桌子掃了一眼，那兒有兩位高級文職官員在交談。耳朵靈敏的話，他們是可以偷聽到的。奈傑爾爵士注意到了他的眼色。

　　「除非我們大聲說話，」他不動聲色地說道，「沒有人會聽到的。正人君子不會去聽別人的談話。」

　　芒羅把這句話想了一下。

　　「我們是這樣做的。」他直截了當地說道。

　　「那是不一樣的，」弗恩代爾說道，「那是我們的工作。」

　　「好吧，」芒羅說道，「我想把『夜鶯』帶出來。」

　　奈克爾爵士注視著他那支雪茄菸的端頭。

　　「啊！是這樣，」他說道，「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嗎？」

　　「部分是由於精神壓力大，」芒羅說道，「七月份的錄音帶原件是迫不得已而偷出來的，用了一盒空的帶子頂替了。那可能會被發覺的，『夜鶯』的精神正為此而受到折磨。其次，有被發現的可能。每偷一次政治局會議的紀要，這種可能性就隨之而加大。我們現在知道，馬克西姆．魯丁是在為自己的政治生命和退位時的繼任問題而掙扎。如果『夜鶯』疏忽大意，或者遭到不幸的話，他可能被抓住。」

　　「亞當，那是叛逃者所冒的風險之一，」弗恩代爾說道。「那與所幹的差事是有連帶關係的。彭科夫斯基就被抓住了。」

　　「就是這個意思。」芒羅繼續說道。「彭科夫斯基差不多提供了他所能弄到的所有情報。古巴的導彈危機結束了，俄國人無法彌補彭科夫斯基已給他們造成的損失。」

　　「我倒是認為，那就完全有理由使『夜鶯』留在原地不動。」奈傑爾爵士說道。「他還可以為我們辦更多的事情。」

　　「或者是適得其反。」芒羅說。「如果『夜鶯』逃出來的話，克里姆林宮就絕不會知道已經遞出來了什麼樣的情報。如果他被抓住的話，他們將逼他的口供。他現在可以透露的情況將足以使魯丁下臺。看來，現在恰恰不是西方希望魯丁倒臺的時刻。」

　　「確實是這樣。」奈傑爾爵士說道。「你的意思我懂了。那是一個綜合考慮各種可能性的問題。如果我們把『夜鶯』帶出來，克格勃將會追查幾個月的時間。丟失的錄音帶可能會被發現，並會設想，在他離開之前已經遞送了更多的情報。如果他被抓住的話，那就更糟糕，將會從他身上了解到他所傳遞的全部情報。魯丁完全會因此而倒臺。即使維希納耶夫也會蒙受恥辱，卡斯爾唐會談將會半途而廢。再說，我們使『夜鶯』在原地一直待到卡斯爾唐會談結束並簽訂限制軍備協議為止。到那時候，政治局中的主戰派就無能為力了。要做出抉擇是很困難的。」

　　「我想把他帶出來。」芒羅說道。「如果辦不到的話，就讓他潛伏下來，停止發送情報。」

　　「我想讓他繼續幹下去。」弗恩代爾說道。「至少幹到卡斯爾唐會談結束。」

　　奈傑爾爵士沉思著那些可供選擇的論點。

　　「首相代表她本人和美國總統提出了一項請求，一項很強烈的請求。在這個時刻，我無法拒絕那項請求，除非可以表明『夜鶯』即將要暴露出來了。美國人認為，讓『夜鶯』使他們及時了解蘇聯的談判立場，對於他們有可能在卡斯爾唐獲得一項內容包羅萬象的條約來說，是極為重要的；至少在新年之前是這樣。

　　「所以，我要告訴你們我將怎麼辦。巴里制訂一個把『夜鶯』接出來的計劃，那種計劃要能在接到通知之後立即付諸行動。亞當，如果『夜鶯』的處境開始惡化的話，我們將把他接出來，要快；但在眼下，卡斯爾唐會談和挫敗維希納耶夫集團的事必須放在首要的地位。再提供三四次情報就將是卡斯爾唐會談到了結束的階段了。蘇聯人在達成某種小麥協議問題上拖延的時間至晚不能超過二、三月份。打那以後，『夜鶯』就能到西方來，我相信，美國將按常規表達他們的謝意。」

　　※※※

　　在克里姆林宮的密室之中，馬克西姆．魯丁在自己的私邸舉行了家宴，比起倫敦布魯克斯俱樂部的聚餐來說遠為隱蔽得多。儘管相信正人君子具有不竊聽他人言談的品格，但絕對沒有影響到克里姆林宮人物的謹慎小心。魯丁在他書房中自己所喜愛的那張椅子中就座，並揮手讓伊凡南科和佩特羅夫在另外兩張椅子中坐下。這時，除了默不作聲的米夏之外，沒有任何人待在可以聽得見他們說話的地方。

　　「你怎麼看待今天的會議？」魯丁開門見山地向佩特羅夫問道。

　　蘇聯那位主管黨的組織的人物聳了聳肩膀。「我們做錯了事而不受懲罰，」他說道。「賴可夫的報告是巧奪天工。但如果我們想弄到那些小麥，我們仍然不得不做出一些相當大的讓步。而維希納耶夫仍然想搞他的戰爭。」

　　魯丁咕噥著。

　　「維希納耶夫圖謀篡位，」他終於直截了當地說道。想要發動戰爭的是克倫斯基。「他想趁自己年事不算太高時動用他的武裝力量。」

　　「那肯定是等於一回事，」伊凡南科說道，「如果維希納耶夫能夠把你推翻的話，他將對克倫斯基感激不盡，這樣對於克倫斯基解決蘇聯所有問題的那一套方法，他既是束手無策，也不會怎麼想加以抵制，他將在明年春季或夏初讓克倫斯基發動戰爭。他們倆狼狽為奸，就將把蘇聯兩代人所取得的全部成就毀於一旦。」

　　「你昨天聽取情況匯報有什麼新聞嗎？」魯丁問道。他知道，伊凡南科已從第三世界召回了兩位高級人士，以同他們進行面對面的磋商。一位是主管整個非洲地區所有顛覆活動的人物，另一位是負責中東地區顛覆活動的同行。

　　「情況是樂觀的，」伊凡南科說道，「資本主義者已經在這樣長的時間內加緊推行他們的非洲政策，但現在他們的地位實際上是無法恢復的。開明分子在華盛頓和倫敦仍然處於統治的地位，至少在外交事務方面是這樣。他們的注意力實際上完全集中在南非身上，他們像是對奈及利亞和肯亞漠不關心。這兩個國家幾乎是在倒向我們這一邊。在塞內加爾的法國人正在表明他們的處境是越發困難了。在中東，我認為，我們可以指望沙烏地阿拉伯在三年內會垮下來。他們幾乎被包圍了。」

　　「要多長時間呢？」魯丁問道。

　　「在幾年內，比如說最多在一九九〇年之前，我們將有效地控制石油和海上通道。在華盛頓和倫敦，正在不斷加強號召人們及時行樂，而那是卓有成效的。」

　　魯丁呼出煙霧，把他的菸捲放在由米夏遞過來的一隻菸灰缸中撚熄了。

　　「我是見不到這種局面了，」他說道，「但你們兩位會看到的。在十年時間中，西方將會由營養不良而消亡，我們可以一槍不發。那就更有理由趁現在還來得及，而務必把維希納耶夫攔住。」

　　※※※

　　古老的新聖母修道院位於離克里姆林宮西南方向四公里的地方，離列寧體育場不遠，這兒屬於莫斯科河的河套範圍以內。它的入口處恰在那家主要的小白樺商店的街對面。有錢的人，享有特權的人，或者外國人，可以在這家商店用硬通貨買到普通老百姓所無法獲得的奢侈品。

　　修道院的圍場中有三個湖和一座公墓，行人從通道可以走到公墓去。守門人很少會費神去阻攔手持花束的人們。

　　亞當．芒羅把他的汽車停在商店的停車場上，周圍那些汽車的號碼牌表明汽車的主人都是享有特權的。

　　「你在哪兒把一棵樹藏起來呢？」他的教官過去常常在班上提問。「藏在樹林裡。那麼，你把一塊卵石藏在什麼地方呢？藏在沙灘上。始終要使它顯得自然。」

　　芒羅穿過街道，手持他那束麝香石竹橫穿過公墓，發現瓦倫蒂娜正在其中一個較小的湖旁等著他。在十月底，第一陣寒風已從光禿禿的大平原向東方吹來，烏雲飛速掠過了天空，水面上激起漣漪，似乎在寒風中抖索著。

　　「我在倫敦已向他們提出了請求，」他輕聲說道，「他們對我說，在目前來說那是太冒險了。他們的答覆是，現在把你帶出去會暴露那盤丟失的錄音帶，這樣也會暴露記錄稿已被送了出去。他們感到，如果發生那樣的事，政治局將會退出在愛爾蘭舉行的會談，轉而採用維希納耶夫的計劃。」

　　她略微哆嗦了起來，她無法說出究竟是由於湖濱的寒氣還是由於害怕她自己的主子。芒羅用一隻手臂摟住她，讓她貼著自己的身子。

　　「他們也許是對的，」她輕聲說道，「至少政治局是在為糧食與和平而談判，而不是在準備戰爭。」

　　「魯丁和他的一夥人，在那一點上看來是真心實意的。」他暗示道。

　　她哼了一聲。「他們與其餘一夥人一樣壞，」她說道，「沒有壓力的話，他們是根本不會在那兒的。」

　　「嗯，壓力是有的。」芒羅說道。「糧食在運來了，他們現在知道另一種選擇是什麼樣子。我認為，全世界將會獲得和平條約。」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所幹的事將會是值得的。」瓦倫蒂娜說道。「我不希望薩沙像我那樣是在一片廢墟中長大成人的，也不想讓他手握著槍生活著。而待在克里姆林宮裡的那些人是想讓他這樣的。」

　　「他不會的，」芒羅說道，「真的，我親愛的，他將自由自在地在西方長大成人，有你做他的母親，我做他的繼父，大家生活在一起。我的上司已經同意在春天把你們帶出去。」

　　她仰首望著他，眼中閃爍著希望之光。

　　「在春天嗎？哦，亞當，春天什麼時候？」

　　「談判不會拖得太久。克里姆林宮至遲在四月份之前就需要糧食。到那時候，所有的儲備糧和最後剩下的供應糧食就將用完了。當條約經雙方同意之後，也許趕在條約簽字之前，就可以把你和薩沙帶出去。同時，我想要你減少你所冒的風險，只要把有關卡斯爾唐和談的最重要的資料取出來就行。」

　　「這兒有一份，」她說道，一邊用肘輕輕推著肩上的提包。「那是十天前的，大部分內容是高度的技術性的，我簡直無法理解。上面提到機動性ＳＳ─二〇型導彈所能允許的裁減數量。」

　　芒羅嚴肅地點點頭。

　　「帶核彈頭的戰術火箭，命中率和機動性都很高，載在履帶車輛上，駐紮在東歐各地的樹林裡，還有偽裝網的掩護。」

　　二十四小時之後，那包資料已在送往倫敦的途中了。

　　※※※

　　在月底前的三天，一位老婦人沿著基輔市中心的斯維爾德洛夫大街朝她的公寓大樓走去。儘管她有資格享用一輛配有司機的小汽車，但她是在鄉村中長大的，祖祖輩輩都是莊稼漢。即使是七十五歲左右的人了，路途不長的話，她還是寧可步行，而不願坐車。那天傍晚，她去拜訪一位朋友，只相隔兩條橫馬路，距離很近，她在夜裡就不用汽車，讓司機也下班了。剛過十點鐘，她穿過馬路朝她自己家的前門走去。

　　她並沒有注意到汽車；車子來得太快了。過了一會兒，她便走到了馬路的中間，除了一百碼以外的地方有兩位行人之外，周圍空無一人。接著，那輛汽車便撞上了她，車燈射出眩目的亮光，輪胎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她僵著不動了，司機像是徑直朝著她撞去的，隨後就突然轉彎離去了。汽車的擋泥板猛撞在她的臀部，把她撞出跌落在街溝裡。汽車沒有停下來，而是轟鳴著朝斯維爾德洛夫大街盡頭的克雷希查蒂克林蔭大道駛去。當行人過來攙扶她時，她隱隱約約聽到了有人朝她奔來時響起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那天傍晚，美國出席卡斯爾唐會談的首席談判代表埃德溫．傑．坎貝爾，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位於鳳凰公園中的大使住宅，面露沮喪的神態。那是一幢高雅的宅第，是美國為它駐在都柏林的使者所提供的，房子完全是現代化的，設有漂亮的貴賓公寓，是埃德溫．坎貝爾所曾居住過的最好的賓館。他指望能好好洗個熱水浴，並得到休息。

　　當他放下外套，對主人的問候做出回答時，從大使館來的一位信使交給了他一隻塞得鼓鼓的馬尼拉紙信封。那天夜裡，他的睡眠時間因此而減少了，但那是值得的。

　　第二天，他在卡斯爾唐大廈的長廳中就座，毫無表情地注視著桌子對面的伊凡．伊．索科洛夫教授。

　　好吧，教授，他心中想道，我了解你在什麼問題上可以讓步，什麼問題上你不能讓步。那麼，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吧。

　　經過四十八個小時的談判，蘇聯代表終於同意將華沙條約國部署在東歐的履帶式機動戰術核火箭裁減一半。六個小時之後，雙方在餐廳中就一份議定書取得了一致意見。根據這份議定書，美國將以低廉的價格向蘇聯出售價值二億美元的石油鑽探和開採技術。

　　當救護車把那位老婦人送往基輔的總醫院時，她已不省人事；十月醫院位於卡爾．李卜克內西大街三十九號。直到第二天上午她一直昏迷不醒。當她能夠說明她是誰時，驚慌失措的官員們讓人用輪椅把她從普通病房轉送到了一間單人病房之中。房間中很快就擺滿了鮮花。那一天，基輔最好的矯形外科醫生為她做了股骨骨折整復手術。

　　在莫斯科，伊凡南科從他的私人助手那兒接過了電話，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我聽懂了，」他毫不猶豫地說道，「告訴當局，我馬上就來。什麼？嗯，那麼，當她從麻醉狀態醒過來的時候。明天晚上嗎？很好，把事情安排好。」

　　十月份最後一天傍晚的天氣已是寒氣逼人。羅薩．盧森堡大街上沒有任何人在走動。與那條大街緊挨著的是十月醫院的後院。兩輛長車身的黑色高級轎車停在後門入口處的邊道上，並不惹人注目；那位克格勃的頭目選用後門，而不取道前面雄偉的圓柱式門廊。

　　整個這個地區的地勢略微高出一些，到處樹木林立。沿著對面的街道繼續往前去，有一幢醫院的附屬建築物正在興建，它那尚未完工的高層樓面聳立在樹叢青枝綠葉的上方。躲在冰凍著的一堆水泥袋之間的監視者們，正搓著手以使血液循環暢通；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大門旁邊的兩輛汽車，大門上方孤零零的一隻燈泡投下昏暗的光線落在汽車上。

　　那個尚有七秒鐘可活的人在走下樓梯時，身穿一件帶翻毛皮領的長大衣，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儘管穿過鋪築的走道前往那輛等候著的、溫暖的汽車只要走很短的一段路。他在自己的母親身旁已待了二個小時，向她訴說著告慰的話語，並向她擔保凶手肯定會被找到的，因為已經找到了被遺棄的汽車。

　　走在他前面的一位助手小跑著走到前面去把門口的燈關掉了。大門和走道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是在那時伊凡南科才向門口走去，他的六個保鏢中有一位扶著打開的門讓他穿過了大門。外面四個聚在一起的保鏢在他走出來時立即散開來，在陰影中不過是添了一個黑影而已。

　　他很快穿過走道來到「吉爾」牌轎車跟前，汽車的引擎已在轉動。當乘客座位一方的車門打開時，他稍停了片刻，接著便一命嗚呼了。從獵用步槍射出的子彈穿透了他的前額，把頭骨撕裂，從頭顱後部穿出而鑽進了一位助手的肩膀。

　　從步槍發出爆裂聲、擊中的子彈響起重擊聲、直到他的首席保鏢庫希金上校發出第一聲喊叫，只花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在那個人頹然倒在走道上之前，身穿便衣的上校已把他扶在腋窩裡，並把他的身軀拖進了「吉爾」汽車的後座上。車門還沒來得及關好，上校便向驚魂未定的司機尖叫道：「開車，開車。」

　　當「吉爾」轎車隆隆吼叫著駛離邊道時，庫希金上校讓鮮血直淌的頭部枕在自己的腿上。他的思維非常敏捷，現在不僅僅是一個找醫院的問題，而是為這樣一個人找哪一家醫院的問題。當「吉爾」駛離羅薩．盧森堡大街盡頭時，上校打開了車內的燈光。他所見到的情景足以使他明白，醫院對他的主子已是無能為力的了。而在他的生涯之中已見過許多這樣的情景。像程序一樣編入他的頭腦和職業的第二個反應是，誰也不應該知道這件事。不堪設想的事情已經發生，除了那些有權知道的人之外，誰也絕不應該知道。他是靠處處留心而獲得他的晉升和職位的。看到保鏢們乘坐的第二輛「海鷗」牌座車轉過羅薩．盧森堡大街跟在他的身後時，他便命令司機在不超過二英里以外的地段找一條僻靜、黑暗的街道停車。

　　他讓掛上簾子的「吉爾」牌轎車一動也不動地停在邊道上，保鏢們在汽車四周散開來把它圍住了，他自己脫掉被血浸透了的外套便走開了。他終於在一個民兵的營地打了電話，他靠自己的身分證和軍階使他得以立即進入民兵總指揮的私人辦公室打電話，還使他占用了一條直通線路。過了十五分鐘，他的電話就接通了。

　　「我必須馬上與總書記魯丁同志通話。」他對克里姆林宮的電話總機話務員說道。那位婦女從打電話來的線路知道，這既不是鬧著玩的，也不是魯莽之舉。她把電話接到武器庫大樓內的一位助手那兒。助手接了電話，並在內線電話機上與馬克西姆．魯丁通了話。魯丁同意把電話轉接過去。

　　「是的，」他對電話中咕噥著，「我是魯丁。」

　　儘管庫希金上校曾多次見過他，並在靠得很近的地方聽過他的聲音，但他從沒有與他說過話，他知道那是魯丁。他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便訴說了起來。

　　魯丁在另一端傾聽著，問了兩個簡短的問題，厲聲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並把電話掛斷了。他向站在他身旁的瓦西里．佩特羅夫轉過身去，警惕地向前傾著身子，顯得憂心忡忡。

　　「他死了，」魯丁用懷疑的口吻說道，「不是心臟病，是槍殺。尤里．伊凡南科。有人剛才暗殺了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主席。」

　　在窗外，救世主城門上方塔樓的大鐘敲響了午夜的時辰，沉睡的世界開始慢慢地走向戰爭。

　　八

　　克格勃在表面上是對蘇聯的部長會議負責，實際上，它是對政治局負責。

　　克格勃的日常工作，包括每一個官員的任命，所有工作人員的晉升和嚴格的思想灌輸──這一切都是由政治局通過中央委員會的黨組織部進行督促檢查的。克格勃中每一個人員在職業生涯的每一個階段都受到別人的監視、告發和匯報；甚至蘇聯的監視者本人也從來逃不脫受到監視。這樣，這個無孔不入、神通廣大的控制機器就絕無不受控制的可能。

　　尤里．伊凡南科遭到暗殺之後，瓦西里．佩特羅夫主持了掩蓋真相的工作，這件事是根據馬克西姆．魯丁親自下達的命令而安排的。

　　在電話中，魯丁曾命令庫希金上校把由兩輛汽車組成的車隊直接沿公路返回莫斯科，中途不能停下來吃、喝或睡覺，要晝夜兼程，攜帶伊凡南科屍體的「吉爾」汽車要用由「海鷗」汽車運送去的桶裝汽油加油，而且始終要避開行人的目光。

　　兩輛汽車在抵達莫斯科郊區時，被直接帶領到政治局位於孔策沃的專用診療所，頭顱被打碎了的屍體被悄悄地埋在診療所地界範圍內的松林之中，墳墓上沒有任何標記。參加葬禮的是伊凡南科的貼身保鏢，那些人當時都被軟禁在政治局位於森林中的一所別墅裡。關押這些人的值日衛兵不是從克格勃抽調來的，而是從克里姆林宮衛隊中調來的、只有庫希金上校沒有遭到監禁，他被召到中央委員會大樓中佩特羅夫的私人辦公室裡。

　　上校驚魂未定；而當他離開佩特羅夫的辦公室時，他依然六神無主。佩特羅夫給了他一個保住自己職業和性命的機會──由他主持掩蓋事情真相的工作。

　　在孔策沃診療所，他策劃封閉了整個一個病房，從捷爾任斯基廣場調來克格勃的人員擔任看守，又調來兩位克格勃的醫生到孔策沃負責照料那個被封鎖的病房中的「病人」，實際上那不過是一張空無一人的病床而已。除了那兩個醫生之外，誰也不准入內，醫生所知道的情況足以使他們自己喪魂落魄；他們把診治心臟病所需的所有器械和藥物都帶進了那個病房。不出二十四小時，除了從莫斯科通往明斯克的公路旁那個祕密診療所中的病房之外，尤里．伊凡南科已不復存在了。

　　在這個開始階段，另外只有一個人被允許了解其中的祕密。伊凡南科共有六位副手，他們的辦公室都在克格勃總部大樓的三層樓上，靠他的辦公室很近。其中一位是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的正式代表。佩特羅夫把康斯坦丁．阿布拉索夫將軍召到自己的辦公室，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在他從事祕密警察工作的三十年生涯中，還沒有任何東西像這條消息那樣使那位將軍大受震驚。他必不可免地表示同意繼續掩飾事情的真相。

　　在基輔的十月醫院中，那位死者的母親身邊擠滿了當地的克格勃人員，她每天繼續從她的兒子那兒收到勸慰的書信。

　　最終，三位在十月醫院附屬建築物上施工的工人，在事發後的第二天上午去上班時發現了一支獵用步槍和夜間瞄準器；他們連同家眷都被投入位於莫爾多維亞的其中一個勞改營中。兩位刑事偵探從莫斯科乘飛機前來調查一起流氓犯罪行為。陪同他們前來的是庫希金上校。向他們傳達的說法是，子彈是對著一輛行進的汽車打的，汽車屬於當地一位黨的官員，子彈穿透了擋風玻璃，並已從座椅的沙發墊中取了出來。那顆真的子彈是從克格勃保鏢的肩上取出來的，經過徹底清洗之後交到了他們手上。他們被告知，要在嚴加保密的情況下追蹤和緝拿流氓犯罪分子。他們感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而且非常灰心喪氣，但還是作了嘗試。附屬建築物工程停下來了，半途而廢的大樓被封閉了起來，他們所能提出的偵查器械都提供了。他們唯一沒有得到的東西是如實的情況介紹。

　　當這場拼板玩具式的騙局最後佈置完畢時，佩特羅夫親自向魯丁作了匯報。落在這位老練的頭目身上的是一項最艱鉅的任務──向政治局匯報事情的真相。

　　※※※

　　兩天之後，農業部的邁倫．弗萊徹博士向威廉．馬修斯總統呈遞了祕密報告，這份報告的內容正中總統親自掛帥組成的特別委員會的下懷。溫和的氣候條件不僅給北美洲的各種糧食和穀類作物帶來了全面的豐收，而且打破了現有的紀錄。即使扣除可能的國內消費量和維持向貧窮國家提供援助的現有水準，若將美國和加拿大的收成加在一起，剩餘量將接近六千萬噸。

　　「總統先生，你這下可好了，」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說道，「你可以在任何時候用七月份的價格購買餘糧。記住卡斯爾唐會談的進程。眾議院撥款委員會將不會妨礙你的。」

　　「但願不會的，」總統說道，「如果我們在卡斯爾唐獲得成功的話，防務開支削減的費用除了用於補償糧食上的商務損失之外還可綽綽有餘。蘇聯的農作物怎麼樣呢？」

　　「我們正在辦這件事，」羅伯特．本森說道，「『禿鷹』號衛星正在飛越蘇聯的上空，我們的專家正在按逐個地區對已收獲的糧食計算產量。我們應該在一個星期裡為你準備好一份報告。我們可以將它與我們在那兒現場的人發來的報告進行對比分析，這樣就可以給出一個相當準確的數字，不管怎樣，精確度可在百分之五以內。」

　　「你要盡快搞好，」馬修斯總統說道，「我需要知道蘇聯在每一個領域的確切情況，其中包括政治局對他們自己糧食收成的反應。我需要知道他們的力量和他們的弱點。請給我弄到這些情報，鮑勃。」

　　※※※

　　在那一個冬季，烏克蘭地區的人誰也不可能忘記克格勃和民兵所進行的掃蕩，矛頭指向那些可以被找出稍有民族主義情感的人。

　　庫希金的兩名偵探，仔細地盤問了伊凡南科的母親被撞倒那個夜裡出現在斯維爾德洛夫大街上的行人，有條不紊地將那輛撞上老太太就逃跑的被竊汽車全部拆卸了開來，小心翼翼地觀察了步槍、圖像增強器和附屬建築物周圍的情況；而與此同時，阿布拉索夫將軍在拿民族主義分子開刀。

　　在基鋪、特爾諾波爾、利沃夫、卡涅夫、羅夫諾、日托米爾和文尼察，數以百計的人被拘捕了。當地的克格勃人員，在從莫斯科派來的大隊人馬的支持之下，對他們進行了審訊，表面上是與間或發生的流氓犯罪行為有關，例如八月份發生在特爾諾波爾搶劫克格勃便衣的事件。其中有些高級審訊人員獲准了解，他們的審訊也與十月末在基輔發生的槍擊事件有關，但僅此而已。

　　※※※

　　在那個十月份中，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在利沃夫市雜草叢生的列幾季夫卡工人住宅區閒逛，漫步在積雪覆蓋的街道上，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約會中的一次。因為他們的父親已被送到勞改營去了，他們知道，對他們來說時間最終也會消失殆盡。「猶太」這個詞都印在他們每個人的身分證上，就如在蘇聯的三百萬猶太人中每一個人的身分證所印著的那樣。克格勃的探照燈遲早會從民族主義分子的身上轉移到猶太人的身上。在蘇聯，沒有任何東西曾使那一點發生多大的變化。

　　「我在昨天給安德里亞．德拉契郵寄了明信片，進一步明確第一個目標已獲得成功。」米什金說道，「你的情況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拉扎雷夫說道，「也許形勢將很快緩和下來。」

　　「我想，這次是不會的。」米什金說道，「如果我們要有所突破的話，我們就必須很快突破。港口已封閉了，只能是乘飛機。下星期在老地方。我來看看在飛機場我能發現些什麼情況。」

　　在離他們北方很遙遠的空中，斯堪地納維亞航空公司的一架巨型噴射式客機，正在從斯德哥爾摩飛往東京的北極航線上發出隆隆的響聲。在機上一等客艙的旅客之中有一位便是走馬上任的索爾．拉森船長。

　　※※※

　　馬克西姆．魯丁用他低沉而又刺耳的嗓音向政治局作了報告，絲毫也不裝腔作勢。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位演員能使他的觀眾更為全神貫注，觀眾的反應也不會比此更為震驚。十年前，一位陸軍軍官在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穿過鮑羅維茨基城門時，用手槍對準他的轎車開火；自從那時以來，帶槍的刺客會孤身穿透統治集團周圍的保安牆就像幽靈那樣始終陰魂不散。現在，這個幽靈已從臆想之中走了出來，坐在他們自己那張鋪著綠色臺面呢的桌子上凝視著他們。

　　這一次，會議室中沒有祕書，屋角裡的那張桌子上也沒有磁帶錄音機在轉動。沒有任何助手或速記員在場。魯丁講完之後便讓佩特羅夫發言，他介紹了為掩蓋這個暴行所煞費苦心採取的措施，還有關於找出凶手、並在他們供出所有的同謀犯之後進而消滅他們的祕密步驟。

　　「但你還沒有找到他們呢？」斯蒂潘諾夫厲聲說道。

　　「行刺才五天時間，」佩特羅夫心平氣和地說道，「沒有，還沒有呢。當然，他們將會被抓住的。不管他們是誰，他們是無法逃脫的。當他們被抓住時，他們將會揭發出每一個幫過他們忙的人。阿布拉索夫將軍會照料那件事情的。然後，每一個知道那天晚上發生在羅薩．盧森堡大街上的事情的人，不管他們是躲藏在什麼地方，都將被消滅掉。不會有任何蛛絲馬跡遺留下來。」

　　「在此同時呢？」科馬羅夫問道。

　　「在此同時，」魯丁說道，「大家必須本著牢不可破的團結精神堅持認為，尤里．伊凡南科同志已患了嚴重的心臟病，正在精心治療之中。讓我們對有一件事情要搞清楚，蘇聯不能容忍、也將不會容忍讓世界上的人知道羅薩．盧森堡大街上所發生的事而受到公眾的愚弄。在俄國絕沒有李．哈維．奧斯瓦德這樣的人，將來也絕不會有的。」

　　有人喃喃地表示同意。誰也不準備對魯丁的估計表示不同的意見。

　　「你說得對，總書記同志，」佩特羅夫插話道，「這樣的消息洩漏到國外去所會造成的災難，是怎麼估價也不會過高的，而另一方面的問題也同樣是嚴重的。如果這個消息傳出去的話，在我們自己國內的人之中，有人也將開始散布流言蜚語。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變得不僅僅是流言蜚語而已。至於國內的影響，我讓你們自己去想像。」

　　他們都知道，維持公共秩序與相信克格勃是堅如磐石和戰無不勝的這一信念是多麼緊密相連的。

　　「如果這個消息洩漏出去的話，」那位來自喬治亞的查瓦茲慢吞吞地說道，「那將會像糧食饑荒那樣產生同樣惡劣的影響，如果凶手逃到國外的話，影響甚至更壞。」

　　「他們是逃不掉的，」佩特羅夫厲聲說道，「他們絕不會逃出去，他們將不會逃出去。」

　　「那麼，他們是誰呢？」克倫斯基咆哮著說道。

　　「我們還不知道，元帥同志，」佩特羅夫答道，「但我們會知道的。」

　　「但那是一支西方製造的槍嗎？」舒希金堅持說道，「西方可能是在背後興風作浪嗎？」

　　「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外交部長賴可夫說道，「沒有任何西方政府，沒有任何第三世界的政府，將會這樣喪盡理智來支持這樣一種暴行，就像我們與暗殺甘迺迪那樣毫不相干是一模一樣的。逃亡者，是有可能的；反蘇的狂熱分子，是可能的。但不會是政府部門。」

　　「國外的逃亡集團也正在調查之中，」佩特羅夫說道，「但那是很審慎的。我們已派人滲透進了大多數逃亡集團。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報來任何資料。步槍、子彈和夜間瞄準器都是在西方製造的，在西方的市場上都是可以買到的。毫無疑問，這些東西是偷運進來的。那意味著，不是使用者把它們帶進來的，便是他們有外界的幫助。阿布拉索夫將軍與我的意見是一致的，首先要求找到使用這些東西的人，然後他們將會揭發出他們的供貨者。Ｖ部門將從那兒接過手去。」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帶著濃厚的興趣注視著會議的活動情況，但幾乎沒有介入其中。克倫斯基只是對持不同政見者集團表示不滿。至於是選擇卡斯爾唐會談，還是擇定在一九八三年發動戰爭，他倆誰也沒有再次謀求付諸表決。兩個人都知道，一旦票數相同的話，將按會議主持者的那一票行事。魯丁已向倒臺又靠近了一步，但沒有完結。

　　會議同意，只是在克格勃和黨的上層機構中宣布，尤里．伊凡南科已患了心臟病而住院。在刺客被找到以及連同他們的幫手被消滅之後，伊凡南科將悄悄地結束他的病程。

　　斯蒂潘諾夫原先是投魯丁的票的，並贊成與美國舉行會談；當魯丁正要召喚祕書進入會議室以恢復政治局的例會時，他舉起了手。

　　「同志們，如果行刺尤里．伊凡南科的凶手逃之夭夭，並把他們的行動公諸於世的話，我認為，那對我們的國家來說是一個慘重的失敗。如果那樣的事發生的話，我將不能繼續支持通過談判和在軍備水準問題上作進一步的讓步來換取美國糧食的政策。我將轉而同意支持黨的理論家維希納耶夫的建議。」

　　會議室中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也將是這樣的。」舒希金說道。

　　八比四，魯丁在毫無表情地凝視著會議桌的時候想道。如果這兩個卑鄙的傢伙現在改換門庭的話，結果將是八比四。「你們的意思懂了，同志們，」魯丁面不改色地說道，「這件事絕不會公諸於世的，根本不會的。」

　　十分鐘之後，會議重新開始了，大家一致對伊凡南科同志的突然患病表示遺憾。然後，話題轉到了最新上報的小麥和糧食收成數字上面。

　　※※※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的「吉爾」轎車，飛也似地突然駛離位於克里姆林宮西南角的鮑羅維茨基城門口，徑直穿過了練馬廣場。在廣場上值勤的警察從他的無線電信號機中預先獲悉政治局的車隊正在駛離克里姆林宮，他已把所有的交通車輛都攔住了。轉瞬之間，一長隊用手工加工出來的黑色轎車沿著伏龍芝大街經過國防部大樓，朝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上權貴們的住宅區駛去。

　　克倫斯基應邀與維希納耶夫同車行駛。他坐在維希納耶夫的身旁。寬敞的後座部位與司機之間是用隔音板屏蔽的，且又以窗簾擋住了行人凝視的目光。

　　「他已接近要倒臺了。」克倫斯基咆哮著說道。

　　「不，」維希納耶夫說道，「缺了伊凡南科，他向倒臺邁近了一步，而且要虛弱得多，但他還沒有到瀕於垮臺的地步。不要低估馬克西姆．魯丁。他在離去之前將會像泰加森林中進退維谷的熊那樣掙扎，但他會下臺的，因為他不得不下臺。」

　　「嗯，時間不多了。」克倫斯基說道。

　　「比你想像的要少，」維希納耶夫說道，「維爾紐斯上星期發生了搶糧的騷亂。我們的朋友維托塔斯在七月份是投票贊成我們的建議的，他正變得緊張不安。我在索契那幢別墅的隔壁有一幢很漂亮的別墅，儘管我們已主動表示要把那幢別墅送給他，他還是差點兒要改變立場。現在他回到了我們的行列中；而舒希金和斯蒂潘諾夫可能轉而和我們站在一起。」

　　「但只是一旦刺客逃跑，或者事情的真相在國外公開出來的話。」克倫斯基說道。

　　「一點也不錯。但那是肯定要發生的。」

　　克倫斯基在後排座位上扭動著身子；在一團蓬亂的白髮下面，他那紅潤的臉盤漲得通紅。

　　「披露真相嗎？向全世界嗎？我們不能容許那樣的事。」他突然大聲說道。

　　「不，我們不能那樣。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實在太少，僅僅靠流言蜚語是不能得逞的，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拆穿那些謠言。可以找到一個看上去長得完全像伊凡南科的演員，讓他經過排練之後在公開場合露面。所以，必須由別人為我們辦這件事。而且要有確鑿的證據。那天夜裡在場的保鏢掌握在克里姆林宮權貴們的手裡。那就只剩下刺客本人了。」

　　「但我們無法把他們弄到手，」克倫斯基說道，「而且是不可能弄到手的。克格勃將先抓到他們。」

　　「也許是這樣，但我們必須盡力而為。」維希納耶夫說道。「讓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開誠布公，尼古拉。我們不再是為統治蘇聯而戰，而是為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戰，就像魯丁和佩特羅夫那樣。先是小麥，現在是伊凡南科。再來一件醜聞，尼古拉，再來一件──不管是由誰負責，讓我把話說清楚，不管由哪一個人負責──魯丁將垮臺。肯定要再來一件醜聞。我們務必確保會有那樣的事。」

　　※※※

　　索爾．拉森身穿工裝褲，頭戴安全帽，站在聳立在石川島播磨造船廠中央乾船塢上方的一臺高架起重機上，俯視著總有一天將成為「弗雷亞」號的船殼。

　　即使在他初次見到船殼之後的三天，那艘船的規模仍然使他大吃一驚。在他當學徒的年代裡，油輪從來沒有超過三萬噸，只是在一九五六年世界上才有超過那個噸位的第一艘油輪出海遠航。這樣的船又創立了一個新的船級，稱之為超級油輪，當有人突破五萬噸的界限時，又出現另一個新的等級，即巨型原油輪，或稱為超級原油輪。當六〇年代後期二十萬噸的界限被打破時，新的超大型原油輪等級就問世了。

　　拉森有一次在海上看到法國一艘載重量達五十五萬噸的巨輪從他身邊駛過。他的船員們曾蜂擁到甲板上去看它一眼。現在置於他身下的是比它大一倍的巨輪。正如溫納斯特魯姆所說的，世界上還從沒有見過像它那樣的油輪，也絕不會再見到這樣的巨輪。

　　船身長五百一十五米，就像城市中的十個街區那麼長。船身兩旁排水孔之間的寬度是九十米，它的上層建築從甲板上拔起五層樓面。在他所能目睹的甲板區下面，船體的龍骨朝乾船塢的底部直插下去三十六米深，它的六十個貨油艙個個都比一個小電影院要大。在上層建築下面的腹部縱深，已經裝上了四臺汽輪機，總計有九萬匹軸馬力，已準備就緒可以驅動它的雙槳。在船尾下面可以隱隱約約看到它那直徑達四十英尺的青銅螺旋槳在閃爍著微光。

　　船體上的四面八方都擠滿了猶如螞蟻一般大小的人影；當船塢被塞滿了之後，工人們準備暫時離開那兒。他們在接連十二個月中幾乎天天在進行切割、燒焊、轉螺栓、鋸削、鉚接、削平、鈑金和錘擊作業，為的是使船殼合成一個整體。巨大的高強度成型鋼板從高架起重機上運過來置於預先設計好的部位，組成船體的外形。當人們清除懸掛在船體四周的繩索、鐵鏈、導線和電纜之後，它最終裸露著躺在那兒，兩側清除了種種障礙物，並已塗上了厚達二十層的防鏽漆，正等著下水。

　　最終只剩下支撐著它的枕木。世界上這個最大的乾船塢位於伊勢海灣名古屋附近的千田，船塢的建造者從來沒有想到他們手下的產物還能派這樣的用場。能承建百萬噸巨輪的只有乾船塢，而且造這樣的船將是空前的。一些老工人來到界欄外面觀看以求目睹這個儀式。

　　宗教儀式花去了半個小時，神道教的牧師祈求神靈為巨輪的建造者、為仍將在船上施工的人們和總有一天將駕船航行的水手保佑，祝願他們平安勞動和航行。索爾．拉森光著腳與他的輪機長和大副出席了儀式，在場的還有從一開始就在那兒的船主首席督察（船舶設計師）和造船廠的首席設計師。他們倆是這艘油輪名副其實的設計師和建造者。

　　午前不久，閘門打開了，西太平洋的海水發出隆隆的吼聲開始流進了船塢。

　　在董事長的辦公室裡舉行了一次正式的午餐會，但當午餐結束時，索爾．拉森回到了船塢。陪同他一起去的有他的大副斯蒂格．倫德奎斯特和輪機長比約恩．埃里克森，他倆都是瑞典人。

　　「那是艘相當出色的海輪。」當海水湧上船舷兩側時，倫德奎斯特說道。

　　在日落前不久，「弗雷亞」號像一位醒來的巨人那樣呻吟了起來，少許抖動了一下，又呻吟了起來，然後從它水下的枕木上浮了起來，並隨著潮水在漂動。在船塢的四周，四千名日本工人打破了他們故意抑制住的靜默而迸發出歡呼聲。幾十頂白色的帽盔被拋到了空中；從斯堪地納維亞半島來的六位歐洲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使勁地握手捶背。在他們的腳下，那艘巨輪在耐心地等候著，像是意識到它的機會終將來臨的。

　　第二天，它被拖出船塢泊在試航碼頭上；它將在那兒停泊三個月，再次接待數千名像蟻群一般勤奮勞動的工人；他們將為它出海遠航而作好準備。

　　※※※

　　奈傑爾．歐文爵士閱讀了「夜鶯」記錄稿的最後幾行文字，合上案卷，身子朝後躺著。

　　「嗯，巴里，你怎麼看待這份資料？」

　　巴里．弗恩代爾參加工作以來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研究蘇聯。它的統治者和權力結構上面。他朝眼鏡上又哈了一口氣，並作了最後一次擦拭。

　　「那是馬克西姆．魯丁將不得不熬過去的又一個打擊，」他說道，「伊凡南科是他最忠誠的支持者之一，而且是一位聰明絕頂的人物。他住院的話，魯丁就失去了一位得力幹將。」

　　「伊凡南科在政治局中將保留他的選舉權嗎？」奈傑爾爵士問道。

　　「如果舉行另一次表決的話，很可能他可以通過代理人參加投票，」弗恩代爾說道，「但那並不是癥結所在。即使政治局對重要決策問題表決的票數是六比六相等，主席的選票將是可以決定問題的。危險在於，有一兩位動搖不定的人可能會改變立場。伊凡南科健在的話，可以使人望而生畏，即使身居高位的人也是如此。伊凡南科靠氧氣度日的話，也許就未必如此了。」

　　奈傑爾爵士把案卷遞過辦公桌交給弗恩代爾。

　　「巴里，我想要你帶這份資料到華盛頓去一趟，當然，不過是作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但盡可能與本．汗私下裡會餐一次，與他交流一下經驗。該死的，這件事變得太微妙了。」

　　「我們的看法是，本，」兩天之後，弗恩代爾在喬治城汗的家中聚餐過後說道，「在馬克西姆．魯丁所面臨的政治局中，有半數的人懷有敵意，猶如一髮千鈞，而那跟頭髮正變得極為纖細了。」

　　中央情報局中那位主管情報分析的副局長把大腿伸向用紅磚砌的壁爐，目不轉睛地望著白蘭地酒，一邊在晃動著酒杯。

　　「我在那個問題上無法找你的岔子。」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們也認為，至於魯丁正向你們在卡斯爾唐做出讓步那些事情，如果他無法說服政治局繼續給予承認的話，他會倒臺的。那將會引起一場搶班奪權的鬥爭，需要召開中央全會來裁定。哎呀，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在其中有很大的影響，又有許多朋友。」

　　「確實如此。」汗說道。「但另一方面，瓦西里．佩特羅夫也是這樣，也許勝過維希納耶夫。」

　　「毫無疑問，」弗恩代爾答道，「佩特羅夫也許將使自己能接上班，要是他得到魯丁和伊凡南科的支持，而魯丁是在方便的時候根據自己的意願退休，伊凡南科的克格勃神通廣大，可以有助於抵消克倫斯基元帥手下紅軍的影響。」

　　汗對他的客人微笑著。

　　「你出動了大量的蝦兵蟹將，巴里，你的錦囊妙計是什麼？」

　　「不過是交流一下經驗。」弗恩代爾說道。

　　「好吧，不過是交流一下經驗。實際上，我們自己在蘭利的看法與你所見頗為相似。國務院的戴維．勞倫斯表示同意。斯坦．波克爾威斯基想在卡斯爾唐狠狠壓一下蘇聯人。總統一如既往，是介乎兩者之間。」

　　「不過，卡斯爾唐對於他來說是挺重要的，是嗎？」弗恩代爾提示道。

　　「很重要。明年是他任職的最後一年，再過十三個月，將會有一位新的總統。比爾．馬修斯想體面地離任，在他身後留下一項全面的限制軍備條約。」

　　「我們只是在想……」

　　「啊，」汗說道，「我認為你是在設想把你的爵士抬出來。」

　　弗恩代爾對含沙射影提到他的「爵士」──他所屬情報局的局長──微笑了一下。

　　「如果魯丁在這個緊要關頭穩不住陣腳的話，卡斯爾唐肯定要流產。而且他可以用從卡斯爾唐、從你們那邊獲得的東西，來使他一派中的動搖分子相信，他正在那兒有所收獲，他是可以靠得住的人。」

　　「讓步嗎？」汗問道，「我們在上星期對蘇聯的糧食收成作了最終分析。他們是執在桶上。至少波克爾威斯基是這樣說的。」

　　「他說得對，」弗恩代爾說道，「但那隻桶就要散落了。而守在那隻桶裡面的是親愛的維希納耶夫同志和他的戰爭計劃。我們都知道，那將必然帶來些什麼樣的後果。」

　　「你的意思我懂了。」汗說道，「實際上，我自己讀了『夜鶯』的全部案卷之後也頗有同感。我眼下已準備了一份文件供總統過目。當下星期他和本森一起與勞倫斯和波克爾威斯基碰頭時，他會拿到那份文件的。」

　　※※※

　　「這些數字，」馬修斯總統問道，「代表一個月前蘇聯收回家的最終糧食總產量嗎？」

　　他對坐在自己辦公桌前面的四個人掃了一眼。在辦公室的盡頭，一堆柴火在大理石壁爐中噼啪作響，使得由於集中供暖系統而已升得很高的溫度又增添了一點可以看得到的溫暖。在朝南的防彈窗戶外面，平展展的一大片草地上首次粘著十一月份清晨的白霜。因為威廉．馬修斯是從南方來的，他對溫暖表示讚賞。

　　羅伯特．本森和邁倫．弗萊徹不約而同地點點頭。戴維．勞倫斯和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在仔細考慮著這些數字。

　　「我們為了這些數字已調動了我們的所有來源，總統先生，我們對全部情報都已作了極為仔細的比較分析。」本森說道。「我們的誤差，不管是偏大或是偏小，可能是百分之五，不會超出了。」

　　「根據『夜鶯』的說法，甚至政治局也同意我們的意見。」國務卿插話道。

　　「總計一億噸，」總統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將可以使他們支撐到三月底，要大大勒緊褲帶。」

　　「到一月份他們就要屠宰牲口了。」波克爾威斯基說道。「如果他們想活命的話，他們將在下個月不得不在卡斯爾唐開始做出大量的讓步。」

　　總統放下蘇聯糧食問題的報告，拾起一份供總統參閱的情況簡報，簡報是由本．汗擬訂、由中央情報局局長遞交上去的。房間中的四個人和他自己都已讀過了。本森和勞倫斯對簡報的內容已表示同意；弗萊徹博士並沒有被點名要表態，而鷹派人物波克爾威斯基持有不同的看法。

　　「我們和他們都知道，他們陷入了絕境，」馬修斯說道，「問題是，我們要對他們逼到什麼程度？」

　　「如你在幾個星期以前所說的，總統先生，」勞倫斯說道，「如果我們不逼到足夠的程度的話，我們就不能為美國和自由世界獲得盡可能好的交易。逼得太厲害，我們就迫使魯丁中斷會談以求自己免遭內部那些鷹派人物的攻擊。那是一個平衡的問題。在這時候，我感到，我們應該給他們作個姿態。」

　　「小麥嗎？」

　　「餵牲口的飼料，以幫助他們使一些牲口能活下來。」本森提議道。

　　「弗萊徹博士呢？」總統問道。

　　從農業部來的那個人聳了聳服。

　　「我們可以讓他們隨叫隨到，總統先生，」他說道，「蘇聯人自己的商船隊中有一大部分在待命。我們知道，由於他們的運費有補貼，他們的商船都可以忙個不停。然而它們不忙的時候都停泊在黑海的所有暖水港和蘇聯的太平洋海岸一帶。如果它們接到莫斯科的通知，它們就將啟航到美國。」

　　「我們最遲需要在什麼時候對這個問題做出決定呢？」馬修斯總統說道。

　　「元旦，」本森說道，「如果他們知道可以暫時喘息一下，他們就能停止屠宰牲口。」

　　「我敦促你不要對他們放鬆壓力。」波克爾威斯基懇求道。「到三月份，他們將會絕望的。」

　　「是非常絕望以致在裁軍問題上做出足夠的讓步以確保十年的和平呢，還是非常絕望以致大動干戈呢？」馬修斯反問道。「先生們，你們將在聖誕節前聽到我的決定。與你們不一樣，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與參議院中五個委員會的主席和我一起磋商──國防、農業、外交、商務和撥款，而我又無法告訴他們有關『夜鶯』的事，不是嗎，鮑勃？」

　　中央情報局局長點點頭。

　　「對，總統先生，不能談有關『夜鶯』的事。參議院中的助手太多，泄密的漏洞太多。在這個時候把我們確實所知道的情況洩漏出去，其效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那麼，很好，到聖誕節再說吧。」

　　※※※

　　十二月十五日，伊凡．索科洛夫教授在卡斯爾唐大廈中站起身來，開始宣讀一份準備好的文件。「蘇聯，」他說，「作為一個獻身於為世界和平而堅持不懈進行探索的國家，將始終不渝地忠實於自己的傳統，並牢記它對於和平共處所再三重申的義務……」

　　埃德溫．傑．坎貝爾坐在桌子對面，帶著某種同情的神態望著他的蘇聯對手。在兩個月的時間中，雖然工作把他們拖得疲憊不堪，但他與那位來自莫斯科的人建立起了一種相當親熱的關係，親熱的程度至少是他們的地位和職責所允許的範圍以內。

　　在會議的休息期間，各人都曾到對方代表的休息室中去作了互訪，在蘇聯的客廳中，莫斯科代表團的成員都在場，而且肯定配備了克格勃的特工人員，會話是令人愉快的，但又是拘謹的。而在美國人的休息室中，索科洛夫是單槍匹馬，顯得毫不拘束，連他孫兒們在黑海海岸度假的照片都拿給坎貝爾看了。作為科學院的一位領導成員，那位教授由於對黨和事業忠心耿耿而得到了報償，他擁有一輛配備司機的高級轎車、城市中的公寓、鄉村中的夏季別墅和海邊的避暑小屋，可以出入科學院的食品商店和配售商店。索科洛夫由於自己的忠誠，由於能為將成千上萬的人送進莫爾多維亞勞改營的政權而貢獻自己的才華，而享有高薪厚祿，他是個有錢有勢的人。坎貝爾對此並沒有絲毫的錯覺。但即使有錢有勢的人也是有孫兒孫女的。

　　他帶著越發驚奇的神情坐在那兒傾聽那位俄國人的發言。

　　你這個可憐的老傢伙，他想道，這肯定會使你付出巨大的代價。

　　當誇誇其談的長篇演說結束時，埃德溫．坎貝爾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對教授所作的發言表示了感謝，他已代表美利堅合眾國極為小心翼翼而又全神貫注地聽取了他的言論。他提議休會，在此期間，美國政府則可考慮自己的立場。不出一個小時，他便置身於都柏林大使館，開始把索科洛夫異乎尋常的發言報送給戴維．勞倫斯。

　　幾個小時之後，戴維．勞倫斯在華盛頓的國務院中提起一架電話機，用專線給馬修斯總統打了電話。

　　「總統先生，我必須告訴你，在六個小時之前的愛爾蘭，蘇聯就六個有爭議的重大問題作了讓步，所涉及的範圍從攜帶氫彈頭的洲際彈道飛彈的總數量到常規裝甲部隊、直至易北河沿岸武裝力量之間的脫離接觸問題。」

　　「謝謝，戴維，」馬修斯說道，「那是特大喜訊。你說得對，我想，我們應該讓他們反過來，也若有所得。」

　　在莫斯科西南方向的一片樺樹和落葉松樹林裡，蘇聯的達官貴人興建了他們的鄉村夏季別墅，這個地區的面積不過一百多平方英里。他們喜歡待在一起。這一區域內的道路兩旁建有數英里長漆成綠色的鋼鐵欄杆，把顯貴們的私人莊園圍了起來。柵欄和車道上的柵門看來大多是無人看管的，但誰要試圖攀越第一道柵欄或是驅車駛過第二道柵門的話，都將會在轉瞬之間被從樹林鑽出來的衛兵們攔住。

　　烏斯彭斯科雅大橋以外的地區是以一個名叫茹科夫卡的小村莊為中心的，人們通常把那兒當成是茹科夫卡村。這是因為附近有另外兩個比較新的村落：黨魁們占有週末別墅的索夫明．茹科夫卡和受到黨的青睞的作家、藝術家、音樂家和科學家們聚居的阿卡德米克．茹科夫卡。

　　但在河對岸是最高級的烏索沃村落，這兒的排他性甚至更為強烈。在附近，蘇聯共產黨的總書記兼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以及政治局的主席，就隱居在一幢豪華的宅第之一中，房屋的周圍是數百英畝戒備森嚴的樹林。

　　這兒，馬克西姆．魯丁在聖誕節的除夕之晚安排了五十年所未曾有過的家宴。他坐在一張他所喜愛的皮椅上，雙腳伸向巨大的壁爐；壁爐是用粗鑿而成的花崗石塊建成的，長達一米的松樹圓木劈柴在壁爐膛裡燒得噼啪作響。他的前任列昂尼德．布里茲涅夫和尼基塔．赫魯雪夫也曾在這座壁爐前取暖。

　　火焰發出明亮的黃色輝光，搖曳不定地映照在書房中帶鑲板的牆壁上，並照亮了隔著大爐與他面對面坐著的瓦西里．佩特羅夫的面龐。在魯丁座椅的扶手旁放著一張不大的咖啡桌，上面擺著一隻菸灰缸和半杯美國白蘭地酒；佩特羅夫對著那杯酒斜目而視。他知道，自己那位日益衰老的保護人是不應該喝酒的。魯丁的食指和中指間夾著那支必不可少的香菸。

　　「關於調查有什麼消息嗎？」魯丁問道。

　　「進展緩慢。」佩特羅夫說道。「有外界的援助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我們現在知道，夜間瞄準器是在紐約市場上購買的。那支芬蘭步槍是從赫爾辛基向英國出口的一批貨物中的一件。我們不知道它是從哪一家商店來的，但出口訂貨單適用於訂購比賽用的步槍，因此屬於私人經營的商業訂貨單，而不是官方的訂貨單。建築工地的腳印已與工地上所有工人的靴子作了對照檢查，那兒有兩對無法查明的腳印。那天夜裡的空氣潮濕，周圍有許多水泥灰塵，因此腳印是很清晰的。我們可以肯定，在那兒的是兩位男子。」

　　「持不同政見者嗎？」魯丁問道。

　　「幾乎是可以肯定的。而且是相當喪心病狂的。」

　　「不，瓦西里，在黨的會議上不要說那樣的話。喪心病狂的人胡亂打槍的，或者甘願作自我犧牲。這是由某個人在幾個月的時間內策劃起來的；那個傢伙仍然逍遙法外，不管是在俄國境內還是境外，必須幹掉這個人，這樣可以一勞永逸，而他的祕密就無法公諸於世。你的矛頭是集中在誰的身上呢？」

　　「烏克蘭人。」佩特羅夫說道。「我們已經完全打進他們在德國、英國和美國的團體之中。沒有任何人曾聽到有關這樣一個計劃的謠傳。就我本人而言，我仍然認為他們是在烏克蘭境內。至於伊凡南科的母親被用作為釣餌，那是不可否認的。那麼，誰會知道她是伊凡南科的母親呢？不會是紐約某個到處亂塗標語口號的人。不會是法蘭克福某個坐在椅子裡空想的民族主義分子。不會是倫敦某個編寫小冊子的作者。是個本地人，但與外界有連繫，我們的矛頭集中在基輔。有幾百個人以前曾被拘留，後來獲釋返回了基輔地區，他們正在受到審訊。」

　　「找到他們，瓦西里，找到他們，而且要把他們幹掉。」馬克西姆．魯丁改換了話題；猶如他習慣上所做的那樣，改換話題時的語調是絲毫不變的。「從愛爾蘭傳來什麼新的消息嗎？」

　　「美國人已經恢復談判，但對我們主動提出的建議還沒有做出答覆。」佩特羅夫說道。

　　魯丁哼著鼻子說道：「那個馬修斯是一個傻瓜。他認為我們在必須後撤之前能繼續向前走多遠呢？」

　　「他要與那些憎恨蘇聯的參議員們周旋，」佩特羅夫說道，「還有那位天主教法西斯分子波克爾威斯基。當然，他無法知道，在政治局內部對我們來說是多麼勢均力敵。」

　　魯丁咕噥著說道，「如果他在新年之前不主動給我們一點東西的話，我們在一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就不會得到政治局的贊同……」

　　他伸出手去拿了白蘭地酒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

　　「你有把握還可以喝酒嗎？」佩特羅夫問道。「醫生在五年前禁止你喝酒的。」

　　「該死的醫生，」魯丁說道，「那就是我要把你叫到這兒來的真正原因。我可以毫不含糊地告訴你，我不會死於酒精中毒或者肝衰竭。」

　　「我聽你這樣說很高興。」佩特羅夫說道。

　　「還有哪，我將在四月三十日退休。那使你感到意外嗎？」

　　佩特羅夫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神情很警惕。他曾兩次見過首腦人物下臺。赫魯雪夫遭到怒斥，被攆下了臺，身敗名裂，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布里茲涅夫是根據自己的意願退休的。當這位世界上享有至高無上權力的暴君遜位時，他已險些要遭到嚴厲的譴責。但從來沒有像這樣危險。這一次，他披著斗篷。除非其他人能從他身上把斗篷搶走。

　　「是的，」他小心翼翼地說道，「那使我感到意外。」

　　「在四月份，我將召集一次中央全會，」魯丁說道，「在四月三十日向他們宣布我要離任的決定。在『五一』勞動節，一位新的主管將站在陵墓上那一排人的中央。我希望，那將是你。在六月份，就該召開黨的代表大會。主管將從那時候起制定方針大計。我希望，那將是你。我在幾個星期以前就對你那樣說過了。」

　　自從那一次在克里姆林宮這位年邁的主管的私邸中會晤以來，佩特羅夫就知道自己是魯丁擇定的接班人，與世長辭的伊凡南科當時也和他們在一起，如同往常那樣帶著一種冷嘲熱諷和警惕的神態。但他並沒有料到事情竟會如此之快。

　　「我將無法使中央委員會接受你的任命，除非我能給他們所想要的東西──糧食。他們都早已知道處境如何了。如果卡斯爾唐會談失敗的話，維希納耶夫將會占到上風。」

　　「為什麼這麼快呢？」佩特羅夫問道。

　　魯丁舉起他的酒杯。默默無言的米夏從陰暗處走了出來，把白蘭地倒進了杯子。

　　「我昨天從孔策沃拿到了試驗的結果，」魯丁說道，「他們已作了幾個月的試驗了。現在他們感到有把握了。不能抽菸，不能喝美國白蘭地。白血症。六到十二個月。讓我們就這樣說吧，過了這個聖誕節，我就再也見不到聖誕節了。如果我們遇到一場核子戰爭的話，你也見不到聖誕節了。

　　「在以後的一百天時間中，我們必須與美國人達成一項糧食協議，並把伊凡南科事件一勞永逸地了結掉。剩下的時間不多，而且時間消逝得太快了。牌都攤在桌面上了。牌面朝上，再也沒有什麼王牌可以打出來了。」

　　※※※

　　十二月二十八日，美國正式表示願意以當前的價格向蘇聯出售一千萬噸牲口用的飼料糧，立即交貨，並可視為不包括仍在卡斯爾唐談判的任何條款之中。

　　在新年的除夕，蘇聯民航總局一架裝有雙噴射式引擎的「圖波列夫──一三四」型客機從列沃夫機場起飛；那是飛往明斯克的國內航班。飛機剛越過烏克蘭和白俄羅斯之間的邊界，正向北飛行在普里皮亞特河畔的沼澤地上空。這時，一位神態忐忑不安的年輕人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向那位正在與旅客說話的航空小姐走去，她在離通向駕駛倉的那扇鋼門背後只有幾排座位遠的地方。

　　她知道廁所是在機艙的另一頭，便在那位年輕人向她走上前去時，直起身子。正當她挺直腰桿時，那位年輕人把她很快扭轉過身子，用他的左前臂緊緊夾住她的喉頭，並拔出一支手槍對準她的肋部。她驚叫了起來，旅客們同聲叫嚷了起來。那位劫持者開始把姑娘朝後拖到那扇通向駕駛倉的艙門跟前，門是鎖著的。在靠近門的艙壁上架設著內部對講機裝置，可以使航空小姐與飛行員通話；在發生飛機劫持事件的情況下，飛行員受命拒絕把門打開。

　　一位旅客從機艙中部的座位上站起身來，手裡握著自動手槍。他蹲伏在通道中，雙手緊握著手槍，槍口直接對準了那位航空小姐和她身後的飛機劫持者。

　　「抓住！」他大聲喊道，「克格勃。就在那兒抓住不動。」

　　「告訴他們把門打開。」飛機劫持者嚷道。

　　「不可能。」那位從克格勃派來的武裝飛行警察對飛機劫持者大聲說道。

　　「如果他們不開門，我要打死這個女的。」那位抓住航空小姐不放的男子尖聲叫道。

　　那位姑娘很勇敢。她用腳後跟朝後踢，踢中了那個持槍者的脛部，並掙脫了他的束縛，拼命朝警察跑去。飛機劫機者蹦跳著朝她追上去，穿過了三排旅客座位。那是一個錯誤，其中一位旅客從靠走道的一個座位上站了起來，轉身朝飛機劫持者的頸背猛擊一拳。那個人臉朝下倒栽了下去。他還沒來得及動彈，那位揍他的人已把他的手槍奪了過來，反而把槍對準了他。那位劫持者轉過身子端坐著，望著那支手槍，用雙手捂住臉便開始輕聲嗚咽了起來。

　　那位克格勃的特工從後面向前走來，從航空小姐身邊越過，仍然握著隨時準備射擊的手槍，朝那位救援者走上前去。

　　「你是誰？」他問道。為了作答，那位救援者用手伸進裡面的一隻口袋，掏出一張卡片，並把它抖開了。

　　那位特工望著那張克格勃的證件。

　　「你不是從利沃夫來的。」他說道。

　　「特爾諾波爾，」另一個人說道，「我是回到明斯克的家中去休假，所以我沒有帶隨身武器，但我的拳術很好的。」他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那位來自利沃夫的特工點點頭。

　　「謝謝，同志。不要放過了他。」他邁步走到揚聲器電話跟前，對著它很快訴說了起來。他正在講述剛才發生的事情，並要求在明斯克由警方來接辦。

　　「看一下可以嗎？」一個刺耳的聲音從門背後問道。

　　「當然，」那位克格勃特工說道，「他現在已不會肇事了。」

　　門背後踢了一下，門打開了，露出了機械師的腦袋，既有些驚恐不安又感到非常好奇。

　　那位從特爾諾波爾來的特工做出了很奇怪的舉動。他轉身離開了那個坐在地板上的人，用他的左輪槍猛砸他同事的顱底，把他推到一旁，趁艙門還沒來得及關上便把他的腳猛地伸進了門裡。轉瞬之間，他穿過了艙門，一邊把那位機械師倒推到駕駛倉地板上。他身後坐在地板上的那個人站了起來，抓住那位飛行警察自備的自動槍──一支直徑為九毫米、克格勃專用的標準型「托加列夫」式手槍，緊跟著穿過了艙門，並猛地隨手把門關了起來，艙門自動鎖上了。

　　兩分鐘之後，在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兩支手槍的脅迫下，「圖波列夫」飛機轉向正西方朝華沙和柏林飛去，機上攜帶的燃油最多只能飛到柏林。魯登科機長坐在操縱器旁氣得臉色蒼白，他身旁的副駕駛員瓦圖京在慢吞吞地回答來自明斯克塔臺有關改變航向而匆忙發來的詢問。

　　臨到客機越過邊界進入波蘭的領空時，明斯克塔臺和另外四架使用同一波長的客機便知道，「圖波列夫」號飛機已掌握在空中強盜的手中。當飛機穿過華沙空中交通管制區的中心時，莫斯科已經知道了。在華沙西部一百英里的地方，由駐在波蘭基地的六架蘇聯「米格──二十三」型戰鬥機組成的飛行小隊從右舷迎了上去，以編隊飛行姿態緊隨著「圖波列夫」號客機，飛行隊長在自己的頭盔中急促而含糊不清地訴說了起來。

　　在位於莫斯科市伏龍芝大街的國防部中，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坐在自己的辦公桌旁接了緊急電話，他使用的是連通蘇聯空軍司令部的電話線路。

　　「在哪兒？」他大聲喊道。

　　「正飛越波茲南的上空，」對方答道，「離柏林有三百公里。十五分鐘的航程。」

　　元帥仔細地盤算著。這可能是維希納耶夫所夢寐以求的醜聞。至於應該怎麼辦，那是毫無疑問的。「圖波列夫」號客機連同全部旅客和機務人員應該被擊落。隨後公布的說法將是：飛機劫持者從機艙內部打槍時子彈擊中了一個主油箱。在以往的十年中，這樣的事曾兩度發生。

　　他發出了命令。在此之後五分鐘，「米格」戰鬥機的飛行隊長傾聽著，與客機的翼梢相隔一百米遠。

　　「如果你這樣說的話，上校同志。」他對他的基地司令員說道。二十分鐘之後，那架客機飛越了奧得河─尼斯河邊界，開始降低高度向柏林飛去。當客機降下飛行高度時，「米格」戰鬥機作了漂亮的離隊俯衝姿態，在天空中向下滑行朝基地返航了。

　　「我必須告訴柏林，我們要進場了。」魯登科機長向米什金央求道。「如果跑道上停放著一架飛機的話，我們到頭來會燒成一團火球。」

　　米什金凝視著前方寒冬時節出現的那種灰濛濛的雲層。他以前從來沒有乘過飛機，但機長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很好，」他說道，「開口說吧，告訴滕珀爾霍夫你馬上要進場。不要提出請求，只是直截了當地說明情況。」

　　魯登科機長是在打他的最後一張牌，他向前傾著身子，調整了波道選擇轉盤便開始講話。

　　「滕珀爾霍夫，西柏林。滕珀爾霍夫，西柏林。這是蘇聯民航總局三百五十一航班……」

　　他是在用英語講話，那是空中交通管制的國際語。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對英語幾乎一竅不通，只是從西方的烏克蘭語廣播中揀了些片言隻語，米什金把手槍抵住魯登科的頸部。

　　「不要耍花招。」他用烏克蘭語說道。

　　在東柏林申費爾德的塔臺中，兩位調度員面面相覷。他們是在自己機場用的頻率上收聽呼叫，但被稱呼成「滕珀爾霍夫」。滕珀爾霍夫已有十年時間不再用作西柏林的民用機場了，撇開這一點不說，絕沒有任何蘇聯民航總局的飛機會做夢想降落在西柏林。當特格爾機場用作為民航機場時，滕珀爾霍夫就改用作為美國的空軍基地。

　　其中一位東德人比另一位要更為敏捷，他一把搶過話筒。「滕珀爾霍夫呼叫蘇聯民航總局三百五十一航班，你可以著落。直接進場。」他說道。

　　魯登科機長在客機裡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放下了襟翼和起落架。「圖波列夫」號客機很快向東德的主要機場降低了飛行高度。他們在一千英尺的高度穿過雲層而看到前方的降落信號燈光。在五百英尺的高度，米什金帶著懷疑的神情透過流線型的壓克力罩凝視著。他曾聽說過西柏林的事，聽說過那兒有明亮的燈光、擁擠的街道、庫菲斯滕丹大街上到處擠滿購貨的人群，而滕珀爾霍夫機場就位於那一切的中心。但這個飛機場卻是在鄉村之中。

　　「那是花招！」他對拉扎雷夫吼叫道。「這兒是東方。」他把手槍捅進魯登科機長的頸部。「再飛起來，」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再飛起來，否則我要開槍了。」

　　那位烏克蘭機長咬著牙齒，在最後的幾百米航程中保持著航向。米什金用手從他的肩膀上方伸了過去，竭力想把操縱桿拉回來。當傳來兩種不同的隆隆聲時，那聲音是混雜在一起，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種響聲在前，米什金聲稱，輪子碰到柏油跑道時的重擊聲使手槍走火了，而副駕駛員瓦圖京堅持認為是米什金先開槍的。情況太混亂了，始終無法確定最終而又肯定的說法。

　　那顆彈丸把魯登科機長的頸子撕成了一個裂口，頓時結果了他的性命。駕駛倉上冒起了藍色的煙霧，瓦圖京把操縱桿推了回去，大聲向機械師喊著要加大功率。「圖波列夫」號飛機已像一隻濕漉漉的麵包那樣沉甸甸的，在柏油碎石跑道上蹦了兩下。然後又騰空而起，左右搖晃著在為加大升力而掙扎；這時，噴射式引擎的吼聲比旅客的尖聲嚎叫少許要高一點，瓦圖京駕馭著飛機，機頭翹了起來，機身在顛簸，他在祈求引擎發出更大的功率，這時，東柏林朦朧的遠郊從他們身下掠過，接著是實實在在的柏林圍牆。當「圖波列夫」號飛機越過滕珀爾霍夫的界欄時，它只差六英尺就要碰到那幾幢靠得最近的房屋。

　　那位年輕的副駕駛員嚇得臉如土色；他使飛機猛地降落在主跑道上；拉扎雷夫在用手槍對準他的後背。米什金扶著魯登科機長血跡斑斑的屍體使他不至於倒伏在操縱桿上。「圖波列夫」飛機終於在跑道全長的四分之三處停了下來，仍然靠所有起落架輪子支撐著。

　　參謀軍士勒魯瓦．科克爾是一位愛國者。他蜷縮著身子冒著風寒坐在空軍憲兵隊吉普車的方向盤後面。他那件毛皮風雪大衣裹得緊緊的，蓋住了面龐的四周，他帶著眷戀的神情在思念美國南方阿拉巴馬州的溫暖。但他是在守衛執勤，而且是嚴肅認真地在值勤。

　　當進場的客機從房頂上方傾側著還沒有飛到界欄時，他發出了一聲「什麼狗──屎……」並挺直腰桿坐著；飛機的引擎在怒吼，起落架和襟翼都懸垂著。他從來沒有到過俄國，甚至從來沒有到過邊界對面的東方，但他閱讀過有關那兒的事情的書刊。他對於冷戰所知不多，但他很清楚，要不是像勒魯瓦．科克爾這樣的人在守衛的話，共產黨人的進攻始終是迫在眉睫的。當他見到紅星時，他也認識那是一顆紅星，還有鐮刀和鐵鏈。

　　當那架客機搖搖晃晃地滑行著停下來時，他取下背在肩上的卡賓槍，瞄準了一下，並把鼻輪的輪胎打穿了。

　　三個小時之後，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束手就擒，他們本來的意圖是想留下機務人員、釋放旅客、把三位來自西柏林的知名人士扣押在機上，並飛往特拉維夫。但換一隻新的鼻輪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俄國人是絕不會提供的。而當魯登科被殺的消息為美國空軍基地當局所知時，他們拒絕安排一架基地的飛機。神槍手們把「圖波列夫」號飛機團團圍住；兩個人也絕不可能把其餘的人押送上另一架飛機，即使是在槍口的脅迫之下。狙擊手們將把他們攔住，經過與基地司令談判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們便舉起手走出了機艙。

　　那天夜裡，他們便被正式遞解給西柏林當局以受理拘捕和審訊手續。

　　九

　　一月二日，蘇聯駐華盛頓大使在國務院與戴維．勞倫斯會晤時，鐵板著的臉上怒形於色。

　　美國國務卿應蘇方的請求正在接見他，說得更確切一些，是應蘇方的「堅決要求」。

　　大使用刻板而又平淡的調子朗讀了他的正式抗議照會。他讀完之後便把照會文本放在那位美國人的辦公桌上。勞倫斯已知道那份照會的確切內容，並已準備好了一個答覆，那是由他的法律顧問們擬訂的，其中有三位顧問就站在他椅子後面的兩側。

　　他承認，西柏林確實不是擁有主權的地區，卻是在四大國占領下的一個城市。然而，西方盟國早已承認，在法制問題上，西柏林當局應該受理除觸犯純屬西方盟國軍事法範圍之外的所有刑事和民事案件。他繼續說道，民航客機的劫特是一起嚴重的違法行為，但並非是由美國的公民侵犯別的美國公民，也不是發生在滕珀爾霍夫的美國空軍基地的範圍以內。因此，那屬於一起民事案件。結果，美國政府堅持認為，從法律程序上來說，美方不能在西柏林的領土範圍內拘留非美國籍的公民，也不能保留並非美國人擁有的物證，儘管那架客機曾在一個美國空軍的基地上停留。因此，他只得拒絕蘇聯的抗議，別無其他的方法。

　　那位大使板著臉，一聲不吭地聽著他把話說完。大使答覆道，他無法接受美國的解釋，並拒絕這樣的解釋。他將按那樣的意思向他的政府匯報。話音剛落，他便離開那兒，並返回他的大使館中去向莫斯科作匯報。

　　※※※

　　那一天，三個人坐在倫敦市貝斯沃特區的一套單元住宅中，眼睛盯著他們四周地板上撒得亂七八糟的報紙。

　　「一場災難，」安德魯．德雷克厲聲說道，「一場該死的災難，到現在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到達以色列了，不出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就會被釋放，並能舉行他們的記者招待會。他究竟幹嘛要開槍打死那個機長呢？」

　　「如果機長正在申費爾德機場上著落而拒絕飛到西柏林的話，他們無論如何是完蛋了。」阿扎瑪特．克里姆說道。

　　「他們該用棍子打他。」德雷克哼著鼻子說道。

　　「一時的衝動，」卡明斯基說道，「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那些手槍能被追查出來嗎？」德雷克向克里姆問道。

　　那位矮小的韃靼人搖搖頭。「也許會查出那家出售手槍的商店，」他說道，「不會追查到我身上。我當時沒有暴露自己的身分。」

　　德雷克在地毯上踱著步，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認為，他們不會被引渡回去的，」他最終說道，「蘇聯人現在想把他們要回去，因為他們劫持了飛機，開槍打死了魯登科機長，毆打了飛機上的那個克格勃特工，當然，還毆打了另一個他們從他身上拿走身分證的克格勃特工。但殺死那位機長是一個嚴重的問題。儘管如此，我認為，西德政府將不會把兩個猶太人送回去被處死。另一方面，他們將會受審和判罪。也許是無期徒刑。米羅斯拉夫，他們會開口談有關伊凡南科的事情嗎？」

　　那位烏克蘭流亡者搖了搖頭。

　　「如果他們有理智的話，是不會開口的，」他說道，「在西柏林的市中心不會的。德國人也許不得不變卦而終究把他們送回去。如果他們相信這兩個人所說的話，莫斯科將會否認伊凡南科是死了，並搞一個面貌相像的人來做證據，所以他們是不會相信的。但莫斯科將會相信他們的話，並把他們消滅掉。德國人由於不會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將不會提供任何特殊的保護。他們不會冒險的。他們將會保持沉默。」

　　「那對我們來說是毫無用處的。」克里姆指出。「我們這番所作所為的全部目的，就在於使整個蘇聯的國家機器蒙受一次奇恥大辱。我們無法舉行那樣的記者招待會；我們並不掌握任何可使全世界信服的詳細情況。只有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可以辦到那一點。」

　　「那麼，必須設法使他們離開那個地方。」德雷克用下結論的口吻說道。「我們必須發起第二次行動以使他們到達特拉維夫，並保證他們的生命和自由。否則的話，那就前功盡棄。」

　　「現在出了什麼事呢？」卡明斯基重複說道。

　　「我認為，」德雷克說道，「我們需要找出一種辦法，我們來訂一個計劃，我們來執行這項計劃。他們不能在柏林坐著等死，他們的頭腦裡藏著像那樣的一項祕密，是不能這樣坐等的。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對莫斯科來說，要根據事實來做出推斷是不會花費多長時間的。他們現在有線索可以追查了，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是誰在基輔幹了那件事。然後，他們將開始籌劃報復。我們必須使他們無法得逞。」

　　※※※

　　蘇聯駐華盛頓大使怒氣沖沖的不友好態度，與他那位波昂同事的勃然大怒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兩天之後，駐波昂的俄國外交官便與西德外交部長會晤。他堅持認為，聯邦德國政府拒絕將兩名殺人犯交給蘇聯或東德當局，就是明目張膽地破壞他們之間到那時為止所形成的友好關係，而且只能被視為一種敵意的舉動。

　　西德外交部長感到十分不安。他私下裡希望「圖波列夫」號客機是降落在東德的跑道上。他抑制住了自己而沒有指出，既然俄國人始終堅持西柏林不是西德的一個組成部分，那麼，他們應該去與西柏林市政院商談。

　　大使再三陳述了他的情況和理由：罪犯是蘇聯公民，受害者是蘇聯公民，民航班機是蘇聯的領土，違法行為發生在蘇聯的領空，而凶殺發生在東德主要機場的跑道上，或者僅離開跑道幾英尺高的空中。因此，罪行應按蘇聯的法律，或者最起碼是按東德的法律，進行審訊。

　　外交部長盡可能有禮貌地指出，所有的先例都表明，飛機劫持者可以按所抵達的國家的法律接受審訊，如果那個國家希望行使那個權利的話，這絕不是詆毀蘇聯法律程序的公正合理性……

　　他私下裡想道，那是見鬼。在西德，從政府、新聞界直至公眾，誰都沒有絲毫的懷疑，引渡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意味著克格勃的審訊、袋鼠法庭和行刑隊。何況他們是猶太人，那又是另一個問題。

　　一月份的頭幾天對於新聞界來說是平淡無奇的，西德的新聞界正在藉此題材大做文章。保守而又強大的阿克塞爾．施普林格派報紙堅持認為，不管兩位飛機劫持者已犯了什麼樣的罪行，他們應該受到公正的審判，而公正的審判只有在西德才能得到保障。聯合政府的中流砥柱──巴伐利亞州的基督教社會聯盟正採取同樣的方針。某些方面的人士，就最近克格勃在飛機劫持者所逃離的利沃夫地區進行鎮壓的問題，向新聞界提供了大量準確無誤的情報和聳人聽聞的細節，從而暗示從恐怖中逃離出來是一種合情合理的反應，儘管逃離的方式並非無可指摘。另外，近來從政府機構中又揭露出一名身居高位的共產黨間諜，而政府對莫斯科採取和解方針的話，則不會提高政府的名望，何況地方選舉迫在眉睫……

　　部長已從總理那兒收到了指令。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他告訴大使，將在西柏林盡快接受審判，如果證明有罪的話，或確切地說，當證明有罪時，將被判處應得的徒刑。

　　※※※

　　週末的政治局會議開得十分激烈，再一次沒有使用磁帶錄音機，速記員也不在場。

　　「這是一起暴行，」維希納耶夫厲聲說道，「又一樁有損於蘇聯在世界上威望的醜聞。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他的言外之意是，那僅僅是由於馬克西姆．魯丁日益領導不力才發生的。

　　「那是不應該發生的，」佩特羅夫反唇相譏，「要是元帥同志的戰鬥機按照慣例在波蘭上空把那架飛機擊落的話。」

　　「在地面控制和戰鬥機分隊的長機之間的通訊聯絡中斷了，」克倫斯基說道，「那是千載難逢的一次。」

　　「雖然那是偶然的。」賴可夫冷若冰霜地說道。他從大使們那兒已經獲悉，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受到公審，並將把飛機劫持者們究竟如何先在公園裡從一位克格勃官員的身上搶劫身分證件，然後冒充一位克格勃官員鑽到駕駛倉的情況都公諸於世。

　　「有沒有這樣一類的問題，」維希納耶夫的支持者皮特里耶諾夫問道，「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可能是殺死伊凡南科的凶手呢？」

　　氣氛是緊張的。

　　「根本不可能，」佩特羅夫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知道，那兩個人來自利沃夫，而不是基輔。他們是沒有獲准移居國外的猶太人。當然，我們正在進行調查，但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任何牽連。」

　　「如果有這樣的牽連的話，我們將肯定會被告知的是嗎？」維希納耶夫問道。

　　「那是不用說的，同志。」魯丁咆哮著說道。速記員被喚了回來，會議進而討論卡斯爾唐的進展情況和購買一千萬噸飼料用糧的問題。維希納耶夫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施加壓力。賴可夫盡力在說明，蘇聯正在獲得熬過今冬明春所需的小麥數量，而在武器水準方面所作的讓步是最小的；但克倫斯基對這一點持有異議。不過，科馬羅夫被迫承認，如果立即運進一千萬噸的過冬飼料用糧，將可使他馬上動用同等數量的庫存糧，從而避免全面屠宰牲口。馬克西姆．魯丁微乎其微的優勢仍然保持未動。

　　散會時，那位蘇聯的元老把瓦西里．佩特羅夫拉向一旁。

　　「這兩位猶太人與行刺伊凡南科有什麼牽連嗎？」他問道。

　　「可能的，」他承認道，「我們知道，特爾諾波爾的搶劫事件肯定是他們幹的，所以，他們很明顯是打算離開利沃夫以為他們的叛逃作準備。我們從飛機上採集到了他們的指紋，與他們在利沃夫生活區的指紋是對得起來的。我們還沒有找到與基輔謀刺現場的腳印相匹配的鞋子，但我們仍然在搜尋那兩雙鞋子。最後一件事，我們從撞倒伊凡南科母親的那輛汽車裡採集了一塊掌紋。我正在盡力從柏林內部弄到那兩個人完整的掌紋。如果兩者對得起來的話……」

　　「制定一個計劃，一個應急的計劃，對於切實可行性提出一份研究報告，」魯丁說道，「把他們消滅在西德的監獄裡。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有件事，如果可以證明他們是行刺伊凡南科的凶手，給我打個招呼，不要對政治局說。我們先把他們消滅掉，然後告訴我們的同志們。」

　　佩特羅夫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在蘇俄，欺騙政治局就像賭博時下最大賭注。一失足，即粉身碎骨。他回想起了兩個星期以前魯丁在烏索沃郊區的火爐邊對他說的話。政治局中六比六相持不下，如果伊凡南科命赴黃泉，他們自己一派的六個人中有兩個人即將改換門庭；這樣，王牌就蕩然無存了。

　　「很好。」他說道。

　　※※※

　　一月中旬剛過，西德總理迪特里希．布希便在紹姆堡老王宮隔壁總理府的私人辦公室中接見了他的司法部長。西德的政府首腦正佇立在外面風景如畫的現代化玻璃窗旁，目不轉睛地觀望著冰凍的積雪。這幢新建的現代化政府辦公大樓聳立在聯邦總理廣場的上方，裡面的溫度高到足可以穿襯衫的程度，這座位於河畔的城市在一月份是冰冷刺骨的，然而大樓裡絲毫沒有受到嚴寒的影響。

　　「這個米什金、拉扎雷夫事件怎麼樣了？」布希問道。

　　「說來奇怪，」他的司法部長路德維格．費希爾承認道，「他們所抱的熱誠合作態度，超出了人們所能期望的範圍。他們像是急於要受審，刻不容緩。」

　　「太好了，」總理說道，「那正中我們下懷。要速戰速決，讓我們把它了結掉。他們是怎樣合作的呢？」

　　「有人向他們主動提供了一位來自右翼集團的知名律師，費用由捐款支付，也許是德國人的捐款，也許是從美國保衛猶太人同盟來的捐款。他們回絕了他。他們想使審判變成一個舉世矚目的場面，他們將就克格勃在烏克蘭鎮壓猶太人的恐怖行動提供大量的細節。」

　　「是一位右翼的律師想那樣嗎？」

　　「到磨裡的都成粉，迎頭痛擊俄國人，如此等等。」費希爾說道。「不管怎樣，米什金和拉扎雷夫願意承認有罪，並陳述情況懇求從輕判刑。他們堅持這一點。如果他們這樣做，而且聲稱手槍是在飛機碰到申費爾德機場的跑道時偶然打響的，那麼，他們的辯護可獲得部分成功。如果他們願意的話，他們的新律師正請求將謀殺罪減輕為凶殺罪。」

　　「我想，我們可以同意他們的那個請求，」總理說道，「他們會被判多重的刑？」

　　「加上劫持飛機在內，十五到二十年徒刑。當然，他們在服刑三分之一之後可以被假釋。他們年紀輕輕的，才二十五歲左右。他們到三十歲便可出獄。」

　　「那是坐五年牢，」布希咆哮著說道，「我關心的是今後的五個月時間。世事淡忘，過五年時間，他們將成為存檔備查的資料了。」

　　「嗯，他們對一切都供認不諱，但他們堅持說手槍是走火。他們聲稱，他們只是想用自己所知道的唯一方法奔赴以色列。他們將按那個意思，即凶手，服罪。」

　　「讓他們如願吧，」總理說道，「俄國人是不喜歡這樣的，但橫豎都一樣。他們犯了謀殺罪應該以命償命，但現在來說，那實際上是等於二十年徒刑。」

　　「還有一件事情，他們想在審判之後被轉到西德的監獄中。」

　　「為什麼呢？」

　　「他們像是對克格勃的報復感到驚恐不安。他們認為，在西德要比在西柏林安全一些。」

　　「廢話，」布希哼著鼻子說道，「他們將在西柏林受審坐看守所。俄國人做夢也不會想在柏林的牢房裡進行清算、他們不敢的。不過，我們可以在過了差不多一年時間後作一下內部調動，但現在還不行。幹吧，路德維格。如果他們希望合作的話，要快刀斬亂麻。但在選舉之前，不要讓新聞界來打擾我，還有那位蘇聯大使。」

　　※※※

　　在日本千田，初升的太陽在「弗雷亞」號的甲板上閃閃發光；油輪在試航碼頭上已停泊了兩個半月。在七十五天的時間中，油輪已變了樣子。它日日夜夜順從地停泊在碼頭上，而猶如蟻群一般的油輪建造者在船上的每一個部位擠進擠出。船體上縱橫交錯鋪設著幾百英里長的管道和線路──電纜、輸運管道、軟管和皮線。猶如迷宮一般的電氣網路都已連接了起來，並已經測試過；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泵系統已經安裝和試車完畢。

　　與電腦相連接的各種儀表已經各就各位；這些儀表可以操縱貨油艙的灌滿和排放；可以使油輪向前飛速推進，也可使它停車；能夠使它一連幾個星期保持在羅盤的任何一個航向而無需用手操舵；既可以觀察油輪上方的星體，也可以看到船體下面的海床。

　　食品艙和冷藏庫已經完全安裝好，可以使船員們維持幾個月的生活。家具、門上的球形把手、燈泡、廁所、廚房灶具、集中供暖設備、空調設備、電影院、三溫暖浴室、三個酒吧間、兩個餐廳、床、睡鋪、地毯和掛衣架也都安裝完畢。

　　油輪的上層建築有五層樓面，已從一隻空殼變成了一座豪華的旅舍；它的駕駛臺、無線電報室和電腦室已從回聲四起的空艙變成裝滿了嗡嗡作響的綜合資料庫、計算器和控制系統。

　　當最後一批工人收拾好他們的工具而留下它了然一身時，它在規模、動力、載重量、陳設的豪華和技術上的完美程度方面，就人的技術在海面上所能達成的而言，都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船上總共配備三十位船員，其中尚缺的人員都已在十四天之前乘飛機來到這兒，以使自己熟悉船上的各個部位。船員隊伍中包括油輪的主人──索爾．拉森船長、大副、二副、三副、輪機長、大管輪、二管輪、級別相當於大管輪的電氣工程師、電報員和地位相當於高級船員的管事。加上其餘的二十個人就構成了全班人馬，其中有一位大廚師、四位服務員、三位消防隊員兼機艙技工、一位修理工兼機艙技工、十位能幹的水手和一位泵管理員。

　　在油輪預訂起航前的兩個星期，拖船把它從碼頭送到了伊勢灣的中心；在那兒，油輪的雙螺旋槳攪動海水而朝外海駛入西太平洋中進行海上試航。對於全體船員以及隨同油輪出海的十幾名日本工程師來說，那將意味著兩個星期艱苦的勞動，需將每一系統針對各種已知的或可能的緊急情況進行考核。

　　那天上午，價值一．七億美元的油輪朝外駛到海灣口，靠近名古屋海岸邊的小輪船上的人們都帶著驚畏的神情目送它從旁邊通過。

　　※※※

　　阿爾漢格爾斯科雅的旅遊村和莊園位於離莫斯科二十公里的郊外，與那兒的博物館和烹調技術高超的餐館渾然一體，而餐館中貨真價實的熊排是享有盛名的。在天寒地凍的一月份中的最後一週，亞當．芒羅為他自己和英國大使館祕書班子中的一位女伴在那兒預訂了一張餐桌。

　　他總是變換他聚餐的日期；這樣沒有任何一位姑娘會過分注意。他冒著攝氏零下十五度的嚴寒沿著冰凍的馬路行駛了這樣漫長的一段路程；如果當晚那位年輕而又滿懷希望的姑娘曾對此表示驚異的話，她倒沒有加以評頭論足。

　　不管怎麼說，餐館中是溫暖而又舒適的；當他說了聲「請原諒」要到汽車裡去再取一些香菸時，她連想都沒去想這件事。在停車場上，他在寒風襲身時哆嗦了起來，急忙走到兩盞汽車頭燈在黑暗中閃亮的地方。

　　他鑽進汽車坐在瓦倫蒂娜的身旁，用一隻胳膊摟住她，親吻起來。

　　「我想到你和另一個女人在那兒就噁心，亞當。」她在用鼻子挨擦他下巴下面的喉部時輕聲說道。

　　「那算不上一回事，」他說道，「無關緊要的。不過是一種可以驅車到這兒來吃飯而又不受懷疑的藉口。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關於我們的事嗎？」她問道。

　　「關於我們的事。我已請求我自己的人幫忙把你接出去，而他們已經同意了，並且安排了一個計劃。你知道羅馬尼亞海岸邊的康斯坦察嗎？」

　　她搖搖頭。「我曾經聽說過，但從沒有到過那兒。我總是在黑海的蘇聯海岸上度假。」

　　「你能安排帶著薩沙到那兒去度假嗎？」

　　「我想是可以的。」她說道。「我實際上可以到我所喜歡的任何地方去度假。羅馬尼亞是在社會主義集團的境內，那不應該是使人大驚小怪的地方。」

　　「薩沙在什麼時候可以度春假呢？」

　　「我想，是在三月底的最後幾天。那有什麼要緊？」

　　「時間必須是在四月中。」他對她說道。「我的人認為，你可以乘快艇離開海灘而登上一艘近海的貨輪。在四月份帶薩沙到康斯坦察或附近的馬馬亞海灘去度春假，你是不是可以肯定作這樣的安排呢？」

　　「我將盡力辦到。」她說道。「四月份，哦，亞當，那看來是很近了。」

　　「那是很近了，我親愛的。不到幾天時間。再像我以往那樣耐心等候一段時間，我們將會如願以償的。我們將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

　　五分鐘之後，她給了他一月初政治局會議的記錄稿，並驅車消失在黑夜之中。他把那疊紙頭塞進襯衫和外套裡面的褲帶中，隨即回到了暖乎乎的阿爾漢格爾斯科雅餐館之中。

　　當他與女祕書有禮貌地進行交談時，他暗暗發誓，這一次不會像一九六一年那樣，絕不會有任何差錯，絕不會退縮，絕不會讓她再離去了。這一次將是一勞永逸了。

　　※※※

　　在卡斯爾唐大廈的長廳中，埃德溫．坎貝爾從喬治式會議桌向後仰著身子，並看著對面的索科洛夫教授。議事日程上的最後一個問題已經討論到了，最後的讓步已經達成。一位從樓下餐廳來的人通風報信說，在附屬性會議上，美國向蘇聯出售的成交商品已與樓上所達成的讓步相匹配。

　　「我想就這樣了，伊凡，我的朋友，」坎貝爾說道，「在這個階段，我認為，我們已無法辦成更多的事情。」

　　那位俄國人把目光從他身前自己用西里爾字母作筆記的幾頁紙上抬了起來。在一百多天的時間中，他已竭盡全力為自己的國家獲得了使其免遭災難的糧食噸位數，然而又使從低空空間到東歐的武器水準保持在最高限度。他知道，他必須做出四年前在日內瓦看來是聞所未聞的讓步，但他已在可能允許的時間範圍內取得了最佳的成績。

　　「我認為，你說得對，埃德溫，」他答道，「讓我們為各自的政府用草案的形式擬訂裁軍條約。」

　　「還有貿易議定書，」坎貝爾說道，「我想像，他們還想要那個文件。」

　　索科洛夫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相信，他們將非常想要那個文件。」他說道。

　　在下一個星期之中，兩組譯員和速記員為條約和議定書都作了準備工作。兩位首度談判代表間或需要澄清一個有待裁決的問題，但就大部分內容而言，擬稿和翻譯工作是由助手們負責的。當兩份厚厚的文件連同其副本都最終完稿之後，兩位首席談判代表便啟程返回各自的首都去把文件遞交給各自的主人。

　　※※※

　　安德魯．德雷克撂下他的那本雜誌，並向後躺著。

　　「我感到奇怪。」他說道。

　　「怎麼啦？」克里姆在端著三杯咖啡走進狹小的起居室時問道。德雷克把那本雜誌扔給了那位韃靼人。

　　「讀一下第一篇文章。」他說。在德雷克呷咖啡的過程中，克里姆默默地閱讀了起來。卡明斯基望著他們兩個人。

　　「你發瘋了。」克里姆用下結論的調子說道。

　　「不，」德雷克說道，「沒有一點膽量的話，我們將在這兒空坐十年。那可能是管用的。瞧，米什金和拉扎雷夫過兩個星期就要登堂受審。結局是早就料定了的。我們也許現在就可以開始籌劃起來。如果他們要從那座監獄裡出來的話，我們知道，我們無論如何是肯定要那樣幹的。因此，讓我們開始籌劃吧。阿扎瑪特，你是在加拿大傘兵部隊中幹過的，是嗎？」

　　「當然，」克里姆說道，「五年。」

　　「你究竟學過爆破課程沒有？」

　　「是的。爆破。調去當了三個月的工兵。」

　　「幾年前，我對電子和無線電非常愛好，」德雷克說道，「也許是因為我爹在世時曾開過一家無線電修理店。我們可以幹這件事。我們需要幫助，但我們能夠完成這事。」

　　「另外還有多少人？」克里姆問道。

　　「我們需要有一個人在國外，只是在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獲釋時要認得他們。那將必須是這兒的米羅斯拉夫。為了辦成這件事，我們倆再加上五個人參加值勤。」

　　「以前從來沒有幹過這樣的事。」那位韃靼人用懷疑的口吻說道。

　　「正因為如此才更出其不意。因此可以使人措手不及。」

　　「到頭來我們會被抓住的。」克里姆說道。

　　「不一定。如果迫不得已的話，我會掩護撤退的。不管怎樣，這種嘗試在這個十年中是會引起轟動的。如果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以色列獲得自由，半個西方世界將會拍手稱快的，自由烏克蘭的全部問題將在蘇聯集團以外的每一家報刊雜誌上宣揚出來，」

　　「你認識其餘那五個願意幹這件事的人嗎？」

　　「幾年來，我一直在招兵買馬，」德雷克說道，「都是些討厭空談的人物。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已經完成的事情，說真的，我在月底之前就能找到五個人。」

　　「好吧，」克里姆說道，「如果我們誠心要辦這件事情的話，讓我們就動手做。你想讓我到哪兒去呢？」

　　「比利時。」德雷克說道。「我想在布魯塞爾要一套寬敞的公寓。我們將人員帶到那兒去，把那套公寓用作為這一夥人的基地。」

　　※※※

　　在地球的另一側，正當德雷克侃侃而談的時候，旭日升起在千田和石川島播磨造船廠的上空。「弗雷亞」號停泊在試航碼頭上，輪機在有規律地顫動著。

　　前一天的傍晚，在石川島播磨造船廠董事長的辦公室裡召開了一次長時間的會議，出席會議的有造船廠和航運公司雙方的總經理、會計師、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和索爾．拉森。兩位技術專家一致同意，巨型油輪的每一個系統都處於良好的工作狀態。溫納斯特魯姆在最終交貨證書上簽了字，承認他已為「弗雷亞」號付清了所有賬款。

　　事實上，他在簽訂建造這艘油輪的合同正本時已支付了百分之五，在龍骨安置儀式上支付了百分之五，油輪下水時支付了百分之五，在正式交付使用時支付了百分之五。其餘的百分之八十加上利息將在今後的八年時間內付清。但實際上，油輪是屬於他的，造船公司的旗幟已正式降了下來；現在，北歐航運公司繪有藍底銀白色雙翼和北歐海盜式頭盔徽記的旗幟在迎著黎明的微風招展。

　　駕駛臺矗立在油輪寬闊的甲板上方；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在那兒拉著索爾．拉森的胳膊走進了無線電報室，並隨手關上了艙門。艙室在關上門之後是完全隔音的。

　　「油輪全是你的了，索爾。」他說道。「順便說一下，關於你到達歐洲的計劃，稍有一些變動。我不準備在近海為它卸貨油，在它初次航行時不這樣做，不過就這一次而已。你將讓它滿載貨油駛進鹿特丹的歐羅港。」

　　拉森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的雇主。他倆誰都知道，滿載的超大型油輪是從不進港的，而是停泊在遠離海岸的近海上，把大部分貨油卸載到其他較小的油輪上，這樣可以減少在淺海航道上的吃水深度。不然，油輪就停靠「海島」（即伸向海面由支架撐起的輸油管網路）；油輪從那兒可以把原油泵送到岸上。對於超級油輪的船員來說，想在每一個港口都有女郎陪伴不過是憑空想像的玩笑而已；超級油輪一年到頭都常常不可能停泊在靠近城市的碼頭上，定期休假都是搭乘直升飛機離開油輪的。那就是為什麼船員的睡艙必須真正是離鄉背井的船員之家。

　　「英吉利海峽它是絕不會過得去的。」拉森說道。

　　「你不走那個海峽，」溫納斯特魯姆說道，「你取道愛爾蘭的西面，赫布里底群島的西面，彭特蘭灣的北面，奧克尼群島和昔德蘭群島之間，然後從北海向南，順著二十英噚的水位線行駛停泊在深水錨地。領航員將從錨地沿著主航道駛進馬斯河口。拖船將把你們從荷蘭灣送進歐羅港。」

　　「如果它滿載的話是無法通過從ＫＩ浮標到馬斯河的內航道的。」拉森斷言道。

　　「不，油輪會通過的。」溫納斯特魯姆心平氣和地說道。「在以前的四年時間中，他們已把這條航道挖深到一百一十五英尺。你那艘油輪的吃水深度是九十八英尺。索爾，如果有人請我說出世界上誰能把百萬噸級的巨輪開進歐羅港的話，那位航海家就將是你。那將是件非常棘手的事，但讓我贏得這一個最後的勝利。我想讓大家都看到它，索爾，我的『弗雷亞』。我將讓他們都在那兒等候你。荷蘭政府，世界各地的新聞記者；他們將成為我的客人，他們將會驚訝得目瞪口呆的。否則的話，誰也絕不會見到它；它就將在陸地上無法看到的海面上度過它的一生。」

　　「好吧，」拉森慢慢地說道，「僅此一回而已。跑完這個航次我要老去十年。」

　　溫納斯特魯姆像一個小男孩那樣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只要等到大家看到油輪就行了，」他說道，「四月一日。到鹿特丹見你，索爾．拉森。」

　　十分鐘之後，他就離開了。中午，日本的工人們站在碼頭旁邊為油輪起航而歡呼致意，巨人般的「弗雷亞」號徐徐駛離岸邊朝海灣口航行。二月二日下午二時，它又出了海灣進入太平洋，向南轉過船頭朝菲律賓、婆羅洲和蘇門答臘駛去，從而開始了它的處女航程。

　　※※※

　　二月十日，莫斯科的政治局舉行會議，以考慮、批准或是拒絕在卡斯爾唐談判的條約草案及其附帶的貿易議定書。魯丁及其支持者都知道，如果他們可以在這個會議上使條約的條款獲得通過的話，那麼，除非發生意外，條約是能夠獲得批准並可簽署的。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和他的鷹派人物也都同樣意識到這一點。會議拖了很長時間，而且爭論特別激烈。

　　人們常常都以為，世界上的政治家們，即使是在舉行祕密會議的時候，也都是對他們的同事和顧問使用溫和的語言和有禮貌的稱呼。最近幾位美國總統可不是這樣，蘇聯的政治局成員們在舉行祕密會議時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俄語中充斥相當於具有四個字母的庸俗下流詞語。只有愛吹毛求疵的維希納耶夫在講話時有所約束，儘管他的語調是酸溜溜的；他和他的盟友對於每一個讓步都在逐字逐句地奮力抗爭。

　　還是外交部長德米特里．賴可夫的講話贏得了穩健派中其餘一些人的贊同。

　　「我們所已獲得的成果，」他說道，「是保證向我們以去年七月份的便宜價格出售五千五百萬噸糧食。沒有這些糧食，我們將在全國範圍內面臨災難。除此以外，我們獲得了將近價值三十億美元的最先進技術，可用於消費品工業、電腦和石油生產。有了這些技術，我們可以掌握以往二十年中老是纏著我們的問題，並在五年時間內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以此作為交換，我們必須在軍備水準和戰備狀態方面做出某些最低限度的讓步，我要強調指出，這種讓步絕不會阻礙、或者推遲我們在同樣長的五年內征服第三世界及其原料來源的能力。由於馬克西姆．魯丁同志富有靈感的領導，我們已勝利地渡過了去年五月份我們所面臨的災難。現在拒絕這個條約，將意味著使我們返回到去年的五月份去，但更為糟糕的是，一九八二年的糧食收獲量將只能夠維持六十天。」

　　當會議就條約的條款進行表決時，六票贊成六票反對的局面維持不變；實際上，那是就馬克西姆．魯丁的繼續領導問題進行表決。這樣就以主席所投的一票為準而獲得了通過。

　　「現在只有一種辦法可以使他倒臺了。」當那天傍晚他們驅車回家時，維希納耶夫在自己的座車裡悄悄而又斬釘截鐵地對克倫斯基元帥說道。「要看在條約批准之前是否會發生某種嚴重的事件，而使他那一派中的一兩個人分化出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中央委員會將根據政治局的推薦而批准這個條約，那就會獲准通過了。只要能證明在柏林的那兩個該死的猶太人是刺死伊凡南科的凶手……」

　　克倫斯基不怎麼像是他原先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私下裡，他開始在懷疑自己是否站錯了隊。三個月以前，看上去魯丁肯定會被美國人逼得太甚，並將在綠色臺面的會議桌上失去他關鍵性的支持。但克倫斯基現在已經投靠維希納耶夫；再過兩個月，在東德將不會有大規模的蘇軍演習，他不得不為此而忍氣吞聲。

　　「還有一件事情，」維希納耶夫說道，「要是在半年前看來，這場權力鬥爭現在該結束了。我從一位在孔策沃診療所工作的熟人那兒聽到了消息，馬克西姆．魯丁就要死了。」

　　「就要死了？」國防部長重複道，「什麼時候？」

　　「還不是很快，」那位理論家說道，「他將會活到在這個條約問題上得勝為止，我的朋友。時間對我們來說是不多了，我們對此又無計可施。除非伊凡南科的事情能當著他的面攤開了。」

　　※※※

　　正當他說話的時候，「弗雷亞」號正在全速穿過巽他海峽。在海輪的左舷是爪哇岬，而在右舷的遠處，巨大的喀拉喀托火山高聳在夜空之中。在朦朧的駕駛臺上，一排由暗淡的燈光照亮的儀表向索爾．拉森、值班的高級船員和副手提供了他們所需知道的所有信息。三套互不相干的導航系統，將各自的數據組合輸入安裝在駕駛臺後面小房間中的電腦內，而那些數據是絕對準確的。羅盤上連續不斷的讀數一度不超出二分之一秒的誤差，並與天空中的恆星進行核對校準。對人造的星體──全天候衛星──也進行了監測，所獲得的數據都輸入了電腦中。這兒的記憶體寄存了有關潮流、風、潛流、溫度和濕度等信息。電腦自動地向船尾構架下面深處的巨舵連續發出舵令；舵的轉動具有沙丁魚尾鰭那樣的靈敏度。

　　兩副自動旋轉雷達天線矗立在駕駛臺的上方，晝夜不停地轉動著，把有關海岸、山脈、輪船和浮標的信息都饋入電腦中；電腦也處理這種信息，在最初出現危險的跡象時便可隨時操動危險告警裝置。在水下，回聲探測儀傳送出一幅船底深處海床的三維海圖，而正向聲納設備從球鼻型船首可以探測到前方和水下三海里深的地方。對於「弗雷亞」號來說，從全速行進到全速急停車，將花三十分鐘的時間，並將繼續行進二海里到二海里半的距離。何況它本身又是那樣的一艘巨輪。

　　黎明前，它已駛離了巽他海峽；船上的電腦使它轉向西北，沿著水深一百英噚的航道穿過斯里蘭卡南部直奔阿拉伯海。

　　※※※

　　兩天以後，即二月十二日，八個人聚集在阿扎瑪特．克里姆在布魯塞爾郊區租的公寓中。五位新來的人是由德雷克召來的，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五個人，並與他們會面，又作了詳盡的交談，然後才認定他們也與他一樣渴望迎頭痛擊莫斯科。在這五個人中，有兩個人是出生在德國的烏克蘭人，是聯邦共和國人數眾多的烏克蘭社團的後裔；一位是來自紐約的美國人，父親也是烏克蘭人；另外兩個人是英國籍的烏克蘭後裔。

　　當他們聽說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對克格勃頭目所已採取的行動時，大家群情激昂，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德雷克提議，這一行動方案要到那兩位愛國者安全獲釋時才告完成，這時，誰也沒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談了一個通宵。到天亮時，他們便分成了四個小組，每組兩個人。

　　德雷克和卡明斯基將返回英國，購買德雷克估計所需要的電子器材。一位德國人和一位英國人搭伴回到德國去尋找所需要的炸藥。另一位德國人在巴黎有熟人，將帶上另一個英國人去尋找和購買武器，或者就竊盜武器。阿扎瑪特．克里姆帶著他那位來自北美洲的夥伴去探索摩托快艇。那位美國人曾在紐約州北部的遊艇造船廠工作過，認為自己知道該尋找什麼樣的快艇。

　　八天之後，在附屬於西柏林莫阿比特監獄的法庭上，對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審訊開始了。法庭上戒備森嚴，界牆上布設著鐵絲網，室內到處是荷槍實彈的士兵，他們周圍是層層環繞的安全屏障。他們倆在被告席上傾聽起訴書時，都默不作聲，俯首貼耳。宣讀罪狀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兩個人對所有的指控都表示服罪；這時，從座無虛席的新聞記者席上傳來了一陣可以聽得見的長嘆短吁聲。州檢察官站起來向全體法官敘述了新年除夕所發生的事件。他說完之後，法官們便宣布休會以對判決進行討論。

　　※※※

　　「弗雷亞」號緩慢而又穩當地穿過霍爾木茲海峽而進入了阿拉伯灣。涼爽的微風隨著日出而為從東北方向吹到船首的沙漠風所取代，帶來了陣陣寒意；漫天的風沙使地平線顯得混濁迷茫。船員們從海灣運送原油已多次出入海灣，所以對這兒的大地風光都瞭如指掌。他們都是有經驗的油輪船員。

　　在「弗雷亞」號的一側，荒涼貧瘠的庫恩島以幾乎有兩鏈的速度在後退；在另一側，駕駛臺上的高級船員可以辨認出穆桑達姆半島暗淡的月光景色及其陡峭的亂石山峰。「弗雷亞」號高高地浮起在水面上，航道的深度不成問題。當裝滿原油返航時，情況就將不同了。那時，油輪將幾乎是處於停車狀態，緩慢地移動著，船員的眼睛將牢牢地盯住測深儀，看著離水線以下九十八英尺的龍骨下面幾乎只有幾英尺的海床在閃過。

　　油輪如從千田起航時一樣，仍然是壓載的。船上共有六十個巨大的貨油艙，橫向三隻一排，縱向有二十個。其中一個艙是廢油艙，別無他用，只用來搜集從五十個裝原油的貨油艙中流出來的廢油。九個船艙始終是壓載艙，只用來裝潔淨的海水以使油輪在空載航行時保持油輪的穩定性。

　　但它其餘的五十個原油艙就足夠了，每個油艙裝載二萬噸原油。由於油輪絕無造成石油汙染事故的可能，所以它滿懷信心地全速開赴阿布達比去裝載它的第一批貨油。

　　※※※

　　在巴黎的米奧蘭街上有一家普通的酒吧間，雇傭軍和販賣槍枝彈藥這一行業的小人物常常在這兒聚會和一起喝一杯。那位德國籍的烏克蘭後裔，在他法國老相識的陪同下，帶著他的英國同事來到了這兒。

　　那位法國人與他的一位法國朋友竊竊私議了好幾個小時。最後，那位熟人來到兩位烏克蘭人跟前。

　　「我的朋友說，那是能辦到的，」他對那位來自德國的烏克蘭人說道，「每支槍要五百美元，要現款，包括每支槍帶一梭子子彈。」

　　「如果他免費添加一支帶裝滿子彈的手槍，我們就買下這批貨。」那位從德國來的人說道。

　　三小時之後，在靠近納伊的一家私人住宅的車庫中，有人用毯子把六支卡賓槍和一支ＭＡＩ三型九毫米自動手槍包了起來，並裝進了那兩位烏克蘭人的汽車行李箱中。錢也付清了。過了十二個小時，即恰在二月二十四日的午夜之前，兩個人回到了布魯塞爾的公寓之中，並把他們的槍枝藏在大衣櫃的底部。

　　※※※

　　二月二十五日，當旭日東升時，「弗雷亞」號緩慢地又在穿過霍爾木茲海峽；在駕駛臺上，高級船員們凝視著測深儀，看到海床從他們的眼前降落到海洋的深處，大家如釋重負，都鬆了一口氣。在數字顯示器上，數據很快從二十變成了一百英噚。當「弗雷亞」號朝東南方向返回阿曼灣時，它穩定地恢復到了十五節的滿載營運航速。

　　油輪現在已是肩負重擔，正在實現油輪承載一百萬噸原油的設計和施工指標，也就是要把原油運往歐洲如饑似渴的煉油廠，供應成百萬輛家庭用轎車所需要的燃油。它的吃水深度現在已達到所設計的九十八英尺，它的危險告警裝置已消化了有關的信息，知道一旦海床靠得太近就該採取什麼樣的措施。

　　油輪的九個壓載艙現在已排空了，而起到了浮箱的作用。第一排的三個油艙位於前面的船首部位，其中靠左舷和右舷的艙中裝滿了原油，而中間是一個廢油艙。隔一排船艙之後便是第一排三個空無一物的壓載艙。第二排的三個壓載艙位於船體中部。第三排的三個壓載艙是在上層建築的基座部。在上層建築的五層樓面上，船長索爾．拉森把「弗雷亞」號託付給了值班的高級船員，隨後走下樓梯前往他那漂亮的接待艙去享用早餐和稍睡一會兒覺。

　　※※※

　　二月二十六日上午，經過幾天的休會之後，西柏林莫阿比特法庭的首席法官開始宣讀他本人和他另外兩位同事的判決書，共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

　　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站在有圍牆隔開的被告席上傾聽著，臉上毫無表情。兩人都不時呷著玻璃杯中的水，杯子就放在他們身前。為世界各國新聞記者預留的小房間中座無虛席，有人從這兒嚴密注視著他們，似乎是宣讀判決書時的法官一般。但代表一家德國左翼月刊的一位新聞記者，對他們喝水用的杯子較之對犯人本身更為感到興趣。

　　法庭休會，以讓大家在中午用餐。當重新開庭時，那位記者便從他的座位上不見了。他正從審判庭外面的一個電話亭中打電話。三點鐘過後不久，法官即得出了結論。兩位被告遵照規定的要求站起身來，聽候宣判十五年的徒刑。

　　他們被押解了出去，開始到城市北郊的特格爾監獄中服刑；不出幾分鐘的時間，法庭中的人都走空了。清潔工人走了進來，清除裝得滿滿的廢紙簍、飲料瓶和玻璃杯。其中一位中年婦女正忙著清掃被告席的內部。她悄悄地趁同事們不在意時拾起兩隻飲水用的玻璃杯，用揩布包裹好放進了購貨袋中，上面用三明治包裝紙蓋著。誰也沒有察覺，誰也漠不關心。

　　※※※

　　當月的最後一天，瓦西里．佩特羅夫求見馬克西姆．魯丁，並在克里姆林宮魯丁的寓所中受到了祕密接見。

　　「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他開門見山地說道。

　　「他們怎麼啦？他們被判了十五年徒刑。那應該是由行刑隊槍斃。」

　　「我們在西柏林的一個人弄到了他們在審判過程中用來喝水的玻璃杯。一隻杯子上的掌紋，與汽車中的掌紋是相一致的，而去年十月份在基輔闖了禍就逃的事件中所用的就是那輛汽車。」

　　「那麼，是他們幹的了，」魯丁板著臉說道，「讓他們見鬼去吧。瓦西里，把他們幹掉。消滅他們，盡量要快。把這件事交給『濕事務』部門去辦。」

　　克格勃的職責範圍和組織機構是十分龐大而又複雜的，主要有四個主管局、七個自成體系的管理局和六個獨立部門所組成。但四個主管局構成了克格勃的主體。其中一個局，即第一局，專門從事有關蘇聯境外的祕密活動。

　　隱藏在這個局深處的是一個稱為「執行行動處」的部門，也稱為「Ｖ」部門，如同英文詞「勝利者」中的首字母那樣。這是克格勃意欲對其餘世界各國，不管是在蘇聯境內還是境外，都絕對保密的一個部門，因為它的任務包括破壞、敲詐、綁架和暗殺。在克格勃本身的行話之中，它通常還有另一個名稱──「濕事務」部門，之所以這樣稱呼，是因為它的行動計劃常常要弄到血染衣衫的地步。馬克西姆．魯丁正是命令佩特羅夫，把消滅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任務交給克格勃第一主管局的這個「Ｖ」部門。

　　「我幾乎已經這樣辦了，」佩特羅夫說道，「我想把這件事交給庫希金上校──伊凡南科的保安官員。他出於個人的原因而希望成功，也就是除了為伊凡南科和他自己遭受的恥辱而報仇雪恨之外，還要保住他自己。十年前，他曾在『濕事務』中幹過。他勢必已意識到羅薩．盧森堡大街所發生的事件的奧密。他會說德語。他只是向阿布拉索夫將軍和我匯報。」

　　魯丁板著臉點點頭。

　　「好吧，讓他幹這件事吧。他可以挑選他自己的全班人馬。阿布拉索夫要給他所需要的一切。表面上的緣由將是為被殺死的魯登科機長報仇。還有，瓦西里，他最好馬到成功。如果他嘗試了而不成功的話，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就可能會開口說話。在刺殺他們的圖謀失敗之後，有人也許會聽信他們的話。維希納耶夫肯定會的，你知道那將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佩特羅夫輕聲說道，「他不會失敗的，他會親手辦成這事的。」

　　十

　　「我們的收獲將是最大的，總統先生。」戴維．勞倫斯國務卿說。「我個人認為，埃德溫．坎貝爾在卡斯爾唐已為我們立下了汗馬功勞。」

　　在橢圓形辦公室中，與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和中央情報局的羅伯特．本森一起聚集在總統辦公桌前面的，還有國務卿。國防部長和財政部長。在落地長窗的外面，一陣刺骨的寒風掠過了玫瑰花園。雪已消融，但三月一日的天氣是陰冷而又令人討厭的。

　　威廉．馬修斯總統把他的手擱在他身前鼓鼓囊囊的文件夾上，協議草案是在卡斯爾唐會談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逼出來的。

　　「那上面好多東西對我來說技術性太強了，」他坦率地說道，「但國務院送來的摘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看法是這樣：如果我們現在拒絕這個協議的話，在蘇共政治局接受了這個協議之後，不管怎樣，不會再重新舉行談判。總之，再過三個月，糧食的發貨問題對俄國來說將是不現實的了。到那個時候，他們將會挨餓，魯丁將完蛋了。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將發動他的戰爭，對嗎？」

　　「那個結論看來像是必不可免的。」戴維．勞倫斯說道。

　　「這個問題的另一方面，也就是我們已做出的讓步怎樣呢？」總統問道。

　　「另一個文件中的祕密貿易議定書，」財政部長說道，「要求我們以成本價格供應五千五百萬噸各種糧食，將近三十億美元價值的石油、電腦和消費品工業技術，而且要支付相當多的補助金。美國所承擔的全部費用幾乎可達三十億美元。另一方面，大幅度地裁減軍備應使我們能夠擠出那麼多的錢，通過緊縮國防開支就能夠騰出更多的錢來。」

　　「如果蘇聯恪守他們所做出的許諾。」國防部長急忙說道。

　　「要是他們這樣做的話，那麼，我們只得相信他們會這樣的，」勞倫斯辯駁道，「根據你自己的專家計算，他們至少在五年時間內還不能在整個歐洲成功地發動一場常規戰爭，或是戰術性的核子戰爭。」

　　馬修斯總統知道，在今年十一月的總統選舉中，他將不會被提名為候選人。不過，如果他能在卸任之後，使和平哪怕是保持五年的時間，而使七〇年代負擔沉重的軍備競賽能暫停下來，他將濟身於美國的偉大總統之列。在一九八三年的這個春天，他所需要的正是這個協議，而不是別的任何東西。

　　「先生們，」他說道，「我們必須批准目前這樣擬定的條約。戴維，通知莫斯科，我們和他們一樣也同意這些條款，並建議我們的談判人員再次在卡斯爾唐會晤以擬定可供簽字的正式條約文本。在會談進行期間，我們將允許運送糧食的輪船裝貨，並準備就緒以便在簽字的當天起航。就這樣。」

　　※※※

　　三月三日，阿扎瑪特．克里姆和他的美國籍烏克蘭夥伴拍板成交，那樣就使他們弄到了一艘堅固而又有強大推力的汽艇。這種汽艇受到北海沿岸英國和歐洲大陸熱衷於海上釣魚的人的喜愛，船殼是鋼製的，四十英尺長，堅固耐用，而且是使用過的。汽艇是在比利時註冊的。他們是在奧斯坦德附近找到的。

　　汽艇前高聳著一個船艙，艙頂遮板向前伸出，遮住了船首部分，占全長的三分之一。一個升降口通到下面一個狹窄的休息室，裡面備有四個鋪位、一間狹小的廁所和一具露營用的輕便煤氣灶。後艙壁以後的部分無遮無攔，任憑風吹雨淋，而在甲板下面就安放著功率很大的引擎，能夠使汽艇穿越波濤洶湧的北海開赴漁場，並返回原地。

　　克里姆和他的夥伴把汽艇從奧斯坦德沿著比利時的海岸北上駛抵布蘭肯堡。當它停泊在遊艇的港灣中時，它並不惹人注目。在春天，大批身強力壯的遠海釣魚者總是駕著他們備有釣魚用具的船隻來到海岸邊。那位美國人願意在船上宿夜並維修保養引擎。克里姆返回布魯塞爾，發現安德魯．德雷克已把廚房中的那張桌子當一張工作檯用，全神貫注地在做他自己的準備工作。

　　※※※

　　「弗雷亞」號在它的處女航程中已是第三次跨越赤道了。三月七日，它駛進莫三比克海峽，朝南偏西南方向奔赴好望角。它仍然在沿著一百英噚的航道行駛，它的龍骨離下面的洋底有六百英尺的距離；這是一條使它朝海的方向偏離商船航道的線路。自從駛離阿曼海灣以來，它還沒有見過陸地，但在三月七日下午，它通過了位於莫三鼻吉海峽北部的葛摩群島。船員們利用風平浪靜這個機會走向右舷，到長長的前甲板或登上「Ｃ」甲板到沒有屏障的游泳池旁的休息室中閒逛，遙望大葛摩島。海島的山坡上長著茂密的樹林，山峰隱藏的雲霧之中，山側的矮樹叢在燃燒，繚繞的煙霧在碧綠的水面上飄蕩。夜幕降臨之前，天空中已是彤雲密布，風暴即將來臨。前面是好望角波濤洶湧的海面、開赴歐洲最後一段向北的航程和歡迎的儀式。

　　※※※

　　第二天，莫斯科對美國總統的建議正式做出答覆，對他同意條約草案中擬訂的條款表示歡迎，並同意參加卡斯爾唐會談的首席談判代表應該再次會晤，共同起草正式條約文本，在此同時與各自的政府經常保持接觸。

　　蘇聯航運公司的商船隊中的大部分船隻，連同蘇聯已經租用的許多其他的船隻，已應美方的邀請駛向北美洲的東海岸裝運糧食。在莫斯科，首次出現了有關農村集市發生肉類過剩現象的傳聞，表明即令在禁止屠宰牲口的國營和集體農莊上，屠宰牲口的事也正在發生。最後一點儲備口糧和飼料糧即將消耗殆盡。

　　在致馬修斯總統的私人函件中，馬克西姆．魯丁表示遺憾，他本人由於健康的原因將不能代表蘇聯在條約上簽字，除非簽字儀式是在莫斯科舉行；因此，他提議由外交部長們於四月十日在都柏林正式簽字。

　　※※※

　　好望角的狂風猶如惡魔一般可怕。南非的夏季已經消逝，秋天從南極呼嘯而來的颶風侵襲著桌山。「弗雷亞」號在三月十二日前已進入阿古勒斯洋流之中，冒著排山倒海般的綠色巨浪向西前進，颶風從西南方向猛吹著它的左舷。

　　外面甲板上寒風凜冽，但那兒空無一人。在駕駛臺雙層玻璃窗戶的後面，船長索爾．拉森和他的兩名高級船員與舵手、電報員和另外兩個只穿件襯衫的人站在一起。那兒既溫暖又安全，船上的技術裝備是無可匹敵的，四處洋溢著一種置身於保護之中的氣氛；他們向前凝視著長達四十英尺的巨浪，巨浪在從西南方向刮來的十級颶風的推動下，掀了起來，以至於超出「弗雷亞」號的左舷高度，它在空中滯留了一會兒之後，然後就砸下來，一團漩渦般的白色泡沫遮掩了巨大的甲板及其無數的管道和閥門。當波浪崩裂的時候，唯有最前面的艄樓是清晰可辨的，就像那是另一個實體。當泡沫偃旗息鼓似地從排水孔中消退時，「弗雷亞」號渾身顫抖了起來，它巨大的船體又埋入了另一個滾滾而來的滔天巨浪之中。在這些人下面一百英尺的地方，九萬匹軸馬力【註：傳遞動力的單位以馬力來表示。】的引擎把滿載一百萬噸原油的油輪又向鹿特丹推進了幾碼遠。信天翁在岬角的上空盤旋，滑翔；而隔著壓克力怎麼也聽不到湮沒無聞的鳥叫聲。一位服務員端上了咖啡。

　　※※※

　　兩天後，三月十四日，星期一，亞當．芒羅驅車駛離英國大使館商務處的院子，向右急轉彎上了庫圖佐夫斯基大街向市中心駛去。他的目的地是大使館本部的主樓，政務參贊曾在那兒會見過他。電話中曾提到要澄清有關倫敦貿易代表團即將來訪的枝節問題，而電話肯定是要被克格勃竊聽的。事實上，那意味著在密碼室中有一份密件在等著他。

　　使館本部大樓位於莫里斯．多列士堤岸上，而密碼室是在大樓的地下室中。這是一個安全可靠的房間，定期由「清潔工」進行檢查，但他們清掃的不是垃圾，而是竊聽器。譯碼員屬於外交人員，受過最嚴密的保安審查。然而，有時候發來的文電上帶有一個代碼，表明文電是無法用普通的譯碼器譯出來的。這些電文上的標記表明，電文必須交給一位指定的譯碼員，這個人有權力知道，因為他需要知道。發給亞當．芒羅的電文就像今天這樣，間或附有這樣的代碼。這位譯碼員知道芒羅的真正差使，因為他需要知道；並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那是為了保護他免受那些蒙在鼓裡的人進行干擾。

　　芒羅走進密碼室，那位譯碼員看到了他。他們退入一個連通的小房間中，那位職員是個辦事一絲不苟、有條不紊的人，戴一副雙光眼鏡。他在小房間中用從他腰帶上取下的一個鑰匙打開了另一臺譯碼器的鎖。他把倫敦發來的電文放進譯碼器中，機器立即列印出了譯文。當芒羅走開的時候，譯碼員毫不在意，移開了他凝視的目光。

　　芒羅閱讀了電文，並微笑了起來。他在幾秒鐘之內便把電文記住了，並把紙頭徑直投入一臺碎紙器，它把那張薄紙扯得粉碎。他向那位職員表示了謝意便離去了，心中感到洋洋自得。巴里．弗恩代爾已通知他，隨著美蘇條約即將簽字，「夜鶯」可在四月十六日至二十三日的一週中從庫斯坦察附近的羅馬尼亞海岸出境，並將受到審慎而又非常熱情的歡迎。至於具體的接頭方式，尚有進一步的細節問題有待確定，他受命去與「夜鶯」磋商，並確認她表示認可和同意。

　　※※※

　　在收到馬克西姆．魯丁的私人函件之後，馬修斯總統曾向戴維．勞倫斯說道：「既然這已超出了單純的限制軍備協議的範圍，我認為，我們必須稱它為一項條約。既然看來條約肯定要在都柏林簽字，毫無疑問，歷史將會稱它是都柏林條約。」

　　勞倫斯已與愛爾蘭共和國政府作了磋商，他們幾乎掩飾不了內心的喜悅，欣然同意為簽字儀式做東道主，美國的戴維．勞倫斯和蘇聯的德米特里．賴可夫將於四月十日在都柏林城堡的聖帕特里克大廈中簽字。

　　這樣，馬修斯總統便在三月十六日答覆馬克西姆．魯丁，對他提議的地點和日期表示贊同。

　　※※※

　　巴伐利亞州因戈爾施塔特城外的深山中有兩個規模相當大的採石場。三月十八日的夜間，其中一個採石場的守夜人受到四個蒙面人的襲擊，並被他們捆綁了起來；他後來對警察說，四個人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持有手槍。那些人看來像是知道要尋找什麼東西，他們用守夜人的鑰匙打開了炸藥倉庫並闖了進去，盜去了二百五十公斤採石用的ＴＮＴ炸藥和一些電雷管。早在破曉之前，他們就撤離了。因為第二天是三月十九日，星期六，那位雙手被捆綁的人獲救並發現竊盜時，幾乎已是正午時分了。警方隨後加緊進行了偵查；鑑於竊盜犯明顯地熟悉採石場的布局，偵查的矛頭集中在以前的雇員範圍以內，但搜索的對象是極左翼分子，而「克立姆喬克」這個名字並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因為他被人當成是波蘭人的後裔，早在三年以前曾被採石場雇用過。實際上，那是一個烏克蘭人的名字。到星期六傍晚時分，兩輛裝載炸藥的汽車，已經沿著從亞琛通往列日的高速公路穿過了德國與比利時之間的邊界，並返回了布魯塞爾。他們並沒有受到阻攔，因為週末的交通車輛格外擁擠。

　　※※※

　　三月二十日傍晚前，「弗雷亞」號早已把塞內加爾拋在後面。離開好望角之後，油輪借助東南信風和順流而航行得很順利。在加那利群島的海灘上已有度假的遊客了，儘管對於北歐來說，在一年中這個時候尚為時過早。

　　「弗雷亞」號油輪遠離群島的西岸，但在三月二十一日的黎明之後，駕駛臺上的海員們已能辨認出特內里費島特德山上有火山口的山峰；自從他們瞥見好望角犬牙交錯的海岸線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陸地。當加那利群島上的山脈漸漸被拋在後面時，他們知道，除了有機會看到馬德拉群島的山峰外，他們接著將看到設在馬尤和多尼戈爾的信號燈，燈標將告誡他們遠離那兒荒涼的海岸。

　　※※※

　　亞當．芒羅為了見到他所愛的女人已迫不及待地等候了一個星期，但他們約好在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相會，在此之前，他無法與她進行連繫。至於地點，他再次選上了「經濟建設成就展覽會」；展覽會的公園和空場占地二百三十八公頃，與蘇聯科學院的植物園連成一片。在這兒位於野外帶棚頂的植物園中，他發現她恰在正午前就等候著。由於可能偶爾被過路人瞥見，他無法如願以償地冒一下親吻她的風險。他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心情告訴了她來自倫敦的消息。她感到極為高興。

　　「我也有消息要對你說，」她對他說道，「在四月份的上半月，中央委員會將派一個兄弟黨代表團出席羅馬尼亞的黨代表大會，已要我陪代表團同行。薩沙在二十九號就不去上學了，我們將在四月五號到布加勒斯特去。十天之後，我完全可以帶一個很厭煩的小男孩到海灘邊的療養地去待上一個星期，這將是很正常的。」

　　「那麼，我將把時間定在四月十八日星期一的晚上。那樣將讓你在康斯坦察待上幾天以便熟悉一下周圍的情況。你必須租一輛汽車，或者是借一輛汽車，還要弄到一支很亮的手電筒。好了，瓦倫蒂娜，我親愛的，詳細情況是這樣的，不要忘了，因為不允許有任何差錯。

　　「馬馬亞休養地位於康斯坦察的北面，是西方團體旅遊者去遊覽的地方。在十八日傍晚，從康斯坦察向北駕車穿過馬馬亞。在馬馬亞以北恰好六英里的地方，有一條道路從海岸公路通向海灘。在交叉路口的岬角上，你將看到一座低矮的石塔，塔的下半部是漆成白色的。那是漁民的海岸信標。把汽車停在遠離道路的地方，從峭壁下去走到海灘上。在深夜二點鐘，你將看到從海上射來的燈光：三次長的閃光和三次短的閃光。拿你自己的手電筒直接對著燈光射來的地方，用一捲硬紙板把手電筒的光束縮小。用相反的閃光信號回答，三次短的閃光和三次長的閃光。那艘快艇將從海上駛過來接你和薩沙。

　　「那兒將有一個會講俄語的人和兩個海軍陸戰隊隊員。說『夜鶯在柏克萊廣場歌唱』這句話以證明你自己的身分。你記住了那句話了嗎？」

　　「記住了，亞當，柏克萊廣場在什麼地方？」

　　「在倫敦。那兒很漂亮，就像你一樣漂亮。廣場上有許多樹。」

　　「夜鶯在那兒歌唱嗎？」

　　「根據那首歌的歌詞，以往常有夜鶯歌唱的。親愛的，時間看來很短促，四個星期以後的今天。當我們到了倫敦以後，我將陪你去看柏克萊廣場。」

　　「亞當，告訴我吧，我有沒有背叛我自己的人民──俄國的人民呢？」

　　「沒有，」他用下結論的聲調說道，「你沒有背叛。那些頭目幾乎是背叛了人民，要是你沒有做那些你以前所做的事情，維希納耶夫和你的叔叔也許已發動了戰爭。在那場戰爭中，俄國將會被摧毀，還有美國的大部分，我的國家和西歐。你沒有背叛你祖國的人民。」

　　「但他們絕不會理解我，絕不會原諒我的。」她說道。黝黑的眼睛中像是要流淚的樣子。「他們會稱我是一個叛徒。我將成為一個流亡者。」

　　「也許，總有一天，這種發瘋的局面會結束的。也許，有朝一日你能夠回來。聽我說，我親愛的，我們不能再久留了，那樣太冒險了。最後還有一點，我需要你的私人電話號碼。不，我知道，我們一致同意我絕不打電話。但在你平安到達西方之前，我將不會再次見到你。如果萬一可能會變更計劃，或者變更日期的話，我也許不得不作為緊急事情與你連繫。如果我那樣做的話，我將假裝成一個叫格雷戈爾的朋友，向你解釋我不能赴宴的原因。一旦發生那樣的事，立即離開，到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盡頭的莫賈斯基旅館的停車場上與我見面。」

　　她溫順地點點頭，並把她的電話號碼給了他。他吻了她的面頰。

　　「我將在倫敦見你，我親愛的。」他對她說道，並穿過樹林離去了。他私下裡明白，當事情真相大白，「夜鶯」不是阿納托利．克里沃伊，而是一個女人，是他的未婚妻時，他將不得不辭職，並受到奈傑爾．歐文爵士咄咄逼人的怒斥。不過，到那個時候，即使是情報局對此要採取什麼措施也已為時太晚了。

　　※※※

　　路德維格．揚帶著愈加恐懼的神情凝視著兩位坐在椅子中的人。他的單身漢公寓佈置得井井有條，坐落在西柏林的韋丁工人住宅區。那兩個人具有他很久以前曾經見過的那種人的特徵，他但願自己絕不要再見到這種人。

　　在說話的那個人肯定是德國人，他對此沒有絲毫的疑問。他所不知道的是，這個人的名字是舒爾茨少校，來自東德祕密警察部門，即令人可怕的國家安全署，人們只知道是ＳＳＤ。他絕不會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但也可以猜出他幹的是什麼行業。

　　他也可以猜出，ＳＳＤ對於每一個背井離鄉來到西方的人都存有厚厚的檔案資料，而那就是他的問題。早在三十年以前，揚才是一個年方十八歲的小夥子，曾參加建築工人在東柏林的騷動，那次騷動繼而成為東德的一場起義。他是幸運的。儘管他曾在一次掃蕩中被俄國警察和他們東德的助手抓住了，但他並沒有被關押起來。然而，他可以回憶起拘留所的那種味道和管制他們的那些人的特徵。三十年之後，他在三月二十二日這一天遇到的來客就具有這種相同的特徵。

　　在一九五三年的騷動之後，他在八年時間中，一直忍氣吞聲過日子，然後在一九六一年，當時柏林圍牆還沒有完全建成，他悄悄地跑到了西方。在以往的十五年時間中，他在西柏林的行政機構中找到了一份美差，起初在監獄的管理部門當一名獄吏，隨後晉升為特格爾監獄第二區的看守主任。

　　那天傍晚在他房間中的另一個人始終默不作聲。揚絕不會知道他是一個名叫庫希金的蘇聯上校，是代表克格勃的「濕事務」部門到場的。

　　揚毛骨悚然地凝視著那些照片，那個德國人把照片從一隻大信封裡小心地掏出來並慢慢地、一張接一張放在他的面前。照片中顯示出了他那位守寡的母親；她是在一個地下室裡，臉上是失魂落魄的神情，年紀已將近八十歲了。她用溫馴的目光盯著照相機，滿心希望能獲得釋放。照片上還有他的兩個弟弟，手腕上戴著手銬，被關在不同的牢房裡；照片拍得非常清晰，牆上砌的磚塊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還有你的姨子和三個可愛的小外甥女。哦，對了，我們知道有關聖誕節禮物的事。她們是怎麼稱呼你的？盧多舅舅是嗎？多麼好聽。告訴我，你究竟有沒有見過像這樣的地方？」

　　那兒還有許多別的照片，使那位心寬體胖的揚有好幾秒鐘時間閉上了眼睛。陌生而又像回魂屍一般的人影在照片之間游移著；一個個衣衫襤褸，鬍鬚刮得精光，骷髏似的面龐無精打采地盯著照相機鏡頭。他們瑟縮著身子，他們在拖著腳步走路，他們用破布碎片裹著他們皺縮的雙腳以抵禦北極刺骨的寒氣。他們頭上留著短髮，皮膚滿是皺紋，不像人的樣子。他們是隸屬科雷馬綜合體的苦役營中的一些常住者，科雷馬位於遙遠的西伯利亞的東端，勘察加半島以北，人們從北極圈的地下深處開採著黃金。

　　「送到這些……地方……判無期徒刑的犯人都是國家最凶惡的敵人，揚先生。而我這兒的同事可以擔保，你家中的所有成員都可以被判處這樣的無期徒刑。是的，甚至你親愛的老母親，只要打一次電話就行。好了，告訴我你是不是想讓他打那個電話？」

　　揚凝視著對面那個還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的雙眼。那個人的眼睛就像科雷馬勞改營一樣慘淡無光。

　　「不，」他喃喃說道，「請不要打電話。你們想幹什麼呢？」

　　答話的是那個德國人。「在特格爾監獄中有兩個劫持飛機的人，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你認識他們嗎？」

　　揚默默地點了點頭。「是的。他們是四個星期以前來的。已經作了大量的宣傳報導。」

　　「他們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第二區，頂樓的東側，根據他們自己的要求，單獨囚禁。他們害怕其他的犯人，或者他們是這樣說的。但那是沒有道理的。對於強姦幼女的犯人來說，其中是有點道理的，但不是這兩個人。然而，他們堅持要這樣。」

　　「但你可以去探訪他們嗎，揚先生？你可以進去嗎？」

　　揚閉口不答。他開始對來客想在劫持飛機的犯人身上打什麼主意感到害怕。他們是從東方來的，劫持飛機犯也是從那兒逃出來的。絕不可能是給他們送生日的禮物來。

　　「再看一下那些照片，揚。在你想攔阻我們之前，好好看一下。」

　　「是的，我可以探訪他們，在我巡查的時候。但只能在夜裡。在白天值班時，那條走廊中有三個看守。如果我想探訪他們的話，總是有一兩個人陪著我，只有在值夜班的時候去檢查他們。」

　　「你目前是在值夜班嗎？」

　　「不，值日班。」

　　「夜班是幾點鐘？」

　　「午夜到早晨八點鐘。晚上十點鐘熄燈，午夜換班，早晨八點鐘下班。在值夜班的過程中，我們在牢區巡查三次，由各樓的值日官陪同。」

　　那個隱姓埋名的德國人想了一會兒。

　　「我這兒的朋友想拜訪他們。你什麼時候改值夜班？」

　　「星期一，四月四日。」揚說道。

　　「很好，」那個東德人說道，「你要辦成這件事。」

　　揚受命要從一位正在休假的同事的櫃子裡取出所需的制服和通行證。在四月四日（星期一）凌晨二點鐘，他應該下樓來到底層，在臨街的職工入口處把那個俄國人帶進去。他將陪他到頂層樓，並把他藏在工作人員休息室，他應該複製一把開那個房間門的鑰匙。他將把頂層樓上值夜班的官員打發走，在他離開的過程中接替他當看守。當那個人不在時，他將允許那位俄國人進入連通單人囚室的那條走廊，借給他開那兩個牢房的萬能鑰匙。當那位俄國人「拜訪」了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之後，事情的程序要反過來。那位俄國人將再次躲起來，直到那位值班官員回到他的崗位上為止。然後，揚將陪同那位俄國人回到職工入口處並讓他出去。

　　「那不行。」揚輕聲說道，心裡完全意識到那也許是會辦成的。

　　那位俄國人最終用德語說話了。

　　「最好會辦成，」他說，「如果那不行的話，我將親自擔保，你的全家將在科雷馬開始一種新的服刑方式，這種方式將使那兒實施的『特級』服刑方式看起來就像是在凱姆平斯基旅館的套房中度蜜月一般。」

　　揚感到好像是冰冷刺骨的水噴在自己的腸子上。特工部門中的那些硬漢子誰也無法與這個人相比。他抑制著自己的感情。

　　「我將辦這件事。」他輕聲說道。

　　「我的朋友將在四月三日（星期天）的傍晚六點鐘回到這兒來，」那位東德人說道，「如你願意的話，不要由警方的接待班子守在這兒，那將不會有任何好處。我們倆都有使用假名的外交通行證。我們將矢口否認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很自由自在地就可以走開。只要把制服和通行證為他準備好就行了。」

　　過了兩分鐘，他們就走了。他們把照片也隨身帶走了，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那沒有關係，揚做夢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

　　到三月二十三日為止，有二百五十多艘輪船已停泊在北美洲東海岸的三十多個碼頭上，從加拿大的聖勞倫斯深水航道直至卡羅萊納，這是商船隊中第一批等待啟航的船隻。在聖勞倫斯，航道中仍然是封凍的，但破冰船已將冰破碎成馬賽克一般大小的細塊，當運糧的輪船穿過冰塊駛到靠近糧倉的碼頭上時，冰封的航道意識到了無法阻攔通航。

　　這些輪船中有相當大一部分屬於俄國的航運公司，但懸掛著美國旗幟的商船在數量上占第二位，因為其中一個銷售條件就是美國的輪船公司應成為運輸糧食的主要承包商。

　　在十天時間內，它們將開始向東橫渡大西洋，開往蘇聯北極地區的阿爾漢格爾和摩爾曼斯克，波羅的海盡頭的列寧格勒和黑海地區敖德薩、辛菲羅波爾和諾沃羅西斯克的不凍港。懸掛其餘十個國家國旗的船隻也混雜在其中，進行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乾貨運輸。在從溫尼伯到查爾斯頓的一百個糧倉中，小麥、大麥、黑麥和玉米猶如金色的海浪一般被泵送到貨艙之中；在一個月以內，這些糧食都註定要送到成百萬飢腸轆轆的俄國人手裡。

　　※※※

　　三月二十六日，安德魯．德雷克在布魯塞爾郊區的公寓中，直起身子放下了他在廚房餐桌上所幹的工作，聲稱他已準備就緒。

　　炸藥已經裝進十個纖維板箱，衝鋒槍已用毛巾裹好而塞進了帆布背包中。阿扎瑪特．克里姆把塞在棉花團裡的雷管放在一個從不離身的雪茄菸盒中。當天色變黑的時候，這些貨物已像接力一般地搬到一輛鐵篷運貨車裡；它是這一夥人使用的一輛舊車，牌號是在比利時註冊的。他們於是動身前往布蘭肯堡。

　　瀕臨北海的一小片海灘靜悄悄的；當他們在夜幕的掩護下把裝備運到漁艇的底艙中時，港灣中幾乎空無一人。那天是星期六，儘管有一個人牽著他的狗在沿著碼頭散步時注意到了他們在工作，但他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出海釣魚的人合夥為一次週末釣魚活動而準備一些貨品是常事，儘管時令尚早了一點，而且天氣仍然很冷。

　　三月二十七日，星期天，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與他們告別，駕著那輛運貨車回到了布魯塞爾。他的任務是把布魯塞爾的那套公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打掃乾淨，並丟下那幢房子而駕著運房車奔赴荷蘭圍海新闢低地中一個預先約好的地點。他將把汽車留在那兒，把汽車的點火鑰匙藏在一個商量好的地方，然後從荷蘭灣乘輪渡返回哈里奇和倫敦。他已把路線背得滾瓜爛熟，並相信自己能夠做好這個計劃中他的一份差事。

　　其餘的七個人都離開了港口，沉著冷靜地沿著海岸巡遊，消失在代爾赫倫島和北貝弗蘭群島之中，並跨越邊界而進入了荷蘭境內。在那兒，他們頂風把船停了下來等候著，他們的釣魚竿可以看得見的。在下面船艙裡，安德魯．德雷克俯身坐在一架大功率的無線電收訊機上方，調諧到馬斯河口控制中心站的波長，並收聽那些出入歐羅港和鹿特丹的船隻連續不斷的呼叫聲。

　　※※※

　　「庫希金上校即將在四月三日或四日晚上進入特格爾監獄去幹這件事。」就在那同一個星期天上午，瓦西里．佩特羅夫在克里姆林宮裡對馬克西姆．魯丁說道。「那兒有一個老資格的獄吏將會讓他進去，把他帶到關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牢房裡，在事情辦完之後，讓他從職工出入的門口走出監獄。」

　　「那個獄吏是不是可靠呢？是我們自己人嗎？」魯丁問道。

　　「不是，但他的家眷在東德。他已被說服按我們的吩咐辦事。庫希金報告說，對方將不會與警方連繫，他被嚇得夠嗆。」

　　「那麼，他已經知道他是在為誰工作了。那意味著，他知道得太多了。」

　　「庫希金也會把他滅口的，恰好在他走出門口的時候。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的。」佩特羅夫說道。

　　「八天，」魯丁咕噥道，「他最好要把事情辦妥。」

　　「他會辦妥的，」佩特羅夫說道，「他也有家眷。從明天起再過一個星期，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就將一命嗚呼了，他們知道的祕密也就隨他們一起消失了。那些幫助過他們的人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將保持沉默。即使他們要說話，沒有人會相信那一套。只不過是歇斯底里般的指控。沒有人會相信他們。」

　　※※※

　　三月二十九日早晨，旭日東升；在愛爾蘭以西二十海裡的洋面上，晨曦映照出了「弗雷亞」號油輪的龐大身影。油輪正朝著北偏東北方向穿過西經十一度的海域，所取的航道是要避開外赫布里底群島。

　　油輪上大功率的雷達掃描器早在一小時以前已觀測到了朦朧中的漁船隊。值班的高級船員密切地注視著船隊。離它最近的一艘漁船位於油輪的東側，即朝陸地的一側，且相距很遠。

　　太陽在多尼戈爾的山岩上閃著微光。對於站在駕駛臺上的人們來說，那在東方的地平線是一條淡淡的光帶，他們的有利條件是站在八十英尺的高處。陽光照亮了來自基利貝格茲的漁民的小漁船，漁船在西側的水面上朝外海漂流，去捕捉鯖魚、鯡魚和牙鱈。太陽也照亮了「弗雷亞」號的龐大船體，它像一大塊移動的陸地，從南面駛過了漂亮的漁船和船上緩緩上下擺動著的漁網。

　　※※※

　　克里斯蒂．奧伯恩待在漁船狹小的操舵室中，他和他的兄弟擁有這艘「伯納德特」號漁船。他眨了幾下眼睛，放下他的一杯可可，從操艙室跨了三步走到欄杆處。他的船離那艘駛過的油輪最近。

　　當他看到「弗雷亞」號時，漁民們從他身後使勁拉著繫號角的短繩，一陣微弱的號角聲打破了黎明時的沉寂。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索爾．拉森向他的助手點點頭。轉瞬之間，「弗雷亞」發出公牛般的吼叫聲作為對基利貝格茲船隊的回答。

　　克里斯蒂．奧伯恩俯身在欄杆上，觀望著「弗雷亞」號擋住了地平線，聽到了從海面下傳來它那強有力的顫動聲，並感到「伯納德特」號開始在油輪後面擴散開來的尾流中左右搖晃。

　　「聖母瑪利亞，」他喃喃自語，「請看看它有多大！」

　　※※※

　　在愛爾蘭的東海岸，克里斯蒂．奧伯恩的同胞們在那天上午正在都柏林城堡中忙碌著，七百年來，那座城堡一直是英國權力的中心。馬丁．多納休在年幼時，就曾蹲在他父親的肩頭，從城堡外面看著最後一隊英國士兵在簽訂和約之後邁著大步永遠撤離了那座城堡。六十三年之後，他是一位即將從政府機構中退休的清潔工，正在聖帕特里克大廳的藍色地毯上來回推著「胡佛」牌真空吸塵器。

　　大廳中的天花板裝飾著瑰麗的繪畫，是文森特．沃爾德埃在一七七八年的作品；當愛爾蘭的歷屆總統在天花板下宣誓就職時，這位清潔工並沒有在場；再過十二天，在聖帕特里克麾下早已作古的騎士們紋絲不動的傳令旗下，兩個超級大國將簽訂都柏林條約，屆時，他也將不會在場的。四十年來，他只是為他們把大廳打掃乾淨。

　　※※※

　　鹿特丹也在準備之中，然而準備的是一個不同的儀式。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在三月三十日到達，並住進了希爾頓旅館中最豪華的套房。

　　他是乘噴射式專機來的，現在飛機就停在郊外的斯希丹機場。四位祕書整天圍著他忙得團團轉；他將在四月一日傍晚為索爾．拉森和高級船員們舉行招待會，祕書們在為前來參加招待會的斯堪地納維亞和荷蘭的要員、來自世界各地的石油和海運界的豪商和幾十位新聞記者作好準備工作。

　　在荷蘭灣沙灘盡頭的現代化馬斯控制中心大樓，一批經過挑選的顯要人物和新聞記者將作為他的賓客登上大樓的屋頂樓面。六艘拖輪和推船將把「弗雷亞」號從河口送進卡蘭德運河，隨後從那兒進入貝爾運河，最終使它移泊在歐羅港中心區由克林特．布萊克興建的新煉油廠旁邊；這時，他們將從馬斯河口的北岸觀看巨輪行駛這最後幾海里的路程，而防風的屏障將擋住強勁的春風吹到來賓的身上。

　　下午，「弗雷亞」號將拋錨停機，在此同時，這一行人將乘坐大型高級轎車朝上游方向行駛二十五英里，返回鹿特丹的市區中心出席一次在傍晚舉行的招待會。在此之前將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溫納斯特魯姆將在招待會上把索爾．拉森介紹給來自世界各國的記者。

　　他已經獲悉，報紙和電視臺租用了直升飛機，以在「弗雷亞」號最後幾海里航程和它的停泊過程中自始至終都作攝影報導。

　　哈里．溫納斯特魯姆老人如願以償了。

　　到三月三十日的凌晨為止，「弗雷亞」號已駛離位於蘇格蘭北部的奧克尼群島和昔德蘭群島之間的海峽。油輪已掉頭朝南向北海挺進。當「弗雷亞」號剛進入北海擁擠的航道時，、它就先與設在威克的岸基區域航行管理官員取得了連繫，向他們報到。威克位於蘇格蘭北端的開斯納斯海岸海岸線上。

　　油輪由於自身的體積和吃水深度而成了一艘「臃腫不堪的船隻」。它已將航速減到十節，正按照通過甚高頻無線電話從威克向它發來的指令航行。在它的四周，各個無法看到的控制中心都將它在解析度很高的雷達上顯示了出來，雷達上配備的都是熟練的領航人員。這些控制中心裝有電腦控制的輔助系統，能夠快速消化有關氣候、潮流和航船密度的信息。

　　當「弗雷亞」號緩慢地沿著南行的航道前進時，許多較小的船隻早在它到達之前便收到毫不含糊的通知而要為它讓路。在午夜時分，它通過了約克郡海岸線上的弗拉姆巴勒岬，現在正繼續向東航行，駛離了英國的海岸線而朝荷蘭方向挺進。它在航行過程中都取深水航道，最小深度為二十英噚。在它的駕駛臺上，儘管從岸上接連收到指令，但船上的高級船員們還是觀察著回聲探測器所顯示的讀數，看著北海海底的淺灘和沙洲從船舷兩旁通過。

　　恰在三月三十一日的日落之前，巨輪抵達外加巴德燈塔正東方向十五海里的海面上，現在的航速已減到五節，這是能使船應舵面轉動的最低前進速度；它徐徐向東駛進了宿夜的錨位，這個深水錨地位於北緯五十二度。油輪離馬斯河口正西方向二十七海里，也是載譽駛抵終點的二十七海里。

　　※※※

　　在莫斯科，這時是午夜時分。亞當．芒羅已拿定主意從使館的外交招待會上步行回家。他是由經濟參贊開車把他送到這兒來的，因此，他自己的汽車停在庫圖佐夫斯基大街附近他的公寓旁。

　　走到塞拉菲莫夫橋的中央，他停下腳步凝視著橋下的莫斯科河。在他的右側，他可以看到大使館拉毛粉飾的乳白色門面被燈光照得通亮；在他的左側，克里姆林宮暗紅色的圍牆隱約聳現在他的上方，在圍牆的上方是大沙皇宮的頂層和圓形的屋頂。

　　自從他從倫敦飛抵這兒接受這項新的差使以來已大約有十個月了。在那段時間裡，他已獲得了數十年來間諜工作中最顯赫的戰果，「操縱」著西方唯一能在克里姆林宮的中心進行活動的間諜。他將由於違犯訓練規程以及沒有告訴他們她究竟是誰而受到他們的訓斥，但他們無法貶低他所獲得的情報的價值。

　　再過三個星期，她將離開這個地方，平安到達倫敦。他也將離去，從情報局辭職，與世界上他所推一愛著的人到別處去開始新的生活；她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愛過的人，也是他將始終愛著的人。

　　他將欣然離開莫斯科，擺脫它的祕密狀態、它那始終是偷偷摸摸的方式以及那令人麻木的單調乏味的生活。十天之內，美國人將獲得他們的裁減軍備條約，克里姆林宮將得到糧食和技術，情報局將得到來自唐寧街和白宮的感謝。再過一個星期，他將得到他的未婚妻，而她將得到自由。他聳起肩膀，更深地縮進了他那件帶皮領子的厚呢大衣，繼續邁步跨過橋去。

　　※※※

　　在莫斯科午夜的時分，北海的時間是傍晚十點鐘。這時，「弗雷亞」號油輪最終已停泊了下來。它已從千田到阿布達比航行了七千零八十五海里，從那兒到它現在的錨地又航行了一萬二千零一十五海里。它順著潮流一動也不動地停泊著。一條錨鏈從船尾拋出來沉到了海底，甲板上擱著五節錨鏈。固定船體用的每節錨鏈將近有一碼長，鋼材的粗細比一個人的大腿還要粗。

　　由於油輪的船體十分龐大，拉森船長從奧克尼群島開始一直在親自掌舵，有兩位駕駛員和舵工做他的助手。即使在錨地宿夜的時候，他也派大副斯蒂格．倫德奎斯特、三副湯姆．凱勒──船上的美籍丹麥人之一──和一位能幹的水手通宵達旦留在駕駛臺上。高級船員們將不間斷地值勤看守艙位，水手將到甲板定期進行檢查。

　　儘管「弗雷亞」號的引擎已經停車，它的汽輪機和發電機還在有節奏地發出轟鳴聲，產生出使船上各個系統正常工作所需的動力。在這些系統之中，也包括連續不斷地提供有關潮汐和氣候的數據的設備，而這方面的最新報告是令人鼓舞的。三月份可能會起風暴，然而，在北海上空幾乎滯留著一個與這個季節不相稱的高壓區，英吉利海峽給沿岸帶來了一種溫和的早春天氣。海上風平浪靜。時速達一節的潮水從輪船朝東北流向弗里西亞群島。天空中整天都幾乎是萬里無雲，儘管那天夜裡略有霜凍，但可以指望第二天又是晴朗的天氣。

　　拉森船長與高級船員們告別之後便離開了駕駛臺，走下一層樓面來到「Ｄ」甲板上。他的套房就在這兒，位於右舷的盡頭。寬敞而又設備完善的接待艙有四扇窗戶，可以向前遙望油輪的縱長，還有兩扇窗戶面朝著右舷外面。

　　在船長室後面朝船尾的方向是他的臥室，套房中包括一個浴室。臥室中也有兩扇窗戶，都朝著右舷。除了船長室中有一扇窗戶之外，其餘的都是密閉的，那扇窗戶也關閉著，但通過擰鬆螺栓，窗戶是可以用手打開的。

　　從密閉的窗戶外面向前，上層建築的正面部分懸在甲板的上方；在朝右舷的方向，窗戶面對著十英尺長的舷梯平臺，平臺那邊就是右舷欄杆，欄杆外面就是大海。五架鋼梯從最低層的「Ａ」甲板穿過五層樓面直通他頭頂上方的橋樓翼臺。每架舷梯都連通一層鋼製的平臺。所有這些樓梯和平臺都是露天的，任憑風吹雨淋，但它們是很少使用的，因為船內的樓梯井有暖氣，是很溫暖的。

　　管事已給索爾．拉森端來了一盤雞肉和沙拉，他拾起盤子上的餐巾，帶著渴望的神情望著飲料櫃中的威士忌酒瓶，但他只是從咖啡滲濾壺中倒了一杯咖啡便感到心滿意足了。在用餐以後，他拿定主意要加個夜班，以便從頭至尾對早晨移泊的航道圖作最後的檢查。那將是棘手的，他想熟悉那條航道以及認識一下兩位丹麥引水員；他倆將在七點半鐘從阿姆斯特丹的斯希普霍爾機場乘直升飛機到這兒來，並把油輪接過手去。在此之前，他知道，還有十個人將從岸上乘汽艇前來，他們將在七點鐘到達，這些人稱為索具裝配工，是停泊作業所額外需要的幫手。

　　時鐘敲響了午夜的時分，他在接待艙中寬闊的桌子旁坐定下來，攤開航道圖便開始仔細琢磨起來。

　　在凌晨二點五十分，外面結著霜，但天氣是晴朗的，一輪半月把碧波蕩漾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在駕駛臺裡面，斯蒂格．倫德奎斯特和湯姆．凱勒喝著同一壺咖啡。那位能幹的水手探索著橋樓控制臺上一排微光閃爍的螢光幕。

　　「先生，」他喊道，「有一艘汽艇在駛過來。」

　　湯姆．凱勒站起身來，走到那位海員手指著的雷達顯示器跟前。上面有十幾個尖峰信號，有些是靜止不動的，有些是移動的，但這些信號都遠離「弗雷亞」號。有一個微小的尖峰信號看來像是正從東南方向逼近。

　　「也許是一艘漁艇，為在日出前一定要趕到漁場做好準備工作。」凱勒說道。

　　倫德奎斯特正越過他的肩頭在觀望。他的目光轉到螢幕的下面。

　　「它正在愈靠愈近。」他說道。

　　在海面上，那艘汽艇肯定是看到了「弗雷亞」號的巨大船體。油輪在艏樓和船尾上方都懸掛著錨泊的信號燈。此外，甲板上的探照燈亮著，上層建築被睡艙中的燈光點綴得像是一棵聖誕樹。那艘汽艇並沒有改變航向離去，卻開始兜著圈子朝「弗雷亞」號的船尾駛來。

　　「它看上去像是馬上要靠在船邊。」凱勒說道。

　　「那船上不可能是幫助停靠碼頭的人員。」倫德奎斯特說道。「他們要到七點鐘才來呢。」

　　「也許他們睡不著覺，想來早一些。」凱勒說道。

　　「到下面的樓梯口去，」倫德奎斯特對那位水手說道，「把你看到的情況告訴我。你到那兒後就戴上送受話器，隨時保持連繫。」

　　船上的舷梯位於船體的中部。大輪船上的舷梯是很沉重的，要將它從欄杆處往下放到海面，或將它提升到與欄杆齊平的位置，都需要有一臺電機來帶動鋼纜。而在「弗雷亞」號上，即使是滿載的時候，欄杆比海面要高出三十英尺，要跳上船是根本不可能的。而舷梯是完全提升了起來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兩位高級船員看著那位水手離開了他們底下的上層建築而開始漫步走到了甲板上。他在走到樓梯口時，便登上朝海面伸出的小平臺向下觀望。當他往下看的時候，他從一個防風雨的盒子裡取出一副送受話器，並把耳機套在了頭上。倫德奎斯特從駕駛臺上按了按開關，燈光照亮了那位水手，他正在遠處甲板上向下凝視著黑乎乎的海面。那艘汽艇已從雷達的顯示器上消失了。它已離得太近，雷達無法觀測出來。

　　「你看到什麼啦？」倫德奎斯特對著一個棒狀送話器問道。

　　那位水手的聲音傳回到了駕駛臺。「什麼也看不到，先生。」

　　在此同時，那艘汽艇已繞到了「弗雷亞」的後面，躲在懸伸船尾的下面，在轉瞬之間，它就消失不見了，在船尾的兩側，「Ａ」甲板的欄杆離海面最近，超出水面只有十九英尺半。兩個人站在汽艇的艙頂便可使這段距離縮短到十英尺。當汽艇從尾部橫構架的陰影中冒出來時，兩個人都甩起他們手握著的三爪鐵篙，爪鉤上都用黑色膠皮管裹了起來。

　　每隻鐵篙連同其尾部的懸繩被甩到十二英尺的高處，都落在欄杆上，並牢牢地鉤住了。汽艇在向前移動，兩個人都離開艙頂而懸在繩子上，腳踝都浸到了海水裡。然後，他們分別開始節節往上攀登，而且攀得很快，全然不顧背上用皮帶束住的卡賓槍。過了兩秒鐘，汽艇駛到被燈光照亮的海面上，開始順著「弗雷亞」號的船側朝舷梯駛去。

　　「我現在可以看到它了，」那位居高臨下的水手說道，「那看上去像一艘漁艇。」

　　「在他們未表明自己的身分之前，不要放下舷梯。」倫德奎斯特從駕駛臺上吩咐道。

　　在離他身後很遠的下面，兩位登船的人已越過了欄杆。每個人都把鉤住的鐵篙取下來扔到了海裡，使懸垂的繩子也沉了下去。兩個人飛快地邁著大步動身了，繞到右舷一側，並直奔鋼梯。他們穿著不發出聲響的膠底鞋，開始快步向上攀登。

　　那艘汽艇在舷梯下面停了下來，舷梯離狹小的船艙上方有二十六英尺。

　　有四個人蹲伏在船艙裡。舵手在輪舵旁默不作聲地仰首凝視著位於他上方的那個水手。

　　「你是誰？」那個水手大聲喊道，「說出你的身分。」

　　誰也沒有回答。下面，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那個頭戴黑色羊毛防護帽的人只是報以凝視的目光。

　　「他不答話。」那個水手對話筒中說道。

　　「把聚光燈對著他們，」倫德奎斯特命令道，「我馬上來看一下。」

　　在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整個過程中，倫德奎斯特和凱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舷和駕駛臺的前方。而在右舷，從橋樓翼臺通向駕駛臺的門突然打開了，一陣刺骨的寒風隨之吹了進來。兩位高級船員轉過身去。門關上了，面對著他們的是兩個頭戴巴拉克拉瓦式黑色防護帽的人，他們身穿黑色圓翻領衛生衣和黑色運動褲，腳穿橡膠跑鞋。兩個人都把卡賓槍對著他們。

　　「命令你的水手放下舷梯！」一個人用英語說道。兩位高級船員用懷疑的目光凝視著他們。這是不可能的。

　　那位槍手舉起他的武器，眯著眼睛瞄準凱勒。「我將給你三秒鐘的時間，」他對倫德奎斯特說道，「然後我馬上把你那位同事的腦袋打掉。」

　　倫德奎斯特氣得滿面通紅，把身子俯向棒狀送話器。

　　「放下舷梯！」他對那個水手說道。

　　那種像是魂不附體的嗓音發回到了駕駛臺。「不過，先生……」

　　「沒錯，夥計，」倫德奎斯特說道，「按我的話辦。」

　　那個水手聳了聳肩膀便按下了樓梯口一小塊面板上的按鈕。電動機發出了嗡嗡聲，舷梯慢慢地降到了海面。兩分鐘之後，其餘四個都穿著黑色衣服的人押著那個水手退回到通向上層建築的甲板上去，而第五個人則把汽艇拴牢了。又過了兩分鐘，他們六個人從左舷走進了駕駛臺，那位水手的眼睛嚇得瞪圓了。他在走進駕駛臺時看到了另外兩位持槍的人正扣押著兩位高級船員。

　　「究竟是怎麼……」水手問道。

　　「別著急。」倫德奎斯特吩咐道。他向那位唯一開口的槍手用英語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想與你們的船長說話。」戴著假面具的那個人說道。「他在哪兒？」

　　從操舵室通向船內樓梯中的門打開了，索爾．拉森走到了駕駛臺上。他用凝視的目光看到了他的三位船員把手放在頭部後面，也看到了七位身穿黑衣的恐怖分子。當他向剛才提問的那個人轉過身去時，他的雙眼就像一座裂開的冰山那樣顯得碧藍而又友好。

　　「我是索爾．拉森船長，『弗雷亞』號的主人。」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你們究竟是誰？」

　　「別去管我們是誰，」恐怖分子的頭目說道，「我們只是接管一下你的輪船。我們將開始懲罰你這個水手，以儆效尤，除非你的高級船員和水手們聽從我們的吩咐。」

　　拉森慢慢地環顧了一下，三支衝鋒槍正對著那位年方十八歲的水手，他臉如土色。

　　「倫德奎斯特先生，」拉森一本正經地說道，「按這些人的吩咐辦。」他向那位頭目轉過身去問道，「你們究竟想拿『弗雷亞』號幹什麼？」

　　「那很簡單，」那位恐怖分子毫不猶豫地說道，「我們並不希望傷害你們；但如果你們沒有不折不扣地按我們的要求辦，我們將毫不猶豫地採取必要的行動以使你們俯首聽命。」

　　「那麼以後呢？」倫德奎斯特問道。

　　「在三十小時以內，西德政府將從一所西柏林的監獄中釋放出我們的兩位朋友，並用飛機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如果他們不這樣做的話，我將炸死你，炸死你的船員，炸毀你的油輪，讓一百萬噸原油流遍整個北海。」

　　十一

　　凌晨三點至上午九點。

　　七位蒙面恐怖分子的頭目派他的手下人有條不紊、一絲不苟地幹將起來，顯而易見，他在自己的心目中已反覆醞釀了好幾個小時。他很快發布了一連串的命令，而拉森船長、他的高級船員和那位年輕的水手都無法聽懂他所說的話。

　　五位戴著假面具的人把兩位高級船員和那位水手押到駕駛臺的後部，使他們遠離儀表面板，並把他們團團圍住。

　　那位頭目猛地揮動手槍對著拉森船長用英語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到你的船艙裡去，船長。」

　　拉森領頭，後面跟著恐怖分子的頭目和他那位手持卡賓槍的走卒，三個人成一路縱隊從駕駛臺沿著樓梯走到下面一層的「Ｄ」甲板上。走到樓梯中間的轉彎處，拉森朝後仰望著他的兩位對手，估量了一下間隔距離，心裡盤算著自己能否把他倆都制伏。

　　「不要蠢蠢欲動，」有人隔著面具在他的肩頭說道，「有頭腦的人誰也不會在十步遠的地方與衝鋒槍抬槓。」

　　拉森順著樓梯領著他們繼續向前走。「Ａ」甲板是高級船員們的住宿區。船長的客艙一如既往是在一長排上層建築右舷盡頭的角落裡。左舷方向緊挨著的就是一間不大的海圖室，艙門打開之後就可以看到一櫃接著一櫃的優質海圖，足以把他帶到世界上的任何海洋、任何海灣和任何錨地。那些都是英國海軍部印製的原版圖紙，是世界上品質最好的海圖。

　　隔壁就是會議室，這是一個很寬敞的船艙，船長或是船主，如願意的話，可以在這裡同時接待很多的客人。會議室隔壁就是船主的睡艙，這個睡艙是關閉的，裡面不住人，是專為董事長留著的，以防他一旦願意隨船作一番航行。在左舷盡頭是另一套相類似的船艙，但與船長的睡艙遙遙相對。那兒是輪機長住的地方。

　　船長睡艙後面朝船尾的方向是供大副住的套房，只是房間要小一些；而輪機長後面朝船尾的方向是管事的住地。整個結構形成一個空心的方陣，其中心是一架轉盤樓梯，直通三層艙面以下的「Ａ」甲板。

　　索爾．拉森把他的劫持者帶到了自己的船艙跟前，並走進了接待艙。那位為首的恐怖分子跟著他走了進去，並很快到其他兩個房間──臥室和浴室──轉了一圈。那兒沒有別的人。

　　「坐下，船長，在我回來之前你得待在這兒。請不要動，把你的雙手放在桌子上，不要挪動，手心朝下。」

　　還有一連串用外語訴說的命令，那位手持衝鋒槍的人站定位置，背朝著船艙盡頭的艙壁，面對著索爾．拉森，相隔十二英尺，他的槍管直對著索爾．拉森穿的白色圓翻領衛生衣。那位頭目檢查了一番，務使所有的窗簾都拉上，然後就離開了，並隨手關上了艙門。在這層甲板上住宿的另外兩個人都在各自的艙室裡睡著了，因而什麼也沒有聽見。

　　不一會兒功夫，那位頭目便回到了駕駛臺上。「你，」他用槍對著那位滿臉稚氣的水手，「跟我來。」

　　那位小夥子用哀求的目光望著大副斯蒂格．倫德奎斯特。

　　「你要傷害那個小夥子的話，我就親手把你吊起來曬成魚乾。」湯姆．凱勒帶著美國口音說道。

　　「你的勇敢精神是令人欽佩的，你的現實感是可悲的。」那位頭目隔著面具說道。「誰也不會受到傷害，除非他們試圖幹傻事。那樣就會血流滿地，你們就會受到懲罰。」

　　倫德奎斯特向那位水手點點頭。

　　「跟他去吧，」他說，「按他的吩咐去做。」

　　那位水手被押著走下樓梯。走到「Ｄ」甲板時，那位恐怖分子擋住了他。

　　「除了船長之外，誰住在這層甲板上？」他問道。

　　「輪機長，在那邊，」那位水手說道，「大副，在那邊，但現在他在上面駕駛臺上。還有管事，在那兒。」

　　在各扇艙門後面都沒有任何動靜。

　　「油漆倉庫，在什麼地方？」那位恐怖分子問道。

　　水手一言不發地轉身朝樓梯下面走去。他們穿過了「Ｃ」甲板和「Ｂ」甲板。有一陣喃喃的說話聲傳到了他們的耳中，是從水手餐廳的艙門後面傳來的，顯而易見，有四個睡不著覺的人正在餐廳裡邊喝咖啡邊打牌。

　　到了「Ａ」甲板，他們就走到了上層建築的底層。那位水手打開了一扇通向外面的門，並走了出去。那位恐怖分子跟在他身後。他倆剛從溫暖的室內走出去，夜晚的冷空氣使他們哆嗦了起來。他們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上層建築的尾樓。在他們穿過的那扇門的一側，聳立著一座直指星空的大煙囪，高達一百英尺。

　　那位水手領頭跨過尾樓走到一座小型的鋼結構跟前，長寬各有六英尺，高度也大致相仿。它的一側設有一扇鋼門，兩根大螺栓使鋼門緊閉著，螺栓的外面是蝶形螺母。

　　「在那下面。」那位水手說道。

　　「走下去！」恐怖分子說道。那位小夥子轉動兩隻蝶形螺母的手柄，擰開門栓，並把門栓往回拉。他抓住門把便將門打開了。裡面有盞燈，照亮了一個狹小的平臺和通向「弗雷亞」號腹地的一架鋼梯。槍桿猛地抖動了一下，那位水手便走到裡面，並開始朝下走去，那位恐怖分子跟在他的身後。

　　梯子向下伸展達七十多英尺，通過了幾個有鋼門相連的通道。當他們到達底部時，他們已遠在水線以下，只有龍骨，是在他們腳下的甲板下面。他們已置身於一個裝有四扇鋼門的艙室之間。那位恐怖分子對一扇朝著船尾的門點點頭。

　　「那扇門通向什麼地方？」

　　「舵機室。」

　　「我們去看一下。」

　　當門打開時，面前展現出一間拱頂的大廳，一切都是鋼的構件，刷上了淡綠色的油漆。裡面燈火通明。一大堆帶罩殼的機械設備占據了甲板中間的大部分空間，它們根據從駕駛臺的電腦傳來的舵令操縱舵。空腔的艙壁成弧形一直伸展到船體的最底部。在艙室朝船尾方向的鋼板外面，「弗雷亞」號巨大的舵將是一動也不動地懸在船尾而浸入北海黑糊糊的水中。那位恐怖分子下令又把門關上，並拉上了門栓。

　　舵機室的左舷和右舷方向分別設有一個化學品倉庫和一個油漆倉庫。那位恐怖分子沒有理睬那個化學品倉庫，他不打算把人囚禁在要與酸類物品打交道的地方。油漆倉庫是比較理想的。那裡面相當大，空氣流通，裝有良好的通風設備。倉庫的外壁就是船殼。

　　「第四扇門是幹什麼的？」恐怖分子問道。那扇門是唯一沒有拉手的門。

　　「通向機艙的後部，」水手說道，「那扇門是在另一面拴住的。」

　　恐怖分子推著鋼門。那扇門固若金湯，他看上去對此感到滿意。

　　「這艘船上有幾個男的？」他問道，「或者是女的？不要耍花招。如果你少報一個人，我們就要開槍打死他們。」

　　那位小夥子把舌頭伸到乾乎乎的嘴唇外面。

　　「船上沒有女的，」他說道，「下次航行可能有人要帶妻子，但初航沒有帶女的。船上有三十個人，包括拉森船長。」

　　那位恐怖分子在了解到了他所需要知道的情況之後，便把失魂落魄的年輕人推進了油漆倉庫，關上艙門，並把其中一根門栓拉進套扣中。然後，他攀著樓梯返回去了。

　　回到尾樓甲板時，他避而不用艙內的樓梯，而是沿著外面的梯級飛奔回到駕駛臺上，從他們原先到達橋樓翼臺的外部走了進去。

　　他對那五位仍然在用槍押著兩位高級船員的同伴點了點頭，又連珠炮似地發出一連串命令。管事和輪機長已加入了兩位高級船員的行列，他們是從床上被拖出來的，而臥室就在駕駛臺下面的「Ｄ」甲板上。幾分鐘之後，他們四個人都被押送到了下面的油漆倉庫裡。大多數船員都在「Ｂ」甲板的船艙裡睡著了，大部分艙室都設在這層甲板上，房間要比他們頭頂上方「Ｃ」甲板和「Ｄ」甲板上高級船員的睡艙狹小得多。

　　當他們被趕出來押到下面時，可以聽到抗議聲、驚叫聲和咒罵聲。但每到一處，恐怖分子的頭目都用英語通知他們，他們的船長正被關在他自己的船艙裡，如遇違抗，他將被處死，這個頭目是唯一開口說話的人。高級船員和水手們都遵命不違。

　　在下面的油漆倉庫裡，最終清點了船員的人數：二十九人。大廚師和四位服務員中的兩位獲准回到「Ａ」甲板上的廚房，去把一盤盤的饅頭和花捲以及一箱箱的瓶裝檸檬水和罐裝啤酒送到下面的油漆倉庫中去。裡面還放了兩隻桶供大小便用。

　　「別客氣。」恐怖分子的頭目對二十九位怒火中燒的人說道。他們反過來從油漆倉庫裡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們不會在這兒待多長時間的，最多三十個小時。最後有一點，你們的船長想要泵管理員去一趟。他是誰？」

　　一個名叫馬丁森的瑞典人走上前去。

　　「我是泵管理員。」他說道。

　　「跟我來。」當時是四點半鐘。

　　「Ａ」甲板是上層建築的底層，船艙完全用作為放置巨輪的輔助服務設施。那兒有大廚房、冷凍間、冷藏室、各種其他的食品倉庫、酒庫、待洗衣物倉庫、自動洗衣室、貨油控制室（包括惰性氣體控制）以及消防調度室（又稱滅火泡沫間）。

　　它的上面是「Ｂ」甲板，普通船員的睡艙都在這兒，還有電影院、圖書館、四個娛樂室和三個酒吧間。

　　除了有四人住在上面一層以外，其餘高級船員的睡艙，都設在「Ｃ」甲板上；這層甲板上還有高級船員的餐廳、吸菸室和船員俱樂部，俱樂部中有遊廊、游泳池、蒸汽浴室和健身房。

　　那位恐怖分子感興趣的是「Ａ」甲板上的貨油控制室，他命令那位泵管理員把他帶到那兒去。室內沒有窗戶，配備有中央集中供暖和空調設備，裡面寂靜而又明亮。那位恐怖分子首領的目光透過面具掠過一排排的開關，最後落在後面的艙壁上。這兒，那位泵管理員現在正坐在控制臺上，控制臺的後面有一塊九英尺寬、四英尺高的可視顯示板占據了艙壁的位置。它用圖表形式指示出了「弗雷亞」號貨油裝載能力的原油艙佈置圖。

　　「如果你要對我耍花招，」他對泵管理員說，「那也許會使我的一位夥計喪命，但我肯定會發現的。如果被我發現的話，我將不會開槍把你打死，我的朋友。我將開槍打死你的拉森船長。好了，給我指出壓載底艙在什麼地方，貨艙在什麼地方。」

　　馬丁森不打算就船長危若累卵的性命來爭辯。他才二十五歲左右，索爾．拉森要比他年長一代。他以前已與拉森跑過兩個航次，包括他破天荒當泵管理員的這個航次。就像所有的船員那樣，他對這位身材高大的挪威人極為敬重和喜愛，船長在始終不懈地關懷他的船員方面素負盛名，並以北歐航運公司船隊中的最佳航海家而遐邇馳名。他用手指著自己身前的圖表。

　　六十個貨艙順著「弗雷亞」號的橫梁排列著，每單元三個艙，共有二十個這樣的單元。

　　「在船首這兒，」馬丁森說道，「左舷和右舷的油艙都裝滿了原油。中間是汙水艙，現在是空的，它就像一隻浮箱，因為我們還沒有把貨油卸掉，所以沒有必要沖刷油艙，也沒有必要把汙水抽到這兒來。往後一排，所有的三個艙都是壓載艙。從日本到海灣地區一直都裝滿了海水，現在全是空的。」

　　「打開那些閥門，」恐怖分子說道，「三個壓載艙和汙水艙之間的那些閥門。」馬丁森猶豫了起來。「看你在胡鬧，快動手。」

　　馬丁森按下了他身前控制臺上的三個方形塑膠控制鈕。從控制臺的後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在他們前面四分之一英里遠的地方，在鋼鐵的甲板下面，與普通車庫大門一般大小的閥門擰開了，將四個艙組成一個連通的單元，每個艙能裝下二萬噸的液體。不僅是空氣，現在流進其中任何一個艙的任何液體都能將自由地流到其他三個艙裡。

　　「其餘幾個壓載艙在什麼地方？」恐怖分子問道。

　　馬丁森用食指指著船體的中間部分。「這兒，船中部，三個艙一排，並排的。」他說道。

　　「隨它們去，」恐怖分子說道，「其餘的在什麼地方？」

　　「總共有九個壓載艙，」馬丁森說道，「最後三個在這兒，照例是並排的，一直通到靠近上層建築的地方。」

　　「打開那些閥門，這樣使它們相互連通。」

　　馬丁森照辦了。

　　「好，」恐怖分子說道，「那麼，那些壓載艙是不是能與油艙直接相通了呢？」

　　「不能，」馬丁森說道，「那是不可能的。壓載艙始終是用於裝壓載物的，也就是說，海水或空氣，但絕不能裝油。油艙則與此相反。兩個系統不能相互溝通。」

　　「好的，」戴假面具的人說道，「我們可以使那一套改變一下。最後一點，打開所有那些油艙之間的閥門，橫向的和縱向的。這樣使五十個艙全都相互溝通。」

　　按下所有那些相關的控制鈕共花了十五秒鐘的時間。在下面相隔很遠的漆黑的原油之中，幾十個巨大的閥門打開了，組成了裝載一百萬噸原油的一個巨型油艙。馬丁森驚恐萬狀地凝視著他親手幹著的事情。

　　「如果油輪由於有一隻油艙破裂而沉沒的話，」他喃喃說道，「一百萬噸原油統統會流出去。」

　　「那麼，有關當局最好確保它不會沉沒。」恐怖分子說道。「從這個控制面板到操縱那些閥門的液壓泵的總電源在什麼地方？」

　　馬丁森向牆壁上靠近天花板的電氣接線箱做了一個手勢。那位恐怖分子把手伸上去，打開箱子，把接觸斷路器向下拉。接線箱切斷之後，他取出十支保險絲裝在口袋裡，泵管理員帶著恐懼的目光觀看著。打開的閥門已變成無法關閉的了。那兒是有備用的保險絲的，而且他知道備件是存放在什麼地方。然而，他將被關在油漆倉庫中。任何外人若進入這個密室，都將無法及時找到備件以關閉那些至關重要的閥門。

　　本特．馬丁森知道，因為他的職責要求他知道，一艘油輪裝油或卸油根本不能亂來一氣。如果所有的右舷油艙都單獨裝滿油，而其餘的油艙空著的話，油輪就會傾翻沉沒。如果左舷的油艙單獨裝滿油的話，它就會朝另一個方向傾翻。如果前面的油艙裝滿而船尾的油艙保持不了平衡的話，船頭就會朝下栽，而船尾向空中翹起來。如果靠船尾的後半部裝滿原油，而前半部空著的話，情況就會相反。

　　但如果船頭和船尾的壓載艙裝滿水，中間部分卻因空載而具有浮力的話，它就將會像一位雜技演員後滾翻那樣弓起來。油輪的設計經受不了這樣大的應力。「弗雷亞」號巨大的脊柱將會在中間部分折斷。

　　「最後一件事，」恐怖分子說道，「如果我們打開所有通往油艙的鎖扣檢查艙口的話，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

　　馬丁森確實很想讓他們這樣去嘗試一下。他腦海中想起了坐在他上方、正面對著卡賓槍的拉森船長。他抑制住了自己強烈的感情。

　　「你會活不成的，」他說道，「除非你戴上呼吸裝置。」

　　他向身旁那位戴著面具的人作了解釋：當一艘油輪的油艙滿載的時候，原油絕不會裝到艙頂襯板的。在原油的溢出面和艙頂襯板的空隙之間會形成氣體。是由原油揮發出來的氣體。這是一種揮發性極高的氣體，很容易爆炸。如果氣體不排出去，就會使油輪變成一顆炸彈。

　　幾年以前，排氣系統是由裝有壓力閥的排氣管構成的，這樣氣體可以排到甲板上方的大氣之中，由於氣體很輕，會從甲板上方直接往上冒。最近，研製出來了一種要安全得多的方法；從主引擎排氣管放出的惰性氣體被饋送到油艙裡，這樣可以排除氧氣並把原油的表面密封起來了；這些惰性氣體主要是一氧化碳。

　　由於惰性氣體確實形成了一種完全無氧的環境，而需要氧氣才能形成的火焰或火星就被杜絕了。但每一個油艙都有一個直徑為一碼的圓形檢查艙口通到主甲板；如果一位漫不經心的來訪者打開這些檢查艙口的話，他將立即被一團高於他的頭部的惰性氣體所包圍。他將會悶死，在缺氧的環境中窒息致死。

　　「謝謝你，」恐怖分子說道，「誰掌管呼吸設備？」

　　「由大副負責，」馬丁森說道，「但我們都受過如何使用呼吸設備的訓練。」

　　兩分鐘之後，他回到了油漆倉庫與其他船員待在一起。時間是五點鐘。

　　當蒙面者的頭目與馬丁森待在貨油控制室時，另一個人把拉森船長扣押在他自己的接待艙中，其餘的五個人已將他們汽艇中的東西卸了下來。十箱炸藥放在船中部甲板的舷梯頂端，正等候頭目的指示進行安放。他所發布的這些命令都是一絲不苟的。在相隔很遠的前甲板上，左舷和右舷壓載艙的檢查艙口蓋已被擰鬆和拆卸下來，露出一架鋼梯向下伸展八十英尺，一直通到漆黑的底艙，那兒散發出一股黴味。

　　阿扎瑪特．克里姆取下他的面具塞在自己的口袋裡，拿著手電筒便鑽進了第一個艙口。在他下去之後，兩箱炸藥就用很長的繩子吊放了下去。他靠著燈光在艙底工作，把一整箱的炸藥緊挨著「弗雷亞」號的外殼，並用繩子把它捆綁在其中一根豎肋上。他打開了另一隻箱子，取出箱子裡裝的炸藥，並把它分成兩半。一半靠著前艙壁，在艙壁的那面盛著二萬噸石油；另一半靠在後艙壁，艙壁後面又是二萬噸原油。汽艇上還運來了沙袋，他把沙袋堆在炸藥的周圍以使爆破力更加集中。克里姆把雷管放好，並與引爆器連接了起來；當他對此感到滿意時，他便回到了星光普照的甲板上。

　　在「弗雷亞」號的另一側，他也如法炮製，然後在緊靠上層建築的左舷和右舷壓載艙中又分別照此辦理。他已在四個壓載艙中用了八箱炸藥。他把第九箱炸藥置於船體中部的中央壓載艙中，目的不在於要炸一個洞而灌進海水，而是要設法炸斷龍骨。

　　第十箱炸藥被帶到下面的輪機室。這兒，炸藥被安放在「弗雷亞」船體的彎曲部，緊靠著油漆倉庫的艙壁，其威力足以同時摧毀這兩個艙室，炸藥放好之後便裝上了雷管。要是炸藥爆炸，那些被關在油漆倉庫的人，即使隔著厚達半英寸的鋼板而倖免於難的話，也會淹死；此處位於海浪以下達八十英尺，海水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將會猛灌進來。

　　當他向安德魯．德雷克匯報時，時間是六點十五分；在「弗雷亞」號寂靜的甲板上方，天色已破曉了。

　　「炸藥都已放好，並裝上了雷管，安德里亞，」他說道，「願上帝保佑，我們絕不要引爆炸藥。」

　　「我們不必這樣的，」德雷克說，「但我不得不使拉森船長相信。只有當他親眼看到並相信的時候，他才會使有關當局相信。然後，他們將不得不按我們的願望辦事。他們將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兩位船員被從油漆倉庫中押了出來，受命穿上了防護服，戴上面具和氧氣瓶，在甲板下面從艏樓到屏蔽罩，把五十個通向油艙的檢查艙口全部打開了。當事情辦成之後，那兩個人又被送回到油漆倉庫中去。鋼門又被關上，兩根門栓從外面用螺釘固定把門關死；在兩位囚犯安全抵達以色列之前，門是不會再打開了。

　　六點半鐘，安德魯．德雷克返回船長的接待艙，依舊戴著面具。他困乏地坐了下來，面對著索爾．拉森，並從頭至尾向他訴說了所做的種種事情。那位挪威人冷漠地回視著他，衝鋒槍的槍口從房間的角落裡對著他，使他不能動彈。

　　德雷克說完之後便舉起一個黑色的塑膠儀器，並把它向拉森顯示了一下。那儀器並不比兩個併在一起的大號香菸盒大。它的面板上有孤零零的一隻紅色按鈕，一根鋼製的天線從頂端伸出來，有四英寸那麼長。

　　「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船長？」戴著面具的德雷克問道。拉森聳聳肩膀。他對無線電有足夠的了解，可以認出那是一個小型半導體發射機。

　　「它是一個振蕩器，」德雷克說道，「如果按下這個紅色的按鈕，它將發出一種單一的甚高頻聲調，音調和響度將穩定地增高而變成一種尖叫聲，以至於我們的耳朵開始無法聽下去。但放在這艘船上的每一包炸藥上都固定著一個可以收聽這個聲音的接收器。當音調升高時，接收器上的刻度盤將指示出音調的高低，指針將沿著刻度盤移動，直至再也無法向前擺動。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儀表便把它的熔絲燒斷，一股電流將會被切斷。每個接收器中的電流被切斷的話，將會把信息傳送到雷管上，雷管到時候就會工作。你知道那樣會意味著什麼嗎？」

　　索爾．拉森向桌子對面戴著面具的臉部報以凝視的目光。他的輪船，他親愛的「弗雷亞」號正遭到洗劫，而他無能為力。他的船員被塞在一口鋼鐵製成的棺材中，離開放著炸藥的艙壁只有幾英寸之遙，炸藥將把他們全都炸成肉醬，並在轉瞬之間把他們埋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他心目中浮現出了地獄的幻影。如果炸藥爆炸的話，他的四個壓載艙中的左舷和右舷側壁將被炸成巨大的裂口、洶湧的海水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湧進船艙，在幾分鐘之內即可把外面和中央的兩個壓載艙全都灌滿。由於海水比原油重，海水的壓力也就更大。海水將穿過艙內的其他裂口進入相鄰的貨油艙，把原油通過檢查艙口向上排出，這樣其他六個船艙也將灌滿海水。這將發生在位於船頭的首尖艙中，也將發生在他腳底下的船尾部位。機艙在幾分鐘之內將被成千上萬噸綠色的海水所淹沒。船尾和船首將至少下沉十英尺，但具有浮力的中間部分將浮起來，那裡的壓載艙並沒有受到影響。「弗雷亞」號猶如挪威所有女神中最婀娜多姿的美神，將忍痛弓起背部並折成兩截。兩截都將直接下沉，而不會傾側，並沉下去二十五英尺，在海底，五十個檢查艙口朝上啟開著。一百萬噸原油將汩汩地冒出來浮在北海的海面上。

　　這位偌大的海神完全沉沒下去也許需要一個小時，但這個過程是無可挽救的。在這樣的淺水灘上，它的一部分駕駛臺也許將仍然高出潮水，不過，它將永遠也不能再浮出水面。也許需要三天的時間使全部貨油湧上水面，但沒有任何潛水員能夠在五十股直往上冒的油栓中進行工作。誰也無法把艙口再次關閉起來。原油的流失，就像油輪的毀滅一樣，將是無可挽救的。

　　他對那張戴著面具的臉龐報以凝視的目光，但並沒有作答。他的內心中怒不可遏，他的怒火隨著每一分鐘的消逝都越燃越烈，然而，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痕跡。

　　「你想幹什麼呢？」他咆哮著說道，那位恐怖分子對牆上的數字顯示式時鐘掃了一眼。時間是六點四十五分。

　　「我們馬上到無線電報室去，」他說道，「我們要與鹿特丹通話。或者更確切地說，你去與鹿特丹通話。」

　　※※※

　　在東方二十六海里以外的遠處，初升的太陽已使歐羅港煉油廠日夜噴吐的黃色火炬顯得暗淡了一些。從「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人們通宵達旦可以看到這些巨大的火炬在雪佛龍石油公司、殼牌石油公司和英國石油公司上方的夜空中閃耀，甚至可以看到鹿特丹的街燈在更遙遠的地方閃爍著淡藍色的輝光。

　　歐羅港的煉油廠及其猶如迷宮一般的聯合企業，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儲運站，它位於馬斯河口的南岸。北岸是荷蘭灣，還有海灣的渡口和馬斯控制中心大樓，大樓的上方是迴旋的雷達天線。

　　四月一日清晨六點四十五分，值班員伯恩哈德．迪克斯特拉在這兒打著哈欠，伸著懶腰。還有十五分鐘時間他就將回家去吃上一頓應得的早餐。然後，在睡過一覺之後，他將從他位於格雷文桑德的家中利用業餘時間驅車回來觀看嶄新的超級油輪通過河口。那應該是異乎尋常的一天。

　　他身前的揚聲器響了起來，似乎是對他的想法做出回答。「馬斯控制中心站，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亞』號。」

　　超級油輪用的是二十號波段，對於停泊在外海的油輪來說，要用無線電話呼叫馬斯控制中心站通常是用這個波段。迪克斯特拉向前傾著身子，並撥動了一個開關。

　　「『弗雷亞』，我是馬斯控制中心站。請講。」

　　「馬斯控制中心站，這兒是『弗雷亞』號，我是索爾．拉森船長。接送停泊船員的那艘汽艇在什麼地方？」

　　迪克斯特拉查了一下他控制臺左側的書寫板。

　　「『弗雷亞』，我是馬斯控制中心站。他們在一個多小時以前已離開了海灣。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應到你那兒。」

　　下面說的話使迪克斯特拉在他的椅子裡猛地挺直了身軀。

　　「『弗雷亞』呼叫馬斯控制中心站，立即與汽艇連繫，通知他們返回港口。我們無法讓他們上船。通知馬斯引水員不要起飛，再說一遍，不要起飛。我們無法讓他們上船。我們有緊急情況。我再說一遍，我們有緊急情況。」

　　迪克斯特拉用他的手捂住話筒，大聲叫著讓他的值勤夥伴撥動磁帶錄音機上的開關。當錄音機轉動起來錄下會話的聲音時，迪克斯特拉移開他的手，並小心翼翼地說道：「『弗雷亞』，我是馬斯控制中心站。知道你不想讓協助停泊的人員上船。知道你不希望引水員起飛，請證實。」

　　「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亞』號。是這樣，是這樣。」

　　「『弗雷亞』號，請詳細說明你的緊急情況。」

　　有十秒鐘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似乎遠處海面上有人正在駕駛臺上商量著什麼。然後，拉森的聲音又在控制室中響了起來。

　　「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亞』號。我無法說明緊急情況的性質。但如果有任何人試圖接近『弗雷亞』號的話，他們是會被槍殺的。請不要靠近。不要再試圖用無線電報或是電話與『弗雷亞』號連繫。最後，『弗雷亞』號將在九點三十分整再次與你們連繫。屆時請讓鹿特丹港務局董事長到控制室去。完了。」

　　說話聲完了，接著是一聲響亮的咔噠聲。迪克斯特拉試圖呼叫了兩三次，然後，他望著他的同事。「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值班員希珀聳聳肩膀。「我聽起來就不喜歡那種腔調。」他說道。「拉森船長聽起來像是他的處境很危險。」

　　「他談到殺人的事，」迪克斯特拉說道，「怎麼會被殺掉呢？他遇到什麼啦，造反嗎？有人胡作非為嗎？」

　　「在情況未搞清楚之前，我們最好照他說的辦。」希珀說道。

　　「對，」迪克斯特拉說道，「你去與董事長連繫，我與汽艇和兩位在斯希普霍爾機場的引水員連繫。」

　　載運協助停泊人員的汽艇正發出嘎嘎的響聲，以穩定的十節航速越過平靜的海面朝「弗雷亞」號駛去，還剩下三海里的路程。天氣晴朗了起來，這是一個春天的早晨，對於一年中的這段時間來說是相當暖和的。在三海里以外的遠處，巨輪的軀體已赫然聳現出來。十位協助油輪停靠碼頭的荷蘭人在臨近時都伸長著脖子，他們以前從來還沒有見過這艘油輪。

　　當舵手身旁那隻船對岸無線電設備噼啪作響發出呼叫聲時，誰也沒有想到什麼。舵手拾起叉托開關上的手持送受話器，並把它貼在耳旁。他皺著眉頭把引擎降到慢車轉速，並請求複誦。當他聽清之後，他把舵緊靠右舷，使汽艇轉了半個圈子。

　　「我們回去了，」他對那些茫然望著他的人說道，「出岔子了。拉森船長還沒有準備好讓你們去呢。」

　　當他們返回海灣時，他們身後的「弗雷亞」號又向地平線退縮了回去。

　　在阿姆斯特丹以南的斯希普霍爾機場，兩位河口的引水員正朝著港務局的直升飛機走去，直升飛機將把他們送到油輪的甲板上。那是常規的做法，他們總是乘直升飛機到等候移泊的船上去。

　　那位高級引水員是一位頭髮灰白的老手，在海上已幹了二十年，持有船長證書，在馬斯控制中心站當引水員又幹了十五年；他隨身帶著他的「棕色盒子」，那種儀器將可以幫助他引航船舶時精確度達到不超出一碼的距離，如果他希望如此精確的話。而「弗雷亞」號離淺灘只有二十英尺的餘隙，內航道幾乎只比「弗雷亞」號本身寬出五十英尺，他在這天上午將需要這種儀器。

　　當他們在轉動的槳葉下面低頭彎腰時，駕駛員探出身子，對人們擺動著一隻手指在打招呼。

　　「事情好像出岔子了。」他用比引擎的隆隆響聲更高的聲音吼叫道。「我們必須等候，我馬上就停車。」

　　引擎熄火了，槳葉停止了轉動。

　　「究竟是怎麼回事？」第二個引水員問道。

　　直升飛機駕駛員聳了聳肩膀。「不要問我，」他說道，「剛從馬斯控制中心站傳來的消息。船上還沒有準備好讓你們上去。」

　　在弗拉廷根市郊外漂亮的鄉村別墅中，港務局董事長德克．范．格爾德正在用早餐；在離八點鐘還差幾分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他的妻子接了電話。「是你的電話。」她喊道，接著就回到廚房中去，她正在那兒過濾咖啡。范．格爾德從餐桌邊站起身來，把他的報紙放在椅子上，穿上拖鞋便走到外面的過道中。

　　「范．格爾德。」他對電話中說道。他邊聽邊挺直了身子，眉頭也皺緊了。

　　「他的意思是什麼，殺人嗎？」他問道。又有一連串的話傳到他的耳中。「好的。」范．格爾德說道，「待在那兒。我過十五分鐘就到了。」

　　他猛地扔下聽筒，踢著腳脫掉了拖鞋，穿上了鞋子和上衣。兩分鐘之後，他就出現在車庫門口。他鑽進他的「賓士」牌汽車，並把車子倒到外面的礫石車道；這時，他竭力不去想像那些始終在他腦際索繞的噩夢。

　　「親愛的上帝，可不要是劫持，千萬不要發生劫持事件。」

　　※※※

　　索爾．拉森船長在「弗雷亞」號駕駛臺上將甚高頻無線電話聽筒放下之後，便在槍口的脅迫下被領著到他自己的船上去轉了一圈，藉著手電筒的燈光仔細觀看前壓載艙中的情況，以看清大包的炸藥綁在遠遠低於水線的底艙。

　　在沿著甲板返回的途中，他已看到載運協助停泊人員的汽艇在三海里以外的地方掉轉船頭往回朝岸邊駛去。在朝海的一側，一艘小貨輪從船旁向南駛了過去，且對這艘停泊著的海洋巨輪響起了歡樂的汽笛聲表示敬意，但沒有得到回禮。

　　他已看到了船體中部那個中央壓載艙中的一包炸藥，也看到了緊挨上層建築的船尾壓載艙中的炸藥。他沒有必要去看油漆倉庫，他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可以想像所放的炸藥是挨得多麼近。

　　八點半鐘，當德克．范．格爾德正大步跨進馬斯控制中心大樓去聽錄音磁帶時，索爾．拉森被押回了他的接待艙。他已注意到有一個恐怖分子身上裹得嚴嚴實實以抵擋寒氣的侵襲，他蹲坐在「弗雷亞」號艏樓的擋板上瞭望油輪前方呈弧形的海面。另一個恐怖分子守在一百多英尺高的煙囪罩殼的頂端，他周圍的海域可盡收他的眼底。第三個人在駕駛臺上巡視雷達顯示器，由於「弗雷亞」號採用了先進技術，他能看到輪船周圍半徑四十八海里的洋面以及船底下大部分海域的動靜。

　　在剩下的四個人中，有兩個人守著他，即那位為首分子和另外的一個人。其餘的兩個人肯定是在甲板下面的什麼地方。

　　那位恐怖分子的頭目強迫他在自己的艙室中坐在他自己那張桌子旁。那個人輕輕敲著扣在他皮帶上的振蕩器。

　　「船長，請不要迫使我按下這個紅色的按鈕。請不要設想，如果這艘船上有人試圖做出勇敢的舉動，或者如果我的要求沒有得到滿足，我將不會按下這個按鈕。好了，請讀一下這張條子。」

　　他交給拉森船長一份資料，三張大頁書寫紙上的文字是用英語打字的。拉森很快瀏覽了一遍。

　　「在九點鐘，你將用船對岸無線電話向鹿特丹港務局董事長宣讀那份資料。一字也不能多，一字也不能少。不能突然改用荷蘭語或挪威語說話，不能提補充性的問題，只是照本宣科，懂嗎？」

　　拉森表情嚴肅地點點頭。艙門打開了，一位蒙面恐怖分子走了進來。他顯然一直是待在廚房裡的。他端著一盤油煎雞蛋、黃油、果醬和咖啡，他把托盤放在他倆之間的桌上。

　　「早餐。」那位恐怖分子的頭目說道。他朝拉森做了個手勢。「你不妨吃點東西。」

　　拉森搖搖頭，但喝了咖啡。他已徹夜不眠；他還是在前一天早晨七點鐘起床的。二十六個小時沒合過眼，還有更長的時間不能睡覺。他需要保持警惕，料想喝杯咖啡也許是有用的。他心中盤算著，桌子對面那位恐怖分子也有同樣這麼長的時間沒合過眼了。

　　那位恐怖分子示意讓他留在那兒的槍手退了出去。當艙門關上時，房間中便別無他人了。但那張寬大的桌子使拉森伸手搆不著那位恐怖分子。槍放在離那個人的右手只有幾英寸遠的地方，振蕩器掛在他的腰間。

　　「我想，我們這樣糟蹋你的好意將不必超過三十個小時，也許四十個小時。」那位蒙面的人說道。「但如果我在那樣長的時間內戴著這副面具，我會悶死的。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我，明天以後，你將永遠也不會再見到我。」

　　那個人用他的左手把黑色的巴拉克拉瓦式防護帽從頭上抹了下來。拉森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漢，他長著棕色的眼睛和淡褐色的頭髮。他使拉森感到迷惑不解。他講起話來像一位英國人，舉止也像是英國人。但英國人不會截奪油輪，肯定的。也許是愛爾蘭人嗎？愛爾蘭共和軍嗎？但他曾提到他的朋友被囚禁在德國的監獄中。也許是阿拉伯人嗎？在德國的監獄中關押著巴勒斯坦解放陣線的恐怖分子。而且他對他的同伴用一種陌生的語言說話，聽起來不是阿拉伯語，然而在阿拉伯語中有幾十種不同的方言，且拉森只認識海灣地區的阿拉伯人。再說，也許是愛爾蘭人？

　　「我稱你什麼呢？」他向那個人問道，他絕不會知道那個人名叫安德里亞．德里奇，或者安德魯．德雷克。

　　那個人邊吃邊想了一下。「你可以稱我『斯沃博達』。」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那在我的語言中是一個普通的名字。但那也是一個詞，意思是『自由』。」

　　「那不是阿拉伯語。」拉森說道。那個人第一次露出笑容。

　　「肯定不是。我們不是阿拉伯人。我們是烏克蘭自由戰士，並且引以為自豪。」

　　「你認為有關當局會釋放你在監獄中的朋友嗎？」拉森問道。

　　「他們將不得不釋放，」德雷克信心十足地說道，「他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好了，差不多已經是九點鐘了。」

　　十二

　　上午九點至中午一點。

　　「馬斯控制中心站，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亞』號。」

　　在荷蘭灣頂端一幢矮墩墩的大樓內，索爾．拉森的男低音在中心控制室內發出迴響。二樓的辦公室中裝有一長排面朝著北海的窗戶，窗外的風景如畫；現在窗簾都拉上了，擋住了早晨燦爛的陽光，這樣使雷達顯示器的清晰度提高了。五個人坐在那兒等候著。

　　迪克斯特拉和希珀仍然在值班，把吃早餐的事都丟在了腦後。德克．范．格爾德站在迪克斯特拉的身後，隨時準備在通話時接過手來。在另一個控制臺上，其中一位值日班的人正在照管河口其餘的來往船隻，為進出河口的船隻引航，但都使它們不要靠近「弗雷亞」號，油輪留在雷達顯示器上的尖峰信號位於視域的邊緣範圍以內，但仍然比所有其他的信號要大。常駐馬斯控制中心站的海運安全高級官員也在場。

　　當呼號聲傳來時，迪克斯特拉從話筒前的座椅上轉身離開了，范．格爾德坐了下來。他抓住臺式話筒的基座，清了清嗓子便撥動了「發射」開關。

　　「『弗雷亞』號，我是馬斯控制中心站。請講。」

　　這幢建築物看上去完全像是一座沙灘上截了頂的空中交通控制塔臺；在大樓的外面，其他的人也在側耳傾聽。在早先的通話過程中，另外有兩艘船已收聽到通話的一部分內容；在其間的一個半小時內，船舶無線電報務員之間便喋喋不休地談論起來。現在則有十幾個人正在聚精會神地傾聽著。

　　在「弗雷亞」號上，拉森知道自己可以改用十六號波段，與斯赫維寧根無線電臺通話，並請求轉接馬斯控制中心站，以更好地使通話內容保密，然而，竊聽的人將很快跟著他轉換到那個波段上。因此，他繼續使用二十號波段。

　　「『弗雷亞』呼叫馬斯控制中心站。我希望與港務局董事長親自通話。」

　　「這是馬斯控制中心站。德克．范．格爾德在說話。我是港務局董事長。」

　　「我是索爾．拉森船長，『弗雷亞』號的船長。」

　　「是的，拉森船長，你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你有什麼問題？」

　　在通話的另一端，即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德雷克用槍口對拉森手中的書面聲明做了個手勢。拉森點點頭，撥動他的「發射」開關，開始對著話筒朗讀起來。

　　「我馬上朗讀一份預先準備好的聲明。請不要打斷，不要提任何問題……；今天凌晨三點鐘，油輪已被武裝人員接管。我已獲得充足的理由可以相信，他們是毫不含糊的，如果他們的要求不能得到滿足，已準備好將他們的全部威脅付諸實施。」

　　在沙灘上的控制塔臺上，在范．格爾德身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而發出嘶嘶的響聲。格爾德困倦地閉上了眼睛。多年來，他一直敦促採取一些安全措施，以防止這些浮動的炸彈遭到劫持。沒有人聽他的話，而現在事情終於發生了。揚聲器中傳出的聲音繼續說著，磁帶錄音機無動於衷地轉動著。

　　「我的全體船員目前正被關押在油輪的最底層，被鎖在鋼門的背後，無法逃脫。到目前為止，他們尚未受到傷害。我本人正在槍口的威脅下被扣押在我自己的駕駛臺上。

　　「在夜間，在『弗雷亞』號船體的各個要害部位都已放上了炸藥。我本人已對此作了查核，可以確認，如果發生爆炸的話，油輪將被炸毀，船員們將立即被殺死，一百萬噸原油將流入北海之中。」

　　「哦，我的天哪！」范．格爾德身後的一個聲音說道。他不耐煩地揮著一隻手讓說話的人住嘴。

　　「截奪油輪的人提出如下即刻實施的要求：一，在油輪正東方向以南四十五度的弧形海域內，以及在同一方向以北四十五度的弧形海域內，也就是說，在油輪和荷蘭海岸之間幾度的弧形海域內，立即調離所有的海上來往船隻。二，在其他任何方向五海里的範圍內，任何海面或水下的船隻不准試圖接近油輪。三，任何飛機不准飛越離油輪五英里的半徑範圍內、低於一萬英尺的上空。這話清楚了嗎？你可以回答。」

　　范．格爾德緊緊抓住話筒。

　　「『弗雷亞』號，這是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德克．范．格爾德。是的，這話清楚了。我將在『弗雷亞』號和荷蘭海岸之間九十度的弧形海域內，以及『弗雷亞』號所有其他各側五海里的海域內，使所有的海面船隻都撤離。我將通知斯希普霍爾飛機場的空中交通控制臺禁止在一萬英尺以下的低空、五英里的半徑範圍內的任何飛行活動。完了。」

　　接著稍停了片刻，拉森的聲音又回來了。

　　「我已被告知，如有人試圖違犯這些命令，將立即給予回擊，而不作進一步的磋商。『弗雷亞』號將立即排放二萬噸原油，或者我的一名船員將被……處決。這一點聽懂了沒有？你可以回答。」

　　德克．范．格爾德轉身面向他的引水值班員。

　　「天哪，把所有的船隻調離那個海域，快！與斯希普霍爾連繫，並通知他們，禁止商務航班飛行，禁止私人飛機飛行，禁止乘直升飛機攝影，統統禁止。現在就辦。」

　　他對著話筒說道：「懂了，拉森船長。還有別的事嗎？」

　　「有的，」那個魂不附體的聲音說道，「在十二點鐘之前不得與『弗雷亞』號再用無線電連繫。在十二點鐘，『弗雷亞』號將再次向你呼叫。我將希望直接與荷蘭首相和西德大使親自通話。那兩個人必須在場。完了。」

　　傳聲器沉寂了下來。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德雷克把手持送受話器從拉森的手中取走放回到了原處。然後，他向那位挪威人作個手勢示意回到接待艙去。當他們隔著七英尺寬的桌子坐下來時，德雷克放下了他的手槍，並向後躺著。當他的保暖皮衣往上吊起時，拉森看到那個致命的振蕩器正扣在他的褲帶上。

　　「我們現在幹什麼呢？」拉森問道；「我們等候，」德雷克說道，「在此同時，歐洲會悄悄地發狂起來。」

　　「他們會殺死你的，這你知道。」拉森說道。「你已經上了船，但你將永遠也下不了船。他們可能不得不按你所說的去辦；但他們在做完了之後會等著你的。」

　　「我知道，」德雷克說道，「但你看，我把生死置之度外。在我看到他們扼殺我的計劃之前，我當然將為生存而戰，但我將會死去，而且我將會殺人的。」

　　「你只不過是想讓那兩個在德國監獄的人釋放出來，是嗎？」拉森問道。

　　「是的，不過如此而已。我無法解釋其中的原因。如果我解釋的話，你也不會理解。但許多年來，我的國家、我的人民被占領了，受到了迫害、監禁和屠殺，而且誰都漠不關心。現在，我威脅要殺個把人，或者使西歐在經濟上蒙受打擊，你將會看到他們幹些什麼。突然之間，那成了一場災難。但對我來說，我的國家受到奴役，那是災難。」

　　「這是你的夢想，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拉森問道。

　　「一個自由的烏克蘭，」德雷克直抒己見，「沒有數百萬人民大眾的起義，那是無法實現的。」

　　「在蘇聯嗎？」拉森說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將是絕不會發生的。」

　　「這是可能的，」德雷克反駁道，「這是可能的。在東德，在匈牙利，在捷克斯洛伐克都發生了這樣的事。不過，首先，那些成千上萬的人認為他們絕不可能獲勝，認為他們的壓迫者是不可能戰勝的這個信念必須打破。如果那種信念一旦被打破的話，洪水的閘門就能夠完全打開。」

　　「沒有人會相信那一套的。」拉森說道。

　　「在西方是不會的，不會的。但有件怪事情，在西方，人們會說，我那樣盤算是不對勁的；但在克里姆林宮裡，他們知道我是對的。」

　　「為了這個……人民大眾的起義，你準備玩命嗎？」拉森問道。

　　「如果我必須的話。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我愛那個國家、那兒的人民，勝過愛自己的生命。那是我的有利條件。在離我們這兒方圓一百海里的範圍，沒有別的人愛其他東西勝過愛自己的生命。」

　　要是早一天的話，索爾．拉森也許會贊同這位狂熱分子的話。但在這位身材魁梧、老成持重的挪威人心中，有某種使他感到驚奇的念頭正在萌發出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一個人憎恨到足以要殺死他的地步。在他的頭腦中，有一個聲音在私下裡說道：「我才不關心你那一套烏克蘭的夢想，斯沃博達先生。你不能毀了我的船員和我的油輪。」

　　※※※

　　在薩福克海岸線的費利克斯托，英國海岸警衛隊的官員很快轉身離開了他的海岸無線電臺，並拿起了電話聽筒。

　　「給我接倫敦環境事務部。」他對話務員說道。

　　「天哪，那些荷蘭人這次自己也遇上了問題。」他的副手說道，他也已聽到「弗雷亞」號和馬斯控制中心站之間的通話。

　　「那不僅僅是荷蘭人，」這位老資格的海岸警衛隊官員說道，「看看這幅地圖。」

　　牆上是一幅北海整個南半部和英吉利海峽北端的地圖。從圖上可以看出，薩福克的海岸與馬斯河口遙遙相對。這位海岸警衛隊的官員已用可擦拭記錄筆標出了「弗雷亞」號夜間的泊位。它恰好位於兩處海岸的中途。

　　「如果油輪爆炸的話，我們從赫爾到南安普頓的海岸也將蓋上一層一英尺厚的石油。」

　　幾分鐘之後，他正在與倫敦的一位文職官員說話，那位官員是部裡有關部門中專門負責水面浮油汙染危險的人之一。他的這一番話使得倫敦那位官員早晨的第一杯茶水都變涼了。

　　德克．范．格爾德設法在首相的私邸找到了他，當時首相恰好要動身到他的辦公室去。港務局董事長曾再三懇求，終於說服了內閣辦公廳的年輕助手把電話轉給了首相。

　　「簡．格雷林。」他對話筒中說道。當他聽著范．格爾德的匯報時，他的面孔板了起來。「他們是誰？」他問道。

　　「我們不知道，」范．格爾德說道，「拉森船長是在讀一份預先準備好的聲明。不允許他說聲明文本以外的話，也不准回答問題。」

　　「如果他是被脅迫的，也許他是不得不證實已放上了炸藥。也許，那是嚇唬人的。」格雷林說道。

　　「我認為情況不是這樣，先生，」范．格爾德說道，「你是否要我把錄音帶給你送來？」

　　「是的，馬上送來，用你自己的汽車，」首相說道，「直接送到內閣辦公廳。」

　　他放下話筒，走到他的大型高級轎車跟前，他的心裡猶如亂麻一團。如果威脅確實是真的，在這個晴朗的初夏清晨發生了他任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

　　他的汽車離開了路旁的鑲邊石，後面照例跟著警車，這時，他向後傾著身子，盡力想理出一些他需要優先處理的事情。

　　當然，馬上召開一次內閣緊急會議。新聞界的人很快會知道的。許多人已聽到了船上與海岸之間的通話。有人在中午之前就會去向新聞界通風報信的。

　　他將不得不通過駐在英國的大使館通知許多外國政府。授權成立一個由專家組成的緊急危機對策委員會。幸運的是，自從幾年前發生南摩鹿加人的劫持事件以來，他已接觸過一些這方面的專家。當他的汽車在首相府大樓前停下來時，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時間是九點半鐘。

　　在倫敦，「危機對策委員會」這個詞組，儘管還沒有人說出口，但已在醞釀之中了。環境事務部常務次官魯珀特．莫斯班克爵士已在給內閣事務大臣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打電話。

　　「當然，為時尚早。」魯珀特爵士說道。「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有多少人，他們是不是當真的，或者船上是不是真的有任何炸彈。但如果那麼多的原油真的溢出來的話，那確實將是難以對付的。」

　　朱利安爵士想了一會兒，透過他二樓的窗戶朝外凝視著白廳。

　　「你這樣及時打電話來可太好了，魯珀特。」他說道。「我想，我最好立即通知首相。在此同時，權且作為預防性的措施，你是不是能請幾位手下的智囊人物，就油輪一旦爆炸所可能產生的後果起草一份備忘錄呢？關於溢出量、覆蓋洋面的面積、潮流、流速、我們海岸線可能受到影響的區域等那樣一類的問題。我可以肯定，她將會要這樣一份備忘錄的。」

　　「我手裡已經有一份了，老夥計。」

　　「好，」朱利安爵士說道，「好極了，盡快送來。我猜想，她將是想要知道的。她總是這樣的。」

　　他已在三位首相下面供職，而新近的一位是最強硬和最果斷的。多年以來，一直流傳著這樣的玩笑，即執政黨中無論男的女的全是些婆婆媽媽的傢伙。然而，幸運的是，目前執政黨是在一位名副其實的「男子漢」領導之下。她的名字是瓊．卡本特夫人。內閣事務大臣不一會兒就要赴約，他在上午燦爛的陽光之中穿過草坪來到唐寧街十號。他一如既往顯得毅然決然而又從容不迫。

　　當他走進首相的私人辦公室時，她正坐在辦公桌旁；自從八點鐘以來她就一直在那兒。一套淺灰色的瓷器咖啡用具放在旁邊一張桌子上，地板上放著三隻啟開著的紅色公文遞送箱。朱利安爵士感到欽佩；那位女人批閱公文就像一臺碎紙器那麼神速，這些文件在上午十點鐘之前就已閱畢，不是核准便是拒絕，或者要求提供進一步的情況，或者提出一連串擊中要害的問題。

　　「早安，首相！」

　　「早安，朱利安爵士！天氣很好。」

　　「不錯，夫人。不幸的是，這種天氣也帶來了一則令人不快的消息。」

　　在她作了個手勢之後，他便坐了下來，並頭頭是道地詳細敘述了北海的事情，把他所知道的情況和盤托出。她警惕而又全神貫注地聽著。

　　「如果那是真實的話，那麼，這艘船『弗雷亞』號能夠造成災難性的環境汙染。」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確實如此，儘管我們還不知道，使用料想是工業性的炸藥來炸沉這樣一艘巨輪究竟是否切實可行。當然，有人將能夠做出評價。」

　　「一旦那是真實的，」首相說道，「我認為，我們應該組成一個危機對策委員會來考慮所可能牽涉的問題。如果那不是真的，那麼，我們獲得了一次實戰演習的機會。」

　　朱利安爵士抬起一邊的眉頭。他並沒有想到這種轟動十幾個政府部門的事情竟是一種演習。他想，那肯定是有某種魅力的。

　　首相和她的內閣大臣花了半個小時列舉了他們將需要專業技術知識的有關領域，這樣，在北海發生一次嚴重的截奪油輪事件的情況下，他們將能準確無誤地了解各種可供抉擇的可能性。

　　就超級油輪本身而論，它是由勞合社承擔保險的，該社掌握它完整的平面佈置圖。至於油輪的結構，英國石油公司的海運處將擁有一位油輪構造方面的專家，他將能對那些平面圖進行研究，並對切實可行性做出準確的判斷。

　　在溢油控制方面，他們同意召集沃倫泉實驗所的高級研究分析員；實驗所位於倫敦附近的史蒂文納奇，是由貿易工業部和農業、漁業和糧食部共管的。

　　國防部將奉命從皇家工兵中派出一名現役軍官──一位炸藥方面的專家──對那一方面的事情做出估計分析；而環境事務部本身則擁有能對北海生態災害的範圍做出估價的人員。海務局是負責英國海岸周圍海域引航業務的主管機構，將受託提供有關潮流和流速方面的資料。與外國政府的關係及聯絡將落在外交部的頭上。該部將派出一位觀察員。到十點半鐘，這份名單看上去像是完整無缺了。朱利安爵士準備告辭。

　　「你是不是認為荷蘭政府將會處理這件事？」首相問道。

　　「要說這話還為時過早，夫人。眼下，恐怖分子希望在中午向格雷林先生本人提出他們的要求，還有幾分鐘。至於海牙方面將會感到能夠對付這件事情，我對此是毫無疑問的。但如果要求不能得到滿足，或者如果輪船不管怎樣被炸毀的話，那麼，作為一個海岸國家，我們無論如何就受到牽連了。

　　「再說，我們應付石油溢流的能力在歐洲是最先進的，所以，我們北海對岸的盟國可能會要求我們提供幫助。」

　　「那麼，我們越是及早準備就越好。」首相說道。「最後一件事，朱利安爵士，那也許是絕不會發生的；不過，如果要求不能得到滿足，可能不得不考慮突然襲擊油輪的緊急措施，以解救船員和排除炸藥中的雷管。」

　　朱利安爵士第一次感到不那麼舒適自在。自從以兩科最優等的成績離開牛津大學以來，他這輩子始終是一位專業文職官員。他相信，只要有充裕的時間，語言──不管是書面的還是口頭的，將能夠解決大多數的問題。他憎惡暴力。

　　「啊！是的，首相，那當然是最後的手段。我理解，人們稱此為『迫不得已的抉擇』。」

　　「以色列突然襲擊了停在恩德培的民航客機。」首相沉思默想起來。「德國人襲擊了停在摩加迪沙的客機。荷蘭人襲擊了阿森的列車──他們是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才這樣做的。假設那樣的事會再次重演。」

　　「嗯，夫人，也許他們也會這樣做。」

　　「荷蘭的海軍陸戰隊能不能執行這樣的一次使命呢？」

　　朱利安爵士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自己的言詞。

　　他在心目中看到了白廳中到處擠滿了三五成群體格健壯的海軍陸戰隊士兵。讓那些人到埃克斯摩爾的窮鄉僻壤去擺弄他們致命的武器要遠為好得多。

　　「如果事情弄到要襲擊一艘海輪的地步，」他說道，「我認為，用直升飛機登船是行不通的，它會被甲板上的瞭望哨發現的，當然，船上還有雷達掃描器。用海面艦艇接近的話也同樣會被觀測到的。這不是一架停在混凝土跑道上的客機，也不是一輛停著不動的火車，夫人。這是一艘離開陸地二十五海里的輪船。」

　　他指望，那樣說可以停止討論這個問題。

　　「派武裝潛水員或蛙人接近怎麼樣呢？」她問道。

　　朱利安爵士閉上了眼睛。武裝蛙人，是啊。他相信，政治家們對小說書看得太多了，以求使他們自己能從中獲益。

　　「武裝蛙人，首相？」

　　辦公桌對面那雙藍眼睛並沒有從他身上挪開。「我理解，」她毫不含糊地說道，「我們在這方面的能力在歐洲屬於最先進的。」

　　「我相信，很可能是這樣的，夫人。」

　　「那麼，那些潛水專家是誰呢？」

　　「特種快艇勤務處，首相。」

　　「白廳中誰負責與特種兵聯絡呢？」她問道。

　　「國防部中有一位皇家海軍陸戰隊的上校，」他說，「名字叫霍姆斯。」

　　事情的苗頭不好，他可以看到那一套又來了。他們曾使用過特種快艇勤務處以陸地為大本營的同行們【註：即為公眾所比較了解的特種空中勤務處，又稱空降別動隊。】在摩加迪沙幫助過德國人，在為巴爾科姆街解圍的過程中也用過他們。哈羅德．威爾遜總想聽取這些鐵漢子對付他們敵手時玩命的詳細情況。現在，他們又要開始像詹姆士．龐德那樣想入非非了。

　　「請霍姆斯上校參加危機對策委員會，當然，只是以諮詢的資格。」

　　「當然，夫人。」

　　「準備好召集聯合審議小組開會。我指望你在中午獲悉恐怖分子的要求之後，召集這次會議。」

　　在三百海里以外的北海對岸，上午的時間才過了一半；而荷蘭方面的活動已到了近乎發狂的程度。

　　在海牙的海濱首府中，簡．格雷林首相和他的一班人馬，正在組織倫敦卡本特夫人所設想的那種危機對策委員會。首要的任務是要了解，像「弗雷亞」號這樣一艘油輪在海上受損的情況下，在人員和環境方面可能會由此而產生什麼樣的災難，而且要了解荷蘭政府所面臨的各種可能性。

　　為了獲得這方面的情報，同樣，各行各業的專家正在被召集起來，以便提供有關海運、水面浮油、潮流、流速、流向、氣象預報，乃至軍事選擇等方面的專業知識。

　　德克．范．格爾德，在送去了「弗雷亞」號九點鐘通話的錄音磁帶之後，奉簡．格雷林之命驅車返回馬斯控制中心站守在甚高頻無線電報話機旁，以防「弗雷亞」號在中午十二點鐘之前再次發出呼叫。

　　他在十點半鐘卻接到了哈里．溫納斯特魯姆打來的電話。這位海運界的巨頭在鹿特丹市希爾頓旅館的樓頂套房中已吃完了早餐。然而他對自己那艘油輪遇到災難仍然一無所知。很簡單，沒有任何人曾想起要給他打電話。

　　溫納斯特魯姆打電話來是為了詢問「弗雷亞」號油輪的進程，他想，到那個時候，油輪應早已進入外航道，而正在緩慢而又小心翼翼地朝內航道行駛，該駛過歐羅港一號浮標已有好幾海里了，船的航向不多不少該是八十二度半。他指望大約在吃午飯的時間可隨同他那些知名人士一起，離開鹿特丹去觀看「弗雷亞」號進入人們視域的場面，而潮水在那個時候會到達最高水位。

　　范．格爾德為沒有打電話到希爾頓找他而表示了歉意，又小心翼翼地解釋了在七點半鐘和九點鐘所發生的情況。從電話線的希爾頓一端沒有傳來任何聲音。溫納斯特魯姆的第一個反應也許是會提到，這艘被扣押在西方地平線以外海面上的油輪價值一．七億美元，船上裝載著價值一．四億美元的原油。但他考慮的是人，所以最終說道：「那兒有我的三十個海員，范．格爾德先生，從現在起，讓我對你說，如果他們之中有任何一個人，由於恐怖分子的要求不能得到滿足而發生三長兩短的話，我要荷蘭當局負責人親自對此負責。」

　　「溫納斯特魯姆先生，」范．格爾德說道，而他在自己的生涯中也是當過船長的，「我們正在盡我們的最大努力。恐怖分子關於『弗雷亞』號四周海面撤離船隻的要求正在不折不扣地照辦。他們還沒有提出他們的基本要求。首相現在已返回海牙的辦公室，他也正在盡力而為，他將在中午到這兒來，以便聽取從『弗雷亞』號下次發來的電話。」

　　哈里．溫納斯特魯姆放回手持送受話器，透過起居室戶外風景如畫的窗戶而朝西方凝視著天空，他那如夢一般美妙的油輪正停泊在那兒的公海上，而帶槍的恐怖分子卻登上了油輪。

　　「取消開往馬斯控制中心的車隊，」他突然對他的一位祕書說道，「取消香檳酒午餐，取消今天晚上的招待會，取消記者招待會。我要走了。」

　　「哪兒去，溫納斯特魯姆先生？」那位感到莫名其妙的年輕女郎問道。

　　「到馬斯控制中心站去，自個兒去。在我走到車庫之前讓我的汽車在那兒等著。」

　　那位老人說完之後便邁著笨重的腳步離開套房朝電梯走去。

　　在「弗雷亞」號的四周，海面上的船隻正在撤離。荷蘭的海上交通控制人員與位於弗蘭伯勒角和費利克斯托的英國同事們緊密協作，把海上的航行船隻疏散到「弗雷亞」號以西的航道上去，離得最近的也超過它以西五海里的距離。

　　在遇難船隻的東方，沿岸的航行船隻已奉命停航，或是返回原地，進出歐羅港和鹿特丹的活動已全部停止。船長們怒氣沖沖的聲音接連不斷地傳到了馬斯控制中心站，他們要求對此做出解釋，而他們只是獲悉，發生了一項緊急情況，他們務必不惜任何代價避開那個海域，至於海域的經緯度，他們已接到了通知。

　　要使新聞界蒙在鼓裡是辦不到的。幾十位新聞記者已雲集鹿特丹，準備出席那天下午為「弗雷亞」號凱旋抵港而安排的招待會；他們之中有的來自技術性和海運界的出版刊物，有得是鄰國各大日報派來的海運問題記者。到上午十點鐘為止，他們的好奇心被激發了起來，部分是由於取消了奔赴海灣觀看「弗雷亞」號從地平線遠處的海面上駛入內航道的情景，部分是由於那些數不勝數的無線電發報業餘愛好者透露給他們總部的傳聞；那些愛好者都喜歡竊聽航海無線電話。

　　十一點鐘過後，電話開始像洪水那樣湧進他們的東道主──哈里．溫納斯特魯姆──的樓頂套房；然而，他不在那兒，而他的祕書們則一無所知。還有些電話打到了馬斯控制中心站，得到的回答卻是說應該打電話到海牙去詢問。在荷蘭的首府，總機話務員奉格雷林先生之令都把這些電話轉接到首相的私人新聞祕書那兒，那位受盡折磨的年輕人竭盡全力把打來的電話都應付了過去。

　　由於消息隱匿缺乏，便比以往任何時候更激發起了新聞界人士的好奇心，所以，他們向各自的編輯們報導說，「弗雷亞」號已大禍臨頭。編輯們又增派了記者，這些記者在整個上午都聚集在海灣附近的馬斯控制中心站大樓的外面，而大樓四周的鐵鏈柵欄寸步不讓地把他們擋在外面。另外有些人則聚集在海牙，把各位部長纏住不放，首相辦公廳則首當其衝。

　　荷蘭《電訊報》的編輯從一位無線電收發業餘愛好者那兒獲悉，恐怖分子已登上「弗雷亞」號油輪並將在中午提出他們的要求。這位編輯立即下令將無線電監聽器置於二十號波段，並且準備用磁帶錄音機將全部通話錄下來。

　　簡．格雷林親自給西德大使康拉德．沃斯打了電話，並向他私下裡吐露了已經發生的事情。沃斯即刻與波昂通了電話，不到半個小時就答覆荷蘭首相，他肯定將按照恐怖分子所要求的那樣在十二點鐘陪同他前往海灣。他向荷蘭首相擔保，德意志聯邦政府將竭盡全力提供幫助。

　　荷蘭外交部按照禮儀通知了所有那些多少與此有關的國家的大使：瑞典──「弗雷亞」號懸掛瑞典的國旗，船上有瑞典的海員；挪威、芬蘭和丹麥──船上也有這些國家的海員；美國──其中四位船員是祖籍為斯堪地納維亞的美國人，持有美國護照，且具有雙重國籍；英國──一則是一個海岸國家，二是該國的機構勞合社承包油輪和貨油的保險業務；還有比利時、法國和西德──都是海岸國家。

　　在九個歐洲國家的首都，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在政府和部門之間，從公用電話亭到編輯室，在保險公司的辦公室、航運代理公司和私人住宅之中。對於那些在政府、金融、航運、保險、武裝部隊和新聞機構中工作的人來說，在那個星期五的上午已無法指望度過一個幽靜的週末，呈現在面前的是風平浪靜的蔚藍色海洋；海面上浮著一顆名叫「弗雷亞」的百萬噸級炸彈，它悄然無聲而又紋絲不動地沐浴在和煦的春光之中。

　　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在從鹿特丹前往海灣的半路上想起了一個主意。當他想起自己的專機就停在斯希丹機場上時，他的高級轎車正沿著通往弗拉廷根的高速公路駛離了斯希丹。他伸手拿起聽筒給他的首席祕書打了電話，那位祕書在他那希爾頓旅館的套房中仍然在竭力應付來自新聞界人士的電話。當他在第三次撥號接通她的電話時，他給她留下了轉達那位飛行員的一系列囑咐。

　　「最後一件事，」他說道，「我想要奧勒松警察局長的姓名和辦公室電話號碼。是的，奧勒松，在挪威。當你辦成之後，立即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不要走開，等著接我的電話。」

　　勞合社的情報機構在十點鐘過後便得到了消息。當「弗雷亞」號在九點鐘給馬斯控制中心站發出呼叫時，一艘英國的乾貨輪正在準備進入馬斯河口駛往鹿特丹。無線電報務員從頭至尾聽到了通話的內容，用速記寫法逐字作了記錄，並把記錄稿拿給船長看了。幾分鐘之後，他便將稿子口授給那艘船在鹿特丹的代理，而代理全文轉報了倫敦的總部。總部曾用電話與埃塞克斯郡的科爾切斯特市連繫，把消息又傳給了勞合社。該社隨後便與二十五家保險企業的其中一位董事長作了連繫，並把情況告訴了他。為「弗雷亞」號承包價值一．七億美元的船殼保險業務的合作範圍肯定是很龐大的；為總部設在德克薩斯州的克林特．布萊克承保一百萬噸貨油的保險企業集團也同樣是這樣的。不過，儘管「弗雷亞」號本身和它裝載貨油的數量都很龐大，但最大的一項保險是為船員生命和汙染補償所提供的「保護與賠償」保險。如果「弗雷亞」號被炸毀的話，「保護與賠償」保單將是一筆代價最大的保單。

　　勞合社董事長的辦公室設在倫敦商業區的一幢高樓上；正午前不久，他凝視著筆記簿上草草記下的一些計算數字。

　　「如果最糟糕的事情發生的話，我們所談論的損失大約可達十億美元。」他向他的私人助手說道。「這些人究竟是誰？」

　　※※※

　　這些人的頭目正置身於這場越刮越猛的風暴的中心；在「弗雷亞」號橋樓右舷翼臺下面的接待艙中，他與一位鬍子滿面的挪威船長面對面坐著。窗簾已拉開了，陽光照得暖洋洋的。從窗戶中可以看到寂靜的前甲板的全貌，長達四分之一英里的甲板向前伸展到狹小的艏樓。

　　一個人高高地坐在首柱上方的船首擋板上，身影顯得矮小而又模糊不清，他在朝四周瞭望著波光粼粼的蔚藍色海面。在油輪的兩側，海面也同樣是碧藍而又風平浪靜的；一陣微風在水面上激起了輕柔的波瀾。在上午，當檢查艙口打開時，那樣的微風已將從油艙中冒出來的惰性氣體輕輕地吹走了，雲霧一般的氣體雖是肉眼所看不到的，卻是有毒的。現在行走在甲板上便是安全的了，否則，艏樓上的那個人是不會在那兒的。

　　船艙中的溫度仍然是恆定的；當陽光穿過雙層玻璃窗而使溫度升高時，空調設備便取代集中供暖系統而開始工作了。

　　索爾．拉森在那張大桌子的一端一直坐了整整一個上午，而安德魯．德雷克就坐在另一端。

　　自從在九點鐘的無線電通話以後到十點鐘這段時間兩人發生了爭辯以來，他們之間大體上誰都默不作聲。由於等待而造成的緊張氣氛開始發生了影響。各方都知道，隔水相對的雙方都在進行緊張的準備工作；首先是竭力揣測「弗雷亞」號在夜裡究竟出了什麼樣的事情，其次是估量對此是否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對付。

　　拉森知道，在中午宣布要求之前，誰也不會幹什麼，也不會採取任何主動。在那個意義上說，面對著他的那位嚴肅而又認真的年輕人並不是愚蠢的。他已擇定要讓有關當局去猜測。通過迫使拉森替他說話，他就沒有為自己的身分和血統透露任何線索。甚至他的動機，對於他們所坐在其中的艙室之外的任何人來說，都是聞所未聞的。而有關當局在採取行動之前，將想知道更多的情況，想分析通話的錄音磁帶，想判定說話者所用語言的類型和種族淵源，而自稱斯沃博達的那個人正使他們無法得到那些情況，使那些膽敢對他置若罔聞的人完全喪失了自信心。

　　他也給了新聞界充裕的時間以獲悉這次災難，但並沒有使他們知道有些什麼樣的條件；任憑他們去估量，如果「弗雷亞」被炸毀的話，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災難；這樣，他們的一股子衝勁，他們給有關當局施加壓力的能力，將在提出要求之前作好充分的準備。當要求提出來時，那些要求與可能的抉擇相比就顯得並不偏激，從而在當局考慮那些要求之前就受到來自新聞界的壓力。

　　拉森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要求，他想不到有關當局將會拒絕那些要求。另一種抉擇對他們來說是太可怕了。如果斯沃傅達只不過是綁架一位政客，如像巴德爾、邁因霍夫一幫人曾綁架漢斯．馬丁．施萊耶，或者像「紅色旅」綁架阿爾多．莫羅那樣，那麼，他要求釋放他的朋友的要求也許會遭到拒絕。然而，他擇定要破壞五個海濱地區、一個海域、三十條生命和十億美元的財產。

　　「為什麼那兩個人對你來說是如此重要呢？」拉森突如其來地問道。

　　那位年紀較輕的人反過來凝視著他。

　　「他們是朋友。」他說道。

　　「不，」拉森說道，「我回想起今年一月份看到的報紙，他們是來自利沃夫的兩個猶太人，他們沒有獲准移居國外，因此他們劫持了一架俄國客機，迫使飛機在西柏林降落。那怎麼可能導致你的大眾起義呢？」

　　「那沒關係。」他的劫持者說道。「現在是十一點五十五分。我們回到駕駛臺上去。」

　　駕駛臺上絲毫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那兒多了一位恐怖分子；他蜷縮著身子在角落裡睡著了，手裡仍然抓著他的槍不放。像那個巡視雷達和聲納顯示器的人那樣，他也戴著面具。斯沃博達用拉森現在知道是烏克蘭語的語言向那個人問了問情況。那個人搖搖頭，並用同一種語言作了回答。斯沃博達一聲令下，那個蒙面的人便把槍口轉過來對準了拉森。

　　斯沃博達邁步走到掃描器跟前觀看著。在「弗雷亞」號的四周是一圈清澈的水域，在西面、南面和北面至少有五海里的距離。而在東面，延伸到荷蘭海岸的整個海域都沒有任何航行的船隻。他大步跨出通向橋樓翼臺的艙門，並轉身向上呼喚著。拉森聽到煙囪頂上的那個人從上面大聲喊叫著應答。

　　斯沃博達回到駕駛臺上。「來吧，」他對船長說道，「你的聽眾已在等候了。你要是試圖耍一次花招，我就如許諾的那樣開槍打死你的一名船員。」

　　拉森拿起無線電話的手持送受話器，並按下按鈕以便發話。

　　「馬斯控制中心站，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亞』號油輪。」

　　五十多位不同的報務員收到了那個呼叫，儘管拉森對此一無所知。五個主要的情報站正在收聽，用他們先進的偵聽設備收聽從太空中傳來的二十號波段信號。通話的內容被收聽到了，並同時轉送到了華盛頓的國家安全局、英國的祕密情報局、法國的國外情報和反間諜局、西德的聯邦通訊社，蘇聯以及荷蘭、比利時和瑞典的各個情報部門。船舶無線電報務員在收聽，還有無線電收發報業餘愛好者和新聞記者在收聽。

　　從荷蘭灣發出了回音。「『弗雷亞』號，我是馬斯控制中心站。請講。」

　　索爾．拉森按他的稿紙朗讀：「我是索爾．拉森船長，我希望與荷蘭首相親自通話。」

　　一個新的聲音從海灣在通過無線電話說著英語。

　　「拉森船長，我是簡．格雷林。我是荷蘭王國的首相。你好嗎？」

　　在「弗雷亞」號油輪上，斯沃博達用手捂住電話的送話器。

　　「不准回答問題，」他對拉森說道，「只是問一下西德大使是否在場，還問一下他的名字。」

　　「請不要提任何問題，首相。不允許我回答問題。西德的大使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在馬斯控制中心站內，聽筒轉到了康拉德．沃斯的手裡。

　　「我是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大使，」他說道，「我的名字是康拉德．沃斯。」

　　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斯沃博達對拉森點點頭。

　　「那就對了，」他說道，「講下去，照本宣科。」

　　聚集在馬斯控制中心站操縱臺四周的七個人默不作聲地傾聽著。一位首相，一位大使，一位心理學家，一位無線電工程師（以防傳輸發生故障），港務局的范．格爾德和引水值班員。所有其他航行通信聯絡都已改用一條備用的波道。兩臺磁帶錄音機在無聲無息地轉動著。音量都已調到很高；索爾．拉森的聲音在房間中發出迴響。

　　「我重複我今天上午九點鐘告訴你們的內容。『弗雷亞』號正在游擊隊的手裡。爆炸裝置已經安放好，如果引爆的話，將把油輪炸毀；按下一個按鈕即可引爆這些裝置。無論如何不能試圖接近油輪、登上油輪或襲擊油輪。在發生這樣的情況下，將即刻按下引爆器按鈕。有關人員已使我相信，他們寧死不屈。

　　「我繼續往下講：如有任何水面艦艇或輕型飛機接近油輪的話，我的其中一位船員將被處決，或者兩萬噸原油將排入大海，或者兩者俱全。下面是游擊隊員們的要求：『兩位目前關押在西德特格爾監獄中的罪犯──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應予釋放，並由西德民用噴射式客機從西柏林送往以色列。在此之前，以色列國的總理應做出公開保證，他們將不會被遣返至蘇聯，也不會被引渡回到西德，也不致在以色列重新遭到監禁。

　　「『他們必須在明天黎明時候獲得釋放。在今晚午夜之前，以色列必須做出有關行動安全和自由的保證。如有違背，西德和以色列將對所產生的後果承擔全部責任。在要求得到滿足之前，將不再繼續接觸。」

　　無線電話咔噠一聲便變得寂靜無聲了。控制中心大樓裡面繼續保持鴉雀無聲。簡．格雷林望著康拉德．沃斯。那位西德使者聳了聳肩膀。

　　「我必須馬上與波昂連繫。」他說道。

　　「我可以告訴你，拉森船長處於某種極度緊張的狀態。」那位心理學家說道。

　　「非常感謝你，」格雷林說道，「我也是這樣。先生們，剛才所說的話肯定會在這個小時內披露出去，我建議，我們返回各自的辦公室中去。我將為一點鐘的新聞準備一份聲明。大使先生，恐怕，現在壓力將開始轉向波昂方面。」

　　「確實如此，」沃斯說道，「我必須盡快回到大使館中去。」

　　「那麼和我一起到海牙去，」格雷林說道，「我有警車護隨，而且我們可以在汽車裡交談。」

　　助手們拿了那兩盤磁帶之後，那一夥人便前往海牙去了；沿海岸北上共有十五分鐘的路程。當他們走了之後，德克．范．格爾德走到屋頂樓臺上去，那是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徵得格爾德的同意舉行午餐聚會的地方，而其他的來賓們將一邊呷著香檳酒，吃著鮭魚三明治，一邊熱切地遙望大海以首先瞥上一眼那艘海上巨輪。

　　而現在，它也許將再也不會來了，范．格爾德想到，一邊朝外凝視著藍色的海水。他也是持有船長證書的，在他獲得這項岸上的工作並保證可以與他的妻子兒女過上有規律的生活之前，他曾是荷蘭商船隊的一位船長。作為一名海員，他想到，被關在海面以下的「弗雷亞」號油輪的船員們正無可奈何地等待著救援，或是在等死。但作為一名海員，他將不可能主持談判。現在他已無能為力。更為圓滑的人將接過手去，他們盤算的是政治方面的條件，而不是人道方面的條件。

　　他想到那位身材高大的挪威船長，儘管還從未見過一面，但他的照片是曾經見過的，而他現在面對著配備了槍械和炸藥的瘋子們；他還在想，要是這件事情一旦發生在他的頭上自己將會如何做出反應。他曾經提出告誡，這種事情有朝一日是會發生的，超級油輪太缺乏保護，而又過於危險，然而，金錢更為雄辯；而更具有說服力的事情，是要付出額外的代價才能安裝必要的裝置，以使油輪像銀行和炸藥庫那樣，而油輪在某種程度上既像銀行又像炸藥庫。誰也不聽，誰也絕不會聽。人們關心民航班機，因為飛機會摔在房子上面；但沒有人關心油輪，油輪是看不到的。因此，政客們沒有堅持，商人們也不願意。現在，由於超級油輪可能會像豬形存錢筒那樣遭到竊盜，船長和他的二十九名船員也許會像老鼠一般死於石油和海水的漩渦之中。

　　他把一支香菸用腳碾進屋頂鋪的瀝青毛氈中，又遙望著空寂的地平線。

　　「你們這些可憐的傢伙，」他說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可憐傢伙。要是他們聽我的話就好了。」

　　十三

　　中午一點至晚上七點。

　　如果說宣傳工具對上午九點鐘通話的反應由於通風報信的人靠不住而保持緘默和沉思的話，那麼對於十二點鐘通話的反應則是狂熱的。

　　從中午起，對於「弗雷亞」號所發生的事情已是沒有任何疑問的了，對於拉森船長與馬斯控制中心站無線電通話中所說的話也是毫無疑義的了。收聽的人太多了。

　　各家晚報在十點鐘為中午版所擬定好的通欄標題被棄置不顧了。在十二點半付印的那些標題在語氣和字體大小方面都增強了。在句子的末尾再也不用問號了。社論在匆忙之中寫成了，有關海運和環境問題的特約記者被要求在一個小時以內立即寫出評價文章。

　　在整個歐洲星期五的午餐時間，無線電廣播和電視節目中斷了，以便向聽眾和觀眾播送重要消息。

　　在十二點零五分整，有一個人鎮靜自若地走進艦隊街八十五號的門廳中，放下了一隻信封，上面寫著「報刊聯合社新聞編輯收」；他頭戴摩托車防護帽和護目鏡，圍巾把他的下半個臉都裹住了。以後誰也沒有想起這個人，每天都有幾十位這樣的信差走進那間門廳之中。

　　十二點十五分，新聞編輯正在拆開那隻信封。裡面裝著十五分鐘以前拉森船長宣讀的聲明副本，儘管文體肯定是早在那以前便準備好了的。新聞編輯向他的總編輯報告了送信的事，而總編輯向首都警察廳報了案。那並沒有阻擋將那份聲明直接用無線電發送出去，報刊聯合社及其樓下的姐妹機構──路透社，都向全世界轉發了聲明的全文。

　　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在離開艦隊街之後便將防護帽、護目鏡和圍巾扔進了垃圾箱，乘了一輛計程車到了希斯洛機場，並登上了一架十四點十五分開往以色列特拉維夫市的班機。

　　到二點鐘時，報刊社論對於荷蘭和西德兩國政府所施加的壓力開始加大。兩國政府都沒有時間冷靜地考慮對於所提出的要求應如何做出反應。兩國政府開始收到接連不斷的電話，內容是敦促他們同意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而不要面臨由於「弗雷亞」號在他們的海岸附近被炸毀而勢必會造成的災難。

　　到一點鐘時，德國駐海牙的大使正在直接與波昂的外交部長克勞斯．哈古威茨打電話；外交部長打擾了正在辦公桌旁用午餐的總理。十二點鐘通話的全文已經呈報波昂，一份來自聯邦通訊社的情報部門，一份是傳真印表機列印出來的路透社電訊稿。德國的每一家報館也都收到了從路透社發來的聲明全文，而打到總理府新聞辦公室的電話紛至沓來。

　　在一點四十五分，總理府發表了一項聲明，大意是內閣將在三點鐘召集一次緊急會議考慮整個形勢。部長們已取消了在週末離開波昂到各自選區去的計劃。連吃的午餐都沒有得到很好消化。

　　特格爾監獄的典獄長，帶著某種唯命是從的心情在二點零二分放下了他的電話聽筒。聯邦司法部長破除了應該首先與西柏林市長通話的禮儀，卻親自給他打電話，這是罕見的。

　　他拿起內部電話，對他的祕書下達了一項命令。毫無疑問，他在適當的時候將與柏林市政院連繫並提出同樣的要求；但只要市長在某個地方吃午飯而無法連繫上的話，他不會拒不受理那位來自波昂的部長的指示。

　　三分鐘過後，他手下的一位高級獄吏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你已聽到二點鐘廣播的新聞了嗎？」典獄長問道。

　　那時才二點零五分。那位獄吏指出，他胸袋中的蜂鳴器發出嘟嘟聲時，他正在巡查；那聲音示意要他馬上打電話報到。沒有，他還沒有聽到新聞。典獄長把「弗雷亞」號船上恐怖分子在中午提出的要求告訴了他。獄吏的頭垂下來了。

　　「那是可以寫書的材料，不是嗎？」典獄長說道，「看上去我們不出幾分鐘就要登報了。這樣說來，要關門閉戶。我已給大門那兒下達了命令：除了工作人員之外閒人不得入內。所有新聞界人士的詢問都要轉到市政院的有關部門去。」

　　「好了，至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我想要把那層樓面上的，特別是那條走廊中的警衛力量增加兩倍。取消放風以擠出足夠的人手來。把那條走廊的所有其他囚犯都轉到別的囚室或別的幾層樓去。把那個地方封鎖起來。一批搞情報的人正從波昂乘飛機來盤問他們，要查明誰是他們在北海的朋友。有什麼問題嗎？」

　　那位獄吏竭力抑制住自己強烈的感情，並搖了搖頭。

　　「好了，」典獄長又說道，「我們不知道這種緊急狀態將會持續多長時間。你什麼時候該下班？」

　　「今天晚上六點鐘，先生。」

　　「星期一上午八點鐘回來是嗎？」

　　「不，先生。星期天午夜時分。下個星期我上夜班。」

　　「我將不得不請你接著幹下去，」典獄長說道，「當然，我們到以後給你補休，而且加發津貼。但我要你在這兒負責這項工作。同意嗎？」

　　「是，先生，你說啥都行。我現在就接著幹下去。」

　　那位典獄長喜歡對他的部下採取一種同志式的態度，他繞過辦公桌拍拍那個人的肩膀。

　　「你是好樣的，揚，沒有你，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是好。」

　　※※※

　　馬克．萊瑟姆空軍少校目不轉睛地望著下面的跑道，聽到了從塔臺傳來准許起飛的指令，並向他的副駕駛員點點頭。那位年紀較輕的人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慢慢地鬆開四個節流活門；在機翼的基部，四臺勞斯萊斯公司的「斯貝」引擎吼聲大作，產生出了四萬五千磅的推力。「獵人」號二型飛機從英國皇家空軍金羅斯航站升上了天空，並從蘇格蘭轉向東南方向朝北海和英吉利海峽飛去。

　　這位海防總隊的少校年僅三十一歲，他知道自己駕駛的飛機恐怕在世界上是最優良的潛艇和水面艦艇監視飛機。飛機上共有十二位機務人員，配備了經過改進的動力裝置以及性能和監視輔助設備，這樣，「獵人」號既能緩慢而穩定地貼著水面作低空飛行，用電子偵聽裝置收聽水下活動的音響，又能在高空作長時間的巡航飛行，並觀察下面遼闊的海域；它的兩臺引擎可以停止運轉以節省燃油。

　　機載雷達將可以測出水面上任何金屬物體最細微的活動，攝影機可以日夜拍攝照片，而不受風暴或降雪、冰雹或雨淞、濃霧或刮風、明亮或黑暗的影響。飛機上的「戴特林克」型電腦可以處理所接收到的信息，識別所觀測到的目標是什麼樣的物體，並把整個圖像用影音或電子信號發送到基地，也能發送一艘可轉接「戴特林克」型電腦信息的海軍艦艇上。

　　他所接受的命令是在那個春光明媚的星期五到「弗雷亞」號一萬五千英尺的上空盤旋值勤，直至換班為止。

　　「它出現在顯示器上了，機長。」萊瑟姆的雷達員朝內部對講裝置中說道。雷達員在機艙的後部凝視著他的掃描器螢光幕，在螢幕的北側辨別出「弗雷亞」號四周沒有船隻航行的區域，觀看著那個很大的尖峰信號在他們逼近時從邊緣朝螢幕的中央移動。

　　「打開攝影機。」萊瑟姆冷靜地說道。在「獵人」號的機身腹部，白天用的Ｆ─一二六型攝影機像槍炮一樣轉動著，對準了「弗雷亞」號之後便鎖定了。它自動地調節了攝影範圍和焦距以獲得最高的清晰度。就像鼴鼠在漆黑的地洞中一樣，萊瑟姆身後的機務人員看到「弗雷亞」號出現在他們的圖像顯示器上。從這時起，飛機就可以在天空翱翔，攝影機將牢牢盯住「弗雷亞」號不放，可以自動調節距離和光度的變化，且可在護罩中轉動以適應「獵人」號的盤旋飛行。甚至在「弗雷亞」號開始航行的情況下，攝影機也將像一隻始終睜大的眼睛那樣仍然跟著它直至接收到新的指令為止。

　　「發射。」萊瑟姆說道。

　　「戴特林克」電腦開始把圖像發回英國的基地，並從基地轉發到倫敦。當「獵人」號位於「弗雷亞」號的頭頂上方時，飛機朝左舷傾側著。這樣萊瑟姆少校可以從他左側的座椅上用肉眼向下觀望。在他身後的下方，攝影機向目標移得更近了，遠非肉眼所能比擬。它分辨出了前甲板上那位恐怖分子修長的身軀，他那戴著面具的面孔朝天空中凝視著他上方三英里處的銀燕。它辨認出了位於煙囪頂端的第二個恐怖分子，並移向目標以至於他那頂巴拉克拉瓦式的黑帽子填滿了整個顯示器，在下面很遠的地方，那個人在陽光中懷抱著一支卡賓槍。

　　「找到他們了，雜種！」攝影員喊道。「獵人」號在「弗雷亞」號上方作了一個小傾角的緩轉彎，改用自動駕駛儀，關閉了兩臺引擎，將其他兩臺引擎的功率減小到最大續航狀態，並開始執行其任務。飛機盤旋著，觀測著，等待著，把所有的信息都發回了基地。馬克．萊瑟姆吩咐他的副駕駛員接班，解開帶扣，隨即離開了駕駛倉。他走到機屋可容納四個人的餐室，上了廁所，洗了洗手便帶著一個真空加熱的午餐盒坐了下來。他心中想到，像這樣上戰場確實是挺愜意的。

　　※※※

　　奧勒松警察局長鋥亮的「富豪」汽車，開上了通往博格納塞特一幢房子的礫石車道，發出嘎嘎的響聲；那房子是圓木結構，式樣像是牧場主的住宅，這兒離城中心有二十分鐘的路程；汽車在毛石築成的門廊旁邊停住了。

　　特里格夫．達爾與索爾．拉森同歲。他們在奧勒松一起長大。當拉森加入商船隊的時候，達爾差不多也在這個時候到警察隊伍中當了一名學員。自從他的朋友在婚後把年輕的新娘從奧斯陸帶回來之後，他就認識莉薩．拉森。他自己的孩子認識庫爾特和克里斯蒂娜，在學校裡與他們一起玩耍，在漫長的暑假中與他們一起去航海。該死，當他鑽出「富豪」汽車的時候，他在想：「我究竟對她說些什麼呢？」

　　先前打電話時沒有人接電話，那意味著她肯定是出去了，孩子們將在學校裡。如果她正在採購貨品的話，也許她已遇上某個將消息告訴了她的人。他揪了門鈴沒有人應門時，他繞到了房子背後。

　　莉薩．拉森喜歡種植一大片菜園，他看到她正在用胡蘿蔔葉子餵克里斯蒂娜所喜愛的兔子。她抬起頭，看到他從房子轉角處走過去時，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還一無所知，他想道。她把剩下的胡蘿蔔穿過鐵絲網罩塞進籠中，便向他迎上前去，一邊脫掉了她在菜園勞動時戴的手套。

　　「特里格夫，見到你太好了。什麼風把你從城裡吹來了？」

　　「莉薩，你有沒有聽今天上午無線電廣播的新聞？」

　　她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我在吃早餐時聽了八點鐘廣播的新聞。打那以後，我就一直在這菜園裡。」

　　「你沒有接到電話是嗎？」

　　她那明亮的褐色眼睛中第一次顯現了一層陰影，笑容收斂了起來。

　　「沒有。我聽不到電話的鈴聲。電話鈴一直在響嗎？」

　　「瞧，莉薩，要冷靜。已經出事了。不，不是孩子，是索爾。」

　　她那在戶外曬成棕褐色的臉膛變得蒼白了起來。特里格夫．達爾小心翼翼地向她訴說了半夜三更在遙遠的鹿特丹以南的海面上所發生的事情。

　　「就我們所知道的來說，他完全是好端端的。他沒有出什麼事，也將不會有什麼的。德國人肯定會釋放那兩個人，一切都會好好的。」

　　她並沒有哭泣。她鎮定自若地站在四周的春萵苣之間，說道：「我想到他身邊去。」

　　警察局長如釋重負。他可以指望她會這樣的，但他感到寬慰。現在他可以安排事情了，那是他更拿手的。

　　「哈里．溫納斯特魯姆的專機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到達飛機場，」他說道，「我來開車把你送到那兒去。他在一小時以前給我打了電話。他想，你也許會想到鹿特丹去的，想離他近一些。好了，不要為孩子們操心。我在他們從老師那兒聽到什麼之前會把他們從學校裡接出來的，我們會照料孩子的；當然，他們可以和我們待在一起。」

　　二十分鐘之後，她便坐在達爾那輛汽車的後排座位上，飛速駛回到奧勒松去。警察局長用他的無線電話攔住了通往機場的渡船。剛過一點半鐘，印著北歐航運公司銀灰和深藍顏色徽記的噴射機在跑道上發出隆隆的吼聲，掠過海灣的水域朝南升上了天空。

　　※※※

　　自從六〇年代以來，特別是在七〇年代之中，由於恐怖活動日益增多，就英國政府方面來說，制訂了一套例行的程序以便對付這類活動的爆發。那項主要的程序就稱為危機對策委員會。

　　當危機變得非常嚴重以至於涉及許多部門時，由各有關部門的聯絡員所組成的委員會便在接近政府首腦機關的中心點召集會議，以便匯集情況和協調各項決定和行動。這個中心點是白廳中戒備森嚴的一個密室，比鋪有鑲木地板的內閣辦公廳低兩層樓，從草坪上跨出幾步便是唐寧街十號。內閣辦公廳的聯合審議小組（國家緊急狀態），或稱ＵＮＩＣＯＲＮＥ，正是在這個房間中召集會議。

　　在大會議室的四周是一些較小的辦公室，配備了一臺單獨的電話總機，用抗干擾的直通線路將聯合審議小組與國家機關的每一個部連接起來，傳真室中安裝有接收各大通訊社電訊稿的傳真打字電報機，還有一間用戶電報室、一間無線電報室和一間配備打字機和影印機的祕書室。那兒甚至還有一間小廚房，可供一位深受信用的看門人在裡面準備咖啡和快餐點心。

　　在那個星期五中午過後，內閣事務大臣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主持了會議，與會者代表了大臣認為可能會牽涉到的所有部門。

　　在這個階段，沒有任何閣員在場，儘管每位大臣都派了至少是助理次官級的代表出席了會議，其中有外交部、內政部、國防部、貿易工業部、環境事務部、能源部以及農業和漁業部。

　　為他們當助手的是一群專家們，其中包括三位科學家，研究的學科各不相同，主要是炸藥、輪船和汙染；還有國防第一副參謀長（一位海軍中將），從國防部情報局、ＭＩ─五和祕密情報局派來的人，一位皇家空軍的上校和皇家海軍陸戰隊中一位資歷頗深的上校，名叫蒂姆．霍姆斯。

　　「喂，先生們，」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開始說道，「我們大家都已有時間閱讀了拉森船長中午的通話記錄稿。首先，我認為，我們應該掌握一些無可爭議的事實。我們也許可以從這艘輪船開始……喔……『弗雷亞』號。我們關於這艘船知道些什麼呢？」

　　那位從貿易和工業部來的航海專家發現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我在今天上午已到勞合社去過了，弄到了『弗雷亞』號的平面佈置圖。」他扼要地說道。「我把圖紙帶在身邊。圖紙非常詳細，一應俱全。」

　　他連續談了十分鐘，平面圖攤開在桌子上；他用通俗易懂的外行話訴說著「弗雷亞」號的外形尺寸、載油量和結構。

　　當他說完之後，從能源部來的那位專家應邀發言。他讓一位助手把一隻五英尺長的超級油輪模型放到會議桌上。

　　「今天上午，我借到了這個模型，」他說道，「是從英國石油公司借來的。那是他們的超級油輪，即英國的『公主』號的模型，二十五萬噸級，但設計上的差異是微乎其微的，『弗雷亞』號只是大一些，真的。」

　　他依助於「公主」號的模型繼而指出駕駛臺在什麼地方，船長的艙室在什麼地方，貨油艙和壓載艙也許將在什麼地方，並補充說道，當北歐航運公司把這些艙室的準確位置轉告倫敦時，他們就將會了解這些情況的。

　　四周的人觀看著示範的模型，並聚精會神地傾聽著，但誰也沒有像霍姆斯上校那樣洗耳恭聽；在所有在場的人之中，他手下的海軍陸戰隊的夥伴們也許不得不去襲擊那艘油輪，並殲滅油輪的截奪者。他知道，他們在登上油輪之前，將需要了解那艘真的「弗雷亞」號，乃至裡裡外外的每一個角落。

　　「最後一個問題，」從能源部來的專家說道，「船上全是『穆巴拉克』。」

　　「天哪！」會議桌旁的一位聽眾說道。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慈祥地望著那位說話的人。

　　「是的，亨德森博士嗎？」

　　那位發言者是來自沃倫泉實驗所的科學家，他是陪同農業和漁業部的代表來開會的。

　　「我的意思，」那位博士用他斷斷續續的蘇格蘭口音說道，「是這樣，『穆巴拉克』，是阿布達比生產的一種原油，它具有柴油的一些特性。」

　　他進而解釋，當原油撒在海面上時，它既包含可以蒸發到空氣中的「輕質餾分」，又含有不能蒸發的「重質餾分」，而後者就是大家可以看到的沖刷到海灘上的那種黑色濃糊狀物質。

　　「我的意思是，」他最終說道，「它將擴散到整個這個該死的地方。它將在輕質餾分蒸發之前從這個海岸擴散到那個海岸。它將一連幾個星期汙染整個北海，使得海洋生物得不到生存所需的氧氣。」

　　「原來如此，」朱利安爵士一本正經地說道，「謝謝你，博士。」

　　接著，其他專家提供了情報。從皇家工兵來的炸藥專家解釋道，如果放置得當的話，工業炸藥可以摧毀這麼大的一艘船隻。

　　「那也是一個由一百萬噸所代表的重量中所包含的淨潛在力的問題，一百萬噸的石油或者任何東西。如果炸開的裂口位於確當的部位，船的荷載不平衡，那將可使船身散落。最後一個問題，拉森船長宣讀的資料上提到『按下一個按鈕』這個說法，他隨後又重複了那句話。在我看來，那兒肯定是放置了十幾處炸藥。『按下一個按鈕』那個說法像是指用無線電脈衝來引爆。」

　　「那是可能的嗎？」朱利安爵士問道。

　　「完全可能的。」這位炸藥專家說道，並對振蕩器的工作原理作了解釋。

　　「肯定的，他們可以用導線連接每一堆炸藥，且可以接到一個短路器上嗎？」朱利安爵士問道。

　　「那又是一個重量的問題，」那位炸藥專家說道，「那些導線將必須是防水的，外纏塑膠層。那麼幾英里長的皮線的重量將幾乎使那些恐怖分子乘坐到那兒去的汽艇沉沒。」

　　關於石油汙染的破壞力以及受難船員微乎其微的獲救可能性，有人還提供了更多的情況。祕密情報局的人承認，他們沒有掌握任何有助於從這類人物的外國移民中鑑別誰是恐怖分子的情報。

　　來自ＭＩ─五的那個人實際上是那個機構中Ｃ─四部門的副主任；那個部門專門對付涉及英國的恐怖行動。「弗雷亞」號截奪者們所提出的要求中具有一種奇特的性質，他對此格外重視。

　　「這兩個人──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他指出，「是猶太人，是些企圖逃離蘇聯而最終槍殺一位飛機機長的飛機劫持者。人們不得不設想，那些謀求使他們獲得自由的人是他們的朋友或崇拜者。那趨向於表明他們是猶太同胞。符合那種類型的唯一人物，是屬於『猶太人保衛同盟』的人。但到目前為止，他們只不過是舉行示威遊行和打鬧一番。在我們的案卷中，自從發現艾根和斯特恩集團以來，我們還沒有見過猶太人為了使他們的朋友獲得自由而揚言要把人炸死的事。」

　　「啊！但願他們不要開始幹那種事情。」朱利安爵士說道。「要不是他們的話，那麼還有誰呢？」

　　Ｃ─四部門來的那個人聳聳肩膀。

　　「我們不知道，」他承認道，「至於列入我們案卷的人中，我們沒有發現誰因失蹤而顯得引人矚目。從拉森船長的無線電通話中，我們也無法找到可以表示他們祖籍的線索。今天上午，我想到阿拉伯人，甚至愛爾蘭人。但他們誰也不會為監禁的猶太人而花力氣。那像是一垛沒有門窗的牆壁。」

　　有人把一小時以前由「獵人」號拍攝的照片送了進來，有些照片顯示出了正在瞭望值勤的蒙面哨兵。大家都饒有興趣地察看了照片。

　　「ＭＡＴ─四十九。」霍姆斯上校扼要地說道，一邊仔細端詳著其中有一個人懷抱裡的衝鋒槍。「那是法國造的。」

　　「啊！」朱利安爵士說道，「好了，我們也許有線索了。這些討厭鬼可能是法國人嗎？」

　　「不一定，」霍姆斯說道，「你可以在黑社會中買到這些東西。巴黎的黑社會熱衷於衝鋒槍是有名的。」

　　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在三點半鐘結束了會議。大家一致同意，「獵人」號在另有通知之前繼續在「弗雷亞」號油輪上空盤旋。國防部第一副參謀長提議派一艘戰艦到「弗雷亞」號以西五海里以外的海面上對它進行監視，也是為了防備恐怖分子試圖在夜幕的掩護下撤離；他的這一建議被採納了。「獵人」號將準確地判定他們的方位，並將方位轉報給海軍。而戰艦將輕而易舉地追上仍然繫泊在「弗雷亞」號船舷的那艘漁艇。

　　外交部同意請求西德和以色列轉告兩國就恐怖分子所提出的要求而做出的任何決定。

　　「看來，女王陛下政府在目前所能做的事還畢竟是很有限的，」朱利安爵士指出，「應該由以色列總理和西德總理來做出決定。就個人而言，除了讓這兩位討厭的年輕人到以色列去之外，我無法想出他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儘管想到對訛詐讓步肯定是令人厭惡的。」

　　當人們離開會議室時，只有海軍陸戰隊的霍姆斯上校留了下來。他又坐了下來，凝視著他身前英國石油公司二十五萬噸油輪的模型。

　　「假設他們沒有……」他在自言自語。

　　他開始小心翼翼地用英尺為單位丈量著從海面到船尾欄杆的距離。

　　※※※

　　那架噴射式專機的瑞典籍駕駛員在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飛越弗里西亞群島，準備降低高度在鹿特丹郊外的斯希丹機場著陸。他轉過身來，向他的乘客說了些什麼。那位瘦小的女人解開帶扣，並向前走到他的座位那兒。

　　「我問你是不是想看看『弗雷亞』號！」那位駕駛員重說了一遍。那位女人點點頭。

　　噴射式專機向大海傾斜著飛去，五分鐘之後，飛機緩慢地傾下一隻機翼。莉薩．拉森從她的座椅上向下觀望著，她的臉緊貼在小小的舷窗上，在下面遙遠的蔚藍色大海上，「弗雷亞」號就像一條浮在水面上不動的灰沙丁魚那樣停泊在錨地。它的四周沒有船隻；它孤零零地被監禁著。

　　即使是從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莉薩．拉森透過春天潔淨的空氣也可以辨認出駕駛臺是在什麼地方，辨認出那個駕駛臺的右舷翼臺是在什麼地方。在那翼臺的下面，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面對著一位持槍直對準他胸口的人，而在他的腳下則放著炸藥。她不知道那個拿槍的人究竟是發瘋，是殘暴還是輕舉妄動。她知道，那個人肯定是個狂熱分子。

　　兩滴眼淚從她的眼睛中湧了出來，並沿著面頰在往下淌。當她低聲耳語時，她呼出的氣使她身前圓形的壓克力窗變得模糊了起來。

　　「索爾，我親愛的，請平安離開那兒。」

　　噴射式專機又傾斜了，開始朝著斯希丹機場作長距離的降落。「獵人」號在幾英里以外的空中看著它飛了過去。

　　「那是誰？」雷達員並不是專門對著某個人問道。

　　「誰怎麼啦？」一位聲納操作員答道，手上沒有什麼事情好幹。

　　「一架小型的專機剛才在『弗雷亞』號上方傾斜著機翼看了一眼，接著向鹿特丹飛去了。」那位雷達員說道。

　　「也許是船主在清查他的財產。」機務人員從無線電控制臺那兒說著俏皮話。

　　當飛機向東朝荷蘭的海岸飛去時，「弗雷亞」號上兩位放哨的人眯著眼睛凝視著高空中那塊細小的銀灰色金屬，他們並沒有就此事向頭目匯報；它的距離大大超過了一萬英尺。

　　※※※

　　西德內閣在剛過三點鐘時在總理辦公廳中開始舉行會議；如同往常那樣，會議是由迪特里希．布希主持的。他如自己所習慣的那樣，說話開門見山。

　　「讓我們對一件事搞清楚：這不是摩加迪沙事件的重演。這一次，我們遇到的不是一架配備德國機務人員、運送的旅客大部分是德國人的德國飛機，飛機也不是停在有關當局隨時準備與我們合作的國家的跑道上。這是一艘瑞典的輪船，船長是一位挪威人，輪船是在公海上；它的船員來自五個國家，其中包括美國；裝載的貨油是屬於美國人的，是由英國的公司承擔保險業務；油輪的毀損至少要影響五個海岸國家，包括我們自己在內。外交部長，是嗎？」

　　哈古威茨告訴他的同僚們，他已經收到芬蘭、挪威、瑞典、丹麥、荷蘭、比利時、法國和英國有關聯邦政府可能會做出何種決定這一類客氣的詢問。他們畢竟關押著米什金和拉扎雷夫。

　　「他們的態度是彬彬有禮的，沒有施加任何壓力以影響我們的決定；但如果我們拒絕將米什金和拉扎雷夫送到以色列的話，他們將以最大的疑慮來看待這件事，對此，我是沒有絲毫疑問的。」他說道。

　　「一旦你開始屈從於這種恐怖式的訛詐，那就會沒完沒了的。」國防部長插話說道。

　　「迪特里希，幾年前我們在彼得．洛倫茨事件上做過讓步，而且為這件事付出了代價。正是原來那些被我們釋放的恐怖分子又回來作案。我們在摩加迪沙勇敢地與他們作針鋒相對的戰鬥，並贏得了勝利；我們在施萊耶的問題上又毫不動搖，落在我們手上的是一具屍體。但那些事情至少都是些德國人的內部事務。這一次不一樣了。並不是德國人的生命危若累卵，財產也不是德國人的。再說，在柏林的飛機劫持者不是屬於一個德國的恐怖組織。他們是猶太人，只是採用了他們所知道的唯一方式試圖逃出俄國。說真的，那使我們的處境尷尬極了。」哈吉威茨最終說道。

　　「有沒有可能那是一種嚇唬，一種騙局，也就是說，他們將無法真的摧毀『弗雷亞』號或殺死它的船員呢？」有人問道。

　　內政部長搖搖頭。

　　「我們不能指望那個。英國人剛才給我們轉發來的照片表明，戴假面具的武裝人員是千真萬確的。我已將這些照片送給ＧＳＧ─九部隊，以徵求他們的意見。但麻煩在於，要是船上配備有全方位的空中和水下搜索雷達和聲納設備，根據他們的特長，就無法接近這樣的船隻。那將意味著要使用潛水員或蛙人。」

　　他所說的ＧＳＧ─九部隊是指西德作戰最頑強的特遣隊，那支特遣隊的突擊手都是從邊防軍中選調出來的，早在五年以前，他們襲擊了被劫持的飛機。

　　爭論繼續了一個小時：如拒絕的話，可能遇害的人則來自好幾個國家，鑑於這一點，是不是向恐怖分子的要求做出讓步，並接受莫斯科必不可免的抗議；或者是不是拒不讓步，而誘使他們攤牌；或者是不是與英國盟友就襲擊「弗雷亞」號的計劃進行磋商。一種折衷的觀點似乎占了上風，主張採用緩兵之計，拖延時間，並考驗「弗雷亞」號截奪者們的決心。在四點十五分，有人在輕輕敲門。布希總理蹙著眉頭；他不喜歡有人來打擾。

　　「進來！」他喊道。一個助手走進房間，急切地與總理咬耳朵。聯邦政府首腦的臉色變得蒼白。

　　「天哪！」他低聲說道。

　　※※※

　　當一架輕型飛機開始逼近時，它被位於希斯洛、布魯塞爾和阿姆斯特丹的三個空中交通控制區準確地測定了方位；後來查明這是一架「塞斯納」型私人出租飛機，是從位於法國北部海岸的勒圖蓋機場起飛的。它正朝正北方向飛行，雷達所測定的飛行高度為五千英尺，正位於飛往「弗雷亞」號的航線上，天空中開始發瘋似地響起了喊話聲。

　　「身分不明的輕型飛機，方位……標明你的身分並返航。你正在進入禁區……」

　　喊話用的是英語和法語，後來用了荷蘭語，但全無效果。不是駕駛員已關掉了他的無線電裝置，便是波道搞錯了。地面的操作人員開始飛快地改用頻帶範圍內的各個波道。

　　正在盤旋的「獵人」號飛機在雷達上發現了這架飛機，並盡力與它聯絡。

　　在「塞斯納」飛機上，駕駛員絕望地轉身面向他那位乘客。

　　「他們將會吊銷我的執照的！」他大聲喊，「他們在下面急得要發瘋了。」

　　「關掉！」乘客反過來對他吼道，「不要擔心，不會出事的。你從來就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麼，好嗎？」

　　那位乘客緊緊抓住他的攝影機，並調節好了遠距攝影鏡頭。他開始對準了正在越發靠近的超級油輪。在首尖艙上，那位蒙面哨兵僵直著身軀，對著現在懸在西南方的太陽眯起了眼睛。飛機正從南方飛過來。他觀看了幾秒鐘之後便從他帶風帽的厚茄克中取出一架對講機，並對著它厲聲喊話。

　　在駕駛臺上，他的一位同夥聽到了報話的內容，通過全景螢幕向前凝視著，並匆忙走到外面的翼臺上。他在這兒也可以聽到引擎的聲音。他重新走進駕駛臺，把他正在睡覺的同夥搖醒了，並用烏克蘭語厲聲下達了幾道命令。那個人跑步下了樓梯來到接待艙的門口敲門。

　　在招待艙裡，索爾．拉森和安德魯．德雷克仍坐在桌旁，兩個人看上去都沒有刮鬍子，比十二小時以前顯得更為面容憔悴。那個烏克蘭人用右手握著槍。在離他一英尺遠的地方放著一臺靈敏度很高的半導體收音機，他正在收聽最新消息。那位蒙面的人在獲得他的允許之後走進了船艙，用烏克蘭語說起話來。他的頭目怒目而視，命令那個人在房間中接替一下。

　　德雷克迅速離開艙室，快步跑上駕駛臺，又朝外跑到翼臺上。他邊跑邊拉上他的黑色面具。他從橋樓上抬頭凝視，這時，「塞斯納」在一千英尺的空中側著機翼繞「弗雷亞」號轉了一圈，並向南不斷爬升著返航了。正當飛機轉彎時，他看到了巨大的可變焦距透鏡正朝下對著他。

　　在飛機裡面，那位自由攝影記者欣喜若狂。

　　「妙極了！」他對那位駕駛員大聲說道，「完全是獨家的。雜誌將為這幅照片付一大筆錢。」

　　安德魯．德雷克回到駕駛臺中，發布了一連串的命令。他用對講機告訴前面艏樓上的那個人要繼續觀察。駕駛臺上的那個瞭望哨被派到下面去召回兩個正在抓緊時間睡覺的人。當那三個人全都返回來之後，他又給他們下達了指示。他在回到接待艙時，並沒有讓那位額外增加的看守退出去。

　　「我想，該是我告訴歐洲那些愚蠢的傢伙我不是在鬧著玩的時候了。」他對索爾．拉森說道。

　　五分鐘以後，「獵人」號上的攝影員通過內部對講裝置對他的機長說道：「機長，下面發生什麼事了。」

　　萊瑟姆少校離開了駕駛倉往後走到機艙的中間部分，攝影機正在拍攝的影音圖像在那兒顯示出來：兩個人正走在「弗雷亞」號的甲板上，他們身後是上層建築寬大無比的牆板，前面是孤零零的長甲板。兩個人之中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穿著橡膠底輕便運動鞋、便褲和一件帶風帽的尼龍厚茄克，背後有三條黑色的橫條紋。風帽拉上了以擋住下午寒冷的風。

　　「看上去像是一個恐怖分子走在後面，而一位海員走在前面。」攝影員說道。萊瑟姆點點頭。他看不清顏色，他看到的圖像是單色的。

　　「給我看得更清晰一些，」他說道，「還要播發回去。」

　　攝影機迅速朝下面移向目標，直至鏡頭對準了前甲板長達四十英尺的範圍，兩個人都走到了圖像的中央。

　　索爾．拉森船長可以看清顏色。他帶著懷疑的神情通過駕駛臺下面他艙室中寬闊的前窗凝視著。在他的身後，持衝鋒槍的那個看守靠得很後站著，槍口對準挪威人那件白色保暖皮衣的中間部分。

　　在前甲板的中途，穿黑衣服的第二個人停住了腳步，舉起他的衝鋒槍瞄準他身前那個人的背部，他們的身影由於距離的關係顯得只有火柴棒那麼大小。即使隔著窗玻璃也可以聽到槍彈轉瞬即逝的爆裂聲。身穿鮮紅色茄克的那個人拱起了身子，像是在脊柱上被人踢了一腳似的，他甩起雙臂，朝前倒栽下去，翻滾了一下便在狹窄的檢查通道下面躺著一動也不動了，半個軀體被遮住了。

　　索爾．拉森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當油輪被劫持的時候，他的三副湯姆．凱勒──一位美國籍的丹麥人──是穿著一條淺黃褐色便褲和一件鮮紅色的輕便尼龍茄克，背部有三條黑色的橫條紋。拉森把他的額頭靠著搭在玻璃上的手背。然後，他直起身子，轉身面向他知道名叫斯沃博達的那個人，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安德魯．德雷克反過來凝視著他。

　　「我警告他們，」他怒氣沖沖地說道，「我告訴了他們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而他們認為可以耍花招。現在他們知道，那是辦不到的。」

　　二十分鐘以後，反映「弗雷亞」號甲板上先後出事過程的照片在倫敦市中心的一架機器上出來了。

　　在那以後又過了二十分鐘，詳細的文字說明在波昂聯邦總理公署的一臺傳真打字機上「噠──噠──噠」地列印了出來。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布希總理望著他的全體內閣成員。

　　「我遺憾地務必告訴你們，」他說道，「在一個小時以前，一架私人飛機很明顯地尋求從近距離，大約是一千英尺的高度，拍攝『弗雷亞』號的照片。十分鐘之後，恐怖分子把一位海員押到甲板中間，並把他槍殺了，他們上空的英國『獵人』號飛機用攝影機拍了照片。他的屍體現在有一半躺在狹窄的通道下面，一半在露天。」

　　房間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身分可以辨認出來嗎？」其中一位部長低聲問道。

　　「不行，他的臉大部分被他那件茄克的風帽遮住了。」

　　「雜種，」國防部長說道，「現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各地的三十戶人家，而不是一家，將會悲痛欲絕。他們確實是心疼如刀絞。」

　　「隨著這個而來的，斯堪地納維亞半島的四國政府也將會這樣的，我將不得不答覆他們的大使。」外交部長哈古威茨說道。「我真的認為，我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當舉手表決時，他們大多數都贊同哈古威茨的建議：由他指示德國駐以色列大使要求與以色列總理緊急會見，並根據德國的要求，請求他做出那些恐怖分子所要求的保證。在此之後，如給予保證的話，聯邦政府將宣布，為了使德國以外無辜的男人和婦女免遭更多的痛苦，遺憾的是，聯邦政府並無任何選擇的餘地，而只得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去以色列。

　　「恐怖分子已要求以色列總理在午夜之前主動做出那項保證，」布希總理說道，「而我們自己則要在天亮時將這兩位空中強盜送上一架飛機。我們在耶路撒冷同意之前將暫緩發表公告。不那樣的話，我們無論如何是一籌莫展的。」

　　※※※

　　在下午五點鐘，瞭望哨換了班。分別在艄樓和煙囪頂上值勤的人，在那兒待了十個小時，他們獲准返回居住艙室吃飯、取暖和睡覺，當時，他們的身子都快要凍僵了。替換他們值夜班的其他兩個人都配備了對講機和很亮的手電筒。

　　根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有關盟國之間所達成的協議，唯有英國皇家空軍的「獵人」號飛機可以停留在「弗雷亞」號的上空，以不斷地進行盤旋、監視和觀察，凡是有新的動靜就隨時把圖像發回基地，並由基地立即轉發倫敦和有關國家的首都。

　　盟國就「獵人」號達成的協議並沒有擴展到水面艦艇。各個海岸國家都想從自己的海軍中派出一艘艦艇到現場觀察。在傍晚前，法國「蒙卡爾姆」號輕型巡洋艦悄悄地從南方趕來，並在恰好離「弗雷亞」號五海里以外的海面上頂風停泊。一直在弗里西亞群島海域巡航的荷蘭「布萊達」號導彈護衛艦從北方駛來，停泊在離那艘陷入困境的油輪以北六海里的地方。德國的「布賴納」號導彈護衛艦也加入了它的行列。兩艘護衛艦之間相隔五鏈的距離，都監視著南方地平線上那個朦朧的船影。

　　當時在蘇格蘭的利思港口作禮節性拜訪的英國皇家海軍艦艇「阿蓋爾」號離港出海；當第一顆黃昏的星辰出現在萬里無雲的蒼穹時，它已在「弗雷亞」號的正西方向擺開陣勢。這是一艘輕型導彈巡洋艦，被認為是一艘導彈驅逐領艦，排水量略低於六千噸，配備有多枚「飛魚」導彈。艦上先進的燃氣渦輪和蒸汽機使它可以在接到命令之後即刻出海。船身縱深部分的艦載「戴達林克」電腦，可以轉接「獵人」號「戴達林克」電腦的信息；天色已越來越黑，「獵人」號仍在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中盤旋著。在朝這艘艦艇尾部的方向有一塊比後甲板高出一級的平臺，上面停放著一架艦載「威塞克斯」直升飛機，飛機是由韋斯特蘭飛機有限公司製造的。

　　在水面下，各艘戰艦的聲納設備從三面圍著「弗雷亞」號；在水面上，雷達掃描器始終監視著洋面。而「獵人」號在上空盤旋。「弗雷亞」號就被圍困在一層無形的電子監視網中。當太陽即將從英國海岸邊沉沒的時候，油輪一聲不吭而又一動也不動地停泊著。

　　當西德大使請求拜會本亞明．戈他總理時，在西歐是五點鐘，而在以色列是七點鐘。他被立即告知，安息日已在一個小時以前就開始了，而總理是一名虔誠的猶太教徒，正在他自己的家中休息。然而，信息還是轉達了，因為總理的私人辦公室和他本人並非都對北海所發生的事情漠然無知。真的，自從索爾．拉森九點鐘發出無線電話以來，以色列的情報部門「摩薩德」一直在使耶路撒冷保持消息靈通；在中午提出牽涉到以色列的要求之後，他們已準備好了洋洋大觀的情況報告。安息日在六點鐘正式開始，在此之前，戈倫總理已閱讀了所有這些文件。

　　「我不準備中斷安息日而乘車到辦公室去。」他對他的助手說道，助手在電話裡把消息告訴了他。「儘管我現在正在接這個電話。何況那要走很長的一段路。請大使來跟我面談。」

　　十分鐘之後，德國大使館的汽車在耶路撒冷郊區總理那幢簡陋的房屋外面停住了。當大使被引領進去的時候，他表示歉意。

　　在雙方按傳統說了「安息日好」，表示問候之後，大使便說道：「總理，值此安息日的時刻，我是怎麼也不願意打擾你的，但我理解，如果人的生命處於危急之中的話，那是允許中斷安息日的。」

　　戈倫總理點了一下他的頭。

　　「如果人的生命處於危急之中或受到威脅的話，那是允許的。」他表示認可。

　　「在這個問題上，情況完全是這樣的。」大使說道。「先生，至於北海那艘『弗雷亞』號超級油輪在這之前十二個小時中的事態演變，你將是了解的。」

　　總理不僅僅是了解而已，而是對此深為關切，因為自從中午提出要求之後，情況就變得很明顯，那些恐怖分子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是屬於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甚至可能是猶太籍的狂熱分子。然而，他的下屬機構，即對外的「摩薩德」和對內的「謝魯特．比塔瓊」（簡稱為「欣貝特」），還沒有能找到有關這樣的狂熱分子從他們通常的住地失蹤的線索。

　　「我是知道的，大使，我也為那位被殺害的海員感到悲痛。聯邦共和國想要以色列幹些什麼呢？」

　　「總理，我國的內閣已對這方面的所有問題考慮了好幾個小時。儘管它以極為憎惡的心情看待向恐怖式的訛詐做出讓步的前景，而且儘管這事件純屬德國的內部事務，內閣也許打算加以拒絕，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們感到內閣將不得不給予同意。

　　「因此，我的政府請求以色列國同意接收列夫．米什金和戴維．拉扎雷夫，並如恐怖分子所要求的那樣做出不施加迫害和不予引渡的保證。」

　　實際上，戈倫總理對他將會提出的這樣一個要求已經考慮了好幾個小時。那對他來說毫無突如其來的感覺。他對於自己的立場態度已有所準備。他的政府屬於一個十分平衡的聯合政府；他私下裡意識到，在他自己一幫人之中，有許多人，如果說不是大多數人的話，對於在蘇聯境內繼續迫害猶太人和猶太教感到怒不可遏，以致對於他們來說，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幾乎就不是被當做為像巴德爾．邁因霍夫集團同一類型的恐怖分子。確實，有些人對他們通過劫持一家蘇聯客機而謀求逃離表示同情，並對飛機座艙中的槍是偶然走火這種說法表示認可。

　　「你必須理解兩件事情，大使。第一件事是，儘管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是猶太人，但以色列國與他們原先的罪過並無任何關係，與現在提出讓他們獲得自由的要求也並無任何牽連。」

　　如果那些恐怖分子到頭來證明自己是猶太人，他想，將會有多少人會相信是那樣的。

　　「第二件事是，以色列國並不受『弗雷亞』號船員境遇的直接影響，也不受油輪所可能遭到的毀損的任何影響。也不是以色列國在這個問題上受到壓力，或是受到訛詐。」

　　「那是可以理解的，總理。」那位德國大使說道。

　　「因此，如果以色列同意接收這兩個人，那必須明晰而公開地被理解成：它是根據聯邦政府提出的緊急而又誠摯的請求才這樣做的。」

　　「那個請求，先生，是由我代表我的政府在此時此刻提出來的。」

　　十五分鐘之後，計劃就獲得了同意。西德將公開宣布，它出於自身的考慮向以色列提出了請求。在此之後，以色列將立即宣布，它已對這個請求表示勉強同意。緊接著，西德可以宣布它將於第二天歐洲時間上午八點鐘釋放囚犯。公告將從波昂和耶路撒冷發出，先後的時間間隔為十分鐘。從那時起過一個小時開始。當時的以色列時間是七點半鐘，而歐洲時間是五點半鐘。

　　在那個大陸的各地，最後出版的晚報旋風似地飛到了街頭，為數三億的公眾競相爭購，他們從上午中間一段時間以來已在密切關注這一戲劇性的事件。最新的標題詳細說明了那位身分不明的海員遭到槍殺，以及一位法國自由攝影記者和一位飛行員在勒圖蓋被捕的情況。

　　電訊稿刊載了西德駐以色列大使拜會戈倫總理的消息；他是在安息日期間前往總理私邸的，並在二十分鐘之後離去。關於會晤的內容並沒有作報導，大家都紛紛推測；電視臺攝下了樂意讓他們錄影的人的鏡頭，也為少數幾位不願意露面的人拍下了鏡頭，而後者正是那些知道當時情況的人。當局並沒有發表由「獵人」號拍攝的那具屍體照片。

　　各家日報正在準備報導從午夜起開始發生的事件，將第一版留空以供發表從耶路撒冷或波昂所可能發表的聲明，或者發表從「弗雷亞」號發出的又一次通話。內頁上有關「弗雷亞」號油輪本身。它的貨油、貨油溢出的影響和對於恐怖分子身分的猜測等具有真知灼見的文章，以及敦促釋放兩位飛機劫持者的社論，占據了許多專欄的版面。

　　當春光明媚的一天即將逝去而臨近和煦的黃昏時，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已在唐寧街十號的首相辦公室中向她作完了匯報。那份報告既面面俱到，又簡明扼要，是一篇巧奪天工的佳作。

　　「那麼，我們必須假設，朱利安爵士，」她終於說道，「他們肯定是存在的，他們已無可置疑地完全控制了『弗雷亞』號，他們完全有能力把油輪炸毀並使它沉沒，他們將不會就此而罷休，在財政、環境和人員方面所造成的後果將構成一次慘絕人寰的災難。」

　　「夫人，那也許看來像是最悲觀的解釋，雖則，危機對策委員會感到，如果採用一種更抱有希望的調子的話，那將是輕率的。」內閣事務大臣答道。

　　「已經看到的只有四個人，兩位哨兵和換他們班的人。我們感到，我們必須設想在駕駛臺上還有一個放哨的，也就是監視俘虜的人，還有一個為首分子，那樣至少就有七個人。他們也許人手太少，以致無法抵擋一支武裝突擊隊登船，但我們不能這樣設想；他們在船上也許並沒有炸藥，或者數量太少，或者把炸藥放錯了地方，但我們不能這樣設想；他們的引爆器也許發生了故障，他們也許沒有另一個備用的裝置，但我們不能這樣設想；他們也許不準備再槍殺船員，但我們不能這樣設想；最後，他們也許不是真的打算炸毀『弗雷亞』號並與它同歸於盡，但我們不能這樣設想。你的委員會感到，不把可能發生的都設想到將是錯誤的，而這是最糟糕的。」

　　接通她私人工作班子的那部電話機響鈴了，她接了電話。當她重新把聽筒放好時，她對朱利安爵士略略一笑。

　　「看來我們畢竟用不著面臨那種災難，」她說道，「西德政府剛才宣布，它已向以色列提出了請求。以色列已經答覆，它已同意德國的要求。波昂接著宣布在明天上午八點鐘釋放那兩個人。」

　　此刻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四十分。

　　※※※

　　在索爾．拉森船長的接待艙中，那臺半導體收音機播放出了同一則消息。德雷克為使自己始終不被發現，曾在一個小時以前擰亮了艙室中的燈光，並把窗簾拉上了。船艙裡明亮，暖和，幾乎是喜氣洋洋的。咖啡滲濾壺倒乾了又補滿已有五次之多了，壺裡仍然在冒著水泡。航海家和狂熱者兩人都已長滿了短鬍，顯得疲憊不堪。但一個人為船員的遇難而悲憤填膺，而另一個人卻洋洋得意。

　　「他們已經同意了，」德雷克說道，「我知道，他們會這樣的。可能性太大了，後果太糟糕了。」

　　索爾．拉森聽到他的油輪即將脫險的消息也許會感到如釋重負。但心中遏制著的怒火在熊熊燃燒，他甚至無法感覺到這種寬慰。

　　「那還沒有完哪！」他咆哮著說道。

　　「那會完結的，快了。如果我的朋友們在明早八點鐘獲釋的話，他們至晚會在下午一兩點鐘到達特拉維夫。辨明身分和等待無線電廣播發布消息還要用一個小時，我們將在明天下午三四點鐘之前就會知道了。天黑以後，我們將離開你們，安然無恙。」

　　「除了躺在外面那兒的湯姆．凱勒。」那位挪威人厲聲說道。

　　「對此我很抱歉。有必要表明我們是當真的。他們逼得我走投無路。」

　　※※※

　　蘇聯大使反覆提出了強硬而又執著的要求，在這方面來說，他的要求是異乎尋常的、極為罕見的，儘管蘇聯的駐外大使代表著一個想來是革命的國家，但他們在遵守原先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所設計的那一套外交禮儀方面常常是一絲不苟的。

　　戴維．勞倫斯，身為美國國務卿，在電話中反覆詢問康斯坦丁．基洛夫大使是不是就不能與他面談。基洛夫答道，他的口信是帶給馬修斯總統本人的，而且特別緊急，最終又說道，那關係到馬克西姆．魯丁本人希望能引起馬修斯總統注意的問題。

　　總統同意與基洛夫會晤；掛著鐮刀斧頭國旗的黑色長轎車在用午餐的時間風馳電掣般地駛進了白宮的庭園。

　　在歐洲，時間是下午六點四十五分，但在華盛頓不過是中午一點四十五分。大使被直接引進橢圓形辦公室，面對著一位困惑不解、興致勃勃而又十分好奇的總統。雙方都施禮道安，但誰也沒有把心思放在那些客套上面。

　　「總統先生，」基洛夫說道，「我奉馬克西姆．魯丁本人的命令設法前來向你作緊急拜會。我遵囑向你不折不扣地轉達他本人的口信。那是這樣的：『如果飛機劫持者和殺人犯列夫．米什金及戴維．拉扎雷夫從監獄中獲釋並逃脫他們應得的懲罰的話，蘇聯將不能在今後的第二個星期或以後的任何時候簽訂都柏林條約。蘇聯將永遠廢棄這項條約。』」馬修斯總統愕然不知所措地凝視著這位蘇聯使者。他過了幾秒鐘之後才開口說話。

　　「你的意思是，馬克西姆．魯丁會索性撕毀條約，是嗎？」

　　基洛夫僵直著身子，拘謹而又矜持。

　　「總統先生，這是我奉命向你轉達的口信的第一部分。接下去是，如果這個口信的性質或內容洩露出去，從蘇聯方面將會引起相同的反應。」

　　當他離去之後，威廉．馬修斯無可奈何地向勞倫斯轉過身去。

　　「戴維，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不能單單脅迫德國政府改弦更張而不解釋其中的原因。」

　　「總統先生，我認為，你將不得不這樣做。馬克西姆．魯丁已使你毫無抉擇的餘地。」

　　十四

　　晚上七點至午夜。

　　蘇聯的反應來得這麼突然，出乎意料而又殘酷無情，使得威廉．馬修斯總統坐在那兒茫然不知所措。正當他遣人去喚中央情報局局長羅伯特．本森和安全事務顧問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等候著了。

　　那兩個人來到了橢圓形辦公室與國務卿做伴，這時，馬修斯便解釋了基洛夫大使來訪所帶來的麻煩。

　　「他們究竟居心何在？」總統問道。

　　他的三位主要顧問之中誰也不能做出回答，卻提出了各種設想，其中主要是：馬克西姆．魯丁在他自己的政治局中遭到了挫折，無法在都柏林條約上搞下去；而「弗雷亞」號事件只不過是他避而不簽字的藉口而已。

　　這個想法經討論被一致否定了：不簽訂條約的話，蘇聯將拿不到糧食，而他們的庫存已所剩無幾了。有人提議，蘇聯民用航空總局魯登科機長的喪生體現了那是一種克里姆林宮所無法容忍的丟臉事情。這也被否定了：國際條約不能由於死了飛行員而被撕毀。

　　過了一個小時，中央情報局局長概括地說：「這簡直是毫無道理，然而又肯定是有道理的。馬克西姆．魯丁不會無緣無故便像一個瘋子那樣做出反應的，而我們卻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那仍然沒有使我們擺脫那兩個令人震驚的選擇方案，」馬修斯總統說道，「要麼我們讓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獲得釋放，隨之而喪失我們這一代最重要的裁軍條約，並在一年之內看著戰火燒起來；要麼我們利用我們的影響不使他們獲釋，隨之而使西歐面臨這一代最嚴重的生態災難。」

　　「我們必須找到第三種途徑。」戴維．勞倫斯說道。「但究竟在哪兒呢？」

　　「只有從一個地方去找，」波克爾威斯基答道，「從莫斯科的內部。答案是在莫斯科內部的某個地方。如果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馬克西姆．魯丁要做出這樣的反應的話，我不相信我們自己能夠制訂出一個旨在避免這兩種非此即彼的災難的對策。」

　　「我想，你是在指『夜鶯』。」本森插話說道。「不過時間來不及了，我們不是在談論幾個星期，或者是幾天的事情，我們只有幾個小時了。我認為，總統先生，你應該設法用直通線路親自與馬克西姆．魯丁通話。以總統的身分問主席，他為什麼在兩位猶太人飛機劫持者問題上採取這種態度。」

　　「如果他拒絕說出他的緣由呢？」勞倫斯問道，「他可以通過基洛夫來說明緣由的，或者發一封私人信件……」

　　馬修斯總統拿定了主意。

　　「我馬上要求與馬克西姆．魯丁通話，」他說道，「但如果他不接我的電話，或者拒絕給我做出解釋，我們將不得不設想，他本人在他自己的那個圈子裡受到某種無法忍受的壓力。所以，當我在這兒等電話的時候，我將馬上把這兒剛才發生的祕密事情透露給卡本特夫人，並請她通過奈傑爾．歐文爵士和『夜鶯』提供幫助。作為最後一著棋，我將與波昂的布希總理通話，請他給我更長一段時間。」

　　※※※

　　當打電話者請求與路德維格．揚本人通話時，特格爾監獄的電話總機話務員準備回絕那個人。有許多的新聞界人士試圖與有關的獄吏通話，以獲得有關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詳細情況。

　　但當那個人說明他是揚的堂兄弟，而揚一定得在第二天中午去參加他女兒的婚禮時，話務員軟了下來。親屬要另眼相看。她把電話接通了，揚在他的辦公室裡接了電話。

　　「我想你是記得我的。」那個聲音對揚說道。那位獄吏對他記得很清楚，就是那個長著一雙帶著勞改營特徵的眼睛的俄國人。

　　「你不應該打電話到這兒來找我。」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我無法幫你的忙。警衛已增加了兩倍，班次也更換了。我現在要始終值班下去，就睡在這裡的辦公室，一直到另有通知為止，這是命令。現在已無法接近他們了，就是那兩個人。」

　　「你最好找個藉口出來一個小時。」庫希金上校的聲音說道。「離工作人員進出的門口四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酒吧間。」他說出了那個酒吧間的名字和地址。揚並不知道那個酒吧間，但認得那條街道。「過一小時，」那聲音說道，「否則的話……」接著是咔噠一聲。

　　※※※

　　在柏林，時間是晚上八點鐘，天色已很黑了。

　　當英國首相被喚去接馬修斯總統親自打來的電話時，她正在唐寧街十號的私人寓所中與她的丈夫一起吃晚餐。電話接通時，她已回到她的辦公桌旁。兩位政府主管相互很熟悉，自從英國第一位女首相上任以來，他們已會晤過十幾次。在面對面的時候，他們用教名相稱；然而，儘管橫跨大西洋的超級絕密電話是無法竊聽的，但要作正式錄音，所以，他們還是使用客套語。

　　馬修斯總統說話小心翼翼，但措辭簡明扼要，對馬克西姆．魯丁通過駐華盛頓大使向他轉達的口信作了解釋。

　　瓊．卡本特大吃一驚。「天哪，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她問道。

　　「我的問題就在這兒，夫人，」從大西洋彼岸傳來美國南部方言那種慢吞吞的說話聲，「沒有任何解釋，一點也沒有。還有兩件事情，基洛夫大使告誡我，如果魯丁口信的內容為公眾所知道，都柏林條約將仍然遇到同樣的後果。我可以指望你會慎重對待嗎？」

　　「絕對如此。」她答道。「第二件事情呢？」

　　「我已試圖通過直線與馬克西姆．魯丁通話，但無法找到他接電話。好了，從那一點看，我不得不設想他在克里姆林宮的首腦機關中遇到了他自己的問題，而他又無法談這些事。坦率地說，那已使我進退兩難。但對有一件事情我是鐵了心的，我不能讓那項條約毀了。它對於整個西方世界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我必須為此而戰。我不能讓柏林一所監獄中的兩名飛機劫持者毀了那項條約；我不能讓北海一艘油輪上的一幫恐怖分子挑起一場東西方武裝衝突，那種衝突是隨之而會產生的。」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總統先生。」首相從她倫敦的辦公桌旁說道。「你想讓我幹什麼呢？我料想，你比我對於布希總理將具有更大的影響。」

　　「不是那件事，夫人。有兩件事情。關於『弗雷亞』號爆炸對於歐洲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我們已掌握了一部分情報，但我設想你手頭的情報更多，一旦船上的恐怖分子使出最狠的手段的話，我需要知道所能想像得到的每一種可能的後果和抉擇。」

　　「是的，」卡本特夫人說道，「今天一整天，我們這兒的人已對油輪、貨油、遏制溢油的可能性等等已在一起作了深入的調查研究。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審議突然襲擊油輪的計劃；現在我們也許不得不這麼辦了。我將在一個小時以內把我們所掌握的那一類情報都轉發給你。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這是件棘手的事，我幾乎不知道怎麼問這件事。」威廉．馬修斯說道。「我們認為，對於魯丁的這種舉動肯定有一個解釋，在我們搞清楚其中的緣由之前，我們是在暗中摸索。如果由我來對付這場危機，我必須開始了解事情的真相。我必須獲得那個解釋。我需要知道是否還有第三種可供選擇的方案。我想請你派你的人最後一次讓『夜鶯』發揮作用，為我找到那個答案。」

　　瓊．卡本特沉思了起來。她總是採取一種對奈傑爾．歐文如何管理他那個部門絕不橫加干涉的方針。她與她的幾位前任不同，她堅決不到情報部門去打聽消息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自從上任以來，她已為祕密情報局和ＭＩ─五的兩位主任增加了一倍的預算，並選用鐵杆職業人員任職，而他們則忠心耿耿為她效勞以作為報答。有了那樣的赤膽忠心，她便相信他們是不會辜負她的期望的。而且兩個人都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我將盡力而為。」她最終說道。「但我們是在談論克里姆林宮中心的事情，而且是幾個小時就要解決的問題。如果那是可能的話，那會辦成的。關於這一點，你信我的話好了。」

　　當聽筒放回到叉托開關上時，她給丈夫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不要等她，她將通宵達旦待在辦公桌旁。她從廚房裡要了一壺咖啡，待這些瑣碎事情安排好之後，她打電話到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的家中，就在明線上告訴他已經發生了新的危機，並請他馬上回到內閣辦公廳中去。她的最後一個電話不是用的明線，那是打給「企業」總部的值班官員的。她要求與奈傑爾．歐文爵士連繫上，不管他在什麼地方，務請他立即到唐寧街十號去。在等候的過程中，她打開了辦公室中的電視機，恰好趕上英國廣播公司九點鐘的新聞節目才開始播送。漫長的黑夜開始了。

　　路德維格．揚悄悄地走進小酒室坐了下來，略微有些汗津津的。那個俄國人從桌子對面冷若冰霜地注視著他。身材肥胖的獄吏無法知道，那個可怕的俄國人是在為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掙扎；但那個人沒有露出口風。

　　當揚解釋自那天下午二點鐘以來所實施的新規則時，他毫無表情地傾聽著。事實上，他並沒有外交身分做掩護；他是作為他的東德同事們的一位客人躲在西柏林一間國家安全署的密室裡。

　　「所以，你懂吧，」揚最終說道，「我是一籌莫展。我不可能把你帶進那條走廊。那兒日日夜夜至少有三個人在值班。每次有人要走進那條走廊必須出示通行證，即使我去也是這樣，而且我們相互都是認識的。我們在一起已幹了許多年了。新來的人不經過打電話與典獄長核對無誤是不讓進去的。」

　　庫希金慢慢地點著頭。揚感到自己心中的石頭落下去了。他們將會放過他的；他們會放他獨自回去的；他們不會傷害他的親屬的。事情已過去了。

　　「當然，你進那條走廊。」那位俄國人說道。「你可以走進囚室中去。」

　　「嗯，是的，我是值班長。我必須定期去檢查他們有沒有出問題。」

　　「他們在晚上睡覺嗎？」

　　「也許會睡的。他們已經聽說北海的事情了。在中午的廣播之後他們就沒有收音機了，但在把所有其他的犯人都遷出那條走廊之前，他們之中有一個單獨監禁的犯人朝對面大聲喊著把消息告訴了他們。也許他們將會睡覺的，也許不會。」

　　那個俄國人憂鬱地點點頭。

　　「那麼，」他說，「你自己一個人將可以辦這件事情。」

　　揚的下巴垂下了。

　　「不，不，」他嘮叨著說道，「你不理解。我不會用槍，我不會殺人。」

　　那位俄國人把兩支像自來水鋼筆那樣的細長管子放在他倆之間的桌面上，並以此作為回答。

　　「不是槍，」他說，「這些東西。把開口的一頭，在這兒，放在離那個入睡者的嘴巴和鼻子幾公分遠的地方。按下旁邊的按鈕，在這兒。幾秒鐘就可以致死。通過吸入氰化鉀氣體可以立即致死。過一個小時，所產生的效應與心臟停止一模一樣。事情辦好以後，把囚室關好，回到工作人員待的場所，把管子擦乾淨之後，放在另一個可以走進那兩個囚室的看守的櫃子裡。非常簡單，非常乾淨，而且那使你一身清白。」

　　那位高級獄吏嚇得呆呆地凝視著；庫希金放在他面前的是一種最新式的毒氣槍，早在二十年之前，克格勃的「濕事務」部門就是用同樣的武器，在德國暗殺了兩位烏克蘭民族主義領袖──斯特本．班德拉和列夫．里貝特。原理還是很簡單的，而通過進一步的研究，毒氣的效率提高了。在管子裡面放著盛氫氰酸的玻璃球體。扳機牽動一根彈簧，把力傳到一個可以把玻璃擊碎的錘子上。在此同時，一隻盛壓縮空氣的罐子使氫氰酸蒸發，按下鈕式扳機的動作也使那罐子工作起來。蒸發的氣體為壓縮空氣所推動而從管子裡噴射出來而進入呼吸道，氣體是一種無形的霧狀物。過了一個小時之後，能洩露隱情的氫氰酸杏仁氣味便消失了，屍體的肌肉重新鬆弛下來，而症狀是與心臟病相同的。

　　誰也不會相信那兩個年輕人會同時患心臟病；將會進行搜查。在一位看守的櫃子裡找到了那支毒氣槍，這幾乎肯定就可以使那個人定罪。

　　「我……我不能幹那樣的事。」揚低聲說道。

　　「但我能夠，我將把你所有的家眷在活著的時候都關在北極的勞改營裡。」那位俄國人喃喃說道。「一種簡單的選擇，揚先生。打消你的顧慮，是同意花上短短的十分鐘時間，還是冒犯全家人的生命。想想這一點吧！」

　　庫希金抓住揚的手，把手掌翻過來，並把兩根管子放在手掌之中。

　　「想想這一點吧！」他說道，「但想的時間不要太長。然後走進那兩間囚室動手幹這件事。就這樣。」

　　他溜出了那間小酒室便離去了。幾分鐘之後，揚捏緊了兩支毒氣槍，把它們塞進了雨衣的口袋裡，接著回到特格爾監獄。在午夜，再過三個小時，他將去替換在傍晚帶班的獄吏。在凌晨一點鐘，他將走進那兩間囚室動手幹那件事。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當太陽的餘暉從空中消逝的時候，「弗雷亞」號上空的「獵人」號飛機已將供白天用的Ｆ─一二六型攝影機改換成供夜晚用的Ｆ─一三五型。其餘一切照舊。微光攝影機使用紅外線瞄準具朝下觀測著，可以分辨出一萬五千英尺以下的大部分動靜。如果「獵人」號的機長認為必要的話，他可以借助Ｆ─一三五型的電子閃光器，或者用開關擰亮他的機載百萬燭光探照燈，便可拍攝靜態的照片。

　　微光攝影機並沒有注意到那個身穿帶風帽茄克的人；自中午以來他那俯臥著的身軀在慢慢地開始移動，在檢查過道下面匍匐著，並從那兒一點一點地朝上層建築爬了回去。當那個人最終爬過有扇半掩著的門的門檻時，誰也沒有在意。到黎明時分，人們設想那具屍體已被扔到海裡去了。

　　那個身穿茄克的人走到下面的廚房裡，接連不斷搓著手，打著寒戰。在廚房裡，他看到有一位同事在那兒，自己動手泡了一杯滾燙的咖啡。喝完之後，他便回到駕駛臺上，找出他上船時自己穿的衣服：黑色的運動衣和保暖衫。

　　「吉茲，」他用美國口音對駕駛臺上的那個人說道，「你肯定是沒有打飛了。我可以感覺到那些空包彈裡的橡皮彈頭啪的一聲打在我防風茄克的背部。」

　　在駕駛臺上放哨的人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安德里亞說要把這件事辦成功，」他答道，「那是成功的。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明天上午八點鐘就要出來了。下午，他們將到達特拉維夫。」

　　「太好了，」那位美國籍的烏克蘭人說道，「但願安德里亞讓我們從這艘船上撤出去的計劃也像別的事情那樣見效。」

　　「那會的。」另一個人說道。「你最好戴上你的面具，把那些衣服還給關在油漆倉庫中的那位美國佬，然後抓緊時間睡覺。你在早晨六點鐘要值班的。」

　　※※※

　　在與首相私下裡談過之後不出一個小時，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便再次召集了危機對策委員會開會。她已告訴了他為什麼形勢發生了變化的原因，不過只有他和奈傑爾．歐文爵士才能知道，而且他們不能說出去。委員會的成員們只需要了解，出於執政者的理由，原定在黎明時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事情可能會推遲或者取消，這取決於德國總理的反應。

　　在白廳中別的地方，有關「弗雷亞」號油輪，它的船員、貨油和潛在的危險等方面的資料，正在一頁又一頁地直接通過傳真轉發到華盛頓去。

　　朱利安爵土是幸運的，委員會中大部分主要的專家都住在離白廳六十分鐘車程的方圓範圍以內。大多數人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就被找到了，沒有任何人動身到鄉村去；有兩個人被查到餐館裡才找到，有一個人則是在劇院找到的。到九點半鐘為止，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再一次坐在聯合審議小組的會議室中了。

　　朱利安爵士解釋說，他們現時的職責是假設，整個事情已從一種演習的領域轉入重大的危機範疇。

　　「我們不得不設想，布希總理在某些其他的事情得到澄清之前，將會同意延遲釋放。如果他推遲的話，我們必須假設這樣的可能性，即恐怖分子將至少會將他們的第一個威脅付諸實施，將從『弗雷亞』號排放貨油。現在，我們必須籌劃如何遏制和消除可能排放的第一批二萬噸原油的水面浮油；其次，設想那個數字會擴大五十倍。」

　　所介紹的情況是令人沮喪的。多年來公眾的漠視已導致政治上的疏忽；然而，英國人手中原油乳化劑的數量及其施用於油膜的運輸工具，仍然多於歐洲其餘地區所擁有的總數。

　　「我們必須設想，遏制生態破壞的重擔將落在我們身上。」從沃倫泉實驗所來的那個人說道。「在一九七八年發生的『阿莫戈─加迪斯』事件中，法國人拒絕接受我們的幫助，儘管我們擁有的乳化劑和運輸工具比他們的好。由於這一愚蠢的做法，他們的漁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們用老式的淨化劑，而沒有用我們的濃縮乳化劑，結果所造成的毒害與石油本身所造成的毒害不相上下。而且，他們那種東西既數量不足，運輸工具又不對勁。那就像是試圖用玩具槍來殺死章魚。」

　　「德國人、荷蘭人和比利時人，在這件事情上，將毫不猶豫地要求盟國協同動作。」從外交部來的人說道。

　　「那麼，我們必須作好準備。」朱利安爵士說道。「我們有多少呢？」

　　從沃倫泉實驗所來的亨德森博士繼續說道：「最好的乳化劑是濃縮型的，可以乳化的石油量是其本身容積的二十倍，所謂『乳化』，就是指分裂成可使天然細菌徹底將其摧毀的微小顆粒。一加侖乳化劑，可以處理二十加侖的原油。我們的庫存量是兩千噸。」

　　「對於二萬噸原油的水面浮油來說足夠用了。」朱利安爵士說道。「一百萬噸怎麼樣呢？」

　　「不可能，」亨德森嚴肅地說，「根本不可能。如果我們現在開始生產，每四天我們可以生產一千噸。對於一百萬噸來說，我們將需要五萬噸乳化劑。坦率地說，那些戴黑色防護帽的瘋子，能夠摧毀北海和英吉利海峽中的大部分海洋生物，汙染我們這一邊從赫爾到康沃爾的海灘，並汙染另一側從不來梅到韋桑的海岸。」

　　房間中一度鴉雀無聲。

　　「讓我們設想第一批的水面浮油，」朱利安爵士輕聲說道，「其餘是難以想像的。」

　　委員會同意立即發布命令，連夜從位於漢普郡的倉庫中將所有的乳化劑都辦理提貨手續，通過能源部徵用各家石油公司的油罐車，將全部貨物運到東海岸洛斯托夫特的露天停車場，將每一臺帶噴霧設備的海洋拖輪，包括倫敦港務局和皇家海軍的消防船隻，都調運到洛斯托夫特。可以指望在臨近中午之前，整個船隊都可抵達洛斯托夫特港，並灌滿乳化劑。

　　「如果海上保持風平浪靜的話，」亨德森博士說道，「水面浮油將以大約兩節的速度，順著潮流從『弗雷亞』號的東北方向朝荷蘭北部漂去。那樣會給我們一些時間。當潮流變化時，浮油將再次漂回來。但如果起風的話，浮油可能會隨著風向的變化朝任何方向漂得更快一些，風可以在表面一層抵擋住潮流的影響。我們應該能夠對付二萬噸的浮油。」

　　「我們不能把船隻開到『弗雷亞』號周圍三個方向相距五海里的海域中去，也不能開到它與荷蘭海岸之間的任何海面上。」國防部第一副參謀長指出。

　　「但我們可以從『獵人』號監視水面浮油。」從皇家空軍來的那位上校說道。「如果浮油漂離『弗雷亞』號的範圍，你們海軍的夥計就可以開始噴灑作業。」

　　「就目前來說，對付揚言要排放的二萬噸溢油是辦得到的。」外交部的人說道。「打那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什麼也沒有，」亨德森博士說道，「在那之後，我們就完了，糧盡彈絕。」

　　「嗯，那麼就這樣。一項繁重的行政任務正等待著我們。」朱利安爵士說道。

　　「還有另一個選擇，」皇家海軍陸戰隊的霍姆斯上校說道，「迫不得已的選擇。」

　　會議桌四周沉浸在一種令人不快的寂靜之中。海軍中將和空軍上校並沒有分享這種不快；他們對此感到興趣。科學家和官僚們習慣於談論技術和行政問題及其對策和解決的辦法。每一個人都在猜想，這位身穿便衣、骨瘦如柴的上校是在談論開槍殺人的事情。

　　「你們不一定喜歡這個選擇，」霍姆斯通情達理地說道，「但這些恐怖分子殘酷無情地槍殺了一位水手。他們完全可能殺死其餘的二十九個人。那艘船價值一．七億美元，貨油價值一．四億美元，淨化作業的代價比那筆錢要高出兩倍。如果布希總理，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原因，不能或者將不會釋放關在柏林的人，我們也許會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而只得試圖突然襲擊那艘船，並在那個帶著引爆器的人還沒來得及引爆的時候便把他幹掉。」

　　「你究竟有什麼建議，霍姆斯上校？」朱利安爵士問道。

　　「我提議，我們該請法龍少校從多塞特驅車到這兒來，我們應該聽聽他的意見。」霍姆斯說道。

　　大家同意了，至此會議就休會了，到凌晨三點鐘再開會。這時是傍晚九點五十分。

　　在朱利安爵士主持開會的同時，首相在離內閣辦公廳不遠的地方接見了奈傑爾．歐文爵士。

　　「那麼，情況就是這樣，奈傑爾爵士，」她最後說道，「如果我們拿不出第三種可供選擇的方案，或者是那兩個人將獲得自由，馬克西姆．魯丁隨之而撕毀都柏林條約；或者是他們待在牢裡，他們的朋友們隨之而摧毀『弗雷亞』號。在第二種情況下，他們也許會住手，而不把油輪炸毀，但我們不能對那個寄予任何希望。對油輪進行突然襲擊也許是可能的，但成功的可能性很渺茫。為了有一個找到第三種選擇的機會，我們必須知道為什麼馬克西姆．魯丁要採取這樣的行動方針。比如，他是不是對自己的力量估計過高而必將以失敗而告終呢？他是不是正試圖嚇唬西方以致使其遭受巨大的經濟損失，並以此來抵消他在糧食問題上的尷尬處境呢？他真的會把他的威脅付諸於行動嗎？我們不得不有所了解。」

　　「首相，你可以等待多長時間呢？馬修斯總統可以等待多長時間呢？」祕密情報局局長問道。

　　「必須設想，如果在黎明不釋放飛機劫持者的話，我們將不得不用托詞敷衍那些恐怖分子，並拖延時間。但我希望在明天下午能為總統提供些什麼。」

　　「作為一個服務時間已相當長的官員來說，我也許會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夫人。在莫斯科，現在是深更半夜。『夜鶯』實際上是不可能接近的，除非預先安排好約會。試圖馬上就要碰頭也許會使那位特工暴露無遺。」

　　「我知道你的規矩，奈傑爾爵士，我理解這些規矩。暗藏的特工人員的安全是頭等重要的，但國家大事也是同樣如此。條約被撕毀，或者『弗雷亞』號被炸毀，都是國家大事。第一件事能夠危害多年的和平，也許可以使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上臺，並隨之而造成一切後果。如果『弗雷亞』號被炸毀的話，由勞合社以及通過勞合社而由英國所承擔的財政損失這一項就將是災難性的，北海將遭災，更不用說三十位海員的喪生了。我不搞強迫命令，奈傑爾爵士；我請你根據單單一個俄國特工假定會遭到的危險而權衡某種抉擇。」

　　「夫人，我將盡力而為。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奈傑爾爵士說完便告辭回到他的總部去了。

　　※※※

　　霍姆斯上校正在從英國國防部的一個辦公室裡給另一個部門的總部打電話；這個部門是特種快艇勤務處，位於多塞特郡的普爾。西蒙．法龍少校正在軍官餐廳裡喝啤酒，被人找到後便去接電話。兩位海軍陸戰隊的人相互非常熟悉。

　　「你一直在密切注視『弗雷亞』號事件嗎？」霍姆斯從倫敦問道。

　　從另一端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我曾想到過，你最後會到這兒來採購點什麼。」法龍說道。「他們想要些什麼呢？」

　　「事情正要出岔子了，」霍姆斯說道，「德國人可能不得不變卦，終究要將關在柏林的那兩個傢伙扣住不放。剛才，我在再次召開的危機對策委員會的會議上花了一個小時，他們不喜歡那樣幹，但他們也許不得不考慮我們的辦法。猜得出來嗎？」

　　「肯定的。」法龍說道。「整天在想著那樣幹呢！不過，需要一個模型和一張平面圖，還要有裝備。」

　　「對。」霍姆斯說道。「我這兒有平面圖和一個很漂亮的模型，那是另一艘類似的船的模型。把夥計們湊在一起，把所有的裝備都從倉庫裡取出來。水下的，磁性的，各種各樣的重武器，震動手榴彈，你想用啥就說吧，統統都用上。你所不需要的東西可以送回去。我再請海軍從波特蘭上你那兒去，把裝備和人員全都裝上。你找一個合適的人帶隊之後，跳上汽車就到倫敦來，盡快到我的辦公室報到。」

　　「不用擔心，」法龍說道，「我已經把裝備整理好了，都裝進了袋裡，你盡快把交通工具調到這兒來。我就上路了。」

　　當那位矮胖結實的少校回到酒吧間時，那兒寂靜無聲。他的部下知道，他已接了從倫敦打來的電話。不出幾分鐘，他們便從兵營中把士兵喚醒，很快脫掉他們在餐廳中穿的便衣，穿上陸戰隊黑色的絲網狀制服和綠色的貝雷帽。在午夜前，他們已在海軍陸戰隊基地警戒圈內延伸出去的石頭碼頭上等候了，以待海軍的到來並把他們的裝備運到所需要的地方去。

　　當三艘快速巡邏艇──「長劍」號、「短劍」和「彎刀」號──駛離了海港朝東開赴普爾時，一輪皓月從它們的兩側升到波特蘭岬的上空。油門打開之後，三隻船頭向上翹起，船尾埋入了浪花之中，那雷鳴聲在海灣發出了迴響。

　　※※※

　　當法龍少校的越野轎車風馳電掣般地奔向倫敦時，那同一輪明月照亮了漢普郡高速公路漫長的車道。

　　「現在，我究竟對布希總理說些什麼呢？」馬修斯總統問他的顧問們。

　　在華盛頓，時間是下午五點鐘；儘管歐洲已是夜闌人靜，但這裡傍晚前的陽光仍然照耀著落地長窗外面的玫瑰園，園中初生的蓓蕾正在溫暖的春光中含苞待放。

　　「我認為，你不能向他透露從基洛夫那兒收到的口信。」羅伯特．本森說道。

　　「究竟為什麼不能呢？我告訴了瓊．卡本特，毫無疑問，她將不得不轉告奈傑爾．歐文。」

　　「那是不一樣的。」中央情報局的頭目指出。「英國人通過召集他們的技術專家能夠準備好必要的防備措施，以對付他們沿岸海域的生態問題。那是一個技術性的問題；瓊．卡本特不必要召集一次內閣全體會議。迪特里希．布希即將得到的請求，是要繼續扣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而他所冒的風險是要使他的歐洲鄰國面臨一場災難。為此，他將幾乎肯定要與他的內閣磋商……」

　　「他是個受人尊敬的人。」勞倫斯插話說道。「如果他知道要付出的代價是都柏林條約的話，他將會感到有義務讓他的內閣都知道這件事。」

　　「問題就在那兒，」本森最後說道，「至少又有十五個人將知道這件事。他們中的有些人將會把祕密吐露給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助手。我們仍然還沒有忘記岡特．紀堯姆事件。波昂的漏洞實在多得要命。如果走漏風聲，都柏林條約無論如何將是告吹了，而不管北海那兒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給他的電話還有一分鐘就要接通了。我究竟對他說些什麼呢？」馬修斯重說了一遍。

　　「告訴他你所掌握的情報在任何電話線上，甚至保密的橫跨大西洋線路上，都不能透露。」波克爾威斯基提示道。「告訴他，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所引起的災難，比再堅持幾個小時而不讓『弗雷亞』號上的恐怖分子得逞所面臨的災難甚至更大。請他在這個階段只要給你少許時間。」

　　「多長？」總統問道。

　　「盡可能的長。」本森說道。

　　「什麼時候限期結束？」總統問道。

　　波昂的電話接通了。布希總理是在他的家裡被找到的。保密電話便轉接到了那個地方。電話線上不需要譯員；迪特里希．布希講一口流利的英語。馬修斯總統對他訴說了十分鐘，而德國政府的首腦帶著越發驚異的神情傾聽著。

　　「但為什麼呢？」他最終問道。「可以肯定，這件事幾乎對美國毫無影響。」

　　馬修斯三心二意起來。在華盛頓的一端，羅伯特．本森揮著一隻指頭以示告誡。

　　「迪特里希，真的，我請你相信我的話。在這條電話線上，在橫跨大西洋的任何電話線上，我不能如我所願意的那樣開誠布公。有件事已經冒出來了，而且事關重大。瞧，我將盡可能坦率地說的。在這兒，我們已發現有關這兩個人的某些情況；他們在這個階段獲釋對於未來的幾個小時來說將會是災難性的。我是在請求你給我時間，迪特里希，我的朋友，只要時間。推遲一下，直到某些事情料理好了再說。」

　　德國總理正站在他的書房裡，貝多芬的樂曲聲從起居室穿過房門飄蕩了進來，他原先一直是在起居室裡欣賞雪茄菸的美味和立體聲音響設備播送的協奏曲。要是說他有所懷疑，那是輕描淡寫了。就他所知而論，幾年前為溝通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政府首腦所鋪設的橫跨大西洋線路是經過定期檢查的，完全是安全可靠的。此外，他推想到，美國和他們在波昂的大使館有極其良好的通訊系統，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從那條管道給他發封私人信件。他並沒有想到，在不斷揭露出有東德特務接近萊因河上的權力中心之後，華盛頓就是不願意將這樣事關重大的機密信託給他的內閣。

　　另一方面，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並不喜歡在深夜打電話或胡亂求助。布希知道，他肯定是有來由的。但他所遇到的請求並不是那種不加磋商自己便可以決定的事情。

　　「這兒剛好是晚上十點鐘才過，」他對馬修斯說，「我們必須在黎明前做出決定，在那之前不應再發生什麼新的事情。我將在夜裡再次召集我的內閣開會，並與他們磋商。我無法向你做出更多的允諾。」

　　威廉．馬修斯只好滿足於那樣的答覆。

　　當話筒放回原處時，迪特里希．布希沉思了好幾分鐘。出事情了，他推想到，而且那與關在西柏林特格爾監獄單人囚室中的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有關係。如果他們發生三長兩短的話，聯邦政府將無法逃脫來自德國境內各種宣傳工具和反對派的嚴厲指責。而且地區性的選舉即將到來……

　　他的第一個電話是打給他的司法部長路德維格．費希爾，他也是在首都的家中。根據先前的協議，他的部長們誰也沒有到鄉村去度週末。他的建議立即得到了司法部長的贊同──把那兩個人從特格爾的老式監獄轉移到莫阿比特的監獄；顯而易見這是一項防範性的措施，因為那座監獄不僅新得多，而且極為安全。沒有任何中央情報局的特務能在莫阿比特監獄裡接近他們。費希爾立即用電話向柏林傳達了這個指示。

　　駐莫斯科英國大使館的高級譯電員，對他知道是祕密情報局派駐使館的那個人說了幾句相當平淡無奇的話，意思是說：「趕快到這兒來，從倫敦傳來了緊急的事情。」這樣一說便把亞當．芒羅在深更半夜（莫斯科時間）從床上拖了出來，當時的倫敦時間是晚上十點鐘；他穿過市區來到莫里斯．多列士堤岸大道。

　　※※※

　　從唐寧街驅車回到他的辦公室的途中，奈傑爾．歐文爵士已認識到，首相的話是絕對正確的。與一則都柏林條約被撕毀、二則「弗雷亞」號及其船員和貨油被摧毀相比，讓一位俄國的特工冒一下被暴露的風險則危害較小。他要芒羅在莫斯科馬上要辦的事，以及他將不得不提出這項要求所採用的方式，並沒有使他感到高興。但在他到達祕密情報局辦公大樓之前，他認識到那將是非辦不可的。

　　在地下室的深處，當他走進通訊室並使值夜班的職員為之一怔時，室中的人正在受理常規的通訊業務。保密傳真打字機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便與莫斯科溝通了。沒有任何人對局長有權在夜間與他派到莫斯科的人直接通話表示懷疑。三十分鐘之後，莫斯科譯碼室中的傳真打字機發出了芒羅正在那兒等候的信息。

　　兩端的操作人員都是具有畢生經驗的高級報務人員，必要時可以讓他們知道耶穌屍骨的下落；他們必須是這樣的，他們經手處理那些可使政府倒臺的信息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傳真打字機將把擾亂的、無法截獲的信息傳送到切爾特南郊外林立的天線那兒，這個地方的賽馬和女子學院較為聞名。報文在那兒自動地變換成一種無法破譯的單個電碼，並飛越沉睡的歐洲傳送到大使館屋頂的一根天線上。報文在倫敦打字出來之後四秒鐘，便在莫斯科那位老糖業大王的住宅的地下室中清晰地再現在傳真打字機上了。

　　在那兒，譯電員向站在他身旁的芒羅轉過身去。

　　「那是局長親自出馬。」他說道，一邊讀著接收的報文上的特徵代碼。「肯定是有令人激動不安的事情。」

　　奈傑爾爵士不得不告訴芒羅，由於基洛夫在僅僅三個小時之前給馬修斯總統捎了口信而帶來了麻煩事。不了解那一點的話，芒羅便無法向「夜鶯」要求獲得針對馬修斯的問題，即「為什麼」的答案。

　　傳真打字機接連噠噠地響了幾分鐘。芒羅愕然地讀著從機子上吐出來的信息。

　　「我無法辦那件事。」他對表情冷漠的譯電員說道，一邊越過他的肩頭在閱讀著。當從倫敦發來的信息終止時，他對譯電員說道：「按如下答覆：『不必重複，不可能在規定時間內獲得這種答案。』發報。」

　　奈傑爾爵士和亞當．芒羅之間的信息交換延續了十五分鐘。有一種可與Ｎ立即碰頭的方法，倫敦提示道。是的，但只能在萬不得已的緊急情況下使用，芒羅答道。這可以稱得上是十萬火急的事情，傳真機從倫敦發出喋喋不休的響聲。但Ｎ至少要有幾天時間才能開始查詢，芒羅指出。下一次政治局例會要到下一個星期四才召開，上星期四會議的記錄怎麼樣呢？倫敦問道。「弗雷亞」號在上星期四還沒有被截奪，芒羅反駁道。最後，奈傑爾爵士說出了他所不希望一定得說出來的話。

　　「遺憾，」傳真機輕輕地敲著，「首相的命令無法回絕。除非盡力設法避免這場災難，否則將Ｎ帶到西方的行動計劃不能執行下去。」

　　芒羅用懷疑的目光俯視著傳真打字機上傳送出來的長條紙帶。他第一次陷入了他為了盡力對倫敦的上司隱瞞他對自己所操縱的特工的愛情而形成的羅網之中。奈傑爾爵士認為，「夜鶯」是一個名叫阿納托利．克里沃伊而又牢騷滿腹的俄國叛徒，他是戰爭販子維希納耶夫的得力助手。

　　「向倫敦發報，」他悶悶不樂地對譯電員說道，「如下：『將在今晚進行嘗試。如果Ｎ拒絕或者在嘗試過程中被暴露，概不承擔責任。』」局長的回答簡明扼要：「同意。幹下去。」在莫斯科，時間是晚上一點半鐘，而且天氣很冷。

　　※※※

　　在華盛頓，時間是下午六點半鐘；黃昏正降臨在總統座椅背後防彈窗戶外面的一大片草坪上，使得燈光也都被擰亮了。橢圓形辦公室中的一夥人正在等候──等候布希總理，等候莫斯科一位陌生的特工，等候一位身世不明、坐在歐洲一顆百萬噸級的炸彈上面皮帶上掛著引爆器的蒙面恐怖分子，等候做出第三種選擇的可能性。

　　電話鈴響了，那是打給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的。他聽了電話，用一隻手捂住話筒，並對總統說，那是從海軍部打來的電話，是答覆他在一小時以前所提出的詢問。

　　美國海軍有一艘艦艇位於「弗雷亞」號所處的海域。它先前是在丹麥的沿海城市埃斯堡作禮節性訪問，正在奔赴常備大西洋海軍部隊所屬中隊的歸途中。這支中隊當時正在挪威以西的海域巡邏。那艘艦艇遠離丹麥海岸，正朝著北偏西的方向回歸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盟國的艦隊。

　　「把它調過去。」總統說道。

　　波克爾威斯基把總司令的命令轉達給了海軍部，海軍部即刻開始通過史丹福倫特司令部把信息傳送到了這艘美國艦艇上。

　　剛過凌晨四點鐘，美國的「莫蘭」號正駛至丹麥與奧克尼群島的中途，便操舵向後轉，開足馬力，在月光下朝南駛向英吉利海峽。它是一艘排水量將近八千噸的導彈艦艇，儘管排水量較英國的「阿蓋爾」號輕型巡洋艦要大一些，卻列為一艘驅逐艦，或護衛驅逐艦。它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全速前進，航速接近三十節，以使它在上午八點鐘到達離「弗雷亞」號五海里的海域值勤。

　　※※※

　　莫喬斯基旅館離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盡頭的環行車道很近，它的停車場上只有少數幾輛汽車。停在那兒的汽車，除了兩輛之外，都是黑乎乎的，車裡空無一人。

　　芒羅望著另一輛汽車的燈在閃亮之後又滅了，然後就下了他自己的汽車走了過去。當他爬上瓦倫蒂娜旁邊的乘客座位時，她吃了一驚，渾身哆嗦了起來。

　　「是什麼事，亞當？你為什麼打電話到公寓裡找我？電話肯定已被竊聽了。」

　　他用一隻胳膊摟著她，透過她的外衣感覺到了她正在哆嗦。

　　「我是從一個公共電話亭打的電話，」他說道，「只是談到喬治不能參加你的午餐聚會。誰也不會懷疑什麼的。」

　　「清晨二點鐘，」她抱怨地說道，「沒有哪個人會在清晨二點鐘打那樣的電話。我走出公寓大樓住宅區時被守夜的人看到了。他會去報告的。」

　　「親愛的，對不起。聽我說。」

　　他對她訴說了前一天傍晚基洛夫大使拜會馬修斯總統的事，提及了這條消息已傳到了倫敦，也談到了要求他盡力找出克里姆林宮為什麼在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問題上採取這樣一種態度的原因。

　　「我不知道，」她直率地說道，「我一點都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那兩個畜生謀害了魯登科機長，他是一個有家眷的人。」

　　「瓦倫蒂娜，在以往的九個月中，我們已聽到了政治局的情況。都柏林條約對你們的人民來說是重要的，為什麼魯丁要為了那兩個人的事而使條約遭殃呢？」

　　「他還沒有這樣幹。」瓦倫蒂娜答道。「如果船被炸毀的話，西方是可能控制住水面浮油的。代價是付得起的。西方是富裕的。」

　　「親愛的，那艘船上有三十個人。他們也有家眷。三十條生命與被監禁的兩個人相比。肯定另有一個更為重要的緣由。」

　　「我不知道。」她重複道。「在政治局開會時沒有提到過。那一點你也是知道的。」

　　芒羅透過擋風玻璃鬱鬱寡歡地凝視著。他原先存有一線希望，她也許可以為華盛頓提供一個答案，也許在中央委員會的大樓裡曾經聽到過什麼。最後，他拿定主意，他不得不把話告訴她。

　　當他說完時，她瞪大著眼睛透過黑暗呆呆地望著。他在越發朦朧的月光中瞥見了淚痕。

　　「他們答應的，」她喃喃說道，「他們答應過兩個星期把我和薩沙從羅馬尼亞帶出去的。」

　　「他們已經食言了。」他坦率地說道。「他們想要你最後幫一次忙。」

　　她把額頭倚在她戴著手套的手上，她的雙手靠在方向盤上。

　　「他們會抓住我的，」她咕噥著，「我太害怕了。」

　　「他們不會抓住你的。」他盡力想使她放心。「克格勃行動起來比人們想像的要慢得多。他們的嫌疑對象所處的地位越高，他們的行動就越是緩慢。如果你能為馬修斯總統弄到這份情報，我想，我能說服他們在幾天內就把你們接出去，你和薩沙。而不是兩個星期。請試一試，我親愛的。我們要始終待在一起的話，這是我們僅有的一個機會了。」

　　瓦倫蒂娜透過玻璃凝視著。

　　「今天傍晚，政治局開過一個會，」她最終說道，「我不在那兒。那是一個特別會議，不是例會。在正常情況下，他們在星期五傍晚都到鄉村去。明天開始按速記稿用打字機列印出記錄稿；也就是說，今天上午十點鐘。工作人員必須放棄他們的週末，以便在星期一之前把稿子準備好。也許，他們提到了這件事情。」

　　「你能進去看記錄稿、聽錄音帶嗎？」他問道。

　　「半夜三更嗎？有人要提問題的。」

　　「找個藉口，親愛的，什麼藉口都行。你想，早些動手做，早些做完，這樣就可以搪塞過去了吧。」

　　「我將試一試，」她最終說道，「我將試一試，為了你，亞當，而不是為了在倫敦的那些人。」

　　「我知道倫敦的那些人。」亞當．芒羅說道。「如果你現在幫助他們的話，他們將會把你和薩沙接出去的。這將是冒最後一次險了，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她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像是一度克服了她對克格勃的恐懼，不再害怕作為一個間諜被揭露出來，不再害怕被捕的後果，如果她不能及時逃掉。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相當平穩的。

　　「你知道，『戴特斯基．米爾』嗎？賣玩具櫃的。今天上午十點鐘。」

　　他站在黑色的柏油碎石路上看著她的汽車尾燈遠離了。事情已經辦了，他們請他幹的，要求他幹的，而他已經幹了這件事。他有外交地位做保護而不會被投入盧比揚卡監獄。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將是他的大使在星期一上午被召到外交部，德米特里．賴可夫將向他提出嚴重的抗議和要求他撤離。但瓦倫蒂娜正在徑直走進機密檔案室中，甚至絲毫沒有那種通常習慣而又合情合理的行動作為掩護以保護她自己。他看了看手錶。七個小時，要等七個小時，這將是腹部肌肉要緊縮一團、神經末梢處於緊張狀態的七個小時。他走回到自己的汽車跟前。

　　※※※

　　路德維格．揚站在特格爾監獄敞開著的門口，看著運送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鐵皮篷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上。

　　與芒羅所不同的是，對他來說將不用再等待了，不用從早到晚處於緊張的狀態中。對於他來說，等待已告結束。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他二樓的辦公室中，並關上了門。他在開著的窗戶旁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一隻手，猛地把第一支毒氣槍向黑夜中扔得老遠。他長得肥胖，身體過重，健康欠佳，只要找不到證據，心臟病發作將被認為是可能的。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老遠，想到了柏林圍牆那邊在東方的外甥女們，想到四個月前盧多舅舅捎去聖誕節禮品時她們的笑臉。他閉上了雙眼，把另一支毒氣槍放在他的鼻孔下面，並按下了扳機按鈕。

　　他的胸膛中感到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一隻巨大的鐵錘在猛擊心頭。指頭鬆弛了下來，槍墜落了下去，碰到下面的街道時發出了叮噹的響聲。揚頹然倒下了，身子撞在窗臺上，朝後倒在他的辦公室裡。當他們找到他時，他們將設想他在感到第一陣疼痛時已經打開了窗戶以呼吸空氣。庫希金不會凱旋而歸的。午夜的鐘聲被一輛卡車的隆隆吼聲淹沒了，卡車把落在邊溝中的毒氣槍輾得粉碎。

　　截奪「弗雷亞」號事件已經造成了第一個受害者。

　　十五

　　午夜至清晨八點。

　　一點鐘，西德內閣再次聚集在總理府開會。當部長們從迪特里希．布希那兒聽到華盛頓發出的請求時，會議上的氣氛在不斷變化著，與會者時而怒不可遏，時而像是要惡鬥一場似的。

　　「嗯，他究竟為什麼不說出個道理？」國防部長問道，「他不相信我們嗎？」

　　「他聲稱，他有一個極其重要的理由，即使在熱線上也不能透露。」布希總理答道，「這給了我們既可以相信他的話又可以稱他是個撒謊者的機會。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們不能說他是在撒謊。」

　　「他是不是知道，恐怖分子了解到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黎明時不會獲釋之後，將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另一個人問道。

　　「是的，我想他是知道的。至少，他手裡有『弗雷亞』號和馬斯控制中心站之間所有的通話全文。如我們大家所知道的，他們已揚言要再殺掉一個海員，或者排放二萬噸原油，或者既要殺人又要放油。」

　　「嗯，那麼，讓他承擔責任吧。」內政部長說道，「如果那樣的事發生的話，為什麼應該由我們承擔責任呢？」

　　「我絲毫也沒有想到，我們應該承擔責任，」布希答道，「但那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們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馬修斯總統的請求呢？」

　　大家一度都默不作聲。外交部長打破了沉寂。

　　「他提出需要多長時間呢？」

　　「盡可能地長。」總理說道，「他看來像是已在開始制訂某種計劃，以求打破僵局和找到第三種選擇。但至於這是什麼樣的計劃，或者可能是什麼樣的選擇，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和他的幾個心腹。」他帶著某種挖苦的調子補充說道，「但在目前來說，那並不包括我們。」

　　「嗯，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我們之間的友誼已發展得深了一點，」外交部長說道，「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同意為他延長一段時間，在此同時，要講清楚，至少是在非官方的場合，這樣做是根據他的請求，而不是我們的要求。」

　　「也許，他有突然襲擊『弗雷亞』號的想法。」國防部長提示道。

　　「我們自己的人說，那將是極其冒險的。」內政部長答道。「那將需要從水下接近，至少是最後的二海里；完全要從海面順著光滑的鋼板攀上甲板，要從煙囪鑽到上層建築，又要不被發現，還要選準那位為首的恐怖分子所占據的船艙。如果像我們所猜測的那樣，那個人在手中握著一個遙控引爆裝置的話，必須在他能夠按按鈕之前就開槍把他打死。」

　　「無論如何，在黎明之前要幹這樣的事已為時太晚了。」國防部長說道，「那必須在天黑的時候動手，這意味著最早將是晚上十點鐘，距現在已過了三個鐘頭。」

　　在二點四十五分，德國內閣最終同意馬修斯總統的請求：無限期地暫緩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與此同時，保留經常審視所產生的後果和改變那個決定的權利；如果西歐認為繼續扣留那兩個人是不可能的話，就需要那樣做。

　　在此同時，悄悄地要求政府發言人向兩家他接觸中最可靠的報刊透露消息，只是由於受到美國的巨大壓力，波昂才來了個大轉彎。

　　當消息從波昂傳到馬修斯總統那兒時，華盛頓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鐘，而歐洲時間是清晨四點鐘。他向布希總理表示了他衷心的感謝，並向戴維．勞倫斯問道：「耶路撒冷有答覆嗎？」

　　「沒有，」勞倫斯說道，「我們只知道，我們在那兒的大使已獲准與本亞明．戈倫親自會晤。」

　　當以色列總理在安息日的夜裡再次受到打擾時，他本來就不太好的耐性明顯地變得越來越差了。他穿著晨衣接見美國大使，接待方式是很冷淡的。在歐洲，時間是凌晨三點鐘，而在耶路撒冷，是凌晨五點鐘。星期六的第一縷淡淡的晨曦落在朱迪亞山丘上。

　　他傾聽著大使敘述美國總統親自提出的懇求。他私下裡擔心的是「弗雷亞」號油輪上那些恐怖分子的身分。自從他的青年時代以來，他一直在他自己站著的這片土地上奮鬥，但從來還沒有採用過旨在將猶太人從監獄中營救出來的恐怖行動。那時，不過，有一次採取這種行動是為了從位於阿克的一所英國監獄中營救那些被判了刑的猶太游擊隊員，而且他也參加了那次戰鬥。三十五年已經過去了，對事情的看法已經發生了變化。現在，那是以色列在嚴詞譴責恐怖行動、扣押人質和對政府進行訛詐，然而……

　　然而，他本國的人民之中有成千上萬的人將會私下裡同情那兩位年輕人，他們採用了對他們來說唯一可以利用的手段設法逃脫克格勃的恐怖。正是這些選民將不會在公開的場合把這兩位年輕人作為英雄來歡呼，但他們也不會譴責那兩個人是殺人犯。至於「弗雷亞」號上的蒙面人物，他們也是猶太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甚至可能是以色列的公民（但願此事不曾發生）！他在前一天晚上曾經指望，這件事情在安息日太陽落山之前完結，柏林的囚犯進入以色列境內，「弗雷亞」號油輪上的恐怖分子被虜獲或被擊斃。有人將會起鬨一陣，但最終會平息下來的。

　　而現在，他正聽說釋放的事告吹了。這個消息使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同意美國的請求，那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當他聽完大使的話時，他搖了搖頭。

　　「請向我的朋友威廉．馬修斯總統轉達我衷心的希望，我希望這個駭人聽聞的事件能夠結束，而不再有人喪生。」他答道，「但在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問題上，我的立場是這樣的：如果我代表以色列的政府和人民根據西德的緊急請求做出了一項莊嚴的、公開的保證，即既不在這兒關他們，也不把他們遣返柏林，那麼，我將必須恪守那項保證。我很遺憾，但我不能答應你的請求，不能在『弗雷亞』號獲釋之後立即把他們送回德國的監獄。」

　　他沒有必要解釋美國大使已經知道的事情。在這種情況下，除了國家的信譽之外，即使解釋那項保證是在強迫情況下做出的，因而並無約束力，那也將是白搭。民族宗教黨、「古希─埃穆尼姆」的極端分子、猶太人保衛同盟和在以往十年中從蘇聯移居的十萬以色列選民都將義憤填膺。光是這些人就將阻止以色列的任何一位總理在有關一項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國際保證上食言。

　　※※※

　　「嗯，那是值得一試的。」當電報在一個小時以後傳到華盛頓時，馬修斯總統說道。

　　「那是有可能實現的第三種選擇，現在已可以列為不復存在的選擇了，」戴維．勞倫斯說道，「即使馬克西姆．魯丁可能會接受這種選擇，但我對此也表示懷疑。」

　　離午夜還有一個小時。散布在首都各處的五個政府部門中燈火通明，與此同時，在橢圓形辦公室和整個白宮的十幾個別的房間中，電燈閃射出光芒，房間中的男男女女都坐在電話機和傳真打字機旁等候著來自歐洲的消息。橢圓形辦公室中的四個人坐定下來，等候來自「弗雷亞」號的反應。

　　※※※

　　醫生們說，凌晨三點鐘是人的精神最萎靡不振的時刻，也是身體最疲倦、反應最遲鈍而又心情最抑鬱的時刻。對於在「弗雷亞」號船長艙中央面對著面的兩個人來說，那也標誌著太陽和月亮都已轉完了一整圈。那天夜裡，誰也沒有睡過覺，前一天晚上也都沒有睡覺，兩個人都已有四十四個小時沒有得到休息，扭歪著臉，眼睛都熬紅了。

　　索爾．拉森身居一場席捲全球的風暴的中心，成了內閣和委員會、使館和會議、出謀劃策和磋商研討所注視的中心，凡此種種都使得從耶路撒冷到華盛頓整個三大洲的燈光接連不斷地點燃著。拉森正在做著對他自己有利的事情，他正在竭盡全力使自己保持清醒，而這與他對面那位狂熱分子的願望相背道而馳。他心裡明白，如果自己撐不住的話，他的船員和他的油輪便將危如累卵。

　　拉森知道，那個自稱斯沃博達的人比他更為年輕，且由於心急如焚而變得形容憔悴，由於喝了濃咖啡和冒天下之險所引起的緊張狀態而使他的神經侷促不安，他也許會下令把挪威船長捆綁起來，這樣他自己可設法休息一下。因此，這位滿面鬍鬚的航海家面對著槍口坐著，捉弄著他那位劫持者的自尊心，滿心希望那個人將會接受他的挑戰，而在與瞌睡搏鬥的遊戲中拒不退卻並承認敗北。

　　拉森提議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加牛奶的濃咖啡，而這種飲料德雷克以前一天只喝兩三次，且都是加牛奶和糖的。拉森夜以繼日地談著話，用暗示到頭來他將以失敗而告終一類的話語挑逗那個烏克蘭人，然後當那個人變得過於激怒而不利於安全時便退下陣來。拉森有多年的經驗，即使打著呵欠也能熬夜，他是經受過艱苦的訓練而成為一位海輪船長，這位鬍子滿臉的巨人，在高級船員和艙面水手打盹的時候，也能清醒而又警惕地徹夜值勤。

　　這樣，拉森可以獨自一人做著有利於他自己的事情，既沒有槍枝也沒有彈藥，既不用傳真打字機也不用微光攝影機，既是孤立無援又是孑然一身。日本人造船過程中所採用的所有超級技術，本來是可以聽候他的調遣的，但現在對他來說就像生了鏽的釘子那樣沒有多大用處。如果他把桌子對面的那個人逼得太甚，他也許會發脾氣而開槍殺人。如果他遭到挫折的次數太頻繁，他可能會下令再槍殺一位船員。如果他自己變得過於昏昏欲睡，他也許會讓另一個體格較好的恐怖分子來換班，而與此同時，他自己可以去睡覺，這樣會使拉森盡力在他身上所使的種種計謀都前功盡棄。

　　拉森仍然有理由相信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黎明時會獲得釋放。在他們安全抵達特拉維夫以後，恐怖分子將準備撤離「弗雷亞」號。但是他們會這樣做嗎？他們能這樣做嗎？四周包圍著的戰艦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他們嗎？即使離開了「弗雷亞」號，如遭到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襲擊，斯沃博達照樣可以按下他的按鈕而把「弗雷亞」號炸毀。

　　但那並不是說事情就此罷休了。這個身穿黑衣服的人已經槍殺了他的一位船員。索爾．拉森想讓他為此而負責，他想要他償命。所以，他與對面的那個人通宵達旦地談著話，使他們兩個人誰也睡不成覺。

　　※※※

　　白廳也沒在睡覺。

　　危機對策委員會自從凌晨三點鐘以來就一直在開會，不出一個小時，有關進展情況的匯報就結束了。

　　在英格蘭的南部，從殼牌石油公司、英國石油公司和十幾個其他單位徵用的散裝油罐車，正在漢普郡的倉庫灌滿濃縮乳化劑。睡眼惺忪的司機們徹夜駕著轟鳴的車子，空車駛向漢普郡，滿載的車子奔赴洛斯托夫特，把成百噸的濃縮液運送到薩福克港。到清晨四點鐘為止，存貨已蕩然無存了，國家的一千噸儲備物資都已運到了東面的海岸邊。

　　可充氣式的浮動欄杆也都運到了，欄杆可用來擋住排放出來的石油，使其在乳化劑發揮效益之前不致漂近海岸。製造乳化劑的工廠已開動機器最大限度地投入生產，直到另有通知為止。

　　在清晨三點半鐘，已從華盛頓傳來消息，波昂內閣業已同意延長一段時間繼續扣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

　　「馬修斯是不是知道他在幹什麼樣的事情？」不知是誰問道。

　　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的臉上毫無表情。「我們必須設想，他是知道的。」他圓滑地說道，「我們還必須設想，『弗雷亞』號現在也許就會放油。夜裡所作的努力並沒有白費。至少我們現在已差不多準備好了。」

　　「我們還必須設想，」從外交部來的那位文職官員說道，「在發布公告時，法國、比利時和荷蘭在和可能會形成的水面浮油搏鬥的過程中將會請求幫助。」

　　「那時，我們將準備好盡力而為。」朱利安爵士說道，「好了，噴藥的飛機和消防拖輪怎麼樣啦？」

　　聯合審議小組會議室中所作的匯報反映出了海上的動態。拖輪正從漢勃河口朝南駛向洛斯托夫特港，在此同時，其他能夠向海面噴射藥液的拖輪，正從泰晤士河、甚至從繞了一個彎的海軍基地，開赴薩福克海岸線上的集合地點。

　　那天夜晚沿著南方海岸航行的還不僅是這些船隻。「短劍」號、「短彎刀」號和「長劍」號載運著世界上最頑強的蛙人突擊隊所用的各種複雜的致命武器裝備，正駛離比奇岬高聳的峭壁，戰艦的船首直指北偏東方向，繞過蘇塞克斯和肯特郡朝北海中「阿蓋爾」號停泊的海域駛去。

　　引擎隆隆的吼聲從南方海岸邊石灰石的堤岸處發出迴響，伊斯特本地區夜晚睡不沉的人聽到了戰艦出海時發出的隆隆響聲。

　　戰艦在海上顛簸。特種快艇勤務處的十二名海軍陸戰隊員，緊緊抓住欄杆，從他們寶貴的輕舟和一箱箱潛水裝具、武器以及特種炸藥的上方觀望著，那些東西是他們這一行業的必需物品。載運的貨物都裝在艙面上。

　　「我希望，」那位指揮「短劍」號的年輕少校對他身旁的突擊隊副隊長大聲喊道，「你那些放在後面的火器不會走火。」

　　「不會的，」那位海軍陸戰隊的上尉滿懷信心地說道，「到我們使用的時候才會打響呢！」

　　在連通內閣辦公廳下面主要會議中心的一個房間中，他們的指揮官正在仔細觀察「弗雷亞」號的照片，他正在將由「獵人」號在白天和夜間拍攝的照片所顯示的結構，與勞合社所提供的平面圖以及從英國石油公司借來的英國「公主」號超級油輪的模型作比較。

　　「先生們，」霍姆斯上校對聚集在隔壁房間中開會的人說道，「我想，是時候了，該讓我們考慮一個不怎麼令人愉快的選擇，我們也許不得不面臨這種選擇。」

　　「啊，是的，」朱利安爵士遺憾地說道，「那是迫不得已的抉擇。」

　　「如果，」霍姆斯繼續說道，「馬修斯總統繼續阻撓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而且西德繼續同意那個要求的話，恐怖分子認識到希望已成泡影、訛詐不管用的時刻就很可能到來。到那時候，他們很可能不願意被迫攤牌，而把『弗雷亞』號炸毀。就我個人而言，看來這在天黑之前是不會發生的，那會給我們大約十六個小時的時間。」

　　「為什麼要到天黑呢，上校？」朱利安爵士問道。

　　「因為，爵士，除非他們都具有敢死的精神準備，而他們很可能是那樣的，人們必須設想，他們將趁混亂的時候逃命。好了，如果他們竭力想活命的話，他們很可能離開那艘油輪，而從離開船舷的某一個距離按動他們的遙控引爆器。」

　　「你的建議呢，上校？」

　　「兩方面的，爵士。第一是他們的汽艇，它仍然繫泊在舷梯旁邊。當天剛變黑的時候，一名潛水員可以接近那艘汽艇，並把一個延遲動作爆炸裝置固定在汽艇上面。如果『弗雷亞』號會爆炸的話，半海里方圓內絕不會安全的。因此，我建議採用一種由利用水壓操動的裝置而引爆的炸藥。當汽艇從船舷駛離時，汽艇向前的推力會使水進入龍骨下面的一個喇叭口。這部分水將啟動一個觸發器，六十鈔鐘之後汽艇就會爆炸。而恐怖分子還沒有來得及到達離『弗雷亞』號半海里遠的地方，因此，他們還不能按動他們自己的引爆器。」

　　會議桌四周有一陣如釋重負般的喃喃聲。「他們的汽艇爆炸將不會引爆『弗雷亞』號上的炸藥嗎？」有人問道。

　　「不會。如果他們使用遙控引爆器，那肯定是電子操縱的。炸藥將把運載恐怖分子的汽艇炸得粉身碎骨。沒有任何人會倖免於難。」

　　「但如果引爆器沉到水裡，水壓會不會按下那個按鈕呢？」其中一位科學家問道。

　　「不會。一旦沉到了水裡，遙控引爆器就安全無恙了。它不能把它的無線電信號發射到油輪船艙中的一大堆炸藥上。」

　　「好極了，」朱利安爵士說道，「這個計劃能在天黑之前執行嗎？」

　　「不能，那是行不通的。」霍姆斯答道。「蛙人潛水會冒出泡沫的尾跡。在有風暴的氣候條件下，這很可能是察覺不到的，但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那就太明顯了。其中一位瞭望的人可以看到水泡在冒上來。這樣會惹起我們所要竭力避免發生的事情。」

　　「那麼，天黑之後便是可能的。」朱利安爵士說道。

　　「除了有一點，那就是為什麼我反對把破壞他們逃跑用的汽艇看做為唯一可以挫敵制勝的策略。如果，就像很可能發生的那樣，恐怖分子的頭目準備與『弗雷亞』號同歸於盡的話，他就不一定與其餘的成員一起撤離油輪。所以，我認為，我們可能不得不夜襲那艘油輪，並在他能夠使用他的引爆器之前便趕到他的跟前。」

　　內閣事務大臣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毫無疑問，你為那個也是安排好了計劃的，是嗎？」

　　「就我個人而言，我沒有。但我想請你會見一下西蒙．法龍少校，他是指揮特種快艇勤務處的。」

　　那全是些令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感到可怕的東西。那位海軍陸戰隊的少校身高幾乎不到五英尺八英寸，但他的肩膀看來也有那麼寬，很明顯，他那種人談起肢解人體來，就像弗蘭納里夫人談起為普羅旺斯沙拉切蔬菜塊那樣輕鬆自如。

　　這位熱愛和平的內閣事務大臣，至少有三次會見了來自特種空中勤務處的軍官們，但他遇見另一個較小的專業化單位──特種快艇勤務處──的指揮員還是頭一遭。他自言自語道，他們是屬於同一個類型的人。

　　特種快艇勤務處原來是為常規戰爭而組建的，就從海上襲擊海岸設施來說，可起到專業兵種的作用。那就是為什麼他們都是從海軍陸戰隊中挑選出來的原因。對他們的基本要求便是要有非常強健的體格，在游泳、划船、潛水、攀登、行軍和格鬥方面都要是內行。

　　在此基礎上，他們又進而在空降、炸藥、爆破和看來像是永無止境的殺人技術方面變得駕輕就熟，他們可以用刀、繩套或者索性赤手空拳就可割斷人的喉嚨，或是折斷人的脖子。在這些方面，以及在他們長期在鄉村或荒山野嶺中自求謀生而不留下蹤跡的能力方面，他們同樣掌握他們的兄弟部隊──特種空中勤務處──的高超技藝。

　　所不同的是，特種快艇勤務處的人掌握水下技術。他們戴上蛙人的用具便能作長距離的游泳，施放炸藥，或者邊踩水邊脫下游泳器具，同時又在水中不泛起任何浪花，還可以帶著綁在身上的特種武器從海水中冒出來。

　　在他們使用的武器之中，有些是很普通的：刀子和套索。但自從六〇年代後期恐怖行動大量爆發以來，他們已獲得了一些稱心如意的新玩意兒。每個人在使用他的高精度輕型「芬蘭達」步槍方面都是彈不虛發的神槍手，這是一種挪威造的槍械，被看成也許是世界上性能最優良的步槍。槍上面不僅可以而且通常是裝上圖像增強器、像火箭筒一樣長的紅外線瞄準鏡以及非常有效的消音器和閃光屏蔽裝置。

　　為了在半秒鐘以內便把大門打開，他們像特種空中勤務處的人一樣，傾向於採用短槍管、振動式的滑膛槍，可以發射出火藥柱。他們從來不把槍口對準門鎖，因為門後面還可能有其他的門栓。他們同時發射兩發彈藥把絞鏈打掉使門向後倒，一邊用消聲的「英格拉姆」輪型衝鋒槍射擊。

　　在特種空中勤務處幫助德國人襲擊摩加迪沙而發揮作用的軍械中，還有他們的「閃光──轟鳴──爆裂」式手榴彈，這是「震動」型手榴彈的最新發展。這種手榴彈不僅僅起震動的作用，而且可使人癱瘓。這種手榴彈在拉過導火銷之後有三十秒鐘的延遲，投入恐怖分子和人質占據的密閉艙室之後可起到三種作用。閃光可使任何朝那個方向觀看的人雙目失明達三十秒鐘之久。砰的一陣轟響可把人的耳膜震破，使人立即感到疼痛不已，無法集中注意力。而爆裂聲是一種可以鑽進人的中耳的聲音，它可使所有的肌肉都癱瘓達十秒鐘之久。

　　在試驗過程中，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曾在手榴彈爆炸時試圖把槍口緊貼一位同伴的體側扣動扳機。但那是不可能的，恐怖分子和人質的耳膜都要受傷，耳膜是能再長好的，而人質死了的話就不行了。

　　在癱瘓效應發揮作用的過程中，營救人員向比頭部高出四英寸的地方掃射，而他們的同事就衝進去搶救人質，把他們拉倒在地面上。這時，射擊者的瞄準點便下降六英寸。

　　把一種電子探測器放在門外面，便能確定人質和恐怖分子在一間密室中的準確位置。在房間裡說話是不必要的，呼吸聲是可以聽得見的，而且可以準確地判定它的方位。營救人員用一種精心設計的手勢語互通信息，絕不會發生誤解。

　　法龍少校把「公主」號的模型放在會議桌上，同時意識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注視著他。

　　「我建議，」他開始說道，「請求『阿蓋爾』號巡洋艦掉過頭來，以舷側對著『弗雷亞』號，然後在破曉之前使裝載我的人員和裝備的強擊艇靠挨著『阿蓋爾』號的背面一側。『弗雷亞』號這兒煙囪頂上的瞭望哨，就是使用望遠鏡，也無法看到小艇。那樣就能使我們在整個下午作好我們的準備工作，而又不會被觀察到。另外，以防萬一有新聞界人士會雇用飛機，我想請求保持空中沒有飛機飛行，並要求在我們作業處的視域範圍內的所有噴藥拖輪保持寂靜。」

　　對於這樣的要求，誰也沒有異議。

　　朱利安爵士作了兩條筆記。

　　「我將用四艘可各載兩個人的輕舟接近『弗雷亞』號，在月亮升起之前趁天黑停在相隔三海里遠的海面上。它的雷達將無法觀測到輕舟，輕舟的體積太小，在水面上的高度很低，是用木頭和帆布製成的，在雷達上很難顯示出來。划槳的人穿的是膠布、皮革和羊毛的內衣等等，所有的扣子都是塑膠的。沒有任何東西將在『弗雷亞』號的雷達上顯示出來。

　　「蛙人將坐在後面的座位上，他們的氧氣瓶必須是金屬的，但在三海里的距離上所顯示出來的信號不過像一隻浮在水面的水壺那麼大，不足以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引起告警。在離開三海里遠的地方，潛水員用羅盤對準『弗雷亞』號船尾的方位，羅盤是帶夜光的，所以他們是能夠看清的，接著就可以從船上跳進水裡。他們手腕上戴著夜光指南針，游泳時靠指南針定向。」

　　「為什麼不向船頭游去呢？」空軍上校問道，「那兒光線要暗一些。」

　　「一部分原因是由於那意味著要幹掉那個在艄樓頂上放哨的傢伙，而他也許會用對講機與駕駛臺保持連繫。」法龍說道，「一部分原因是由於那樣要沿著那塊甲板走很長一段路，而他們有一隻可從駕駛臺上操縱的探照燈。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從前面接近的話，上層建築是五層樓那麼高的銅牆。我們是可以爬上去的，但牆上開有窗戶，其中有些船艙可能是有人住的。

　　「四名潛水員在『弗雷亞』號的船尾處集合，我是其中之一。那兒應該有一個不大的懸伸部，只有幾英尺高。好了，煙囪頂上有一個人，高達一百英尺。但待在一百英尺高處的人往往是朝外看，而不是直接朝下看。為誘使他往外張望，我想要『阿蓋爾』號開始打開它的探照燈對附近的另一艘艦艇閃射，為那個瞭望哨提供一個觀察的目標。我們在把鴨腳板、面具、氧氣瓶和加量用的皮帶脫掉之後，便從水裡攀上船尾。我們將是光著頭，赤著腳，身上只穿件濕漉漉的橡皮服。所有的武器都在腰部的網狀皮帶上裝著。」

　　「你們已經游了三海里，身上又帶著四十磅重的鐵傢伙，怎麼可能爬上『弗雷亞』號的船舷呢？」一位從部裡來的人問道。

　　法龍微笑了起來。「到船尾欄杆那兒只有三十英尺，」他說道，「在北海石油鑽機上練習的時候，我們在垂直的鋼架上花四分鐘時間便攀登了一百六十英尺。」

　　他認為沒有必要詳細解釋做這樣的特技表演所需要的強健體格，也不用解釋使之成為可能的設備。科技人員早就為特種快艇勤務處研製出了一些卓有成效的攀登用具，其中有磁性助爬器。助爬器就像菜盤一樣，邊上包著橡膠，這樣就能一聲不響地貼在金屬板上。助爬器本身的橡膠下面鑲一圈鋼緣，這圈鋼緣可以發出非常強大的磁力。攀登者用握住助爬器背面把手的那隻手可以撥動一個拇指開關，便可控制磁力的產生和消失。電荷來自助爬器裡面的一節鎳鎘電池，電池的體積很小，但可靠性很高。

　　潛水員經過訓練可以從海裡出來，伸出手來把第一個助爬器固定住，然後接通電流。

　　那塊磁鐵就牢牢地將助爬器吸附在鋼結構上。懸在這上面之後，他們就向上伸出手去把第二個助爬器懸掛好。只有當這個助爬器固定穩妥之後，他們才解脫第一個助爬器，再向上伸出手去重新把它固定住。這樣憑著拳頭的握力、手腕和前臂就一節又一節地向上爬出海面。身軀、雙腿、腳和裝備都懸空著，由兩隻手和手腕承受重力。

　　磁鐵的吸力很大，突擊隊員的雙臂和雙肩也非常有力，這樣突擊隊員們在必要時能夠攀登成四十五度夾角的懸伸部。

　　「第一個人是靠特製的助爬器上去的，」法龍說道，「他的身子後拖著一條繩子。如果船尾樓甲板上沒有什麼動靜的話，他便把繩子繫住，另外三個人用不了十秒鐘便可登上甲板。好了，在這兒，在煙囪組件的背面，這個渦輪機殼體應該投下一個陰影，遮住從門上方的一隻電燈照射下來的燈光，而那扇門通向與「Ａ」甲板相齊平的上層建築。我們就聚集在這個陰影下。我們將穿著黑色的濕衣服，手、腳和臉都是黑乎乎的。

　　「第一個主要的危險，是從渦輪機殼體的陰影那兒穿過這塊被照亮的後甲板，來到上層建築的主體部分，那兒全是睡艙。」

　　「所以說，你們怎麼辦呢？」海軍中將問道，他被從先進的技術返回到納爾遜時代而被強烈地吸引住了。

　　「我們不走那兒，先生，」法龍說道，「我們將在背朝著『阿蓋爾』號停泊的煙囪那面。但願煙囪頂上的那個瞭望哨將望著『阿蓋爾』號，背對著我們。我們將從渦輪機殼體的陰影那兒穿過去，繞過上層建築的角落來到這兒的這一點，即待洗織物倉庫的窗戶外面。我們悄悄地用一隻小型噴燈切割平板玻璃窗，噴燈靠一隻小煤氣瓶供氣，我們就從窗戶鑽到裡面去。這樣的倉庫的艙門不太可能是上鎖的。誰也不會去偷骯髒的被褥，所以誰也不去鎖這樣的艙門。到這時為止，我們將進入上層建築了，待在一條通道裡，那條通道離通往『Ｂ』、『Ｃ』、『Ｄ』甲板和駕駛臺的主樓梯只有幾碼遠。」

　　「你們在什麼地方找到恐怖分子的頭目呢？」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問道，「就是那個帶引爆器的人。」

　　「在我們上樓梯的路上，我們在每一扇艙門旁聽有沒有說話的聲音，」法龍說道，「如果有的話，我們就把門打開，用帶消音器的自動槍把室內的每一個人都幹掉。兩個人走進船艙，兩個人在外面警衛，這樣一直登上這座建築物。在樓梯上遇到人的話，也都照此辦理。那樣可使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Ｄ』甲板上。在這兒，我們不得不冒一下可能遇到的風險。一個辦法是選擇船長的艙室，有一個人將採取那個辦法。把門打開，走進去不問情況便開槍射擊。另一個人將去占領輪機長的艙室，位於同一層樓面，但在船的另一側，也照此辦理。最後兩個人占領駕駛臺，一個人帶著手榴彈，第二個人拿『英格拉姆』衝鋒槍。那個地方太大，也就是駕駛臺，無法選擇目標。我們將只得用『英格拉姆』向裡面掃射，在用手榴彈使他們都癱瘓之後，把在那個地方的每一個人都幹掉。」

　　「如果其中有一位是拉森船長怎麼辦呢？」部裡的一個人問道。

　　法龍注視著桌面。「對不起，沒有辦法可以識別目標。」他說道。

　　「假如這兩個船艙裡或是駕駛臺上都沒有那個頭目呢？假如那個帶遙控引爆器的人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呢？在外面甲板上呼吸新鮮空氣？在廁所中呢？在另一個船艙中睡著了呢？」

　　法龍少校聳聳肩膀。「好，」他說，「好極了。」

　　「有二十九個船員被鎖在底艙，」一位科學家斷言道，「你們不能把他們救出來嗎？或者至少把他們帶到甲板上，這樣他們可從那兒找機會游泳逃命呢？」

　　「不行，先生。如果他們確實是在油漆倉庫中的話，我已想盡一切方法到下面油漆倉庫中去。而試圖從甲板室下去將功虧一簣，門栓會咯吱咯吱作響，打開鋼門會使燈光把船尾甲板照得通亮。還可從上層建築的主樓下到輪機室去，而試圖那樣接近他們的話會使我的兵力分散。此外，輪機室非常大，有三層樓面高，像教堂一樣是拱頂的。那兒只要有那麼一個人趁我們在把他幹掉之前與他的頭目聯絡上的話，那就一切都完了。我認為，找到那個帶引爆器的人是我們的上策。」

　　「如果油輪爆炸的話，而你和你的人都在甲板上，我猜想你們能夠從船舷邊跳水向『阿蓋爾』號游去是嗎？」另一個從部裡來的文職官員提示道。

　　法龍少校望著他，曬得黝黑的臉膛上露出怒容。

　　「先生，如果油輪爆炸的話，凡是在離它二百碼以內的水面上游泳的人，都會被吸進朝船窟窿裡湧的水流之中。」

　　「很抱歉，法龍少校，」內閣事務大臣急忙插嘴道，「我想，我的同事只不過是關心你們自身的安全。現在的問題是這樣：你們擊斃引爆器持有者的把握是成問題的。不能阻止他引爆炸藥，就將惹起我們正竭力要避免的災難……」

　　「你固然說得很對，可是，朱利安爵士，」霍姆斯上校插進來說道，「如果恐怖分子在白天揚言要在今天夜裡某個時候炸毀『弗雷亞』號，而布希總理在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問題上不會軟下來的話，可以肯定，我們將試一下法龍少校的辦法。到那時，我們就沒有任何東西可掩飾的了。我們將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會議上大家喃喃自語表示同意。朱利安爵士表示認可。

　　「很好。請國防部向『阿蓋爾』號轉達。它應該掉轉方向以船舷對著『弗雷亞』號，並在法龍少校的強擊艇到達時提供掩護。環境事務部將指示空中交通控制人員測定所有試圖在任何高度接近『阿蓋爾』號的飛機的方位，並使飛機返航；各有關負責部門將指示『阿蓋爾』號附近的拖輪和其他船隻不要向任何人洩露法龍少校的準備情況。你本人怎麼樣，法龍少校？」

　　這位海軍陸戰隊的突擊隊員對他的手錶掃了一眼。時間是五點十五分。

　　「海軍借給我一架直升飛機，從巴特西的直升飛機機場飛到『阿蓋爾』號的後甲板。」他說道，「如果我現在動身的話，當我的人員和裝備從海上到那兒時，我將可以在那兒了……」

　　「那麼，你上路吧，祝你幸運，年輕人。」

　　那位少校稍微顯得有些窘迫，收拾起了他的油輪模型、平面圖和照片；當他與霍姆斯上校要動身到泰晤士堤岸旁的直升飛機停機坪去時，開會的人都站了起來。

　　疲憊不堪的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離開了充滿香菸煙霧的會議室，冒著黎明前的寒氣在向上攀登，他是在去向他的首相匯報，這已是春季中的又一天了。

　　※※※

　　在清晨六點鐘，波昂發表了一個簡單的聲明，意思是說，經認真考慮了各種有關的因素之後，德意志聯邦政府已做出結論，向訛詐讓步畢竟是錯誤的，因此，在八點鐘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決策已予重新考慮。

　　然而，聲明繼續說道，聯邦政府將竭盡全力與「弗雷亞」號的截奪者舉行會談，旨在通過其他可供選擇的建議以尋求釋放油輪及其船員。

　　西德的歐洲盟國在這個聲明公布之前一個小時，被告知了聲明的內容。每一位政府的首腦在私下裡都問了同一個問題：「波昂究竟居心何在？」

　　只有倫敦是例外，因為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底細。但在非官方的場合，每個政府都獲悉，改變立場源自美國在夜間施加於波昂的緊迫壓力，他們又都進而了解到，波昂希望在繼續謀求更為樂觀的進展之前只不過是同意暫緩釋放而已。

　　隨著消息的發布，波昂政府發言人與兩位有影響的德國記者私下裡分別共進工作早餐。在簡短的用餐過程中，他用轉彎抹角的語言使每一位記者都理解，政策的改變只是起源於華盛頓的粗暴壓力。

　　當天的第一次無線電新聞廣播發表了波昂新的聲明，恰在這時，聽眾們正在拿起他們的報紙。各種報紙都滿懷信心地宣布，兩位飛機劫持者將在早餐時間獲釋。報紙的編輯們並無樂趣可言，向政府的新聞辦公室提出了連珠炮似的問題，要求做出解釋。誰也不能提供令人滿意的消息。星期天的報紙該在那個星期六編排就緒，準備在第二天早晨對付一個爆炸性的問題。

　　※※※

　　在「弗雷亞」號上，來自波昂的消息是從英國廣播公司的世界節目中傳來的。德雷克在六點半鐘已將他的便攜式收音機調諧到那個節目的頻率上。就像那天早晨歐洲其他許多感興趣的收聽者那樣，那位烏克蘭人默默無言地聽著新聞，然後大聲喊叫了起來：「他們究竟居心何在？」

　　「事情出岔子了，」索爾．拉森斷然說道，「他們已變卦了。那是不會管用了。」

　　德雷克從桌子對面向前把身子傾得老遠，把他的手槍直對著那位挪威人的臉作為回答。

　　「你不要幸災樂禍，」他大聲叫道，「那不僅僅是他們對我在柏林的朋友們耍這套鬼把戲，那不僅僅是針對我的，他是在與你這艘寶貴的油輪和船員們開玩笑。你不要忘了這一點。」

　　德雷克沉思默想了好幾分鐘，然後利用船長的內部對講裝置從駕駛臺上喚了他的一位部下。那個人來到船艙時仍然戴著面具，並用烏克蘭語與他的頭目說話，但話音聽起來是憂心忡忡的。德雷克讓他留下來守衛拉森船長，他自己離開了十五分鐘時間。當他返回時，他粗暴地示意「弗雷亞」號的船長陪他到駕駛臺上去。

　　呼叫聲恰在七點鐘差一分的時候傳到了馬斯控制中心站。二十號波段仍然僅供「弗雷亞」號備用。值班員正期待著會有什麼事情的，因為他也聽到了來自波昂的消息。當「弗雷亞」號呼叫時，他使磁帶錄音機轉動了起來。

　　拉森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很疲倦，但他用一種不動聲色的調子讀著由他的劫持者所準備的聲明。「鑑於波昂政府做出了愚蠢的決定，撤銷原定在今天上午八時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協議，目前參與截奪『弗雷亞』號的人員發布如下公告：一旦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今天中午之前未能獲釋並搭乘飛機前往特拉維夫，『弗雷亞』號將在敲十二點鐘的時刻向北海中排放二萬噸原油。任何阻止這項行動或干擾其進程的企圖，以及任何使用船隻或飛機進入『弗雷亞』號周圍禁區的企圖，將導致油輪及其船員和貨油的立即毀損。」

　　通話到此結束，波道被切斷了。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幾乎有一百個偵聽站收到了信息，不到十五分鐘，在歐洲各地早餐期間的無線電廣播節目中，這條消息也包含在簡明新聞之中。

　　※※※

　　到凌晨一兩點鐘時，馬修斯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中開始變得像是召開一次軍事會議一般。

　　辦公室中的幾個人都已脫掉了上衣，鬆開了領帶。助手們進進出出，從通訊室拿著信件送給總統的這位或那位顧問。設在蘭利和國務院相對應的通訊室，已分別與白宮轉接相通。當報導德雷克通牒的新聞稿送到辦公室中並交到羅伯特．本森的手中時，歐洲時間是七點十五分，但在這兒是清晨二點十五分。他一言不發便把稿子轉給了馬修斯總統。

　　「我想，我們應該是料到了的，」總統困乏地說道，「但那絕沒有使聽到這個消息時會感到輕鬆一些。」

　　「不管那個人究竟是誰，你是不是認為他將真的這樣幹呢？」戴維．勞倫斯國務卿問道。

　　「到目前為止，他在其他一切事情上都是說到做到的，該死。」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答道。

　　「我料想，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特格爾正處於格外森嚴的戒備之中。」勞倫斯說道。

　　「他們不再在特格爾了。」本森答道，「他們恰在柏林時間的午夜之前已轉移到了莫阿比特。那兒的設備更加先進，也更加安全可靠。」

　　「你怎麼知道的，鮑勃？」波克爾威斯基問道。

　　「自從『弗雷亞』號在中午發出通話之後，我就使特格爾和莫阿比特置於監視之下。」本森說道。

　　勞倫斯是位堅持老傳統的外交家，露出了惱怒的神態。

　　「甚至對我們的盟國也暗中監視，這是新的方針嗎？」他厲聲說道。

　　「不完全是這樣。」本森答道，「我們始終是這樣幹的。」

　　「為什麼要換監獄呢，鮑勃？」馬修斯問道，「是不是迪特里希．布希認為俄國人將會試圖與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接觸呢？」

　　「不，總統先生，他認為，我會這樣幹的。」本森說道。

　　「在我看來，這兒有一個我們也許還沒有想到過的可能性，」波克爾威斯基插進來說道，「如果『弗雷亞』號油輪上的恐怖分子幹下去，排放二萬噸的原油，並揚言在當天晚些時候再排放五萬噸的話，布希身上的壓力可能會變得無法承受……」

　　「毫無疑問，他們會這樣幹的。」勞倫斯說道。

　　「我的意思是，布希也許簡直會下定決心自行其是，單方面釋放飛機劫持者。記住，他並不知道這樣一項行動的代價將是毀了都柏林條約。」

　　有幾秒鐘時間室內一片寂靜。

　　「我無法制止他。」馬修斯總統輕聲說道。

　　「事實上，是有辦法的。」本森說道。他立即吸引住了其他三個人的注意力。當他敘述那是什麼樣的辦法時，馬修斯、勞倫斯和波克爾威斯基的臉上都露出憎惡的神情。

　　「我不能下達那道命令。」總統說道。

　　「那要幹的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本森附和道，「但那是先發制布希總理的唯一辦法。而且我們將會知道，他是否試圖制訂過早釋放那兩個人的祕密計劃。不要去管怎樣幹，我們將會知道。鼓起勇氣來吧，否則的話，條約就完了，這肯定會帶來重新恢復軍備競賽的後果。如果條約被撕毀的話，可以設想，我們將不會繼續運糧食到俄國。如果那樣的話，魯丁可能倒臺……」

　　「那就使得他在這件事情上做出非常狂亂的反應。」勞倫斯指出。

　　「也許是這樣，但那是他的反應，而在我們知道其中的原因之前，我們無法判斷他是多麼狂亂。」本森繼續說道，「在我們知道之前，如布希總理私下裡獲悉我剛才已提出的建議的話，那應該可以在更長的一段時間內控制住他。」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只不過是把它用作為可以牽制住布希的某種手段嗎？」馬修斯懷著希望問道，「我們實際上也許絕不會幹這件事是嗎？」

　　這時，從倫敦的卡本特首相那兒送來了給總統的私人信件。

　　「那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讀完信之後說道，「英國人估計，他們能夠對付第一批排放的二萬噸水面浮油，但再多就不行了。他們正在準備在日落之後用專業的蛙人襲擊『弗雷亞』號的計劃，並把那個拿著引爆器的人幹掉。他們自己認為成功的希望比較大。」

　　「所以，我們只要使德國總理再就範十二個小時。」本森說道，「總統先生，我敦促你下達那道我剛才建議的命令。很可能的是，那道命令根本就用不著執行。」

　　「但一旦那必須執行呢，鮑勃？如果那必須執行呢？」

　　「那麼，就一定要執行。」

　　威廉．馬修斯用他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臉，並用他的手指尖揉著疲倦的眼睛。「天哪，沒有任何人應該根據別人的要求而下達像那樣的命令，」他說道，「但要是我必須……鮑勃，下達命令。」

　　※※※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了，在荷蘭海岸的上空朝東方移動。法龍少校站在「阿蓋爾」號巡洋艦的後甲板上，向下觀望著三艘繫泊在巡洋艦背面一側的快速強擊艇，巡洋艦現在已掉轉船身，它的船舷對著「弗雷亞」號的泊位。從「弗雷亞」號煙囪頂上的瞭望哨那兒，所有這三艘小艇都將是無法看到的，艙面上的活動也是無法看到的。在艙面上，法龍的一隊海上突擊隊員正在準備他們的輕舟，開箱拿出他們非同尋常的裝備。日出時，陽光燦爛，萬里無雲，預示著又將是溫暖而又晴朗的一天。海面上風平浪靜。「阿蓋爾」號的艦長理查．普雷斯頓上校來到法龍的身旁。

　　他們肩併肩站著，向下觀望著三隻漂亮的海上戰艦，它們花了八個小時便把人員和裝備從普爾送到這兒。一艘戰艦在離它們西側幾鏈遠的海面上駛了過去，小艇在它掀起的浪濤中搖晃著。法龍抬頭望著。「那是誰？」他問道，一邊向掛著星條旗、並正向南駛去的灰色戰艦點著頭。

　　「美國海軍已派出了一位觀察員，」普雷斯頓上校說道，「美國軍艦『莫蘭』號。它將在我們與『蒙卡爾姆』號之間停泊。」他看了一眼他的手錶。

　　「七點半鐘。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起進餐的話，軍官餐室中已在上早餐了。」

　　※※※

　　當有人在「莫蘭」號艦長邁克．曼寧上校艙室的門上敲門時，時間是七點五十分。

　　戰艦在連夜航行之後已停泊下來，而曼寧通宵達旦都堅守在駕駛臺上，此刻，他正在用電動刮鬍刀刮他的短鬍。電信兵走了進來，曼寧接過了遞上來的電報，對它掃了一眼，照樣在剃他的鬍子。然後他停了下來，轉身面向那位不久前才應徵入伍的士兵。

　　「那仍然是用的密碼？」他說道。

　　「是的，長官。上面標明僅供你過目，長官。」

　　士兵走後，曼寧走到他的保險壁櫃前取出他專用的譯碼簿。這是異乎尋常的，但並非聞所未聞。他開始用一支鉛筆畫著一列列的數位，在他身前的電報紙上搜索數位組合及其相應的字母組合。當他完成譯碼工作時，他仍坐在桌子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電報以尋找有沒有差錯。他重新檢查了電報的開頭部分，但願那是惡作劇而已。但並沒有開玩笑的地方。電報是發給他的，是通過華盛頓的海軍部經史丹福倫特轉發的。而且那是總統下達的一道命令，是從華盛頓白宮美國武裝部隊總司令親自給他下達的命令。

　　「他不能要我幹那樣的事。」他輕聲說道，「沒有任何人能要一個水兵幹那樣的事。」

　　然而，電報是這樣說的，那是毫不含糊的。

　　※※※

　　一旦西德政府單方面謀求釋放柏林的飛機劫持者，美國軍艦「莫蘭」號用炮火擊沉超級油輪「弗雷亞」號，採用一切可能的措施引爆貨油，並使環境的損害減到最低限度。這項行動將在美國軍艦接收到「霹靂」重複「霹靂」的信號時實施。閱後即毀。

　　※※※

　　邁克．曼寧的年齡是四十三歲，已婚，有四個子女，孩子們都與他們的母親住在維吉尼亞州諾福克的郊外。他在美國海軍中作為一名現役軍官已有二十一年的時間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對一道作戰命令表示懷疑。

　　他走到舷窗跟前，遙望著介於他自己和東升的旭日之間五海里以外的海面上低矮的輪廓。他想到，他的鎂基照明彈在猛擊油輪脆弱的船殼，在鑽進下面揮發性很強的原油之中。他想到二十九個人，他們蹲在水線以下很深的艙底，被困在海浪下面八十英尺深處的鋼鐵棺材之中，他們在等待救援，在思念他們自己那些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的森林中的親骨肉。他把自己手中的紙頭揉爛了。

　　「總統先生，」他喃喃自語，「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幹那件事。」

　　十六

　　早晨八點至下午三點。

　　「戴特斯基．米爾」的意思是「兒童世界」，是莫斯科的一家高級玩具店，四層大樓都擺著洋娃娃、玩具、木偶和遊戲器具。與西方的同類商店相比，它顯得陳設單調，貨品低劣。但除了使用硬通貨、主要接待外國人的小白樺商店之外，它是蘇聯首都所擁有的最好的商店。

　　無意之中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那家商店位於捷爾任斯基廣場，與克格勃的總部大樓遙遙相對，而那個地方肯定不是一個兒童的世界。亞當．芒羅恰在莫斯科時間上午十點鐘之前來到底層樓的玩具櫃檯跟前，這兒比北海的時間要晚兩個小時。他開始查看一隻尼龍製的狗熊，像在盤算是不是為他的孩子把它買下來。

　　十點零二分，有人走到櫃檯跟前出現在他的身旁。他斜著眼睛瞧見了她蒼白的臉色，她那通常顯得豐滿的嘴唇扭歪著，繃得緊緊的，露出菸灰的顏色。

　　她點點頭。她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一樣，顯得低沉、健談而又超然。

　　「我設法看到了速記稿，亞當。情況是嚴重的。」

　　她拿起一個手動木偶，樣子像一隻小猴子，是用人造毛做的，並輕聲對他訴說了她所發現的情況。

　　「那是不可能的，」他喃喃說道，「他得了心臟病而正在恢復之中。」

　　「不，他在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半夜裡被人開槍打死在基輔的一條街上。」

　　兩位女售貨員倚在二十英尺以外的牆壁上，若無其事地對他們看了一眼，重又閒聊起來。在莫斯科採購貨品的優點為數不多，但其中一個優點就是售貨員保證不會來管你的私事。

　　「是在柏林的那兩個人幹的嗎？」芒羅問道。

　　「看來是這樣的，」她陰鬱地說道，「擔心的是，如果他們逃到以色列的話，他們將會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使蘇聯遭到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

　　「會使馬克西姆．魯丁倒臺。」芒羅低聲說道，「難怪他不贊同釋放他們。他不能贊同。他也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而你，你安全嗎，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認為並不安全。有人懷疑，沒有說出口，但懷疑是存在的。要不了多久，電話總機上的人會匯報你打來的電話；看門的人將會對他的上司說，我在半夜三更開車出去。那都會湊在一起的。」

　　「聽著，瓦倫蒂娜，我將把你從這兒帶出去。很快，在以後的幾天時間裡。」

　　她第一次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他看見她的眼睛中熱淚盈眶。

　　「事情辦完了，亞當。我已做了你要我做的事情，現在已經太晚了。」她向上伸著手，在售貨員吃驚的凝視目光面前略微吻了他一下。「再見，亞當，我親愛的。對不起。」

　　她轉過身子，停了一會兒使自己鎮定下來，接著走開了，穿過玻璃門走到大街上，像是又一次穿過柏林圍牆中的裂口進入了東方。他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臉的擠奶洋娃娃，他從自己站著的地方看見了她走到了人行道上並轉過彎消失不見了。一個身穿灰色軍用雨衣。一直在擦汽車擋風玻璃的人直起身子，對擋風玻璃後面的同事點了點頭，並跟在她的後面蹓躂著。

　　亞當．芒羅感到悲痛，怒火像一團黏乎乎的酸液一樣在他的喉頭升起。當怒吼聲如雷貫耳時，商店中的嘈雜聲減弱了。他的手捏著洋娃娃的頭，把飄帶帽下面粉紅色的笑臉揉皺了，砰地一聲砸壞了，並把它弄成了碎片。

　　一位女售貨員很快走到了他的身邊。「你把它搞壞了，」她說道，「那值四個盧布。」

　　※※※

　　前一天下午，公眾和宣傳工具的注意力就如旋風一般地集中在西德總理的身上。與此相比，那一個星期六上午源源不斷傳到波昂的責問就更像是一陣颶風。

　　外交部從芬蘭、挪威、瑞典、丹麥、法國、荷蘭和比利時的大使館收到了一連串措辭十萬火急的請求，都是要求接見他們的大使。他們的願望都給予滿足了，而每一位大使都用彬彬有禮的外交辭令詢問了同一個問題：究竟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報紙、電視臺和無線電廣播電臺把所有在週末度假的工作人員召了回去，盡力對這件事作最大限度的報導，而那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自從發生截奪油輪事件以來，除了那位法國的自由攝影記者所拍攝的照片之外，還沒刊載過任何有關「弗雷亞」的報導。那位記者已被逮捕了，他的照片也被沒收了。其他各家報紙都在獵取各自所能找到的任何資料。

　　記者們四處搜索前總理、內閣辦公廳任職者和油輪的船長，以探詢他們的看法。有人在船員的妻子面前揮舞大筆金錢，目的是為了拍攝她們呼籲解救她們丈夫的鏡頭，幾乎所有船員的妻子都被找了出來。

　　有一位前雇傭軍的司令主動承擔隻身襲擊「弗雷亞」號的任務，索價一百萬美元。四位主教和十七位議員，信仰、抱負各不相同，但都志願頂替拉森船長和他的船員們作為人質。

　　「是單個去，還是合夥去？」迪特里希．布希在獲悉這個情況之後厲聲說道，「但願威廉．馬修斯，而不是三十位優秀的海員，在船上就好了，我就會堅持到聖誕節。」

　　到上午過了一半時間為止，向兩位德國新聞和廣播界的明星所透露的消息，開始產生了作用。他們分別在德國電臺和電視臺上發表了評論，各通訊社和常駐德國記者採用了他們的評論，並作了更為廣泛的報導。越來越多的人認為，迪特里希．布希實際上是在美國的巨大壓力下才在拂曉採取行動的。

　　波昂拒絕證實這個觀點，但也不加以否認。政府發言人純粹採取迴避的態度，對新聞界來說，恰是不言而喻的。

　　※※※

　　當華盛頓的天色破曉時，重點轉移到了白宮，這兒的時間比歐洲要晚五個小時。到華盛頓時間早晨六點鐘為止，白宮記者團嚷嚷著要求總統親自接見。他們只得滿足於會見一位感到煩惱而又閃爍其詞的官方發言人，但他們對他並不感到滿意。那位發言人之所以閃爍其詞，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不斷向橢圓形辦公室求助，但得到的新的指示只是說，他應該告訴新聞記者，這件事屬於歐洲事務，歐洲人肯定會採取他們心目中的上策。那樣就把這件事又拋回到越發惱怒的德國總理那兒。

　　「這種局面究竟還要持續多長時間呢？」心亂如麻的威廉．馬修斯對他的顧問們大聲說道。這時在華盛頓恰好才過六點鐘，他邊說邊推開了一盤炒雞蛋。

　　在那個動蕩不安的星期六上午，美洲和歐洲的許多辦公室中都有人詢問這同一個問題，但誰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百萬噸「穆巴拉克」原油的主人，正從德克薩斯州的辦公室中向華盛頓打電話：那些原油都在「弗雷亞」號油輪的甲板下面潛伏著，蘊藏著危險的火種。

　　「我才不管它現在究竟是上午的什麼時間。」他對政黨中總統競選班子負責人的祕書大聲說道，「你把他喚來接電話，告訴他，我是克林特．布萊克，你聽見沒有？」

　　當總統所屬政黨的競選班子負責人最終來接電話時，他的心情可不是愉快的。他在把聽筒放回到叉托開關上時，心中感到悶悶不樂。價值一百萬美元的競選捐款，在任何一個國家中都不是區區小事，而克林特．布萊克揚言要退出他所屬的政黨，並把這筆款子捐贈給反對黨，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貨油完全是由勞合社承擔全損保險的，看來對他來說似乎是無關緊要的。但那天上午，他是一位怒不可遏的德克薩斯人。

　　在那天上午的大部分時間中，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在從鹿特丹打電話到斯德哥爾摩，要他在航運、金融和政府部門中的每一位朋友和熟人向瑞典首相施加壓力。所施加的壓力是卓有成效的，而且轉而施加在波昂身上。

　　在倫敦，勞合社董事長默里．凱爾索爵士，發現環境事務部的常務次官仍然在他白廳中的辦公桌旁。在通常情況下，星期六並不是英國行政機構的高級官員辦公的日子，但這一天可不是尋常的星期六。當從唐寧街傳來消息說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不會獲釋時，魯珀特．莫斯班克爵士在黎明前急忙從他的鄉村別墅中驅車返回了。他示意讓他的來訪者就座。

　　「該死的事情。」默里爵士說道。

　　「確實駭人聽聞。」魯珀特爵士附和道。

　　他拿出奶油甜餅乾，兩位爵士呷著茶水。

　　「事情在於，」默里爵士最終說道，「涉及的款項確實巨大，接近十億美元。如果『弗雷亞』號被炸毀，即使溢油受害國向西德，而不向我們，提出控告的話，我們仍然不得不承擔油輪、貨油和船員的損失。那筆錢大約是四億美元。」

　　「當然，你應該能付得起這筆錢。」魯珀特爵士憂心忡忡地說道。勞合社不僅僅是一家公司而已，它是一個公共機構。因為魯珀特爵士領導的部門管轄海運業務，他是與此有關的。

　　「哦，是的，我們會付這筆錢的。不得不付。」默里爵士說道，「事情在於，這是很大一筆錢，以致它勢必會反映在國家這一年度的無形收入上。也許會影響收支平衡，真的。一則是因為才向國際貨幣基金會申請了另一筆貸款……」

　　「那是德國的問題，你知道，」莫斯班克說道，「確實不是由我們決定的事情。」

　　「然而，人們也許可以在這個問題上敦促一下德國人。飛機劫持者當然是些壞蛋，但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就不能讓在柏林的那兩個討厭鬼走呢？對他們來說甩掉才好呢！」

　　「讓我來辦吧，」莫斯班克說道，「我會盡力而為的。」

　　他私下裡知道自己是無能為力的。鎖在他保險櫃裡的機密檔案告訴了他，法龍少校還有十一個小時就要乘輕舟出發了，而在那個時間以前，首相的命令是，必須堅持那個方針。

　　※※※

　　上午過了一半時，迪特里希．布希總理在與英國大使會晤的過程中，獲悉有關圖謀發起水下襲擊的計劃。他略微感到平靜了一些。

　　「那麼，整個事情就是這樣了。」當他檢查了攤開在他面前的計劃後說道。「為什麼以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我呢？」

　　「我們以前對它是否管用並無把握。」大使圓滑地說道。他接到的指示是要那樣說的。「整個昨天下午和晚上，我們都在籌劃這件事情。在天亮之前，我們相信那完全是切實可行的。」

　　「你們自己估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迪特里希．布希問道。

　　大使清了一下他的喉嚨。「我們設想，多半的可能是對我們有利的。」他說道。「太陽在七點半鐘落山。到九點鐘，天全黑了。我們的人在今晚十點鐘出發。」

　　總理看了看他的手錶，還有十二個小時。如果英國人嘗試之後成功的話，功勞大部分歸於他們的蛙人襲擊者；但也歸功於他的沉著冷靜。如果他們失敗的話，那是他們的責任。

　　「那麼說，現在全看這位法龍少校了？很好，大使，我在今晚十點鐘之前將繼續扮演我的角色。」

　　※※※

　　美國戰艦「莫蘭」號除了配備導彈之外，還裝有兩門口徑為五英寸的四十五型艦載火炮，一門朝前，一門朝後。這兩門炮是迄今為止最先進的火炮，採用雷達瞄準，由電腦操縱。每門炮都能快速連發一整彈倉的二十發炮彈而無需裝填，各種類型炮彈的發射順序可在電腦上預先編製。

　　在早先的日子裡，艦載火炮的彈藥必須用人工從艙底的彈藥庫裡扛出來，利用蒸汽做動力吊到炮塔上，然後由汗流浹背的炮手塞進炮膛之中，而這種日子早已一去不復返了。在「莫蘭」號上，從彈藥庫的庫中選擇何種類型和性能的炮彈是由電腦進行的，炮彈可以自動地傳送到發射炮塔上，口徑為五英寸的火炮無需由人插手便可裝填、發射、退彈殼、重新裝填並再次發射。

　　瞄準是靠雷達進行的，軍艦上這雙無形的眼睛將根據所編製的程序指令尋找目標，並按風向、射程、目標或發射臺的運動作校準。一經鎖定，火炮就將保持瞄準那個目標直至輸入新的指令為止。電腦將與雷達這雙眼睛協同動作，在轉瞬之間即可補償「莫蘭」號本身、目標，或者其間風力所產生的微小變化。一旦鎖定了之後，目標可以開始移動，「莫蘭」號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任何地方去。火炮只是在寂靜無聲的軸承上移動，把致命的炮口完全對準炮彈應該命中的目標。波濤洶湧的大海可迫使「莫蘭」號縱橫搖動，目標可以左右搖擺和迴旋，但那絲毫沒有影響，因為電腦可以進行補償。甚至自動定位的炮彈降落時的殺傷方向範圍，也是可以預調的。

　　作為一種補救措施，槍炮官借助一隻高懸著的攝影機可以觀察到目標。當他想要改換目標時，可向雷達和電腦發出新的指令。

　　邁克．曼寧上校憑欄佇立，並從那兒極為專心致志地審視著「弗雷亞」號。不管是誰為總統出謀劃策的，這個人肯定幹得不錯。在「弗雷亞」號毀損的情況下，船上的一百萬噸原油將流失而造成環境的汙染。但如果貨油仍在油艙中，或者在油輪破損的一剎那著火的話，原油就會燃燒起來。事實上，它將不僅僅是燃燒，而且會爆炸起來。

　　在通常情況下，原油是極難於燃燒的，但如果加熱到足夠高的溫度，原油勢必將達到它的閃點而著火。「弗雷亞」號上裝載的「穆巴拉克」原油是所有原油中最輕的。熊熊燃燒的鎂塊的溫度可達攝氏一千度以上，如使其鑽進船殼的話，那是會奏效的，而且綽綽有餘。船上多達百分之九十的貨油將絕不會以原油的形式流入海洋，它會付之一炬，火球將騰空而起，直上一萬多英尺的高空。

　　貨油所會留下的，將是在海面上隨波逐流的浮渣和一團黑色的煙幕；那團煙幕將與曾經懸掛在廣島上空的蘑菇雲一般大小。至於油輪本身，一切都將蕩然無存，但環境問題將會減小到可以治理的程度。邁克．曼寧把他的槍炮官查克．奧爾森少校喚來與他一起站在欄杆旁。

　　「我想要你把前甲板炮裝上炮彈瞄準目標。」他斬釘截鐵般地說道。奧爾森開始把命令記錄下來。

　　「彈藥：三發穿甲彈，五發鎂基照明彈、二發高爆彈，總共十發。然後按那個順序重複一次。總共二十發。」

　　「是的，長官。三發穿甲彈，五發照明彈，二發高爆彈。彈丸散布圖形呢？」

　　「第一發炮彈對準目標，第二發提前二百米，第三發再提前二百米。五發照明彈後退四十米。然後高爆彈再提前，每發都是提前一百米。」

　　奧爾森少校記下了他的艦長所要求的彈丸散布圖形。曼寧憑欄定睛遙望。在五海里之外，「弗雷亞」號的船頭徑直對著「莫蘭」號。他所下達的彈丸散布圖形將使彈丸落在從「弗雷亞」號的首尖艙到它上層建築的底部的一條線上，隨後返回到船頭，然後再用高爆彈朝上層建築返回去。穿甲彈穿透甲板上的鋼板而捅開它的油艙，就像用解剖刀切開皮膚一樣。五發照明彈將成一條直線鑽進裂口。高爆彈將把熊熊燃燒的原油向外擴展到所有的左舷和右舷艙室。

　　「記下了，艦長。第一發炮彈的落點怎麼樣？」

　　「越過『弗雷亞』號船頭十米處。」

　　奧爾森的鉛筆在他書寫板的紙頁上方停住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所寫的文字，然後抬起他的目光注視著五海里以外的「弗雷亞」號。

　　「艦長，」他慢慢地說道，「如果你那樣幹的話，它將不僅會沉沒下去，它將不僅會燃燒，它將不僅會爆炸，它將化為烏有。」

　　「那是我的命令，奧爾森先生。」曼寧鐵板著臉說道。

　　他身旁那位年輕的瑞典裔美國人變得臉色蒼白。「看在上帝的面上，那艘船上有三十位斯堪地納維亞半島的海員。」

　　「奧爾森先生，我知道這個情況。你要麼執行我的命令並把那門大炮對準目標，要麼告訴我，你拒絕這樣做。」

　　槍炮官僵直著身子站成立正姿勢。

　　「我將為你將那門大炮裝上炮彈並瞄準目標，曼寧艦長，」他說道，「但我不願意開炮。如果要按下那個射擊按鈕的話，你必須自己去按。」

　　他啪地一聲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便邁著大步走到甲板下面的射擊控制室去了。

　　你不必這樣幹的，站在欄杆旁的曼寧想道。如果總統親自下達命令的話，我會開炮的。然後我將退役辭職。

　　※※※

　　一個小時之後，一架韋斯特蘭公司製造的「威賽克斯」直升飛機從「阿蓋爾」號巡洋艦飛到了頭頂上空，放下一位英國皇家海軍軍官到「莫蘭」號的甲板上。他請求與曼寧上校密談，並被立即讓進了那位美國人的艙室。

　　「普雷斯頓上校向你致意，長官。」那位海軍少尉說道，並將一封普雷斯頓寫的信遞給了曼寧。當他讀完信件時，就像一位被送到了絞刑架下而又被赦免的人那樣寬舒地鬆了口氣。那封信告訴他：「英國人在當晚十點鐘將派出一隊武裝蛙人，所有的政府都已同意在此期間將不單獨行動。」

　　※※※

　　正當兩位軍官在美國軍艦「莫蘭」號上面交談時，搭載亞當．芒羅返回西方的民航客機正在飛越蘇聯與波蘭之間的邊界。

　　芒羅走出捷爾任斯基廣場的玩具商店之後便走進一間公共電話亭，給他使館的政務參贊打了個電話。他用暗號告訴那位感到驚愕的外交官，他已找到了他的上司想要了解的東西，但他將不會回到大使館去，而是將徑直到飛機場去趕乘中午的航班。

　　等到那位外交官把此事通知外交部，而外交部轉告了祕密情報局時，回電已是為時太晚了。電報的意思是說，芒羅應該用電報轉達他的消息。而芒羅正在登上飛機。

　　「他究竟在幹什麼？」奈傑爾．歐文在獲悉他那隻預示風暴的海燕正在飛回家中時，便在祕密情報局倫敦的總部向巴里．弗恩代爾問道。

　　「不知道，」負責蘇聯處的那位頭目說道，「也許『夜鶯』已經告吹了，他需要趕在鬧出外交事件之前匆匆回來。我要去接他嗎？」

　　「飛機什麼時候著陸？」

　　「一點四十五分，倫敦時間。」弗恩代爾說道，「我想，我應該去接他。看來，他已知道怎麼回答馬修斯總統的問題。坦率地說，我非常想了解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這樣。」奈傑爾爵士說道，「開一輛帶保密電話機的汽車，與我本人保持連繫。」

　　※※※

　　十一點四十五分，德雷克派他手下的一個人去把「弗雷亞」號的泵管理員帶回到「Ａ」甲板上的貨油控制室。他把索爾．拉森交給另一個恐怖分子看守，自己走到下面的貨油控制室，從口袋裡掏出保險絲重新裝上了。貨油泵又接通了電源。

　　「你排放貨油時要幹些什麼？」他問那位船員，「我還是讓人用衝鋒槍對準你的船長，如果你耍花樣的話，我會下令開槍的。」

　　「油輪輸油管系統的終端是在一個地方，那一組管子我們稱為歧管。」那位泵管理員說道，「從岸上設施來的軟管接在歧管上。接好之後，打開歧管上的總閥門，油輪就開始泵油。」

　　「你們的流量有多大？」

　　「每小時二千噸。」那個人說道，「在放油的過程中，油輪上各個部位的若干油艙同時排放，這樣可使油輪保持平衡。」

　　德雷克已經注意到，有一股小的潮流正從「弗雷亞」號油輪旁流過，流速為一節，朝東北方向荷蘭的弗里西亞群島流去。他指著「弗雷亞」號左舷船中的一個油艙。

　　「打開那個油艙的總閥門。」他說道。那個人停頓了片刻，然後照辦了。

　　「好，」德雷克說道，「我下令時，開動那個貨油泵，把整個油艙都排空。」

　　「放進海裡嗎？」泵管理員疑惑不解地問道。

　　「放進海裡，」德雷克厲聲說道，「布希總理就會懂得國際壓力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時間逐分逐秒地臨近四月二日（星期六）的正午時，歐洲屏住了氣息。就任何人所知道的而言，恐怖分子由於有人冒犯了他們頭頂上的領空業已處決了一位海員，而且揚言在敲響正午的時刻又要這樣幹，或者排放原油。

　　※※※

　　在前一天傍晚替換拉瑟姆少校的那架「獵人」號到上午十一時已缺乏燃油了，所以拉瑟姆又回來值班了。當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正午時，攝影機在轉動著。

　　在他上方數英里的高空中，一隻「禿鷹」號間諜衛星已經就位，源源不斷地使圖像信號跨越地球傳送到橢圓形辦公室中。坐在辦公室中的美國總統面容憔悴，正在觀看電視螢幕。在電視機上，「弗雷亞」號就像一隻伸出的手指那樣緩慢地從底部邊緣映入了畫面。

　　在倫敦，達官顯宦聚集在內閣辦公廳簡令下達室中一塊螢幕前，螢幕上顯示出了「獵人」號所拍攝的圖像。「獵人」號從十一時五十五分起使用捲筒式攝影膠片，圖像傳送到飛機下面配備「戴達林克」電腦的「阿蓋爾」號艦上，然後從那兒轉送到白廳。

　　在「蒙卡爾姆」號、「布萊達」號、「布賴納」號、「阿蓋爾」號和「莫蘭」號軍艦上，五個國家的水兵們把望遠鏡傳來傳去。軍官們站到他們所能達到的最高處，在用望遠鏡舉目遙望。

　　在英國廣播公司的「世界節目」中，英國議院塔上的「大笨鐘」敲響了正午的時分。在離「大笨鐘」二百碼遠的內閣辦公廳中，有人在比街道低兩層樓面的地下室中大聲喊道：「天哪，油輪在放油了。」在三千英里之外的地方，四位只穿件襯衫的美國人在橢圓形辦公室中觀看著同樣的場面──一股膠粘的赭紅色原油從「弗雷亞」號船中部左舷一側噴射了出來。

　　那股原油與人的軀幹一般粗細。在「弗雷亞」號功率強大的油泵的推動之下，原油越過左舷的欄杆，猶如雷鳴一般地落到二十五英尺之下的大海中。幾秒鐘之內，淡藍色的海水便改變了顏色，散發出腐敗的氣味。石油冒著氣泡返回到水面上，汙漬開始擴散，隨著潮流從油輪的船身旁向外流去。

　　放油持續了六十分鐘，直到一隻貨油艙排空了才停止。那一大片汙漬呈雞蛋的形狀，寬的一頭緊挨著荷蘭的海岸，而細的一端接近油輪。最終，那片浮油與「弗雷亞」號分開了，開始漂流了起來。海面上是平靜的，水面的浮油保持一個整體。但隨著輕質原油在水面滑動時，浮油擴展了開來。到下午二點鐘時，即放油結束之後一個小時，浮油層已長達十海里，最寬處已達七海里。

　　在華盛頓，「禿鷹」號衛星在向前行進，浮油退出了螢幕。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把電視機關掉了。

　　「那只不過是它載油量的五十分之一。」他說道，「那些歐洲人，該死，會發瘋的。」

　　羅伯特．本森接了一個電話，轉身面向馬修斯總統。

　　「倫敦剛才與蘭利取得了連繫。」他說道，「他們的人已從莫斯科發了電報，說他已找到了針對我們問題的答案。他聲稱，他知道為什麼如果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獲釋的話，馬克西姆．魯丁揚言要撕毀都柏林條約。他正親自帶著這則消息從莫斯科乘飛機回到倫敦，還有一個鐘頭他就要著陸了。」

　　馬修斯聳聳肩膀。

　　「法龍少校這個人還有九個鐘頭就要帶著他的潛水員出發了，也許那不再是舉足輕重的了，」他說道，「但我肯定對了解這件事是感興趣的。」

　　「他將向奈傑爾．歐文爵士匯報，歐文將告訴卡本特夫人。也許你在她剛知道的時候就可以請她使用熱線。」本森提示道。

　　「我會那樣幹的。」總統說道。

　　※※※

　　當安得魯．德雷克決定再次通話聯絡時，華盛頓時間剛過上午八點鐘，而歐洲已是下午一點過後了。他在放油的過程中一直顯得憂鬱而又孤獨。

　　時至一點二十分，索爾．拉森船長又在與馬斯控制中心站通話，他通過那兒的人要求即刻接通荷蘭首相簡．格雷林先生的電話。海牙並沒有拖延。有人預料，首相遲早會有機會與恐怖分子的頭目親自通話，並代表荷蘭和西德發出談判的呼籲。

　　「我在聽你說話，拉森船長。」那位荷蘭人用英語對挪威人說道，「我是簡．格雷林。」

　　「首相，你已見到從我的船上放出二萬噸原油了嗎？」拉森問道，槍管離他的耳朵只相隔一英寸遠。

　　「非常遺憾的是，看到了。」格雷林說道。

　　「游擊隊的主管提議進行一次會談。」

　　船長的聲音響徹海牙的首相辦公室。格雷林機警地抬頭望著走到他身邊的兩位高級文職官員。磁帶錄音機無動於衷地轉動著。

　　「我明白了。」格雷林說道，其實他一點也不明白，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而已。「什麼樣的會談呢？」

　　「與沿岸國家和其他感興趣的各方代表進行面對面的談判。」拉森說道。他是在朗讀擺在他面前的紙頁。

　　簡．格雷林用他的手捂住話筒。

　　「那些壞蛋想要舉行談判。」他激動地說道，然後，他對電話中說：「我代表荷蘭政府同意為這樣的一次會談做東道主。請把這一點告訴游擊隊的為首分子。」

　　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德雷克搖著頭，用他的手捂住話筒。他匆匆與拉森討論了起來。

　　「不能在陸地上。」拉森在電話中說道，「在這兒，海上。那艘英國巡洋艦叫什麼名字？」

　　「它的名字是『阿蓋爾』號。」格雷林說道。

　　「它有一架直升飛機。」拉森按德雷克的指令說道，「會談將在『阿蓋爾』號上舉行。時間是下午三點鐘。到場的人員中應該包括你本人、德國大使和五艘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艦艇的艦長。不得有別的人參加。」

　　「理解這一點。」格雷林說道，「游擊隊的為首分子將親自出席嗎？我將需要與英國方面磋商有關安全通行的保證。」

　　當「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又一次進行商議時，出現了一陣靜默。拉森船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為首分子將不參加。他將派出一名代表。在二點五十五分，『阿蓋爾』號上的直升飛機將獲准在『弗雷亞』號的直升飛機停機坪上空停留。機上不准有士兵或海軍陸戰隊隊員。只准有駕駛員和絞車手，兩人都不得攜帶武器。有人將從駕駛臺上監視這個場面。不准攜帶照相機。直升飛機下降的高度不低於二十英尺。絞車手將放下繩梯，把使者從主甲板上吊起並送到『阿蓋爾』號。都領會了嗎？」

　　「完全領會了。」格雷林說道，「我是否能問一下誰將當代表？」

　　「等一下。」拉森說道，線路被切斷了。

　　在「弗雷亞」號上，拉森轉向德雷克，並問道：「嗯，斯沃博達先生，如果你自己不去的話，你將派誰去呢？」

　　德雷克略微一笑。「你。」他說道，「你將代表我，你是我可以想得起來的最佳人選，你可使他們相信我既不是在與你的油輪，也不是與船員或是貨油開玩笑。還有我的耐性已越來越差了。」

　　格雷林首相手中的聽筒又噼啪作響復蘇了。

　　「我已被告知，那將是我。」拉森說道，電話掛斷了。

　　簡．格雷林對他的手錶掃了一眼。

　　「一點四十五分。」他說道，「還有七十五分鐘。去把康拉德．沃斯喚到這兒來。準備一架直升飛機從離這個辦公室最近的地方起飛。我要一條與倫敦的卡本特夫人通話的直通線路。」

　　他幾乎還沒有把話說完，他的私人祕書便告訴他，哈里．溫納斯特魯姆打電話來了。住在鹿特丹市希爾頓旅館頂層套房中的百萬老富翁，已在夜間弄到他自己的無線電接收機，始終監視著二十號波段。

　　「你將乘直升飛機到『阿蓋爾』號上去。」他開門見山地對荷蘭首相說道，「如果你讓莉薩．拉森夫人和你一起去的話，我將感激不盡。」

　　「嗯，我不知道……」格雷林開始說道。

　　「發發慈悲吧，夥計，」那位瑞典人用沉重的嗓音說道，「恐怖分子絕不會知道。如果這件事處理得不好的話，那也許是她最後見他一面的機會了。」

　　「過四十分鐘把她帶到這兒來。」格雷林說道，「我們在二點半鐘起飛。」

　　二十號波段上的通話，已被每一個情報網路和大部分新聞單位收聽到了。鹿特丹和九個歐洲國家的首都之間的通訊線路已經在嗡嗡響了。華盛頓的國家安全局，已將記錄稿在白宮的傳真印表機上為馬修斯總統列印了出來。一位助手正在從內閣辦公廳快步穿過草坪到唐寧街十號卡本特夫人的辦公室去。駐波昂的以色列大使正在向布希總理提出緊急請求，要他從拉森船長那兒為戈倫總理查明恐怖分子是不是猶太人，而德國政府的首腦答應辦這件事。

　　歐洲各地的晚報、無線電廣播和電視節目，都已準備好了下午五點鐘用的標題，狂熱的電話都打到了四個國家的海軍部，請求如果會談舉行的話，屆時提供有關會談的報導資料。

　　※※※

　　當簡．格雷林掛斷哈里．溫納斯特魯姆打來的電話時，亞當．芒羅搭乘的那架噴射式客機從莫斯科飛抵倫敦，降落在希斯洛機場四號跑道的柏油碎石路面上。

　　巴里．弗恩代爾持有外交部的通行證，使他可以徑直到達飛機的舷梯跟前。他那位從莫斯科來的同事臉色蒼白，他讓他鑽進了後排座位。那輛汽車比「企業」所用的大部分汽車要好一些，在司機和乘客之間有一道屏障，並設有一架可與總部聯絡的電話機。

　　當他們飛速行駛在從機場到Ｍ四號高速公路的地下道中時，弗恩代爾打破了沉默。

　　「旅途辛苦，老夥計。」他不是指飛機上的旅途。

　　「大難臨頭。」芒羅厲聲說道，「我認為『夜鶯』告吹了。肯定被對手盯上了。現在可能被逮住了。」

　　弗恩代爾咂著舌頭表示同情。

　　「該死的，倒楣，」他說道，「失去一位特工總是很可怕的。該死的，令人心煩意亂。我自己曾丟失過一對夫婦，你知道，有一個死得好慘。但我們幹的這一行就是那樣的，亞當。那就是吉卜林以往常稱為『大遊戲』的一個組成部分。」

　　「只是這絕不是遊戲，」芒羅說道，「克格勃會在『夜鶯』身上幹出來的事，絕不是鬧著玩的。」

　　「絕對不是鬧著玩的。抱歉，不應該說那樣的話。」弗恩代爾懷著期待的心情停頓了一下，這時，他們的汽車加入了Ｍ四高速公路上的車流。「但你確實弄到針對我們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嗎？為什麼魯丁這樣病態地阻撓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呢？」

　　「對於卡本特夫人的問題的答案，」芒羅嚴肅地說道，「是的，我弄到了。」

　　「是嗎？」

　　「她提出了這個問題，」芒羅說道，「她將得到那個答案。我希望她會喜歡這個答案的。那是花費了一條生命才弄來的答案。」

　　「那也許是不明智的，亞當，老夥計。」弗恩代爾說道，「你不能就那麼走到首相跟前去，你知道，即使是局長也必須預約。」

　　「那麼，就請他預約一下。」芒羅說道，一邊向電話機做了個手勢。

　　「我想，我不得不這樣辦了。」弗恩代爾輕聲說道。眼見一個有才華的人毀了自己的前途是一件憾事，但芒羅很明顯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弗恩代爾將不會阻攔他的，局長曾對他說要保持連繫。他完全遵命照辦了。

　　十分鐘之後，瓊．卡本特夫人在保密電話上仔細地聽著奈傑爾．歐文爵士的聲音。

　　「把答案當面說給我聽嗎，奈傑爾爵士？」她問道，「那不是有點異乎尋常嗎？」

　　「完全如此，夫人。事實上，那是聞所未聞。恐怕，這可能意味著芒羅先生和情報局要分道揚鑣了。但除了請專業人員從他嘴裡把情報掏出來之外，我幾乎無法迫使他說給我聽。瞧，他已丟失了一位特工，在以往的九個月時間中，他像是已與那位特工成了一位私友，而他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瓊．卡本特思索了一陣。

　　「我為自己已造成這樣的悲痛深感遺憾，」她說道，「我願意為自己不得不請他做這樣的事，向你的芒羅先生表示歉意。請讓他的司機把他送到十號來。你自己也馬上到我這兒來。」

　　電話掛斷了。奈傑爾．歐文爵士對著電話聽筒凝視了一會兒。那位女人始終使他感到意外，他想到。好吧，亞當，你想要顯赫一時，夥計，你會如願的。但那將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過後你就另謀生路吧。在情報局裡是不能有愛虛榮而又不守紀律的人物的。

　　奈傑爾爵士在向樓下的汽車走去時默默想到，不管那個解釋是多麼有趣，那也是空談而已，或者很快就將變成是空談的話題。還有七個小時，西蒙．法龍少校將帶著三位同伴偷偷登上「弗雷亞」號，並把恐怖分子消滅掉。在那之後，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待在該關押十五年的老地方。

　　※※※

　　在二點鐘，德雷克回到了接待艙，朝索爾．拉森向前傾著身子，並對他說：「你也許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阿蓋爾』號上安排這次會談。我知道，你在那兒將告訴他們我們是誰，有多少人，我們配備有什麼樣的武器，以及炸藥放在什麼地方。好了，仔細聽著，因為這也是你不得不告訴他們的情況，如果你想挽救你的船員和油輪免遭立即毀損的話。」

　　他侃侃而談了三十多分鐘。索爾．拉森毫無表情地聽著，領會了他的一言一語及其言外之意。那位挪威人在他言盡之後說道：「我將告訴他們。倒不是因為我想要保全你的性命，斯沃博達先生，而是因為你不會馬上毀掉我的船員和我的油輪。」

　　在隔音的接待艙中，內部對講裝置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德雷克作了回答，透過窗戶向外望著遠處的艏樓。從「阿蓋爾」號上起飛的「威賽克斯」直升飛機，正從靠海的一側非常緩慢而又小心翼翼地逼近，尾翼上皇家海軍的標誌清晰可辨。

　　五分鐘之後，索爾．拉森船長──世界上迄今為止最大的油輪主人──從上層建築走到了室外，攝影機的鏡頭在他上方高懸著，把所拍攝的圖像傳輸到了世界各地。在成百英里甚至成千英里之外的地方，待在地下室中的男男女女們都在觀看這些圖像。拉森堅持穿上他那條黑色的褲子，扣好了他的海運制服上衣，在他白色的毛線衫上有海輪船長的四條金環。他的頭上戴著那頂鑲邊的制服帽，上面有北歐航運公司海盜頭盔式的徽記。他是穿著那身該在前一天傍晚首次會見世界各地新聞記者時穿的制服。他擺平他那寬闊的肩膀，開始獨自一人在那艘巨輪上步行很長一段距離，走到離他身前三分之一英里處直升飛機所垂下的繩梯和纜索跟前。

　　十七

　　下午三點至晚上九點。

　　在再過幾秒便到三點鐘的時候，巴里．弗恩代爾和亞當．芒羅搭乘奈傑爾．歐文爵士的私人高級轎車，抵達唐寧街十號。當他倆被引進連通首相辦公室的接待室時，奈傑爾爵士自己已在那兒了。他冷淡地與芒羅寒暄了一番。

　　「我確實希望，你這樣堅持要向首相當面匯報將是值得花費這番周折的，芒羅。」他說道。

　　「我想那會是這樣的，奈傑爾爵士。」芒羅答道。

　　祕密情報局局長用嘲弄的目光注視著他的部下。很明顯，那個人已經筋疲力盡了，在「夜鶯」的事件上已歷盡艱辛。誠然，那絕不是違反紀律的藉口。那間私人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朱利安．弗蘭納里爵士走了出來。

　　「請進，先生們。」他說道。

　　亞當．芒羅以前從來沒有與首相本人會過面。她儘管兩天兩夜沒睡覺了，但顯得精力充沛，泰然自若。她向奈傑爾爵士問候，然後與兩位以前沒見過面的人──巴里．弗恩代爾和亞當．芒羅──握手。

　　「芒羅先生，」她說道，「讓我首先表達我個人深切的遺憾，我不得不使你造成個人的危險，也使你在莫斯科的那位特工可能被暴露。我並不希望要這樣做，但回答馬修斯總統的問題，在國際上，確實是很重要的，而我並不是輕易那樣說的。」

　　「感謝你說那樣的話，夫人。」芒羅答道。

　　她進而解釋，正當他們談話的時候，「弗雷亞」號的船長索爾．拉森正降落在「阿蓋爾」號巡洋艦的後甲板上去參加會談。而根據計劃，那天傍晚十點鐘，特種快艇勤務處的一隊蛙人即將襲擊「弗雷亞」號，企圖消滅恐怖分子和毀掉他們的引爆器。

　　芒羅聽到這話時，他的臉繃得像是花崗岩一般。

　　「如果，夫人，」他毫不含糊地說道，「這些突擊隊員成功的話，那麼，截奪油輪事件就會結束，在柏林的兩位囚犯將留在原地，而我那位特工可能被暴露就將是白費的了。」

　　她很通情達理，顯得忐忑不安。

　　「我只能再一次表達我的歉意，芒羅先生。襲擊『弗雷亞』號的計劃只是在今天凌晨一兩點鐘才制訂出來的，是在馬克西姆．魯丁向馬修斯總統遞交最後通牒八小時之後的事。而在那時候，你已經在與『夜鶯』接洽了。要招呼那位特工撤回是不可能的。」

　　朱利安爵士走進房間對首相說道：「他們現在已轉接好了，夫人。」

　　首相請她的三位客人坐下。在她辦公室的角落裡擺著一支箱式揚聲器，線路接通隔壁的一間接待室。

　　「先生們，『阿蓋爾』號上的會談要開始了。讓我們來聽聽會談的情況，然後我們將從芒羅先生那兒知道馬克西姆．魯丁為什麼要發出令人驚奇的最後通牒的來由。」

　　※※※

　　索爾．拉森從天空中飛完令人頭暈目眩的五海里路程，從「威賽克斯」號底下的繩梯跨上了英國巡洋艦的後甲板。這時，他頭頂上方的引擎發出隆隆的吼叫，而水手們吹著風笛奏出更為高亢激越的樂曲聲表示歡迎。

　　「阿蓋爾」號艦長向前邁步，行了個軍禮並伸出他的手。

　　「理查．普雷斯頓。」那位海軍艦長說道。拉森回了禮，並握了手。

　　「歡迎光臨，船長。」普雷斯頓說道。

　　「謝謝你。」拉森說道。

　　「你是否樂意到下面的起居室去？」

　　兩位船長從露天平臺往下走到艦上最大的那間艙室之中，它是軍官的起居室。在那兒，普雷斯頓上校正式做了介紹。

　　「尊敬的簡．格雷林，荷蘭首相。你們已在電話中說過話了，我相信……康拉德．沃斯閣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大使……法國海軍德斯莫林上校，荷蘭海軍德．瓊上校，德國海軍哈塞爾曼上校，還有美國海軍曼寧上校。」

　　邁克．曼寧伸出他的手，並對那位滿面鬍子的挪威人的眼睛凝視著。

　　「遇見你很高興，船長。」話卡在了他的喉嚨口，索爾．拉森盯著他眼睛看的時間比他看其他幾位海軍指揮官要稍長一些，然後繼續朝前走去。

　　「最後，」普雷斯頓上校說道，「但願我能引見皇家海軍陸戰突擊隊的西蒙．法龍少校。」

　　拉森俯視著這位身材短小、體格結實的兩棲突擊專家，並感到自己手掌中握著那個人硬邦邦的拳頭。這樣看來，他想道，斯沃博達畢竟是對的。

　　他們在普雷斯頓上校的請求之下都在那張寬闊無比的餐桌旁就座了。

　　「拉森船長，我應該說清楚，我們的會談必須錄音，並將用無法截獲的方式從這間艙室傳輸到白廳，英國首相將在那兒收聽。」

　　拉森點點頭。他那凝視的目光不斷游移到那位美國人的身上。別的人都在興致勃勃地望著他。那位美國海軍軍官正在仔細察看那張紅木餐桌。

　　「在我們開始之前，我能否請你嚐點東西？」普雷斯頓問道。「也許來點飲料好嗎？食品嗎？茶水還是咖啡呢？」

　　「只要一杯咖啡，謝謝你。不加牛奶，也不要加糖。」

　　普雷斯頓上校向站在門口的一位勤務兵點點頭，他便走開了。

　　「大家一致同意，首先由我提出我們各國政府都感到興趣和關注的問題。」普雷斯頓上校繼續說道，「承蒙格雷林先生和沃斯先生已經對此表示同意。當然，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我所忽略的問題。首先，請允許我問你，拉森船長，在昨天半夜三更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

　　那僅僅是昨天嗎？拉森想道。是的，星期五凌晨三點鐘。現在是星期六下午三點零五分。不過是三十六個小時。那看來像是一個星期。他簡明扼要地敘述了在夜間值班的過程中「弗雷亞」號遭到截奪，襲擊者如何不費吹灰之力便登上油輪，並把船員都趕到下面的油漆倉庫中去。

　　「那麼，他們有七個人是嗎？」海軍陸戰隊的少校問道，「你是否很有把握那兒就沒有更多的人了？」

　　「很有把握，」拉森說道，「只有七個人。」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普雷斯頓問道。「猶太人嗎？阿拉伯人嗎？紅色旅的人嗎？」

　　拉森驚訝地凝視著四周一張張的面孔。他已經忘卻，除「弗雷亞」號以外，誰也不知道這些截奪者是些什麼樣的人。

　　「不是，」他說道，「他們是烏克蘭人，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為首分子自稱是『斯沃博達』。他說那在烏克蘭語中的意思是『自由』。他們相互之間始終用像是烏克蘭語的語言交談。那肯定是斯拉夫語。」

　　「那麼，他們究竟幹嘛要謀求從柏林釋放兩位俄國籍的猶太人呢？」簡．格雷林怒不可遏地問道。

　　「我不知道。」拉森說道，「那位頭目聲稱，他們是他的朋友。」

　　「等一下，」沃斯大使說道，「我們都對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是猶太人而且希望到以色列去這一點感到入迷。不過，當然，他們倆都是來自烏克蘭的利沃夫市。我的政府並沒有想起，他們可能會是烏克蘭游擊隊的隊員。」

　　「為什麼他們認為，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有助於他們的烏克蘭民族主義事業呢？」普雷斯頓問道。

　　「我不知道，」拉森說道，「斯沃博達不肯說。我問過他，他幾乎要對我說出來了，但後來又閉嘴不談了。他只肯說，釋放那兩個人將給予克里姆林宮一個沉重的打擊，以至於能引起一場廣泛的民眾起義。」

　　他周圍那些人的臉上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最後提出的問題，是關於油輪的布局、斯沃博達和拉森待在什麼地方以及恐怖分子的部署，這又花費了十分鐘的時間。最後，普雷斯頓上校環顧了一下其他幾位艦長以及荷蘭和德國的代表。大家都點點頭。普雷斯頓向前傾著身子。

　　「好了，拉森船長，我想該是告訴你的時候了。今天晚上，這兒的法龍少校和他的一些同事即將從水下接近『弗雷亞』號，從船舷攀登上去殲滅斯沃博達和他的一幫人。」

　　他寬舒地坐著，並觀察有什麼反應。

　　「不行！」索爾．拉森慢條斯理地說道，「他們不能去。」

　　「請你再說一遍好嗎？」

　　「不能從水下發動攻擊，除非你們希望『弗雷亞』號被炸毀而沉沒。那就是斯沃博達派我到這兒來要告訴你們的話。」

　　拉森船長逐字逐句地把斯沃博達要帶給西方的信息說得一清二楚。在日落之前，「弗雷亞」號上的每一隻探照燈都將被打開，艏樓上的那個人將撤下來，從船頭到上層建築底部的整個前甲板將沐浴在燈光之中。

　　在睡艙中，每一扇通到外面的艙門都將被鎖上，裡面用插鎖閂住。每一扇內艙門也將被鎖上，以防有人從窗戶爬進去。

　　斯沃博達本人帶著他的引爆器將留在上層建築裡面，但將從五十多個船艙中選一個艙室藏身。每一個船艙中的每一盞電燈都將亮著，每一扇窗簾都將被拉開。

　　有一位恐怖分子將留在駕駛臺上，用對講機與煙囪頂上的那個人保持連繫。其餘四個人將拿著很亮的手電筒在整個「弗雷亞」號船尾部位的欄杆處巡邏，仔細瞭望海面上的動靜。一看到一連串水泡的痕跡，或者看到有人在攀登船舷，恐怖分子就將鳴槍。煙囪頂上的那個人將使駕駛臺上的值班員處於待命狀態，值班員將通過電話向斯沃博達藏身的那個船艙中喊叫以示報警。這條電話線將徹夜保持暢通。斯沃博達在聽到報警之後將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當他說完時，會議桌四周鴉雀無聲。

　　「雜種！」普雷斯頓上校氣憤地說道。大家的目光都轉到法龍少校的身上，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拉森。

　　「嗯，少校？」格雷林問道。

　　「那麼，我們可以從船頭那兒登船？」法龍說道。

　　拉森搖搖頭。「駕駛臺上的值班員藉著探照燈的燈光可以看到你，」他說道，「你在前甲板上走不到一半路。」

　　「我們無論如何得在他們逃跑用的汽艇上布設餌雷。」法龍說道。

　　「斯沃博達也想到那一點了。」拉森說道，「他們將把汽艇拖到船尾，置於甲板燈光的照射之下。」

　　法龍聳聳肩膀。

　　「那就只剩下從正面強攻，」他說道，「從水裡冒出來就開火，用更多的兵力，在遭到阻擊的情況下登船，破門而入，逐個把船艙搜遍。」

　　「根本不可能。」拉森斬釘截鐵地說道，「你還沒有來得及越過欄杆，斯沃博達就會聽到你的聲音，而把我們統統送上西天去。」

　　「恐怕，我不得不同意拉森船長的話。」簡．格雷林說道，「我認為荷蘭政府將不會同意搞一次敢死行動。」

　　「西德政府也不會同意的。」沃斯說道。

　　法龍嘗試了他的最後一著。

　　「你大部分時間都和他本人單獨待在一起，拉森船長。你願意刺殺他嗎？」

　　「很樂意。」拉森說道，「但如果你想給我一件武器的話，不用勞神。在我回去時，我將受到徹底的搜身檢查，根本沾不到斯沃博達的邊。如發現任何武器，我又有一位船員要遭到槍殺。我不打算攜帶任何東西上船。不帶武器，不帶毒品。」

　　「恐怕，那就完了，法龍少校。」普雷斯頓上校輕聲說道，「那種迫不得已的選擇不管用了。」

　　他從桌子旁邊站起身來。

　　「嗯，先生們，不要再向拉森船長提任何問題了，我認為，我們幾乎是無能為力了。現在必須向有關的政府匯報。拉森船長，謝謝你花了這麼多時間，謝謝你的耐性。在我本人的船艙中，有人想和你說句話。」

　　索爾．拉森從寂靜無聲的軍官起居室中由一位勤務兵領走了。邁克．曼寧懷著極度痛苦的心情看著他離去了。現在，法龍少校一班人馬的襲擊計劃已告破產，而這使得那天上午從華盛頓下達給他的命令又恢復了令人可怕的可能性。

　　那勤務兵將挪威船長讓進普雷斯頓私人住艙的門裡。莉薩．拉森一直坐在床沿上，朝舷窗外凝視著「弗雷亞」號朦朧的輪廓。她從床邊站起身來。

　　「索爾！」她說道。拉森用腳踢著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那位飛奔上來的女人。

　　「喂，小雪鼠。」

　　※※※

　　在唐寧街首相的私人辦公室中，從「阿蓋爾」號發來的傳輸信號被關掉了。

　　「該死！」奈傑爾爵士說道，表達出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觀點。

　　首相轉身面向芒羅。「好了，芒羅先生，看來，你的消息畢竟不是空談的話題了。假如你的解釋不管在哪一方面能幫助我們打破這個僵局，你冒的風險就不會是白費的。所以，一句話，為什麼馬克西姆．魯丁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因為，夫人，如我們都知道的那樣，他在政治局中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幾個月來的情況一直是這樣……」

　　「但在向美國人做出軍備讓步問題上，當然是這樣。」卡本特夫人說道，「這是維希納耶夫想藉此把他搞下臺的問題。」

　　「夫人，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已挖空心思奪取蘇聯的最高權力，現在已騎虎難下。他將使用他力所能及的任何手段把魯丁搞下臺。因為如果他辦不到的話，那麼，再過八天時間簽訂了都柏林條約之後，魯丁將把他搞掉。柏林的這兩個人能使維希納耶夫獲得操縱一兩名政治局成員的工具，這樣便可使他們在選舉時改變立場而加入他的鷹派。」

　　「通過什麼方式呢？」奈傑爾爵士問道。

　　「通過說話。通過張開他們的嘴巴。通過活著抵達以色列並舉行一次國際性的記者招待會。通過使蘇聯在公眾面前和國際上承受巨大的恥辱。」

　　「不是由於殺死了一位默默無名的民航班機機長嗎？」首相問道。

　　「不是，不是那個緣故。在那個駕駛艙裡殺死魯登科機長確實是出於無意。但如果他們真的要獲得所需要的全世界公眾的注意，逃向西方是必不可少的。瞧，夫人，在去年十月三十一日的夜裡，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基輔的一條街上暗殺了克格勃的頭目尤里．伊凡南科。」

　　奈傑爾．歐文爵士和巴里．弗恩代爾坐著把身子挺得筆直，像是被螫了一下。

　　「那麼，這就是他的遭遇。」弗恩代爾輕聲說道，他是位蘇聯問題的專家。「我想，他肯定是丟盡了臉。」

　　「不是丟臉，而是進墳墓。」芒羅說道，「政治局當然知道這一點，魯丁這一派中至少有一個人，或許是兩個，已經揚言，如果刺客逍遙法外並使蘇聯出醜的話，他們要改換門庭。」

　　「弗恩代爾先生，根據俄國人的心理狀態，那是說得通的嗎？」首相問道。

　　弗恩代爾用手帕在眼鏡片上來回轉著圈子，他在拼命擦拭鏡片。

　　「完全是講得通的，夫人。」他激動地說道，「國內和國外。在危急的關頭，例如糧食短缺，必須倚仗克格勃在人民之中，特別是在非俄羅斯的民族之中，煽起畏懼情緒以使他們俯首聽命。如果那種畏懼情緒消失殆盡，如果令人可怕的克格勃成為一種笑料，其反響可能是令人震驚的──當然，這是從克里姆林宮的角度來看問題。

　　「從國外，特別是在第三世界，克里姆林宮的政權是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這種印象，對於莫斯科穩住它的陣腳和穩固地向前發展來說，具有頭等重要的意義。」

　　「是的，那兩個人對於馬克西姆．魯丁來說是一顆定時炸彈。它的導火索被『弗雷亞』號事件點燃了，而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那麼，為什麼布希總理不能被告知魯丁的最後通牒呢？」芒羅問道，「他會認識到，都柏林條約對他的國家具有重大的影響，比『弗雷亞』號更為重要。」

　　「因為，」奈傑爾爵士插話道，「甚至魯丁已提出最後通牒的這個消息也是保密的。如果消息洩露出去的話，全世界將認識到，這件事情肯定不僅僅是關係到一位被殺害的機長。」

　　「嗯，先生們，這都是很有趣的，」卡本特夫人說道，「確實令人神魂顛倒。但那並不有助於解決這個問題。馬修斯總統面臨兩個抉擇：同意布希總理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而喪失條約；或者，要求那兩個人繼續坐看守所而喪失『弗雷亞』號，在此同時，將招致十幾個歐洲國家政府的憎恨，且犯天下之大不韙。

　　「到目前為止，他已嘗試了第三種抉擇：即請戈倫總理在『弗雷亞』號獲釋之後將那兩個人送回到德國的監獄中。想法是要謀求使馬克西姆．魯丁感到滿意。那可能會這樣，也可能不會。事實上，本亞明．戈倫拒絕了。所以，情況就是那樣。

　　「在此之後，我們嘗試了另一種途徑：襲擊『弗雷亞』號並使它獲得釋放。現在，那已成為泡影了。恐怕，再也沒有別的抉擇了，除非幹我們猜測美國人心裡想幹的事情。」

　　「那是什麼呢？」芒羅問道。

　　「用炮火把它擊毀。」奈傑爾．歐文說道，「我們還沒有這方面的任何證據，但『莫蘭』號的炮口剛好對準了『弗雷亞』號。」

　　「實際上，是存在第三種抉擇的。那也許會使馬克西姆．魯丁感到滿意，而且那應該是會奏效的。」芒羅說。

　　「那麼，請把這種抉擇解釋一下。」首相吩咐道。

　　芒羅作了解釋。那只花了五分鐘時間。大家默不作聲。

　　「我感到那是極其令人厭惡的。」卡本特夫人最終說道。

　　「夫人，你說得很對，可是，難道我把自己的特工暴露給了克格勃不也是這樣？」芒羅冷若冰霜地答道。弗恩代爾對他投去了警告的目光。

　　「我們有這樣魔鬼似的設備可供使用嗎？」卡本特夫人問奈傑爾爵士。

　　他注視著自己的手指尖。「我相信，專業部門也許能夠著手搞那種東西。」他悄悄地說道。

　　瓊．卡本特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這並不是我所需要做出的決定。那該是由馬修斯總統做出的決定。我設想，那必須向他提出來。但應該當面把這件事向他進行解釋。告訴我，芒羅先生，你是不是準備去執行這個計劃？」

　　芒羅想起了瓦倫蒂娜朝外走到大街上的情景，想起了她走向身穿灰色軍用膠布雨衣、正在等候著的那些人跟前去。

　　「是的，」他說道，「毫無疑問。」

　　「時間緊迫，」她輕快地說道，「如果你今晚要趕到華盛頓的話。奈傑爾爵士，你有什麼想法嗎？」

　　「有一班五點鐘的『協和』號客機，是飛到波士頓的新航班。」他說道，「如果總統同意的話，它可以轉飛華盛頓。」

　　卡本特夫人掃了一眼她的手錶。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四點鐘。

　　「上路吧，芒羅先生。」她說道，「我將把你從莫斯科帶來的消息告訴馬修斯總統，並請他接見你。你可以向他當面解釋你那個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建議──要是他接到消息之後能很快見你的話。」

　　※※※

　　莉薩．拉森在她丈夫走進船艙以後的五分鐘內仍然摟著他不放。他問了她有關家庭和孩子的情況。她在兩個小時以前曾與他們通過話，星期六不用去上學，所以他們與達爾一家人待在家裡。他們很好，她說道，他們在博格納塞特餵過兔子之後剛回去。談家常的話題逐漸消失了。

　　「索爾，會出什麼事呢？」

　　「我不知道。我不理解為什麼德國人不願意釋放那兩個人。我不理解為什麼美國人不允許釋放他們。我與首相和大使一起開了會，他們也無法告訴我。」

　　「如果他們不釋放那兩個人的話，那個恐怖分子會……那樣做嗎？」她問道。

　　「他會的，」拉森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相信，他會盡力這樣幹的。如果他這樣幹的話，我將盡力制止他。我必須這樣。」

　　「外面那些好心的艦長，為什麼他們不能幫你的忙呢？」

　　「他們幫不上忙，雪鼠，誰也不能幫我的忙。我必須自力更生，或者沒有別的任何人願意幫忙。」

　　「我不相信那位美國艦長。」她竊竊私語，「我與格雷林先生上船時見到他的，他不願意正視我的臉。」

　　「不，他不能。對我也是這樣。你瞧，他已接受了把『弗雷亞』號從海裡炸毀的命令。」

　　她從他身邊掙脫了，抬頭望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不能這麼幹，」她說道，「誰也不能對別人幹那樣的事。」

　　「如果他不得不這樣子的話，他會的。我並沒有確切的把握，但我猜想情況是這樣的。他那艘軍艦的大炮對準著我們。假如美國人認為他們必須這樣幹的話，他們會這樣子的。把貨油燒毀將會減輕生態方面的損害，又可破壞訛詐的手段。」

　　她哆嗦了起來，把身子緊挨著他。她開始哭泣了起來。

　　「我恨他。」她說道。

　　索爾．拉森撫摩著她的頭髮，他那偌大的手掌幾乎蓋住了她細小的頭部。「不要恨他，」他低沉地說道，「他有他的命令。他們都有他們的命令。他們都將幹遠在歐洲和美洲的首腦機關中的人吩咐他們幹的事情。」

　　「我不在乎那個，我恨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

　　他笑了起來，而他撫摩著她，溫情脈脈地打消她的疑慮。

　　「為我做點事情，雪鼠。」

　　「啥事都行。」

　　「回家去。回到奧勒松去，離開這個地方，照料庫爾特和克里斯蒂娜。把房子為我準備好。這兒事情完了之後，我就將回家。你可以相信那一點。」

　　「和我一起回去。現在。」

　　「你知道我不得不走。時間已經到了。」

　　「不要回到那艘船上去，」她央求著他，「他們會把你殺死在那兒的。」

　　她在拼命用鼻子吸著氣，竭力不哭出聲來，竭力不傷他的感情。

　　「那是我的船，」他輕聲說道，「那是我的船員。你知道，我不得不走。」

　　他任憑她坐在普雷斯頓艦長的扶手椅中而自己離去了。

　　※※※

　　當拉森這樣離開的時候，載著亞當．芒羅的汽車轉彎駛離了唐寧街，穿過一群希望在此危急關頭瞥上一眼達官貴人的觀光者，從議會廣場轉彎駛上克倫威爾路和通往希斯洛機場的高速公路。

　　※※※

　　五分鐘之後，兩位皇家海軍的水兵為索爾．拉森扣好了吊裝索具的扣子，「威賽克斯」直升飛機的旋翼在他們的上方轉動，把他們的頭髮都拂亂了。

　　普雷斯頓上校偕同他屬下的六名軍官和四位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艦長排成一行，站在離開幾碼遠的地方。「威賽克斯」開始升空了。

　　「先生們！」普雷斯頓上校說道。五隻手舉過鑲邊的軍帽同時行了軍禮。

　　邁爾．曼寧看著那位索具繫身、滿面鬍子的海員從他身邊離去了。那位挪威人從一百英尺以外的上方像是直接俯視著他。

　　他知道了，曼寧恐懼地想到。哦，天哪！他知道了。

　　索爾．拉森走進「弗雷亞」號他自己那套房間的接待艙中，衝鋒槍對著他的背部。斯沃博達坐在他那張通常坐的椅子中。拉森被領到桌子盡頭的一張椅子跟前就座。

　　「他們相信你的話嗎？」那位烏克蘭人問道。

　　「是的，」拉森說道，「他們相信我的話。你說得對，他們正在準備用蛙人在天黑之後發動襲擊，但那已經被撤消了。」

　　德雷克哼了一聲。

　　「也好，」他說道，「要是他們嘗試一下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這個按鈕的，不管死活如何。他們逼得我走投無路。」

　　※※※

　　在正午前十分鐘，馬修斯總統放了下電話聽筒，他與倫敦的英國首相通了十分鐘的電話。他望著他的三位顧問。他們每人都在揚聲器上聽到了談話的內容。

　　「所以，就是這樣，」他說道，「英國人不再搞他們的夜襲了。我們又一個可能的抉擇告吹了。那就差不多使我們只剩下由我們自己把『弗雷亞』號炸毀的計劃了。軍艦就位了嗎？」

　　「就位了，大炮已經瞄準目標，炮彈已經上膛。」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說道。

　　「除非芒羅這個人有某種管用的主意。」羅伯特．本森提示道。「你同意接見他嗎，總統先生？」

　　「鮑勃。如果魔鬼能提出如何使我擺脫這個困境的建議，我會接見這個魔鬼的。」馬修斯說道。

　　「我們現在至少對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戴維．勞倫斯說道，「馬克西姆．魯丁的反應並不是過火的。他畢竟只得這樣幹，而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在他與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的鬥爭之中，他也沒有王牌了。在莫阿比特監獄中的那兩個人究竟是怎麼設法開槍打死尤里．伊凡南科的呢？」

　　「我們不得不設想，『弗雷亞』號上那一幫人的為首分子幫助他們幹的。」本森說道，「我真想弄到那個斯沃博達。」

　　「毫無疑問，你會把他殺掉的。」勞倫斯帶著厭惡的神情說道。

　　「錯了，」本森說道，「我要他加入我的隊伍。他頑強不屈、足智多謀而又殘酷無情。他已把十個歐洲國家的政府握在手心，使那些政府像傀儡一樣亦步亦趨。」

　　在華盛頓的正午、倫敦下午五點鐘時，臨近傍晚起飛的「協和」號飛機，在希斯洛機場的混凝土跑道上方收起高蹺似的起落架，抬起垂下的矛狀機頭直指西方的天空，穿過音障朝西下的夕陽爬升著飛去。

　　由於收到來自唐寧街的命令，所以打破了在飛到遠處的海域上空之前不能造成音爆的常規。像鉛筆一般修長的飛行器上，四臺呼嘯怒號的「奧林匹斯」型引擎在起飛之後便開足了馬力，十五萬磅的推力使這架飛機在向同溫層猛衝。

　　機長估計三個小時可以飛抵華盛頓，趕在太陽前面兩個小時。飛到大西洋中途之後，他便極為遺憾地通知他那些前往波士頓的旅客，「協和」號由於包羅萬象的「機務原因」將在華盛頓的杜勒斯國際機場作短暫停留，然後才飛回波士頓去。

　　※※※

　　當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終於在星期六的傍晚與馬克西姆．魯丁親自會晤時，在西歐時間是傍晚七點鐘，但在莫斯科已是九點鐘了，這樣的會晤是異乎尋常的，而他為了這次會晤已吵嚷了一整天。

　　蘇俄這位年邁的獨裁者，同意在武器庫大樓三樓政治局的會議室中會見這位黨的理論家。

　　當維希納耶夫到達時，他由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作為後盾，但他發現魯丁由他的盟友德米特里．賴可夫和瓦西里．佩特羅夫撐腰。

　　「我注意到，在鄉村中欣賞這個春光明媚的週末的人像是寥寥無幾。」他酸溜溜地說道。

　　魯丁聳聳肩膀。「我在與兩位朋友私下裡會餐，正吃得津津有味呢！」他說道，「什麼風把你們，維希納耶夫同志和克倫斯基同志，在這個時刻吹到克里姆林宮來啦？」

　　會議室中沒有祕書和警衛，裡面只有五位聯盟的權貴，他們怒氣沖沖地對峙著，他們的頭頂上方是裝在高聳的天花板上的球形玻璃燈。

　　「叛國！」維希納耶夫厲聲說道，「叛國！總書記同志！」

　　寂靜顯得不祥而又咄咄逼人。

　　「誰叛國？」魯丁問道。維希納耶夫從桌子對面傾著身子，在離魯丁面孔只有兩英尺遠的地方說話。

　　「利沃夫兩個卑鄙的猶太人叛國。」維希納耶夫憤憤地說道。「現在關在柏林一座監獄中的兩個人叛國。北海一艘油輪上一幫殺人犯正為他們謀求自由的那兩個人，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叛國。」

　　「那是真的，」魯丁小心翼翼地說道，「去年十二月，這兩個人謀殺了蘇聯民用航空總局的魯登科機長，構成了……」

　　「這難道也不是真的？」維希納耶夫咄咄逼人地問道，「那兩個殺人犯謀害了尤里．伊凡南科？」

　　馬克西姆．魯丁非常想對旁邊的瓦西里．佩特羅夫瞄上一眼。事情已出岔子了。有人走漏了風聲。

　　佩特羅夫的雙唇倔強地繃緊了。他現在通過阿布拉索夫將軍操縱著克格勃。他也明白，知情者的圈子是不大的，是很小的。他可以肯定，那個走漏風聲的人是庫希金上校，那個人起先沒有保護好他的主子，然後又沒有把殺害他主子的凶手幹掉，現在正竭力採用改換門庭並向維希納耶夫告密以求找到自己的出路，也許，甚至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肯定是有嫌疑的。」魯丁小心翼翼地說道，「不是有證據確鑿的事實。」

　　「我理解，那是證據確鑿的事實。」維希納耶夫厲聲說道，「那兩個人已肯定被查明是殺害我們親愛的尤里．伊凡南科同志的凶手。」

　　魯丁回想起，維希納耶夫對伊凡南科多麼恨之入骨而盼望他命赴黃泉。

　　「這一點是空談而已。」魯丁說道，「即使就殺害魯登科機長來說，兩位殺人犯就該被處死在柏林的牢房裡。」

　　「也許不是這樣。」維希納耶夫愈加怒不可遏地說道，「看來，他們可能被西德釋放，並送到以色列去。西方是軟弱的，它在反對『弗雷亞』號上的恐怖分子問題上不可能堅持很長時間。如果那兩個人活著到達以色列的話，他們會說話的。我認為，我的朋友們，哦，是的，我確實認為，我們都知道他們將會說些什麼。」

　　「你有什麼要求呢？」魯丁說道。

　　維希納耶夫站起身來。克倫斯基也跟著站起身來。「我堅決要求，」維希納耶夫說道，「在明天晚上這個時候，九點鐘，在這間房子裡召集一次政治局的特別全會。討論一項國家的非常緊急事件。這是我的權力，總書記同志！」

　　魯丁一團蓬亂的花白色頭髮慢慢地上下擺動著，他從他的眼睫毛下面朝上望著維希納耶夫。

　　「是的，」他咆哮著說道，「那是你的權力。」

　　「那麼，等到明天這個時候再說。」那位理論家厲聲說道，並傲然闊步從房間裡走了出去。

　　魯丁向佩特羅夫轉過身去。

　　「是庫希金上校嗎？」他問道。

　　「看來像是那樣。不管怎麼說，維希納耶夫是知道了。」

　　「是不是還有可能在莫阿比特把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幹掉呢？」

　　佩特羅夫搖搖頭。

　　「在明天之前不可能，在那樣長的一段時間裡不可能由一個新的人重新組織一次行動。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向西方施加壓力而根本不釋放他們呢？」

　　「沒有了，」魯丁慢慢地說道，「我已向馬修斯施加了我所知道的每一樣壓力。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在他身上加壓的了。現在要看他的了，他和波昂那位該死的德國總理。」

　　「明天，」賴可夫嚴肅地說道，「維希納耶夫和他的人將會把庫希金推上陣，並強烈要求我們聽完他說的話。而如果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那時候到達以色列的話……」

　　※※※

　　在歐洲時間傍晚八點鐘，安德魯．德雷克通過索爾．拉森船長的口，從「弗雷亞」號發出了他的最後通牒。

　　在第二天上午九點鐘，即再過十三個小時，「弗雷亞」號將向北海中排放十萬噸原油，除非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乘上飛機而在前往特拉維夫的途中。在傍晚八點鐘，「弗雷亞」號將被炸毀，除非他們抵達以色列，並經過驗證沒有人冒名頂替。

　　「該死，那完全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東西。」迪特里希．布希在聽到最後通牒之後大聲說道。通牒從「弗雷亞」號上播送出來之後十分鐘，他便聽到了。「威廉．馬修斯把自己看成是什麼樣的人啦？世界上誰也不能迫使西德總理繼續搞這套字謎了。那已結束了。」

　　在八點二十分，聯邦德國政府宣布，它將在第二天上午八點鐘單方面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

　　在傍晚八點半鐘，美國軍艦「莫蘭」號邁克．曼寧上校收到一封供他本人過目的密碼電報。電報譯出來之後，意思是說：「明天七時，準備執行射擊命令。」

　　他把電文在拳頭中捏成一團，越過舷窗向外朝著「弗雷亞」號遙望。油輪上燈火通明，像是一株聖誕樹，泛光燈和弧光燈把高聳的上層建築照得閃耀出眩目的白光。油輪停泊在五海里以外的水面上，劫數難逃，一籌莫展，坐等著兩位劊子手中的其中一位使它葬身大海。

　　※※※

　　正當索爾．拉森在「弗雷亞」號上用無線電話與馬斯控制中心站通話時，載著亞當．芒羅的「協和」號客機掠過了杜勒斯機場的界欄，襟翼和起落架已垂了下來，機頭翹著，猶如一隻三角形的猛禽試圖攫住跑道似的。

　　那些感到莫名其妙的旅客就像金魚透過小窗口在向外凝視似的，他們並沒有看到飛機在向候機大樓滑行，而只是停留在滑行道旁邊的一塊停機坪上，引擎繼續在運轉。一架舷梯正在等候，還有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

　　有一位旅客，既沒有帶雨衣，也沒有帶手提行李，從靠近前排的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出敞開的艙門，快步跑下了階梯。幾秒鐘之後，舷梯退了下去，艙門關上了，面帶歉意的機長宣布，他們將立即起飛到波士頓去。

　　亞當．芒羅跨進那輛高級轎車，旁邊是兩位體格壯實的護送者，他立即交出了護照。當汽車風馳電掣般地越過寬闊的柏油碎石路面時，兩位總統安全勤務局的保安人員聚精會神地審視著護照，汽車來到一個飛機庫隱蔽處停著一架小型直升飛機的地方，它的旋翼在轉動。

　　保安人員循規蹈矩，彬彬有禮。他們有他們的命令。芒羅在登上直升飛機之前受到徹底的搜身檢查，以查明有無暗藏的武器。他們感到滿意之後就陪他登上了飛機。飛機起飛了，越過波多馬克河朝華盛頓和白宮寬闊的草坪飛去。當他們在離橢圓形辦公室的窗戶只有幾百碼遠的地方著陸時，華盛頓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在杜勒斯機場著陸後才過了半個小時。在華盛頓，這個春天的下午是暖洋洋的。

　　兩位保安人員陪同芒羅穿過草坪來到一條狹窄的小街上，小街位於巨大的灰色行政辦公大樓和那幢白色西廊房之間。行政辦公大樓是幢怪誕的維多利亞式建築物，建有圓柱式的門廊，各式令人如入迷宮的窗戶縱橫交錯，而西廊房要小得多，像一個矮墩墩的盒子，有一部分埋在地面之下。

　　兩位保安人員把芒羅領到地下室一層的一扇小門跟前。進門之後，他們向一名坐在一張小辦公桌旁、身穿制服的警察表明自己和來訪者的身分。芒羅感到驚奇，這兒與呈弧形的正門入口處相比，確有天壤之別。那兒連通賓夕法尼亞大街上的宅邸，對旅遊者來說是遐邇聞名的，且為美國人所崇敬。

　　那位警察用室內電話與某個人通了話，幾分鐘之後，一位女祕書從電梯中走出來。她領著那三個人從警察身前走過，穿過了一條走廊，並在走廊的盡頭登上一架狹窄的電梯。升上一層樓之後，他們便置身於底層，跨出一扇房門便走進了鋪著厚厚一層地毯的門廳。在那兒，一位身穿炭灰色制服的男助手吊起眉毛對這位鬍子滿面、頭髮蓬鬆的英國人掃了一眼。

　　「你可以徑直進去，芒羅先生。」他說道，並在前面領著路。兩位安全勤務局的保安人員便留在那位女郎那兒。

　　芒羅跟著他在走廊裡行走，通過一尊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的小型半身胸像。兩位從迎面走來的工作人員默默地走了過去，領路的那個人向左轉彎，對面是另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坐在置於一扇白色鑲板門外面的一張桌子旁，與牆壁相齊平。警察又檢查了芒羅的護照，帶著一種明顯的非難神態看著他的外表，並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按按鈕。一個蜂鳴器響了起來，那位助手用手去推房門。當門打開時，他向後退了一步，讓芒羅從他身前走過去。芒羅向前跨了兩步，發現自己已置身於橢圓形辦公室中。房門在他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房間中的四個人很明顯是在等著他，四個人都朝那扇弧形門凝視著。這時，那扇門已回覆到他立腳處的牆壁中。他認出了威廉．馬修斯總統，但這絕不是一位選民所曾見過的總統；總統顯得筋疲力盡、形容憔悴，比起標語牌上那位面帶笑容、滿懷信心、老成持重而又精力充沛的形象要年邁十歲。

　　羅伯特．本森站起身來朝芒羅走來。

　　「我是鮑勃．本森。」他說道。他領著芒羅朝辦公桌走去，威廉．馬修斯從桌子那面傾著身子，並握了握手。芒羅被介紹給了戴維．勞倫斯和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而他是從報紙的照片上認識這兩個人的。

　　「這樣看來，」馬修斯總統說道，一邊帶著一種好奇心越過他的辦公桌望著這位英國特工，「你是指揮『夜鶯』的人了。」

　　「以前是指揮『夜鶯』的，總統先生，」芒羅說道，「十二個小時以前是這樣。我相信，那位寶貴的人物現在已經在克格勃面前暴露無遺了。」

　　「我很遺憾。」馬修斯說道，「在這次油輪事件上，你知道馬克西姆．魯丁向我提出了究竟什麼樣的最後通牒了嗎？我必須了解他為什麼採取這樣的行動。」

　　「現在我們知道。」波克爾威斯基說道，「但除了證明魯丁已像我們這兒一樣走投無路之外，情況看來並沒有多大變化。那個解釋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也就是兩位業餘刺客在基輔的一條街上殺死了尤里．伊凡南科。但我們仍然難以擺脫那種困境……」

　　「我們不必向芒羅先生解釋都柏林條約的重要性，或者如果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上臺的話戰爭爆發的可能性。」戴維．勞倫斯說道，「你已讀過了『夜鶯』遞交給你有關政治局討論的所有報告，芒羅先生。」

　　「是的，國務卿先生。」芒羅說道，「我在情報剛遞過來之後就讀了俄文原本。我知道對於雙方來說是什麼正處於危急的關頭。」

　　「那麼，我們究竟怎麼能擺脫這個險境呢？」馬修斯總統問道，「你的首相已請我接見你，因為你有某種她不準備在電話中討論的建議。那就是你到這兒來的緣由，對嗎？」

　　「是的，總統先生。」

　　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本森聽了幾秒鐘，然後把聽筒放下了。

　　「我們越來越臨近攤牌的時刻了。」他說道，「『弗雷亞』號上那個斯沃博達剛才已宣布，他將在明天上午歐洲時間九點鐘，排放十萬噸石油，我們這兒的時間是清晨四點鐘。從現在起不過十二個多小時。」

　　「那麼，你有什麼樣的建議，芒羅先生？」馬修斯總統問道。

　　「總統先生，這兒有兩種基本的選擇：要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獲釋飛往以色列，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在到達那兒之後會發表談話，會把馬克西姆．魯丁和都柏林條約毀掉；要麼他們待在原地不動，在這種情況下，『弗雷亞』號將會自行毀滅，或者連同所有的船員一起將被摧毀。」

　　他並沒有提及英國方面關於「莫蘭」號真正的作用所抱的猜疑，但波克爾威斯基用敏銳的目光對無動於衷的本森掃了一眼。

　　「我們知道那一點，芒羅先生。」總統說道。

　　「但馬克西姆．魯丁真正害怕的，並不確實在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所處的地理位置。他耿耿於懷的問題，卻是他們有沒有機會把他們五個月前在基輔那條街上所幹的事情公諸於世。」

　　威廉．馬修斯嘆了口氣。

　　「我們曾想到那個問題的。」他說道，「我們已請戈倫總理接受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他們單獨監禁到『弗雷亞』號獲釋為止，然後把他們送回到莫阿比特監獄，甚至把他們放在以色列的監獄中再關十年，既不會露面又穩妥可靠。他拒絕了。他說，如果他做出了恐怖分子所要求的公開保證，他就不能食言。他是不會這樣幹的。很抱歉，算是白跑一趟了，芒羅先生。」

　　「我心裡想的主意不是那樣的。」芒羅說道，「在乘飛機的途中，我在航空公司的便箋簿上用備忘錄的形式把建議寫了下來。」

　　他從自己的內衣口袋中掏出一疊紙放在總統的辦公桌上。

　　美國總統讀著備忘錄，臉上越發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駭人聽聞！」他讀完時說道，「我在這兒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或者更確切地說，不管我做出什麼樣的抉擇，總歸有人要喪命的。」

　　亞當．芒羅站在對面望著他，毫無憐憫之情。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已認識到，政客們在原則上對於人頭落地是不怎麼反對的，只要公眾無法看出他們本人與此有什麼牽連。

　　「這種事以前是發生過的，總統先生，」他毅然決然地說道，「毫無疑問，以後還會發生。在『企業』裡，我們稱之為『魔鬼的抉擇』。」

　　馬修斯總統一言不發，把備忘錄交給了羅伯特．本森，本森很快閱讀了起來。

　　「足智多謀。」他說道，「這也許是管用的，能及時辦成嗎？」

　　「我們有設備。」芒羅說道，「時間是緊迫的，但也許還夠。我將必須在柏林時間上午七點鐘之前回到柏林，離現在有十個小時。」

　　「但即使我們同意的話，馬克西姆．魯丁會贊同這個方案嗎？」總統問道，「沒有他的同意，都柏林條約就報銷了。」

　　「唯一的辦法是去問他。」波克爾威斯基說道，他已看完備忘錄，並把它遞給了戴維．勞倫斯。

　　這位來自波士頓的國務卿把那幾張紙頁放了下來，似乎它們會玷汙他的手指。「我感到這個主意殘酷無情、令人作嘔，」他說道，「沒有任何一屆美國政府會批准這樣的一個方案。」

　　「那是不是比袖手旁觀『弗雷亞』號上三十位無辜的海員被活活燒死更糟糕呢？」芒羅問道。

　　電話鈴又響了起來。本森掛好聽筒便轉身面向總統。

　　「我感到，我們除了尋求馬克西姆．魯丁的同意之外，別無其他的抉擇。」他說道，「布希總理剛才已經宣布，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在歐洲時間八點鐘獲釋。這一次，他將不會食言了。」

　　「那麼，我們不得不將此嘗試一下。」馬修斯說道，「但我不承擔全部的責任。馬克西姆．魯丁必須同意讓這個計劃得以執行下去。必須預先通知他。我將給他本人通話。」

　　「總統先生，」芒羅說道，「馬克西姆．魯丁並沒有用熱線向你遞交最後通牒。他對克里姆林宮中有些貼身的工作人員是否忠誠可靠並沒有把握。在這些派別鬥爭中，即使有些蝦兵蟹將也會改換門庭，帶著機密情報去投靠反對派。我認為，這個建議只應該單獨對他當面相告，否則的話，他會感到不得不拒絕這個建議。」

　　「你肯定來不及連夜飛到莫斯科並在天亮前返回柏林，是嗎？」波克爾威斯基表示反對。

　　「有一個辦法，」本森說道，「停在安德魯斯基地的『黑鳥』可以及時飛完這段距離。」

　　馬修斯總統下定了決心。

　　「鮑勃，你親自把芒羅先生送到安德魯斯基地。通知那兒『黑鳥』號的機務人員準備好過一個小時起飛。我將親自打電話給馬克西姆．魯丁，請他准許這架飛機進入蘇聯的領空，並接見我的私人代表──亞當．芒羅。還有別的什麼事，芒羅先生？」

　　芒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我想要『公司』的人把這封信刻不容緩地轉給奈傑爾．歐文爵士，這樣他能照料倫敦和柏林方面的事情。」他說道。

　　「那會辦到的。」總統說道，「上路吧，芒羅先生。祝你幸運！」

　　十八

　　晚上九點至凌晨六點。

　　直升飛機從白宮的草坪上升起時，安全勤務局的保安人員被拋在了身後。一位駕駛員感到十分驚異，發現自己的乘客是那位身上衣服皺得不像樣子而又神祕莫測的英國人和中央情報局的局長。當他們升到華盛頓的上空時，位於他們右側的波多馬克河在臨近傍晚的夕陽中波光粼粼。駕駛員朝正東南方向飛往安德魯斯空軍基地。

　　在橢圓形辦公室中，斯坦尼斯拉夫．波克爾威斯基正在與那兒的基地司令員通話，他每說一句話都聲稱是馬修斯總統親自下達的命令。最終，國家安全事務顧問把電話聽筒遞給了威廉．馬修斯。

　　「是的，將軍，我是威廉．馬修斯，那是我下達的命令。你通知奧沙利文上校立即制訂一個飛行計劃，直接從華盛頓經北極航線飛抵莫斯科。在他離開格陵蘭之前，將用無線電轉達准予他安全進入蘇聯領空的指令。」

　　總統回到他的另一架電話機上，他盡力在用那部紅色的機子直接與莫斯科的馬克西姆．魯丁通話。

　　在安德魯斯基地，司令員在直升飛機降落時親自前往迎候。這位空軍將官一眼便認出了羅伯特．本森，沒有他在場，他不可能讓這位陌生的英國人乘坐這架世界上飛得最快的噴射式偵察機，更不用說由他下命令讓那架飛機起飛前往莫斯科了。這架飛機儘管已服役十年了，但仍然列在祕密編制上，它的機件和系統十分先進。

　　「很好，局長先生，」他最終說道，「但我不得不告訴你，我們的奧沙利文上校是位性情暴躁的亞利桑那人。」

　　他說得不錯。亞當．芒羅被領到飛行服倉庫，領了一套抗重力飛行服、皮靴和金魚缸式的供氧密封帽。在此同時，羅伯特．本森在導航室裡找到了喬治．梯．奧沙利文上校，他嘴裡叼著雪茄菸，正在全神貫注地查閱北極和波羅的海東部地區的地圖。中央情報局的局長在級別上比他要高，但他顯然沒有要顯得彬彬有禮的心境。

　　「你當真命令我駕著這架飛機越過格陵蘭和斯堪地納維亞而進入俄國的中心地帶嗎？」他粗暴地問道。

　　「不，上校，」本森通情達理地說道，「是美國總統命令你這樣幹的。」

　　「不帶著我的領航兼操作員嗎？讓不知是哪位該死的英國佬坐在他的位子上嗎？」

　　「那位該死的英國佬恰好帶著馬修斯總統寫給蘇聯魯丁主席的私人信件，信件必須今晚送到他的手裡，用別的任何方式都是談不上的。」本森說道。

　　那位空軍上校對他盯著看了一陣。

　　「嗯，」他表示認可，「那最好是重要得要命的。」

　　在五點四十分，亞當．芒羅被領進停放那架飛機的機庫，裡面擠滿了地勤技術人員，他們都在為它作飛行準備工作。

　　他曾聽說過洛克希德公司的ＳＲ─七十一型飛機，因其顏色而得了個「黑鳥」的俗名。他曾見過這種飛機的照片，但從來沒有見過貨真價實的飛機。它肯定是很壯觀的。在一個細巧而又孤零零鼻輪組件上，子彈頭形狀的鼻錐略微向上翹起。機身後面伸展著很薄的三角形機翼，雙翼和尾翼的操縱裝置組合成一個整體。

　　引擎幾乎位於兩翼的翼梢，修長的吊艙中安裝著普拉特．惠特尼公司的ＪＴ─十一─Ｄ型滑輪風扇引擎，每臺引擎在帶後燃器的情況下能產生三百萬磅的推力。兩隻刀形的舵突出在每臺引擎的上方，可以用來控制航向。機身和引擎就像三支皮下注射器，相互之間只是由機翼聯結在一起。

　　白圓圈中白色的小五角星標明了飛機的國籍，除此之外，ＳＲ─七十一型從機頭到尾翼都是黑色的。

　　地勤人員幫助芒羅鑽進了狹窄的後座上。他感到自己在越來越往下沉，直至座艙的側壁升上來超過了他的耳朵。座艙罩放下來之後與機身幾乎是齊平的，這樣可以減少阻力。他在向外面張望時只能直接看到上空的星星。

　　該坐在那個座位上的人也許會懂得那一排令人眼花繚亂的雷達顯示器、電子對抗系統和攝影機操作裝置，因為ＳＲ─七十一主要是一種間諜飛機，其設計和裝備都適於在大多數截擊戰鬥機和火箭所遠遠不能到達的高空巡航，並拍攝機身下方所展示的情景。

　　有人伸出手來幫助他把飛行服上接出來的管子連接到飛機的無線電、氧氣和反重力系統上。他朝前看著奧沙利文上校熟練地俯身鑽進前座和開始連接他自己的救生系統。當無線電接通時，那位亞利桑那人的聲音開始在他的耳朵中隆隆響了起來。

　　「你是蘇格蘭人嗎，芒羅先生？」

　　「蘇格蘭人？是的。」芒羅對著自己的飛行帽說道。

　　「我是愛爾蘭人。」那個聲音在他的耳朵中說道，「你是一位天主教徒嗎？」

　　「什麼？」

　　「一位天主教徒，看在上帝份上！」

　　芒羅想了一會兒，他確實是根本不信奉宗教的。

　　「不，」他說道，「蘇格蘭教。」

　　很明顯，前面那個人有一種憎惡的情緒。

　　「天哪！在美國空軍中幹了二十年，我不得不開飛機接送一位蘇格蘭新教徒。」

　　用三層透明塑膠玻璃製成的座艙罩把他們封閉了起來，它能抵擋超高空飛行中巨大的氣壓差。一種嘶嘶聲表明座艙現在已完全加壓了。在界輪前面的某個地方，有一臺拖拉機牽引著ＳＲ─七十一型飛機離開了機庫而進入晚霞之中。

　　從座艙裡面聽來，一經發動起來的引擎只是發出一種輕輕的風嘯聲。在外面，當隆隆聲穿過機庫發出迴響時，地勤人員即使戴著耳機還是在打顫。

　　即令奧沙利文上校還正在進行像是數不清的起飛前檢查時，他便即刻獲得了准予起飛的指令。「黑鳥」在主跑道的起始線停了下來，當那位上校在使它對準跑道時，機身在輪子上左右搖晃著。然後，芒羅聽到了他的聲音。

　　「不管你向上帝作些什麼樣的祈禱，現在就開始吧，緊緊抓住。」

　　芒羅在後排座位上作好了準備。

　　像是有一列脫軌的火車不偏不倚地撞在他寬闊的背部似的，他的身子被捆綁在那張凹背座椅之中了。他無法靠觀看建築物來判斷速度，只是看到頭頂上方淡藍色的天空。當噴射機的速度達到一百五十節時，鼻輪離開了鋪著柏油碎石的跑道，半秒鐘之後主輪也離地了，奧沙利文把起落架收進了起落架艙。

　　消除了這個阻力之後，ＳＲ─七十一型飛機便向後翹起，直至它的尾噴管對著下面的馬里蘭州為止。飛機爬升了。它幾乎是在垂直地向上爬升，猶如火箭那樣憑藉強大的推力在衝向天空，而它幾乎像是一枚火箭。當「黑鳥」向天空風馳電掣般地飛去時，芒羅背靠著座椅，雙腳朝天，只是意識到座椅穩定地壓在自己的脊梁骨上。天空很快變成了深藍色，又變成了紫色，最終變成了漆黑一團。

　　奧沙利文上校在前面的座位上自行導航，那就等於說，按機載電腦閃現在他身前的數字所表達的指令飛行。電腦為他提供了飛行的高度、速度、爬升速率、航程和航向、機內外的溫度、引擎和尾噴管的溫度、氧氣流量和是否接近音速。

　　在他們身下的某個地方，費城和紐約就像玩具一般的城鎮一閃而過。他們在紐約州北部的上空超越了音障，飛機仍然在爬升，仍然在加速。在八萬英尺的高空──比「協和」號飛機還要高出五英里，奧沙利文上校關掉了後燃器，把飛行姿態改為平飛。

　　儘管太陽還沒有怎麼下山，但天空中是黑沉沉的，因為在這樣的高度，能反射陽光的空氣分子太少了，以致沒有光線，但依然存在足量的空氣分子可以在像「黑鳥」這樣的飛機上造成表面摩擦。在緬因州和加拿大的邊界從他們身下通過之前，他們採用了幾乎三倍於音速的巡航速度。在芒羅驚愕的眼睛面前，ＳＲ─七十一型飛機由純鈦製作的黑色蒙皮，開始在高溫中閃現鮮紅色的輝光。

　　在座艙裡面，飛機本身的冷凍系統使機內的乘員保持舒適的人體溫度。

　　「我能說話嗎？」芒羅問道。

　　「當然可以。」駕駛員用乾脆的聲音說道。

　　「我們現在到哪兒啦？」

　　「在聖勞倫斯海灣的上空，」奧沙利文說道，「朝紐芬蘭飛去。」

　　「到莫斯科有多少英里？」

　　「從安德魯斯基地算起，四千八百五十六英里。」

　　「飛多長時間？」

　　「三小時五十分鐘。」

　　芒羅盤算著。他們起飛時，華盛頓時間是下午六點鐘，歐洲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鐘。在莫斯科，那將是四月三日（星期天）夜裡一點鐘。他們將大約在莫斯科時間清晨五點鐘著陸。如果魯丁同意他的方案，且「黑鳥」能夠把他送回到柏林的話，他們將比乘其他的飛機贏得兩個小時的時間。恰好來得及在天亮前趕到柏林。

　　當加拿大在哈里森角的最後一片陸地從他們遙遠的下方飄蕩而去時，他們剛飛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已身臨波濤洶湧的北大西洋上空，在朝著格陵蘭南端的費爾威爾角飛去。

　　※※※

　　「魯丁主席，請聽我把話說完。」威廉．馬修斯說道。他正熱切地對著辦公桌上的一個小型話筒說話，那就是所謂的直線，事實上，根本不是一架電話機。橢圓形辦公室中的聽眾，從話筒一側的一隻揚聲器可以聽見莫斯科同步口譯員用俄語在與魯丁咬耳朵的輕聲低語。

　　「馬克西姆．安德烈維奇，我相信，我倆在這件事情上都是很老練的了，在為我們的人民謀求和平方面，我倆都已奮力工作，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所以不會在這最後的階段被北海一艘油輪上一幫殺人犯所挫敗的，而且也不會上他們的當。」

　　接著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線路上傳來了魯丁粗啞的聲音，他說的是俄語。在總統的身旁，一位從國務院來的年輕助手，輕聲作了翻譯。

　　「那麼，威廉，我的朋友，你必須摧毀那艘油輪，消除訛詐的手段，因為，我只得這樣做，沒有別的法子。」

　　鮑勃．本森朝總統投去表示警告的眼光。沒有必要告訴魯丁，西方已經知道關於伊凡南科的事實真相。

　　「我知道這一點，」馬修斯對話筒中說道，「但我也不能摧毀油輪，這樣幹將毀了我自己。也許有另一種辦法。我真心誠意地請你接見這個人，他現在已從這兒乘飛機朝莫斯科飛去。他有一個對我們雙方來說也許都可找到出路的建議。」

　　「這位美國人是誰？」魯丁問道。

　　「他不是美國人，他是英國人。」馬修斯總統說道，「他的名字是亞當．芒羅。」

　　有好長一段時間鴉雀無聲。最終，從俄國來的聲音勉強傳了回來。

　　「給我的工作人員詳細說明他的飛行計劃──高度、速度、航程。我將下令允許他的飛機入國境，我在他到來之後將親自接見他。Ｓｗｔｏｉｎｙｏ　ｎｏｔｃｈ，威廉。」

　　「他祝你晚安，總統先生！」譯員說道。

　　「他肯定是在開玩笑。」威廉．馬修斯說道。

　　「給他的人說明『黑馬』的飛行路線，並告訴『黑馬』繼續按航線飛行。」

　　※※※

　　在「弗雷亞」號上，時鐘敲響了午夜的時辰。截奪者和被俘人員進入了他們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後的一天。在再一次敲響午夜的時辰之前，或者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到達以色列，或者「弗雷亞」號及其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將葬身大海。

　　儘管德雷克揚言要另選一個船艙，但他相信海軍陸戰隊是不會發起夜襲的，因而決定留在原地不動。

　　在接待艙中，索爾．拉森與他隔桌相對，頑強不屈。這兩個人幾乎都已精疲力竭到了極點。拉森竭盡全力掙扎著克制那種迫使他把頭枕在手臂上睡覺的陣陣倦意，並繼續他那設法使斯沃博達也保持清醒的獨腳戲，對那位烏克蘭人說著刺耳的話語以使他作答。

　　他已發現，如要激怒斯沃博達，且使他耗盡僅剩的一點神經能力的話，十拿九穩的方法將是使他談論有關俄國人的問題。

　　「我不相信你的大眾起義，斯沃博達先生，」他說道，「我不相信俄國人竟會起來反抗他們克里姆林宮中的主子。儘管他們可能作惡多端、昏庸無能而又殘酷無情，但他們只要抬出外國人的幽靈，何況他們能依賴那種取之不竭的俄國式愛國主義。」

　　那位挪威人，一度看來，也許說得太過分了，斯沃博達的手抓住他那支槍的槍托，他的臉氣得發白。

　　「他們該死的愛國主義。」他大聲叫道，邊說邊站了起來。「西方作家和自由主義人士連篇累牘地談論這種所謂了不起的俄國愛國主義，我已聽得厭煩透了。

　　「那種只能毀滅其他人熱愛祖國的東西是什麼樣的愛國主義？我的愛國主義怎麼樣呢，拉森？烏克蘭人熱愛自己被奴役的祖國怎麼樣呢？喬治亞人、亞美尼亞人、立陶宛人、愛沙尼亞人、拉脫維亞人怎麼樣呢？他們就不允許有任何愛國主義嗎？這些都要上升到這種對俄羅斯沒完沒了、令人作嘔的熱愛嗎？

　　「我憎恨他們該死的愛國主義。自從彼得和伊凡以來，那只不過是沙文主義，而且始終是這樣。那只能靠征服和奴役周圍其他的民族而生存下去。」

　　他站立在拉森的上方，身子傾過了半張桌子，揮舞著他手中的槍，由於聲嘶力竭地喊叫而氣喘吁吁。他控制住了自己，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就像用一隻食指那樣把槍管對著索爾．拉森，並對他說道：「有朝一日，也許離現在不會太長了，俄羅斯帝國將開始衰敗。很快就有那麼一天，羅馬尼亞人民將實行他們的愛國主義，還有波蘭人和捷克人，接著是德國人和匈牙利人。還有波羅的海地區的人和烏克蘭人，喬治亞人和亞美尼亞人。俄羅斯帝國將開始衰敗和分崩離析，就像羅馬帝國和大英帝國那樣衰敗，因為他們一幫達官貴人的飛揚跋扈終於已變得使人忍無可忍。

　　「不出二十四小時，我將親手用這把無情的鑿子放進這只砧臼中，再用大錘猛擊。如果你或別的什麼人要妨礙我的話，你將找死。你最好相信這句話。」

　　他把槍放下，放低聲音說道。

　　「無論如何，布希已答應我的要求，這次，他不會再食言了。這次，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到達以色列。」

　　索爾．拉森冷靜地看著這位年輕人，那是冒險的，他幾乎要開槍了。但他也已幾乎心猿意馬，他幾乎中了圈套。再來一次，再作一次試探，就在黎明前那個悲傷的時刻……

　　※※※

　　通宵達旦，十萬火急的密碼信息在華盛頓和奧馬哈之間傳送著，信息又從那兒傳輸到許多雷達站，而那些雷達站構成了西方聯盟在蘇聯四周設置的電子包圍圈中的耳目。有人在隱蔽處觀察到了從「黑鳥」傳來的隕石般的尖峰信號，它正在奔赴莫斯科的航線上，從冰島以東地區朝斯堪地納維亞半島飛去。由於事先收到了告警，那些監測的人並未引起驚恐。

　　在鐵幕的另一側，從莫斯科發出的信息提醒了蘇聯的監測者注意那架飛機的入境。由於事先收到了告警，沒有攔截機緊急起飛而加以攔截。從波的尼亞灣到莫斯科之間開闢了一條空中走廊，「黑鳥」始終沿著這條航線在飛行。

　　然而，很明顯，有一個戰鬥機基地並沒有收到告警，或者是收到了告警，但置若罔聞，或者從暗藏在國防部的某個部門接受了密令，而與克里姆林宮反其道而行之。

　　在科肯思以東的北極上空，兩架米格一二五型飛機冒著風雪在攔截航向上奮力朝同溫層爬升。那些是超現代化的二十五─Ｅ型飛機，比七〇年代較老的二十五─Ａ型配備了更強大的動力和軍械系統。

　　它們的飛行速度能達到音速的二點八倍，最大升限為八萬英尺。但六枚吊在機翼下的「毒辣」空對空導彈能在那個高度上呼嘯著再攀升二萬英尺的高度。那兩架飛機打開後燃器而開足了馬力，每分鐘向上躍升一萬多英尺。

　　「黑馬」位於芬蘭上空。當奧沙利文上校對傳話器中咕噥時，飛機正朝著拉多加湖和列寧格勒飛去。

　　「我們有伴了。」

　　芒羅從沉思遐想中清醒了過來。儘管他對ＳＲ─七十一型飛機的技術一竅不通，但他身前的小型雷達顯示器是不言而喻的，上面有兩個很小的尖峰信號很快在逼近。

　　「那些是什麼？」他問道，轉瞬之間，一陣恐懼鑽進了他的腹部。馬克西姆．魯丁已親自核準了的，他肯定不會這樣幹嘛？但別的人呢？

　　在前面，奧沙利文上校還有他自己用的備份的雷達掃描器。他對逼近的信號觀察了幾秒鐘。

　　「米格─二十五。」他說道，「在六萬英尺的高度，而且爬升速度很快，那些該死的俄國佬，我們不應該相信他們。」

　　「你返回到瑞典去嗎？」芒羅問道。

　　「不，」上校說道，「美國總統說，要送你到莫斯科，英國佬，你就是到莫斯科去。」

　　奧沙利文上校打開了他的兩支後燃器。當功率加大時，芒羅感到自己脊柱的底椎像是被騾子踢了一腳似的。馬赫數的指針開始向上移動，直到最終超過了三倍於音速的標度。在雷達顯示器上，尖峰信號的逼近逐漸減慢乃至停止了。

　　「黑鳥」的機頭略為翹起，在稀薄的大氣屬中，飛機從周圍稀薄的空氣尋求細微的升力，指針越過了八萬英尺的標度，而飛機仍在繼續爬升著。

　　在他們的下方，派奧特爾．庫茲涅佐夫少校帶領著由兩架飛機組成的分遣隊：他使兩臺「圖曼斯基」單軸噴射式引擎達到了性能的極限範圍。蘇聯的工藝技術是優良的，在現有的水準來說是最佳的，但他那兩臺引擎所產生的推力，與他上方的兩臺美國噴射式引擎相比較，要少五千磅。此外，他的飛機外面懸掛著武器，所產生的阻力起到了減速的作用。

　　然而，兩架米格飛機迅速穿越了七萬英尺的高度，並已接近了火箭的射程。庫茲涅佐夫少校打開了六枚火箭的保險裝置，並厲聲命令他的僚機也如法炮製。

　　「黑鳥」正在逼近九萬英尺的高度，奧沙利文上校從他的雷達上可以看出，他的追擊者已超過了七萬五千英尺的高度，幾乎已進入了火箭的射程。在直接追蹤的過程中，他們在速度和高度方面是無法阻擋他的，然而他們飛的是攔截航向，可以從他們的航道上抄近路堵截他的航程。

　　「要是我認為他們是護航的話，」他對芒羅說道，「我會讓那些雜種靠近的。但我決計不相信俄國佬。」

　　芒羅穿著加溫飛行衣已熱得汗流浹背，身上黏乎乎的。他已讀過「夜鶯」送來的案卷，而那位上校並沒有讀過。

　　「他們不是護航的。」他說道，「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要送我歸天。」

　　「不見得吧？」慢吞吞的話傳到了他的耳中。「該死的雜耍詭計。美國的總統想要你活著呢，英國人，在莫斯科。」

　　「黑鳥」的駕駛員打開了他的全套電子對抗裝置。高速飛行的黑色噴射機散發出一陣陣無形的干擾波，布滿了數英里方圓範圍內的大氣之中，使得雷達的效能就像往眼睛中撒了一桶砂子一般。

　　庫茲涅佐夫少校面前的小型螢幕成了一片彌漫的皚皚雪原，就像電視機在主要的管子燒壞時的情景一樣。機上的數字顯示向他指出，飛機正在接近他的攻擊目標以及何時該發射火箭，而離發射的時間還差十五秒鐘。慢慢地，數字顯示器開始倒轉，向他表明它已捕捉不住那個在冰冷的同溫層上空某個地方的目標。

　　三十秒鐘之後，兩位搜索者傾下他們的翼梢，在空中降下高度，返回他們北極地區的基地去了。

　　在莫斯科的四周共有五個機場，其中有一個機場──伏努科沃的第二機場──是從不對外國人開放的。那是為黨的高級官員以及他們的噴射式專機群備用的。那些飛機由空軍維修保養，隨時都可出動。奧沙利文上校就是在這兒把「黑鳥」降落到了俄國的土地上，當地時間是清晨五點鐘。

　　當冷卻下來的噴射機到達停機坪時，它被一群身穿厚大衣、頭戴毛皮帽的軍官們團團圍住了，因為在莫斯科，四月初黎明前的天氣仍然是很寒冷的。那位亞利桑那人抬起由液壓支架撐著的座艙罩，帶著極端厭惡的神情凝視著四周的人群。

　　「俄國佬，」他輕聲說道，「在我的飛機四周瞎弄。」他卸下扣子站起身來。「嗨，別動手動腳亂摸這架飛機，聽見沒有？」

　　亞當．芒羅離開了那位孤寂的上校，被人帶到一輛黑色的高級轎車中，由兩位從克里姆林宮工作班子來的警衛陪同著。那位上校正竭力在阻止俄國的空軍人員尋找通往加油閥門的平頂帽蓋。芒羅在汽車裡獲准脫掉了他的抗重力飛行服，重新穿上自己的褲子和上衣。在整個旅途中，這套衣服被捲起來之後一直夾在膝蓋之間，看上去就像剛從洗衣機裡洗過的一樣。

　　在通往莫斯科的途中，「吉爾」轎車由兩輛開路的摩托車作為前導。四十五分鐘之後，轎車便飛速駛過鮑羅維茨基城門而進入了克里姆林宮，繞過了大蘇維埃宮便朝武器庫大樓的側門駛去。在五點五十八分，亞當．芒羅被引進蘇聯主管的私邸，他看到一位身穿晨衣的老人在慢慢呷著一杯熱牛奶。他被讓坐在一張直靠背椅中。房門在他的身後被關上了。

　　「那麼看來，你就是亞當．芒羅。」馬克西姆．魯丁說道，「好了，你從馬修斯總統那兒捎來的是什麼樣的建議呢？」

　　芒羅坐在那張直靠背椅中，望著桌子對面的馬克西姆．魯丁。他曾在盛大的國宴上見過他幾次，但從來沒有相隔這麼近。那位老人顯得困乏而又緊張。

　　沒有譯員在場。魯丁不會說英語。芒羅認識到，當他在飛行途中的那段時間裡，魯丁曾核對了他的名字，並知道得很清楚，他是英國大使館的一位外交官員，而且是講俄語的。

　　「這個建議，總書記先生，」芒羅開始用流利的俄語說道，「是一種可能行得通的辦法，既可以據此而勸說『弗雷亞』號超級油輪上的恐怖分子撤離那艘油輪，又可使他們達不到他們所謀求的目標。」

　　「讓我把有一件事情說清楚，芒羅先生，不要再談釋放米什金和拉扎雷夫的事情。」

　　「確實不是的，先生。事實上，我曾指望，我們也許可以談到有關尤里．伊凡南科的事。」

　　魯丁凝視著他，臉上毫無表情，慢慢拿起他的那杯牛奶呷了一口。

　　「你瞧，先生，那兩個人中已有一個人走漏了什麼消息。」芒羅說道。為了使他的論點增強說服力，他被迫讓魯丁知道他也知道伊凡南科的遭遇。但他不願意表明，他是從克里姆林宮班底內部的某個人那兒了解到的，以防萬一瓦倫蒂娜還是自由的話。

　　「幸運的是，」他接著說道，「那是對我們的其中一個人說的，而且這件事情已經得到了處理。」

　　「你們的人嗎？」魯丁若有所思地說道，「啊，是的，我想，我知道你們的人是誰了。別的有多少人知道？」

　　「我那個組織的局長、英國首相、馬修斯總統和他的三位高級顧問。這些知情者之中誰也不想把這件事透露到大庭廣眾中去，絲毫也沒有這個念頭。」

　　魯丁像是沉思默想了一陣。

　　「至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也可以同樣這麼說嗎？」他問道。

　　「那是個問題，」芒羅說道，「自從恐怖分子登上『弗雷亞』號油輪以來，那始終是一個問題。順便說一句，恐怖分子是烏克蘭的流亡者。」

　　「我告訴威廉．馬修斯，解決這個問題的唯一辦法是摧毀『弗雷亞』號。代價將是要付出幾條人命，但省掉了許多麻煩。」

　　「要是那兩位年輕的殺人犯叛逃時乘坐的客機被擊落的話，那將會省掉許多麻煩的。」芒羅答道。

　　魯丁從濃密而突出的眉毛下面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那是一個錯誤。」他斷然說道。

　　「今天天亮之前，兩架米格一二五飛機幾乎擊落了我乘坐的飛機，就像這樣的錯誤是嗎？」

　　那位年邁的俄國人把頭猛地抬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說道。芒羅破天荒地相信了他說的話。

　　「我向你說明，先生，摧毀『弗雷亞』號是不管用的。也就是說，那不會解決問題。三天以前，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是兩位微不足道的逃亡者和飛機劫持者，該坐十五年的看守所。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但人們設想，尋求使他們獲得自由是有其原因的。我們所知不盡相同。

　　「如果『弗雷亞』號被摧毀，」芒羅繼續說道，「全世界將想知道為什麼把他們關在監獄裡如此事關重大。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認識到，事關重大倒不在於他們的囚禁，而是他們的沉默。要是『弗雷亞』號及其貨油和船員被摧毀，以謀求使他們被關在牢裡，那麼，他們將再也沒有理由保持沉默。由於『弗雷亞』號的緣故，當他們講述他們的所作所為時，全世界將相信他們。所以，只是把他們關在牢裡已不再有什麼用處。」

　　魯丁慢慢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年輕人。」他說道，「德國人將會給他們說話的機會。他們會召開記者招待會的。」

　　「一點也不錯。」芒羅說道，「那麼，我的建議是這樣。」

　　他扼要地敘述了他在以往十二小時中，向卡本特夫人和馬修斯總統訴說的一系列事件。那位俄國人既不顯得出其不意，又沒有流露出驚恐的神態，只是感到興致勃勃。

　　「那會行得通嗎？」他終於問道。

　　「那肯定行得通，」芒羅說道，「那是最後的抉擇。他們必須獲准前往以色列。」

　　魯丁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莫斯科時間已過了六點四十五分。再過十四個小時，他將不得不面臨維希納耶夫和其餘的政治局成員。這一次將不會是旁敲側擊了。這一次，那位黨的理論家將正式提出不信任的動議。

　　他點了點白髮蒼蒼的腦袋。「幹吧，芒羅先生，」他說道，「幹吧，而且要把事情幹成。因為如果辦不成的話，都柏林條約就告吹了，『弗雷亞』號也就完了。」

　　他按了一下電鈴按鈕，房門立即打開了。克里姆林宮近衛軍中一位儀表堂堂的少校站在門口。

　　「我將需要遞兩封信件，一封是給美國人，一封是給我自己的人。」芒羅說道，「兩個大使館的代表都正在克里姆林宮的圍牆外面等候。」

　　魯丁向近衛軍的少校下達了命令，少校點點頭，並護送芒羅朝外走出去。當他們走到門口時，馬克西姆．魯丁喊道：「芒羅先生。」

　　芒羅轉過身去，那位老人還是原來那副他先前看到的模樣，雙手捧著他的那杯牛奶。

　　「你要是想另找一份差事，芒羅先生，」他嚴肅地說道，「來見我好了。對於才華出眾的人來說，這兒總是有用武之地的。」

　　在清晨七點鐘，「吉爾」牌高級轎車駛離了克里姆林宮的鮑羅維茨基城門，這時，初升的太陽剛好鋪撒在聖馬茲爾教堂的塔尖上。兩輛長車身的黑色轎車等候在路邊。芒羅走下「吉爾」轎車，依次走到兩輛汽車跟前。他把一封信遞給了美國外交官，一封信交給了英國外交官。在他乘上飛機前往柏林之前，倫敦和華盛頓便會得到消息。

　　在八點整，ＳＲ─七十一飛機的子彈形機頭從伏努科沃第二機場的跑道上翹了起來，轉向正西方而飛往一千英里以外的柏林。駕駛這架飛機的奧沙利文上校感到深惡痛絕，他把三個小時都花在監視蘇聯空軍的機械師為他寶貴的飛機加油上面。

　　「你現在想到什麼地方去呢？」他朝著內部對講裝置說道，「我無法把這架飛機降落在滕伯爾霍夫，你知道，那兒容它不下。」

　　「在加托的英國空軍基地著陸。」芒羅說道。

　　「先是俄國佬，現在是英國佬。」那位亞利桑那人咕噥著，「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不把這架飛機公開展覽。今天像是每個人都有權利把它看個夠似的。」

　　「如果這趟使命成功的話，」芒羅說道，「世界上可能就不需要『黑鳥』了。」

　　奧沙利文上校遠沒有為此而感到高興，而是把這個建議看成是一種災難。

　　「如果會有那樣的事的話，可知道我將去幹什麼嗎？」他說道，「我將成為一名該死的計程車司機。我相信，生意會興隆的。」

　　在遙遠的下方，立陶宛的維爾紐斯城被拋到了身後。他們的飛行速度是兩倍於太陽升起的速度，他們將在當地時間上午七點鐘到達柏林。

　　※※※

　　正值亞當．芒羅乘汽車從克里姆林宮前往機場的途中，「弗雷亞」號上的時間是五點半。恰在這時，接通駕駛臺的內部對講裝置在接待艙中響了起來。

　　那位名叫「斯沃博達」的人答了話。他聽了一會兒，並用烏克蘭語作答。索爾．拉森從桌子對面半睜半閉著眼睛看他。

　　不管通話的內容是什麼，那使恐怖分子的頭目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皺眉蹙額坐在那兒，目光盯著桌面，直至他的一位部屬來替換他看守挪威船長。

　　斯沃博達讓他那位蒙面的部下用衝鋒槍對著船長，自己便走上駕駛臺去。十分鐘之後，他回來了，顯得很生氣。

　　「什麼事情？」拉森問道，「事情又出岔子啦？」

　　「德國大使從海牙打了電話來。」斯沃博達說道，「看來，俄國人已經拒絕讓任何西德的噴射機，無論是官方的還是私人的，使用飛離西柏林的空中走廊。」

　　「那是合乎邏輯的。」拉森說道，「他們不可能幫助那兩位殺害他們機長的人逃出去。」

　　斯沃博達辭退了他的同事，那個人隨手關上艙門便回到駕駛臺上去。烏克蘭人重新在他的座位上坐下。「英國人主動為布希總理提供幫助，從皇家空軍派出一架聯絡用的噴射機供他們調遣，以便把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從柏林運到特拉維夫。」

　　「我認為是合乎情理的。」拉森說道，「俄國人畢竟無所不為，可以讓一架德國噴射機改變航向，甚至把它打下來，並聲稱那是偶然發生的事件。但他們絕不敢在其中一條空中走廊中向英國皇家軍用飛機開火。你開始獲勝了，不要為枝節問題而功虧一簣。接受這個建議。」

　　斯沃博達注視著那個挪威人，他由於困倦而顯得睡眼惺忪，由於缺少睡眠而顯得反應遲鈍。

　　「你說得對，」他承認道，「他們可能會擊落一架德國飛機。事實上，我已表示同意了。」

　　「那麼，除了還要嚷一陣之外，事情就完啦。」拉森邊說邊強顏歡笑起來。「讓我們慶祝一番吧！」

　　他身前擺著兩杯咖啡，是在他等候斯沃博達回來的過程中倒好的。他把一杯推到長桌子的中間，那位烏克蘭人伸手去接杯子。在這一次精心策劃的行動之中，那是他犯下的第一個錯誤……

　　索爾．拉森在以往五十個小時中，一直把怒火壓在自己的心頭，此刻，他火冒萬丈，像一隻發狂的熊那樣猛地躥過桌子向他撲去。

　　那位歹徒後退了，伸手摸到了他的槍抓在手裡，正要開槍射擊，一隻像雲杉圓木一般的拳頭擊中他左側的太陽穴，把他擊出座椅，朝後倒在艙室的地板上。

　　要是他體質稍差一點的話，他會昏迷過去的。而他十分強壯，且比那位海員更為年輕。在他倒下去時，槍從他手裡甩了出去，並滑到了地板的另一端。他赤手空拳站立了起來格鬥，對付那位挪威人的打擊。兩個人手腳纏成一團跌倒在地，一張椅子散落了，兩隻咖啡杯摔得粉碎。

　　拉森在竭力利用他的重量和力氣，而烏克蘭人在利用他年輕而又敏捷的特長。後者獲勝了。斯沃博達避開了那位巨人的雙手而沒被抓住，掙脫了開來，並向艙門衝去。他幾乎到了門口，正當他伸手去抓門把時，拉森奮不顧身越過地毯，從他身子底下伸出兩隻足踝。

　　兩個人又站了起來，相隔一碼遠，挪威人站在斯沃博達和艙門之間。烏克蘭人衝上去猛踢一腳，踢中那位大個兒的腹股溝，使他彎下身子。拉森恢復了常態，又直起身子，向揚言要摧毀他油輪的那個人猛撲過去。

　　斯沃博達肯定是想起了船艙中實際上是隔音的。他一聲不吭地搏鬥著，又是摔，又是咬，又用拇指挖眼，又用腳踢，兩個人在撒滿破損家具和瓷器的地毯上翻滾。在他們身下的不知什麼地方擱著那支可以結束這場格鬥的手槍，而在斯沃博達的皮帶上扣著那個振蕩器，只要按下上面的紅色按鈕，那肯定將使一切都同歸於盡。

　　事實上，兩分鐘之後便結束了那場格鬥。索爾．拉森拔出一隻手來，抓住了那位掙扎著的烏克蘭人的腦袋，並把頭猛地朝桌腿上撞。斯沃博達有半秒鐘時間僵著沒有動彈，然後軟綿綿地頹然倒下了，一小股鮮血從他的頭髮下面滲出來淌到了額頭上。

　　索爾．拉森由於筋疲力盡而氣喘吁吁起來，他從地板上直起身子，望著那個已經昏迷不醒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從烏克蘭人的皮帶上慢慢解下了那個振蕩器，用左手握著它，走到他艙室中右舷的一扇窗戶跟前，那扇窗戶用蝶形螺栓關閉得牢牢的。他開始用一隻手打開螺栓，第一根螺栓被輕輕地擰開了；他開始打開第二根螺栓。再有幾秒鐘的時間，只要用力一扔，那個振蕩器就將飛出舷窗，越過其間十英尺寬的鋼鐵甲板而落入北海之中。

　　在他身後的地板上，那位年輕的恐怖分子在將手緩慢地從地毯上伸過去，並伸到了那支甩出去的手槍那兒。拉森已經把第二根螺栓打開了，正在把銅框鑲邊的窗戶朝裡面打開來。這時，斯沃傅達忍痛靠一隻肩膀抵著弓起了身子，繞到桌子的轉角處打了一槍。

　　在密閉的船艙中，槍的爆裂聲是震耳欲聾的。索爾．拉森踉蹌著朝後倚在敞開的窗戶旁邊的牆上，先是看著自己的左手，然後望著斯沃博達。那位烏克蘭人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從地板上也向他報以凝視的目光。

　　那一發子彈擊中了挪威船長左手的手掌心，就是握著振蕩器的那隻手，使塑膠和玻璃碎片扎進了他的肌膚之中。有十秒鐘的時間，兩個人相互怒目而視，等候著將標誌著「弗雷亞」號末日來臨的隆隆爆炸聲。

　　根本沒有傳來爆炸的聲音。那顆鈍頭彈丸把引爆器打得粉碎，而它在被打碎的過程中並沒有來得及達到觸發甲板下面炸藥中雷管所需的音調。

　　那位烏克蘭人緩慢地爬了起來，緊抓住桌子以便撐住自己的身體。索爾．拉森看著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受傷的手上向下淌到地毯上。然後，他看著對面那位氣喘吁吁的恐怖分子。

　　「我已經勝利了，斯沃傅達先生。我已經勝利了，你無法毀滅我的油輪和我的船員。」

　　「你也許知道是那樣，拉森船長，」那個持槍的人說道，「我也許知道是那樣。但是，他們……」他向啟開的舷窗和海面上的燈光做了個手勢，在黎明前的朦朧之中，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艦艇上燈火通明。「……他們不知道是那樣。這場戲還要演下去。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將到達以色列。」

　　十九

　　早上六點至下午四點。

　　西柏林的莫阿比特監獄分成兩個部分。比較老的部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建成的。但在六〇年代和七〇年代初期，正當巴德爾─邁因霍夫一幫人在德國掀起了恐怖的浪潮，監獄擴建了一個新的部分，設置了超現代化的保安系統，最堅固的鋼筋水泥結構、電視掃描裝置以及電子控制門和格柵。

　　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被分別關在樓上的囚室裡。一九八三年四月三日（星期日）上午六點鐘，典獄長把他倆喚醒了。

　　「你們獲釋了。」他唐突地對他們說道，「你們在今天上午要乘飛機到以色列去。預訂在八點鐘起飛，準備好出發。我們在七點半鐘動身到機場去。」

　　十分鐘之後，英國占領區的軍事指揮官便給市長打電話。

　　「我極為遺憾，市長先生。」他對那位西柏林市長說道，「從特格爾的民用機場起飛是辦不到的。第一、根據我們兩國政府之間的協議，將由英國皇家空軍派出一架飛機。而在我們自己的加托機場上，適用於我們自己飛機的加油和保養設施要好得多。第二、我們在盡力避免由新聞界人士蜂擁而入所引起的混亂狀況，而我們在加托就能夠輕而易舉地防止造成混亂，在特格爾機場，你們就很難做到這一點。」

　　那位市長在私下裡感到有些如釋重負。如果英國人把整個這件事接過手去的話，一旦有個三長兩短，那將是他們的責任。地區性選舉即將來臨，柏林是包括在內的。

　　「那麼，將軍，你們想要我們幹什麼呢？」他問道。

　　「倫敦已請我向你建議，讓這兩個傢伙在莫阿比特監獄中登上一輛密閉的鐵皮篷車直奔加托。你們的夥計在進入鐵絲網界欄之後偷偷把他們交到我們手裡，當然，我們會為他們簽字的。」

　　新聞記者們鬱鬱寡歡。自從波昂在前一天傍晚宣布將在八點鐘釋放囚徒以來，有四百多位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已聚集在莫阿比特監獄的外面。他們拼命想拍攝那兩個人動身前往機場的照片。其餘一群新聞記者正駐紮在特格爾的民用機場，在候機大樓高聳的瞭望臺上為他們的遠距離攝影機搶占有利的地位。他們全都註定要受挫。

　　位於加托的英國基地是有其優越性的，它位於寬闊的哈弗爾河的西岸，緊靠置城市於重圍之中的共產黨東德的邊界，是西柏林界欄範圍內最靠近邊緣而又與世隔絕的一個地方。

　　在黎明前的幾個小時中，基地內就產生動靜。在三點到四點之間，一架皇家空軍的ＨＳ─一二五型噴射式專機從英國飛抵機場，空軍的人把它稱為「教員」。機上裝了遠程油箱，這樣可使它加大航程，從柏林經慕尼黑、威尼斯和雅典飛抵特拉維夫是綽綽有餘的，無需進入共產黨國家的領空。「教員」號飛機的巡航速度每小時可達五百英里，有四個多小時便可飛完二千二百英里的路程。

　　「教員」號在著陸之後就被拖到一個僻靜的機庫，飛機在那兒經過了維修保養，並加了油。

　　新聞記者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莫阿比特的監獄和特格爾的機場，以致誰也沒有注意到，一架雅緻的黑色ＳＲ─七十一型飛機在七點零三分整掠過城市遠郊東德和西柏林之間的邊界，並降落在加托的主跑道上。這架飛機也很快被拖進了一間空著的機庫之中，一隊從滕珀爾霍夫來的美國空軍機械師急匆匆地關上了大門以防有人窺探，並立即在飛機上開始工作。ＳＲ七十一型飛機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如釋重負的奧沙利文上校終於看到自己是置身於他的同胞之中，下一個目的地便是他親愛的美利堅合眾國。

　　他的乘客離開了機庫，受到一位年輕的空軍少校的歡迎，那位少校駕著一輛英吉普在等候他。

　　「芒羅先生嗎？」

　　「是的。」芒羅掏出他的身分證，那位空軍軍官仔細察看著。

　　「軍官餐廳中有兩位先生在等著見你，先生。」

　　那兩位先生如果受到盤問的話，也許會表明自己是隸屬於國防部的低級公務人員。但他倆誰都不願意承認的是，他們在一所非常隱蔽的實驗所中從事試驗工作，實驗室一旦做出研究成果的話，那項成果立即會被列為絕密等級。

　　兩個人衣冠楚楚，手裡提著公事包。一個人戴著無框眼鏡，並具有醫學方面的資格，不然的話，在他和希波克拉底【註：古希臘伯里克利時代之醫師，約生於公元前四百六十年。】的行業分手之前，他是有這種資格的。另一位是他的助手，以前是一位男護士。

　　「你有我所要的那種器具嗎？」芒羅開門見山地說道。

　　那位資歷較深的人打開了他的公事包，從中取出一個並不比雪茄菸盒子大的扁盒子作為回答。他打開盒子，讓芒羅看了放在裡面一層棉花墊上的東西。

　　「十個小時，」他說道，「不能再長了。」

　　「那是很勉強的，」芒羅說道，「很勉強的。」

　　※※※

　　上午陽光燦爛，時間是七點半鐘。

　　海防總隊的「獵人」號飛機，仍然在「弗雷亞」號油輪上方高達七英里的空中連續不斷地盤旋著。除了監視油輪之外，它的任務之中還包括監視前一天中午的油膜。大面積的油層還在水面緩慢地浮動，仍然超出清洗劑噴灑船的工作範圍，因為情況不允許噴灑船駛入「弗雷亞」號周圍的水域。

　　在排放原油之後，油膜順著流速為一節的潮水朝油輪的東北方向慢慢地朝荷蘭的北部海岸漂去。但在晚上，油層就停止了漂動，潮水已轉為退落，微風在幾個地方已改變了風向。到了黎明前，油膜又返回來了，直至流經「弗雷亞」號而恰恰滯留在油輪以南的水面上，離荷蘭和比利時一側有二海里遠。

　　所有的拖駁和消防船都滿載濃縮乳化劑，從沃倫泉實驗所借來的科學家們在這些船上祈求，海面上會保持風平浪靜直至他們可以投入作業。風向的突然改變，氣候的惡化，都可能使大面積的油膜破裂，而被風暴吹向歐洲大陸或是英國的海灘。

　　英國和歐洲大陸的氣象工作者，都帶著驚恐不安的心情注視著一股冷風正從丹麥海峽向這兒逼近，挾帶而來的冷空氣即將驅散那股不合時宜的熱浪，很可能會造成風雨交加的局面。歷時二十四小時的一場風暴將在平靜的海面上激起怒濤，而使油膜變得無法控制。生態學者祈求，即將降臨的寒潮將只不過在海面上形成濃霧而已。

　　在「弗雷亞」號船上，當指針逐分逐秒地移向八點鐘時，人的神經變得愈加緊張起來。安德魯．德雷克由兩位隨身帶著衝鋒槍的人扶持著，以防再次受到那位挪威船長的襲擊，他已允許拉森船長使用他自己的急救藥箱醫治手上的傷痛。船長疼得臉色發白，他已盡力從腫脹的手掌皮肉中取出了像玻璃和塑膠碎片一類的東西，然後把手包紮了起來，並用一條粗陋的懸帶套在脖子上把手吊起來。斯沃博達從船艙的另一端望著他，他額頭上有一塊不大的橡皮膏蓋住了傷口。

　　「你是一位勇敢的人，索爾．拉森，我對你會說那樣的話。」他說道，「但情況依然如故。我仍然能用船上的油泵把這艘油輪上的所有石油排光。臨到放油的中途，那兒海面上的海軍將會對它開炮而了結這件事情。如果德國人再次食言的話，我在九點鐘就採取那樣的行動。」

　　正是七點半鐘的時候，莫阿比特監獄外面嚴陣以待的新聞記者有了報償。克萊恩．莫阿比特大街上的雙扇門第一次啟開了，露出一輛兩側沒有門窗的鐵皮篷車。攝影記者從馬路對面的窗戶那兒拍攝了所能拍到的照片，但照片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成群結隊的汽車開動了起來，不管那輛篷車駛往何處，他們都將緊隨不捨。

　　在此同時，外場實況轉播小組轉動著他們的攝影機，無線電播音員們慷慨激昂地對著話筒喋喋不休。即令當他們開始播音時，他們的話語被徑直發回他們各自的首都，其中包括英國廣播公司播音員的首都。他的聲音在「弗雷亞」號的接待艙中發出了迴響。安德魯．德雷克坐在那兒收聽無線電廣播，而這一切就是他一手挑起來的。

　　「他們上路了。」他帶著滿意的神情說道，「現在不用等候多長時間了。該去告訴他們如何在特拉維夫接待那兩個人的最後細節問題。」

　　他動身前往駕駛臺。有兩個人留下來看守「弗雷亞」號的船長。船長頹然倒在桌子旁的椅子上，衰竭的大腦在掙扎著忍受手傷流血不止而引起的陣陣劇痛。

　　那輛鐵皮篷車由摩托車警衛為前導，一路響著警報器飛速穿過了加托英國基地高達十二英尺的鋼絲網大門。當第一輛擠滿新聞記者的汽車試圖緊跟著穿過門去時，欄杆便很快放了下來。那輛汽車戛然而停，輪胎發出吱吱的叫聲。雙扇柵門也關上了。不一會兒，一大群憤憤不平的新聞記者和攝影記者在鋼絲網跟前嚷嚷著要求入內。

　　加托不僅設有一個空軍基地，那兒還有一支陸軍部隊，司令官是一位陸軍准將。門崗是從憲兵隊派來的，四位彪形大漢頭戴紅色的大蓋帽，帽簷一直壓到鼻梁，完全無動於衷，漠然處之。

　　「你們不能這樣幹！」一位《明鏡》週刊派來的攝影記者怒不可遏，大聲嚷道，「我們堅決要求看到那兩位囚犯起飛。」

　　「這是對的，德國人，」法羅上士輕鬆自在地說道，「我已接到命令。」

　　記者們都擁到公用電話亭去向他們的編輯發牢騷。他們向市長抱怨，市長誠摯地表示同情，答應立即與加托的基地司令官連繫。當電話鈴聲沉寂下來時，他朝後躺著，點燃了一支雪茄菸。

　　在基地裡面，亞當．芒羅走進了停放著「教員」號飛機的機庫，陪同他的是一位負責飛機維修保養的空軍中校。

　　「飛機怎麼樣？」芒羅向負責裝配的技術准尉問道。

　　「百分之百，先生。」那位老資格的機械師答道。

　　「不，飛機有毛病。」芒羅說道，「我認為，如果你打開其中一隻引擎罩看看裡面的情況，你會發現那兒的電路發生了故障，需要很好修理一下。」

　　那位准尉以詫異的目光望著那位陌生人，然後把目光移到了他的上司身上。

　　「按他說的辦，巴克先生。」空軍中校說道，「肯定得由機務方面的原因而推遲起飛。『教員』號在一段時間以內絕不能準備好起飛。不過，德國當局肯定會相信那是真的。打開機艙工作吧。」

　　巴克准尉為皇家空軍維修飛機已有三十年了。空軍中校的命令是無法違背的，即使那道命令是由一位微不足道的老百姓口中說出來的，而那個人應該感到害臊，穿那麼一身衣服，別提連鬍子也不刮了。

　　典獄長阿洛伊斯．布魯克納是駕著自己的汽車到這兒來的，他要目睹他的囚徒移交到英國人的手裡，並看著他們起飛前往以色列。當他聽說飛機還沒有準備就緒時，他感到惱火，堅決要求親眼看看飛機。

　　他在皇家空軍基地司令的陪同下走進了機庫，看到巴克准尉的腦袋和肩膀都埋進了「教員」號飛機右舷的引擎中。

　　「怎麼啦？」他怒氣沖沖地問道。

　　巴克准尉把他的頭拔了出來。

　　「電氣短路，先生。」他對那位官員說道，「剛才試車時才發現的。時間不會太長。」

　　「這些人必須在八點鐘起飛，還有十分鐘的時間。」那位德國人說道，「在九點鐘，『弗雷亞』號上的恐怖分子將要排放十萬噸的石油。」

　　「盡我的最大努力，先生。好了，就讓我工作吧。」准尉說道。

　　基地司令官領著布魯克納先生走出了機庫。他對於來自倫敦的命令是什麼意思也一無所知，但既然是命令，他就想遵命不誤。

　　「我們幹嘛不到軍官餐廳去喝一杯上乘的茶水呢？」他提議道。

　　「我不想喝茶。」神情沮喪的布魯克納先生說道，「我想看到飛機好端端地起飛開到特拉維夫去。不過，我得先給市長打個電話。」

　　「那麼，軍官餐廳正是個地方。」空軍中校說道，「順便說一句，既然囚徒們確實再也不能在篷子車久留，我已命令他們轉移到亞歷山大兵營的憲兵隊禁閉室中。他們在那兒會很舒適自在的。」

　　時值七點五十五分，皇家空軍基地司令向英國廣播公司的無線電廣播記者親自介紹了情況，說明「教員」號發生了機務故障。七分鐘之後，他的報導便作為一則特別快訊編入了上午八點鐘的新聞廣播節目之中。「弗雷亞」號油輪上的人聽到了這則消息。

　　「他們最好趕快！」斯沃博達說道。

　　亞當．芒羅和兩位老百姓恰在八點鐘之後走進了憲兵隊的禁閉室。那個單位不大，只是偶爾用來監禁陸軍中的拘留犯，一排共有四個囚室。米什金在第一個囚室中，拉扎雷夫在第四個。那位資歷較淺的老百姓讓芒羅和他的同事走進通向囚室的走廊，隨後關上了門，自己背靠門站著。

　　「最後一次審訊。」他對憲兵隊那位怒氣沖沖的主管軍士說道，「情報機構的人。」他輕輕拍著自己鼻子的一側。憲兵隊的那位軍士聳聳肩膀便回到了他的文書室去。

　　芒羅走進了第一個囚室。列夫．米什金穿著便衣，正坐在睡鋪的邊緣抽香菸。他已被告知自己終於要到以色列去了，但他仍然感到忐忑不安，他還沒有獲悉以往三天中所發生的許多情況。

　　芒羅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已幾乎到了怕與他會面的程度。要不是這個傢伙，要不是他為了實現某種渺茫的夢想而瘋狂圖謀刺殺尤里．伊凡南科，他親愛的瓦倫蒂娜甚至現在就會在整理行裝，動身前往羅馬尼亞參加黨的會議，並到馬馬亞海灘去休假，準備登上那艘把她送往自由的小船。他又一次看到了他心愛的女人正穿過玻璃門走到莫斯科大街上去時的背影，又看到了那位身穿軍用膠布雨衣的漢子直起身子開始尾隨著她。

　　「我是一位醫生。」他用俄語說道，「你那些堅決要求釋放你們的朋友們還堅持著，你們的身體要保持健康而可以旅行。」

　　米什金站起身來，並聳了聳肩膀。他對於四隻結實的指尖猛捅他的太陽神經叢絲毫無防備，沒有料到在他吸氣時有一隻小罐子放到了他的鼻子下面，也無法使自己在吸氣時不吸入從罐子噴口射出來的煙霧。當令人昏迷的氣體吸入肺部時，他的雙腿一聲不響地彎曲了起來，芒羅沒等他跌倒在地便抓住了他腋窩下方的部位，並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倒在睡鋪上。

　　「藥性只有五分鐘，」從部裡來的那位老百姓說道，「然後他會醒來，感到有些頭暈，但沒有不良的影響。你的動作最好要快。」

　　芒羅打開了公事包，取出裝皮下注射器的那個盒子、棉花團和一小瓶乙醚，他把棉花團在乙醚中浸濕之後便在囚徒右前臂的一塊皮膚上消毒，對著先舉起注射器，推著柱塞直至一小股液體冒了出來，把全部氣泡都排空了。

　　注射花了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可以確保列夫．米什金在幾乎兩個小時之中受到藥性的影響，比所需要的時間要長一些，但這段時間已無法縮短了。

　　兩個人隨手關上了囚室的門，走到戴維．拉扎雷夫那兒去，他正在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什麼也沒有聽見。那股噴出的煙霧具有同樣神速的效應，過了兩分鐘，他便被打了一針。

　　陪同芒羅的那位老百姓把手伸進他的胸袋之中，掏出一個扁平的錫盒子。他端著那個盒子伸出手。

　　「我現在要離開你了。」他冷若冰霜地說道，「我領了薪水不是幹這種事情的。」

　　兩位飛機劫持者誰也不知道，也絕不會知道給他們注射的是什麼東西。事實上，那是兩種麻醉藥的混合劑，英國人稱這兩種麻醉藥為杜冷丁和海西恩，美國人稱之為麥佩里定和東度著鹼。這兩種藥混合在一起就具有非同尋常的效應。

　　這兩種藥可使患者保持清醒，儘管稍許有些昏昏欲睡，還能使他心甘情願地俯首聽命。它們還具有縮短時間的作用，這樣，當患者從幾乎長達兩個小時的藥效中恢復過來時，他的印象之中只是頭暈了幾秒鐘的時間。最後，它們會造成記憶力完全消失，這樣在藥性消退時，患者對於那段時間中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完全漠然無知。只有看了時鐘才會使他知道，時間已消逝了。

　　芒羅重新走進了米什金的囚室。他扶著那位年輕人使他背靠牆壁坐在床上。

　　「喂！」他說道。

　　「喂！」米什金邊說邊微笑了起來。他們在用俄語說話，但米什金將是絕不會記得的。

　　芒羅打開他那個扁平的錫盒子，取出一粒分成兩半的膠囊，樣子像魚雷，稱為「斯潘休爾」，就像治感冒常用的那種藥丸，他把兩端旋攏在一起。

　　「我想要你服一粒這種藥丸。」他說道，並連同一杯水把藥丸遞了過去。

　　「肯定的。」米什金說道，毫不猶豫地便把藥丸吞了下去。

　　芒羅又從公事包裡取出一隻由電池操動的掛鐘，調好了背面的定時器，然後把鐘掛在牆上。指針對著八點鐘，但不在走動。他任憑米什金坐在自己的床上，接著回到了另一個人的囚室中。五分鐘之後，事情就做完了，他收拾好公事包便離開了囚室的走廊。

　　「在飛機作好起飛準備之前，讓他們獨自待著。」他在走過文書室時對辦公桌旁的憲兵隊軍士說道，「任何人也不准與他們會面。這是基地司令官的命令。」

　　※※※

　　安德魯．德雷克算是第一次親自出馬與荷蘭總理簡．格雷林通話。以後，英國的語言專家將根據磁帶錄音鑑定為他的口音源自英格蘭地區布蘭福德市方圓二十英里的範圍內，但到那時候已經為時太晚了。

　　「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到達以色列的條件是這樣的，」德雷克說道，「在從柏林起飛之後的一個小時以內，我將期待從戈倫總理口中獲得一項保證，確保這些條件得到遵守。如果不遵守這些條件，我的朋友們的獲釋將被視為無效。

　　「第一，兩人應在別人引領下步下飛機，並漫步從本─古里安機場候機大樓頂上的瞭望臺前走過。第二，瞭望臺的通道應對公眾開放。以色列保安力量不應控制瞭望人員的身分或對公眾進行甄別。第三，如果囚犯被人冒名頂替，或者如果由面貌相似的演員扮演他們的角色的話，我將在幾個小時以內就會知道。第四，在飛機降落在本─古里安機場之前三小時，以色列電臺應公布飛機到達的時間，並向公眾宣布，凡是希望前去目睹他們到達的人，都將受到歡迎。廣播應使用希伯來語、英語、法語和德語。完了。」

　　「斯沃博達先生，」簡．格雷林急忙插話道，「所有這些要求都已引起了注意，並將立即轉達以色列政府。我相信，他們將會同意的。請不要中斷聯絡。我從西柏林的英國人那兒收到了緊急消息。」

　　「說吧！」德雷克傲慢地說道。

　　「在加托機場飛機庫中為專機維修的皇家空軍機械師，已報告了一起嚴重的電氣故障，故障是在今天上午的一次試車過程中發生在其中一臺引擎上的。我請你相信，這絕不是耍花招。他們正在拼命排除故障，但將耽擱一兩個小時。」

　　「如果這是耍花招，那將使你的海灘上再蒙上一層十萬噸的原油。」德雷克厲聲說道。

　　「那不是耍花招。」格雷林急切地說道，「所有的飛機都偶爾會有機務故障。皇家空軍的飛機恰在現在發生這種故障是災難性的。但故障已經發生，故障會被排除的，現在正在排除之中，即令是在我們說話的這個時刻。」

　　當德雷克思考的時候，出現了一會兒的靜默。

　　「我想要由四位不同國籍的電臺記者目睹起飛的情景，各人都應與他的總部保持直通聯絡。我想要每位記者對起飛作現場實況報導。他們必須來自『美國之音』、『德國之聲』、英國廣播公司和法國的法國廣播電視局。所有電臺都用英語廣播，都要在起飛之後的五分鐘時間內進行廣播。」

　　簡．格雷林聽起來像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將確保加托機場的皇家空軍人員允許這四位記者目睹起飛的場面。」他說道。

　　「他們最好是這樣。」德雷克說道，「我將把放油的期限放寬三個小時。在中午，我們開始把十萬噸原油排入海中。」

　　線路切斷時響起了咋噠一聲。

　　※※※

　　那個星期天上午，本亞明．戈倫總理正坐在耶路撒冷他自己那間辦公室的桌子旁。安息日已經過去，那天是一個正常的工作日。時間也是在十點鐘過後，比西歐時間要遲兩個小時。

　　荷蘭總理的電話幾乎還沒有掛斷，「摩薩德」的特工小組已在把從「弗雷亞」號上發出的信息傳回到以色列去，這些特工人員在鹿特丹的一間公寓中棲身。他們比外交管道要快一個多小時。

　　總理的安全事務私人顧問給他送來了「弗雷亞」號無線電通話的記錄稿，並一聲不響地把稿子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戈倫很快閱讀了稿子。

　　「他們的用意何在呢？」他問道。

　　「他們在採取防備措施，以防止有人冒名頂替囚犯。」顧問說道，「那種手法是明擺著的，讓兩位年輕人化裝一下，使人初看起來像是米什金和拉扎雷夫，隨之而進行冒名頂替。」

　　「那麼，誰將在這兒──以色列辨認真正的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呢？」

　　安全顧問聳了聳肩膀。

　　「站在瞭望臺上的某個人，」他說道，「他們在這兒必須有位一眼就認得出那兩個人的同夥，更可能是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能夠認得出來的某個人。」

　　「認出來以後呢？」

　　「可以設想，某種信息或信號必須傳遞到某個宣傳部門以進行廣播，以向『弗雷亞』號上的人證實，他們的朋友已安全抵達以色列。收不到那個信息，他們將認為自己是上當了，並開始採取他們的行動。」

　　「他們一夥的另外一個人嗎？在這兒？以色列？我不準備接受那個。」本亞明．戈倫說道，「我們也許不得不為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做東道主，但再也不能有任何別的人。我想要把那個瞭望臺置於祕密監視之下。當那兩個人到達時，如果瞭望臺上有任何人從他們身上收到信息的話，我想要對他盯梢。必須允許他把信息傳送出去，然後把他抓起來。」

　　※※※

　　在「弗雷亞」號油輪上，上午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使人難以忍受。每隔十五分鐘，安德魯．德雷克便在他那架便攜式收音機的整個波段上搜索，收聽「美國之音」或英國廣播公司「世界節目」的英語新聞廣播。每個電臺都播送著同樣的消息：飛機沒有起飛，機械師仍然在「教員」號出故障的引擎上工作。

　　九點鐘過後不久，由德雷克指定作為起飛見證人的四位電臺記者獲准進入加托基地，他們由憲兵護送到軍官餐廳，並在那兒享用咖啡和餅乾。他們與位於柏林的總部建立了直通電話，通過總部又與各自的國家開通了無線電廣播線路。他們之中誰也沒有遇到過亞當．芒羅。芒羅已借用了基地司令的私人辦公室，正在與倫敦通話。

　　在「阿蓋爾」號巡洋艦的背陰一側，「短劍」、「長劍」和「短彎刀」三艘快速巡邏艇在繫泊處待命。法龍少校在「短劍」號上把特種快艇勤務處的十二名突擊隊員召集了起來。

　　「我們必須設想，當局即將讓那兩個雜種離去，」他對他們說道，「過幾個小時，他們就將從柏林起飛前往以色列。他們將在四個半小時之後到達那兒。所以，在今天傍晚，或者是今天夜裡，如果他們說話算數的話，那些恐怖分子將撤離『弗雷亞』號。

　　「他們朝哪個方向去，我們還不知道，但也許是朝荷蘭方向去。在那一側的海面上沒有船隻。當他們離開『弗雷亞』號三海里遠時，皇家海軍的專家將登上『弗雷亞』號去排除炸藥，離那麼遠時，小型低功率發射式引爆器就無法引爆炸藥。但那不是我們的任務。

　　「我們要捉拿那些雜種，而我想對付那個叫『斯沃博達』的傢伙。他是我的，懂嗎？」

　　大家一個接一個地點著頭，有幾個人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他們所受的訓練就是為了行動，而他們已被剝奪了這一次機會。現在，他們捕獲獵物的本能是很強烈的。

　　「他們弄到的汽艇比我們的快艇要慢得多。」法龍繼續說道，「他們將先駛出去八海里，但我估計，在他們離到達海岸還有三四海里的地方，我們將趕上他們。我們在空中有『獵人』號飛機，與『阿蓋爾』號是可以聯絡上的。『阿蓋爾』號將為我們提供我們所需要的航向。我們在接近他們時將使用探照燈。我們找到他們之後，就把他們幹掉。倫敦說，沒有任何人對俘虜感興趣。不要問我為什麼；也許他們想要那些人的老命，其中的原因我們是搞不清楚的。他們已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們了，我們就要把事情辦成。」

　　在幾海里以外的地方，邁克．曼寧上校也在注視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隨著時鐘的滴答聲逝去。他也在焦急地等待來自柏林的消息──機械師們已完成「教員」號飛機引擎的修理工作。在半夜三更時，他在自己的睡艙中無法入睡，等待著那道令人膽戰心驚的命令──發射炮彈，摧毀「弗雷亞」號和它的船員，而當時傳來的消息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美國政府已突然改變了它前一天日落時所持的態度，遠非是反對釋放被關押在莫阿比特監獄中的囚徒，遠非是準備摧毀「弗雷亞」號以求阻撓釋放囚徒，華盛頓現在並不反對。但他現在主要是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一陣陣純粹是寬舒的感情波濤。給他下達的殺人命令已經被撤銷，除非……除非仍然會出某種岔子。只有到了兩位烏克蘭的猶太人降落在本─古里安機場的時候，他才會對他那道葬送「弗雷亞」號油輪的命令已成為歷史而感到完全放心。

　　※※※

　　九點四十五分，被關押在加托基地亞歷山大兵營囚室中的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已從他們在八點鐘服用的麻醉劑的效應中清醒過來。幾乎在此同時，亞當．芒羅掛在各個囚室牆上的時鐘開始走動起來，秒針開始沿著表盤轉動。

　　米什金搖搖頭，並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感到昏昏欲睡，頭腦中稍微有些迷迷糊糊。他把此歸因於晚上沒有睡好覺，有幾個小時無法入眠，而且心情又激動，他對牆上的時鐘掃了一眼，時間是八點零二分。他知道，當他和戴維．拉扎雷夫被人領著穿過文書室朝囚室走去時，那兒的時鐘表明時間是八點整。他伸了個懶腰，從睡鋪上一骨碌下了地，開始在囚室裡踱起步來。五分鐘之後，拉扎雷夫在走廊的另一頭也做出了與此非常相似的舉動。

　　亞當．芒羅閒逛著走進了機庫，巴克准尉仍然在「教員」號右舷那臺引擎上擺弄著。

　　「怎麼樣啦，巴克先生？」芒羅問道。

　　那位服役時間已很長的機械師從引擎的內腔中鑽了出來，帶著惱怒的神情俯視著那位平民百姓。

　　「先生，我能問一下，我應該這樣演多長時間的戲？引擎好極了。」

　　芒羅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

　　「十點半，」他說道，「再過整整一個小時，我要你給機務人員辦公室和軍官餐廳打電話，報告飛機已修好了，可以隨時起飛。」

　　「那是十一點半，先生。」巴克准尉說道。

　　在囚室中，戴維．拉扎雷夫又掃視了一下牆上的掛鐘。他想，他一直在踱步已有三十分鐘了，但時鐘上面才指著九點鐘。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但看來像才是短暫的一瞬間。誠然，身陷囹圄，時間對於意識來說在耍著奇特的花招。時鐘畢竟是準確的。他和米什金都萬萬沒有想到，時鐘轉動的速度加快了一倍以趕上他們一生中所耽誤的一百分鐘時間，或者兩隻時鐘註定要在十一點半完全與囚室外面的時鐘相同步。

　　在十一點鐘，簡．格雷林正在從海牙給西柏林的市長打電話。

　　「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市長先生？」

　　「我不知道。」那位感到十分惱火的柏林官員大聲說道，「英國人說，他們快要把那臺該死的引擎修好了。我不理解，他們為什麼不從民航機場用一架英國航空公司的客機。從航線上抽出一架飛機來只是運兩位乘客到以色列去，但我們會支付額外的費用的。」

　　「嗯，我要告訴你，再過一個小時，『弗雷亞』號上的那些瘋子將排放十萬噸的石油。」簡．格雷林說道，「我的政府將要英國人對此負責。」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從柏林傳來的聲音說道，「整個這件事是胡鬧。」

　　在十一點半，巴克准尉關上了引擎罩，並爬了下來。他走到一架牆式電話機跟前給軍官餐廳打了電話。基地司令接了電話。

　　「飛機準備好了。」機械師說道。

　　那位皇家空軍的軍官轉身面向聚在他周圍的人，包括那位莫阿比特監獄的典獄長和四位廣播電臺的記者。記者們手持與他們的總部相連通的電話筒。

　　「故障已經排除了，」他說道，「飛機將在十五分鐘之內起飛。」

　　他們透過餐廳的窗戶，觀看到了那架雅緻的小型專機在被牽引到陽光之中。駕駛員和副駕駛員爬上了飛機，接著起動了兩臺引擎。

　　典獄長走進囚犯的牢房，告訴他們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他的手錶指示的時間是十一點三十五分。牆上的掛鐘也指著這個時間。

　　兩位囚犯仍然一言不發，被押上了憲兵隊的英吉普車，隨同那位德國獄吏乘車穿過了柏油碎石路面，來到等候著的噴射機跟前。他們沒有回顧一下便登上了舷梯，在座位上坐定了下來。他們後面跟著一位空軍的軍需軍士，在「教員」號飛往本─古里安機場的途中，他將成為唯一的另一位乘客。

　　在十一點四十五分，賈維斯空軍中校打開了兩隻油門，「教員」號從加托機場的跑道上升空了。遵照空中交通控制官員的指令，飛機俐落地轉入了從西柏林飛往慕尼黑的南行空中走廊，並消失在蔚藍色的天空中了。

　　不到兩分鐘時間，四位廣播電臺的記者都從加托的軍官餐廳向他們的聽眾作了現場實況廣播。他們的聲音傳到了世界各地，向聽眾報告，在「弗雷亞」號首次提出要求的四十八小時之後，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已踏上了航程，正在向以色列、向自由飛去。

　　在「弗雷亞」號高級船員和水手們的家中，家人們都聽到了無線電廣播。在四個斯堪地納維亞國家各地的三十戶家宅中，母親和妻子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孩子們都問媽媽為什麼在哭泣。

　　在「阿蓋爾」號西側構成一道屏障的拖船和清洗劑噴灑船隊中，這則消息也傳播了開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無論是科學工作者還是船員，對自己無法對付十萬噸海上溢油，都沒有絲毫的疑問。

　　在德克薩斯，石油巨頭克林特．布萊克沐浴在星期天上午的陽光中，他在吃早餐時，從全國廣播公司的播音中聽到了這則消息，他大聲喊叫了起來：「該死的，也正是時候啦。」

　　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在高聳在鹿特丹市區的頂層套房中聽到了英國廣播公司播出的消息，他帶著滿意的神情笑了起來。

　　從愛爾蘭到鐵幕的每一家報館中，各家日報的星期一上午版都正在編排之中。許多撰稿人都在匯總從星期五深更半夜最初襲擊「弗雷亞」號直到此時此刻的全部情況。報紙上都為登載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抵達以色列和「弗雷亞」號油輪獲釋的消息留出了版面。在十點鐘付印第一版之前還來得及把大部分如何收場的消息包括進去。

　　在歐洲時間的十二點二十分，以色列同意恪守由「弗雷亞」號提出的要求，即四個小時之後在本─古里安機場接待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時對公眾開放，並可供人辨認他們的身分。

　　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住在離本─古里安機場三英里的阿維亞旅館中，他在旅館六層樓上的房間中從電訊設備傳送的收音機上聽到了這則消息。他向後躺著，鬆了一口氣。他是在上一個星期五臨近傍晚時到達以色列的，指望在星期六看到他游擊隊的老戰友抵達這兒。然而，他從無線電中聽到了德國政府在半夜三更變了卦，推遲到了星期六，接著聽到了將在中午排放石油的消息。他曾咬著自己的手指甲，感到無能為力，而又無法休息，直到終究傳來了釋放他們的最後決定。現在對他來說，在「教員」號於歐洲時間四點十五分、特拉維夫時間六點十五分著陸之前，時間在隨著時鐘的滴答聲緩慢地消逝而去。

　　在「弗雷亞」油輪上，安德魯．德雷克聽到了飛機起飛的消息，他那疲憊不堪的面容中流露出了一種心滿意足的神態。三十五分鐘之後，以色列表示同意他的要求，那不過是一種形式而已。

　　「他們已經上路了，」他對拉森說道，「四個小時之後就可以平安到達特拉維夫。在那以後再過四小時，如果下霧的話還可以提前一些，我們就將撤離了。海軍會上船來救你的。你那隻手可以得到妥善的治療，你可以領回你的船員和油輪……你應該是幸福的。」

　　那位挪威船長向後躺在他的椅子裡，眼睛裡顯出了深陷的黑眸，他不想讓那位年輕人看到自己睡著了而感到得意起來。對於他來說，事情還仍然沒有結束。在討厭的炸藥從他的船艙中清除出去之前，在最後一位恐怖分子離開他的油輪之前，事情是不會了結的。他知道自己幾乎要垮下來了，手上的劇痛已穩定下來成了一種單調而又引起轟鳴的抽痛，沿著手臂一直痛及肩膀，全身傳遍了一陣陣筋疲力盡的倦意，直至他感到頭昏腦脹為止。但他仍然不肯閉上自己的眼睛。

　　他懷著蔑視的神態抬起目光望著那位烏克蘭人，「湯姆．凱勒呢？」他問道。

　　「誰？」

　　「我的三副，星期五上午你在甲板上槍斃的那個人。」

　　德雷克笑了起來。「湯姆．凱勒與其餘的人一起待在下面。」他說道，「打槍是裝模作樣的，我自己的一位夥伴穿上了凱勒的衣服。子彈是空包彈。」

　　那位挪威人咕噥了一聲。德雷克興致勃勃地從對面望著他。

　　「我是夠慷慨大方的，」他說道，「因為我已經獲勝了。我給整個西歐造成了一種他們無法面臨的威脅，一種他們怎麼也無法擺脫的交易。總而言之，我使他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但你幾乎把我打垮了，就差那麼一點兒。

　　「從今天上午六點鐘你毀了引爆器以來，那些突擊隊員可以在他們所願意的任何時候來襲擊這艘油輪。幸虧他們不知道那個情況。要是你向他們發出信號的話，他們也許會這樣幹的。你是一位勇敢的人，索爾．拉森。你想要什麼嗎？」

　　「只要離開我的油輪。」拉森說道。

　　「現在很快了，很快了，船長。」

　　※※※

　　在威尼斯的上空，賈維斯空軍中校稍微移動了一下操縱器，疾飛的銀燕朝東南方向偏轉了幾度航向而朝著亞得里亞海作長距離的飛行。

　　「乘客怎麼樣？」他向那位軍需軍士問道。

　　「安靜地坐在那兒，在觀看風景。」軍需軍士從他的肩膀上方說道。

　　「使他們保持像那樣坐著。」駕駛員說道，「他們上次乘飛機旅行時，到頭來開槍打死了機長。」

　　軍需軍士笑了起來。「我會監視他們的。」他應允道。

　　副駕駛員輕輕拍著自己膝蓋上的航線圖。

　　「離著陸還有三個小時。」他說道。

　　※※※

　　從加托播送的無線電廣播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被聽到了。在莫斯科，這則消息被譯成俄語，譯文送到了一套私人公寓的一張桌子上，公寓位於庫圖佐夫斯基大街特權階層住宅區的一端。有兩個人在下午二點鐘稍過片刻時坐在桌旁吃午飯。

　　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閱讀了打字的譯文，用一隻胖乎乎的拳頭猛捶桌子。

　　「他們把他們放走了，」他大聲說道，「他們讓步了。德國人和英國人已經屈服了。兩位猶太年輕人已在到特拉維夫去的途中了。」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一聲不響地從他同伴的手上接過譯稿閱讀了起來。他不禁冷淡地微微一笑。

　　「那麼，今天晚上，當我們把庫希金上校和他們的證據擺在政治局面前時，馬克西姆．魯丁就將完蛋。」他說道，「表示不信任的提議將獲得通過，那是毫無疑問的。到午夜前，尼古拉，蘇聯就將是我們的。用不了一年時間，整個歐洲。」

　　紅軍的元帥倒了滿滿兩小杯斯托里契納雅伏特加酒。他把一杯朝黨的理論家推去，並舉起了自己那杯酒。

　　「為紅軍的勝利乾杯！」

　　維希納耶夫舉起了他的玻璃杯，這種烈酒他是幾乎從來不沾邊的，但事情是有例外的。

　　「為一個真正的共產主義世界乾杯！」

　　二十

　　下午四點至晚上八點。

　　小型的「教員」號飛機在海法以南的近海上空最後一次掉轉了機頭，開始直朝著特拉維夫內陸一側本─古里安機場的主跑道降下高度。

　　經過恰好四個半小時的飛行之後，飛機在歐洲時間四點十五分。以色列時間六點十五分著陸了。

　　在本─古里安機場，候機大樓的瞭望臺上擠滿了好奇的觀眾，他們對於在這個十分注重保安的國家裡竟然能自由出入這樣一個場面而感到驚異。

　　儘管「弗雷亞」號上的恐怖分子在早些時候要求不應有警察在場，但以色列特工處是派人在那兒的。有些人穿上了以色列航空公司雇員的制服，其餘的人在賣飲料，或是在打掃前院，或是坐在計程車的方向盤後面。阿弗拉姆．赫希偵探坐在一輛運報紙的汽車中，裡面放著一捆捆的晚報，但他無所事事，這些報紙也許會，也許不會被送到中央大廳的售報亭中去。

　　皇家空軍的飛機在降落之後便被一輛地勤吉普車牽引到候機大樓前用柏油碎石鋪築的停機坪上，這兒有一小群官員在等候著接待從柏林來的兩位旅客。

　　在不遠的地方也停放著一架以色列航空公司的噴射式客機，舷窗口都垂著簾子，有兩個人穿過織物的裂口在用望遠鏡凝視候機大樓頂上的一排面孔，他倆各人手裡都拿著一架對講機。

　　瞭望臺上擠滿了好幾百個人，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就站在人群中的某個地方，與其他清白無辜的觀眾是無法區別開來的。

　　一位以色列的官員登上幾級舷梯走進了「教員」號飛機。兩分鐘之後，他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瞭望臺上兩位猶太人保衛同盟的魯莽人物，拿出原先藏在大衣裡面的一幅標語，並把它舉了起來。上面只是用希伯來文寫著「歡迎」的字樣。他們還開始鼓起掌來，直到幾位鄰近的人告訴他們不要這樣做才停了下來。

　　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前面一小群官員的帶領下，沿著候機大樓的正面走著，身後跟著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們邊走邊抬頭看著頭頂上方瞭望臺上的人群。幾位觀眾揮著手，大多數人默默地觀看著。

　　特工處的工作人員從那架停放著的客機裡面向外凝視著，竭力想抓住那兩位逃亡者從站在欄杆旁的人群中辨認出某個人的任何跡象。

　　列夫．米什金先看到卡明斯基，嘴邊很快用烏克蘭語咕噥了起來，所說的話馬上被一隻走向微音器接收了下來，微音器是從一百碼以外一輛流動餐車中對著他們的。那個順著外形像步槍一般的微音器斜眼而視的人並沒有聽到那句話，但狹小的餐車中在他身旁一位頭戴耳機的人卻聽到了。他由於懂烏克蘭語而被選中了。他對著對講機輕聲說道：「米什金剛才與拉扎雷夫說了句話。他說：『他在那兒，靠盡頭，繫著藍色的領帶。』」在那架停放著的客機中，兩位監視者把他們的望遠鏡轉向瞭望臺的盡頭。在他們和候機大樓之間，官員們繼續一本正經地列隊從觀眾面前走過。

　　米什金在認出了他的烏克蘭同胞之後便把目光挪開了。拉扎雷夫對上面的一排面孔掃了一眼，認出了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並眨了眨眼睛。卡明斯基所需要的就是這些：沒有人冒名頂替囚犯。

　　客機上躲在窗簾後面的其中一個人說：「找到他了。」並開始對著手持無線電話訴說起來。

　　「中等身材，三十來歲，棕色頭髮，棕色眼睛，身穿灰色褲子和花呢便服，繫藍色領帶。站在離瞭望臺盡頭第七八個站位，面朝塔臺。」

　　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走進大樓不見了。這一場面結束之後，樓頂上的人群開始散去。他們順著樓梯簇擁著走進了中央大廳。在樓梯的底部，一位頭髮花白的人正在把菸蒂掃進一個垃圾箱中。當一長排人從他面前走過時，他認出了一位身穿花呢便服和繫藍色領帶的人。當那個人大步跨過中央大廳樓面時，他仍然在掃著地。

　　那位掃地的人走到他的手推車跟前，取出一個不大的黑盒子，並輕聲說：「可疑分子在走向出口處五號門。」

　　在大樓外面，阿弗拉姆．赫希從汽車後部舉起一捆晚報扔到一輛手推車上，手推車由他的一位同事扶著。那位繫藍色領帶的人走到離他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左顧右盼便朝一輛停著的計程車走去，並鑽進了汽車。

　　赫希偵探「砰」地關上了他那輛運貨車的後門，走到乘客一側的車門跟前，並縱身躍上了座位。

　　「停車場那邊，『大眾』牌『高爾夫』型汽車。」他對運貨車的司機本特蘇爾巡警說道。當那輛計程車駛離停車場朝機場建築群的主要出口處駛去時，那輛運報紙的汽車跟在它後面，只相距二百碼遠。

　　十分鐘之後，阿弗拉姆．赫希提醒在他後面跟上來的其他警車。「可疑分子進入了阿維亞旅館的停車場。」

　　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在自己的口袋中裝著房間的鑰匙。他快步穿過門廳，乘電梯上了他六層樓上的房間。他坐在床沿拿起電話要接外線。他在接通外線時便開始撥號。

　　「他剛才要求打外線電話。」電話總機的話務員對身旁的赫希偵探說道。

　　「你能查出他在撥的號碼嗎？」

　　「不能，那是市內的自動電話。」

　　「該死！」赫希說道，「跟上來。」他和本特蘇爾巡警拔腿便朝電梯奔去。

　　在英國廣播公司駐耶路撒冷的辦公室中，有人在電話響第三遍鈴時接了電話。

　　「你說英語嗎？」卡明斯基問道。

　　「當然會的。」另一端的以色列祕書說道。

　　「那麼，請聽我說，」卡明斯基說道，「我的話只說這一遍。如果『弗雷亞』號超級油輪要完好無損獲釋的話，在英國廣播公司『世界節目』歐洲時間六點鐘的第一則新聞中，必須包括『沒有抉擇的餘地』這句話。如果廣播的第一則新聞中不包括那句話，油輪將被摧毀。你聽懂了沒有？」

　　當駐耶路撒冷記者的年輕祕書在便箋紙上飛快地塗寫著時，房間中有幾秒鐘寂靜無聲。

　　「懂了，我想是這樣的。你是誰呢？」她問道。

　　阿維亞旅館中那間臥室的門外，阿弗拉姆．赫希身邊又添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帶著短槍管的滑膛槍。兩個人都穿著機場雇員的制服，赫希仍然穿著報紙發行公司的服裝，褲子、襯衫和大蓋帽都是綠色的。他在門外聽著，直到他聽見電話掛斷時發出的叮噹聲。然後，他靠後站著，拔出他的軍用左輪槍，並向手持滑膛槍的那個人點了點頭。

　　槍手小心翼翼地對著門鎖瞄準了一下，把整個組件從木框架上炸飛了。

　　阿弗拉姆．赫希快步從他身前穿過，跨了三步便走進了房間，蹲了下來，雙手握著槍向前伸著直接對準目標，並對房客吆喝著令他不准動。

　　赫希是一位土生土長的以色列人，三十四年前生在以色列，雙親都是從第三帝國死亡集中營倖存下來的移民。他幼年時在家裡說的話總是意第緒語【註：屬於日耳曼語族，大部分的使用者是猶太人。】或者俄語，因為父、母親都是移居俄國的猶太人。

　　他猜想自己身前的那個人是俄羅斯人，他沒有理由會有別的想法。所以他用俄語向他喊話：「站住……」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臥室中發出了迴響。

　　米羅斯拉夫．卡明斯基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電話號碼簿。當房門「砰」地打開時，他扔下了號碼簿，簿子合上了，以防搜索的人看到打開的是哪一頁，或者他撥的可能是什麼號碼。

　　當喊聲傳來時，他心目中看到的，不是特拉維夫郊外的一間旅館臥室，而是喀爾巴阡山麓小丘中的一間小農舍，耳中聽到的又是包圍他小分隊隱藏處、身穿綠色制服的人的喊叫聲。

　　他望著阿弗拉姆．赫希，認出了綠色的大蓋帽和制服，並開始朝敞開的窗戶走去。

　　他可以聽到他們又在穿過灌木樹叢向他走去，一邊連續不斷地大聲喊著：「站住……站住……」除了逃跑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就像狐狸一樣逃跑，後面有獵人在追趕，穿過農舍的後門鑽進了大樹下的矮樹叢中。

　　他背朝著後面在快步退出去，穿過了開著的玻璃門而置身於小小的陽臺上，這時欄杆擋住了他的腰背部而使他翻越了過去。當他跌在五十英尺以下的停車場時，他的背部、骨盆和頭顱都破裂了。阿弗拉姆．赫希從陽臺的欄杆上方朝下看著那具粉身碎骨的屍體，並轉身面向本特蘇爾巡警。

　　「他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呢？」

　　※※※

　　在「教員」號飛機從柏林起飛前往特拉維夫之後不久，前一天傍晚從英國運送兩位專家到加托的那架軍用飛機向西飛返英國了。亞當．芒羅搭乘了這架飛機，但他從內閣辦公廳獲准讓飛機先把他送到阿姆斯特丹再飛返英格蘭。

　　他還妥善安排好了「阿蓋爾」號的「威賽克斯」直升飛機到斯希普霍爾機場接他。當「威賽克斯」在那艘導彈巡洋艦的後甲板上降落時，時間已是四點半鐘了。在艦上迎接他的軍官帶著明顯的嫌棄神態掃視了他的那副模樣，但還是把他帶去會見普雷斯頓上校。

　　那位海軍軍官所知道的不過是他的客人來自外交部，曾到柏林去監督飛機劫持者出發前往以色列。

　　「想洗刷梳理一下嗎？」他問道。

　　「好極了。」芒羅說道，「有什麼關於『教員』號的消息嗎？」

　　「十五分鐘以前降落在本─古里安機場。」普雷斯頓上校說道，「我可以讓我的勤務兵為你熨一下你的外套，我相信，我們可以為你找到一件合身的襯衫。」

　　「我喜歡穿一件暖和的厚內衣。」芒羅說道，「外面冷得要命。」

　　「是的，那可能會帶來一點問題。」普雷斯頓上校說道，「一條冷空氣帶正從挪威南下。今天傍晚，我們可能會遇上一點海霧。」

　　五點鐘剛過，海霧就降臨了。當冷空氣緊隨著熱浪與溫暖的陸地和海面相接觸時，滾滾的濃霧自北方飄移過來。

　　亞當．芒羅洗了澡，刮了臉，並穿上了借來的白色厚內衣和黑色的嗶嘰褲子。當他在五點鐘剛過來到駕駛臺上加入普雷斯頓上校的行列時，海霧越來越濃了。

　　「該死的！」普雷斯頓說道，「這些恐怖分子像是事事稱心如意。」

　　到五點半鐘時，濃霧已把「弗雷亞」號擋住而看不見了，並在停泊著的戰艦周圍迴蕩，戰艦之間除了借助雷達之外，已無法相互窺見。

　　在天空中盤旋的「獵人」號可以在雷達上顯示出所有這些戰艦和「弗雷亞」號油輪。它仍在高達一萬五千英尺的晴空中飛行，但海洋本身已消失在一張灰濛濛的被絮之中。

　　五點鐘剛過，潮流又轉向了，重新開始朝東北方向漂去，漂浮的油膜也在潮水的推動下隨波逐流，滯留在「弗雷亞」號和荷蘭海岸之間的某個海域中。

　　英國廣播公司駐耶路撒冷記者是在以色列首都任職多年的老手，他有許多老相識。當他聽說他祕書接的電話之後，他立即給某個保安部門中的一位朋友打了電話。

　　「電話的內容就是那樣，」他說道，「我打算馬上把它發回倫敦。但我對是誰打的電話沒有絲毫線索。」

　　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陣陣輕輕的笑聲。

　　「把電話內容發出去吧，」那位保安官員說道，「至於打電話的那個人，我們是心裡有數的。謝謝！」

　　關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已抵達本─古里安機場的簡明新聞在「弗雷亞」號上播送出來時，時間剛過四點半鐘。

　　安德魯．德雷克猛地躺倒在自己的椅子裡，一邊大聲叫了起來。

　　「我們已大功告成了，」他對索爾．拉森嚷道，「他們已在以色列了。」

　　拉森慢慢地點點頭。他正竭力避而不想自己那隻手因受傷所引起的持續性疼痛。

　　「恭賀了，」他用嘲諷的口吻說道，「現在你也許可以撤離我的油輪去見鬼了。」

　　從駕駛臺通來的電話響起了鈴聲。有人在用烏克蘭語很快地交談著，拉森聽到從另一端傳來了歡呼聲。

　　「比你想像得要快。」德雷克說道，「煙囪頂上的瞭望哨報告，有一團濃霧在從北方朝整個這個地區移動。很幸運，我們甚至不必等到天黑，霧對於我們來說甚至更管用。但當我們撤離時，恐怕，我將不得不用手銬把你鎖在桌子腿上。過幾個小時，海軍會來救你的。」

　　在五點鐘，主要的新聞廣播節目傳來了一則發自特拉維夫的電訊，意思是說，「弗雷亞」號的劫持者就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本─古里安機場的接待問題所提出的要求，都已照辦不誤。同時，在「弗雷亞」號油輪完好無損獲釋之前，以色列政府將把從柏林來的兩個人置於監護之下。一旦油輪沒有完好無損地獲釋，以色列政府將認為它向恐怖分子做出的保證無效，並把米什金和拉扎雷夫送回到監獄之中。

　　在「弗雷亞」號的接待艙中，德雷克笑了起來。

　　「他們不必如此，」他對拉森說道，「現在我對自己會有什麼樣的遭遇已置之度外了。二十四小時之後，那兩個人將舉行一次國際記者招待會。當他們那樣幹的時候，拉森船長，當他們那樣幹的時候，他們將在克里姆林宮的宮牆中炸出一個空前未有的大裂口。」

　　拉森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大霧。

　　「突擊隊員們可能會利用這場大霧來襲擊『弗雷亞』號，」他說道，「你的探照燈就不管用了。過幾分鐘，你們將無法看到蛙人從海底下冒出來的水泡。」

　　「那已無所謂了，」德雷克說道，「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只要讓米什金和拉扎雷夫有機會說話。那就是這一切的目的所在。那就使這一切都變得是值得的。」

　　※※※

　　兩位烏克蘭猶太人從本─古里安機場乘一輛警車來到特拉維夫警察總局，被禁錮在不同的囚室裡。戈倫總理準備恪守他那一部分交易──用這兩個人來換取「弗雷亞」號及其船員和貨油的安全。但他不準備讓那位陌生的斯沃博達在他面前耍花招。

　　對於米什金和拉扎雷夫來說，那是一天之中的第三次坐牢了，不過兩人都知道那將是最後一次了。當他們在走廊中分手時，米什金對他的朋友眨了眨眼睛，並用烏克蘭語說道：「不是明年到耶路撒冷，是明天。」

　　這個警察局的局長從樓上的一個辦公室按常規給警醫打了一個電話，讓他給兩個人作一次體格檢查，醫生答應立即就去。特拉維夫的時間是七點半鐘。

　　在「弗雷亞」號上，六點鐘之前的三十分鐘是像蝸牛一般在緩慢地爬行。德雷克在接待艙中把他的收音機調諧到英國廣播公司的「世界節目」上，並迫不及待地收聽六點鐘的新聞廣播。

　　阿扎瑪特．克里姆，在他三位同事的協助之下，從油輪的船尾欄杆垂下一條繩子通到那艘堅固的汽艇上。在以往的兩天半時間中，汽艇在船殼旁顛簸著。當他們四個人站在汽艇中部的露天甲板上時，他們便開始為那一夥人撤離「弗雷亞」號作準備工作。

　　在六點鐘，英國議院塔上的「大笨鐘」在倫敦敲響了，傍晚的新聞廣播開始了。

　　「這是英國廣播公司播送的『世界節目』。剛才是倫敦時間六點整。現在報告新聞，是由彼得．查默斯向你播送的。」

　　一個新的嗓音接著響了起來。在「阿蓋爾」號的軍官起居室中可以聽到這個聲音，普雷斯頓上校和他的大部分軍官都聚集在收音機的四周。在美國軍艦「莫蘭」號上，邁克．曼寧上校在收聽。唐寧街、海牙、華盛頓、巴黎、布魯塞爾、波昂和耶路撒冷都在收聽這同一個新聞節目。

　　在「弗雷亞」號上，安德魯．德雷克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收音機。

　　「今天，本亞明．戈倫總理在耶路撒冷說：在戴維．拉扎雷夫和列夫．米什金兩位囚犯在早些時候從波昂到達這兒之後，他沒有抉擇的餘地，只得恪守自己有關釋放這兩個人的保證，假如『弗雷亞』號超級油輪和它的船員安然無恙獲釋的話……」

　　「『沒有抉擇的餘地』，」德雷克大聲嚷道，「就是這句話。米羅斯拉夫已辦成了。」

　　「辦成什麼啦？」拉森問道。

　　「認出他們了，是他們，沒錯，沒有人冒名頂替。」

　　他頹然倒在自己的椅子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事情就快完啦，拉森船長。我們要走了，你聽了會高興的。」

　　船長的私人貯藏櫃裡有一副手銬，還有鑰匙，以供一旦需要在船上拘禁某個人之用。在船上有人會做出瘋野胡鬧的舉動是人所共知的。德雷克把一隻手銬套在拉森的右手腕上，並「啪」地一聲把手銬鎖上了。另一隻手銬是套在桌腿上。桌子是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德雷克在門口停了一下，把手銬的鑰匙放在了一隻架子上面。

　　「再見，拉森船長，你可能不會相信這件事的，但我對水面上的浮油感到很遺憾。如果對岸的那些傻瓜沒有想方設法來欺騙我的話，那是絕不會發生的。我為你那隻手感到很抱歉，但那件事也是不必要發生的。我們將不會再見面了，那麼就告別了。」

　　他關上並鎖好了身後的艙門，飛也似地下了三層樓梯來到「Ｄ」甲板上，又朝外跑到他的人聚集的後甲板上。他隨身帶著他的半導體收音機。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他問阿扎瑪特．克里姆。

　　「我們無時無刻都是準備好的。」那位克里米亞韃靼人說道。

　　「一切都好嗎？」他向那位精通小艇技術的美籍烏克蘭人問道。

　　那個人點點頭。「所有的系統都正常。」他答道。

　　德雷克看了看他的手錶。時間是六點二十分。

　　「好吧，六點四十五分，阿扎瑪特按響輪船的汽笛，汽艇和第一組同時出發。我和阿扎瑪特晚十分鐘離開。你們都已帶好了證件和衣服。你們在登上荷蘭的海岸之後，每個人都分散行動，那就各自為戰了。」

　　他朝船側那面看了看。在霧濛濛的水面上，有兩艘充氣式的「佐迪阿克」快艇在漁艇旁邊顛簸著。兩艘快艇都是在上一個小時中從漁艇中拖出來充好氣的。一艘是十四英尺長的型號，足以容納五個人。較小的十英尺型號乘坐兩個人是綽綽有餘的，快艇後面的外裝引擎功率達四十匹馬力，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快艇將達到三十節的航速。

　　「現在他們飛不了啦！」西蒙．法龍少校站在「短劍」號的前橫杆上說道。

　　從「弗雷亞」號上早就看不到三艘巡邏快艇，從那時起，快艇就離開了「阿蓋爾」號的西側，現在就繫泊在它的船尾，艇首對著五海里以外籠罩在濃霧中的「弗雷亞」號泊位。

　　特種快艇勤務處的突擊隊員們已分散開來了，每艘快艇上都是四個人，人人都配備了卡賓槍、手榴彈和短刀，「長劍」號快艇還載有四位皇家海軍的爆破專家。當盤旋的「獵人」號發現恐怖分子的汽艇已駛離超級油輪一側達三海里遠時，這艘快艇將立即直奔「弗雷亞」號而去營救它。「短劍」號和「短彎刀」號將追捕恐怖分子，要趕在他們消失在迷宮一般的溪流和島嶼中之前把他們捕獲。馬斯河以南的荷蘭海岸到處都有這樣的溪流和島嶼。

　　法龍少校將乘坐「短劍」號指揮追捕小分隊。站在他身旁的是從外交部派來的人──芒羅先生，這個人使他感到非常討厭。

　　「我們在與他們短兵相接的時候，不要礙手礙腳的。」法龍說道，「我們知道，他們有卡賓槍和手槍，也許還有別的武器。就我個人而言，我想不通你究竟為什麼執意要去。」

　　「就讓我們這樣說吧，我個人對這些雜種很感興趣，」芒羅說道，「特別是那位斯沃博達先生。」

　　「我也是這樣，」法龍咆哮著說道，「而斯沃博達是我的。」

　　在美國軍艦「莫蘭」號上，邁克．曼寧也聽到了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平安抵達以色列的消息，他像「弗雷亞」號上的德雷克一樣感到如釋重負。對於他來說，猶如對於索爾．拉森一樣，那是一場噩夢的結束。現在不會要對「弗雷亞」號開炮了。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當恐怖分子逃跑時，皇家海軍的巡邏快艇將享受到追捕歹徒的歡樂。對於曼寧來說，他在一天半的時間中所經受的痛苦已變本加厲而成了憤怒。

　　「我要親手抓住那個斯沃博達，」他對指揮官奧爾森說道，「我將欣然扭斷他該死的脖子。」

　　艦上的雷達掃描器，如同「阿蓋爾」號、「布賴納」號、「布萊德」號和「蒙卡爾姆」號戰艦上一樣，在海面上搜索著以尋找汽艇駛離「弗雷亞」號船側的跡象。六點十五分這一時刻轉瞬即逝，沒有任何跡象。

　　「莫蘭」號炮塔上的前炮仍然炮彈在膛，炮口從「弗雷亞」號移開了，而指向它以南三里以外空曠的海面。

　　在特拉維夫時間八點十分，列夫．米什金正站在特拉維夫街道下面的囚室中，這時，他胸中感到一陣疼痛。他體腔內像是有石塊一樣的某種東西在很快長出來。他張開嘴巴想喊叫，但空氣被切斷了。他臉朝下栽倒了下去，躺在囚室的地面上一命嗚呼了。囚室的門外始終有一位以色列警察在站崗，他接到命令，至少要每隔三分鐘觀察一下室內的情況。米什金身亡不到六十秒鐘，警察便把一隻眼睛挨近了監視孔。他所看到的景象使他失聲驚叫了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擰著門鎖中的鑰匙開門。在走廊再往前走一些地方，在拉扎雷夫牢房門前站崗的一位同事聽到了驚叫聲，跑過來幫他的忙。他倆一起闖進了米什金的牢房，在倒伏的身軀上方俯下了身子。

　　「他死了。」其中有一個人輕聲說道。另外一個人急忙衝進走廊裡按下警鈴的按鈕。然後，他們跑到拉扎雷夫的囚室那兒，匆匆走了進去。

　　第二位囚徒在床上彎著腰，雙臂摟住自己的身子，猶如痙攣發作一般。

　　「怎麼啦？」其中一位看守說道，但他說的是希伯來語，拉扎雷夫沒有聽懂。臨死的人竭力擠出了四個俄語單詞。兩位看守都清楚地聽到了他說的話，後來把說的內容給高級警官們複述了一遍，他們能夠把它翻譯出來：「克格勃……的……頭目…死了。」

　　那就是他所說的全部內容。他的嘴巴停止了活動，他側臥在睡鋪上，視而不見的眼睛盯著身前藍色的制服。

　　警鈴喚來了警察局長、十幾位別的官員和那位正在局長辦公室喝咖啡的醫生。

　　醫生很快給他倆都作了檢查，探測了嘴巴、喉嚨和眼睛，觸摸了脈搏和胸腔。他檢查完畢之後走出第二個囚室。局長跟著他走進了走廊，他為此而感到憂心忡忡。

　　「究竟出什麼事啦？」他問醫生。

　　「我以後可以做一次全面的屍體剖檢，」醫生說道，「或者也許我就不經辦這件事了。不過，至於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他們已經被毒死了，發生的事情就是這樣。」

　　「但他們還沒有吃任何東西呢！」那位警官表示異議。「他們還沒有喝任何東西。他們剛要準備吃晚飯。也許是在飛機場……在飛機上……」

　　「不，」醫生說道，「一種慢性的毒品不會這樣立刻見效，也不會是同時的，體格的差別很大。不是他倆各自服用的，便是別人放的毒，一種大劑量的劇毒劑，我懷疑那是氰化鉀，在他們死之前五到十分鐘服用的。」

　　「那是不可能的！」警察局長大聲說道，「我的人一直守在牢房外面。兩個囚徒進牢之前都搜過身的。嘴巴、肛門，所有的部位，沒有任何暗藏的毒丸。再說，他們為什麼要自殺呢？他們剛來到可以獲得自由的地方。」

　　「我不知道，」醫生說道，「不過，他們倆都是在中毒後幾秒鐘之內死去的。」

　　「我馬上給總理辦公室打電話。」局長嚴肅地說道，並大步走到他自己的辦公室中去。

　　總理的私人保安顧問，如同以色列幾乎每一位別的人那樣，是個退伍軍人。但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士兵，議會五英里方圓的人都只是稱他為巴拉克。他一開始在傘兵司令拉法爾．伊坦的部下當一名傘兵，那是一支傳奇般的「突擊隊」。後來，他被調動了，在阿里爾．沙龍將軍的精銳一〇一部隊中成了一名少校，直至他在貝魯特黎明時襲擊一幢巴勒斯坦的公寓大樓時膝蓋被子彈擊中。

　　從那時候起，他就專門從事保安工作中技術性更強的業務，他懂得有什麼樣的手段可能會使以色列總理喪命，然後採取針鋒相對的防範措施而保護他的主子。從特拉維夫打來的電話正是他接的，然後他走進了本亞明．戈倫正在加晚班的辦公室向他報告了這則消息。

　　「在牢房裡面嗎？」驚愕的總理重複道，「那麼，他們肯定是自己服毒的。」

　　「我認為不是這樣，」巴拉克說道，「他們完全有理由想活下去。」

　　「那麼，是由別人把他們害死的嗎？」

　　「看起來像是這樣，總理。」

　　「那麼，誰想要他們的命呢？」

　　「當然是克格勃。他們之中有一個人用俄語咕噥了一下有關克格勃的事情。看來，他像是在說，克格勃的頭目想要他們的命。」

　　「但他們沒有落在克格勃的手裡。十二個小時之前，他們是在莫阿比特監獄裡。然後，在英國人手裡待了八個小時，接著在我們這兒待了兩個小時。在我們的手裡，他們什麼也沒有吃，沒有吃飯，也沒有喝東西，什麼也沒有。因此，他們是怎麼服用一種快速見效的毒品的呢？」

　　巴拉克用手搔著他的下巴，目光中顯出了一種若有所悟的光芒。

　　「有一種辦法，總理，一種延遲作用的膠囊。」

　　他掏出一張紙，並畫了一份示意圖。

　　「設計和製造像這樣的一種膠囊是可能的。它分成兩半，一半是帶螺紋的，這樣在吞服之前可以旋到另一半上去。」

　　總理望著那幅示意圖，越看越感到惱火。

　　「說下去。」他吩咐道。

　　「膠囊的一半是用一種陶瓷材料製成的，對於人體內帶酸性的胃液和本身內部濃度高得多的酸液都不受影響。而且很結實，在吞服時不會被喉部的肌肉所擠碎。

　　「另一半是用塑膠製成的，它的強度足可以承受消化液的腐蝕，但不能抗酸。在第二部分中放著氰化物。在兩半部之間是一層鋼膜，通過螺紋可以把兩半旋攏在一直，酸液開始腐蝕鋼膜。膠囊被吞服之後幾個小時，酸液把鋼膜穿透，時間的長短取決於鋼膜的厚度。它的工作原理與某種型號的酸性引爆器是相同的。

　　「酸液穿透鋼膜之後，很快就爛掉第二個空腔的塑膠，而氰化物就流出來進入人體的器官。我相信，那可以延遲到十個小時，到那時候，無法消化的丸囊已到了小腸之中。一旦毒劑流了出來，血液就很快把它吸收，並輸送到心臟。」

　　巴拉克以前曾見過他的總理生氣，甚至發怒。但他還從未見過他氣得臉色發白，渾身哆嗦。

　　「他們給我送來兩個肚子裡服了毒丸的人物，」他輕聲說道，「兩顆會走路的定時炸彈，到了我們手裡之後就引爆身亡，不是嗎？以色列不能為這種暴行而受到責難。立即發表死亡的消息，你懂嗎？刻不容緩。而且要說，此時此刻正在進行病理檢查，這是命令！」

　　「如果恐怖分子還沒有撤離『弗雷亞』號，」巴拉克提議道，「那則消息可以使他們改變撤離的計劃。」

　　「那些對毒死米什金和拉扎雷夫負責的人應該會想到那一點的，」戈倫總理厲聲說道，「但如果拖延宣布的話，以色列政府將會為謀殺他們而受到責難。而那一點是不能容忍的。」

　　※※※

　　海霧滾滾而來，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向縱深擴展，並遮蓋了從東英吉利海岸到伐耳赫倫島的整個海域，霧籠罩了戰艦西側分散停泊的拖輪船隊和海軍的艦艇。在「短劍」、「長劍」和「短彎刀」的四周，霧氣在翻滾。這些快艇停泊在「阿蓋兒」號的船尾，引擎在輕輕顫動，竭力要奮勇向前捕獲它們的獵物。停泊在戰艦和荷蘭海岸之間的那艘舉世無雙的大油輪，也為濃霧所吞沒了。

　　在六點四十五分，所有的恐怖分子，除了兩個人之外，都已下到了那艘較大的充氣式快艇上。他們之中有一位美國籍的烏克蘭人跳進了原先把他們送到北海之中的漁艇，並朝上掃了一眼。

　　在他上方的欄杆處，安德魯．德雷克點了點頭。那個人揪下了起動按鈕，堅固的引擎像咳嗽一般地發動了起來。漁艇的船頭對著正西方，它的方向盤由繩子繫住以使它穩定在那個航向。那位恐怖分子穩定地增大了引擎的功率，排檔掛在空檔。

　　在整個水面上，靈敏的耳朵──人的和電子的──都聽到了引擎的響聲。從戰艦直到相互之間，以及從「阿蓋爾」號到頭頂上方盤旋的「獵人」號，都在迅速傳送著緊急的命令和問題。在那架校射飛機上，有人看著機載雷達，但並沒有發現下面的海面上有任何動靜。

　　德雷克對著自己的手持無線電話很快說了起來，阿扎瑪特．克里姆在高聳的駕駛臺上按下了「弗雷亞」號的汽笛按鈕。

　　汽笛越發響亮的吼聲直上雲霄，打破了周圍濃霧的沉寂，淹沒了浪花濺潑的響聲。

　　普雷斯頓上校在「阿蓋爾」號的駕駛臺上不耐煩地噴著鼻息。

　　「他們盡力想淹沒汽艇引擎的響聲。」他說道，「沒有關係，它一離開『弗雷亞』號的船舷我們馬上就可以在雷達上找到它。」

　　幾秒鐘之後，漁艇上的那位恐怖分子猛地把排檔推入前進檔，漁艇上高速運轉的引擎使艇身急速駛離了「弗雷亞」號的船尾。那位恐怖分子飛身躍起抓住在他頭頂上方晃動著的繩子，提起雙腳，讓那艘空無一人的小艇從他身下衝出去。兩秒鐘之後，它便消失在濃霧之中，開足馬力，朝著西面的戰艦破浪前進。

　　那位恐怖分子懸在繩子的端頭晃動著，然後落在他四位同夥在等著的快艇之中。其中有一個人猛地一拉引擎的起動繩，外裝引擎突突地響了起來，接著發出隆隆的吼聲。快艇上的五個人連手也沒揮便抓住手把，舵手繼續加大馬力。充氣式快艇把引擎傾入水中駛離了「弗雷亞」號的船尾，小艇高高地翹起圓鈍的艇首，越過平靜的海面朝荷蘭方向駛去。

　　在高空中，「獵人」號飛機的雷達員立即發現了鐵殼的漁艇，而橡膠製成的快艇卻沒有引起任何反射信號。

　　「汽艇開動了，」他對下面的「阿蓋爾」號說道，「見鬼，他們直朝著你們衝了上來了。」

　　普雷斯頓上校掃視了一下他自己駕駛臺上的雷達顯示器。

　　「找到他們了。」他說道，並看著尖峰信號與代表「弗雷亞」號本身的大白點分離開來。

　　「他說得是對的，它直朝著我們衝上來了，他們究竟試圖幹什麼呢？」

　　那艘漁艇開足了馬力，上面又空無一人，航速達到了十五節。過二十分鐘的時間，它將衝進海軍的艦艇之間，然後穿過艦艇便可擠進後面的拖輪船隊之中。

　　「他們肯定認為可以安然無恙穿過戰艦的警戒線，然後可以在霧海中消失在拖輪之間，」普雷斯頓上校的大副提議道，「我們要不要派『短劍』號去攔截呢？」

　　「我不準備拿好人去冒險，不管法龍少校是多麼想親自參戰，」普雷斯頓說道，「那些雜種已經槍殺了『弗雷亞』號上的一名船員。海軍部下達的命令是很明確的。用炮打。」

　　「阿蓋爾」號上所實施的程序是順利而又熟練的。其他四艘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軍艦被客氣地要求不用開炮，而把這件事交給「阿蓋爾」號去辦。它的前後兩門口徑均為五英寸的大炮平穩地轉向目標，並開了火。

　　即使是在三海里的距離上，因為目標很小，第一次發射沒有擊中，炮彈落入水中時激起了沖天的水柱。對於「阿蓋爾」號上的觀察者來說，那兒並沒有任何壯觀的景象，對於它旁邊三艘巡邏快艇上那些蹲著的人來說也同樣是這樣。在迷霧之中，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情況，都是無法看到的。只有雷達能看到每一發落下去的炮彈，那艘目標艇在怒濤中衝上浪峰又跌下波谷之中。但雷達無法告訴它的主人那艘艇上沒有任何舵手，也沒有任何人蹲在船尾嚇得魂不附體。

　　安德魯．德雷克和阿扎瑪特．克里姆，悄悄坐在緊靠「弗雷亞」號的雙座快艇中等候著。德雷克緊緊抓住從上方欄杆上垂下來的繩子。他倆透過濃霧都聽到了「阿蓋爾」號上的大炮發出了第一陣抑低了的轟鳴聲。德雷克向克里姆點點頭，克里姆開動了外裝引擎。德雷克鬆開了繩子，那艘充氣式的快艇身輕如燕，飛速駛離了。隨著航程的增加，快艇像是從海面上掠過一般，引擎的吼聲為「弗雷亞」號汽笛的響聲所淹沒了。

　　克里姆望著綁在左手腕上的一個防水指南針，使航向朝南面轉了幾度。他已計算過，如用全速前進，從「弗雷亞」號到迷宮一般的南、北貝弗蘭島嶼將需要四十五分鐘。

　　在六點五十五分，「阿蓋爾」的第六發炮彈擊中了漁艇，而且是直接命中的。炸藥把汽艇打得四分五裂，使半個船身躍出了水面，船尾和後半部都傾覆了。油箱爆炸了，鐵殼的船體像石頭一般沉了下去。

　　「直接命中。」槍炮官從「阿蓋爾」號的底艙報告道，他和他的炮手們在那兒通過雷達觀看著這場力量懸殊的決鬥。「它完蛋了。」

　　那個尖峰信號從螢光幕上消失了，明亮的掃描指針在轉來轉去，但只顯示出五海里以外的「弗雷亞」號。在駕駛臺上，四位軍官觀看著同樣的顯示結果，出現了一陣靜默。對於他們之中的任何人來說，他們的戰艦實際上殲滅有生力量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呢！

　　「讓『長劍』號出發。」普雷斯頓上校輕聲說道，「他們現在可以登上『弗雷亞』號去救援了。」

　　在「獵人」號黑咕隆咚的機艙裡，雷達員在密切注視著他的螢光幕。他可以看到所有的戰艦，所有的拖輪和位於它們以東的「弗雷亞」號油輪。但在「弗雷亞」那邊的某個地方，一個微小的亮點像是在朝東南方向移動。從海軍的艦艇來看，那兒是被「弗雷亞」號巨大的船體遮攔了起來。那個亮點很小，以致很可能會被忽略掉的。那並不比一個中等大小的錫罐所可能會留下的尖峰信號大。事實上，那是充氣式快艇外裝引擎的金屬蓋子。錫罐子在洋面上不會以三十節的速度移動。

　　「『阿蓋爾』，我是『獵人』；『阿蓋爾』，我是『獵人』……」

　　導彈巡洋艦駕駛臺上的軍官們驚愕地傾聽著從盤旋的飛機上傳來的消息。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快步跑到駕駛臺翼樓上並朝下對在巡邏艇上等候著的，來自波特蘭的水手們大聲喊著這則消息。

　　兩秒鐘之後，「短劍」號和「短彎刀」號就出發了，艇上的航海型雙柴油引擎發出了隆隆的吼聲，那聲音響徹了四周的霧海。艇首越翹越高，激起長長的白浪花，艇尾在尾波中陷得更深，青銅的槳葉在揚鞭拍打著泡沫四濺的波浪。

　　「該死的傢伙！」法龍少校對與他一起站在「短劍」號狹小的操舵室中的海軍艇長嚷道，「我們可以開得多快？」

　　「在像這樣的海面上，四十多節！」艇長大聲答道。

　　還不夠快，亞當．芒羅想到。快艇猛烈地顫抖著，顛簸著，就像一匹在穿雲破霧脫韁而逃的野馬。這時，他的雙手緊緊地抓住支柱不放。「弗雷亞」仍然在五海里之外，而恐怖分子的快艇從那兒又駛出了五海里。即使他們的航速要快十節，要趕上那艘把斯沃博達送到荷蘭港灣之中而逃之夭夭的充氣式快艇也要花一個小時，但斯沃博達用四十分鐘就將到達那兒，也許還可以提前。

　　「短劍」號和「短彎刀」號是單憑儀表在行駛，把濃霧撕成了碎絮，而只有他們的身後才能看到那形成的朵朵霧絮。在能見度為零的情況下用這樣的速度在擠滿船隻的海面上航行，將是發瘋的舉動。但海面是空蕩蕩的。在每艘快艇的操舵室中，艇長們都在傾聽從「獵人」號通過「阿蓋爾」連續不斷傳來的信息──他們自身的方位，另一艘巡邏快艇的方位，他們前方濃霧中「弗雷亞」號的方位、他們左側在以較慢的速度駛向「弗雷亞」號的「長劍」號的方位、代表斯沃博達逃跑的那個亮點在移動的方向和速度。

　　在遠離「弗雷亞」號的東側，安德魯．德雷克和阿扎瑪特．克里姆逃命所乘坐的充氣式快艇像是很走運的。在濃霧下面，大海變得更為平靜了，碧波如鏡的水面使他們的航速更為加大了。艇身大部分騰出了水面，只有怒號的引擎的轉軸深陷在水面之下。德雷克透過迷霧在幾英尺外的水面上看到了最後僅剩的尾波痕跡在影影綽綽地漂流過去，那是他們的同伴在十分鐘之前留下的。他想道，痕跡在海面上會停留這樣長的時間可是件怪事。

　　美國戰艦「莫蘭」號停泊在「弗雷亞」號的南方，邁克．曼寧上校也在駕駛臺上注視著他的雷達掃描器。他可以看到「阿蓋爾」泊在他的西北方向，還可以看到泊在東稍偏北方的「弗雷亞」號。

　　在它們之間，可以看到「短劍」號和「短彎刀」號在很快地縮小差距。在東側，他可以辨認出那艘飛速前進的快艇所顯示出來的尖峰信號，信號非常微小，很可能會消失在乳白色的螢光幕之中。但信號是在那兒，曼寧望著逃亡者及其後面追捕者之間的差距。

　　「他們是絕不會趕上的。」他說道，並向他的副艦長下達了一道命令。「莫蘭」號上口徑為五英寸的前甲板炮開始徐徐轉向右側，在迷霧中的某個地方搜索目標。

　　一位水兵來到普雷斯頓上校的肘旁，上校仍然沉湎於由他自己的掃描器所顯示的霧海追捕場面。他知道，自己的大炮是不管用的，「弗雷亞」號幾乎位於他和目標之間，這樣，開炮所冒的風險太大了。此外，「弗雷亞」號的巨大軀體擋住了目標，而在他自己的雷達掃描器上顯示不出來，這樣就無法把準確無誤的瞄準信息輸送給火炮。

　　「勞駕，長官！」水兵說道。

　　「怎麼啦？」

　　「剛才傳來的消息，長官。那兩位今天乘飛機到達以色列的人，長官，他們已死了。死在他們的牢房中。」

　　「死了嗎？」普雷斯頓上校用懷疑的口吻問道，「那麼，這件該死的事情一古腦兒就是枉費心機了。不知道究竟是誰會幹那樣的事。當外交部那個夥計回來時，最好告訴他一聲。他將會感到興趣的。」

　　對於安德魯．德雷克來說，大海仍然風平浪靜，水面上有一層浮油，北海中本來所沒有的那樣一種平展展的油膜。當引擎第一次發出突突的響聲時，他和克里姆幾乎再駛一半路程便可到達荷蘭海岸。幾秒鐘之後，引擎又突突地響了起來，然後就連續不斷地突突響著，速度減慢了，功率減小了。

　　阿扎瑪特．克里姆急忙加大了引擎的油門。引擎功率加大了，但又突突地響了起來，又恢復了運轉，但帶有一種沙啞的聲音。

　　「那是溫度過高。」他對德雷克大聲喊道。

　　「那是不可能的。」德雷克嚷道，「它開足馬力至少應該運轉一個小時。」

　　克里姆將身子探出快艇舷外，並把他的手浸到水裡。他仔細觀看了手掌，並把手掌給德雷克看了。一道道黏乎乎的褐色原油向下淌到了他的手腕處。

　　「那東西堵塞了冷卻水管。」克里姆說道。

　　「他們的速度看來減慢了。」「獵人」號上的操作員告知「阿蓋爾」號，而「阿蓋爾」號又把情報轉送給了「短劍」號。

　　「快！」法龍少校大聲嚷道，「我們還能抓住那些雜種。」

　　差距開始很快縮短了。充氣式快艇的速度減慢到了十節。法龍，或者那位在疾飛的「短劍」號上操舵的年輕艇長所不知道的是，他們正飛速駛向海面上一大片浮油的邊緣，而他們的獵物正艱難地駛到了那片浮油的中央。

　　十秒鐘之後，阿扎瑪特．克里姆的引擎熄火了。寂靜是令人可怕的。他們可以聽到「短劍」號和「短彎刀」號破霧追擊時引擎所發出的隆隆吼聲。

　　克里姆從海面上用雙手捧起海水，並伸著手給德雷克看。

　　「那是我們的油，安德魯，是我們排放的油，我們已到了浮油的正中央。」

　　「他們已停下來了。」「短劍」號的艇長對身邊的法龍說道。「『阿蓋爾』號說，他們已停下來了。天知道是為什麼。」

　　「我們將抓住他們。」法龍洋洋得意地大聲說道，一邊取下挎在背上的「英格拉姆」衝鋒槍。

　　在美國戰艦「莫蘭」號上，槍炮官查克．奧爾森向曼寧報告：「我們已校準了射程和方向。」

　　「開火。」曼寧心平氣和地說道。

　　在「短劍」號以南七海里的洋面上，「莫蘭」號的前甲板炮開始穩定而有節奏地開炮了。「短劍」號的艇長無法聽到炮彈的聲響，但「阿蓋爾」號能夠聽到，便通知他減慢速度。他正直朝著雷達顯示器上那個小亮點已停下來的區域挺進，而「莫蘭」號已朝著這同一個海域開火了。艇長慢慢地收回雙油門，顛簸的快艇減慢了速度，然後穩定了下來，發出嘎嘎的響聲緩緩向前移動著。

　　「你究竟在幹什麼？」法龍少校嚷道，「他們在前頭差不多只有一海里遠了。」

　　回答來自空中。當「莫蘭」號發射的第一批炮彈朝目標飛去時，在離他們船首前面一海里遠的空中響起了一種聲音，那聲音像是一列飛速行駛的列車。

　　三枚半穿甲彈直接扎進了水中，激起了一股股泡沫飛濺的水柱，但並沒有命中那隻顛簸的充氣式快艇，相差一百碼遠。

　　照明彈裝有近發引信，在離海面幾英尺高的空中爆炸了開來，發出眩目的白熾光，同時把熊熊燃燒而又鬆軟輕飄的鎂粉塊撒在寬闊的水面上。

　　「短劍」號上的人沉默不語，看著身前的濃霧被照得透亮。在離右舷四鏈遠的海面上，「短彎刀」號也頂風停泊在浮油的邊緣。

　　鎂粉塊掉落在浮油面上，使原油的溫度達到並超過了它的燃點。燒得很旺的鎂粉塊重量很輕，無法穿透油層，便滯留在油膜之中燃燒著。

　　水兵和陸戰隊的突擊隊員看著大海著火了，火海猶如燎原的烈火一般，在縱橫數海里的範圍內開始發出光輝，先是紅光閃爍，繼而越來越明亮，越來越灼熱。

　　烈火只燒了十五秒鐘的時間。在那段時間中，海面上火光沖天。二萬噸原油中有一半以上著火了，燃燒了。有幾秒鐘的時間，溫度高達攝氏五千度。在長達六秒鐘的時間中，烈火的熱浪完全驅散了方圓數海里的濃霧，白熾的火焰從水面上升起四五英尺高。

　　在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水兵和突擊隊員們凝視著身前只有一百碼遠的地方開始發生了可怖的景象；有些人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否則會被熱氣灼傷的。

　　從大海的中央衝出一條火龍，就像是一隻油箱炸開了。燃燒的油料並沒有發出聲響，只是在一瞬之間燒著了，並發出了眩目的光輝。

　　火焰在水面上鋪撒了開來，在火海的中心，有一個人的嚎叫聲傳入了水兵們的耳中。

　　「Ｓｈｃｈｅ　ｎｅ　Ｖｍｒｌａ　ｕｋｒｉｎａ……」

　　然後，聲音就消逝了。火焰減弱了，火光變得搖曳不定，並慢慢地熄滅了。霧降臨了。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短劍」號的艇長輕聲問道。

　　法龍少校聳聳肩膀。「不要問我。不知是什麼樣的外國語。」

　　亞當．芒羅從他們的身旁目不轉睛地望著餘燼最後發出了閃爍的光輝。

　　「大致翻譯起來，」他說道，「那意思是說，『烏克蘭將獲得新生』。」

　　尾聲

　　在西歐，時間是晚上八點鐘，但在莫斯科，已是十點鐘了。政治局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小時。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及其支持者們開始變得不耐煩了。那位黨的理論家知道，他是有足夠的力量的，再拖延下去是毫無意義的。因此，他一本正經地站了起來。

　　「同志們，泛泛而談倒是很好的，但那樣不會使我們得出什麼結果。我之所以要求召開這次最高蘇維埃主席團的特別會議是有其目的，那就是要看看主席團對我們尊敬的總書記──馬克西姆．魯丁同志的領導是否仍然信任。

　　「我們都聽到了有關贊成和反對所謂的都柏林條約、關於美國答應給我們發運糧食以及價格的各種論點。在我個人看來，要求我們為此而付出的代價是格外高的。

　　「最後，我們還聽到了凶手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已逃到以色列的消息。毫無疑問，這兩個人已被證明應對謀殺我們親愛的尤里．伊凡南科同志負責。我提出如下建議：最高蘇維埃主席團再也不能對由魯丁同志繼續領導我們偉大國家的事務表示信任。總書記先生，我要求對這一提議進行表決。」

　　他坐了下來。會場上鴉雀無聲。甚至對於那些與會者來說，一位巨人從克里姆林宮的權力寶座上跌落下來是一個令人驚恐的時刻，對於在場的地位較低的人物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同意這一提議的……」馬克西姆．魯丁說道。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舉起了手。尼古拉．克倫斯基元帥也跟著舉了手。那個立陶宛人維托塔斯也照樣做了。會場上出現了幾秒鐘的停頓。那個塔吉克人穆罕默德也舉起了手。電話鈴聲響了，魯丁接了電話，傾聽了之後便把話筒掛上了。

　　「我當然不應該，」他冷漠地說道，「打斷表決，但我剛才接到的消息是相當令人感興趣的。

　　「兩小時以前，米什金和拉扎雷夫在特拉維夫警察總局的地下單人囚室裡都死掉了，是突然死去的。一個同夥在城外一家旅館中從陽臺窗口跌下去摔死了。一小時以前，在北海劫持『弗雷亞』號以解救這兩個人的恐怖分子，被燒死在石油的火海之中。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曾說過什麼；現在，他們之中誰也不會說出什麼。

　　「我相信，我們剛才正在對維希納耶夫同志的提議進行表決……」

　　目光都故意移開了，轉而凝視著檯布。

　　「反對這一提議的人呢？」魯丁低聲說道。

　　瓦西里．佩特羅夫和德米特里．賴可夫舉起了手，跟著他們舉手的是那位喬治亞人查瓦茲、舒希金和斯蒂潘諾夫。

　　那個曾經投票贊成維希納耶夫一派的皮特里雅諾夫對一隻隻舉起的手掃了一眼，也見風使舵地舉起了他自己的手。

　　「我可以，」分管農業的科馬羅夫說道，「對能夠以最高度的信任投票贊成我們的總書記而表達我個人的愉快了嗎？」他舉起了手。

　　魯丁對他笑了笑。磨磨蹭蹭的傢伙，魯丁想到，我要親手把你打入地獄。

　　「那麼加上我自己一票，結果是八票對四票否決了這個爭端。」魯丁說道。「我想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吧？」

　　什麼也沒有了。

　　※※※

　　十二小時以後，索爾．拉森船長又一次站在「弗雷亞」號的駕駛臺上，仔細地望著他四周的海面。

　　那是個多事的夜晚。十二小時前，英國海軍陸戰隊的突擊隊員正當他行將支撐不住的時候找到並解救了他。海軍爆炸專家們小心地下到了超級油輪的底艙中，把雷管從炸藥中取了出來，又輕手輕腳地將炸藥從油輪的內艙中帶上了甲板，並從甲板上把炸藥運走了。

　　強有力的手擰動了艙門上的鋼閂，他的船員們在門後面已身陷囹圄達六十四個小時，獲救的船員們喜氣洋洋，在歡呼，在跳躍。通宵達旦，他們都在與父母和妻子通電語。

　　一位海軍醫生輕輕地讓索爾．拉森躺在他自己的鋪位上，並在當時情況所允許的範圍內給他的傷口作了最妥善的治療。

　　「當然，你將需要作外科手術，」醫生對那個挪威人說，「等你乘直升飛機一到鹿特丹，手術就會準備好的，行嗎？」

　　「不行，」拉森在即將昏迷的時候說道，「我要去鹿特丹的，但我要駕著『弗雷亞』號到那兒去。」

　　醫生對受傷的手進行了清洗，敷了藥，這樣可以消毒以防感染，接著打了一針嗎啡以減輕疼痛。沒等他料理完畢，拉森便睡著了。

　　夜間，直升飛機紛至沓來，在技術熟練的駕駛員的駕馭下降落在「弗雷亞」號船體中部的直升機場上，送來了為檢查油輪而來的哈里．溫納斯特魯姆和協助油輪停泊碼頭的引水員。泵管理員找到了備用的保險絲，修好了貨油控制泵，將原油從其中一隻滿艙注入那個排空了貨油的油艙中以恢復油輪的平衡，然後關掉了所有的閥門。

　　在船長睡覺的過程中，大副和二副從船頭至船尾將「弗雷亞」號徹底檢查了一遍。輪機長在他心愛的輪機上逐一作了檢查，並對每一個系統都進行了試驗以確信沒有任何機件受到損壞。

　　在天亮之前的幾小時裡，拖輪和消防船便開始對依然有水面浮油的海域噴灑濃縮乳化劑。大部分石油已在曼寧上校用鎂基照明彈引起的一場轉瞬即逝的烈火中燒得蕩然無存。

　　天剛破曉時，索爾．拉森醒了。管事輕輕地幫他穿上了衣服，那是北歐航運公司高級船長穿戴的全套制服，他執意要穿上這套制服。他小心翼翼地將綁著繃帶的手伸進鑲有四道金色環帶的袖筒中，然後又把手放進吊在脖子上的懸帶中。

　　八點鐘的時候，他來到駕駛臺上，站在大副和二副的身旁。兩位從馬斯控制中心站來的引水員也在那裡，那位高級引水員帶著他那個盛著全套引水輔助儀表的「棕色盒子」。

　　使索爾．拉森感到驚奇的是，在他北面、南面以及西面的海域都擠滿了來往的船隻。有來自亨伯河和斯凱爾特河的地拖網漁船，也有來自洛里昂、聖馬洛、奧斯坦德和肯特海岸的捕魚船。飄揚著十幾種旗幟的商船和五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成員國的海軍軍艦交織在一起，都頂風停泊在方圓三海里的範圍內以及那兒以外的海面上。

　　八點零二分，「弗雷亞」號巨大的螺旋槳開始轉動，笨重的錨鏈從海底轆轆作響地提升了上來。從船尾底下冒出了一股白色的大漩流。

　　上面的天空中有四架飛機在盤旋，飛機上都帶有電視攝影機，在向全世界的觀眾展示海神在向前開動了。

　　油輪後面的尾跡變得越來越寬，航運公司那面飾有海盜頭盔圖案作為徽記的旗幟在頂端迎風飄揚。這時，北海上爆發出一陣巨響。

　　指揮艦艇和船舶的一百多位船長都用海上傳統的方式向「弗雷亞」號致意，海上頓時汽笛長鳴，其中有像錫笛一般響亮的小汽笛聲，有低沉的隆隆吼聲，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長鳴聲，它們都在海面上激盪迴響；在這些艦船之中，既有小船，又有巨輪，既有不傷害人的船隻，又有致人於死地的艦艇。

　　索爾．拉森看著四周船隻擁塞的海面和為通往歐羅一號浮標而留出的航道。他轉過身去，面對著正在等候著的荷蘭引水員。

　　「引水員先生，請向鹿特丹航行。」

　　※※※

　　四月十日，星期天。在都柏林城堡的聖帕特里克大廳裡，兩個人向那張特地搬進去的狹長木餐桌走去，並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在音樂樓座上，電視攝影機借助將那張桌子照得透亮的白色弧光在凝視著，並把圖像發向世界各地。

　　德米特里．賴可夫代表蘇聯小心地在兩份都柏林條約文本上潦草地簽了他的名字，然後把用紅色摩洛哥皮革裝訂的兩份條約遞給了代表美國簽字的戴維．勞倫斯。

　　幾小時以後，在摩爾曼斯克、列寧格勒、塞瓦斯托波爾和敖德薩附近等候的第一批運糧貨船，便向前駛向它們的碼頭。

　　一個星期以後，鐵幕沿線的第一批戰鬥部隊就開始收拾他們的裝備，而從設置鐵絲網障礙的前線後撤了。

　　十四日，星期四，在克里姆林宮武器庫大樓裡召開的政治局例會遠非是尋常的。

　　由於被克里姆林宮衛隊中一個少校在外面攔阻而最後進入會議室的是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他在穿過門口時注意到了其他十一個人的臉都朝他轉了過去。馬克西姆．魯丁在Ｔ形會議桌頂端的中央沉思默想著。桌子縱長部兩邊各擺了五張椅子，上面都坐著人。只有一張椅子空著──就是那張放在會議桌縱長部頂端的椅子，面對著整個桌子。

　　葉夫雷姆．維希納耶夫毫無表情地朝著那張椅子慢慢走向前去，那張椅子被認為是懲罰之椅。這將是他參加的最後一次政治局會議。

　　※※※

　　四月十八日那天，一艘小貨輪在黑海滾滾的浪濤中左右搖晃著，這兒離開羅馬尼亞的海岸只有十海里遠。就在快到凌晨二點鐘的時候，一艘快艇駛離了貨輪，向海岸全速開去。它在離海岸三海里的地方停住了，艇上有一位海軍陸戰隊的人拿出一支光線很亮的手電筒，對著看不清的沙灘打著閃光信號：亮的時間三長三短。海灘上沒有回答的信號。那個人連續重複了四次，仍然沒有回答的信號。

　　快艇掉轉方向，駛回到了貨輪旁。一個小時以後，快艇被收藏在甲板下邊，一封電報發到了倫敦。

　　倫敦又將另一封密碼電報發給駐莫斯科的英國大使館：「遺憾，『夜鶯』未赴約。建議你返回倫敦。」

　　※※※

　　四月二十五日，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在克里姆林宮內的大會堂裡舉行了全體會議。代表來自全國各地，有些甚至來自幾千英里以外的地區。

　　馬克西姆．魯丁站在主席臺上，上面懸掛著列寧的巨幅肖像。他向代表們發表了告別演說。

　　他首先向他們概要地敘述了十二個月前他們的祖國所面臨著的各種危機，他勾畫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饑荒圖景。接著，他又列舉了外交上的光輝業績，政治局曾指示德米特里．賴可夫在都柏林與美國人會晤，以最低的價格從他們那兒購買了空前規模的糧食，並引進了技術和電腦。至於軍備方面的讓步則隻字不提。會場上向他響起了長達十分鐘的熱烈鼓掌。

　　在談到世界和平問題時，他提醒大家，對世界和平的威脅始終來自資本主義西方的領土和稱帝野心，來自蘇聯內部的和平的敵人，他們有時也在推波助瀾。

　　這還了得？與會者無不為之驚愕。但他豎起手指以示警告而繼續說道，由於堅韌不拔的尤里．伊凡南科始終保持高度的警惕，這些與帝國主義分子串通一氣的密謀者已被揭露和肅清。尤里．伊凡南科在與心臟病作了長期的英勇鬥爭之後，已於一週前在一所療養院中與世長辭了。

　　當他逝世的消息傳開時，會場上出現了驚愕和哀悼那位死去的同志的哭泣聲，是他拯救了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魯丁默默地舉起了手表示遺憾以讓大家安靜下來。

　　但是，他告訴大家，在伊凡南科去年十月心臟發病以前，他最忠實的戰友──瓦西里．佩特羅夫，一直給予他有力的幫助，自從他染病以來，佩特羅夫就接替了他，並作為世界上首當其衝的和平衛士完成了保衛蘇聯的任務。會場上為瓦西里．佩特羅夫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由於蘇聯國內外危害和平集團陰謀的敗露和破產，魯丁繼續說道，蘇聯在多年以來第一次有可能在不斷地為尋求緩和與和平的過程中，控制它的軍備建設計劃。完全是由於政治局在揭露危害和平集團的真面目方面保持了警惕，從那時起就能使國家把大部分力量用於消費品的生產和社會福利的改善。

　　此時，鼓掌聲又一次持續了十分鐘的時間。

　　馬克西姆．魯丁等到掌聲幾乎平息之後才舉起手，並降下了他說話的調子。

　　至於他自己，他說道，他已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現在該是他引退的時候了。

　　人們為之而愕然的寂靜是氣氛逼人的。

　　他長期辛勤勞碌，也許已為期太長了，一直肩負著最沉重的擔子；那已使他筋疲力盡，並漸漸損害了他的健康。

　　在主席臺上，他的雙肩由於疲憊不堪而垂了下來。會場上響起了「不……不……」的喊叫聲。

　　他是一位老人了。魯丁說道。他需要什麼呢？恰恰就是別的老人們所需要的那樣：在冬天的夜晚，坐在火爐旁逗孫兒、孫女們玩。在外交官的座席上，英國政務參贊正與大使在低聲說話：「嗨，他幹得不是很起勁嗎！他殺死的人比我吃的熱餐還要多。」

　　大使吊起了一邊的眉毛，低聲回答道：「想想你自己是幸運的。如果這是美國，他會把他那該死的孫兒們搬上舞臺的。」

　　所以，魯丁在結束時說道，現在是他向他的朋友們和同志們公開承認的時候了，醫生已經通知他，他只有幾個月好活了。如果聽眾允許的話，他將卸下公務的重擔，而在他非常喜愛的鄉村中，與對他來說猶如太陽和月亮一般的家人們度過他短暫的餘生。

　　此時，有好幾個女代表已經在放聲大哭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魯丁說道。他希望再過五天，也就是當月的最後一天退休。第二天便是國際勞動節，一個新的人將站在列寧陵墓頂上檢閱盛大的遊行。這個人將是誰呢？

　　這個人應該是一個年富力強、富有智慧而又赤誠愛國的人，是一個在國家最高權力機構中久經考驗，且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被壓彎了腰的人。魯丁宣稱，十五個社會主義加盟共和國的人民可以幸運地找到這樣一個人，他就是瓦西里．佩特羅夫……

　　由佩特羅夫繼任魯丁的選舉已在鼓掌和歡呼聲中獲得了通過。如果別的候選人的支持者試圖說什麼的話，準會被喊叫聲壓倒的。他們甚至沒有為此而費心。

　　※※※

　　當北海的劫持事件達到高潮之後，奈傑爾．歐文爵士曾希望亞當．芒羅仍然留在倫敦，或者至少不要回到莫斯科去。芒羅曾親自懇請首相給予最後一個機會，以探明他的特工──「夜鶯」──至少還是安全的。考慮到他在結束這次危機中所起的作用，就讓他如願以償了。

　　自從四月三日凌晨與馬克西姆．魯丁會晤以來，很顯然，他的掩護已經完全告吹了，再也不能作為特工人員在莫斯科開展工作了。

　　大使和政務參贊對於芒羅的返回深感憂慮。他的名字已被謹慎地排除在外交柬帖之外，蘇聯外貿部沒有任何代表可以接待他，這都是不足為奇的。他像聚會上一位孤獨而又多餘的賓客那樣逛蕩著，但仍抱著一線希望，瓦倫蒂娜將和他接頭以表明她安然無恙。

　　他曾嘗試過撥她的私人電話號碼，但是沒有人接。她也可能是出去了，但他沒敢再冒風險。在維希納耶夫派倒臺以後，他被告知可以一直待到月底，然後他將被召回倫敦，情報局將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他的辭職。

　　馬克西姆．魯丁的告別演說在外交使團中引起了轟動，每個使館都向本國的政府報告了魯丁卸任的消息，並準備了有關他的繼承人──瓦西里．佩特羅夫的情況報告。芒羅被排除在這項繁忙的活動之外。

　　因此，在宣布將於四月三十日傍晚在大克里姆林宮的聖喬治廳中舉行招待會之後，當邀請大使、政務參贊和亞當．芒羅的請帖送到英國大使館時，那就格外令人感到驚奇。蘇聯外交部給大使館打電話時，甚至暗示了指望芒羅肯定會出席的。

　　為馬克西姆．魯丁所舉行的告別國宴是光彩奪目的，一百多名蘇聯的達官貴人和來自社會主義世界、西方國家以及第三世界的四百多名外交使節濟濟一堂。來自蘇聯集團以外的共產黨友好代表團也出席了宴會，他們在穿著夜禮服、軍裝和佩帶著星形勳章、獎章、紀念章的人群中顯得很不自在。這不像是沒有等級制的工人樂園的領袖，而像是沙皇遜位的情景。

　　在六枝巨大的枝形吊燈中裝著三千個電燈。在燈光中，外國人和他們的蘇聯主人混雜在一起，在紀念大沙皇的戰鬥英雄與聖喬治的其他騎士的凹室中閒聊著，說著祝賀的話語。馬克西姆．魯丁像一頭年邁的獅子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受到來自一百五十個國家的良好祝願者所給予他的讚揚。

　　芒羅在很遠的地方就認出了他，但他不在被引見的名單之列，去接近這位即將離任的總書記也是不明智的。至午夜時分，魯丁以體力不支為藉口就告辭了，把客人託付給佩特羅夫和政治局的其他成員。

　　二十分鐘以後，芒羅感到有人在他的手臂上碰了一下，他身後站著一位儀表堂堂的少校，身穿克里姆林宮禁衛軍的制服。那位少校如同往常那樣毫無表情，操著俄語對他說道：「芒羅先生，請跟我來。」

　　他的腔調不容許再說什麼。芒羅並不感到奇怪，顯然他的名字被列在客人的名單中純屬錯誤，現在已經發現搞錯了，是在請他離席。

　　但那位少校從大門口朝著別處走去，穿過了高大的聖弗拉基米爾八角形大廳，登上一架由古青銅格柵做欄杆的木樓梯，走到外面星光燦爛的救世主廣場。

　　那個人邁著十分自信的步履向前走著，在那些對他來說瞭如指掌的走廊和門廳中悠然穿行，儘管那些地方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從未見過的。

　　芒羅仍然緊跟著，穿過了廣場又來到特雷姆宮。每一道門邊都站立著肅靜的衛兵。當少校走近時，門就打開了，穿過之後便關上了。他們徑直穿過前廳議事室，來到十字架議事室的盡頭。少校在最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門。室內傳來一聲粗啞的命令。少校打開了門站立一旁，示意讓芒羅進去。

　　特雷姆宮中的第三議事室，也稱為議事宮，就是覲見室，那是老沙皇的朝聖地，在所有的宮室中是最難進入的。室內有紅色和鍍金的鑲嵌瓷磚，鑲木地板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顯得十分富麗堂皇，和其他大多數房間相比，這裡顯得比較狹小，但更為暖和。這裡就是沙皇辦公或祕密接見使者的地方。馬克西姆．魯丁正站在祈求窗口朝外張望。當芒羅進去時，他轉過身來。

　　「那麼，芒羅先生，聽說你將離開我們了。」

　　芒羅上一次見到他是在二十七天以前，當時他是在武器庫大樓的私邸中，穿著晨衣，慢慢呷著一杯牛奶。現在，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非常合身的鐵灰色西裝，幾乎可以肯定是在倫敦薩維爾路的服裝店製作的，左翻領上佩帶著列寧勳章和蘇聯英雄勳章各一枚。這樣，覲見室顯得對他就更相稱了。

　　「是的，主席先生。」芒羅答道。

　　馬克西姆．魯丁看了一眼他的手錶。

　　「十分鐘以後，便是前任主席先生。」他評論道，「我將在午夜正式退休。我猜想，你也將退休了吧？」

　　芒羅想著，這隻老狐狸十分清楚，在我見到他的那天夜裡，我的掩護就敗露了，而且知道我也得離職。

　　「是的，主席先生。明天我就回倫敦以求離職。」

　　魯丁沒有向他走上前去，也沒有伸出手來。他站在房間中的另一邊，就站在沙皇曾經站過的地方，並點著頭；而這個房間代表了俄羅斯帝國的權力之峰。

　　「那麼，我祝你一路順風，芒羅先生。」

　　他按了按一張桌子上的小瑪瑙電鈴，芒羅身後的門打開了。

　　「再見！先生。」芒羅說道。他正要離開，魯丁又開了口。

　　「告訴我，芒羅先生，你認為我們的紅場如何？」

　　芒羅止住了腳步，感到迷惑不解。芒羅想，對一個告別的人來說，那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他謹慎地答道：「那是令人難忘的。」

　　「令人難忘，是的。」魯丁說道，好像是在掂估這句話的分量。「也許沒有你們國家的柏克萊廣場那樣高雅，但即使在這兒，有時你也能聽到夜鶯在歌唱。」

　　芒羅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就像他頭頂上方的天花板上畫的聖像一樣。胃裡像翻了過來一樣的噁心。他們已經抓住她了，由於她頂不住，已把一切都招供了，甚至連代號以及古老歌曲中關於柏克萊廣場夜鶯的典故也都提到了。

　　「你們要槍斃她嗎？」芒羅憂鬱地問道。

　　魯丁看來像是真的很吃驚。

　　「槍斃她？我們為什麼要槍斃她？」

　　這麼說，他們要把她送到勞改營，把一個他深愛著的、差點要被帶到蘇格蘭家鄉和他結婚的女人活活折磨死。

　　「那麼，你們準備怎樣處置她呢？」

　　那位年邁的俄國人揚起眉毛，假裝吃驚的樣子。

　　「處置？什麼也沒有。她是一個忠誠的女人，一個愛國主義者。她也很喜歡你，年輕人，但不是愛，你知道，但確實很喜歡。」

　　「我不知道。」芒羅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要我告訴你，」魯丁說道，「她不會在愛丁堡當一個家庭婦女，也不會成為芒羅夫人。她不能再見你──永遠不能。但她不希望你為她擔心，為她擔驚受怕。她現在很好，在她的人民之中享有特權和榮譽。她要我告訴你不要擔心。」

　　芒羅如夢初醒，那幾乎如同恐懼一樣使他感到頭暈目眩。當懷疑消退時，芒羅凝視著魯丁。

　　「她原來是你們的人。」芒羅直截了當地說道，「她始終是你們的人，就在維希納耶夫試圖在歐洲發動戰爭之後不久，從她和我在樹林中的第一次接頭開始。她是在為你們工作……」

　　克里姆林宮那位頭髮灰白的老狐狸聳了聳肩膀。

　　「芒羅先生，」那位年邁的俄國人咆哮著說道，「除此之外，我怎麼能把我的信件遞給馬修斯總統而又確信我的信件會被人相信呢？」

　　面無表情的少校帶著冷峻的眼光拉著他的肘部，他走出覲見室，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五分鐘後，芒羅被帶了出去，步出救世主城門中的一扇小門來到紅場。遊行的司儀已經開始在排練「五一」國際勞動節中所扮演的角色，他頭頂上方的鐘剛好敲了午夜十二點。

　　芒羅向左朝民族飯店走去以便找一輛計程車。走了一百碼以後，正當他穿過列寧陵墓時，他竟開始大笑了起來，使一位民兵感到驚奇而又惱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