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小說的競技場／代譯序
詐婚　松本清張
星圖　松本清張
死人的來信　三好徹
天使的棄兒　三好徹
精神分裂謀殺案　森村誠一
石階上的房屋　仁木悅子
跑道燈　夏樹靜子
妻子的證詞　佐野洋
大海的請柬　笹澤左保
福江之行　石澤英太郎

《詐婚》松本清張等著、葉石濤等譯

《日本推理小說名作選》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推理小說的競技場／代譯序

　　戰後日本文壇的變化堪稱世界文化櫥窗鮮明亮眼的一角，這種風潮與聲勢當然有許多客觀條件做為後盾。諸如專業作家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全心投入，擁有廣大的讀書人口市場、優渥的版稅和收入保障、琳瑯滿目的各種文學獎、百花競放的一流出版社……這使日本不但躍居全球矚目的「經濟大國」，而且我想是特別值得我們借鏡和注目的。因為物質的、有形的建設，也許二、三十年可以看到具體的成績，但是精神的，無形的文化建設，有時候非五十年、百年，難以見其績效。然而這種文化的長城才是衡量一個國家「氣質」「風格」「內涵」的標竿。

　　戰後日本作家的收入已經不是夏目漱石、森鷗外、芥川龍之介活躍文壇的時代所能想像。當然，優裕的境遇不一定造就傑出的作家，但是能提供一個使才華不致扼殺斲喪的沃土則是不爭的事實。

　　眾所周知，日本文壇，純文學與大眾文學的畛域，始終涇渭分明。在林林總總的文學獎中，最卓著聲譽的要算「芥川獎」與「直木獎」。前者是邁向純文學之路的龍門，後者是通俗文學的踏板。這兩種文學獎，都由「文藝春秋」社在一九三五年創立。獎品是一隻名錶，獎金只有區區日幣三十萬元，可是因為「文藝春秋」傳播力量無遠弗屆，具有無上的榮譽、權威性，這兩大文學獎遂成為邁向職業作家的捷徑，五十二年來造就許多活躍文壇的實力派作家，對日本文化的推動產生了無以估計的深遠影響。

　　以擁有的讀者數量而論，大眾文學當然遠遠超乎純文學的讀者人口之上，而「推理小說」無疑又是日本大眾文學中勢力最為龐大的一支。這一個備受矚目的地盤，成了群雄競技的角逐場。日本戰後推理小說名家輩出，這種鼓勵和推波助瀾乃是主要因素。搴奪「芥川獎」的作家日後不一定固守純文學之路，獲得「直木獎」也不一定獻身大眾文學。不過作家創作小說及刊登雜誌的性質和風格是絕不混淆的。川端康成、谷崎潤一郎終其一生都是寫作純文學，不會涉足通俗文學的領域的。

　　日本文壇，除了這兩大文學獎，尚有菊池寬獎、谷崎獎、江戶川亂步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才ㄧㄦ」推理小說新人獎等等……不一而足。因此有才分的作家，往往能在激烈的角逐中脫穎而出。因為其間過程經過相當嚴格的汰篩，所以冒出來的作家大抵在各方面都具備了創作的條件，且能無負於讀者的期望，繼續寫出轟動的傑作。如果他（她）們表現稍遜，或者只是能寫一書、曇花一現的作家，不久便在洪流般的競技場上遭到淘汰了。

　　職是之故，凡是能在推理小說的領域裡，佔得一席之地的極少是泛泛之輩。這本「詐婚／日本推理小說名作選」精選了八位作家十篇作品（其中松本清張、三好徹各兩篇，其他六位各選一篇）。從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窺見每一位作家的功力都相當可觀。無論就結構、技巧、文字的魅力、烘托的氣氛、情節的懸宕、人性的刻繪、現實的剖析而論……在在都無遜於純文學的創作，絕非只止於故事的推衍、人物的堆砌而已。

　　松本清張的「詐婚」，從真實的社會層面，描繪一場離奇怪特的騙婚。生動地寫出了貧富、門第的森嚴、人性的驕矜和淪落、婚姻的百態、招搖撞騙的嘴臉、富豪的虛榮，使人從內心發出慨歎。「星圖」由一個因心臟病猝然死亡的藤井都久雄，抽絲剝繭覓出事態的真相，佈局詭譎精妙。

　　三好徹的「死人的來信」採用一步一步回溯探索的手法，在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的歷程中寫出一個個在現實中掙扎、生存、鬥爭以及受命運播弄的小人物的悲哀。反映了世態炎涼的一面，結局出人意表，耐人尋味。「天使的棄兒」也取材於日本社會私立托兒所的黑暗面，用離奇的棄兒方式勾勒其真相，使人對錯綜複雜的現代社會有更深一層的了解。

　　森村誠一，這位以「證明」「十字架」系列推理小說橫掃文壇的作家，我們選了「精神分裂謀殺案」。小說裡探討一個有精神異常傾向的男子在何種心理情況下，一步一步走向犯罪殺人的道路。穿插夫妻魚水之歡的心理情結、醫生的診察和隱情，十分扣人心弦，而且處理緊湊懸宕，兇手最後的結局更令人萌生悲憫和歎惋。

　　仁木悅子的「石階上的房屋」敘述一位涉嫌殺人重罪的婦人被警察逮捕入獄，含冤莫白，坐以待斃。但是這位婦人的一對兒女，雖然一個就讀小學六年級，一個就讀小學三年級，但是兄妹二人鍥而不捨、蒐集證據，終於為母親洗清冤情，以童稚純真的眼光映照人性的醜惡、慾情、葛藤，對比鮮明，效果突出。

　　夏樹靜子是日本有成就的女性推理名家，本社另外刊行其榮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名作「失踪」（原名蒸發）。這裡選錄的「跑道燈」以女主角志保子的身分描寫她對舊識男友犯罪供白所作的投射和心理變化──以機場時刻表，分分秒秒控馭了全局的高潮，是一篇刻畫細膩、傳神、饒具現代節奏感的佳構。

　　佐野洋的「妻子的證詞」開場以一個身犯殺人罪被捕的學者，在法庭上受審展開他面對的是知道丈夫有外遇而懷恨在心的妻子，這位妻子在法庭上的證詞是幫他開脫罪嫌的生機抑或定讞死罪的催命符呢？結果真正的兇手又是誰呢？這篇傑作對日本社會道德的淪喪、家庭倫常的崩潰、日本法律條文的來龍去脈有體妙的針砭和縷述。

　　笹澤左保的「大海的請柬」以一封奇怪的請柬做為楔子，在東道主不知是誰，分別以路程遠近，附送車資的被邀五位來賓──一層一層，從撲朔迷離中找出了一位殺人的真兇，手法新穎特異，扣人心弦。

　　石澤英太郎的「福江之行」以日本列島西南端的福江為背景，一位出生在此地的津田刑警奉命返鄉押解也是出生在福江五島的嫌疑犯，作者以樸實、委婉的筆法道出島民樸實的民風、赤子之心，以及他們一個個背井離鄉、外出謀生，在都市生活中奮鬥、沉淪的景況，通過一個自己招認是殺人兇手的青年森岡活顯出人性的尊嚴、純潔的戀情、都市的險惡、齷齪的慾情、師生的情誼，使人咀嚼再三，啟示良深。

　　本書中，「詐婚」「星圖」「天使的棄兒」「精神分裂謀殺案」「石階上的房屋」等五篇由葉石濤所譯，其他五篇為夏思敏所譯。

　　　　新潮推理編輯室　一九八六年聖誕節

詐婚　松本清張

　　松本清張（一九○九─）出生於福岡縣小倉市，當代日本最享盛名的小說泰斗，也是戰後最重要的一位推理小說家。四十二歲發表第一部處女作，榮獲「朝日周刊」徵文大獎，次年又搴奪最具權威的「芥川獎」。三十多年來，創作不輟，作品多達兩百多部，在全球各地擁有無數的讀者。松本的著作多取材自真實的生活背景，緊湊嚴密結構，文筆優美細膩，他多年保持日本個人所得最高紀錄，堪稱推理小說界的長青樹。代表作有「點與線」「零的焦點」「死神之網」（原名：眼之壁）「日本的黑霧」「砂之器」等。

　　※※※

　　　　１

　　那個地方的名字出現在「和名抄」這本古文獻裡，算來是相當古老的土地。它是個夾在兩個山脈中狹長盆地中的聚落。村子並不富裕，可是也並非寒磣而貧困的。盆地中間一條河潺潺流過，兩岸是廣闊的桑田。秋蠶過後不久，遠方高山就開始下雪了。

　　萱野家是這塊土地上的世家，從幾件古文獻上足以證明此事。鄉下的世家的威信只是這些還不足恃。萱野家擁有相稱的財產。本來是大地主，可是因農地改革喪失了三分之二。不過山林卻完整地保留下來。

　　現在的戶主德右衛門屢次被推做村長，但他堅拒不就。官雖小，村長好歹也算是政治家。插手政治沒什麼好處，財產篤定會減少。因縣議員選舉而傾家蕩產的資產家不乏其例。做村長，在競選運動時所費不貲，而且當選後也會被村會議員所敲詐。德右衛門害怕得一直堅拒不受。

　　有些村人說德右衛門是吝嗇鬼；不過大多數富人都會遭到這種非難。所以也不算是德右衛門的壞特徵，除這壞話之外，也沒有特別的壞批評。過了五十歲以後，動不動就種些院子裡的樹且不停予以更換來欣賞，這已成為他的嗜好。總之，人品是善良的吧？有人說他驕傲，但他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資產家，而且自覺為世家的當代戶主，所以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吧？

　　他有三個子女。下面兩個是男孩，還在唸書；最長的是女孩，已經二十六歲了，容貌用閉月羞花的陳腐言詞來形容倒是恰當。她畢業於離此地五里遠的Ｍ市的短期大學。德右衛門相信他讓這獨生女受了跟世家身分相稱的教育。儘管近來這已不算稀奇，可是二十六歲的姑娘在鄉下，總給人一種遲婚的感覺。不過幸子──這是她的名字──並非以前沒有人來提親過的。相反地，提親的可說不絕如縷，可是都沒成功；因為德右衛門和女兒幸子悉數予以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都有得體的藉口，實際上是因為不滿意。以萱野家的門第而言，對方都遜色而不夠格。有時對方略有薄產，可是卻是暴發戶而沒受教育。此外，即使是世家，家裡既窮，身體帶有馬糞臭氣的農人也是令人討厭的。除非是跟萱野家門當戶對，有資產和著名學校畢業，否則就不能答應。在這一點上，父女的意見是一致的。

　　明白了萱野家的真意以後，來提親的也就顯著地減少了。如今來訪的客人沒有一個敢提到這碼子事了。如此這般，幸子在寬敞的屋子裡頭徘徊流連中，已經二十六歲了。

　　她的朋友幾乎都結婚了。每當有婚禮時，幸子總是懷著反感予以輕蔑：這好比是看著劣等種族似的眼神。早點兒結婚的，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每當她看見穿田間勞作服裸著乳房抱著小孩的朋友，她認為簡直是和動物一般。

　　留下未嫁的朋友也逐漸出嫁了；越靠近最後一個，幸子就越有類似敵意的感覺。坐立不安的焦慮湧上來，不使自己發覺這焦慮，倒費了不少心神。一般說來，錯過婚期的婚姻，明顯地很不利。

　　不用焦急，早晚門當戶對的人會來提親──女兒和做父親的都這樣希望著。他們兩個都有跟村人不同的自負。門第、資產和教育，這三個道具便是達成希望的確實的線索。對於逐漸開始造謠中傷的村人，父女等待著給予令人稱快的、痛快的報復的一天到來。

　　等待是值得的。終於這種機會來臨了。

　　　　２

　　初秋的一天。一位揹著背囊的青年來拜訪萱野家。儘管有背囊，但並沒有登山時那種笨重的裝備，從毛衣Ｖ字形領口露出了規矩的領帶。脫了登山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德右衛門看了名片，他是名叫高森正治的人。名片上端以小活字版印著東京ＸＸ大學文學部講師。這比起他的名字更讓德右衛門在意。

　　「聽說貴府秘密珍藏著古文獻。所以特地從東京來的。能不能讓我看看？」

　　青年向一手拿著名片的德右衛門，恭恭敬敬的說，在黑暗的玄關敬了禮。

　　這樣子被人家拜託，大多數的收藏家都不會覺得討厭的；德右衛門自然也不例外。何況他人雖年輕倒是東京的大學老師，所以高興的請他到客廳坐。青年很愛惜地把背囊帶進客廳。

　　德右衛門從倉儲間拿來桐木盒子。把蓋子打開，慎重地攤開被煤煙熏黑似的褐色如紙屑般的紙張。

　　「就是這個。」

　　名叫高森的青年，用學者的眼神，恭敬地看著蛀蟲蛀壞而紙邊已破爛不堪的古文書。

　　「真的是貴重的文獻呢！」

　　高森正治稱讚道。「謝謝，這樣特地從東京來到貴府，總算有了收穫。」

　　高森大約瀏覽了一下，就給德右衛門道了謝。文獻是屬於鎌倉時代的。以前來過的老學者倒費了兩天工夫抄錄，可是高森只瞥了一眼就滿足了。德右衛門覺得有些奇怪，也許近來的年輕學者的頭腦聰明的關係吧。就在這當兒，高森從背囊裡取出小型照相機，一張接著一張迅速地攝影了。德右衛門猶如目睹做學問的嶄新方法一樣被感動了。

　　衡量良好時機，幸子端出了茶水和水果。

　　「是令媛嗎？」

　　高森正治正襟危坐。

　　高森絕非美男子。膚色黑，鼻翼稍翹上，嘴唇厚。身體圓圓的，粗胖的。不過，廣闊的前額和濃眉透露著幾許學者的篤實。當幸子發現他頻繁地偷看她時，有點兒害臊了。

　　做學問實在很辛勞呢，德右衛門滿面笑容地說了猶如發問和寒暄分不清的話。對這，高森正治不多說話。看起來是沉著，樸實的性格的樣子。可是把視線投向幸子的時候，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有熱情的光。

　　高森把手伸進背囊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響後，立刻掏出一塊石頭放在德右衛門面前。

　　「我無法表達我的感謝。這是我所蒐集的石庖丁，是不值錢的東西，聊表我的謝意。」

　　高森拿出柴魚形的骯髒石頭時連帶地說。這種奇怪的禮品讓德右衛門吃了一驚，可是在高森認真的臉上表露出他以為那是貴重物品的表情。德右衛門掩藏著他困擾的心情接受了。跟現代脫節的學者風格使他很中意。

　　告辭之際，高森正治低頭小聲地問了德右衛門。

　　「很冒昧，請問令媛是不是訂婚了？」

　　「不！還沒有！」

　　「謝謝！」

　　高森這位青年好像要逃跑似的從玄關消失了。

　　德右衛門在那兒站了片刻。有些滿足猶如溫暖的熱水般湧上心頭。朦朧的預感，使得呼吸不知不覺中急促起來。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並沒有向幸子說。

　　　　３

　　預感成形尚未過去一個禮拜的時候，所以預感可以訂正為直覺了。有一天，一位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很有威嚴的紳士，從東京來訪問德右衛門。

　　「我是前天來打擾府上的高森正治的叔叔。」紳士寒暄之後遞給他名片：在同樣高森姓下面印著剛隆這種難懂的名字。頭銜寫著律師。

　　高森剛隆為自己姪兒受照顧而道了謝。但是並沒有立刻提到正事，只用內行的話，頻頻稱讚屋子和院子。實際上，他溜轉的眼睛，早已看遍了家中擺設和院子裡的樹木。

　　過了三十分鐘後，高森剛隆才逐漸的提到此次拜訪的目的。

　　「冒昧說出來非常失禮，說實在的，姪兒想要娶府上令媛。坦率地說吧，這是一見鍾情。姪兒已查明令媛還沒有婚約，焦急地逼我來當使者提親。」

　　德右衛門破顏一笑了。他的預感猜中了。他滿懷欣喜地回答了。

　　「你的姪兒多好啊。是大學的老師吧，看起來他滿熱衷做學問。」

　　「那裡！精研學問。並不懂世事，迂闊得很。」

　　「很不錯。」

　　德右衛門想起送給他的石頭。

　　「可是愛情啦，喜歡啦，這種心情是不可理喻的，還是用了現代的那快速方法，他催我到府上談判親事可見一斑。」

　　律師豪爽地說，然後稍微改了聲調。

　　「正如你所看到的，他是個庸俗的人。雖說是大學教師，但目前還是名講師，薪水少得很。不過，將來一定是教授無疑。幸虧家裡有薄產。故鄉是在九州那邊，所以暫住在東京公寓，我是代表雙親照顧他的。」

　　高森剛隆諄諄地說了事情的始末後懇切要求，如果沒有異議，請他答應這一門親事。

　　「真是不好意思。」

　　德右衛門喜出望外，點了頭說。

　　「這是門好親事，不過，還是要問一下我女兒本人的意思才行。」

　　「那當然。」

　　剛隆舉手而說。

　　「這是應該的，不過姪兒非常熱心叫我立刻把你的答覆帶回去，他說吉或凶的結果還沒明白以前焦急得很。這樣的姪兒會講這種乾脆的話真叫我吃了一驚。想到這是他對令媛的一片愛慕之心，我也就笑不出了。因此，很對不起，立刻請教令媛的意見後我就要動身回去，這樣行嗎？」

　　德右衛門毋寧說是很感動的。一位大學講師，將來有希望成為教授的人，作為乘龍快婿，實在是沒話說。而且他的個性也堅實，家裡據說也有資產，他的叔叔也是很不錯的人。德右衛門的意思已經決定了。

　　他把幸子叫到另外一個房間來告訴她事情的始末。驀地，幸子的臉漲紅起來，說不出話了。

　　「你覺得怎樣？」

　　她好像是挨罵時一樣的表情而後點了頭。

　　高森剛隆以興高采烈的表情告辭。他笑起來時，露出的金牙使得他嚴肅的臉也顯得有些可愛了。他初次看到來玄關送客的幸子後說：「很標緻的千金呢！難怪姪兒動心。」

　　幸子趕忙躲到父親的背後去，兩個人相視而笑。

　　　　４

　　德右衛門覺得非常愉快。等待總算有了代價。親事不能操之過急，以前沒匆忙答應人家是做對了。

　　「非常好的親事。」

　　他向包括幸子在內的家人說，對有這樣世家門面和教育的女兒而言，出現了這樣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位乘龍快婿，村人一定會吃驚的說應該的吧，幸子也很幸福。」

　　他放下了一百個心，如今認為理所當然，可是，說實在的，一直是懷著不安過來的。隨著婚期一天一天地延誤而來的焦躁感覺：簡言之，也許終於不得不把她嫁給人做繼室的黯淡的絕望感覺──為了這煩惱，失眠的夜晚一再重演。不過終於從此可以安心了。

　　幸子也有同樣的感覺。她可以贏過以前所敵視的很多朋友的結婚，暗地裡傳布的造謠中傷將一變為羨慕之聲而集於一身。險些要陷入苦境，不！不可跌下去，以自己的身分而言，等待門當戶對的婚姻是理所當然的。

　　以前像一張薄膜一樣覆蓋著幸子臉上的黯淡的表情一掃而空，皮膚發亮，動作活潑起來。

　　那臉上的光彩，隨著高森正治每一次寄到的來信越發光輝。信裡的文章不能說寫得好，但充滿著愛情。幸子也寫給他溫柔的回信。

　　高森正治連接兩次寄了禮物給幸子，一次是纖細的金戒指，另一次是金殼小手錶。這不像把古代石器當禮物送的人，倒是充滿著細膩感情的禮物。幸子以為得到最好的丈夫而沉浸在幸福裡。

　　高森正治的信裡要求她和父親一起來東京，到他公寓裡看看。當然，也要做一番調查才是。幸子和德右衛門也打算付諸實現，而日子便不聲不響地溜走。這也不能責備德右衛門的有些怠慢吧？這是他太相信高森正治和他的叔叔而來的安心感呢！不過，禍福在冥冥中已有所註定；因為德右衛門稍微磨磨蹭蹭的結果，父女揀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幸福。

　　深秋的某一天。

　　一輛豪華的轎車在萱野家門前停下來。雖然這附近也偶爾有從Ｍ市來的計程車，可是沒有這輛車子漂亮。車牌是白色的，不用說是自用車。從駕駛座推開車門，一個青年步下車來。他像外國人一樣姿態好、體格勻稱，而且身材高大。戴著白色的便帽，穿著高爾夫褲子。他把車頭蓋子像蝴蝶的一半翅膀一樣打開，彎下身子正在修理引擎。

　　花不到五分鐘就修理好了，引擎發出美妙的聲音復甦了。可是青年挽起袖子的臂腕髒得污黑。他把雙手垂在身子前，環視了周遭；他在找洗手的地方。

　　碰巧幸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因為她聽到門口有車子停下的聲響便出來看動靜。青年把弄髒的一個手指頭壓住漂亮的帽子的帽沿向幸子莞爾而笑，牙齒很白。

　　「對不起，能不能讓我洗洗手？」

　　從他聲音腔調知道他是個來自東京的青年。眼睛和聲音都清清爽爽的。而在眉毛和眼睛之間有適度的陰影給人一種現代性的感覺。

　　幸子接觸到青年的視線，漲紅了臉。

　　　　５

　　青年成為萱野家的座上客坐在客廳裡。

　　從他的良好服飾可以知道他是富家子弟。膚白髮黑構成顯著的對照。嘴唇既溫柔又泛紅。直到纖長的手指頭，他的日常性禮貌覆蓋著一切。

　　「我是為了試車而來兜風的！因為剛把舊車換了新車。」

　　青年這樣說明。在這以前，他已經把名片遞給了德右衛門，那上面印著桃川恒夫。桃川恒夫附帶講到自己的身世說，父親是公司的總經理，渴望讓他接手，可是他打算還要玩上半年。

　　「這地方風景真不錯。」

　　這樣說著，桃川恒夫把視線從正面的德右衛門轉移到旁邊的幸子。幸子臉上又泛紅了。恒夫的說法好像是在讚美她。

　　青年大約坐了二十分鐘，就從席位退下，很有禮貌地敬禮。

　　「請到東京來玩吧，我可以做嚮導。」

　　他在走向玄關時，向德右衛門很客氣地說。

　　「再過幾天請我母親來拜訪你吧，請你一定要見她。」

　　德右衛門吃了一驚。他的說法太唐突，他不解其意。桃川青年也沒給他多餘的說明，就這樣匆匆的從玄關走出去。然後揚起一隻手向送他離開的幸子揮了揮，駕駛他的車子消失於塵埃飛揚的山間道路。幸子的眼睛裡殘留著車子反射陽光，像鏡子一樣發亮的映像。

　　德右衛門把青年沒說完的話想了片刻，好容易才懂了那意思；那是有關幸子的親事呢，除此而外，是沒有要請母親來的理由的。

　　德右衛門左右為難。良緣一開了頭好像會連鎖性的發生。可是他實在沒必要感覺為難，只要說她已經訂婚而拒絕就行。德右衛門之所以覺得為難，是他心裡產生了迷惑的關係。

　　高森正治留下了學者風格的篤實氣氛，可是桃川恒夫留下的卻是富裕的芬芳。後者好似是一腳踩進珠寶店，一下子襲過來的那種奢侈的空氣。

　　微微的後悔湧上德右衛門的心頭。那就是，如果沒有那麼匆促地答應高森正治的親事，稍待變化後決定多好的自私的打算。兩邊都難以割捨。並不需要那麼急忙決定才好呢。

　　如果桃川恒夫的母親來提親，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德右衛門思量了片刻，才想到，這應先問問幸子看看。

　　幸子聽到這消息，臉色漲紅，呼吸變粗；她為了掩蓋這些顯得更難過了。看到她的動搖，德右衛門明白了幸子比前面的高森青年更被剛出現的桃川恒夫所吸引的事實。德右衛門覺得沒猜錯而自己也滿意了。

　　「高森君固然很不錯，可是有些寒酸，而且薪水也少。」

　　這樣說著，德右衛門又想起了那塊石頭。

　　「雖然他的叔叔保證他將會是教授，可是從講師晉升教授的人寥寥可數，未來的事誰能料到？這類人古怪的特多，一輩子潦倒受苦的是你。」

　　高森正治的優點都一筆勾消了。

　　「細看高森君，不修邊幅而骯髒。桃川君倒是好家庭出身，很瀟灑呢！」

　　幸子點頭稱是，這也是最引起她共鳴的地方。

　　「可是爹，高森先生那邊怎樣去拒絕？收了很多禮物呢。」

　　幸子很煩惱似地問道。

　　「還沒有訂婚，總有辦法拒絕。送給你的金手錶和金戒指等禮物，兩、三萬圓就可以還清。那算不了什麼。」

　　德右衛門斷言了。

　　正如他們所預料的一樣，三天之後，桃川恒夫的母親穿著華麗的和服來拜訪德右衛門，提起兒子的親事。她用高雅的聲調說，兒子吩咐她一定要娶到令媛，由於是獨生子，從小慣壞了。

　　「財產大約有四、五千萬圓吧，我們百年之後，這些都是兒子媳婦的東西。由於是我這邊中意來提親的，所以聘金除往例之外另加三百萬圓。非常失禮，講這些坦率的話。」

　　「不！不見得。」

　　德右衛門這樣說，覺得心滿意足。

　　　　６

　　之後，德右衛門和幸子結伴到東京去拜訪桃川恒夫。他住在豪華公寓裡，幸子覺得她好像被嵌入外國電影中的場面一樣了。說到電影，桃川恒夫是高個子，輪廓清晰的臉上適度地混合著明朗和憂鬱，一舉一動流露出高度的教養。幸子臉色越見泛紅，有做夢似的眼神。

　　「家在鵠沼，不過我獨自過著自由的生活。」

　　桃川恒夫用洗練的聲調說。

　　「見見我的雙親是應該的，可是不巧故鄉的長輩去世，他們前往悼問而不在。好像父親要參加下屆國會議員的候補選舉。」

　　那個晚上，父女被招待觀賞「歌舞伎座」，桃川恒夫招待他們住宿「帝國大飯店」。

　　兩人在幸福的餘音嫋嫋中回到山峽中小盆地的村落。幸子的愛情完全傾注在桃川恒夫身上。

　　回到家，幸子的桌上有高森正治寫來的信，如今看起來是令人生厭又麻煩的信。一開了信封，她吃了一驚。

　　「爹，高森先生說下個月初要舉行婚禮呢！」

　　幸子臉色驟變地訴苦，德右衛門沉著的說：

　　「沒關係，我立刻拒絕他。」

　　這彷彿是要換院子裡的樹木一樣。德右衛門寫了封信，簡單地說事情已有所改變，希望婚事能無限地延期下去。

　　當然紛爭發生了。

　　高森正治的叔叔剛隆扳起那嚴肅的臉闖進來。

　　「你說，你們的事情已有所改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私事，不好告訴別人。總之，是萬不得已的事情。」

　　德右衛門擋開了。

　　「你說的無限延期就是解除婚約嗎？」

　　「你這樣解釋也可以。」

　　高森剛隆漲紅了臉勃然大怒。他說被人當做傻瓜耍。這種糾紛的細節當然不必縷縷細表。總之，在長久的爭論之後，高森剛隆恢復了原來的律師面孔。

　　「踩壞了我姪兒的純情，這是人權蹂躪。要付出賠償費的。」

　　「沒必要付這筆錢。」

　　「姪兒從困境中籌錢送給令媛禮物。令媛也曾經寫過情書。以後若發生問題，你怎麼辦？」

　　德右衛門之所以啞口無言是聽到最後這一句的關係。誠然，如果對方採取惡劣手段，把幸子的情書交給刺探出的新婚事的對方，一切都會泡湯。

　　對方的職業是律師一事，使德右衛門產生莫名的恐懼。

　　「要賠償多少？」

　　「八十萬圓吧，這樣算便宜了你。」

　　「八十萬圓？」

　　德右衛門瞠目以對。

　　「太貴了。」

　　「不貴，你糟蹋了人家的純情，壓根兒就不存在高低的行情。我想要更多一點，不過以這價碼來安撫姪兒好了。如果你覺得貴，可以在法庭上一爭長短。」

　　德右衛門又沉默了。此事公開於世令人困惑；這不屬於可公開的事情。一定會被桃川家拒婚無疑。

　　桃川家除嫁粧費外還要給三百萬圓的聘金。從三百萬圓扣除八十萬圓還可以剩下二百二十萬圓。桃川家的財產如果當家的死了，全部會留給兒子媳婦。

　　德右衛門在腦裡精打細算一番。德右衛門把山林出售，籌了八十萬圓，在約定的日子裡不但如數交給高森剛隆，而且表示慷慨，把有緣故的手錶和金戒指也一併還給了他。準備已就緒，不會拖泥帶水了。什麼時候都可以成親。可是桃川恒夫那邊卻杳無音訊。寄出的信都被退回來。狼狽不堪的德右衛門到東京去找那豪華的公寓，可是名叫桃川恒夫的男子，當時只租了一個禮拜而已。德右衛門才知道高森正治的公寓也是同樣情形。

　　石器時代的石庖丁被砸得粉碎丟在院子裡的某個角落。然而這才是四個騙子唯一留下的高價遺物。

星圖　松本清張

　　　　１

　　烘烤般的暑熱白天繼續到七月下旬的某個晚上，住在東京都世田谷區Ｘ町的倉田醫生接到護士轉給他的電話。

　　「大夫，是急性病患者呢。」

　　「是誰？」

　　「她說是Ｘ町一之四八六號的藤井。」

　　醫生把正在讀的書擱下，飛快地在腦裡翻了翻診斷書，可是想不起有這麼一個姓名。

　　「喂！喂！您說是藤井先生嗎？」

　　在電話中，醫生不客氣地問道。

　　「是的，以前沒生過病，所以沒給您看過──」

　　對方是清亮的女人聲音，好像忖度醫生的心情而說話似的。

　　「我的先生現在發生了意外，大概是心臟麻痺吧，倒地不起呢，非常對不起，是否能請您過來一趟？」

　　醫生看了手錶，剛好是八點二十四分，「我馬上去」，這樣回答而掛斷了電話，他在皮包裡放進了死亡證明書。

　　醫生自己駕駛著載有護士的小型豐田車，按電話所聽到的地形行駛，不到十分鐘就發現了那個住址。附近都很暗，惟有那房屋的玄關點著明亮的燈光，所以立刻找到了。

　　「真勞駕您啦。」

　　出來迎接的是年紀三十歲左右的家庭主婦。在纖細的輪廓中有雙大眼睛，醫生直覺地感到那是張引人注目的臉龐。

　　那是有四個房間的房屋，走過走廊，裡面左邊的房間就是書房。三面牆壁是書櫥，向東的窗下放有辦公桌。在那前面，死者倒在鋪有廉價地毯的地板上，一把椅子翻倒在旁邊。

　　醫生按照程序檢查了脈搏、瞳孔、心臟之後，向屍體敬了個禮，向他太太宣告了不幸的消息。她發出聲音，臉朝下倒在屍體旁邊哭泣。

　　「沒錯，是心臟麻痺呢。」

　　醫生說明了死因。

　　死者穿著浴衣型的睡衣。桌子上有一本又大又厚的書攤開著。醫生瞥了一下，發現那是Ｆ社出版的百科全書，左上端從「精神盲」項目開始，右頁整頁都印著「星圖」的圖版。

　　（我知道了，大約在調查星圖時引起了心臟麻痺的發作吧？）

　　醫生這樣想著。

　　「他平常心臟有毛病嗎？」

　　當醫生問的時候，好容易才停止哭泣的太太，用還在顫抖的聲音回答：

　　「是啊，他並不是特別強健的人。」

　　她又回答說：「雖然如此但從沒患過病。」

　　「是不是正在研究東西？」

　　醫生再問道。

　　「大約在八點以前吧。他在別的房間鋪了床躺著，忽然說要研究什麼事物而起來進入書房。我留在那房間看報紙，不到十分鐘就聽到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音，所以急忙過來看，見他倒在地板上，叫他也不答應，看看他的臉，瞳孔不動，所以立刻打電話給您。」

　　「你的先生鋪了床歇息，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到今天下午為止，參加了三天的絕食抗議，所以非常疲倦。」

　　雖然對方回答的聲音很低，可是醫生仍然吃了一驚。

　　「是絕食抗議嗎？你的先生參加了？到底是哪一個公司的糾紛──」

　　「不是公司的糾紛。您一定在報紙上看過了，我的先生是東都中央學園的教師呢。」

　　她安詳的回答。

　　可是醫生聽到這一句話，忽然開始動搖了。

　　「太太。」

　　醫生困惑地繃起臉孔說。

　　「你先生的死因的確是心臟麻痺，並不是意外死亡。不過既然我聽到這消息，事關人命，我不得不慎重。我想，為了避免以後有問題，還是把事態弄清楚才好。我要另外請一位醫師來見證。如果太太沒有熟悉的醫生，我這邊打電話請熟悉的醫生來好了。」

　　後來證明這個措施是很妥當的。

　　　　２

　　來見證的醫生聽了倉田醫生的說明後說，還是報告警方才妥當。儘管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自然死亡，可是還是有必要報告警方。考慮到這位死者現在的環境以及周遭的事情，兩位醫生在這一點上，意見一致。

　　死者叫做藤井都久雄，是位於世田谷區ＸＸ町東都中央學園高中部的教師。這個學園從三十年前創辦當初，一直以文化性或自由主義而負盛名的私立學校。

　　然而，最近這個學園掀起了學校騷動。上一任校長死後，董事長外甥和實際經營學園的總務主任，爭取第二代校長的地位。按一般學校騷動的往例，教師和家長也分作兩派，擴展了紛爭。

　　這糾紛激化的結果，站在總務主任這一面的教師，在學園正門旁搭起了帳篷，舉行絕食抗議，他們張貼直到他們所反對的董事長外甥放棄野心以前絕不罷休的主旨的聲明，報紙也報導了這件事。教師的絕食抗議是少見的，所以引起社會的注目。

　　不過，有關這事件也有批判聲起，那理由便是，按情勢而言，絕食抗議是太過份了些，而且暑假已快來臨，不必那麼焦急地求速決，好歹還有一個月的緩衝期間，只要商議就可看到充分的進展，罷教這方面對這些批評反駁說：現在正是意氣如虹的當兒，不一鼓作氣就沒有勝算。雖說有一個月的緩衝期間，不過在這期間中，不知敵方會採取怎樣的策略和破壞，或許會遭受慘敗。

　　在暑熱中絕食抗議展開了。五位教師躺在帳篷裡。在那裡面有藤井都久雄，他已經三十八歲，是年紀最大的一位。

　　絕食抗議發生的第三天，董事長外甥說，不希望使紛擾擴大而辭退校長，因而騷動也就解決了；簡言之，絕食抗議這一邊獲得了勝利。藤井都久雄的死亡是當天晚上；換言之，計程車送他回到自己家裡是下午五點鐘左右，而他在八點鐘後暴斃。

　　死亡無可置疑是自然死亡，不過既有上述的特殊狀況存在，所以外頭的人可能會對他的暴斃有某種疑惑。醫生們的恐懼是針對此點產生的。

　　倉田醫生獲得見證醫生的同意，就打電話給管轄此地區的警察局。

　　「總之，事情是如此，為了慎重起見，跟你們聯絡一下。」

　　警方回答說，好，立刻去看看。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局裡的車子抵達。副警部〔約略等於巡官。〕、鑑識主辦人，以及法醫等一擁進入房間裡，驀地房間顯得煞有介事了。連自然死亡的屍體也看起來像是意外死亡的屍體一般了。

　　法醫彎身仔細地檢查一番，一站起來就挨近副警部旁邊小聲說：「的確是心臟麻痺沒錯。」副警部點了頭。

　　那副警部大約是三十三歲左右的男子，頭髮剪短，眉毛不濃、細眼的人。跟那臉龐的印象相同，講話也是慢條斯理的。遞給倉田醫生的名片上印著矢島敏夫。

　　矢島副警部向待在那兒的藤井都久雄的太太說些慰問的話：「我們已經明白你的先生的死因是心臟麻痺。不過為了慎重起見，再問一些事情。這只是做參考罷了，別介意。」

　　藤井的太太，現在已經是寡婦的她，擡起那大眼睛，瞥了一下副警部的臉後立刻往下瞧，點了頭。

　　「你的先生搭計程車回家大約是下午五點左右，那時他顯得怎樣？」

　　「由於三天的絕食抗議，他非常衰弱。一回來就說要躺下來，所以我替他鋪了床。」

　　她用倉田醫生在電話裡聽到一樣的清亮聲音回答。與其直接聽，倒不如站在旁邊聽更清楚。

　　「做了怎樣的治療？」

　　「給了葡萄糖和維他命；要回家的當兒，據說校醫先生為他打了針強心劑，所以我就勸他吃牛奶、生蛋和粥。我以為一下子給他太多不好，所以只給他吃少量而已，吃完過了一個鐘頭後他說振作些了。於是，他說要調查些東西，就穿著睡衣進入書房。我說還不合適阻止了他，他說馬上會做好而不聽走出臥房。如果我去書房他就不高興，所以我就留下來看報，之後突然聽見書房有東西倒地的聲音，還不到十分鐘呢。我趕忙去看，就像這樣子躺著呢。」

　　　　３

　　「先生心臟有沒有疾病？譬如心悸亢奮，或狹心症？」

　　「沒有，只是喝了酒胸部會疼痛，所以不喝酒。因此，我以為他的心臟不太健全。不過，並沒有病。」

　　「這一次的絕食抗議是他自願的？」

　　「當然，他說是為了學校非拚命不可。」

　　「他說研究東西，是這個嗎？」

　　副警部探視了攤開的百科全書；左頁以「精神盲」開始，右頁有「星圖」。簡言之，攤開的地方是「精神盲」到「星圖」的項目。

　　「是研究星圖嗎？」

　　副警部所說的和倉田醫生所想的一樣。

　　「這，我不太清楚。」

　　「你的先生在學園裡有沒有最要好的同事？」

　　「有，是筒井先生、山岡先生和森先生等人。」

　　副警部把這些人名記在筆記簿裡。

　　「這些人在此次騷動中跟你的先生採取一樣行動嗎？」

　　「是啊。我想，森先生和山岡先生是參加絕食抗議的。」

　　副警部再一次把視線投向桌上的百科全書。那本書擁有令人注目的厚度和豪華的裝釘。副警部把那本書拿起來看了燙金的文字。站在旁邊的倉田醫生也看到那文字；表示內容項目的「Ｓｉｒａ─Ｓｏｏｎ」，起首和末尾。

　　「多漂亮的書！」

　　副警部稱讚之後又放回桌子上。同樣裝釘的十多本百科全書並排在書櫥，書背的金色文字閃閃發光。

　　「請問太太的名字是？」

　　「我叫藤井瀧子。」

　　「在這家裡一起過活的還有哪些家人？」

　　「沒有子女，只有我跟我先生兩個人而已。」

　　矢島副警部在這兒敬了個禮說：「打擾你了，這樣就夠了。遺體請自由入殮吧。」

　　瀧子寡婦默默地低頭行禮，那是完全恢復穩重的令人稱道的態度。

　　副警部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調向倉田醫生道了謝：「先生，請替她寫張死亡證明書吧，謝謝你通知我們。」

　　以倉田醫生而言，這算是稍有刺激性的經驗。結果雖然無事，但他並不後悔採取向警方報告的措施。

　　「我這麼慎重行事，以後就不會有麻煩了。」他有這種滿足。

　　有了這種經驗以後，過了三十天左右。當然藤井都久雄的葬禮一定順利完成了。日月如梭，這件事也早已埋葬在醫生的記憶底層。

　　可是某一天，倉田醫生被拜託出診去看新病患。那是一名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不斷因腹痛而訴苦。家人懷疑是不是患了盲腸炎。

　　診察的結果只不過是大腸炎罷了。病患和家人都有放心的表情，醫生偶爾看見枕頭有半張報紙型的油印刊物，寫著「東都中央學園報」的題字。只有這些不一定會引起很大的興趣，但是引起醫生注意的是「追悼藤井老師」的標題。

　　「嗬！你是這學園的學生？」

　　他這樣說，少女病患就收縮下巴點了點頭。

　　「請借給我看好嗎？」

　　那晚的記憶在倉田醫生的頭腦裡復活了。他憶起了藤井都久雄那因心臟麻痺死亡的死人的臉以及他太太的大黑眼睛。

　　醫生大概瀏覽了一下那張學校報紙，問了病患。

　　「你已經讀過了？」

　　「是的，讀了好幾次，躺著無聊的關係。」

　　女學生病患這樣回答。

　　「那麼借給我看好不好，好像蠻有趣味似的，帶回去慢慢欣賞。」

　　「不！沒有什麼趣味，不過，先生喜歡看的話，送給你好了。」

　　　　４

　　「東都中央學園報」是半張報紙型的，第一版整版是「追悼藤井老師」特輯的報導，這不用說，是悼念絕食抗議後暴斃的藤井都久雄的意味很濃厚的了。當然並沒有寫著絕食抗議所致的疲勞驅使他死亡，但是哀悼反對不適任校長的就任的抗議後斃命的情緒很高漲。筆者大多數為他的同事，寫了有關他的回憶。

　　在這些文章裡有兩篇文章引起了倉田醫生的關心。其一是名叫筒井的教師寫藤井都久雄是勤勉努力的人；其中有一段如下的話。

　　「藤井先生年輕時候在鄉里的小學當代用教員。至於他為什麼驀然離開鄉里上京來工讀，這點有一個有趣的小掌故。有一次先生站在講臺時，村裡的頑劣兒童在講桌裡設計了惡作劇。先生認為他們會搞這種惡作劇是因為自己本身是代用教員的關係。好，我要做一個更偉大的教師。他決心上京來。這是我們直接聽到的故事。」

　　寫了另外一篇文章的是名叫森的教師。

　　「藤井老師是一位研究心特強的人。他是個有想要研究某件事非立刻著手不行的脾氣的人。舉行絕食抗議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藤井老師躺在我的旁邊，而在另一邊便是山岡老師。我躺著時不知不覺中聽見，山岡老師問藤井老師的話。他說：藤井老師你知不知道續日本紀的編者菅野真道簡單的經歷嗎？學生問了我，我一直擱著呢。於是藤井老師就回答說我去調查一下。老師是在書房驟然去世的，我以為想到某件事非立刻去調查不行的老師的個性而言，他不管多疲勞，一定是為了調查菅野真道的事蹟而進去了書房。」

　　讀了這篇文章，倉田醫生歪著頭想。百科全書攤開的那一頁是「星圖」而並不是有關菅野真道的項目。不過森老師所寫的事情也可以給予肯定；大概是這樣的吧。因三天的絕食抗議而疲勞的藤井都久雄，吃了粥、牛奶和蛋以後，大約在床上躺了兩、三個鐘頭歇息，說稍微恢復了精神而進去書房，一定是和森老師所想像一樣，抽出跟他研究有關的百科全書吧。不過，為什麼打開了「星圖」？為什麼有必要研究「星圖」？

　　倉田醫生對這疑問懷著很大的興趣。為了慎重起見，他想要調查一下跟它一樣的百科全書。當然沒法子到藤井家借看，所以除非在圖書館裡看同樣的書以外別無他法。

　　醫生提早結束了忙碌的出診，到二十年來久違的上野圖書館去。他向職員說明借出同樣百科全書「星圖」項目的那一本。那是第七卷，有「Ｓｉｒａ─Ｓｏｏｎ」的金色文字。就是當時放在藤井都久雄桌上同樣的那一卷書。

　　倉田醫生打開了「星圖」的項目。右頁有星圖圖版，左頁上端從「精神盲」開始。當然沒有一絲絲兒不同。試著去看那頁上的項目，依次為「精神盲」「精神療法」「Ｓｅｉｓ」「星圖」及「靜水壓力」，跟藤井都久雄或者要研究的續日本紀編者「菅野真道」離得太遠，搞不清意思了。

　　倉田醫生傷透腦筋，從圖書館走出來。

　　向「鶯谷」方面頂著灼熱的陽光走，倉田醫生忽又想到奇怪的事情。

　　那便是在那學校報紙上所報導的，所謂成為藤井都久雄發憤動機的「頑劣兒童的惡作劇」到底是什麼一回事的單純的疑問。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接近某些好奇心吧。他忽然想到去問問看，寫那篇文章的作者名叫筒井的教師，到底是什麼一回事。這也許是離奇的想法，不過非證實不可的心情此刻湧上了倉田醫生的念頭。

　　學校剛好過了休假開學。打了電話，筒井老師在學校，答應跟他會面。

　　在學校的客廳裡，筒井老師笑著說明了。

　　「啊啊，是那件事嗎？據說是學生在桌子抽屜裡放進了蛇。由於是個鄉下的小學，頑劣兒童知道藤井老師討厭蛇，所以做了惡作劇。藤井老師曾說嚇得臉色蒼白了。這就是導致老師來東京念書的動機。」

　　　　５

　　藤井都久雄之死，的確是心臟麻痺的自然死亡；這一點無庸置疑。見證的醫生和警方也實際調查了屍體，同意了這個說法。

　　不過，好像在什麼地方出了紕漏。倉田醫生一直揮不開這種念頭；這並不是懷疑自己的診斷出了錯，那絕對是可靠的。三位醫生的看法是一樣的，這兒沒有動搖。

　　儘管如此，仍然有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的擔憂。也許是錯覺吧。這好比是做了好幾次精密的驗算得到同樣的答案，而始終覺得犯了很大謬誤一樣的感覺。

　　這種擔憂來自何方？

　　總之，那絕食抗議的事留在心裡頭不去。藤井都久雄因三天的絕食抗議而疲憊不堪。這種事實猶如在清朗的天空中所籠罩的雲彩一樣，在倉田醫生心裡造成了陰影。不！像毒絲一樣使平靜的心混濁。

　　怎樣去想都想不透。

　　雖然想不透，不過總覺得解開這朦朧的不安鑰匙就在那百科全書上。

　　倉田醫生雖然很忙，但，仍然再度到圖書館裡去。說得誇張一點，那好比是非探求某種真理不可的心境吧。

　　他借出百科全書的第七卷打開了「星圖」的項目，和藤井都久雄死亡前所打開的地方一樣。「精神盲」「精神療法」「Ｓｅｉｓ」「星圖」「靜水壓力」。看了任何一個項目，也無法瞭解藤井都久雄打開那地方的目的；同以前一樣，此次也無從判斷。

　　倉田醫生茫然地把視線投向窗外，強烈的陽光照射著青銅的屋頂。那是個古雅的風景。

　　他死了心把百科全書闔上；將近有一千頁的厚度。他無意中又看了書背「Ｓｉｒａ─Ｓｏｏｎ」的金色文字；簡言之，在這一卷裡收錄的是「Ｓｉ」的末端和「Ｓｏ」的開端。

　　他忽然發覺了，為什麼以前沒發現呢！如果是「Ｓｉ─Ｓｏ」的項目的話，「Ｓｕ」的項目也包括在內。以ａｉｕｅｏ的順序來說，這第七卷是收錄「Ｓｉ　Ｓｕ　Ｓｅ　Ｓｏ」的。以前固執地只注意到「星圖」，以至於沒發現這理所當然的事實。

　　倉田醫生再度打開翻到「Ｓｕ」的部分。有，有，「菅野真道」的項目赫然在內。

　　「那麼──」

　　倉田醫生在心裡嘟喃著。

　　「藤井都久雄果然研究了菅野真道；至少想要研究沒錯。所以他從書櫥裡抽出這本書打開了。不過打開的地方是星圖，這又是什麼原因？」

　　打開星圖項目的理由仍然不得其解。

　　或許，他又重新考慮了。

　　也許請他研究的老師是拜託他調查別的項目也說不定。他想要跟「東都中央學園報」所報導的山岡老師見個面。

　　第二天，倉田醫生到學校去拜訪山岡教師。

　　山岡教師大約是三十四、五歲的圓滑的人，他搔著頭回答。

　　「是啊，向藤井老師請教菅野真道的，的確是我。被學生問到菅野真道，是在那絕食抗議發生前的事。我想到此問題一直擱著未曾處理，而且我又缺乏參考資料，所以請教了藤井老師。我和老師有交情，常因這些事麻煩了他。因此，這騷動一結束就要立刻開始上課，所以在絕食抗議最後一天偶然想起就請教了老師。在旁的森老師也許聽見了就在學校報紙寫了那篇文章。」

　　「你問的只是菅野真道嗎？此外，有沒有問到星圖？」

　　「星圖？」

　　「是啊，是星座圖，藤井老師打開百科全書的這一條項目就死了。」

　　「我不知道，我請教的只限於菅野真道的事。」

　　山岡教師斷言了。

　　不過，總之，在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倉田醫生一個人獨處沉思默考起來。

　　打開了星圖的項目絕非偶然的；這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打開的，更不是風吹的結果翻到了這一頁，都不是。的確，有打開那一頁的必然性存在。

　　藤井都久雄打開這一項目，看見了某種東西。他看過後立刻死亡。當然看過某種東西和死亡沒任何關係；不過有理由在，儘管不懂，可是很明白有某種理由存在。

　　倉田醫生自覺這超過了自己能耐的限度。

　　　　６

　　矢島副警部眨著細眼，聽了倉田醫生的說明。

　　「真的是有趣的故事。」

　　副警部用不太精彩的聲音回答。

　　「我記得那時候在桌上有一本打開星圖項目的百科全書。不知什麼緣故？」

　　他悠然自得，倒是對於藤井都久雄上京讀書導因於頑劣兒童的惡作劇有莫大的興趣。

　　「我是個鄉下人，小孩時候也曾給老師做了同樣惡作劇而高興呢。」

　　於是，他又說，那藤井都久雄之死，任誰去看也是自然死亡。到如今不想再追究下去，不過你的意見很有趣值得參考而慇懃地趕走了倉田醫生。

　　自己所說的話太離奇，抑或由於是自然死亡所以不再追究？總之，倉田醫生對矢島副警部不起勁的態度稍感到失望。

　　不過，給副警部說明的結果，猶如把身體內的收藏物吐出來一樣，什麼也沒留下來。那麼掛念的有關藤井都久雄的死亡事件，倉田醫生也能夠忘得一乾二淨了。簡言之，醫生的一顆心又被拉回忙碌不堪的醫療診治的世界了。

　　從此，流逝了將近一個月的時光。

　　某一天下午，繞了一圈做完出診工作的倉田醫生接到來自矢島副警部的電話。

　　「你好，近來涼快得多了。」

　　副警部的聲音透過電話仍然缺少抑揚頓挫。

　　「前些時候謝謝你了，多虧你幫忙，抓到了真兇。」

　　倉田醫生吃了一驚。

　　「什麼？有兇犯嗎？那個案件有犯人嗎？」

　　「是的，藤井都久雄老師的確是因某人的陰謀而死的，我願意給你講講，如果不忙，請到局裡來一趟。」

　　「剛好忙完了，馬上拜託你。」

　　倉田醫生立刻準備車子出發。抵達警察局以前，他一直想著。說是有犯人出現，那麼藤井都久雄可能是被殺害的。

　　但是他的死亡絕對是自然死亡，並非被謀殺。

　　可是，把它當作簡單的自然死，又有些不能釋然於懷。這懷疑不能明確地予以說明，可是他卻有此種懷疑。說是抓到了犯人，那麼怎樣去解釋現實上發生的自然死亡？醫生壓根兒無法予以推測。

　　「你好！」

　　矢島副警部用柔和的表情迎接了醫生。細眼更加細了。

　　「請，」他這樣說，一邊帶醫生進入一間狹窄的房間；也許是他個人房間。

　　「抓到犯人呢。」

　　副警部看著醫生的臉，用單調的聲音重複了打電話時的話。

　　「那案件果真有犯人？」

　　倉田醫生又把電話裡講的話反覆說了一遍。

　　「那麼藤井都久雄的死亡是犯罪的結果？」

　　「是的。」

　　「可是他是自然死亡，並不是被殺的，三位醫生曾經檢查過的。」

　　「如果把被殺的觀念……」副警部用昏昏欲睡的眼神說：「只限定在意外死亡屍體，那是錯誤的。由他人的行為導向自然死亡，那也是明顯的被殺。那行為本身已經犯了罪，不是嗎？」

　　「我還是不能清楚地領會意思。」

　　「是嗎？前一次真謝謝你，實際上是從你的話得到暗示的。」

　　副警部不立即提到犯人就開始講話；那並不是豪氣萬丈的語調，卻是嘁嘁喳喳的說話方式。

　　「藤井老師的死亡的確是心臟麻痺。可是有起因；當時的環境經過三天的絕食抗議而覺得非常疲勞，而且是七月末炎暑當中。身體強健的人尚且忍受不了，何況是心臟不太強健的人？」

　　「咦，你說什麼？那麼在這中間有某種陰謀？」

　　「直到絕食抗議發生以前的經過裡，對藤井老師並沒有特定的陰謀，在這中間是純粹的學校騷動。不過進入絕食抗議以後，有人利用了這情勢。儘管是錯過機會，我去調查那騷動，結果發現那並非立刻要採取絕食抗議的情勢，實在也沒有這個必要。所以把絕食抗議付諸實現以後，校內外都有太操之過急的批判之聲。有人強行帶進絕食抗議。這個人以前就從別人那兒聽到藤井老師心臟不健康的事情。」

　　「等一下。你是說以藤井老師為目標，舉行了絕食抗議？」

　　「我是設定這種假設的。當然沒讓藤井老師參加絕食抗議就沒有意義了。當然熱情的藤井老師就踴躍的參加了絕食抗議。不！反過來說，應該是要使藤井老師一個人參加絕食抗議，所以使其餘四個人參加才對。那強行的策略倒成功，而那人也參加為絕食抗議五人當中的一個成員。藤井老師本來心臟不大健康，對這種人實行了三天的絕食和炎熱天氣，基礎就這樣打成了。」

　　倉田醫生傾聽著，沒發現香菸已熄了火。

　　「我去看當時擔任絕食抗議那一夥人診察的校醫聽來的，據說藤井老師的脈搏比其餘四個人更壞。因此，打了幾次針，在第二天向藤井老師勸告脫隊，但他也許礙於對夥伴的情面抑或本身熱情的關係吧，始終一直堅持到底。他筋疲力竭地回到家，計畫陰謀的人一開始就以藤井老師的這種狀態為著眼的。」

　　「可不是。」

　　「回到家後他吃了太太勸他吃的牛奶、蛋和粥；不過這件事卻缺乏目擊的人。」

　　「什麼？」

　　倉田醫生不知不覺中睜大了眼，可是副警部不管他，一直說下去。

　　「總之，過了兩個鐘頭後，藤井老師進入書房。儘管疲憊不堪，但非立刻動手研究不行。這是如你所推測的是為了調查同事所拜託的菅野真道的事跡。藤井老師這種個性，計畫的人早已算在內。」

　　「可是。」

　　醫生認為此點有疑問而說。

　　「百科全書翻開來的一頁是星圖的項目呢。」

　　「是啊，不是菅野真道的地方，那麼為什麼翻開這個地方？」

　　副警部在這兒不懷好意地反問了。

　　「不知道，所以絞盡腦汁地想過。」

　　「是書籤啊。」副警部簡短地說。

　　「咦，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夾在書中的書籤。通常我們翻書時一下子攤開來的地方就是夾書籤的地方，書籤越厚，這現象越顯著。翻到想看的那一頁以前，夾書籤的地方先攤開來。」

　　「可是。」

　　醫生用手摸了頭。

　　「我當時沒有看到任何書籤呢。」

　　「好，等一下，這以後再講。我想了各種情形後，認為除此而外不可能；除非是風吹動書攤開，抑或無意中偶然翻到。以那個情形而言，在那房間內，外頭並沒有強風透過窗戶吹進來打開書。此外，我又向中央氣象臺打聽當天天氣而加以證實了。如果是無意中打開了，也沒這可能。研究東西，首先會翻開靠近的部分。可是菅野真道和星圖之間隔著五百頁以上，差距太大。還是認為在哪個地方夾書籤較妥當。事實上，藤井都久雄老師一看到那書籤就休克而死亡的。」

　　「因書籤嗎？」醫生吃了一驚。

　　「據說心臟麻痺和休克死亡，在外觀上很難分辨。搞這陰謀的人一開始就算準了這種休克死亡。讓藤井老師參加絕食抗議使其心臟衰弱也就是為了這個。」

　　「那麼給他帶來強勁休克的書籤到底是？」

　　「請你想一想藤井老師在鄉下發憤求學的故事吧，它是一張蛇的蛻皮，以此代替書籤夾在書裡。藤井老師不就是在鄉下學校看到蛇而嚇得臉色蒼白的嗎？藤井老師對蛇懷有莫大的恐懼和嫌惡。陰謀者知道這件事。我到那家去做住宅搜查，檢查了那百科全書，在星圖之頁深處留著蛇蛻皮斷落的碎片。而查明了在一個月前的新宿蛇店，有一個女人說為了符咒需要（要成富翁）前去購買蛇蛻皮。」

　　「女人？」

　　「你想，旁人還沒到以前能從攤開的書上取走證物的死亡書籤的人會是誰？藤井太太吧？」

　　「噯呀！那麼讓藤井打開夾有蛇書籤的書本的漢子是？」

　　「是啊，是名叫山岡的教師。他跟藤井太太通姦而共謀的。堅決主張絕食抗議的也是他。不過他的失算在於拜託藤井老師去調查菅野真道時，當著別的教師的面說了。他可能瞧不起別人吧！從此點你的懷疑產生了。」

　　「可是為什麼沒有把蛇蛻皮夾在菅野真道那一頁，而放在星圖之頁裡？」

　　「那是山岡當初指示藤井太太夾在菅野真道那一頁裡，可是藤井太太竟忘記了，她就隨便夾進去。她自白說，反正是同一本書，藤井老師一定會看到。」

　　於是副警部微笑了。

　　「總之，Ｓｕｇａｎｏｍａｍｉｃｈｉ（菅野真道）真的是很難念的名字呢！」

死人的來信　三好徹

　　三好徹（一九三一─）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家。本名河上雄三，出生於東京市。一九五一年畢業於橫濱高商，隨即進入讀賣新聞社擔任記者。在報社同事也是推理小說家菊村到及佐野洋的影響下，以三好徹筆名發表「遙遠的聲音」一作獲得第八屆「文學界」新作家獎第二名。翌年，以描寫總裁候選人死亡之謎的「光與影」出版後，正式躋身推理小說界。此後陸續寫出「死亡時代」「火焰街」「海的沉默」「偉大喪鐘」「乾燥季節」，一九六三年發表第一部間諜小說「風向故鄉」甚受矚目。

　　三好徹主張間諜小說應分為從組織的一面描寫與從被捲入的一方描寫兩種，而正派間諜小說則屬於後者。其後又發表「消失在風裡的人」「風塵地帶」「風葬戰線」等間諜作品以證實他的主張。其中「風塵地帶」係以古巴、阿拉伯、印尼等國當時動盪不安的政局為背景。

　　三好徹以新聞記者生涯豐富的體驗為題材，將個人切身的經驗、視覺投入推理小說的世界，寫出「美的復仇」「黎明時」「聖少女」等廣受討論的作品，並以「聖少女」獲一九六八年直木獎。推理小說領域中「閃光的遺產」「圓形的賭注」「不歸夜」「活者是銀」「千金夢」等都是膾炙人口的名作。此外以獨特的觀點所寫的一連串評傳「叛逆性的人」「虛傑傳」等亦成就斐然，他被認為是松本清張之後出現的重要社會派推理小說家之一。

　　三好徹認為「推理小說是一種探索的文學，探索較諸解謎更來得重要。」他的作品不僅有嚴密的邏輯推理，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而且對社會問題和各種現象提出了批判和針砭。

　　在「死人的來信」裡，作者並不著意於破案和推理，而是通過一個不得志的報社記者，為追查一封「死人的來信」，揭露了隱藏於社會角落的黑暗面，也刻畫了被命運播弄的小人物的悲哀。小說的結局令人啼笑皆非，意味深長，值得咀嚼回味。

　　※※※

　　　　１

　　這封怪信，寄到Ｂ報社讀者來信部，是四月份的事。讀者來信部是總編輯室下的一個部門，專事選登讀者來稿和答覆查詢事宜；這個部門較之社會部和政治部，要冷落得多了。部門裡年長的居多。日常的工作，就是閱讀桌上堆積如山的來稿，分門別類轉給有關科室，再就是起草稿件一類的案牘工作。來稿少的時候，或是公務處理完後的閑暇，也可以出去到咖啡館或彈子房裡消磨一些時光，絕沒有人會說什麼閑話。但是作為一個記者，卻也得不到機會發表獨家新聞，從此嶄露頭角。

　　脇坂春也對自己這種日常的工作，十分不滿。那些上了四十歲的同事，最關心的莫過於月薪的多少和職位的高低。坐在脇坂春旁邊的尾田，也許是再過五、六年便要退休的緣故。每天早晨一上班，第一樁事便是先打開報紙看股票行市。

　　可是脇坂春還不到三十歲。從地方分社調到讀者部來只有半年的光景。他本心何嘗不想調到社會部！一方面，這種老氣橫秋的案頭工作，沒法讓人喜歡；再說，看見同時進報社的人，分到社會部和經濟部，一個個大顯身手，心裡不免要哀嘆自家的遭遇。然而，日常的工作又不能不處理。這一天，脇坂春對著桌子，拆開信封，正在捉摸稿件的內容。

　　「居然有這種傢伙，竟來愚弄人！」尾田抖了抖手上的信，有些吃驚地說。

　　「什麼事？」脇坂春問。

　　「喂，倒杯茶來！」尾田先吩咐雜役，然後說，「也許是時令關係，簡直頭昏腦脹了。捉弄人也得有個分寸。什麼『這封信我是在三途之河的河裡寫的』！」

　　「三途之河的河裡？」

　　「是啊。」

　　「信給我看一下。」

　　「滿紙荒謬絕倫，看完扔到紙簍裡算了。」

　　尾田說完，便端起雜役送來的茶，漸漸地喝了起來。

　　脇坂春打開信看了下去：

　　──這封信我是在三途之河的河裡寫的。我的肉體在這個世上已不復存在。用俗世的話來說，我已經是個死去的人了。我的喪事辦得頗為風光。

　　公司裡的同事和親友都來弔喪，對我的死深表同情。其實我是被人殺害的，既非自殺，也不是出於事故。知道底細的，只有我和害我的兇手。遺憾的是，我沒有看見兇手是誰，因為他在我背後出其不意下的毒手。這千愁萬恨，使我滯留在三途之河，無法登臨彼岸。你會以為，死人是不可能寫信的。然而，你錯了。這是俗世上的人所不解的，有許多事科學還解釋不了。靈魂是存在的。現在，我周圍有許許多多同我一樣的人，死不瞑目，從而不能渡過三途之河。我的靈魂會附在別人身上，有所舉動。也許要費相當時日，但不論如何，這封信一定會以某種形式，讓俗世的人看到……

　　　◇　◇

　　等到脇坂春看完信，尾田便說：「怎麼樣？令人莫名其妙吧？」

　　「的確是一封怪信。」

　　「什麼怪信，簡直是愚弄人嘛。把我們報社當成什麼了！」

　　脇坂春又看了一下信封，上面只寫著「東京都中央區」，還有報社名稱，沒有寫明街道和門牌號碼。報社地址郵局知道，免得麻煩便把信送了來。信封上還貼了一張十五元的郵票，蓋著郵戳。

　　信封背面寫的是發信人的姓名和住址。住在世田谷區的奧澤，門牌號也有，姓名叫吳羽誠四郎。

　　「世上真有這種怪人。」尾田最後又說了這麼一句。

　　「怪是怪，發這封信究竟用意何在呢？」

　　「還不是捉弄人！」尾田又吐出這麼一句來。

　　那未免過於煞費苦心了！──脇坂春心裡想。忽然，他產生一個念頭，忙去查看郵戳。

　　蓋戳的郵局在熱海，日期是二月八日。脇坂春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下日曆。不用看也知道，現在已經是四月份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要翻翻。

　　脇坂知道，最近一個時期，郵件投遞比較慢。寄到城裡的信，要四、五天，不算稀奇。雖說如此，從靜岡縣的熱海寄到東京，用了兩個月，時間也太長了些。沒有寫報社的詳細地址，固然要耽擱些時間，但也不至於要兩個月。

　　脇坂不由得想起信上的一句話：「也許要費相當時日」。他本來想照尾田的意思，把信扔進字紙簍，看看郵戳上的日期，便又打消了念頭。他覺得此信非同尋常，其中必有奧妙。

　　脇坂拿過電話簿，看了看是去年七月發行的，便翻了開來。

　　吳羽誠四郎的名下有電話號碼。地址也分毫不錯。脇坂又把尾田桌上的電話拉過來，撥了號碼。

　　立即聽見接電話的是個女人。

　　「是吳羽先生府上麼？」脇坂問。

　　「不是，打錯了。」

　　「──錯了？」

　　「他原先倒是住在這兒，現在搬家了。」

　　「哦，什麼時候搬的？！」

　　「上個月月底。」

　　「你知道搬到什麼地方麼？」

　　「搬到附近一家公寓裡。」

　　「有電話嗎？」

　　「聽說沒有電話。」

　　「很冒昧，你知道吳羽家先生身體好嗎？」

　　對方躊躇了片刻說：

　　「聽說吳羽家的先生不在世了。」

　　「去世了？在什麼時候？」脇坂禁不住大聲問道。

　　對方有些顧慮，問脇坂是什麼人。大概脇坂纏著問個沒完，對方不免有些警惕。

　　於是脇坂把報社和自己的名字通報了一下，然後說：

　　「我找吳羽先生有要事請教，所以打了這個電話，原先不知道他已經不在世了。」

　　「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清楚，聽說已經死了不少日子了。大概總有三個月了吧？」

　　「府上很早就認識吳羽先生嗎？！」

　　「不認識。因為這所房子是他們出讓的，所以才聽說了一些。」

　　「哦。那麼好吧，謝謝。」

　　脇坂道謝之後便掛上了電話。

　　　　２

　　「怎麼樣？」尾田等脇坂擱下電話問。

　　「這個人已經死了，說是死了都有三個月了。」

　　「被人殺死的嗎？」

　　「那不知道，接電話的人，是在吳羽死後，連房子帶電話一起買了下來。」

　　「看你興奮得臉都紅了。反正這封信是搗亂。哪有死人寫信的事。」

　　尾田一點也不動心，便這麼勸脇坂。脇坂說：

　　「倒不是興奮。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很想了解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算了吧，簡直是荒唐。」

　　「不過，這封信竟用了兩個月時間才寄到報社的，實在令人費解。」

　　「這倒是──不過，理這種事兒，毫無意思，白費時間罷了。」

　　脇坂沒有作聲。

　　他當然知道，死人是不可能在什麼三途之河的河裡，給世上的人寫信的。先不說別的，那三途之河本身就不存在。要是在江戶時代〔即明治維新前的德川幕府時代（一六○○─一六八七年）。〕倒還說得過去，而時至今日，報社的人竟相信這種事兒，別人一定要當他是瘋子了。

　　儘管如此，脇坂仍然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揭開這封怪信的謎底。

　　當天晚上，他把信放在口袋裡，按照電話簿上的地址，到吳羽原先的地方去。

　　那地方在很幽靜的住宅區的一角，新住戶姓上村。出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出頭、頗有教養的婦人。知道脇坂是白天打電話來的人，便很為難地說：

　　「我們同吳羽家只是買賣房屋的關係，你想知道詳細情況，是否直接向他們去了解？他們就住在附近一棟公寓裡。」

　　脇坂請教了公寓名字，便出來了。

　　走了不到一百公尺遠，便是一座木結構的二層樓，在底層最邊上一家的門前，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吳羽」二字。

　　脇坂按了門鈴，心裡怦怦直跳。門內有個女人應了一聲。

　　拉開門上小玻璃的帘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哪位？」

　　脇坂說了報社的名字。

　　「我們已經訂報紙了，不需要再訂了。」

　　「哦，我不是來徵求訂戶的。聽說你家先生不在了，有些事情覺得不可理解，所以今天特地前來拜訪。」

　　「不可理解？哪一點不可理解？」她狐疑地問。

　　「你先生給我們報社寄了一封信。」

　　「我丈夫？」

　　「是的。」

　　「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你先生是三個月前去世的。」

　　對方沒有回答，但隔著玻璃的兩隻眼睛，表示了肯定的神氣。

　　「你那位本來已經去世的丈夫，給我們報社來了一封信。」

　　「你說什麼？」

　　脇坂又說了一遍。嘴裡這麼說著，心裡想，她或許以為我是兇手呢。

　　事實上，也正像脇坂預料的那樣。吳羽的孤孀──後來知道叫令子，用十分懷疑的眼神盯著脇坂，依舊不肯開門。仔細想來也不無道理。可是脇坂仍不死心，不想就此縮手。

　　他不由得頭上冒汗，說道：

　　「二月八日，我想你先生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但我們報社收到在這一天發的信。這就是，你是不是看一下？」

　　「太──」

　　底下「豈有此理」幾個字剛要脫口，可能覺得太失禮，於是又縮住了口。只見吳羽令子說：

　　「你確實是報社的人麼？」

　　「我理解你的心情。這個，請你看一下好不好？」

　　脇坂從郵件遞送口，把名片和信一起塞了進去。覺得等了好半天似的，其實並沒有多久，聽見門內一聲呻吟：

　　「啊──」

　　「怎麼啦？」

　　「這──」

　　隔著門能聽見她吸氣的聲音。脇坂感到，彷彿有隻無形的手，一把揪緊了自己的心。他下意識地屏息凝神，等待著她開口。覺得對方嘴裡，一定能吐出什麼重要的話來。

　　「這──這封信──」她又說不下去了。

　　「怎麼樣？」

　　「這不可能！不會有這種事的！」

　　「太太，能不能開開門？」

　　「這封信當真寄到報社的嗎？」

　　「當然是。請你先開一下門。」

　　「對不起，我現在就打開。」

　　她卸下鎖，開了門。

　　是位二十七、八歲的女子，靠牆站在房門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封信。脇坂走進去，一眼就把房裡的陳設看了個一清二楚，這也是職業上的習慣使然。

　　房間有三張席大小，木頭地板，擺著桌椅；裡面一間大概是臥室，中間有紙拉門隔開。

　　她像支持不住似的，坐到了椅子上看信，連脇坂站在那裡都忘了。她的全部感情都貫注在這封信上，一言不發，翻了一頁，看完之後，又從第一頁看起。脇坂等她看完第二遍，抓住機會問道：

　　「太太，對這封信，你有什麼線索沒有？」

　　「線索？」

　　她喃喃自語，這才擡起眼睛。她彷彿沉浸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經脇坂這一問才把她拉回到現實來。

　　「指什麼線索？」

　　「信的內容啦，或是誰的筆跡啦，等等。」

　　「這太奇怪了。」

　　「怎麼奇怪？」

　　「我丈夫是自殺的呀！不，按道理是自殺的。怎麼可能被殺！再說，又是什麼三途之河啦，諸如此類，實在太奇怪了。不過──」她停下來喘口氣說，「這筆跡倒是我丈夫的。」

　　　　３

　　脇坂認為不會有這種事兒，死人不可能寫信來的。真有這種事，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男人也能生孩子了。這簡直比夢話還要來得離奇。然而，這話他沒有馬上說出口來。

　　「太太，這的確是你先生的字跡嗎？」

　　她點了點頭。

　　「很失禮，你先生是什麼時候故世的？」

　　「一月十五日。」

　　「你方才說是自殺──」

　　「是，去熱海的時候，投海自殺的。」

　　「在熱海！」

　　「嗯。」

　　「可以的話，你是否把其中的情況詳細談一談？」

　　「那──」

　　她有點兒躊躇。在脇坂熱切的請求下，她終於開口說了起來。

　　吳羽誠四郎所在的公司，是專門生產電子零件的大工廠，他在廣告宣傳室當主任。十年前同令子結婚，死的時候才三十三歲。

　　一月十五日那天是成人節。前一天下午，廣告宣傳室的六個同事便到熱海的旅館開新年會。這是每年的例行儀式，一般都是打牌。第二天打打高爾夫球，釣釣魚，過上一天。由於工作的性質，這六個人全部都會打牌，分配到室裡的時候，不會要馬上學。因為要同廣告公司和推銷方面的人應酬，不會打牌很不方便。

　　他們一行六人──大庭室長，坂元副室長，加上中屋、佐田、室井和吳羽，到達熱海的時候，是十四日下午七點。洗澡，吃飯用掉兩個小時，九點以後便開始打牌。

　　六個人裡有兩個人閑著，吳羽說他頭痛不打。──後來警方調查的時候，其他幾個人都作證說，從東京動身的時候，便覺得吳羽的臉色不好。

　　大庭室長擔心地問：

　　「不要緊吧？」

　　「哦，不要緊。我在房間裡按摩一下就會好的。」

　　說完，吳羽就回到自己的房間。附帶說一句，和吳羽同屋的，是個職員，姓中屋。

　　即使吳羽不打牌，也不會影響牌局。餘下的幾個人馬上開始，先丟骰子，確定誰不上場，結果是大庭室長點子小，在旁邊觀戰。然後按點子大小依次換場。

　　打完三圈牌，已經快十二點了。

　　「上了幾歲年紀，就覺得累了，我要睡覺了。」說著大庭便站了起來。從第二圈牌上場的大庭，最後連贏了兩副牌。

　　「室長贏了牌就不打，那可不行。」年輕的室井說。

　　「不要誤會嘛。不去休息，我明天就打不了高爾夫球了。請多多包涵。」大庭笑嘻嘻地說，「我去叫吳羽來怎麼樣？」

　　這之前，幾個人把吳羽都忘了。大庭的提議，四個人都不大樂意。吳羽要上場，便要有一個人閑著。可是誰都想接著再打下去。

　　大庭吃力地站起身來。留下的人開始洗牌。他們一直打到早晨五點。輸的人還想打，可是別人認為一點兒不睡，打高爾夫球該沒勁了。

　　中屋回到自己房裡，發現吳羽不在。洗手間裡也沒有他。兩個床鋪，靠院子的一套被窩已經散開，一定是吳羽在那兒睡過。

　　他到哪兒去了呢？──中屋儘管不大放心，因為實在太疲倦，一躺下去便睡熟了。一覺醒來，已是服務生來通知開早飯的時候了。中屋起來一看，吳羽仍然不在。心裡很不安，草草洗過臉，便到吃早飯的房間去，還是沒有看到他的人影兒。

　　「吳羽哪裡去了？」

　　「哪兒去了？不是跟你在一起嗎？」坂元說。

　　「沒有，我回房間去的時候，他就不在，因為實在太睏了，一躺下便睡著了。」

　　「那就怪了。」說這話的是大庭，「我睡覺前去看看他怎麼樣，那時還好端端地睡在被窩裡呢。」

　　「不會出去散步吧？」坂元說。

　　大庭不同意這個意見，早晨五點鐘，天還挺暗。熱海雖然比東京暖和，冬天的早晨，畢竟是寒氣逼人的。那麼一大早，從被窩裡爬出來散步，是不大可能的。大庭認為，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這一來，哪裡還顧得上打高爾夫球。

　　中屋只喝了一口醬湯，便回到房間裡。發現吳羽的西裝也不在。

　　聽了中屋的報告，其他幾個人跟著大庭也到房裡查了一遍。外套，裝盥洗用具的小旅行箱，以及高爾夫球棒袋全都在。

　　皮鞋是脫了放在大門口的存鞋處的。中屋去問了一下，鞋子還留在那裡。估計他不會赤腳走出去。後來才知道，吳羽大概穿了旅館的拖鞋，從院子裡走到外面的。

　　高爾夫球當然打不成了。一行人除了坂元副室長留下之外，其他的人在傍晚的時候都回了東京。回去之前，大庭先報了警，警方來向他們了解昨天晚上的情況。大庭說，對他失踪的原因，沒發現什麼線索，不過在一星期之前，他有點兒神經衰弱的樣子，人顯得萎靡不振的樣子。

　　令子接到通知趕到熱海，是當天清晨一點鐘的時候。坂元去車站接她，乘上出租汽車直接去了警局。大庭也在警局，對令子說了些安慰的話。

　　令子覺得，安慰都無關緊要，所不放心的是丈夫的去向，她要求警方儘快找到丈夫的下落。

　　「我們已經分頭佈置下去了。所以，要向你了解一下，你丈夫有什麼反常的現象沒有？」

　　「這是什麼意思？」她臉色蒼白地反問道。

　　「那就是，說老實話，像這一類失踪，我們認為有兩種可能：一是因意外事故死亡或自殺；另一種便是自動出走。」

　　「天哪！」

　　警察望著令子的臉，無動於衷地問：

　　「怎麼樣？」

　　令子認為，兩種情況都不可能發生。退一步說，真有可能的，也是因意外事故死亡。深更半夜，忽然心血來潮，於是穿上拖鞋走了出去，也許就出了車禍。結果肇事人把屍體放在車上，運到別的地方。原本開車出來兜兜風，出了事又不負責任，這是不乏其人的。

　　警方說，關於這一點，已經同附近各警局聯繫。據說還沒有發現這類屍體。這一類偵查，要靠準確的情況，才便於進行。令子的心情他們當然理解，警方一定全力以赴。但是，就其本人有無自殺或是出走的動機，還希望令子能夠據實以告。

　　「要是自殺，應當有遺書的。」令子聲音帶著歇斯底里地說著。

　　「一般是如此。不過也有不留遺書的，比如出於一時衝動，突然自殺的。」

　　「我絕不相信他會自殺。」令子一再說。

　　他們夫妻相親相愛。在公司裡，吳羽提拔得不算快，在他這個年紀上當個宣傳推廣室主任，應該說晉升得比較慢。對公司的工作有不滿，那是實話，但也不成其為自殺的原因。

　　留下來的坂元也作證說，看得出來，吳羽對工作有煩惱和不滿，這是誰都難免的。凡是靠薪水過活的，人人都如此。

　　不久，出現一個新的情況。是出租汽車公司的一個司機來報告的，司機姓前澤，在昨天晚上，說得準確一點，是十五日凌晨二點，旅館附近有個男客乘了他的車子。男客穿一身西裝，上車的時候沒有注意，下車時才發現他穿了一雙拖鞋。男客對司機說，隨便到什麼地方去兜兜風。

　　「隨便什麼地方可不好辦。」

　　「去哪兒都行。」那位男客說。

　　要是一對情侶，倒也不少見，可是孤零零一個男客去兜風，事屬稀罕。但也沒有理由可以拒絕，司機就叫他上了車，然後問：

　　「去山裡，還是去海濱？」

　　「都可以，要嘛去海濱看看吧。」男客說。

　　司機向伊東方面開去。從後望鏡看過去，男客抱著胳膊在沉思默想。雖然不時地向窗外張望一下，也是茫無目的。汽車的左邊展現了一片大海，漁火點點，沒什麼值得一看之處。

　　開進伊東市街的時候，司機問他，是不是該回去了？對這位無言的乘客，他覺得有些可怕。客人卻說不回去，再往前開。

　　「這樣，不要緊吧？」司機忍不住問。

　　「我有錢。」

　　「不。我不是說錢的事。」

　　「那你擔什麼心？」

　　「究竟你要去什麼地方呢？」

　　「就想兜兜風，如此而已。」

　　「可是──」

　　「你不願，我就在這兒下車！」

　　客人的態度竟很堅決。司機也有些意氣用事，說「那就請下車吧」，把車子停了下來。正好在火車站附近。客人付了車錢，下了車。司機稍微有點後悔，可是既然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任他去了。客人沒叫他找錢，彷彿喝醉了似的，步履蹣跚，漸漸溶入黑暗之中。

　　司機不大放心，但也沒辦法，只好把車子開回熱海。──事情的經過便是這樣。

　　司機說的那人，年齡和長相同吳羽很像。吳羽誠四郎深夜徘徊在街頭，終於失去影踪，看來已是確實無誤的了。

　　吳羽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連他妻子令子也捉摸不透。

　　　　４

　　脇坂問：

　　「不過，你先生究竟在不在人世，不是依然不知道嗎？既然這封信是他的筆跡，也許還在世也未可知。」

　　「可是──過了一個星期，我丈夫淹死的屍體給沖到伊東的海邊上了。」令子頹然地說。

　　脇坂也張口結舌，只能默默望著神情沮喪的令子。他心裡在嘀咕，這封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只要郵戳日期確實可靠，信按理說是在吳羽死後發出的；如果死人不能寫信，這信必然是他生前就寫好的。

　　「太太，這筆跡確是你先生的嗎？」

　　「……」

　　令子凝目看著這封信。

　　過了片刻，她顫顫悠悠地站起來，走進裡屋，拿了一本日記出來。她打開日記給脇坂看。

　　字體相同，寫得很工整。

　　脇坂拿在手裡看了看。日記本是常用的一種，從一月一日記到十三日。

　　「我可以看看內容嗎？」

　　「可以。」

　　脇坂瀏覽了一遍。

　　每天記的都很簡短。

　　但是，內容很含蓄，下面四天的日記，尤其意味深長，值得注意：

　　──實在是無聊透頂。我被人出賣了。任何人都不能相信。究竟如何是好呢？（一月五日）

　　──可怕的事終究變成了現實。原本那麼樂觀的我，真是尷尬可笑！這又算得了什麼？為了這點小事兒怎能洩氣？對他們耍陰謀想搞掉我，必須全力以赴，進行戰鬥！唯有我才知道事實真相。（一月八日）

　　──有人要暗算我。但願是庸人自擾，可也絕不能掉以輕心，要防萬一。世上這種萬一的事是屢見不鮮的。否則將措手不及。（一月十二日）

　　──近來，室長與常務董事幾乎天天密談。談些什麼，不得而知，但也料想得到。大概是關於儀器操作的事吧。這種騙局，要想永遠不露馬腳，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旦有什麼變故，吃虧的不是他們，而是拿別人當替罪羔羊。明天是新年會，哪有心思去喝酒。公司裡的頭兒，也實在叫人吃驚。如此模範企業！簡直是笑話。腐敗透頂。要是警察老爺知道內情的話，該作何感想呢？（一月十三日）

　　　◇　◇

　　日記寫到這裡為止。大概是十四日去熱海，沒能再寫的緣故。

　　字體同信上的一模一樣。脇坂對認筆跡完全是門外漢。要說是模仿的話，那也相當高明了。不過，看上去完全是出於一個人的手筆沒錯。

　　「信上的字好像是你先生的字吧？」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死去的人是不可能再寫信的。」

　　「這是當然。不過，你方才提到，你先生是自殺的，但就日記來看，似乎有他殺的嫌疑。日記上不是寫著，有人要暗算他嗎？」

　　「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有這麼一本日記。前一陣子，一直打不起精神，沒有整理他的桌子，什麼東西都沒有碰。這些日子，也只好認命，才動手整理。當時發現我丈夫屍體的時候，還不知道有這本日記……再說，警方經過多方調查，結論仍認為是自殺。」

　　「太太，你自己現在怎麼個看法？」

　　「我──」令子低著頭痛苦地說，「看了日記，覺得不能同意那種結論，心裡正六神無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丈夫的屍體，警方解剖過吧？」

　　「是的。」

　　「結論如何？」

　　「警方說，喝了許多海水，估計是投海自盡。因為有人作證說，他那幾天有些神經衰弱的樣子。」

　　「這是誰的證詞？」

　　「聽說是公司裡的人。」

　　「公司裡的哪一位？」

　　「那就不清楚了──」

　　「照你的觀察，你先生是否有神經衰弱的症狀？」

　　「年底的時候，工作上好像有些不順心的事，但我想也不至於引起神經衰弱。」

　　「日記裡說有人要暗算他，這事他在家裡有沒有提過？」

　　「我不記得他提過。」

　　「工作上有不順心的事，日記裡也能看得出，具體為了什麼事，你有沒有聽他說過？」

　　「他這個人，不大肯講公司裡的事。」

　　「這本日記你給別人看過沒有？比如說警方，或是公司裡的上司等等。」

　　「我正委決不下，不知怎麼辦好，您看怎麼辦？」令子反問道。

　　十三天的日記裡，有幾頁記的是雜七雜八的事，但五、八、十二、十三這四天的日記，卻不同尋常。吳羽感覺到危機四伏，甚至嗅到死的威脅。他大概掌握了公司的什麼秘密，對上司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慨，預感到自己可能要成為他們的犧牲品。

　　脇坂認為，事情的經過有必要重新調查一下。出於職業意識，他內心正躍躍欲試。對讀者來信部這些事務性的工作，他已經厭煩透頂。脇坂一向以為，不寫採訪報導的記者，不能算是一名記者。他不願意變成像坐在他身邊的尾田那樣的人。

　　「太太，這本日記能否借我看看？」

　　「你要做什麼用？」

　　「這事情應該再徹底調查一下。有了這本日記，恐怕警方也不會那麼輕率得出自殺的結論。不論怎樣考慮，我覺得你先生的死是很說不通的，一定跟公司裡有什麼瓜葛。我絕不會利用日記做壞事，這件事就請交給我們報社吧。」

　　「您要寫報導麼？」

　　「寫不寫報導還難說。對你先生的死，倘能從新的角度加以解釋，我倒準備寫一篇報導。」

　　「拿這件事在報上大作文章，我看不大合適。」

　　「萬一是他殺呢？」

　　令子不作聲了。默默地把日記向脇坂方面輕輕推了過去。

　　　　５

　　第二天，副主任龜井聽完脇坂的話，說道：

　　「這倒是件怪事。不過這件事不歸咱們部裡管的，應該告訴社會部，讓他們去處理。」

　　「讓社會部去處理？」

　　「看來你不大服氣。你想想看，說這件事是海外奇談，恐怕為時尚早。」

　　「這個我同意。」

　　龜井的意思是，死人是不可能寫信的。這點脇坂沒有異議。死了一個人，這是千真萬確的；寄封信費去這麼多時日，簡直叫人想不通，但是畢竟寄到了報社，這也是個事實。再說，事情雖然已經當作自殺案件，處理完畢，可是現在發現了新的材料，很值得調查一番，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

　　這件事，也許確如龜井所說，應該由社會部處理，可是脇坂卻不願意交給別人辦。他希望龜井能成全自己，說一聲叫他辦。然而，龜井大概已經習慣於例行公事，不願意多管閒事。

　　「讓他們社會部去處理吧。他們是專搞這方面的行家。」聲音裡一點也不起勁的樣子。

　　脇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桌上照例堆著大堆的信件。實在膩味到極點。作為一個記者，自己真是命蹇時乖，令人沒法不感嘆。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待在地方分社。為什麼不叫他去社會部，而分到讀者部來，這中間的內情，脇坂當然無從知道。他只能認為是命運播弄的結果。

　　眼睛一看到這一堆稿件，脇坂的情緒便越加消沉。想到自己不過是顆小小的齒輪，更使他感到苦惱不堪。

　　「怎麼了？」坐在旁邊的尾田問。

　　「就是昨天那封信嘛。」

　　「唔？信又怎麼樣？」

　　「昨天下班回家，順便按信上的地址去找了一下。結果想不到竟發現了新的情況──」脇坂把事情說了一遍。

　　尾田一邊喝茶，一邊聽。最後自言自語說：

　　「原來他是那家公司的職員。」

　　「東西電機公司裡你有熟人嗎？」

　　「你為什麼這樣想？」

　　「也不為什麼。你方才不是說，原來是那家公司嗎？所以我才這麼想。」

　　「熟人倒是沒有，不過那家公司頗成問題。」

　　「什麼問題？」

　　「難道你不看報嗎？」尾田責備地問。

　　「看是看，不過──」

　　「還是呀，大概登在股票欄裡吧？」

　　「股票欄？我跟股票無緣，從來不看。」

　　「不能小看啊，報紙上最有價值的就是股票欄了。誰當選，誰被殺，誰贏了壘球，這些事怎麼都一樣，反正跟咱們的生活毫無關係。」

　　尾田喋喋不休地說起來。脇坂只是默不作聲地聆聽著。尾田說的這些，他也不是不明白，但他沒有看過股票欄，他既不想染指股票，也沒那份本錢。

　　「你知道東西電機公司的股票多少錢一股嗎？」

　　「多少錢？」

　　「昨天收盤的價格是一百三十五元。比上星期下跌十元。」

　　「哦。」

　　「可是，去年年底，這家股票突然暴漲。年底之前始終在一百四十元上下浮動，到了年終交割那天，竟打破二百大關。」

　　「唔？」

　　「這麼暴漲，你知道什麼緣故嗎？」

　　「是因為買主搶購吧？」

　　「這還用說！為什麼買主搶購，這才是關鍵所在。」

　　「我不懂。」

　　「開盤的時候，有消息說，東西電機公司生產的彩色顯像管，成本降低一半。要是採用這種顯像管，彩色電視機便可以大幅度減價。東西電機公司自己並不生產電視機，專門生產零件，供應大製造商。本來由於消費者抵制，彩色電視機這一向減價不少。限制廠商不許牟取暴利。使用這種零件，材料的成本費可以大大降低，產品雖然跌價，利潤卻分文不少。於是，就一窩蜂搶購東西電機公司的股票。開盤只有半天的功夫，股票價就暴漲六十元。在那之前，因為股票價不能不跌，我便把手頭上所有那家公司的股票，一古腦兒全拋了出去。所以，當時看了晚報，簡直是懊悔莫及。」

　　「你還做股票生意？」

　　「談不上做股票。」

　　「後來怎麼樣？」

　　「到年初，月初交割的時候，股票價又暴跌。因為年底和年初放假那幾天裡，人家弄清楚新發明全是謠言。」

　　「真太豈有此理了，為什麼放出那種風聲來呢？」

　　「大概是交易所經紀人搞的鬼。如此而已。這是常用的手法，不過以前多在周末的時候，來那麼一手，沒有人趁年底交割耍這一套。做股票交易的人，都怪得很，靠散布謠言賺錢的，是大有人在。但他們也自有不成文的規矩，月底月初交割的時候，不作興搞鬼。就是說，年底和年初的兩次交割，他們還是收斂檢點的。正因為如此，這回大家就聽信謠言上了當。」

　　「那麼，透露新產品這個假情報的人，就摸不準是誰了嗎？」

　　「社裡經濟部的人說，交易所圈子裡的人當然也猜得出來，不過沒有拿到把柄。因為有這樁事，所以，我對這家公司也較為留心。剛才聽你說起吳羽這個人的奇怪死亡，我想恐怕同這事也不無關係。」

　　「我看肯定有關係。」

　　「至於有沒有關係嘛──假定吳羽是他殺的話，倒可以說是有關係。」

　　「副主任說，這事叫他們社會部的人去辦。」

　　「既然龜井副主任這麼說，就這麼辦吧。他們搞這類採訪有經驗。」

　　一涉及工作上的事，尾田跟剛才大談股票行情判若二人，變得十分冷淡。

　　要想採訪寫報導，就應去熱海一趟。而去熱海，便須得到龜井的准許。

　　脇坂不想把這事拱手讓人。根據情況，打算自費到熱海去。只要掌握他殺的證據，龜井就會動搖。總編輯要是看中自己的採訪能力，將來或許能調到社會部去也未可知。

　　　　６

　　把一大堆來稿處理完畢，能有鬆口氣的餘裕，已經是下午三點了。如果平時，他會去喝杯咖啡，散散步，把一個鐘頭的時間消磨掉，可是脇坂今天一反往常，僱了一輛出租汽車，趕到證券交易所裡的記者俱樂部。負責在交易所採訪，是跟脇坂同時進報社，分到經濟部的竹垣。

　　走進記者俱樂部的時候，竹垣正在寫行情報導。一見到脇坂，便說：

　　「哎喲，真是稀客。」

　　「有事要請教。出去一趟怎麼樣？」

　　「好吧，馬上就寫完了。」

　　竹垣又拿起鉛筆。脇坂看到朋友這番情景，真是羨慕不已。竹垣顯得這般生氣勃勃，而自己整天埋在稿件堆裡，實在不免相形見絀。對自己不由得自憐自嘆起來。

　　過了片刻，竹垣扔下鉛筆，把寫好的稿件裝在信封裡放在桌上。一邊把捲起的襯衫袖子放下來，一邊說：「這就走吧。」隨手拿起上衣。這時，從上衣裡面口袋裡「啪」地掉下一個信封，露出一疊鈔票，總有上百萬的樣子。脇坂隨竹垣走進附近的咖啡館時說：

　　「看你這番光景很闊綽嘛。」

　　「是別人託我買股票，存在這裡的。你在讀者部，工作如何？」

　　「乏味極了。真羨慕你們。」

　　「我們也未必就好。整天寫這些沒有生命的銀錢事兒，也夠厭煩的。」但竹垣的言語之間，卻透露著喜孜孜的意味。「你要問什麼？」

　　「關於東西電機公司股票的事。」

　　「難道你也想弄些股票試試？」

　　「不是。聽說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這家股票漲落得很奇怪。我想就這事調查一下。」

　　「這事嗎？弄得我傷透腦筋。」

　　「我問過一個懂股票的人，說散布新產品謠言的傢伙，還不知道是誰吧？」

　　「確切是誰還不清楚，但當時公司方面也有責任。」

　　「什麼責任？」

　　「謠言傳出來的時候，我打電話問過他們公司。接電話的是宣傳廣告科的一個傢伙，說話很曖昧不清。」

　　「你去採訪了？」

　　「去了。剛開盤就傳出了謠言，很快就有人一次按時價成交三十萬股。」

　　照竹垣的話，東西電機的股票價格，這一年來逐漸下跌。很奇怪，股票當中也有好銷與不好銷之分，同樣是打棒球的，就有人走紅有人不走紅。據說股票也是如此。這是什麼原因呢？誰也不清楚。都說時來運轉這個東西是不可思議的。

　　東西電機的股票，在一年之前，每股值一百六十元左右。營業情況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證券市場總的情況比一年前要景氣得多，而東西電機公司的股票反而日益下跌，原因並不是別的，只能說股票本身不受人歡迎。通常是每天可以成交四、五十萬股。

　　聽了謠言，有人按時價一次認購三十萬股。買股票，通常分按時價買進，和委託經紀人按指定價格買進兩種。前一種是不論價格高低，按照市面行情買進。當然，這種動向便足以引起市場的注意。

　　一次買進三十萬股的戶頭，是關東證券交易所。小的，少不得要受大戶的左右。關東證券交易所像餓狼似的，大批扒進。一時之間，竟連操縱市場的大戶也懵然不知，這筆交易的背景究竟是什麼。

　　股票價格是隨買賣情況而定，拋出的多，買進的少，便要下跌，反之便上漲。由於一次按時價買進三十萬股，東西電機公司的股票就跳了十元。如果沒有人再買，價格倒也不會有什麼大變動，在整個的股票交易中，三十萬股算不得一回事。然而，接著有人又當場買進五十萬股。對當時情況，竹垣是這麼說的：

　　「那是在十點鐘左右。照常理，這種買法，背後一定有什麼情報。我問過關東證券交易所，他們回答說，是代客戶購買的。想再問問個中原因，他們一口咬定是代購。然而，像這種大宗交易，一次買進五十萬股，就他們那種小證券公司來說，是很少有的。不論怎麼考慮，反正其中必有原因，我便向公司了解了一下。」

　　「是問東西電機公司嗎？」

　　「對。平時一向是總務處長接電話的，那天說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由廣告宣傳室一個傢伙接的。本來我應當親自去公司採訪一趟，碰上那天正是月底交割的日子，上午便要停市。時間上來不及，結果只好打電話去問。不僅是咱們社裡，其他報社也都如此。錯就錯在接電話的那個傢伙。」

　　一想起當時的情景，竹垣還很忿忿然的。

　　既然股票行情有變動，說明總有些原因，能左右企業經營得好壞。當時由於時間倉促，竹垣不能不開門見山便問那件事。

　　「說來好像給我自己開脫，不過我當時並沒有抱多大的期望。即便新產品都已暗地裡試製成功，也要看準時機才能拋出來。但是，出來接電話的那傢伙卻說，只知道一到年初便要開招待會介紹新產品，其他詳情他也不了解。」

　　「他承認有新發明了？」

　　「他只說要開會介紹。這正是他滑頭的地方。沒說試製出新產品。後來就出了問題──」

　　「那麼股票價格呢？」

　　「正如俗話所說，扶搖直上。謠傳為一代新產品，股票賣出很多，僅半天功夫，便成交三百五十萬股。當天的交易總額，大約是一億股，而東西電機一家，便佔了百分之三點五。這是個相當大的比例。」

　　「於是每股便上漲六十元？」

　　「可不是。做股票生意的人，大都有種傾向，好像乘公共汽車似的，唯恐落在後面。這種趕風頭的傾向，雖不像以前那麼厲害，可是還是很強烈。頭腦一熱，要嘛買進，要嘛賣出。穩穩當當，四平八穩，就會坐失良機。本來嘛，慢是賺不了錢的。但是，沒過多久，有人便發現新產品這事其中有蹊蹺。」

　　「是謠言嗎？」

　　「那家公司的解釋是，他們確實準備舉行招待會介紹新產品來著。為了慎重起見，我特意去調查過。他們的確在有樂街的Ｔ賓館，預先包了會場。可是，會終於沒有開成。到了年初交割的時候，股票又跌回原價。」竹垣恨恨地說。

　　「從這些情況來看，東西電機公司恐怕也脫不了關係。」

　　「這個我們也追查過。當然囉，他們公司是不肯認帳的。介紹新產品的招待會本來是預定要開的，謠言也未必是故意散布的。」

　　「所謂的新產品呢？」

　　「當初定在一月六日公布。因為股票價格弄得滿城風雨，也就延期了。他們說是為了避免引起誤會，才採取這個措施的。」

　　「開會的日期不是都發表了嗎？」

　　「不，無限期延期了。理由是產品發現有明顯的缺點。」

　　「我覺得，這算盤打得太精了。宣傳推廣室的那傢伙叫什麼名字，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後來追查的時候，提出要他們把那人的姓名公開。公司方面卻要我們予以諒解。說僅僅是引起一點兒誤會，所以，他們只是一味道歉而已。」

　　「是姓吳羽的？」

　　「這個我就不記得了。因為我們也很急，結果連股票價格究竟是不是有人搞鬼，也沒有查到一點兒證據。如果真是搞鬼，那傢伙可就淨賺一億半哩。」

　　「一億半！」

　　「是啊。那天股票行市變動，比平時多成交三百多萬股。起初買進的八十萬股，是搞鬼的傢伙拋出去的。大概是他們事先每天三萬、五萬的買進，沒有引起別人注意。後來一窩蜂搶購的時候，他們便大筆拋出。就算其中有瞎起哄的，三百萬股不全是，至少也脫手了二百五十萬股。每股淨賺六十元的話，二百五十萬股便是一億五千萬元，少說也到手一億元。」

　　「不過，那也要下相當本錢才行。」

　　脇坂表示懷疑。按每股一百四十元計算，買進二百五十萬股，至少要有三億五千萬元的本錢。

　　「用不著，那家股票是信用股票，資金當然也要，有三分之一就足夠應付場面了。」

　　「就個人的財力來說，也不大容易辦到。」

　　「看你說的！沒這個事兒。個人手頭上有那一兩億資金，在金融市場上混的，大有人在。這點錢算個什麼！」

　　聽竹垣的口氣，彷彿他是世界上的大富翁似的。

　　「不管是個人也罷，合夥也罷，東西電機公司那個賺一億元的傢伙，你們沒有查出個眉目來嗎？」

　　「你先別急，剛才我說的，不過是我的忖測。究竟是否真有其人把一億元揣進腰包，並不知道。你還是不忙先寫報導。再說這麼一封死人的信，也的確事屬荒唐啊。」

　　「可是，你的推理大概錯不了。你來看看這個。」

　　脇坂把帶來的日記拿給竹垣看。

　　　　７

　　第二天脇坂便到熱海去了。他打電話向龜井副主任請假，推說有些感冒。脇坂心想，等到事情公開之日，他這個謊言也許會戳穿。不過，那時就會覺得情有可原了。

　　熱海警局接待他的，是位警部，姓野尻。一聽脇坂的話，便說：

　　「啊，有過那麼一件事。但是我們不認為是他殺。」

　　已經結案的事情，再來挑毛病，似乎是令人不快的。

　　「那麼，你們說他是自殺，有確鑿的證據嗎？」

　　「因為沒有他殺的跡象。譬如，從他走出旅館的情況來看，他是自動出走的。根本沒有電話找他。」

　　「企圖殺害他的人，會不會事先同他約好了呢？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設想，被害人信得過對方，並沒想到要被殺，毫不戒備地走了出去呢？只因為肺裡有海水，便認定他是投水自殺，未免太草率了吧？」

　　「假如有約在先，就不會坐著汽車兜來兜去的。時間又那麼晚，他應該直接去目的地。」

　　「難道不可以認為，他是裝成深夜出去兜風的樣子？」

　　野尻警部，對脇坂這種固執勁兒，稍稍有些吃驚。

　　「有人作證說，他因為工作上的問題，弄得有些神經衰弱的樣子。我們估計他下車後，直接朝海邊走去。這樣認為也未嘗不可吧？」

　　「那麼你對這本日記又作何解釋呢？」

　　野尻對脇坂的追問，感到很傷腦筋。

　　「這本日記嗎？恐怕也是神經衰弱的表示。怎麼會有人暗算他呢！」

　　脇坂心裡尋思，他們大概嫌重新複查太麻煩吧？如果是他殺，結果斷定為自殺，他們顯然鑄成大錯。只要一口咬定是自殺，便可省卻許多麻煩。

　　脇坂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

　　「那個淹死的屍體，肯定是吳羽嗎？死了一個星期，會不會認不出來呢？」

　　「屍體碰到礁石上，多少有些傷殘。但臉上傷得不重。經過解剖鑑定，這些傷都是死後發生的。而且，他們公司的人已經認過屍了。」

　　「他太太沒有認嗎？」

　　「他太太看了一眼便昏了過去，我們請公司的人認的屍。大概是一個姓坂元的人。」

　　據脇坂猜想，一月十五日清晨，吳羽實際上還沒有死。寫信的時候，他還活著，直到寫完那封信才遇害。否則便無法揭開來信的謎底。

　　「作證說他有神經衰弱的，也是那個姓坂元的嗎？」

　　「不光他一個，幾個人都這樣證明。」

　　「那麼，這封信請你看一下如何？郵戳上的日子是二月八日。前兩三天才寄到我們社裡。這你怎麼看法？」

　　「唔，已經兩個月了？時間是長了一些。可是，拖得這樣久，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可能不可能，信上的字可是吳羽的筆跡。這你又怎麼看？」

　　「恐怕是別人模仿的吧？死人是不可能寫信的。而且，寫什麼在三途之河上如此這般的，這不純屬無稽之談嗎？」

　　「死人不能寫信，這點我承認。但是如果說信件投遞得遲，是事出偶然，我卻不能同意。」

　　「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

　　「這案子不能複查一下嗎？」

　　「我們並不是怕麻煩，就怕複查也未必有結果。」

　　「看了這本日記，你難道不認為，東西電機公司裡的頭兒，做了些手腳嗎？」

　　「是啊──」野尻慢條斯理地應著。

　　脇坂感到不耐煩。既然這樣，索性在適當的時候，把事情經過在報上披露一二，向警方將上一軍。

　　脇坂一到東京，便打電話給竹垣，問上次托他查的股票風波，有沒有結果。

　　「那事情怎麼樣了？」脇坂興匆匆地問。

　　「啊？那麼急──因為過了不少日子，一時查不清楚。你再等一等吧。」

　　「等到什麼時候呢？」

　　「這個嗎？要請交易所的人查一下記錄，既然是你託辦的事，大概再等一個星期吧。」

　　「不能再快些嗎？」

　　「去說一下試試看，不過別期望太大。要報導恐怕還不行吧。」竹垣的聲音裡顯得毫不熱心的樣子。

　　由竹垣來看，事情既然跟經濟報無關，也就不必太過熱心。脇坂不便於勉強，但也並不死心。事情到了這一步，他決心非追查到底不可。

　　第二天，脇坂去找社會部的副主任，把調查所得的材料和盤托出。副主任姓瀧下，嘴上叼著煙斗，耳朵裡一字不漏地聽著。脇坂的話一完，他把日記和信拿在手裡說：

　　「哼，死人的來信？拿它作個標題，倒頗有意思的。」

　　他把正在待命的記者藤澤叫來，大致講了一下事情的始末，指示藤澤說：

　　「查一下這封信是誰寫的。也許是公司裡的知情人。同情吳羽太太，學吳羽的筆跡寫的。因為吳羽的字跡總有些還留在公司裡。」

　　※※※

　　脇坂同藤澤一起去找吳羽令子。事情就要有頭緒了，脇坂不禁有些興奮。

　　當天，社會部把脇坂調查來的材料重新研究了一下，決定先發一條消息。說收到一封怪信，並把怪信同日記和股票風波聯繫起來，在消息末尾加了伏筆，暗示有他殺的可能性。這樣先放出第一炮。

　　藤澤坐在汽車裡對脇坂說：

　　「三途之河那封信，我看副主任的推理，恐怕是對的。準是那個大庭室長下的毒手。只有他不能證明自己當時不在現場。真是他的話，不用在外面打電話，也可以叫吳羽出去的。然後，他也溜了出去，完全可以尾隨在吳羽那輛汽車後面。就拿股票搞鬼一事來說，也有可能是大庭指使吳羽，如果報社來查問，便如此這般回答。」

　　脇坂也同意這個看法。剩下的問題，便是信件投遞過久這個謎了。

　　吳羽令子不在家。問鄰居，鄰居也不知道。兩個人等到快半夜十二點了。

　　「太晚了，怎麼辦呢？」

　　「也許她回娘家了？她對你已經談過，你都記了下來，就用那個材料吧。」藤澤說。

　　「那也好。我再等一會兒，你先回社會部起草稿件吧。」

　　「好，就這麼辦吧。」

　　藤澤點了點頭便回去了。

　　脇坂還在黑黝黝的小巷裡等下去。

　　看到令子回來，已經是午夜一點鐘了。脇坂招呼她，她吃了一驚。

　　「太太，是我。」

　　「我以為是誰呢，嚇了我一跳。」

　　「對不起。關於那件事，明早要見報。看來，你先生在這次股票陰謀中作了犧牲品。」

　　「那是確實的嗎？」

　　「股票價格上搞了鬼，是錯不了的。只是他死的原因和那封信，還有些疑點──」

　　「真的要見報嗎？」

　　「不錯，社會部的記者正在起草稿件。」

　　令子嘆了一口氣，把脇坂請到家裡。

　　脇坂把調查的經過詳細敘述了一遍。令子不時地打斷他，問得很仔細，脇坂便又補充說明。講完情況，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因此，我們準備還要報導下去，希望太太能給予協助。」

　　令子點點頭，又問：

　　「那麼說來，當真要見報了？」

　　「不錯，要不然我去問一下。」

　　脇坂給社會部打了電話，聽說已經上了輪轉印刷機了。脇坂告訴了令子，她這才露出了微笑說：

　　「方才您對信上的日期很納悶，要不要我把其中的關節奉告給您？」

　　「關節？」

　　「不錯。那是我先用鉛筆寫上我家的地址，收到之後，拿橡皮擦乾淨，然後填寫上報社的名稱。過了兩個月，我送到報社的收發室。」

　　「……」

　　「我丈夫的確是自殺死的。自殺的原因，便是你們報社的那位竹垣。是竹垣散布消息，說東西電機公司試製成功了新產品，將股票價格哄擡了起來。當然，他背後有一伙大資本家給他撐腰，他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同謀的角色。可是，他翻雲覆雨，嫁禍於我丈夫。我丈夫為此受到上司的斥責。本來他就很小心眼兒，為這事情一直想不開。結果便在那天夜裡自殺而死。公司裡的人，作證說他神經衰弱，這話也是對的。」

　　脇坂頓時怔住了。腦海裡掠過落在地板上的一疊鈔票。令子接著又說：

　　「我要為我丈夫報仇。於是，我動手寫了那幾頁日記，發了信。我想一般信件，你們一定不會理睬，便特地到熱海給我家裡發了幾封信。挑出其中郵戳最清楚的一個信封。我丈夫很倒楣，竹垣的電話，要是他不去接，就沒事了。我聽他說，竹垣當時只是問，據說你們要舉行招待會介紹新產品，是真的嗎？我丈夫回答說，雖是新產品，但並不稀奇，不過要開招待會倒是確實的。結果這句話被竹垣抓住了辮子。我丈夫一再說他倒楣，運氣不好……」

　　脇坂說不出話來。他真想怒吼一聲：「倒楣的，豈止是你丈夫一個人！」可是，就連說這句話的力氣，他都沒有了。

天使的棄兒　三好徹

　　　　１

　　那天下午三點左右，我走出縣警察局的記者俱樂部就搭巴士返回支局。平常的日子，這時刻，我是在記者俱樂部裡舊沙發上睡午覺的。那天我也希望如此做的；年逾三十五歲而逐漸庸俗化的我，已有重視健康甚於寫報導的心境。可是那天是發薪的日子；從本社送來的薪水大約下午三點左右會送到。

　　在記者俱樂部逗留到傍晚才返回支局也無妨，別的記者一定也會這樣做。

　　我之所以提前去，是因為如果傍晚去，就有女人等著我的關係；那是我常光顧的酒吧女侍，她們知道我的發薪日。所以如果是傍晚，薪水袋就跟我無緣了。單身漢而沒有妻兒的我，即使跟薪水袋無緣，也沒什麼牢騷可發，不過我總希望起碼有一個晚上或兩個晚上，留住那可愛的聖德太子（譯註：鈔票）過夜。我不會小器到倒人家的帳，可是被聖德太子先生所蔑視，也是有點兒不情願呢。

　　走進支局的大廈，副職的橫山很慎重地抱著某種東西站著。

　　橫山抱在臂腕裡的是出生約一年的幼兒。他看見我就露出困擾不堪的微笑。

　　「橫山先生，這樣子很適合你呢！」

　　我往下看臂腕中的幼兒。

　　「嘿！很可愛，如果是你的孩子，倒出奇的漂亮！」

　　「錯了！」

　　他翹起嘴唇說。

　　「不是你的孩子嗎？」

　　「是啊，不是我的，暫時照顧他而已！」

　　「所以啊，我覺得不像是你的，太可愛了，那麼是誰的孩子？」

　　「過路行人的啊！他說有東西遺忘在三樓的牙科醫生那邊要回去拿，在這段時間叫我替他照顧一下。」

　　橫山有這樣忠厚的一面。

　　「請問薪水來了沒有？」

　　我把手指捲成圓形問他。

　　「咦！不是有工作要接洽才回來支局的？」

　　「我寫了可餵飽馬那麼多的稿件，所以可以領到一丁點兒薪水啊！」

　　「薪水由支局長保管著。」

　　支局長是社會部的老幹部轉任的，如果說老實話，他是我不太喜歡的那種類型的人。把薪水袋遞給記者時，就好像把自家錢給人家似的，會擺架子。我們並非支局長的傭人。付薪水的是新聞社；他好像把這關係搞錯了。對他這施恩似的態度，我懷有敵意，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拿出了香煙。

　　「怎樣？不去拿嗎？」

　　橫山邊哄著幼兒邊說。

　　「橫山先生，我寧願從你手中拿到薪水。」

　　「從誰的手中拿到薪水，不是一樣嗎？」

　　「你是說錢的價值不變，是嗎？不過，不見得是如此。從那老頭手裡拿到了錢，不知怎麼搞的，聖德太子希望從我腰包裡溜出去呢！這好比是那輕浮的女人啊，我很為難呢！」

　　「年紀一大把，卻講頑皮小孩一樣的話，真是無計可施。」

　　這當兒幼兒發出了哭聲。橫山說不哭！不哭！就開始哄他。

　　他對自己孩子也曾做過同樣事情吧？

　　「很道地嘛！」

　　「廢話！」

　　橫山苦笑著，仰頭看樓梯說：「太慢了，怎麼搞的，難道找不著東西！」

　　「是幾歲左右的女人？」

　　「不是女人！」

　　「那麼是男人啦？」

　　「是啊，很年輕的小伙子，大約十八、九歲吧，他說立刻回來呢！」

　　疑惑在我心中萌了芽。

　　「他說把東西遺忘在牙科醫生那邊？」

　　「是啊！」

　　「好！我去看看，年輕小伙子是吧？」

　　橫山不說話，只是點了頭。他有不安的表情。我向三樓的「內野」牙科診所走去。在候診室我看到以各式各樣姿勢坐著的幾個病患。瞥了一眼，找不到跟橫山的說詞相符的年輕人。為了慎重起見，我問了剛探出頭的護士。

　　她歪著頭想；好像相信這樣做，可以增加她的媚力似的。

　　「並沒有病患來取回遺忘的東西。」

　　「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來的時候抱著嬰兒呢！」

　　「抱著嬰兒？你一定搞錯了，並沒看見這樣的人！」

　　「謝謝，打擾了！」

　　「不謝！」

　　她很有禮貌地說。她以為我是個遺失幼兒而狼狽不堪的父親吧？我沒養過孩子，不過可以猜想，如果真的遺失了孩子，做父親的一定驚慌失措無疑，儘管我們不知道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是不是橫山抱著的那嬰兒的父親，不過這年輕人沒有責任感倒是真的。

　　我回到橫山旁邊。

　　「怎樣？」

　　橫山哄著幼兒說。

　　「橫山先生啊！你的運氣真不錯！」

　　「你說什麼來著？」

　　「不費一丁點兒力氣就獲得這樣可愛的幼兒！」

　　「別開玩笑！」

　　橫山翹起了嘴唇。

　　「不是開玩笑，說真的啊；牙科醫生那邊壓根兒沒看見有這麼一個病患啊！」

　　「你說什麼？」

　　橫山火了，在這瞬間，懷裡的幼兒猛烈地哭起來。

　　「別太粗暴！幼兒要求你溫柔地對待他啊！」

　　「你以為是別人的事，盡說些風涼話。真的沒有這樣的一個病患？」

　　我點了點頭。橫山好像嘴巴裡塞了滿滿一口酸梅似的。

　　「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棄兒呀！」

　　「可是他叫我暫時照顧呢！」

　　「棄兒不一定是丟在馬路上呀！何況近來路邊也很危險。暫時托給人而溜之大吉，是最安全的。既然要丟棄小孩，已不管他的安危了，不過，做父母的，總得要找個較安全的方法吧？」

　　說到這兒，我覺得我的話有些語病；橫山曾說是十八、九歲的年輕小伙子呢！

　　這種年紀的小伙子不一定不是父親，男人到了這個年紀已十足是男性。因此，把幼兒托給橫山的年輕人很有可能是幼兒的父親。

　　我往下看橫山臂腕中的幼兒。幼兒有張紅臉，已經不哭了。他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橫山先生，這孩子大約一歲吧？」

　　「大約如此，或者是七、八個月也說不定！」

　　「剛才那年輕人如果是父親，未免太年輕了一點。」

　　「是啊，就是這樣！」

　　「那麼也許他不是父親！」

　　「這是怎麼說的？」

　　「譬如是拐騙來的，把孩子偷來，要照顧他怕麻煩，結果把他丟了！」

　　「如果是這樣，這倒可以成為本報的特稿啊，立刻通知警察，徹底調查吧！」

　　橫山驀地興奮起來。

　　我並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縱使社會上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不過以常識去判斷是危險的；但是會把幼兒拐騙的無情的人，不可能考慮到安全把幼兒托給別人。何況，把幼兒托給橫山的人，已被橫山看到了長相呢！

　　罪行尚未被發覺的兇犯最怕的，莫過於被別人看到長相。如拐騙這種案子，特別有這樣的傾向；被人看到長相關係到犯罪的發現呢！拐騙了孩子後礙手礙腳的，那麼只要丟在路旁就行。讓車子輾碎了，這對於兇犯是無關痛癢的。社會多憤怒，父母多悲嘆，那不是兇犯管得著的，本來這就是現實呢！

　　不過，我的猜測鼓舞了橫山卻是不容置疑。他慎重地抱著幼兒說：「不管如何，把幼兒帶回支局吧，孩子好像也餓了，對不起，麻煩你去附近店鋪買奶粉。」

　　「我？要我去買奶粉？」

　　「是啊！」

　　「拜託掃地的老婦人去買吧，我負擔查詢警方的工作！」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２

　　報告警方之前，我先檢查了幼兒的衣服；因為常常會有書寫名字和出生年月日的謝函和奶瓶跟幼兒放在一起。

　　對這樣的父母的行為，解釋為愛的表現是錯的；因為父母若有愛，絕對不會遺棄孩子。

　　幼兒的衣服是司空見慣的東西，既不是貴的，也不是便宜貨。如果硬要說，是百貨公司打折時的特賣品。不過我沒有能力做這種判斷，是掃地工友時田松子如此鑑定的。

　　此外，她也說了一些引起我注意的話。

　　「這孩子是男孩，不過發育似乎比普通孩子差，一定是奶水不足，很可憐！」

　　「你怎麼知道的？」

　　「我養過五個孩子，這件事自然知道。你們以為孩子是獨個兒長大的，其實沒有父母，孩子不會長大。沒有父母而孩子獨個兒長大的說法是騙人的！」

　　橫山瞥了我一眼，挖苦說：「像你這樣無情的人，應該好好聽著。」

　　我卻不理他，拿起了電話。

　　我叫出「伊勢佐木」警局刑警課長守谷警部，嘗試做了說明。守谷沒有聽完我的話就說：

　　「棄兒不是我們管的，聯絡區公所吧！」

　　「我是說，是不是跟拐騙扯上關係，請你查明啊！」

　　「這種事件起碼在我的管區內沒發生過。我怕你會誤會，所以先說明吧，起碼我沒收到注意棄兒的命令！」

　　「那就謝謝你了！」

　　「你這樣誠懇的道謝，倒使我害怕。不過近來棄兒特別多，社會的有些地方發了瘋！」

　　守谷最後所說的話，我也很贊成。不過贊成不一定是不打聽。

　　「咯！課長，你說棄兒多，那麼另外有例子嗎？」

　　「也許不好說棄兒多，不過昨天接到兩件有棄兒的報告，我都委託區公所承辦了。」

　　「昨天？」

　　「是啊！」

　　「在什麼地方？」

　　「電影院有一件，百貨公司有一件。」

　　「百貨公司？」

　　「伊勢佐木町路的百貨公司，不過有些怪怪的，百貨公司來報告的，說是把嬰兒交給店員就一去不返了。」

　　「托人照顧嬰兒的是男人或者是女人？」

　　「男人。」

　　「是無情的父親！」

　　我裝作平靜的樣子說，不過也許聲音有些顫抖也說不定，守谷回答了。

　　「是不是父親卻不太清楚。近來的年輕人非常缺乏責任感。也許把別人交給他的孩子，覺得麻煩就托給百貨公司的店員也說不定。總之，我這邊不太清楚。」

　　「課長，請等一下，遺棄孩子是否構成刑法上的罪行？」

　　我一邊和守谷交談，一邊抽出堆在橫山的桌子一個角落的六法全書，趕忙翻開來。

　　刑法第二百十七條規定有遺棄罪。丟棄幼兒，可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二百十八條更規定遺棄幼兒的若是有監護權的人，加重其刑，可處三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因此，以目前的案件而言，如果遺棄幼兒的是沒有監護權的他人，也可處以一年以下徒刑。如果是父母，刑罰便加重。

　　「不過，這兒有些困難。」守谷說。

　　「困難？是嗎？我以為這條文夠單純明快了！」

　　「可是未必如此。譬如在警察局前丟棄了不會講話的嬰兒，那麼這很明顯地構成了單純遺棄罪。不過，如果他是會講話的小學生就沒罪。」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小學生也不具有生活能力呀！」

　　「這並不是有沒有生活能力的問題。所謂遺棄，便是把身心有缺陷需要保護的人，置於沒保護的狀態，讓他的生命和身體發生危險。法律是這麼講的。」

　　「小學生由於會講話，所以生命和身體不會發生危險啦？」

　　「是啊，大約如此。因此在警察局門口遺棄幼兒就有罪；不過假定把幼兒遺棄的人躲在暗處窺視有人抱起了幼兒，這情形又會怎樣？」

　　「課長，假定是你發現的，你一定會抱起來！」

　　「這不僅是我，任何人都會這樣做。這樣一來，事情就有了變化。他確認警官抱起那嬰兒，看清嬰兒已沒有生命危險而離開，那麼，遺棄罪就不成立了。」

　　我嚇呆了。

　　「法律上是這樣規定的？」

　　「你好像覺得不合理，不過事實是如此！」

　　「哪有這麼笨的法律。」

　　「不管是否笨，的確存在，不僅如此，也另有奇怪的規定。例如，你在走路時發現了棄兒，那時你看嬰兒，看清他跟自己扯不上關係，就裝作沒看見而走過去，很奇怪，這就不構成刑法上的遺棄罪。如果你停下來抱起嬰兒，再把他放下地面離去，那麼這就構成了遺棄罪。」

　　「令人吃驚！」

　　「跑了十多年警方新聞，而不懂這麼一點事情，不難為情嗎？」

　　守谷的口吻含著挖苦的意思。平常給記者逼慣了就趁此機會發洩積恨的吧？

　　「那麼電影院的案件如何？還是不會講話的嬰兒嗎？」

　　「這一個案件是把睡著的嬰兒交給鄰席的人。代為照顧的人困擾得很，只好向電影院當局報告。因此做了院內廣播，可是交託嬰兒的人卻沒出現，不過這邊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那麼這不構成犯罪啦！」

　　「是啊！」

　　守谷發出了裝模作樣的聲音。我確認了電影院名稱。然後想聯絡區公所，結果改變了主意；我想起了採訪取材要自己親自去辦的原則。這個棄兒事件有些不自然。

　　把托給橫山的幼兒包括在內，這三個案件也許沒有任何關係；三個幼兒是個別被丟棄的也說不定。共有的一點是，互相有一樣的可悲命運吧？

　　有必要調查一下。假如三件棄兒不是偶然發生的，而互有關係，那麼這裡面有犯罪的傾向。

　　我站了起來。

　　「橫山先生，我出去一下！」

　　橫山正看著睡在支局職員休息時用的沙發上的幼兒。

　　「要出去，報告警方了沒有？」

　　「據說棄兒是區公所管的。」

　　「那怎麼辦？」

　　「小心點。」

　　「為什麼？」

　　「如果嫌幼兒麻煩丟了，就有罪！」

　　「我怎麼能做這種不人道的事？」

　　橫山不懂幽默。他是勤快而不圓通的人，這點正是我所缺乏的特質，我喜歡他。我改變了主意，向他說明了。

　　橫山認真地聽我的話，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不管這三個案件彼此之間有沒有關係，這的確是新聞。利用地方版大大地處理一下。請聯絡市公所承辦此事的記者齋田君調查一下，在這一個月內有多少棄兒。看這樣子也許超過十個也說不定。既然由你調查，順便寫篇報導吧！」

　　我後悔給他做了說明。向過份認真的人，不必講得很詳細；否則，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把它變成工作。

　　　　３

　　拿了薪水袋走出支局，我就去「野毛」的咖啡店「布耶諾斯」喝咖啡。「布耶諾斯」的咖啡並非特別好喝。只是此店的老闆娘年紀跟我一樣是三十多歲，不像是做餐飲生意的女性，在此店沙發上休息，就有某種舒鬆的感覺。平常我就感覺到，我沒有經驗的家庭情調指的是這種情緒吧！

　　她在櫃檯打電話，不久講完了話，就靠近來彎腰打招呼。

　　「在這種時間不常看到你來呢！」

　　「是嗎？」

　　「氣色不太好，喝酒過度吧，送給你胃藥好不好？」

　　「不是喝多了，其實是有深刻的問題而煩惱呢！」

　　她沉默半晌，只浮現一絲微笑。我這樣說，她好像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寫在你臉上啊！」

　　「是嗎？寫些什麼？」

　　「寫著你這樣說也沒用啊！」

　　「別這麼說！」

　　「我有點兒事情要請教你！」

　　「什麼事？」

　　「你先別生氣，你有孩子吧？」

　　她沉默地點了頭。我這樣問她也是初次。

　　「我是個單身漢，不懂這裡面微妙的感情。請問父母丟棄小孩時有怎樣的心境？或者在怎樣的精神狀況下才有不如丟棄小孩的念頭？」

　　「是嗎？這查問太難了，我從沒想到過這一層，一定是小孩礙手礙腳，不得不丟掉的吧！」

　　這是平凡的回答；這種程度的答案不必由她來教我，單身漢的我也可以推測。

　　店裡並沒有別人在；這也使得我大膽一些。很早以前我就聽說她結過婚，生過孩子，現在她和女傭人倆個住在一起。當然結婚的對方男人是怎樣的人，怎樣處理了幼兒等事情是不清楚的。

　　我不以為我是個對女性不體貼的男人，不過也不見得是溫柔的。說自我辯解吧，我只是沒邂逅到想要體貼一番的女性罷了。所以我敢說出如下的一段話。

　　「你說的常識性的回答誰都會，這種程度的話我也會說。不過這不是真實，雖不是錯誤，但也不見得正確。我所想知道的是將要和小孩分手，或者分手之後做母親的人的心態。」

　　她的視線離開了我，舉起右手整理散開了的頭髮，其實頭髮並沒有太亂呢！她的視線不安地上下移動著。

　　「父親和母親雖然一樣是生孩子的，不過卻有些不同。做父親的有必要時可以離開孩子，可是母親能不能做到這一點？」

　　「為什麼要問我？」

　　「我是個男人，不懂這事。」

　　「就是這樣嗎？」

　　「希望從有體驗的人聽到啊！」

　　「新聞記者很殘酷！」

　　「也許吧！」

　　「據說獅子會把自己的孩子推落谷底，我想那獅子一定是公的。」

　　「是嗎？」

　　「母獅一定做不到，你滿意這答話嗎？」

　　「滿意！」

　　「能對你有所幫助，我很高興！」她說。

　　可是我並沒有忽略，她眼睛裡的淚光。我把咖啡錢放在桌上。

　　「借個電話好嗎？」

　　「請便！」

　　我們之間的談話失去了親密，顯得冷淡起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和在市公所記者俱樂部的齋田記者取得聯絡。據齋田的報告，棄兒每個月都會發生數件。只是把幼兒托給人家的手段很少。我問道：「那麼以數目來說算不算多？包括橫山先生的幼兒，兩天內有三件，這不算多嗎？」

　　「不見得特別多。」

　　「那麼，被丟棄的孩子怎麼辦？」

　　「孤兒院會收容他們吧？」

　　「收容他們。這種說法不好，請你正式調查一下！」

　　「我明白了，我去調查。」

　　當我打完電話的時候，一個年紀約二十歲的年輕女人走進店裡。

　　「咦！你外出了？」

　　這樣說的是盡量不看我這邊的老闆娘島崎敦子。

　　「是啊！沒問題了！」

　　「可是氣色不好呢！」

　　年輕女人有蒼白的臉孔。好像很疲倦似地在沙發上坐下來。

　　就在這當兒電話響了。敦子說聲對不起而拿起了聽筒。

　　「是的，是布耶諾斯……是啊，她在這兒，我剛剛罵她呢……不！剛到，我叫她聽電話！」

　　她把聽筒遞給年輕女人。

　　「他打來的？」

　　年輕女人這麼說。也許是我的臆測吧，我覺得她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

　　「是啊！他很掛慮啊，讓他這樣擔憂，不太好吧！」

　　敦子像責備似的說。

　　年輕女人縮了縮脖子。

　　敦子和年輕女人長得十分酷肖；大概是姐妹吧。我不好長期逗留在此地。

　　我慢慢地走出布耶諾斯。平常她用親切的聲音說「再來啊」而送我，但是今天她用：「謝謝你了！」的一句話送我出去。我發覺是用過去式說的話，摒棄了未來的事實。

　　走出布耶諾斯，先到百貨公司。我求見總務主任，想問他有關幼兒寄託的事情。

　　他不想說，百貨公司不喜歡此事上報。我以不提百貨公司名稱為條件，請他幫忙採訪。

　　「可是本店不喜歡因此事上報！」

　　「不是百貨公司丟棄小孩的吧？」

　　「是啊！當然！」

　　「不僅如此，百貨公司為了可憐的嬰兒餵他吃牛奶是不是？」

　　「是啊，正是如此！」

　　「如果我寫所有女店員都在禱告，為了嬰兒，呼籲父母早一天來抱回去，那麼百貨公司給人的印象是不是很好？」

　　主任想了片刻，答應了。

　　「那麼我叫女店員來，說一下當時的情況。」

　　實在是不值得誇讚的手段，不過他顯然上了當。

　　不久，名叫加山的女店員出面了。她說，時間大約是下午三點鐘左右。當她拿著傳票走出售貨處要到別館配送部的時候，在化粧室前面被年輕人喚住了。

　　「對不起，我上廁所時請你暫時照顧。」

　　這樣一說，那小伙子就把懷裡的幼兒遞給她。

　　本來百貨公司設有顧客買東西時照顧小孩的地方，也配有保姆，不過，到那邊去還有一段距離。她判斷，請顧客帶到那邊去，怕顧客誤會是很冷漠的做法，而且也不見得多費時間，所以也就接下來。

　　年輕的小伙子走進廁所。

　　女店員就在那門前哄著幼兒等年輕人出來。過了十分、二十分鐘，他並沒有出來。

　　她無法進入男用廁所，以致困擾不已。她去鄰近售貨櫃請夥伴來幫助，男店員就進去廁所裡查看。

　　「可是他並不在。」女店員說。

　　「在這段時間你一直站在廁所前面嗎？」

　　「是啊！」

　　「那男的可以從別的途徑走出廁所嗎？」

　　「不可能。不過一開始我就注意看著嬰兒的臉，對出入的人並不是很注意的。」

　　「那男的幾歲？」

　　「大約十九或二十，還很年輕。」

　　「有沒有什麼特徵？」

　　「是啊！穿著藏青色西裝，運動衣，身高跟主任差不多，是瘦削型的……其他，我想起來了，鼻子旁邊有顆黑痣。」

　　主任跟我的身高差不多，簡言之，是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講話有沒有鄉音？」

　　「沒有。」

　　她能夠記這麼多，實在夠好了。她是觀察力敏銳的人。可是這也無助於查明那男人有關的線索。坦白講，其實什麼線索也沒得到。我謝了她後走出百貨公司，走向約在一百公尺前方的電影院。

　　靠近傍晚，伊勢佐木町路因行人而熱鬧。各種階層的男女，絡繹不絕。帶小孩的也不少；有老人，也有年輕人，不過大多數是女人。帶孩子的男人，在我站著看的片刻間，只看到一人。

　　這有些奇怪，不過事實如此。

　　然後走向電影院。

　　在那兒也得不到任何具體的證言。起初，被托照顧小孩的是看電影的男顧客。電影院沒查明他的住址和姓名。遺棄小孩的是女人沒錯，我只間接得到證言。

　　從電影院來看，伊勢佐木警察局很近。

　　我從正面走進刑警隊，找守谷。守谷不在他座位上。也沒有外出的跡象。桌上放有香煙和打火機。

　　「請問課長先生在那裡？」

　　我向留在房裡的中年刑警中的一個人問道。

　　「剛剛還在這兒！」

　　「是不是到局長室去了？」

　　「也許吧！」

　　「那麼我去瞧瞧！」

　　儘管這樣說，可是我沒到局長室去。守谷由於職責的關係，絕不會不交代行踪就擅自離開。如果要去局長室，也一定會有交代；否則發生某種事件要報告時會惹起問題。部屬的刑警沒道理不知道他的行踪。

　　守谷在警察局的某個地方是沒錯的，而且不抽菸的話，一定在審問室。奉公守法的他，絕不在審問中抽煙，刑警中有人讓對方抽煙，憑此而企圖造成一種通謀的情調，這有相當效果是不可否認的，不過守谷不做這種審問。

　　我去三樓瞧瞧。

　　在一間房間裡看見守谷背著窗戶坐著。我立刻關了門。審問嫌犯時不打擾，是我們和警方間的默契，不過，雖是一瞬間，我也沒放過對坐在守谷面前的人的觀察。

　　她背著門口坐著，所以有關年齡和面貌不太清楚，不過的確是女人。從她樸素的洋裝色彩去看，一定是上了年紀的人。

　　暫時走出警察局，走向區公所。

　　在民生課查問的結果知道，昨天的棄兒當天就送到市立育幼院了。我需要知道詳情，可是課長並不在座位上，而且名叫園井的事務官剛好外出不在。

　　「如果園井先生不回來，就不知道今後會採取怎樣的措施嗎？」

　　「是啊，他不回來就不知道。」

　　我覺得太官僚了些，但也無計可施。

　　「園井先生幾時才能回來？」

　　「大約快回來了，他到伊勢佐木警局去呢！」

　　「到警局去啦？」

　　「是啊！」

　　「被傳喚的？」

　　「去商量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我的查問他並沒有回答。應對我的中年課員不停地吐煙。

　　就在這當兒，課長回來了。我上前遞上名片。課長名叫長山，很客氣的答了禮。

　　「剛從報社來的吧？近來很奇怪，棄兒事件特別多。」

　　「是啊，這令人困擾呢，所以我就叫承辦人去警察局商量。」

　　「商量什麼？」

　　「昨天有兩件，今天也有一件。昨天的兩件是愛美之家照顯的幼兒：簡言之，照顧不周！」

　　「什麼叫做愛美之家？」

　　「它是私立的托兒所，收實費收容寄養幼兒的地方，可以說是把養父母予以企業化的吧？近來雖生下孩子，可是覺得養孩子很麻煩的缺少責任感的父母增多，所以著眼於此的吧，不過把寄養的幼兒讓人偷出，實在太不像樣了！」

　　「一點不錯！」

　　我雖然隨聲附和，可是心裡實在是很緊張的。我初次聽到把養父母予以企業化的這事兒，同時對此種托兒所也感到可疑。

　　「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才來報告。孩子被竊是昨天的事情。隔了二十四小時才來聯絡，真太懶散了！」

　　「愛美之家到底是誰經營的？」

　　課長翻了文件說，是中區長者町五十歲的脇島梅子。

　　「這家寄養的小孩大約有十二、三人。」

　　「正確的情形不清楚嗎？」

　　「不太清楚！」

　　「因為是私立的，區公所不能任意干涉，而且也沒有領輔助金。」

　　「說是實費，那費用大概多少錢？」

　　「不知多少錢！」

　　「脇島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沒有見過，好像以前在某家托兒所當過保姆，擁有保姆的資格。」

　　他說，更詳細的事情，除非園井事務官回來，否則他也不清楚。我無法等下去。

　　　　４

　　走出區公所，我趕忙回到警察局。守谷仍然不在他的座位上，甚至香煙和打火機也消失不見了，刑警的行為跟往日沒什麼不同，簡言之，去打聽事情回來的正在整理文件，也有不回來的。為了慎重起見，我跑到三樓去探望，可是沒有人在。

　　刑警課長一定要等為了打聽事情而散開的刑警回來做當天的報告。既然有刑警還沒回來，他絕對沒有回家的道理。

　　我走到局長室前去。從房間裡洩漏出交談的聲音。我問了警察局的女職員。

　　「有客人？」

　　「不，是刑警課長！」

　　我坐在警務的辦公桌，跟她閒聊。不久守谷出來了。他瞥了我一眼，就腳步快速地爬上二樓去。

　　我走進局長室。

　　「你好！真是稀客！」

　　局長高野是個矮胖的漢子，我們記者給他取了個綽號叫「豆坦克」。他離開了桌子，在客人用的沙發上坐下來說：「叫杯咖啡吧！」

　　普通刑警是不管新聞記者怎麼風評的，可是警員升了官，對我們就非常和藹可親。

　　「剛喝過了。」

　　高野嗯了一聲就說：「你這樣的大記者出現，我就要當心了。目前並沒有你特別要注意的大事件發生呢！」

　　這當兒來了電話。局長說：「我就是高野！」立刻用傲慢的聲調接著說：「嗯，好了，我明白。」

　　這電話不是由外面打進來的，很明顯的是來自局裡。我等待他把話筒擱下來就說：「大概是守谷先生吧，他可能是說，剛報告的案件暫時別讓新聞記者知道，是嗎？」

　　高野苦笑了。

　　「真拿你沒辦法！」

　　我斬釘截鐵地說：

　　「有關愛美之家，你們一定開始調查啦？」

　　高野微笑的臉一直靜止著，驀地變成扭曲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的？這樣問你也沒用吧，不過還是禁不住想問一下。」

　　「是偶然的呢！」

　　我說明了詳情。

　　差不多所有的警察，任何事都採取秘密主義。特別是調查中的案件，不願意透露出來。他們害怕被我們攪亂了。的確攪亂的記者不少。換了我，有必要時也會如此做。

　　然而有關這樁案件，不怕被別的報社搶先，所以我願意跟警方合作，交換情報。

　　「……就是如此這般，到了區公所就發現了愛美之家的事情。剛才刑警課長在調查某一個女人，也許她就是脇島梅子吧？」

　　「不！我們還沒傳喚與愛美之家有關係的人，今天請來的是區公所的人。」

　　我以為事務官一定是男人，可是民生課的園井事務官竟是個女人。

　　「那麼，局長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高野佯裝不知。

　　「我問的是，要不要搜查愛美之家？」

　　「怎麼可以搜查？有關管理事宜，並非警方所管轄的範圍。」

　　「偷孩子不就是犯罪嗎？」

　　「是啊！可是愛美之家這邊卻是被害者啊！談到搜查，我們必須查出偷孩子的人，不過有關此事，暫時別寫好嗎？」

　　「為什麼？如果被偷的孩子還沒有送回，為了安全起見，我可以擱置不寫。可是孩子不是無恙地送回了嗎？偷孩子的傢伙有什麼目的，雖不太清楚，但是，有關孩子的生命身體已沒有危險了吧？」

　　「問題就在這兒。」

　　高野用認真的口吻說。

　　「在報紙上報導出來，偷孩子的罪犯一定會提防，是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

　　「此外還有什麼？」

　　「真叫人困擾！什麼地方不好丟，偏丟在報社。不好幹！」

　　「要找我們的毛病，卻一點也沒有，把罪犯抓到後向他發牢騷才是。告訴他別在報社幹壞事。」

　　「那麼，無論如何一定要寫了？」

　　高野目不轉睛地凝視我。那是很有魄力的眼光。

　　「局長！咱們並不是初次見面的，你應該瞭解我的脾氣！」

　　「我懂了。那麼我說明詳情。不過，暫時別報導出來。不過，我可以在公開的時候一到，搶先告訴你！」

　　我點了點頭。這是某種交易，以前並非沒有先例。高野開始說明了。

　　「有關愛美之家必須慎重調查；因為以前警方收到投書；說是照顧幼兒不周請警方取締。」

　　「什麼時候？」

　　「差不多三、四個月前！」

　　「以警方來說，只憑這些，無法採取行動。如果有明顯的虐待證據，好歹可以採取行動，可是暗地裡查訪，沒發現虐待的事實。有關養育的方法，警方無權過問，只好隨它去！」

　　「此次怎麼辦？」

　　「我不以為用企業方式來經營養父母是好的，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人有男女，而肉體會結合。其中有人把生下來的孩子當作障礙交給別人去扶養，這也無可避免。對這種人而言，有這麼一個收養場所也有些幫助吧？這並非真正的慈善，表面上的慈善事業吧！」

　　「拿了人家養育費也算嗎？」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好了，局長！你對慈善事業的個人見解容後慢慢地聆聽吧，現在我要知道的是愛美之家是否偽裝的慈善；簡言之，從幼兒的雙親拿到的費用是不是真的用在幼兒身上。警方有必要調查此事吧？假如把這費用侵占，愛美之家的經營者自己花掉，這難道不構成侵占罪？」

　　「是啊，所以請你暫時按下不報導啊！」

　　高野像下了結論似的說。

　　　　５

　　回到支局，橫山在太陽穴附近浮現著幾條青筋。他故意看著壁上的鐘。

　　「你好像要說，現在已是七點鐘了，是不？」

　　「你知道就好，我不說！」

　　「嘴巴裡不說，可是你想要說是吧？好了，先告訴你，有關棄兒的稿件暫時不寫！」

　　「為什麼？」

　　我說明跟高野之間的約定。「我問你，留下幼兒的那個年輕小伙子，鼻子邊有沒有黑痣？」

　　「黑痣？」

　　橫山歪著頭想。

　　「你這樣說，好像他有……」

　　「身高跟我一樣高嗎？」

　　「是啊！」

　　「那麼，沒錯。這個傢伙有偷小孩子的怪癖！」

　　橫山有不可思議的神色。

　　問題在於托給橫山的小孩，到底是哪個地方的小孩。此外，昨天兩樁案件之中，電影院的案件不是有黑痣的傢伙所幹的，那麼那女人跟他有沒有關係？

　　橫山聽到我說的話，他說：「不過他為什麼故意把幼兒丟在新聞社的建築物裡？要丟嘛，地方多得很！」

　　正如橫山所指出的：丟在百貨公司更萬無一失，對罪犯和幼兒來說，這是最好的方法。

　　實際上這是不可思議的。儘管新聞社的建築物裡有牙科診所和律師事務所，可是終究是不太適合丟棄幼兒的地方。有黑痣的傢伙應該十分瞭解此點。可是他竟選擇了這個地方。在那背後不知藏著什麼理由？或者是沒有什麼深刻的理由，只是那傢伙智能低，沒想到這一層？

　　「男女搞了應該搞的事就會生下孩子。十分明白這一點又無計可施，這就是社會啊！」

　　橫山似乎大徹大悟了似地說。

　　我不贊成他的說法。有關男女關係，我有一己的意見，不過跟橫山討論也沒意思；人是按照一己的思考方法去行動，此外別無他法。

　　當我跟橫山商量好明天的採訪事宜而將要步出支局的時候，常去光顧的酒吧女侍葉子進來支局。她一看見我就露出潔白牙齒表示逮到了的意思。相反地，我這邊使勁地咬住了嘴唇。

　　「碰巧！」葉子說。

　　「很不巧！」

　　「你與其來這兒，倒不如去店裡上班款待客人不是更好嗎？」

　　「今天公休！」

　　「店嗎？」

　　「不！是我！」

　　我認帳了。我以為過了七點鐘後回到支局，在這樣的時刻，女侍不會來收帳，這好像過份樂觀了些。

　　「找個地方請你吃晚飯好嗎？」

　　「別張羅！」

　　「為了你，我只好自不量力了。」

　　我跟葉子一起走出支局，走到伊勢佐木町路的餐廳。白天有泥濘水面的大岡河，如今映照著河岸的水銀燈光，閃閃發亮。說坦白點，我以前跟葉子有過關係。那時候，我和葉子彼此在自然的心情下有做愛的慾望。

　　「我會想起來呢！」葉子說。

　　看我自己由此不禁吃了一驚，那麼我是比自己想像的更純情也說不定。葉子繼續說：

　　「大概是六年前吧，我曾經站在橋上想要投河自殺呢！」

　　「是在認識我之前吧？」

　　「是啊！我對人生絕望，厭煩得不想活下去了！」

　　「只要人活著，總會碰到這樣的事！」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

　　「小孩死了。」

　　「是你的孩子嗎？」

　　「是啊，今天是他的忌辰。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去店裡上班，你瞭解吧？」

　　「那麼老公呢？」

　　「不是老公，是個職員，他有太太，不過對我說過他是個單身漢！」

　　「壞傢伙！他現在做什麼？」

　　「好像死了，公司的人這樣說！」

　　我想，這大概是謊話。公司的人為了保護同事而說他死了。

　　「那麼，失去了孩子，母親就想死嗎？」

　　「我是如此。女人跟男人不同。是從自己的肉體分娩生出孩子的，有九個月之久在自己體內養他長大的！」

　　葉子的話裡有迫切的真實感覺。身為男人的我對此事不敢再插嘴了。既然是休假，那麼飯後可以到別的地方去，不過我不能這樣做。很有禮貌地吃完了飯，我把她送回公寓。

　　第二天，我去訪問愛美之家。

　　小小的院子有小孩玩的鞦韆和沙坑，可是看不見小孩。而且二層樓的木造房屋相當老舊。

　　叩了玄關的門，年紀大約五十歲的婦女出來，我沒取出名片。

　　「我要見脇島先生。」

　　「園長此刻外出！」

　　你不就是脇島嗎？我險些說出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有什麼貴幹？」

　　「我有一個親戚想把孩子寄養在這兒；太太生病死了，他人又轉任到北海道去。把孩子一起帶到那兒太麻煩了。所以他回來之前的這一年間想把他寄養在這兒。他本人應該親自到這兒來，可是因車禍住院呢！小孩暫時由我照顧，不過我希望趕快決定好。」

　　「孩子幾歲了？」

　　「十個月的男孩。如果有入園指引之類的小冊子，請你讓我看看！」

　　她點頭答應。我就走進裡面。我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小孩哭聲。我被帶到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是三個榻榻米大小的地方放了桌子和書櫥以及掛著黑板。她取出小冊子以及入園申請書。

　　我瞥了一下，小冊子儘管寫著美麗辭句，印刷了內部的照片，可是那照片不真實，比實際上照得更美。

　　「我可以趁便看看育兒設備嗎？」

　　「現在是上午休息時間，不能請你看！」

　　又聽到了哭聲。

　　「孩子在哭呢！」

　　我催她去照顧小孩。她皺了皺眉頭走出走廊叫：「青井君，去看看育兒室！」

　　那好像是睡著的小孩醒來的哭聲。從走廊那邊出現了年輕男子。我吃了一驚。因為名叫青井的年輕男子鼻側有黑痣。

　　「什麼事情？」

　　青井粗魯地說，瞥了我一眼。

　　「去育兒房看看，好像在哭！」

　　「我去的話會使小孩哭得更厲害。」

　　「真沒辦法，那麼留在這兒招待這位先生好了！」

　　青井點頭了。等她一出去我就發問。

　　「現在收容了幾個小孩？」

　　「十二個。」

　　「讓我看看小孩住的地方。」

　　「你打算把孩子寄養在這兒嗎？」

　　「是啊！」

　　「看了也沒用。」

　　「為什麼？」

　　「我講個悄悄話，還是寄養在公立正式的地方好！」

　　「公立的已經滿了，才來這兒，只要帶我去看看可讓人看的地方就行。」

　　青井點頭答應，站起身來。

　　隔壁就是第一育兒房。牀有四個，裡面兩個卻是空的。兩個幼兒吸著奶瓶睡著了。在這個當兒，剛才的女人回來了。她露出險惡的表情，所以我搶先說道：「現在，正在參觀呢！」

　　「青井君，就準備午餐吧！」

　　女人用嚴厲的聲調說。

　　小孩都睡得很安詳。我不知是男孩或女孩。我只能說他們天真無邪，充滿安詳。

　　　　６

　　她把我送到玄關；也許含有監視之意吧？我謝謝她；說我會立刻和親戚取得聯繫來辦手續。不消說，這是扯謊。假如情況像我捏造的故事一樣，我也不會把幼兒寄養在此。我感到有些揮不盡的寒冷底印象。

　　在門前我回頭過去看。

　　旁邊側門有一輛轎車停在那裡，還看見了一對男女的影子。男的是名叫青井的年輕人。兩個不知講些什麼，發覺了我之後就閉嘴不講，一起朝我這邊看來。我的太陽穴大大跳了一下脈搏；因為那女的很酷肖布耶諾斯老闆娘的妹妹。

　　我無法靠近他們。我壓抑住要回頭去看他們的欲望，繼續走了五十公尺，拐了彎。

　　我暗地裡偷窺他們。可是看不見他們倆。而且剛才停在那裡的轎車開始跑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倆是不是都上了車。如果要跟蹤嘛，我卻沒有車子。不巧，這兒是計程車稀少的岔路中。

　　疑問湧上心頭。

　　把孩子丟在百貨公司和報社的，百分之九十九是青井無疑。

　　百貨公司的棄兒是愛美之家所收養的；那麼青井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此外，丟棄在報社的，似乎是別地方的幼兒。青井從哪兒偷抱了幼兒？把幼兒丟在電影院的女人又是誰？而青井和老闆娘的妹妹究竟有什麼關係？

　　我來到馬路，叫了一輛計程車駛到布耶諾斯。

　　我準備說「厚臉皮的又來了」這一句話，不過我用不上它。看不見老闆娘，只有常在櫃臺後泡咖啡或做吐司麵包的名叫禮子的小姐在。

　　我叫了咖啡後問了禮子。

　　「老闆娘去了哪兒？」

　　「休假呢！」

　　「患了感冒嗎？」

　　「我不知道！」

　　禮子講得很曖昧。

　　「剛才碰見意想不到的人呢！」

　　「是誰？」

　　「老闆娘的妹妹啊！」

　　「老闆娘的妹妹？」

　　「是啊！」

　　「奇怪！」

　　禮子詫異的看著我。

　　「為什麼？」

　　「因為老闆娘沒有妹妹呢！」

　　「奇怪！昨天在這兒見到她啊！很像老闆娘呢！」

　　「咦！不是她妹妹，是老闆娘的小姐，叫做美樹子。好像是老闆娘十九歲時養的孩子。她現在身體不舒服而不能去上班，她是有工作的。」

　　我無法立刻講出接下去的一句話，我喝了杯裡的水，抽了煙又說。

　　「我聽說老闆娘是跟傭人兩個人住在一起的，不是嗎？」

　　「是啊！」

　　「那麼女兒是在別處過活的？」

　　「是啊！」

　　「為什麼這樣做？昨天看起來好像不必要分居呢，母女關係不是很好嗎？」

　　「很親密啊！不過這是按照美樹子的希望而分居的。」

　　「為什麼？」

　　「她曾經結過婚，也生過孩子。」

　　「真的嗎？」

　　「是啊，高中一畢業立刻跟男人同居！」

　　「是個名叫青井的男人嗎？」

　　「不是，那個人是現在的情人。」

　　「跟怎樣的男人結婚的？」

　　「詳情我不曉得，不過跟那男人已分手了，他是個最低劣的傢伙呢！」

　　禮子斬釘截鐵地說著盯住我看，好像我就是那低劣的男人中的一個。

　　「低劣的男人，是嗎？」

　　「是啊！當美樹子生下了孩子，他就說不是自己的孩子呢！」

　　「嗯，那以後怎樣了？」

　　「又能怎麼樣？給人這樣一說，女人可以忍受嗎？這是對女人最大的侮辱啊！美樹子當然跟他一刀兩斷！」

　　「小孩哪一方收養？」

　　「寄養呢！」

　　「在哪兒？」

　　「在東京的醫院，在那邊生下的。寄養了一年。據說，現在這樣的父母很多！」

　　「小孩幾歲？」

　　「大概不足一歲，男孩呢！」

　　我有不祥的預感。不過預感很少有吉利的，大多是不祥的預感。

　　「東京的哪一家醫院，你知道嗎？」

　　「不知道。」

　　「老闆娘家有電話吧，請打聽一下！」

　　「打聽什麼？」

　　「東京醫院的孩子也許被人偷走了呢！」

　　「我不要，我不敢打這種電話。」

　　「那麼，我來打！」

　　「我不敢隨便告訴你。」

　　「你很頑固，將來結婚以後仍然這麼頑固，老公會討厭你！」

　　「討厭我也沒關係！」

　　「總之，打電話比較好，我去警察局一下。擱下不理也許會釀成大事件！」

　　我這樣說就站了起來，不這麼說，禮子一定不會聯絡。

　　我走出布耶諾斯就叫車駛到伊勢佐木警察局。

　　高野局長在場，看到我就說：「怎麼了？臉色也變了，不像平日的你啊！」

　　「把幼兒丟棄在百貨公司的人是誰，我已經明白了。他是在愛美之家工作的名叫青井的年輕人！」

　　「在那裡工作的？」

　　「是啊！」

　　「這麼一說，前後說的顛倒！」

　　「顛倒也就算了。還是立刻派人去好！」

　　「現在已約談了脇島梅子。守谷君正在審問之中。那個地方的經營混亂之極，好像把牛奶錢及其他費用都侵占了不少！」

　　「慢一點審問脇島梅子沒關係，可是那名叫青井的年輕人也許會遠走高飛呢！」

　　我的認真似乎打動了警察局長。他把守谷叫來，讓我說明一番，叫他派搜查員去。守谷說沒有逮捕狀，所以要將他當作證人，請他來約談而走出局長室。在這當兒瞥了我一眼，好像怪我愛管閒事似的。

　　我借了電話，打到布耶諾斯。

　　禮子說老闆娘急著要跟我聯絡。我問了電話號碼，立刻掛了電話。

　　「不說客套了，嬰兒無恙？」

　　「太不好了，昨天下午美樹子的朋友帶出去了，醫院方面因他常來找美樹子而認得他，所以疏忽了，怎麼辦？」

　　「你跟你女兒聯絡了嗎？」

　　「好像出去了，電話沒人接。」

　　「我知道了，那麼請到報社來，我也立刻回去，如果有嬰兒的照片請順便帶來！」

　　「好！」

　　她的聲音發抖了。

　　我跟橫山聯絡，拜託他調查昨天的棄兒到底收容在那兒以後走出警察局。

　　回到報社以後大約過了二十分，臉色蒼白的老闆娘出現了。我看了她帶來的照片。橫山和打掃工人的時田松子都承認他是昨天的嬰兒。

　　高野來聯絡是三個鐘頭後的事情。在局長室迎接了我的他，有著啞巴吃黃蓮的神色。

　　「剛才從小田原警察局有了聯絡。一對年輕男女搭的車子從『早川』前面的山崖跌落下去。坐在前座的女人死了，可是男的還沒斷氣，講了許多話！」

　　「是青井吧？」

　　「是啊！青井是脇島梅子的遠方親戚，在愛美之家工作，由於愛美之家的做法太不人道，為了喚起輿論，所以把幼兒偷出來丟棄。在電影院託付給不知名的女人，這個女人覺得麻煩又托給鄰座的人。全都是鐵石心腸的人。丟在你報社的是美樹子的孩子，選上報社是因為第一個丟棄的幼兒的事情至今還沒有一家報社報導出來，他無論如何要報紙把它披露出來。可能不好專把自己地方的幼兒帶出來的吧！」

　　「美樹子不知道此事嗎？」

　　「我們還沒有問到這個事情……」

　　「是強迫殉情嗎？」

　　「不知道，不過近來的年輕男女所搞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懂！」

　　高野憮然地說。

　　說到不懂，我也不懂。不過有些事情我倒懂；那便是我再也不能在布耶諾斯喝咖啡，再也不能享受那種家庭情調了。

精神分裂謀殺案　森村誠一

　　森村誠一（一九三三─）出生於埼玉縣熊谷市，畢業於青山學院英美文學系。踏出校門後曾供職旅館界，生活體驗豐富。一九六九年以「高層的死角」獲得第十五屆江戶川亂步獎。「腐蝕的構造」獲第二十五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代表作有「人性的證明」「魂斷天涯」（原名：新人性的證明）「勇探魔穴」（原名：黑十字架）「惡魔的飽食」（七三一部隊）等，森村極富道德勇氣及人道主義色彩，是日本推理小說界的重要健將之一。他的作品搜集資料嚴密，結構緊湊。後期以「證明」「十字架」系列所寫的推理小說，風靡一時，在日本造成暢銷風潮，也有多部拍成電影，擁有無數讀者及觀眾。

　　※※※

　　　　１

　　「咦！我有沒有關掉熱水器的開關？」

　　走到巴士站附近時，大原的妻子志保子忽然想到了似地嘟喃道。

　　「是嗎？別開玩笑！」

　　走在她前面兩、三步的大原，很敏感地聽到她的嘟喃，臉色驟變，回頭過來看她。看到他的樣子，志保子有「糟了！」的表情而說道：「沒事！我的確關掉了，我誤會了！」

　　「誤會什麼？」

　　「沒什麼，車子快來了！」

　　「回去再看看不是好些？」

　　「你說什麼來著？沒時間了！」

　　志保子看看手錶。

　　「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回去看！」

　　「會遲到呢！」

　　當志保子趕忙叫住他的時候，大原已經向剛離開的家裡跑去。

　　大原昇，從小就有精神分裂症似的強迫症狀。如果大人在無意識中破壞了他自定的順序或規律，就會引起他猛烈的狂怒。放玩具的地方稍微錯了也不行。上學前的盥洗和進餐的順序有點紊亂，他就再一次穿上睡衣，從起床開始重新來一次。

　　唸大學時，住在公寓，要出門時就把電暖器的開關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好幾次因無法認定是否完全關掉而坐在旁邊不動了。

　　不過，最後還是離開了公寓，但是在到達的地方，突萌念頭，好像覺得已經關掉的電暖器還沒有關，就打電話回公寓。如果此事讓大家知道了，也許成為藉口被趕出公寓，所以叫隔壁房的同校，同年紀的朋友「木村民男」去察看。

　　當「木村」回答說：「已經關掉了！」的時候，他就懷疑：「你真的查過嗎？」

　　稍後又叫出「木村」拜託：「也許有人惡作劇，把關掉的再開了，請再去查看一次好吧？」

　　這樣的事情反覆三、四次，所以連溫厚的「木村」也會生氣的說：「算了吧！」

　　在報上讀到電車的拉手或百貨公司的電梯是細菌的溫床的報導，他就患了「不潔淨精神官能症」。

　　周圍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髒兮兮的。把手洗了又洗，也覺得沒能把細菌洗掉。

　　好歹覺得可以了，就關水龍頭，可是這一次又覺得那水龍頭有細菌，又再洗一次。用毛巾擦手；怕毛巾骯髒又再洗一次。就這樣，花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繼續不停地洗手，最後竟弄得手掌皮膚泡漲發白了。

　　大原本身也知道這太荒謬，可是他無法改過來。

　　大原出生的家是「埼玉縣」丁市的舊家，由於雙親非常嚴格的教養他，所以形成了分裂症的前兆的、自卑感很強的自閉性性格。

　　大原的父親本來就是缺乏對現實有柔軟適應性的，器量小，死死板板的，分裂性性格的人。

　　然而，大學畢業後就職，大原的病狀也迅速的好起來。

　　病態性的呆板的性格，給他的學業成績帶來幫助，就職時考進第一流的公司。這給他多少帶來自信，有助於減輕他的病狀。

　　他在公司裡認識了「宗田志保子」。她有眼睛稍微向上吊，下巴大，倔強的臉，可是頭腦是出類拔萃的好女人。工作做得乾淨俐落，公司內人人叫她為「女強人」。

　　這樣說起來，令人感到她是粗壯的女人，可是身體曲線倒是甜蜜、豐滿、柔軟的。那倔強的臉，只要改變了髮型就變成爽快的臉形。

　　女子高校（高中）畢業了之後立刻就職的「志保子」儘管比大原少一歲，但服務年資卻是比他多三年的前輩。

　　由於兩人的工作非常密切，大原從志保子那兒學到目前的業務。

　　志保子不厭其詳地教導了他。

　　「怎麼一回事啊！『女強人』近來好似完全變成大原君的好老婆啦？」這到了公司內職員會如此開玩笑的程度。的確，志保子很照顧大原。

　　他的感恩迅速地轉變成男人對女人的感情。本來大原生長於嚴格的家庭，好像缺少了母愛。而志保子卻是擁有很多弟妹的長女的關係，她喜歡把男子當做弟弟一樣引導他，照顧他。儘管大原多她一歲，可是她總覺得他是比她年幼的人。

　　他和她迅速地接近，這自有性格和環境的因素在。

　　　　２

　　從新婚旅行的初夜開始，大原好像一向讓志保子掌握了主導權似的。

　　在室男的大原，把錯誤的動作加在法律上是自己所有的女體上。

　　「錯了，不是這個地方！」

　　志保子像疼痛不堪似地皺眉，用大原聽不見的小小聲音說：「多笨！」

　　以前她秘密來往的幾個男人，絕不會有這麼幼稚的動作。

　　這也表示成為老公的男人是純潔的，令人欣喜，但多笨啊！

　　最後，靠志保子動手幫忙，好容易才完成了第一次的導入。

　　一味撒嬌的老公和剛烈如男人的老婆；乍看很和諧，事實上並不盡然。

　　志保子坐穩了主婦的位子後，就發揮了「姐姐妻子」的本領，處處要控制大原。食物也完全依照志保子的嗜好，連電視看那一臺也由她控制。

　　儘管大原的興趣不多，但比較高尚。也喜歡古典音樂。可是志保子空有「女強人」的威嚴，倒喜歡歌謠曲和流行歌。

　　因此，從海外來了很多有機會聽到的名演奏家和交響樂團出現在電視時，他被迫聽那「哭調仔」的流行歌。

　　偶爾享受就寢前的夜間秀和艷笑蕩語（譯註：黃色故事）時，她倒說：「你的趣味很低劣！」

　　他剛進公司時，作為工作上的前輩，親切地指導過他的志保子，成了妻子以後，不但沒有得到內助，反而處處要和老公競爭，打敗他，做出讓老公丟臉的事情來。

　　「你不行！」

　　這不知不覺中變成志保子的口頭禪。以她看來，並不帶惡意。她以為是要使懦弱的老公振作的鼓勵，可是並沒發覺到這強化了大原的自卑感。

　　他們結婚同時搬到離東京中心大約有一個鐘頭行程的「神奈川縣」裡的社區居住。

　　「我不願意一結婚就關在家裡！」

　　志保子這種主張，雖經濟上並不需要，可是暫時還是一起工作。不過，公司倒換了另一家。

　　應該留在家裡料理家事的妻子出外工作，當然家務也荒廢了。這不是她的薪水就可以補償得了的。

　　此外，大原喜歡有小孩，但她頑強地拒絕大原的要求說：「變成小孩的奴隸，虛度女人的黃金時期，這事我不幹。暫時我不想養孩子！」避孕措施也過份神經質地做了好幾種。

　　靠測量體溫和「荻野式」計算，算出「安全期間」後加上口服藥和男性保險套，做了雙重或多層的避孕。

　　有一次，在安全期內大原沒戴保險套性交，完事之後，她疾如脫兔般地推開大原的身子，跑進浴室淋浴。

　　他寂寥地聽著水聲，懷疑剛做過愛的女人到底是老婆或妓女了。

　　從這個時候開始，大原的那「強迫症狀」又出現了。

　　今天，難得的假日，他想去欣賞某個百貨公司舉辦的歐洲名畫展，不知想到什麼，志保子也要一起去。

　　沒有任何可以拒絕的理由，所以大原也不得不勉為其難地答應讓她去，可是到了巴士站，她無意中嘟喃的話，立刻誘發了大原的強迫觀念。

　　回到剛離開的家，看那熱水器，開關卻是關好的。

　　可是大原卻再度點上了火以後，才重新關掉。

　　「瓦斯是不是關好了？」

　　剛走出玄關又來了懷疑的念頭，這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廚房上鎖了嗎？」

　　「電視有沒有關掉？」

　　「浴室的水龍頭關了沒有？」

　　煩惱一個接一個地來，非重新檢查一遍，否則心就不安。

　　因此，名畫展也就遲到，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才得進場。好容易進場了，可是志保子卻執拗地纏著不離，也就無法用悠閒的心情欣賞了。

　　那夜，大原受到志保子的調情。在名畫展的擁擠中受盡折磨的他，已經筋疲力竭了。因此沒有心情，可是被挑戰而不接受，越會被妻子輕視，只好自己勉強振作起來。

　　那夜不知為了什麼興奮，她要求跟往日不同的姿勢。本來就沒興趣的大原，禁不起那不自然的姿勢，眼看就萎縮了。

　　志保子做了各種嘗試，要恢復他那力量，可是她的嘗試卻使得大原覺得厭倦，終於因無法恢復而結束。

　　「你這個人，做什麼都沒辦法！」

　　她赤裸地露出慾求不滿而說道。以前她在閨房從不說這一句話；她曉得這句話是會使得男人真正變成性無能的禁忌。

　　由於肉體的慾望點了火，還沒充分燃燒以前就被拋棄的不滿，終於叫她吐出了這一句禁忌的話。

　　從此以後，大原變成性無能。

　　　　３

　　志保子這個女子打從心底就是壞心眼的女人。

　　她明知道大原有強迫觀念卻故意挑起他的觀念，致使他趕不上他唯一感興趣的名畫欣賞。

　　此外，以前有過這麼一回事。大原很討厭蟑螂。看到那揮動長長觸鬚的褐色蟲子，會因嫌惡而貧血。

　　某一天，在他床邊聚集了五、六隻蠕動的蟑螂。

　　他發出了誇大的悲鳴，叫了妻子。

　　「什麼事啊！沒有男人氣概！我買了新發明的蟑螂捕捉器，抓了不少呢！」

　　志保子像嘲笑似地帶走了蟑螂在裡面的類似捕蟲籠的東西。她明知道大原討厭蟑螂，卻把蟑螂捕捉器設置在床邊。

　　她的壞心眼兒不光是對他一個。買來糕餅分給鄰近小孩吃。到此為止是好的，但是她分的時候特地安排好，不夠最後一個人的份。

　　「對不起！你的那一份沒有了！」

　　她諷刺的微笑，窺視那分配不到糕餅的小孩的臉；她以傷害小孩的心為樂。

　　本來潛藏在內心的壞心眼兒，為了要補償性慾無法滿足而似乎浮現在表面了。

　　可是志保子並不提出離婚的要求。

　　「我作為一個男人已經沒有用了，怎麼樣？離婚以後重新開始好不好？你還年輕哪！」

　　大原這樣說。

　　「說什麼來著？你的性無能是暫時性的，只要不焦慮，慢慢來就會恢復呢！別介意！別介意！」

　　她並不接受。志保子的陰謀很容易看出。她深愛大原，不答應大原是很明白的。

　　說穿了，她是想得到大原的財產而已。大原出生的家在Ｔ市郊外擁有廣大的山林和土地。本來是不值錢的土地，可是作為首都圈的衛星住宅地在市周圍的土地引起注目以後，地價就漲了幾十倍。

　　他的家所擁有的不動產評價金額，最低估計，也有將近十億圓之多。

　　大原是這個家的次子。家由長子繼承而管理資產。他可以分到若干土地。

　　可是情況改變了。長子罹患癌症而驟亡。大原沒有別的兄弟。長子沒有兒女。他預定要繼承嫂子所取的一份之外的三分之一的財產。給嫂子平白拿去三分之二，實在叫人遺憾，不過光是三分之一也值三億圓多呢！

　　如果現在離婚，只能拿到一點點贍養費而已。三億圓富翁夫人的這個地位不能輕易拋棄。老公可以隨便找到，可是到哪裡去找三億圓？

　　大原看透了志保子的陰謀，所以越加討厭她。

　　「我之所以變成性無能是她搞的，如果換了個女人，也許可以吧？」

　　他這樣想，所以秘密地試了幾次風流。然而，一到緊要關頭，志保子的話，「你不行了！」在耳際響起來，真的搞不成。

　　「不跟這個傢伙離婚，我的性無能不會好！」

　　大原終於這樣想了。沒有一絲愛情，只想得到財產的妻子，絕不能將祖先留下的寶貴遺產分給她；因此非離婚不可。

　　然而目前志保子沒有紅杏出牆的事實。

　　而且她也不提出離婚，所以缺少任何藉口。

　　大原想不出辦法，就跟律師商量了。

　　「是這樣嗎？」

　　律師歪著頭說。

　　「除非太太同意離婚，否則你這個情形是無計可施！」

　　「性交無能是不是可以變成不能維持婚姻關係的重大原因？」

　　「法律所說的性交無能所指的是男性的性無能力或陽具過於巨大，女性的膣缺損症等先天性性器障礙，此外是另一方的異常性愛的強迫，換句話說，就是沒得到對方同意的虐待或被虐待性行為呢！大約這些被認定是性交無能的『重大理由』……」

　　「那麼，我的情況是適合的吧？」

　　「這雖是屬於醫生的領域，但你的性交無能是後天性的，起因於精神方面的暫時症狀，如果醫療後可以恢復的話，離婚是不成立的！」

　　「可是妻子對我完全沒有愛情，我要繼承的遺產才是她的目標！」

　　「愛情是你們相互間的問題，法律是不介入的。你主張你不愛太太，但只要太太說她愛你，那麼除非相信她之外別無他法。大體上，日本民法對離婚是消極的，對於已婚的男女，分手很不容易呢！」

　　到頭來，除非是志保子這方面同意離婚或請求離婚，抑或紅杏出牆，否則只好大原採取主動而離婚。律師最後勸他去看醫生。

　　作為擁有三億圓財產的男人的妻子，志保子沒有理由同意離婚。

　　剩下的唯一希望是捉姦。配偶的不貞可以成為判決離婚的原因。由於大原的性無能，她一定有性饑渴。

　　然而三億圓當前，她不是那麼容易出紕漏的女人。有一次叫「徵信社」去調查她的行踪，但是並未發現有任何曖昧情事。

　　大原對於搭乘交通工具有很深的恐懼感。

　　來到電車站，看到他所要搭乘的電車駛進月臺。忽然他有種很強烈的恐怖感覺，覺得那電車會脫軌或撞在一起。

　　大原閉上眼睛，總算進入電車。這時車廂業已接近百分之百的載客量，越靠近市中心的車站，已經塞滿了限額的三倍以上的乘客，幾乎沒有立錐之地。

　　但是這也沒有什麼奇怪，這是通常上下班時間電車內司空見慣的。因此，儘管很擁擠，但是車內倒是安靜的。在無法動彈的客滿擁擠的車廂中，任何人都一直忍耐著這種「苦役」。

　　與其說是忍耐，毋寧說是絕望來得正確。不管是發牢騷或掙扎，除非抵達終站，否則身不由己。

　　乘客懂得這種絕望的姿勢，才是最不喪失今天一天勞動精力的方法。

　　大原被周圍擁擠的人群密不透風地包圍著，讓車子的顛簸所左右時，突然湧上不可名狀的恐怖。

　　──這些人，不是人！──

　　帶著面具的機器人，在周圍瞪眼看他的一舉一動。

　　「救救我！」

　　大原忽然大聲嚷叫。

　　「怎麼搞的？」

　　在旁邊的志保子吃驚地問道。她的臉稍微紅漲，是因為自己伴侶忽然像瘋人似的嚷叫而覺得害臊的關係。

　　「大家都瞪著我看，他們都是瘋人，想謀殺我！」

　　大原一直叫嚷不停。應該是沒有立錐之地的車內，這時以大原為中心，出現了半徑一公尺左右的空間。

　　「咦！怎麼啦？」

　　「發狂了呀！」

　　安靜的乘客中掀起了一陣騷動。

　　「拜託！拜託！很難看呢！安靜點吧！」

　　跟大原一起留在圓心中的志保子，與其說關懷他的情況，倒不如說因害臊而畏縮地央求他。

　　「喂！讓我下車，讓我離開車子，否則我會被他們殺害呀！」

　　大原一直嚷個不停。

　　　　４

　　被醫生診斷為患了輕微不安精神官能症的大原，得到一個禮拜的靜養。

　　只要不搭電車，他就沒有症狀，這也是屬於「怕上班精神官能症」的一種。

　　由於像大原一樣的病狀，在薪水階級中普遍激增，所以醫生把大原的分裂病症狀輕易地忽略了。

　　大約同一個時期，大原的憔悴越加顯著。先是沒有食慾，後來做什麼都覺得整個身體慵懶不堪的倦怠。

　　起初大原也想，這是起因於「不安神經症」。可是不久覺得胃口部位激痛。進餐後過了一、兩個鐘頭就產生像錐子鑽一樣厲害的疼痛。

　　此外有強烈的燒心和酸餿的打呵欠連接而來。偶爾也有食慾，可是一想到飯後疼痛就減少食量，而疼痛也就越加厲害了。

　　跟妻子的性交不但是精神上不可能，肉體上更不行了。

　　「你經常身體每一部分都欠安呢！」

　　志保子的鼻頭起皺而嘲笑了。自從發生了上次事故之後，她絕對不跟大原一起外出。

　　「也許是患了癌症？」

　　「胡說！」

　　志保子表示完全不理會的態度，可是大原仍注意到，在志保子的臉上閃過「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的表情。

　　繼承手續在進行中。如果現在大原果真死了，他所繼承的三億圓財產便整個歸志保子所有了。她所說的「胡說」不是否認，而是懷藏可能性極微的願望。

　　「不！這種疼痛的確是癌症的痛呀！」

　　大原窺視著志保子的表情說。

　　「你懂得癌症的疼痛嗎？」

　　「不！我是聽來的！」

　　「那麼你怎麼知道是癌症？」

　　「我的家人患癌症很多，事實上父親和哥哥都死於癌症呢！」

　　「癌症據說是不遺傳的！」

　　「癌症不遺傳，可是癌症體質卻是遺傳的呀！」

　　「那麼別臆測而自尋煩惱，給好的醫生診斷，不是更好嗎？」

　　志保子很快地露出認真的神色；她發現這個診斷會給她帶來重要的結果。

　　聽他這樣一講，她才發覺近來大原的憔悴不比尋常。這不只是她注意看的結果，事實上確是瘦了很多。

　　如果大原真的是癌症，這多令人高興呀！三億圓得手之後，公然可以任選自己喜歡的男人。

　　由於大原的性無能，志保子的性慾無法滿足堆積下來。然而在這重要關頭，搞男女關係，造成離婚原因，那麼將要到手的三億圓就會泡湯了。

　　所以她就咬緊牙關，潔身自愛。

　　不過，只要他死了，她就要告別這尼姑一般的生活了。

　　「總之，一個人煩惱擔心也不是辦法，早一天給醫生看才要緊。我認識很不錯的醫生！」

　　「好吧，這幾天內我找空去！」

　　大原做了虛偽的回答。其實他很害怕給醫生看。只要想到被醫生宣布有癌症的徵兆，他就嚇得畏縮。

　　不久疼痛勝過了恐懼。在胃口所感到的疼痛與日劇增，使得他說不出害怕而去給醫生看了。

　　「志保子，你說，你認識好的醫生？」大原終於捱不過痛苦，對志保子說。

　　「是啊！學校時代同學的老公，是消化器官病的專科醫生啊！」

　　「介紹給我好嗎？」

　　「終於想給醫生看了？」

　　志保子諷刺地笑；好像以丈夫的痛苦為樂似的微笑。

　　做得到的話，盡可能不給志保子所介紹的醫生看病，可是也沒有熟悉的醫生。痛得很厲害，也懶得去問朋友了。

　　比起陌生的病患醫生更喜歡有人介紹的病患，且給予仔細診斷，這是常識。

　　大原央求志保子介紹，這表示他的病痛已非同小可了。

　　志保子所介紹的「野田胃腸醫院」是位於他們所居住的「神奈川縣」Ｋ市的郊外。隔著一條「多摩川」跟東京鄰接的這地區，一切以東京為中心，住民大半也是在東京上班的薪水階級。

　　對當地的鄉土愛一點也沒有。住所只是睡覺的地方，生活的根據地在東京。因此，要大批買東西和有事的時候都在東京辦。

　　在這種環境下，「野田」胃腸醫院，不但吸引了當地病患，而且也相反地從東京把病患吸引過來。

　　這是因為這位醫生的醫術和聲譽都相當不錯的關係。在「小田急線Ｍ遊園」車站下車，走過很像西部劇背景一樣狹窄的車站前馬路，向高崗山走去。

　　「野田」胃腸醫院位於可以眺望東京的「多摩」丘陵的山腰。這是一座四層樓高的大廈，有大醫院的規模。

　　當初想像是很小的個人診所的大原，在醫院門口稍微裹足不前了；他不是被它的規模所嚇倒，而是害怕大醫院通常有的那繁雜的手續。

　　大原一面害怕癌症，一面並不相信自己罹患癌症；所以他不要誇大其事。

　　好歹進了裡面，此次被等候看病的病患太多而吃了一驚。無法進入相當寬大的候診室，找不到椅子坐的病患，只好站著等人叫自己的號碼。

　　「這會等很久呢！」

　　這樣一想，他的憂鬱就加深了。然而掛號之後不久就被請到診斷室。可能志保子的介紹有效吧？

　　「院長要親自看病！」

　　在診斷室前面的小房間裡，首先護士很得要領地聽取大原自訴的病狀。他和診斷書一起被送到診斷室裡等候「野田」院長到來。

　　院長是個瘦筋筋的，臉形輪廓鮮明的英俊男子。說是院長，所以大原想像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因此看見對方那麼年輕就吃了一驚。

　　他和大原差不多年紀，或者更年輕也說不定。不過，既是志保子朋友的老公，那麼年紀跟大原差不多，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你是大原昇先生！」

　　「野田」從診斷書擡起頭。眉頭縮在一起的，乍看是銳敏的臉孔。

　　「野田」根據診斷書做了詳細的查問以後，命大原裸露上半身慎重地「觸診」了。

　　「大夫，怎樣？」

　　大原畏畏縮縮地向大體診斷完畢的「野田」問道。

　　「是啊！」

　　「野田」好像在斟酌怎麼說才好的樣子。只是他的樣子就足夠叫大原的煩惱爆炸開來。假如沒病也就不至於斟酌語言的啊！

　　「好像胃裡長了些什麼東西，不過只是在外面摸了一下，所以不太清楚！」

　　「是長了什麼東西嗎？是不是疙瘩這類的東西？」

　　大原絕望之極，驀地視野也黯淡下來。

　　「我不是說不太清楚嗎？除非把胃照相或檢查組織，否則無法下結論。明天做Ｘ光和尿檢查，請你注意護士的說明事項！」

　　「野田」命令護士叫了下一位病患進來。大原受了打擊之後，不得不離開診察室。

　　如果咬住「野田」不放，他也不會說實話吧？也許不做精密檢查以前，「野田」本身也無法說明白。但是他所說的胃裡長了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

　　直到那真面目查明以前，病患懸空的痛苦，彷彿置身於地獄一樣。

　　「說不定我是被耽誤了！」

　　他想起了，癌若可以從外面看見或用手摸到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的傳聞。

　　「『野田』所摸到的也許是癌的疙瘩吧？那麼我是……」

　　從醫院的歸途上，大原完全記不得怎樣走到車站的。他也沒有看清車子開往哪兒就坐上去了。

　　由於是不早不晚的時刻，所以車子是空的。

　　「『野田』所摸到的地方是哪兒？這兒嗎？不！是靠近這邊！」

　　在電車中，大原不管是在眾目睽睽下，把手從襯衫和褲子隙間伸進去摸了摸肚腹邊。

　　沒感到有什麼疙瘩存在；然而專科醫生的手指也許會有異常的觸感也說不定。

　　對於眼睛瞪著半空中，嘴裡喃喃有詞地撫摸著的大原，坐在旁邊的乘客好像感到害怕似的悄悄挪了座位。

　　「怎樣？」

　　對於裝作死人般臉孔回家的大原，猶如預料得到他的回答一樣的表情，志保子探問道。

　　「聽說，肚子裡有些東西！」

　　「咦！這不好了！」

　　這樣說著，志保子慌張地做出掛慮的神色說：「不過，這並不是最後的結論吧？」

　　「什麼？結論？」

　　「是說那個診斷呀！」

　　「在做Ｘ光及其他精密檢查前，無法正確診斷呢！」

　　「那麼不必那麼緊張！一定是輕微的胃潰瘍吧，你太神經質了！」

　　「怎能不煩惱？我死了，你一定開心了！」

　　「胡說！我會生氣呢！」

　　志保子真的改變了臉色。大原解釋她是被看穿了真心的關係。

　　為了做精密檢查而前去「野田」胃腸醫院幾天後，診斷有了結果。

　　那一天他沒勇氣一個人去。他央求志保子一塊兒去。

　　「跟小孩一樣！」

　　志保子笑了笑，可是還是跟他一塊兒去。儘管是完全不值得信賴又沒有愛情的妻子，但是在這種情形下，除妻子之外也沒有立刻可以依靠的身邊的人了。

　　到醫院去的半路上，大原好像是已被宣布患癌一樣的表情。到了醫院後立刻被帶往診察室。

　　「好容易才有了結果！」

　　「野田」笑嘻嘻的迎接了大原。

　　「有很輕微的胃潰瘍，不必切除，只要用內科性醫療就可痊癒！」

　　「是胃潰瘍嗎？」

　　大原感到恰似黑暗的視野裡透進一束陽光。

　　「檢查組織後並沒有發現癌細胞，不過絕不可大意而暴飲暴食。胃潰瘍的癥候是沒錯的，不是我嚇你，從慢性潰瘍轉變為癌症的病例很多，盡量避免精神緊張，努力避開感情的糾紛！」

　　「大夫，真的謝謝你，我怕了，之後萬事要節制才好！」

　　大原從診察室走出後喜極而如步行在雲端上了。這種心情彷彿是被宣告死刑的囚人，突然獲得無罪釋放一樣。

　　「來拿藥吧，請你的同伴到這兒來！」

　　連護士所說的話，大原也沒聽進去。

　　　　５

　　機會來了就擋不住的吧，從癌症的恐怖被解放的大原，胃痛消失了，長久以來的性無能也恢復過來。

　　那天晚上，在睡房裡，他突然變成行使可能的狀況了。在他自己也不相信這「變異」的心境下，向志保子挑戰了。

　　「咦！你到底是怎麼搞的？」

　　志保子一面吃了一驚，一面因為好久不做了，所以戰戰兢兢地把身子打開。以前也有偶然因某種原因，他會呈現幾近可行使的狀態，但在她架起可導入的姿勢之前，他卻萎縮了。

　　在這種情形時，男人最大的敵人就是焦慮和是不是跟以前一樣不行的不安感。

　　可是，今夜的大原有被癌症的恐懼解放的喜悅；這喜悅除掉精神上無能的障礙。

　　「噯呀！你多雄壯！」

　　對於一點兒也沒有減少硬度而入侵的老公身體，志保子發出了驚喜的聲音。

　　入侵以後，大原發現他已經完全擺脫了性無能，好像要補償以前因無能而中斷的快樂似的，他隔了這麼多日子以後肆無忌憚地攻擊了妻子的身體。

　　「志保子，怎樣？」

　　「我明白了！」

　　任大原蹂躪，今夜的志保子充分滿足了長久的饑餓。

　　從這天晚上開始，他們恢復了夫妻關係。也許肉體上的溝通會帶來精神上的溝通吧，志保子對大原的態度越發顯得溫柔多了。

　　以前蔑視大原的態度不見了，一有機會就要讓他有面子。

　　因此，反而叫他倉皇失措。

　　譬如看電視的節目預告表，看到大原喜歡的節目就自動推薦給他：「你瞧！今晚九時在第Ｘ頻道有『世界交響樂團』的節目，今晚是法國某某交響樂團呢！」

　　「剛好這時刻是你喜歡的ＸＸ頻道的歌謠節目呢！」

　　「沒關係，歌謠節目平常都有，可是法國的交響樂團錯過了此次機會就很難再有呢！」

　　「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你是我最重要的老公，老公的嗜好也就是妻子的嗜好啊！」

　　此外，食譜方面也盡量配合大原的嗜好去準備。

　　「今晚我做你喜歡的雞湯！」

　　「可是你不是討厭雞湯？」

　　「近來我喜歡上了！」

　　凡事都是這個樣子。

　　「她被我會患癌的恐懼嚇壞了，也許突然重新評估了老公的價值也說不定！」

　　大原獨自竊笑。

　　「志保子，我想辭掉公司的工作！」

　　自從癌事件發生以後，公司這方面，他時而去上班，時而請假。擁有三億圓財產的人，不必繼續上班。Ｔ市他出生的家也屢次叫他辭掉工作回家去。

　　癌症事件以前，由於痼疾的分裂型精神官能症，他的上班也是懶散的，儘管是寬容的公司，但也越來越不好待下去了。

　　以前也有好幾次想辭掉工作，可是每一次都遭到志保子猛烈的反對而只好中途作罷。

　　「到了這個地步，我絕對不到鄉下去，我很討厭鄉下那糾纏不清的人際關係，只要想到家人親戚那種棘手的交往，我就覺得寒心！」

　　可是對最近態度顯著軟化的志保子，大原還是害怕地把已作罷的課題重新提出來。

　　「這樣也好！」

　　志保子卻令人洩氣似的乾脆答應了。辭掉工作意味著回到大原出生的故鄉。

　　「你，真的同意嗎？」

　　大原無法立刻相信。

　　「無所謂同意不同意，只要你希望這麼做，我絕不阻撓。想一想，對這不能重複的人生，用不著被不自由的職業來束縛自己，我贊成！」

　　志保子不知什麼緣故強調了「不能重複的人生」這一句話。

　　這時候大原的心裡開始湧上污黑的疑惑。

　　「近來你不反對我所說的話！」

　　「咦！是這樣嗎？以前我都反對你嗎？」

　　「嗯！並非如此，不過，你現在什麼都聽從我的……」

　　「你害怕嗎？好！我就坦白了！」

　　「坦白？」

　　「我有過反省！」

　　「反省？反省什麼？」

　　「老實說，以前我不是好太太。自從你患病以後，我才發現你的重要，沒有你的我無法過活。以前我是自私的。所以自從我明白你沒什麼大病時，我就下定決心，從此以後，以你做中心生活，過去我是犯錯了，現在我才是真的！」

　　「真的嗎？」

　　「真的，你要相信！」

　　「好，我相信了，所以你要把真相告訴我！」

　　「還要我講什麼你才相信？」

　　「我的病真的是胃潰瘍，不是癌症？」

　　「噯呀！你這是何苦？」

　　「你近來的態度好像在應付客人！」

　　「這從何說起！」

　　「你好像要招待暫時逗留，不久要回去的客人一樣來奉承我，是不是醫生吩咐說，他只能再活很短時間，所以讓他做喜歡做的事情！」

　　「你想過了頭呢！」

　　「這樣一想不無可疑，當醫生下了診斷以後，只叫你去！而我，以拿藥為藉口，被叫回診察室。那時，醫生對你說，我患了癌症是不是？」

　　「你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你與其當公司職員，倒不如當小說家來得合適！」

　　「別挖苦我了！志保子，拜託你，告訴我真相！」

　　大原壓住妻子的雙手，搖動她的上半身。

　　「沒有什麼真相，你患了胃潰瘍，沒有別的！」

　　「我聽到真相絕不會動搖！所以告訴我，我還能活多久？」

　　「如果你不相信我，請別的醫生看看好不好？」

　　「不管哪一個醫生都不會告訴病患真相的，我只要知道真相！」

　　「你患了胃潰瘍！只要給予若干醫療就會痊癒呢！」

　　「你和醫生都不懂，不把真相告訴病患是多麼殘酷的事。假若是患了癌症，就說是癌，這多乾脆！你要設身處地地體會到那種，害怕自己是不是患了癌而直打哆嗦，每天只等著死期的人的痛苦？」

　　「你那麼喜歡患癌，那麼當作患了癌不就成了，胃潰瘍也算是癌症早期症狀的一種呢！」

　　不管大原怎樣追問，從志保子那兒再也得不到新的情報。

　　從那天晚上開始他又變成性無能。不但如此，胃部也感到疼痛。這好像是癌細胞擴展到整個身體，迅速繁殖到廣泛的每一部位一樣。

　　同時暫時鴉雀無聲的分裂病性症狀再度出現了。晚上睡不著覺，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像是有觸電的感覺。

　　吃飯時必讓志保子先吃。

　　「你，這是什麼一回事啊！」

　　近來很溫柔的志保子，很不甘心的說。

　　「這是為了提防啊！」

　　「提防什麼？」

　　「提防就是提防！」

　　「你以為我下了毒？」

　　「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此外，花了兩個鐘頭或三個鐘頭照鏡子。問他為了什麼。

　　「我的鼻子是不是怪怪的？」

　　「沒有什麼！」

　　「我覺得逐漸大起來啦！」

　　「胡說！」

　　志保子笑著不理他，他就拿出刮臉刀，壓在鼻頭上。

　　「危險！你想做什麼？」

　　「鼻子太大，看起來很礙眼，想把它削去！」

　　「你沒理性！」志保子好像看到妖怪一樣。她發現這已經超過了單純的精神官能症的限度。

　　不過，並非每一次他都是如此的狀態。

　　他仍然害怕罹患癌症，逼著志保子說出真相時的那神色卻是認真的。

　　　　６

　　大原身體的症狀越來越惡化。暫時看起來已經痊癒的症狀又重患了，不只疼痛，甚至大便帶血。

　　食慾完全沒有了，壓住胃時，似乎有硬硬的感覺。

　　他偷偷地讀了從書店裡買來有關胃癌的書。與書裡所寫的有關胃癌的病狀，有些符合，有些不符合。

　　不過，有類似胃癌的病狀，給大原帶來致命性的衝擊。

　　「我完蛋了！」

　　他簡單地下了結論，不是去上班的時候了，儘管還沒有提出辭職書，但是跟辭職並沒有兩樣。

　　志保子也預定近期辭職，不過還有必須交代的工作，所以還在上班。

　　妻子上班不在時，大原偶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看了看鐘錶，確認到她回家以前還有幾個鐘頭。

　　大原走近放置志保子東西的衣櫥。他開始徹底檢查妻子的東西。

　　他要找的東西很容易就找到了。從上面算第二段的小抽屜裡，除項圈和耳環等首飾以外，漫不經心地放在那裡。

　　要找這件東西以前，大原打算徹底翻開她結婚時帶來的衣櫥，櫥櫃或小盒等東西，可是他要的東西立刻找到，有些洩氣了。

　　那是本日記簿。志保子有寫日記的習慣。日記不是為了要給人看而寫的，惟有日記，她一定把她真正的感情毫無虛偽的寫下來──大原是想到這一層的。

　　在日記裡她應當會記下有關老公生病時她的感情──悲嘆抑或喜悅的吧？

　　拿到黑色皮革封面，口袋版日記的大原，不能立刻翻開來看。

　　也許那裡面寫著宣判他命運的話也說不定。

　　他下定決心隨便翻開。──Ｘ月Ｘ日。近來大原的憔悴很顯著。身體的什麼地方有病嗎？食慾也顯著減退，給醫生看也許好一點──

　　他翻開到的是比問題焦點更早的一部分，所以翻到後面去。

　　──Ｘ月Ｘ日。大原說也許他患了癌症。好像精神官能症更嚴重了。然而，事實上胃邊有疼痛感覺，近期中一定要叫他去給「野田」醫生診斷。如果更惡化，那更叫人煩惱──

　　好像越來越接近問題所在。他這次閉著眼睛翻開了更後面的地方。雖是摸索的，但是在這附近一定寫有醫生告訴志保子的真話。

　　大原久久不敢睜開眼。然而，眼睛不睜開，局勢就連一步也不能打開。

　　他下定決心睜開了眼。

　　──Ｘ月Ｘ日。我很難提筆──

　　這文字像兇器戳進大原的眼裡去。為什麼很難提筆？大原要繼續把這日記讀下去，這比志保子提筆寫日記的痛苦更加難耐了。

　　可是為了知道真實，他必須讀下去。──從「野田」大夫聽到精密檢查結果的大原，心情開朗地從診斷室走出來，真的沒什麼事啊，驀地我也從緊張被解放，表情也鬆懈下來。

　　可是在那以後只有我被請到診斷室時，我有可怕的預感。

　　「野田」大夫以嚴肅的神色等著我。

　　「太太振作些！」

　　他這樣說的時候，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覺得終於來了。他說，大原的惡性癌細胞已轉移到肺部，為時已晚。

　　只有「頂多勉強維持七、八個月」的「野田」大夫的話，久久在我的耳鼓裡迴盪。

　　「太太振作些，別給先生說什麼話。如果你有這樣的神色，他立刻會發昏。也許很辛苦，不過要用平常的態度去面對他。反正沒多少日子可活，任他去做他喜歡做的事好了！」

　　「野田」大夫鼓勵茫然若失的我。我為了丈夫剩下的僅有生命，必須努力扮演──

　　儘管日記還連綿不絕地繼續下去，可是大原失去讀下去的毅力。他沒辦法站著，突然蹲下去。由於絕望的關係，眼前一片漆黑，他覺得這也是癌症的貧血所致的結果。

　　「我一定患了癌症無疑！」

　　大原空虛地睜開眼睛喃喃自語。他的耳朵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自言自語。

　　　　７

　　「別盡想那荒唐的事情！」

　　木村民男笑了。雖然在笑，但他被許久不見的朋友那異乎尋常的憔悴吃了一驚。

　　大學時代，他在公寓裡住在大原的隔壁，曾經為了大原的分裂性性格而受到莫大騷擾，但是現在他所看到的大原，不光是來自異常性格，而是明顯地有起因於肉體性疾病的憔悴。

　　「我患了癌症！」

　　他忽然這樣說的時候，木村無法立刻予以否認，大半是他很憔悴的關係。

　　「別安慰我，反正我活不了幾個月了。老婆表面上一本正經，其實內心裡正等著我死！」

　　「胡說！」

　　「真的，她要奪取我的財產。如果我不死，她甚至會下毒！」

　　「說什麼來著，被害妄想太重了！」

　　木村不得不承認老朋友的分裂症狀跟肉體的憔悴成正比例地在惡化。

　　瘦削而頰骨突出，像骷髏般的臉中央閃閃發亮的大原的眼睛，似乎不尋常。

　　「不！不是妄想！她會做，不！必定要做！我跟她做夫妻一起生活，所以看得到她心中！」

　　「這種話我不愛聽，我要走了！」

　　木村站起來一副要離開的姿勢。這是靠近地檢處的咖啡店。

　　木村一畢業就考上司法官考試，在各地檢處服務過後，被調到這Ｋ市的地檢處來。

　　不知從哪兒打聽到的，畢業後未曾謀面的大原突然造訪，並且說他也住在這城市裡。

　　木村很高興此次巧遇，但是仔細一想，東京的衛星都市的Ｋ市裡有同學兩、三個人在，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木村也是把這地檢處當作踏腳石要轉到東京去工作。

　　「請等一下！」

　　大原趕忙留住他。

　　「今天來這兒是有事情要商量！」

　　「法律問題嗎？」

　　「差不多！」

　　「說說看！」

　　同學當中隔了很久才來見面的，並不一定是來敘舊。以木村的情形而言，因職業關係，有關法律的商量特別多。

　　「假若現在我……」

　　大原在這兒吞吞吐吐起來。他好像無法決定是不是可以說下去而踟躕不前。這也是來商量法律的朋友共有的態度。

　　「到底是什麼事？」

　　木村瞞著大原，在茶桌下面偷看了手錶，還有時間可以待在這兒。

　　「如果我現在殺了老婆，算不算正當防衛？」

　　「你說什麼？」

　　木村想要喝留在杯底的少許冷咖啡，而差點把拿起來的茶杯掉落在地上。

　　「老婆打算殺害我是很明顯的，可是被殺前，我要殺她，這不正是正當防衛嗎？」

　　好像大原很認真地在說的樣子。

　　「別胡說！正當防衛不是這麼一回事！你這樣說是謀殺啊！」

　　「謀殺？可是老婆想要殺害我啊！」

　　「你有明確的證據嗎？」

　　「證據？有啊！那就是我。我是她的丈夫，我明白她的殺意！」

　　「那不成為證據。正當防衛唯有迅速的，針對現時的迫近的違法侵害才告成立。對於過去或未來可以預料的正當防衛是不可能存在的。你所說的太太的殺意，也許是你的被害妄想吧？」

　　「不是妄想呀！」

　　大原焦急地說。木村又瞥了手錶。已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間了。

　　「別胡思亂想呀！常來玩啊！今天有點事情，只好失陪了！」

　　木村拿了帳單站起來。後來他痛切地後悔，沒有詳細地聽取大原的話。

　　　　８

　　大原幾乎都睡在牀上不起來。志保子也已經辭職，陪伴在他身邊。他在晚上，有時瞞著志保子，偷偷溜出去。到了早上像死人一般筋疲力竭的回來。可能是整個夜間徘徊流連在街上。

　　「我要早一點死掉。這一輩子完了！」

　　一碰見了人，他就這樣說。好像分裂症狀比癌症狀更加惡化。

　　某個晚上，當志保子在起居間看電視的時候，大原忽然進入房間，把電視關了。由於剛好連續劇正進入佳境，志保子生氣而責備他，他就把手邊的花瓶擲向電視畫面。

　　電視和花瓶同時破碎，室內到處有碎片散開。

　　「瘋子！」

　　志保子終於使感情爆炸開來。

　　「我本來就是瘋子！」

　　大原叫嚷著，信手把室內所有的東西亂摔，感覺到危險的志保子，打電話給一一○號，大原被趕到的警員制服了。

　　從這時候開始，大原的分裂病更加惡化。

　　把自己家的電視機破壞以後他還覺得不滿足，他說，家裡附近的收音機和電視機都在說他的壞話而塞住了耳朵。他聽到鄰家風鈴聲就去買玩具彈弓來狙擊。要帶他去看醫生，他死也不肯。

　　「如果請醫生來，我當場自殺！」真是無計可施。

　　悲劇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發生的。

　　那天下午，「野田」醫生因附近有急病患者，所以趁出診的機會來看大原的病狀。當時大原很安靜的讓「野田」診病。當醫生回去後，他叫志保子來。

　　「你欺騙了我！」

　　他的眼睛泛著凶暴的光，有如燃燒一般發亮。

　　「欺騙了什麼？」

　　「騙我給醫生診病。你打算讓我住院而趁我不在時亂搞！」

　　「你很會想像呀！我只是利用『野田』先生出診的機會叫他來看你而已！」

　　「你跟那醫生是同謀！」

　　「同謀？為什麼？」

　　「為了殺害我！」

　　「別胡說！」

　　「可是我不會輕易地被你殺死！」

　　大原惡意地微笑。猶如假眼珠發亮一樣，令人討厭的微笑。當志保子本能地感到危險而逃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躺在床上的大原，以難以置信的敏捷跳下來，撲上志保子。

　　「幹什麼？」

　　大叫一聲後她的聲音消失了。他用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藏在手裡的細繩子繞上志保子的脖子，用力勒起來。

　　由於沒有任何提防，她對這突然而來的攻擊完全無法抵抗。從大原最近的狀況，她雖然知道他有兇暴性，但她認為憔悴的病人算不了什麼，所以心底深處有點兒蔑視。

　　大原以不像病人的強勁力量勒了志保子的脖子。繩子勒進女人的喉嚨，也許勒到了軟骨，發出咕咕的令人害怕的聲響。

　　試圖拚命抵抗的她的手，摸不到從背後撲上的大原，空虛地抓到了空間。因淤血而漲紅的臉，一下子變為紫色。

　　她從嘴巴裡吐出口水。從後頭勒她，所以大原看不到她可怕的樣子；如果他看到這情形，也許手會鬆下來。

　　他只要在指頭上用力就行了。

　　不久，從志保子的身子裡力氣逸出。想擺脫忽然被加上的生命底桎梏而掙扎的女人身體，經過猛烈的痙攣之後，已變成一個物體，把整個重量給了他。

　　為了慎重起見，他再一次用力地勒她，終於大原的殺人行為結束。

　　　　９

　　大原立刻跑到附近的派出所自首他「殺害了妻子」。趕過去看的警員證實了大原志保子完全斷氣了。

　　大原昇就被警察局拘留，接受調查。在訊問中，大原變成狂亂狀態，無法繼續接受訊問，身體顯著地憔悴下來。

　　無計可施，就把他送到附近醫院，等情況比較穩定時再繼續進行訊問。

　　大原對承辦案件的警官，硬主張是「正常防衛」。當然不是法律上的「正當防衛」可成立的狀況。

　　不過，承辦警官在調查進行中，發現大原的精神狀況不尋常。

　　在被告當中，為了逃避犯罪的責任偽裝精神異狀的人也不是沒有。此外，也有罪行變成精神上的重壓，暫時呈現神經衰弱狀態的人。

　　不過，在這種情形下，對這類人可以感到某種認真性。

　　以大原的情形而言，他完全無關緊要，問案的人多試圖做感情上的溝通，他完全沒有反應。

　　不管如何兇惡的罪犯，時間一久，就會對問案的人產生基於人性的感性；當然有時是親密，有時是反感。

　　不管如何假裝為瘋子，在長久接觸下，大致會瓦解。

　　可是以大原的情形而言，完全沒有反應。這明顯地表示大原缺乏了人的情感。

　　問案的人跟檢察官商量在起訴前將大原送往精神鑑定。這位檢察官便是老朋友木村民男。精神鑑定可以解釋有關嫌犯責任能力關係的重要問題。

　　木村在事件發生之前不久，曾經跟大原單獨見過面，他明白大原犯罪的「基礎」事情。不但如此，學生時代又住同一幢公寓，直接看過他異常的行為。

　　如果起訴後，被認為心神喪失而沒有行使責任的能力，那麼檢察官就沒有立足的餘地。

　　此外，木村仍然很掛意這位老友。

　　被指定做大原精神鑑定的是「神奈川」醫科大學，精神醫學的權威宮川清之教授。

　　教授做了精密的檢查以後鑑定：「大原雖有精神分裂性性格，但不認為已達到在犯罪時不能辨別自己行為是非程度的精神障礙。」

　　不過，教授在後面又附加了一條說明：「大原現在的症狀，呈現精神分裂性的混合症狀，缺乏病狀顯著的惡化，所以很難與精神官能症分開。此外，這種狀況是否因分裂症導致的情意（人性）原發性障礙，抑或分裂性人格者（不是病）對環境反應而產生的自閉性病相，都無法輕易判斷。因此，因鑑定人的不同，有人抱持與本人不同的意見。」

　　木村充分考慮了宮川教授的意見之後提起公訴。

　　他儘管承認大原的異常性格，但也察知以這為藉口而幹下的計畫性犯罪的存在。

　　木村確信：「他有分裂性人格，但並非精神分裂性病患，至少他在犯罪時具有十分辨別是非的認識能力。」

　　在犯罪以前訪問木村，詢問有關正當防衛的事，那無疑是要木村加強認識他的異常性格的行為。

　　如今看起來，大原對木村的作為，倒有反效果，非常的不自然。

　　爭論被告有無責任能力時，審判通常都會拖延一段長時間。事件發生過後很久，再來到處挖掘人的精神深層，考慮要不要負刑事責任，當然並不像處理普通現行犯那麼容易。

　　有無責任能力──簡言之，判斷他有沒有適當能力可否判處刑罰，當然是從法律的立場考慮的。然而，此種問題關聯到法律學與醫學有密切關係的領域，是少見的例子。

　　實際上，如果缺乏精神醫學、性格學、心理學的幫助，法律就一籌莫展了。

　　法院為了鑑定大原的精神狀況，依賴幾個專家做鑑定。結果跟宮川教授意見相同的只有一位，其餘都判斷「犯罪當時，他陷入不能認識行為違法的精神障礙！」

　　法院以這鑑定意見為基礎，宣告大原昇無罪。

　　木村並沒有再控訴。為了再控訴，必須指摘原判決的瑕疵，可是大原的精神障礙為偽裝的看法，只不過是木村的心證，缺乏證據。

　　如果那是完全的偽裝，也許有辦法可以看穿他，但是大原的病狀，連宮川教授也無法予以判斷究竟分裂症與分裂性性格有何分野。

　　連專科醫生也無法判斷，究竟有沒有責任的微妙境界上的行為，檢察官缺乏只憑心證而認定有罪的自信。

　　上訴期間過去，大原的判決確定。

　　　　１０

　　大約過了一個月之後，木村收到一封很厚的信，寄信人是大原昇。感到像預感一般的一陣悸動後，木村打開了信。

　　「──前略，在此次事件裡唯有你看穿了我的假裝精神障礙。沒錯，我不是精神障礙。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分裂性人格的人，但是我有充分的能力去判斷是非。

　　因此，為了逃避殺人的刑罰，我設法偽裝。

　　我懷疑自己的胃病是胃癌，所以經老婆介紹去老婆朋友老公的『野田』胃腸醫院看病。經精密檢查之後，被診斷為輕微的胃潰瘍，以後只通知老婆到診斷室去。

　　那時候是否因獲診斷無礙而高興，我並沒有發現，不過從此以後老婆的態度一下子改變了。以前只不過是『女同居人』的老婆，如今好似把我當作賓客似地予以重視；這好比是招待短期逗留的客人一樣地奉承我。我要的，我喜歡做的，一切任憑我的嗜好去做。

　　我對於她的改變，感到有些不自然之處。也許她認為我患了癌症，所以讓我自由？一旦這種懷疑萌芽，就毫無止境的發展下去。懷疑變成不安，立刻提升到確定性的絕望。

　　即使絕望，我還是希望能找到決定性的證據。於是，趁老婆不在時偷讀了她的日記，終於確認了我的絕望。日記裡清楚地寫著我患了癌症。

　　有關此時的心理過程，不想再多費口舌。

　　反正，我知道自己患了癌。不過，下這個診斷的，唯有『野田』一個人而已，也許是誤診也說不定。

　　所以在此我發現尚有一絲希望。不過，如果我給別的醫生看，結果確定是癌，那醫生也不會告訴我真相。因此，我想到一個計策。去看醫生時，我戴了假鬍鬚和假髮，化裝了。

　　要去聽診斷結果時，又恢復本來真面目，自稱是家人，病人很膽怯，不敢自己來聽取診斷結果，所以我就替他來了，這樣醫生一點兒也不會懷疑。

　　我並沒有患上癌症。我給幾個值得信賴的醫生，用這種方法看了病，可是並不是癌。我只是患了可以用飲食療法治癒的輕微胃潰瘍罷了；在這一點上，跟『野田』的診斷不謀而合。

　　可是『野田』在診斷後，耍了只通知我老婆到診察室去的詭計，而且老婆也在日記簿裡寫了謊話。

　　從這個時候我開始懷疑他們兩個人之間有關係。他們的確並沒有說我患了癌症。可是用暗示的態度表示，又寫下明知道我會偷讀的日記。

　　如今回憶過去，那日記簿容易找到也很怪。以被告訴老公患了癌症的老婆的文章而言，她寫得太過於井然有序而易讀。幾乎沒有任何錯字。日記這類文章，只要自己明白就好，所以受到精神上衝擊的時候，文章照理應該支離破碎才對。

　　可是，為什麼他們這樣搞？他們是要利用我分裂性的被害妄想意識，讓我相信我患的是癌，一俟絕望之後會真正發瘋。

　　他們想把我弄成『禁治產人』送到精神醫院去，就可以自由支配我的財產了。我對自己發誓絕不讓他們如此搞。我從雙親繼承的寶貴財產，連一毛錢也不能給這看準丈夫的性格缺陷而設法弄成瘋子的冷酷的女人。

　　我委託『徵信社』調查，證實了『野田』和老婆以前有過肉體關係。以前查不清楚，是因為調查只限於現在的關係。我已經知道，他們為了消滅我而同謀。

　　我打算反過來利用他們的計畫反攻。我自己說出來有些怪怪的，但是我本來就有那種異常的底子，所以很會模仿瘋子，維妙維肖。有時也真的以為自己發瘋了。

　　假裝瘋子殺害老婆也不會有罪吧？構成離婚原因的不貞，必須是現在發生的，過去跟別的男人發生的性關係卻並不構成不貞。所以也不是離婚的理由。而且光是離婚，也不能叫我洩恨。

　　從以前我就知道精神分裂病的鑑定非常困難。瘋子殺了人也是無罪的。萬一，我的偽裝被拆穿了，我可以說是被宣布有癌症，所以強迫老婆一起去死，那麼酌量情形可獲得減刑。

　　我看畢業生名冊，知道你在管轄區地方法院檢察處，為了讓你再度確認我的心理異常，特地去見你。我以為檢察官如果懷疑我有精神異常，不管是起訴也好，或者判刑也好，可以挫挫他的銳氣。縱令你不承辦此案件，你的話也能對辦案檢察官發生很大的影響。

　　於是我以明顯的蓄意殺死了妻。結果你是知道的。我除掉了只想搶奪我的財產的冷血的妻，僥倖獲判無罪。

　　判決業已確定，即使我寫這封信給你，按法律已『同案不再受理』，無法改變判決了。不過，我並非為了誇耀自己的勝利而寫信給你。我現在不但沒有勝利的感覺，反而有無可奈何的敗北感覺，甚至被更慘的、無可挽救的心情所擊敗了。

　　逃避了監獄，我以自己意願進來的縣立Ｙ精神醫院卻是活生生的地獄。

　　監獄只要服完刑就可以出獄。

　　後來我調查的結果知道，殺人罪的判刑，可以從死刑到徒刑三年，範圍很廣。如果有『心神耗弱』等法律上的減刑理由，其刑期為二分之一，如果有值得酌量的情形在，還可以再減二分之一。我具備了這兩個條件。

　　最低限度是九個月，可以成為緩刑的對象。日本的殺人罪，據說是世界上判得最輕的。如果我早知道此事，我絕不會做無用的事情。得到實在的刑罰，也沒什麼了不起。

　　現在，我被關的地方卻沒有『刑期』。只要稍微反抗醫生和護士，就被診斷為有『兇暴性，無法恢復的徵狀』而刑期就延長了。

　　以我的情形而言，是強制住院，所以除非兩個精神鑑定醫生一致同意，否則不能退院。而且院長也兼做鑑定醫生，所以只要他一個人的意見就可以決定。

　　只要病患人數多，國家的住院治療費就源源不斷。因此，醫院把病患叫做『不動產』而不想釋放。自從我入院後，就看見耐不住醫院的虐待、企圖逃亡而被抓的病患。他遭到護士沒命的私刑毆打而告死亡。可是死亡證明書只寫著『心機能不健全』而入殮了。

　　病患逃走，就影響到醫院的經營，護士會受到減薪、取銷休假等處罰，所以護士就用暴力管理病患。

　　為了賺錢，塞進定額兩倍以上的病患。為了護士不足和減輕經費，用病患代替護士。藉『工作療法』之名役使他們從事修理醫院設施等重勞動。監獄裡的勞動有工錢，在這兒卻是白白做工的。

　　如果稍有反抗的意思，就不知會遭到怎樣的虐待。跟家屬見面時，被逼喝下麻藥，說話就荒腔走板，甚至被逼喝下暫時會呈現狂亂狀態的興奮劑。

　　特地來面會的家人和朋友都被嚇走了。

　　與外界通信都要受到醫生的檢查；如果寫有一句對醫院不利的話，不但予以拋棄，而且病患會受到殘酷的私刑。

　　這封信也是用偷偷帶進的錢賄賂護士，好容易才付郵的。如果這封信在你拿到以前，被醫院發現的話，我會被當作恢復無望的重病病患，被關進此地叫做『獸欄』的特別病房。

　　我如今徹底遭到自己所犯罪行和愚笨誤算的報應。這兒不是『人』可以居住的地方。病患只不過是豬、牛而已。這是個沒有精神的人被當作披著人皮的獸類看待，以這種觀念所控制的『畜舍』而已。

　　木村！救救我。把我從這畜舍遷到有人住的監獄裡去。如果是『同案不再受理』的話，怎樣做都可以，用別的罪名把我送到監獄裡去。我也打算一併殺害『野田』醫生。是不是會構成『殺人未遂』的罪名？拜託！救救我！」

　　幾天後，木村去拜訪大原住院的Ｙ醫院。在「多摩」丘陵的谷地低窪處，醫院與世隔絕地矗立著。

　　在傳達室請求會見才知道，據說他在兩天前夜裡突然發生事故，把頭撞在鐵欄杆上自殺了。

　　木村吃了一驚，想要看遺體，可是他們都說昨天家人來看過，已送到火葬場去了。

　　「現在已變成骷髏了吧？人家說，精神分裂不容易自殺，不過大原是被害意識很強的傢伙。為了醫療而打針時，他說會注射毒藥而拒絕。前天晚上忽然鬧起來，把頭撞向鐵欄杆，立刻就被制服了，可是由於頭部骨折而來不及救治了！」

　　自稱庶務主任的人，撫摸著自己的臉說。

　　木村一語不發地把大原寫給他的「最後的信」遞給他。

　　「這是什麼東西？」

　　你讀了就知道，木村用下巴示意，所以庶務主任就開始讀了。讀到一半，他說：「哼！胡說八道。你相信嗎？大體上，不到監獄去而被送進精神醫院的人，哪有辦法帶進賄賂護士的錢？檢察官先生，你本身最熟悉這件事兒吧？總之，是瘋子寫的信，沒有任何可信性。我們一概不檢查病患的書信之類的東西。因此，連那被害妄想最強的信也可以帶出去。能夠把這封信寄出，這件事本身就是證明醫院光明正大的證據啊！哈哈……」

　　庶務主任的笑聲裡充滿了自信。

　　據說大原的死亡證明書上寫著「頭部自傷所致的頭蓋骨骨折」。

石階上的房屋　仁木悅子

　　仁木悅子（一九二八─一九八六）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家，本名大井三重子，一九二八年出生於東京。四歲時不幸罹患骨瘍而無法上學，因此在家中接受教育。很早就對童話產生興趣，一九五四年以後創作的童話就多達百篇左右。

　　一九五七年以「貓知道」獲得江戶川亂步獎。此書出版後，即以女作家清純、細膩、精密的風格備受新聞媒體的注目，在短期間內即創下空前的暢銷記錄。代表作有「林中的家」「殺人配線圖」「有刺的樹」「黑緞帶花」「兩個底片」「枯葉色城市」「冰冷街道」等。晚期作品「紅貓」榮獲一九八一年第三十四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獎。仁木悅子二十九歲獲「亂步獎」時所得的評價如下：「大的詭計雖然稱不上有何等的創意，但在小詭計和小道具的處理和技法方面則顯現女性特有的纖細與敏銳的觸角，使人聯想到英國偵探名家雅格莎．克莉絲蒂的魅力。」

　　這篇「石階上的房屋」描敘一個身涉殺人重嫌的中年婦人，被人嫁禍，含冤莫白，無人為她伸訴。可是她的一對兒女，雖然只就讀小學六年級和三年級，卻能鍥而不捨，徹底追查元兇，為母親洗雪冤情，全篇通過小孩童稚清純的眼光映照了人性的欺瞞，虛偽和醜悲。由此可以略窺仁木悅子的創作風格之一斑。

　　※※※

　　　　１

　　那一次奇怪的事件，發生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早晨；剛好是我們學校要放寒假，發成績簿的日子。成績簿我可不太喜歡，但寒假倒是喜歡的。而且這天正是聖誕夜，麵包店會送來預先訂購的糕餅，晚上媽媽也會送我們禮物。因此，我和妹妹由紀從早上就一直興高采烈。我唸小學六年級，由紀是三年級。

　　「快一點到學校去吧，哥哥！」

　　被由紀催促著，我把最後一口的烤麵包片吞下去，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出了外面，急性子的由紀已經走下四、五級石臺階。

　　從我家要到任何一個地方去，必須在石階上爬上爬下。一層層地升高的分段出售地中，我家剛好位於中間地方。把陡峭的坡地削成如梯田，一樣格式的房屋約有十幢直排著。我家南邊坂井先生的屋子比我家低一層，位於其南邊的菅原先生家又比坂井先生家更低一層，而中石先生家比菅原先生家更低一層。──像這個樣子，直到最下方的馬路，房屋排成一層一層的。當然在我家上方還有幾幢房屋。

　　我們搬到這兒來是前年──我唸四年級的暑假時候。那年春天，爸爸罹患急性癌症去世。因而領有插花師傅證書的媽媽決定要工作賺錢。除在家教學生外，也到公司的宿舍裡去教。據說插花師傅住在「山之手」地方比以前住的地方吃香，於是把以前的房屋賣掉來買現在的房屋，爺爺千方百計的設法幫助。儘管比以前住的房子離學校遠，可是不需要轉學，所以我和由紀也覺得很方便。

　　住在這一連串房子裡的住民，全都要走這石臺階，否則就到不了下方的馬路。自治會裡募集清潔水溝費或冬令救濟金時，沿著石臺階住的人就成為一個團隊，推舉負責人。

　　「哥，你瞧，呼出了這樣的白氣呢！」

　　「像蒸汽火車呢！你看，我的更有勁兒！」

　　兩個人邊比賽呼氣，邊走下了石臺階。在五、六幢房屋下面的伊藤家門前，聚集了許多人。在許多位伯母中間還參雜著穿大衣和圍巾要去上班的許多位伯父站著吵吵嚷嚷，不知說些什麼。

　　「我家是兩張呢！」

　　「嗯，我家是三張，放在牛奶箱子裡！」

　　「我家只有一張，一千圓鈔票一張！」

　　「坂井先生家裡較有錢，所以……越窮的，放的鈔票就越多，我家是三千圓呢！」

　　聽他們的話，好像一千圓鈔票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丟在信箱或牛奶箱裡的樣子。

　　「昨天晚上裡面的確沒有東西。一定是有人深夜裡丟進去的，」這是三幢房屋下方的中石伯母所說的。

　　「喏！大約是十月時候，聽說在『下町』地方每一戶都丟進一千圓鈔票，報紙上說那是『怪誕的聖誕老人』，不是嗎？那人到這兒來了？」這是我家上方的山田伯母說的。

　　「真的嗎？今晚是聖誕夜，那麼怪誕的聖誕老人變成道地的聖誕老人啦？」

　　兩幢房子上方的堀伯父在手指裡夾著一千圓鈔票讓風吹動，欽佩似的說。

　　「不管是不是聖誕老人，不知他安的是什麼心？有些令人害怕！」

　　「報告警方才好！」大家異口同聲的說。

　　「哥！我家一定也丟進去了！」由紀興奮的說。

　　「給媽媽說一說！」我們沿石臺階往上跑。

　　在樓上掃地的媽媽起初並不相信。

　　「你看！下面大家不正是在為這事情而吵吵嚷嚷嗎？」

　　從二樓窗口伸出脖子就可看見石臺階中途的人群。

　　「可是沒有鈔票呢！早上報紙和牛奶都是我去取來的呢！」這樣說著，媽媽擱下剛才的掃除工作去看信箱和牛奶箱。我們也跟著去，可是沒有一千圓鈔票。

　　「如果說果真有人在這附近的住家丟進一千圓鈔票，那麼沒丟在我們家。一定是來到隔壁坂井先生家就沒錢了，這一定是酒鬼的惡作劇！」

　　「可是媽媽，在我們家上方的山田先生和堀先生就有鈔票呢！只跳過我們家不放，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給媽媽抗議，我也沒法子，倒是你們不趕快上學去會遲到呢！」

　　我們擡頭看了掛鐘，不發一言地從家裡跑出來。走過人群旁邊時，沒有時間聽他們說話，實在很遺憾。我和由紀呼著白氣，像兩輛跑車一般奔跑起來。

　　　　２

　　休業式舉行後回家的路上，我對朋友講了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可是沒有一個人的家裡來過這位怪誕的聖誕老人。在那有石臺階的社區裡，小孩子只有中學生兩個人，小學生三個人，其餘都是幾個幼稚園的小孩。小學三個人中的兩個是我和由紀，另外一個是在女子大學附屬小學唸書的堀真子同學。這就是說，跟我們一樣就讀市立小學的小孩一個也沒有。這樣說起來，那奇異的聖誕老人只來過這有石臺階的社區；只是為什麼獨有我家沒來？如此發生了怪誕的事件，只有我家是例外，真令人想不透！

　　回到家，玄關來了一名穿制服的警官。

　　「不！我家沒有來，裡面並沒有一千圓鈔票！」

　　媽媽跪在玄關墊子上，以很為難的表情說。在她後面，由紀睜圓了眼睛偷窺。

　　「可是在一個地區裡，每一家都有丟進來。下方佐佐木先生家在大門下面的縫隙間夾著二千圓，而信箱壞掉的房子，就放在門柱上，怕給風吹走了，還用石頭壓著，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絕對沒有，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交出！」

　　警官就回去了。

　　傍晚，我在看漫畫書，正在看電視的由紀忽然好像看到妖怪似地嚷道：「哥！出來了，出來了呀！」

　　「在市內Ａ町四丁目的住宅約八幢，又發生了丟進一千圓鈔票兩、三張的『奇異的聖誕老人』事件。剛好是聖誕夜，所以被看作是酒鬼的惡作劇。警方認為是跟今年十一月發生於『沿海Ｍ町二丁目』的類似事件，是同一個嫌犯所為，所以正在調查中。」

　　電視是這樣報導的，而菅原伯母跟電視採訪人員認真說明的鏡頭也出現了。

　　「哥！那一千圓鈔票都變成堀先生、山田先生和坂井先生的錢了嗎？可以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嗎？」

　　由紀這樣發問。「嗯！是人家送的呀！當然可以花掉！」

　　「好哇！為什麼不送給我們家？」

　　「我不知道！也許是想參加下次選舉的候選人為了獲得選票而丟進去的也說不定。別人家有選票的人有伯父、伯母兩個呢！有些甚至有奶奶和成人的哥哥啊！我們家只有媽媽一個人，他認為不划算吧？」

　　「可是坂井先生家有爺爺、奶奶和真知子姐姐共有五張選票，為什麼只得到一千圓？這不是怪事嗎？」

　　這個當兒，玄關響起了開門的鑰匙聲響；媽媽教課回來了。我們歡呼著跑到玄關。今夜我們預定媽媽會帶回雞肉和糕餅，由三個人舉行餐會呢！可是說「我回來了！」的媽媽聲音沙啞，臉色發青。

　　「怎樣了？」

　　「沒有什麼，讓你們久等了！」

　　媽媽跟我們約定一樣，提著雞肉和糕餅的盒子。可是我的歡樂的氣氛卻煙消霧散了。

　　「好了，吃飯吧！」

　　媽媽把我按下電鍋開關煮的飯搬到桌子上，給紅蠟燭點上了火！

　　「聖誕快樂！怎樣啦！誠仔不用果汁乾杯嗎？」

　　「不！」

　　我生氣似的說。

　　「媽媽的臉色怪怪的，是生我們的氣嗎？如果是這樣，請你說清楚！裝著這種臉說『聖誕快樂』，我們一點都不覺得快樂！」

　　媽媽勉強笑著。

　　「有什麼事情嗎？請你講清楚！你不是叫我『在學校裡發生的什麼事情都要講』嗎？」

　　「是啊！我不說，早晚你們也會聽到的！」

　　媽媽受不了似的想了一會兒。

　　「剛才回來就聽到令人討厭的話。今天早晨丟進一千圓鈔票，不知為了什麼，獨獨漏了我們這一家。附近的人都把鈔票交給警方，惟有我們家沒有交出去，所以有人散布謠言說我們把錢占為己有呢！」

　　「什麼叫做占為己有？」

　　「默默地竊占便是。在附近散布這樣的謠言！是誰說的，媽媽不打算告訴別人！」

　　「我知道那是中石伯母！」由紀突然說了：「剛才我去買畫紙，中石伯母說『喂！由紀！』而叫住我；『由紀家不想把怪聖誕老人贈送的錢交出來嗎？這也難怪，沒有一家之主在賺錢，一千塊、兩千塊也算是鉅款吧？可憐！』」

　　「連小孩也不放過，而且特地叫住人家！」

　　媽媽的面頰抽搐了。

　　「哼！那你怎麼回答她？」我問了由紀。

　　「『沒有丟進我們家呢！』她就說：『是嗎？那很遺憾呀！』而且咧開嘴笑。所以我就說：『伯母也很遺憾吧，捨不得警方把錢拿走了吧？』誰都會捨不得吧，不是嗎？何況是聖誕老人特地送來的錢！」由紀倒滿不在乎呢！真的，這個傢伙到底是聰明抑或傻瓜，誰都搞不清楚。

　　「不管人家怎麼說，我們問心無愧，別惶恐就是！」

　　媽媽好不容易恢復了平靜說。

　　「謠言止於智者，不管別人怎麼說，別掛在心頭，知道了嗎？」

　　「媽媽，謠言止於智者是什麼意思啊？」

　　媽媽給我們說明了。

　　我們用果汁乾杯，接著吃了晚餐。唱完聖誕夜之歌後，切開糕餅吃了。媽媽送給我顯微鏡，送給由紀手錶。我們把用零用錢買的手套送給媽媽。然後玩了一陣牌，真是個快樂的聖誕夜；不過並非往年一樣百分之百發自心底的快樂，倒是有些走了樣。跟我們一起玩的時候，媽媽有時瞪著上方發呆。猶如黯淡的火焰似的東西在媽媽眼中燃燒著。

　　　　３

　　新年過去了，寒假結束，二月也過去了。同班同學中要投考的幾個人板起臉孔，戰戰兢兢。但是大部分要升公立國中的同學還是兀自逍遙自在地玩著。我偶爾也會想起怪誕的聖誕老人的事來。社區的人已沒有人談起這個事件。我徹底瞭解了什麼叫做謠言止於智者的道理；實物教育指的正是這麼一回事吧？

　　惟有兩個人──我媽媽和中石伯母好像並沒有忘掉這個事件。從這事件發生後，兩個人在路上碰到了也不寒暄說：「天氣好哇！」這一類的話，只是點了點頭就算了。

　　三月六日是星期四。當我從學校回來時，媽媽去教課而不在家。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我毫不在意。從壁櫥拿出點心吃了。只剩下一個人的份量，可見由紀早就吃完跑出去玩了。點心上留有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吃完了請把曬的衣服收進來！」

　　我在院子的曬衣場收進曬乾的衣服時，住在我家上方的山田伯母飛也似的跑進來。

　　「誠仔，你家的衣服齊全嗎？沒有被偷嗎？」

　　「洗的衣服失竊了嗎？」

　　「是啊，都是男人的衣服！你家怎樣？都在嗎？」

　　被她問是不是齊全，我也回答不出有沒有失竊；因為媽媽究竟曬了多少件衣服，我壓根兒都不清楚。算數的減法時，被減數是多少也不知道的話，怎能作出答案？

　　「伯母家被偷了很多件嗎？」

　　「三件而已，伯父的短內褲兩件，長內褲一件。都是內褲，值不了多少錢！可是有些令人害怕！」

　　山田伯母跟來時一樣飛也似地跑回去了。

　　第二天，附近人家都為失竊的衣物談得口沫四飛。剛好是我在學校練習足球的日子，回來較晚，所以天空也已有些暗下來。走到石臺階途中碰見五、六個伯母聚在一起聊天。

　　「我家是先生和男孩的三角褲三件。這是怎麼搞的，真叫人摸不著頭緒！」

　　「我家先生有古典趣味，很不好意思，他都用兜襠布，一古腦兒全被搜去了！」

　　「常聽說失竊女人的內衣褲，偷竊男人的內褲倒沒聽說過，這是罕見的小偷啊！」

　　看到爬上石臺階來的我，發問的是菅原伯母：「誠仔！你家怎樣？有沒有失竊？」她是膚白悠閒的人。

　　「我家連一件也沒被偷，媽媽檢查過了！」

　　昨夜我給媽媽講過偷衣服的事情。媽媽把我收進弄成一團的衣服弄散檢查後放了心似的說：

　　「沒事，連一件也沒失竊！」

　　「是嗎？那就好！」菅原伯母點頭嘉許。

　　「不過……笹尾家沒遭到偷竊是理所當然的呀！」中石伯母莫名其妙地壓低聲音說。笹尾家指的正是我家呢！

　　「當然啦！笹尾家只有母親和孩子，沒曬男人的東西，也就沒有失竊的道理！」

　　伊藤伯母說到一半，中石伯母就誇張的搖了搖手說：「不是這個道理！沒曬就不會失竊，這是理所當然，不過還有其他道理在……」

　　「你說什麼？」

　　「那個太太不正是虎狼之年嗎？自古以來不是說三十歲寡婦守寡守不住嗎？年紀輕輕的守了寡，希望聞聞男人貼身衣服的氣味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你說是笹尾……」

　　「是啊！錯不了！雖然她家沒有男人的衣服，可是家家戶戶都失竊時，獨有她家沒丟東西，不是有點兒怪嗎？如果像我這樣想就不足為奇啦！上次，怪異聖誕老人丟鈔票時，惟有笹尾占為己有，沒有交出來，靠女人一雙手來養活兩個小孩，會成為貪婪的人也是應該的，不過做得太過火了些！」

　　我不十分清楚中石伯母所說的話的含意。儘管不清楚，可是頭腦沖血，身子快要發抖起來；起碼我明白媽媽被罵得很厲害。

　　於是，當身子快要發抖的剎那間，我的手被人抓住了；那是媽媽。

　　「誠仔！回家吧！」

　　媽媽只說了這些話，就咬住嘴唇，一口氣地爬上石臺階。披著披巾的媽媽肩膀快要發抖了；不！真的在發抖呢！

　　那天媽媽幾乎整夜沒閤眼。每當我醒來時，媽媽就翻了身。早上起床時，媽媽眼睛周遭有黝黑的眼圈。我本來要問一問：「三十歲寡婦不好守」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不知為了什麼，不像以前問「謠言止於智者」那樣可以輕鬆地開口。

　　從此，媽媽在外面遇見中石伯母，不但不輕輕地點頭，反而側過臉，很快地走過去；至於伯母那邊，也略歪著嘴角，側著臉，步伐加快就是了。

　　　　４

　　衣服被偷事件過後約有一個禮拜的星期六，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這是以前發生的各種事無與倫比的真正大事。

　　不過話要講得井然有序才是。

　　星期六學校不供應午餐，所以十二點過後不久我就回到家裡。剛要進入玄關時，險些跟飛也似地跑出來的由紀撞了個正著。

　　「哥！媽有事！」

　　由紀還揹著書包。

　　「媽媽怎樣啦？」

　　「怪怪的，好像生了病，不太一樣！」

　　由紀快要哭出來了。

　　到廚房去看，媽媽把臉伏在餐桌上。她穿著平常便服，毛衣和裙子以及圍裙。

　　「怎樣啦，媽媽什麼地方疼？」

　　我這樣問的時候，媽媽仍然把臉伏著，揮了揮一隻手。

　　「請醫生來看病，好嗎？」

　　「不！沒事兒……讓我安靜一下！」

　　媽媽用蚊子一般細聲說道。

　　「當我從學校回來，媽就是這個樣子。媽生病了嗎？哥！」

　　由紀拉了拉我的手。這樣被問，我也搞不清這到底怎樣啦？好像生了病的樣子，又好像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個時候門外有人來回奔跑的嘈雜聲。

　　「被殺害了呀！真的呀！」

　　「誰？誰被殺害啦？」

　　「中石太太呀！」

　　中石伯母被殺害了？真的嗎？我以為人被殺害只會發生在推理小說或電視懸疑連續劇裡呢！但是隔了三家鄰居的中石伯母竟也被殺害了！

　　我什麼都忘記而一口氣想要跑出去外面，驀地媽媽擡起頭來說：「別去，不要看那場面！」而下巴抽搐地罵了我。

　　「你說那樣的慘況，那麼媽媽已經看過了嗎？」

　　「中石伯母被殺害的場面，媽媽看過了？」

　　我和由紀興奮之極，從左右方盯著媽媽的臉看。

　　「那麼媽媽是親眼看到了？」

　　「不是親眼看到，那麼是發現了？發現後媽媽有沒有報告警方？」

　　「怎樣了？打電話給一一○號時，怎樣了？」

　　玄關的門鈴響了。我出去迎接。門外站著穿制服的警官。跟上次來調查「奇異的聖誕老人」事件是同一個警官。

　　「這是笹尾家吧？太太在嗎？」

　　「有，在廚房裡！」

　　「勞駕，叫出來好嗎？」

　　跟以前不同，此次的談吐很隨便。我到廚房去跟媽媽說警官來了，媽媽發青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不！我不想見警官，叫他回去！」

　　「太太，不見也不行呢！」

　　警官突然這樣說，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他毫無禮貌地擅自闖進來站在背後。

　　「有些事情要問妳，請到警察局走一趟！」

　　「不是我，我並沒有殺害中石太太……只是打來了電話，我就去罷了！」

　　媽媽驀地站了起來大聲嚷叫。

　　「請妳鎮靜點，只是問一些事情而已，小弟弟請你暫時看家好嗎？」

　　被警官強拉著，媽媽不得不跟他出去，她仍然繫著那圍裙呢！

　　我和由紀忘了流淚，楞楞地站了片刻。

　　警官說只是暫時，可是媽媽並沒有回來。快傍晚的時候，奶奶匆匆趕到；她住在需花三個小時火車路程的遠方。

　　「伸子是殺人犯……而被逮捕？」

　　奶奶看見我們的臉，突然哭了起來。

　　「媽媽是被逮捕的？真的嗎？」

　　那個警官說「只聽取事情發生經過」，可是我們知道他把媽媽當作嫌犯。可是聽到「逮捕」兩個字，仍然給我們帶來衝擊。

　　隔壁坂井伯母燒了晚餐的菜拿來給我們。聽伯母的話，我們稍微明白事情的詳情。坂井伯母今天一整天在附近打聽到各種情報。平時總說忙不過來，可是我想坂井伯母是個相當遊手好閒的人。

　　根據伯母所蒐集的情報，事情是這樣的。

　　中石伯母是今天中午以前被殺害的。染血的菜刀丟在現場，大概是用此刀所殺的。看見菜刀丟在房間裡的是在這附近搜集髒衣服的洗衣店──岡野洗衣店的夥計。當這夥計來到中石伯母家門前時，一個女人從屋子裡頭跑出來爬上石階去。那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媽媽呢！跑出來的樣子很怪，加上玄關敞開，所以洗衣店夥計就偷窺了屋子裡頭；他發現中石伯母倒臥在地中，一把菜刀丟在旁邊。

　　附近的幾個伯母都證明：「中石太太和笹尾太太感情惡劣」；而更不巧的是凶器的菜刀上遺留的指紋似乎和媽媽的指紋相脗合。通常這種消息一般民眾是聽不到的，然而由於菅原先生家的伯父剛好是新聞記者，所以從警方那兒打聽出來。

　　總之，由於這種緣故，我媽媽變成殺人嫌犯而被逮捕了。

　　「你們收拾一些暫時需要的東西。奶奶把襯衫和毛衣都捆好。只好到奶奶家去了！」

　　奶奶驚惶失措地站起來。

　　「不！」我說。

　　「如果去了奶奶家，就不得不休學了，我不去！」

　　「我不去，明兒個綠同學要開慶生會請我去，有冰淇淋蛋糕呀！綠同學是有錢人家呢！」

　　「別說廢話，在這緊要關頭，你們暫時休學也不打緊，好了，走吧！」

　　「不！快要畢業了，為什麼要請假？」

　　「你們還不清楚呢！到學校去會被同學欺負，說你們媽媽是殺人犯！」

　　「媽媽絕對沒有殺人。她並沒有殺人而我們卻逃跑了，別人會真的以為媽媽殺了人，我絕對不到任何地方去！」

　　「是啊！奶奶。」插嘴說話的是坂井伯母。

　　「把誠仔他們留在這兒保證沒事。吃飯我家會負責張羅，晚上我或先生會來這兒睡覺！」

　　由於坂井伯母熱心地說，所以猶豫不決的奶奶終於決定獨自回家。由於半年前爺爺中風臥病在家，所以奶奶無法一直留在這兒。把我們帶回去照顧的話，那就更加麻煩了。

　　　　５

　　第二天是禮拜天。

　　「哥！你要到那兒去？我也要去！」

　　我剛走出玄關，由紀就追上來。

　　「好吧，你要跟來就得安靜點。你這傢伙口沒遮攔呢！」

　　「我什麼都不講，不開口啦！你到那兒去？」

　　「我想要找殺害中石伯母的真兇。要證明媽媽不是殺人兇手，除此以外沒有他法！」

　　「我知道了，要去找線索！」

　　我們到岡野洗衣店去。說是找線索，其實沒有任何目標。見一見最初發現殺人的岡野洗衣店的夥計吧；我這樣想到了，可是這有沒有用處我也不知道。

　　岡野洗衣店的老闆卻不知道我們是哪一家的孩子。

　　「要找勝仔嗎？喂！勝仔，小孩要找你！」他向店裡喊道。從店裡頭出來的是年約二十歲、瘦瘦高高的人；他正是常到我家來的夥計。看到我們，他吃了一驚，臉上露出惶恐的表情。他記得我和由紀是笹尾家的孩子。由於這夥計說了些多餘的話，媽媽才成為嫌犯，一想到這兒，我就氣得想打他一頓；不過，這個當兒發怒無濟於事，所以我就非學名偵探的樣子，鎮靜地發問不可。

　　「請問，你在那石階路上有沒有遇到過人？什麼人都可以！」

　　「在石階上碰到的只是你媽媽而已，我並沒有告發你媽媽是殺人兇手！」

　　「好了，不用分辯了，那麼在石階下的馬路上有沒有碰到人？」

　　「當然遇到各式各樣的人。遇見了許多陌生的行人，油漆店的老闆也騎了單車來，也碰到住在三丁目的畑野太太！」

　　真的，下方馬路上來往的人很多，我不認為這可以提供線索，不過住在三丁目的畑野伯母我倒願意去問問；因為畑野伯母的女孩跟我家隔兩幢房屋上方的堀直子是女子大學附屬小學的同班同學，由於這個緣故，畑野伯母常到堀伯母家來玩。如果昨天畑野伯母要來找堀伯母，那麼一定得從馬路爬上石階，那時候說不定親眼看見了某種線索。

　　「是啊！在石階中途，沒看見過特別奇怪的東西，不過卻碰見了一個從上方走下來的男人呢！」

　　畑野伯母似乎對記憶沒有多少把握的樣子。

　　「怎樣的男人？」

　　「記不太清楚，好像是穿夾克而不是西裝。想起來了，他好像患了感冒，帶著口罩，繞著圍巾，壓低了鴨舌帽，臉就看不清楚，當然是我沒有特地留意去看的關係！」

　　「有沒有特徵？」

　　「特徵嗎？好像走下石階時，把雙腳的腳步一步步地踢向外走，這可能是習慣吧？」

　　這個男人有嫌疑──我立刻想到。天氣已有些暖和，儘管說患了感冒，也不必用圍巾遮住臉吧？那時間──就是這男人走下石階的時刻，正是洗衣店的勝仔親眼看到我媽媽的約二十分鐘前。說這男人是真兇，也沒有什麼不對。不過，很令人遺憾的是，這穿夾克的男人到底是誰卻沒有辦法去找。

　　回到家有人打電話給由紀；是她的朋友綠同學。「今天的慶生會不用來了！」她不說慶生會取銷，一定是把我家由紀排除在外。媽媽被帶走時，由紀並沒有哭，此時卻嚎啕大哭起來。我無計可施，只好自掏腰包，買冰淇淋給她吃，又跟她玩紙牌。如果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倒不如跟著奶奶去才好。

　　星期一，在坂井先生家被招待吃了早餐之後，跟由紀一起上學去。在石階路中途看到中石伯父正跟兩位住在附近的伯母交談。

　　「很抱歉給大家添了些麻煩。的確我家太太是專愛說長論短的人，所以我常告誡她。此次一定說了些什麼話刺傷了笹尾太太的心吧，此點我們這方面的確有些不對，不過由此而殺人也太殘酷了些，儘管是不長進的人，可是這樣死去，於心不忍呢！」

　　中石伯父突然閉嘴不說了；可能是他發覺我和由紀在場，認為在我們面前談論這件事情不太合適吧，趕忙給伯母們打了招呼，急忙走下了石階。

　　「哥！你看！中石伯父不正是把腳尖朝外走的嗎？」

　　由紀突然說道。這使得我的心臟猛地要跳起來。

　　在學校的情況很尷尬。平常跟我相處不好的同學，用惡意的眼睛盯著我看，而好朋友卻故意要裝快活讓我振作起來。老師始終手裡捏一把冷汗用心照顧我們。如果是平常的日子，我早就忍不住了，不過今天我卻毫不在意；因為今天早晨由紀所說的一句話，在腦海裡打轉。

　　午餐過後，我毅然決然向老師說：「身體不舒服，我要請假早退！」老師以過份的溫柔准我說：「好啊！小心回家去！」

　　回到家裡，本來打算把書包一放就立刻出去，但還是決定等由紀回來；讓她一個人看家，她一定會寂寞害怕。

　　中石伯父在市郊一家大公司擔任課長職務，搭公車上班，這我以前就知道。那是製造電器產品硬紙箱的公司。中石伯父今天無疑一定請假在家。由於太太昨天剛被殺害，剛才走過去時，看到穿黑色衣服的許多客人前來弔喪呢！

　　中石伯父請假也沒關係。我自己要去調查他的公司在那兒，從家裡到公司，大約需花費多少時間。

　　名叫「日東紙器」的那公司規模宏大堂皇。透過大門的玻璃門可看到綠色和奶油色的地板，右方是傳達室。到達這玄關剛好花了三十五分鐘。如果搭了計程車可能更快。

　　「哥！那個小姐我從前看過！」由紀說。

　　「哪一個小姐？」

　　「你瞧，坐在寫有『傳達』兩個字前面的姊姊啊！」

　　由紀這個傢伙有時會講異想天開的事情呢！

　　坐在傳達室的小姐是個穿著藏青色上衣的年輕女人。膚色雖然有些黝黑，可是有著蛋形可愛的臉，眼睛大大的，還裝了假睫毛。頭髮梳成馬尾型（Ｐｏｎｙｔａｉｌ）。很像我同班同學青木順子。

　　「在那裡看到她？」

　　「她跟中石伯父一起坐在計程車裡，停在石階下方。」

　　「什麼時候看到的？」

　　「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堀伯母帶我去看『奇妙國度裡的愛麗思』傀儡戲的時候！」

　　這好像是去年秋天末的時候。堀伯母說多拿到一張傀儡戲的票就把直子同學和由紀一起帶去看戲。可是那天晚上剛好發生了事故，電車誤點，回來時已十點鐘左右了，就是那天晚上。

　　「真的嗎？不會是看錯了人？」

　　「絕對錯不了，嘿！中石伯父和那個姊姊兩人坐在一起。在石階下方停了計程車，伯父向家跑去，好像出外忘記帶東西回來找的樣子！」

　　「哼，那伯父跟漂亮、年輕的姊姊一起去兜風，伯母一定氣得不得了！所以他不會搞那種事情吧？」

　　「哥！你忘記了，那時候中石伯母為了割盲腸而住院哪！」

　　我說：我怎能記得瑣屑的事情。女人不管是成人還是女孩兒，都令人生厭，把附近鄰居的事記得很詳細呢！

　　總之，由紀說的話，使我腦際裡打旋的漩渦越來越擴大。由於專心思考這些事情，不知不覺的跟由紀失散了。直到巴士站為止，我的確跟她在一起，不知怎的又離散了。還好，由紀也帶了車錢，家裡的鑰匙各擁有一把，她大概可以自個兒回家去吧？──這樣想著，我就逕自回家去。還有很多問題亟待我去解決呢！

　　　　６

　　來到岡野洗衣店前，勝仔正把待洗衣服的筐子載在單車上駛回來；看到我，他有些尷尬了。

　　「勝仔！我有一件事拜託你！」

　　我靠近他，壓低聲音說，大概我的臉既嚴肅又認真吧？

　　「拜託我？」

　　「嗯！勝仔，是你把我媽媽的事告訴警方的吧？」

　　「是……不過我並沒有指她是兇犯，我看見她，只好老實說出……」

　　「我曉得，不過我的媽媽不是真兇，真兇另外有人！」

　　「你知道是誰？」

　　「嗯！不過要證實必須打個電話，如果由我來打的話，由於我是童音，對方一定不會認真回答！」

　　「我懂了，你叫我代打！」

　　利用店裡的電話不合適，所以走到附近的公共電話亭。勝仔按照我的吩咐撥了「日東紙器公司」的電話號碼。

　　「你好！我是中石課長的朋友。大約在十天以前──就是三月六日當天，課長先生有沒有去上班？是的，是上午！」

　　突然間被問到這種事情，對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勝仔說：「當天因奉雙親之命跟中石課長先生接洽，必須把事情經過報告給兩老知道，可惜記不清日期呢！」他設法做了似通非通的說明。對方好容易才回答他。勝仔一面想著藉口，一面又問清了前天的事情。

　　把話筒放下，勝仔就霍──地一聲吸了一大口氣。前額裡冷汗冒了出來。

　　「嘿！這種任務夠受了，手裡捏了一把汗呢！」

　　「別這麼說，勝仔，你發問的技巧好極了，可以當刑警啊！」

　　我邊奉承邊安慰他。總之，托勝仔之福，我就明白了下面的事情。

　　１．中石伯父在三月六日當天，以參加「熟人婚禮」為藉口請假半天。下午二點左右才上班。這一天正是曬的衣物遭竊的一天。

　　２．前天，中石伯父上班去了，可是他以要和交易對方接洽為理由又出去，直到中午前後才回公司。前天，當然是中石伯母被殺害的那一天。

　　我向勝仔道謝分手的時候，日已西斜了。

　　「由紀！回來了嗎？」

　　我一面發聲一面打開了房門；可是屋子裡寂然無聲。

　　隨著天暗下來，我越來越掛念由紀。傻瓜由紀，為什麼要跟我離散！也許並不是失散，說不定是給歹徒帶走了？

　　到了將近六點鐘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儘管警察的面目可憎，可是事到如今無計可施。我打算到警方去提出搜查失踪人口的申請書。這樣一決定，立刻我就站了起來。

　　就在這當兒。

　　「我回來了！」

　　我聽到玄關有由紀的聲音。我飛也似地跑出去。

　　「怎樣了？傻子由紀！我掛念得很哪！」

　　「為什麼？電視的小孩節目時間還沒到吧？」

　　由紀倒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又生氣又放了心，我打了由紀的屁股。

　　「疼啊！」

　　由紀扭轉了身子。驀地，從由紀的裙子裡有件東西掉下來；那是小小的手提包呢，但絕非由紀這種小不點的女孩兒帶著走的玩具手提包，卻是成人所帶的那種。

　　「怎樣了，這手提包？」

　　「是這個嘛！是她的！」

　　「她的？」

　　「是啊！是中石伯父公司傳達室的姊姊的，我把那姊姊的手提包暫時借用一下！」

　　「借用？」

　　「是啊！我以為那公司需要再調查一下，所以又從巴士站回去。我在公司周圍繞著走，到了下班時間，傳達室的姊姊出來了。她穿著漂亮的灰色短大衣帶著手提包。來到巴士站，姊姊就坐在長凳上把手提包放在身邊想事情。所以我就暫時借用手提包，藏在裙子裡帶回來啦！」

　　「這……這是小偷呀！」

　　「不，不是小偷。我沒有偷手提包裡的東西，只是讓我們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而已。那個姊姊有點兒怪怪的。檢查一下手提包裡的東西，就知道名字、住址以及很多事情吧？」

　　經她這樣一說，也許不能算是小偷吧？不過，這的確不是上「生活與倫理」課時所教的故事。但是我沒有工夫罵由紀；我要快一點打開小提包看看。

　　我在榻榻米上把手提包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手帕、定期車票、錢包以及粉盒──各種細細屑屑的東西都滾了出來。嘿！女人隨身帶著多奇妙的東西啊。看了定期車票就知道那姊姊的名字叫做「曾木夏枝」。手提包裡還留著其他東西：口紅、鑰匙鏈、手紙──有紅色格紙的小冊子，可能是電話號碼的備忘錄，寫上了名字和數字。在那最後一頁──不，倒不如說是封底紙背面，用鉛筆匆匆地寫下數字；惟有這數字沒寫名字，但我一看就知道了，因為那是我家的電話號碼。

　　「由紀，我們找警方去，到警察局把真相全講出來！」

　　不久，也許坂井伯母會端來晚餐的飯和菜，但現在管不了它了。

　　　　７

　　正如我們所預料的，殺害中石伯母的正是中石伯父。伯父愛上傳達室名叫曾木夏枝的姊姊。他想要結婚。的確，比起那瘦削且心眼兒壞的伯母，傳達室的姊姊不知好上幾倍。此點，作為男性一份子的我也頗有同感；但以後的經過就不令人折服了。伯父立了殺害伯母的計畫；但最混帳的是，他想要嫁禍給我的媽媽，讓她成為殺人兇手。

　　去年聖誕夜，把一千圓鈔票丟進每一家的「怪誕聖誕老人」，其實是中石伯父。秋天在「下町」所發生的「怪誕聖誕老人」，最後還查不出是誰做的。伯父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這報導，想到要利用它。伯父把一千圓鈔票丟進附近家裡時，故意漏掉了我家。因而，我家把鈔票占為己有不交出的謠言也就不脛而走了。衣服被偷事件時，惟有我家媽媽受到交相指責且被誹謗。這些流言全都是中石伯母所傳出來的，但是唆使她散布的卻是中石伯父。只要伯父給她一點點暗示，本來就喜歡說長說短的伯母，立刻就會到外面去揚言了。也許中石伯母真正相信是我媽媽所幹的；她卻不知道真兇就是她先生，也不知道自己不久會被殺害。

　　星期六中午前，去公司上班的伯父，用夾克和鴨舌帽偽裝自己，暗地裡回到家，用菜刀刺殺伯母後逃走。之後，傳達室的姊姊──就是曾木夏枝，就打了個電話給我媽媽說：「我是中石的妹妹，現在姊姊患了急病，請你幫幫忙，隔壁的菅原先生和坂井先生好像都不在家！」媽媽儘管很討厭中石伯母，可是她是天生好人，這樣給人一說就飛也似的立刻趕到。至於菅原先生和坂井先生不在家是真的。菅原伯母白天做臨時工，而坂井伯母在這時間剛好去幼稚園帶回霞小妹妹。中石伯父知道這些事情，叫那姊姊這麼說的。可是媽媽跑到中石家去的場面，沒有人親眼看過。

　　當媽媽從中石家玄關進入廚房的時候。房門似乎有些東西掛著，無法打開。媽媽看到有像棍子一樣的東西堵塞住，所以從門隙間把手插進去打落了它；那就是菜刀柄，因此在菜刀柄上巧妙地印上了媽媽的指紋。

　　看到血淋淋的菜刀和倒地不起的伯母，媽媽茫然若失地逃回家裡。也許當初立刻告訴一一○號就沒事，但是腦子裡只浮現著那幅可怕的場面，不知怎麼辦才好。警方從附近人家打聽到各種流言，以為中石伯母又針對媽媽說了些不堪入耳的誹謗，兩個人打起架來，於是媽媽就潛入中石伯母家殺害了她。

　　今天是星期二，太陽剛剛升起。我、坂井伯母和由紀三個人一同搭乘計程車向警察局駛去；因為媽媽被釋放，坂井伯母就叫了計程車，現在要去迎接媽媽回來。

　　拐了個彎，就看到警察局；不知媽媽出來是怎樣的表情呢！

跑道燈　夏樹靜子

　　夏樹靜子（一九三八─），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女作家，本名出光靜子。東京人。慶應大學英文系畢業。學生時代即開始寫推理小說，婚後曾一度中斷。一九七三年，小說「蒸發」（中譯名：失踪）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作品有「天使不見了」「喪失」「發光的懸崖」「遙遠的約會」「Ｗ的悲劇」「Ｍ的悲劇」等。

　　夏樹靜子擅長描寫女性心理，「跑道燈」即通過對女主人公志保子的心理刻畫，展開故事情節和案情推理，表現了日本一部分年輕女性的生活和愛憎。從小說的內容亦可看出，現代日本社會風氣的衰頹，以及男女間的糾葛。夫妻、情人、姐妹之間，為了私慾和金錢，竟至反目成仇，不擇手段。

　　※※※

　　　　１

　　志保子穿了一套出門穿的和服，半截的外褂和長衫都是一式的小碎花。她平素不大穿和服，走路時老惦記著和服的下襬不要擺得太開。走到街上，薄暮中蕩漾著丁香花的幽香。

　　她剛從公寓大廈出來。這座高高聳立的大樓，幾乎所有的窗戶都燈光通亮，可是大樓背後的西天還映照著落日的餘暉，昏黃中染著紫靄，夕照之下，上野公園的樹叢，以及樹叢那邊寬永寺的屋簷，都顯得黑黝黝的，構成一幅水墨的剪影。

　　微風掠過耳鬢，飄來丁香的芬芳。風裡透著春意，暖洋洋的。

　　「啊，多迷人的傍晚……」志保子不由得自言自語。倘若坐在十樓的陽臺上，看著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整座大都會越發顯得光輝燦爛，這當兒倒正是欣賞夜景的最好時刻。

　　剛過五點半就分手，連共進晚餐都不可得，叫人心裡怪委屈的。可是，他說有個年輕的下屬要來商量什麼事，志保子便也無可奈何。可是，志保子藉口「感冒」，才沒參加公司裡的集體旅行，她又怎能同一天在專務董事的新公寓裡，遇見公司的同事呢！

　　志保子向十樓的窗子回眸一笑，便輕步走在冷僻的小路上。寂寥之中，她的心情卻是欣喜愉快的。也許是方才兩人共度半日浮生的光景，以及在嶄新潔白的寢室裡銷魂的一刻，使她感到心曠神怡。還有，右手提著的那隻小皮箱……箱裡裝著一隻鬧鐘和一條打高爾夫球穿的褲子。鬧鐘從搬家以來走得就不準；褲子雖是嶄新的，但拉鏈壞了。志保子打算把鬧鐘送出去修理，拉鏈自己縫一下。他現在連這種事兒都求自己做，志保子不免心裡感到熱呼呼的，有種女性所特有的喜悅。

　　暮色漸漸地濃重起來，走過一段路便是緩坡，通向國營電車的鶯谷站。這一帶，地理方位在上野公園北側，德川家的陵墓佔去了不少地面，四處矗立著許多高樓，同他新喬遷的那座新公寓大廈一樣。樹木蓊鬱，很早以來便是幽靜的住宅區。

　　路上很少看到人影，再加上假日，沒有下班的人，不過，志保子並不覺得寂寞，也不感到害怕。她的全部意識還沉浸在回憶裡，重溫他的歡聲笑語，眼前浮現出他整理書架和櫃櫥的身影。

　　志保子剛走到路燈那邊，正要穿過一個小十字路口，猛不防從左邊小巷裡快步飛奔出一個人來，和她撞在一起，志保子驚叫了一聲。對方趕忙避開，彼此看了一眼，兩個人臉上的神情，都不勝錯愕。

　　對方是個男子，黑外套的領子幾乎要遮住他的尖下巴頦兒，一雙眼睛隔著淺色的墨鏡，迷惘地俯視著志保子。

　　「碧川先生……」

　　先開口的是志保子。儘管兩人同樣吃驚，終究是志保子先從這次意外的邂逅中鎮靜了下來。路燈的光直射在碧川公介身上。不知怎的，他臉上極端狼狽的神情，竟毫不加掩飾，好像僵住凝固了似的。

　　「好久不見了，你不是在旭川嗎？怎麼這時候會……」

　　本來想問他為什麼到東京來，在這裡……志保子忽然又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碧川方才從那條僻靜的小巷子走出來，小巷深處是他妻子一江的家。碧川同迹見一江結婚之後，便住在那裡，直到去年秋天。半個月前，專務董事把他新買的那套公寓的地點告訴她時，志保子頓時想到這件事上來。不過地點雖然很近，彼此不通往來，後來也就忘了。

　　志保子望著碧川滿臉緊張，直僵僵地站在那裡，心裡畢竟覺得有些蹊蹺。志保子聽一江的妹妹二美說過，碧川同一江結婚剛剛兩年，關係便破裂了。去年九月，兩個人恩斷義絕，離了婚，碧川連戶口也遷走了。難道碧川今晚是跟半年前離婚的女人重修舊好的嗎？他是今年一月份才調到北海道的旭川營業所的……

　　碧川沒有回答志保子的問話，看了一下手錶，吟哦之間慢慢轉過半個身子，便無言地走了起來。他走，並不是要丟下志保子，看來他料到志保子也是去鶯谷站，自然會跟隨著一起走的。

　　志保子追上碧川，走到並排的時候，碧川便放快步子，急急忙忙，彷彿趕時間似的。兩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下巴埋在領子裡，低著頭……這個樣子很不像他。這時，志保子偶然發現，碧川頭上那頂綠色鴨舌帽，卻是從未見他戴過的，心裡掠過一陣莫可名狀的感喟。

　　「還好吧？」

　　好不容易他才開口。依然低著頭，聲音幾乎聽不出來。

　　「哎，湊合著過日子罷了。」

　　「……」

　　「你的事兒，我聽二美說過。離了婚，是嗎？」

　　「嗯……」

　　「今晚你又去看一江了？」

　　毫無諷刺的意味，純屬好奇地發問。瞟過去一眼，看到碧川的側臉莫名其妙地扭曲了起來。他的回答仍是無言的沉默。

　　走近國營電車站，店舖裡的燈光照得馬路通明，行人也多了起來。碧川的頭越來越低，盡看著自己的腳下，每逢有人掠身而過，就別轉臉去。只是腳步仍舊很急促，幾次藉著光線看手錶。

　　「你這就回旭川嗎？」

　　「嗯……不……」他含糊其詞地應著。

　　志保子不免又有些納悶。她過去同碧川交往時，碧川一向談吐伶俐，口齒清楚，有時甚至還很饒舌。說話時會拿眼睛逼視對方，讓人覺得他很自信。

　　兩年半以前，碧川和志保子同屬一家航空公司，都在東京機場客運科工作。碧川進公司的第二年，也是志保子高中畢業後工作的第二年。那年春天，兩人私相愛悅，彼此也曾海誓山盟了一番。

　　然而，這種關係只維持了一年多。偶然有一次，志保子把迹見一江介紹給碧川，哪知碧川竟對一江一見傾心起來。一江和二美這兩姊妹，是某貿易公司董事的千金。當時一江是私立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二美唸三年級。志保子和二美是高中同學，畢業後，跟二美她們仍有來往。碧川和一江的相識，是因為一江和同學結伴想去歐洲旅行，以紀念大學生活，於是來找在航空公司工作的志保子商量，問歐洲有什麼關係可以照顧他們，圖些方便。志保子不假思索地把碧川介紹給一江，碧川便託付在倫敦分公司工作的朋友，代為照料一江這一行。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了結。事後，志保子後悔不已，男女之間的邂逅，竟包蘊著多大的危險啊。

　　一江旅行回來後剛滿三個月，碧川親口告訴志保子，說他要同一江結婚。結婚的同時，碧川就辭去航空公司的職務，在岳父身為董事的貿易公司裡謀得一個肥缺。名義上婦隨夫姓，一江改姓碧川，但是夫婦二人卻住在名分上屬於一江的一幢瀟灑別致的洋房裡。碧川實際上等於入贅，作了闊小姐的乘龍快婿。

　　不久，志保子也離開航空公司，到現在這家經銷洋酒西藥的中等企業裡工作。碧川走了，自己像是被遺棄在公司裡，志保子覺得蠻不是滋味的。他們結婚之後，她一次也沒見到碧川。有關他們的消息，都是由二美傳到自己耳朵裡的。二美大學畢業後還沒結婚，一個人住在豪華的公寓裡，鏤金刻銀，做些精緻的裝飾品。

　　後來，她們的父親病故，只剩下姐妹二人；不久，碧川同一江離婚，其後又轉到旭川工作，等等，志保子都是從二美那裡聽說的。想不到現在竟又同碧川重逢……看來他的生活未必幸福，人事無常，連碧川這人也變了。志保子直覺感到，今晚他身上有點兒異乎尋常的地方。

　　在碧川快步的帶動下，不出十分鐘便到了鶯谷站。車站上的時針，指著五點四十五分。白天車站很清閑，傍晚即人潮滾滾。

　　走到自動售票機前面，兩人自然而然停住了腳步。碧川這才正面打量著志保子，志保子對他說：

　　「我要乘公共汽車，失陪了。」

　　他仍用一雙彷彿在凝神思索的眼睛，默默地望著志保子。志保子正要轉過身子，擡腳走開的時候，碧川衝口說：

　　「等一等，我還有要話。」

　　志保子多半已經料到他有話要說。

　　回頭一看，他正急忙從自動售票機裡取出兩枚車票。

　　　　２

　　「今晚遇見我的事，你萬萬不能告訴別人！」

　　不知什麼緣故，志保子覺得碧川這句話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兩人搭乘山手線環行電車，肩膀靠在車廂聯結器凸起的地方，面對面站著。車廂裡很擁擠，不過還沒擠到像沙丁魚那樣。兩人身旁是四、五個高中生模樣的人，帶著練劍術的竹刀，大聲談著比賽的事，所以，他們兩人的低聲耳語便不必擔心被其他乘客聽去。車窗外早已暝色四合，商業區裡萬家燈火，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潤的光暈。

　　「我今天一天按理是應該待在旭川的宿舍裡的。要是有人知道我實際上到了東京……那可就麻煩了。」

　　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有些發顫。淡藍色墨鏡後的眸子，一反方才的表情，異常熱切地望著志保子，一刻也不肯放鬆。

　　「那……你要是真為難，我可以給你保密，不過，我得知道是怎麼回事……」

　　「好吧……」

　　碧川咬了一下嘴唇，沉吟了一會兒說：

　　「我同一江的婚事，如同一場春夢。不知你怎麼聽說的……她勉強算得是個妻子，至多只有半年的光景，後來就本性畢露了。奢侈，傲慢，簡直可以說是淫蕩……尤其是對我的一舉一動，猜忌到極點……」

　　「這些事兒，恐怕你婚前未必不知道吧……」

　　志保子諷刺地回敬了一句。的確，一江的這些品性，只有同她有過交往，在她那冷若冰霜，端莊而又頗具西洋風度的容貌中，是不難想像出來的。一江就是跟唯一的妹妹二美，也相處得不很融洽。她們雖是兩姐妹，卻是同父異母。兩人的母親都已過世。一江的母親，娘家很闊綽，母親在生前就把財產轉到一江的名下，由一江全部繼承。戶籍上，兩姐妹也與一般的姐妹一樣；長得同父親都很像，儘管不是一母所生，在外表上，容貌，甚至連聲音都出奇地相似。不過，一江出落得更標緻，勻稱。由於一江生性奢華，爭強好勝，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像女皇一樣，鶴立雞群。二美雖然和這位只大一歲的異母姐姐同時長大，但處處都有點微妙的差別，性格上甚至截然相反，她比較內向，有些陰鬱。

　　「唔……結婚前你勸過我一次。可是，當時我完全拜倒在一江那獨有的魅力之下。而且，那時我很自信，以為她即便有種種缺點，我也能把她收拾得服服貼貼。並且她父親對我十分中意，最後被他們說服了……」

　　「……」

　　「一江的父親有心臟病，也許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趁活著的時候，想給一江說妥一門親事……」

　　話雖如此，別人的懇求，總不成其為結婚的理由的。娶個闊小姐作妻子，在丈人當董事的公司裡又能飛黃騰達，這種誘惑，恐怕碧川也是抵禦不了的。

　　「現在她父親已經過世，同一江又離了婚，這一切不都已煙消雲散了嗎？」

　　哪怕對自己，這些也都成為無足輕重的往事了。志保子頭腦清醒地回想著這些往事。可是碧川深深嘆了口氣，同時又疲倦地搖了搖頭：

　　「哪兒的話！我這輩子都給一江毀了。直到現在還是這樣。」

　　「……？」

　　「她簡直是個心黑手狠的女人，她瞧不起我，自己在外面任情冶遊不說，還僱私人偵探監視我的一言一行。我呢，存心報復她，妻子既然寡廉鮮恥，我便也逢場作戲。於是，她便藉機提出離婚。結果我吃了虧。這還不算，離婚之後，她仍不放過我，在她亡父的心腹，公司裡的上司面前惡毒誹謗我。這樣，我就被他們一腳踢到了旭川。本來，我丈人沒什麼資本，也是靠薪金，現在人一死，跟他女兒又離了婚，我這半路進入他們公司的人，在那裡就不會有出頭之日了。」

　　「可是……一江為什麼那麼恨你呢？」

　　經她這麼一問，碧川倏地轉過視線，隔著乘客的肩頭望著車窗外面。

　　良久，他才回過目光來看著志保子，眉尖微蹙，眸子裡像閃著淚光似的。

　　「她一定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始終不能忘情於你。她是憑女人的直覺，猜測出來的。事實上，每逢我想起你的時候，不能不更加恨她。要是當初我不受她的誘惑，同你結婚的話，我們一定會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我正在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準備重新把這希望寄託於將來，這或許不能算是夢想。」

　　顯然是一派巧言令色！志保子心裡雖不以為然，卻又不禁泛出一絲快慰，儘管並不十分滿足。

　　電車停站了，乘客蠕動了起來。等到恢復了平靜，電車開動的時候，志保子冷靜地問：

　　「你講了一通跟一江的齟齬，同你來東京保密的事，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關係重大……」

　　碧川向志保子更靠緊一些，放低聲音說。碧川身上的氣味，直撲進志保子的鼻孔，混和著男性化妝品，是那麼熟稔。

　　「我要乘這輛電車到濱松街，然後換單軌電車到東京機場。由鶯谷乘山手線到濱松街要十五分鐘。單軌電車也要十五分鐘。連換車的時間在內，六點半可以趕到機場。這麼走，比乘出租汽車，時間更經濟。」

　　他的話好像部分在回答志保子的問題，目不轉睛地看著志保子的眼睛，又繼續說：

　　「在東京機場搭乘全日本航空公司七點十七分飛往札幌的『三星號』客機，八點四十分飛抵千歲機場。再從千歲機場坐出租汽車到札幌火車站。這樣便可以從從容容趕上夜裡十點十五分由札幌發車的『大雪五號』快車。午夜十二點四十七分就可到達旭川。這是今晚回旭川的末班車。要趕上『大雪五號』快車，就得乘上七點十五分從東京起飛的末班機。──當然，可能的話，不這麼換來換去，選擇直接由東京飛往旭川的路線。然而，東亞國內航空公司去旭川的航線，中午十二點五十分就沒有班機了，而且，飛機又小，乘上去容易惹人注目。再說，旭川機場上熟人也多。」

　　志保子漠然感到，與其說他是在回答問話，不如說他說出了問題的核心。真實而重大的，令人恐怖的回答是……

　　「十二點四十七分，一到旭川，我便到車站前的快餐館去。那兒一直要營業到夜裡兩點。我就裝成沒事兒似的，走進店裡，跟相熟的女孩子廝混閑聊一陣，讓她們記住我待在那裡的大致時間，然後岔過話頭，暗示我今天整天在旭川，待在公司單身宿舍裡整理賬目。這樣一來，就可以證明我不在現場，一點兒破綻也沒有，只要我方才沒在十字路口上碰到你。一個想證明自己不在現場的人，最怕的莫過於在現場附近碰到見證人。」

　　不在現場……見證人……這些詞兒像一個漩渦，合著𠾐𠾐的車聲，在志保子的腦袋裡打轉。

　　「你難道……」

　　碧川見志保子盯著自己，一下子瞇起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這時電車不知開進什麼站裡，突然剎住了車。或許是稍稍開過了站頭。腳下一個站立不穩，碧川的高個子便撞到了志保子的肩頭。

　　「是的……今晚我把一江殺了。」

　　撞過來的身子還沒有站穩，碧川就在志保子的耳邊悄悄私語道。

　　　　３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一江，她拿我的荒唐替自己遮掩，不傷自己一根毫毛。她把我趕走，也許這樣對她自己朝秦暮楚，良心上好過一點，但她卻把我寶貴的一生給毀了。離了婚，事情並沒到此就完。我不報復，不足以紓解我心頭之恨……」

　　從濱松街車站裡的山手線月臺出來，走去換乘單軌電車。碧川雜在人群裡，口齒稍許清楚了一些，跟從前一樣。

　　他和志保子兩人眼睛望著前面，對面走來的人看看他們，以為是在隨便閑談。

　　「今天剛過中午，我便乘飛機離開札幌，神不知鬼不覺回到了東京。四點多鐘到一江家裡。我原先配了一把鑰匙，悄悄開門進去。現在這座寬敞的洋房，只有一江一個人住。平時有個女佣人，星期節假日女佣人回去休息。我從別處打聽到，一江前幾天得了感冒，到今天還沒好，整天在家裡。我進去的時候，看到臥室裡我的一張床撤掉了，顯得空空曠曠，一江坐在梳妝臺前，正在做面部按摩。聽見門聲，她回過頭來，我一聲不響，慢慢地走近她，兩手一下掐住她的脖子。我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她看我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一剎那間，一定會明白我要幹什麼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檢票口，又並肩走上單軌電車的臺階。三年多前，與碧川在同一個科室工作，兩人相親相愛，時常出去幽會，這些往事，驀地闖進志保子的意識裡，不合時宜地懷念追想起來。現在他犯了罪，作了案，聽他的自白還不過是十分鐘前的事。人的感覺竟這樣遲鈍，志保子頓時覺得實在不可思議。

　　「等一江斷了氣，我把她睡衣下襬弄亂，拖鞋扔得遠遠的，布置成她掙扎抵抗的痕迹。然後打開抽屜和保險櫃，隨便找了些東西，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我打破廚房的窗子，溜了出來。當然，大門還像原先那樣鎖著。這一來，一眼看上去，會以為是強盜搶劫吧。」

　　「……」

　　「現場情況，完全像打家劫舍似的。即便懷疑到我，我已跟她離婚，戶口也遷了出去，我殺一江，得不到一分錢的好處。只要能證明我不在現場，就萬無一失，絕對安全。」

　　兩個人走上單軌電車站。車子還沒進站，乘客稀稀疏疏地排隊等著。他們排在隊尾，跟前面的人稍稍離開一段距離。碧川放低聲音說：

　　「事情的全盤經過就是這樣。我這次復仇成功與否，全憑你的良心。我之所以向你和盤托出，固然是出於害怕，怕我不言而別，一旦事發，你向警察說出今天遇到我的事。更主要的，是想教你了解我的心情。說老實話，我現在真後悔當初不該同你那樣分手。事到如今，不論我怎麼道歉，你也不會原諒我的。但是，我真正愛的女人，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只有你一個人而已。我相信，也只有你是真心愛過我的。」

　　空蕩蕩的紅色車輛慢慢滑進站，車門打開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來，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我求求你，今晚你碰到我的事，全當是你我之間的秘密吧。」

　　※※※

　　放過他也未嘗不可……

　　窗縫裡，吹來東京灣上涼爽的晚風。志保子看著碧川胸前飄拂的領帶，一面茫然地忖度著。

　　在單軌電車裡，兩人面對面靠窗口坐著。車裡只有八成乘客，很安靜，說話完全可以被鄰近的乘客聽去。所以，開車後兩人幾乎沒開口。

　　也許，碧川要說的話都說完了，眼睛無神地朝著窗外。

　　過了六點鐘，外面已經夜色蒼茫。

　　就算我壓根兒沒遇到他也行。其實，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再早那麼一、二分鐘，或遲一、二分鐘，就不會遇上他了。即使他在自己前面兩、三公尺遠的地方走，戴了那麼一頂從未見他戴過的鴨舌帽，又豎起了大衣領子，哪裡會認得出他就是碧川公介啊。

　　而且，他又是那麼一臉的倦容。本來就清瘦的臉，現在更見瘦削了，眼圈發黑，凹了進去。怪可憐的，到今天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內心深受創傷。

　　往事盡付東流水，讓它過去算了。志保子思前想後，沉浸在一種感傷而又帶點兒甜蜜的心境中。碧川拋棄了志保子，投到一江的懷抱裡，這種薄倖的行為，結果是他自己吃虧受苦，自食其果，這筆賬可以一筆勾銷了。而且，同碧川分手後，志保子也可以說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她換了一家商行，進了秘書科，和頂頭上司專務董事之間偷偷地培育起寶貴的愛情。

　　不錯，碧川已經罪有應得。他把已經離了婚，形同陌路的妻子殺了……正如他所說，也得不到一分錢的好處，反而危險很多。他的行為本身不足以說明，一江給他造成傷害之深嗎？的確，他的犯罪，沒有什麼利害打算。我把它解釋為驕橫自專的一江自作自受，或許更公平吧。

　　我無須乎向警察說謊，只要不作聲，裝作不知道，刑警是不會找上門來，向我志保子問什麼的。

　　志保子頓時覺得渾身癱軟，頭靠在椅子上，眼睛望著碧川的領帶。晚風不停地從窗縫裡刮進來，翻弄著那條橫條紋的領帶，一根粗大的銀別針，把領帶別在襯衫上。別針上的圖案像是抽象派藝術，仔細看去，卻是兩個重疊在一起的羅馬字母。一個字母是Ｋ字，還有一個，正要放眼看去，單軌車在中途停站了。

　　站臺上的時鐘指著六點二十分。到東京機場是六點半……趕上七點十五分的飛機是毫無問題的。八點四十分飛抵千歲，然後從札幌火車站換乘快車「大雪五號」……志保子把方才碧川在山手線電車裡談的乘車路線又回想了一遍。猛然間發現一個疑點，不由得一怔。

　　他說，半夜十二點四十七分回到旭川，要去車站前的快餐館露個面。那麼，證明今晚他不在現場就無懈可擊了。

　　可是，過一會兒，一江之死被人發現，驗屍可以推算出死亡的時刻，而按照碧川今天往返的路線來追查，不是有可能發現是他犯的罪嗎？事實上也正是他幹的呀！

　　「關於證明你不在現場……」

　　志保子忘其所以地問道，一下子注意到自己所在的場所，便頓住了口。

　　「什麼？」碧川探過身子，志保子也湊了過去，兩人緊靠著玻璃窗說了起來。

　　「你怎麼證明，在一江被害的時候，你本人絕對不可能在現場？難道在旭川的單身宿舍裡，你安排了一個替身……」

　　志保子不覺提高了嗓門，他慌忙擋住她，急口回答說：

　　「不，正好相反？」

　　「不……並不是說要人作假證明，說我不在現場，而是要別人把作案時間搞錯……」

　　「這是什麼意思？」

　　碧川似乎有些躊躇，看著志保子心情很複雜。志保子盯住他不放，他有點欲說還休的樣子。然後向周圍很快掃了一眼說：

　　「當然，作案時間果真給查出來了，我不在現場的證據的確站不住腳。半夜裡去快餐館，並不能證明我整天在公司的宿舍裡。要別人冒充我，談何容易。」

　　「是呀……」

　　「所以，我要想辦法，使推測出來的一江死亡時間，比實際上的要晚一些。這一來，很自然的，證明我不在現場這一點便能夠成立。」

　　「那麼說，你是找到一江的替身了？」

　　「不能說是替身……」

　　不知為什麼，碧川神情游移，口氣也吞吞吐吐。而志保子卻有種直覺，這個疑團非緊緊抓住不可。

　　「那你究竟有什麼神通呢？」她尖利地看著碧川的眼睛。

　　「……每逢星期假日的傍晚，一江照例要給女佣人打電話，吩咐她第二天回來時，買些什麼食品。因為星期天和假日，女佣人回家休息。一江對飲食極其講究……這習慣大概在結婚前就有了。這樣，我托一個聲音和一江非常相似的女人，在傍晚六點半的時候，裝成一江給女佣人打電話。還有，晚上給她家送牛奶，總是在六點半以後。也由那個女人從牛奶箱裡把牛奶取來，用我給她的一把鑰匙，開門進去，把牛奶放在廚房的桌子上。這樣，一江被殺就會斷定是在今天下午六點半以後。比實際大約晚一小時。我知道，根據屍體解剖來推斷死亡時間，前後可有一個小時的誤差。」

　　「……」

　　「另一方面，即使懷疑到我，假定六點半以後在她家作的案，我是不可能七點一刻離開東京機場，乘上開往札幌的飛機的。乘不上七點一刻的飛機，就趕不上由札幌開出的『大雪五號』快車。錯過『大雪五號』，今天夜裡就沒有抵達旭川的火車了。所以只要從『大雪五號』下了車，到站前的快餐館露一露面，便可以提出反證，在六點半之後這段時間裡，我人不可能在東京。這麼一來，我不在現場的證據便能成立。」

　　志保子心裡尋思，他畢竟是找了一江的替身了。即使取牛奶不算頂替，假充一江給女佣人打電話，不就是冒名頂替了嗎？

　　照剛才碧川自己露出的口風來看，找個替身確實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何況長年的女佣人，要瞞過她的耳朵，聲音非像一江不可。找這樣一個人……忽然，在志保子的腦際閃過一個女人的影子。是二美！只有二美能辦到。一江和二美雖是異母姊妹，她們的容貌和聲音一模一樣，甚至志保子在電話裡，也常常弄錯。

　　猛然間志保子心裡一陣緊張，她把目光凌空收回，向碧川領帶上的別針投了過去。銀別針的圖案，仔細看過去仍是兩個疊在一起的縮寫字母。Ｋ字和……後面一個字，確實像Ｆ。是碧川公介（Ａｏｋａｗａ　Ｋｏｓｋｅ）的Ｋ和迹見二美（Ａｔｏｍｉ　Ｆｕｍｉ）的Ｆ！

　　二美現在還是獨身一人，她的興趣和工作是鏤刻金銀裝飾品。這枚別針一定是二美的手藝，作為定情之物送給碧川的。

　　志保子驚愕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時，單軌電車已經滑行到東京機場站了。

　　　　４

　　事到如今，碧川犯罪的全貌已一清二楚。他的動機，背景，一切的一切。

　　什麼忘不了志保子，寄希望於將來哩，什麼更加憎恨一江哩，真是厚顏無恥！說來說去，只不過是為了籠絡志保子，叫她緘口不講今天這次邂逅罷了。完全是有口無心，一派花言巧語！

　　他大步朝國內航線休息廳走去，志保子落在後面一步，眼睛盯著他的背影，彷彿要把他看穿似的。

　　碧川同二美這種曖昧的關係從方才碧川的話裡，不難猜得出來。

　　他嘴上儘管說，一江雇了私人偵探，探出他「逢場作戲」，並以此為離婚理由，把他趕出家門。實際上，恐怕是一江知道他與二美私通的事。這樣看來，一江恨他就不難理解了。當然，離婚是在對他不利的條件下進行的。他今後也休想在公司裡青雲直上了。

　　表面上看來，他給趕出了富裕的生活，一腳踢到旭川去，其實，他並不準備吃一點點虧的。只要他與二美同心合力，偷偷幹掉一江的話……固然一江的財產不會叫前夫來繼承，但是，她的父母已經亡故，親屬只有戶籍上與普通常人無異的妹妹二美一個人。所以，一江的遺產必定全部轉給二美，等到時過境遷，碧川和二美終成眷屬，這筆財產還不是聽碧川的擺佈！

　　對於這樣狡猾的犯罪行為，難道能置之不理嗎？

　　今晚，在那個昏暗的十字路口碰到他，真是天賜良機，讓志保子可以復仇雪恥！

　　七點一刻飛往札幌的航班，國內航線的櫃檯，已在開始辦理搭機手續。

　　碧川回頭朝志保子看了一眼，然後走到窗口。平時，狹長的休息廳裡總是人群熙攘，今天是三月裡的假日，去蜜月旅行和旅遊回來的人似乎不多。除了去札幌的，日本航空公司開往福岡的一班航線也正在辦理手續，櫃檯前站了一隊人。志保子回想起從前曾在這裡工作，不由得觸景生情，但只是一瞬間的感觸。她又把尖利的視線轉向碧川的背影，看他隔著別人的肩膀正伸手去接機票。她想等一會兒便向警察說出，從她今晚在一江家附近遇見輕裝簡出的碧川說起，一直說到看他乘上全日本航空公司的末班機飛回北海道為止，一五一十全給他兜出去。如果再有個旁證，告發起來就更有力了。不過，這也不難辦到。譬如說，當著航空公司職員的面，突然同碧川口角起來，讓他們記住碧川的相貌和姓名；再有，打翻零售店的陳列品，加深售貨員對他的印象，等等……

　　志保子正在物色地點，朝四周迅速打量著，她驀地一怔，抽身退了回來。

　　有個中年男子，從通向進站大廳的自動扶梯旁，慢慢走了過來，他不正是公司裡的一位科長嗎？因為不在一個地方，他同公司裡今天組織的旅行沒有關係，看樣子是因私事給人送行的。

　　他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裡，面帶笑容，同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少年，大概是他的兒子，一面說著話，一面從志保子前面走過。

　　幸好沒給發現……

　　志保子鬆了一口氣，霎時間渾身發僵，彷彿給澆了一盆冷水。

　　自己今天出沒在鶯谷附近，要是給別人知道了豈不太尷尬了！

　　剛才一心只想碧川的事，自己的事倒反撇在腦後。這時看見公司的人，急忙之間，只好裝作沒留意似的，低頭看著腳下。

　　她同現在公司裡專務董事私下相愛是分到秘書科以後不久的事。他們的關係已有半年多，但誰都不知道。

　　四十歲的專務董事，妻子有病，聽說她娘家在戰爭時期有恩於董事家。原先他們夫妻倆住在小金井一幢老房子裡，兩個月前，妻子生病住院，養病也可能要拖很久，於是他把小金井的家關上門，在鶯谷買了一套公寓房子，這樣離公司和醫院都很近。

　　新公寓並不是他的臥宅，公司的人都知道這個地址。所以，志保子推說「感冒」，沒有參加公司組織的旅行，要是別人知道她當天下午在公寓附近走動，馬上會察覺出她和董事之間的特殊關係。何況當今的時間，即使什麼事情也沒有，在別人眼裡，董事和女秘書之間情投意合，常常也免不了蜚短流長的。

　　倘若向警方報告今天見到碧川的始末，難免把自己的隱私也暴露出來。因為志保子的檢舉是直接指控犯人的重要證詞，警方在採納之前，對她當時前前後後的行動，必然要徹底調查一番。

　　專務董事和志保子的關係一旦在公司裡傳開，遲早要傳到他住院的妻子耳朵裡。再說，他妻子的侄子也在公司裡工作，所以，無論如何也要避免生事。

　　志保子知道，專務是喜歡他妻子的。至少，對病弱的妻子深為憐恤同情。他跟志保子來往之初，便率直地對志保子說過，要小心在意，兩人的關係絕不能讓他妻子察覺。他歉疚地說，只要他妻子還在世，公開場合裡，他不能對志保子作應有的表示。

　　志保子聽了並不覺得屈辱。相反，更加相信他的為人，心裡覺得很踏實。她暗暗發誓，兩人的秘密來往，絕不洩露出去。志保子的這種努力，也是她愛面子不求報償的證據……

　　志保子一直站在那裡，碧川辦完登機手續，又走到她面前。其他旅客把機票換成登機卡後，一個個急忙地向第二休息廳走去。

　　碧川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朝志保子身邊走過來，望著她的眼睛說：

　　「今晚的事，我完全信任你。」又小聲地叮囑一遍。志保子有意無意之間慢慢點了點頭。

　　「謝謝。等事情過後，我再同你聯繫。」

　　碧川口角上浮出一絲兒笑意，用指頭在志保子臉上戳了一下，一轉身便走開了。

　　外套的領子照舊豎了起來，低頭走路。等他的背影從自動扶梯上消失之後，志保子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櫃檯上的時鐘剛過六點四十分。到他乘的「三星號」飛機發動，還有三十五分鐘……

　　憤激之中帶著焦灼，志保子怒火中燒。這麼一聲不響，把他白白放回旭川，難道對嗎？自己能這樣做嗎？

　　要想有所行動，便只有今天晚上。錯過這個機會，自己的決心就會越來越小，情況便會對碧川有利。

　　可是，如果就這樣跑到警察那裡，到頭來會把自己寶貴的人生也斷送掉。同碧川這種人弄得兩敗俱傷，何苦來呢！

　　然而，對這件窮兇極惡的罪案，自己掌握著真相，難道能眼睜睜讓他跑掉？

　　一江，二美，以及其他男男女女，他們形形色色的面孔，在志保子的腦海裡閃了過去。

　　這當兒，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六點四十三分……四十六分……掛在櫃檯後面牆上的時鐘，指針每移動一下，嘀嗒嘀嗒的聲音彷彿都傳到了耳鼓。這是不可能的。距離在四公尺以上，怎麼可能聽見秒針嘀嗒嘀嗒的聲音……但她確實聽見了。嘀嗒，嘀嗒，有節奏地響著，宛然在催促志保子當機立斷似的！

　　隔了一會兒，志保子才發現聲音真正的來源在哪裡。又過了片刻，她打定了主意，同時邁出一直站著不動的腳。

　　　　５

　　時針已經走到六點五十分。

　　播音員在催促旅客趕快辦理七點十五分飛往札幌的搭機手續。

　　一旦要見諸行動，志保子也夠迅速果斷的。她跑到售票窗口。

　　「還有去札幌的座位嗎？」

　　「還有空位。您得趕快，馬上就要停辦搭機手續了。」

　　志保子點點頭，買了一張機票。「三星號」客機有三百多座位，似乎還剩下不少空位。為了慎重起見，志保子問了一句，女職員說，今晚只乘了百分之六十的人。

　　問到姓名和年齡時，志保子回答說：「山田薰，二十八歲。」她耍了一個花招，用了一個辨別不出男女的假名。年紀也多說了四歲。

　　她把剛買的機票送到隔壁窗口，辦搭機手續。

　　「有行李嗎？」男職員問。

　　志保子把一隻小黑皮箱放到櫃檯上，這是她方才從鶯谷公寓出來時，一直提在右手的。裡面裝著專務董事打高爾夫球的褲子，當擺設的小瓷狗，鑲金的鬧鐘，還有兩三本紙皮書……有的是要送出去修的，有的是志保子要的。她迅速權衡一下，當機立斷，這才鬆開一直握著皮包把手的手。志保子覺得，假使把皮箱遺棄或丟失，包裡的東西是不會叫專務董事為難的。鬧鐘可算高級品，但也不是什麼特殊的紀念品，專務說過，修好了可以送給志保子。

　　而且，最初觸發志保子這個念頭的，正是這隻鬧鐘的鐘擺聲。這件事日後志保子會向專務解釋清楚的。當她發現，傳到自己耳膜上的嘀嗒嘀嗒聲，不是櫃檯上面的掛鐘，而是來自右手提的皮箱裡時，過去在航空公司工作時發生的一件事，驀地兜上心頭……

　　存好皮箱，接過行李牌和登機卡，志保子一身輕鬆，只拿了一隻手皮包，急忙朝第二休息廳走去。

　　乘自動扶梯到了二樓，經過核對身分，便下樓到候車室，等汽車把旅客載到飛機旁邊去。

　　寬闊的候車室裡，附設有零售店和咖啡間，相當擁擠。是七點十五分去札幌，七點半去福岡的乘客在等候開車。

　　志保子怕碧川發現她，所以注意力都集中在眼睛上，但這擔心是多餘的。

　　志保子走進候車室時，去札幌的人正準備要上車，在檢票口排了長隊。前頭的人已經走出柵門，上車坐好了。志保子掃了一眼，沒有看見碧川，他一定是坐在汽車裡了。

　　志保子排在隊裡。

　　走到檢票口，把登機卡交給職員。職員撕下半張，把有座位號的半張退給她。志保子接過來便向外走去。

　　眼前停著兩輛大轎車。只要乘上車，就一直可以送到停在跑道上的飛機旁。走在前面的人，陸續坐進車裡。

　　但是，志保子沒去乘汽車。走了兩三步，突然腳跟一轉，快步朝候車室方向走回來。這一瞬間，她似乎體味到，一顆心猛地揪緊了。等知道她並沒有因此受到責怪，膽子又壯了起來。在旅客止步的地方走動，是越發不能鬼鬼祟祟的。要堂堂正正，沉得住氣。即使有職員看到，只以為有什麼正當理由才在那裡走。這是志保子根據早先的工作經驗學到的一點心理學。

　　沿著候車室，從黑黝黝的水泥地上繞過去，就是俗稱「手指廊」的這條通道。不乘汽車，步行到飛機旁時，可以從這條廊子走過去。此刻，廊子裡面空蕩蕩的。走廊隨處都有出入口通向外面，志保子不費勁地便走進了「手指廊」。順著這條廊子可以徑直走到出站大廳，在那裡混進剛下飛機的旅客裡走出機場。

　　志保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照舊往前走去。不時遇上穿制服的職員，他們僅僅瞥了一眼，便漠不關心地走了過去。也許志保子一身樸素的和服幫了忙。玻璃窗外，有一輛大轎車在慢慢拐彎駛過去。

　　一定是送旅客上飛機去札幌的。想到碧川也坐在裡面，志保子這才心滿意足，覺得非常的痛快。

　　等乘客全部上了飛機，空中小姐該重新查點人數，與檢票員提供的數字核對。

　　可是少了一個人。他們大約要重數一遍。但不論怎麼數，數目總是對不上。飛機上的乘客，比檢票口撕下的票數少了一位。

　　於是職員們一個個緊張起來。他們會想到，沒上飛機的旅客，說不定在飛機上放了什麼爆炸物品。

　　有關人員便聚集起來，進行商議。

　　是哪個座位上的乘客不見了呢？根據撕下來的票根，過一會兒就能查出來。

　　那位旅客存行李了嗎？──要是存了行李，事情就更加麻煩了。

　　只好請旅客暫時下飛機，多半是再回到候車室去。已經裝上飛機的行李都得卸下來，請物主一一辨認。以三百個座位，六成乘客而論，查起來可是相當費功夫的。

　　最後，好不容易找到無主的行李，全部的警惕都關注在留下來的那隻小黑皮箱上。

　　可不是，從皮箱裡傳出嘀嗒嘀嗒的鐘擺聲，周圍的緊張是可想而知的。

　　是定時炸彈嗎？

　　那時該同警視廳聯繫，科學搜查組便火速奔赴機場。

　　他們的手，將戰戰兢兢地打開皮箱，拿出的是──高爾夫褲子，小瓷狗，再就是走時不準的鬧鐘，如此而已！等到他們明白過來，至少誤點一小時了。志保子是有十分把握的，因為以前她在航空公司工作時，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

　　定點七時十五分飛往札幌，既然延遲一小時起飛，到千歲機場將是九點四十分。這麼一來，絕對趕不上十點十五分由札幌發車的「大雪五號」快車。哪怕汽車從千歲機場全速開到札幌火車站，一路暢行無阻也要四、五十分鐘。

　　即或碧川被困在候車室的時候，突然靈機一動，要改乘日本航空公司八點十分飛往札幌，他也趕不上「大雪五號」快車了。

　　倘如他死了心，今晚不回旭川，到了千歲機場再找證據，表示他不在東京現場，也將是徒勞無功的。就算他同二美合謀成功，作案時間被誤斷為六點半以後，人家也能算計到，不論是晚飛一小時的全日空末班機，或是八點十分的日航末班機，這兩班飛機兇手是完全能趕得上的。

　　假使他從千歲機場乘出租汽車到旭川，走這麼一段長距離，司機會記住他，結果適得其反。

　　總之，只要碧川今晚乘不上札幌發車的「大雪五號」，他就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他的犯罪陰謀，任憑怎麼狡猾，也就從根本上崩潰了。

　　相反的，憑那張用化名買的機票，那個假名是不易判斷出性別的，志保子便用不著擔心自己被人識破。

　　志保子今晚的行動，整個兒都在夜的掩護下，人不知鬼不覺地告發了碧川。

　　「手指廊」裡寂無人聲，一會兒便可走到出站大廳。

　　志保子停了腳步，無數隻跑道燈在遼闊、漆黑的平地上，正放出幽幽的青光。

妻子的證詞　佐野洋

　　佐野洋（一九二八─），當代日本推理小說家，本名丸山一郎。生於東京。在東京大學文學系心理專業就讀時，即與同學創辦同人刊物「現代文學」，時常發表作品。一九五三年畢業後，進入讀賣新聞社工作。一九五八年，「朝日周刊」與「寶石」雜誌聯合徵文，佐野洋以短篇推理小說「銅婚式」獲二等獎，進入推理作家的行列。嗣後發表長篇「一條船」等一系列作品，從而辭去報社職務，開始專業作家的生涯。現任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理事長。

　　佐野洋自己曾說：「偵探小說的美學，勉強說來，不屬於文學的美學，而屬於建築的美學。」所以他的推理作品講究故事性，結構緊湊，不但設想新奇，獨樹一幟，同時具有現代氣氛。其代表作有「華麗的醜聞」（獲一九六五年推理作家協會獎）「透明受孕」「車禍」等。

　　「妻子的證詞」的故事在法庭上展開，行文簡潔明快，結局出人意外。展讀之下，不僅日本法院開庭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同時亦可窺見當前日本社會風氣之一斑：道德的淪喪、家庭關係的崩潰……

　　※※※

　　我的妻子江里子，由法警帶上了法庭。

　　今天，她穿著一套淡紫色的和服。我對妻子的服飾，平素一向不在意，可是被捕以後，卻變得異常關心。

　　──她居然還有這樣一身衣服嗎？

　　不准探監的禁令解除之後，她到拘留所來看過我三次，每次穿的都是西裝。衣服的式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大概是有名的時裝專家設計的。哪一套衣服，她穿著都很合身。

　　但是，在法警的帶領下，站在證人席上的江里子，今天這身和服的打扮，比穿西裝時更見風致。

　　尤其是，她高高的雲髻，白皙的後頸，在久曠的我看來，更加覺得神搖意奪。

　　我不由得想到江里子的年華，三十三歲正當年啊。

　　我這個丈夫，被控告為殺人犯；而她，作為證人出庭，竟如此賣弄風騷，除了因為她容華正艷，別無其他解釋。

　　我不免有些生氣，同時又感到不可思議。

　　出事之前，我從未意識到江里子竟這般風情萬種。相反的，倒覺得她冷若冰霜，矜持有餘。

　　即便在房幃之內，她也十分拘謹，採取冷觀態度，等著事畢，或者毋寧說是逆來順受吧。

　　所以，我另有所愛之後，便認真考慮同江里子離婚的事……

　　可是現在，我覺得江里子是個十足的女人。

　　難道在我被捕之後，她周圍發生了什麼變化不成？

　　抑或她依然冷艷如故，只是我的目光變了呢？……這也是極可能的事。

　　我被捕已有五十幾天。既不允許交保候審，也不能同外界接觸。只有拘留在警察局的時候，每逢去地方檢察廳，在押送的汽車上，才能從車窗裡望見街上的風光，看到女人的身影。可是，移送到看守所後，又因上訴等事，這種機會幾乎沒有了。

　　那些遠洋捕魚的人，長期只跟男的廝守在一起，一旦上了岸，見到任何一個女人便以為都是美人。我的目光也許變得同他們一樣了？

　　「起立！」法警喊道。

　　江里子開始宣誓。

　　我一面站起來，覺得江里子依然是個冷若冰霜的女人。

　　我想起來，她從法庭門口姍姍走向證人席的時候，沒有朝我看過一眼。

　　這麼說來，上星期第一次開庭公審時，她就沒有來旁聽。在檢察官作開場白，宣讀起訴書的當兒，我幾次向旁聽席看過去，心情十分焦灼不安。

　　當時，辯護人八尾，也是我的老友，為這事勸慰過我：

　　「你也該替你太太設身處地想一下。也許你還不太知道，難得有位大學副教授出人命案，報刊雜誌正大肆渲染呢。今天這次開庭公審，記者席上都座無虛席。這種時候，你太太來旁聽，一定會被好事者盯個沒完，婦女周刊的記者，少不得要纏著問長問短。再說，尊夫人素來身體不大好，勉強她來，豈不叫她受罪！」

　　聽了八尾的解釋，我覺得不無道理。江里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當作被告的妻子，甚或看成是兇手的老婆，對我來說，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可是，她作為證人出庭，至少看我一眼也可以吧，那豈不是人之常情嗎？

　　難道她怕那麼瞟我一眼，便會給報紙拿去作文章嗎？然而，作為妻子，丈夫關在牢裡，身體好壞，總該掛念吧？乘人不注意的時候，也可以偷偷瞟上一眼嘛。

　　而她，卻沒有這樣做。她畢竟是個冷冰冰的女人……

　　※※※

　　江里子是檢察官方面的證人。

　　這事未免奇怪。本來，她是唯一能證明我不在現場的人，照理應申請作被告一方的證人。

　　然而，第一次開庭時，檢察官提出作為證人的名單裡，赫然便有她的大名。

　　當時，八尾曾質問檢察官，她這位證人要證明什麼。檢察官的回答是：

　　「為核對被告的作案動機，和不在現場的見證。」

　　八尾從辯護律師席上探過身子問我：

　　「你看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那天晚上，你和你太太一直在一起，這事確實嗎？」

　　「是啊，我們倆都待在家裡。」

　　「嗯，你太太同我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檢察官為什麼要提她作證人呢？這其中……」

　　「這還不好？她的證詞，對我們肯定有利。所以……」我考慮事情不像八尾那樣慎重，便這麼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同意吧。」

　　八尾歪著頭，顯得疑慮重重，也只好同意江里子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

　　今天是第二次開庭，至此還沒有發生任何波折。

　　上午出庭作證的，無非是發現田代夏子被害的報紙收款員，夏子所住公寓裡的鄰居，公寓附近快餐館的夥計，等等。

　　他們的證詞，不言而喻，對我是極其不利的。

　　夏子的鄰居和快餐館的夥計作證說，田代夏子家，我一星期要去兩三次，她被害的那天下午四點半，還看到我們雙雙走進她的公寓，等等。

　　另一方面，作為書證用的解剖報告，鑑定結論等，證明我和夏子那天曾有燕好之事。至於在她房裡，發現好多我的指紋，當然更不在話下。

　　而且，根據解剖報告的記載，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孕。

　　從審判的情況來看，出庭旁聽的人，無疑都認為兇手就是我。

　　夏子是我的學生，畢業後留在研究室裡當我的助手。她經不住我的勸誘，住進了公寓，後來懷了孕，堅執要生下來，我萬般無奈之下，便把她殺了。──這是起訴書的大意。大概所有的人都會想，八九不離十，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我一開頭就聲稱，我是無辜的。

　　警方審訊的時候，按照他們的說法，我始終也沒有「承認」過。

　　可是，有幾次精神頹唐之際，也曾想，索性順著警方，他們要怎麼說我就怎麼招吧。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拘留所裡，同監房裡，一個有過六次前科的犯人，慫恿我說：

　　「先生，看不到書，感到悶得發慌吧？」他先是這麼提起話頭。

　　「可不是，讀書人平時連吃飯都要看點什麼的。」

　　「你乾脆招了算了。那樣一來，你就能離開拘留所，移送到監獄裡，可以解除不許看書的禁令。你要的書，家裡人給你送來，管保你看個夠。這麼做，要合算得多哩。」

　　「可是，我有什麼可招的，我什麼也沒幹呀！所以……」

　　「所以說呀，你就隨便胡謅幾句嘛。扯謊還不簡單。你什麼也沒幹，等到開庭審判的時候，你再照實說。不准探監，禁止閱讀，還不是因為你不肯招認嘛。淪落到這種地方，對警察老爺，就得盡量裝出百依百順的樣子。」

　　他比我大五歲。以他經驗之談，告訴我在警察局裡，招不招供，待遇可是大不一樣。

　　聽他這麼一說，我真有些心動，想「招供」了事。

　　只要「招供」，就能移到看守所，可以隨便看書，每天還能散步片刻。這對我是個極大的誘惑。但幸好，我抑制住了。

　　因為我想，這麼輕舉妄動，會對不起老同學八尾，也就是我的辯護律師。

　　後來，見到八尾，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他，他馬上說：

　　「太危險了！那傢伙說不定是警察派來的奸細呢。總之，警方現在還無法判罪，他們就想方設法來誘你招供……」

　　那人同我一起住了兩天便出去了。他究竟是不是奸細，還是為了討好警察，自告奮勇來誘我招供，現在是無從知道了……

　　※※※

　　江里子站在證人席上，出乎意外地從容鎮靜。不，以她的性格而論，也許並不出乎意外。但是，她那遇事不慌不忙的態度，仍使我感到驚訝。

　　上午出庭的證人，都有些畏首畏尾，聲音很輕。有的人回答檢察官的詢問，眼睛望著別處，審判長只好提醒說：

　　「請證人面向我們回答問題。」

　　而江里子竟無怯場的樣子，幾乎使人以為，她從前在別的案子裡，出庭作過證人呢。

　　──江里子生於學者之家，是長女。十年前，同他父親的高足，也就是我，結了婚；因為她家只有姐妹兩人，所以，要我入贅到澤口家，招作女婿。她懷孕過一次，由於是子宮外孕，做了手術，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此後再沒有懷過孕。──回答檢察官的詢問時，江里子是以一種淡淡的口吻，款款敘述這些事情的。

　　檢察官問到她是否懷過孕──對這個問題，辯護人八尾提出異議，認為同案件無關。

　　檢察官則主張，此項涉及被告的作案動機，必須提出詢問，審判長和陪審官經過合議，駁回八尾的異議。

　　「那麼──」

　　檢察官姓坂本。年齡與我和八尾相仿。發言的時候，無邊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顯得炯炯有神。

　　「我再提一個問題。案子發生的當天，即六月十三日，這一天，證人是否還記得？」

　　「是的，還記得。」

　　「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你能記住這個日子，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因為從那天以後，警察先生來過幾次，詢問那天的事，檢察官先生也傳訊過我，提出過同樣的問題……」

　　「請你再回答一個問題。那一天，被告，也就是你丈夫，是什麼時候回家的？」

　　「七點二十分前後。星期四他一向在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回家。」

　　「不錯，六月十三日正是星期四。那一天你丈夫有什麼反常的表現沒有？」

　　「沒有。」

　　「他沒有顯得特別興奮，或是焦慮不安的樣子嗎？」

　　對檢察官的這個問題，審判長向辯護人席上望了過去。我也回過頭去。心想，這不是誘供嗎？

　　可是，八尾默不作聲。

　　「沒有，看不出來。」

　　「被告回家後做了些什麼，請你按時間先後講一講。」

　　「他先換衣服，然後同我一起吃晚飯。八點十分，吃完晚飯，他就上二樓書房去了。」

　　「我打斷你一下，」檢察官插話道，「這麼說，被告從進家門到上書房，總共才用了五十分鐘。這期間，他換了衣服，又吃了一頓晚飯，是嗎？」

　　「啊，我丈夫，怎麼說呢，他吃飯很快，只用人家一半的時間。」

　　「飯桌上也不講話嗎？」

　　「他大多是一邊吃一邊看報，難得講什麼話的。」

　　我在被告席上不由得點點頭，不錯，確實如此。

　　只是我不知道，江里子對這情形有什麼不滿沒有。她面對審判長，正在發言作證，從她端麗的側臉，是無法窺透她的內心活動的。

　　「那麼被告在八點十分左右便進了書房，後來又怎麼樣呢？」檢察官用右手把眼鏡向上推了推。

　　「一直在書房裡看書。」

　　「一直？一直到早晨嗎？」

　　「不，到了十二點，他便下樓洗澡，然後進臥室。上床的時間，我想是在一點左右。」

　　「那麼從八點十分到十二點之間，被告一直在書房裡。你可以這樣作證，是嗎？」

　　「是的。」江里子肯定地點了點頭。

　　「證人在這段時間裡做了點什麼呢？」

　　「一面看電視，一面鉤花邊。」

　　「一面看電視？」檢察官不無惡意地追問了一句。

　　「不，是開著電視鉤花邊，偶爾那麼看上一眼。」

　　「明白了。好，謝謝。」

　　坂本檢察官說完，對審判長以目致意，便坐了下去。

　　※※※

　　這次輪到八尾提出反詰。我回頭對八尾說：

　　「九點半的時候，她給我送過咖啡。你是不是問問她。」

　　八尾深深點了一下頭，表示他懂得我的意思。然後開始對江里子提問：

　　「證人方才說，發生事情的當晚，被告從八點十分到十二點之間，一直在書房裡。這中間有沒有變化？」

　　「變化是指什麼而言呢？」

　　江里子把臉轉向辯護人。可是，她並沒有想看我一眼的意思。看來她這是有意在迴避我的目光。

　　「例如，被告要你給他送些什麼東西之類……」

　　「噢，對了，九點半的時候，給他送過咖啡。」

　　「唔，是九點半嗎？」

　　八尾又盯問了一遍。按解剖報告，死亡時間，推斷在九點至十點之間。所以，八尾特別強調了一下九點半這個時刻。

　　「那麼，」八尾接著問道，「你是在九點半的時候給他送過咖啡，請你詳細談一下當時的情形。送咖啡是被告的吩咐嗎？」

　　「不是，按照慣例，一向是在九點半給他送咖啡的。」

　　「哦──當時同被告交談過沒有？」

　　「我先在門外說了聲，『咖啡來了。』這也是平常的習慣。於是他說，『放在那裡吧。』我便拉開門，把茶盤裡的咖啡放在屋裡，然後關上門就走開了。」

　　這時，審判長插了一句：

　　「我問一下，書房是日本式的嗎？」

　　「是日本式的，有八張席大小。」

　　「開門的時候，從證人的位置上，看得見你丈夫嗎？」

　　「看得見。他背朝門，正在查資料。」

　　「沒有回頭看你嗎？」

　　「沒有。」江里子口齒清楚地否定說，「在這種時候，我丈夫是非常冷淡的，一年裡也難得回頭看一眼。」

　　江里子的答話，使得旁聽席議論紛紛。他們大概很驚訝：在這種年月，居然還會有這樣的暴君！

　　可是，對這件事，江里子從來沒有對我透露過不滿。

　　她生長在學者家庭，難道還不知道，學者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你看到的那個背影，有沒有可能不是你丈夫？」坐在右邊陪審席上的法官問。

　　聽見這話，我不由得苦笑起來。這豈不成了推理小說裡，使用替身的騙術嗎？

　　「哪能呢──」江里子忍住笑說，「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不至於看錯的。」

　　提問的陪審官笑著點了點頭。

　　「好，對不起，請辯護人繼續反詰。」審判長催促八尾說。

　　「那我接著問。書房是在二樓吧？有什麼特別出入的門，或是安全梯沒有？」

　　「沒有。」

　　「有窗戶嗎？」

　　「有。」

　　「能否從窗口出入？」

　　「這個嘛──要是身輕矯健的年輕人，也不是不可能──」

　　「你方才說，你丈夫在七點二十分到家，然後換上衣服。他換的是什麼衣服呢？」

　　「是和服。」

　　江里子彷彿是說給自己聽似的，微微地點了點頭。

　　「哦，穿的是和服──」

　　八尾故意重複一遍，加以強調，意思是穿了和服，要從二樓窗口出入，大概是不太可能的。

　　「那我再深一層問個問題。被告同證人是夫妻關係，你本人是怎樣認為？你們之間的關係，能不能說是圓滿的呢？」

　　「怎麼說呢──」江里子沉吟了一下，隨即擡起頭說，「老實說，我認為談不上圓滿。我們之間已經幾次提過要離婚了。」

　　「唔？那麼嚴重嗎？為什麼要離婚呢？」

　　「是為了田代夏子的事。我聽說以後，我們有過幾次口角。」

　　「你是怎樣聽到的？」

　　「我妹妹和我丈夫在同一所大學裡工作，是經濟系的職員。她聽到我丈夫和田代夏子的事，便告訴了我。」

　　我忍不住向辯護人席上回過頭來。

　　「什麼事？」八尾彎下腰小聲問。

　　「這事，我看還是不要追究的好。否則會弄糟。」我小聲說。

　　江里子的妹妹乃里子，也即我的姨妹，與死去的田代夏子在高中時同在乒乓球組裡，是上下年級的同學，她倆很要好，一起到瓜達康納島去旅行過。

　　我同田代夏子之所以有這種特殊關係，歸根結底，還是乃里子介紹的結果。她託過我：

　　「她是我的低班同學，你要多加照應。」

　　到最後，小姨子的朋友成了我的情婦，世人一定要對我橫加指責，也絕不會給審判長什麼好印象。

　　但是，八尾卻搖搖頭，悄悄地說：

　　「不要緊。這事交給我好了──」

　　說完，他直起身子，又向江里子發問：

　　「最後再問一點。那你現在是否還愛你丈夫？」

　　「我認為，殺害田代夏子的，絕不是我丈夫。他當時不在現場，這個我比誰都清楚。不過，等事情了結之後，我準備同他離婚。」

　　「難怪呢──」八尾滿意地點點頭說，「剛才你對丈夫連瞧都沒瞧一眼。關於這一點，就不必回答了。我的反詰完了。」

　　原來如此！我不能不佩服八尾。我們夫妻關係之緊張，讓江里子來證實，原來是八尾在法庭上的戰術。

　　──直到現在，情況對我一直非常不利。

　　有人看見我和夏子一同走進公寓，可是我六點過後走出公寓，卻沒有人看見。

　　解剖報告，鑑定結果，以及其他證據，都表示我是兇手。

　　我唯一的指望，是江里子能夠證明我不在作案現場。

　　關於我不在現場這點，江里子的證詞，應當說是無懈可擊的。

　　然而，就日本的審判而論，證據的採納與否，由法官隨意裁奪。江里子的證詞是否被接受，全憑法官的良心。

　　而他們極可能對江里子的證詞不予重視。被告至親骨肉的證詞，一般不可能對被告不利。從這種成見出發，他們會認為「妻子就這個問題的證詞，不足為憑──」於是，完全有可能拒不採納。

　　為此，八尾便反其道而行之。在公堂上，表明我同江里子的夫妻關係正處於崩潰的邊緣，她對我已經心灰意冷。這樣，她來證明我不在現場，也就比較可信了。

　　恨她丈夫的妻子，從一般意義上講，就不成其為「至親骨肉」。她對丈夫恨歸恨，尚且證明他不在現場，其證詞應當是極為可信的──八尾的用意就在於給法官以這種印象，於是提出方才的反詰。

　　我覺得，江里子剛才的證詞，稍稍挽回我的一點頹勢。

　　下一個仍是檢察官方面的證人，名字叫古谷清一。他同我一樣，也是江里子父親的學生，目前在另一所大學擔任教授。他比我高三班。我同江里子的婚事，他從中斡旋，出了不少力。

　　也許江里子的父親當初希望古谷同他女兒結婚。可是，古谷已經同別人訂了婚，而且是獨生子，不能入贅，結果挑上了我。

　　婚後，江里子跟我露過這口風。當然，古谷其貌不揚，江里子當初並不打算同他成婚。

　　檢察官方面申請古谷作證人的理由，是由於「可資證明被告夫婦間的實情以及犯罪動機的存在。」

　　這事我有些不大理解。我們夫婦關係的確不好，這我承認。但古谷憑什麼來證明這一點呢？

　　而且，我並不認為古谷有資格能證明我有什麼犯罪動機。

　　為此，八尾想了解古谷要作什麼證，幾次提出要同他會面，直到這次第二次開庭，仍未見到他。

　　「結果──」八尾揣測說，「古谷大概聽信了警方的話，以為我們要同他搞什麼交易，對我們懷有戒心。等上了法庭，看他如何作證，然後再想對策。」

　　古谷走進法庭，目光先尋找著我，一旦我們視線相遇，他便輕輕點了點頭，向我致意。

　　我感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平時，我可從來不這樣，今天也許是因為剛剛受到江里子的冷遇所致……

　　古谷站在證人席上，身穿一套高級的西裝，襯衫漿得筆挺，配上一條素淨的領帶，不愧當今一位堂堂的學者。相形之下，倒毋寧說，是我顯得其貌不揚了……

　　他現在就我們的夫婦關係，回答檢察官的詢問，進行作證。

　　我們結婚之後，兩家來往較為密切，而近幾年，日漸疏遠，只在年前寄張賀年片而已。──古谷這樣說。

　　這話不假。在學會裡，我們有時還見面交談，但彼此卻沒有通家往來。

　　談到證明我們夫妻間的實際情況，他恐怕未必是合適的證人。看來檢察官選錯了證人了。

　　「這麼說，證人對被告夫婦的情況並不十分了解，是嗎？」檢察官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不過──」

　　「不過什麼？」

　　「他夫人最近找我商量過事，聽到一些情況，所以也可以說有所了解。當然，他太太的話，也許是一面之詞……」

　　「是他夫人找你有事商量，那是什麼時候？」

　　「六月十三日。」古谷口齒清楚地說。

　　「確實嗎？」

　　「確實。這事的要點我還記在手冊上，以免遺忘。」

　　「哦，手冊帶來了沒有？」檢察官說著便離席走到證人席旁。

　　八尾也離席走了過去。八尾同檢察官幾乎頭碰頭，湊到一起悄聲說著什麼。過了片刻，檢察官把手冊遞給審判長，審判長又把本子交給陪審官傳閱。

　　「那麼說──那是在六月十三日了。夫人是通過什麼形式找你商量的？」

　　「上午先打電話到我研究室裡，說有事要同我商量，想晚上見我。既然有要事相商，我就決定安排一個時間。夫人說晚上八點半以後方便些，我們就決定九點鐘，在赤坂的一家中國飯館見面。因為我想起夫人是喜歡吃中國菜的。那家館子一直營業到深夜，九點鐘以後去也不嫌晚。」

　　「夫人按時去的嗎？」

　　「是的。我九點差五分到，在休息室裡剛等一會兒，她也立刻到了。」

　　「立刻到了？那是在八點五十七、八分的時候了？」檢察官釘住不放地問。

　　八尾站起來，對這種誘供的做法提出抗議，但被駁回。

　　「差不多吧，總之，將近九點，是不會錯的。我記得她好像說過，馬路上比較空，所以早來了一會兒。」

　　「在那家中國飯館，你們待到什麼時候？」

　　「快十一點了，大概是十點五十分左右。一邊聽她談家事，一邊吃飯，時間也就過去了。」

　　「這中間，也就是說，在大約兩小時中間，夫人有沒有離開座位？不是指離開五、六分鐘，而是起碼半小時以上……」

　　「沒有。她好像去打過電話，沒打通，便馬上回來了……」

　　我聽他這一番話，腦海裡一片混亂。

　　這太豈有此理了。那天晚上，江里子明明在家裡……

　　我回頭看了看辯護人。八尾也目光炯炯地看著我。難道他也懷疑我不在現場嗎？

　　檢察官問，在飯館裡最後是誰付的款。

　　「是夫人。」古谷回答說，「本來我要付款，夫人說是她邀請我的，她接過帳單便簽上字，我也就領了這份情。」

　　「後來怎麼樣？」

　　「幸好遇見一輛空車，送到她家附近，也就是在目黑區柿樹坡那裡同她分手的。我估計那時大約十一點一刻左右。」

　　「讓你辛苦了。我的詢問完了。」

　　檢察官自鳴得意地坐了下去。

　　事態變得對我完全不利了。古谷的一席證詞，使我妻子關於我不在現場的證詞，變得毫無價值可言。豈但是毫無價值，反而成為攻擊我的武器……

　　兩個證詞一經比較，誰都會認為，我妻子為了救我而作了偽證。

　　既然被當作偽證，如果我一味堅持說，是我妻子送咖啡到書房來的，別人一定認為，這是我們倆定計串通好了的。

　　從邏輯上來說，這種定計搞鬼，本身便能證實我是兇手。

　　※※※

　　「請辯護人進行反詰！」審判長催促八尾說。

　　「那個──」八尾拖長了語音，慢吞吞地站起來。

　　他大概同我一樣，思緒很亂，找不到反擊證人的良策。

　　「那個──」八尾又說了一句，「對不起得很，證人是戴的近視眼鏡嗎？」

　　「是的，近視帶點散光。不過，戴上眼鏡，看東西還是清楚的。」

　　「方才你作證說的六月十三日那天，是否也戴著眼鏡？」

　　「當然戴著。」古谷有些生氣地說。

　　「那麼，中國菜放在餐桌上冒出熱氣來，這種時候，眼鏡會不會哈上氣？」

　　「偶然哈上次氣，也不能說沒有。但是──」

　　「好，可以了。」八尾打斷了古谷的話。

　　他是不是想以視力不好為理由，讓審判長相信，古谷見到的不是江里子呢？

　　不論怎麼強詞奪理，這在邏輯上也是講不通的。

　　倘使僅僅瞥了一眼，那也罷了，兩人作了近兩小時的談話，對面坐錯了人，焉能不發現？

　　「對不起，稍等一下。」

　　八尾向審判長告罪之後，便彎腰低聲問我：

　　「你太太有個妹妹吧？她們像不像？」

　　「因為是姐妹，總有些像──但也不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的。」

　　我嘆了口氣說。八尾或許懷疑古谷見到的是乃里子。不過這個推理是站不住腳的。

　　「像總歸是像的吧？」

　　「可是──對了，她坐在旁聽席上。靠那一邊，前面第三個人就是。」

　　乃里子在第一次開庭和今天這次，都來旁聽了。她大概也怕報刊作文章還是怎麼著，眼睛根本不看我。

　　「嗯，不錯──」

　　八尾向乃里子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子對古谷說：

　　「請證人向旁聽席上看一下。」

　　古谷疑惑地望了過去。

　　「靠右邊，前面第三個，是位女性吧？」八尾問。

　　「是的。」

　　「證人認識那一位嗎？」

　　「啊──那是我恩師澤口先生的令媛。也是方才我提到的被告的夫人之令妹。」

　　「不錯──證人在六月十三日實際上見到的，不是那位女性嗎？」

　　這個問題引起旁聽席上一陣嘈雜。在眾人的注視下，乃里子滿臉緋紅。

　　坂本檢察官和另一位始終未發一言的檢察官在竊竊私語。

　　「不是。」

　　「你能肯定不是嗎？」

　　「是的，我可以肯定。我同她們姐妹二人十分熟悉，是不可能看錯的。」古谷挺著胸脯說。

　　「那麼說，拿帳單付款的也不是旁聽席上那位女性？」

　　「不是的！」

　　古谷瞪著八尾，嫌他太囉囌。

　　難怪古谷要生氣。我要處在他的地位，同樣也要生氣的。

　　「我反問完了。但是，我對審判長有個請求。希望您能請方才這位證人在法庭上暫時停留一下。」

　　審判長徵得其他法官的意見後，讓古谷暫時留在法庭。

　　古谷點點頭，在旁聽席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

　　與此同時，八尾走到審判長席旁。

　　不知小聲在談些什麼。

　　過了片刻，審判長示意請檢察官過去。坂本檢察官滿臉狐疑地走到八尾身旁。

　　然後，當著審判長的面，八尾和坂木小聲爭執了一會兒。

　　只聽見坂本漏出一句說：「按照順序──」他立刻又放低了聲音。

　　大概八尾提出什麼要求，坂本檢察官表示反對。

　　又隔了一陣，坂本搖了兩三次頭。最後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似乎是檢察官方面作了讓步。案子審到這個程度，檢察官對勝訴已有十分把握，或許才同意略作讓步吧。

　　審判長宣布：「本院按職權規定，要對證人進行調查。」

　　記者席上為之哄動。

　　「澤口乃里子，現在法庭吧？請到這裡來。」

　　乃里子一臉的緊張，站了起來。法警走過去，將她帶到證人席上。

　　走到證人席之前，她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是冷冷的，對我這無辜的姐夫，毫無同情之意。宣誓完畢，審判長詢問證人的姓名、住址和職業等事項。

　　這時，乃里子似乎逐漸鎮靜下來。同她姐姐江里子一樣，語調抑揚頓挫，沉靜地回答問題。

　　不僅語調，就連音色也同姐姐十分相似。若是閉上眼睛，甚至會錯以為聽到的是江里子的聲音。

　　「其次，我要問證人，方才各證人在法庭上的證詞，你都聽見了吧？對這些證詞，你認為有什麼可疑之處沒有？」審判長籠統地問道。

　　「可疑之處是指什麼說呢？」

　　「比如，令姐同古谷的證詞，相互對立，對這些，你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家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審判長，」八尾舉手說，「打斷一下，請允許我來詢問。可以嗎？」

　　「請吧。」審判長同意了。

　　「嗯──我首先談一下我的推理，然後再根據這一推理詢問證人。所以，請證人注意傾聽，可以吧？──令姊作證說，六月十三日晚上，一直在家。但是，古谷證人則說，他同令姊一道吃晚飯來著。在這種情況下，假如雙方都沒有扯謊，那麼，去見古谷證人的，豈不是並非令姊，而是她的替身了嗎？我是這樣認為的。由於替身化粧得維妙維肖，以致古谷證人毫無察覺。所以，不能說古谷證人說謊。那麼，那個替身是誰呢？既然長得那麼相像，恐怕只有姊妹了吧？也就是說，是你這個作妹妹的吧？──這是我的判斷。怎麼樣？去見古谷證人的，難道不是你嗎？」

　　「不是我。」

　　「證人可是宣誓過的喲！你敢斷言嗎？」八尾語氣很不客氣。

　　「敢的，我沒有去見古谷先生。」

　　「那麼，你在那一天做什麼了呢？也就是六月十三日那天晚上。」

　　「什麼？」乃里子驚惶地望著八尾說，「問我嗎？」

　　「對，問你。請你按順序談一下，八點鐘以後，你做了些什麼？」

　　「審判長，」檢察官站了起來。「我認為，證人的行動如何同本案無關──」

　　「不，有關係。辯護人認為，同古谷證人一起在中國菜館的，是這位證人，而證人否認這一點。為此，對證人在同一時間內的行為，有訊問的必要──」

　　「駁回檢察官的異議。請證人回答辯護人的詢問。」

　　「是──」乃里子說不下去了，咽了口唾沫。

　　她的膝蓋在簌簌發抖。

　　──啊！我想起來了。脈膊也加快了。

　　我驀地想起夏子生前的事，便回頭悄悄告訴八尾。

　　「那個──」良久，乃里子才開口說，「那天的事，我有點想不起來了。」

　　「唔？你同被害人田代夏子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那天是她被害的日子嘛！怎麼會不記得了呢──」

　　「確實是忘記了。」

　　「審判長，為了幫助證人回憶，請允許我稍稍誘導一下──」

　　八尾請示過審判長之後，離開辯護人席，走到乃里子身旁問：

　　「證人說，六月十三日那天的事忘記了。那麼讓我來告訴你吧。首先，晚上九點半的時候，你在被告的家裡，即令姊的家裡。是這樣吧？」

　　「我忘了。」

　　乃里子聲音沙啞，兩腿顫抖得更厲害了。她兩手抓住證人席的桌子邊，使人覺得是勉強硬支撐在那裡的。

　　「九點半的時候，是你端著咖啡，送到被告的房間裡。不對嗎？」

　　「我忘──」

　　「這麼非同尋常的事，恐怕不會忘記的吧？不，你沒忘！這麼重要的事，你是不會忘的。後來，你在書房門口告訴被告，『咖啡來了。』在此我要問證人，你同令姐聲音是非常相似的吧？許多人都這樣說過是不是？」八尾緊緊地盯住乃里子的臉，這樣問道。

　　「那──」

　　「好，你不願回答，就不必回答。剛才你作證時，說過許多話。你的聲音已經都錄下來了。你們姊妹二人的聲音很相似，我想審判官和檢察官也都是承認的……所以，你說『咖啡來了』這句話，錯聽成是令姊說的，完全是可能的──不對嗎？」

　　※※※

　　「……」

　　乃里子無言以對。她的臉仍朝著審判長，那神情彷彿內心在激烈交戰似的。

　　「好，九點半的事情，已經清楚了。後來又怎麼了呢？你送完咖啡，立即出去，坐上出租汽車，是不是？去處，當然是原宿那裡的公寓大廈。據說你同田代夏子的關係頗為親密，是所謂的同性戀。其實，田代夏子是受你引誘誤入歧途的。她為這件事，曾經極其苦惱。可是，自從同被告要好以後，她說自己已經恢復成一個正常的女人。這是她親口告訴被告的。」

　　※※※

　　「……」

　　乃里子仍舊一聲不響，搖著頭，兩手把耳朵捂了起來。

　　兩位檢察官不知在低聲說什麼，但也沒有對八尾的詢問表示異議。

　　「另一方面，令姊不能生育。這時，田代夏子懷孕了。於是有離婚的提議。令姊對田代夏子當然深惡痛絕。而你也恨田代夏子變了心。為此，你們姊妹二人──便聯手殺了她，打算嫁禍於被告。令姊證明丈夫不在現場，但又從另一方面使這一證詞不能成立。這樣一來，她丈夫便無計可施了。被告雖是令尊的高足，但背叛了你們，你們便不肯饒人──」

　　「辯護人，」審判長說，「鑑於證人現在的狀況，還是暫時休庭為宜──」

大海的請柬　笹澤左保

　　笹澤左保（一九三○─），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家。本名笹澤勝，橫濱人。關東學院畢業後，在郵政省簡易保險局當公務員。最初立志創作電影劇本，轉而改寫偵探小說。一九六○年，以長篇推理小說「不速之客」評選為江戶川亂步獎佳作，受到推理小說界的注目。

　　代表作有「吃人」（一九六○年，獲偵探作家俱樂部獎）「空白的起點」「陰暗的斜波」「突如其來的明日」等。此外，笹澤左保也寫過一些作品，描寫現代青年愛情之枯竭，如「六本木情死」「向島情死」和「銀座情死」。一九七○年以後，發表一套叢書，名為「寒風紋次郎」，描寫在虛無的生活中，人對羅曼蒂克的追求，引起讀者的共鳴。

　　笹澤左保的推理小說素以縝密的邏輯和浪漫的情調見長。「大海的請柬」便是這樣一篇作品。小說以主人翁收到一份奇怪的請柬為楔子，妙設懸念，展開推理，絲絲入扣，步步深入，緊緊繫住讀者的心弦，筆法頗為新穎特異。

　　※※※

　　　　１

　　拆開信封看完信，小早川貞彥便想，一定是旅館做廣告玩弄的新花招。可是一轉念，又改變了起初的想法。我小早川貞彥，既非闊佬，又非名流，海濱觀光大旅館新開張不久，何必自找麻煩，對我發動攻勢呢！

　　小早川貞彥今年三十三歲，在一份數一數二的文化娛樂性周刊當副主編。生活蠻過得去，當然，薪水也沒有豐厚到可以讓妻子和三個孩子充分享樂人生的程度。

　　倘使想叫周刊給做廣告，那就應該在主編或是更高的總編身上打主意。輪不到在三個副主編裡，單單給我小早川貞彥寄來這麼一封。而且，即以東都旅館這個名字而論，恐怕後面是有一流大企業資本在撐腰。

　　再說，何必這麼煞費周章呢？乾脆花上幾個錢，堂堂正正在周刊上登個廣告豈不更好！尤其是這封請柬，不是鉛印，而是用鋼筆寫的，字體倒很俊美秀麗。從字跡來看，似乎是出於女人的手筆。請柬的格式看來相當工整。

　　不揣冒昧，寄書閣下。東都河津觀光旅館新近開張，座落在伊豆東海岸河津之濱，特邀前來貴賓廳歡度良宵。準於八月一日星期六下午五時前，恭候光臨。

　　駕到之時，將柬函出示旅館接待處即可。隨函附呈車資，敬希鑒諒。

　　　　　　大海　謹啟

　　　　　　七月二十三日

　　　◇

　　請柬的內容就是這樣，附有兩張一萬圓票面的現鈔。去伊豆東海岸的河津，二萬車資正好僱一輛出租汽車。信上沒有署名，只在請柬信末寫著「大海」二字，可能就是東道主的自稱了。

　　怎麼辦呢？小早川貞彥是頗有些猶豫了。如果不是旅館花樣翻新做廣告，那麼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寄來這樣一張請柬呢？既叫人害怕，又吊人胃口。對方既然知道小早川貞彥的姓名地址，說不定是熟人搞的惡作劇。

　　小早川貞彥打定主意，準備赴約。有這樣三方面理由：首先，收到的二萬圓現款，已經無法歸還原主。假如不去理會這張請柬，結果就變成無緣故白收人家的錢。不按指定辦法花銷掉，就會受之有愧。

　　其次，是出於男人一種曖昧的念頭。東道主好像是位女性，戲稱夏天在海濱一家新旅館的貴賓室裡歡度良宵，小早川貞彥雖然覺得事屬荒唐，但內心深處，未嘗不期待一個幻夢般的夜晚。

　　第三個理由，是出於報刊編輯的好奇心。尤其是他長年主編刊物，專門提供聳人聽聞的報導，所以對周圍發生的事，異常好奇，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有什麼秘密事兒，他自然也十分敏感。

　　一個多月前，由於習慣使然，他幹了一樁與採訪無關的事，主編差不多訓了他半天。當然因為某歌手搞同性戀失踪，小早川前去採訪，帶著攝影記者跑到和歌山縣的白濱溫泉。

　　下榻在忘歸莊旅館，憑欄可以俯視下面的大海。有人說歌手就隱藏在白濱一帶，可是竟找不到他的下落。小早川同攝影師兩個人喝著威士忌，在旅館裡直待到深夜。過了半夜兩點，窗外人聲鼎沸。

　　他們住在二樓，從窗口俯身下視，地面上的情景一目了然。下面是一條水泥人行道，通宵不熄的街燈照得四周一片通明。水泥地上僵臥著一位身穿西式衣衫的年輕女子。幾個男人，不是門衛便是侍者，團團圍著，正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小早川飛步搶出屋外。旅館大門已經關上了，便從側門奔了出去。向發現屍體的門衛和侍者一個個打聽情況。得知死者是住在忘歸莊旅館五樓五一五號房間裡的旅客，名叫久留米鈴子，芳齡才二十五歲。

　　死者的皮包留在五一五號房間裡，內有三封遺書。一封是給她父母的，一封是給正在國外旅行的姊姊的，第三封是給她工作單位的上司的。內容都很簡單，無非是感謝養育之恩，照拂之意和歉疚之情的。自殺的原因，好像是同一個有婦之夫戀愛破裂促成的。

　　遺書可以肯定是死者本人的筆跡，五一五號房間裡，窗戶大開，她就是從那裡墜樓的。從五樓的窗口向下跳，摔到人行道的水泥地上，不用說，頓時就會氣絕身亡。

　　久留米鈴子老家在石川縣金澤市，現住東京杉並區的一家公寓裡，同姊姊合住一個房間。姊姊在旅行社工作，給旅行團當嚮導，到外地去時就叫「陪同」。久留米鈴子的姊姊就是做陪同去歐洲旅行半個月，事情正發生在她出差不在家的時候。

　　根據旅館交換臺的記錄，小早川了解到久留米鈴子自殺之前，曾給家裡打了一個長達一小時的電話。電話是打到金澤，給住在老家的父母的。小早川聽說這事，覺得很奇怪。

　　久留米鈴子的遺書裡有給父母的信。為什麼臨死前還要給他們掛上一個小時的電話呢？從一個自殺者的心理來看，小早川感到有點兒蹊蹺。

　　親筆寫的遺書有三封。久留米鈴子死時右手握著一條手帕，上面綉著「Ｓ．Ｋ」兩個縮寫字母，顯見是她自己的東西。因此，一定是自殺無疑。可是，小早川憑著直覺，總感到這不是一樁單純的自殺事件。

　　歌手的事，他聽憑攝影師去辦，自己一個人則去探查年輕女子自殺內幕。久留米的父母接到通知，從金澤乘快車趕到現場。小早川便向他們了解詳情。回到東京後，又到她供職的那家公司會晤了幾個人。

　　有了若干收穫。但憑這幾點，並不能證明這是異乎尋常的自殺事件，或是藏有機密透頂的隱私事兒。小早川就這樣白白過了三天。結果挨了主編的申斥。

　　「年輕女子自殺一類事，讓那些婦女周刊去做文章好了。咱們是文化娛樂性刊物，同藝人明星無關的事，一概沒有價值。」

　　主編再三這麼強調。眼前這張令人迷惑不解的請柬，似乎同藝人影星又毫無關係。依主編的話來看，或許又是一件乏味沒有價值的事。但是小早川那極端好奇的脾氣，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改掉的。

　　小早川貞彥並不知道東道主是何許人，他決定接受邀請。一星期之後，八月一日，他詭稱有病，在中午提前下班，也不回他在大森的家，便逕自乘上出租汽車。付了來回車費，同司機一談就妥。

　　汽車在東名高速公路上飛馳。駛出厚木高速公路交叉口，便繞行厚木小田原一線。周末的下午，凡有信號燈的地方，交通必定阻塞。從小田原經箱根收稅路，駛向伊豆盤山公路，從笠遠山公路下來後，又朝伊東市南面駛去。

　　出來兜風的自備汽車一輛接一輛，在沿海的收稅公路上，車子根本無法開快。天氣晴朗，烈日當空。車內有冷氣設備，使人覺得很愜意。大海一碧萬頃，澄清透澈，幾乎使人無法相信各地還有污染。

　　汽車開過北川、熱川、片瀨、稻取這些溫泉，不久便到了河津。河津是個小鎮，座落在天城溫泉鄉的入口，房屋都依山而築，屋頂紅的紅、藍的藍，格外醒目。綠樹覆蓋的丘陵，連綿起伏，向海邊伸去。新落成的東都河津觀光旅館矗立在半山腰上，是座乳白色的七層樓建築。

　　在旅館裡等待自己的是誰呢？究竟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地方招待自己呢？想到這裡，小早川心情不免有點兒緊張。

　　　　２

　　向櫃臺出示那封信後，領班執禮甚恭，叫來侍者。對他那過分的禮數，小早川有點不安。東道主究竟是什麼大人物？可是小早川卻想不起認識什麼人。

　　休息廳裡情侶雙雙，有的帶著家眷。一群孩子擠在熱帶魚玻璃缸前。看這番光景，不像會有什麼危險。侍者領他乘上電梯，小早川心裡思忖著，自己沒有得罪過什麼人，不至於有人來暗算自己。

　　在五樓下電梯，寬敞的走廊鋪著藍色的地毯。拐過幾個彎，到走廊的盡頭，是兩扇對開的大門，給人一種敦實厚重的感覺。門楣上標著「貴賓室」字樣。侍者敲了敲門，向小早川鞠了一躬便抽身告退了。

　　小早川抓著門鈕，躊躇了一會兒，約定五點鐘，已經過了半小時。東道主想必已經等在門內了。小早川開門進去。在打量室內之前，先關上了門，然後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小早川簡直有點兒迷惑不解了。四張面孔，幾道視線，同時向他投來。他以為東道主只有一個人呢？可是，坐在這間像是客廳的大廳裡，竟有男女四人。然而，他們一笑也不笑，只是默默地打量著自己。

　　這間大廳有五十來平方公尺。擺設、地毯、牆上掛的畫，都極盡豪華氣派。靠右手的門裡是臥室，靠左手這邊是日本式房間，能瞥見化妝室的一角。正面玻璃門外是露臺，一片大海展現在眼前。大島歷歷在目，近得彷彿能游過去似的。三原山一帶，只有幾片雲霞。

　　大廳的中央，是一張大圓桌，正擺在吊燈的下面。周圍放著五把皮椅，四把已經坐著那四個男女，剩下的一把，該是小早川的座位。

　　小早川也不對著誰，點了點頭，在那把椅子上就座。那四個人都若無其事的樣子。神情很冷漠，顯得百無聊賴的樣子。他們彼此好像素不相識似的。小早川有點兒疑惑，該不是走錯了房間吧？

　　過了一會兒，侍者三人送來酒饌。有威士忌、啤酒和雪利酒三種。侍者一一問各人要什麼，斟好酒放在桌上。然後一聲不響地退了下去。室內再度又變成原先那樣沉默的世界。五個人滿臉狐疑，喝著自己的那份酒。

　　坐在小早川對面的，是個五十五、六歲的男人。身材魁梧，氣色很好，一派溫文爾雅的紳士風度，像是公司裡董事長一類的人物。坐在他右手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兩眼炯炯有神，臉上卻毫無表情，不知他在想什麼。一定是個學生吧。

　　學生的旁邊，即小早川的右鄰，坐的是一位過了四十五歲的女人。大家閨秀風範的夫人，穿著十分講究。瘦削的身材，看來有些神經質，給人的印象是個脾氣很不和悅的中年婦女。

　　坐在小早川左邊的，也是個女人。二十七、八歲光景，長得肉感、迷人。濃妝艷抹，相當標緻。兩條腿架在一起，一隻腳輕輕搖擺著，顯得挺焦灼不安的樣子。腳的形狀很勻稱，短裙翻捲起來，露出一段雪白渾圓的大腿，小早川感到眼花撩亂。

　　六點鐘了。依然沒有任何動靜。小早川也有點焦躁起來。東道主有四個之多，他覺得蹊蹺得很，假如判斷無誤，那四個人和小早川一樣，也是被邀請來的，不過是按時先到的客人。也就是說，邀請的不只是小早川一個人，而是他們五個人。為了慎重起見，他打算先探問一下。

　　「對不起，」他向左邊那位二十七、八歲的漂亮女人問道，「您是否也是接到一張奇怪的請柬，才到這裡來的？」

　　「噢，是的。」女人點頭回答說，彷彿正盼望著誰來和她說說話，臉上的神情好像是遇赦得救似的。

　　「您知道那東道主是誰嗎？」

　　小早川端起威士忌蘇打水杯子。

　　「不，一點也不知道。本來就有點怕，又覺得像是惡作劇，所以沒打算來。但是，信上說，要告訴我一樁與我本人至關重要的秘密，還附來四萬元的車資，便覺得不能不加理睬……」

　　她的樣子頗不釋然。

　　「您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名古屋。」

　　「怪不得……」

　　車費比小早川多一倍，那是考慮到名古屋路遠的緣故。

　　「我也是這樣。」

　　右邊的中年女人滿臉意外的神色，表情顯得很生硬。

　　「我也收到一張莫名其妙的請柬。本來想不理它，可是上面寫著要私下告訴我有關我丈夫的事，而且附來二萬元錢。我放不下心，就戰戰兢兢地來了。」

　　她從皮包裡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那您是從東京來的了？」

　　這句問話，是根據二萬元的車錢推算出來的。

　　「嗯，是的。」

　　女人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情。

　　「我是從橫濱來的。」董事模樣的紳士，有些難為情地笑著說，「當然，也跟大家一樣，收到一份請柬。說是在海濱旅館度過愉快的一天，我根本未考慮其他。便應邀而來了。因為我最喜歡大海……」

　　說著，五十五、六歲的紳士也將請柬放到桌上。

　　「那麼，您是怎麼情況呢？」

　　小早川將視線轉向學生模樣的青年。他臉上毫無表情，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似的，說道：

　　「也是這麼回事。」青年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

　　「您從哪裡來？」

　　「長野縣的松本市。」

　　「請柬上怎麼寫的呢？」

　　「什麼『等著您的，將是羅曼蒂克的一夜』，這類誘惑人的蠢話。不過，這蠢勁兒正中我的意。因為我就是一個最喜歡不費分文便可以旅行，白吃白住的蠢人。」

　　青年說罷，便一口氣把杯裡的啤酒喝完。很顯然，他們五人都是根據署名「大海」的請柬應邀而來的。所不同的，只是按照他們住地到伊豆河津的路遠路近而車資有多有少。

　　請柬上的字句也針對各人的情況而稍有差別。用心良苦，使五人不能不來。對小早川，說是「歡度良宵」，對學生模樣的人，則許以「羅曼蒂克的一夜」。很能引逗男人的好奇心。同樣是男人，對五十多歲的紳士則措辭健康，寫成在海濱「度過愉快的一天」。

　　但是，對心細如髮的婦女，就不這麼措辭。不是事關本人的重大秘密，便是什麼丈夫的隱私事兒，總之能抓住女人的弱點。附來的現款數目也很大，名義上是車資，其實是一種策略，摸透了人的心理：無功受祿，於心不安。

　　五個人相互通了一下姓名。名古屋來的二十七、八歲的女子，叫駒井忍，在某公司任經理秘書。從橫濱來的五十五、六歲的紳士，果然是某貿易商行的董事，自稱越川宗十郎。長野縣松本市的那個青年，名叫香山士郎，信州大學的學生。東京來的貴婦，是一家大醫院的院長夫人，叫木島節子。

　　他們彼此從未見過面，名字也沒有聽說過。為什麼這裡偏偏招待這毫不相干的五個人呢？而且，沒有一個人認識東道主。讓五個渺不相關的男女聚首一堂，這種宴會難道能有什麼意趣可言？

　　再說，東道主這關鍵人物卻又始終不肯露面。

　　　　３

　　大島的疏影漸淡，水面上開始籠罩一層濛濛霧靄。夕陽的餘暉返照在海面上，海風暫時停歇了。落日的煙景有種感傷的況味，令人想起夏日即將逝去。能眺望海景的溫泉街，入夜之前，一片寂闐寧謐。遠遠傳來河津車站裡通知發車的喇叭聲。小汽車遠看只有豆粒那麼大，依舊在沿海的東伊豆公路上川流不息。

　　「七點了……」

　　信州大學學生香山士郎看了一下手錶，打了一個大哈欠。他只喝了兩瓶啤酒，便滿臉通紅了。

　　「準是誰在惡作劇，上了當！」名古屋來的駒井忍輕輕咬著嘴唇說。頭頂上輝煌的吊燈還是她剛剛開亮的。

　　「我正想要走呢。」綜合醫院的院長夫人木島節子焦急不安地說。她喝了兩三杯雪利酒，臉頰微紅。

　　「再耐心等一會兒。還是看看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好。」橫濱貿易商行董事越川宗十郎晃動著魁梧的身軀說。他和小早川一樣，泰然自若地喝著威士忌蘇打。

　　「那又怎麼樣？這豈不是捉弄人嗎？我才沒那份閑功夫來理會這種事！」木島節子有些歇斯底里地反駁說。

　　「不對，太太。這可絕不是場單純的惡作劇。」越川宗十郎搖了搖頭笑道。

　　「無緣無故把我們五個人找來，又棄置不管，這不是惡作劇，又是什麼呢？」

　　「難道太太您，以為把我們五個人找來，是無緣無故的嗎？」

　　「我就這麼認為。」

　　「絕不會是無緣無故的。我們過去誰也沒有見過誰，生活上誰跟誰也沒有聯繫，可以說是素昧平生吧。把我們五個人從各地叫來，如果僅僅是惡作劇，又有什麼意思呢？而且，光是車資一項就花了十多萬。毫無疑問，東道主是認真誠懇的，經過精心安排的。」

　　「那就請您說說，到底有什麼用意！」

　　「不正是因為現在還不清楚，才在這裡等著看結果嗎？」

　　「倘若真有什麼目的，東道主就該早些露面才是。」

　　「誰是東道主，咱們都不知道。恐怕正因為如此，才有些意思吧。」

　　越川宗十郎呷了一口威士忌蘇打。臉上沒有半點兒笑容。小早川認為，越川宗十郎說得很有道理。假使單是一種惡作劇，何必這麼無聊而又費事呢。花錢把一些各不相干的人，從名古屋、長野、橫濱、東京等地，召集在一起，這已經不能說是惡作劇了。

　　然而，要是真有什麼用意或目的，那麼，在場的五個人就不會是隨意選來的。這一點，正是小早川最不放心的地方。

　　「我很同意越川先生的意見。這不是一種惡作劇。」小早川掃了大家一眼說，「把我們找到這裡來，想必東道主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而且來的人，又不是什麼張三李四。單單招待我們五個人，這一事實本身就意味深長。」

　　「言之有理。找我們五個人，看來確乎不是偶然的巧合，不把我們找來，東道主是不會罷休的。」越川宗十郎雙手環抱著胳膊，用力地點了點頭說。

　　「是的，非我們五個人不可。我這樣說的根據，是東道主知道我們五個人的住址、姓名和年齡等等。」

　　小早川神情有些緊張。他陳說自己的意見之後，發覺事態意外的重大。

　　「不過，我們彼此萍水相逢，素不相識，這是明明擺著的事實。為什麼非把我們五個人找來不可呢？」駒井忍這麼說著。她忸怩不安的神情，格外顯出女性的魅力。

　　「初看也難怪。我們五個人確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識，這些或許都是事實。但是，在想不到的地方，也許我們五人之間會有什麼接觸點。」小早川用打火機點著香煙說。

　　「認都不認識，哪兒會有什麼接觸點！」木島節子口氣冷冷地說。

　　「不說接觸點，或說共同點也行。」小早川把剛點著的煙扔進了煙灰缸。

　　「比如說呢？」越川宗十郎把身子靠近桌子問。

　　「比如說，出生在同一個地方啦，認識同一個人啦，過去在同一本雜誌上投過稿件啦，等等……」

　　「那麼，您想到有什麼共同點了嗎？」

　　「此刻還沒想到……」

　　「我和您之間哪怕有一個共同點也好。我是神奈川縣人，唸大學以前一直在神奈川縣。在我目前服務的貿易商行裡，已經工作了三十一年，職銜專務董事。當過三年軍人，柔道三段，一年裡總要出國旅行幾次。興趣是釣魚，打高爾夫球和潛水。怎麼樣？咱們之間有什麼共同點沒有？」

　　「沒有，毫無共同之處。」小早川不得不這麼承認。

　　「問問招待處，或許答案會快些。」越川宗十郎說著便走向電話機。電話裡他提出了許多問題，過了一會兒，便像外國人那樣，雙手一攤，聳了聳肩膀，走向桌旁。

　　「毫無辦法。說是十天前，有個姓中村的訂下這房間，第二天來了一個人。自稱是代理人，做了種種安排，費用全部是現款，當場付清。」越川宗十郎一邊說一邊坐下來。

　　「即便這樣，我也沒有異議。到現在這個時候，我也沒法趕回松本了。再說，能免費在旅館裡過一夜，何樂而不為？」香山士郎靠在椅子上說，眼睛像是要睡覺的樣子。

　　「是啊，這種場合就該隨便談談，找找彼此的共同點。怎麼樣？你對水上運動有興趣嗎？」越川宗十郎將身子轉向香山士郎。

　　「長野縣裡沒有海。」香山士郎閉著眼睛回答說。

　　「湖泊、河流也行。帶著水肺在水裡遨游，真是一大快事。水肺是商品名稱，美國叫作水下呼吸器。本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特種進攻武器，一般認為是法國庫斯托大校發明的。恐怕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水肺竟會作為體育用品大行其道。水肺的水字……」

　　「原文是拉丁字，肺字是英文……」

　　「不錯。只是水肺的肺部裝置還不太強，這是唯一的缺點。氣罐使用期不長。水壓愈強，空氣的消耗愈多。所以，普通用一個小時的氣罐，到十公尺深的深水區只能用上一半時間，即半個小時；到了二十公尺深的地方，便只能用原來三分之一的時間，即二十分鐘。我現在正在琢磨有沒有新的辦法。」

　　談到他感興趣的事，越川宗十郎竟滔滔不絕地說個不休。他沒有留意到煙斗的火早已熄滅，卻仍一口接一口地吸著。可是沒有人搭腔，沉默的空氣，使他陡然噤住了口。

　　驀地香山士郎低聲笑了起來。四個人怔怔地看著他。尤其兩個女人，更帶著驚恐的神色。小早川剎那間靈機一動，暗想，莫非香山士郎是東道主，現在才暴露出身分？

　　「說起來，人真是遲鈍。」香山士郎狂笑著說，「這麼明顯而又具體的共同點，咱們居然誰都沒有注意到……」

　　香山士郎這麼一說，四個人馬上追問他。

　　「你已經發現咱們五個人的共同點了？」小早川不由得大聲問。

　　香山士郎點了幾下頭，好不容易才止住笑。

　　「有什麼共同點？」越川宗十郎又緊問了一句。

　　香山士郎頓時一本正經起來，逐一點著圍坐在桌旁的人，慢條斯理地唸著各人的名字：

　　「越川宗十郎，駒井忍，小早川貞彥、木島節子，還有敝人香山士郎。這麼說了一遍，各位難道還不明白？」

　　香山士郎看著大家，臉色是那麼鄭重其事，簡直叫人感到恐怖。沒有一個人回答。

　　「咱們五個人，名字的縮寫字母都是一樣的喲！」

　　香山士郎的這句話，使得大家渾身一震，脊背上不知怎的竟冷颼颼的。五個人的姓名縮寫相同，的確是明顯而又具體的共同點。越川宗十郎是Ｋｏｓｈｉｋａｗａ　Ｓｏｊｕｒｏ，駒井忍是Ｋｏｍａｉ　Ｓｈｉｎｏｂｕ，小早川貞彥為Ｋｏｂａｙａｋａｗａ　Ｓａｄａｈｉｋｏ，木島節子即Ｋｉｊｉｍａ　Ｓｅｔｓｕｋｏ，而香山士郎則是Ｋａｙａｍａ　Ｓｈｉｒｏ。縮寫起來，全是「Ｓ．Ｋ」兩個字母。

　　小早川的注意力剛轉到「Ｓ．Ｋ」這兩個縮寫字的一剎那間，頓時聯想起一件往事，不禁怔住了。

　　　　４

　　於是，幾個人各自沉入了遐想。首先，誰都不能不承認，五個人名的縮寫字母「Ｓ．Ｋ」，構成一個共同點。這個共同點太明顯了，幾個人反倒有點惘然若失。

　　「縮寫字相同的，難道就非我們五人不可？」越川宗十郎這才勉強收回目光問。

　　「縮寫字是Ｓ．Ｋ的人，何止幾萬……」駒井忍不滿地噘起小嘴說。

　　小早川默默不語。他心裡明白透徹，Ｓ．Ｋ這兩個縮寫字意味著什麼。六月二十日，在和歌山白濱溫泉「忘歸莊旅館」自殺的年輕女郎久留米鈴子，縮寫字不也是Ｓ．Ｋ嗎？

　　她死的時候，手裡確實握著一方綉有「Ｓ．Ｋ」字樣的手帕。當時小早川就想到，縮寫字倒同自己的一樣。所以，一旦得出結論，說Ｓ．Ｋ兩個縮寫字是大家的共同點時，久留米鈴子自殺一事，立即在小早川的記憶裡蘇醒了。

　　五個人的縮寫字母同是Ｓ．Ｋ，而四十天前自殺的女郎，縮寫字也是Ｓ．Ｋ，這之間絕非巧合。毋寧說，其中有著極關重要的聯繫。東道主把這五個人找到這裡來，也正是看在這一點上。

　　「諸位，」小早川擡起頭毅然地說，「看來這絕非單純的惡作劇，實在是事關重大！」

　　小早川的視線，把每人的面孔一一掃過來。誰都嚴肅得近於悲壯，眼睛盯著小早川的嘴巴。

　　「縮寫字母相同，確實是我們五個人的共同點。但那只不過是表面上的相同。請你們再想一想，為什麼要把我們五個縮寫字相同的人找到這裡來呢？我們五個人之間，還有更深一層的共同點。」小早川熱切地說明著。

　　「是否說得再具體一些？」越川宗十郎將額上的銀髮，隨手向後掠了掠。

　　「我們真正的共同點，在於過去曾有過共同的行動。所謂過去，即在四十多天前，六月二十日，我們曾經在同一個地方旅行，住在同一個旅館裡。我們的共同點嘛，就在乎此！」

　　「六月二十日？」

　　「是的。那天夜裡，有誰沒住在和歌山縣白濱溫泉的忘歸莊旅館的，請說一聲。」

　　說著，小早川站起來向露臺走去。飛蟲在玻璃門外亂飛亂撲。冷氣設備很足，當然用不著紗門。山腳下的人家，燈光點點。大海與蒼穹一色，渾然是個幽暗的世界。

　　回過頭來一看，四個人像石雕一般凝然不動，愣著出神。沒有一個人報稱，六月二十日那天自己沒住在忘歸莊旅館。小早川的推理是正確的。六月二十日的夜裡，他們跟小早川一樣，都下榻在那家忘歸莊旅館，住在某個房間裡。

　　「不過，即便說縮寫字母相同，您怎麼就知道六月二十日那天，我們全住在忘歸莊旅館裡呢？」駒井忍疲憊地、嘆息一般地在小早川背後問。

　　「你們應該還記得，那天夜裡，五一五號房間客人跳樓自殺的事。」小早川踱步走到越川宗十郎的身後說。

　　「是的，是的，確有此事，是位年輕姑娘……」越川宗十郎幾乎用全身力量在點頭。

　　「那位自殺的年輕女郎，名字叫久留米鈴子，就是說，她和我們一樣，名字的縮寫字也是Ｓ．Ｋ。」小早川又走到香山士郎的身後。

　　「那幹嘛非找我們五個來不可？」木島節子忿忿然地尖聲問。以她高傲的性情，竟受了別人的擺佈，覺得很屈辱。可是她說的也不無道理。旅館裡一個年輕女子自殺了。只因為當天偶然住在同一家旅館裡，縮寫字母相同，便被身分不明的人找了來，當然叫人無法理解。

　　但是，其中自有確鑿的理由。這是小早川的推測。他對自己的推測很有把握。當時他拋開本職工作不顧，四出調查，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我是周刊的編輯。因為職業關係，好奇心十分強烈。所以，當時對久留米鈴子的死，連續調查了三天。她的自殺，比起各位來，我了解的情況要詳細一些。」小早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沒有馬上坐下來，「因此，我已經猜到是誰把我們五個人請到這裡來的。」小早川站著點了一支香煙。四個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在他身上。

　　「是誰？」越川宗十郎銳聲問。

　　「我想，十之八九是那個自殺的久留米鈴子的姊姊。久留米鈴子住在東京的公寓裡，和姊姊一起生活。可是，她自殺那天，姊姊正在國外旅行，不在日本。」

　　「她姊姊為什麼要來這麼一手呢？」駒井忍重又現出不安的神色，仰起臉問小早川。

　　「姊姊不久回國來，知道妹妹自殺了。兩人同住在一屋頂下，姊姊比誰都了解她。不消說外人，就是比起父母來，也是知妹莫若姊了。所以，她了解妹妹自殺的詳細經過時，恐怕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說完，小早川噴出一大口煙。

　　「什麼可疑之處？」越川宗十郎咯吱咯吱嚼著冰塊，一邊問道。

　　「我猜測，也許她姊姊發現了什麼現象，同妹妹的日常生活截然相反，有了矛盾。」

　　「具體說來是什麼呢？」

　　「她注意到我們五個人，縮寫字母與她妹妹的相同，就這一點來考慮，會不會在縮寫字母上發現了破綻？」

　　「縮寫字母上難道還會有問題？」

　　「有的。」

　　「什麼呢？」

　　「她妹妹，也就是說，久留米鈴子死時，手裡握著一條繡有Ｓ．Ｋ縮寫字母的手帕。」

　　「那是她的手帕，有Ｓ．Ｋ兩個字也是很自然的。」

　　「誰都這樣判斷。拿著一條手帕，上面的縮寫字與本人的相符，本來毫不足怪。但是，同是Ｓ．Ｋ的縮寫字，未必全都一樣。譬如說，越川先生，您手帕上的縮寫字是什麼樣的？」

　　「我，我……我手帕上不帶縮寫字。」

　　「是嘍，有的人手帕上根本不帶字。從字形來說，有的是德文字體，有的是花體字，各式各樣全有。有的只縫一個字，有的是寫上去的，也有的是精心綉上去的，總之是千差萬別。據我猜想，或許久留米鈴子的做法，是在手帕上單綉一個Ｓ字。這一點，她姊姊當然最清楚。然而，她聽說妹妹死後手裡握著一條有Ｓ．Ｋ縮寫字的手帕，就覺得很驚異了。妹妹手上的手帕，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別人的……」

　　「那麼一來，她就不是自殺而是他殺了。」

　　「一般來說，手裡拿著手帕跳樓，這是不大自然的。久留米鈴子並不想跳樓，應當說是被什麼人推下去的。在那一瞬間，她竭力不想使自己掉下去，便去抓對方的手。結果，抓住的只是犯人手裡的手帕。於是，她便拿著手帕從上面掉了下去。」

　　「這麼說，犯人的縮寫名與被害人同是Ｓ．Ｋ，對麼？」

　　「而且，作案的時間是在午夜，溫泉街的旅館裡已不能自由出入了。犯人必定是當夜旅館的客人，縮寫名字也必定是Ｓ．Ｋ這兩個字。久留米鈴子的姊姊作了這番判斷之後，便到白濱溫泉的忘歸莊旅館，從六月二十日住宿的旅客中挑出縮寫名為Ｓ．Ｋ的人。其結果，被選中的便是在座的五個人。」

　　「原來查過旅館的住宿卡了。難怪東道主連我們的姓名、地址和年齡都一清二楚。」

　　「不錯。」

　　「可是，她姊姊的意圖是什麼呢？僅僅是宴請一番，自己卻不露面，總不見得要向我們所有的人報仇吧？」

　　「殺害久留米鈴子的兇手，毫無疑問的，就在我們五人之中。因此，我估計久留米鈴子的姊姊，是希望我們五人協議之下，得出誰是兇手的結論。」小早川渾身無力地在椅子上坐下來，覺得非常疲倦。

　　駒井忍的腳搖動得更厲害了，彷彿要掩飾內心的不安，眼睛望著別處。香山士郎好像什麼也沒聽見，始終閉著眼睛。越川宗十郎帶著探詢的目光，察看每個人的臉色。

　　「瞧您說得多怕人哪！我們當中居然有殺人犯……」木島節子肩膀發顫，長吁了一口氣這麼說道。

　　　　５

　　座中沒有人宣稱自己當時不在現場。久留米鈴子的姊姊，恐怕也是著眼於這一點才選中他們五個人。除卻小早川，其他四人都是獨自一人住在單間裡。換句話說，誰都有可能在當夜溜出房間，任性而動。

　　只有小早川是同攝影師住在雙人房間裡。然而，並不能因此證明，他當時絕對沒有在現場作案。萬一說他買通攝影師，或者攝影師也是同犯，他是拿不出任何證據足以否定這種說法的。

　　人家既然這樣想，任你怎麼辯解自己不在現場，或是沒有作案動機，也是空口無憑的。五個人各有利弊，都有嫌疑，彼此機會均等。就是說，沒有確定誰是兇手之前，五個人全是嫌疑犯。

　　「無聊！太無聊了！」香山士郎睜開眼睛，猛然在桌面上砰地敲了一下，「你全憑想像來推論，這種推論毫無意義可言，既無聊，又沒有價值。」香山士郎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地指著小早川說。

　　「我絕不是沒有根據，在空發議論。不錯，是想像。但是，這是有根據的想像，便可以說接近於事實。」小早川不禁有些激動，大聲嚷道。

　　「你忽略了一個大前提！」香山士郎又敲了一下桌子，興奮得臉色發青。

　　「你說的大前提是什麼呢？」小早川盡可能使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第二天早晨偶然聽女侍說的。自殺女郎不是有三封親筆遺書嗎？」香山士郎熱切地瞪著小早川說。

　　「不錯，不錯。我也聽說發現了三封遺書。」木島節子彷彿是站在香山士郎這一邊，詰難地盯著小早川。

　　「我也聽說了。」駒井忍也附和香山士郎的說法。

　　「有三封遺書，證明百分之百是自殺。認為是他殺，在邏輯上根本講不通的，也是超乎想像的問題。」香山士郎得到兩個女人的贊同，越發盛氣凌人了。

　　「那麼，我請問，」小早川為使自己鎮靜下來，帶著笑說，「寫了遺書是否就能斷言，那個人最後必定要自殺？」

　　「我不懂你的意思。」香山士郎皺著眉說。

　　「我是問，決心要自殺的人，寫過遺書之後，是否就不可以打消自殺的念頭，或是改變主意什麼的？」

　　「那個嘛，也許會有百分之幾的人不想自殺了。」

　　「久留米鈴子實際上就屬於這種情形。」

　　「又是憑想像！」

　　「不是想像，而是事實。久留米鈴子臨死之前，曾給老家金澤打過長達一小時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她母親，我見過她父母，問過電話的內容。久留米鈴子在電話裡向她母親透露，說她是為了自殺才到白濱去的。她母親大吃一驚，竭力勸她，一直勸了一個小時，才使女兒回心轉意。」

　　「但是，這種許諾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或許她掛上電話之後，思前想後，又想自殺了也未嘗不可。」

　　「你說思前想後，不錯，一個人剛剛還嘲笑自己，『幹嘛要死，真蠢！』到她又打算死，這之間需要一段時間，更不消說將自殺付諸行動了。然而，從久留米鈴子答應母親不自殺到她從窗上掉下來，才不過六、七分鐘的功夫。

　　「事實如此。旅館交換臺有記錄，她掛上電話的時間是兩點過五分。門衛看見有人從五樓的窗口摔下來，當即趕到現場是兩點十一、二分。在這一段時間裡，久留米鈴子根本不會有自殺的念頭。留下的那三封遺書，不過是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處理掉而已。

　　「久留米鈴子為自殺才上白濱去的，電話裡答應不那麼做，以及皮包裡留下三封沒處理掉的遺書，這些事兇手根本不可能知道。直到第二天，又是發現遺書，又是手帕上有縮寫字等等，於是就斷定久留米鈴子是自殺，這時候，兇手大概要高興得心花怒放呢。」

　　小早川表情冷冷地說，朝香山士郎噴了一口煙過去。香山士郎又頹然坐到椅子上，像是等著小早川說完。

　　「我是去和歌山市的親戚家，順便到白濱溫泉住了一晚。我從來沒見過久留米鈴子這個人，更沒有要殺她的動機。」香山士郎試圖在動機上來招架。可是，他的態度很軟弱，說話的口吻也相當慎重。

　　「那麼，久留米鈴子是由於什麼原因被人謀殺的呢？」駒井忍戰戰兢兢地把視線投向小早川。

　　「這可就難說了……不過，按我的想法，總覺得殺她的兇手是個女人。」小早川毫不猶豫，直截了當地說。

　　「您說什麼！」駒井忍幾乎要站起來逃走似的。

　　「豈有此理！」木島節子十分狼狽，臉色都變了。

　　她們兩人驚惶失措，也是合乎情理的。兇手就在他們五人之中，現在又進一步限定為女人，而女人就只有兩個。當然，兇手要嘛是駒井忍，要嘛就是木島節子。

　　「小早川先生，您認為兇手是女人，有什麼根據呢？」越川宗十郎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興趣頗濃地問。

　　「首先一點是，久留米鈴子很爽快地把兇手請進自己房間。」小早川正面看著越川宗十郎，實際上話是說給兩個女人聽的。

　　「不會是門沒有上鎖吧？」越川宗十郎眼望著天花板，這麼反問。

　　「不會的，請您考慮一下時間。到了半夜，誰都會習慣地鎖上門。尤其像久留米鈴子這樣年輕的單身女人。」

　　「這麼說，犯人是先敲門的了？」

　　「因為不是訪客的時間，久留米鈴子當然要在門內問一聲『誰呀？』兇手準是求她，有重要的話要說，讓她進去之類。倘若聽見的是男人聲音，不管她是否被殺，作為一個年輕女子，恐怕先就有了戒心，感到驚怕。我認為，對男的，她當時一定會說，『明天在休息廳裡再談吧。』絕不會開門的。」

　　「因為是女的聲音，所以她沒有特別提防，便打開了房門，是嗎？」

　　「不錯。」

　　「僅僅根據這一點麼？」

　　「不止於此，還有，那就是久留米鈴子手裡握著的那塊手帕。不用說，那是兇手的手帕。兇手在五一五號房間裡的時候，手裡始終拿著一塊手帕。可是越川先生，我們男人除了汗流滿面的時候而外，手裡是不會下意識地擺弄什麼手帕的。」

　　「您這麼說起來，男人倒確實是用時才掏出手帕，用完便收進口袋裡的。」

　　「對吧。對男人來說，手帕是實用品。在女人，則未必光是實用，也是一種小裝飾。我們常看見，有的女人手裡始終拿著手帕。」

　　「的確如此……」

　　「最後，也是最關鍵之處。這同久留米鈴子的被殺有關，即案件的動機同兇手是女人有關。首先，她起意自殺，是因為與一個有婦之夫戀愛破裂的結果。」

　　「這是常有的事。」

　　「我經過調查，她似乎同那個男人感情很深。可是他們的關係被男方的妻子發現了，於是大鬧了一場。結果兩人不得不分手。這大概在她死前三、四天的事。」

　　「您的意見是認為，其中隱伏著殺人動機，對不對？」

　　「對。妻子知道丈夫有年輕的外遇，就是以妒恨起意殺人。可是妻子不知道，三、四天前，她丈夫即已同久留米鈴子分手了。還以為丈夫仍舊和年輕的情婦保持著關係，便決意除掉她的情敵，久留米鈴子……」

　　小早川低下腦袋，收住話頭。越川宗十郎也不再提什麼問題。一陣凝重的沉默，籠罩著大客廳。氣氛是令人不快的。彷彿這現實正處在遙遠的死亡與絕望的世界之間，每個人的心裡都很不舒暢。

　　「我還是獨身一人。連丈夫都沒有，怎麼會去殺死丈夫的情人呢！」駒井忍叫著說。

　　男人們的視線本來望著她，這回又轉向木島節子。她低著頭，肩膀在顫抖，好像是在嗚咽抽泣。

　　「要是早知道我丈夫已經同她分手……不，假如能知道她去白濱溫泉自殺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丈夫說是到大阪去，徵信所的偵探釘她的梢，通知我說，她走進白濱的旅館。於是我就認定她一定是在那兒同我丈夫幽會……我立刻趕到白濱，也同樣在忘歸莊旅館訂了一間房間……」

　　木島節子一下撲到桌上，身子抽搐，號啕大哭起來。這場稀罕的五人宴會，就此告終了。

　　　　６

　　木島節子親自打電話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認四十來天前殺過人。過了片刻，警車便開到了。管區的警局派來兩名警察，陪同女警，將木島節子帶走。留下的人吩咐開上這頓很晚的晚餐。可是誰都沒有什麼好胃口。

　　「久留米鈴子的姊姊這回該如願以償了。」飯後，越川宗十郎喝著威士忌說。

　　「她一定會高興的。」久留米鈴子姊姊的模樣，在小早川的想像中，一定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

　　「可是，戲唱到最後，東道主還不登臺，不免令人遺憾。」

　　「說不定待會兒會悄悄露面的。」

　　「但願如此。」

　　「你對這種女人感興趣嗎？」

　　「這種能行非常之事的女人，我倒非常想拜見拜見。」

　　「我也是一樣。」

　　「不過，我總覺得，東道主我們不一定能見到了。」

　　「的確，自始至終不露面，倒更像那種女人的作風，使人感到這一手來得漂亮。」

　　「哎，咱們還是忘掉東道主吧。如請柬上說的那樣，請我們到這裡來的，是這美麗的大海，這樣豈不更好？」

　　「越川先生準備在這裡過夜吧？」

　　「明天一天我要盡情領略大海之美。划船出海釣魚也好，最好能借副水肺去潛水。您也住下來吧？」

　　「是啊。」

　　「住下來吧。這貴賓室能容得下好幾位呢。」

　　「我當然住在這裡，明早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正是為了口腹之慾才老遠地從長野縣趕來的呀。」香山士郎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向寢室走去。

　　「我在此告辭了。」駒井忍向小早川和越川宗十郎致意說。

　　這樣晚從南伊豆回名古屋，未免太欠常識了。但是，男人們只是默默目送著她。也許她附近有熟人，再說他們也不便勸一個女人在這裡留宿。

　　駒井忍乘電梯到了一樓。她十分感謝小早川貞彥。今晚的成員裡，幸好有他這樣的人。倘若沒有他，犯人的心理絕不能挖得那麼深。

　　「貴賓室裡只有三個人。要是費用不夠，我想現在就付清。」駒井忍向招待處的人說。

　　「您是中村女士吧？不必了，預付的款子已經綽綽有餘了。」招待處的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自稱中村的駒井忍，不，自稱駒井忍的久留米洋子，走出東都河津觀光旅館後，一直走到海邊。殺害妹妹的兇手得以歸案法辦，可是洋子並沒有像意想中那樣高興。她的心彷彿像眼前深夜中這遼闊的大海，一片茫然，幽暗，而又沉甸甸的。

福江之行　石澤英太郎

　　石澤英太郎（一九一六─）出生於我國東北，一九六三年開始寫作推理小說。

　　「福江之行」是篇推理之中蘊含人情味的作品。小說所描寫的案件發生在東京，破案卻在僻處日本列島西南端的福江。作者在肯定和讚美當地鄉風質樸，人情純厚之餘，反襯出大都市中物質文明雖高度發達，社會道德卻日趨淺薄。可是，在工業化浪潮的席捲之下，島民一個個背井離鄉外出謀生，窮達升沉，隨遇而定。有的仍不失其赤子之心，互助友愛，見義勇為；有的則在都會生活險風惡浪的浸淫下，墮落了下去。這也是作者在文中所提出的問題。這篇作品使讀者欣賞之後對萬般樣態的人生萌生一種無可奈何的慨歎，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日本戰後從事創作推理小說的文學工作者，乃是懷著嚴肅的態度把現實的舞台和變幻無常的人生，銳利生動地刻畫下來，而且引起我們的反省和思考，而不只是推衍情節，以此吸引讀者為滿足，這是我們要留心學習的。

　　※※※

　　　　１

　　大海洶湧，波濤起伏。

　　站在長崎大碼頭的棧橋上，一眼便能看見那艘六百噸的渡船。

　　刑警津田良雄就要乘這艘船，前往五島之一的福江。船在上午八點啟航，十二點半可到達福江。五島是日本列島最西南端的五個小島，離東京有一千五百公里遠。

　　行前，臨走出警視廳的時候，一個老資格的刑警對津田感慨地說：

　　「是去五島嗎？二十年前為了調查有關人員，我曾經去過一次。那時候，乘火車還很不方便，到五島的時候，人累得筋疲力竭。不過，那島上的人情風俗倒很純樸。」

　　警視廳裡的刑警，很少有人去過五島。那位老資格的刑警，算是很難得的一個。津田刑警是山陰〔日本本州西南端，島根、鳥取等縣面臨日本海的一帶，稱之為山陰地方。〕地方的人，這次是第一次去九州。

　　並不像意想中的那麼遼遠。乘上新幹線電氣火車，夜裡在大阪換乘特快，看上四、五本周刊雜誌，便到了長崎。

　　在長崎住一宿，疲勞全消。津田刑警才三十二歲，年紀還輕。受過柔道和劍術的訓練，十五小時的旅行，在他不算一回事。

　　站在碼頭上，的確能感受到南國的氣息。不僅是因為景色入畫的長崎市街盡收眼底，尤其那清新潤澤的空氣，使人對南國風光有了更深一層的領略。汽車比起東京來，少得令人吃驚。

　　檢過票，他便上了船。

　　猛然間，覺得背後有人在盯他。回頭看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人，都是些陸陸續續上船的旅客。

　　背後有人盯梢這種感覺，在大阪夜裡換車時也有過一次。

　　大概是我心裡在作怪吧。──津田刑警想。

　　他是受委派去帶人回東京的，並不是來旅行觀光的。

　　東京的麴街曾發生一樁兇殺案，一名重要的嫌疑犯逃回五島老家後，在當地投案自首了。津田就是奉命而去的。到了五島，將由福江警局派人隨同津田，把嫌疑犯押回東京。

　　押解人犯，雖說較為緊張，實際上是刑警極普通的一項任務。

　　畢竟是我心裡在作怪吧？──津田刑警坐在船艙裡又這麼想。

　　船艙裡已經擠滿旅客。船還沒有起錨，人人都裹著毯子躺下去了。

　　──都是些老門檻兒！津田刑警不由得苦笑一下。

　　津田是在島上長大的，深知海浪大的時候，盡早躺下可以減少暈船之虞。

　　他出生在山陰的隱岐島，一直在島上唸到中學。隱岐島，同他即將去的五島一樣，不是一個島嶼，而是星散在海裡的無數小島嶼。有島前島後之分，津田刑警便是生在島前的一個漁村──浦鄉鎮上。

　　那時，從隱岐群島到本州，航程六個小時。遇到風浪，乘客應該立即進艙躺下。

　　津田刑警想起早年的事，他已經有五年沒有返鄉了。

　　也許同是島上出身的緣故，津田對案中的嫌疑犯森岡信雄，除了職務上的關心而外，還另有一層關切之情。

　　森岡是隨大夥兒一起背井離鄉，到東京去謀生的。津田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島上生活的貧困，家家戶戶把次子、三男都送到大都會。不論情願與否，這些遊子不得不經受都會生活的險風惡浪。

　　像津田那樣，在東京就業後，有人照拂，居然能唸完高中，算得上是得天獨厚的了。同他一起去東京，墮落下去而生死不明的，大有人在。島上的生活是艱苦辛酸的，但是都會的漩渦也是可怕的，能把一個人吞噬了進去。

　　要不是當上刑警，找到這樣一個正當職業，津田自己究竟如何，也是不堪設想的。

　　因為自己有過這麼一段經歷，所以，對森岡信雄這個嫌疑犯就產生了某種關切之情。

　　森岡信雄今年二十歲，在五島的福江唸完中學後，隨大夥兒到東京去謀生。換過一、二次工作，後來在一家理髮店當店員。

　　案子發生後，津田刑警從搜集到的線索來看，森岡幹活認真，深得老闆信任，在同事中人緣也極佳。周圍人對他的印象相當不錯。甚至有個小雜貨鋪的店主滿口稱讚說：「沒見過像他那麼老實，肯苦幹的人。」

　　船已經開到外海，顛簸得很厲害。

　　「平時風浪也這樣大嗎？」津田問旁邊一個船客。

　　「平時沒這麼顛，今兒個特別厲害。」對方帶著當地口音回答。

　　渡船前後左右搖個不止。

　　船客一個個都臉色發青，老老實實躺在那裡。

　　船速慢慢減緩了下來。

　　「到奈良尾了。」旁邊那個船客說。

　　這艘船在奈良尾靠岸停一下之後，便直達福江。

　　五島列島南北狹長，由一百五十多個小島組成。農田少，都是漁業之邦。據說五島列島的捕魚量，占長崎全縣的六成，其中奈良尾是遠洋漁業的基地。

　　津田想起在長崎買的旅行指南上的介紹，便打算到甲板上看看奈良尾港。

　　他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站了起來。

　　忽然，他又覺得背後有一對視線在盯著自己。

　　　　２

　　奈良尾港，小巧而整齊，橫陳在陰沉的天空下。

　　對津田刑警來說，他是在隱岐島上吸著海的氣息長大的。所以，漁港風光令他眷戀不已。景色雖佳，但不知怎的，有兩三次覺得背後有人在盯自己。雖然意識到是心理作怪，但總是不大自在。

　　──要不然……

　　他現在經辦的這樁案子，有許多疑點。

　　說自己是兇手的，居然有兩個人。

　　船已經開出奈良尾港。津田坐在甲板的長凳子上，把案子的前前後後回想了一下。

　　兇殺案發生在東京的麴街五條。被害人是理髮店老闆，叫山本隆藏，今年六十歲。五條在戰前是高等住宅區，現在豎立了電視塔，頗具文化氣氛。

　　岡本理髮店靠近四谷，二、三層樓是公寓，房東也就是店主山本隆藏。以理髮店來說，地點不算好，但生意倒還興隆，僱了五、六個理髮師。

　　山本隆藏很有理財本領，憑他能蓋出一座公寓樓房也可以想見，左鄰右舍都說他攢聚了不少錢。

　　隆藏大概沒有討老婆的命，頭一房元配死了，後來填房也死了。剩下唯一的至親骨肉，便是拖油瓶女兒琉璃子。

　　案子發生在琉璃子的房間裡。

　　這位琉璃子，遭遇也不尋常。

　　她母親再嫁給隆藏的第二年，她生了一場怪病，眼睛瞎了，嘴也變成了啞巴。那是在她上小學三年級發生的事。

　　可是，隆藏挺疼愛琉璃子的，把她當成親生女兒。從八王子鄉下，僱了個老婦來照料她。

　　老佣人叫阿直，為了做佛事回鄉下去，案子正出在她歇工不在的時候。

　　二樓的公寓共有四套房間，住的全是理髮店的人。隆藏一套，琉璃子一套，還有一套住了一對中年夫婦，男的是隆藏的遠親，叫夏目武；此外，住的便是理髮師。每套格局都是兩間房，外帶廚房和餐室。

　　作案時間在十一月二十日午夜兩點。

　　夏目武幫隆藏管管店務，帶家眷住在公寓裡。那天夜裡，他聽見有人在走廊上巴噠巴噠跑過去，覺得很奇怪，便走出房間，挨門挨戶仔細看了看。這時，發現琉璃子的門鈕上有血跡。敲敲門，沒人回應。

　　於是，他下樓到店裡打電話報警。

　　警察來了以後，撬開門進去。

　　隆藏躺在血泊之中，已經斷了氣，琉璃子躲在角落裡瑟索發抖。

　　經過情形便是這樣。

　　看起來案子很簡單，但在偵破過程中，出現了奇怪的現象。

　　琉璃子說隆藏是她殺死的。不，說她說的，有語病。在問取琉璃子的口供時，是用的筆談。

　　琉璃子供認說，半夜裡，隆藏要凌辱她，於是我摸起身邊的水果刀，把他刺死了。

　　因為她當時暈頭暈腦，事情的前後經過，她已經記不起來了。

　　事實上，隆藏的死因，是心臟上挨了一刀，正是致命傷。

　　案子奇就奇在房間裡沒有兇器，並且，門是從裡面鎖上的。

　　第二天清早，住在公寓裡的理髮師森岡信雄，忽然去向不明。

　　他留下一張便條：

　　我殺死了老闆。四、五天後，將會自首。

　　　◇

　　便條上還附著一把帶血的刀。

　　嫌疑便從琉璃子身上轉向森岡信雄。警方推斷，他是兇手，這已是毫無疑問的了。

　　首先，傷口很深，而且是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法想像，十七歲的琉璃子下手會這麼重。

　　其次，夏目武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據推測，這是森岡信雄作案後，跑回自己房裡的腳步。

　　最主要的，是本人的便條和一把當兇器用的水果刀。明擺著這是森岡犯的罪。

　　森岡逃回故鄉五島，見了母親，然後去自首，這是案子發生後兩天的事。他自首的第二天，津田刑警便從東京動身，前去押解森岡信雄。

　　津田刑警參加了審訊，對案子還存有疑點。

　　──琉璃子為什麼說是她下的手呢？

　　津田的上司佐伯警長的意見，琉璃子是為了替森岡開脫。老佣人不在的期間，森岡照料她。兩人之間不就產生愛慕之心了嗎？

　　琉璃子把門從裡面鎖上，也可以看出苗頭。但是琉璃子卻不知道，森岡信雄把作兇器用的水果刀帶出了房間。

　　這個推理固然很妙……

　　──可是呢？

　　津田刑警覺得案子裡，還有些地方無可理解。

　　　　３

　　福江正是陰雨濛濛。

　　渡船剛進港，瀟灑別致的港灣大樓以及樓後的福江市街便映入眼簾。

　　街上的建築都很新。彷彿是戰亂之後剛建的城市。津田感到很意外，他原以為福江不過是還有茅屋的小鎮而已。

　　剛走下棧橋，有人倏地向津田走過來。

　　「我是福江警局的尾谷。」

　　他通了姓名，遞上名片。名片上印著：尾谷繁雄，頭銜為警官，隸屬偵查一科。身材魁梧，眼光柔和，同他那張娃娃臉倒很相稱。

　　「不遠千里而來，讓你辛苦了。」尾谷刑警深深鞠了一躬。

　　「不要客氣。」

　　說著，津田同尾谷肩並肩走起來。

　　「森岡怎麼樣？」津田問。

　　「已經錄取口供，看押起來了。」

　　「他樣子呢？」

　　「人挺老實的，不過，不大肯講話。」尾谷回答，並說，「這次由我陪同閣下，將他押回東京。」說完又點一點頭。

　　「唔？那讓你偏勞了。」津田回答說，「我們決定，把他押回東京後再正式審訊。偵破組的意思，是不要刺激犯人，對他態度溫和些，將他帶回東京。」

　　「是。」尾谷點了點頭。

　　港灣大樓的小商店裡，魷魚乾、海膽醬、魚籽醬、木魚等海產品很多。的確讓人感到是個漁業城市。有熱帶植物出售，令人覺得很稀奇，頗具南國海島的特色。

　　「乘車吧？」尾谷問。

　　「走到警局要多少時間？」

　　「十來分鐘。」

　　「那就走走吧。到此地來，沒有什麼特別急的事……」

　　兩人在街上漫步走著。

　　汽車很少──這是津田的第一個印象。東京那樣的城市，人口過於稠密，汽車排氣令人大傷腦筋，這裡彷彿是另外一個天地。

　　街道整潔，商店也都是嶄新的。

　　「房子都很新呢。」津田說。

　　「是啊。六二年發生一場大火，市中心有四百戶，房屋全部燒毀。」

　　「哦，怪不得……」津田恍然有所悟。

　　福江給人的印象，往好裡說，是很現代化，說難聽些，宛如電影裡的布景，顯得很單薄。

　　走到警局，向局長等人寒暄致意。

　　「你是否馬上要見見嫌疑犯？」水田局長問。

　　「是，拜託了。」

　　津田回答，不免帶點兒興奮。他還沒見過森岡信雄，不知是怎樣的人。所以有點兒好奇。

　　「我是警視廳一科的津田。這次負責押送你回東京。」

　　津田刑警一邊說，一邊打量森岡。

　　乍看，森岡並不像一個理髮師。身材不高，面孔黝黑。膀闊腰圓，挺結實。生在島上的人，划船搖櫓，大抵長就這樣的體格。

　　津田刑警自己也是如此。一言以蔽之，是橫闊，敦實。

　　只不過森岡信雄因為職業的關係，手很白淨。也許是長年擺弄肥皂的緣故。

　　「是。」

　　森岡回答得很響，輕輕點了點頭，便不再作聲了。

　　津田刑警走出拘留所。

　　津田接受的命令，是不要向森岡本人提問，回到警視廳再行審訊。押送途中，周圍人出於好奇，會圍攏來，這樣容易刺激犯人。

　　津田回到辦公室，向局長說：

　　「可否讓我看一下口供筆錄？」

　　「已經準備好了。由於森岡沉默寡言，我們把重點放在作案的行為上。」水田局長說。

　　津田看了一眼供狀。第一次錄取的口供很難說正確，先留作參考用。津田特別注意到作案時間。

　　供詞筆錄

　　問　你在午夜一點四十五分聽到了腳步聲。為什麼記得這個時間？

　　答　因為我看了放在枕邊的夜光錶。

　　問　那麼，你當即就到琉璃子的房間裡去了？

　　答　沒有。因為每套房間都有廁所，那時不會有人在走廊上走動，所以我覺得很奇怪。想了五分鐘，才走出房間。

　　問　這麼說，你是在一點五十分上琉璃子的房間的了？

　　答　是的。

　　問　山本隆藏正在屋裡對琉璃子要行不倫之事？

　　答　是的。

　　問　後來呢？

　　答　我去勸阻，他便打我，於是我就拿起身旁一把刀，把老闆刺死了。

　　問　以後呢？

　　答　我逃回自己的房間。

　　……

　　　◇

　　津田看森岡的供詞筆錄時，忽然聯想起山本琉璃子的供詞。

　　琉璃子眼不能看，口不能說，聽取這樣一個少女的供詞，氣氛大不相同。

　　琉璃子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可是眸子卻是木然不動。

　　偵查員用口問，琉璃子拿筆回答，審訊比較麻煩。

　　問　於是你便醒了？

　　答　是的。我的短褲給扯了下來，正是壓上身來。

　　問　然後呢？

　　答　我打他，後來便人事不知了。等我蘇醒過來，手裡拿著刀。我摸了摸身旁，是我父親躺在那裡。

　　問　門是從裡面鎖上的，是你鎖的嗎？

　　答　……

　　問　是不是？

　　答　是的，是我鎖的。

　　問　為什麼？

　　答　……我也不知道。

　　　◇

　　琉璃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張著一雙大眼睛，回答詢問。也許是不到戶外的關係，她的皮膚白得透明。當時，津田覺得她長得很美。捲到這樣一樁案子裡，看著令人覺得可憐。

　　津田將供詞筆錄的要點記在本子上，在退回筆錄時說：

　　「能否請貴局用掛號快件寄至本廳？」

　　押送計畫定在當天下午乘長崎航空公司的飛機，十六點四十分從福江起飛，到大村下飛機，趕到諫早，換乘特快列車到東京。

　　距上飛機還有三個鐘頭。

　　「要不要到街上去看看？」尾谷刑警問。

　　「不啦，稍微休息休息，紓解一下疲憊。」津田回答說。

　　押送人犯，精神相當緊張，他想先養精蓄銳一下。

　　「那好。可以在局裡招待處休息，不過，有家旅館，能夠俯覽市容，那裡更好些……」

　　津田決定接受福江警局的好意。

　　旅館叫翠雲岡，蓋在石田城的遺址上。外表相當壯觀，格局頗有氣魄。

　　從旅館的玻璃窗向外望，福江的市街便展現在眼下。石牆被雨水淋得濕濕的，顯得格外幽雅清靜。

　　午後風勢漸強，福江依舊細雨霏霏。

　　　　４

　　從福江市內到機場，乘出租汽車只消一刻鐘便到。飛越海面抵達大村，約半小時的航程。飛機可容納四十人，是螺旋槳式，屬地方線，相當不錯。

　　津田刑警和尾谷刑警，中間夾著森岡信雄，一行三人到達機場。森岡手上戴著手銬，遮在雨衣裡面。

　　候機室小巧玲瓏，旅客正在看電視。電視裡正報導昨天發生的三島由紀夫事件。〔三島由紀夫（１９２５─１９７０）日本著名作家，於一九七○年十一月廿五日切腹自殺，震驚世界文壇。著有《愛的飢渴》《金閣寺》《三島由紀夫短篇傑作集》。〕

　　本來押送人犯容易招來別人好奇的目光，這一來反而更好。

　　津田和尾谷守護著森岡，都坐在機場的長椅子上。

　　外面濃霧瀰漫，風勢更加強勁。

　　低眉下首的森岡信雄，剛一擡頭，便輕輕地「啊」了一聲。

　　津田隨著森岡的視線看過去，只見有個三十來歲，服飾樸素的婦女站在前面。

　　「你認識她嗎？」津田悄聲問森岡。

　　森岡使勁兒搖了搖頭，然後把頭垂得比剛才更低。

　　津田又向那女人打量一眼。

　　──似乎在哪裡見過……

　　津田心裡正在這麼想，這時，擴音器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本日航班，因氣流關係，暫停飛行。向各位旅客表示歉意……」

　　旅客一個個站了起來。沒有人發牢騷。大概這條航線經常如此。

　　「停飛？」

　　尾谷刑警也不感到什麼意外，只小聲這麼說了一句。

　　動身延期一天。計劃也得變更，決定第二天早晨八點乘船走。

　　森岡信雄依舊送去拘留所，津田仍回翠雲閣，將在福江度過一個夜晚。

　　晚飯是同尾谷刑警一起在旅館吃的。

　　「年輕人一個個都離開了島嶼，人口一味減少下去。」

　　尾谷刑警一邊吃著新鮮海魚，一邊不滿意地說。

　　「可不是。」津田也附和著。

　　他生在島上，情況自然了解。將來的島上，會變成人口稀少的地區。

　　「在東京或是大阪安了家，然後把上了年紀的父母接走，這情形愈來愈多了。這還算是有良心的。森岡在一家理髮店裡落了腳，似乎也打算把母親接去，不想竟闖了禍……」尾谷刑警說。

　　「森岡的母親，身體還不錯吧？」津田刑警問。

　　「總能對付過去吧。丈夫很早就死了，她一手把森岡撫養成人。這回這樁案件，對她刺激不小。五島上的人，大多是漁民，性情粗獷，但很少有兇殺事件。動刀子殺人的事還沒有。這次案子，也出乎我們的意外。」尾谷刑警說。

　　吃過飯後，他提議說：

　　「雨大概停了。在夜晚的福江散步如何？」

　　「稍微走走也好。」津田刑警同意地說。

　　福江街上壽司〔一種飯團，用糖醋和魚肉、青菜或海苔，捲上米飯做成。在臺灣日本料理店，經常供應，十分普遍。〕店挺多。也有些蠻像樣的酒吧。津田畢竟年紀還輕，倘若在東京，他會進去瞧瞧，但這次是因公出差，還能約束住自己。

　　在一條小巷裡，有一家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成人玩具」的招牌，專賣黃色用品。津田看了，不由聯想起山本隆藏的事。

　　……他凌辱自己的養女，這行為不但醜惡，更是罪孽深重。

　　從供鑑定用的照片來看，山本隆藏的面孔，作為六十歲的人來說，是頗具精力的。同樣，他的遠親夏目理髮師，四十來歲的人，也正是年富力強。

　　與這兩人相對應的，是琉璃子和森岡。

　　按佐伯警部的推論，是琉璃子和森岡相互庇護。同那種完全的成人世界比較起來，令人覺得他們有種超塵脫俗的純正感情。為了維護對方，各自說出自己是兇手。在風氣淫靡的現實中，還會有這種高尚的境界？佐伯警部的見解未免太天真了吧？

　　津田同尾谷在街角彼此分手。

　　回到翠雲閣，要經過一堵很大的石牆。津田看見有個女人站在牆旁。

　　──是機場上那個女人！

　　津田心裡正在尋思，聽見女人的聲音說：

　　「對不起──我是森岡信雄中學時的老師，叫栗原靜子。」她報了姓名。

　　在旅館的一個房間裡，津田刑警接待了栗原靜子。

　　「那麼，你是為森岡信雄的事來的？」津田問。

　　「是的。最近有些私事，我到東京去了十天。事情發生的前兩天，我見過森岡。」

　　「見到了森岡？」

　　「在東京的時候，我有些空，以前教過的學生，隨大伙進京就業的，我挺惦著他們，便跑去看他。」

　　「唔？」

　　「見面的時候，森岡抱著很大的希望說，再忍一忍，就可以把母親接到東京去了。可是沒料到，過了兩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栗原靜子捂住了眼睛，接著又說：

　　「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森岡會做出這種事。」

　　「那是──」

　　津田剛想說，又住了口。常有人會想，那人不可能殺人，尤其對無意中殺人……

　　「我在東京的時候，從報上知道了案情。就我所知道的，也超不出那個範圍。可是，我突然想起來，我教森岡的時候，有過一件事──我覺得，這未必有多大參考價值，但我希望刑警先生能聽一下……」

　　栗原靜子慢條斯理地說著。她的神情中，流露出對自己教過的學生，懷有真心實意的憐恤之情。

　　「請說下去，我想聽聽。」津田說。

　　「森岡從前就是極有個性的孩子，肯幫助體弱、貧苦的同學。

　　初二的時候，班裡丟了家長和教師聯繫會的會費。當時懷疑是個叫Ａ的孩子偷的。

　　Ａ的家裡很窮。在孩子們眼裡，覺得偷錢可不得了，便懷疑到Ａ身上。碰巧Ａ那時從書店裡買了本平時買不起的書，情況對他更加不利了。

　　可是，森岡硬說是自己偷的。這事很使我驚訝。

　　到了第二天，知道是別的孩子，出於誤會拿走的。

　　事後我找森岡談話，森岡說，『我覺得Ａ很可憐，所以就說是我偷的。』

　　我說他這麼做，是極不理智的，批評他一頓。但我同時也深深感到，森岡的內心是極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

　　所以，我覺得這次的案子，同那件事有某些相似之處──」

　　栗原靜子要說的，就是這些。津田聽了，感到有些困惑。這還算不上是心證④。案件已經有了確鑿的物證。栗原靜子信任森岡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那只不過是單純的感情問題。〔法律名詞。法官審理案件時，依照某項證據，內心所產生之確信，即謂心證。〕

　　「恰巧在回來的火車和渡船上，遇見了刑警先生，我幾次想同您談這件事。」栗原靜子說。

　　「你知道我是刑警？」

　　「不。在新大阪從新幹線下來換車的時候，您不是同大阪的一位刑警先生談過話嗎？所以，我──」

　　不錯，是從前的一個同事。調到大阪當刑警，因為挺想念，特地趕到車站見一面，站著談了一刻鐘。

　　──哦，怪不得呢。津田心裡想。──從大阪到長崎，在去五島的渡船上，常覺得背後有人盯著，原來就是這位栗原靜子。

　　栗原靜子離去以後，津田又思索了好一陣子。

　　她的話，並沒有給案件帶來什麼光明的前景，這是老實話。

　　然而，津田得以接觸島民樸素的感情。森岡信雄自我犧牲的精神，栗原靜子愛憐學生的感情……這一切都使人感到溫暖，覺得神清氣爽。津田自己受到大都會的習染，早已失卻了這種情感。

　　栗原靜子最後幾句話，彷彿還留在耳畔：

　　「森岡問過我，假如他愛上一個姑娘，即使眼瞎口啞，也要同她結婚，他是真心那麼想，問我怎麼辦。」

　　這時，電話鈴響了。

　　津田拿起話筒。

　　「是東京一位姓佐伯的人打來的電話。」

　　「什麼？」

　　接著傳來的聲音，想不到真是佐伯。津田沒想到，東京會打直通電話到五島來。

　　　　５

　　「我是佐伯。」佐伯警長的男低音，十分清晰。

　　「我是津田。」

　　「聽說飛機沒有起飛？」

　　「是的。明天乘船走。」

　　「福江警局已經打電話來，談了你們的計畫。這且不談，森岡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人還老實嗎？」

　　「老實。我只同他說過一兩句話。」

　　「好。希望你平安無事，把他帶到。我們現在倒碰到一件棘手的事。」

　　「什麼事？」

　　「山本琉璃子堅持說是她下的手，不論怎麼講，她也聽不進，她的話也有些道理。她蘇醒過來的時候，手裡握著刀──這段敘述，同原先沒有出入。但是後來，森岡馬上走進房裡。並且說服琉璃子，要說是他殺的人。因為對著那麼一個又瞎又啞的姑娘說話，我想多少耽擱了些時間。琉璃子說，那怎麼對得起你，兩個人爭執了起來。據她說，同森岡商量了十來分鐘。」

　　津田剛想起今天看到的森岡的供詞，佐伯又說：

　　「森岡於是又叮囑了一遍，便離開了房間。琉璃子說，她又想了一想，只要把房門在裡面一鎖，顯然就是自己幹的。她不忍心叫森岡替自己頂罪。結果鎖上了門，待在養父的屍體旁，她說害怕得不得了，但也只好忍著。」

　　「那麼正像警部您原先估計的那樣，琉璃子不知道森岡把刀拿走了？」

　　「嗯。」

　　「十七歲的少女，一刀就能結果一個大人？」

　　「這個問題，我們也想來想去，反覆研究過。但是，從結論來說，當然事屬罕見，我們認為那『也是可能的』。不管怎樣，不審訊森岡，不能得出最後的結論。押送的時候，千萬要小心在意。」

　　「知道了。」

　　津田放下話筒，覺得自己情緒有些激動。

　　剛才電話裡提到山本琉璃子殺死了養父，他認為這更接近於事實的真相。

　　山本隆藏發現養女日漸長大成人，那個晚上便想去凌辱她。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琉璃子懵懵懂懂，便拿起手邊的刀，拚命向隆藏扎去。

　　──可是，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能夠一刀便扎在心臟上嗎？

　　津田對這一點還深有疑問。他從公事包裡拿出有關案件的記錄本，準備再從別的角度考慮一下這樁案子。然而，不論他怎麼千思萬想，對這麼一樁單純的案子，仍舊找不到頭緒。

　　譬如說，津田暗自忖量，森岡信雄和山本琉璃子中，必有一方扯謊。這一點，非從他們的供述中找出破綻不可。

　　偵查人員是不是過於被他們──不同尋常的盲啞人同森岡信雄的感情所迷惑了呢？津田想，還是再具體研究一下才是。

　　他從供詞中，列出一個簡單的時刻表。

　　午夜一點四十五分──

　　森岡信雄聽見走廊的腳步聲。考慮了五分鐘，然後去琉璃子的房間。這個腳步聲，先暫定為山本隆藏的。

　　午夜一點五十分至兩點──

　　這裡，森岡和琉璃子的供述有出入。

　　森岡說，在琉璃子房裡，看見隆藏正要欺侮琉璃子，於是殺了隆藏逃回自己的屋裡。

　　琉璃子則說，有人要污辱她，她暈了過去，神志清醒過來時，手裡拿著刀，隆藏已經死在身旁。接著森岡走進屋，硬說算是他殺死的，兩人前後說了十分鐘。

　　午夜兩點──

　　夏目聽見跑過走廊的腳步聲。這一次暫定為森岡作案後，逃回房裡的聲音。

　　　◇

　　津田盯住這張時刻表，怔了好半天。

　　最重要的，是午夜一點五十分以後的這十分鐘功夫。在這段時間裡，有事情發生，並有事情結束。

　　琉璃子說，她由於突遭襲擊，神志不清了。那麼，在這十分鐘裡，有幾分鐘連琉璃子也把握不了。

　　津田的思路，猛地產生一個飛躍。隆藏果真是在這個時間裡被殺的嗎？

　　津田緊鎖眉頭。

　　腳步聲──津田又捉摸起這一點。

　　他腦海裡的這個推理，可說是突如其來，漸漸形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好！

　　津田站了起來。

　　這意念雖然還有些朦朧，但已構成一種推理。在細節上，他要見到森岡信雄才作定論。

　　津田決定打破「押解途中，不得訊問森岡」的指令。明天早晨八點開船。

　　津田打電話給福江警局，要求見森岡。一看錶，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

　　這行為固然越出職責範圍，但有股內在的衝動促使津田這麼做。

　　「深夜勞你辛苦，對不起。」津田向值班警察道歉說。

　　監房的鎖，「哐啷」一聲打開了，聲音響徹寂靜無聲的警局。

　　津田在薄暗的拘留所裡同森岡會面。

　　「有些事，要查證一下，希望你能照實回答。」津田對森岡說。

　　「是。」

　　森岡突然給叫醒，臉上還睡意未消。但聲音還很清楚有力。

　　「首先是那把刀。平時總放在琉璃子的房間裡嗎？」

　　津田刑警本來就懷疑，在一個盲少女的房裡，怎麼會放刀子之類的東西。

　　「不。琉璃子愛吃水果，那天中午，是我送到她屋裡的。碰巧買了很好的柿子──我給她削了一個，剩下的，她說自己削皮，我便把柿子和刀都留在她屋裡了。」

　　「好，我知道了。」津田說，「怎麼樣，我提的下列問題，你要老實回答。你房間裡的夜光錶，時間準嗎？」

　　「準。我臨睡前，同電視報時對了一下。」

　　「好。你是在午夜一點四十五分聽見走廊裡有腳步聲，是嗎？」

　　「是的。」

　　「你覺得奇怪，想了五分鐘，便到琉璃子的房間裡，是不是？」

　　「是。」

　　「後來的事，你再說一遍。」

　　森岡頓時有些語塞。

　　「當時──我進屋一看，老闆正要欺侮琉璃子──我就過去勸止。──老闆便來打我。──我一眼看見水果盤裡的刀，便拿了起來──」

　　「你就用刀扎他？」

　　「是。」

　　「扎了幾下？」

　　「記不大清楚了──有五、六下吧？」

　　「嗯。」

　　津田凝視著森岡信雄。森岡把臉低了下去。

　　──他是無辜的！確實是無辜的！

　　津田心裡確信不疑。

　　「嗯，你辛苦了。半夜把你叫醒，睏了吧？明天一早就走。現在趕快睡吧。」津田撫慰他一句。

　　「是。」

　　森岡望著津田刑警。津田從他臉上，恍如看出十年前自己的影子。森岡在東京生活了三年，還沒有失去鄉土出身那種樸素的心地……

　　津田回到警察局裡，坐在椅子上，又重新推敲自己的推理。與其說是推理，毋寧說更近於推斷。

　　ＡＢ─Ａ＝Ｂ

　　Ｂ─Ｂ＝Ｏ

　　這是津田的方程式。換句話說，津田認為，琉璃子也不是兇手。

　　另外，津田還有一個飛躍的推斷：犯人是在午夜一點四十五分以前作的案。

　　偵察員如有緊急聯繫，准許打長途電話。

　　午夜零點。有些越出常情，不過，津田依然給佐伯警部家裡打了電話。通話時間很長。

　　「嗯──」

　　從電話裡感覺得出，佐伯警部聽著電話，正在思索。

　　「我看你的思路未免太活了。」佐伯警部說。

　　「也許是這樣。但是，琉璃子當時正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而且，她一個少女，僅僅一刀便能結束一個大男人，我看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我的推論倒還有些可能。」

　　「好，我懂了。明天按你這條線再去查一下。」

　　「拜託您了。」

　　「不過，押解森岡你可要當心啊！」

　　「是。明天乘新幹線，我想晚上十一點可到東京。」津田回答說。

　　　　６

　　翌日清晨，福江天氣晴朗。

　　早晨八點鐘，渡船的汽笛一聲長鳴，離開了福江。

　　津田和尾谷兩名刑警帶著森岡，坐在二等特別艙裡。二等特別艙是單間，由津田自己出錢訂的，想使森岡盡量避開周圍的耳目。他還花了二十元，租了一條毛毯，蓋在森岡身上，以便遮住手銬。因為他確信森岡是無辜的，有了這種信念，津田對人便更加體諒。

　　儘管逗留的時間很短，對福江，不，對福江島上的人，津田都抱有好感。他在福江市裡一家烟舖，買了一盒亮光牌香烟，附帶送了一盒火柴。在東京是不會有這種事的。即便是樁小事，也使他對福江產生好感。

　　美麗的群島浮現在船舷旁，船正漸漸離去……

　　※※※

　　在火車上，津田對森岡態度之和藹，福江警局的尾谷刑警看了都有些納悶。但也沒有作聲。

　　特別列車穿過佐賀平原的時候，津田對森岡說：

　　「栗原先生她──」

　　「咦？」森岡望著津田。

　　「很惦記你的事。昨天晚上來旅館找過我。她希望你今後要堅強地生活下去。」

　　森岡的眼睛濕潤了。他把臉轉向車窗，免得別人看見臉上的淚水。車窗外閃過一派宜人的景色，晚稻收穫過了，野漆樹上的紅葉十分惹眼，九州的秋天是美麗的。

　　※※※

　　在東京新幹線的月臺上，佐伯警部等著接他們。一見到津田他們，便揮手迎上來。

　　「辛苦辛苦！」

　　佐伯警部笑臉相迎，先向著津田刑警，然後又轉向尾谷刑警和森岡信雄。

　　對警官的笑臉，森岡感到疑惑，神情有些緊張。

　　「津田，你的推理應驗了。」佐伯警部一邊走，一邊悄聲說。

　　「是嗎？」

　　津田從心底湧出一股喜悅，他的推理竟成了事實！

　　「犯人已經供認了。詳情等回頭到車站警察室裡再談。」

　　津田看了一眼森岡。

　　森岡頭垂得很低，一路走過來。他那張年輕的面孔，真把自己當成犯人，或者說他在迫使自己那麼認為。

　　在公安警察室裡，津田刑警同佐伯警部相對而坐。森岡信雄和尾谷刑警在另一間屋裡等著。

　　「還是你說對了，夏目武是兇手。」佐伯警部說，「你倒很能推理嘛。」

　　「哪裡，」津田回答說，「我觀察了一下森岡和琉璃子，怎麼也不認為他們會是殺人犯。這是我最初的直覺。後來，我列了一個時刻表，捉摸了一下，在那十分鐘裡，包含的因素太多了。於是，我便推定作案時間，是在午夜一點四十五分以前，這樣我覺得便不存在矛盾了。一點四十五分的腳步聲是夏目的吧？」

　　「不錯，」佐伯警部說，「那時的腳步聲不是山本隆藏去琉璃子屋裡，而是夏目殺人之後，回自己房裡的腳步。不過，夏目也是無意中殺人。他在半夜一點半的時候，要去強姦琉璃子，被山本隆藏當場捉住。隆藏大概事先就察覺他形跡可疑。夏目武走投無路，一方面怕解僱，同時又聽說隆藏有給他一筆遺產的打算。結果一眼看見那把刀，便給了他一傢伙。他那勁道，不愧四十歲的精壯漢子，一刀就足以致命。琉璃子已經暈了過去。夏目把刀塞在琉璃子手裡，便跑回自己的屋子。森岡聽見的，便是他的腳步聲。」

　　「我明白了。」

　　「對了，還有一件你不放心的事，是琉璃子眼睛不論怎麼瞎，撲過來的是養父還是夏目，從他們身上的氣味總能分辨得出來。你存疑的這一點，也解決了。據說長年當理髮師，香料的氣味已經蓋過身體的氣味。因為平時總擺弄香皂，指紋也變得很淺。他們的體形又都很相似，所以琉璃子便分不出是養父還是夏目。再加上她是突然受到這樣的衝擊。總而言之，這回你立了一功。」

　　佐伯警部說。

　　「警部，可以摘下森岡的手銬了吧？」津田刑警問。

　　「當然可以。夏目已全部招認了。」

　　津田到另一房間，走近森岡說：

　　「恭喜你。」

　　聽津田這麼說，森岡擡起疑惑的眼光。

　　「你不是犯人。從昨天起我就這麼認為。」津田刑警把鑰匙插在手銬裡說，「還要恭喜你的是，琉璃子也不是犯人。」

　　「什麼？」森岡叫了起來。手銬已經打開了。「那是誰？」

　　「夏目。」津田平靜地說。

　　森岡的臉上掠過驚異的神色，又轉為喜悅的樣子。

　　津田把手搭在森岡的肩上說：

　　「你可以回到琉璃子身邊去了。」

　　森岡的體溫傳到津田的手上。也許在津田的心底裡，引起本是同從海島來的一種共鳴。

　　森岡第一次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津田刑警在想，不久的將來，森岡一定會同琉璃子結成眷屬的。

　　這，他是深信不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