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一、車禍死亡一名
二、假瘋子兇殺案
三、家紋
四、史疑
五、年輕的戀人
六、舊書
七、波斯星象儀
八、違章建築
九、海灣的記憶
一○、不在場的宴會
一一、土偶

《假瘋子兇殺案》松本清張著、陸仁譯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譯序

　　在臺灣的讀書界，松本清張的名字早就不算陌生。歷年來被譯介過來的松本推理小說，為數不少；他的作品改編而成的電影，此間也曾經上映過。在我們印象裡，松本是日本推理小說的頂尖作家，喜歡他的推理作品的讀者，似乎也頗多。尤其他多年前起即是靠一枝筆而成為可以和若干大企業家比肩的高所得人物，是吾人所耳熟能詳的。這些似乎就是他給此間社會人士的綜合印象。

　　在日本，他的名氣之大，堪稱到了家喻戶曉的地步。但是，值得在此特別提出來的，是他的推理小說，使廣大的日本讀書界裡，前此從不看推理小說，乃至討厭推理小說的無數讀者，也牢牢地被吸引住，成為推理小說迷──不，應該說是松本清張迷才更恰當。因為這些無數的被松本吸引住，一致消除了對推理的成見的松本迷之中，很大一部分是「非松本作品不看、是松本作品必看」的讀者。由這一點而言，松本確實是給日本推理界帶來了新貌的作家，並進而形成今日日本讀書界裡推理小說全盛時代的關鍵性作家。

　　然則松本推理小說的魔力又在哪裡呢？首先是「小說性」。推理小說，先天上即以「謎與解謎」為作品的骨格，這是吾人所熟知的。但是，人間的謎畢竟有限，要推陳出新，在推理小說界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然的結果，是為解謎而造謎，甚或為謎而謎，推理作家都只是為了設計出異想天開、匪夷所思的謎而用盡心思，彷彿只有出奇，才能致勝。推理小說到了這種地步，自然只有迷入死巷，再無出路了。在這當兒，松本摒棄了向來的推理作風，以「小說」為基礎邁出了他的步子。易言之，他的推理小說依然有文學為底的厚重。這也難怪，松本原來就是純文學作家，曾獲日本純文學最高榮譽的芥川獎，文學基礎深厚。這也就是松本能在泛泛的推理界獨出機杼、作品經得起高水準讀者欣賞的原因。

　　其次是日常性，或云現實性。由於推理小說都是以兇殺等犯罪為主要內容，因而常見的推理小說都有特異的場景及狀況的設計，連人物往往也是特異的。易言之，推理的小說世界多半是虛擬的、架空的，這也是為謎而謎的自然結果。松本一改這種作風，不管是謎也好，解謎的方式也好，都以日常性、現實性為基礎，也就是他的事件總是社會上、日常上常見的，甚至讀者身邊即可能發生的。

　　尤其人物的真實性，更為松本所著重，前此常見的被作者牽著鼻子走的沒有靈魂、沒有個性的人物，亦即為謎與解謎而設計出來的人物，是為松本所不取的。松本本人即有如下自述：「從戰前以來，到戰後的偵探小說，都沒有把人物寫好。不，寧可說，作者根本就無意於人物的刻畫與描寫。」想來，這番話該是松本從衷心說出來的。以松本為嚆矢的這種推理作風，後來被評家取了個名字叫「社會派」，此名稱恰當與否，容有商榷餘地，不過由此亦可見松本確乎是給日本推理界帶來新風。

　　松本清張的推理作品雖然以長篇巨作為主，例如「點與線」「眼之壁」（中譯死神之網）等，數量極為可觀，亦不乏以解謎為重點之作。但是，這是為了維持懸疑，不得不爾，唯追究犯罪的動機、剖析心理奧妙，且以活生生的人物為主的作風則是一貫的。不過松本下筆之際絕不拘於一格，經常都在探索、嚐試著推理小說的可能性。這一點，也正是松本作品能普受歡迎，歷久不衰的原因了。

　　這些松本的特色，我以為在他的系列短篇作品裡表現得最為明顯。他這一類作品，隨便一舉便有「小說日本藝譚」「黑色畫集」「影車」「別冊黑色畫集」「黑色樣式」等，為數亦不少。這些短篇作品群雖然各個獨立，卻似乎形成一隻隻環，緊緊地扣在一塊，成為一條強力的鎖鍊，統一在一個主題下。本書即為這一類系列短篇形式的作品群之一。

　　首篇「車禍死亡一名」裡所處理的題材，是一種不可抗力的車禍案，不用說是司空見慣的，在此篇裡計程車公司的職員扮演偵探的角色，可是表面上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自自然然的常見車禍，肇事的計程車司機也被判了刑正在坐牢。然而，過了一年，這位職員腦子裡偶然掠過的一個疑惑，使他重新開始調查。原來這是一樁利用警方及一般民眾的慣常心理設計出來的謀殺，真相終得大白，平反了司機的冤情。這一類推理作品，向來都是事件發生馬上有名探之類的人物出場，運用巧妙的推理手法來破案。松本不落窠臼的文風，由此篇亦可看出端倪。

　　「家紋」裡是父母遭殺害的孩子長大了，在案發後十八年才推理出真兇；「史疑」則過了七年之後，才有鄉土史家推理出兇嫌。「舊書」也要過了十個月，始出現線索，「不在場的宴會」亦需事隔七個月，才在當事人無意下洩露出真實；在「土偶」裡，也須在事過十二年歲月後，真兇的確切證據才顯現。松本的一改速戰速決的明快破案慣例，採取這種現實性手法，正是他自出機杼之處。

　　一般而言，現實的案情裡，短期內順利破案的情形並不多見，而在推理小說裡通常都要在明快的情形下解決一切。為此，推理作家多半需要一名敏銳的名探來辦案。這是自從「福爾摩斯」以來的推理小說典型作風。但是此法用濫之後，名探也好，聰明的犯案者也好，都成了作者操縱下的木偶，是無法存在於現實裡的人物。這正是松本認為需要另闢蹊徑之處。也因此，在嚴密的現實性安排之下，許多案子都是在真兇被暗示出來之後，作品即戛然而止。其後的嫌犯的拘捕、偵訊等等手續，也就非必需了。也因此，松本的短篇推理都有一種乾淨俐落的爽快感。本書各篇裡都不乏此例，寫到將兇手繩之以法的，僅得「假瘋子兇殺案」一篇而已。

　　在此篇裡，兇手想在殺人後免除刑責，這就是兇手假裝瘋子的原因，然而越是以巧妙方式偽裝，便越是露出破綻，終究難逃恢恢法網。這種情形，也正好打破了慣常的推理小說格局，即：小說開始就提示兇案與謎，然後才有破案者的推理。松本則反其道而行。「史疑」的學者想偷珍貴文獻被發現，為了自我防衛而犯下兇殺，又以激情造成姦淫，埋下了破案的種子；「年輕的戀人」裡則是一個老處女為了保持自尊；「舊書」裡被抓住了辮子的作家；「波斯星象儀」裡的課長因愛情糾紛；「土偶」裡因女人無端地恐懼起來大聲喊叫，結果一個黑市掮客竟將她殺死等等，犯行多半出自偶然。「海灣的記憶」裡，更有帶小姨子愛人回到故鄉的男子，一面回憶幽微的兒時記憶，末了才出人不意地吐露了犯行的意念。

　　總之，本書裡的各篇，無一不是描寫人的慾念、愛恨等人性險惡的一面，只因都是發自人性，所以他們也都在不知不覺中陷身萬劫不復的境地，因此與常見的安排謎局來吸引讀者的推理格局，有其迥異其趣之處。但是，松本所提示出來的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無一不有其日常性，每一個讀者都可以在身邊發現到類似的人物，因而其犯罪的動機乃至手法，也都不是奇特而不可能的。這該也是松本作品世界之所以予人親切感的最大原因了。

　　不拘一格，避免類型化，但是每一個樹枝上都掛著一粒粒死亡的果子，這便是松本在這個系列短篇集裡苦心經營的。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譯者附識

一、車禍死亡一名

　　　　１

　　Ｉ街是一條往東京西邊郊區伸延過去的古老街道。往昔是通往鐮倉的道路，到如今依然殘存著若干昔時痕跡，窄而彎曲，向西蜿蜒而去。由於它沒有被包含在「區域重劃」的範圍裡，雖然鋪了柏油，有些人倒很欣賞它的本來面目。

　　加上Ｉ街旁邊還遺留著一些「武藏野」的殘痕，尤其高樹齡的山毛欅林往天空高聳，碰上樹林在路兩側的地方，即使在大白天裡，似乎也漾著一抹幽暗。街道邊不能免俗地也有竝排的商家和新社區之類，卻偶爾仍可看見被籬笆圍起來的農舍，雜木林的深處也還有稻草蓋的屋頂悄悄地躲著。

　　這條街道其實也不是一條到底，有些地方岔成兩條、三條；那樣的地方，路頭必有「道祖神」的小祠廟。小祠廟前，鮮花四時不斷。廟旁總豎著字跡早已模糊的路標。刻在上頭的地名，多是從江戶時代起就頗有來歷的。往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總有山毛欅的林子，把枝枒深深地垂在道路上。Ｉ街就是這樣的一條街道。

　　近年以來，這條古老街道上，汽車來往漸漸多起來了。隨著新社區、住宅區增加，原本被看做是「捷徑」的這條街道，終於也成了普通的車輛熙來攘往的道路。

　　路很窄，僅容車輛勉強錯過；每當錯車的時候，行人便得閃在路邊屋簷下。不過這種情形也是白天裡才有，入晚後車輛的來往便減少了。

　　話說春間的一天下午九時稍過之後──正確地說，是三月十日。

　　紅玉計程車行的司機小山田晃，在吉祥寺站載了一名乘客，開往這條Ｉ街。目的地是Ｋ鎮，客人吩咐他，希望能在九時四十分左右抵達，要他開快些。

　　這時的Ｉ街上，很是寂靜。跟白天不同，車行稀疏，行人絕跡，是很好開的當兒。從反射鏡裡看到，乘客舉腕看了兩次錶。三十前後年紀吧，像是薪水階級，提著一隻薄薄的黑色皮包。

　　「趕得上嗎？」

　　乘客在半路上問。

　　「是。應該可以趕上。」

　　大約六十的速度。這樣下去，再三十分便可抵達Ｋ鎮。

　　前面是一輛白色的大型自用車，是他們從車站前開出後，大約過了五百米的地方，從岔路上開進來的，走的是同一個方向，直到目前依然在前面。

　　因為它的速度也是六十左右，所以司機小山田並不著急。近來自用車族中技術蹩腳的居多，常使計程車苦惱萬分，不過這一輛大型自用車似乎有一位熟手，開得很平穩。小山田放下心，緊跟在後。在前燈照射下，透過對方車子後窗，可以看見駕駛人後背。好像是個中年男子。沒有其他乘客。

　　過了Ｍ鎮後大約一公里處，路岔成兩條，左邊即是往Ｋ鎮的，這一條比原來的路更窄。小山田期待開進這一條以後只剩自己這一輛，不料前車尾燈閃起了紅光。是慢下來了。小山田微微一愣，也放慢了速度，接著前車打亮了方向燈拐入左邊去了。

　　司機小山田有一點失望。以為大型自用車會直走Ｉ街，以後他便可以直奔前程的，到頭來還是得甘拜後塵，給擋住去路，好像也是前往Ｋ鎮的。

　　兩旁路樹黑黝黝地逼近。不管乘客多急，超車已是不可能的事。其實也大可不必，因為前車手法熟練，維持六十五的速度。這麼窄的路，六十五是太快了。看樣子，人家也是在趕時間。這倒好。跟在車後，兩車距離還不到兩米。

　　「老兄，趕得上嗎？」

　　客人又問。

　　「沒問題。」

　　「前面車子好討厭。沒有就好啦。」

　　「沒關係的，他們開得也夠快，相信不會有問題。」

　　左邊是寬廣的田園。再過去有新社區的燈光。路來到筆直的一段。再過去不遠，記得有一座橋。因為路窄，橋也窄。過了這座長約二十米的橋，便是Ｋ鎮的入口了。這一帶小山田來過不少次，很熟悉。

　　橋好像到了，小山田在心裡自語。兩車都沒有減速，兩米的距離也依舊。

　　大型車上了橋。前車的車燈照出了白色的混凝土橋欄。它開上橋，這邊也跟著上去。想到Ｋ鎮在望，小山田實在不想減速。

　　剛過了橋心的時候──

　　前車的紅色後燈突然燃燒般地亮起來，同時發出了刺耳的煞車聲停了。也不是完全停下來，搖晃著車身，滑行了十米以上。

　　瞠起眼睛的是小山田。心臟彷彿猛地往上一跳。在這一瞬間閃過腦際的判斷是緊急煞車已經來不及，追撞是必然的。這是來自長久以來經驗的本能反應。

　　他踩了煞車，同時猛打左轉。之所以打左轉，乃因前車偏在右邊之故。就在這時，他的前燈的白晃晃光圈裡，映現出一個男子背著橋欄恐懼地站在那裡。活像一隻展開翅膀的昆蟲，飛撲進光圈裡頭。

　　小山田使出全身力氣踩煞車。來不及啦！他絕望著。最後看到的是那個男子慌忙逃避的身影。異乎尋常的衝擊使得他上身向前撲去，胸口像是挨了一記鐵棒沉沉一擊。聲響，加上灰塵般的煙，在前面揚起，這就是他最後知道的一切。

　　但是，他倒沒有失神太久。肩膀被猛搖了幾下就醒過來了。

　　「喂喂，司機先生，喂喂……」

　　是在耳畔的嗓音。不是普通的叫醒人家的大喊，而是近乎哀叫。小山田朦朧地睜開了眼。乘客的面孔就在旁邊呢。是從駕駛座旁車門探進頭來的。

　　「沒事嗎？如果沒事，那就快下來。不得了啦！」

　　　　２

　　在警署裡的陳述：

　　涉嫌業務上過失致人於死而遭逮捕的紅玉計程車公司司機小山田晃（三十一歲）的部分：

　　「那時，我的車速是六十五公里，前面的大型自用車也大約一樣的速度。路雖然相當窄，但是因為行人很少，開這種速度不算太困難。而且乘客希望能在九時四十分以前趕到Ｋ鎮，所以禁不住地就開快了。跟前車的距離小了些，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由於前車駕駛人手法熟練，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因此緊緊跟住，沒有特別去警戒。到了那座橋，也沒有減慢車速，距離也沒想到拉遠些。我是完全放心的。可是來到那裡，前面的車忽然煞住了，我大吃一驚踩了煞車。但是來不及了。不，不，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前面橋欄邊有個男子。從我那時候的位置，是看不見的。直到我把方向盤往左打過去，車燈照出那個人以前，我完全不曉得有人在那兒。由於車速有六十五公里，所以即使稍遠些，也是一眨眼間就到了。並且前面的車擋著視線，更不可能知道有人。我把方向盤往左打，是因為前面的車緊急煞車時偏向右側，我想避免和那輛車追撞。由於這情形，更使我無暇留心前面是不是有人。……我開計程車將近十年，這種大車禍是第一遭。不，不，連小事故也沒有過，在公司裡，我是公認的模範司機。過錯不全是在我，在那樣的地方緊急煞車的前面大型車也有一部分責任。只要它不亂來，相信絕對不會這個樣子。」

　　計程車乘客、公司職員栗野兼雄（二十七歲）的證詞：

　　「司機小山田晃的話沒有錯。我是在吉祥寺站前面搭那輛計程車的，前面的大型自用車從車站附近的十字路口開始，一直走在前面。我需要在九時四十分往訪在Ｋ鎮的一個叫佐伯的朋友，所以請司機趕路。另一輛車，始終走在我前面。在Ｉ街的岔路口，拐進左邊，朝Ｋ鎮走。

　　不料來到那座橋中心附近，前面車子的煞車燈忽然亮了，接著傳來咭──的煞車聲，停了。我確實看得很清楚，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身子往前面傾過去，那是因為小山田也踩了緊急煞車，並向左彎。在刺眼的前燈光圈裡，那男子好像把雙手張開了。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接著是左肩猛撞了一下。由於我連忙往車座上橫躺下去，所以撞擊還算輕微。

　　車子停下來後，我害怕著起身，打開車門下了車。這時候，那輛大型自用車也停在那裡，我看到開車的男子慌忙地下來。我還看到從他身旁，有個穿上紅色毛衣的女人跑過來。起初，我以為這女人也是坐在同一輛車子的。一看，另一個男子匍匐著倒在橋欄下。乍看，好像是失神的樣子，我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打算把他抱起來。可是，他的胸部有個地方血正在噴湧。我大吃一驚，便把他放回去了。血從他的腸下往外擴散。我想，這個人也許已經死了。我忐忑著，按按他的脈，沒有跳動了。

　　在這當兒，那個開大型車的人還是怔怔地站在那兒看著倒下的人。那模樣，好像是人都嚇呆了，不曉得怎麼好的樣子。這時，紅毛衣的女人挨近了，哇的一聲哭起來。我這才覺察到她是認識倒下的男子的。女人在他旁邊蹲下來，把手按在他肩頭喊了個名字。那男子的身子下面，血依然在橋面上擴散。這不行哪，這樣下去，有救的也會死掉，我想了這些，便制止她，還告訴她，如果這附近有公用電話，應該馬上去打一一○。

　　這時，一直在發楞的大型車男子發出高亢的嗓聲，問女人附近有沒有公用電話。女人只是回過頭指了指而已。那人就拔起腿沒命地跑過去。

　　我記掛起計程車司機了，便回到計程車那兒。司機手握方向盤，伏下身子，頭也低垂著。我以為司機也死了。我搖了搖他的肩，大聲吼叫了幾下。不想司機動了，這才想到還好呢，司機沒死。不過他完全恢復了意識，從計程車出來，足足花了有十五分鐘吧。好不容易把他拉到倒在橋上的男子身邊，這時跑去打電話的男子也回來了。女人還是一直在哭。我認為，錯在那輛大型車忽然停車。根據他的說法，好像是那個女人突然跑出來，他才慌忙煞車的……」

　　東京都新宿區電機中盤商朝日商行社長淺野二郎（三十六歲）供詞：

　　「那時，我去看Ｋ鎮的電機行橋本先生。因為他們打烊是在九點半，所以我才把車子開得那麼快。而且車輛確實少，至於後面有車子跟著，當然也知道。因為不住地有燈光照在我背上。我是覺得它太近了，可是通常計程車司機都是不講理的，因此不方便要他離得遠些。加上路又窄，沒有辦法讓開，讓計程車超過去。我覺得計程車好像也沒有要超車的樣子，只是保持著近距離，所以只好那個樣子開下去。

　　來到橋上的時候，我當然看到我的車燈裡有個男子站在左邊。這個時候，站在這樣的地方，在幹嘛呢，我這麼想。我不覺地把眼光投向那個男子，也許這就是失敗的原因了。往前面一看，我忽然發現到一個穿紅色衣服的人，竟然跑進燈光裡頭。我吃了一驚，踩下了煞車。是咄嗟時的事，當然也意識著後面有來車。只是本能地認為不可以撞死人，所以才煞車的。因為踩得太猛，車輪是煞死了，還是滑了一段路。我從來也沒有碰到過這樣的狀況，是生平第一次經驗。避過了女人，心是放下了，可是我也擔心後面的車。我料定會被追撞，所以死死地扒住方向盤。可是這撞擊沒有發生，我便以為免去了追撞。

　　然後回過頭一看，計程車斜著車身，停在幾乎挨上橋欄的地方。起初，我不曉得有人死了，以為計程車拋錨了，便從車上下來。我走到那邊，這才看到剛剛瞥了一眼的男子伏倒在那裡。那個穿紅毛衣的女人和我並排站著，怔怔地呆望那男子，然後她突然喊叫一聲哭起來了。這時我才知道這女人就是剛才橫過車子前面的人。從計程車上下來的乘客。走到倒地的男子旁邊，抱起了他，忽然血就從胸口湧出來了。這真不得了啦，我在心裡暗暗自語。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可是分明是因為我緊急煞車，才使計程車把那人撞在橋欄上。橋欄是混凝土造的，這樣子簡直就是計程車把那人煎餅般地壓扁了。

　　當我還在發愣的當兒，從計程車下來的乘客開口問那女人：得趕快打電話給一一○，有沒有公用電話？女人雙腿顫抖著，動彈不得的樣子，只能轉回頭，指指後面。於是我便發了狂般地奔跑起來。打完了一一○電話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同時計程車司機也下車走過來了。他看到我，劈面就猛吼我說是因為我緊急煞車，才發生了這樣的事故。我是一句話也回不出，可是要不是那女人忽然冒出來，我也不會煞車。我考取駕照也有六年了，而且經常在開車，自信駕車技術還算不錯。如果讓我說，我倒要指責那個女人的不是了。突然跑到車子前面，不是太沒道理嗎？不過，也許車速也太快了些……」

　　紅毛衣女人池內篤子（二十四歲）供詞：

　　「被撞死的吉川昭夫先生，當時是在橋上等我的。不怕見笑地說，我與吉川先生這兩年來是有愛情關係的。吉川是Ｍ鎮人，開著一爿飲食店。我偶爾到他那裡去吃點東西，漸漸就認識了。我住的是Ｋ鎮的一所公寓，離那座橋大約三百公尺遠。在公寓裡見面，有點耳目眾多的感覺，所以每次都是在橋上相見。我在市區新宿的一家出售合成樹脂的公司當辦事員，開始上班有三年了。那個晚上，也是和他約好見面的。約定的時間是九點，可是不巧我下班回來晚些，屋裡的一些瑣事忙完，已經遲了大約三十分鐘。我覺得讓他等太久了，一心想早一點趕到，便急忙跑過去。因為每次他等了十分鐘以上，便會不高興起來。

　　當我來到橋上時，他已經站在老地方，也就是橋中心了。當然，那時我已經看到有車子開過來，車燈強烈地照在路上。由於我太記罣著他，著急得不得了，就那樣橫過了橋上。我以為車子還遠著。如今想想，我真不懂自己怎麼會那麼莽撞。讓車子過去了，也不過多耽幾秒鐘罷了。可是我就是沉不住氣，一心只是盼望著早一點見到他。不料當我正要橫過橋面時，眼前忽然有陽光般的強烈光線照射過來，同時聽到可怕的聲音。我想到我一定會被撞死，心臟都凍住了，雙手摀住臉，整個人僵在那裡。那輛車子從我身邊轟然掠過去，很快地停住。

　　緊接著，又有另一個可怕的聲音傳過來。一看，吉川站的地方揚起砂塵，一輛計程車打橫停在那裡。應該在那輛車的燈光裡的吉川竟然不見了。然後我便看到躺在地上的他。以後好像一場噩夢，我實在想不起自己做了什麼。」

　　　　３

　　紅玉計程車公司的事故處理人員龜村友次郎，接到了公司裡的司機小山田晃出了人命的通知之後，馬上開始著手調查這個案子。

　　小山田撞死的吉川昭夫是Ｍ鎮一家飲食店店東。

　　在公司方面，由於這樁車禍案是由司機單方面過失造成的，因此公司出面請託葬儀社料理喪事，頭七過後，事故股股長前往喪家，與吉川的遺孀杉枝洽談了賠償事宜。不料才過了五天，杉枝就來到公司，要求賠一千萬圓。她表示如果不付，便要興訟。

　　「由於有了這麼一個波折，所以希望你好好地去查。說起來，是小山田撞死了人家是沒錯，但是在計程車前面忽然停車的淺野那個人，也不能說道義上毫無責任。聽說是做電機類批發的老闆，就算遺族所要求的一千萬圓暫且不提，他也應該負擔適當的弔慰金才是。」

　　上司這麼說明了以後，又發了一頓牢騷：

　　「在那種地方約會，本來就不對的，而死亡的吉川還是個有老婆的人。就是所謂的感情走私吧。對方叫池內的職員實在也太那個。明明看到車來了，還像個野兔子那樣闖過去，不管讓男人等多久，都二十四歲了，該有一點思慮才是。所以嘛，那人也應該負擔一份弔慰金才是。不過我在想，那個太太獅子大開口，心底裡恐怕是對老公的走私憤恨之餘，把咱們公司也恨起來了。我總覺得是這樣。」

　　事故股的龜村友次郎是此道老手。調查周延不用說了，弔慰金的討價還價，傷者醫藥費的折扣等等，是公司裡首屈一指的交涉能手。還有，例如公司裡的車撞了別家公司的車子，他往往能把賠償減少到最低額。相反，如果自己公司是受害的一方，他索賠的手腕，堪稱妙絕狠絕。在計程車界，龜村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處理現場時，龜村也到場，相關人物的種種說法，他都做了詳細的記錄，為了更深入一步，他到管區去看了看警方的處理記錄。

　　不光是小山田的供述而已，那大型自用車的淺野二郎，死者吉川昭夫的愛人池內篤子，還有小山田載的乘客、公司職員栗野兼雄，這幾個人的供詞、證言，龜村都一一細讀。

　　龜村完成了這些準備工作之後，一個個地去晤談。

　　吉川昭夫的住家在Ｍ鎮的一條窄巷裡。是離車站不遠處的小型飲食店，看來生意平平。獅子大開口的遺孀杉枝，不修邊幅，顴骨高聳，眼尾上翹，一看即令人覺得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龜村舌粲蓮花，且人情練達，這正是他的拿手的場面。

　　「我先生和那個女人有曖昧，半年前我就知道了。可是也有一年半那麼久被蒙在鼓裡。」

　　說到老公，無名火似乎就冒起來了。

　　「起初，她好像是下班的路上吧，到店子裡來，便認識了我先生。我還以為是嘴好饞的女人呢，可是忽然不見人影了。現在想想，可能就是那個時候勾搭上了。她怕我，所以不敢再來的。夜裡，我先生好像常常和她約會，但是我一直沒覺察到，因為我先生經常有些應酬。我敢說，那女人是楊花水性。我一看她的臉，就知道了。是她引誘了我先生的，錯不了……可是龜村先生，這些和我的要求，可是兩碼子事呢。你一定發現到了，自從我先生死後，生意真是一落千丈。如果你們不肯照賠，那我只好去當乞兒，或者帶著孩子去自殺了。」

　　　　４

　　龜村又到開著那輛大型自用車，走在小山田的計程車前頭緊急煞車的淺野二郎的公司裡去看他。朝日商行是大規模的電機商，建築也不小，正在工作的職員大約有十個人。龜村在客廳會見了社長，這人看來像是溫厚的人物，白白的圓臉上，似乎頗有歉疚之意。

　　「真是過意不去。說起來，都是因為我，才使小山田先生遭到這麼大的麻煩。不過如果那時候不是那女人斜刺裡闖了出來，我也不會緊急煞車，小山田先生便也不會碰到這種不幸的事了。真想派她的不是，可是她也不是故意跑到我的車子前面來的。我想，這只能說是不可抗力的災難了。話雖是這麼講，可是我是衷心對不起小山田先生的。」

　　「聽說您一直都走在小山田的計程車前面，請問是從那個地點開始那樣的？」

　　龜村問。

　　「是啊……我在吉祥寺的一家有來往的店裡辦了點事，然後打算在打烊以前趕到Ｋ鎮的橋本電機行的，因此從吉祥寺站附近的十字路開進那條Ｉ街。這就是說，大約從那裡就開始走在小山田先生的計程車前面。我發現到後面緊跟著一輛計程車，是在過了Ｍ鎮以後……」

　　「您在Ｉ街上開六十，到了岔進往Ｋ鎮的路上增加到六十五，這好像太快了一點。」

　　「這一點，警方也沒有放過我。不過在沒有行人的夜路上超速，是很普遍的事。並且我又希望能夠在橋本商店打烊的九點半以前趕到，是有一點急。事後想想，覺得如果讓小山田先生的車先走，事情便不會發生了。可是，路那麼小，計程車又不像有超前的樣子，乖乖地跟在後頭，我就沒有去多管了。」

　　接著，龜村再次來到出事現場。混凝土橋長約二十米，寬不滿三米。橋欄的窗洞很少，幾乎就是一堵牆。他再度確認：就和事故發生後看到的一樣，被害人之被挾成一枚煎餅，實在是毋怪其然的。

　　因為他熟讀警方記錄，所以這一刻面對這地形，便不難讓當時的狀況在眼底重現。淺野的大型自用車來到這裡，池內篤子正要從車前闖過去。這就是說，她來到那個地點，看見站在這裡的吉川，想急忙從大型車前橫過去。

　　猜想中，大型車和池內之間的距離，大概不超過五、六米遠。在時速超過六十公里以上的車前，憑那一點距離就想闖過去，未免太莽撞了。當然，她讓愛人等久了，急著要見面，加上她又陳述：以為還夠時間讓她闖。她也表示：因為是晚間，車子的距離不能充分掌握。

　　龜村在那裡大約思索了三十分鐘，然後前往池內篤子的公寓。由於是白天，她上班去了。不過龜村的目的倒不是想見她。他找了公寓房東、別的住戶和附近鄰居問了些話。這一次，他沒有表明身分，謊稱來自一家徵信社，受了想娶她為妻的男方委託，來調查她的素行。

　　起初，人們不肯輕易透露，但在龜村能言善道的攻勢下，終究說出她與Ｍ町一家飲食店老闆吉川昭夫的關係。

　　據稱，大約半年前，對方的老婆曾經鬧到公寓裡來。那以後，她沒敢再把男人帶進公寓，不過似乎仍然在外頭見面。

　　「唉唉，那樣的傢伙，為什麼池內小姐對那種人會那麼癡心呢？」

　　公寓裡的人這麼說，鄰居也蹙了眉頭。

　　「你說是那樣的傢伙嗎？」

　　「是不太方便講，那個叫吉川的，是個黑道人物。把飲食店交給老婆，自己參加什麼幫派，平時不是賭博，便是喝酒，還四處拈花惹草的。」

　　「嗯……」

　　龜村想了想，這才又問：

　　「那當然也會有恐嚇勒索那些勾當啦？」

　　「這倒不清楚。……所以嘛，池內小姐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我們都想不透。當然啦，愛情說是盲目的吧。」

　　「池內小姐另外還有愛人嗎？」

　　「不可能。她對他，真個是一往情深，不可能有別的男子進入她心裡。有人偷偷地勸過她，要她留心吉川，可是不管怎麼勸，她都表示絕不離開吉川。」

　　「原來如此，這真是不得了啦。提親的事，恐怕不容易，不是嗎？真是感謝你……」

　　龜村離開那裡，也未往晤池內篤子，不過卻去找計程車乘客栗野兼雄那天晚上要去見面的佐伯。這個名字在栗野的供述記錄裡有記載。

　　龜村在這個人的家裡聊了大約三十分鐘。

　　其後，他又訪問栗野兼雄，說的話和供述記錄上的記載完全一樣。

　　龜村回到公司做了一個報告：查訪結果，沒有發現出新的線索，因此公司方面只有認定司機小山田的過失，應負起全面性責任。

　　上司原來對龜村的幹練寄望很殷，到此只有蹙起了眉頭。最後剩下的是和吉川昭夫的遺孀交涉賠償問題，如果這一點也不成功，那就只有打這場官司了。

　　計程車的事故永遠不斷，真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而龜村友次郎總有忙不完的事務。而每次出事，他便得東奔西跑，席不暇暖。

　　然而龜村並沒有遺忘Ｉ街的案子。這是由於被害人的遺族終於興起了索賠一千萬圓的訴訟。報上報導了這件事的經過，還認為公司方面對遺族未盡照顧的責任，言下似不無批判之意。官司也似乎有曠時費日的跡象。

　　在這當中，年也過了。二月初的某日早晨，當龜村醒過來，在床上看報紙的時候，發現到社會版一角有個小小的報導。

　　「年輕女子、底事輕生──二月二日下午八時，池袋三段『青葉莊』公寓住客池內篤子（無業、二十五歲）的房間裡漏出瓦斯味，鄰居發現後撬開門進入，篤子正口啣瓦斯管掙扎著。由於發現早，已無大礙。據稱係因受到愛人冷落而厭世。由於有假裝自殺的形跡，刻正由管區人員調查中。」

　　池內篤子。龜村想起了這個名字。

　　這女子不是去年三月間，在Ｉ街發生的司機小山田車禍案的關係人嗎？她不是死者吉川昭夫的愛人嗎？

　　她什麼時候從Ｋ鎮搬來池袋呢？案子發生，快一年了。好像在吉川死後，又交了新的男友。小山田被判了三年，目前正在服刑。死者遺孀與公司也正為了一千萬圓的賠償而纏訟之中。池內篤子正結交了新的男友，卻因被冷落而假裝自殺（？）。龜村的日常雖然依然故我，但人世間卻是滄海桑田呢。

　　不過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並不稀罕。這個小消息裡的池內篤子，也可能是另一個人。

　　這一天，龜村特地跑到Ｋ鎮，往訪一年前曾經去調查過的公寓。

　　「池內小姐大約十個月前就搬出去了。」

　　管理人說。

　　「是搬到哪裡的？」

　　「不清楚。聽說好像是池袋吧。」

　　這位管理人似乎沒有看到那則小新聞。

　　「那是說，池內小姐有了新的對象，才搬過去的？」

　　「不會吧。她一直在想念著那個叫吉川的人。搬家的時候，也表示過住在這裡，老忘不了吉川。那個無賴，怎麼值得她想念，我到現在還莫名其妙。」

　　龜村馬上趕到池袋。他來到警署，找那位管區警員。

　　「是假裝的，錯不了。男人對她冷淡，所以出此下策。這是女人喜歡來的一套。你是說對手嗎？這個，是不方便透露的，只能告訴你，是在新宿開一家電機或者什麼的行號老闆。」

　　「是不是叫淺野二郎？」

　　「哇，是你認識的人嗎？好吧，告訴你，正是他。」

　　「有沒有說他們認識多久了？」

　　「據說，大約一年前，她的什麼人車禍死了，那時淺野正好在場。以後兩人就認識了。」

　　「謝謝你。」

　　龜村友次郎還是和一年前一樣，沒有往訪池內篤子。淺野二郎那邊，也沒去。

　　過了約一個禮拜，龜村在西荻窪車站南出口，從雜沓的人群中找出了高個子的栗野兼雄。為了守候這個人，龜村已經一連三天傍晚時分都站在那裡。

　　伸手碰上栗野的肩，他就詫異地回過頭。他認不出龜村了。

　　「認不出來是不是？」

　　龜村滿臉浮著笑說。

　　「我是龜村。去年，你搭的計程車出了可怕的車禍。那時，我曾經拜訪過你，是紅玉計程車行的職員。」

　　栗野兼雄好像想起來了，裝出了應酬的笑。

　　龜村把栗野邀到站前的一家咖啡店。栗野好像不太樂意的樣子，只因龜村一再堅邀，只好進去了。龜村笑容可掬地告訴對方，因為工作上的需要，經常跑來跑去，剛才也是偶然來到這個地方碰上了。他也沒有忘記為去年的案子打擾過他而致歉。

　　叫的茶端出來以後，交談很自然地落到去年的那樁案子上。龜村告訴栗野，那是公司成立以來第一樁人命車禍案，而司機小山田被判了三年，目前正在服刑。栗野聽到這裡，禁不住地黯然了。

　　「近來，只要出了人命，處罰都很嚴重。小山田真是太倒楣了。如果他不那麼接近前面的大型自用車，事情便不會發生的。」

　　栗野也同意一個人如果交了霉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有件事，不曉得你知不知道。是幾天前在報上看到的。那個被撞死的吉川的愛人池內篤子小姐，在池袋的公寓裡自殺了。記得嗎？就是闖到計程車前面的大型自用車前方的那位小姐。」

　　「有這種事。」

　　栗野雖然也瞪大了眼，不過如果是第一次聽到這消息，那麼驚詫度好像小了些。

　　「警方調查的結果，聽說是那個案子促成了她和大型自用車的駕駛人淺野先生的一段情，才一個月以後她就從Ｋ鎮搬到池袋的公寓去了，公司也辭掉了。就是成了那位淺野先生的情人了。可是因為最近淺野不理她了，為了挽回男人的愛，口啣瓦斯管，打算來個假裝自殺。……咦，這些，難道你都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跟他們完全無關。」

　　「是嗎？」

　　龜村啜了幾口茶，放下杯子又說：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我認為車禍發生前，池內篤子和淺野就已經認識，而且有一手了。雙方的公司都在新宿，應該有這種機會的，儘管池內小姐一直保守她與淺野之間的秘密。我也聽說吉川是黑道人物，參加暴力團體，說不定經常向池內小姐要錢。也可能池內想離開他，他又緊抓不放。在這情形下，一旦認識像淺野這種可靠的男子漢，便會想到請這麼一個可靠人物，來把吉川怎樣吧……」

　　栗野低下頭喝著他的茶。由他那微僵的姿勢，可知他是在聽著。

　　「……記得你是在吉祥寺前搭上小山田開的計程車，來到十字路口，淺野的大型自用車便到前面來了，以後一直到車禍現場，都走在前面是不是？」

　　龜村口吻稍稍改變，若無其事地問。

　　「是的。」

　　「兩輛車在Ｉ街上都開六十到六十五的速度。你告訴小山田，為了在九點四十分趕到Ｋ鎮的朋友佐伯先生家，讓小山田開快車。……問題就在這裡，我是說，如果淺野知道你要到Ｋ鎮去，也知道你會在那個時間，從吉祥寺站前搭計程車，那麼說不定他會在那個十字路口，雙手按住方向盤等著。」

　　栗野拿杯子的手微微顫起來。

　　「吉川會在那個時刻站在橋上，淺野也知道的。這一點，可能從池內聽到，也可以由池內約好時間讓吉川等在那兒。於是，淺野的大型自用車高速開過去了，從吉川站著的地方過了以後，來個緊急煞車。至於池內小姐是不是闖到車子前面，我倒無法明白，反正就是有這麼一個理由，他忽然停住車。慌亂起來的，不用說是跟在後頭開過來的計程車司機小山田。一急，把方向盤往左打，撞上站在那裡的吉川。……只要淺野故意把車靠右停，小山田為了避免追撞，必定是會向左打的。小山田說，在那以前，他不知道有人站在那裡。一方面是晚間，另一方面是大型車擋住了他的視線，這些都在計算之內。橋身窄，計程車車速達六十五，在這種情形下，不管如何，緊急煞車，都是無法避過吉川的。」

　　龜村一口氣說了這些話。

　　「你說的，我都不懂，也和我無關。」

　　栗野有一點憤然地說。

　　「是嗎？我倒覺得你催小山田開快車，好像有點蹊蹺。如果你不催小山田趕路，小山田必定開慢些，那麼悲慘的交通事故也就不會發生了。」

　　「我是有急事。搭計程車的人是有權這麼做的。」

　　「你是說你在九時四十分以前，必需趕到Ｋ鎮的佐伯先生家，是不是？……可是栗野先生，有一件不尋常的事呢。我為了那個案子，到佐伯先生家去訪問。佐伯確實說三月十日晚上，你和他約好去看他，可是他也表示倒不是非在九點四十分以前趕到不可。不，應該說，不是什麼重大的事，可是你在電話裡一廂情願地說要過去聊聊。這也是佐伯先生說的。」

　　「……」

　　「去年，我聽到這些話，並沒有特別留心，可是這次池內小姐鬧了個假裝自殺的新聞，忽然就另有感覺了。原來，這是精密設計下的犯罪呢，我恍然大悟了。裝成偶然的樣子，而這些偶然全由人工的、看不見的繩子繫在一塊。這年頭，出人命的計程車都被稱做『兇器』，我想，警方也好，社會上一般人也好，都只是覺得：哎哎，又是計程車闖的禍。我相信這件犯罪，是利用了這個盲點安排的。」

　　栗野擱下杯子正要起身。

　　「不，不，請你稍等一下。我還明白了另外一個奇怪的事。淺野先生也說是有急事，必需趕到Ｋ鎮的橋本電機行。但是，這次我查到的事實是去年三月十日，橋木電機剛好是公休日。淺野先生忘了這一點，卻當做通過那座橋的藉口。」

　　其實，橋本電機行公休的事，是龜村臨時編的謊話。不過這句話卻發生了奇效。栗野兼雄臉上血色陡然退下去了。龜村看準了這一點，然後說：

　　「抱歉，栗野先生，該請你到警署說一說你和淺野先生當時的隱秘的交友關係。否則的話，敝公司的司機小山田未免太可憐了。」

　　他要拍栗野的肩似地抓住了他的臂膀。

二、假瘋子兇殺案

　　　　１

　　猿渡卯平策劃這樁殺人案，已經有一年那麼久了。其實，他策劃的並不是殺人，而是殺了人之後的「法庭戰術」。

　　猿渡卯平是住在「本鄉」〔地名，在東京都。〕的裱褙商，今年三十五歲。他的妻子和他相差五歲，有個六歲的女兒。

　　正像許多從事這種工作的人，他也不是學手藝出身的。他已過世的父親，是在東京很有名氣的裱褙師，不過他本身卻是在大學唸經濟的人，原本希望畢業後在公司或銀行界謀個差事幹幹。十五年前老爸過世後，店面漸漸冷落了。由於老爸自己就是個藝術家氣質的大師傅，自然而然吸引來了有上乘手藝的師傅為他工作，可是在這方面只是半吊子的卯平繼承了店面以後，這些裱褙師都失望了，紛紛求去。

　　卯平原本沒有承襲家業之意，可是親戚和老主顧的骨董商都勸他，他便放棄學業了。他倒是個手巧的人，從小就學老爸的樣子做了些這方面的活兒，可是並沒有真正地去學。他以為師傅們會在店裡留下來繼續幫他，結果只有他和一個小學徒留了下來。這一來，偌大的店面便無法維持下去了，只得搬到巷子裡的小住屋。

　　儘管如此，由於有亡父的一層關係，因此偶爾還是會有美術商把活兒帶來給他做。當然，多半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卻也夠他這位半路出家的裱褙師糊口。說起來，還是拜亡父的餘蔭呢。

　　如果只是接受那種便宜貨的工作，那麼猿渡卯平無疑是可以過雖平凡，卻也平穩的一生的。不料某日，亡父生前的一個老主顧，堪稱一流美術商的蒼古堂，那麼稀罕地，把上等貨的工作帶到他這裡來。是一件掛軸的裱褙工作。它成了一場災難的原因。

　　蒼古堂的老掌櫃向卯平說：

　　「這是一位重要的主顧交來要裱的，時間非常急迫。所以想請你們能夠十萬火急地做好。還有，這幅畫，時價在一百萬圓以上，因此希望特別小心。」

　　又要好又要急，這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照理，卯平應該婉拒這件工作才是，可是他心裡不免有弄弄上等貨的渴求。並且，老掌櫃雖然沒有明說，但很像是因為太趕，被別家拒絕過的。一方面是因為老爸那一代就受他們照顧，另一方面則是希望幫幫人家，兼且他又想顯顯自己也有處理貴重貨的能力，便接下來了。

　　從這一天晚上，卯平就開始了這樁工作。那是一位著名畫家的五彩花鳥。蒼古堂同時也送來了裱褙材料，是顧客所指定的古代織物布片。

　　卯平日以繼夜，努力工作。期限只剩下最後一天了。到此為止，工作進行順利，他也覺得很滿意。當時正是隆冬季節，工作房放著好大的一隻大缽，炭火熊熊燒著──不曉得怎麼緣故，他一向不喜歡瓦斯火爐。最大的不幸，發生在他離身上廁所之後。屋裡，正好妻也不在。還不到五分鐘，回來一看，畫上面正在冒著一縷煙。是燃燒的炭火彈出了一粒火星，掉落在木框裡的絹布上。他連忙把它拿掉，但已經遲了，一朵牡丹的華麗花瓣上被燒了一個洞。那直徑才不過五厘米的小小黑洞，竟把卯平的人生整整地給吞噬掉了。

　　這一瞬間，卯平但覺六神出竅，一片茫然。這還得了，真是糟糕透頂──這還算有理性的想法，他慌亂得連這些都想不到。就在這片刻裡，猛烈襲擊他腦裡的是失去了重要主顧的絕望感、非賠不可的龐大經濟負擔，還有這疏忽在同業間傳開後，必定集中過來的蔑視、嘲笑，那種名譽掃地後的屈辱感。

　　蒼古堂不用說，憤激地要求損害賠償，表示賠了一百二十萬圓，也還不足以向主顧謝罪。還說：把工作交給你，是我們的疏忽，我們也願意負部分責任，所以只要求賠一百萬圓。不用說，在談妥這個條件以前，卯平必需忍受蒼古堂老掌櫃那傾瀉在他低垂的頭頂上的一切詈罵與惡言。

　　他的存摺裡別說一百萬，連三十萬都沒有。不過蒼古堂倒也說，如果付了一百萬，那麼這一次的失敗可以不計較，以後還會交些活兒給他做。卯平竟然相信了這番說詞，這便是他的不幸的第二步。

　　他渴望以後蒼古堂還會給他工作做。如果被第一流的美術商斷絕了往來，那就等於他做為一名裱褙師的生命宣告完畢，別處便也不可能再交來工作的。他之所以去找高利貸荒磯滿太郎借了一百萬圓，便是因為這緣故。

　　荒磯滿太郎，六十二歲。他只允許借七十萬，這對卯平已是莫大的幫助。然而，當場他拿到手的現款，卻是扣除月息一成五的五十九萬五千圓。這還不止，荒磯藉口還要謝禮，把零頭的五千圓也扣去了。

　　卯平東挪西借了約三十萬，加上自己僅有的少許存款，好不容易湊了一百萬，賠給蒼古堂。可是蒼古堂方面再也不肯送貨過來了。還要來往的應許，完全是謊言，不過是為了索賠而使的手段罷了。

　　從此卯平開始過地獄日子。荒磯滿太郎那邊，每月都不留情面地來要債。當然，本金是無法償還的，只得張羅著付十萬五千圓的利息，而這也經常遲付。高利貸都是複利的，不多久之後，荒磯那邊的債膨脹成三倍。

　　卯平想緩和一下荒磯嚴厲的討債方式，邀他到常去的位於池袋的一家小吃店。荒磯雖然一把年紀，但還熱中於酒和女色。這家小吃店有個叫澤子的女侍，年方三十一，膚白而豐滿。面孔雖然不怎麼出色，卻是男人所喜歡的那一類。荒磯好像頗為中意，起初以為是卯平的女人，客客氣氣的，漸漸地卻變得露骨了。不久，荒磯開始一個人去，賬卻全部記在卯平名下。還以為這些賬可以從債裡扣除呢，哪裡知道荒磯的說詞是：幫了你的大忙，表示一點禮數，是千該萬該的。

　　末了是荒磯把澤子搶過去了。這女人被荒磯的多金吸引過去了。

　　卯平對荒磯恨之入骨。傳聞裡，荒磯以惡質的高利貸聞名，過去著實使不少人吃過苦頭。據說，甚至也有過債務人因為承受不了他的強取豪奪而自殺。

　　卯平對荒磯萌生殺意，便是因為有了這種經過。

　　卯平雖然立意要殺害這個高利貸，但也同時細心計畫使自己的犯罪不致於受罰。當然，犯罪者都會圖謀自己的安全，不過在他來說，卻認為幹掉像荒磯這種人，如果自己也成為犧牲，那是一件太不合理的事。

　　殺人償命，判死刑是一定的。縱使有可能獲得稍稍寬減，也是無期，或十幾年。監禁十年，等於是行屍走肉，從某種意義來看，比死刑更殘酷。像荒磯這種禽獸，人世間的害蟲，如果自己也以同等價值判死罪，那叫人如何受得了！他這麼想。

　　卯平想起以前讀過的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裡，拉斯哥里尼科夫所說的話。這位大學生計畫殺害一個有錢的老婦，並在理論上使此舉合法化。

　　「一方面有無知、毫無意義、一無價值、壞心腸，而且一身是病的老女人──對誰都沒有用處，寧可說是對千千萬萬的人有害的、連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而活著的，並且說不定明天就可能死掉的老婆子。──另一方面，卻又有著只因沒有金錢上的援助而面臨挫折的、年輕而新鮮的力量。而且這種人還是到處都有的！你以為那個癆病鬼、愚劣而邪惡的老婆子的生命，在社會一般的天秤上有多少意義？和白虱或蟑螂等的生命毫無二致，不，連這樣的價值都沒有。因為老婆子是有害的，那是腐蝕別人生命的東西呢。」

　　說起這個荒磯滿太郎，簡直比這位俄羅斯大學生所憎惡的飯袋更糟糕，更一文不值。他是社會的害蟲。不，不，管他社會不社會。他使我的家破碎，還搶走了我的女人……。

　　　　２

　　猿渡卯平真的認真想起殺害荒磯滿太郎的事來了。

　　荒磯是六十二歲的衰老老人。殺他是簡單的事，根本就像一把打死蟑螂那樣。問題是事後，怎樣才能使警察抓不到把柄。這才是需要精心設計的。他不願萬一失敗了，在和他同樣價值的衡量下，被判死刑或無期。

　　前此，他讀過一些小說或真實故事，知道犯罪者為了掩飾犯行而如何地苦心焦慮。有的把屍首放進爐裡燒，以便讓人家找不到屍首，也有埋在山裡的，肢解開來，藏在許多地方的也有，最奇的是愛倫坡的小說「黑貓」，把屍體嵌進牆壁裡。其實這個手法，十幾年前就在倫敦的住宅區被實施過了。還有，為了使人相信不在兇案現場，加害者怎樣地偽造出不在場證明而苦心啊。

　　不用說，在現實的世界裡，未能破案的兇案也不少。即使是找到屍體的案子，仍然有不少陷入迷宮破不了案。這一類的，便都可以稱為「完全犯罪」了。

　　但是，以完全犯罪為目標的計畫，也不一定全部成功。相反，輕易被逮捕的兇手也不少。寫在書裡的故事，便是多數以這一類事件來做為題材。

　　猿渡卯平把這種所謂的完全犯罪想了又想。每一樁似乎都好像可以成功，另一方面卻也總是伴著重大的危險。說不定他這種疑慮，是來自他的欠缺勇氣，以及怯懦、躊躇、猶疑也未可知。行兇確實是容易的，而逃避刑罰卻是困難重重。這麼想著想著，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的另一段又浮現腦際。

　　殺死了老女人的大學生拉斯哥里尼科夫，終於還是被警察逮捕了，和檢察官波爾菲利來了一場對決。這一段是這部小說的壓卷，也是檢察官與被告的充滿刺激的心理鬥爭場面。

　　他好像記得其中還有一樁波爾菲利所舉的犯罪實例。那是精神病患的犯罪。由於兇犯是精神病患，因而被判無罪。

　　猿渡卯平想起了這些，馬上跑到舊書店，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髒兮兮的「罪與罰」。掀了五、六頁，很快地就找到那個地方。

　　「『對對，我們處理過的案子當中，有一樁是和它一樣的心理案件。是個病態的事件呢。』波爾菲利急口說：『是一個男子，把殺人罪硬往自己頭上加，而且那種妄想還非常厲害。把自己在幻覺裡所看到的，當做事實來陳述，現場經過也說得頭頭是道，聽得大家如墜入五里霧中。然後你以為怎樣啦！那個男子完全偶然地，下意識地，多少成了殺人原因，可是也確實只是多少而已。不料自從他曉得自己造成了殺人的誘因之後，忽然就變得畏畏葸葸地，腦子裡也起了變化，妄念四起，好像發了瘋一般，末了竟認定自己就是兇手，不過法院總算清清楚楚地審理出來龍去脈，證實了那個可憐的男子無罪，在給予監視的條件下開釋了。這都是法院的功勞！……』」

　　「就是這個。」猿渡卯平想。不錯，做一名精神病患。法官一定會無條件宣告無罪的。

　　只因想策劃什麼完全犯罪，罪行才會給揭露出來的。越是綿密的犯罪計畫，反而越容易產生破綻，這一點是古往今來的推理小說與真實故事所告訴人們的。而只要是個瘋人，便可以在大庭廣眾裡大膽行兇。搞什麼綿密計畫，或者深夜裡偷偷地潛入荒磯的住居，都大可不必。隱匿屍首啦，不在場證明啦，這些麻煩事也都全免了。從此，猿渡卯平下定決心要當一個精神病患。

　　不用說，他也當然而然地碰上了一個疑問：能不能一直裝瘋下去？法院會下令專科醫生鑑定他的精神。這位專科醫生會診察、實驗、觀察，然後鑑別是真的還是假的精神病患。卯平有了新的不安，他於是決定研究一下假瘋子能不能不被識破。

　　這種事當然不可以去向別人求教。如果他在犯罪以前去詢問這樣的事，計畫便不免泡湯了。他打算去找有關這件事的專門書籍。

　　從書店買這一類書也是危險的事。因為萬一讓人家曉得了他在犯罪以前買過這種書來看，那就和向別人討教一樣，居心馬上被識破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圖書館了。但是，一連往同一家圖書館跑，也是極危險的事。為了避免被圖書館管理員認出來，還是多找幾家為佳。只去看了一次那種專門性的書，事情發生後，管理員大概不致於想起來才是。不用說，到了每家圖書館，借書時都應該用不同的化名為妥。

　　東京市區裡頭，有像上野圖書館、國會圖書館等大型的，也有各區所設立的區立圖書館。東京共有二十三區，只要去十處左右，應該充分了。

　　首先，他為了確證精神異常者可以不負刑責，信步走進一家書店，翻看了六法全書。

　　刑法第二十九條有：「心神喪失者之行為不罰，心神耗弱者之行為，減輕其刑。」心神喪失者和心神耗弱者〔所謂心神喪失者與心神耗弱者，係指處於精神障礙狀態者之謂，兩者差異在乎障礙程度之差別；前者因精神障礙，喪失是非善惡之辨別能力，或指不能依此判斷而行動之狀態；後者係指精神狀態雖未至上述能力之喪失程度，唯其能力顯著減退之狀態者。──昭和七年大審院判例。──原註〕，又有何不同呢？他雖然不大明瞭，不過他想：精神病患必定就是心神喪失者了。即使減刑，也仍舊必需受刑，那就沒意思了，還是必需當一名完全的精神異狀者吧。

　　他跑了各地的圖書館，借了精神醫學、犯罪病學理一類的書籍拚命閱讀。他知道了所謂精神病，病例範圍甚為廣泛，為此深感驚異。

　　有一本書寫假病，他細心地讀了又讀。

　　「犯罪者，尤其累犯，為了免去刑責，偶有偽裝精神病患者。尤以有若干精神病知識的人之中較多，如醫師、看護人、或曾與精神病患有過接觸者。演員也有巧妙的偽裝者。然而，假病並不如世間一般人想像之多，因為假裝精神病，殊非想像中容易。何況對精神病無知識、無經驗的人，欲在專門醫師面前矇混過關，殆屬不可能。根據精神病學之經驗，假病者往往原本即多為一定的精神異常者。易言之，這種場合，假病即可視為一種症狀。尤其歇斯底里或變態者之間，假病屢見不鮮。並且此類假瘋子，常有成為真瘋症狀者。」

　　卯平還涉獵了類似的專門書，都在指陳偽裝精神病患實在是困難的事。不管怎樣裝瘋，扮成瘋狂的樣子，都無法逃過專門醫生的法眼。此外，身體上的症狀，例如從反射運動、脈搏等的症狀，也可以揭發其偽裝。

　　還有，連續裝成錯亂狀態，必定疲倦不堪，不可能持久，好比偷看監視的耳目，停止亢奮狀態，想休息休息，尾巴便露出來了；假裝抑鬱狀態，那麼伴之而來的傷心苦悶，以及精神上的感覺脫落等，是無法偽裝的。再者，裝扮癡呆狀態或昏迷狀態，那麼感情的麻飩和表情、舉止，不容易長久裝下去。也有這樣的記載：在那種狀態下，對外來的刺激是不發生反應的，可是偽裝當中卻仍舊清楚外界動態，對外來的刺激必不得不有所反應。

　　讀過這些書，便知裝瘋是如何困難的事。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卯平想：

　　面對死刑，只要拚命去努力，應該可以克服困難吧。問題是如何發現困難。

　　精神病有種種症候群，但是他覺得最適合偽裝的，似乎是精神分裂症。因為記載裡，精神病是以精神及身體的症狀為基礎來診斷，而精神分裂症的身體基礎，還完全不明瞭。

　　「這是僅以精神症狀為本加以限定的疾患單位類似的狀態，可以想像可能是某種一定的原因，或身體過程成為基因。克列培林以為是起自新陳代謝的某種障礙所造成，但是項身體過程並不止一種，而有幾種類別，可能是有著某種素質，因種種身體上的病變過程而引致分裂症，也可能是腦部某一特定部位受到侵害而引起症狀。總之，是從心理學立場而加以規定的。」（「犯罪精神病概論」）

　　根據這項記載，精神分裂症即令看不出身體上的徵候，亦可從心理立場來加以診斷。這個不錯啊，卯平想。

　　此外，諸如酒精中毒、遺傳、癲癎、腦震盪、腦腫瘍、尿毒症、傳染病、中毒等，卯平都沒有過任何經驗，因此無法假裝這一類身體症狀。

　　　　３

　　卯平還更加用功學習，並把重點放在假瘋會在如何情形下被識破。這一來，明白了多半是因為本人在醫學方面的無知，才被揭露出來的。

　　有的人以為只要裝瘋狂的樣子，便胡亂假裝。但是，精神病有一定的病型、一定的症狀群，也有一定的經過，絕對不能互相混淆。假瘋子胡亂裝瘋，都因來自無知的矛盾，一下子就洩底了。

　　例如假裝暴躁錯亂的狀態，隨便小解，吃自己解的大便等，卻又再去模仿別的瘋子的動作，專科醫師便可以立即看穿其真偽。這就是說，並不是隨便模仿瘋子就好，必需充分掌握一定的病型、症狀、經過等的知識。

　　針對這樣的偽裝精神病患，即假瘋子，有揭穿的方法。這便是在一定的期間內，予以嚴密的觀察，有時故意讓監視者離開，偷偷地趁其不備，留心患者的動作、言談。有時，醫生還會試試下列的特殊方法與手段：

　　一、夜聞問診法──運用於緘口昏迷的假病，起初對嫌疑者絕口不提假病的事，僅靜靜觀察數日，使其鬆懈。然後，突然於夜間睡眠中叫醒，實施問診。這一來，多半會開口發言。

　　二、暗示法──讓幾個醫師在涉嫌者身邊，互相討論其病狀並下結論，讓他聽到還欠缺某幾種症狀。兩三天後再加問診，這時他就會假裝出醫師們所提的症狀。

　　三、說服法──對假病嫌犯說明：如果確定你是精神病患，刑責是可以免去，但是必需收容在精神醫院。這一來，和監獄不同，說不定無限期拘留在那裡。這不是反而更不利嗎？如果是輕罪嫌犯，多半會吐露出假病。如果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聽了這一類話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四、威嚇法──把假病嫌犯帶到醫師的研究會或講習會一類場合，告訴眾人此嫌犯有假病的嫌疑，要大家精密加以觀察。這時假瘋子多半會因恥辱而招認。

　　五、酒精試驗──這是讓嫌犯喝酒精飲料測試精神反應的方法。其人進入酩酊狀態後無法再偽裝精神異常，或者亦可推知犯行當時的酩酊狀態。

　　卯平決定把這些手法熟記。只要反其道而行之，事情便可順利。

　　那麼真實的精神分裂症，究竟有怎樣的症狀特徵呢？有些書說：亦稱早發性癡呆，但現今多用精神分裂症這個名稱，並且也不一定是「早發性」的。主要是「青年時代受某種外因、或未有心因性動機而發病」。照此說法，到了壯年期，某日突然出現症狀亦非不可能。

　　下面是以精神病醫師的立場寫的：

　　「分裂症之狀，極為雜駁多歧，依不同個案，吾人在診斷之際，宜以極其相異者為根據。第一、聽取患者的體驗；第二、表情、行為、生活態度等客觀症狀；第三、面對分裂症患者對吾人的反應，分裂症患者給予吾人的印象。上述第一與第二易於理解，第三則屬心理性，不易明瞭地說明出來。和分裂症患者面對時，吾人會有莫名其妙、無法互相心靈交通、不可捉摸、冷漠的感覺。或許這是因為習慣了，能把握住微妙的、容易疏忽的症狀之故，但是仍然不僅這些，且亦與內科名醫之由患者眼光，一眼可以診斷出輕度甲狀腺病患的情形不同。分裂症給人一種獨特的感覺，諸如，看到爬蟲類時的冷森感，看到小鳥時的溫暖感，首次碰見即感覺不喜歡的違和感等。不但是患者的表情、舉止，還有其陳述的體驗與反應，均有同樣的印象。這些都屬於檢驗者的主觀，憑此即對分裂症下診斷，一般而言是否妥當，尚不無疑問，但依此先心裡有數，然後始進一步去探索分裂症症狀，對躁鬱症、心因性反應、精神病質等之鑑定極有裨益；分裂症原就有駁雜多種症狀，但根本上似乎有這些共同症狀。」

　　其主觀症狀有幻覺、妄想、自我障礙等，客觀症狀則有行動異常，與生活樣式的異常。

　　例如：患者是懶惰的，不肯工作，做了也遲緩，效率差。不修邊幅、吊兒郎當，早上非叫不醒，不漱洗，不換洗衣服，身體不潔，終日窮極無聊，不能做好一件事。或者行動任性，不聽話，不工作，有時還獨自遊蕩，給警察增添麻煩。也可使做一些沒有目標、文不對題、毫無用處的讀書或工作，其價值判斷，無法令我們了解。還看似：對別人的事漠然無動於衷，不能適應社會及家庭的生活，無法與人過共同生活，完全陷在獨自一個人的世界裡頭。

　　還有表情是這樣的：

　　有時是冷淡的、僵硬的、奇異的；有時是毫無表情，有時則是無意義、冷漠、空虛、淺薄的笑，一種癡笑，有時好像故意地在裝著一種奇異的「空笑」，也有蹙眉、撮嘴唇的時候。

　　還寫著感情反應性（不管發生什麼事多半無動於衷，不會有感情上的反應），行動（多數是動機不明、出人不意的行動，到底為何如此，叫人摸不著頭腦），言語（思想支離破碎，各節思路毫無連絡，言詞也支離破碎，常反覆無意義的言詞，有時片斷言語似有意義，整個地看卻無脈絡，主題不明）等。

　　猿渡卯平跑了各地的圖書館，耽讀這一類書籍，認為重要的地方還低頭猛抄筆記。他把它寫在薄薄的紙張上，秘密地帶在身邊，連妻子也絕不讓她看到。獨處時，恰似一個臨考學生，反覆熟讀，烙進腦海裡，確定熟記以後，一張張地燒掉。

　　不僅如此，夜裡躲進棉被以後，偷偷地練習從書裡學來的，妻子不在的時候便在屋裡溫習，有時也跑到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反覆地自我訓練。這是真正地在和死刑對決了。敵人是精神科醫生。其次則是檢察官與推事。他必需充分地鍛鍊。最重要的是培養不管面對怎樣的危機，都不致動搖的膽識。能夠發揮巧妙的演技的人，多矣。然而，面對死刑時的勇氣與不動搖的定力，非任何名演員所可獲致的。

　　　　４

　　○荒磯滿太郎被殺案被告猿渡卯平精神狀態鑑定書

　　鑑定事項　關於荒磯滿太郎被殺案被告猿渡卯平，請求鑑定其本案犯行當時（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的精神狀態及現今精神狀態。

　　一、犯罪事實：

　　被告於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約下午六時，在文京區本鄉彌生町××號路上，突然襲擊同區曙町××號金融業荒磯滿太郎（六十二歲），以短刀刺後者背部，繼而騎在倒地的後者身上，刺傷其心臟部等五處，使其因出血過多而於同日同地致死。

　　二、鑑定人直接調查所得事實：

　　家族歷（從略）。

　　本人歷──被告雖無特別發言，唯經查其小學、中學、高中成績均良好。高中二年時曾罹肋膜炎，休學約六個月。被告家庭因亡父在世時從事裱褙業，家計頗豐，故被告得就讀某私立大學經濟學系，曾期望將來入公司或銀行服務，嗣因父親死亡，不得已於大二時輟學，承繼家業。

　　昭和三十九年二月，顧客委託之裱褙工作，因失慎而告失敗，被請求賠償，因乏經濟餘裕，遂向被害者荒磯滿太郎以高利借款七十萬圓。其後生意清淡，家計困窘，苦無償還之力，從此鬱鬱；據其妻安子供謂，約從其時性格稍變。次（昭和四十）年三月前後起不眠症加劇，食量少，亂擲器物，有時食物須洗過多次始肯吃下，行動漸見不同尋常。雖曾接受妻勸告到某精神醫院就醫，未見治癒，有一次還堅稱警察即將來逮捕他，也曾猛撲路過警員。言語亦開始不明瞭，答非所問，有時似有幻聽，喃喃自語，亦曾忽然離家出走，亦不知前往何地。

　　據其妻安子陳述，其症狀未曾增進時，於昭和四十年二月間，被告曾向妻子說：我十九歲的時候，有一次在池袋的酒吧和小太保打架，被架到外頭，遭櫻木棒毆擊。那時曾昏迷了一陣子，回家後也不敢向雙親說。如今頭痛，想是那一次負的傷成為後遺症再發的。說得很是苦惱的樣子。

　　其後，被告有時晚間外出即兩天三天不見人，回來後問他哪裡去了，答說受美術商蒼古堂委託做一件工作，先去商洽，並住宿在該號，或說在友人家住，均屬謊言。有時突然向妻說有朋友來訪，快去開門，也都非事實。被告之妻尚供述被告對被害人絲毫未怨恨，且常表示：非快一點還錢，便對不起人家。

　　從八月上旬起，症狀益見嚴重，終於演變成行兇，殺害荒磯滿太郎。

　　三、現在症狀：

　　被告甫被引進診察室，立即在椅上落座，匆忙但若無其事，亦未向鑑定人稍示禮貌，但似有窺伺周遭狀況之意。乍看，被告身材矮，圓臉，相貌不俗，年齒相當，頭髮則蓬鬆，衣著稍亂。血色略見蒼白，唯雙唇紅潤；表情似遲鈍，但交談間時而發笑，時而發怒，時而涕泣。唯表情不見深刻狀。予人不自然感覺。眼多半半閉，幾乎未曾睜開。坐定後見几上有杯子，即要求喝茶，亦曾要求香菸。有時雙手舉到火缽上，俯下臉就火，行動悉不符常軌。然似不無故意為之之處。不停地喃喃自語。語無倫次，無法索解，但知大體而已。其內容少變化，且屢聞反覆。

　　問其記憶、知識、幻覺、妄想等病態症狀及有關本案的事，值答非所問，且不連貫情形亦如上述，藉對話以測定其知能等，極感困難。

　　其次為查其記憶情形，詢問過去情形，幾不得反應，其間他的容貌茫茫然，初無緊張跡象。聞其自言自語內容，有：「森羅萬象，我全看得一清二楚。夜裡電燈點點，美術商和朋友們都來了。蒼古堂的畫真不少呢……老爸雖然是裱褙師傅，卻是藝術院的會員。竹內栖鳳先生好疼我。油畫都太糟，非加以撲滅不可。」（談話中多閉目）

　　他的獨白裡似有幻覺、妄想口吻，就此詢問，回答如次：

　　「是聽到怪聲嗎？」「朋友來了，經常在聊。」「那是誰？」「豐田啦，渡邊啦，木村啦……」「他們都是幹什麼的？」「老同學啦，美術商啦，裱褙師啦……大家在商量要把畫壇消滅掉，畫壇太壞了。我手下弟兄們大約有一百人……他們會帶錢來，可是都給小偷偷走了……如果去栖鳳先生那裡，他會給我兩千圓。要我當秘書什麼的，可是我不想幹。」「怕拿毒藥給你吃嗎？」「會。摻進好多種東西。」「誰？」「人。為了奪財產。他們搶去我的財產三百萬圓。（哭泣）」「栖鳳先生還在世嗎？」「他好得很。有一次，和富岡鐵齋先生下圍棋，他剛好來了。」「你知道鐵齋先生的寒山拾得嗎？」「他是俄羅斯人。」「你認識俄羅斯人？」「有。杜思妥也夫斯基。」「知道拉斯哥里尼科夫嗎？」（無言）「在哪裡碰到杜思妥也夫斯基？」「我去俄羅斯的時候碰到的。托爾斯泰也在場。兩個都是好好先生。」「喜歡文學嗎？」（無言）「馬克思呢？認識不認識？」「他也是俄羅斯人。在火車上碰到的時候，給我俄羅斯菸草。」

　　問有關這次案子，回答如次：

　　「你有官司嗎？」（無言）「你不是刑案被告嗎？」「不。」「不是有很多兇殺案嗎？」「現在沒有。刑法是不合理的。」（然後是一大串自語）「認識荒磯滿太郎嗎？」「保險公司的外務員吧。」「不是搞錢莊的嗎？」（好像在苦思。無言）「向他借過錢嗎？」「我已經大徹大悟了……是日本第一的裱褙師傅了。不久我會當上藝術院會員。以前人家就勸我了，可是我每一次都拒絕……因為想當的人太多，都在活動。這次我可要當了。」「什麼時候？」（閉目考慮。不答）「是不是常常和荒磯滿太郎一起去吃館子？」「我必需快一點把栖鳳先生的畫裱好。他的作品已經積壓太多了。（以下一直反覆同樣的話）」

　　四、犯行後被告行動：

　　被捕收押在拘留所內，一進去即有異常舉動，除原籍、住址外，均不記得，其餘一概不答。時而涕泣。但似亦有可疑之處。出庭後高聲喧鬧。吵鬧、吼叫、哭笑，有時則似在禱告。

　　五、考察：

　　目前症狀──思想散漫，欠缺統一的思慮，且因不肯多作答，以致無法檢視真實記憶。問診時，似不無故作無知、答非所問之形跡。喃喃自語不斷，對所問多不回答，尤其出庭後上述症狀更甚，故其精神異常似不無模仿狂人之處。其目前所呈示症狀，雖然尚難排除詐病之可能，然以全精神狀態言，似未可悉皆歸諸詐病。

　　現在，被告思路欠缺脈絡，理解、判斷、感情均有顯著障礙，亦乏辨識是非善惡之能力。應可視為法律所稱之心神喪失狀態。

　　據此，鑑定如後：

　　鑑定主文：

　　一、被告自本案犯行約一年前起，罹患精神分裂症。

　　二、被告在本案犯行當時（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的精神狀態，欠缺是非善惡之辨識能力。

　　三、現在精神狀態，處於精神分裂症的興奮錯亂狀態。

　　　　５

　　副島二郎檢察官熟讀過津村吉雄教授所提出的有關猿渡卯平的精神鑑定書之後，禁不住地蹙了蹙眉頭。

　　被告猿渡卯平殺害金融業者荒磯滿太郎的兇案訴訟程序，已進行了一半。法院在審理之初即下令津村教授進行猿渡卯平的精神鑑定，這一方面固然是由於猿渡卯平的精神狀況十分荒廢，因而由辯護律師提出精神鑑定的申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被告的精神分裂狀態，根本無法訊問所致。庭上在身分審問時，被告只能說出自己的姓名年齡和妻小的名字，其餘不是默爾而息，便是胡言亂語甚或哭泣。

　　這是說，副島檢察官在起訴前的偵查階段，就已經吃夠了苦頭。被告正如鑑定書上所說，不管問什麼都毫無反應，無法做成筆錄。他好像渾然忘卻自己行兇，雖然知道被害人荒磯滿太郎的名字，卻說他是保險公司外務員，且依然在世。

　　但是，副島檢察官還是無法決定猿渡卯平是不是真正的瘋子。不，他是私下裡懷疑猿渡是在使詐的。鑑定書裡也有同樣懷疑的敘述。鑑定醫生的說法是：精神異狀的素質者常使詐，而當他被拘禁時，多數會使病勢亢進，成為真正的心神喪失者。猿渡卯平的鑑定結果正是如此。

　　如果現在的猿渡是假瘋，那他的演技真是太好了。堪稱逼真。檢察官把猿渡的狀況詳細地記錄下來，交給認識的精神病醫生看。這位醫生認定是真病無訛，因為一點也看不出假病的人常見的其他症候群。他說：模仿精神病患不管手法多麼巧妙，由於假病者必定混同其他的症候群，馬腳立現。而這個被告卻一點也沒有那種情形。

　　儘管如此，檢察官仍然懷疑猿渡。首先，他在從被害人荒磯貸借高利的錢以前，是個完全普通的人。樣子開始有異，是在借貸的款子滾雪球般膨脹，受到嚴厲的索討，並且自己有關係的女人被荒磯搶去了以後。

　　當然，這對被告無可懷疑是重大的衝擊。精神科醫生的說法是：潛在的精神病症狀因受到精神上的打擊，而被顯著觸發。猿渡的場合，可以說從荒磯受到的精神上的痛苦、經濟上的痛苦，成了衝擊。

　　但是，令人無法首肯的是被告猿渡漸漸開始有異的當兒，向妻透露了他十九歲的時候，在池袋的酒吧和三個人成夥的小太保打了一架，頭部受到嚴重打擊。根據妻子的說法，一項往事，她也是第一次聽到，前此他未曾提起過。當然，被告說了這樁過去的事，是在他的精神異狀惡化以前，也是他開始常常頭痛、容易忘事、言語有了輕度障礙之際，說不定他自己害怕這種自覺症狀，所以才會向妻子說出這些可能是原因的往事。

　　然而，副島檢察官總覺得，那是被告當做今天的假病的伏筆，說給妻子聽的。他還覺得，被告之所以維持典型的分裂症症狀而顯得一絲不亂，說不定是從書本裡學得了有關精神病的知識，忠實地遵守過來的。這就是說，可能是書本裡有頭部受到嚴重打擊，或發過高熱，因而形成精神障礙的記述，於是編造了一個被小太保打傷了頭的故事也未可知。

　　津村教授所提的鑑定書裡也說，猿渡卯平的分裂症，未必沒有假病的嫌疑。可是最後結論則是：被告犯行當時的精神狀態欠缺辨別是非善惡的能力，因而宜視為心神喪失者，並且現今的精神狀態亦可視為心神喪失者。如此便完全該當於刑法第三十九條，給猿渡卯平下一個無罪的判決，已經是決定性的。

　　可是，副島檢察官從前輩那兒聽過種種假病的實例。例如無罪判決確定後，被告的狀態馬上恢復正常；或者，很輕微的罪刑定讞假釋後，病狀逐漸痊癒等。這一類的，都不能算是真正因精神病而起的兇行。換言之，這是檢察官和法院都被被告擺了一道。裁判有一案一判的原則，即令事後知道了被告是假瘋子，案子既經定讞，便無法從頭再審了。

　　這一刻，猿渡仍收押在獨房裡。

　　副島檢察官早就請看守所所長不斷地監視被告猿渡卯平，而報告裡只能更加證實猿渡的分裂症而已。例如：監守者故意停止監視離開，然後偷偷地從鄰房觀察，被告猿渡的症狀仍然絲毫不變。這就是說，不管有沒有人在監視，他的症狀是一樣的。

　　儘管如此，如果猿渡讀過精神醫學的書，尤其特地去研讀犯罪精神醫學，上面的情形毋寧是當然而然的。他必然連醫生揭穿假病的方法都已經研究過了。

　　副島檢察官叫來了經常與他共事的書記官河田鐵五郎共同商議。也讓河田看過津村教授的鑑定書。

　　「專門醫生是鑑定出這結論了，可是我始終覺得猿渡是不折不扣的正常人。我是認定那個傢伙是在演他的好戲。這個樣子，如果判了無罪，一下子就會好起來的。在那以前，真想把猿渡的狐狸尾巴給揪出來。你有什麼好法子嗎？」

　　河田也有同感。他看過訊問室裡的猿渡，被告的那種症狀，使得老練的他也深感難以措手。人家在問，那個傢伙卻根本不當回事，喃喃地說著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話。

　　「檢察官，那種瘋子，是完全不懂人家說的話嗎？」

　　「嗯，好像這一點正是分裂症的症狀。對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

　　「是這樣嗎？」

　　河田想了想。這人年四十有五，當書記官以前是一名刑警。

　　「檢察官，葷話也不會反應嗎？」

　　河田抬起頭這麼說。

　　「葷話？」

　　「就是那個，說些黃色的。那個傢伙如果是正常人，抓起來已經快一年了，性方面一定又饑又渴。向他開一些黃腔，我相信一定會有反應。會亢奮起來的。」

　　「唔……」

　　檢察官落入沉思。

　　這主意不壞嘛。衝著弱點攻擊，是有一點不夠光明正大，但對方是在假裝瘋子想脫殺人罪的嫌犯，豈不是更加不夠光明正大嗎？檢察官下了一個判斷，為了社會公義，此法應被允許。

　　「但是，如果是您，或者我來做，恐怕不行的。」

　　河田又說。

　　「為什麼呢？」

　　「我想猿渡一定會提防的。所以我想看準沒有別人，就是他獨處的時候來試試才會有效。沒有人看著，本性就露出來了。」

　　河田說出了自己的經驗。有一次，他到鄉下去。為了想把客棧裡的女傭人弄到手，夜裡在上浴室以前，故意把一些黃色圖片遺留在房裡。女傭會來替客人攤鋪蓋，那時一定會看。他裝著若無其事地回到房裡，這時女傭的面相變了。不管怎麼掩飾，也可以看出那種亢奮。他那麼容易地把她弄到手。河田微笑著又說：因為客人不在，女傭只有一個人，是一定會看的，而且看得很詳細，在客人面前，她是絕對不會看的。

　　「不過猿渡一個人的時候，要讓他聽到黃腔，那不是容易的事呢。」

　　檢察官說。

　　「還是拘留所比較妥當吧，因為他關在獨房。」

　　河田還向檢察官建議了什麼。副島檢察官來到看守所，與所長見面，並請所長辦了一件事。

　　翌日，河田書記官從地檢處消失。有個很像河田的囚犯，進了猿渡隔鄰的獨房。猿渡缺乏語言方面的交通，獨白特多，不過夜裡從不叫喊、吵鬧，不會影響別人，因而一直未被移到病監，留在那間獨房。

　　各房的晚餐已畢，監守收去了食器。大約從這個時候，猿渡鄰房的囚犯開始朗誦什麼。起初聽起來有點像經文之類。被監禁的人們當中，讀經的人也不少。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像是在流鼻涕的猿渡，漸漸開始傾聽那嗓音。他那鬆懈的表情，好像開始出現了一點緊張。他偷偷地瞧了瞧房門。廊上只有那盞夜明電燈發著冷清的光。

　　猿渡一點一點地移動身子，小心翼翼地挨向聲音傳過來的牆邊。他讓身子緊緊地貼在牆上，專心地聽朗誦聲。那臉上的茫茫然，已經完全不見了。

　　接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泛上了血色。朗誦好像到了精彩處。而且不是單調的讀法，男聲與女聲就像臺詞般分明。男聲像黏著一般，女聲像受到撫弄的貓。然後，男聲變成暴力的，女聲則反而越發柔順，像是就要溶化一般。而這一男一女都是一無遮掩，扔棄了羞恥的。

　　最後，兩人的話語沒有了，換上來的是好像颱風在颳的聲響。這中間，還偶爾挾雜著男聲喜悅的嘆息，和女聲的低泣，交互揚起。

　　猿渡卯平全身化成了耳朵，眼睛炯炯發光，滿臉紅潮，額角熱汗涔涔，氣息急喘。他不再有鎮靜，不住地蜿蜒身體。

　　這時，房門邊有人悄悄地挨近，把眼光投進裡頭，可是猿渡懵然不覺。

　　※※※

　　半年後，河田書記官辭職了，兩個月後副島檢察官也轉到地方的地檢處去任職了。

　　不知內情的人，不會把書記官的辭職與副島檢察官的調動連在一起。

　　然而，連專門的鑑定醫生都被矇混過去的殺人兇嫌猿渡卯平的詐術，都那麼漂亮地偵破，在第一審就讓他判了無期徒刑的幹練的副島檢察官，為什麼會遭到這樣的降調呢？許多人都為此覺得不可解。

　　內情對外守秘──事實則是河田在設圈套時所用的道具乃是從警方借來的扣押品春宮本子。警局裡，有這一類以有傷風化的名義查扣而來的大批違禁品。河田因為曾經當過刑警，憑他的面子，把東西借出來，可是那以後，河田竟然看上癮。

　　「我不是自己想欣賞，只是喜歡拿給人家看。不管是怎樣端莊嚴肅的人，看了一些黃色照片、春宮圖片，必定會亢奮起來。有的人裝著一笑置之，但是眼光是掩飾不了的。因為是警察扣押的，所以有些東西真不得了。我喜歡上靠此來揭發人家的偽裝，暴露出他的本性。」

　　被捕時，河田做了這樣的供述。他從認識的刑警那裡一批又一批地取去大量的違禁品，有的看，有的送人。違法行為終於被揭發，而所以如此，直接動機是因為他讀這一類春宮本子給有夫之婦聽，還引誘了她，受到她丈夫的襲擊。

　　「我唸黃色書本，真個是出神入化啦。可以發出男聲女聲，維妙維肖，多半的女人都會漸漸地喘起來，眼光出現潤光。……最好的例子就是受了副島檢察官的命令，進了那個名噪一時的兇嫌猿渡卯平的鄰房，用這一手漂亮地偵破了他的假瘋，使他判了無期。他呀，連專門的精神科醫生都下了一紙心神喪失者的鑑定書呢。……這違法嗎？也許吧，可是那時副島檢察官可高興得不得了呢。」

三、家紋

　　　　１

　　「有些地方絕少發生兇殺案，不過一旦發生，便多半成為無頭公案。這是因為由於信仰的關係，信徒們之間有強烈的共同防衛意識，很不容易打聽到消息。」

　　以上這些話，是一位主任檢察官，在談他的經驗的回憶錄裡說的。

　　──這裡，正是這麼一個地方。

　　事件在「報恩講」的最後一個晚上發生。時在元月十六日。

　　「報恩講」在開祖親鸞〔開祖親鸞（一一七三─一二六二），日本佛教一派淨土真宗開祖。〕的忌日舉行。在東本願寺是陰曆十一月一日起到八日止，在西本願寺則改成陽曆，從元月九日到十六日開講，因此這地方是屬於西本願寺系統的。

　　附近有親鸞往北陸路巡錫之際逗留過的極具紀念意義的「吉崎御坊」。距離這吉崎東北方大約三里處有Ｆ村。不遠處還有起自吉崎的「柴山潟」──是一個細長的湖。注入此湖的Ｔ河，從山谿出到平原的地方，即有Ｆ村。

　　元月十六日，此地仍屬嚴冬時節。

　　從事農耕的生田市之助，從村子裡的德蓮寺回到家，是在晚間八點半前後。報恩講的最後一晚，村子裡的主要人物都會聚在一塊飲宴一番。市之助回來時，已經有幾分醉意了。

　　市之助今年四十一歲。妻子美奈子還只三十年華，膝下有個五歲的獨女雪代。這時，美奈子躺在火爐邊的棉被裡，抱著女兒睡。

　　「你回來啦。」

　　看到丈夫市之助回來，美奈子睜開眼睛說。

　　「雪代的感冒怎樣了？」

　　市之助望了望女兒。

　　「你出去後，請安西先生打了一針，可是燒好像還沒有完全退。」

　　「幾度？」

　　「大約三十七度。」

　　市之助默默地踱到廚房喝水。

　　「晚飯呢？吃過了嗎？」

　　美奈子撐起了上身問。

　　「在寺裡吃了，不餓。」

　　「嗯。」

　　美奈子又把上身放回去。孩子的感冒使人擔心。

　　市之助從廚房回來，在火爐邊坐下，給漸熄的火添加了枯枝。他盤腿坐著，看熊熊燃起的火光。他開始吸菸，好像在想著什麼，也似乎茫茫然無所思。

　　「早點歇吧。」

　　美奈子動了動枕頭上的臉說。

　　「嗯。」

　　市之助依然楞楞的。

　　孩子忽然哭起來了。美奈子哄了一下，馬上便又睡著了。

　　「你還不睡嗎？」

　　美奈子又向仍然不肯從火爐邊起身的市之助說。火光映得他滿臉發紅。

　　市之助好不容易才起身，是在過了約莫二十分鐘以後。他扒攏了火炭，收拾好火，這才解下了腰帶。今晚因為寺裡有聚會，所以他穿著外出衣服。當他躺進把孩子夾在中間的另一床棉被裡的時候，時鐘響了九點。這一帶雖然有十四、五戶人家聚在一塊，可是天晚後馬上就像深夜了。

　　市之助開始打鼾不久，被美奈子搖醒。

　　「幹嗎？」

　　他睜開了紅紅的眼睛。

　　「外面有人在敲門呢。」

　　市之助想聽聽，可是敲門聲停了。

　　「這個時候，是幹嘛的呢？」

　　抬起頭一看，掛鐘上指著九時四十五分。就在這時候，拳頭敲擊門板的聲音揚起。

　　「晚安，生田先生。」

　　是男人嗓聲。

　　「是哪一位啊？」

　　市之助撐起上身問。

　　「是從本家那邊來的。請開門。」

　　「什麼，本家？」

　　市之助起來了。

　　「本家」也就是老家，在村子北東約二里的Ｔ鎮。在這一帶，生田家算得上是個舊家，「本家」在Ｔ鎮經營農機與肥料的商店，從本家分爨出來的「分家」有七處，市之助就是其中之一。

　　本家目前的主人名叫宗右衛門，與市之助是四代前同一個祖先，算是遠房堂兄弟。在「分家」來說，本家的事是最重要的。

　　市之助聽到是本家差來的人，馬上就從床裡爬起來，是因為本家主人宗右衛門的妻子杉子因肺疾臥病已多時的緣故。最近以來，病況有增無減。聽到深夜來人，市之助第一個想到的也就是杉子的病。

　　市之助推開了大門，因為是農家，所以既無門燈，也未裝外燈，只有屋裡的昏黃燈光照到門口。那兒站著一個戴上頭巾，身披斗篷，提一盞燈籠的男子。首先映入市之助眼裡的是那隻圓形的手提燈籠上的「紋章」（圖案）。圓圈裡一隻鳳蝶，那是他們生田家的家紋。

　　市之助想著對方的面孔，可是他好像很客氣似地。把三角形的頭巾深深地戴在額上，還似乎有意地避著燈籠的光。

　　「我就是市之助，你是從本家來的？」

　　市之助問。

　　「是。老闆請您馬上過去一趟，差我來接的。是因為太太病況不怎麼好。」

　　果然是他，市之助想。

　　「那，情形怎樣？」

　　「剛剛吐了不少血。醫生一直在打針。」

　　「明白了。還有你，是在本家幹活的？」

　　「是。大約半個月前才被僱的。」

　　本家在Ｔ鎮做農具與肥料的生意，規模不小，夥計經常都有五、六個人。老資格的還好，新進的，流動性相當大。市之助以為這人也是其中之一。

　　「外面冷，進來等等吧，我準備一下。」

　　「不用的，我在這裡等就好。」

　　外面漆闇裡雪花紛飛。市之助覺得既是這種場合，也就不再勉強，連忙準備。美奈子聽著外面的交談，這時也起來了。

　　「妳已經聽到了。是本家的老嫂子吐血。」

　　市之助把剛脫下不久的外出衣服再次穿上。

　　「嫂嫂幾歲了？」

　　「記得今年是五十七啦。」

　　「還這麼年輕的，真希望她快好起來。」

　　美奈子幫著丈夫更衣說。

　　「今晚說不定趕不回來了。」

　　出門時，市之助這麼說。

　　「知道了。如果病況不樂觀，等天亮後我也趕過去看看。可是雪代還在發燒，不太好辦。」

　　「還是看著雪代吧。老年人過世，是無可如何的事。如果因此使孩子嚴重起來，那就麻煩。明天再看看情形吧。」

　　市之助關照了門戶後出到外頭。披斗篷提著燈籠的男子，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美奈子出到門外，提畫有生田家家紋燈籠的男子，戴著頭巾微微低了一下頭。兩個男人在闔夜裡，從窄路走過去。橘紅色燈光搖曳著漸漸變小。目送著的美奈子臉上，雪花飄落下來。

　　是森冷的晚上，美奈子顫抖著肩膀，關上了門，掛上了栓。在火爐上烤了烤手，然後脫衣縮進棉被裡，小孩一直在酣睡。

　　美奈子想著本家的杉子。萬一她真死了，宗右衛門會續弦嗎？還只六十歲，不算多麼老。不過四十歲的老大以下有三個兒子，都娶了媳婦，也都有孫子了。本家有一大把財產，想娶一門續弦太太，該不會是難事。可是，這位續弦太太恐怕不會太好過吧。──美奈子想著想著，不久也被孩子的安詳氣息感染著，眼皮就重起來了。

　　　　２

　　美奈子被第二次敲門聲吵醒，是在市之助走後正落入迷迷糊糊的當口。掛鐘指著十一點半。

　　「晚安，晚安。」

　　在敲門聲中有低低的嗓聲。似曾相識，的確是剛剛才把丈夫接走的人。

　　美奈子迅速地披上了衣服，穿上木屐，取下門栓。她在黑暗裡看到的是圓形燈籠上的本家家紋，和避著燈光的戴頭巾披斗篷男子。

　　「又來了。」

　　那人還是深深地戴著頭巾，低低頭說。

　　「嗯？」

　　「太太的病況有變化了。所以府上的先生要我馬上過來接您。」

　　男子的話低低的。

　　「是這樣哦。」

　　不算意外，可是美奈子的胸臆裡還是起了一陣騷亂。

　　「有那麼嚴重嗎？」

　　「是。好像很不好。」

　　丈夫臨走時說的是天亮後再看看情形吧。想必是他到了那邊以後，才知道杉子的病況比預料中更危險。要她馬上趕過去，是為了讓她也見老人這最後一眼吧。美奈子要來人進來等她準備。

　　「不，我在這裡就好。」

　　那人在又冷又暗的外頭不肯動，不過馬上又從美奈子背後叫住：

　　「太太。您先生要您把孩子也一塊帶過去。」

　　「孩子也帶過去。」

　　丈夫知道孩子正在發燒的。因此當然也曉得在這麼寒冷的晚上，不可能把孩子帶到二里遠的本家，美奈子想。是想讓孩子也見見杉子最後一眼吧，可是萬一孩子的感冒更嚴重起來，那可怎麼辦？她心裡有了一絲抵抗。

　　美奈子準備好了以後看了一眼棉被裡的孩子。五歲的雪代，因發燒而紅著臉。

　　「孩子因為感冒發燒，恐怕不能帶過去。」

　　美奈子向斗篷男子說，對方便轉告丈夫的話：

　　「您先生的意思是多穿幾件衣服，務必帶來。」

　　美奈子不知如何是好。該順從丈夫的話呢？抑在家留下來，以防感冒惡化？如果要把孩子留下，那就得託鄰居庄作夫婦照顧。美奈子於是請對方稍候，過去鄰居敲門。披斗篷的男子提著燈籠，不發一言地看著她。

　　鄰居庄作的老婆阿房出來應門。雪代平時是常受到阿房疼愛的。美奈子說：

　　「真對不起啦，阿房姐。我這邊來了本家的人，說是嫂嫂病況危險，要我趕過去。」

　　「是本家的杉子嫂嫂嗎？」

　　阿房說著，把盯在美奈子臉上的眼光轉到她後面的斗篷男子。

　　「早先，這位先生已經來過，把我先生接到本家去了。現在又要我和雪代也過去，所以我猜嫂嫂的病一定很嚴重。本來也想背著孩子去，可是雪代正在發燒，真不曉得怎麼辦好。」

　　「把小阿雪也帶過去？」阿房馬上開口說：「那怎麼行。今兒晚上，冷成這個樣子，兩里路頭，可不近哪，發燒的孩子怎受得了。我看，還是妳自己去，小阿雪就讓我來幫妳帶好啦。」

　　「這真……」

　　「沒關係的。我會陪她睡。萬一醒過來，有我在身邊就不會哭的。」

　　這時，斗篷男子插了一口。

　　「這邊的先生吩咐要把小孩也帶過去。」

　　是低沉的，像是自語的嗓聲。

　　「說歸說，我看還是不妥當。」

　　阿房的嗓門提高了不少。然後又加了一句：

　　「這麼個晚上，想要小阿雪的命啊？」

　　男子似乎不服氣，卻也不響了。

　　從屋裡傳出了哭聲。

　　「看，醒啦。」

　　好心的阿房，和美奈子一塊進去。

　　阿房在雪代枕邊蹲下，摸摸她的頭說：

　　「小阿雪乖。媽媽有事要出去一下，嬸嬸來陪陪妳吧。小阿雪好乖。」

　　「對。媽媽很快就回來的。小阿雪乖乖地跟嬸嬸在家裡睡覺吧。」

　　孩子看到母親已換好衣服，也就不敢再撒嬌，但還是有些不依的樣子。

　　「小阿雪真乖。咱們就來跟媽媽說拜拜吧。」

　　阿房摸了摸雪代的額角，說燒退了不少啦，這才用一件棉襖把她裹住抱起來。

　　「這麼冷，咱們不出去送媽媽啦。就在這裡拜拜吧。」

　　阿房抱著雪代在門口站住。

　　「好吧，雪代，媽媽很快就回來，妳要乖乖等哦。媽媽會買糖回來。如果不乖，再發燒了，安西先生就會再來打針的。」

　　美奈子摸摸孩子的額角和頭髮。提著燈籠的男子還是一樣地站在那裡，不動一動。

　　「阿房姐，那就拜託妳了。」

　　美奈子低了低頭。斗篷的男子從頭巾下看著雪代，有點不情願的樣子。好像沒把孩子也帶走，使他有些不高興。他沒有向阿房招呼就背過了身子。

　　美奈子跟在男子後頭，從黑漆漆的路上走去。是和市之助一樣的方向。被阿房抱在懷裡的雪代，一直地盯著飄浮在黑漆一團裡的燈籠火光。那也是孩子最後一次看母親。……

　　第二天七點左右，市之助與美奈子的屍首，被發現躺在俗稱「辨慶土堤」的河堤小徑上。夫婦倆相隔一段距離，都渾身血漬，厥狀至慘。

　　Ｔ鎮的警署據報前來檢查，兩人都在肚腹上被深深地插了一刀。而致命傷則是喉嚨的圓形戳傷，看來好像是同一把兇器造成的。

　　「辨慶土堤」是從Ｆ村出到Ｔ鎮的捷徑，相傳從前義經〔義經為源義經（一一五九──一一八九），日本古代武士、歷史名人，辨慶為其麾下猛將。〕主從倆曾從此堤走過，所以被取了這麼一個名稱。土堤下去就是Ｔ河，對面松林的相反方向有柴山潟。「安宅關」遺跡離此不遠。

　　關於兇器，警方起初認為好像是古代的第一類東西，後來判斷為挖山芋的鐵棒。這種鐵棒，一頭是尖的，而且磨過。夫婦倆的傷口都呈圓形，把鐵棒尖頭伸入，剛好與肚腹與咽喉部的傷口脗合。

　　警方開始搜查，不用說，Ｔ鎮的本家生田宗右衛門方面表示根本沒有派那樣的人到市之助家去。那天晚上，六個夥計全部在家。杉子雖然仍然臥病在床，病況卻並沒有變化。把市之助接出來的人，是偽稱本家夥計的。

　　這種行兇手法，實在太殘忍。首先，把剛從德蓮寺的報恩講回到家的市之助叫出去，不久又引出其妻美奈子。那個披上斗篷的男子就是兇手，這一點應該錯不了。他把第一個叫出來的市之助引到前往Ｔ鎮的辨慶土堤上加以殺害。然後再叫出美奈子，走到同一個地點時加害。

　　如果兇器是挖山芋的鐵棒，那麼，那個詐稱本家夥計的男子，來到市之助住宅的時候必定沒有帶在手上，八成是把它藏在兇案現場附近一個容易找到的地點。這種鐵棒大約有兩米長，用來行兇，自己可免身上噴到血。

　　據研判，兇手是在被害人倒地後，看準喉嚨給予強力的一戳。這當兒，兇手可能是把燈籠擱在一旁，靠它的火光來瞄準喉部的。

　　　　３

　　兇手無疑很熟悉生田家的情形，他知道本家的宗右衛門的妻子患肺疾臥病在床，也知道市之助夫婦一聽本家的通知便會摒棄一切趕到本家去。本家的傭人經常換，也是他所熟知的。

　　使市之助夫婦深信不疑的，是燈籠上的圓圈裡有隻鳳蝶的家紋。既然知道這是生田家家紋，那就表示不太可能是外來的人。可以說，夫婦倆一眼看到這家紋，便相信是本家差來的。兇手必定把這一點也看準。

　　還可以看出兇手是有計畫性的，例如把市之助與美奈子分別在不同時間叫出去。如果是夫婦倆在一起，便可能遭到兩人的抵抗，或者在攻擊市之助時，美奈子可能大聲呼救或逃走。把夫婦倆一個個在相隔的時間裡分別殺死，這是兇手的高明處。

　　由於兩個都死亡，因此警方無法正確判斷來人是用什麼話來把市之助引出去的。但是，倒也可以從美奈子告訴阿房的話裡懂個大概。

　　看到兇手的，有鄰居阿房和五歲的雪代。雪代還太小，能描述兇手的，就只有阿房一人了。

　　他披著一件斗篷，頭巾戴得深深的。那樣靜靜地站住，卻似乎在避著自己手上提的燈籠火花。是雪花紛飛的闇夜。阿房沒有看到那男子的臉相。

　　男子的嗓聲低沉，似乎故意壓抑著。也可以看做是有意地在掩飾原來的嗓聲。話說得極少。他那樣子，就像是從黑暗處窺望著別人。

　　兇手一直想把雪代也騙出去。只因阿房強烈主張會使感冒惡化，雪代才得倖免。否則這孩子必定也和雙親一塊被謀殺。

　　兇手似乎連五歲的女兒也不放過。他的企圖好像是要把生田市之助一家全部殺光。沒有任何失竊。警方一開始就循仇殺的方向進行偵查。

　　起初，人們認為很快地就可以宣告破案。沒有留下任何物證，兇器也未能尋獲。一連三天在冰冷的Ｔ河裡打撈，都歸徒勞。但是，兇手所留下的線索倒著實不少。

　　例如：兇手暴露了對生田家內情，包含本家與分家，都很熟悉的事實。不是外來的流浪漢。據阿房的說法，他始終戴著頭巾，面孔避著燈籠火光，這就是說，他是附近人們所認識的人。身高大約五尺六寸。這是一米七十，屬於高身材。

　　還有一個小道具──燈籠。不是普通的，而是有生田家家紋的。圓圈裡加鳳蝶，在此地只有生田家有這樣的。如果兇器是挖山芋的鐵棒，那麼這也是特殊的東西。並不是家家戶戶都有的。

　　這樣的案子竟然陷入迷宮，真是不可思議。

　　縣警局方面也派人過來幫忙查案。所採途徑有三：其一是找燈籠出處，其二是找鐵棒下落，其三打聽通曉生田家內情，且對市之助夫婦抱有仇恨的人。

　　圓圈裡的鳳蝶家紋，這一帶只有生田家用，且是本家、分家共用。但是有這種家紋的燈籠，卻只有本家及兩家分家有。經查，本家有這種燈籠共五隻，都還在。而且無當晚使用過的痕跡。

　　五隻都蒙著一層灰塵。

　　兩個分家在不同村，它們的燈籠也都放在倉庫，亦無近日使用過的痕跡，上頭的蓋子與柄都有白色塵埃。

　　於是有了一項推測：熟悉情形的兇手，是否事先訂製了燈籠？他們調查了Ｔ鎮以及縣內一帶的燈籠商。結果毫無所獲。製造燈籠的商家，全縣內也寥寥可數。也到鄰縣去查詢，未有出品過圓圈加鳳蝶圖案的燈籠商家。至此，燈籠的線索遂告中斷。

　　其次是挖山芋的鐵棒。Ｆ村位於縣南山岳地區接連平原之處，村人們入秋後常去挖山芋出售。這一點不僅此村，幾個鄰村也都如此。換一種說法，附近幾個村裡，挖掘山芋是稀鬆平常事，故此差不多每三個農家即備有一把這樣的鐵棒。Ｆ村裡大約三十戶有，東村二十戶，西村有二十五戶有。

　　但是，這一點卻只是警方的推測罷了。這裡說推測，乃因另外說不定也還有備有鐵棒的家庭之故。這是因為此事打聽起來，備極困難。原來，村民們不太願意向調查人員說出哪一家擁有這種鐵棒。

　　只要能探聽出來，警方人員便去查詢。那些農家被警員問到，便不情願地從屋後的小屋取出鐵棒。一端像鉛筆般削成圓錐形，尖頭是磨過的。根據刑警們所查過的來說，尖頭大多有泥巴，看不到有血痕的。經過化驗，也沒有發現血痕反應的。

　　被害人鄰居阿房也供稱，來接市之助夫婦的是戴上頭巾身披斗篷的男子。而村民們一致的看法是村子裡沒有一個人有這種斗篷。

　　警方的查訪備極艱難。由於搜查、開始即把重點放在仇殺，因此盡力過濾生田市之助與美奈子的交往情形。夫婦倆之間是圓滿的。美奈子的娘家在鄰縣，十年前經媒妁之言而相親後結婚。婚前沒有跟其他男子談過戀愛，為人溫柔勤快。膚色白皙，算得上美貌，在村子裡也未聞有過任何出軌行為。

　　市之助也是個勤奮的人。忠實地守著祖傳的一公畝許田地，與四鄰也相處良好。酒是愛喝幾杯，但從不多喝，異性關係也清白。財產除了田園及住房之外，農會裡還有一百五十萬圓存款。無債。人很溫和，沒有和人打過架，不可能招怨。

　　總之，警方無法查出有任何足以使夫婦倆一起遭受悲慘命運的原因。可以說，他們是平凡而普通的農家人。

　　警方最著力於生田家本家與市之助這個分家之間的關係。在鄉間，本家與分家是血親關係，說不定內部有他人所無法窺知的糾紛亦未可知。這種例子，在世上是很常見的。

　　然而，本家的主人宗右衛門有三個子嗣，都已結婚。將來承祧的長子已經四十歲。宗右衛門雖然擁資不少，但是繼承人既已確定，分家想搶奪本家的財產，那是不可能的事。各分家之間也相處融洽。即使在此案裡本家成了問題，充其量也不過是被那謎樣的男人當做叫出市之助夫婦的藉口，與案子本身毫無關係。

　　但是，警方所搜查到的市之助夫婦的環境，到底有多少成份的真實呢？村民對搜查人員的詢問都守口如瓶。甚至應當熟悉村中的駐在警員，在辦案中心都說村子裡的各家庭所知有限。事關村民，通常都會成為傳聞，可是難聽的風風雨雨，在此村卻一點也沒有。駐本村的警員還說，每次調查什麼事，都會碰到村人們的這種牆。

　　村民都是熱心的教徒，原來，加賀、越前〔均為古地名。〕自從開祖親鸞巡錫以來，成為強固的「一向門徒」〔真宗亦稱一向宗。〕，在中世時代即屢次與欲加彈壓的領主開戰。這種來自宗教信仰的連帶感，或者命運共同體意識，似乎直到現今還支配著這一帶的村落。

　　案發當天，市之助在園裡採麥踩到傍晚。妻子美奈子因為孩子雪代感冒，一直待在家裡。下午四點，市之助前往德蓮寺，參加報恩講的最後聚會。晚餐是寺方請的。聚餐的是信徒代表共七個人。寺方則由住持野上惠海和院代真典接待。

　　惠海今年五十歲。來此寺當住持已十年以上。院代真典，來此還只有三年左右。另外有兩個小僧。住持未婚，因而每有這一類事，村子裡的女人們便到寺裡去幫忙。這一天也有五、六個女人在廚房裡張羅，美奈子是因為孩子感冒未參加。

　　寺方是很重視信徒代表的，因此這一天也煮了很多菜，住持與院代更是殷勤款待。兩人都醉了。宴畢是在八時，市之助馬上回家去了。這一切，查得再清楚，對案情也無幫助。

　　原以為可以輕易破案的警方，終於未能掌握任何線索，陷入迷宮。在署裡成立的搜查中心，在拚命五十天之後，不得不撒銷。

　　　　４

　　過了十三年。

　　雪代已經十八歲，住在九州的福岡。

　　由於這孩子一下子失去了雙親，本家和幾個分家都表示願意收養，可是他們也都各有眾多小孩。當然，多了一個雪代，也並不是會影響生活，不過從家庭融和方面來看，他們也都多少有一點猶豫。

　　福岡是一個分家的二媳婦娘家，做煎餅生意，是造煎餅來批發的。把煎餅做成博多〔地名，在福岡。〕戲面具的樣子，是此地名產。這個娘家除了嫁到生田家的女兒以外沒有孩子。

　　雪代受到疼愛長大。從小學而中學、高中，今年起進了女子大學。是以前的女子專科，在本地是有名的大學。雪代直到高中畢業，都年年考第一名。

　　這中間，她只回去故鄉北陸兩次，而且還是前往福岡一年後與四年後各一次，都還小。她住在本家，每次都僅住兩晚。她無法喜歡她的故鄉。

　　她也曾聽過雙親的悲劇。當時她五歲，微懂人事。雙親是如何死的，假使沒有人告訴她，少不更事的心靈裡仍然有所感。雙親不見了以後，家裡經常有眾多的叔叔伯伯們出入，也有警察在內。每個來人一看到她，都會說這孩子太可憐，她也聽到鄰居的阿房嬸告訴那些客人當晚的事。阿房嬸的話都千篇一律，還誇口說：如果不是我把她留下來，這孩子也被殺掉了。

　　從養父口裡聽到事件的正確經過，是兩年前她十六歲的時候。是雪代央他告訴她的。

　　「真稀奇，兇手終於還是沒抓到。如果那人還在，這會兒是在日本的某個地方，若無其事地過著日子吧。」

　　養父詳細說明了以後，加了這麼一句。

　　不管兇手在哪兒過著日子，雪代都不覺得有什麼憎恨。那是小時候的事，對她來說，一點實感都沒有。也許是因為和雙親一起過的日子，只剩下淡淡的記憶的緣故吧。反而那個兇手仍然在日本的某個地方活著，這才是使她覺得奇異的事。養父說，兇手是高個子，披斗篷戴頭巾，在雪夜裡提著有家紋的燈籠，分別把父親和母親接出去。聽了這些話，雪代覺得那個為父母的死亡之旅做了嚮導的高個男子，彷彿像北歐童話裡的神秘人物般地在腦海裡映現。

　　那個男子，到如今仍在日本的某個地方活著。既不知何處，也不明白他的面貌，這反而使她覺得他簡直就是一個惡靈。

　　那年秋間，本家的生田宗右衛門逝世，春秋七十有三。雪代不想去，可是因為養父母認為事關本家，還是應該去露露臉，只得又回了Ｆ村一趟。距上回返鄉，已過了九個年頭。

　　宗右衛門的葬儀已經做過了。雪代對故人只有模糊的記憶，無法清楚想出他的外表形貌。他的太太杉子已經死了有十年了。雪代住在養父母的女兒嫁過來的分家。她住到五歲的老家早已易手，而且也改建過了。鄰居阿房也在三年前過世。

　　好不容易地才回來一趟嘛，分家方面這麼說著，請德蓮寺為雪代的亡父母做了一場供養。雙親的靈位在這個分家的佛壇上。

　　午間兩點左右，從德蓮寺來了一位穿上黑衣、五十開外的和尚，手上還提著一隻包包。

　　「唉唉，都這麼大了。成了個好姑娘啦。就是路上碰到，也不認識呢。怪不得我們都這麼老啦。」

　　和尚一面喝茶一面定定地望著她說。這人正是德蓮寺的住持真典。

　　住持在另一個房間換穿袈裟的當兒，家裡的老人告訴雪代。

　　「妳爸爸媽媽過世時，這位真典和尚還是院代。那時候當住持的惠海，八年前就死了，後來就由這位當上住持的。」

　　聽了這話，雪代就想起來了。雙親被殺，是報恩講的第八天。那天晚上，父親和其他的人一塊，在德蓮寺吃了晚餐，八點左右回到家。據說，住持和院代都因為他是信徒代表，所以頻頻勸酒，款待得特別殷勤周到。這麼說，當時還是院代的真典和尚，便是在寺裡款待父親的人。雪代一面想著九州的養父告訴她的話，一面盯著一身金色袈裟、正在誦經的住持後腦杓。他的身材比雪代稍矮。他誦經誦得很細心，足足花了一個半小時那麼久。

　　供養畢後，住持叨擾了一頓，也喝了點酒。他似乎是不想讓雪代悲傷，絕口不提雙親的事。又過了大約四十分鐘，提著裹上袈裟的包包走了。

　　住持走後，老人和四十三歲的兒子一起對酌。

　　「真典還在當院代時，常常有有關女人的傳聞，如今年紀大了，總算也成了個不錯的老人啦。」

　　兒子不想說什麼，忽地想起雪代就在身邊，便又噤口了。老人也不再響。

　　次日，雪代和分家的媳婦一起，騎著腳踏車到柴山潟邊去玩。路是新築的縣道，河堤上的小徑已經廢了，長滿黃色的草。這裡正是雪代的雙親被慘殺的「辨慶土堤」，不過媳婦並沒有告訴她。

　　秋天的北陸地方的湖水，靜悄悄地湛著森冷的顏色。兩岸的松林間偶爾還在點綴著僅剩的紅葉，雜木林也只剩下梢部，樹隙好像寬敞了些。水邊有枯萎的蘆葦，但水影卻不動一動。

　　「啊，是德蓮寺的住持呢，在那兒走著。」

　　今年三十八歲的媳婦舉起了手指。

　　雖然是湖，不過這裡窄得像條河，對岸很近。那邊也是有路的吧。黑衣的和尚獨自個兒微俯著臉走在那兒。是昨天來誦經的真典。

　　對方沒有發現到這邊有人。水上映著移動的矮個子身影。是個烏陰的天氣，在一片黃褐的冷颼颼風景裡，和尚那孤獨的黑黝黝身影，那麼小小地移動而去。

　　看了這幕景象，雪代彷彿覺得在遙遠的過往日子裡，好像在夢境中曾經看到過同樣的情景。

　　　　５

　　又過了五年。

　　雪代戀愛了，也結婚了。丈夫是一名銀行職員，他的家在佐賀縣一個鄉下小鎮的一所臨濟宗的寺院。他是寺裡的老三，因而來到她這邊入贅。

　　婚後，被他帶著去過三次距福岡兩個小時火車車程的夫家。是個古老的街鎮，和新築的國道有段距離，舊路彎彎曲曲的，街道也狹長。兩邊並排著矮矮的，有格子門的屋子。屋簷下和從外頭可以望見的中庭，都是懸掛成瀑布般的細麵條。這兒是麵條的名產地。

　　在舊路急轉彎的地方，像一棵巨大銀杏旗幟般聳立著的高屋宇建築，那就是信養寺──丈夫的老家。

　　公公是住持，身材寬寬的，看上去略顯矮胖。寺裡有兩個年輕僧人，外加一個小沙彌。在附近，算是一家古老的臨濟宗佛寺。

　　長子不喜歡當和尚，在附近的一個市鎮開著一家西點製造商。公公已經六十五歲，是個開朗的好好先生。

　　本堂相當大，寺後的墓地也寬敞。寺園裡有那棵大銀杏，墓地也有小的，都停著像烏鴉的白色鳥。這裡的人都管牠叫朝鮮鴉，是一種鵲鳥。公公為誕生於北陸的雪代，談了這一帶的鄉土史和地理。

　　婚後第三年，他們又回到睽違多時的夫家，剛好寺裡在做喪事。雪代已經回來過幾次，碰上葬儀，這還是頭一遭。

　　臨濟宗的導師，裝扮莊嚴極了。頭上戴著金絲錦高帽子，身上是紫衣和也是金絲錦的袈裟，手持拂塵，坐在有貝殼嵌鑲的黑漆曲椅上。雪代遠遠地站在寺庭裡，看本堂裡正在進行的法事。

　　過了一會，住持起身，踱到靈棺前。

　　「咦，爸爸看過去好高呀。」

　　雪代向身旁的丈夫說。

　　「嗯，是因為戴著帽子吧。」

　　丈夫也從那兒望著本堂答。

　　「佛教也管它叫帽子嗎？」

　　「不錯，明治初期，從外國進來了『夏波』⑥，可是沒有恰當的詞好譯，只好借用了禪宗的詞，叫帽子。」〔⑥法語Ｃｈａｐｅａｕ之訛。〕

　　「懂得不少嘛。」

　　「從老爸那兒聽來的。……那一頂帽子，有十五、六公分高吧。矮個子的老爸戴上，變得又高又大了。」

　　丈夫無聲地笑了笑。

　　年老的僧人，怎麼都是矮個子呢？雪代想。那是因為她想起了七年前，到北陸鄉下的分家來誦經的德蓮寺住持真典。他雖然還不算老，身材卻是矮的。多半是從年輕時起就那樣的吧。她的眼底映現了在蕭索的秋日裡，走在柴山潟對岸的矮小個子的真典。背景是陰沉沉的天空，所以越發顯得矮小。

　　可是，不曉得怎麼緣故，雪代總覺得真典的那種身影，在更早更早以前，而且還是孩提的時代就看到過了。在柴山潟看到時，也突地感覺到的，可是那一次很模糊。也許是夢境吧？

　　如果德蓮寺的那位真典和尚也像公公那樣戴上帽子，也許看起來更高。可是德蓮寺是真宗。真宗是不戴那種帽子的。

　　第二天早上，雪代來到公公的房間。這時公公把白木的靈牌擱在桌上，旁邊是硯臺盒，正在掀著佛經的書頁。

　　「早上，附近的村子裡又有了新佛⑦，得替他取個戒名。」〔⑦日人稱死人為佛。〕

　　公公這麼說明。

　　「我幫您磨墨吧。」

　　「勞駕勞駕。」

　　不愧是一家古寺，硯臺大而漂亮。在住持想著戒名的當兒，雪代拿起了那枝好大的墨條開始磨。想是上等的硯臺吧，好像會吸住墨條似的。

　　「好啦。」

　　公公似乎想妥了，握起筆，將筆尖浸在剛剛磨好的墨汁裡頭。白木靈牌上，給寫上了好大的黑漆漆的漂亮字跡，漆樣的墨色裡，冉冉昇上了股股墨香。好像多年沒有磨過墨了，雪代覺得很稀奇。

　　「那麼是又要辦法事啦？」

　　「嗯。有病人死了，總是接連地又死人。」

　　公公好像很喜歡忙碌的樣子。

　　是一連兩天的休假，因此雪代決定和丈夫再住一晚。

　　在這樣的鄉下小鎮，根本無處可去。傍晚時分出去散步，沒多久就沒地方可走，只好回到寺裡。在進堂屋前，先到後面的墓地逛逛。過了矮牆上的門，馬上就是墓地了。天色陰暗處，在黑色墓碑邊有兩隻燈籠懸在半空中。她覺得陰森恐怖，可是丈夫在身邊，他的家又是佛寺，實在無法開口說心裡怕了，還是回去吧。而這時丈夫已經走過點上了火的燈籠前面了。

　　那兩隻燈籠吊在墓兩側的竹桿上，燈光淡淡地照出墓前的花和一些糖果等供物。是座新墳。

　　「好像剛做好的呢，所以才有供養。」

　　丈夫教雪代拜。雪代做了做合十的樣子，卻仍躲在他背後看，還是覺得不大舒服。

　　圓形的燈籠，是便宜貨，只糊著白紙。風雨來了，馬上就破了也無妨。白紙上沒有寫字，光是亮著燈火，令人聯想幽冥界。

　　「白紙糊的，看了不大好受呢。」

　　丈夫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這麼說了以後又半開玩笑似地低語。

　　「老爸該在上面寫點什麼才是。光一個字，也一定不一樣的。」

　　「寫了字，也還是叫人不好受吧。」

　　雪代老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會嗎？嗯，也許吧。那就畫家紋吧。畫上家紋，一定不壞。」

　　丈夫說著笑了笑。

　　後來，雪代忽然想到了什麼，幾乎叫出來。那是夜裡躺進床裡以後，因為久久不能入眠，便聽著丈夫輕輕的氣息想這想那。丈夫說的那句話，驀地裡在耳朵復甦過來。

　　燈籠上畫家紋……

　　五歲的時候，來接雙親的兇手，提的是畫上圓圈裡有鳳蝶的生田家家紋的圓形燈籠。據養父說，警方把本家和分家全部搜索過，他們的燈籠都未動過，數目也足。

　　但是，今晚她已經看到墓地裡吊著白紙糊的燈籠。是為了供養的，所以隨時破了也無所謂的廉價品。德蓮寺的墓地不是也可能有供養的白紙燈籠嗎？警方大概不會發覺墓地還有這種東西。

　　和這所佛寺一樣，德蓮寺也有硯臺。和尚可以在燈上畫圓圈加鳳蝶。即令畫得不高明，要騙過因本家的病人病情突變而慌張的人的眼睛，該不會是難事。

　　兇手說不定也是個矮個子的人。他披了斗篷，戴上頭巾。那種斗篷的頭巾是三角形的。如果在頭上擱上某種東西，再從上面戴上頭巾，那尖頭便會豎起來，這在鄰居阿房嬸嬸看來，便成了一個高個子的人了。正如矮個子的公公戴上金絲錦帽後，昂藏高大，判若兩人。據說那帽子有十五、六公分高，斗篷的頭巾該也有那麼高吧。遮掩住額角的部分不算，至少也有十公分以上。

　　兇案發生的那個晚上，是德蓮寺裡的報恩講最後一晚，住持小僧都因接待信徒代表，累了一整天，熟睡了。在這樣的當兒，院代偷偷地開溜，該不會有人察覺。住持惠海還喝醉了酒。

　　雪代想起了鄉下分家的老人不小心說的一句話：

　　「如今真典和尚也老了，年輕時還為了女人……」

　　這該是指他還是院代時的事吧。

　　──就在這時，夢境裡的情景那麼突然地浮現出來，雪代被母親背著，走在一條不知是哪裡的路上。母親身邊，是一個不是父親的男子，微俯著胸前走著。那人和母親靠得緊緊的。也是晚上，有遠遠的人家燈光。是野地裡的路呢。

　　那是夢呢？還是現實裡的事？

　　據說，那地方的人們對警方人員的詢問，都沉默寡言，而且守口如瓶。挖掘山芋的鐵棒，除了警方搜查過的以外，可能另外還有人吧。

　　雪代定定地凝望著黝暗的天花板上爬著一般的粗大樑，久久、久久的。

四、史疑

　　　　１

　　最早傳出新井白石〔新井白石（一六五七─一七二五），日本德川時代中葉著名的儒家。〕的巨著「史疑」尚存於世的消息，是某報社的一位文教記者，到北陸一帶去旅行採訪回來東京之後的事。

　　起初，這位文教記者，把這個消息帶給他經常來往的某大學的一位副教授。這位副教授不十分相信，但是聽著那位記者的說明，便漸漸地覺得好像不見得是一派胡言了。收藏者現居福井縣的鄉下，自稱是昔日加賀藩一個藩儒的子孫。此人姓「宇津原」名「平助」，已是六十七歲的老人。他脾氣古怪，二十年前把家人全部逐出，目前依然離群索居。老太太由住在別處的孩子們奉養，老爸則幾乎與孩子們不相往來。家裡有大量的傳自祖先的古文件、古記錄之類。這位老人是藏書狂，不但不肯把書籍借給人家，連閱覽也不許。就像一個守財奴把金幣藏在壺裡埋在地下，偶爾取出來看幾眼，就是最大的樂趣。

　　前此，縣政府方面也有過承購之議，曾派人交涉，可是平助老人說什麼也不肯答應。不過他對偶爾來訪的客人，有時也會得意揚揚地出示手訂的目錄，其實那也不是完整的目錄。老人自己即向記者透露，秘中之書是不列在其上的。屋子古老而寬大，藏書的房間在離棟，為防盜賊，窗子都嵌著嚴密的鐵格子。他之所以不願意另蓋庫房，乃因為每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前往那個房間瀏覽百籍，根據他的說法，如果把書籍收藏在書庫裡，等於和愛兒隔離，寂寞難忍。

　　副教授翻找加賀藩的「武鑑」，證實了昔日該藩確實有過一位藩儒「宇津原平左衛門」其人。

　　那麼平助老人又為什麼向新聞記者透露了有「史疑」一書呢？是由於這位記者口才極佳，尤其善於使人開口，一不小心竟而把不傳之秘說出來了。記者說，平助老人說了這話後深自懊悔，反反覆覆地要他千萬不可告訴別人，否則傳開了，到處會有人來要求借閱，無法應付。

　　雖然老人曾一再的請託，記者還是向副教授說了。當副教授認定不無可能之後，人一下子亢奮起來，懇求記者不要向別的學者透露。副教授說：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是一項了不起的發現，希望能讀一讀，然後寫一篇足可震撼學界的論文。

　　即令新聞記者向其他的歷史學家說了，也不能責備他是不道德的。起初，他也不懂「史疑」究竟有什麼價值，副教授為此而亢奮，還使他感到莫名其妙。於是他覺得這件事僅告訴一個人，未免可惜，也許該向整個學界透露出來才是吧。他這麼想著，向更有名的大學者說了。

　　──新井白石死後留下巨量的著作。它們幾乎都以「寫本」的方式傳世，其中也有若干僅存書名而未見實物的，「史疑」即其中之一，相傳是二十一卷的巨製。白石生前發揮了出現於十八世紀法蘭西的百科全書派方式的才華，尤其還是在歷史考證方面，第一個引入實證主義的人物。就此而言，他也是日本近代史學的鼻祖。入了明治〔明治元年為一九六七年。〕，實證史學始見興隆，而有為的歷史學家，幾乎無一不受白石的影響。

　　白石的歷史作品，有著名的「藩翰譜」「讀史餘論」「古史通」「古史通或問」等，乃應德川幕府第六代將軍家宣之邀而執筆。但是，「史疑」則是白石遭第八代將軍吉宗貶抑，正如在其「焚柴記」裡亦有記述，乃在失意之中起筆。其內容，根據白石致友人信中所言，像「古史通」「古史通或問」那樣地以「記、紀」〔「古事記」、「日本書紀之略」，均為日本古代歷史書。〕為本，合理考證古史之作；他似乎未滿意於前二書，且有更進一步，透過古史而提示其對當代的施政心得之意。他自謂：「乃本朝古今第一書，記萬古之疑……」具見他執筆時的豪情壯志。

　　這一部「史疑」，當時的加賀藩藩主前田侯聽到傳聞，請求借閱。在白石來說，加賀侯乃是他的另一個後援者，故而未便拒絕，將全書二十一卷出借。不料在前田家，不知是否打算作成寫本，借後即未見返還，而白石則於「史疑」脫稿的享保九年（一七二四）十二月二十九日，次年享保十年五月病故。或許加賀侯這邊是因而存心不還亦未可知。

　　然而，直到目前為止，前田家所借自白石的「史疑」，卻未見收藏。因為有二十一卷之多，所以即使散佚，也應該留存一部分，而事實是全部消失了，可知加賀侯為了抄寫而交給藩儒，此後即告遺忘，亦屬可能的推理。總之，在前田家，連有關此事的記錄都未見隻字。因而另一個可能是：藩儒在未完成筆寫以前即告死亡，而當時的藩侯也亡故，「史疑」遂從此失蹤。

　　歷史學家對白石的「史疑」，都抱有極大興趣。因為此書成於「古史通」「古史通或問」二書之後，且又有補前二書之不備，並提示「今日政事心得」之如虹氣勢，因而被認為必有白石的強烈主觀在內之故。即以「古史通」「古史通或問」二者而言，對現代學者寫古代史已有莫大裨益，遑論此書。

　　這樣的一部書現存於越前鄉間的消息，使部分學界受到了極大的衝擊。這裡說部分，是由於獲知的學者，有些不願意讓別人也知道，不肯公開之故。縱然如此，舉凡聽到的人都爭先恐後地奔赴福井縣西部山村。在那裡，美濃境內的高聳山脈壅塞著南方天空。

　　然而，這些來自東京的學者，都挨了宇津原平助無情的閉門羹。他對這批人的請求閱覽「史疑」一一嚴加峻拒。不過其他的古文書、古記錄，倒未拒絕。光看了這些古物，學者們便都不疑老人存有「史疑」了。老人取出來的那些古文件之中，確實夾雜有不折不扣的享保年代古物，而且有不少還是學者們聞所未聞的東西，足夠他們為之垂涎三尺，但是他們最大的目標，仍然是白石的「史疑」。

　　學者們都各有其功名心。當自己有了獨得的新史料時的歡忭，無疑倍蓗於女人之獲得名貴寶石。說不定可以憑此史料，打出新學說。也可能推翻前輩學說，亦可能有益於自己學說的補強。

　　近代史學鼻祖白石的歷史著作之中，被許為巔峰之作的「史疑」，竟然存在於昭和的現代，因而學者們的關注也就越來越高亢起來。他們想盡辦法，使盡工夫，為攻陷宇津原平助而悉力以赴。然而平助卻是頑強逾恆的。他宣佈：在我還睜著眼的時候，絕對不拿出來。他聳起肩膀說：我已經六十七歲，剩下的歲月並不太多，死後也許小犬會給你們看，在那以前，不管是宮內省的命令，或總理大臣親自來舍，也絕對不拿出來。」

　　這話不僅未使人們死心，反更揚起殷切期望，也是人情之常。其中也有高齡學者，誰能活得更久，實在無法保證。於是這些老學者們都熱切盼望能夠在死前，一窺「史疑」的究竟。也有若干已經有了業績，豎立了不移地位的歷史學家，抱起了再次在學界掀起風浪，以求再創學術生命高潮的野心。

　　宇津原平助堅持到底，使得那些學者們莫可如何。這麼一來，只有請求平助的兒子，在老子死後允許他們閱讀了。由於父子之間感情不睦，目前想透過兒子來說服父親，也是沒有一線希望的。因而學者們之中，有些人已經開始和兒子套交情，以便獲得將來的保證。

　　就這樣，新井白石的「史疑」，儘管判明了它的存在，卻無人能一窺堂奧，倏忽間又過了兩年。歷史學家之中，也有人認為長久以來行踪不明的「史疑」，能夠知道了下落，就已是極有意義的事。不用說，也有學者懷疑宇津原平助老人的話。平助老人之所以不允借閱，乃因係偽造物之故。也有人認為平助根本沒有，只不過是空口白話，炫耀而已。這些看法都不無道理，但在平助老人那兒看到過其他古文書的學者，倒深信不疑。其中更有少數頗富野心的年輕一代學者，根本連瞥見一眼都未曾有過，卻憑平助的一言半語，捕風捉影一番，著論說「史疑」的內容如此如此。

　　說到年輕一輩，比良直樹亦為其中之一。他是才三十二歲的新進歷史學家。畢業於哪一家國立大學，目前在哪一家大學當講師，這裡不必細表；只要說是最近聲譽鵲起，被目為前途可觀的歷史學家便夠了。他的文筆極佳，偶爾論著在著名綜合雜誌發表，初具知名度。並且常常揭露，創性的見解，深受矚目，咸認終久會在該大學的教授寶座上安頓下來，成為歷史學界一方之雄。

　　比良直樹也在聽到宇津原平助的「史疑」之後，深為關切，不過人家在群起互爭之際，他卻按兵不動。沒有比置身於麕集的競逐者之中更無聊的了。平助既然頑固如鐵，那麼去了也必被認為跟那些毫無魅力的逐「臭」學者們一丘之貉。他在等候最有效的方法與時機。

　　　　２

　　比良直樹動身前往福井縣，是在六月一日。他向來就喜歡秘密行動，從東京出發時，連向妻子都說了一個不同的地點。他不希望夥伴們曉得他是去央求人家讓他看一眼「史疑」。他之所以如此，其一是那麼多的學者們那麼熱心地活動，卻都歸失敗，因此他也沒有成算。其二是僥倖成功時的功名心。出人不意的快感，使得連對妻子也隱匿了目的地。他也有幾個學界夥伴，彼此間有家庭性來往，他擔心妻子一不小心洩露秘密。

　　離開東京是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六月一日早晨抵達福井。換乘私營鐵路，花了將近兩小時，來到寂寞鄉下的終點站。然後又改搭巴士顛了一個多小時，這才來到位於山間的宇津原老人所住的山間之地。

　　在火車上，比良沒有碰到熟人。福井以後的私鐵車上，全是地方居民，巴士也一樣。打從離開東京之後，他就成了沒有人認識的旅人。

　　早已耳熟能詳的宇津原老人住地，從巴士下來後還得走大約三十分鐘。他在村口問了問宇津原家。是馬上問出來了，可是告訴他的人，還有在路上看到的人，沒有一個想到他是東京的大學講師。無疑，提著一隻手提包的他，在村民們眼裡不過是福井市方面來的男子，不然便是來自金澤方面的了。

　　比良好不容易地才到達宇津原老人家，已是午後一時左右。是稻草屋頂的好大一幢屋子，但一眼便可以看出，這整個古老房子都在逐漸衰敗。宇津原老人過的日子，不可能是寬裕的。

　　推開低矮的紙門，從陰暗的地板間叫了一聲。那裡，就像山寺裡的住房，寂寞、大而無當。從漆黑一團的裡頭，出來了一個白髮、矮小個子的像守墓人般的老人，這就是宇津原平助。老人從上頭往下盯著仍站在地板間深深低下頭的比良，用沙嘎的嗓音問：是哪一位？

　　老人接過了比良的名片，從懷裡掏出眼鏡看了看。嗯，從東京來的，這麼低語的老人嘴邊，已然泛起了傲然而調侃的笑。

　　比良在古舊的榻榻米上正襟危坐，向老人央求希望能拜閱白石先生的「史疑」。一路上，他已經這樣那樣地想過了如何措詞，舉出了好幾個理由，表示他是如何地盼望著能夠一睹「史疑」的真面目。

　　不出所料，宇津原老人冷冷地回絕了。老人操著熟練的語詞，說已經有來自東京的多位著名學者提出同樣的希望，但因故都未予同意，因此雖然也是大老遠地光臨，只有請求原諒了。由於有一段期間，同樣目的的訪客來得多了，所以老人說起來十分堂皇順暢。

　　比良說，原本就預料會被拒，還是來了。並強調他的學問與別的學者如何地不同，是屬於獨創的。他盡力說明為了完成自己的學說，必需拜閱白石先生的「史疑」，這也正是他這一刻的全部使命。他還在言語間暗示，只要能獲允將全書抄下，物質方面的謝禮可以盡可能接受老人的要求。他覺得，老人既然偏執，露骨地提出金錢上的事必然招怒，不提嘛，恐怕不免遭老人一口回絕。看看屋裡內外情形，老人的生活絕不寬裕，已是明顯不過的事。

　　儘管他有著期待，宇津原老人還是斷然拒絕了。那佈滿皺紋的臉就像一塊岩石般，把比良的願望反彈回去。

　　這一切原都不出比良的預料，可是真實地面臨這種情況，比良對老人的固執不由不感到困惑了。然而，越是遭拒，他的執著也越發地燃燒起來。他也並不是沒有料想到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回到東京的情形。不告訴妻子，一方面也正是為了防被友伴們知道鎩羽而歸的尷尬。然而，想到自己所渴求的白石巨著「史疑」，這一刻正堆放在這位矮小個子老人背後某一個房間裡，他真希望能夠發起狠，一腳踢翻老人，闖進去把它們找出來。

　　比良暫時把話題從「史疑」移開，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他盡選一些老人可能喜歡的事，想讓他感到對他親近些。這樣的當兒，老人總算好像打開胸襟了，可是一旦話題轉回原來的地方，態度馬上便又僵硬了。

　　比良想了種種手法，提出借閱其他的古文書的願望。老人痛快地答應了。以前看過的人，也都好滿意呢，老人這麼說著進裡頭去了。

　　比良凝神聽老人的腳步聲遠去。由於房子太老，有些木料好像已經腐朽了，因此腳步聲來得好大。比良好想跟在老人背後進到藏有「史疑」的書庫裡去，不過總算把這樣的衝動抑止住。不久，同樣的腳步聲又響起。老人手上抱著三、四冊古書回來了。

　　是屬於德川時代較早期的東西，足可充分證明他的祖先確實是藩儒無誤。比良也和別的學者一樣，從這些古文書推測到老人毫無疑問地在屋裡的某個地方，堆積著「史疑」二十一卷。

　　比良極口讚揚這些古籍，並順便一再地請求允許閱覽「史疑」，可是老人依然拒絕如故。老人冷酷得令人憎恨，比良漸漸感到絕望了。末了，是窮磨了三個小時之後，不得不棄甲曳兵撤退了。

　　他走向巴士招呼站，心口沉重得活像一塊巨石壓在那裡。回頭一看，背景的美濃地方的群峰下，簇擁著一群屋頂。其中老人的住屋鶴立雞群般地聳立著。比良感到滿腔的憤憤不平。

　　他拖著重甸甸的步伐來到巴士招呼站，但一顆心依舊留在宇津原老人家的「史疑」上面。他彷彿覺得，失去了這次機會，便永遠不會再來到這塊土地了。距巴士開車，還有整整一個小時。

　　比良無聊地走到附近的一座橋上。此河注入日本海的河口一帶，成為一條大河。他在橋上往下看著淙淙流水，忽然想起老人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據云家人都散居他處，平時不相往來。並且，也許是因為老人脾氣暴躁的緣故吧，在造訪的三個小時當中，連一個訪客也沒有。

　　老人既然獨居，那麼只要他外出，屋裡就無人了。房子那麼大，門戶大概也不會很用心。當然，村子裡也不可能有人趁老人不在的時候去偷「史疑」。同時，也不會有學者那麼大膽，想到用偷的方式，把「史疑」弄到手。

　　老人應該也會有事外出的。例如他自炊自食，出去買點東西，或者鄉公所裡說不定也會有什麼事需要跑跑。想了這些，比良就下定決心客串一下闖空門的勾當了。看來不像另外還有上了鎖的倉庫。老人也說過，所有的藏書都在裡頭的房間裡堆積著。

　　比良雖然下了決心，卻依然有所遲疑。這種行為，等於是小偷，不，豈止是等於，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小偷了。

　　然而，他總以為這是天賜良機。這麼一想，忽然便又覺得莫名其妙地把貴重的史料秘藏著的老人，實在面目可憎。他只不過是一個藏書狂，根本不知道價值。這樣的老頭，擁有新井白石的「史疑」，實在是暴殄天物。不如讓我這樣的學者來擁有它，對學問更有助益，對世上也才有意義。

　　即使是盜賊行為，看在對學問的忠誠上，應該可以被原諒的。這與偷竊金錢財寶不同。與無恥罪有根本上的差異。他為自己的行為，如此向自己聲辯。

　　戰前，發生過一樁類似事件，一個著名的考古學家擅自把神社、寺院所庫藏的古文書取出。事情揭發後，這位學者被解除了公職，可是他的業績至今仍然受到很高的評價。這件事，如果從常識上來說，他是要受到責難的，但是部分學界還是有人擁護，與通常偷財物的行為，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他只不過是因為對學問太忠誠，才擅自取出罷了。那一類珍貴的古文件，死藏在神社寺院裡積塵蒙垢，絲毫沒有意義。資料必需交到有能力的學者手上，始有生命。趁老人外出時，擅自進去看看「史疑」，該不會被怪罪才是。而且我也不是要偷，只是看看內容而已。比良這麼向自己說。

　　　　３

　　儘管決心是下了，白天還是無法實行。首先，宇津原老人不知何時才會外出，如果在外頭徘徊瞻望，一定被鄰近的人看到。這裡和都市不同，光有了外來的陌生人，便已夠吸引人們的眼目了。

　　比良於是等候日暮。末班車八點開，他希望在那以前看看「史疑」的內容。有二十一卷，不可能全部過目。他決意必要時，把重要的部分帶走。

　　比良直樹之所以犯了那麼可怕的罪行，動機卻是這麼純粹的。然而，動機再純粹，行為有時卻也可能轉到料想不到的方向。當比良潛入那幢房子的時候，老人已經關上大門就寢。正是老年人的早睡。不出所料，鄉下的住家門戶總是草率的。外行人的他也那麼輕易地就從後門進去了。

　　比良順利地進入老人的書庫。不愧是以藏書家自誇的人物，書架上擺著種種古文書、古記錄之類。與大學裡的資料室不同的是只堆放在八蓆房間一角，數目意外地少。也因此，找起來也格外簡單。

　　比良用手電筒點檢書架。「史疑」既有二十一卷，堆成一堆，應該一眼可以認出來。可是那裡成堆的，最大的也不過七、八卷而已。沒有「史疑」！

　　老人原來是撒了謊。裝成擁有新井白石的「史疑」的樣子，事實則是子虛烏有。當然，也可能老人為了慎重，光把「史疑」藏在他處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照這房間裡的情形來看，那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這時，比良忽然被老人從後頭給抱住了。老人連連大喊「抓賊，抓賊」。比良慌亂了。一瞬間，腦子裡閃過了學者生命的結束。他拚命地想掙脫，老人則緊纏不放。老人雖然矮小，喊賊的嗓聲卻頗有力道。

　　比良不自覺地把老人摔倒在那裡。這時，遠遠照射過來的電燈光，讓老人把比良的臉給認出來了。老人說：呀，你不是白天裡來的那個人嗎？萬事皆休一定就是指這種情形吧。他伸手扼住老人的脖子，把渾身的力氣使在雙手上。老人的嗓聲停了，呼吸也停了。

　　當比良正想從屋裡逃出去的時候，陡地想起了曾把一張名片交給老人。那張紙片會把他帶到死刑臺上的。他慌忙轉身進了白天裡與老人面晤的房間。還好，不用找就看到它仍然放在桌上。把它抓起來，塞回名片夾裡。稍稍恢復了鎮定，他便又有了把場面裝成強盜的模樣，於是把屋裡的物件胡亂搞攪一角，這才離去。老人既是獨居，這麼被盜的金款物件便不為人所知了。什麼也沒偷走，仍然可以被認定是強盜。往外頭看看，山村裡夜深得早，已經闃無人影了。

　　比良看看錶，八點半，末班車早就開走了。不過即使趕上，搭公共汽車仍是危險的事。老人的屍體，明天必被發現無疑，而且會很遲才是。那個住房，連鄰近的人也不常來往，除非有特別的事，應該不會有訪客。但是，今天他造訪，村人們都知道了，因此搭乘末班車，等於是給警察一個有力線索。

　　比良擔心起白天裡看到他的臉的村民。他們一定會向警方報告的。不過他同時也想起村民們都不怎麼親切，沒有一個人端詳過他。老人似乎不得人緣，回答他問路的人都側開著臉。假定他的臉相給記住，也不可能知道是何許人。當老人的屍體被發現，警方開始了調查的時候，他已經接近東京了。

　　比良想了這種種狀況，認定從附近車站搭火車，對他不利。在附近鎮街的客棧住宿，也是極度危險的事。

　　他最後決定走夜路。來時搭的私營鐵路也不坐了，希望能利用美濃那邊的鐵路到名古屋。還好皮包裡帶有這一帶的地圖，撿了個黑暗的地方蹲下來，用手電筒來查查。大略的情形是懂了，不過同時也發現到，這一段山路著實不近。

　　這張簡略的地圖，成了比良此際唯一的依靠。不用說，把居民叫醒問路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這也等於給警方留線索。他就靠地圖約略地辨別方向，往東南方走去。

　　這是一段困難的逃亡路程。前面是黑黝黝的山岳，威嚇般地逼過來。他儉省地使用手電筒，在漆黑一團裡，光靠微微泛白的路面前進。他連這條路是不是出到美濃那邊，都完全不知道。

　　路越來越窄，似乎連卡車都不來往。他在如果不是闖下了滔天大禍，便不可能獨自摸索過去的山路上，像個落單的士兵那樣地走去。

　　進了山塊裡約莫有八公里左右的時候，他看到前面有燈籠火光在搖曳，禁不住地駐足了。他往前方緩緩地前進著。保持距離跟上去，又覺得對方步伐委實太遲緩。並且，這麼久以來獨行的無依感，也因這一盞火光而稍稍抒解了。

　　挨近才看出來，提燈籠的是個女人。想是要前往附近部落的吧。他感到有所依靠，同時也覺得非問清楚路向，便可能陷入危險，便從後頭搭了話。女人吃驚地回過頭，火光照出了二十三、四歲女人的圓圓的面孔。她身上穿著鄙俗的連裙衣。

　　比良小心翼翼地不使對方戒備，問了出美濃那邊的路。女孩回答說她也是同一個方向，可以一塊走一段路。女孩似乎因為比良那一身西裝，不感恐懼。有了伴，比良忽然覺得失去了獨行的勇氣。

　　女人告訴比良，因為鄰村親戚家有了不幸，目前正要回家。由於明天一早有件要緊事，所以不能在親戚家過夜，女孩談得一點也不生疏的樣子。比良也告訴她，他是九州人，為了往訪美濃的一個朋友，才會走上這不熟悉的山路。

　　兩人天南地北地聊著。比良好高興有了這麼一個旅伴。路有時臨斷崖上，下面很深的地方有淙淙水聲揚起。女孩說這裡就是四十彎，山頂就是越前與美濃的地界，以後就是容易走的下坡路了。

　　聊著聊著，比良就覺得自己正在依靠她。熟悉地形，對這一段險峻的山路是最好的憑藉。女孩對他，完全沒有了警戒心，並且還似乎對這個外來的陌生客有了好奇。這一對偶然湊在一塊的旅伴，漸漸地親密起來了。她對不習慣走山路的他，還顯得那麼體貼。

　　來到一個地點，她提議休息一下。當然，這也是出自他對比良的雙腿的體貼。事實上，比良這一路來，幾乎等於是靠殺人後的亢奮與逃亡心態走過來的，因此他馬上同意。兩人在草地上並排坐下來。女孩把燈籠柄插進旁邊的岩隙。這位鄉下女孩微露出膝頭坐在那兒。她說她不久就要結婚。

　　比良產生了奇異的心理，是殺人後的亢奮，誘發了性的衝動。不過這本來就是自然的現象。西洋的小說裡即有個女人，剛下葬了丈夫，卻在墓場就和一個年輕男子發生了姦情。再者，在闇夜的深山裡與女人單獨相處，這種異乎尋常的環境，也恍似小說裡常見的，在風雨夜男女互相擁抱的老套情景。

　　比良伸手搭在女孩身上，女孩恰似在等待著一般地未加拂逆。他用雙手把順勢倒過來的女孩攬進懷裡，不發一言就把她放倒在草地上。女孩依從了他的動作。插在岩縫裡的燈籠光，照出女孩那充滿土俗之美的面孔。

　　比良聽說過偏僻的山村女孩，習慣於自古以來的性風習，故絲毫不覺得對她有何內咎。不，比起殺人，還有什麼更嚴重的罪行呢？他彷彿覺得和這女孩置身無人荒島上，聽任生命奔騰。女孩連他的姓名居所都一無所知。

　　　　４

　　過了兩年。在比良直樹，發生於福井縣深山裡的事，猶之乎少年時代的記憶，漸趨杳遠了。

　　其後他也聽聞過宇津原平助老人被盜賊殺害的消息。學術界朋友之中曾經去過老人家的人，也不曉得從哪裡聽到的，模糊地知道這事。然而，比良所畏懼的刑警人員，終究未曾來看過他。可見偵查工作完全沒有他這一邊的線索。

　　比良儘可能地不去想殺老人的事。倒是偶爾會想起在闇夜的山路上結伴而行的山村女孩，特別是那張被燈籠火光照出來的面孔。那在他還是有助於轉換殺老人的可怕記憶的浪漫情景呢。

　　又過了三年。在比良腦子裡，殺害宇津原老人的事，就像細心打磨過的玻璃，不留絲毫痕跡了。即令偶爾在腦際閃掠而過，也覺得那是他所不認識的一個陌生人所犯下的罪行。

　　再過了兩年。易言之，宇津原老人遭殺害，已經過了七個年頭。

　　有位歷史學家，在一份雜誌上發表了有關白石的「史疑」的論文。在這篇文章裡，作者好像親眼看過宇津原老人的「史疑」，還似乎頗為得意的樣子。老人根本就沒有「史疑」的啊……。

　　學者們多半都上了那位自稱是加賀藩藩儒子孫的鄉下老人的當。這就是說，有學問的人們，那麼輕易地被一個無知的藏書狂老人當猴子來耍。

　　這時候，比良在大學裡已晉昇到更高的地位，看過雜誌上的這篇文章後冒起火來了。把根本沒有的「史疑」當做有，揚揚得意地撒謊的學者的無恥行徑，使他怒不可遏。他按捺不住，在一份雜誌上著文發表，暗中譴責那位學者，並寫出「史疑」不存於世的理由。此文發自他的絕對信心，深具說服力。因為別的學者們仍然受到老人幻想裡的「史疑」的影響，儘管有所疑義，卻也未敢坦陳意見，故此比良肯定的「史疑」否定論，頗引起世評，深受注目。

　　還有，老人的兒子在乃父死後，將所庫藏的古書悉數付諸一炬，因而許多人都相信「史疑」也同時化為灰燼了。兒子是怪罪這些蟲咬的故紙堆是使父親偏執，也使家庭離散的元兇，所以才一氣之下，採取了這種斷然措施的，學者們都為此大失所望了。

　　比良有一枝好文筆，演講、座談都甚為叫座，經常受邀到各種場合去露臉。這就是說，他成了一個普受傳播媒體歡迎的學界明星。有一次參加電視座談會，從此受電視臺矚目，經常被拉去對談，或當主持人。他的口才確實巧妙，幾乎成了電視界的學者藝人，在各家庭的電視間贏得了廣大的名聲。

　　……然而，事情總是在完全無關的地點，突然地，而且毫無來由地發生的。並且有時候，也會被看不見的一條線牽引著，繫到其他的事情上面。秋間，在歧阜縣的越前附近山村發生的一樁婦女兇殺案，該也是個佳例。

　　根據地方報紙的報導，這山村裡的一個農人，被妻子的不貞行為激怒，竟用割草鐮刀把她砍死。這不貞行為是說，這位妻子在結婚當時即有兩個月身孕，而丈夫則被蒙在鼓裡。這是說，兩人結婚才八個月，妻子即產下一子。當初，妻子說是早產，所以丈夫雖然仍有懷疑，還是接受了這說法。可是，這孩子漸漸長大，覺得孩子的臉相完全不像自己，還越長越不像。農人是個醜男子，孩子卻是白皙而極其可愛，也不像母親。這位父親的臉是方的，母親是圓的，孩子卻是細長的。

　　這便成了夫妻間長久以來的紛爭。丈夫認定妻子在過門之前就已經懷了情夫之子，妻子則頑強地否定。於是夫妻間經常反目，丈夫虐待孩子，妻子則強烈反抗，結果竟演變成這樣的慘劇。

　　報紙上的報導約略如此，但意外地，世上卻還有好事之徒。

　　這人從被殺的妻子在結婚時即有二月身孕回頭算，推定了大約的受胎日，然後想起了越過美濃境山區的越前這邊的村子裡，以古文書的收藏而名聞一時的宇津原平助老人，正是是日前後被殺。

　　不湊巧的是這位好事之徒又是一名鄉土史家，故此，宇津原老人收藏「史疑」，以及有段期間東京的歷史學者為求一睹為快而絡繹於途，且全部失敗的往事都知之甚稔。這還不止，連不久前，以暢論白石的「史疑」不存於世而名噪一時的比良直樹該篇論文，也曾經寓目。

　　這人還在電視座談上，以及雜誌上所刊露的照片上，熟悉比良的長相。在他的腦子裡閃過的一個飛躍的推理，對比良直樹來說，實在是一樁不幸的事。

　　鄉土史家專誠跑到發生慘劇的那個農家，往見那個少不更事的遺孤。臉相與比良肖似，且身段動作習癖等，亦頗多與比良相似之處。

　　他到她娘家，問出了她婚前約兩個月，爬過山口到越前那邊的親戚家參加葬禮，連夜趕夜路回來的事實。這便是七年前六月一日晚上的事。這一天，也正是宇津原老人被殺的日子。

　　老人兇案至今仍然懸而未破。連兇手的逃亡路線也無法查出來。不過村人們卻也言明，當天曾有過一位陌生紳士，造訪被害人的家。這個紳士是否就是真兇呢？警方也無從判斷，依然是個謎。

　　鄉土史家打開地圖，想到一個可能：被殺的農婦婚前受胎，是否即在兇手逃亡路線上？

　　鄉土史家綜合了多種資料，最後到警局去提出自己的意見了。

五、年輕的戀人

　　　　１

　　大石加津子在一家報社當總機小姐當了十七年。自從十八歲那年開始戴上耳機以後，直到目前依然坐在那個話機前的位子上。在約十名總機小姐之中，她是第一個資深人員。

　　加津子不算是個醜女，如果硬要挑剔，那麼，頭髮與眉毛稍稍淡了一點，身材也稍稍矮了一點，不過面貌倒還過得去。前此，被提起的婚事也不只兩三樁而已，不曉得怎麼，莫名地回絕了以後，再也沒有提親的上門來了。說她至今仍然小姑獨處是咎由自取，也不算錯誤，或者說她本身欠缺吸引男孩的眼目，也不無道理。如果她確實有一股強勁的魅力，在那以後還應該會繼續有人提親才是。還有，戀愛的經驗也應該有才是。眉毛稍淡，靠眉筆來補充是輕而易舉的事，因此說不上是什麼缺點，不過她是從年輕時起，就頗為「老成」的。過了二十五之後，皮膚變得乾巴巴的，細紋也過早地出現。

　　挨近三十的邊，加津子就對結婚死心，開始在意存錢。只要坐在話機臺上，根本毋需花多餘的錢。午間，既不去喝喝茶什麼的，也從不和朋友在外頭吃館子。衣著方面，只要維持普通的裝扮，所花的錢也極其有限。

　　總機小姐可以拿夜勤的加班費。夜班是傍晚五點半起，到第二天早上九點半結束。下一班則是上午十點的白天班，到下午六時下班。這就是說，每月有十天打通宵的責任，但加班費也成為她穩穩當當的收入。

　　加津子在這個職位上幹了十七年，這中間不曉得看過多少同事為了結婚而辭去。年輕時是前輩一個個走，自己的順位也隨之節節攀升，這固然可喜，但過了婚齡後，目睹同事一個個離去，卻不是十分愉快的事。尤其自己成了資深首名以後，後來的晚輩也開始結婚，實在不是滋味。

　　然而，這也只是幾年間的事，到了她對婚事死心之後，便能夠對她們衷心祝福，致送禮品了。何況偶爾聽到已婚的先後同事，婚姻失敗的消息，更彷彿覺得目前的職位是在守護著她的幸福。

　　婚姻破裂的同事，即使有此願望，也絕不可能再回到這個職位上來。有的到酒吧，有的去餐廳，也有成了替人家打掃的，也有行踪不明的。當然啦，婚姻成功的也不少，不過加津子盡可能地不去記罣這樣的。儘管如此，偶爾不免有些離職的同事偷偷地來向她借錢。每當這樣的時候，她就會聽到一大堆牢騷啦，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啦，並為此慶幸自己沒有結婚。

　　報社裡，人們漸漸地知道了她在存錢。背地裡也有人說她一毛不拔、小器。但是，大凡在報社工作的人多半是喜歡浪費的，若干拿高薪的記者也開始撕下臉來向她借錢了。加津子盡可能地使他們如願以償。平常在電話裡喜歡向總機人員吼叫的，忽然間變成一聽她的嗓音就低聲下氣，這也是她所滿意的一件事。不用說，她不是無條件地給他們通融，照慣例的利錢，她是不會少拿的。還有就是「恐口無憑」，她會要人家給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上借據。

　　報社的從業人員都是有虛榮心的人，既然開了借據，日期一到，必定想盡辦法，湊夠數目來還──但是，也總是很快地又來借。利息滾滾而來。借了錢的人，在背後總是派債主的不是，但是大石加津子倒沒有太多的閒言冷語加在她頭上。她總是那麼樂意地借給人家，從不自鳴得意，且必以笑臉相向。交款時，還為了不傷人家自尊，撿沒有別人的地方偷偷地塞過去。

　　到了三十五歲，原本就乾巴巴的人，看起來比實在年齡更加老相了。兩三年前，曾經有過突如其來的親事，可是對方已六十歲，且又是續絃，她便實實在在地重下決心獨身下去了。

　　兩年前，她蓋了一所公寓，償了夙願。是只能容納五個家的小型建築，在她卻不啻是老來後的保障。由於房租訂得低廉（也是因為只有那樣的設備），所以經常客滿。即使房客搬出去，也總是早已有人等在後頭。

　　只因經營公寓，她成了報社裡閒話的焦點，也受到羨慕。那時，她力陳經營公寓絕不是賺錢的行當，說明稅負沉重，還發牢騷般地表示室內的修繕費用也是一大筆負擔。只是她在說明這些時，表情倒不像是憂鬱的。

　　加津子已經是總機的元老級人員，暇時可以有相當自由的行動。為了散散心，偶爾跑跑編輯部、營業部，有時也會到照相部或經理部去走走。有比她年輕的女同事，也有差不多年紀的。每次，她總要聊個二、三十分鐘。由於她資格老，社裡無人不識，故此她到處去串串門子，也不會有人責怪。因為每個部門都多少要受到她的照顧，所以大家都對她客氣，有些還當面奉承她。她頗為矜持，而且一待就是十七個年頭的這家報社，就像是自己的家，十分快適──唯一的缺陷，該是她從來也沒有過戀愛的愉悅了。

　　但是，那麼意外地，戀愛的機會竟突然地光臨到她的頭上。

　　事情是這樣的：總機因為不可免地也會發生些故障一類事故，這時便得勞駕保養組的同事們了。電話間是男人禁地，只有這個組的同事可以進去。其中有個叫星村健治的，是個二十三歲，白皙，有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的大男孩。他身材瘦而高，而且性喜開玩笑，常逗同事們發笑。總機間的女同事們內心未必瞧得起他，卻也喜歡他來逗逗樂。他的手藝大概是屬於平平的，常挨上頭的罵。

　　由於加津子是總機的第一號人物，得負全盤性責任。報告機器情況，請求添購物品零件，還有安排同事們輪班替換，都屬她份內的事。很自然地，她對前來修理機件的星村健治，便也不客氣地說這說那，健治不用說，也對這位老大姊客客氣氣的，有時開開小玩笑，也不敢惹加津子生氣。保養組的同事，不乏藉口看看機件到總機這邊來串串門子的，星村健治尤其走動得最勤。

　　某日，健治向加津子說：

　　「大石小姐，妳的公寓有沒有空房間？」

　　「怎麼會有。你問這幹嗎？」

　　「我月前租的，要漲價了。而且一下子漲二十％，真是強盜。這一來，我薪水的一半便被要走了，吃飯有問題啦。」

　　「真糟。可是我那邊也不見得便宜呢。」

　　「多少？」

　　加津子說了比實際多一成的數字。她是覺得如果太便宜，恐怕人家會看不上眼。

　　「還是這麼貴啊。那就沒辦法啦……真頭痛。我是孤家寡人一個，實在不用住那麼貴的。」

　　這時，加津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居室過去有個三蓆的堆放一些物件的房間。她也是獨住的，家具有限，把那些有用沒用的收拾一下，讓健治一個人住，還不會容納不下。這麼一來，收入又增加了一份，而且屋裡有個男的，可以安泰些。

　　　　２

　　沒有人對星村健治搬到總機小姐大石加津子那裡去住，感到有任何的奇異。即令那不是獨立的房間，而是緊鄰她房間的三席堆物間，也不會有人因此就把兩人連結在一塊。加津子已經三十五，而且比年齡還老相，頭髮越來越薄，眉毛更是洗淨了畫的部分便成了德川時代的婦女，眉毛是剃光的。並且也像一般中年女人，發福了不少，看去更像總機的頭頭了。同時都用滑稽的動作和話語來逗人發笑的二十出頭男孩，不會有人想像會成為她的愛的對象，因為加津子不時都把他當成小孩。

　　事實上，加津子也把搬到自己屋裡來的健治，不管是在總機那邊也好，或者社裡別的部門也好，都用「我家小朋友」來稱呼。這種嫟稱，一方面含有輕蔑之意，不過另一方面卻也表達了對同居人的一份親嫟。

　　「小朋友搬過來以來，我方便多了。他本來就是個搞電機的。以前，每件事都得請電機行的人，現在不用啦。不光是電機方面，簡單的木匠工作也行。人又長得那麼高，手一伸，再高的地方也搆得著。」

　　矮個子的她，經常這麼向人家吹噓。

　　「雖然他人不太可靠，但比我自己一個人住，可好多了。門戶也安全了些……不過，萬一真有強盜進來，他恐怕是第一個逃的吧。」

　　就這樣過了大約半年。同事間，再也沒有人願意提起健治到加津子的公寓住的事。人們對此根本不當回事，不過加津子倒經常向機房裡的同事們談談我家小朋友如何如何。平平常常的事，在加津子口裡提起來卻總是那麼津津有味。變成中年發胖身材的她眼光裡，瘦排骨般的年輕男子恰巧是打發無聊的方便工具，同時多少有一些母性愛的成份在內。

　　總機的年輕女同事們，對加津子所談的並不有趣的這一類話，似乎總是勉強地裝出有趣的模樣。由於過去沒有交過男友，這方面的見聞幾乎等於零，因而有關健治的事，便成了她僅有的話題。年輕的後輩們都各有其更有趣的事，所以內心裡根本不當回事，卻也不得不裝出奉承的笑。健治還是一如往常，每每藉口看看機件，溜到機房裡來窮聊。

　　不久後，健治不再在機房出現了。加津子嘴裡的我家小朋友也漸漸少了。這也無所謂。那裡的女同事們原本就不把兩人的事當什麼，對這種變化也沒有人去關心。

　　加津子第一次把自己和健治的戀愛向第二席的總機小姐透露出來，是在這種變化發生後三個月的事。加津子那麼稀罕地把這位晚輩邀到喫茶店，讓那張乾涸的面孔泛著紅潮剖白出來。

　　「因為年齡相差太多，所以我不得不拚命考慮。可是他一定要和我結婚。拒絕了，就說是我玩弄了他的感情，氣得什麼似的。我好擔心他會報復呢。別看他年紀輕輕的，想起事情來，總是一本正經，人也挺實在。我在想，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嫁給他吧。妳以為呢？」

　　說出這樣的話，表示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也可以說，她是用這種討教的方式來試探別人的反應。即使人家以年齡懸殊來反對，她的決心也不可能動搖。

　　加津子與健治結婚的事，使年輕同事們大吃一驚，卻也沒有人當面去勸阻。她們八成是對這樁婚事抱著一種調侃的趣味吧。而且她們也知道，萬一去反對這位女頭頭，將來不曉得會遭到怎樣的報復。

　　年輕同事們異口同聲地表示：有了這麼年輕的先生，她幸福啊；健治手巧，家庭上一定很方便的；他那麼純情，比別的男子不知好上幾十倍幾百倍；凡事由妳來主動，一定可以組成一個美滿家庭……她們說盡了一切好聽的話來討好她。

　　她向大夥吹噓說，婚禮決定在今年秋間舉行。還只六月份，所以那是四個月以後的事。聽到這消息的人們都深信：結婚只是形式罷了，實際上兩人早已過著夫婦生活。加津子沒有雙親、兄弟姊妹，過著獨居生活，而健治租的又是鄰房。因而人們很容易地想像，健治可以無所忌憚地，在加津子的房間裡起居，過一個丈夫的生活。

　　「今年秋天，我就要結婚了，雖然只不過是形式上的。所以借給你的錢，請你在那以前還給我。」

　　她向編輯部和營業部的同事，鄭重其事地提。

　　大夥為了她要和比她年輕十二歲的男子結婚，而半帶嘲諷地祝福她。起初，她還會紅臉，到了整個社裡的人全知道以後，臉皮就老了，絲毫不當回事。每當她上白天班的時候，兩人下班的時間碰在一起，於是在後門互等，相偕下班回家，逢到她下了大夜班在家時下起雨來，她就體貼萬分地給健治送雨傘到社裡來。這時，不管訊問臺或守衛們如何地揶揄她、調侃她，她都藉著她那副資深面孔，泰然自若。她已經完全地以健治的老婆自居了。

　　人們在背地裡替她捏一把冷汗；現在還好，將來年紀更大了，女的會怎樣呢？加津子臉上的皺紋增加了，乍看像個有三、四個小孩的婦人。另一方面，健治平時就是一副滑稽突梯樣子，外表還比年齡年輕幾歲。搞不好，說不定會有人誤以為他是加津子過早生下的孩子。將來，一定像對母子吧。當她年過半百的時候，健治還是個四十上下最健壯的男子，那可怎麼辦？是有人這麼替她擔心，不過另一方面卻也有人認為：不，女方年長那麼多，男的一定受到體貼，任性些也不會怎樣，反比事事都要反對的老婆更受用，必定是個最幸福的丈夫吧。

　　但是，不管持哪一種看法，人們最關心的是年齡既然這麼懸殊，那健治這邊，光一個她能不能滿足呢？現在可能沒什麼，將來如果健治和年輕女子搞上了，事情又會怎樣呢？健治一天到晚和年長十二歲的老婆在一起，一定會厭膩，人家越是體貼，便越感憂鬱也說不定。那時，也許加津子會被他丟棄。他原本是個窮小子，或許當自己是入贅到有點小錢的她家，這種心情究竟能繼續多久呢？人們總是如此這般地竊竊私議著。

　　也有人向她提了這樣的憂慮。

　　「那也沒辦法。我是準備讓他愛怎麼做便怎麼做的。我不是那麼不講理的女人。」

　　加津子看開了一切似地微笑著回答。

　　──然而，人們擔心的事，意外地早來了。

　　加津子發現到健治走私，是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某一天，一個女人嗓音的電話打給健治。有銅板掉落的聲音，可知是公共電話。加津子把線接到保養組，然後聽健治和女人的交談。她頃刻間就臉色發青了。是約會的電話。

　　這一天加津子下班是六點，已經和健治說好一塊回家。五點半左右，健治給了她一個電話，說是和朋友有個聚會，遲些才能回去。加津子沒有多問，這是為了看看他的行動。這天晚上，健治快午夜時才回到公寓。嗅嗅他脫下來的襯衣，微微地有香水味，該是女人的吧。

　　加津子詰問健治。他說了些辯白，並怒斥她的嫉妒。可是加津子另有打算，沒有揭穿白天裡的女人電話。如果把這一點說出來，以後女人就不敢再打電話過來了。健治也沒有察覺到總機那邊會有人偷聽。萬一讓健治起了警戒心，以後就沒辦法掌握他的行動，證據也沒有了。

　　　　３

　　加津子有了幾次把女人的電話親手接給健治的機會。她好聰明，絕口不提這事，也不央求同事們健治來了女人電話時，把線頭轉給她。她很矜持，不願意人家知道她的慘狀。

　　約莫一個月之間，加津子從女人的電話裡知道了若干事實：她是一家小酒吧的女侍，從聲音來判斷，年紀大概二十上下，兩人的交情，在第一次電話約一個月前就已經有了。還有就是健治已經為了她花了相當數目的錢。這一點倒使她想起來，大約從那個時候起，他的零用常常告急，開始向她「借」了。

　　這還不算呢。從偷聽的話裡來判斷，她好像那麼大膽地趁加津子值夜班的時候，到健治那兒過夜。夜勤時間是傍晚五點半到第二天九點半，這中間她是被綁死在機房內的，健治可以放心地和對方女人相見。為了證實這一點，她下夜班回來便去查查，有時會在棉被裡找到女用的髮夾之類。她知道了與年輕男子的婚姻，已經失敗了。當然，嫉妒心是有，不過她不會狂亂起來鬧成軒然大波。她重新思考自己的年紀，領悟到自己竟然會下定決心去結這種不自然的婚姻，是愚不可及的。光就這一點而言，她是聰明的。把自己的過去當做一場夢，倒不是太難的事。

　　然而，這樣的她依然有一件無法忍受的事，那是讓整個報社的同事們知悉她被健治遺棄。無可置疑，大家都會拊掌大笑，說她果然被丟了。她幾乎可以聽到那種嘲笑與揶揄聲。坐在夜勤的位子上，想像到健治與酒巴女郎的狂態，她的心都碎了，可是讓大家知道被健治丟棄，卻是令她更難堪的事。十七年來坐在這裡，顯示給年輕的後輩們看的威嚴，以及其他部門的同事，不管內心如何，碰面時迫使他們總不能不向她點頭微笑的資深閱歷，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崩潰，這才是她所懼怕的。她懊悔向太多太多的人，提了她預言與健治結婚的事了。

　　加津子希望能在毫不傷害自己的矜持與體面的情形下，跟健治分手。但那是十分困難的事。即令她這邊主動向他宣告取消婚約，那麼事後他的戀情讓人們知道了，人們仍然會認為是他的感情離開了她。屈辱是一樣的。

　　如果在這節骨眼裡，健治突然死了……她想。只要男的死了，她便可以免於受到任何人的蔑視。人們無疑還會因為男子的死亡，造成她不能結婚而同情她。可是，健治雖然瘦削，卻從未生過病。剩下的，就只有企求因某種事故而遭遇不測。然而，這希冀卻是渺茫的。

　　漸漸地，健治有些不穩起來了。他的感情，分明是在一步步遠離加津子。這樣下去，不到預定舉行婚禮的秋天，他就會離開她，跑到酒吧女郎那邊去。加津子著急起來了。

　　……歸根結柢，為了使健治及早死亡，只有殺死他。

　　加津子想了種種方法。可是，不管怎麼下工夫，殺人總是伴隨著莫大危險的。裝成不是她下手的樣子，實在是一樁極端困難的事。

　　一天，她在報紙上讀到一則有個女人從很高的大樓上跳樓自殺的報導。這則消息給了她一個啟示。她想到一個方法：從高樓上把他推下去，裝成失足墜落的樣子。

　　她想了又想，最後決定選了東京近郊的高尾山。那裡古時是「修驗道」〔日本密教一派。〕的道場，山頂野鳥特多。她以前去過一次，大體還記得地形。後山有斷崖，高約二十米。有一條小徑，從寺院旁開始，可以繞後山一圈，她就是路過道場時，看到斷崖的。

　　其次是如何使他不提防，把他推向谷底。根據她的記憶，那條小徑寬有一米，並排走著，伺機把他推落斷崖，不是容易可以辦到。三十五歲的女人，不可能推得動年輕男子，即使勉強為之，也一定會留下掙扎的痕跡。得想辦法弄成讓男的走在崖上，失足墜落的樣子。

　　她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她偷偷地買了一隻小型照相機。她之所以撿了一家鬧區的商店，是因為不想讓店員記住買者。可是因為她從來也沒有玩過照相機，所以當她買下這隻可以藏在手提袋裡的小東西時，請店員教她如何使用。在櫃臺上，店員不厭其詳地為她說明。她還買了底片，並依照店員所教，把底片裝上去。

　　下一個禮拜天恰逢她的休假，她便向健治提議到高尾山去郊遊。起初，他不太願意，可是最後還是聽從了熱心的加津子。說不定他是當做對早晚得分手的女人的最後服務，才勉強答應的。

　　那天早上，兩人很早就出門。到高尾山山下，電車足足走了兩個小時。她把剛買下的小型照相機放在手提包裡，不過卻還沒有告訴健治，當然也沒有向別人提過。在山下搭上纜車，然後又拾級而上，到山頂的寺院參拜。稍事休息之後，在小店子吃了餅和煮蛋，也喝了果汁。

　　因為是假日，遊客相當多。這使加津子有些擔心，不過還好，從寺院旁往小徑上走過去，人影就漸少了。大多數遊客都是在寺院裡參拜畢，即在附近休息，或打開便當，到後山遊覽的，意外地少。山裡滿眼都是濃綠。有蒼蒼巨樹，雜草叢生。

　　加津子牽起健治的手，喜孜孜地漫步。路上碰到的人，雖然覺得年齡與身材不太相稱，不過也當做一對快活的戀人。

　　「阿健。」

　　她打開手提包，取出小型照相機說：

　　「我買了這個，想當做今天的紀念。我希望替你拍幾張照片。」

　　健治給它投了短短一瞥，卻不像多興奮。他似乎認定她是有一天必需離開的女人吧，不十分樂意被拍照的樣子。可是，到底還是有些憐憫她吧，沒敢當面拒絕。

　　「妳懂得怎樣拍嗎？」

　　是一種故意裝出來的大人口氣呢。

　　「嗯，我在店裡學過了，沒問題的。還算簡單。咱們找個好地點，希望有個漂亮的背景。」

　　他漠不關心，所以也不曾主動去找。走著走著，就來到她記憶裡的斷崖上了。她記得不錯，往下一看，岩石的斷崖又筆直又深。

　　加津子搜尋一下適當地點。萬一在推他時，自己也把持不住，一塊掉下去，那就糟了。為了防備這一點，她需要有棵樹，用一手來纏住樹枝。她找出了這麼一個地點。

　　這裡不錯呢，她說著把照相機的帶子套在脖子上。

　　「背景裡有遠方的連山，漂亮極了。你到那邊站住吧。」

　　她讓他站在路心，瞄準一下鏡頭，說不理想。

　　「過去一點吧。太近了，不能照全身。」

　　「這裡可以嗎？」

　　不出所料，他背著崖，站到斷崖邊了。好像一推便可以推下去。

　　「嗯，不錯呢。」

　　她按了快門，接著捲了捲底片。

　　「我再拍幾張。」

　　終於來到想望中的地點呢。山崖邊有一棵樹，樹榦分成兩叉。加津子認為只要用臂膀纏住樹榦，便可以免去和他一塊墜下去。

　　「這裡好，比剛才的地方美多了。」

　　她說著，讓健治站在樹旁不遠處。他雙腿站開，後面是相模、甲斐等山脈，在縹緲中重疊著。

　　「再後退一點點。」

　　健治回過了頭，發現到自己站在斷崖上。

　　「喂喂，我不能退了。再一步就是斷崖了呢。」

　　「可是那個位置最好。你可要小心啊。」

　　她蹲下來，擺好照相機。

　　「呀，領帶歪了。整整吧。」

　　健治伸手整整領帶。

　　「還不行。等等，我幫你弄。」

　　她把照相機吊在脖子上挨近健治。胸口砰然地猛跳不停。四下沒有人。

　　「你領帶打得不好。別碰了。」

　　她說著，伸出一隻手迅速地纏住樹枝，然後裝出調整他領帶的樣子，猛烈地用力往他瘦高的身子撞過去。比料想中更輕易地就使他往後仰傾，張開雙臂掉下去不見了。

　　她看了看週遭，還好仍沒有人。她往下窺探。谷底躺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它又遠又深，使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都要被吸引過去似的。

　　她回到路邊，蹲下身子打開了照相機的蓋子。底片上是有健治的最後影子的，絕不能讓人家看到才好。她抽出底片讓它曝光了。

　　她突然覺得，健治的身子彷彿動了一下。把照相機擱在路上，急忙走到崖上再往下瞧了瞧。健治的小小身影仍然在先前的位置，手腳也沒動過。她相信他完全死了。

　　回到路上，撿起照相機，蓋上了蓋子。她拂了拂照相機上的泥土，同時有紅色的螞蟻掉下來。看看地面，有五六隻紅蟻在爬著。把照相機和底片收進手提包，鎖好，就十萬火急地趕回寺院。這是為了找人去救助失足墜落的男人。

　　大石加津子受到了同事們的同情。秋天一到便要結婚的年輕戀人，失足墜落谷底而死，可怕的慘劇使得她落落寡歡。她的矜持完全保住了，沒有人懷疑她的說法。現場自警方人員去察看，既無掙扎痕跡，也沒有零亂的足跡。再者，即令她想把男子推落深谷，以她的力氣，似不可能得逞。男的那麼高，女的又那麼矮。她被傳去問了話，很快地就開釋了。

　　可是加津子卻為了處理小型照相機而困擾了。底片是帶回家燒掉了，照相機卻不好處理。萬一被人家曉得有這東西，說不定利用這種道具來使健治站到斷崖上的事會給揭露出來。她希望能夠盡快地把它弄走，可是丟進河裡或者人少的地方，卻又覺得好像會被人家看到。末了是跑到東京車站，放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她以為這樣便會有人撿去據為己有。

　　不幸的是這隻照相機未曾落入善心人手上，而是被一名慣竊摸走了。這人將它送到當店。不料這個慣竊因別的案子被逮捕了。

　　一位刑警為了把從當店取出的照相機還給失主，記下了號碼。把蓋子打開，裡頭沒有底片，卻發現到一個小小的東西。拈起來看看，卻是一隻壓扁的紅色螞蟻。想必是失主在摸底片時，把打開蓋子的照相機放在地上。

　　細細一看，這隻螞蟻好像有點怪怪的。像螞蟻，也好像不是。這位好奇心強烈的警官，在與犯罪無關的情形下，請求專門的學者鑑定這隻小昆蟲的遺骸。

　　「呀，這真是稀罕的東西呢。這不是普通的螞蟻，叫『葉澤盲小塵芥蟲』，東京附近就只有高尾山才有。不是螞蟻呢。」

　　刑警倒沒有十分留心聽這些。

　　接著，他透過製造商，找到了零售店。那位店員還記得賣出時的情形。

　　※※※

　　「是一位大約三十七八歲的婦人。很矮。她說第一次玩照相機，所以我教她怎麼拍照。好像是個左拐子，不過右手也好像蠻靈活的。兩隻手都那麼靈巧的，很少見呢。」

　　就有那麼巧，這位刑警還記得報上報導的、一對男女在高尾山玩，只有男的跌死的事。死者的未婚妻是三十五歲的女人，男的跌死時，兩人一起走在現場的小徑上等等，也都還記得。也想起了照相機裡頭的像螞蟻的小蟲，有著又長又怪的名字，而且只有高尾山才有。

　　刑警從轄區的警局調出了卷子看看。死者的愛人大石加津子的供詞，一句也未提照相機。買了那隻小型照相機的女客，左手也巧得像左拐子，這大有可能是雙手並用的總機小姐呢。

　　刑警還重視那位專家的話：在照相機裡被壓扁的小昆蟲是只有高尾山才有的。這女人是提著這隻照相機，跟死者一起走的。那麼她為什麼在供述時，一句話也不提照相機呢？

　　他推斷女人當天照的是她那位愛人。那男子是不是站在斷崖上讓她拍照呢？如果女人有殺意，讓男的到斷崖上去站，是極可能的策略。現場沒有掙扎過的痕跡，當然是為了拍照。那男的對愛人毫無警覺，背著二十米深的斷崖，面對鏡頭而立。這時，女人可以藉口整衣或者什麼的，接近後忽然一推，犯行就很容易地完成了……。

　　刑警向上峰報告了這項意見。

　　警視廳搜查第一課的人員爬到高尾山上，檢視現場。星村健治失足的地方，正有一棵楢樹，伸過枝椏來。那枝榦上，有微微的人的皮膚擦過的痕跡。如果有人用手來纏住它，便可能有這樣的痕跡。而且位置甚低，大約一米四十七八公分身高的人，剛好符合這種手腕的高度。與大石加津子的身高剛好一致。墜落的男子卻是有一米七十七的瘦高個子呢。

六、舊書

　　　　１

　　在距東京甚遠的西郊一個地方，過著隱居一般生活的長府敦治那兒，從周刊雜誌Ｒ刊來了邀稿，一半是出自偶然的機遇。

　　長府敦治是五十開外的作家。年輕而當紅的時代，經常寫些家庭小說、愛情小說之類，在婦女雜誌上發表，賺取了很多讀者的熱淚。那時還沒有電視，他的小說多半馬上被搬上銀幕，使他的作品更加轟動。長府敦治這個名字，在電影公司而言，比雜誌更偶像化。

　　然而，時代變了。新作家一個個躍現，不知不覺間，長府敦治被拋落在後頭。憑他的感覺，再也不能吸引住婦女雜誌讀者的興趣了。可以說，長府敦治的時代，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告終。如今，偶爾寫些短篇讀物或者隨筆之類，總算沒有讓讀者把他的名字完全給遺忘掉。

　　他把顛峰時期蓋的位於三田的房子處分，還賣掉收藏的美術品，退隱到東京都的近山一個鄉下。由於交通不很方便，連一些好奇的老編也疏遠了。如果雜誌社要請他執筆，打個電話也就夠了，而且稿子寫好，也不會有專差上門去取，要求他用快遞郵件寄過來。

　　十年前，長府敦治死了曾是畫家的妻子。膝下有兩個女兒，當然都已經有了婆家，目前與老傭人夫婦倆住在一起。幸虧處分三田的老家以前，接受了一個朋友的建議，半開玩笑地買下了這裡的土地約四百坪，蓋個鄉居，倒也綽綽有餘。並且這房子也是存摺裡的數目還沒開始減少的時候蓋的，因此成了這一帶罕見的茶道室風的瀟灑住屋。庭園裡還有自然的小樹林、小竹林，從溪裡引水過來，飼了不少鯉魚，因此可算無愧於他昔日的盛名。事實上，來訪的人，還會誤以為是什麼財閥的別墅呢。

　　是個初春的冷峻日子，很稀罕地來了一輛轎車，在門前停住。從車上，一個男子手提銀座洋點心的禮物，以及一紙該周刊副總編輯的名片下來了。

　　副總編輯請他寫連載小說。這份雜誌以女性讀者為主體，要他寫連載半年間的適合這方面讀者的「時代小說」。

　　長府敦治一口答應下來。稿費問題當然也還需要討論，不過，隔了這麼久才又有寫連載的機會，欣悅先就佔滿了他的心。Ｒ刊在女性周刊當中相當叫座。使他覺得奇異的是這份周刊上的連載，清一色由現役作家執筆的，怎麼會來找已經不再流行的他呢？他半開玩笑，也半正經地問。

　　「是希望先生能百分之百發揮出長才。先生還年輕，這麼早就擺出一副老大家面孔，不太妥當吧。」

　　副總笑著這麼回答。

　　「我才不是什麼老大家呢。」

　　他的成名甚早，就這一點來說，「大家」是名實相符。但是，副總的言外之意，似乎隱含著對一位逐漸被遺忘的人，初入老境的作家的憐憫之意，也似乎有一份下賭注的意思吧。不，不僅如此──是以後才明白過來的：那麼湊巧，預定中下一個連載，因執筆的好手忽然生病，暫時無法執筆，才會找到他這裡來的。

　　也因此，時間上非常緊迫。目前連載中的作品，三個禮拜後就結束。社方狼狽之餘，找了幾個作家救急，都沒有人能接受。大家都太忙太忙了。

　　社裡召開了編輯會議。暫時停刊一篇連載是簡單的事，可是原有的篇幅必需由編輯部負責靠一般稿來填。編輯部根本沒有這種餘力，因此決定小說的篇幅還是需要用小說。這當兒，一位女編輯提起了長府敦治的名字。情況緊急，總編輯雖然不太樂意，還是不得不接納了。

　　長府敦治的連載，就是從這種偶然性開始的。

　　但是，不論動機如何，在睽違已久之後得到連載小說的邀請，在長府敦治來說是極為可喜的事。過去，他的現代小說與時代小說〔「時代小說」以古時代為背景，與「現代小說」相對。〕各佔一半，故而接到時代小說的邀稿，也一點不感為難。多時以來空虛的他的胸臆，忽然膨脹起來，活力亦隨之汩汩湧現。

　　然而，不久他便開始苦惱了。事情是一口答應下來了，可就是想不起該寫什麼才好。

　　可能是因為很久沒有寫長篇的緣故吧，連一點頭緒也沒有。欠缺歷練的腦子，似乎麻痺了。

　　他焦躁。總算費了好大的勁，編織了兩個故事，可是連自己都覺得未免太蒼白。約定的交稿日期，不留情地接近。末了是想物色什麼冷飯來炒炒，在神田一帶的舊書店跑了兩三天，仍未見有滿意的。他發現到，比較有看頭的都被別的小說家寫光了。舊書店的排排書架，在他眼前顯得那麼荒涼。

　　轉眼就過去了一個禮拜，截稿只剩二十天了。真個屋漏偏逢連夜雨。大約一個月前，他接受了廣島縣府中市教育委員會之邀，前往做一場演講，後天就得跑這麼一趟。他好想稱病打個電報告假，可是又想到說不定到那邊走走，轉換一下氣氛，也許會有好構想忽然出現也未可知。反正只住一晚，第二天再搭飛機回來。

　　府中這個地方是先到廣島，然後回頭折返約三個小時，再從福山改乘支線入山區，是交通相當不方便的地方。如果是往常，這種不方便反而對他是一項樂趣，這一刻卻只是叫他焦灼不耐。這麼折騰的當兒，截稿期限還是逼迫過來。萬一來不及，那就很可能使這說不定是最後的一個機會，失諸交臂。

　　不得已，把演講草草地應付過去了。其後的座談會，還有教育委員會的招宴，他都全部婉拒了，回到旅社。原本寄望於這一番氣氛轉換帶來好構思，看來似乎終歸徒勞。他近乎絕望地走出旅館，到街道上去彳亍。

　　府中確乎是個鄉下鎮市。據說往昔這裡是備後地方的政府所在地，其後就只有「備後絣」〔一種織物。〕聞名於世。而目前則這種土產也衰落，成了個寂寞的小城。長府敦治從大街轉入後街，偶然看到陰暗的巷道邊有一家舊書店。店面的一半擺的卻是一些古物舊具之類。

　　長府敦治未抱期盼就信步走了進去。已過了九點，店內只有他一個人。那些舊書不見有可觀的，歷史書更只有鄉土史一類。在其中，他偶然看到一本線裝書，抽了下來。真個是舊得發臭了，封皮卻好像是織錦的布。書名是「室町夜話」，隨便翻翻，全是古色蒼然的舊式鉛字排印的。看看封底，是「明治二十五年四月發行」。著者名字是「文學士林田秋甫」，分上中下三冊。

　　他讀了上冊裡的幾頁，正如題名所示，似乎是足利義滿、義持兄弟倆當「將軍」時代的史話〔足利兄弟先後任室町幕府將軍，時在十四世紀末到十五世紀初葉。〕。

　　坐在裡頭的禿頂老人，這時睡眼惺忪地起身走過來。長府敦治仍未抱任何期盼，只因老闆似乎要打烊了，才被趕一般地買下了該書。索價是上中下三冊共一千圓。

　　「這位林田秋甫先生是我們府中人，一個了不起的人呢。您可買到了好東西啦。」

　　老頭用舊報紙包好書向他這麼說。長府敦治從來也沒有聽過林田秋甫這個名號，以為這只是鄉下舊書店老闆在誇耀鄉土人物，連帶地說句好話而已。

　　事實上：他掘到了一件寶。

　　　　２

　　長府在回程飛機上讀了「室町夜話」，高興得跳了起來。內容非常非常有趣。簡單地說，就是這兩位幕府將軍的妻妾們爭寵奪愛的故事。十幾個女人，在裡頭反覆著卑賤、虛榮、嫉妒、陰謀、沒落與敗北。時代則正好是絢爛的足利幕府的爛熟期。除了這些女主角之外，還有她們的側近，外加在背後操縱她們的權臣，人物是多采的；還有義滿將軍的榮華，他去參諸嚴島、熊野、越前氣比等諸神社時的武家威勢與公卿風的風流，並且有詩、連歌、紀行文等應有盡有，只要處理得宜，說不定可以成為一部壯闊雄渾的大作品呢。

　　當然，原文並無何動人之處。第一，用的是文言體，形容也古舊。文章是樸拙的，但照樣寫下來，已經是精彩的故事，在結構方面用不著花心思。只要在敘述裡，適切地加一些描寫便夠。這真是天賜的，幸虧沒有拒絕府中的演講。去走走，也許氣氛轉換後會有好構思，這樣的預感完全實現了。

　　但是，長府敦治還有兩樁不安的事。

　　其一是這麼精采的書，說不定已經有人寫過了。因為他在閱讀方面不太熱心，所以很擔心這一點。如果真有人寫過了，那麼他不可免地會受到炒冷飯的責難。

　　另一樁是「文學士林田秋甫」這個人，會不會是有名的學者呢？是不是只有我不認識呢？當然，此書發行是在明治二十五（一八九二）年，作者必已過世，如果他是著名學者，那麼這一本「室町夜話」一定也有不少人看過。拿這樣的書來寫小說，馬上就會洩底。這是不行的。他已經沉默了這麼久，可能會被指責他創作力的貧乏。

　　這兩樁疑懼，都在回返東京以後成為杞人之憂。

　　他到神田的一家最老的老字號舊書店，故意詢問有沒有這麼一位作者的這麼一本書。老店東搖搖頭說完全不知道。這位老闆在舊書方面的知識，連許多學者專家都不得不禮敬三分的，因此敦治稍稍放了心，不過為了慎重，還走訪了幾家舊書店，結果都是一樣。

　　他還不放鬆，跑到國家圖書館詢問，得知這所圖書館也沒有庋藏。這麼一來，可以說當今全日本都沒有人知道這本書了。

　　Ｒ刊的副總打來了電話，問他稿子進展情形。敦治充滿活力地保證說，在截限以前必可交出第一期稿。怎樣的內容呢？他告訴對方大略的情節。對方似乎對室町時代的背景未盡滿意，他仍然有力地答：室町時代背景的東西，也可以叫座的，我有十成把握。

　　長府敦治的連載小說在Ｒ刊登場，約從第四期起，有了讀者的反響。有些讀者的信寄到家裡來，而編輯部那邊，投書更雪片般湧到。這次，副編帶著威士忌來鼓勵他。

　　「先生，您真是寶刀未老。實在沒想到會給他們精采的大作，我們都好高興。風評也非常好。」

　　長府敦治微笑著傾聽對方的話。他不以為副總在奉承。執筆當中，他自己也覺得必定會叫座的。

　　根本不需要安排什麼情節，只要把「室町夜話」改寫成現代文即可。當然還需要增加心理描寫，這方面，他運用了以前的技巧。由於原書結構十分堅實，就好像照設計圖驅策寫下去就可以了。他取了題目叫「榮華女人圖」，刊登了十期以後，總編輯親自出馬來請求他繼續再寫一年。起初被派來邀稿的是副總編輯，這次不但總座自己來，還是陪同一位董事來的。

　　連載開始後大約過了八個月，這篇小說完全贏得了讀書界一致的讚揚。近來，周刊上的小說都不見有特別叫座的。在這樣的當兒，「榮華女人圖」描寫出絢爛的背景和為權勢慾與愛慾而狂亂的火焰般燃燒的女人們。有裸露出女人本性的，有日以繼夜唯偽善、權謀是務的，也有失寵而悟及人世無常、遁入佛門的可憐蟲。義滿將軍為了壓抑地方官吏，經常出遠門到各地方神社佛閣參拜，那種豪奢極侈的模樣，寫來就如五彩繽紛的圖卷。這麼典雅瑰麗而又高潮迭起的時代小說，實在是罕見的。

　　首先，那些文中女人的名字，都是從未在任何史家筆下出現過的。敦治越是細讀，便越是驚詫於「文學士林田秋甫」其人的淵博。真是不得了，他想。雖然沒有一一註明出典，可是非鑽研古書與古文件便不可能寫出這種東西來。這樣的林田文學士，竟然名不見經傳。想是這位明治時期的一位篤學之士，在默默裡沉埋草萊了。如果不是拿這本書來做為小說的底，他真願意好好地查一查這位文學士，把他彰顯出來。

　　Ｒ刊的讀者欄裡，每期都刊登出投書，稱許讚揚的言詞如出一轍：可以和源氏物語比美的巨著；調查極為詳盡週延；作者的努力與造詣，令人佩服……諸如此類。

　　這種情形，不僅在讀者方面而已，各報文化欄上也開始出現此類小說的評論。也都異口同聲對長府敦治的力作驚詫不置，尤其對文中的史實、風俗等的調查表示讚嘆。一方面也是由於作家沉默有年，故而特別給予極高評價。

　　長府敦治完成了漂亮的東山再起，憑此文完全恢復了往年顛峰時期的聲譽。事實上，也有批評家指出這一點，甚至也有人提到文學獎的事。Ｒ刊也因為刊登這篇連載，一時洛陽紙貴，發行量快速成長，社長都專誠前來表示感謝了。

　　當長府敦治陶醉在幸福感的當兒，某一天他在收到的郵件當中看到了一封信。好久以來，讀者來信不少，而此函之所以特別吸引了他的注意，乃因字跡古澀，以及發信人的名字是廣島縣府中市的林田庄平。就是因了這府中市與林田的姓氏，使他搶先開啟了這封信的。

　　「大作『榮華女人圖』好像非常轟動。本人聽了這消息，禁不住借來從頭拜讀，為此大吃一驚。大作所寫，根本就是先祖父『室町夜話』的抄襲，僅將文言改成現代文而已。先祖父五十歲逝世於東京，是個篤學之士。

　　本人將已連載的大作四十回，和先祖父原書對照閱讀。走筆至此，想臺端已知曉一切。毋需再將剽竊之處一一列舉。想奉告的是先祖父執筆『室町夜話』之際，辛苦查閱了眾多的古書。不僅史書而已，還親自前往足利義滿、義持所參詣的神社佛閣，也造訪過去不少田家，披閱一切古文件。僅祖父所遺留下來的資料目錄，為數即極龐大。

　　只就常見的資料，便有：『壒囊鈔』『花覺三代記』『武政規範』『樵談治要』『滿濟准后日記』『翰林胡蘆集』『覽富士記』『實隆公日記』『碧山日錄』『室町殿行幸記』『御湯殿上日記』『臥雲日件錄』『喫茶往來』『蔭涼軒日錄』『三國傳記』『宗長日記』『大神宮參詣』……就此打住了，因為舉不勝舉。這些都只是著名的。現今已出版有『史籍集覽』『大日文史料』『日本隨筆大成』等方便的冊籍，可以找到這些文獻，因而在明治二十年代，先祖父苦苦搜尋、涉獵，那種辛勤與勞苦，恐怕不是臺端所能明白的。

　　此外，文學方面的連歌、劇本、謠曲等，加上嚴島神社文書、熊野神社文書、大內文書、細川文書、大乘院寺文書、革島文書、仁和寺文書等，更不知凡幾。以上只是一般的記錄，此外還有不為世人所知的古文書等，先祖父就是靠這些，寫下了室町將軍的權勢與榮華，以及在他們背後活過的女人們生活。先祖父當然不是文人，因此只有敘述，史實卻是確切的。試問當今學者，有這種學識的人士否？總之，本人想說的是先祖父花了這麼多心血的著作，臺端竟然未曾有片言隻字的出典說明，即偷盜的事實。

　　或許臺端會說，它是明治二十五年間出版的著作，故早已失效。然而，著作權並不是問題，問題在乎道義。臺端拜先祖父著作之賜，目前成為眾所揄揚讚賞的標的。無知的評論家當然不知有先祖父著作的底本。以為全是臺端自己去調查的，並為之驚嘆。本人一向以為評論家都是不學無術之輩，只不過是躺著看看人家作品，有人邀請，立即將個人隨便的感想形諸筆墨；這次讀了對臺端的評論文學，始知此輩人之不可取，更在想像之外。」

　　　　３

　　松田庄平出現在長府敦治家，是在這封信寄到後不久的秋末一日。

　　長府敦治遇到颱風來襲一般地騷動著心口，進了十蓆的房間。林田庄平背向著河邊景色的玻璃門端座，約莫三十五、六歲模樣，一身髒兮兮的。這時候的兩人間交談，長府敦治但願不致留在記憶裡。是那麼不愉快的談話。林田把信中的內容，再次在舌尖上搬弄一番，並攻訐說：先祖父死也不瞑目，先生已經是大作家，何以出此。

　　敦治默默地聽著，最後猜測到此人只是要錢罷了。從外表看即知生活並不如意。林田還說，是從故鄉廣島縣府中市跑出來，希望能在東京謀個差事幹幹。也說很早就和妻子離異，目前是孤家寡人一個。那張酡紅的臉，無疑是時常喝酒之故。

　　林田庄平還帶來了一冊「室町夜話」，彷彿要充當證據似的。和敦治在府中的舊書店買的，是一樣的本子，不過很破舊髒污了。

　　林田再次譏刺依然在不脛而走的敦治作品，也嘲笑不知有底本，光叫好的評論家們。那種口吻，好像隨時都可能對外揭露這個秘密。當然這是勒索了。因為即令林田把這秘密，用投書的方式寫到報社或雜誌社，他也不會賺到一文錢。

　　末了，是敦治出十萬圓，把一本舊書買下來了。不過有一個條件：關於這本書，林田必須守秘。

　　「這住家，真不錯啊。」

　　談判既畢，林田忽然換了一個人似地笑容滿面了。他看了一會映在玻璃門上的風光說：

　　「啊，鐵橋上有人在走呢。」

　　那是一座相當長的鐵橋。

　　車站在Ｔ河對岸。這附近的人要到車站，須繞過下游好遠一段距離的橋。但是如果過鐵橋，時間上可以節省大約十五分鐘之久。這裡的鐵路是單線，搭火車的人委實不多，他們多半乘私營鐵路，因此火車班次也少。人們記住火車通行的時間，利用間隙，當做捷徑來走過鐵橋。

　　「這鐵橋近多了。」

　　敦治看著村子裡的三個婦人，排成一列走過去的情形說。

　　「是啊。以後我也可以過鐵橋來啦。」

　　敦治聽了這話，心口一愣。這傢伙分明還打算再來。這意思就是說，僅十萬圓他不會滿意，以後還會來要。

　　林田庄平看著鐵橋自語般說出來的話，等於向敦治提了一個預告：他還要再來索討。

　　然而，敦治也知道林田庄平就只有這麼一冊「室町夜話」。十萬圓就是這本書的代價，即令下次再來，也不會有要錢的藉口。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大不了只能說是手頭拮据，希望借一點錢花花。那時候，給五千或一萬，也就差不多了。說不定會來三、四次，那也沒辦法吧，敦治只好這麼決定。不管怎麼說，在這樣的情形下被揭發出來，那是他不能忍受的事。

　　敦治執筆的小說，佳評越增。而林田庄平得了十萬圓後，不再露面。也許，在東京找到什麼工作吧。當今處處都缺人手，只要不挑剔工作，一個人糊口，並不困難。

　　長府敦治依然照林田的祖父秋甫文學士所寫，搬到稿紙上。底本結構緊密，只要稍稍考慮文章表達即足，毫不費力。為了迎合女性周刊口味，筆觸盡量求其輕軟，而敦治的筆原來就是輕軟的。

　　風評既佳，執筆起來也輕鬆愉快。原書裡隨處引用原出典，對他也是一大幫助。好比如下一段：

　　「將軍義滿公御輦過藤枝邊時，適天晴，富士高嶺銀色燦然映於蒼穹，從輿女眷聲聲驚嘆，讚賞不已。故有某書狀之如後：

　　十八日御宿於藤枝，越宇津之山，雨痕濡濕，露珠拂袂，則抵駿河府。千里始自足下，高山積自微塵。斯國守護今川上總介隨侍左右，念有積雪之姿，以供上覽，則昨日之雨、彼山之雪矣。觀雪積如白帛，富士權現亦企御光普照，益顯崇高……。」

　　長府敦治把這樣的古文改寫成現代白話，添若干描寫，也加上了些像煞有介事的心理描寫與臺詞。

　　不久，因為越來越轟動，有別的一份雜誌來邀稿，請他寫一篇有關「榮華女人圖」的隨筆。他的腦子裡雖然掠過了林田庄平，但是那以後沒有再出現，便也認定不會再來找麻煩了，於是寫了一篇短文去，「室町夜話」則隻字未及。他在這篇雜文裡說自己從年輕時即憧憬室町時代，透過謠曲和能劇，很早就熟悉那個時代的氣氛，還曾一度想把「洛中洛外圖屏風」裡顯示出來的風俗，寫進小說裡。附帶地，也對熱心讀者的信及各方所主動提供過來的資料，表示了謝意。

　　這份月刊雜誌出版後約莫一個月，林田庄平的那張酒糟臉又在長府敦治家出現。他看到敦治就嬉皮笑臉地說：

　　「昨天才拜讀到先生所寫的隨筆。」

　　敦治內心裡憎恨看了馬上就趕過來的他，可是已給了十萬圓，雙方也約好守秘，只有對他的冷嘲熱罵一笑置之。不料林田庄平打開手上的包裹，取出來的竟是「室町夜話」上卷。

　　「是在本鄉的舊書店發現到的。這種東西，我想對先生恐怕不利，所以就買下來了。」

　　他的意思是：光是上卷，也可以讓敦治的作品洩底。

　　「還有這樣的東西啊！」

　　敦治著實吃了一驚。

　　「我也以為早就清潔溜溜的，不料還是有。」庄平裝著若無其事吸他的香煙。最後，敦治為了那本書付了二萬圓，也為了他「手頭不如意」，被奪去了八萬圓。

　　以為沒事了，不料過了一個禮拜，他又送來了「室町夜話」的中卷一冊，說是在一家舊書店看到的。敦治明知對方的策略，可是毫無招架之功，又被取走了五萬圓。照此看來，還會有下卷是鐵定的。

　　這不祥的預感，不幸猜中了。不僅如此，林田庄平還一本一本地把「室町夜話」送來。而且不是三本一套，每次都是一本本地拿來賣。即令只有一冊，也可以使他的小說洩秘，他只有乖乖地買下來。

　　對方的策略是巧妙的，絕不說舊書店裡有完整的一套。每次都是一本，而每次敦治也被迫出價五萬、七萬。

　　到了這個地步，長府敦治終於不得不領悟林田庄平所耍弄的法寶。想來，他必定是在廣島縣府中市的家裡，保存著若干冊祖父遺留下來的著作。祖父林田秋甫定是把自己寫的書留下幾十本的吧。庄平知道這些書值錢，從故鄉帶出來，向敦治零星兜售。並且還故意弄污、撕破，裝成從舊書店找出來的樣子。起初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細看後這種把戲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了。

　　　　４

　　長府敦治對林田庄平恨之入骨。而這種憎恨與恐懼，正好與「榮華女人圖」的潮湧佳評成了正比。小說的風評越好，他便越是非乖乖地聽任林田庄平來敲詐不可。是古書書款為名目的勒索。更糟的是把所有的書買下之後，依然沒有安全保障。不知在什麼時候，林田庄平會把「榮華女人圖」的底本揭發出來。他覺得林田庄平正是這麼一號人物。

　　不幸的是長府敦治失去了公佈自己作品有底本的時機。也在別的刊物裡發表的隨筆類文字，沒有一句話涉及「室町夜話」。也被請去上了電視，仍然未提片言隻字。他對「調查周延詳盡」這句公評，暗默裡加以肯定了。

　　因此之故，如果在這個時候公開了底本，人們便會不屑了。他的這部作品實在太和「室町夜話」接近了。沒有自己的想像，沒有創作，只不過是一種改寫而已。

　　另一方面，林田庄平是挖到了現成的金礦。他已經懂得了如何抄近路，從單線鐵路的鐵橋上走過來。

　　不但白天，夜裡他開始帶著一身酒臭找來。長府敦治的家裡，已經堆了上中下一套的「室町夜話」總共十一套。還有多少套會被送來，完全沒法預測。每次來到，便會被敲去一筆，敦治覺得自己的脖子被扼在一個魔鬼的手上。如果世上沒有林田庄平這個人，那麼人全不曉得多麼明媚和平。至少長府敦治可以一無牽掛，讓自己的文名在天空中翱翔。

　　然而，有時一種危機意識會使一個人心情緊張，對工作形成好的影響。長府敦治正是如此。他的小說漸漸地從底本離開了。已經寫到這個地步，自然產生了屬於他自己的意識與想像。這一方面是由於室町時代溶進他的腦子裡，拂拭了不安感也未可知。開始時毫無知識，因而只能讓筆跟在「室町夜話」的屁股跑。

　　大體上還是依循底本進行，不過他次第地虛構的部分擴展。底本所沒有的人物也造了幾個，賦給他們不同個性。筆順溜了，連自己都覺得神采飛揚起來。來自各方的如潮佳評，激勵了他，給了他勇氣，讓他寫出超過他的能力的文筆。

　　話雖然如此，林田庄平的來訪，仍然使他憂煩懊惱。儘管擴展了虛構部分，基礎是建立在庄平的祖父作品上，是無從更改的。而且加入自己的想像，還只是最近的事。

　　林田庄平還是每次都伸手要錢。祖父遺留的舊書好像光了，不再有書帶來，不過需索如故。好像還有了女人。想到是自己在讓他遊手好閒，還要負擔他的冶遊費用，敦治越發地覺得庄平面目可恨可憎了。

　　某日傍晚時分，林田庄平又以一貫的卑屈而又笑裡藏刀的態度出現在敦治眼前。

　　「先生，真抱歉，想向您借五萬圓。」

　　借？不是從來也沒有還過嗎？敦治幾乎想怒叱一聲，但還是忍住了。這樣的交談，如果是在門口，那就可能讓住在一起的老傭人夫婦聽到，所以他每次都把對方讓進屋裡。這一次，敦治還是給了錢，不過稍稍強硬地提出了警告。

　　庄平臉浮輕笑點頭，不過敦治也知道對方只是表面上應付應付而已。如果小說不是那麼轟動，那麼他是會向警察控告他恐嚇勒索的。敦治不能出此，這正是他痛苦所在。

　　林田庄平接下了錢，這才把雙手按在桌上站起來。並順便打了個呵欠問：

　　「先生，我這就抄近路回去。請問您，這時刻沒有火車通過吧？」

　　「幾點啦？」

　　「我沒有戴錶。」

　　這傢伙，連一隻錶都沒有。八成是送進當鋪吧。已經敲了那麼多，全孝敬給女人吧。想到這裡，敦治真要噴血了。

　　敦治起身進廚房，檯鐘指著八點二十五分。老傭人從廊子上看到他的樣子，便告訴他說：

　　「先生，那隻鐘慢了差不多有二十分吧。這一陣子不太準，正想送去修理修理。」

　　滿肚子懊喪的敦治沒加理睬，就回到客廳。

　　「現在剛剛好，是八時二十五分。下一班火車記得是八點五十五分吧……」

　　「那就沒問題了。還有三十分。」

　　林田庄平這麼說著，又加上一句：

　　「先生，謝謝您啦。請多保重，多寫啊。」

　　他摔下了一個譏刺的笑就離去。那樣子，雖然與過去每一次相同，不過在敦治聽來，卻似乎在說：只要你繼續寫這一部作品，我要拿多少便可以拿多少。

　　敦治屏著氣息聽林田庄平的腳步聲遠去。再過五分鐘，庄平便會到鐵橋。橋長約有三百米，高十五米，下面是Ｔ河獨特的不愧特多的溪流。單線，且又這麼長的鐵橋上，沒有供鐵路工人暫避的設備。而且又是夜晚。

　　林田庄平到達鐵橋需時算五分鐘，通過橋足足需要二十分鐘吧。這中間，八時五十五分過橋的火車，應當會在橋上轟然而過。

　　對庄平的憎恨是每一次他來時都相同，但今晚他的舉止特別教人難忍。敦治告誡他，也只是在鼻子裡哼哼而已。沒有戴手錶，不外就是把勒索來的錢奉獻給情婦。故意把檯鐘上的錯誤時間告訴他，是對他的憎恨使他無意識地出此。老傭人的話，他並不是沒有聽到，是他正在懊喪憤怒之故。然而，老傭人事後想必會告訴人家，敦治沒聽清楚他的話。

　　十分鐘過去了。敦治沒敢去看可以望見鐵橋的那塊玻璃。

　　然後，遠遠傳來魔鬼般的火車聲。接下來的三分鐘，他幾乎氣息都窒住了。當火車大約來到橋中心時，傳出了三聲似乎要把四下撕裂般的汽笛聲。

　　林田庄平被輾死後，長府敦治身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警方只檢查過鐵橋上的屍體，沒有一個警察到長府家來問話。那是毋怪其然的，因為這不是兇殺案。警方當做他是不小心擅走禁走鐵橋的人，鐵路方面還認為這事件可以給附近居民一個警告。

　　從此，長府敦治後顧之憂全部解銷了，照理應該可以放手執筆下去。可是，事實上卻是林田庄平死後，情緒總似乎安定不下來，想像力也沒法推展了。

　　林田庄平確乎是被輾斃，並非敦治直接下的手。是沒有把檯鐘的誤差告訴庄平，但這一點與庄平的死並沒有決定性的關係。庄平在鐵橋上走，和火車過橋，並不能憑計算而使兩者一致的。是有可能性，卻不是決定性。

　　假定庄平晚五分鐘來到鐵橋，那麼他會發現到火車從後頭開過來，腳步便會停下來。或者，他早十分或十五分過橋，這事故也不會發生。檯鐘慢了二十分鐘，對庄平的死也不是決定性的。

　　還有，如果火車司機發現到橋上有人，用緊急煞車來停車也是可能的事。敦治聽到三下汽笛聲。火車不是停了，便是輾死了庄平。只要稍稍提前，例如一百米前面就煞車，庄平便在相差一米兩米的地方，不，也許只三十公分的地方獲救，也不是不可能。庄平獲救與被輾死的機會，是一半和一半。

　　然而，敦治的耳朵裡，依然存留著那輛火車的汽笛聲。彷彿它正是庄平的靈魂的叫喊聲。就在那一瞬間裡，一個人的性命被奪去。

　　沒有把檯鐘的誤差告知庄平，與他的死並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確實期待事故發生，而結果一致。蓋然性的期待，可以連結到殺意嗎？

　　這以後，敦治想盡可能地離開底本來寫他的稿子。真奇異，好不容易地才脫離底本的，這回卻又回到原處，密接在底本上了。這不是來自確定世上不再有「室町夜話」的安心感，也非緣由於握有秘密的唯一的人不再存於世上。可以說，那是開始發芽滋長的敦治的想像，經過事故而開始凋謝了。是一樁懸念（也許有人會說是良知），開始阻礙他的思維。

　　然而，這些也都不再有人知道了。

　　「榮華女人圖」依然佳評不斷。Ｒ刊提出了要求：請他繼續執筆，兩年三年都歡迎，越久越好。

　　大約過了半年。敦治的情緒仍然沒法復元。開始滋長的芽，凋萎了以後，恍似老人的軀體，彈力盡失。他慌了。這不對呀，他想。可是，當他沉潛於構思的時候，那三下汽笛聲就會尖銳地在耳底響起。他只好死心，回到底本上，只做他的現代語翻譯。

　　又過了兩個月。某一天，長府敦治忽然看到早報上的書刊廣告欄，猛瞪起了眼睛。一則出版廣告告訴人們，「室町夜話」即將出版。

　　他拚命地看那則廣告文案：

　　「本書是死於潦倒中的明治時期篤學林田秋甫被埋沒的力作。多年以來失傳的名著，經本社景印，限定二千冊問世，以應各方需要……」

　　敦治怔住了。

　　近來，早經絕版，連舊書界都看不到的古書，以照相版重印成了一種風尚。可是「室町夜話」也會被重印，這是沒有人料想到的事。

　　這景印版的原本，說不定是林田庄平交給那家出版社的。他有那麼多，因此這個猜測可算十分合理。敦治雖然以為把林田庄平手上的書全部買下來了，實則無疑他是留下了一套，交給那家出版社的。當然，也可能有其他的出處，不過敦治卻覺得一定是庄平搞的鬼。

　　敦治害怕了。景印本印行了兩千套，一定會有一些人看到。他目前正紅透半邊天的作品「榮華女人圖」，便也會被看出是從這套書抄襲而來的。敦治還覺得，是林田庄平把一套書交給出版社，完成了對他的復仇。

　　長府敦治的筆忽然停滯了。他神經衰弱，無法再執筆下去。景印本問世後，世上對他不留情的責難，使他恐懼。

　　又過了大約兩個月，有一個評論家在報紙上提了他的作品。

　　「這次景印出版的林田秋甫著『室町夜話』，讀後覺得非常有趣。筆者早就知道長府敦治的『榮華女人圖』，是根據此書所撰的，由於開始時長府一直依循此書執筆，覺得不妨有多一些的虛構，頗為之納悶。但到了後半以後，寫得更像小說了，成就不惡，非前半可比。不料最近又見恢復老調，且表現難令人滿意。湊巧地，在景印本將問世時，長府忽然把這部作品的寫作中輟。切盼長府能夠恢復健康，繼續執筆。在此建議愛讀『榮華女人圖』的讀者，不妨把此文底本的名著『室町夜話』，也找來一讀。」

　　早就知道「室町夜話」如何如何，是評論家流喜歡賣的膏藥。

　　評論家的虛張聲勢，無關宏旨，不過對長府敦治而言，不幸的是有一位愛好小說的刑警讀到這篇文章，對正在鋒頭上的連載作品忽告中輟，感到事有蹊蹺。

　　這位刑警並不知道「室町夜話」的著者，有個孫子叫林田庄平，不過曾經看到轄區警所有關長府敦治住處附近的單線鐵橋上，有個叫林田的男子被火車輾死的事故報告書，且還記得這樁事件。

　　刑警於是造訪長府敦治的家。他剛好外出。和刑警談的，是那位老傭人……。

七、波斯星象儀

　　　　１

　　在一家金屬產品公司當課長的澤田武雄家，有小偷摸進去，是大約兩個禮拜前的事。小偷似乎是確定了屋裡沒有人才摸進去的。澤田太太每天傍晚時分，必定到附近的市場去買東西，放學回來的孩子也到外面玩去了。從下午五點到六點，便是這麼一段魔鬼時刻。

　　被竊的只有現款。這錢是澤田太太藏在衣櫥抽屜裡夾在衣服之間的，數額大約五萬圓。

　　衣櫥的抽屜從下往上依次打開。根據刑警的說法，這是慣竊的手法。另有妻子的和服帶子，從上面的抽屜像件陳列的物件那樣地往下垂落在榻榻米上。刑警又說，這是竊盜們間盛行的一種符咒，意思是：帶子是綁身體的，讓它垂掛下來，便可避免被逮。從太太的衣物之類沒有被偷，也可證明是一名慣竊。把衣物送去當店或估衣攤，總是容易成為線索。

　　不過另外卻也有三件物品失竊：妻子的小粒鑽石白金戒指、小粒翡翠帶扣和澤田本人珍藏的瑞士金錶。這一類東西，好像都有和慣竊勾結的贓物買賣人。這三件都是澤田勉強揍了錢買的，鑽戒是兩年前被公司派到歐洲出差時，錶是到日內瓦，翡翠則是在香港。

　　這是澤田家第一次遭小偷光顧。在報紙上看到闖空門的報導，是司空見慣的事，但這麼使人咬牙切齒，卻是始料所不及。找不著一個指紋，且泥足亂踩，搜個天翻地覆，想到那傢伙多麼從容不迫，真夠使人渾身顫抖，恨得牙癢癢的。

　　不過另一方面卻也覺得恐怖。安慰的人說：小偷進來時家裡沒有人，是不幸中的幸事，如果有人，小偷一變而成為強盜，不曉得會受到怎樣的危害。這話一點也沒錯，報上也總是說，因為被家裡人發現到，才變成強盜，發生或殺或傷的事態。澤田也是事後才覺得恐怖，害怕了一段時日。他不由地想：刑法只能以有形的被害為對象，對被害人的精神打擊，則予以忽視。小偷只在竊盜行為上才適用刑法。這豈不是不合理的嗎？

　　根據來調查警官的說法，從入侵的情況來判斷，小偷是小個子的人，身手敏捷。然而，不管是怎麼小個子的，既然是小偷，便一樣地駭人。想必手上還拿著一把刀。太太有四五天之間，嚇得幾乎精神崩潰。

　　不料兩個禮拜後，從轄區的警署來了傳喚。妻子用電話通知他，他便從公司逕赴警署。消息是說，那個小偷落網了。

　　「是個才二十一歲的男子，有三次偷竊前科。果然是矮小個子。如果想看看，我們會把他拉出來。」

　　刑警在辦公室裡這麼說，澤田拒絕了這個提議。看小偷的嘴臉，實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錢已經花光了。這一點，是沒辦法啦，不過東西還沒處分掉，全部藏在家裡。」

　　刑警把被竊的鑽戒、錶、帶扣取出來，要澤田寫一紙收據。

　　「真是太感謝了。東西回來了，已經是非常萬幸啦。」

　　這些東西如果是在日本買，價錢很貴，在歐洲便宜多了。因為三件都是旅歐紀念品，所以當時特別覺得可惜。如今物歸原主，當然欣喜萬分。

　　「那個小偷還說，從府上偷了這個東西。」

　　刑警拿出了一件圓形的徽章樣的東西。

　　「呀，是的，是我的。」

　　澤田看了一眼馬上說。是圓形的金屬製品，上頭有個小圓環，可以串上繩子吊起來。是銅色，但確實不是角子或徽章之類。正中有兩圈圓形圖樣，各有一條刻度。

　　「這是什麼東西呢？」

　　刑警問。

　　「是波斯的星象儀。這刻度好像就是要測定星的高低和角度的。『一千零一夜』裡就有巴格達的理髮師，拿著這東西。」

　　澤田把聽來的話說給刑警聽。

　　「哇，那是很稀罕的東西啦。」

　　「不不，當然不是真的。仿造的。不過是一種玩具罷了。我在雅典機場下來時，在土產店裡買的。」

　　「但是，你的失竊物品表裡，沒有這個東西呢。」

　　「那是因為玩具嘛，我覺得不太需要寫上去。這種東西，實在不好意思和鑽戒、翡翠帶扣、金錶等放在一塊。我記得價錢不過我們的千把塊錢罷了。」

　　「原來如此。不過既然被偷了，還是應該向警方報告才是。」

　　「是的是的。真對不起。」

　　「沒關係吧。那就請你把這東西也寫在收據裡。……咦，這星象儀上面，好像有刀子刻的傷痕。是你刻的嗎？」

　　「不，不是我。這東西我是隨便擱在抽屜裡的……說不定是那個小偷把玩著，不小心給刻上的。」

　　「嗯。不過這東西如果當做吊在脖子上的墜子，也許不錯吧。」

　　刑警說著，把玩具星象儀放在胸口。

　　「真的不錯。這個，我倒沒想到。我是想送給孩子才買的，可是小孩根本瞧不上眼，便丟在抽屜裡頭。如果送給女孩子，也許會很歡迎呢。」

　　這裡說的女孩子，當然不是指自己的女兒。可是這時開的一個小玩笑，後來竟然實現了。

　　澤田的太太對失竊物品能夠回來，也大為高興。五萬塊白白損失掉固然心疼，但人總是該知足才是。

　　「警察因為這東西沒有登記在失竊物品表裡，所以問得好囉囌。」

　　澤田讓妻子看了看那件雅典土產品。

　　「這種無聊東西，小孩怎麼會看上呢？」

　　妻子對這一類土產玩具，原來就興趣缺缺。

　　「也許小偷家有小弟弟或小妹妹吧。妳瞧，邊緣好像有個用小刀刻的刻痕。說不定是小孩玩的時候弄的。可惜沒有問刑警。」

　　「如果有，那一定是小女孩吧。這東西，當項練墜子剛剛好。」

　　「嗯。」

　　「還不如乾脆送給小偷算啦。」

　　「俗話雖然說：『小偷也要送客禮』，可是被偷了五萬圓，還送禮物，大可不必吧。」

　　「是啊。」

　　因為妻子根本不把波斯星象儀看在眼裡，便又把它扔進抽屜裡。不過總算被偷的東西，完全回到家了。

　　　　２

　　過了兩年，澤田有了愛人。

　　澤田服務的公司還做著某大企業的下游工作，因此當課長的他常常與大企業的人員接觸──例如招待大企業的一些幹部來款待，有時去料亭，有時到酒店。

　　漸漸地，就和酒店的女侍高林路子親密了。這其間的細節，不必在此一一記錄下來。是客人與女侍之間的極常見的經過，交換的愛之語言，也是幾千百年來男與女之間的道白，且將繼續到未來永恆的。

　　高林路子芳齡二十有六，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經驗。至於戀愛經驗，她雖然未曾說明，但澤田和她來往之後，很容易地就明白了絕不在少，她皮膚白皙，身材甚佳，是很使男子著迷的臉相。澤田也對她深深著迷。於是相對地，在她工作的酒店也就少露臉了，幽會當然選個只有兩人能單獨相處的地方。

　　高林路子獨自租住一所公寓。近來，這一類大樓設計都非常巧緻，外來訪客，可以不用擔心與別的房客碰面。因此，澤田開始從她的住處跑，以後過了半年，還沒有被別人看到過一次。

　　澤田的薪給相當優厚，但做著致送路子的金錢來源，卻仍然不免是有限度的。終於他也不得不犯自戒自懼的禁忌──造假的交際費傳票。再者，常去的料理店、酒吧等，只要澤田開口，莫不欣然開出加成的請款單，然後從店方以現款收取差額。出差時則拚命克己，報領實際以上的差旅費。

　　一旦開始這樣的勾當，連自己也沒法克制了。路子在工作的酒店裡，算得上紅牌，但還是常常說光靠自己的收入，無法維持生活。衣著要花錢，尤其房租是一大負擔。澤田總是替她彌補。為了張羅錢，他千辛萬苦，不過他認為值得。

　　一天，澤田打開自己的抽屜，偶然看到那隻雅典的土產品。他想起刑警曾說過可以當做項練墜子來送給女人。就讓她看看吧。是個像玩具的便宜貨，不過形狀特異，而且在日本是不可能買到的。最近，百貨公司有來自巴黎一類地方的、有維那斯雕像的項練墜子，但卻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這些星象儀。

　　澤田來到路子的公寓，從口袋裡掏出了它，卻惹得路子雙眼發亮起來。

　　「不一樣呢。這叫什麼？」

　　「波斯的星象儀，從前是用這種東西來測量星星的高低和角度的。聽說本來是銀的，這當然是模型了。你看，這裡有刻度，好像就是用它來量的。」

　　「那就謝謝你啦。」

　　路子馬上掛在又白又豐滿的胸口，走到一隻豪華的三面鏡前。

　　「漂亮極了。而且設計特別，惹眼得很。」

　　「是惹眼沒錯，但是仿造的，便宜東西呢。」

　　「沒關係。昂貴的珍珠，一點也不稀罕了。這樣新穎的才更好。我這就戴著去上班啦。」

　　「好像太大一點，但也不錯吧。」

　　看到路子這麼高興，澤田覺得她還算很有妝扮自己的本事呢。好比我妻子認定它是小孩的玩具，不屑一顧，只要是昂貴的東西，便認為是好的。真正的裝飾，就是要讓便宜貨也能夠活起來。

　　「那我就把這一隻換上去。」

　　她把原先那隻墜子，從細細的金練上取下，掛上波斯星象儀。

　　她端詳著手上的波斯星象儀說：

　　「呀，有個小小的刻痕呢。」

　　澤田不好告訴她是被偷時，小偷弄的，便說：

　　「因為太精巧，把玩的時候不小心用指甲給刮了。不過不是很起眼，沒關係。」

　　「嗯，是不起眼。你好像也覺得這種東西很珍貴是不是？」

　　她微笑著說。

　　「可是，妳可別告訴人家是我送給妳的。說是別人送的外國土產就好。」

　　「我當然懂。我不會說出你的名字的。」

　　路子是個聰明的女子。

　　然而，過了大約一個禮拜後，澤田到她的屋裡見面時，她提起了項練墜子。

　　「好像還是太大了一點，很容易引起人家注意呢。」

　　「這更好哇。」

　　「可是，因為太怪異了，客人都盯住它，叫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我還是換下來吧。過一陣子再來試試。」

　　即使像路子這種華麗的女侍，波斯星象儀仍然不適合充作項練墜子。是樣子太不尋常。不，應該說太怪啦，而且掛在脖子下面，委實太大了一點。

　　「嗯……那就高興的時候再戴好啦。」

　　波斯星象儀就這樣給取下來，信手放在她的三面鏡臺上。

　　酒廊女侍離開住處去上班，多半是在五點到六點之間。看準高林路子上班去了，她的公寓房間遭到小偷的光顧。和別的訪客一樣，這位小偷也沒有被別的房間的人發現到就摸進去了。

　　是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好像是老手，為了避免留下指紋，戴著手套。除了這一點不算，他身上是細幼手工的好西裝，頭髮一絲不亂，襯衣也潔白如雪，要不是擅自入侵，根本就像是被請來的訪客。這當然是為了逃走的時候，不致於一眼就被看出是小偷的緣故。這個小偷有一副頎長優美的身材。

　　他翻遍整個房間找尋現款。他已經事先察看過這所公寓，知悉這個房間的房客是酒廊女侍。家具擺設都豪華，尤其衣櫥和床都是上等貨，只有衣櫃是比較蹩腳的。

　　折騰了半天，小偷只能在三面鏡的最下面抽屜找著了一張一千圓鈔票罷了。是有銀行存摺，數目達六百六十萬。酒廊女侍裡多的是有錢小姐，這女人也該是其中之一吧。不用說是拚命地從恩客們要來的吧。

　　不管是幾千萬圓，只要是銀行存摺裡的數字，小偷是不感興趣的。拿著印章和存摺，趁上午九點銀行剛剛開門的當兒闖進去，那是一樁無比危險的賭局。這位女主人夜裡下班回來，發現屋裡被翻過了，一定嚇得花容失色，趕快報警去吧。存款的銀行馬上也會接到連絡的電話。去銀行提款，簡直就是伸出雙手讓人家替你打上手銬。

　　這小偷只好拿了三千圓就忍住了，但是當他從三面鏡前起身時，偶然把眼光投向鏡臺一角。一大堆林立的瓶瓶罐罐當中，有一隻上有小小圓環的徽章樣的東西。

　　小偷拿起了波斯星象儀。他的眼裡湧現了詫異。不是因為看到稀罕的東西，而是由於自己所熟悉的東西，竟然被擱在料想不到的地方。

　　小偷記得曾經在另一家偷過這件東西。他湊過臉認出邊緣上的小小刮痕。那是細微如毛髮，發著微亮的刮痕呢。

　　這刮痕還是他弄的。那是有一次他到山手一帶的住宅區闖了一個空門，偷到了鑽戒、翡翠帶扣、瑞士金錶的時候。他順手把這隻看來怪異的徽章般的小東西也塞進口袋裡。回去後，覺得這東西好稀罕，便用一把小刀碰碰，不小心就刮著了。

　　小偷想：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出現呢？那一次在山手區那邊做案才兩個禮拜就出了漏子給抓了，結果是鑽戒啦，翡翠帶扣啦，金錶啦，全部還沒銷掉就給警察拿走。還記得這個奇妙的東西也是一塊給拿走的。後來，刑警告訴他，失主是一家公司的課長，那這課長大人的東西，怎麼又會跑到這裡來呢？那個小小的刮痕，證明確實是那次偷到手的東西。

　　但是，這疑問馬上就解開了。這房間的房客是酒廊女郎，山手區的課長和女侍親近，是非常平常的事。八成是那個課長，在酒廊把這東西送給她，而她又隨便放在這裡的。

　　不，再進一步想，或許這位女房客和課長之間，是有特別關係的。就是說，她是他的愛人。如此一來，課長必定常常來這裡。他為了獲得女人歡心，把這東西送給她。

　　小偷把手裡的波斯星象儀放回鏡臺上。他彷彿覺得，萬一再次把它塞進口袋裡，便會再出漏子。大凡小偷都有極為保守的個性，迷信符咒，兆頭之說。由於兩年前那麼輕易地落網過，這經驗使他覺得如果再偷這圓圓的奇異東西，便會再次遭逢同樣的霉運。小偷瞥了一眼放回原處的星象儀，轉身向門口走去。

　　　　３

　　澤田武雄對他所熟悉的高林路子萌生殺機的經過，似乎不必在此細表。報紙上常見的殺傷事件，除了金錢的利害關係之外，多是起自愛情的糾紛。從前的新聞報導，總是用「癡情」這個詞兒。澤田武雄殺害路子，不外也是常見的「癡情」兇案。你可以說，那是因為床頭金盡，她對他冷淡了；或者澤田發現女人另外有了男人，一怒之下就如何如何。如果是兩者兼而有之，那動機就更強烈了。澤田從一定的薪金裡勉強挪出一筆去進貢，另外也有若干可能造成他失業的不法行為。他冒著好大的險來討好她，所以一旦知道了她不忠，即使是像他這種理智的中年男子，也會萌發殺機的。

　　總之，某日傍晚，澤田武雄在路子的公寓裡，把上班前的她絞死。所幸他從來也沒有讓任何人看過她出入這個房間。這一點，平時他就從路子口裡證實過了。「這個公寓好方便呢。還沒有一個人知道你來我這裡……」她笑著這麼說。

　　也正是這樣的一個條件給了他勇氣。不管怎麼衝動，殺了人便會考慮自己的安全。如果有人知道他來她的公寓，他必定會自我克制一番的，因為他當然不想去坐牢。這所公寓設計成不讓訪客被人看到，也助長了犯罪的動機。

　　澤田看清女人斷氣，這才四下打量了房間內部。只要可能使他露出行藏的物品，絕對不能留下來。他記得從來也沒有給過她任何足以暴露自己身分的物件。把客人帶到她上班的地方，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好久以來就沒有再去過。酒廊女侍被殺，警方第一個偵查對象必定是常常叫她的客人。而且順序是從最新的客人開始才是。就這一點來說，偵查的箭頭輪到他，該是好久以後的事，而今天這個時刻的不在場證明也安排過了。最怕的是把推卸不了的證物留在這裡，那就百口莫辯了。

　　有什麼東西送給她，可能成為物證的？他想。他正站在已經死亡的她的旁邊。她敞開胸口躺著。他覺得她的胸脯好寬。

　　對！澤田想起了那隻墜子，在雅典買的波斯星象儀。是在豪華地毯、玩具彎刀等種種土產品當中發現到的東西。在日本是找不到的。並且以前發生的失竊事件裡，在轄區警所裡登記有案的物品。最不可否認的是邊緣上一條小小刮痕。即使在日本找到同樣東西，那條小小刮痕卻是全世界裡唯一的。

　　如果警方來查這個房間時，發現到那隻星象儀，那就不得了啦。雖然不是同一所警署，可是因為是罕見的物品，警方必定千方百計查證這件東西的來龍去脈。這麼一來，澤田那邊的警署人員必定也會聽到消息。想到這裡，澤田幾乎拚命起來了。

　　通常都是放在三面鏡鏡臺上的，這一刻都不見了。藏到哪兒去了呢？路子一直都是隨便把它一放的。難道是轉送給別人了？澤田但覺血潮往上直衝，耳朵裡也響個不停。那麼一個小小的東西，弄不好會扼住我的脖子呢……。

　　他把鏡臺的抽屜拖出，在榻榻米上翻過來。種種化妝品一下子散落一地。當他從其中找到波斯星象儀時，整個人似乎都往天空昇上去了。接著是渾身的力氣一下子消失。想來路子必是鏡臺上東西太多，它礙手礙腳的，便擲進抽屜裡。她應該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是澤田送給她的。這一類事，她是可以守口如瓶的。

　　澤田幾乎把那隻星象儀的模造品當做自己的命根一般地，塞進口袋裡。

　　倒楣的小偷又落網。也是正在闖空門的當口，被鄰居看到，一群街坊們把他團團圍住，他只得乖乖就逮。

　　這次是品川地方做的案子，因此是這邊的警署抓到他。他早習慣了，人似乎也挺爽快，幾個案子都吐實了。可是因為做的案子不少，偵訊花了不少時間。一連幾天，他都給提出來問話。

　　某日，做值訊筆錄的刑警好像鬧消化不良，雙手壓住肚腹離席了。小偷太無聊，伸手就拿起隨便放在那裡的報紙來看。

　　他打開的還是社會版。頭條是一樁車禍，那輛自用車給撞成兩截，卡車車頭也撞扁。死亡三人，重傷二人。是個大車禍呢，小偷搖搖頭往下一看，卻是「酒廊女侍命案，線索全部中斷」。

　　隨後往下看，兇案似乎是一個禮拜前發生的，被害者是酒廊的女人。刻正在過濾男女關係及酒廊常客，都未見有涉嫌重大的線索，專案小組正在多方搜證。忽然，小偷驚住了。女人被殺的地點是公寓，而這個地址，在他是似曾相識的。

　　這地址，不是那一幢公寓大樓嗎？

　　記得也是個酒廊女侍。因為案子不是頭一次上報，所以沒有照片，但確實是那個女人。從鏡臺抽屜裡，只找到三千圓的那個房間。

　　目前偵查好像很困難，針對被害人的交往情形與客人正在過濾，卻苦無決定性的線索。他們是不是也查了那個波斯星象儀的課長呢？當然一定是第一個就查到他了，也許有了不在場證明。

　　偵訊的刑警愁眉苦臉地回來了。

　　「喂，好傢伙，在看報紙？」

　　刑警狠斥了一聲。

　　「對不起。警察先生，我看到這則女侍命案的報導，吃了一驚的。這女人住房，我知道一點點──是還沒招出來的部分。」

　　「什麼，你跟她是相好的？」

　　「不，不，不是那樣的。我是踩過她那裡的，我拿了三千塊。」

　　「什麼時候？」

　　「是有……三個月了吧。」

　　「三個月前，那是她被殺以前好久的事啦。好可惜。如果稍晚些日子，也許可以給我一點線索。」

　　「那麼是還沒破啦？」

　　「就像報上寫的。」

　　「很冒昧請問你，被害的女人房裡，有沒有找到這麼大小的圓圓的東西？」

　　小偷用手指比畫了大小與形狀。

　　「那是什麼？」

　　「是我進了女人房裡的時候，在三面鏡臺上看到的。我也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上面有像尺那樣的刻度。」

　　「那又怎樣？」

　　「不瞞你，它是我以前在山手區的一個公司課長家偷過的東西。不，不，警察先生，那一次的事，我已經判過刑了啦。」

　　「喂喂。」刑警這時終於一本正經起來了。「告訴我，你偷的東西，怎麼會在女人房裡？」

　　「那一次，我不久就被警署那邊抓了，那件東西也和別的一塊給拿回去了。當然是交還給失主。我也很納悶，怎麼會跑到那個女人屋裡呢？說不定是那個課長先生送給了那個女人。我在三面鏡臺上確實看到，所以兇案現場裡一定也找到它吧。」

　　「等等。那個東西，你畫個圖來看看。」

　　刑警把紙筆交給小偷。小偷費了不少力氣畫出來。刑警看了半天，這才送到刑警隊長那裡。

　　隊長又向上頭報告，於是專案中心便接到電話了。

　　「是是，是一隻像獎章、徽章那一類的。沒有在被害人房裡找到嗎？這就怪啦。我這裡抓到的小偷說是錯不了。那就是說，這小偷進去後，可能有個人，說不定就是兇手，把它拿走。……是是，說不定兇手行兇的時候，怕成了證物，把它帶走了。……名稱嗎？我們也不知道。是怪怪的，像是錶。……是是，這小偷說，他不小心用小刀碰了一下，有一條刮痕，絕對錯不了。他還認為警署那邊的筆錄裡，一定有記載，叫什麼，和持有人的名字都有……是是，那我們就等你們的大駕吧。」

八、違章建築

　　　　１

　　東京Ｒ區區公所建築課稽查股裡，只有股長以下五個人員。

　　稽查股就是取締違章建築的單位。最近，因為地價暴漲和人口集中，東京都裡的違章建築增加非常多。尤其是只能興建土地的四十％建蔽率的地區，情形最為嚴重。綠地的環境保持，根本不被人們重視。房屋密集的山下區一帶，有很多開酒廊、餐廳、工廠、百貨店的違建，但是Ｒ區一向來就是比較安靜的住宅區，區內泰半都是四成建築區。

　　建築基準法，與地區的環境保持情形，共同來規定建築物的防災與衛生方面的基準。

　　可是最近以來，所謂的建售住宅大量增加。在極有限的土地上，蓋起建坪方面根本無視建築法令的房屋。幾乎全都是二樓的，而且與鄰屋的距離還不到一米，只夠一個人勉強通過。更嚴重的，曾經發生過無法把棺木運出的悲劇。

　　建售是專業的建築業者在做。他們首先向區公所的建築課提出適當的圖面，領取建築執照。圖面上當然是符合法令的，但是蓋起來的建物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而建照還往往完成了上棟儀式，牆也開始在粉刷的階段才請領。這就是說，他們的工程非常迅速。多半只需普通建築的三分之一左右的時間就完畢。

　　這一類建售業者，通常都沒有豐富的資金，因而周轉也特別匆促。需要趕快賣出去，然後把錢轉投另一批建築。常常地，昨天才看到基礎工程的，一眨眼二樓的建物已經冒出了好幾棟。由於外觀都美侖美奐，故而買者總不免食指大動，受到引誘。

　　由於監視這一類不法建築的工作人員只有五個，所以無法全部看到。他們的任務是時常在區內巡邏，檢舉違章建築，可是地區遼闊，五個人實在人手不足。

　　為了這緣故，他們多數需依靠檢舉者、密報者，來進行取締工作。檢舉的，多半是附近的居民，有時用投書，有時打電話。匿名電話特別多，是為了避免日後遭業者怨懟。

　　接到檢舉，稽查人員馬上趕赴現場看看。多數已做過上棟，屋頂上放好了瓦，牆也在粉刷。於是他們便在柱子上貼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停工命令。現場的木匠、泥水匠是受僱於業者的，命令他們停工，他們也不可能聽，罵也是白罵。

　　稽查人員馬上調卷，傳喚業者，可是有些根本就沒有申請。即令查出業者，一兩次通知就會來的，絕無僅有，打了四、五次電話，好不容易地才會露臉。

　　如果業者是誠實些的，還可以溝通溝通，可是多的是刁皮狡猾的。

　　稽查人員命令他們改變建築方式，當場虛與委蛇，實際上根本不會聽從。受到警告後，反而加緊搶工，匆匆脫售或租出去。一旦有人住進，稽查單位便一籌莫展。買下來住進去的人是所謂的「善意的第三者」，不會有罪的。他們辛苦籌了一筆頭款，還要每月按期付款，人情上實在無法趕他們搬出去。這正是業者們計算在內的情形。

　　上田喜一是Ｒ區公所裡的建築課稽查人員，經常因違法建築的事受到附近居民的埋怨。檢舉人之中有些是家庭主婦，電話裡的歇斯底里的怒罵聲，聽來刺耳之極。

　　「告訴你們多少次了？工事一點也沒有停下來嘛。你們是不是得到業者的好處呢？吃吃花酒啦，招待招待啦，所以那些搞建築的才會這麼明目張膽。你們是不是勾結在一塊的？」

　　這一類檢舉電話，公所裡有個專用的詞叫「陳情」。陳情者似乎經常都有建築課與建築業者是偷偷地勾結在一塊的疑惑。

　　但是，稽查股這邊，當然也會有說詞。處理公事的作業程序，總不能像人們所想像的那樣，速辦速決了事。

　　這裡試舉一例：有個叫Ａ的男子蓋了違章建築。關於這事，一名匿名者打電話來「陳情」，是某年九月三十日。稽查人員馬上趕到工事現場，一樓部份正在打水泥地，於是便吩咐工人轉告建築老闆，明天上午到課裡來談。第二天，業者並沒有來，於是再次到現場勘查，並以口頭向工人下達工事中止的命令。

　　十月二日，為了是項工程的糾正，正式行文給有關的單位請求協助。公文是郵寄的。四日，用電話要求業者在七日上午九點半到課裡來。

　　七日，Ａ總算出面了，便以建蔽率不符為由，要求擴大建地或縮小建坪，兩者必需實施其一。

　　八日，到現場張貼工程停止命令的紅紙條。

　　二十五日，匿名電話，檢舉工事依然在進行。於是課長親赴現場查看，還到業主家訪問，因為業主本人外出，吩咐老父轉告本人明晨到課裡。

　　二十六日，業主本人沒有來。二十八日，依據建築基準法第九條第十項發出停止施工令。十一月一日再到現場勘查，工事依然在進行。二日，Ａ到課裡，便又指示必需停工。

　　十一月二十九日，匿名電話說，工程又開始了。前往查看，是在蓋二樓部分。再貼紅紙條。三十日，業者來課，便對他強烈指示中止工事。

　　十二月一日，附近居民又來了「陳情」。二日，再行文，通知來課，但郵寄的公文被退回。三日，與有關官署洽商，席上請警察署、消防隊、自來水局、電力公司、瓦斯公司等單位協助取締。

　　十二月六日，課長查勘現場，發現建築物已大體完成。七日，以電話傳喚業主。八日，Ａ到課，指示他十二月十一日以前，一定要提出工程變更申請書。十一日，Ａ來電請求延至十四日。十五日，Ａ又來電，聲明十八日來課說明。查勘現場，工事中止。

　　十八日，Ａ仍未到課。現場工事又恢復。當即指示中止。二十日，Ａ來電謂明天到課。後二十、二十一日均爽約。查勘現場，工事依然進行之中。

　　二十二日，電Ａ明日上午必需到課。二十三日，Ａ總算來課，由課長親自面談，強烈指示提出變更工程申請。二十七日，在現場豎立告示牌，文曰：該建築物係違建，買者、租者均需負工程變更之責。

　　二十八日，本地選出的國會議員（原任內政部官僚）的秘書來電，希望妥善處理本案。予以拒絕。Ａ似乎去請議員關說了。

　　二十九日，工程仍在進行，即命令工人停工。三十日，查勘現場，工程又恢復，正在裝潢內部。下午，工人停工回家去了。

　　元月五日，查勘現場。停工。七日，告示牌被拔除，只好再豎一塊。十日，告示牌又被拔，且正在施工。下令停工。元月十一日，Ａ來課，由課長強烈指示申請變更。十二日，傳喚Ａ。

　　十四日，郵寄事先通知已八天，遂根據建築基準法第九條第一項，命令變更工程。變更期限是元月三十一日。十五日，Ａ到課，強烈下令變更工程，Ａ同意拆除違建部分，謂至少二樓的一部分一定做好。二十五日查勘現場，確在拆除。三十一日，變更工程命令書以地址不明退回。二月三日，Ａ請人傳告因病不能來課，並交來診斷書一紙。二月八日，電Ａ兩次，均未接通。二月十二日，Ａ未到，由代理人來電，說三月十日Ａ必到課。三月十四日，匿名電話檢舉說，變更中的工事，正在增建。……

　　把這些經過寫下來，簡直沒完沒了。簡單說，就是九月三十日匿名檢舉電話來了以後，到現場要求停工，然後過了半年，還是不得要領。

　　由此可知，想拆除這幢屋子，還需要好一段時日。

　　碰到像這樣狡猾的建築業者，但見他千方百計耍盡手段來拖延官方的取締，所以實在無法照檢舉人所想像，能夠在短期間內達成取締的目的。

　　　　２

　　上田喜一接到有關轄區內杉原町二四七號違章建築的電話「陳情」，是三月二日傍午時分。打電話的是男人，好像是中年人。

　　「分明是違建。上棟都早完了，你們那邊發過建照嗎？」

　　那男子詳細說明了地點。

　　「建照需要查查檔案才知道，不過我們會馬上到現場去查查。請問，你是附近的居民嗎？」

　　「是。不過請不要問我的姓名。」

　　「好的。謝謝你的電話。」

　　這種情形，上田喜一早已司空見慣，因而禮貌方面也不會忽略。

　　吃過午餐，很快地就跨上速克達。光靠電話裡所說的號碼，便知道大概的地點。那裡以前是田，填了土以後，建售住宅蓋了一大片。

　　上田騎著速克達，在那個號碼的地區裡繞了幾圈才找到了，是在較大的住宅並排的後邊。附近也曾經出現過違建售住宅糾紛，可是那一次建築課吃了個敗仗，因為接到「陳情」時屋子已近完成，買主也付了錢，馬上就要搬進去。建築課雖然辦起來，可是因為買主們聯合起來到課裡來請願，課長被人情壓倒了，只好通融。

　　這次的違建從街路上是看不見的。從巷子進去，再右拐，看到工人在釘木板，才知道來到現場。

　　地坪大約五十坪左右吧，建坪約三十坪，二樓。這地區的建蔽率是四十％，所以這房子超過規定約十坪。看那樣子，屋子蓋得實在太草率。

　　說到地形，隔著巷弄，有連接的五、六幢被圍牆圍起來的屋子。旁邊是有磚牆的屋子，一共三幢。後頭也有相似的屋子。簡單地說，就是三面都被有牆的住宅圍在核心，剩下的北邊則是一條約三米寬的河流。河流對岸，不用說也是住宅區。

　　「請問……」上田喜一向木匠問：「這建築，老闆是誰？」

　　工人不答。工事方面，大體上的骨格已完成，正在做內部作業。這種場合，工人不肯合作，也是司空見慣的。他取出了紅紙條（停工命令）貼在柱子上。工人一面工作一面看著，還在嘲笑呢。

　　上田貼好紅紙條正想離開時，一個四十四、五歲，披著外衣的男子走過來了。雙方打了個照面，彼此都微愣了一下。這人姓杉原，是個職業工頭。由於這人常做「希望建設公司」的工作，所以上田認識他。

　　「碰到上田先生，真是沒轍啦。」

　　杉原有點嬉皮笑臉地說。

　　「既然是你老兄在做，那麼老闆是希望建設囉？」

　　上田也浮出笑容應答。

　　「是是。可是請別說是聽我說的。而且，我負責的部分，已經完成了。」

　　杉原不太好意思的模樣。

　　上田回到辦公室，馬上向股長濱島提出報告。

　　「又是希望建設。真要命。」

　　濱島說著，響了一下舌頭。

　　希望建築的老闆是住在鄰區的高鍋友三郎，一個叫人傷透腦筋的建售業者。他的狡猾是一等一的。過去，稽查股不知吃過多少他的苦頭。

　　「馬上給希望建設打個電話。可是高鍋那個傢伙，八成又是相應不理吧。」

　　濱島股長似乎一開始就不抱希望。

　　上田打電話過去，接聽的是個女辦事員。可是那嗓聲和口吻，根本就是男性的。卻不料，很快地就換上另一個人，居然是高鍋本人。

　　「還是叫你們給抓著了。」

　　高鍋朗朗地笑著。

　　「抱歉。我們正在準備這一兩天裡提出申請的。」

　　「可是高鍋老闆，我剛剛看過現場，實在太那個了。我不曉得你們怎麼申請，可是糾正是必需的。」

　　「不管怎樣，我明天一定來看你們。」

　　高鍋笑著掛斷了電話。

　　上田向濱島股長報告了電話的內容，濱島便說：

　　「那個傢伙馬上接電話，好像有什麼甜頭吧。可是，八成也會拖個十天八天吧。」

　　股長頓了頓，又改口說：

　　「這傢伙作風一直都是惡劣的，這回可要好好地辦一辦才行。」

　　不料第二天，高鍋居然帶著藍圖和申請書來了。

　　高鍋大約三十三、四歲，體格頎健，傳聞裡，以前幹過暴力組織。

　　「這便是設計圖。」

　　他說著攤開的藍圖上，竟是二十坪不到的平房設計。在一旁看的上田幾乎啞然失笑了，說：

　　「你沒弄錯吧？」

　　高鍋還是笑笑地。

　　「請仔細瞧瞧，申請人可不是我呢。我只不過是幫人家蓋屋子罷了。」

　　不錯，申請人是本區長門町二丁目六一七號雲井槻太郎。高鍋表示，他是代表這個人來辦手續的。

　　「那就告訴這位業主，過來所裡洽談吧。我們也會照這個地址發出通知。」

　　濱島股長說了這些，並強烈要求停止施工。

　　然而，高鍋沒有帶業主來，連向長門町二丁目雲井槻太郎寄去的通知書也在三天後以「地址欠明」退了回來。

　　「這分明是虛構的名字，股長。這算什麼名字？雲和月〔槻與月諧音。〕，根本就是唬人的。」

　　上田憤憤地表示。

　　這以後的經過，與前舉Ａ的例子相似。不，也許應該說更糟糕吧。給希望建設公司打了不知多少次電話，都說高鍋外出啦，出差啦，要不就是找不到人。不用說，雲井槻太郎其人也沒有出現，後來再寄去的三次通知都給退回。原因是：「該址無此人」。

　　現場嗎？工事依然故我地在繼續，根本不像有任何事故。上田貼的紅紙條早就不見了，一截也不剩。新房子的外表差不多完成了。

　　向工人們說這是違章建築，他們便回答說：我們是拿工資幹活的，根本不把你當回事。不過每打五次電話，大約有一次是高鍋本人接的。他必定說：明白了。事後到現場看看，工事倒真的停了。

　　「喂喂，那個違章建築還在施工呢。請問你這位官老爺到底是幹嘛的？」

　　電話還是指名要上田接的。仍是同一個匿名檢舉人。聽那嗓音，分明是中年人。每一次都同一個嗓聲。

　　上田喜一只好又從辦公廳後面拉出速克達飛奔而去。

　　兩天前，明明停工的，一看已經完成八分以上了。還是那種可怕的粗製濫造。外面木板雨門已經裝上去，也塗上了巧克力色的油漆。泥水匠和木匠在做著外殼細部的工作。

　　「傷腦筋。」

　　上田自語似地說，當然不會有一個工人回答。門關著，所以也未便進去。稽查人員只有從外表看看屋子大小符不符合規定，屋裡的情形可以不必管。

　　向現場的工人們說了也等於白說，他只好推著速克達，從小巷子出到馬路上。

　　不料從對面來了個牽著大狼犬的男子。想是英國製吧，上身一件漂亮的毛線衣，下身也似乎是英國料的西裝褲。頭髮斑白，臉色紅潤，戴著黑框眼鏡，口啣煙斗。一看像是董事長、總經理之流。

　　上田跨上速克達，給那人投去一瞥就開過去。無意間回頭一看，對方也握住狗鍊停住腳，往這邊看著。

　　上田忽然想：這人會是那個打檢舉電話的人嗎？他從中年人的嗓音和沉著口吻，聯想到有錢人──當然，這只是一種想像罷了，沒有任何根據。

　　　　３

　　報上一連熱鬧地報導了一個女人被分屍的兇案。

　　最早連續地發現到女人的左右腿，是從東京通往橫濱的第三京濱國道旁的林子裡。是從大腿根部砍斷的，刀法俐落。沒有鞋子。法醫的鑑定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

　　兩天後左右手分別出現，地點是多摩河邊的草叢裡。也是裸露的，和前面的腿同一個人。從手指頭等來判斷，被害人平常不太勞動，也不是家事忙碌的女性。手指柔嫩，不常浸水，而且指甲上塗著大紅蔻丹。

　　有個推測，認為這女人似乎不是家庭婦女，可能是在酒家、酒廊一類地方工作的女子。

　　接下來該是頭部和胴體。報上把它當做近年罕見的殘忍兇案，連篇累牘地寫。如果是從前，標題上可能出現「獵奇事件」一類字眼吧。

　　胴體是在三天後，由搜索隊在多摩河上游很遠的地方找到的。那一帶，如果是白天，土堤上還有小型車輛和行人來往，入夜後就人跡罕見了。那胴體就像豬肉店的肉塊般，被擱在雜草叢深處，一絲不掛。發現腿的時候，已經是遇害後三天了，因此胴體切口長了蛆蟲。

　　剩下的只有頭了。通常殺人分屍都是為了要隱去身分。衣物脫光，不外也是同樣目的，砍下頭，是使人看不到臉。過去發生的分屍案，加害人多半是家族或親戚。這次也可能如此，警方便是在這種方針下開始偵查。不過先決的問題是要找到頭部。報上連日來都報導警方人員的動態。酒吧、飲食店等也都查了，行方不明的女子意外地多。警方便往這方面著手。

　　行兇現場也是個問題。可以想到多半是在屋內，而且極可能是自宅。把屍體的一部分丟進玉井的牙黑溝的那樁分屍案，被害人是兇手的妹夫，行兇正是在自宅裡。另一樁名古屋分屍案，加害者也是親戚，在大阪的自宅裡行兇。這回也被認為很可能第一現場是兇手自宅。

　　法醫鑑定的結果，認為被害人是遭絞殺後才被分屍的。這是因為切口沒有「生活反應」。不過儘管是心臟停止跳動以後才切割，四肢的切斷仍然會有相當的流血量。從血漬的處理到切割肢體所需的時間來判斷，在別人住家裡行兇不是容易的事。這樣的話，那就非有兇手協力的共犯不可。

　　還有，從手、腿、胴體的出現地點來看，兇手是有機動力的。這就是說，用汽車來運載屍體各部，扔棄在不同的幾個地點。多摩川部分，應該是把車子停在土堤上的路，在同一個晚上棄置雙手與胴體。第三京濱國道旁林中發現的雙腿，應是在那以前，也是用車子載去的。

　　由於連日來都有有關此案的多方報導，因此預料會有人向警方反映，不料卻一個也沒有。兇手如果是親戚，自然不會有人反映，於是這條線索也就更加有力了。至於行兇原因，推測是家庭內的某種複雜狀況造成的。

　　某日，有個年輕女人向專案小組提來了一個報告：

　　「我不曉得是不是和這個分屍案有關，大約兩星期前，我在新宿街頭上被一個陌生的中年紳士邀到他的座車上。是中型的自用車，車號沒有留心。男子年齡大約四十五、六歲，頭髮全黑，沒戴眼鏡，有鬍子。那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了，男的在青梅公路的一個寂寞地段上停了車，拿啤酒給我喝。接著車子又往前開，可是我好想睡，不久就失去了知覺。

　　「醒過來一看，好像是醫院裡的病房，我躺在床上。病房很窄，掛著玫瑰花圖案的帘子。其他什麼家具也沒有，枕邊是病房裡常見的有抽屜的小几，上面有膿盆和藥瓶。電燈亮著。我真是莫名其妙了。不過馬上想起搭上了一個中年男子的車，說不定是出了車禍受傷了，被抬進醫院裡來的。可是我沒有傷，也不像有骨折。

　　「這時一個，戴了一隻大口罩，遮去了半個臉的白衣人出來了。好像是醫生，不過從頭部的形狀，我看出來是邀我上車的男子。他說要替我開刀。他手上有一把好大的手術刀。沒有一個助手、護士。我想到會被殺，拉開嗓門想叫喊的時候，他說叫就殺死妳。那眼光，真是嚇死人，我到現在還忘不了。

　　「我請求他不要殺我。他看了我一會兒，取過了檯上的膿盆，抓起我的手腕，正要把手術刀戳進去。我嚇壞了，拚命請他饒過我。這戴口罩的人好像動了憐憫，說：好吧，這次讓妳回去好了，不過千萬不能跟別人提，否則一定會被我殺死。下次來到醫院，休想活命。我答應了他。

　　「那人放下手術刀，突然又在我的手腕上打了一針。我怕得發抖，他告訴我不用害怕，是安眠藥，我會送妳回到原來的地方，不過為了不使妳知道路徑，所以讓妳睡一覺。不到五分鐘，我便又失去意識了。」

　　是奇異的故事。這女人說她是在新宿的後街陰暗地方拉客的私娼。以為是上等客，搭上那輛車，這就是倒楣的原因了。專案小組希望能證實她的話，於是查出她所說的事情發生次日早上，她是靠在屋簷下睡覺，被人發現到了，向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裡即有記錄，說她是喝醉了酒，才在街角上睡著。其實她是因為前一晚被戴口罩的男子嚴厲警告，沒敢說出真相的。

　　專案小組對這件事非常重視，認為和分屍案有某種關聯，開始重點清查她說的「醫院」，因為她肯定她被帶去的是病房，根據她的供述來推測，那男子很可能是變態性慾者，即虐待狂。如果是這樣，傷害與行兇都不會有特別的動機，被害人也只是加害人所喜歡的女人，並無特別的關係。這就是說，在街頭碰見的女人也好，只要合他意，什麼人都無妨。

　　當然，她的說法也有不可解的地方。她說是被帶到醫院裡，可是醫院能做這種事嗎？從車上把熟睡中的女人抱進醫院裡，即使是深夜，醫院裡必定有人看到。放她回去時也一樣，女人被打了安眠針正在昏睡。必需把昏睡的女人抱起，經過走廊，出到門外去。這些，可能完全避過別人耳目嗎？醫院的深夜，仍然會有值班人員和警衛才是。

　　話雖如此，專案小組也並不是全盤否認她的說法。接下來，警方把女人的供述向報界發表出來了。

　　上田喜一看到有關這個案子的報導後，想起了本區杉原町二四七號的違章建築。

　　那幢違章建築，五、六天前才由希望建設自動拆除。原以為高鍋一定會繼續胡搞，讓官方傷透腦筋的。上田料定高鍋會使出慣常的拖延戰術，一年後讓買主搬入，使建築股投降的。過去高鍋的作風正是如此。因何拆除得這麼快，倒使人大感意外。貼了紅紙條後，還不過兩個月左右而已。

　　一旦拆除，再粗陋的建築，造成的損失仍然相當可觀。難道高鍋看準區公所方面，這次必定會強制執行，才及時拆掉的嗎？說不定高鍋是認為既要吃這口建售飯，為了不使建築股對他有太差的印象，才這麼做的嗎？

　　上田雖然曾一度這麼想，可是因為高鍋拆得太乾脆，所以覺得有些不同尋常了。如果他願意這麼乖乖聽話，那麼這些日子以來的空城計、空頭申請戶等等戰術，未免太多餘了，而且那個房子已完成了九成以上。

　　上田並沒有看過屋內──上棟後不久倒看過，但那時還只有骨骼，隔間、裝潢等都還一點也沒有動工。是有藍圖，可是那只是幌子，根本不能當真。

　　如果在那幢建售住宅裡，造了一個像病房那樣的房間呢？從報上的報導，他想到了這一點。

　　教一個女人昏睡，在天亮時分用車子載到那個已經完成九成的房子裡。屋裡有個房間是裝成病房模樣的。也可以不必。請木匠做，高鍋一個人就可以。搬一隻床，牆上掛個有花的帘子。普通病房裡常見的有抽屜的檯子，便是唯一的道具了。其他空無一物也無妨。電氣方面，記得已施工過了。

　　然後，把女人絞殺，分屍。等於是空屋，可以毫無顧慮。血漬的清理也不難。然後把肢解的屍首用車子載出去，丟棄在幾個地點，一切罪行完成後，為了消滅證據，把屋子拆除。由於區公所方面早有拆除命令，故而無人懷疑把它拆除有何可疑之處。拆除時當然需要木匠及一些工人，可是這時高鍋可以把一切證物消除。

　　奇怪的是為什麼兇手要在行兇前，饒過另一個女人呢？她不也是差一點被肢解嗎？難道兇手只對她動了憐憫之情？

　　上田喜一把這想法否認了。不是的，他是故意放走了她。是為了下一樁兇行，使辦案人員誤以為犯罪是在像病房的房間裡做的。兇手早已設想，那個被釋的女人，儘管受到嚴厲的恐嚇與警告，仍然會向警方提供她的奇異的經驗。說不定「病房」設備，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實際做兇案的時候，已經將它拆掉了。

　　不過……上田又回過頭想：希望建設的高鍋，會是這麼殘忍的人物嗎？他是那種變態性慾者嗎？

　　人不可貌相，這一點殊不能斷定，不過上田總覺得高鍋不是這種人。不錯，是惡性建售業者沒錯，狡猾、奸詐。但是，這種小惡棍，多半不會幹這種罪大惡極的兇案。那麼兇手會不會是更像善良紳士的人呢？

　　上田喜一於是想起那天從違章建築現場回家時，在巷子裡碰到的一身英國貨毛衣褲子，口啣煙斗、手牽大狼犬、悠然慢步的五十出頭年紀的紳士。不光想起了他，還想起當時直覺認為屢屢打電話到課裡來「陳情」的匿名檢舉人，是否就是這位老紳士呢？

　　為了湮滅犯罪證據，想把房屋拆除，那就需要區公所建築課的違建拆除令，因為已完成九成以上的建築，如果隨便就拆除，那是不自然的，會使人懷疑的。在這種情形下，如果建築課的稽查股一再地下達改正、否則拆除的嚴命，破壞便成合理的事。為了這一點，那幢建築中的屋子便必需有人打匿名電話來「陳情」了。

　　並且，這種電話還得早些開始打。因為根據往例，稽查人員到現場跑那麼三趟四趟，業者是不可能順從的。再如屋子快完成的時候再來下達命令，強制執行便會接著而來，這也不自然。因此一定要讓稽查人員傷傷腦筋。於是官廳的通告一而再，再而三地下達。

　　上原想到，除了兇嫌以外，還要有檢舉的共犯。當然，同一個人也未嘗不可，因為打打電話不必擔心被認出是誰，嗓聲也可以做假。

　　設想到此，便碰上一個疑問了。根據被釋的女人的說法，要她上車，把她弄進病房裡的是黑髮、不戴眼鏡、有鬍子的五十上下的男子。如果是高鍋，不管如何裝扮，都是三十來歲的人，頭髮且是五分長平頭。那麼這人一定不是高鍋了。

　　如果是那個牽狗的有錢人又如何？他的頭髮斑白，戴黑框眼鏡。年紀也是五十幾，如果當時染了髮，並取下眼鏡，便成了女人所描述的人物了。染黑了頭髮，年齡看來也會年輕些。

　　但是……上田又想：這假定如果成立，那麼紳士和建售業者高鍋便是共犯了。即使紳士是變態性慾的病患，那麼他何以又會和高鍋這一類人物合作呢？

　　上田喜一馬上去調查希望建設的內情。他明白了不久以前，希望建設瀕臨倒閉。建售業的周轉都極端困難，一個小小的挫折，也可以造成垮臺的狀況。

　　那個紳士既然是有錢人，那麼建售業者為了獲得資助，豈不是可能提供必需的協助嗎？──上田喜一經過苦思又苦思，這才向專案小組走去。

九、海灣的記憶

　　　　１

　　秋陽照在海灣上照出一條條反光。這裡雖然是海灣，但是因為深而窄，所以從這裡看對岸，海灣便像廣闊的河流。也像窄窄的海峽。

　　對岸是毫無特色的幾座山，高度相仿，排成橫列。有森林，也有梯園。梯園在這邊的丘陸上較多。這樣的景觀，在瀨戶內海是一點也不稀奇的。

　　不過，近來這種梯園，卻也成了觀光的對象。也有大飯店在海灣深處，即對岸的右邊蓋起來了，還大得幾乎不相稱。旅館有七家，也有另外兩家正在興建。這邊也有三家小型的。

　　這裡原本是古老的港埠。從奈良朝時代〔七一○─七八四年。〕這裡就以船舶出入的港口聞名。室町時代〔一三三八─一五七三年，亦稱足利時代。〕則成了妓女的港口，在羈旅之歌亦被歌詠過。

　　由於很早就失去了港口的機能，故而街路也半廢，但從五、六年前起，竟也受到觀光旋風的餘波。只因它是有歷史的港埠、古代詩歌裡的海港，所以成了瀨戶內海之旅必經之地。需從山陽本線換乘支線才能來此，交通上稍感不便，不過既然是為了遊樂，繞點路便也不成其為苦了。海上有大小島嶼，星羅棋佈，風光不惡。從相距約二十公里的縣治也有班船來此。街路上，還殘存著頗富江戶時代〔一六○三─一八六七年，即德川時代。〕風味的妓樓。

　　海灣的這邊海濱，是我目前站在其中的松林。一端土地微隆，有一尊地藏石像。據傳，往昔忘不了搭船離去的一夜之客，遊女們都送到此處揮動著她們的長袖。連這樣的事，都成了觀光題目之一。

　　我和明子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十分那麼久了。海岸對岸，像隔了一座海峽的正對面，看不到一幢屋子。只有泛白的道路，像一條棉線給擺在山麓。路上，偶爾可見車子和卡車駛過去。

　　左邊有一簇住家聚在一堆，是叫「阿彌陀寺」的村落。那所寺廟的屋頂也遙遙可見。右邊，即海灣深處的古港埠的方向，也有十二、三幢小小的房屋。是名叫「麻田」的小聚落。從麻田再過去約三公里處，就是港埠了。從這裡，只能隱約看見鎮尾。

　　阿彌陀寺和麻田之間沒有房屋。這一段便是我和明子併肩而站的正對面。雖然沒有人家，山丘的梯園和林子倒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裡叫「田野浦」。之所以有地名，乃因從前那兒也有過小部落之故。

　　我並不是看著地圖這麼說的。即使是詳細的地圖，也不會有這些小部落的名字。我的地圖，也就是四十三、四年前，在腦子裡描繪下來的記憶。換一種說法：這正對面的，已經沒有了房屋的地點──田野浦部落，也就是我誕生的地方。

　　已經有十年沒有來了。上次也只是旅行途中路過而已，待不到兩個小時那麼久吧，便又離開了。這回是和明子一道，準備在這裡住一晚。

　　想看看我誕生之地，這就是明子的願望。我沒有故鄉。不但是我誕生的老家，連附近所有的左鄰右舍，全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廢墟。這樣的廢墟，也都被埋在後來拓寬的馬路下面了。

　　妻春子從來也沒有要求我帶她來此。我告訴她，去了也看不到什麼，她便失去了興趣。婚後已經二十年，她從未對此地關心過。然而小姨子明子卻不一樣。自從和我有了關係以後，熱心地表示希望能一睹我那廢棄的故鄉。雖然是同胞手足，個性似乎很不相同。春子一點情緒也沒有，明子卻是羅曼蒂克的。

　　「姊夫就是在這樣的地方誕生的？」

　　明子站在我身邊，而看不厭似地眺望著說。

　　「這樣的地方，真沒意思是不是？」

　　我說。

　　「才不呢。好棒。來得真好。」

　　明子還是定定地盯著前面看。山影倒映在海灣上，石砌的白色護岸，成了一條線，把上下一分為二。一輛漆成紅色的車緩緩地開著。

　　「想到姊夫在這裡誕生，住到六歲，我真希望能把這風景烙進眼裡。」

　　「我倒不怎麼懷念。想起自己誕生在這樣的地方，覺得好討厭。」

　　「可是，比任何其他地方都給我更深的印象呢。」

　　「春子可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是因為您說這裡是無聊的地方吧。姊姊就是這樣的脾氣。」

　　提到春子，明子的嗓聲就變小了。好像想說：我和姊姊是不同呢。姊姊是比較現實的。從小姊妹倆個性就不同，人們也都這麼說她們。明子分明是在說：姊姊對丈夫的出生地沒興趣，我可對自己的愛人的出生地，感到無盡的愛戀呢。不過這一刻，她想到自己是背叛了姊姊的人，頭微垂下去了。

　　她的眼睛和春子相像，只是眼皮顯得年輕許多。八年前，春子也像這樣有光澤吧。其他，相貌頗不相同。

　　「喲，那邊有個像小廟的。」

　　明子要轉換氣氛似地，用力地往右邊伸出手指過去。山的中腹稍下的地方，在林子裡隱現著小小的屋頂和小小的牌門。也看得見石階。

　　「那是稻荷神社〔稻荷為五穀神。〕。石階很長，記得有五十段。小時候常常被母親牽著手，一級級地爬上去。」

　　一點也沒變呢。緊挨著窄窄的石階的樹叢枝椏，也一如往昔。古老的石板上長著青苔，石板裂縫處處，有些斜了，所以下來時有點危險。母親一級一級地護著他。阿姨也是。

　　「真希望能看到媽媽。」

　　明子太息般地說。陽光照在那紅唇上。那肌膚不像三十六歲了，好年輕。

　　母親在我二十二歲時過世。父親多活了五年。離開田野浦後走了許多地方，最後才是東京，因此春子和明子都不認識我的雙親。

　　好希望見到我母親──明子會說得這麼切實，也是由於和我有了這種關係的緣故。明子常常說，只要是有關我的事，她都希望知道。

　　「看，那邊有三棵松樹。稻荷神社旁邊不遠的路旁。姊夫，那也是您小時候就有的嗎？」

　　明子又舉起手指頭。海岸的陽光輝耀著，使她細瞇了眼。

　　「嗯。我還記得呢。母親好像管它叫三根松。」

　　「原來有這麼老啦。」

　　「那時候就這麼老了。松樹長大了以後，看來過了四十年，好像一點也沒變。」

　　關於三根松，我有個模糊的記憶。是陰暗的，像夢中一般的淡淡記憶。我為了等父親回來，沒告訴母親就跑到三根松附近。想是父親到港埠去的吧。而且很像是傍晚時分。

　　三根松乍看像是在根部分叉的，把枝椏伸向路邊。我看到就在它下面，父親和阿姨一塊走進來。父親看到五歲的我，吃了一驚，叱罵似地說：你來這裡幹嗎？！阿姨急步走過來抱住我。我是單丁獨子，母親固然疼我，阿姨卻似乎更鍾愛我。不過這位阿姨，沒有在我家住多久。

　　「不光是你們家，連別人的家都沒有重蓋，這又為什麼呢？」明子問。

　　「只有七、八戶嘛。而且都是小小的住家。如今想想，好像是因為那一陣子有開一條新馬路的計畫吧。湊巧發生了一場火警，所以趁這機會搬啦。」

　　我看著前面這麼說明。正面的山中腹，有一塊光禿的崖。那就是田野浦的標幟，剛好在我家前面。

　　「聽說火首是鄰家是嗎？」

　　「嗯，是姓片山的家。都是小屋子，大家又擠在一堆，所以一下子就全燒光了。母親說是起風的晚上。」

　　「您一定嚇壞啦。還記得嗎，姊夫？」

　　「記得被母親背著逃。後面一片火紅。」

　　「好可怕。」

　　明子多麼恐怖似地凝望著對岸的一個地方。有小小的人影在走。

　　　　２

　　四十二、三年前的那場火警，是發生在秋末的時候。

　　火首的片山家，是以路過的行人為對象開的小小飲食店，也許該說是麵攤子吧。有一種說法是火燭不小心。是深夜裡燒起來的。

　　我們被燒光了以後，雙親帶著我搬到港埠的一個朋友家。那時阿姨已經不在一起了。

　　依稀記得曾經向母親問過阿姨哪兒去了？母親好像說是到朝鮮去了，可是那是火警的多久以前，就不清楚了。五、六歲時的記憶，很是茫然，而且片片斷斷的。

　　說到片斷，阿姨好像在我們田野浦的家住了一陣子。是後來才聽說的，姨父是一名警員，給調到朝鮮去。因為單獨到差，讓妻子寄居在她姊姊家，也就是我母親那裡。這位阿姨後來也到朝鮮去，可是不久就死了。這是母親告訴我的。

　　阿姨長相如何，完全想不起來了。據說，比我母親漂亮，也高些。說到這裡，似乎又覺得阿姨的模樣還留在眼底。不過，也許聽了這話以後，眼底才產生了那個影子也說不定。

　　阿姨好疼我。那可能是因為寄居在我家，不得不如此，不過我確實記得她常陪我玩。記憶裡就有她背著我去看海岸的，也有牽著我到附近去走的。奇異的是母親和阿姨這方面的記憶，到現在都還可以清楚分別出來。

　　姨丈也還有微微的印象。好大的個子，留著一撮鬍子。後來聽說的是他在朝鮮升到局長，我想我看到他，是他把阿姨送到我家來的時候。父親動作緩慢，姨丈卻是活潑，有節有奏，正像一個警官那樣的人。這也是從雙親那兒聽來的話塑造成的印象，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記憶。

　　儘管如此，在我的記憶裡，阿姨仍然有不靠父母的話，而保存下來的鮮明印象。與其說，這是阿姨的印象，似乎毋寧更是一個場面吧。

　　屋子後面，面向海灣的房間，大約有六蓆大吧，父親與阿姨在那裡。從我這邊看過去，父親背向著我，阿姨是側向的。兩人在談著。我記得我是一個人在附近玩著。所以母親並不在場。

　　那麼突然地，父親揮起拳頭，打起阿姨來。起初，我不知道是在打。我還沒有看出那個動作的意思。不管如何，父親就那樣背向著我，跪著一腳拖住阿姨。阿姨伏在榻榻米上，散亂著一頭的頭髮。那頭長長的頭髮。鮮明地留在我的眼底。

　　那時候，女人都梳著髮髻，不梳髮髻的，也有一把梳子捲在後腦。阿姨是打日本髮髻的，母親好像也是。面孔雖然想不起來，頭髮和身材的樣子是記得的。

　　如今細想，便知阿姨被父親打的時候，長長的頭髮馬上就亂了，是因為那時候剛好沒有梳髮髻吧。記憶裡的模糊影像是匍匐著承受父親拳頭的姨母，讓那好大一把黑髮從肩頭流瀉在榻榻米上。這麼一來，也許是阿姨正好在梳頭髮的當兒也說不定。這一點，很是模糊。在這以前，兩人好像是在談話，也好像是阿姨背向父親，一面梳頭一面和父親說話。

　　那時候，阿姨說了些什麼，我當然記不起來。好像父親突地站起了身子，從上往下看阿姨。或者，父親慌忙地看護阿姨。那是因為阿姨的頭在流血。

　　我在想，之所以有血的印象，是孩提的我在爬後山的時候失足滑下來，腳受傷出了血，那時的恐懼老不能忘懷的緣故。這一刻，我和明子一起站著看的正面山中腹光禿的地方，那兒就是我受傷的地方。到如今，膝頭上還留著那時的傷疤。只有那一塊皮膚是光滑的。

　　因為這個緣故，我才那麼清楚地記得散亂了頭髮的阿姨流了血。那以後究竟怎麼啦，我完全不知道。只有母親不在場，是錯不了的。是週遭異常闃靜的當兒發生的事。

　　是其後不久吧。阿姨在二樓睡覺。

　　不光是阿姨在睡覺，母親在窄窄的樓梯上上上下下的，因此我想該不是普通的情形。阿姨的枕邊有隻合金的盆子。因為盆子亮晶晶的，所以覺得好稀罕。它被擱在二樓的阿姨枕邊的舊報紙上，裡頭有毛巾重甸甸地沉著。

　　我以為是阿姨病了。我一定問過母親的。母親怎麼回答，我又想不起來了。不過倒記得有下面幾句話：

　　「別跟人家說阿姨病了。萬一說了，警察就會來抓你爸爸的。」

　　我從二樓窗口往下望。我想，那是因為我要察看來往的人們當中有沒有警察。我不太明白。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沒有光線，也沒有色彩，一片模糊的暮靄裡頭的記憶。

　　另外，也還有有關阿姨的片斷。

　　距田野浦約一里遠的港埠，有一所以櫻花出名的地方。是神社的境內。這神社也是很古老的，春天的花季裡有拜拜。

　　我被父親帶去看熱鬧。記得父親讓我坐了鐵路馬車，所以該是五歲或六歲的時候。那一次，母親沒有同去。拜拜的時候，有熱鬧的市集。烙上神像的煎餅是這裡的名產。那時不曉得怎麼緣故，半路上父親要我先回家。是剛好碰上了野尾的人，把我託付的。

　　「爸有事情，你乖乖先回去吧。」

　　父親好像說著這一類話，哄幾乎就要哭出來的我。

　　我被鄰居帶著，坐了鐵路馬車，然後回家。母親看到我回來就說：

　　「哎哎，這孩子，怎麼自個兒先回來的？」

　　接著又問父親怎麼啦。

　　「爸說有事，要我先回來。」

　　我想，我是萬分委屈地說了這一類話。這時候的母親是什麼樣子，我當然記不起來。可是，這一刻想想，說不定母親的眼睛是烱烱有光的。阿姨沒在家裡。

　　我不曉得父親把我遣回去後，是不是在街上某個地方和阿姨見面。當我回到家時，阿姨確實不在家。這是因為阿姨那麼疼我，知道我出外回來，一定會挨到我身邊來的。

　　這件事是在阿姨生病以前或以後發生的，我也不明白。彷彿是父親發怒打阿姨的很久以前，也好像是很久以後。我完全理不出這些事情的時間先後次序。我能記起的片片斷斷，都是支離破碎的。

　　還有一件事是這樣的。

　　是鬧了火警搬到街路上的朋友家後的事。那兒，連少不更事的孩童也可以感覺出來，是個狹隘而且亂七八糟的家。屋裡，經常有種種人出出入入，見我父母。是因為遭了火災，大家過來慰問的吧。記得也是那一陣子以後的事，有一回父母親都一連兩天不在家裡。

　　這是因為我記得母親央求房東家的小孩和我一塊玩，而我便也和還沒混熟的小朋友過了難過的兩天之故。我是獨子，從來也沒有過過父母親都不在的日子，那種寂寞感，給了我深刻印象。

　　那件事，直到好久好久以後都使我覺得奇異。兩整天，父親和母親到哪兒去了呢？不過我倒從來也沒有問起過他們。不但如此，阿姨被父親毆打的場面，總使我有一種神祕感，以致有關阿姨的記憶，我也從來沒有向他們問起過。

　　長大後，我確曾向雙親問過幼時的一些模糊記憶，可是只有這一點，我腼腆得絕口不敢提。

　　　　３

　　有船進海灣裡來了。單調的引擎聲在水上盪漾開來。對面的山和海邊的丘陵上，起了微微的回聲。船上，女人在掌舵，男人忙碌地在船舷上來回。

　　「也有那樣的生活呢。」

　　明子目送著船緩緩地駛過去，自語似地說。船所激起來的浪頭上，微紅的陽光閃耀著。不知在什麼時候，日影漸斜了。

　　明子在羨慕船家夫婦。那是和她自己比較之下而說的。我默然。我還是不要多說吧。說了，不知會惹出什麼麻煩。明子感情太豐富，如果在這樣的地方哭起來，那就不好辦了。我寧願在人家眼裡看來，我和她是一對安靜的夫婦。

　　「差不多可以回去旅社了。」

　　「嗯……」

　　明子順從地跟上來。也許站了這麼久，累了。我因為想了很多心事，倒不覺怎樣。不過我可沒有向明子透露出什麼。

　　旅社在松林裡。周圍用木頭做籬笆圍起來。它可以擋住外面的眼光，同時也有防風的作用。不過好像隨便哪裡都可以出入。入夜後，附近都不見人影子。

　　「回來啦。」

　　女佣人在玄關口迎接。

　　「我們回來啦。」

　　應聲的是明子。我側開臉。女佣人把我們引到屋旁別棟的房間。那裡小小的房間有二，一個空著。女佣人打開了格子門的門鎖。下面是砂地，走在上面，鞋子會陷下去。那鞋痕使我擔心。

　　女佣人說浴室已經準備好。一應一對都由明子開口。是明朗的嗓音。我把出去以前看的報紙撿起來，在眼前攤開。

　　女佣人離去後，明子便挨過來。

　　「姊夫，你怎麼老不開口呢？」

　　「嗯。」

　　「女佣人好像以為您在生氣，小心翼翼的。」

　　這不太妥當呢，他想。不能給女佣人這種印象。他應該是平凡而沒有特徵的男子。

　　我把明子的臉攬過來。因為在外頭站久了，頭髮微微亂著。髮裡有海潮味。

　　桌上有茶色的貴重物品袋，外加一紙住宿人登記簿的用紙。

　　「該寫什麼名字呢？」

　　明子看了一眼，迷惑地問。

　　「是啊……」

　　我不是沒有想到假名，但把主意改了。

　　「不寫也沒關係吧。」

　　寫了，就會留下筆跡。我也不希望明子寫。

　　「為什麼？照規定不是應該寫嗎？警察會找麻煩吧。」

　　明子瞪圓眼睛說。

　　「只不過是形式罷了。警察也不會管得太嚴的……」

　　我真不希望提到警察兩字，所以連忙又說：

　　「說忘記了就行。旅社也省得被多抽一份稅。我想，他們是不會來催我們寫的。」

　　「那就算啦。」

　　明子好像這才放心了。

　　我不知道我的說法對不對，不過如果旅社來要求寫，那時就推說明天寫吧。只不過萬一出了什麼事故，旅客沒有登記，他們免不了要挨一頓官腔吧。

　　兩人洗好澡回來，房間裡已擺好了晚餐。外面早已黑了。

　　我向明子舉起了酒杯。明子似乎不以為意。

　　女佣人收拾好餐具，鋪了寢具。這當中，我和明子坐在廊上的椅子裡。女佣人道過晚安便離去，沒有提到登記的事。

　　我幾乎起身跟上去，還是打消了。我是想到先把住宿費付清，卻又覺得那樣反而不自然。說不定旅社的人會起疑。

　　「您怎麼啦？」

　　「沒什麼。」

　　好累。心情頗緊張，還是落入深沉的睡眠裡。我忽然驚醒，因為眼瞼裡好像映現一朵大紅。

　　房間裡暗濛濛的。枕邊的檯燈發出微弱的光。身旁的明子在沉睡。雙唇微張，也是因為疲累之故吧。

　　抬起左手就著檯燈的光看看錶，才一點稍過。還早呢，我想。

　　想抽菸，還是免了。我不希望擦火柴的聲音吵醒明子。我仰臉看著陰暗的天花板。剛才的一朵大紅是怎麼回事呢？是錯覺嗎？不像是夢。

　　和明子並排站著眺望的田野浦風光，無端地泛現腦際。那是如今已不留絲毫痕跡的我出生的老家。我想起了被母親背著奔逃時的火光。剛剛在眼瞼映現的紅光，是由於白天裡向明子說的往事，依然留存在腦膜上之故嗎？

　　旁邊的明子微微的打著鼾。是確確實實的微鼾。我差不多得開始行動了。

　　就在這時，我記憶裡的往事突然成立了秩序。一道光芒照出了茫茫的，猶如在夕景之中的幼時記憶。

　　母親不在時父親毆打阿姨，也許是因為一場口角吧。那口角，這一刻好像明白了它的意義。是不是阿姨想了斷跟父親的關係，前往姨丈的任地朝鮮呢？也可能是姨丈催她早日回到朝鮮去。不管如何，父親因而發怒起來，才毆打了阿姨吧。父親打得好兇，兇到阿姨頭上流血。

　　在三根松那裡看到父親的阿姨，是那以前。街路上的櫻花祭的時候，父親要我一個人先回家，也是毆打阿姨之前。

　　我不曉得阿姨在樓上躺了多久。如今想來，可能是相當久的一段時間。在我的夢一般的回憶裡，只有流瀉在枕邊的女人長長的頭髮，和沉在合金盆子裡的毛巾。

　　「別向人家說阿姨病了。萬一說了，警察就會把爸爸抓去。」

　　母親這麼告誡我。看到阿姨被打破了頭，母親必定察覺到父親與阿姨的關係。當然，母親早就懷疑了。然而，由於阿姨受了傷，母親遂倒向父親這一邊了。不僅是擔心警察，說不定母親還因為父親把愛人打傷，而感到勝利吧。錯不了，在那以前，母親就憎恨阿姨的。

　　剛好，在朝鮮的姨丈來催阿姨上朝鮮了。她的傷還沒有痊癒，無法起牀。如果讓她勉強去朝鮮，事情就會揭露出來。她丈夫是警官，父親不曉得會受到這位連襟怎樣的報復。說不定休了妻子，以通姦罪把父親抓進牢裡。

　　父親是謹慎的人。這一點，我長大後很清楚。而對權威卻是個脆弱的人。

　　從鄰居片山飲食店鬧起來的火警，說不定不是由於店面的火燭不小心。會不會是有人縱了火呢？

　　那以後，我就沒有再看到阿姨。什麼時候到朝鮮去的，我毫無記憶。阿姨幾時在朝鮮過世，我更無法知道。

　　阿姨是不是在田野浦的我那個老家二樓躺著，在那場火警裡活活燒死呢？我總覺得一定是。但是，她也不是躺著不能動彈的，這樣的人又怎麼會燒死。是不是有人為的無法逃生的原因？害了病躺在牀上，光這個說法，人們便會同意她的遲逃了一步了。

　　那麼火警後搬到街路上朋友家，雙親把我留下來外出了兩天，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可以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接受警察的偵訊。另一個是在哪一個寺裡給阿姨辦後事──八成是附近的阿彌陀寺吧，所以才沒有能夠回來。然後，這兩樁事都打發過去了。

　　我開始向明子採取行動。爸，我在心裡說：您做過的事，兒子也要做呢。我的太太也正在為我準備不在場證明，為的是從激情的明子保護我──也正如母親幫助父親那樣……。

一○、不在場的宴會

　　　　１

　　魚住一郎是中央某單位的一名課長。那個官廳是民間企業的主管機構──是農林省或通產省，厚生省，都無關宏旨，反正對企業握有權力，同時也可以圖利特定業者，可以說是一個利權單位吧。

　　魚住課長經常得到地方出差。為了行政指導，他不辭遠路，風塵僕僕。這種出差，對一個中央政府的官員來說，是大有餘味的。首先，不管到哪個地方，都有地方的工廠、分行等的幹部們來殷勤接待。如果是工廠的視察，那麼在離開東京前行程即已安排停當，照日程跑便可以了。如果說話過份詳細，不但業者不抱好感，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意見，從料想不到的地方提出來。好像從雲端露出來的指示：那個課長，不太理想。

　　不錯，只要視察不致太熱心，中央的官員不管到哪裡都會受到敬重。宿費與餐費都算在差旅費裡頭的，其實一個錢也不用花。在當地都會有接受督導的業者，花更多的費用來招待他。

　　魚住一郎這次到九州一帶視察，從南九州開始，第六天來到北九州的某都市。在這裡，他看了兩個工廠，做為行政督導的張本。

　　上午，魚住課長就在本市的Ａ廠看過一遭，下午跑到××公司的北九州廠。

　　廠長是個五十開外的肥胖男子，副廠長大約三十四、五，一看即知是機靈的瘦個子人物。廠長姓熊田，副座叫鶴原。

　　熊田廠長人挺溫和，不時都微笑著，彬彬有禮地和魚住課長交談。鶴原副廠長算是他幹練的左右手，對熊田廠長的說明，隨時提出補充，迅速而得宜。

　　「我們預定在下午五點，結束您的辛勞。」

　　熊田廠長把魚住課長引導到廠長室這麼說。這房子較高，從窗口可以一覽無遺廠內起伏如波浪的一棟棟廠房。

　　「想必課長很累了，完畢以後，請課長賞個臉，到本市魚料理很不錯的餐廳用餐。是在海邊，風景也很不錯呢。」

　　「這種鄉下，真是不成敬意的，不過魚都是最新鮮的。就像廠長向您報告過的，風景絕佳，尤其晚上，到過的人都同聲讚美。」

　　鶴原副座口齒清晰地跟著說。

　　「是的，是的……」

　　魚住課長雖然這麼應著，臉上卻露出困擾之色。

　　「很抱歉，晚上恐怕得請你們原諒啦。」

　　「呃？」

　　廠長與副廠長同時詫異地抬起了臉。

　　「是這樣的。我有個大學時的老同學就住在這裡，很久沒有碰面了，聽到我來到，一定要和我聚聚。是好朋友，能敘敘舊，也很不錯，所以我已經答應了。」

　　「那位貴友住在哪裡？如果不太遠，我們就請他也賞賞光，大家來聚。我們會差車子去接他的……」

　　副座說。

　　「不不，好意心領了。我相信他已經準備好一切。」

　　「是是，課長，請問他住在哪裡？」

　　廠長取下煙斗問。

　　「是Ｓ市。」

　　Ｓ市距本市大約火車一個半小時車程。事實是：他根本沒有那樣的老同學。

　　「Ｓ市啊……」廠長仍不死心：「讓我們來打個電話，請他更改一下預定如何？現在時間還早……」

　　廠長說著看看錶。

　　「我想這有一點不太好辦的。我那個朋友陌生，不喜歡和不熟的朋友聚首。而且我在南部繞了一圈，每天晚上都有懇談會什麼的。今天是在九州的最後一個晚上，我希望能輕鬆自在地和老友喝喝酒。晚上也說好住在他的家裡了。」

　　魚住課長說著低聲笑了笑。

　　這個晚上，他是有其他計畫的，絕不能答應廠方的邀宴。

　　「課長，我們廠長的意思，您也明白了……」

　　鶴原副座口吻十分謙抑，但言外卻有一股強硬的力氣。

　　「由於課長千里迢迢光臨，我們早就準備了，大夥也都巴望著能和課長聚聚，多聽一些教言和指示。貴朋友那邊，我們一定會負責連絡，請求他諒解，所以今兒晚上，無論如何給我們這個面子。」

　　課長眼底泛現了那家可以眺望海上美景的大廳和擺好的會餐餐桌。也許有三十個人以上呢。過去每次飲宴，最少的也有二十個人以上。聽鶴原副廠長的口氣，好像訂好的桌席全部都要落空了。

　　然而，魚住課長不管廠方蒙受多少損失，這一晚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招待。

　　「是很抱歉，請原諒。」

　　課長微顯不悅了。還是這一招最管用。並且，也唯有這樣的臉色，才像中央的官員。

　　「是，是。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

　　廠長如此向副廠長示意，並說：

　　「是非常遺憾，不過我們相信下次必定還有機會的。」

　　廠長畢竟是溫厚的人物吧。不過他在瞥了一眼課長之際，閃自眼底的光似乎無言地說著：你算老幾？以為來自中央就有那麼神氣啊。

　　廠長還偷偷地吐了一口太息。副廠長的面孔也好像一件重大的生產計畫，忽然面臨困境。

　　看了這兩人的表情，魚住課長在內心裡點點頭。這種眼光，他是司空見慣的。地方的工廠、分公司一類機構，動不動就要造個什麼機會大吃大喝一頓。中央來了人，對他們來說是個最好的機會。招待客人，同時自己也享受一頓豪華的盛宴。這一筆飲宴費用，絕對不必擔心挨總務的官腔。這一切，魚住早就知道。

　　這一刻，廠長吐了太息，副廠長大為失望，這倒使魚住起了惻隱之心。同時，為自己未能成人之美，也感到一絲歉疚。

　　就在這時，魚住忽然想起來了。

　　「唉唉，真是抱歉萬分。不過我在想，我雖然不能奉陪，可不可以當做我也在場呢？」

　　副座把眼鏡轉過來了。臉上掠過了一抹欣悅，但那麼機靈地又消失，恢復了不解的表情。

　　「課長，您的意思是……」

　　這當然是虛張聲勢了。接待課長，開銷便是名正言順的。將來報銷時，不必擔心人家的囉囌。再者，席上能夠避免有這麼一位官員，更是求之不得。當然啦，廠長和副廠長不會吐露這個意思。

　　「我實在不應該拂逆兩位的盛情，所以我想，如果可以，我就稍微露一下臉。」

　　副座把迷惑的眼光投向廠長。

　　「是的是的。」廠長熱切地說：「我乾一杯也好，那是敝廠最大的榮耀了。」

　　廠長終究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一定要請你們原諒，到Ｓ市，還要不少時間，因此視察結束，希望能夠讓我告辭。」

　　「是是……」

　　廠長說著看看副廠長。兩人在暗默裡，用彼此的眼光來商量。

　　「那就不好太勉強課長了。就那麼辦嗎？」

　　副廠長降低嗓音說。

　　就那麼辦──這真是模稜兩可的說法呢。是毋需魚住課長出席就開宴，將來在傳票上仍然寫視察人員來廠歡迎會？或者，客人既然不出席，那就免了呢？魚住無法下一個判斷。當然，這場合他是未便進一步去問的。只是在他來說，今晚如能當做他是參加了廠方的懇談會，對他是更方便的。

　　　　２

　　距離這個城市大約一個小時車程，有一處溫泉地。魚住課長在那裡下了車。

　　從車站雇計程車到溫泉地，還要四十分鐘。路兩旁都是廣闊的田畝。田野盡頭，夕照開始泛紅了。山裾一帶已是暮色蒼茫，農舍的燈也亮了。

　　想到惠子在四小時以前就已到達，正在等他，魚住在計程車裡禁不住感到心跳了。如果接受了廠長他們的招待，至少得浪費三個小時吧。幫那些人博取一頓免費的飲宴，多無聊。如果不是另外有事，也算一快朵頤，未嘗不是樂事。高踞上座，廠長以次的幹部分在前面卑躬屈膝而坐，為了討取一杯而向他恭敬地伸出雙手。兩旁有地方的藝伎。酒過三巡，大夥便亂成一堆……

　　然而，這樣的樂趣，從南九州到此地，魚住已經享受了四個晚上，膩了。

　　惠子是新宿的一家酒吧的女人。二十四歲。好不容易地才說服她同意在九州碰面的。今晚，還有明天一整天，可以相處在一塊。她可和胖成一條薯蟲般的鄉下藝伎不一樣呢。

　　惠子是第一次來九州。同意這個約會，一方面也是因為想瞧瞧這陌生土地的好奇。那家溫泉旅館也是讓她自己從東京預約的，她必不會爽約，在那裡的一個房間裡等著才是。魚住想像到晚上的賞心悅樂，覺得從來也沒有看到過鄉下平凡的田園風光竟是這麼美妙的。

　　田園告終，車子忽然開進亮著熱鬧的火光的街路上。街道入口處有個拱門，上書「歡迎」兩字，並有溫泉旅館協會的名稱。車子爬上坡路，過一座溪流上小橋。一路來，兩旁都是旅館和土產店的風景。

　　這家旅館叫新泉館。沿坡路上去，往右一拐，就有一座櫸樹的大門。女佣人急步走過來，迎接從車上下來的魚住。

　　「我是從東京來的河合。」

　　魚住通了姓氏。是惠子預約時用的。

　　「歡迎歡迎。另外一位已經到了。」

　　魚住放心了。矮胖的女佣人接過旅行袋，走向玄關。

　　掌櫃和幾個女佣人紛紛敬禮致意，魚住從玄關走過了長長的通廊。好像是裡頭的房間呢。下了幾級梯子，又出到鋪上地毯的通廊。女佣人說，這以後是「新館」。

　　再拐一個彎，女佣人就推開那裡的格子門。

　　「對不起。客人到了。」

　　女佣人先喊了一聲，這才進去，並在紙門下跪，為魚住推開那扇紙門。

　　可是房間裡沒有人，倒可以看到木板間上擱著一隻女用旅行袋。

　　「咦，好像出去了？」

　　女佣人把魚住的旅行袋並排放下，看了看四下。

　　「是在洗澡呢。」

　　女佣人這才發現到似地加了一句。

　　推開壁櫥，惠子的洋裝掛在那裡。魚住也聽到洗澡水的聲音了。

　　「先生也馬上洗澡嗎？」

　　女佣人問了一聲。

　　「我看……」

　　實在不好意思馬上回答。

　　「我馬上送衣服來。」

　　女佣人機靈地退下。

　　魚住有點慌張地坐下來。女佣人是到本館去取旅館的便服吧，那就有的等呢。洗澡水聲越發地大起來。他的神經往那邊集中過去了。

　　魚住從會客桌邊起身，走到水聲傳出來的門邊。走廊盡頭的門過去好像就是浴室，他輕敲了幾下門。沒有回答。通常，浴槽還在另一扇門後，所以聽不到敲門聲的吧，他想。也許，她一身赤裸，畏羞著不敢回答嗎？

　　魚住興致勃勃起來了，推開門。果然那兒是更衣的地方，鏡子前擺著化妝用具，下面，一隻箱子裡塞著旅社的便衣，下面可以看到惠子的貼身褻衣。另一扇門嵌著毛玻璃，掛著的一些小水滴透明玲瓏。水聲更高了。魚住於是再敲了敲毛玻璃門。不過這次不是真正地敲，敲畢立即抓住了門把一拉。

　　浴室裡霧氣騰騰。由於玻璃門被推開，外面冷空氣吹進，撕裂開騰騰霧氣。在那裂縫裡，他看到橫躺的白色肉體。

　　魚住屏住氣息，看了幾秒鐘。好像看了很久，也好像只不過一瞬間而已。他突然砰的一聲關上門，火急地奔到門外走廊上。他緊緊地關上門。氣息也急了。

　　魚住提起了自己的旅行袋，推開格子門，出到廊上就走向玄關。剛才的女佣人一手抱著旅社衣，另一手捧著茶具走過來了。這位矮個子的女佣人看到他，吃了一驚就站住了。

　　「呀，您要出去？」

　　「是的，把東西忘在車站上了。擔心丟了，所以要趕快過去看看。」

　　「那旅行袋……」

　　「不用啦。裡頭有件東西要交給一個朋友。在等著我。」

　　魚住語無倫次，逃一般地出了玄關。

　　「鞋子，我的鞋子……」

　　他囈語般地向掌櫃說。

　　……會不會是幻覺呢？

　　在回東京的火車上，魚住一逕地這麼想著。腦子裡似乎一片空虛，渾身燥熱。身邊是什麼樣的旅客，他都渾然不覺。那一眼成了個界線，世上所有的事物，一下子就轉變了。

　　這一刻細想，覺得記憶好像都模模糊糊了。白濛濛一片。那濛濛的電燈光，照出了這一片濛濛，白白的女身橫躺在瓷磚地板上。大股的溫泉水，從浴槽發著聲音溢出來。女人身旁有盆子、肥皂。這些，那麼清晰地留在腦海裡。可是，如今那女身從視覺裡消失泰半了。他看到的是印在白白喉嚨上深陷的捏痕。而且那部分還異樣地泛紅著。此刻回想，那紅紅的顏色也差不多在白濛濛一片裡模糊不清了。

　　確實覺得那一瞬間是那個樣子，可是如今想起卻像是幻覺。那時候，他就懷疑過自己的眼睛的，所以凝望了片刻。那是突然看到不可信的事物的狀況。

　　在那片刻間，他的思維激烈地擺盪成兩種。它們相激相盪。其一是馬上告訴旅社的人，另一是不管一切逃開，那是為了避免自己被捲入這種災禍裡。他在一瞬間的決心裡，選擇了後者。

　　……如果不是幻覺呢？

　　魚住一再試圖拉回正確的記錄。惠子被殺了。不，不，是假定被殺。誰幹的呢？門都沒有上鎖。她在洗澡的時候，誰都可以進去。

　　不會是她的丈夫知道了兩人的秘密，跟蹤到這裡，闖入旅社的浴室報復吧。那未免太迅速。那以前必定會有某些預兆才是。惠子的丈夫是吉他手。是個危險的老公。在魚住，這也是一件冒險。但是，惠子從未說過她與丈夫之間有任何的麻煩。

　　那麼是旅社的掌櫃嗎？或者其他旅客。其他旅客較可能。弄錯了房間進去，看到女人一個人在洗澡，忽起邪念。那可能是我被女佣人引導著進房以前半個小時就發生了也說不定。

　　魚住忽然恐懼起來了。這一刻，是不是有人在追踪我呢？我是女人去等候的伴。這一點旅社的人也知道。只不過不知道是何人，住在何處罷了。

　　並且，惠子是瞞著吉他手丈夫跑到九州來的，她自己的名字不用說，魚住的名字也絕對不敢說出來。對酒吧同事們也是絕對秘密的。

　　不過旅社方面想必會向警方報告逃走的男子的面相和特徵。魚住最擔心的，是那個矮個子女佣人。旅社的女佣人，通常都很會記住客人面相。據說，最近光憑目擊者的陳述，就可以造出巧妙的蒙太奇照片。

　　魚住盡可能把想像移到光明的一面。他的臉極其平凡，也沒有特徵。那女佣人也不過看了幾分鐘而已，不可能詳細說出面容細部。還有，他在溫泉街叫了計程車到車站，為了慎重起見，他先搭下行的普通列車，然後換乘普通列車上行到有快車停靠的車站，這才搭上往東京的快車。每一個車站都沒有看到警察人員開始警戒了。

　　他相信自己還沒有被追踪。

　　　　３

　　事件後過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間，魚住有點神經過敏的樣子。他總是想像到最惡劣的狀況，懊惱不已。好不容易才唸完東大，考取高級國家考試，成了一名公務人員。一路來都是官僚精英的過程。萬一因為一個酒吧女郎而毀了前程，那實在是太不值得的。如果是真實的愛，不惜以生命為賭注，那麼犧牲一生也是不得已的事，可是這只是玩樂。為了玩樂而讓一生泡湯，世上豈不是沒有神了嗎？

　　他不是殺害惠子的兇手，這一點最後應該可以水落石出，但在抓到真兇以前，他是重要關係人，說不定也被當做涉嫌人，嚴格的查證必不可免。那時候，恐怕非辭職不可，妻子也會要求離婚吧。光這些想像，就使他有面對死亡般的痛楚。

　　經過這兩個月來的折騰，痛苦好不容易地才減輕了些。惠子的事件，東京的報紙也刊露了小小的消息，再不可能是幻覺了。事情雖然發生在九州，但因為被害人是東京的酒吧女郎，所以才會在東京的報紙上佔了小小的一角地位。報上還說，有個從旅社同一所房間逃走的薪水階級樣的男子，被當做重要關係人，正在追查之中。看過這一則報導之後，魚住上班時都改穿另一種顏色的西裝。

　　其後，報上不再有消息出現。魚住上班的機構訂有九州的地方報，裝訂在一起保存著，可是他不敢去看。因為他擔心被人家看到他在看那種報紙，說不定會成為揭露他涉案的線索。

　　又過了三個月，魚住完全從不安和恐懼當中被解放出來了。事情已過了五個月，既未能抓到真兇，那麼專案小組應該也早就撤銷了。甚至連一個交通警察，也未曾來找過他。他彷彿覺得天空忽然開朗了，並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去過危險的橋。家庭是和樂的。每逢出差，他都規規矩矩地出去，回來。

　　魚住課長那裡，每天都有業界的陳情者來訪。當一名課長，工作的一半就是處理這一類陳情者來訪。當一名課長，工作的一半就是處理這一類陳情，以及蓋蓋章、參加開會。

　　某日，前往九州視察的最後一天，拒絕參加晚宴的××公司的營業部經理，半是打招呼半是陳情，到辦公室裡看他。

　　這位兼董事的營業部經理，談過了事情以後，泛起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課長，很抱歉想請教一點題外的事。×月×日您曾到敝公司的北九州廠去視察過，那一次的情形，很冒昧，不曉得可不可以請問一下？」

　　魚住微微一愣。光聽到那個北九州的都市名，他就不安起來了。但是，那家工廠和惠子的案子是毫無關聯的，雖然同樣是在北九州，溫泉地和有工廠的地方卻是不一樣的。

　　「是是，什麼事呢？」

　　他故意裝出詫異的樣子。

　　「是那天晚上的宴會，課長是不是參加了？」

　　魚住但覺心口砰然跳起來。

　　他拿不定主意。沒錯，那個晚上他是忖度廠長和副廠長的心意，表示可以當做他出席了。公司的賬上，多半也是這麼記載的。他們送他到車站，等他一走，大夥就爭先恐後地趕回去。

　　對，還是應該承認參加了，他下定了決心。這樣也可以成為案發的溫泉地的不在場證明呢。

　　「是的是的，那個晚上，真感謝你們的款待了。」

　　「原來如此。」

　　營業部經理臉上，好像掠過了一抹陰翳，不過馬上就又轉變成明朗的笑了。

　　「一定沒有好好招待的，謝謝您。」

　　經理一本正經地道了個謝。

　　經理走後，這最後一問有點使魚住記罣起來了。為什麼過了這麼久才提這種事呢？從那一次出差回來以後，跟這位經理見過幾次面了。有關那一次的視察確實曾經談過的，卻從來也沒有問過參加飲宴的事。這真是奇異啊。

　　不過他倒也想，這件事實在犯不著去擔心的。想來經理是在交談當中，想起了北九州工廠的報告書裡所提到的宴會，才會有此一問吧。不可能還有別的緣故才是。

　　又過了一個月。惠子兇殺案完全從魚住課長身邊遠離了。他比以前更努力地工作。

　　一天，他接受了一家公司的招待，來到銀座後街的一家料理店。這家公司和上次來看他的營業部經理的公司，是業務上的競爭對手。

　　聊天時，出席的一位幹部笑著向魚住課長說：

　　「××那邊也出了件不祥事件呢。」

　　這裡的××是指敵對的公司。

　　「什麼不祥事件呢？」

　　「聽說，他們北九州廠的廠長和副廠長發生了激烈的摩擦。廠長說要開除副廠長，副廠長擺起了架勢說：敢開除就試試吧。」

　　競爭對手總是互相刺探對方的各種情報，因此這家發生了什麼事，對手都很快地就知道了。這位幹部提起了對手××公司的不祥事件，一方面是幸災樂禍，另一方面也希望能藉此博取官老爺的好感。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魚住禁不住地給搧起了好奇。

　　「××方面查出了北九州廠的副廠長瀆職。這位副座掌管廠裡的財務，好像權力蠻大的。簡單說，就是各種開銷，他都滲了水，把差額吞掉了。」

　　「……」

　　「說起來也是老套吧。好比在購料的傳單上加成啦，還有造假的宴席費收據啦，好像拆了不少爛污。」

　　魚住急起來了。原來，那位營業部經理問他有沒有參加宴會，是有原因的。不過課長硬裝若無其事地說：

　　「那真是糟糕了。」

　　課長想岔開話題，可是這位幹部倒似乎越談越有興趣了。

　　「聽說，好像假造多了，怕被人家察覺出來，便弄了莫須有的宴會，帶領部屬到高級料亭大吃大喝。」

　　「……」

　　「因為被抓住了尾巴，所以公司打算把他開除。可是這位副座因此胡鬧起來，說廠長比他更壞，檢舉廠長在經費方面公私不分啦，挪用公款啦。這位副座說，他比起廠長是小巫見大巫，廠長貪污的數額才大，而且揚言有憑有據。如果開除了他，便要揭發廠長挪用公款給情婦的黑幕。鬧得真是不可開交了。」

　　魚住課長聽到這裡，連喝酒的氣力都沒有了。

　　又過了約莫一個月，警察人員來造訪魚住課長。看到搜查第二課的名片，魚住幾乎把持不住，勉強把來客引到會客室。

　　「課長，請問您，××公司北九州廠那一晚宴，您有沒有出席？」

　　警官閒聊了一陣之後這麼問。

　　「是的……」

　　魚住乾吞了一口口水，微點了一下頭。

　　「不是吧，您一定是在撒謊。您沒有參加，到別的地方去了，是不是？」

　　魚住愣愣地盯住警官的臉。完啦，他想。警官在睨視著他呢。首先冒出來的是一個意念：殺死惠子的不是我，平時，一個優秀的官僚總是在談話時「制敵機先」的。他正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確實在那以後到了附近的溫泉地。發生在那家旅館的兇殺案，我絕對無關。我不過是在窺望浴室裡的時候，看到女人死在那兒……」

　　魚住指手畫腳地說明。

　　「您說溫泉旅館的女人屍體？」

　　警官愣住了。他詫異地望著魚住的臉說：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我在查的是××公司北九州廠的一個被辭退的副廠長鶴原，控告廠長瀆職的案子。一份宴會的賬裡記載著您的名字，所以我才來請教的……」

　　魚住啞然。

　　「……不過您剛才的話，好像和殺人案有關係，所以想麻煩您詳細地告訴我好嗎？」

　　刑警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小簿子。

一一、土偶

　　　　１

　　火車上擠得好不容易地才能站住。大部分都是採買客或做黑市買賣的單幫客。要不是像時村勇造和英子那樣，從開車以前就坐著，根本不可能找到座位。他們搭乘這班車，差不多有十個小時那麼久了。

　　勇造總算從車站出來了，可是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手銬腳鐐忽然解除以後，也許就會有這種感受吧。渾身麻木，一無感覺。站那麼久固然不好受，可是坐著不能動彈，也同樣難過。

　　從車站前搭上仍然只能站的巴士，是還沒有計程車的時候。如果有出租小客車或計程車，再貴也願意叫一輛。錢包鼓鼓的。

　　老爺巴士在破敗的馬路上走了好久好久。來到上坡路，旁邊可望見溪流，卻因為人好不容易地才站住，所以根本無心從車窗裡看過去。巴士裡頭被那些採買客擠滿了。抵達目的地的溫泉街下了車以後，得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自我。

　　從巴士站出來就是緩緩的上坡路，兩旁並排著旅館。一條好大的河流，在屋宇後時隱時現。

　　差不多有一半旅館大門深閉。是不接受初來的住客。開著門的，也不見有女傭人的影子。每一家每一家，似乎都存心不給客人好顏色看似的。有些，二樓上還有自炊的住客，正在把鍋子擱在風爐上煮食。

　　勇造問過了三、四家旅館，都被婉拒──不是冷冷的拒絕，而是萬分遺憾似的眼光。他們也知道，這年頭像勇造一身罕見的上好衣服的，必定是好客人。是客滿使他們遺憾。不光是在這鄉下溫泉街，就是在東京，勇造的裝扮也惹人眼目。英子也是一身新衣裳。這種客人是很罕見的。

　　勇造在上火車以前就認為憑這一身風采，一定會被容納。不管索價是多麼沒道理，他都不會在乎。手上提的旅行袋也是從佔領軍的美國軍官手裡買的，是簇新的美國製呢。

　　找了不到三十分鐘，總算有了一家旅館。

　　「請問，有沒有帶食米？」

　　旅館裡的人依老例問了一聲。

　　「沒有。不過如果你們能幫我們想想辦法，價錢是好談的。」

　　勇造盡量裝出和善的笑。

　　這一家旅館相當大，該是戰前起就是一流的。老闆娘被女傭人叫出來了，一看兩人的外表，馬上就同意接受這一對客人。女傭人睜圓眼睛，看著勇造脫下來的鞋子。

　　被引進一個上好的房間。是很舊，但大約有十蓆大，外加一個四蓆半的小廳。欄杆上的雕刻也極為精細。這家旅館之所以空著這個房間，不外是為了等像他這樣的客人。

　　「住宿費多少？」

　　勇造問送茶來的女傭人。

　　「因為近來物價經常上漲，所以……」

　　女傭人說明實在未便照公定價格供宿。

　　「這個我當然懂。有這麼不錯的房間，我非常滿意，就不用客氣告訴我吧。」

　　女傭人說了一個數目，勇造卻主動表示願意付雙份。女傭人吃了一驚退出；接著剛在玄關碰了面的老闆娘特地上樓來，那麼殷勤地表示謝意。勇造大方地給了小費。這小費正是女傭人剛提出來的住宿費。

　　勇造老覺得錢實在是毫無價值的。他真個是源頭活水，財源滾進。只要他忙碌地動就行。過這樣的生活，已經有三年了。把女人帶來這裡，正是為了鬆一口氣。

　　直到快戰敗時，勇造都住在橫須賀。他是海軍軍需品倉庫的一名雇員。他做事圓滑，深獲長官眷顧。戰敗時，橫須賀鎮守府也陷入一片混亂，就在那個當兒，他用「放領」的名目，從倉庫裡搬出了大批的資材。這當然是出自長官的好意，但那些長官們都落入自暴自棄的狀態裡。他開始做黑市生意。表面上是「廢品回收業」，實則是拿軍需品「放領」物資來做的黑市買賣。

　　這生意繼續到目前，規模也膨脹成幾倍。賺錢是那麼輕而易舉。由於海軍的軍需品都是上佳的，因而所有的黑市掮客都蝟集到他那裡。當時，金屬製品最為缺乏，故而他的貨品都有了特別的價值。例如鐵絲，都鍍了亞鉛的，晶晶發亮。此外，飛行衣、軍靴、防寒用品等，也都近乎全新。

　　這一來，他所希望弄到手的東西，無一不可隨心所欲。別的黑市商人無法到手的物品，他都伸手可得。他所擁有的商品，引來其他上佳的貨品。他的店號叫廢品回收業「時村商會」，店員有二十幾名，是家堂而皇之的商號。雖然不止一次因違反商品統制法而受到警方檢舉，不過每次都向警官送一些禮，免除了沒收與經濟犯的刑責。實在躲不過時，就讓職員來代罪。

　　錢固然賺得容易，可是黑市生意漸漸地到了盡頭了。戰敗時搬出來的海軍物資早就沒有了，不過交換物資的買賣倒也依舊順利。

　　物品漸少，黑市生意的底也可以望見了。到了必須計畫下一個步驟的時候，可就是因為一路來的惰性，他對金錢還是抱著一種虛無的感覺。不管鈔票進來多少，感受不到價值的實際感覺。在他，唯一的價值是把英子弄到手。

　　英子原本另外有個要好的男子。不能免俗地，她也被鈔票誘惑住了。使勇造第一次體會到錢的價值的，是英子這女人的身體。在一切物品的價值都在動盪的當兒，只有她使他相信了確切的價值。

　　旅館的服務實在沒話說。過去，勇造每天都吃黑市米，因此不把白米飯當回事，但這裡的米是著名的「庄內米」或「仙臺米」，和在東京吃的、從近郊一帶運進來的瘦楞楞的米不大相同。加上魚，也都是河魚和來自鹽釜一帶的海鮮，並且要多少有多少。旅館方面既然認定他是多金的客人，也就毫不顧惜地提供這一類料理。山菜也鮮美之至。酒雖然是本地土產，卻因不滲水，所以也大可一飲。勇造和英子都大吃特吃了睽違多時的戰前食物。此外，溫泉也四時都滿注在浴缸裡。即在夜裡，溫泉也淙淙流瀉不停。簡直如天堂。

　　但是，這樣的生活卻也不一定能夠使一個人的心情保持和平。由於瑣碎的事，勇造與英子發生了口角。八成是因為英子的愛人而肇端的吧。抵達旅館後第二天晚上，兩人互相背向睡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英子仍然不快樂，勇造的怒氣也未消。

　　還是春天的季節。東京正好是櫻花盛開的時候，這裡卻整整遲了二十天。山容也還帶著一抹黃。

　　勇造把英子留下來，自己出到外頭。穿著皮夾克，在溫泉街的坡路上往上走去，然後下到河邊。他過了橋，信步彳亍不知不覺間就來到寂寞的野地。

　　　　２

　　路上，偶爾可看見寂寞的農舍。院子或倉庫附近，常有背了背包，似乎是來自街路的人們。這些都是在找米和山芋的採買客。客人盡可能地裝著討好的笑，農家女眷們卻是粗魯而盛氣凌人的。

　　勇造想到一切都是錢。雖然近來的農家人，比起錢，更歡迎都市人收藏在衣櫥裡的和服洋裝之類。然而，實際上卻還是錢。只要出兩倍三倍的價，沒有和服洋裝等東西，仍然可以買到農家偷偷隱匿的米。勇造忽然覺得農家人的貪求無饜，是令人憎恨的，而把僅餘的衣物大老遠地搬到鄉間來的都市人，實在夠可憐。

　　想到這年頭，能夠帶著女伴來溫泉玩，實在是很稀罕的，便覺得自得意滿。都市裡的人們依然未能脫離「竹簡生活」。漲風陣陣，永不止息，人人都在困窘裡度日。自己能有這樣的境遇，實在值得感謝。

　　說到感謝，英子才真正該向他感謝的。她過去的日子，也是一件件地剝去衣服般的生活。薪水收入不可能過下去，何時才能與愛人結婚也渺茫。這樣的女人穿上一身昂貴得不得了的衣服，安閒自在地跑到這東北的溫泉地來玩，真想問問她這是靠誰呢？因瑣細的事就那麼反抗、爭執，器量這麼小，又這麼任性，真叫人氣憤不過啊。

　　原野還在枯黃著。雖然有新綠從中萌發著，但還不算頂多。杉木林呈顯著一片茶褐色，落葉樹則還是裸露的。

　　路變成小徑了，前面山巒起伏。勇造打算再前進一段路就折返。雖然不知走下去會到什麼地方，但再走走，看看有怎樣的部落，也許也可以成為美好的回憶呢。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心情，是因為昨晚以來與英子的勃谿造成的，他希望能夠藉此散散滿肚子的懊惱。

　　在草原裡的小徑上走著走著，就出到河邊了。四下蕭索一片，闃無人影。頭上有好幾隻烏鴉啼叫著飛過去。河水看去還很冷的樣子。

　　小徑又離開了河流。草短而枯黃，去年的芒花折斷了，發著黑掛在那兒。回去吧，勇造想。就在這時候，從右邊的草叢裡出現了一個人影，使他吃了一驚。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上身是細點花紋的衣服，下身穿著長褲，從肩上掛著一隻暖水壺。從髮型和體態可以看出是一個年輕女子。

　　勇造看著對方的背影，漸漸生起了好奇。走了老半天不見一個農家人的影子，怎麼突然出來了一個都市女人呢？女人沒有回頭，一股勁地趕路。腳上是有泥污的帆布鞋。

　　小徑兩旁的緩丘的盡頭，成了小小的崖壁，小徑在那兒拐彎，風景忽然變窄了。好奇心驅使勇造尾隨下去。

　　他毫無釘梢的意思，卻也希望能在這樣寂靜的野地裡和女人聊點什麼。

　　在崖下拐了個彎，河流離小徑更遠了，附近成了杉木林，另一邊卻是密密的雜木林。葉子都落盡了，因為樹長得密，所以看不到盡頭。

　　女人的步伐很是輕捷。好像在趕路。前面又有丘陵，牆一般地擋著去路。丘陵上則是明亮的陽光，光禿的地方，紅土燦然反射著亮光。陽光穿不透的林子裡這麼陰暗，丘陵上的陽光卻又那麼亮麗，兩者成了那麼明顯的對照，緊緊抓住勇造的心不放。

　　四下依然無人，勇造再也按捺不住，想和前面的女人搭話了。在這樣的小徑上，和那樣的女人邊聊邊走，一定有趣吧，他想。他加快了步子。

　　「喂喂。」

　　勇造終於開了口。

　　女人忽地站住。她光把頭回轉過來，眼睛睜大著。不過僅是一瞬間而已。她走得更快了。

　　勇造猜到她是忽然被一個陌生人搭了話，所以警戒起來了。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並使她放心，他更希望能和她交談。年輕女人在這樣的地方遇到陌生男子，當然會害怕的。不過勇造卻只有在無人的地方和年輕女人聊點什麼的羅曼蒂克想法，絲毫沒有他意。

　　「小姐，我想請問妳。」

　　勇造把嗓門提高了些。

　　原來不是想問路的，只不過是想讓對方停下來。

　　女人反射般地停住了。那背脊好像怕著什麼。後來才想到那是她恐怖起來了，可是當時卻以為只是聽到了他的話，停下來等他。

　　「請問妳是從哪裡來的？」

　　勇造看到對方停下來，便也放鬆下來了。

　　他的嗓音，原來就像他那身多骨的體格，是相當宏亮的。雖然當了一名海軍倉庫的雇員，本來卻是個預備役上士。嗓音是在艦上鍛鍊出來的，體格也結實。臉相更屬於所謂魁偉一類。

　　出乎勇造的意料之外地，女人突然大聲喊：

　　「救命啊！」

　　女人絕叫一聲，同時拋開水壺，拚命地跑去。

　　勇造登時迷惑住了。這女人分明誤會了。可是，該去解釋呢，或者裝著沒事折返，實在拿不定主意。末了，他採取了前面一種。

　　因為這裡是四下無人的野地小徑。此去雖然不分明，但似乎不遠處可能有部落。萬一女人狂奔到人家，那就可能有人追趕過來了。這樣一來，他的立場豈不尷尬。如果在那以前能夠解釋清楚，等於也是解除了自己的危機呢。

　　最好能說服她。於是他拔起腿從後趕上去。

　　女人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又喊起來。

　　「救命啊！救命啊！」

　　就在這時，勇造追上她，摀住了她的嘴巴。

　　「請妳別喊啦。」

　　勇造叱罵了這年輕女子。在他巨大的巴掌下，露出了年輕的眉毛與眼睛。而那雙眼睛因恐怖而顫抖著，眼光盯在空中。

　　柔軟的身子在他的臂膀裡掙扎。勇造認為這時候如果放開了她，事態必更不可收拾。因為這樣子，如果有人看見，必定只有往壞的方面想。

　　使勇造驚駭的是這裡雖然是野地裡的小徑，卻無疑仍是人走的路。隨時都可能有人從拐彎處出現。於是他想到必須把這危險的獵物，從野徑上的視野裡隱去。他把她拖進雜木林的林蔭裡。落葉沒脛，女人的雙腳踢散了腳下的枯葉。

　　勇造一心想逃離這危急狀態。如今再費唇舌，不可能拉回對方的理性。讓她走，更可能造成他的破滅。生意好不容易地才打下穩固的基礎，家裡也還有妻小。更記罣的卻是留在旅館裡的英子。如果被當成色狼，給送到村子裡的警所，事情豈不糟糕。於是摀住女人的手掌，不覺地加上了力道。

　　幾分鐘後，他突地在手腕上感到女人身體的重量。確實不覺得多麼久的，但實際上也許過了大約五分鐘那麼久。總之，他已經失去了自我。把手臂放鬆，女人就癱瘓下去了。落葉埋住了她的半邊肚腹。他第一次看到她的面孔，雙眼暴睜，鼻孔出血。

　　勇造馬上想逃開。地點是在雜木林林蔭，旁邊就有崩坍的崖壁，樹根糾纏著，畫成無數的白色線條往下垂落。這一幕景象，以後還久久地留在他的記憶裡。

　　當勇造急遽從林蔭退出時，在小徑上碰到一個背著背包的年輕男子。兩人相錯過時，互相盯視了片刻。男子戴著登山帽一樣的帽子，上身是廉價夾克，下面是舊絨褲和破鞋子。「有沒有看到一個年輕女孩？」

　　年輕男子急切地問。有二十七、八歲吧，蒼白的臉，清瘦的身子，很羸弱的樣子。

　　勇造回答說沒有。

　　「請等等。方才聽到女人聲音的。」

　　年輕男子近乎詰問般地逼近。從那面孔和語氣，似乎察覺到勇造對女子做了什麼。他眼睛充血，氣息急促。

　　「我怎麼知道嘛。」

　　勇造想掉頭，可是男子拚命似地推了一把勇造厚厚的夾克的胸口。

　　「等等，我去看看。」

　　命令般地說了就急步往積滿落葉的林中走去。

　　勇造根本沒有殺意，但忽然起了阻止對方的衝動。如果讓他看到女人倒臥在落葉上，豈不是一切都完了嗎？

　　勇造狠狠地往男子背脊撲過去。

　　……雖積如小山的落葉裡，並排地放下年輕男女兩具屍體。落葉層裡出現了一道深溝，是拖男子死屍的刮痕。當勇造正想逃開時，看到了那隻背包。鼓了一半不到，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打開一看，不禁啞然。裡頭是無數的素燒陶片。也有泥污的小鋤頭和小圓鍬。

　　勇造把背包蓋好，打算把死屍拖進去時，膝頭碰上了背包裡硬硬的東西。他打開背包。東西用報紙細心地包著，可以摸出裡頭硬硬的東西有三、四隻。

　　也是素燒的紅色土偶。那臉相怪異極了。眼睛特別大，醜陋之至。另一隻是它的裸露胴體，其餘則是腰部以下的破片。肚腹像懷孕般地隆起，乳房形狀也很怪異。真是醜怪的土偶。頭、胴體、下身，像南洋的土俗品，碎成片片。那些碎痕很舊，可見還不是這男子打碎的，把各部拼湊起來，身高也不過五公分左右吧。

　　勇造彷彿覺得這土偶的大眼睛，讓剛殺死的男子靈魂附上了，向自己瞪著。那醜怪的臉，使人起了莫可言狀的嫌惡感。他抓起了那醜惡的土偶，離開落葉地，朝小徑上的石頭猛擲過去。土偶那麼輕易地破碎了。他還舉起腳，把它踩成粉碎。

　　　　３

　　過了十二年。

　　時村勇造成了「總和商事」的社長。十二年前在東北的溫泉地發生的事，在他已經只是夢裡的一幕而已。

　　在回憶裡頭，並沒有殺害了年輕男女的實感，就好像是哪個時候讀過的小說裡頭的一個場景似的。當然，在記憶如此風化以前，他必須經過至少三年間的不安與恐怖的煎熬。

　　那三年間，勇造經常都在提心吊膽，覺得便衣刑警隨時都可能出現在眼前，掏出黑色的警察手冊給他看。幸虧那天逃回旅館後，英子什麼也沒察覺，旅館的人也沒有對他的蒼白的臉起疑。勇造好希望能夠離開旅館，但又覺得慌張起來，反更容易引起疑惑，因此勉強再住一晚。原以為小徑上的兇案消息很快地就會傳到這溫泉街，警察也會展開搜查的，可是這偏僻的溫泉街一點變化也沒有。直到他離開此地，連一個傳聞都沒聽到。

　　想來，也許是屍體是在人跡罕到的小林中半埋在落葉裡，因而不容易被發現的緣故吧。並且又是在崖後，走過小徑，也未必就會看見。除非有人離開小徑，踏進那個地方，否則兩具屍首是不會被發現的。

　　但是，也不可能永久不為人所知。終必會被看到的。那時，可能已是白骨，或者那以前的腐爛狀態。只是他所看的東京報紙上，一直未見隻字報導。

　　都是那個女人不好，勇造想。要不是她突然驚呼大叫，他是絲毫沒有想到行兇的。女人在寂寞的山路上，忽然看到向她搭話的男子的面相和皮夾克，一下子就誤會了。他那一身裝束，被誤會也不無道理，然而就是女人那一聲驚叫，造成了兩條人命。

　　那對男女青年可能是一對戀人吧。費解的是那男子塞在背包裡的素燒玩偶破片，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蒐集的呢？多半是什麼學問的標本，這一點可以肯定，不過正確情形不得而知。不管如何，那種醜怪的面相，光是想起來就叫人作嘔。

　　還有，屍首發現得遲，好像也稽延了警方搜查遲遲沒有伸向勇造身邊。即令地方警察人員，在事後細查溫泉旅館，應該也不會想到好像是來自東京的有錢男女與兇案有關。而對他有利的是他帶著女伴。無疑，這事也使他能遠離被疑者的範圍吧。不用說，在旅館他也沒有登記。

　　如果說，旅館的人無所察覺，英子也懵然，那麼這就是他的安全保障，並且也還有一件事使他放心，那就是一年後，他和英子分手了。英子離開他，回到愛人身邊去了，如今人在何處都不可知。原可能成為參考人的女人永遠離他而去，也使勇造更安全了。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如今從業員達一百五十人。也完全摔脫了黑市買賣的格局，變成正當的業務。經手的是金屬製品，做一家大規模金屬品製造公司的特約經銷業務。在大阪也成立了分公司，九州的福岡還設了營業處。也因為業務上的關係，每月都要飛一趟大阪及九州。

　　他有了資產，在社會也似乎蠻有地位了。他找了一個恬靜的地點蓋了所新居，用豪華進口車代步。在東北地方的溫泉街發生的事件，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往的幻影。事實上，那件事警方沒有任何行動，報紙也未見報導，把它當做一件幻覺也不算太不自然。

　　勇造那裡也開始有一些美術商、骨董商出入。這一類生意人總是左套關係，右拉交情，把叫人不得不尊重的介紹函帶來。有的力陳積蓄貲財，靠這種不受貨幣價值變動的東西才是最可靠的。

　　勇造對美術品一竅不通。但是他漸漸領悟到，人有了資產、地位，便非懂一些不可。當然，也不能有人推薦，馬上就買。那就未免顯得太暴發戶，太土財主了。他選購的古代工藝品，比美術作品還多。越古老越有價值。碗、盤等，不僅是日本的古陶器而已，中國的、西洋的，也都逐漸開始收購。這麼一來，異奇的情況也隨之而來，他被認為在這方面是有那麼幾下眼光的，骨董商也開始把同一個系統的東西送過來。

　　某日，來得最勤的一家骨董店修美堂的掌櫃，帶來了一隻小型桐木盒子。問他是什麼，回答是西洋骨董，而且還是先史時代的。這一陣子，勇造擁有幾件西洋的彩文土器。是從中國的唐三彩發展出來的興趣。

　　「就請您先看一看吧。」

　　掌櫃打開了桐木盒蓋。

　　「還有Ａ先生的說明書呢。」

　　Ａ先生是有關西洋古代文化方面的權威學者。

　　裡頭是紫色的襯底，安放著高五公分的土俗人偶。勇造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特大的眼睛，鼓脹的肚皮。

　　「這是以匈牙利為中心繁榮的多瑙第二期土偶。在日本非常珍異，相信一定合社長的趣味，所以把它送過來了。」

　　Ａ先生的說明書裡寫著和掌櫃一樣的話。屬於新石器時代中期，和勇造以前買的彩文土器同一個時期。地中海沿岸南歐的新石器時代遺址，常有這種土偶出土。

　　勇造狠狠瞪了一眼土偶，十二年前的記憶復甦過來了。他第一次知道了從那個年輕男子的背包裡出來的，便是有這種來歷的東西。當然，眼前這西洋土偶，與日本出土的，在形狀上頗有不同。日本的是更矮小，橫幅大，西洋的腰部與腿比較發達，更近雕刻手法。然而，面相的醜怪則是共通的。

　　土偶是人形土製品，在日本屬繩文土器時代，分佈於北從北海道，南迄九州的各地，而從東北到關東一帶，尤其多。這種土偶是在何種目的下製造出來，至今還不分明，著名人類學者鳥居龍藏根據對歐洲新石器時代土偶的解釋，認為是女神像。日本的土偶出土數非常多，不過完整的極少，多半有若干瑕疵。這種情形，被解釋為埋的時候就把五體的一部破壞，做為疾病、傷害、災害的替代，以為禳拔。

　　西洋的土偶和日本的，雖然在形狀方面沒有共通點，但最近在大分縣發現的舊石器時代土偶，被認為確實有西伯利亞的影響，祖形可能發自大陸的舊石器時代。

　　勇造把這隻修美堂掌櫃帶來的南歐土偶買下了。價格雖然昂貴，他還是無法拒絕。

　　正確的說法：是因為這西洋土偶和他在東北地方殺害的男子背包裡的土產土偶極為肖似，使他不得不買下來。他內心裡有了危懼，覺得如果不買下來，那麼對方可能察覺出他是在記罣著某事。

　　　　４

　　買下了多餘的東西啦，這便是勇造當時的心情。原本只要說一句不喜歡，事情便過去了。可是總似乎有一份內咎，耿耿在心，擔心拒絕了便會被看穿自己的內心。

　　他把這隻價格昂貴的土偶，連同盒子收進倉庫裡。他根本不想再看一眼。

　　不久，修美堂又帶來了另一隻西洋土偶。這次是琥珀的女神像。南歐不出產琥珀，因此材料是從北歐拿來，在地中海沿岸製造的，故而極為珍貴。相貌仍然是怪異的，勇造又聽從掌櫃的勸告買下來。前此，既然買下了西洋土偶，那麼這次便也有義務再買了，這就是他的心情。

　　這麼一來，不光是修美堂，其他的骨董商也絡繹於途，把各種土偶送過來。非僅西洋的，也有日本的。十二年前那樁令人詛咒的罣憶，在面對日本土偶之際，成為現實顯現在眼前。

　　看準土偶蒐集，社長，這真是不同凡響的見識呢──聽到這樣的阿諛，這些東西便也非買不可了。特別是日本土偶，和埋在落葉裡的屍首所背的背包裡的土偶一模一樣，更覺不能拒絕。因為這土偶是和那個案子直接連繫在一起的，不買便可能惹來人家的猜疑。

　　就這樣，勇浩的收藏品裡頭，土偶的數目迅速增加。儘管如此，他始終無意把它們擺在自己的書齋或客廳的櫥架上。每次買下，便原封不動連同盒子堆放在倉庫裡。

　　然而，想到家裡有那些令人作嘔的土偶，勇造就無法靜下來。尤其想像到十幾隻土偶，瞪大醜惡的暴眼，從倉庫一角詛咒著自己的過去，他真想把它們全部搗毀。這種慾望越來越強烈。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神經病。

　　花了錢找罪受，真令人懊惱之至。不只是浪費了金錢而已。買的還是咒著自己的土偶，真叫人惱火。為什麼買這些東西呢？不買也不可能被揭發出來的。

　　他終於無法忍耐了。一天晚上，他偷偷地把所有的土偶取出來，拿到院子裡捧在石頭上。就像在東北，把那隻土偶，在一塊埋在落葉裡的岩角上擰個粉碎一樣地。一隻值幾十萬圓的西洋洋土偶碎成片片了。細心經過修補復元的日本土偶也碎了。他覺得爽快之至。

　　勇造拿把掃帚把碎片掃起來，裝在一隻紙袋裡，丟在鄰居的垃圾箱裡。即使他們發現了，也以為是有人惡作劇吧。一些土瓦片，不會有人想到是一隻幾萬、幾十萬的東西吧。

　　勇造感受到忘記多時的輕鬆。從此不再有可惡的土偶來咒我了，他想，把土偶統統破壞，等於是把事件的記憶也破壞了。

　　過了大約兩個禮拜，有個年輕的考古學家來要求給他看看收集的土偶。是修美堂的掌櫃把他帶來的。勇造很傷腦筋，心想找個藉口是可以把人家打發走，可是保不定還會再來，於是他信口說被偷走了。這是未經過深思就說出來的話。

　　「有沒有報案？」

　　修美堂的掌櫃大吃一驚問。

　　「沒有。那種東西，反正會到蒐集狂手上的，用不著報案吧。這樣，比我藏在家裡更有價值。」

　　勇造笑著說。掌櫃和年輕考古學家都因他的豪爽而驚住了。

　　勇造所蒐集的珍異昂貴的土偶失竊的消息，迅速地在美術商之間傳開了。警察也聽到消息，派了人員來訪，問他何以不報案。

　　「不見了也就算啦。那一類東西，我也不想再蒐集，所以不再去想了。」

　　勇造說得落落大方。

　　然而這位警官卻是忠於職務的人。他問出勇造失竊的日子，開始在附近查證有沒有人看到可疑人物。有一個家庭主婦便說了被丟棄在垃圾箱裡的東西。她說，好像是什麼陶器之類的碎片，裝成好大一隻紙袋。有些破片上還有花紋。

　　「因為覺得稀奇，所以撿了一塊大的留下來。」

　　主婦把破片拿給警官看。是一隻土偶的眼睛部分。

　　警官並沒有回去勇造處。他是個感覺靈敏的警官，他拿去請求鑑定的，正是曾經造訪過勇造的那位年輕的考古學家。

　　「這是日本土偶的一種。……可是，小偷為什麼又把它毀了呢？好不容易地才偷到，那就應該好好保存下來才對啊。」

　　警官也一樣想法，但他有旺盛的犯罪偵查精神，自然地就想像到這小偷是不是勇造自己呢？他總覺得勇造的說法有點曖昧不了解。

　　「總共要一百幾十萬圓呢。哪有自己把收藏品毀掉的。」

　　考古學家聽過警官的推理後笑著說。

　　但是，這位考古學家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有次見了一位前輩時，把這件事說出來了。

　　「我看了刑警的破片，是分布在東北地方的石器時代土偶。還是一隻很完美的。」

　　這位前輩也深覺奇異。這一番交談就留下了兩人的疑問而告終。

　　但是，前輩考古學家卻因此偶然地想起了一樁過去的事。十二年前，他的一位同事到東北某地去發掘貝塚，還帶著尚在就讀的未婚妻一塊去。兩人在附近的山麓被發現成了半腐的屍體。警察的推斷是死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兇手究竟為了什麼樣的目的殺害了兩人，一直都是謎。有一種看法是由於地點特殊，可能是女學生落單時遭襲擊，而她的未婚夫想去搭救，結果是雙雙遭毒手。案子懸在那裡始終未破。那個年輕男子是考古學界頗受矚目的新進學者。到如今，同道們相聚，還會發出惋惜的聲音。

　　年輕考古學家把這事情告訴了那位偵查精神旺盛的警官。這位警官於是對時村勇造有所懷疑了。花了一百萬圓以上的巨款買下了土偶，然後又全部毀棄，這不是正常人做的事。總和商事的社長，心理上必定對土偶有異乎尋常的感受，這就是他的推測。他把這想法，向上級提了報告。

　　某日，這位警官往訪勇造，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警官拿了一張色紙，說是既然交了個朋友，要他題幾個字做為紀念。

　　時村勇造有過一個疏忽。十二年前，東北地方的警察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麼差勁。他們曾經從年輕死者的背包採下了指紋，拍成照片保存著。而色紙上的指紋，那麼爽快地符合了它，一絲不差。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