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落入凡間的日本文壇大神更可愛
要命的球類大賽
消失的同班同學
「做過的人，舉手！」
刻髮少年的 Yesterday
太保學生、一般學生，各奔前程
絲毫不能大意
圓屋的哥吉拉
「貝吉拉遊戲」與「我是甲米拉！」
把超人七號還給我！
更衣室充滿秘密
夢幻的蝴蝶踢
真的不是我！
閱讀的樂趣，被迫閱讀的痛苦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果然是大學窄門啊
令人憧憬的慶應男孩
當時我們是巨匠
剩飯製造工廠
嗚呼？花樣的體育會系
沒才藝就讓你吐
偽理工科人的悲哀
愛上戀愛的聯誼魔
慣例的儀式
蠢蛋無止境

《當年，我們就是一群蠢蛋！》東野圭吾／陳系美譯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推薦序　落入凡間的日本文壇大神更可愛

　　一開始收到三采邀約撰寫推薦序時，試閱稿上的幾個關鍵字映入眼簾：「東野圭吾、散文隨筆、青春中二……」這幾個關鍵字分開看完全沒有問題，但湊在一起讓我有點期待又怕受傷害。東野圭吾的青春隨筆會好看嗎？

　　畢竟，東野圭吾的青春歲月距離我們太遠，再加上異國文化差異，可能不容易引起台灣讀者共鳴，這真的能接受嗎？

　　結果我錯了，文字是很奇妙的東西，各種排列組合無奇不有，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就算筆耕久了也不見得能掌握其中奧妙，有些作家奮筆疾書卻寫不進去讀者心坎裏，有些作家內容看似輕鬆卻讓讀者身歷其境，東野正是後者。

　　誰的青春不下雨，誰的初戀不刻骨銘心，誰沒有跟幾個朋友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瘋、一起鬧的日子？東野大神也一樣，他用幽默有趣的筆法，跨越語言隔閡、文化差異，完整紀錄自己的中二青春期，讓我們笑看他的青春糾結。

　　我們常常羨慕別人可以把興趣當飯吃，但卻忽略了過程的淚水與汗水。

　　如果沒讀過這本書，也許你會跟我一樣認為「暢銷書作家東野圭吾」是老天賞飯吃，他理所當然擁有一切美好，寫書就像吃飯一樣輕而易舉，似乎在家寫寫文章、輕鬆投稿，一轉眼就成了暢銷書作家。

　　可是並不是這樣，東野圭吾求學路並非一帆風順，他也曾經名落孫山，大學重考，然後進入職場做著不見得符合自己興趣的工作；他也有「少年維特的煩惱」、把妹被發好人卡、甚至進到一間充滿太保的學校（還莫名其妙地成為班長）……但一切都沒有關係，一時受挫不代表世界末日，只要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未來就能笑看一切風雲。

　　日本文壇大神落入凡間顯得更可親可愛，《當年，我們就是一群蠢蛋！》仔細看明明寫的是年少時光的青春徬徨，而筆調卻不見悲情，讀起來輕鬆又緊湊，面對大學第一志願落榜，興趣無法當飯吃又怎樣？誰走來不是跌跌撞撞的，當下再難熬只要走過就好，還是要保持幽默以對的人生態度。

　　你還記得童年的夢想嗎？也許我們長大後會因為迷惘進而逐漸遺忘，對未來很徬徨；但長大就是讓你對未來越來越清晰的過程，只要我們學會彼此信任、彼此陪伴，就會發現迷惘也沒甚麼大不了。別忘了，未來要去的地方、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中二又算得上甚麼。

青年作家　冒牌生

要命的球類大賽

　　我有兩個姊姊。大姊小學快畢業時，好幾個人問我母親同樣的問題：

　　「妳家的大女兒，要去念哪一所中學啊？」

　　「這個嘛，要去念Ｈ中呀。」

　　母親每次都如此回答。Ｈ中是我們這個地區的市立國中。母親對於讓女兒去念這所中學不抱任何疑問。

　　他們聽了母親的回答後反應都一樣，先是一臉驚訝，然後露出「真的假的？」的懷疑眼神，接著這麼說：

　　「我還以為妳會讓妳女兒去念私立的呢！」

　　「私立的？不會。」

　　母親否定後，對方頻頻打量母親的臉，然後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啥？Ｈ中呀！這樣啊，哦哦，這樣啊。這樣以後會很辛苦喔。」

　　最後還擺出一臉同情的表情，然後轉身走人。

　　因為太多人問母親這個問題，母親終於忍不住問大姊，她的同學大多打算念哪一所中學。

　　「不知道。」

　　大姊如此回答。這時的她，只顧著蒐集舟木一夫〔註：舟木一夫，１９６０年代的知名歌手、演員。〕的照片，對其他事情漠不關心。

　　於是母親連忙向左鄰右舍蒐集情報。結果打算念私立中學的孩子，比想像中來得多。說到小孩的教育，母親向來只知道這樣罵小孩：

　　「別只顧著玩，好好念書啦！」

　　這樣的母親，對於左鄰右舍居然有那麼多小孩要念私立中學，簡直是一種文化衝擊。

　　忐忑不安的母親，於是找父親商量。

　　「公立的，程度還是比較低吧。我們家真由美，也讓她去念私立中學比較好吧？」

　　當時以修理鐘錶為業的父親，弓著背面向作業台聽母親這麼說，然後煞有介事地交抱雙臂，沉吟了半晌。

　　「公立的也無所謂吧。」

　　「是嗎？」

　　「嗯。中學念哪裏都一樣啦。關鍵在於自己努力用功。」

　　關鍵在於自己努力用功，這句話對不太想把錢花在小孩教育的父母而言，真是一句方便的藉口。原本母親還在煩惱，若讓大姊去念私立中學可能要花很多錢，聽到父親這句話也想開了。

　　「你說得對，要看自己的努力。那就叫真由美去念Ｈ中，在那裏好好努力用功吧。」

　　「對啊。就這麼辦，叫她去念Ｈ中。」

　　父母就這樣達成共識，於是大姊就去念了Ｈ中。

　　但父母並不知道，鄰居們之所以那麼說，並非單純只是因為Ｈ中的程度比較差，而是有更嚴重的原因。

　　那時，Ｈ中是個連愛哭鬼都哭不出來的惡霸學校。

　　根據大姊所言，搞出這種無法無天狀態的，是比大姊高兩個年級的學生們。後來這些學長姐們被稱為「恐怖的十七屆生」，他們的暴行真的很嚇人。打架是家常便飯，在鬧區被帶去輔導還算輕鬆平常，很多都是偷竊或恐嚇遭警方逮捕，還得勞動老師和家長去保他們出來。廁所經常瀰漫著菸臭味，走廊根本就是賭博場，體育館後方則是私刑場。甚至連老師也不斷遭到暴行。

　　因為是這樣的學生，所以他們迎接畢業典禮時，老師和校方人員都大大鬆了一口氣。但這些人，不可能因為是畢業典禮就當起乖寶寶。果不其然，典禮進行到一半他們就起身離席，不理老師們的制止而逕自走出體育館。他們衝上校舍的樓梯前往屋頂，發狂似的臭罵學校，最後還把旁邊懸掛的校旗拆下來，忿忿地把它撕碎。

　　不曉得是甚麼讓他們如此暴走，總之這「恐怖的十七屆生」害Ｈ中蒙受「品行低劣」的惡名。我父母第一次知道這個實情時，也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讓真由美去念私立中學啊。」

　　但儘管嘴巴上如此反省，他們還是決定把二姊和我都送進Ｈ中。他們究竟在想甚麼呢？看來他們可能是過了喉嚨就忘了燙的那一型吧，看到大姊也沒因此學壞，順利熬過了國中三年，可能想說也還好吧。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導致他們粗心大意，那就是Ｈ中的風評後來慢慢變好了。自從十七屆生畢業後，就沒再出現那麼惡劣的學生了。事實上我入學時，整個學校也沒有瀰漫那種險惡的氛圍，而且剛好碰上大阪萬國博覽會那年，受到社會風氣的影響，校內的氛圍也顯得很開朗。

　　不過十七屆生的餘毒，卻依然殘留在校園裏。有個老師走路總是拖著一隻腳，當我得知這是受到十七屆生暴行的後遺症，頓時嚇得背脊發涼。

　　就這樣，我也上了Ｈ中。剛開始沒甚麼事，雖然確實是品行低劣的學校，但習慣之後倒也不以為意。

　　可是就像天災一樣，人禍也有被遺忘的時候。就在「恐怖的十七屆生」這記憶終於快要從學校相關者的腦海消失之際，突然又出現了一批無可救藥的學生。他們被稱為「瘋狂的二十四屆生」。於是黑暗時代再度降臨Ｈ中。

　　而這個二十四屆生不是別人，就是我們這一屆。

　　通常要升上國三才會露出獠牙，但這一屆的太保學生早在國二就開始使壞。正因如此，這群人升上國三到底會變得多壞呢？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升上國三換班時，我祈禱的不是換到「有正妹的班級」，也不是「不要分到班導是老太婆或糟老頭的班級」，而是「請保佑我換到一個平和的班級吧」。我的願望就只有這個，而且我是真心地祈禱。

　　當時的三年級總共有八個班，我被編到三年八班。這究竟是個怎樣的班級呢──我戰戰兢兢地走進教室。

　　開門一看，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已經到齊了。我飛快地掃視了一遍。霎時，我忽然覺得怪怪的。

　　教室裏幾乎都是大家公認的不良分子，簡直像故意把二年級各班的問題學生，全部集中到這一班。而他們似乎非常中意這種情況，還在教室後面擺陣大肆慶祝。有些人甚至已經在玩花牌〔註：一種日本傳統紙牌遊戲，或稱歌牌、和歌紙牌或百人一首。〕。至於其他學生，有的雙手交抱、一臉嚴肅地坐在前方的座位，有的仰望半空。想到未來一年要在這個班級度過，也難怪一般學生會憂心忡忡。

　　這種狀況實在太悲慘，我甚至認為搞不好是校方的陰謀。如果把爛掉的蘋果，分別放進八個蘋果箱，結果會全部爛掉。所以把爛掉的蘋果集中在一個箱子裏，這樣損害就只有一箱。若校方打的真是這種算盤，那他們就是判斷我是「爛掉也無所謂的蘋果」。雖然我也覺得應該不會吧，但想到我平常總是頂撞老師，就無法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的國中生活最後一年就這樣開始了，但在這種班級無法好好上課吧。果不其然，而且情況十分詭異。

　　首先，第一學期開始，整個教室就徹底分為兩個區塊。靠近講台的前半部是想上課的集團，後半部是完全不想上課的太保學生集團。即使老師正在上課，他們也不在意，有的打橋牌，有的看Ａ書，有的討論要去哪裏玩。一星期後，教室後半部已然一副貧民窟的景象。我的座位算是中間位置，有一次聽到女生發出嬌喘聲，回頭一看，兩個男生竟然把一個女生壓倒在椅子上，用鹹豬手在她身上亂摸。這女生當然也不是正經的女孩，一頭捲髮染成大紅色，口紅也搽得很紅，渾身散發出嗆鼻的化妝味，是個怎麼看都像酒店媽媽桑的女學生。有個男生將她長及腳踝的裙子翻起來，當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時，一臉冷笑地對我說：

　　「你也可以來摸喔。」

　　我當然敬謝不敏。但後來我也屢屢目擊，他們稱為「團地妻遊戲」或「白川和子遊戲」的行徑。當時是日活電影公司拍攝成人電影的全盛時期。

　　這種狀況，老師們當然不會默許。剛開始，老師都會出聲制止他們。但過了兩、三個星期，幾乎每個老師都陷入死心的窘境，上課時盡量不看教室後方。其中也有老師如此拜託他們：

　　「求求你們，不要吵到聽不到我聲音。」

　　教數學的是位女老師，她極有耐心地持續勸告那些人，有一次因為實在受不了而大吼一聲：「吵死了！給我安靜點！」不料幾秒後，教室後方射來一把雕刻刀，就插在講桌的邊緣。發生這個事件後，她甚麼都不敢說了。

　　連老師都這樣了，更遑論班長，不可能管得動這一班。而且班長的遴選方式也很隨便。通常是選成績最好，且最有領導能力的人當班長，但這一班的遴選基準是：

　　「沒有進入太保集團，且身高最高的當班長。」

　　竟以這種理由敲定了班長。而那個人就是我。

　　不過畢竟是這種班級，同學們對我也沒甚麼期待，即使揹上班長這個頭銜也沒甚麼負擔。但開會的時候，我當議長要決定事情時，那群上課中吵鬧的同學，相對的也比較安靜。

　　可是也並非完全沒吃到苦頭。有時我也會打從心底痛恨自己是班長，最慘痛的經驗是球類大賽發生的事。

　　球類大賽是升上國三後一個月左右舉辦的活動，項目有排球和籃球，大家一定要參加其中一項。

　　開班會時決定要參加哪一種球賽。這時發生了一個現象，一般學生集中在排球，太保學生集中在籃球。

　　為甚麼會這樣呢？箇中的原因，想想這兩種球賽的特徵就能明白。排球有網子可以隔開敵軍，不會直接發生身體碰撞。相對的，籃球比賽一定會和對方有身體接觸。也就是說，一般學生料想到比賽可能會變成大亂鬥，因此避開籃球；而太保學生期待大亂鬥，所以選擇籃球。

　　最後要敲定人選時，出現了一個問題。因為想打排球的人太多，必須調整人數，可是一般學生不可能輕易答應改打籃球，結果我只好拜託他們：

　　「我也會去打籃球，你們也陪我去吧。」

　　就這樣好不容易說服了幾個人。

　　因為這個緣故，球類大賽當天，我真是憂心忡忡。更何況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惡劣程度和我們八班有得拚的四班，實在無法期待這場比賽能平安落幕。

　　而且從賽前準備就出現異樣。我們班參加籃球比賽的選手們，也就是太保學生們，紛紛亮出帶來的凶器。有人把螺絲起子和小刀藏在夾克口袋裏；有人戴著手背裝上扣環的工作手套；也有人帶來折疊傘的傘柄──這是要藏在哪裏啊？防禦部分，他們當然也沒疏漏，每個人的腹部都塞滿週刊雜誌或漫畫雜誌。這些雜誌有刊載田中真理裸照的《平凡ｐｕｎｃｈ》或連載《男子漢的甲子園》的《少年Ｓｕｎｄａｙ》。

　　「快溜吧！」

　　其他準備出場比賽的同學，對我如此建議。

　　「和這些傢伙一起打球，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可是我畢竟是班長，要是溜掉了，事後會被罵得很慘。」

　　「好吧，那你去打，我要去躲起來。」

　　「不行！既然來了當然要一起上！」

　　我緊抓著他的手不放。

　　比賽快開始了，太保學生意氣風發地說：「好！上場幹架了！」

　　籃球比賽，一次能出賽的人數是固定的。但大會規定，全員要有一次全部到球場上。因此我們一般學生擬定了作戰計畫：

　　「即使上了球場，也絕對不要靠近籃球。」

　　因為拿到球就會遭到敵方的犯規攻擊。

　　但比賽開始後，事情沒這麼簡單。不管逃到哪裏，只要隊友傳球過來就非接不可。這時就要立刻把球傳給別人，稍微慢一點，敵隊就會襲擊過來。若在籃下接到球，迫於無奈要射籃時，會被四面八方衝來的人又打又踹，而且這樣還不會被吹犯規。裁判雖然是籃球社的社員，但他可能也感受到自身的危險，根本不想靠近可能會引起亂鬥的區域。況且不知為何，球場邊完全看不到老師。

　　就這樣打到中場時，發生了大家意料中的事：有人受傷了。被害人是敵隊的太保學生，拿著塑膠鎚到處亂揮。正在納悶他怎麼突然倒下，就看到他穿白色運動褲的大腿，逐漸被鮮血染紅了。刺在他傷口上的，正是我在比賽前看到的螺絲起子。

　　霎時間球場上一陣騷動，這時老師們終於跑了過來。體育男老師看到螺絲起子，大聲痛斥：

　　「是誰！？是誰帶這種東西來的？」

　　當然沒人應答。接著老師撿起掉在旁邊的塑膠鎚繼續問：

　　「這又是誰帶來的？」

　　塑膠鎚的主人忍著痛，不發一語。我們一般學生看到這一幕也不禁失笑。

　　球類大賽就在這時中止了，參加這場比賽的人，全部當場接受搜身。搜出來的東西連職業摔角手扮演壞人時用的小道具都有，所有東西就集中放在剛才還在比賽的球場中央。連我也遭到搜身。

　　「這些傢伙真的是沒救了……」

　　搜我身的老師無奈地低吟。

　　當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接近時，我正被迫高舉雙手，姿勢猶如高喊萬歲一般。當時我心想，考大學已經不重要了，我只要能好手好腳地畢業就萬萬歲了。

消失的同班同學

　　我們Ｈ中三年八班的教室布告欄，用圖釘釘了一張照片。那是開學典禮後，全班一起拍的大合照。大概是班導釘的吧，但我完全不懂為何要釘這張照片。若是為了讓同學和睦相處，這個目的可說是完全落空。前面也提過了，我們班是太保學生的大集合，即使在這張全班大合照裏，他們也完全發揮了惡搞的本領。大家宛如說好似的，每個人微歪著頭，下巴突出，嘴巴半開，外加皺著眉頭，瞪著照相機的方向，也就是做出不良少年特有的表情。這種一臉要找人幹架（用我們的話說是「瞪視」）的團體合照，怎麼可能有助於和睦相處。

　　儘管如此，到我們畢業為止，這張照片一直釘在布告欄上。

　　第二學期有一天，我不經意看著這張照片時，發現一個奇妙之處。照片裏有個陌生的女同學。

　　怪了，我們班好像沒有這個學生呀？

　　稍微凝視了片刻，我忽然想起我見過這個女同學。剛升國三時，她確實在我們班上。我也想起名字了，是Ａ田同學。

　　但此時，這位Ａ田同學已經不在我們班了。

　　那個女生到哪裏去了？前些時候好像還在吧？

　　我搔首不解。Ａ田同學相較於其他女生算是滿漂亮的，因此我更在意。

　　怎麼想都搞不懂，所以我問了朋友。結果他們幾乎都對她沒印象。

　　「咦？有過這個人啊？」

　　也有不少人發出這種疑問，重看全班的合照才知道有Ａ田同學。

　　即使有人記得她，但印象也和我不相上下，所以也答不出甚麼時候不見的。

　　我對男生死心，轉而詢問女生。但結果也令人瞠目，大半的女生也早就忘記Ａ田同學這個人。甚至有人因為我問了才想起來，卻反而問我：

　　「啊，對哦。那個女生到哪裏去了？你知道嗎？」

　　儘管如此，我也找到了記得Ａ田同學的女生。據這個女生所言，Ａ田同學一、二年級念的是鄰鎮的國中，到三年級才轉到Ｈ中。也難怪沒人知道她的詳細情形。

　　「那她現在為甚麼不在這裏？」我問。

　　「我也不知道。搞不好又轉學了吧？」

　　她一邊興趣缺缺地回答，一邊搔著那頭像手塚治虫《熔岩大使》裏的哥爾捲毛頭。

　　綜合了幾個人的回答，整理出來，在五月中旬以前，Ａ田同學確實還在班上，但似乎在第一學期結束時不見了。亦即那段時期，她消失無蹤了。

　　就算她沒有半個親密好友，但一個學生不見了，為甚麼沒人發現呢？

　　關於這一點需要稍作說明，而且和這一班的特殊性有很大的關連。首先，這一班並沒有在點名。不，班導說不定有點過名，但沒有像這樣確實點名：

　　「ＸＸ同學。」

　　「有！」

　　更何況我們班沒有人會乖乖坐在自己被安排的座位上。就算有座位是空的，也不太容易掌握究竟是誰沒來上課。再加上經常有學生蹺課，所以就算教室裏有幾個空位，也沒有人會在意。

　　還有一點，Ａ田同學本身的行為似乎也有問題。

　　「那個女生有點怪怪的。」

　　如此追憶的是那個捲毛頭女生。

　　「比方說下課時間或午休，她都很少待在教室，也不跟別人說話，根本完全沒有存在感嘛。」

　　換句話說，她原本就是存在感很低的人，所以沒人發現她不見了。

　　確實，我對她也幾乎沒有印象。不僅沒和她說過話，我甚至不記得她有和大家一起玩過，也沒看過她參加甚麼活動。

　　只依稀記得一件事，我有一次看過她生氣的樣子。那是剛升上國三時，有一天上課中我聽到聲音，往她那邊看時，她剛好皺起眉頭，轉頭往後看。後面坐的是太保學生集團的老大，他一邊傻笑，一邊揮著細細的金屬棒。仔細一看，那是收音機上的伸縮天線。我完全不懂他為甚麼有這種東西，也不知道基於甚麼目的，天線的前端竟彎成一個？狀。雖然記憶模糊，但彎曲成奇妙形狀的天線，卻鮮明地留在我腦海裏。

　　關於Ａ田同學，班導甚麼都沒說也很詭異。若是生病或長期住院，應該會叫大家去探病吧？若是轉學了，最後也應該會讓大家跟她道別吧？

　　但結果我也沒去問班導。因為我總覺得這件事或許不能公開。

　　就這樣，Ａ田同學就以「不知道甚麼時候不見了、長得還滿漂亮的」這個印象留在我的記憶裏。而我也漠然地認為，這大概是永遠解不開的謎吧。

　　然而這個謎，卻在某一天毫無預警的解開了。

　　那是我上了高中後不久的事。

　　同學們在聊天時，談到各自畢業的中學。當然，我也必須說出我是哪一所中學畢業。

　　「咦？你是Ｈ中畢業的？」

　　同學們原本開心談笑的臉，霎時蒙上一層陰霾。我把這個反應跟姊姊說，姊姊卻不怎麼驚訝，只是一副「哦，果然如此」的表情。姊姊在高中入學典禮時，曾被當天才認識的女生小聲地問：

　　「他們果然隨身帶著剃刀嗎？」

　　輪到我的時候，也有同樣的誤解。有個男生戰戰兢兢地問我：

　　「聽說Ｈ中的學生全都刻髮〔註：在頭上剃出紋路或圖案。〕，真的嗎？」

　　這時在場的人，全部看向我的額頭。我嘆了一口氣，用雙手撥開瀏海，把額頭現給他們看。

　　「沒有那種事啦。就算是Ｈ中，也有很多普通學生啊。太保學生只是少數。」

　　大家聽了我的話，總算露出稍微安心的表情。就在此時，另一個同學說：

　　「我在Ｆ中是橄欖球社的，和Ｈ中比賽過！」

　　聽到這個，我萌生些許不祥的預感。

　　Ｈ中每個運動社團都很強，堪稱出類拔萃，其中橄欖球社更是特別，不僅很強而且很另類。說穿了，就像是為了制止太保學生使壞而存在的社團。就橄欖球社來說，「全體都刻髮」倒也並非虛言。而率領這個社團的是素有另類教師之稱的Ｔ老師。

　　「因為聽過Ｈ中的很多傳聞，所以我們心驚膽顫地在球場等。」

　　這個原本是Ｆ中學橄欖球社的男生說完這句話舔了舔嘴唇。

　　「後來呢？」

　　大夥兒倒抽一口氣，等他說下去。

　　「到了約定的時間，Ｈ中的傢伙出現了。看到那身裝扮，我們整個嚇到腿軟。」

　　「甚麼裝束？他們應該穿著制服吧？」

　　「全都穿制服沒錯，可是穿法很詭異。」

　　「哈，我知道，長褲很寬、立領很長對吧？」

　　「不是，他們的衣服倒是沒做這種改造。他們穿著偏長的制服，而且每個釦子都釦得好好的。」

　　「這沒甚麼問題吧？」

　　「接下來才是問題。首先，他們的學生帽都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眉毛，而且戴著書呆子那種粗黑框眼鏡。光是這樣就夠詭異了，他們居然還戴著大口罩。明明沒下雨，居然穿著橡膠雨鞋。這種集團默默地走過來，誰都會嚇到腿軟吧？仔細一看，連他們的社團老師也留著鬢角、戴著墨鏡喔！」

　　咦？大家不約而同低聲驚呼。

　　「那麼比賽情況如何？」

　　「剛開始打得滿順的，但比賽開始十分鐘左右，我們的選手拐到了Ｈ中選手的腳。我們的選手向他道歉說『對不起』，對方也揮揮手說『沒關係，沒關係』。就在以為沒事時而鬆懈後，對方竟小聲地補上一句『這筆帳等一下再跟你算』。」

　　「嚇死人了！」

　　「事情發展成這樣，我們已經喪失了鬥志，只希望這場比賽能平安結束就好。結果最後我們以五十比○慘敗。」

　　「這所學校真恐怖。」

　　然後大家不約而同地看著我，彷彿在看甚麼恐怖分子。

　　「這只是極少數的學生啦，大部分的學生都很乖。」

　　我很怕他們認為我也是那種太保學生，因此極力主張。

　　「上課中也很安靜？」

　　「當然很安靜。大家都乖乖聽老師上課。」

　　「嗯哼」當大家半信半疑地回應時，有個聲音從別的方向飛過來。

　　「這和我朋友說的可是天差地遠喔。」

　　說話的是個女生，Ｋ同學，長得很可愛。當我想湊過去時，她竟說：

　　「我朋友說，再也沒有比Ｈ中更惡劣的學校了。」

　　「妳的朋友？」

　　「她是女生，在Ｈ中待過一陣子，只有國三的第一學期而已。」

　　「啊？」

　　我心裏大驚，暗想該不會是她吧。

　　「妳朋友叫甚麼名字？」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問。

　　「她叫Ａ田。你認識她嗎？」

　　「不……」

　　我謹慎地不露出驚慌之色，支支吾吾地矇混過去。

　　Ｋ同學繼續說：

　　「不知道別班是怎樣，可是她念的那一班真是惡劣到了極點。上課中賭博，隨便走出教室，還在隔壁的音樂教室抽菸。老師也死心了，懶得罵他們。而且連班長都一起胡作非為，很惡劣吧。」

　　「天啊」四周湧現感慨聲。我不敢說那個班長就是我，只能沉默不語。

　　「還有那些壞男生，動不動就想吃女生豆腐。我那個朋友也慘遭他們的毒手。所以不管是下課或午休時間，她都盡可能不待在教室，可是就連上課中，他們也敢若無其事調戲女生喔！所以我那個朋友，第一學期後半就不去學校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終於明白了。她是拒絕上學。難怪在學期中忽然不見了。

　　「第一學期結束後，她跑去區公所，懇求讓她回去念原來的國中。剛開始區公所的人說不能跨界就讀，可是她哇哇大哭拜託他們，後來區公所的人也認為念Ｈ中太為難她，所以特別通融答應了。」

　　Ｈ中的惡劣程度，竟然連最討厭特例的區公所都破例通融了。同學們聽了這番話，看我的眼神都變得更加冷峻了。

　　「不，等一下，等一下。請稍等一下。」

　　我在眼前揮動雙手。

　　「Ｈ中確實是一所品行低劣的國中，但到區公所去哭也太超過了吧？雖然他們會惡搞，不過這是國中生都會做的事嘛，我覺得滿可愛的呀。」

　　Ｋ同學一聽，整張臉扭曲得有如女鬼。

　　「這是甚麼話！你知道她受到甚麼對待嗎？坐在她後面的壞男生，用鐵絲從她的水手服和裙子間的細縫，插進她的內褲裏欸！」

　　我差點驚聲尖叫。那時的情景浮現在我眼前。

　　「你還覺得可愛嗎？用鐵絲喔！用鐵絲插進她的內褲欸！你不認為很嚴重嗎？你倒是說呀你！」

　　Ｋ同學猶如在為朋友雪恨，咄咄逼人地質問我。周遭同學也興致盎然地看著這一幕。

　　「呃，這個，那個……」

　　那不是鐵絲，是前端彎曲的天線。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只能支吾其詞地含混帶過。

「做過的人，舉手！」

　　國中三年是各方面都很麻煩的時期。麻煩的關鍵在於身體和精神很難取得平衡。

　　社會把我們當小孩看，但不少人的身體已經發育成大人了。因此當然會碰到排解性慾的問題。那時我們滿腦子都是「那檔事」。上課中忽然一回神，發現自己在課本空白處寫著《ＷｘＹ》（情色漫畫）。若有人問我現在還不是一樣？我還真是無話可說，但那時更嚴重。

　　買了海外版的《ＰＬＡＹＢＯＹ》，努力想辦法消掉黑色簽字筆的部分，也是在國中時期。我們試過很多方法，譬如用稀釋劑加沙拉油，或用乳瑪琳，結果全部失敗。原本開心地以為「消失了！」，卻連最重要的印刷也不見了。

　　對Ａ書當然也很有興趣。現在的ＡＶ女演員都是可以當偶像的漂亮女孩，但當時出現在色情雜誌上的，怎麼看都是四十多歲的歐巴桑，濃妝豔抹還穿著水手服的冒牌貨。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搶著看。

　　像我這種一般學生都這樣了，那些旁若無人逞兇耍狠的太保學生，排解性慾的方式更是非比尋常。他們更是經常精蟲衝腦。

　　比方有個叫Ｎ川的男生，上美術課時，老師給的題目是：

　　「用鏡子，畫自己的自畫像。」

　　結果他脫掉褲子，拚命畫自己的雞雞。只能說性慾把他的腦袋都搞爛了。

　　還有坐在我旁邊的Ｗ田同學，曾在上數學課時忽然嗯嗯啊啊地呻吟起來。我問他怎麼了，他將身體緊靠著桌子回答：

　　「軟不下來。」

　　「軟不下來？甚麼軟不下來？」

　　「這個。」

　　Ｗ田用左手指向桌子下方。我朝桌子下方一看，他拉開了長褲的拉鍊，掏出一條骯髒的東西。那東西膨脹到簡直像丸大火腿一樣那麼大，現下正以一副要頂到桌子般的氣勢聳立著。

　　「為甚麼會在數學課勃起啊？」我問。

　　「我哪知道呀。」Ｗ田回答：「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不久，他呼叫坐在斜前方的太妹學生。

　　「喂，Ｍ子。」

　　這個叫Ｍ子的女生一臉嫌煩地轉頭看他。

　　「幫我揉雞雞。」Ｗ田說。

　　冷不防聽到這句話，Ｍ子沉默了片刻。最後她面不改色地緩緩閉上塗了眼影的眼睛，然後蹦出一句：

　　「去沖水冷靜一下。」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轉頭向前。這種程度的言行舉止是家常便飯，女生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發飆。

　　至於某些傢伙實際有過性行為的傳聞也時有耳聞。譬如誰去了土耳其浴，誰又受到酒店大姐的啟蒙，或是有人在學校炫耀胸前的吻痕等等之類的男生八卦。怎麼想都不像國中校園裏會出現的話題。

　　事已至此，校方也不得不思考對策，因此在保健體育課時鄭重地宣導性教育。負責上課的是前面提過的橄欖球社指導老師，Ｔ老師。

　　Ｔ老師在我們Ｈ中是有點奇特的人。學校老師對太保學生的胡作非為都束手無策，唯獨他和太保學生比較處得來。話雖如此，他身上絲毫沒有《飛吧！青春》的村野武範、或《我是男子漢》的森田健作那種虛矯的清爽，而是用「以惡治惡」的方式來對付學生，是那種會破口大罵「蠢蛋」、「白癡」、「人渣」、「聽你在放屁」的人。

　　關於性教育的上課內容，他一概不談「小孩是怎麼生出來的」、「性器構造」，這種形式化的事。可能他知道現在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吧。教室裏只有我們八班和隔壁七班的男生，一共數十人。Ｔ老師環顧一圈後開口就問：

　　「做過的人舉手！」

　　這個問題也太勁爆了。實在太大膽，連太保學生也霎時愣住了。

　　不過Ｔ老師原本就經常這樣問問題。他可能討厭迂迴的問法，或是那種刺探式繞遠路的問法吧。

　　以前在保健體育課上，他也曾如此命令：

　　「抽菸的人，坐靠窗那邊。沒抽菸的人，坐走廊那邊。」

　　當然，這不是為了罵抽菸的學生。他把學生分成抽菸派與不抽菸派，只是為了讓學生討論「未成年適不適合抽菸」這個議題。

　　然而他那劃時代的授課方式並沒有產生甚麼好結果。因為不抽菸的學生只說：

　　「想抽就抽啊，反正弄壞的是自己的身體。」

　　因此根本無法辯論。

　　話說回來，關於學生對「做過的人舉手」的反應，結果是沒人舉手。當然大多數人都和我一樣沒有舉手的資格，但也不可能連一個有經驗的人都沒有。

　　「別裝了，老實舉手吧！還是說你們明明那麼血氣方剛，但全都是處男？」

　　Ｔ老師挑釁地說。被這麼說實在太嘔了，於是太保學生們陸陸續續舉手了。到了最後有將近三分之一舉手吧。但事後證實其中有一半是因為虛榮而舉手。

　　「好，我知道了。」

　　Ｔ老師叫學生把手放下，然後問自稱有經驗的人：

　　「為甚麼你們那麼想做愛呢？」

　　這又是一記直球般的問題。

　　結果有經驗的男生們，宛如事先說好似地異口同聲說：

　　「因為很爽啊。」

　　然後一個個說明究竟爽到甚麼程度。而我們這些沒經驗的人，只能一邊咀嚼著某種疏離感，一邊以羨慕和嫉妒的眼神看著他們，覺得太保學生比我們成熟得多。

　　Ｔ老師聽完「有經驗組」的話後，轉身面向黑板，用粉筆寫了一個詞：

　　「自慰」

　　還在下面畫了兩條線，放下粉筆後拍了幾下手就對大家說：

　　「大家不妨試試這個。爽度沒甚麼太大的不同。」

　　「咦？」太保學生發出不滿的抗議。

　　「完全不同！」

　　「簡直天壤之別！」

　　「我看你是一把年紀了卻沒做過愛吧。」

　　他們非常激動地說出自己的看法。我們這些沒經驗者還是只能眼巴巴地羨慕他們。

　　「做愛這種事，在你們今後的人生裏，可能會做上幾百次。所以現在就先暫時忍耐一下吧。」

　　Ｔ老師對著「有經驗組」說。但太保學生們，個個露出「那麼爽的事，怎麼忍得了」的表情。

　　凡事單刀直入說清楚的Ｔ老師，接著說出這番話：

　　「你們要知道，身為一個男人射後不理是很不負責的事吧？況且萬一有了小孩怎麼辦？就拿Ｋ山和Ｙ子的事來說吧，受傷的永遠是女生，所以一定要小心謹慎。你們不覺得Ｙ子很可憐嗎？」

　　這時我們一般學生開始議論紛紛。Ｋ山和Ｙ子的事究竟是甚麼事啊？為甚麼Ｙ子很可憐？朝當事人Ｋ山一看，他一臉神妙地低著頭。而周遭的太保學生也似乎不是第一次耳聞。

　　Ｔ老師似乎沒察覺到自己暴露了學生的秘密，志得意滿地繼續說：

　　「總之，男人是要負責的。把責任想清楚再行動吧。」

　　至於Ｋ山和Ｙ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也不得而知，但大致的情況可以想像。而後來根據我聽說的，這在太保學生和幫他們的胡作非為善後的老師之間，已然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因此Ｔ老師才會一時說溜嘴。傳聞更說，發生這種問題的不僅是Ｋ山和Ｙ子。

　　「還有某某某和某某某也是。還有那個男生和那個女生好像也有一腿，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搞大肚子。」

　　朋友小聲跟我說。我聽著這些話，覺得那彷彿是某個遙遠世界的事、也覺得自己似乎太落伍了。

　　但仔細想想也沒甚麼好焦慮的，畢竟才國三。誠如Ｔ老師說的，以後一定有很多機會。但在當時那個年代，我實在無法這麼想。我們一般學生也希望能盡早有性經驗。

　　附近神社舉行夏日祭典時，我有個朋友Ｅ岡來找我。我和Ｅ岡是會一起去買Ａ書的朋友。因為他打扮得非常帥氣，所以我問他為甚麼，他這麼說：

　　「因為很多別校的女生也會去，可以趁機把妹呀！順利的話，說不定會成功喔！」

　　我雖然心存懷疑，但也穿上帥氣的衣服出門了。

　　一到神社，看到好幾個熟面孔。當然都是男生。大夥兒都抱著同樣的目的，帶著獵豔的神情走來走去。由於道路狹窄，好幾次都碰到同一個人。

　　後來，我們盯上了一個女生。除了一頭長髮，這個女生沒甚麼特色。她一個人悠哉地逛著，氣氛顯得很輕鬆，有利於我們向她搭訕。

　　我們跟在她後面，但遲遲沒有行動。說好聽是要伺機而動，但其實我們只是在互相推託而已。

　　「你去跟她說話啦！」

　　「不不不，今天讓給你啦！」

　　總之兩個人都沒膽。

　　就這樣推來推去之際，那女生的行動也變得很奇怪，越走離神社越遠，看似好像要回家了。於是我們兩人意見一致，既然人家都要回家了，跟她搭訕也沒有用。

　　「真可惜，要是早點跟她說話就好了。」

　　Ｅ岡雖然這麼說，但卻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但過了不久，那個女生又出現了。原來她剛才不是要回家呀！因此我們決定再度尾隨她。

　　「去跟她說話啦！」

　　「不，等一下啦！總要找個好機會嘛！」

　　就這樣磨蹭之際，她又從攤子旁的那條路走掉了。

　　「又被她逃掉了。」

　　「嗯，搞不好她已經發現我們在尾隨她。」

　　當我們死心到處亂逛時，那個女生不曉得又從哪裏出現了。雖然覺得很詭異，但我們還是朝她走去。結果，她又快步走開了。

　　「喂，搞不好她是在等我們跟她說話吧。」

　　聽Ｅ岡這麼說，我沉吟了半晌。想想也對，剛才她也頻頻回頭看我們。我終於明白，她不是要逃離我們，而是想引我們去人煙稀少的暗處。

　　但這時我們忽然猶豫了。因為沒料到對方會主動勾引我們，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和Ｅ岡都裹足不前。

　　「算了，今天就死心吧。」

　　這麼說著，我們就回家了。

　　隔天到了學校，看到Ｅ岡在大夥兒面前說：

　　「有個長得很像五十嵐淳的女生，她想引誘我們去暗處喔！我們跟去以後，她居然獅子大開口，說要做的話一個人五千圓。我說別傻了，一個人算三千圓吧，但是她不肯。我們因為沒錢，只好死心回家，真的太可惜了。」

　　「哦！」大夥兒露出一臉佩服的表情。這時Ｅ岡看到我，對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叫我閉嘴。

　　真要命，原來我們能做的，只有吹牛啊。

　　我默默嘆了一口氣。

刻髮少年的 Yesterday

　　我國三就讀的班級，是個宛如太保學生大集合、無可救藥的班級。但不可思議的是，太保學生卻也能和一般學生和平相處。雖然打架鬧事猶如家常便飯，但這也只發生在太保學生之間，只要不跟他們牽扯上，我們一般學生基本上還是可以度過安穩的校園生活。若要說比較明顯的「受害」，大概是他們太過吵鬧，害得我們無法好好上課吧。但這種程度的事，一般學生也不認為是「受害」。因為大部分的人都不想上課。

　　還有就是他們會隨便吃別人的便當。這種事發生過好幾次。到了午休時間，想說今天的便當是甚麼菜色呢？滿心期待打開一看，結果早就不曉得被誰偷吃了。犯人顯然是太保學生。又例如上體育課時，他們會趁教室沒人而物色別人的便當。他們會做這種事只是為了省午餐錢。他們午餐即使只是吃麵包，這個錢也是跟父母要的吧。

　　但是，他們也會遵守了基本道義，絕對不會把便當吃光。當時便當盒的主流是長方形的那種，他們會把飯吃掉剛好一半。至於菜餚，若有四條香腸就會吃掉兩條，若有五片煎蛋捲則會吃掉兩片半。便當被偷吃的人看到偷吃的傢伙如此嚴守道義，怒氣也大概消了一半。只不過，雖然只是一半，但便當被偷吃還是很頭痛，所以我們也想了很多保護便當的方法。我用的方法是在便當的包包上加了一個特製的鎖。多虧這個鎖，我的便當從來沒有被偷吃過。但有一天上完體育課回到教室一看，包包上貼了一張小貼紙，上面寫著：

　　「幹麼這麼小氣。」

　　雖然有各種小麻煩，但就如前面說的，一般學生和太保學生還是能和平共存。

　　但仔細想想，這種情況或許是少數。例如先前提過的，從別校轉來的Ａ田同學，待沒多久就逃之夭夭。換句話說，對一般學生而言，我們班的情況一點都不「一般」。

　　例如我和我的朋友們，即使到了要考高中的重要時期，依然每天圈著桌子打麻將。用的是朋友父親的麻將牌，但頂多也只是被念：

　　「你們也念點書吧。」

　　然後把麻將牌收走而已。

　　即使如此我們也不罷手，大夥兒拿出零用錢，去當鋪合買麻將牌，沒日沒夜地沉迷在麻將裏。其中一個牌友Ｎ尾，甚至去二手書店搜刮所有麻將漫畫，研究那根本辦不到的詐牌術。

　　但我們打的麻將，坦白說規則根本亂七八糟，總是動不動就滿貫。現在想想，當時我們說的「四暗刻」其實是「三暗刻對子」，「地和」只是「雙聽牌」的一發，而Ｎ尾狂喜亂舞的「九連寶燈」也只是單純的「清一色」。不懂麻將的人可能不懂這在講甚麼，用棒球來說，就是把落在內野手和外野手之間的安打誤以為全壘打，錯得相當離譜。如今回想起來真的很虧。不過我也賺了不少，算是扯平吧。但無論如何都是些心臟要夠大顆的規則。

　　既然打麻將，當然會賭錢。反正已經過了這麼久，我才敢光明正大地說，不過其實也沒必要隱瞞吧。某些政治家們已然證明，打麻將賭錢也無所謂。而且說到賭金，當時的我們和他們相比，簡直差了四、五位數。他們一晚賭下來動輒數百萬或數千萬，而我們頂多幾百圓。畢竟一千分才十圓。這是麻將資歷很深的人聽也沒聽過的低價吧。

　　即使輸贏很小，但我們若輸上一千圓問題就大了。因為月底前沒把輸的錢還清，下一個月就不能再玩，所以要想辦法籌錢。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但對當時的國三生來說，一千圓是個大數目。以當時百貨公司的物價作對照：

　　　　豬里肌　　　一○○公克　一○○圓

　　　　鱈魚子　　　一○○公克　六○圓

　　　　蒲燒鰻　　　一串　　　　二二○圓

　　　　各式連身裙　　　　　　　一九八○圓

　　　　百慕達短褲　　　　　　　九九○圓

　　還有我當時偏愛的立食蕎麥麵店，一碗湯麵一百圓。總之一千圓在那個時代可以買很多東西。（話說百慕達短褲還真好笑，讓我想起當時的流行。這種故意讓腳看起來很短的褲子，為甚麼會那麼流行呢？真是個謎。）

　　缺錢時的解決方法通常只有一個，就是用物品抵償。或是賣給第三者，拿賣的錢來支付。而物品最常被這樣用來交易的中黑膠唱片，其中特別貴重的是披頭四。交換唱片的價格是，三張一千圓。有一天Ｎ尾也來找我，他說：

　　「我對Ｓ木放槍四暗刻（我猜這可能也是單純的三暗刻），這些唱片跟你換。」

　　他帶來的唱片是《A Hard Day's Night》、《Yellow Submarine》和《Let It Be》。但這也是以前Ｎ尾從Ｓ木那裏贏來的。每當麻將換月之際，就有好幾張唱片在牌友間轉來轉去。這已然是一種貨幣般的東西。其中最受歡迎的是武道館演唱會的盜版唱片，一張有一千圓的價值。

　　「搞不好將來會很值錢也說不定。」

　　我們就是抱著這種期待進行「高價」交易。

　　由此也能明白當時我們熱愛披頭四就像愛打麻將一樣。打麻將時，我們一定放披頭四的音樂。

　　讀到這裏，或許有人覺得，這也太怪了吧。因為以年代來算，那時披頭四已經解散了啊。

　　沒錯！我們念國一時，他們已經解散了。當時的搖滾樂團有齊柏林飛船、鮮奶油樂團、芝加哥合唱團或清水合唱團等，這些樂團我大多是買唱片來聽。而且這些樂團也比較適合自己一個人聽，和大家一起聽很容易吵架。因為不是眾所皆知的樂團，而且每個樂團都很有特色，好惡的差距很大。話說回來，為了選麻將的背景音樂，可是經過一番搏鬥。有人認為這首曲子不錯，就會有人說這種音樂哪裏好了。最後還吵了起來。

　　這時出現了披頭四。一個披頭四的狂熱粉絲Ｈ本，放了一些披頭四給我們聽。剛開始我們還瞧不起地說：

　　「現在聽那種老歌幹麼？」

　　可是聽著聽著，我們全都成了粉絲。關於搖滾樂的原點，大家共同喜好的部分，都在他們的曲子裏吧。

　　不僅是我們，這時大阪也剛好再度颳起披頭四旋風。電影院輪番上映《一夜狂歡》（A Hard Day's Night）、《救命》（Help！）、《黃色潛水艇》（Yellow Submarine）、《順其自然》（Let It Be）。我從早看到晚，看得頭昏眼花。

　　大家在學校裏也在談披頭四。有少數粉絲不知道他們已經解散了，還問：

　　「甚麼時候會出新歌呢？」

　　搞得自己很丟臉。

　　這股風潮在校慶園遊會時最為明顯，居然幾乎每班都推出「音響演唱會」。「演唱會」說起來很好聽，但其實只是有人從家裏帶音響來，有人帶唱片來，在會場放唱片而已。不管到三年級的哪個教室，都聽得到披頭四。某個教室甚至出現四個蠢蛋學生，將拖把的前端放在頭上，拿掃把當吉他彈、水桶當鼓打，模仿披頭四唱歌。

　　總之披頭四風潮在學校非常興盛，簡直到了不聽披頭四就不是人的盛況。

　　然而在這之中，也有格格不入的傢伙。不消說就是太保學生們。

　　在這股沸騰般的披頭四風潮中，他們顯得相當不自在。這也難怪，因為他們看的電影不是黑道片就是色情片，聽的音樂是演歌，不可能習慣這種氛圍。校慶園遊會時，他們群眾在校舍後方，一副像是在蹲大便的姿勢蹲在那裏抽菸。

　　不久，聽到一個讓我們歡欣鼓舞的消息。東大阪的某個音樂廳要舉辦披頭四的電影演唱會，還能看到一些未公開的影像。能不能弄到入場券是個大問題，但我們不用擔心這件事，因為前面提過的披頭四狂熱粉絲Ｈ本動用他父親的人脈，幫我們弄到了幾張入場券。Ｈ本的父親在廣告公司上班，也是這場演唱的贊助商。要是沒有這個有力的人脈，我們就必須一大早去窗口排隊領號碼牌，而且還要抽籤才能買到入場券。人生應該有的，是擁有好用父親的朋友。

　　演唱會前的某一天，一個叫Ｙ川的太保學生在午休時間來找我們。

　　「喂，問一下哦，那個的票有沒有多的？」

　　「那個是甚麼？」我問。

　　「就是那個嘛。那個，披頭四的……」

　　看著Ｙ川些許尷尬的臉，我們霎時驚呆了。因為Ｙ川在太保學生裏是特別和西洋音樂無緣、典型「河內大叔〔註：出自於電影《河內大叔之歌》，描寫一個住在河內、粗魯又愛打架的大叔。〕」型的兇狠男生。

　　我們沉默不語，這時Ｈ本說：

　　「如果只要一張，是有多的。你要的話，讓給你吧。」

　　「啊！真的嗎？」

　　Ｙ川的表情雖然沒甚麼變化，但語氣顯得有些雀躍。

　　「對啊，無所謂。當天你來會場的話，我交給你。」

　　「謝了。」

　　Ｙ川在自己的臉前以手刀作揖。

　　後來我們一起向Ｈ本抗議，為甚麼要讓那種傢伙加入我們。Ｈ本呵呵呵地笑說：

　　「賣個人情給他，以後很多事都很方便呀。」

　　這個男人後來成了法律專家──原來當時他就已經是很精明的策士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對Ｙ川為何突然對披頭四有興趣頗為好奇。過不久這個謎也解開了。原來他愛上了鄰鎮一所國中的太妹頭子，這個太妹很喜歡搖滾樂，她嫌Ｙ川連披頭四都沒聽過，不肯和他交往。告訴我這件事的是Ｙ川的太保朋友Ｍ田。

　　「戀愛是盲目的呀。」

　　Ｍ田說完哈哈大笑。

　　終於到了演唱會當天。

　　我們抵達會場時，Ｙ川已經先在那裏等了。在幾千個觀眾裏，Ｙ川的打扮明顯到一眼就能看出，讓我們當下差點退縮了。

　　他穿著學生服，把立領加長的外套釦子全部解開，故意讓人看到裏面的花俏襯衫和腹帶。長褲當然是穿很寬的那種。明明沒下雨卻穿橡膠雨鞋，還帶著傘。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髮用髮蠟抹得油亮，額頭卻剃了泛青的刻髮。這種裝束打扮的人，不可能來看披頭四的電影演唱會。周遭的人宛如看到不該看的人般連忙別過視線。

　　「這麼晚才來。」

　　他一看到我們就這麼說。連Ｈ本也無言以對。

　　演唱會大約兩小時。由一個經常上電視、叫福田的大叔主持。舞台上有個大銀幕，放著披頭四的影片，音樂從兩側的大型音箱流瀉而出。

　　Ｙ川坐在我旁邊。大家都看得很陶醉，唯獨他一臉無趣地皺著眉頭。既然擺出這種表情，乾脆別來算了。

　　但是──

　　電影演唱會結束後，大家在最近的車站等電車時，我看到站得離我們有點距離的Ｙ川不曉得嘀咕甚麼。我悄悄走到他的背後湊耳偷聽了一下。

　　「噎死特跌──甚麼的，之類的，踏啦哩啦哩踏啦──啦啦──」

　　五音不全而且唱得很奇怪。但錯不了，就是那首名曲〈Yesterday〉。我望著他的背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太保學生、一般學生，各奔前程

　　到了國三第二學期的後半，再怎麼混也會想到升學的事。尤其是待在愛哭鬼也不敢哭的惡霸國中，真的會開始擔心能不能考上高中。

　　在這之中，有一群人率先獲選推薦入學，而且還是程度絕對不差的Ｍ工業高中。這群人是排球社的社員，他們之所以如此幸運，當然有其特殊原因。

　　這一年正好舉辦慕尼黑奧運，電視播放了《前進慕尼黑之路》的系列動畫。我記得是每星期天晚上七點半開始播。我想很多人也記得吧，那是介紹日本男子排球代表隊的節目。節目中穿插著森田、大古、橫田等選手的故事，以戲劇性的方式介紹松平教練如何辛苦地訓練這支球隊。

　　球隊裏有一位Ｎ口選手，在匯集了明星選手的國家代表隊裏，是個樸素不起眼的人。

　　這位Ｎ口選手，是我們Ｈ中排球社出身的。當他上《前進慕尼黑之路》這個節目時，電視上有出現我們學校的校名和正門的照片。這對我們學校而言可是劃時代的大事，連平時瞧不起動畫的教務主任，都在隔天的朝會上以興奮的口氣說：

　　「各位同學有看昨晚的《前進慕尼黑之路》嗎？各位也要好好努力，讓我們的校名能出現在動畫裏。」

　　這股熱潮在日本隊奪下奧運金牌時達到最高潮。我們的Ｎ口選手脖子上也掛了金牌。這時電視轉播的球評如此介紹Ｎ口選手：

　　「在休息區大聲炒熱球隊氣氛的Ｎ口選手！」

　　這個評論實在有點窘。

　　後來Ｎ口選手有來拜訪母校。他真的長得既高大又魁梧，我還記得當時站在他旁邊的校長就像個「神奇寶貝」。

　　話說回來，Ｎ口選手當年就是從Ｈ中升上Ｍ工業高中。因此Ｍ高工期待能再度獲得Ｎ口選手這種優秀人才，因此幾乎無條件接受我們的排球社社員。這種做法不知該說太武斷、還是太隨便，總之就歸結於那是個胸襟開闊的時代吧。

　　緊接著排球社之後，獲得最多推薦入學的是前面也提過好幾次的橄欖球社。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有橄欖球社的國中很少，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毫不留情地往對手身上猛撞的Ｈ中橄欖球社，尤其以「即戰力很高」受到各高中的青睞。

　　而以棒球聞名的Ｎ商高中也是主要的推薦入學高中。大概沒有人不知道這所學校。說到職業棒球選手，在如今已經退休的水島新司的漫畫裏，就有一個角色很像取材於Ｋ選手。

　　我們班有一個橄欖球員，就想以推薦進入這所Ｎ商高中。這位同學，姑且稱之為Ｙ君吧。他的外型特徵是平頭兼刻髮，腰部綁著腹帶，怎麼看都不像個國中生。

　　有一天，Ｙ君去聽了推薦入學的說明後，悶悶不樂地回到教室。我問他怎麼了，他先是啐了一聲，然後忿忿地說：

　　「原本想說獲得推薦就可以放心入學了，想不到還要考試喔！Ｎ商也太小氣了！」

　　「考試只是形式上的吧。應該不會因為這樣落選啦。」

　　我這麼說並非只是安慰，也是我的想法。

　　「我原本也這麼想，可是居然還有低標欸。沒有通過低標的話，就算被推薦也會落選。真是煩死了。」

　　「低標是要考哪些？」

　　「考試項目有五科。國語、算術、理科、社會、英語。」

　　到了國三還把數學說成算術，這也暗示了Ｙ君的學力吧。

　　「那要考幾分才行？」

　　「這個嘛，五科要是有一科零分就出局，這也太嚴格了吧！如果是五科全部零分才會落選，這還算輕鬆，可是只要一科零分就不行欸。這太難了啦，怎麼辦？」

　　Ｙ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聽得瞠目結舌。瞧他說得好像條件很嚴格似地，但換個角度說「只要沒有一科拿零分就沒事」。也就是說，雖然滿分是一百分，但只要各科都考一分就能過關。我這樣跟他說，但他卻一臉正經地發怒：

　　「你是白癡啊你！要是平常的考試，我能考個十分或二十分，現在就不用這麼煩惱了。我可是經常抱鴨蛋啊！所以才會這麼擔心呀！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懂。」

　　經他這麼一說，我終於恍然大悟。畢竟零分乘以多少倍都是零分。

　　根據Ｙ君所言，最危險的是數學（雖然他仍然說成算術），第二危險的是英語。「幫我想想辦法吧。」他這麼對我說。

　　我一個人辦不到，於是集結了幾個人一起想辦法。結果大夥兒獻策如下：

　　．○Ｘ問題，也就是是非題，全部都選○。

　　．同理，選擇題全部選同一個號碼。

　　．英文的填充題，在 to、for、of、that 之中，填上文章裏沒有出現的。

　　．數學出現方程式的話，乾脆就都寫Ｘ＝１（統計上，這個答案很多）。

　　．別忘了帶量角器，圖形題就靠實測作答。

　　「好吧，就這樣去挑戰看看。」

　　Ｙ君一邊不太有精神地說，一邊把我們的建議寫下來。我們也無法信心滿滿地送他去考試，只能跟他說：「好好加油喔！」

　　到了推薦入學考試的當天，大家都在說不曉得他考得怎樣。那天放學後，Ｙ君一臉愉悅地出現了，他用雙手比著Ｖ的姿勢說：

　　「輕鬆過關！」

　　他說英語的第一題是「請寫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數學的第一題是「½＋½＝？」。

　　「這樣就不會拿零分了，我放心了。結果時間多出很多，無聊死了呢。」

　　Ｙ君哈哈哈地爽快大笑。看到這一幕我終於明白，對他而言確實不是數學而是算術。

　　能靠這樣推薦入學是不錯的，因為大部分學生都得參加考試。至於過完年就會開始進行升學指導。到時候父母會來學校和班導一起討論。

　　Ａ校、Ｂ校和Ｃ校是當時我們這個學區的前三志願。我的大姊進了Ｃ校、二姊進了Ｂ校。依此看來，我應該要進Ａ校。但我父母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盡可能是Ｂ校啦，再差也希望你能念Ｃ校。Ｄ校就有點遜了。要是Ｅ校的話，我可就不敢跟別人說了。」

　　母親竟說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話。不過這也難怪，因為我很少跟父母說學校成績，會產生這種誤解也就不意外。

　　和班導懇談那天，母親一臉茫然地回來。

　　「你知道Ｆ校嗎？」

　　「咦？Ｆ校？我知道啊。那所高中不錯，是新設立的學校。」

　　母親問的Ｆ校，是比「不敢跟人說」的Ｅ校排行更低的高中。

　　「新設立的啊？難怪我沒聽過。老師說，你大概可以進Ｆ校或Ｇ校……」

　　我聽了覺得「果不其然」，但母親受到很大的打擊。

　　「看來你不太會念書啊。」

　　母親說得感慨萬千。聽母親說得如此沉痛，我還真有點難過。

　　這天晚上，父母認真討論我的事，說與其浪費錢讓我去念二流高中和二流大學，不如先找個地方當學徒，然後去念專門學校，將來繼承家業。所謂家業就是賣眼鏡和貴金屬的小商店。但這麼說也只是好聽而已，其實是哪個社區都會有個一兩間的那種不起眼的小鐘錶行罷了。若各位想像成三越百貨的 Tiffany 那種精品珠寶工藝店，我可就有點傷腦筋了。

　　我原本站在一旁偷聽，馬上慌忙走到父母前面。

　　「不不不，我不要去當學徒。就算只念二流高中，我也會努力考上一流大學。我會好好努力用功，讓我繼續升學吧。」

　　我甚至開始假哭。結果假哭奏效，父母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嘴裏說謝謝，卻在內心吐舌頭：「嘿嘿嘿，成功了。」

　　不只是我，其他同學也為了選學校而大傷腦筋。我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當時的大阪的高中升學考試幾乎和在校成績無關，而是「一試定江山」來決定錄取與否。對考試沒自信的人在戰略上傷透腦筋，一邊斟酌報考人數的多寡，一邊思量報考哪所學校比較能錄取。

　　但也有少數幾個人完全不擔心這種事，例如前面提過的披頭四迷Ｈ本就是其中一個。學校評估他一定能考上第一志願Ａ校，他卻以「不用穿制服，女生也比較多」這個理由，去報考低一級的Ｂ校。除了公立之外，他也報考了私立高中，最後因為「不需面試」而選了Ｐ學院。崇拜約翰．藍儂的他留著一頭「藍儂頭」，去報考需要面試的高中可能有點困難。

　　大家就這樣勉為其難決定了自己畢業後的出路，但也有些人怎樣都無法決定，或是難以決定，而這種人我們班上特別多。不消說，就是那些太保學生們。他們或是她們，在某種層面上，以比我們更緊張的心情迎接國中生活的結束。

　　有一次，我聽到兩個女生在談話。

　　「妳打算怎麼辦？要去念高中嗎？」

　　「目前，我不想念高中。妳呢？」

　　「我還沒決定。Ｗ子不曉得怎樣哦？」

　　「吉井大哥會照顧她吧。他一直很疼愛Ｗ子。」

　　「人長得美真好。我也來去找個好男人吧。」

　　這段對話的詳細內容不明，但我大致可以猜出她們在談甚麼。

　　還有一個女生，捲起右手的袖子露出上臂來問我和朋友們。

　　「你們覺得這疤怎麼樣？明顯嗎？」

　　她的右上臂有個很明顯的卡介苗疤痕。因為，若說不明顯是騙人的。她聽了很沮喪。

　　「這樣啊。要是沒有這個疤痕，我就可以去當脫衣舞孃了說。」

　　我們都驚得身子往後一仰。

　　太保男生那邊，雖然也是升學的比較多，但學校並不是自己選的。

　　「是爸媽或老師擅自決定的。反正念哪裏都一樣。」

　　明明是自己的事，但幾乎都是採取這種旁觀者的立場。不過確定自己要念的高中決定後，他們也會交換情報，例如像這樣：

　　「聽說那所高中，前陣子剛換了老大。想在那邊混的話，先去拜個碼頭比較保險。」

　　「不去拜碼頭會怎樣？」

　　「這還用問嗎？會被打個半死吧。」

　　「嘖，真是煩死了。」

　　上了高中後，會被高年級威嚇。這種事對每個學生都一樣，但對太保學生而言，是更切身且嚴重的問題。

　　當然也有不上高中的人。不過我並不清楚他們是如何決定走上這條路的，因為他們到了第三學期就幾乎不來上學了。

　　然後終於到了畢業典禮當天。那是個相當簡單樸素的畢業典禮。沒有唱〈青青校樹〉，也沒有唱〈驪歌〉，也沒有校長親自頒發畢業證書。很明顯地，校方想儘早結束畢業典禮。面對畢業典禮，我們畢業生也在猜：

　　「哪個老師會被揍呢？」

　　但卻風平浪靜到令人掃興的程度，就這樣落幕了。我也不知道典禮結束後有沒有發生甚麼事。因為畢業後我就沒去過母校。那是我盡量不想接近的場所之一。

　　就這樣，我的國中生活結束了。

　　※※※

　　之後過了十幾年的某一天──

　　一個男人來到我老家的店，說要看墨鏡。他頂著一頭電棒燙的流氓頭，眉毛都削掉了，穿著深藍色的國民領襯衫、深紅色外套，還戴著金項鍊和金手鐲，一眼就能看出他是甚麼人物。

　　這時店裏剛好只有母親一人顧店。母親心想：

　　「哇，來了一個角頭老大，真希望他趕快走人。」

　　但這個男人一邊挑著墨鏡，一邊說出意想不到的話：

　　「妳兒子在嗎？我是他的國中同學。」

　　「咦？這位小哥，你是Ｈ中的？」

　　「對啊，成績很差就是了。伯母，妳兒子現在在哪裏？做甚麼？」

　　「我兒子在名古屋上班。」

　　「嗯哼，中規中矩的上班族啊。真是了不起。」

　　「你呢？」

　　母親問了之後，心想糟糕，後悔問了這句話。但他也不慌不忙地回答：

　　「我現在在ＸＸ組。不過這麼說，伯母可能也聽不懂。簡單地說就是黑道。」

　　母親不知如何應答，只好沉默不語。

　　「這樣啊，他在上班啊。果然一般學生，長大後就成為一般的大人啊。我國中就很壞，現在也是很壞。未來也不知道會怎樣。伯母，妳看看這個。」

　　他說完，將脖子後面轉給母親看。那裏有一條縫了將近十公分的傷痕。

　　「這個傷是怎麼回事？」

　　「前些時候幹架被砍的。當時我以為我死定了。」

　　「天啊！」母親皺起眉頭。

　　「有人當了上班族，也有人當了流氓。各種人都有，真的是太有趣了啊。妳兒子常常回來嗎？」

　　「大概一年一次。」

　　「這樣啊，幫我向他問聲好。」

　　「小哥你也是，要好好注意身體喔，搞到沒命就太不值得了。」

　　「說得也是，伯母說得對。我會小心的。」

　　後來這個男人買了一副廉價的墨鏡就走了。

絲毫不能大意

　　我以前就讀的小學從家裏步行幾分鐘就到了。那所小學旁邊有個小神社，每逢新年或祭典時，前面都會出現整排的夜市攤子。現在大年初一我也會去那裏祭拜，順便吃大阪名產烏賊燒（但形狀並不像烤烏賊），這是我一年一度期待的樂事。

　　話說，那是我念小三或小四時的夏日祭典。我一如往常悠哉地逛著夜市攤子，忽然在一間店家的前面停下腳步。說是店家，其實也只是在小桌子上陳列著商品。

　　這家店的招牌寫著「變魔術」。一位大叔坐在桌後，表演魔術給小朋友看。當然不可能這樣就要錢。表演完精彩的魔術後，他拿出一個箱子對大家說：

　　「我剛才表演的魔術，只要用這個箱子裏的道具，誰都可以輕易辦到喔。這一箱道具價值一千圓以上，不過今天祭典大優惠，算你們一百圓就好！」

　　若是兩、三百塊的東西賣一百塊也就算了，但一千塊的東西賣一百塊，讓人覺得這個大叔很不老實。就算不是祭典或過年，他大概也是這樣賣吧。

　　不過這先姑且不談。這位大叔表演的魔術是這樣的：首先拿一條薄薄的手帕給大家看，表示這條手帕沒有任何機關，然後左手稍微握拳並將手帕塞進拳頭裏。將手帕完全收進拳頭裏後，就啪地突然打開手，手帕神奇地消失了。

　　我記得這個魔術，因為前不久朋友才表演給我看。箇中的訣竅很簡單，首先，準備一個可以套在拇指上的膚色套子，將它藏在左手的拳頭裏，然後把手帕塞進這裏，最後將它套在左手的拇指上，就這樣打開手的話，手帕看起來就消失了。這個魔術的機關就在這裏。雖然誰都辦得到，但若看的人注意到拇指的套子，立刻就會穿幫了。這個被我們稱之為「無聊的魔術」非常有名。

　　因此看到路邊攤的大叔表演這個魔術，我不禁心想「又來了」。

　　但是，看著這位大叔的一次次表演，我不由得探出身去。因為無論如何定睛凝視，大叔的拇指都沒有套子狀的東西。當他打開手掌展示手帕消失的瞬間，拇指上也沒有任何機關。

　　這時我心想，這和那個「無聊的魔術」不一樣喔。要是學會這一招表演給大家看，大夥兒一定會很吃驚。

　　「好！」於是我打定主意買了這套魔術道具。付了一百圓後，大叔帶我去旁邊說：

　　「仔細聽好喔，我現在教你怎麼用。你不能告訴別人喔。」

　　大叔以裝模作樣的口氣這麼說。我興奮不已，頻頻點頭。

　　大叔緩緩打開箱子。我連忙探頭去看。但看到大叔拿出的東西，我霎時呆住了。因為那毫無疑問是我朋友也用過的膚色拇指套。

　　「聽好了，把這個套子，像這樣放在手裏，然後再把手帕塞進去……」

　　大叔做給我看的，是我早就看膩的「無聊的魔術」。而且大叔拇指上的套子也沒有消失。

　　大叔回店裏後，我依然茫然站在原地，左思右想搞不懂怎麼回事。

　　於是我決定回店裏，再看一次大叔表演魔術。我比之前聚精會神一百倍，死盯著大叔的手。但是，當他打開手掌時，拇指上依然沒有套著套子。我忍不住想大叫「為甚麼！」

　　但我還沒叫出聲，大叔就發現了我。

　　「你已經知道機關了，別在這裏妨礙我做生意，走開走開！」

　　他就這樣把我趕走。迫於無奈，我垂頭喪氣離開了那裏。但同時，我也發現了大叔的詭計。大叔在大家面前表演的是真正的神奇魔術，卻是為了賣「騙人的道具」。

　　「可惡，我又被騙了。」

　　我緊握用膚色馬糞紙做的拇指套，後悔不已。

　　當時在我居住的城鎮經常有這種賣騙人玩意的大叔到處走動。他們將目標鎖定在判斷能力低弱的小學低年級生。一大把年紀的人竟用等同詐欺的手法，騙取小孩微薄的零用錢。所以在當時，這是個絲毫不能大意的城鎮。

　　他們做生意的地方很大膽地設在小學門口附近。腳踏車後座綁著大包包，通常一打開包包就能擺出一個小店鋪。

　　最多的是「抽獎店」。十圓就可以抽一次獎，就這麼單純的生意。獎品琳瑯滿目，淨是些小孩喜歡的東西，例如頭獎是無線對講機、二獎是相機、三獎是模型玩具。

　　我們被豪華獎品沖昏了頭，從口袋掏出十圓硬幣碰手氣。抽獎的方式是，把手伸進一個放了很多折好小紙條的箱子，從裏面抽出一個攤開，看上面寫著甚麼就得到甚麼，或許是「頭獎」或許「銘謝惠顧」之類的。

　　就我所知道的，沒有人中過獎品。每個人抽到的都是「銘謝惠顧」。抽到「銘謝惠顧」只能得到一片口香糖。所以抽獎店的周遭，每個人都臭著一張臉蠕動著嘴巴。

　　後來我們心裏，極其自然萌生了一股疑惑。我們開始質疑這搞不好是騙人的吧，說不定其實打從一開始裏面就沒放中獎籤。

　　當小孩之間開始瀰漫這種質疑氣氛，大叔也很快就察覺了，於是他這麼說：

　　「你們認為這裏面沒有中獎的籤吧？」

　　我們確實這麼認為，所以默默不語。結果大叔竟說：

　　「那是因為你們太不會抽了。」

　　抽獎這種事哪有會抽和不會抽的。這時大叔忽然把手伸進箱子裏，然後抓了一支籤，當著我們的面攤開，上面寫著「五獎」。「咦！」我們同時驚呼。

　　「看吧。因為我知道抽獎的訣竅，所以隨便抽就中獎了。」

　　抽獎的訣竅是甚麼呀？我完全不懂，但大叔抽中是事實。儘管難以釋懷也非得接受，哦，原來是這樣啊。

　　但大叔接下來的行動，我們就完全無法接受了。他把剛才抽到的五獎籤，扔進垃圾桶。我們之中最年長的小孩眼力很好，看到這一幕便出聲抗議。

　　「大叔，這個中獎的籤要放回箱子裏吧，要不然就沒有五獎的籤了。」

　　大叔一臉「這小鬼真礙事」地瞪著他。

　　「開過的籤上面有痕跡，不能再用了。不用你擔心，我會再放一張五獎籤進去。倒是你別在這邊囉唆，要不要抽獎啊？不抽的話，別在這裏妨礙我做生意，滾吧！滾吧！」

　　大叔說著，像在趕蒼蠅似的揮手趕人。我們討厭被趕，所以只好默不吭聲。這時又有幾個小孩聚集過來，想要無線對講機或相機，開始掏錢抽獎，但誰也沒抽中。到了最後的最後，依然都是「銘謝惠顧」。

　　這種詭計其實很簡單。就如我們懷疑的，箱子裏根本沒有半張中獎的籤，大叔是預先把中獎籤藏在口袋或甚麼地方。當孩子們起疑，大叔便回嗆：

　　「那是因為你們太不會抽了。」

　　一邊說著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一邊將手伸進口袋，把中獎籤藏在手裏。然後裝作是從箱子裏抽出來的，打開中獎籤給大家看。這是很單純的詭計，但要騙倒小學低年級的孩子並不難。因為實際上我察覺到這個詭計，也是很久以後的事。

　　除此之外，其他還有販賣騙人玩意奸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賣消字液」的，也就是可以擦掉鋼筆字的東西。

　　「來，大家看好喔。首先在這張紙上寫字。」

　　大叔在一張魚板大的白色圖畫紙上寫下いろはにほ，然後說：

　　「接著，把這瓶『超強消字液』滴上去。」

　　他將吸管插入一個詭異的瓶子裏吸取液體，接著將這透明液體滴到は字上。我們就看到は呈現有點暈開的狀態。

　　「最後把吸紙蓋上去。」

　　大叔拿了一張同樣大小的吸紙，蓋在寫了字的紙上。過了一會兒拿掉吸紙後，原本的いろはにほ，變成了いろ　にほ。我們看得佩服不已，一同發出驚嘆聲。

　　「看吧，這樣就完全消掉了吧。這瓶『超強消字液』，在百貨公司賣的話要三百圓以上，今天便宜賣兩百圓就好，還送吸管和吸紙喔！」

　　這句「在百貨公司賣的話」是吹噓之詞。但純真的（其實也不盡然）小學生不疑有他，深信既然是百貨公司賣的就不是假貨。

　　「再來一次！」

　　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喊安可。「好好好，不管幾次我都做。」大叔說完，又在紙上寫下いろはにほ，然後又用「超強消字液」消掉は字。我們看得驚聲連連，佩服不已。

　　但我沒有買這個消字液。雖然我覺得它很威，但畢竟我沒有鋼筆，買了消字液也沒有用。但當天回家後，看到姊姊坐在桌前不曉得嘎吱嘎吱地在做甚麼。我走到旁邊一看，桌上竟然放著那瓶「超強消字液」。

　　「啊，姊姊，妳買了這個呀。消消看，消消看。」

　　但姊姊愛理不理地說：「不行啦。」

　　「為甚麼？」

　　「因為根本消不掉。」

　　「啊？真的假的！」

　　我看到姊姊的手邊有一張圖畫紙，上面工整地和大叔一樣寫著いろはにほ，而且同樣在は字上滴了液體，但卻完全沒消失，只是髒髒地暈開而已。

　　「姊姊，這搞不好是假貨吧？」

　　我這麼一說，姊姊不開心地皺起眉頭，然後想了一下對我說：

　　「你不可以跟爸媽說喔。」

　　說完就把那個消字液收進抽屜裏了。當時父母有教我們：「看到人就要把他當小偷。」所以輕易被騙的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我猜這個詭計也很單純。大叔八成藏著一張寫了いろ　にほ的紙，看準時機巧妙地把它掉包了。

　　後來我又去了賣消字液的大叔招攬生意的小學門口，但那時大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做這一行的，不僅手要巧，連逃跑的速度都要快。

　　前面介紹的這些奸商大叔，至少還有某些程度的技巧，但也有完全無技巧可言之輩，大喇喇地明擺著在賣詐騙商品。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個賣「妖怪魔術燈」的大叔。

　　這個大叔也是在腳踏車後座綁個大包包，從包包裏拿出來的是接近藍色或黑色的橢圓形黏土板，尺寸約小孩的手掌大，表面畫著妖怪的臉。

　　「這是非常神奇的燈，把它拿去暗的地方，會自動發光喔。」

　　大叔繼續說：「晚上，對著牆壁讓它發光的話，牆壁上會映出很大的妖怪臉。不過家人去上廁所的時候，千萬別突然讓它發光。萬一把家人嚇到，會害他大便大到一半昏倒喔！」

　　孩子們聽了哈哈大笑。這種大叔不時就會逗小孩發笑。

　　「因為現在是白天，所以不會發光，可是拿去暗的地方就會立刻發光。大家看看這個袋子裏。」

　　大叔把黑色袋子面向孩子們。探頭一看，黏土板表面的畫果然會發光。

　　可是──我是這麼想的，這只是夜光塗料吧？

　　但這時大叔忽然拉高嗓門說：

　　「這是靠電力發光的！裏面裝有電池，靠電池發光。所以電池快沒電的時候，光就變弱，這時只要充電就好了。」

　　聽到「充電」這個詞時，我們不由得眼睛發亮。那是個只要加上「電氣」兩個字，再遜的商品都會大賣的時代。而「充電」這個字眼則代表著高級品。

　　聽到大叔這麼說，我們都著迷了。大叔繼續說：

　　「ＮＨＫ傍晚有個叫《突然出現的葫蘆島》這個節目吧？」

　　我們點點頭。那是很紅的人偶劇節目。但這和《突然出現的葫蘆島》有甚麼關係呢？接下來大叔這麼說：

　　「這個節目播出的時候，把這個『魔術燈』抵在電視畫面上，這樣就能充電，再度亮起來。」

　　咦？我在心裏發出疑問，這樣就能充電？雖然小學生不懂太深奧的事，但這很明顯是在瞎掰。

　　儘管如此，在場的小孩還是有幾個買了這個「魔術燈」。買的時候，大家都一臉興高采烈。

　　然而這種假貨的下場顯而易見。過了幾天後，街上到處都可以看見孩子們用「魔術燈」取代石頭，在玩踢石頭遊戲。這些孩子們一定曾在看《突然出現的葫蘆島》時，把這個「魔術燈」抵在電視畫面上。

　　此外還有各種賣假貨的黑心大叔出現了又消失。鮮少有人用同樣的伎倆，他們總是不斷翻新、想新把戲。也因此，每次都會有幾個小孩受騙。有個朋友把母親給他買筆記本的錢，拿去買聽起來就很怪的「兒童香菸」。大家都被騙過、遭到惡劣對待，好不容易才在這個城鎮學到活下去的訣竅。

　　※※※

　　然後，過了十幾年──

　　這一天，我從上班地點的愛知縣，首度開著我的愛車回鄉。那是中古的豐田 Starlet，我很喜歡這輛車，滿心喜悅地想開回家給爸媽看。

　　但我老家沒有停車場，迫於無奈只好停在路邊，但這天我家前面那條原本很空的路都停滿了車，只好停在二十公尺外的銀行旁邊。

　　「你車子停在那裏？」

　　母親看到我立刻問。我說銀行旁邊，母親一聽臉色大變。

　　「不行！不行！快去把車開回來這裏。不可以停在那麼暗的地方。」

　　「啊？這樣啊？好吧，那我等一下去開回來。」

　　「不行，現在就去！老媽不會害你的。」

　　「咦？現在就去？」

　　我才剛進玄關，連鞋子都還沒脫。但實在拗不過母親的囉唆，只好回去把車子開過來。結果──

　　車子的一個後照鏡不見了！

　　雖然沒有實際計算，但我離開車子才幾分鐘。

　　回家跟爸媽說了以後，母親念我：「你看吧！這個城鎮絕對不能大意。」

　　我沉吟了片刻。才離開這裏沒幾年，整個警戒心都鬆懈了。

　　翌日，我去附近的修車廠，想說能不能裝個後照鏡。這間修車廠離我的後照鏡被偷的地方約十公尺。

　　「嗯……這輛車子的後照鏡啊。可能沒辦法立刻入手喔。」

　　修車廠的大叔看著我的車這麼說著。我的後照鏡形狀像手槍的子彈般，新型的車沒有這種後照鏡。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因為連豐田的經銷商也不見得有這款後照鏡，這種小型修車廠沒有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大叔去了一趟後頭回來後，手上竟拿著這種後照鏡。

　　「先生，你的運氣真好啊。我這裏剛好有一個。這種事很難得喔。」

　　我頓時瞪大眼睛。這個後照鏡無論受損情況，或是變色的情況，都和我倖存的另一個後照鏡太像了。簡直就像原本就裝在我車上的。

　　「你的運氣真好啊，先生。晚上我就能裝好，放心吧。」

　　修車廠的大叔拍拍我的肩膀。我一邊說著「那就拜託你了」，一邊同時在心裏覺得怪怪的。就這樣隔了十幾年再度體認到，這是個絲毫不能大意的城鎮。

圓屋的哥吉拉

　　我對怪獸有點挑剔。

　　但也不是非常挑剔，該怎麼說呢，小時候算是標準的怪獸迷少年吧。我有哥吉拉的塑膠模型，但沒有收集軟膠公仔。會在筆記本上畫怪獸，但不會做怪獸模型去參加「超人七號」的一般公開招募。我只是這種程度的粉絲而已。

　　說到怪獸就是哥吉拉。因此談到我的怪獸經歷也必須以哥吉拉為中心，可是很遺憾的，我沒有在電影院看過那部聲名大噪的《哥吉拉》（一九五四年），因為這部電影上映時我還沒出生。我和大多數怪獸少年一樣，也是從電視看到這部電影。那時電視是客廳的王者，一家人都窩在傳統的映像管電視機前。

　　第一次看哥吉拉時我嚇得要命。陰暗的色調貫穿了整部片，哥吉拉被描繪成恐怖的化身。平田昭彥飾演的年輕科學家也陰森森的。用 Oxygen─Destroyer〔註：電影裏出現的藥名，水中氧氣破壞劑。〕溶解魚的實驗，那一幕也嚇得我不敢睜開眼睛。

　　但詭異地也有讓我印象深刻的橋段，那就是哥吉拉攻擊電視塔的那一幕。哥吉拉攻擊電視塔時，有位記者現場報導哥吉拉兇猛攻擊的情況，他到最後都沒有放開麥克風，說完「啊！哥吉拉襲來了。我們大概也完了。啊！各位，再見」就死了。

　　那時我心想，還說那麼多幹麼，先逃命要緊吧。

　　我父親看電影時很囉唆。

　　「你看，圓屋拍的電影果然很厲害。我說的果然沒錯。哇！太厲害了！實在太逼真了！太厲害了，圓屋果然厲害啊！」

　　父親說的圓屋，指的是圓谷英二特效導演，但我當時根本不懂他在說甚麼。直到看了《哥吉拉的逆襲》（一九五五年）之前，我都一直以為「圓屋」可能是一間電影公司。

　　說到全家一起看電視播出的電影，印象最深刻的是《空中大怪獸拉頓》（一九五六年）。這是第一部彩色的怪獸電影。可是直到不久前，我都以為它是黑白片，因為以前我家的電視是黑白的。

　　拉頓給我的衝擊超過哥吉拉。特效當然很厲害，劇情也讓我很感動。尤其是最後拉頓死的那一幕太過悲壯，看得我不由得哭了。

　　後來東寶又拍了《地球防衛軍》（一九五七年）、《摩斯拉》（一九六一年）、《妖星哥拉斯》（一九六二年）等特攝電影，但這些電影我都沒能在電影院看。直到看了電視才發現，《妖星哥拉斯》裏的怪獸馬古馬，被轉用成《超人Ｑ〔註：台譯《超異象之謎》，之後列入《超人力霸王系列》。〕》的四次元怪獸特多拉。

　　我最早在電影院看的第一部怪獸電影是《金剛對哥吉拉》（一九六二年）。當時我住在大阪的下町，走路十分鐘就有一家東寶的電影院，不曉得哪個家人──現在依然是個謎，問誰都說沒印象──帶我去看的。

　　故事極其簡單。某製藥公司為了宣傳，從南島運來了金剛，恰巧哥吉拉從北極出現，兩者在日本對戰。起初金剛完全不敵哥吉拉，後來碰到高壓電突然變強了，轉而處於優勢。從故事的脈絡來看，金剛是好人，哥吉拉是壞人。但我覺得金剛一點都不酷，體型笨拙，臉長得像鄰家的抽菸大叔。

　　但這部電影的上映有幾個重大意義。首先第一點，哥吉拉睽違七年復活了。亦即對我們這個世代而言，這是第一次能在電影院看到哥吉拉。第二點是，讓怪獸對決成了主流。《哥吉拉的逆襲》雖然有哥吉拉和安基拉斯的對決戲，可稱得上是序曲，但還不是主流。《金剛對哥吉拉》則終於賦予了怪獸有如摔角選手般的偶像性。因此故事裏的人類，開始想靠自己的手，為哥吉拉做些甚麼的。讓怪獸對戰，期待牠們大打出手。這部片這個想法完全就是日本人的發想。

　　雖然我談了很多，但這是現在的我才有的想法，當時的我並沒有在想這些事。當時我想的當然是，怪獸對戰真的很威、很有趣。不只是我，想必全日本的小孩都一樣。

　　就這樣，怪獸風潮如怒濤般襲捲而來。出了給成人看的科幻大作《海底軍艦》後，首先上映了比較輕鬆的《摩斯拉對哥吉拉》（一九六四年），但因哥吉拉竟輸給蛾一般的怪獸，看得我們在觀眾席直發牢騷。

　　然後這一年的冬天，怪獸世界出現了超誇張的怪獸，也就是《三大怪獸──地球最大的決戰》（一九六四年）上映了。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就是王者基多拉的登場。那時我念小學一年級。

　　第三學期開學不久，級任老師說：

　　「請大家畫這個寒假的回憶。」

　　我們畫的當然是基多拉。無論前面、後面、左邊、右邊的同學，都畫相同的東西：三個頭、兩條尾巴、擁有巨大翅膀、口中還會吐出光線、牠的周圍還有哥吉拉、拉頓、摩斯拉。

　　「這是甚麼呀？畫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就不能畫一點像樣的嗎？」

　　老師很生氣，但我們毫不畏怯。因為我們都被王者基多拉迷住了。同學Ｍ山君還主張：「基多拉有很多種，其中最強的是王者基多拉喔！」他還畫了一個頭、一條尾巴、身體小小的怪獸，將牠命名為「王者基多拉的隨從基多拉」。但他的小基多拉不太好看。

　　這部《三大怪獸──地球最大的決戰》，讓怪獸完全成為小孩的東西。故事裏還出現「怪獸交談」的離譜場面，由 The Peanuts〔註：日本六、七十年代的雙人女子歌唱組合。〕飾演的小美女來翻譯。而這時哥吉拉與拉頓完全屬於正義的一方，和人類一起目送王者基多拉的退敗。這是打從一開始就令人難以預料的劇情，但我們這些小鬼們非常樂於接受這種變化。

　　這一年，我應該也看了《宇宙大怪獸德古拉》（一九六四年），但我記不太清楚，也不記得德古拉究竟是怎樣的怪獸，好像是輕飄飄浮在半空中，像是半透明的水母或章魚，總之就是很奇怪。故事也很難懂，對小學生而言是沉重的負擔。

　　翌年出現了《科學怪人對地底怪獸巴拉剛》（一九六五年），讓科學怪人巨大化跟怪獸對戰是很驚人的設定，但這不是我的菜。無論圓谷導演的特攝多厲害，以人類形態出現的科學怪人，在我看來，就是個和人類等身大的大叔和布偶在打架，看得我提不起勁。同樣是科學怪人，後來的《山達對蓋拉》（一九六六年）就很好看。

　　在我的朋友圈裏，這部電影的人氣也很差。頂多只是把眉毛兩側的肉捏起來往前拉，玩「我是科學怪人喔」的遊戲，曾經流行一時而已。

　　想說差不多該演哥吉拉了吧，這一年的年底推出了《怪獸大戰爭》（一九六五年）。這部作品的特徵是，以往怪獸是人類的威脅，但這部電影反向操作，打擊那些想利用怪獸的壞人。哥吉拉或拉頓的時候，是以水爆實驗來懲戒人類自己的錯誤，和《怪獸大戰爭》形成一種對比。而這種勸善懲惡的路線，後來也成為主流了。

　　另一方面，這股空前的怪獸風潮，其他電影公司也不可能視而不見。因此「大映」首先推出了《大大怪獸卡美拉》（一九六五年）。猶如在挑戰東寶，選在《怪獸大戰爭》上映前一個月推出。宣傳也很大手筆，我家附近的電影院就猛發折價券。我聽信只要集滿幾張就免費的謠言，存了一大塑膠袋的折價券。但到了電影院，電影院的歐巴桑說：「不管幾張都是便宜五十圓。」讓我大受打擊。

　　這個卡美拉一開始也與人類為敵，但到了第二部《卡美拉對巴魯剛》（一九六六年）就走討好小孩的路線。第四部《卡美拉對宇宙怪獸拜拉斯》（一九六八年），甚至出現拜拉斯星人斷言「卡美拉的弱點是小孩」，也有了卡美拉主題曲。

　　剛開始我看得很開心，但客觀來說，這個卡美拉系列相較於哥吉拉系列，段數低了好幾級。特攝技巧令人不忍卒睹，登場怪獸的品味也很差。不僅拜拉斯長得像頭裂開的花枝，《卡美拉對大惡獸基龍》（一九六九年）裏的基龍，簡直像菜刀加了手腳。我和朋友都說：「別看卡美拉了。」

　　總之在這個時代，怪獸是孩子們的明星。《南海大決鬥》（一九六六年）上映時，伊比拉、哥吉拉、摩斯拉三大怪獸，紅到上了當時的熱門節目《明星一千零一夜》。「併映〔註：隨著大電影一起免費放送的電影，但沒有單獨上映，要和大電影一起看才行。「併映作」一來是幫忙拉抬票房，二來也是答謝觀眾前來觀賞。〕」的是夏木陽介主演的《這才是青春！》，這是部完全沒人氣的電影。我姊姊是夏木陽介的粉絲，帶我去看這場電影，結果她氣呼呼地說：「淨是一些小鬼，根本沒辦法安靜看電影嘛！」

　　但「併映」的電影也不皆是如此，例如《金剛的逆襲》（一九六七年）併映的是《超人力霸王》，這是在電視分成前後篇播映的《怪獸殿下》匯整起來的影片。小孩子最喜歡這樣子的兩部電影併映，我是和父親一起去看的。《超人力霸王》的主題曲響起時，孩子們在電影院大合唱，父親露出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從《哥吉拉的兒子》（一九六七年）開始，就只有小孩自己去看了。大人實在沒辦法一直陪看。就如電影名稱所示，這部電影有哥吉拉的兒子迷你拉登場，我們把自己投射到牠那滑稽好笑的動作上，更加沉迷於電影中。

　　這一年，日活也推出《大巨獸加波》，宣傳得沸沸揚揚，但沒造成甚麼話題。原因有很多，最大原因可能是怪獸風潮快退燒了吧！對了，松竹也拍了一部《宇宙大怪獸基拉拉》。這個怪獸的名稱是公開招募而得名，看得出松竹花了很多心血，但最重要的票房卻不怎麼樣。

　　然後就是《怪獸總進擊》（一九六八年）。繼《哥吉拉的兒子》之後，迷你拉也在這部電影登場，此外還有拉頓、摩斯拉、巴拉剛、庫蒙加、哥羅龍、安基拉斯、曼達，以及王者基多拉等怪獸總動員。大概認為只要出動很多怪獸，小孩子就會高興吧。這種想法也是沒錯，我們看到迷你拉面對王者基多拉的模樣，真的嗨翻了。

　　但怪獸風潮明顯到了尾聲。《超人力霸王》在電視上也迎向了最後一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心情開始出現變化。那時看了電影《緯度０大作戰》（一九六九年），這是深海艦艇的故事，年輕人在海底兩萬公尺展開冒險，特攝部分和哥吉拉系列一樣，同樣是圓谷製作，但卻充滿了與怪獸電影截然不同的興奮。雖然也有怪獸出現，但這怪獸是由邪惡的天才醫生，在獅子身上裝了鵰的翅膀，更把嫉妒心很強的女人腦袋移植進去，是個和以往設定全然迥異的怪物，而從頭奮戰到底的是人類。劇情緊湊、高潮迭起，最後的結尾更是讓人大吃一驚。

　　「啊，太精彩了。明明沒有出現多了不起的怪獸，為甚麼那麼好看呢？」

　　從電影院回家的路上，我搔首不解，遲遲找不到答案。

　　那年的年底《全體怪獸大進擊》（一九六九年）上映了。這又是怪獸總動員，有哥吉拉、迷你拉、庫蒙加、哥羅龍、曼達、安基拉斯、卡馬奇拉斯、伊比拉，還有新出場的加巴拉。這個加巴拉扮演壞蛋的角色，牠是以鬥牛犬形塑的怪獸，起初叫格瓦拉，可是這樣和古巴的革命家切．格瓦拉有同名之虞，所以後來改成加巴拉。

　　劇情描寫少年主人翁來到怪獸島而捲入怪獸大戰，迷你拉救了他。不知為何，迷你拉的大小竟和少年一樣，會和少年交談，也會一起玩耍。

　　我覺得很奇怪，最後這個謎解開了。原來全部是一場夢，少年是在睡夢中。

　　搞甚麼嘛，我心想。這也太扯了。

　　朋友們也都一臉不滿，宛如臉上寫著：「難看死了。」但沒有人清楚地說出口。大家都無法接受，這是怪獸電影，而且是哥吉拉，居然這麼難看。

　　結果這部作品對我而言是最後的怪獸電影。和主人翁少年一樣，我們也從怪獸之夢醒來了。對人類比怪獸活躍的《緯度０大作戰》感到興奮，也可能是對怪獸之愛漸漸冷卻的前兆吧。

　　這部《全體怪獸大進擊》上映約一個月後，圓谷英二導演過世了。這是大阪萬國博覽會即將到來、舉世歡欣鼓舞的時候。

　　接著再過兩個月後，我們升上了國中，沒有人說要去看新片《決戰！南海大怪獸》（一九七○年）。

「貝吉拉遊戲」與「我是甲米拉！」

　　香茅醛酸是甚麼？

　　這是利特拉利亞吐出的溶解液名稱。那麼利特拉利亞又是甚麼呢？牠是介於鳥類與爬蟲類之間的生物，而且是變溫動物，宿敵是哥美塔烏斯。哥美塔烏斯也是變溫動物，但不知為何竟是哺乳類。

　　看到這裏就知道在講甚麼的人實在很厲害，又或者坦白說，有點另類吧。一般人可能會吐槽，這在講甚麼呀，看也看不懂。

　　利特拉利亞簡稱「利特亞」，哥美塔烏斯簡稱「哥美斯」。這樣如何？應該很多人都懂了吧。

　　這是《超人Ｑ》的故事。

　　《超人Ｑ》是圓谷於一九六六年開始製作的特攝電視影集，和《超人Ｃ》無關，但也不是全然無關，因為片名的靈感來自《超人Ｃ》。

　　這是堪稱怪獸電視影集始祖的節目，值得紀念的第一集是〈打倒哥美斯！〉，劇情大綱是礦坑出現了古代怪獸哥美斯，開始大肆破壞，大家陷入混亂時，一名戴眼鏡的聰明少年將挖到的利特亞的蛋孵化出來，讓兩隻怪獸對戰。

　　當時念小學二年級的我整個迷住了。不僅是我，到了學校，同學們也都陷入興奮狀態。大夥兒在筆記本畫哥美斯和利特亞的對戰模樣，看誰畫得比較傳神。

　　「啊，好棒哦，下週又可以看《超人Ｑ》了。真的好高興哦，又可以看到了。」

　　同學Ｍ山君感慨地說，我們也陶醉其中。因為怪獸電影至少要等半年才有新片上映，但有了電視劇，以後每個星期天晚上都能看到新的怪獸。

　　「而且不用錢耶！」

　　Ｍ山君補上一句。這也是令人開心的要素。我們都用力點頭。

　　我認為當時這段對話，簡潔地呈現出《超人Ｑ》的美好。亦即相較於劇場版的怪獸電影，《超人Ｑ》是毫不遜色的電視作品。首先，即便是短短三十分鐘的節目，特攝手法絲毫沒有偷工減料，尤其〈五郎與哥羅〉（第二集）、〈異形巨花〉（第四集）、〈卡拉蛋〉（第十三集）等，比差勁的特攝電影更具震撼力。

　　還有劇情也很棒，沒有冗長的鋪陳，節奏緊湊、高潮迭起。此外乍看是娛樂取向，但貫徹了對破壞自然或科學萬能主義的批判態度，也可稱之為社會派的戲劇節目。

　　然而《超人Ｑ》連續播三、四週後，孩子們也開始將關注力從劇情轉移到怪獸身上。深思熟慮的劇情固然很好，但主角畢竟是怪獸，所以大家關注的都是「下次會出現甚麼怪獸？」、「哪個比較強？」因此就這一點來說，到第四週為止，其實大家都有點不滿。第一個出場的哥美斯很像怪獸也很酷，但哥羅一臉傻樣，納美貢長得超噁心，侏蘭只是一朵大花。

　　回應我們期待的是，第五集出場的貝吉拉。標題也酷，直接命名為「貝吉拉來了！」。貝吉拉是甚麼怪獸呢？是一隻長得像企鵝的怪獸。這樣說似乎感覺有點弱，但其實不然。貝吉拉很強，甚至還長著角，嘴巴吐出的氣息能凍結所有東西，而且還能製造半重力狀態，讓汽車飄在半空中。

　　這隻貝吉拉唯一的弱點是，用某種苔蘚做的藥：貝傑米Ｈ。若用這種藥攻擊貝吉拉，牠會逃之夭夭。然而讓我們開心的是「牠只是逃掉，不是死掉」，使我們抱著一種期待，覺得貝吉拉還活著，說不定又會出現。總之貝吉拉在《超人Ｑ》裏，相當於哥吉拉。而牠在第十四集〈東京冰河期〉也確實復活了。我們看了超開心，還自創了一個「貝吉拉遊戲」。這個遊戲怎麼玩呢？就是把夾克打開，雙手插進口袋，一邊啪噠啪噠地走著，一邊大叫「我是貝吉拉！」。因為冬天吐出的氣息也是白的，很有氣氛。被氣息吐到的人，要假裝立刻凍結不能動，然後念十次「和尚放屁了」才能動。現在想想，真是有夠蠢的遊戲。

　　和貝吉拉的人氣不相上下的是加拉蒙。當時的少年雜誌都會做超人Ｑ特集，介紹最近登場的怪獸，然而刊載加拉蒙時，我們受到很大的衝擊。因為這隻怪獸的造型，和以往的怪獸形象截然不同。通常怪獸都可以說成「像ＸＸ的怪物」，唯獨這隻怪獸無法這麼說。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像松果的怪物」吧。雜誌上寫的是「來自宇宙的恐怖電波怪獸」，藉由電子頭腦送出的電波來行動。換句話說，加拉蒙是個機器人。在故事裏，當電波被遮斷，加拉蒙就會死掉。那個樣子實在太可憐，反而博得更多人氣。製作單位在第十六集〈加拉蒙的逆襲〉讓牠再度登場，也證明了牠的人氣。因此我們也創出了「加拉蒙遊戲」。

　　此外，廣受歡迎的還有第十九集〈二○二○年的挑戰〉的凱姆爾人與海底原人拉貢吧。凱姆爾人的跑步方式很特別，跑的時候手腳沒怎麼彎曲，動作很大。每班幾乎都有一個人跑起來像這樣，所以當這個人跑步時會被揶揄「哦！凱姆爾人跑出來了！」。拉貢的造型是半人半魚，來要回被人類奪走的小孩，雖然長得很醜，但是個令人落淚的角色。第十五集出場的卡內貢也有超強人氣，故事主旨是「太愛錢的話，會變成卡內貢喔」，聽在大阪人耳裏相當刺耳。

　　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第二十六集〈燃燒吧榮耀〉裏的怪獸彼得。牠的學名叫亞利傑特達斯，長得像變色龍，身體的大小會隨著周圍的溫度變化。飼主是個拳擊手，牠和飼主之間的心靈交流令人感動落淚。

　　這部深深吸引我們目光的《超人Ｑ》，在播完第二十七集〈消失的２０６班機〉便結束了（重播時加了第二十八集〈開門〉），但也預告了會以新面貌再度出現，那就是眾所周知的《超人力霸王》系列。

　　《超人力霸王》是遵循《超人Ｑ》的路線，想創出一個統一的超人英雄而誕生的。這個超人最初命名為貝姆拉，造型也接近怪獸，屬於「正義怪獸」的形象。但後來經過幾番討論，改為具有強烈「外星人」氛圍的造型，名稱也改成紅超人。而貝姆拉這個名字就給第一集登場的怪獸用。

　　這個超級英雄出場後，怪獸風潮一口氣攀升而上。哥吉拉的時候也是這樣，但這次支持的對象很清楚，所以對小孩來說很容易懂。一個月後，我們的筆記本都畫滿了超人力霸王，要發起甚麼行動時，大家都會喊「咻哇唭」。

　　然而越是忠實的粉絲，看片的眼光也會越嚴厲，這也是事實。到了下課時間，我們經常熱烈議論。

　　「聽說變身時間是三分鐘，可是真的有三分鐘嗎？我上次看電視的時候，總覺得好像短了點耶。」

　　「不，我覺得滿長的喔。胸前的計時器變紅了以後，應該只剩三十秒。不過變紅了以後，還打滿久呢！」

　　「話說回來，超人力霸王為甚麼不中途去補給能量呢？這樣要戰多久都行吧。」

　　關於科學特搜隊，我們也有很多不滿，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

　　「科學特搜隊到底是為了甚麼存在？」

　　在故事裏，科學特搜隊是專門擊退怪獸的單位，但根本就不活躍，一點都不威，每次都陷入困境，要超人力霸王來救他們。

　　「而且那個井手隊員是怎樣啊？每次都只會逃，根本沒有用嘛。那種人居然也能當隊員？那我也可以去當呀！」

　　同學Ｍ山君說得氣憤難平，大家都「對啊對啊！」同意他的看法。雖然井手隊員是負責科學部門的隊員，但真的是個沒用的角色。

　　然而對超人力霸王最大的抱怨還是這個：

　　「為甚麼超人力霸王不早點使出宇宙元素光線呢？」

　　雙手交叉成十字，發出宇宙元素光線打擊怪獸。這個姿勢，當時全日本的小孩應該都會擺，而且也抱持過相同的疑問吧。與其將怪獸的頭夾在腋下、或是過肩摔，與其做這種消耗體力的打鬥，一開始便使出必殺技不是更好嗎？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

　　對此，製作單位在某個少年雜誌登出說明。但其實更像是藉口，大致內容如下：

　　「使出宇宙元素光線非常消耗能量，因此超人力霸王不太想用。不過逼不得已時，會當作最後的手段使用。更何況宇宙元素光線也不是永遠都有效，所以先用踢擊或拳擊，試試看各種招數。」

　　這個似是而非的說明，簡直是瞧不起小孩。不過我們自己說出了真正的原因：「要是超人力霸王太早打倒怪獸，這樣就欠缺高潮起伏，而且時間還會多出來吧。」就這樣結束了這個疑問。

　　雖然我們抱怨連連，但這也是因為超人力霸王是我們的超級英雄。而且我們愛屋及烏，也愛那些每次出場注定會被打倒的怪獸，甚至搶買怪獸照片。

　　要說超人力霸王系列的知名怪獸，第一名還是巴爾坦星人吧。在看到預告片時，我還想說這是甚麼螫蝦怪獸嗎？但牠會消失，會用分身術，還會巨大化，充分發揮了宇宙忍者般的功夫。其他強敵還有，長得像流氓的紅王，以及連續兩週讓超人力霸王吃盡苦頭的「哥摩拉」。此外尼甲龍和傑羅尼蒙也很強，但知名度就差了點。

　　讓人同情的怪獸也很多，例如住在雪山的鳥其實沒那麼壞；亡靈怪獸希博斯想回怪獸墓場也回不去，真的很可憐。

　　最讓我傷心落淚的是，原本是人類的甲米拉。他原本是太空人，因為漂流著陸的行星環境，使得他身體產生了變化，以奇異的樣貌回到地球（第二十三集〈故鄉是地球〉）。當他被超人力霸王痛宰時，我不禁轉頭撇開視線，一邊低喃：「不要再打了。」我想很多人都知道「甲米拉遊戲」，就是從毛衣或圓領襯衫露出頭來說：「我是甲米拉！」

　　然而每週都要出新怪獸太辛苦了，所以常常看到以前出現過的怪獸換裝登場。大多是只換了頭就出場，也常有只換名字的。譬如大家都知道友好珍獸皮古蒙是《超人Ｑ》的加拉蒙。有趣的是，其實那個哥吉拉也出現在《超人力霸王》裏，就是第十集〈神秘的恐龍基地〉裏長得很像傘蜥蜴的襟卷恐龍，被取名為古拉斯和超人力霸王對決。

　　就像這樣每到星期天，超人力霸王就把我們帶進異世界，但結束的時刻也終於到了。我們很不捨，但也沒辦法，畢竟任何事情都會結束。但比起不捨，我們的心情更是期待下週可能又會開始播新節目。小孩子無論在甚麼時代都很樂觀吧。

　　最後一集，超人力霸王敗給了惡魔般的怪獸傑頓，令人震驚到難以接受。但這個傑頓也被那個不管用的科學特搜隊打倒了。我一邊沉浸在最後一集的感動裏，一邊佩服故事的完美收尾：「原來如此，這樣即使超人力霸王不在了，地球也能安然無事。」

　　超人力霸王結束了，接檔的節目會是甚麼呢？我盯著電視看。這時電視畫面出現的文字是：

　　《太空歷奇》

　　然後一個戴著奇怪安全帽的大叔，帶著廉價的機器人和古怪的小弟出場，和做得很差的布偶對戰。搭建的背景和小模型，讓人聯想到以前的外國影集《太空歷險記》。

　　第二天去學校，朋友們都啞口無言。Ｍ山君光是聽到「超人力霸王」就一副要哭的樣子。

　　「不要緊啦，一定又會有像《超人力霸王》那麼酷的節目出現。」

　　我們互相打氣，期待那一天的到來。然後那一天來了。

　　《超人七號》登場。

把超人七號還給我！

　　身為怪獸迷，我有點不滿。

　　那就是和《超人力霸王》相比，《超人七號》的評價竟然較低。

　　不管甚麼時候總是「還是超人力霸王最威」，這究竟是甚麼道理。無論改拍動畫，還是廣告演出，抑或《記憶中的英雄》這個節目遴選的英雄，都是超人力霸王，最近甚至還拍了電視劇《創造超人力霸王的男人們》。每次看到這種事，我都很想說：

　　「超人七號呢？讓超人七號出場吧！」

　　因為超人七號才是我最愛的超級英雄。

　　《超人七號》誕生於一九六七年，將超人力霸王這個概念更進一級，升級到成人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鉅作。

　　這部科幻電視劇的劇情有它的一貫性，並非只要有怪獸出來就好，而是以和外星人共存為主軸，做出必要的戰鬥場面。不消說，當然也型塑了現代不同人種之間，與不同國家之間的關係。原本《超人Ｑ》所呈現的社會性，到了《超人力霸王》將重點放在討小孩歡心，因此完全削弱了社會性。而這個部分在《超人七號》裏，以新的形式復活了。譬如第八集〈遭覬覦的城市〉、第二十六集〈超兵器Ｒ１號〉、第四十二集〈儂馬特的使者〉等內含的訊息性更是出類拔萃。第四十七集〈彈對七號的決鬥〉的發想，衝擊性之強甚至讓人想應用在推理懸疑小說裏。

　　紮實的劇情必須有相應的舞台設計來支撐。這一點，《超人七號》系列也做得非常精緻。直接和外星人或怪獸對戰的是超級警備隊（簡稱為Ｕ警備隊），但故事裏也將它描寫成地球防衛軍的一個組織。在軍隊裏，也只有超菁英分子能加入這支超級警備隊，因此軍中的參謀，或不屬超級警備隊的其他單位的軍人，偶爾也會出現在故事裏。這和凡事都用區區幾個人拼湊出來的《超人力霸王》的科學特搜隊明顯的不同，當然也沒有井手隊員那種不管用的蠢蛋。

　　順帶一提，超級警備隊的唯一女性隊員安娜非常迷人，是我們愛慕的對象。朋友Ｍ山君看到安娜隊員穿兩件式泳衣，甚至興奮地跟我們說：

　　「喂，你們看了嗎？你們有看到昨天的安娜隊員嗎？」

　　此外讓我們超開心的是，劇中地球防衛軍的裝備宛若名作《雷鳥神機隊》（英國特攝片《Thunderbirds》）。首先是軍隊的基地，為了躲過入侵者的耳目蓋在地下。超級警備隊出動超鷹一號時，山的一部分會滑開。而且超鷹一號還能分為α、β、γ三架戰鬥機，做出漂亮的三機分離合體。此外就武器而言，有火箭二號、小型戰鬥機超鷹三號，地底戰車的熔岩潛地車等。這也不是凡事都出動笨拙甲蟲機的科學特搜隊能比擬的。地球防衛軍甚至有名為「Ｖ３」宇宙太空站。

　　當然《超人七號》的角色也都很酷，尤其動作特別酷。我們還會把營養午餐的熱狗麵包壓扁戴在頭上，然後大喊「超人眼強襲」，這樣玩遊戲。此外我特別喜歡的一點是，變身過程很好懂。之前旱田到底怎麼變身為超人力霸王，我們一直搞不懂，但到《超人七號》就很容易懂了。諸星彈將超人眼戴在自己的眼睛上，就逐漸變成超人七號。在變身的過程中，依然保有的人類鼻子會稍稍往上翹也顯得親切可愛。

　　此外，《超人七號》也比《超人力霸王》更具豐富多元的人性。超人七號的諸星彈經常以人類等身大的外型出現，也會說話對外星人表示抗議。而外星人也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因此對他說：

　　「呵呵呵，歡迎來到我們的秘密基地，超人七號。」

　　這有點像怪人二十面相與明智小五郎的對手戲〔註：怪人二十面相是江戶川亂步一系列少年推理小說裏的反派角色，是個化妝高手，可以隨心所欲地易容變裝。這名怪盜與書中的偵探明智小五郎有許多對手戲。〕。入侵者之間都知道，諸星彈其實就是超人七號。

　　至於重要的怪獸，首先我想介紹的不是和超人七號對戰的怪獸，而是站在超人七號這邊的怪獸，亦即眾所周知的膠囊怪獸。諸星彈擁有幾個膠囊，當自己無法戰鬥時就扔出膠囊，這些膠囊會出現怪獸，代替他和敵人戰鬥。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溫達姆，臉長得像雞，還滿可愛的。但就我所知，牠也沒甚麼用，頂多只是拖時間。

　　至於和超人七號對打的怪獸都不像怪獸。因為超人七號的戰鬥對象大多是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或是他們操控的機器人。比較像怪獸的大概是電王獸吧。外星人的話，我比較推薦潛藏在黑暗裏的貝加薩星人，住在下町寒酸公寓的美特隆星人，以及住在住宅區的伊卡魯斯星人。他們都有一種好像會忽然出現的恐怖感。尤其美特隆星人，不只會硬碰硬和超人七號對戰，還會在房間裏大喇喇盤腿而坐，講一堆大道理企圖說服超人七號，算是相當特異的角色。

　　外星人的機器人方面，宇宙龍那斯和狂金剛都不錯，但我還是推喬王。宇宙機器人喬王可以分為四部分，是合體機器人的始祖，而且設計精緻，算是超人七號的對手中最強的敵人吧。

　　故事裏也有超人七號彼此對戰的橋段。因為外星人做了偽超人七號的機器人，還用自白裝置從諸星彈口中套出超人光束的秘密，把這個也裝備上去。

　　以劃時代的發想震驚我們的是恐龍戰車。如名稱所示，上半身是恐龍，下半身是戰車，這可是個移動要塞。

　　其中也有不知實體為何的敵人，例如第三十四集〈進行侵略的亡者〉出現了只有影子的魔影人，被他們操控而死掉的人行動猶如殭屍般，畫面相當刺激。

　　但如此精彩絕倫的《超人七號》，也和《超人力霸王》一樣有結束的一天。最後的敵人是戈斯星人和雙頭怪獸龐敦。但其實超人七號必須和更大的敵人戰鬥。

　　那就是過勞。

　　因為他一路以來和太多敵人戰鬥，身體的負荷也到了極限。這是何等先見之明。現在成為社會問題的過勞死，在當時已經開始浮上枱面了。

　　超人七號決定回去自己的星球，最後的任務是和策劃「史上最大侵略」的戈斯星人對戰。諸星彈最後的變身是在安娜面前，那場戲是《超人力霸王》系列最動人的一幕。

　　知道一切內情的桐山隊長，看著超人七號奮戰一邊喃喃地說：

　　「身體不好就不好，為甚麼不早點說呢！」

　　當時因為是最後一集而心情頹喪的我對著電視螢幕發飆：

　　「跟你說有甚麼用！」

　　把氣出在桐山隊長身上。

　　之後圓谷製作推出了《怪奇大作戰》和《Ｍｊ萬能號》，但都不是怪獸片，我在這裏就不談了，不過兩部都是令人驚豔的特攝電視劇。

　　話說回來，《超人力霸王》和《超人七號》正當紅的時候，也有其他節目做怪獸片，因為數量太多不知從何談起，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熔岩大使》和《鐵甲人》。《熔岩大使》讓機器人變身為火箭的設定非常另類，此外也有外星人國亞和偽人類異形這類獨特的角色，在《超人力霸王》之外走出了自己的路線。但創造出熔岩大使的亞斯，這位老爺爺究竟是何方神聖，到最後依然不得而知。特攝技術也不怎麼到位，不過這就別計較了。只是現在想想，難得改編手塚治虫的原著，如果做成動畫可能會更好。

　　《鐵甲人》是機器人動作片，由於操作的是少年主人翁，或許可以列入《鐵人２８號》系列吧。劇中隨處可見機器人的精心設計，每一根手指都是飛彈，充滿了獨特創意。但動作相當遲鈍，這一點《熔岩大使》也是，打鬥場面顯得非常笨拙。所以《超人力霸王》和《超人七號》穿緊身衣的設計，就機能面來說也是正確的。

　　此外《怪獸布斯卡》也很難忘，雖然不是超級英雄，但遲鈍的怪獸和附近少年的交流很感人，算是溫馨的家庭劇。就氣氛來說，很像藤子不二雄的《小鬼Ｑ太郎》。說到藤子不二雄也想到《忍者哈特利＋忍者怪獸吉波》。無論布斯卡或吉波，都是以低成本贏得亮麗的收視率，所以到頭來劇情還是最重要的吧。

　　《超人七號》之後持續了一段空白，到了一九七一年開始播映《歸來的超人》。那時我念國二，實在太懷念了，便興沖沖地轉起電視頻道。

　　結果《歸來的超人》並不是走《超人七號》的成人路線，而是回到《超人力霸王》的兒童路線。這也沒辦法，畢竟超人力霸王和超人七號，各有各的光譜。如果會播出《歸來的超人七號》，一定是能回應我期待的東西──

　　但事實卻令人瞠目結舌，超人七號竟出現在《歸來的超人》裏。我永遠忘不了，當超人力霸王苦戰宇宙怪獸貝蒙斯坦時，超人七號突然出現了，他遞出了自己的超人手環，超人力霸王便用這個手環打倒貝蒙斯坦。

　　這一瞬間我直覺到，《超人七號》不會再回來了。因為絕對不會讓兩大英雄存在於同一個次元。

　　我的直覺應驗了，後來超人七號也出現在《超人力霸王衛司》裏，而《超人力霸王太郎》更上演了超人力霸王六兄弟全員到齊的戲碼。既然有太郎，應該也有父母吧，因此連超人力霸王的父母也出場了。

　　幾年前，我看到甥的書驚愕不已，裏面竟然刊載了超人力霸王一族的照片。當然我心愛的七號也在裏面。我看著他，不禁悲從中來。

更衣室充滿秘密

　　我就讀的Ｆ高中，有兩件事很出名。第一件是，這是日本最早發生學運的高中。大學也就罷了，高中竟然也有學運，這本身就是很稀奇的事，而且學生還非常講究做了路障，說要固守城池，想必很有趣吧。

　　記得我高一在上倫理社會課時，老師拿了一篇舊雜誌的報導給我們看。那篇報導的標題：

　　〈馬克斯小鬼大胡鬧〉

　　倫理社會課的老師開心地說：

　　「你們的學長們，非常有行動力，洞悉問題的能力也很強。」

　　老師宛如在對待古文書，以非常珍惜的手勢，將這篇報導收進文件夾裏。我看著他的表情恍然大悟，原來老師裏也有樂於見到學運的人。學生發起這種運動，若勉強能算是一種思想轉趨成熟的表現，老師也功不可沒。

　　話說當時的學運，學生提出的要求是廢除制服。這正是我們Ｆ高中另一件出名的事。由於當時學生在學運提出的要求過關了，Ｆ高中成為日本第一所可以穿便服上學的高中（這是我們聽到的，但坦白說並不確定）。

　　可以穿便服上學──這對國中一直穿制服的人來說，簡直像在做夢。今後不用在大熱天穿立領制服，大冷天也可以穿毛衣和大衣去學校。

　　儘管如此，剛入學時，幾乎每個學生都穿學生服。雖然沒有制服，但「標準服」這種學生服還是存在。剛開始只有一、兩個人穿便服來上學，到了第一學期後半，大多學生都不穿學生服了。國中理光頭的男生，等著頭髮留長，改穿便服。我在國中就留長髮，所以比較早穿便服去上學。

　　但終於可以自由穿便服去上學，卻也讓我明白了穿便服的煩惱。這大概和ＯＬ上班族的煩惱一樣吧。

　　也就是，穿到後來不曉得要穿甚麼。

　　對我們來說，三天都穿同樣的衣服有點丟臉，第四天就抬不起頭，第五天簡直如坐針氈。但沒錢的高中生手邊的衣服不多，只好連日穿同樣的衣服。這樣會遭人指指點點，甚至成為笑柄。可是因為大家都半斤八兩，最後就是互相嘲笑。

　　「喂，山本，你怎麼老穿這件粉紅色襯衫？一星期洗一次嗎？」

　　「是啊。可你還不是一樣，老穿這件袖子有點破的外套。不過跟你很搭喔，完全變成皮膚的一部分了。」

　　「好說好說，哪比得你這件已經穿第二週的牛仔褲相比。」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這件穿五天的Ｔ恤，已經有臭酸味了哩。」

　　就這樣虧來虧去互揭瘡疤。

　　但男生的情況，是即使只有身上穿的這套衣服，也能笑笑鬧鬧就過去了。反正只要笑一笑就無所謂。

　　但女生就不行了。她們對服裝在意的程度遠遠超過男生。要是三天都穿同樣的衣服，絕對不是一句很丟臉就能解決。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穿不同的衣服是理所當然，稍微講究一點的女生，衣服簡直多到穿不完，一件洋裝只穿一次。總之每天都上演時裝秀，每個女生都在服裝上煞費心思，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希望穿得比別的女生漂亮。

　　有一次，有個女生Ｍ子，穿了剛買的衣服來上學。她濃妝豔抹出了名，上課中也是香水大噴發，使得坐在鄰座的我很吃不消。這一天，她的妝畫得比平常更細緻，可能為了配合她一身頗具成熟味的衣服。

　　「哇，Ｍ子，妳今天穿新衣服啊。」

　　我這麼一說，她哼了兩聲。

　　「你看出來了啊？這是我昨天在心齋橋買的。」

　　「看起來很貴耶。」

　　「還好啦。」

　　Ｍ子心情大好。但旁邊男生的一句話使得她瞬間變臉。

　　「這件衣服，我剛才看到七班有人在穿喔。」

　　他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霎時，Ｍ子挑起一邊的眉毛。

　　「真的嗎？」

　　「嗯，應該是同樣的衣服吧。」

　　他還沒說完，Ｍ子就站起來氣呼呼地走出教室。我順從看熱鬧的本性，也跟著她後面去隔壁的七班。

　　Ｍ子張開雙腿站在七班的教室門口環顧室內。我也從她的後面窺探教室裏的學生，一下子就看到那個女生。畢竟她穿的衣服和Ｍ子一樣，很容易看到。此時我聽到Ｍ子「靠！」了一聲。

　　那個女生可能感受到視線，也朝我們看了過來。當然，她也察覺到Ｍ子的衣服了。

　　兩個女生狠狠互瞪的眼神，猶如在空中砰出火花，啪擦啪擦地響著。下一個瞬間，Ｍ子毅然轉身回自己的教室。我也慌忙跟著折返。

　　她粗暴地往椅子一坐，忿忿地說：

　　「那醜八怪！她也配穿這種衣服？」

　　說著還猛踹桌腳。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靜靜地縮著脖子。

　　第二天起，Ｍ子沒再穿過那件衣服。七班的女生大概也是吧。

　　這些對服裝異常執著的女生，後來似乎也有點不那麼計較了。仔細想想也理所當然，又不是甚麼賺大錢的女高中生，每天換穿新衣服才不正常。

　　但她們也並非失去了對衣服的執著。她們為了省錢，又希望能像以往穿得漂漂亮亮，想到了一個絕招，那就是和朋友換衣服穿。

　　我們學校每個教室都有自己的更衣室。教室後方有個小房間，裏面排著各自的置物櫃。女生經常在這裏交換衣服。所以上午和下午穿的衣服不同是很常見的事，誇張一點的每堂課都換衣服。也有人借了最喜歡的衣服，放學後趕赴約會。

　　高二時，我曾獲准進入女生的更衣室。裏面甚至擺著小型化妝台和穿衣鏡。這些東西究竟怎麼搬進來的，實在匪夷所思。

　　當女生在更衣室盡情打扮之際，男生在幹甚麼呢？

　　不消說，當然是在偷看她們。

　　更衣室是以金屬製的板子隔間，也是以金屬製的骨架和螺絲釘固定。

　　有一次，一個男生拿來了扳手，偷偷從外面拆掉一個螺絲釘，於是空出了一個螺絲釘的洞。這個洞，當然通向女生更衣室那邊。對平常總是只聽得到聲音的我們而言，這個洞堪稱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上體育課時，只要女生進去換衣服，我們就蜂擁擠到洞口。

　　「啊，幹麼，別擠啦。」

　　「看得見嗎？看得見嗎？」

　　「喂，快點啦，換我看！」

　　「再一下就好。媽的，居然轉過去。嘖，有人擋在前面。」

　　當然，我們的偷窺行為立刻被女生發現了。她們在螺絲洞貼了一張海報。

　　「這些女生也太小氣了。」

　　「被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們氣呼呼地發牢騷，完全無視自己的豬哥行徑。但我們也立即擬出對策。一個男生用針在海報戳了一個洞。如此一來，這個洞就更不容易被發現。我們熱烈鼓掌，讚賞這個男生的勇氣。這個劃時代的對策讓我們得以再度偷窺。

　　但這種幸福並沒有維持很久。有個男生想看得更清楚而把洞挖大，被更衣室裏的女生發現了。結果這個男生的眼睛被噴了髮膠，搞得痛苦萬分。

　　之後女生改在螺絲洞前掛上外套或大衣。這下真的沒轍了。我們男生又只能在隔間的這邊聽女生的聲音，想像她們的撩人姿態。

　　但有一天放學後，幸運之神意外降臨了。

　　當時我隸屬田徑社，練習結束後和同伴Ｋ在換衣服時，聽到有人走進女子更衣室。從談話聲聽得出是誰和誰進去了。她們似乎沒有察覺我們在這邊。

　　過了一會兒，同伴Ｋ用食指抵著嘴唇，另一手指向螺絲洞。然後沒有出聲地動動嘴唇。他用唇語說：

　　「看得見喔。」

　　我躡手躡腳走近隔間板，湊近螺絲洞一看。果然如Ｋ所說的，洞的那一邊完全沒有障礙物。可能是她們認為這邊沒人，因此疏忽大意了。

　　Ｋ也利用別的洞開始偷窺。手腳細長的兩個高中生貼在隔間板上，看起來大概很像兩隻壁虎吧。

　　不知道被偷窺的女生們，真的很大膽，脫起衣服乾脆俐落。但實在太豪爽了，讓人絲毫沒有色情的感覺。坦白說，完全沒有性興奮，只有單純的偷窺樂趣。

　　看著看著，眼前忽然發生意想不到的事。一個女生將手伸進褲襪裏，爽快地抓起屁股。看到這一幕，我和Ｋ不約而同噴笑。

　　「噗！」

　　就在這時，那女生將手抽出褲襪。其他女生也停止閒聊，一起看向我們這裏。

　　我和Ｋ躡手躡腳，靜靜地離開隔間板，屏住氣息。

　　她們開始討論。

　　「剛才有人在偷看吧。」

　　「嗯，我有看到眼睛。」

　　「妳覺得是誰？」

　　「不知道……」

　　「我猜一定是運動社團的人。」

　　「應該不是劍道社，因為他們可以在道場換衣服。」

　　「我想也不是排球社的Ｃ君，因為他很正經。」

　　「那就是橄欖球社囉？」

　　其中一個女生朝我們這邊說話：

　　「喂，在那邊的是誰？乖乖報上姓名吧！」

　　我們默不吭聲。就算報上名字，她們又不會原諒我們。

　　「把他們揪出來吧。」

　　「不不不，這樣就不好玩了。要好好的臭罵一頓。先去看看操場。」

　　接著聽到她們走出更衣室的聲音。有幾個守在更衣室入口，其他人好像去看操場。

　　「橄欖球社的Ｈ君、Ｓ君、Ｎ君都在操場上。啊，網球社的Ｔ君也在。」

　　「這樣的話，剩下的是籃球社的人囉？或是體操社的Ｂ君，或田徑社的那兩個人……」

　　「原來是消去法呀。早晚會知道的。」

　　「知道了要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白看吧。」

　　「脫掉他們的褲子吧！呵呵呵。」

　　這時傳來教室門打開的聲音。好像有人進來了。

　　「喂，妳們在幹麼？」

　　是體操社Ｂ君的聲音。

　　「啊，Ｂ君，不好意思，現在還不能進去更衣室。因為等一下我們要惡整蠢蛋。」

　　「蠢蛋？誰啊？」

　　「還不知道，不過馬上就會知道。可能是他，或是他，或是他。我們正在想怎麼處置他們。」

　　「脫掉他們的褲子不就結了。」

　　「你也這麼認為啊。」

　　女生們放聲大笑。

　　我和同伴Ｋ只能窩囊地面面相覷，拚命縮起身子。

夢幻的蝴蝶踢

　　大阪老家附近有很多間電影院，以前我常看到男人走起路來大搖大擺、一副跩樣從電影院走出來。

　　這種時候，他們看的電影一定是黑道片。總之就是看到銀幕上的主人翁耍狠，覺得自己也變得很會打架。男人真的很單純。

　　但其實，我也有不能嘲笑他們的過去。那是在看了某部電影之後，我想看過這部電影的男人都有這個共同點吧。

　　李小龍的《龍爭虎鬥》。

　　這部電影上映時我念高一。那個冬天颳起了堪稱異常的李小龍旋風。

　　剛開始我並沒甚麼興趣，頂多只是看到早一步去看完電影回來的朋友，徹底被電影感化，用他那雙短腿對著教室牆壁練迴旋踢時，我會邊看邊笑他：

　　「你是白痴啊。」

　　但到了過年，有個朋友找我一起去看《龍爭虎鬥》。那時剛拿到壓歲錢，荷包滿滿的，而且也有空，我就陪他去了。我們去的是位於吉本興業知名的梅田花月劇場附近的電影院。

　　電影院大爆滿。大部分觀眾看起來都是高中生，也有很多明顯是太保。

　　在開演前的時候，我們看了館內貼的海報，也有那張非常出名、李小龍高舉用鏈子連結兩根棍子的海報。

　　「這是甚麼？」

　　我指著李小龍拿的東西問朋友。

　　「不知道，應該是甚麼武器吧。」

　　「是甚麼樣的結構呢？」

　　「不知道。」

　　當時我們這樣聊著聊著，後來發現電影院的販賣部有賣這種武器玩具。那是塑膠製的玩具，和寫著「內售李小龍的鏈棍」看板放在一起。那時還沒有「雙截棍」這名稱。

　　看到這個，我大笑。

　　「誰會買這種東西呀。」

　　「就是啊，我真想看買的人長甚麼樣子。」

　　不久上映時間到了，於是我們走進去。

　　《龍爭虎鬥》的劇情頗為單純。少林寺拳法高手李先生受到情報部的委託，潛入韓先生這個壞蛋掌控的要塞島，要揭發韓先生的陰謀。這個要塞島不允許帶槍進去，表面上是格鬥技的訓練所。李先生也去參加韓先生主辦的比賽。在這場比賽上，李先生的奮戰英姿相當精彩，電影後半段用棍術或雙截棍擊倒大批敵人更是壓軸好戲。拍這部戲大概花了不少製作費（但有一幕，一個敵人遭李小龍猛踢時，可看到敵營後面有個人忍不住笑了。可見臨時演員有點隨便），只要卡司陣容堅強就能拍出好看的電影，這部電影算是範本之作。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我們帶著興奮的心情離席，走起路來不由得大搖大擺。不只是我們，周遭每個人都一臉想踢迴旋踢的表情。

　　再度經過販賣部時，看到那個寫著「內售李小龍的鏈棍」的看板。我們對看了一眼，兩人都停下腳步，然後一起掏出了錢包。

　　互相點頭示意。

　　「歐巴桑，我要買鏈棍。」

　　朋友小聲地說。不料歐巴桑皺著臉收起看板。

　　「抱歉，賣完了。」

　　「蛤？」

　　「剛剛才剛好賣完。對不起哦。」

　　一回神，我發現周遭的人都在看我們。我們收起錢包，匆忙離開電影院。

　　※※※

　　當時在念國中或高中的人，現在想必也忘不了那股狂熱。李小龍旋風瞬間襲捲了全日本，甚至堪稱為一種社會現象。電視當然也不會錯過這股旋風，幾乎每天都有李小龍的相關節目，甚至還出現了模仿秀。李小龍尚未成名時演的《青蜂俠》也在此時上映了（感覺像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明明要描寫某個千金小姐的司機，卻出現了「青蜂俠裏的司機」，這個司機就是李小龍）。

　　《龍爭虎鬥》的電影原聲帶也是賣到翻，封面還印著「內附怪鳥音」這類意義不明的字樣。但其實「怪鳥音」就是李小龍打鬥時發出的招牌叫聲「啊喳！啊喳！」

　　在這股風潮下，所謂的搭便車電影也立刻問世。記得是松竹和香港電影公司共同製作，聽到那個片名我不禁失笑，竟然叫做《憤怒！老虎！》。再怎麼樣也不該如此隨便。看了預告，我就決定不去看。

　　後來想說不用自己特地拍，功夫電影在香港多的是，於是陸續引進了一堆看起來很假的電影。例如《憤怒！老虎！》（必殺空手拳），或是《站起來！龍！怒吼吧！虎！》（精武門），可能有點錯誤，但大致是這種片名。

　　其中最可笑的是《獨臂龍》（獨臂拳王），劇情是男主角被壞人砍斷一隻手，將剩下的一隻手練成超人般厲害，進行復仇。不僅很清楚可以看到被砍斷的那隻手藏在衣服裏，被壞人打到時的反應也做得太刻意，最後只能當搞笑片看。這部片子的男主角是王羽，後來主演了一部香港和澳洲合拍的《Sky High》（直搗黃龍）（《Sky High》也是墨西哥籍摔角選手 Mil Mascaras 的知名入場主題曲，由 Jigsaw 主唱），王羽在這部片子表現出和李小龍不同的拳腳功夫。順帶一提，這部片中演戰敗角色的是在《007：女王密使》演龐德一角的喬治．拉贊貝（George Lazenby）。身為 007 迷，不禁覺得有點孬。

　　香港的功夫片陸續進軍之際，日本演員在做甚麼呢？不可能甚麼都沒做，他們也摩拳擦掌準備搭上這股風潮。結果最後推出的是，千葉真一主演的空手道電影《激突！殺人拳》。

　　關於這部電影，我唯一看過的朋友是這麼說的：

　　「唉，結果就是《龍虎群英》（Key Hunter）嘛。」（千葉真一另外演出的怪異動作片電視劇。）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在《龍爭虎鬥》和李小龍共同演出的武打明星們，後來也都擔任電影主角進軍日本。例如飾演李小龍的妹妹走紅、甚至有粉絲俱樂部的茅瑛主演了《合氣道》，飾演黑人空手道家的吉姆．凱利則主演《黑帶大師》，再度出現在我們面前。

　　此外，在《龍爭虎鬥》中飾演壞蛋首領韓先生的石堅，後來在許冠文主演的《半斤八兩》裏也露面軋了一角。還有在《龍爭虎鬥》開頭和李小龍比賽的選手，就是後來演了《肥龍過江》而大紅大紫的洪金寶。甚至只是在裏面演個小配角的人，後來都在電影界很成功。

　　為了趕上這股風潮，拍了很多電影，也引進了很多電影，但都不受觀眾青睞。原因究竟為何？其實答案相當簡單。總之就是我們這些《龍爭虎鬥》的影迷，並非特別愛功夫片，而是瘋狂迷上李小龍。唯有李小龍才是一切，「功夫」意味著他的武打動作，對我們而言，除了李小龍以外的武打明星都是假貨。

　　但李小龍沒有拍新的電影。他等不及《龍爭虎鬥》上映就離奇猝死了。而且不可否認的，他的死更加深了他的神秘性。

　　既然已經看不到他的新片，只好指望他的舊作上映。因此第一部《唐山大兄》上映時，我們蜂擁衝進電影院，再度看到他的武打動作真的很開心。雖然這部電影，坦白說是Ｂ級以下，劇情很老套，演員也演得很爛。即使這樣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有李小龍出場就夠了。

　　因為《唐山大兄》大賣而嘗到甜頭的電影公司，接著推出《精武門》想再大撈一筆時，我們也毫不遲疑衝進電影院。而且我看的還是正式上映前兩天舉行的特別試映會，花了比平常更貴的錢。

　　我們這些如此熱愛李小龍的粉絲，不可能只是看看他的武打動作就滿足了。當然是每個人都想變成李小龍，希望能和李小龍一樣強。

　　當時在學校的操場或走廊，幾乎可以說一定有人在模仿少林寺拳法。有人甚至弄了李小龍髮型，也有不少人真的開始去道場習武。以往每年為招生人數不足而煩惱的空手道社，如今社辦擠滿想要入社的人。

　　也有人帶自製的雙截棍來學校，到了下課時間就在練，但無法操控得像李小龍那麼純熟，常把自己的頭打出一堆包。

　　而我也在家裏偷偷地練踢腿。從天花板吊了一個橡皮球，對著球踢。然後慢慢把球的位置拉高，最後拉到比我的身高高出二十公分以上的地方，讓腳能夠踢得很高。訓練的力量真的很驚人。（剛才我試著踢了一下，頂多只能踢到肩膀的高度而已，而且腳還伸不直。）

　　後來大家都一副很會拳腳功夫的樣子。朋友聊天時，話題也變得很怪異。

　　「後迴旋踢，要踏出一步之後再踢比較好吧。」

　　「對啊。不過我最近的架式變得比較有攻擊性，你們覺得呢？」

　　「你踢得不錯嘛。倒是你踢二段踢的時候，是從慣用的那隻腳開始踢啊？我跟你剛好相反哩。」

　　就像這樣，在學校走廊聊著這種事。

　　仔細想想，我認為李小龍讓我們壓抑的鬥爭本能覺醒了。著迷於李小龍的人，看起來都蠢蠢欲動，想展現自己的特訓成果。

　　「現在的話，就算是稍微像樣的對手，我也覺得我贏得了喔！」

　　有個朋友曾經這樣對我說。我問他「怎麼說呢？」

　　「我覺得我的踢速變得很快。這種速度，應該很難閃得過吧。」

　　說完，他在我面前咻咻咻地踢空氣。確實不錯，很有架式，風切的聲音也算是犀利。不過，這個朋友當然沒有空手道的對打經驗，也沒有學正式的少林拳法。他和我一樣，都用自己的方式在練踢。

　　「現在，我在挑戰蝴蝶踢喔！」這位朋友繼續說。

　　蝴蝶踢是李小龍的絕技之一，雙手大大地張開然後飛踢。

　　「嗯哼，你練得起來嗎？」

　　「應該可以吧，目前完成八成了。」

　　朋友說著，又咻咻踢了兩下空氣。

　　過了幾天，我和這位朋友去 Minami〔註：大阪中央區和浪速區的鬧區總稱。〕買東西。因為錢包裏難得放了萬圓大鈔，所以想買帥氣一點的衣服。

　　我們一邊逛著稍微昂貴一點的店，一邊從難波走向道頓堀，接著到心齋橋。

　　這一帶是繁華的鬧區，但同時也要小心謹慎，不能隨便和別人對看，也不能做太過招搖的事，完成目的就早點回家比較保險。

　　但我這個朋友迷上李小龍後，現在變得很有自信，所以走起路來很跩，還會瞪前面走來的同年男生。不僅如此，他還皺眉，外加髮型有點太保風，看在旁人眼裏，想必很囂張吧。

　　果不其然，到了心齋橋那邊，有人跟他說：

　　「喂，你過來一下。」

　　說完便一把抓住我朋友的肩膀。對方是個身材壯得像頭牛、臉也很大的男生，大概念高三吧，可是因為整個頭髮往後梳，看起來頗為成熟。我還記得，他的嘴唇邊有剛受傷的痕跡。

　　這個像牛一樣的男生，背後還站著兩個人，應該是他的同伴。兩人都穿著花俏的開襟毛衣。

　　我心想，這下慘了。我知道他們要把我們帶去後面的巷子恐嚇我們。要是被打個一兩拳，忍耐就算了，問題是要如何守住錢包裏的萬圓大鈔。

　　此外我同時也擔心一件事，不知我那不知死活的朋友，會不會隨便出手反抗。

　　「你給我聽著，下次再一副跩樣走在路上，我可不饒你！」

　　搞不好只要讓牛男兇完這一句就沒事了，結果卻因為朋友反抗落得被圍毆的下場，這也不是沒可能。

　　於是我戰戰兢兢問了一句：

　　「請問，有甚麼事嗎？」

　　牛男兇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又猛拉朋友的肩膀，用嚇唬人的口氣說：

　　「少廢話，跟我來！」

　　朋友依然皺著眉頭看著牛男，一副立刻就要說出這句話的表情：

　　「好啊，走就走，誰怕誰！」

　　看到這副表情，我背脊發涼心想不妙。

　　但下一秒，朋友的頭忽然開始上下擺動。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宛如諂媚般的高尖聲調這句話確實是從朋友口中發出來的。每當他一低頭，瀏海就跟著晃一下。

　　我看得啞口無言，牛男他們也一臉出乎意料。

　　「少來這一套，跟我走就對！」

　　「對不起！請饒了我吧！對不起！對不起！」

　　朋友繼續道歉，牛男他們也開始露出為難的表情。然後他們竊竊私語談了一會兒，牛男以厭煩的口氣說：

　　「看在你還是個小鬼的份上，今天就放你一馬。以後給我注意點！」

　　「是，是，我會注意的！真的很抱歉。嘿嘿嘿，嘿嘿嘿嘿。」

　　朋友的臉紅得像東北的鄉土玩具紅牛，繼續低頭道歉。

　　我因沒有被打、錢也沒有被搶，而鬆了一口氣地暗爽，但看著朋友，卻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他：

　　「李小龍呢？怎麼沒使出蝴蝶踢？」

　　至於成龍的《醉拳》華麗登場，是在更之後的事。

真的不是我！

　　接下來我想談的是某個高中生的故事。我就叫他「Ｋ少年」吧。

　　在此我必須先鄭重聲明，這位Ｋ少年，絕對不是我。因此關於此少年的行徑，我不需負任何責任，若是指責我，我也很頭大。此外，若問Ｋ少年究竟是誰，我也不會回答這種問題。因為我們約定好了，不能公開他的名字。更何況，只因十幾年前胡鬧惡搞般的事，人格就遭到質疑、還被年邁雙親罵的話，也未免太可憐了。所以在這篇文章裏，我絕對不說Ｋ少年究竟是誰。

　　話說，當年Ｋ少年是大阪府立Ｆ高中的學生，而且是萬年窮神，錢包裏鮮少有紙鈔，偶爾有張一千圓鈔票，就覺得自己富有到可以買下整個地球，是個徹底一貧如洗的高中生。

　　為甚麼他會這麼窮呢？因為父母不給他零用錢。偶爾給錢，只限於他有明確的理由要買甚麼東西的時候，但是……

　　「我想買音響，給我五萬圓。」

　　這種要求當然不會過關。

　　「我想買色情書刊，給我五百圓。」

　　這種話根本說不出口。他父母的方針是，只給他學校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錢，除此之外嚴加控管。因此他幾乎沒有可以自由花用的錢。儘管如此，國中時代還是有點壓歲錢，或是私吞買東西找的錢，日子也就這樣過了。但升上高中後，花費越來越龐大，沒辦法照以前的方式過日子。但是，為甚麼需要花那麼多錢呢？理由實在太多了。總之高中時代，是個需要錢的時期。

　　首先，他學會泡咖啡館，因此也需要咖啡錢。再者，他在咖啡館學會了抽菸，所以菸錢也使得他的錢包越來越扁。因為Ｆ高中可以穿便服上學，只要拿掉高中的徽章，就不用擔心被少年隊盯上。

　　再加上Ｋ少年放學回家，必須經過天王寺、難波等大阪首屈一指的鬧區，想要心無旁騖直接回家真的太難了。

　　但是去咖啡館喝咖啡、抽菸聊天，這種程度的消費也花不了多少錢。真正讓他錢包裏的錢顯著減少的最大原因，在於離開咖啡館後做的事。抽了菸，有了精神後，他就和朋友去電玩中心打電動。

　　現在的電玩中心除了各種電視遊戲機，還有許多五花八門的遊戲機，但當時種類很少，說到電視遊戲機只有網球遊戲。把錢投進去後，畫面的兩端會出現三公分左右的縱長棍子，這就是球拍。機器上有兩個圓形的抓鈕，轉動抓鈕就能使球拍上下移動。然後用這個球拍，拍打出現在畫面裏的球，只是這樣的遊戲。費用很貴，卻一點都不好玩。

　　「這種遊戲，絕對流行不起來啦。」

　　〔（我們）原書加上刪除線〕Ｋ少年他們這樣說著。

　　順道一提，後來出現了一款電視遊戲機「打磚塊遊戲」，讓我們非常著迷（這裏「我們」也無所謂）。之後出現了類似炸氣球的遊戲後，劃時代的遊戲「太空侵略者」這款遊戲也出現了。那是我大二的時候。接下來的發展情況，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話題轉回Ｋ少年。在電視遊戲機還沒那麼進步的年代，他玩的是彈珠台、吃角子老虎機，二十一點遊戲機（和賭場的二十一點遊戲一樣，坐在櫃台邊賭勝負，莊家是電腦，每個位子前附有顯示發牌內容的畫面。坦白說，看起來很假）。其中，他最著迷的是賽馬遊戲。規則很簡單，只要在賽馬機，以連勝模式投入硬幣，贏了就能得到雙倍硬幣。這種機器有兩種，一種是以動畫在電視畫面上顯示比賽情況，另一種是實際讓玩具馬在玩具賽馬場奔跑。能讓人情緒高昂的當然是後者。

　　有一次，Ｋ少年賭輸了心情很差，怒毆投幣口。他明明沒有投幣，可是機器上的面板燈卻亮了。反正不用錢，他就每一個都押了。令人驚訝的是，這場比賽結束後，退幣口吐出了大量硬幣。他和朋友都開心得跳了起來。從那之後，他們想玩這個遊戲時，當然都用力敲打面板。不過這種好康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後來有個長相兇惡的大哥開始在店裏巡視。

　　不過這種單純只是好玩的遊戲，Ｋ少年後來也玩膩了。於是他開始挑戰柏青哥，但結果幾乎全輸。理由很簡單，他沒有洞悉「必勝機台」的眼力，只是隨便亂挑亂打。當然沒有資本也是很大的原因，終於快要掌握到手感時卻沒錢了。

　　「啊！稍微再打一下就贏了說！」

　　最後只能這樣懊惱地回家。不過反過來想，這樣也輸得比較少吧。

　　後來他也試著玩麻將機，但幾乎沒贏過。當然他不會打麻將也是很大的障礙。

　　Ｋ少年反覆過著這種生活，所以他的錢包永遠沒甚麼錢。但他不太在意這種事。因為朋友們也都是一年到頭窮光蛋，所以他覺得沒錢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有一天，發生了讓他必須重新省思的事。

　　「果然還是要有點錢，以備不時之需。」

　　那是他和某個女生約會時。

　　這次約會，Ｋ少年帶了八百五十圓。雖說只是高一，但只帶這麼點錢也太沒常識，而且他還魯莽地帶女生去遊樂園。究竟在想甚麼呢？我現在也不知道（Ｋ君說）。

　　付了交通費和入場費，搭上雲霄飛車時，已經只剩回家的電車費了。連一瓶果汁也喝不起。當他心想這下慘了，女生還說出補刀句：

　　「我餓了，我們去餐廳吃點甚麼吧。」

　　他當場宛如腦袋被狠狠敲了一記。說到約會經驗，他只有在國二和女朋友去看過電影，因此完全沒有預期到，約會中會肚子餓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迫於無奈，他只好死心向她低頭道歉，說自己只有帶多少錢。她先是一臉錯愕，然後說：

　　「真是沒辦法。今天我請你吧。」

　　Ｋ少年在餐廳點了最便宜的咖哩飯，吃得很悲慘。後來那個女生在約會前，一定會問Ｋ少年：

　　「你今天帶多少錢？」

　　雖然大阪男女約會不見得都男方請女方，但對Ｋ少年而言，實在很痛苦。

　　他想，這樣不行，於是想辦法讓錢包鼓起來。最快的方法就是打工，但學校禁止打工，而且他加入運動社團也沒時間打工。

　　於是他最先想到的是節省伙食費。以前他都帶便當，後來跟家裏說他要在學校食堂吃，於是家裏一星期給他一千五百圓。由於社團的關係，星期六也要吃午餐，所以平均一天兩百五十圓。但他每天只吃一碗六十圓的烏龍麵，剩下的都收在錢包裏。

　　接下來Ｋ少年謊稱要買參考書，跟家裏要了錢，打算私吞這筆錢。但實際上參考書沒有增加的話，父母，尤其母親會懷疑吧。所以他去書店，隨便挑了幾本參考書放進書包，沒付錢就走出店外，做出了這種不法行為。坦白說，這種行為叫做偷竊。但當時的他，不覺得這是犯罪行為。因為他周遭的朋友，都很稀鬆平常地在做這種事。譬如奈良林老師的《HOW TO SEX》，只因「拿去櫃台很難為情」這個理由，幾個同伴就聯手偷竊；或是滑雪用的民宿指南書，只撕掉需要的頁面便走人。這種事，他們做得一派輕鬆。

　　當然，犯罪就是犯罪。但我要在這裏說一下，如今〔（我也）原書加上刪除線〕Ｋ少年也深刻反省了。此外我也得補上一句，偷來的參考書，對他提升成績完全沒幫助。

　　Ｋ少年賣力地用這種非法手段中飽私囊，雖然很辛苦，但金額卻很有限。可是他也沒膽去偷昂貴的物品。於是左思右想，Ｋ少年想到的是，在通學定期車票上動腦筋。

　　他的定期車票，如此印刷：

　　「Ｓ站←→Ａ站　昭和48. 10.5為止」

　　文字是粗體字。名義上說是印刷，但其實只是用橡皮印章蓋在品質不良的紙上。

　　看到這個，Ｋ少年心想，可以把「昭和48」改成「昭和49」吧。具體上只要把「8」改成「9」就行了。

　　於是他試著用橡皮擦把「8」的下面擦掉。結果下面的部分，真的慢慢地不見了。三十分鐘後，只剩「8」上面的小圓圈。接著他用鉛筆，努力地把它畫成「9」。這也很輕鬆簡單就完成了。結果不管怎麼看，這張定期車票都是「Ｓ站←→Ａ站　昭和49. 10.5為止」。

　　然後只要放進定期車票夾就行了。他的定期車票夾封面，有著淡淡的藍色，所以更不容易看出偽造痕跡。

　　定期車票最長的時間是半年，所以他從昭和四十九年四月六日開始用這張偽造的定期車票。當然他也從母親那裏拿到購買半年定期車票所需的錢。對他來說，這可是一筆難得的大收入。

　　但就結果而言，不曉得有沒有賺到。因為想當然，他在用這張定期車票的時候，一直心驚膽跳。此外他也意識到，私吞的錢用得越快，痛苦也越大。

　　更何況，這招也不能一直用下去。因為昭和四十九年的下一年是昭和五十年。就算能把「48」改成「49」，但要從「49」改成「50」並非易事。Ｋ少年也稍微實驗了一下，確定行不通，因此判斷別再用這一招了。

　　這個判斷也幫助了他。因為他搭乘的地鐵有了很大的變化，定期車票的樣式也變了很多。若糊裏糊塗依然用之前的定期車票通過，他的犯行一定會被發現吧。

　　這個大變化，就是引進了自動驗票機。東京到最近才終於增加了，但大阪早在此時就開始普及。

　　有了這種變化，Ｋ少年又像以前一樣，乖乖地買定期車票。但其實他也沒有乖很久，腦袋總是不斷在想有沒有逃票的方式，結果讓他想到離奇的絕招。

　　當時自動驗票機用的定期車票，和現在有些不同，在寫著區間與有效期間的紙張背面，用特殊黏著劑貼上咖啡色的磁條。這個黏著劑也有缺點，長期使用的話，磁條常常會剝落。Ｋ少年盯上的就是這一點。

　　他向國中就認識的朋友Ｍ君說：

　　「喂，我有辦法用半價買定期車票，你要不要參一腳？」

　　貧窮程度不輸Ｋ少年的Ｍ君，立刻興致勃勃地問：

　　「哦？甚麼辦法？」

　　Ｋ少年拿出使用至今的定期車票，上面的磁條也快剝落了。

　　「自動驗票機是讀取這個磁條的訊息。也就是說，只要有這個磁條就能通過。」

　　「嗯嗯。」

　　「相對的，把定期車票亮給站務員看才能通過的話，就需要紙張的部分。也就是說，只要有這張紙就能通過。所以呢──」

　　他把定期車票上的磁條完全撕下來。

　　「一個走有站務員的驗票口，另一個走自動驗票口的話，這樣一張定期車票就能兩個人用了。」

　　Ｍ君完全理解Ｋ少年說的話，哈哈大笑。

　　「這太棒了！好耶好耶，我們來做吧。」

　　就這樣一口氣交易成立。兩人也住得很近，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定期車票。

　　兩人各出一半買新的定期車票後，小心翼翼撕下磁條。然後以猜拳決定，看是誰拿定期車票的紙張誰拿磁條的部分。Ｍ君猜拳贏了，選了磁條。

　　「因為通過站務員前面，我還是會怕。」

　　因為這個理由，他選了磁條。

　　之後有一段時間，兩人就用這個狡詐的定期車票上學。站務員恐怕做夢都沒想到，Ｋ少年亮給他看的定期車票沒有貼磁條。而Ｍ君也順利通過自動驗票口。

　　有天早上，Ｍ君一如以往要通過驗票口，拿出定期票夾時，忽然「啊」的一聲停了下來。同行的Ｋ少年也停下腳步。

　　「糟糕，又掉了。」

　　Ｍ君說著，把磁條拿給Ｋ少年看。只有磁條的話，顯得很單薄，所以Ｍ君為了補強把它貼在厚紙上，但也剝離了。

　　「沒有時間修補了！」Ｋ少年說。

　　「我知道。應該不要緊吧。」Ｍ君樂觀地說。

　　Ｋ少年照例走有站務員的驗票口。因為擔心Ｍ君，所以邊走邊看著Ｍ君那邊。這時Ｍ君正好把磁條插進機器。

　　自動驗票口的門，一如往常開了。Ｋ少年看到這一幕，鬆了一口氣。但也沒放心多久，因為插進去的磁條出不來。不僅如此，Ｍ君要通過時，閘門關閉了。「啊！」Ｍ君大叫。果然太過單薄，卡在裏面了。

　　但不久門又開了。可是又關了。就這樣開開關關。

　　「怎麼了？怎麼了？到底是怎樣啊？」

　　站務員瞪大眼睛，從站務室衝出來。

　　〔（我和）原書加上刪除線〕Ｋ少年和Ｍ君嚇得一臉鐵青站在原地──

　　接下來的發展，這裏我就不寫了。各位也別想知道，因為這是一種體貼喔。

　　最後再度聲明，Ｋ少年不是我喔！

閱讀的樂趣，被迫閱讀的痛苦

　　我在另一篇散文也寫過這件事，我從小就很討厭閱讀。看封姊姊們在讀世界兒童文學全集，我總瞧不起地心想，那種東西有甚麼好看。因為那剛好是每個家庭開始有電視的時候，或許我算是脫離紙本閱讀的第一代吧。

　　「看書很棒喔。可以變成主人翁的心情，一下子很興奮，一下子心兒怦怦跳，還會緊張兮兮，很有趣喔。」

　　母親常這樣跟我說，但我總回嘴：

　　「我不想看啦。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然後坐在黑白電視機前，專心看《原子小金剛》或《鐵人２８號》。

　　儘管如此，我母親的腦袋裏對聰明小孩的定義是：

　　「會看書的小孩才是聰明的小孩。」

　　所以還是不死心叫兒子看書。我忘不了母親逼我看的第一本書，《龍龍與忠狗》。

　　不曉得母親為何挑這本書，可能是因為書很出名，或是我十二生肖屬狗，大概是這一類的理由吧。但她的目的若是為了解決我討厭看書的問題，挑這本書完全不正確。

　　因為母親很嘮叨，所以我也勉為其難看了這本書，可是坦白說，我完全不認為《龍龍與忠狗》好看。故事大綱我現在已經忘光光，唯一記得的是：

　　「一個可憐的少年，和一隻可憐的愛狗，甚麼好事都沒發生就一起死掉了。」

　　這種內容實在很難讓人興奮、還心兒怦怦跳外加緊張兮兮。我的感想只有：

　　「搞甚麼，書本果然令人鬱悶啊。」

　　所以越來越討厭閱讀。

　　但母親仍然不死心。她意識到故事內容很重要，若不是我喜歡的，會造成反效果，於是接下來盯上了偉人傳記。她可能認為，偉人成功的故事會吸引我。

　　結果母親選的書是《伽利略》。眾所皆知，就是義大利科學家伽利略的故事。然後就如她所算計的，這個故事擄獲了我的心。

　　故事從某個晚宴開始。少年伽利略被父親帶去，但周遭都是大人很無聊，正當他環顧四周，心想有沒有甚麼有趣的事時，看到天花板的水晶燈在搖晃。剛開始，他只是茫然地看著水晶燈，後來發現水晶燈的搖晃有個特徵。不管搖幅變得多小，水晶燈來回的時間也不變。這就是所謂的單擺震動原理。他用自己的脈搏確認了這一點。
→
　　他認為這是很驚人的發現，向大人提出這個主張，但大人們不予理會，只是笑他：

　　「你在說甚麼呀。搖幅變小的話，來回的時間當然會變短吧。」

　　少年伽利略為了洗刷這份懊惱，努力成了科學家，並發現且證明了許多物理原理，後來甚至支持哥白尼的地動學說（地球繞日說）。但不管到哪裏都有不明事理的人，他被控為「危言聳聽、蠱惑人心的異端者」，送上宗教法庭。這時伽利略說的那句名言：「即使如此，地球依然會繼續運轉。」我想大家都知道吧。

　　讀完這本書時，我的感想是：

　　「科學才是最偉大的。」

　　我不否認，這時的想法大大影響了我以後的升學志願。除了算術（數學）和理科外，其他的我都不承認是學問，也認為讀其他學科只是浪費腦力。

　　換言之，我在大腦裏做出這樣的圖式。

　　科學很偉大→科學以外的學問像個屁→例如國語這種東西不學也沒關係→國語就是在看書→所以不看書也沒關係。

　　因為這個緣故，更加強了我拒絕看書的態度。

　　母親的百般努力恰好適得其反，後來因為實在受不了所以使出最後手段，直接找我的級任老師商量。那時我念小學三年級。

　　這位女老師推薦我母親的是下村湖人的《次郎物語》。

　　「這是老師特地為你選的，要好好讀才行喔。要是老師問你感想，結果你還沒看，那媽媽多沒面子呀。」

　　母親一邊把書交給我，一邊這麼說。

　　從那天以後，《次郎物語》就大大方方賴在我的書架上。每次我坐到桌前想做甚麼，一定會看到它。每次看到它就想到「不讀不行」，但每次都不想讀。基本上，這本書從書名開始就很單調，封面畫了一個頭髮刺刺的窮酸少年。叫一個沉迷於《超人力霸王》的少年看這種東西，實在太離譜了。

　　即使如此，我也挑戰了好幾次。至少打開了第一頁，但到了用眼睛追著文字的階段，痛苦便一口氣湧上心頭。因為我不是想看才看，而是基於義務非看不可，這怎麼可能看得下去啊。

　　把書放回書架時，我對書只剩下滿滿的厭惡，甚至開始怨恨世上怎麼有這種東西。

　　但是有更不幸的事降臨到我身上。因為母親去找級任老師商量，使得老師意氣風發了起來，竟然把我納為每班只有幾個人參加的讀書感想文比賽成員。暑假期間要讀指定書籍，而且必須寫感想。這本指定書籍是《大藏永常》，是個以農業政策立下功績者的傳記。但這本書看起來既不緊張懸疑刺激，也不幽默，是教育委員會喜歡的書。我光看書名就不想讀，把這本書放在家裏的書架後，就假裝忘了它。

　　但暑假快結束時，我就不能裝作不知道了。從書架抽出這本《大藏永常》，壓力馬上隨之而來。迫於無奈只好開始看，但那種無聊的程度實在超乎想像，我只看了第一頁就滿心絕望，第二頁以後真的很想哭。

　　結果我還是無法看完這本書。感想文只寫了看過部分的大綱，最後還補上一句：「對不起，我沒能全部看完。」請求原諒。級任老師甚麼也沒說，但唯有我的稿子沒交出去比賽。到了這個地步，我母親也徹底死心了，只能接受兒子討厭看書的事實。

　　可是很意外地，後來事情逆轉了。

　　那是我剛升高中不久的事。大姊帶了一本精裝書回來，書名是《阿基米德借刀殺人》，作者叫小元峰，是江戶川亂步獎的獲獎作品。

　　當時我完全不知道江戶川亂步這個名字，因此問大姊。大姊自信滿滿地說：

　　「他的本名叫愛倫．波，是個歸化日本人的推理小說家。」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佩服不已。真是無可救藥的蠢蛋姊弟。

　　「那，這本書好看嗎？」

　　「很好看！主人翁也是個高中生，你要不要看？」

　　「這個嘛……」

　　「漢字也算比較少的喔。」

　　我不太情願地接下這本書，迅速地翻看內頁。整排整排都是字，密密麻麻的字，我不禁偏頭「咦」了一聲。

　　「這裏面都是字嘛，完全沒有圖畫。」

　　「這是當然的吧，又不是繪本。」

　　久違地接觸書本這種東西，我頓時頭昏眼花。但是，我開始讀起了這本書。理由我至今也還不知道。可能是一時興起，也可能是著了魔吧。總之這是無法用道理說明的事。

　　而且我不只是開始讀，最後竟然讀完了。故事沒有很長，但我竟然看了一星期。雖然到最後，故事在我的腦子裏糊成一團，但總算抵達終點。過去，無論被評價為多麼好看的書，我頂多看個一兩行就投降了，所以這堪稱是個大事件。

　　推理小說滿不錯的嘛──這時，我第一次這麼想。

　　我一直和閱讀無緣，所以理所當然地，過去也從未接觸過推理小說。這時二姊早就是松本清張的忠實讀者，但我總認為她在看甚麼無聊的東西，所以完全沒興趣。

　　但讀了《阿基米德借刀殺人》之後，我開始好奇還有別的推理小說嗎？於是去看了二姊的書架，目光停留在松本清張的《高中生殺人事件》上，心想還是學生當主人翁的作品比較容易讀吧。

　　這本三天就看完了。一開始看就欲罷不能，看到窩進棉被還繼續看，這可是我有生以來頭一遭。比起書的內容，「自己竟然在做這種事」的這個事實更令我興奮。

　　接著讀了《點與線》，又讀了《零的焦點》。堪稱壯舉，連續讀了三本。原本我看到文字書就會頭痛，如今竟雨過天青。不久我也開始看其他作家的書，後來還進步到花自己的錢去買書。

　　這時我還不明白推理小說吸引我的是甚麼。剛開始閱讀，不可能分析到這種地步，而且也沒必要。

　　就這樣有一天，我突然浮現一個瘋狂的想法。可以說大膽，也可以說不知天高地厚，我竟然想開始試著寫推理小說。原本我著迷怪獸電影時就想當導演，所以對於創作故事並不討厭。

　　我去學校附近的文具行買了一本最厚的筆記本，當天就突然開始寫了起來。很遺憾沒記下正確日期，但確定是高一時的一月。

　　當時我參加運動社團，而且考前也得稍微念點書，所以時間並不是很充裕。我的書房是和姊姊們共用，所以也得小心不能被她們發現。儘管如此，我依然幾乎每天，一點一點地繼續寫。

　　「那孩子，最近好像很用功耶。」

　　我曾偷聽到姊姊們這樣向母親說。原來只要坐在書桌前，拿著筆一直寫，就會被認為很用功啊。我不禁獨自竊笑，這真是個好主意。

　　就這樣過了半年，這部作品順利完成了。現在我手邊還留著這本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七月十四日完成。換算成稿紙大概有三百或三百五十張左右吧。

　　然而接著在此介紹這部作品的內容時，我重讀了一下，明明是自己寫的東西，卻怎麼都無法掌握作品的內容。首先是字寫得歪七扭八，光是看就很痛苦。而且錯漏字一大堆，簡直像在字裏行間大遊行，根本無從讀起。就算耐著性子讀下去，不僅莫名其妙的句子頻頻出現，登場人物的行動也支離破碎，想瞭解故事的來龍去脈簡直難如登天。

　　即便如此，在我看得懂的範圍內概括地說，這算是校園推理小說。作為故事舞台的高中裏，有個知名作家的兒子。這個兒子的煩惱是，和父親相較自己太平庸了。我原本是想傳達「血緣是無法抗爭的」這樣的想法而寫這部小說，但想了想總覺得會變成在哪裏讀過的故事。左思右想的結果，我設定那個兒子剽竊了某定時制高中〔註：日本高中分為全日制與定時制，全日制是一般三年制的高中，定時制有分日校與夜校，通常是四年制。〕學生寫的小說，但這部小說在比賽得獎後發生了很多事件。

　　故事發展大致是這樣。因為是第一次寫小說，登場人物也設定為寫小說的少年。

　　這部小說用了遠端殺人的詭計，就是從遠處將被害人偽裝成自殺。但手法說起來也很蠢，就是讓被害人吃下安眠藥，把他手腳綁起來，然後用天花板垂吊的繩圈套住他的脖子，最後讓他站在台子上。被害人會越來越睏，等他睡著了從台子上掉下來就會被吊死。被害人心想不能睡著就拚命忍耐，但越是忍耐，時間拖得越久，死亡推定時間就會延後，對犯人的不在場證明就更有力。這個點子，大概是我上課打瞌睡，頭撞到桌子時想到的吧。

　　但我當時認為是驚世駭人的大作，於是還著手寫第二部小說。這次也是校園推理，事件的開端是全班去露營，在玩試膽遊戲時，班上一對男女殉情了。事件的背後潛藏著校園毒品的問題，還有不在場證明的詭計、一人分飾兩角、死前訊息等等，總之就是把一堆有的沒的全都塞進去。但這次花了約四年才完稿，因為要準備考大學。

　　小說寫完請別人看是人之常情。因此我請一位大學朋友吃飯，把這部小說交給他。這位朋友很愛閱讀，一口氣就答應了。

　　「還有，可以的話，能不能寫個感想文？」我問。

　　「ＯＫ！」朋友也很乾脆答應了。

　　但從此，我遲遲見不到這位朋友。即便偶爾看到他，也一副好像在躲我的樣子。

　　結果，我收到他的感想文是在半年後，而且連好好聊一聊的時間也沒有，他說：

　　「我還得去打工。」

　　就這樣逃也似地走了。

　　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滿懷期待看了感想，當場愣住。

　　裏面只寫了大約一半的故事大綱，最後用小字補上一句：

　　「抱歉。」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每次搬家把壁櫥裏的東西清出來時，每個人都有一兩件猶豫該不該丟的東西吧。對我來說，那就是滑雪道具。

　　那個滑雪板至少有十年歷史了，最後一次用它去滑雪是幾年前。每年冬天將近，我就心想，今年一定要再去滑雪！結果真的到了冬天，我總想：

　　「啊！冷死了！這麼冷，我才不要特地跑到更冷的地方去。」

　　就這樣窩在暖爐桌不出來。如此反覆著。

　　但我對滑雪確實有特別的感情。所以就算自己不滑，只要電視轉播世界盃比賽，我一定會看。所以一般人沒聽過的選手名字，我也大多知道。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國中時，日本舉辦過札幌冬季奧運。在這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冬季奧運，但在電視看了札幌冬奧以後，我對冬季的運動，尤其是滑雪比賽有了強烈的憧憬。

　　「長大後我也要滑雪。要滑得像基利（Jean─Claude Killy）那樣華麗。」

　　我夢想自己穿上滑雪衣，在新雪上滑出痕跡的酷樣。

　　滑雪機會意外地很快就來了。那是國三的三月。我和四個朋友一起出去玩，慶祝高中升學考試過關。前面提過，我有一個披頭四狂熱粉絲的同學Ｈ本，他的叔叔嬸嬸住在白馬岳，透過他們幫忙展開了這趟滑雪之旅。

　　因為是第一次，當然沒有帶任何滑雪相關用具。出發前買的東西，只有緊身褲般的滑雪褲和滑雪用手套。也因此要滑雪時，每個人的穿著打扮都很遜。首先，沒有人穿滑雪外套，大家都用單薄的登山外套或運動外套矇混過去。只穿這樣很冷，所以裏面穿了幾層毛衣。其次是，每個人的帽子都充滿著個人特色，有人戴著怎麼看都像用腹帶臨時改造的毛線帽，也有人只戴上棒球帽，真是五花八門。其中最引人側目的是Ｓ木，他戴著學生帽，將扣帶繞過下顎。他這副裝束走在雪地裏，簡直像在雪中行軍。

　　「我總覺得怪怪的。」看著大夥兒映在玻璃窗的模樣，我說：「怎麼看都不像是滑雪的，和基利完全不同。」

　　嗯，其他四人也沉吟起來。

　　我們跟滑雪用品店租了破舊的滑雪板，立刻請Ｈ本的嬸嬸教我們滑雪。嬸嬸將滑雪板大大張成Ｖ字形來滑雪，也就是教我們所謂的蛇行滑。但我們看了抱怨連連。

　　「這種滑法會不會太蠢啊！教我們酷一點的滑法啦！」

　　「就只是在旗子間轉來轉去嘛。」

　　「我要像笠谷那樣跳躍。」

　　聽著我們任性亂說，嬸嬸終於發飆了。

　　「既然你們這麼說，隨便你們。我不教了。」

　　然後說她要去煮飯，就這樣走了。

　　失去了教練，走投無路的我們，心想老是在這裏發呆也不是辦法，於是自己亂滑了起來。滑了跌倒，又爬起來滑，再繼續跌倒。但那時我們才十多歲，運動神經很厲害。雖然有點作弊，但總算也會轉彎，也會停止了。

　　「好耶！總算會滑了耶！」

　　「就是啊，就是啊。」

　　真是一群不懂得害怕的國中生。只會高喊「衝啊！」滑來滑去。當然不可能平安無事。Ｈ本滑去撞樹；Ｓ木衝進正在曬太陽的情侶間；Ｎ尾撞到外國人，大喊：「阿姆搜──哩──！阿姆──搜──哩！」；我撞進小木屋的窗戶，嚇壞了裏面的遊客。真的搞得天翻地覆。來滑雪場時，我們是坐纜車來的，所以回去也要排隊坐纜車，周遭的人看到我們都在竊竊偷笑。我縮著身子下定決心，等上了高中，一定要滑得很帥！

　　※※※

　　但到了高中，這個夢想也沒能實現。為甚麼呢？

　　因為沒錢。

　　高二寒假前，朋友們提議過年去滑雪，但那時有個前提：

　　「四天三夜，包括住宿費、交通費、租滑雪板費、餐費，全部一萬五千圓以內。」

　　儘管是以前的事，這個數字也太離譜。但我們完全沒意識到，直到認真擬定計畫之前，我們都不知死活地興奮鬼叫「大山最棒了！」、「滑雪果然要去信州！」

　　後來認真檢討的結果，決定去兵庫縣的冰之山。因為扣掉其他費用，能撥給交通費的錢，最遠只能到這裏。而且不是坐電車，是巴士。我們在除夕夜從弁天碼頭出發，聽著收音機的紅白歌唱大賽，不斷向北向北向北前進。抵達目的地的車站時已經半夜兩點。

　　接下來才是問題。

　　要去民宿還得從這裏搭電車和巴士。這麼晚了，根本不可能有車。但我們也早就知道了。因為搭夜行巴士來這裏，然後等到天亮，是最省交通費的方法。

　　可是我們想得太天真了。我們樂觀地以為，既然是夜行巴士的車站，至少有個候車室吧，只要有屋頂和牆壁，過個一晚不算甚麼。但我們下車的地方在加油站前，四周一片漆黑，根本沒有像候車室的地方。有幾位乘客和我們一起下車，但他們都有車子來接走了。

　　「沒辦法，在這裏等吧。」

　　我們之中的老大說，按下他帶來的收錄音機按鍵。收音機正在播放 Roy James 主持的節目，播著去年前一百名的流行歌曲。我們自暴自棄地合唱櫻田淳子的〈黃色蝴蝶結〉，在寒冬深夜的路邊迎接新年的黎明。

　　經過一番波折終於抵達民宿後，我們又碰到另一個必須克服的難題。那就是租滑雪板的費用。若無法好好交涉請店家算我們便宜點的話，基於預算上的問題，可能會陷入好不容易來到滑雪場卻無法滑雪的窘境。

　　當時，一副滑雪板大約一千五百圓。我們拜託店家，再怎麼老舊都沒關係，請盡量租我們便宜的。結果民宿大媽給的回答是：

　　「三天八百圓怎麼樣？」

　　我們懷疑是不是聽錯了。再怎麼樣，這個價錢也太便宜了。看到我們一臉詫異，大媽笑著補上一句：

　　「只不過，那通常不是會拿來租給客人的東西。」

　　我們回答，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因為照理說，通常三天要將近五千圓，如果八百圓就能租到，東西差一點也無所謂。

　　但是──

　　看到大媽從倉庫拿出來的東西，我們瞠目結舌。那種東西竟然放到現在沒丟，實在太佩服她了。

　　首先滑雪杖是竹子，顏色都已變成深咖啡色，可知有多老舊。再則是滑雪板的金屬邊也生鏽了，塗料也幾乎斑駁、幾乎都脫落了。而滑雪鞋也當然是鞋帶式的。

　　「不要也沒關係喔。只要你們肯出錢，再怎麼新的滑雪用品都能租給你們。」

　　看了我們的反應，大媽壞心眼地說。

　　「不用不用，這個就可以了。我們很樂意租這個。」

　　於是我們連忙伸手去拿竹製的滑雪杖、金屬邊根本就快脫落的滑雪板。

　　但這些租來的滑雪用品，到了最後一天能完好如初歸還的只剩一半。每個人的竹製滑雪杖都折斷了，而滑雪板折斷的也有兩個。但我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大媽，而是偷偷把東西放回倉庫裏。這樣才不用聽她發牢騷，不過說不定大媽本來就認為「壞掉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而當時冰之山只有幾座吊椅，我的同伴們經常從其中一架吊椅跌下來，而且幾乎跌在同一個地方。正當我百思不解，從吊椅上跌落的原因時，一個跌落的朋友過來低聲跟我說：

　　「坐吊椅上去的途中有個小屋吧？看看那個小屋的右邊窗戶。」

　　「哦？那裏有甚麼嗎？」

　　「看了就知道，很好看喔。」

　　說完還齜牙咧嘴地賊笑。

　　我照他說的，下一趟坐吊椅時，特別注意那個小屋。起初右邊的窗戶前面有樹擋著，看不太清楚。直到最接近它的時候，我探出身去看。

　　「哦！」

　　不由得驚呼一聲。因為窗戶上貼滿了色情寫真，簡直像故意貼給坐吊椅的客人看。

　　當我想看得更清楚而抬起身體時，霎時我也跌落了。

　　※※※

　　到了春天，幾乎同樣的成員，我們去了箱館山。但同樣也是以超低預算擬定計畫，所以連要不要買旅遊指南都吵了很久。

　　「沒有旅遊指南還是很不方便哪。」

　　「可是真正需要的頁數很少呀。為了那幾頁幹麼花那麼多錢買。」

　　「大家一起出錢合買不就好了。」

　　「不用啦，太浪費了。」

　　吵了半天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去書店偷撕了那必要的幾頁。

　　箱館山是琵琶湖邊的小山，滑雪場地也不大，而且從山麓坐纜車也無法直接抵達滑雪區。為了省下這筆昂貴的纜車費，一個朋友探聽到一個寶貴消息。那就是坐吊椅來到山頂後，往滑雪區的反方向走下去，那裏有一條林道。

　　但滑雪場播放了一則令人在意的廣播：

　　「想走林道回來的遊客請注意。林道不屬於本滑雪場的管轄範圍，萬一因此遭逢事故，本滑雪場一概不負責。請各位諒解。」

　　聽到這個廣播，我們嗤之以鼻地笑了。

　　「那是要我們搭纜車，他們才有錢賺吧。才不會有甚麼事故呢。」

　　對啊對啊一定是這樣，所以我們走林道回去了。省下了纜車費，心情很好。所以第二天起，我們只把去程的纜車費和吊椅券費、以及接下來的午餐費全部放進口袋就這樣離開旅館了。

　　不料到了最後一天，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下午忽然開始颳起暴風雪。滑雪場的吊椅全部停止，其他客人也陸續搭纜車回去。我們也很想回去。

　　但問題是要怎麼回去？

　　這時已經吃過午餐了，大家的錢加起來，連一人份的纜車費都付不起。剩下只有一條路。那就是不管暴風雪，還是暴風雨，我們都只能走林道回去。

　　而且抵達林道之前，還得先爬上山頂。可是吊椅停了。也就是我們得徒步爬上山頂。

　　「買板狀巧克力吧。」

　　我們的老大說。有個女登山家遭遇山難，靠著啃板狀巧克力活了下來，這個事件前些時候造成話題。我們帶著因寒冷和害怕而僵硬的臉，勉為其難笑了笑。

　　在能見度不到一公尺的暴風雪裏，我們排隊出發了。不時互喊名字以確認是否全員都在。迎面吹來的強風夾帶著細微的聲音，仔細一聽是那個廣播：「想走林道回來的遊客請注意。」說到「萬一因此遭逢事故」時，聽起來特別有說服力。

　　我像螃蟹橫行般走著，一邊像誦經般地嘴裏念念有詞：「不應該是這樣，我以前憧憬的滑雪不是這樣，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啊！」

果然是大學窄門啊

　　這個春天，我的外甥女高中畢業上了大學。也就是說，她通過大學入學考試了。真是可喜可賀。我心想太好了，但也覺得有些美中不足，因為她並沒有參加正式的考試就結束了。

　　亦即，她是所謂的推薦入學。她念的高中是某女子大學的附屬高中，只要成績尚可、出席率尚可、保持尚可的印象，不用像一般考生拚得死去活來，就能進入這所女子大學。外甥女當初就是看上這一點，才選擇這所高中，這也可說是她的戰略勝利吧。當然她高中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如何確保獲得推薦入學。她在國中時期甚至被稱為蹺課女王，但到了高三的第一學期為止，除非有甚麼大事，她絕不請假。此外她是個身高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大塊頭女生，剛進高中時，籃球社和排球社極力邀她入社，但她認為參加這種社團只是浪費體力，冷笑兩聲就拒絕了。可是另一方面她又算計著，若不參加任何社團對推薦不利，於是加入了手藝社。但她三年裏做的東西，頂多只有笨拙的鴨子布偶，還有歪頭的泰迪熊。要說到她的戰略最高明之處，就是她參選學生會長，並且當選了。連自己房間都很少打掃的懶惰蟲，居然豁出去當學生會長，在潛藏背後的陰險就是為了賺到漂亮的在校成績。

　　我知道她是用這種策略拿到推薦入學的門票，所以實在無法由衷地說「啊，真是太好了」。但她完全不顧我的心情，竟任性地說：

　　「高中畢業和大學入學本質上是兩件不同的事，所以請分開慶祝。」

　　這時我覺得好像碰上了詐欺。

　　其實我還有一個外甥在準備考大學。我寫這篇稿子的時候，他在念高二。他沒有推薦這條路可逃，必須參加正式考試，因此早就開始上補習班，也請了家教。但拚死拚活的其實只有他母親，他本人則是去看 X JAPAN 的演唱會鬧到半夜三點，還買了貝斯、練很爛的樂團，一副悠哉的模樣。偶爾和他講電話，問他書唸得怎樣，他竟回答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算是馬馬虎虎吧。不過沒甚麼緊張感，有點傷腦筋呢。」

　　因此他母親為了讓兒子拿出幹勁，決定把紅蘿蔔掛在他鼻子前面。這個紅蘿蔔就是車子。根據大學的排行而定，抬出了 COROLLA、FAIRLADY、保時捷、賓士這些名車，想以買車來激勵他。如果考上早稻田或慶應這樣的一流學校，竟然會有一架小型飛機。但他本人冷靜分析自己的實力後說：

　　「哎，我大概連 COROLLA 都辦不到吧。總之先重考一年比較保險。」

　　這種冷淡的反應，使得父母非常失望。

　　不過他本人也並非甚麼都沒在想吧。不，搞不好比我們當年考大學更認真在煩惱各種情況。總之現在升學戰爭的嚴峻程度不是昭和時代能比的。原因在於，每個小孩都太會念書了。出生率下降後，花在一個孩子身上的教育費高得驚人，上補習班已經是常態。雖然也有父母感嘆再怎麼讓小孩念補習班，成績也沒有變好，但因大家的學力都同樣提升，所以只要沒有下降就應該高興吧。此外，試題也理所當然變難了。若不出較難的試題，大家都考滿分就分不出高下了。而補習班或重考班也祭出對策，教考生們更高難度的知識。就這樣循環著。到了這種地步，我甚至認為已經不需要去學校了吧。但家裏有高中生的人，聽我這麼一說，頓時臉色大變：「不，學校是需要的。」原因是，「考生也需要喘口氣吧。但不知道甚麼時候喘口氣比較好。一想到自己在喘口氣的時候，競爭對手在用功念書，根本無法休息吧。但是去了學校的話，自己和競爭對手一樣，都在程度較低的課堂上消磨時間。如此一來，就結果而言算是不錯的休息。」

　　聽到這番話，我不禁撫胸慶幸，真要命，幸好我不是這個時代的考生。

　　※※※

　　關於考大學，我實在沒甚麼好的回憶。所謂考生，通常指的是升上高三以後的學生，但我卻在高三的第一學期就受挫了。

　　當時的高中數學（我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分為數學Ｉ、ⅡＢ和ⅡⅢ。Ｉ是高一念的，ⅡＢ是高二，到了高三就要上Ⅲ，這是我們這所高中的方針。我想考工學部，所以一定要念到數學Ⅲ。

　　可是數學Ⅲ這堂課在第一學期的中途就被迫取消了。從課表裏完全消失。理由相當單純。因為最初的學力測驗成績出來後，老師們發現大部分學生的程度只到數學ⅡＢ，有的甚至連數學Ｉ都搞不懂，錯愕之下便把數學Ⅲ的課全部拿來複習高一和高二的數學。我覺得這很離譜，但也明白想考理工科的學生只佔全體學生的一成左右，校方不得不做出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決定。

　　我們這些被犧牲的少數派，只能上兩週一次的數學Ⅲ，而且是星期六放學後的補充課程。我不認為這種蜻蜓點水般的課程對考試有用，因此非常擔心害怕。那時有個同學質問老師這件事。老師猶如被戳到痛處般皺起一張臉，後來嘿嘿嘿地假笑著回答：

　　「這個嘛，剩下的就要靠自己努力了。更何況，重考一次不算甚麼喔。」

　　聽到這句話，我嚇得身體往後仰，腦海裏浮現出這幕情景：一個人被留在鳥不生蛋的荒野正中央，狂風咻咻咻地吹來。

　　我開始認真思考考試對策，就是在這個時候。因為我很焦急，心想這樣下去一定會完蛋。

　　「雖說是考大學，但我沒怎麼特別用功喔。就抱著反正考不上的心情去考，結果很幸運考上了。」

　　成人或大學生裏，常有說這種風涼話的傢伙。而且這種傢伙通常念的都是一流大學。如果這是真的，若不是天賦異稟的天才，就是平常就埋頭苦幹在念書吧。不用說，我當然兩者都不是，因此面對大考需要有相當的準備。

　　但是一直沒有好好念過書的人是很悲慘的，說到考試對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大致就是在書桌前坐到深夜，聽完沒甚麼用的收音機講座後，半醒半睡地，茫然望著大學簡介之類的東西。旁邊因衝動買回來的考試用參考書和問題集，堆得像一座的比薩斜塔。買了是很好，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活用這些書。這時突然想看以前的漫畫想得要命，也曾就這樣看到半夜。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熬夜只是為了能半夜吃泡麵，就這樣一天過了一天。

　　轉眼間，第一學期結束了，大部分的人都去升學補習班上暑期講習。但我不知道有這種講習，依然渾渾噩噩過每一天。這時我還以為升學補習班是只有重考生才會去念的補習班。到了第二學期發現自己落後太多時，整個人都傻了。

　　之後我急起直追，每天發憤圖強念書但畢竟我起步太晚了，到了考試逼近時，我的學力依然像半乾的黏土手工藝品，完全靠不住。現在的大學入學考試體制幾乎每年都在變，除了主辦等相關單位，誰也無法正確掌握考試形態。但我們那時非常簡單易懂，一月和二月主要是私立大學的入學考試，三月舉辦國公立大學的一期校與二期校的入學考試〔註：一期校大多是二戰前設立的帝國大學或公立大學等傳統大學；二期校大多是戰後新設的國公立大學。〕。至於共同一次的聯考，在兩年後才開始。

　　我為了習慣考試，先報考了私立的Ｋ大學工學部。那時我根本不把這所大學放在眼裏，心想不可能考不上吧。然而我瞧不起這所大學，並沒有特別重大的根據，單純只是因為某知名諧星是從這裏畢業的，我還不知死活地發下豪語：「要是考上了，我也不會去念那種蠢大學！」

　　可是考試結束後，我整個呆掉了。不管哪一科都難得要命，心想這下完蛋了──腋下還冷汗直流。

　　「啊，神明，我錯了，我不該瞧不起Ｋ大學。如果考上了，我會很樂意去讀。所以拜託不要讓我落榜，求求您。」

　　平常沒有在信甚麼神佛，唯獨此時在神桌前合十膜拜。

　　放榜那天，我和朋友們興沖沖趕去看榜，心情七上八下地站在電氣工學科的榜單告示板前。

　　結果找到朋友的號碼；但沒有我的號碼。

　　「可惡！」

　　果然神明根本沒有用。我把准考證撕得粉碎，然後像賽馬場賭輸的大叔一樣表演天女散花。上榜的人可以拿准考證去換錄取證書。

　　這時，一起來的朋友突然冒出一句：

　　「你考的不是電氣，是機械工學科吧？」

　　「啊？」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考的確實是機械，於是慌忙跑去看機械工學科的榜單。結果我的號碼在上面燦然發光。我萬歲大喊：「考上了！」但是，我的手上已經沒有准考證，所以沒能拿到錄取證書，就兩手空空地回家了。大夥兒嘲笑我：「哪有人連自己報考的學科都會忘記，真是聽都沒聽過。」

　　但這是我的考生時代氣勢最猛的時期。Ｋ大之後，我連班導說我應該考不上的Ｄ大學都考上了。我家熱鬧得簡直像廟會。但這種嗨翻天的心情，在看到入學手續的文件時，頓時冷掉了。

　　學費貴到嚇死人。

　　入學金和學費的金額，我事前就知道了，但居然還有設備維護費、研究設施使用費，以及一大堆瑣碎的項目，真是嚇死人。其中冷不防一拳打很痛的是捐款金額，上面寫著：「一份壹萬圓，最低十份。」

　　「嗯……」

　　知道第一年的入學總學費超過七十萬圓，父母和我都不由得沉吟起來。Ｄ大學在京都，若加上住宿，一年鐵定超過一百萬。而且最少連續四年。一百萬乘以四，四百萬。

　　「喂。」父親雙手交抱胸前，對我說：「Ｆ大學的考試，你要好好拚哦！」

　　「我會的。」我點頭應允。

　　Ｆ大學是我想報考的一期校，那裏的招牌廣告詞是：「學費，全日本最便宜」。

　　考試日期是三月四日和五日。結果我沒去辦Ｄ大學的入學手續，真的可說是背水一戰。「都考上Ｄ大了，Ｆ應該沒問題吧。」我的心靈支柱只有靠不住的班導說的這句不太靠得住的話。

　　考試當天中午發生了不吉利的事。我和朋友們在校園一隅吃便當時，放在膝上的裝菜小盒子滑落了，掉在地上。盒子的蓋子剛好沒蓋，便當就忠實地遵照莫非定律整個倒在地上，裏面的菜也掉出來了。大家「啊」的驚呼一聲，接著一片尷尬的沉默襲捲而來。我收拾沾滿了沙的煎蛋捲，清楚地自覺到自己在走衰運了。

　　剛好這時，我母親和親戚阿姨們也去神社求神明保佑，供上點好的蠟燭向神明祈願。她祈求的當然是兒子金榜題名。但是蠟燭立好後，就在她正雙手合十的瞬間，蠟燭忽然倒了。她慌忙把蠟燭立起來，還看看別人有沒有看到。似乎沒人發現，於是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許完願就回來了。日後阿姨們說，其實她們在旁邊有看到，只是裝作不知道。

　　我對非科學的事沒興趣，但後來想想，這些事說不定暗示了我的未來。這個月十八日發表的榜單裏，果真沒有我的准考證號碼。連抱著必死的決心挑戰的二期校，也殘酷地落榜了。

　　就這樣我確定要重考，但其實我並沒有太悲觀。畢竟那種程度的用功，若能考上理想學校才奇怪，更何況念個大學竟然要幾百萬，這也讓我不以為然。再加上我的好友Ｅ男也同樣沒考上Ｆ大，兩人還興高采烈地說可以一起重考。

　　「想重考就得去念升學補習班，而且要一流的補習班。」

　　我贊成Ｅ男的提議，所以申請了大阪數一數二的升學補習班。令人驚訝的是，只要是一流，連升學補習班都要入學考試。卻萬萬沒想到，我竟連升學補習班都落榜了。看來我真的是徹底在走衰運。

　　「還有二次招生，賭賭這個吧。」

　　已經錄取的Ｅ男如此鼓勵我。大學入學考試就算了，連升學補習班的入學考試都被這麼說，實在很窩囊。

　　但多虧了Ｅ男的鼓勵，我在二次招生時過關了。因此正式成了升學補習班的學生。

　　這天晚上我立刻打電話跟Ｅ男說。但Ｅ男並沒有太高興。我覺得他怪怪的，問他怎麼了？他有些躊躇地說：

　　「坦白說，剛才Ｆ大學打電話來，說我備取上了。抱歉。」

　　「咦……？」

　　我霎時啞口無言。那時可是你鼓勵我去考的啊。如今想起來依然覺得很悲慘。

令人憧憬的慶應男孩

　　大學聯考失敗後，我念的是在大阪程度很高、首屈一指的升學補習班。這個補習班隸屬某個團體旗下，這個團體和在美國後來被禁止發售的村民樂團 Village People 唱的歌名一樣，相當有名。那首歌後來填上日文歌詞，由西城秀樹唱得紅遍一時，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吧。

　　不過坦白說，我實在不想上升學補習班。因為我對這種補習班的印象是，那裏聚集了一群考試失敗的人，彼此散發出陰鬱的氣息。要我置身在這種環境裏，光是想像就起雞皮疙瘩。可是想到自己的個性，我不認為我可以自學，更重要的是父母不答應。

　　因此我去了補習班，但氣氛卻比我想像中更灰暗。但畢竟是重考生，沒有那種少根筋喧鬧不休的傢伙，雖然苦著一張臉的人也不少，但大部分學生看起來像是：

　　「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

　　帶著這種心情專心上課。而我慢慢也能這麼想了，輸家就和輸家在一起，彼此鼓勵度過這一年也不錯。

　　但這個想法，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那就是，雖然統稱輸家，但有在錦標賽時才輸的輸家，也有第四戰預賽就輸的輸家。

　　慢慢地和周遭的人熟起來之後，和他們聊畢業的高中和考大學時，程度不同的輸家逐漸顯現出來。

　　譬如坐在我斜前方的男生，他是拉沙爾高中〔註：La Salle，九州鹿兒島的私立教會學校。〕畢業，想考東大醫學部，今年抱著非東大不讀的決心報考失敗，重考一年。另外也有人來自大阪教育大學附屬高中天王寺校區，出身這種聲名遠播、高材生聚集的明星高中，這個人的目標是當時競爭率超過五十倍的東京醫科齒科大學，為了進入那裏，居然放棄了應屆就考上的慶應大學經濟部。這傢伙是傻瓜嗎？當然不是傻瓜，他聰明得很。

　　「你是哪所高中畢業的？」

　　當然他們也會這樣問我。這時我就先丟出一句「你絕對沒聽過這所學校」，然後聲音小到像蚊子般說出自己畢業的高中。他們的反應大多是「嗯」了一聲，然後露出曖昧的微笑，立刻轉換話題。

　　關於想報考的大學，我和他們的落差太大。讓我強烈體認到這一點，正是考試指導員進行考試對策說明的時候。

　　升學補習班有一種考試指導員，用投影機和影印資料，向我們說明主要的國公立大學的考試對策。我們班是理工科的，因此以醫學部和工學部為主。首先從醫學部開始，依照東大、京大、阪大……神戶大、大阪市大的順序說明。這和想考工學部的我無關，因此聽得有點無聊。看了一下四周，發現平常和我一樣說傻話的人，都在使用投影機的昏暗室內一臉認真地寫筆記。

　　醫學部結束了，終於輪到工學部。我也探出身子，認真了起來。

　　工學部也是從東大開始。坦白說，這和我無關。接著是京大、然後阪大。這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大學。我只是不停按著自動原子筆，一會兒按出筆芯，一會兒按回去。

　　我想報考的大學，和應屆時考的一樣，都是大阪Ｆ大工學部，我並不奢望更好的學校。如果可以，排行下降一點也無所謂，但國公立大學找不到比這個更低的學校，所以也沒辦法。

　　考試指導員陸續念出大學的名稱，說明各校的試題傾向與對策。快要輪到Ｆ大出場時，我準備開始寫筆記。

　　這時室內的燈突然亮了，緊接著投影機的燈暗了。考試指導員以乾燥沙啞的聲音這麼說：

　　「好了，以上介紹的學校，大概已經涵蓋大家想報考的大學。關於私立大學，以及今天沒提到的大學，我再私下進行個別指導。」

　　然後整理資料就匆忙走出教室了。我只能茫然看著空白的筆記紙。

　　光是報考的大學等級就如此不同，關於學力方面，我和周遭的人也有很大的差異。這種差異如實呈現在補習班舉行的模擬考。例如第一次模擬考，我的英語考二十分。補習班整體的平均分數約六十分，所以我竟然差了四十分之多。這時也公布了每班的平均分數，我們班比別班低了約 0.5 分，倒數第一。一個班的人數大約八十人，剛好是我一個人拉低全班平均分數。不知情的朋友聊這件事時，偏著頭說：

　　「嗯，果然理工科的班級，語文能力比較弱啊。」

　　我只能悄悄離開現場。

　　國中和高中，我念的都是程度比較低的學校，因此也沒有成績跟不上的問題。進了這所升學補習班以後，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學力在金字塔底部。唉，真是的，世上怎麼這麼多優秀的人。

　　但我又不想考東大或京大，所以就告訴自己不用悲觀。反正我想念的是連指導員都不肯介紹的Ｆ大。這樣看開了以後，重考的補習班生活也就不那麼難熬了。

　　心情平靜後看了看四周，和我一樣，被這個高水準考試對策屏除在外的人還滿多的。不過也有不少冒失鬼，完全搞不懂自己現在的立場，看到漂亮點的女生，就去拜託人家跟他交往。尤其坐在我旁邊的女生真的長得很正，常常有人來找她，希望和她交往。我也不是沒這個意思，但好幾次聽到她對前來搭訕的蠢男生，口氣冷冷地、且嚴詞以對地放槍：

　　「我要報考國立大學的醫學部，沒空陪你玩！」

　　聽了這句話，我完全不敢付諸行動。

　　這時有個和我很熟的男生Ｈ谷，他也是畢業於沒沒無聞的高中。高中時期，他拚命打手球，雖然也不盡然是這個緣故，但書念得不太好。剛才我提過一個班級大約八十人，本班的正確數字是八十二人，我和Ｈ谷的成績是在比賽誰是第八十名。理所當然地，他的第一志願也是大阪Ｆ大。

　　我們常常蹺課，溜去電玩中心，或是去打麻將機。雖然是補習班，但對出缺勤很嚴格，無故曠課一定會被叫去指導室，或是向家長報告，但不知為何，我們再怎麼蹺課都沒碰到這種事。大概補習班早就對我們死心了吧。

　　「真是羨慕你們兩個，感覺像在謳歌重考生活。」

　　想考東京醫科齒科大學的男生曾如此羨慕地說。我們才不是在謳歌，只是補習班的課太難了跟不上，只好出去打發時間。但我卻裝酷地說：

　　「還好啦，我只是堅持走自己的路。」

　　可是做這種事，並不會得到比認真的重考生更好的結果，後來大家都慢慢遠離我和Ｈ谷。因為我們兩個在各自班上的排名，都是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剛開始當重考生時，覺得一年實在太漫長，但轉眼間也過了三分之二。一回神已是秋末。到了這個階段，我和Ｈ谷忽然緊張得大吼大叫，急得快哭出來，開始拚命用功。不意外，這和應屆考的時候一樣。

　　到了此時，各自想報考的學校也開始明確了。模擬考時要先提出想報考的學校，考試成績出來以後，會用電腦診斷錄取機率。診斷結果分為五個等級。

　　ＯＫ　　　……確定錄取。繼續保持。

　　ＯＫ？　　……錄取的可能性很高，但不能大意。

　　ＯＫ？？　……錄取的可能性一半。想考的話要更努力。

　　？　　　　……錄取的可能性很低，死心比較好。

　　Ｘ　　　　……不值一提。

　　到了年底，我的大阪Ｆ大的錄取機率是「？」。也就是情況相當嚴峻。我把這件事跟Ｈ谷說，他嘟起嘴巴：

　　「『？』還好吧，我可是『Ｘ』喔！」

　　「哦，是嗎？這滿嚴重的。」

　　嘴巴上這麼說，但我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在笑。

　　「這樣我都不敢去參加會談了。」

　　「會談啊，嗯……」

　　我沉吟了起來。

　　接近考期時，補習班會開始舉辦家長、學生和補習班的三方會談，商討該生報考的大學。在這個會談上，補習班會做出判斷，報考的大學是維持現狀好，或是變更比較好。若成績是「？」和「Ｘ」，補習班會建議報考的學校往下調。因為站在補習班的立場，基於業務上的考量，儘可能不想讓全體學生的錄取率降低。

　　但我們的情況，在當地已經找不到比大阪Ｆ大更低的國公立大學，叫我們把志願往下調也很為難。指導員大概也很傷腦筋吧。想了又想，我和Ｈ谷都不去參加會談。

　　新年過後，向報考大學提申請書的時期到了。這時朋友們向我提出一個邀約。

　　那就是，要不要組團一起去考早稻田和慶應。

　　早稻田和慶應的考試日期很近，兩者都報考，而且挑戰多個學部，這樣考生最久可以在東京待上一星期。所以他們才想組團去東京。

　　「你是傻了嗎？就算我報考早稻田和慶應，也不可能考得上吧。」

　　我這麼說，但拉沙爾高中畢業的男生說：

　　「這種事很難說，不考考看怎麼知道。你就挑戰看看吧。而且大家一起去逛逛東京也很好玩啊。」

　　竟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不過好玩倒是事實。於是我回家跟父母談。沒想到兩個人都很贊成，而且理由是：「早稻田和慶應的話，光是考過，聽起來就很拉風。」這對父母也太隨便了。

　　因此我決定參加組團，畢竟是「天下的早慶」。為了掌握敵人的強度，參加補習班最後的模擬考時，我在報考大學欄寫上慶應大學工學部。光是這樣寫就覺得自己很威，名門大學的迷思真可怕。

　　幾天後，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我看了報考大學率取可能性那一欄。上面寫著：

　　「慶應　……Ｘ」

　　旁邊空白處，還用原子筆補上一句：「請儘速來指導室」。我當然沒去。

　　接著就進入考期了。我首先嘗試的是位於西宮、以美式足球聞名的Ｋ學院大學。

　　其實我大姊也考過這所大學。她以前篤定不念大學，所以一直打工到高三的寒假，但想到將來的事，加上父母一個勁地逼她念大學，她居然狂妄地說：

　　「好吧，如果是Ｋ學院大學，我去念念也沒關係。」

　　因此就去報考了。但是，當然落榜了。理所當然。要是那樣都考得上，世上的考生都會哭。

　　我去Ｋ學院大學的早上，母親說：

　　「加油喔！要是姊弟都落榜就太難看了。這是雪恥戰啊！」

　　我回了一句：「別拿我跟她比。」

　　但兩星期後寄來我家的是，看起來不像裝了錄取證書的又厚又大信封袋，而是將一張紙對折糊起來的簡單通知書。母親打開前就先走到垃圾桶邊，打開後立刻撕掉扔進去，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落榜了。」

　　看著母親一連串動作的我，只應了一句：「嗯。」

　　後來知道這個結果的大姊說：

　　「都重考一年了，結果還不是跟我一樣。」

　　我心想欠揍啊妳？

　　就這樣參加了幾場考試，但我遲遲無法收到錄取通知。然後終於到了參加「早慶考試團」的時候。我和朋友們搭新幹線前往東京。我之前已經向慶應的工學部提出申請書。

　　「進入慶應的話，真是帥呆了。」

　　和我一樣在大家的慫恿下參加這個團的Ｈ谷在新幹線裏說。

　　「這是當然的囉，天下的慶應男孩。」

　　「到時候會搬來東京住吧。真是期待啊。大阪腔也得改掉才行。」

　　「對啊，用大阪腔追不到女生。」

　　「也是啦，畢竟是東京嘛。」

　　「當然囉，不然來東京幹甚麼。」

　　補習班都已經保證我考不上了，但光是參加考試就讓人情緒異常高漲。

　　等著上考場的期間，我住在姊夫的橫濱老家。我在那裏受到盛大的款待。伯母做了豐盛的料理請我吃，伯父一直誇讚我：「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他可能好意地認為，既然特地從大阪前來考試，想必有錄取的實力吧。我實在不敢說，我是來考好玩的。

　　考試當天，伯母為我做了超級豪華便當。她將便當交給我的時候說：

　　「不要緊張哦。拿出你平常的實力，一定沒問題。」

　　拿出我平常的實力一定會完蛋，所以今天一定要借用神明的力量才行。我心裏這麼想著，曖昧地笑著收下便當。

　　考場在慶應的日吉校區。我到的時候，校區內已經充滿了考生。那種熱氣與緊繃感，和我過去考的大學截然不同。

　　考試科目有三科，理科、數學和英語。理科當然是物理和化學。

　　首先考理科，接著數學也考完了。我在這個時間點，我覺得大概沒望了。這不是因為我理科和數學答得不好，反倒相反，我有自信我幾乎答得很完美。可是其他考生想必也都一樣吧。換句話說，考題太簡單了。

　　萬一錄取的話，可能的劇本只有一種：那就是數學和理科特別難，大家都不會解，可不知為何，我竟然奇蹟似地解開了。雖然英文確實會把我和大家的分數拉開，但我靠數學和理科先把分數存起來了。大概就像北歐混合式滑雪的荻原健司選手一樣。偏偏理科和數學太簡單，這個期待完全報銷了。我帶著失望的心情，吃著姊夫的母親為我做的便當。

　　到英語考試開始前，我和Ｈ谷他們在校內閒逛時，忽然有人從後面叫住我們。回頭一看，是個身材瘦弱的年輕男子。他問我們要不要申請「錄取電話通知」。他可能聽到我們的談話，知道我們是從關西來的。一問之下，他竟然也是大阪出身，我們全都嚇到了。因為他講話絲毫沒有殘留大阪腔。我們很驚訝地這麼一說，他顯得有點開心：

　　「哦？是嗎？」

　　接著又用裝模作樣的口氣說：

　　「因為我在這裏住很久了。」

　　我和Ｈ谷看著彼此。要是Ｈ谷有一天也這樣說東京腔，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很噁。Ｈ谷大概也想著同樣的事吧。

　　「那麼，要不要錄取電話通知？」前大阪人的慶應男孩問。

　　「不需要甚麼電報啦，反正會落榜。」我說。

　　「現在還不知道吧，還有英語沒考。」

　　「我就是對英語沒自信所以才死心的。」

　　「現在死心還在太早。慶應的英語，沒有那麼難喔。」

　　「真的假的？」

　　「真的啦。所以還是考慮一下，萬一考上的情況吧。」

　　「嗯……」

　　雖然也覺得被他的舌粲蓮花哄騙了，但我還是申請了以電話通知是否錄取。五百圓。

　　和這名男子道別後，我稍微想了想，他說得或許沒錯，我不該這麼早就放棄，說不定英語的問題也可以三兩下就解決。

　　好，拚吧！我給自己打氣。

　　英語考試開始了。發考卷的是位頗為性感的女性。穿著緊身窄裙，圓圓的屁股超性感。明明在考試中，我卻在腦海裏描繪色情想像。當我看到考卷時──

　　整個人瞬間呆住了。

　　連題目本身都是用英文寫的。

　　這下完蛋了，這不是我該來考的大學，徹底死心了。

　　考英語的時候，我閒得發慌。迫於無奈，只好看那個小姐的屁股打發時間。她走路時，屁股有彈性地扭來扭去，真是迷死人了。更蠢的是，我竟然看到勃起。

　　回到大阪兩個星期後，電話打來了。我早就忘記這天是甚麼日子。打電話來的是我不認識的男人。這個男人確認了我的名字後，只說了一句：

　　「櫻花飄落了。」

　　然後嘿嘿嘿笑了幾聲就掛電話了。

當時我們是巨匠

　　很多小說家都喜歡電影。不只是喜歡，不少人也在想有一天自己也想當導演吧。

　　實不相瞞，我也是其中一人。甚至有拍不了電影，所以只好寫小說將就將就的時候。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我認為想拍電影的人，無論多麼有趣的電影都無法純粹地欣賞，總是不免以拍攝的角度來看，然後近乎找碴地吹毛求疵。可能會說這種話：

　　「難得的好題材，怎麼這樣拍，這一幕應該拍得更有速度感啊。」

　　或是，「搞甚麼嘛，這種像是打架的小兒科打鬥畫面。這裏應該大膽用特技替身演員才對，真是糟糕。」

　　最後還補上一句：

　　「如果我是導演，一定會拍得更棒。」

　　看到這裏，想必有很多人會覺得自己中槍了吧。

　　我就試著用這種調調，來吐槽最近看的兩大電影吧。那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侏羅紀公園》和《巔峰戰士》。我得先聲明一下，這兩部片子都非常精彩，令人緊張到手心冒汗。正因為是如此的傑作，才有吐槽的價值。

　　首先是《侏羅紀公園》，劇情實在很無聊。我想是以小孩為中心的關係。但這類電影，從沒有一部像這次這樣，讓我覺得小孩的角色實在很礙事。特攝確實拍得很棒，算是看了也不吃虧的電影，但結果卻讓人覺得，只是把史蒂芬．史匹柏的《大白鯊》和麥克．克萊頓的《鑽石宮》混在一起重拍而已。

　　至於《巔峰戰士》，劇情也了無新意。導演是拍《終極警探２》的雷尼．哈林，劇情架構是一個普通男人在封閉的空間裏對抗邪惡集團，所以這部電影把它命名為《終極警探３》也不為過。《終極警探》的高聳大樓，或《終極警探２》的機場，到了《巔峰戰士》變成了山，布魯斯．威利變成史特龍，如此而已。此外這部電影的賣點「動作」確實很驚人，但以「沒有特攝」來當廣告文案，我認為很狡猾。若真的對畫面有自信，相信「特攝無法呈現出這種張力」，就沒必要特地標榜沒有特攝吧。只要能讓人好奇「這究竟是怎麼拍的」就行了。更何況，拍攝手法畢竟與觀眾無關。

　　就這樣大肆吐槽了一番，不負責地批評別人的工作真的很爽啊。但若被反問，那你來拍拍看啊，我也只能支吾其詞地矇混過去。

　　老實說，我並非沒有拍過電影。高中時期拍了兩部。雖說是電影但也只是八厘米，而且片長只有十幾分鐘。

　　第一部是高一的時候，和朋友商量校慶文化祭要做甚麼，結果決定拍八厘米，想說電影上映後可以賺一點入場費。

　　問題是要拍甚麼電影？

　　「拍愛情片啦。」

　　同夥的一個女生這樣提議。她也很愛電影，知識也很豐富，將來想做電影方面的相關工作。實際上，她現在和老公兩人在經營影視製作公司，也曾一度將我的小說改拍成電視劇。

　　「咦？拍愛情片太難為情了吧。」

　　我這麼一說，她板起臉孔。

　　「拍電影就拍電影，有甚麼難不難為情的。」

　　然後她甚至熬夜把劇本寫出來了。我們男生看了劇本後，臉色一沉。裏面妝點了許多華麗橋段與矯情的台詞。若由凱薩琳．丹妮芙和亞蘭．德倫來演可能很適合，但我們自己演的話，看的人大概會吐吧。

　　因此我們要求，能不能改得輕鬆搞笑一點。結果她說：

　　「那就改成浪漫愛情喜劇片吧，像奧黛莉．赫本《第凡內早餐》那種的。啊，要不然愛情懸疑片怎麼樣？像《謎中謎》那種。」

　　說這話時，她眼睛閃著宛如少女漫畫女主角的光芒。我們只能沉吟以對：「嗯……」

　　「你寫個甚麼來吧。」

　　我們這群人裏算是老大的男生在我耳邊說。我霎時驚呆了。

　　「叫我寫？寫甚麼？」

　　「甚麼都好，總之一定要把愛情片擋下來。不然你能說出這種台詞嗎？『沒有妳，我一秒也活不下去』。」

　　「我沒辦法一臉正經說，會笑場。」

　　「對吧。所以你把劇本寫來。」

　　迫於無奈，這天回家我就坐在桌子前。折騰了很久寫出來的是，當時在電視創下高收視率的《必殺仕置人》〔註：仕置人是行刑手之意。〕的惡搞版。故事很簡單，就是美女姊妹遭惡劣高利貸陷害，殺手念佛之鐵（電視劇是山崎努飾演）和棺桶之錠（沖雅也飾演）為她們復仇的劇情。台詞全為大阪腔，用極其低俗的連續搞笑來混時間，真是隨便到不像話的劇本。

　　「就用這個！」

　　翌日，老大看了這個劇本說。其他男生也都贊成。可是，這次換女生們反對。她說實在太低級了。被她這麼說，我也沒甚麼好反駁。譬如裏面有那對姊妹夜晚在街上拉客的橋段，這裏出現的台詞有「大哥，要不要玩啊？我會讓你很爽喔」，或是「一萬圓啦一萬圓，只要一萬圓就讓你快活似神仙喔」之類的。還有她們的其中一人臭罵放高利貸時，飆出這種話：「你這個老不修腹股溝癬！」

　　「可是這次的文化祭，我家人也會來。被他們聽到我說這種話，我就回不了家了。」另一個女生說。

　　最後以多數決表決。但男生人數比較多，結果是可預見的。我的劇本被採用了。

　　拍攝在星期六和星期天進行。因為大部分的預算都用在底片和沖印費，其他的事完全不能花錢，所以戲服當然自備，殺手念佛之鐵和棺桶之錠也穿Ｔ恤加牛仔褲。拍攝地點有朋友家、附近的空地和學校的會客室，就這樣湊合著用。小道具也是自己做。念佛之鐵扳開對方下顎骨頭的戲，想和電視一樣做成Ｘ光片的東西，特地下了工夫做頭蓋骨的模型。

　　至於最重要的演技，這實在沒辦法。表情要做到很到位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演得怪怪的，不是露出難以理解的羞澀笑容，就是表情不自然地僵硬。惡劣高利貸男欺負女孩的那場戲，兩個人還不曉得在傻笑甚麼。這離演戲實在太遠了。

　　除了演技很爛，事後的配音更是一塌糊塗。後製錄音時要看著畫面，把台詞和音效錄進去，但台詞稍長就只能看著劇本唸。但例如「甚麼，這是真的嗎？」或是「事情的原委我懂了，交給我處理吧！」只是這麼短的台詞聽起來也像看著劇本念的，真是令人感到無力。然而很諷刺地，唯獨女生們發飆罵髒話的台詞特別有臨場感。尤其飆罵那句「腹股溝癬」氣勢磅礴，不管聽幾次都會爆笑。說這句台詞的女生後來哀怨了一陣子，直說「我嫁不出去了啦」。

　　就這樣，我們的第一部電影完成了。緊接著是試映會。但是看了完成的電影，我的心情很複雜。就如剛開始女生批評的，確實是一部低級的電影。不僅是台詞，許多動作也夾雜著不少下流的梗。比方說最高潮的處決戲，惡劣高利貸男站著小便時，殺手念佛之鐵襲擊而來，高利貸男頓時從股間尿出的尿，噴得像噴水池一樣高，將旁邊的圍牆濕成一塊黑黑的──這幕戲實在和「文化祭」這詞不搭啊。

　　然後到了當天，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我們讓這部電影上映了。因為怕良心不安，我們將入場費定為十圓的超低價。想說都這麼便宜了，應該不會有人大吵著退錢吧。

　　但是這部電影出乎意料地大受歡迎。雖然處心積慮做的惡搞橋段幾乎都以揮棒落空收場，但台詞的使壞度和猶如刻意的演技融為一體，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氛圍。觀眾竟然在完全無預期的地方大爆笑。最後那場令人掛心的站立小便，觀眾不僅爆笑還拍手。

　　當初原本只打算上映一天，結果第二天繼續上映，而且場次也增加了。儘管如此，每一場教室都擠爆了觀眾。

　　「我們搞不好是天才喔。」當時我真心這麼想。

　　這次的成功也給其他學生帶來很大的影響。很多人都開始想「明年來拍電影吧」。結果，到了翌年的文化祭，全校十一個班級裏，居然有八個班級拍電影。

　　拍的作品，果然也大多是臨摹既有的作品，例如當時流行的《愛與誠》、《寺內貫太郎一家》、《龍爭虎鬥》等。尤其李小龍的作品特別多，其他好像還有兩、三部。

　　我們班今年也決定要拍電影了。在討論要拍甚麼時，我有點嚇到，因為幾乎所有人都主張：

　　「既然要拍，就拍正經一點的電影。」

　　不想再拍搞笑或喜劇的東西。

　　有個人說要拍像《個人教授》（La Leçon particulière，一九六八年法國電影）的作品。我聽了大驚，性愛場面要怎麼拍啊。

　　「雖然說是為了藝術，可是要說服女生吧。」

　　也有人認為不可能實現。

　　「用假人模特兒吧。這樣老師就不會發牢騷吧。」

　　老師可能不會發牢騷，因為用假人拍會變成搞笑或喜劇。

　　「那不然拍災難片如何？像《海神號遇險記》（The Poseidon Adventure，一九七二年美國電影）那種。」

　　「不不不，日本人還是要拍時代劇，就《七武士》吧。」

　　大家隨心所欲地亂說一通。堅持要用假人模特兒的男生，還把《艾曼紐》（Emmanuelle，一九七四年法國經典色情電影）搬出來。

　　後來新聞社的男生，終於開始主張拍道地的恐怖片。受到《大法師》和《天魔》（The Omen，一九七六年英美合製的恐怖電影）的影響，恐怖片在電影界受到了注目。

　　「不是開玩笑，我是真的想拍恐怖片，要拍出那種逼真感。」

　　不愧是新聞社，能言善道。聽著聽著，我也贊成他的想法了。

　　結果我們決定拍《吸血鬼伯爵德古拉》（Dracula，一九五八年美國電影）。

　　那時我們意氣風發。首先劇本由高一受到青睞的我執筆。然後配樂由班上首屈一指的音樂狂出馬擔任。家裏開化妝品店的女生接下了化妝工作；有個音響狂大哥的女生出任錄音工作。遭德古拉襲擊的美女角色，由全班票選出最性感妖嬈的女生擔綱；飾演德古拉的男生，是個長得很像克里斯多福．李（Sir Christopher Frank Carandini Lee）的男生獲選。真的都是最佳人選。當然也不能忽視幕後工作人員的努力。女生熬夜縫製戲服，力氣大的男生負責大道具，連德古拉用的棺材都做了。外景真的去出外景，最後一場戲甚至實際租下了整個教會。真的是竭盡全力。不，是我們以為竭盡了全力。

　　因為我們犯了一個最大的失誤。然而發現這個失誤，已經是在看沖洗出來的影片時。

　　將近一半的場景影像模糊，根本沒對到焦，照明失誤的地方也不少。鏡頭必須拉近的地方沒有拉近，必須拍攝整體的地方卻來個臉部大特寫。

　　真的慘兮兮。我們自認挑出了最佳人選，但最重要攝影人員都是大外行。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原因很簡單，因為對電影挑剔的人都在劇中扮演了一角（我演的是被德古拉附身的吸血鬼角色），所以無法擔任攝影人員。而負責攝影的男生，只是剛好在電影要開拍時搬了攝影器材來，就把這份工作交給了他。

　　因為沒時間重拍，只好就這樣上映。文化祭當天，我們班的教室，陸續搬進讓別班學生嘆為觀止的最新音響器材，牆上也到處貼滿了海報，看起來真的很風光。看到這幅景象，任誰都會滿心期待，想說接下來要上映的電影很厲害吧。

　　我們工作人員盡量不靠近自己的教室，而是跑去看別班的電影。每一部電影都拍得很草率，但至少攝影鏡頭有對到焦，連演員的臉都認得出來。

　　「喂，你有沒有看《吸血鬼伯爵德古拉》？」

　　我們聽到旁邊有人在聊，於是豎耳傾聽。

　　「還沒。我想說接下來要去看。」對方回答。

　　「我勸你別去看了。」

　　「為甚麼？」

　　「這部電影很怪，看不懂在演甚麼。很多畫面都朦朦朧朧的。」

　　「嗯，這真是怪了。」

　　我們小心翼翼不讓他們發現，悄悄離開現場。

　　和去年截然不同，進場看我們電影的觀眾少得可憐。而這稀少的觀眾看完電影後還跟我們說：「退錢！」原本預計要上映兩天的片，結果才一天就下片了。

　　接下來那年的文化祭，我在模擬商店賣烤地瓜。

剩飯製造工廠

　　幾年前稻米不足時，我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報導。

　　埼玉縣新座市的某個養豬場，通常都收集工廠員工餐廳或醫院的剩飯來餵豬，但人們也因稻米不足而減少浪費，使得剩飯的量也變少了，養豬場只好去麵包工廠要麵包皮回來養豬。新座市是我當時住的地方，那裏確實有很多養豬場。我慢跑經過養豬場都要暫停呼吸。那群悠悠哉哉只會噗噗叫的豬隻們，完全不知道糧食不足的問題已經緊逼而來。據報導所言，吃麵包皮的豬，肉質會變得比較好，但豬還是喜歡吃米飯，看到麵包總是意興闌珊。

　　埼玉縣的豬被迫忍耐吃麵包皮，但大阪泉州的豬卻過的超好命，每天都會送來好幾桶白米飯。那個量之多，和連日稻米不足的報導形成極大落差，使得養豬業者也很納悶。

　　這些一桶桶的剩飯來自附近醫院、餐廳、還有學校。看到這裏，我心想或許是這樣。

　　因為大阪的學校──尤其是小學──出的剩飯量，可能比其他縣市多。我的這種看法始於我念小學的時候。關於這件事，至今我一直難以釋懷。

　　從幼稚園到上小學以前，我一直忐忑不安的一件事是學校營養午餐。

　　「學校到底會給我們吃甚麼東西呢？」

　　總是擔心害怕，從來沒有期待。因為我有兩個姊姊，從她們那裏預先知道了大概。

　　「我每天看到營養午餐的菜都很想哭。」

　　這是大姊的看法。

　　「坦白說，難吃死了。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是二姊給我的忠告。聽到這種話，也難怪我會擔心害怕吧。

　　剛上小學的某一天，終於第一次吃到營養午餐。這一天家長也來到學校，在教室後面排成一排，看著孩子們吃營養午餐的情況。把它當成營養午餐版的教學觀摩即可。

　　我緊張兮兮地等著領營養午餐。當時我沒有討厭吃的食物（現在倒是很多。長大後要偏食，是我小時候的夢想），紅蘿蔔也吃、青椒也吃、甚麼都吃，因此我完全無法想像，讓姊姊們貶得一無是處、毛骨悚然的菜色究竟是甚麼。

　　不久，六年級的大姐姐和大哥哥，搬著發出鈍黃銅色光芒的巨大容器出現了（搬運一年級營養午餐是六年級學生的工作）。容器有兩個，一個裝菜餚，一個裝牛奶。接著也搬來了麵包和餐具。

　　首先發餐具。一個大餐盤、以及裝菜餚和牛奶的容器各一個。全都是鋁製的。大餐盤分成三塊，主要裝麵包和主菜。

　　然後就開始裝菜了。

　　讀這篇無聊文字的人可能難以置信，這個值得紀念的小學第一次營養午餐的菜色，我幾乎完全記得。熱狗麵包兩個（只有長形麵包，沒有熱狗）、純白的牛奶、熱呼呼的蔬菜湯，還有罐頭橘子。麵包旁邊附了一個紙包的四角形乳瑪琳。乍看之下並不是那麼難吃。

　　首先我戰戰兢兢嘗了一口蔬菜湯。心想如果有難吃得要命的東西，大概是這個吧。因此啜第一口時，舌頭很緊張。

　　但這個緊張感卻揮棒落空了。蔬菜湯的味道還算可以。談不上好喝，但還喝得下去。接下來嘗試牛奶，聽說這是用脫脂奶粉泡的。這個也稱不上好喝，但基本上有牛奶味，因此我給它及格分數。接下來是麵包，剛出爐、鬆鬆軟軟的，口感也不錯。

　　結果這天的營養午餐我全部吃光光。也可能是肚子餓的關係，若要說「啊，真好吃」也不是不能說。

　　這天吃完營養午餐後，我和母親一起回家。關於菜色，我們的意見一致：

　　「那樣算還好啦。」

　　母親聽到姊姊們這麼說，也安心許多。

　　但二姊聽了我的感想後，竟哼了一聲譏笑我，然後歪著嘴說：「你太天真了。」我問：「怎麼說？」她不肯回答，只是意有所指地冷笑了兩聲。

　　我明白她那陰森森的冷笑之意，是在指翌日的營養午餐。當然，這天家長們已經不來看學校了。

　　和昨天一樣，也是六年級來發營養午餐。餐具也和昨天一樣。但是看到裝進菜餚容器裏的東西，我不禁納悶，這究竟是甚麼？昨天裝著熱騰騰蔬菜湯的容器，今天裝的是漂著一顆顆宛如泥濘小石頭的湯，裏面還混雜了捏成一團的紙屑。豈止沒有冒熱氣，摸到容器還涼颼颼的。

　　我用鋁製的湯匙舀起來看看（不是前端有分岔的那種湯匙，沒這麼體貼，而是吃中華料理用的那種調羹形狀的湯匙。我想大家想像得出來，這種湯匙實在很難用）。原來像小石頭的東西是芋頭和紅蘿蔔，像紙屑的東西是菜葉。看起來像鹼水般，散發出一股奇妙的草臭味。我霎時感到自己的食慾急速衰退。周遭的同學也是，大夥兒都茫然地看著營養午餐。有個女生甚至哭了起來。

　　湯是這種東西，其他食物也一樣。這天發的脫脂奶粉牛奶，顏色甚至不是白的，而是像淡咖啡的奇怪顏色。外觀都這樣了，味道也可想而知。這已經完全不像牛奶了。還有麵包像是用了很久的老舊泡綿，早已失去彈性，而且不知為何還濕濕的。此外上次裝罐頭橘子的位置，今天放的不知為何是竹輪。雖然用醬油煮過，但鹹到嚇死人，而且咬起來硬得像橡皮筋。

　　看到和昨天截然不同的料理（不知道能否稱得上料理），我不禁沉吟。即便小孩也分得出來，昨天那是為了給家長們看的特別菜色，真正的營養午餐是這個。我也終於明白，難怪姊姊們會說那種話。她們一點都不誇張。

　　從此，營養午餐對我來說完全不是快樂的時間。藤子老師竟在漫畫裏，讓孩子王少年這麼說：

　　「在學校快樂的事情，只有營養午餐和體育課。」

　　這根本是騙人的。

　　不僅如此，一年級第三學期時，又發生了一件讓我痛恨營養午餐的決定性事件。那時的菜色，如今也烙印在我的腦海裏。湯也是像蔬菜湯的東西，在奇妙湯色裏沉澱著洋蔥或馬鈴薯，我興致缺缺地想說吃個一口吧，用湯匙去舀的時候，忽然發現湯裏有東西在動。

　　我定睛凝視，心想，不會吧……再怎樣也不會有這麼離譜的事吧。再仔細一看，確定這不是我的錯覺。裏面有一隻長約兩公分、寬約一毫米的繩狀動物，顏色是紅白相間的條紋，在湯裏扭來扭去地游泳。

　　我悄悄地將這碗湯端去級任老師那裏。這位像漫畫裏的教育媽媽般、戴著眼鏡的中年女老師，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甚麼事？營養午餐時間不能站起來亂走喔。」

　　她老掉牙地訓了我一句之後，我把這碗湯遞給她看。

　　她一邊挪挪眼鏡，一邊看向湯碗裏。下一秒尖叫了一聲，花容失色地往後退，急忙掏出手帕掩著嘴巴。

　　「趕快拿去倒掉！」

　　她嚇得臉都扭曲了。我照她的話做了。回到座位後，周遭的同學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只答了一句：「蚯蚓。」同學們嚇壞了，連忙遠離自己的湯碗。我偷偷瞄向級任老師那邊，她也一臉忐忑地看看湯碗後，把它挪到桌邊。不消說，這一天沒有人敢碰蔬菜湯了。

　　但這起事件後來完全沒有成為話題。我原本夢想中的劇本是，級任老師會向校方報告，然後營養午餐從此就改善了。但事情並非如此，我失望透了。那位女老師明顯怠於向校方報告。仔細想想，我討厭老師也是從那時開始。食物的恨，一輩子也消不了。

　　還有其他例子，營養午餐是在如何不衛生的環境中製造的。到了三年級，我們喝的牛奶從脫脂奶粉變成鮮奶，不止一次發生變質或腐敗的情況。此外特別不乾淨的是餐具，常常還黏著前一天的汙垢，托盤上灑翻甚麼的痕跡就這麼留著，有的甚至還長了密密麻麻的霉斑。

　　「遠足前一天的營養午餐別吃比較保險。」

　　這是我們想出來的笑話。因為吃壞肚子就不能去遠足了。

　　到了營養午餐時間，我們做的事情都很固定。首先咬一口麵包後，就放進書包裏，然後就這樣帶回家，但往往會放上好幾天。配合課程表換課本時，書包裏經常會跑出兩、三個壓得扁扁的麵包。放的天數越久，麵包變得越硬，其中還有像浮石般的麵包。書包總是有臭麵包味，若把書包倒過來甩一甩，一定會嘩啦嘩啦掉出麵包屑。相對地，麵包也會沾上書包的臭味。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書包，臭麵包。麵包，臭書包」。但世上總有怪人，有人就是喜歡吃這種早就過期的營養午餐麵包。有間當鋪的老爹常來我家，他會擅自走進廚房，看到營養午餐麵包掉在那裏就問：

　　「這可以給我吃嗎？」

　　我們還來不及回答，他就啃啊啃地把麵包吃進胃裏了。吃完還令人傻眼地對我母親說道：

　　「這位太太，泡杯咖啡來吧。」

　　我父母說這個老爹是出了名的小氣鬼，在家裏會讓女兒吃像樣的料理，但夫妻倆就自己隨便配醬菜解決一餐。這確實很像大阪商人的個性，但這麼節儉竟犯了一個大失誤，停在店前的輕型客貨兩用車，被偷走了價值一百萬圓的東西。從那之後，老爹就更覬覦我的營養午餐麵包，來我家的次數也更頻繁了。

　　所以我的麵包大多是這樣處理掉的，但我無法帶營養午餐的菜回來。通常稍微看一下餐盤裏的東西，若判斷是一如往常不值得吃，我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倒進前面的鋁製容器裏。牛奶也一樣。大部分學生都這麼做，所以轉眼間容器裏就會出現一堆剩飯。對我們而言，營養午餐時間只不過是製造剩飯的時間。

　　然後我們的剩飯被倒進鐵桶裏，養豬業者會在午休快結束時出現，把這些鐵桶送上卡車載回去餵豬。我們總是捏著鼻子目送卡車離去。

　　「如果，」有一次，朋友看著卡車說：「我們把營養午餐全部吃光了，那些養豬業者會很頭痛吧。」

　　「應該會吧，因為養豬的飼料沒了。」

　　「學校是把那些剩飯拿去賣錢吧？」

　　「不知道，不過有可能。」

　　「所以說，」朋友交抱雙臂繼續說：「就學校而言，有剩飯也是比較好的。」

　　我沉默不語，明白朋友想說的話。

　　他懷疑我們的營養午餐之所以那麼難吃，是學校為了能穩定賣剩飯的計謀。確實，那種難吃的程度，使我不得不同意這個看法。

　　箇中道理或許是這樣。因此關於營養午餐，從那時開始，一直讓我難以釋懷。

嗚呼？花樣的體育會系

　　Ｆ大學放榜那天，我在榜單上看到自己准考證號碼的喜悅，在我至今的人生裏，算是前十名的幸福時刻。畢竟我重考了一年，也沒有別的大學可念，處境真像是站在懸崖邊。而且Ｆ大學工學部的科系，我填了四個志願，第一志願的電子工學科早已落榜。這也讓我想起去年，從第一志願到第四志願，電氣、機械、化學、金屬全部落榜的痛苦記憶。早知如此就不該耍酷去考慶應，使得落榜又多了一次，真是後悔莫及。

　　接著戰戰兢兢去看第二志願電氣工學科的榜單。一看之下，有耶！考證號碼一○四九二，確實是我的號碼。

　　「上榜了！」

　　我右手輕輕握拳，振臂擺出勝利姿勢。這個瞬間，我足足等了兩年。

　　正當我想好好享受這份感動時，左邊有個黑影靠了過來，抱住我的腰。我驚愕地轉頭一看，是個體格很棒的男生，以橄欖球擒抱攔截般的姿勢抱住了我。

　　「我是划船社的。」男子用手環著我的身體說：「我們為你準備了咖哩飯，請務必來我們社辦。」

　　「咦？」

　　「你餓了吧？我們煮的咖哩很好吃喔。」

　　「啊，慢著，慢著，請等一下。」

　　我想甩開他的手，但不愧是有練過的，完全甩不開。

　　「我等一下還得去領錄取證書。」

　　「那你先去領，領了以後再來。我不會叫你今天馬上入社，只是希望你來聽聽我們的簡介。聽完簡介吃了咖哩飯，你要回家也沒關係。」

　　「真的只是這樣？」

　　「真的。」

　　我很懷疑是否真的只是這樣，內心充滿不安，但首先要讓這個力大無窮的男生放開他的手。迫於無奈，我只好答應，他才終於放開了我。

　　「那我在這裏等你。」

　　他站在領錄取證書的教室門口說。我環顧四周，門口站著幾個和他氛圍很像的男生，似乎在牽制彼此的動靜。

　　進入教室，排隊領取證書時，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頂著流氓電棒燙的男生對我笑。怎麼看都不像考生。

　　「你好像被划船社纏上了？」

　　電棒燙男黏膩地說，手依然搭在我肩上。

　　「嗯，嗯……」

　　「他們很會死纏爛打，你可別被他們的咖哩飯給騙了。」

　　「哦。」

　　「倒是，」他順勢伸長手臂，摟著我的肩說：「參加拳擊社如何？」

　　「啊？拳擊社啊……」

　　看到他有點扁的鼻子，我終於明白了。

　　「拳擊很棒喔，體格可以練得很好。」

　　他揉著我的肩頭說，眼神炯炯發亮。

　　「呃，這種事我想以後再慢慢考慮……」

　　「別這麼說嘛，只要來我們社辦坐坐就好。」

　　我在領錄取證書時，這個男生也一直黏在我旁邊。走出教室後，先前的划船社男滿臉笑容地跑過來，看到我身邊有拳擊社的人，頓時臉色大變。

　　「喂，你幹麼！不要搶別人的客人！」

　　「他又還不是你們的客人。」

　　「我剛剛跟他談好了，你少礙事！來來來，往這邊走。千萬別被那種傢伙的花言巧語騙了。啊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划船社男緊緊抓著我的雙肩，我連發牢騷的機會也沒有，就這樣被他推著走。拳擊社男在後面對我說：「隨時歡迎你來我們社辦。等你喔！」

　　划船社的社辦，在一棟看來快要倒塌，名為「Ｆ大體育會系館」的建築物裏，因此社團教室也破破爛爛，不僅陰暗狹窄，理所當然也髒兮兮。這天的咖哩是煮了一大鍋搬來的，但那個咖哩味裏有一股無法掩蓋的臭味。

　　「來，別客氣，盡量吃。」

　　在看似划船社幹部的指示下，社員們將咖哩飯端到我們面前。除了我以外，還有幾個也像是被硬拉來的人。

　　我們在吃咖哩飯時，幹部介紹划船社的概況，大多以在甚麼比賽獲得甚麼戰績為主。但一路聽下來，那些輝煌戰績都是以前的事，現在似乎沒甚麼實力。

　　「……因此，我們划船社是有傳統的優秀社團，所以各位也別再三心兩意了，現在加入我們的社團吧。好不好，就這樣。」

　　這和拉我們來的人說的完全不同。我們支吾以對，誰都沒有入社的意思。

　　「你們打算吃完免費的咖哩，就這樣走人嗎？」

　　幹部以駭人低沉的嗓音說，社員們也以下巴打著暗號。然後在我們面前就出現了紙和鉛筆。

　　「在這裏寫下你們的科系和名字。開學典禮過後，再叫你們來。在那之前，好好做決定吧。」

　　我們嚇得直打寒顫，寫下才剛考上的科系和自己的名字。

　　被放出來後，我和剛才遭強迫推銷的人談了一下，其中一個人說：

　　「我高中學長叮嚀過，最好別加入划船社。體育會系有個全部社團都要參加的馬拉松接力賽，划船社超強的。換句話說，他們為了這個比賽練得超嚴格。」

　　聽到這番話，我只能沉吟。

　　「可是開學以後，他們一定又會來拉人吧。」

　　「應該會吧，都吃了人家的咖哩飯了。」

　　我沉吟一聲又陷入沉思。看來要躲掉他們的強迫推銷，最保險的方式就是加入其他社團。考上大學很高興，但緊接而來的煩惱也出現了。

　　※※※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想到這件事。因為我早就決定，上了大學要加入社團。入學就表示要挑選社團，從國中時期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即使在重考時，我每天早上也一定會慢跑，每晚也會做伏地挺身八十下。長年的經驗告訴我，只要確實做好這兩項訓練，入社後就不會那麼痛苦。

　　我國中時期加入劍道社。因為我想試一次武術訓練。劍道感覺很有男子氣概，那些防護具看起來也很酷。但是練習很痛苦，尤其剛入社時，簡直是地獄。那時的社團學長是過去一直被壓著打的國二生，現在終於也有自己的奴隸了，操起人來毫不手軟。訓練內容想的不是如何鍛鍊新生，而是以怎麼做才能最有效地讓新生受苦為考量基準。譬如兔子跳、腳伸直做仰臥起坐，這種運動現在被評為只會引發運動傷害、根本沒有鍛鍊效果，但我們當時就是這樣被操的。只能說學長們有虐待狂心理。偶爾休息時，還經常跟我們說：「不准喝水！」現在大概沒有說這種蠢話的指導員，反而交代要多補充水分。不過這種「痛苦等於鍛鍊」的瘋狂想法，也使我受益良多。我猜應該不少人有過這種經驗吧。

　　然而訓練的痛苦遲早會習慣。上了國二也就沒被操了。但遲遲無法習慣的是，穿著汗水淋漓的劍道服和防護具。尤其大熱天戴上護面，實在是臭到鼻子都快歪掉了。還有汗水濕透的劍道服，隔天穿的時候實在很要命。有一次梅雨期間氣溫下降，帶著今天又會被汗水冷到的覺悟穿上劍道服，卻意外沒有往常的冰涼感，反倒覺得暖呼呼的。心想怎麼會這樣呢？脫下來一看大吃一驚──幾乎整個背面都發霉了。

　　上了高中後，想說加入稍微乾淨一點的社團。所以足球或橄欖球這種會搞得滿身泥濘的運動就被我排除了。我選了田徑社。我之所以會選這個，和父親這句話也有很大的關係：

　　「運動的話，游泳和田徑最好。不需要器材，也不用花錢。」

　　我在小學時曾被帶到「水練學校」（那時沒有游泳學校這麼時髦的名稱）強迫學游泳，吃了不少苦頭，所以這次我選了田徑社。

　　不過坦白說，練習很無聊。從抬腳開始，然後衝刺啦、加速、旋轉木馬甚麼的，練習各種名稱的跑法，但總歸就是「只是在跑步」，其他甚麼都沒有。若說田徑社本來就是要跑，我也沒甚麼好反駁，但坦白說我真的跑膩了。而且因為社員很少，原本在田徑場跑短距離的選手，也常被叫去出賽長距離項目。我也曾一度代替腳受傷的隊長去跑道路接力賽，跑到嘴巴流著口水、意識朦朧依然在跑。一邊跑還一邊詛咒。

　　此外，當初覺得田徑社是稍微乾淨的社團，這種印象也立刻破滅。因為光著腳穿釘鞋，得了香港腳；總是穿同一條運動內褲，所以跨下長了頑癬。察覺到社辦的置物櫃放香港腳藥的理由時，已經太晚了。

　　上了大學後，我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挑乾淨優雅的運動社團，沒有汗臭味、不會得香港腳。我夢想著這種社團，但划船社並不是。

　　※※※

　　進入Ｆ大學後，過了好幾天，我依然無法決定加入哪個社團。校園裏依然隨處可見運動社團的拉人戰。

　　「進入網球社，會很有女人緣喔！」

　　「加入一年內一定會交到女朋友的滑雪社吧！」

　　「歡迎加入和女子大學聯誼很多的登山社！」

　　各個社團之所以搬出「女生」來釣新生，是因為他們看穿了新生最煩惱的事。因為當時Ｆ大幾乎沒有女生，新生們很煩惱能否在大學期間交到女朋友。事實上，被這種甜言蜜語哄騙入社的輕浮者也不少。

　　有一天，我走在前往福利社的路上，看到建築物旁的空地，有幾個人在做很妙的事。他們將榻榻米靠牆排列，然後把由內向外分成不同色圈的同心圓標靶貼在榻榻米上，用這個在玩射箭遊戲。有兩、三個穿運動汗衫的人，對路過的新生說：

　　「要不要玩射箭遊戲？免費喔。」

　　聽到「免費」，我也走了過去。人稱「電玩中心之鬼」的我，對於步槍和霰彈槍之類的射擊遊戲特別拿手。

　　一個看似西洋弓箭社的男社員，拿了弓和箭給我。距離標靶不到十公尺。標靶的正中心黏了一個氣球，只要射中這個氣球就送糖果。我才不希罕甚麼糖果，但身為電玩中心之鬼，我還是不禁激動了起來。對方粗略地教我射法後，我試射了第一箭。雖然偏得很離譜，但我也掌握到了要訣。接下來繼續射，我射中了兩個氣球。一起射的還有幾位新生，他們都沒射中。

　　「你滿厲害的嘛。」西洋弓箭社的社員說：「你喜歡這種遊戲啊？」

　　「還好啦。我對射擊方面的遊戲小有研究。」我抬頭挺胸地說。

　　「那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社團？每天都可以射，而且免費喔。」

　　嗯，我思考了一下。西洋弓箭社，有種乾淨清爽的感覺。同志社大學的道永選手在前年的蒙特婁奧運摘下銀牌，所以在運動競技的項目上，給人的印象也不差。最重要的是，西洋弓箭社似乎可以擺脫運動社團獨特的、強調「毅力」掛帥的落伍想法。雖然我回了一句「我會考慮看看」就離開了，但內心相當中意這個社團。再加上若不早點決定，划船社可能又會來拉人。

　　所以幾天後，我就去申請入社。西洋弓箭社的社辦不是在那棟髒兮兮的體育會館裏，而是獨立設在當時關西首屈一指的射箭場旁邊。

　　學長們看起來也很親切和善。於是我心滿意足地想，加入這個社團一定會開心。

　　但開心也只到此為止。第一次練習時，我們新進社員首先被教的是，對學長打招呼的方式。見到面要說「學長好」，行禮時要說「謝謝學長」，這是基本。練習時喊得太小聲會被敲頭。凡事非常講究輩分順序。明明是去練習，卻每天都搞得像去幫學長辦雜事。

　　我心想不該如此。西洋弓箭是一門科學性的運動，不該有這種時光錯亂的落伍事情。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但現實就是如此。徹底體認到這個現實，是在學長們參加聯賽、我要去幫他們加油時。聽到要穿的服裝時，我當場傻住了──竟是學生服，也就是一般高中男生穿的制服。我高中時期穿的是便服，學生服根本沒留下來。就算有留下來，現在也穿不上了吧。我把這件事跟學長說，學長竟然回我：「想辦法去弄一件。」為了這種蠢事，我落得已經上了大學還得去買高中學生服的詭異窘境。

　　至於最重要的，每天都能免費射箭這件事──我們實際能對著標靶射箭，已是入社兩個月以後。那麼之前在做甚麼呢？就只是一味地擺出拉弓姿勢，外加動不動就喊「學長好」、「謝謝學長」。

沒才藝就讓你吐

　　加入大學的西洋弓箭社約一個半月時，有一天練習結束後，學長如此問我：

　　「喂，我問你，酒怎麼樣？」

　　那時我正在換衣服，聽到學長跟我說話，馬上立正站好。

　　「呃……怎麼樣是指甚麼？」

　　「我是在問你會不會喝。」

　　「喝酒嗎？」

　　「對啦。」

　　「這個嘛……」我搔搔頭，「算是普通吧，可以喝一點。」

　　這種事不能大聲說，其實我從國中就很愛喝啤酒，當然現在也喜歡。

　　「嗯哼。」

　　學長頻頻打量我的臉，然後賊賊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樣啊。那下週你好好享受吧。」

　　說完便轉身走了。

　　「你是白痴呀你！」背後傳來聲音。我回頭一看，是同伴Ｋ島。

　　「我哪裏白痴了？」我問。

　　Ｋ島壓低嗓門說：

　　「他說那種話，就是下週的迎新會，會把你灌得很慘喔。」

　　「啊！」我驚愕地張嘴，「原來如此。」

　　「我可是打算堅稱我不會喝酒。」

　　「這種藉口過得了關嗎？」

　　「不知道，不過總比吹噓自己很會喝來得好吧。」

　　我沉吟了半晌，不禁暗忖這下麻煩了。

　　我們大學的西洋弓箭社，大四最後參加四月的聯賽後，實質上就算引退了（但可以參加個人賽），社團的運作則交棒給大三。亦即大三成了新幹部。在此同時，新入社的大一也被承認為正式社員，所以會舉行迎新會。可是坦白說，站在大一的立場，我們並不希望社裏為我們舉辦這種迎新會。因為我們早有耳聞，迎新會上學長的灌酒攻勢有多可怕。

　　新進社員有十幾人。迎新會逼近時，我們聚集在附近的咖啡廳商討對策。

　　「喝酒前先吃點綠色青菜，可以防止爛醉喔。」

　　「不，聽說吃油脂食物比較好，這樣可以在胃壁形成一層保護膜。」

　　「總之要頻繁上廁所。拚命喝水也是一種辦法，可以稀釋酒精濃度。」

　　就這樣各自貢獻「不會爛醉的方法」。我們也認真傾聽大家的意見。但其中最緊張的是至今從沒喝過酒的人。畢竟來自各種高中，也是這種人。因此我們練完社團後，帶這些從未喝過酒的人，去便宜的 POP 或啤酒屋練習喝酒。有人甚至喝過頭，第二天宿醉難耐。

　　但令我們頭痛的原因，不僅是學長的灌酒攻勢。大二的學長曾如此對我們說：

　　「聽好了，每個人至少要表演一項才藝。要是校友和學長都覺得不行，就要重來一次喔。」

　　「要是重來一次還是不行呢？」一位夥伴問。

　　「那就要連喝三大杯日本酒。沒有才藝的人會喝到吐。這就是迎新會的規則。」

　　蛤！我們開始發抖。

　　然後終於到了迎新會當天。服裝當然是高中學生服。總之加入體育社團，有甚麼事就要穿高中學生服。

　　地點在難波的某個餐廳。我們新進社員在店門口排成一排，等學長和校友駕到。看到他們，全體要一起喊「學長好」。但我們這些菜鳥，不可能認得校友，因此有大二學長站在一旁，負責認人。大二學長看著遠方，下達這種指示：

　　「哦，ＸＸ學長來了。你們看，就是那個穿白襯衫、戴墨鏡的人。等等，現在還不要打招呼，等他走過那支電線桿再說。」

　　通過前面的人，每個看起來都令人毛骨悚然。不過這也難怪。

　　就這樣校友也到齊了，迎新會開始了。桌上也準備了壽喜燒，但那個份量讓我懷疑究竟可以吃到幾塊肉。這天的費用大一免費。但體育會不可能那麼好心，讓我們壽喜燒吃到飽。

　　學長們平均分散坐在大宴會廳裏，那些空出來的位子要讓大一菜鳥坐，一定是計謀要「好好疼愛」我們。但即使知道學長們的詭計，我們也無法拒絕。

　　「來來來，你坐這裏，到我的旁邊來。怎麼？不要啊？不要也沒關係，等一下我會去給你敬酒喔。」

　　「喂喂喂，也讓可愛的新進社員坐我旁邊嘛。你看看，我這裏有這──麼多啤酒，我一個人哪喝得完呀。」

　　不知為何，此時每個學長都用和善膩愛的口吻說話。

　　主將打招呼、指導老師致詞、教練的鼓勵話語結束後，迎新會正式進入重頭戲。壽喜燒開始咕滋咕滋地燉煮，啤酒蓋也開了。

　　首先是自我介紹。大一菜鳥們一個個輪番上陣。這時會開始出現一些奚落性的問題，例如：

　　「幹部裏最恐怖的是誰？老實說沒關係。」問這種事的大多是校友。

　　這時若老實說：「是，那個……Ａ學長。」

　　Ａ學長會忽然抬起頭：

　　「你說啥？我恐怖？不會吧。你拿酒杯來我這裏。為了化解你對我的誤會，讓我好好為你斟酒。」

　　就這樣被叫過去灌酒。若為了避免得罪學長，改說：

　　「沒有恐怖的學長，大家都很親切。」

　　這樣下場更慘。學長們紛紛說：

　　「甚麼？你說學長一點都不恐怖？你是瞧不起我們吧。這得重振威嚴才行。來，過來我這裏。」

　　「那裏結束後，來我這裏。」

　　「然後來我這裏。」

　　結果變成這樣。

　　自我介紹結束後，輪到每個人表演一項才藝。但畢竟是剛上大學的菜鳥，怎麼可能表演得出能討醉鬼歡心的才藝。我唱了演歌〈藝妓華爾滋〉，被嫌唱得很爛，罰喝光一大瓶啤酒。接在我後面的人唱了奉神的〈御詠歌〉，被說白目搞不清狀況，處以三大杯日本酒。儘管如此，有表演還算好，甚麼都沒表演的人就成為「猜拳脫衣的替死鬼」。這一種很悲慘的遊戲，猜拳的是學長們，猜輸了由坐在學長旁邊的新進菜鳥脫衣服。而且學長們早就商量好，一定會讓兩側的新生都脫到一絲不掛。可能是當時還沒有女生社員，才會有這種遊戲吧。

　　大一菜鳥的無聊才藝結束後，換學長們表演各自的絕活。但不知為何大部分，不，應該是說全部都唱猥褻歌曲，而且幾乎都是自己亂填歌詞，這種歌詞我還是頭一次聽到，裏面出現一堆男女性器官的俗稱。據說這種才藝是社團代代相傳繼承下來的。

　　我們社團的教練是曾出賽慕尼黑奧運的梶川博先生。這位偉大的梶川先生，竟用筷子一邊敲碗、一邊頌唸：

　　「珍寶法蓮華經，雞雞法蓮華經，一寸的話──放不進去。珍寶法蓮華經，雞雞法蓮華經，兩寸的話……」

　　他這副模樣令我受到難以言喻的文化衝擊。

　　在進行這些事情時，新進社員也不斷被灌酒。而且只是一昧地被灌日本酒或啤酒，那個壽喜燒連一根蔥也不給吃。之前大夥兒商討的對策，甚麼「盡量多吃綠色青菜」或「吃油脂食物」，根本無法實踐。我們完全陷入空腹喝酒最容易醉的困境裏。

　　其中也有學長這麼說：

　　「哎呀真可憐哪，很想吃肉吧。想吃就吃沒關係，來啊來啊。」

　　說著遞上一塊壽喜燒的肉。要是你開心地吃了，準備下地獄吧。

　　「哦，吃了耶。還吃了兩塊哪。一塊附一杯酒，一共兩杯。來，喝酒喝酒！」

　　就這樣咚咚咚地往你的酒杯倒酒。

　　而且這時學長一定會這麼說：

　　「一口氣喝光，一口氣。中間換氣的話，再罰一杯喔。」

　　「一口氣」這句話，是接下來幾年後才流行起來。但當時在我們之間已是慣用語。

　　迎新會開始一小時後，大一菜鳥跑廁所的越來越多。有人兩眼無神、蹲著不動，也有人「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學長當然不允許這種事。

　　「幹麼，怎麼變得這麼安靜？看來喝不夠啊，來！再喝再喝！」

　　然後就把一升瓶的瓶口塞進大一菜鳥的嘴裏。被灌酒的大一菜鳥直接衝進廁所吐個不停。宛如把大一菜鳥的胃當水桶，將席間的酒搬去廁所倒。

　　由於這時是迎新會的季節，這裏也有其他團體，廁所經常被新生擠爆。馬桶間不斷傳來呻吟聲，也有人吐在小便斗裏，連洗手台也不知何時被嘔吐物塞住了。

　　我因為說了無聊的笑話，被罰一口氣喝光一大杯日本酒，喝完直接去廁所吐。走出廁所，坐在旁邊的長椅休息時，前面剛好有一台電視，正好在轉播巨人阪神賽。那天巨人隊的投手是加入職棒後首度上場的江川卓，我即便意識朦朧也支持阪神隊。

　　終於阪神隊的 Mike Reinbach 選手敲出全壘打。那個瞬間，我興奮得起身拍手：「好耶！」想不到這會要了我的命。

　　此時，有人拍我的肩膀。回頭一看是人稱「幹部裏酒品最差」的Ｔ學長，他笑咪咪地對我說：

　　「瞧你樂的，在看夜間球賽啊。」

　　「哦，呃……我現在要回宴會廳……」

　　「看夜間球賽當然要配啤酒呀。還是說，你想喝日本酒？」

　　「呃，不用，啤酒就好。」

　　「好好好，那我們去喝啤酒吧。」

　　學長把我帶回宴會廳，逼我挑戰「流水麵線式的啤酒喝法」。至於情況如何，各位自己想像。我當時只覺得死定了。

　　就這樣過了兩小時，迎新會也到了尾聲。最後大家合唱大阪Ｆ大學的學生歌，圍成一個圓圈喊口號。圓圈的外圍躺了一堆像破爛抹布的大一菜鳥。

　　大二和比較有精神的大一，負責照顧喝掛的人。我照顧的那個是「堅稱自己不會喝酒」的Ｋ島。他那蹩腳的小花招惹怒了學長，結果被灌得比誰都兇。

　　「Ｋ島，你還好吧？」

　　「嗚……嗚……」

　　到了店外，Ｋ島依然連站都站不好。他的胃已然全空，想吐也吐不出東西了。

　　這時教練梶川先生來到我旁邊說：「給他喝水，這樣會舒服點。」但到處都沒有水。當我正在煩惱時，梶川先生不曉得從哪裏拉來了一條塑膠水管。看來是道路灑水用的塑膠水管，水勢洶湧地冒出來。梶川先生將水管塞進Ｋ島的嘴：「來，喝吧。」

　　Ｋ島歪著頭，咕嚕咕嚕地喝水。

　　「把手指插進喉嚨，將剛才喝的水吐出來。」教練說。

　　Ｋ島照著他的話做，但吐出來的水紅紅的。

　　「梶梶梶、梶川教練，血血血，有血啊！有血啊！裏面混著血！」我震驚地說。

　　「嗯……」教練看了以後，拍拍Ｋ島的背，「看來是喝太多了，以後要小心點。」

　　教練對我說了一句「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然後就這樣走了。

　　結果後來Ｋ島三天沒來上學。此外還有兩個人因急性酒精中毒被抬去醫院。

　　關於這件事，一個幹部如此評論：「以迎新會的成果來說，有點稍嫌不足。」

偽理工科人的悲哀

　　每當想起自己的經歷，有件事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就是，我怎麼會去念電氣工學科？

　　當然這是我填的志願，而且也考上了。但為甚麼會填這個志願呢？

　　其實電氣工學科是我的第二志願，第一志願是電子工學科。那麼想念電子工學科總有確實的理由吧。

　　並沒有。

　　坦白說，只是「總覺得應該」。

　　總覺得應該把電子工學科擺在第一志願。於是電氣工學科自然成了第二志願。

　　誘發這個「總覺得應該」的原因是甚麼呢？

　　簡單地說只有一句話「今後是電腦時代」。不曉得誰開始說的，總之我一回神，周遭的人都這麼說。連不懂ＩＣ是甚麼的老太婆都知道「電腦」這個詞。

　　那時身為高中生的我，當然也知道。

　　電腦→電子工學，不由得就填了電子工學科。

　　這是真的。

　　奉勸各位青少年，千萬不能用這麼簡單的理由決定科系。尤其想念理工科的人，再重新考慮一下吧。

　　日前，我在報紙上看到「孩子們對理工科沒興趣」的報導。為此，理工科的教師和科學家十分焦慮，甚至認為是人類的危機。

　　我不想扯這些人的後腿。但若要說我的意見，我認為還是和理工科保持距離比較好。我甚至認為，除了非常有熱情與決心的人，應該避開理工科比較好。

　　理工科的道路十分險峻。要學的東西很多，而且都是極其艱難的問題。常聽討厭數學的人惱羞成怒地說：「學微分、積分、三角函數有甚麼用嘛！」活在理工科世界裏的人，聽到這句話會覺得很好笑吧。「微分？積分？三角函數？這種像遊戲般的數學根本沒有用。有用的是，接下來真正的數學。」同樣的道理也可以用在物理、化學、生物、地理學等所有理工學科。到了這個地步，能夠理解這些學問的人就很有限了吧。因此，明明沒有這種能力，卻一廂情願誤以為自己適合理工科而走上這條路，念起來真的會累死人。

　　我就是這樣。

　　這除了炫耀別無其他，我明知讀者會覺得我很臭屁，但我還是要說，我到高中為止，對數學、物理、化學有著極大的自信。沒有我解不開的問題，除了偶爾身體狀況不好、慌張失誤解錯答案之外，通常我只要拿出實力都能考一百分。

　　然後，我考上了大阪Ｆ大的電氣工學科。

　　在這個時間點，我的錯覺依然持續著，深信自己是理工人。

　　接著大學開始上課了，大一是通識課程，感覺還好。問題是上了大二專業科目增加了，我的臉也從這時開始僵硬了。到了大三，當我開始擔心學分不夠會留級時，我被逼得必須下這個結論：

　　糟糕，我不適合念理工科。失敗了──

　　以「電磁學」這堂課為例。

　　這是英國物理學者馬克斯威爾（James Clerk Maxwell）集大成的學問。這位大叔創的馬克斯威爾方程式成了電磁學的基礎，查了一下《廣辭苑》如此寫道：

　　「規定電磁場的運動法則的方程式。對於電場的強度與磁場的強度，以四個偏微分方程式表現。若賦予電荷密度與電流密度及境界條件，就能用這個方程式決定電磁場。」

　　文科的人很想吐槽這是在講甚麼吧。然而其實我的理解程度也幾乎和這些人一樣，亦即一團霧水。而且不是以前懂過、現在忘了，而是從學生時期就一頭霧水。

　　專業科目裏，這種超難的學問（當然是對我而言）一大堆。教授們宛如聊天般地在上課，但內容沒有一件進得了我的腦袋。教授講的是日文，我聽得懂，但腦袋裏完全無法理解。

　　苦惱之餘得出的結論是，我不是理工科的人。但若被問，那你是文科的嗎？我也很傷腦筋。因為我的國語、英語、社會的成績都很爛。總之就是變成一無是處。不是文科，但也不是理工科。

　　有一次，我把這個苦惱跟朋友們說。朋友們的反應讓我大吃一驚。因為在場的人都臉色一沉，說其實自己最近也開始這麼想。有個傢伙甚至聽到馬克斯威爾就會出蕁麻疹。

　　「真的適合讀理工科的人，其實相當稀少吧。」一位朋友感觸良深地說，我也點點頭。然後我們這些人就自稱為「偽理工科人」。

　　然而儘管自覺到這一點，事到如今也無法回頭，既然都念到大三了，再怎麼樣也要順利畢業，然後巧妙地騙過企業的人事部，當上技術部門的上班族，只有這條路可走了。更進一步說，在那家公司平安待到退休之前，一定要徹底隱瞞自己是「偽理工科人」這件事。

　　但是「偽理工科人」和「真理工科人」，兩者的差異很清楚，尤其在做實驗時更明顯。做實驗時，通常五、六個人一組，光看工作分配就能明白誰「偽」誰「真」。通常下達指示迅速俐落，積極去碰不熟悉的測量器材的人，是「真理工科人」；等他們下達指示才有動作，即便指示錯誤也不會發現的人，是「偽理工科人」。此外，「偽理工科人」絕對不會主動去碰機器，就像世間那些下定決心不碰錄放影機的老爺爺老奶奶一樣。

　　實驗一旦開始，「偽理工科人」在「真理工科人」的面前抬不起頭。不管怎樣被臭罵都只能卑躬哈腰，因為他們深知沒有「真理工科人」無法完成實驗。

　　然而一個團隊裏，若有一個「真理工科人」算是好的。悲劇的是，全體都是「偽理工科人」。而我所屬的團隊，好死不死就是這種無用之徒的集合。

　　實驗開始前，我們這一組每個都搶著當記錄員。記錄員的工作是記錄實驗者報出的數值，將它作成圖表。即使沒有直接接觸實驗操作，卻看起來有在參與實驗，這對「偽理工科人」是再好不過的工作。用音樂的世界來說，就是說有參與作曲，但其實只是把人家完成的曲子寫成樂譜罷了。

　　大家猜拳決定記錄員後，實驗就要開始了。但「偽理工科人」的悲哀就在於無法順利開始，因為沒有指揮者，光是設定就要花很多時間。好不容易設定完畢，也沒人可以判斷這個設定對不對。迫不得已只好這樣開始實驗，但又因無法掌握實驗的內容與目的，也不知道得出的數據正不正確。曾經有好幾次花了好幾個小時，取得的一直都是完全無用的數據。這種時候就得重做。我們很辛苦，但監督我們的助理老師也很可憐。

　　此外，實驗當然不是取得數據就能結束，還得提出分析數據的結果報告。最要命的是必須寫出自己的考察。我們寫的東西總是像這樣：

　　「……因此，雖然沒能得出理想的磁滯曲線，但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實驗。下次應該會做得更好。完畢。」

　　這簡直和小學生的牽牛花觀察日記沒兩樣，連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

　　但以能拿到學分來說，我們很慶幸有實驗課。反正只要出席，做一些假假的實驗，然後提出報告就能拿到學分。最頭痛的是必須考試及格才能拿到學分的科目，而這些科目佔了大多數。

　　有識之士可能會說，那就用功念書吧。若用功就能解決，我們就不會這麼苦惱了。「偽理工科人」是用功也過不了關的。

　　所以坦白說，為了拿學分，我們除了用功以外的事甚麼都做。不惜耗費精力與金錢，甚至自尊都可以不要。我們最大的武器就是眾所周知的「作弊」。這種原始的不正當行為，是我們的救生索。

　　對企圖作弊的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佔位子。若能像青春偶像劇或小說那樣，有令人驚豔的作弊方法該有多好，但現實是很殘酷的，腳踏實地的作弊方式還是最保險。成績爛的學生的鐵則是，一定要搶到監考老師不容易看到的位子。

　　也因此，碰到比較能作弊的考試時，就會上演激烈的搶位子大戰。那間教室一空，學生們便蜂擁而至，搶奪後面的位子。當然也會發生糾紛。

　　「喂，這個位子是我的。」

　　「為甚麼？是我先坐下來的。」

　　「別傻了，你看看抽屜吧。我的活頁紙已經放在裏面了。」

　　「哇靠！你是昨天跑來放嗎？」

　　「對啊，知道就好。還不快點起來讓我坐。」

　　「我才不管你咧！大學的桌椅，權利屬於正在使用的人吧。」

　　「既然這樣，權利就是我的呀。從昨天開始，我就是使用中。」

　　「你有甚麼證據證明你在使用中？這張活頁紙是忘記拿走吧。」

　　「你沒有權利做這種判斷。我說我正在使用中就是使用中。」

　　「那只是你單方面的說法，不能成為證據。這時候需要有客觀的判斷。」

　　「可是現在你也算當事者，當事者沒資格做客觀的判斷。」

　　甚麼證據啦權利啦客觀的判斷啦，扯了一大堆，總之就這兩個人在搶適合作弊的位子而已。

　　佔到位子後，接下來要作弊了。作弊方法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偷看別人的答案，另一種看小抄。前者不用特地事先準備，只要平常和高材生打好關係，考試時眼睛瞥一瞥就好。

　　問題是後者。

　　「好！下次考試我要看小抄。」如此下定決心是很好，但若不知小抄上面要寫甚麼就沒戲唱了，也不能甚麼都寫進小抄紙裏。我愛用的小抄紙是寬約四公分、長約十公分的紙，折成小折扇剛好可以收進手掌的程度，小抄的內容則是以製圖用的特殊細筆，以一毫米的小字寫得密密麻麻，但儘管如此，能寫的資訊量也相當有限。

　　鎖定作弊的情報──這正是我們偽理工科集團考前最大的應試對策，也是我們的存活下去手段。

　　平常懶散的我們，到了考前完全變了一個人。聽說某個男生有過去幾年的考古題和解答，我們滿臉笑容、竭盡諂媚之能事接近他，讓他把資料借我們影印。還有，若找到考古題的出處原著，就算犧牲一星期的午餐錢也會買下來。到了考前就窩在常去的咖啡店，針對大家收集到的資料研討對策。這時，咖啡店裏的對話大概像這樣。

　　「這幾年，這一類的問題每年都出。今年一定也會出。」

　　「你知道怎麼解嗎？」

　　「不知道，不過這裏有標準解答。」

　　「借我看借我看。哦，原來要用這個公式啊。這個數字用Ｍ代入，然後乘以Ｎ……」

　　「等一下，這裏有類似的題目喔，說這種情況在乘以Ｎ之前，要先除以平均值，到底是怎樣？」

　　「咦？真的假的？哎呀，真的耶。基本上是相同的題目，到底在哪裏搞錯了？」

　　「我哪知道。你覺得呢？」

　　「我怎麼會知道。」

　　「萬一考出來怎麼辦？要除以平均值嗎？還是不用除？」

　　「嗯……只能靠直覺了，賭賭二分之一的機率吧。」

　　特地聚集在這裏研討對策，結果到最後只能靠神明保佑。我們這群人，最大的強項是人力充沛，但最大的弱點是沒有靠得住的智囊角色。不過這也理所當然，能扮演智囊角色的人，不會來幹這種蠢事。

　　就這樣使出各種狡猾手段，我們陸續拿到了學分。連那個電磁學也過關了。光是想起來就令人膽顫心驚。沒被那個馬克斯威爾惡魔詛咒，真是謝天謝地。

　　但事情也並非都如此順利。靠小抄考試是一種極端的猜題，也有可能猜錯。對於完全沒有所需背景知識的我們而言，猜錯題的話，下場當然很慘。

　　此外還有無法預期的意外。

　　譬如某專業科目的Ｋ教授，第一堂課就這麼說：

　　「我出的考題很難，非常難。你們問問學長就知道，半吊子的用功是答不出來的。所以，你們最好抱著必死的決心努力。」

　　Ｋ教授絕非口出誑語，實際上這堂課也真的很難，無論怎麼聽都聽不懂。既然聽不懂，發問也沒意義，因此後來我就沒去上課了。

　　這種狀況自然是放棄學分算了，但我們總期待或許能僥倖過關，因此想說至少考試要去參加。這就是我們的韌性所在。畢竟那麼難的電磁學都過了，這個或許也沒問題。

　　照例，我們又蒐集情報、研討應試對策、做了小抄、勇闖試場。接下來只剩佔位子。

　　但考場沒有上演位子爭奪戰。這間教室有兩位監考老師，其中一位這麼說：「請按照座號順序坐。」

　　我坐在最後一排，心想運氣真好。但也轉眼就沒了。

　　因為一位監考老師，搬了椅子坐在我後面。

　　考卷發下來了。看小抄的話或許答得出來，但我根本沒辦法看。

　　於是我只寫上名字就站起來。然後聽著監考老師在我背後說：

　　「很好很好，很有男子氣概！」

　　就這樣走出教室。

愛上戀愛的聯誼魔

　　我超喜歡《相親紅鯨團》這個電視節目。先來為不知道的人說明一下，製作單位會請來年輕的單身男女各十人，讓他們進行團體相親，只是這樣的節目。相親地點有時在遊樂園，有時在公園或滑雪場。告白通常由男生決定，走到自己中意的女生前面，譬如這麼說：

　　「我從第一印象就決定妳了。雖然我年紀比妳小，請妳和我交往。」

　　這時可能會有別的男生衝過來：

　　「慢著！」

　　先出聲制止，然後報上自己的姓名。一個美女有三個男生告白算是稀鬆平常。

　　女生若喜歡對方，便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若不喜歡就說「對不起」，行禮致意。

　　這是個非常容易懂的好節目。自由時間可以各自行動，這時想交男女朋友的人（主要是男生）會表達出他的想法，有點像人間劇的趣味。

　　雖然女生不能主動挑選男生是個問題，但不失為最沒有後遺症的手法。這種形式的團體相親，最近社會上也很常見，聽說旅行社企劃的「相親團」經常大爆滿。

　　我的學生時代當然沒有這個節目。但有不少類似的節目，最具代表的是《求婚大作戰》，其中有個單元叫「來電情侶五對五」，兩組男女各五個人出場，在橫山安與西川清的主持下，藉由彼此發問選出喜歡的對象。最後男女雙方按下自己手邊的號碼鈕，若剛好吻合，連結兩人之間的燈泡列會亮起。因為方式簡單大受歡迎，聽說很多人報名參加，但來電的情侶後來能維持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次我漫不經心在看這個節目時，忽然看到好幾個高中的同班女生出場。剛開始我還嘲笑她們，明明念的還是男女合校的高中，居然淪落到上這種節目，真是有夠沒出息。但我隨即也想到，搞不好沒出息的是當初沒能把到她們的我們這些男生吧，心情就變得很複雜。

　　上岡龍太郎和橫山諾克主持的《愛的攻擊》（Love Attack），當時或許只有關西的電視有播，但這是「相親節目」的始祖，激烈程度是現在無法比擬的。

　　出場的男女雙方是男生十幾人，女生只有一人。這個女生被稱為「輝夜姬」〔註：《竹取物語》的女主角。〕，是經過嚴格審查選出的「無論哪個男生都會愛上的女生」，而確實每個女生都很美。

　　十幾個男生為了得到輝夜姬，必須挑戰各種遊戲比賽，例如鋸圓木、誰能在臉上夾最多曬衣夾、誰能不用手撿起水中的圍棋子等等，沒有一項是知性的，淨是些蠢到可以的比賽。甚至還有高級餐廳叫來的法國料理，叫他們像原始人一樣用手抓起來吃。

　　這樣不怕出糗地努力奮鬥，一定會有一個人得到輝夜姬吧？但事實不然。因為這時你得到的只是求婚的權利。男生求婚後，要坐到一張椅子上，看輝夜姬按下 Yes 或 No 的按鈕。如果是 Yes，上面的彩球會裂開；若是 No，椅子會往下掉。但不是往下掉就沒事，下面是個玻璃箱，不僅被大家看到遭拒的淒慘模樣，還會受到四方爆出的白粉攻擊。雖說如此惡整男生的節目也很少見，但世上不乏喜歡嘗鮮之人，因此製作單位似乎也不愁沒有男生想參加這個節目。反倒是沒甚麼人想當輝夜姬比較令人費解。

　　但無論如何我都深深感受到，不管以前或現在，大家做的事基本都一樣。即便這個社會已經變得很自由，但年輕男女還是在尋求邂逅的機會。

　　※※※

　　我就讀的大學，因為當時只有工學部、經濟學部和農學部，所以學生幾乎都是男生。地點又在大阪郊區，若傻傻地過日子，極有可能大學四年都沒跟女生說過半句話就畢業了。

　　我剛入學時就察覺到這種嚴酷的現實，因此為了尋求認識年輕女孩的機會傷透腦筋。

　　我知道和別校合辦聯誼的活動，也就是校外聯誼或郊遊也是在此時。

　　剛入學不久，大家就已經在談聯誼的事。地點是六甲牧場，聯誼對象是某公立短大的女生。

　　「怎麼樣，要不要參加？」

　　當聯誼的幹事來邀我，我像小狗呼呼呼吐著氣猛點頭。

　　「要要要！我一定要去！」

　　但問了日期後，我像被狠狠敲了一拳。竟然是五月三日。這一天我有很重要的事。

　　那時我已經進入西洋弓箭社，四月有聯賽，我們新進社員一定要去加油。戰到只剩最後一戰時，我們社團的成績處於微妙的位置，亦即僅次於全勝的Ｉ大學，位居第二。最後一戰如果我們贏了，Ｉ大學輸了，兩校就並列第一，這時就要加賽冠亞軍爭奪戰。而這場比賽，就定在五月三日。

　　因此坦白說，我們社團是贏是輸，我已經不在乎。這時對我最重要的是，能否去參加聯誼。所以最後一場比賽時，我嘴巴上喊加油，但心裏禱唸著：「輸吧！輸吧！」結果我的祈願沒能上達天聽，我們社團贏了。連之前狀況很差的學長，這一天也奇蹟似地超水準演出，讓我恨得牙癢癢的。

　　接下來就看Ｉ大學會不會贏，比賽結果會以緊急連絡網通知大家。這時隊長跟大家說：「各位，祈禱Ｉ大學會輸吧！」但我早就開始祈禱相反的事。

　　這次祈禱似乎上達天聽了，晚上夥伴打來的電話，對我是好消息。我不由得露出滿意的微笑，但考慮到夥伴的心情還裝出失望的語氣應答。

　　這樣總算能參加聯誼了，但去了之後，那個活動內容，坦白說無聊透頂。都已經大學生了，居然還被迫玩「丟手帕遊戲」。但我還是乖乖的陪玩，當然是因為能和年輕女孩在一起。一邊玩著無聊的遊戲，一邊物色哪個女孩比較正。

　　可能是因為很久沒有接觸年輕女孩，每個看起來都很正。其中有個女孩很像糖果合唱團（Candies）的美樹，吸引了我的目光。好！就追這個女孩！然後我就想辦法在她旁邊轉來轉去，找機會親近她。

　　後來終於要到「美樹」的電話，但有件事讓我很在意，因為好友Ｊ君好像也在追她。他當然也察覺到我在追「美樹」，因此兩人的視線屢屢在空中砰出火花。

　　這當然要先下手為強──我打著這個主意回家，打算儘早邀她出來約會。但這時卻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我失敗了。因為那晚我感冒發燒，就這樣臥病在床。我沒能打電話給「美樹」，去上學也已經是三天後的五月六日。

　　Ｊ君看到我便擺出勝利姿勢，說他已經邀「美樹」出來約會了。

　　我聽了十分沮喪，Ｊ君拍拍我的肩膀說：

　　「哎，別這麼沮喪嘛，漂亮的女孩還多得是。」

　　「或許吧，可是我根本不記得其他女孩的臉。」

　　「比方說，這個女孩怎麼樣？」

　　Ｊ君說完，拿他的通訊錄給我看，上面寫著我完全不認識的女生的名字和電話。我問，這是誰啊？

　　「你不記得啊？就是長得有點像岡田奈奈的女孩。」

　　「岡田奈奈……」

　　我印象很模糊，只記得好像有這個女孩。

　　「去追看看吧。她長得很漂亮喔。」

　　「是嗎？」

　　這也太蠢了，但我內心也想試試看，便抄下了那個電話號碼。更蠢的是，我當天晚上就打了電話。

　　「岡田奈奈」說她記得我，還說願意和我約會。我原本沒抱甚麼期待，所以又驚又喜。所以她問我在哪裏碰頭時，我順口說了「紀伊國屋書店的入口前」。

　　當天到了那裏，我才知道這是個大失策。梅田的紀伊國屋前，充滿了一堆在等人的男女，而且入口還有兩個女生。我實在不清楚她長甚麼樣子，所以這個狀況對我來說很痛苦。我只好一個個偷看茫然站在那邊的女生的臉。畢竟一起聯誼過，想說多少應該有印象吧。基於這種不可靠的根據，一個個偷看。

　　終於我發現，有個女生在看我。看起來像木之內綠那一型的，不過要說岡田奈奈也不是不行。我戰戰兢兢走過去，說了一句「妳好」。她也回了一句「你好」，但很明顯臭著一張臉。後來我才知道，我已經走過她面前好幾次了。

　　這種狀況下的約會，後來也不可能順利。我們喝了咖啡，看了電影，也吃了飯，但完全聊不起來，唯有尷尬的氣氛籠罩著我們兩人。後來我送她去最近的車站就回家了，想到自己亂七八糟又隨便的行徑，不禁啞然失笑。因此我猜，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這個預感當然也應驗了。

　　像這樣聯誼或郊遊之後，若能有一次約會算是幸運的。因為大多是雖然玩得很開心，但聯誼結束也就結束了。

　　祇園祭快到的時候，我們和京都某女子大學的女生，舉辦了四對四的聯誼。碰頭的地點是京都的三条車站。認人的標記是，女生之中會有戴粉紅色帽子。

　　從搭上京阪的特急電車開始，我們就已經嗨翻天。光是京都的女子大學的女生，就讓我們的想像無限地膨脹。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三条車站的驗票口。

　　我們走出驗票口的瞬間，忽然有人像忍者般咻咻咻地出現。就是那四個女生。其中一個戴著粉紅色帽子，因此我知道她們就是今天的聯誼對象。同時我也聽到朋友們的夢想與希望，發出消風般的聲音噗咻──噗咻──萎縮了。我想這也混雜了我內心的聲音。

　　很遺憾地，與其說她們是京都的女大學生，不如形容成「關西歐巴桑四人組」更恰當。說「庶民風」也只是聽起來好聽，根本就是容貌或服裝、全身散發著大嬸味。

　　我旁邊的Ｊ君（這時他已經被「美樹」甩了）喃喃地說：

　　「算了，打道回府吧。」

　　其實我也很想直接掉頭走人，但又不能這麼做。因為她們臉上都掛著笑容，似乎對我們的長相並不那麼失望。

　　自我介紹後，決定去清水寺。我們跟在「歐巴桑四人組」後面，意興闌珊地走著。唯獨Ｋ井這個男生，可能是出於幹事的義務感，不斷地討她們歡心。

　　「歐巴桑四人組」洋溢著歐巴桑的朝氣，走起路來匆匆忙忙還到處亂跑，講話嗓門超大聲，笑起來張開大口哈哈哈。相對地，我們越來越沒精神。當Ｊ君露骨地擺出臭臉在走路時，歐巴桑Ａ一臉擔心地問：

　　「你怎麼啦？身體不舒服嗎？我有帶胃腸藥喔。」

　　好管閒事也是歐巴桑的特徵。

　　陪「歐巴桑四人組」逛了一整天後，我們精疲力盡地返回大阪。在回程的電車上，大家當然牢騷一籮筐。我和Ｊ君把氣都出在幹事Ｋ井身上。

　　但這時Ｎ川這個男生卻說出令人跌破眼鏡的話。他竟然想打電話給在我心裏稱為歐巴桑Ｂ的女生。

　　「專程去到那麼遠的地方，還受了一肚子氣，要是沒有任何收穫不就太空虛了？」

　　聽了Ｎ川的說法，我們不禁沉吟起來。確實，若有一組情侶誕生的話，和「歐巴桑四人組」在京都走了一整天也算有代價了。

　　於是我們說，那就試試看吧。

　　「嗯，不過坦白說，我可是會盡力妥協喔。」Ｎ川說。

　　這樣也好啦，我一邊回想歐巴桑Ｂ的臉，一邊點頭。

　　後來，打了電話的結果──

　　居然是Ｎ川被甩了！他是妥協了沒錯，但對方不肯妥協。

　　「我不是因為被甩了不甘心。而是被那種女生甩了，想到那種醜八怪女生洋洋得意地認為，我甩了大阪Ｆ大的Ｎ川喔！我就好恨哪！」

　　這晚在小酒館，Ｎ川喝得爛醉大吵大嚷。我們深深地同情他，幫他付了酒錢。

　　但Ｎ川說的「專程去了一趟卻沒有任何收穫也太空虛了」，這種心情，我想所有參加聯誼的男生都有吧。雖然還不到「愛上聯誼」的地步，但有追求對象就是很開心的事。

　　比方說，有一次聯誼後我和兩個朋友去喝酒。我的感覺是今天沒收穫，想說喝酒解解悶。但朋友Ｔ木想的和我截然不同。他看上今天聯誼的ＸＸ同學，想跟我們談一談怎麼追才好。那個女生長得像太田裕美，確實滿可愛的，但不是我的菜。

　　「哦？你這麼喜歡她？」我冷冷地說。

　　「長得也滿可愛的，而且個性又好。」Ｔ木如此主張，「待人親切又體貼。看起來很溫和，但其實內心很堅強。有責任感。這種女生很少見。」

　　「是這樣嗎……」

　　「我說話的時候，她也會很認真聽，不會敷衍地亂搭腔。這證明她腦筋很好。」

　　「嗯……」

　　「那個女生棒透了。我一定要追她！」

　　Ｔ木說得氣勢驚人。聽他極力誇讚那個女生，我也逐漸羨慕起來，希望自己也能燃起這種熱情。接下來我竟說出這種話：

　　「好！我也要追ＸＸ同學！」

　　「咦？」Ｔ木當然大吃一驚，「你不是說她不是你的菜？」

　　「我是說過沒錯，可是聽你說著說著，我也覺得她滿不錯的。」

　　「這也太扯了吧。」

　　Ｔ木很受不了我，但我當時就是會做這種蠢事。隔天晚上，我立刻打電話。

　　「喂，這裏是ＸＸ家。」

　　一聽聲音就知道是我們的天敵「女生的父親」。我嚇得渾身發抖，語氣遲疑的說我有事找他女兒。

　　「她現在不在家，請問你是哪位？」

　　「哦，呃，那個……」

　　「說啊，到底是誰？不報名字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天敵語氣兇狠地質問。霎時我腦海閃過各種念頭。半晌之後，我說出的話是：

　　「我姓Ｔ木。」

　　這句話夾帶著心機，企圖破壞情敵的形象。

　　但這個算計失敗了。那個女生得知我的留言後，查了Ｔ木的電話號碼，打電話給他。結果，我幹的壞事穿幫了。而Ｔ木剛好也趁機和她開始交往。

　　後來一有機會我總是對Ｔ木說：

　　「我可是為了你，才特地那麼做。」

　　Ｔ木當然不相信。

慣例的儀式

　　大學加入運動社團，最痛苦的是幾乎整個暑假都報銷了。放暑假前，看著其他同學滿臉興奮地在擬定玩樂或旅行計畫時，我們只能想像天天在豔陽下的苦練生活，深深地嘆氣。尤其是我們西洋弓箭社，大型個人賽都集中在夏天，必須比平常更拚。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出去玩。其實暑假裏，我們也曾一度離開大阪，前往信州。

　　或許有人會想，甚麼嘛，能去避暑地不是很好嗎？若是去玩，當然很好，但社團集訓就另當別論。甚麼「好炫哦」、「好青春哦」，開始過著和這些話無緣的生活。

　　我第一次去集訓的地方，位於信州一座小湖的旁邊。那是一處附有射箭場的旅館，根據旅館主人說，這裏原本是提供給日本弓箭社的社員集訓用的，但最近使用者越來越少，所以也開放讓西洋弓箭社使用。

　　我們搭夜行列車搖搖晃晃來到集訓所，首先得動手做射箭練習場。為了測量距離、拉線、設立標靶，必須把三腳架固定在地面。這些當然是大一的工作。大二的工作是監督大一的工作。大三的幹部則閒閒沒事做。

　　練習場布置後，大三返回旅館。留下來的大二則聚集大一生們舉行某種儀式。

　　這個儀式其實頗具體育社團的風格，就是教大一生練唱。要練唱的歌有兩首，一首是學生歌，另一首是加油歌。他們指導的只有一個重點，就是要大聲唱。音準之類的不重要。

　　「喂喂！就不能再大聲一點嗎？這可不是在浴缸裏放屁喔。」

　　這時不管哪個學長，說話都像「河內大叔」那樣般既兇狠又粗魯。

　　為甚麼要練唱呢？因為這兩首歌是體育社團不可或缺的。尤其是學生歌，動不動就要唱。不僅是集訓，即使是平時，每天晨練結束要唱學生歌，比賽獲勝也要唱學生歌，聯誼後也唱學生歌。甚至畢業後，在婚宴上也會唱學生歌。此刻我一邊寫著這篇散文，也試著哼哼看，原本以為歌詞早就忘光了，想不到自然地唱出口，而且還唱完。看來學生歌已經完美地刻進我的意識閾〔註：意識閾，心理學用語。一個觀念若要由一個完全被抑制的狀態進入一個現實的狀態，就必須跨越一道界線。〕。學生歌，真恐怖。

　　慣例的儀式結束後，真正的集訓生活就開始了。從早到晚練習，即使練到肩膀僵硬腫脹、手指脫皮也不准休息。再加上是大一，還必須包辦所有的雜事。練習前的準備和事後的收拾是當然的，連下廚煮飯都要做，甚至不少學長還命令我們幫他按摩。比起其他運動社團，我們社團的階級關係不算太嚴格，但大一被當作士兵操練這一點還是沒甚麼差別。

　　不過當然也不全是痛苦難熬的事。即便完全休息的日子只有一天，但這天去哪裏玩都可以，喝酒也ＯＫ。到了晚上也有煙火大會。

　　有趣的是，完全休息的這天晚上，旅館主人就會找我們比輸贏。比甚麼輸贏呢？就是射箭。

　　「雙方各射五支箭，誰中的多就算贏，如何？」

　　旅館老爹這麼說。只不過老爹用的是「和弓」。收到這種戰帖，我們的主將露出驚愕之色。

　　「比賽是無所謂啦，可是坦白說實力太過懸殊，不足一戰喔。」

　　學長並非太猖狂，他只是說出實話。所謂「和弓」是日本傳統弓道使用的弓，用的材質是竹子，製作方法與構造基本上也和以前沒甚麼兩樣。但西洋弓箭的「西洋弓」附有瞄準器，而且是用最新的技術製作，命中率是日本傳統「和弓」所無法相比的。事實上，日本人第一次參加西洋弓箭比賽用的就是「和弓」，而徹底以最後一名收場。

　　說個題外話，別人在寫我的經歷時，經常搞錯寫成「大學時代參加弓道社」，讓我很困擾。這就像參加過「西洋劍社」的人，把他介紹成「劍道社」。請記住，「和弓」是《平家物語》那須與一〔註：日本平安時代的武將。〕用的弓，「西洋弓」是羅賓漢用的弓。順道一提，威廉．泰爾〔註：William Tell，傳說於十四世紀初期，領導瑞士人反抗外來政權的英雄。〕用的是石弓，一般稱為十字弓，門外漢也能輕易使用，經常被用來犯罪。

　　話題有點扯遠了，轉回「和弓」對「西洋弓」的事。

　　主將說實力太過懸殊，不足一賽。對此，老爹說：

　　「所以我只要射中就行，但你們要一定射到正中間的黑色圓心那才行。用這種規則來比賽如何？」

　　老爹說的標靶是日本傳統弓道用的標靶，不是西洋弓箭用的不同色圈形成的同心圓標靶。日本傳統弓道用的標靶，是在直徑約三十公分的白色圓形標靶中央，畫一個直徑約十公分的黑色圓心，結構十分簡單。日本弓道比賽時，這個黑色圓心只不過是瞄準的目標，即便射中這裏，得分也不會增加。

　　「原來如此。這樣會是一場精彩的比賽喔。」

　　主將接受這種讓步。

　　比賽在射箭場舉行。我們派出的代表是當時狀況最好的Ｕ學長。明明是主將接下比賽，自己卻不出賽，這就是主將的狡猾。

　　結果Ｕ學長以壓倒性的勝利收場，老爹一直說「丟臉啊，真是丟臉」。但老爹的奮戰精神令人感動，當他射中時，我們也熱情拍手。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和弓對西洋弓的比賽。

　　日子就這樣每天過去，終於到了最後一天。最後的練習結束後，幹部說了奇妙的注意事項。

　　「呃，接下來關於今晚的事，旅館方面希望我們別把浴池弄髒，但取而代之地，要在院子裏做甚麼都可以，呃，所以一年級在行動時要考慮到這件事。」

　　大家聽了都竊竊低笑，因為大家都明白這個奇怪注意事項的含意。這和集訓的某個慣例儀式有關。

　　最後一夜當然是慶功宴。這個情況不用特地說明吧，和前面提過的迎新會差不多。反正就是陸續表演低級的才藝、唱猥褻的歌，大一成為「猜拳脫衣的替死鬼」脫到一絲不掛。和迎新會不同的是，大一的菜鳥們酒量已經變得很不錯。

　　宴會結束後，學長們回去自己的房間。大一負責收拾，但收拾完並沒有回房間。

　　大家舉行作戰會議，大致內容如下：

　　「大家聽好了，我會去開門，門一開你們就衝進去。」

　　「知道了，那我抓右腳。」

　　「我抓左腳。」

　　然後誰抓右手、誰抓左手、還有行進路線，全部確認一遍。

　　「第二組呢？」

　　「躲在射箭場的廁所裏，萬無一失。」

　　「好，那我們走吧！」

　　「哦！」大家低聲吆喝，開始行動。

　　首先我們第一組來到的是幹部們的房間。依照討論的結果，一個人開門後，全部衝進去。

　　幹部們正在玩橋牌，看到我們衝進來，立刻察覺事有蹊蹺。不過其實學長們應該早就料到我們會來襲擊。

　　「你們這是幹麼！有種就放馬過來！」

　　主將張開雙腿、雙手叉腰。我們撲向主將，抓住他的雙手雙腳，直接「嘿咻！嘿咻！」地抬出去。抬到射箭場的院子後，把主將住院子的中央一扔，躲在廁所的第二組出場了。他們拿著裝了水的水桶和洗臉盆，一起朝主將潑水。

　　「好！下一個！」

　　擱下被潑成落湯雞的主將，我們去抓下一個人。主將接下來當然是副主將。就這樣把幹部一個個抓來潑水，是我們社團集訓的慣例儀式。原本的做法是穿著衣服扔進浴池裏，但既然旅館提出異議，我們就改用這個方法。總之這個儀式的目的是讓過去一直被壓著打的一年級，至少能在集訓的最後一吐怨氣。

　　因為是慣例，所以幹部們大多會乖乖死心地讓我們惡整，但也有學長會瘋狂抵抗。因此我們當然也不可能無傷而退，不少夥伴被揍得很慘。

　　大一參加集訓時，就像這樣有苦有樂。但到了大二，痛苦的部分幾乎沒了，不用再做那些雜事，也沒有幹部的責任，可以很輕鬆地參加集訓。既然如此就該專心練習，琢磨自己的射箭技巧，但我們實在很沒出息無法專心練箭，因為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親近在附近集訓的某女子大學網球社的女生。

　　這樣的我們也終於到了大三（雖然其中也有學分不夠升不上大三的人，但在社裏的輩分算是大三），以幹部身分去參加集訓時，首先要擬定集訓行程。以前當低年級生那麼討厭的練習，現在升上了幹部，竟然想增加更多，這大概是種窮人性格吧。好不容易來到集訓地，但想到有那麼多時間如果不練習，總覺得非常可惜。這種精神概念大致和不好好工作就忐忑不安的上班族一樣。而兩者都沒做出甚麼成果，這一點也一樣。

　　大三的夏天，我們的宿敵Ｋ大學的西洋弓箭社也來同一個地方集訓。就西洋弓箭隊來說，我們是宿敵，而他們隊上的主將更是我個人的宿敵。由於這種微妙的競爭關係，我們的練習時間也增加了很多，總賭氣地想「絕對不能比他們早結束回旅館休息」。

　　而Ｋ大學似乎也這麼想，一直練一直練不肯休息。雙方就以這種較勁的架式，在練習場練到燈都關了才肯走人。這樣連著幾天下來，雙方都累癱了。要是Ｋ大學再多待個三天，雙方的社員大概都會掛掉吧。

　　儘管如此，夏季集訓有著這層含意，慰勞「明明是大好的暑假，卻哪裏都不能去的社員」。但每年三月的集訓就不能這麼輕鬆以對了。因為一個月後就要聯賽，想用所剩不多的時間提升隊上的實力，必須擬定緊湊的練習計畫，我想每一所大學都一樣吧。

　　我們也擬定了操死人的緊湊計畫。當時我們的腦袋裏沒有運動需要適度休息的概念──不，說不定有，只是感受到那種無形的壓力，沒有勇氣休息。即便下雨天，也要做一整天的體能訓練。

　　可是做這種無法適度放鬆的事，實力不可能變強。果不其然，聯賽的成績狼狽不堪，我們社團從以前的乙級聯賽跌到丙級聯賽。

　　大阪Ｆ大學西洋弓箭社的社友們，那時害社團跌到丙級聯賽的人，就是我這個主將。對不起。

　　對了，我想起一件事，在春季集訓的慣例儀式上，我被扔進浴池時，看到一年級臉上露出無比的怨恨。

蠢蛋無止境

　　從很久以前，日本大學最為人詬病的就是，考進去很難，但畢業太簡單了。因為大學裏的考試，只要懂一點技巧就能拿到學分，即使程度不好的學生也能順利升級。

　　如今回想起來，這種事實在很不正常，入學整整過了三年後，我沒有學會多少電氣工學的知識，就這樣升上了大四。就像直達車沒有中途靠站，一路順暢到了大四。光是這樣就夠厚顏無恥了，而我還打算只靠考試技巧，繼續混到畢業。更不知死活的是，我甚至想這樣混個公司上班。

　　到了大四，我們幾個人分組做畢業研究題目，常聚集在指導教授的研究室。接下來的一年就在這裏做實驗、寫報告、開研究會。但這個研究室還有一個重大意義：對我們大四生而言，這裏是就業對策的作戰基地。

　　第一次去研究室那天，指導教授對我們說：

　　「坦白說，今年的就業市場不太明朗。到前年為止，一直都處於嚴冬狀況，去年突發性地轉好了。但今年是否會延續去年的景氣，實在很難說。大多數人的看法是，去年只是春天偶爾降臨，今年可能又會退回寒冬。所以各位要認清這個現實，現在就立刻拋棄天真的想法。」

　　把畢業研究論文的事往後延，突然跟我們說這個，而且還是相當不景氣的事。我們聽了深受打擊，心情黯淡了起來。

　　「一個顯而易見的狀況是，」教授繼續說：「只有一小撮的優秀學生能夠進入連附近的老奶奶都知道的公司。認為自己不夠優秀的人就別奢望了。」

　　又一個打擊。在我的腦袋裏，幾個知名企業的名稱，砰地一聲粉碎了。

　　這天起，我們開始進行就業作戰。首先逐一研讀企業簡介，連以前沒聽過沒沒無聞的公司，都仔細閱讀它的事業內容、資本額、甚至休假福利。因為擔心找不到工作怎麼辦，所以再小的公司看起來都很亮眼。

　　到了五、六月，企業向大學徵求推薦人選。我們一律在學校推薦下參加就業考試，所以有哪些公司前來徵才，成了我們的命運分歧點。因為再怎麼想進的公司，若沒來學校徵才，我們就沒戲唱了。

　　然而就算想進的公司有來徵才，也別高興得太早。因為一家公司，通常只給一個推薦名額。偶爾也會有兩個名額，但這時校方通常還是只會送一個人去參加推薦考試。若送兩個學生去，成績低的可能會被刷掉。畢竟推薦歸推薦，並非全部都能得到內定。

　　換句話說，我們去參加就業考試前，必須先戰勝校內的競爭。若競爭這個詞有語病，也可以需要一點小心機。

　　七月的某一天，學校發了一張紙給我們，上面一欄要寫姓名，下面有三個空白欄。

　　「把自己想進的企業名稱從第一志願寫到第三志願，然後交出來。」發這張紙的助教這麼說。

　　這時助教也向我們說明推薦辦法，主要內容如下：

　　「如果某個企業，只有一個人將它列為第一志願，那這個人就獲得推薦。要是兩個人以上，成績優秀者有優先權。第一志願沒選上的人，就看第二志願，如果沒有其他人選這個企業，那這個人就獲得推薦。但若有第一志願就選這個企業的人，這時不論成績優劣，選為第一志願的人有優先權。第二志願都相同的人，成績優秀者有優先權。第三志願也以此類推。這樣選下來也沒能獲得推薦的人，日後再行討論。」

　　總而言之，不是隨便寫下自己想進的公司就好，若不在適當之處做好必要措施，搞不好會淪為「日後再行討論」。

　　如此一來勝負關鍵就在於情報量。要事先掌握誰把哪家企業放在第一志願的情報。尤其是比自己優秀的人，必須全部掌握他們的動向。

　　我以前就在想「如果當上班族，要進入做交通工具的公司」。朋友們挑公司時，幾乎都把「離家近」擺在第一條件，但我不在乎這個。

　　因此我的第一志願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重工業大廠Ｋ重工。我想進入這裏做飛機。

　　我把這件事向助教說，助教臉色一沉。

　　「我勸你死心算了。」

　　「啊？為甚麼？」

　　「嗯，因為這家公司很難進，而且Ａ君也想進這家公司。」

　　「咦！」

　　我倒抽了一口氣。Ａ君是和我同一個研究室的同學，在我們整個電氣工學科裏，他是數一數二的高材生。當初他決定進這個研究室時，教授看了他的成績單，還近乎感激涕零地說：

　　「成績如此出類拔萃的學生，居然願意來這個不起眼的研究室。」

　　這下糟了──我立刻死心改變方向。

　　其次我盯上的是位於愛知縣日本最大的汽車大廠，Ｔ汽車公司。但這裏恐怕也希望渺茫，因為其他人不可能錯過這間公司。

　　果不其然，隔壁研究室的高材生第一志願就是這間公司，結果我也只好打Ｘ。

　　亦即當初指導教授說的沒錯：

　　「只有一小撮人能夠進入附近老奶奶都知道的公司。」

　　就在這時，我使出不合常規的絕招。開始找一般人不知道，但其實是大企業，而且和交通工具有關的公司。或許你會說哪有這麼好康的事，但我找到了！那是和前述的Ｔ汽車公司隸屬同個集團，專門做汽車零件的Ｎ社。這種汽車零件公司不會出現在電視廣告裏，所以附近的老奶奶也不知道這家公司。同樣地，學生們也大多不知道。

　　「看來我找到了很棒的落點！好耶好耶！」

　　我看著就職情報的雜誌暗自竊笑。

　　但一定有人和我打同樣的主意。我得知別的研究室有個男生，也盯上了Ｎ社。而且麻煩的是，我完全不知道他的成績到底是比我好、還是比我差。

　　這時就要耍點手段。我故意放出消息，說我也想進Ｎ社。敵人應該也不知道兩者成績的優劣，因此我判斷他聽到這個消息會改變主意。

　　接下來要比的是忍功，也可以說是膽小鬼遊戲。提出公司志願表的日期逼近了，我依然不知道對方的決定，再拖下去可能無法獲得推薦。

　　到了截止日那天，我得到消息，敵人改為Ｄ工業。我不知道他是根據甚麼改的，或許他認為自己的成績比我差吧。

　　我終於卸下心裏的大石頭，開心地寫下「第一志願Ｎ社」提交出去。

　　但並非每個人做決定都如此迂迴曲折，不少人面對這個或許會左右自己一生的選擇，無論在態度或方法上都很隨便。例如有個人，選了三家薪水和休假都一樣的公司，擲骰子決定順序。還有一個在小酒館喝得爛醉時寫下志願的公司名，還說「這也是一種緣分啦」，就這樣交出去了。總之大家都沒有「一定要進這家公司」的確實理由。坦白說，其實哪裏都好。其實我也是，若問我非Ｎ社不可嗎？我大概也會搖頭。沒有在想未來的小鬼，大學渾渾噩噩玩了四年，怎麼可能會認真挑選公司。

　　然而不管如何，想進的公司就這樣決定了，接下來是參觀公司。美其名是參觀，但已算是實質的入社考試，因此首先要遞交履歷表。

　　但寫履歷表這種事，對不懂世事的蠢蛋們來說也絕非易事。

　　「喂，我問你哦，你的『興趣』欄寫甚麼？」朋友如此問我。

　　「滑雪、欣賞電影，大概就這樣。」我回答。

　　「你不寫閱讀啊？」

　　「我放棄了。要是面試時被問讀了甚麼書，那不就慘了。」

　　「說得也是哦。那麼，接下來的『特殊技能』怎麼寫？」

　　「特殊技能啊……」我皺起了臉。「老實說，這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寫。我沒有考過任何證照，珠算、書法、英語會話也全都不行。說不定老實寫『無』比較好吧……」

　　「可是這樣好像很無能？」

　　「是哦……」

　　於是我陷入了沉思。不是「好像無能」，是真的很無能也沒辦法，但當事人並沒有自覺。結果我在「特殊才能」欄寫的是「伏地挺身一百下」。指導教授看到時，當場叫我重寫。這也是理所當然。

　　寫完履歷表，接下來要準備貼在上面的照片。我總不能貼上留著一頭捲燙長髮，而且穿著皮夾克的照片，於是先去阪急百貨公司，買了深藍色的面試西裝和斜條紋領帶。或許有人會說太制式了、沒有個性，但若隨便把個性發揮出來卻因此沒被錄用，誰要負責？公司人事部的人常說：「我們不會因為個性鮮明而不錄用。」這種話根本是騙人的，連不諳世事的學生都知道。

　　衣服買好後，接下來得去剪個沒個性的髮型。我去高中時期常去的理髮店，向老闆說：「我要去參加就業考試，請幫我剪個適合的髮型。」

　　「哦，小哥要上班啦，時間過得真快啊。」

　　過去把我的頭髮弄成衝浪風、或燙得捲捲的老闆一臉感慨地繼續說：

　　「那就是一般面試的標準髮型囉？」

　　「對啊，麻煩你了。」

　　「好！」

　　老闆捲起袖子，擺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幾十分鐘後，髮型改造完畢。映在鏡子裏的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臉。這張臉頂著分線清楚到令人傻眼的三七分頭，而且頭髮扁平地貼在頭皮上，堪稱是銀行員一成不變的臉，也可以說是變瘦的藤山寬美〔註：1929─1990，大阪出身的喜劇演員。〕。以前被頭髮遮住沒曬到太陽的地方顯得特別白。這時我穿的牛仔褲和Ｔ恤，變得和這顆頭很不搭，令我悲從中來。

　　「這個髮型看起來假惺惺的。」我說。

　　「這樣比較好。」老闆點頭說。

　　走出理髮店，我回家換上西裝，接著就直奔照相館。照相館的老爹看了我頭髮一眼就說：「要拍就職用的照片吧。」我回答：「是啊。」老爹一臉很佩服地說：

　　「最近很多人都用快照解決，你真了不起啊。」

　　接著又補上一句：

　　「我會把你拍成聰明又認真的模樣，讓你能順利錄取。」

　　說得好像我原本是又傻又不認真。

　　但是三天後沖洗出來的照片，那張臉怎麼看都像狡詐的推銷員。我實在很想跟老爹吐槽，這哪裏聰明？哪裏認真了？可是沒時間重拍，只好就這樣貼上履歷表。

　　到了七月下旬，終於開始面試了。陸續聽到很多先去參觀公司回來的人談當時的情況，而且主要集中在面試的問題。例如選這家公司的理由、想做甚麼樣的工作、學生時期是怎麼渡過的，大致都是預料中的問題。面試時間平均約十分鐘。

　　可是聽了我原本想填為第一志願的Ｋ重工的Ａ君的話，大家都驚呆了。他的面試竟然長達一小時，而且不是一般的面試，還得一邊寫黑板，向面試官說明自己的畢業研究題目。當然也被逼問得很慘。從他深藍色西裝的下襬沾了很多白色粉筆灰來看，便可以想見他奮鬥得多辛苦。

　　若不是Ａ君，而是我去參加Ｋ重工的面試──光是想像就背脊發寒。我八成到一半就站著往生了。

　　後來才知道，Ａ君這是特殊個案。因為當時面試官剛好只有一人，而且對Ａ君的研究題目很有興趣。後來Ａ君無可挑剔地錄取了，現在是個超級菁英。

　　然後輪到我去Ｎ社了。宛如看樣品屋般的參觀結束後是面試。面試官有三個人。除了大致預料到的題目外，我還被問到當社團主將時的辛勞。整體而言沒甚麼大不了。

　　「好，可以了。辛苦你了。」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站起來時，坐在右邊的面試官突然冒出一句：

　　「你本人和這張照片差很多哦。」

　　「啊，這樣子啊？」我有些驚慌失措。

　　「以後貼自然一點的照片比較好。」

　　「哦，是……」

　　走出面試室，我不禁思索「以後」是甚麼意思？是今後考別家公司的意思嗎？

　　回到大阪好一陣子，我一直憂心忡忡。甚至想說萬一沒錄取，要放火燒了那間照相館。要是因為照片很爛而沒錄取，我真的會嘔死。所以當指導教授說我得到內定時，我真的開心得要命。

　　朋友們也陸續敲定了就職公司，但也有人好幾次都沒選上。最意外的是，這些人大多是成績優秀者。好像是太有自信，所以在面試時也不肯改變自己的想法，說不出「甚麼工作都願意做」這句話。說來也真奇妙，沒有自尊心的學生反而最容易找到工作。

　　總之我就這樣進入了Ｎ社。翌年三月底，我住進公司的單身宿舍。這時我終於有機會眺望這間公司。日本最大的汽車零件公司，看起來像白色的巨大要塞。

　　「往後至少三十年，我要在這間公司上班啊。」

　　想到這裏，不安與恐懼籠罩了我，遲遲無法鼓起勇氣說「好！拚了吧！」

　　「哎，無論如何，」我告訴我自己：「當蠢蛋也只能到此為止，今後要認真活下去！」

　　在這個時間點，我做夢都沒想到，幾年後我竟然又幹了蠢事，夾著尾巴逃離了這間公司。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