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七月四日　星期六
七月五日　星期日
七月六日　星期一
七月七日　星期二
七月八日　星期三
七月九日　星期四
尾聲
導讀　仁木悅子與《只有貓知道》

《只有貓知道》仁木悅子著、陳嫺若譯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章

　　「悅子，再把地圖拿給我瞧瞧。」

　　哥哥站在轉角，左右比對了一下說。我從背包裡拿出已經折得縐巴巴的紙。

　　「他明明說這條路很好找的嘛。牧村那傢伙，怎麼地圖畫得這麼爛哪。」

　　哥一面抱怨，一面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就在這當兒，右手邊的路上出現了一道人影。他的年紀很輕，穿著乾淨的淡藍色開襟襯衫，手上抱著一個皮製包包。哥等他走近後便出聲叫他。

　　「請問一下，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家箱崎外科醫院？」

　　那青年單眼皮下的漂亮眼睛，警戒似地看了我們兩眼，才用沉著的口氣說：「那是我家。」

　　這回答實在出人意表，哥哥像是鬆了口氣一般，轉了轉眼珠。

　　「原來如此。在下仁木雄太郎，您可能不知道我們是誰。」

　　「哦！是仁木兄。」年輕人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喃喃說道。「是要來我家教幸子鋼琴的老師吧。那一位是令妹嗎？」

　　看來這位青年已經聽說過我們兄妹倆的事了。我和我哥雄太郎被之前的房東趕出來，在哥哥友人的牽線下，終於租下了箱崎醫院的二樓。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前來拜訪。箱崎家有兩個正在就讀醫科大學的兒子，和一個還在念幼稚園的小女兒。我只要教小女兒彈鋼琴，就可以減免一半的租金。這些都是哥的友人事先幫我們談妥的。這麼看來，現在站在我們眼前的青年，不是老大英一，就是老二敬二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戒備，身型消瘦結實，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看起來頭腦聰明卻跟人有距離。不過，反正我們還是先跟他走。他之後便不發一語，跨著輕快的步伐前進。據我所知，他這種體格，外表雖然看似弱不禁風，其實韌性很強，有些人甚至力氣還很大。

　　箱崎醫院距離我們看著地圖四處張望的地點，只有百來公尺。從冰店的一角拐個彎，經過公共電話亭和收音機店前，又在看似被散步時的狗抬腳解放的電線杆轉角，再轉個彎就到了──不過，其實轉角的那棟房子就是醫院。在這附近並未遭到戰火波及的許多深宅老院中，這所醫院也算是年代久遠，堅固的木造兩層樓房，大門到玄關約五到六公尺長、鋪著雪白碎石的走道。除了面對大門的兩層樓房外，右手邊緊鄰著一棟同樣古老的房子，但這棟樓是平房。

　　「左邊是醫院，我們家人住在這邊。我們叫它別院。」

　　大學生指著右手邊的平房說明時，大門前響起車停的聲音。我不自覺地回頭望去，車上下來一對貌似夫婦的男女。男子年約四十，肩膀很寬，體格相當健壯；眼睛和嘴都寬闊過人，鼻頭厚實，眉毛濃密有如用墨點過一般。但那霸氣的五官卻各安其位，形成一副精力旺盛的容貌，令人印象深刻。直率的目光裡，同時藏著某種冷酷的聰明和強烈的執著，似乎是告訴別人，無論花多少年都會把想要的東西得到手。另一位貌似妻子的女士，卻是徹頭徹尾與那丈夫相反。個子瘦小，眼嘴娟秀，個性看起來也很內向。她身上穿著一件淡綠色絲質洋裝，手上提著嵌有金屬環釦的行李箱。本應是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吧，我心中暗暗感到同情。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儘管她五官端正、眉眼清秀，但卻是一副奄奄無力的樣子，神色中透著疲憊倦怠。這位太太肯定是生病了，所以才來醫院看醫生。從她提行李箱的樣子，說不定還得住院呢。儘管如此，那個男人讓病人自己提行李，卻一點也不在乎的樣子──這種男人我絕對不嫁。我要是生病的話，肯定要他背著我上醫院，若不是這種人，我就──心裡一面思忖著，正準備往前跨出步伐時，突然吃了一驚。剛才帶我們進來的那位大學生，臉上露出慌亂的表情，緊抿著嘴唇，張大眼睛注視著門口那對夫婦。原先那副戒慎警覺的態度消失了，似乎連心臟的悸動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那對夫妻消失在醫院玄關後，他才回過神來。發現我在注視他的臉，可憐兮兮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有一剎那，他望著我的眼神裡顯出一絲恨意。但下一秒鐘，就又恢復原有的冷靜了。

　　「這邊也有玄關啊。」

　　雄太郎大哥似乎什麼都沒發現，望著房子說道。右邊所謂的「別院」，有個比醫院玄關稍小的側門，門前擱著一輛紅色三輪車。

　　「是的。我們家人一向都從這扇門進出。請進。」

　　大學生打開玄關門，便高聲叫道：

　　「媽媽。」

　　「是英一嗎？回來啦？」

　　迎出來的是一位看上去約有六十五、六歲，和譪親切的微胖老婦人。

　　「你母親帶著幸子上街買東西去了。這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們是仁木家兄妹，剛才在外面遇到的。」

　　大學生──現在知道他是這家的長子英一──簡單用一句話為我們做了介紹後，好像覺得自己責任已了，連看也沒看我們一眼，便逕自往走廊後面走去。

　　「那孩子就是這麼冷淡。兩位請進來，敏枝馬上就回來了。」

　　老婦人以熟練的待客態度，領著我們進到裡間。

　　「您是仁木先生嗎？我從牧村那裡聽到了一點風聲。聽說令妹在音樂大學的師範科就讀呀。我們家幸子就請您多照顧了。抱歉，我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幸子的外婆桑田千重。」

　　她還沒介紹自己之前，我便大致猜出這位老婦人的身分了。因為我早就聽說，箱崎家除了主人夫婦和三個孩子之外，還有一位健康的老太太，是夫人的母親。但是，自以為對他們家瞭若指掌的我，這時卻看到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女，拉開門端著茶進來。這位又是誰呢？我不由得歪著頭思索起來。她穿著某所私立高中的淡藍色水手服，是一位臉型宛如狐狸的清瘦少女。看起來應該不是女傭……我看著這個與我只有幾分差異的女孩側臉，心中思量著。

　　「啊，百合，妳也來打個招呼吧。」

　　桑田老夫人並沒有看穿我的疑問，但她轉向我們的方向，說：

　　「仁木先生、小姐，這孩子是我的孫女，她叫桑田百合。她算是英一她們的表妹。因為父母都過世了，所以住在這個家裡，現在就等於是這家的女兒一樣。就因為如此，她特別細心，而且也是個貼心的孩子呢。」

　　老夫人的話裡聽起來好像有什麼弦外之音。少女帶著若無其事的僵硬表情，在我們面前放下茶，然後默默地走出房間。

　　「對了，這位小哥主修什麼？我聽說您還是個學生？」

　　「您說我嗎？我念植物學。」

　　「原來是這樣。我那兒子也很愛採集植物，但因為是獨生子，所以要他繼承家業。就是剛才那個百合的父親，可是他在戰時擔任軍醫病死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我也不用讓出嫁的女兒照顧。總之，現在女婿對我和百合都很好，可是到英一那一代的時候會怎麼樣，就很難說了──哦，她們回來了。」

　　玄關的門一打開，「我回來了」的童稚聲音躍入耳中，又聽見似乎是母親的人說了句什麼，孩子清脆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或許是母親告訴她我們到來的事吧。沒一會兒，夫人進來招呼道：「歡迎光臨。」她和桑田老夫人很像，微胖的身材，看起來很親切。在她身後伸出頭來又縮回去的，肯定就是我的新學生了。她穿著一件蓬蓬的連身短裙，頭上紮了一個大大的粉紅蝴蝶結，就像個集父母寵愛於一身、備受疼愛呵護的孩子一樣，清爽乾淨。

　　彼此招呼客套一番之後，敏枝夫人把小幸子推往前面，要她說「你好」。孩子扭著身子甩開母親的手，逃到走廊去了。

　　「她就是那個樣子。不過，學鋼琴她倒是樂在其中──那麼，我帶你們去看看房間。」

　　我們在夫人之後站起，一來到走廊，不知從哪裡來的一隻小黑貓，跑到我腳邊摩搓，幸子跑過來將貓抱起。

　　「好可愛的貓啊。牠叫什麼名字？」

　　「奇米──」

　　幸子雖然很害羞，但還是第一次開了口。

　　「牠叫奇米嗎？還是小小貓呢。」

　　「嗯。大約十天前才向人要來的。」夫人說。「我不喜歡貓，可是幸子愛得不得了，所以只好養了。而且，我家有老鼠，為此很傷腦筋。我外甥女百合雖然到藥局買了殺鼠劑，做成毒丸子，可是老鼠不知是不是鼻子很靈，硬是不肯碰。」

　　「這樣看來，還是養貓最有用吧。就算養的是小貓，但老鼠只要一聽到貓叫，很奇怪地都會跑光光。欸，牠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真是隻黏人的貓呢。」

　　「對啊。人到什麼地方，牠就跟到什麼地方。有時一不注意就會踩到牠呢。屋裡黑漆漆的，結果嚇到的人是我，差點跳起來呢！」

　　打開走廊盡頭的門，通道豁地寬敞起來，原來是進入「醫院」的建築中了。通道右手邊成排的門扉上，分別插著「護士室」、「Ｘ光室」、「診療室」、「手術室」等牌子；左邊則是接待室和藥局，以及我們剛才從外面看到的方形大玄關。玄關進來之後，鋪了木板類似大廳的地方，則用來當作候診室。那裡擺著藤製的長桌、長椅和放雜誌書報的小茶几等，整理得井井有條。（如附圖一）

　　走上平緩的大樓梯，半途中我們遇到正要下樓的院長兼彥醫生。我忍不住想笑出聲。記得不知是哲學家帕斯卡還是誰曾經說過：「若有兩張神似的臉，分別看時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但是一同出現時，就會因為相像而滑稽了。」這話真的一點也不假，無論是體格或是相貌，這位箱崎兼彥院長與我們三十分鐘前遇到的兒子，簡直就像兩顆黃瓜。只是這顆瓜頭頂禿了點，肚子圓了點，眼光也親切開朗了點。

　　「請您多多指導幸子，那孩子驕縱任性，可能要勞您多多費心了。」

　　兼彥院長把手放在抱著貓的幸子頭上，一臉愛憐地說。然後，又重新上樓，為我們介紹二樓的陳設。二樓也有一條寬敞的通道直貫中央，通道兩旁是成排的住院病房。走廊底端的木板門上掛著「寢具間」的牌子。左邊有三間房。右邊有四間，而我們被帶到最西側的八號房。

　　「這房間是為病人準備的，所以可能不太適合讀書──而且四周可能有點吵。」

　　敏枝夫人說著，一邊扭開門把。

　　走進裡面之後，令我有點意外的是房間很大，而且相當明亮。靠近窗邊有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床，床對面的牆邊是半坪大的榻榻米。想必床是給病人躺的，榻榻米是給家屬用的吧。除了這些之外，房間裡還有一張小几、椅子，和一個約半個人身高、很像冰箱的木櫃。漆著奶油色的牆壁高處，掛著一張廉價的風景畫。我覺得房間雖然比想像中好，但那副畫頗令人不以為然──不如換上哥哥珍藏的布拉克〔註：Ｇｅｏｒｇｅ　Ｂｒａｑｕｅ，１８８２─１９６３，法國立體主義畫家及雕塑家。〕「靜物」。

　　「這個房間相當明亮呢。」哥哥和我一樣，一邊環顧房間一邊說道。「這房子從外面看起來好像歷史悠久，但牆壁重新粉刷過，不像一般醫院那麼單調冰冷。」

　　「是啊，我們全都粉刷過，我們家原來住在品川那邊，戰爭結束後才買下這裡。到現在已經二十四年了吧？」

　　夫人轉頭看著兼彥院長。

　　「沒錯，已經二十四年了呢──那時候，我們整個翻修了一遍，從窗緣到牆面，全都重新粉刷。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心情安靜嘛。不過，外牆的陳舊就沒辦法修整了。」

　　兼彥院長苦笑解釋時，房門開了，一位護士探頭進來。

　　「院長，山本先生來電。」

　　她一面說，一面品頭論足似地朝我們兄妹打量，可能是實習護士吧，一個看起來只能算是孩子的少女，兩個眼睛分得很開，還有一張看似和善的圓臉。

　　兼彥院長說：「你們自便吧，什麼時候搬進來都行，你們自己安排吧。」

　　他說完便走了出去。幸子抱起想跟出去的小貓，一屁股坐在床上，唱起：「黑烏鴉，你為什麼哭？」我有點吃驚，因為她的音走得離譜。看來教這個孩子彈鋼琴，恐怕是一件難以想像的困難工作。哥哥似乎察覺到我的擔心，側眼瞅著我不懷好意地笑，叫人看了就生氣。

　　我們決定第二週的星期六搬進來。老實說，我希望明天就搬，但是因為還要上學和打工，沒辦法隨我們的意。

　　下樓走到玄關時，才發現哥哥和我的鞋子都不在這裡，因為我們是從家用側門進來的。夫人說：

　　「不用特意走回去了，我去把鞋拿過來吧。請你們在這裡等一等。」

　　說完，便去幫我們取鞋去了。我們倆站在門前等待時，大門刷地突然打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就是剛才在外面遇見，那位嬌小的太太。那太太做出好像避著什麼的動作，輕輕地收起漂亮的雨傘。

　　「咦，又開始下雨了嗎？」

　　背後響起一個唐突的聲音，是那個眼距很寬的護士。

　　「是啊。梅雨還沒結束呢。」

　　那太太無精打采地說著，抱起剛買來的牛奶瓶走上樓梯。我看著她的背影，不覺開口說：

　　「那位太太生了病，還自己去買牛奶呀？」

　　那位護士噗嗤一聲，大笑了起來，好像這話可笑得不得了，還把臉藏在白圍裙裡繼續笑。這個年紀的小丫頭，就算橋塌了，她們也會覺得好笑吧。不過，兩年半前我便已從這種年紀畢業了。

　　「那位太太不是病人啦。」護士還沒緩過氣，邊笑邊解釋。「生病的是她的先生。」

　　「她先生？」

　　我吃了一驚。

　　「對。她先生得了慢性盲腸炎，來我們醫院看了好幾個月，老說他肚子疼。我們醫生說只要開個刀，馬上就好了。可是他總說開刀太可怕。外表一臉凶相的大男人，沒想到那麼沒膽。不過，這次他終於下定決心，住進醫院來了。那位太太的確比較像生病的樣子，因為她也吃了不少苦頭……」

　　「野田護士。」

　　傳來一聲嚴厲的叫聲。不知何時，一名臉頰尖削、身材乾瘦的護士站在後面。眼睛在厚厚的近視眼鏡後射出光芒。而那位「野田護士」明顯想找個洞鑽進去，可惜附近沒有適合的洞，所以滿臉通紅地杵在原地。

　　「病人的事，不是給妳拿來說三道四的。我跟妳說過多少遍了！」

　　眼鏡護士正要用粗嘎刺耳的聲音給予最後一擊的時候，敏枝夫人拿著皮包和鞋子出現。她說，開始下雨了，要把雨傘借給我們。我們倆婉拒了，穿上運動鞋走出大門。幸子已經跟我混熟，她來到玄關門前，舉起手說：

　　「拜拜。」

七月四日　星期六

　　我和哥哥按照預定時間，在七月四日星期六下午搬進箱崎醫院的二樓。一朵耀眼的積雨雲，呈霜淇淋形狀浮在很有夏天味道的晴朗天空中。我們向一家熟識的家具店借來一輛三輪貨車，把全部家當都堆到上面，由哥哥駕駛。開到醫院門前時，就看到幸子一個箭步跑出來迎接我們。

　　「我來幫你們搬。」

　　然後，抱起我的襪盒，口裡「嘿喲嘿喲」地往裡面走去。

　　「欸，你們來了。因為你們打了電話說今天要搬來，幸子那丫頭午飯沒吃便在那兒等了。對了，房間的部分我請人把正中央的七號房打掃好了。現在天氣這麼熱，靠西邊的八號房到了傍晚，可能會熱得受不了呢。你們覺得呢？」

　　兼彥先生從診療室探出頭來，微笑地對我們說。

　　「哦，這樣嗎？多謝你們這麼費心──」

　　我們把行李搬到二樓，就在這時，那個年長的戴眼鏡護士嚴厲地說道：

　　「上下樓時請安靜一點，今天這裡有一位剛動過手術的病人。」

　　她說的話雖然都沒得挑剔，但總是給人冰冷、專橫的感覺，讓人很難喜歡。

　　「家永，如果妳手邊沒什麼事的話，也來幫忙搬一下吧。幸子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她也裝著好像沒聽見兼彥先生的話似的。我們放輕腳步走上樓梯，在樓梯口遇到一個熟面孔，是野田護士。眼距很寬的眼睛正善良地骨碌碌打轉。

　　「歡迎歡迎。哇，好大的一幅畫。真用心哪，把這畫掛在牆上學習。」

　　野田明明拿不動，還是用手扶住布拉克的畫框，倒退往七號房走去。

　　「剛動完手術的病人，是指上次那位先生嗎？」

　　我壓低聲音詢問，野田搖搖頭。

　　「不，不是那位先生。平坂先生──那位先生名叫平坂勝也，平坂先生是星期一做的手術，已經幾乎快復元了，只不過是慢性盲腸炎嘛。今天的呀，妳看，在這裡。」

　　她用目光瞄了一眼旁邊的門，六號房。我們房間的隔壁。房門上掛著「工藤真弓」的名牌。

　　「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她媽媽心疼得不得了，不過其實也不是什麼大手術，只是背上長了一個瘤，把它割掉而已。」

　　反正就野田看來，任何病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搬行李的過程中，我已經對所有住院的病人有了初步了解。

　　一號房住的是一位中年婦人，名叫小山田澄子，生的病是頸部淋巴腺炎，但已經快要痊癒了。她獨自一個人住在醫院裡。

　　二號房就是剛才提到的平坂勝也，他的夫人清子隨侍看護，職業是貿易商，主要是將日本的浮世繪或古美術品賣給外國人，頗令我意外。我還以為他從事的是跟什麼工業相關的工作。

　　三號房沒人住。五號房是兩個年輕的男病患。宮內正是個二十六、七歲的機械技師，在工作時傷了左手，但已經不會痛，所以每天只是枯坐在房裡。桐野次郎是個大學生，在練習足球時把腳摔斷了，兩天前才住進來。據說他母親也住進來照料。

　　行李搬完之後，哥哥把三輪車送回去還，我開始整理房間。七號房的面積與八號房相同，也擺設了相同的家具。唯一不同的是，八號房在北側和西側都有窗子，但這個房間只有北側有窗。不過房間並不陰暗，而且通風，非常舒適。就算是租來的房間，但布置新居對女孩子來說，仍是一件樂事。帽子掛在釘子上，字紙簍放進書桌下，哥哥寶貝得近乎可笑的高山梯牧草變種盆栽，則放到窗台的棚架上。另外像是布拉克的畫，則把牆上的畫拿下來後掛上。每個房間裡都掛著一幅宛如從手帕盒拿出來的複製風景畫。幸子一直在我身邊從事名為「幫忙」的妨礙。她找到我的毛線小白熊。

　　「哇──好可愛！」

　　幸子把它抱在臉邊摩搓，我趕緊把它搶回來，放在書櫃上。這時，我聽到敲門聲。

　　「請進。」

　　話還沒說出口，幸子已經一個箭步衝過去把門打開了。站在門後的是百合。

　　「今天晚上的晚餐，祖母說要給你們接風，所以請你們到家裡一同用餐。」

　　百合逐字逐句說完，又加了一句：

　　「雖然沒有什麼菜。」

　　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並不是這個邀請有什麼奇怪之處，而是百合在說這話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詭異。雖然她把該傳達的話都說了，但彷彿心不在此似的，而且臉色蒼白異常，好像睡眠不足般，眼睛裡有些焦慮的血絲，於是，我小心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嗎？」

　　但是，再怎麼說我跟她只有一面之緣，提出這樣的問題還是很唐突吧。於是我道了聲謝，回答說，等哥哥回來之後會告訴他。

　　※※※

　　傍晚六點半，哥哥和我換上較正式的衣服，下樓到箱崎家的別院去。我們決定以後只有早餐請醫院幫我們做和護士、病人一樣的餐點，中午和晚上都在外面自己解決。今天晚上本來也打算去外面吃的，但對方盛情招待，而且幸子也高興地過來叫我們，所以就客隨主便了。對方似乎待我們比一般房客更親密一點，將我們定位在家庭教師的關係上。此外，看起來他們也對學音樂這件事抱著期待，似乎樂在其中。倒是我，只要一想到幸子的五音不全，便嘆息連連。

　　由於護士們都在她們的護士室用餐，所以飯廳裡坐的只有熟悉彼此面孔的家人。院長夫婦、老太太、英一和幸子，再加上我們兄妹，七人在餐桌前圍成一圈，四坪的飯廳也變得有點窄。

　　「百合怎麼了？」兼彥先生向夫人問道。

　　「她說不太舒服，在房裡躺著呢。因為她說沒胃口，我待會兒煮點熱牛奶給她喝。」

　　「這樣不行，等會兒我給她看看──仁木君，你想喝啤酒還是威士忌？」

　　「我喝啤酒就行了。」哥哥回答。

　　哥哥雖然很愛杯中物，但是酒量太差，喝沒兩杯就會醉得不省人事，所以除非和我或是特別好的朋友在一起，平時是不碰烈酒的。

　　幸子自顧自的對我形容她盂蘭節那件金魚花樣的和服。

　　「才這麼一點大，就懂得愛漂亮，真是傷腦筋呢。」夫人嘴上如此說著，但看著幸子的眼神裡卻充滿了疼愛。

　　「不過，她是小公主嘛。女孩子小時候不都對服裝感興趣嗎？」

　　聽我說了這句不得不失的回應後，夫人又說：

　　「妳別說，男孩子也很愛漂亮的呢。像英一，只要不髒的衣服他都願意穿，可是他弟弟就挑剔得很。我先生的舊衣服他絕對不穿，我幫他燙的衣服他也挑三揀四，說領子不夠平整什麼的，抱怨特別多。」

　　聽她這麼說我才想到，這個家裡應該還有另一個男孩……是叫健二，還是敬二？那個人可能出門去了，夫人似乎察覺到我的疑問，有點慌張地說：

　　「敬二他不住在家裡。今年四月進了醫大之後，就在中野的朋友家寄宿。妳看，我們家明明就在東京，其實沒必要寄宿的，但年輕人就是這麼任性，好不容易覺得不用照顧他了，結果還是讓父母煩心。」

　　夫人突然住了口，接著改變話題，說起這個房子的廚房與醫院分開，是如何的不方便，病人和護士的食物都要一一送過去，是多麼辛苦等事情。

　　「像是洗衣服，剛開始有段時間也大費周章，後來買了醫院專用的大型電動洗衣機才輕鬆一點。護士當中有人手邊空閒的時候，過去按個鈕就行了。廚房也是，最近要增建一個新的場地，再雇用人員來處理，如果不將家人和醫院完全分開，真是忙不過來呢。」

　　「現在又加了我們兩兄妹，讓您的工作更加重了，真是對不起。」

　　夫人聽我這麼說，搖了搖手。

　　「沒的事。妳和妳哥哥的早餐不算什麼。我本來就要處理那麼多人的飯食，加減一兩個人，是沒有差別的。倒是兩位佳賓來到我家，我們高興都來不及呢。對了，我一直想和悅子小姐談談，有沒有什麼書是小孩子學音樂時可以參考的？」

　　「是幸子要讀的嗎？」

　　「不是，是給父母看的書。悅子是音樂教育的專家，但有沒有什麼書可以讓我這個外行的母親學習呢？」

　　「我明白了。那麼，明天我來找找，應該有許多這類的參考書才是。」

　　這時，一直只動筷子沒開口的英一，轉向哥哥問道：

　　「請問有一種名叫白英的植物，是毒草嗎？」

　　「白英？」哥哥眨了一下清澈的眼眸，看著對方的臉。「是的。那是種有毒植物，山上很多。它是一種蔓草，用葉柄纏住其他物體延伸，並且會結紅色的粒狀果實。總體來說，茄科植物中很多都有毒性。」

　　「茄科？那種野生的蔓草，也是茄科的一種嗎？」

　　「是的。」哥哥興味十足地繼續說，「女孩子拿來吹出聲音的酸漿也是茄科。還有辣椒，另外像菸草也是──酸漿和辣椒是無毒的，但菸草也算是有毒植物吧？」

　　「那麼，白花八角呢？」

　　「白花八角是木蘭科〔註：後來修正為八角科。〕，是一種小型喬木。但它不是草而是樹。它會結一種豔麗的果實。這種植物含有劇毒，兒童誤食會喪命，從前有人叫它是『壞果子』。你對有毒植物也有研究嗎？」

　　「談不上什麼研究。不過，未來我也要當醫生，所以先了解一下比較好。雖然那是未來的事，但到時若是有小孩誤吃了毒果，發生中毒現象，我卻不知道是什麼植物，那就糟糕了。事實上，昨天朋友帶了幾種所謂的有毒植物標本來，但是說明卡不見了，其中一種還不知道名字。」

　　「它長什麼形狀？」

　　哥哥探出身子。我這位雄太郎大哥，只要一提到花花草草的事，就會變得熱心起來。而英一說到自己有興趣的話題，也出乎意料地健談。他用手指在桌子上描出植物的形狀，一邊開始說明。

　　「直接看實物比較快。能不能到我房間來一下？」

　　「好，我想看看。」

　　哥哥猛地就要站起身。這時大家都吃完飯了。

　　「等等嘛，大家用完水果再去吧。」

　　敏枝夫人說。剛好女傭香代用玻璃盤盛著香甜的水蜜桃進來。

　　「我去百合那兒看一下。那孩子說不定也想吃。」

　　桑田老太太把自己的桃子放進盤裡，走出飯廳。

　　與老太太擦肩進到飯廳的，則是野田護士。

　　「院長，澤井先生又來了。他燒傷的兒子好像很痛的樣子。」

　　「是嗎，我馬上過去。」

　　兼彥先生把幸子抱在膝蓋上剝桃子皮，這時帶著少許遺憾，將女兒抱起放在坐墊上。

　　「這個吃完再去不行嗎？那個澤井先生最愛大驚小怪了。」

　　敏枝夫人看似不太情願，或許她很想炫耀一下今晚的水蜜桃，但兼彥先生顯露出無法怠慢工作的本性。

　　「嗯。不過──我還是去一下吧。」說著便起身。

　　於是，我們也答應他們的招待，和英一一同站起來。幸子的下巴弄得黏乎乎的，一邊咬著桃子，一邊強睜開快該上床的矇矓眼睛，對我們說「再見」。

　　英一的書房位於房子的東側，是一間四坪大的和室。窗邊放著書桌和椅子，桌旁有兩個塞滿書籍的大書櫃。所有的書都擺得井井有條，讓人聯想到屋主一絲不苟的性格。書櫃裡大部分都是醫學專門書籍，另外就是原子力或昆蟲生態等科普書。至於文學和美術類的書，舉目所及一本都沒有。窗子對側的牆壁有一個小型的組合書櫃，旁邊也放了一張桌子，但這張桌子似乎不是用來書寫，而是放資料和字典用的。英一走到兩個大書櫃前，歪著頭說：

　　「奇怪！盒子不見了。」

　　「什麼樣的盒子？」哥哥問。

　　「就是這麼大的扁平硬紙盒。」

　　「那個盒子是不是之前放在這上面呢？」我指著牆邊放資料的桌子。

　　「不，我記得是放在書櫃上。為什麼妳會覺得放在桌上？」

　　「因為這張桌面留有放過東西的痕跡，剛好是個盒子大小的四方物體。」

　　桌上有三分之一的面積堆了報告之類的文件，但另外三分之二空著。積了一層灰塵的咖啡色桌面上，留下一個小行李箱大小的長方形。那裡肯定在不久之前，都還放著一個四方形的盒子。英一以他慣有的猜忌目光凝視著我，然後搖搖頭說：

　　「那桌上放的不是紙盒，而是別人寄放在我這裡的東西，放了一個星期左右，剛才我才把它拿去還了──不過，妳的觀察力真強。那邊書櫃裡的書，妳應該很喜歡吧？」

　　他指著那個小書櫃。早在他開口之前，我便已經發現那裡擺了不少有趣的偵探小說。有些我已經看過，但大部分都還沒讀過。我笑著說：

　　「是啊，我很喜歡。英一先生也是偵探小說迷嗎？」

　　「不，那是敬二的書。」

　　「敬二先生？」

　　「是我弟弟。這個房間是我和我弟弟共用的，但我弟弟外宿之後，就成了我一個人的天下。如果妳喜歡的話儘管拿去看。那傢伙就算放暑假也不會回來。」

　　我開始細細瀏覽書櫃。《ＡＢＣ謀殺案》、《紅屋的秘密》、《紅色收穫》──這些名貫天下的一流作品大致都沒少。在《Ｘ的悲劇》和《金絲雀殺人事件》之間剛好有兩本書的空間，可能是有人借去了吧。《金絲雀殺人事件》書背上方明顯有橫擦過的灰塵痕跡。我正想著「不如就借這本吧」的時候，哥哥說：

　　「啊，你說的盒子是不是這個？」

　　同時，從一整堆報紙下面拿出一個硬紙盒。

　　「就是它、就是它。一定是香代！她每次打掃的時候，就把房間翻得亂七八糟。」

　　英一不太高興地緊閉嘴唇、打開盒蓋，他應該很討厭別人亂翻他的東西吧。

　　「哪一種？哦，這種草嗎？」哥哥很快地觀察起來。「這是日本烏頭。花的部分沒有毒，但根部含有烏頭鹼。這份標本已經損傷嚴重，不太好辨認，如果有需要，下次我做一個給你。咦，這盒子裡的東西還真不少。」

　　哥哥把標本一一取出，宛如集郵迷欣賞收集的郵票簿般的沉迷表情。比起那些枯草，我寧可看偵探小說。我一邊物色有趣的書，一邊對英一說：

　　「府上有沒有別人要看？我想借這本和這本，不知道方不方便？」

　　「請便，妳慢慢看。我母親和百合說，看了這種書，夜裡會不敢上廁所，我父親覺得偵探小說全都是騙人的玩意兒，所以不看。我也有同感。因為這一類的讀物，都是把一些不合理的情節，硬兜在一起捏造出來的。」

　　騙人的玩意兒也好、捏造出來的也罷，我都不在乎，反正我就是喜歡這種故事。最後我借走了三本。

　　離開英一的房間，正要回去時，在走廊上遇到桑田老夫人。哥哥問道：

　　「百合小姐還好嗎？」

　　「是啊，謝謝。」老太太像有什麼急事似的，用單衣的一隻紗袖按著胸口答道。「好像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大概是中暑了吧。」

　　「府上有醫生在，家人生病的時候就不用擔心了呢。」

　　聽我這麼回答，老太太不知所措地說：

　　「那個孩子彆扭得很，說什麼也不肯讓人幫她治療，真是個麻煩的孩子。如果能有什麼法子就好了。我先失禮了。」

　　她慌慌張張地穿上木屐，打開側玄關門，走進外面的黑暗中。她拉上格子門時，一手還不忘抵在胸前，袖子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但是我和哥哥沒有留意太多，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七月五日　星期日

　　酷熱的一天。我拖著一百四十五公分高、六十公斤重的肉體，在大太陽下走著。

　　我的父母──在疏散區信州定居下來，擔任當地高中數學老師的孤僻父親，與燒了一手好菜的樂天母親──在平等對待孩子這點上，不啻是一對理想父母。只有一點他們仍犯了明顯的不公平，就是他們給了我哥雄太郎直達房簷的身高，卻給做妹妹的我如栗子般圓滾矮胖的身材，直到今日我還常常向母親抗議。只不過在運動神經方面，我倒是接收了不輸給大哥的遺傳。而運動神經這玩意兒，正好填補了身高的不足。

　　箱崎醫院的大門已來到眼前。我呼了一口氣，抹去汗水。暑假的兼差工作都讓給其他人了，所以從今天開始，我是自由之身了。哥哥今天有事，好像到晚上才會回來，但明天起應該就有空了。若是這樣，我們兩人可以一起回信州一趟。春假的時候，兩人時間湊不攏，所以沒回去，兩老一定很早就在盼望我們回鄉了。

　　走進大門，醫院的大玄關前有個面生的老人在拔草，看來是附近農家受雇來工作的。這個宅院占地極廣，而且開醫院這一行，周圍的環境都得打掃乾淨才行，所以一到夏天，除草也是一大要事。箱崎醫院生意興隆的景況，我才搬來一天便看在眼裡了。一如介紹人牧村大哥所言，兼彥院長天性認真負責，加上診斷確實、手術高明、處處為病人著想，因此也有家住遠地的人聽到風評前來就診的。雖然我走進醫院時，候診室裡一個病人也沒有，只有一片清涼的藍影。有人換了窗簾，窗口變成了一片清新的天空色。

　　樓梯下方的三角空間，野田護士正坐在椅子上打盹，膝上展開著一本女性雜誌。我一走近，她猛然張開眼睛。

　　「哎呀，我怎麼睡著了？」

　　野田露出凹凸不整的牙齒，和善地笑著。

　　「天氣這麼熱，病人也會選清晨或傍晚時才來吧。一閒下來就更昏昏欲睡了。」

　　這時候，診療室的門開了，出來的是一位長滿雀斑的大塊頭護士。箱崎醫院有三位護士，這位人見護士與家永護士大約同齡，主要好像是負責藥劑的調製。

　　「啊，人見小姐。」兼彥院長的聲音從診療室中傳來。「還有啊，如果山田先生來拿藥的話，叫他不要搽太多軟膏，只要早晚兩次就行了。」

　　「好的。」

　　人見護士關上門，穿過候診室往藥局方向走去。同時，樓梯上響起有人下來的腳步聲。是平坂勝也。在床上躺了幾天，他的臉色有些泛白，但結實的體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病人。他穿著漿過的單衣，紮上黑色的束帶，一派悠閒地抽著插在象牙菸斗的香菸，從玄關走出去。

　　「欵欵，悅子。」

　　野田拉拉我的袖子說。

　　「那個平坂先生，叫他太太回家去了。」

　　「因為身體復元得差不多了，不需要照顧了吧。」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也不用急著趕她回去吧──只要再過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呢。讓太太待在身邊直到出院不好嗎？今天上午，他突然叫太太『回去』，說是『我已經不用人照顧了』，還說『主婦老不在家像話嗎』。醫生看不過去，也在一旁勸他，還有兩三天，就讓太太待著，但完全沒用。那個人只考慮自己的方便，決定好的事別人再怎麼說都沒用。而且他絕不容許別人犯一點小錯。若只是發一頓脾氣那也還好，但他還會使壞心眼找機會報復。像上次也是，太太只不過買錯了牙粉……」

　　「野田護士。」

　　後面響起話聲，是家永護士。野田像被打到一樣彈跳起來，手裡拿過掃把，開始掃地。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於是，我打開中間門，往別院的方向走去，我想把買來的書《幼兒的音樂教育》交給敏枝夫人。

　　夫人正在女傭香代的幫助下，在後院曬衣服。我說明來意，她急忙擦乾手。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我一定會努力讀的。不懂的地方再請悅子小姐教教我。」

　　她邊說邊拿出兩百八十圓書錢給我。

　　突然間，幸子砰砰砰地大步跑來。

　　「媽媽，奇米不見了。」

　　幸子才剛說出口，便哇的一聲哭出來。

　　「咦！奇米嗎？牠不是在跟妳玩？」

　　「不見了啦，不見了啦。」

　　「別叫得那麼大聲，英一哥哥在讀書。媽媽把這些衣服曬好，就去幫妳找，妳等會兒哦。」

　　「不要啦，現在就去找！悅子姊姊，幫我找奇米啦。」

　　幸子攬住我的腰大聲叫道。

　　「幸子，不許那麼不懂事！」

　　夫人語帶責備，但孩子這時哪聽得進去。她拉著我往裡走。我沒法拒絕，只好讓她拖著前進。整個屋子繞了一圈，都沒有看見貓的蹤影。穿過放著鋼琴的西式房間〔註：沒有鋪榻榻米，而是鋪地板的房間。〕時，我聽到某處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搬弄門板。

　　「咦，什麼聲音？」

　　幸子也聽到了。

　　「好像是有人想開哪裡的門。」

　　「是奇米？」

　　「不會是奇米。若是奇米的話，牠應該會喵喵叫吧。」

　　不過，我們倆還是手牽著手，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微暗的走廊盡頭，有扇通往外面的門。那扇玻璃門敞開著，所以夏天的陽光鮮亮地閃映在眼中。走廊右手邊有兩扇黑沉沉的木門，聲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幸子跑過去，用小拳頭敲起門板呼喚。

　　「誰啊？奇米？」

　　「是幸子嗎？幫我把插鎖打開，妳搆得著嗎？」

　　那個聲音是桑田老夫人。

　　「什麼嘛，原來是外婆。」

　　幸子發出喪氣的聲音。門板的正中央有個拴緊的插鎖。這棟房子無論廚房或浴室，只要靠走廊的門都有加鎖。為的是萬一小偷進來的話，可以防止損害波及到其他房間。

　　我轉開插鎖，同時出聲喚道：

　　「鎖拉開了，我開門哪。」

　　有兩三秒鐘沒有回應，想來是我的聲音出乎她的意料，而在思考吧。不過沒一會兒，門板咔拉拉地開了，老夫人露出臉來。後面是一個霉味嗆鼻的幽暗房間，陳舊的衣箱和一些破銅爛鐵胡亂堆放著。

　　「是悅子小姐呀。多謝妳。」

　　老夫人有些困窘地擠出笑容說。

　　「我想要找東西，結果被人關起來了。」

　　「是誰把妳鎖上的呢，外婆？」

　　幸子仰起頭問道。

　　「不知道。可能是妳媽媽或是香代吧。外婆被那些箱子遮住了，所以她們沒看見。」

　　然後，老夫人又稍微遲疑地小聲說：

　　「幸子，外婆被關起來的事，不要跟別人說哦。」

　　「為什麼？」

　　「因為呀──太丟臉了嘛。」

　　幸子點點頭，我也裝出沒這回事地點點頭，順便問道：

　　「老夫人，我們在找奇米，請問牠有沒有進到這房間來？還是到什麼地方去了？」

　　「奇米啊……牠輕手輕腳地跟在我後頭，可是不知道鑽到哪裡去了。」

　　老夫人把暗紅色的電燈光照向雜物間的各個角落。

　　「沒有欸，幸子。我們走吧。牠可能鑽到緣廊下面去了。」

　　我催促幸子離開，因為桑田老太太不想讓別人發現自己在那裡。若非如此，她可以大聲呼救。可是她不但沒呼叫，還悄悄地想試著自己開門，肯定是在找一些會遭人譏笑的大時代古董吧。就因為如此，結果貓也沒找到，我們又回到原處。

　　「對不起，這孩子真不聽話。」

　　敏枝夫人把曬乾的布取下，一面慌亂地回過頭。

　　「還是沒找到。會不會跑到外面去玩了？」

　　「我想應該不會。牠來我們家才不過十天，而且又是非常黏人的貓，只會去有人在的地方。而且就算到室外，也只在院子裡走動。」

　　我找了個適當時機離開現場，若是再被拉著去找貓，可真受不了。

　　※※※

　　有人敲門，我從讀得正專心的偵探小說中抬起頭來。

　　「悅子小姐，我有點事想跟妳說。」

　　是野田的聲音。

　　「請進，門沒鎖。」

　　我的口氣有點冷淡。難得讀到正精采的地方，卻被那個饒舌的丫頭打斷，心頭不太高興。

　　不過，野田說的話卻出乎我意料。

　　「悅子小姐，您有沒有看到平坂先生？」

　　她把門開著，用不太尋常的禮貌口吻問道。我噗嗤笑了出來。

　　「說什麼『您』嘛。剛才不是在樓梯口碰到他嗎？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不，我說的是在那之後。」

　　「沒看見。怎麼了嗎？」

　　「平坂先生他……不見了。」

　　野田降低了聲音，分得很開的兩個眼睛帶著不安。

　　「妳說不見了──是指他剛才出去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嗎？」

　　「如果他確實出去的話，就算找不到人也沒什麼奇怪的，可是他並沒有出去。」野田宛如聽到鬼魂的腳步聲一般，輕輕地回過頭看一眼，又小聲地說：「那個人雖然從玄關出去，卻沒有走出大門。因為大門附近，有個名叫松造的農人在除草。太太和香代在後門那邊晾衣服。他們三人都說沒有看到他出去。妳不覺得很奇怪嗎，悅子小姐？」

　　「那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吧。」我有點不耐煩地說。「那妳是何時發現他不見的呢？」

　　「剛才才發現的呀。因為那個人的房間是單人房，我四點去巡房量體溫的時候，二號房沒人，我想他大概去廁所吧。等了一會兒沒見他回來，就到下一個房間去了，然後我便完全忘了這回事。因為平坂先生已經不需要量體溫了嘛。後來到了五點，香代來送晚飯，要分送到各房去。二號房是人見護士送的，但她馬上回來問我：『野田，平坂先生不在嗎？』我嚇了一跳，便說出量體溫時也沒見到他的事。我們以為他沒說一聲就外出了，但問了幾個人，都說他既沒從前門，也沒從後門出去。」

　　「欸，野田小姐，我和妳站在樓梯口聊天，看到平坂先生，是還不到兩點的事吧。我記得好像是一點四十五分左右……」我從書桌前起身，一邊看向手錶。現在是五點十八分。我又問：「那麼，最後看到平坂先生的人，就是我和妳了嗎？」

　　「不是。最後看到他的是松造呢。他正在玄關前的花圃裡，重新立起向日葵的支架。平坂先生從玄關走出來，佇立了一會兒，指著花問東問西的，然後抽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香菸，就轉到屋旁的方向去了，所以他並沒有從大門出去。」

　　「屋旁是指──藥局嗎？」

　　野田和我來到走廊，屋裡顯得有些亂哄哄的。住院病人和照顧的家人全都來到各房的門前，好奇地左右張望。人見、家永兩位護士則打開空病房和寢具間的門，探頭查看。

　　走到樓下，兼彥院長一臉疑惑地杵在候診室的中央。與別院間的中間門正好開了，敏枝夫人走了進來。

　　「兼彥。」夫人帶著略微蒼白的臉，往丈夫的方向走去。「還有另一件怪事，媽媽不見了。」

　　「媽媽？」兼彥院長瞪大了眼睛注視夫人的臉。「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

　　「下午以後就一直看不見人。我問香代，她說媽媽換了衣服出去了，所以我也沒太放在心上。直到剛才，聽說平坂先生不見了，我才想起媽媽的事。我再次去問香代，但怎麼看都很奇怪。」

　　夫人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說：

　　「香代說，大約是下午一點半左右，她到房間去拿要上漿的布，看見媽媽從櫃子裡拿出箭羽花色的外出服，便問，『您要出門嗎？』媽媽說，『是啊，要出去一下，我自己就能換衣服，所以不用告訴敏枝了。』所以香代說，她直接到後面去，開始曬衣服。」

　　「所以，香代實際上並沒有看到媽媽出門的情形？」

　　「就是這樣。而且，連松造也說沒看到媽媽出門的身影。這不是很奇怪嗎？後門則有我和香代在──」

　　「妳確定嗎？」

　　兼彥院長狐疑地反問。

　　「松造那邊我不敢說，但後門那裡絕對沒有錯。我四點多還在後院裡。香代要準備晚飯，所以先進屋裡了。」

　　「四點之後呢？」

　　「我進到屋裡之後，英一也在。後面木門那裡傍晚時比較陰涼，所以英一拿了張椅子在那兒看書。那孩子眼睛很尖，不可能有人走出去他卻沒發現。」

　　「的確。但是，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平坂先生怎麼會和我們家媽媽一起出門。」

　　「問題就在這裡。他們兩個人沒有任何關係，而且媽媽根本不認識平坂這個人。或許聽過名字吧──我怎麼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再加上貓咪也不見了。」

　　「貓咪？奇米嗎？」

　　「是呀。幸子哭得稀里嘩啦，可是哪裡都找不到。對了，悅子小姐。」敏枝夫人這才發現我的存在，轉身對我說，「幸子發了牛脾氣，所以悅子小姐才去幫她找的，對吧？那時候她沒看到我家老太太嗎？」

　　「沒有。」

　　雖然這麼回答，但我心底還是有點忐忑。真要說的話，最後看到桑田老夫人的是幸子和我兩人。我把雜物間的門打開時，老夫人身上的確整整齊齊地穿著有箭羽紋的薄衣。要不要照實把事情說出來呢？但是她似乎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雜物間的事。如果幸子說出來的話，他們就會知道我在說謊。不過，到時候再說吧。

　　我做好決定便走開了。

　　出了玄關，從藥局的拐角轉彎過去，我仔細地四處察看。我第一次走到這棟屋子的這一側。這一邊有藥局、候診室、手術室三個房間，但有窗的只有正中央的候診室，從窗口看得見天空色的波紋窗簾在搖曳。今天下午兩點前，如果有人站在窗前望向室外的話，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平坂的行蹤了，但是不湊巧，那時候一個來看病的人都沒有。

　　我試著回想在出事時刻，屋內人們的位置。首先，我自己和野田站在樓梯口說話；兼彥院長在診療室；人見護士在藥局；家永護士責備野田愛道人長短之際，就走到護士室前的長鏡子處。另外，松造老爹在大玄關前的花圃。這些人在我去找貓回來後還在各自的位置，所以都不可能目擊平坂的行動。二樓有六七位病人和他們的家屬，如果各別都待在自己房裡的話，他們沒看見應該不是說謊。但是如果平坂穿過屋子旁邊，繞到後面的果樹附近，那又另當別論，應該有不少人有機會看見他。

　　我沿著木板牆緩步走著。平坂行蹤不明成為問題時，這條路應該已經有人找過了，我現在走的地方，不太可能發現新的線索。不過沒有親眼確認一下，我的好奇心就沒法滿足。

　　木板牆和我已經看過的前面牆壁一樣，高度都有兩公尺左右，在那之上還插了一列十二公分頂端帶尖的鐵杆。可能是這房子以前的住戶安裝的。鐵杆已經生鏽了，但看起來對防小偷還是非常有效果。一個大男人在沒有墊腳台的條件下想要越過這道牆，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就算身體再怎麼硬朗，病後初癒且穿著便服、腳踏木屐的平坂先生，實在很難相信他能翻過這道牆，更別說七十歲的老太太可能做到。

　　房子西北角附近種了四棵銀杏，樹下有個土堆隆起的地方。我走過去繞到它後面，那裡開了一個黑乎乎的四方形口，原來是防空洞。箱崎家買下這房子是在戰爭之後，所以這個防空洞一定是前一個屋主設置的。我踏下有點崩塌的石階，走進防空洞裡。濕氣和熱氣令人感到窒息，洞裡約有一點五坪大，最裡處幾乎沒有光線，一片漆黑，當然一個人影也沒有。再次回到太陽下面時，我忍不住吞了口唾沫。還有蜘蛛絲黏在我臉上。

　　我繼續往院子後方走去。這裡隔著一定距離種了柿子、梨和李子等常見的果樹。柿子樹上結了直徑三公分大小的纍纍果實。我謹慎地在樹下來回檢查，但是沒有留下一個腳印。地面是乾的，腳印留不下來（見附圖二）。

　　於是，我不得不歸納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敏枝夫人、英一、松造老爹等人中，一定有人說謊。就算不是故意說謊，也可能是看錯了。他們既沒運用遁地之術，又沒有走出大門或後門，斷無在這道牆內消失的道理。

　　我回到屋子前方，門前停了一輛汽車，平坂清子夫人正要下來。應該是接到電話通知，特地趕來的吧。兼彥院長和敏枝夫人彷彿迫不及待般出門相迎。他們問了許多問題，清子夫人每回答一句，便搖一次頭，露出毫無頭緒的表情。

　　我手錶上的時針，指著六點。

　　箱崎醫院的走廊和候診室，都充滿了一種不舒服的氣體，那是「緊張」「不安」形成的混合體，彷彿只要有人擦燃一根火柴，就會立即引起歇斯底里的爆炸。這窒悶的空氣隨著時間，密度也越見增加。不論是誰，胸口都能感受得到，不論是誰，心中都被牽動，思索著失蹤的兩個人。更正確地說，是在思索「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不見的」這個謎的答案。如果說兩個獨立的大人不告外出，回來得稍遲一點，人們並不會那麼擔心。但是，他們的外出若是在不可能的狀況下進行，人心就會產生不安。因為，這讓每個人對心中無意識抱持的、有關時間和空間法則的信賴產生動搖。為了排解這種不安，家永護士拿著毛巾和肥皂盒到澡堂去。野田護士自稱頭痛，早早躲進護士室去。所以，晚上八點就由人見護士來量體溫。

　　八點剛過十分，我想起手帕忘在樓下的廁所，便下樓去取。那時，候診室的電話鈴聲響了。幾位護士小姐由於剛才所說的種種原因，無法出來接聽，我沒多想就走到電話前。

　　「箱崎醫院。」

　　我說到一半，手不自覺地握緊話筒。

　　「我是平坂……」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我是平坂，清子來了沒有？那是我內人。」

　　「太太她在二樓──我現在去叫她。」

　　他還沒聽完我的話便說：

　　「啊，不用去叫她，幫我傳個話給她就行了。我有商務──懂嗎？商務──就是工作上的要事，必須去名古屋一趟，大約三個星期才能回來。請幫我跟她說。就這樣。」

　　「欸，等等。」

　　我慌張呼叫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我急得手足無措，立即按下電鈴。

　　「發生什麼事了，悅子小姐？」

　　人見護士一臉不耐煩地站在背後，我把來電的事告訴她。

　　不到一分鐘，我身邊圍成了一圈人牆。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真的是平坂先生打來的嗎？」

　　兼彥院長半信半疑的表情。

　　「我也不太認得那位先生的聲音就是了。」我遲疑地回答。「像這樣，有點鼻音，語尾有點上揚的習慣。」

　　「而且聲音粗啞？」清子夫人補充了我不好意思說的事。「沒錯，就是我先生。真是不好意思，給妳造成這麼大的麻煩，連聲謝也沒說就掛斷了。」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至少知道他平安無事！」

　　敏枝夫人壓抑不住怒氣，憤憤地說。兼彥院長也瞪著清子夫人的眼睛說：

　　「如果知道他病才剛好，就要到名古屋去旅行，身為主治醫生，我還有很多事要叮囑他呢！」

　　「真是抱歉。」

　　清子夫人不斷鞠躬哈腰說抱歉。

　　三十分鐘後，清子夫人把衣物整理好，坐上轎車回去了。雖然病人不在，辦理出院手續很奇怪，但也勉強算是出院。

　　清子夫人離開後，敏枝夫人按捺已久的擔憂和沮喪終於爆發，忍不住痛哭起來。兼彥院長煩惱不已，打電話給想得到的親戚，但老太太的行蹤仍然音訊杳然。平坂如果不是那麼我行我素，就可以請他說明他是如何從醫院出去的──雖然這是別人的事，但連我也被搞得心頭亂糟糟的。

　　如果這時不是發生了一起突發事件，兼彥院長肯定還在太太的催促下，一整晚不停地打電話。而這起突發事件是這樣的。

　　清子夫人出去還不到二十分鐘，大玄關的門刷地一聲開了，我哥哥雄太郎衝了進來。哥哥進來後，把門整個打開。

　　「在這裡。」他衝著外面喊道。

　　「哦，多謝。」

　　隨著粗厚的嗓音回答後，一個男人背著滿身是血的女人驟然走了進來。那場面因為太嚇人，我們全都呆住了。野田尖叫了一聲，連平時最冷靜的兼彥院長，臉部的肌肉都霎時僵住。只有在外頭一整天，完全不知家裡出事的哥哥最是鎮定。

　　「被小貨車撞了。」

　　聽到這樣的說明，發現只是單純的交通事故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了然於胸的放心表情。醫師和護士立刻動手緊急處理，我和哥哥則回到房間。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地告訴哥哥，哥哥先是默不作聲地傾聽，最後，撥開覆在額上的柔軟黑髮，喃喃地說：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昨晚，老太太說：『如果能有什麼法子就好了。』這又是指什麼？」

七月六日　星期一

　　「哥哥。」我打開七號房的門，對著還賴在床上的哥哥叫道。「奇米回來了呢，哥。」

　　「奇米？那是什麼？」

　　哥哥慵懶地翻了個身，抬頭看我。

　　「奇米就是那隻貓呀。昨天，平坂和老太太不見的時候，牠也一起失蹤了。」

　　「所以妳說，那隻貓回來了？」

　　哥哥把身上敞開的睡衣合攏，吃力地坐起身。

　　「是呀。剛才去洗臉時從窗口往下看，奇米在院子裡正逗弄著草葉玩。原來牠回來了。」

　　「我們去問問。」

　　哥哥眨眼間已穿好衣服，胡亂洗了把臉便走下樓去。院長夫妻站在候診室的電話旁，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母親嗎？昨天晚上最終還是沒回來。」

　　敏枝回答我們的問題。

　　「家有電話的親戚和舊識，昨晚全都打去問過了，但沒有人知道。今天早上，我又讓英一和家永護士到各地去找。如果實在找不到，恐怕就必須去報警了。」

　　「可是，小貓不是回來了嗎？」

　　聽到哥哥的話，夫人顯得有點不耐。

　　「是啊，貓是回來了，這有什麼──」

　　「牠是獨自回來的嗎？」

　　「啊？哦，你說貓啊？不是，是來往的麵包店夥計抱回來的。昨天下午，麵包店的夥計看到小貓在廟的空地上徘徊，就把牠帶回家了。之後發現是我家的貓，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把牠抱回來。」

　　「您說的廟是哪裡的廟？」

　　「就是勝福寺。在那邊──雖然就在隔壁，但從大門口過去得繞很遠。」

　　兼彥院長指著斜後方解釋。哥哥沒說話，陷入思考，好一會兒他抬起頭。

　　「您府上有防空洞吧？我聽悅子說的。」

　　「有的，但沒有用過。」

　　「能不能帶我去看一下？」

　　兼彥院長和夫人瞪大了眼睛，我也不明白哥哥為什麼會提出這個要求。

　　「那個防空洞的位置，就在勝福寺旁邊吧。當然，兩者之間一定有隔牆，但我是從距離來說。」

　　「這麼說來，的確是沒錯。」夫人不太情願地承認，「那又怎麼樣？」

　　「不，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那個防空洞裡是否可能有條通往勝福寺的地道呢？如果真有此事，那平坂先生未從大門或後門出去的事實，便可以找到原因了，而且那隻貓有跟在人後面走的習慣，可以想像牠是隨著平坂先生進到地道去的。」

　　「可是，我們的防空洞沒有那種地道！」

　　「說不定是這樣，但還是去調查一下比較好。」

　　「我明白了。」兼彥院長沉吟道。「這想法雖然出人意表，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因為戰時很流行把防空洞築成地道──不過，連住在這屋子裡的我們都不知道，平坂先生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總之，調查之後就明白了。我們還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呢？」

　　「你們在說什麼東西有沒有？」

　　後面響起一個精神奕奕的聲音。是五號房的病人宮內技師。兼彥院長把哥哥的想法簡要地告訴他，技師誇張地揮手叫道：

　　「那太有趣了。我也要參加這個探險。」

　　他的聲音太大，以致護士和經過的病人全都聚攏過來。連在別院打掃的女傭都從中間門探頭進來看。百合的狀況似乎還是沒轉好，所以別院那邊一片悄靜。

　　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室外，往防空洞的方向走去。

　　「都已經經過這麼久時間了，這個防空洞還這麼牢固。」

　　哥哥打量著洞口說道。

　　「清川先生一定是個膽小的人。」敏枝夫人突然迸出這句話。

　　「清川先生是誰呀？」

　　「就是這房子以前的主人，他也是位開業醫生。」

　　對話到此，哥哥率先鑽進洞內，我跟在後面，接著是好奇心強的宮內技師。洞裡應該和昨天一樣無甚變化，但可能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有種不太舒服的沉重感。我再一次仔細地觀察洞內。這裡約有兩公尺乘三公尺那麼大，如果用電車擠滿人的狀況來說，說不定可以擠進四十個人，但高度不高，哥哥的頭快要碰到洞頂。四個角都立著塗有瀝青的大柱子，地上則以混凝土固定。入口石階旁的土牆上挖了一個三十公分見方的四方形凹槽，看來像是放蠟燭用的。為了防止點蠟燭時，光從入口洩出去，用木板做成屏風那樣的隔板立在石階和凹槽之間，但已經半腐朽地塌了。那一帶的黑土牆整面都是蚯蚓挖的洞，看了讓人噁心。

　　哥哥從剛才就好像用頭頂著洞，咔答咔答地發出腳步聲，來回踱著步子。

　　「在這裡！」突然間，哥哥叫了一聲，「你看，聲音不一樣。」

　　原來如此，用混凝土鋪設的地板上，有一個位置發出和其他部分不同的聲音。

　　「手電筒。」哥哥說。

　　因為那裡是防空洞最裡面的角落，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從口袋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交給哥哥。

　　「發現什麼了嗎？」

　　兼彥院長從入口探頭進來，聲音有點緊繃。哥哥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子，在混凝土表面很謹慎地檢查。他的手突然動了一下。

　　「哦！」

　　宮內技師低聲喊道。地面一個角落好像被切開一般，被哥哥斜斜地拉起來，露出約六十公分見方的漆黑洞口。（附圖三）

　　「做得真精巧。不注意的話還真看不出來。」

　　哥哥欽佩地說。我摸了一下那個蓋子的木頭邊框，好像只有表面塗了水泥，所以比想像中要輕。宮內技師跑到防空洞口，向聚集的人們報告蓋子的發現，那得意的神情宛如在說明自己發明的新型機器。

　　哥哥朝洞裡注視了半天，接著慢慢把兩腳伸入洞中。從膝蓋到腰、胸口、肩膀，最後連頭都看不見了。

　　「等一等，我也要下去。」

　　「好。」

　　發出一聲悶悶的回應後，哥哥側身讓出一個位置。我學著他的動作，從腳慢慢滑下去。地洞下面大約是一個成人蹲坐的黑暗空間，前方有一條隧道延伸出去，只看到穿著開襟白襯衫的哥哥，拿著手電筒蹲著。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沒法騰出空間給我。

　　「你也要下去嗎？」

　　頭頂上響起兼彥院長的聲音。看來他也進了防空洞。

　　「我也下去。」

　　回答的是宮內技師。他雖然左手還包著繃帶，今天本來預備要出院的，因此顯得躍躍欲試。

　　哥哥在隧道中蹲著前進。我跟在他後面，技師隨後也進來。

　　「有點恐怖呢。」

　　技師環顧洞裡，有點雀躍地大聲說道。

　　手持光源的哥哥領頭，三人緩緩地在隧道中前進。這隧道一直保持一個人蹲著前進的寬度，水平筆直地延續。走了七、八公尺遠時，哥哥停住步伐，把手電筒斜打向上，抬頭觀看。

　　「怎麼了？」

　　「沒有。」

　　哥哥搖搖頭，我們再次往前走。一開口說話，聲音就好像被周圍的土吸進去一般，變得很小聲。

　　「這是什麼？」

　　哥哥驀地說道。我從哥哥背後伸出頭，看見手電筒的光線中，有個白色的物體。一、二，共兩個。哥哥把光繞了一圈，再往前一步。那瞬間──

　　「啊！」

　　哥哥猛地往後退，撞到我身上。

　　「是人，是老太太呀，悅子！」

　　「老太太？」尖叫起來的不是我，而是宮內技師。

　　「你是說那個失蹤的……老太太嗎？」

　　「她死了。」

　　哥哥輕聲說道。剛才看到的白色物體，是老夫人的腳。

　　「快點出去，馬上通知他們！」

　　哥哥的話讓技師連忙改變方向。要在狹窄的隧道倒退回去時，除了讓最後一個人領頭先走之外別無他法。我們慌慌張張地轉向防空洞，這時，哥哥在我耳邊悄聲地說：

　　「走慢一點，慢一點。」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不過還是依著他的話放慢了步伐。驚慌失措的技師沒有發現我們沒跟上，一味地往前走。

　　「就是這裡。」

　　哥哥停下腳步，這裡就是剛才進來時，哥哥暫停的地方。

　　「拿著，悅子。」

　　哥哥把手電筒朝上交給我拿，自己從口袋中拿出一把小刀，打開刀刃，快速地將刀刃插入土牆的一處。他從土中挖出來的，是一個直徑只有五公分的圓筒型金屬罐。罐子表面印著類似藥名的英文字。哥哥把金屬罐的蓋子轉開，倒出裡面的東西，塞進口袋裡，然後把罐子在沾滿泥巴的褲子膝蓋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的洞裡。從塞進土裡到恢復原狀只花了十秒鐘。

　　「那是什麼，哥？」

　　「不知道，先出去再說，快！」

　　我們從防空洞的板蓋爬上去。

　　「真的嗎？真的已經死了？」

　　敏枝夫人激動地抓著哥哥的手不斷搖晃。

　　「馬上急救的話，可能還有救！」

　　兼彥院長聲音顫抖地說著，打算鑽到地道裡去，但哥哥阻止他。

　　「不行了。我按過她的脈搏，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怎麼會死了呢？」

　　「她是被勒斃的。不是用繩子，是用手。我只知道這樣，細節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他殺的話，與其搬出屍體，是不是先叫警察來比較好？」技師說。

　　「這怎麼可以！你是說就這樣把她丟在那洞裡嗎？」

　　夫人大聲地斥問技師。

　　「可是，搬動現場是大忌，線索可能因此丟失。」技師爭辯地說。

　　「總之，先去看看現場的狀況再說。」

　　兼彥院長和不知何時回到家的英一，一起進入地道，愛看熱鬧的宮內技師也跟隨在後。

　　「我們得先去換衣服了，悅子。」哥哥說。

　　我們回到七號房。

　　進到房間，哥哥把門關上，內側用椅子頂著。這房間本來是為住院病人準備的，所以門上雖然有鑰匙孔，卻沒有鑰匙。

　　哥哥從口袋中取出一個胭脂紅的皮製小盒子。

　　「你怎麼知道這東西埋在土裡？」

　　「我當然不知道啦。但因為只有那個部分的土故意抹平了，所以我覺得很奇怪。」

　　哥哥用手指按下盒子上的彈簧，盒蓋啪的一聲打開，我們眼前突然閃現出美麗的光采，那是一隻漂亮的白金戒指，靜靜安放在純白天鵝絨墊上。戒指的前端則是一顆散放著白光的大顆石頭。

　　「是鑽石呀。」

　　哥哥喃喃說道。

　　「是誰把它藏在地洞裡呢？」

　　「不曉得。我只知道這東西是最近才埋進土裡的，因為金屬盒完全沒有鏽跡。恐怕埋不到五天吧。」

　　「哥哥。」我壓低聲音。「你看，這會不會是百合的東西？那位小姐從前天開始就突然病倒，可是我看她不像是生病。那張臉好像在為什麼事苦惱，兼彥院長特意要幫她診斷，她卻連看都不讓他看，這不是很奇怪嗎？我說若是弄丟了這戒指，她不病也要病了。」

　　「原來如此，這也很有可能。她現在在家嗎？」

　　「應該在啊。聽說她向學校請了假，在家躺著。」

　　「這可好。悅子，我們去找她，但是妳不能一去就把這玩意亮出來哦，知道嗎？我是從剛才那宗殺人案的角度來看的。」

　　我從院子繞到別院。家裡的人全都集中到防空洞去了，別院裡一點人的氣息都沒有。雖然是夏天，但百合房間的拉門還是關得緊緊的，安靜無聲。

　　「百合小姐。」

　　我在門外叫她的名字，心頭突地一驚，倒不是看到了什麼，只是感覺到有什麼動靜，像是有人嚇了一跳。我走上緣廊，使盡力氣拉開拉門。當時為什麼會如此大膽，做出這麼失禮的舉動，現在想來還是無法理解。或許是才剛看到可怕的景象，因此對危險的直覺特別敏銳的關係吧。

　　拉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身著睡衣、一臉煞白的百合。

　　「啊，不可以！百合小姐！」

　　說時遲那時快，我已經先抓住百合，從她手上把小玻璃瓶奪下來。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我責罵似的說。百合愣怔地看著我的臉，俯倒在榻榻米上哭了起來。

　　「百合小姐，妳說呀，為什麼想尋死？快告訴我──」

　　但是，她只是抗拒地搖搖頭。

　　「妳不肯說嗎？那也沒關係，但是請妳無論如何回答我這個問題。百合，妳見過這個盒子嗎？」

　　百合微微地抬起頭。她眼睛瞪得大大地，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那對眼珠子就快要跳出來似的。她猛地伸出手，想從我手上搶過那個盒子。我想也沒想便將它藏在身後。

　　「不能給妳。妳得先回答我的問題。這個，是誰的東西？是妳的嗎？」

　　「是我的。那是我死去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裡面是什麼？」

　　「戒指。白金指環鑲了鑽石。盒子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燙金文字，寫著Ｆ．Ｃ．Ｍ．１８７８。」

　　我點點頭，把盒子塞進她手裡。

　　「這，在哪裡找到的？」她喘息地說。

　　「不知道。是我哥哥找到的。」

　　「那麼，只有妳和妳哥哥知道嗎？悅子，拜託妳，戒指的事別對任何人說，求求妳。」

　　「可以啊，如果妳跟我約定，不會喝下這瓶藥的話。還有，百合，妳能不能告訴我，妳是在何時、什麼地方把這戒指搞丟的？」

　　「我會說，但不是現在。我頭好疼──等冷靜一點，去向你們道謝時會告訴妳的。現在能不能讓我獨自靜一下？」

　　我考慮了一會兒之後，站了起來。

　　「好的，我相信妳。那妳多保重。」

　　我特意沒說出老夫人的事，便離開了。她的房間距離防空洞最遠，一定還不知道這回事。

　　一邊穿過院子，我心裡突然不安起來。於是再次回頭，從曬著幸子尿床的被子後探出頭看，這一看令我差點叫出聲來。那個自稱頭疼、想冷靜一下的百合，不正提著學校的書包，從後門出去嗎？她似乎十分心急，一邊走一邊看錶。走出後門，便加快腳步不見人影了。

　　防空洞那邊，老夫人的遺體正要被運出來。可能是有人報警，來了兩名制服警員。老夫人穿著我昨天看到的細箭羽紋單衣，腰帶也綁得很整齊。屍體旁邊有個東西，是紫色的縮緬綢方巾，與一雙簇新的木屐，很整齊地擺在一旁。

　　「你能預估死亡時刻嗎？」

　　其中一位警官回頭看著兼彥院長，院長臉色發青地朝屍體瞄了一眼，立即轉開視線。

　　「可能已經經過一個晝夜了。如果檢查胃的內容物，應該會更正確。解剖的部分，可以由警方效勞嗎？」

　　「那是當然的。」

　　他們交談之際，警視廳的車子到了。警方宣布接下來要開始詳細地搜查地道，並且檢查指紋，我雖然不願意，但也只好遵從命令，跟其他人進到屋裡去。

　　刑警問了三打以上的問題，把結果一一記錄到手冊中。

　　「最後看到被害者的是誰？」

　　他們提出這個問題時，我在心中小小地吶喊：就是我。哥哥從後面戳了戳我的背。就算他不這麼做，我也早就打算把雜物間的事坦誠以告。我幫老太太從雜物間脫困的事實，他們遲早會從幸子口裡聽到。那個時候，我的立場會更加困窘。我往前一步，打破沉默。

　　「我有看見她。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最後一個人，我想應該是昨天下午大約一點五十分或五十五分吧。」

　　「在哪裡看到？」

　　皮膚微黑的胖刑警，張著圓睜睜的眼睛盯著我的臉。我便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兼彥院長和敏枝夫人大吃一驚，眼帶埋怨地瞪著我。

　　「之前是我忘了，因為我不曉得它有這麼重要。」

　　我支支吾吾地解釋。事實上我不認為自己早一點把雜物間的事說出來，就能救可憐的老夫人一命。從這層意義來說，隱瞞這件事，我幾乎沒有感到任何良心上的苛責。但是這並不表示，我有夠厚的臉皮、夠強壯的心臟，足以面對傷心的家屬。因此當人群後面發出的聲音引起眾人注意時，我真的覺得得救了！

　　聲音的主人是小山田澄子太太。

　　「若是這樣，那可能是我吧，警察先生。我應該才是最後看見這家老太太的人。」

　　小山田太太臉頰脹得通紅，排開左右的人，走到候診室的正中央。然後，她亢奮地拉高聲量說：

　　「我真的看見她了，從洗手間的窗口──老太太抱著一個用紫色方巾包著的、這麼大的四方形物件，從那邊的門口出去。然俊，她通過洗手間的窗台前，往左方走過去。」

　　「妳說的門口，是哪裡的門？」

　　刑警環顧四方尋找門的位置。

　　「不，不是這裡的，是從洗手間窗口看得到的門。」

　　小山田太太忙不迭地解釋。而我立刻就明白，她指的是那個雜物間側邊的門。但是，刑警不了解這棟房子的構造，不得不實際從「洗手間窗口」伸出頭去，才能確定該門口的位置。

　　「那麼，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回到座位，繼續詢問小山田太太。

　　「大約是一點五十七分左右。」

　　小山田太太很有自信，挺起胸膛答道。

　　「一點五十七分，記得真細，妳怎麼能這麼確定呢？」

　　「我很確定。那個時間我記得非常清楚。原本我在那時候下樓，想請護士幫我們打開太陽燈〔註：以紫外線在醫療上幫助健康的人工水銀燈。〕。但在途中，我去洗手間，用那裡的水龍頭洗手時，就看到老太太了。後來，我想到診療室去──一向都是在診療室開太陽燈的──去到那裡，聽到哪裡的收音機在說『空中討論會到此結束』，然後我就聽到報時聲。因此，我才想到今天是星期日，是太陽燈休息的日子，於是轉身回到自己房間去。空中討論會結束的時間固定是兩點。每個星期日的下午。也就因為如此，這個時間絕對是不會錯的。」

　　「原來如此。那麼，被害者的服裝呢？」

　　「你說老太太嗎？她穿著黑灰色箭羽紋薄衫，繫暗紅色腰帶。沒有撐傘，而是抱著這麼大的紫巾包袱。」

　　「太太，妳看到屍體了嗎？」

　　刑警尖銳地問道。小山田太太誇張地伸長脖子。

　　「我嗎？我才沒有呢。我連看到老鼠屍體都會嚇得發抖。死人的樣子，就算你送我紅包，我都不敢看。」

　　她取出華麗的格子紋手帕，擦去鼻頭上的汗水。

　　「其他還有人看到帶著包袱的被害者嗎？」

　　刑警朝全體群眾環視了一遍說。

　　「沒看見。我的房間在洗手間正上方，但那個時間，我跟同房的桐野先生在下象棋。」宮內技師說。

　　「我想我那時應該在診療室，但可能在閱讀昨天寄到的醫學雜誌。」

　　兼彥院長說。結果，看到老夫人抱著包袱身影的人，除了小山田太太之外，沒有別人。她對於自己是最後目擊者這個事實，似乎有些沾沾自喜。她努力閉緊難忍喜悅的嘴唇，一個人退回後面去。

　　訊問仍然繼續在進行。刑警對仁木雄太郎推理出地道存在的經緯，非常有興趣──似乎還有更多的懷疑吧，但哥哥一副局外人的表情，想必昨天一整天他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但是，若要說吸引刑警更多注意的事件，那就是平坂勝也的失蹤了。因此我們必須再次各別說明最後看到平坂的場所與時間。但是結果，所有確認的事實，都不出昨天我從野田那裡聽到的範圍。

　　刑警為求慎重，命令部下搜索二號房。二號房在平坂夫人離開後，成為車禍住院的大野小姐的病房。昨晚雖然讓我們受了不少驚嚇，但她的傷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她欣然同意警方搜索房間，但是搜索了半天，還是徒勞無功。平坂在那個房間所有的東西，都已被清子夫人收拾得一乾二淨了。

　　關於密室的存在，在場者沒有一個人知道。建造這個防空洞的清川醫師，和勝福寺的前住持當然是知道的，但兼彥院長是透過友人買下這棟房子，和清川醫師並不認識，現在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只能把仲介友人留下的聯絡方式交結刑警。

　　正好這時，一位年輕的警官拿著紙包的什麼東西，從外面進來。這位去追殺人犯未免可惜的英俊青年，全身沾滿了泥巴和蜘蛛絲，令人很不忍心。他走向正前方的刑警，在他耳邊說了些悄悄話，然後把紙包交給他。刑警點點頭，打開紙包。一時間，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張髒汙的茶色紙包上，彷彿看著一條會跑出鴿子的手帕。裡面放的是一支象形菸斗，和沾滿泥巴的金屬罐。

　　「有誰看過這個罐子？」

　　眾人不約而同地搖搖頭。其中搖得最厲害的，看起來似乎是我。站在一旁的哥哥，眼神漠然地看著金屬罐。

　　「那麼這個呢？」

　　「那是平坂先生的菸斗。」人見護士說。

　　「那位先生早在醫生允許之前，就用那支菸斗吸菸了。」

　　野田護士也跟著附和，她顫抖著回答，那是平坂先生從玄關出去時吸的菸斗。

　　「這麼說，那位小姐也看見了囉？」

　　刑警把視線轉向我。

　　「我記得是跟那支同款式的菸斗，但是因為我沒有拿過來看，所以不能確定是不是完全一樣。」

　　我一回答，站在左邊的英一回過頭遞了一個微笑，那是一個譏諷的笑。我有點惱火。

　　就在這時，鈴聲響了。野田走到電話前面，我沒對她太注意，但下一秒鐘卻被野田的尖叫聲嚇得回過頭。尖叫？那恐怕是連尖叫二字都無法形容的聲音。她自己後來只能回問了一句：「你是平坂先生嗎？」──離她最近的宮內技師跑到她身邊，端詳她的臉，然後大聲地傳達野田囁嚅說的話。

　　「她說是平坂打來的。」

　　刑警把電話搶過來，但立刻又沒好氣地回頭。

　　「掛斷了。」野田哭喪著臉說。

　　「他到底說了什麼？」

　　「他說：『是箱崎醫院吧。』然後又說：『我是平坂，如果醫生或太太在的話……』我突然覺得很害怕……」

　　「這不就糟了嗎？突然發出那種莫名其妙的聲音。」

　　兼彥院長氣急敗壞地罵道。

　　「對方也太過分了，那個人總是這麼我行我素。」人見護士憤憤地說。

　　「他一定以為我們還沒有發現屍體，所以才這麼泰然自若，但是這邊接電話的氣氛有些詭異，所以便匆匆掛了電話。」

　　宮內技師自信滿滿地說。

　　「話說回來，被害者所持的四方形包袱，裡面放的究竟是什麼呢？你們有沒有印象？」

　　院長夫婦聽了刑警的話後，互相對看思索了一會兒。

　　「我沒印象。檢查一下母親的物品後，或許會知道。她平常用的物品都放在裡面的小房間，其他的雜物應該在雜物間。」

　　「那麼我們先去雜物間看看。」

　　刑警和家屬一起往別院走去。

　　「那個金屬罐和菸斗會放在什麼地方？」

　　小山田太太抓著身邊的人反覆問著這個問題。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家永護士從玄關走進來，表情驚訝地問道。她接下敏枝夫人的指示，到外面去打聽老太太的消息，所以今天穿著灰色套裝，拎著洋傘。

　　「老太太過世了。被人殺死的，好慘哪。」

　　人見向她說明。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不相信。」

　　「是真的。警方一直調查到現在。他們說外出的人回來之後，要接受盤查。你和百合都是。」

　　「百合小姐不是生病在家休息嗎？」

　　家永訝異地問道。

　　「可能自己一個人到學校去了吧。她明明早飯也沒吃，一直躺著呢──可是剛才發現百合竟然不見蹤影，太太都快昏倒了。打電話到學校去，她正好端端地在上課呢。告訴她老太太出事了，她大受驚嚇，說要馬上回來。現在應該快到家了。」

　　護士和病人們還在繼續議論紛紛，我和哥哥則回二樓去了。

　　※※※

　　我一直急著想在那天找個機會攔住百合。未曾得知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就把那只戒指藏起來，讓我好像成了幫凶，不由得心情惡劣起來。最重要的是我對她真的非常生氣。雖然她沒讓別人知道，但她發動自殺未遂事件，後來用哀痛的態度拒我於千里，自己卻彷彿沒事地到學校去，這到底是什麼心理？那時候，如果我把老太太橫死的事告訴她，她說不定還會採取更奇怪的行動吧？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弄得我如此心情大亂，實在是──我一個人氣憤難平地在房裡來回踱步。

　　「悅子，來一下。英一到門口去拿郵件，我們去問問他事情發展得怎麼樣了。」

　　哥哥從門口探頭進來，向我招招手說。這已是下午三點以前的事了，我跟在哥哥後面步出房間。

　　我們兄妹倆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向英一詢問詳情。

　　「解剖的結果，剛才終於知道了。」他好像在談大學裡解剖學的實習課一般，以冷靜的口氣繼續說道。「死亡的時間，是午飯後的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昨天我外婆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用完午飯，所以死亡時間正好是下午兩點左右。死因是扼殺──用兩手將她勒斃，但光是這樣仍無法了解凶手的性別。再怎麼說她都是個老年人，若想殺她的話，不用很強壯的人也能下手。」

　　「紫巾包袱裡的東西，知道是什麼了嗎？」

　　「哦。那個啊，大致確定了。在外婆的物品中，有一個茶壺不見了。那是一個大約這麼大的圓茶壺，放進桐木盒的話，正好成為三十公分的立方體，跟那個忘了叫什麼名字的女病人的證詞完全吻合，而且香代說，前天打掃雜物間的時候，還看到它收在角落的櫃子裡。」

　　「那是一件相當有價值的東西嗎？」

　　「不是，東西本身好像並沒有什麼價值。江戶時代中期的作品，現值兩萬五千圓。以前我記得聽外婆提過，但我對那種東西沒什麼興趣，可能記錯了也說不定。外婆也並不是很有興趣，是去世的外公有此嗜好，收集起來的。戰爭結束後，一個兩個地全賣了，現在幾乎沒剩幾個。」

　　「菸斗和金屬罐呢？」

　　「金屬罐聽說是埋在地道裡的。雖然不知道是誰埋的，但好像事出緊急，土堆的樣子幾乎一眼就能看出與其他部分不同。你沒有注意到嗎？另外，菸斗掉在勝福寺的地板下。那條地道的出口就開在寺廟大廳的地板下──空襲時只要掀開榻榻米就能躲進去。那時的和尚怕死，跟醫生商量後開鑿的，雖然是個大笑話，但現在廟裡的住持換了，只有一個耳背的老和尚住在裡面。他完全不知道地道的事，地道出口的蓋子被掀開，看起來是有人出去的痕跡，但菸斗落在離出口三四公尺遠，也沒有驗出指紋。」

　　「腳印呢？」

　　「好像沒看到。原本這一帶的地勢就比較高，而且地質含砂量多，排水性極佳。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個防空洞和地道也不會保存得那麼完整。」

　　「原來如此。但是，平坂從寺廟的地板下爬出來的時候，應該全身沾滿泥巴和蜘蛛網，髒兮兮的吧，難道沒有人看到他嗎？」

　　「就目前的狀況嘛──只有住在寺廟對面的前陸軍少將說，昨夜很晚的時候還聽到汽車聲，但我認為，它和這次的事件有沒有關係，還令人存疑。已經到計程車公司去清查了，汽車這個部分應該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了吧。」

　　「寺裡的住持沒有聽到汽車的聲音吧，如果他耳背的話──陸軍少將又是什麼樣的人？」

　　「他好像叫吉川吧。我沒有跟他打過交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清楚。」

　　「那位叫平坂的人，據說他不是經營古美術品或古董出口嗎？」

　　那時，我衝口說出這話，英一微微頷首說：

　　「是有這麼聽說。警方似乎也認為，外婆與平坂約定交易那個茶壺，兩人在防空洞裡會合，而平坂殺了外婆，搶走茶壺逃走。」

　　「你外婆認識平坂先生嗎？」

　　「這一點，我完全無法想像。我父母也說，他們兩個應該不認識。」

　　「你認識他吧？」

　　哥哥突然面色嚴肅地看著英一的臉，他吃了一驚，但仍回答：

　　「你說我認識誰？」

　　「平坂先生，或是清子夫人？」

　　「兩人我都不認識啊。」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和妹妹第一次拜訪府上時，你在門口是第一次遇見他們囉？」

　　「門口？啊，的確有這回事。不，也不能算是第一次遇見，之前也見過他們。不過，那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嗎？」

　　「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問問而已。所以，你自己也同意警方的說法，認為平坂先生是殺人犯嗎？」

　　「很遺憾，我沒有像你們那麼高明的推理能力。先告辭了。」

　　英一說完，轉身就走回屋裡去。這時，有道人影正往門的方向走去，手上拿著一張小紙條。

　　「是百合。」

　　我和哥哥蹲在門旁的丁香樹後，百合從我們眼前通過，走出大門。

　　在轉角的牆邊，我們追上她，拍拍她的肩膀時，她嚇得跳了起來。可能是她沉浸在思緒中，沒注意到我們接近。

　　「妳還好嗎？」哥哥靜靜地出聲叫她。「先前那宗失竊事件，可不可以跟我們說明一下？」

　　出乎意料地，她沒拒絕，低著頭開始說話。

　　「那個戒指的事，我一點線索也沒有，也不知道是何時弄丟的。」

　　「什麼時候發現弄丟的呢？」

　　「星期六，從學校回來的時候。那只戒指連同盒子放在一個雕花木盒裡，收在書櫃的抽屜中，但不知道何時已經不翼而飛了。」

　　「抽屜的鑰匙呢？」

　　「沒上鎖。但是那個木盒做得非常複雜，不知怎麼開的人，如果不把整個盒子破壞，根本沒辦法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但盒子還是好好的。」

　　「有哪些人知道打開那個盒子的方法？」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那是我過世的父親送給我的，所以我沒教過任何人開法。」

　　「戒指之外，還有別的東西不見嗎？」

　　「沒有，只有戒指。啊，這麼說來，有一個除毛霜的空罐子不見了。我雖然沒留意，但剛才刑警問我，有沒有見過這個罐子，害我嚇了一跳。」

　　「那是妳的罐子嗎？當然，妳也老實告訴刑警了吧？」

　　「沒有，我又不知道那罐子在哪裡，他們若是懷疑我知道卻忘記了，那多麻煩哪。」

　　「可是，如果真的沒印象，就坦白說出來比較好，不是嗎？府上的人萬一想起來那罐子是妳的，說不定會說出來。到那時候，妳的立場反而更麻煩。」

　　「沒關係。我用除毛霜的事沒讓任何人知道，只有告訴被殺的祖母。空罐子也是藏在放內衣的抽屜最底層。」

　　「但是，事實上，有人把那空罐拿出來的吧？還是說現在妳的空罐還藏在內衣底下，他們拿的是另一個罐子？」

　　「不，那是我的罐子沒錯。我回房間找過，空罐真的不見了。」

　　「對吧？既然有這麼奇怪的狀況，就該老實說。第一，像妳這麼年輕的少女，想要騙過經驗老到的刑警，根本是異想天開。說不定他們已經開始懷疑妳了。」

　　「那絕對是沒有問題的。」百合用充滿自信的堅定口氣說。「多年來，我一直訓練自己不將心裡所想的事表露於外。不論他們把什麼東西丟到我面前，我都有信心不會露出馬腳。」

　　「好驚人的自信。」

　　哥哥苦笑地低語。百合帶著輕蔑的口氣，冷冷地說：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怪女孩吧。但是，你如果跟那些從來不在乎你、不疼愛你，也不想了解你的冷酷家人一起長年生活的話，一定也會變成我這個樣子的。就算自己心裡的一個小角落，都不想讓人發現。」

　　「那是妳的偏見呀，百合。」哥哥溫柔地勸慰她，「妳姑丈和姑姑對妳的用心，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看得出來。當然，他們沒法像親生父母那麼疼妳，但要求他們做到那種地步，未免強人所難。而且妳過世的祖母，不是一向都疼妳疼到心坎裡嗎？」

　　「只有祖母是真的疼我。」百合的眼眶中驀地盈滿了淚水。「她卻遭到那樣的毒手。如果你是平坂，我現在一定撲上去咬斷你的喉嚨。」

　　「對了，百合，戒指丟失的事，妳沒有跟家人說嗎？」

　　哥哥沒有回應百合的話，又問道。百合點點頭。

　　「那是當然。我怎麼會對姑姑他們說──他們一定會罵我沒用。」

　　「那祖母呢？」

　　「我也沒對祖母說。我怕她擔心呀──對不起，我要走了，他們要我打電報給親戚們。」

　　百合看起來有些慌亂地向我們鞠了個躬，便向郵局的方向跑去。

　　「真是個叫人頭痛的小姑娘。」哥哥再次苦笑。

　　「如果她真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就表示我們現在聽到的話，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能相信。」

　　我們回到屋裡，在藥局入口處與家永護士相遇。

　　「真是太可怕了。仁木小姐。」她主動向我攀談。「老太太被殺的時間，據說是昨天下午兩點。我們卻什麼都不知道，就像平常那樣。」

　　「是的，剛好就在兩點前後。午飯的一個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後。」

　　「欸？妳聽誰說的？」

　　「英一說的，他把解剖的結果和其他消息都告訴我們了。」

　　「那個人說的？」家永像是吃了一驚，眼鏡閃了一下光。「那個脾氣古怪的英一，居然會跟你們說那些事？如果是敬二，那倒是不用問，他都會主動說。」

　　「老太太去世了，敬二都不回來嗎？」

　　「誰知道。」家永有點不屑地嗤了一聲。但過了一會兒，她又壓低聲音說：「老實說，根本沒想通知他吧──說不定他看到新聞就會回來的。」

　　「為什麼說不想通知他呢？」

　　「因為不知道他住在哪裡呀。院長和太太為了他，不知費了多少苦心，他看起來很聰明，數學和作文一向名列前茅，但是他愛冒險，性格又衝動，中學的時候開始認識了一些壞朋友，到處惹事生非，讓父母傷透腦筋。院長本想把他和英一都培養成醫生，不時責備或是鼓勵，但他一點都不想用功。後來他提出一個條件，如果能進醫大，就讓他住在朋友家裡。今年春天他好不容易考進大學，就搬到中野的朋友家去住了，不過聽說他又從那裡搬出來，現在不知去向。」

　　「學校怎麼辦呢？」

　　「怎麼辦？他好像從來沒去過學校呢。不過他倒是個開朗、親切的人。」

　　哥哥心不在焉地聽著，但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改變了話題。

　　「請問一下，家永小姐，我有一件事想不透。假設老太太和平坂先生約在防空洞見面，他們是怎麼聯絡的呢？平坂在昨天以前一直沒出過病房，老太太幾乎沒來過醫院，不是嗎？」

　　家永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興致勃勃地說：

　　「寫信的呀，寫信。」

　　「信？」

　　「老太太一定是寫信給平坂，告訴他時間和地點。雖然他們之前是否在哪裡見過面、談妥這筆交易，還沒有查清楚就是了。」

　　「那封信找到了嗎？」

　　「沒有，但這是清子夫人想到的。結束這裡的調查後，刑警馬上就到平坂家，追根究柢地訊問。聽說昨天上午郵差送去一封信，平坂拆了信讀完之後，也沒讓夫人看，便收進衣袖裡去了。後來就急急把夫人遣走，要她快點回家去。」

　　「那封信是誰向郵差簽收的呢？」

　　「我跟妳說啊，仁木小姐，就是我。在警察又回頭來詢問這點以前，我壓根兒都忘了，但昨天上午的郵件，確實是我簽收的。郵件來得很多，雖然我記得不太清楚，可是經他們一提醒，我就想起來了。白色的長信封，信封上寫得一手好字──他們把老太太的筆跡拿給我看，問我一不一樣，但是我也沒法確定。」

　　「寄件人呢？」

　　「沒寫。我沒留意到，是清子夫人說的。」

　　「所以，那封信現在到處都找不著？」

　　「就是呀！我現在腦袋裡一團混亂呢。」

　　家永粗嘎的聲音拉高音調地說。

　　白天燠熱的空氣，直到太陽西沉後也沒有減弱之勢。八點左右，我和哥哥到附近的澡堂，歸途中繞到勝福寺的大門邊。它和箱崎醫院雖是共用一片木板牆的鄰居，但大門卻開在相反的方向。兩家都有寬敞的占地，從大門口正式拜訪的話，好像得走七十公尺左右。

　　就隱匿在東京郊外住宅區的寺廟來說，勝福寺算是中等大小，除去箱崎醫院木板牆的那側，周圍都以水蠟樹的籬笆環繞起來。不過那些樹籬笆似乎也沒整理，任其叢生。我們正考慮著要不要進去，才發現從任何角落都能進出寺廟的院子。從寺廟前面朝門口往右走一段路，是一條平緩的坡，寬敞的柏油路延伸到坡上。吉川前陸軍少將的家，就在坡頂往下約三分之一的地方。雖說是在寺廟對面，但其實隔了一段距離，不過，就寺廟大門來說，的確是最近的住家。

　　屋前有一塊小空地，一大株繡球花愣愣地伸展著枝枒。旁邊有兩名男子搬出長椅，就著街燈的光在下棋。其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快退休的小公務員，頭頂近禿身材矮胖，另一個毫無疑問一定就是那個「將軍」，年過七十，但肩膀寬闊，上身挺直，粗壯的手腕令人想到年歲已高的櫟樹。銀白色的頭髮完全梳貼到後面，鼻下同樣有銀針般閃耀的鬍子，敏銳地指著南北兩極。長椅的一端放著一個陶製豬形蚊香，正升起裊裊白煙。

　　哥哥走到長椅邊站定，默默地看著棋盤。禿頭的那個眼睛朝上瞥了一下，又再次低頭下棋。

　　「啊，不行啦，這一步。」哥哥出聲說。「如果去對付車，這邊的馬就直接將軍了。到那時，想逃都逃不了。」

　　「真討厭，已經無路可走了呀。」

　　較年輕的老人好像以為剛才那句話是對手對他說的一般，朝著將軍的方向說道。然後，用若無其事的手勢動了一下棋。整個形勢的確完全偏向將軍，他已占有絕對的優勢，就算車和四個角都被拿下，在最後這個地步，連棋藝仍差哥哥甚遠的我，也看得出誰會贏。不過不看盤面，只要看將軍臉上愉快的微笑，就能充分察知了。

　　「怎麼樣，如果是你，有辦法挽回嗎？」

　　將軍把棋子往上一丟再接住，注視著哥哥的臉。哥哥只是靜靜地微笑。

　　將軍的對手似乎已經棄子投降，兩三步輸贏立現。

　　「果然輸了。下次還請你手下留情。」

　　較年輕的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簡單地道了一聲再見，便消失在坡下。

　　「會玩吧？來一盤？」

　　將軍拿出一個金光閃閃的盒子，伸到哥哥面前。哥哥從中拿起一根雪茄，淺笑著在長椅上坐下。我覺得有點煩，為什麼男人從小學生到八十老人，個個都喜歡下棋？

　　但是勝負分出比想像中快得多。

　　「輸了。棋藝很強嘛，年輕人。」

　　將軍不太甘心地把棋子往棋盤一丟，笑了。

　　「你府上哪裡？沒在這附近看過你啊？」

　　哥哥把前天在箱崎醫院賃屋而居的原委，告訴了他。

　　「哦？就是那個發生凶殺案的家？」

　　將軍的眼神因為好奇心而亮了起來，膝蓋往前移了一步。

　　「是的──聽說您昨天晚上有聽到汽車的聲音？」

　　「我嗎？這你可說對了。」

　　將軍的臉上露出比下棋大獲全勝時更多的得意之色。我暗暗同情起吉川家的人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個善良還是凶惡的人，但同樣的話一天得聽五十遍，就值得無條件的同情。將軍獲得一個免費聽眾，喜孜孜地拂弄磁石一般的鬍鬚，開始說起第五十一遍故事。

　　「昨天夜裡，不過也幾乎是今天清晨了，我突然醒過來，然後就睡不著了，於是開始思索在雜誌上看到的象棋解法。這時候，我聽到往坡道下方有汽車煞車的聲音，覺得很稀奇。大馬路的狀況是怎樣我不知道，但這坡下的馬路過了晚上九點，可以說完全沒車通過，而且坡道正下方根本沒有住家。所以，我當然張大了耳朵，因為若是在坡道下停車，當然會認為來者不是到我家，就是去勝福寺。我抬起頭等著會不會有腳步聲響起？會不會在家門口站住？可是沒有腳步聲，什麼聲音也沒有。於是我又開始想些別的事情。過了十五分，不，是二十分鐘吧，欸，那不正是腳步聲嗎？你可知道那腳步聲從哪裡來的，年輕人？」

　　哥哥搖搖頭，將軍得意洋洋地說：

　　「從坡道上面來的呀。聽起來應該是一個人，沉重的、像是躡著腳走路的鞋音，從我家門前經過，走到坡下去。這個證詞很重要，警方說的。」

　　「應該吧。那汽車聲是什麼時候發出的呢？」

　　「大約差十分兩點的時候吧，凌晨時分，我記得從汽車停下到聽見腳步聲之間，時鐘敲了兩下。腳步聲到達坡下時，很清楚聽到汽車開走的聲音。」

　　「您府上的人，都沒聽到汽車和腳步聲嗎？」

　　「還說呢，一個個都在夢周公。全是些沒用的傢伙。那個人一定是殺死箱崎醫院老太太的凶手。你既然住在醫院，應該也有聽到警察的搜查進行得怎麼樣了吧？」

　　「我只是個房客而已。」

　　哥哥躲開將軍的追問，站了起來。

　　「哎，有什麼關係嘛，再來一盤？」

　　將軍覺得無趣，忙著一面阻止，一面開始排棋子。哥哥和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溜了。

　　「我問你，哥，你也認為平坂殺了老太太，搶了茶壺逃走嗎？」

　　往箱崎醫院的方向走去時，我輕聲問他。哥哥只沉默了三十秒，便反問我：

　　「悅子，妳怎麼想？」

　　「我還是覺得那是最自然的想法。我們星期六晚上不是在玄關遇到老太太嗎？那時候，老太太的和服袖子裡好像藏著什麼，她一定是出去寄信給平坂先生吧，因為信是星期日上午到的。時間上是吻合的，對吧？」

　　「信的這一點，我也同意妳的看法，另外，平坂殺了老夫人逃走，看起來也有這麼回事。只是，光是那樣無法說明幾個疑點。第一，老夫人為什麼必須瞞著所有人，把茶壺賣掉呢？把她鎖在雜物間的到底是誰？這麼做有什麼目的？難道是某人知道平坂打算殺了老夫人，所以為了保護她才上鎖的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成了害人精了。因為把老太太從雜物間裡放出來的，就是我呀。就算是如此，平坂又是怎麼知道那條地道的事？在這裡住了多年的人都沒發現的事，平坂才住院一個星期卻都知道了？」

　　「那當然是有人跟他說的啦。桑田老太太可能因為某個機緣發現了地道的存在，也可能挖鑿地道的清川或是勝福寺的前住持認識平坂。我自己覺得還有某個周圍的人，知道地道的秘密。」

　　「周圍？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

　　「悅子，妳忘記啦？百合那只戒指的事。偷拿那只戒指的，應該不是平坂，因為在星期日中午以前，他除了去廁所之外，一直沒離開過二號房，更不可能有機會去別院。另外，我也無法想像桑田老夫人會去偷自己孫女的戒指。但是，偷走戒指的人，一定非常熟悉這個家的一切，他既知道地道的存在，也熟知百合秘密寶盒的開法。所以，告訴平坂地道訊息的，不是別地方的什麼和尚，而是這個家裡的某個人呀，悅子。」

七月七日　星期二

　　有人搖晃著我的肩膀。

　　「別吵啦。」

　　我很想這麼說，但不知道是否真的說出來了。我的靈魂還在舒爽的奶油色大海中浮浮沉沉。

　　「快醒醒啊，悅子。」

　　又在搖了。這次我知道是哥哥。睜開眼睛，哥哥頭髮東豎西翹的大臉映在眼前。

　　「快起來啦。看看這個。」

　　我無意識地抓起哥哥遞來的東西，連續打了兩三個呵欠，然後才低頭看手上的東西。那是一本雜誌──我兩個星期前一時興起買來，讀沒幾頁就擱在一邊的廉價偵探雜誌《指紋》七月號。

　　「這雜誌怎麼了？」

　　「妳打開七十六頁看看。」

　　我依言翻開該頁，一張圖片躍入我的眼簾。那是偵探小說經常附帶的家屋平面圖。腦中大略意識到隔間時，我「啊」地叫了一聲。

　　「這不是箱崎醫院的圖嗎？不過左右相反了。」

　　真的一點也不假。我快速瀏覽那篇還沒看過的小說，那是有獎徵文的第二名入選作，笠井亮寫的〈Ｘ光室的恐怖〉。老掉牙的題材，推理類的短篇。某開業醫生的Ｘ光室裡，一名妙齡女病人離奇死亡的故事，一看就猜得出結果，一點都不好看。但是既然能得到第二名，寫法還算高明。凶手是護士長，一個幹練的女人。我感覺他描寫的眼鏡護士長，好像家永護士。若要說像的話，這張家屋的平面圖，從廁所到大門的位置，都和箱崎醫院如出一轍。若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只有不知是故意還是筆誤，把左右弄反了，使得四棵銀杏樹移到東側，而別院變成在醫院西側了。但是銀杏樹旁並沒有畫上防空洞。

　　「有意思吧？」哥哥愉快地微笑說道。

　　「我從來到這個家開始，就覺得這隔間位置很眼熟，想了很久，剛才睡到一半便驀地想起來了。吃完早飯，我們去走一趟吧。去『指紋社』問問，應該會知道地址的。」

　　※※※

　　馬上就找到廣田文具店了。搭國鐵在巢鴨站下車，步行約五分鐘。那是一家小小的平房，其中一個房間則整理成偵探作家笠井亮的住所。

　　「如果他在上班，現在去也見不著，若是那樣，我們再找時間去拜訪。」

　　但是，幸運的是笠井在家。只是因為正在工作，必須等二十分鐘。

　　「只見五分鐘也行。我們對笠井先生在《指紋》七月號的作品十分感興趣，所以希望能見上一面，盡可能就近請教。」

　　哥哥嘴上把〈Ｘ光室的恐怖〉的作者哄得很開心，文具店的胖老闆娘才走進去，幾乎是同時，就有一名男子從裡面出來。他有張結實紅潤的臉與厚厚的嘴唇。看起來明顯像燙過的鬈曲黑髮垂在腦門上，藍色眼鏡遮住三分之一張臉，所以看不出他的年齡。覺得像二十五、六，但似乎顯得更老，有時又顯得更年輕些。

　　「我們是慕名而來……」哥哥故作熟稔地說，同時揮揮手上捲成圓形的雜誌。「老實說，我們牽涉到某個事件中，所以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饒富興味地觀察他的表情。這是因為箱崎醫院的殺人事件，不論是昨天的晚報或是今晨的早報，都有大篇幅的報導，如果他認識箱崎醫院──應該說是認識那棟建築，而有意識地將它寫進作品中的話，現在聽到哥哥的話，一定會進行某種程度的推測。可是，對方卻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

　　「哦？這樣……好吧，先進來再說。」

　　然後請我們到店旁的三坪大和室，那裡實在是個亂得不像話的房間。我們依著他的指示，把那裡的書和稿紙推向旁邊，挪出一個剛好足夠坐下的小空間。

　　「您知道世田谷的箱崎醫院？」

　　自我介紹結束之後，哥哥很快切入主題。對方露出意外的眼神。

　　「箱崎醫院？我知道呀。我從昭和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註：西元一九五一到一九五四年。〕住在那附近的公寓，曾經去給箱崎醫院看過病，所以很熟。我懂了！你們是看了那個圖才來的吧？那個圖是以箱崎醫院為藍本畫的。小說中需要一個醫師的家，但除了那裡，我並不認識什麼開業醫生，倒是你們，也是住醫院附近的人嗎？」

　　「我們借住在二樓，您看，就是這裡。」哥哥翻開雜誌，用手指按著相當於七號房的位置。「昨晚的報紙，您看了嗎？」

　　「沒有。」

　　「那今晨的呢？」

　　「也還沒看。事實上我有份稿子，非得在今天中午以前郵寄出去。所以從昨天早上就一直沒看報紙。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的，發生了不少事情。如果按順序說起，應該是前天中午，一位住院病人行蹤不明。是一位姓平坂的人。」

　　「平坂？是平坂勝也嗎？」

　　「您認識他？」

　　「我只知道名字。怎麼，有人發現他的屍體嗎？」

　　「屍體？我什麼都還沒說呢。為什麼您會說是屍體呢？」

　　哥哥直指核心地問。笠井露出狼狽的神情，沒有回答哥哥的問題，而是把折在屋角的報紙拉近來，首先翻開晚報的部分。藍眼鏡中的兩隻眼睛盯住社會版的標題時，臉頰上的紅潤消失了。

　　「老太太被殺了呀。」他終於把報紙放下，怪異的冰冷語氣似要壓抑心中的激動。「我記得她。愛說話、總是忙來忙去的老太太。已經對平坂發布了全國通緝，沒有任何消息嗎？」

　　「好像是還沒有。您為什麼會預知平坂被殺呢？」

　　笠井深深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我沒法回答你。我是個寫偵探小說的人，腦袋總是會往那邊轉。而且──」

　　「而且？」

　　「他這個人樹敵很多。那個區域說他壞話的人很多呢。現在是什麼情形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的公寓電線走火燒掉了，之後輾轉在東京各地住過，世田谷已經好久沒去了。」

　　「具體來說，什麼人因為什麼理由而對平坂抱著敵意呢？」

　　「這一點我也說不上來。住在那裡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年輕小伙子，倒是你們倆目睹了有趣的場面吧。那條地道是怎麼回事？」

　　「防空洞裡有條地道，雖然報紙上說得很模糊，對了，您畫的平面圖上沒有防空洞，也沒有地道，為什麼不畫呢？」

　　「我哪有可能知道那些東西？又不是我自己的家。」

　　他不太耐煩地說。

　　「不過，您不是把銀杏樹都畫得很清楚嗎？防空洞就在銀杏樹根附近呀。」

　　「那排遮蔽西曬的銀杏樹，從三百公尺外就看得到。因為我住在那裡的時候，那樹就已經長得比兩層樓的屋頂還高了。然而，不管是防空洞還是地道，我還不至於無禮到進入別人家裡察探的地步。」他一個人使勁兒地發著脾氣，過了一會兒，才用較柔和的語氣說：「對了，地道裡除了老太太的屍體之外，還發現了什麼線索嗎？」

　　「有一些她的遺物，像是紫綢包袱巾和木屐，此外還有跟這些完全沒關係的，一個空的除毛霜金屬罐。」

　　「什麼？那種東西怎麼會埋在土裡？裡面放了什麼嗎？」

　　「金屬罐嗎？沒有，是空的。」

　　哥哥還把貓走失的始末，以及警察搜查、訊問的情形，一一說給他聽。笠井探身向前，很專心地聽著。

　　「真有意思，太有趣了。我雖然寫偵探小說，但還沒有機會實際跟案件扯上關係。如果有新發展的話，可否至少寫封信告訴我？還有，我在小說中借用箱崎醫院擺設的事，請不要對那一家人說。我的名字應該沒有人記得吧，不過，我跟他們也沒什麼關係，若是讓他們不高興可就不好了。」

　　哥哥爽快地答應後，我們便起身告辭。

　　※※※

　　我和哥哥來到醫院門前的時候，有個年輕女子在貌似家屬的扶持之下，從門裡蹣跚地走出來。

　　「是那個車禍住進二號房的人耶。」哥哥悄悄地說，我點點頭。

　　「那是大野小姐，她要出院了呢。」

　　「悅子，快來，我們去二號房看看。」

　　哥哥急急說完，便飛快地往屋裡跑。三十秒之後，我們推開二樓二號房的門。

　　房裡空空如也，但是剛才還有人住過的氣息，形成一股溫暖的味道飄蕩在其中。床上擱著的毛毯，和白色椅套上靠著的坐墊，都像被人遺棄似地顯得寂寥。

　　「幫我看看有沒有人過來。如果有腳步聲，就躲到那邊的窗簾後面。」

　　哥哥開始在房內四個角落來回搜尋，但他的臉逐漸露出失望之色。

　　「在警察翻過的房間察探，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嘛。」

　　哥哥站上小几，手探入風景畫的背後時說道。

　　「哥！」就在這時，我小聲地呼叫。「哥，這裡有東西，在坐墊裡。」

　　我拆下套子上的金屬釦，伸手到折成兩折的靠墊中，抓出一個白色紙袋──上面寫著「內服藥」的藥粉袋。

　　「是平坂的。」哥哥看看紙袋上面寫的姓名。

　　「拿走囉。」

　　就在我把袋子放進口袋的當口，門把發出嘎吱的聲音，我睜大眼睛抬頭看著哥哥，哥哥緊閉嘴唇，凝視著房門口。

　　本以為「就要開了」的門，最後還是沒開。門外的人似乎從鑰匙孔窺看房裡，但不論怎麼看，都沒有看見的道理。因為我們剛進房間時，哥哥就把他頭頂戴的登山帽脫下來掛在門把上，而鑰匙孔正好在帽子底下。經過緊張的幾分鐘，外面傳來踮著腳離開走廊的聲音。我和哥哥彷彿說好似的，像鯨魚噴氣般從胸口大大吐出一口氣。我們趕緊抓起帽子溜出門外。

　　「是女人。」

　　哥哥自語道。走廊悶熱的空氣中微微殘留著一股化妝品的香味。

　　「為什麼刑警們沒發現那個靠墊呢？」

　　回到七號房時，哥哥歪著頭說。藥袋裡有兩包白色的藥粉。

　　「可能以為是大野小姐的藥吧。」我回答。

　　「警察們把整個床墊翻過來的時候，可能大野小姐正靠在椅子的靠墊上觀看。然後，當警察要搜查椅子的時候，她又移到床上，用椅墊撐著手躺著吧。那個坐墊的套子雖然縫有箱崎的字樣，也就是說它不是病人個人的物品，而是借來的，但誰也不會注意這件事。大野小姐肯定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抱著放有藥袋的墊子兩天兩夜。」

　　「解釋得很明快呢。天氣要變囉。」

　　哥哥仰頭看著窗外的晴空。

　　「那就請妳繼續以這個步調，說明為何將藥袋放進靠墊裡的來龍去脈吧。」

　　「我不行啦。一點頭緒都沒有，到底是誰故意惡作劇呢？」

　　「我拿一包去牧村那裡，請他幫忙做個分析吧。雖然可能徒勞無功，但如果得出什麼奇怪的結果，那就算我們賺到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先去找找野田小姐吧。」

　　野田聽到哥哥的問題，天真地睜著眼睛，轉了轉脖子。

　　「平坂先生的藥？呃……星期日下午我去量體溫的時候，確實還有兩次的份量。我在房裡找不到平坂先生，以為他到哪裡去了，等他的時候，為了打發時間，便檢查了一下藥。發現他的藥水瓶雖然空了，但藥粉包還剩兩包。其實從四天前開始就一直是那樣了。那個人說自己身體健康，根本不把吃藥這事放在心上，也沒有按時服藥。」

　　「所以從之前就多兩包了。大家都知道平坂先生已經不吃藥了嗎？」

　　「妳說的大家是指我們？是啊，我們三個護士都知道，醫生也知道。還有太太。」

　　「太太？敏枝夫人嗎？」

　　「不是，是平坂的太太。我家太太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嘛。不過，你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我剛才在二樓洗手台，把一包放在架子上的藥包弄散了。因為袋子破了，不知道是誰的，有點傷腦筋。所以，是平坂先生的囉？」

　　「是啊，一定是的。那個人的藥已經用不著了，你不用在意。平坂才剛出院，大野小姐馬上就住進來，應該是匆忙整理房間的時候，人見護士還是誰放在架子上的。」

　　「說到大野小姐，她剛才出院了。」我插口道。

　　「是的。還有宮內先生、小山田先生和工藤小姐，今天都出院了。宮內先生本該昨天出院的，但因為發生了事情，所以延後一天，遇到那麼不幸的事，身體大致無恙的人都會趕快收拾東西回家。」

　　野田護士急匆匆地離去，大概是要去幫忙把出院者的行李搬出去吧。我朝哥哥的側面偷看了一眼。哥哥凝視著自己的手心，認真的眼神宛如可以從手心的紋路中找出一條有意義的線索。

　　「欸，是仁木君。」兼彥院長送走病人後，走進大門呼喊。「真是抱歉，你們才剛住進來，就發生這麼多不愉快的事，令妹晚上會不會害怕？」

　　「這丫頭您就別擔心了。我都懷疑她到底還有沒有神經呢──倒是夫人，心情一定很雖過吧？」

　　「她今天早上已經能下床了。雖然昨天一整天都茫然若失，不過讓她靜個一天，反而比較來勁兒了。逝者已矣，只希望早一點找到線索就好了。不過搜查那邊似乎不如想像的順利。」

　　「平坂的去向好像還無法掌握呢。那位建造地道的人呢？他住在哪？」

　　「你是說清川先生嗎？已經查到了。我們買這房子的時候，有一位居中介紹的朋友，他現在和清川還有聯絡。不過，聽清川說，他也沒聽過平坂的名字，而勝福寺的前住持，更是否認與平坂有任何關係，看來那一方面是斷了線了。」兼彥院長重重嘆了一口氣，注視著哥哥的臉。「仁木君，你也認為是平坂幹的嗎？我是說──我岳母遇上的那種慘事。」

　　「我是這麼認為。院長您以為呢？」

　　「我呀，大致上來說，我相信是平坂犯下的案子。不過，這案子還有很多疑點，不光確定是他就可以說得通的。比如說，我岳母被關在雜物間這件事，我總覺得這不像是凶手做的事。」

　　「我也對這一點感到不解。對了，關於星期一凌晨停在坡下的汽車，還有後續的新聞進來嗎？」

　　「沒有，他們連計程車公司都去調查過了，但似乎沒有別的線索。不過，我聽說大洋駕駛俱樂部租了一輛車出去。」

　　「您說的大洋駕駛俱樂部，是車站前的租車行嗎？」哥哥親切地回問。「那裡的車子是什麼時候租出去的？」

　　「星期日晚上，大約八點的時候，有個瘦小的男子出現在俱樂部，簽下出租一日夜的合約，開走一台草綠色的ＴＯＹＯＰＥＴ。那個男人按照規定付了保證金，自己開走的。但是駕駛技術好像不太熟練。不過，那輛車還沒跟我家的事件找到什麼關連，就已向警方報案遺失了。」

　　「遺失？是被開到哪裡丟棄了嗎？」

　　「你說的沒錯，它被丟在距離租車行不到五百公尺的樹林裡，星期一一大早，附近百姓發現後報警處理，才發現是大洋駕駛俱樂部的車子。雖然馬上就送還失主，但汽油好像用了不少。近來租車行的生意直線上升，這種開走丟棄的事件時有所聞，所以未必與這次的事件有關。跟我說明的刑警是這麼說的。」

　　「平坂他會開車嗎？」

　　哥哥對這個訊息深感興趣的樣子，接著問道。兼彥院長點點頭。

　　「那個人好像駕駛技術相當好，而且預備在近日內買一輛家用車。」

　　「醫生，您會開車嗎？」

　　「我嗎？馬馬虎虎可以上路啦。老實說，我們家本也想買一輛二手的小型車，所以和英一兩個人一起到駕訓班學，也考到駕照了。有了車子，可以出診，還可以接送病人，很有效率。但是內人不太同意，她認為與其買輛車，應該先修建醫院專用的廚房。我經她提醒，心想也有道理，所以就把買車的事暫緩下來了。說到車子，剛才出院的宮內，就是昨天跟你一起鑽進地道那位，很健談的先生，他就是汽車公司的技師，不論駕駛還是修理都很拿手。仁木君，你也會開車吧？」

　　「我也是馬馬虎虎級的。」哥哥咯咯地笑了起來。「那麼，院長您有向大洋駕駛俱樂部租過車嗎？」

　　「我租過一次。不過去租的不是我，而是英一。我們載內人和幸子到逗子去兜風。好像是今年春天的事吧。去的時候是我開，回來換英一開。真不愧是年輕人，他開得比我順當多了。」

　　「敬二先生沒有一起去嗎？」

　　哥哥不著痕跡地問，但兼彥先生明顯有些狼狽，他好像不太舒服地咳了幾聲。

　　「敬二他──不，這麼說來，敬二也一起去了。那時候他還沒搬到朋友家去住。」

　　「敬二先生的朋友，是開文具店的嗎？」

　　「你說什麼？」兼彥院長把跟英一神似的細眼睜得大大的，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哥的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敬二寄宿的地方是某位銀行分行經理的家呀。」

　　「可是，我見到敬二先生的時候，他住在巢鴨一間文具店的房間裡。」

　　哥哥露出企圖惡作劇的眼神說，我也跟著「啊」地叫出聲來。他怎麼能斷定那個鬈髮覆額、戴著藍墨鏡的新手偵探作家，就是箱崎家的次子敬二呢？但是，兼彥院長的震驚比我更大了數倍。

　　「你見到那孩子了？仁木君，是誰告訴你他住在那裡的？」

　　「只是偶然間知道的。」哥哥解釋。「我也沒想到會見到他。但是我一看到他就確定他是敬二先生。敬二跟他媽媽宛如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雖然他裝扮成偵探迷，而且連名字都改了。」

　　「那傢伙現在住在哪裡？生活過得怎麼樣？」

　　兼彥院長氣急敗壞，催促地問道。

　　「就像我剛才說的，他住在巢鴨的廣田文具店。好像在寫偵探小說吧，看起來神采奕奕。做父母的會擔心他是免下了的，不過我看敬二這麼生活，最適合他的脾性，很是舒適寫意──敬二他會開車嗎？」

　　「開車？」兼彥院長疲倦地嘆了一口氣。「我和我內人都對他的開車技術徹底投降。他借別人的駕照，去租車行那裡租了車子到處亂跑。而且他大概天生就很靈巧，技術看起來相當不錯，不過我們始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擔心他萬一出了意外。當個父親說這種話實在丟臉，不過，我期望他跟英一一樣成為醫生，是我的失敗。若是讓他念某間私立大學的文科，輕鬆自在地過日子就好了。父母處心積慮為他設想，但說得越多他就走得越遠。不過，他要怎麼過日子呢？雖然他打算自由自在地享樂，但這樣下去，不久便要沒錢生活了。到那時候若能回到我們身邊，倒還不打緊，就怕他搞出什麼大麻煩來。我內人一直很擔心呢。但是，就算如此，我們強行去帶他回來，也只會令他更加反抗罷了……」

　　兼彥院長幽幽地說著，那聲音裡無一絲虛矯地蘊含著身為父親的憂慮。

　　「我可以將他的住處寫下來，如果您打算去見他的話。」哥哥安慰地說。

　　「多謝，就請你寫下來吧。不過目前還是先別張揚，帶他回來只會把家裡搞得亂哄哄。仁木君，這樣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如果你有空的話，明後天可否再去敬二那裡一趟？我會和內人商量之後，準備一點謝禮。請幫我傳個話給他，就說老人家的喪禮會在星期五舉行。那傢伙明明看過報紙，卻也不趕回來，從這一點來看，我想他連喪禮都不打算回來參加了。不過，光只是得知他的下落，或許可以讓內人感到寬慰才是。真的非常感謝你。」

　　「別說什麼謝禮了。如果您不嫌棄，我明早會盡快去一趟的。」

　　就在哥哥回答的時候，後面傳來輕聲走近的腳步聲。我們一同回頭，一個看起來柔順的中年婦人，帶著有些猶豫的表情靠近來。她是運動時骨折而住進五號房的大學生桐野的母親。

　　「有什麼狀況嗎，桐野太太？」

　　兼彥院長馬上擺出工作的態度詢問，桐野太太有些不知所措，遲疑不前地望著我哥哥。

　　「請問一下，先生，您是一位偵探嗎？」

　　「妳問我？」哥哥大吃一驚，雙頰立刻脹得通紅。「我哪是什麼偵探？我只是個學生，只是喜歡到處走走看看罷了。」

　　「是這樣啊？」

　　桐野太太迷惑的神情更加深了。

　　「那真是抱歉了。我看到這位先生想出地道的事，還發現了屍體，所以我以為他是位很有經驗的偵探呢。若是那樣的話，我該不該告訴他一些話呢？不過也許不是什麼大事。」

　　「什麼話呢？」這話明顯打動了兼彥院長的好奇心，便主動問道。「方便的話，請到診療室來說？」

　　我們原本是站在診療室門口說話，聽到此話，我們便和桐野太太跟著兼彥院長走進診療室。

　　「五號晚上深夜──大約是十二點的時候。」桐野太太有些緊張地環視了周圍才開口。「因為天氣太悶熱，我睡不著覺，所以下樓到候診室，想借幾本雜誌來看看。候診室到了夜裡不是會點一盞小燈嗎？我走到窗邊的小桌前，正想找看哪本雜誌好的時候，聽到手術室裡傳出什麼聲音。」

　　「手術室？半夜十二點的時候？」

　　兼彥院長瞪大眼睛，哥哥也向前一步。

　　「是什麼樣的聲音？」

　　「是女人的聲音。好像在跟誰說話。她說：『這邊的一支，不動它可以嗎？』聲音我聽得很清楚，但沒聽到對方怎麼說。我突然覺得心裡毛毛的，所以雜誌也沒拿就跑回二樓去了。」

　　「妳說是女人的聲音，這裡也有好幾個女人，妳聽得出是誰的聲音嗎？」哥哥問。

　　桐野太太遲疑了相當長的時間之後，才說：

　　「可能是我聽錯了。雖然我不能說非常有把握，但我覺得像是家永小姐的聲音。」

　　「家永的聲音？家永在手術室裡做什麼？」

　　兼彥院長喃喃自語著。

　　「手術室到晚上會上鎖吧？」哥哥回頭看著院長問道。

　　「會的。手術室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我這裡，一把在家永手上。平常都是用家永的那把。」

　　「所以，家永護士會上鎖囉？」

　　「是的，家永是我們這裡最資深的護士，醫院裡開關門，或是冬天關於火燭的工作，都是由她負責。」

　　「院長，您五日有進手術室嗎？」

　　「讓我想一下。五日那天是星期日──也就是媽媽失蹤的日子。那一天，上午我確實進去過一次。工藤的女兒小弓，她背上的膿必須擠出來，所以我幫她開了一刀取出。後來就是晚上受傷的大野被送進來的時候，除此之外，我記得並沒有進出手術室。」

　　「請問一下，我啊，因為太害怕了所以沒對任何人說，您看是不是應該報警比較好呢？」

　　桐野太太誠惶誠恐地說。兼彥院長回答：

　　「那是當然的。這件事與事件有沒有直接關係，還是該由警察來判斷。」

　　「可是，如果對警察說的話，他們一定又會問長問短的，很麻煩吧？」

　　似乎是寧可縮起脖子，也不想蹚這渾水的口氣。兼彥院長思忖了一下，又說：

　　「有了。把家永找來問問看吧？這樣也比較快。」

　　「這樣不太好吧，醫生？」桐野太太囁囁嚅嚅地說。「我雖然有聽到這句話，但不管是真是假，你這一問，我會被家永小姐埋怨的。這樣我很難做人呀。」

　　「而且，現在才問也無濟於事。」哥哥也說。「如果家永護士矢口否認有這回事，那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倒不如問問其他人──比方說，如果家永半夜真的走出護士室進到手術室的話，睡在一起的人見或野田護士或許有注意到。旁敲側擊豈不是比較好？」

　　「我來問問看。我去問的話，她們比較沒有戒心。」我說，哥哥好像想到什麼，倏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外面。

　　「除此之外，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兼彥院長又問桐野太太。

　　「好像有聽到，但現在想不起來了。我再好好地想一下。」

　　桐野太太行了個禮走出診療室，不料哥哥突然迸出一句：

　　「貓死了。」

　　我趕緊衝到窗邊去。

　　「是奇米嗎？」

　　「不是，是一隻黃貓。」

　　「可能是野貓在睡覺吧？這附近野貓很多呢。」

　　兼彥院長說，但哥哥搖搖頭。

　　「我去瞧瞧。」說著便走出室外，我也跟在後頭。

　　後院果樹園的梨榭下，有一隻與奇米差不多大的黃色小貓，四腳朝天地橫躺著。見我們走近，那貓卻也不睜開眼睛，伸直的四肢和尾巴不停地顫動。

　　「牠不是死了，而是昏過去了。」我說。

　　哥哥回答：「真奇怪，很少聽過貓會昏倒的。」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拎起那貓兒。小貓微微張開眼睛，正以為牠是不是全身痙攣的時候，牠卻慵懶地站起身來，然後搖搖晃晃地穿過果樹根，從木牆下的空隙鑽了出去。哥哥和我覺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大笑起來。然而，心底的某個角落還是鬆了一口氣。在一連串詭異的事件之後，若是連野貓都死了，真會令人心頭發寒。

　　「好吧，我去牧村那裡一趟，順便到大洋駕駛俱樂部去問點事。悅子，其他事就拜託妳了。」

　　兩個小時後哥哥回來，我們兩人的交談內容如下：

　　「問得如何？那家租車行。」

　　「大概就如同兼彥院長所說。星期日晚上，大約八點十五分，有個瘦小、模樣很年輕的男子走進俱樂部，租了一輛ＴＯＹＯＰＥＴ。那個男子戴著一頂米色的帽子，帽簷壓得很低，而且還站在光照不到的角落，所以長相看不太清楚。不過，他戴了一付黑框眼鏡，聲音特別沙啞。租了車之後，雖然他自己開走，但好像駕駛技術很不靈光，差點撞到郵局的轉角，店裡的人幾乎都想追出去呢。車子就像剛才聽到的，被發現停在距離俱樂部不到五百公尺的樹林裡。從耗油量來看，他至少行駛了八到十公里。對了，悅子，妳問的情況又是如何？」

　　「一點進展也沒有。人見和野田都說，她們星期日晚上睡得很沉，什麼都沒聽見。尤其是野田，她那天晚上還嚇得魂不附體呢。你覺得家永在手術室裡，到底是在跟誰說話呢？」

　　「現在這當兒還說不準是誰，只能確定那個人絕不是人見、野田兩位護士和女傭香代。因為家永護士對這些人，不會用『什麼什麼可以嗎？』這樣客氣的口吻說話。她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對象，只有兼彥院長一家人、病人和他們的家屬，以及我們完全不知道的某人。」

　　「你覺得平坂有可能在下午兩點到晚上兩點間，躲在手術室裡嗎？」

　　「不可能。晚上九點左右，還有大野小姐被抬進來呀。那時候兼彥院長和三位護士都進進出出了好幾次。如果以大野小姐也意識清楚來算，那一共有五個人，不可能五個人都與平坂一起串通好吧？」

　　儘管如此，哥哥又開始投入手相的研究。哥哥從以前就有個毛病。他專注地注視手心紋路時，就像寫數學習題思考困難的聯立方程式時，看到公布答案的解題參考書一樣。我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也只好放棄，靜靜地坐在一旁。

　　藥品的分析結果，據說明天中午前就會出爐。

七月八日　星期三

　　儘管如此，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宛如梅雨又回頭似的。雨雖然沒下，但空氣潮濕，霧氣氤氳，習慣連日暑熱的身體，竟感覺到微寒的涼意。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報紙。雖然通緝公告在全國發布，警方持續進行嚴密的搜查，但平坂卻依然行蹤成謎，他在箱崎醫院的地道中，留下老夫人的屍體和紫綢包袱巾，然後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雖然哥哥說，我們身邊的人中有人早已知道地道的存在，但那會是誰呢？出現在租車行的瘦小男子，跟這次的事件到底有沒有關係呢？這個家裡沒有一個瘦小的男人。平坂是個肩膀寬厚的魁梧男人；兼彥院長與英一，還有我哥哥雄太郎，都是瘦長的高個子；宮內技師雖然個子不高，但體格卻很結實。與查緝人物體格可能相符的桐野，則是斷了腿躺在五號房裡。

　　不明白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是誰把平坂的藥塞在二號房的靠墊中？我們在二號房的時候，站在門外的女子又是誰？接下來該檢視院內的女性了。如果包括昨天還在醫院的女人，除去幸子和十三歲的工藤真弓小妹妹，還有那時候剛好出院的大野小姐之外，正好有十個人。敏枝夫人、百合、女傭香代、三名護士、我、還有住院病人的家屬──桐野、工藤和小山田三位太太。其中三名護士和香代平常都不使用化妝品，所以在比對門外之人時，可以先排除掉。原本我們懷疑家永護士，但走廊上漂蕩的香水味，絕不是我們的錯覺。

　　說起化妝品，究竟是誰把百合的除毛霜空罐藏在地道的土裡呢？地道──防空洞──屍體。我不由得站起身來，心裡想著：再去防空洞瞧瞧吧。理由無他，一向行動快過思考的我，對於呆坐在這裡進行動腦解謎的工作，已經快要煩透了。而且去朋友處聽藥物分析結果的哥哥，也還沒有回來。

　　我走到屋外，逕直朝防空洞走去。防空洞已經過徹底的搜查，雖然沒有特意封鎖起來，但現在已經沒有好事者跑來參觀慘劇的現場，所以水泥地上還沾著檢查指紋用的白粉。我避開沾了白粉的部分，小心翼翼地進到洞裡去。沒有任何新的發現，地道的蓋子還是緊緊封閉著。

　　頭頂上傳來飛機經過的爆裂音，看來飛得相當低，即使在防空洞裡，耳朵的鼓膜也震得嗡嗡響。如果這是在戰時，我該會害怕得蹲伏在這裡吧？

　　飛機飛遠時，我隨意地四下環顧了一會兒，但下個瞬間便感到身上的肌肉緊繃起來，心臟跳了一尺高，衝到了喉頭。因為地道的蓋子不正顫動著往上掀開嗎？若不是可惡的飛機剛好飛過，我一定會聽到聲音的。我的腦海中掠過老夫人慘死的面孔。

　　掀板發出喀達喀達的聲音，板子底下出現一隻男人的大手，正要攀住地道的邊緣。我的背脊宛如倒進一堆碎冰。於是我像顆球般朝防空洞口跑去。就在這時，地面發出轟然巨響，我隨即倒在地上，小腿骨撞到石階。我忘了自己是否有發出聲音，驚覺之時，一隻大手抓住了我的肩。

　　「殺人犯！」我大聲尖叫。

　　「怎麼啦，妳？」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我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發生什麼事啦，悅子？」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有一個人會叫我悅子，我的脖子周圍已被冷汗濡濕。

　　「討厭！討厭！討厭！」我抓著哥哥的手腕不住搖晃。「嚇死人了啦！你怎麼會從那個洞裡出來嘛！」

　　「我才嚇到了呢。」哥哥苦笑著說。「你叫殺人犯，不會是指我吧？」

　　「那還用說！幹嘛沒事從地道爬出來嘛！」

　　我憤憤然地說著，一面掀起裙子。撞到石階的地方已經瘀青了一塊。

　　「我也沒辦法呀。我從後面的巷子回來，但走到勝福寺的坡道時，就看到吉川老將軍從坡下拄著拐杖往上走來。那個老大爺一看到我，就想找我去陪他下棋。如果我被他逮到，至少三個小時脫不了身。突然靈機一動，就跑到寺裡從捷徑進來了。」

　　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哪有這麼無聊的蠢事！在小腿下的瘀青恢復之前，不管是雄太郎大哥、下棋的將軍還是挖地道的清川，我一概都不想原諒！

　　「不過啊，悅子，我有個大新聞，那個藥包裡……」

　　「我不聽！」我翹起下巴說。「什麼偵探遊戲，我不玩了！到此為止。」

　　「哎呀，別這樣嘛。」哥哥嘆息道。「說不過妳了。我先去敬二先生那裡。剛才真對不起了。」

　　我把頭轉向別處沒有回答。

　　在那兒磨蹭了五分鐘後回到七號房，哥哥已經不在房裡了。沾了泥巴的開襟襯衫和褲子就直接脫在椅子上。應該是去敏枝夫人那裡拿她託送的東西了吧。

　　我拿出跌打藥的小瓶子，塗在烏青上。除了膝蓋下面，左手也擦了點，辣辣地隱隱刺痛。蓋上瓶子的時候，我的目光停在書架下方、哥哥放在那裡的工具箱。哥哥一向喜歡手工作業，所以收集了很多木工用的工具。鉋子、鋸子、鐵鎚等工具之間，有個硬紙盒放了一把五寸的釘子。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為什麼會想到這一點，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總之，那時我的心情壞透了，心浮氣躁到了極點，腳上的傷更是不斷抽痛──我想到了，我一定是想向那個可惡的地道復仇。從紙盒裡抓出兩根五寸釘，往外走去。

　　工作花不到五分鐘就完成了。

　　我走出防空洞之後，直接往車站的方向走去。有句話說矮個子跑不快，但這不過是個傳言罷了。我長得不過四尺八寸高〔註：一四五公分左右。〕，但從小學到高中，我都是個短距離賽跑的選手。當我跑到車站的時候，電車剛好進站，頎長的哥哥站在月台邊，看到我的時候露齒笑了笑，並且向我舉起手。他的手上拿著兩張淡紅色的車票，絕對是兩張沒錯。哥哥果然最了解我──我在心裡讚美著，決定把地道裡的事忘到腦後啦。

　　雖然不是假日，但電車仍然十分擁擠。不管怎麼擠，我還是沒法擠到距離哥哥一公尺半的範圍內。我們直到走進新宿車站前的麵店裡吃午飯的時候，才終於有機會靜下來交談。

　　「哥，你說的大新聞是什麼？」

　　我避開其他客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時，彎著身子小聲地對哥哥說。

　　「就是之前那兩包藥啊。那裡面放的是砒霜呢。兩包都是。」

　　「砒霜？」我好不容易按捺住差點拔高的聲調。「全部嗎？不是混在藥裡？」

　　「嗯嗯。據說是純度極高的無水砒霜。」

　　「這麼說來，哥，如果平坂乖乖把藥吃了，那麼二號房就會發生殺人事件了？也就是這個下毒未遂事件的凶手，預先將砒霜包進裝藥粉的紙包裡，然後等待機會，把兩包藥與砒霜掉包吧。」

　　「大概是這樣。此外，還有一個關鍵性的事實，那就是平坂從幾天以前，便拒絕再服藥了。」

　　「對呀。在平坂藥袋裡放進砒霜的人，並不知道他已經拒絕吃藥這件事。所以，野田所說的五個人──清子夫人、兼彥院長還有三名護士，都可以排除在外了？不對，這也未必。這五人之中也可能有人想殺害平坂，而把藥粉與砒霜對調，可是平坂運氣好，從那時起就不再吃藥了，所以企圖下毒殺害他的人，也可能以為計畫落空了。」

　　「我並不這麼認為。」哥哥搖搖頭。「我覺得只就這起下毒事件，剛才妳舉的五個人都可以排除在外。從可能性這點來說，這五個人雖然最有可能在平坂的藥裡搞什麼名堂，但我覺得就因為這樣，正好證明他們的清白。我問妳，悅子，只是假設哦，如果我生病了要吃藥，然後悅子想要下毒殺了我──哎呀，這只是比喻嘛──悅子把砒霜包進紙裡，把我的藥掉了包。因為妳一直跟我在一起，照顧我，所以這件事做起來易如反掌。可是，我突然從那時起不想再吃藥了。我連作夢都想不到那是一包毒藥，只是很任性地說了聲『我的病已經好了！』之類的話。悅子看到我沒按計畫吃下砒霜，一定很失望，那時候妳會怎麼做呢？失望之後就算了？」

　　「我會把藥再換回來。」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若不這麼做，很有可能被發現。如果把真正的藥給丟了的話，那就沒辦法掉包了，所以也會把那包砒霜丟了，讓整個藥袋變成空的。就算遭人懷疑，但沒有證據，事情也會不了了之。」

　　「我說的沒錯吧。現在我們說的五個人當中，都有充分的機會把平坂的藥換成毒藥，相對的，萬一他們發現計畫失敗的時候，也有充分的時間把藥換回來，絕對沒有必要將毒藥塞在靠墊當中。」

　　「這麼說來真的是這樣。那把毒藥放進坐墊的到底是誰，又為了什麼原因呢……」

　　「妳別跳這麼快，必須一步一步來。我們可以把五個人從嫌疑犯的名單上刪除。這件事不但能縮小嫌疑犯的範圍，還能一下子緊縮藥被掉包的時間點。」

　　「為什麼？」

　　「為了把說明簡化一點，我們將『把平坂兩包藥掉包成兩包砒霜的人』叫做『人物Ｘ』好了，可以吧？然後，將藥袋放進靠墊裡的人物則叫做『人物Ｙ』……」

　　「等一下，哥，你這麼說，是認為這兩個行為是由不同的人來進行囉？」

　　「我哪知道這兩件事是不是同一人所為啊？只不過現在從事這兩個行為的人，都還是未知數，所以應該用不同的代數來表示，不是嗎？接下來我們再進行更仔細的檢驗，如果能證明這兩個行為都是同一人所為時，方程式的答案就會是『Ｘ＝Ｙ＝某人』了。」

　　「我明白了，所以按照目前的推理，我們只證明到『Ｘ並不等於清子夫人、兼彥院長和三名護士』的地方。」

　　「沒錯。而且平坂住院的時候，大剌剌地進出二號房的人，只有現在舉出的五個人，平坂這個人不像是別房病人會無聊到來探訪的人，而且好像也沒有別的探病客人。所以，假設人物Ｘ想要進入二號房把藥掉包的話，Ｘ認為恐怕要在房間沒人在的時候，是很自然的事吧？可是，平坂就算身體已經幾近康復之後，除了去廁所之外，都不曾離開病房，連清子夫人也幾乎都待在室內。理論上雖然不能說夫妻從來不曾同時離開房間，但我必須說，那是極其少有、而且也極危險的機會。」

　　「哥，你想說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我插嘴說。「你想說的是，人物Ｘ進入二號房把藥掉包，是在星期日上午十點、清子夫人被趕回家以後的事吧？」

　　「嗯，雖然不能確定，但這個想法的確最順當。」

　　「那麼，哥，這個人物Ｘ，你認為是誰呢？」

　　「還不知道。我們對平坂這個人的私生活完全沒有概念，如何猜測得到誰有動機企圖殺害他呢？不過敬二看起來好像知道一點什麼。」

　　「說到敬二先生，你是怎麼發現笠井亮就是敬二呢？我怎麼想都想不到這一點呢。」

　　「老實說，當我想到雜誌上刊出那張平面圖時，就在猜會不會是他。笠井亮這個人，要不是實際拿到箱崎醫院的平面圖，就是以前曾在這屋裡住過。偶爾來看病的病人，怎麼可能把Ｘ光室的窗口位置，和每扇門往哪開記得那麼清楚？根據這一點就認為笠井是敬二，雖然有點薄弱，但想起他們說敬二是個偵探小說迷，而且作文寫得好，就覺得絕對沒錯。而且見到面之後，發現他跟敏枝夫人長得真像。」

　　「才不像呢，一點也不像。倒是英一先生，左看右看都像是他爸爸的兒子。」

　　「像啦。眼神、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若是他把藍眼鏡拿掉，把頭髮弄成敏枝夫人那樣，從髮線往上梳，悅子妳一定能一眼就認出來的。」

　　「為什麼他要打扮成怪模怪樣的呢？」

　　「喜歡吧，他是個浪漫主義者啊。他知道地道的秘密，一點都不奇怪。」

　　「你說什麼？！」

　　我不覺大聲起來。哥哥輕輕地用手制止，咯咯地笑了。

　　「他從某處知道了地道的存在，可能把它當作自己珍藏的秘密，他以為自己是基督山恩仇記裡的主角哩。」

　　「可是，你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我知道偷走百合戒指的就是他。妳沒發現嗎？當我跟他說，地道裡挖出一個金屬罐的時候，他回答『那種東西怎麼會埋在土裡』。我可沒說『埋』這個字哦。」

　　「所以，把它埋在裡面的就是敬二了，難怪他會想問地道的事。」

　　「他擔心自己藏起來的戒指是否被發現了吧。不過，到底是他曉得百合那個盒子的開法，還是百合故意說謊呢？真令人費疑猜。」

　　「說到百合，她真的打算自殺嗎？那時候情勢緊迫得不像說謊，但現在看起來，總有點被她唬弄的感覺。她說那戒指是母親的遺物，我雖然不知道那戒指有多寶貴、多昂貴，但應該不至於鬧到自殺吧？」

　　「的確很令人起疑。而且，一個差點打算自殺的少女，竟然在找到戒指之後，便若無其事地到學校去了。就算再怎麼樣，這也太冷靜了吧。總之，我們先去巢鴨一趟。說不定會出人意表地發現百合的秘密。」

　　※※※

　　「你們要找笠井先生的話，他出去了。不過應該就快回來了。」

　　胖胖的老闆娘一看到我們的臉，便從對面向我們招呼。因為昨天才見過面，她不可能把我們忘了。

　　「你們不妨進來等吧，因為他說當他不在家的時候，有人來就請他們進去等。」

　　「不用了，沒關係，我們在這兒等就行。謝謝您了。」

　　哥哥在玄關的門檻上坐下來，跟老闆娘聊了起來。

　　「對了，笠井老弟的房租都有按時繳嗎？他母親很擔心，一直問我他零用錢夠不夠花。」

　　「咦？那位先生不是父母雙亡了嗎？我明明記得聽他說過的。」

　　「父母雙亡？」哥哥驚得呆住了，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哦，他只有父親過世了，母親尚在人世。因為眼睛不太方便，所以或許很少寫信來。」

　　「原來是這樣。真可憐哪。他的房租是壓了兩個月沒繳，不過四五天前，全都一起付清了。對，連七月份的。」

　　「四五天前？那是哪一天？」

　　「應該是四號吧。對對，我記得是四號晚上。他說剛好拿到稿費了。」

　　「付了多少錢呢？」

　　「一個月三千六，所以是七千二。」

　　這時，一個腳步聲響起，藍眼鏡的作家走進店裡來。他乍見我們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不過立刻擺出親切的笑臉。

　　「歡迎歡迎。那件殺人案後來怎麼樣了？」

　　「好像有了一點小小的進展，但我想再來請教一下你的意見。」

　　聽哥哥若無其事地說完，笠井亮──不，是箱崎敬二，很高興地請我們進到屋裡去。我偷偷觀察他的側臉，經哥哥一說，再仔細一看，他的鼻形和下巴線條，確實和敏枝夫人很像。他應該跟我同輩，卻不知為何看起來像是長了我五六歲。

　　「你們想問什麼？」

　　厚厚的嘴唇叼起一根菸，一邊擦火柴一邊問道。

　　「有兩三件事想請你說明一下。第一，好不容易偷到手的戒指，你為什麼要藏在地道裡？」

　　「什麼？」

　　轉眼間，他整張臉脹成番茄一般紅，並且氣憤地大叫起來。

　　「你有什麼理由叫我小偷？地道的事我昨天才第一次聽說，我怎麼會把百合的戒指藏在……」

　　「百合的戒指？你果然認識百合。」

　　哥哥咧著嘴微笑。對方幾乎快要撲上來一般厲聲喊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便衣警察嗎？」

　　「別這麼大吼大叫的，敬二君。」哥哥一臉嚴肅地說。「我不是來逮捕你的，你叫這麼大聲，會把店裡的老闆娘嚇壞的。」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樣？」

　　敬二嘴裡囁嚅著，有點畏怯地仰視哥哥的臉。

　　「我沒想怎麼樣，只是要你一五一十地把事實告訴我，如果戒指的事你不想要我說出去的話，就有義務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他露出「渾帳」的嘴形，但沒發出聲音，不情不願地調整了坐姿，輕聲地問：

　　「好，你想問什麼？」

　　「剛才不是說了嗎？你為什麼要把戒指藏在地道裡？」

　　「因為帶在身上很危險嘛。而且，就算是我，也會感到內疚啊。那玩意兒對百合來說，是她死去母親的遺物哩。」

　　「說得真好聽，應該是拿去變現很麻煩吧？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地道的存在？」

　　「好幾年了。我老爸買那棟屋子不久後，我就發現了那條暗道。我跟家裡的人玩捉迷藏時，經常利用那條隧道，可是家裡沒有一個人發現。只怪那些人完全缺乏想像力和好奇心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家裡的人除了你之外，沒有人知道地道的秘密囉？」

　　「是啊，我不覺得有人知道。」

　　「你對平坂這個人──算了，待會兒再問。你是什麼時候把戒指拿出來的？」

　　他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那聲音和剛才相比，已經相當沉著鎮定了。

　　「大約星期六中午十一點左右。我好幾個月來第一次回家。為了寫新小說，所以回家拿一兩本我的書參考。不過我不想讓家人看到我，免得又要被他們囉嗦一頓。我從後門進去，走到自己房間拿出兩本書，然後到隔壁百合的房間。剛好我需要調查女人的內衣褲，我可不是有什麼非分之想哦。我打開百合的抽屜，發現在內衣下面藏了一個除毛霜空罐。那丫頭一臉狐狸相，原來是用這個玩意兒啊。」

　　「然後呢？照實說，可別騙人。」

　　「我沒騙人啊。隨意打開百合書櫃的抽屜，結果在雕刻木盒裡找到一個戒指盒。」

　　「你會開那個木盒？」

　　「會。之前百合教過我。我把戒指放在空罐裡，拿到防空洞，藏在地道裡。現在想一想，我真幹了一件蠢事。我根本沒想要那隻戒指，只是想把它藏起來看看。然後，我從勝福寺的地下爬出來，回到這裡。我大概有三年沒走地道了。」

　　「除了書和戒指之外，你還拿走什麼？」

　　「沒有，就這些。」

　　「這裡的房租，你是用什麼錢付的？」

　　「稿費啊。」他再次露出不友善的表情說。「之前累積的稿費，他們一次給我。」

　　「哪一家雜誌社給你的？」

　　「先生，你是稅務署派來的嗎？哪一家雜誌社都跟你沒有關係吧？」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就算了。對了，你有見過平坂勝也這個人嗎？」

　　「沒有。」

　　「他太太呢？」

　　「小清嗎？我見過她，還說過話呢。她在高中高我兩屆。」

　　「高你兩屆？」

　　「沒錯，她跟我哥同年級。」

　　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清子夫人與箱崎英一原來是同學！我還以為清子夫人的年紀絕對不下二十八歲。哥哥也難得露出驚奇的眼神說：

　　「與英一同年級嗎？她何時結婚的？」

　　「一畢業就結婚了。我就明說好了，哥哥對她情有獨鍾，好像說過請她等到他當上醫生的時候。當然我們家的人完全不知情，做爸媽的都很天真，只會嘴上叨唸……」

　　「可是，女方不愛他嗎？我是說你哥哥。」

　　「哪會不愛呢？愛得死去活來呢。可是快畢業的時候，她父親破產了。平坂就是最大的債主之一。她那個破產的爸爸本來也只是經營古藝術的人，後來就成了愛情大悲劇。」

　　「原來如此。」

　　「我哥幾近崩潰，他本是一個冷靜無比的資優生，可是那年的考試最後還是名落孫山。我老爸老媽大受打擊。我老爸是個勤勞苦學的人，對名聲這玩意兒看得比什麼都重，他一直看好我哥，可以繼承他多年累積的大業。確實，我哥也是個可以繼承香火的優秀兒子。因為他跟我這種人不一樣。」

　　「快別這麼說。但是，令尊和令堂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怎麼可能知道？我和百合倒是覺得很痛快。不過，如果按小清的意思，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約定，苦等十年之後嫁給小鎮醫生，也沒什麼好值得高興的吧。她跟平坂雖然差了二十歲，可是再怎麼說，等級就是不同啊！」

　　他驀地閉上嘴巴，因為他察覺到我哥雄太郎已經沒在聽他說話了。哥哥的眼裡閃著某種光彩直視著前方，深深沉浸在思緒中。接著，他猛地站起來說：

　　「我們就此告辭了。戒指的事我不會說出去，請放心吧。這是你母親交給你的東西。失禮。」

　　※※※

　　從文具店到車站之間，哥哥一直一言不發地走著。只要一碰到他，一種緊張感就會像觸電一樣，反射到並肩而行的我身上。來到車站附近的時候，哥哥突然站住，轉身面向我，低低地說：

　　「悅子，妳覺得平坂真的是失蹤嗎？」

　　我心中一凜，無言地凝視著哥哥的眼睛。

　　「平坂不會是被人殺了吧？」

　　哥哥再一次緩緩地說。

　　「你說他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與老太太同時被被的。連殺兩人的凶手為了讓人以為平坂殺了老太太，用汽車把他的屍體搬走了。」

　　「可是他不是打過電話來嗎？」

　　我的口氣之強烈，連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打電話進來的……事實，我有種再篤定不過的心情。我對平坂並沒有什麼道義之情，但哥哥的話沒道理，而且恐怖得令人難以忍受。哥哥點點頭又繼續說：

　　「就是這個！因為電話的關係，直到今天我都被誤導了。不只是我，連警方也不曾懷疑過平坂是否已不在人間。但是，支持平坂還活著的假設，只有那兩通電話這一項事實不是嗎？現在，如果能證明那兩通電話不是他打來的，那到現在為止的假設，就全部推翻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無法想像那兩通電話是假的。平坂的聲音有個特徵，就是粗啞的嗓子，大家都這麼說，應該不會聽錯。」

　　「可是悅子，妳想想看。接到第一通電話的人是妳，妳沒親耳聽過平坂說話。第二通是野田接的，但當時她陷入極大的恐慌之中，而且對方三言兩語就把電話掛了。在那狀況下，只要用個類似的聲音，就會被認為是平坂的聲音了。」

　　「可是我接到第一通電話，完全是個巧合。照常理，應該是護士其中一人去接的。運氣不好的話，也可能碰到清子夫人自己去接呀。」

　　「妳說的沒錯。總之，凶手一定對假電話的聲音胸有成竹，確定自己能描仿得很像。電話是沒聽過平坂聲音的悅子，和平常膽子就很小的野田聽的，其他認得聲音的人豈有起疑的道理？」

　　「好，那我問你，那兩通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呢？箱崎醫院沒有一個人說話帶鼻音又沙啞的，而且電話打來的時候，男生大多都在屋裡呀。」

　　「男生是在屋裡沒錯，可是女生呢？」

　　「女生？啊，家永護士不在。她的聲音也很沙啞，音質跟平坂很相似，可是女人模仿男人的聲音，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為聲音就差了一個音程。」

　　「重點就在這裡。聲音的音程是靠什麼決定的，悅子？」

　　「是靠音波的頻率來決定的。頻率高的聲音聽起來像高音，頻率低像低音。每提高一個音程，頻率就增加一倍。這點常識，哥哥已經知道了吧？」

　　「將知道的事情一一驗證是很重要的。那麼，音色又是由什麼決定呢？」

　　「音色嘛──音色和頻率沒有關係，是由音波的波形決定的。鋼琴的聲音，不管多高的音，它的波形都是相同的，因為鋼琴有它獨特的波形，所以不管彈Ｃ鍵還是Ｆ鍵，都會發出鋼琴的聲音。小提琴有小提琴的聲音，長笛有長笛的，它們都有各自特有的波形，所以不論用什麼音階彈奏，都會發出該種樂器特有的聲音。但從另一個角度說，鋼琴的Ｄｏ和小提琴的Ｄｏ，雖然音色明顯不同，但頻率卻是相同的，所以兩者都會發出同樣的Ｄｏ音。」

　　「妳知道了這麼多還不明白嗎？這裡有兩名男女，音質非常相似，但聲音的高度當然男女有異，就像悅子妳剛才說Ｃ鍵和Ｆ鍵的不同，波形雖然一樣，但頻率不同。對了，悅子，妳做過男聲假裝女聲，或是女聲假裝男聲的實驗嗎？」

　　我驚得呆住了，猶如站在黑暗中，突然有道強光射在身上一般的感覺。我抬頭仰望哥哥，用顫抖的聲音說：

　　「錄音機？」

　　哥哥點點頭。

　　「對了。我們沒想到這點實在太奇怪了。在音響學的課堂上曾經做過實驗，將男生的聲音錄進錄音帶，播放時加快迴轉速度，就會變成女人的聲音，而且說話的方式也會變得又急又快。

　　「家永護士說話聲音的頻率，大約是四百左右吧。她先用一般的速度說話，錄音起來，播放時放慢錄音帶的速度，調整到聽起來像平坂的聲音時暫停，找出它的迴轉速度。假設平坂的聲音頻率是兩百好了，那就是二分之一。所以她用兩倍的音高說話，再用二分之一的速度重播，就會形成平坂的聲音了。實際進行時沒有那麼簡單，但研究說話的口氣，反覆進行幾次，就能達到相當相似的程度吧。我認為電話的聲音是錄音效果造成的還有一個理由。這電話內容我雖然沒聽到，但平坂在電話中完全沒有應答，沒錯吧？」

　　「你說的沒錯。他只說完自己想說的，就掛斷了。」

　　「大家都把它解釋成平坂自大的性格使然，但其實還有另一層意義。下一個問題便是，用錄音帶打電話來的人是誰？我認為就是家永護士自己，如果用錄音帶的話，不用她打也可以，但我會這麼認為，是因為兩次電話打來時，她都不在現場。第一次是星期日晚上八點多，這個時間妳有沒有想到什麼？」

　　「想到什麼？沒有啊──哦，這麼說來，去大羊駕駛俱樂部租車的瘦小男子，莫非就是她？就女人來說，那位小姐算是中等身材，甚至看起來有些瘦削。如果穿上男人的衣服，自然就顯得矮小了。」

　　「我也這麼認為。只要調查出她會不會開車，就能更清楚了吧，不過，只靠我們兄妹倆一意孤行地調查，我也感覺漸漸走進了死胡同。我們現在一定要查明的就是，如果平坂真的被殺，他的屍體運到哪裡去了？還有那捲問題錄音帶在哪裡？她是如何運用它的？另外，在星期日晚上八點到星期一清晨兩點前，這六個小時汽車藏在哪裡？這三個問題若能得到解釋，我們的假想就不再只是單純的想像，不過這些問題的搜索，還是需要依賴警方。原本汽車的行蹤，警方也在持續偵查中吧？所以不久後或許就可以水落石出。」

　　「要不然我們去警察局，把我們到目前為止得出的結論告訴他們？」

　　「的確，這是善良市民應盡的本分啊──八成會受到褒揚。得到一聲『辛苦你們了』然後告辭。接下來就交給警方接手，等到兒孫成群、自己成了老爺爺的時候，再把它當作這輩子很得意的功績，說給孩子聽──抱歉，我可沒興趣受到誰的褒揚，只是憑著對解謎的興趣走到這一步，所以最後的答案我也想自己找出來。當然，我並不是想阻撓警方辦案，如果他們願意讓我加入，我也會很樂意協助調查的。」

　　「哥哥，如果沒打算跟警察說，要不要去老警部那裡，跟他商量看看？」

　　哥哥大大的褐色眼瞳睜得更大了，他緊盯著我，彷彿我臉上有個洞似的，然後「唔！」的一聲，用拳頭揮向空中。

　　「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好久沒去拜訪他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搬家？」

　　我說的老警部，名叫峰岸周作，我們疏散之前住在目黑，他是老家附近的鄰居。他在警視廳擔任搜查課長多年，我們還小的時候，他已經開始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不知道是什麼緣分，他與我那孤僻的父親性情投合，始終都有來往。我們都叫他伯伯，總是眼睛閃著光芒，要他說搜查罪犯的故事給我們聽。因為父親叫他老警部老警部的，所以我們也習慣這麼叫了。不知不覺間，他已成為我們一家的固定名詞。我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面，但我記得他還寫了賀年卡寄給父親，所以我想應該還住在原來的地方。這個點子既然是我提出的，當然也打算跟哥哥一起同行，但沒想到哥哥無論如何也不准我去。

　　「有個地方我要妳去一趟。其實我自己也想去，不過悅子一個人去比我更適當。因為妳們都是女生。」

　　原來是叫我去找平坂清子夫人。拜訪平坂家，我也抱著濃厚的興趣，因此決定下次有機會再去找老警部，便與哥哥在新宿車站分手。

　　※※※

　　「我的心情妳能了解吧？」

　　我望著清子夫人蒼白的臉，她的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而黑了一圈。

　　「我知道，剛才在門口趕人送客，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已經受夠了日日夜夜的煎熬。報紙上寫成那樣，只要一不注意，新聞記者便直接闖到家裡來。連我家女傭阿時出去買東西，都被人說三道四，或是遭人側目呢。這個老女傭從我小時候就跟在我身邊，打心底為我著想，多虧有她在身邊，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早就逃走了呢。言歸正傳，妳今天來想問些什麼？」

　　「我這麼問有點唐突，清子夫人，您相信您先生會做出那種事嗎？」

　　這話一說出口，我便覺得自己口氣太重了，好不容易她願意打開心門，萬一把她惹惱，便都付諸流水了。哥哥常常說，我們沒有質問別人的權利，所以在不傷害對方自尊的情形下，引導他說出事實，就好比走鋼索一般困難。不過，夫人似乎並沒有生氣的樣子。

　　「我不相信。」她毫不猶豫地說。「悅子小姐，您不知道吧，我先生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為了生意殺人。他看中什麼東西，不管得用如何殘忍的手段、不管用如何艱難的手段，他最後一定會得手。但是觸犯法律的壞事，他是絕不會幹的。」

　　「那麼，如果假設──真的只是假設而已──有人說平坂先生並不是失蹤，而是被殺害的話，夫人您也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嗎？」

　　夫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對這位憂心愁苦的太太說出這種話，實在很不應該，我心裡暗暗後悔，但是夫人卻用顫抖的聲音，清晰地回答：

　　「若是如此，我想是可能的。」

　　「為什麼？」

　　「那個人做的很多事，就算被人殺了也無話可說。說老實話，我自己也有好幾次想殺了他。」

　　「這話您千萬不可以說呀。」我慌忙阻止。「平坂先生或許真的是被人殺了，警方可能在近期內也會從這個方向進行搜查吧。到那個時候，您這話若是讓警方知道，可就不妙了。」

　　「妳真是個老實的好女孩。我若是真的殺了我丈夫，妳想我會把這話說出來嗎？」

　　夫人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些微的嘲弄。我有點生氣，但還是裝作沒事地問：

　　「但是，不管您先前的想法怎麼樣，若是您先生真的遭人殺害，確定有個凶手的話，您還是會希望查明真相吧？」

　　「嗯，那倒是。」

　　夫人回答得模棱兩可，我繼續問：

　　「夫人，如果妳這個星期，有哪裡覺得奇怪，或是納悶的地方，可否告訴我呢？不管怎樣無聊的小事都無所謂。」

　　「對了，經妳這麼一說，我想起有件事有點怪。平坂失蹤是星期日傍晚的事吧，我接到電話通知，坐車到箱崎醫院，進到二號房的時候，發現一條平坂的領帶──住院時我幫他打的藍白條紋領帶──吊在窗邊呢。」

　　「窗邊是指？」

　　「就是掛窗簾的鐵絲上。領帶明明收在行李箱裡的。平坂平時對衣物的整理，要求很精細。曬得到陽光的窗邊，為什麼會特意掛了一條沒用的領帶，這點我怎麼都想不通。」

　　「這件事您跟警察說了嗎？」

　　「沒有，後來才想起來的。我一開始以為是工藤太太吊的。不過這也不太對。」

　　「是六號房那位工藤太太嗎？為什麼您會想到她？」

　　「我五號那天──星期日傍晚回到二號房時，工藤太太在房裡。」

　　「二號房？」

　　「對呀。她說：『護士小姐把洗好的衣物送錯了，所以我來這裡換回去。』然後向我道歉。我和我先生都不在二號房，所以就算想拒絕她進來也不好說。不過只覺得這位太太真沒禮貌。」

　　「您和工藤太太以前認識嗎？」

　　「我？不認識。這次住院之前從來沒見過她。她們家病人也出院了嗎？」

　　「是的，昨天。」

　　我後來又跟她談了一些地道的事才告辭。剛才問到的幾件事該如何組合起來，我一時還抓不著方向。

　　「老警部一點都沒變呢。」哥哥一看到我，便精神奕奕地說。「他還是一頭灰白頭髮，威風的模樣不下當年。他喝斥我為什麼不帶小悅來呢。」

　　「你把這次的事件跟他說了嗎？」

　　「說了。事情才說完，他的勁頭都來了。他說他會去查查星期日以後出現的無名橫死屍體──倒是妳那邊，結果怎麼樣？」

　　我把跟平坂夫人見面的經過，詳細地向他報告，哥哥聽得津津有味。

　　「她說工藤太太在二號房，是在確認平坂夫蹤之前，還是之後呢？」

　　「當然是之後囉。因為護士通報平坂不見，整個醫院一陣騷動是在五點剛過，打電話叫清子夫人過來，是在六點二十分左右。」

　　「於是，工藤太太聽到平坂失蹤以後，才進二號房的。然後──」

　　說到一半，哥哥突然頓住了。馬路對面的轉角出現兩名少女，一個皮膚白皙、五官娟秀，另一個是百合。兩人從箱崎醫院走出來，站在轉角說了一會兒話，才互相點頭表示「再見」。然後，百合從剛才出來的路回去了，另一名少女則朝著我們站的方向走來。

　　「是百合學校的同學吧？」哥哥在我的耳邊小聲說。

　　「百合在老太太發生不幸之後，向學校請了假，所以那同學回來弔祭，順便慰問她的吧。」

　　「好像是很熟的朋友，我們跟她聊聊吧。」

　　我們走近那位白皙的少女。

　　「妳是桑田百合的朋友嗎？」

　　哥哥靜靜地招呼她。少女悄悄睜大了細長的眼睛點點頭。哥哥表明自己是箱崎醫院的房客，為了想早點解決這件可怕的案子，所以正盡可能地從旁協助。接著他問：

　　「百合在四日星期六那天，模樣看起來有點怪，好像在擔心什麼事。我們也很替她擔心，不知道她在學校是不是也這麼憂心忡忡？」

　　「不會呀，星期六那天她看起來很高興，正好戲劇社的──」

　　少女說到這裡，倏地把話吞了回去，好像把不該說的事說溜了嘴。

　　「怎麼回事，如果有什麼不該說的事，我和妹妹都不會說出去的。百合這孩子可能因為身世的關係，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心底話，所以我們想幫她卻苦無途徑。如果不麻煩的話，可否請妳告訴我們，這都是為了百合好──」

　　少女低下頭思索了半天，終於說：

　　「如果你們不會跟別人說的話──」用這句話當開場白之後，她才娓娓說起。「星期六的課是在早上，下午起是各社團的活動時間。我們戲劇社也集合了所有團員，討論秋天戲劇節的事。我們今年想表演稍微正式的戲劇，正在計畫演出霍普特曼〔註：Ｇｅｒｈａｒｔ　Ｊｏｈａｎｎ　Ｒｏｂｅｒｔ　Ｈａｕｐｔｍａｎｎ，１８６２─１９４６，十九世紀德國劇作家，一九一二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孤獨的人》。服裝和舞台裝置希望盡可能華麗一點，所以要準備資金。戲劇社社長杉山同學星期六因為親戚結婚沒辦法來，桑田和我兩個人跟三年級的同學商量了很久，談得很開心。」

　　「百合也是戲劇社的社員嗎？」

　　「是的，從一年級就加入到現在，但是她沒告訴家人演戲的事。百合說她可以不吃飯，但不能不演戲。將來如果可能的話，她還希望加入新派戲劇團。姑丈和姑姑說過，希望她讀醫科或藥學，再不然至少去讀看護學院，所以要她三年級就退出社團，專心準備考試。百合表面上退除社員資格，但實際的練習或其他活動，她還是照舊參加。」

　　「她這麼做一定會被發現的。」

　　「可是，到今天為止，她在別院都掩飾得很好。這也是因為百合在學校的大小事，都請祖母出面處理。像是家長會也是祖母來參加。百合繼續參加戲劇社的事，祖母是知情的，她也一起瞞著姑丈他們。其實我心裡也認為這樣做不對，姑丈和姑姑考慮她的將來，為了她好才會這麼做。不管怎麼說，她隱瞞這件事，只會令她和姑丈之間產生嫌隙而已。可是，百合自己說，如果離開戲劇社，她就沒有生存的動力了，而且就社團來說，少了她的加入，真的冷清很多。大家為了考試，一到三年級就紛紛退社，所以三年級生只有我、杉山和百合三個人而已。」

　　「百合很討厭她的姑丈姑姑嗎？」

　　「好像是這樣。我和百合從國中就是好朋友，很了解她的性情。其實我覺得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但有時候或許有些胡思亂想。她曾經說：『姑丈是外人也就算了，但姑姑是自己人，卻那麼冷淡。除了祖母和敬二表哥之外，家中沒人在乎自己。』照我看，那個敬二表哥倒不怎麼樣，只有祖母是個好人，她是真的非常疼愛百合──」

　　「星期一百合看上去怎麼樣？」

　　「要說星期一那天，是祖母過世的日子──啊，不，應診說是屍體被發現的日子。那天早上，百合好像是遲到了一個小時，對了，第一節課的時候，她打電話來，說今天身體不舒服想請假。學校職員來說的。後來第一節課結束時，百合卻來了，我們都很驚訝。百合臉色有點蒼白，但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下課時間，她好像跟杉山說了什麼。第二節才剛開始，就有電話要找百合，說是祖母過世了，請她馬上回家。」

　　「她聽到消息時的態度呢？」

　　「臉色發青，呆了大約一分鐘，才急急忙忙收拾書包衝出教室。若是我遇到那種情形，一定也是那樣吧。」

　　「非常謝謝妳。我問的這些事，妳先別告訴百合好嗎？她是個那麼敏感的女孩，我怕她會有不必要的聯想。」

　　少女露出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我們向她告別後，往醫院走去。

　　才走進醫院的玄關時，兼彥院長看到我們的身影，從診察室出來。

　　「仁木君，五分鐘前有一通電話找你。」他向我們告知這個訊息。「我記得他叫峰岸。」

　　「峰岸！他有說什麼事嗎？」哥哥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要我跟你說，發現錄音機了。詳細情形他會直接過來跟你說。你弄丟了錄音機嗎？」

　　「不是我的，是用來殺害平坂的錄音機。」

　　「什麼？你說那個人被殺了？什麼時候發現的？」

　　「請不要那麼大聲。」哥哥一邊揮手制止，一邊說，「目前還沒有獲得證實。請問，家永護士會不會開車？」

　　兼彥院長眨了眨眼睛，但受到哥哥面容嚴肅的影響，他也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沒聽她說過。不過她家裡是開車行的，或許知道怎麼開吧。」

　　「她家裡開車行？」哥哥用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喃喃說道。

　　「她父親有自己的車子，幫人當司機。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哥哥把自己架構的推論說出來。當他說到偽裝電話的時候，兼彥院長突然臉色一變，平日的冷靜蕩然無存。握成拳頭的雙手微微顫抖著。他把下巴頂在胸口，像是藉此鎮定自己的情緒，又呆望著地板好一會兒，才用沙啞的聲音說：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是，仁木君，錄音機這種東西，在今日已不是什麼珍稀的用品，不能因為那個男人拿著錄音機到處走，就把它當作他是凶手的證據吧？」

　　「院長，我都還沒說凶手是誰呢。你說帶著錄音機的男人在哪裡？」

　　兼彥院長吃驚地抬起頭，用探詢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哥的臉。那是懷著秘密的人想打探對方發現該秘密到什麼程度的眼神。兼彥院長輕輕苦笑說：

　　「對了，如果平坂被人殺害，那麼動機到底是什麼？還是生意上的爭執嗎？」

　　「那部分我還完全無法想像。院長看起來好像有什麼想法，您是否想到什麼跟凶手或動機有關的事？比方說，平坂以前的行為？」

　　兼彥院長搖搖頭，好像在說絕無此事。接著，他帶著有些哀求的聲音說：

　　「我對那個人的了解，只有他是我的病人這個事實。若要再說得直接一點，他對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客戶，我重要的客戶，對我的家人而言也同等重要。」

　　哥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但又馬上恢復成柔和的表情，露出微笑。

　　「院長，我還是想和家永小姐碰個面，問清楚幾件事。雖然我不清楚院長擔心的是誰，但那個人未必就一定是凶手呀。我們盡可能挖掘出真相吧，到時候再來憂慮還來得及。」

　　兼彥院長充滿緊張的臉上，浮現出類似鬆了口氣的神色。他緊緊盯著哥哥的眼，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哥哥並未追問，撇下兼彥院長穿過候診室，向迎面走來的野田護士出聲叫道：

　　「野田小姐，家永小姐在哪？」

　　「她出去了，大約二十分鐘前。」

　　這是哥哥得到的回答。

　　「出去了？在傍晚這個時間？」

　　兼彥院長表情訝異地插進來說。

　　「是啊，她說馬上回來，如果院長叫她的話，要我傳達一下。她背著她最得意的綠色皮包，急得像什麼似的。」

　　就在野田這句略帶戲謔的話就要說完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高亢的女人慘叫，振動了沉滯潮濕的空氣。我們驚愕地彼此對望，接著是恐怖的死寂──僅僅幾秒鐘，每個人的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是不是家永小姐？」

　　出現在藥局門口的人見護士，顫抖著下巴說。這句話讓我們回過神來。野田護士像鬼一樣臉色發青，腿一軟坐在地上。

　　「在防空洞！悅子！」

　　哥哥率先跑了出去，我也立刻跟在後面，隨便套上放在玄關的鞋，我們衝到室外。

　　繞過藥局轉角的同時，高高隆起的防空洞躍入眼中。黑乎乎的洞口只見一個趴俯女子的上半身，在黃昏的暗影中顯得格外蒼白。

　　「家永小姐，妳怎麼了？」

　　哥哥跑到她身邊，扶起女子的肩膀。家永護士全身劇烈痙攣，發出既不是說話也不是呻吟的聲音。她的右肩有個傷口，血正汩汩流出。

　　「是家永嗎？果然是她。」

　　晚一步跟來的兼彥院長茫然說道。

　　「她受傷了，得快點把她抬回屋內。」

　　「仁木君，你抱住她的頭，兩個人才抬得動。」

　　兼彥院長走到護士的腳邊──不過，她的腳還在洞裡看不見──的時候，他沉吟了一下又說：

　　「你會不會害怕？還是我來抱住頭的位置？」

　　「沒關係，我們抬起來吧。」

　　兼彥院長和哥哥合力把護士的身體從洞口拉出來，重新讓她仰面向上再抬起。我站在一旁全身不住地打顫。實在太恐怖了。她的皮膚變成紅紫色，臉痛苦地扭曲著，嘴唇好像快死掉的魚，不停地一張一合。兼彥院長看了一眼，絕望地搖搖頭。

　　「可是，她只有肩部受傷呀。」

　　哥哥疑惑地叫道。她全身上下都沒有明顯的傷痕，右肩上的傷也很小，大約只有兩公分左右，所以出血量不多。

　　「不是傷口的關係。」兼彥院長喃喃地說，「那是被毒蛇咬到的症狀──」

　　這時，哥哥懷裡的護士動了一下，她張開眼睛，喘了一兩口氣後說了些什麼。

　　「啊？妳說什麼？」

　　哥哥緊迫地大聲問道。發紫的嘴唇動了一下。

　　「貓……貓……」

　　「貓？貓怎麼了？」

　　她緩緩地舉起右手想要指向洞口，但下一秒鐘，那隻手便頹然掉了下來。她的身體再次痙攣了一陣，便斷氣了。距離我們跑向她身邊才不過兩分鐘。

　　「太過分了。」兼彥院長說。「凶手聽到我們的對話吧。所以才把家永──」

　　我們每個人都受到很大的驚嚇。真凶是在哪裡聽到我們的對話呢？讓家永護士永遠閉嘴的惡魔，已經逃到別處去了嗎？或是還藏身在這個家的某處呢？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我回過頭去。結果是敏枝夫人和英一兩個人。別院那邊應該不至於聽到叫聲，所以一定是人見護士去通報的。

　　「怎麼回事？啊？這不是已經死了嗎？」

　　英一一邊走近，同時用冷靜的眼神注視屍體。敏枝夫人似乎不想靠近，一隻手扶著牆，轉開了臉。

　　把屍體的處理交給屋裡的人後，哥哥再度走回防空洞附近，彎下身子向裡面探看。洞裡絲毫沒有生物存在的氣息。哥哥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很謹慎地照向往下的石階。石頭表面沾著血，一直延續到洞中。

　　我們一面小心不踩到血跡，一面走下去洞裡。前面也提到過，石階的旁邊有塊遮光用的木板裝置，它的角落是個凹洞，用來放蠟燭的。就在那個凹洞的前方，我看到一把刀掉在地上。刀刃的寬度不到兩公分，大約比鋼筆再長一點，白色的刀柄像是骨頭製的，十分精美。因為細長，乍看起來有些纖弱，但刀鋒卻沒有想像的薄。從它銳利的尖端沾了血看來，可以斷定它就是刺中家永護士肩頭的凶器。地上的血跡正好從那附近開始，一直延續到石階的位置。

　　哥哥沒碰刀子，而是蹲在地上仔細觀察，之後，又用手電筒在地上來回探照。距離刀子掉落的地點約四十公分處，有一個綠色的塑膠手提包，開口大大開著。手帕和粉餅掉出來散了一地。

　　「咦？這是什麼？」

　　黃皮的錢包和粉餅之間，哥哥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東西。那是一根很粗的鐵絲，但一端彎成鉤狀，另一端則扭成圓圓的杓狀。全部拉直的話，大約有三十五公分左右吧。

　　「悅子，妳白天進來這個洞裡時，有看到這東西嗎？」

　　哥哥的問題，我很有把握地回答：

　　「沒有。當然，也沒有刀子和皮包。」

　　「別碰那刀子哦，悅子。」哥哥提醒我。

　　「我知道啦。會妨礙指紋檢驗嘛。」

　　「這也是原因之一，我是怕那刀刃上塗了劇毒。如果手指上有傷口的話，可就要步上家永的後塵了。」

　　對呀──後知後覺的我戰戰兢兢地看著地上的刀子，這時哥哥突然自言自語地說：

　　「貓的毛。這裡真的有貓呢。」

　　哥哥把手電筒靠在凹洞中，專注地端詳起來。

　　「你說的貓，是奇米？」

　　「八成是，這裡掉了幾根黑毛。」

　　我聽到外面有警笛聲，看來是警車到了。於是我們起身，踩著石階的邊緣出到洞外。

　　大門前有兩名警官正在向屋裡的人聽取事情經過。我和哥哥靠過去，英一回頭問道：

　　「在那洞裡有找到什麼嗎？」

　　「有一把沾了血的刀子，還有好像是家永小姐的提包──」

　　「你沒有碰那些東西吧？」

　　一名警官高聲喝道。

　　「沒有。」

　　「還好你沒碰，剛才那刀刃上，塗了眼鏡蛇的毒。」兼彥院長說。

　　「那就是死因嗎？」

　　「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我想應該就是那種毒。她右肩的傷是從後面刺中的，除此之外，身體一個傷痕也沒有。」

　　「可憐的家永──所以，現在馬上繞到勝福寺去，這樣就能在凶手逃出來的時候抓到他。」

　　人見歇斯底里地大聲喊叫，哥哥驚奇地看著她。

　　「妳是說凶手從那裡逃走了嗎，人見小姐？」

　　「當然是從地道啊，這還用說嗎？」

　　「那是不可能的。凶手並沒有從地道出去。」哥哥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呢？」英一插嘴問，接著又說：「我聽百合說了，沒有人從後門出去。如果從前門出去的話，你們或是護士們應該會看到吧。因為玄關的門一直開著。如果沒有從地道逃走，那你的意思是說，凶手現在還在這個醫院裡囉？」

　　「凶手在不在這裡我不知道，但沒從地道出去是確定的，大家不知道，那個地道的蓋子，被人用釘子釘住了嗎？」

　　哥哥有點困惑地看著周圍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句話在眾人間引起的反應。人見好像看到鬼一樣開始發抖，兼彥院長和英一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而敏枝夫人睜大了眼睛環視著每個人的臉，好像想從中讀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哥哥也是一樣，愕然地問說：

　　「那麼，把那個蓋子釘死的，並不是府上的人囉？」

　　「究竟那蓋子是怎麼釘死的？」

　　兼彥院長略帶不安地問。

　　「雖然說是釘死，但蓋子的表面是水泥，釘子打不進去。不過，地面和蓋子的縫隙間，插了兩根五寸釘進去，讓蓋子沒法子打開。若想把釘子拔掉，不用費力就能拔起，但是，進到地道、蓋上蓋子之後，如果沒有共犯，是不可能再從內側把釘子釘回原狀的。」

　　「喂，這件事待會兒再說，現場在哪裡？」

　　一旁的警官不耐煩地說。於是兼彥院長帶路到防空洞，英一也跟在後面。

　　「我們必須回到屋裡去。屍體放在哪裡？」

　　聽到哥哥的問題，人見小聲地回答：

　　「手術室。」

　　「喂！雄太郎！」

　　這時候，一陣木屐聲隨著健朗的呼叫而來。我們齊回過頭去，令人懷念的峰岸老警部，帶著我們兒時起一點都沒變的大戽斗，跨進門裡來。

　　「耶，這不是小悅嗎？變成個大姑娘啦。」老警部朝我的方向眨了眨眼睛，才又轉向哥哥。「那邊停了那種車是怎麼回事？先前說的案子又有新事證了嗎？」

　　「又有人遇害了。第三件。」

　　哥哥把剛才發生的事簡要地做了說明，然後向敏枝夫人介紹老警部。

　　「這真是駭人聽聞啊。夫人一定很傷心吧。」

　　老警部向夫人道了幾句安慰。

　　此時，又有一輛車停在門前。站在幾名刑警最前頭的，是之前發現桑田老夫人屍體時，訊問我們的那位膚色微黑的胖警察。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以為他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派出所小員警，後來才聽說他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砧警部補，因為破了上野一家五口滅門案，立了大功，近來應該會擢升為警部。我們因此對他大感尊敬，所以今天我們的禮貌自然也等比例地周到。

　　峰岸老警部看到剛到的刑警，便湊上前去主動自我介紹。這位一向馬虎隨便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配上有點變長的五分半灰白頭髮，看起來就像誰家老爹的模樣，但砧警部補一聽到他的名字，馬上表現出一種敬意。由此看來，他在年輕時應該相當出名。

　　「辛苦你們了。怎麼樣，如果不會阻擾你們，能不能讓我加入？老人可能只會誤事哦。」老警部的請求，馬上就被接受。老人繼續說：「除此之外，這位仁木雄太郎和他妹妹也願意協助我們調查，希望你讓他們參與訊問。晚點再仔細說給你們聽，仁木這孩子可是相當能幹的偵探哦。我敢保證他一定能幫得上忙的。」

　　砧警部補的臉色不太樂意，他的眼神流露出「哪裡跑來這兩個礙事傢伙」的意味，細細朝我們打量了一番。但老警部一再熱心推薦，他才終於接受。

　　「訊問要在哪裡進行？」老人興致勃勃地問道。

　　「這裡應該有接待室，所以就用那裡吧。上次是把護士和病人集中在一起詢問，今天晚上必須一個一個來了。」

　　「那麼，你們先去現場看一看，這段時間我在接待室和仁木兩兄妹談談。有件事得先跟他們說。」

　　老人宛如回到自己家一樣，在玄關脫了木屐，打開貼有「接待室」木牌的門。

　　「錄音機在哪裡？」

　　哥哥還沒來得及坐下，便小聲問道。

　　「哎，你別那麼心急嘛，鎮定一點，你這性急的模樣，真像你父親。」

　　老人拿出一支菸斗，那上面彷彿沾了上個世紀至今的手垢，烏亮亮的，他塞了很多菸草進去，一邊說：

　　「我說孩子啊，你知道有家名叫和佐的店嗎？」

　　「就是前面大街往左轉的澡堂，再過去兩間的當鋪嘛。」

　　「那麼恆春堂呢？」

　　「恆春堂？」

　　哥哥一臉認真的開始思索。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但半天想不起來。冷不防地，哥哥拍了一下手掌叫道：

　　「我想到了！那個恆春堂與和佐屋，在錄音機這件事上各有各的任務。」

　　「你說對了。看來我不需要多加說明了。我先不說，聽聽你的推理吧。」

　　哥哥似在整理思緒，有一會兒沉默地閉上眼睛，過了許久才慢慢地開口。

　　「現在我還不明白，那台可疑的錄音機是在何時、何地購買的，又是在何時進行我們提到的錄音。錄音的地點，我想恐怕就在防空洞，因為就算在那洞中大聲呼叫，屋裡的人也是聽不到的。今天，悅子在那個防空洞裡罵我是『殺人犯』的時候，沒有人對此有所反應，可見悅子的尖叫在屋子裡是聽不見的。」

　　「小悅罵你是殺人犯？這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一件無聊的小事啦。但是現在可以確定，在那個洞裡大聲喊叫，聲音也無法傳達到屋內。剛才家永護士也是一樣，我想她在爬出洞口之前，一定慘叫了好幾次，但我們一次也沒聽見──回頭說到錄音，我看錄音的時候，恐怕除了她之外，身旁還有別人幫忙進行機器的操作。那個人才是殺死平坂的真正凶手，家永護士只不過是共犯罷了。」

　　「換句話說，家永護士肩頭刺上一刀的，也是那個人了。好，那接下來呢？」

　　「錄好的帶子調整到放在話筒邊就可以操作的狀態，然後放在錄音機中，藏在地道裡。星期日下午兩點，凶手埋伏在防空洞裡，等平坂進來時將他殺害，然後……」

　　「等等，凶手如何知道平坂要到防空洞來？」

　　「因為有桑田老夫人的信。那封信在星期日上午寄到，而將它拿到二號房給平坂的人，便是家永護士。她一定偷偷地把信拆開，知道那天下午兩點，平坂和老夫人約在防空洞見面的事。她向她的共犯──是男是女還不知道，但早就共謀要殺死平坂的人──透露這個消息，然後把信封照原樣封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送去給平坂。」

　　「所以，你是說殺死桑田老祖母的，也是同一個凶手？」

　　「恐怕是這樣。不知道老夫人和平坂商量了什麼內容，所以無法斷言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們還是把話題集中在殺害平坂的人身上吧。凶手他──還是她？我們不知道──殺了平坂，把屍體藏在地道中，入夜後，家永護士宣稱要去澡堂而出了醫院。那時，她悄悄潛到防空洞，把錄音機拿出來。女人哪，去澡堂的時候不都要帶著大包小包的嗎？像是大浴巾、擦澡用的絲瓜布，還有洗完澡之後穿的浴衣等等，宛如乞丐搬家一般。她很有可能是用男人的褲子包住錄音機，外面再用包袱巾綁著提出去。但是，她去澡堂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首先，她到澡堂前的公共電話，叫總機接到箱崎醫院，然後撥打平坂聲音的第一通電話。那電話是悅子接的。之後，她走進澡堂再過去兩間的當鋪和佐屋，把錄音機押出去。然後，她回到澡堂，火速洗了個澡，再過去車站前的租車行。她可能在車站的廁所或哪裡把裙子換成褲子，戴上米色帽子，然後走進租車行租了一部車。她平常就穿著男性的開襟襯衫，所以上衣的部分不用換。然後她把車子藏在某處，在車中把衣服換回來，再回到醫院。」

　　「藏匿汽車的地點，你可有想到什麼地方？」

　　「沒有。本來我就是打算回來之後，好好地問她汽車和錄音機的事，沒想到一到家就是這種情形了。錄音機的部分，多虧您的幫忙，終於解開了。」

　　「那麼，我們先把錄音機這部分告一段落，再往下說吧。」

　　「第二天──也就是六日星期一，她出外打聽桑田老太太的下落。她倒是真把這交辦的任務完成了。她先去當鋪把昨晚的錄音機贖回，然後用放在提包裡的錄音帶，打了第二通電話。她的盤算──說起來也就是凶手的盤算，在他們的計畫中，沒料到老夫人的屍體這麼快就被發現，所以她想也沒想便放出錄音帶，但我們這邊的反應有些異樣，野田護士一聽到平坂的名字便尖叫起來。於是，她察覺到屍體被發現了，便掛斷電話。在那種狀態下，就算平坂再怎麼傲慢，也不可能再繼續播放不能應答的錄音帶了。她一跑出電話亭，馬上拿著錄音機到恆春堂，隨便用個價錢把它賣了。錄音帶可能是消音或是全部銷毀了吧。恆春堂那家店，就位在醫院到車站路上的右側，是一家沒什麼人上門的舊貨店。」

　　「漂亮！我這裡得到的情報，跟你所說的完全吻合。我認識一個人，現在是青少年保護聯盟的委員，從前是個竊盜慣犯，警察眼中的燙手山芋，但現在改過自新，正經做生意之外，還投入不良少年的輔導與更生。因為他經驗豐富，最拿手的就是到當鋪和舊貨店繞一繞，嗅出什麼贓物。我在你一回去後，馬上打了電話給他，叫他到箱崎醫院附近的當鋪或舊貨店去找一找。因為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不動聲色讓你去跑的話，沒多久你也能自己推敲出結果，但是天氣這麼熱，漫無目標地去找，不是件輕鬆的事呢。──如你所推測，錄音帶真的在恆春堂。我叮囑他暫時別賣掉，所以只要告訴砧警官，他就會處理的。根據恆春堂的說法，那台錄音機是六日上午十點左右，有個穿灰色衣服、戴著眼鏡的瘦削女子放在那裡的。當鋪和佐屋則說，星期日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有個穿著男性開襟襯衫、藍裙子的女士，把錄音機押在那裡，星期一上午九點半左右表示要取回。兩邊都必須來確認一下屍體。」

　　「說到屍體，意外死亡的屍體方面有什麼進展？」

　　哥哥用更嚴肅的口吻問。

　　「意外死亡的屍體，唔，我查過了。原本你到我那地方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嘛。查是查了，但這一方面你的推理好像錯了。平坂的屍體──假設他真的被殺的狀況下──肯定還被藏在什麼地方。因為星期日以來，身分不明的屍體共有三具。一具是女性，沒有問題；另兩具是中年男子，這一點很接近，但跟你所說的平坂特徵不符。如果你還想再進一步追查的話，我可以幫你去問問，再檢查一下屍體。」

　　這時候，一群人紛雜的腳步聲逐漸接近，接待室的門開了，砧警官露出臉來。

　　「怎麼樣？」老人問。

　　「現場調查結束，剛才命令他們進行屋內外的搜索。凶手是不是外面的人，現在還不知道，但如果他藏在屋院之內，應該馬上就能抓到。」

　　「不過，如果是外面的人，殺了人之後應該會馬上逃走吧。雄太郎他們從門口跑到死者所在之處這段期間，有十分充裕的時間從後面逃走。畢竟那時候警察還沒有進駐到家門附近。」

　　「可是根據住戶的說法，聽見哀嚎聲之後，並沒有人從後院離去。我打算現在才要進行詳細的訊問。」

　　「訊問之前，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是個非常重大的事證。」

　　老警部把錄音機的事，概括地敘述了一下。砧警官的臉越來越緊繃，他立刻叫來屬下，命他們到恆春堂取來錄音機，吩咐他們順便把舊貨店和當鋪、租車行的店員找來。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老警部自顧自滿意地說。「好了，小雄，咱們退到一邊去吧。接下來的訊問工作，可不能打擾他們。」

　　我們正要走到窗邊的長板凳。

　　「沒關係，按順序是從家裡的人先來，就從你們開始吧。」

　　警部補朝我和哥哥伸伸下巴。

　　「首先，從你開始。姓名？」

　　哥哥報上名字，回答問題，我們陳述了聽到慘叫聲時的狀況。

　　「好，你聽到慘叫之前，或是之後，有看到誰從門口出去嗎？」

　　「沒看到。」

　　「玄關的門是開著的吧？」

　　「是的。如果有人出去，當然會看見。我們跑去防空洞的時候，除了家永護士之外，也沒看到任何人。」

　　「你進到防空洞裡的時候，就看到地道的蓋子用兩根釘子插住嗎？」

　　「是的。」

　　「你知道是誰做了這件事嗎？」

　　「不知道。今天早上蓋子沒有任何異狀，我猜想是後來家裡的某人，把它釘住了──」

　　我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一股腦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知不覺地衝口而出：

　　「是我做的。是我用釘子把地道蓋子封死了。」

　　警部補、老人和哥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一起把視線投向我。

　　「我今天早上做的。我是想，那種地道如果一直開著，很難令人心安。」

　　我把被哥哥嚇到而生氣，因而在地道蓋子的間隙插進兩根五寸釘的始末說明了一遍。

　　「所以，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凶手期待大家以為殺手從地道逃走，也很放心吧。」

　　老人自言自語地說。

　　我除了報告地道蓋子的事以外，幾乎沒別的事可說，所以對我的訊問十分簡單就結束了。在我之後被叫進來的是兼彥院長，但也只說明了聽到慘叫時的狀況、家永護士死時的樣子、平坂的性格、手術和之後的經過、失蹤當時的狀況等，全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事實。兼彥院長也證明，前門絕對沒有人出去。

　　「說到死因，你說過是毒蛇的毒？」

　　「我猜想是那樣，但無法斷言。」

　　「這家裡有擺那一類的東西嗎？」

　　「沒有，我們沒有那種東西。我只是從症狀來研判。」

　　「被害者被塗了毒液的刀子刺中肩膀之後，有辦法在地道的蓋子上釘釘子嗎？」

　　「你是說凶手從地道逃走之後，家永又把蓋子恢復原狀，再釘上釘子嗎？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家永蹣跚地爬到洞口，發出叫聲已經是用盡九牛二虎之力了，那邊的法醫也──」

　　「法醫的意見我會再詢問。還有，你有見過這個家裡有誰用過錄音機的？」

　　「從沒見過。」

　　兼彥院長很明確地否認，但我感覺到，他的聲音裡透露著不安。

　　「被害者死前說了什麼嗎？」

　　「她說，貓、貓，然後指著洞口。」

　　「你沒有聽錯吧？」

　　「絕對沒聽錯。但是，為什麼她會說貓，我實在想不通。」

　　「這個家裡有養貓嗎？」

　　「有一隻黑貓。」

　　「發生凶殺事件時，那隻貓在那裡？」

　　「我不知道。平常牠都在別院──我們家人的住屋。很少到醫院這邊來。」

　　警部補轉身從後面拿出一個鐵盆，放在桌子上。盆子裡有我們在防空洞裡看到的手提包、包裡的東西、彎折的鐵絲和凶器刀子。警部補把這些東西拿給兼彥院長看，問他有沒有熟悉的物品。兼彥很慎重地一個個拿出來仔細察看。

　　「這個皮包我有見過，但不記得是哪個護士拿的。我記得見過她們其中一人拿過，不過其他的東西，我是在帶警官到防空洞時才第一次見到。」

　　「結束了。麻煩請尊夫人進來。」

　　敏枝夫人臉色如同死人一般，即使在老警部好言勸慰中坐進椅子裡，也還是一直不住地打哆嗦，好一陣子都無法開口。但為了回答警部補的問題，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

　　「我沒聽到叫聲，我在餐廳裡擺碗筷。」

　　「您府上還沒有用晚餐嗎？」

　　「是的，護士和病人的晚餐已經用完，我們接下來才要吃。」

　　「那麼，餐廳裡還有別人在嗎？」

　　「英一，他在聽收音機。他是我大兒子。還有我們家女傭，她在餐廳隔壁的廚房裡。」

　　「妳是怎麼得知這起事件的？」

　　「聽人見小姐說的，她是我們家的護士。她跑到餐廳來說：『剛才聽到防空洞那裡傳出一聲慘叫，好像是家永。』我嚇了一跳，一時間無法了解她在說什麼，但英一已經站起來往外跑去，我也跟在他後面出去。」

　　「然後呢？」

　　「走到防空洞一看，我先生和仁木君站在洞的入口處，正要抱起家永護士，悅子站在一邊看。」

　　「被害者那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不記得了。我沒看清楚，太恐怖了──不過，我想她已經死了。」

　　「為什麼？」

　　「英一說的。我記得他說：『不是已經死了嗎？』」

　　「夫人，妳在餐廳的時候，貓在哪裡？」

　　「貓？我家的貓嗎？不知道呀，牠可能在跟幸子一起玩吧？」

　　「夫人有沒有見過這些物品？」

　　「這個皮包是家永的。其他的東西我不清楚。」

　　「前天，聽說家永護士外出去打聽您母親的消息，這是誰的指示呢？」

　　「是她自己到我面前來，跟我說她要去問的。我很高興她願意幫忙。」

　　「是嗎？辛苦妳了。那麼，請叫令郎進來一下好嗎？」

　　沒等多久，英一便走進房裡。他還是一如往常的冷靜表情。沒錯，他肯定是現在這個家中最鎮定的人了，連我哥哥雄太郎，神色都比他顯得亢奮。

　　對於桌上的物品，他表示一樣都沒見過，然後開始回答問題。

　　「我和母親一起在餐廳裡，在聽收音機。貓嗎？貓沒在餐廳裡呀，我很確定。」

　　「那麼，你沒聽到叫聲嗎？」

　　「完全沒聽見。人見護士臉色發青地跑來，說是聽到很像家永的叫聲，所以我立刻從前面繞了一圈到防空洞。我母親好像看到妖怪似地緊貼著我。」

　　「你看過家永護士使用錄音機嗎？」

　　「沒有。我跟她平時幾乎沒有交談。」

　　「這個家裡誰曾用過錄音機？」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

　　一句冷冰冰的回答。砧警部補在手冊上寫下兩三個重點，一邊說：

　　「辛苦了。接下來請護士進來。」

　　不久，隨著敲門聲進來的是人見護士。警部補問了她的名字、本籍等資料後說：

　　「是妳聽到那個叫聲的吧？那時候妳在哪裡？」

　　「我在藥局。」

　　人見雖然也是一臉煞白，但以比較篤定的態度回答。

　　「妳在調整藥品嗎？」

　　「不，工作都已經做完了。我吃完晚飯之後，心想整理一下櫃子，所以又進去藥局。正把藥品和器具整理好時，卻突然聽到家永的慘叫。」

　　「妳說是家永，那聲音妳馬上就確定是誰？」

　　「是的。」

　　「什麼樣的聲音？」

　　「那話聲有些含糊，但聽起來好像是『救命』或是『來人啊』那種呼救的聲音。」

　　「時間知道嗎？」

　　「是六點二十三分。」

　　「真仔細，為什麼能記得那麼清楚？」

　　「因為聽到慘叫聲時，我無意間看到藥局裡的時鐘。我不記得是幾點，只記得長針和短針看起來重疊了。重疊的話，應該是六點三十三分左右，但那個時鐘快了十分，所以是六點二十三分左右。」

　　「原來如此，被害者說要外出是在──」

　　「嗯，大約是聽到慘叫的二十到三十分鐘前吧。她穿著正式的襯衫過來，說她要出去一下。」

　　「對妳說？」

　　「不是，對野田說的。我站在藥局門口，聽到兩人的對話。野田問她：『要去看電影嗎？』但她凶巴巴地回答：『我要去看什麼，用不著妳管。』但卻又想起什麼似的，換了個口氣說：『我要去買點東西，馬上就回來。如果醫生叫我的話，妳幫我找個理由。』說完就出去了。所以，我聽到慘叫聲時大吃一驚，差點跳起來。心裡還想，咦，她已經回來了嗎？」

　　「這些東西妳有印象嗎？」

　　砧警部補照例指著綠色的提包問。

　　「那是家永的。大約兩個月前買的，剛才出去時，她的確背著它出去。」

　　「手帕和其他的東西呢？」

　　「你說這裡的手帕嗎？也是家永的。粉餅、口紅都是。那刀子我沒見過──這鐵絲是什麼東西？」

　　「是我在問妳。這鐵絲妳有印象嗎？」

　　「一點也沒有。」

　　「我希望妳說說，聽到慘叫聲之後，做了什麼事。」

　　「聽到慘叫聲以後嗎？首先，我扶著野田到長椅上躺下。她真的面無血色，剛才看起來就快昏過去了。還有，我想到得通知別人，所以跑到別院去，然後，把慘叫聲的事告訴人在餐廳的太太和英一先生。」

　　「妳之前就知道他們倆在那裡嗎？」

　　「不知道。不過，拉門後有燈光透出來，而且收音機也開著，所以我知道那裡有人。英一先生坐在桌旁，太太正在桌子上鋪桌巾。」

　　「然後兩個人有什麼反應？」

　　「他們很吃驚，也跑去外面了，往前門去。」

　　「接下來希望妳坦誠回答。家永那個女人在同輩之間怎麼樣？妳喜歡那個女人嗎？」

　　「我說不上太喜歡。她既囉嗦，又老愛擺架子。不過，她是我們三個人當中最資深的，腦筋也很靈活。」

　　「平坂的手術，據說她也在場──」

　　「是家永和野田進去幫忙的，野田還是見習生，一看到血就莫名恐慌，所以手術的時候總讓她站在一旁學習，不過幾乎沒幫什麼忙就是了。」

　　「妳聽到慘叫聲時，正在藥局裡，當時有沒有注意誰跑出外面？」

　　「誰也沒有出去。我站在向南的窗邊，如果有人通過的話，我一定馬上就發現了。」

　　「好的。那麼，請跟野田護士說，要她進來一下。」

　　「野田不行的啦。」

　　人見搖搖頭。

　　「她出現腦貧血現象，現在正在護士室裡躺著呢。」

　　「那麼，請她晚點再來。其他還有誰在？桑田百合──太太的外甥女吧，叫她進來。」

　　百合彷彿走上盛大舞台的女主角，故作姿態地用腳尖踩著步子，緩步走了進來。她以僅次於英一的鎮定態度回答，自己沒有聽到慘叫。她正在後門附近，幫表妹幸子做松針項鍊。

　　「那麼，妳是何時知道這件事的？」

　　「六點半左右吧。我家女傭香代從廚房的窗口伸出頭說：『百合，有人來說家永小姐好像發生什麼事。她不會被殺了吧？』又過了五分鐘，姑姑過來告訴我，發生殺人案了。」

　　「之後妳又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做，我還是蹲在樹下揀松針。因為家永小姐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妳在後面的時間，有沒有看到有人從後門出去？」

　　「沒有。在警察進來，開始在我家進進出出之前，我一直在那裡，但連一隻小貓也沒經過。」

　　「說到貓，妳們家裡的貓那時候在那裡？」

　　「我不知道。我進房的時候，牠在廚房洗臉。」

　　「小姐說，妳在後面的期間，並沒有人從後門出去，還有別人能證明妳的說法嗎？」

　　「有。木炭店的少老闆在後門邊劈炭。」

　　「好，把木炭店的少老闆叫來。」

　　不久之後，一個二十五、六歲、牛仔褲前綁著圍裙的男子來了。這個人我見過，是附近木炭店的少老闆。

　　「是。我在在六點十分左右，送一袋這家人訂的廚房用木炭過來。今天店裡的夥計休假，人手不夠，所以送得有點晚。後來我就一直在後門旁邊劈木炭。他們家訂貨的時候，一向都是這麼做的。後來，我聽到主屋那邊鬧哄哄的，護士過來說出事了。啊？後門那邊絕對沒有人出去。因為大小姐和小小姐都在，而且沒一會兒，警察大人們就把後面團團圍住了。可以讓我回去了嗎？」

　　警部補叫來刑警，帶少老闆從後門出去。此一同時，另一名年輕刑警走進來低聲報告。

　　「錄音機拿來了。現在在取指紋，馬上就送過來。租車行、當鋪和恆春堂的人都來了──」

　　「讓他們看看屍體，確定一下跟帶錄音機的女子是不是同一個人。態度客氣一點哦，我也馬上就過去。」

　　接待室中，接下來輪到女傭香代進來。香代的證詞了無新意，警官的訊問也似乎不太有勁。

　　「妳有沒有看過錄音機這種東西？」

　　警部補附帶似地問道。

　　「那是什麼東西？」

　　香代睜著大眼回問。

　　「是可以錄下聲音的機器。一般來說，大約是這麼大的四角形，很像一個皮包，上面還附著提帶。」

　　他在解釋的時候，剛才的年輕刑警提著錄音機進來。

　　「恆春堂和當鋪都證實是那個女子，可是租車行的夥計說他不確定。」

　　他邊說邊把錄音機放在桌上。就一般錄音機來說，那台機器顯得略小，約為三十公分乘二十公分大，紅褐色的盒子。

　　「就是這個嗎？您剛才說錄什麼的？」香代像看到珍稀寶物一樣，盯著錄音機猛瞧。

　　「這種的我是沒有看過啦──」

　　「難不成妳還看過別種的啊？」

　　警部補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但香代安靜地點點頭。

　　「是的。它不是這種顏色，是藍色的，尺寸也比這個大一號。」

　　「妳說什麼？」

　　警部補從椅子上跳起來。

　　「所以妳見過這東西？在哪裡？」

　　「在英一少爺的房間。」見到對方凶巴巴的態度，香代囁囁嚅嚅地說。「英一少爺不知從哪裡拿來的，放在房間裡兩三天。我去打掃的時候，用雞毛撢子撢過。我以為那是什麼提包。」

　　「這是哪天到哪天的事？」

　　「那東西大約只放了一天，到四日的傍晚。英一少爺又把它放到別處去了。」

　　「再把那個叫英一的叫來。」

　　可憐的香代發現自己說的話引發的結果非同小可，帶著彷彿被打入地獄的慘淡神情退出去。

　　英一這次也像個大理石雕像一般，面無表情地走進房間。

　　「你之前有一台藍色盒子的錄音機？」

　　砧警部補怒目瞪視著他問。

　　「我不能說我有，因為那不是我的東西。」

　　英一爽直地回答。

　　「是不是你的東西我不管，但它有放在你的房間，對吧？」

　　警部補的火氣逐漸升高。

　　「有放過。我的朋友因為有事，把它寄放在我這裡，放了兩三天。」

　　「為什麼剛才你不說清楚？」

　　「我覺得它跟這個案子無關，沒有說的必要。」

　　「它跟案子有沒有關係，由我們來判斷。你把錄音機帶回家裡的事，家裡的人不知道嗎？」

　　「我爸爸可能知道，我拿回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其他人應該不知道吧。因為我不喜歡別人亂動我的房間，或是搬動我的東西。」

　　「總之，先把你那位朋友的地址姓名都寫在這裡。它跟案子有沒有關係，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英一恨恨地不發一語，照著吩咐寫下資料。他寫的每一筆劃都工整有力，絲毫不馬虎。

　　偵訊繼續進行，接下來叫進來的是恆春堂和當鋪的老闆，以及大洋駕駛俱樂部的十八歲服務員。但除了剛才刑警說的內容之外，沒有進一步的收穫。住院病人和他們的家屬都表示，他們在各自的病房內，什麼也不知道。只有桐野太太表明悲壯的決定，把星期日深夜聽到的事情說出來。但對哥哥和我而言，這已不是新鮮的話題。桐野太太雖然還聽到家永護士說了其他的話，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讓砧警部補相當失望。

　　可疑的錄音機雖然驗出家永護士和舊貨店老闆的指紋，但其他的指紋不是太淺，就是重疊，需要再花些時間研究，是否能成為線索，現在還不知道。兩捲錄音帶已完全消音，幫不上任何忙，而家中和周圍的搜查，連一隻老鼠也搜不出來。

　　「這案子真是令人討厭。」

　　「不但家裡從上到下大致都有不在場證明，竟還有人在地道釘釘子來搗亂──被害者既然是被刺殺的，幹嘛不透露凶手的姓或名，卻留下什麼貓啊貓的不明囈語！」

　　「對了，小雄，怎麼辦？還是要去停屍間看看嗎？」

　　老警部問道。砧警部補用粗手指撓撓頭，說：

　　「屍體嗎？好吧！明天帶平坂的太太和這裡的院長去認一下屍體好了。你們想來的話，就一起來。」

　　「沒用的啦。」老警部不太起勁地說道。「我已經問過詳情了。一個是喝醉酒溺死的工人，另一個是遭人撞車逃逸。不管哪個都有明確的證據，證明不是平坂。不過去看看也好。雄太郎，你跟你父親一個樣兒，沒有親眼看到是不會罷休的呀。」

七月九日　星期四

　　昨晚儘管睡得不太安穩，我還是一大早就醒了。哥哥已經起床，沉浸在思緒中。

　　「有靈感了嗎，哥？」

　　這就是我的「早安」。哥哥朝我投來憂鬱的眼神搖搖頭。

　　「完全沒有。家永護士為什麼要去防空洞？凶手又是用什麼方法從後方刺殺她的？她在死前說的『貓』是什麼意思？」

　　「家永為什麼到防空洞去，這一點我可以說明。」我扣上襯衫的釦子，一邊說。「兼彥院長接到峰岸老警部的電話時，她一定在哪裡聽到了。這通找哥哥的電話，提到錄音機云云，她聽到之後，突然感覺到身陷險境，於是她想到必須早一點通知共犯這個消息，而把他叫到防空洞去，討論如何善後。可是，在談話中，共犯察覺受到懷疑的只有家永護士一人，為了保護自己，最快的方法就是殺了她。」

　　「悅子，照這麼說，妳認為凶手是家裡的人囉？」

　　「這不是明擺在眼前了嗎？哥，你不這麼認為嗎？前門，後門，甚至地道都沒人出去，就是不可能逃到外面去的嘛。前門沒有人出入這一點，我們是親眼看到的。後門的部分，就算百合的證詞未必能信，但木炭店少老闆跟此案毫無關係，他應該不會說謊。」

　　「不過，家裡的人全都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百合和幸子、木炭店少老闆在一起，女傭在廚房，從防空洞到廚房，不論走那條路都不可能掩人耳目。敏枝夫人和英一說他們一起在飯廳，我和悅子、兼彥院長、野田護士在候診室說話，而住院的病人與家屬都在二樓。沒有人上下樓梯。因為我們四個人就站在樓梯口說話呀。只有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是不成立的，那就是人見。但假設她是凶手的話，藥局的門開著沒鎖，這一點也有點奇怪。」

　　「人見護士怎麼沒有不在場證明？她不是在藥局裡嗎？我記得聽到慘叫聲時，她從藥局門口探出頭，說了一句『家永的聲音』之類的話。」

　　「妳別忘了，藥局裡可是有窗的哦。從窗子出去，走到防空洞，殺死家永護士，立刻再從窗子進來，並非不可能的事。家永護士被刺殺之後，掙扎地爬到防空洞口，或許需要一分到一分半鐘的時間。但是，我認為人見護士如果是凶手的話，她應該會關上藥局的門，這樣比較合理。門這麼開著，若是出現一個證人，說她在可疑的時間並不在藥局裡，就太危險了。她又不是傻瓜，這點用心不會沒有，但是我們回來之後，藥局的門一直是開著的。」

　　「這樣的話，就表示有人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我不論如何都不相信這案子是外來的人幹的。」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只是，妳剛才說家永護士叫出共犯，在談話間凶手突下殺手，這個說法我不贊成。」

　　「為什麼？那哥覺得，是凶手叫她出來的囉？」

　　「這一點我也不明白。不過，如果像妳剛才所說，凶手是突起殺意的話，會用塗了毒液的刀子嗎？」

　　「你說的也對。隨身帶著塗了眼鏡蛇毒的刀子到處走，還真是前所未聞。所以，不管是誰把誰叫出來，兩人在防空洞見面時，對方就已經打算把家永護士殺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有被偵訊的人都回答，沒見過那把刀的印象，從這一點看來，刀子說不定本來就是準備做此用途的。」

　　「不過，凶手用的手段實在詭異，幹嘛要特地在刀刃上塗毒液──我有種感覺，這個案子的凶手會不會是女人？」

　　「女人？為什麼？」

　　「因為如果凶手是男性的話，殺死一個女人並不是那麼困難吧？趁其不備之際勒住脖子，或是對準要害給她一刀等──但是，如果凶手本身也是個弱女子，沒把握自己能一口氣殺了她，於是便想到在刀上塗毒的方法。這樣就算失準，沒刺中要害，只要讓她受傷，就能確實達到目的了呀。」

　　哥哥抿著嘴凝視著我的臉，然後握拳輕輕打在膝蓋上。

　　「真精采呀，悅子。剛才的解釋太好了。就算沒刺中要害，只要受傷就能達到目的呀。如果是個對攻擊沒有把握的人，或許就會想出這種手段的。他不想把地道的釘子拔起來，也顯示凶手是個瘦弱的人吧。」

　　「地道的釘子？」

　　「就是妳惡作劇的那兩根釘子呀。那個蓋子本是釘不下去的，只是用兩根釘子插進去而已。如果像我這種體格，只要用點力氣往上拉，打開那個蓋子並非難事。事實上，如果我是凶手的話，就會把那地道蓋子打開後再逃走，為了讓別人誤以為我從那裡逃走呀。不過凶手沒這麼做，為什麼呢？讓警察認為『凶手是外來的人，利用地道逃走』，是個既簡單、又很有效率的方法，為什麼凶手不打開地道蓋子呢？現在就我想到的所有可能來說一下。

　　「一、凶手不知道地道的存在。可是，這一點不合理。那個地道自桑田老夫人遇害之後，便已聲名大噪，家裡甚至附近鄰居應該沒有女人不知道才對。

　　「二、凶手沒想到把蓋子打開。這一點對於犯罪計畫如此縝密的凶手來說，也是不可能的事。

　　「三、凶手沒想到地道的蓋子被釘上了，所以沒去動它。不過，也可能他想到警方會誤判凶手從地道逃走，所以沒有特別去檢查。

　　「四、凶手想把地道蓋子打開，但力氣太小打不開。

　　「五、凶手是外面來的人，為了讓凶案看起來像是家裡人做的，故意不打開蓋子。」

　　「這種事有可能出現嗎？你說外人幹下的犯行。」我插進來說。

　　「先舉出所有的假設嘛。還有呢。

　　「六、凶手是家裡的人，但因為某個原因不想打開蓋子。

　　「七、凶手自忖得快點逃走，所以沒時間調整地道的蓋子。

　　「事實上，他應該不會沒有時間，凶手有充分的時間押住家永護士，不讓她從洞口出來，等到她氣絕，再從容逃走。若是如此，人們一定會在家永護士遲遲未歸之後，才起疑並開始到處找人，最後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那凶手為什麼不這麼做呢？延遲發現對凶手最有利，不是嗎？」

　　「凶手恐怕並不知道家裡其實聽不到洞裡的慘叫聲。又或者在那個時候，他認為雖然家裡的人都在後面，但萬一不湊巧有人經過防空洞，一定會聽到洞中的叫聲，從這層意義來說，凶手急著逃離現場也並非沒有道理。但是凶手到底是從哪個方向逃走的？他沒走玄關這邊，我們都可以確定，但如果從後門逃走，應該會遇到木炭店少老闆。如果是從雜物間旁的小門進去呢？可是別院除了家人之外，並沒有可疑人物躲藏，刑警的搜查可以確定這點。而且夫人與英一在飯廳，彼此都為對方證明他們沒離開現場。那凶手跑到哪裡去了呢？」

　　哥哥皺起眉頭，兩手抱著頭，我沉吟了片刻才說：

　　「哥，我明白凶手想盡早離開現場的焦慮心情，可是從結果來說，他沒看到家永護士死亡就逃走，未免太危險了吧？」

　　「妳的意思是？」

　　「家永死的時候，不是叫了聲『貓、貓』嗎？如果那時候她沒有說貓，只要一句話供出凶手的名字，那案子豈不是馬上就破了嗎？」

　　「妳說的沒錯，現在最讓我煩惱的，就是她說的那句話。警方認為她最後的那句話，只是臨終前的囈語，因此不想把偵察重點放在上面。事實上，那句話虛浮無意義，警方應該會有更邏輯性的搜查方法。但是，我不願意把那句話當作一句囈語。她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想掩護凶手吧，還是──」

　　「還是什麼？」

　　「她真的被貓所殺？」

　　「哥，你想糊塗了吧。你聽過貓會拿刀殺人嗎？」

　　「可是，家裡除了人見護士之外，只有小貓奇米沒有不在場證明啊。家永護士用最後一絲力氣指著洞口──還有防空洞的凹洞裡留下貓毛的事實，妳能說它只是囈語、只是巧合嗎？」

　　「哥，你是不是用腦過度嗎？怎麼說話顛三倒四的。貓這種動物有一種習慣，牠會躲在空箱子或是抽屜等奇怪的地方。我想奇米也不例外。奇米一定是躲在防空洞牆壁的凹洞裡睡覺吧。牠多半是在跟家永、還是凶手後面進去的，然後趁兩個人談話之時，躲到凹洞裡睡起覺來。之後，家永發出驚駭的叫聲，凶手從洞口逃出去，奇米也嚇了一跳，便跟在凶手後面出去了。家永意識朦朧際，認出小貓的身影從眼前跑過，那個影子給她很強烈的印象吧。說不定她在無意識之間，想起平坂失蹤的事件也跟貓有關係，轉化為一種暗示。總之，她已經陷於異常狀態，把貓在洞內的事實與自己的被害連結在一起，認為這是個非常重大的事情，於是傾最後之力發出呼喊。」

　　哥哥沒有回答，臉上充滿幾近痛苦的緊張和焦躁之色。他凝視著自己的掌心，突然用力搖搖頭站起來。

　　「悅子。」

　　「做什麼？」

　　「幫個忙，我們兩個來演練一下吧。有關貓的解釋，悅子剛才說的說不定是正確的。但我腦中還是有千百個問號。妳說，凶手和家永在說話，對嗎？在交談的人怎麼從背後刺殺別人？」

　　「從背後？」

　　「對。被害者是右肩自後方被刺中。在隔間的木板和土牆之間的小空間──所以還是實地演練一遍最好。」

　　哥哥態度一變，滿臉嚴肅地在屋內踱步。

　　「聽我說，悅子，這裡是防空洞裡面，房間門是洞口的石階，右邊的書櫃就是放蠟燭的凹洞。那個凹洞是在離地一公尺高之處挖進去的，所以我們就拿書櫃第二格的架子來充當。悅子的毛線小熊就當作奇米。奇米躲進牆壁凹洞玩耍。石階與牆壁凹洞之間，有一塊隔板呈直角突出，所以我們在門與書櫃之間，立一張折疊椅作為代替。當然，假設它的高度到達天花板，地板的這邊放一個蒲團，它就是地道的蓋子。這枝鉛筆就是那把刀──悅子是這樣把我──」

　　「你又來了，別玩了吧。」

　　「別這麼說嘛。妳的想像力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家永護士與共犯在防空洞見面談話。這會有以下三種狀況。第一，兩人一同前來，走進洞中的狀況。第二，被害者先來，等待加害者過來的狀況；以及第三，加害者先來，等待被害者的狀況。我們就先從兩人一同前來做起。」

　　我們走到門口邊，然後朝房間中央走去。

　　「其實，石階非常狹窄，兩人是無法並肩下去的，不過這裡就不細究了。兩人走下防空洞內，然後我要站在那裡比較好呢？被害者被刺的位置？」

　　「書櫃前面呀。凹洞前面的地上流了一灘血，而且刀子也掉在那裡。」

　　哥哥走到書櫃前，然後說：

　　「那我要朝那邊？」

　　「這當然是在我的──等一下，哥哥一定得朝著書櫃呀。她是從背後被刺的嘛。」

　　哥哥轉身朝向書櫃，又說：

　　「所以我是背對著妳說話？」

　　「好奇怪哦。你還是必須向著我才對。可是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刺到你的背後了。──啊，對了。如果我說一句話，像是『那邊有貓』之類的，讓被害者轉過身去，再趁此空隙給她一刀呢？」

　　「就為了看貓，整個身體向後轉嗎？她又沒有頸部僵硬症──」

　　「要不然，如果是家永護士因為生氣或鬧彆扭，而轉向後面呢？」

　　「這些推測都不太理想，不過先略過去吧。下一個是被害者先進入洞內，等待對方現身的狀況。悅子，妳把妳想到的畫面說出來，我照著妳說的做。」

　　「一開始，哥哥面對著凹洞，伸出手跟奇米玩，在對方來之前打發時間。」

　　「像這樣嗎？」

　　哥哥面向書櫃，用手摸著毛線小熊。

　　「於是我走近，冷不防給你一刀。」

　　「等一下，我一直在等著妳出現哦。聽到悅子的腳步聲，而妳本人也到了，我還繼續背向妳和小貓玩嗎？」

　　「要不然，我沒發出腳步聲，悄悄走進來呢？」

　　我一邊說，一邊踮起腳尖，走到門的位置。不知不覺間，我也認真起來了。哥哥玩著小熊，一邊說：

　　「好了，妳過來看看。」

　　「我掩住腳步聲走下石階，我們中間有一道隔板，所以從哥哥的位置，應該看不到我下來的身影。我從隔板後面，窺探哥哥的狀態，然後──」我突然伸長手臂，用鉛筆插向哥哥的肩。「你看！這不就從背後突襲了嗎？」

　　「悅子，妳現在刺的是我哪一邊的肩膀？」

　　我啞口無言，因為我刺的是左邊肩膀。

　　「這也不行啦。左肩還刺得中，右肩的話我的手到不了呀──接下來，換我先進防空洞。」

　　我們交換位置。我握著鉛筆站在書櫃前，哥哥走到門的位置後，就筆直往前走。就在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我想到可以從隔板後面現身。哥哥一走來，我便往前一跳，伸出鉛筆。但是，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對。還是得刺向右肩，否則刺不到。」

　　當下，我大感沮喪，不過下一秒鐘，我拍手大叫起來。

　　「哥哥，我明白了，我們剛才演練的都是剛進防空洞的狀態，但她也有可能是在說完話出去時才被刺的。怎麼樣？一定的。」

　　「我們做做看。」

　　哥哥並沒有感染到我的興奮，而是用平靜的、毋寧說是無所謂的聲音說話。我們走到房間中央，並肩而站。

　　「好了，我們說完話了，要走出防空洞。哥哥先走。」

　　哥哥背對我，舉步往門的方向。我追在後面，用鉛筆往他的右肩一刺。

　　「成功了！」我帶著勝利的口吻叫道。「我刺中啦，而且是從後面刺到右肩。」

　　「可是，血跡是從哪裡開始的？」

　　我頓住了。太沉浸其中竟然讓我忘了最重要的條件，那就是「家永護士是在凹洞前被刺中的」。

　　「哥，我投降。想不出來了。」

　　我哀告著，一屁股坐在地板的蒲團──若以小道具的功能來說，它應該是地道的蓋子──上。

　　「別那麼沮喪嘛。」哥哥安慰我說。「即使沒有成果，我們也了解了不少事情。」

　　「了解的全都是不可能的狀況。」

　　「沒錯。但是，了解不可能的狀況，就意味著可能狀況的範圍縮小了。不是這樣嗎？」

　　哥哥說話時，外面傳來敲門聲。哥哥打開門。

　　「大清早來打擾你們，真是抱歉。不過有點事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兼彥院長似乎是彎著高瘦的背，從門口伸頭進來說。我們大為慌亂，忙著收拾還沒折起的棉被。

　　「不為別的，就是敬二的事情。我把他的住址跟警察說了，不知道好不好。」

　　兼彥院長在我們招呼的椅子上，無力地坐下。他滿臉疲憊，宛如一個晚上便添了許多白髮。

　　「砧警部補一直追問我敬二的下落，我認為不必要的隱瞞反而不好，但是先前我一直說不知道，所以立場上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才提起他的下落，對方一定會問我，是從哪裡聽來的。到時候如果提起你的名字，會不會給你造成麻煩？」

　　「如果您是擔心我，那您放心好了，請儘管說。」

　　哥哥很爽快地回答後，微側著頭補了一句。

　　「但如果您還有其他不想說的理由，那就另當別論。」

　　「不，我沒有任何理由。敬二與這次的事件完全沒有關係，這點我敢保證。那小子有點不太正經，所以警察一時或許會追查到他身上去。但我岳母去世，還有這次的事件，他完全都不在家，所以應該沒有問題。如果你們覺得沒問題，待會兒去驗屍的時候，我就對警部補說明。不過他可能會找你過去，問你怎麼知道的。」

　　「沒關係。把話說清楚，才不會受到無謂的懷疑，反而是個上策。昨天因為發生了一堆事，我還沒向您報告。我已經再次去敬二君的住處了。」

　　哥哥報告昨天見面經過後，又說：

　　「對了，英一君錄音機的事怎麼樣了？院長，您知道英一君曾帶一台錄音機回來吧？」

　　「我知道，英一真是的，又給自己惹麻煩了──」

　　「那麼，關於錄音機的事情，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錄音機的部分，刑警去英一朋友家調查的結果，確定自上星期六英一拿去還之後，就沒再碰過那機器，一直放在那人的家裡。不過倒是出現了另一條不相干的線索，叫人有些頭痛。」

　　「什麼線索？」

　　「據說，平坂的太太竟然是英一高中時代的同學，警方在調查平坂太太的身家時，意外發現了這個事實。今天稍早警方還跑來問我。」

　　「院長在此之前，一直不知道這件事嗎？」

　　「連想都沒想到。」

　　兼彥院長一邊說，一邊連連搖頭。

　　「第一，我完全沒料到那位夫人只有二十一、二歲。我一直以為她肯定已經近三十歲了。但是，聽了刑警這麼說之後，我便去問敏枝。她也說她不知道。問了英一，他只回了一句『沒錯』，就再也問不出什麼了。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去翻英一的畢業紀念冊，終於才確定了這件事，回覆警方。警方好像懷疑英一和那位夫人之間有什麼關係，但英一完全否認，他說除了同窗之誼外，什麼關係都沒有。」

　　「院長和夫人怎麼想呢？」

　　「你說英一嗎？他是我兒子，我當然不會認為他是殺人案的凶手。可是……」兼彥院長說到一半，便苦澀地頓住了。「不過，我們也無法說絕對不可能，這讓我們感到無盡的憂慮。說起來，英一這孩子在想些什麼，我們做父母的完全摸不著方向。從高中時期開始，他就對學校或同學的事隻字不提，所以他與平坂夫人同窗的事，我們也是今天才驚訝地知道。大學考試落榜一次之後，他更不願意對我們敞開心房，讓我和太太傷透了腦筋，他麻煩的地方跟敬二完全不同就是了。就我來看，英一殺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就算我想幫他向警察辯解，也沒有拿得出來的有力證據。」

　　「但是，只要抓到真正的凶手，問題就能解決了。院長這些天來有沒有留意到什麼線索呢？」

　　兼彥院長考慮了半天才開口：

　　「說起來也不算什麼線索，但有件事不太尋常。雖然我不認為她會是凶手。」

　　「怎麼回事呢？」

　　「平坂先生手術結束那天，我叫人見護士到二號房全天候看護。他的手術只是簡單的盲腸炎，術後結果也相當好，但一號房和二號房是一等病房，如果病人提出要求，一向都會請護士去看護的，所以我叫人見去照顧平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卻拒絕了。」

　　「拒絕當平坂的看護嗎？」

　　「是的。我問她理由，她怎麼也不肯說。後來，因為平坂夫婦主動辭退看護，事情才不了了之。如果有什麼奇怪之處，就只有這點了。」

　　「人見護士這個人，性格怎麼樣？」

　　「她是個俐落爽快的好女孩。雖然不該說死者的壞話，但家永說話凶巴巴的，病人對她的評價都不太好。人見便沒有這種問題。對於看護這件事，我也只是覺得奇怪，並沒有認為她就是凶手。第一，人見如果有殺害平坂的意圖，她應該主動想去當看護才對。你不認為嗎？」

　　「您說的是。換個話題，昨天峰岸警官打電話給我，是院長本人接的嗎？」

　　「是的，是我接的。」兼彥院長狐疑地眨了眨眼。「平常的話都是護士去接的，剛好我經過電話旁，電話鈴響了起來，所以我才接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院長接電話的時候，有誰在附近嗎？」

　　「我想一想。好像沒有人哩。不對，野田在接待室裡打掃，那丫頭真的很愛掃地。人見和家永兩位護士都沒見人影，或許在藥局裡。」

　　「此外，院長在講電話時，有提到任何其他人推測得到內容的話嗎？像是『找仁木君的話，現在不在。』或是『錄音機怎麼了？』？」

　　「可能有說吧──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嗎？」

　　「那倒是沒有。除了我和妹妹之外，院長有向誰透露電話的內容嗎？」

　　「請你不要妄加臆測。打來找你的電話，我怎麼會對別人說？我像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

　　兼彥院長臉色略顯慍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真對不起。」

　　哥哥誠心地道歉，但兼彥院長還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微微點個頭就出去了。

　　「我想跟人見護士談談，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先在屋子周圍繞繞。」

　　見兼彥院長離開後，哥哥馬上說。

　　「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特定的目的啦。如果我們絞盡腦汁，斷定凶手是家裡的人，結果卻在木板牆上發現一個可以出入的破洞，那不就白忙一場了嗎？」

　　「怎麼會嘛。」

　　我笑了，不過可以趁此機會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氣，也沒什麼損失，於是便隨哥哥一起出去。今天天空浮著淡淡的雲，看來應該不會是個大熱天。

　　走到後門的地方，女傭香代正在曬衣服。幸子抱著奇米站在一旁。

　　「幸子，昨天晚上尿床了吧？」

　　我出聲叫喚，幸子羞赧地點點頭。

　　「幸子沒有起來上廁所嗎？」哥哥笑著說。

　　「夜裡只要叫她起來一次，就不會尿床的。可能是因為太太累壞了，一睡著便睡得很沉，所以忘了叫她，這樣就一定會尿床的。」

　　香代認真地據實以告，幸子滿臉通紅，轉身跑回屋裡。

　　我們又往前走，走了約十步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自覺地停下步伐。走在我前面的哥哥回頭問：

　　「怎麼了，悅子？」

　　「哥，半夜只要叫醒一次，幸子就不會尿床，但只要忘記叫她，就一定會尿床，剛才香代是這麼說的吧？」

　　我伸直了背──如果不伸直，搆不到哥哥的耳朵──悄聲地聽。

　　「嗯，怎麼樣？」

　　「星期一早上，我拿戒指去給百合對吧？那天，我看到後院也晾著尿床的被子。」

　　「哦？」

　　哥哥只聽到這句便完全明白了，但那些話還是自然而然從我口裡傾瀉出來。

　　「星期一早上，不就是桑田老祖母失蹤的第二天清晨嗎？以敏枝夫人來說，她擔心母親的下落，怎麼可能睡得著呢？然而，她還是忘了叫醒幸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可能是有人讓她吃下安眠藥，或是因為太擔心母親，所以不想管幸子會不會尿床，若不是這兩個原因，那就是半夜到哪裡去了──」

　　哥哥話只說到一半，其他的都嘟囔在嘴裡。

　　走進屋裡時，接待室的門開著，裡面有東西搬動的聲音。人見護士在調整椅子的位置，看來是在為昨晚善後。

　　「妳去問問吧，悅子。」

　　哥哥推著我的肩，我走進接待室。

　　「早啊，人見小姐。昨晚辛苦妳了。野田小姐狀況如何？」

　　「還是病懨懨的呢。腦貧血不用太擔心，但應該受到很大的驚嚇吧。那孩子平常就膽子小。」

　　人見一邊回答，但手上卻沒停過。

　　「不過相比起來，妳就鎮定多了呢，真堅強。」

　　「悅子，妳才是──家永小姐過世的時候，妳還在一旁看著呢。」

　　我沒回答，進而問道：

　　「人見小姐，我聽說妳拒絕當平坂先生的看護，是真的嗎？」

　　人見這才第一次停下手，伸直腰。她眼睛直盯盯地看著我，點點頭。

　　「為什麼呢？妳討厭平坂先生嗎？」

　　「悅子，妳以為平坂是我殺的吧？還有家永也是──」

　　「我沒這麼想。」我平靜地否認。「如果妳真打算殺平坂，去當他的看護不是更方便？我只是想知道，平坂到底是怎樣的人。」

　　「那個人根本不是人。」人見用低沉卻激烈的口吻說。「就算那個人真的被殺了，我也一點都不會為他感到難過。」

　　「人見小姐，妳從以前就認識平坂嗎？」

　　她搖搖頭，然後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好一會兒才開口說：

　　「我並不認識他，但聽過他的名字，也看過他的照片──那張照片，是我朋友給我看的，那時候我朋友非常幸福，她告訴我她快結婚了，所以把對方的照片給我看。」

　　「她要跟平坂結緍？那後來怎麼了？」

　　我心急地催她說。她話中的脈絡似乎隱然浮現。

　　「那個人沒跟我朋友結婚，因為出現了另一個女人，我朋友發了瘋，被送進精神病院，沒多久就死了。我那好友說她傻還真是傻，她雖然大我三歲，但性格老實得令人擔心，是個非常純真的人。連她的父母都大受打擊，但據說他們兩人當初只有口頭約定，所以也沒辦法告他。」

　　「那另一個女人就是清子夫人嗎？」

　　「才不是呢。我朋友發瘋去世是六、七年前的事。平坂這個男人不知騙了幾個女人，但正式結婚的只有清子夫人而已。」

　　「不過，清子夫人好像也不太幸福呢，總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猜她結婚前一定是個大美人。」

　　「我朋友也是個美人呀。雙眼皮，宛如京都的人偶。她去世的時候還有個小妹妹，現在已經十三歲了，跟姊姊長得一模一樣呢。看到她就令人傷心。」

　　「妳最近見過？朋友家裡的人？」

　　「她妹妹住院了，這段時間──因為她家就在這附近。」

　　人見倏地閉上嘴不說話，好像發現自己說多了一般，慌張地開始整理另一邊。我明白再問也問不出來了，所以離開房間，哥哥已經回到二樓。

　　「悅子，這樣一來，砒霜的謎解開了。」

　　哥哥聽完我的報告後，咧開嘴笑道。

　　「那兩包毒藥，跟這個家發生的三起殺人事件，都沒有直接開係。」

　　「這麼說來，把平坂藥包裡的藥調換成砒霜的人──也就是我們方程式中的人物Ｘ，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悅子，妳忘記了嗎？星期日傍晚，清子夫人得知丈夫失蹤後，回到醫院來時，二號房有別人在──」

　　「工藤太太？但是，哥──那個時間，全醫院的人都知道平坂失蹤的消息了。明知平坂不在，還特地跑進來放毒藥，這太不合常理了吧？」

　　「工藤太太進去換藥，是在更早的時刻，並不是傍晚，恐怕是兩點到兩點半，平坂才剛走出二號房時。工藤太太見他前腳從房間出來，立刻徒腳跟著進去二號房。她一定是發現平坂在同一家醫院之後，就準備好幾包砒霜，等待機會吧。平坂的藥袋裡還剩下兩包藥。工藤太太不知道他已經不吃藥了，所以把準備的砒霜與剩下的兩包藥對調後走出房間。幾個小時後，平坂失蹤的意外訊息傳到她的耳裡。她感到疑惑的同時，也擔心起自己做的事。第一，壞蛋平坂不見了，那麼下毒計畫就得中途叫停。她再次去二號房，想把砒霜取回。平坂藥袋裡的藥她還帶在身上，所以只要物歸原處就好了，但八成她把藥和剩下的砒霜都混在一起了吧。總之，她再次進入二號房，卻沒想到有人進來。她一慌張便把藥袋塞進就近的靠墊摺縫裡，不知道她是沒想到把藥袋放進口袋，還是裙子和襯衫都沒有可以放藥袋的口袋。開門的是清子夫人，工藤找了個衣服搞錯的藉口走出去。她一定是打算等有機會時，再去二號房把靠墊裡的藥袋拿回來。然而，清子夫人把二號房收拾好離開，幾乎同時，大野小姐又住了進來，仍然無法去把毒藥取回。她是個中年主婦，自然知道那個靠墊不是平坂家的，而是病房的用品。因此，藥袋一定還在二號房的那個靠墊裡。就因為這樣，大野小姐一辦好出院，她又想進二號房了。但是，我們兩個那時進到二號房，正在大搜索。我不確定她有沒有發現我們，但她無可奈何之餘，只好就這樣出院了。」

　　「終於明白了。人見那位發瘋去世的朋友，就是工藤的女兒囉？」

　　「一定是這樣。我雖然已經大致想到了，但因為想像不到工藤太太要殺平坂的動機為何，所以沒什麼把握。一個可憐的女子發狂而死，平坂必須為她的命運負起多少責任，這個問題我無法評論，但是在工藤太太的眼裡，他一定是個大卸八塊都嫌不夠的仇人。」

　　「工藤太太那邊怎麼辦？要去見見她，問清楚事情嗎？」

　　「我想沒有那個必要。我不覺得她知道什麼有用的情報。但是，等三個殺人案了結之後，應該會去工藤家，向她把事情問清楚吧。若不這麼做，她恐怕會日夜擔心著靠墊裡那兩包砒霜呢。我想找的倒不是工藤太太，而是另有其人。」

　　「誰啊？」

　　「百合呀。二號房窗口吊著那條領帶的原因，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說明了。」

　　「你是說，那條領帶是百合吊的嗎？」

　　「不是、不是，領帶是平坂自己吊的。工藤太太不可能去翻弄平坂的衣物，而且我也不覺得是清子太太吊的。」

　　「但是這和百合有什麼關係？」

　　「所以我才要去問她呀。百合今天有考試，跟警察報備之後，就出門到學校去了。我們去查驗屍體回來的時候，她應該也會回來吧。我們得趁人不注意把她攔住才行。」

　　平坂清子太太、兼彥院長、哥哥、我，還有砧警部補五人一起到達停屍間時，是接近上午十一點。警視廳的車子先開到箱崎醫院，載了兼彥院長、哥哥和我，轉往平坂家。那時候才剛過九點，但接下來的時間都在等待清子夫人的打點準備。砧警部補已經先一步到平坂家來接夫人。兼彥院長一看到警部補出現，略顯膽怯地回頭看看哥哥，見哥哥催促似地向他點點頭，才走到警部補身邊輕聲說了幾句。之後，兩人一起進入平坂家的接待室，五分鐘後，警部補又出來。

　　「仁木君，你來一下。」叫哥哥進去。

　　哥哥也消失在接待室門口。我知道是為了敬二的事，所以沒放在心上。站在玄關門口時，平坂家的老管家提了夫人的高跟鞋出來。她看到我站在那兒，一臉驚愕的表情。她小聲地問我：

　　「大小姐，您也要去看屍體嗎？」

　　我回答「是的」。

　　「真是太可怕了──太太剛才身體一直不太舒服。警察要她做的事實在太殘酷了，不知道我能不能代替太太去一趟。」

　　「應該是不行的，一定得本人去。」

　　「但是，我對老爺的長相和體格，也非常熟悉呀。我真是無法忍受再看著清子小姐那麼心痛了。」

　　聽到她把夫人叫成清子小姐而非太太的瞬間，我有些訝異。但立刻我便發現，這位老管家就是清子夫人說過，從娘家少女時代就一直照顧她起居的人。說不定平坂與清子夫人結婚的始末，以及後來的夫妻生活，只有這個老管家最清楚。我盡可能平抑自己的口氣問道：

　　「平坂先生說不定是被人殺害的，這個說法妳可知道？」

　　「知道，警察大人跟太太說了，所以才要去看看身分不明的屍體吧。」

　　「沒錯，兩位才新婚沒多久呢，夫人真是可憐。平坂先生一定很疼愛夫人吧。」

　　「啊，是──」

　　老管家含混地回答。我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明明能住在這麼宏偉的大宅裡享福呢。雖然不論什麼時候看到太太，她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條，但我明白平坂先生是多麼疼愛她的呀。她想要什麼，先生都會買給她吧？」

　　「住豪宅、買名牌。您覺得就是幸福嗎？」

　　她用再難壓抑的口氣說出這句話，但我還是裝傻。

　　「我當然沒這麼想。不管過得多麼豐衣足食，沒有愛情的婚姻，還是不會幸福的。但是，如果是真心相愛的兩個人，住在這樣的豪宅的話──」

　　「我家太太根本一點也不愛老爺。」她終於全身顫抖起來。或詐是多年來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鬱恨爆發出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手上提的鞋子卻不住地晃動。「但是，那不是太太的錯。老爺待太太的態度，比對狗還不如。可憐的清子小姐，她根本就不該跟那個奸惡之徒結婚的。明明還有其他更好的對象，一個真心真意愛著小姐的人。」

　　「真的嗎？那麼，那些傳聞就不是空穴來風囉？」

　　「您說的是什麼傳聞？」

　　「有傳聞說，殺死平坂先生的是清子夫人。我以為他們兩人真心相愛，所以不論誰說什麼，我都不相信。」

　　她臉色大變，失聲叫了起來：

　　「不是清子小姐殺的。不論老爺再怎麼苦苦折磨，清子小姐也不會做出那種傷天害理──」

　　這時，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是清子夫人。顧忌到要去的地方，她穿上深青色的洋裝，臉蛋和嘴唇都沒有上妝，這使得她的臉色更為蒼白。接待室的三位男士也跟著出來了，兼彥院長的表情明顯緩和了些，而砧警部補對哥哥和兼彥院長的隱瞞未告，也沒有生氣的樣子。

　　我們一起坐進車內。

　　※※※

　　我們必須檢驗的屍體有兩具。

　　「星期日之後身分不明的橫死屍體，一共有三件，一件是狀似離家少女的跳海自殺。所以可疑的只有這兩具。因為屍體已經毀損得很嚴重，夫人是否需要親眼辨認還請多考慮，如果有可以描述的確實特徵，請儘管說，我們來檢查。」

　　砧警部補說。我曾經冷漠地想像，一具具屍體都放在類似船艙臥鋪那樣的架子上。但現在看到的房間，卻是空蕩蕩的，讓人想起醫院的太平間。強烈的福馬林味道更令人覺得像到了醫院。兩具屍體分別用防水布罩著，放在台車上。一名瘦削的四十多歲男子站在一旁，他是負責解剖屍體的法醫。

　　「我還是要親眼看看。」清子夫人臉上浮現出強烈的決心。「說到特徵、身高和其他幾點，昨天都跟警察說過，沒有別的了，而且他的體態，我也沒辦法形容。」

　　「是嗎？當然，這樣對我們來說最好。那麼就有勞您來看一下。」

　　警部補使了個眼色，負責的警員將其中一具屍體臉上的布取下。我鼓起勇氣，從哥哥的後方探頭觀看。那是個剪了五分頭的頭顱，臉上好像被什麼擦撞到，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可能難以辨認他生前的容貌。從屍體半開的嘴唇裡，看見三顆褐色有缺角、類似蛀掉的門牙。

　　「您先生的牙齒怎麼樣？」

　　兼彥院長轉頭小聲地問清子夫人。她的聲音意外地沉穩，說：「他一顆蛀牙都沒有，從來沒去牙科看過病。」

　　「這具屍體的牙齒，在靠裡面的部位也有一顆蛀牙，是第一大臼齒，上面的。」

　　法醫指著自己的左頰說道。

　　「接著再看身體。」

　　在警部補的話音中，臉上的布重新蓋上，掀開身體上的布。屍體大約與平坂身高相似，肩部寬闊，體格結實。胸部和腹部已經過解剖，並且縫合起來。露出的皮膚上雖然有擦傷，但沒像臉那麼嚴重。只是兩手也是傷痕累累，與臉部不相上下，顯示他是穿著短袖的衣服。腰部以下的皮膚有條明確的分際，顏色泛白，但上半身有日曬痕跡，尤其讓屍體側躺時，可以看到從背部到頸部曬得很黑。

　　「這個人平常可能是打赤膊工作吧。」

　　清子夫人喃喃自語地說。

　　「看起來像是勞工階層的人，衣服都在這裡──這條手巾當時捲在頭上。」

　　「請問，皮膚有些莫名的腫脹，這是怎麼造成的？」哥哥提出問題。

　　「因為被水浸過了。他是溺死的。」

　　「溺死的？」

　　「是，因此體格看起來或許多少有點變化。如何？可以判定他是平坂嗎？」

　　清子夫人和兼彥院長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體形雖然很相似，但外子沒有蛀牙，而且他不曬太陽。到海水浴場去不用半天時間，皮膚就會曬得通紅，這一個月因為身體違和，都躲在屋裡，所以應該更白一些。」

　　「可是，這個男子最近也做過下腹部手術，跟我幫平坂所做的很相似。」

　　兼彥院長側著頭觀察屍體的下腹部。那裡有條類似盲腸手術，縫合得相當完整的痕跡。

　　「平坂先生得的是什麼病？」

　　砧警部補為求萬全地問道。

　　「是慢性闌尾炎──就是俗稱的盲腸炎。摘除了蚓突之後，照理說就能完全痊癒了──」

　　「這個男子的蚓突很正常，盲腸裡有個潰瘍的地方已經摘除了。此外，他的胃裡有相當大量的酒精。臉和手的傷是被岩石和水底擦撞形成的，其他並無遭受暴力的跡象。當然，他並不是被殺害後丟到水中，很明確是溺死的。」

　　「這具屍體是七月六日星期一早上八點左右，在丸子玉川附近被發現，打撈上來的。死亡時間約在發現的五小時之前。那麼，我們看另一具。」砧警部補說。

　　第二貝屍體比第一具死狀更慘。儘管如此，他的身體上一個擦傷也沒有，而是脖子以上糊成一片。

　　「這是怎麼回事？」

　　兼彥院長和哥哥都轉臉不願看，反而是我和清子夫人比男士們鎮靜。

　　「好像是被車子輾過的關係。」警部補說。「他的身體部分都還完好，所以請你們鑑定一下，有沒有與平坂相符的地方？」

　　那具屍體身高與平坂正好相同，肌肉發達、體格結實，小腦、手腕和胸前都長了黑毛，但皮膚就男子來說非常光滑，而且白皙通透。

　　「如何？這具屍體。」

　　砧警部補催促地問道。

　　「皮膚的感覺與外子非常像，他的胸口也長了這種模樣的胸毛，但是我覺得應該不是。」

　　「那左肩的痣呢？」

　　「我沒印象那裡有沒有痣。」

　　「這個不對。他不是平坂先生。」

　　兼彥院長以斷定的口吻說。

　　「從哪裡知道的？」

　　「這還用解釋嗎？這具屍體沒有手術過的痕跡。這裡的兩具屍體，都不是平坂先生，不管今後平坂的屍體在什麼狀態下被發現，只要他下腹部有手術痕跡，我就能辨認得出。」

　　「誠如你所說的。我聽說，醫生就算忘了病人的臉，但一看到患部也會馬上想起那個人。」哥哥說。接著像是略略沉吟的樣子說：「現在這兩具屍體的狀態，雖然已經可以完全確定，沒有懷疑的必要，但在這種情形下，可以用血型、指紋來判定吧？第一具屍體的手都是傷痕，或許沒法子取下指紋，但是這具應該可以取得吧？」

　　「但關鍵是我們沒有平坂的指紋。我們沒法指認哪一個就是平坂勝也的指紋呀。」砧警部補懊恨地說。「我們從他家裡和醫院的二號房，盡可能地採了指紋，但是最後可以確認的都是夫人、箱崎院長和護士的指紋。另外，關於血型，平坂據說是純粹的Ｏ型，但這兩具屍體也都是Ｏ型。」

　　「可是，至少第二具屍體，你們也採了指紋吧？」哥哥不厭其煩地問。「這樣也還查不到他的身分嗎？」

　　「我說你啊，為什麼對第二具屍體這麼在意？」

　　警部補臉上露出微微的不耐。

　　「我知道自己的疑慮沒什麼道理，不過他的臉毀壞得太嚴重，所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雖然說他是被車子輾過──」

　　「是啊，這具屍體也是星期一早上十點左右，在澀谷某個小公園後面被發現的。死亡時間也是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很有可能是三點到三點半左右。屍體穿著單衣和木屐，衣服和木屐都在這裡，太太有印象嗎？沒有？我想也是。他當然不是死後才被撞的，我看準是肇事逃逸。它和那一具屍體不同，好像並沒有喝醉酒的狀態──」

　　「撞死人逃逸會那麼剛好把臉輾過嗎？恐怕是又輾過一次，才會呈現面目全非的狀態吧？」

　　「你還真是窮追不捨呀，年輕人。這具屍體已經可以確定不是平坂的屍體了，因為沒有動過手術的痕跡。即使這樣，你還要堅持他是平坂嗎？」

　　「不，我並沒有說他就是平坂，我也完全接受他確實不是平坂的事實。但是我認為它並不是單純的車禍逃逸──我只是認為這後面還隱藏著什麼可疑的犯罪行為。」

　　「你以為自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呀。箱崎醫院的案子都還沒破，就打算接下一個案子啦？生意還真是興隆哪。」

　　哥哥閉口不語。我們一起走出停屍間。來到戶外時，我不知不覺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一回神，才發現其他人也都在吸氣吐氣，好像為了排出積藏在肺葉深處的髒空氣，而打開了身體的幫浦。

　　早晨飄浮在空中的雲朵已經消散，夏日的陽光再度射得人抬不起頭來。

　　我們告別砧警部補，車子送清子夫人到平坂家後，又載我們回醫院。經過車站前的時候，哥哥突然說：

　　「抱歉，可否讓我在這裡下車？我想去買個東西，請送悅子回家就行了。」

　　但我還是跟著哥哥下車。兼彥院長也跟著說：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不用送了，反正醫院就在前面。」

　　車子開走，兼彥院長轉彎往醫院走遠後，我才趕忙問哥哥。

　　「有什麼事嗎，哥？」

　　「剛才我看到百合從車站出來，正好有機會在她還沒回到家前攔到她──妳看，來了。」

　　百合提著學校書包，信步朝我們走來。哥哥毫不猶豫地迎上前去，對她說想找個地方跟她談談，只要十分鐘。百合的眼神滿是敵意，像是說「我沒有話跟你們說」，但最後她還是什麼也沒說地跟我們走了。既然她有某件事必須堵我們的嘴，就不能隨便躲開我們。

　　我們選了一家冷清咖啡館的一角坐下，哥哥很快地進入正題。

　　「百合，從昨天我就想問妳，除了戒指之外，妳還有什麼東西被偷走？」

　　「沒有啊，只有戒指。上次我不是說過了嗎？」

　　「妳是這麼說沒錯，但我不相信。能不能跟我說實話呢？百合，如果不釐清妳被偷走的東西，就無法說明妳祖母死亡的真相。我這麼說，妳應該很清楚我的意思。」

　　「我被偷的就只有戒指，這件事你要我說幾次？你們把那只戒指還給我，這一點我真的非常感謝。但總不能因為這樣，你們就一直不斷地欺負我──」

　　「妳說我欺負妳？」哥哥冷靜地、但又帶著微微嘲諷的微笑說：「我知道是誰偷了妳的戒指，也知道是妳從前教他木刻盒子的開法，同時，妳自己從一開始就知道戒指的小偷是誰。我還知道妳故意掩護他的心意，甚至可以想像那個人從妳的箱子裡，除了戒指之外，還拿走相當金額的現款。我大略猜到那筆錢恐怕是戲劇社的錢。是你同學星期五時寄放在你這裡的。但是，我為了遵守跟妳以及其他一兩個人的承諾，從來沒對別人提起剛才我說的話。『欺負』這兩個字又是從何而來？！」

　　哥哥在說話的時候，百合臉上的變化實在太戲劇化了。她的臉才剛脹紅卻又變得煞白，嘴唇似要開始顫抖，卻又用傲慢反抗的眼神，瞪著說話的哥哥，但最後她垂下眼眸低低地說：

　　「既然你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何必還來問我？」

　　「我所知道的事，從案子整體來看，只不過九牛中的一毛。就因為這樣，所以我必須跟妳談談。如果妳堅決不肯告訴我的話，我只好去問杉山同學了，但如果這麼做，對妳也會造成困擾吧？」

　　「好，我說。」

　　百合露出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樣子，但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話了。

　　「我們戲劇社的社員從一年前開始，就一直努力存錢。平時的零用錢就不用說了，我們還舉行義賣、賣花、請家人捐款等──我們學校說起來中產階級非常多，所以錢募集得很順利，到今年六月底已經募得兩萬七千圓。這筆錢是以戲劇社社長杉山──跟我同班的三年級生──的名義存在銀行裡的。我們打算在今年秋天校慶那一天大張旗鼓，演一場真正的舞台劇。這可不是小孩玩的家家酒，所以服裝和道具差不多都要開始準備了，我們寫出需要的品項，也領出一萬五千圓打算支付。事實上，我們大致決定在四日星期六那天，一起去買用品的。但杉山因為要參加親戚的婚禮，星期六必須請假，所以決定第二週再去買，星期六就只是討論會而已。星期五，我們在學校見面時，杉山把一萬五千圓交給我，要我幫她保管到星期一。她說因為要結婚的堂姊一家人都會住進她家，人來人往的，自己也得出門幫忙跑腿，這筆錢放在家裡她不放心。我不作他想馬上就答應了，帶著錢回家，和戒指一起放在沒人打得開的木盒子裡。這件事除了我和杉山之外，沒有人知道。

　　「我星期六像平常那樣去學校，下午跟大家很開心地討論我們要演的戲，然後還念了一會兒書。回到家，想把流了汗的髒內衣脫下來換時，我不禁心頭一沉。放在內衣下面那個除毛霜的空罐子不見了。我有些不安，馬上打開木盒子，結果，錢和戒指盒也都不翼而飛。我馬上就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我幾年前曾經教那個人木盒的開法，仁木哥已經知道了吧。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對這種秘密盒子特別感興趣。

　　「但是知道是誰拿走了，並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我不知道表哥住在什麼地方，而且戲劇社的事我沒對家裡的人說，所以也不能向姑姑告狀。我得想個辦法在兩天之內籌出一萬五千塊錢才行──一想到這裡，我的頭都快裂了。若說我身上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母親給我的那只戒指而已。但是連那只戒指都沒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晚飯也沒吃就去睡了。姑丈和姑姑對我寡情，根本不會在意我怎麼樣。但祖母會擔心我，她到我房裡問我發生什麼事。我把來龍去脈說了，祖母對我說，她會想辦法的，叫我別操心。但是就算祖母說會幫我想辦法，她根本沒有認識的人可以借錢。雖然平時她也給我零用錢，衣食也從來不缺，但她手上並沒有大筆的現金。祖母想了好一會兒，對我說她想把收在雜物間的舊茶壺賣了。祖母說，住在醫院二號房的平坂先生，聽說是個古藝術骨董商，她說去拜託他看看，於是開始寫信。」

　　「百合，那封信妳看過了嗎？」

　　直到這時，哥哥才第一次插話。百合點點頭。

　　「祖母把信給我看了。信裡沒說為什麼要賣茶壺，只寫說如此這般的物品想賣一萬五千圓，款項用現金或支票支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希望馬上交易，交易的地點在防空洞，時間是星期日下午兩點，如果允諾要來的話，請在二號房的窗口掛上一件醒目的東西。還有，這封信的內容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云云，祖母用了很多難讀的字寫的。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名字，沒有留下祖母的。祖母不清楚平坂先生的名字，還悄悄地走到醫院二樓，看過門上的名牌才寫的。她星期六晚上九點左右，拿信出去寄，她說，第二天中午以前一定會寄到的。」

　　「原來如此。後來呢？」

　　「到了星期日早上，祖母在院子裡進進出出了好幾回，直到快中午，她才到我房裡說，二號房的窗口吊了一條領帶通知我們了。祖母說，那只壺平時拿去賣，可以賣得兩萬五千圓，所以開價一萬五，一定賣得掉的。她看起來好像很放心的樣子。兩點之前，祖母換上外出服，到我房間說：『現在要去雜物間拿茶壺，然後就去防空洞。』我因為頭痛，便一直躺在床上。但時間過得很慢，過了兩點半，過了三點。祖母還沒有回來。我開始擔心起來。肯定是防空洞的交易沒有成功，所以祖母抱著壺到哪個舊貨商那裡去了吧。我只能這樣自己安慰自己。但是，一到傍晚，卻傳出祖母和那個叫平坂的人一起失蹤的消息。我一時方寸大亂，整個晚上都沒睡。到了星期一早上，祖母還是沒回來，我急得幾乎快發瘋了。星期一我必須把錢交還給杉山，所以我打電話到學校，表示身體不舒服，想請一天假。但我一想到杉山放學後一定會來看我時，又更加坐立難安了。因為那筆錢是大家辛辛苦苦籌來的，現在有一半以上都消失不見了呀。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妹，所以朋友的友誼就是我唯一的支柱。我沒法厚著臉皮對她說錢不見了。我想到一死了之。幾年前，因為製作昆蟲標本而買來的氰酸鉀，我想把它喝了算了。那時候，悅子小姐突然跑進來把戒指還給了我，我還以為在做夢呢。就算只有戒指找回來，錢的事就有著落了──我想到這一點，所以等悅子小姐離開，馬上換了衣服跑出門去。後來想想，那時候家裡靜得有點不對勁。原來是找到祖母的屍體，大家都跑去防空洞那邊了。但是我當時無暇顧及祖母，我走進學校旁的當鋪，讓他看我的戒指，請他借給我一萬五千圓。我擔心他們要看身分證明，嚇得全身發抖。可是店老闆一看到我的戒指，二話不說就把錢掏出來給我。我回到學校，趁課間休息時間，把錢還結杉山，對她說：『我身體不舒服所以請了假，但是又擔心這筆錢，所以還是來了。』沒多久，家裡來了電話，我才知道祖母已經死了，他們發現了屍體。」

　　「那麼，戒指就這麼當了？打算流當掉嗎？」

　　「沒有辦法。我根本沒有能力贖回。那時除了那麼做，我已經沒有別的方法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樣。但那只戒指只當一萬五實在可惜。我朋友的父親是個寶石商，我會跟他談談，看怎麼幫妳吧。就算非賣掉不可，也該用適當的價格賣掉。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妳星期日晚上擔心了一夜沒睡，整個晚上妳有沒有聽見有人進出的聲響？」

　　百合可能是因為該說的全都說了，心頭重擔一掃而空，所以露出從來沒見過的乖巧神情，思考了一會兒。

　　「這麼說來，我或許聽到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廊，但是我不太敢確定。因為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祖母會不會回來了，所以也有可能聽錯。」

　　「可能是吧。占用妳這麼久時間，非常謝謝。但是百合，如果妳更早一點告訴我實話，我就可以省掉很多工夫，妳也不用一個人煩惱了呀。」

　　「因為，我以為你認定偷錢的人就是殺死祖母的凶手嘛。我不知道是誰做出那麼殘忍的事，但不是那個人做的，絕對不是。」

　　百合說這句話時，臉頰染上了紅暈。

　　我們帶百合一起回家，只是進的玄關門不一樣。

　　「欸，是野田小姐，妳身體好點了嗎？」

　　我在候診室的椅子上坐下，剛好看見臉色發青的野田護士，便出聲叫她。她愣愣地抬起頭，彷彿第一次看到我和哥哥似的上下打量我們，然後才用毫無生氣的枯啞聲音悄聲說：

　　「才覺得終於好一點，但又不太舒服了。我好像快暈倒了。」

　　「妳不可以勉強自己下床的。躺著休息才會好呀。」

　　「不是的，我害怕呀。」

　　野田護士用兩手摀住臉。

　　「發生什麼事了嗎，野田小姐？」

　　哥哥霎時神色緊張起來。野田仍然摀著臉說：

　　「桐野太太差點被殺了，但還好保住了一命。」

　　「為什麼？什麼時候？」

　　「我呀，剛才覺得舒服一點，所以起床也要打掃一下，藉此轉移一下注意力。後來快到四點，我上二樓去量體溫，走到桐野的病房去。那時發現桐野躺在床上，正在大發脾氣。他說他媽媽換下被襟〔註：被子靠近臉的部分，日本人會罩一小塊毛巾，以便隨時替換。〕拿到寢具室去，卻沒再回來，所以我便到寢具室去看看，但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我有點心裡發毛，無意間打開八號房的門，桐野太太她──」

　　「桐野太太她怎麼了？」

　　「她仰躺著倒在地上，而且，你們猜她身體上有什麼東西？」

　　「什麼？」

　　「是奇米呀。那隻小貓奇米蹲伏在太太的胸口上，瞪著藍藍的眼睛看著我呢！我嚇得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而人見小姐就站在樓下抬頭看著我。我叫著：『桐野太太被殺了！』於是，人見小姐丟下一句：『快去通知院長和家裡。』便跑上二樓去了。我跑到別院去，然後大家都來了。大家都上了二樓，可是我一直待在這裡，因為我頭昏得慌，連站都站不穩。」

　　「所以，桐野太太死了嗎？」

　　「好像救活了呢。剛才人見小姐出來取水，她說院長和英一為她做了人工呼吸，現在已經有呼吸了。」

　　「我們去看看！悅子。」

　　我們很小心地不發出吵雜聲，但還是用跑的上了樓梯。五號房的房門半掩著，我看到人見護士、兼彥院長、敏枝夫人還有英一都在。單腳用繃帶包紮的大學生桐野，睜著驚懼的大眼坐在床上。剛好人見護士從房間出來，我們上前詢問狀況。

　　「她說是突然被人從背後勒住脖子。我看到的時候，她的脖子上纏著圍裙，倒在八號房裡。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被誰下的毒手，但若是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二樓那時候有誰在？」

　　「只有桐野家兩母子。這段期間，我們婉拒新病人入住，之前住的病人全都出院了。」

　　「家裡的人呢？」

　　哥哥放低了聲音，目光瞄了一眼五號房。

　　「我不清楚，但院長和太太在飯廳，好像在談今天去看的屍體。英一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吧──對不起失陪了，我還有事。」

　　人見推開我們，逕自下樓去了。

　　「還有必要調查更仔細的不在場證明。不過，現在沒法做這件事，我們去八號房瞧瞧！」

　　八號房的房門開著沒鎖，我們在房間各個角落來回檢查，但沒找到任何看起來可疑的東西。只不過在入口處的地上落了一件捏得縐巴巴的圍裙，打結的地方有用牙齒咬裂的痕跡，還有一兩處像是被老鼠咬過的破洞。我的背上不知不覺間已經汗水淋漓，窗外的銀杏樹完全遮住了西斜的陽光，所以室內一點光線也沒有，但由於窗戶完全緊閉，悶熱不堪。若是平常的話，勤勞的野田護士一定會把每個房間的窗子打開，並且打掃得很乾淨吧，但今天早上她還在休息，所以沒人打掃，地板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只有圍裙掉落的地板附近特別乾淨，應該是桐野太太暈倒，與人們進進出出造成的。

　　「什麼都沒有呢，哥。」

　　正欲跟哥哥說話時，我嚇了一跳。他杵在房間正中央，但目光卻似在百里之外。哥哥這種沉思忘我的行徑，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但他現在的眼光跟平常完全不同，那是一種帶著緊繃的陰森味道。我雖然不明所以，背脊卻感到一陣寒意，不禁捉住僵立不動的哥哥的手用力搖晃。

　　「哥，怎麼了？我們回房間去吧。」

　　一瞬間，哥哥清澄的褐色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然後在一個悲傷而迷惑的微笑中，他悄聲地說：

　　「我已經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哥哥沒有回答。他默默地走出房間，回到我們的七號房後，拿了一張信紙，在上面寫了些什麼。他把信放進信封，貼好郵票站起來時，哥哥已經恢復成平常的他了。

　　我們走下樓梯，哥哥四周張望了一下說：

　　「我拿這封信去寄，回來之後會把所有的事說給妳聽。」

　　「所有的……什麼事？」

　　「這五天之間三件殺人案的全部始末。我們到防空洞去說吧。防空洞沒有被封鎖，妳到入口處等我。」

　　哥哥的聲音低微，四周又沒有一個人影，儘管如此，哥哥的態度並不像平常那麼輕率。我不知道有誰會在哪裡聽見，但他幹嘛這麼故作神秘──第一，既要解開事件的謎團，何必一定要到那個不吉利的防空洞去？直接上二樓我們的房間說不就行了？

　　但是我不想表示反對，一種不祥氣息宛如不知名的風吹過體內，我現在的心情只想抓緊哥哥，不論他說什麼都行，我都會乖乖照著去做。

　　一個人站在防空洞的入口，家永護士死時的恐怖面容彷彿就在我眼前。我幾乎馬上就想轉身逃走。事實上，如果哥哥不是當我再也忍受不了的瞬間出現的話，我可能已經面色如鬼地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哥哥朝著我一面微笑一面慢慢走來。然後，走近隔了網架不讓人進入的防空洞口，對著左邊的柱子細細端詳。

　　「這裡釘了一根釘子，果然如我所料。」

　　「你說什麼？」

　　「刺死家永護士的，果然是奇米。」

　　「這太荒唐了吧。」

　　「今天早上我們把房間當成防空洞，模擬家永被刺時的狀況。但是我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們一直在思考她被刺時是面向牆壁的凹洞而立，但事實上她是背向凹洞站立的。」

　　「這是不可能的。她是背部被刺，如果她背向凹洞的話，加害者必須站在血滴落的位置和牆壁之間，但那麼小的地方，不可能站兩個人呀。」

　　「所以加害者是奇米呀，待在牆邊凹洞的奇米刺中了她的肩。防空洞裡除了她和奇米之外，並沒有其他人在──但是，我們按著順序來說吧。從平坂遇害事件說起。」

　　「我們雖然一直堅持平坂是被人殺害的，但他是真的死了嗎？我還是有些懷疑。」

　　「今天妳不是已經親眼看到他的屍體了？」

　　「屍體？你是說那兩具屍體中有一具是平坂囉？哪一具？」

　　「第一具。」

　　「可是那具屍體有日曬的痕跡哦。我在平坂失蹤之前有看過他，他應該更白一點。」

　　「但是清子夫人不也說了嗎？『外子只要去海水浴場半天，就會曬得通紅。』只要用強烈紫外線進行人工照射，未必不能讓他曬成那樣。妳懂了嗎？人工的紫外線。」

　　「啊。」我想到了。「太陽燈？」

　　「對了。箱崎醫院的診療室裡有個很大的太陽燈。此外它與手術室之間有門相通，凶手把太陽燈移到門口，將紫外線照在手術室裡的平坂身上。」

　　「但是在屍體上照射紫外線，會形成那種曬傷嗎？」

　　「那不是屍體。平坂那時候還活著。解剖醫生不是說了嗎，『他並不是被殺之後丟進水裡的』。平坂是在失去意識下被丟進河中的。」

　　「這麼駭人的事，是誰幹的？」

　　「是兼彥院長。」

　　就在哥哥說出答案的當兒，我聽到背後有個微微的聲響，像是風掃過樹葉，若有似無的聲音。但我絕對沒聽錯。微微隆起的防空洞土堆陰影中，的確有個人躲在那裡。我全身打起冷顫。我們被盯上了，恐怕還是把塗了劇毒的刀子。

　　哥哥霎時伸出手臂，像要蔽護我似的攬住我的肩。然後用依然平靜的聲音繼續說：

　　「我剛才已把這個案子的真相寫成一封信，寄去給朋友了。他應該會永久保守這個秘密，但萬一我們兄妹遇到什麼不測，他會立刻將這封信交給警察。對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你說凶手是兼彥院長呀。哥，我們去看屍體的時候，你就猜到了嗎？」

　　「沒有，那時候我還什麼都不明白。我是在桐野太太遇襲的八號房裡調查時，才領悟到凶手是誰的。悅子，妳還記得吧？一開始他們是要把八號房租給我們的，但搬來的時候卻又改成隔壁的七號房。兼彥院長說，八號房特別西曬，夏天熱得受不了，所以我才知道八號房的西側有窗。我本以為兼彥院長只是因為親切，才為我們如此設想，所以至今從未懷疑過。但是，剛才到八號房一看，便知道那個房間根本沒有西曬的問題。這個防空洞旁邊種了四棵銀杏樹，在它們的遮擋下，那個房間恐怕到日落都曬不到一點陽光。那麼，既然如此，為何要我們換房間呢？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而這唯一的理由，就是不動如山的鐵證。這是因為防空洞就在八號房的正下方。若要利用地道或防空洞做什麼勾當時，八號房裡有人是非常危險的。但若是七號房的話，就無法從窗口看到防空洞。

　　「我留意到這個事實時，便再無疑慮地確定，凶手就是兼彥院長。一旦凶手確定之後，這幾天來許多難解的謎便豁然開朗。就像土產店賣的木頭拼組玩具，只要抽掉關鍵的那塊木頭，全體就會搖搖欲墜，自然而然地崩解了。那麼，我就從最前頭開始說明吧。兼彥院長因為某個原因想要殺了平坂，而且他不只要殺了他，還必須把屍體處理掉。他和家永護士商量之後，開始這個犯罪計畫。為處理屍體，必須讓平坂看起來像是失蹤。只是單純的失蹤會引來警察展開調查，為了防止節外生枝，兼彥院長想出了一個妙計。他利用家永護士與平坂聲音相近的特質，製造了那個錄音圈套。只要平坂自己說他因商務出去旅行，誰也不會向警方提出搜索申請。兼彥一定是在不經意間發現了那個地道，他的計畫應該是找機會將平坂約到防空洞，然後將他殺害。沒想到這時候天外飛來一個機會，桑田老太太為了茶壺交易，而寫了一封信給平坂。家永護士半途攔截了那封信，拆開後將內容報告給兼彥院長知道。家永護士雖然聲稱對信的筆跡沒印象，但其實她說謊，她早就知道那是老夫人的字，因為心感不安才打開的吧。

　　「兼彥院長立刻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桑田老夫人與平坂約在防空洞見面，或許有些太過湊巧，但仔細一想，並非沒有道理。這個家裡，若要說哪裡可以從事秘密行為，防空洞可以說是不二之選。老夫人希望秘密進行交易的想法，在信中表露無遺。老夫人為了避人耳目，直到出門前都還將茶壺放在雜物間裡，這也是不難想像的。於是兼彥院長把老夫人關在雜物間裡，將門上了鎖。」

　　「等一等，哥，那時候兼彥院長不是在診療室裡嗎？我去找貓回來的時候，他的確還在呀。」

　　「妳以為診療室沒有窗子嗎？兼彥院長當然是爬窗出去的。他把老夫人鎖住後，就到防空洞，可能幫正好前去的平坂打了麻醉針還是什麼的，讓他失去意識後藏在地道裡。這樣第一階段的工作便已完成。然而，他萬萬沒想到桑山老夫人卻出現了。在兼彥院長的計畫中，老夫人應該被監禁在雜物間才對。事實是，那時候如果妳不是為了找貓而過去，老夫人一定會被關在雜物間好幾個小時的。

　　「這不是妳的錯，所以妳也不用耿耿於懷。然而老夫人不幸地看到了兼彥所為，所以兼彥除了將老夫人殺害別無他法。他將老夫人的屍體丟進地道時，一向細心的他卻沒發現在防空洞裡玩耍的小貓奇米，也鑽進地道裡去了。兼彥院長再次從窗口回到診療室，正好那時候太陽正大，一個病患也沒有。萬一若有病人上門就診的話，我想家永護士也會隨便找個藉口，讓他在外面等待吧。不久後，平坂的失蹤和老夫人不見引起大騷動。晚上八點左右，家永護士藉口去澡堂，打了偽裝電話進來，然後到車行租了一輛車，把它開到某個地方藏起來。而在醫院這邊，清子夫人回去之後，車禍受傷的大野小姐住進二號房。現在想起來，這件事確有古怪之處。二號房裡前一個病人還沒走遠，而且還有三號和八號兩間房空著呀，但是兼彥院長必須讓這兩間保持無人狀態，原因就如我剛才所說。

　　「家裡的人不久之後都上床就寢了。那天晚上，人見和野田兩位護士都說她們異常熟睡，這應該是家永護士給兩人下了藥所致。敏枝夫人沒帶幸子起來上廁所，也是相同的原因。儘管夫人為母親遲遲未歸而擔心不已，卻仍然沉睡不起，連睡在身旁的丈夫起身都沒有發覺。

　　「兼彥和家永兩人將失去意識的平坂抬到手術室，將頭髮剪短，胸毛或剃或燒掉，再用強酸腐蝕牙齒做成蛀齒。桐野太太聽到含糊的聲音說『這裡的一支……』指的是平坂的牙齒。兩人忙於這些作業，還不忘用太陽燈照射平坂的身體。我想他們都穿著白衣、手和臉都用防曬霜塗過吧。兩人幫平坂換上工人的服裝，灌進含酒精的飲料，之後兼彥再從地道出去，把預備好的車子開到坡下來。從種種跡象看來，車子應該就藏在坡道附近。悅子妳可能不知道，那條坡下的路往右走百來公尺，就有個附帶車庫的漂亮洋房。門牌上的名字像是美國人，但可能全家出去避暑，大門緊閉。這些全都是我想像的，但我認為家永會不會是撬開那家的門，借用了他們的空車庫呢？要把車子藏在不醒目的地方，沒有比那個車庫更適合的了。

　　「兼彥再次爬上坡回到醫院，然後把平坂從地道裡抬出來。勝福寺的住持耳朵重聽，就算把他吵醒，他也不會注意到有人從自家地板底下出入。兼彥上下坡時都放輕了腳步，但背著平坂時，卻因為重量過重而發出皮鞋的聲響。吉川將軍聽到走下坡道的腳步聲，應該就是這個緣故。此外，經過地道後，衣服上應該沾滿泥巴，但兼彥八成在衣服外套上手術用的白衣，之後再交給家永護士，用醫院專用的洗衣機清洗吧。那個女人一天到晚在洗白制服，自然不會引人懷疑。

　　「兼彥把車子開到多摩川邊，用石頭劃傷平坂的臉和手，再丟入河中。茶壺、平坂穿的衣物、毛髮、家永護士扮男裝用的服飾、桑田老夫人的信，以及一干可疑的物品，全都包成一包沉進河裡了吧。

　　「之後，兼彥打算尋適當時機，向警方提出搜查請求，再讓他們發現地道。但因為我們為了找貓，發現了地道的存在，因此家永護士打第二通電話來時，有些亂了手腳。只不過事態還是如兼彥的意圖，朝著平坂成為殺害老夫人嫌疑的方向發展。不過這時卻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證人，那就是桐野太太。桐野太太在深夜聽到手術室裡傳出的一句話，使我們將懷疑轉向家永護士身上。」

　　「所以兼彥院長把家永殺了嗎？但那時候兼彥院長明明跟我們在一起的呀……」

　　「哎，妳聽下去嘛。我認為，就算沒有桐野太太的證詞，家永護士遲早也是會被殺害的。她一定是想用她掌握的秘密，來勒索兼彥。而兼彥自己也早就在一開始，就把殺害她納入計畫中，只是桐野太太的證詞加快了這個計畫的實行。悅子，妳記得嗎？梨樹下那隻躺平的小黃貓？」

　　「我記得。那隻黃貓跟奇米差不多大。牠和殺人案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但是我們先從家永護士死亡之謎說起，這樣比較容易說明。

　　「家永護士被刺時，洞裡除了她和奇米之外，沒有別人。她背對著牆上的凹洞，應該是在等待兼彥院長前來吧。那時，從隔板幽暗的一角，突然飛出一把細刀，刺中她的右肩。」

　　「刀子飛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飛出來呀。那裡一定設了一個巧妙的機關。在我的想像中，很可能是把彈簧塞進一條金屬管裡，當壓條鬆開時，彈簧就把刀子射出來了。」

　　「可是，我們在她被刺之後，馬上就進到防空洞裡呀，那時並沒有找到類似管狀的東西。」

　　「那時候已經被取走了呀。管子安裝在面向防空洞入口的左邊柱子──也就是這根柱子裡面。可能是用鉚釘或什麼釘在柱子上固定，聽到家永護士慘叫而趕去時，兼彥院長早已把螺絲鬆開，把管子塞進褲袋裡了。」

　　「但是哪有那個工夫呢？哥哥和我都在他身邊呀。」

　　「兼彥不是到護士腳邊──換句話說，就是繞到洞口附近，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誰要搬頭，誰要搬腳』嗎？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下，這應該不是問題，因為我已經抱住她的上半身了。兼彥問這番話，主要是他要把手別在後面，不讓我看見他在取下管子。從他醫術高明、多年來名聲不墜的事實看來，他絕不是一個不靈巧的人，而且妳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瀕死的家永身上了。

　　「雖然那條管子可以隱藏，但擋壓彈簧的壓條，在刀子發射出去時一起迸飛出去，掉在家永護士的皮包旁。那就是我們看到的彎曲鉤子，那個彎曲成杓狀的地方，本來是放重石的，重石移開的時候，依據槓桿原理，彈簧的壓條就會鬆開了。」

　　「那麼，你說的那個重石是什麼呢？總不會是家永的皮包吧──而且重要的是，誰把那個重石移開了呢？」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就是奇米呀！我不是說奇米把重石移開，而是奇米本身就是那塊重石呀。奇米躲在那個放蠟燭的凹洞中，壓在那個鉤子上面睡覺。洞裡很黑，奇米又是黑色的，所以家永並沒有注意到貓在那個地方睡覺。奇米醒來站起身的瞬間，那個鉤子彈飛出去，刀子就……」

　　「可是……可是……哥！」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妳想說貓怎麼會那麼碰巧在那時候醒來吧。悅子，妳忘了兼彥是個外科醫生嗎？他因應需要，可以讓病人睡著，並且在固定時間讓他醒來──讓貓睡足一定時間，對他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遺憾的是，兼彥不是獸醫，奇米也不是病人，需要用多少麻醉劑才能讓貓睡足多少時間呢？為了確認這點，做實驗是最快的方法。但如果用奇米做實驗，貓的身體可能對藥出現慣性，所以他找來跟奇米一樣大小的貓來做實驗。其中一隻實驗對象還被我們撞見。

　　「悅子今天早上曾說，凶手是個女人吧。因為會用塗上劇毒的刀子，一定是對自己的攻擊力沒有信心──妳的推理有一半以上是正確的。在那種狀況下，的確很難掌握刀子正中要害的可能性。兼彥的機械圈套算是成功了。只是這裡有一點是他沒有料想到的，那就是地道出口被釘子插住的事。因此，他本來準備好凶手從地道逃走的說法，便失靈了。

　　「最後，是今天桐野太太的殺人未遂事件，兼彥害怕桐野太太想起當天的事，那對他來說將是致命一擊，所以決定殺她滅口，但結果卻越弄越糟。警察從今天的事件起，恐怕就會把懷疑的目光轉到他身上吧。因為她聽到手術室的說話聲這件事，除了砧警部補、峰岸老警部、我和妳之外，只剩兼彥一個人知道。雖然別人也有可能偷聽，而且單憑這一件事並不能指證他就是凶手──」

　　哥哥後面的話，我幾乎都沒聽見。一股黑色的漩渦在我心底不停地打轉，而且那股漩渦中不時浮現小幸子的臉，然後又消失。

　　「哥，你打算把兼彥院長怎麼辦？去跟警察說嗎？」

　　「妳覺得該怎麼做才好，悅子？」

　　「不能告訴警察。如果把這宗罪行揭開的話，箱崎家就要崩潰了。太太一定會發瘋的，而且幸子一輩子都要過著抬不起頭的生活。」

　　「那麼，難道我們就這樣放過他？三件殺人案和一件殺人未遂案哦。」

　　「我不是要你同情兼彥院長，但是想到這一家人，我們去報警好像只會帶來更大的罪惡。哥，我說的有錯嗎？」

　　「妳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一開始便無意去報警，現在也是。但是就算我們選擇沉默，總有一天警察會發現的。種種蛛絲馬跡都會反映真相的。」

　　「哥，最重要的部分你還沒跟我說呢。兼彥院長為什麼要殺了平坂呢？他的動機何在？」

　　「這一點，悅子妳自己想想吧。因為我所知道的事實，已經一字不漏地告訴妳了。不過，我可以給妳一個提示。聽好哦。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也是平坂住進醫院的日子。那一天，兼彥院長本來打算把看得見防空洞的八號房租給我們。但是，七月四日我們搬來時，他卻變卦了，改成七號房。這一星期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說到這裡時，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我們反彈一般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四周已被夜色所包圍，大門也點了燈。從門口跑進來的，是熟悉的木炭行少老闆。

　　「啊，護士小姐。」少老闆激動地抓著野田小姐，說話又快又急。「您家醫生被車子撞了呢。他沒注意電車就想穿過平交道哪。現在就要送回來了，趕快去跟家裡的人通報一聲吧。」

　　我大吃一驚，抬頭看著哥哥的側臉。哥哥不發一語，只是注視著前方。

　　人們就像電影一樣快速地在我眼前來來去去。突然間喧嘩聲接近，一塊門板被抬了進來。人們的身影間，我看到一個鮮血淋漓的男子頭部。我的膝頭不斷喀答喀答地打顫，如果不抓住身邊的柱子，就要站不住了。雖然在此之前我看過那麼多具屍體時從來沒發過抖。

　　兼彥院長被送進手術室，英一和兩名護士一起進去，關上了門。留在外面的敏枝夫人，被送她丈夫回來的街坊鄰居圍著，嗚咽地說著同一句話。

　　「他剛剛才出門的，說是有一件東西非交給警方不可，要去派出所一趟，然後要去葬儀社安排事情──一定是最近壞事連連，他的神經太疲勞了呀。」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道縫，露出英一死白又可怕的臉。他向母親招招手，說了一兩句話，然後擁著她進去。即使我們站在稍遠處，也明白那代表著什麼意義。我踮起腳尖輕聲說：

　　「哥，我們做的事是對的嗎？」

　　「沒有什麼對或錯，只有兼彥院長自己能決定他要怎麼了結，我們在旁邊沒有其他路可走。」

　　「那麼，剛才那些話的目的是說給院長聽的囉？」

　　「如果要說給妳聽，我們何必到防空洞去？當我說要告訴妳事件的真相時，他就躲在樓梯的暗處呢。」

　　「他聽到我們說的話，難道沒想過把我們殺了嗎？」

　　「當然想過啦。所以我準備了這個。」

　　哥哥從褲袋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他剛才說要去郵筒寄出的白色信封。我瞪大了眼睛。

　　「你沒寄出去呀？」

　　「我打一開始就沒寫這封信。我是隨便亂寫的。」

　　別院那邊的門大聲地打開，幸子搖搖晃晃地跑進來。她似乎正被哄著睡覺，身上穿著花睡衣，紅色的天鵝絨拖鞋掉了一隻。

　　「媽媽、媽媽！」

　　她張著恐懼的大眼四處張望呼叫。哥哥從後面抱起她，對她說：

　　「幸子，我們帶妳去看星星，好不好？」

　　拖鞋突地鬆脫了。她掙扎了一會兒，便乖乖地躺在哥哥胸前，用疑問的眼神看著哥哥。

　　我們在夜裡的院子漫步了好久，直到她發出輕微的鼻息才回去。

　　天琴座的織女星，一直靜靜地閃爍著。

尾聲

　　第二天中午，哥哥接到一封寫給他的信。來信者是個沒見過的名字，信封上的字像印刷體般一畫接一畫寫得很笨拙，但信裡卻完全不同，是一手漂亮的草體字。哥哥每讀完一張，便把信紙撕下來，放在我膝頭上。內容如下：

　　仁木君

　　作為一名殺人者，你應該可以稱得上是毀滅我的仇敵，對你留下這封信，或許是件奇怪的事。但是，在決心一死的現在，我有個衝動想找個人把事情的真相說清楚。而這個人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了。

　　坦白說，我非常恨你。如果你沒在我們家出現的話，我的計畫就能更順利地完成，這種遺憾的情緒不斷在心頭翻湧，但另一方面，我知道我必須感謝你，事實上，我真的很感謝你。你本應該去向警察報告的，卻沒有這麼做，而是利用令妹來警告我。或許這並不是出於對我的善意，而是對我那一無所知的妻子的憐憫之情，所採取的處置，對於這一點，我想要向你致謝。

　　我想你應該已感覺到我有非殺平坂不可的理由，簡單地說，我對他萌生殺意是在六月二十九日的下午。

　　那一天，我在家永、野田兩位護士的幫忙下，為他進行盲腸手術。我之前診斷出他的症狀是慢性闌尾炎，建議他進行手術，但是一開刀之後，我才愕然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他的病並不是慢性闌尾炎，而是類似癌症的惡性腫瘤，而且因為我的誤診，他已惡化到藥石罔效的地步。就算做了手術摘去患部，百分之百在不久的將來也會再次發病，最後免不了一死。癌症這種病最重要的就是早期發現，由於初期缺乏自覺症狀，以致一早發現後大都無藥可救了。這方面，你應該也從非專業的解說報導上看過吧。

　　身為一個診斷精準、手術慎重素有好評的外科醫生，為什麼會犯下這種錯誤，我自己也不明白。只能說是我自己不走運，他的腫瘤位置在非常少見的地方。現在沒有時間作專業性的說明，如果能整理成一篇小論文，將來英一成為外科醫生的時候，不知會有多大的幫助。

　　總之，手術雖然結束，但我的困惑卻難以比擬。平坂若是知道自己身體的實情，會怎麼做呢？我誤診的消息會不會不脛而走？如果這個惡夢成真，我多年來汲汲營營建立的名聲，就毀於一旦了。不，不僅如此，他或許會採取更直接的手段──也就是奪走我的性命，與他在黃泉路上同行作為報復。你不知道平坂這個人，或許會笑我杞人憂天，但對深知他性格的人，這種恐懼絕非空穴來風。他是個非常偏執、充滿報復心，而且有實行力又聰明的人。

　　我找了家永護士來商量。野田還只是個見習生，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但經驗豐富的家永，在手術中應已明白一切。面對額頭不斷冒出汗珠的我，家永那副似帶冷笑的眼神，直到今天我也無法忘記。她真是個如同毒蛇般的女人。我會利用毒蛇的毒來殺她，或許是因為這個聯想給了我靈感。

　　她要我幫她付四十萬嫁妝作為條件，承諾幫我的忙。她說，除非殺了平坂，我已別無他法。這個想法與我不謀而合。但是屍體一旦送去解剖，就會發現我的誤診，所以我必須想個法子，把屍體處理掉。

　　那是七月二日，平坂對妻子說：「覺得身體的狀況好像沒有好轉，看來這裡醫生說的話不太可靠，還是早點出院，到大醫院做進一步檢查吧。」家永偷聽到這話，跑來告訴我。或許這些話還包含了家永的加油添醋，但我知道他出院之後，早晚會去找別的醫生診斷。我漸漸認真地為殺人計畫做準備，從英一帶回來的錄音機，我想到偽裝電話的可能性。

　　後來的事就如同你的推理──鮮活得令人氣結。汽車藏匿的位置也被你料中。此外地道的部分，我當然知道那裡有地道的存在，是幾年前偶然發現的。而剛好那時候，我家敬二正在迷冒險小說，惹了幾個麻煩，為了不要遭人誤用為使壞的工具，我沒對任何人說。後來，幸子漸漸長大，擔心她玩捉迷藏時，萬一土石崩陷而有危險，因此地道就一直成為我一個人的秘密。不過敬二或許已經發現了，他就是那樣的一個孩子。

　　仁木君只從一隻小貓的線索就發現地道的存在，令我十分震驚。從那之後，只要一看到你的臉，我便感到忐忑不安，我不得不認為你一定遲早會發現真相，於是自己積極地告訴你訊息，努力轉移你的懷疑。找你商量英一和敬二的事，自然也是這個目的，但是你完全不為所惑。

　　殺死桑田岳母，並非我的本意。這一點我想你也明白。但是，對於家永，我卻早就有了謀殺計畫。

　　大約好幾個月以前，我這裡來了個生病的孩子。那個小男孩大約十歲，與朋友玩彈簧槍，被彈飛的釘子插進自己的手掌。看到釘子貫穿手掌，讓我非常驚訝，我還警告父母，千萬不可讓孩子玩這麼危險的玩具。但在我考慮殺死家永的方法時，我想到了這個彈簧槍。我去好幾家玩具店尋找，買到這種手槍。事實上，它的貫穿力已不是一般玩具。我將木製的槍拖拆下，只留下槍身和扳機的部分。去醫師會開會的歸途中，我在御茶水附近的雜貨店，找到一把正符合槍口大小的細刀，於是把它買回家。

　　昨天傍晚，我抱著小貓奇米，帶著設好機關的槍，趁沒人注意時走到防空洞，首先把彈簧槍安裝在防空洞入口的柱子上，扳機夾著鐵絲用橡皮圈綁緊，只要鐵絲鬆開的瞬間，就會引動扳機。接下來是貓。經過多次謹慎實驗的結果，我有信心可以讓奇米這樣的小貓，很準確地睡上三十到四十分鐘。只要準備一塊脫脂棉，浸在一點五毫升的哥羅芳裡，再壓在牠鼻子上即可。奇米大約花了兩分鐘便睡著了。防空洞裡已經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除非早已知道，否則不可能有人發現牆壁的凹洞睡著一隻黑貓。

　　洞內準備完畢後，我對家永說：「我有點事要跟妳說，到防空洞去等我。」家永不疑有他便過去了。此外，我很嚴正地對她說，若是被人看到會有不良影響，叫她一定要躲在那個凹洞的角落裡。她非常確實地照做了。就如你所知，從那個洞中往內部看去，只有那個角落是看不見的。

　　小貓醒來起身……的同時，刀子也飛了出去……那刀子會在轉瞬間插入她的身體，這點我十分有把握。那個角落空間很小，只能容一人站立，而且刀子上塗了劇毒，只要指尖那麼小的傷，就能達到目的了。刀刃上塗的眼鏡蛇毒，是我很久以前向人要來做研究材料的，只抽出了有毒成分，是一純粹、毒性極強的毒。

　　家永打扮成外出的樣子離開後，我正打算找其他護士隨便閒聊，製造不在場證明。但是，那時候有一通找你的電話，我只聽到錄音機幾個字，就知道你已經看穿偽裝電話的圈套了。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把唯一希望寄託在殺害家永的計畫上。後來你回來了，意外地你來找我談話，於是乎我的不在場證明便成立了。我不得不讚嘆自己的幸運。就算你料事如神，也不會想到站在你面前說話的我，就是凶手吧。

　　第三宗殺人案依計進行的狀況，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樣。發射刀子的彈簧槍身，我今早已丟棄在勝福寺旁的垃圾場。昨夜刑警來我家裡搜索時，我把它藏在某個地方──這一點，神探如你可能也想像不到吧。老實說，我什麼地方也沒藏，就綁在那台放在玄關、幸子的三輪車貨架的後側。從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但反而會令人誤以為是三輪車的一部分，所以無人放在心上。

　　沒殺死桐野太太，是我計畫中最大的失誤。我知道醫院二樓只剩桐野太太，和她不能走路的兒子兩人，所以與你們分別回來後，便悄悄走上二樓，趁隙將她勒住。但是，我突然嚇得四肢僵硬，因為走廊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心頭浮起「萬事休矣」的念頭時，從門縫走進來的並不是人，而是小貓奇米。我鬆了口氣，卻也全身虛脫了。再這麼耽溺下去，真的就會有人來了。一思及此，我立刻離開現場，早已失去查看她是否氣絕的鎮定。不久，我接到通報後跑上來，在英一和人見面前，我也沒辦法為她進行人工呼吸了。

　　仁木君，以上就是我全部的自白。我從診療室的窗子──就像四天前去防空洞襲擊平坂時一樣，從診療室窗子進來寫了這封信。但似乎用了相當多時間。

　　我想，你可能沒打算去舉發我，但這樣下去，不久後，警察發現真相，還是會以殺人罪嫌將我逮捕的。我無法忍受讓孩子們──尤其是幸子，一輩子承受殺人犯之子的汙名，只要我不在了，儘管他們懷疑，但這個謎永遠仍只能是個謎吧。

　　我相信你會做出最妥善的處置，所以才寫了這封信。事到如今，還能有你一人可以信賴，或許我真該感謝上天。也請向令妹致意。

　　致　仁木雄太郎

　　　　　　箱崎兼彥上

　　（全書完）

導讀　仁木悅子與《只有貓知道》　（編按：本文涉及小說情節。）　傅博

　　《只有貓知道》是江戶川亂步獎從終身榮譽獎改制為長篇推理小說徵文獎後，首屆（即第三屆）得獎作品。這篇作品原來是前年應徵河出書房所舉辦之《探偵小說名作全集》公開徵文之得獎作品。但是未出版前河出書房倒閉，失去出版機會，評審委員之江戶川亂步，認為是一部傑作，不出版很可惜，取得河出書房的同意，請作者重新應徵江戶川亂步獎。

　　一九五七年夏，《只有貓知道》獲獎的消息經由媒體報導後，書未出版就轟動讀書界。因為作者是一位未滿三十歲的女性，四歲時患了嚴重的脊椎骨瘍，之後二十多年，一直不能走動，躺在病床，沒上過小學，幼時教育由二哥義光教授。原稿是在病床寫成等非尋常的環境，引起讀者的好奇心，本書出版後暢銷十多萬本，創下戰後推理小說暢銷書新紀錄。

　　《只有貓知道》的創作形式是承襲傳統本格推理小說，採取福爾摩斯與華生模式。作者在序章藉由幾個人的談話，把將要發生的殺人事件現場之箱崎醫院內部情況，以及登場人物，向讀者交待得很清楚。

　　在大學研究植物學的仁木雄太郎，與在大學學習音樂的仁木悅子兄妹，寄居在箱崎醫院二樓。殺人事件發生這天，悅子在尋找黑貓奇米時，在儲藏室內偶然發現被關在裡面的桑田老婦人，她卻吩咐悅子保密，不要說出去。

　　之後，入院患者古美術商平坂與桑田老婦人，相繼從呈密室狀態的醫院消失，到了晚上，平坂從外面打來電話，向接聽的悅子說，因生意繁忙，三個星期不回醫院。雄太郎與患者宮內技師探險庭院的防空洞，發現一條秘密通道，桑田老婦人被扼殺，陳屍在裡面。他們緊急報警。

　　雄太郎同時在防空洞的壁內找出一個金屬罐，裡面藏了一枚鑽石戒指。之後，桑田老婦人的高貴茶壺消失，其高中生的孫女桑田百合的自殺未遂等事件連續發生。平坂打來第二次電話後，第二殺人事件發生，被害者是家永護士。

　　醫院內的人際關係，原本很單純，患者為了治病來醫院找醫生，患者本來互不相識，在這種環境下，連繫連續殺人事件的要件是什麼？是一件課題。仁木雄太郎如何推理？

　　※※※

　　本屆評審委員有五位。三位是偵探小說時期的推理大師，即江戶川亂步、大下宇陀兒、木木高太郎。他們都擔任過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會長。其他兩位是評論家，荒正人與長沼弘毅。

　　他們對《只有貓知道》的評語是：

　　「《只有貓知道》是所謂的本格偵探小說，先把謎題一一提出來，然後，邏輯地推理，去解開謎底型的作品。（中略）

　　與英美有很多優秀的女性推理作家相反，日木僅有一、兩位女性作家，這些作家幾乎沒有寫出富有論理性的本格偵探小說。仁木小姐帶來過去沒有女性作家嘗試過的東西。也許其大詭計沒有創新，但是其小詭計或小道具，具有女性的纖細創見。這一點使我們聯想到阿嘉莎．克莉絲蒂。文章也平易暢達，醫院內部的描寫很正確，讓我們驚嘆。（後略）」

　　由此，仁木悅子有「日本之克莉絲蒂」之稱。

　　《只有貓知道》於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出版，這年正值二次大戰後，由橫溝正史領導的本格偵探小說已衰落到谷底的時候，又是松本清張為首之社會派推理小說發軔之年。當年松本清張於二月開始在《旅》月刊連載《點與線》、四月十四日開始在《週刊讀賣》連載《眼之壁》。兩書於翌年二月同時出版，內容都是取材自社會問題、重視犯罪動機的寫實作品，與過去的浪漫情調的作風宛然不同。

　　寫實派之《只有貓知道》與社會派之《點與線》、《眼之壁》之出版，對推理文壇帶來很大衝擊。之後，推理作家一面倒地撰寫寫實主義的作品，浪漫主義偵探小說幾乎面臨滅亡。

　　由此可說，仁木悅子在日本推理文壇佔有很特殊地位。

　　※※※

　　仁木悅子：本名大井三重子，婚後改為夫姓二日市。一九二八年三月七日出生，東京都人。四歲患脊椎骨瘍，七歲失去父親，十五歲再失去母親。一九五四年以大井三重子名義之童話〈白雲與黑雲〉，應徵《孩子俱樂部》徵文，獲獎。之後，陸續發表童話百餘篇。六一年出版處女童話集《星期三之Ｃｕｌｕｔｏ》。

　　《只有貓知道》為仁木悅子之推理小說處女作。其撰寫推理小說的動機是，受喜歡閱讀歐美推理小說的二姐之影響。據說，她躺在病床時，所閱讀的歐美推理小說每年不下一百冊。特別喜歡的作家為艾勒里．昆恩與阿嘉莎．克莉絲蒂。

　　得獎翌五八年，進入國立身體障害中心住院兩年，前後動過七次大手術後，從躺在病床的生活改為坐輪椅生活。六二年六月與在身體障害中心認識的二日市安（筆名後藤安彥，和歌詩人，歐美推理小說翻譯家）結婚。

　　一九八一年，以〈紅色貓〉獲得第三十四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短篇部門獎。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因腎不全而逝世，得年五十八歲。三十年的創作生涯，其作品不算多。長篇推理十一部、中篇二篇、短篇九十七篇、少年推理長篇一部（童話、隨筆等不計）。

　　※※※

　　通覽仁木作品，其原點在於《只有貓知道》。其作品特徵是文章平易暢達，寫實，不像過去的偵探小說刻意製造怪異、恐怖氣氛。內容都取材自現實社會，一般家庭內的悲劇為多，而且不少作品是孩子為主角，從孩子的視點記述故事，甚至去解決事件。

　　詭計雖然沒有為殺人現場而設計的暴風雨中的山莊、奇形怪狀的公館、呈密室狀態的孤島等大詭計。仁木悅子的詭計或謎團都是寫實的，尤其是故事中的小事件、小道具與詭計或謎團之互動很自然。

　　仁木悅子所塑造的偵探不少，但是他們都非職業偵探，大多是偶然被捲入殺人事件，有的是好奇心、有的為了要證明自己或家族的清白等，而參與推理，解決事件。

　　綜合上述幾點，仁木悅子是一直堅守寫實主義的作家。

　　仁木悅子所塑造的偵探中，最有名的名探不外是仁木雄太郎、悅子兄妹。他們在《只有貓知道》裡首次登場時，雄太郎是研究植物學的大學生，瘦而高大。悅子是音樂大學師範科學生，年齡差哥哥兩歲，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五公分，倭而胖。兩人被喻為牛蒡與南瓜搭檔。兩人性格都很明朗，富有好奇心與正義感，對於事件悅子擅長觀察，雄太郎擅長分析。

　　之後，兄妹聯手登場的作品不算多，長篇有三，即《林中之家》（一九五九）、《有刺的樹》（一九六一）、《黑色緞帶》（一九六二）。短篇只有五篇，合計九篇。在這裡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登場時的年齡與生活環境，都跟隨事件發生的時期而異。一九六二年，作者就讓這對搭檔退休。

　　但是，一九六九年作者只讓悅子一個人重新登場，這時悅子已結婚，兩個兒子的母親。悅子單獨登場的作品都是短篇，有九篇。另外有一篇與婚後的雄太郎再度搭配的短篇、有一篇雄太郎單獨登場的短篇、有一篇悅子夫妻登場的長篇《兩張陰畫》等。

　　由此可知，仁木悅子的創作理念是適材適用主義，不勉強為名探製造故事。不過仁木悅子筆下的偵探都是聰明、性格明朗的非職業偵探，只登場一次而消失的為多。

　　十一部長篇都屬於本格推理，近於一百篇的中短篇中百分之八十也是木格推理，失敗作很少，值得一讀。在日本有固定的支持者。

　　　　（○九．十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