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唐路易‧佩雷納　第一節　達德尼昂、波爾多斯和基督山
第二節　瀕危的人
第三節　黯淡的綠松石
第四節　鐵幕
第五節　拄烏木手杖的人
第六節　《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
第七節　有吊死鬼的穀倉
第八節　亞森‧羅蘋的憤怒
第九節　索弗朗述說真相
第十節　潰退
第二部　弗洛朗斯的秘密　第一節　救命！
第二節　絮謝大道的爆炸
第三節　懷著仇恨的人
第四節　兩億遺產的繼承人
第五節　韋貝復仇
第六節　芝麻開門！
第七節　皇帝亞森一世
第八節　「陷阱準備好了。當心，亞森‧羅蘋！」
第九節　弗洛朗斯的秘密
第十節　羽扁豆花園

《虎牙》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唐路易．佩雷納
第一節　達德尼昂、波爾多斯和基督山

　　（達德尼昂、波爾多斯是法國小說《三劍客》中的主人公。──譯註）

　　下午四點半，巴黎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還沒有回辦公室。他的私人祕書把一疊批註過的信件和報告放在寫字檯上，按鈴叫人。接待員從正門進來了。

　　祕書對接待員說：「總監先生今天下午五點召見幾位先生。這是名單。你把他們引到單間候見室，不要讓他們彼此交談，然後把他們的名片送給我。」

　　接待員聽完吩咐，走出去了。祕書朝側門走去，準備回自己的辦公室。這時大門又開了，一個人闖進來，靠在一把椅子背上，身子還在東搖西晃。祕書吃了一驚。

　　「哦，是你，韋羅？」祕書問，「出了什麼事？你怎麼了？」

　　韋羅是一個便衣警察，身材高大，肩寬背厚，滿面紅光，眼下顯然受了驚嚇，變得一臉蒼白，失去了往日的紅潤。

　　「祕書先生，沒什麼事。」

　　祕書說：「你臉色可不好啊──鐵青──又一頭虛汗──」

　　韋羅擦掉額上的汗，鎮定下來說：「我是累了些──這幾天忙壞了──總監交辦的一件案子，我費了不少勁──可是，我覺得情況很怪──」

　　「喝點東西提提神吧？」

　　韋羅說：「不要，我只是口渴。」

　　「來杯水？」

　　韋羅說：「不──不要──」

　　「那麼──」

　　「我想──我想──」

　　他眼裡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聲音似乎十分慌亂，突然把話停了下來，過一會又問：「總監不在嗎？」

　　「不在。他大約五點鐘回來。要召開一個重要的會。」

　　「對──我知道──非常重要，我就是他召來的。我想先同他會面。我很想見他。」

　　祕書打量他一眼，說：「你怎麼啦？這麼激動！事情真的這樣要緊嗎？」

　　「是的，十分要緊，同一個月前那件罪案有關──案沒有完，今天晚上還要發生兩起謀殺。我們必須阻止──是的，今晚假如不採取必要措施，謀殺是不能避免的。」

　　「韋羅，你坐下說吧。」

　　「啊，這是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真想不到──」

　　「韋羅，你既然知道了這件事，總監先生一定會授予你全權處理這件案子。」

　　「是的──顯然──但是，我不知為什麼，總擔心見不到他了，所以寫了個報告給他，所有情況都在這裡面了。這樣更保險。」

　　他取出一個黃色大信封，交給祕書。又說：「喏，還有一個小盒子，也放在桌上，裡面的東西，可以補充說明我的報告。」

　　「這些東西，你為什麼不自己拿著呢？」

　　韋羅說：「我很害怕──有人監視我──想把我幹掉，這個祕密只有讓第二人知道，我才放心。」

　　「韋羅，不要怕，總監先生就要回來了。我勸你還是去診所看看，喝點活血提神的東西。」

　　韋羅聽了有些猶豫，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站起身出去了。祕書把那封信放在總監桌上厚厚的卷宗裡，然後從側門回到他的辦公室。

　　他剛關上門，前廳的門忽然又開了。韋羅回到屋裡，咕噥著說：「祕書先生，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更好──」

　　他一臉慘白，牙齒打戰，見屋裡沒人，就想去他辦公室，但是，他突然一陣頭暈，就倒在一把椅子上，休息了幾分鐘。他覺得渾身沒有一絲氣力，有氣無力地呻吟道：

　　「我到底怎麼了？──又中了毒嗎？唉，我怕──」

　　他伸手到寫字檯上取了一支鉛筆和記事簿，開始草草地寫了幾個字，忽然又停住，結結巴巴說：

　　「不，不用費事了，總監先生會讀我的信的──我到底怎麼啦？啊，我怕──」

　　猛地，他站起來，說道：「祕書先生，必須──必須──今夜──什麼也阻止不了──」

　　他像個木頭人似的，由自己的意志支撐著，一小步一小步朝祕書辦公室門口移去。沒走多遠，他又搖晃起來，不得不又坐下來。他十分恐懼，聲音啞了，叫喊也聽不見。他四下張望，想按小鈴，但眼前像蒙了一層黑紗，什麼也看不見。

　　他跪下來，像瞎子一樣摸索著，爬到牆邊。這是板壁，他順著摸去，可是腦子裡一塌糊塗，記不起房間的位置了，本想去左邊祕書辦公室，卻朝右邊爬，摸到屏風後面一扇門，用力把門打開。

　　這是總監辦公室的盥洗問。他跌進去以後，斷斷續續地喊道：「救命呀──救命呀──」他以為是在祕書辦公室，又哼著說：「今夜！謀殺──今夜！你們會看到──齒痕──可怕啊──好難呀──我中毒了──救命啊！救命！」

　　聲音停了。接著他像在惡夢中發出夢囈似地又說了好幾遍：「牙齒──白森森的牙齒──合上了！」

　　接下來，聲音更弱了，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從他蒼白的嘴唇間流露出來。他張了幾下嘴，像是老頭子老太婆翕動著嘴，沒完沒了地咀嚼。漸漸地，他的頭耷在胸前，發出兩三聲歎息，身子一陣戰抖，接著就不動了。

　　於是他開始了臨終的喘息，節奏均勻，十分輕微，有時他的本能似乎作出努力，想恢復那顫悠悠的呼吸，並在他無神的眼睛裡投進一束意識的光亮，可終究枉然。

　　五點差十分，警察總監回到辦公室。他在這個令人尊敬的崗位上已有幾年了。他五十歲左右，身體魁梧，一臉精明神氣。他穿著一身灰西裝，綁一副白色腿套，一條領帶在胸前飄擺，從裝束上看不像個警官。他作風正派、坦率、樸實、善良。

　　總監按鈴叫祕書。祕書進來了。

　　「我召見的客人都來了嗎？」他問。

　　「都來了，總監先生。我已請他們在幾間會客室中分別候見。」

　　「其實他們彼此碰見也沒什麼不便。不過──這樣更好。我想，美國大使不會親自來吧？」

　　「是的，沒有親自來，總監先生。」

　　「你有他們的名片嗎？」

　　「喏。」

　　總監接過名片唸道：

　　阿齊伯德．布里特，美利堅合眾國駐法國大使館一等祕書；

　　勒佩蒂依，公證人；

　　胡安．卡塞雷斯，祕魯駐法國公使館專員；

　　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退役少校。

　　第五張名片，只印著姓名，職銜和地址全都沒有：

　　唐路易．佩雷納

　　「啊，我很想見見他。」總監說，「我對他很感興趣。你看過外籍軍團的報告嗎？」

　　「看過，總監先生。我承認，我也對他感興趣。」

　　「多麼勇敢的人啊！對吧？簡直是瘋子，英勇的瘋子。他的戰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亞森．羅蘋』──他們對他多貼心，多佩服呀！──亞森．羅蘋死了多久了？」

　　「戰前兩年，總監先生。有人在離盧森堡邊境不遠一所小木屋的灰燼下面，發現了他和克塞巴赫夫人的屍體。調查證實，他先把那邪惡的女人掐死，然後放火燒房，自己也跟著懸樑自盡了。後來的調查證明那女人確實有罪。」

　　「只有那該死的人才配得上那樣的結局。說實話，我寧願不與他交手──瞧，說到哪兒啦？莫寧頓遺產案的材料，你準備好了嗎？」

　　「放在您寫字檯上了，總監先生。」

　　「哦，我忘了──韋羅來了嗎？」

　　「來了，現在可能在診所看病。」

　　「什麼病？」

　　「他樣子十分難看。」

　　「怎麼？說說看──」

　　祕書把與韋羅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說他有一封信留給我？信在哪裡？」德斯馬利翁先生有些擔心地說。

　　「在卷宗裡，總監先生。」

　　「真怪──這一切真怪。韋羅是第一流的便衣偵探，向來穩重，他這麼害怕，事情一定嚴重。你去找他來。我先看材料。」

　　祕書立即去找，五六分鐘後驚慌地跑回來說沒有找到。「更奇怪的是，接待員看見他從這裡出去，差不多立刻又折回來，以後沒有再出去。」

　　「可能是經過這兒上你那裡去了。」

　　祕書說：「上我辦公室？總監先生！」

　　「那就搞不明白了──」

　　「是啊──韋羅既不在這裡，又不在隔壁，那就是出去了。可能是接待員有一會兒不當心，沒見到。」

　　「顯然是這樣。他或許是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去了，一會兒就要回來的。再說，一開始也用不著他在場。」

　　德斯馬利翁先生看看錶。

　　「五點十分了。請告訴接待員領那幾位先生進來吧──啊，不過──」

　　他猶豫了一會，翻著卷宗，找出韋羅留下的信。這是個黃色大信封，一角印著「新橋咖啡店」的字樣。

　　祕書提醒說：「總監先生，您先看看信吧。既然韋羅不在，他剛才又反覆囑咐，我認為這件事很緊急。」

　　「對，也許你說得有理。」

　　總監拿把尖刀把信挑開。

　　「啊！怎麼搞的！」他驚叫道。

　　「怎麼啦，總監先生？」

　　「這有什麼？──你看，一張白紙，折了四折──什麼字也沒寫。」

　　「可韋羅告訴我，這個案件的情況，他知道的都寫在裡面了。」

　　「他是告訴你了，可是你看見了，信紙上一字沒有──真的，我要是不瞭解他，會以為他在開玩笑──」

　　「總監先生，這是疏忽，最多也是疏忽。」

　　總監說：「是的，是疏忽。但事關兩條人命，韋羅不會這樣疏忽，因為他確實對你說了今夜將發生兩起謀殺案，對吧？」

　　「是的，總監先生。今夜，而且極恐怖，他是這麼說的。」

　　總監背著手，在室內踱了幾圈，忽然在一張小桌旁站住了。問：「這是什麼？誰給我的小盒子？『面交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先生──出事時拆開。』」

　　祕書說：「哦，我忘了，這也是韋羅要轉交您的。據說裡面有重要東西，是那封信的補充。」

　　總監忍不住微微一笑，說：「怎麼，信還需要補充說明？儘管還沒出事我們也打開看看吧。」

　　總監一面說，一面剪斷小繩，打開包裝紙，只見裡面包著一個小紙盒，一個藥房用的紙盒，又舊又髒。

　　他揭開盒蓋。

　　裡面襯著幾層棉花，也是髒兮兮的。中間放著半塊巧克力。

　　「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總監奇怪地說。

　　他拿起這塊巧克力細細打量，才明白這有點發軟的巧克力的特殊之處和韋羅保存它的緣故。這塊巧克力上下都有明顯的齒痕。咬入有兩三毫米深，形狀和齒寬各不相同，上齒四個，下齒五個，各不相混。德斯馬利翁先生低頭沉思，在屋裡踱了幾分鐘，喃喃道：

　　「真怪。這個謎，我一定要解開──這張白紙，這些齒痕──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他不願在這個謎上耽擱太久。反正謎底遲早要解開的，既然韋羅就在警察總署，或就在附近。於是他吩咐祕書：「那幾位先生，不能讓他們久候了。你叫人請他們進來吧。韋羅若是趕回來了，你立刻通報，我馬上見他。除此之外，其他事不要以任何借口來打擾了。」

　　兩分鐘後，接待員引進來四個人。第一個是公證人勒佩蒂依，他身體肥大，一張紅臉，蓄著頰髯，戴著眼鏡。接著是美國大使館一等祕書阿齊伯德．布里特、祕魯公使館專員卡塞雷斯。這三位都是熟人。總監先生同他們寒暄幾句，然後上前一步，歡迎退役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他是許伊阿戰鬥的英雄，光榮負傷，被迫提早退役。總監說了幾句話，讚揚他在摩洛哥的所作所為。

　　門又開了。

　　「唐路易．佩雷納，對吧？」總監向來人伸出手去。這人中等身材，身體偏瘦，胸前掛著一枚軍功章和榮譽團的勳章，面容、眼神和舉止神態都很年輕，看上去只顯得四十歲左右，但眼角額頭上有些皺紋，表明他已四十好幾了。

　　他行了一個禮。

　　「是的，總監先生。」

　　伯爵看見他，叫道：「是你，佩雷納！你還活著？」

　　「啊！少校！見到你，真高興。」

　　「你還活著！我離開摩洛哥時，沒聽到你的音訊，大家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只是被俘了。」

　　「做那幫人的囚徒，還不和死一樣。」

　　「不完全一樣，少校。到處都可以逃走──證明──」

　　總監不由得生出好感，仔細端詳了一會他的面孔，只見他面含微笑，兩眼坦誠、堅毅，古銅色的皮膚，顯然是曬多了太陽的結果。

　　總監請客人在他寫字檯周圍坐下，自己也坐下，說：「諸位，我請大家來這裡，你們也許感到突然和神祕──我同你們談話的方式，你們也會感到詫異。但是，你們要是信任我，就會發現，事情其實很簡單很自然。另外，我也盡可能簡要。」

　　他把祕書準備的卷宗翻開，一面說，一面看那些批註。

　　「一八七○年戰爭的前幾年，有三姐妹，三個孤女，老大叫艾爾默利娜，二十二歲；老二叫伊麗莎白，二十歲；小的叫阿爾芒德．羅素，十八歲。她們同一個叫維克托的表弟住在聖泰田。維克托年輕幾歲。

　　老大艾爾默利娜第一個離開聖泰田，跟一個姓莫寧頓的英國人到了倫敦，嫁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柯斯莫。一家人生活貧困，有時日子相當困窘。艾爾默利娜幾次給妹妹寫信求助，但始終得不到回音，以後就斷了聯繫。一八七五年前後，莫寧頓夫婦離開英國去美國。五年以後，居然成為富翁。一八八三年，莫寧頓先生死了，他的妻子則繼續經營他留下的資產。她有投機奇才，賺了很大一筆錢。一九○五年，她去世。留給兒子四億元錢。」

　　這個數字給客人們留下了印象。總監看見唐路易．佩雷納同伯爵互遞眼色，就問：

　　「你們認識柯斯莫．莫寧頓，對吧？」

　　伯爵說：「是的，總監先生，佩雷納和我在摩洛哥打仗的時候，他也在那裡。」

　　總監說：「的確，柯斯莫．莫寧頓早年開始周遊世界。據說他是學醫的，有時也看看病，醫術不錯，當然不收診費。他起先住在埃及，後來遷到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一九一四年底回到美國，支持協約國。他在去年停戰後來到巴黎住下。四個星期前，死於一場極其意外的事故。」

　　美國大使館祕書說：「這事報上登了，我們使館也得到了通知。是因為打針失誤死的吧？」

　　總監說：「是的。他患了流感，在床上躺了一個冬天。按照醫生的囑咐，自己注射甘油磷酸鹽。有一次注射，忽略了消毒，傷口很快感染，沒有幾小時就死了。」

　　總監說到這裡，轉身問公證人：「勒佩蒂依先生，我簡要講的這些情況，合乎事實嗎？」

　　公證人說：「總監先生，完全合乎。」

　　總監又說：「第二天上午，勒佩蒂依先生來到這裡，把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給我看。他為什麼來，你們讀了這份文件就明白了。」

　　他動手找這份遺囑。勒佩蒂依先生接口說：「我說明幾句，總監先生不反對吧？莫寧頓生前，我只見過一次。他請我到他房裡，把一份剛寫完的遺囑交給我。這時他剛患流感。他告訴我，他正在尋找他的親戚。病好後，還要認真尋找。可是一場事故使他還沒有達到目的，就去世了。」

　　總監找出一個已經拆開的信封，裡面裝著兩張紙。他抽出一張大的，展開來說：「這就是遺囑。請大家仔細聽。我叫柯斯莫．莫寧頓，是休伯特．莫寧頓和艾爾默利娜．羅素的婚生子，是一個取得美國籍的公民。我把一半財產留給接納我的美國，舉辦符合我所寫說明的慈善事業。將由勒佩蒂依公證人轉交美國大使館。

　　「餘下大約兩億元，包括在巴黎、倫敦各銀行的存款，已開出清單，存在勒佩蒂依的事務所。為了紀念敬愛的母親，這一份財產傳給姨媽伊麗莎白．羅素或她的直系後人。如果再無後人，便傳給堂舅維克托．羅素或者他的直系後人。

　　「如果還未找到羅素家三姐妹和她們堂弟的後人就去世了，那就請我的朋友唐路易．佩雷納盡力尋找。我在歐洲的這部分財產，請他做遺囑執行人，並請他做我的代表，處理我死後或因我死亡而引起的一切事情，只要有利於擴大我的名聲，完成我的遺願就行。茲贈給一百萬元，以預先酬謝他的服務，並感謝他的兩次救命之恩。」

　　總監停頓了一會。唐路易囁嚅道：「可憐的柯斯莫──我執行他的遺囑，並不必要收這麼一大筆錢。」

　　總監繼續往下唸：「倘若我死後三個月，唐路易．佩雷納和勒佩蒂依的尋找工作沒有結果，羅素家族始終沒有任何後人出來接受遺產，這兩億元全部歸我的朋友唐路易．佩雷納所有，以後不論什麼人要求繼承都無效。我深知唐路易的為人，知道他會把這份財產用於他在摩洛哥帳篷裡熱情地告訴我的高尚目的和偉大計劃。」

　　總監唸到這裡，又停頓一下，抬眼看著唐路易。唐路易無動於衷，也不出聲，神情鎮定，不過睫毛上閃著淚光。

　　伯爵說：「佩雷納，祝賀你。」

　　「我敢發誓，如果這事取決於我，我一定能找到羅素家族的後嗣。少校，我提醒你注意，這筆遺產是附有條件的。」

　　「我瞭解你，相信你做得到。」少校說。

　　總監問唐路易：「不管怎樣，這附有條件的遺產──你不會拒絕吧？」

　　「不，不拒絕。」佩雷納笑著說，「有些事情是不能拒絕的。」

　　總監說：「我問你這個問題，是因為遺囑最後有一條：

　　「如果我的朋友佩雷納出於某種原因拒絕這份遺產，或者他在繼承之日之前死了，就請美國大使先生和警察總監先生用這筆財產在巴黎辦一所大學，專招美國的學生和藝術家入學。無論如何，總監先生可以預先提取三十萬元，作為他手下警務人員的津貼。」

　　總監折好這份遺囑，從信封中抽出另一張紙，說：「遺囑有一個附件，是莫寧頓先生隨後寫給勒佩蒂依公證人的一封信，對遺囑的幾處地方，作了更明確的解釋。

　　「茲請勒佩蒂依公證人在我死後次日，當著警察總監的面開讀我的遺囑。務請總監保密一個月。一個月以後，請總監召集勒佩蒂依、佩雷納和美國大使館的一位要員到他辦公室。宣讀遺囑以後，請把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交給我的朋友、遺產繼承人佩雷納，但請查明其身份和證件。查驗身份一事，請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負責。少校曾經在摩洛哥當過他的長官，因傷過早退役。出生地的查驗，請祕魯公使館職員負責，因為唐路易雖然保留了西班牙國籍，卻是在祕魯出生的。

　　「此外，我要求找到羅素家族繼承人兩天以後，在勒佩蒂依公證人事務所向他們宣讀我的遺囑。

　　「最後，這是我對於財產分配以及分配方式的意願──在第一次會議六十天以後，九十天以內，由警察總監再次召集同一些人在他辦公室開會，依照條款指定遺產繼承人，但必須是在繼承人本人到會的情況下方可指定。如前所述，屆時如果仍無羅素家和維克托家的後嗣前來承受遺產，唐路易．佩雷納即被確定為繼承人。」

　　總監唸完，把兩份文件放回信套，說道：「諸位先生，這就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也是請諸位到這裡來的原因。等會有第六個人會來這裡。他是我們警署的偵探。我讓他對羅素家族作個初步調查。他將把調查結果向大家報告。現在，我們來按死者的遺囑辦事。應我的要求，佩雷納在兩個星期前把證件寄給了我，經過我親自查驗，一點不錯。至於出生地，我已請祕魯公使收集更準確的資料。」

　　祕魯公使館專員卡塞雷斯說：「敝國公使已將這件事委託我辦理。這件事並不難辦。唐路易．佩雷納出生於西班牙古老世家，三十年前移居祕魯，但仍保留歐洲的產業。我曾在美國見到他父親。他父親說起這個獨生子十分喜愛。他父親去世的消息，是我們公使館在五年前通知他的。這就是當時寄往摩洛哥那封信的底子。」

　　「那封信的原件在這裡，是唐路易．佩雷納寄給我的。」總監說，「您呢，少校？佩雷納在摩洛哥外籍軍團當兵的時候，曾在您指揮下打過仗，您還認識他嗎？」

　　少校說：「認識。」

　　「不會弄錯吧？」

　　「決不可能弄錯。而且我沒有半點猶疑。」

　　總監笑起來說：「您認識佩雷納，那個功勳卓著，被戰友們稱為亞森．羅蘋的佩雷納？」

　　「對，總監先生，就是這個人。他的夥伴稱他為亞森．羅蘋，我們當頭的卻稱他為英雄。我們常說，他像達德尼昂一樣勇敢，像波爾多斯一樣強壯。」

　　總監仍然笑著說：「像基督山一樣神祕。這是外籍軍團第四團的報告裡說的。報告當然不必在這裡全文照唸。我只指出一點，佩雷納在兩年中功績卓著，得了軍功章和榮譽團勳章，七次通令嘉獎。我只是隨便唸唸。」

　　唐路易表示反對：「總監先生，我求求您，都是些平凡小事，毫無意思──」

　　總監說：「很有意思。大家到這裡來，不單要聽那份遺囑，而且要監督執行遺囑中唯一能立即執行的交付一百萬元那一條。遺產繼承人的來歷，大家都需要知道，所以我要繼續說──」

　　「那麼，總監先生，」佩雷納一邊說，一邊起身朝門口走，「請允許我──」

　　「向後轉！──停步！──立正！」少校開玩笑似地發令。

　　他把唐路易拉回辦公室中央，讓他坐下。

　　「總監先生，我請求您饒了我這位老戰友，他確實面子薄，人家要是當他面表彰他的功績，他很不好意思。再說，那份報告在這兒，各人可以拿了看。若是從前，我不瞭解他，我會贊成誇獎他。我戎馬一生，還從未見過能與他相比的士兵。雖然我手下有許多勇敢的小伙子，一些奮不顧身的好漢，為了一點樂趣，一個玩笑，為了讓別人吃驚，就可以冒險，把命都可以送掉。可他們沒有一個趕得上佩雷納。我們稱他為達德尼昂、波爾多斯．布希。他完全可以與傳說中現實中最有名的英雄相提並論。我親眼看見他辦一些事情。我不願在此敘述，否則人家會以為我是吹牛。那些事情辦得那樣妙，我今天儘管十分冷靜、清醒，也忍不住要問自己，是不是確實親眼見到的。有一天，在塞塔，我們被敵人追擊──」

　　「少校，您再說一句，」唐路易不高興地叫道：「我就出去，這次可不是說著玩的。真的，您真有辦法顧全我的面子。」

　　「親愛的佩雷納，」伯爵說，「我總是跟您說，您有種種優點，只是有一點不足，就是：您不是法國人。」

　　「少校，我總是回答您，我母親是法國人，我也有法國人的血統。再說，從氣質和情感上講，我也是法國人。有些事情，只有法國人才能幹成。」

　　兩人又一次親熱地握手。

　　總監說：「好吧，我不表彰他的功績就是了。這報告也不唸了。論理，我還得說一件事，那就是一九一五年夏天你中了四十個柏柏爾人的埋伏，被俘虜，直到上月才回到外籍軍團？」

　　「對，總監先生。五年契約期早就滿了，我就退伍了。」

　　「柯斯莫．莫寧頓先生立遺囑的時候，你已經失蹤了四年，他怎麼會在遺囑裡指定你為繼承人呢？」

　　「我們經常通信。」

　　「嗯？」

　　「是的，我早把準備出逃，並且回巴黎的消息告訴他了。」

　　「你們用什麼方法通信？──你在那裡又怎麼可能──？」

　　唐路易笑而不語。

　　「這一次，該叫你基督山了。」總監說，「神祕的基督山──」

　　「總監先生，您要願意，就稱我基督山吧。至於我被俘，逃走，簡言之，我在戰時整個人生的祕密，確實相當不尋常，或許哪天會有機會跟大家講的，請大家相信我。」

　　大家靜默了一會。總監再次打量這與眾不同的人，似乎還有許多事情沒弄清楚，便忍不住問道：「我還要問──你的夥伴為什麼叫你亞森．羅蘋呢？只是表示你勇敢，精力充沛嗎？」

　　「這倒是另有原因的，總監先生。我曾經根據一些表面上不可理解的細節，破過一件奇怪的竊案。」

　　「這麼說，你有破案的本事。」

　　「是的，總監先生，我在非洲用過幾次。那時亞森．羅蘋剛死，大家都在議論，所以給我取了這個綽號。」

　　總監問：「那是樁大案嗎？」

　　「相當大的。失主就是柯斯莫．莫寧頓。那時他住在奧蘭省，我們的交往就是那時開始的。」

　　又是一陣沉默。唐路易補充道：「可憐的柯斯莫！──就是這個案子使他信服我那點偵探的小本事。他老是對我說：『佩雷納，我要是被人謀殺了，你要向我發誓，要追出兇手。』他腦子裡一直有個頑念，就是自己將死於非命。」

　　警察總監說道：「可他的預感沒有道理呀。柯斯莫．莫寧頓並不是被人謀殺的啊？」

　　唐路易說：「總監先生，那您就錯了。」

　　總監嚇了一跳，忙問：「什麼？您說什麼？柯斯莫．莫寧頓──」

　　「我說他並不是如人們所認為的，是打針失誤致死的，而是如他自己所擔心的，死於非命。」

　　「可是，先生，您這樣說沒有根據。」

　　「總監先生，我是根據事實的。」

　　「莫非您知道什麼隱情？當時在場？」

　　「上個月我並不在場。老實說，即使我到了巴黎，因為不常看報紙，我也不會知道他去世的事。是總監先生您剛才說起我才知道的。」

　　「先生，既是這樣，您能知道的，也就是我知道的這些呀！您得相信醫生的診斷啊！」

　　「很抱歉，我覺得醫生的診斷是不能使人信服的。」

　　「可是，先生，您究竟有什麼權利這麼說話？您有證據？」

　　「有。」

　　「是什麼？」

　　「您自己的話，總監先生。」

　　「我自己的話？」

　　「總監先生，就是那幾句話。您先說莫寧頓行醫，醫術很高明，後來卻說，他自己注射一種針劑，不小心引發炎症，幾小時後就死了。」

　　「對，我說了這些話。」

　　「那麼，總監先生，我敢肯定，像柯斯莫．莫寧頓那種替人看病，醫術高明的醫生，給自己打針，不可能不仔細作消炎殺菌處理的。我看過柯斯莫工作，知道他是怎麼給人治療的。」

　　「那麼──？」

　　「那醫生就出具了死亡證。一般醫生沒有發現什麼疑點，都是這樣幹的。」

　　「所以，您的看法──」

　　佩雷納轉身向公證人：「勒佩蒂依先生，您被請到莫寧頓先生病床前時，沒看到什麼異常情況嗎？」

　　「沒有。莫寧頓先生已經彌留了。」

　　佩雷納說：「無論怎樣不得法，一針打下去，引起這樣快的後果，這已經夠奇怪了。他沒有什麼痛苦嗎？」

　　「沒有──或不如說有──我想起來了，他臉上有褐斑。那是我第一次見他時沒有的。」

　　「褐斑？那就證實我的假設了。柯斯莫．莫寧頓是被人毒死的。」

　　「怎樣下的毒呢？」

　　佩雷納說：「在甘油磷酸鹽安瓿裡，或者病人使用的針管裡，一定放了什麼東西。」

　　「可醫生是怎麼看的呢？」總監補充道。

　　佩雷納又問勒佩蒂依先生：「勒佩蒂依先生，你沒有請醫生注意那些褐斑嗎？」

　　「請過的，但他根本不重視。」

　　「是他的保健醫生嗎？」

　　「不是，他的保健醫生皮若醫生，是我的朋友，就是他介紹我去作莫寧頓的公證人的。皮若病了。我在病床前看到的，肯定是街區的一個醫生。」

　　總監翻出死亡證說：「他的姓名地址，這裡都有。貝拉瓦納醫生，阿斯托路十四號。」

　　「快去找他，把他領來。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別耽擱。」

　　又對唐路易．佩雷納說：「韋羅一小時前來過這裡，很不舒服，驚慌不安，說有人監視他，又說要向我報告重要情況，是關於莫寧頓案件的。還說今晚要發生雙重謀殺案，是柯斯莫．莫寧頓被害一案的餘波，讓警察出面阻止。」

　　「你說他身體很不舒服？」

　　「是的，是不舒服，而且很奇怪的是，他的腦子也受了打擊。他出於謹慎，給我留下一份報告，但這報告竟是一張白紙。喏，這是信紙和信封。另外還有一個紙盒，裡面裝著一塊巧克力，上面有齒痕。」

　　「總監先生，那兩件東西，我能看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它們不會告訴您任何情況的。」

　　「或許──」

　　唐路易把那紙盒和黃信封仔細看了好一會兒。那信封上印著「新橋咖啡館」幾個字。大家都等他說話，以為會有什麼意外的發現。但他只說：「信封上和紙盒上的字跡不同。信封上的較模糊，有點戰抖，一定是模仿的。

　　「這表明──這信封不是您那位部下寫的，總監先生。我推測，這位偵探在新橋咖啡館桌上寫報告，封好後，一不留心，被人家掉了包，信封寫的是同一個地址，裡面卻是一張白紙。」

　　總監說：「純粹是假設！」

　　「也許是的。但有幾條可以肯定，總監先生，就是您那位偵探的預感是有根據的，他已經被人嚴密地盯上了，他對莫寧頓遺產的調查妨礙了犯罪活動，因此他有極大的危險。」

　　「啊！啊！」

　　「必須救他，總監先生。從會議一開始，我就相信，我們碰上了一樁已經開始的犯罪活動。但願為時還不太晚，您的偵探還沒成為第一個犧牲品。」

　　「啊！親愛的先生，」總監叫道：「您這麼肯定，我很佩服，但這並不等於說，您的擔心得到了證實。韋羅回來，就最能說明問題。」

　　「韋羅不會回來了。」

　　總監說：「為什麼這麼說？」

　　「他早已回來了。接待員看見他回來的。」

　　「接待員一時看走了眼。要是您沒有別的證據，表明這人──」

　　「我有，總監先生。韋羅回來了──在這留下了──在這記事簿上寫了幾個幾乎認不出來的字母。您的祕書沒有看見他寫，我也是剛才看見的。這不是他已經回來的證據嗎？而且是有力的證據。」

　　總監顯得困惑。大家也都惶惶不安。這時祕書回來了，說誰也沒見到韋羅。大家更是擔心起來。

　　唐路易說：「總監先生，請您叫接待員來問問。」

　　接待員一進來，佩雷納不等總監開口，先問道：「你確實看見韋羅第二次走進這間屋子嗎？」

　　「是的。」

　　「沒有再出去？」

　　「是的。」

　　「您就沒有走過神嗎？」

　　「一秒也沒有。」

　　唐路易叫道：「總監先生，你有本年度的醫生名錄嗎？」

　　總監找出一本醫生名錄，翻了一會，說：「名錄上沒有貝拉瓦納醫生，阿斯托路十四號沒有醫生居住。」

　　警察總監說完這幾句話，大家沉默了好久。美國使館祕書、祕魯公使館專員十分關注地聽著這番談話。少校不住地點頭表示同意：他覺得佩雷納不可能出錯。

　　總監承認道：「顯然──顯然──情況攪在一起──不如說模糊不清──那褐斑──那個醫生──這個案件應該仔細調查一下。」

　　他似乎不由自主地詢問唐路易．佩雷納道：「大概，在您看來，謀殺──與莫寧頓先生的遺囑可能有關？」

　　「總監先生，這我不知道。也許應該假設有人知道了遺囑的內容？」

　　「我認為不可能。您認為這可能嗎，勒佩蒂依先生。因為莫寧頓先生似乎做事是很謹慎的。」

　　「你的事務所也不可能洩密嗎？」

　　「誰洩密呢？只有一個人經手這份遺囑，再說也只有我掌握保險櫃的鑰匙。每天晚上我親自把重要文件鎖在保險櫃裡的。」

　　「你的保險櫃不會被人撬開嗎？你的事務所失竊過嗎？」

　　「沒有。」

　　「你是上午去見柯斯莫．莫寧頓的吧？」

　　「星期五上午。」

　　「從上午到晚上你把遺囑放進保險櫃以前，那份遺囑放在什麼地方？」

　　「大約放在寫字檯抽屜裡。」

　　「有人開過你的抽屜嗎？」

　　勒佩蒂依顯得驚住了，答不出話來。

　　「怎麼？」佩雷納又問。

　　「怎麼！──是的──我想起來──是有點不對頭──那天，那個星期五。」

　　「您能肯定嗎？」

　　「對。」

　　「那天我吃了午飯回來，看見抽屜沒有鎖上，就把它鎖上了，當時沒起疑，也沒怎麼在意，今天才明白──才明白──」

　　這樣，唐路易．佩雷納的假設就逐步得到了證實，確實，他是憑幾個疑點作的假設的，可是首先他憑的是一種直覺，一種洞察力，他沒有經歷這些事件，卻能巧妙地把這些事件串接起來，在他身上，這種直覺和洞察力真是叫人驚異。

　　總監說：「先生，您得承認，您的診斷，多少帶點偶然性，我們很快就可以用更客觀的事實來檢驗您的假設。我派了一個部下去調查此事──現在他應該在這兒了。」

　　公證人問：「是調查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嗎？」

　　「首先是調查繼承人。兩天以前，他打電話給我，說他已經搜集到許多材料，甚至瞭解──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他今天曾對我的祕書說，一個月前發生了一起暗殺案。柯斯莫．莫寧頓先生不是剛好死了一個月嗎？──」

　　他說著果斷地按了鈴。

　　他的祕書立刻跑進來。

　　「韋羅呢？」

　　「還沒有回來。」

　　「先生，您很清楚，韋羅要是在這裡，我們自然知道！」

　　「他在這裡。總監先生。」

　　「什麼？」

　　「總監先生，請原諒我的固執，我是說，一個人進來了又沒有出去，當然還在這裡。」

　　「難道他躲起來了嗎？」總監越來越生氣了。

　　「不，也許昏過去了，病了──或者死了。」

　　「那麼他在哪裡呢？」

　　「就在那個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並沒什麼東西，只有一扇門。」

　　「什麼門？」

　　「洗手間的門。」

　　「好！總監先生，韋羅昏昏沉沉，以為是從您的辦公室進您祕書的辦公室，誰知進了那間洗手間。」

　　總監立即奔到門邊，正要開門，又退了回來。是害怕嗎？是想擺脫這令人吃驚地、如此自信地發號施令，就像操縱了事件本身一樣的人的影響？

　　總監說：「我真不能相信──」

　　「總監先生，請記著，韋羅的情報也許可救兩條人命。耽誤一分鐘就少了一分鐘。」

　　總監聳聳肩膀。可是佩雷納的神氣讓他信服了。他推開門。

　　他沒動，也沒叫，只是囁嚅道：「啊！這是真的嗎？」

　　藉著從窗戶毛玻璃上透進來的黯淡日光，大夥兒看到洗手間地上躺著一個人。

　　「偵探──韋羅偵探──」接待員奔過去叫道。

　　他在祕書幫助下，扶起韋羅，放在辦公室一把扶手椅上。

　　韋羅還活著，只是心跳微弱，幾乎聽不到。嘴角流出一線涎水。兩眼無神。但臉上有幾塊肌肉還在抽搐，也許是一種至死不泯的意志的作用吧。

　　唐路易低聲說：「總監先生，您看──褐斑──」

　　在場的人都覺得恐慌，有的按鈴喚人，有的開門叫人來救。

　　「醫生！──」總監吩咐道：「快請醫生──還有教士──不能讓他──」

　　唐路易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沒有用了，」他說，「不如盡量利用這最後的幾分鐘──總監先生，您允許嗎？──」

　　他朝垂死的人俯下身，把那搖搖晃晃的頭靠在椅背上，十分溫柔地問：「韋羅，是總監在和您說話哩。我們想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事。您聽見了嗎，韋羅？要是聽見了，就閉上眼皮。」

　　韋羅的眼皮果然合上了。可這是不是偶然的呢？唐路易繼續問：「我們知道，您已經找到了羅素姐妹的後人，就是這後人中的兩個人面臨著被殺的危險。──這第二次謀殺就要在今夜發生。可我們不知道這幾個繼承人的姓名，他們肯定不姓羅素。您得告訴我們。請聽我說：您在記事簿上寫了三個字母，像是Fau──我沒弄錯吧？這是不是一個姓名的開頭呢？後面是什麼字母呢？──是b？還是c？」

　　可是偵探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示。他的頭重重地垂到胸前，發出兩三聲粗重的喘息，緊接著全身一顫，就不動了。

　　他死了。

第二節　瀕危的人

　　這悲慘的一幕這麼快就過去了。在場的人都不寒而慄，好一會兒都沒定下神來。公證人劃了個十字，跪下來禱告。總監喃喃說道：「可憐的韋羅──一個誠實正派的人，恪盡職守──他不去看病，來到這裡，就是希望說出祕密──誰知道呢？他要是去看病，也許還有救呢──可憐的韋羅──唉──」

　　唐路易問：「他結婚了嗎？有孩子嗎？」

　　總監道：「有一妻三子。」

　　唐路易說：「讓我來負擔他們的生活吧。」

　　這時，有人領來一個醫生。總監命令把屍體移到隔壁房間。佩雷納把醫生拉到一旁，說：「韋羅無疑是中毒死的。您查看他手腕，會發現一個針眼，周圍有燒灼的痕跡。」

　　「是在那兒刺的嗎？」

　　「是的。是用別針或筆尖刺的。但刺得不怎麼厲害。因為他過了幾小時才死。」

　　勤雜人員這時把屍體移走了。室內只剩下總監請來的五位客人。

　　美國使館祕書和祕魯使館專員覺得留下來起不了作用，便向佩雷納說了幾句恭維話，告辭走了。

　　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同老部下親熱地握過手，也回去了。公證人和佩雷納講好交付遺產的日期，正要離開，總監急急忙忙走進來，說：「啊！唐路易．佩雷納，您還沒有走──太好了！──我想起一件事。您剛才說，在記事簿上認出三個字母，果真是Fau嗎？」

　　「總監先生，我認為是的。您看，這不是F、a、u三個字母嗎？您看F是大寫，我想這是一個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的確──的確──說來奇怪，這些字母，正好是──來，我們來驗證驗證。」

　　他匆匆在桌子角上那疊信件中翻尋著。那是他回來時祕書交給他的。

　　「啊，找到了。」他抽出一封，看了看裡面的署名，叫道：「找到了，就是這封──我想是這封──署名是Fauville──第一個音節不是Fau嗎──瞧，就Fauville一個姓，再也沒有名字了──一定是匆忙之中趕寫的──沒有日期和地址──手抖得厲害──」

　　他大聲唸起來：

　　「總監先生：我和我兒子有生命危險。死神正向我們大步走來。他們威脅我們的陰謀，我今夜，至遲明早就可得到證據。請允許我明早送給您。我需要保護。請予援助。

　　致敬！

　　Fauville（弗維爾）」

　　「沒有別的名字嗎？」佩雷納問，「頭銜也沒有？」

　　「沒有了。不過錯不了。韋羅偵探的話，同這封信絕望的求救顯然是一回事。這弗維爾父子，就是他說的今夜將被謀殺的人。可怕的是姓弗維爾的人太多了，很難及時找到。」

　　「怎麼！總監先生，我們無論如何得──」

　　「當然，無論如何也要找到。我要我的手下都去找。可是，現在還沒有一絲線索哩。」

　　唐路易嚷道：「真可怕，眼看那兩人就要被人謀殺，我們卻不能去救他！總監先生，我求您。請您親手處理這個案子。一則由於柯斯莫．莫寧頓的意願，您從一開始就捲了進來，二則由於您的權威和經驗，您可以加快破案的進程。」

　　「這要由保安局──檢察院來決定──」總監說。

　　「當然，總監先生。不過，您不認為，在有些時候，只有長官才有行動的資格？請原諒我的固執──」

　　他話沒說完，總監的私人祕書就拿著一張名片闖了進來。

　　「總監先生，這個人一定要見您──我拿不準──」

　　總監接過名片一看，立即驚喜地叫出來。

　　「瞧，先生，」他對佩雷納喊道。

　　只見名片上印著：

　　伊波利特．弗維爾

　　工程師

　　絮謝大道十四號乙

　　「瞧，」總監道：「機遇硬要把這個案子的線索塞到我手裡。這一來，先生，我就如您所願，不得不管這案子了。再說，事件在朝對我們有利的方面發展。這個弗維爾先生要是羅素家那些繼承人中的一個，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管怎樣，總監先生，」公證人說，「我得提醒您，遺囑上有一條規定，只能在四十八小時以後開讀遺囑。因此，還不能讓弗維爾先生──」

　　辦公室的門剛剛打開一條縫，一個男子就把接待員推開，猛然闖了進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偵探──韋羅偵探！死了，是不是？剛才有人告訴我──」

　　「是的，先生，他死了。」

　　「唉！太晚了！我來得太晚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他驟然往地下一跪，兩手合在一起，抽泣起來：「哼！那幫混蛋！無賴！」

　　他頭髮全掉光了，額頭上刻著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下巴神經質地抽搐著，牽著兩隻耳垂也跟著一扯一扯的。這人大約五十上下，臉色蒼白，兩頰凹陷，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兩隻眼睛裡滾著淚水。

　　總監對他說：「先生，您指的是誰？是殺害韋羅偵探的人？您能說出他們是誰嗎？能引導我們調查嗎？」

　　伊波利特．弗維爾搖搖頭。

　　「不能。不能。現在，調查也沒用了──我的證據還不夠──不能，說實在的，不能。」

　　他已經站了起來，對總監表示歉意：「總監先生，我白白地來打擾您──可是我想知道──我本希望韋羅偵探倖免於難，──他的證詞加上我的證據，是十分要緊的。也許，他已經通知您了──？」

　　「沒有。他只說今晚──今夜──」

　　伊波利特．弗維爾一跳。

　　「今晚？！那麼，時間已經到了──不，不，不可能，他們還不可能衝著我幹什麼事──他們還沒準備好。」

　　「可是韋羅偵探肯定，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

　　「不會，總監先生──在這一點上，他弄錯了──我清楚這事，我──最早明天晚上。我們設下埋伏，捉住他們──啊！那幫壞蛋──」

　　唐路易走近他，問：「您姨母叫艾爾默利娜．羅素，對嗎？」

　　「對。艾爾默利娜．羅素。她已經去世了。」

　　「她是聖泰田人嗎？」

　　「是啊──您為什麼問這些事？──」

　　「總監先生明天會告訴您的──還有一句話要問。」

　　他揭開韋羅留下的紙盒。

　　「這塊巧克力對您有什麼意義嗎？這些齒痕──？」

　　「哼！」工程師叫了一聲，聲音很低沉──「真卑鄙！──偵探是在哪兒找到的？」

　　他有些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幾下，但很快就站直了，跌跌撞撞地向門口走去。

　　「我走了，總監先生，我走了。明天早上，我向您說出──我會抓到所有證據──司法機關會保護我──我是病人，不錯，可終歸我要活！──我有權活下去──我兒子也一樣──我們要活下去──哼！那幫壞蛋──」

　　他像個醉漢似的衝了出去。

　　總監立即站起來。

　　「我讓人去他周圍瞭解情況──監護他的住所。我已經打電話給保安局。我在等一個信得過的人來。」

　　唐路易表示：「總監先生，我向您請求，請給我在您指揮下偵破這個案子的權力。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使我義不容辭，我要承擔這個任務，同時，請恕我冒昧，也給了我這個權利。弗維爾先生的對手極為狡猾，極為猖狂。我今晚堅決要求守在他家，守在他身邊。」

　　總監有些猶豫。他當然想得到，唐路易．佩雷納與遺產案的關係。莫寧頓的繼承人要是一個也找不到，或者，至少不攔在他與幾億元遺產之間，那麼他就能得到巨額遺產。他要保護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奇怪的意願，能說是出於高尚的感激之情，出於崇高的友誼與道義嗎？

　　總監注視著這張堅毅的臉，這兩隻又聰慧，又機靈，又莊重，又和善，還帶有幾絲嘲弄意味的眼睛。當然，從這眼睛裡看不出他心底打的是什麼算盤。可它們望著你，是那樣真誠、坦率。過了好一會，他喚祕書進來。

　　「保安局派人來了嗎？」

　　「對，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來了。」

　　「讓人領他進來。」

　　他轉向佩雷納：「馬澤魯隊長是我們最優秀的警察。我需要精明能幹的人辦事時，不是叫他就是叫那可憐的韋羅。他對您會很有幫助的。」

　　馬澤魯隊長進來了。這是個小個子，乾乾瘦瘦，但很結實。他那兩撇下垂的小鬍子，那厚厚的眼皮，那哭喪的眼睛，那又直又長的頭髮，使他看上去一副苦相。總監對他說：「馬澤魯，你大概知道，你的夥伴韋羅死了，也知道他死得十分慘。現在要緊的是為他報仇，並防止發生其他謀殺案。這位先生十分瞭解案情，必須瞭解的情況，他會向你介紹的。你好好配合他行動。明天早上來向我匯報今夜的情況。」

　　這就等於放手讓唐路易．佩雷納行動，完全相信他的主動精神和洞察力。

　　唐路易躬下身子。

　　「總監先生，謝謝。我希望，我不會辜負您的信任，讓您覺得後悔的。」

　　他向總監和勒佩蒂依先生告辭，就和馬澤魯隊長一起走出門去。

　　到了外面，他把自己瞭解的情況都告訴了馬澤魯。馬澤魯對這位同伴的專業素質印象很深，似乎願意服從他的指揮。

　　他們決定先去新橋咖啡館。

　　在那裡，他們瞭解到，韋羅偵探是店裡的常客，今天早上確實寫了一封長信。夥計記得很清楚，韋羅的鄰座是與他差不多同時進來的，也要了信紙，並且要了兩個黃信封。

　　「對了，」馬澤魯說，「正如您所推測的，那封信被人掉了包。」

　　至於那鄰座的特徵，夥計說得很明確：那人高高的身材，稍有點駝背；蓄著栗色鬍鬚，下部修得尖尖的；戴一副玳瑁夾鼻眼鏡，由一根黑色絲帶繫著；拄一根烏木手杖，銀質把手雕成一個天鵝頭。

　　「有了這些特徵，」馬澤魯說，「警察就可以查訪了。」

　　他們正要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唐路易一把拉住同伴。

　　「等一等。」

　　「什麼事？」

　　「有人跟蹤──」

　　「跟蹤！太不客氣了。是什麼人跟蹤？」

　　「沒關係。我知道怎麼對付。而且我喜歡給他來個措手不及。等一等。我就回來。我包您不會無聊的。您會看到那是個什麼角色。」

　　果然，片刻之後，他帶著一個高高瘦瘦、蓄著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回來了。

　　他給雙方作介紹：「馬澤魯先生，我的朋友。卡塞雷斯，祕魯公使館專員，剛才參加了總監召集的會議。正是這位卡塞雷斯，受祕魯公使委託，收集了有關我身份的材料。」

　　又高興地補充一句：「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您在找我──確實，我們一出警察總署，我就認為──」

　　祕魯專員使了個眼色，指指馬澤魯隊長。佩雷納說：「請放心──馬澤魯先生不會妨礙您的！──您有什麼話，盡可當他的面說──他很謹慎──再說案子的來龍去脈，他也知道。」

　　專員不說話了。佩雷納讓他在對面坐下。

　　「親愛的卡塞雷斯先生，說吧，別繞彎子了。這種事該直截了當地說。就是說些粗鄙話我也不怕。可以少耽誤多少時間吶！說吧。您要錢用，是嗎？或至少，需要額外一筆開銷。多少？」

　　祕魯人遲疑了一下，瞥了一眼馬澤魯，猛地下了決心，低沉地說道：「五萬法郎！」

　　「天吶！」唐路易嚷起來，「您這麼貪？馬澤魯先生，您說怎樣？五萬法郎，這麼大一個數。尤其是──瞧，親愛的卡塞雷斯，我們扯扯往事。幾年前，您從阿爾及利亞路過，我有幸與您認識，我從別處瞭解了您的為人，便問您能不能為我弄一個祖籍西班牙的祕魯人身份證，取名佩雷納，為期三年，證件齊備，無可挑剔，祖先也確有其人，且係名門望族，您回答說『可以』，並定下價錢：兩萬法郎。上星期，警察總監讓我把證件寄給他，我就去拜訪您，得知您受命正在調查我的出身。再說，一切證件都準備得好好的。已故的佩雷納是祖籍西班牙的祕魯貴族，您把他的身份證件作了適當的修改，給了我，使我有了頭等的身份地位。商量好我們在警察總監面前要說的話以後，我就付了您兩萬法郎。我們兩清了。您怎麼又要加碼呢？」

　　祕魯專員毫不顯得尷尬。他把兩肘支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說道：「先生，從前與您打交道時，我以為您是為了個人原因，才穿上外籍軍團軍服，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希望以後能夠體體面面地在社會上生活。今天可不一樣了。您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贈財產的承受人，明天，您就可以憑這個假名，領取一百萬元，或許過上幾個月，還將領到兩億元呢。」

　　這道理似乎打動了唐路易。不過他還是問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通知公證人和警察總監，說我調查失誤，唐路易．佩雷納的身份有問題。這樣一來，您一文也別想拿到，甚至還可能要被逮捕。」

　　「和您這位誠實正直的先生一樣。」

　　「和我？」

　　「對！為了您編造的這個假身份──您完全想得到，我會把您供出來。」

　　專員沒有答話。他的鼻子很大，似乎在兩邊長長的頰髯中間拉長了。

　　唐路易笑起來。

　　「好了好了，卡塞雷斯先生，別擺出這副苦相了。我不會害您的。只是您不要費心把我弄進局裡去。有一些人比您還狡猾，曾想過這麼做，結果一個個碰得頭破血流。真的，說到詐騙別人，您這樣子，不算頭等高手。稍稍笨了點兒，卡塞雷斯先生，稍稍笨了點兒。好了，我的話都說明白了，對吧？繳械投降，不再對這個傑出的佩雷納打冤枉主意了吧？很好，卡塞雷斯，很好，我會寬宏大量的，您會感到，兩者中最公道的──就是人們所想得到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里昂信貸銀行的支票簿。

　　「拿著，親愛的朋友，這裡兩萬法郎，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繼承人給您的。拿了支票開路，別像洛特先生的女兒似的，搔首弄姿，一步三回頭吧。走吧──快點！」

　　專員老老實實地服從了他的命令，沒有再討價還價，收下支票，綻出笑容，說了兩聲謝謝，就趕快走了，果然沒有回頭。

　　「無賴！──」唐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嗯，您覺得怎樣，隊長？」

　　馬澤魯隊長圓睜雙眼吃驚地看著他。

　　「啊，這，這！不過，先生──」

　　「這什麼，隊長？」

　　「啊，這，這！先生，您到底是誰？」

　　「我是誰？」

　　「對。」

　　「可是人家不是告訴您了嗎？一個祕魯貴族，或者，一個西班牙貴族──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唐路易．佩雷納。」

　　「您是開玩笑吧！我剛剛聽見──」

　　「唐路易．佩雷納，從前是外籍軍團戰士──」

　　「夠了，先生──」

　　「獲得過各種軍功章──榮譽勳章。」

　　「我再說一遍，夠了，先生。我勒令您跟我到總監面前說清楚。」

　　「真見鬼了！讓我說下去吧！──從前外籍軍團的戰士，從前的英雄──從前被衛生檢疫所拘禁的犯人──從前的俄羅斯王子──從前安全部的長官──從前──」

　　「您瘋了！」馬澤魯罵道：「──這段經歷算什麼？」

　　「這是真正的經歷，地道的經歷。您既然問我是什麼人──我就一一說出來。再老一點的事還要說嗎？我還有一些頭銜沒說呢──侯爵、子爵、公爵、大公、王子──一大串哩，整個一架哥達飛機的轟炸，怎麼樣？有人若說我是國王，我是畜生才會去打反口。」

　　馬澤魯隊長用他幹慣了重活的兩隻手抓住佩雷納兩隻看上去弱不禁風的手腕，喝道：「少囉嗦，對吧？我不知道您是誰，可我決不放過您。我們一起去警察總署說清楚。」

　　「亞歷山大，別這麼大叫大嚷好不好？」

　　那兩隻弱不禁風的手腕輕輕一轉，就掙脫出來了，馬澤魯兩隻孔武有力的手反被他抓得鐵緊，絲毫也不能動彈。唐路易冷笑道：「蠢東西，認不出我了？」

　　馬澤魯隊長說不出一個字。兩隻眼睛睜得更大了。他努力想弄明白，可是始終瞠目結舌，搞不明白。這個聲音，這開玩笑的方式，這又頑皮又放肆的行為，這譏弄的眼神，還有亞歷山大這個名字，這不是他的本名，是從前一個人給取的，也只有他才這麼叫。這可能嗎？

　　他張口結舌道：「老闆──老闆──」

　　「這有什麼可疑的？」

　　「不是──不是──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您死了。」

　　「後來呢？你以為我死了，就不能再活了嗎？」

　　馬澤魯似乎越搞越糊塗。佩雷納把手搭在他肩上，說：「誰讓你進警察總署的？」

　　「保安局的長官勒諾曼先生。」

　　「勒諾曼是誰？」

　　「是老闆。」

　　「也就是亞森．羅蘋，對嗎？」

　　「對。」

　　「那好！亞歷山大，你知不知道，對亞森．羅蘋來說，當保安局的長官，儘管當得十分出色，還是比當唐路易．佩雷納，當勳章獲得者，當外籍軍團戰士，當英雄，甚至當名亡實存的人要難得多。」

　　馬澤魯隊長默默地打量著這位同伴，接著他憂傷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彩，黯然的臉上頓時神采奕奕，猛地一拳擊在桌子上，聲音嘶啞地說：「好吧，就算您是老闆。可我要警告您，別指望我會幫您。啊！不會的，決不可能。我現在是為社會服務，我也決不違背社會的利益。我什麼忙也不會給您幫。我已經嘗到了老老實實做人的滋味。我不會再去嘗別的滋味了。啊！不會的，我不會再幹傻事了。」

　　佩雷納聳聳肩。

　　「你真蠢，亞歷山大！真的，老實人的麵包沒有餵胖你的智力。誰跟你說要重操舊業了？」

　　「可是──」

　　「可是什麼？」

　　「老闆，你那些小詭計小伎倆──」

　　「我的小詭計小伎倆！你以為我在這個案子裡充當了什麼角色？」

　　「我是說，老闆──」

　　「告訴你，小伙子，我可什麼也沒插手。兩個鐘頭以前，這個案子，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多。是好上帝招呼也不打，突然送一筆遺產讓我來繼承。我不能違抗他的旨意，才──」

　　「才什麼？」

　　「才受命為柯斯莫．莫寧頓報仇，才受命尋找他的天然繼承人，保護他們，並給他們分配屬於他們的兩億元。就這些。這種事，難道不是正派人的作為？」

　　「是的。」

　　「是的，不過，如果我不是作為一個正派人去辦這種事──你想說的是這層意思吧？」

　　「老闆──」

　　「好吧！小伙子，你要是看到我有絲毫讓你反感的行為，要是在唐路易．佩雷納的良心上看到一點污點，那你就不要猶豫，儘管揪住我的領子送到警察總署去吧。我授權你這樣做。我命令你這樣做。你這下滿意了吧？」

　　「光我滿意還不夠，老闆。」

　　「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有別人吶。」

　　「說明白一點。」

　　「您要是被人逼迫呢？」

　　「怎樣逼迫？」

　　「人家可能會背叛您。」

　　「誰？」

　　「我們原先的那幫夥伴──」

　　「早走了。我早把他們打發出法國了。」

　　「他們在哪兒？」

　　「這是我的祕密。你呢，我把你留在警察總署，需要時再叫你幫忙。你明白我是有道理的了吧。」

　　「可要是人家發現了您的真實身份呢？」

　　「那又怎樣？」

　　「會逮捕您的。」

　　「不可能。」

　　「為什麼？」

　　「不可能逮捕我。」

　　「什麼理由？」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一個充足的理由，高級的理由，讓人不能不接受的理由。」

　　「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死了。」

　　馬澤魯似乎呆住了。佩雷納的理由彷彿給他當頭一棒。他一下看出了老闆的氣魄和滑稽，猛地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那張苦臉一扯一扯的，可笑極了。

　　「啊！老闆，您還是老樣子！──上帝啊，這真可笑！──我不是在做夢吧？我認為我不是做夢！──比原來還清醒得多。哈哈，您死了！埋了！一筆勾銷了！啊！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伊波利特．弗維爾工程師住在絮謝大道上一座大公館裡，後面是一線城防工事，左邊是一個花園。他讓人在花園裡建了一間大房子，充作工作室。這樣，花園就小了，只有幾棵樹和柵欄邊的一溜兒草地。柵欄上爬滿常春藤，開了一道門，把花園與大馬路隔開。

　　唐路易．佩雷納和馬澤魯去了帕西警察分局。在那兒，馬澤魯按佩雷納的指示，作了自我介紹，要求派兩名警察通宵守護弗維爾工程師的住宅，凡有可疑人員企圖進入，即於拘捕。

　　警察分局長答應協助。

　　辦完此事，唐路易和馬澤魯就在附近一帶吃了晚飯。九點鐘，他們來到公館大門口。

　　「亞歷山大。」佩雷納叫道。

　　「老闆？」

　　「你不怕吧？」

　　「不怕，老闆。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我們保護弗維爾工程師父子，就是跟一幫傢伙對著幹。他們除掉那父子倆，就能得到巨大的好處，所以一個個都急紅了眼。你的命，我的命──如一絲輕風，微不足道──你不怕？」

　　「老闆，」馬澤魯答道：「我不知道哪天會嘗到害怕的滋味，但在一種情況下，我是永遠不會嘗到它的。」

　　「哪種情況？」

　　「在您身邊。」

　　他果斷地摁了門鈴。

　　門開了，出來一個僕人。馬澤魯把名片遞給他。

　　伊波利特．弗維爾在工作室接待他們倆。桌上堆滿了書本、小冊子和紙張。在兩個由高高的架子撐起的繪圖架上，有一些草圖和詳圖。兩個玻璃櫥裡，陳列著一些象牙和鋼鐵模型。那都是工程師發明或製造的機器的模型。靠牆擺著一隻寬寬的長沙發。對面是轉梯，通到樓上的迴廊。天花板上，吊著水晶掛燈。壁上掛著電話機。

　　馬澤魯報上自己的姓名職務，並介紹說他的朋友佩雷納也是警察總監派來執行任務的。之後他就開門見山，說出此番前來的目的。警察總監德斯馬利翁先生發現了一些十分嚴重的跡象，很是著急，等不及明天與他會見，先派手下人來指導他採取防備措施。

　　弗維爾開始有點不悅。

　　「兩位，我已經採取防備措施了。再則，我怕你們捲進來，反倒有害無益。」

　　「這話怎麼講？」

　　「會打草驚蛇，也妨礙我收集證據。我需要那些證據，來挫敗那幫歹徒的陰謀。」

　　「您能給我解釋解釋嗎？」

　　「不行，我不能──明天，明天上午──在這之前，不行。」

　　「明天太晚了吧？」唐路易．佩雷納打斷他的話。

　　「太晚，明天？」

　　「韋羅偵探告訴德斯馬利翁的祕書：『今夜會發生兩起謀殺案。避免不了，改變不了的。』」

　　「今夜？」弗維爾生氣地叫道：「──我跟你們說，不會，今夜不會，我確信──我掌握了一些情況，不是嗎？而你們並不知道──」

　　「是的，我們是不知道，」唐路易反駁道：「可是有些情況，韋羅偵探知道了，您卻不清楚。您敵人的機密，他或許瞭解得更深。證據，就是那幫傢伙對他嚴加防備；證據，就是一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一直監視著他；證據，就是他最終被謀殺了。」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自信被打消了。佩雷納趁機進一步勸說，終於使他服從了這比他更強的意志，雖說他還有所保留。

　　「怎麼？這麼說，你們想在這裡過夜？」

　　「正是。」

　　「可這真荒唐！真是白費功夫！你們把事情搞糟了，就──怎麼，你們還想幹什麼？」

　　「家裡住了些什麼人？」

　　「什麼人？首先，我妻子。她住二樓。」

　　「弗維爾夫人沒有危險。」

　　「是的，她沒事。有危險的是我，我和我兒子愛德蒙。因此，八天來，我一改習慣，不在我的臥房。而在這間屋子過夜。我假稱要幹活，要寫東西，要熬夜，還需要兒子幫忙。」

　　「那他也睡在這兒？」

　　「在我們頭上的一間小房子裡，我叫人給他整理出來的。只有從這道室內樓梯才能上去。」

　　「他現在在屋裡？」

　　「對。他睡了。」

　　「他多大了。」

　　「十六。」

　　「您這樣換房間，是擔心有人襲擊？那麼是誰呢？某個敵人，也住在公館裡？某個僕人？或者，是外面的人？如果是外面的，會怎麼進來？我要問的就是這些。」

　　「明天──明天──」弗維爾固執地回答，「──明天，我會跟你們說的──」

　　「為什麼今晚不說呢？」佩雷納也同樣固執地問。

　　「因為我需要證據，我再說一遍──因為我只要說出來，就可能引出嚴重後果──我怕，是的，我怕──」

　　確實，他渾身發抖，樣子是那麼可憐，那麼驚懼，唐路易不再堅持了。

　　「好吧，」他說，「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允許我和我這位同伴在您叫得應的地方過夜，好嗎？」

　　「隨你們的便，先生。不管怎麼說，這樣也許更好一些。」

　　這時，有個僕人敲門進來說：太太要出門，想見一見先生。幾乎是同時，弗維爾太太進來了。

　　她優雅地點點頭，向佩雷納和馬澤魯致意。這女人大約三十五歲，長著兩隻藍眼睛，一頭波浪起伏的頭髮，臉蛋兒略顯俗氣，卻很漂亮迷人，整個人很有風韻，很招人喜歡。她裡面穿一件跳舞時穿的長裙，袒露出美麗的雙肩，外面罩一件鏤花的絲質外套。

　　丈夫驚訝地問：「你今晚要出門？」

　　「你記得吧，歐微拉家在歌劇院他們的包廂裡給我留了個位子。還是你要我看過戲後去出席艾爾辛格夫人的晚會。」

　　「確實──確實──」他說，「我忘了──光忙著幹活！」

　　她扣好手套，又問：「你不來艾爾辛格夫人家與我會合嗎？」

　　「為什麼？」

　　「這會讓他們高興的。」

　　「可是我不願意。再說，我的身體也不好，去不了。」

　　「我幫你解釋一下。」

　　「對，你幫我說一聲。」

　　她姿態優雅地扣上外套，站了一會兒沒動，似乎在想什麼告別的話。接著，她問：「愛德蒙不在嗎？我還以為他在幫你幹活呢？」

　　「他累了。」

　　「睡了？」

　　「對。」

　　「我想親親他。」

　　「算了，你會弄醒他的。再說，你的汽車候在這兒呢。去吧，親愛的朋友。祝你玩得開心。」

　　「啊！玩──」她說，「好像人家去歌劇院和晚會是為了玩似的。」

　　「總比你留在屋裡要好。」

　　出現了一陣尷尬場面。看來這家庭不大和睦，丈夫身體不好，不願去交際場合玩樂，把自己關在家裡，而太太年輕好玩，在外面尋歡作樂消遣。

　　見丈夫不再跟她說話，妻子便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額頭。

　　接著，又向兩位來客打了招呼，就走出門去了。

　　過了一會，傳來汽車馬達聲。車聲漸漸遠去。

　　伊波利特．弗維爾立即站起來，搖鈴喚人，說：「家裡人誰也不知道我危險臨頭。我誰也沒告訴，連西爾威斯特也不例外。雖說他是我的貼身僕人，服侍我多年，為人忠厚老實。」

　　僕人進來了。

　　「我要睡了，西爾威斯特。給我鋪床吧。」弗維爾先生說。

　　西爾威斯特打開長沙發，鋪好床單被子，便成了一張舒適的床。接著，他按主人吩咐，拿來一瓶酒、一隻酒杯、一碟糕點和一盤水果。弗維爾先生啃了一塊糕，接著切開一隻紅皮小蘋果。蘋果還沒熟。他又拿起另外兩個，摸了摸，覺得也是生的，又放回盤裡，另拿起一隻梨，削了皮吃起來。

　　「把果盤留下，」他對僕人說，「夜裡要是餓，我就好──哦，我忘了，這兩位先生留在這裡。別告訴別人。明早我搖鈴後再來。」

　　僕人出去之前，把果盤留在桌上。佩雷納把什麼都注意到了，因而能夠一絲不差地回憶起那晚上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他數了數，果盤裡有三隻梨，四隻紅皮小蘋果。

　　這時弗維爾登上旋梯，循著迴廊，來到兒子睡的房間。

　　「他睡得可沉哩。」他對跟著上來的佩雷納說。

　　房間狹小。由一套專門的通風系統通風。因為木質百葉窗板釘死了，窗口密不透風。

　　「這是我去年採取的一個措施。」伊波利特．弗維爾說，「我在這間房裡作電氣實驗，怕有人偷看。把通屋頂的出口也封死了。」

　　他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長久以來，總是有人在周圍不懷好意地蕩來蕩去。」

　　他們下了樓。

　　弗維爾看看錶。

　　「十點一刻──是睡覺的時候了。對不起，我很乏──」

　　他們商量好，佩雷納和馬澤魯搬兩張扶手椅，坐在工作室通往前廳的過道裡守衛。

　　直到此時，伊波利特．弗維爾一直十分興奮，似乎能夠控制自己，可是在離開他們上床之前，卻突然支持不住，輕微地叫了一聲。唐路易回過身，見他臉上脖子上虛汗直冒，因為驚恐和發燒而一身直抖。

　　「您怎麼啦？」

　　「我怕──我怕──」他說。

　　「您精神太緊張了。」唐路易叫道：「我們兩人都在這兒，您還怕什麼！我們甚至可以守在您身邊，守在您床頭過夜。」

　　工程師扶著佩雷納的肩頭，猛烈搖著，臉部抽搐著，結結巴巴道：「你們就算有十個──二十個守在我身邊，您以為他們就不敢動手了嗎？您聽明白了嗎，他們無所不能！──他們無所不能！──他們已經殺害了韋羅偵探──他們會殺了我的──也會殺了我兒子──啊！那幫壞蛋！──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啊！多可怕呀！──我難受得很！」

　　他跪下來，捶著胸脯，反覆叫著：「上帝呵，憐憫憐憫我吧──我不願死──我不願我兒子死──憐憫我吧，我求求你──」

　　他又猛地站起來，領著佩雷納來到一個玻璃櫃前。那櫃子下面安著銅滾輪，輕輕一推就推開了，露出嵌在牆裡的一個小保險櫃。

　　「我的全部經歷都在這裡面。三年來，我每天都寫一段。倘若我遭遇不測，很容易查出兇手。」

　　他匆匆地撥動鎖上的數字，又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保險櫃打開。

　　保險櫃裡四分之三是空的。只有一層擱板上放著一堆紙張文件，裡面有一本灰色漆布本子，外面箍一圈紅色橡皮筋。

　　他抽出本子，說：「喏──這本子──一切都記在裡面。看過以後，就知道罪行的來龍去脈了──裡面先記著我的懷疑，以後是我的確證──一切──一切都記了──憑這些，完全可以設計──把他們抓獲──您不會忘記吧？一個灰皮本子──放在保險櫃裡──」

　　他慢慢鎮定下來，把玻璃櫃移回原處，整理好幾份文件，擰亮床頭的壁燈，熄了房中央的吊燈，然後請唐路易和馬澤魯出去。

　　唐路易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檢查兩扇窗子的鐵護窗，注意到入口對面有一個門，便問工程師──

　　「這是老客戶進出的門──有時我也走一走。」

　　「通到花園裡吧？」

　　「對。」

　　「關緊了嗎？」

　　「你們可以看看──鎖緊了，還上了保安閂。兩枚鑰匙，連同花園門的，都在鑰匙串上。」

　　他把鑰匙串和錢夾放在桌上，把手錶上緊發條，也放在桌上。

　　唐路易毫不為難，拿上鑰匙就去開了鎖，扯下保安閂，開門走下三級台階，來到花園，繞著狹小的花壇走了一圈。透過柵欄上覆蓋的常春藤，他看到並聽到兩個警察在大馬路上來回走動。他檢查了柵門。門鎖上了。

　　「行。」他回到屋裡，說，「一切正常。您可以放心。明天見。」

　　「明天見。」工程師把佩雷納和馬澤魯送到過道裡。

　　在工作室與過道之間隔著一道雙層門。其中一層填充了軟料，蒙了仿皮漆布。過道另一邊，掛著一幅沉甸甸的幃慢，把它與前廳隔開。

　　「你可以睡一睡，」佩雷納對同伴說，「我來值班。」

　　「可是老闆，您不認為這只是一場虛驚嗎？」

　　「我不認為，因此我們才作防備。不過你瞭解韋羅偵探，你認為他是個憑空想像的人嗎？」

　　「不是，老闆。」

　　「那麼，你知道他說了什麼。他說那話，一定有根有據。所以我得睜大眼睛。」

　　「老闆，我們輪班。到我值班的時刻，叫醒我。」

　　他們坐在一起，一動不動，又稍微說了幾句話，然後馬澤魯就睡著了。唐路易坐在扶手椅上不動，尖著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公館裡一片沉寂。外面，偶爾有一輛汽車或出租馬車駛過。他還聽見奧特伊線上最後幾班火車開過的聲音。

　　唐路易起了幾次身，走近門口。沒有一點聲音。毫無疑問，伊波利特．弗維爾睡著了。

　　「很好。」佩雷納暗忖，「大馬路那邊有人看守，只能從這邊進屋。沒什麼可擔心的啦。」

　　凌晨兩點，一輛汽車在公館大門前停住。一個僕人大概守候在廚房和配膳房那邊，趕緊跑過去開門。佩雷納熄了過道的電燈，輕輕撩起幃幔，看見弗維爾夫人進來了，後面跟著西爾威斯特。

　　她登上樓。樓梯間又變得黑暗了。有半個鐘頭，樓上傳來輕輕的話聲和挪動椅子的聲音。接著就沉寂下來。

　　在這靜寂之中，佩雷納覺得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表達的不安。為什麼？他也說不出來。可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擾人，他便囁嚅道：「我去看看他睡著了沒有。房門應該沒有閂緊。」

　　確實，他一推門就開了。他打著手電，走近床邊。

　　伊波利特．弗維爾面朝牆壁，睡著了。

　　佩雷納放心地吁出一口長氣，回到過道，搖醒馬澤魯。

　　「該你了，亞歷山大。」

　　「沒事吧，老闆？」

　　「沒有，沒有，什麼事也沒有。他睡著了。」

　　「您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去看了。」

　　「真怪，我都沒聽見。真的，我睡得很死。」

　　他跟佩雷納走進房間。佩雷納對他說：「你坐在這兒，別吵醒他。我打一會兒盹。」

　　他仍然守了一會。後來就睡著了。不過，即使在睡夢中，他也留意周圍的動靜。

　　一架座鐘小聲地報時。每次佩雷納都數著鐘點。接下來街面甦醒了。送奶的車子過去了。早班火車拉響汽笛，隆隆駛往郊區。

　　公館內部也開始騷動了。

　　日光從護窗板縫裡透進來。漸漸地，房間裡亮堂起來。

　　「我們走開吧。」馬澤魯說，「最好別叫他發現我們在房裡。」

　　「別說話。」唐路易命令道，做了個急切的手勢。

　　「為什麼？」

　　「會把他吵醒的。」

　　「您看得清清楚楚，他並沒醒。」馬澤魯仍然大著嗓門說。

　　「確實也是──也是──」唐路易喃喃道，這麼大的說話聲竟沒把睡覺的人鬧醒，他覺得有點怪。

　　半夜的那種恐慌，此刻又在他心裡冒了出來。這回是更明確了。儘管他不願意，也不敢弄清恐慌的原因。

　　「老闆，您怎麼啦？您不舒服。哪兒不舒服？」

　　「沒有──沒有──我只是害怕。」

　　馬澤魯渾身一顫。

　　「怕什麼？您說這話的口氣，就和他昨晚上一樣。」

　　「是啊──是啊──為的是同樣的原因。」

　　「可到底為了什麼？」

　　「難道你還不明白？──你還不明白，我在問自己──」

　　「──什麼？」

　　「他是不是死了！」

　　「您瘋了，老闆！」

　　「不──我不知道──只不過──只不過──我覺得他死了。」

　　他拿著電筒，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鋪對面，像癱了一樣。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此時卻沒有勇氣拿電筒照一照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臉。房間裡籠罩著可怕的沉默。

　　「啊！老闆，他不動──」

　　「我知道──我知道──現在我看出，他一夜都沒動。正是這點讓我害怕。」

　　他鼓起勇氣向前走，差不多碰到了床鋪。

　　工程師似乎沒有了呼吸。

　　他下決心抓住工程師的手。

　　那隻手冰涼冰涼。

　　佩雷納猛一下冷靜下來。

　　「窗戶！打開窗戶！」他叫道。

　　當光亮湧進室內以後，他發現伊波利特．弗維爾浮腫的臉上有幾塊褐斑。

　　「啊！」他低聲說，「他死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確認了這極神祕、極不可思議的事實，目瞪口呆，大惑不解，傻愣愣地站了兩三分鐘，十分喪氣。接著，佩雷納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跳起來，幾個大步就上了樓，跑過迴廊，衝到閣樓間。

　　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兒子愛德蒙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如土色，身子早就硬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馬澤魯老是唸著這句話。

　　在他的冒險生涯中，佩雷納也許從未受過這樣大的震動。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勞，似乎再沒有力氣做一個動作，提不起精神說一句話。父子倆都死了！有人在夜裡殺了他們。就在幾個鐘頭以前。儘管房子有人看守，所有出口都封死了，還是有人用可惡的針管把他們毒死了，就像毒死那美國人柯斯莫．莫寧頓一樣。

　　「真想不到！」馬澤魯還在說，「可憐的傢伙，我們熬夜守護他們，盡力挽救他們，卻都是白費氣力！」

　　這話裡帶有幾分責怪的意思。佩雷納抓住他，坦白地說：「你說得對，馬澤魯。我太沒用了，沒把事情辦好。」

　　「我也是，老闆。」

　　「怪不得你──你──你昨天晚上才參與進來呀。」

　　「可是，您也是一樣，老闆。」

　　「對，我知道，我是從昨晚才進來的，而那些對手，他們早在好多星期好多星期以前就進行陰謀策劃──可是，他們終究死了，被人害死了，而且是在我眼皮下，我亞森．羅蘋的眼皮下──事情在我眼皮下發生，我卻沒有看見──什麼也沒看見──這可能嗎？」

　　他扒開可憐小傢伙的膀子，指著上臂一個針眼，說：「一樣的針眼──顯然，在做父親的身上也可以發現──孩子似乎也沒感受到痛苦。不幸的小傢伙！看上去不結實──有什麼關係──有一張俊秀的臉蛋──啊！那母親該會多傷心啊！」

　　馬澤魯十分憤怒，對那位母親深表同情，不禁流下淚來，一邊喃喃唸著：「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我們要替他們報仇，嗯，馬澤魯？」

　　「老闆，您是在對誰說？那幫惡棍，我要一次又一次整他們！」

　　「一次就夠了，馬澤魯！不過整就整個徹底！」

　　「哼！我發誓非這樣做不可。」

　　「你說得對，我們發誓吧。發誓為這兩個死者報仇。發誓不把殺人兇手繩之以法決不罷休。」

　　「我憑著靈魂的永福來起誓，老闆。」

　　「好。」佩雷納說，「現在我們幹活吧。你立即去打電話，報告警察總署。我相信總監先生會覺得你立即報告做得對。他對這個案子極為關注。」

　　「要是僕人進來呢？要是弗維爾夫人──」

　　「在我們開門以前，誰也不會進來。而我們要等總監先生來了才開門。由他去通知弗維爾夫人，她丈夫和兒子死了。去，快打吧。」

　　「等一等，老闆，我們忘了一件事，它肯定對我們大有幫助。」

　　「什麼事？」

　　「保險櫃裡的灰皮小本子。弗維爾先生在上面記下了衝他而來的陰謀。」

　　「哦，對了！」佩雷納叫道：「你說得有理──尤其是，他昨夜忘了撥亂數字，而且把鑰匙丟在桌上。」

　　他們立即下樓。

　　「讓我來。」馬澤魯說，「這種保險箱保險櫃，您還是別碰為好。」

　　他拿上那串鑰匙，移開玻璃櫃，急迫地插進鑰匙。唐路易更是十分興奮。這神祕案件的真相，他們就要得知了！死者將向他們交出劊子手的祕密了！

　　「唉呀，你真慢！」唐路易埋怨道。

　　馬澤魯兩手伸進保險櫃，在鐵架上那堆紙張文件裡翻。

　　「來！馬澤魯，給我。」

　　「什麼？」

　　「灰皮本子。」

　　「不可能，老闆。」

　　「嗯？」

　　「不見了。」

　　唐路易低聲罵了一句。工程師當他們的面放進保險櫃的灰皮本子不翼而飛了！

　　馬澤魯搖著頭。

　　「真想不到！這麼說，那幫傢伙知道有這麼個本子？」

　　「肯定！而且還知道好多別的事。那幫傢伙的底細，我們遠遠沒有摸清。因此，不能再耽擱了。打電話吧。」

　　馬澤魯聽從了他的吩咐。電話一打過去，總監馬上就讓人回話，他等會兒打過來。

　　馬澤魯等著。

　　佩雷納在房裡走來走去，仔細檢查各種物件，幾分鐘後，過來坐到馬澤魯旁邊，顯得惶惶不安。他思索良久，眼光停在果盤上，喃喃說道：「瞧，昨晚上是四隻蘋果，現在剩了三隻。那麼他吃掉了一隻？」

　　「的確，」馬澤魯說，「他大概吃了。」

　　「這就怪了，」佩雷納道：「因為他昨晚發現蘋果沒熟。」

　　他又不說話了，手肘撐在桌上，顯然在用腦筋。然後，他抬起頭，說出這句話來：「罪行是在我們倆進來之前發生的。準確地說，在零點三十分發生的。」

　　「您怎麼知道，老闆？」

　　「殺害弗維爾先生的那個兇手，或那些兇手摸過桌上這些東西，把擺在桌上的錶碰跌了。他們撿起來放回原處。可是錶被撞停了。表針指著零點三十分。」

　　「這麼說來，老闆，大約凌晨兩點，我們坐進來的時候，睡在我們旁邊和樓上的人都已經死了。」

　　「對。」

　　「可那些魔鬼是從哪兒進來的呢？」

　　「是從蘇舍大馬路邊的柵門進的花園，又從花園這張側門進屋來的。」

　　「他們有鑰匙？」

　　「是的，另配的鑰匙。」

　　「可是外邊不是有警察看守嗎？」

　　「他們還在看守哩。他們看守啊，從這個點走到那個點，轉過身又從那個點走到這個點。就沒想到，人家可能趁他們轉身的功夫潛入花園。是這樣進來的，也是這樣出去的。」

　　馬澤魯似乎感到震驚。罪犯如此大膽，如此靈活，行動如此精確，真是匪夷所思。

　　「他們本事不小。」他說。

　　「本事不小，馬澤魯，你說他們本事不小。我預計戰鬥將十分激烈。真的！他們的進攻多麼兇猛！」

　　電話鈴響了。唐路易留下馬澤魯獨自與總監通話，拿起那串鑰匙，輕易打開了側門的鎖和插銷，下到花園裡，希望能找到蛛絲馬跡，給偵破提供方便。

　　和昨夜一樣，透過常春藤枝葉，他看到兩個警察在兩盞路燈之間來回踱著。他們看不見他。再說，公館裡可能發生什麼事，他們完全不感興趣。

　　「這是我的重大失誤。」佩雷納尋思，「意識不到責任多麼重大的人，根本就不應該委以這樣的重任。」

　　他四處打量，終於在礫石小路上發現了一些足跡，只是太模糊，看不出是穿著什麼鞋子踩的，不過證實了佩雷納的假設：兇手是從這邊潛入室內的。

　　突然，他高興得一蹦。路邊一株杜鵑的枝葉間，有一點紅東西映入他的眼簾。

　　他彎下腰。

　　是一個蘋果。那第四個蘋果，果盤裡少了的那一個。

　　「很好，」他想，「伊波利特．弗維爾沒有吃。準是兇手中哪個帶出來的──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突然餓了──準是從手上滑落的，來不及去找。」

　　他撿起蘋果，仔細察看。

　　「啊！」他渾身一顫，叫道：「這是真的嗎？」

　　他十分興奮，半晌說不出話來，這明明白白在他眼前的事實，他卻怎麼也接受不了。有人在這蘋果──在這酸得不能吃的蘋果上咬了一口，留下了齒痕。

　　「這是真的嗎？」唐路易再次問道：「他們中的一個竟這樣不謹慎，這可能嗎？蘋果一定是他不注意時掉的──或者天色太黑他沒有找到。」

　　他總是認為這不可能，於是想出種種理由來解釋。可是事實擺在這兒。兩排牙齒，在薄薄的紅皮上啃出了一個半圓，在果肉上留下了清晰整齊的印痕。上排是清清楚楚的六顆，下排則是彎彎的一線。

　　「虎牙！──」佩雷納輕聲叫道，盯著這兩排印痕不放。虎牙！韋羅偵探那塊巧克力上面印的就是虎牙！多麼出人意外的巧合！難道能假設這是偶然的嗎？難道不應該認定，這隻蘋果和那塊巧克力都被同一個人咬過？韋羅偵探把那塊巧克力當作不容置疑的證據帶回警察總署。

　　他猶豫片刻。這個證據，他要不要留下，以便開展個人的調查？或者把它扔下，讓司法機關去搜查發現？他拿著這個蘋果，覺得那樣厭惡，那樣不舒服，就把它扔下，讓它滾回杜鵑的枝葉下面。

　　他心裡反覆唸著：「虎牙！──猛獸的牙！」

　　他關上通向花園的門，插上門閂，把那串鑰匙放回桌上，對馬澤魯說：「你跟總監通過話啦？」

　　「對。」

　　「他來不來？」

　　「來。」

　　「他沒有命令你打電話通知警察分局？」

　　「沒有。」

　　「他是想先把一切親眼看了再說。好哇！可是保安局呢？檢察院呢？」

　　「他通知他們了。」

　　「亞歷山大，你怎麼啦？你好像不情願答話似的。好吧！後來哩？你怎麼這麼奇怪地望著我？我身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有？」

　　「好吧。你大概被這案子攪糊塗了。確實，是有點不合適──總監是不會開心的──尤其是他把這事交給我未免有些輕率；人家會要他解釋我為什麼在場──啊，說到這事，你最好把我們所做的一切全部承擔下來，對吧？這對你只有好處。再有，你要痛痛快快站在前面，盡可能把我遮住。尤其是──我想，你大概沒有想到這細節會有什麼麻煩──別說蠢話，要咬定你昨夜在過道裡一秒鐘也沒睡。否則，責任就會落在你身上。再則──再則──我們說定了，嗯？現在我得離開了。如果總監要找我，我預計他會找的，就叫人給我打電話好了。我在波旁宮廣場自己家裡。再見。我參加調查並無益處。人家會認為我不宜在場。再見，夥計。」

　　他朝過道門走去。

　　「等一會兒。」馬澤魯叫道。

　　「一會兒？可是──」

　　馬澤魯衝到他前面，攔住他的去路。

　　「是的，一會兒──我不同意您的意見。您最好耐心等到總監來。」

　　「不過我可不把你的意見當回事。」

　　「那也可能，不過您別想出門。」

　　「什麼？啊！亞歷山大，你是不是病了？」

　　「別走，老闆。」馬澤魯軟下來，求道：「這對您有什麼益處呢？總監要和您交談交談，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啊！是總監要和──？好吧！小伙子，你告訴他，我不由他指揮，不屬任何人指揮。就是共和國總統，就是拿破崙一世本人攔我的路──嗨，得了，囉嗦這些幹什麼呢？讓開！」

　　「您別想過去！」馬澤魯伸開雙臂，堅決地說。

　　「這真可笑，這樣子。」

　　「您別想過去。」

　　「亞歷山大，一直數到十。」

　　「您要願意，數到一百也行。可是您別──」

　　「啊！你說來說去就是這一句，把我搞煩了。去你的，走開！」

　　他揪住馬澤魯的兩個肩膀，把他扭過身子一推，推得老遠，碰到長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打開門。

　　「停步！不然我開槍了！」

　　是馬澤魯在喝令。他已經站起來，舉著槍，一副凜然不可改變的表情。

　　唐路易大吃一驚，站住了。他根本不把這個威脅當回事，面對著這裡黑洞洞的槍口，他也毫不驚慌膽怯，只是馬澤魯，他從前的同謀，狂熱的弟子，忠心耿耿的僕人，竟敢對他發出威脅，這是多大的奇蹟？

　　他走攏去，輕輕地按著那伸直的手臂，問：「是總監的命令，對吧？」

　　「是的。」馬澤魯嘟囔道。

　　「命令你把我留住，直到他來？」

　　「對。」

　　「還命令你，要是我表現出走的意圖，就要阻止？」

　　「對。」

　　「不惜任何手段？」

　　「對。」

　　「甚至給我一槍？」

　　「對。」

　　佩雷納思索片刻，認真地問：「馬澤魯，如果是那樣，你真會開槍？」

　　馬澤魯低下頭，輕輕地說：「對，老闆。」

　　佩雷納沒有生氣，反而以憐愛的目光看著他。對他來說，看到從前的夥伴如今受這種責任與紀律的意識所支配，是十分感動的。這種意識超出了一切感情。即使馬澤魯仍然保留著對主人的欽佩與敬愛，也得服從這種意識。

　　「我不怪你，馬澤魯。我甚至贊同你這樣做。只是，你好好告訴我，總監讓你留住我，是出於什麼原因──」

　　馬澤魯沒有答話，但他眼裡的表情是那樣痛苦，唐路易霍地一驚，頓時恍然大悟。

　　「不──不可能──」他叫道：「這很荒謬──他不可能這樣想的──你，馬澤魯，你也認為我是罪犯？」

　　「啊！我，老闆，我相信您，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樣──您沒有殺人，沒有！──可是，有些事情，有些巧合，總免不了──」

　　「事情──巧合──」唐路易慢慢地重複道。

　　「對──其實──你說的話是有些事實──對，這一切，湊巧與──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哩？我與柯斯莫．莫寧頓的交往，我到巴黎來聽人開讀遺囑，我執意要守在這兒過夜，弗維爾兩父子的死大概將使我得到好幾億──還有還有──你的總監，他有成千上萬條理由！──尤其是──總之──總之──什麼！我是壞蛋。」

　　「喂，老闆──」

　　「叫壞蛋，夥計，腦子裡好好記著，叫壞蛋──不過，亞森．羅蘋，那個前俠盜、那個前苦役犯，那個前什麼什麼的，隨你怎麼稱呼，可不是壞蛋──在那方面，我是無可指責的──但唐路易．佩雷納，這個正人君子，這個遺贈財產的承受人，等等，確實是壞蛋。不過，這事兒也辦得太蠢！因為要是把我投進大牢，誰來查出殺害柯斯莫、韋羅和弗維爾兩父子的兇手呢？」

　　「喂，老闆──」

　　「閉嘴──聽著──」

　　一輛汽車在大馬路上停下來，接著又是一輛。顯然，總監和檢察院的官員到了。

　　唐路易抓住馬澤魯的臂膀，說：「只有一個辦法，亞歷山大，就是別說你睡著了。」

　　「老闆，這不可能。」

　　「蠢東西！」唐路易低聲罵道：「蠢到這一步！你做老實人，真叫人倒胃口。再說，你這樣做圖什麼？」

　　「老闆，您將查出罪犯──」

　　「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澤魯也抓住佩雷納的臂膀，彷彿絕望中抓住什麼救命的東西，含淚說道：「老闆，您將查出罪犯。不為這個，您早就沒事一身輕了──這是肯定的──總監對我說的──得找到一名罪犯，好向法院交待──而且今晚上就要──必須要一個──請您去查出來──」

　　「你真會開玩笑，亞歷山大。」

　　「對您來說，老闆，這只是個遊戲。您只要願意，就查得出來。」

　　「可是沒有絲毫線索。傻瓜！」

　　「您會發現線索的──必須查出來──我懇求您，交出某個──要是把您抓了，我會很難過。尤其是，老闆，您會被指控犯了謀殺罪！不──不能──我求求您了，查出兇手，交給法院──您有一整天時間查訪──羅蘋要是有這麼多時間，還能幹好些事哩！」

　　他絞著雙手，含著眼淚，語無倫次，那張可笑的臉都扭曲變了形。在主人面臨危險時，他這麼痛苦，這麼驚慌，真叫人感動。

　　德斯馬利翁的聲音已經在前廳響了起來，透過遮住過道的幃幔傳進來。第三輛汽車在大馬路上停下來，接著是第四輛。兩輛汽車大概坐滿了警察。

　　公館被包圍，被封鎖起來。

　　佩雷納不說話了。

　　旁邊，是馬澤魯那張著急的臉，似乎在哀求他。

　　幾秒鐘過去了。

　　接著佩雷納鄭重其事地說：「亞歷山大，仔細思考之後，我承認你對形勢看得很清楚，你的擔心有充分的理由。要是我在幾個鐘頭之內，查不出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父子倆的兇手，並把他或他們交給法院，那就該我本人，唐路易．佩雷納，在今天，四月一號星期四晚上，去睡牢裡那堆潮乎乎的稻草了。」

第三節　黯淡的綠松石

　　大約上午九點鐘，警察總監走進工程師的工作室。那神祕的不可思議的雙重謀殺案就發生在這裡。

　　他甚至沒有跟唐路易打招呼。倘若保安局的長官不問這個私自闖入的傢伙是什麼角色，檢察院的人還以為他是馬澤魯的助手。

　　總監匆匆檢查了兩具屍體，就讓馬澤魯簡要地匯報情況。

　　接著，他回到前廳，上樓去二樓的客廳。弗維爾夫人聽說他來了，趕緊出來接待。

　　佩雷納一直在過道裡沒動，這時溜進前廳。公館的僕人這時已經得知發生了謀殺案，都在前廳進進出出。他走下幾步台階，來到大門口。

　　有兩個人守在門口。其中一個說：「不准出去。」

　　「可是──」

　　「不准通行──這是命令。」

　　「命令？──誰下的？」

　　「總監本人。」

　　「真不巧，」佩雷納笑著說，「我守了一夜，餓壞了。沒辦法去弄點東西塞塞牙縫嗎？」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然後其中一個示意西爾威斯特過來。僕人走過去，與他交談幾句，便朝廚房與配膳房走去，從那裡拿來一隻羊角麵包。

　　唐路易道了謝，心想：「好，這下探明了，我已經被禁閉了。我想知道的正是這點。不過德斯馬利翁先生少了點邏輯頭腦。因為，他若是想把亞森．羅蘋扣留在這裡，這幾個老實巴交的警察根本不夠用！如果是扣留唐路易．佩雷納，這些警察就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既然開溜的佩雷納先生從真佩雷納先生那兒奪來繼承好柯斯莫錢財的機會，這些傢伙我當然沒放在眼裡。」

　　他果然又在過道裡坐下來，靜候事態發展。

　　從工作室敞開的門口，他看見檢察官正在房間裡作調查。法醫對兩具屍體作了初步檢查，立即發現了中毒的跡象，就和頭天晚上在韋羅偵探屍體上發現的一模一樣。接著警察抬起屍體，搬到三樓兩間相連的房間。從前這是父子倆的臥室。

　　總監這時下樓來，對檢察官說：「可憐的女人！她不願明白──當她聽懂我說的話後，身子僵直地往地上一倒，就昏過去了。你們想想，丈夫和兒子一下子就沒了──可憐女人吶！」

　　唐路易聽見了這些話。這以後，他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工作室的門關上了。總監大概在外面，從花園通往大門的通道上下了些命令，因為那兩個警察來到前廳，來到過道口子上，一左一右，守在幃幔兩邊。

　　「顯然，」佩雷納尋思，「我的身價並沒有提高。亞歷山大該會多麼不安啊！多麼不安啊！」

　　中午，西爾威斯特拿隻托盤，給他送了些吃的來。

　　飯後，又開始了漫長的、難堪的等待。

　　在工作室和公館裡，被午餐中斷的調查重又開始了。檢察官和警察在他身邊來來去去，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到後來，他覺得睏倦、乏味，就仰靠在扶手椅上，睡著了。

　　馬澤魯叫醒他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了。馬澤魯領他往前走，一邊低聲說：「喂！您發現他了吧？」

　　「誰？」

　　「罪犯！」

　　「當然發現了！」佩雷納說，「就跟說你好一樣簡單。」

　　「啊！好極了。」馬澤魯高興地說，絲毫沒聽出這句話的戲謔意味。「正如您早上說的，要是沒有發現，您就完了。」

　　唐路易進了工作室。屋裡已經坐著共和國檢察官、預審法官、保安局的長官、警察分局的局長和兩個便衣偵探，三個穿制服的警察。

　　外邊，絮謝大道上，響起了一片喧鬧聲。當警察分局長和三個警察奉總監之命，出去驅趕人群時，大家聽見一個報販扯著嘶啞的嗓子在叫賣：「絮謝大道的雙重謀殺案！韋羅偵探遽死揭祕！警察當局驚慌失措！」

　　接著，門又關上了。又是一片寂靜。

　　「馬澤魯並沒弄錯。」唐路易想，「事情明明白白，不是『別人』就是我。在訊問過程中，要是我不能從言語與事實中，引出一絲理智之光，從而向他們指出那神祕的兇手，他們今晚就會把我作為公眾議論的材料交出去。當心點，我的好羅蘋！」

　　從前，每次臨近激烈的戰鬥，他都感到全身掠過一陣快樂的震顫。此刻，他又感覺到了。事實上，這場戰鬥，將是他所經歷的最殘酷最激烈的戰鬥之一。他瞭解總監的名望、經驗，他的固執，以及親自審理大案要案，取得突破之後再移交法官的愛好，他也清楚保安局長官的職業素質，預審法官的精明與鞭辟入裡的邏輯頭腦。

　　攻擊由警察總監指揮。他直截了當地發問，毫不轉彎抹角，聲音稍顯冷淡，對唐路易友好的聲調已經消失。態度也更為僵硬，頭天給唐路易留下深刻印象的友善已蕩然無存。

　　「先生，」他說，「您作為柯斯莫．莫寧頓先生的代表和普遍遺贈財產承受人，在一定的形勢下，要求到這裡值班過夜，而在這一夜這裡發生了一起雙重謀殺案。我們希望您能對昨夜的情況作出詳盡的敘述。」

　　「總監先生，換句話說，」佩雷納迎頭痛擊這次進攻，「換句話說，您根據特定的形勢，准許我在此過夜，您一定願意知道我的證詞與馬澤魯隊長的證詞是否完全一致吧？」

　　「是的。」總監說。

　　「這就是說，您覺得我的角色可疑？」

　　德斯馬利翁先生遲疑了一下。他的眼睛緊盯著唐路易的眼睛。顯然，對方坦誠的目光給他印象很深。但他還是回答道：「先生，您不應該向我提問。」答覆很明確，聲調卻很生硬。

　　唐路易欠一欠身，說：「總監先生，我服從您的命令。」

　　「請把您所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

　　於是唐路易把昨夜的情況細敘了一遍。之後，總監思索片刻，問道：「有一點我們必須弄清楚。凌晨兩點半您進了這間房，坐在弗維爾先生床邊，難道沒有發現絲毫表明他已死亡的跡象？」

　　「總監先生，沒有──否則我和馬澤魯隊長早就報警了。」

　　「通往花園的門是關的？」

　　「肯定是關的，因為我們早上七點不得不開門出去檢查。」

　　「用什麼開的？」

　　「那串鑰匙。」

　　「那些兇手從外面進來，怎麼可能打開門呢？」

　　「用另配的鑰匙。」

　　「您有證據允許您作這種假設嗎？」

　　「沒有，總監先生。」

　　「那麼，我們應該想到，門不可能從外邊打開，罪犯就在屋裡，直到找到相反的證據為止。」

　　「可是，總監先生，屋裡只有我和馬澤魯隊長！」

　　出現了一陣沉默。沉默的意味不容置疑。而總監先生的話說得更加明白：「您夜裡沒睡？」

　　「睡了。不過是一夜將盡的時候。」

　　「這以前，您在過道裡沒睡嗎？」

　　「沒有。」

　　「馬澤魯隊長呢？」

　　唐路易猶豫了一下。他能夠指望誠實正直的馬澤魯違心地說假話嗎？

　　他答道：「馬澤魯隊長在扶手椅上睡著了，兩個小時以後，弗維爾夫人回來時才醒。」

　　又是一陣沉默，顯然意味著：「因此，在馬澤魯隊長睡著的兩個小時裡，您實際上可能開門殺害弗維爾父子。」

　　訊問完全按照佩雷納預見的步驟進行。包圍圈越來越緊。對手很有邏輯頭腦，又精力充沛，他由衷地欽佩。

　　「見鬼！」他暗忖，「明明是清白的，卻要為自己辯護，這滋味真不好受！左右兩翼都被攻破了，中央經得起攻擊嗎？」

　　總監與預審法官商量幾句，又開口道：「昨晚，弗維爾先生當你們的面打開保險櫃時，裡面有什麼東西？」

　　「一大堆文件紙張。其中有一個灰色漆布本子，後來不見了。」

　　「您沒有碰那堆文件嗎？」

　　「連保險櫃都沒碰。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今早大概告訴您了，為了使調查合法，他把我排斥在一邊。」

　　「那麼，您和那隻保險櫃沒有任何接觸？」

　　「任何接觸也沒有。」

　　總監搖搖頭，望了一眼預審法官。佩雷納若是懷疑給他設下了陷階，只要瞧一眼馬澤魯就會得到證實！馬澤魯一臉毫無血色。

　　總監繼續問道：「先生，您作了調查，應該由警察作的調查，因此，我要向掌握了證據的偵探提個問題。」

　　「總監先生，我將盡力回答。」

　　「是這樣的。假定保險櫃裡有一件物品，一件首飾──領帶別針上落下來的一顆鑽石，而且無可爭議地是從我們大家都認識的人領帶別針上落下來的，而他這一夜又是在公館裡過的，這種巧合，您怎麼看呢？」

　　「來了，陷阱設下了。」佩雷納暗忖，「顯然，他們在保險櫃裡發現了什麼東西，便想像是我的。好。只不過，必須假設有人把這東西是從我這兒偷去，放在保險櫃裡，以便陷害我，因為我根本沒碰保險櫃。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只是昨天晚上才捲進來，昨夜又沒見什麼人，人家要栽贓也沒有時間。因此──」

　　總監又問了一句，打斷他的內心獨白：「您怎麼看呢？」

　　「總監先生，這個人在公館過夜，與公館裡發生的雙重謀殺案，有不可否認的聯繫。」

　　「那麼，至少我們有權懷疑這個人？」

　　「對？」

　　「這是您的看法？」

　　「一點不錯。」

　　總監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絲帕，攤開，兩指夾起一顆小小的藍寶石，說：「這是我們在保險櫃裡發現的一顆綠松石。毫無疑問，它是您食指上那枚戒指上面的。」

　　唐路易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地說：「哼！混蛋！竟這麼卑鄙！──不，我不相信──」

　　他檢查戒指。那戒指中間鑲嵌著一顆黯淡無光的綠松石，周圍鑲著一圈不整齊的小綠松石，也是那種黯淡的藍色。中間確實少了一顆。總監手上那顆補上去一絲不差。

　　總監問：「你有什麼話說呢？」

　　「我說，這顆綠松石是我戒指上的；戒指是柯斯莫．莫寧頓給的，是在我第一次救了他的命以後。」

　　「我們意見是一致的吧？」

　　「是的，總監先生，我們意見一致。」

　　唐路易．佩雷納開始在屋裡踱步，邊走邊思索。保安局的警察趕緊守住各個門口。照此看來，他明白他的被捕是肯定無疑的了。只要總監一聲令下，馬澤魯隊長就不得不揪住老闆的領口。

　　唐路易又朝昔日的夥伴掃了一眼。馬澤魯匆匆做了個哀求的手勢，好像在說：「唉呀！您怎麼還不說出兇手呢？還等什麼？快呀，是時候了。」

　　唐路易微微一笑。

　　「那麼，這其中有什麼問題呢？」總監問道，還是從訊問一開始就用的那種聲調，硬裝得有禮，卻不露任何情緒。

　　「有──有──」

　　佩雷納抓住一把椅子背，拖轉過來，一屁股坐下，說道：「我們聊聊吧。」

　　他是帶著這種態度、這種毅然決然的動作說的，使得總監似乎有點動搖了，喃喃說道：「我還不明白──」

　　「總監先生，您會明白的。」

　　他慢慢地、字字清晰地說道：「總監先生，事情很清楚。您昨晚准許了我的要求，這就極為嚴肅地使您承擔了責任。因此，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並且馬上查出罪犯。而那名罪犯，這就是我。至於理由，您並不缺乏，比如我在現場，門在裡面關上了，馬澤魯隊長在罪犯動手時睡著了，還有保險櫃裡發現的這顆綠松石。我承認，這些理由很壓人。另外，還加上這條可怕的推測，害死弗維爾父子於我有利。因為只要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不存在，我就可以拿到兩億元。好極了。我只需跟您走，去拘留所──或者──」

　　「或者？」

　　「或者，把罪犯，真正的罪犯交到您手裡。」

　　總監嘲弄般地笑著，掏出懷錶。

　　「我等著哩。」

　　「總監先生，只要您給我一切行動的自由，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查出兇手。決不會要很多功夫。再說，我覺得，查明真相值得花費一點耐心。」

　　「我等著哩。」總監又說一遍。

　　「馬澤魯隊長，請通知僕人西爾威斯特，總監先生要召見他。」

　　看到總監示意可以，馬澤魯走了出去。

　　唐路易解釋道：「總監先生，發現這顆綠松石，在您看來，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物證，對我來說，卻是最要緊的啟示。為什麼這麼說呢？這顆綠松石肯定是昨晚跌落的，滾在地毯上。因此，只有四個人可能注意到它掉了，並且撿起來，並為了陷害我這個新敵手，把它塞進了保險櫃。第一個是你們的人，馬澤魯隊長──他，我們就不說了。第二個死了，就是弗維爾先生──他我們也不說了。第三個，是僕人西爾威斯特。我想跟他說幾句話。不用多久。」

　　的確，西爾威斯特的陳述十分簡短。僕人說，他一直守在廚房裡，與一個貼身女僕和另一個男傭人玩牌，直到弗維爾夫人回來他去給她開門才離開。

　　「很好。」佩雷納說，「還問一句。您大概在晨報上讀到了韋羅偵探的死訊，並且看到了他的肖像？」

　　「是的。」

　　「您認識韋羅偵探嗎？」

　　「不認識。」

　　「可是他白天很可能來過這兒。」

　　「我不知道。」僕人答道：「弗維爾先生有很多客人都是在花園接待的。他親自給他們開門。」

　　「您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沒有。」

　　「請告訴弗維爾夫人，總監先生將樂意與她說一會兒話。」

　　西爾威斯特退出去了。

　　預審法官和共和國檢察官驚訝地湊近腦袋悄聲交談。

　　總監叫道：「怎麼？先生，您不會斷言弗維爾夫人有什麼嫌疑吧──」

　　「總監先生，弗維爾夫人是可能見到我的綠松石掉落的第四個人。」

　　「那又怎麼樣？沒有確鑿證據，有權假設一位妻子會謀害丈夫，一位母親會毒殺兒子嗎？」

　　「我什麼也沒假設，總監先生。」

　　「那麼？」

　　唐路易沒有答話。總監毫不掩飾他的氣惱。不過他又說：「叫她來就來吧。不過您不許開口，由我來問她。您說，我該問她什麼話？」

　　「總監先生，只要問一句：除了她丈夫，弗維爾夫人是否還認識羅素姐妹家的其他後人。」

　　「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

　　「因為，如果這後人確實存在，那就不是由我，而是由他來繼承那兩億元，因而也不是我，而是他將從弗維爾父子的死亡中受益了。」

　　「顯然──顯然──」總監囁嚅道：「──試試這條新線索也──」

　　話未說完，弗維爾夫人進來了。儘管她哭得眼皮發紅，滿面淚痕，一張臉卻還是秀秀氣氣，楚楚動人。不過她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恐，而腦子中縈繞不退的慘景使她整個漂亮的身體，整個言談舉止，都隱隱透出某種焦慮和衝動的意味。

　　「夫人，請坐。」總監極為尊重地說，「請原諒我又來勞煩您。可是我們時間寶貴，我們要盡一切努力，盡快為您失去的兩個親人報仇。」

　　她那秀美的雙眼又滾出了淚珠。她抽泣一聲，說：「既然司法機關要找我，總監先生──」

　　「是的，要找您瞭解一點情況。您的婆婆已經過世了，對嗎？」

　　「是的，總監先生。」

　　「她是聖泰田人，娘家的姓叫羅素？」

　　「對。」

　　「伊麗莎白．羅素？」

　　「對。」

　　「您丈夫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這樣，伊麗莎白．羅素就沒有一個後人了，對吧？」

　　「對。」

　　「好。不過伊麗莎白．羅素有兩姐妹，是嗎？」

　　「是。」

　　「艾爾默利娜．羅素，姐姐，移居國外，以後再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另一個，妹妹，──」

　　「叫阿爾芒德．羅素。就是我母親。」

　　「嗯？您說什麼？」

　　「我說我母親當姑娘時名叫阿爾芒德．羅素，我嫁的是我表哥，伊麗莎白．羅素的兒子。」

　　這真是地地道道的戲劇情節。

　　這樣，姐姐家的直系後人伊波利特．弗維爾和兒子愛德蒙一死，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就轉到了妹妹阿爾芒德．羅素這一支。而這一支迄今為止一直由弗維爾夫人所代表。

　　總監和預審法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兩人又本能地轉身望了望唐路易．佩雷納。他沒有動。

　　總監又問：「夫人，您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總監先生。我是獨生女。」

　　獨生女！這就是說，既然丈夫和兒子都已死亡，柯斯莫．莫寧頓的兩億元遺產就百分之百，無可爭議地歸她，歸她一個人所有了。

　　官員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可怕的，殘酷的念頭，怎麼也擺脫不了：面前這女人是愛德蒙．弗維爾的母親呀！總監先生觀察唐路易．佩雷納的反應，只見他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句話，遞給總監先生。

　　總監漸漸恢復了頭天對唐路易的友好態度，讀了這張紙條，思索片刻，便向弗維爾夫人問道：「您兒子愛德蒙多少歲了？」

　　「十七歲。」

　　「您看上去這麼年輕──」

　　「愛德蒙不是我的親生子，而是繼子，是我丈夫頭一個妻子生的。她已經死了。」

　　「啊！──這樣，愛德蒙．弗維爾──」總監喃喃說道，話沒有說完──

　　才過兩分鐘，形勢就完全變了。在官員們看來，弗維爾夫人不再是那個不可指責的寡婦與母親，而突然變成了應該盤問的女人。儘管大家對她先就抱有好感，深表同情，儘管她的美貌如此迷人，但大家不可能不尋思，這女人會不會出於某種理由，比如說，獨吞那筆巨額財富的貪心，而一時發狂，殺了丈夫和繼子。不管怎樣，問題明擺在那兒。必須把它解答出來。

　　總監又問：「您見過這顆綠松石嗎？」

　　他把寶石遞過去。她接過來，拈在手上，細細打量，毫不驚慌。

　　「沒見過。」她說，「我有條綠松石項鍊，從未戴過。但顆粒更大，而且每一粒形狀都很規則。」

　　「這一粒，我們是在保險櫃裡找到的。」總監說，「是我們一個熟人戒指上的。」

　　「那麼，」她立即答道：「應該找到那個人。」

　　「他在這兒。」總監說，指指唐路易。唐路易坐在一邊，弗維爾夫人進來時不曾注意到。

　　她見到佩雷納，渾身一戰，驚慌地叫道：「這位先生昨晚在這兒！和我丈夫聊天──喏，和那一位一起，」她指著馬澤魯隊長──「應該問問他們，看他們是為什麼事來的。您知道，既然這顆綠松石是他們中一個人的，那麼──」

　　暗示十分明顯，只是多麼笨拙！而且加重了佩雷納這段論據的份量：「撿起這顆綠松石的人，昨晚見到我，並想陷害我。而除了弗維爾先生和馬澤魯隊長，昨晚只有兩個人見到我：僕人西爾威斯特和弗維爾夫人。這一來，僕人西爾威斯特就排除在外了，是弗維爾夫人把這顆綠松石放進保險櫃的。」

　　總監又問：「夫人，您能把那副項鍊給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它和我其他的首飾，都放在我的梳妝台裡。我這就去拿來。」

　　「您就不必親自跑了，夫人。您的女僕知道嗎？」

　　「知道。」

　　「那麼，馬澤魯隊長陪她去取來。」

　　馬澤魯出去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大家都沒說話。弗維爾夫人似乎沉浸在悲痛之中。總監一直在觀察她。

　　馬澤魯帶了一個大盒子回來。裡面有許多小珠寶匣子和首飾。

　　總監找到那串項鍊，細細打量，果然發現上面的寶石與那顆綠松石不同，而且一顆也不缺──

　　不過，他分開兩個小匣子，取出一個也嵌著藍寶石的頭飾時，不覺做了個意外的手勢。

　　「這兩枚鑰匙，是開什麼鎖的？」他指著兩枚鑰匙問道。那兩枚鑰匙與通花園的側門鑰匙形狀相同。

　　弗維爾夫人仍然十分鎮定。臉上不顯絲毫驚慌。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兩枚鑰匙被人發現使她驚慌。她只是說：「我不清楚──老早就放在這裡面了──」

　　「馬澤魯，」總監命令道：「拿去開開這張門。」

　　馬澤魯執行了命令。門開了。

　　「的確，」弗維爾夫人說，「我現在想起來了，是我丈夫交給我的。我有兩套──」

　　這些話說得再從容平淡不過，好像年輕女人還沒意識到那衝她而來的可怕罪名。

　　她這種從容沉著最叫人傷腦筋。這是絕對清白無辜的表現，還是罪犯老奸巨猾，遇事不慌呢？難道這場戲她一點也不明白，她在其中無意識地扮演主角？抑或，她覺察到那可怕的指控漸漸從四面八方逼過來，以最恐怖的危險威脅著她？不過，既然是這樣，她怎麼可能幹出這種出奇的蠢事，把這兩枚鑰匙保存下來呢？

　　大家腦子裡都冒出一連串的問題。總監這樣問道：「兇殺案發生的時候，您不在家，對嗎，夫人？」

　　「對。」

　　「您去了歌劇院？」

　　「是的。後來又出席一個朋友艾爾辛格夫人的晚會。」

　　「司機送您去的嗎？」

　　「去歌劇院，是的。然後我就讓他回車庫了。晚會出來是他去接的。」

　　「啊！」總監道：「從歌劇院到艾爾辛格夫人家，您是怎麼去的呢？」

　　直到這時弗維爾夫人似乎才明白，她是一場真正訊問的對象，於是她的目光和神態顯得有些不安。她答道：「我叫了一輛汽車。」

　　「在街上？」

　　「在歌劇院廣場。」

　　「那麼，是十二點？」

　　「不，十一點半。沒散場我就出來了。」

　　「您急於趕到朋友家？」

　　「對──或者，不如說──」

　　她突然停住了，兩邊面頰漲得通紅，嘴唇和下巴激動得直顫。她問：「為什麼問我這些事？」

　　「夫人，必須問這些事。有助於我們弄清案情。我請求您回答我的問題。您是什麼時候到朋友家的？」

　　「我不太清楚──我沒注意。」

　　「您是徑直去的嗎？」

　　「差不多是吧。」

　　「怎麼？差不多？」

　　「對──我有點頭暈，就叫司機開上香榭麗舍大街──樹林大道──慢慢開──然後，又回到香榭麗舍──」

　　她的話語越來越混亂，聲音越來越模糊。到後來，她頭一低，不出聲了。

　　當然，她的沉默並不意味著她供認了。也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讓人認為，她這麼虛弱並不是因為悲痛。不過她顯得這麼疲憊，以至於人家可以說，她覺得自己完了，就乾脆放棄抗爭。現在她成了案情的焦點。大家對她幾乎生出幾分憐憫；她如此不善於自衛，使得大家都不忍心進一步逼她。

　　事實上，總監先生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似乎勝利來得過於容易，反使他對窮追猛打產生了顧慮。

　　他無意識地看了佩雷納。

　　佩雷納遞給他一張紙條，說：「這是艾爾辛格夫人的電話號碼。」

　　總監喃喃說道：「對──的確──可以查證──」

　　於是，他拿起話筒，說：「喂──請接盧浮宮二五─○四。」

　　電話立即接通了。他對著話筒說：「請問是誰？──膳食總管──啊！好──艾爾辛格夫人在家嗎？──不在──先生呢？也不在──不過，我想，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我是德斯馬利翁先生，巴黎警察總監。我想瞭解一點情況。弗維爾夫人昨夜是什麼時候到府上的？您怎麼說的？──您有把握嗎？──凌晨兩點？──沒早一點？──什麼時候離開的呢？──十分鐘以後，對嗎？──好──那麼，到達的時刻，您沒說錯吧？──我極為注重這一點──那麼，確實是凌晨兩點？──凌晨兩點──很好。謝謝您。」

　　當總監轉過身時，發現弗維爾夫人站在他身旁，極為焦急地望著他。在場的人腦子裡都冒出一個念頭：眼前這個女人要麼絕對是清白無辜的，要麼是個極為出色的演員，那張臉上顯出完全清白的表情。

　　「您想幹什麼？──」她氣急敗壞地說，「這是什麼意思？您能給我解釋嗎？」

　　德斯馬利翁先生只是問她：「昨夜十一點半到凌晨兩點，您在幹什麼？」

　　這是個可怕的問題，問到了要害。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在兇殺案發生的這段時間裡，您要是不能準確地說明您在幹什麼，我們就有權認定，您與您丈夫和繼子的被害有關──」

　　她明白這一點，身子晃了幾晃，低聲抱怨道：「這真要命──這真要命──」

　　總監又問一遍：「您在幹什麼？回答這個問題應該不難。」

　　「唉！」她仍是一口抱怨的語氣，「你們怎麼可能相信呢？──唉！不會的──不會的──這可能嗎？你們怎麼可能相信呢？」

　　「我什麼都還沒有相信，哪怕是──再說，一句話，您實話實說就是了。」

　　她嘴唇翕動著，猛地做了個毅然決然的動作，似乎鼓起了勇氣，就要說出昨夜所幹的事情，可忽然一下，她又顯得驚慌失措，張口結舌，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音節，就往扶手椅上一倒，猛烈地抽泣起來，一邊發出絕望的叫喊。

　　這就是招認。至少是招認她無力作出說得過去的解釋，以便結束這場訊問。

　　警察總監走到一邊，和預審法官，共和國檢察官低聲交談。

　　佩雷納和馬澤魯隊長待在一起。

　　馬澤魯低語道：「我剛才是怎麼跟您說的？我知道您會想出法子的！啊！您是多麼了不起的人！您抓著了要害！──」

　　想到老闆排除了謀殺的嫌疑，再也不用與他的長官爭來辯去糾纏不清了，馬澤魯就開心了。他幾乎像敬重老闆一樣尊重長官。現在，大家和好了，「彼此仍是朋友。」馬澤魯覺得快活得透不過氣來。

　　「會把她關起來，啊？」

　　「不，」佩雷納道：「還沒有足夠的『把柄』，可以把她抓起來。」

　　「怎麼？」馬澤魯生氣了，低聲埋怨道：「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不管怎麼樣，我希望您不要放過她。不然，她會反咬一口，攻擊您的！老闆，給她來一下狠的，把她了了，這樣一個鬼女人！」

　　唐路易一直在思索。他想到從四面八方向弗維爾太太逼過來的事實，想到前所未聞的巧合。那決定性的證據，將彙集所有事實，給起訴提供基礎的證據，佩雷納拿得出來。這就是那隻扔在花園灌木叢中的蘋果上的牙印。對司法機關來說，這就和指紋一樣有效。尤其是可以用那塊巧克力上的牙印來驗證蘋果上的牙印。

　　不過他猶豫不決。他焦慮而關切地打量著這個女人，又覺得憐憫，又覺得厭惡。照種種跡象看來，是她殺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他應不應該放她一馬？他有沒有權利扮演這伸張正義者的角色？他要是弄錯了怎麼辦？

　　這時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過來，裝出跟馬澤魯說話的樣子，問佩雷納道：「您是怎麼看的？」

　　馬澤魯點著頭。唐路易回答道：「總監先生，我想，這女人如果是罪犯，是有權自我辯護的，可她的辯護大笨拙了，令人無法相信。」

　　「這就是說──？」

　　「就是說，她大概是某個同謀手中的工具。」

　　「同謀？」

　　「總監先生，您記得昨天她丈夫在署裡是怎麼叫的吧：『啊！那幫壞蛋！──那幫壞蛋！』因此，至少有一個同謀。馬澤魯隊長也許跟您匯報了，我們昨天在新橋咖啡館瞭解到，韋羅偵探在那兒的時候，有一個蓄著栗色絡腮鬍子，拄一根銀柄烏木拐棍的男人也在那裡，所以──」

　　「所以，」總監把他的話接過去說完，「我們今天根據簡單的假定，把弗維爾太太拘捕，就有可能順藤摸瓜，抓到同謀，是吧？」

　　佩雷納沒有答話。總監若有所思地說：「拘捕她──拘捕她──還需要一個證據──您沒有發現什麼痕跡？──」

　　「沒有，總監先生。我的調查匆匆忙忙，確實粗略。」

　　「可我們的調查很細。我們把這間房徹底搜了一遍。」

　　「總監先生，花園呢？」

　　「也徹底搜了。」

　　「也那麼細？」

　　「也許沒那樣細。不過我覺得──」

　　「我的感覺卻相反，總監先生。兇手是從花園進來的，也是從花園出去的，或許留下了什麼痕跡──」

　　「馬澤魯，」總監吩咐道：「您再去細細地搜查一遍。」

　　馬澤魯出去了。佩雷納又退到一邊，聽見警察總監反覆對預審法官說：「唉！只要有一個證據就行了！只要一個！這女人顯然是罪犯。她太讓人懷疑了！──還有，柯斯莫．莫寧頓的億萬家財──可是，另一方面，您看著她，她那張漂亮臉蛋顯得那麼誠實，她是那麼痛苦，又像是清白無辜的。」

　　她一直在抽泣，身子一抽一聳的，有時猛地發作，拳頭攥得緊緊的。有一陣，她緊緊抓著被眼淚打濕的手帕，塞在牙間，狠命地撕著，像有些女演員那樣。佩雷納看著她那一口濕津津亮閃閃稍大了一點的白牙在細麻布後面咬合著。他想到了蘋果上的牙印。他極想知道那牙印與手帕上的牙印是否同一個人的。

　　馬澤魯進來了。總監立即朝他走過去。馬澤魯把枝葉叢中拾到的蘋果拿給他看。佩雷納馬上看出，總監對馬澤魯這一出人意料的發現和解釋極為重視。

　　在場的官員們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後作出的決定，是唐路易已料到的。

　　總監先生回到弗維爾夫人身邊。

　　這是結尾了。

　　他思考了一會，看這最後一仗該怎麼打，然後，他說：「太太，您還不能告訴我們，昨夜您是怎麼度過的麼？」

　　她努力壓住抽泣，低聲道：「能──能──我坐汽車──兜風──有時，也下來走一走──」

　　「這事，我們是很容易查證的，只要找來司機一問──您不告訴我們，給我們的印象──可不大好，您得抓緊時機，打消這種印象──」

　　「我準備把什麼都──」

　　「好吧。犯下謀殺案的那個人，或者那幫人中的一個，在一個蘋果上咬了一口，隨後就丟在花園裡，我們剛才找到了。為了打消對您的假設，您能不能也同樣咬一口呢──」

　　「哦！肯定可以，」她立即答應說，「只要能讓你們相信──」

　　總監把那隻盛了三個蘋果的果盤遞給她。她抓起一隻，送到嘴邊。

　　這是個決定性的行動。要是兩個牙印相同，那就證據確鑿，無可否認了。

　　因此，她正要咬上去時，又突然停住了，好像害怕了似的──怕踩圈套？怕有暗藏的危險，要把她斷送？不管怎麼樣，她這份猶豫，比任何事情都對她不利。因為她若是清白的，這樣猶豫就叫人不可理解，若是罪犯，這就很能說明問題。

　　「太太，您怕什麼？」總監先生問。

　　「不怕──什麼也不怕──」她哆嗦著說，「我不清楚──我什麼都怕──這一切是這樣可怕。」

　　「可是，太太，我向您保證，我們要您做的事並不要緊，我相信，這對您只有好處。那麼──？」

　　她把手往嘴邊送，抬起一點，再抬起一點，緩緩地，顯得還未打定主意。確實，照事情發生的方式來看，這場面是有些莊嚴、悲壯，讓人心情沉重。

　　「我要是拒絕呢？」她突然問。

　　「太太，您完全有權利拒絕。」總監說，「可是何必這麼做呢？我相信，您的律師會第一個勸您──」

　　「我的律師──」她結結巴巴地說，明白了這句話的可怕含義。

　　驀地，她狠下決心，臉都變了形，一副生死關頭豁出去的樣子，舉起手，張開嘴，只見兩排白牙一亮，就在蘋果上咬了下去。

　　「先生，我咬了。」她說。

　　總監朝預審法官轉過身來。

　　「花園裡找到的那隻蘋果，在您那裡吧？」

　　「在這兒，總監先生。」

　　總監把兩隻蘋果拿在一起比較。

　　大家圍過來，關切地看著，異口同聲地發出一聲驚呼。

　　兩隻牙印相同。

　　相同！當然，必須等到專家鑒定之後，才能確定所有細小之處，每顆牙齒的印痕是否完全相同。不過有一點是明白無誤的；那兩道曲線完全相似。兩隻蘋果上的圓弧是一樣的。兩隻半圓形都窄窄的，稍稍偏長，帶點橢圓，幾乎可以疊合在一起。牙印不大。這也是弗維爾夫人的頜部特徵。

　　在場的人不作一聲。總監先生抬起頭。弗維爾夫人呆若木雞，臉色蒼白，嚇壞了。縱使她的表情靈活多變，她的才華非同一般，能夠表達恐懼、驚愕和憤怒的情緒，也無法讓大家不相信眼前這不容置疑的鐵證。

　　兩個牙印相同：同一口牙齒在兩隻蘋果上咬出來的。

　　總監開口了：「太太──」

　　「不，不──」她一陣瘋狂，大聲叫道：「不──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惡夢──一場惡夢，難道不是嗎？您不會逮捕我吧？我，我要去坐牢！可是這是可怕──我幹了什麼？啊！我向您發誓，您弄錯了──」

　　她兩手抱住頭。

　　「啊！我的頭要爆炸了──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可我沒有殺人──我什麼也不知道。是您早上把一切告訴我的──我難道察覺了嗎？我可憐的丈夫──還有那小愛德蒙，他是那樣愛我──我也那樣愛他──我為什麼要害死他們？您說──您說呀？我害他們總要有動機──那麼──那麼──您答話呀！」

　　接著，她又爆發出一股怒氣，緊握拳頭，氣勢洶洶地衝向官員們，吼道：「你們只是劊子手──你們無權這樣折磨一個女人！啊！多可怕呀！指控我殺了人──要把我抓起來──毫無根據！啊！可惡！──你們都是劊子手！尤其是你（她對佩雷納說），是的，是你──我很清楚──你是──敵人──啊！我明白──你有道理──你昨夜在場，你──為什麼不把你抓起來？為什麼不說是你，你昨夜在這裡──我不在這裡，──我什麼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一概不清楚，為什麼要抓我？──為什麼不說是你？」

　　最後幾句話含含糊糊，勉強才可聽清。她沒有一絲力氣了，不得不坐下來。她腦袋垂到膝蓋上，又放聲哭起來。

　　佩雷納走過去，托起她的額頭，望著她淚水橫流的臉，說：「兩隻蘋果上的牙印是一樣的。毫無疑問，都是您留下的。」

　　「不是。」她說。

　　「是。」他肯定道：「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但是，頭一隻蘋果上的牙印，也可能是您在昨夜之前留下的，也就是說，您可能是昨天咬的這隻蘋果──」

　　她結結巴巴道：「您相信嗎？──是啊，也許，我覺得，我想起來──昨天早上──」

　　但警察總監打斷她的話：「太太，不必說了，我剛問了西爾威斯特──是他昨天晚上八點鐘去買的蘋果。弗維爾先生上床時，四隻蘋果還好好地擺在果盤裡。今早八點鐘，果盤裡只剩了三個。因此，花園裡找到的這個就是第四個，這是不容置疑的。而這第四個昨夜被人咬過了，留下的是您的牙印。」

　　她語無倫次地說：「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的牙印。」

　　「可是──」

　　「這不是我的牙印──我憑我靈魂的永福發誓──我發誓，如果是我的，我就去死──是的，去死──我寧願死，也不願坐牢──我要自殺──我要自殺──」

　　她的眼睛發直。她挺直身體，努力想站起來，可是剛一離座，就轉了幾個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當大家忙著照料她時，馬澤魯向唐路易使了個眼色，低聲說：「老闆，快走。」

　　「啊！解禁了。我自由了？」

　　「老闆，您看看那人，剛進來不到十分鐘，正和總監說話的那個。您認識他嗎？」

　　「媽的！」佩雷納打量那面色紅潤的大胖子後罵道：「媽的！是副局長韋貝。」

　　韋貝一直盯著他不放。

　　「老闆，他認出您了！他一眼就認出了亞森．羅蘋。碰上他，您就別想偽裝掩飾了。他眼睛厲害得很。您跟他玩的那些花招，您還記得吧（見《八一三》。──原註）您問問自己，看看他會不會施加報復。」

　　「他報告了總監，是嗎？」

　　「當然。總監命令手下盯住您。您要是想開溜，就把您抓起來。」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辦法了。」

　　「怎麼，沒什麼辦法？只要把他們甩掉就行了，利利索索地。」

　　「這又有什麼用？反正我得回家，而我家在哪兒大家都知道。」

　　「唉！發生了這樣的事，您還有膽子回家？」

　　「那我睡哪兒？睡橋下？」

　　「唉，雷打的！發生了這樣的案子，一定會引起議論，您已經完全徹底牽扯進去了，大夥兒會掉轉槍口，攻擊您的，您難道不明白嗎？」

　　「那怎麼辦？」

　　「怎麼辦？丟下這事別管了。」

　　「那殺害柯斯莫．莫寧頓和弗維爾的兇手呢？」

　　「警察會管的。」

　　「你真蠢，亞歷山大。」

　　「那好，您又變回亞森．羅蘋，那看不見逮不著的亞森．羅蘋，像從前一樣，親自跟他們對著幹。不過，我的好上帝，您千萬不要再充佩雷納！太危險了。也不要再公然管一件與您無關的閒事了。」

　　「亞歷山大，你真是說得好。我跟這兩億元有關，還說是閒事。要是佩雷納不堅守崗位，兩億元就會從他眼皮下溜走。好不容易能夠堂堂正正地賺幾個銅板，卻拿不到手，你說這氣不氣人。」

　　「可他們要是逮捕您呢？」

　　「不可能。我已經死了。」

　　「亞森．羅蘋是死了。可是佩雷納活著。」

　　「既然他們今天沒抓我，我就平安無事了。」

　　「這只是推遲執行罷了。從現在起到將您逮捕為止，您的住宅將被包圍。您將受到日夜監視。命令十分明確。」

　　「那太好了！我就是夜裡害怕。」

　　「可是，媽的！您指望什麼嘛？」

　　「亞歷山大，我什麼也不指望。我只是心裡有底。我相信，現在沒人敢抓我。」

　　「韋貝會不舒服的！」

　　「我才沒把韋貝放在眼裡哩。沒有命令，韋貝什麼也做不了。」

　　「可是命令，別人會給他下的！」

　　「盯著我的命令，是的，會下的；可是抓我的命令，不會的。警察總監在我的事兒上捲進來太深，不得不給我撐腰。再說，還有這一點，案子這樣複雜，這樣不合邏輯，你們不可能查出結果的。總有一天，你們會來找我。因為除了我，沒有誰能鬥得過這麼厲害的對手。你和韋貝都不行。你們保安局的那批同事更不行。我等著你上門來請，亞歷山大。」

　　第二天，司法鑒定證實，兩隻蘋果上的牙印是同一個人的，那塊巧克力上的牙印也是。

　　另外，有一個出租車司機來證明，昨晚一位太太走出歌劇院時叫他，叫他一直開到亨利─馬丁大道盡頭，在那兒下了車。

　　而亨利─馬丁大道盡頭離弗維爾公館只有五分鐘路。

　　這個司機被帶到弗維爾夫人面前，一眼就認出是她。

　　她在那一帶待了一個多小時，幹了些什麼呢？

　　瑪麗─安娜．弗維爾被送到拘留所。

　　當晚，她就睡在了聖拉扎爾監獄。

　　這一天，記者開始披露一些調查的細節，如發現了牙印等。不過他們不知道是誰的牙印。這一天，兩家大日報發表的文章，用的就是唐路易．佩雷納用來表示蘋果上的牙印的兩個字：虎牙。這兩個凶險的字讓人想到這個案子殘忍、凶狠，充滿了獸性。

第四節　鐵幕

　　敘述亞森．羅蘋的生平，有時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差使，因為他的每一次冒險經歷，都部分地為公眾所瞭解，在當時都曾引起過哄動。倘若你想闡述那不為眾人所知的部分，你就不得不把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的事兒從頭細述一遍。

　　正是出於這種需要，我們必須在此把那一系列兇殺案在法國、歐洲，乃至全世界激起的義憤再次提起。公眾一下──因為兩天之後，柯斯莫．莫寧頓遺產案就在報上披露了──就獲知發生了四起兇殺案。毫無疑問，是同一個兇手，殺害了柯斯莫．莫寧頓、韋羅偵探、弗維爾工程師和他兒子愛德蒙。是同一個兇手，彷彿受到命運的報復，昏頭昏腦，在兩隻蘋果和一塊巧克力上各咬了一口，留下了最不容抵賴，給人印象最深刻，讓公眾感到案情恐怖，不寒而慄的罪證：牙印──虎牙的印痕！

　　在這場殘忍的殺戮之中，在這場昏天黑地的悲劇最淒慘的時刻，終於從黑暗中突然冒出了最怪異的形象。這是個英勇的冒險家式的人物，聰明過人，洞察力驚人，在幾個鐘頭裡，就把一部分糾纏不清的頭緒解開、理清。他預感到了柯斯莫．莫寧頓的被害，預告了韋羅偵探的死亡，親自指導調查工作，把那個一口白牙和牙印正相吻合、就像首飾上寶石和托子嚴絲合縫一樣的邪惡女人送交司法當局。在立下這些勳績的次日，他拿到了一張百萬元的支票，最終還可能獲得一筆巨額遺產。

　　於是亞森．羅蘋復活了！

　　因為公眾並沒有看錯人。他們憑著神奇的直覺，早在別人對案件認真研究，認為亞森．羅蘋的復活確有可能之前，他們就宣佈：唐路易．佩雷納就是亞森．羅蘋。

　　「可亞森．羅蘋早死了呀！」懷疑者反駁道。

　　公眾回答說：「是呀，盧森堡邊境附近一座小木屋燒燬了。從還在冒煙的灰燼下發現了多洛雷．克塞巴赫的屍體，還有一具男屍，警方認定是亞森．羅蘋。但一切跡象表明，這是亞森．羅蘋製造的假相。他出於一些祕不外宣的原因，希望人們以為他死了。一切跡象也表明，警方承認他已死亡，並使之合法，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擺脫這個永遠跟他們作對的人。至於跡象，有瓦朗格萊透露的祕密，他當時已經擔任行政法院院長。還有卡普里島的神祕事件。當時德國皇帝遇到塌方，被土掩埋，被一個隱修士救了出來。照德國人的說法，那個隱修士不是別人，正是亞森．羅蘋。」

　　在這件事上，懷疑者又反駁道：「就算是吧，可是請你們讀讀當時的報導。十分鐘後，那個隱修士從台伯河岬角頂上投入水中。」

　　公眾回答道：「一點不錯。可是他的屍體並沒有找到。而且有一件事是眾所周知的：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時，在沿岸地區救起一個向它發信號的人。那艘船是開往阿爾及爾的。因此，請你們比較一下日期，並注意二者之間的巧合：那艘船到達阿爾及爾沒幾天，一個叫唐路易．佩雷納的人，就是我們今天談論的那人，在西迪─貝拉貝加入了外籍軍團。」

　　當然，報紙引發的這方面的論戰是謹慎的。大家都怕這個人。記者們在各自的文章裡都作了一定的保留，避免過於明白地肯定佩雷納就是亞森．羅蘋。不過關於他在外籍軍團當兵那一節，關於他在摩洛哥居住那一段，他們則作了報復，盡情地寫了一通。

　　德．阿斯特里尼亞克少校說了話。別的軍官，佩雷納的別的戰友也敘述了他們目睹的他的事跡。報紙發表了有關他的獎懲記錄。而那本被稱為《英雄業績》的書幾乎成了名人留言簿，其中每一頁都在歌頌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英勇事跡。

　　三月二十四日，在梅狄烏納，副長官波來克斯罰戰士佩雷納關四天禁閉，理由是「無視命令，在晚點名之後外出，打翻了兩個哨兵，第二天中午才回來，帶回了在一次伏擊戰中陣亡的中士的屍體。」

　　命令公文的旁邊是上校的批語：「上校命令對戰士佩雷納的處罰加倍，但對他的行為予以嘉獎，向他表示祝賀與感謝。」

　　貝爾─勒希戰鬥之後，法爾代小分隊面對一支四百人的摩爾人保安隊的進攻，被迫且戰且退。戰士佩雷納要求留在一個山口掩護撤退。

　　「您要多少人，佩雷納？」

　　「一個也不要，中尉。」

　　「什麼？！您打算一個人掩護大家撤退？」

　　「中尉，要是讓別人和我一道死，我死起來還有什麼意思？」

　　應他的要求，大伙給他留下十幾支步槍，把剩下的子彈也分了一些給他。他那一份共有六十五發子彈。

　　小分隊安全撤離了，再沒受到滋擾。第二天，大家領著援軍回到山口，發現那些摩洛哥保安隊只是圍著山口潛伏著，不敢靠近。

　　陣地附近有六十五具屍體躺在地上。

　　大家把敵人趕走了。

　　在山口，大家發現戰士佩雷納躺在地上。

　　大家以為他死了。誰知他只是睡著了！！！

　　他的子彈打光了。不過六十五發子彈彈無虛發。

　　不過最超乎民眾的想像的，是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敘述的達爾德比巴戰鬥的經過。在大家認為這場戰鬥失利的時候，卻解了費茨城的圍，在法國引起轟動。少校承認，這樣一場戰鬥，其實是不戰而勝，而且是由佩雷納單槍匹馬贏來的！

　　清早，那些摩洛哥人正在準備進攻時，佩雷納拋出套馬索，套住一匹正在原野上亂跑的阿拉伯馬，飛身躍上，沒有馬鞍，沒有韁繩，沒有任何馬具；而且他也沒穿外衣，沒戴軍帽，沒有武器，只穿了一件被風吹得鼓起的白襯衣，兩手插在褲袋裡，嘴上叼著煙，直朝敵人衝去！

　　他衝進敵人陣營，橫衝直撞，在敵人營帳間表演了一系列馬術動作，接著又順著原路退回。

　　這次不顧性命的衝鋒，叫人意想不到，讓那些摩洛哥人大為駭異，他們的進攻也因此變得軟弱無力，於是這邊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取得了勝利。

　　佩雷納的英雄傳說便是這樣形成的（有多少英勇事跡可充作傳說的材料啊）。它突出了他那超人的精力，不可思議的莽撞，驚人的奇想，勇於冒險的精神，身手的敏捷和冷靜沉著。這樣一個特別神祕的人物，很難叫人不把他當作亞森．羅蘋。他是亞森．羅蘋，但是一個嶄新的亞森．羅蘋，一個功勳卓著、更高尚、更偉大、更理想、更純潔的亞森．羅蘋。

　　絮謝大道雙重謀殺案過去半個月之後的一天，這個不同尋常的人物，這個激起公眾極強烈的好奇心，處處被人當作傳奇人物談論的唐路易．佩雷納早上起來，穿好衣服，在公館周圍走了一圈。

　　這是一所十八世紀的房子，舒適、寬敞，坐落在巴黎郊區聖日耳曼的入口處，挨著波旁宮小廣場。這是他連傢具一起，從一個富裕的羅馬尼亞人瑪洛內斯庫伯爵手裡買下的。伯爵的馬匹、馬車、汽車、八個僕人，甚至連女祕書勒瓦瑟小姐，他都留下了。他讓勒瓦瑟小姐負責管理僕人，接待或打發訪客、記者以及為公館的豪華或為新主人的名氣吸引而來的討厭鬼或推銷商。

　　他檢查過車庫和馬廄，穿過前院，上樓進了工作室，微微推開一扇窗戶，抬頭往上望。他的頭上斜掛著一面鏡子，能照見院子和院牆外波旁宮小廣場的一邊。

　　「唔！」他說，「這些倒楣警察還沒走。都兩個星期了。這樣盯著我不放，我都煩了。」

　　他心情不好，便拿起信件來看。那些有關他個人的信他看過就撕掉，其餘的，如求援信，要求見面的信，則在上面寫下批語──

　　看過信，他搖鈴叫人。

　　「請勒瓦瑟小姐把報紙給我送來。」

　　她從前給羅馬尼亞伯爵當過祕書和讀報員。佩雷納讓她養成習慣，給他讀報上有關他的報導，每天早上向他報告有關弗維爾夫人的預審情況。

　　她總是穿一身黑連衣裙，身材姣美，氣質優雅，很討他喜歡。她的模樣十分莊重，表情嚴肅，沉穩審慎，根本看不出她內心的活動。若不是那一頭金髮，不安分地鬈曲著，襯著她的臉蛋，給那上面添上一點亮色和歡快，那她的表情就太嚴厲了。她的聲音清亮、柔和、婉轉，佩雷納很喜歡聽。不過，他對勒瓦瑟小姐的矜持有些不解，弄不清她對他，對他的生活，對報紙披露的他的神祕經歷是怎麼看的。

　　「有沒有什麼新消息？」他邊問邊瀏覽著文章標題：《匈牙利的布爾什維克主義》、《德國的意圖》。

　　她讀了有關弗維爾夫人的報導。唐路易發現：在這方面，預審沒有進展。瑪麗─安娜．弗維爾還是使用老辦法，哭哭啼啼，不論人家問什麼，不是顯得十分氣憤，就是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

　　「真荒唐。」他大聲評論道：「沒見過有人這樣笨拙地為自己辯護。」

　　「可是，如果她確實是清白無辜的呢？」

　　勒瓦瑟小姐是頭一次表明自己對這個案子的看法，或確切地說，對這個案子的意見。唐路易吃驚地看著她。

　　「小姐，這麼說，您認為她是清白的？」

　　她似乎準備回答，準備解釋她的話的意思。好像在內心洶湧翻滾的情感推動下，她準備扯下平靜淡漠的假面具，顯出生氣勃勃的面孔。可是，出於顯而易見的努力，她克制住自己，只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沒有什麼看法。」

　　「也許是吧。」他說著好奇地打量著她，「可是您有疑問──如果弗維爾夫人沒有留下牙印，這疑問是可以成立的。可是您明白，那些牙印比簽名，比罪犯的招供更有說服力。只要她對牙印作不出像樣的解釋──」

　　可是，不光是牙印，對別的事情，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沒作出任何解釋。另一方面，警方既沒查出她的一個或幾個同謀，也沒查出，新橋咖啡館的夥計給馬澤魯描繪過的那個戴玳瑁眼鏡、拄烏木枴杖的傢伙。那傢伙的角色特別可疑。總之，整個案子仍是一團漆黑，沒有照進一絲光亮。尋找羅素姐妹的日耳曼表親維克托的工作也同樣毫無著落。如果直系繼承人都不在了，那麼繼承莫寧頓的遺產的人就是他了。

　　「就這些嗎？」佩雷納問道。

　　「不，」勒瓦瑟小姐說，「《法蘭西回聲報》上有篇文章──」

　　「與我有關？」

　　「我想是的，先生。文章的標題是：《為何不逮捕他？》。」

　　「這是針對我來的。」他笑道。

　　他拿起報紙，唸道：為何不逮捕他？為何要違反邏輯，使一種令正人君子大惑不解的非正常局面延續下去？這是人人都在思索的問題。我們偶然作的調查，使我們有可能確切地作出回答：

　　亞森．羅蘋假死一年之後，司法當局發現，或者認為發現了亞森．羅蘋的真實身份。原來他名叫弗洛里亞尼，生於布盧瓦，失蹤之後，在戶籍簿弗洛里亞尼先生那一頁上，有人批上了「已故」的字樣，並且標明：「死時化名亞森．羅蘋。」

　　因此，為了撕開亞森．羅蘋的偽裝，不僅要掌握他還活著的不容否認的證據（這倒並非不可能），而且要轉動最複雜的管理機器，取得行政法院的法令。

　　然而，行政法院院長瓦朗格萊先生似乎與警察總監意見一致，反對進行任何過於深入細緻的調查，因為這樣有可能引發高層人士懼怕的醜聞。要撕破亞森．羅蘋的偽裝？重新與那該死的傢伙去鬥？還去冒失敗與丟醜的危險？不，不行，一千個不行！

　　這樣，便發生了這種前所未聞、無法接受、無法想像、讓人氣憤的事情：亞森．羅蘋，這個昔日的竊賊，屢教不改的慣犯，這個強盜頭子，竊匪首領，今天可以堂而皇之地進行最可怕的活動，可以冒他人之名公開在市內居住。他為了不讓人對自己的身份提出異議，指使人暗殺了四個礙事的人，又親自收集偽證，把一個無辜婦女投入監獄；總之，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玩弄不可告人的陰謀，把莫寧頓的兩億元遺產拿到手。

　　以上就是醜惡的真相。把它披露出來是有益的。希望它能對事件的進展發生影響。

　　「至少，它會對寫這篇文章的傻瓜的行為發生影響。」唐路易冷笑道。

　　他把勒瓦瑟小姐打發走，要通了德．阿斯特里尼亞克少校的電話。

　　「是您嗎，少校？您讀了《法蘭西回聲報》上的那篇文章嗎？」

　　「讀了。」

　　「要那位先生用武器來補過，您也許很厭惡吧？」

　　「哦！哦！您是說決鬥！」

　　「少校，不這樣做不行啊。那幫拿筆桿子的胡說八道，把我搞惱火了。得把他們的嘴巴封住。他們那一幫人的賬，就和這個傢伙清算了。」

　　「您若執意要這樣做的話──」

　　「我堅決要這樣做。」

　　於是談判立即開始了。

　　《法蘭西回聲報》的社長表示，雖說那篇文章沒有署名，送來的又是打字稿，而且發表時也沒有經過他，他還是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當天下午三點，唐路易．佩雷納由德．阿斯特里尼亞克少校、另一名軍官和一名醫生陪同，乘車離開波旁宮小廣場他的公館，來到親王公園。後面緊跟著一輛出租汽車，裡面坐滿監視他的保安局警察。

　　在等對手到來之時，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把唐路易拉到一邊：「親愛的佩雷納，我也不問您什麼話。人家發表的有關您的文章有多少屬實？您的真名是什麼？這些都無關緊要。對我來說，您是外籍軍團戰士佩雷納，這就夠了。您的過去是從摩洛哥開始的。至於將來，我知道，不管會發生什麼事，不管會受到什麼誘惑，您的目的都是：為柯斯莫．莫寧頓報仇，保護他的繼承人。只是，有一件事讓我擔心。」

　　「說吧，少校。」

　　「您要向我保證：不能殺他。」

　　「讓他在床上躺兩個月。」

　　「太久了。半個月吧。」

　　「遵命。」

　　兩個對手站好位置。開第二槍時，《法蘭西回聲報》的社長胸脯中了一彈，倒在地上。

　　「啊！糟了，佩雷納。」少校埋怨道：「您原來答應我──」

　　「我說話算話，少校。」

　　兩個醫生俯身觀察傷者。

　　過一會兒站起來一個，說：「不要緊──最多休息三星期。不過，要是再過去一厘米，就沒命了。」

　　「是啊，可偏偏就是差了一厘米。」佩雷納低聲道。

　　唐路易回聖日耳曼郊區，仍然被警察的汽車跟著。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讓他特別困惑，給《法蘭西回聲報》那篇文章投下一道著實怪異的光。

　　回到公館，他發現有兩隻小狗在院子裡。這是馬車伕的狗，平時待在馬廄裡，很少出來。此時，牠們在玩一隻紅線球，叼著球滿院子跑，把線掛在台階上，花壇邊，到處都是。最後，線扯完了，露出裡面的紙芯。唐路易正好路過，看見上面有字跡，就撿了起來，打開看。

　　他不禁渾身一顫，立即看出這就是《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文章的底稿。文章是用蘸水筆寫的，用的是格子稿紙，有劃掉詞句的槓槓，有添加的詞句，有刪掉的段落，有重寫的部分。

　　他叫來馬車伕，問他：「這個線團是從哪兒來的？」

　　「先生，這個線團嗎？──我想，是從鞍具庫裡弄出來的吧──是米爾扎那鬼東西纏──」

　　「什麼時候纏的？」

　　「昨晚，先生。」

　　「哦！昨晚──紙是從哪兒來的？」

　　「說實在的，先生，我不太清楚──我想找點什麼來繞線團，──就從車庫後面撿來這張紙。白天，公館裡的垃圾都堆在那地方，到天黑了再送到街上去。」

　　唐路易繼續調查。他親自出馬或者請勒瓦瑟小姐出面盤問那些僕人。但什麼也沒問出來。不過事實是明白無誤的：《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文章是住在公館裡的某人，或與住在公館裡的某人有來往的人寫的──撿到的草稿便是明證。

　　敵人在自己身邊安插了內應。

　　可是，敵人到底是誰呢？想幹什麼？僅僅是要緝拿佩雷納？

　　整個黃昏，唐路易都心事重重，被自己身邊的這個謎，尤其是被逮捕的威脅搞得煩亂不安。由於自己無所事事，他更覺得惱火。當然，他並不怕被抓，但這會使他的活動停頓下來。

　　將近晚上十點鐘，僕人來通報，說有一個叫亞歷山大的人，執意要見他。他讓這人進來，發現他是馬澤魯，不過他已經喬裝改扮，穿著一件舊大衣，都幾乎認不出來了。他朝馬澤魯撲過去，就好像是撲一個獵物一樣，使勁地搖撼他：

　　「你總算來了！我跟你說過，你們那幫警察，是破不了這個案子的。現在你找我來了吧？你給我坦白地說，大傻瓜！是啊──是啊──你來找我──啊！這件事真好笑──見鬼！我早知道你們沒有膽量抓我，警察總監會讓韋貝那小子不識時務的狂熱冷一點的。首先，人家會逮捕用得著的人嗎？算了，說這些廢話幹什麼？上帝啊！你怎麼這樣一副蠢相！回我的話呀！你們怎麼啦，快說呀。我給你數五下。你們的調查，你只要告訴我個大概，我就可以讓你們一刀見血，捉住兇手。我拿著錶，兩分鐘了。你說不說？」

　　「可是──老闆──」馬澤魯傻愣愣地站著，結結巴巴道。

　　「什麼？還要我把話從你嘴裡掏出來嗎？說吧。我要動手了。是那個拄烏木手杖的人，對吧？是韋羅偵探遇害那天，人家在新橋咖啡館見過的那人，對吧？」

　　「是的──確實。」

　　「你們發現了他的蹤跡？」

　　「對。」

　　「那麼，快告訴我呀！」

　　「是這樣的，老闆。那天不先是那個夥計注意到他。有一個喝咖啡的顧客也注意了他，而且是和他一同走出咖啡館的。我找到了那個顧客。來到咖啡館外面，他親耳聽見那人向一個行人打聽去訥伊方向最近的地鐵車站在哪兒。」

　　「太好了。到了訥伊，找幾個人問問，就找到那傢伙了吧？」

　　「不光查出了那傢伙，還打聽到了他的名字，老闆。他叫於貝爾．洛蒂耶，住在魯爾大街。只是，他早在六個月前就搬走了，留下一房傢具，只帶走兩隻箱子。」

　　「可是去郵局打聽了嗎？」

　　「我們去了郵局。聽我們說了特徵，一個郵局職員確認是他。他每過八天到十天來取一回信。信不多──一兩封而已。他有好一陣沒去了。」

　　「郵件上寫著他的名字嗎？」

　　「是幾個字母和一個數字。」

　　「那職員能記起來嗎？」

　　「記得。B．R．W．8。」

　　「就這幾個。」

　　「我所瞭解的，就是這些。不過我的一個同事根據兩個警察的證詞，確信有一個戴玳瑁眼鏡拄銀柄烏木手杖的人，於雙重謀殺案當晚十一點三刻左右，走出奧特伊火車站，往拉納拉方向走去。您記得同一時刻弗維爾夫人也在那個街區，謀殺案發生在子夜之前一點兒──我斷定──」

　　「夠了，快走。」

　　「可──」

　　「快跑。」

　　「我們不再見面了？」

　　「半小時內，趕到那人的家門口。」

　　「哪人？」

　　「瑪麗─安娜．弗維爾的同謀──」

　　「可您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住址嗎？可這是你剛告訴我的呀。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八號。B．R．W．8這幾個字母和數字不就是這意思嗎？去吧，別呆頭呆腦的了。」

　　他把馬澤魯撥轉身子，推到門外，讓一個僕人領這個瞠目結舌的人出門。

　　過了幾分鐘，他本人也出門了，把那些監視他的警察也拖在後邊跟著走。他鑽進一幢有兩個出口的樓房，讓他們傻乎乎地等在外邊，自己從另一個出口溜走，叫了部汽車直奔訥伊。

　　他沿著馬德里大街步行，走上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朝布洛涅樹林的方向走。

　　馬澤魯在一個院子後面的三層小樓門前等他。院子兩邊，是鄰宅的高牆深院。

　　「這就是八號？」

　　「是的，老闆。可是您得跟我解釋──」

　　「等一會，老夥計，讓我喘過氣來再說！」

　　他深深吸了幾口空氣。

　　「上帝啊！一動就不行了！」他說，「真的，我都銹蝕了──追緝這幫歹徒真有意思！怎麼，你要我解釋？」

　　他挽起馬澤魯的手臂。

　　「聽著，亞歷山大，好好記住。當一個人選擇幾個字母作為留局待領的郵件地址時，決不會隨意定幾個，選的幾乎總是有意義的，能讓寄件人容易記起來的字母。」

　　「那麼，這一回──？」

　　「這一回，馬澤魯，聽你一說，我這個熟悉訥伊和布洛涅樹林一帶地形的人，立即就被B．R．W．那三個字母吸引住了，尤其是W那個英文字母引起我的注意。就像是幻覺似的，我的腦子裡，我的眼前立即出現了那三個字母所在位置，所代表的詞。B就是大道，R和W就是英國人的姓名理查德和華萊士。親愛的先生，這就是你們所不明白的原因。」

　　馬澤魯似乎還有一些猶疑。

　　「老闆，您就這麼相信？」

　　「我什麼也不相信。我是尋找。我隨便找一個基礎建立假設──一個有可能是真的假設──我尋思──我尋思──我尋思，馬澤魯，這個小角落是個神祕的所在──這所房子──噓──聽──」

　　他把馬澤魯推到暗處。他們聽見有聲音：一扇門的吱嘎聲。

　　確實，一串腳步聲穿過院子，來到大門前。外面的柵門開了。出來一個人。一盞路燈正好照亮他的臉盤。

　　「媽的！」馬澤魯低語道：「正是他。」

　　「果然，我覺得──」

　　「是他，老闆。您看那根黑乎乎的手杖，那亮錚錚的手柄──您再看那副眼鏡──還有鬍子──老闆，您怎麼這麼沒眼力！」

　　「別出聲，跟著他。」

　　那人穿過理查德─華萊士大道，轉過拐角，上了馬約大街。他走得很快，昂首挺胸，輕快地揮著手杖。他點燃一支煙吸起來。

　　走到馬約大街盡頭，那人過了入市稅徵收站，就進了巴黎市區。環城鐵路站就在附近。他朝車站走去，上了一列去奧特伊的火車。佩雷納和馬澤魯一直跟著他。

　　「怪事。」馬澤魯說，「半個月前，他也是去那兒。有人就是在那兒見到他的。」

　　那人下了火車後，沿著舊城牆走，一刻鐘工夫，就到了絮謝大道，接著馬上又到了弗維爾公館。工程師弗維爾和他兒子就是在公館裡被人謀殺的。

　　走到公館對面，他登上城牆，面朝公館正牆，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接著，又繼續行路，來到米埃特，進入黑魆魆的布洛涅樹林。

　　「動手吧，勇敢點。」唐路易加快步子，說。

　　馬澤魯拉住他，問：「您說什麼，老闆？」

　　「唉！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兩對一，時機再好不過了。」

　　「怎麼！可這不行！」

　　「不行！你怕了！好吧，我一個人幹。」

　　「唉！老闆，您別想這樣幹。」

　　「為什麼？」

　　「因為不能無緣無故抓人。」

　　「無緣無故？抓他那樣一個歹徒，殺人犯，你還要什麼緣什麼故？」

　　「既然不是現行犯罪，行兇殺人，我就必須要有東西才能抓人。」

　　「要什麼東西？」

　　「一張逮捕證。」

　　在佩雷納聽來，馬澤魯的語氣是如此老實，回答的話是如此可笑，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沒有逮捕證？可憐的小乖乖！好吧！你會看到我要不要逮捕證的！」

　　「我什麼也不看。」馬澤魯叫道，緊緊拉住佩雷納的手臂，「您不能碰那人。」

　　「他是你媽？」

　　「瞧您，老闆──」

　　「可是，我的大老實人，」唐路易氣壞了，訓道：「我們要是錯失良機，又上哪兒去找他呢？」

　　「容易得很。他會回家的。我通知警察分局長。讓他們給總署打個電話。明早──」

　　「要是鳥飛走了怎麼辦？」

　　「我沒有逮捕證。」

　　「我給你簽一張，行嗎，白癡？」

　　唐路易忍著不發火。他清楚地感到，他的這些理由，在馬澤魯的固執面前碰得粉碎。如果必要，這個老牛筋甚至會保護對手，而反對他的。於是他只是用教訓般的口氣說道：「一個糊塗蟲加上你，等於兩個糊塗蟲。想憑那些破紙、簽名、逮捕證當警察的人，都是糊塗蟲。小傢伙，當警察，憑的是拳頭。只要發現敵人，就要上去揍。不然，你就只能接空氣。好吧，就到這兒吧，晚安。我要去睡了。事情有了結果，就打個電話告訴我。」

　　他回到家，因為在行動上沒有自由，受制於別人的意志，或確切地說，別人的軟弱，心裡大為不快，十分窩火。

　　不過，第二天一早，一覺醒來，他忽然想去看看警方是否逮著了那拄烏木手杖的傢伙，尤其是想看看需不需要他協助，於是趕快穿衣。

　　「我要不趕去援助，他們又會被要了的。這種仗，他們打不贏的。」

　　正好馬澤魯打電話來找他。他趕忙跑到二樓一個小房間。房間黑乎乎的，是前面那個房主隔出來的，只與他的工作室相連。他開亮電燈。

　　「是你嗎，亞歷山大？」

　　「是的，老闆。我在一個酒鋪裡，離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那房子不遠。」

　　「那傢伙呢？」

　　「鳥在巢裡。不過是時候了。」

　　「哦！」

　　「是的，他箱子都準備好了，準備今天出門。」

　　「你怎麼知道的。」

　　「從做家務的女傭嘴裡。她剛進了他家，等會兒會給我們開門的。」

　　「他就一個人住？」

　　「對。那女傭白天給他做飯，晚上回自己家。他搬到這裡以來，沒有人來訪，只有一個蒙面紗的女人來過三次。那女傭認不出她的模樣。據女傭說，那男的是個學者，整天不是看書就是寫東西。」

　　「你有逮捕證了？」

　　「對。我們就要動手了。」

　　「我就趕來。」

　　「不行！是副局長韋貝指揮行動。喂！您大概不知道有關弗維爾夫人的消息吧？」

　　「有關弗維爾夫人？」

　　「對，昨夜她想自殺。」

　　「嗯？！她想自殺？」

　　佩雷納驚叫一聲，幾乎同時，他也聽到有別人也叫了一聲，就像近處傳來的回聲，他大為詫異。

　　他手握話筒，回過身來，只見勒瓦瑟小姐在他辦公室裡，離他只有幾步遠，神情緊張，面色蒼白。

　　他們對視一眼。他正要問她，她已經走開了。

　　「她為什麼要聽我打電話？」唐路易尋思，「為什麼神色這樣恐慌？」

　　馬澤魯繼續說：「她早就說過，她會想方設法自殺的。可她還少了點勇氣。」

　　佩雷納問道：「怎麼？」

　　「我以後說給您聽吧。有人在叫我。千萬不要來，老闆。」

　　「不行，」他明確回答，「我要來。無論如何，我來觀看捕捉獵物壞不了什麼大事，畢竟是我發現他的洞穴的。不過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出頭露面的。」

　　「那您就快來，老闆。我們要進攻了。」

　　「我就到。」

　　他立即掛上聽筒，轉過身，準備走出小房間。

　　突然他一退，碰到最裡面的牆壁。

　　就在他要跨過門檻時，頭頂上什麼東西波動起來。他剛來得及往後一跳，一道鐵幕──一塊鐵板就猛地從天而降，在他面前劈下。

　　再晚一秒鐘，這巨大的鐵板就把他劈死了。他手上都感到了鐵板劈下時帶起的颼颼冷風。他也許從沒這樣恐懼過。

　　他嚇得魂飛魄散，呆若木雞，頭腦裡一片混亂，過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朝鐵板撞去。

　　可是他馬上明白，鐵板固若金湯，根本不可逾越。這是一塊完整的厚鐵板，不是一塊塊拼接的，死沉死沉，十分堅硬，因為年深月久，泛起一層暗綠的油光，這裡那裡，長著點點銹斑。從右到左，從上到下，鐵板都嵌在窄窄的槽子裡，不露一絲縫隙。

　　他被關在裡面了。他猛地發狂，使勁擂著鐵板，呼喚勒瓦瑟小姐。她要是還沒有離開工作室──鐵板落下時她肯定沒有走──應該聽得見聲音的。她大概已經聽見了，正在往回走，她將發出警報，並且來救他。

　　他屏息靜氣，聽著。什麼動靜也沒有。無人回應。他的聲音碰到天花板和幾面牆壁，又彈回來。他覺得整座公館，客廳，樓梯間，前廳，都聽不到他的求救聲。

　　可是──可是──勒瓦瑟小姐呢？

　　「這是怎麼回事？」他思忖，「這是什麼意思呢？」

　　現在他不擂門了，也不叫喊了，又想起年輕姑娘那奇怪的態度，想起她慌亂的神色、驚恐的眼睛。他弄不明白那看不見的機關是怎麼發動的，那可怕的鐵板是怎麼陰險地無情地朝他砸下來的。

第五節　拄烏木手杖的人

　　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保安局副局長韋貝、探長昂瑟尼、馬澤魯隊長、三個偵探，以及訥伊警察分局局長聚集在八號的柵欄門口。

　　馬澤魯注意著馬德里大街。唐路易應該從這邊過來。可是電話通過以後，半個鐘頭過去了，他還不見人影，馬澤魯開始覺得奇怪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推遲行動了。

　　「該動手了。」副局長韋貝說，「女傭在一個窗戶向我們示意：那傢伙正在穿衣。」

　　「為什麼不趁他出來時再捉呢？」馬澤魯提出不同意見，「只要一出手就可把他逮住。」

　　「要是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出口，他從那兒跑掉呢？」副局長說，「這樣老奸巨猾的傢伙，可得提防點。不，還是去窩裡抓保險。」

　　「可是──」

　　「馬澤魯，您這是怎麼啦？」副局長把他拉到一邊問道：「您沒見到，我們的人早已忍不住了？那傢伙讓他們坐立不安。只有一個辦法，把他們放出去，就像去捉一隻猛獸。再有，等會兒總監要來，我們先得把他抓住。」

　　「總監會來？」

　　「對。他想親自審問。這個案子攪得他吃不香睡不好。就這樣吧，準備進去！準備好了嗎，小伙子們？我摁鈴了。」

　　果然，鈴響了。女傭跑來，打開一條門縫。

　　儘管有令在先，絕對保持安靜，以免過早驚動對手，但大家對那傢伙心存怯意，還是嘩啦一下把門推開，呼地一下全湧進了院子，舉槍準備射擊──這時三樓有人推開一扇窗戶，叫道：「出了什麼事？」

　　副局長沒有回答，帶著兩個警察、探長和警察分局長衝進屋內。另有兩人守在院子裡，防止那人逃跑。

　　副局長在二樓遇上了那人。那人衣著整齊，戴著帽子走下樓來。副局長喝道：「站住！別動！你是於貝爾．洛蒂耶？」

　　那人顯得有些慌亂。五支手槍對著他。不過，他臉上並未露出懼色，只是問道：「你們想幹什麼？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們來此執行法律。這是逮捕證，要逮捕你。」

　　「逮捕我的逮捕證？！」

　　「逮捕於貝爾．洛蒂耶，家住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八號。」

　　「可這真荒謬！──」他說，「真叫人難以相信──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理由？──」

　　不容他稍作反抗，警察們便扭住他的雙臂，將他帶進一間大房子。裡面有三張籐椅，一張扶手椅，一張堆滿厚書的桌子。

　　「坐那兒。」副局長喝道：「不許動。只要動一動，就讓你好受──」

　　那人不再抗議。他被兩個警察揪著領口。他似乎在思索，在試圖理解突然逮捕他的祕密原因。他長著一張精明的臉，栗色大鬍子閃著稍帶棕紅色的光澤。眼鏡後面兩隻灰藍色的眼睛不時射出凶光。他肩膀寬寬的，脖子粗壯，表明他很有氣力。

　　「給他戴上鐐銬吧？」馬澤魯問副局長。

　　「稍等一會兒──總監到了，我聽見了──您搜了他的身嗎？沒有武器吧？」

　　「沒有。」

　　「沒有什麼藥片、藥瓶吧？沒有可疑之物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

　　警察總監一到，就一邊打量那人的面相，一邊與副局長低聲交談，聽他講述捉人的經過。

　　「幹得漂亮。」他說，「我們早就要逮他了。兩個同謀都抓到了，只要他們一招供，案情就清楚了。這麼說，他沒有抗拒？」

　　「沒有，總監先生。」

　　「還是得嚴加看守。」

　　那人一聲不吭，始終是一副思索的神態，彷彿鬧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當他得知新來的人是警察總監以後，便抬起了頭。德斯馬利翁先生問他：「不必宣佈逮捕你的原因了，對不對？」

　　他以尊重的語氣回答：「對不起，總監先生，正好相反，我想請您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肯定是你們警察搞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大概，您說上一句話，就可以消除誤會。我希望您能說──我要求您說──」

　　總監聳聳肩膀，說：「你涉嫌參與了謀殺弗維爾工程師和他兒子愛德蒙的罪行。」

　　「伊波利特死了？！」

　　他聲音低沉地反覆說著，緊張得發抖：「伊波利特死了？您說什麼？這可能嗎？他是怎樣死的？被人謀殺？愛德蒙也一樣？」

　　總監又聳聳肩膀。

　　「你稱呼弗維爾先生直接叫名字，單是這一點，就可看出你與他關係很親近。就算你沒參與謀殺他的罪行，這半個月來的報紙天天有案情報導，你從那上面也應該知道了。」

　　「我從不讀報，總監先生。」

　　「嗯！你還會說──」

　　「這可能不像實話，但確實如此。我一心撲在工作上，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一項大眾化產品的科研上，對外面的事情毫無興趣也無暇顧及。因此，我敢說，沒有一個人能夠證實，說我這麼些年來看過一張報紙。這就是我有權說不知道伊波利特．弗維爾被殺的原因。我早就與他熟識，但後來鬧翻了。」

　　「為什麼緣故？」

　　「家事──」

　　「家事！你們是親戚？」

　　「對。伊波利特是我表兄。」

　　「你表兄？弗維爾先生是你表兄？可是──可是──弗維爾先生和他太太是伊麗莎白和阿爾芒德兩姐妹的子女。兩姐妹從小與一位叫維克托的德國表親一起生活。」

　　「對，維克托．索弗朗，是羅素的外孫。維克托．索弗朗在外國成了家，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十五年前死了，另一個就是我。」

　　德斯馬利翁渾身一震，情緒十分激動。這人若是講的真話，若真是警方尚未找到的維克托的兒子，那麼，他們現在逮捕的，就是美國人柯斯莫．莫寧頓的最後一個繼承人，因為弗維爾先生父子已經遇害，弗維爾夫人可以說被證實犯了謀殺罪，失去了繼承權。

　　這個沉重的罪名雖然沒有強加給他，卻使他感到十分迷亂。

　　那人又說道：「總監先生，我這番話讓您感到驚訝。也許，您會發現聽信了錯誤的情報，害得我被捕吧。」

　　他不慌不忙地說著，彬彬有禮，聲音清亮，語調優雅，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他這番話反而證實了對他採取的行動是合理的。

　　總監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問道：「那麼，你的真名是──？」

　　「加斯通．索弗朗。」

　　「那你為什麼要用於貝爾．洛蒂耶這個名字呢？」

　　那人身子微微一晃，卻能沒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那雙犀利的眼睛。他彎腰撐住兩條腿，兩眼一個勁兒地眨著，說：「這與警察無關，是我個人的事。」

　　總監笑道：「這理由就說不過去了。要是我問你為什麼隱藏起來，為什麼搬離魯爾大街的寓所，也不留下新居的地址，為什麼要到郵局去領取寫著縮寫字母的郵件，你也這樣回答我嗎？」

　　「對，總監先生，這都是私事，只與我個人的良心有關。這方面的事，您不必盤問我。」

　　「你那個同謀也正是這樣回答我們的。」

　　「我的同謀？」

　　「對，弗維爾夫人。」

　　「弗維爾夫人？」

　　加斯通．索弗朗又叫了一聲，和聽到工程師的死訊時一樣，但顯然更驚訝，更不安，臉都變了形。

　　「什麼？──什麼？──您說什麼？瑪麗─安娜──不是她，對吧？這不是真的吧？」

　　德斯馬利翁先生認為不必回答。因為他裝出不知道絮謝大道慘案的樣子顯得十分愚蠢幼稚。

　　加斯通．索弗朗眼神驚慌，不由自主地囁嚅著：「這是真的嗎？她跟我一樣，也是被一種誤會害了？你們也許把她逮捕了？她！她關在監獄裡！」

　　他揚起攥得緊緊的拳頭，似乎在威脅包圍著他的不知名的敵人，威脅不但迫害他，還謀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又把瑪麗─安娜送交司法當局的敵人。

　　馬澤魯和昂瑟尼探長狠狠制住他──他做了個反抗的動作，似乎想推開扭住他的人，可是轉瞬間他就放棄了反抗，頹然倒在椅子上，雙手掩住面孔。

　　「多麼神祕的事情！」他結結巴巴地說，「真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不說話了。

　　總監對馬澤魯說：「和弗維爾太太的戲一模一樣。同一類角色，同樣的演技。看得出他們是親戚。」

　　「對他得防著點，總監先生。眼下他剛被捕，十分沮喪，可是當心他醒過來！」

　　韋貝副局長幾分鐘之前出去了，這時又進來了。總監問他：「都準備好了？」

　　「對。總監先生，我叫出租車一直開到柵門口，就停在您的汽車旁邊。」

　　「你們有多少人？」

　　「八個。警察分局又派了兩個人來。」

　　「你們搜過房子了。」

　　「對。再說，房子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幾件必不可少的傢具。臥室裡有一摞摞紙張卡片。」

　　「好。把他帶走，加強監視。」

　　加斯通．索弗朗乖乖地跟著韋貝副局長和馬澤魯走了。

　　走到門口，他轉過頭來：「總監先生，既然你們要搜查，我就請你們別弄丟我臥室裡的紙張卡片。那是一些摘錄、筆記，是我熬了多少夜才做出來的。再有──」

　　「再有什麼？」

　　「唉！總監先生，我是想說──有些事情──」

　　他在斟酌著措辭，似乎害怕用詞不當，引來不利後果。最後他猛地下了決心：「總監先生，這裡──有個地方──收了一包信，我看得比性命還寶貴。這些信的意思要是理解反了，也許會成為攻擊我的武器──不過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收好──必須收好──您明白──那裡面有些極為重要的文件──拜託您了──總監先生，我只拜託您一個人。」

　　「它們在哪兒？」

　　「藏信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只要登上我臥室上面的閣樓間，摁一下窗戶右邊的釘子──那釘子看起來無用，其實是暗箱的按鈕，暗箱就在牆外，一片石板瓦下面，和簷槽並排。」

　　他由兩個警察押著，開始往外走。總監拉住他們。

　　「等一下──馬澤魯，去閣樓間看看。把信給我取來。」

　　馬澤魯道命去了，過了幾分鐘空手回來了，他沒有能開動機關。

　　總監讓昂瑟尼探長與馬澤魯帶上那人一起上去，看機關怎麼開動。

　　他本人則和韋貝副局長留在一樓，等著搜查結果並開始觀看桌上堆放的書的名字。

　　這是一些科技書，其中有化學書籍：《有機化學》、《化學與電的關係》。書頁邊的空白上都寫了批註。他正翻看一本的時候，忽然聽到幾聲叫喊，趕緊想跑出去看看，還沒等跨出門口，樓梯間就傳來一聲槍響，跟著有人疼得號叫起來。

　　接著又是兩槍。接著是叫喊聲，打鬥聲，又響了一槍──

　　總監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樓梯，身體出乎意料地敏捷，副局長緊隨其後。他們跑過二樓，上了三樓：上面的樓梯要窄一些，陡一些。

　　剛一轉彎，總監就碰到一個趔趔趄趄的人倒在他懷裡：是馬澤魯，他受了傷。

　　階梯上，躺著探長昂瑟尼，他已經不動了。

　　上面，一個小門洞裡，加斯通．索弗朗面目凶狠地舉著槍，亂放了第五槍。接著，他看見總監，趕忙屏息瞄準。

　　總監看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自己的臉，心想這下完了。正在這節骨眼上，他身後傳來一聲槍響，索弗朗手中的槍還沒來得及開，就掉在地上。總監像在夢中一樣，看見一個人，那救了自己的人，跨過探長的身體，把馬澤魯推到牆邊，領著幾個警察往上衝。

　　總監認出來了，他就是唐路易．佩雷納。

　　唐路易迅速衝上閣樓，索弗朗往後退。一轉眼就躍上窗口，從三樓往下跳去。

　　「他跳下去了？」總監跑上來問，「抓不到活的了？」

　　「總監先生，死的活的都抓不到了。您瞧，他爬起來了。這些傢伙是有些驚人本領──他朝柵門跑去──只稍稍有些跛。」

　　「可是我的人呢？」

　　「啊！他們聽到槍聲，都衝了進來，衝上樓梯，在照料傷員哩──」

　　「哼！這個惡魔，」總監低聲罵道：「他這一次玩得不錯。」

　　確實，加斯通．索弗朗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阻擋。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大喊。

　　沿著人行道停了兩輛汽車。一輛是總監的專車，一輛是副局長叫來押送犯人的出租車。兩個司機坐在座位上，一點也不清楚戰鬥的情況，但他們看見加斯通．索弗朗從樓上跳下來。總監的車裡放了不少證物。司機隨意抓起了那根烏木手杖，拿著這唯一的武器，勇敢地朝逃犯衝過去。

　　「抓住他！抓住他！」總監叫道。

　　司機與逃犯在院門口遇上了。兩人交手的時間很短。索弗朗朝司機衝過去，奪過手杖，往後一揮，正打在司機臉上，手杖斷為兩截。他拿著手上剩的那截，奪門而逃。另一個司機和終於從屋裡跑出來的三個警察在後面緊追不捨。

　　追趕的人離他有三十步遠。有一個警察朝他放了幾槍，都沒有打中。

　　總監和副局長走下樓來，發現探長躺在二樓加斯通．索弗朗的臥床上，面色慘白。

　　他頭上中了一彈，正在嚥氣。

　　幾乎就在這時他死了。

　　馬澤魯的傷不重，他一邊讓人包紮傷口，一邊講事情的經過：索弗朗把他們領上三樓，迅速把手伸進牆上掛在廢棄不用的工作服和僕人圍裙之間的一個舊挎包，掏出一支手槍，幾乎頂著探長的頭開了槍。探長倒下了。那殺人犯被馬澤魯抓著，使勁掙脫出來，朝他連開三槍，第三槍擊中了他的肩膀。

　　在這場警察局出動一批訓練有素的警察，敵人被擒住、似乎逃生無望的戰鬥裡，狡猾的敵人以前所未聞大膽，把兩個對手帶到一邊，打死打傷，又把其他對手引到屋內，騰出了逃跑的通道，就這樣跑掉了。

　　德斯馬利翁先生氣得臉發白，十分沮喪，咆哮道：「他耍了我們──那些信、暗箱、活動釘子──全是騙人的鬼話──啊！這強盜！」

　　他下到一樓，來到院子裡。在大馬路上，他遇到一個沒追上殺人犯、氣喘吁吁地走回來的警察。

　　「怎麼樣？」他焦急地問道。

　　「總監先生，他轉到鄰近一條街──那裡有一輛汽車在等他──馬達大概沒熄火，因為一下子那傢伙就坐車跑遠了。」

　　「可是我也有汽車呀？」

　　「總監先生，您明白，車子發動起來要時間──」

　　「那輛車是租的吧？」

　　「對──一輛出租車──」

　　「我們要找到那輛車。司機看報後會來找我們的──」

　　韋貝搖搖頭說：「總監先生，除非那司機不是一夥的。再說，就算我們找到了那輛車，難道加斯通．索弗朗那號角色還不懂消滅痕跡麼？總監先生，不會那麼順利。」

　　唐路易一聲不響地參加了初次搜查，又留在馬澤魯身邊陪了他一會兒。這時他說：「是啊，不會順利的，尤其是明明逮住了的人都讓他逃跑了。嗯，馬澤魯，昨晚我跟你說什麼來著？不過，這傢伙也確實厲害！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亞歷山大。我敢肯定：他有一幫同謀──遠的不說，我家就有──你明白嗎，我家就有？！」

　　他仔細問了索弗朗的態度和被捕時的細節，就回到自己位於波旁宮廣場的公館。

　　他要作的調查自然與一些奇怪的事情有關。如果說，加斯通．索弗朗在獵取柯斯莫．莫寧頓遺產過程中玩的陰謀值得他注意，那麼勒瓦瑟小姐的表現同樣讓他驚訝。

　　他與馬澤魯通話時勒瓦瑟小姐那聲驚叫，他是不可能忘記的，她那驚慌的面部表情他也忘不了。這不是他那句話，又是什麼東西引起的呢？他當時問馬澤魯說：「你說什麼？弗維爾夫人想自殺？」事情明擺著，自殺的消息和勒瓦瑟小姐的驚慌之間，顯然有一種聯繫，佩雷納不能不努力探索答案。

　　他徑直進了工作室，立即檢查電話間的門洞。門洞是拱形的，約兩米寬，很低矮，只掛著一幅絨布簾子。簾子幾乎總是撩起來的，裡面的情形一目瞭然。簾子下邊，在裝飾用的蔥形線腳之間，有一個活動按鈕，一按，鐵幕就落下來了。兩個鐘頭以前，他就是碰上了這道鐵幕。

　　他把鐵幕收落了三四次。試驗表明整套機械裝置狀況良好，沒有外力操縱不可能自動落下。因此，是否可以得出結論：那姑娘想置他佩雷納於死地呢？可是她這樣做出於什麼動機呢？

　　他差不多就要搖鈴喚她進來，決心問個明白。可是躊躇之後，終於沒有搖鈴。他從窗戶裡看著她緩緩地走過院子，柳腰款擺，步幅和諧。一縷陽光照亮她那滿頭金髮。

　　上午餘下的時間，他一直坐在沙發上吸煙──他不舒服，對自己，對事件本身都不滿意。現在他在混沌中掙扎，不但沒有發現一絲半縷真相的光亮，反而被攪得撲朔迷離、黑上加黑。他渴望行動，可是一旦動起來，就碰到新的障礙，讓他無法實行自己的意願，而且在這些障礙上，他看不出半點對手的個性特徵。中午，他搖鈴吩咐僕人送飯來。膳食總管端著托盤，走進工作室，激動地叫道：「先生，警察總監前來拜訪。」

　　這表明公館上下都知道唐路易所處的進退維谷的境地。

　　「嗯，」佩雷納道：「他在哪兒？」

　　「下面，先生。我起初不知道──想通知勒瓦瑟小姐。可──」

　　「你能肯定？」

　　「這是他的名片，先生。」

　　佩雷納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印著：

　　居斯塔夫．德斯馬利翁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藉著頭上的鏡子，觀察波旁宮廣場的動靜。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踱步。他認識他們，就是平常監視他的那些人。昨晚他把他們甩了，現在他們又來站崗了。

　　「沒有加人。」他尋思，「那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總監對我沒有惡意。這正是我所料到的。我相信，我救了他的命並不吃虧。」

　　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韋貝陪同他進來，甚至連佩雷納應該得到的敬意也不屑於表示──

　　作為回答，唐路易裝出沒看見他的樣子，只端上一把扶手椅。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手背在身後，在房裡踱起步來，似乎要深思熟慮之後，才開口說話。

　　沒人打破沉默。唐路易安詳地等著。倏地，總監停住步子，問道：「離開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以後，您是徑直回的公館吧，先生？」

　　唐路易接受了這種審問式的談話方式，回答道：「是啊，總監先生。」

　　「待在工作室裡？」

　　「待在工作室裡。」

　　德斯馬利翁先生停了停，又說：「我是在您之後三四十分鐘走的，坐汽車徑直回了總署。我在那裡收到了一封快信，您可以看看。您會注意到，信是九點半在交易所投郵的。」

　　唐路易接過快信，讀到下邊這些大寫的句子：

　　謹通知您：加斯通．索弗朗逃走後，與同夥佩雷納會合。如您所知，佩雷納就是亞森．羅蘋。亞森．羅蘋向您提供索弗朗的住址，是為了甩掉他，獨吞莫寧頓的遺產。今早他們和好了。亞森．羅蘋告訴索弗朗一處安全的隱蔽住所。他們接頭和同謀的證據很容易找到。索弗朗把他無意中帶在手上的半截手杖交給亞森．羅蘋。您可以在佩雷納先生工作室裡找到那半截手杖，就在兩個窗子之間的沙發坐墊下面。

　　唐路易聳聳肩。這封信十分荒謬，因為他沒有離開工作室半步。他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好，還給總監，沒有附加任何評論。他打算讓德斯馬利翁先生完全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總監問他：「對這個指控，您怎麼回答？」

　　「我不作任何回答，總監先生。」

　　「可它很明確，而且也容易驗證。」

　　「很容易，總監先生。沙發就在兩扇窗戶之間。」

　　德斯馬利翁先生等了兩三秒鐘，接著走近沙發，拿起坐墊。

　　那半截手杖赫然躺在一個坐墊下面。

　　唐路易忍不住做了個驚愕與氣憤的動作。他壓根兒也沒想到會有這種奇蹟。這件事弄得他措手不及，十分狼狽。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不管怎麼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證實這半截手杖就是加斯通．索弗朗拿在手裡，無意中帶出來的那半截。

　　「另外半截在我這裡。」總監說，「韋貝副局長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上撿起來的。喏，就是這個。」

　　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那半截，去對這半截。

　　兩截手杖正好對上，而且嚴絲合縫。

　　又是一陣沉默。佩雷納有些窘困，就像那些老是被他這樣折磨和欺侮的人一樣。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加斯通．索弗朗是靠了什麼神通，竟能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裡，潛入這所房子，進入這間工作室？只有假定他在公館裡有一個同謀，事情才稍稍說得過去。

　　「這件事推翻了我的預見。」他想，「這次我逃不掉了。我逃過了弗維爾夫人的指控，打消了綠松石的嫌疑，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同意我今天作一次類似的嘗試的，加斯通．索弗朗和瑪麗─安娜．弗維爾一樣，也想通過把我拖進去，讓我被逮捕，來把我排斥在戰鬥之外。」

　　「喂，」總監不耐煩了，喝道：「回答呀，為你自己辯護呀！」

　　「不，總監先生，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

　　德斯馬利翁先生跺著腳，抱怨道：「既是這樣──既是這樣──你已經招認了──你已經──」

　　他抓住窗戶把手，就要往外推。只要吹一聲哨子，警察就會衝進來，任務就完成了。

　　「總監先生，需要我叫您那些偵探嗎？」唐路易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放了窗戶把手，又在房間裡走起來。佩雷納正納悶他為什麼這麼猶豫時，猛一下總監又站在他前面，說：「如果我把手杖看作無效的證據，或確切地說，看作與你無關的事情，因為它毫無疑問證實了某個僕人的叛變，如果我只看重你對我們的幫助，總之，我讓你自由，你覺得如何？」

　　佩雷納忍不住微笑起來。儘管出了手杖事件，儘管事情表面上對他不利，但在案子似乎變糟的時刻，事情還是朝著他一開始就預見到的方向。也就是他在絮謝大道調查時告訴馬澤魯的方向發展。人家還是需要他的。

　　「自由？」他問，「不再派人監視了？再也沒有人跟蹤我？」

　　「沒有了。」

　　「要是新聞界繼續圍繞我的名字大作文章，要是有人利用一些無稽之談、一些巧合，大造輿論，要是有人要求對我採取措施，怎麼辦？──」

　　「不會採取什麼措施的。」

　　「那我沒什麼可擔心的？」

　　「沒有。」

　　「韋貝先生將放棄對我的成見？」

　　「他至少會像放棄了一樣行動，對嗎，韋貝？」

　　副局長悶聲悶氣地咕噥幾句。嚴格說起來，這不能算作同意。唐路易立即嚷道：「那麼，總監先生，我有把握贏得勝利，而且是按司法機關的需要和意願。」

　　這樣，局面就變了。經過一系列非同一般的事變，警方本身也不得不折服於唐路易．佩雷納的非凡素質，承認他已經幹的和可能幹的一切，決定支持他，向他求助，並且可以說，將領導偵破工作的大權交給了他。

　　這種尊敬是讓人高興的。可是這僅僅是向唐路易．佩雷納表示的嗎？難道亞森．羅蘋，那可怕的、桀驁不馴的亞森．羅蘋就無權要求自己的一份嗎？難道能夠認為，德斯馬利翁先生心底並不承認這兩個人物就是一個人？

　　只是警察總監的神態不容許對他的內心想法有絲毫懷疑。他向唐路易提議訂一個條約，這類條約，司法機關常常不得不簽訂，以便達到目的。條約訂立了，這方面的事就不需多說了。

　　「你不問我什麼情況嗎？」總監道。

　　「要問的，總監先生。報上說，在倒楣的韋羅偵探口袋裡，發現了一個筆記本。那本子上記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私人帳目，開銷啦，等等。哦！我忘了，還有一張女人相片──關於那張相片，我還沒有得到半點情況──再說，我不認為她與案子有關，因此沒把她告訴報社。喏，你瞧，就是這張。」

　　佩雷納接過相片，渾身一顫。這點反應沒有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的眼睛。

　　「你認得這女人？」

　　「不──不──總監先生，我以為──不──只是有點相像罷了──也許是一家人。讓我再去查對一下，如果您能把相片留在這兒，讓我晚上再還的話。」

　　「晚上再還？行。你就還給馬澤魯隊長吧。另外，我要吩咐他與你商量商量，怎樣偵破莫寧頓遺產案。」

　　這次的談話到此結束。警察總監走了。唐路易一直把他送到門口台階上。

　　出門的時候，德斯馬利翁先生回過頭來，簡單地說：「今早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索弗朗這匪徒就──」

　　「嗨！總監先生，這種小事就別說了。」唐路易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知道，這種事你是做慣了的。不過，還是請你接受我的謝意。」

　　警察總監向他行了個禮，似乎是向那位貨真價實的西班牙貴族，外籍軍團的英雄唐路易致敬。至於韋貝，他將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戴了嘴套的狗一樣從佩雷納身邊走過，仇恨地瞪了這個對手一眼。

　　「見鬼！」唐路易想，「只要有機會，這傢伙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從一個窗戶看到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汽車開走了。保安局的人馬緊跟他們副局長，離開了波旁宮廣場。包圍撤除了。

　　「現在，要動手了！」唐路易說，「沒有人礙手礙腳。我可要甩開膀子幹了。」

　　他把膳食總管叫來。

　　「給我上飯。另外，你告訴勒瓦瑟小姐，讓她吃過飯就來見我。」

　　他朝餐廳走去，上桌吃飯。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的那張相片，他放在旁邊，側著身子細細打量。

　　相片有些發白，磨舊了，就和所有在皮夾裡或文件堆裡抽來抽去的相片一樣。不過相片中的人樣子還是很清晰的。這是一個姑娘的肖像，她穿著舞會用的裙子，雙肩雙臂都裸露在外頭，頭上插著花和葉子，笑吟吟地，光彩照人。

　　「勒瓦瑟小姐，」他囁嚅了幾次，「真是她嗎？」

　　相片一角，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字母，他仔細辨認出「弗洛朗斯」幾個字，大概是姑娘的名字。

　　他反覆唸著：「勒瓦瑟小姐──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的相片是怎麼夾到韋羅偵探的本子裡去的呢？給這所房子的前主人、那個羅馬尼亞伯爵讀報的姑娘與這個案子是什麼關係呢？」

　　他想起鐵幕，想起《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攻擊他的文章，他在公館裡發現了文章的草稿。他尤其想到那半截手杖，那是怎麼帶進他工作室的呢？

　　他努力開動腦筋，想弄清這些事情，弄清勒瓦瑟小姐扮演的角色。他兩眼緊盯著那張相片，心不在焉地注視著那漂亮的嘴巴，嫵媚的微笑，優美的頸部，豐滿圓潤的肩膀。

　　門突然開了。勒瓦瑟小姐走了進來。

　　這時，佩雷納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正準備喝。她搶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臂，奪過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摔碎了。

　　「您喝了嗎？您喝了嗎？」她氣急敗壞地問。

　　他肯定地回答說：「沒有，我還沒有喝。怎麼啦？」

　　她結結巴巴道：「那瓶裡的水──那瓶裡的水──」

　　「怎麼？」

　　「那水裡有毒。」

　　他一躍而起，使勁抓住姑娘的手，問道：「有毒！您說什麼？快說！您肯定有毒？」

　　儘管他很能控制自己，但聽了這話後還是心驚膽戰。他知道那幫歹徒用的毒藥的效力，親眼目睹了韋羅偵探和弗維爾父子的屍體，明白自己若是也服了毒藥，決不可能免於一死。這種毒藥可不會對誰好對誰壞，誰服了它都別想活。

　　姑娘不作聲了。佩雷納命令道：「回答我的話！您肯定有毒？」

　　「不──只是我的想法──一種預感──肯定是偶然──」

　　好像她後悔說漏了嘴，努力想作些彌補。

　　「哦，哦，」他嚷道：「可我還是想知道──您並不肯定這隻瓶裡的水有毒？」

　　「並不肯定──但是，它可能有──」

　　「可是，剛才──」

　　「剛才我確實是這樣認為──不過，不──不──」

　　「要弄清楚不難。」佩雷納說，伸手去拿水瓶。

　　可她比他還快，一把把水瓶抓過來，砰地在桌上砸碎了。

　　「您幹什麼？」他惱怒地叫道。

　　「我弄錯了。因此，您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

　　唐路易快步走出餐廳。他喝的水，是按照他的吩咐，從配膳室後部的濾水器取來的。配膳室在廚房過去，通往餐廳的走道盡頭。

　　他跑到濾水器那兒，從一塊擱板上取了隻碗，斟了一碗水，順著走廊，拐彎進了院子，喚小狗米爾扎過來。那隻狗正在馬廄那邊嬉戲。

　　「喏，喝吧。」他把碗放在狗面前。

　　小狗喝了起來。

　　但牠馬上就不喝了，接著一動不動，四肢僵直，全身發硬，打了個激靈，嘶啞地哀叫了兩聲，轉了兩三個轉，就倒在地上。

　　「牠死了。」佩雷納摸摸牠的頭說。

　　勒瓦瑟小姐已經追了過來。佩雷納轉身對她吼道：「真的有毒──您知道──可是，您是怎麼知道的？」

　　她氣喘吁吁的，等心跳緩了下來，才回答說：「我看見另一條小狗在配膳室喝水，死了──去報告了司機和馬車伕──他們都在馬廄──然後我就跑來告訴您。」

　　「那麼，沒有什麼可懷疑了。可是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說不能肯定呢？」

　　馬車伕和司機從馬廄出來了。佩雷納拉起姑娘，說：「我有話要跟您說。去您那兒談。」

　　他們走回走道的分岔口。在安裝了濾水器的配膳室旁邊，另有一條過道，通往三級台階。台階上面，是一道門。

　　佩雷納推開門。

　　這是勒瓦瑟小姐住的套間。他們進了客廳。佩雷納把大門和客廳門都關緊。

　　「現在，我們好好談一談。」他堅決地說。

第六節　《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

　　公館裡有兩座亭閣，是古代留下來的建築，一左一右聳立在隔開正院與波旁宮廣場的矮牆兩邊。兩溜兒附屬建築，把這兩個亭閣和院子深處的主建築連在一起。

　　一邊是車庫、馬廄、鞍具庫，最後是作門房用的亭閣。另一邊是洗衣房、廚房、配膳室和勒瓦瑟小姐住的亭閣。

　　唐路易這是第一次進勒瓦瑟小姐的套房，雖然有些緊張和拘謹，卻也感到愉悅。傢具很普通，幾把桃花心木的扶手椅和靠背椅，一張帝國時代毫無雕飾的寫字檯，一隻獨腿小圓桌，桌腿粗粗的，幾個書架。可是窗簾布幔顏色淺淡，襯得房裡明亮悅目。牆上掛著名畫的複製品，是一些風景名勝的畫片，如義大利的城市、西西里的廟宇──

　　姑娘站著。她恢復了沉著冷靜，又顯出那謎一般的面目。她的臉部沒有一絲改變，表情是那樣憂鬱，因而是那樣讓人困惑。不過佩雷納認為透過她的面容，能看出她激動的情緒，緊張的心理和紛擾喧動的感情，她便是再留神，也無法將它們掩飾得一絲不露。她的目光既不畏怯，也不咄咄逼人，似乎她並不怕作解釋。

　　唐路易半天沒有開口。這真是怪事。他心裡對這個女人有著最強烈的譴責，可是面對她時，卻覺得難以啟齒。他意識到這一點，不免有些氣惱。他不敢指責她，也不敢明確說出心中所想之事，只是問：「您知道今早屋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今早？」

　　「對，在我掛上電話的時候。」

　　「我知道了，是僕人們和膳食總管告訴我的。」

　　「在他們告訴您之前呢？」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她是說謊。她不可能不是說謊。可是她答話的聲音是多麼沉著！

　　他說下去：「我簡略講講事情經過。我走出電話間的時候，隱藏在上部牆裡的鐵板突然砸下來，從我面前掠過。我發現推不動這堅不可破的障礙，就打算請一個朋友幫忙。我打電話給德．阿斯特里尼亞克少校。他立即趕來了，和膳食總管一起，把我解救出來。僕人們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先生。我那時回了房間，所以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也不知道少校來了。」

　　「好吧。不過，我出來以後才知道，膳食總管，還有公館裡所有的僕人，也包括您，都知道有這麼一道鐵幕。」

　　「當然知道。」

　　「是誰安的。」

　　「瑪洛內斯庫伯爵。我聽他說，大革命時，他的曾外祖母住在這個公館裡。她丈夫那時已上了斷頭台。她就藏在那裡面，生活了一年零一個月。那時候，鐵幕外邊還遮著一層細木護壁板，和房間裡的一樣。」

　　「大家都沒有告訴我，真遺憾，因為只差一點點我就被砸死切斷了。」

　　這種可能性似乎並沒有讓姑娘感動。她說：「最好檢查一下機關，看看是怎麼發動的。東西太舊了，運轉不靈了。」

　　「機關運轉狀況極好。我看過了，心裡有底。決不是偶然失靈造成的。」

　　「那是什麼造成的呢？」

　　「是哪個暗藏的敵人在害我。」

　　「有人見到他了嗎？」

　　「只有一個人可能見到了他。就是您。我接電話時，您正好在我的工作室裡。說到弗維爾夫人時，我還聽到您驚叫了一聲。」

　　「是的，我聽到她自殺的消息，十分驚駭。我很同情這個女人，不管她有罪還是無罪。」

　　「您就在那門洞旁，伸手就碰得到機關，害我的人不可能逃過您的眼睛。」

　　她垂下眼簾。也許微微有點臉紅。她說：「照我看來，我是事故之前幾秒才出來的，至少應該撞見他才對，可我確實沒見到。」

　　「那自然嘍。」他說，「不過，有一點我覺得奇怪──覺得不可能，就是鐵幕砸下來的巨響，還有我的大聲呼救，您都沒有聽見。」

　　「我也許出來時把工作室的門帶上了，因此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我該推測，那時候有個人藏在我的工作室裡，而且那個人是製造絮謝大道雙重謀殺案的匪幫的同謀，因為警察總監剛才在我的沙發坐墊下面，發現了屬於其中一名匪徒的半截手杖。」

　　她顯得十分吃驚。看來這件事她確實一無所知。佩雷納走近她，盯著她的雙眼，說：「至少您得承認，這事很奇怪。」

　　「什麼事很奇怪？」

　　「這衝著我來的一連串事件。昨天，我在院子裡發現了那篇草稿──《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文章的草稿！今天早上，先是我出門時鐵板砸下來，接著是那半截手杖──接著──接著是剛才，那瓶毒水──」

　　她點點頭，低聲說：「是啊──是啊──是有一連串的事──」

　　「一連串的事！」他加重語氣說，「毫無疑問，我應該把它們看成是那個最無情最無恥的敵人的直接干涉。他的出場得到了證實。他的行動持續不斷。他的目的顯而易見。他想通過那篇匿名文章，通過那截手杖，把我拖進去，讓警方逮捕我。他想讓鐵板砸死我，或至少把我在那小房間裡關幾個鐘頭。現在，他又下毒了，陰險地、卑鄙地想毒死我。今天他往我的水裡下毒，明天就會往我的食物裡下毒──然後，就會動刀，動槍，或者拿繩子把我勒死──不論什麼──只要能讓我消失──因為他們所希望的，就是把我除掉。我是他們害怕的對手，有朝一日將發現他們的祕密，把他們想搶走的億萬金錢裝進腰包。我是半路殺進來的人。在莫寧頓那筆遺產前，有我在站崗放哨。這下輪到我了。已經死了四個人。我將是第五個。加斯通．索弗朗已經作出了決定。是加斯通．索弗朗或另一個傢伙在操縱整個陰謀。而在這個公館裡，在廣場心臟，在我身邊，就有同謀在監視我，跟蹤我，在我的影子裡生活。他選擇有利時機有利地點下手襲擊我。唉！我受夠了。我想知道他是誰。我要弄清楚，我會弄清的。」

　　姑娘往後退了一點兒，靠在獨腳小圓桌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邊仍然盯著她的雙眼，一邊在她不動聲色的臉上尋找慌亂、不安的跡象。他更凶狠地又說一遍：「這個同謀，到底是誰呢？到底是誰一定要把我害死呢？」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也許並不像您以為的那樣，有什麼陰謀──而只是一些偶然的事件──」

　　他習慣用「你」來稱呼他看作敵人的人。他多想用這種口氣對她說：「美人兒，你在說謊，你在說謊。那個同謀，就是你。只有你聽到我和馬澤魯通電話，只有你才可能去救加斯通．索弗朗，坐在汽車裡在大馬路的拐角上等他，並和他串通好，把那半截手杖帶這裡。美人兒，想殺我的正是你。為了我不清楚的原因。在暗中襲擊我的，正是你。」

　　可是這番話他對她說不出口。他為自己不敢憤怒地喊出這些有根有據的事實而十分氣惱，忍不住抓起她的手，使勁捏著，並且狠狠瞪著她。他的整個神態都在譴責這個女人，連最尖刻的言辭也沒有這樣強烈。

　　但他馬上又控制住自己，鬆開捏緊的手。姑娘立即把手抽了回去。那動作裡分明帶著仇恨和反抗。

　　唐路易說道：「好吧。我再去問問僕人。如果需要，我會把那些可疑的傢伙攆走的。」

　　「您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她立即說，「不應該這樣──我瞭解他們。」

　　她會為他們辯護？她知道這些僕人是無可指責的。她自己拒不承認事實，頑固不化，眼看要犧牲這些僕人時，突然良心發現，有了顧慮？

　　唐路易覺得她的目光裡，有種求情的意味。可是為誰求情？為僕人，還是為她自己？

　　他們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唐路易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想到了那張相片。他吃驚地發現相片上女人的美麗，眼前的這個女人也都有。在此之前，他對此沒有注意，但現在它像一種新發現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金色的頭髮閃耀著他從未見過的光澤。嘴上的表情也許並不歡樂，也許有些辛酸，但仍然不失魅力。下巴的曲線，頸項的優雅，肩膀的線條，手臂撐在膝上的姿勢，顯得十分溫嫻，十分善良，十分迷人。這樣的女人會是殺人兇手，會是投毒的人？

　　他對她說：「您告訴過我您叫什麼名字。我記不起來了。不過那也不是真名吧？」

　　「可是，可是，是真的。」她說，「──瑪爾特──」

　　「不對。您叫弗洛朗斯──弗洛朗斯．勒瓦瑟。」

　　她聽了一跳。

　　「什麼？誰告訴您的？弗洛朗斯？──您怎麼知道的？」

　　「這是您的相片。這是您的名字，差不多已看不清了。」

　　「啊！」她叫道，看著相片大驚失色，「這能叫人相信嗎？──您是從哪兒得來的？告訴我，您是從哪兒拿到的？──」

　　突然，她又叫道：「是警察總監交給您的，是嗎？對──是他──我可以肯定──我可以肯定，這張相片被作為體貌特徵──他們在我──我也是──總是您──總是您──」

　　「請放心，」佩雷納道：「只要在相片上稍作修改，您的模樣兒就認不出來了──我負責吧──請放心──」

　　她沒有聽他說，只是出神地盯著相片，喃喃說道：「我那時只有二十歲──住在義大利──上帝呀！照相那天。──還有見到相片那天，我是多麼高興啊！我那時十分美麗──那以後，就不行了──人家把我的美麗偷走了，就像偷我其他東西一樣──」

　　接下來，她反覆唸著自己的名字，輕輕地，像是對另一個女人，一個不幸的女友說話一般：「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眼淚從她臉上滾滾流下。

　　「她不是那種殺得了人的女人──」唐路易想，「甚至也不能認為她是同謀──只是──只是──」

　　他從她身邊走開，在房裡踱起步來，從窗下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到窗下。牆上掛的義大利風景畫引起了他的注意。接著他觀看起書架上那些書的名字來。這是一些文學作品，法國的外國的都有，小說，劇本，道德隨筆，詩集。表明了書的主人有一種實在而豐富多彩的文學修養。他看到拉辛的作品擺在但丁的旁邊，愛倫．坡的作品過去是司湯達的小說，歌德和維吉爾的書之間，插著蒙田的隨筆集。突然，憑著他那一見之下，便能從一堆事物中發現一些特別細節的特殊本領，他注意到那套英文版的《莎士比亞全集》中有一卷外觀似乎與別的不同。那一卷也是紅色軋花革面精裝本，只是書脊有些不同，要硬挺一些，沒有用舊的書的那種皺褶與裂損。

　　是第八卷。他一把將書抓在手裡，好像有人不同意他拿似的。

　　他沒有弄錯。這一卷是假的，只是個盒子，藏匿東西用的。他看見裡面有些白信箋，一些顏色協調的信封，還有一些格子紙，都一般大小，似乎是從一個記事簿上撕下來的。

　　看見這種紙，他吃了一驚，立即想起《法蘭西回聲報》那篇文章的草稿用紙。格子相同，大小也差不多。

　　此外，他匆匆翻了翻這些紙，發現倒數第二頁上有幾行鉛筆寫的文字和數字，好像是匆匆作的記錄。

　　他唸道：

　　絮謝大道公館

　　第一封信，四月十五日夜

　　第二封，四月二十五日夜

　　第三第四封，五月五日與十五日夜

　　第五封和爆炸，五月二十五日夜

　　首先，佩雷納注意到，第一封信的日子正是今日，以後每隔十天一封信。他還注意到，這筆字與那篇文章草稿的字相同。

　　那份草稿，他夾在一個記事簿裡，就帶在身上，因此，他可以拿出來對一對，看兩者用的格子紙和兩者的筆跡是否相同。

　　他掏出記事簿，打開。

　　草稿不見了。

　　「他媽的！」他咬牙切齒罵道：「這事真怪！」這時他清楚地記起來，早上他和馬澤魯通話時，那記事簿還放在大衣口袋裡，大衣搭在挨近電話間的一把椅子上。

　　而那時勒瓦瑟小姐卻無緣無故在工作室裡轉悠。

　　她在那兒幹什麼呢？

　　「哼！蹩腳的演員！」佩雷納氣憤地尋思，「在騙老子。又是流淚，又是裝出老實模樣，又是敘說動人的回憶，又是廢話連篇！和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是一路貨色，一幫的；和他們一樣，慣會說假話，一個小動作，聲音的一點點變化，都是做戲。」

　　他準備戳穿她。這一次證據確鑿，不容抵賴。她怕人家順藤摸瓜，調查到她這兒來，自然不願把文章草稿留在對手手裡。他怎麼光懷疑她是那幫製造莫寧頓慘案，想把他佩雷納除掉的人的幫兇呢？難道就無權假定她是那個黑幫的頭目，是憑膽量和聰明支配其他匪徒，帶領他們奔向罪惡目的的人呢？

　　因為她終究是自由的，她那些行為動作完全不受約束。她可以利用夜色，從那些朝向波旁宮廣場的窗子自由出入，也沒有人會發現她外出。因此，那發生雙重謀殺案之夜，她很可能和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父子的兇手在一起，很可能參與犯罪，很可能是她親手投的毒，是她那雙捧著金髮的小手，那麼白皙纖細的小手投的毒。

　　他渾身打了個哆嗦。輕輕把那些紙放回書裡，又把書插回書架。他回到姑娘身邊，突然，他發現自己在仔細打量姑娘那張臉的下部，打量她的腮部的形狀！是呀，他想方設法要猜測的，正是這彎曲的腮幫子和嘴唇裡面的東西。他懷著不安又好奇的心情，忍不住一個勁地盯著她的嘴部，恨不得撬開她緊閉的嘴唇看個明白，看是不是她的牙齒在那蘋果上留下了齒痕。看那老虎的牙齒，猛獸的牙齒，究竟是她的，還是另一個女人的。

　　這真是荒謬的假設，因為警方已經認定那齒痕是瑪麗─安娜．弗維爾留下的。可是說一個假設荒謬，就有足夠的理由把它排斥嗎？

　　他一時心緒煩亂起來，連自己也覺得吃驚。他怕流露出內心的想法，就立即結束了這次談話。從姑娘身邊經過時，他專橫地咄咄逼人地吩咐：「我要把公館裡的僕人統統打發走。您算好他們的工錢。他們想要補償，您就給他們。總之讓他們今天就開路。換上一批人，晚上就來上班。您負責接待。」

　　她沒有回話。他走了出來，經過這場談話帶走的是不自在的感覺。這顯示出他與弗洛朗斯的關係很不融洽。他與她之間，氣氛總是沉重得很，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兩人心裡想的是一套，說出來的又是一套。言行更是不一。要改變這個局面，唯一合乎邏輯的辦法，就是立即辭退弗洛朗斯．勒瓦瑟，難道不是嗎？可是唐路易連想都沒有想到這點。

　　回到工作室，他立即和馬澤魯通了個電話。他怕被別的房間裡聽到，壓低聲音說：「喂，是馬澤魯嗎？」

　　「是。」

　　「總監讓你跟我行動嗎？」

　　「對。」

　　「那好。你告訴總監，我把所有的僕人都打發走了。我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你，讓你負責安排人密切監視他們，以便找出索弗朗的同謀。還有一件事，要求總監准許你和我在弗維爾工程師的家裡過夜。」

　　「什麼？是絮謝大道那座公館？」

　　「對。我有充分理由認為那裡會發生事兒。」

　　「什麼事？」

　　「我不清楚。但肯定會發生什麼事。我堅決要求他准許我們去。同意嗎？」

　　「同意，老闆。除非總監不准，今晚九點，我們就在絮謝大道見。」

　　這一天佩雷納再沒有見到勒瓦瑟小姐。他中午離開公館，先去一間職業介紹所，挑了幾個僕人，如司機、車伕、內僕、廚娘等等。

　　接著，他又到了一家照相館，把勒瓦瑟小姐那張相片翻拍出來。他讓技師作了些修整，並親自動手修飾了幾個地方，好讓警察總監看不出相片被換過了。

　　他在一家飯館吃了晚飯。

　　晚上九點，他到弗維爾公館與馬澤魯會合。

　　自從弗維爾父子遇害以來，這座公館就由門房看守。每個房間，每把鎖上，都貼了封條。只有工作室的內門除外。警方保管那張門的鑰匙，以便隨時可以進行調查。

　　寬敞的房間裡保持了原貌。不過，所有的文件紙頁都被拿走或者收好了。工作台上沒有留下一本書或小冊子。在電燈光下，可以見到黑皮面上和桃花心木的框飾上蒙了一層灰塵。

　　「喂，亞歷山大老夥計，」他們坐下後，唐路易叫道：「你有什麼感覺？再來這兒，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不過，這一次，再也不必把門閂緊鎖好了。倘若今夜──四月十五日之夜真要發生什麼事情，那就讓它發生吧。給那幫傢伙百分之百的自由。由你們定吧，先生們。」

　　唐路易雖然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並不輕鬆。如他所說，他一想起他未能制止的那兩樁可怕的謀殺案，眼前一浮現那兩具屍體，心情就格外沉重。他還不無激動地想起他與弗維爾夫人那無情的對質，想起那女人的絕望表情，想起她被捕的情景。

　　「跟我說說她的事兒。」他對馬澤魯說，「她真的想自殺？」

　　「是啊，」馬澤魯說，「是真的。而且是以本該使她害怕的方式：她把被單和衣服撕成一條條的，編織成繩子，上吊自盡。費了好大的勁，又是用舌節律牽引法，又是作人工呼吸，才把她救過來。眼下，據說已脫離了危險。可是還得派人守著。因為她發誓還要自殺。」

　　「她沒有供認什麼嗎？」

　　「沒有。她一直咬定自己是清白無辜的。」

　　「檢察院的意見呢？警察總署怎麼看？」

　　「老闆，對她的看法怎麼又改得了？預審已經一點一點確認了對她的指控。尤其是已經無可否認地證實，只有她才可能接觸到蘋果，只有她才可能在頭天晚上十一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這段時間裡接觸到蘋果。而且，蘋果上不容置疑地留下了她的齒痕。您認為世上有兩個人的頜部能留下完全一樣的齒痕嗎？」

　　「不──不可能。」唐路易肯定地說，一邊想到了弗洛朗斯．勒瓦瑟──「不可能，這種說法不經一駁。事實俱在，明明白白。那個齒痕可說是現行犯罪的證據，當場起獲，不容抵賴。不過，那上面，有沒有人做了什麼手腳呢？──」

　　「有誰作了手腳呢，老闆？」

　　「沒有──只是一個想法，老是纏著我──再說，你也明白，那裡面有那麼多不正常的東西，那麼多奇怪的巧合、矛盾之處，我甚至不敢輕易相信什麼，怕第二天又被事實推翻。」

　　他們低聲地聊了很久，反覆琢磨著案情。

　　將近午夜時，他們關了頂燈，說好兩人輪著睡。

　　一個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和他們頭一次來這裡值夜時一樣，大馬路上響著那遲遲不歸的馬車和汽車的聲音。鐵路上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之後是同樣的寂靜。

　　一夜過去。

　　沒有任何警報。沒有任何事件。

　　拂曉，外面開始熱鬧起來。這時正是唐路易值班的時刻。他在房間裡聽到的，只是馬澤魯的呼嚕聲。

　　「我弄錯了嗎？」他尋思，「那卷莎士比亞里收的指令，也許是別的意思？或者是指去年幾個日子發生的事情？」

　　隨著日光從半閉的百葉窗裡透過來，他開始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半個月以前那一夜，也是沒有半點異常之處，可是一覺醒來，兩具屍體躺在他身邊。

　　七點鐘，他叫道：「亞歷山大？」

　　「嗯！什麼事，老闆？」

　　「你沒死吧？」

　　「您問什麼？我死了沒有？沒有，老闆。」

　　「你有把握這麼說？」

　　「當然！您不是也好好的嘛，老闆。您為什麼沒死呢？」

　　「唉！不久也會輪到我了。那幫匪徒，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他們還在屋裡待了一個鐘頭。然後，佩雷納打開窗戶，推開百葉窗。

　　「啊，亞歷山大。你也許是沒死。可是──」

　　「可是什麼──」

　　「你臉色發青。」

　　馬澤魯苦笑了一下。

　　「真的，老闆，我跟您說實話，我值班時，您睡著了，我真是提心吊膽哩。」

　　「你害怕？」

　　「一直怕到頭髮尖上去了。我覺得隨時都會發生什麼事兒。可是您呢，老闆？您的氣色也不好──難道，您也──」

　　他看見唐路易的臉上顯出驚訝之色，就不再說下去了。

　　「出了什麼事，老闆？」

　　「瞧──桌子上──那封信──」

　　馬澤魯往桌子上瞧去。

　　在工作台上，果然有一封信，或確切地說，一封郵簡，封口已經順著虛點撕開了。信封上寫了地址、貼了郵票，蓋了郵戳。

　　「是你放的嗎，亞歷山大？」

　　「老闆，您在開玩笑吧。您明明知道這只可能是您放的。」

　　「這只可能是我──可是，確實不是我──」

　　「那是誰呢？──」

　　唐路易拿起郵簡，細細檢查，發現地址和郵戳都被人刮過，看不清收信人的姓名和住址，寄發的地址和日期卻十分清晰：「巴黎，一九一九年一月四日。」

　　「三個半月以前寄出的。」唐路易說。

　　他翻到背面。那裡寫有十來行字。他立即叫起來：「簽的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名字！」

　　「是他的筆跡。」馬澤魯說，「我認識他的字。錯不了。這是什麼意思？伊波利特．弗維爾寫的信，而且是死前三個月──」

　　佩雷納大聲唸道：

　　親愛的朋友：

　　唉！早幾日寫信告訴你的事，我今日只能進一步肯定。陰謀正在加緊進行。我不清楚他們的計劃，更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執行。不過一切跡象表明，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有時望我的眼神非常奇怪！啊！多麼卑鄙的傢伙！誰會想到，她竟做得出──我真不幸，可憐的朋友。

　　「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簽的名。」佩雷納接著說，「我向您肯定，這確實是他──今年元月四日，寫給一個朋友的。我們不知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可是我發誓，我們會查出來的。這個朋友會向我們提供所有必要的證據。」

　　馬澤魯歎道：「證據！等他提供證據，早就不必要了！這就是證據。弗維爾先生自己提供的證據。『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就是他夫人，就是瑪麗─安娜．弗維爾。丈夫的證詞，肯定了我們所知的對她的一切指控。您說呢，老闆？」

　　「你說得有理。」佩雷納道：「你說得有理。這封信是關鍵。只是──」

　　「是哪個鬼東西送來的呢？昨夜我們守在這裡，有誰進來過？這可能嗎？因為只要進來人，我們總會聽見──這就是讓我驚奇的地方。」

　　「事實是──」

　　「不是嗎？半個月以前發生的慘案，已經夠奇怪的了。但終究我們是守在外面，案子是在這裡面發生的。而昨夜我們兩人是守在裡面，而且就挨著這張桌子。昨夜桌上連一點紙屑都沒有，今早起來卻發現了這封信。」

　　他們仔細察看現場，沒有發現半點線索。他們把公館裡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沒有發現藏了什麼人。再說，即使公館裡藏了人，要進這間工作室，怎麼可能不引起他們注意呢？這問題沒法解開。

　　「別再找了。」佩雷納說，「毫無用處。這種事情總有縫隙，哪天陽光透過看不見的縫隙照進來，就會慢慢清楚的。把這封信交給總監看看。告訴他我們守夜的情況。請他准許我們四月二十五日夜裡再來。那一夜又會有信送來。我倒要看看，第二封信會不會是聖靈給我們送來的。」

　　他們關上房門，走出公館。

　　他們往右拐，朝米埃特大街走，去坐汽車。走到絮謝大道盡頭，唐路易偶然轉過頭，望一望馬路。

　　一個男人騎自行車超過他們。

　　唐路易剛好看到他那張無鬚的臉，那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眼睛。

　　「當心！」他大喊一聲，猛地推了馬澤魯一把。警察隊長打了個趔趄。

　　那人伸直手臂，舉著手槍。接著一聲槍響。子彈從唐路易的耳邊呼嘯而過。幸好他彎腰躲得快，沒有傷著。

　　「我們快追。」他說，「你沒受傷吧，馬澤魯。」

　　「沒有，老闆。」

　　他們立即往前追，一邊叫：「抓歹徒。」可是，這大清早的，空蕩蕩的馬路上行人稀少。那人拚命蹬車，越來越快，到了奧克塔夫─弗伊耶街，一拐彎，就不見了。

　　「混蛋！走著瞧吧，看老子不逮著你！」唐路易罵道，放棄了追趕。

　　「可您不知道那是誰，老闆。」

　　「我知道。就是他。」

　　「是誰？」

　　「那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他剃掉了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不要緊，我認出他了。正是昨天早上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從他家樓梯上向我們開槍的傢伙。殺死昂瑟尼探長的就是他！啊！鬼東西，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弗維爾公館過夜呢？難道有人跟蹤，盯梢？是誰呢？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呢？又是怎樣跟的呢？」

　　馬澤魯想了想，說：「您記得吧，老闆，您昨天中午打電話給我，約好在弗維爾公館過夜。誰知道呢？您低聲說話也不管用，還是被人聽去了。」

　　唐路易沒有回答。他想到了弗洛朗斯。

　　這天早上，送郵件來的不是勒瓦瑟小姐。唐路易也沒喚她來。他看見她好幾次給新來的僕人派活。接下來，她大概回了自己的房間。因為他再也不見她露面。

　　下午，他吩咐備車，去絮謝大道，和馬澤魯執行總監的命令，繼續在公館裡搜查。不過，他們沒有什麼收穫。

　　回到自己的公館，已是下午六點。他和馬澤魯一起吃晚飯。晚上，他想去拄烏木手杖的人家裡檢查檢查，就仍帶著馬澤魯，一起坐汽車出發，吩咐司機往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開。

　　汽車駛過塞納河，沿著右岸行駛。

　　「快一點。」他雙手合成喇叭狀，對新司機喊道：「我開慣了快車。」

　　「老闆，會出車禍的。」馬澤魯說。

　　「沒有危險。」唐路易道：「只有那些傻瓜才出車禍。」

　　他們到了阿爾瑪廣場。汽車這時朝右邊駛去。

　　「筆直走。」唐路易吼道：「走特羅卡代羅街。」

　　汽車轉了過來。可是，它突然左右閃了三四下，就飛快地衝上人行道，撞在一棵大樹上，翻了車。

　　一會兒工夫，就有十幾個行人跑過來，打碎玻璃，打開車門。唐路易第一個爬出來。

　　「沒事。我沒一點事。」他說，「你呢，亞歷山大？」

　　行人幫著把馬澤魯拖出來。他有幾處挫傷，有幾個地方碰到了，但是沒有受重傷。

　　只是司機從座位上衝了出去，躺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頭上血流如注。

　　大家把他抬到一家藥店。十分鐘後他就斷氣了。

　　馬澤魯陪送司機去了藥店，頭暈得很，便吃了一服活血藥，又回到汽車旁。他發現兩個警察在察看事故，收集證詞，但老闆不見了。

　　的確，佩雷納走了。他跳進一輛出租車，叫司機盡快開到他家。他在廣場下了車，跑進大門，穿過院子，走上了通往勒瓦瑟小姐房間的走道。

　　上了台階，他敲敲門，也不等裡面的人回答，就闖了進去。

　　客廳門是開著的。弗洛朗斯出來了。

　　他把她推進客廳，氣憤地說：「好了。出事了。不過不是原來的僕人做的手腳。因為他們已不在公館裡，而且下午我開車出去過了。因此，是晚上六點到九點這段時間，有人潛入車庫搞的破壞，把操縱桿銼掉了四分之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說，樣子十分驚慌。

　　「您完全明白。那幫匪徒的同謀絕不在新招來的僕人裡面。您完全明白，這一招肯定成功。確實，它成功了，只是叫人大失所望。死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

　　「別這麼說好不好，先生！您叫我害怕！──出了什麼事？──到底怎麼啦？」

　　「汽車翻了。司機死了。」

　　「啊！」她叫道：「多可怕呀！您以為是我，我可能做了──啊！死了人，多可怕！可憐的司機──」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站在佩雷納對面，隔得很近。只見她臉色變得慘白，像是昏倒似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搖搖晃晃。

　　就在她要倒地的一刻，佩雷納趕緊抱住她。她想掙扎出來，但是沒有氣力。佩雷納扶她在一張扶手椅上躺下。她一遍又一遍地歎息：「唉！可憐的司機──可憐的司機──」

　　佩雷納一手托著姑娘的頭，另一隻手掏出手帕，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和臉上的淚水。她也許完全失去了知覺。因為她聽任佩雷納照料，沒有表示半點反抗。佩雷納也不再動了，只是緊張地盯著他眼前的這張嘴巴。平時這張嘴嫣紅嫣紅的，此刻則十分蒼白，好像失血過多。

　　他輕輕地用兩根指頭分開她的上下唇，就像分開一朵玫瑰花的花瓣似的。她的兩排牙齒顯露在他眼前。

　　她的牙齒雪白，整齊漂亮。也許牙齒比弗維爾夫人的稍小一點，而牙床或許更寬。可是他知道什麼呢？誰又能肯定它們咬東西，不會留下同樣的齒痕呢？他知道，這種假設是說不過去的，是不能接受的奇蹟。可是，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件件都是這個姑娘有罪的證明，無不表明她是最凶狠、最殘忍、最冷酷、最可怕的罪犯！

　　她的呼吸漸趨平緩。她嘴裡均勻有致地吐著氣。他感到她的氣息輕輕地拂過他的面頰，像幽蘭的清香一般醉人。於是他忍不住再彎下身子，離她那麼近那麼近，以致心旌搖蕩起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姑娘的頭放回椅背，才從那芳唇微啟的美麗面龐上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子，走了出來。

第七節　有吊死鬼的穀倉

　　在所有這些事件中，公眾所知道的，就是瑪麗─安娜．弗維爾企圖自殺，加斯通．索弗朗被抓獲又逃跑，探長昂瑟尼以身殉職，伊波利特．弗維爾的一封信被人發現。再說，公眾本來就被莫寧頓遺產案吸引住了，有人執意要把唐路易與亞森．羅蘋混為一談，這個神祕人物的一舉一動，都引起公眾的強烈興趣，因此，光有上述這幾件事，就足以煽起公眾好奇心了。

　　當然，抓住拄烏木手杖的傢伙的功勞──儘管他一會兒以後又跑了──大家都記在唐路易身上。大家也知道他救了總監的命；最後他要求去絮謝大道的公館裡值夜，以極不可思議的方式收到了弗維爾工程師幾個月前寄出的一封信。這一切極大地刺激了公眾輿論。

　　可是，向唐路易提出的問題，卻要複雜得多，惱人得多！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已是四次遇險。且不說那篇揭露他真實面目的匿名文章，單是人家下手謀害他，就有四次之多：電話間砸下來的鐵板，水裡的毒藥，絮謝大道上的槍擊，汽車上作的手腳。弗洛朗斯不可否認地參與了這一系列謀殺。多虧《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裡那些小紙片，她與殺害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兇手的關係得到了證實！現在，受害者的名單上又增加了兩個：昂瑟尼探長和汽車司機。

　　這謎一般的女人，究竟該怎樣確定和解釋她在整個案件中扮演的角色呢？

　　真是咄咄怪事。波旁宮廣場的公館裡又恢復了生機，彷彿從未發生什麼不正常的事情。每天早上，弗洛朗斯．勒瓦瑟當著唐路易的面整理好郵件，並高聲朗讀報上與他有關或提到莫寧頓遺產的文章。

　　兩天之內，關於有人追著謀害他、必欲置他於死地的凶殘鬥爭，佩雷納一次也沒有提起。他覺得他與敵人之間達成了休戰協定。眼下敵人放棄了對他的攻擊。他覺得平安無事，沒有危險了。因此他對姑娘說話時，完全是一副淡然的神氣，就好像是對隨便什麼人說話一樣。

　　可是暗地裡，他是多麼留心地觀察她呀！他注意到她的面部表情是那麼熱烈，又是那麼沉著。在那張臉上，在那平靜的外表下，顫動著痛苦的、強烈的、難以抑制的同情心。這點，從她嘴唇的哆嗦，鼻孔的翕動就可看出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真想叫起來，「你想叫路上鋪滿死屍嗎？你一定要置我於死地才達到目的嗎？你是從哪兒來的？到底要達到什麼目的？」

　　他經過一番思索，慢慢地對一個常常困擾他的問題有了明確的看法，這問題就是：他在波旁宮廣場這座公館住下，與一個顯然對他懷有刻骨仇恨、纏著他不放的女人也在公館工作，這二者之間有什麼神祕的聯繫。今天他明白了，他買下這座公館絕非偶然。他是接到一份打印的房產介紹之後，才動了買下這座公館的念頭。但是，這份匿名的房產介紹是誰給他寄的呢？不是弗洛朗斯又是誰呢？顯然弗洛朗斯總把他吸引到身邊，以便監視和動手害他。

　　「對了，」他想，「真相就是這樣。因為我有可能繼承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就直接捲入了這起案件，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想方設法要把我除掉，像除掉另外幾個人一樣。對付我的就是弗洛朗斯，正是她下的黑手。一切都表明她是有罪的。沒有任何跡象說明她是無辜的。她的眼睛不是很純潔嗎？她的聲音不是很清白嗎？她的模樣不是很端莊高雅嗎？──可是，這又怎麼樣？──這能說明問題嗎？我不是見過一些女人，眼神天真得很，卻無緣無故，僅僅是為了一絲快感而殺人嗎？」

　　他想起多洛雷．克塞巴赫，不覺打了個寒噤──在他的腦海裡，有種什麼樣的神祕關係，把這兩個女人連在一起呢？他曾經愛慕過其中一個，那魔鬼般的多洛雷，可是他親自用雙手把她扼死了。今天，命運又將驅使他生出同樣的愛慕之情，幹出同樣的殺人之事嗎？

　　弗洛朗斯離開後，他覺得如釋重負，呼吸也暢快多了。可是他跑到窗口，目送她穿過院子，又守在窗邊，看著她在院子裡走過去又走回來。這個姑娘，她那幽蘭般的氣息曾在他臉上拂過。

　　有一天早上，她對他說：「報上說，今晚又有情況。」

　　「今晚？」

　　「對，」她指著那篇文章說，「據說，警方根據您提供的情報，聲稱絮謝大道的公館，每隔十天將收到一封信。今天是四月二十五號，離上次收到信的日子正好十天。還說收到第五封信，也就是最後一封信的夜裡，公館將會被爆炸摧毀。」

　　難道這是在向他挑戰？她是不是想讓他聽出這層意思：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障礙有多大，《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那張紙上預告的事情，那些來歷不明的信件，都會照樣出現在弗維爾公館？

　　他死死地盯著她。她沒有動彈。他答道：「確實。是今夜。我會去那兒。什麼也攔不住我。」

　　她想要說話，卻又再次壓住內心湧動的情緒，把話嚥了下去。

　　這天，唐路易保持著高度警惕，午飯和晚飯都是在外面餐館吃的。還和馬澤魯說好，讓他派人嚴密監視波旁宮廣場。

　　下午，勒瓦瑟小姐沒有離開公館。晚上，唐路易命令馬澤魯的手下；無論任何人出公館，都要跟蹤。

　　十點鐘，馬澤魯來到弗維爾工程師的工作室，與唐路易會合。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和兩名警察與他同來。

　　唐路易把馬澤魯拖到一邊。

　　「你說實話，他們信不過我，是吧？」

　　「不是。只要德斯馬利翁在台上，別人就不可能幹任何反對您的事。不過，韋貝斷言，這一切都是您一手炮製的。而且說這話的還不止他一個。」

　　「我這麼幹有什麼目的呢？」

　　「目的就是，提供不利於瑪麗─安娜．弗維爾的證據，讓人給她判罪定刑。於是我就要求副局長和這兩名警察親自來看看。我們四個人一起來證明您的誠意。」

　　他們各就各位。

　　兩名警察輪流值班。

　　這一次，仔細檢查了從前弗維爾的兒子睡的小房間以後，他們把門窗都關緊，插上銷子。

　　十一點，他們熄了頂燈。

　　唐路易和韋貝僅僅只合了一下眼。

　　一夜過去了，平平安安，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第二天早上七點鐘，他們推開窗子，發現桌上有一封信。

　　和前次一樣，桌上有一封信！

　　最初的驚愕過去之後，副局長拿起信。他奉了命令，不僅自己不讀，也不讓任何人讀這封信。

　　後來報紙登出這封信，還附上專家的鑒定，證實這封信確實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筆跡。信文如下：

　　我見到他了！好朋友，你明白我指的是誰，對吧？我見到他了！他在布洛涅樹林的一條小徑上散步，衣領翻起，帽子一直渡到耳朵上。他看見我了嗎？我認為沒有。天幾乎都黑了。不過，雖然暮色蒼茫，我還是清清楚楚地認出他來了。我認出了他那根銀頭烏木手杖。正是那個壞蛋，一點也錯不了！

　　這個傢伙儘管答應不來巴黎，還是來了。加斯通．索弗朗還是到巴黎來了！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多麼可怕？他來巴黎就是說他要下手了。他來巴黎，我就死定了。啊！他是我的冤家對頭，他害我好苦哇！不但奪走了我的幸福，現在又要奪我的生命了。我怕。

　　這樣說來，弗維爾工程師早已知道那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那個加斯通．索弗朗預謀要殺他。這一點，伊波利特．弗維爾用他這份親手寫的證詞，表達得清清楚楚。此外，這封信還證實了加斯通．索弗朗被捕時說的話，讓人看出他們兩人從前有過來往，後來斷了友情，而且，加斯通．索弗朗還答應永遠不來巴黎。

　　至此，莫寧頓遺產案那一團漆黑之中，終於照進了幾絲光亮。不過，從另一方面說，這封信出現在弗維爾工作室的桌子上，又是個多麼叫人難以相信的謎！五個人，而且是五個最精明強幹的人守了一夜，卻仍被人鑽了空子。這一夜和四月十五日夜一樣，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一封信送進門窗緊閉的房間，沒有弄出半點聲響，沒有任何開門撬鎖的痕跡，真是不可思議！

　　有人馬上提出一個假設，說房間裡有暗門，可是大家對房間四壁作了仔細檢查，又把幾年前按弗維爾工程師的圖紙承建房子的包工頭叫來詢問，之後否定了這個假設。

　　在這件事上公眾的驚愕，在此也就不必再提了。事情發生在這樣的條件下，簡直就像是變戲法。在公眾看來，與其說這種事是有人利用人所不知的辦法辦成的，不如說是一個很有神通的魔術師在變戲法。

　　不過，這件事也證明，唐路易．佩雷納提供的情報並非空穴來風，無中生有。四月二十五日夜裡，一如四月十五日夜裡，他預言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五月五日夜裡還會收到第三封信嗎？誰也不會懷疑，因為唐路易有言在先，他說來就會來的，大家覺得他是不可能出錯的。因此，到了五月五日夜裡，絮謝大道上聚集了大批民眾。那些喜歡看熱鬧的人，夜裡在外面遊蕩的人成群結隊而來，打聽最新消息。

　　警察總監本人也被這兩次奇蹟驚動了，想到現場看個究竟，便親自參加了第三次夜間值勤。他帶來一些偵探，分別安排在花園、過道和閣樓間守夜。他本人和韋貝副局長，馬澤魯、唐路易．佩雷納一起守在一樓。

　　不過大家白等了一場。這只能怪德斯馬利翁先生。儘管唐路易明確指出，他這樣做毫無必要，他還是決定亮著燈過一夜，看看燈光會不會妨礙奇蹟發生。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會出現什麼信件。不論是魔術師玩什麼把戲，還是歹徒要什麼陰謀，都需要求助於黑暗的疪護。

　　因此，這十天就白白耽誤了，如果那惡魔般的通信人還敢繼續幹下去，把那神祕的第三封信送來的話。

　　五月十五日夜裡，又開始了值夜。公館外面，聚集著同一些看熱鬧的人。他們焦急地等待著事情的發生，屏息靜氣，不放過任何輕微的響動。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弗維爾公館，誰也不出聲，靜穆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這一次，房間裡熄了燈。但是警察總監把開關抓在手上。有十次，二十次，他出其不意地把電燈開亮，可桌上什麼也沒有。原來是傢具一聲乾裂的響聲，或者是在場的某個人動了一動的聲響，引起了他的警覺。

　　突然，他們一齊驚叫起來。有一種不尋常的，像是紙張磨擦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德斯馬利翁先生已經擰亮了電燈。

　　他驚得一叫。

　　那封信不在桌上，而是在桌旁的地上，在地毯上。

　　馬澤魯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偵探們一個個大驚失色。

　　德斯馬利翁先生看看唐路易。他只是點點頭，一聲不吭。

　　有人去檢查門鎖門閂。沒有人動過。

　　這一天又是如此。在某種程度上，信的內容使人們對這種前所未聞的送信方式表示理解。這封信終於驅散了罩在絮謝大道雙重謀殺案上的陰雲。

　　仍是工程師的簽名，日期是二月八日，地址看不清。信文如下：

　　親愛的朋友：

　　喂，我不會像被牽到屠宰場的綿羊一樣，任人宰割。我會奮起自衛，鬥爭到最後一分鐘。啊！這是因為現在事情變了樣子。現在我掌握了證據，無可抵賴的證據──我掌握了他們來往的書信！我知道他們一直相愛，就像剛開始時一樣。他們想結婚，什麼也阻攔不住。你明白，這是瑪麗─安娜寫的話：「耐心點，親愛的加斯通，我現在越來越有勇氣了。活該阻隔在我們中間的人倒楣。他早晚要被打發走的。」

　　好朋友，我要是在鬥爭中死去，你可以在玻璃櫥櫃後面的保險櫃裡找到這些信（還有我收集的所有指控那可惡女人的證據）。那時，就請你為我報仇。再見。也許，該說：永別了──

　　這就是第三封信的內容。伊波利特．弗維爾從墳墓深處點了他妻子的名，並指控她是罪人。他從墳墓深處給出了謎底，並說明了犯罪的原因：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相愛。

　　當然，他們知道柯斯莫．莫寧頓上有遺囑，因為他們是從除掉柯斯莫．莫寧頓開始入手的。為了早點得到那筆巨額遺產，他們加緊動手。不過犯罪的根源還是在於一段老感情：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相愛。

　　有一個問題尚待解決。伊波利特．弗維爾委託收信人幫他報仇。這收信人究竟是誰呢？他不是簡單地直接地把信交給司法當局，而是繞了這麼大的彎子，費了這麼多心思。難道他是為形勢所迫，必須留在暗處？

　　對於這些問題，瑪麗─安娜以最令人意料不到的方式作了回答，不過這與她威脅倒也一致。八天之後，她受到長時間的訊問，法官逼她回答她丈夫這位老友是誰。她拒不回答，表情冷漠麻木。晚上，回到牢房，她用收藏的一塊玻璃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

　　第二天一早，還不到八點，馬澤魯就跑來報信，把唐路易從床上叫起來。馬澤魯手上提著一隻旅行袋。

　　唐路易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她死了嗎？」他叫道。

　　「沒有──好像又救過來了。可是有什麼用？」

　　「怎麼，怎麼會沒用呢？」

　　「當然！她還會尋短見的。她一心想的就是死。早晚有一天──」

　　「這次，自殺以前，她沒有招認什麼嗎？」

　　「沒有。她只是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幾句話，說她反覆回想，那些神祕信件的來源，得去一個叫朗熱諾先生的人那兒找。她只認識她丈夫的這個朋友。這也是她丈夫唯一在任何時候都稱為『好朋友』的人。這位朗熱諾先生只可能為她辯護，證明她是一場可怕的誤會的犧牲品。」

　　「那麼，」唐路易說，「既然有人能夠證明她無罪，她為什麼還要割腕自殺呢？」

　　「據她自己說，證明她有罪無罪對她來說都是一回事。她這一生完了。她現在希望的，就是休息，就是死。」

　　「休息，休息，也只有一死，她才能得到休息。要是發現真相對她是一種拯救，那真相也許就有可能發現了。」

　　「您說什麼，老闆？您覺察了什麼？您開始悟出來了？」

　　「哦！也只是覺察了一點影子罷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幾封信準時送來，確實很不正常，似乎給我指點迷津──」

　　他思索片刻，又說：「那三封信上面模糊不清的地址，拿去仔細檢查了嗎？」

　　「檢查了，而且辨認出來了，收信人寫的是朗熱諾的名字。」

　　「這朗熱諾住在哪裡呢？──」

　　「據弗維爾夫人說，住在奧爾納的弗爾米尼村。」

　　「在信上辨出了弗爾米尼這幾個字？」

　　「沒有。信上寫的是鄰近的城市。」

　　「哪個城市？」

　　「阿朗松。」

　　「你要去那兒？」

　　「對，總監派我立即趕去。我到殘老軍人院去坐火車。」

　　「你的意思是，你坐我的汽車，和我一起走。」

　　「嗯？」

　　「小夥計，我們一起去。我需要活動活動。我覺得公館裡的空氣壞得要命。」

　　「壞得要命？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自己明白。」

　　半小時以後，他們驅車行駛在去凡爾賽的公路上。佩雷納親自駕駛他的敞篷汽車，開得那樣猛，叫馬澤魯又驚又怕，不停地唸著：「天啦，開這麼──天打雷劈的！老闆，您開這麼猛！──您不怕翻車？──那天的事兒，您不記得了──」

　　他們趕到阿朗松吃午飯。飯後去了中心郵局。郵局職員不認識朗熱諾先生。再說，弗爾米尼村有郵政所。

　　因為信封上蓋的是阿朗松的郵戳，那就只能假設朗熱諾先生是讓人把他的信寄到郵局待領的。

　　唐路易和馬澤魯又去了弗爾米尼村，那裡，郵件收發員也不認識有個叫朗熱諾的人，雖說弗爾米尼只有千把居民。

　　「去問問村長吧。」佩雷納說。

　　在村公所，馬澤魯出示了身份證件，把來意向村長說明。

　　村長點點頭，說：「朗熱諾老頭──我認為他──是個誠實正派人──從前在首都做生意。」

　　「他有個習慣，上阿朗松去取郵件，對吧？」

　　「正是──他每天都要走一趟。」

　　「他家在哪兒？」

　　「村尾。筆直走就是。」

　　「能望見那房子嗎？」

　　「當然──只是──」

　　「他也許不在家？」

　　「肯定不在家。走了四年了，不再回來了，可憐的傢伙。」

　　「怎麼回事？」

　　「唉！他死了四年了。」

　　唐路易和馬澤魯面面相覷。

　　「啊！他死了──」唐路易說。

　　「是啊，挨了一槍。」

　　「您說什麼？」佩雷納叫道：「他是被人殺死的？」

　　「不，不是的。一開始，大家把他從他臥室的地板上抬起來時，以為他是被人殺的。可是，後來的調查證實，他是死於事故。他在擦獵槍時，不小心走了火，打中了肚子。只不過，我們村裡人還是覺得這事可疑。朗熱諾老爹是個老打獵的，不至於這麼粗心。」

　　「他有錢嗎？」

　　「有。可正是這一點叫人捉摸不透。他死後，他那屋裡沒找到一文錢。」

　　唐路易思索了半晌，接著問：「他有孩子嗎？有沒有兄弟子侄？」

　　「一個也沒有。堂兄堂弟也沒有。證明就是，他的產業──大夥兒管它叫老城堡，因為那裡有一些老房子的廢墟──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公共產業處把房門都貼了封條，把花園門堵住了。只等期限一過，就歸公了。」

　　「那些好奇的人就不會進花園裡走一走，看一看？」

　　「說實話，不行。首先圍牆很高。再則──再則，老城堡在本地名聲不好。總有人說到在那兒遇到了鬼魂──總之是好些讓人不敢躺下睡覺的故事──不過──」

　　「這事就玄乎了。」唐路易與馬澤魯一走出村公所，就忍不住叫道：「弗維爾竟給一個死人寫信。順帶說一句，我看那人像是被人謀殺的。」

　　「那幾封信，一定是有人截獲的。」

　　「顯然是這樣。儘管他是寫給死人的，傾訴心裡話，講述他妻子的罪惡計劃的。」

　　馬澤魯不作聲了，他似乎也極為困惑。

　　下午，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找村裡居民瞭解朗熱諾老頭的習慣，希望發現一些線索。可是他們的回答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將近六點光景，他們準備動身了，可是唐路易發現汽車沒有油了，便派馬澤魯坐馬車去阿朗松城郊買油，他利用這段時間去看看村尾的老城堡。

　　他順著兩排樹籬中間的一條道路，走到一個種著椴樹的圓形花圃。旁邊一堵圍牆中間，開了一道高大的木門。門關緊了。唐路易沿著圍牆走了一圈，發現圍牆不但很高，而且沒有缺口。不過他借助牆邊一株樹的枝椏，翻過了牆。花園裡，是一片未經修剪的草坪，開滿了大朵大朵無人照料的花，小路上長滿雜草，右邊通往一座小丘，那裡擁塞著一些建築物的廢墟；左邊通往一座破敗不堪的房子。百葉窗都合不嚴了。

　　他朝房子這邊走，看到一個花壇被不久前的雨水淋濕的泥土裡，有新近踏出的足印，頓時大吃一驚。看得出來，這是女靴留下的印子，又秀氣又纖小。

　　「有誰來過這兒？」他尋思。

　　稍微過去一點，在另一個花壇裡，他又發現了那女人走過的痕跡。足跡朝房子對面一片連一片的小樹林的方向。在樹林裡，他還兩次見到了足印。

　　然後，就看不見了。

　　他來到了一座背靠高坡的大倉房。房子坍塌了一半。門都叫蟲蛀壞了，似乎只是因為偶然的平衡才沒倒。

　　他走過去，貼著一條木板縫往裡瞧。

　　倉房沒有窗子，所有的洞眼都被草堵住了。加上已是向晚時分，裡面更是若明若暗，依稀看得見堆著一隻隻大桶，還有拆下來的搾機、舊犁鏵和各種廢銅爛鐵。

　　「那女人肯定不是來這兒。」唐路易尋思，「上別處找找看。」

　　但他沒有走開。他聽見倉房裡有什麼聲音。

　　他尖著耳朵去聽，又沒有聽見什麼。但他想弄個明白，就用膀子一下子頂破一塊木板，闖了進去。

　　缺口給倉房裡增加了一點亮光。他可以在木桶之間潛行。地上是一些破窗框，他腳踏上去把玻璃踩碎了。木桶一直堆到靠對面牆的一塊空地。

　　他走著。兩眼慢慢適應了黑暗。不過，他額頭撞上了一件相當硬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反正那東西搖擺起來，發出生硬的怪叫。

　　光線太暗了。唐路易從口袋裡掏出手電，擰亮。

　　「媽的！」他罵了一句，嚇得倒退幾步。

　　他頭上吊著一具乾屍！

　　佩雷納馬上又罵了一句。在這一具旁邊，還吊了一具！

　　這兩具乾屍被粗粗的繩索吊在橫樑的螺栓上。頭從活套裡面耷拉下來。佩雷納碰上的那具還在擺動，骨頭碰撞著，發出不祥的吱嘎聲。

　　他看見一張瘸腿的桌子，便把它搬過來，胡亂塞墊了一下，就站上去，就近仔細檢查兩具乾屍。

　　衣服碎片和風乾發硬的肌肉連接著每塊骨頭，使它們仍舊是一個整體。只不過一具乾屍上缺了一條胳膊，另一具缺了一條胳膊一條腿。

　　即使沒有什麼東西碰撞，洞眼裡透進來的風也將它們吹得輕微擺盪。兩具乾屍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又靠攏，緩慢有節奏地擺盪著。

　　這一幕慘景中，給他印象最深的，也許是兩具乾屍手上各有一個金戒指。指頭上的肉乾縮了，戒指顯得格外寬大，由彎曲的指節像鉤子一樣將它們勾住。

　　他將兩枚戒指取下來，噁心地打了個激靈。

　　這是兩枚結婚戒指。

　　他仔細打量。兩枚戒指內圈都刻著同一個日期和兩個名字：一八九二年八月十二日，阿爾弗雷德、維克托利娜。

　　「這是一對夫婦。」他尋思，「兩人是雙雙懸樑自盡？還是被謀殺的？竟沒有人發現，這可能嗎？因此，是不是應該假設，他們是在朗熱諾老頭死後，公共產業處封了這處產業，再也無人進來以後，吊在這兒的？」

　　他動腦子想：「沒有人進來？──沒有人進來？──不對，我剛剛明明看見花園裡有腳印。甚至就在今天，有一個女的還進來過。」

　　他又想到那不明身份的女人，便下來了。雖說他聽到了什麼響動，卻根本沒想到她就在倉房裡。他檢查了幾分鐘，正準備出去，忽然聽見左邊傳來一陣乒乓聲，不遠的地方，一些桶箍落在地上。

　　桶箍是從上面，從閣樓上落下來的。那上面也同樣塞滿了物品和工具。有一架樓梯靠在上面。他想：會不會是那女人被他的到來嚇慌了，躲進了閣樓，一不留神，碰倒了一堆桶箍？

　　唐路易把電筒立在一隻大酒桶上面。電筒光把閣樓全照亮了。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看到的只是些舊犁耙、舊鎬頭和廢置不用的長柄鐮刀。他認為是野貓之類弄出的響動，不過他還是想看個究竟，就大步走到梯子跟前，爬了上去。

　　上到天花板的時候，他又聽到一陣響動，又是什麼東西坍落的聲音。一個人影從雜物堆中凶狠地衝出來。

　　事情來得像閃電一樣快。唐路易看見一把長柄鐮刀朝他腦袋削過來，只要遲疑一秒鐘，甚至十分之一秒鐘，那寒光閃閃的刀片就把他的頭割斷了。

　　他剛把身子往樓梯上一躲，鐮刀就呼嘯著，擦著他的衣服削過去。他立即溜下樓梯。

　　不過他看清了。

　　他看到了加斯通．索弗朗那猙獰的面目。在這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身後，是弗洛朗斯．勒瓦瑟那張驚懼抽搐的臉，在電光照耀下，它顯得那麼蒼白！

第八節　亞森．羅蘋的憤怒

　　他驚呆了，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樓上，乒乒乓乓地響了一陣，似乎那兩個傢伙在搬東西築工事。

　　可是，在電筒光束的右邊，忽然開了一個洞眼，透進了一片慘淡的光亮。他看見一條身影，接著又是一條身影弓著身子，從洞眼裡鑽出去，逃到了屋頂上。

　　他抽出手槍，朝他們開火。可是沒有打中。因為他想到弗洛朗斯，手就發抖。他又開了三槍。子彈打在閣樓的鐵件上。

　　第五槍響過之後，傳來一聲呻吟。唐路易再次衝上樓梯。

　　閣樓上雜亂地堆著一些雜物工具，又堆著一堆堆曬乾的油菜捆，使他邁不開步子。末了，他磕磕碰碰，終於走到了洞眼前。他鑽出去一看，不覺一愣：原來那上面是坡頂，倉房就是靠著土坡蓋的。

　　他信步走下土坡，經過倉房左邊，來到房子正面，沒有見到一個人影。他又從右邊上坡，坡頂狹小，他仔細搜索了一遍。因為，他怕敵人藉著暮色，又悄悄殺回來。

　　這時他發現了剛才沒有注意到的情況。這一處的圍牆足有五米高。牆頂挨著土坡。加斯通．索弗朗和弗洛朗斯肯定是從這兒跑了。

　　牆頂相當寬，佩雷納順著它走下去，走到一段較低的地方，跳到一畦翻耕過的土地上。那塊土地挨著一座小樹林，那兩個傢伙大概就是從那裡逃走的。他開始在林子裡搜查，可是灌木叢密密匝匝，他立即發現，這樣做沒有結果，完全是浪費時間。

　　於是他回到村子裡，一邊想著這場新戰鬥的波折和突變。弗洛朗斯和她的同謀又一次企圖除掉他。弗洛朗斯再一次出現在這個犯罪陰謀網的中心。就在唐路易偶然得知朗熱諾老頭可能是被人暗殺的時候，就在他偶然走到倉庫，面對著兩具乾屍的時候，弗洛朗斯這個殺人的凶神，作惡的精靈突然出現了：哪兒有死神經過，哪兒流了血，死了人，哪兒就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啊！可怕的女人！」他低聲咒道，不寒而慄──「她長了一張那麼高貴的臉，這可能嗎？──還有眼睛，那莊重、純潔，幾乎是天真的美麗大眼睛，叫人難以忘懷──」

　　在教堂廣場，飯館前面，馬澤魯已經回來了，給油箱灌滿了汽油，開亮了車燈。唐路易看見弗爾米尼村的村長穿過廣場，就把他拉到一邊：「村長先生，順便打聽一件事。您聽見四周鄉里有沒有人說過有一對夫妻失蹤的事，大概有兩年了吧，男叫阿爾弗雷德──」

　　「女的叫維克托利娜，對不對？」村長打斷他的話說，「我想是聽說過的。這事情當時傳說紛紜。他們是阿朗松的居民，沒有職業，靠一點利息生活。他們把房子賣了，得了兩萬法郎，就不見了。不知後來他們怎麼樣了，也不知那筆錢到哪兒去了──我要是記得不錯的話，那對夫婦姓德代絮拉瑪！──」

　　「謝謝，村長先生。」佩雷納道，瞭解這點情況已經足夠了。

　　汽車準備好了。再過一分鐘，他和馬澤魯就要朝阿朗松趕去。

　　「去哪兒，老闆？」馬澤魯問。

　　「去車站。我有理由相信，第一，加斯通．索弗朗今早得知弗維爾夫人昨夜說出了朗熱諾老頭──至於是怎樣得知的，我們總有一天會清楚的，第二，他今天來朗熱諾老頭的領地周圍和領地裡面轉悠，是什麼動機，我們以後也會知道的。我推測他是坐火車來的，也會坐火車回去。」

　　佩雷納的假設立即得到了證實。在車站，有人告訴他們，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下午兩點鐘從巴黎坐火車來到這裡，在鄰近的旅館租了一輛輕便馬車，事情辦完後，他們剛才坐七點四十的快車走了。這對先生太太的特徵正與索弗朗和弗洛朗斯的相符。

　　「上路。」佩雷納看了看時刻表，「我們晚了一個小時。也許能在芒斯趕上那兩個匪徒。」

　　「我們會趕上的，老闆。我發誓，要把他們抓起來──他和他女人，既然他們是一對。」

　　「確實，他們是一對。只是──」

　　「只是──？」

　　唐路易等他坐好，發動起馬達，才說：「只是，小夥計，你別嚇著了那個女的。」

　　「為什麼？」

　　「你知道她是誰？有沒有逮捕證？」

　　「沒有。」

　　「那麼，還是讓我們安靜為好。」

　　「然而──」

　　「你再說一句，亞歷山大，我就請你下車。你想抓誰就抓誰好了。」

　　馬澤魯不說話了。再說，車子開得那麼快，他馬上也沒有心思還嘴了。他怕出事，一門心思觀察著路上，報告有什麼障礙。

　　兩邊的樹一閃就過去了。頭上，樹葉有節奏地響著。夜間出來的野獸在車燈照耀下狂奔。

　　馬澤魯斗膽講一句：「用不著開這麼快，我們也可以趕在他們前面。」

　　汽車一下又加了速。他只好閉嘴。

　　汽車駛過一座座村莊、一塊塊平原、一道道山嶺。突然，黑暗之中，現出一片燈的海洋。一座大城市出現在眼前。芒斯到了。

　　「亞歷山大，你知道車站在哪兒？」

　　「知道，老闆，向右轉，然後筆直開。」

　　其實，他們應該往左轉。他們在大街小巷拐了七八分鐘以後，才打聽到火車站在相反的方向。當汽車在火車站前停住時，火車一聲呼嘯，駛進了車站。

　　唐路易跳下汽車，衝進大廳，發現大門關了，就去開門。車站職員拖住他。他使勁掙脫出來，衝到月台上。

　　火車就要開動了。有兩個車廂離得老遠。列車員關上了最後一個車廂的門。他攀著銅把手，一個一個車廂看過來。

　　「先生，您的票！──您沒有票！──」一個職員氣急敗壞地追著他喊──

　　唐路易繼續冒著危險，跳上踏板，透過玻璃往車廂裡看，推開窗前可能礙事的人，只要發現那兩個罪犯，就準備衝進去。

　　最後幾節車廂，他沒有發現他們。火車開動了。突然，他大叫一聲。他們在那上面，兩個人都在，單獨在一個車廂！他看見他們了！他們在上面！弗洛朗斯躺在長椅上，頭靠著加斯通．索弗朗的肩膀。索弗朗兩手摟著姑娘，低頭向著她！

　　佩雷納怒不可遏，扯開銅閂，抓住門把手。

　　就在這時，他被怒氣沖沖的職員和馬澤魯拖住，失去了平衡。馬澤魯聲嘶力竭地勸道：「老闆，您發瘋了，要被壓死的。」

　　「笨蛋！」唐路易咆哮道──「是他們──放開我──」

　　一節節車廂從他們面前駛過。唐路易還想跳上去。可是兩人死死揪住他。一些送貨人也幫著拖住他。站長跑過來。火車走遠了。

　　「白癡！」他罵道：「笨蛋！一群傻瓜！你們就不能把手鬆了？啊！我憑上帝起誓！──」

　　他左手一拳打翻了鐵路職員，右手一拳打倒馬澤魯，掙脫送貨人和站長的拖拽，衝到行李房，跳過一堆堆行李、箱子，來到站外。

　　「啊！大蠢蟲！」他看到馬澤魯把發動機熄了火，不禁咬牙切齒怒罵道：「只要有機會，他準幹蠢事。」

　　唐路易白天車就開得飛快，這會兒開車，快得叫人頭暈。真像一股龍捲風從芒斯郊外掠過，衝向大路。他只有一個想法，一個目的：要趕在兩個罪犯之前，趕到下一站沙特爾站，要撲上車掐住索弗朗的脖子。他只想著這件事：緊緊地掐住，讓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情人在他兩隻鐵掌之下喘不過氣來。

　　「她的情人！──她的情人！──」他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是啊，這一下，什麼事情都說通了。他們兩個結成伙，害那個同夥瑪麗─安娜．弗維爾，讓那不幸女人獨自為他們一連串暴行付出代價。甚至她是他們的同謀嗎？誰知道呢？誰知道這對惡魔除掉弗維爾工程師父子之後，會不會設下陰謀，除掉瑪麗─安娜這攔在他們與莫寧頓遺產之間的最後一個障礙呢？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難道一切案情都與這假設不合？難道那份日程表不是在弗洛朗斯的一本書裡發現的？難道事實沒有證實，信是由弗洛朗斯遞送的？──但那幾封信不也指控了加斯通．索弗朗？但那算什麼！他反正不愛瑪麗─安娜了，而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愛他──她是他的同謀、幫兇、出主意的人，她將與他一起生活，將享受他的財富──當然，她有時假裝為瑪麗─安娜說話──可那是做戲！或者，她想到她把情敵害到這個地步，想到那不幸女人先前的命運，而覺得內疚、驚慌！──可她愛索弗朗。她要無情地、不懈地把鬥爭進行下去。正是為此她才要殺我。她怕我看破案情──她憎惡我──仇恨我。」

　　在馬達轟鳴聲中，在迎面而來的樹木的呼嘯聲中，他斷斷續續地囁嚅著什麼。想到那兩個情男情女，如膠似漆地勾搭在一起，他就嫉恨得直叫。他要報仇。在他那狂熱的腦子裡，第一次隱隱出現了殺人的意願。

　　「他媽的，」他突然罵道：「馬達打不著火了。馬澤魯！馬澤魯！」

　　「啊！怎麼？老闆，您知道我在這兒？」馬澤魯從暗處一下冒出來，大聲叫道。

　　「混蛋！你以為隨便哪個蠢蟲攀上我的車，我都不知道？你坐在那兒很舒服吧？」

　　「受刑哩。我一身都在發抖。」

　　「活該。讓你受點教訓。你說，你是在哪兒買的汽油？」

　　「食品雜貨店。」

　　「那是個奸商。汽油裡摻了東西。火花塞堵塞了。」

　　「您能肯定？」

　　「你沒聽見嗎，白癡，那打不著火的聲音？」

　　的確，汽車似乎過一陣就遲疑一下，然後又恢復正常。唐路易加大速度。下坡的時候，汽車好像直往深淵裡衝。一盞前燈熄滅了。另一盞也不似平時那麼亮。不過唐路易的狂熱並不因此稍減。

　　又有一陣打不上火，汽車又是一陣躊躇。接著又轟轟地響起來，似乎馬達在努力盡職。接下來，是突然一下，馬達熄火了，再也發動不起來。汽車懨懨無力地停在路上，拋錨了。

　　「媽的！」唐路易罵道：「在這兒拋了錯。唉！真是倒楣透頂！」

　　「別洩氣，老闆。會修好的。頂多是在沙特爾抓不到索弗朗吧，反正在巴黎也要把他逮住的。」

　　「大笨蛋！修好要一個鐘頭哩！再說，修好又怎麼樣，又會堵住的。人家賣給你的不是汽油，是渣滓！」

　　他們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除了夜空閃爍的幾顆星星，再沒有別的亮光。

　　唐路易氣得直跺腳，恨不得一腳把汽車踹爛，恨不得──

　　借用倒楣的警察隊長的話，現在是該他來當「出氣筒」了。唐路易揪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撼，一頓臭罵，最後，把他推倒在斜坡上，斷斷續續地，一會兒痛心疾首，一會兒仇恨滿腔地說：「馬澤魯，你明白嗎？這一切，都是她，索弗朗的同伴幹的。我馬上把這些告訴你，因為我怕自己改變主意──是的，我是很卑怯──可她的模樣那麼端莊──眼睛那麼純真。可確實是她，馬澤魯──她住在我公館裡──你記住她的姓名；弗洛朗斯．勒瓦瑟──你會逮住她的，對嗎？我哩，我做不到──我一見到她就失去了勇氣。──因為我從沒愛過──別的女人──別的女人──沒有。連一時的心血來潮──甚至也沒有──過去我記得也沒有！──而弗洛朗斯──得把她抓起來，馬澤魯──讓我不再見她那雙眼睛。──它們讓我心裡發燒──它們是毒藥。你要不幫我的忙，我會像對待多洛雷一樣殺了她──要不然她就會殺了我──要不然──唉！我現在思緒萬千，心亂如麻──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是索弗朗──啊！那幫歹徒，他們殺了弗維爾、他兒子、朗熱諾老頭，還有倉庫裡那兩個吊死的──還有柯斯莫．莫寧頓、韋羅，以及別的人──這是一群惡魔──尤其是她──你要是看見她那雙眼睛──」

　　他聲音很低，馬澤魯勉強聽清楚。堵在心頭的話說出來後，這個如此有精力，如此有自制力的人，彷彿一下給悲觀失望擊倒了。

　　「好啦，老闆，」馬澤魯站起來，說，「這都是裝出來的──女人慣會耍的花招──我知道──女人都會來這一套──馬澤魯夫人──上帝呵，是的，您不在國內的時候，我結了婚。唉！馬澤魯夫人不像她應該的那樣賢惠，我吃了不少苦──馬澤魯夫人──不過，老闆，我會說給您聽的，告訴您馬澤魯夫人是如何給我補償的。」

　　他輕輕地把唐路易拉到汽車上，讓他坐在後座。

　　「老闆，休息一下──夜裡不太冷，披蓋的東西也有──明早，碰到頭一個農民，我就請他去附近城裡找我們需要的東西──還有吃的。我都餓死了。事情會好好解決的──對女人好辦得很──只要把她們攆走就行了──除非她們先下手為強──馬澤魯夫人就──」

　　唐路易大概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馬澤魯夫人後來怎麼樣了。最猛烈的發作過後，必然引來深沉的睡眠。他幾乎立即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早上七點，馬澤魯就叫了一個騎自行車去沙特爾的人幫著辦事。

　　到九點鐘，汽車又發動了。

　　唐路易恢復了冷靜。他對馬澤魯說：「昨夜我說了許多傻話。我並不後悔。不，我有義務盡一切努力救出弗維爾夫人，抓住真正的罪犯。只是，這任務只應該由我一個人去完成。我跟你發誓，我決不會不盡責任的。今晚，我就要叫弗洛朗斯．勒瓦瑟在拘留所過夜。」

　　「老闆，我幫您。」馬澤魯說，聲音有點異樣。

　　「我不需要任何人幫忙。你要是碰了她的一根頭髮，我就打斷你的骨頭。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闆。」

　　「因此，你給我安靜待著就是。」

　　他的火氣慢慢又上來了，把車開得飛快。馬澤魯覺得，他彷彿是在跟自己過不去。汽車火流星似的駛過沙特爾、朗布耶、什弗勒茲、凡爾賽。

　　接著是聖克盧、布洛涅樹林──

　　到了協和廣場，汽車往王家花園開。馬澤魯問了一句：「老闆，您不回家看看？」

　　「不。先忙最緊迫的事：讓人告訴瑪麗─安娜．弗維爾，罪犯查出來了，讓她丟掉那輕生的念頭──」

　　「怎麼做呢？──」

　　「怎麼做？我去見警察總監。」

　　「德斯馬利翁先生不在，要下午才回來。」

　　「那我就會見預審法官。」

　　「他中午才去法院。現在才十一點。」

　　「到那兒再說吧。」

　　馬澤魯沒有說錯。法院裡一個人也沒有。

　　唐路易在附近吃了午飯。馬澤魯去保安局跑了一趟，回來找到他，領他去法院。他的激動、少見的不安沒有逃過馬澤魯的眼睛。他問道：「老闆，您打定主意啦？」

　　「打定了。吃午飯時，我看了報紙。瑪麗─安娜．弗維爾第二次自殺被送到醫院後，又試圖撞牆自殺。醫院裡沒法，只得給她穿上緊身衣，不讓她動。可她又絕食。我有義務救她。」

　　「怎麼救？」

　　「抓獲真正的罪犯。我要報告預審法官。而且，今晚，我要把弗洛朗斯．勒瓦瑟交給你們，不論是死的還是活的。」

　　「索弗朗呢？」

　　「索弗朗！晚不了多久的。不過──」

　　「不過──？」

　　「不過，我要親手宰了他，這個土匪！」

　　「老闆！」

　　「別煩我了！」

　　附近有些記者，是來打聽案情的，認出唐路易來了。他對他們說：「諸位，你們可以宣佈，從今天起，我要為瑪麗─安娜．弗維爾辯護，要全力洗清她的罪名，保護她的利益。」

　　記者們一片嘩然。難道使弗維爾夫人被捕的不正是他？收集她一大堆無可否認的罪證的不也是他？

　　「那些罪證，」他說，「我會把它們一個一個否定。瑪麗─安娜．弗維爾是奸徒的替死鬼，犧牲品，他們設下最卑鄙的詭計陷害她。我就要把那些奸徒交給司法當局。」

　　「可是牙印呢？齒痕呢？」

　　「巧合！前所未見的巧合。不過今日看來，它們是弗維爾夫人無罪的最有力的證明。我只指出一點，瑪麗─安娜．弗維爾既然有那麼狡猾，謀殺了那麼多人，也會同樣狡猾，決不會在蘋果上留下自己的齒痕。」

　　「可是──」

　　「她是無辜的！我要告訴預審法官，她是無辜的！得通知她，讓她知道外面有人正在努力救她。得馬上讓她生出希望。不然，這不幸的女人會自殺。她要是死了，所有指控過這個無辜女人有罪的人都會難過。必須──」

　　這時，他停住話，雙眼盯住一個稍站得遠一點，一邊聽一邊作記錄的記者。

　　他悄悄對馬澤魯說：「你可以去打聽那傢伙的名字嗎？我不知在哪個鬼地方見過他。」

　　這時，一個接待員打開了預審法官辦公室的門。預審法官見了佩雷納的名片後，想請他立即進去談談。

　　他往前走，正要走進預審法官的辦公室時，猛地轉過身來，對跟著走的馬澤魯狂怒地吼道：「是他！是索弗朗！那傢伙化了裝。抓住他！他剛跑了。快追！」

　　他立即衝出去，馬澤魯、幾個衛兵和一群記者都跟著他跑。他跑得飛快，不久就與後面的人拉開了距離，三分鐘後，已聽不到後面的腳步聲了。他衝下地道的階梯，穿過地下道。那兒有兩個行人。證實說，他們碰見一個行色匆匆的人。

　　可是這條路追錯了。等他意識到這點，轉過頭來尋找，時間已經耽誤了。他只打聽到索弗朗是從法院大道跑的，在大鐘沿河馬路與一個金髮女子會合，那女人十分漂亮，顯然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兩人一起上了從聖米歇爾廣場開往聖拉扎爾火車站的公共汽車。

　　唐路易走回一條僻靜的小街。他的汽車停在那兒，請一個小傢伙照看。他發動汽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聖拉扎爾火車站。在公共汽車售票亭，他打聽了新線索，又開上車去追，結果也沒找著，一來一去耽誤了一個多鐘頭。他回到火車站，最後才打聽到確切消息：弗洛朗斯一個人上了去波旁宮廣場的公共汽車。這樣看來，那姑娘大概出人意料，回到公館了。

　　想到還會見到她，他就怒火直冒。他一邊沿著王家大街往前開，穿過協和廣場，一邊咕咕噥噥地說著報復和威脅的話。他急於實施報復。他把弗洛朗斯罵了個狗血淋頭，想出些話來侮辱她。那可惡的女人，傷害她，作踐她，成了他的一種心理需要，一種辛酸的痛苦的需要。

　　到了波旁宮廣場，他嘎吱一聲停住車，受過訓練的眼睛立即看出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值班，那種職業的氣派一看即知。馬澤魯一見到他，立即一個轉身，溜到大門口躲起來。

　　他叫道：「馬澤魯！」

　　馬澤魯聽見點名，顯得十分意外，走過來說：「到，老闆！」

　　他的表情顯得那樣侷促不安，唐路易覺得自己的擔心越來越得到了證實。

　　「你帶著這幫人在我公館門口轉來轉去，不是衝我來的吧？」

　　「是這麼個打算，老闆！」馬澤魯尷尬地說，「您很清楚，您受歡迎得很哩。」

　　唐路易渾身一震，恍然大悟：馬澤魯背叛了他。這位警察隊長一方面出於良心的驅使，一方面不願看到老闆為一種不祥的激情所折磨，就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的事說了出來。

　　他攥緊拳頭，使勁壓住狂怒的情緒。這真是可怕的打擊，他立即感到，昨晚以來，他因嫉妒得發狂，而鑄下大錯，並且明白了此事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他將失去偵破案情的領導權。

　　「你帶了逮捕證嗎？」

　　馬澤魯結結巴巴地說：「真是偶然，──總監回來了，碰見我──我就把那位小姐的事說了。正好有人發現那張相片──您知道，總監交給您的那張相片，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有人發現您在相片上作了修改。因此，我一說出弗洛朗斯的名字，總監就記起來了。」

　　「你帶了逮捕證？」唐路易生硬地問道。

　　「當然帶了──對不對？──少不了的──德斯馬利翁先生──法官──」

　　要是波旁宮廣場空寂無人，唐路易肯定會給馬澤魯下巴上來一個合乎技術規則的直拳，以發洩心頭之恨。可惜廣場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再說，馬澤魯也預見到這種可能，賠著小心，站得遠遠的，連聲說對不起，以平息老闆的怒火。

　　「老闆，這是為您好──非這樣做不可──您想想，是您吩咐我這樣做的：『給我抓走這女人。我，我太卑怯了──你會逮住她的，對吧？她那雙眼睛讓我心裡發燒──那是毒藥。』您說，老闆，我能不執行您的命令嗎？不行，對吧？更何況韋貝副局長──」

　　「啊，韋貝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既然您修改相片的事叫人家看出來了，總監就有點信不過您了──也許再過一個鐘頭，韋貝就會帶著後援趕來。我告訴您，副局長剛剛得知：加斯通．索弗朗住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時，有個女人經常去他家，她一頭金髮，長得很漂亮，名叫弗洛朗斯。有幾次，她甚至在那兒過夜。」

　　「你撒謊！你撒謊！」唐路易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身上又燃起了仇恨的怒火。他曾經追捕過弗洛朗斯，可是用意卻不好說出。現在，他突然一下，又希望把她繩之於法，而且這一次是有意識的。實際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是盲目行動，輪番受著種種情感的支配，受著那狂亂的愛情折磨，那種愛情可以教你掐死你愛的人，也可以教你為救她而赴湯蹈火。

　　有一個報販從廣場經過，叫賣午報號外。報上大字印著：

　　唐路易．佩雷納聲稱，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的。罪犯即將緝捕歸案。

　　「是的，是的，」唐路易大聲說，「慘劇就要結束了。弗洛朗斯將償還她的債。活該她倒楣。」

　　他重新開動汽車，駛進大門。在院子裡，他對迎上來的司機說：「把車掉頭，別開進車庫，我隨時要走。」

　　他跳下車，叫來膳食總管問：「勒瓦瑟小姐在嗎？」

　　「在，先生，在她房裡。」

　　「她昨天出去了，對嗎？」

　　「對，先生。她收到一份電報，說是一個親戚病了，讓她去外省探望。到夜裡才回來。」

　　「我有話要跟她說。您去請她來。我等著她。」

　　「在先生的工作室？」

　　「不，在樓上，我臥室旁邊的小客廳。」

　　這是三樓的一個小房間，從前是太太的小客廳，自從敵人幾次謀害他未遂之後，他就把它當作工作室使用。他在這兒更平安，更僻靜。他把重要文件都藏在這兒。鑰匙從不離身。那鑰匙是特別的，有三條槽，還有內彈簧。

　　馬澤魯跟著他一直走到院子裡。佩雷納知道他跟在後面，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拖著他往台階走。

　　「一切順利。我擔心弗洛朗斯覺察到什麼，不再回公館了。大概她沒想到我昨天看見她了。現在，她別想逃走了。」

　　他們穿過前廳，上了二樓。馬澤魯搓著手說：「老闆，您這下明白了？」

　　「不管怎樣，我的決心已定。我不想，你明白，我不想讓弗維爾夫人自殺。既然只有一個辦法阻止這慘事發生，就只好犧牲弗洛朗斯了。」

　　「不難過嗎？」

　　「不後悔。」

　　「那麼，您原諒我了？」

　　「我感謝你。」

　　他乾脆有力地往馬澤魯下巴下面打了一拳。

　　馬澤魯倒在二樓樓梯上，一聲不哼，失去了知覺。

　　樓梯中間有一間放雜物的小暗室，僕人們把工具和用髒了的布品衣物收在裡面。唐路易把馬澤魯搬到裡面，讓他背靠一隻箱子坐在地上，嘴裡塞上手帕，用一條餐巾勒住，又拿兩條桌布捆住手腳，綁到牆上牢靠的釘子上。

　　這時馬澤魯甦醒了。佩雷納對他說：「我想，該有的你都有了──桌布──餐巾──，嘴裡塞了一隻梨，好抵抵饑。慢慢吃吧。吃完再睡一覺。這樣，你就跟玫瑰一樣紅潤了。」

　　他把馬澤魯關在裡面，又看看錶：「我有一個鐘頭時間。好極了。」

　　這會兒他的打算是這樣的：把弗洛朗斯叫來，痛罵一頓，歷數她的卑鄙行徑和罪行，讓她寫下供詞，簽字畫押，等拯救瑪麗─安娜的證詞拿到手以後，再看怎樣處置弗洛朗斯。也許把她扔在汽車後座，帶到某處隱蔽的住所，把她當作人質，向司法機關施加壓力。也許──他並不勞神費力去預計事情會怎樣發展。他所希望的，是馬上作出言詞激烈的說明。

　　他一直跑到三樓他的臥房。他把頭在冷水裡浸濕。他從未感到如此興奮，從未覺得盲目的本能如此衝動過。

　　「是她。我聽見她的聲音了！」他尋思，「她到了樓梯下面。終於來了！就兩個人，面對面，把她罵一頓，該有多麼痛快啊！」

　　他退回樓梯口，來到小客廳門前，掏出鑰匙。門開了。

　　他發出一聲驚叫。

　　加斯通．索弗朗在屋裡。

　　加斯通．索弗朗叉著雙手，站在這間關閉的小房間裡等他。

第九節　索弗朗述說真相

　　加斯通．索弗朗！

　　唐路易本能地往後一退，掏出手槍，對準那匪徒。

　　「舉起手來！」他喝令道：「舉起手來，否則我開槍了！」

　　索弗朗並不顯得驚慌。他揚起頭，點點他放在一張桌上，一下子夠不著的兩把手槍，說：「我的武器在那兒。我來這兒不是打仗的，是來找您談談的。」

　　「你是怎麼進來的？」唐路易問道，被他這副沉著的樣子激怒了，「靠一枚偷配的鑰匙？你是怎麼拿到鑰匙的──」

　　索弗朗不回答。唐路易猛一跺腳。

　　「說！快說！不然──」

　　可是弗洛朗斯跑來了。她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沒有拉住她。她撲到加斯通．家弗朗身上，也不顧忌佩雷納在場，對他說：「你為什麼要來？你不是答應我說不來的嗎？──你還發了誓的──快走吧。」

　　索弗朗掙脫出來，強按她坐下。

　　「弗洛朗斯，讓我幹。我答應你，只是叫你放心。讓我幹吧。」

　　「不行！不行！」姑娘激烈地反對，「不行！你瘋了。我不許你說一句──唉！我求求你，別試圖幹這種傻事。」

　　他伸出手去，緩緩地撫摸她的額頭，分開她的金髮，稍稍彎下腰，反覆輕輕地說：「讓我幹吧，弗洛朗斯。」

　　她不作聲了，彷彿被這溫柔的聲音解除了武裝。他又說了一些別的話，唐路易聽不清楚，不過看來她被說服了。

　　佩雷納站在他們對面，沒有動。

　　他舉著手，指頭扣著扳機，槍口對準敵人。

　　當索弗朗與弗洛朗斯親熱地說話的時候，佩雷納從頭到腳打了個寒顫。指頭也在攣縮。是因為什麼奇蹟他才沒有開槍？是出於多麼大的毅力他才壓住了像一團怒火在他心裡燃燒的嫉恨？這狗日的索弗朗竟敢當他的面撫摸弗洛朗斯的頭髮！

　　他放下手臂。以後再把他們除掉吧。以後他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處置他們吧，既然他有力量處置他們，既然從此以後，任什麼事情也不能讓他們逃脫他的報復。

　　他抓起索弗朗的兩把手槍，放進一個抽屜，然後走回門口，本是打算關上門的，但聽到二樓有腳步聲，就又走到欄杆邊。上樓來的是膳食總管，他舉著一隻托盤。

　　「有什麼事嗎？」

　　「一封急信，先生，剛送來的，要交給馬澤魯先生。」

　　「馬澤魯先生在我這裡。給我吧。別讓人打攪我。」

　　他撕開信封。信是守在公館外邊的一個偵探用鉛筆匆匆寫的。內容如下：

　　當心，隊長。加斯通．索弗朗在公館裡面。據住公館對面的兩個居民說，那姑娘進去有一個半鐘頭了，在我們來此執行任務之前。本街區的人都知道她是公館的女管家。後來他們看見她在她住的小樓窗口露了面。不久，小樓下面一個小矮門，大概是地下室的門打開了。顯然是弗洛朗斯開的。幾乎是同時，一個男人順著圍牆來到廣場，匆匆鑽進了地下室。根據那人的特徵來看，那就是加斯通．索弗朗。因此，千萬當心，隊長。您只要一發警報，一發信號，我們就衝進來。

　　唐路易想了想，明白那匪徒是怎樣進來的，怎樣不受懲罰，躲在最安全的處所，逃過了追捕。他，佩雷納，竟和不共戴天的死敵住在一起。

　　「好啊，」他尋思，「那傢伙的事情定了──他的小姐也同樣。不是我手槍的子彈，就是警察的手銬，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他甚至沒有想到他的汽車停在下面，隨時可以開走，也沒想到弗洛朗斯會逃走。他不殺死他們兩個，自有司法當局來收拾他們。這樣也許更好。他把他們交給社會。讓社會來懲罰這兩個害群之馬。

　　他推上門，插上銷子，來到兩個罪犯面前，搬了張椅子坐下，對索弗朗說：「談吧。」

　　房間狹小，彼此靠得很近，唐路易都覺得幾乎碰到了他心底最厭惡的人。

　　他們倆的座椅，相距不到一米。一張擺滿書籍的條桌擺在他們與窗戶之間。窗洞開在厚厚的牆上，像所有老房子一樣，成了一個隱蔽的角落。

　　弗洛朗斯稍稍偏轉了扶手椅，背著光，唐路易看不清她的面容。可是加斯通．索弗朗的臉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帶著強烈的好奇心觀察那張臉，越看越有氣：那張臉仍然年輕，一張嘴富有表情，儘管目光冷酷無情，眼睛卻顯得聰慧漂亮。

　　「怎麼？開口啊！」唐路易專橫地命令道：「我同意和你休戰，可只是暫時的，只是說幾句必說的話的時間。現在你怕了？後悔這麼做了？」

　　那人沉著地笑了笑，說：「我什麼也不怕，也不後悔來了這兒，因為我有個明確的預感，我們能夠，也應該互相理解。」

　　「我們互相理解？」唐路易身體一震，問道。

　　「為什麼不呢？」

　　「訂個條約！你我之間訂個同盟條約！」

　　「為什麼不呢？我都想過好幾次了，下午在預審法庭走道裡，我豁地一下想明白了。尤其是看了報紙號外您的聲明，我更是丟不下這個想法了。報紙上是這樣說的：

　　『唐路易．佩雷納發表引起轟動的聲明：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無辜的──』」

　　加斯通．索弗朗從椅子上半坐起身子，打著手勢，字斟句酌地說：「全部事情都在這幾個字上面：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無辜的。您寫了這幾個字，公開說了這幾個字，而且是鄭重其事地說的，它們是不是表達了您的想法呢？現在，您果真認為瑪麗─安娜．弗維爾是清白無辜的嗎？」

　　唐路易聳聳肩。

　　「啊！上帝呵！弗維爾夫人是不是清白，我們不必討論。現在我們要談的不是她，而是你們，你們兩個和我。有什麼話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而且盡可能快點。這對你們更有好處。」

　　「對我們更有好處？」

　　唐路易叫道：「你們忘了那篇文章的第三個小標題──我不但表示瑪麗─安娜．弗維爾是無罪的，而且宣佈──你唸唸吧：立即將罪犯逮捕歸案。」

　　索弗朗和弗洛朗斯一起站起來，出於同一種本能的反應。

　　「在您看來──罪犯是──」索弗朗問道。

　　「天吶！你們和我一樣清楚。那就是拄烏木手杖的人。他至少不能否認殺了昂瑟尼探長。另一個是他的幫兇、同謀。兩個人大概都記得暗殺我的企圖：在絮謝大道槍擊我，在汽車上搞破壞，害死我的司機──還有，昨天在那邊，你們清楚，在那有吊死鬼的倉房，──你們記得吧，那一鐮刀劈下來，差點把我的腦袋都割掉了。」

　　「那又怎麼樣？」

　　「哼！怎麼樣？你們的企圖沒有得逞。欠債必還。尤其是，你們傻乎乎地自投羅網。」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這意思是，人家知道弗洛朗斯，知道你在公館裡，已經把公館包圍了，並且韋貝副局長等會兒將親自上陣。」

　　索弗朗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恐嚇，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弗洛朗斯在他身邊，一臉蒼白，惶恐不安，連臉都變了模樣，語無倫次地說：「啊！真可怕！──不，不，我不願意！」

　　接著，她撲向唐路易：「卑鄙傢伙！卑鄙傢伙！你把我們出賣了。卑鄙！啊！我知道，你什麼背信棄義的事都做得出來！你在這兒，像個劊子手──啊！多麼卑鄙！多麼陰險！」

　　她歇斯底里，大吵大鬧，鬧得沒有勁了，倒在椅子上，一手捂著臉抽泣起來。

　　唐路易扭過頭去。奇怪的是，他沒有生出半點憐憫，姑娘的眼淚，她的辱罵，都沒有使他動心，就好像他從不曾愛過弗洛朗斯似的。他很幸運地解脫了。她讓他產生的恐懼，泯滅了他心中的愛情。

　　他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回到那兩人身邊，發現他們握著手，像兩個走投無路的朋友，互相支持著，便突然一下湧出滿腔仇恨，怒從心頭起，抓著索弗朗的手臂，問道：「要我保護你們──有什麼權利？──是因為你妻子，你情婦，對不對？──」

　　他的聲音顯得侷促不安。他自己也覺得這通火發得十分奇怪。在那毫無來由的盛怒裡面，分明顯示出他以為已經永遠泯滅的情意。看到加斯通．索弗朗驚愕地看著他，他臉一紅，相信這個對頭看出了自己內心的祕密。

　　接下來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他的目光碰上了弗洛朗斯的目光。那敵意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恨和反抗。難道她也看出來了？

　　他再也不敢說一句話。他等著索弗朗的解釋。

　　在這等待之中，他沒有去想索弗朗要說出什麼真相，沒有去想他們將知道答案的可怕問題，沒有去想將要發生的悲慘事件。他唯一想的，而且是那麼激動，那麼焦渴地想的。就是：他即將瞭解弗洛朗斯是個什麼人，瞭解她的感情，她的過去，她對索弗朗的愛情。他感興趣的只有這一點。

　　「好吧，」索弗朗說，「我就開始講吧。命中註定的事，要來就來吧！不過，我可以跟您說嗎？我現在唯一的意願，就是讓他們抓我。」

　　「說吧。我關了門。我願什麼時候開才開。說吧。」

　　「我說簡短一些。」索弗朗說，「再說，我所知道的事情無足輕重。我不要求您相信它，只要求您權且把它當作真話，百分之百的真話來聽。」

　　於是他說出下面這番話：「原先我未見過伊波利特．弗維爾和瑪麗─安娜，只不過和他們有通信聯繫──您知道我們是表親；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在巴勒莫見了面。他們那會兒請了建築隊在絮謝大道翻蓋新房，自己就去那兒過冬。我們一起生活了五個月，每天都見面。伊波利特和瑪麗─安娜不是很合得來。有一晚，他們大吵了一場。瑪麗─安娜傷心得直哭，被我撞見了。我被她的眼淚打動了，禁不住說出了心裡話。從見頭一面開始，我就愛上了瑪麗─安娜──我一直愛她，越來越愛她。」

　　「你說謊！」唐路易忍不住叫起來，「昨天，在從阿朗松開往巴黎的火車上，我看見你們一對──」

　　加斯通．索弗朗觀察弗洛朗斯的反應。她沒說話，雙肘支在膝上，兩隻拳頭抵著臉。於是索弗朗不理會唐路易的喊叫，繼續說下去：「瑪麗─安娜也愛我。她向我傾吐了心聲，但是要我發誓，除了純潔的友情，永遠不抱非分之想。我發了誓。於是我們過了幾個星期無與倫比的幸福日子。伊波利特．弗維爾愛上了大眾音樂會的一個歌女，常常長時間外出不歸。小愛德蒙身體不好，我花了許多時間帶他做體育運動。而且，在我們身邊，我和他之間，有一個最好的女朋友，她真誠地給我們出主意，體貼我們，給我們包紮傷口，給我們打氣，讓我們快活，給我們的愛情注入高尚和熱烈的活力：她就是弗洛朗斯。」

　　唐路易覺得心跳加快了。倒不是他不怎麼相信加斯通．索弗朗的話，而是他透過這些話，希望深入到事實的核心。也許他不知不覺，受了加斯通．索弗朗的影響，他那爽直的樣子，真誠的語氣讓他多少有些吃驚。

　　索弗朗又說道：「十五年前，我哥哥拉烏爾．索弗朗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收養了一對朋友留下的一個孤女。我哥哥逝世的時候，把當時才十四歲的孩子託付給一位老保姆撫養。這位老保姆曾經帶過我，後來跟我哥哥去了美洲。老保姆把孩子帶回法國，交給我後，沒過幾天就死於一場事故。

　　「我把孩子帶到義大利，住在朋友家裡。孩子在那裡學習功課，長大──成人。她想自食其力，就應聘去一個家庭教孩子。後來，我把她介紹給表親弗維爾家。我在巴勒莫見到他們一家人時，也再次見到她。她那時是小愛德蒙的家庭教師，小傢伙很喜歡她。她尤其跟瑪麗─安娜．弗維爾處得來，是她的摯友。

　　「那時，她也是我的摯友。那一段日子是那樣幸福、歡樂，唉！只可惜太短暫！的確，我們的幸福，我們三人的幸福不久就蒙上了陰影，而且是那樣突然，那樣令人驚愕。每天晚上，我都在日記本上記下我的愛情生活，那雖是平安無事、沒有希望、沒有前途的生活，卻是那樣熱烈，那樣燦爛輝煌！我把瑪麗─安娜當作女神一樣愛慕。我跪在地上寫日記，喋喋不休地形容她的美貌，並且臆想出一些情景：她如何對我說出本要說的話、如何答應給我我們倆其實已自願捨棄的快樂。

　　「這本日記被伊波利特．弗維爾發現了。他是怎樣被意想不到的偶然性，被陰險可惡的命運驅使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發現了我的日記。

　　「他勃然大怒，本想立即把瑪麗─安娜趕走。可是，看到妻子沉著的神態，看到她出示的表明自己清白無辜的證據，看到她堅決不同意離婚，並保證不再見我，他又鎮定下來。

　　「我離開了巴勒莫，心如槁灰。弗洛朗斯也被打發走了。從那以後，我再沒有與瑪麗─安娜說過一句話，可是堅不可摧的愛情仍把我們聯繫在一起。分開也罷，時間流逝也罷，我們的愛情都沒有減弱分毫。」

　　他停住話頭，想看看這番話在唐路易臉上引起什麼反應。唐路易沒作任何掩飾，他專心聽著，急於知道下文。最讓他覺得驚訝的，是加斯通．索弗朗那出奇的沉著，是他那平靜的眼神，是他從容不迫的語氣，他敘說這麼一齣男女間的感情糾葛，口氣竟是這般平常，這般舒緩。

　　「他真會做戲！」唐路易心想。

　　他這麼想的時候，又記起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曾給他留下這樣的印象。他是不是應該回到最初的看法，認為瑪麗─安娜有罪，因為她也像索弗朗這個同謀，像弗洛朗斯一樣善於做戲？或者，他應該相信，這個男人有幾分正直？

　　「後來呢？」他問。

　　「後來嘛，我在中部一個城市落了腳。」

　　「弗維爾夫人呢？」

　　「她住在巴黎的新房子裡。她和丈夫都不提過去那段事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是她寫信告訴你的？」

　　「不。瑪麗─安娜是個恪守本分、盡職盡責的女人，觀念極為死板，從不給我寫信。但弗洛朗斯應聘給您前面的房主瑪洛內斯庫伯爵當祕書和讀報員，常常在她房裡與瑪麗─安娜見面。瑪麗─安娜從沒有一次提到我，對吧，弗洛朗斯？瑪麗─安娜不可能提到我。但她的生活與靈魂卻充滿了愛情，充滿了對過去的回憶，對吧，弗洛朗斯？到後來，這種遠離她，另居一隅的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我來到了巴黎。這是我們的不幸。

　　「這大約是一年前的事。我在魯爾大街租了一套房子，盡量深居簡出，悄悄過日子，生怕教伊波利特．弗維爾知道了，而找瑪麗─安娜吵鬧，擾亂她的安寧。只有弗洛朗斯一個人知道我回了巴黎，不時來看我。我很少出門，只有斷黑時去布洛涅樹林最偏僻的地方走一走。可是，狠下決心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有一晚，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大約十一點鐘，我不知不覺走上了絮謝大道，從瑪麗─安娜房前走過。偏偏就那麼湊巧，那晚上天氣溫暖，夜色清朗，瑪麗─安娜正好站在窗邊，看見我走過，肯定認出了我。我幸福極了，兩條腿直哆嗦。從此，我每逢星期三晚上就從她家經過。瑪麗─安娜有她的社交生活，也要尋找消遣，她丈夫的地位也使她經常要外出應酬，但幾乎每個星期三，她都留在家裡，佇立在窗前，賜給我那分出乎意料的、總是那麼新鮮的快樂。」

　　「快點說吧！」唐路易渴望知道下文，要求道：「講快點。講那些事實──說吧！」

　　因為，他突然擔起心來，生怕聽不到下面的解釋了，他突然發現，加斯通．索弗朗的話像真話一樣，鑽進了他的心坎。儘管他努力抵拒，它們還是戰勝了他的成見，他的理由。其實，在他交織著愛情和嫉妒的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迫使他相信，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迄今為止他視為可惡情敵的男人，這個當著弗洛朗斯的面大聲宣佈他愛瑪麗─安娜的男人說的是真話。

　　「快說吧，」他再次催促道：「時間寶貴。」

　　索弗朗搖搖頭。

　　「不能快了。我的話，在下決心說出來之前，早就一句句斟酌過了。一句也不能少。因為您不可能在某個單個的事實上面，而只能在所有事實的聯繫上，在盡可能忠實的敘述裡，找到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我不明白──」

　　「因為事實隱藏在敘述裡。」

　　「不過這個事實，是你們的無辜，對吧？」

　　「不對，是瑪麗─安娜的無辜。」

　　「可我並沒說她有罪！」

　　「可有什麼用，如果您不能證明她無罪的話。」

　　「啊！正是你該給我提供證據呀。」

　　「可我沒有哇。」

　　「什麼？」

　　「我是說，我要求您相信的事，我沒有任何證據。」

　　「那麼，我是不會相信的。」唐路易叫道，語氣十分氣惱，「不，決不會相信的！你要是拿不出最有說服力的證據，那麼，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到目前為止，我說的每一句，您都相信了。」索弗朗直截了當地說。

　　唐路易不說話了。他轉過眼睛瞧瞧弗洛朗斯．勒瓦瑟，覺得她望他的眼神沒有那樣怨恨了，似乎她希望盡力讓他接受已經給他留下的印象。

　　唐路易低聲道：「繼續說吧。」

　　這兩個男人的神態真是怪。一個斟詞酌句，把每句話都說得簡明扼要，另一個認真地聽，掂量每一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心平氣和，好像在冷靜地尋求解決一個良心問題的辦法。他們根本不注意外面發生什麼事，也根本不考慮將來會出現什麼情況。當務之急，就是讓一個人說下去，一個人聽下去，不管會引起什麼後果，也不管警方如何加強了包圍。

　　「再說，我們也說到了最要緊的事情，」索弗朗嚴肅地說，「說明這些事情，會向你顯示我們的誠意。您聽起來肯定覺得新奇，可我會不折不扣地按照事實來講。有一次，我去布洛涅樹林散步時，不巧叫伊波利特．弗維爾撞見了。出於小心，我馬上換了住所，搬進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那座小房子住了下來。弗洛朗斯去那兒見過我幾次。我甚至謹慎得叫她不要來看我，甚至叫她把信也不要寄到我的住處，只寄到郵局待領。這樣我就完全放心了。我在完全與世隔絕，十分安全的環境裡工作。我什麼也不指望，也沒有任何危險，任何可能的危險在威脅我們。然而，當警察總監帶著手下人衝進我家逮捕我時，我才聽說伊波利特．弗維爾和愛德蒙父子被殺，我心愛的瑪麗─安娜被抓的消息。對我來說，借用一句最通俗又最確切的成語，這消息好似晴天霹靂。」

　　「不可能！」唐路易叫道，語氣又變得忿急、憤怒，「不可能！事情都發生半個月了。我不信你就沒有聽說。」

　　「聽誰說？」

　　「報紙上說！更可能聽這位小姐說。」唐路易指著弗洛朗斯叫道。

　　索弗朗口氣肯定地說：「報紙？我從不看報。怎麼？不相信？每天浪費半個鐘頭去瀏覽那些報導政治蠢事和社會醜行的消息，難道是一種義務？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難道我們不能想像有只讀科學雜誌和小冊子的人存在？這種情況確實少有，但少有並不能證明沒有。

　　「另一方面，發生兇殺案的那天早上，我已通知弗洛朗斯，要出門三個星期。臨到最後一刻，我改變了主意。但她並不知道，她以為我動身了，不知到了哪兒，無法把弗維爾父子被殺，瑪麗─安娜被抓的消息告訴我。後來人家指控拄烏木手杖的男子有罪時，她同樣也沒法把人家開始偵察我的消息告訴我。」

　　「哼！」唐路易叫道：「你別想抵賴，說那拄烏木手杖的人，那跟蹤韋羅偵探，在新橋咖啡館偷走他的信的──」

　　「那不是我。」索弗朗打斷他的話。

　　看到唐路易聳聳肩膀，他又加重語氣道：「那絕對不是我。這裡面肯定有個說不清楚的錯誤。我從沒有去過新橋咖啡館，我向您發誓。您必須相信這是實話，百分之百的實話。再說，我喜歡過清靜日子，也不得不過清靜日子，這種情況與我不理世事的生活完全相符。我再說一遍，我什麼也不知道。猛一下聽到那消息，恍如五雷轟頂。您明白，正是因為這點，我才產生了出乎預料的反應，出現了一反本性的精神狀態，流露出最原始最野蠻的本能。您想想，先生，人家觸碰了我在世上最神聖的東西：瑪麗─安娜被投入了監獄！瑪麗─安娜被指控犯了雙重謀殺罪。我急得發瘋了！我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假意與警察總監周旋，然後我推倒一切障礙，打倒昂瑟尼探長，擺脫了馬澤魯隊長，從窗戶跳下來。我只有一個念頭：逃跑。只要得到自由，我就要救出瑪麗─安娜。那些人要擋我的路？那就讓他們倒楣吧。他們有什麼權利，竟敢攻擊一個最純潔的女人？那天我只殺了一個人──要是撞在我手裡，我會殺十個，二十個！昂瑟尼探長的性命算什麼？那些倒楣鬼的性命有什麼要緊？誰叫他們把瑪麗─安娜關進牢房？誰叫他們攔住我，不讓我去救她？」

　　加斯通．索弗朗慢慢激動起來。他努力克制自己，臉上的肌肉都抽搐起來，終於冷靜下來。可是他的聲音仍然發顫，身體仍然激動得直哆嗦，沒法掩飾。

　　他接著說下去：「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我甩掉了總監的人馬，轉過拐角，正以為自己完了的時候，弗洛朗斯在那兒救了我。半個月來的案情，弗洛朗斯都知道。雙重謀殺案發生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她給您讀報，與您討論報上的文章，她就是從報上知道的。正是在您身邊，正是聽著您的議論，她才得出這個看法，再說，發生的事情也讓她認為，瑪麗─安娜的敵人，唯一的敵人，就是您。」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看到您行動，」索弗朗大聲說道：「因為我和瑪麗─安娜攔在您和莫寧頓遺產之間，先把瑪麗─安娜，再把我除掉，對您比對任何人都重要。再有──」

　　「再有──」

　　加斯通．索弗朗猶豫一下，清楚地說道：「再有，因為她確實知道您的真名。在她看來，亞森．羅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一陣沉默。此時此刻，這種沉默是多麼沉重！在唐路易．佩雷納的目光注視下，弗洛朗斯臉不變色心不跳。在那張木然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內心的激動。

　　加斯通．索弗朗又說道：「瑪麗─安娜的朋友弗洛朗斯嚇慌了，為了反對亞森．羅蘋才投入了戰鬥。為了撕開亞森．羅蘋的假面目，她寫了，或確切地說，請人寫了發表在《法蘭西回聲報》上的那篇文章。文章草稿，您在線團裡面發現了。一天早上，她聽見亞森．羅蘋和馬澤魯隊長通電話，準備立即捉拿我。為了救我，她冒著砸死人的危險，開動機關，放下那塊鐵板，把亞森．羅蘋關在電話間裡，自己又匆忙坐汽車趕來報信，可是警察已經湧入了我家，信沒報成，卻及時把我救了。

　　「她對您的擔心、仇恨，她當時都告訴了我。在擺脫追捕我的人那二十來分鐘裡，她匆匆地把案情大致講了一遍，並提到了您在其中起的主要作用。我們當時就想了個反擊的計策，好讓警方懷疑您是此案的同謀。我讓人去給警察總監送信，弗洛朗斯回到公館，把那半截手杖藏在沙發墊子下面。這個反擊沒有什麼力量，又沒有達到目的。可是使我們直接交上了手。我也只好拚命地投入了。

　　「這就是我針對您的一連串企圖。我潛入公館，藏在弗洛朗斯房中，試圖──我瞞著她，我向您發誓──毒死您。弗洛朗斯對這種行為極為憤慨，痛加譴責，我也許應該改弦易轍，可是，我跟您再說一遍，我已經瘋了，完全瘋了，覺得只有除掉您，才可能救出瑪麗─安娜。因此，有一天早上，在絮謝大道，我跟上了您，朝您開了一槍。當天晚上，我又在您的汽車上動了手腳，想把您和馬澤魯隊長打發掉。

　　「這一次，您又大難不死，逃脫了我的報復。而一個無辜者，那個司機成了您的替死鬼。弗洛朗斯聽到噩耗，傷心絕望，痛不欲生，終於使我答應她的請求，不再殺人。再說，我自己也對這些暴行害怕了，老是想著死在我手裡的那兩條人命，不得安寧，便改變計劃，只去想著怎樣策劃越獄，救出瑪麗─安娜。

　　「我有錢。我買通了獄卒，卻沒有暴露意圖。我與供應商和醫務所的人串通好了。我為自己弄到了司法專欄編輯的名片，每天都去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走來走去，希望碰上瑪麗─安娜，給她一個眼色，一個手勢，或許悄悄說上幾句話，鼓起她的勇氣。

　　「她的確在繼續遭受折磨。您又弄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那些神祕信件，給她帶來極可怕的打擊。那些信是什麼意思？是從哪兒弄來的？難道人家無權認定是您策劃的這個陰謀嗎？難道不是您把它們交給人引起可怕的議論的嗎？弗洛朗斯可以說是日以繼夜地監視您。我們尋找一線光亮，尋找蛛絲馬跡，好使我們看得更清楚一點。

　　「昨天早上，弗洛朗斯發現了馬澤魯隊長。她聽不清馬澤魯跟您說了什麼話，但無意中聽到了朗熱諾先生和弗爾米尼村這兩個人名地名。朗熱諾！她記起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這個老朋友。那些信莫非是寫給他的？您和馬澤魯隊長坐汽車動身，難道不是去尋找他嗎？

　　「過了半個鐘頭，我們坐火車去阿朗松，也想去作一番調查。下了火車，我們叫了一輛汽車，到了弗爾米尼村周圍，極為謹慎地找人打聽事情。得知你們大概也了解到的事情，也就是朗熱諾先生已死的消息之後，我們決定去他的寓所看看，就進了他的莊院，但弗洛朗斯突然發現您也在花園裡。弗洛朗斯無論如何要我避開您，就拖著我穿過草坪，躲到矮樹林後面。不料您還是跟過來了。我們見到一座倉房，就去推門。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我們就進去了，摸黑走到雜物堆中間，碰到一架樓梯，就爬到閣樓上躲起來。這時您進來了。

　　「以下的事情您都知道：您發現了兩具乾屍，弗洛朗斯不小心碰倒了雜物，把您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您向我們進攻，我順手操起身邊的鐮刀反擊，後來您開槍了，我們從天窗逃走。我們擺脫了您。可是晚上在火車上，弗洛朗斯暈過去了。我照料她的時候，發現她肩膀上中了一槍。只是擦破了皮，並不很疼，可是讓她神經極為緊張。您是在芒斯車站看見我們的，對嗎？您看見我們的時候，她頭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這番話說的是深藏的事實，索弗朗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顫抖。唐路易聽得聚精會神，一次也沒有打斷。他憑著那神奇的注意力，把索弗朗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刻記在腦海裡。他一邊聽，一邊彷彿覺得，在他心裡，有時浮現起另一個弗洛朗斯，一個真正的弗洛朗斯，擺脫了他的一切偏見和誤解的弗洛朗斯的形象。

　　然而，他還是沒有放棄成見。弗洛朗斯是清白的，這可能嗎？不，不可能。他親眼目睹的證據，他的理智所判斷的證據，都一致反對這種論斷。忽然一下，弗洛朗斯就不是原來他眼裡的那個女人，那陰險、狡詐、殘忍、血腥、邪惡的女人，他一時還接受不了。不，不可能。這個人很會說謊，把謊話說得很圓，使人看不出真假，分不清黑白。

　　他是在說謊！他是在說謊！不過，這謊言聽起來多麼舒服！讓人多麼欣慰！這個虛構出來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這個受命運驅使，幹了她憎惡的事情，但完全與謀殺案無關的弗洛朗斯，這個問心無愧、善良、富有同情心、兩眼炯炯有神、兩手雪白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聽信這番話，陶醉在這番美夢裡，該是多麼愜意的事情！

　　加斯通．索弗朗偷偷地打量這位過去的敵人的臉色。他靠近唐路易，臉色激動，興奮，再也不極力克制滿腔激動的情緒，滿腔熱烈的感情。他低聲說：「您相信我的話，對吧？」

　　「不──不──」唐路易說，想頂住他的感染。

　　「您必須相信。」索弗朗斬釘截鐵地說，「您必須相信我的愛情的力量。我為了愛情可以做一切。瑪麗─安娜是我的生命。如果她死了，我也只有一死了之！啊！今天早上，我從報上讀到不幸的她割脈自殺的消息，心如刀絞！這都是您造成的，都是伊波利特那幾封信造成的！啊！現在我想幹的，不再是除掉您，而是想用最殘忍的刑罰折磨您。可憐的瑪麗─安娜，她受了多大的苦哇！您沒有回來時，我和弗洛朗斯在外面轉了一天，打聽她的消息，先是在監獄周圍，後來又去了警察總署和法院。我就是在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碰上您的。那時您對一群記者說出了瑪麗─安娜．弗維爾的名字。您說她是無罪的！您說您發現了對她有利的證據！

　　「啊！先生，我對您的仇恨頓時煙消雲散了。轉眼之間，敵人變成了同盟軍，變成了人們跪著懇求援助的主宰。您真有勇氣，放棄了自己的原有看法，表示要全力以赴，拯救瑪麗─安娜！我的心兒怦怦直跳，因為我感到快慰，我看到了希望。我離開那兒，去與弗洛朗斯會合，大喊著告訴她：『瑪麗─安娜有救了！他說她是無罪的。我想見他。我要跟他說話。』

　　「這樣，我們就來到這裡。弗洛朗斯沒有放鬆警惕，求我暫緩見您，等您幹出幾件事情，證明您的態度確實改變了再說。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可我決心已下。讀了報上發表的您的看法，我的主意更加堅定了。無論如何，我要盡早把瑪麗─安娜的命運交給您安排。一個鐘頭也不能耽誤。我等您一回到家，就上來了。」

　　此時的加斯通．索弗朗，已不再是開頭那個冷靜沉著的男人。他作了幾星期的鬥爭，付出極大的努力，白費了許多精力，早已精疲力竭。此刻他顫抖著，一隻膝抵著唐路易身旁的扶手椅，兩隻手攀著唐路易的臂膀，語不成聲地說：「我求求您，救救她──您有這個能力──對，您有這個能力──我在與您作鬥爭當中學會了認識您──當然您的守護神保護您，躲過了我的幾次攻擊，但保護您的，更有一種運氣。您與別的男人不同。喏！喏！一開始我瘋狂地追擊您，您卻不殺我，單是這一事實，單是您聽我講述經過，聽取我們三人都是無辜的這個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實，就說明您是很了不起的了！我在等您回來，準備向您說出事實真相時，就直覺地感到了這一點！您並沒有受人引導，全憑自己的理智，大聲疾呼瑪麗─安娜是無辜的，我看得很明白，只有您才能救她，而且只有您才能救出她。啊！我求求您，救救她吧──從現在起，就去救她吧──不然，過不了幾天，她就沒命了。她是不可能過牢房裡那種日子的。您明白，她想尋短見──沒有什麼事情能阻止她──一個人想要自殺，別人能阻止得住嗎？──她要是死了，那該會多可怕呀！──啊！如果司法當局一定要一個罪犯，那麼他們想要什麼口供，我就作什麼口供好了。一切罪名我都承擔，一切懲罰我都接受，只要放瑪麗─安娜出來！救救她吧──我，我先前不知道──現在不知道該幹什麼──把她救出牢房，別讓她尋短見──救救她──我求求您──」

　　他那張焦急得變了形的臉上，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弗洛朗斯俯著身子，也哭了起來。唐路易忽然一下覺得自己也極為焦灼慌亂起來。

　　儘管從談話開始以來，他就慢慢地形成一種新的看法，但可以說直到這時他才猛一下意識到。他突然發現，索弗朗的話，他毫無保留地相信了。現在，在他看來，弗洛朗斯也許並不像他原先有權認為的那樣，是個可惡的女人，而是一個目光坦誠、心靈與相貌都美的女人。他突然得悉，這兩個人，還有那個瑪麗─安娜──他們愛她，想方設法救她，行動卻是那樣笨拙，他們三人都被套在一個鐵圈裡，憑他們自己的努力，是無法衝破的。而這個鐵圈是由一隻陌生的手，是他，唐路易．佩雷納極為無情地套上去的。

　　「啊！」他說，「但願還來得及！」

　　他百感交集，思緒如潮，各種想法猛烈地在他腦子裡相匯、相撞。他確信他們無罪，他覺得快樂，又覺得恐懼，覺得失望，又覺得憤怒，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他拚命掙扎，要擺脫這極可怕的惡夢。他彷彿覺得一個警察已經把沉重的手搭上了弗洛朗斯的肩膀。

　　「我們一起離開！一起離開！」他恐懼地一跳，叫道：「留在這裡才蠢呢！」

　　「可是公館叫他們包圍了──」索弗朗說。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再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必須一同戰鬥。當然，我心裡還有疑團──可是你們會打消它的。我們一起來救弗維爾夫人。」

　　「可是警察包圍了我們，拿他們怎麼辦？」

　　「走出去就是了。」

　　「韋貝副局長呢？」

　　「他不在這兒。只要他不在，一切就由我負責。走吧，跟著我，離遠一點。等我示意以後，你們才可以──」

　　他扯開門閂。握住門把手，正準備開門，外面有人敲門。

　　是膳食總管。

　　「嗯，」他說，「為什麼來打擾我？」

　　「先生，保安局的副局長韋貝先生來了。」

第十節　潰退

　　當然，唐路易料到了這可怕的事情。

　　不過他似乎仍然顯得束手無策，連聲說道：「啊！韋貝來了──韋貝來了──」

　　他的全部激情在這個障礙面前碰得粉碎，就像一支潰逃的軍隊，眼看就要逃脫了，卻被一座陡峭的山峰擋住了退路。

　　韋貝來了，這就是說，敵人的主宰、首領來了，組織敵人進攻和阻擊的人來了。他的組織工作是那樣周密，別指望可以逃走。

　　既然韋貝在這兒指揮，再試圖硬衝出去就是愚蠢的了。

　　「你給他開了門？」他問膳食總管。

　　「先生沒有吩咐我不許開門啊。」

　　「他一個人嗎？」

　　「不，先生。副局長帶了十個人。都留在院子裡了。」

　　「他呢？」

　　「他想上二樓。他以為先生在工作室。」

　　「他以為我和馬澤魯先生、勒瓦瑟小姐在一起？」

　　「是的，先生。」

　　佩雷納思索片刻，說道：「你去告訴他，沒有找到我，準備去勒瓦瑟小姐的套房找找看。也許他會跟你去的。那樣就好了。」

　　他把門關上。

　　剛才震撼他的風暴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痕跡。既然必須行動，那他就豁出去了，什麼都不顧了。他又恢復了在關鍵時刻從來不缺的那分冷靜。

　　唐路易走近弗洛朗斯。她一臉煞白，在無聲地哭泣。

　　他對她說：「小姐，不要害怕。您只要一切聽我的，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她沒有回答。唐路易明白她仍不信任自己。於是他幾乎快樂地想道：他會迫使她信任自己的。

　　「聽我說，」他對索弗朗道：「無論如何，我有可能失敗。萬一是這樣，我還有幾點必須弄清楚。」

　　「哪幾點？」索弗朗問。他依然很沉著。

　　於是，唐路易理清思緒，免得忘了該問的事，說了不必說的話。然後，他問：「發生謀殺案的那天上午，有個特徵像你、拄烏木手杖的人跟著韋羅偵探進了新橋咖啡館，你那會兒在哪兒呢？」

　　「在家裡。」

　　「你肯定沒出門？」

　　「絕對沒有。我也絕對沒去過新橋咖啡館。我甚至從沒聽說過這家咖啡館的名字。」

　　「好。還有一件事。你瞭解整個案子以後，為什麼不去找警察總監或者預審法官呢？向警方自首，說出事情真相不是要簡單得多嗎？何必作這種力量懸殊的鬥爭呢？」

　　「我正要這樣作的時候，突然一下意識到，這場針對我的陰謀策劃得太周密，僅僅說出真相恐怕是不會讓司法當局信服。人家不會相信我的。我能拿出什麼證據呢？什麼也拿不出──而堆在我們身上，證明我們有罪的證據，我們又沒法推翻──那牙印難道不表明瑪麗─安娜有罪嗎？另一方面，我沉默，我逃跑，我殺死昂瑟尼探長，難道不都是罪行嗎？不，為了救瑪麗─安娜，我得留在外面，不能去自首。」

　　「可是她也可以為自己說話呀。」

　　「說我們的愛情嗎？且不說女人生來害羞，這種事說不出口，就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反而給人家的指控提供新的依據。正好這時伊波利特．弗維爾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披露出來，引起公眾議論，向司法當局揭示了強加給我們的罪行的動機。這就是：我們相愛。」

　　「那些信，你是怎麼看的？」

　　「我不發表意見。我們不知道弗維爾產生了嫉妒。他沒有露出來。另外，他為什麼信不過我們？是誰讓他相信我們要殺他？他的恐懼、他的噩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這都是謎。他說，他掌握了我們的書信。什麼書信？」

　　「可是那些牙印難道真是弗維爾夫人留下的？就沒有疑問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都讓人無法理解。」

　　「那一夜，從十二點到兩點之間，她出了歌劇院以後幹了什麼，你也不知道嗎？」

　　「不知道。顯然，她被人引進了圈套。可是她是怎樣被人引誘的？被誰？為什麼她不說出來？這些也是謎。」

　　「那天晚上，就是發生謀殺案的那天晚上，有人注意到你去了奧特伊火車站。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去絮謝大道上走走，從瑪麗─安娜的窗下經過。你記得那天是星期三。後一個星期三我又去了，仍是不知道發生了慘案，瑪麗─安娜被捕入獄，再往後一個星期三也去了，正好是您發現我的住所，並告訴了馬澤魯隊長的那天晚上。」

　　「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莫寧頓遺產的事嗎？」

　　「不知道。弗洛朗斯也不知道。我們有理由認為瑪麗─安娜和她丈夫也不大清楚。」

　　「弗爾米尼村的那間倉房，你是頭一次進去吧？」

　　「頭一次。看到樑上吊著的那兩具乾屍，我們和您一樣驚恐。」

　　唐路易停住話頭，想了一想，看還有沒有事情要問。然後，他說：「我想瞭解的就這些。你呢，覺得需要說明的情況都說了嗎？」

　　「都說了。」

　　「眼下形勢嚴重。我們可能難得再見面。因此，你不給我出具什麼確認證明嗎？」

　　「我已經把事實告訴您了。對您這樣的人，有事實就足夠了。對我來說，我已經折服了。我放棄鬥爭，或者說，我服從您的指揮。請您救出瑪麗─安娜。」

　　「你們三個我都要救。」佩雷納說，「明晚第四封神祕的信又該來了。我們有必要的時間來把事情琢磨透徹，商量對策。明晚我會去那兒，憑著收集到的新的線索，我會找到證明你們三人清白的證據的。最重要的，就是出席五月二十五日的聚會。」

　　「我請求您，只要想著救出瑪麗─安娜就行了。如果需要，把我犧牲了也成。甚至把弗洛朗斯犧牲也可以。我以她的名義我的名義懇求您，只要有一線希望能救出瑪麗─安娜，把我們兩人犧牲都行。」

　　「我要把你們三個一起救了。」唐路易又說一遍。

　　他把門打開一條縫，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對房裡的兩個人說：「你們不要動。任何人敲門也別開，直到我回來找你們。再說，我不會去太久的。」

　　他帶上門，又上了鎖，然後下到二樓。平時，每臨大戰，他都覺得輕鬆。可是他今天卻感覺不到。因為今天的賭注不是別人，是弗洛朗斯。倘若遭到失敗，其後果在他看來，比死還要糟糕。

　　從樓梯平台窗口，他看見有警察看守著院子。他數了數，有六個。他還發現韋貝副局長在他的工作室窗前監視院裡的動靜，並與警察保持聯繫。

　　「見鬼，」唐路易想，「他守在這兒。事情就不好辦了。他不相信人。總之，去見見他再說吧。」

　　他穿過大客廳，走進工作室。韋貝看見他了，轉過身來。兩個冤家面對面地站著。

　　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兩人開始較量。一場短兵相接、迅速完成的較量，既不可能稍作喘息，也不容絲毫分心。只須三分鐘就可分清勝負。

　　副局長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他頭一次得到允許，接到命令，與這可惡的唐路易交交鋒。他對這傢伙懷有積怨，從未得到發洩的機會。而現在，他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這一樂趣了。尤其是他勝券在握，而唐路易修改弗洛朗斯．勒瓦瑟的相片，企圖包庇她，已鑄成大錯，他就更是覺得得意。可是另一方面，韋貝沒有忘記，唐路易並非他人，而是亞森．羅蘋，因此又有幾分警惕和怯意。他顯然在想：「情況稍有不對，我就了結他。」

　　於是他出招了，裝著開玩笑似的說道：「在我看來，您並不像僕人說的，去了勒瓦瑟小姐的房間。」

　　「僕人是照我的吩咐說的。我在自己臥室裡，就在三樓。不過，我想把事情了結後才下來。」

　　「了結了？」

　　「了結了。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都在我房裡。捆住手腳，塞住嘴巴。您只消把他們帶走就行了。」

　　「加斯通．索弗朗！」韋貝叫道：「那麼，有人看見他進來了？」

　　「對。他就住在弗洛朗斯．勒瓦瑟這裡。他是她的情人。」

　　「哈！哈！」副局長嘲笑道：「她的情人！」

　　「是啊。馬澤魯隊長讓人把弗洛朗斯．勒瓦瑟叫來，好避開僕人問一問她。索弗朗預計會逮捕他的情人，竟膽敢跑來，想從我們手中把她搶回去。」

　　「你們把他制服了？」

　　「對。」

　　顯然，副局長並不相信這一番話。他通過德斯馬利翁先生和馬澤魯隊長，知道唐路易喜歡弗洛朗斯。而唐路易這樣的人，是不會把他喜歡的女人交出去的，即便是出於嫉妒也不會。他不免更加當心了。

　　「您幹得漂亮。」他說，「領我去您房裡看看。制服他不容易吧？」

　　「也不太難。我下了那匪徒的武器。不過馬澤魯拇指上挨了一刀。」

　　「不重吧？」

　　「嗨！不重。他到附近的藥房上藥包紮去了。」

　　副局長停住腳步，十分驚訝：「怎麼？馬澤魯沒有和兩個俘虜待在您房裡？」

　　「我沒跟您說他待在那裡吧？」

　　「沒有。可是您的僕人──」

　　「我的僕人弄錯了。馬澤魯在您來之前幾分鐘出去了。」

　　「這就怪了。」韋貝觀察唐路易說，「我手下那些人都以為他在裡面。他們沒有看見他出去。」

　　「他們沒看見他出去？」唐路易裝出著急的樣子。反問一句，「那他在哪兒呢？他明明跟我說要去包紮一下傷口的。」

　　副局長越來越懷疑了。顯然佩雷納是想讓他去找馬澤魯，把他打發走。

　　「我派一個警察去找。」他說，「藥房遠不遠？」

　　「就在旁邊，布高涅街。再說，可以打電話去問。」

　　「對！可以打電話去問。」副局長囁嚅道。

　　他不明白這裡有什麼圈套。他像一個完全不明就裡的人，慢慢向電話機走去，一邊擋著唐路易的路，不讓他溜走。

　　唐路易退到電話機旁，似乎是被人押著似的，一手摘下話筒，說道：「喂──喂──薩克斯二四─○九──」

　　他用另一隻手摸著牆壁，用剛才敏捷地從桌上拿來的一把小鉗子，剪斷了一根電話線。

　　「喂──喂──二四─○九──是藥房嗎？──保安局的馬澤魯隊長，在不在你們那裡？嗯？什麼？您說什麼？這真是可怕！您能肯定嗎？傷口有毒？」

　　副局長本能地衝過來，一把推開唐路易。唐路易碰到護壁板，正好在鐵幕下方。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韋貝抓起話筒。聽說馬澤魯的傷口有毒，他一下慌了神：「喂──喂──」他對著話筒叫道，一邊監視著唐路易，打手勢命令他不要走開──「喂──喂！怎麼搞的？我是保安局副局長韋貝──喂──馬澤魯隊長──喂──說話呀，混蛋！」

　　他猛地扔掉話筒，看著電話線，終於發現了斷頭。他轉過頭，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媽的，我上當了。」

　　佩雷納站在他後面三米遠的地方，懶洋洋地靠在門洞的牆裙上，左手伸到背後，摸到了機關。

　　他微笑著。善意地微笑著。

　　「別動！」他用右手示意韋貝副局長別動。

　　韋貝沒有動。這微笑比威脅更讓他覺得可怕。

　　「別動。」唐路易又說一遍，那聲音無法形容，「尤其不要擔心──不會痛的。只不過是小孩子不聽話，關五分鐘黑屋子罷了。您準備好啦？一、二、三，好咧！」

　　他身子一閃，手指使勁一按機關，沉重的鐵板嘩啦一下落了下來，把副局長關在裡面。

　　「兩億元失掉了。」唐路易冷笑道：「這一下蠻漂亮，只是有點貴。永別了，莫寧頓的遺產！永別了！唐路易．佩雷納！現在，勇敢的亞森．羅蘋，你要是不願遭到韋貝的報復，就趕緊走吧，而且要把門窗關好。一、二，一、二──稻草，牧草──」

　　他一邊唸著，一邊裡面鎖上客廳通往二樓前廳的門，然後走回工作室，關上通往客廳的門。

　　這時，副局長拚命捶門，又大聲叫喊。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出去，外面的人可能聽見。

　　「您別叫了，副局長。」唐路易叫道。

　　他抽出手槍，開了三槍，有一槍打碎了一塊玻璃。接著，他從一道實心小門走了出去，小心地鎖好。現在他來到兩間房間外面一條通往前廳的過道。

　　過道通往前廳的門十分高大。他打開門，藏在門後面。

　　警察聽見槍響和人聲，一齊衝進樓內，上了樓梯。他們上到二樓，穿過前廳，可是客廳門關上了。只有一張門開著，就是過道門。過道盡頭，傳來副局長的呼喚。六個士兵一直衝進過道。

　　最後一個士兵轉過彎，進了工作室以後，唐路易輕輕地把門推上，關緊，像別的門一樣鎖好。和副局長一樣，六個警察也被關在裡面了。

　　「都成了甕中之鱉了。」唐路易低聲道：「少說要五分鐘他們才能明白處境，才會去開門，去砸門出來。而五分鐘後，我們早就跑遠了。」

　　他碰到兩個慌慌張張跑來的僕人。一個是司機，一個是膳食總管。他扔給他們兩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對司機說：「快發動汽車。別讓任何人靠近汽車攔我的路。我要是坐汽車出去了，每人再賞你們兩千法郎。對，就像這樣，別做出愣頭傻腦的樣子。還有兩千法郎，等著你們賺哩！快去吧，兩位！」

　　他自己也不顯得急躁，仍舊不慌不忙地上到三樓。邁過最後幾級樓梯，他禁不住一陣狂喜，大叫道：

　　「勝利了！道路打通了！」

　　小客廳的門就在對面。

　　他打開門，又說了一句：「勝利了！可是一秒鐘也不能耽誤。跟我來。」

　　他走進去。

　　他在肚子裡罵了一句。

　　房間裡沒人。

　　「怎麼？」他張嘴結舌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走了──弗洛朗斯──」

　　他假設索弗朗有一枚另配的鑰匙，雖說這不大可能。可是，公館裡有這麼多警察把守，他們兩個怎麼能逃得出去呢？他看了看四周，恍然大悟。開了窗戶的四處是牆壁最低矮的部分。那段牆像一隻寬大的箱子，上面包了木的窗台和窗就像箱蓋。這隻打開的箱子裡面，看得見一段窄窄的消防梯，一直通到下面──

　　唐路易頓時想起了一段往事，前面那個房主瑪洛內斯庫伯爵的祖先，就是藏在古老的府邸裡，逃過了搜捕，度過了大革命的風暴。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厚牆上開出的一條通道，通往遠處的一個出口。弗洛朗斯就是從這條通道進出公館的。加斯通．索弗朗也是從這條通道安全出入。他們兩人潛入他的房間，竊取他的祕密，也正是通過這條通道。

　　「他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尋思道：「大概，還不完全信任我──」

　　不過，他的目光被桌上一張紙吸引了。加斯通．索弗朗在上面匆匆寫了幾句話：

　　我們試一試，看能不能跑出去，免得連累您。要是被抓住，那就活該我們倒楣。最要緊的是讓您保持自由。我們的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您身上了。

　　在這幾行字下面，有弗洛朗斯寫的幾個字：

　　救救瑪麗─安娜

　　「啊！」他被這種情況弄得不知所措，囁嚅道：「他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我們這一下分開了──」

　　樓下，警察在撞過道門，想出來。在門撞破之前，也許他還來得及跑到汽車上？不過，他更願意循著弗洛朗斯和索弗朗逃走的路線，因為這使他有可能找到他們，在他們遇到危險時出手援助。

　　於是，他跨過窗台，把腳踏上梯級，爬了下去。

　　下了二十幾級，到了二樓。那裡，借助電筒光，他鑽進一條低矮的拱形的隧道。如他所想，隧道是開在厚牆裡的，十分狹窄，僅能側身而過。

　　行了三十米遠，隧道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又行了差不多遠，一張翻板活門打開了，又露出一截樓梯。那兩人肯定是從這兒走的。他沿著樓梯下去，發現有一道光亮。原來他下到一個大壁櫃裡。櫃門開著，兩道床幃也拉開了。平時想必是合著的。壁櫃下面是一張床，幾乎佔據了整間凹室。走出凹室，來到隔壁房間，他十分驚奇地發現，這是弗洛朗斯的客廳。

　　這一回他明白了。出口並不祕密，因為它通到波旁宮廣場，可是卻很安全。弗洛朗斯就是從這裡把索弗朗引進公館裡她的套房的。他穿過前廳，下了幾級台階，走到離配膳房幾步遠的地方，下樓梯到了公館的地下室。晦暗之中，有一道矮門，是經過路障的唯一通道，上面開了一個小窺視孔，透出一絲亮光。他摸著了鎖。終於出來了，他打開門。

　　「媽的！」他罵了一句，往後一跳，順手把門一碰，鎖上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正守在出口。一見他出來，就準備撲過來。

　　這兩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們攔阻了索弗朗和弗洛朗斯外逃嗎？不過，如果是那樣，唐路易可以見到那兩個逃跑的人，既然他們走的也是這條路。

　　「不對。」他想，「他們跑出去以後，出口才被封鎖的。不過，他媽的！輪到我逃的時候，就沒有那麼容易了！難道我要像個兔子，叫人在窩裡活活逮住？」

　　他又登上地下室的樓梯，打算來個出其不意，從迴廊潛入正院，跳上汽車，衝出門去。但他走到車庫，正要進院裡時，發現保安局的四名警察從關著他們的樓房裡突然出來了，一邊走一邊大聲叫嚷，還比劃著。另外，他還聽到大門和門房那邊傳來一片喧嚷。有好幾個男人的聲音攪成一團，大概在爭吵。

　　或許這是個機會，他可以趁亂溜出門去。他冒著被發現的危險探頭張望。

　　他看到的情景叫他大吃一驚：

　　加斯通．索弗朗雙手戴著手銬，被推搡著、辱罵著，逼到牆邊，保安局和警察總署的人將他團團圍住。

　　加斯通．索弗朗被抓住了！兩個逃跑者與警察之間上演了一場什麼樣的慘劇？唐路易擔心起來，心一下收緊了，把頭探得更出去一些。可是他沒有看見弗洛朗斯。大概，那姑娘逃脫了。

　　這時韋貝出現在台階上。他的話證實了唐路易的希望。韋貝氣得怒不可遏。他被關在黑屋子裡，遭受了失敗的恥辱，自然惱羞成怒。

　　「啊！」他發現被抓的加斯通．索弗朗，叫道：「逮著了一個！加斯通．索弗朗！一隻肥的──在哪兒逮著的？」

　　「波旁宮廣場上。」一個偵探說，「我們看見他從地下室的門裡溜出來。」

　　「他的同謀呢？勒瓦瑟小姐？」

　　「沒逮著。她先出去的。」

　　「唐路易呢？沒有讓他走出公館吧？我已經有令在先了。」

　　「那兩人逃出去五分鐘後，他也想從地下室逃出去。」

　　「誰告訴你的？」

　　「守在地下室門口的一個警察。」

　　「以後呢？」

　　「他又退回了地下室。」

　　韋貝快活地笑起來。

　　「我們會逮住他的！這一下該他倒楣了！想跟警方搗蛋的反叛分子！──幫兇！──總之！這一下要揭開他的真面目了！過來！過來！夥計們──兩個人看守索弗朗。四個人守住波旁廣場，拿好槍。兩個人把守屋頂。其他人跟我走。搜呀，夥計們！」

　　唐路易不等那些人衝過來。他已經瞭解了他們的意圖，便悄悄地往後退到弗洛朗斯的房間。由於韋貝還不知道通過迴廊，直接來弗洛朗斯的套房，他來得及在房裡檢查翻板活門的機械裝置還靈不靈。他發現壁櫃開在臥室凹室的床幔後面，十分隱蔽，一般人發現不了。

　　他鑽進祕密通道，上了第一段樓梯，沿著開在牆裡面的通道，爬上通往三樓小客廳的樓梯。探頭進屋仔細檢查以後，他發現翻板活門緊貼護壁板，做得嚴絲密縫，根本看不出來，於是又放心地縮回腦袋，關好活門。

　　過了幾分鐘，他聽見頭頂上一片喧嚷，那些人進屋搜索來了。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五點，局勢變成這樣：弗洛朗斯．勒瓦瑟已經被通緝；加斯通．索弗朗進了監獄；瑪麗─安娜．弗維爾在監獄裡絕食。唐路易相信他們是無辜的。也只有他才可能救出他們，然而他被堵在公館裡，受到二十名警察的圍捕。

　　至於莫寧頓那筆遺產，他沒有希望得到了，既然他這個受遣贈人也開始公然反抗社會了。

　　「好極了！」唐路易冷笑道：「這才是我所理解的生活。問題很簡單，有多種方式可以說明。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不出家門，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暴富？一個彈盡糧絕、手下再無一兵一卒的將軍，怎麼可以挽回敗局？長話短說，我，亞森．羅蘋，處於現在這個境地，又怎麼可能出席明晚在絮謝大道的聚會，並據理力爭，救出瑪麗─安娜．弗維爾、弗洛朗斯．勒瓦瑟、加斯通．索弗朗，同時也附帶救出我的好友唐路易．佩雷納呢？」

　　從什麼地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大概他們上屋頂去搜了。他們也許會把牆壁審問一通。

　　唐路易伙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裡，閉上眼睛，喃喃說道：「動腦子想想吧。」

第二部　弗洛朗斯的祕密

第一節　救命！

　　亞森．羅蘋後來給我講述這一插曲時，不無得意地說了這番話：「當時讓我吃驚，是我竟能夠當機立斷，接受索弗朗和瑪麗─安娜是無罪的說法。我就像打了個引以為榮的漂亮仗一樣，十分自豪，到今天還得意呢。我向你發誓，這一點可說是最了不起的事情，無論從精神意義上說，還是從偵探業績上說，都超出了最著名偵探的最著名的推斷。

　　「因為，雖然反覆推敲權衡，終究沒有發現新的線索，使我能夠重新審視案子。堆在兩個囚犯身上的還是原有的那些罪名，而且是那麼嚴重，嚴重到任何預審法官都會毫不猶豫地簽署裁定書，嚴重到沒有一個陪審團成員會對案情提出疑問。瑪麗─安娜．弗維爾就不談了，只要想一想牙印，就知道她的罪名是板上釘釘，無庸置疑了。但是加斯通．索弗朗，這個維克托．索弗朗的兒子，也有權繼承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的人，加斯通．索弗朗，這個拄烏木手杖，殺了昂瑟尼探長的人，他的罪名難道會和瑪麗─安娜．弗維爾的不一樣嗎？他不是和她一樣，受到謀殺的工程師的指控嗎？

　　「可是，我為什麼突然來了這麼一個大轉彎呢？為什麼明擺著的事實我不接受，偏要背道而馳呢？為什麼那叫人難以相信的事實，我偏偏要相信呢？那不可接受的理由，我偏偏要接受呢？

　　「為什麼？啊！大概，這是因為真相、事實在耳邊響的時候，聲音格外不同吧。一邊，是所有的證據，所有的行為，所有的事實，所有堅信無疑的看法；另一邊，只是一段敘述，而且是三個罪犯之中一人的敘述，因此，從一開始，從頭到尾都是荒謬的，都是荒唐的──然而，這卻是一個誠實的聲音作的敘述，一段清清楚楚、實實在在的敘述，沒有半點虛構編造，從頭到尾，沒有半點複雜之處，也沒有半句不實之詞；這是一段並沒有作出任何積極的結論，卻因為誠實，而迫使任何公正的頭腦都要重新審視已有結論的敘述。

　　我相信這段敘述。」

　　亞森．羅蘋的解釋並沒有完。我打斷他問道：「弗洛朗斯．勒瓦瑟呢？」

　　「弗洛朗斯．勒瓦瑟？」

　　「對。您還沒有給她下結論。您對她有什麼看法？處處都表明她有罪，不僅在您眼中是如此，因為她參與了所有謀殺您的企圖，而且在司法當局眼中是如此，她常常暗中去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難道他們不知道？她的相片夾在韋羅偵探的本子裡，難道他們不知道？還有──還有──總之──您的指控──您對事情的看法──聽了索弗朗的敘說後是不是都改變了？在您看來，弗洛朗斯到底是無罪還是有罪？」

　　他遲疑了片刻，正要直接爽快地回答，忽然又改變了主意，說：「我願意相信人。我必須充分相信人，即使我還會生出疑竇，即使案情的某部分仍是一片黑暗，我也必須這樣，才能行動。因此，我相信她。我相信她是無罪的，我憑我的誠意行動。」

　　在被迫躲在暗道裡，不能動彈的時候，對唐路易．佩雷納來說，所能採取的行動僅僅是不斷回憶分析加斯通．索弗朗的所作所為之間的聯繫。他盡力回想他聽說的每一個細節，盡力回味他聽上去最無足輕重的語句和措辭。他一句句琢磨，一個一個措辭推敲，以便理出裡面包含的實際情況。

　　因為實際情況就擺在那裡。索弗朗已經說了，唐路易也不懷疑。整個悲慘的故事，圍繞莫寧頓遺產案和絮謝大道遺產案發生的種種事件，所有能夠揭穿反對瑪麗─安娜．弗維爾的陰謀的情況，所有能夠解釋索弗朗與弗洛朗斯為何失利的情況，索弗朗的話裡都提到了。只要理解了，真相就會顯露出來，就像將晦澀的象徵看明白了，便會悟出其中的寓意。

　　唐路易不止一次地走了彎路。他腦子裡一冒出異議，他馬上就回答自己說：「也許是吧。我可能弄錯了。再說索弗朗的話裡沒有任何能夠指明方向的線索。也許真實情況不在這番話裡。可是我現在可能從別的途徑去發現嗎？不管怎麼說，我現在完全掌握了索弗朗所說的情況，還有那些神祕的信件按時出現所提供的線索，我為什麼不應該加以利用呢？」

　　於是，他就像踏著人家的足跡走完一段路一樣，又把索弗朗所經歷的事情從頭至尾回憶一遍，並把它與自己原來想像的案情作一番對照。兩相對比，截然不同。可是，從這種對比本身，難道碰撞不出一點火花？

　　「那是他說的，」他想，「這是我所想像的。這種不同意味著什麼呢？一邊是實際情況，一邊是案情顯示的面貌。為什麼罪犯希望讓案情顯示出這種面貌呢？是為了避免懷疑？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惹上懷疑的人必然會受到損害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湧來。他有時信口作出回答，舉出一些人名，一句接一句地說出一些話，似乎舉出的正是罪犯的名字，說出的正是看不見的事實。

　　接著他立即又回到敘述上來，像那些小學生做作業，仔細地對每一個詞語、每一個單獨的小節，每一個壓縮為主要成分的句子作了邏輯分析，又作語法分析。

　　一個又一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

　　突然，在黑暗之中，他一跳而起，掏出懷錶，就著電筒光一看：十一點四十三了。

　　「這麼說，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我進入了黑暗中最深的地方。」

　　他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他太激動，竟至於流下眼淚，好像他的神經在遭受折磨。

　　確實，他突然瞥見了案子可怕的真相，就像藉著一道閃電的強光，看出了暗夜裡的景色。

　　當人在黑暗中摸索，掙扎時，忽然射來幾道強烈的燈光，把周圍照得一片雪亮，這種感覺真是再強烈也沒有了。兩天來，他奔波忙碌，累得精疲力盡，又沒有吃東西，早就餓了，現在經受了這麼深的震動，他也不願再想什麼，立即就睡著了，或者說，鑽入了睡鄉，就像鑽入了恢復精力的浴池一樣。

　　一覺醒來，已是早晨。雖然睡得不舒服，他還是養足了力氣。想到他所作的假設，不禁打了個寒戰，本能的最初反應是表示懷疑。可是，可以這樣說，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懷疑，那些證據就在他的腦海裡紛至沓來，立即把假設變成了堅實可信的判斷。他如果挑剔這種判斷，那就是發瘋。案情真相只可能是這樣，決不可能是別樣。正如他所預感的，真相隱藏在索弗朗的敘述裡。他曾經對馬澤魯說過，那些神祕信件突然出現的方式，使他抓住了發現真相的線索。他沒有說錯。

　　這是個可怕的真相。

　　推想出真相以後，他像韋羅偵探一樣感到恐懼。當時，韋羅偵探中了毒，極為痛苦，驚恐萬分地喊道：「啊！我怕──我怕──這場陰謀是這樣狠毒！」

　　的確，這場陰謀是這樣狠毒！面對這樣一樁滔天大罪，唐路易十分愕然，他覺得人的頭腦想不出這樣歹毒的陰謀。

　　他又花了兩個鐘頭，集中心思，從各方面思考分析局勢。至於結局如何，他倒不太擔心，既然他現在掌握了如此可怕的祕密，只須今晚逃出去，參加絮謝大道的聚會就行了。到那裡，他將當著大家的面，證實罪行。

　　他想試試逃出去的機運，便循著暗道，來到梯子頂端，也就是說，他的小客廳處，透過翻板活門，聽見有人說話。

　　「見鬼，」他自言自語，「事情麻煩了。我只有逃出這囚籠，才能擺脫警方這批嘍囉。可是兩個出口，至少這一個是被堵住了。剩下那一個，還不知道怎樣呢？」

　　他下到弗洛朗斯的套房，開動機關。

　　壁櫃門滑開了。

　　他肚子餓壞了，希望找點吃的果腹，好堅守圍城，不至於因為饑餓而投降。他在帷幔後面，正要從凹室繞出來，忽然聽見有腳步聲，立即停止了動作，只聽見有人進了套房。

　　「怎麼樣，馬澤魯，你昨夜是在這裡過的？沒有什麼新情況嗎？」

　　唐路易聽出是警察總監的聲音。從總監的話中，他聽出來，馬澤魯被人從堆放雜物的黑屋子救了出來，在隔壁那間房過的夜。幸好那壁櫃門的機關很靈，沒有半點聲響，使唐路易得以繼續偷聽那兩人的對話。

　　「沒有什麼新情況，總監先生。」馬澤魯回答。

　　「這就怪了。然而這可惡的傢伙總該待在某個地方，不然就是從屋頂上跑了。」

　　「不可能，總監先生。」又一個聲音說。唐路易聽出是韋貝副局長的聲音。「不可能，我們昨日搜查過了，除非他有翅膀──」

　　「那麼，韋貝，你的意見是──」

　　「總監先生，我的意思是，他還藏在公館裡。這公館是座老建築，完全可能存在什麼隱蔽的安全的小角落──」

　　「顯然──顯然──」總監先生沉吟道，唐路易從一條帷幔縫隙裡，看見他在凹室門口走過去又走過來。「──顯然，你說得有道理，我們將把他堵在窩裡逮住。只是，這樣做有沒有必要呢？」

　　「總監先生！」

　　「對的，在這方面，你與我意見一致。內閣總理的看法也是這樣的。亞森．羅蘋是過去的事了，把他翻出來是件蠢事，只會給我們自己添麻煩。不管怎麼說，他變成了一個誠實的人，對我們有用，毫無危害──」

　　「您覺得他毫無危害，總監先生？」韋貝說，聲音裡分明透出惱怒。

　　總監先生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對啊，昨天那事，打電話那事，說實話，很可笑。我跟總理說起這事時，他捧著肚子大笑──」

　　「真的，我可看不出有什麼好笑的。」

　　「也是的，不過那傢伙從來沒被難住過。不管可不可笑，他那膽子也夠大的，竟敢在你眼皮下剪斷電話線，又把你關在那張鐵幕後面──順便說一句，馬澤魯，你今天上午就把電話線接通。你留在那兒，與總署保持聯繫。你那兩間房裡搜查過了吧？」

　　「按您的命令辦了，總監先生。一個鐘頭前，我和副局長一起搜索了一遍。」

　　「是了，」總監先生又說，「那個弗洛朗斯．勒瓦瑟，我覺得是個叫人不放心的人物。肯定是個同謀。但是，她和索弗朗，和唐路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得搞清這一點。這很重要。在她的書信文件裡，你沒發現什麼線索嗎？」

　　「沒有，總監先生。」馬澤魯說，「只是一些發票，供貨商的一些信函。」

　　「你呢，韋貝？」

　　「我呀，總監先生，我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

　　他得意地說。總監問他是什麼東西，他說：「總監先生，是《莎士比亞全集》中的一卷，第八卷。您會注意到，這一卷與別的卷不同，裡面是空的，其實精裝殼面裡面是一隻盒子，收藏了一些紙頁。」

　　「確實。那些紙頁呢？」

　　「在這──些──這些白紙中，有三張──有一張上面列了時間表，列的正是那些神祕信件出現的日期。」

　　「哦！哦！」德斯馬利翁先生說，「指控弗洛朗斯．勒瓦瑟的罪名就更嚴重了。另外，我們也清楚了：唐路易正是從這裡得到這份時間表的。」

　　唐路易聽了大吃一驚。他把這個細節完全忘了。加斯通．索弗朗也沒有提到。但這個細節很重要，又很奇特。弗洛朗斯是從什麼人那兒弄來這份時間表的呢？

　　「另外兩張呢？」總監先生問。

　　唐路易更加留神聽。他與弗洛朗斯在那間房子談話那天，他沒有注意那兩張紙上寫了什麼東西。

　　「這是其中一張。」韋貝說。

　　德斯馬利翁先生接過紙，唸道：「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將在清晨三點發生。」

　　他聳聳肩，說道：「啊！是的，是唐路易預言過的爆炸。它將在第五封信出現後發生，正像這時間表上預告的。行！我們還有時間。今天以前才出現三封信。今晚將出現第四封。然後，就要把絮謝大道的公館炸掉，好傢伙，這陰謀可夠歹毒的。就這張？」

　　「總監先生，」韋貝揚著最後那張紙，說，「請您仔細看看這張鉛筆繪的圖。這一個大方框裡套著許多大小不同的方形長方形的框框，不正像是一幢房子的平面圖嗎？」

　　「確實，是像──」

　　「這是我們所處的公館的平面圖。」韋貝帶著幾分威嚴肯定道：「這是前院，這是主建築，這邊是門房小屋，這邊是勒瓦瑟小姐住的小屋。一條紅鉛筆畫的彎彎曲曲的虛線，從這裡一直通到主樓。起點是一把小叉，表示我們所在的房間──或確切地說，表示凹室。這裡畫了一個壁爐，或不如說壁櫃──開在床後，叫帷幔遮住的壁櫃。」

　　「那麼，韋貝，」德斯馬利翁先生低聲道：「這裡標出的是從小屋到主樓的一條通道；對吧？瞧，那一頭也用紅鉛筆畫了一把小叉。」

　　「對呀，總監先生，是有一把小叉。標出的是什麼地方呢？我們等會就可以弄清了。不過這會兒，我根據一個假設，已經派了幾個部下去守在三樓一間小房子裡。昨天唐路易就是在那兒與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見面並勾結起來的。現在，不管怎麼說，我們知道唐路易．佩雷納藏在什麼地方了。」

　　出現一陣沉默。接著，韋貝越來越鄭重地說道：「總監先生，昨天，我受了那傢伙極其無禮的冒犯。我的部下都是見證人。公館裡的僕人也都知道。再過一會兒，公眾也會知道。那傢伙放弗洛朗斯．勒瓦瑟逃走了。他本來也要放走加斯通．索弗朗的。那是個最危險的匪徒。總監先生，我相信，您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准許我直搗他的窠穴，把他抓起來──不然，總監先生，我就不得不提出辭呈。」

　　「你有充分理由得到支持。」總監笑著說，「總之，你昨天被關在鐵幕裡面，嚥不下這口氣。你去吧！這樣，也只好叫那唐路易倒楣了。他本來──馬澤魯，電話接通以後，給我往署裡打電話，報告有什麼新情況。今晚，你要去絮謝大道的弗維爾公館。別忘了第四封信要來。」

　　「總監先生，第四封信不會來了。」韋貝說。

　　「為什麼？」

　　「因為到那時，唐路易肯定關在班房裡了。」

　　「哦！你認為信是唐路易送的──」

　　唐路易沒有再聽下去。他輕輕地退回去，把壁櫃門關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現在，他的藏身之處已經被人知道了！

　　「媽的！」他罵道：「這事辦得真糟！我這下成了甕中之鱉。」

　　他從暗道往上走，想到另一個出口，走到半路，停住了。

　　「何必呢？既然這個出口也被人看守著──那麼，我就束手待擒？想想看──想想看──」

　　從下面，凹室的出口，傳來了敲壁板的聲音。那空洞的聲音大概引起了韋貝的注意。韋貝不必像唐路易那樣顧忌，似乎在撬壁板，而懶得費時間去尋找機關，危險就更加迫在眉睫。

　　「媽的！」唐路易又罵一句，「太蠢了！怎麼辦呢？朝他們衝過去？──唉！可惜我今天力氣不支！──」

　　因為沒吃東西，他沒有一絲力氣。他兩腿發抖，頭腦也開始變得糊糊塗塗。

　　凹室裡猛的一撞，逼迫他往樓上的出口跑。他一邊爬梯子，一邊拿電筒照著牆石和出口處的擋板。他甚至企圖一肩膀頂開翻板活門，衝出去。可是上面也傳來一些聲響。那些人仍然守在那兒。

　　於是，他怒不可遏，但又軟弱無力，只好等副局長前來抓他。

　　下面嘩啦一響，聲音順通道一直傳過來，跟著是一片喧嚷。

　　「完了，」他想，「這下等著我的是手銬、拘留所、牢房──真是好福氣，幹了這麼件傻事！而瑪麗─安娜．弗維爾還要自殺──弗洛朗斯──弗洛朗斯她──」

　　在關上電筒之前，他最後一次照了照四周。

　　高梯子兩米遠有四分之三高的地方，稍稍偏後一點，有一塊大石頭縮進內牆，留下一個相當大的凹洞，可以藏身。

　　儘管這凹洞並不見得多麼隱蔽，可是也有可能被人忽略。再說，唐路易也是無可選擇。他熄了電筒，彎身朝那個凹洞摸過去，摸到了洞邊的石沿。爬上去，縮在裡面。

　　韋貝、馬澤魯帶著警察爬上來了。已經看見了電筒的光柱。唐路易盡可能貼緊內壁，免得被電光照著。突然，發生了一件叫人吃驚的事情，他緊貼的石頭忽然緩緩地動起來，好像是在一根立軸上轉動似的。他仰面朝天倒在身後一個洞裡。他立即收進兩條腿。石頭又緩緩地合上了。不過牆上還是坍落一些碎石子，蓋住了他的小腿。

　　「瞧，瞧，」他冷笑道：「莫非老天這下站在善良正義一邊了？」

　　他聽見馬澤魯在喊：「沒有人！走到盡頭了。除非他在我們靠近時逃跑了──瞧，他可能是從梯子上面這道活門溜走的。」

　　韋貝回答道：「我們爬了這麼一段坡，照此看來出口一定是在三樓。那圖紙上第二把叉子標出的位置，正是唐路易臥室隔壁的小客廳。這正符合我的假設。所以我派了三個人守在這上面。他如果從這裡逃走，一定會被逮住。」

　　「我們只用敲門就行，」馬澤魯說，「聽見聲音，那三個人自然會打開門，放我們進去。不然，就只好破門而入了。」

　　又響起了撬門的聲音。過了一刻鐘，門被撬破了，上面的人聲與韋貝他們的聲音會合在一起。

　　這期間，唐路易打量了洞穴，發現它極為狹小，很矮，僅可坐著。只能算作一截過道，確切地說，只能算作一個一米五長的坑道，當頭是一個磚砌的通風孔，更為狹小。內壁也是磚砌的，缺了好些口。砌上覆蓋的是一些碎石，稍有碰撞，就坍落下來，坍得滿地都是。

　　「見鬼！」亞森．羅蘋想，「我可不能大動。不然，會被這些小石子活埋的。那可是個好前景。」

　　再說，他怕弄出聲響，也不敢動。的確，他所處的地方，緊挨著兩間被警察占據的房間。一間是小客廳，一間是工作室。因為他知道，小客廳下面，正是那個電話問。

　　於是，這又使他生出一個想法。他經過仔細思考，又想起他曾琢磨過，為什麼瑪洛內斯庫伯爵的祖先能夠在需要躲避的時期，藏在鐵幕後面生活。現在他明白了，從前祕密通道與現在的電話間是連通的。通道狹窄，人無法通過，但可以通風。出於謹慎，這個通道上部的入口用一塊石頭遮住，萬一祕密通道被人發現，這個通風道也不會被人注意。瑪洛內斯庫伯爵在給工作室裝設護壁板時，大概把下方的出口堵住了。

　　因此，他就躲在厚牆之間，一心只想著逃脫警察的追捕。又過去了幾個鐘頭。

　　他又饑又渴，漸漸打起瞌睡來，做了好些噩夢，他十分焦慮，無論如何想醒過來，可是他太睏了，直到晚上八點才清醒過來。

　　他覺得十分疲乏，突然可怕而又如此正確地明白形勢不妙，便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打算離開藏身之地，出去自首。無論出去受到什麼對待，都比在這兒受這份折磨，以及漫長地等待危險來臨要強。

　　可是，他回轉身來，摸到洞口，伸手一推，那石頭紋絲不動。摸了好幾次，都沒有找到使它轉動的機關。他發起狠來。可他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石頭還是不動。

　　而且，他每使一下勁，頂上的碎石就紛紛落下，空間就愈益狹小。

　　他猛一下壓住自己的煩躁，打趣道：「好傢伙！我亞森．羅蘋被逼到了這步田地，竟要喊救命了！對啊，向那些警察先生求救吧──不然，我被活埋的可能性每分鐘都在增大。反正是要活埋的人，我不如豁出去──」

　　他握緊拳頭。

　　「天打雷劈的！我自己想辦法。求救？哼！不行，一千個不行！」

　　他使出全部毅力迫使自己思考。可是他的大腦疲乏不堪，想出的也只是一堆雜亂無章的念頭，彼此間毫無聯繫。弗洛朗斯的模樣老是在他眼前浮現。瑪麗─安娜的也是如此。

　　「今夜我得救出他們。」他尋思，「──我肯定能救出她們，因為她們不是罪犯，而且我找到了罪犯。可是我用什麼辦法去救她們呢？」

　　他想到警察總監，想到今晚在絮謝大道弗維爾工程師公館的聚會。聚會應該開始了。可是警察把守著公館。這麼一想，他又記起了韋貝在《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中找到的那張紙。警察總監唸了上面的話：「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將在清晨三點發生。」

　　「對啊，」唐路易和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想法一致，「對啊，爆炸是十天以後的事，因為才送來三封信。今夜將出現第四封。爆炸應該伴隨第五封信而來，因此，應該在十天以後。」

　　他反覆唸叨道：「十天以後──伴隨第五封信──對，十天以後──」

　　突然，他驚恐得渾身一震，腦子裡倏地閃過一個念頭，一個看來像是真實情況的念頭：爆炸將在今夜發生！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事實，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恢復了平時的洞察力，認為這是確鑿無疑的事。當然，迄今為止，的確只出現了三封信，但本來是應該出現四封信的，有一封因為唐路易所瞭解的原因，推遲了十天出現。再說，問題不在這裡。不能纏在這堆信和日期上，陷在這些雜亂無章、誰也不能斷定確實可信的事情上去尋找案情的真相。不能。惟有一點十分重要，就是那句話：「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既然爆炸的日期已經定在五月二十五日夜，那麼，今天夜裡三點鐘，爆炸就會發生！

　　「救命啊！救命啊！」他叫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了。直到剛才止，他一直鼓起勇氣，留在囚籠之中，耐心等待著神奇的事件發生，以便趁機脫身；而現在，他寧願自己冒一切危險，受一切懲罰，也要解除威脅著警察總監、韋貝、馬澤魯和他們的同伴的危險。

　　「救命啊！救命啊！」

　　再過三四個鐘頭，弗維爾工程師的公館就會被炸掉。他堅信這件事會發生。儘管阻礙重重，那幾封神祕的信還是準時出現，以此看來，爆炸也將在指定的時刻發生。因為這是作案人有意安排的。清晨三點，弗維爾公館將轟隆一聲，蕩然無存。

　　「救命啊！救命啊！」

　　他使出吃奶的力氣，絕望地大喊，希望聲音能夠透過石頭和護壁板，傳到外面。

　　他的呼喊似乎沒有引起回應。他停止叫喊，屏息靜聽。

　　周圍沒有任何動靜。一片沉寂。

　　這時，他極為惶恐不安，急出一身大汗。也許警察從樓上撤走，在一樓的房裡過夜去了？

　　他發狂地摳出一塊磚，使勁敲入處那塊石頭，希望全公館都能聽到聲音。可是，這幾下撞擊，震得碎石紛紛落下，又迫使他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救命啊！救命啊！」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他覺得聲音並沒有傳出去。再說，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有氣無力，幾乎成了聲嘶力竭的呻吟，還在他窒息的喉嚨裡就消失了。

　　他不作聲了。仍屏心斂氣，焦急地聽著。周圍一片死寂，像鉛皮一樣包著這具盛著他的石棺。仍然毫無動靜。沒有一絲聲響。沒有人來，也不可能有人來救他。

　　弗洛朗斯的模樣和名字仍不時地在他腦海裡出現。他也不時地想到瑪麗─安娜。他曾答應救她。可是瑪麗─安娜眼看就要餓死。而且，現在輪到他和她一樣，和加斯通．索弗朗，和好些人一樣，來充當這起極可怕案子的犧牲品了。

　　有一件事更讓他慌亂。他一直讓電筒亮著，以驅散黑暗的恐怖。這時電筒光倏地熄了。這時是晚上十一點。

　　他覺得頭暈，呼吸不暢。空氣不足，又已經混濁。他頭痛，身體極不舒服。眼前似乎老是浮現著弗洛朗斯的漂亮面孔或者瑪麗─安娜那張蒼白的臉。他產生了幻覺：瑪麗─安娜奄奄一息，瀕臨死亡，弗維爾公館一聲轟響，化為灰燼，他看到警察總監和馬澤魯被炸得七零八碎，死了。

　　他陷入一種麻木的狀態，昏昏沉沉地睡去，嘴裡仍喃喃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弗洛朗斯──瑪麗─安娜──瑪麗─安娜──」

第二節　絮謝大道的爆炸

　　第四封神祕的信！照一家報紙的說法，那是「由魔鬼投郵魔鬼寄送」的第四封信！五月二十五日的夜晚臨近時，公眾那確實非同一般的激動，想必大家都記憶猶新──

　　那時公眾的好奇心，被一些新消息推到了最高點。大家一會兒聽說索弗朗被逮捕歸案，一會兒又聽說唐路易．佩雷納的祕書，索弗朗的同謀弗洛朗斯．勒瓦瑟逃跑了，一會兒又聽說那個唐路易．佩雷納不明不白地失蹤了。這個人物，公眾出於充分的理由，堅持認為就是亞森．羅蘋。

　　警方自以為勝券在握，兇案的所有案犯幾乎都已查明並被抓獲，漸漸地變得不謹慎起來，於是，從這個那個記者披露的細節裡，人們獲知唐路易來了個大轉彎，人們猜出了他對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愛慕，以及他反叛的真實原因。看到這令人驚愕的人物投入這場新的鬥爭，公眾激動得直哆嗦。

　　他將幹什麼？他如果想使心愛的女人擺脫追捕，並讓瑪麗─安娜和索弗朗恢復自由，就必須介入今夜將發生的事件，以這種那種方式參與進去，通過逮捕傳遞第四封信的隱祕的信使，或帶去的無可否認的解釋，來證明那三人是無辜的。總之，他今夜必須到場。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其次，有關瑪麗─安娜的消息並不怎麼好。她已經橫下一條心，堅決要尋短見。獄方只好通過人工的辦法給她輸送養料。在聖拉扎爾醫務所，醫生們並不掩飾他們的焦慮。唐路易．佩雷納會及時趕到嗎？

　　最後，還有一點，就是爆炸的威脅。第四封信送出十天之後，弗維爾工程師的公館將被炸為廢墟。大家想到那敵人預告的事，無不按時發生，就更覺得這個威脅真正駭人聽聞。雖說離爆炸的日子還有十天，至少大家是這樣認為的，但事情本身被抹上了一層越來越悲慘的色彩。

　　因此，這天晚上，真正出現了人山人海。人們從米埃特、奧特伊兩頭往絮謝大道蜂擁而來。他們中不但有來自巴黎市區的，還有來自郊區的。甚至還有人從外省趕來的。節目太精采動人了。大家爭相一睹。

　　可是大家只能隔得老遠觀看，因為警察在左右兩頭離公館一百米遠的地方，分別設置了障礙，並把翻過公館對面山坡的人趕到城防工事的護牆壕裡。

　　天空陰沉沉的，佈滿濃雲，偶爾才看得暈暈的月亮投下的幾絲清暉。幾道電光閃過長空。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有人唱歌。一些孩子在學動物叫。人們成群結隊，或者坐在街邊長椅上，或者站在人行道上，或者吃東西，或者喝飲料，但都在談論著案情。

　　幾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公眾的期待絲毫沒有滿足，有些人已經感到厭倦，尋思是否還是離去為好，因為索弗朗已經關進牢房，第四封信很可能不會像先前三封，從神祕的黑暗中出現了。

　　然而，大家還是沒走：因為唐路易．佩雷納還沒來。

　　晚上十點，警察總監、警察總署的祕書長、保安局長、保安局副局長韋貝、馬澤魯隊長和兩名警察聚集在弗維爾工程師遇害的大房間裡。另有十五名警察守在其他房間裡，二十名警察守著屋頂、正門和花園。

　　下午，警察把公館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再次搜查了一遍。但也和前次一樣，沒有結果。不過他們作了決定，誰也不能睡。只要第四封信送到大房間某處地方，大家就希望知道，也一定會知道送信人是誰。在警察眼裡，是不存在什麼奇蹟的。

　　將近午夜，德斯馬利翁先生讓人給值勤的人送上咖啡。他本人喝了兩杯，而且不停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會兒走上樓梯，上閣樓看看，一會兒又到前廳和候見室走上一圈。他還讓人把所有的門都打開，所有的電燈都亮著，給值夜監視提供最便利的條件。

　　對此，馬澤魯提出不同意見：「只有熄了燈，信才會送來。總監先生，您一定記得，我們開著燈守過一次。那次信就沒有送來。」

　　「我們再試一次吧。」德斯馬利翁說。其實，不管怎樣，他是怕唐路易插手。因此，他採取了許多措施，讓唐路易無法介入。

　　不過，隨著夜色漸深，大家都有些不耐煩了。本來大家都作了戰鬥準備，一個個勁鼓鼓的，希望有用武之地。於是他們細心聽著，一個勁地觀察周圍的動靜。將近一點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表明大家緊張到了什麼地步。二樓上響了一槍，接著響起一陣吆喝。一摸情況，才知道原來是兩個警察巡邏，走了一圈回來，竟沒有認出對方來。其中有一個朝天放了一槍報警，鬧出一場虛驚。

　　這時，公館外面看熱鬧的人少了一些。德斯馬利翁把花園門打開一條縫，注意到這一點，便下令可以讓他們靠近一點，但不許越過人行道邊。

　　馬澤魯對他說：「總監先生，幸好不是今夜發生爆炸，不然，這些無辜的人會和我們一起遭殃的。」

　　「十天以後也不會發生爆炸，正如今夜不會有信來了。」德斯馬利翁先生聳聳肩，斷言道。

　　末了他又補充一句：「再說，到那一天，我會下死命令，不許他們靠近。」

　　這時是兩點十分。

　　兩點二十五分，總監點燃一支雪茄，保安局長笑著提意見：「下一次您可不許點煙了，總監先生。不然太危險了。」

　　「下一次，我再也不來了，免得浪費時間。」德斯馬利翁先生說，「因為我確實認為，信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馬澤魯插嘴道：「誰知道──？」

　　又過了幾分鐘──德斯馬利翁先生坐下來。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子坐好。誰也不再說話。

　　突然，他們同時一跳而起，同樣一副驚愕的表情。

　　原來是響起了一陣鈴聲。

　　鈴聲──這可能嗎？

　　他們立即聽出鈴聲來自何方。

　　「電話。」德斯馬利翁先生低聲道。

　　他真是大吃一驚，在場的人也都驚訝極了。想不到弗維爾公館的電話還是通的。

　　總監走近電話機。鈴聲再次響起。

　　他說：「也許是署裡打來的，有緊急情況。」

　　響起了第三聲──

　　他摘下聽筒：「喂──您要找誰？」

　　對方的聲音是那樣遙遠，那樣微弱，他只能聽出一些斷斷續續的句子。他大聲道：「大聲點！──什麼？您說什麼？您是誰？」

　　對方嘟嘟噥噥地說出幾個音節，總監似乎驚呆了──

　　「喂！」他說，「──我不明白──請再說一遍──喂──您是誰？」

　　「唐路易．佩雷納。」對方說得清楚一些了。

　　「嗯？什麼？唐路易──佩雷納。」

　　他準備掛上話筒，埋怨道：「惡作劇──這時候還開玩笑！」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粗聲粗氣地對著話筒說：「您究竟是誰？是唐路易．佩雷納？」

　　「對。」

　　「你問什麼？」

　　「幾點了？」

　　「幾點了！」

　　總監生氣地揮了一下手，倒不是因為這個荒謬的問題，而是因為他確鑿無疑地聽出了唐路易．佩雷納的聲音。「還有呢？」他克制自己的厭惡情緒，問道：「你又在想什麼花花點子了？你在哪兒？」

　　「在我公館裡，鐵幕上邊，我工作室的天花板上。」

　　總監有點困惑，重複了一句：「在天花板上？」

　　「是的。說實話，我是精疲力竭了。」

　　「有人會來救你的。」德斯馬利翁先生說，變得開心起來。

　　「總監先生，等會再說這事。您先回答我的問題。快──不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支持到──幾點了？」

　　「啊！這個──」

　　「我請求您──」

　　「兩點四十。」

　　「兩點四十！」

　　唐路易嚇了一跳，似乎出人意料地恢復了一點氣力。他那有氣無力的聲音忽然有了生氣，口氣一會兒專橫，一會兒失望，一會兒哀求，一會兒又充滿自信，試圖說服對方。他吩咐道：「總監先生，快離開──大家都要走開──離開公館──公館三點鐘要爆炸──是的──我向您發誓──第四封信以後十天，就是今天，因為前面推遲了十天──正是今天夜裡三點。您回憶回憶今早韋貝副局長搜出來的紙條上的宇：『切記：爆炸與信互不相關，將在清晨三點發生。』總監先生，今天清晨三點！啊！快點撤離，我求求您──所有人都撤離，一個也不要留──必須相信我的話──整個案子的真相我都清楚──什麼事情都阻止不了爆炸發生──走吧──離開吧──啊！真可怕──我覺得您不信任我──我沒有力氣了──快離開吧，你們所有的人──」

　　他還說了幾句話，但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聽清，接著通話就斷了。儘管總監聽到一些叫喊，他覺得這些叫喊十分遙遠，似乎是隔話筒很遠的聲音。

　　他掛上話筒。

　　「諸位，」他微笑著說，「現在是兩點四十三分。再過十七分鐘，我們將被炸死。至少我們的好朋友唐路易．佩雷納是這麼肯定的。」

　　儘管大家用打趣來對待這個恐嚇，還是感到不安。韋貝副局長問道：「總監先生，是唐路易？」

　　「正是他本人。他藏在他工作室頂上的那個洞裡，又饑又渴又累，似乎有些不正常了。馬澤魯，你去抓他──如果他沒有耍什麼新花招，那就確實在窩裡。你有逮捕證嗎？」

　　馬澤魯走近總監，一臉蒼白。

　　「總監先生，你說我們會被炸死？」

　　「是的。他的根據，是韋貝從莎士比亞那卷書裡找到的那張紙。爆炸將於今夜發生。」

　　「清晨三點？」

　　「清晨三點，也就是說，過一刻鐘。」

　　「總監先生，您不離開嗎？」

　　「馬澤魯隊長，別囉嗦了。你以為我們都要服從那位先生的怪念頭的支配？」

　　馬澤魯有些猶豫、動搖，儘管他對總監十分尊敬，還是忍不住叫道：「總監先生，這不是怪念頭。我和他共過事，瞭解他的為人。他預告一件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些拙劣的理由。」

　　「不是，總監先生，」馬澤魯越來越激動，央求道：「我向您發誓，應該聽他的──他說了，清晨三點──公館將爆炸──還有幾分鐘──走吧，我求您，總監先生──」

　　「這就是說，逃走。」

　　「可這並不是逃走，總監先生。這只是以防萬──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您也是一樣，總監先生──」

　　「夠了──」

　　「可是，總監先生，既然唐路易說了──」

　　「夠了！」德斯馬利翁先生厲聲喝道：「你要是害怕，趕緊去執行我的命令，去唐路易的公館。」

　　馬澤魯腳跟一併，擺出老戰士的架式，行了個軍禮。

　　「總監先生，我留在這兒。」

　　他原地一個轉身，回到他原來在一旁的位子上。

　　一陣沉默。德斯馬利翁先生背著雙手，在房間裡踱了幾步，接著，對保安局長和祕書長說：「我想，你們同意我的意見，對吧？」

　　「對，總監先生。」

　　「不是嗎？首先，這個假設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根據。其次，我們有人看守。炸彈總不至於從頭頂上落下來。總得有人扔進來。怎樣扔？從哪兒扔？」

　　「和信的來路一樣。」祕書長大膽說道。

　　「嗯？那麼您認為──？」

　　祕書長沒有回答。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把話說完。他本人和別人一樣，也覺得有些惶恐。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惶恐越來越強烈，最後簡直叫人忍受不了了。

　　清晨三點──他腦子裡不斷冒出這幾個字。他先後看了兩次錶。還有十二分鐘。還有十分鐘。難道有人就為了實現一個可怕的然而又強有力的意願，真的會把公館炸掉？

　　「真蠢！真蠢吶！」他跺腳罵道。

　　可是，環顧四周，他發現同伴的臉上都很緊張。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在一陣一陣緊縮。

　　他並不害怕。絕對不怕。別的人也一樣。不過從長官到普通警察，大家都深受那個唐路易．佩雷納的影響。他辦的事情是那樣不尋常，他在偵破這起撲朔迷離的案件時是那樣精明能幹，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不論有意還是無意，不論願意還是不願意，反正他們想到他，就像想到一個身懷絕技的奇人，一個以他勇敢的傳說，才華和超人的洞察力，不能不讓人聯想到那驚人的亞森．羅蘋的人。

　　是亞森．羅蘋叫他們逃跑。他自己被人追捕，卻自投羅網，為的是向他們報警。危險迫在眉睫。再過七分鐘，六分鐘，公館就會爆炸。

　　馬澤魯撲通一聲跪下來，劃著十字，低聲作著祈禱。這個舉動是那樣感人，祕書長和保安局長都朝總監邁出一步。

　　總監轉過頭去，繼續踱著。不過他心中更加不安，電話裡的聲音還在他耳邊回響。佩雷納的威望、他熱切的請求，狂熱的自信，這一切都讓他煩亂不安。他見過佩雷納辦事。他這樣一個人的警告，在這種情況下，是不能忽視不理的。

　　「我們撤離吧。」他說。

　　這話說得極為平靜。人們簡直可以認為，聽到這話的人都會把它當作對一件平常事情所作的結論。他們不慌不忙地撤出來，沒有絲毫混亂，根本不像是逃跑，只像是以防萬一避避危險。

　　走到門口，大家閃在一旁，讓總監先走。

　　「不，」總監道：「你們走前面，我跟著。」

　　他最後離開房間，讓燈繼續亮著。

　　在前廳，他請保安局長吹哨子讓警察集合，然後讓他們撤出去，門房撤出來後，帶上了大門。

　　總監走近警察，命令他們監視大道。

　　「叫所有人離遠點。盡可能把人群推開──快點，對吧？過一刻鐘，我們再回公館。」

　　「總監先生，」馬澤魯低聲道：「您，我希望您不要留下。」

　　「不，」他笑道：「我既然聽了佩雷納朋友的忠告，就應該堅持到底。」

　　「只差兩分鐘了。」

　　「佩雷納朋友說的是三點，不是兩點五十八分。因此──」

　　他走過大道，登上對面的山坡，後面跟著保安局長、祕書長和馬澤魯。

　　「也許應該趴下。」馬澤魯堅持道。

　　「好，我們趴下。」總監說，情緒仍然不錯，「不過，如果沒有發生爆炸，我就要朝自己的腦袋開一槍。我幹了這樣荒謬的事，沒有臉活下去。」

　　「總監先生，會爆炸的。」馬澤魯肯定道。

　　「你硬是這樣信任唐路易朋友嗎？」

　　「您也同樣信任，總監先生。」

　　他們不說話了，緊張地等待著，努力克制著心中的不安。他們按著自己的心跳，一秒一秒地計著時。時間過得真慢。

　　哪個地方的鐘敲響了三點。

　　「你們瞧，你們瞧，」德斯馬利翁先生冷冷笑道：「什麼也沒發生──謝天謝地！」他的聲音都變了。

　　又低聲抱怨道：「真蠢啊！真蠢！好像這種事可以想當然！──」

　　更遠的一座鐘也敲響三點。接著，附近一家酒店樓頂上也響起鐘聲。

　　但第三聲還沒響起來，他們就聽見卡嚓一響，接著是驚天動地的爆炸，一瞬間就過去了。他們只見到一團烈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巨石斷牆被猛烈地拋向空中，又紛紛落下。這情景，就像一束巨大的煙火。然後，就完了。火山已經爆發了。

　　「快跑！」警察總監喝道，衝向前面。「快打電話，讓消防隊趕來滅火。」

　　他抓住馬澤魯的胳臂。

　　「我的汽車在百米開外。你跑過去，讓司機送你回唐路易公館。你如果找到唐路易，把他救出，領到這裡來。」

　　「我要帶逮捕證嗎，總監先生？」

　　「逮捕證？你瘋了！」

　　「可是韋貝副局長要是──」

　　「韋貝不會煩我們了。我負責說服他。快去。」

　　馬澤魯立即完成了這道使命。他是個奉公守法、忠於職守的人，要他去逮捕唐路易，他也會立即從命。但是辦這趟差使，他不但更迅速，而且也格外高興。他不得不參與追捕老闆的行動，因此總是覺得難過，甚至傷心得流淚。而這一回，他是作為助手，甚至可能是作為救命恩主到他府上的，因此心情十分愉快。

　　下午，按照德斯馬利翁先生的命令，他們停止搜索唐路易公館，因為他看來肯定逃走了。副局長只留了三名警察看守公館。馬澤魯在一樓一間房裡找到他們。他們在輪班值夜。一問他們，都說沒聽見任何聲響。

　　他獨自一人上樓，穿過客廳，進了工作室。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和老闆會面的情形。

　　一進工作室，他立即覺得心裡一緊，因為，開亮電燈，一眼望去，什麼也沒看見。

　　「老闆！」他叫了好幾聲，「老闆，您在哪兒？」

　　沒人回應。

　　「可是，」馬澤魯尋思道：「他打了電話，說明他只可能在這兒。」

　　確實，他隔得老遠，就看見話筒被摘下了。他朝電話間走去，踢著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磚頭石膏塊。於是，他也開亮這間房的燈，發現頭頂上，從天花板上垂下一條胳臂。天花板被捅了個窟窿，可是肩膀沒有過來，看不見腦袋。

　　馬澤魯跳上一張椅子，摸到了那隻手。手是溫熱的，他放下心來。

　　「是你嗎，馬澤魯？」一個聲音問道，聽上去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是啊，是我。您受了傷，嗯？不嚴重吧？」

　　「沒受傷。只是頭昏──無力──聽我說──」

　　「我聽著哩──」

　　「打開我桌子左邊的抽屜。你會找到──」

　　「什麼，老闆？」

　　「一截吃剩的巧克力。」

　　「可是──」

　　「亞歷山大，去吧，我餓壞了。」

　　唐路易吃了巧克力，過了一會兒，又說：

　　「我好些了。可以等了。你去廚房給我拿點麵包和水來。」

　　確實，他的聲音有精神一些了。

　　「我就來，老闆。」

　　「不要直接回這兒。從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房間上來，走那條暗道，一直到翻板活門下的那段梯子。」

　　他告訴馬澤魯如何轉動石頭，進入暗道。他原以為自己會在暗道裡落個悲慘下場的。

　　十分鐘後，馬澤魯就按老闆的指示辦了。他清理好洞口，抓住老闆的腿，把他拖出洞外。

　　「唉，說實在的，老闆，」他不勝憐惜地說，「您就是這樣趴著的呀！您怎樣這麼不愛惜自己呀！是的，我在這兒看得出，您伏在地上，掏空了前面的磚石，掏了──一米多！您肚子空空，這樣幹真要點勇氣呢！」

　　唐路易回到自己的臥室，吞下兩三個麵包，喝了不少水，然後說道：「老夥計，真是要不小的勇氣哩。真的！當你腦子裡一片模糊，念頭打著轉轉的時候──我可不是編出來的──你這時想的，就是快點死算了。尤其是缺少空氣。呼吸憋悶得很。然而我還是掏，正像你所見的，我在迷迷糊糊之中，還在掏呀掏呀，好像做噩夢似的。喏，你瞧，我的指頭都掏爛了，血糊糊的。只不過，我想著爆炸的事兒，就一切都顧不上了。我要通知你們，所以我還是掏呀掏呀。多麼艱難的活兒！終於，我覺得前面空了。我的手伸了出去，胳臂也出去了。可是這是在哪兒呢？真是萬幸，正好在電話室上頭，我立即清醒了，手在牆上摸索，觸到了電話線。可是，摸到電話機可不容易，就跟馴馬一樣，費了半個小時才成。我的胳臂夠不著，用了一根細繩子，打了個活結才把話筒釣起來，送到嘴邊。其實至少離嘴巴有三十厘米。我要大聲叫喊，對方才聽得見。於是我聲嘶力竭地叫！頭一陣陣發暈！到後來，細繩子繃斷了──再後來──後來，我力氣耗盡了──再說，你們反正得到通知了。該你們自己想法對付了。」

　　他抬頭望著馬澤魯，問道：「爆炸發生了，對不對？」

　　似乎他相信回答只能是肯定的。

　　「對，老闆。」

　　「三點整？」

　　「對。」

　　「想必德斯馬利翁先生讓大家都撤出來了，對吧？」

　　「對。」

　　「在最後一刻？」

　　「在最後一刻。」

　　唐路易笑著說：「我早料到他會牴觸的，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認輸。你在那裡熬了一刻鐘，可憐的馬澤魯，心裡一定極為緊張吧？因為，你肯定是一聽到我的報警就認定我有道理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吃，似乎每吃下一口，就恢復了一分活力。

　　「餓肚子真叫人難受，讓你變得糊里糊塗！我以後非得適應餓肚子不可。」

　　「無論如何，老闆，您看上去不像餓了差不多四十八個鐘頭的人。」

　　「啊！多虧我這副皮囊不錯，還有些油水墊底。再過半小時，我就完全恢復了。我趁這段時間洗個澡，刮刮臉。」

　　梳洗完畢，他又坐到桌前，吃了一些馬澤魯為他弄的雞蛋和冷肉，然後，站起身，說：「現在，上路吧！」

　　「但是老闆，用不著這麼急。睡幾個鐘頭再走。總監會等您的。」

　　「你瘋了！瑪麗─安娜．弗維爾怎麼辦？」

　　「弗維爾太太？」

　　「對呀。你以為我會把她和索弗朗扔在監獄裡不管？一秒鐘也不能耽誤了，老夥計。」

　　馬澤魯一邊尋思：老闆的腦子大概還沒有完全清醒，以為像魔術師那樣，揮一下棍子，就能把瑪麗─安娜和索弗朗解救出獄！還不行哩！他走得遠了點！一邊把唐路易．佩雷納領到總監的汽車上。此刻的佩雷納煥然一新，精神飽滿，步履矯健，氣色鮮朗，彷彿才從床上下來似的。

　　「總監先生接了我的電話警報，先是猶豫不決，到決定性的時刻，才聽信了我的話，對我的自尊心，這真是個安慰。」他對馬澤魯說，「那些先生一見到我，惟恐避之不及，難道非要叫我拖住他們不可？！『當心，諸位先生，有人從地獄打來電話，當心！三點鐘，發生爆炸。──不會的！──會！──你怎麼知道？──因為我知道。──證據呢？──證據？我說出來就是證據。──啊！既然你說了──』於是，三點差五分，他們撤走了。啊！我要是不謙虛──！」

　　他們來到絮謝大道。那裡擠滿了人，密密匝匝，汽車開不過去，他們只好下車。警察攔了一道繩子，不讓圍觀者接近公館。馬澤魯跨過繩子，帶領唐路易來到對面坡上。

　　「老闆，您在這裡等著。我去報告總監。」

　　清晨慘淡的天空上，仍然拖曳著一團團烏雲。對面，晨光熹微之中，唐路易看見了爆炸造成的破壞，比他想像的要小得多。公館沒有坍塌。只有幾間房子的天花板塌落了，從洞開的窗眼裡看得見尚連著的殘餘部分。甚至弗維爾工程師的小房子似乎也沒遭多大破壞。而且，總監先生撤離時有意讓電燈亮著，現在這些燈也沒熄，真是怪事。花園裡或者大道上堆著一些傢具，周圍各有士兵和警察看守。

　　「老闆，跟我來。」馬澤魯走回唐路易身邊對他說，並把他帶進工程師的工作室。

　　有一部分地板炸壞了。左邊的外牆，候見室那邊的，被炸裂了。兩個工人正用從附近的工地拖來的樑柱支撐天花板。不管怎麼說，爆炸並沒有造成破壞者預計的後果。

　　德斯馬利翁先生在裡面。昨夜守在這房裡的人也都在裡面。另外檢察院和警察總署又來了幾位要人。只有韋貝副局長剛剛離開，他不願與冤家對頭見面。

　　唐路易的出現引起一陣激動。總監立即迎上前來，對他說：「先生，我們深深地感謝你。你的洞察力，怎麼讚譽也不過分。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和這些先生都要這麼說，一點也不含糊。對我來說，這是第二次了。」

　　「總監先生，您要謝我，有一個辦法十分簡單。這就是允許我把任務完成。」

　　「完成任務？」

　　「對，總監先生。昨夜我的行動才是個開頭。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獲釋，才算完成。」

　　德斯馬利翁先生微笑道：「哦！哦！」

　　「總監先生，這要求是不是有點過分？」

　　「要求總是可以提的。只是要求還得合理。這兩個人有不有罪，可不是我一句話就可以定的。」

　　「當然不是由您定的。可是我如果證明他們是無辜的，您保不保護他們，就取決於您了。」

　　「對，只要你的證明是無可辯駁的。」

　　「是無可辯駁的──」

　　不管怎樣，比起前幾次，唐路易的自信給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他說：「我們初步作了調查。調查結果也許對你有所幫助。我們確知炸彈安放在候見廳門口，很可能放在地板下面。」

　　「不必講了，總監先生。這都是些次要的細節。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您瞭解全部真相，而且，不單單是通過話語。」

　　總監走近唐路易。官員和警察們都圍住他，急不可待地注意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儘管抓了那兩個人，已經很了不起了，可是離案情真相大白還是那麼遙遠，那麼模糊。難道這一下就會真相大白了？

　　這時刻十分莊嚴，大家都屏息靜氣，等待唐路易說出真相。他對爆炸所作的預報，使大家認為他每言必中。這些多虧他才倖免於難的人，對他所作的斷言，哪怕看上去最不像真的，也都幾乎當作事實來接受。

　　唐路易說：「總監先生，昨夜，您等那神祕的第四封信，可是白等了。然而一個神奇的巧合，會使我們得以目睹信是怎麼送來的。到時候，您就會知道，送信的人，正是製造那幾起謀殺案的人，──而且您還會知道：他究竟是誰。」

　　他又對馬澤魯說：「隊長，請盡可能把亮光遮住。百葉窗炸掉了，把窗簾拉上，用門板堵上。總監先生，這電燈是偶然開著的吧？」

　　「是偶然開的。把它熄掉吧。」

　　「等一等──先生們，你們中哪位有電筒？或者──不，沒用。有這個就行了。」

　　一個枝形大燭台上有一支蠟燭。他取下來，點燃。

　　然後關了電燈。

　　房間裡變得若明若暗。燭焰被氣流吹著，搖搖晃晃。唐路易用手掌擋住氣流，使燭焰穩定下來，朝桌子走過去。

　　「我認為無須等待。」他說，「照我的預計，不出幾秒鐘，事實就會說話的，而且比我說的要好。」

　　在這幾秒鐘裡，大家都保持靜默，因此這段時間令人難以忘懷。事後，德斯馬利翁先生在接受一次採訪時揶揄自己，說那時他忙乎了一夜，已經累了，又被這個場面所刺激，腦子裡便想像出種種不尋常的事件，如有人侵入公館，手持武器進行攻擊，或者一些幽靈和精靈在公館裡露面。

　　不過他還是好奇地觀察著唐路易。唐路易坐在桌子邊上，頭稍向後仰，兩眼漫不經心地張著，正在吃一片麵包和一塊巧克力。他似乎餓壞了，可是吃起東西來卻是不急不忙的。

　　其他人保持著使大力時那種緊張神態。一張張臉都扭曲變了形。那關鍵性的時刻越是臨近，他們越是想起了爆炸。牆上，燭焰投射出一個個影子。

　　時間似乎比唐路易說的要久，大概有三四十秒。他們覺得漫漫無期。然後，佩雷納舉起蠟燭，輕聲說：「來了。」

　　其實，幾乎與他同時，大家都看到了──一封信從天花板上晃晃悠悠，飄然而下，就像一片樹葉從樹上飄落，沒有被風吹走。信從唐路易身上擦過，落到兩隻桌子腿之間的地板上。

　　唐路易拾起信，遞給德斯馬利翁先生，說：「總監先生，這就是預告昨夜要出現的第四封信。」

第三節　懷著仇恨的人

　　德斯馬利翁先生茫然不解地看看唐路易，又望望天花板。唐路易告訴他：「這不是幻影。上面沒有什麼人往下扔信，天花板上也沒有洞。其實，道理很簡單。」

　　「啊！很簡單！」德斯馬利翁先生說。

　　「是的，總監先生。這一切取決於變魔術時那種被弄得過於複雜，幾乎夠得上快樂的體驗氣氛。因此，我肯定地說，事情確實很簡單──但也極為可悲。馬澤魯隊長，請把窗簾拉開，盡量讓屋裡亮堂一些。」

　　馬澤魯去做唐路易所吩咐的事。德斯馬利翁先生掃了那第四封信一眼。那封信的內容其實並不重要，只不過是確認前幾封信提到的事情而已。而唐路易則走到一個角落，把剛才工人留下來的人字梯搬到房間中央架好，爬了上去。

　　他跨在最高一級上，伸手可及吊燈。

　　這具吊燈有一個鍍金的大鋼圈，下面吊著水晶墜子，裡面是一個銅三角，三隻角上分別安著一個燈泡。電線藏在鋼三角後面。

　　他掏出電線，剪斷，接著要把吊燈卸下來。不過，要幹這件事，他必須用下面的人遞給他的錘子，把吊鉤周圍的石膏砸碎。

　　「幫我一把，好嗎？」他對馬澤魯說。

　　馬澤魯登上梯子。他們倆一起抓著吊燈，讓它順著梯子滑下來，好不容易才放到桌上，因為這架吊燈死沉死沉的，比它應該有的重量要大得多。

　　確實，初步檢查，便發現吊燈上裝了一隻方形的金屬盒子，每邊有二十厘米長。就是這隻盒子埋在鉤子之間的天花板裡，迫使唐路易不得不敲掉糊住外面的石膏。

　　「這鬼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德斯馬利翁先生驚歎道。

　　「總監先生，您親自打開看看。有蓋子。」佩雷納回答道。

　　德斯馬利翁先生揭開蓋子。盒子裡面有齒輪，發條，一整套複雜而精密的機械裝置，極像一架鐘的機芯。

　　「您允許嗎，總監先生？」唐路易問。

　　他卸下機芯，在下面又發現一套，通過兩個齒輪與上面那套連在一起。這一套更讓人想起放電影的自動機器。

　　盒底的金屬板上，開了一道弧形齒槽，正好在齊著開花板的位置。有一封信已經接近了齒槽。

　　「無疑，這就是五封信的最後一封，前面幾封信揭露的那些事的下文。」唐路易說，「總監先生，您會注意到，吊燈中間本來還有一個燈泡的，顯然為了給信讓路，拆掉了。當初裝這具吊燈，就是用來發信的。」

　　唐路易繼續作解釋，明確說道：「因此，五封信都是裝在盒子裡，一個由鐘錶機芯驅動的機械裝置在確定的日期，將它們一封一封推到隱藏在燈泡和水晶墜子之間的齒槽，並拋下來。」

　　人們圍著唐路易，都不作聲，也許他們還顯得有些失望。的確，這個機械裝置做得奇巧，可大家指望知道的，並不僅僅是機械裝置如何發動運行的，儘管這是他們未曾料到的。

　　「先生們，耐心點。我會給你們講一件事的。那事情有多麼可怕，你們簡直想像不到。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好吧。」總監說道：「信就是從這裡出來的，我同意。可是，有許多事情我還不明白，尤其有一點難以理解。那些罪犯怎麼可能安這麼個吊燈呢？在一座有警察看守的公館裡，在一間日夜有人值班的房間裡，他們裝上這麼件東西，怎麼可能不被人看見和聽見呢？」

　　「總監先生，您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這是因為，這個吊燈是在警察看守公館之前就裝上去的。」

　　「那就是說，在謀殺案發生之前？」

　　「對，在謀殺案發生之前。」

　　「可是，有什麼可以證明呢？」

　　「總監先生，您自己的話就說明了這一點。因為只可能是這樣。」

　　「可是你還是快說吧！」總監作了個不耐煩的手勢，叫道：「你既然有許多重要情況要告訴大家，何必拖時間呢？」

　　「總監先生，您最好能循著我走的路接近真相。大家既然知道了信是怎麼來的，離真相就比你們所想像的要近得多了。如果你們見了這可惡的罪證，猜疑是誰所為，那麼你們就已經明白罪犯是誰了。」

　　德斯馬利翁先生認真地盯著唐路易，覺得他的話句句都很有份量，不禁生出一種渴望，急於知道下文。

　　「那麼，照你這麼說，那些指控弗維爾夫人與加斯通．索弗朗有罪的信放在上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他們兩人毀掉？」

　　「是的，總監先生。」

　　「既然它們是在罪行發生之前裝上去的，那就是說，陰謀是在罪行發生之前就策劃好了的。」

　　「對，總監先生，是有預謀的。既然大家承認弗維爾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是無罪的，那就不能不給他們的罪名作結論。這些罪名來自一系列有意安排的情節。謀殺案發生當晚弗維爾夫人外出──這是個陰謀！發案時間她無法說明自己在幹什麼──又是個陰謀！她在米埃特那邊作的無法解釋的散步，和她表弟索弗朗在公館附近的轉悠──陰謀！蘋果上的齒痕，弗維爾夫人的齒痕──陰謀，而且是最卑鄙的陰謀！我跟您說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稱好了份量，貼上了標籤，排好了順序。每個事件都按規定的時間發生。沒有一絲意外。這是一個精密細緻的工藝品，出於最精巧能幹的藝匠之手，是這樣結實耐用，不為外界的事物所擾亂，運轉至今，一直這麼精確、可靠、絲毫不亂──瞧，裝在盒子裡的時鐘機芯，正是整個案件的象徵，又是整個案件最合情理的說明。因為信是在案子發生之前裝進去的。到了預定的日期時刻就自動落下來。」

　　德斯馬利翁先生沉思良久，問道：「可是，難道弗維爾先生寫這些信，為的是指控他妻子有罪。」

　　「當然。」

　　「那我們應該假定：要麼他有理由指控妻子，要麼這些信是偽造的。」

　　「信不是偽造的。所有專家都認定是弗維爾先生的筆跡。」

　　「那麼？」

　　「那麼──」

　　唐路易沒有把話說完。因為德斯馬利翁先生更為清晰地感覺到，他已經離真相很近很近了。

　　別的人都沒有作聲，和他一樣迫切地希望得知結果。他喃喃自語：「我真不明白──」

　　「不，總監先生，您明白。您知道，發送這些信之所以是針對弗維爾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的陰謀的一部分，是因為信文本來就是為毀掉他們而準備的。」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的就是我早已表明的意思：既然弗維爾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是無辜的，那麼對他們的任何指控都是陰謀活動。」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警察總監並不掩飾他的慌亂。他盯著唐路易的眼睛，慢騰騰地說：「不管誰是罪犯，我還沒見過比這種仇恨的陷害更可怕的案件。」

　　「您都想像不到，這種陷害是多麼令人難以相信，總監先生。」佩雷納慢慢激動起來，說，「您沒聽到索弗朗敘說事情經過，還感覺不出這股仇恨是多麼強烈。我聽索弗朗說話的時候，充分感到了這一點。從那以後，我腦子裡就時時想著這股仇恨：誰可能懷有這樣的仇恨呢？瑪麗─安娜和索弗朗是遭受了什麼仇恨的陷害呢？是哪個難以想像的人物有這種邪惡的天才，打造出這樣牢固的鎖鍊，捆住了兩個犧牲品呢？

　　「我腦子裡還盤桓著另一個想法，它出現得更早一點，已經幾次叫我費神了。我曾在馬澤魯面前提到過。這就是，那些信出現的日子是那樣精確、嚴密。我尋思，如果沒有極重要的原因明確要求，這些重要的文件不可能在固定的日子提交給公眾的輿論。什麼原因？如果有人的介入，信就不會這樣有規律地出現．尤其是司法機關抓住案情，並且守在房裡，等著收信以後，對吧？可是，儘管有種種障礙，信還是按期送到，好像它們不來不行似的。於是我漸漸悟出信是怎麼來的了：它們是由一個看不見的機械裝置送來的。這個裝置一經調好，就永遠只能一絲不苟地按照一種物理法則運轉，而不再由智慧與意識控制。

　　「於是這兩個念頭發生了碰撞：一個是仇恨，它要折磨那兩個無辜的人，一個是機械裝置，它服務於『懷著仇恨的人』的意圖。兩個念頭碰撞，便濺出了火星，同時也合為一體，使我記起伊波利特．弗維爾是個工程師！」

　　大家緊張地聽唐路易講著，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很不舒服。慘劇的真相一點一點顯露出來，不但沒有讓大家的緊張不安稍稍減輕，反而使它加劇到痛苦的地步。

　　德斯馬利翁先生又提出不同意見：「不錯，信是在預定的日子落下來的，可是請你注意，每次落下的時辰不一致。」

　　「這是因為，信落下的時辰，跟我們開著燈還是關了燈值夜有關。而且正是這個細節向我提供了謎底。如果出於不可缺少的謹慎，信只能在黑暗中落下──我們今天已經看到了，那就是有一個裝置，阻止它在開著電燈時落下。顯然，這個裝置由裝在內部的一個開關控制。只能這樣解釋。其他任何解釋都是說不通的。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自動推送裝置，它靠一個時鐘機芯的驅動，按事先調定的時刻把信推進出來，而且只在電燈關了的情況下。毫無疑問，機器的精巧，專家們會深為讚賞，而我的論斷，他們也會予以肯定。既然它是安在這間房子的天花板上的。既然它只裝了弗維爾先生寫的信，難道我無權斷言，它是由電氣工程師弗維爾先生製造的？」

　　弗維爾先生的名字，就像一個頑念，又一次被提到了。每提到一次，這個名字就增加了一分決定性的意味。先是弗維爾先生，接著是弗維爾工程師，再接下來是弗維爾電氣工程師。這樣，那個「懷著仇恨的人」的面目，就如唐路易所說的，就輪廓清晰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叫這些看慣了形形色色奇案的人，也覺得不寒而慄。現在，真相不再在他們周圍轉悠了。他們早就與它搏鬥，就像與一個掐你脖子、要把你摔倒、卻又看不見的對手搏鬥。

　　總監概括了自己的印象，聲音低沉地說：「這麼說，弗維爾先生寫這些信，是想毀掉他妻子和愛上他妻子的男人。」

　　「對。」

　　「既是這樣──」

　　「既是這樣？」

　　「從另方面說，他知道自己受到死的威脅，因此希望萬一自己死了，他妻子和妻子的朋友受到指控，對嗎？」

　　「對。」

　　「為了報復他們的愛情，為了滿足自己復仇的願望，他希望提出一堆鐵證，證明他們就是謀害自己的兇手，對嗎？」

　　「對。」

　　「因此──因此，弗維爾先生是──怎麼說呢？──從某個方面講。是──殺害他的兇手的同謀。他在死亡面前發抖──他掙扎──但他作好了安排，讓他的死為他復仇提供便利。是這樣的，對嗎？是這樣嗎？」

　　「差不多是這樣，總監先生。您走的路線，就是我已經走過來的。您和我一樣，在最後的真相面前躊躇不前，不敢觸及那給整個案子打上不幸的非人的烙印的事實。」

　　總監雙手捶著桌子，猛地跳起來，不服地吼道：「荒謬！愚蠢的假設！弗維爾受到死亡的威脅，竟不擇手段，執意設下陰謀，毀掉妻子──算了吧！弗維爾那天到我辦公室來，你也見到了，他只想著一件事，就是如何不死。他只怕一件事，就是死。在那時候他是不可能調好機械，設下陷阱的──尤其是這些陷阱只有在他死於謀殺時才有用。你以為弗維爾先生做好時鐘機芯，裝上他三個月以前寫給一個朋友，又中途截回來的信，把一切安排好，造成他妻子犯罪的假象，然後說：『好了！我就是被謀殺，也可以瞑目了。警方將把瑪麗─安娜逮捕歸案。』不對，你得承認，他不可能採取這麼可怕的謹慎措施。否則──否則，就是他清楚自己要被謀殺。他願意被謀殺。可以說，他與殺人者是串通好了的，是伸出頸根讓人砍。總之，這是──」

　　他打住了，似乎突然被剛才說的話驚住了。其他人似乎也和他一樣困惑。其實他們已不知不覺地從這些話裡聽出了結論，只是他們還不知道罷了。

　　唐路易眼睛不離總監，等他說出那不可避免的話。

　　德斯馬利翁先生喃喃道：「你總不至於斷言他們是串通好──」

　　「我什麼也沒斷言。」唐路易說，「這些想法，是您自然而然，順著邏輯推出來的，總監先生。」

　　「是啊，是啊，我知道。可我是要指出你的假設是多麼荒謬。為了證明你的假設是對的，為了讓大家相信瑪麗─安娜．弗維爾是無辜的，我們就得假定有這種奇事：弗維爾先生參與了謀殺自己的陰謀。這是很可笑的！」

　　他確實笑起來，笑得很勉強，很虛假。

　　「因為無論如何，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你不能否認這一點。」

　　「我不否認。」

　　「那麼？」

　　「那麼，正如您所講的，總監先生，弗維爾先生參與了謀殺自己的陰謀。」

　　唐路易是極為平靜地說這句話的，但他的神氣是那樣肯定，以致誰也沒有想到要反駁他。他的那些推理和假設，他已經迫使在場的人接受了。現在他們走到了死胡同的盡頭，要想出去，不可能不費勁。對弗維爾先生參與犯罪活動已不再有任何疑問。只是他是怎樣參與的？在這場謀殺和仇恨的悲劇裡扮演了什麼角色？這最終導致他把命賠掉的角色，他難道樂意扮演，或者只是同意扮演？究竟是誰充當他的同謀，或者劊子手呢？

　　這些問題，在德斯馬利翁先生和其他在場的人腦子裡競相冒出來。大家只想找到答案。唐路易可以確信：他提出的答案，預先就會被大家接受。此後，他只要說出發生的事情就行了，根本不必擔心人家會說他撒謊。他簡要地敘述了一番，就像作概述。

　　「發案前三個月，弗維爾先生給一個朋友朗熱諾先生寫了一連串的信。總監先生，馬澤魯隊長大概向您報告了，那朗熱諾先生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這個情況，弗維爾先生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信留在郵局待領，但被人中途截走了。用什麼辦法截走的，這裡就不必細述了。弗維爾先生擦去了郵戳和地址，把信裝在特製的裝置裡，把機器調好，讓第一封信在他死後半個月落下來，其餘的每隔十天落一封。現在看來，他的計劃確實考慮得鉅細無遺。他知道索弗朗愛瑪麗─安娜。通過監視索弗朗的舉動，他顯然注意到那可惡的情敵每星期三都要從公館的窗戶下面經過，這時瑪麗─安娜．弗維爾便來到窗口。這是個極為重要的事實，對我來說，得悉它如獲至寶，它給您的印象，將如同一個物證。我再說一遍，每星期三，索弗朗都在公館周圍轉悠。因此，請你們注意，第一，弗維爾先生策劃的罪行發生之日，正是一個星期三晚上；第二，弗維爾夫人正是在丈夫的執意要求下出門的，當晚去了歌劇院，又去了艾爾辛格夫人家的舞會。」

　　唐路易停了幾秒鐘，又接著說下去：「因此，星期三早上，一切都準備就緒，那要命的時鐘機芯已經調好了，指控罪行的機器運轉極好，將來的罪證會證實弗維爾先生手頭已經準備好的罪證。另外，總監先生，您還收到他一封信。他向您揭露了針對他來的陰謀，求您次日早上，也就是他死後去救助他！總之，一切都讓人預見到，事情將會按照『懷著仇恨的人』的意願發展，這時發生了一件突如其來的事，差點打亂了他的整個部署：韋羅偵探闖了進來。韋羅偵探奉您的指派，總監先生，去瞭解柯斯莫．莫寧頓遺產繼承人的情況。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永遠也沒有人知道。兩人現在都不在世了，他們的祕密也一起消失了。但我們至少能夠肯定：首先，韋羅偵探來過這裡，帶走了那塊巧克力，我們第一次看到的虎牙的齒痕，就是印在那上面的。接下來，韋羅通過一系列我們不知道的機會，成功地探悉了弗維爾先生的計劃。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因為偵探自己說了出來，而且是那麼焦急！因為正是從他那裡我們才獲悉當夜要發生謀殺案；因為他把探悉的情況寫在一封信裡，而那封信卻被人掉了包。這一點，弗維爾工程師也是知道的。因為他為了擺脫這個阻礙他的計劃實施的敵人，下毒把韋羅害死了；因為，他知道毒藥發作得遲，便大膽地化裝成加斯通．索弗朗的模樣，跟著韋羅偵探一直走到新橋咖啡館，在那裡用一張白紙換下了韋羅寫給您總監的信，然後問一個行人去訥伊的地鐵車站怎麼走。訥伊，索弗朗就住在訥伊！以後這個行人可以成為指控索弗朗的證人。總監先生，這就是罪犯！」

　　唐路易越說越激昂，因為自信而充滿活力。而他的指控雄辯有力，合乎邏輯，似乎展現了事實本身。

　　唐路易又重複道：「總監先生，這就是罪犯，這就是匪徒！韋羅偵探可能揭露他的陰謀，這就是他所處的形勢，就是他所擔心的事情。他趕到警察總署，打聽清楚韋羅偵探確實死了，也沒有來得及揭穿他的罪惡圖謀，這才將他策劃的可怕行動付諸實行。那一幕您還記得，總監先生，他是那樣不安，那樣恐懼：『總監先生，請保護我──我受到死亡的威脅──明天，我會遭到毒害──』明天，他要求您第二天去援救他，因為他清楚，當晚一切就完成了，第二天警方面對的將是一場謀殺案，是兩個罪犯，他本人已經準備了指控那兩個人的罪證，面對的是瑪麗─安娜．弗維爾，她可以說會首先受到追究。

　　「我和馬澤魯隊長當晚九點去他公館，他明顯地顯得侷促不安，原因就在於此。這兩個人闖進來幹什麼？會不會破壞他的計劃？他經過一番思考，放下心來，我們又堅持留下，他只好同意。不管怎麼說，這與他有什麼關係？他的一切步驟都已安排妥當，任何監視看守都不可能破壞它們，甚至都不可能發現它們。我們在場或不在場，該發生的事照樣會發生。他召來的死神決不會誤工。

　　「於是那一幕戲，確切地說，那一幕悲劇便開演了。弗維爾夫人被他打發去歌劇院，先是她來向他道別。接著僕人給他送吃的，其中的果盤裡放著蘋果。接著，他一陣恐慌、不安，這是死亡在一個臨死的人身上激起的恐懼。再接下來，他向我們撒謊，打開保險櫃讓我們看，裡面有個灰布殼面的日記本，他說記載了有關陰謀的材料。

　　「至此，事情就完成了。馬澤魯和我退到候見廳。弗維爾把門關上，獨自一人在裡面，可以自由行動。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能阻撓他實現自己的意願。大概在白天，弗維爾先生模仿索弗朗的筆跡，給弗維爾夫人寫了一封信，要求不幸的女人與他在拉納拉見面。這種信通常讀過後就會被撕掉。晚上十一點鐘，弗維爾夫人離開歌劇院後，就在離公館不遠的拉納拉盤桓了一個鐘頭，等她的約會人，以後才去了艾爾辛格夫人家。與此同時，在五百米外，公館另一邊，索弗朗正在作每星期三例行的朝聖散步。這時案子正在發生。這兩人，一個因為弗維爾發生的暗示，一個因為新橋咖啡館的事件，已經引起警方的注意。此外，兩人一則提不出案發時自己不在現場的證明，二則解釋不清案發時在公館附近幹什麼來著，不被指控和認定為作案人才怪呢。

　　「如果出現了意外，使兩人倖免於指控，那麼弗維爾先生還準備了一個無可否認、伸手可及的證據，就是留有瑪麗─安娜．弗維爾的齒痕的蘋果！再有，就是幾星期以後，那絕妙的決定性的裝置。那些揭露罪行的信，將十天一封，十天一封，神祕地送到警方手中。

　　「這樣，一切都安排好了。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也被那個精明得可怕的頭腦考慮到了。總監先生，您一定記得，從我戒指上掉落，在保險櫃裡發現的那顆綠松石？只有四個人可能見到並且拾到。其中一個是弗維爾先生。我們首先把他排除在懷疑對象之外。然而，正是他拾的。他已經察覺到我的介入對他構成威脅，要預先排除，便利用送上門來的機會，把綠松石放進保險櫃，以造成對我的懷疑。

　　「這一回，他要幹的事全部幹完了。餘下的，就由命運來完成了。在『懷著仇恨的人』和他的陷害對象之間，只隔著一個行動。這個行動完成了。弗維爾先生死了。」

　　唐路易不說話了。這之後是長久的沉默。不過，可以確信的是，他這番不同尋常的敘述得到了大家的完全肯定。大家百分之百地相信，沒有半點異議。須知，他要他們相信的，是最難以叫人相信的事實呵。

　　德斯馬利翁先生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和馬澤魯隊長守在候見室。外邊，有警察守著。就算弗維爾先生知道有人夜裡要殺他，但在那個時刻，有誰能夠殺他和他兒子呢？房子裡沒有人。」

　　「有弗維爾先生。」

　　這話一出口，立即引來一片反對之聲。幕布一下拉開了，唐路易揭示的景象在使大家感到恐怖，也出乎意料地激起了大家的懷疑。就像太多的好意反會激起反抗，大家對這番話的反應便是這樣。

　　總監先生的話概括了大家的感覺：「夠了！這樣的假設夠了！它們看上去是這樣合乎邏輯，其實得出的結論卻荒謬不堪。」

　　「總監先生，表面看是有點荒謬，但誰能說，弗維爾先生的行為能夠用正常的理由來解釋？顯然，人是不為單單為了滿足自己報復的意願而樂意去死的。但你們可能和我一樣，也注意到弗維爾先生極瘦，臉色蒼白。誰能說他沒有患上絕症，已經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呢？──」

　　「夠了，我再說一遍。」總監叫道：「你說的都是假設。我要的卻是證據。只要你舉得出一個證據，也就行了。我們等你拿出證據來。」

　　「總監先生，喏，這就是證據。」

　　「嗯？你說什麼？」

　　「總監先生，我在敲掉石膏層，取下這盞吊燈時，在金屬盒子外面，發現了一個封好的信封。因為吊燈裝在弗維爾先生的兒子住的閣樓下面，弗維爾先生顯然能夠揭起閣樓的拼木地板，摸到這個機械裝置的上部。因此，在最後一夜，他把這個信封塞了進去。此外，他在上面記下了案發日期：『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點。』還簽了名：伊波利特．弗維爾。」

　　德斯馬利翁先生一把抓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才在裡面的信紙上掃了一眼，就哆嗦著罵道：「啊！混蛋！混蛋！世上竟有這種魔鬼麼？啊！多可怕呀！」

　　他因為又驚又怒，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顫著唸道：我的目的達到了。我的大限來臨了。我把愛德蒙哄睡了。他是不知不覺在睡眠中死的，毒藥的灼痛也沒把他喚醒。現在，我的臨終時刻開始了。我受著地獄的種種折磨，勉強能寫下這最後的幾行字。我很痛苦，難受。然而，我又感到無限幸福。

　　這種幸福，是從我和愛德蒙四個月以前去倫敦旅行開始的。在此之前，我是在熬著最可怕的日子，把對那厭惡我而愛著另一個男人的女人的仇恨埋在心裡。我身體虛弱，自覺為痼疾所折磨，而我的兒子也身體衰弱，精神萎靡。下午，我去向一位名醫求診。我的懷疑被證實了：我患了癌症。同時，我也知道，我兒子愛德蒙和我一樣，也踏上了黃泉路，他患了結核病，無可救藥。

　　當天晚上，我腦子裡生出報復的想法。

　　這是多麼痛快的報復啊！指控一對相愛的男女犯了罪，犯了最可怕的罪。把他們投入監牢！把他們推上重罪法庭！把他們趕進苦牢！把他們押上斷頭台！沒有人來援救！沒有可能抗爭，沒有一絲希望！成堆的證據，鐵證如山，即使是無辜的人見了這堆鐵證，也會懷疑自己的無辜，也會無話可說，也會不得不承認有罪，也會束手聽候判決。多麼痛快的報復！──多麼痛快的懲罰！明明是無辜的，在鐵的事實面前卻怎麼也講不清，因為是事實本身在大叫：你是罪犯！

　　於是我懷著快樂的心情開始作準備。每一項工作，每一創造，都讓我發出由衷的笑聲。上帝呵！我是多麼愉快啊！癌症，您以為它讓我痛苦！不，絕對不。一個人靈魂快樂得直哆嗦，肉體還會痛苦嗎？我這時已經服了毒藥，可是我感到它那灼人的痛苦了嗎？

　　我是愉快的。我讓自己死，就意味著他們開始遭受折磨了。既是如此，那麼苟活下去，等待自然死亡有什麼意思呢？那樣死，不正意味著他們幸福的開始嗎？既然愛德蒙反正治不好了，何必不免去他苟延殘喘的痛苦呢？何必不讓他一塊死，以加重瑪麗─安娜和索弗朗的罪行呢？

　　這就是結局！我不得不停筆了，因為痛得寫不下去。現在，稍稍沉著一點──萬籟俱寂！公館外面，公館裡面，警方派來的人在值夜，謹防人家害我。離這兒不遠，瑪麗─安娜被我那封信召喚，跑去與情人幽會，可是那情郎沒去，而是在公館窗下轉悠，而心愛的美人卻沒在窗口露面。啊！這些小木偶，叫我把線抓在手裡，讓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們跳吧！蹦吧！上帝呵，他們是多麼開心啊！可是，繩圈套上脖子了，先生和太太，是啊，繩圈套上脖子了。難道不是你，先生，上午給韋羅偵探下了毒，又跟著他走到新橋咖啡館，拄著你那根漂亮的烏木手杖？是啊，正是你！晚上，是那漂亮的女人把我毒死了，還毒死了她的繼子。證據呢？喏，那隻蘋果，太太，你沒有吃，可是，人家會在上面發現你的齒痕的！多麼有趣的一幕！你們跳吧，蹦吧！

　　還有那些信！寫給已故朗熱諾的信！那是我最為得意的妙計。啊！構想和製作那個小機械，我嘗到了多大的樂趣啊！這個計劃，難道不妙？整個裝置還不奇巧精確？嗨，到了確定的日子，第一封信就會投出去！接下來，過十天，第二封信又會投出去！瞧，沒有什麼要幹了。可憐的朋友們，你們完了。你們跳吧，蹦吧。

　　讓我開心的──我這會兒正笑著哩──是想到人們將什麼也弄不明白。瑪麗─安娜和索弗朗肯定是有罪的，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是除此之外，就是絕對的祕密。人們什麼也不會知道的，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什麼的。再過幾星期，當兩個罪人無可挽回地完蛋以後，當幾封信都送到警方手中以後，五月二十五日夜裡，或確切地說，五月二十六日清晨三點，一場爆炸會把我留下的痕跡完全銷毀。炸彈已經安好。一個與吊燈毫無關聯的時鐘機芯，會在預定的時刻將它引爆。剛才，我把灰布殼面日記本埋在炸彈旁邊。我聲稱那裡面是我的日記，其實裝的是毒藥瓶、毒針、烏木手杖。韋羅偵探的兩封信，總之，是能夠救援那兩個罪人的物證。以後，還怎麼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不可能的，人們什麼也不會知道，永遠不會知道。

　　除非──除非出現奇蹟──除非炸彈炸不倒牆，炸不塌天花板──除非一個天才，憑著神奇的智力與直覺，理清我絞戎的一團亂麻，深入謎案核心，經過長年累月的搜查，才會發現這封信。

　　這封信，我就是給他寫的，儘管我知道他不可能存在。但不管怎樣，我都無所謂了！瑪麗─安娜和索弗朗已經跌進了萬丈深淵，大概難逃一死，再不濟也得永遠分開。我把這封表明仇恨的信交給機運去處置，想來不會有任何危險。

　　現在，寫完了。只須簽名了。我的手越來越抖。額上大汗直冒。極為痛苦。可我又十分愉快！啊！朋友們，你們等著我死。啊！瑪麗─安娜，你這個不謹慎的女人！你偷偷監視我，看到我病了，眼睛裡流露出快樂！你們兩人對未來那樣充滿信心，竟然有毅力保持貞潔！現在，我死了。而你們站在我墳頭，一副鐵手銬把你們聯在一起。瑪麗─安娜，你嫁給我朋友索弗朗作妻子吧。索弗朗，我把妻子讓給你。你們結合吧。你們的婚約將由預審法官起草。彌撒將由劊子手唸。啊！多大的滿足啊！我難受──多大的滿足啊！──善良的仇恨，使死變得這麼可愛──我樂意去死──瑪麗─安娜坐大牢──索弗朗在他的死囚室哭泣──有人打開他囚室的門──啊！可怖啊！──一些穿黑衣的人──走近囚床──「加斯通．索弗朗，你的上訴已被駁回，拿出點勇氣來。」啊！冰涼的手──斷頭台！──輪到你了，瑪麗─安娜，輪到你了！你的情人死了，難道你還要活下去？索弗朗死了，輪到你去死了！喏，這裡有條繩子。你更喜歡毒藥？可是死了吧，壞女人──在烈焰中──像我這個恨你的人一樣──恨你的──恨你的──

　　德斯馬利翁先生不唸了。滿座皆驚。最後幾句話十分難唸。越到後面筆跡越亂，越看不清。

　　他盯著紙，低聲道：「『伊波利特．弗維爾──』簽名倒還清楚──可憐的傢伙簽名時恢復了一點氣力，他怕人家懷疑他的醜行。確實，怎麼想得到──？」

　　他又望著唐路易，補充道：「查出真相，真需要不同一般的洞察力和值得我們敬佩的天賦，我是深為佩服。這個瘋子所作的解釋，完全印證了你先前的推理，真是絲毫不差，令人驚異。」

　　唐路易鞠了一躬，對這番誇獎不作回答，只說：「總監先生，您說得對，這確實是個瘋子，而且是最危險的瘋子，是個意識清醒的偏執狂。他死抱著自己的頑念，執迷不誤，並且按他周詳縝密、受機械規律支配的頭腦想出的辦法行事。換了別人，可能就直接而粗暴地把人殺了了事。而他呢，想的是一個遠期殺人的辦法，就像個科學探索者，把他發明的好處交給時間來驗證。他得逞了，因為司法機關落入了圈套，而弗維爾夫人也許會死。」

　　德斯馬利翁先生做了個果斷的手勢。的確，整個案子已經成為過去了。調查將給它投進必要的光亮。當務之急，只有一件事，就是拯救瑪麗─安娜．弗維爾。

　　「確實，」他說，「不能再耽誤一分鐘了。要立即通知弗維爾夫人。同時，我把預審法官請來，肯定會很快作出不予起訴的決定的。」

　　他迅速發下命令，讓手下繼續搜索，並驗證唐路易的所有假設。然後，他對唐路易說：「走吧，先生，應該讓弗維爾夫人感謝救命恩人。馬澤魯，你也來。」

　　聚會結束了。在這次聚會上，唐路易以引人注目的方式大顯身手。好像他是在與冥界的力量作鬥爭，迫使死神交出了祕密。他好像親眼目擊一般，揭露了在黑暗中策劃在墳墓裡實施的報復陰謀。

　　德斯馬利翁先生默然不語，只是頻頻頷首，流露出滿心的敬佩。佩雷納強烈地感覺到離奇的變化：半天之前，他還是警察追捕的對象，而此刻，他和警察首腦並排坐在汽車裡。他偵破案件的本領超出了其他一切，他得出的結論深為眾人所重視。他的合作受到如此尊重，以致大家願意忘掉最近兩天的不快。韋貝副局長對唐路易的積怨再也起不了作用。

　　不過，德斯馬利翁先生還是簡短地回想了一下新發現的情況，作出結論，儘管有些地方還可討論：「是啊，是這樣──毫無疑問──我們的意見一致──只能是這樣，不可能是別的樣子。不過，還有些地方不清楚。首先，是那些齒痕。儘管她丈夫作了坦白，可那畢竟是對弗維爾夫人不利的物證，我們可不能忽視。」

　　「我認為這事很好解釋，總監先生。等我收集到了必不可少的證據，我會給您解釋的。」

　　「行。不過，還有一件事。昨天上午，韋貝怎麼在勒瓦瑟小姐房裡找到了寫了爆炸日期的那張紙呢？」

　　「我怎麼發現了那五封信出現的時間表了呢？」唐路易笑著補上一句。

　　「這麼說，」德斯馬利翁先生說，「你和我意見一致？勒瓦瑟小姐那個角色至少可疑。」

　　「總監先生，我認為事情會搞清楚的。現在，你只要問一問弗維爾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就可以把光亮照進最後這些黑暗的角落了，也可以給勒瓦瑟小姐洗清一切嫌疑。」

　　「另外，」德斯馬利翁先生堅持問下去，「還有一點我覺得奇怪。伊波利特．弗維爾在他的供認書裡隻字不提莫寧頓的遺產。為什麼？難道他不知道？或許我們應該假定，這一系列事件與遺產沒有任何關係，純粹是巧合？」

　　「總監先生，在這一點上，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我承認，伊波利特．弗維爾隻字不提遺產，讓我十分困惑。不過，說實在的，我也不太看重這一點。因為主要的事情，是查明弗維爾工程師有罪，那兩個被囚禁的人無罪。」

　　唐路易十分快樂。在他看來，找到了弗維爾先生親筆寫的自供書，這個不幸的案子就收場了。弗維爾的供認書裡沒有提到的事情，弗維爾夫人、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自會解釋清楚。他對那些不再感興趣了。

　　聖拉扎爾──那是座又髒又破，尚未改造重建的古老監獄。

　　總監從汽車上跳下來。

　　門立即開了。

　　「典獄長在嗎？」他問門衛，「快，叫人去把他叫來。有急事。」

　　可是他等不及，立即衝向通往醫務所的走廊，走上二樓，正好遇見典獄長。

　　「弗維爾夫人？──」他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見見她。」

　　他猛一下停住腳步，因為典獄長露出慌亂的神色。

　　「喂！怎麼啦？你怎麼啦？」

　　「怎麼，總監先生，」典獄長期期艾艾地說，「您還不知道？我已經打電話報告署裡了──」

　　「你說，怎麼？出了什麼事？」

　　「總監先生，弗維爾夫人今早死了。她注射了毒藥自殺。」

　　德斯馬利翁先生抓著典獄長的胳臂，就往醫務所跑。佩雷納和馬澤魯緊跟其後。跑到一間病房，只見年輕婦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蒼白的臉上，肩膀上顯出一塊塊褐斑。和韋羅偵探、伊波利特．弗維爾和他兒子愛德蒙的屍體上的斑點相似。

　　總監大為震驚，喃喃道：「可是毒藥──她是從哪兒弄來的毒藥？」

　　「在她枕頭下面，我們搜出這個小瓶子和這隻注射器，總監先生。」

　　「在她枕頭下面？怎麼會在枕頭下面呢？她是怎麼得到的呢？是誰給她的呢？」

　　「我們還不知道，總監先生。」

　　德斯馬利翁先生望著唐路易。看來，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自殺並未使這一連串的謀殺停止。他的行為並不單單敗壞瑪麗─安娜的名聲，既然它已經逼得不幸的少婦注射毒藥尋了短見！這可能嗎？難道應該假定，死者的報復仍在以自動的匿名的方式進行？或者，更確切地說──難道沒有一種神祕的意願，在暗地裡，同樣猖狂地繼續著弗維爾工程師的罪惡行為？

第四節　兩億遺產的繼承人

　　爆炸過後的第四天晚上，一個穿著寬袖長外套、駕出租馬車的車伕，拉響佩雷納公館的門鈴，讓人把一封信交給唐路易。家人把他引到二樓工作室。到了那裡，他把外衣脫掉，便快步走向唐路易：「老闆，這一次真的糟了。您別以為是開玩笑，收拾行李，準備動身吧。而且要快。」

　　唐路易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不慌不忙地吸著煙，說：「你要什麼，馬澤魯，雪茄還是捲煙？」

　　馬澤魯來氣了。

　　「可是，老闆，您究竟看了報紙沒有？」

　　「唉，看了！」

　　「既是這樣，您應該和我一樣，和大家一樣，看得清形勢！三天來，從那雙重自殺，或不如說，從瑪麗─安娜和她表兄加斯通．索弗朗被雙雙謀殺以來，沒有一家報紙上沒有這樣的話，或者意思近似的話；『既然弗維爾先生及其兒子、妻子、表弟加斯通．索弗朗都已不在人世，唐路易．佩雷納獲得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再無阻礙。』老闆，您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嗎？當然，報紙上也提到絮謝大道的爆炸事件，提到弗維爾工程師的死後供認書，對可惡的弗維爾深為反感，對您的精明強幹不知如何讚揚才好。可是，在所有的談話議論中，主要的一點是，羅素家的三支後裔都沒人了。留下的是誰？是唐路易．佩雷納。既然血緣的繼承人都死了，那筆遺產由誰來繼承？唐路易．佩雷納。」

　　「該我運氣好唄！」

　　「老闆，人們不是這樣看的。人們說，這一連串暴行慘案，決不是偶然的巧合，恰恰相反，它們表明存在著一個支配控制事件發展的人。這個人的活動始於謀殺柯斯莫．莫寧頓，待兩億遺產到手後才會告終。人們把手邊現成的名字，安到這個人頭上。這就是說，他是那個非同一般的、又曖昧又神祕、無所不能、無處不在，集毀譽於一身的人物，就是柯斯莫．莫寧頓的那個密友，就是從一開始就支配著事件的發展，就有預謀，一會兒說人家有罪，一會兒又說人家無罪，一會兒把人送進大牢，一會兒又讓人出獄，總之，把莫寧頓遺產案攪得天翻地覆的人物。他按照利益的驅使，這樣攪渾水，是因為有兩億元遺產可得。而這個人物，就是唐路易．佩雷納，也就是說那名聲不佳的亞森．羅蘋。面對這樣一宗謎案大案，除非是瘋子才不會想到是他幹的。」

　　「謝謝！」

　　「老闆，這就是人們議論的話，我不過是複述罷了。只要弗維爾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還活著，人們就不會想到您這個身兼遺贈的受贈人和預備繼承人雙重身份的人。可現在他們都死了。大家也就不禁注意到機遇一次又一次照顧唐路易．佩雷納的利益，是那樣執著，委實叫人吃驚。您記得司法界有一條公認的原則：誰得益誰就有嫌疑。羅素家的幾個繼承人都死了，是誰得益呢？是唐路易．佩雷納。」

　　「強盜！」

　　「強盜，韋貝在警察總署和保安局的走廊裡正是這樣罵的。您是強盜，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您的同謀。大家幾乎不敢反駁他。警察總監？他倒是記得您兩次救了他的命，也記得您給司法機關幫了大忙，其作用無法估量，他頭一個表示誇獎，可是沒有用。他向總理瓦朗格萊報告也沒有用。眾所周知，總理是保護您的──可決定事態的不僅是總監一個人！不僅是總理一個人！還有保安局，檢察院，預審法官，新聞媒介，尤其是公眾輿論。公眾輿論等著查出罪犯，要求查出罪犯。不滿足它是不行的。這個罪犯不是您就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或確切地說，就是您和弗洛朗斯．勒瓦瑟。」

　　唐路易連眉頭也沒皺一下。馬澤魯耐心等了一會，見老闆不回答，絕對地作了個手勢，說：「老闆，您知道您在逼我幹什麼嗎？逼我違背職責。好吧，我告訴您。明早，您會收到預審法官一張傳票。不管審問結果如何，審問出來，您將被直接帶往看守所。逮捕證已經簽發了。這就是您的對頭得到的東西。」

　　「魔鬼！」

　　「還不止這點。韋貝迫不及待地要復仇，已經獲准從即刻起就派人監視您的公館，防止您像弗洛朗斯．勒瓦瑟一樣逃走。過一個鐘頭，他就要帶人馬守在廣場上。老闆，您認為怎樣？」

　　唐路易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打了個手勢，對馬澤魯說：「隊長，你看看兩個窗戶中間沙發底下有什麼。」

　　唐路易是說正經的。馬澤魯本能地服從了。沙發下面，是一隻箱子。

　　「隊長，過十分鐘，我吩咐僕人上床睡覺以後，你就拎著這個箱子去里沃利街一百四十三號。我用勒科克的名字在那兒定了一套小房子。」

　　「老闆，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三天以來，我一直等你來，因為我沒有信得過的人，可以交給他保管這隻箱子。」

　　「哦，是這麼回事！可是──」馬澤魯侷促不安，吞吞吐吐地說。

　　「可是，可是什麼？」

　　「這麼說，您打算溜走？」

　　「當然！只是，為什麼逼我這麼快就走？我把你安插進保安局，就是想打探對我不利的情報。既然有危險，我當然躲開為好。」

　　馬澤魯望著他，越來越吃驚。唐路易拍拍他的肩膀，乾脆地說：「隊長，你明白，用不著化裝成出租車伕，也用不著違背職責。隊長，永遠也不能違背職責。你問問自己的良心，我相信，它會恰如其分地評價你的。」

　　唐路易說的是事實。他看出瑪麗─安娜和索弗朗一死，形勢發生了變化，覺得還是躲一躲為好。他之所以沒有馬上成行，是希望得到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消息，或是信，或是電話。既然年輕姑娘執意保持沉默，唐路易就再沒有理由冒著被捕的危險等下去。事態的發展很可能走到這一步。

　　他的預見果然不錯。第二天，馬澤魯來到里沃利街那套小房間，有點放肆地說：「老闆，您可是溜得及時。一大早，韋貝得知鳥飛了，大發雷霆，到現在也沒息怒。另外，說實在的，局勢越來越複雜。署裡人什麼也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該不該追查弗洛朗斯．勒瓦瑟。喂．對了，您大概在報上看到了。預審法官斷言，既然弗維爾是自殺的，他兒子愛德蒙是他殺死的，弗洛朗斯．勒瓦瑟就與此案毫無關係。對他來說，案子已經結了。預審法官，他都厭煩了！可是加斯通．索弗朗是不是被謀殺的還沒有查明，就像弗洛朗斯在這件事上，在其他所有事上的作用還沒有弄清一樣。難道不是在她房裡，在一卷莎士比亞里發現了有關爆炸和信的文件？再說──」

　　馬澤魯停住話頭，看到唐路易瞪著他，不免有些畏怯起來。他明白老闆越來越愛戀那年輕姑娘。不管她是不是罪犯，他都一樣愛她。

　　「我明白了。」他說，「別說了。時間會說明我是對的。你將來會看到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馬澤魯盡可能來看他，或者打電話告訴他在聖拉扎爾監獄和衛生防疫所監獄開展的調查的詳情。

　　不出人們所料，調查一無所獲。唐路易原先的那些證明，除了有關吊燈和自動投信機關的部分被認為是正確的以外，其餘的都被擱置一旁。調查充其量證實了一點：被捕之前，索弗朗曾試圖通過醫務所一個供應商，與瑪麗─安娜取得聯繫。是否應該假定，毒藥和注射器都是從這條渠道進來的呢？可是無法證實。另一方面，也同樣無法查出，詳盡報導瑪麗─安娜自殺消息的報紙，是怎樣送進加斯通．索弗朗的單人牢房的。

　　再者，最初的謎團仍未解開。蘋果上那個齒痕始終不可理解！弗維爾先生死後查找到的供認書洗清了瑪麗─安娜的嫌疑，可是那蘋果上分明留著她的齒痕！那兩排牙齒印，人們稱作虎牙印，那正是她的牙齒印！那麼──

　　長話短說，正如馬澤魯所說的，大夥兒面對這複雜的局面，都束手無策，以至於總監只好決定，在下星期，也就是六月九日，召集一次有關莫寧頓遺產繼承人的會議。因為遺囑委託他最早在立遺囑者死後三個月，最遲不超過四個月，召集繼承人會議。他希望以此了結這樁傷腦筋的謎案，因為司法機關將此案處理得一塌糊塗，毫無辦法。屆時根據情況，議定有關遺產的繼承問題，然後，把預審了結。以後，莫寧頓遺產繼承人相繼被殺這一慘案將慢慢被人淡忘。那神祕的齒痕也會慢慢不再有人提起──

　　真怪，最後幾個焦躁不安、動盪不寧、猶如大戰前夕的日子──因為人們預計這次繼承人會議是一場大戰──唐路易是坐在陽台的扶手椅上，悠哉游哉地度過的。他面對著里沃利的街景，或是吸煙卷，或是吹肥皂泡。風把肥皂泡帶到蒂伊勒利宮的花園。

　　馬澤魯卻看不慣。

　　「老闆，您真讓我吃驚。瞧您一副若無其事，無憂無慮的樣子。」

　　「我本性就是這樣，亞歷山大。」

　　「那又怎麼？您成局外人了？不為弗維爾夫人和索弗朗報仇了？人家公開指控您有罪，您卻在這兒吹肥皂泡！」

　　「沒有比這更讓我感興趣的事了，亞歷山大。」

　　「老闆，您希望我告訴您？唉！看到您這模樣，我都以為已經知道謎底了──」

　　「誰知道呢，亞歷山大？」

　　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唐路易動心。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他卻總是不離陽台。現在，他又多了一件事，扔麵包屑餵飛來的麻雀。確實，對他來說，案子似乎也到頭了，事情進展十分順利。

　　到了開會那天，馬澤魯帶了一封信進來，一副驚訝樣子：「老闆，給您的。信是寄到我那兒的，可是裡面的信封上寫著您的名字──這事您怎麼看？」

　　「亞歷山大，這很容易。敵人知道我們關係密切。他不知道我在哪兒，就──」

　　「哪個敵人？」

　　「晚上告訴你。」

　　唐路易拆開信封，讀到用紅墨水寫的如下的話：

　　亞森．羅蘋，你還來得及。趕緊退出戰鬥。否則，等著你的也是死路一條。當你以為達到了目的，當你伸出手要抓我，當你高呼勝利的時候，深淵就在你腳下裂開了。

　　你的死亡地點已經選好了。陷阱準備好了。當心，亞森．羅蘋！

　　唐路易微微一笑：「來得正是時候。事情有眉目了。」

　　「您覺得，老闆？」

　　「對，對──這是誰交給你的。」

　　「啊！這封信，總算我們有運氣！送交這封信的人，正好和署裡的收發員住在相鄰的兩座樓裡，都在泰爾納。收發員認得那傢伙。您說，我們有運氣吧。」

　　唐路易聽了一喜，樂得蹦起來。

　　「你說什麼？說下去！你打聽了情況吧？」

　　「那傢伙是個當僕人的，在泰爾納大道一家診所當差。」

　　「走。我們去找他。沒有一分鐘可耽誤。」

　　「過一陣再去，老闆。人家會發現您的。」

　　「嗨！當然。只要沒事幹，我會一直等到今天晚上，我會養精蓄銳，因為我預計鬥爭會十分殘酷。可是，既然敵人終於幹了件蠢事，既然有了一條線索，那就不必等了。我往頭前趕了。馬澤魯，衝上去打老虎！」

　　唐路易和馬澤魯趕到泰爾納大道的診所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一個僕人接待他們。馬澤魯拿肘子捅捅唐路易。毫無疑問，這就是那個送信的傢伙了。確實，馬澤魯一盤問，那傢伙立即就承認他上午去了警察總署。

　　「誰派你去的？」馬澤魯問。

　　「院長嬤嬤。」

　　「院長嬤嬤？」

　　「是的。診所還附設了一家療養院．由一些修女管理。」

　　「能見見院長嬤嬤嗎？」

　　「當然能。只是現在不行，她出去了。」

　　「會回來嗎？」

　　「啊！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

　　僕人把他們領進候診室。他們在裡面待了一個多鐘頭，十分納悶：這個修女捲進來是什麼意思呢？她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進來了一些人。僕人把他們領到正在治療的病人身邊。有一些出去了。一些修女不聲不響地來來去去，還有一些穿著掐腰白大褂的護士也在忙忙碌碌。

　　「我們別在這兒乾等吧，老闆。」馬澤魯低聲道。

　　「你有什麼急事？親愛的人在喚你嗎？」

　　「我們這是浪費時間。」

　　「我的時間不會浪費。總監那兒的會要五點才開。」

　　「嗯？您說什麼，老闆？這不是正經話！您並沒有參加會的打算──」

　　「為什麼沒有？」

　　「怎麼！那張逮捕證──」

　　「逮捕證？一張廢紙──」

　　「您要迫使司法機關採取行動，那張廢紙就會變成事實。您的出席會被看作挑釁──」

　　「那我的缺席就會被看作供認了。一個繼承了兩億元遺產的人在得到好處的一天是不會躲藏的。因此，我必須出席會議，否則，我就會失去權利。我要去的。」

　　「老闆──」

　　他們面前，忽然冒出一聲沉悶的叫喊，緊跟著，一個女人，一個正在穿過候診室的護士開始跑起來，掀起一張門簾，便跑進去不見了。

　　唐路易猶豫著站起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遲疑了四五秒鐘，猛一下也跑起來，衝進那道門簾，順著走廊，來到一張包皮的大門口。那張門剛剛關上。他傻乎乎地伸出顫抖的手，在門四周試了幾下，都沒推開，又耽誤了幾秒鐘。

　　當他終於把門推開，來到一道便梯底下。上不上？右邊，還是這道樓梯，通向地下室。他走了下去，進了一間廚房，抓牢一個廚娘，狂怒地問道：「有一個護士，剛從這兒跑出去，是嗎？」

　　「熱爾熱呂德小姐？新來的──」

　　「是──是──快說──她去了上面──」

　　「誰？」

　　「啊！媽的！快告訴我她從哪裡走了？」

　　「這裡──這個門──」

　　唐路易拔腿就跑，衝過一個小門廳，來到外面，泰爾納大道。

　　「好傢伙！真是一場賽跑！」馬澤魯叫道，追了上來。

　　唐路易觀察著大道。在附近一個小廣場，聖費達南廣場上，一輛公共汽車正在起動。

　　「她在上面。」他肯定道：「這一次，我可不會放她跑了。」

　　他叫了一輛出租汽車。

　　「司機，跟著公共汽車，隔五十米遠。」

　　馬澤魯對他說：「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嗎？」

　　「是的。」

　　「她的心真狠，她。」馬澤魯低聲抱怨道。

　　突然，他又激烈地說：「可是，老闆，您就沒有看出什麼？真的，這一點，我們可不是瞎子！」

　　唐路易沒有回答。

　　「可是，老闆，弗洛朗斯．勒瓦瑟在這家診所出現，確切證明，是她命令僕人給我送來這封威脅您的信的。再也不用懷疑了！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操縱整個案件！這一點，您和我一樣清楚，還是承認吧！十天來，您也許出於愛戀，認為她是無辜的，儘管種種證據都指控她有罪。但今天，事實終於擺在您眼前。我感覺到了，我堅信這點。我沒弄錯，老闆，對吧？您看清楚了吧？」

　　這一次，唐路易沒有反駁。他虎著臉，兩眼冷冷地監視著公共汽車。這時，公共汽車在奧斯曼大道拐角上停住了。

　　「快！」他對司機吼道。

　　年輕姑娘下了車。她穿著護士的白大褂，很容易認出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環顧四周，似乎想看看有沒有人跟蹤，然後她上了一輛汽車，駛過奧斯曼大道，又駛上佩皮尼耶爾街，一直來到聖拉扎爾火車站。

　　唐路易遠遠看見她登上通到羅馬候車室的樓梯，又看到她出現在車站大廳盡頭的售票窗口前。

　　「快去，馬澤魯，」他說，「亮出你保安局的證件，問售票員剛才賣出的是去哪兒的票。快，趁這會兒窗口還沒人。」

　　馬澤魯立即去了，問過售票員之後，回來說：「二等車廂的，去魯昂。」

　　「你也買一張。」

　　馬澤魯照辦了。他們查詢了車次，知道馬上有一列快車要開了。他們趕到月台上，看見弗洛朗斯進了列車中部一個車廂。

　　列車一聲長鳴。

　　「上車吧。」唐路易盡量藏起身子，對馬澤魯說，「到魯昂後給我發個電報。我晚上趕去與你會合。尤其要睜大眼睛，別叫她從你手指縫裡溜走了。她是很狡猾的，你知道。」

　　「可是，您，老闆，您為什麼不一起走呢？最好還是──」

　　「不行。到魯昂後還有的是事幹。我只能晚上趕來。而署裡那個會五點召開。」

　　「您硬要出席？」

　　「絕對。去吧，上車。」

　　唐路易把他推上尾部一個車廂。列車啟動了，很快就開進隧道不見了。

　　唐路易在一間候車室找了條長凳坐下，待了兩小時，裝著看報，其實一個字也看不進，腦子裡又一次冒出老是糾纏他的頑念，只是這一次是多麼清晰：「弗洛朗斯是罪犯嗎？」

　　德斯馬利翁先生辦公室的門於下午五點準時打開，迎進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公證人勒佩蒂依先生和美國大使館的祕書。這時，有一個人進了接待員的候見室，遞上名片。

　　當班的接待員掃了一眼名片，立即回頭望了一望在一邊談話的一群人，又問新來者：「先生沒有通知？」

　　「用不著。請去通報，唐路易．佩雷納到了。」

　　那群人好像觸了電似的。其中一個走上前來，他就是副局長韋貝。

　　兩個人對視一陣，一直看到對方心裡，唐路易友好地笑笑，韋貝鐵青著臉，嘴唇直抽搐，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他身邊除了兩個記者，還有四個保安局的警探。

　　「天吶！這些人都是來對付我的。」唐路易想道：「不過，看他們吃驚的樣子，證明他們認為我不敢來。他們會抓我嗎？」

　　韋貝沒有動，不過後來臉上還是顯出得意的神情，彷彿在說：「好傢伙，終於把你逮著了。你別想跑了。」

　　接待員走回來，一句話也沒說，給唐路易指了指路。

　　唐路易畢恭畢敬地從韋見面前走過，又友好地向各位警探致了意，然後進去了。

　　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亞克伯爵立即伸出手，迎上來，表明任何流言都沒有損害他對外籍軍團戰士佩雷納的尊重。不過警察總監的克制態度是意味深長的。他一邊翻閱文件，一邊與使館祕書和公證人小聲談話，並未起身迎接。

　　唐路易心想：「我的好亞森．羅蘋，今天這裡有人會亮出手銬。倘若銬的不是真正的罪犯，就是你這可憐的老夥計了。明人不必細說──」

　　他回憶起案子開頭時，他在弗維爾公館的工作室，面對著總監和法官，倘若不讓司法機關找到罪犯，自己就有可能立即被捕。因此，從頭至尾，他都不得不一邊與看不見的敵人作鬥爭，一邊遭受著司法機關的不斷威脅，他只有不斷取得勝利，才能保護自己。他不斷受到攻擊，時刻處於危險之中，相繼捲入瑪麗─安娜和索弗朗的漩渦之中。那兩個無辜的人作了殘酷無情的戰爭法則的祭品。到頭來，他是與真正的敵人短兵相接，還是在決定性的一刻倒下？

　　他愉快地搓著雙手，使得德斯馬利翁先生忍不住望望他。唐路易滿面春風，一副樂滋滋地準備迎接更大喜事的模樣。

　　警察總監有一陣沒有出聲，似乎在尋思這可惡的傢伙在為什麼事高興，然後他又翻閱文件，到未了，他才開口道：「諸位，我們兩個月後，在此再度聚會，議決有關柯斯莫．莫寧頓遺囑的事情。祕魯公使館的專員卡塞雷斯先生沒來。我剛收到從義大利發來的一封電報。據電報看，卡塞雷斯先生患了病，相當厲害。再說，也並不是非要他出席不可。因此，該到的人都到了──只可惜缺了那些人，那些本該由本次會議認可其權利的人，也就是說，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

　　「總監先生，還缺了一個人。」

　　德斯馬利翁先生抬起頭來。剛才說話的是唐路易。總監猶豫一下，接著決定問他，說：「誰？這個人是誰？」

　　「殺死莫寧頓的繼承人的兇手。」

　　這一次，唐路易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儘管在場的人對他都有些牴觸情緒，他還是迫使他們重視自己的在場，並接受自己的影響。他必須慢慢地引導大家與自己展開討論，就像與一個說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的人展開討論一樣。因為那些事是可能的，既然他說了出來。

　　「總監先生，」他說，「能允許我說出一些與眼前形勢不合的事實嗎？絮謝大道爆炸事件之後，我們有過一次交談，得出了合情合理的結論，這些事實，就是那結論的下文。」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說話。唐路易明白，他可以說，於是開口道：「總監先生，我要說的話很簡短。所以簡短，有兩點原因。首先，是因為我們已經掌握了弗維爾工程師的供認書，知道他在此案中扮演了一個可惡的角色；其次，是因為餘下的情況看上去雖很複雜，其實卻很簡單。總監先生，您在走出絮謝大道那座被炸壞的公館時問我：『伊波利特．弗維爾的供認裡隻字不提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這怎麼解釋呢？』這句話就完全概括了餘下的問題。

　　「總監先生，全部問題就在於，伊波利特．弗維爾之所以隻字不提遺產，顯然是因為他不知道。加斯通．索弗朗向我講敘他的辛酸故事時，也隻字未提遺產，這是因為遺產在他的故事裡沒有佔據任何位置。在這些事件發生之前，他和瑪麗─安娜，和弗洛朗斯．勒瓦瑟一樣，都不知道遺產的事兒。

　　「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報復，僅僅是報復驅使伊波利特．弗維爾那麼幹的。不然，他為什麼要幹，既然可以正正當當地得到柯斯莫．莫寧頓的兩億元遺產？再說，他如果想得到那筆錢，也不會一開始就自殺。

　　「因此，有一點可以肯定：在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行為和決定中，絲毫沒有遺產的影響。

　　「然而，柯斯莫．莫寧頓、伊波利特．弗維爾、愛德蒙．弗維爾、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相繼死去，依照不可改變的規律，彷彿是有人順著次序把他們幹掉，好把莫寧頓的遺產奪到手似的！先是財產的持有者，然後是他在遺囑中指定的受遺贈者。我再說一遍，他們死的順序，就是遺囑中為他們規定的領受遺產的順序！

　　「這難道不十分奇怪？又怎樣才叫人不認為，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有一個操縱一切的思想在作祟？又怎能叫人不假定，正是這遺產造成了這場可怕的殘殺，在弗維爾這個卑鄙之人的仇恨和嫉妒之上，還有一個神通廣大的傢伙，目標明確，操縱著這場慘劇中那些無意識的演員，像編了號的犧牲品一樣，把他們引向滅亡？

　　「總監先生，民眾本能與我的看法是一致的，有一部分警察，以韋貝副局長為首，正是這樣想的。在大家的想像中，這樣一個神通廣大的傢伙是存在的。必須找出一個人，他就是那操縱一切的思想、意志和力量！而這個人就是我。說來說去，為什麼不是我呢？難道我不是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嗎？這是必不可少的條件，沒有好處不會殺人犯罪。

　　「我並不為自己辯護。有些奇怪的干預，有些情況很可能迫使您，總監先生，對我採取一些沒有根據的措施。但我相信您不會這麼糊塗，竟然認為我有可能幹出這種暴行，因為您可以從我兩個月來的所作所為，看看我是不是那種人。

　　「然而，總監先生，民眾出於本能，指控我有罪也自有道理。除了弗維爾工程師，肯定還有一名罪犯，而且這名罪犯必定能繼承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既然犯罪的不是我，那就說明，柯斯莫．莫寧頓還有一個繼承人。總監先生，我指控有罪的，就是那個繼承人！

　　「我們一度認為，在我們面前發生的慘案裡，起作用的是一個死人的意志。其實並非如此。並不單單只有一個死人的意志。我並不是全部時間都在與一個死人作鬥爭。我不止一次感到那個活著的對手的氣息向我迎面吹來。我也不止一次感到那虎牙試圖把我撕咬。那死人幹了不少事。但有的事不是他幹的。即使是他幹的，恐怕也有別人參與。我說的這個活人僅僅是執行他命令的人，還是他的同謀、幫兇，這我就不清楚了。但他肯定在繼續進行陰謀活動，也許陰謀還是在他啟發下炮製的。無論如何，他用陰謀活動來獲取利益，果斷了結，把它推到極限。這樣做，是因為他瞭解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

　　「總監先生，我指控的就是他。

　　「至少，我指控他犯了不能歸到伊波利特．弗維爾名下的罪行。

　　「我指控他撬了勒佩蒂依公證人的抽屜。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就曾放在抽屜裡。

　　「我指控他潛入柯斯莫．莫寧頓的房間，用一支毒劑，換下了莫寧頓先生要注射的氫氧化納卡可基酸鹽。

　　「我指控他假扮醫生，來觀察柯斯莫．莫寧頓的死亡，並出具假死亡證。

　　「我指控他向伊波利特．弗維爾提供毒藥，使韋羅偵探、愛德蒙．弗維爾和伊波利特．弗維爾本人相繼死於這種毒藥。

　　「我指控他向加斯通．索弗朗提供武器，並唆使他三次暗殺我未遂，最終害死了我的司機。

　　「我指控他利用加斯通．索弗朗為與瑪麗─安娜聯繫而在醫務所發展的內線，傳遞給瑪麗─安娜毒藥和注射器，致使不幸的女人自殺身亡。

　　「我指控他通過我尚不清楚的辦法，把報導瑪麗─安娜自殺消息的報紙送給加斯通．索弗朗，他清楚預見到了他這種行為的必然後果。

　　「我指控他，概括地說，並且未考慮他參與的其他罪行──殺害了韋羅偵探、我的司機、柯斯莫．莫寧頓、愛德蒙．弗維爾、伊波利特．弗維爾、瑪麗─安娜．弗維爾、加斯通．索弗朗，總之，殺害了所有攔在他和幾億元遺產之間的人。

　　「總監先生，這最後幾句話，清楚地向您表明了我的想法。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大筆遺產除掉五個同類，是因為他相信，這樣做能保證他萬無一失。得到這筆錢財。簡言之，一個人之所以殺死一個億萬富翁和他的四個依順序排列的繼承人，那是因為他本人是第五個繼承人。過一會兒，這個人就會來到這裡。」

　　「什麼？！」

　　警察總監失聲叫道。唐路易．佩雷納的推理是那樣有說服力，那樣絲絲入扣，他都沒工夫去想，只想著唐路易宣告的那令人驚訝的消息。

　　唐路易又說：「總監先生，那個人的來訪證明我的指控決不是憑空捏造。您記得柯斯莫．莫寧頓的遺囑規定得非常明確：繼承人只有出席了今日的會議，他的權利才有效。」

　　「他要是不來呢？」總監問，表明唐路易的自信慢慢有了其道理。

　　「他會來的，總監先生。否則，他幹這案子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如果光是弗維爾工程師的那些罪惡和行為，人家還會認為這是一個瘋子幹的荒唐事。可是殺害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通．索弗朗以後，這個案子不可避免的結局，就是聖泰羅素家的最後一名後人粉墨登場。他是柯斯莫．莫寧頓的名副其實的繼承人，排在我前面，前來要求領取他如此殘忍地奪得的兩億元財產。」

　　「他要是不來呢？」德斯馬利翁先生又追問一句。

　　「那麼，總監先生，罪犯就是我。您只用把我逮捕就行了。今日下午五六點之間，在這間房子裡，您會看到，殺害莫寧頓的有繼承人的兇手就站在您對面。他如果不來，就太不合人情了──因此，不管怎樣，司法機關總會滿意的。不是他就是我，這個兩難推理十分簡單。」

　　德斯馬利翁先生不作聲了，心事重重地捻著鬍鬚，圍著桌子，在與會者形成的小圈子中間踱著，顯然，對於這樣一種假設，他已明確有了反對意見。末了，他喃喃自語似的，低聲說：「不對──不對──因為這人直到今天才來要求他的權利，這究竟作何解釋？」

　　「總監先生，也許是偶然──有什麼阻礙──或者，誰知道呢？也許是一種強烈情感、反常的需要。再說，總監先生，您記得，這個案子策劃得多麼巧妙、精密。每一個事件都是在弗維爾工程師親自確定的時刻發生的。我們難道不難假定，弗維爾的同謀徹底受了這個方法的影響，直到最後一分鐘才露面？」

　　德斯馬利翁先生有些生氣地說：「不可能，不可能，一千個不可能。如果確有這樣一個兇犯，犯了這樣一連串的謀殺案，他就不可能這樣蠢，前來自投羅網。」

　　「總監先生，他來這裡，並不知道會有危險，既然誰也沒有假設過存在他這麼一個人。再說，他又有什麼危險？」

　　「他有什麼危險？可他若犯了這麼一連串謀殺案──」

　　「他自己並沒有犯，總監先生，他是讓人犯了那些罪，這兩者是不同的。現在您明白，這人出人意料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了：他並不親自動手！從我發現真相的那一天以來，我漸漸悟出了他的行動辦法，揭開了他操縱的機器的外罩，探明了他使用的詭計。他並不親自動手！這就是他的手法。在這一連串謀殺案中，您會發現他的手法都是相同的。表面上，柯斯莫．莫寧頓是打針失誤致死。其實是那人把藥劑換成了致命的毒劑。表面上，韋羅偵探是伊波利特．弗維爾害死的，實際上，是那個策劃，唆使並手把手讓弗維爾幹的。同樣，表面上，弗維爾是先毒死兒子，然後自殺的，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也都是自殺的，其實，是那人要他們死，逼他們自殺，並向他們提供了自殺的辦法。總監先生，這就是那人的手法，那人就是這樣一個傢伙。」

　　他壓低聲音，似乎感到恐懼，補充道：「我一生也算見過不少世面了。可我承認，我還從未碰過比他更可怕，更能幹，頭腦更敏銳的人。」

　　他的話使在座的人都激動起來。大家彷彿真地看見了那隱形的人。大家已經想像出他的模樣，都在等他出現。唐路易兩次轉身向門，側耳傾聽。這舉動表明那人正往這裡走來。

　　「不管他是親自動手還是讓人動手，只要司法機關逮住他，自然會弄明──」

　　「總監先生，司法機關會碰釘子！像他那樣的人，早把什麼事情都預見到了，甚至被捕，甚至指控他的罪名。因此，你們只能在道義上指責他，沒有物證。」

　　「那麼──？」

　　「那麼，總監先生，我認為應當把他的解釋看作是合情合理的，應當相信他。最要緊的是瞭解他。以後──要不了多久──你們就能揭掉他的假面具了。」

　　總監先生繼續繞桌子踱步。德．阿斯特里尼亞克少校打量佩雷納，暗暗讚歎他的冷靜。公證人和使館祕書似乎十分激動。確實，再也沒有比此刻佔據他們頭腦的想法更讓人震驚的事情了。可惡的兇犯即將會在他們面前出現嗎？

　　「安靜！」警察總監停下來，說道。

　　有人穿過候見室。

　　有人敲門。

　　「請進！」

　　接待員進來了，手裡舉著一個托盤。

　　托盤裡有一封信，還有一張來訪登記表，登記著來訪人的姓名和來訪目的。

　　德斯馬利翁先生快步走過去。

　　正要伸手拿登記表時，他遲疑了一下。他一臉蒼白，接著，他立即下了決心：「啊！」他叫了一聲，身子一震。

　　他扭頭望了望唐路易，思索片刻，然後拿了信，問接待員：「那人來了嗎？」

　　「在候見室，總監先生。」

　　「我一搖鈴，你就引他進來。」

　　接待員走了。

　　德斯馬利翁先生站在桌前，一動也不動。唐路易又一次與他的目光相遇，發現他眼神慌亂。發生了什麼事？

　　警察總監毅然決然地拆開信，展開信紙，唸起來。

　　大家都注意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注意他臉上流露的每一個細微表情。佩雷納的預言是否會得到驗證？有沒有第五個繼承人前來要求他的權利？

　　德斯馬利翁先生唸了頭幾行，就抬起頭，對唐路易低聲說道：

　　「先生，你說得對，這人的確是來要求他的權利的。」

　　「總監先生，他是誰？」唐路易忍不住問道。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他匆匆把信唸完。然後又從頭開始，慢慢細讀，琢磨每一句話的意思。最後，他大聲唸道：總監先生：我收到一封信，偶然得知羅素家族還有一個不知名的繼承人。只是到今日我才收集到必不可少的證明其身份的證件材料，並得以在最後一刻，衝破重重意想不到的阻礙，派當事者本人給您送上，這件事情，我只是偶然介入，其實與我無關，我只希望置身事外，並不妨礙別人的祕密。因此，我認為不必在這封信上簽名，敬請總監先生原諒。

　　因此，唐路易．佩雷納沒有看錯，事件的發展完全驗證了他的預見。有一個人在指定的時刻上門來了，及時提出了要求。這種分秒不差的方式奇怪地使人想起貫穿全案的機械般的精確，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尚未露面，可能有權繼承莫寧頓遺產，因此也是犯下五六樁謀殺案的傢伙究竟是誰？此時他在隔壁等待接見，一堵牆擋住了大家的視線。他就要進來了。大家就要見到他，認識他了。

　　總監突然搖響鈴鐺。

　　這以後是焦灼不安的幾秒鐘。真是怪事，德斯馬利翁先生一直盯著佩雷納。佩雷納表面十分鎮定，其實內心忐忑不安，很不自在。

　　門被推開了。

　　接待員閃到一邊，讓一個人進來。

　　進來的原來是弗洛朗斯．勒瓦瑟。

第五節　韋貝復仇

　　唐路易一下子傻了眼。弗洛朗斯怎麼在這兒哩？剛才他不是明明見她上了火車，並讓馬澤魯去盯著她嗎？她就是往回趕，也不可能在晚上八點以前回到巴黎呀！

　　不過，他的頭腦雖然混亂，還是很快明白了：弗洛朗斯知道他們在跟蹤自己，便把他們引到聖拉扎爾火車站，上了車又從另一側下了車，把善良的馬澤魯留在開動的列車上去監視空氣。

　　可是突然一下，他覺得形勢變得十分險惡。弗洛朗斯來這裡要求繼承遺產，而他本人也提出了這個要求，這個要求成了可怕的罪證。

　　唐路易怒不可遏，大步跨到年輕姑娘身邊，揪住她的手臂，恨恨地厲聲喝道：「你來這裡幹什麼？你來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德斯馬利翁先生插在兩人之間調解。可是唐路易沒有鬆手，還在吼著：「啊！總監先生，您難道沒有發現弄錯人了？我向您預告的，我們等待的那人絕不是她。那人仍然躲著，不露面。弗洛朗斯．勒瓦瑟不可能是──」

　　「我對小姐沒有任何先入之見。」總監威嚴地說，「我的職責就是詢問促使她來此的有關情況。我不會──」

　　他把姑娘解脫開來，讓她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前坐下。很容易看出，姑娘的出席給他的感受是多麼強烈。可以說，姑娘一出場，唐路易的推理就得到了證實。一個有繼承權的新人出場，對任何一個有邏輯的頭腦來說，無可辯駁地意味著一個罪犯出場，他本人就會帶來犯罪的證據。唐路易清楚地感到了這一點，從此他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警察總監。

　　弗洛朗斯輪番看著他們，似乎這一切對她來說，是最難解的謎。她美麗的黑眼睛保留了平常那種安詳。她已換下了護士的大褂，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連衣裙，簡簡單單，沒有裝飾，襯托出她勻稱的身材。她一如往常，文靜而莊重。

　　德斯馬利翁先生對她說：「小姐，您有什麼話，請說呀。」

　　她答道：「總監先生，我沒有什麼話說。我奉命前來見您，我執行了這樁使命，卻不清楚是什麼用意。」

　　「您想說什麼？──不清楚是什麼用意？」

　　「總監先生，是這樣。我最信任、最敬重的一個人，讓我把一些文件交給您。似乎它們與你們今日開會商議的問題有關。」

　　「柯斯莫．莫寧頓遺產的分配問題？」

　　「對，總監先生。」

　　「您是否知道，要是這個要求不在會議期間提出，就無效了？」

　　「我一拿到文件就趕來了。」

　　「為什麼他不早一兩小時交給您？」

　　「我不在那兒。我不得不匆匆離開我目前居住的房子。」

　　佩雷納相信他的行動，通過使弗洛朗斯匆匆出逃，打亂了敵人的計劃。

　　總監繼續問道：「因此，人家為什麼把這些證件交給您，您並不清楚？」

　　「是的，總監先生。」

　　「顯然，您大概也不清楚，這些證件與您有關吧？」

　　「總監先生，它們與我無關。」

　　德斯馬利翁先生微微一笑，兩眼緊盯著弗洛朗斯的眼睛，直截了當地說：「據您帶來的那封信介紹，它們直接與您有關。的確，它們似乎確鑿無疑地證實，您是羅素家族的後人，因此，您有權繼承柯斯莫．莫寧頓的遺產。」

　　「我？！」

　　這一聲驚呼是脫口而出的，既帶有吃驚的意味，又有抗議的成分。

　　接著，她又堅持道：「我，有權繼承那筆遺產？！沒有，總監先生，沒有！我根本不認識莫寧頓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裡面一定有誤會。」

　　她十分激動地說著，也顯得坦率，換了別人，一定會覺得真誠可信，可是警察總監怎麼可能忘記唐路易的推理和預先對上門要求繼承權的人的指控呢？

　　「把這些文件給我。」他說。

　　她從一隻小包裡取出一個藍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了好些發黃的紙頁，折疊處都磨毛了，這裡那裡撕了些口子。

　　房間裡一片寂靜。警察總監仔細檢查了這些文件，匆匆瀏覽一遍，又翻來覆去地打量，最後拿著一柄放大鏡檢查了簽名與圖章，說：「所有特徵都表明它們是真的。圖章是政府的。」

　　「那麼，總監先生？」弗洛朗斯問，聲音發顫──

　　「那麼，小姐，我要對您說，您不清楚此事實在讓我難以相信。」

　　他轉向公證人，說：「概括地說，這些文件所含的意思，所證明的情況如下：加斯通．索弗朗，柯斯莫．莫寧頓的第四順序繼承人，如你們所知，有一個比他年長許多的哥哥，名叫拉烏爾，住在阿根廷共和國。這位哥哥在逝世之前，在一位老乳母照料下，把一個五歲小孩送回歐洲。這小孩是他女兒，雖是私生女，卻得到了承認。小孩的母親是勒瓦瑟小姐，當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當法語教師。這是出生證。這是父親親筆書寫並簽名的聲明。這是老乳母寫的證明。這是三個朋友，布宜諾斯艾利斯三個大商人的旁證。這是父親和母親的死亡證。這些文件都得到了確認，並蓋了法國領事館的公章。我沒有理由懷疑這些文件的真實性，除非發生了新的情況。因此，我應該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看作拉烏爾．索弗朗的女兒，也就是加斯通．索弗朗的侄女。」

　　「加斯通．索弗朗的侄女──他的侄女──」弗洛朗斯結結巴巴道。

　　她可以說不熟悉父親，提起他並不激動。可是她與加斯通．索弗朗是那樣親密，有著那樣近的親緣，想起他她就哭了。

　　這是真誠的眼淚？還是善於把角色演得可以亂真的戲子的眼淚？這確實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她裝出這種感情？

　　唐路易並不注意年輕姑娘，他只專心觀察德斯馬利翁先生的表情，想探出他這個將作出決定的人內心的想法。突然，他確信弗洛朗斯肯定會被抓起來，就像最殘忍的罪犯被捉拿歸案一樣，便靠近年輕姑娘，喊了一聲：「弗洛朗斯。」

　　她抬起一雙淚眼望著他，沒有應。

　　於是他緩緩地說：「弗洛朗斯，我是提醒你，你要為自己辯護。因為你不知道，我卻毫不懷疑，你已經處在不得不為自己辯護的地步。你必須明白，事件的發展，把你逼到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境地。弗洛朗斯，案件本身的邏輯，已經導致總監先生確信，前來要求繼承權的人顯然就是謀殺莫寧頓遺產其他繼承人的兇手。弗洛朗斯，進來要求的是你，而且你確實是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

　　他發現弗洛朗斯從頭到腳都在戰抖，臉像死人一樣慘白。她沒有說一句反對的話，作一個反對的手勢。

　　他又說：「指控是很明確的，你不反駁嗎？」

　　她長久沒有開口，然後宣佈：「我無可反駁。這一切都不可理解。你要我怎麼反駁？這些事是這麼難懂──！」

　　面對著她，唐路易急得直哆嗦，期期艾艾地說：「就這些？──你接受指控？──」

　　過了片刻，她小聲說：「我求你解釋解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反駁，就是接受了指控，對吧？──」

　　「對。」

　　「那又怎麼樣？」

　　「那就會被逮捕──坐牢──」

　　「坐牢！」

　　她顯得極為痛苦，美麗的臉都叫恐懼扭曲變了形。對她來說，監牢代表著瑪麗─安娜和加斯通．家弗朗所遭受的折磨，意味著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未能倖免而她也將遭受的絕望、恥辱、死亡等等可怕的苦難──

　　她感到一陣虛弱，倒在地上，呻吟道：「我好累呀！──什麼事也不要做了，我覺得好舒服──黑暗把我吞沒了──啊！我要是能夠明白，能夠理解該多好啊──」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德斯馬利翁先生朝弗洛朗斯俯下身，專心致志地打量她。到後來，由於她不說話，他便伸手去抓鈴鐺，第三次搖鈴。

　　唐路易沒有動，目光發直地望著弗洛朗斯。在他內心，愛慕和寬厚善良的本能與理智在激烈鬥爭。他的愛慕與寬厚使他相信弗洛朗斯，但是理智又迫使他設防。她究竟無辜還是有罪？他不清楚。一切都表明她有罪。可是，他為什麼對她癡情不改呢？

　　韋貝帶了他那幫人進來了。德斯馬利翁先生指著弗洛朗斯與他交談幾句。他就走近姑娘。

　　「弗洛朗斯。」唐路易喊道。

　　她看看他，又看看韋貝和他那幫手下，突然，她明白要發生什麼事，嚇得連續後退，身子搖了幾搖，就頭暈目眩，支持不住，倒在唐路易懷裡。

　　「啊！救我！救我！求求你。」

　　她這個舉動裡包含了這樣一種信任，這叫喊聲裡充滿了苦惱，讓人清楚地感到了受冤枉受委屈的驚愕與恐懼。唐路易心裡忽然一亮。一股熱流激勵著他，心裡頓時湧出滾滾而來、不可遏制的堅信的浪潮，把他的懷疑、保留、猶豫、煩惱，統統淹沒。他大叫道：

　　「總監先生，不要這樣！有些事情還算不得數──」

　　他把弗洛朗斯抱得這樣緊，誰也不可能把她奪走。他朝弗洛朗斯低下頭，臉都幾乎貼著她的臉了。他感覺到姑娘在他手下，渾身戰抖，是那樣柔弱，那樣驚慌失措，他就心疼得直顫。他熱烈地對她說，聲音小得只有她一人能聽見：

　　「我愛你──我愛你──啊！弗洛朗斯，你要知道我的心事──我為什麼難受，我是多麼幸福！該有多好哇──啊！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我愛你──」

　　總監打了個手勢，韋貝走開了。德斯馬利翁先生想親眼看看這兩個如此神祕的人物意外相遇是什麼樣子。

　　唐路易鬆開雙臂，讓年輕姑娘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然後，他面對面地把雙手搭在她肩上，說：「弗洛朗斯，你還不明白。我開始明白好些事情了。我看見自己幾乎已經跌進讓你害怕的黑暗中了。弗洛朗斯，聽我說──這不是你幹的，對嗎？──是躲在你後面的另一個人幹的，他站得比你高──是他指揮你，對嗎？你甚至不清楚他要把你領到哪裡去，是吧？」

　　「沒有人指揮我──什麼？──您解釋解釋。」

　　「是的，你不是一個人過日子。有許多事情你之所以幹，是因為他叫你幹，而且你也認為幹是對的，但你不知道幹的後果──你回答我──你完全是獨立自主、自由自在的嗎？就沒受任何人的影響？」

　　年輕姑娘似乎清醒了，臉上又恢復了一點平日的沉著。不過，唐路易的問題似乎讓她感受很深。

　　「不，」她說，「我不受任何人的影響──我可以肯定。」

　　他越來越固執地堅持他的看法：「不對，你不能肯定。你別說這話。有個人在支配你，你不知不覺。想想吧──你現在是柯斯莫．莫寧頓的繼承人了──一筆讓你不可能無動於衷的財產的繼承人，我知道，我跟你肯定。那麼，這筆財產，如果你不想得到，那是誰想要呢？回答我的問題──你變富，是否有人可以從中得到好處，或者以為可以得到好處？全部問題就在這裡。你是否與這樣一個人一起生活？你是他的朋友？未婚妻？」

　　她反感得一激靈。

　　「哦！絕對沒有！你說的這個人絕不可能──」

　　「啊！」他叫道，醋意大發，「你承認了──我說的這個人，確實存在！啊！我向你發誓，可壞蛋──」

　　他朝德斯馬利翁先生轉過身，臉因為仇恨抽搐著，他甚至都沒試圖克制一點。

　　「總監先生，我們達到了目的。我知道路。今夜就可以逮住那猛獸──最遲明天──總監先生，隨著這些文件一起來的，小姐交給您的沒署名的信，就是領導泰爾納大道一家診所的院長嬤嬤寫的。只要立即去那家診所調查，審問那位院長嬤嬤，讓她與小姐對質，就可以順藤摸瓜，抓到罪犯。可是一分鐘也不能耽擱──否則就晚了，猛獸會跑掉。」

　　他的激動不可抑制。他的信心很強，使人無法抵拒，不得不接受。

　　德斯馬利翁先生提出不同意見：「小姐會告訴我們的──」

　　「她不會開口的，至少，她要等那個男人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才會開口。啊！總監先生，請您相信我，像前幾次那樣。我原來答應的事情不都做到了？總監先生，相信我，不要懷疑。您想想那所有罪名，而且是最重的，壓在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身上，叫他們喘不過氣來，他們雖說是清白的，最後還是頂不住，死了。難道司法機關希望把弗洛朗斯也犧牲掉，像那兩個人一樣？再說，我所要求的，並不是釋放她，而只是保護她的辦法──這就是暫緩一兩個鐘頭動手。讓韋貝副局長負責看住她。讓您的人同我們一起去。這些人，再增派一些人。因為去窩裡捉那可惡的殺人犯，這些人並不多。」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把韋貝拉到一邊，交談了幾分鐘。看那光景，德斯馬利翁先生似乎不太同意唐路易的要求，不過大家聽見韋貝說：「您不必擔心，總監先生，不會有危險的。」

　　德斯馬利翁先生便讓了步。

　　過了一會，唐路易．佩雷納和弗洛朗斯與韋貝和兩名偵探一起坐上一輛汽車。另一輛汽車坐滿警察，跟在後面。

　　警察把療養院團團包圍住，韋貝又增加了一些預防措施，把療養院更是圍得水洩不通。

　　總監親自來了。他被僕人領進門廳，接著又進了候診室。院長立即接到傳喚，趕來了。總監當著唐路易、韋貝和弗洛朗斯的面，單刀直入，立即開始盤問：

　　「嬤嬤，」他說，「這封信是有人帶到總署交給我的，向我報告有一些與一宗遺產有關的文件存在。根據我瞭解的情況，這封沒有署名的信是您寫的。不過筆跡是偽裝的。是這樣的嗎？」

　　院長面容剛毅，神情果斷，毫不為難地答道：「確實是這樣，總監先生。我有幸給您寫了這封信，出於容易理解的原因，我不願意讓人唸出我的名字。再說，重要的只是送交那些文件。不過，既然你們找到我這裡來，我也準備回答您的問題。」

　　德斯馬利翁先生盯著弗洛朗斯，又問：「嬤嬤，我先問您，您認不認識這位小姐？」

　　「認識，總監先生。弗洛朗斯幾年前，在我們這兒當過六個月護士。我對她很滿意，八天前，又高興地收下了她。我從報上得知她的事情，只勸她改個名字。療養院的人員都換過了。因此，對她來說，這是個安全的避難所。」

　　「可既然您看了報，不會不知道對她的指控吧？」

　　「總監先生，這些指控是無中生有。凡是瞭解弗洛朗斯的人都這樣認為。她是我遇到過的靈魂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之一。」

　　總監繼續問下去：「嬤嬤，我們來說說那些文件。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昨天，總監先生，我在臥房裡見到一個通知，說要交給我一些有關弗洛朗斯．勒瓦瑟小姐的文件──」

　　「別人怎麼可能知道她在這家療養院裡？」德斯馬利翁先生打斷她的話。

　　「我不知道。有人只是通知我文件將在哪天──就是說今天上午──寄到凡爾賽，寫著我的名字，留在郵局待領。他請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在今天下午三點交給弗洛朗斯．勒瓦瑟，並讓她立即送到警察總監手裡。另外，他還讓我轉送一封信給馬澤魯隊長。」

　　「給馬澤魯隊長！怪事。」

　　「那封信看上去，也是和同一件事情有關。我很喜歡弗洛朗斯，就派人送了那封信。今天早上我還去了凡爾賽。那人沒說假話：文件都寄到了郵局。我回到院裡，發現弗洛朗斯不在，她到四點鐘左右才回來。我這才把文件交給她。」

　　「它們是從哪個城市寄發的。」

　　「巴黎。信封上蓋著尼耶大道郵政所的郵戳。那是離這兒最近的郵政所。」

　　「您在臥房裡發現那些東西，不覺得奇怪？」

　　「當然覺得奇怪，總監先生。不過這件事本身的所有插曲更讓我覺得奇怪。」

　　「不過──不過──」德斯馬利翁先生觀察著弗洛朗斯蒼白的面孔，又說，「不過，您注意到那通知是從這兒，從這個院裡給您發出的，又正好與住在這院裡的一個人有關，您難道不認為，這人──」

　　「弗洛朗斯趁我不知，潛入我房間，放了那份通知，對吧？」院長嬤嬤叫起來，「啊！總監先生，弗洛朗斯絕對做不出這種事！」

　　年輕姑娘不做聲，但一張臉抽搐得變了形，讓人看出她內心是多麼恐慌。

　　唐路易走近她，說：「黑暗消失了，對吧，弗洛朗斯？這讓你擔驚受怕了。究竟是誰往院長嬤嬤房裡放的信？你是知道的，對吧？你知道是誰在操縱整個陰謀，對吧？」

　　弗洛朗斯不回答。於是總監吩咐韋貝：「韋貝，請去小姐住的房間看著。」

　　看到院長嬤嬤反對，他又說：「我們必須弄清楚，小姐頑固地保持沉默到底是什麼原因。」

　　弗洛朗斯給他們指路。韋貝正要走出門，唐路易忽然叫道：「當心，副局長！」

　　「當心，為什麼？」

　　「我不清楚。」唐路易說，的確也說不出弗洛朗斯的舉動為什麼讓他不安，「我不清楚──不過，我還是想提醒您。」

　　韋貝聳聳肩，由院長嬤嬤陪著，一起走了出去，到門廳又叫了兩名偵探跟著他。弗洛朗斯走在前面，上了一層樓，走過一條長長的兩邊都是房間的走廊，拐進一條極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張門。

　　弗洛朗斯就住在這裡。

　　門是向外開的。弗洛朗斯往外拉門，身子往後退，迫使韋貝也跟著往後退。弗洛朗斯趁機一個箭步跨進門，又把門隨手帶上，這一切完成得那樣快，以致韋貝剛想扳住門，卻撲了個空。

　　他氣得直跺腳。

　　「臭女人！她會燒掉文件。」

　　又問院長嬤嬤：「還有別的出口嗎？」

　　「沒有，先生。」

　　他使勁拉門，可裡面鎖上了，上了插銷。於是他讓一個偵探上前。那是個大漢，一拳就把門板打了個窟窿。

　　韋貝又上前來，把手伸進窟窿，扯了插銷，又扭開鎖頭，開門進了房。

　　弗洛朗斯卻不在裡面了。

　　對面，一扇小窗戶打開了，表明她是從那裡逃走的。

　　「他媽的！」韋貝咆哮道：「她跑了！」

　　他跑回樓梯口，大聲下令：「把所有出口都給我守好！一定要逮著那女人！」

　　德斯馬利翁先生聞聲趕來，碰到副局長，聽他說了幾句，就來到弗洛朗斯的房間。打開的小窗朝向一個天井，大樓裡一些房間就靠這個天井通風。一些管道從上而下。弗洛朗斯大概就是從管道上攀緣而下的。不過她這樣逃跑，表明她是多麼沉著冷靜、性情倔強。

　　警察已經分散到各個方向，攔住逃跑者的去路。警察在一樓和地下室尋找弗洛朗斯的蹤跡，不久，就得知她從天井又爬到她樓下的房間，那正是院長嬤嬤住的。她在那兒拿了一件修女袍罩在身上，借助這身偽裝，她即使混在追捕者中間，人家也認不出來。

　　警察們又衝到外面。可是夜幕已經降臨。在這個人來人往的大眾街區，又怎麼能找得到她？

　　總監並不掩飾他的不滿。弗洛朗斯逃跑打亂了唐路易的計劃，他也十分沮喪，忍不住埋怨韋貝笨拙：「副局長，我已經提醒您了，您得小心防備！看勒瓦瑟小姐那副神態，就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事來。顯然她認識罪犯，她想去和他會合，想去問個究竟，並且，誰知道呢？去救他，如果他說的理由讓她信服的話，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麼事呢？那強盜覺得自己暴露了，什麼事都幹得出的。」

　　德斯馬利翁先生再次盤問院長嬤嬤，很快便得知，在八天前來療養院避難之前，弗洛朗斯．勒瓦瑟在聖路易島一家小公寓住過四十八小時。

　　儘管這線索不怎麼重要，卻還是不能忽視，警察總監對弗洛朗斯十分懷疑，認為抓獲她至關重要，囑咐韋貝和他手下立即循著這條線索前去查訪。唐路易隨同前往。

　　查訪的情況立即證明警察總監的安排果然正確。弗洛朗斯確實來過聖路易島小公寓，並用化名訂了房間。可是她剛到，就有個小傢伙來到公寓辦公室要見她，把她帶走了。

　　韋貝他們進房間檢查，發現有一包報紙包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一件修女袍。因此，肯定是她無疑。

　　晚上，韋貝找到了那名小男孩。他是本區一個看門女人的兒子。他問那孩子把弗洛朗斯領到哪兒去了。可是那孩子不回答，無論如何，他也決不供出那位託他做事、還哭著擁抱他的太太。孩子的母親求他，父親搧他耳光，他都始終不說。

　　無論如何，可以判斷，弗洛朗斯沒有離開聖路易島或者聖路易島附近。

　　整個晚上他們都守在這裡。韋貝把指揮部設在一家小酒店。情況都集中報到這裡。警察們也不時來這裡聽取吩咐。此外，他與警察總署也保持聯繫。

　　十點半鐘，總監派一小隊警察前來接受副局長的調遣。馬澤魯從魯昂趕了回來，懷著對弗洛朗斯的滿腹怨恨，和這隊警察一起來了。

　　調查繼續進行。漸漸地，唐路易取得了領導權。可以說，韋貝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去敲這家門或者去問那個人。

　　到十一點，查訪仍無結果。唐路易十分著急，心緒煩亂，一肚子的火。

　　不過，子夜剛過，一聲尖厲的哨子把所有人馬都召到島東頭的昂儒碼頭盡頭。兩個警察等在那裡，身邊圍了一群過路人。他們剛剛發現，稍遠一點，不過已經出了小島的範圍，在亨利四世碼頭，一輛出租汽車停在一座房子前，他們聽見屋裡傳來爭吵，接著汽車就朝萬塞納方向開走不見了。

　　大家朝亨利四世碼頭跑去，很快找到了那座房子。底層有一道門直接通往人行道。出租車幾分鐘以前就是停在這門口的。從一樓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是被男的拖著走的。出租車門關上時，聽到那男的在裡面吩咐：「司機，聖日耳曼大道。沿河馬路──再走去凡爾賽的公路。」

　　不過看門女人提供的情況更準確。底層的房客她只見到一次，就是當天晚上，他用匯票付房租的時候。匯票上的簽名是夏爾。房客很長時間才回來一次，因此她覺得好奇。她的房間挨著他的套房，她就專心聽他房間的動靜。只聽見男的女的在吵架。有一陣子，男的叫得特別響：「和我一起走吧，弗洛朗斯，我希望這樣。明天一早我就拿出所有證據，證明我是清白的。你要是不肯成為我的妻子，我就上船離開這裡。我都作好了安排。」

　　過了一會兒，他又笑起來，大聲說：「怕什麼，弗洛朗斯？也許，是怕我殺死你？不會的，不會的，你放心──」

　　下面的話，看門女人就沒聽到了。不過有這幾句，就足以證明唐路易並不是無緣無故地擔心的了。

　　唐路易抓著副局長的胳膊，說：「上路吧！我早知道了，那傢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那是隻老虎！他會殺死她的！」

　　兩輛警察總署的汽車停在五百米外，他拖著韋貝就往那兒跑。馬澤魯還想反對：「最好搜一搜房間，採集痕跡──」

　　「嗨！」唐路易叫道，加快了速度，「房間、痕跡，再來搜也不遲──而他，他現在佔了先──帶走了弗洛朗斯──他會殺死她的──那是個圈套──我可以肯定──」

　　他在夜裡就這樣大叫著，使出不容抵拒的力氣，拖著兩個人拚命走。

　　他們走近汽車。

　　「快發動！」一看見汽車，他就吩咐司機，「我親自開。」

　　他想登上司機座。可是韋貝把他推到後座，說：「不必了──司機是熟手。開得比你快。」

　　唐路易、副局長和兩名警察鑽進裡面。馬澤魯在司機旁邊坐下。

　　「去凡爾賽的大路！」唐路易吩咐。

　　汽車開動了。他繼續說：「我們要逮住他！──你們明白，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一定會讓司機快開，但也不會逼得太緊，因為他不知道後面有人在追──啊！強盜，我們就要追上你──快點，司機！可為什麼我們要坐這麼多人？副局長，你我兩人就夠了──嗨！馬澤魯，你下車吧，坐另一輛車──是啊，副局長，這很荒謬，對吧？」

　　他不說話了。因為他是坐在後座，夾在副局長和一個偵探之間，他便朝車門探起身子，喃喃道：「啊！這個糊塗蟲，開到哪兒來了？走錯了路──瞧，瞧，這是怎麼回事？」

　　回答他的是一陣笑聲。韋貝快活得直跺腳。唐路易正要罵，又忍住了，費了好大的勁，想跳出汽車。可是被六隻手按著，動彈不得。副局長揪著他的領口，兩個警察按住他的手。汽車裡面太狹小，沒法掙扎，而且，他感到，一支手槍冷冰冰的，正頂著他的太陽穴。

　　「別動！」韋貝喝斥道：「要不我斃了你。哈哈！你沒想到有這一天吧──嗯！韋貝報仇的這一天！──」

　　看到佩雷納還在掙扎，他又惡狠狠地補上一句：「該你倒楣──我數三下──三──二──」

　　「可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唐路易問。

　　「總監的命令，剛才接到的。」

　　「什麼命令？」

　　「如果弗洛朗斯仍未抓到，就把你帶到看守所。」

　　「你有逮捕證？」

　　「有。」

　　「以後呢？」

　　「以後，沒事啦──衛生檢疫所監獄──預審──」

　　「可是，見鬼，那老虎在這期間跑了──不，不，一定是腦子沒開竅！──這些人多蠢啊！啊！他媽的！」

　　他勃然大怒。當他發現汽車開進看守所的院子，猛一下挺起身子，奪下了副局長的槍，一拳把一個警察打昏。

　　可是汽車門口擁上來十幾個警察。任何反抗都無濟於事。他明白這一點，怒火更盛。

　　「一群白癡！」他罵道。那些警察把他團團圍住，推到書記室門口搜身。「一堆飯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哪有這樣辦案的？那罪犯就在附近，伸手可及，卻放他逃走，反把一個正派人抓起來──罪犯逃走了──罪犯要殺人──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在燈光照耀下，在警察的挾持下，他顯得極為無奈，又顯得極有活力。

　　警察把唐路易拖著走。他猛地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站直身子，甩開那些警察──他們死死纏著他，就像一群獵狗，撲在奄奄一息但寧死不屈的野獸身上──又擺脫韋貝，招呼馬澤魯過來，壓下滿腔怒火，幾乎鎮定地吩咐道：「馬澤魯，快去找總監！──請他給瓦朗格萊打電話──是的，總理──我想見總理──請向他通報。告訴他是我──是我，是那個騙了威廉二世的人──我的名字？他一聽就知道。他要是記不起來了，就提醒他。這就是我的名字。」

　　他的語句斷斷續續，像軍隊命令一樣簡潔。他停頓了幾秒鐘，待呼吸更平緩以後，又說道：「亞森．羅蘋！讓總監給他打電話，就說這個名字。就說這麼簡單的一句話：『亞森．羅蘋有要事要面告總理。』讓總監立即打電話。要是總理日後知道我的請求沒有轉達，準會十分生氣的。去吧，馬澤魯，辦了這件事，再去找罪犯的蹤跡。」

　　看守所所長打開了收審登記簿。

　　「所長先生，寫上我的名字，亞森．羅蘋。」唐路易道：「寫上：亞森．羅蘋。」

　　所長微微一笑，回答說：「你要是讓我寫別的名字，我倒真覺得為難。可這個名字，正好是逮捕證上寫的：亞森．羅蘋，又名唐路易．佩雷納。」

　　唐路易聽說這話，打了個寒噤。作為亞森．羅蘋被捕，他的處境要危險得多。

　　「啊！」他說，「他們看來決定──」

　　「上帝呀，對的，」韋貝得意洋洋地說，「我們決定鬥牛就從牛角上動手，打擊亞森．羅蘋就從正面來。這要點氣魄，嗯？好吧！你還會看到我們有不少辦法的。」

　　唐路易站著不動，只是扭轉頭，叮囑馬澤魯說：「別忘了我的囑咐，馬澤魯。」

　　可是他又遭到了打擊。對他的呼喚，馬澤魯竟不答腔。

　　唐路易仔細一看，又嚇了一跳，原來馬澤魯也團團被人圍著，被人牢牢抓著。可憐的馬澤魯隊長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只是流淚。

　　韋貝更得意了。

　　「你應該原諒他，亞森．羅蘋。馬澤魯隊長是你的同伴，如果不是監獄的牢友，至少是看守所的牢友。」

　　「啊！」唐路易挺起身子，「馬澤魯也被收審了？」

　　「總監的命令。合乎手續的逮捕證。」

　　「什麼罪名？」

　　「亞森．羅蘋的同謀。」

　　「他，我的同謀！去你們的！他！世上最誠實的人！」

　　「不錯，是世上最誠實的人。可並不能禁止人家把寫給你的信寄給他，也不能禁止他把信交給你。他知道你躲在什麼地方，這就是證據。再說，亞森．羅蘋，還有好多事情，以後都會告訴你的。你有東西開心了。」

　　唐路易低聲歎道：「可憐的馬澤魯！」又大聲說：「別哭了，老夥計。不過就是住一夜罷了。是的，我們一塊兒幹，幾個鐘頭之內連國王都要打倒。別哭了。我要給你弄一個更美好、更尊貴，尤其是更有錢賺的位置。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你認為我沒有把什麼事都預料到，我自己也這樣認為！不過你是瞭解我的！因此，明天，我只要出去，政府就會釋放你，還要封你當上校，還要給你元帥的薪餉。別哭了，馬澤魯。」

　　然後，他轉向韋貝，用長官發號施令，以知道無人敢爭辯的口氣對他說：「先生，我剛才交託馬澤魯的事，要請你給我辦。首先通知警察總監，說我有極重要的事，要面見總理，然後去凡爾賽，今夜就查到那老虎的蹤跡。先生，我知道你的長處。這事就完全託付給你的熱情與勤勉了。明天中午見吧。」

　　說罷，他仍然像一個發號施令的長官，讓人領進牢房。

　　這時是半夜十二點五十分。敵人帶著弗洛朗斯，像帶一件戰利品，在大路上逃竄有五十分鐘了。他覺得以後難以從敵人手上奪回弗洛朗斯了。

　　牢門關上，插上了銷子。

　　唐路易心想：「就算總監先生同意給瓦朗格萊打電話，也會等到早上再打。因此，直到我獲釋為止，他們讓那罪犯佔了八個鐘頭的先。八個鐘頭呀──真倒楣！」

　　他又思索了一陣，然後聳聳肩膀，一副無事可做只好等待的無奈神氣。他撲倒在床上，喃喃道：「睡吧，亞森．羅蘋。」

第六節　芝麻開門！

　　唐路易雖說向來很能睡，這一夜卻只睡了三個鐘頭就再也睡不著了。他太著急，不安。儘管他的行動計劃制訂得十分周密精確，卻禁不住自己預見到種種阻撓計劃實現的障礙。顯然，韋貝會報告德斯馬利翁先生的。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會給瓦朗格萊打電話嗎？

　　「他會打的，」他跺腳肯定道：「這毫無損失。相反，不打，他倒要冒很大風險。尤其是，瓦朗格萊肯定會過問我被捕的事，必然會得知一切經過──到那時候──倒那時候──」

　　於是他尋思瓦朗格萊得到通知後，會作出什麼樣的決定。因為他究竟能不能假定，堂堂政府首腦，內閣總理會放下手頭的事情，來滿足他的要求，為他亞森．羅蘋的計劃服務？

　　「他會來的！」他帶著堅定的信心叫道：「瓦朗格萊厭惡那些官場應酬和那些無聊的話。他會來的！哪怕是出於好奇──想聽聽我到底可能告訴他什麼？再說，他瞭解我！我可不是平白無故打擾人家的人。和我見面總可以得益。他會來的！」

　　但他馬上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瓦朗格萊就是來，也並不意味著同意佩雷納打算向他提出的交易。而且，即使唐路易把他說服了，危險仍然不少！仍會有那麼多疑點！仍可能有許多讓人失望的事！韋貝會迅速勇敢地追蹤逃犯的汽車嗎？會找到線索嗎？即使找到了，會不會再度失掉呢？

　　再則，就算機遇十分好，可時間會不會太晚呢？他們向猛獸發起攻擊。他們把牠制服了。好。可在此之前牠會不會殺死手上的獵物呢？既然覺得自己輸了，他那樣的傢伙還會顧忌在自己的罪行表上再增加一項殺人罪嗎？

　　對唐路易來說，這是最可怕的事情。在他樂觀的充滿信心的想像中，他克服了一個又一個障礙，最後卻看到這樣一副慘景：弗洛朗斯被殺害了，弗洛朗斯死了！

　　「啊！多麼殘酷的折磨！」他淒傷地想，「只有我能成功，他們卻把我排斥在外。」

　　他幾乎沒有去想，德斯馬利翁先生出於什麼理由，突然改變意見，同意把他逮捕，並還他以那個難纏的迄今為止司法當局不願再惹的亞森．羅蘋的真名。不，他對此不感興趣。他只關心弗洛朗斯的安危。時間在一分一分地過去。每過去一分鐘，弗洛朗斯就向那可怕的危險走近一步。

　　他記起幾年前，也有一個類似的時刻，他等待著囚室門打開，德國皇帝出現在門口。可是此刻卻要重大得多。從前那次，最多只關係到他個人的自由，而這次，命運欲與予奪的，是弗洛朗斯的生命。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他絕望地一遍又一遍呼喚。

　　他不再懷疑她的清白。他也不懷疑另一個人愛她，把她帶走，既是當作人質，以獲取他覬覦的那份財產，又是當作愛情的戰利品，如果不能長期霸佔，就不惜毀掉。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他驟然變得極為沮喪。在他看來，他的失敗無可挽回，跑到弗洛朗斯身邊？逮住那殺人兇手？這是不可能的。他身陷囹圄，而且人家是把他當作亞森．羅蘋來對待，全部問題在於弄清他得在裡面待多久，是幾個月還是幾年！

　　這時他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愛弗洛朗斯。他發現愛情在他生命中所佔的位置，他從前的激情，他對豪華生活的渴望，他的權力需要，他的鬥士的快樂，他的野心，他的怨恨，統統都無法相比。兩個月來他進行的戰鬥，只是為了把她征服。查明真相，懲罰罪犯，只是把弗洛朗斯從威脅她的危險下解救出來的辦法。如果弗洛朗斯會被殺害，如果為時已晚，不能把她從敵人手中奪過來，那不和坐牢是一回事嗎？亞森．羅蘋將坐牢坐到死。一個男人，真正愛戀的只有一個女人，卻不能得到這女人的愛，這種失敗的生活，難道不正配得上這種結局嗎？

　　危機是短暫的。它與唐路易的性格形成強烈的對比，因此來得驟然去得也驟然，而且讓他完全恢復了自信，他再也沒有感到一絲焦慮和懷疑。太陽出來了。牢房裡漸漸亮起來。唐路易想起，瓦朗格萊是早上八點到位於博沃廣場的總理府上班。

　　這時，他覺得自己完全鎮定下來。未來的事件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現在他眼前，就像翻了個個似的。他覺得鬥爭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實一點也不複雜。他很明白，他的意志不可阻擋，就好像他已經在行動似的。副局長不可能不向總監如實報告。警察總監不可能不一早就向總理轉達亞森．羅蘋的請求。瓦朗格萊不可能不願意會見亞森．羅蘋。在會見中，亞森．羅蘋不可能不得到瓦朗格萊的贊同。這不是假設，而是確信，不是有待解決的問題，而是已經解決的問題。既然起點是A，經過B和C，人們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只能到達D。

　　唐路易開始笑了。

　　「喲，我的老朋友亞森．羅蘋，你想想，你都讓霍亨佐萊恩先生從他勃蘭登堡邊境深處走出來了。瓦朗格萊住得又沒那麼遠。需要時你可以上門來找我嘛。是這回事，我同意走第一步。我將去拜訪博沃先生。總理先生，謹向您致以崇高敬禮！」

　　他高興地朝門口走去，假裝認為門是開著的，他只須跨出去就可以見到總理了。

　　他連著做了三次這種孩子氣的舉動，深深地久久地彎腰行禮，好像手裡握著一頂帶羽飾的氈帽。他低聲唸道：「芝麻開門。」

　　做第四次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看守出現在門口。

　　他用彬彬有禮的聲調說：「總理先生來了通知：能否請先生盡快去見他？」

　　走廊裡有四個偵探。

　　「這幾個先生都是我的隨從嗎？」他問，「走吧。你們去通報，說亞森．羅蘋，西班牙最高貴族，國王陛下的親戚來了。諸位，請帶路。看守，賞你二十埃居，謝謝你的好心照料。」

　　他在走廊裡停住步子。

　　「聖父基督，我還沒有手套哩。鬍子也沒修。」

　　偵探把他夾在中間，粗魯地推著他走。他抓住其中兩人的胳膊，那兩人立刻「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聽明白我的話的人不會吃虧。」他說，「你們沒有得到命令，要把我毒打一頓吧？也不會要給我戴手銬吧？既是這樣，你們就乖一點，小伙子。」

　　看守所長站在門廳。唐路易對他說：「這一夜過得真好，親愛的所長。你們『都靈俱樂部』的房間完全值得推薦。看守所賓館可以打一個好分數。要不要我在來賓意見簿上寫一條證明？不要？您也許希望我還會回來？唉！親愛的所長，別指望了。好些重要機會──」

　　院子裡停著一輛汽車。四個偵探和他一起上了車。

　　「博沃廣場。」他對司機道。

　　「維納茲街。」一個偵探更正道。

　　「啊！啊！」他說，「去總理閣下的別墅。總理閣下願意祕密接見我。這是個好兆頭。順便問一句，親愛的朋友們，現在是幾點鐘？」

　　沒有人搭理他。偵探把窗簾都拉上了，他也看不到街上的時鐘。

　　到了特羅卡代羅附近的總理公館，他才在並不寬敞的底層見到了一架掛鐘。

　　「七點半。」他叫道：「很好，沒有耽誤太久。情況會弄清的。」

　　瓦朗格萊的辦公室朝著一道台階。台階下面是花園，放滿了鳥籠。房子裡堆著許多書，牆上掛了許多油畫。

　　一聲鈴響，原先領他們進屋的老保姆進來了，把四個偵探領了出去。

　　唐路易一個人留了下來。

　　他雖然仍舊沉著，但是心底已經在著急，感到身體充滿了戰鬥和行動的需要。他的目光總是不可抵拒地被掛鐘吸引過去。他覺得那根大針跳得特別快。

　　終於有一個人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他認出了是瓦朗格萊和警察總監。

　　「好了。」他想，「我得到總理的支持了。」

　　他從年老的總理那清臞瘦削的面孔上看到隱隱的同情，便這樣想道。他臉上沒有一絲傲慢。沒有一絲可以在堂堂總理和被他接見的可疑客人之間築起屏障的東西。有的是一絲詼諧，一種明顯的好奇，以及一種同情。是的，一種瓦朗格萊從未掩飾的同情。在亞森．羅蘋假裝死後，總理在談論這個冒險家，說起他們之間的奇特關係時，他甚至還公開顯露了他這分同情。

　　「你還是老樣子。」他久久地端詳唐路易之後說，「只是皮膚黑了點。兩鬢有點灰白了。」

　　然後他單刀直入地問：

　　「怎麼，你需要什麼？」

　　「首先需要一個回答，總理先生。韋貝副局長昨夜把我送到看守所後，是否找到了帶走弗洛朗斯．勒瓦瑟的那輛汽車的蹤跡？」

　　「找到了。那輛汽車停在凡爾賽。乘客又租了一輛汽車，大概去了南特。除了這個答覆，還需要什麼？」

　　「自由，總理先生。」

　　「當然是馬上，對吧？」瓦朗格萊說，笑了起來。

　　「最多不超過四十或五十分鐘。」

　　「就是說，八點半，對吧？」

　　「最遲八點半，總理先生。」

　　「為什麼要自由？」

　　「為了抓捕殺害柯斯莫．莫寧頓、韋羅偵探和羅素家族一大群人的兇手。」

　　「你一個人能抓到他嗎？」

　　「能。」

　　「可是警察都作了準備。電報發出去了。殺人兇手別想離開法國。他肯定是逃不出我們的手心的。」

　　「可是你們找不到他。」

　　「找得到的。」

　　「若是這樣，他會殺了弗洛朗斯．勒瓦瑟。這將是他殺害的第七條人命。您難道願意嗎？」

　　瓦朗格萊稍停了停，又說：「照你的意思，與所有表面跡象相反，與總監先生很有理由的懷疑相反，弗洛朗斯．勒瓦瑟是無罪的？」

　　「啊！總理先生，她是絕對無辜的。」

　　「你認為她有被殺的危險。」

　　「她有這種危險。」

　　「你愛弗洛朗斯．勒瓦瑟？」

　　「是的。」

　　瓦朗格萊高興地微微一顫。亞森．羅蘋戀愛了！亞森．羅蘋竟為愛情而行動了！而且坦白了他的愛情！這是多麼有趣的奇事！

　　他說：「我每天都關注莫寧頓遺產案的進展，每個細節都清楚。你完成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先生。顯然，沒有你，這樁案子仍將是一片混沌。可是，我也應該指出，這裡面也有一些失誤。尤其是這些失誤是因為你造成的，我覺得十分驚訝。不過當我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是為愛情所支配、所驅使時，這些過失就容易理解了。另一方面，儘管你肯定弗洛朗斯．勒瓦瑟無罪，可是她的行為，她的繼承人身份，她出人意料地從療養院逃走這一事實，都使我們疑心她充當了什麼角色。」

　　唐路易指著掛鐘。

　　「總理先生，時間快到了。」

　　瓦朗格萊哈哈大笑。

　　「好一個怪人！唐路易．佩雷納，我不是個全權的君主，我覺得遺憾。不然，我要請你當我的祕密警察頭子。」

　　「這個職位，前德國皇帝已經向我提供過。」

　　「那麼？」

　　「我謝絕了。」

　　瓦朗格萊笑得更開心了。可是掛鐘指著七點三刻。唐路易著急了。瓦朗格萊坐下來，不再閒話，進入正題，聲音也變得嚴肅，說道：「唐路易．佩雷納，從你再度出山的第一天起，也就是絮謝大道謀殺案發生的那天起，總監先生和我，我們就注意了你的身份。佩雷納就是亞森．羅蘋。我們不想讓死去的亞森．羅蘋復活，並且對你提供的某種保護，我相信你是明白這麼做的原因的。總監先生與我的意見完全一致。你所從事的工作是有益於社會的，是正義的事業。而你的合作對於我們又十分寶貴，因此我們想方設法使你免除煩惱。既然佩雷納幹得出色，我們就對他是否亞森．羅蘋閉口不提。不幸──」

　　瓦朗格萊又停了一下，然後說：「不幸，昨天晚上，總監先生收到一封揭發信，十分詳細，還附有一些可靠證據，說你就是亞森．羅蘋。」

　　「不可能！」唐路易嚷起來，「亞森．羅蘋死了！誰也不可能證實他沒死。」

　　「就算是吧，」瓦朗格萊同意道：「可是這並不能證明唐路易．佩雷納還活著。」

　　「總理先生，唐路易．佩雷納活著，十分合法地活著。」

　　「可能吧。可有人提出了異議。」

　　「誰？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權利，可是他如指控我，就把自己也斷送了。我想他不會這樣愚蠢。」

　　「這樣愚蠢？不。你說他相當狡猾，我倒同意。」

　　「他就是卡塞雷斯，祕魯公使館的專員。」

　　「對。」

　　「可是他在外旅行！」

　　「可以說是在外潛逃！他貪污了公使館的錢。不過，在出逃之前，他簽了一份聲明，昨晚寄到我們手上。在這份聲明裡，他承認幫你製造了一個叫唐路易．佩雷納的身份。這是你寄給他的信，這是證明他的揭發確鑿無疑的文件。只要檢查這些文件就足以相信：第一，你不是唐路易．佩雷納；第二，你就是亞森．羅蘋。」

　　唐路易氣得一跺腳。

　　「卡塞雷斯這混蛋只是個工具，」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是別人躲在他背後，收買他，讓他行動。就是那兇手本人。我識破了他的手法。在關鍵時刻，他又一次想擺脫我。」

　　「我認為他是自願的。」總理說，「照一同寄來的信的說法，他的那些材料是一些照片。今早你要是沒有被捕，那些材料的原件今晚就會送到巴黎一家大報發表。我們對此可不能掉以輕心。」

　　「可是，總理先生，」唐路易叫道：「既然卡塞雷斯在外國，買下材料的兇手又逃跑在外，來不及把他的威脅付諸實行，因此，不必擔心材料送到報館了。」

　　「你知道什麼呢？敵人一定採取了一些防備措施。再說，他也可能有同謀。」

　　「他沒有。」

　　「你怎麼知道沒有？」

　　唐路易注視著瓦朗格萊，說：「總理先生，您究竟是想說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儘管我們受到卡塞雷斯的威脅，壓力很大，總監先生還是希望盡可能弄清弗洛朗斯．勒瓦瑟扮演什麼角色，因此昨晚沒有中斷你的追查。後來追查沒有結果，他才希望至少趁唐路易還在我們控制之下時逮捕亞森．羅蘋。要是我們放了他，那些照片肯定會發表，你就會發現我們在公眾面前被置於何等荒唐可笑的境地。而恰巧在這時候你要求我們放了亞森．羅蘋。要知道這樣放人是非法的，隨意的，叫人不能容忍的。因此我只好拒絕你的要求。」

　　他不說話了，過了幾秒鐘，又補充一句：「除非──」

　　「除非──？」唐路易問道。

　　「除非，除非作為交換，你不向我提那樣特別那樣奇怪的建議，我才同意不顧那荒唐事可能招來的麻煩，釋放亞森．羅蘋。」

　　「可是總理先生，我覺得，要是我把真正的罪犯，謀殺──的兇手給您送來──」

　　「這事用不著你辦──」

　　「要是我向您擔保，總理先生，任務一完成，立即趕回來，投案自首，再進監牢呢？」

　　瓦朗格萊聳聳肩膀。

　　「以後呢？」

　　一陣沉默。兩個人各不相讓。顯然，像瓦朗格萊這樣的人決不滿足於諾言。他要的是明確的，幾乎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唐路易又說：「總理先生，您也許會允許我把為祖國幹的幾件事計算在內？──」

　　「你詳細說說看。」

　　唐路易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踱口總理先生對面，說：「總理先生，一九一五年五月，傍晚時分，有三個男人來到帕西碼頭的陡坡。那兒有一堆沙子。幾個月以來，警方在搜查一批裝了三億金法郎的袋子。那是敵人在法蘭西耐心收購的，正準備運出去。三人中，一個叫瓦朗格萊，一個叫德斯馬利翁。第三個是邀請他們來的人，他請瓦朗格萊部長用手杖戳戳沙堆。金子在那裡。幾天以後，已決定與法國聯盟的義大利，收到了一筆四億金法郎的預借款。」

　　瓦朗格萊似乎大吃一驚。

　　「誰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是誰告訴你的。」

　　「第三個。」

　　「第三個叫什麼名字？」

　　「唐路易．佩雷納。」

　　「是你！是你！」瓦朗格萊叫道：「發現藏金地點的原來是你嗎？在那兒的是你嗎？」

　　「是我，總理先生。您當時問我該怎樣給我獎賞。我今天才要求酬報。」

　　總理充滿嘲弄意味地笑了幾聲，回答道：「今天嗎？這就是說，四年以後？太晚了，先生。一切都結清了。戰爭結束了。別翻那些陳年舊帳了。」

　　唐路易顯得有些困惑。不過他繼續道：「一九一七年，薩雷克島發生了一些駭人聽聞的慘案。總理先生，您是知道這件事的。不過唐路易．佩雷納的干預，他的方案──您肯定不知道──」

　　瓦朗格萊擂了一下桌子，提高嗓門，親密地呼喊著對方的名字。這表明他的態度有了變化：「行呵，亞森．羅蘋，幹得好哇！你要真打算贏我，該付出的代價就得付！你跟我提到過去或將來幹的事。你以為對那亞森．羅蘋來說，這樣就收買我瓦朗格萊的良心了？見鬼去吧！你想想，你作了那麼多案子以後，尤其是發生了昨晚的變故之後，你和弗洛朗斯．勒瓦瑟在公眾眼裡，將是，已經是製造這場慘案的主犯。我說什麼？是真正的唯一的罪犯。如今弗洛朗斯還潛逃在外，你卻要我釋放你！就算行吧，可該死的！開個價吧，別猶豫了。」

　　唐路易又開始走起來。他身上在作最後的思想鬥爭。正要報出賭注時，又感到一絲猶豫，欲言又止。最後，他停下步子，打定主意。既然必須付出代價，那就付吧。

　　「總理先生，我不討價還價。」唐路易肯定地說，面容姿態都極為坦誠，「我要向您贈獻的，肯定是極不同凡響極其巨大的禮物，遠遠超出了您的想像。可是這禮物就是再不同凡響再大，我也不吝惜它，因為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性命岌岌可危。不過我的義務，在於尋求一種少受損失的交易。可您的話使我失去了希望。我只好如您所要求的，也如我所決定的，把牌攤在桌上打。」

　　年老的總理大喜。不同凡響極其巨大的東西！這會是什麼東西呢？有什麼東西配得上這種形容詞呢？

　　「說吧，先生。」

　　唐路易坐在瓦朗格萊對面。他們兩個就像一對平等談判的對手。

　　「很短，總理先生。一句話就可概括我向祖國的政府首腦提出的交易。」

　　「一句話？」

　　「一句話！」唐路易肯定道。

　　於是，他望著瓦朗格萊的眼睛深處，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為了得到二十四小時的自由，一分鐘也不多要，為了信守明早回來，或者帶回弗洛朗斯以向您表明我的無辜，或者獨自一人投案自首再入監牢的諾言，我向您贈獻──」

　　他頓了一頓，鄭重其事地說：「總理先生，我贈獻給您一個王國。」

　　這話口氣太大了，大滑稽，太愚蠢，只能叫人聳肩膀。只有傻瓜和瘋子才說得出這種話。

　　可是瓦朗格萊無動於衷。他知道在這種場合，這人是不會開玩笑的。

　　他深知這一點，因此，他這個對重大政治問題司空見慣，知道保守祕密是如此重要的人，本能地瞧了警察總監一眼，似乎德斯馬利翁先生在場礙事。

　　「我堅決要求總監先生聽我的報告。」唐路易道：「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判斷這份禮物的價值，有些部分，他還判斷得十分精確。再說，我相信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不知趣，使我生氣。」

　　瓦朗格萊不禁笑起來。

　　「你也許幫過他什麼忙？」

　　「總理先生，正是如此。」

　　「我倒很想知道──？」德斯馬利翁先生說。

　　「您如果硬要知道──好吧，四年前，我們在帕西碼頭陡坡上祕密行動的那天晚上，我曾答應您，德斯馬利翁先生，讓您當上警察總監，那時您只是個下級官員。我恪守了諾言。有三位部長提名，使您得到了這個任命。那三位部長都聽我的指揮。您要我點出名來嗎？──」

　　「不必了！」瓦朗格萊笑得更粲然了，「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話。我相信你無所不能。至於你，德斯馬利翁，別做出這個樣子。受這樣一個人的抬舉不是什麼丟臉的事。說下去，亞森．羅蘋。」

　　他的好奇心沒有止境。唐路易贈獻的東西有沒有實際上的價值，他並不關心，甚至，他其實並不相信會有什麼實際價值。他所希望知道的就是：這傢伙到底有多大的氣魄，他真誠而公正地提出的要求，究竟有什麼神奇的新鮮的事情作根據。

　　「您允許嗎？」唐路易問。

　　他站起身，走到壁爐前，從牆上摘下一幅西北非的小地圖，攤到桌子上，拿東西壓住四隻角，說：「總理先生，有一件事，有一件事讓總監困惑。我知道還派人作了調查。這就是最近三年，尤其是在外籍軍團時，我的時間──不如說亞森．羅蘋的時間是怎麼打發的。」

　　「這是按我的命令去調查的。」瓦朗格萊插話道。

　　「有什麼結果呢？」

　　「沒有。」

　　「因此，歸根結底，我在戰爭期間的所作所為，你們並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來告訴您吧，總監先生。尤其是，讓法蘭西知道：她最忠誠的兒子為她所幹的事情是完全公正的──不然──不然，哪天別人又可能指責我逃避戰爭，做些毫無價值的事情。那樣就太冤枉我了。總理先生，您也許記得，我只是在內心發生真正可怕的災難之後才加入外籍軍團的。我甚至還試圖自殺。我想死。我想摩洛哥人的子彈會賞給我所嚮往的長眠的。可是命運卻不答應，似乎我的命還不該完結。於是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漸漸地，死神躲開了我，我不知不覺又喜歡生活了。幾個相當光榮的戰功完全恢復了我的自信和我對行動的渴望。我又生出了新的夢想。我又有了新的理想。我一天比一天需要更大的空間、更大的獨立性、更廣闊的地平線，更意想不到，更屬於個人的感覺。外籍軍團這個收容了我的英雄集體、溫暖的大家庭，我對它十分熱愛，但它卻滿足不了我的行動需要。一九一四年十一月，當我聽說歐洲燃起戰火時，我正在朝一個宏偉的目標前進，雖說我還不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目標，但它在神祕地吸引著我。我在西班牙宮廷有些權勢很大的朋友。在馬德裡與巴黎之間的談判之後，我被召回馬德里，接著又被派往巴黎執行祕密使命。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實地看看究竟能怎樣更好地為法國的利益服務。

　　「我辦成了三四件大事，如三億金法郎那件，並在促使義大利參戰這件事上出了一分力。不過說實話，我覺得它們都是次要的。我有更有價值的事要做。現在我知道是什麼了。我發現了可能會使法國屈居下等的弱點。我尋求的目標展現在我眼前。使命一完，我就回到摩洛哥。一個月以後，我就被派到南方，踏入了柏柏爾人的埋伏。我本可以好好鬥一個，但我沒有那樣做，有意做了他們的俘虜。

　　「總理先生，我的全部故事就在這兒。被俘以後，我反倒自由了。另一種生活，我渴望的生活在我眼前展開了。

　　「不過，這次險遇差點弄糟了。俘虜我的四十八個柏柏爾人，是北方一個大部落派遣的小分隊。這個部落常年在阿特拉中部山脈一帶洗劫勒索。小分隊先回到宿營地。那裡有好多頂帳篷，住著首領的妻小家眷，由十幾個男人看守。卸下搶來的財物以後，小分隊又出發了。走了八天。對我來說，路程相當艱難，因為我是反剪著雙手，跟在他們騎馬的人後面步行。到了一個狹窄的高原，那裡懸崖陡峭，怪石林立。石頭之間，有許多人的屍骨和法國人的刀槍碎片。

　　「他們在那裡立了一根柱子，把我綁在上面。看劫持我的那幫人的模樣，又根據聽到的幾句話來判斷，我明白我必死無疑了。他們先要割下我的耳朵、鼻子、舌頭，然後，大概就是腦袋了。

　　「然而，他們先忙著吃飯。他們走到附近的井旁，吃著東西，除了不時笑著向我描述他們給我留著的好處，也不來管我。

　　「又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來折磨我。這時刻更合他們的意。

　　「確實，天剛麻麻亮，他們就團團圍住我，嚎著，吼著，還夾雜著女人的尖叫。當我的影子遮住了他們頭，天在沙上劃出的一條線以後，他們不作聲了。他們中一個負責對我操刀的人朝我走過來，命令我伸出舌頭。我服從了。他一手撩起呢斗篷的一角，用它捏住我的舌頭，另一隻手抽出匕首。

　　「我永遠忘不了他目光裡的那分殘忍和詭黠的快樂。那是個以折斷鳥兒翅膀腳爪為樂事的頑童的目光。我也永遠忘不了那人看見自己的匕首只剩了半截，剛好插在鞘子裡不掉出來，又短又醜，根本傷不了人時那傻眼的模樣。

　　「他惱羞成怒，大叫大罵，立即撲到一個同伴跟前，抽出他的匕首。又一次傻了眼。這一把匕首也差不多齊柄折斷了。

　　「於是，他們一陣喧嚷，都抽出自己的刀子，都氣得嗷嗷大叫。四十五個男人，四十五把刀子都斷了。

　　「首領朝我撲過來，似乎他把這不可思議的現象歸咎於我。這是個老頭子，又高又瘦，有些佝僂，瞎了一隻眼，看上去猙獰可怖。他抽出一支大號手槍，用槍管頂著我，樣子是那樣難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扣動扳機。可是槍沒響。

　　「他再扣一次。槍還是沒響。

　　「那些人立即手忙腳亂，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在柱子周圍排好，把各自手上的步槍、手槍、卡賓槍，西班牙的者式喇叭口火槍一齊舉起來瞄準我。扳機扣動了，可是沒一顆子彈射出來。

　　「這是什麼奇蹟！真應該瞧瞧他們那副模樣！我向你們發誓，我從沒有那樣開心地笑過。這終於使他們明白了。於是有人跑回帳篷換上新火藥，有的趕緊裝子彈。可是槍又沒響！我是傷不了的。我一直笑著，笑個不停！

　　「用槍是不行了。他們又用不下二十種辦法來對付我。用手扼我，用槍托揍我，用石子擊我。可都沒有用。要知道他們有四十多人呀！

　　「老頭領搬起一塊大石頭，滿臉仇恨地走過來。在兩個手下幫助下，他把大石頭舉在我頭頂上，然後放下──可是我眨眼之間，掙脫了繩子，往後一跳，站到離老頭子三步遠的地方，伸出雙手，手上握的，正是我被俘那天被他們繳去的兩支左輪手槍。那可憐的老頭子看到這場面，真是目瞪口呆。

　　不過這只是幾秒鐘的事情。老首領一會兒也哈哈大笑起來，像我那樣，笑聲裡充滿嘲諷的意味。在他那糊塗腦瓜看來，這兩支手槍也和他們那些不中用的武器一樣，是打不響的。他拾起一塊大石頭，舉起手，準備朝我臉上扔過來。他那兩個追隨者也跟著撿了石塊。其他人也少不了學樣──

　　「『放下爪子，不然我就開槍了！』我喝道。

　　「那首領扔出了石頭。

　　「我低頭躲過。與此同時開了三槍。首領和那兩個追隨者倒地身亡。

　　「『看誰還敢試試？』我問道，眼睛掃視著人群。

　　「他們還有四十二人。我槍裡有十一顆子彈。我看他們沒動，就把一把槍插回腋下，從口袋裡掏出兩盒子彈。這就是說，還有五十顆子彈。

　　「我又從腰帶上抽出三把寒光閃閃的尖刀。

　　「有一半人表示願意投降，站到我身後。

　　「另一半人也跟著屈服了。

　　「戰鬥結束了。總共才持續了四分鐘。」

第七節　皇帝亞森一世

　　唐路易不說話了。嘴唇邊浮現出一絲開心的微笑。回想這四分鐘裡發生的事情似乎使他感到無限快慰。

　　瓦朗格萊和警察總監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對一般的膽量和鎮定都不會吃驚，聽完他的敘述，此刻卻怔怔地望著他，一聲不吭。一個人英勇無畏到了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是可能的嗎？

　　他走到壁爐另一邊，指著牆上掛的一張法國公路圖，說：「總理先生，您剛才告訴我，那罪犯的汽車離開了凡爾賽，朝南特方向開去了，對吧？」

　　「對。已經在公路沿線，南特和他可能上船的聖納澤爾採取了一切措施，要把他緝拿歸案。」

　　唐路易在地圖上盡量沿著公路穿過法國，中間停一停，標上一些旅站，這種姿勢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這樣一個人，在這樣一團亂麻似的最讓人操心掛慮的事情面前從容不迫，一副大將風度，似乎事件和時間都由他安排調遣，似乎殺人兇手正牽著一條剪不斷的線逃跑，而那線的盡頭就在唐路易手中，而唐路易只要揮一下手，就可以中止他逃跑。大將彎身向著地圖，似乎俯瞰的不僅僅是一張紙片，而是一條大路，那上面有一輛汽車，在按他的意志行駛。

　　他扭過頭，朝辦公桌這邊說：「戰鬥已經結束。不可能再來一場。只有一個勝利者。他永遠可能遭受報復，或者是武的，或者是文的。我那四十二條好漢面對的，是一個用超自然的辦法馴服了他們的人。對他們親眼目睹的不可言表的事實，只能這樣來解釋。我是個巫師，是個伊斯蘭隱士似的人物，是先知的化身。」

　　瓦朗格萊笑著說：「他們的解釋也不是那樣不合情理。因為你終究耍了一個花招，依我看，它是有點神奇。」

　　「總理先生，您讀過巴爾扎克一個怪異的短篇小說吧，名叫《沙漠裡的愛情》。」

　　「讀過。」

　　「那好。謎底就在那裡面。」

　　「嗯？我想不出來。你並沒有落在一隻母老虎的爪子下吧？在你的遭遇裡，沒有什麼母老虎要馴服。」

　　「是沒有。可是有女人。」

　　「什麼！你說什麼？」

　　「上帝呵，」唐路易高興地說，「總理先生，我不願意嚇著您。可是我要再說一遍，在帶著我走了八天的隊伍裡，有一些女人──女人與巴爾扎克小說裡的母老虎多少有些相似，是一些並非不可能被馴服──誘惑──從而變得溫順、最終成為同盟的人。」

　　「是啊──是啊，」總理喃喃低語道，仍然大惑不解。「是啊，可這需要一段時間──」

　　「我有八天時間。」

　　「可還要有完全的行動自由。」

　　「不，不，總理先生──首先有眼睛就夠了。眼睛能夠激起同情、關心、愛戀、好奇，以及用眼睛以外的器官互相瞭解的慾望。在這之後，只需一個偶然的機會就夠了──」

　　「偶然的機會來了嗎？」

　　「來了──有一夜，我被綁著，或至少，人家以為我被綁著──離我不遠，是首領寵姬的帳篷。我知道她們單獨睡在裡面。我就闖進去了，盤桓了一個小時才離開。」

　　「母老虎被馴服了？」

　　「是啊，就和巴爾扎克筆下那隻母老虎一樣，乖乖的，盲目的順從。」

　　「可是首領寵姬有五個──」

　　「我知道，總理先生。難就難在這裡。我怕她們爭風吃醋。可一切順利，寵姬是不吃醋的──而且相反──再者，我已說了，她們絕對服從。簡而言之，我有了五個同盟軍，都是潛藏的，都下定了決心，可是誰也沒有懷疑她們。在最後一站之前，我就打算動手了。夜裡，我的五個祕密同謀者把所有的武器都收來。大家把那些匕首插進地裡折斷，把手槍的子彈倒出來，把火藥打濕。這一下，可以開始戰鬥了。」

　　瓦朗格萊頷首致意：「祝賀你！你真是個有辦法的人。且不說那辦事過程中不乏溫柔嬌媚。我想她們都很漂亮吧，你那五個女人？」

　　唐路易開玩笑似的，閉上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爽直地只說了一句：「淫邪得很呢。」

　　這句話引來一陣笑聲。可是唐路易似乎想快點把話說完，立即又說：「不管她們人怎麼樣，可她們終歸救了我，這五個淫婦，而且還一直幫我。那四十二個柏柏爾人武器不管用，在這個處處是陷阱，死亡時刻盯著你的荒漠上，他們一個個怕得發抖，都聚集到我身邊，把我當作他們的保護人。當我們與大部落會合時，我就確實成了他們的首領。我消除了大部落的人集體對抗的危險，由我的顧問挫敗了一些陰謀，我又領導他們幹了一些征戰劫掠的勾當，不到三個月，我就成了全部落的頭領。我說他們的語言，信奉他們的宗教，穿他們的服裝，順從他們的習俗──唉！我不是有五個妻子嗎？從此，我就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了。我派了一個最忠誠的親信來法國，帶了六十封信，要分別交給六十個人。六十個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他都熟記在心──這些人都是亞森．羅蘋昔日的夥伴，他從卡普裡峭壁頂上投海之前，就把他們遣散了。他們金盆洗手，各自揣著十萬法郎現金，去做小買賣，或者經營田莊。我給他們中的一些人一人一個煙草店，給另一些人公共花園看守的職位，還有一些人得到一些部裡的閒差使。總之，那是一些誠實的市民。我給他們都寫了信，不管他是名人、公務員、田莊主、市鎮議員，還是食品雜貨商，教堂聖器室管理人，我都寫了，提出了同樣的建議，作了同樣的指點，如果他們接受建議，就可依照這些指點行事。

　　「總理先生，我原來想，六十人當中，最多有十到十五人會來與我會合。誰知他們全部來了，總理先生！六十個，一個也不少。六十個都準時前來赴約。在指定的日子、時刻，他們贖回我從前的巡洋戰艦，泊在大西洋岸邊魯恩海岬和儒比海岬之間的瓦迪．德拉拉河口。兩艘小艇穿梭來往，運送我的朋友和他們帶來的戰爭物資：彈藥、營具、機槍、大炮、汽車、食品、罐頭、各種商品、玻璃珠子，還有一箱箱金洋！因為我那些忠誠的夥伴堅持要把他們從前分得好處變賣，把從前從老闆這兒得到的六百萬法郎再次投入新的事業。

　　「總理先生，我還需要再說下去嗎？還要不要告訴您，有這樣六十個忠誠漢子幫助，有一支由狂熱的摩洛哥人組成的萬人大軍，武器精良，紀律嚴明，亞森．羅蘋這樣的首領還有什麼辦不到的事？他試著做了，結果是前所未聞的。我相信，沒有任何史詩，可與我們那十五個月的經歷相比。我們先是住在阿特拉山區，後來轉移到荒蕪貧瘠的撒哈拉平原。我們那是真正的英雄史詩：物資匱乏，遭受折磨，然而我們覺得非凡的快樂，我們忍饑挨餓，沒有水喝，有時一敗塗地，有時又大獲全勝。

　　「我那六十個忠誠的弟兄盡情享受這種日子。啊！他們這些忠厚的人！總理先生，您瞭解他們。總監先生，您與他們較量過。啊！那些好漢！我一想起他們，眼淚就出來了。夏洛萊和他的幾個兒子在裡面，他們從前在朗巴爾女王的王冠事件中顯聲揚名。瑪爾柯在裡面，他在的名聲得益於克塞爾巴赫案件，還有奧古斯特，總理先生，他從前是您的接待室負責人。還有在水晶瓶塞案中獲得榮譽的格洛尼亞爾和勒巴呂。約澤維爾兄弟也在裡面，我管他們叫埃阿斯兄弟。那裡面還有血統比波旁王族的人還高貴的菲利普．德．昂特拉克，還有彼得大帝、獨眼讓、紅頭髮特里斯當、年輕人約瑟夫。」

　　「還有亞森．羅蘋。」瓦朗格萊插嘴道。他被這種荷馬史詩式的列舉感動了。

　　「還有亞森．羅蘋。」唐路易以十分肯定的語氣重複一遍。

　　他點點頭，微微一笑。又聲音很低地說下去：「總理先生，我不提他。不提的原因，是怕您不相信我的話。與他後來的經歷相比，他在外籍軍團的經歷，只是兒童的遊戲。在外籍軍團，亞森．羅蘋只是一名士兵。而在摩洛哥南部，他是一位將軍。在那裡亞森．羅蘋才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而且，這話我毫無自我炫耀的意思，因為這件事也是我沒有料到的。論興邦立國，傳說中的阿基爾也比他強不到哪裡去。論文治武功，漢尼拔和凱撒也超不過他。您只要想想，才十五個月，亞森．羅蘋就征服了一個有兩個法國大的王國。他征服了摩洛哥的柏柏爾人，征服了桀驁不馴的圖阿雷格人，征服了阿爾及利亞南部的阿拉伯人，征服了塞內加爾的黑人，征服了居住在大西洋岸邊的摩爾人；他征服了太陽的老家，征服了地獄；總之，他征服了半個撒哈拉大沙漠以及被稱為古毛里塔里亞的地區。這是個沙漠與沼澤之國？是的，有一部分是沙漠與沼澤。但終究是一個王國，有綠洲，有泉源，有河流，有森林，有無以計數的財富，有一千萬人口，二十萬兵勇。

　　「總理先生，我贈獻給法國的，就是這個王國。」

　　瓦朗格萊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愕。聽了這番話，他大為激動，甚至可以說是慌亂，他低頭望著這極不尋常的說話人，兩手緊攥著非洲地圖，低聲道：「再說下去──說明白──」

　　唐路易又說下去：「總理先生，我不願向您重提最近幾年發生的事件。您比我清楚得多。您知道戰時摩洛哥人起義，法國經歷了多麼大的危險。您知道那裡有人大肆鼓吹聖戰，只要有一點火星，戰火就可燃遍整個非洲海岸、整個阿爾及利亞、整個受法國英國保護的穆斯林居住的廣闊地區。協約國的政治家們都焦慮不安，對這種危險十分擔心。而敵人則使出種種詭計。不遺餘力，從不死心，想引燃這片戰火。而這個危險，我，亞森．羅蘋，把它消除了。人家在法國戰鬥時，在摩洛哥北部戰鬥時，我在南部，把那些叛亂的部落引向我，我把他們打敗，讓他們臣服，把他們整治得毫無反抗能力，我把他們招進軍隊，鼓勵他們征伐別的地區。總之，他們本是要反叛法國的，我卻讓他們為法國效力。

　　「因此，長久以來，漸漸在我腦海裡構造的那宏偉而遙遠的夢想我今天已把它變成了現實。法國拯救了人類。而我，拯救了法國。

　　「法國憑它的英雄業績，收回了失落的海外舊省。我呢，一下就把摩洛哥與塞內加爾再次連為一體。現在，最大的非洲法蘭西變成了現實的存在。由於我，這是個團結緊密的整體。幾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條數千公里的海岸線，從突尼斯一直延伸到剛果，只有幾塊微不足道的飛地在外。總理先生，這就是我的作品。其他的事情，如在金三角或者在三十具棺材的島上冒險，就統統不值一提啦！我的戰爭作品，就是這個。總理先生，這五年時間，我是否糟蹋了？」

　　「這是個烏托邦，一個空想國。」瓦朗格萊發表反對意見。

　　「這是現實。」

　　「那就瞧吧！必須花二十年努力，才能達到你說的那樣。」

　　「只須五分鐘。」唐路易帶著不可抑制的衝動叫道：「我贈獻給您的，不是一個正在征服的，而是一個已經征服的帝國，一個境內太平、管理有序、人民安居樂業的帝國。這不是未來的帝國，這是現在，是我亞森．羅蘋的帝國。總理先生，我再向您說一遍，我曾有過一個宏偉的夢想。我一生勞碌，什麼苦都吃過，什麼福也享過，論富吧，富得過呂底亞國王克雷絮斯，因為世上的財富都為我所有；論窮吧，窮得過約伯，因為我把錢財都散給了別人。我的什麼願望都滿足了，我固然不願做個不幸的人，可是更厭倦當個幸運的人，我什麼快樂都嘗到了，什麼愛好都體驗了，什麼感情都經受了，我只希望做一件在當代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統治！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夢想居然實現了。死去的亞森．羅蘋居然復活成為《一千零一夜》中蘇丹式的君主。亞森．羅蘋統治天下，管理國家，制訂法律，威鎮四方。我希望過幾年，忽然一下撕破反叛部落的屏障。你們在摩洛哥北部，被這些反叛部落拖得精疲力盡，而我們在這些反叛部落後面，不聲不響地，不急不忙地建設我的王國──到那時，我的王國和法國一般強大，我們是平起平坐的兩個鄰邦，我就要面對面地對法國喊：『我就是亞森．羅蘋！從前那騙子、俠盜，在這兒哩！現在是阿德拉爾蘇丹，伊吉迪蘇丹、埃爾─德懦夫蘇丹、圖阿雷格蘇丹、阿烏阿布塔蘇丹，布拉克納斯蘇丹、弗雷宗蘇丹，一句話，我亞森．羅蘋，是蘇丹的蘇丹，穆罕默德的子孫。阿拉的後代！我將在和平條約上，在把我的王國贈予法國的契約上，在我的朝中大臣、行政長官、帕夏和隱士的簽名之下，簽上我合法的、完全有權的、憑刀劍和強大意志征服來的頭銜：毛里塔尼亞皇帝亞森一世！』」

　　這番話，唐路易說出來，雖說聲音鏗鏘有力，卻沒有半點誇張，不過是帶有一個做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所做之事價值的人那種很一般的激動和自豪。對他，人們沒法回答，只能聳聳肩，就像對一個瘋子那樣，或者乾脆不作聲，表示思索和贊同。

　　總理和總監兩人都不說話，但他們的目光傳達出了他們內心的想法。他們深深地感覺到，面前這個人絕對是個異人，天生就是幹大事的。又被他自己塑造成了承擔神奇命運的材料。

　　唐路易又說道：「總理先生，結局很完美，對吧？我的作品理應得到這樣一個結尾。這樣做我很高興。亞森．羅蘋坐在寶座上，手持權杖，威風八面。亞森一世，毛里塔尼亞皇帝，法國的恩主，多麼榮耀呵！可是天上的神祇不願意。他們也許出於嫉妒，把我打回到我在舊世界的兄弟妹妹的水平，幹出這種荒唐事，讓我成了一個被放逐的國王。好吧，就讓他們如願吧！毛里塔尼亞的已故皇帝，你安息吧。人情冷暖，世事盛衰，你都經歷過了。亞森一世死了，願法蘭西永在！總理先生，我再次向您肯定我的贈獻。弗洛朗斯．勒瓦瑟十分危險。只有我才能把她從劫持她的魔鬼手裡救出來。我要二十四小時才能完成這事。我拿毛里塔尼亞帝國，來向您換取這二十四小時的自由。同意嗎，總理先生？」

　　「當然同意，」瓦朗格萊笑吟吟地說，「我接受了，親愛的德斯馬利翁，難道不是嗎？這一切也許不太合天主教教義。可是有什麼關係！巴黎值得做一場彌撒，而毛里塔尼亞卻是一塊肥肉。」

　　唐路易臉上表現出真誠的快樂，好像他得到了最輝煌的勝利，而不是犧牲掉了一頂王冠，把一個人所能編織和實現的最令人驚異的夢想投進了深淵。

　　他又問：「總理先生，您需要什麼作保證？」

　　「什麼也不需要。」

　　「我可以拿一些條約，一些文件給您看，證明──」

　　「不必了。此事我們明天再談。今天你往前走吧。你自由了。」

　　最要緊的話，令人難以置信的話終於說出來了。

　　唐路易朝門口走了幾步。

　　「總理先生，還有一句話，」他停住步子，說，「在我從前的夥伴中，我根據他的愛好和長處，給他謀了一個位置。後來我想，他的職位或許哪天會對我有用的，就沒有召他去非洲。他就是馬澤魯，保安局的隊長。」

　　「馬澤魯隊長，那位卡塞雷斯已經拿出可靠證據，揭發他是亞森．羅蘋的同謀。現在他被關進了監獄。」

　　「總理先生，馬澤魯隊長是個模範的警員。我只是以臨時警務人員的身份才得到他協助的。這個身份是得到總監先生同意，並幾乎是由他領導的。不論我幹什麼事情，只要是違法的，馬澤魯就堅決阻止。只要接到命令，他會第一個上來揪住我的衣領。我請求您把他放了。」

　　「哦！哦！」

　　「總理先生，您的同意將是個公正的行為。因為，我請求您答應我。可以讓馬澤魯隊長離開法國。政府可以給他一個祕密使命，讓他去摩洛哥南部，封他個殖民地視察員的銜頭。」

　　「就給他吧。」瓦朗格萊說，笑得更燦爛了。

　　他又補充道：「親愛的總監，人一旦脫離合法的道路，就不知會往哪兒走了。可是要達到目的就得選擇手段。目的呢，就是了結這可惱的莫寧頓遺產案。」

　　「今天晚上，一切都會了結。」

　　「但願如此。我們的人已經在跟蹤追擊。」

　　「他們是在跟蹤追擊，可是到了每個城市，每個鄉鎮，遇到每個農民，他們都要查證這條線索對不對，都要打聽汽車是不是轉了轉，這樣就把時間浪費了。我呢，我直接就向兇手撲過去。」

　　「通過什麼奇蹟？」

　　「總理先生，這仍是我的祕密。我只請求您授予總監先生全權，撤銷一切可能妨礙我執行計劃的反對意見和命令。」

　　「行。除了這些你還需要什麼──」

　　「這張法國地圖。」

　　「拿去吧。」

　　「還有兩支勃朗寧。」

　　「總監先生會向他的偵探要兩支左輪給你，就這些。錢呢？」

　　「謝謝，總理先生。我身上隨時留著五萬法郎，以備急用。」

　　警察總監插話說：「那麼，我得陪你去看守所走一趟。我想，你的錢包被搜去了吧。」

　　唐路易微微一笑。

　　「總監先生，搜去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的錢包確實在看守所，可是錢──」

　　他抬起左腿，雙手捧腿，在鞋後跟上一旋，就聽見一聲輕微的卡嚓，藏在雙層鞋底之間的一個小抽屜似的東西就從鞋尖上冒了出來，裡面有兩疊鈔票，還有一些小物件，如螺旋鑽、錶的發條、幾枚藥丸。

　　「我逃跑、生活──甚至找死，都靠這些東西。總理先生，再見。」

　　在門廳，德斯馬利翁先生命令偵探給他們這位囚犯讓路。

　　唐路易問道：「總監先生，韋貝副局長通報那強盜汽車的情況了嗎？」

　　「他由凡爾賽來了電話。那是一輛桔黃色的汽車，彗星公司的產品。司機坐在左邊，戴一頂灰布鴨舌帽，帽舌是黑皮的。」

　　「謝謝，總監先生。」

　　他們一同走出總理官邸。

　　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就這樣辦成了：唐路易自由了。不到一個鐘頭的談話，他贏得了行動和發起最後一戰的權力。

　　外面，警察總署的汽車在等著他。唐路易和總監先生上了車。

　　「伊西─萊穆利諾，」唐路易道：「十檔！」

　　汽車飛速駛過帕西，又穿過塞納河。才十分鐘工夫，就到了伊西─萊穆利諾機場。

　　沒有一架飛機拖出機庫。因為風很大。

　　唐路易奔向機庫。門上寫著人名。

　　「達瓦納！」他輕聲喚道：「我有事找你來了。」

　　機庫門立即開了。一個矮胖的男人，長著一張紅紅的長臉，在一旁吸煙，另一些機械師則圍著一架單翼機忙碌。這矮胖子就是達瓦納，大名鼎鼎的飛行員。

　　唐路易把他拉到一邊。他從報紙上瞭解了這位飛行員，立即直截了當地開始了談話。

　　「先生，」他攤開法國地圖說，「有個歹徒坐汽車，劫持了我心愛的女人，朝南特方向逃竄，我要去追捕他。劫持是半夜發生的，現在是上午九點。假設那是一輛普通的出租汽車，司機沒有理由要損害它，只是開中速，包括停車的時間，大概每小時走三十公里。十二小時後，也就是到中午，那傢伙走了三百六十公里，也就是到了昂熱與南特之間的某一處地方──就在這裡。」

　　「德里夫橋。」達瓦納靜靜地聽著，表示同意。

　　「好。假定另一方面，一架飛機早上九點從伊西─萊穆利諾起飛，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中途不停──三小時後，也就是到中午，正好飛到德里夫橋。那時汽車將從那兒通過，對嗎？」

　　「一點兒不錯。」

　　「那好，只要我們意見一致，一切就好辦了。你的飛機能載一個乘客嗎？」

　　「有機會時可以。」

　　「那我們出發吧。」

　　「不行。我沒有飛行許可證。」

　　「警察總監在這兒。他和總理意見一致。有他負責，放心起飛好了。我們走吧。你還有什麼條件？」

　　「看情況。你是誰？」

　　「亞森．羅蘋！」

　　「見鬼！」達瓦納叫道，有點吃驚。

　　「亞森．羅蘋。你應該從報上得知了大部分事情經過。嗨！昨夜被劫走的，就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我要去救她。你要多少錢？」

　　「一分也不要。」

　　「我太過意不去了。」

　　「也許吧。可我對這事感興趣。這等於是給我做廣告。」

　　「好吧，可你必須保持沉默到明天。我買你的沉默。這是兩萬法郎。」

　　十分鐘後，唐路易穿上飛行服，戴上配有眼鏡的飛行帽。飛機起飛了，升到八百公尺高，以避開氣流，在塞納河上空轉了彎，一頭向法國西部扎去。

　　凡爾賽、曼特農、沙特爾──

　　唐路易從未坐過飛機。法國征服藍天的時候，他正在外籍軍團和撒哈拉沙漠裡征戰。儘管任何新感受都能讓他激動，又有哪種感受能比乘坐飛機遨遊長空這種感覺讓他動情呢？然而他卻絲毫也沒感受到人第一次離開地面那種神仙一般的快樂。他全神貫注，神經緊張，全身興奮地注視著地面。現在當然還見不到那輛汽車，可是一定會見到的。

　　在地面擠在一團蠕動的東西中，在出人意料的翅翼和馬達的喧鬧聲中，在遼闊的長空，在無盡的地平線上，他的眼睛只搜索著那輛汽車，他的耳朵只傾聽著那看不見的汽車的轟鳴聲。這種感覺，是追逐獵物的獵人那粗獷強悍的感覺！他是看準獵物的猛禽，那驚慌得四處逃竄的小動物，別想逃過他的利爪！

　　諾讓─勒洛特魯──拉費爾泰─貝爾納──勒芒斯──

　　兩個同伴沒有交談一句。達瓦納坐在前座。佩雷納望前面時，看到的是他那寬闊的肩背和粗壯的脖子。稍低下頭，就能看到腳下那無垠的天空。可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條白緞子一般的公路上。它從一座城市伸展到另一座城市，從一個村莊伸展到又一個村莊。有時，它筆直筆直的，好像被繃緊了，另外一些時候，它又軟塌塌的，彎來扭去，不是被一個河灣就是被一座教堂截斷。

　　弗洛朗斯和劫持者就在這白緞子上，在某個越來越近的地方！

　　毫無疑問，那輛桔黃色的汽車仍在毫不鬆勁地有耐心地往前行駛，駛了一公里又一公里，駛過平原又駛過山谷，駛過田野又駛過森林，然後，還將駛過昂熱，駛過德里夫橋。在緞帶盡頭那不為人知的目的地南特，聖納澤爾，輪船就要啟航。勝利在等著兇手──

　　想到這裡他不禁笑了。好像在預見了自己的勝利──那鷹隼對獵物的勝利、飛行的對步行的勝利──以外，他還可以預見別人的勝利似的！他沒有一秒鐘想到敵人可能走另一條路逃跑。他有這分自信，這自信簡直等於事實，是那麼強烈，使他覺得敵人不可能違背。汽車一定會走去南特的公路；一定是中速，每小時三十公里，而他的飛機是每小時一百二十公里，他和敵人一定會在確定的地點──德里夫橋，在確定的時刻──中午相遇。

　　下面是一大片房屋，一個大城堡，一些塔樓，一些尖頂。這是昂熱城。

　　唐路易問達瓦納現在什麼時刻。達瓦納說：十一點五十。

　　昂熱城被拋在後面。下面又是奼紫嫣紅的原野。一條公路從中穿過。

　　在這條公路上，行駛著一輛黃色小汽車。

　　黃汽車！強盜的汽車！劫持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汽車！

　　唐路易欣喜而不吃驚。他早知道能追上這輛汽車！

　　達瓦納回過頭來，大聲問：「攆上了，對嗎？」

　　「對。俯衝過去。」

　　飛機掠過長空，一頭朝汽車扎去，幾乎轉眼之間，它就追上了汽車。

　　於是達瓦納放慢速度，保持在兩百米的高度，稍稍落後一點。

　　汽車裡的情景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司機坐在左邊的駕駛座上，戴一頂灰布鴨舌帽，帽舌是黑皮的。汽車是彗星公司的產品。正是他們追蹤的汽車。弗洛朗斯和劫持者都在車裡。

　　「總算追上了！」唐路易心想。

　　他們保持同樣的距離，飛了好一陣。

　　達瓦納等待唐路易示意。可是他遲遲不發信號，因為他正在感受著自己的能力如何強大。這種感受夾雜著自尊、仇恨和殘忍，而顯得格外強烈。他確實是展翅滑翔的雄鷹，他的爪子在擒住那獵物氣喘吁吁的軀體之前，在不停地抽動。他逃出了囚籠，掙脫了束縛，振翅飛上天空，終於飛到了有氣無力的獵物頭頂上！

　　他在座位上直起身子，給達瓦納作了些必要的指示。

　　「尤其不要挨得太近。」他說，「不然，一顆子彈會把我們毀掉的。」

　　又飛了一分鐘。

　　突然，他們看見一公里之外，公路分成三道，因此形成一個很寬的分岔口，三條道路之間，楔著兩塊三角形的草地。

　　「該降落嗎？」達瓦納回頭問。

　　附近的田野空蕩蕩的。

　　「降！」唐路易叫道。

　　飛機突然一衝，好像被一股不可抵擋的力量迅猛地一推，像子彈一樣朝目標飛去。它在離汽車一百米的上空飛了過去，然後，突然一下又控制住自己，選擇好降落地點，像一隻夜鳥似的，無聲地避開樹木和樁子柱子，穩穩地降落在岔道口的草坪上。

　　唐路易跳下飛機，迎著汽車跑去。

　　汽車飛駛而至。

　　唐路易站在路中央，舉著兩支手槍，喊道：「停下！不然我開槍了！」

　　司機嚇壞了，趕忙踩了剎車。汽車停了下來。

　　唐路易跨到一個車門前。

　　「媽的！」他大罵一聲，氣得無端開了一槍，打碎了玻璃。

　　車裡只有司機沒有別人。

第八節　「陷阱準備好了。當心，亞森．羅蘋！」

　　唐路易一門心思想投入戰鬥，贏得勝利，心情十分興奮、衝動，可以說無法克制。失望、狂怒、屈辱、焦慮，這一切他都顧不上。眼下他極為需要的是行動，摸清情況，繼續跟蹤追擊。至於其他的，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無足輕重，到時候會迎刃而解的。

　　司機嚇呆了，茫然地看著遠處農莊被飛機的聲音所吸引過來的農民。

　　唐路易一把揪住他的領口，用槍口頂住他的腦門。

　　「把你知道的統統說出來──不然你就沒命了。」

　　那司機結結巴巴，一個勁地求饒。唐路易又道：「別這麼唉聲歎氣──也別指望會有人來救你。──那些人就是趕來也太晚了。只有一個辦法救你，就是說實話。昨夜，在凡爾賽，有一個先生坐車從巴黎來，下了那輛車，租了你的車，是嗎？」

　　「是。」

　　「他還帶著一個女人？」

　　「是的。」

　　「他讓你送他去南特？」

　　「是的。」

　　「只是半路上改了主意，下了車？」

　　「是的。」

　　「在哪兒下的？」

　　「不到芒斯。右邊一條窄窄的公路，進去兩百步，就只有一座車庫，像個廠棚。兩個人都在那裡下了車。」

　　「可你為什麼還朝南特開？」

　　「他付了錢讓我這麼開。」

　　「多少？」

　　「兩千法郎。我還得從南特接一個旅客到巴黎，三千法郎。」

　　「你相信有這麼個旅客？」

　　「不信。我知道他讓我繼續開往南特，是想擺脫人家的跟蹤，他自己從岔道上溜走。可是，往南特開就開唄，我反正得了錢，你說是嗎？」

　　「你和他們分手後，就沒有好奇心，想看看他們究竟幹什麼？」

　　「沒有。」

　　「當心點！我一勾指頭，你腦袋就開花了。快說！」

　　「好吧！是的，我又悄悄走到一個種了樹的坡後面，看見那男的開了車庫門，發動了一輛小利穆齊納。那女的不肯上。兩人吵得很凶。男的威脅她，又哀求她。但是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那女的好像很累。男的就拿了一隻玻璃杯，到車庫邊的泉水龍頭下取水給她喝。於是她就同意了。男的讓女的上了車，關了車門，自己也到駕駛座上坐好。」

　　「一杯水？」唐路易叫道：「你肯定他沒往杯子裡放什麼東西嗎？」

　　司機顯得吃驚，過了一會回答道：「的確放了，我相信──他從口袋裡摸出點兒東西。」

　　「那女的沒看見？」

　　「沒有，她不可能看見。」

　　唐路易壓住擔心。無論如何，那兇手不可能在那個地點，用那種方式毒死弗洛朗斯。他沒有理由要這麼匆匆下手。不，應該假定他放的是一種麻醉藥，讓弗洛朗斯暈暈乎乎，辨不清所走的道路，所去的城市。

　　「於是，」他問，「那女的打定主意上車了？」

　　「是的，男的幫她關了車門，自己也上了司機座。這時我就走開了。」

　　「沒看到他們往哪兒開？」

　　「沒看到。」

　　「一路上，你有沒有印象：他們認為有人在後面追趕？」

　　「當然。他老是探出身子，往後面張望。」

　　「那女的沒有叫？」

　　「沒有。」

　　「你還認得出那男的嗎？」

　　「認不出。肯定認不出。在凡爾賽時，正是夜裡。今早，我又離得很遠，看不清楚。再說，事情很怪。昨夜第一眼見到時，他顯得很高大，到今天早上，又完全變了，又矮又小，好像一個切成了兩個。這事我一點也不明白。」

　　唐路易思索了一會，覺得該問的都問了。再說，有一輛馬車正朝分岔口快步跑來。後面還有兩輛，成群結隊的農民也走近了。必須趕快結束。

　　他對司機說：「看得出，你想叫喊。夥計，不要出聲。否則是幹傻事。拿著，這是一千法郎。你若亂說，我決不會放過你。聽我的話不會吃虧的──」

　　他回身朝達瓦納走來。飛機開始阻塞交通了。他問達瓦納：「能飛嗎？」

　　「聽您吩咐。去哪兒？」

　　唐路易沒有注意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攤開地圖，看著縱橫交錯的公路網，又想到有無數隱蔽的處所，兇手可以把弗洛朗斯劫去躲藏，心裡就有些焦急。不過只一會兒他就鎮定下來，不願再猶豫，甚至也不願意思考。他只希望，不靠探尋任何形跡，也不靠無用的思考，就憑那在人生的關鍵時刻總是給他指明道路的神奇直覺，一下就知道兇手的去處。

　　而他為了顧全面子也要立即回答達瓦納的話，並且讓達瓦納覺得，那兩個人的失蹤難不住他。

　　他兩眼盯著地圖，將一根指頭點著巴黎，另一根指頭點著芒斯，甚至還沒有尋思兇手為什麼選擇巴黎──芒斯──昂熱方向，他就恍然大悟了──一個城市的名字出現在他腦海裡，真相像一道閃電，唰地一下迸發出來。阿朗松！記憶中的事情給他照明，他立即深入謎團的深處。

　　他說道：「去哪兒？折回去。」

　　「沒有方向嗎？」

　　「阿朗松。」

　　「行。」達瓦納說，「叫人幫我推一下。那邊有一塊田，起飛不會很難的。」

　　唐路易和幾個人幫他推，起飛準備很快就緒，達瓦納檢查了一下發動機，發現它運轉正常。

　　這時，一輛馬力強大的魚雷形敞篷汽車，像一頭狂怒的畜生，一路鳴著汽笛，從昂熱方向開過來，猛一下停住了。

　　從那汽車上跳下三個人，朝黃色汽車的司機衝過來。唐路易認出了他們。那是韋貝副局長和他的兩個手下。他們昨夜把他送到看守所後，又被警察總監派來追捕兇手。

　　他們把黃色汽車司機盤問了一番，看來十分沮喪。他們一邊揮著手，向那司機提出一些新的問題，逼他回答，一邊看錶，查看路線圖。

　　唐路易走過去。他戴著飛行帽，一副眼鏡遮住了臉，他們都認不出來了。他改變聲音，說：「韋貝先生，鳥兒飛了吧？」

　　韋貝詫異地打量了一下他。

　　唐路易嘲笑道：「是啊，飛走了。聖路易島那傢伙是隻老狐狸，狡猾得很，對吧？換了三部車。昨夜在凡爾賽，你們查出他換了這輛汽車，並瞭解了車子的特徵。可是到了芒斯，他又換了一輛──去向不明。」

　　副局長兩隻眼睛睜得溜圓。這人是誰呢？他只給警察總署打過電話，而且是半夜兩點鐘打的，他怎麼就得悉電話內容了呢？他問道：「先生，你究竟是誰呀？」

　　「怎麼，你就不認識我了？跟警察約會真勞神費力──你手忙腳亂及時趕到，他卻問你是誰。嗨，韋貝，說實話吧，你是故意裝出不認識我吧。非要我到太陽底下讓你端詳不可？看吧。」

　　他摘下飛行帽。

　　「亞森．羅蘋！」韋貝張口結舌道。

　　「夥計，我走路、騎馬，甚至坐飛機為你效勞呢。我回去了，再見。」

　　韋貝大驚失色。十二小時以前，他明明親手把亞森．羅蘋送進了看守所，可是這會兒，在遠離巴黎四百公里的地方，他卻自由自在地出現在他面前。

　　唐路易回到達瓦納身邊，尋思：「多麼有力的側擊！四句話，句句都說到點子上。末了還給他肚子上捅了一肘，我把他揍倒了。別急。至少可以數三次十秒，他才喊得出『媽媽』。」

　　達瓦納已做好起飛的準備。唐路易登上飛機。農民們幫著推飛機。不一會兒，飛機就離開了地面。

　　「東北─北方。」唐路易吩咐道：「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一萬法郎。」

　　「逆風。」達瓦納道。

　　「加五千法郎。」唐路易叫道。

　　他不容許任何事來阻礙他，他急於趕到弗爾米尼。現在他一切都明白了，一直看到了案子的發端。他覺得奇怪，為什麼從沒想到把倉庫裡吊著的那兩具乾屍和莫寧頓遺產激起的一連串謀殺事件聯繫起來，他更覺得奇怪的是，弗維爾工程師的老朋友朗熱諾老爹很可能是被謀殺的，可他竟然沒有瞭解那樁案子的情況，這是怎麼回事呢？陰謀的癥結正在於此。誰有可能為了弗維爾工程師的利益，去攔截工程師寫給老友朗熱諾的指控信呢？如果不是村民，或至少在村裡住過的人，還有可能是誰呢？

　　於是一切就得到了解釋。兇手剛開始作案時，先殺了朗熱諾老爹，然後又殺了德代絮拉瑪那對夫妻。手法和後來的一樣：不是直接幹掉，而是暗中謀殺。就像美國人莫寧頓，弗維爾工程師、瑪麗─安娜、加斯通．索弗朗一樣，朗熱諾老爹被陰險地除掉了，德代絮拉瑪兩夫婦也被逼得自殺，被弄到倉房裡。

　　兇手是從弗爾米尼去巴黎的，在那裡找到了弗維爾工程師和柯斯莫．莫寧頓，於是陰謀策劃了有關遺產的慘案。

　　現在兇手又回到了弗爾米尼！

　　兇手回去是必然無疑的。首先，他讓弗洛朗斯服了麻醉藥這個事實就是確鑿的證明，因為他必須讓弗洛朗斯睡著，免得她認出阿朗松和弗爾米尼的景色，以及她和加斯通．索弗朗一道察看過的古堡。再則，他裝出走芒斯─昂熱─南特這條路線，只是為了誘使警方誤入歧途，並不妨礙他驅車去阿朗松。他在芒斯轉向，繞一個急彎，最多花上一兩個小時就到了。最後，在一座大城市郊外搭那麼個車庫，停著一輛上滿汽油、隨時可以開動的小利穆齊納，不正表明，這個兇手要回老巢時，是多麼小心謹慎：先在芒斯停下，然後坐自己的小利穆齊納回朗熱諾老爹荒廢的莊園？這樣算來，今天上午十點，他應該回到了老巢。而且還帶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弗洛朗斯．勒瓦瑟。

　　於是產生了一個問題，一個可怕的、擺脫不了的問題：他準備拿弗洛朗斯．勒瓦瑟怎麼辦？

　　「快一點！再快一點！」唐路易吼道。

　　自從他知道那兇手的藏身之所以後，那傢伙的意圖就清清楚楚地映現在他眼前。清楚得可怕。他發覺自己被追捕，窮途末路，又成了弗洛朗斯憎恨和懼怕的人，因為年輕姑娘睜開眼睛看到了現實，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和以往一樣──殺人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打算？

　　「再快一點！」唐路易吼道：「簡直沒動。再快一點！」

　　弗洛朗斯會被那傢伙殺掉。也許他還沒有動手。不，他應該還沒有動手。他需要殺人的時間。動手之前，先要勸說、脅迫、恐嚇、央求，一大套醜惡得難以形容的表演。不過他已經作好了殺人的準備。弗洛朗斯眼看性命難保了。

　　弗洛朗斯將死於愛她的兇手之手。因為唐路易愛她，所以憑直覺感到了兇手那種畸形的愛。怎麼可以認為：那種愛情，除了鮮血和折磨，還會有別的結局呢？

　　薩布萊──西耶─勒吉約默──

　　大地在他們腳下飛快地向後掠去。一座座城市，一片片房屋像陰影一樣閃過。

　　阿朗松到了。

　　到他們在城市與弗爾米尼村之間的一塊草場上降落為止，用了不過一個半鐘頭。唐路易找人打聽情況。有好些輛汽車朝弗爾米尼開去了。其中有一輛小利穆齊納，由一位先生駕駛，開進了一條岔道。

　　這條岔道通往朗熱諾老爹古堡後面那片樹林。

　　唐路易如此自信，跟達瓦納道別之後，又幫他推動飛機起飛。他不需要飛機了。他不需要任何人幫忙。最後的決鬥開始了。

　　他循著土路上的輪印，跑上了岔道。讓他覺得意外的是，這條路並未靠近倉庫後面那堵圍牆，幾個星期前他曾從那圍牆頂上跳下來。唐路易穿過樹林，來到一塊開闊的荒地。道路在這裡轉了個彎，通向莊園，最後在一道有兩扇門板的舊門前終止。那門板上安著鐵板鐵棍加固。

　　小利穆齊納開進去了。

　　「無論如何，我得從那裡進去。」唐路易尋思，「而且得馬上。免得浪費時間，去找缺口或者靠牆的樹。」

　　這一段的圍牆有四米高。

　　唐路易進去了。這是怎麼回事？憑借了什麼神奇的力量？他進去以後，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這麼順利。反正他是拿著達瓦納借給他的刀，插在石縫裡，一步一步攀著那粗糙不平的牆面爬過圍牆的。

　　到了裡面，他找到了輪印。汽車朝左邊，朝花園他不瞭解的部分開去了。那部分更凹凸不平，堆著一個個小山包，以及坍塌的建築物。那些廢墟上面覆蓋著大片大片常春藤。

　　整個花園都是那樣蕪雜，但這部分卻更是蠻荒。儘管在蕁麻和荊棘叢中，在開著大朵大朵野花的茂密的植物叢中，在纈草、毒魚草、毒芹、洋地黃、當歸叢中，生長著一排排月桂和黃楊。

　　突然，在一條林蔭小道拐彎處，唐路易發現那輛小利穆齊納停在，或不如說藏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車門開著，裡面亂糟糟的，地毯垂在踏板上，一塊玻璃打碎了，一隻坐墊挪了位置，一切都表明，弗洛朗斯與那個兇手搏鬥過。那傢伙大概趁年輕姑娘昏睡沒醒時拿繩子綁住她，到了這兒以後，那傢伙要把她拖出汽車，弗洛朗斯就死死摳住摳得上手的東西不放。

　　唐路易的假設立即得到了驗證。他順著極窄的小徑往小山包上走。小徑兩邊為野草所侵佔。他發現路邊野草一路上都有擦過的痕跡。

　　「啊！混蛋！」他想，「那混蛋！他把她一路拖過去！」

　　他如果光受本能的驅使，這時就會衝上去救弗洛朗斯。可是他內心深處明白自己該幹什麼，該避開什麼，便沒有採取這種魯莽舉動。因為稍有風吹草動，那隻野獸就會殺死獵物。為了防止發生這種可怕事情，唐路易應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擊就要讓他不能動彈。

　　於是他克制住自己，小心翼翼地、悄悄地往山包上走。

　　小徑在一堆堆石頭和殘磚斷瓦以及一叢叢灌木之間穿過。灌木叢中生長著一株株高大的櫟樹和山毛櫸。顯然，這就是昔日封建城堡的遺址。現在的莊園就借用了古堡這個名字。也就是選在這裡，靠近山頂的地方，那殺人兇手安了一個藏身之窟。兇手的蹤跡還沒斷，因為草還是往一邊倒的。唐路易甚至在地上，在一叢草上看到了一個耀眼的東西。是一枚戒指，一枚小小的，式樣很簡單的戒指，就一個小金箍，嵌著兩顆小珍珠，他常見弗洛朗斯戴在指頭上，有一個情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根草莖，在戒指圈裡來回穿了三下，就像一條緞帶來回纏著似的。

　　「信號很明顯。」佩雷納尋思，「很可能那兇手在這兒歇憩。弗洛朗斯雖被綁著，指頭卻還能動，便留下這東西，表明她是從這兒走的。」

　　因此這表明那年輕姑娘還懷著希望。還在盼著救援。唐路易想到，她這最後的呼喚，也許是向他發的，心裡就覺得熱乎乎的。

　　走上去五十步，那兇手又歇了一憩。這個細節表明那兇手奇怪地感到精疲力竭了。這裡又有一個信號。那可憐的手摘了一朵花，一朵西洋紅，把花瓣撕碎了。接著是泥土上的五個指頭印，又有用石頭在地上劃的一個×。這樣，他就可以循著記號，一站一站地跟上來了。

　　最後一站臨近了。山路變得更陡了。崩落的石頭排列成經常變動的障礙。右邊，是兩座哥德式的尖頂連拱廊，在藍色的天空勾勒出清晰的側影。這是一座小教堂的殘餘部分。左邊，是一堵牆，帶著壁爐台。

　　又往上走了二十步，唐路易收住腳，聽到了什麼聲響。

　　他側耳諦聽。果然不錯，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那是一陣笑聲。可那是多麼可怕的笑聲啊！一種尖厲刺耳的、不懷好意的笑聲，彷彿是魔鬼發出來的。不如說，這是女人的笑聲，女瘋子的笑聲──

　　然後是一陣靜寂。接著又傳來一種聲音，用工具拍土的聲音。接著又是靜寂──

　　唐路易估計，聲音是從百米外傳來的。

　　小徑盡頭，是在泥土坡上開出的三級台階。上面，是一大塊平台，同樣堆滿了殘磚斷瓦。平台正面與中間，聳立著一排圍成半圓形的高大的月桂樹。草地上幾行被踐踏過的痕跡，向月桂樹延伸過去。

　　那一排月桂樹密密匝匝，從外形看是無法進入的。唐路易相當驚訝，但還是往前走，發現這排村中間原先是有一道溝槽的，現在枝椏長攏了。

　　他很容易就把技椏分開了。那兇手也是這樣進去的。照種種跡象看來，兇手現在跑到了終點，離他不遠，正在幹罪惡勾當。

　　確實，一聲冷笑劃破了空氣，離唐路易這麼近，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覺得那兇手彷彿在預先嘲笑他的干預。他又想起那封用紅墨水寫的恐嚇信：

　　亞森．羅蘋，你還來得及。趕緊退出戰鬥。否則，等待你的也是死路一條。當你以為達到了目的，當你伸出手要抓我，當你高呼勝利的時候，深淵就在你腳下打開了。

　　你的死亡地點已經選好了。陷阱準備好了。當心，亞森．羅蘋！

　　這封信全文在他腦海裡過了一遍。裡面充滿殺機，十分可怖。唐路易不禁打了個寒顫。

　　可是他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因為恐懼而打退堂鼓呢？他兩手抓住兩邊的枝椏，身子悄悄地分出一條路來。

　　走到最後一叢枝葉前，他停住腳步，撥開眼前幾片樹葉。

　　他看見了。

　　他首先看見的，是弗洛朗斯。此刻她獨自一人，被五花大綁，躺在前面三十米外的地上。他立即意識到她還活著，感到萬分欣喜。他及時趕到了。弗洛朗斯沒有死。弗洛朗斯不會死了。這是個絕對的事實，誰也不可能改變。弗洛朗斯不會死了。

　　於是，他觀察起周圍的情況來。

　　左右兩邊，月桂樹牆向內陷，像古羅馬的圓形劇場似地環成一圈。裡面，在從前修剪成錐形的紫杉之間，倒著柱頭、樑柱、一截截拱圈和拱門。顯然這些東西堆放在那裡，是為了裝點在城堡主塔廢墟開出的規規整整的小花園。花園中間，有一個小圓塊，有兩條小徑通到那裡。一條上面留著從草地上踏過來的足印，也就是唐路易已經走的這一條，另一條被一條橫路切斷，通往灌木籬笆兩端。

　　對面，亂七八糟地堆著立著坍落的石頭和天生的峭巖，由粘土粘結，由盤龍虯爪般的根鬚連結，在畫面深處構成了一個淺淺的洞穴，到處是透光的縫隙，地面上鋪了三四塊條石，很容易看出來。

　　弗洛朗斯．勒瓦瑟就是被綁著、躺在這洞穴下面。

　　好像有人準備在高大的月桂環抱的舊花園這座圓形劇場上，在洞穴這個祭壇前舉行一個神祕的儀式，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獻祭。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唐路易仍然看得清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看得見她蒼白的臉龐。這張臉雖然因恐慌焦急而抽搐，卻仍保持著平靜，流露出期盼，甚至希望的表情，似乎弗洛朗斯還沒有絕望，直到最後一刻，還相信可能發生奇蹟。不過，她的嘴雖然沒有堵上，她卻沒有呼救。她也許是尋思，呼救無濟於事，還不如她在路上留下的記號有效。再說，她一叫，那殺人兇手就會立即堵住她的嘴。怪事，唐路易覺得姑娘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藏身之處。莫非她覺察他來了。莫非她預計他會趕來援救？

　　唐路易猛地握住一支左輪，手已經舉起，準備瞄準。離犧牲者躺的祭壇不遠，突然冒出那劊子手，那司祭的人。

　　他從兩座峭壁之間的荊棘叢中鑽出來。出口低矮，他彎著腰，低著頭，兩條手臂長長的，挨到了地面。

　　他走近洞穴，嘲笑幾聲，說：「你還在這兒？救星沒來？來晚了一點，那彌賽亞──叫他快點吧！」

　　他的聲音是那樣刺耳，那樣怪異，那樣不自然，唐路易聽完他這些話，渾身都覺得不舒服，他緊握手槍，只要發現情況不對，就準備開火。

　　「讓他快點來！」兇手笑著說，「不然，再過五分鐘，你就完蛋了。親愛的弗洛朗斯，你知道我辦起事來有規有矩，對嗎？」

　　他在地上抬起一樣東西，是一根枴杖樣的木棍。他把木棍支在左臂下，又彎腰走起路來，好像是一個精疲力盡站不直的人。走著走著，也不知怎麼搞的，他突然一下就變了，身板挺直了，那根枴杖也變成了手杖。他繞著洞穴走了一圈，認真地察看什麼。可是唐路易沒有意識到他在幹什麼。

　　他這個樣子看上去身材高高的。於是唐路易明白，那黃車司機看到的是他的兩副模樣，難怪說不準他是高是矮了。

　　可是他的腿軟軟的，搖搖晃晃，好像支持不下去了似的。他又倒下了。

　　這是個殘疾人，患了運動性疾病，營養不良，瘦極了。此外，唐路易還看到他那張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顴骨突出，腦門凹陷，皮膚的顏色就像羊皮紙──一張肺結核病人的臉，毫無血色。

　　他檢查完畢，回到弗洛朗斯身邊，對她說：「小乖乖，儘管你很聽話，還沒有喊叫，可是為了防止意外，我們最好還是小心一點，把你的嘴舒服地堵上，好嗎？」

　　他俯下身，用一條薄綢子頭巾，把她臉的下方纏住，又把腰彎得再下一點，幾乎貼在她耳邊說些悄悄話，不時地插進幾聲哈哈大笑，叫人聽了毛骨悚然。

　　唐路易覺得十分危險，生怕那強盜突然下手，給弗洛朗斯扎上一管毒藥，於是把槍對準那傢伙，不過沒有開槍。他相信自己反應敏捷，決定等等看。

　　那邊在幹什麼？說的是什麼話？那強盜向弗洛朗斯．勒瓦瑟提出了什麼卑鄙的條件？要她付出什麼可恥的代價才肯把她釋放？

　　那殘疾人猛地往後一退，狂怒地咆哮道：「你還不明白你完了嗎？既然我不再有什麼顧忌了，既然你愚蠢地跟我來了，聽我擺佈，那你還指望什麼呢？喲，或許是指望我回心轉意？因為你還以為我心裡燃燒著愛情──哈哈！你錯了，小乖乖！你的性命我毫不在乎，就像對待一隻蘋果──你一死，對我來說就毫無價值了。那麼，怎麼樣？──你或許認為我是殘疾人，沒有力氣殺死你？弗洛朗斯，我不會殺你！難道我會殺人嗎，我？我從不殺人。我的膽子太小，殺不了人。我如果殺人，會害怕，會發抖──不，不，我不會碰你，弗洛朗斯，不過──喏，你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會明白的──啊！我只是把事情策劃、安排好而已──這種事我做得了──尤其是我做起來不害怕，弗洛朗斯。這只是第一聲警報──」

　　他走開了。他借助兩手，攀住一株樹的枝幹，爬上了洞穴右邊頭幾層石塊，跪在那裡，抓起手邊一把小鎬頭，揮起來，在第一堆石頭上鋤了三下。石頭驟然崩落。

　　唐路易大吼一聲，跳出藏身之地。他一下明白了，那洞穴，那堆礫石麻石，都是胡亂壘的，只要隨便一碰，就會崩坍下來。弗洛朗斯面臨著被砸死的危險。當務之急，是趕緊救出弗洛朗斯，而不是打擊兇手。

　　才兩三秒工夫，他就跑了一半路。可是，他念頭一閃，比腳步更快：他發現那草地上踩出來的腳印沒有直接走過花園中間的小圓塊，而是繞開了，為什麼？這是他懷著戒備的本能提出的問題，可是他的理智來不及解答。唐路易繼續往前跑，沒有沿著那些腳印跑。

　　突然，他好像踏在空中，身子往下直落。腳下的地面裂開了。帶草的土塊分開了。他掉了下去。

　　他落進一個洞裡。確切地說，這是一口井，寬不過一點五米，井欄齊地面拆除了。不過，由於他跑得很快，衝勁把他拋到對面的井壁，兩條前臂伸到井沿，兩隻手摳住了一些植物的根鬚。

　　他力氣很大，本來也許可以靠兩隻手腕，攀援上來。可是作為對進攻的反應，那歹徒立即朝進攻者轉過來，離他只有十步遠，舉槍對著他喝道：「別動！不然我就打死你。」

　　唐路易此時束手無策，只得服從，不然，就要吃敵人的子彈。

　　他和那兇手對視幾秒。兇手的眼睛裡充滿了狂熱。那是病人的眼睛。

　　兇手一邊密切注意著唐路易的細微活動，一邊爬到井邊蹲著，仍然舉槍對著唐路易。嘴裡再次發出那可怕的獰笑：「亞森．羅蘋！亞森．羅蘋！亞森．羅蘋！好了！你落進去了！唉！難道你真有這麼蠢麼？我可是明明白白給你打了招呼的！用紅墨水打的招呼。記得吧──『你的死亡地點已經選好了。陷阱準備好了。當心，亞森．羅蘋！』可是你卻硬要往裡跳！你怎麼不蹲在牢裡呢？這麼說你又擋過了那一擊？混蛋，那好──幸虧我有先見之明，採取了防備措施。嗯？怎麼樣，事情考慮得還周全吧？我尋思：『所有警察都會來追我。可只有一個能夠抓到我，只有一個，亞森．羅蘋。因此，給他指路，把他引上來，用犧牲者的身體在草上拖過的痕跡──』另外，將這裡、那裡，還作了一些標記──這裡把那婊子的戒指纏在草莖上，再遠一點是撕碎的花瓣，再過去一點是五個指印，再過去是一個×──不可能弄錯，嗯？在你認為我相當愚蠢，竟讓弗洛朗斯有空玩小拇指的遊戲的時候，這套把戲就把你徑直引到井口，踏到了我為防止意外，上個月才鋪在上面的草皮──你回想一下──陷阱準備好了──而且是以我的方式安設的陷阱，味道極佳。啊！我的樂趣就在於借用別人的誠意和力量來擺脫別人。他們就像好同志一樣與你合作。你明白了吧，嗯？我不動手。是他們自己動手。上吊或者注射毒藥──除非他們像你亞森．羅蘋一樣，喜歡掉到井裡！啊！可憐的老朋友，你陷入多麼糟糕的境地！不，可瞧瞧你這倒楣的模樣！弗洛朗斯，快看看你心上人的臉蛋！」

　　他停住話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伸直的手臂直打哆嗦，笑得那張臉更加凶蠻，笑得那兩條腿就像斷線的木偶，在他的身下直晃悠。對面，對手越來越沒有了力氣。努力越來越沒有成功的可能，也越來越無濟於事。手指原先是揪著草根的，現在則徒然地摳著井壁的石頭。他的身子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到時候了。」那歹徒結結巴巴道，因為快樂聲音都變了形，「上帝啊！笑真是件好事情！尤其是對從來不笑的人──是的，從來不笑。我是個陰鬱的人，是專與死亡打交道的人！我的弗洛朗斯，你從沒見我笑過，不是嗎？──這次我本也不笑的，可是事情太好笑了──亞森．羅蘋在地洞裡，弗洛朗斯在巖洞裡，一個在深淵上方蹬著兩腿掙扎，一個已經在石頭堆下喘息。多麼動人的景象！算了，亞森．羅蘋，別白費氣力了──為什麼要這樣死死掙扎？──你這樣誠實的大善人？現代的唐吉訶德，你難道還害怕來世？算了，讓自己掉下去吧──井裡沒有水了，不然你可以撲水玩──不，這只是不小心掉進了深不可測的井裡──扔進石子，只聽見落底的聲音。剛才我點燃紙扔下去，燒到半路就黑了。呸！──我背上發冷──去吧，勇敢一點。只是一會兒工夫的事。這種事你見過不少！好哇！差不多了。你快打定主意！唉！亞森．羅蘋呀亞森．羅蘋，你是怎麼啦，不跟我說聲再見？連微笑也沒有？也不道謝？再見吧，亞森．羅蘋！再見──」

　　他不說話了，等著可怕的結局到來。這件事情，他安排得那麼巧妙，每個階段都是不折不扣按他不可改變的意志執行的。

　　再說，這也沒用多久。先是亞森．羅蘋的肩膀沒入了井口，接著是下巴，是臨終咧開的抽搐的嘴巴，再接下來是充滿恐懼的眼睛，額頭、頭髮，最後，整個腦袋，整個腦袋不見了。

　　殘疾人一動不動，出神地觀看著這一幕，看得心醉神迷，顯出一種野蠻的快意。他沒有說一句話來打亂寧靜，來中斷他的仇恨。

　　井口只剩下一雙手，一雙頑強的、執拗的、英雄的手。只有這雙精疲力盡的手還活著。然而，它們也頂不住了，且戰且退，步步為營，最後，完全摳不住了。

　　兩隻手滑了下去。有一陣，手指像動物的爪子一樣摳著凹凸不平的石壁。是那樣超常的有力，似乎它們沒有死心，以為單憑它們，就可使已經落入黑暗的屍體復活，重見天日。可是，接下來，它們自己也無力了。再接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殘疾人身子一震，覺得輕鬆了，快活地叫道：「撲通一下！就完了！亞森．羅蘋到了地獄底層──事情完了──劈啪！撲通！」

　　他轉向弗洛朗斯這邊，又猙獰醜惡地舞起來，忽而一下站得直直的，忽而又蹲下來，擺著大腿，好像在抖著怪模怪樣的扇子。他又是唱，又是吹口哨，一會兒又破口大罵。吐出一串污言穢語。

　　接著他又走回井口，遠遠地朝洞裡啐了三口，似乎他還怕走近。

　　這還不足以讓他發洩心頭之恨，地上有一些塑像的碎片。他抓起一個塑像頭，從草地上滾到井邊，再推下井。再遠一點，有一些鐵砣，是從前的圓炮彈，都長滿了銹，他也把它們滾到井邊，再推下去。五個、十個、十五個──鐵陀一個接一個被推下去，砸到井壁，發出轟隆悶響，引出一串回聲，像轟隆隆漸漸遠去的雷聲。

　　「喏，接住，亞森．羅蘋！啊！可惡的壞蛋，你竟來壞我的事！你竟來阻攔我，不讓我得那倒楣傢伙的遺產！──喏，再給你一個──再來一個──你要餓了，這夠給你吃個飽了──你還要嗎？喏，吃個飽吧，老朋友。」

　　他身子搖搖晃晃，覺得頭暈，不得不蹲下來。他已經精疲力竭了。然而，他鼓起最後一絲力氣，跪在井口前，上氣不接下氣地朝黑咕隆咚的井下喊道：「喂，屍體，跟你說，不要馬上去敲地獄門──過二十分鐘，小姑娘要來見你──是的，四點鐘──你知道我是十分守時的──甚至守分守秒──到四點鐘她來與你約會──啊！我忘了──遺產，你知道──莫寧頓的兩億遺產，我裝進口袋了。是的──你想得到，我已經辦好了一些手續──等一會，弗洛朗斯會向你說明的──你會看到，事情辦得太妙了──」

　　他說不下去了。最後幾個音節簡直成了喘息。頭髮裡和額上汗水直流。他呻吟著倒在地上。像個垂死的人，受著臨終前苦痛的折磨。

　　他雙手抱頭，渾身戰抖，在地上躺了一陣，樣子極為痛苦，似乎每一塊肌肉都被病痛所扭曲，每一根神經都失調了。接著，他似乎為一種潛在的想法所驅使，一隻手顫顫巍巍順著身體摸下去，終於在痛苦的喘息聲中，從口袋裡摸出一瓶藥水，趕緊送到嘴邊，貪婪地喝了兩三口。

　　他馬上就來了精神，好像他喝下去的是熱量和力氣。他的眼神不痛苦了，嘴上浮起了難看的微笑。他轉過身，對弗洛朗斯說：「小乖乖，你別高興，這一回我還倒不下去，肯定有時間收拾你。再說，以後，再也沒有煩惱了，再也不用勞神費力，想辦法，與人鬥。日子風平浪靜！生活輕輕鬆鬆！──見鬼，有了兩億元，總能舒舒服服過日子了吧，小姑娘，你說呢？──是啊，是啊，日子會要好得多的。」

第九節　弗洛朗斯的祕密

　　時候到了，第二幕慘劇該上演了。執行了唐路易．佩雷納的死刑後，又該執行弗洛朗斯的死刑了。這個殘疾人，這個殘忍的劊子手，幹掉一個又一個。沒有半點憐憫心，好像這是在屠宰場宰殺畜生。

　　他仍然無力，拖著步子朝年輕姑娘走去。他從一隻金屬盒子裡摸出一支煙，點燃，極其殘忍地說：「弗洛朗斯，這支捲煙燒完，你的時辰就到了。你緊緊盯著它吧。這就是你生命的最後幾分鐘，它們將化為灰燼。盯著看吧，好好想想。弗洛朗斯，你必須明白這一點。你頭上聳突的那堆礫石和岩石，歷屆莊園主，尤其是朗熱諾老頭，都認為遲早要坍塌──而我呢，好幾年前，就假定會有機會用上它的，於是鍥而不捨地讓它加速風化，讓它經受雨水的沖蝕。總之，今天說實在的，我都不明白它是怎麼保持平衡、沒有坍的。也許說得確切一點，我其實是明白的。剛才我那幾鎬，其實只是警告。我只要在別處挖幾下，挖中地方，挖掉嵌在兩大堆石頭間的一塊磚，整個石山就會像紙片搭的城堡一樣垮下來。弗洛朗斯，你聽清楚，一塊小小的磚頭，偶然插在那裡的，在兩大堆石頭之間，把石山一直維繫到了今天。磚頭一抽掉，兩堆石頭就會垮，災禍就發生了。」

　　他喘了喘氣，又說：「接下來呢？接下來，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弗洛朗斯。或者讓石頭砸下來，把你埋住，叫別人見不到你的屍首──假如什麼時候有人想起要到這裡來找你的話──或者我讓你的屍首露出一部分──如果是這種情況，我會割斷你身上的繩子，毀掉。那麼，以後的調查會作出什麼假定？只會是：弗洛朗斯被警方追捕，躲進一個洞穴，頭上的石頭崩坍，被砸死了。有這一點就夠了。為冒失的女人唸上幾段哀悼詞，人們就不再提她了。

　　「至於我──至於我，我的活兒幹完了，我心愛的女人死了，我就收拾好行李，把我在這兒的一切痕跡都消除，把蹭倒的草都扶起來，然後坐汽車離開。我先假裝死了。過一陣子，嘿，嘿，像演戲一樣，我就去要求兩億遺產。」

　　他冷笑兩聲，舉起煙吸了兩三口，又平靜地補充道：「我就去要求兩億元遺產，把它弄到手。這才是最漂亮的事情。我提出要求，是因為我有權利。我剛才，亞森．羅蘋闖進來之前，我已經跟你解釋了，我怎樣從你死的那一秒鐘起，就有了最合法、最無可否認的權利。我將把那筆錢拿到手，因為就人的能力來說，決不可能對我提出任何不利的證據。連指控也不可能。懷疑，是的，那會有的，虛擬的假定，跡象，隨你說什麼，都會有的，只是沒有物證。誰也不認識我。這個人看見我是高個子，那個人看見我是個矮子。我的姓名也無人知曉。我的所有罪行都是暗中幹的。我那些謀殺，其實不如說是自殺，或者說可以用自殺來解釋。我告訴你，司法當局沒有什麼本事。亞森．羅蘋死了。弗洛朗斯．勒瓦瑟死了。世上再沒有人可以證明我有罪了。即使人家把我逮捕，最後也得把我釋放，不予起訴。我會吃些苦頭，被人當作罪大惡極的人憎恨、詭罵、鄙視。可是我兩億元到了手。小乖乖，有這樣一筆財產，可以交上不少正人君子的朋友啦！我再跟你說一遍，亞森．羅蘋和你一死，事情就完結了。除了幾份文件、小東西，我一時割捨不了，夾在皮夾裡，留存至今以外，一切都銷聲匿跡了。這些東西，等一會兒我要不把它們一張張燒掉，把灰燼投入井中，它們倒是足以讓我掉腦袋的。因此，弗洛朗斯，你看，我已經採取了一切防備措施。你不要指望我會生出什麼惻隱之心，因為對我來說，你的死意味著兩億元遺產；你也不要指望會有別人來援救你，因為沒有人知道我把你帶來了，亞森．羅蘋又不在了。在這種情況，你作抉擇吧，弗洛朗斯。事情怎樣收場完全取決於你。或者你選擇死亡，那是肯定的，無可避免的；或者──或者你接受我的愛。你回答我，行還是不行。只要用腦袋示意一下就決定了你的命運。你要是搖頭，那就死定了；要是點頭，我就給你鬆綁，我們一起離開，過一段時間，等大家都承認你是無罪的──這事由我負責──我就娶你為妻。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
　　他壓著火氣，焦急地問她，聲音發抖。他拖著膝蓋在石板上挪來挪去，一會兒央求，一會兒威脅，渴望得到滿足，甚至幾乎希望遭到拒絕，因為他的本性驅使他殺人。

　　「你同意吧，弗洛朗斯？只要點點頭，哪怕輕輕點一下都行。我會相信你是一時糊塗，因為你是從不說謊的女人，你的承諾是莊嚴神聖的。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啊，弗洛朗斯，回答我呀──你真是瘋了，還在猶豫！──我一時忍不住氣，就會要了你的命──快回答！──喏，你瞧，煙卷熄了──我把它扔了，弗洛朗斯──只要點點頭──行？還是不行？」

　　他低下頭，去推她的肩膀，似乎想逼迫她表態。可是，突然一下，他發了狂似的，站起來叫道：「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哼！倒楣的女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哭嗎？小乖乖，你的祕密，我完全清楚，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怕死才流淚。你？你什麼也不怕！不是的，你是為別的事流淚──要我說出來嗎，你的祕密？不，我不能──我不能──我說不出口，啊！可惡的女人！啊！弗洛朗斯，你願意死。是你自己要死的，既然你哭！──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他一邊說話，一邊匆忙行動，準備幹那可怕的事情。他剛才給弗洛朗斯看的栗色皮夾掉在地上，他拾起來，塞進口袋。然後，他仍然抖抖索索地脫下外衣，扔在旁邊一叢灌木上，抓起小十字鎬，爬上石堆底層，氣得一個勁地跺腳，叫罵道：「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既然你不死，我什麼事也幹不了──我也不可能看到你點頭了──太晚了──既然你願意──那就該你倒楣──啊！你在哭！──你竟敢哭！好蠢吶！」

　　他差不多爬到了洞穴右上方。滿腔怒火使他挺直了身子。他樣子可怕、猙獰、殘忍，兩隻眼睛血紅血紅。他把鎬尖插進兩堆石頭之間磚頭下面，閃在一邊，用力撬了一下，兩下，到第三下，磚頭撬開了。

　　那堆石頭和殘磚斷瓦轟然一聲坍下來，把洞穴嚴嚴實實地蓋住。殘疾人本人站在洞穴前面，小心作了防備，還是被滾滾的石流捲走，拋到草地上。不過他跌得不重，立即爬起來，失聲叫道：「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他如此精心地準備，又如此殘忍地引發了災難，可是災難的後果卻似乎突然使他驚慌起來。他睜著驚恐不安的眼睛，尋找年輕姑娘。他彎下身子，一甚至在亂石堆周圍爬來爬去，身上滾了厚厚一層灰，他往石頭間隙裡看，什麼也沒看見。

　　弗洛朗斯被亂石堆埋住了，如他所預料的，死了，看不見。

　　「死了！」他說，兩眼發直，樣子發呆──「死了！弗洛朗斯死了！」

　　他又變得精疲力竭，漸漸地兩腿彎了下去，身子蹲到地上，不能動彈。短短的時間裡，接連對付了兩個人，引發了這場石流滾滾的災難，並且親眼目擊了當場造成的後果，這一切，似乎使他耗盡了所有的精力。此時他的愛和恨全部煙消雲散。因為亞森．羅蘋死了，他不再恨誰了，因為弗洛朗斯不在了，他也無人可愛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失去了生存目的的人。

　　他的嘴唇兩次蠕動著，唸出弗洛朗斯的名字。他是在懷念這位女友？還是到了一連串可怕暴行結尾的時候，在回想前面各用一具屍體標誌的各個階段？莫非在這個惡魔心裡，也有了一絲天良發現？或者不如說，這是猛獸吃飽肉，喝飽血之後，進入的某種近似於快感的麻木狀態？

　　不過他又喚了一聲弗洛朗斯，眼淚滾滾而下。

　　他這樣一動不動，萎靡不振地蹲在地上，過了好久，才摸出藥瓶，又吞了幾口，才開始幹活。不過，他只是機械般地動著，全然沒有了剛才拖著兩條軟弱無力的腿跳來跳去的輕快勁頭，也沒有了驅使他殺人犯罪如進行一場娛樂的那種興奮。

　　他先走回那叢灌木裡面，剛才亞森．羅蘋就是看見他從那裡鑽出來的。灌木叢後面，兩株樹之間，有一個破棚子，裡面放了一些工具和武器，如鐵鍬、挫子、槍支，還有一捆捆繩索和鐵絲。

　　他來回好幾次，把它們搬運到井邊，準備離開時扔下去。接下來，他檢查剛才攀過的石堆上的每一塊石頭，確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後又檢查草坪上他走過的地方，除了通往井邊的小徑，那裡留到最後檢查。他把碰倒的草扶正，把印有足跡的地面小心地掃平。

　　他似乎悶悶不樂，心不在焉，確切地說，他的動作完全是出於習慣，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的罪犯的習慣。

　　這時一個小插曲似乎把他驚醒了。一隻受傷的燕子跌落到他身邊。他一把把牠撿起來，捧在手裡，像搓一團廢紙一樣把牠搓揉。他看著鮮血從可憐小鳥的身上湧出來，染紅他的雙手，他眼裡射出殘忍的快樂的光芒。

　　他把小鳥的屍體扔進一蓬荊棘，驀地瞥見荊棘刺上勾著一根金黃的頭髮，立即想起了弗洛朗斯，不禁悲從中來。

　　他跪在崩陷的洞穴前面，又折了兩根樹枝，當作十字架，插在一塊石頭下面。

　　彎腰的時候，他口袋裡一面小鏡子滑出來，砸在一顆石子上，碎了。

　　這不祥之兆把他驚呆了。他懷疑地打量四周，惶恐不安，渾身戰抖，似乎他已感到有無形的力量在威脅他。他喃喃唸著：「我怕──我走吧──離開吧──」

　　他的錶指著四點半鐘。

　　他拿起扔在灌木叢上的外衣，穿好，一摸右邊口袋，發現剛才塞在裡面夾了文件的栗色皮夾不見了。

　　「咦，」他大驚失色，「我明明放得好好的──」

　　他又摸摸左邊口袋，上面兩隻口袋，接著焦躁不安地把全身上下裡面的口袋都摸了一遍。

　　都沒有摸著。真是咄咄怪事。上衣口袋裡的其他物品，如煙盒、火柴盒、記事本，他根本不懷疑它們會丟失的，也都不在了。

　　他慌了，一張臉變了形，結結巴巴地不知說些什麼，腦子裡剛冒出一個最可怕的念頭，他就覺得是確鑿無疑的事實：古堡圍牆裡一定有人。

　　古堡圍牆裡一定有人！而且此時一定藏在廢墟周圍，甚至可能就在廢墟裡面！這個人一定看見他了！一定目擊了亞森．羅蘋和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怎麼死的！這人趁他不注意，從他話裡得知了文件這回事，便搜了他的外衣，把袋子裡的東西都倒空了！

　　他臉上表現的，是慣於耍陰謀放暗箭的人驀地被人當場撞見時的驚慌。他知道，剛才目擊他犯罪的眼睛，此刻一定也在暗中觀察他的舉動，看到了他從未暴露過的東西。這目光是從哪兒射來的呢？它們就像強烈的日光驚嚇夜鳥一樣讓他驚慌。這是一個偶然闖入莊園的人，還是一個發憤把他除掉的敵人？是亞森．羅蘋的夥計，弗洛朗斯的朋友，還是警方派來的密探？這個對手是滿足於到手的戰利品，還是準備向他發起攻擊？

　　不過，這巨大危險終於使他恢復了一點氣力。他仍然不動，只是集中注意力，注意周圍的動靜。他覺得，他的注意力是那樣敏銳，有什麼異常，一定逃不過他的注意。在那堆亂石之間，或者灌木叢後面，或者在那排月桂樹下面，不論有什麼東西，哪怕是極模糊的影子，他都看得出來。

　　他沒有發現什麼人，就撐著枴杖，往前面走。枴杖頭也許裝了橡膠，走起來沒有半點聲響。右手舉槍，食指摳著扳機。只要他有意識地一使勁，甚至還不要使勁，只要本能稍有自發的反應，子彈就會射出去，要了敵人的命。

　　他朝左邊走。這邊，在最當頭的幾株月桂樹和崩落得最遠的幾塊石頭之間，有一條磚鋪的小路。從前，這兒也許是一堵磚牆，後來被埋住了。只露出頂。敵人可能是從這條路一直走到剛才托著外衣的那蓬灌木處。但這兒沒有留下半點足跡。殘疾人也循路走過去。

　　月桂樹最後幾根枝幹擋住了他。他把它們扒開。

　　一蓬蓬荊棘糾纏在一起。殘疾人沿著石堆底層，繞開了。然後他圍著一塊巨石，又走了幾步。

　　驀地，他倒退幾步，幾乎失去平衡，枴杖掉在地上，手槍也從手上脫落。

　　他剛剛看到的，可能是他見過的最可怕的景象。在他對面十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兩腳交叉，一隻肩膀輕輕靠著一堵峭壁──這不是人，不可能是人，因為殘疾人知道，這個人死了，以一種不可能復活的死法。因此，這是個鬼魂。這個鬼魂的出現，叫殘疾人覺得極度恐懼。

　　他渾身發抖，又發起燒來，再次變得虛弱無力，支持不住，雙眼睜得大大的，盯著這不可思議的現象。他內心充滿信仰，充滿極度恐懼，身體被眼前這幅景象壓得往下坐。多看一秒鐘，恐懼就增大一分。他挪不動步子逃跑，又無法自衛，雙膝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跪下來。他的目光不能從這個死人身上移開。這個死人，一個鐘頭前，他才用礫石和麻石當裹屍布，把他埋在井底的。

　　這是亞森．羅蘋的鬼魂！

　　假若是人，可以舉槍瞄準他，可以朝他開槍，可以把他殺了。可是一個鬼魂，一個不復存在，卻又擁有所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你能怎麼對付？！──跟一個不存在的人鬥法有什麼用？拾起手槍，朝亞森．羅蘋的鬼魂開火有什麼用？

　　他看見了這個不可思議的場面：鬼魂從口袋裡抽出雙手，一隻手上拿著一隻煙盒。殘疾人認出這正是自己剛才沒找著的棕色煙盒。鬼魂打開煙盒，挑了一支煙，又從也是屬於殘疾人的火柴盒裡抽了根火柴。剛才搜他衣服，掏走東西的肯定是這個鬼魂，無庸置疑！

　　真是奇蹟！火柴嚓地一響，冒出真正的火苗！前所未聞的神奇事！捲煙頭上，飄起一個個煙圈。那是真正的煙。那股特別的味道飄過來，殘疾人十分熟悉。

　　他雙手遮臉，不願再看下去。不管是鬼魂、幻覺，還是冥界的幻影，或者他的內疚虛構和映射的影像，他都不願再看下去，不願再受這份折磨了。

　　可是他聽出有腳步向他走來，聲音越來越清晰！他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在圍著他轉！一條手臂伸過來，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肌肉！而且，他分明聽見亞森．羅蘋那真人的活著的聲音：

　　「喲，親愛的先生，我們這是在哪兒呀？誠然，我明白，我突然回來是不尋常的，也不合時宜。可是事情終究不能超出限度。人類見過更不尋常的事情，如約書亞拉住太陽──或者更驚心動魄的災難，如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的大地震。明智的人看任何事件都要恰如其分，不會根據它們的影響來判斷自己的命運，而是根據它們的反響來判斷世界的命運。因而，你得承認，你的不幸遭遇只是個人的事情，根本影響不了世界的平衡，這是馬克─奧雷爾說的，阿歇特版第八十四面──」

　　殘疾人壯著膽子，抬起頭來。現在，事實清清楚楚擺在眼前，不可否認，他再也不能迴避了：亞森．羅蘋沒有死！這個亞森．羅蘋，他設下陷阱，害他掉進地下深處，而且，他還用石塊和鐵砣砸他，像用鐵錘砸昆蟲一樣，肯定把他砸成了肉泥，可他現在卻沒有死！

　　如此叫人驚奇的祕密怎麼解釋？殘疾人甚至沒有去想這個問題。只有這一點才是重要的：亞森．羅蘋沒有死。亞森．羅蘋的眼珠在轉，嘴巴在動，完全和活人的眼睛嘴巴一樣。亞森．羅蘋沒有死！他在呼吸。他在微笑。他在說話。他活著。

　　他確確實實活著。這殘疾人面對著他，突然為本性和對生命的刻骨仇恨所驅使，猛地撲倒在地，碰到手槍，趕緊抓到手裡就開火。

　　他開了槍，可是為時已晚。唐路易飛起一腳，把槍踢歪了，再一腳，把槍從殘疾人手上踢落。

　　殘疾人氣得咬牙切齒，立即在口袋裡摸東西。

　　「你是想找這個吧，先生？」唐路易拿出一支注射器說。那裡面已經上好了一管黃色的液體。「對不起，不過我這樣做，確實是怕你一下沒當心，給自己注射了。這是要命的毒劑，是吧？真要出現那種情況，我不會原諒自己的。」

　　殘疾人束手無策。他猶豫了一陣，見對手沒有粗暴地對待他，就想利用這機會，便轉著那雙眨個不停的小眼睛，四處張望，想找個可以扔的東西。可是他似乎冒出了什麼念頭，並漸漸地覺得主意可行，就出人意料地轉憂為喜，發出一串極為刺耳的笑聲。

　　「哈哈！弗洛朗斯！」他叫道：「別忘了弗洛朗斯。我可抓著了你的要害。我的子彈沒有打著你，毒藥又被你摸走了，可我還有一個辦法傷害你，而且是傷害你的心！你少了弗洛朗斯就不能活，不是嗎？如果把弗洛朗斯害死，也就等於判了你的死刑，對吧？如果弗洛朗斯死了，你就會上吊自殺，是嗎？是嗎？」

　　唐路易回答道：「的確，弗洛朗斯要是死了，我也不可能活下去。」

　　「她死了。」那兇手叫道，顯得分外高興，跪在地上直跳，「死了！那就叫做死亡！我說什麼？那比死亡還叫死亡！死亡，至少有一陣子還保持著人的模樣。可她的死亡要絕得多！連全屍也沒有了。亞森．羅蘋，只有一攤肉泥骨渣！那一座石山全砸在她身上！你看看這堆亂石！多慘的景象！好了，快點，該你發瘋了。你要不要一截石子？哈哈！哈哈！真叫人笑破肚皮。可亞森．羅蘋，我跟你說過，你們會在地獄門口見面。快去吧，你的心上人在等你哩。你猶豫了？法國古老的禮節，你還講不講？還要讓女人等你？快去吧，亞森．羅蘋，弗洛朗斯死了！」

　　他說這番話時，實實在在感到快樂，似乎只有死亡這個詞，才讓他覺得美妙。

　　唐路易連眉頭也沒皺，只是點點頭，簡單地說一句：「多麼遺憾！」

　　殘疾人似乎一下呆了。那快樂的腔調、得意的手勢，戛然而止。他張口結舌地問道：「嗯？什麼？你說什麼？」

　　「我是說，」唐路易仍然從容不迫，彬彬有禮，繼續用恭敬的口氣對殘疾人說話，「我是說，親愛的先生，你幹了一件壞事。比勒瓦瑟小姐更高貴、更值得尊敬的女人，我從未遇見過。她的美貌無與倫比。她氣質優雅，身材勻稱，又正是青春妙齡，你不該這樣對待她。說實在的，這樣一件傑作毀了，真是可惜呀。」

　　殘疾人傻愣愣地望著唐路易，見他那樣平靜，很是困惑，聲音失真地說：「我再說一遍，她死了。你沒見到那個洞穴？弗洛朗斯死了！」

　　「我不願相信。」唐路易還是平靜地說，「她真要死了，世界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天上會佈滿烏雲。鳥兒會停止歌唱。大自然會披上孝服，一片哀傷。可現在鳥兒啁啾，天空湛藍，一切正常。誠實的人沒有死。兇手拖著腳走路。弗洛朗斯怎麼會死呢？」

　　這番話之後，是長久的靜默。兩個對手相距有三步遠，彼此直視對方的眼睛。唐路易仍然沉著鎮定，殘疾人卻十分驚慌。這個惡魔明白了。儘管事情真相仍未點破，卻明明白白顯露在他眼前：弗洛朗斯．勒瓦瑟也活著！從人的角度，肉體的角度看，這是不可能的。可是唐路易的復活不也是不可能的嗎？然而，他現在好端端地活著，而且臉上毫無傷痕，衣服似乎也沒有撕破弄髒。

　　惡魔覺得自己輸了。把他緊緊抓在手裡的人有著無邊的本事，就是被死神抱住了，也能掙脫出來，並把他看護的人也從死神手裡奪過來。

　　惡魔挪著兩隻膝頭，在磚砌的小徑上慢慢後退。

　　他向後退著，從蓋住先前那個洞穴的亂石堆前經過。卻不敢朝這邊望，似乎他終於相信弗洛朗斯安然無恙，從可怕的墳墓裡爬了出來。

　　他向後退著。唐路易撿起一卷繩子，不再望他，專心拆解起來，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向後退著。

　　他觀察對手的動靜，見他沒有注意，便突然旋轉身，努力站起，邁開軟弱無力的雙腿，朝井口跑去。

　　他離那兒只有二十來步遠。他跑了一半，四分之三，井口已經敞開在他眼前。他伸出雙臂，準備一頭扎進去。

　　可是他沒有扎成。他在地上打了幾滾，猛然被拉向後面，兩隻手被緊緊地捆著貼在身上，動彈不得。

　　原來唐路易一直在暗暗注意他，在他正要躍入深淵的時候，把那卷繩子甩了過來。那繩子像套馬索，結結實實地箍在他身上，把他拉回地上。

　　殘疾人掙扎了幾秒鐘，可是越動，那活結頭勒著他的肉越疼，他也就不動了。事情完結了。

　　這時唐路易牽著繩子走過來，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他被套以後在地上打滾時已經纏上了幾圈，唐路易又加了幾圈，還給他嘴裡塞了手巾。一切做妥以後，他才裝出彬彬有禮的口氣，說：「先生，你瞧，人總是輸在過於自信上面。他們總想不到對手比他們更有能耐。因此，當你害我落進陷阱時，親愛的先生，我這樣一個人，亞森．羅蘋這樣一個人，身體貼在井邊，小臂摳著井沿，腳抵著井壁，你怎麼可能以為我會像隨便什麼人一樣落下去呢？瞧，你離我有十五或二十米遠，我沒有力量一步躍過去，也沒有膽量去吃你的子彈。可又要救弗洛朗斯．勒瓦瑟，救我自己。不過，可憐的先生，請相信我的話，其實我只要稍稍努力就夠了。我之所以沒有作，是因為有更好的事要作。你要是有興趣，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有興趣吧？那好，先生，你聽我說，我的膝蓋和腳剛碰到井壁，就把它碰壞了，於是我明白，這個地方從前挖了一條暗道，被一層薄薄的石灰封住了。好運氣，不對嗎？而且是可以改變局勢的運氣。於是我立即想好了主意。我一邊假裝支持不住，臉上顯出驚恐萬狀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齜牙咧嘴，極為可怖，一邊悄悄地擴大暗道口，讓石灰塊無聲無響地落下去。時候到了，就在我支持不住的臉在你眼皮下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只輕輕一躍，憑著幾分腰功和大膽，跳到了地道裡。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因為這暗道正好開在你離開的方向，而且它本身黑魆魆的，沒給井裡投下一絲光亮。這以後我只要等待就行了。我不聲不響地聽著你講話和威脅。我躲過了你扔下的石頭鐵砣。以後，我估計你去對付弗洛朗斯了，正準備走出暗道，回到光明之中，從你背後撲上去，這時──」

　　唐路易好像打包似的，把殘疾人翻過來，說：「在諾曼底，瀕臨塞納河的地方，有一座唐卡維爾古堡，你參觀過沒有？沒有？那好！你知道那裡，在主塔廢墟外面，有一口古井，和當時許多井一樣，有兩個口子。一個在上面，朝天開，一個在下面，在井壁，通到塔裡的某個房間。在唐卡維爾，第二個出口今天是用柵門封閉的。而這裡，則是用一層石灰卵石封死了。我正是想到那條暗道才待下來，再說，事情也並不急，因為你好心通知我，弗洛朗斯在四點之前不會與我在陰間會合。

　　「我便檢查這避難所，由於我先有直覺，很快就發現這是從前那個建築物的地下室。現在那建築物坍塌了，在廢墟上闢出了花園。於是我就朝前摸索。如果是在地上，順著那方向，我會來到洞穴口。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我碰到了一道樓梯。從樓梯上方透下來一線光亮。於是我往上走。到了上部，聽到了你的聲音。」

　　唐路易一下把殘疾人翻過來，一下又把他提過去，動作不無粗魯。然後，他又說：「親愛的先生，我必須向你重複一句，如果我一開始，就從地面直接向你進攻，結局也會如此。不過，說了這句話以後，我還是承認，機遇幫了我的大忙。我們較量的過程中，我常常受它的阻撓，這一回我是無可抱怨了。我覺得運氣這麼好，一進那地道，我就一刻也不曾懷疑機遇會引我走到出口。確實，我只用輕輕地抽出堵在出口的幾塊磚，就可暢通無阻地進入坍塌的塔樓。我循著你的聲音，在石頭之間潛行，來到洞穴裡處。弗洛朗斯就躺在那裡。親愛的先生，這很有趣，是吧？你會發現，聽你說那番話，一定很滑稽：『你回答我，行還是不行，弗洛朗斯。只要用腦袋示意一下就決定了你的命運。你要是搖頭，那就死定了；要是點頭，我就給你鬆綁──回答吧，弗洛朗斯。只要用腦袋示意一下──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尤其是你爬到洞穴頂上說的那番話更是有趣：『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你自己願意死。那就該你倒楣。』你想想，這有多可笑！那時洞穴裡早就沒人了！我一把就將弗洛朗斯拉過去，放在安全地方。你撬坍那堆石頭，壓死的也許不過是幾隻蜘蛛和幾隻在石板上想入非非的蒼蠅，現在，玩笑也開了，戲也演完了。第一幕戲是：亞森．羅蘋得救。第二幕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得救。第三幕也是最後一幕：惡魔先生完蛋了。多麼有趣啊！」

　　唐路易站起來，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作品。

　　「你看上去像根香腸。」他生性愛開玩笑，習慣與敵人隨意說話──「一根真正的香腸！先生，不太粗的。里昂為窮人家生產的紅腸！啊！我想，你不會搔首弄姿打扮吧？再說，你這樣子，比平時也不差。不管怎樣，我建議你做的室內體操，你完全適合做。你會發現那──確實是我獨有的想法。你別不耐煩。」

　　他從兇手搬出來的步槍中抽出一支，又拿了一段十五米左右的繩子，一頭綁在槍的中部，一頭接在殘疾人背上捆的繩索上。

　　然後攔腰抱起俘虜，走到井口。

　　「你要是頭暈，就閉上眼睛。尤其是不要怕。我是很小心的。準備好了嗎？」

　　唐路易讓殘疾人慢慢滑進井口，然後握著剛才綁上去的繩子，一把一把地把他放下去，十分小心緩慢，不讓他碰到井壁。放到十來米深的地方，步槍橫卡在井口，放不下去了。於是殘疾人就懸空吊在又黑又窄的井筒中間。

　　唐路易點燃幾把廢紙，扔下去。它們在井裡晃晃悠悠地飄落，將陰慘慘的光照在井壁上。

　　接著，他抵擋不住最後斥罵幾句的誘惑，也學兇手剛才那樣，俯身對著井下，嘲弄地喊道：「選在這兒，是為了免得讓你傷風感冒。你還要什麼？我在照料你呢。我答應弗洛朗斯不殺你，也答應法國政府，盡可能把你活著交給他們。只不過，在明天上午之前，我不知拿你怎麼辦，只好委屈你了。這事情辦得漂亮，對吧？而且，讓你覺得欣慰的是，這符合於你的手法。是啊，你想一想。步槍擱在井口邊，每頭不過搭住二三厘米，你只要稍微掙扎一下，稍微動一動，甚至呼吸稍微重一點，槍管或者搶托就會挪過井邊，你就會不可避免地落下去。至於我呢，什麼事也沒有！你的死只是自殺。你只有別動才行，夥計。

　　「我這小裝置的好處，就是讓你在砍頭那臨終時刻到來之前，預先嘗嘗黑夜的滋味。從現在起，你就面對自己的良知，面對自己的靈魂懺悔吧，沒有誰會來打攪你無聲的交待的。親愛的朋友，嗯，我還算善良吧？好了，我走了。千萬記住，別動，別歎氣，別眨眼皮，別心跳，尤其別笑！你只要一笑，保準落進水裡。思考吧，這是你最值得幹的事情。思考和等待。再見，先生。」

　　唐路易十分滿意地說完這番話，一邊離開，一邊喃喃自語：「這樣處置恰如其分。我不附和歐仁．蘇，說要挖出罪大惡極的犯人的眼睛。可是，對他們作點小小的體罰，讓他們惶恐、不安，這也是公道的、有益的，絲毫不違背道德。」

　　唐路易走了，踏上那條磚砌的小徑，繞過那堆亂石，從一條沿著圍牆而下的小路，朝一片松樹走去。他剛才把弗洛朗斯安置在那裡。

　　她遭受了可怕的折磨，仍然虛弱不堪，但已經有了精神，意識也清楚了。她正在等著唐路易，似乎對他與殘疾人的搏鬥，沒有半點擔心。

　　「完了。」他簡單地說，「明天，把他交給司法當局。」

　　弗洛朗斯渾身一震，不過她沒說話。唐路易．佩雷納在靜靜地觀察她。

　　自從發生那麼多慘案，將他們分開，並像不共戴天的敵人一樣投到對立的陣營以來，他們這是頭一次單獨相處。唐路易心潮起伏，激情進湧，千言萬語匯聚心頭，到後來卻只說出一些廢話：「順著圍牆，向左拐，我們會走到汽車那裡──走這麼一段路，你還行吧？──上了車，我們就開到阿朗松──在中心廣場附近，有一家很安靜的旅店──你可以在那兒靜待案情出現有利於你的變化──不用多久了，因為罪犯抓到了。」

　　「走吧。」她說。

　　唐路易不敢提出攙扶她。再說，她走起路來也還有力，勻稱的上身隨著髖部一起擺動。唐路易又對她生出欣賞與愛慕。可是他覺得，恰恰是他憑借神奇的力量，救出她的時刻，她離他最遠。她沒有道一聲謝，甚至也沒有溫柔地看他一眼，以酬謝他付出的辛勞。她仍和第一天一樣，是個神祕的女人。他不瞭解她內心的祕密，整個案子是那樣可怕，電閃雷鳴，風狂雨驟，居然沒有在她身上投下一線光亮。她在想什麼？她想要什麼？她在朝什麼地方走？這都是弄不清楚的問題。他也不指望解答。今後兩人若彼此想起對方，肯定都會帶出怒氣和怨恨。

　　「唉！不行，」當她在小利穆齊納車裡坐好時，他想道：「唉！不行，不能以這種方式分手。我們兩人之間，該說的話我都要說出來。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要撕破她的面紗。」

　　一路上汽車開得飛快，一會兒就到了阿朗松賓館。唐路易隨便用了個名字，替弗洛朗斯登記了房間，接著便讓她獨自休息。過了一個鐘頭，他來敲門。

　　這一次，儘管他下定決心，還是沒有勇氣單刀直入，接觸那個問題。另外，有一些疑點，他也希望馬上弄清。

　　「弗洛朗斯，」他說，「在把那傢伙送交司法當局之前，我想弄清楚他跟你究竟是什麼關係。」

　　「朋友，一個不幸的朋友。我過去同情他。」她肯定地說，「今天，我想不通為什麼會同情那樣一個惡魔。不過，幾年前，我認識他的時候，我見他身體虛弱、殘疾，見他已經有了短命的徵兆，我才生出惻隱之心，才憐愛他的。他有時也給我一些幫助。雖說他過的是一種深居簡出的日子，還是從有些方面使我動了心，漸漸地，不知不覺地，他對我越來越有影響。我相信他對我是絕對忠誠。莫寧頓案件發生時，我現在才意識到，是他先支配我，後來又支配了加斯通．索弗朗。是他逼我說謊、演戲，哄我相信他是為了救瑪麗─安娜才那麼做。是他使我們對你那樣懷疑，是他讓我們養成習慣，閉口不提他和他的活動，加斯通．索弗朗與你會面時，一個字都不敢提到他。我怎麼盲目到這種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可事實就是這樣。沒有一件事讓我擦亮眼睛。沒有一件事讓我對這個疾病纏身，害不了人，一生中一半時間是在療養院和診所度過的人生出片刻懷疑。所有的治療辦法他都試過了；他有幾次對我表白過愛慕之意，卻不能指望──」

　　弗洛朗斯話沒說完，雙眼碰到了唐路易的目光，覺得他並不在聽自己說話，只是定定地望著自己。她的話都是白說了。對唐路易來說，一切有關案件的解釋都毫無意義，他感興趣的只有一點，就是弄清弗洛朗斯對他的想法，哪怕是憎惡的想法，輕蔑的想法。除此之外，任何話都是空話，令人厭倦。

　　他走近年輕姑娘，低聲道：「弗洛朗斯，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吧？」

　　她聽了這話一怔，似乎覺得十分意外，臉立即紅了，不過眼睛並沒低下。她坦白地回答說：「是的，我知道。」

　　「不過，」他提高一點聲音，「你也許不知道它有多深？你或許不清楚，我的生活目標不是別的，就是你？」

　　「我也清楚。」

　　「那麼，你既然知道，」他說，「我就只能由此得出結論，這正是你敵視我的原因。從一開始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想方設法保護你。可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成了你出自本能又為理性控制的仇恨的對象。我在你眼裡看到的，從來只有冷漠、不安、輕蔑，甚至厭惡。在危險時刻，事關你的性命或者自由，你總是寧肯冒險行事，也不願接受我的救援。我是敵人，是不可信任的人，是什麼醜事都幹得出來的人，是人們避之惟恐不及，想起來就害怕的人。這一切，難道不是仇恨？這種態度，只有用仇恨才能解釋，難道不是？」

　　弗洛朗斯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她欲言又止。她那張被疲倦和痛苦磨瘦的臉比平日多了幾分溫柔。

　　「不，」她說，「這種態度，不僅僅只有仇恨才能解釋。」

　　唐路易大吃一驚。對弗洛朗斯這句話的意思，他還沒有很好的理解，可是弗洛朗斯說這話的語調，使他極為慌亂。現在弗洛朗斯的眼裡一掃往日那種輕蔑的神氣，而是充滿了笑意的嫵媚。這是她頭一次在他面前微笑。

　　「說吧，說吧，我求你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說，」她又說，「我的冷漠、懷疑、畏懼和敵意，可以用另一種感情來解釋。有人一見誰的面就大為恐懼，匆匆逃走，並不總是因為憎惡誰，之所以逃走，常常是因為害怕自己，是因為覺得羞恥，是因為想反抗，想抵拒，想忘卻，卻又做不到──」

　　她不說了。唐路易朝她伸出熱烈的手，求她再說下去，多講一些。可是她搖搖頭，意思是無須多說，他已經完全深入她的內心，窺見她藏在心底的愛情祕密了。

　　唐路易搖晃著身子，陶醉在幸福之中，幾乎被這意想不到的快樂弄痛了。剛才在古堡那給人深刻印象的地方經歷了驚心動魄的時刻，現在他覺得，只有瘋子才會認為，在這間庸俗的旅館房間裡會突然綻放如此奇異的幸福之花。他本希望這幸福之花開放在野外，周圍有廣闊的空間，有森林，有群山，有月光，有夕陽西下的瑰麗，有大自然的美麗與詩意。現在他一下就達到了幸福的頂峰。弗洛朗斯的生活，從他們相遇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殘疾人俯身望著她，見她眼噙淚水，咆哮著「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好蠢吶！弗洛朗斯，你的祕密，我是知道的！你哭吧！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一通話的悲慘時刻，都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閃過。

　　愛情的祕密，激情的衝動，使她從第一天起，見了唐路易就發抖，使她慌亂，恐懼。她覺得，愛慕唐路易，就是對瑪麗─安娜和索弗朗的背叛，因此她先是疏遠，以後又接近這個英勇正直的人。這個祕密使她充滿內疚，倍覺痛苦，讓她煩亂不安，最後使她軟弱無力，糊里糊塗，接受了那覬覦她的歹徒的邪惡影響。

　　唐路易不知該幹什麼，不知怎樣表達他的極度興奮。他的嘴唇顫抖著，他的眼睛噙著熱淚。若是依他的本性，他會一把抱住年輕姑娘，像孩子一樣，嘴對嘴，心貼心，盡情地親上一吻。可是他太尊敬她，不敢造次。可是他終究按捺不住滿腔的激情，撲通一聲跪在姑娘腳下，熱切地傾訴他的一片衷情。

第十節　羽扁豆花園

　　次日早上，不到九點，總理瓦朗格萊在家中與警察總監閒聊問他：「這麼說，德斯馬利翁，你同意我的意見？他就會來了？」

　　「我想是的，總理先生。照支配全案的精確規律來看，他會來的。而且他為了炫耀自己分秒不差，會在敲九點最後一響時到來。」

　　「你這樣認為？──你這樣認為？──」

　　「總理先生，我與這人打交道有好幾個月了。在發生了與弗洛朗斯．勒瓦瑟生死攸關的事情時，他若不追捕歹徒，把他擒獲，五花大綁帶回來，那就是說，弗洛朗斯．勒瓦瑟死了，他亞森．羅蘋也死了。」

　　「可是，亞森．羅蘋是不死的。」瓦朗格萊笑道：「你說得有理。再說，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要是時候到了，我們那傑出的朋友沒來，我會比任何人都吃驚。你剛才告訴我，昨晚有人從昂熱給你打了電話？」

　　「對，總理先生。我的人那時剛剛見到唐路易．佩雷納。他坐飛機趕在他們前面。後來他們在芒斯又給我來了個電話，說剛剛搜查了一個廢棄的車庫。」

　　「亞森．羅蘋肯定先進去搜查過了。結果如何，我們馬上就會知道的。你聽，九點鐘敲響了。」

　　正好此時，他們聽見外面傳來汽車馬達聲，它在門前停住。門鈴立即響起來了。

　　由於有令在先，僕人立即放來客進門。書房門開了。唐路易．佩雷納出現在門口。

　　當然，對於瓦朗格萊和總監來說，他的到來早已在意料之中，也就沒什麼驚奇了。倒是相反，他如果沒來，才叫他們覺得意外。不過，他們的神態還是流露出人們面對超常之事時所感到的震驚。

　　「怎麼樣？」總理立即問他。

　　「辦好了，總理先生。」

　　「抓住歹徒了？」

　　「對。」

　　「媽的！」瓦朗格萊低聲道：「你真是個厲害傢伙。」又道：「那歹徒呢？顯然，那是個粗壯漢子，蠻橫粗野，桀驁不馴的傢伙？」

　　「是個殘疾人，總理先生，一個身心都不健康的傢伙──當然，還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可是醫生可以在他身上發現各種疾病，如衰弱、脊髓炎、肺結核等等。」

　　「弗洛朗斯．勒瓦瑟愛的就是這麼個人？」

　　「啊！總理先生，」唐路易大聲說，「弗洛朗斯可從沒愛過那傢伙。她對那傢伙只有同情，那是人們對活不多久了的人所表示的感情。正是出於同情，她才讓他生出希望，以為將來，在未定的將來，她會嫁給他。總理先生，這是女人的同情心，很好解釋，因為弗洛朗斯對這人所充當的角色毫無預感。她一直以為他是個誠實忠厚的人，覺得他很聰明，所以有事便向他討主意，在營救瑪麗─安娜．弗維爾的活動中讓他牽著鼻子走。」

　　「你確信是這樣？」

　　「是的，總理先生，不光是這事，還有好些事，我都有把握，因為我有證據。」

　　他馬上又補充道：「總理先生，歹徒被抓住了，司法機關要瞭解他的經歷，直到極細小的情節，都很容易了。不過，如果只考慮他與莫寧頓遺產有關的謀殺案，把與此案無關的三起殺人案放在一邊，那麼，他惡魔般的一生，現在就可以這樣概括。

　　「他名叫讓．韋諾克，原籍阿朗松，由朗熱諾先生照料長大成人，認識了德代絮拉瑪夫妻後，把他們的錢財洗劫一空，並趁他們還沒有去法院起訴，把他們引到弗爾米尼村的一個倉庫。在那兒，兩夫妻灰心絕望，昏昏沉沉，吃了一些藥，就糊糊塗塗地上吊自殺了。

　　「倉庫坐落在一個名叫古堡的莊園裡。產業主是朗熱諾先生，也就是讓．韋諾克的保護人。那時朗熱諾患了病。病體將愈的時候，他擦槍走火，小肚子上挨了一筒又粗又大的鉛彈。他不知道槍裡上了彈藥。誰上的呢？讓．韋諾克。他在頭天夜裡，已經把恩人的錢箱偷竊一空。

　　「他來到巴黎，享用如此得來的錢財。在這裡，他碰到一個機會，從一個狐朋狗友手裡買到了證明弗洛朗斯．勒瓦瑟的出生，以及享有繼承羅素家族和維克托．索弗朗遺產權利的文件。這些文件本來由那位把弗洛朗斯從美洲領回來的老乳母保管，是那位狐朋狗友從她手裡偷來的。讓．韋諾克千方百計尋找，終於找到了弗洛朗斯的照片，以後又找到了本人。他頻頻向她效勞，假裝對她忠心，要把終生獻給她。這期間，他並不知道他從這些文件，從他與年輕姑娘的關係上，究竟能得到什麼好處。可是突然一下，一切變了。他從公證人事務所一個辦事員口中，得知勒佩蒂依先生抽屜裡有一份遺囑，值得一看，就花一千法郎，收買辦事員，看到了那份遺囑。那辦事員以後就不見了。那份遺囑，正是柯斯莫．莫寧頓的，而且柯斯莫．莫寧頓正好把他的巨額遺產，遺給羅素姐妹和維克托．索弗朗的後人。

　　「讓．韋諾克如獲至寶。兩億元啊！為了霸佔這筆財產，為了獲得出人頭地，享受奢華生活和權力，並向世界名醫求診以恢復健康和體力的資本，他必須把擋在弗洛朗斯與遺產之間的人一個個除掉，然後，娶弗洛朗斯為妻。

　　「於是讓．韋諾克開始行動。他從朗熱諾老爹，也就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老友的文件裡，得知了羅素家幾姐妹的許多事情，也獲悉弗維爾夫妻不和。總之，礙事的只有五人。第一，自然是柯斯莫．莫寧頓。接下來，按照繼承權的順序，依次是弗維爾工程師，他兒子愛德蒙，他妻子瑪麗─安娜和他表弟加斯通．索弗朗。

　　「對付柯斯莫．莫寧頓比較容易。讓．韋諾克偽裝成醫生，走進他家，把毒藥注入一個安瓿，莫寧頓注射以後就斃命了。

　　「對付伊波利特．弗維爾就難多了。從前朗熱諾老爹介紹他找過工程師，並很快受了他的影響。他瞭解工程師對妻子懷有怨恨，又得知他患了不治之症。正是他在倫敦，在工程師向專家求診出來，悲觀絕望之時，往工程師驚懼的心裡灌輸了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計劃。事後你們可能注意到，那計劃執行得是多麼狡猾周密，以致如人所說，他不出面，不動手，連弗維爾也蒙在鼓裡，就一下除掉了弗維爾父子兩個，並通過把髒水往瑪麗─安娜和索弗朗身上引，把他們打發走。而他讓．韋諾克這個真正的兇手，卻無人能指控他有罪。

　　「他的陰謀得逞了。

　　「在執行計劃的時候，他只碰到了一點小麻煩，那就是韋羅偵探的介入。於是韋羅偵探被害死了。

　　「在將來，只有一個危險，就是我唐路易．佩雷納的介入。韋諾克大概已經預見到我會出面，因為何斯莫．莫寧頓指定我為概括遺贈財產承受人。韋諾克想消除這個危險，先是讓我買下波旁宮廣場公館，又安排弗洛朗斯．勒瓦瑟當我的祕書，又通過加斯通．索弗朗，四次謀害我。

　　「這樣，整個慘劇的線索都操縱在他手裡。他憑著堅強的意志和靈活的性格，懾服了弗洛朗斯和索弗朗，實際上成了我公館的主宰，眼看就要達到目的了。這時我的努力已經揭示出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是無辜的。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瑪麗─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都害死。

　　「對他來說，一切順利。我被警方追捕。弗洛朗斯也是如此。他卻置身事外，沒有任何人懷疑。而交付遺產的期限到了。

　　「那是前天，這時讓．韋諾克處於行動的中心。作為病人，他住進了泰爾納大街的診所。在那裡，他借助於對弗洛朗斯．勒瓦瑟的影響，借助於從凡爾賽寄給院長嬤嬤的信，操縱著事情的進展。弗洛朗斯受院長嬤嬤指派，來出席警察總署召集的會議，並帶來與她有關的文件，卻並不明白這事的意義。這時讓．韋諾克離開療養院，躲回他在聖路易島附近的住所，等待結果。最糟的情況，也不過是把弗洛朗斯拖進去，而他卻無論如何不會受到牽累。

　　「總理先生，以後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弗洛朗斯突然發現自己在這場慘劇中不自覺地扮演的角色，尤其是發現了讓．韋諾克扮演的可怕角色，大為震驚，極為慌亂。應我的要求，總監先生把她帶回診所盤查。當時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找到讓．韋諾克，要他說個明白，親耳從他嘴裡聽到她是無辜的話。當晚，讓．韋諾克正是借口他有一些證據，證明弗洛朗斯是無辜的，要讓她去看，才把她騙上汽車的。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總理先生。」

　　這個罪惡的故事，瓦朗格萊越聽越有興趣。這種犯罪的天才，在人們的想像中，真是登峰造極。不過他所以不覺得十分難受，也許是因為這故事從反面襯托了為正義戰勝邪惡的人的才華。那是清醒、敏捷、幸運、出自本能的才華。

　　「你找到他們了？」瓦朗格萊問。

　　「昨天下午三點鐘，總理先生。正是時候。甚至可以說去晚了一步，因為讓．韋諾克害我落下一口井，並且準備用一堆石頭砸死弗洛朗斯。」

　　「哎呀！哎呀！這麼說你死了？」

　　「又一次死了，總理先生。」

　　「可是弗洛朗斯．勒瓦瑟，那歹徒為什麼要除掉她？那他娶她的計劃不就落空了？」

　　「總理先生，一廂情願是不行的。弗洛朗斯不同意。」

　　「那麼，怎麼辦？」

　　「從前讓．韋諾克寫過一封信，表示要把屬於他的一切留給弗洛朗斯。而弗洛朗斯一直同情他，再說也不知道這種行為的重要性，也寫了一封同樣的信給他。倘若弗洛朗斯死了，這封信就成了真正的無懈可擊的遺囑。弗洛朗斯出席了前天的會議，帶去的文件證實了她與羅素家族的關係，成為柯斯莫．莫寧頓法定的繼承人。如果弗洛朗斯死了，她的權利就轉交給她的法定繼承人。讓．韋諾克就會無可爭議地繼承那筆遺產。而由於缺乏證據，警方就是把他抓了也不得不釋放。他將會平平靜靜地過日子，雖然良心上背著十四條人命（我作了統計）的重負，口袋裡卻裝了兩億元錢。對他那樣的惡魔，這足以相抵了。」

　　「可是這些證據，你都拿到了？」瓦朗格萊問道。

　　「在這裡。」佩雷納指著從那殘疾人衣服裡掏來的栗色皮夾，「這是一些文件和書信。那歹徒出於大奸大惡之人都有的心理變態，把它們保存下來。這是他和弗維爾先生的通信。這是通知我波旁宮廣場公館待售那封信的底子。這是讓．韋諾克去阿朗松的筆記。他去那兒是為了截取弗維爾給朗熱諾老爹的信。這是又一份筆記，證明韋羅偵探聽到了弗維爾與韋諾克之間的談話，並摸走了弗洛朗斯的相片，韋諾克發現後，讓弗維爾去跟蹤他。這是第三份筆記，就是在《莎士比亞全集》第八卷裡找到的那兩頁東西的抄件，那些書是屬於讓．韋諾克的，表明他對弗維爾的陰謀一清二楚。這是第四份筆記，十分奇怪，記錄了一種值得注意的心理，顯示了他控制弗洛朗斯的手法。這是他與祕魯人卡塞雷斯的通信，和幾封準備寄往報館，揭露我和馬澤魯的真實身份的信。這是──還需要說下去嗎，總理先生？您已經掌握了最充分最全面的材料。司法當局會發現，前天我在總監先生面前所作的指控，句句真實，沒有半點虛構。」

　　瓦朗格萊叫道：「可他呢？他在哪兒，那個壞蛋？」

　　「在下面一輛汽車裡。確切地說，在他的汽車裡。」

　　「你通知我的部下了嗎？」德斯馬利翁不安地問。

　　「通知了，總監先生。再說，那傢伙被嚴嚴實實地綁起來了，絲毫不用擔心。他跑不了的。」

　　「好哇，」瓦朗格萊說，「你什麼都預見到了。我覺得案子已經結束。不過，有一點我還不明白。也許輿論最關心的也是這點。那蘋果上的齒痕，或如人們所說，那虎牙，明明是弗維爾夫人的，可是弗維爾夫人卻又是無辜的，這是怎麼回事呢？總監先生肯定說你已經解開了這個難題。」

　　「是的，總理先生。讓．韋諾克的文件證實了我的判斷。再說，問題其實很簡單。蘋果上留的，確實是弗維爾夫人的齒痕，可是弗維爾夫人並沒有咬那隻蘋果。」

　　「哦！哦！」

　　「總理先生，弗維爾先生在他那份公開懺悔裡，有一句話，差不多已經提到了這個祕密。」

　　「弗維爾先生是個瘋子。」

　　「是的，但是個清醒的瘋子，思考問題邏輯十分嚴密。幾年以前，在巴勒莫，弗維爾夫人不小心摔倒了，嘴巴磕在一座大理石托架上，上下幾顆都有好些牙齒磕鬆了。為了治療，也就是說，為了打製用來固牙的金箍（弗維爾夫人戴了好幾個月），牙醫照例澆鑄了一副精確的牙齒模型。後來這副模型被弗維爾先生偶然保存了下來。他自殺的那天夜裡，他就是用這副模子在蘋果上留下了妻子的齒痕。韋羅偵探大概曾偷出過這副模型，為了留下物證，把它印在一塊巧克力上。」

　　唐路易說完以後，大家都沒說話。事情的確是如此簡單，總理都覺得驚訝。整個慘劇，整個指控的罪證，整個使瑪麗─安娜絕望，使她和加斯通．索弗朗相繼自殺的原因，就在於這樣一個極其微小的細節。對於虎牙這個情節，有千百萬人極為關注，卻不曾有一個人想到這樣一種可能。虎牙啊虎牙！人們固執地接受了一個表面上無懈可擊的推理：既然蘋果上的齒痕和弗維爾夫人的牙齒一絲不差，那麼她就是罪犯，因為從理論和實踐上說，世界上沒有兩個人的齒痕是一樣的。更有甚者，這個推理顯得這樣有力，以致人們已經知道弗維爾夫人是清白的以後，這個問題也懸而未決，因為人們就是想不到，除了牙咬以外，還有別的辦法留下齒痕。

　　「這就像克利斯朵夫．哥倫布那個雞蛋，」瓦朗格萊笑道：「你必須想得到才行。」

　　「您說得對，總理先生。這種事情，人們是想不到的。我還有一個例子，您允許我重提舊事嗎？在亞森．羅蘋又叫勒諾曼先生和波爾．賽尼納親王的時期，誰也沒有注意到，波爾．賽尼納，就是亞森．羅蘋幾個字母打亂重新組合的。同樣，今日，唐路易．佩雷納也是這樣組合出來的。同一些字母，組合出兩個不同的名字。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然而，儘管這是故伎重施，卻沒有人想到把兩個名字放在一起看看。還是克利斯朵夫．哥倫布的那個雞蛋。你必須想得到才行！」

　　瓦朗格萊聽他說出名字的來歷，不免有些吃驚。似乎這個鬼東西發誓要讓他這個當總理的困惑到最後一分鐘，要用最出人意料的戲劇情節來使他震驚。這個細節倒是如實地展現了這個人的性格。這是個奇怪的混合體：既高貴，又無恥，既天真，又詭黠，嘲弄人時帶著笑意，可愛之中叫人不安。這是某種英雄，憑著不可思議的冒險經歷征服了一個王國，卻又把姓名的字母顛來倒去玩花樣，好發現公眾是多麼粗心馬虎！

　　談話接近尾聲。瓦朗格萊對佩雷納說：「先生，你在這件案子中幹了幾樁奇事，終於恪守諾言，把歹徒送交司法當局。因此我也說話算數，你自由了。」

　　「謝謝，總理先生。可是馬澤魯隊長呢？」

　　「他將於今天上午獲釋。總監先生把事情安排好了。你們兩人被捕的消息沒有傳出去。你仍是唐路易．佩雷納。你沒有任何理由不叫這個名字。」

　　「總理先生，弗洛朗斯．勒瓦瑟呢？」

　　「讓她去預審法庭受審吧。肯定會免予起訴。她獲得自由，排除任何指控，甚至懷疑以後，肯定會被承認為柯斯莫．莫寧頓的合法繼承人，領到那兩億元遺產。」。

　　「總理先生，她不會保留那筆錢的。」

　　「怎麼啦？」

　　「弗洛朗斯．勒瓦瑟並不想要這筆錢。因為這筆錢是引發這一連串可怕罪行的原因。她厭惡這筆錢。」

　　「那麼？」

　　「柯斯莫．莫寧頓的兩億元將完全用於在摩洛哥南部、剛果北部修建公路和學校。」

　　「在你贈獻給我們的毛里塔尼亞帝國？」瓦朗格萊笑道：「好，這個舉動是高尚的，我完全贊成。一個帝國，一個帝國的預算──其實，亞森．羅蘋欠祖國的債──唐路易已經完全償清了。」

　　八天以後，唐路易．佩雷納帶著馬澤魯，登上那艘送他來法國的遊艇離開法國，弗洛朗斯同去。

　　出發前，他們獲悉讓．韋諾克死了。儘管採取了防範措施，他還是服毒自殺了。

　　到了非洲，唐路易．佩雷納這位毛里塔尼亞的蘇丹召見從前的夥伴，委任馬澤魯為帝國大官，和那些舊時夥伴地位相當。接下來，他一邊安排退位的事情，準備讓法國接管帝國，一邊與法國軍隊司令羅蒂將軍多次舉行祕密會談，商談與摩洛哥的邊界問題，並決定了許多策略，逐步推行，以便能輕而易舉地征服摩洛哥。從此，前途有了保障。哪天，時機到了，反叛部落遮掩和平地區的幕布將會落下，一個秩序井然，建築整齊，道路縱橫，學校與法庭比比皆是，充分發展，欣欣向榮的帝國，將出現在世人面前。

　　然後，唐路易大功告成，移交權力，回法國定居。

　　他與弗洛朗斯．勒瓦瑟結婚引起的轟動，就不必贅述了。一時間輿論界又掀起一場筆戰。好幾家報紙又提起亞森．羅蘋被捕的事。可人們又能怎麼樣？儘管唐路易的真實身份誰也不懷疑，儘管亞森．羅蘋和唐路易．佩雷納都是由同樣的字母拼成的，儘管大家終於注意到了這種巧合，可是亞森．羅蘋已經合法地死了，而唐路易．佩雷納合法地活著，人們既不可能把亞森．羅蘋復活，也不可能把唐路易．佩雷納一筆勾銷。

　　今日他住在聖馬克盧村風光秀美的山谷之中。烏瓦河從山谷中流過。他那座十分簡樸的房子漆成粉紅色，裝著綠百葉窗，周圍是一座鮮花盛開的花園。他的家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星期天，人們去那兒遊玩，希望透過接骨木籬笆，看見亞森．羅蘋的身影，或者在村裡的廣場上，碰到亞森．羅蘋本人。

　　他住在那兒，臉龐仍然年輕，走起路來仍像個年輕人。弗洛朗斯也住在那裡，身材仍然勻稱，一頭金髮仍然團團圍著臉龐，那張臉龐喜氣洋洋，再也看不出那痛苦回憶的陰影。

　　有時，有些遊人會來敲那個小小的柵門。這是一些不速之客，前來向屋主求助。這是一些受壓迫的人，一些犧牲品，一些支持不住的弱者，一些為激情所斷送的狂熱的人。唐路易對他們深表同情，專心聽他們訴說自己的遭遇，給他們作分析，出主意，必要時，也提供自己的經驗、力量，甚至時間。

　　常常也有警察總署的密使，或者警察中的某個下級軍官前來拜訪，說出他們遇到的難題。這時唐路易也毫不吝惜他頭腦裡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辦法。除了這些，除了讀他那些論述哲學、道德的舊書，（他找回這些書是多麼高興呵！）他還耕種花園。他的花培植得極好，讓他歡喜與自豪。在園藝展覽上，他送去一盆花，叫做「亞森康乃馨」，三根枝條上，交錯開著紅色和黃色的花。那盆花引起的轟動，大伙兒至今不忘。

　　不過他栽培大花的努力到夏季有了成果，七八兩月，三分之二的花園裡，菜園的花壇裡都種滿花。那一株株高大的花莖，旗桿一般挺立，驕傲地舉著一串串五顏六色的花：藍的、紫的、黃褐色的、粉紅的、白的，他的花園取名為「羽扁豆花園」，真是再恰當不過。（羽扁豆音譯即為羅蘋。因此羽扁豆花園又可譯為羅蘋花園。──譯註）

　　這裡種著各種各樣的羽扁豆。克魯伊漢克斯的羽扁豆，五顏六色的羽扁豆，清香襲人的羽扁豆，還有羅蘋最新培育出的羽扁豆。

　　它們緊緊地擠在一起，像一隊隊士兵，都盡力挺胸昂首，想高出一頭，把一串串粉嘟嘟的嬌艷無比的花朵朝向太陽，真是壯觀極了。在花畦入口，有一面小旗，寫著這句銘言：

　　我的菜園裡種著許多羽扁豆。

　　這是從約瑟夫─瑪利亞．德．埃蕾迪亞一首優美的十四行詩裡摘出來的。這難道是一種承認？為什麼不是呢？唐路易在最近一次接受採訪時，不是說過下面這些話：「我很瞭解他。他不是個壞人。我並不要把他與古希臘的七賢相提並論，也不會推舉他作未來幾代的榜樣。可是我們評價他，必須帶有幾分寬容。吃過他的苦頭的人其實是罪有應得，他就是不先下手，命運遲早也會懲罰那些人。他一方面只挑選那些為富不仁的人下手，搶劫他們的錢財，另一方面，又撒錢捨財給窮人；對這樣一個人來說，又有什麼榮譽不能屬於他呢？再說，這是多麼高尚善良的行為！這又是多麼慷慨，多麼無私的證明！說他盜竊？我承認。說他詐騙，我也不否認。這些事他都做過。可除此之外，他還做了許多別的事情。他以自己的聰明機靈使公眾開心，又用別的品質使公眾激動。大家對他那些巧妙的計策發出開心的笑聲，又對他的勇氣、膽魄和冒險精神，沉著、理智與快活性情，充沛的精力，蔑視危險的氣概，對他種種在人類最積極的能力被激發的當代，在飛機汽車稱雄的時代，在大戰將臨的時代熠熠閃光的品質大為欣慕和迷戀。」

　　記者提請他注意：「您談論的是他的過去。照您看來，他的冒險生涯已經完結了？」

　　「絕對沒有。冒險，就是亞森．羅蘋的生命。只要他活著，他就是一千零一夜式的冒險活動的中心和終點。有一天他說：『我死後，希望在墓碑上刻著：冒險家亞森．羅蘋在此沉睡。』這話雖是玩笑，卻也是事實。他是一位冒險大師。他從前冒險，常常是去掏鄰人的口袋，但也上戰場。在戰場上，冒險給無愧於戰鬥和勝利的人帶來爵銜。那並非是人人可得的東西。亞森．羅蘋的爵銜正是這樣得來的。必須看看他在戰場上是如何英勇奮戰、奮不顧身、視死如歸的。如果他有時揍了警察分局局長，或者偷了預審法官的錶，那麼我們應該看在他是戰場上的英雄這一點上原諒他──對向我們顯示，人的能力究竟有多麼大的先生，我們應寬容一點。」

　　唐路易點點頭，結束道：「再則，你們知道，有一種美德不僅不應該受到鄙視，在這種憂鬱年代尤其應該受到重視。這種美德他有：他有微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