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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的女兒》內爾森‧德米勒

《二○一三年九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這個座位有人嗎？」我向獨自坐在酒吧休息室裡的那位年輕而有魅力的女士問道。

　　她正在看報，抬頭看了我一眼，但沒有回答。我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把我的啤酒放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她又看起報來，並慢慢喝著波旁威士忌〔譯註：這是原產於美國肯塔基州波旁的一種主要用玉米釀製的威士忌酒。〕和可口可樂混合的飲料。我又問她：「你經常來這兒嗎？」

　　「走開。」

　　「你的暗號是什麼？」

　　「別搗亂。」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沒有。」

　　「見過。在布魯塞爾的北約組織總部，在一次雞尾酒會上。」

　　「也許你說得對。」她勉強承認了，「當時你喝得大醉，都吐到盛混合飲料的那個大杯裡了。」

　　「這世界太小了。」我說。的確太小了。現在正坐在我對面的這個女士名叫辛西婭‧森希爾。她並非我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熟人，實際上，像人們所說的，我們曾經有過很深的交往。顯然是她不願意記起那許多往事。我說：「是你吐了。當時我告訴你，波旁威士忌跟可口可樂混合對你的胃沒有好處。」

　　「是你對我的胃沒有好處。」

　　憑她這態度，你就知道過去是我遺棄了她。

　　我們正坐在喬治亞州哈德雷堡軍官俱樂部酒吧的休息室裡。此時正是歡樂時刻，除了我們倆，大家似乎都很快活。我身著一套藍色的便裝，辛西婭穿的是粉紅色的針織禮服，非常漂亮，使她那被陽光曬成棕褐色的皮膚，紅褐色的頭髮，淡褐色的眼睛和那令人難忘的體型更加迷人。我又問道：「你是來這兒執行任務的嗎？」

　　「我無暇談論此事。」

　　「你住在哪兒？」

　　沒有回答。

　　「你要在這兒住多久？」

　　她又看起報紙來。

　　「你真的嫁給那個你把他當配角的人啦？」

　　她放下手中的報紙，兩眼直盯著我說：「那會兒我是把你當做配角，我和他已經訂了婚。」

　　「那好啊！你們倆現在還只是訂了婚嗎？」

　　「這跟你無關。」

　　「可能有關。」

　　「今生是不可能了。」她鄭重地告訴我，然後又拿起報紙看了起來。

　　我在她手上沒有看到訂婚戒指，也沒有看到結婚戒指，不過幹我們這行的這些跡象不一定具有真實意義。這是我在布魯塞爾得到的教訓。

　　說起來，辛西婭‧森希爾現在已接近三十，而我剛四十出頭，所以我倆談情說愛並不像從五月到十一月的差距那麼大，而是更像從五月到九月，也許是到八月那麼相近。

　　我和辛西婭在歐洲住了一年時間。她的未婚夫是特種部隊的少校，當時駐紮在巴拿馬。軍事生活使各種關係都很不協調，為了捍衛西方文明，人們都變得像頭上長了角。

　　在這次巧遇之前，我和辛西婭已有一年多沒見面了。那次分別的情景只能用「糟透了」三個字來形容。很顯然，我們兩人都做得不好，我一直痛心不已，而她也一直怒氣未消。那位被她背叛了的未婚夫看起來也十分煩惱，記得我最後一次在布魯塞爾見到他時，他手裡還握著手槍呢。

　　哈德雷堡的軍官俱樂部，其建築風格有些像西班牙式的，又有幾分像摩爾人的建築。也許正因為這一點，我一下子想起了《卡薩布蘭卡》〔譯註：摩洛哥港口城市，也叫達爾貝達，此處是一部愛情故事片的片名，下文那句譏諷話是影片中男主角說的。〕，於是一句譏諷的話脫口而出：「世界上那麼多酒吧她不去，偏偏走進了我這個。」

　　她也許沒聽見我的話，也許是她心情不好，不樂意聽，她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張《星條旗報》。這種報紙一般沒有人讀，至少在公共場合是這樣。但辛西婭有一點假道學。她不像當過幾年兵的男性軍人那樣玩世不恭，那樣頹廢厭世，而是像一個熱情、忠誠，有獻身精神的戰士。「心裡充滿了激情、嫉妒和仇恨，」我這麼提示了一下。

　　辛西婭說：「你走開，保羅。」

　　「對不起，我破壞了你的一生。」我誠懇地說。

　　「你連破壞我的一天都不可能。」

　　「可你傷透了我的心。」我更加誠懇地說。

　　「我還想掐斷你的脖子呢。」她說。話中充滿了真正的狂熱。

　　看得出，我的話在她心中激起了某種感情，但我不敢肯定那是激情。我記起了一首詩，我們倆親近的時刻，我經常小聲唸給她聽。我現在靠近她用柔和的聲音唸道：「只有辛西婭能照亮我的雙目，只有辛西婭能愉悅我的雙耳，只有辛西婭才能佔據我的心。為了辛西婭，我已經放棄了一切財富；只要辛西婭高興，我願為她犧牲。」

　　「很好。死了就好。」她站起身毫不猶豫地走開了。

　　「再彈一遍吧，薩姆。」〔譯註：電影《卡薩布蘭卡》中的一句台詞。〕我把啤酒喝完，站起來，向吧台走去。

　　我羞愧地側身走向長長的吧台，那裡全是些頗有生活閱歷的男人。有些人胸前掛滿了勳章或步兵戰鬥獎章；有些人身佩著參加朝鮮、越南、格林納達、巴拿馬和波灣戰爭得來的綬帶。我的右邊是一位頭髮灰白的陸軍上校，他對我說：「孩子，戰爭就是地獄，但地獄裡沒有像受到一個女人的輕蔑那樣令人憤怒的事情。」

　　「阿門。」

　　「全部情況我從吧台裡的鏡子中都看到了。」他告訴我。

　　「吧台的鏡子都很有意思。」我回答說。

　　「是啊！」實際上，現在他正從鏡子裡研究我呢。看到我的便服時，他問我：「你退伍了？」

　　「是的。」其實，我還沒退。

　　他跟我談起了他對女軍人的看法──她們得蹲著小便，要是帶著野外作戰的全部裝備可就麻煩嘍──接著喊道：「撒尿去嘍！」說完，他緩緩地向廁所走去，我想他是站在便池旁的。

　　我從俱樂部出來，八月的夜晚還是很熱。我鑽進了我的追光牌汽車裡，駛過基地中心。這兒有點像鬧市區，但沒有規劃好，佈局很亂，有個陸軍消費合作社，有個軍供商店，還有一些位置不當的營房和一個荒廢了的坦克維修廠。

　　哈德雷堡是喬治亞洲南部一個不大的軍事基地，建於一九一七年。當時，步兵先在這兒訓練，然後被送到西線去賣命。這裡軍用土地面積很大──有十多萬英畝，幾乎全被森林覆蓋著，很適合作戰演習，以及戰略撤退、游擊戰的訓練等等。

　　步兵學校現在已近末日了，好多地方看上去讓我感到淒涼。不過這兒還有一所學校，叫「特種軍事學校」，辦學宗旨似乎不大明確，也許是慈善性的，但依我看是實驗性的。就我所知，這所學校是一個進行多種軍事訓練的學校。它研究心理戰、部隊士氣、孤獨和貧困環境、管理手段以及其他精神戰術問題。這聽起來好像有點可怕，但瞭解部隊生活的人都知道，不管最初的宗旨怎樣，可培養出來的士兵都訓練有素、通曉禮儀、講究儀表，個個靴子都擦得雪亮。

　　哈德雷堡北邊有一個中等城市叫米德蘭。從某些方面說，這是一個典型的軍人城，這兒的居民大都是退伍軍人，還有某地僱用的民工、為士兵售貨的商人，再就是一些雖與部隊無關但很喜歡這種軍事生活的人。

　　我駕車到了哈德雷堡和米德蘭交界的地方，向北經過一片開闊的田野，很快就到了一處荒廢的活動房屋集中地。這裡就是我的臨時寓所。我覺得住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對我的工作來說倒是很方便。

　　說到我的工作，我是美國軍隊的一名軍官，但官不大。在這裡，這種工作中的軍銜還得保密呢。我在軍隊犯罪調查處工作。在這種部門，軍銜是個敏感問題，所以最好的軍銜就是沒有軍銜。但是實際上，像犯罪調查處的大多數軍官一樣，我是一名准尉。這是一個特殊的軍銜，比授了軍銜的小，又比未授軍銜的大。這也是一個很好的軍銜，既能享受軍官的主要特權，又不負很多指揮責任，也就是說可以免除那些無意義的事情。准尉被稱為「先生」。犯罪調查處的人一般都穿便服，就像我那天晚上穿的一樣。有些時候我甚至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平民。

　　不過，我的確也有穿軍裝的時候。在部隊總部交給我一項新任務時，我被授予一個相應的軍銜，同時發給一套合適的軍服。我帶著任務去需要調查的單位報到，然後就四處奔波，去追尋我的目標，搜集足夠的證據，回去交給軍法署署長。

　　要做一個密探，必須什麼都會幹。我本人什麼都幹過，從廚師到化學戰專家──儘管在部隊裡這兩者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准尉有四個級別，我是最高的一級，第一級。我們都屏息等待著國會批准我們再往上晉陞個兩級。我們有些人因等得過久已窒息而死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特別犯罪調查處的一員，這是一個精英薈萃的機構，不過我使用「精英」一詞時猶豫了一下。我們之所以與眾不同，是因為我們都是些久經考驗、經驗豐富的老將，不但能巧捉罪犯而且能個個準確定罪。使我們與眾不同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有打破部隊的繁文縟節的特殊權力。特權之一就是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逮捕任何一個軍人，不管他的官有多大。我並不想馬上運用這個特權去拘捕任何一個有關的將領，但我總想看看我的權力究竟有多大，我正準備實踐一下權力。

　　我的固定工作崗位在維吉尼亞州福爾斯徹奇的犯罪調查處總部，但我為了辦案卻不得不跑遍全世界。遊覽、冒險、閒散，精神和肉體的挑戰，有時頭頭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一個男人還有什麼要求呢？哦，當然有，那就是女人。這種要求也是有的。在布魯塞爾時並非我最後一次找女人，而是最後一次讓我感到此事關係重大。

　　不幸的是，有些男人是通過別的途徑，如強姦或謀殺來尋求刺激，滿足慾望。就是在那個悶熱的八月的夜晚，在喬治亞州的哈德雷堡發生了這樣一起姦殺案，受害者是安‧坎貝爾上尉。她是外號叫「好戰的約瑟夫」的約瑟夫‧坎貝爾中將的女兒。更不幸的是，她年輕漂亮，聰明而有才幹，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她是哈德雷堡的驕傲，是部隊中受寵愛的人物，是徵兵時的廣告女郎，是一個尊重女性的新型部隊的發言人，還是波灣戰爭的功臣等等等等。因此我聽說她被姦殺的消息時並沒感到特別震驚。她自找的，對嗎？當然不對。

　　我在軍官俱樂部的歡樂時刻對此事還一無所知。實際上在我和辛西婭談話、和那位上校聊天時，安‧坎貝爾上尉還活著，正在離我們五十英尺遠的軍官俱樂部餐廳吃飯，吃的是沙拉、雞塊，喝的是白葡萄酒和咖啡。這是我在後來的調查中知道的。

　　我到達了活動房屋集中地，把車開進了那個松樹林，停在一個離我的住房還有一段距離的地點。我在黑暗中沿著一條鋪有腐爛木板的小路向前走去。有幾座無人住的小屋零散地分佈在那片開墾地的周圍，但大部分地方是空地，地上還有一些水泥板，這上面從前曾有近百所活動房屋。

　　現在這兒依然還有電燈、電話，還有一口井供應用水。我在水裡加上蘇格蘭威士忌就可以喝了。

　　我開了房門，走進去，打開燈，屋內廚房。餐室和起居室三合為一的結構便看得清清楚楚。

　　我脫下外套，解下領帶，打開收音機，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就坐在了固定在地板上的扶手椅上，開始慢慢喝了起來。

　　如果有人想瞭解這個特別的活動房屋集中地，它還有個名字，叫「低語松林」。它是六○年代末幾位有事業心的退役中士，看到亞洲的戰爭毫無結束的跡象而興建起來的。哈德雷堡是步兵訓練中心，當時住滿了戰士及家屬。我記得這塊「低語松林」住的全是結了婚的年輕戰士。這兒有的是酗酒，有的是無聊，但沒有錢；戰爭的雲霧使未來暗淡，前途未卜。

　　美國人的理想不該是這個樣子。男人打仗去了，其他的男人深夜從狹長的活動房子後邊頻頻潛入臥室。我當時也住在這兒，也打仗去了，有個男人就佔據了我的位置，奪去了我年輕的妻子。這已是好幾次戰爭以前的事了，以後又發生了許多許多的事。唯一難忘的苦澀就是那個雜種還牽走了我的狗。

　　我讀了幾本雜誌，又喝了幾杯啤酒，時斷時續地想起辛西婭來。

　　我通常還會有比這更多的消遣，可是不能忘了，我必須清晨五點鐘準時趕到訓練基地。

第二章

　　基地的軍械庫儲備著大量美國高科技軍用物資，晚上要特別設防。

　　安‧坎貝爾遇害的那天清晨，我正在軍械庫執行我的密探任務。幾個星期以前，我冒充一個掌管軍火供應的中士，他的名字叫富蘭克林‧懷特，到這裡來和一個真正從事軍火交易的達伯特‧埃爾金斯中士合夥向古巴的自由戰士出售一批武器，有M─16型步槍、一批手榴彈發射器，還有許多危險品。因為這幫人自稱正在準備推翻反基督教的菲德爾‧卡斯特羅先生。實際上他們都是毒品販子，他們冒充古巴的自由戰士是為了和我們做這筆交易時更順利些。早晨六點在訓練基地，我正跟埃爾金斯中士商量怎樣分配賺來的二十萬美金。埃爾金斯中士會因為這件事坐牢，可他還蒙在鼓裡，人總有個做夢的時候。其實我也不願意做他們夢中的惡魔，只是履行職責而已。

　　電話鈴響了，我搶在我的新夥伴前面拿起了話筒：「喂，這兒是基地軍械庫。我是懷特中士。」

　　「啊，總算找到你了。」打電話的是威廉‧肯特上校，基地憲兵司令，也是哈德雷堡的最高警官。「總算找到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失蹤了。」我回答道。在我遇見辛西婭之前，肯特上校是基地裡唯一知道我真實身分的人，所以一接到他的電話我就猜想他準是要告訴我，我馬上就有暴露的危險。我立刻警惕起來，一隻眼睛盯著埃爾金斯，另一隻掃視著門口。

　　謝天謝地，不是那麼回事。肯特上校說：「這兒發生了一起殺人案。受害者是一位女上尉。可能是強姦。你講話方便嗎？」

　　「不。」

　　「你能來見我嗎？」

　　「也許吧。」肯特像多數憲兵司令官一樣很正統，並不太聰明。犯罪調查處使他神經緊張。我說：「顯然，我正在工作。」

　　「可這個案子應該先辦，布倫納先生，因為這是個大案。」

　　「這個也一樣。」我瞥了埃爾金斯一眼，見他正仔細地觀察著我。

　　肯特說：「受害者是坎貝爾將軍的女兒。」

　　「我的天。」我想了一會兒。所有的直覺都告訴我，該迴避涉及將軍女兒被姦殺的任何案子，因為這種案子會使你失去很多。我的責任感、榮譽感和正義感使我堅信犯罪調查處那些專門處理這類案件的傻瓜能夠辦理此案，那些注定畢生事業要毀滅的傢伙。這樣的人還真有幾個。責任感、榮譽感且不說，此案倒真喚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問肯特上校：「在哪兒見面？」

　　「在憲兵司令部的停車場，我帶你去看現場。」

　　作為一名密探，我是不能靠近憲兵司令部辦公樓的，肯特上校此時竟如此糊塗。我說：「不行吧。」

　　「哦──在步兵營怎麼樣？就在第三營總部，去現場正好順路。」

　　埃爾金斯很緊張，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我對肯特說：「好的，寶貝兒。我十分鐘就到。」我掛斷電話，對埃爾金斯中士說：「來電話的是我的女友，她需要點愛的滋潤了。」

　　埃爾金斯看了看錶說：「有些晚──也許太早了吧。」

　　「這位女友可不管什麼早晚。」

　　埃爾金斯笑了。

　　根據基地的規定，我當時還帶著武器。看到埃爾金斯已經冷靜下來，我便根據規定把手槍放在那兒了。當時我根本沒想到過，過會兒還會需要它。我對埃爾金斯說：「我有可能還要回來的。」

　　「好的。代我親親她，夥計。」

　　「沒問題。」

　　我把追光牌汽車留在活動房屋集中地了。我現在的POV（軍隊裡私人汽車的代號）是一輛福特牌小噸位運貨卡車。實際上，它是為配合我所扮演的角色而準備的，裡面全是放槍的架子，裝飾著狗毛，後面放著一雙流行的軍用防水靴。

　　就這樣，我駕車駛過了基地中心，幾分鐘就到了步兵訓練大隊的地盤。這裡隨處可見二戰時期建的一些長長的木頭營房，大都荒廢了，看上去又黑又怪。冷戰已經結束，部隊雖沒解散，但規模顯然是縮小了。步兵、裝甲兵和部隊賴以生存的炮兵等作戰部隊削減得最厲害。但專與罪犯打交道的犯罪調查處卻日益壯大起來。

　　好多年前，我還是個年輕的二等兵，先從哈德雷堡的高級步兵培訓學校畢業，後來又分別在離這兒不遠的本寧堡的空降兵學校和騎兵學校上過學，所以我就成了一個空降兵和騎手──一件終極武器、一台殺人機器、一個地位低下，瘦弱，將要在空中喪命的人。現在我已經開始衰老了，在犯罪調查處工作很合適。

　　時間又到了軍隊中稱為破曉的時候了。喬治亞的天空變成了粉紅色，空氣非常潮濕，不難想像，又是一個九十華氏度的大熱天。我可以聞到潮濕的泥土味、松樹的清香和附近軍隊餐廳飄出的咖啡香。

　　我把車停在舊軍營指揮部前面的草坪上，看見肯特從他的草綠色小車裡鑽出來，便也從小貨車裡走出來。

　　肯特五十歲左右，個子挺高，不胖不瘦，麻臉上長著亮而藍的大眼睛。我前面已經說過，他這個人有時候很死板，不是太聰明，但工作效率相當高，也很賣力。他在軍隊的官職相當於地方的警長，指揮整個哈德雷堡的憲兵。因為他執行規定和章程太嚴，所以大家雖然不討厭他，但誰也沒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

　　肯特很威武，身穿憲兵司令的軍裝，頭戴白色鋼盔，腰間掛著白色手槍套，腳穿一雙擦得雪亮的靴子。他告訴我：「我安排了六個憲兵守護現場，什麼也沒動過。」

　　「這樣很好。」我和肯特相識大約有十年之久了。儘管我來哈德雷堡辦案只能一次見面一次，但我們的工作關係不錯。肯特級別比我高，但只要我來這兒辦案，就能接近他，實際上常給他帶來一些麻煩。我曾經看過他在軍事法庭作證的情景。作為一名證人，他具有原告所需要的一切素質：可信、符合邏輯、客觀而有條理。但他也有處理不好的地方。他總感到原告會很高興讓他離開證人席。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太死板、太缺少人情味。軍事法庭開庭時，通常讓人都會對被告表示同情，至少表示點關心；而肯特卻不是這樣的人，他只關心誰是誰非。在哈德雷堡所有犯法的人都曾當眾辱罵過他。實際上我見他笑過一次，那是當一個新兵因喝多了酒，恍惚中放火燒了一個廢棄的營房，而被叛了十年徒刑的時候。法律畢竟是法律，像肯特這樣冷漠無情的人從事法律工作也許是再合適不過了。所以，今天早晨發生的姦殺竟能使他震動，令我有些吃驚。我問他：「你通知坎貝爾將軍了嗎？」

　　「沒有。」

　　「你最好親自去他的寓所通知他。」

　　他淡漠地點了點頭，臉色很難看。我猜想他已經到過現場了。我又一次鄭重地告訴他：「你要是通知晚了，將軍肯定饒不了你。」

　　他趕緊解釋：「唉，直到我親眼看見屍體，死者身分才被確認。我是說，我真的不忍心到他住所去告訴他，他的女兒──」

　　「是誰認出死者的？」

　　「一個叫聖‧約翰的中士，是他發現了屍體。」

　　「他認識她嗎？」

　　「案發前他們在一起值勤。」

　　「噢，這麼說，死者身分是確鑿無疑了。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是我確認她的身分的。」

　　「其實，不用看身分識別牌，她軍服上就有她的名字。」

　　「啊，這些都不見了。」

　　「不見了？」

　　「是的──她的軍裝和身分名牌都被拿走了。」

　　對這類事情人們都很敏感，好像腦子裡天生就存著這種資料，所以一聽到這些證詞，看了現場，他就會自問：「這些資料有什麼不大對頭嗎？」於是我問肯特上校：「內衣內褲呢？」

　　「什麼？噢──在那兒──」他接著又說，「通常他們要拿走內衣內褲，對嗎？這就怪了。」

　　「聖‧約翰中士是懷疑對象嗎？」

　　肯特上校聳了聳肩說：「那就是你的任務了。」

　　「啊，就憑聖‧約翰這個名字，我們也得暫時把他列為可疑對象。」我對肯特上校說，「那邊是我的連隊待過的地方，得爾塔連。」

　　「我不知道你還當過步兵。」

　　我點了點頭，說：「有時候我覺得步兵更好一些，因為步兵和別的兵種不一樣，內部不出壞蛋。」

　　「壞蛋就是壞蛋，」肯特告訴我，「部隊就是部隊，命令就是命令。」

　　「是啊。」這話說出了軍事觀念的精華。軍令如山，無須探究為什麼，只許勝不許敗，這一警句很適用於戰鬥和大多數軍事形勢。但犯罪調查處的工作只能例外了，因為犯罪調查處的最終目的是查清事實真相，而要做到這一點有時就不得不違背上級命令，自行決定。這樣做就不能很好地適應部隊的要求。部隊認為自己是個大家庭，家庭成員都信奉「兄弟皆勇猛，姐妹均賢淑」的信條。

　　肯特上校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對我說：「我知道這個案子也許很複雜，不過也許不很複雜，也許是非軍人幹的，也許很快便可破獲。」

　　「噢，肯定是這樣，比爾。我們兩人的檔案裡都將會增加一封讚揚信，然後就是坎貝爾將軍邀請我們赴雞尾酒會了。」

　　肯特看上去滿臉愁容，他說：「啊，坦白地說，我無法推卸責任，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職責，而你就不同了。只要你願意，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事，然後上級就會派另一個人來。現在你碰巧來到這兒，又碰巧是特別犯罪調查人員。我們從前合作過，我希望我們再次合作。」

　　「可你連杯咖啡都沒給我喝。」

　　他獰笑了一下說：「咖啡？見鬼，我還想喝酒呢。」他又加了一句：「這個案子辦好了你可以得到晉陞。」

　　「如果你說降級，那倒可能；要說升級，我已經沒地方可升了。」

　　「對不起，我忘了。這制度太不合理。」

　　我問他：「你會再升一級嗎？」

　　「也許吧。」他看上去有點憂慮，好像夢中見到的閃閃發光的將軍星突然消失了一樣。

　　我又問：「你通知此地的犯罪調查處了嗎？」

　　「沒有。」

　　「為什麼沒有？」

　　「啊──反正本案不會由他們處理──天哪，我是說，受害者是基地指揮官的女兒，而且犯罪調查處的頭頭鮑爾斯少校又認識她，在這兒人人都認識她，所以我們必須讓將軍知道，我們是找了福爾斯徹奇最有才能的人來──」

　　「你想用的詞可能是『替罪羊』吧！但是，好吧，那我要告訴我在福爾斯徹奇的上司，本案最好派個特級偵查員，但我本人現在還不知願不願幹呢。」

　　「我們去看看屍體，然後你再決定。」

　　我們向他的汽車走去。這時，我們聽到基地的炮聲（實際是放的錄音），便停下腳步，轉向炮聲傳來的方向。營房頂上的喇叭裡傳來了嘹亮的起床號聲。我們行了禮。站在晨曦裡的兩位戰士以軍隊的傳統儀式行了禮。

　　從十字軍時期沿用至今的號聲激昂高亢，迴盪在兵營的各個角落。頃刻間，街道、營地、草地訓練場，還有戰旗升起的廣場都被這號聲喚醒了。

　　號聲漸漸消失了，我和肯特繼續向汽車走去。他對我說：「哈德雷堡又迎來了新的一天。可有一位戰士卻再也看不到它了。」

第三章

　　我和肯特上車，向南部的軍事基地疾馳而去。

　　肯特對我說：「安‧坎貝爾上尉當時正和哈羅德‧聖‧約翰中士在基地總部值勤。坎貝爾是值勤軍官，約翰是值勤中士。」

　　「他們以前就認識嗎？」

　　肯特聳了聳肩說：「認識倒有可能，只是不會太熟悉，因為他們不在一起工作，他在汽車集中調度場工作，而她在心理訓練學校當教官，所以他們只有在一起執行任務時才會碰到一起。」

　　「她教什麼課？」

　　「心理學。」他又補充道，「她曾是心理學碩士。」

　　「她現在仍然是。」我說。人們在談論死者時總不可避免地犯時態上的錯誤。我問肯特：「教官們經常有值勤任務嗎？」

　　「一般沒有。但安‧坎貝爾常常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那些不需要她值勤的名冊上，因為她是將軍的女兒，要給大家樹立個榜樣。」

　　「明白了。」軍隊確實為所有的男女軍官準備了一些名冊，這些名冊都是由軍官們自己填寫，不過是為了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值勤，為軍隊盡一份忠心而已。有一段時間，巡邏這類任務的名冊上曾經取消了女軍官的名字。可是後來時代變了，一切都變了。但年輕女軍官深夜巡邏要冒險是無法改變的。因為男人的野性難改，為了發洩，他們可以置軍規於不顧。我問：「她帶武器了嗎？」

　　「當然帶了。她總是隨身帶著手槍。」

　　「說下去。」

　　「哦，大約在清晨一點，坎貝爾對聖‧約翰說她要開吉普車去查看哨所──」

　　「為什麼？難道查看哨所也是值勤軍官和中士的職責嗎？值勤軍官的任務只是守著電話機嘛。」

　　肯特回答道：「據聖‧約翰說，哨所的指揮官是個剛從西點軍校畢業的年輕上尉，乳臭未乾。坎貝爾上尉又是那麼熱情，作為校友，肯定在鼎力相助，所以親自去查看哨所。另外，來回的暗號她也知道。」肯特把車開上了步槍射擊場的道路，接著說，「聖‧約翰說，大約三點的時候他開始有些擔心了──」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你想想，和他搭檔的是個女人──也許他認為她在什麼地方尋歡作樂並因此而吃醋，也許他急著上廁所，但又不能離開電話機。」

　　「聖‧約翰多大年紀了？」

　　「五十六歲左右吧。已婚，夫妻關係很好。」

　　「他現在在哪兒？」

　　「被我軟禁在憲賓司令部的大樓裡。」

　　我們的車駛過了四個步槍射擊場，它們都位於一條彎曲的土路右邊，地勢很開闊。我已經大約二十年沒來過這兒了，但對這兒的一切還是記憶猶新。

　　肯特上校接著說：「後來，聖‧約翰給哨所打了電話，坎貝爾不在那兒。他又讓哨所的中士跟沿途各哨所聯繫，看是否有人見過坎貝爾，可不一會兒就收到了回話，都說沒見過她。聖‧約翰只好讓哨所的中士派了一個人到總部替他守著電話，他自己開著卡車找遍了所有哨所，還去士兵俱樂部、軍官俱樂部等地方找過，就是不見坎貝爾上尉的蹤影。四點鐘的時候，他把車開向最後一個哨所所在地──一個彈藥庫。終於，他在第六步槍射擊場看到了她的吉普車──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果然，前方不遠處，在這條狹窄的小路的右邊停著一輛吉普車，據估計它就是安‧坎貝爾生前開的那輛。吉普車旁停著一輛紅色的野馬牌汽車。

　　我問肯特：「哨所和哨兵在什麼位置？」

　　「和這兒隔著一個路口。哨兵是一個叫羅賓斯的一等兵，只看到了車前燈的亮光，但什麼也沒聽到。」

　　「你審問過他嗎？」

　　「應該是她。她叫瑪麗‧羅賓斯。」肯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這也不能怪你，保羅。因為『一等兵』這個詞並不顯示性別。」

　　「謝謝。羅賓斯現在在哪兒？」

　　「也被軟禁在憲兵司令部的大樓裡。」

　　「這麼說憲兵司令部大樓現在還挺擁擠呢。不過，這辦法不錯。」

　　肯特把車停在吉普車和紅色野馬牌汽車之間。此時天已經大亮了，我看到了守衛現場的六個憲兵──四男二女，分站在各個角上，把現場包圍起來。路的左邊是一個露天看臺，座位都面朝著步槍射擊場。軍隊上前線之前就是在這裡操練的。在左邊的看臺上坐著一個穿著牛仔褲和風衣的女人，她正在一個小本子上急速地寫著什麼。我和肯特下了車，他對我說：「那是森希爾小姐。」他把「小姐」說得很重，似乎是在提醒我不要犯性別上的錯誤。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我問肯特：「她怎麼會在這兒？」

　　「是我打電話把她叫來的。」

　　「為什麼？」

　　「因為她是個辦強姦案的律師。」

　　「可被害人已經死了，根本不需要什麼律師。」

　　「是這樣，」肯特解釋說，「森希爾小姐也負責調查強姦案。」

　　「是嗎？那她在哈德雷堡做什麼？」

　　「你聽說過一個叫尼利的女護士的事嗎？」

　　「只在報紙上見過。難道這兩個案子之間還有什麼聯繫嗎？」

　　「沒有聯繫。尼利一案的罪犯已在昨天落網了。」

　　「昨天什麼時間？」

　　「大約下午四點，是森希爾小姐將罪犯捉拿歸案的。五點鐘我們就審出了口供。」

　　肯特又補充說：「本來森希爾今天還有別的任務，但她自願留下來辦這個案子。」

　　「我們很幸運。」

　　「是的，這類案子需要女人參加。況且森希爾的工作是很出色的。我見過她工作時的樣子。」

　　我留心觀察了那輛紅色的野馬牌汽車，可能是辛西婭的，車牌和我的私人汽車一樣，也掛著維吉尼亞的牌照。由此可以斷定，她也是在福爾斯徹奇供職，和我一樣，現在也是在外邊辦案。然而，命運並沒安排我們在家鄉見面，卻讓我們在異地他鄉，而且是在這種場合下相見了。既然是命運的安排，便不可避免了。

　　我又向步槍射擊場掃視了眼。現在還是清晨，射擊場的上空籠罩著一層薄霧，土路邊上有許多靶子，都是些用纖維板製成的假人。這些假人個個身挎步槍，面容醜陋不堪。這種生動的靶子取代了那種古老的輪廓靶。在我看來，這種變化的原因，可能是要給射手們提供一種真切的臨敵感。但就我過去的經驗來看，只有真正上了戰場並開始殺人後才能真正產生這種臨敵感。靶子畢竟是靶子，第一排士兵開始射擊前，假人身上經常落滿鳥兒，這就影響了它們的真實感。

　　當年我在步兵營訓練的時候，射擊場還是光禿禿的一片，什麼植物也沒有，看上去跟沙漠差不多。而現在這裡種上了各種各樣的草木，使射擊場綠意盎然，幾乎看不到戰火的痕跡了。我對面大約五十米遠的地方有一個人像靶，周圍長滿了雜草。它的兩邊分站著一男一女兩個憲兵。在人像靶腳下躺著一具屍體。

　　肯特上校說：「這傢伙準是有毛病。」他怕我不明白，補充道：「他單單選擇了這個地點作案，好讓那個醜陋的人像一直低頭看著她。」

　　要是這個人像能說話就好了。我轉身向四周看了看，看到在指揮塔和看臺之間有一個廁所。我對肯特上校說：「你們沒搜索一下附近有沒有別的受害者？」

　　「沒有──嗯──我們只是不想破壞現場。」

　　「可能還有別的人遇害，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正需要搶救。手冊裡不是講過嗎？救人第一，證據第二。」

　　「是的──」他四周環視了一下，命令一個憲兵中士：「馬上吹號叫富勒姆中尉帶全排士兵和警犬來。」

　　中士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著臺上有人說道：「我已經通知過了。」

　　我抬頭看了看森希爾，對她說：「謝謝。」

　　「不必客氣。」

　　看來不理她是不可能了。我轉身向射擊場走去，肯特在後面跟著。

　　走了一會兒，肯特的步子越來越慢，漸漸落在後邊。兩位憲兵此時正稍息，眼睛不再盯著安‧坎貝爾躺著的地方，開始向四周觀望。

　　我在離屍體幾英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只見死者仰面躺在地上。肯特說得不錯。她全身赤裸，只在左腕上戴著一隻運動錶。離屍體幾英尺遠的地方有一件頗時髦的內衣──她的乳罩。她的軍裝不在現場，靴子、頭盔、槍和槍套都不在現場。更有意思的是，安‧坎貝爾被四肢分開地固定在地上，手腕和腳踝都被綁在樁子上。用來捆綁的繩子是綠色的尼龍繩，樁子是綠色的乙烯塑膠棒，都是軍隊用的。

　　安‧坎貝爾三十歲左右，身材很好。儘管她現在成了這個樣子，我還是認出了她。她的臉很漂亮，輪廓分明。一頭濃濃的棕色秀髮披在肩上，頭髮的長度可能比軍隊規定的要多出幾英吋，但現在這已不算是什麼問題了。

　　纏在她脖子上的尼龍繩跟手上和腳上的尼龍繩同樣粗細，但脖子上的繩子沒有勒進肉裡。罪犯把她短褲的一條腿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墊在繩子底下。在場的人中只有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辛西婭來到我身邊，什麼也沒說。

　　我在安‧坎貝爾的遺體旁跪了下來，看到她的皮膚已變成了蠟色，臉上的脂粉顯得格外明顯。她的手指和腳趾甲都已經失去了血色，臉上沒有擊傷、抓傷和咬傷的痕跡。看得見的部位都沒有遭強姦的跡象。屍體周圍沒有搏鬥過的痕跡，臉上沒有泥和草的碎屑，也沒有血污，指甲裡沒有抓下來的皮肉，頭髮也不太亂。

　　我摸了摸她的臉和脖子，因為屍體僵硬通常是先從這兩個部位開始的。但當時這兩個部位還都沒僵，我又試了試她的腋窩，還是熱的。大腿和臀部有幾處呈深紫色，可能是窒息所致，這就可以說明她是被繩子勒死的。我按了按她臀部上的一塊青紫，青紫馬上變白了，但手一拿開，青紫馬上又出現了。至此，我完全可以斷定，死者是在四小時前斷氣的。

　　長期的刑警工作使我已經學會，不能完全相信證人的證詞。但是目前為止，聖‧約翰所說的時間順序還是可信的。

　　我又向下探了探身，看到安‧坎貝爾那雙大大的藍眼睛正茫然地瞪著天上的太陽，一眨不眨，瞳孔還沒有模糊。這就更證實了我的推斷──她剛死不久。我翻開她的眼皮，看到眼簾上有不少血紅的斑點。這也是她死於窒息的一條證據，到現在為止，肯特上校所述及現場看到的情況似乎都和我的推斷相吻合。

　　我解開了安‧坎貝爾脖子上的繩子，仔細查看了繩子下面的內褲，發現上面沒有任何撕扯的痕跡，也沒被身體或其他外物弄髒。短褲上的身分牌不見了。被繩子勒過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傷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是，這足以證明被害人是被勒死的，只是襯褲減弱了繩子所造成的傷痕。

　　我在屍體周圍轉了轉，發現她的腳掌上沾有泥和草，這說明她死前至少赤腳走過幾步。我湊近仔細查看了她的腳掌，發現右腳大拇指根處有一個黑點，好像是瀝青一類的東西。看來她可能是在五十米以外的柏油路上，就在她的吉普車附近，被迫脫光了衣服，至少是脫掉了鞋襪，然後就被迫光著腳──也可能光著身子──走到了被害地點。

　　在我查看現場的這段時間內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見樹上鳥兒吱吱喳喳的叫聲。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照著路兩旁的松樹，在射擊場上投下了一排長長的影子。

　　我問肯特上校：「是哪個憲兵先來到現場的？」

　　肯特叫了一聲身邊的一位女憲兵，對她說：「向這位長官報告一下當時的情況。」

　　我從她的名牌上看到了她叫凱西，是個一等兵。她向我報告說：「今天早晨四點五十二分，有人通知我，在第六射擊場發現了一具女屍，距屍體五十米以外的路上還停著一輛吉普車。我當時就在附近，所以得知後馬上出發，於五點零一分到達了出事地點，一眼就看見了那輛吉普車。我把車停放好，帶上M-16步槍跑到射擊場，找到了屍體。我給她試了脈，聽了心跳，試了試是否還有呼吸，又拿手電筒在她眼裡照了照，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斷定她已經死了。」

　　我問她：「後來你做了些什麼？」

　　「我回到車上呼叫援助。」

　　「你來回走的是同一條路線嗎？」

　　「是的，長官。」

　　「除了屍體外，你還碰過別的東西嗎？比如繩子、樁子、內衣、內褲？」

　　「沒有。長官。」

　　「你動過被害人的車嗎？」

　　「沒有，長官。除了鑒定被害人是否已死，我沒動過現場任何東西。」

　　「謝謝。」

　　一等兵凱西行了軍禮，轉身回到她原來站的位置。

　　肯特、辛西婭和我面面相覷，好像是在忖度著彼此的心理。這樣的時刻能夠觸動人的靈魂，從而在人們腦海裡打上深刻的烙印。我從來不會忘記一個人死了的情景，也不想忘記。

　　我們回到路上，在安‧坎貝爾那輛吉普車周圍轉了轉，看到駕駛室的窗子還開著。許多軍隊裡用的車都沒有點火開關鑰匙，只有一個啟動開關，安‧坎貝爾的車就是這樣，現在啟動開關處在「停」的位置上。前排的乘客座上有一個非軍用的黑皮包，辛西婭對我說：「我本想看看包裡的東西，可沒經過你的同意，就沒敢擅自行動。」

　　「看來我們的合作一開始就很不錯嘛。去把手提包拿出來吧。」

　　她轉到另一邊乘客座的車門處，墊著一條手絹將車門打開，又墊著同一條手絹拿出皮包，然後在看臺的一條小凳上坐下，開始一件件往外拿包裡的東西。

　　我鑽到車底下查看了一下，沒發現任何異常。我又摸了摸排氣裝置，發現有的地方還有點餘熱。

　　我站了起來。肯特上校問我：「有什麼看法嗎？」

　　「已經有了幾個大概的推測，但還得等法醫鑒定後才能確定。我想你一定通知過法醫了。」

　　「當然通知了。他們已經從吉勒姆出發了，估計現在已經在半路上了。」

　　「很好。」我對肯特說，「法醫來了，一定讓他們仔細查看一下她右腳上的那個黑點，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肯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像覺得我的要求純屬無稽之談。也許他是對的。

　　「另外，請你派人在屍體周圍二百米的各個方向進行一次仔細搜查，五十米以內的地方就不用搜了。」我知道這樣做會破壞地上的腳印，但是反正這個射擊場上已經有好幾百種腳印了，而我感興趣的只是五十米以內的那些。我對肯特說：「請你讓手下人將一切非地上生長的東西都搜集起來，比如煙頭、扣子、破紙、瓶子之類，然後報告這些東西是在哪個位置發現的。好嗎？」

　　「沒問題。但我覺得罪犯可能來去都沒留下什麼痕跡。他可能和被害人一樣，是開車來的。」

　　「我想你是對的。但我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們需要建立檔案。」我對肯特說，「我希望密封好的坎貝爾個人檔案和病歷中午前能到你的辦公室裡。」

　　「好吧。」

　　「另外請你在憲兵司令部大樓裡給我安排一間辦公室，再找一個書記員。派兩人到安‧坎貝爾的辦公室，把桌子、傢具等所有東西都搬到證據室裡鎖起來。我沒到之前不要放走聖‧約翰中士和一等兵羅賓斯。他們沒見我之前，不許向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另外，上校您本人也得接受一項很不愉快的任務，去給坎貝爾將軍夫婦家裡打個電話。去他們家的時候不要聲張，帶上牧師和一個軍官，以防有不測之事發生。別讓他們到現場來看屍體。這樣好嗎？」

　　肯特點了點頭，長出了一口氣，說：「天哪──」

　　「阿門。還有，不要讓你的手下人透露我們這兒發現的任何情況。要把一等兵凱西的指紋及在場所有人的鞋印提供給法醫，當然包括你自己的。」

　　「好的。」

　　「把那廁所棚圍起來，不要讓任何人使用廁所。在我沒徹底檢查之前，不要讓法醫進去。」

　　「好吧！」

　　我走到辛西婭身邊，見她正在用剛才用過的那條手絹把拿出的東西一件件放回皮包裡。我問她：「有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嗎？」

　　「沒有。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像錢包、現金、鑰匙之類的。都沒被人動過。有一張軍官俱樂部的發票。她昨晚在那兒吃過晚飯，吃的是沙拉、雞，喝的是白葡萄酒和咖啡。」她補充說：「我們在那兒喝酒的時候，她可能正在餐廳吃飯。」

　　肯特插了一句：「你們倆在一起喝過酒？這麼說你們以前就認識？」

　　我回答說：「我們是各喝各的酒，點頭之交而已。」我問辛西婭：「你知道坎貝爾的住址嗎？」

　　「知道，她住在基地外面，在米德蘭維多利街的維多利花園四十五號。」她又補充道：「我想我知道那個地方，那些房子都是些常住在鄉下的人在市內的住所。」

　　肯特說：「我去和米德蘭警察局長亞德利聯繫，給你們弄一份法庭命令，然後我們去米德蘭見他。」

　　「不行，比爾。這件事不能讓外人插手。」

　　「沒有地方搜查令，你是不能搜查她的住宅的。」

　　辛西婭把從坎貝爾包裡取出的鑰匙遞給我，說：「我來開車。」

　　肯特反對說：「沒有地方政府的許可，你們不能在基地之外擅自行動。」

　　我從那串鑰匙中取下安‧坎貝爾的汽車鑰匙，連同那個手提包遞給了肯特，並對他說：「扣押她的車。」

　　在上車之前，我對肯特說：「你就留下來指揮這裡的工作吧。寫報告時可以寫上我去了米德蘭警察局。如果說我臨時改了主意，我將對自己的行為負完全責任。」

　　「亞德利是個粗暴無禮的傢伙。」肯特告誡我說，「你會領教他的厲害的，保羅。」

　　「不管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也得耐心等著輪到他才行。」為了支開肯特，不讓他再做出什麼傻事，我對他說：「是這樣的，比爾。我得先去安‧坎貝爾的住所看看，把一些該拿走的東西拿走。因為那些東西可能會玷辱她和她的家庭，甚至會影響到軍隊以及她在軍隊裡的同事和朋友，對嗎？這件事辦完後，才能讓亞德利去拍照。這樣行嗎？」

　　他似乎覺得我說的有道理，然後點了點頭。

　　辛西婭上了車，坐在司機座上，我坐在乘客座上。我對肯特說：「我可能會從那兒給你打個電話。要往好處想。」

　　辛西婭把車掛上了頭檔，轉了個U型的彎，沿著步槍射擊場路向前疾馳而去。

　　「保羅。她為什麼被殺？」辛西婭問。

　　「哦，這個嘛──殺人的動機有好多種呢。」我回答說，「有的人為了私利，有的人為了復仇，有的人因為妒忌，有的人為了殺人滅口，有的人為了保全面子，還有的是殺人狂。犯罪手冊上是這麼說的。」

　　「可是你自己的看法是什麼呢？」

　　「照我看，如果是先姦後殺，一般可以認為是復仇或者妒忌，也可能是想殺人滅口。被害人也許認識兇手。如果兇手不帶面罩或不化裝，事後很可能會被認出來。」我接著說：「這個案子看起來像是一個色情狂幹的，兇手也許沒有姦污被害人，因為他在殺人過程中已經得到了性慾的滿足。我說的這些都是表面現象，至於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還很難說。」

　　辛西婭點了點頭，但什麼也沒說。

　　我問她：「你是怎麼想的？」

　　她停一會兒，說：「這顯然是謀殺。因為罪犯準備了一整套作案工具──樁子、繩子，肯定還有一種把樁子釘進地裡的工具。而且罪犯肯定帶有武器，否則無法繳下被害人的武器。」

　　「說下去。」

　　「罪犯用槍頂著她，命令她扔掉武器，然後命令她脫光衣服走到射擊場上。」

　　「推理得不錯。不過，我不明白他是怎樣在監視她的同時又完全控制了她，因為被害人不是順從型的女人。」

　　辛西婭回答說：「我也不明白。也許不是一個人幹的。等實驗室的檢驗結果出來就知道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幹的了。」

　　「噢。」我又問，「為什麼被害人身上沒有搏鬥的痕跡？也沒有罪犯施暴的痕跡？」

　　她搖了搖頭，說：「我也搞不懂。一般來說是該有些施暴的痕跡的──但把被害人捆起來總不能說是友好的吧？」

　　「當然不是。」我回答，「可那個男人並不恨她。」

　　「也不很喜歡她。」

　　「也許曾經喜歡過。辛西婭，你的本行就是調查強姦案。以前遇到或聽說過類似的案子嗎？」

　　她想了想，說：「本案有些地方跟我辦過的預謀強姦案很相像，作案步驟是罪犯一手策劃的。但我不能肯定，也許罪犯認識被害人，也許不認識，或者是他在尋找取樂對象時正好遇上了被害人。」

　　「罪犯很可能也穿著軍裝。」我提出了我的想法，「所以才沒引起她的警惕。」

　　「可能。」

　　我透過車窗向外看去，聞到清晨的露珠和松樹林的潮氣混合而成的一種淡淡的氣息。冉冉升起的太陽把陽光投在我的臉上，我插上車窗，靠在座位上，腦子裡像倒錄影帶一樣浮現出我設想的一系列情景：先是安‧坎貝爾被捆綁在地上，接著是她光著身子站在那兒，然後是她從吉普車旁一步步向射擊場走去──許多事都還說不清。

　　「也許他並沒姦污她，但把她赤身裸體地捆在地上，也許是為了讓看到現場的人聯想到強姦，也許是故意把她的裸體暴露於眾人面前，以此來羞辱她。」我說道。

　　「為什麼？」

　　「還不知道。」

　　「也許你知道。」

　　「再容我想一想。我覺得罪犯認識被害人。」實際上，我早就知道他認識她。我們又在沉默中行駛了一段路程，我對辛西婭說：「我雖然不知道案發的原因，但對案發的過程已經有了大體的瞭解。你想想會不會是這樣：安‧坎貝爾離開總部後直接到了射擊場，把車停在離一等兵羅賓斯的哨所稍遠的地方。她和情人約定在此幽會，他們經常這樣幹。突然，他用槍頂住她，命令她脫光了衣服，然後就是男女間的那些事了。」我瞥了辛西婭一眼，問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對性變態一無所知。那是你的研究領域。」

　　「說得好極了。」

　　她又說：「你剛才說的純是男人的想像。我是說，哪有女人願意躺在冰涼的地上幹那個的？那有意思嗎？」

　　我預感到這一天的日程肯定會排得滿滿的，可我還沒吃早飯呢。我對她說：「你知道罪犯為什麼要把她的內褲墊在她脖子上嗎？」

　　「不知道。為什麼？」

　　「你可以查一下兇殺案手冊裡有關『性窒息』的那一章。」

　　「好吧。」

　　「你注意到了嗎？她右腳的趾根部有一個黑點。」

　　「我沒看見。」

　　「如果那個黑點是她從路上沾來的話，那麼她為什麼要光著腳站在路上呢？」

　　「因為罪犯命令她在車裡或車旁脫光了衣服。」

　　「那她的內衣內褲又怎麼會在射擊場上？」

　　辛西婭回答道：「可能先是她被迫在車裡或車旁脫光了衣服，然後她或者罪犯又把內衣內褲拿到了射擊場上。」

　　「為什麼？」

　　「罪犯手冊裡有這樣的描寫，保羅。強姦犯的思維跟常人不一樣。他們往往會有許多奇怪的想法，他們自己覺得這些想法很有刺激性，而一般人卻不會覺得怎麼樣。讓女人脫光了，再讓她自己把衣服拿到他想施暴的地點，這也許就是強姦犯的怪誕想法。」

　　「有許多可能性。」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只要記著別和這些性變態的人結婚就行了。」

　　「我們需要讓法醫驗屍，還需要訊問很多人。」

　　我們？一時間，我倆誰也不說話。我扭頭看著窗外，開始努力搜尋對辛西婭的記憶。她來自愛荷華州的鄉村，後來在州立大學讀書，修學了軍隊的技術課程，獲得了犯罪學碩士學位。因為軍隊的工資高、聲譽好、受教育的機會多、選擇職業的範圍廣，所以像她這種來自鄉下的姑娘，還有那些來自猶太區和落後地區的姑娘都樂意在軍隊供職。我對她說：「我常常想起你。」

　　她沒有說話。

　　有過兩性關係的男女，只要還正常，還有感覺，還看重那層關係，都會對對方懷著一份特殊的柔情。與此同時，也會有一種難言的尷尬。我們倆人並肩坐在一起，誰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以及怎麼去說。過了一會兒，我又說：「我常常想起你。請你回答我的話。」

　　她回答說：「我也想過你。」我們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她開著車，我們都盯著前方，誰也不說話。

　　介紹一下我自己吧。保羅‧布倫納，出生於南波士頓，愛爾蘭天主教徒，不認識奶牛，工人家庭，中學畢業。我不是為了離開南波士頓才入伍的，而是軍隊到南波士頓把我招來的。因為他們知道，像我這種工人家庭的後代是當步兵的好材料。那時他們陷入了亞洲的大規模戰爭。

　　我在步兵營待了一年多，也算得上是個不賴的步兵吧。後來我修了大學課程，學習了軍隊的禮儀，學習了犯罪學和其他專業課程。我不再留戀南波士頓了，就這樣，我和辛西婭從北美同一個州的兩頭，從兩個不同的世界，一起走到了布魯塞爾，並且墜入了愛河。現在，我和她又在遙遠的南方相見了，而見面的原因是要一起查看將軍女兒裸露的屍體。愛和友情在這種場合會昇華嗎？我不敢有什麼奢望。

　　她說：「昨晚看見你，真有些驚訝。如果我當時表現得很粗魯的話，請你原諒。」

　　「不是什麼『如果』。」

　　「好吧。那我就明確地向你道歉，可我就是不喜歡你。」

　　我笑了笑，說：「可你喜歡辦這個案子。」

　　「是的。我對你好完全是因為這個案子。」

　　「我是你的頂頭上司。如果你對我不好，小心我炒你的魷魚。」

　　「別擺架子了，保羅。你不會吵我的魷魚，我也不會擅自離職。」她補充道，「我們要一起偵辦這個案子，然後理清我們之間的關係。」

　　「非得按這個順序嗎？」

　　「是的。」

第四章

　　維多利街，原名空松路，二戰時期改的名字。它原本是一條雙行道的鄉間公路，由米德蘭向南延伸。一九七一年，我再次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成了一個繁華的花園公寓區和商業區。現在二十多年過去，這個地方更看不到一點空松路的影子了。

　　我們離開基地，十五分鐘便來到了維多利花園，我們把車停在第四十五單元附近。

　　維多利花園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共有五十座互相毗連的房子，中間是一個大院子，院內風景很美。停車場很大。這裡雖然沒公開掛出「非軍官莫入」的牌子，實際卻有這樣一種約定俗成。這裡的房租大約是住在基地外的軍官們津貼的四分之一。錢倒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對於住在基地外面的軍官來說，選擇住處要遵循一些不成文的規定。安‧坎貝爾是個出色的軍人，又是將軍的女兒，所以她沒住在貧民區，也沒住在那幢新建的無名大樓裡。因為這個鎮上的那些大樓往往是一些放蕩的單身者的聚居之地。但她也沒住在政府分給她父母的那所基地上的大房子裡。這說明她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我這就要去看看她究竟過著怎樣一種生活。

　　我和辛西婭向四周看了看。我問辛西婭：「你帶武器了嗎？」

　　她點了點頭。

　　「很好。你守在這兒。我從後門進去，如果有人從前門出來，立刻截住。」

　　「好的。」

　　我繞到後門，後院是一片普通的草坪。也許是為了各自的隱私，每家都用籬笆將自己和鄰居隔開了。安‧坎貝爾的院子裡有一套很不錯的燒烤架和一隻躺椅。躺椅上面有一瓶防曬霜和一本旅遊雜誌。

　　我正對著的是兩扇玻璃拉門。透過百葉窗，我看到了餐廳和起居室的一部分。看起來裡面好像沒有人。安‧坎貝爾當然不會在家。一個將軍的女兒也不會在家裡藏一個情人，為了有自己的私生活，更不會和同性朋友合住。但是也不能因此而保證屋裡沒人。對待殺人案，尤其需要警惕。

　　後牆根有一個窗子，說明這房子有地下室，而且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就在外面的樓梯下面。也許該讓我們的「工合」〔譯註：二次大戰中美國海軍陸戰隊用語。有「同心協力」、「雄心勃勃」、「熱烈」之意。〕女士先下去看看。窗子被有機玻璃蓋住了，玻璃被固定在外面的牆上，所以沒有人能從那兒出去。

　　玻璃滑門的右側是扇通向廚房的門。我按了一下門鈴，等了一會兒，又按了一下，然後轉了一下門把手。這些都是破門而入前應該做的事情。

　　本來我可以按肯特說的去做，直接到米德蘭警察局去，他們肯定很高興去弄一份搜查證，更樂意參與搜查被害人的住宅。但我不想驚動他們。我從安‧坎貝爾那串鑰匙中找到後門的鑰匙，開了門。我走進去，隨後把門鎖上。

　　我進的是廚房，廚房的最裡頭有一扇看上去很硬的門，可能是通向地下室的。門是閂住的，如果有人在裡面的話，肯定是被鎖在裡面的。

　　我確保身後無人跟蹤，同時也斷了自己的退路。然後，我小心翼翼地穿過大廳，開了前門，讓辛西婭進來。前廳裝著空調，涼颼颼的。我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仔細觀察了四周的情況。我讓辛西婭掏出手槍，然後朝裡面喊道：「我們是警察！不許動！回答我的話！」但沒有任何反應。我對辛西婭說：「你就站在這兒，隨時準備開槍掩護。」

　　「你怎麼知道我會帶著這支討厭的槍呢？」

　　「問得好。」真是好極了。我勇敢地衝到衣櫃前，猛地把門拉開，但未發現裡面有什麼人。我搜遍了一樓的每一個房間，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看來這房子裡很可能是沒有人。但我還清楚地記得曾經破獲過一個案子，在那間房子裡就搜到了人。

　　前廳有通往二樓的樓梯。我發現這樓梯很危險，一踩上去就吱吱響。辛西婭站在樓梯口，擺好射擊的姿勢。我一步三級地衝上二樓大廳，把身子貼在牆上。二樓有三扇門，一扇開著，兩扇關著。我又重複了剛才喊的口令，還是沒有反應。

　　辛西婭喊了一聲。我往下一看，見她已站在樓梯中間了。她把槍扔給我，我接過槍並示意她待在原地。我撞開了一扇關著的門，擺出開槍的姿勢，然後高聲喊道：「不許動！」還是沒有反應。我往裡一看，原來是一間沒人住的臥室。裡面沒開燈，隱約可見幾件零零星星的傢具。我把門關上，又用同樣的程序撞開了第二道關著的門，發現是一個很大的壁櫥，是用亞麻纖維做成的。儘管我還會幾招，但此時如果有人朝我開槍，我也無處可藏，必死無疑。不過明知有危險，也得硬著頭皮往前衝。我把身子貼緊牆壁，開始觀察開著的那扇門。那是一間臥室，裡面有通向盥洗室的門。我示意辛西婭上了樓，並把手槍還給她，對她說：「掩護我。」我說完便進了那間臥室。眼睛一直盯著壁櫥的那兩扇活動門，還有開著門的那間盥洗室。我從梳妝枱上拿起一瓶香水扔進盥洗室，裡面頓時充滿了香味。我對盥洗室進行了「火力偵察」（這是我在步兵營時常用的詞）。但和先前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我檢查完臥室和盥洗室，回到辛西婭身邊，見她正擺著射擊的姿態，機警地盯著每一扇門。我真希望能在這房子裡搜出個人來，把他或她逮住，了結此案，然後我就可以回到維吉尼亞去。但事情偏偏不是這麼簡單。

　　辛西婭朝那間大臥室看了一眼，說：「她收拾過床鋪。」

　　「你又不是不知道西點軍校學生的風格。」

　　「我真為她難過。原來她是如此整潔有序。可現在她死了，她的東西都要被弄亂的。」

　　我看了她一眼，說：「我們從廚房開始吧！」

第五章

　　闖進一個死者的家會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一個生命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是些無生命的東西。這兒已沒有人指著牆上的那幅畫，告訴你那是她最喜歡的；沒有人為你拿出本影集，繪聲繪色地給你講解；沒有人為你端上一杯飲料；沒有人告訴你屋裡的花草為什麼已經枯萎，快要死了。

　　在廚房裡，辛西婭看到了那扇閂著的門。我對她說：「這扇門是通向地下室的，沒有危險。我們最後再來檢查。」

　　她點了點頭。

　　從廚房裡的東西上只能看出安‧坎貝爾是個特愛整潔的人，吃的都是些有益於健康的食品，像酸奶、豆芽、糠餅等。看到這些食物，我的胃裡一陣翻騰。冰箱和餐櫃裡都是些名貴的葡萄酒和高檔啤酒。

　　「我們去看看別的房間吧。」辛西婭說。

　　我們按照她的意思先來到樓下的盥洗室。這兒非常乾淨，不過，馬桶座圈是直立著的。憑著我在軍官俱樂部那位上校那兒學到的幾條經驗，我斷定，最近肯定有男人來過這兒。實際上，辛西婭也看出了這一點。她說：「那人至少比你們這些老傢伙文雅一些。」

　　看來我們真的要涉及性別和代溝的問題了。我本想回敬她兩句，但又怕米德蘭的警察會隨時來到這兒，他們一來，出現的分歧肯定要比我和辛西婭之間的大得多。

　　我們又搜查了餐廳和起居室。這兩個地方都很乾淨，很樸素，好像為了準備大型聚會而特意收拾過一樣。跟別的軍人一樣，她屋裡的裝飾品都是世界各地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日本漆器、巴伐利亞白鑞器皿、義大利的玻璃製品等等。牆上的畫讓人聯想到一間正上著幾何課的教室──都是些立方體、圓、橢圓、線段之類的圖形，而且都是原色，沒有什麼寓意。我看，問題也就在這兒，到現在，我還沒掌握安‧坎貝爾案件的一點線索。我想起了從前搜查一個殺人犯的房間時的情形。那次我用了不足十分鐘就抓住了罪犯的線索。有時候，一件很不起眼的小東西卻能說明大問題。比如，一本唱片集、牆上的一幅群貓圖、扔在地上的內衣內褲；有時也可能是書架上放的書或者缺少了的書、一本影集，或者一本被發現的日記等等。但在安‧坎貝爾的屋裡，我卻覺得自己好像誤入了一個房地產經紀人開設的模型室。

　　一樓的最後一個房間是書房。裡面除了書以外還有一張沙發和一把扶手椅。另外，還有一個落地支架，上面放著一台電視機和一套音響。桌子上有一部錄音電話機，上面的燈正亮著，我們暫且沒去管它。

　　我們對書房進行了徹底檢查，查看了所有的書；連書桌的抽屜和下面的桌洞也仔細看了一遍。最後，我們從書名和雷射唱片的標題上，發現她的書大多數都是軍事方面的。另外還有幾本烹調書、幾本健美書，但沒有文學和科幻一類的書，倒是有一套弗里德里希‧尼采的書，還有許多心理學方面的書。看來，我們正在調查的人是個很不一般的心理學家。她研究心理學中一個很神秘的分支──戰爭心理學。這件事可能與本案有最密切的關係，也可能沒任何關係。

　　我打開電視機，以為會是一個健美或者新聞節目，但電視機正調在錄影頻道上。我看了所有的錄影帶，發現只有幾盤黑白的經典片、幾盤健美片，還有幾盤，上面寫著《心理戰術系列講座》。

　　我從那些心理戰術講座帶裡拿出一盤，放進錄影機裡。

　　辛西婭轉過身，和我一起看起錄影來。安‧坎貝爾的形象充滿了整個螢幕。她站在講台上，身穿軍裝。她確實很漂亮，長著一雙攝人魂魄的大眼睛。她先朝攝影機鏡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聽眾微微一笑，開始了演講：「早上好，先生們。我們今天要學的是心理戰術或叫戰爭心理學中的幾個問題。步兵指揮官們如果願意一試的話，會發現這幾種戰術在戰場上最能有效地挫敗敵人的士氣。這幾種戰術的最終目的就是打擊敵人。要完成這一神聖而艱鉅的使命，自然不能沒有大炮、飛機、槍支和智慧。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完成這一使命不可缺少的催化劑，那就是鮮為人知的、極少被付諸實踐的戰爭心理學──戰爭心理學的目標不是要把敵人打垮，而是要剷除引起戰爭的因素。現在人們只一味追求高科技，想以此解除戰場上的問題，但卻忘記了最原始的叫喊聲。」她按下了鍵鈕，屋裡頓時充滿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她笑了笑，說：「這聲音能放鬆括約肌。」台下立刻有幾名男性軍官笑了起來。坎貝爾以笑回答了他們。那笑聲甚至有幾分下流。她趕緊低下頭，好像是看了看講稿。抬起頭來時，她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屋裡的笑聲也漸漸地平息下去。

　　我覺得她是在討聽眾歡心。軍隊裡好多男教官在講課時也願意討聽眾歡心。他們一般是利用一個下流的玩笑或者偶爾來上一段自己的評論。顯然，安‧坎貝爾已經打動了她的聽眾。那一瞬間與聽眾微妙的性感交流暴露了她的一些實際的心態。我關掉錄影機，說：「講得很有意思。」

　　辛西婭說：「是誰竟然殺了這樣一個女人？她那麼富有生氣，那麼才華橫溢，又那麼充滿自信──」

　　也許正是因為這些才會有人想殺她。我們肅靜地站在那兒，似乎覺得安‧坎貝爾的靈魂還留在這間屋裡。說實話，我已經被她深深打動了。她屬於那種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女人。吸引人的不只是她的外表，還有她的氣質。她的聲音既有指揮官的鏗鏘深沉，又有女性的溫柔和性感。她的話裡不時地露出一些南方口音，可能是因為她值班時經常要和南方來的士兵打交道。總之，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可以毫不費力地贏得男人們的喜愛，至少可以吸引男人們的注意力。

　　她對女人產生的影響不能一概而論。辛西婭看來是被她折服了；也有一些女人覺得她很可怕，尤其是丈夫或男友和她關係密切的那些女人。至於另外一些女人對她有什麼看法還不得而知。為了打破沉默，我說：「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呢。」

　　於是，我們接著搜查書房。我們拿起書架上的一本影集，一起翻看起來。它看起來像是家庭影集：有將軍夫婦，還有一個小伙子，可能是將軍的兒子。有安穿便裝跟將軍的合影，有和叔叔阿姨們的合影，有西點軍校的、野餐的、聖誕節的、感恩節的──我覺得這本影集像是她母親為她整理出來的。這影集在告訴人們，坎貝爾的家庭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和睦最富有愛心的家庭。我說道：「這本影集平淡無奇，但可以說明一件事，不是嗎？」

　　「什麼事？」辛西婭問。

　　「他們一家人可能彼此痛恨。」

　　「你太多疑了，」她說，「而且很妒忌。因為我們都沒有這樣的家庭。」

　　我合上影集說：「我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些虛偽的笑臉背後藏的究竟是什麼了。」

　　辛西婭好像有些開竅了，她說：「保羅──我們必須審問坎貝爾將軍──還有──坎貝爾夫人──」

　　我回答說：「謀殺就夠糟糕的了，而此案是姦殺，而且不是一般的姦殺，被害人的父親是一位民族英雄，那些調查被害人生活的傻瓜們就應該清楚自己的對手是什麼人，懂嗎？」

　　辛西婭想了想說：「我真的想參加偵辦這個案子。我覺得──唉──覺得對她有一種親切感。我雖然不認識她，但我知道，她在父親統帥的軍隊裡工作肯定很不容易。」

　　我們走到書房的另一邊。我看了看牆上的一些證書與獎狀，有安‧坎貝爾在西點軍校的畢業證書、軍隊的委任書、各種訓練班的結業證書，還有許多獎狀，還有國防部和其他部門頒發的證書。其中有一張表揚她為「沙漠風暴」行動做出了貢獻，但沒寫是什麼貢獻。我清了清嗓子，對辛西婭說：「你聽說過沙漠風暴中的那個『瘋狂計劃』嗎？」

　　她回答說：「記不清了。」

　　「有些研究戰爭心理學的聰明人想出了一個主意，把一些赤裸裸的黃色照片撒到伊位克戰場上。因為大部分可憐的伊拉克士兵已經很久沒見過女人了，所以那些心理戰術性虐待者決定把他們埋進色情照片裡，使他們瘋狂起來。這個計劃傳到了多國部隊指揮部，看來是穩操勝券了。可是，不幸的是，沙特人聽到了這個消息，馬上發動了進攻。他們的軍隊很守舊，對待女人裸體可不像我們的軍隊那麼開明。所以，計劃就這麼泡湯了。但仍有些人覺得這個主意很高明，說如果這個計劃實現了，這場戰爭至少可以提前一刻鐘結束，最多能提前四天。」說完，我笑了。

　　辛西婭冷峻地說：「真令人噁心。」

　　「從理論上講，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如果那個主意能挽救一條人命，也說明它有點兒價值。」

　　「可是挽救一條人命並不能改變戰爭的結局。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這個主意不是出自一個下流的男人，而是出自一個女人，你認為怎麼樣呢？」

　　「你是指坎貝爾上尉？」

　　「當然。因為那個主意出自這兒的特種軍事學校。我們可以去核實一下。」

　　辛西婭又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問我：「你瞭解她嗎？」

　　「只是聽說過一些事。」

　　「都聽說過些什麼？」

　　「不外乎是別人聽說的那些。她各個方面都很完美。如果把她比作牛奶的話，那麼這牛奶產自美國，經過公共情報部消毒調勻，然後送到了你的門口，既乾淨又新鮮，絕對有益於你的健康。」

　　「難道你不相信這些？」

　　「是的，我不相信。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我錯了，那我會自動辭掉我的工作，因為那說明我不稱職。」

　　「你的結局很可能就是這樣。」

　　「很可能。」我補充道，「你想一想，她死得那麼蹊蹺。如果罪犯是個陌生人，那他絕對不能制服她。因為她很機警，很靈敏，又隨身帶著手槍，隨時可以向對方開槍。」

　　她點了點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也這樣想過。對於一個女軍官來說，生活具有兩重性是不足為奇的。她表面上總是那麼正直嚴肅，但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不管是怎樣的一種生活。我以前接觸過的那些強姦案裡的被害者中，有結了婚的，也有單身的。但她們的私生活都很正常，遭到強姦完全是偶然的。我也接觸過一些不守婦道的女人，她們遭強姦也與她們放蕩的情人毫無關係，也都是偶然的。」

　　「會有這種可能，我並不想把它排除。」

　　「不要太武斷，保羅。」

　　「我並不武斷，但我也不是聖人。你呢？」

　　「這還用問嘛。」她走到我身邊，出乎意料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們能破這個案嗎？我是說，如果我們齊心合力，能破這個案嗎？我們需要鼓足勇氣去面對它嗎？」

　　「不只是面對，我們要把它查個水落石出。」

　　辛西婭用手指在我肚子上戳了一下，好像是給我的話畫了一個句號。然後，她又走回安‧坎貝爾的書桌前。

　　我重新研究起牆上的那些獎狀來。有一張是美國紅十字會為表彰她發動獻血活動而頒發的；另一張是一家地方醫院頒發的，表彰她精心照料重病兒童的事跡；另一張是掃盲組織發的教師證書。我不禁納悶：這個女人怎麼會有時間去幹這麼多事情？除了本職工作，她還經常自願報名值勤，還有時間過私生活嗎？而軍隊的規矩又是那麼嚴格──難道這位美貌出眾的女人竟然沒有自己的私生活嗎？還是我對她的認識完全錯了？

　　辛西婭大聲對我說：「瞧，她的通訊錄。」她把通訊錄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然後走過去打開了錄音電話機。

　　只聽一個聲音說：「喂，我是福勒上校。將軍讓我轉告你，今天早晨下班後到他那兒吃早飯。」上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生硬。他接著說：「坎貝爾夫人給你準備了早點。你現在可能正在休息。起床後請你給將軍或夫人打個電話。」電話掛斷了。

　　我說：「可能她是自殺的。但如果我是她，我就會自殺。」

　　辛西婭說：「做將軍的女兒當然不容易。可是這位福勒上校又是什麼人呢？」

　　「我想他可能是將軍的副官吧。」我問辛西婭：「你聽了這段錄音有什麼感想？」

　　「官腔十足。從他說話的語氣看，他和安‧坎貝爾很熟，但絲毫沒有熱情。好像給上司的女兒打電話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任務。因為他的級別比安高，可安又是他上司的女兒。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說：「聽起來好像是故意編造的。」

　　「哦──你是說這像是為了掩蓋什麼而打的電話？」

　　我又把錄音放了一遍，仔細聽了一會兒。我說：「可能是我想像力太豐富了點。」

　　「也可能不是。」

　　我拿起電話來，撥通了憲兵司令的辦公室，找到了肯特上校，向他匯報：「我們現在還在被害人家裡，你通知將軍了嗎？」

　　「沒──還沒有──我還在等牧師──」

　　「比爾，這件事不出幾小時就會傳遍整個基地。你馬上通知被害人家屬。不要用信件或電報。」

　　「保羅，你看，我已經準備好了專車，而且跟牧師通了電話，他現在正在路上呢──」

　　「很好。你把她的辦公室搬出來了嗎？」

　　「搬了，我把她的東西都放在喬丹機場的一個飛機庫裡了。」

　　「很好。聽著，現在你要派幾輛卡車，再派一個排的憲兵。這些憲兵必須是能吃苦耐勞而且能守口如瓶的人。讓他們把安‧坎貝爾的住房清理出來，我是說清理出所有的東西，上校。傢具、地毯、電燈泡、馬桶坐圈、冰箱，還有食品。現場進行拍照，然後把所有東西都運到那個飛機庫去，按照原來的樣子放好。行嗎？」

　　「你瘋了嗎？」

　　「是瘋了。一定要讓憲兵戴上手套。請法醫取下他們的指紋。」

　　「你究竟為什麼要搬走整個房子的東西？」

　　「比爾，我們在此地沒有司法權，而我又不相信米德蘭的警察會做出什麼好事。所以當他們來的時候，唯一可以沒收的東西就剩牆紙了。在這一點上請你務必相信我。犯罪現場需要軍事保護。這完全是合法的。」

　　「不，這不合法。」

　　「我們只能按我的意見來處理這件事，否則我就不幹了，上校。」

　　電話裡出現了一陣沉默，隨後我聽到他咕噥了一句，好像是說：「好吧。」

　　「再派一個軍官到城裡的電話公司，把安‧坎貝爾的電話接到基地去，就是說在那個飛機庫裡給她開一個線路。把她的錄音電話機插上，放上磁帶。不要把那盤舊磁帶扔了，因為那上面有電話錄音，在上面寫上『證據』字樣。」

　　「這件事已經成了全州的頭版頭條新聞了，誰還會給她打電話呢？」

　　「你怎麼知道？法醫到那兒了嗎？」

　　「他們已經到了現場。屍體也在現場。」

　　「聖‧約翰和羅賓斯呢？」

　　「還在睡覺。我把他們安排在兩個單間裡了，沒有上鎖。你想讓我對他們宣佈他們的權利嗎？」

　　「不用了，他們不是嫌疑犯。但是在我沒和他們談話之前，你把他們當成目擊者就行了。」

　　「士兵是有一定權利的。」肯特告訴我說，「聖‧約翰是有家室的人，羅賓斯的上司以為她擅離職守了呢。」

　　「那就替他們打電話解釋一下。但是他們倆是不能與其他人接觸的。安‧坎貝爾的病歷和檔案怎麼樣了？」

　　「都在這兒了。」

　　「我們還有什麼沒想到的，比爾？」

　　「有的，我們忘了憲法。」

　　「別小題大做。」

　　「你知道，保羅，現在和我打交道的是亞德利局長，而你們來去自由。目前我和亞德利相處得還可以，因為考慮到有好多問題──」

　　「我說過責任由我負。」

　　「最好這樣。」他又問：「你在那兒發現什麼令人感興趣的東西了嗎？」

　　「還沒有，你呢？」

　　「四周的搜查除了幾片廢紙一無所獲。」

　　「警犬也沒發現什麼嗎？」

　　「沒找到別的受害者。」他說，「他們讓狗在吉普車裡嗅了嗅，而牠們徑直地跑到屍體那邊去了。然後牠們又跑回吉普車，跑過看臺，跑到樹叢那邊的廁所裡，沒有發現異味就又跑回吉普車了。」他接著說，「我們無法確定警犬是嗅到了她的氣味還是罪犯的氣味。但是，肯定有人到過廁所，也許是他們倆中的一個，也許是兩人一塊兒。」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有一種感覺，罪犯有自己的車。但我們在現場沒發現車印，這說明罪犯的車從未離開過土路。可見罪犯在她停車之前就到那兒了，也可能是她到那兒後罪犯才到。然後兩人都下了車，罪犯用槍對準了她，強迫她到了作案地點，而後作了案，之後又回到路上──」

　　「帶著她的衣服嗎？」

　　「是的，罪犯把衣服放進自己的車裡，然後──」

　　「然後到廁所裡洗了洗，梳了頭，鑽進汽車裡，溜之大吉。」

　　肯特說：「事情的經過可能是這樣。但這只是一種設想。」

　　「我也有一種設想：我們將需要另一個飛機庫來容納這許多設想。好了，我們需要六輛卡車，還需要一個細心的女軍官前去監督，還需要公關部出一個人在憲兵搬東西的時候去安撫周圍的鄰居。再見。」我掛斷了電話。

　　辛西婭說：「保羅，你的腦子反應真快，而且分析得頭頭是道。」

　　「謝謝。」

　　「如果你有點情意有點真心的話，你就會是個更好的人了。」

　　「可我不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我問道：「嗨，難道我在布魯塞爾時不是個好人嗎？我沒給你買比利時巧克力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是的，買過。喂，在樓上的東西還沒被搬走之前我們上去看看？」

　　「好主意。」

第六章

　　正如我前面提到的，這兒最大的房間是主人的臥室，收拾得既乾淨又整齊，只是盥洗室有一些剛被扔進去的香水瓶的碎片，此時香氣已經變得難聞，瀰漫了整個房間。傢具都很實用，也很時髦，有些北歐的格調，一點也不柔和，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一位女士的房間。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法：我可不願意在這間屋子裡做愛。一條織得很緊的柏柏爾〔譯註：生活在北非的伊斯蘭教土著人。〕地毯鋪在臥室裡顯得很不協調，上面連個腳印也沒有。但也有一樣東西很顯眼，屋裡擺著二十瓶香水。辛西婭說這些香水都很昂貴。壁櫥裡還有幾套便裝，也相當昂貴。另外還有一個小一點的衣櫃，如果她有丈夫或者常住的情人，那櫃子肯定就是他的。我們打開一看，裡面全是放得整整齊齊的夏季軍裝，有綠軍服，有迷彩服，有軍靴，還有各種各樣必需的附屬品。更有趣的是衣櫃的最裡邊有一支上滿了子彈的M-16型步槍，有一發子彈已在槍膛裡，上了膛，但隨時都可以開火。我說：「這可是真正的軍用武器──全自動的。」

　　「這在基地外是不允許的。」辛西婭說。

　　「我的天哪！」我又翻找了一會兒，正準備再檢查一下安‧坎貝爾裝內衣內褲的抽屜，辛西婭過來阻止我說，「那兒你已經看過了，保羅。你可別變成心理變態者。」

　　「我想找找她西點軍校的戒指。」我很反感地回答她，「戒指不在她手上，也不在首飾盒裡。」

　　「有人從她手上摘走了，我看見她手指上戴戒指的痕跡了。」

　　我狠狠地關上了抽屜，說：「以後有什麼情況要向我匯報。」

　　「你也要這樣。」她也沒好氣地說。

　　盥洗室收拾得很乾淨，正像部隊裡流傳的一種說法：西點軍校的學生把盥洗室收拾得像潔白的手套一樣乾淨。連便盆也是按規矩擦得一塵不染。

　　我們打開了她的藥品櫃，裡面除了有化妝品，還有婦女用品之類的東西，但沒有憑藥方買來的藥，沒有男人用的刮鬍膏，也沒有比阿司匹林藥性更大的藥，只有一支牙刷。我問我的女搭檔：「你能看出些什麼？」

　　「噢，她沒有總是懷疑自己生病的毛病，中性皮膚，不染頭髮，避孕工具肯定放在別的地方了。」

　　「還有一種可能──我們現在怎麼稱呼這類人呢？同性戀？」

　　我們從盥洗室裡出來，辛西婭說：「我們去看看另一間臥室吧。」

　　我們穿過二樓大廳到了那間小臥室裡。現在我已經沒有戒備心了，但當我鑽到雙人床下查看時，辛西婭還是拿著槍機警地掩護著我。屋裡除了床，還有一個梳妝枱和一張桌子，一盞枱燈。有一扇門通向一個小小的盥洗室，看上去好像從來沒有人用過。很顯然，整個房間都沒人用過，安‧坎貝爾只是把它作為一個客房而已。

　　辛西婭把床單掀開，露出了一塊光禿禿的床墊。她說：「這兒沒人睡過。」

　　「顯然沒有。」我拉開梳妝枱的抽屜，也是空空如也。

　　辛西婭向對面牆上的兩扇門走去。我站在門邊，撞開了一扇。裡面的燈自動亮了，我大吃一驚，辛西婭肯定也嚇了一跳，因為她正貓下腰把槍對準門裡面。她很快站起來走近一看，原來是個可以走進去的雪松木大壁櫥。我們都走了進去，裡面的氣味很好，好像我當年用來防範蛾子和女人的那種廉價的古龍香水的味道。櫥內兩邊各有一根長棍子，上面掛著她一年四季穿的便裝，可更多的還是軍裝，還有她在西點軍校時用的軍刀。上方的架子上放的都是和衣服配套的頭飾或帽子，地上擺著的則是與衣服配套的鞋襪。

　　我說：「她真是個講究穿著的軍人，既準備了參加晚會的禮服，也準備了立即投入叢林作戰的行裝。」

　　我們從壁櫥裡出來，離開了客房。

　　下樓梯的時候我對辛西婭說：「我來犯罪調查處之前，即使線索就在眼前我也發現不了。」

　　「那麼現在呢？」

　　「現在我是把任何事情都當做一個線索。沒有線索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是嗎？怎麼聽起來像禪宗？我可沒達到這個水準。」

　　適應一個新夥伴真難，我既不喜歡那種諂媚的、言聽計從的年輕人，也不喜歡那些太聰明太固執的老傢伙。以我現在的年齡和軍銜，正是應該得到別人尊重的時候。不過我還是願意面對現實的。

　　我和辛西婭對著地下室那扇閂著的門沉思起來。我說：「我妻子到處都留下了痕跡。」這不是針對這門，而是針對生活而言。

　　她沒說話。

　　「但我卻從沒看到過這些痕跡。」

　　「你當然看見過。」

　　「哦──現在回想起來確實見過。但是人在年輕的時候都很愚鈍，只想自己，根本不去深入地瞭解別人，而且因為沒有受過太多的欺騙，也就不會有一個好偵探應該具備的懷疑一切和憤世嫉俗的品格。」

　　「保羅，一個真正的好偵探應該把他或她的職業生活和個人生活分開。我不喜歡一個男人來窺探我。」

　　「想一想你的過去，你當然是不喜歡。」

　　「去你的。」

　　我終於將了她一軍，我把門閂一撥，說：「該你的了。」

　　「好吧。你要是帶著你的槍多好。」她說著把她的槍遞給了我，順手打開了地下室的門。

　　「也許我該到樓上去取那支M-16。」我自告奮勇地說。

　　「千萬別相信你剛發現卻沒有試過的武器。這可是手冊上說的。你還是邊掩護我邊喊話吧。」

　　我便衝著樓下喊了起來：「我們是警察！舉起手來！到樓上來！」沒有人應聲走到樓梯上來，所以辛西婭只好下去了。她壓低聲音說：「不要開燈。我從右邊衝下去。你要等五秒鐘。」

　　「你等一會兒再下去。」我向四周看了看，想找一個東西扔下去。我看見了一個烤箱，正準備過去抱，只見辛西婭飛也似的衝了下去，好像腳都沒踩樓梯。我只看到她的肩頭在右邊一閃就不見影了。我趕緊跟上去，從左邊衝了下去，擺好射擊姿勢，機警地看著黑暗裡的動靜。我們靜靜地等了足有十秒鐘，我大喝一聲：「艾德、約翰快來掩護！」我多希望艾德和約翰真的在我身邊！如果坎貝爾上尉還活著的話，她肯定會說：「這是在敵人的腦子裡製造援軍到來的幻覺。」

　　現在我完全可以斷定：如果那兒真有人的話，那麼他們不是準備伏擊而是在那兒發抖了。你說對嗎？

　　辛西婭顯然是對我的小心翼翼不耐煩了，衝上樓梯去打開了燈。偌大的地下室頓時充滿了螢光燈的亮光。這冷冷的白光讓我想起好多令人不愉快的地方。

　　辛西婭又回到了地下室，我們一起觀察起來。地下室裡像個雜貨鋪，有洗衣機、烘乾機、工作枱、暖氣、空調等等。地板和牆面都是水泥的，天花板上只有電燈和一些管子。

　　我們接著查看了一下工作枱和黑暗的角落，除了一堆體育器械外沒有別的東西，工作枱右邊的牆上有一整塊釘滿了栓子的木板，上面繫著繩子，固定著滑雪板、乒乓球拍、壁球拍、壘球棒、水下呼吸器等等，樣樣都放得井井有條。另外牆上還掛著一幅六英尺高的徵兵廣告畫。畫上的人物就是安‧坎貝爾上尉。這是一張全身照。她身穿軍裝，全副武裝，右肩挎著一支M-16步槍，無線電話機的聽筒戴在她耳朵上。她一邊牢牢地拿著一張作戰地圖，一邊看著錶。她的臉上塗著油彩。這張照片流露出一種含蓄的性感。照片的頂部有一行字：「願你的生命與時代同步。」底下一行字是：「祝你今天成為新兵。」我衝著這幅廣告畫點了點頭，問辛西婭：「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

　　她聳了聳肩說：「我看不錯嘛。」

　　「這畫隱含著性的信息，你注意到了嗎？」

　　辛西婭看了一下錶，對我說：「該走了，保羅。」

　　我們踏上樓梯後，我回頭向地下室看了一眼，對辛西婭說：「這地下室的大小不對。」

　　似乎是心有靈犀，我們不約而同地轉身徑直徑走向那堵釘著栓子的木牆。我在牆上亂敲了一陣，然後把那些高八英尺寬四英尺的木板挨個推了推，發現都釘得很牢。透過一些樁子的小孔可以看到這些木板都用大釘牢牢地釘在牆筋上。我從工作枱上找到一把鑽子，順著一個樁孔鑽了下去，鑽了大約兩英吋時碰到一個硬東西。我又向裡一推，鑽頭觸到一個軟東酉，那東西肯定不是水泥牆。我對辛西婭說：「這是一堵假牆。木板裡邊什麼也沒有。」

　　她沒有說話。我向左一看，見她正站在那幅廣告畫前。突然，她用手指尖抓住廣告畫的木框，使勁向外一拉，畫便沿著一個不易被發現的合頁轉開了，露出了一個黑洞。我迅速來到她身邊，地下室的燈光從我們背後射來。我們站了一會兒，沒有子彈從裡邊射出來，我們的眼睛也漸漸適應了黑暗，開始能辨認屋子裡的東西，能看到屋子裡的傢具。對面牆上有一隻數字式掛鐘一閃一閃的。我估計這間屋子有十五英尺寬，四十或五十英尺長，幾乎和整個房子前後的長度差不多。

　　我把槍遞給了辛西婭，一邊在牆上摸索著找電燈的開關，一邊說：「坎貝爾可能把那些下等的精神不正常的親朋安排在這裡。」我終於找到了電燈開關，打開了一盞枱燈。原來這是一個佈置得井然有序的房間，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眼睛的餘光看見辛西婭這時正端著槍，機警地巡視著四周。

　　我在辛西婭的掩護下檢查了床底下。壁櫥和右邊的一間小盥洗室。

　　我對辛西婭說：「啊，都在這兒呢。」

　　確實，我們要找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上面放著那盞剛打開的枱燈，一個衣櫃，一張長桌子，上面擺著一套音響設備、一台電視機、一台錄影機，還有一架三角架支起的自動照相機，地上鋪的是白色長毛絨的地毯，不像別的房間裡的地毯那麼乾淨。牆是用淺色的木板裝修的。屋裡的最左邊是一張醫用輪床，適用於進行按摩或別的什麼，床上邊的天花板上嵌著一面大鏡子，開著的壁櫥裡全是些透明帶花邊的內衣，足以讓維多利亞秘密的工作人員臉紅，另外還有一套整潔的護士服裝。我認為那是她在醫院時穿的。櫥內還有一條黑色的皮裙子，一件背心，一件像妓女穿的那種紅色的上衣，上邊綴有金屬亮片。更有意思的是裡面有一套軍服，可能和她遇害時穿的那件一樣。

　　辛西婭這個天真的傻瓜正打量著整個屋子，滿臉的不高興，似乎是在埋怨安‧坎貝爾讓她失望了，她感歎道：「我的天哪──」

　　我說：「看來她的死確實與她的生活方式有關，不過我們還不能急著下結論。」

　　盥洗室裡也不那麼乾淨。藥品櫃裡一袋避孕膜、一些避孕套、避孕用的海綿、避孕膠等等。這些避孕工具足以使印度次大陸的人口大大下降。

　　和那些避孕工具放在一起的還有漱口劑、牙刷、牙膏，還有六支福里特牌灌腸劑。我想一個只吃豆芽的人是不需要灌腸劑的。「我的天哪！」我感歎了一聲，順手拿起一隻裝有沖洗劑的沖洗瓶，是草莓香型的，不是我喜歡的那一種。

　　辛西婭離開了盥洗室。我走進淋浴間，發現那裡也不太整潔，拖布還是濕的呢，有意思。

　　我又回到臥室，發現辛西婭正在查看床頭櫃抽屜裡的東西，有K-Y型避孕膠、礦物油、性知識手冊、一個按摩用的震顫器，還有一個特大號的橡膠乳房。

　　在那面假牆上高高地掛著一串皮手銬，地上有一條皮鞭，一根樺木棍，還有一根與環境極不協調的鴕鳥毛。看到這兒，我腦子裡突然產生了一種幻覺，我不由得臉紅了。我在想：「這些東西究竟是幹什麼的？」

　　辛西婭什麼也沒說，看上去她也被那串皮手銬驚呆了。

　　我掀開床單，發現下邊的一層床單皺皺巴巴，上邊有好多體毛和精斑，還有很多皮屑，足夠一個實驗室忙一個星期的。

　　辛西婭瞅著那床單發呆，不知她在想什麼。我想說：「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但我沒說出口來，因為我心裡對安‧坎貝爾也有一些好感，所以我並不希望在這兒找到什麼東西。對她的性行為我也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大加指責。我對辛西婭說：「這倒使我輕鬆多了，她沒被部隊塑造成沒有性感的宣傳畫女郎。」

　　辛西婭看了我一眼，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說：「精神病醫生都非常樂意和她這種雙重性格的人交談，當然了，我們的生活都具有兩重或多重性。」但是我們一般不會像她那樣盡力地表現自己性格中光明的一面。我又補充說：「其實她就是個精神病醫生，對不對？」

　　我們來到電視機旁，我隨便挑了一盤錄影帶放進錄影機裡。

　　螢幕亮了起來，上面出現的是安‧坎貝爾，她身穿那件紅色的衣服，戴著珠寶首飾，腳穿高跟鞋，就站在這間屋子裡。電視畫面外的磁帶或唱碟正放著《脫衣女郎》的音樂，於是她開始脫衣服。接著一個男人（可能是攝影的人）開玩笑說：「你在將軍的晚會上也這樣幹嗎？」

　　安‧坎貝爾微笑了一下，衝著攝影機扭起屁股來。這時候她已經脫得只剩下一條內褲和一個很高級的法國製乳罩了。她正要解開乳罩的扣子時，我趕緊關上了錄影機，暗自慶幸自己的明智。

　　我又檢查了其他的錄影帶，上面的標籤全是手寫的，題目都很簡單：《跟J做愛》、《與B脫衣搜身》《婦科檢查R》等等。

　　辛西婭說：「我看我們已經看得夠多了。」

　　「差不多夠了。」我拉開梳妝枱最上邊的抽屜，找出一堆一次成像照片。我如獲至寶，以為這回可以順籐摸瓜找到一些她的這種朋友了。但是每一張照片都是她本人，姿勢各不相同，有些好像藝術照，有些就是色情照。我問辛西婭：「那些男人都哪兒去了？」

　　「在照相機後邊呢。」

　　「肯定是──」這時候我在另外一堆照片裡找到一個很健壯的男人的裸體照。他手裡拿著一根皮帶，頭上戴著黑色的皮頭罩。還有一張是一個騎在她身上的男人，估計是自動照相機或第三者拍的。還有一張是一個被銬在牆上的裸體男人，背對鏡頭。這裡少說也有十二個不同的人的裸體照片，他們不是背對鏡頭就是戴著頭罩。顯然是因為這些男人不想把自己的臉部照片留在這兒。同樣，他們那兒也不會存有安‧坎貝爾的臉部照片。大多數人認為照這種照片總不很光彩，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因此受到很大損失，所以就格外謹慎。如果他們和她真有愛情或者信任倒也罷了，但我認為他們之間更多的是情慾，就像一種感情遊戲，狂歡過後再問對方：「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如果她有一個真正的男朋友，一個讓她崇拜、愛戴的人，她決不會把他帶到這兒來。

　　辛西婭也在翻看這些照片。她那拿照片的姿勢讓人感到這些照片上好像帶有性病病毒一樣。還有幾張男人的快照，幾張男人陽具的特寫照，我仔細地看了看說：「都是白人，都作過包皮切除手術。我們是否將它們排排隊？」

　　「那肯定是個很有意思的隊伍。」辛西婭把照片放回抽屜裡說，「也許我們不能讓憲兵隊看見這間屋子。」

　　「當然不能。我希望他們不會找到這兒。」

　　「我們走吧。」

　　「等一下。」我又拉開了底下的幾個抽屜，發現了另一些做愛的用具，有一些被商業界稱作女人的玩具、短褲、吊襪帶、一根九尾鞭、一個皮製的下體護身，還有幾樣東西我確實想像不出是幹什麼用的。坦白地說，在森希爾小姐面前翻看這些東西真有些難為情。她很可能正在猜測我的動機，因為她問我：「你還想看到什麼？」

　　「繩子。」

　　「繩子？哦──」

　　果然，在底下的抽屜裡找到了尼龍繩。我拿起來仔細地查看著。

　　辛西婭問我：「是同一種嗎？」

　　「可能是，也是那種標準的軍綠色尼龍繩，軍隊常用來繫帳篷。看上去很像現場的那一種，但是這兒離現場太遠，所以只是猜測。」我看了看那張雙人床，那是一張舊式的四條腿的床，很適於讓人綁在床上。我只知道一點性行為異常方面的知識，是從犯罪調查處發的那本犯罪手冊上看來的，但我知道讓人綁上是件很冒險的事。我是說，一旦控制不住，像安‧坎貝爾這種高大健康的女子是能夠自衛的。但是如果你四肢伸開躺在床上或地上，再把手腳捆在什麼東西上，除非他是你的親人，否則準會有壞事發生，實際上壞事已經發生了。

　　我關上燈，我們兩人離開了臥室。辛西婭又把貼著廣告畫的門關上。我在工作枱上找了一管木膠，把那扇門開了個小縫，將一滴木膠塗在門框上，這也許管用。但你一旦發現地板面積少了一塊，你就會設法找到那兒，如果你沒有發現，那廣告就好像原來貼在那兒一樣。我對辛西婭說：「連我都差點受了騙，那些憲兵會有多聰明呢？」

　　「這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而是一個空間感知的問題。如果他們發現不了，警察來了也許會發現。」她又補充說：「可能有人想要那張廣告畫。我想我們要麼讓憲兵隊把裡面的東西搬到犯罪調查處的研究室去，要麼地方警察局來封門之前我們和他們合作。」

　　「我看這兩條都辦不到，我們冒險試試，秘室的事咱倆要保守秘密，行嗎？」

　　她點了點頭：「好吧，保羅。也許你對此事的感覺是很有道理的。」

　　我們從地下室出來，熄掉了燈，關上了門。

　　回到前面的休息廳，辛西婭對我說：「我看你對安‧坎貝爾的感覺是正確的。」

　　「啊，如果我們發現一本日記或狂熱的做愛記錄，我想那是很幸運的。我的確沒想到有個秘密的門，就像《包法利夫人》中所寫的那樣，這個門通向了侯爵為包法利夫人裝飾的房間。」我又說：「我想我們大家都需要一個自己的空間。如果我們都有自己的空間能自由自在地行動，那麼世界就會變得更加美好。」

　　「這可要取決於行動手冊，保羅。」

　　「的確如此。」

　　我們從前門出來，鑽進了辛西婭的汽車，離開了維多利街，當我們快到基地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幾輛軍用卡車。

　　辛西婭開著車，我望著車窗外陷入了沉思。太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這種奇怪的東西竟然就在一張印著熱情洋溢的女郎的廣告畫背面。這讓我想起了一種很貼切的比喻：耀眼的勳章、筆挺的軍裝、嚴明的軍紀、高尚的榮譽、許許多多可望不可即的大人物──這一切都只是表面現象，只要再深入一點，打開一扇關鍵的門，就會發現裡面全是像安‧坎貝爾的床一樣粗俗下流的東西。

第七章

　　辛西婭邊開車邊看著安‧坎貝爾的通訊錄，我看她根本不好好看路，便說：「把它給我。」

　　她把通訊錄扔到我的膝蓋上，並用手勢提醒我必須認真對待它。

　　我翻了翻，發現封面是皮革的，已經很舊了。紙的質量很好，上面的字體也很工整，每一行記著一個人的姓名和地址，其中有好多地方被劃掉了，又填上了新的。其中有兩欄標著「陣亡」的字樣。總之，這是一本典型的職業軍人的通訊錄。上面記下了時代和世事的變遷。雖然我知道這是一本公開擺在辦公桌上的通訊錄，決不是我們要找的那種小黑本，但是我知道，即便這樣，這裡面的某一個人也肯定瞭解一些我們要瞭解的情況。如果給我兩年時間，我非要挨個兒將他們審問一番不可。顯然，現在我要做的只能是把這個小本子交給維吉尼亞福爾斯徹奇犯罪調查處總部，我的頂頭上司卡爾‧古斯塔爾‧赫爾曼上校，他會按通訊錄的地址發信到世界各地調查處，然後收回一大堆審問記錄，堆起來比他這個令人頭痛的條頓人還高。這樣或許他就不會再干預我這個案子了。

　　順便談談我的老闆吧。卡爾‧赫爾曼出生在德國，離法蘭克福附近的一個美國軍事基地很近。他像好多因戰爭而失去了家的孩子一樣，被美國軍隊當成了能帶來吉祥的人。他為了養家，加入了美國軍隊。多年前，美國軍隊中有許多德國人，其中有不少人後來當上了軍官，直到現在還有不少軍官在職。總體看來，這些軍官還是很稱職的，美國軍隊能有他們也算是一種榮幸。但在他們手下工作的人可就不那麼榮幸了，因而經常牢騷滿腹。卡爾這個人工作效率高，富有獻身精神，品德高尚，而且說話辦事都很得體。我所知道他犯的唯一錯誤是他自認為我很喜歡他，他錯了。但我敬重他，我也會永遠信任他，實際上，我一直是這樣做的。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朗了，這個案子必須盡快了結，否則好多人的事業和聲譽都要因為與此案有關而毀於一旦。

　　我希望這次謀殺最好是一個十年前有過犯罪記錄的非軍人幹的，但我也有一個最壞的設想──唉，已經有些跡象表明，這設想是有一定道理。

　　辛西婭又談到了那本通訊錄：「她的朋友和熟人還真不少呢。」

　　「難道你沒有？」

　　「在這個工作環境裡還沒有。」

　　「是的。」確實，我們的工作使我們與軍隊有些脫節，所以我們的同事和朋友也就相對少了一些。排他性是所有警察的共性，所以軍警在執行一項短期任務時不會交太多的朋友，連和異性朋友的關係也是很短促，很緊張，頗似正執行短期任務。

　　辛西婭的車上因為貼著特殊來訪者的停車標籤，所以我們順利地通過了哨卡，幾分鐘就來到了基地中心。

　　她把車停在憲兵司令部大樓門口。這是一幢老式的磚砌樓房，是一戰時期留下來的建築。現在的哈德雷堡就是一戰時的哈德雷軍營。軍事基地和城市一樣，開始興建時總有一定的原因，後來裡面又建起了居住區、監獄、醫院、教堂等，當然建的時間有早有晚。

　　我們原以為肯特正在等我們，可是由於我們的裝束──一個穿著一等准尉軍服，另一個是便裝，所以頗費了一些周折才進了肯特的辦公室。我對肯特很不滿意，不只因為他對我們的態度，還因為他對本案沒有計劃。記得我在軍官學校上學時學過，沒有計劃就不能成功。但現在的教育則說什麼不要過激，要替雙方考慮。幸虧我在那個老式軍官學校學習過，所以才懂得其中真正的含義，我對肯特說：「上校，你對本案有把握嗎？」

　　「坦白說，沒有。」

　　肯特和我一樣也在那所老式學校受過教育，我一直很尊重他。我問他：「為什麼？」

　　「因為你在以你的方式去破案，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你提供一些條件和幫助。」

　　「那就由你來破案吧。」

　　「別嚇唬我，保羅。」

　　我們就這樣唇槍舌劍地鬥了約兩分鐘。那是一個誠實的便衣警察和一個老奸巨猾的傢伙進行的一場既微不足道又很正統的較量。

　　辛西婭耐心地聽了一會兒說：「肯特上校，布倫納先生，射擊場上正躺著一個死去的女人，她被謀殺了，而且很可能被姦污了。劊子手還逍遙法外呢。」

　　她的話使我們停止了爭吵，我和肯特都低下了頭，而且很文雅地握了握手。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不過是發了一通牢騷而已。

　　肯特對我說：「我打算在五分鐘內帶一名軍醫和一名牧師去坎貝爾將軍辦公室。被害人住所的電話也正遷往喬丹機場。法醫現在還在現場。坎貝爾上尉的病歷和個人檔案都在這兒。牙科病歷在驗屍官那兒。因為驗屍官還需要她的其他病歷，所以我必須把這些都拿過去。」

　　森希爾小姐開口說道：「得了，肯特，還是讓我去把那些見鬼的檔案複印一份吧。」

　　「好吧。」肯特把我們帶進了審訊室。他問我們：「你們想先見哪一個？」

　　「聖‧約翰中士。」我回答說。職位高的人自有他的特權。

　　哈羅德‧聖‧約翰中士被帶了進來，我示意他在我和辛西婭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對他說：「這位是森希爾小姐，我是布倫納先生。」

　　他看了看我的名牌，上面寫著「懷特」，又看了上面的槓槓，說明我是一名參謀中士。他開始沒明白過來，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了：「哦──是犯罪調查處的。」

　　「怎麼說都行。」我接著說，「在我們調查的這個案子中你不是嫌疑犯，所以根據《軍事審判統一法典》第三十一條，我們就不宣讀你的權利了。所以你最好能主動地、全面地、真實地回答我的問題。不要等我命令你才回答。如果在談話當中，你的話使我們認為你有嫌疑，我們就會宣讀你的權利，但你有權保持沉默。哈里，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

　　「很好。」我們談了大約五分鐘，我就對他有了大致的瞭解。聖‧約翰五十五歲，禿頂，皮膚呈褐色，可能是因為攝入了過多的咖啡因、尼古丁，喝了過多的烈性酒而造成的。

　　在我們倆談話的時候，辛西婭快速做了記錄。聖‧約翰突然打斷了我的話：「長官，我知道我是最後一個看見她活著的人，我也知道這確實能說明某些問題，但如果是我殺了她，我決不會去報告我發現她死了，對不對？」

　　除了時態和句法上的錯誤，他說得挺有道理。我對他說：「最後看見她活著的人是殺了她的那個人。同樣，殺她的人也是第一個看到她死去的人。而你是第二個看到她死去的人，是這樣嗎？」

　　「是的──是的──長官，我的意思是──」

　　「中士，你不要搶著回答問題！」

　　「是，長官。」

　　辛西婭較緩和地說：「中士，我知道這對你是一種考驗，你所看到的情景，即使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看了也會受到很大震動，所以當你發現了屍體的時候，你簡直不敢相信你的眼睛，是嗎？」

　　他急忙點了點頭：「是的，我確實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根本沒想到會是她。嗯，開始我根本沒認出來是她，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樣子──噢，上帝，我從沒見過任何人那個樣子。你知道，昨晚月光很好，我開著車看見她的吉普車停在那兒，我就下了車，看到遠處──你知道──看到有樣東西躺在那邊的射擊場上，我走得越來越近，終於認出了那東西是什麼，便趕緊過去看她是否還活著。」

　　「你在屍體旁跪下了嗎？」

　　「哦，我沒跪下，長官。我當時只知道拚命地跑，鑽進車裡就直接開到了憲兵司令部大樓報案。」

　　「你確定她已經死了嗎？」

　　「如果已經死了，我一看就知道。」

　　「你大約幾點離開總部的？」

　　「大約四點。」

　　「你什麼時候發現屍體的？」辛西婭問。

　　「哦，大約是在離開總部二十或三十分鐘之後吧。」

　　「你在別的哨所停留過嗎？」

　　「稍有停留。但沒有人見過她。所以我猜她肯定是先到最後一個哨所去了，越過其他的哨所直接開車到了出事地點。」

　　「你想沒想過她開小差跑了？」

　　「沒有。」

　　「再想想，中士。」

　　「哦──她不是那種人。不過也許我那樣想過，記不清了。但我確實記得我曾想過她可能是迷路了，因為迷路在晚上是常有的事。」

　　「你想沒想過她會出車禍？」

　　「想過，長官。」

　　「這就是說，當你發現她死了時並沒感到太驚訝。對嗎？」

　　「也許吧。」他開始到處摸索香煙，問我：「可以抽煙嗎？」

　　「當然可以，只是別往外吐。」

　　他笑了笑，點著煙，吸了兩口，便向森希爾小姐道歉，說他污染了空氣。我對舊式部隊唯一不懷念的東西就是這種二角五分錢一盒的香煙，因為除了炸藥庫和燃料庫這些禁止抽煙的地方，到處都瀰漫著這種廉價香煙燃出的煙霧。

　　我等他重新安頓下來，問他：「你開車找她的時候想沒想過『強姦』這個詞？」

　　他點了點頭。

　　「我不認識她。」我說，「她長得很漂亮嗎？」

　　他看了看辛西婭又看了看我說：「非常漂亮。」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強姦的誘餌』？」

　　他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但卻依舊說：「她雖容貌出眾，但從不誇耀。她確實做得很得體，任何男人如果對她產生邪念都會很快消失。就我所知，她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將軍的女兒嘛！」

　　我問她：「你發現屍體後，為什麼沒到羅賓斯的哨所去打個電話？」

　　「沒想到。」

　　「也沒想到把羅賓斯帶到犯罪現場？」

　　「沒有，長官。我當時確實十分震驚。」

　　「你怎麼想到出去找安‧坎貝爾的？」

　　「因為她出去了好長時間，我不知道在她哪兒。」

　　「她」應該在那個介詞的前邊，但我聽其自然，只問道：「你有調查長官去向的習慣嗎？」

　　「沒有，長官，我只是感覺到不對勁了。」

　　「啊哈，為什麼？」

　　「啊──她有點──她一晚上都魂不守舍──」

　　辛西婭問道：「你能給我描述一下她那晚上的表現嗎？」

　　「好的──哦，就像我剛才說的──她魂不守舍，也許比這更嚴重一些，可以說緊張吧。」

　　「在那晚上之前你認識她嗎？」

　　「認識──不過不是太熟悉。也就像別的人對她的瞭解一樣，知道她是將軍的女兒，在電視上見過她做的徵兵廣告。」

　　我問他：「在那晚上之前你跟她說過話嗎？」

　　「沒有，長官。」

　　「你在基地見過她嗎？」

　　「見過，長官。」

　　「在基地外邊呢？」

　　「沒有，長官。」

　　「這麼說，你確實無法比較她那晚的舉動和平時有什麼不同了？」

　　「是的，長官。不過我知道人在憂慮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他很難得地深思了一次又說：「我可以感覺到她確實是個頭腦冷靜的人，就說那晚她工作的樣子吧，效率很高。但她不時地沉默下來，我敢說她肯定有什麼心事。」

　　「你對她談到過這一點嗎？」

　　「啊，沒有，我要是說了，她還不把我的腦袋敲掉。」他衝辛西婭討好地笑了笑，露出了二十顆部隊牙醫補過的很不整齊的牙齒，說：「對不起，長官。」

　　「沒關係，隨便說好了。」森希爾小姐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露出一口經地方牙醫修整過的上等牙齒。

　　實際上，辛西婭的態度是對的，因為好多像聖‧約翰這樣的老兵都是一張口就是粗話、陳詞濫調和外來語，而且不管是不是來自南方，說話都帶有幾分南方口音。

　　辛西婭又問：「那天晚上她打過或是接過電話嗎？」

　　問得好。不過聖‧約翰開口之前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他說：「我在屋裡時她一個電話也沒打過，但可能在我出去的時候打過。她倒是接到過一個電話。接電話時她讓我出去了。」

　　「大約什麼時候？」

　　「噢，大約──大約在她出去檢查哨所前十分鐘吧。」

　　我問他：「你偷聽了嗎？」

　　他肯定地搖了搖頭，說：「沒有，長官。」

　　「好吧，中士，請你告訴我，你當時離屍體有多遠？」

　　「哦──有幾英尺吧。」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斷定她已經死了。」

　　「哦──我只是猜想她可能死了──因為她的眼睛睜著──而我喊她──」

　　「你帶武器了嗎？」

　　「沒有，長官。」

　　「你值勤時不該帶武器嗎？」

　　「我想我是忘帶了。」

　　「就是說你看到那裡躺著一個人，猜想她已經死了，然後就溜之大吉？」

　　「是的，長官──我想我當時是應該走近看看。」

　　「中士，一個裸體女人就躺在你的腳下，而這個女人又是你的上司，是你認識的人，你竟然沒有湊近去看看她是活著還是死了！」

　　辛西婭從桌子底下拍了我一下。

　　看來我已經成了一個壞警官了，還是知趣地走開，把證人留給那位好警官吧。我站了起來，說：「好了，你們繼續談。我一會兒回來。」我離開審訊室，到了一等兵羅賓斯被軟禁的房間裡，見她穿著軍服，赤著腳，正躺在帆布床上看著基地發行的報紙。這份報紙是公共情報部發行的週報，報導的基本上都是好消息。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報導將軍女兒遭姦殺這個消息，也許會用這樣的標題：《在射擊場發現無名女屍》。

　　我打開鎖走了進去。羅賓斯看了我一眼，放下報紙，倚著牆坐了起來。

　　我說：「早上好。我叫布倫納，是犯罪調查處的。我想就昨晚發生的案子問你幾個問題。」

　　我和她的談話沒有什麼結果，因為我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個字「是」或「不」。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羅賓斯。她大約二十歲，一頭褐色短髮，雖然經常晚上不睡覺，但外表很整潔，眼睛也透著幾分機警，總之不算醜。她說話帶有很重的南方口音，估計她的家離這兒不遠。她當兵以前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可能不是太高。而現在，她和部隊裡所有的一等兵都一樣了，而且高於新兵，還可能再往上升呢。

　　「你到彈藥庫上崗大約是什麼時間？」我問道。

　　「一點，五點半換班。」

　　「從你去放哨到憲兵找到你這段時間，有別人經過你的哨所嗎？」

　　「沒有。」

　　「你聽到過什麼不平常的聲音嗎？」

　　「聽到過。」

　　「什麼？」

　　「貓頭鷹叫，在這個地區不太多。」

　　「我明白了。」這時我想起了辛西婭，忙改口問：「你看見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

　　「見過車燈的光。」

　　「什麼樣的車燈？」

　　「很可能是她開的那輛吉普車。」

　　「什麼時間？」

　　「凌晨二點十七分。」

　　「請你描述一下你見到的情景。」

　　「我看見了燈光，車在一公里外的地方停了下來，後來燈就滅了。」

　　「車燈是一停車就滅了，還是過了一會兒？」

　　「車一停下就滅了。只見車燈閃了一下，車停了，車燈就滅了。」

　　「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可能有人開車正向這邊來。」

　　「但他們停下了。」

　　「是的，當時也不知道該想什麼。」

　　「你想過要去報告嗎？」

　　「當然想過，我當即打了電話。」

　　「打給誰的？」

　　「海斯中士。他是警衛室的中士。」

　　「他說什麼？」

　　「他說彈藥庫除了我所在的地方，別處都沒有什麼可偷的。他命令我不許走開。」

　　「你怎麼說的？」

　　「我告訴他事情有些奇怪。」

　　「他說什麼？」

　　「他說附近倒是有個廁所，可能有人正在上廁所，還說也可能是值勤官在巡邏，讓大家警惕。」她頓了頓又說：「他還說好多人在美好的夏夜到那兒去做愛。這可是他說的。」

　　「那還用說。」

　　「我不喜歡說髒話。」

　　「我也不喜歡。」我仔細看了看眼前這位年輕姑娘。她單純、機靈，至少也可以這樣評價她，她是個很合適的證人，她有很敏銳的觀察力，這種觀察力可能是生來就有的，也可能是後天練出來的。顯然我還沒完全掌握她所知道的線索，所以她不肯主動提供任何線索。我說：「一等兵，你知道坎貝爾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點了點頭。

　　「我已經受命要抓獲罪犯。」

　　「聽說她不但被殺而且被強姦了。」

　　「可能是。所以我要和你談談，不一定非談我問到的事。談談你的──你的感覺，你的印象。」

　　她的表情開始有了變化，緊咬著下唇，從右眼裡滾出了一滴眼淚。她說：「當時我真該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也許我能阻止呢。可那個愚蠢的海斯中士──」她無聲地哭了一兩分鐘，這段時間我一直低頭看著腳上的靴子。最後我說：「你接到的命令是換崗前不得離開。你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

　　她努力平靜下來，說：「是的，可是任何一個有點常識並且帶著武器的士兵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去看看的。後來車燈再也沒亮過，而我只是像個傻瓜一樣地站在那兒，連個電話也沒敢再打。直到後來我又看到另一輛車的燈光。車停下了，後來又飛快地轉了個方向，飛快地開走了。我這才意識到出事了。」

　　「那是什麼時間？」

　　「四點二十五分。」

　　時間和聖‧約翰說的剛好吻合。我問她：「在二點十七分到四點二十五分之間你沒再看見車燈嗎？」

　　「是的。不過，大約五點時我看見了，就是那個找到屍體的憲兵。大約十五分鐘後另一個憲兵跑來告訴我發生的事情。」

　　「離那麼遠你能聽見卡車聲嗎？」

　　「聽不見。」

　　「能聽見關車門的聲音嗎？」

　　「要是順風就能聽見了。可惜當時是頂風。」

　　我站了起來，對她說：「謝謝你，你確實為我提供了不少幫助。」

　　「我可不這樣想。」

　　「我這樣想。」我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她說：「如果我讓你回軍營，你能保證不把這些情況告訴任何人嗎？」

　　「可我向誰保證呢？」

　　「這樣吧，給你一星期的公假。把你的電話號碼留給你的指揮部。」

　　我又回到了審訊室，只見辛西婭一個人坐在那兒，雙手抱著頭，可能在看剛才的審訊記錄，也可能在思考什麼。

　　我們把審問記錄對照了一下，發現死者遇害的時間在二點十七分到四點二十五分之間。我們還推斷出，罪犯或者罪犯們有可能在安‧坎貝爾的吉普車裡，或者早在犯罪地點等著了。如果罪犯自己也開著車，那他肯定沒開車燈，或者將車停放得離羅賓斯值班的哨所很遠。關於這一點，我一直認為是安‧坎貝爾把他或他們開車接到犯罪地點的，但我並不否認這次謀殺是預約好的一場幽會所致，突然襲擊的可能性相對小一些，因她的吉普車剛一停下，車燈就關了。如果有人中途劫持，那麼停車和熄燈之間肯定有一段間隔。辛西婭問：「如果是一次幽會的話，那她為什麼還要開著車燈呢？」

　　「很可能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她有公事在身，如果不開車燈被巡警看見，肯定會被攔住查問。」

　　「是這樣。可是車燈已經引起一等兵羅賓斯的注意，安‧坎貝爾為什麼不先去哨所穩住羅賓斯再回到幽會地點呢？」

　　「問得好。」

　　「還有，為什麼要把幽會地點選在離哨所一公里以內的地方？要知道，周圍還有幾十萬英畝的軍事用地供他們選擇呢。」

　　「是的，可是根據羅賓斯從她上司那兒得到的情況，那兒有個廁所，還有自來水，所以人們才到那兒去做愛。可能是為了完事後清洗方便吧。」

　　「也可能她是被一個心理變態的傢伙劫持到那兒去的。你知道，心理變態的人根本意識不到他離哨所有多遠。」

　　「也可能。不過從一些明顯的證據來看，劫殺是不可能的。」

　　「那麼她為什麼偏要選在值勤的那天晚上去幹呢？」辛西婭又問。

　　「這是作樂的一種方式，女人也有作樂的怪癖。」

　　「她值班時也的確是在值班，作樂是她的另一種生活。」

　　我點了點頭說：「說得好。」我問她：「你覺得聖‧約翰隱瞞了什麼嗎？」

　　「噢，他沒有掩飾自己的觀點。總的來說，他把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了。羅賓斯呢？」

　　「她對我講了很多。她長得也不賴，來自阿拉巴馬，是個乾淨利落的農村姑娘。」

　　「如果她是個一等兵的話，那年紀完全可以做你的孫女了。」

　　「好啦，你還是去吃午飯吧，我去給卡爾打電話，要是別人在我前頭向他報告了這個消息，我會挨槍子兒的。」

　　「好的，」她站起來說，「讓我參加這個案子吧，保羅。」

　　「這可要由赫爾曼先生決定了。」

　　她戳了我肚子一下說：「不，這要看你的意思，只要你告訴他你要我參加就行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會同意的。」

　　我把她送到她的車旁。她上了車。我對她說：「過去的6小時零二十分鐘和你合作得很愉快。」

　　她笑了笑，說：「謝謝。我可是只有十四分鐘過得還算愉快。我們在哪兒見面？什麼時間？」

　　「下午兩點，在這兒。」

　　她把車開出來。我目送她消失在去基地的車流中。

　　我回到憲兵司令部大樓，去找肯特為我準備的辦公室。原來他給了我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面有兩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櫃，剩下的地方只能放一隻垃圾桶。

　　我在一張桌子旁邊坐了下來，看了一下那本通訊錄，然後把它扔在一邊，陷入了沉思──我不是在思考案子本身，而是此案牽涉到的政治內容、人際關係，還有我為了保護自己可使用的絕招，然後才開始考慮起這個案子來。

　　在給赫爾曼打電話之前，我得把收集到的事實理順，並把我的理論和觀點隱藏起來。卡爾注重事實，但如果個人的看法對嫌疑犯不利，他也考慮你的看法。卡爾不是個政治野心家，所以本案潛在的那些問題他不太感興趣。在人力安排上，他堅持只要是他的命令，大家就要全力合作。記得去年在布魯塞爾我還向他提過一個要求，不論辛西婭在哪兒辦案都不要派我去。我還向他解釋說我們之間有點個人的隔閡。他雖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但還是向我保證過，一定考慮我的請求。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福爾斯徹奇，為能攪了卡爾一天的生活而暗自得意起來。

第八章

　　卡爾在辦公室。他的秘書給我接通了電話。我說：「你好，卡爾。」

　　「你好，保羅。」他說話仍然帶點德國口音。

　　我們沒有開玩笑，我直接告訴他：「這兒發生了一起強姦殺人案。」

　　「噢！」

　　「是坎貝爾將軍的女兒，安‧坎貝爾上尉。」

　　電話裡一陣沉默。

　　我接著說：「可能是強姦殺人，但肯定是性虐待。」

　　「在基地裡嗎？」

　　「是的，在一個步槍射擊場。」

　　「什麼時候？」

　　我回答說：「凌晨二點十七分到四點二十五分之間。」到此，我已經回答完了所有關於時間、地點、人物和事件的問題。

　　「什麼動機？」

　　「不知道。」

　　「有嫌疑犯嗎？」

　　「沒有。」

　　「案發時被害人在做什麼？」

　　「她那天晚上值班，出去檢查哨所。」我把肯特的任命、與森希爾小姐的相遇，還有我們對被害人住所搜查的具體情況向他一一作了匯報，只是沒提在地下室發現的那些東西。我知道我們的談話很可能被人錄音，嚴格說來，這不是什麼特別的情報，只是不想讓卡爾感到很難為情。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等屍體搬走後，你再回犯罪現場，就用那些柱子把森希爾小姐綁在地上。」

　　「你什麼意思？」

　　「我不明白一個健康的女人為什麼不能把那些樁子拔出來。」

　　「啊，我明白了。卡爾，那些樁子是按不同角度釘在地上的，與屍體有一定距離，所以她沒有力量反抗，而且有人把一根繩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我想──我猜想他們開始可能是在玩遊戲──」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從某種程度上說，她應該知道那不是遊戲。我們憑過去的經驗知道，當一個女人有生命危險時，她是會拚命的。也可能她是被麻醉了或是被鎮定了，讓毒物學家找找鎮靜劑。同時，你和森希爾小姐必須從頭至尾把犯罪過程重演一遍。」

　　「我希望你說的是模仿。」

　　「是。但不要玩真的。」

　　「你變得溫柔些了，卡爾。好吧，我會轉達你的建議的。」

　　「不是建議，是命令。現在請你更詳細地告訴我，你們在坎貝爾上尉的住所發現了什麼？」

　　我告訴了他。關於我沒通知地方當局一事，他不置可否。我問他：「我進入了她的住所並搬走了她的東西，你認為這對我今後的工作有影響嗎？」

　　「你的記錄上會寫著，你已經通知了她最親近的人，而且是他們同意，甚至建議你那麼幹的。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保羅。我不能老幹這種事。」

　　「我知道。」

　　「很好。你需要聯邦調查局的幫助嗎？」

　　「不需要。」

　　「你需要從這兒再派一個調查員，還是從哈德雷堡分部找一個？」

　　「咱們別幹了。我真不想接這個案子。」

　　「為什麼？」

　　「卡爾，你知道，這個案子很微妙──很──」

　　「你和被害人之間有什麼瓜葛嗎？」

　　「沒有。」

　　「今晚五點前給我電傳一份初步報告來。迪納會給案子編上號碼的。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森希爾小姐最好退出本案。」

　　「你為什麼不想讓她參加此案的調查？」

　　「我們都不喜歡對方。」

　　「你們從未合作過。你們互相不喜歡的原因是什麼？」

　　「卡爾，我記得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你保證過不把我們倆同時分配到一個案子中，那她現在為什麼還要參加？」

　　「我從沒做過這樣的保證。部隊的需要才是最重要的。」

　　「很好。你今天重新給她分配任務，就是最好地體現了軍隊的需要，因為她在這兒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等一下。」

　　我只好等著。卡爾這個人並不特別敏感，而且很難對付。我真希望他能變得更有人情味。

　　「保羅？」

　　「是我。」

　　「我剛才接了森希爾小姐的電話。」

　　我猜就是她。我說：「她的事情與我無關。」

　　「我告訴了她，你不願和她一起工作。她說你是歧視她的性別、年齡和宗教信仰。」

　　「什麼？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信仰什麼宗教。」

　　「這可是對你的一次嚴厲指責。」

　　「我不是跟你說過嘛，這是個人的事情。我們兩人合不來。」

　　「據我所知，你們在布魯塞爾時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見你的鬼，卡爾。「你想讓我把事情都講出來嗎？」

　　「不必了。去年我已經聽別人講過了，而且一分鐘前森希爾小姐也講清楚了。我相信我們的軍官都會恰當地處理自己的私生活。我並不要求你獨身，只希望你能謹慎一點，不要做一些不利於你自己，也不利於部隊和你的任務的事。」

　　「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很好。記住你是一名職業警官。我希望你能大度一些，和森希爾小組建立一種職業上的合作關係。就這樣吧。」

　　「是，長官。」我又問他：「她結婚了嗎？」

　　「這與你還有什麼關係嗎？」

　　「是有一些個人的考慮。」

　　「你們兩人在這個案子了結之前都不許談私生活。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把你那個怪誕的重演方案跟她講了嗎？」

　　「那是你的事。」卡爾‧古斯塔爾掛斷了電話。我坐了一會兒，考慮起自己的選擇來。我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繼續執行任務，二是辭職。實際上我從事這個工作已經二十多年了，我可以隨時提出辭職，仍可得到一半的薪水，而且從此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結束軍事生涯有幾種不同的方式。大多數人在最後一年左右的時間裡揀一些比較安全的案子去辦，慢慢地自然也就隱退了。也有一些軍官在軍隊裡工作得時間過長，又沒自動隱退，就被悄悄地辭退了。只有少數人能帶著一身榮耀隱退。再就是那些為了最後時刻的那份榮耀而奔命的人，結果卻不小心闖進了火海。人生最重要的是要抓住時機。

　　拋開事業上的考慮，我如果從這個案子中退出來，那它會永遠使我不得安寧。現在真是進退兩難，其實如果卡爾讓我放棄此案的偵辦工作，我還不知道自己會說或者會做什麼呢。卡爾就是這樣一個專門和人對著幹的傢伙，因為我說不接這個案子，結果這個案子還是歸了我。我說了不要辛西婭參加，辛西婭也成了我的搭檔。卡爾並不像他自己想像的那麼聰明。

　　我的新辦公桌上放著安‧坎貝爾上尉的個人簡歷和病歷。我先翻看了一下個人簡歷，因為它包括了一個戰士的軍事生涯，肯定很有意思，很有啟發性。簡歷是按年代順序寫的，安‧坎貝爾是十二年前進西點軍校學習的，畢業時屬於班級前10％的學生，所以按規定她能享受三十天的假期。之後，按她自己的要求，她被分配到了亞利桑納州的瓦兵卡堡，擔任軍事情報官員訓練課程，後來又在喬治城讀了研究所，取得了心理學碩士學位。之後，她申請讀了實用性課程心理戰術。她先在布萊格堡的甘迺迪特種戰術學校完成了所有必修課，參加了第四心理訓練隊，又從那兒去了德國，後來又回到布萊格堡，再後來去了海灣，進了五角大廈，最後到了哈德雷堡。

　　她的工作效率報告一看就非同一般，這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我找到她的智商測驗結果，她是屬於軍隊裡的2％的天才之列。從我過去的經歷中得知，這2％的天才一般都是殺人案中的嫌疑犯，一般說來，天才對那些招惹了自己或者妨礙自己的人都不能容忍，而且總以為他們不必遵守那些人們都遵守的法規。這些人經常不愉快而且缺乏耐心，他們甚至可能成為反社會的人，有時候還可能心理變態。心理變態者常把自己看成法官或者陪審團成員，或者劊子手。他們到了這一步也就到了和我打交道的時候了。

　　可是現在，我正研究的這個天才不是殺人犯，卻是被害者，也許這個事實在本案中毫無意義。但是直覺告訴我，安‧坎貝爾被害之前肯定傷害過別人。

　　我直接把她的病歷翻到了最後一面，因為如果有精神方面的記錄，肯定會寫在那兒。我果然找到了一份心理分析報告，是她進西點軍校體檢時的記錄。報告上寫著：

　　此人目的性很明確，很聰明，適應力強。從兩小時的面談和測試結果中看不出有專橫的表現，也沒有幻覺紊亂、情緒紊亂、渴望紊亂、性格紊亂和性紊亂的跡象。

　　報告的最後一部分寫著，沒有明顯的心理問題會妨礙她完成美國軍事學院的課程。安‧坎貝爾是個很正常的十八歲美國姑娘。不管這話在二十世紀後期的美國意味著什麼，總之，一切正常。

　　但心理病歷中還有幾頁報告，寫得很短，時間是在她上軍校三年級下半學年期間。當時，她被命令去做心理檢查。是誰下的命令和命令的原因都沒有記錄。心理醫生韋爾斯寫道：

　　軍校學員坎貝爾被推薦來此進行心理治療或者心理分析。她說：「我什麼問題都沒有。」她不合作，但還沒達到要我向她的上司報告的程度。在每次大約兩小時的四次談話中，她都反覆強調說她只是太累了，體力訓練和學術訓練壓力太大，又擔心考試成績，總之是疲勞過度。這些對於一二年級的軍校學員來說，是很普通的事，但對三年級的學員來說就很少見了。我問她，有沒有別的事情，比如說愛情糾葛或家庭問題，那也會導致這種疲勞和壓力感。她向我保證，家裡都很好，她本人在本地或其他地方也沒有愛情糾葛。

　　我看得出她的體重明顯偏低，而且注意力明顯不集中。總而言之，一副很壓抑、很憂慮的樣子。在談話期間，她哭過幾次，但每一次都很快地控制住了，並向我道了歉。

　　有好幾次，她差點說出一些超越了一般軍校學生所能說出的抱怨詞語，但每次沒等講出就停住了。有一次，她說：「我去不去上課都無所謂，我在這兒幹什麼都無所謂。反正他們總得讓我畢業。」我問她那是不是因為她是將軍的女兒。她回答說：「不是的。因為我幫了他們的忙。」

　　我問她幫了什麼忙？「他們」又是誰？她只回答說：「那些老傢伙。」其他問題都沒有回答。

　　我相信我們的談話到該出結果的時候了，可是她的上司卻給她安排了另外的約見，我們的談話則無緣無故地被取消了。我不知道這位上司的名字。

　　我認為，坎貝爾還需要進一步的分析和治療，不管是自願的還是強制性的。不然，應該由一個精神分析小組，來診斷是否需要對她進行隔離治療。我是認為應該對她進行一次徹底的檢查和分析。

　　我仔細閱讀了這篇報告，有些納悶，為什麼一個很正常的十八歲妙齡少女到了二十歲就變得憂鬱低沉？當然可以用軍隊生活的紀律森嚴去解釋，但韋爾斯醫生顯然是不同意這個說法，我也有同樣的看法。

　　我從頭到尾翻閱了這些檔案，正準備合上時，忽然看到一張小紙條夾在裡面，上面有幾行手寫的字：與魔鬼搏鬥的人應當留心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不要變成魔鬼。當你長久地看著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看著你。──尼采。

　　這張紙條放在這兒做什麼，我不清楚。但它放在一個戰爭心理學軍官的檔案裡是非常合適的。在犯罪調查處官員的檔案中也該放上一張這樣的紙條。

第九章

　　我再也不需要，也不想當富蘭克林‧懷特中士了，尤其是每當我看到一個趾高氣揚的中尉都得行禮的時候，就更不想當了。我步行了半英里到步兵訓練大隊取回了我的卡車，然後到「低語松林」去換便裝。

　　做事先得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我離開了步兵訓練大隊，駛上了高速公路。到「低語松林」有二十分鐘的路程，在此期間我把軍械庫的事，從開始到接到肯特的電話的整個過程回憶了一遍，並在腦子裡勾畫出了一份卡爾要的書面報告：

　　除了我們在電話裡談到的，還有一點，將軍的女兒是個婊子，一個很不一般的婊子。我簡直無法忘記她。如果是我瘋狂地愛上她卻發現她和誰都上床的話，我也會殺了她。然而殺死她的傢伙會得到懲罰的。謝謝你派給我這個案子。（簽名）布倫納

　　這份報告可能需要略加修改，因為人都會對別人說謊，對外界偽裝，但我認為起碼應敢於面對真實的自己，即承認自己對問題的實際感覺。

　　想到這兒，我想起了辛西婭。我無法忘掉她。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看見她的臉，聽見她的聲音，所以此時很想她。這預示著一種強烈的感情，一種性的吸引，或者，天哪，是愛。這可不好了，不僅僅因為我對此還沒有絲毫準備，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況且，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樁姦殺案呢。處理這類案子必須全力以赴，別無旁顧。而辛西婭這種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又會說我冷淡無情，玩世不恭。我當然不能承認，因為我也懂得感情，懂得愛，懂得溫暖。去年在布魯塞爾時我就是這個樣子，可到頭來我得到了什麼呢？不管怎麼說，處理姦殺案就是需要全力以赴。

　　我在前方看見了兩棵光禿禿的松樹，上面釘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低語松林。我把車停好，慢慢地向我那間鋁皮屋走去。我喜歡這種建在森林中的鄉間住宅，雖然寒酸點，但前門廊有一把轉椅，放上一罈爆米花，我也就滿足了。

　　我繞著房子轉了一圈，想仔細看一下，看看有沒有腳印，窗戶是否開著，其他人有沒有來過。我繞到門口，查看了我放在門和門框之間的用細線粘成的繩子。這不是因為我在電影裡常常看到偵探回到家被人當頭一棒，而是因為我在步兵營裡待過五年，其中一年是在越南，還在歐洲和亞洲待了將近十年，在此期間我跟各種各樣的罪犯打過交道，有毒品犯，有軍火走私犯，還有一些普通的殺人犯。我知道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也知道怎麼樣才能繼續活下去。換句話說，如果你不小心，那就會毀掉自己。

　　我走進屋裡，沒關門，巡視了一下四周。看來沒有什麼人來過，東西的擺放和我離開時一樣。

　　我向後邊的臥室走去。這間屋子是我用來做辦公室的，裡邊有我辦案用的各種東西──除了手槍，還有筆記、報告、密碼本和其他一些工具。為了防止外人闖進，我在門上安裝了掛鎖，並把屋內那扇唯一的窗戶封死了。我打開鎖，走了進去。

　　屋裡的傢具都是我搬來時就有的，後來我又從總部要來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我看見那張桌子上的錄音電話閃著信號燈，便過去打開了開關，只聽見一個鼻音很重的男人說：「有你一個口信。」接著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布倫納先生，我是福勒上校，基地副官。坎貝爾將軍要見你，請盡快到他家去。再見。」

　　真是怪事。從留言者傲慢無禮的語氣中可以推斷，肯定是肯特上校通知了被害人的家屬，告訴他們這起案子的調查官是來自福爾斯徹奇的一個叫布倫納的傢伙，並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了福勒上校。好啊，肯特，謝謝了。

　　可我目前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坎貝爾將軍和其夫人。所以，我把這段錄音抹掉了，再也不能去想它。

　　我帶上那支口徑九毫米的自動手槍和槍套，走出臥室，順手把門鎖上。

　　我在臥室裡換上了一件藍色的熱帶羊毛西裝，佩好槍，到廚房裡拿了一瓶冰鎮啤酒，便出了家門。我把卡車留在這裡，鑽進了那輛追光牌汽車裡。這樣一換包裝，從外表上看，我就很適合處理姦殺案了。不過，在這個過程中，我希望能有些睡眠的時間。

　　我邊開車邊大口喝著啤酒，因為本州對打開盛酒的容器有專門的法律規定。他們說，只要打開，就必須喝完，不喝完，就不能把酒瓶扔到車外面去。

　　我繞道來到了印第安斯普林斯。這裡是郊區，很蕭條，到處都是一些低矮的小農舍。我把車開到了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屋旁，按了幾下車喇叭。這樣就省去了下車按門鈴的麻煩，而且也能被這的居民接受。過了一會兒，達伯特‧埃爾金斯中士慢條斯理地從屋裡踱了出來。他此時正穿著短褲、T恤衫、涼鞋，一隻手拿著一瓶啤酒，顯然過得挺痛快。我對他說：「上車，我們必須去基地見一個人。」

　　「啊！見鬼！」

　　「快上來，我會盡快把你送回來的。」

　　他向身後喊了一聲：「我走了！」然後爬進車裡，坐到乘客座上，順手遞給我一瓶啤酒。

　　我接過啤酒，把車退到公路上，駛離那裡。一路上埃爾金斯向我提出了四個問題：「你從哪兒弄來的這輛追光牌轎車？你從哪兒搞來的這套西裝？那小妞兒怎麼樣了？我們去見誰？」

　　我一一做了回答：「轎車是借來的。西裝是從香港買的。那小妞兒太棒了！我們要去見一個正要被關進監獄裡的小伙子。」

　　「關進監獄裡？」埃爾金斯很納悶。

　　「他們把他關進了憲兵大樓。他人不錯。在他被押進監獄前我必須見見他。」

　　「為什麼？他幹了什麼？」

　　「他們給他的罪名是酒後駕車。我得把他的車開到他的住處，他的家離你的很近。他老婆已懷孕九個月了，正需要車呢。你跟著我走就行了。」

　　埃爾金斯點了點頭，似乎是曾經幹過這種事情。他說：「嗨！給我講講那小妞吧。」

　　為了讓他高興，我迎合著他講了我編造的一個極端荒唐的做愛的故事。

　　我們一路就這麼一邊閒扯著一邊喝著啤酒。經過哨所時，我們趕緊把啤酒罐藏在座位底下。我把車停在憲兵司令部大樓旁邊，我倆下了車，一起走進了大樓。

　　我向值班的中士出示了犯罪調查處的證件，就徑直走了進去。這個動作也許沒被埃爾金斯中士注意，也許是因為做得太快，他根本沒反應過來。我們一起向拘留室走去。我挑了一間很不錯的空屋子輕輕地把他推了進去。他好像有些迷惑，又有些擔心，問我：「你那位朋友在哪兒──」

　　「就是你呀。」我把門一關，門便自動鎖上了。我透過鐵窗對他說：「你被捕了。」我向他亮了我的工作證，對他說：「你的罪行是擅自出售武器，欺騙美國政府。」我又補充了一句：「還有，你沒繫安全帶。」

　　「啊，上帝，啊，上帝──」

　　罪犯聽到宣佈自己被捕時，臉上的表情都很有意思。這種表情往往是內心世界最真實的寫照。因此在對他們說話的時候，需要根據他們的反應見機行事。埃爾金斯此時的表情就像聽了聖彼得的宣判一樣，一下子蒙了。我對他說：「我會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達伯特，只要你寫一份坦白資料，並能跟政府合作捉拿罪犯，我就保證你不坐牢。但是你會失去軍銜、工資、津貼，還有退伍金。否則的話，你就要被送到萊文活思去生活。怎麼樣？談談吧，夥計？」

　　他哭了起來。要是在從前，我不但不會給他提這樣便宜的條件，而且會毫不留情地搧他幾耳光，直到他停止哭泣為止。現在我變得仁慈多了，也開始考慮罪犯的感情和要求了。此時，我努力克制著，不去想那二百支M-16衝鋒鎗和手榴彈發射器會給多少警察和無辜的百姓造成生命威脅，也不去想埃爾金斯中士的行為已經嚴重辜負了軍隊對他的信任。我又問他：「這交易到底行不行？」

　　他點了點頭。

　　「達伯特，你已經邁出了可喜的一步。」我從兜裡掏出那張寫著各種權利的卡片，連同一支筆一塊兒交給了他：「給，好好看看，看完後在上面簽個字。」他接過卡片，一邊看上面寫著的被告的權利，一邊抹眼淚。我說道：「簽字吧，達伯特。」

　　他簽了字，把卡片和筆還給了我。卡爾要是知道，我把埃爾金斯變成了政府方面的證人，肯定會勃然大怒，因為他的哲學是人人都要進監獄，誰也不准談什麼交易，軍事法庭是不喜歡聽見「交易」二字的。可我對此案只能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因為還有另一樁重大案件在等著我，而且那個案子很可能會危及我的前程。卡爾已經下了命令要我盡快了結此案，現在我已經將案子了結了。

　　一名憲兵中尉走過來讓我做出解釋並出示身分證。我向他出示了犯罪調查處的證件，對他說：「給這個人拿些紙，再拿一支筆讓他寫坦白資料，然後把他帶到犯罪調查處總部進行進一步審理。」

　　我離開拘留室，來到那間分配給我的辦公室，翻看了安‧坎貝爾留下的那本通訊錄，上面大約記了一百個名字。裡邊沒有用星號或心形來標記和她有浪漫關係或級別不同的人，也沒有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劃掉。肯定還有另外一本通訊錄，不是藏在她地下室的娛樂室裡，就是儲存在她的私人電腦裡。

　　我匆匆寫了一份給卡爾的報告。這份報告可能過於簡單，而且流於俗套，不像剛才我腦子裡想的，但卻是一份無論是軍法署署長還是律師都無法提出責難的報告。

　　寫完報告後，我撥通了內線：「請派個書記員來，向我報到。」

　　軍隊裡的書記員有些像地方上的秘書，只不過其中男書記員佔多數。雖然近幾年來女書記員的數量有所增加，但仍不如男的多。他們像地方上的同行們一樣，有著操縱老闆和辦公室的神威。派來向我報到的是一位女書記員，穿著一套B型綠色軍服，上身是一件普通的綠色軍裝，下身是一條綠色裙子，很適合在氣溫較高的辦公室裡工作。她很利落地向我行了禮，然後用很動聽的聲音說：「我是書記員貝克，長官。」

　　我禮貌地站起身來（雖然禮節上並不要求我這樣做），向她伸出了手：「我是一級准尉布倫納，犯罪調查處的，現在正在偵辦坎貝爾的案子。這些你都知道了嗎？」

　　「知道了，長官。」

　　我打量了她一會兒。她大約二十一歲，不太漂亮，但兩隻大眼睛透著幾分機警，倒也顯得很有靈氣，甚至有些可愛，我問她：「你願意被派來搞這個案子嗎？」

　　「我原先在交通管理處的雷丁上尉手下工作。」

　　「願意還是不願意？」

　　「願意，長官。」

　　「很好。記住只向我和森希爾小姐匯報，她也參加此案的工作。你聽到和看到的一切都是絕密的。」

　　「我明白。」

　　「很好。現在你去列印一下這份報告，複印一下這本通訊錄，然後按這個號碼把複印件電傳到福爾斯徹奇，把原件留在我的桌子上。」

　　「是，長官。」

　　「在門上貼個條子，寫上『辦案人專用』，經授權的辦案人只有我、你和森希爾女士。」

　　在部隊裡，誠實、榮譽和服從還是很受推崇的，所以從理論上講，門上不需要掛鎖，但最近在門上看到的鎖越來越多了。雖然如此，但因為我是老式學校畢業的，所以還是沒去要鎖。不過我囑咐了貝克：「每天晚上都要把廢紙送到碎紙機裡毀掉。」

　　「是，長官。」

　　「還有什麼問題嗎？」

　　「誰去通知雷丁上尉？」

　　「我會去跟肯特上校談的。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了，長官。」

　　「你可以走了。」

　　她拿起那本通訊錄和我寫的報告，行過禮轉身走開了。

　　已經是下午二點零三分了，可二級准尉森希爾小姐還沒有露面。我只好出了憲兵司令部大樓去找我的汽車準備出發，看見我的搭檔已經把車停在前門，正坐在方向盤後打盹呢。雷射唱機正放著快樂之死演唱組唱的歌曲，這可能很適合此時的情景。

　　我鑽進車裡，把車門狠狠一關。她醒了。我問她：「睡著了？」

　　「沒有。只想休息一下眼睛。」

　　她從前也是這樣，從不承認自己睡著了。我們迅速地交換了一個微笑，算是打了招呼，我對她說：「去第六步槍射擊場。」

第十章

　　我們的車駛過了基地中心，到了一片林蔭地。辛西婭換上了快擋，她對我說：「你的西裝很漂亮。」

　　「謝謝。」快樂之死演唱團正唱著《一抹灰》，我趕緊關上了唱機。

　　「你有什麼煩惱的事嗎？」

　　「是的。」

　　「卡爾可是個讓人心煩的人。」

　　「如果你再打電話跟他談這個案子，我就懲罰你。」

　　「是，長官。」

　　我們默默地行駛了一會兒，她說：「我需要你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我給了她，一邊問道：「你查了『性窒息』這個詞了嗎？」

　　「當然查過了。非常奇怪的一個詞。」

　　「說起來，性其實就是奇怪的。」

　　「也許對你來說是這樣。」

　　「給我講講性窒息吧。」

　　「好吧──大體說來，就是在刺激性慾的過程中，在脖子上勒一根繩子。男人在手淫時常常這麼幹。這是一種自我刺激性慾的方式。據說有些女人也有這種行為。有時候，同性或者異性性交時雙方都可能採取這種行為。通常經過雙方同意，但也有例外。這種行為有時會有生命危險，其中有些是一時失手，也有些是故意的。這時就要驚動警方了。我可以想像那是怎麼回事。」她搖了搖頭說，「但我不明白那怎麼會是一種享受。手冊裡可沒寫。」

　　「哦，不過在其他手冊裡有。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吧：當人的大腦內血液和氧氣的供應發生紊亂時，部分感覺就會變得敏銳起來，其中部分原因是自我控制能力的減弱。暫時的缺氧能夠引起頭暈目眩，有時甚至能引起興奮。在這種狀態中，許多人更能體驗到一種更強烈的性快感。」我又補充說：「我聽說過，這種感覺如果來了就會來得真真切切，但是一旦判斷有誤，這種感覺來了，你也就過去了。那麼這種感覺也就成為歷史了。」

　　「那可不是什麼樂趣。」

　　「當然不是。另外，這種狂歡只有一部分來自生理，其他的都是來自性窒息發生時的一些現象和行為的刺激──全身裸露，性感的衣服，刺激性慾的工具、場景，還有最終的危險。」

　　「這是誰發明的？」

　　「肯定是偶然發現的，也許是埃及的金字塔裡有這樣的圖畫。要知道，人類在自我滿足方面是聰明絕頂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後來瞥了我一眼，說：「你認為發生在安身上的就是這種事情嗎？」

　　「哦──她脖子上墊著內褲是為了不讓繩子留下痕跡。這在不以殺人為目的的性窒息中是很典型的。」我補充道：「這只是我們對看到的現場的一種解釋，我們還得看一下法醫的鑒定再下結論。」

　　「她的衣服哪兒去了？」

　　「可能被她扔在什麼地方了。」

　　「為什麼？」

　　「這是危險和幻覺的一部分。你不是說過嗎，我們無法知道她在性方面的愛好，也就無從知道她腦子裡醞釀著一個什麼樣的精采計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想一下你自己的那個樂園。想像一下別人對你的那些情節又怎麼看。」為了打破那令人尷尬的沉默，我補充說：「這類性格的人無論有沒有夥伴，最後都會在自己設計的美好的幻覺中得到滿足。我現在開始認為，我們在第六射擊場看到的那一幕完全是安‧坎貝爾自編、自導、自演的，根本沒有什麼同夥，也沒有襲擊者。」

　　見辛西婭沒說話，我繼續說：「最大的可能是，她和她的同夥事先都同意了，後來她的同夥把她勒死了。這可能是一時失手，也可能是一怒之下故意把她勒死的。但是，如果是一個陌生的歹徒，他的目的是強姦，絕對不會考慮到在她的脖子上墊上內褲來減輕繩子對皮膚的傷害。」

　　「不，我們不是討論過嗎，設想一下如果她的同夥不是一怒之下殺了她，而是蓄意殺她，而她卻以為是一個遊戲。」

　　「那是另外一種可能性。」

　　辛西婭說：「我一直在想地下室裡的那間屋子。可能是有些男人妒忌或者為了報仇而想置她於死地。還有一種可能，她可能一直在敲詐一個人。」

　　「是的。她好像注定是會被殺掉的。但是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你把這些寫在你的記事本裡，好嗎？」

　　她又點了點頭，但沒說話。辛西婭雖說處理過各種各樣的強姦案，但那些案子中都沒有死人。顯然她是被這些新發現的人類的醜惡和複雜的性行為深深地迷惑住了。我們向前看了看，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巨大的綠色帳篷。那是法醫為了保護露天的犯罪現場而搭的，遠看頗像在草坪上舉行集會時搭的大帳篷。

　　辛西婭說：「我很感激你向卡爾表達了你對我的信任。」

　　我不記得曾和卡爾有過那樣的對話，便趕緊迴避了過去，對她說：「卡爾讓我們重新表演一下犯罪經過。柱子、繩子等等都得用。你就是安‧坎貝爾。」

　　她想了一會兒，說：「好吧──我以前也這樣幹過──」

　　「很好。我期待著那個時刻。」

　　我們到達了現場。辛西婭把車停在一頂法醫的帳篷旁邊，問我：「我們還要去看看屍體嗎？」

　　「不必了。」現在屍體肯定會有臭味了。說句不理智的、與我的職業相距甚遠的話吧，我只想記住安‧坎貝爾原來的樣子。

第十一章

　　那條狹窄的路上停著十二輛卡車和小汽車，都是法醫和地方警察的車。

　　我和辛西婭沿著一條綠色防水布鋪成的路，向那個敞著門的大帳篷走去。

　　那天下午是喬治亞州的一個大熱天。偶爾有一絲微風吹來，帶著濃郁的松樹氣息。

　　那個大帳篷的裡外至少有三十個人，他們都是從事法醫工作的。

　　我們在帳篷前停了下來，一個禿頂的矮個子分開人群朝我們走來。我認出他是一級准尉考爾‧塞夫爾，他很可能是這兒的頭頭。塞夫爾是個挺不錯的人，在破案中他能感覺到哪一根線和哪一粒塵土是關鍵的。但是他也像別的從事技術工作的人一樣，處理問題時有個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毛病。當然嘍，這對我來說也沒什麼不好，因為「森林」是我的工作，「樹木」才是他的。我討厭法醫插手偵探的工作。

　　考爾的臉色有些灰白，他每次見到屍體時都是這個樣子。我們握了握手。我想把他介紹給辛西婭，可沒想到他們以前就認識。他說：「他媽的整個世界都圍著屍體轉，保羅。」

　　我們每次破案都是這個樣。我回答說：「至今還沒有人學會在空中走路呢。」

　　「那倒是。唉，你們的人把腳印都踩壞了。」

　　「是不是有軍隊留下的腳印？」

　　「有。也有跑鞋的印跡。」他看了看辛西婭的鞋，問：「也有你的──？」

　　「是的，」辛西婭回答說，「我會把我的鞋印樣給你。除了鞋印，還有別的腳印嗎？」

　　「有。我取了一個不完整的光腳腳印，可能是被害人留下的。其他的腳印都是靴子，靴子，靴子。你知道，由於兩隻鞋底磨損程度不同或者鞋有切痕，或者鞋跟的種類不同，所留下的足印都不一樣──」

　　「我想你已經跟我說過一遍了。」我提醒他說。

　　「是的。我們必須取每個人的腳印，但是我告訴你，這兒可能有幾十種腳印。這個射擊場上又長滿了矮小的灌木和青草。」

　　我問考爾：「在本案被害人身上有精液的痕跡嗎？」

　　「已經用紫外線照過她全身了，沒發現精斑。我們又取了陰道、口部和肛門的化驗標本。大約半小時後就會有結果。」他又補充說：「負責現場搜尋指紋的人已經檢查了死者身體、吉普車、手提包、繩子和樁子；照片也快拍完了。我已經派血清專家在帳篷裡化驗死者的血液、唾液和外陰部的體液取樣，並派了化學專家用真空吸塵器尋找，可屍體上連根頭髮都沒找到，上面僅有的纖維也是從死者自己的內衣內褲上掉下來的。另外我還帶來了一個專門鑒定工具的小組，他們檢查了現場的繩子和樁子，發現樁子是使用過的，而且很舊了。繩子也是這樣。總而言之，我們目前還不能給你提供任何實質性的線索。」

　　考爾這個人喜歡在工作開始的時候把困難說得過大，然後再告訴你，經過幾個小時在實驗室的艱苦工作，終於得出結果。換取聲望的訣竅就是誇大工作中的困難，我偶爾也這麼幹。只有辛西婭還未學會。我問考爾：「你把那些樁子拿走了嗎？」

　　「只拿走了靠近左腳踝的那根。因為我們想驗證一下樁子上帶的土和現場的土是不是一樣。結果發現都是喬治亞州的紅土。」

　　「我要你去察看一下她手腕旁邊的那兩根樁子，看看如果她想去拔的話能不能拔出來。還要去看看她手腕上的繩結是不是活結。再看一下她的手能不能夠著繩頭。」

　　「現在嗎？」

　　「是的。就是現在。」

　　考爾轉身走開了。

　　辛西婭對我說：「如果上述問題都不成立，那麼我們就可以排除因自我發洩而喪命的可能性了，對嗎？」

　　「對。」

　　「下一步我們就該去找兇手了。」

　　「可能是兇手，也可能是同夥。看起來此案很像始於尋歡作樂。」我又補充道：「不要把這話說出去。」

　　「這還用說嗎？」她說，「我不在乎再去看一下屍體，因為我明白我們要找的是什麼。」說完，她沿著防水布鋪的那條路走到帳篷前，擠進人群，在屍體旁跪了下去。我轉身回到路上，站在吉普車旁。我向羅賓斯所在的哨所望去，發現在一公里外根本看不到彈藥庫。我又轉過身，朝我們來的方向望去，發現這條路向右拐了個彎兒，這樣一來，如果有一輛卡車停在一百米外的第五射擊場，站在羅賓斯的那個位置就根本看不到車燈了。我對羅賓斯所說的車燈出現的時間一直有疑問，現在更懷疑了。也許羅賓斯看到車燈根本不是安‧坎貝爾的──如果說那是安‧坎貝爾的車燈，那麼她一點離開總部，羅賓斯二點十七分看到車燈，而那段時間內她又在幹些什麼呢？

　　辛西婭和考爾走了過來。考爾對我說：「那些樁子都牢牢地釘在土裡。一個小伙子帶著手套把它拔出來，差點累得疝氣發作。繩結都是平結，即使借助於機械的幫助，要解開也很夠嗆。至於繩頭嘛，倒是放在她的手邊，但我覺得她不可能去拉繩頭。你是不是以為這是一個尋找自我刺激而引發的事故？」

　　「只是一種猜想，我們幾個人知道就行了。」

　　「是啊，看起來昨晚她像是有過同伴，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找到那同伴的蛛絲馬跡。」

　　「那個光腳印在那兒？」

　　「大約在從路到屍體之間的途中，就在那兒。」他指的地方正有一個人在取那個腳印。

　　我點了點頭，又問他：「繩子是怎樣弄斷的？」

　　考爾回答說：「切斷的。看起來像是斧或切肉的刀在木板上剁斷的。工具檢驗組的人已經察看了切口，認為不像是在這兒切斷的。很可能是事先切好了帶來的。」他又道：「像是一套強姦的工具。」他忍住沒說出「預謀的」或者「有預謀的強姦」。我喜歡他這種說話不跨越本行的人。實際上，與其說看上去像強姦的工具，不如說更像被害人秘室裡的那套性虐待用具。不過，最好大家都認為是強姦。

　　考爾對我說：「你不是想知道她右腳上的那個黑點嗎？」

　　「是的。」

　　「我有99％的把握，那是馬路上的瀝青。另外1％的把握要在一個小時以後才能知道。我把那點黑東西同馬路上的瀝青做了比較，但還不能馬上得出結論。」

　　「好吧。」

　　他問我：「你是怎麼接來這個案子的？」

　　「我可是乞求來的。」。

　　他笑了，說：「我可不支持你這樣幹。」

　　「如果你在安‧坎貝爾的吉普車裡找到了我的腳印，我也就不支持你這樣幹了。」

　　他又笑起來。看來他很喜歡跟我合作。我提醒他說：「你可小心點，一旦有什麼差錯，可要考慮好靠一半薪水怎麼生活。許多人因此去了墨西哥。」

　　「嗨，如果我有什麼差錯，我完全能拍拍屁股跑掉。如果你有什麼差錯，你的屁股可就成了草坪，而赫爾曼上校就是割草機。」

　　他說的雖不好聽，卻是實話。我告訴他：「被害人辦公室和家裡的東西以及其他私人用品都被安置在喬丹機場的一個倉庫裡了。你這兒的事情一完就去那兒。」

　　「知道了。這兒可能會在天黑前結束，然後我就到飛機場倉庫去熬個通宵。」

　　「肯特上校來過嗎？」

　　「只待了幾分鐘。」

　　「他有什麼指示？」

　　「和你一樣，只是沒你那麼多俏皮話。」他又說，「他讓你去見將軍，你得到口信了嗎？」

　　「沒有。考爾，我在憲兵司令部大樓辦公。所有的報告和要求都要直接寄給我和辛西婭，上面要寫明『絕密』，你也可以給我打電話或者面談。記住，不要跟任何人議論這個案子，包括憲兵司令。不管誰問你什麼問題，都讓他直接來問我或辛西婭。把我的這些要求告訴你手下的人，好嗎？」

　　考爾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連肯特上校也不能說嗎？」

　　「連將軍都不能說。」

　　他聳了聳肩，說：「好吧。」

　　「我們去廁所看看吧，然後你的人就可以去看她的房間了。」

　　考爾點了點頭，說：「好吧。」

　　我們三人走過看臺，走過一片無人踩過的厚厚的草地，來到一排綠樹前，廁所就在這兒。肯特在廁所周圍設了警戒，我們跨過那黃色的標誌線，只見那舊棚子上寫著「男性人士」，新棚子上寫著「女性人士」。這兩個詞看起來似乎有些華而不實，這完全是因為軍隊有反對過於簡單和通俗的規定。我們走進了「男性人士」，我用手帕墊著打開了電燈開關。

　　廁所地面是水泥的，牆是木製的，牆和天花板交界處安著紗窗。廁所內共有三個分隔間，三個便池，都很乾淨，我想即使昨天有軍隊演習，也會在下午五點前結束，馬上就會詳細佈置打掃廁所的任務。廢紙簍都是空的，抽水馬桶裡也沒有浮著任何東西。所有的抽水馬桶坐圈都立著。

　　辛西婭示意我看中一個洗手池。我發現池裡有一些水滴和一根短短的毛髮。我對考爾說：「這兒有個東西。」

　　他走過來俯下身子看了看，說：「是人的頭髮，高加索人的頭髮。」他又湊近看了看，說：「是脫落的，也可能是剪下來的，但不是拔下來的，沒有根，這樣品的價值不大。不過我可以查出其主人的血型，也可以查清性別。但因沒有髮根，無法確定其基因標誌。」

　　我們又來到了女廁所，發現這裡像男廁所一樣一塵不染，裡邊有六個小分隔間，抽水馬桶坐圈也都呈立式。這是軍隊規定的，雖然女人用時要放下來，但不用時一律呈立式。我對考爾說：「我要你告訴我坎貝爾上尉是否用過這個廁所。」

　　他回答說：「如果沒有別的東西，我們可以試著找一下汗跡，或者沾在抽水馬桶坐圈上的人身上的油跡，或者水池排水管裡的皮屑。我會盡最大努力的。」

　　我們從廁所出來，外面陽光熾熱，我們向大路走去。我對考爾說：「不要以為我是在侮辱你，我只是提醒你，要對付一個粗野的辯護律師的盤問，你必須把證據好好歸納起來，把每樣東西都要編好順序，貼上標籤，要知道，辯護律師只有在證明被告無罪時才能賺到被告的錢。」

　　「別為我擔心。你自己也別擔心，只要你找到嫌疑犯，我們就去刮他的皮膚，抽他的血，拔他的頭髮，取他的精液，就像前幾天辛西婭在這兒對付那個強姦犯一樣。」

　　「真希望這兒能有什麼東西可以作為證據，來判定那個嫌疑犯。」

　　「總會有的。對啦，她的衣服哪兒去了？」

　　「都不見了。她當時穿著軍裝。」

　　「別人也穿著軍裝，所以如果我在現場找到軍裝的纖維，就等於什麼也沒找到。」

　　「是的。」

　　「當大家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和鞋子的時候，法醫工作就困難多了。」

　　「說得很對。你取了現場那些憲兵的腳印嗎？」

　　「取了。」

　　「肯特上校的也取了？」

　　「也取了。」

　　我們回到馬路上，剛一停下，辛西婭便說：「記住，考爾，你現在唯一的壓力是來自我們兩人，其他人沒有份兒。」

　　「我聽見了。」他回望了屍體一眼，說：「她長得很美。我們的實驗室裡有一張她做的徵兵廣告。」他轉過來看著我和辛西婭，說：「嗨，祝你們好運！」

　　辛西婭回答說：「也祝你好運。」

　　考爾‧塞夫爾轉過身，緩緩地向屍體走去。我和辛西婭上了她的車。她問我：「去哪兒。」

　　「喬丹機場。」

第十二章

　　我們的車從基地向北開去，到了一塊寫著「喬丹機場」的牌子的地方向左拐去。

　　我對辛西婭說：「根據考爾對那些柱子和繩子的分析，就不需要把你綁在樁子上了。」

　　她回答說：「卡爾是個典型的紙上談兵的偵探。」

　　「太對了。」

　　但不管怎麼說，卡爾還算是個不錯的指揮官。他做事雷厲風行，不阿諛奉承，而且為下屬的利益著想。因為這起案子特殊，他肯定會被叫到五角大廈去匯報。他可能要站在五角大廈的參謀長辦公室裡，面對陸軍部長、聯邦調查局的頭頭、軍法署署長和其他一些高級官員、一些眼裡冒著凶光的總統幫兇，高聲宣佈：「我最得力的部下，保羅‧布倫納中士負責偵辦此案，他告訴我不需要任何外援，並向我保證一定在幾天之內了結此案。捉拿罪犯歸案的時刻已指日可待。」說得沒錯，卡爾。也許該說，親愛的卡爾。

　　辛西婭瞥了我一眼，說：「你的臉色不太好。」

　　「實在太累了。」

　　我們到了喬丹機場。這是一處軍事設施，是哈德雷堡的一部分。哈德雷堡的大部分地方都是開放的，人們可以自由地進出，只有喬丹機場是個保密區，所以我們在門口被一個憲兵攔住了。他看了一下辛西婭的身分證，問她：「您是調查那起謀殺案的嗎，長官？」

　　「是的。」她回答說，「這位是我的保護人。」

　　那位憲兵笑了笑，說：「請到三號倉庫，長官。」

　　辛西婭把車發動起來，開向三號倉庫。喬丹機場本來是空軍在二十世紀三○年代建成的（這支部隊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看上去很像是為拍二戰時期的一部電影準備的一個場景。

　　停機坪上有兩架直升飛機和三架軍用彈著觀察機〔譯註：觀察射彈、彈著點和爆炸點的飛機。〕。我們來到三號倉庫，看到門前停著肯特的車，還有一輛藍白兩色相間的福特汽車，上面有警車標誌。警車的車門上有幾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米德蘭警察局長」。

　　辛西婭說：「那就是亞德利局長的車了。我曾經跟他合作過一次。你呢？」

　　「沒有。而且現在也不想與他合作。」

　　我們走進了那間千瘡百孔的倉庫，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輛白色的三二五型敞篷汽車。我猜可能是坎貝爾上尉的。倉庫的盡頭擺著安‧坎貝爾的傢具，是按照一個房間挨一個房間的順序擺放的，已經裂了縫的地毯也是根據原來的樣子鋪上的。我們走近一些，又看到了她辦公室裡的傢具，再走近一些便看到在一張很長的桌子上擺滿了照片，都是在她家和辦公室拍的。這些傢具周圍站著幾個憲兵。肯特上校也在場。另外還有一個戴牛仔帽的男人，看起來像是警察局長亞德利。他挺胖，身上的肉好像隨時都能把穿的那件筆挺的毛葛西裝撐破。他的臉紅紅的。我想可能是曬的，也可能他有高血壓，還可能是他剛剛發過火。

　　我和辛西婭走過去的時候，亞德利正在和肯特說話。他倆朝我們看了一眼。我向亞德利走去，他也轉身向我走來。他這樣招呼我：「你要做很多解釋，小子。」

　　我想不必了吧，於是我回敬他說：「如果你碰過其中的什麼東西或者與其中的任何東西有瓜葛的話，那就請你把指紋和你衣服的纖維貢獻出來。」

　　亞德利倒退了幾步，瞪了我好長時間，然後大笑起來：「你這個狗雜種。」說完，他轉向肯特，問他：「你聽見了嗎？」

　　肯特勉強裝出一絲微笑，但看得出他並不高興。

　　我接著說：「請記住你的職責是進行軍事保護。我才是本案的全權負責人。」

　　肯特一字一頓地說：「亞德利局長，我可以向你介紹一下布倫納先生和森希爾小姐嗎？」

　　「可以。」亞德利回答說，「但這並不能使我快樂。」

　　我問亞德利：「能告訴我你在這兒有何貴幹嗎？」

　　他又笑起來，看來他覺得我的話挺逗。他回答說：「哦，我在這兒的貴幹就是問問你，這些東西是怎麼到了這兒的。」

　　為了盡快把他打發走，我想起了卡爾近乎聰明的建議，對他說：「是按被害人家屬的要求，由我負責運到這兒來的。」

　　他把我的話仔細品味了一番，說：「主意不錯，小子。算我輸了。」

　　「謝謝。」其實我挺喜歡這傢伙，因為我對傻瓜向來是偏愛的。

　　亞德利又說：「這樣吧──如果你肯把這些東西也提供給我和我的實驗室，那我們就算扯平了。」

　　「等犯罪調查處的實驗室檢驗完了再說吧。」

　　「別想佔我的便宜，小子。」

　　「我連做夢都不敢。」

　　「很好。嗨，你看這樣辦行不行──如果你讓我們參與對這些東西的檢驗，我就給你們出入被害人住宅的權力。我們已經給那所住宅都上了鎖，並且看管了起來。」

　　「我對那所住宅已經不感興趣了。」除了地下室。這傢伙根本不知道我手中還攥著一張王牌。

　　「好吧。不過我手頭還有一些被害人的官方檔案資料。」

　　看來這筆交易有門了。但我仍不動聲色地說：「到我非要你那些檔案不可的時候，我會給你發傳票的。」

　　亞德利轉向肯特，對他說：「這傢伙真像個馬販子。」說完，他又轉向我，說：「真東西在這兒呢。」──他彈了彈自己的腦袋，聽起來裡面像是空空的──「這兒的東西你用傳票是傳不走的。」

　　「你以前就認識被害人嗎？」

　　「哦，是的，小子。你呢？」

　　「我可沒有那份榮幸。」這也許是我對他的第二次進攻了吧。

　　「她的老爺子我也認識。嘿，你聽著，」亞德利局長說著，又露出了那副讓人厭惡的面孔，「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們好好討論一下這筆交易。」

　　我想起了把可憐的埃爾金斯中士騙進拘留室的方法，於是對他說：「如果你真想談這筆交易，那我們就去憲兵司令部大樓的辦公室去談。」

　　這一招果然奏效，他說：「在對待檔案、線索和法醫報告的問題上，我們應該採取合作的態度。」

　　辛西婭第一次開了口：「局長，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我們的行動可能不太得體，但希望您不要把它看成是針對您個人的，也不要以為這是對您的一種職業上的侮辱。如果被害人是其他人的話，我們肯定會請您和我們一起去查看住宅，共商最佳方案的。」

　　亞德利噘起嘴，像是在思考她剛才說的話，又像是在準備說：「胡說八道。」

　　辛西婭接著說：「其實，有些事情我們也很惱火，比如說吧，同樣的一點小衝突，戰士就要被逮捕，而地方老百姓卻可以什麼事都沒有。」

　　「所以，」辛西婭繼續說出了她動聽的理由，「明天我們約定一個雙方都方便的時間，商量一下我們怎樣愉快地合作。」等等等等。

　　亞德利點了點頭，其實他根本沒用心去聽。最後他回答說：「聽上去有點道理。」他又對肯特說：「謝謝你，上校，今晚給我家來個電話。」說完，他轉向我，在我肩頭拍了一巴掌，說：「你打敗了我，小子。我欠你一次。」說完便大踏步地穿過倉庫走了，那架式好像隨時都會回來似的。

　　他剛出倉庫大門，肯特就說：「我對你說過他會亂罵的。」

　　我回答說：「誰在乎他呢？」

　　肯特說：「我不想和這傢伙鬧僵。因為他會對此案很有幫助。你知道，基地有一半人都住在他的地盤上，在基地工作的老百姓90％也住在米德蘭。所以，在我們尋找嫌疑犯的時候，肯定會用到他。」

　　「也許吧，但我認為所有嫌疑犯都會落在政府管轄的地盤上。如果不是這樣，我們綁架他們。」

　　肯特搖了搖頭，好像是使頭腦清醒些。他問：「哎，你見過將軍了嗎？」

　　「沒有。我應該去嗎？」

　　「他想盡快見到你，就在他家。」

　　「好吧。」喪失了親人的人都會有很多想法，但一般想不到要和負責案子的調查官談話。但是，將軍就不同於一般人了。坎貝爾將軍也許有必要發號施令，以顯示他現在仍有權力。我對肯特說：「我已經有了一份初步的嫌疑犯名單。」

　　肯特看起來有些驚訝，他問：「已經有了？都有誰？」

　　「我的嫌疑犯名單包括所有的與現場或者被害人住宅有瓜葛的人，法醫將會取下所有的痕跡，也就是所有這些人的腳印和指紋。所以這名單裡就包括了你、聖‧約翰中士、一等兵凱西，還有所有在現場的憲兵。另外還有我和辛西婭。這些人不可能是嫌疑犯，但我必須認真研究法醫提供的證據。」

　　肯特說：「那你最好現在就開始調查不在現場的證據。」

　　「好吧，那麼你的證據是什麼？」

　　「好──我接到值勤中士來的電話時，正在家睡覺。」

　　「你住在基地，對吧？」

　　「對。」

　　「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大約在半夜。我在基地中心吃了晚飯，然後去了辦公室，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你妻子能作證嗎？」

　　「這個──不能。她當時正住在俄亥俄她父母家裡。」

　　「啊。」

　　「哦，胡鬧，保羅。簡直是胡鬧。」

　　「哎，別緊張，上校。」

　　「你以為你很幽默，其實你根本不幽默。對於謀殺案和謀殺案的嫌疑犯這類問題是不能開玩笑的。」

　　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真的動怒了。

　　「好吧，」我說，「我向你道歉，我本來想我們三個執法官之間能彼此直言不諱。我們在這兒說的話，不管是推測，還是有些出格的盤問都不能出了這間倉庫，只是我們三人知道，這樣行嗎？」

　　他還沒有平靜下來，衝著我吼道：「你昨晚去哪裡啦？」

　　我說：「我一個人在我的活動房子裡待到大約四點三十分，到基地軍械庫時大約五點。沒有證人。」

　　「故事編得不錯嘛。」肯特輕蔑地說。他聽到我說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好像格外高興。他又轉身問辛西婭：「你呢？」

　　「我大約晚上七點到了軍官招待所寫尼利一案的報告資料，一直寫到半夜，後來就睡覺了，大約早上五點半被一個憲兵叫醒了。」

　　我評論說：「好了，我今生還沒聽說過比這三個不在現場的證據更不堪一擊的證據。不過，現在就讓這些證據成立吧。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個基地就像一個小城鎮，被害人的朋友、家庭和熟人圈子裡自然包括了這兒的高級官員。」我對肯特說：「你希望負責本案的人是個圈外人，對不對？」

　　「是這樣。而且你們都是基地外來的天才。」

　　我突然意識到他所謂外面來的天才不過是說，「我們需要的是兩個對人所共知的情況都一無所知的調查官。」

　　我問肯特：「你和安‧坎貝爾的關係怎樣？」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算是不錯吧。」

　　「能詳細說一下嗎？」

　　顯然，職位高於我的肯特對我的問話很不滿。但他畢竟是個職業警官，非常明白他該怎麼做。因此他勉強裝出一絲微笑，說：「難道我們要互相宣佈一下我們的權利嗎？」

　　我也回報了他一個微笑。這樣做是尷尬的，但很必要。

　　他清了清嗓子，說：「坎貝爾上尉大約兩年前來到了這兒，我、坎貝爾將軍和夫人當時都已住在這裡了。坎貝爾夫婦曾邀請我和另外幾位軍官去他家見他們的女兒。我們的工作不同，看起來我們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但她是個心理學家，所以對犯罪行為很感興趣，而我對犯罪心理也有興趣，所以一個執法官和一個心理學家有共同的愛好算不上不正常吧。」

　　「所以你們成了朋友？」

　　「算是吧。」

　　「經常一起吃午飯嗎？」

　　「有時候。」

　　「晚飯呢？一起喝酒嗎？」

　　「偶爾。」

　　「就你們兩人？」

　　「一兩次。」

　　「但你好像不知道她住哪兒。」

　　「我知道她住在基地外，但從未去過她的住所。」

　　「她到過你的住處嗎？」

　　「是的，去過多次，都是社交聚會。」

　　「你妻子喜歡她嗎？」

　　「不喜歡。」

　　「為什麼？」

　　「你自己去想吧，布倫納。」

　　「好吧，我已經想出來了。」在審問一個高級官員時辛西婭總會巧妙地替我解圍，所以我問她：「你有什麼問題要問肯特上校嗎？」

　　辛西婭回答說：「只有一個最顯而易見的問題。」接著她把目光轉向肯特。

　　肯特會意地說：「我從未和她親近過。如果我那麼做了，我一開始就會告訴你們的。」

　　「但願如此。」我說。我問他：「她有固定的男朋友嗎？」

　　「據我所知，沒有。」

　　「那她有什麼公開的敵人嗎？」

　　他想了想，說：「有些女人不喜歡她，因為她們感到了威脅。有些男人也不喜歡她，因為他們覺得──」

　　「配不上她？」辛西婭提示他說。

　　「差不多吧。可能她對一些熱烈追求她的年輕單身軍官有些冷淡。至於是否有敵人，我還沒聽說過。」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從她被殺的方式來看，我認為這起謀殺始自情慾。我的意思是說，有些女人會使人產生一種健康的或浪漫的性幻想；而安不一樣，她能在某些男人心中激起一股強姦的強烈慾望。我認為本案就是一個有這種慾望的人幹的。強姦後這個傢伙意識到自己已陷入了嚴重的困境。說不定她辱罵了他，我認為她很可能這麼幹了。那傢伙想到了被送到萊文沃思的生活，所以就勒死了她。」

　　「就你所知，她和何人約會，在性方面活躍嗎？」

　　「我不知道她在性方面是不是活躍。我只知道一個經常和她約會的軍官──埃爾比中尉，是將軍的副官之一。但她從來不和我談論她的私生活，而且她的行為又不會進入我的職責範圍。另外，你也必須考慮一下她為了快樂會做出些什麼。」

　　「那麼你認為她為了快樂會做出些什麼呢？」

　　「就是那些如果我是她也應該做的事情。把自己的職業生活跟非軍人的社會生活分開。」

　　「亞德利有她哪些方面的資料？」

　　「啊──我猜他可能是指大約一年前她在米德蘭被抓的那一次吧。她的名字還沒有上登記簿的時候，亞德利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就去把她接了回來。」

　　「她為什麼被捕的？」

　　「亞德利說因為她攪亂了那兒的秩序。」

　　「是怎麼攪亂的？」

　　「她在街上與一個男人爭吵。」

　　「有爭吵的詳細記載嗎？」

　　「沒有，亞德利不肯說，只告訴我把她帶回家。」

　　「所以你就把她帶回家了。」

　　「沒有。我告訴過你我不知道她住哪兒，布倫納。別跟我來這套把戲。我把她帶回基地，大約是晚上十一點吧。她當時情緒很低沉，所以我帶她到軍官俱樂部喝了一杯飲料。她並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也沒問。我給她叫了一輛出租汽車，大約半夜時分她就離開了。」

　　「你知不知道和她吵架的男人，以及那個逮捕她的警官的情況？」

　　「不知道。亞德利肯定知道，你去問他嘛。」肯特笑了笑，說，「現在你需要他的全力合作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辛西婭問他：「當你聽到她被殺的消息時感覺怎樣？」

　　「很震驚。」

　　「悲哀嗎？」

　　「當然。也為將軍夫婦感到悲哀。當我知道案子發生在我的管轄範圍內時，我非常氣憤，也很懊喪。我的懊喪主要還是職業性的。」

　　我插了一句：「我很欣賞你的坦率。」

　　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堆在那兒的傢具和日用品，問我：「這樣擺放可以嗎？」

　　「可以，幹得不錯。不過那些可以搬動的隔板應該豎起來，把圖畫掛起來。把衣服掛在相當於原來衣櫥的那些桿子上。」我又問他，「他們把地下室的東西也搬出來了嗎？」說完瞥了辛西婭一眼。

　　肯特回答說：「是的，都在那邊，還在箱子裡呢。我們可以找一些桌子和架子來充當地下室。」他想了想，又說：「我覺得──這兒似乎還應該有些什麼。你們注意到沒有，這兒沒有，比如說──沒有私人用品。我不知道單身女人有沒有性輔助工具，也沒仔細找情書和別的東西──我想我指的是避孕藥和避孕工具。」

　　「你動過什麼東西嗎，比爾？」

　　「沒有。」他從兜裡掏出一副手套，說，「不過在監督和裝卸的時候我可能用手動過什麼東西。亞德利可能也動過，當然，他不是故意的。」

　　「也可能是故意的。」

　　肯特點了點頭說：「也可能是故意的。想在嫌疑犯名單上再加一位？」

　　「我已經把他加上了。」我走到了存放安‧坎貝爾辦公室用具的地方。辦公用品都很簡樸。部隊就是這樣，在辦公用品上很節約，但卻要國會批准購買三百萬美元的坦克。

　　辦公用具包括一張鐵製桌子、一把轉椅、兩把折疊椅、一個書架、兩個立式檔案櫃，還有一台計算機。書架上的書是一些心理學的通用教科書、軍事出版社出版的心理學著作，還有心理戰術、戰俘研究及與此相關的一些書籍。

　　我打開了一個抽屜，看到了一些演講用的筆記，旁邊的一個抽屜上寫著「絕密」。我把它打開了，發現裡面的文件夾沒有命名，只是編了號碼。我抽出了其中的一個，看了看裡面的紙條，好像是與一個叫「R‧J‧」的人的談話記錄，提問人用「Q」表示。從第一面的內容看，這是一次標準的心理方面的談話，但被提問的是一個強姦犯。問的問題有「你是怎樣找到被害人的？」和「你讓她和你進行口交的時候她怎麼說？」等等。這類記錄如果是在一個警官，或者一個犯罪心理學家的辦公室裡發現是很正常的事，但我不明白這和戰爭心理學有什麼聯繫。很顯然，這是安‧坎貝爾的一個秘密。

　　我把抽屜關上，走到那台電腦前。我不會操作，就對肯特說：「福爾斯徹奇有個專門研究私人電腦的女人，叫格雷斯‧迪克森。我會把她叫來。別的任何人都不能動這台電腦。」

　　辛西婭到搬過來的「書房」裡看了看電話機，說：「有人來過電話。」

　　肯特點了點頭，說：「大約是中午時打來的。電話公司剛把電話移到這兒，幾分鐘後就打來了。」

　　辛西婭打開電話機，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安，我是查爾斯。我剛才給你打過電話，可你的電話壞了。我知道你今天早晨不上班，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今天早晨突然有幫憲兵闖進你的辦公室，搬走了所有的東西。我問他們，他們什麼也不說。請給我打電話，或者一起到軍官俱樂部吃午飯。這實在太奇怪了。我想給警察打電話，可他們就是警察。」說到這兒，那人笑了，笑得很勉強。他接下去又說：「但願事情並不嚴重。給我來電話。」

　　我問肯特：「這人是誰？」

　　「是查爾斯‧穆爾上校，是安在學校的頂頭上司。」

　　「關於他你都知道些什麼？」

　　「當然也是個神經科醫生，是個博士，脾氣很古怪，有點兒心理變態。那學校整個都變態了。有時我想他們應該在學校周圍架起籬笆，再設上崗樓。」

　　辛西婭問肯特：「他們曾是朋友嗎？」

　　肯特點了點頭，說：「看來他們很親密。他像是她的良師益友。對不起，這樣說對安不太公平。」

　　我對他說：「在殺人案的調查中我們不必只談死者好的一面。」

　　「是的，不過那不是我們調查範圍內的事。」肯特揉了揉眼睛，說，「我只是──只是有點累了。」

　　辛西婭說：「今天對你來說一定很沉重。我想，向將軍和夫人通報其女兒的死訊一定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當然不是。我先給他們家打了電話，坎貝爾夫人接的，我讓她請將軍在家裡接見我。」他接著說，「她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我去時帶了隨軍總牧師埃姆斯少校，還有一個醫官，斯威克上尉。當他們看到我們的時候──我是說，我們看過或有過多次此類的事情了。如果是戰死，就有適當的話可說，可對於謀殺案──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辛西婭問他：「他們的態度怎麼樣？」

　　「很平靜。這是一個職業軍人和其妻子被期望應有的態度。我們只在那兒待了幾分鐘就離開了，只有牧師留下來陪他們。」

　　我問他：「你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

　　「沒有，我只是告訴他們在射擊場發現了安，她已經死了，顯然是謀殺。」

　　「你沒把她死的情形告訴他嗎？沒告訴他安可能是被姦殺？」

　　「沒有──將軍確實問過她是怎麼死的，我只告訴他安是被勒死的。」

　　「他說什麼？」

　　「他說──『她是在值勤時死的。』」

　　「你把我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給了他？」

　　「是的。因為他問犯罪調查處是不是在盡一切努力。我告訴他我已經請你和森希爾小姐來辦此案，因為你們倆恰好在這兒。」

　　「他的意思呢？」

　　「他說要這兒的犯罪調查處處長鮑爾斯少校來辦此案，讓我把你們倆辭掉。」

　　「你說什麼？」

　　「我不想和他爭執。他也明白在這個基地裡只有這件事他無權控制。」

　　「他是無權控制。」

　　辛西婭問：「坎貝爾夫人態度如何？」

　　肯特回答說：「她差點暈倒，但還是竭力做得很坦然。因為對於舊式學校畢業的軍官和夫人來說，形象是很重要的。」

　　「好吧，比爾。法醫天黑就會趕到這兒，他們會在這兒工作一個通宵。請告訴你的人，除了我們幾個人，不許任何人進來。」

　　「好。」他又說，「請別忘了，將軍要你們去他家，越快越好。」

　　「為什麼？」

　　「很可能要問你關於他女兒死亡的細節，並讓你向鮑爾斯做個簡要匯報，然後退出此案。」

　　「嗯，不錯。這個問題我可以在電話上講清楚。」

　　「實際上我已經收到了來自五角大廈的電話。軍法署署長和你的老闆都認為你和森希爾小姐是處理此案的最佳人選。因為你們與本地毫無瓜葛，又比當地犯罪調查處的人有經驗。這就是最後決定。見到將軍的時候把這個決定轉達給他。我建議你現在就去。」

　　「可我現在更想跟查爾斯‧穆爾談談。」

　　「就破個例吧，保羅。還是先對付政界吧。」

　　我看了看辛西婭，見她向我點了點頭。我只好聳聳肩，說：「好吧，去見坎貝爾將軍和夫人。」

　　肯特和我們一起走出倉庫，他說：「嗨，這真是太具有諷刺意味了──安有一句最喜歡的格言──可能是從某個哲學家那兒學來的吧──可能是尼采。那句格言是『凡是不能毀滅我們的都會使我們更堅強』。」他又加了一句，「可現在她卻被毀滅了。」

第十三章

　　我們開車前往將軍所在的基地中心。辛西婭說：「我似乎看到了一個悲傷憂鬱的年輕姑娘。」

　　「調一下反光鏡。」

　　「住嘴！保羅。」

　　「對不起。」

　　我的思想可能開了小差，因為我所記得的下一樁事情就是辛西婭捅了我一下，問我：「你聽見我說什麼了？」

　　「聽見了。你叫我住嘴。」

　　「我說，我覺得肯特知道的情況肯定比告訴我們的多。」

　　我坐直身子打了個呵欠：「他是給人造成這種印象。我們停下來找個地方喝杯咖啡好嗎？」

　　「不好。告訴我，肯特真是嫌疑犯嗎？」

　　「這個──從理論上講應該是這樣的。我感到難辦的是，那天他老婆不在家，這樣我們就無法對證他不在現場的證據。大多數結了婚的男人一大清早都在摟著老婆睡覺。可現在偏偏在他老婆出去的時候發生了這種事情，這就不禁讓人懷疑，是他運氣不好呢，還是真的有問題。」

　　「那麼警察局長亞德利呢？」

　　「他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笨，是嗎？」

　　「是的。」辛西婭肯定地說，「他這個人有時會裝得很可愛，但他骨子裡非常狡猾。」

　　「他在他可能已經留下指紋的地方，故意又留下了指紋。」

　　「肯特也是這樣，我們也是。」

　　「是的。但我很清楚，我不是殺害安‧坎貝爾的兇手。你呢？」

　　「我當時正在睡覺。」她冷冷地說。

　　「真糟糕，只你一個人。你真應該把我請到你屋裡，這樣我們倆都有了不在現場的證據。」

　　「我寧願成為嫌疑犯。」

　　路很長，很直，很窄，兩邊全是茂密的松樹。一股股熱浪不時地從柏油路面升騰起來。

　　辛西婭又給了我一次有力的反駁。我前面已經說過，跟從前的情人談話真不容易把握好分寸。你既不能太冷淡又不能太親熱，因為你們倆擁有過過去，卻不會擁有未來。你得注意你的語言，還要注意手的動作。真該有條法律規定凡是從前的情人，交往距離不得小於一百碼，除非他們還想破鏡重圓。我對她說：「我總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完全了結。」

　　她回答說：「我總覺得你是因為不敢面對我的──我的未婚夫才退出的。」她又補充說：「也許我根本不值得你去爭取。」

　　「別瞎說。那個男人當時威脅我，說要殺了我。光勇敢不行，有時也必須謹慎。」

　　「也許吧。但有時候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必須去鬥爭。你不是一向以勇敢自居嗎？」

　　我開始有點反悔了，因為她竟然對我的男子漢氣概產生懷疑。我對她說：「森希爾小姐，我曾經因為攻克了一座我根本不想得到的山頭而得到了一枚殊勳勳章。但我絕對不會為了你的消遣娛樂而去費心表演的。」我又說：「反正我根本不記得你還給過我什麼鼓勵。」

　　她回答說：「我也記不清你們兩人中我想要的是哪一個了，當時我只想著跟那個活著的走。」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著我，我看見她在笑。我說：「你並不幽默，辛西婭。」

　　「對不起。」她拍了拍我的膝蓋說，「我就愛看你生氣的樣子。」

　　我沒說話，於是我們兩人都沉默下來。

　　我們已到達了基地中心的外圍。我看見那座古老的水泥牆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美國軍隊培訓學校──心理訓練──只招收公派生。」

　　辛西婭提議說：「見完將軍後我們到這裡看看怎麼樣？」

　　我看了看錶，說：「盡力而為吧。」快，快，現在除了怕線索斷了外，我們還面臨一個搶時間的問題。因為留給華盛頓和哈德雷堡的人思考的時間越多，他們破壞我們行事的可能性就越大。不出三天，這兒肯定會遍佈聯邦調查局和犯罪調查處的高級官員，他們會來搶成績的，新聞記者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現在可能正考慮怎樣以最快的速度從亞特蘭大趕到這兒呢。

　　辛西婭問我：「地下室那些東西怎麼處理？」

　　「不知道。但願我們不會用到它們。希望是這樣。暫且就讓它們在原處待幾天吧。」

　　「要是被亞德利發現了怎麼辦？」

　　「那就由他去處理好了，反正我們看到的已經足夠了。」

　　「我想，殺害她的人可能會在那間屋子裡留下什麼線索。」

　　我向車窗外看了看。我們已經駛過了基地中心。我說：「我認為我們在那間屋子裡看到的已經夠多了──足以毀了她和她父母的一生，更不用說她死後在基地裡的名聲了。所以，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應在那間屋裡找出更多的東西來。」

　　「這真是保羅‧布倫納說的話嗎？」

　　「這是軍官布倫納說的，而不是警察布倫納說的。」

　　「好吧，我明白了。不錯。」

　　「當然了。」我補充說，「我對你也將採取同樣的態度。」

　　「謝謝。不過本人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你結婚了嗎？」

　　「這不關你的事。」

　　「是的。」

　　我們到了將軍的官邸。這座房子叫博蒙特莊園，是南北戰爭留下的遺跡。這是一幢用白磚建成的房子，周圍有好多白色的柱子，離基地中心東部的森林地帶有幾英里遠，四周全是蘭花和橡樹，與外圍的那片荒涼簡陋的軍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們下了車，沿著石階走到了有幾根大柱子的前門，按了門鈴。一名英俊的軍官為我們開了門。他是個中尉，名牌上寫著埃爾比。我大聲說：「准尉布倫納和森希爾奉坎貝爾將軍之命前來拜見將軍和夫人。」

　　「哦。」他打量了一下辛西婭的便裝，然後閃在一邊，把我們讓了進去。埃爾比說：「我是將軍的私人助手，將軍的副官福勒上校有話要跟你們說。」

　　「我們是奉將軍之命來見將軍的。」

　　「這我知道，布倫納先生。但請您先見見福勒上校。」

　　埃爾比把我們帶進了一間小客廳，看樣子像是為公事來訪者準備的休息室，裡面除了有不少座位外沒有別的東西。

　　埃爾比走後，我和辛西婭還站著，她說：「他就是肯特說的那個和安約會的小伙子，長得挺帥嘛。」

　　「可我看他像個床上的低能兒。」

　　辛西婭換了話題說：「這會有損於他的事業，對嗎？」

　　「這要看結果了。如果我們找不到罪犯，又沒人發現那間地下室的房間，也沒有太多的醜聞傳開，他就不會有事，而且可以得到大家的同情。但如果事情變得很糟糕，那他就只好辭職了。」

　　「那他的政治抱負也只好到此為止了。」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政治抱負。」

　　「報紙上說他有。」

　　「那不是我的問題。」但實際上，那完全可能是我的問題。因為有人說過約瑟夫‧伊恩‧坎貝爾將軍會成為副總統的候選人，而且可能成為他家鄉密歇根州參議員的候選人，或者成為密歇根州州長的候選人。另外，他還有可能繼現任總參謀長之位。如果這樣，他就成了四星上將了。還有一種可能，他會成為總統的高級軍事顧問。

　　坎貝爾將軍有這許多榮耀之因完全是他參加波灣戰爭的結果。在此之前，幾乎沒有人聽說過他。隨著人們對戰爭記憶的淡化，對他的注意也自然而然地淡化了下來。這也許是約瑟夫‧坎貝爾聰明計劃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真的對那些荒唐的傳言不感興趣。

　　至於坎貝爾將軍是為什麼和怎麼樣被派到這塊被軍隊稱為黑得斯堡而士兵稱為哈德雷堡〔譯註：黑得斯的英文為Hades，意思為「地獄」。哈德雷的英文為Hardly，意思為「幾乎一無所有」。〕的基地的，至今還是五角大廈的秘密之一。只有那些參與策劃的人才能解釋。我突然悟出了點什麼，也許是五角大廈的當權派知道坎貝爾將軍身邊有個惹禍精，而這個惹禍精就是安‧坎貝爾。這可能嗎？

　　一位身穿綠色軍服的高個子軍官走了進來。他的A型軍服上有著上校級別的鷹形圖案和副官長的證章，名牌上寫著「福勒」。他向我們做了自我介紹，說他是坎貝爾將軍的副官。我們相互握手致意，福勒上校說：「將軍確實想見你們。但我想先和你們談談，坐下好嗎？」

　　我們坐下後，我仔細打量了一下福勒上校。他是黑人，這讓你想起在這兒生活的一代奴隸主。這些奴隸主現在都睡在墳墓裡了。福勒穿著整齊，言談舉止都堪稱軍人的楷模。看上去他是個很稱職的副官。他在這兒的工作很複雜，既要掌管人員編制，又要做高級參謀，還要負責傳達將軍的命令等等。副官完全不同於副統帥，因為副統帥像美國副總統一樣是沒有具體工作的。總而言之，福勒在哪方面都是個標準的軍官和紳士。白人軍官，像我一樣有時可以稍微偷偷懶，但黑人軍官像女軍官一樣，他們的工作要受到檢查。更有意思的是黑人和女人現在還把白人軍官的標準奉為自己的理想，哪知這些白人的標準早已成了神話傳說。不過這標準會對大家有一定的約束，所以也就沒有什麼不好，反正軍隊裡的事情有50％是虛的。

　　福勒上校說：「如果想抽煙就抽吧。要喝點什麼嗎？」

　　「不必了，長官。」我說。

　　福勒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了幾下，然後開始了他的談話。「這事對坎貝爾將軍和夫人來說確實是一個悲劇，我們不希望它成為部隊的悲劇。」

　　「是的，長官。」很顯然，在這種情形下說得越少越好。但他很想說。

　　他接著說：「坎貝爾上尉之死正好發生在她父親管轄的這個基地，而且又是那樣死的，這不能不引起人們深思。」

　　「是的，長官。」

　　「我想用不著告訴你們不要接受記者採訪。」

　　「是的。」

　　福勒看了辛西婭一眼，說：「我知道你剛破獲一起強姦案。你認為這兩個案子有聯繫嗎？罪犯是兩個人呢，還是你在上起案子中抓錯了人？」

　　「上校，這是兩起不同的案子。」

　　顯然，將軍的手下人已經研究過了，也不知其中哪一位高明的人想到這樣一種可能性，或者說只是一種希望，或者只是官方的估計：有一夥年輕的新兵四處流竄，專門襲擊女軍官。我對福勒說：「這是不可能的。」

　　他聳了聳肩，轉向我問道：「那麼你有嫌疑對象了嗎？」

　　「沒有，長官。」

　　「有什麼線索嗎？」

　　「目前還沒有。」

　　「那你肯定會有幾種設想吧，布倫納。」

　　「是的，上校。那只不過是一些設想而已，而且說出來會使你不高興的。」

　　他往前探探身子，顯然不高興了。他說：「現在只有一件事讓我心煩，一位年輕女軍官被姦殺而罪犯卻逍遙法外，我最煩惱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說：「聽說將軍想讓我和森希爾小姐退出此案？」

　　「那只是他最初的意見。後來他和華盛頓的什麼人通了電話，就重新做了考慮，所以才想見你們兩位。」

　　「明白了。這有點像求職面試。」

　　「可能吧。」他又說，「除非你不想接這個案子。請放心，即使你不接這個案子，也不會對你以後的工作有什麼壞的影響。你可以因對本案開始時所做的工作而得到一封高度讚揚的推薦信，而且你們兩人都可以休三十天的公假，馬上就可以開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辛西婭，最後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這樣的話，你們就不必見將軍，現在就可以走了。」

　　如果考慮一下他的話，這倒也是一筆不錯的交易。可我決定不去想它。我回答說：「我的上司，赫爾曼上校已經委派了我和森希爾小姐來破此案，而且這事已經定了，上校。」

　　他點了點頭。我對福勒有點吃不透，在那副嚴峻的外表下面隱藏著機靈和敏捷。只有這樣才能使他在工作中站住腳。不從將軍的隨從做起就很難當上將軍。顯然，福勒上校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第一顆銀星急跳。

　　福勒好像陷入了深思。屋裡出現了一陣沉默。最後，他對我說：「我知道你們倆都是犯罪調查處的傑出人員。」

　　「肯特上校堅持要我接這個案子，而其他人卻都表示反對。您說說這是為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坦白告訴你吧，肯特上校不喜歡這兒的犯罪調查處處長鮑爾斯少校。況且你們福爾斯徹奇的機關一得到消息肯定會馬上派你來。肯特上校這樣做，是因為他認為這樣對大家都好。」

　　「那包括肯特上校本人嘍。肯特上校和鮑爾斯少校之間有什麼問題？」

　　他聳了聳肩，說：「是司法權，也就是勢力範圍的問題。」

　　「不是私人問題吧。」

　　「這我不知道。問他們好了。」

　　「我會的。」我又問福勒上校：「您和坎貝爾上尉有私人交往嗎？」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有的。將軍已經安排我在她的葬禮上致悼詞了。」

　　「明白了。您在任此職之前就和坎貝爾將軍在一起嗎？」

　　「是的，從坎貝爾將軍在德國任師長的時候我們就在一起工作。波灣戰爭中一起參戰，後來又一起到了這兒。」

　　「是他要求您來任此職的嗎？」

　　「我認為這與本案無關。」

　　「我猜您在來哈德雷堡前就認識安‧坎貝爾，對吧？」

　　「是的。」

　　「您能否告訴我你們關係的性質是什麼？」這個問題怎麼問才好呢？

　　福勒向前探了探身子，盯著我的眼睛問：「對不起，布倫納先生，請問這是審訊嗎？」

　　「是的，長官。」

　　「啊，我和她絕對沒這類事。」

　　「但願沒有，上校。」

　　他笑了起來，然後站起身說：「好吧，你們倆明天到我辦公室來，可以盡情地問。不過得提前預約。請跟我來。」

　　我們跟著福勒上校穿過中央門廳，然後來到官邸的後部，正對著一扇關著的門。福勒上校對我們說：「不必行禮，表示弔唁要快。他會請你們坐下。坎貝爾夫人不在，她已經服了鎮靜劑。一定要快，只有五分鐘的時間。」說完，他敲了敲門，然後將之拉開，閃在一旁，向裡面高聲稟報說犯罪調查處的一級准尉布倫納和森希爾到了。這一切聽起來像是在演一部電視系列劇。

　　我和辛西婭走了進去，發現這間屋子有點像書齋，是用精細磨製過的木料、皮革和黃銅裝飾成的。窗簾拉上了，所以屋裡很暗。唯一的一束光線就是書桌上那盞藍罩子的枱燈射出的。約瑟夫‧坎貝爾將軍正站在書桌後面，身穿綠色軍裝，上面掛滿了勳章。他長得很高，而且塊頭很大，很有蘇格蘭氏族首領的派頭。我估計他的祖先一定當過氏族首領。此刻，我還聞到了一股真正的蘇格蘭威士忌的味道。

　　坎貝爾將軍向辛西婭伸出了手，辛西婭和他握了一下手，說：「我表示最深切的哀悼，長官。」

　　「謝謝你。」

　　我也和他握了握手，說了慰問的話，然後說：「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您，長官。」看起來這次像是我要求的會見。

　　「沒有打擾。」他坐下對我們說，「請坐。」

　　我們倆在他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在暗淡的燈光下觀察了他一下。他滿頭淡金灰色頭髮，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臉上已佈滿皺紋，下巴稍寬，是一個很漂亮的男人。但是安‧坎貝爾的美，除了眼睛之外，一定是從她媽媽那兒繼承來的。

　　和將軍談話的時候，將軍不發問，一定不能先說。可將軍卻不說話。他的眼睛向我和辛西婭後面看去。然後他點了點頭。我估計是示意福勒上校，後來我聽到我們身後的門關了，顯然福勒上校是關好門離去了。

　　將軍先看了看辛西婭，又看了看我，然後說：「我同意你們倆來辦此案。」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我從收音機和電視上知道，這不是他平常說話的聲音。

　　我們倆點了點頭說：「是，長官。」

　　他看了看我，說：「你相信嗎？如果你把這個案子給這兒的鮑爾斯少校，大家都會更滿意的。」

　　「對不起，將軍，」我回答說，「這件事超越了哈德雷堡，也超越了您個人的痛苦，我們誰也無權改變這個決定。」

　　坎貝爾將軍點了點頭，說：「那麼我會跟你們全力合作，也向你們保證，這兒每個人都會全力合作的。」

　　「謝謝，長官。」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不知道，先生。你知道嗎？」

　　「那麼你們能不能向我保證，盡快了結此案，盡量少觸動敏感的問題，並且保證多做好事，少出問題？」

　　我回答說：「我向您保證，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盡快捉拿兇手歸案。」

　　辛西婭接著我的話說：「將軍，我們從一開始就採取了措施，盡量減少外界干預。我們已經把坎貝爾上尉的所有家當都運來了基地。警察局長亞德利為此很不高興，估計他會為這個問題跟您聯繫。如果您能告訴他，我們這一行動是您事先提示的，我們將不勝感激。如果想減少觸動敏感環節和對軍隊的損失，您親口對亞德利有個交待，會起到很關鍵的作用。」

　　將軍盯著辛西婭看了好一會兒。這也難怪，看到這樣年輕的漂亮姑娘，他很難不想起自己的女兒。但至於他想起了女兒的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他對辛西婭說：「就當我已經說了。」

　　「謝謝您，將軍。」

　　我說：「根據我的理解，將軍，今天早晨您女兒值班後是不是要回來見您？」

　　他回答說：「是的──我們計劃一起吃早飯的。見她遲遲不回來，我就給司令部的福勒上校打電話，但他告訴我她不在那兒。我相信他給安的住所去了電話。」

　　「請問那是什麼時間，長官？」

　　「我不敢肯定。她應該七點到我這兒，我可能七點半左右給司令部打的電話。」

　　我沒有再問下去，只對他說：「將軍，我很感謝您主動和我們全面合作，我們一定跟您配合好。首先請您提供一個機會，我要跟您和夫人進行一次更詳細的談話，可能在明天。」

　　「明天恐怕我們要安排葬禮的事，還要處理一些私人的事情。葬禮的後一天比較方便。」

　　「謝謝。」我又說：「通常情況下，被害人家屬都會掌握與本案密切相關的資料，儘管他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理解。」他想了一會兒，問我：「你認為──這可能是認識她的人幹的？」

　　「很可能。」我回答說。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問他：「除了肯特上校，還有人向您匯報過您女兒死的情況嗎？」

　　「沒有，噢，福勒上校向我簡要匯報過。」

　　「他告訴了您可能是強姦，以及人們找到她時的情況，是嗎？」

　　「是的。」

　　接下去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我從過去與將軍級官員打交道的經驗中知道，將軍並不是在等我說話，而是談話到此結束。因此我說：「我們還能為您做點什麼嗎？」

　　「沒什麼了──一定要把那個無恥的傢伙抓到。」他站了起來，按了按桌子上的一個按鈕，然後說：「謝謝你們。」

　　我和辛西婭站了起來。我說：「謝謝您，將軍。」我和他握了握手，說：「請允許我再次向您和您的家庭表達我深切的同情。」

　　他握了握辛西婭的手，也許只是我的想像吧，他好像握了好久，而且盯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然後他說：「我知道你會盡最大努力的。我女兒要是活著肯定會喜歡你的。她向來喜歡自信的女人。」

　　「謝謝您，將軍，」辛西婭回答說，「請相信，我會盡最大努力的。請您允許我再次向您表示慰問。」

　　我們身後的門開了，福勒上校送我們穿過大廳向前門走去。他對我說：「我知道你辦案的能力很強。但我有個要求，在你逮捕罪犯之前，請先通知我。」

　　「如果您希望這樣，我會通知您的。」

　　他看了看辛西婭，說：「如果你改變主意想要那三十天公假，請告訴我。若不改變主意，請和我保持聯繫。布倫納先生看起來像那種工作專心致志的人，他會把禮儀都忘得一乾二淨。」

　　「是，長官。」辛西婭回答說，「請盡快給我們安排與坎貝爾將軍及夫人的正式談話，至少要一小時，另外，如果您有什麼重要發現，請給憲兵司令部大樓我們的辦公室打電話聯繫。」

　　他打開門，我們倆走了出去，還沒等他關門，我又轉過身去對他說：「對了，我們在坎貝爾上尉的錄音電話機裡聽到了您打給她的電話。」

　　「哦，是的。現在看來已經有點荒唐了。」

　　「您是什麼時間打那個電話的，上校？」

　　「大約八點吧。將軍和夫人準備七點等女兒回家吃早點。」

　　「您從哪兒打的電話，長官？」

　　「我當時在上班──是從司令部打的。」

　　「您是否在司令部轉了轉，看坎貝爾上尉是否還沒下班？」

　　「沒有──我只是想，她可能忘了吃飯的事，就直接回她的住所了。」他補充說：「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明白了。那您沒去停車場看看有沒有她的車？」

　　「沒有──我想我應該去看看。」

　　我又問他：「是誰詳細告訴您坎貝爾上尉死亡的情況的？」

　　「是憲兵司令在電話上告訴我的。」

　　「說的是找到她時的情形，對嗎？」

　　「對。」

　　「這麼說，您和坎貝爾將軍都知道，她是被捆住，勒死，然後被姦污的，是嗎？」

　　「是的。還有別的事情我們應該知道嗎？」

　　「沒有了，長官。」我問他：「您下班後我怎麼跟您聯繫？」

　　「我住在基地裡的軍官住宅區──貝薩尼山。知道在哪兒嗎？」

　　「知道。從這兒往南，在去射擊場的路上。」

　　「是的。基地電話號碼簿裡有我的電話號碼。」

　　「謝謝您，上校。」

　　「再見，布倫納先生，森布爾小姐。」

　　他關上了門，我和辛西婭向她的汽車走去。她問我：「你覺得福勒這個人怎麼樣？」

　　「不像他對自己估價得那麼高。」

　　「他實際上有點顯示大人物的派頭，某些方面很有些自負。我猜想他可能像他給人的印象一樣是個冷靜、溫和，做事高效率的人。」

　　「這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好處。他的忠心只是對將軍一個人的。因為他的命運和將軍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只有將軍得勢，他才可能得到那顆銀星。」

　　「就是說，他為了保護將軍寧願說謊。」

　　「說得對。其實，關於他給安的住所打電話的事，他已經說了謊。我們是八點前到那兒的，那時候電話機裡已有了那個錄音。」

　　辛西婭點了點頭，說：「這個我知道。他打電話這件事一定有問題。」

　　「再加一個嫌疑犯。」我說。

第十四章

　　辛西婭問我：「還去心理訓練學校嗎？」

　　我看了看我那只民用錶，已經是下午五點五十分了，「歡樂時光」又要開始了。我說：「不去了。送我去軍官俱樂部。」

　　我們的車向軍官俱樂部駛去。軍官俱樂部座落在一座小山上，沒有基地那麼繁忙吵鬧，又離基地很近，所以很方便。

　　辛西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你對坎貝爾將軍有什麼看法？」

　　我思考了片刻。聽到人死的消息後，盡快掌握死者的朋友、親人和同事對死者的反應是相當重要的。我已經破過不少兇殺案，有些就是看誰的反應不正常，便順籐摸瓜追下去而破案的。我對辛西婭說：「他沒有一般父母聽到孩子死去噩耗時的那種悲傷和絕望。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就是他。」

　　她不解地問：「那麼他又是誰呢？」

　　「他是一個軍人，一個英雄，一個高級將領。地位越高，人情味就越淡。」

　　「可能吧。」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考慮到安‧坎貝爾是怎樣死的──嗯，是怎樣被找到的──我覺得她父親不會是兇手。」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地方死的，也不知道她死的時候是穿著衣服還是沒穿，因為事情往往並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一個聰明的兇手，能讓你只看到他想讓你看到的東西。」

　　「保羅，我還是不能相信他會親手把親生女兒勒死。」

　　「當然這種事不同尋常，但也並非聞所未聞。」我接著說，「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知道她在性生活上的那些醜事後，也會大發雷霆的。」

　　「但你再大發雷霆，也不至於對親生女兒起殺心啊。」

　　「我是不會，但誰敢保證呢？我只是在論證一下殺人的動機而已。」

　　我們在軍官俱樂部前停了下來。我打開車門對辛西婭說：「你要不是穿著這身衣服，我就請你吃晚飯了。」

　　「哦──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回去換，除非你想一個人吃飯。」

　　「我在小餐廳等你。」說完我下了車。她開著車走了。

　　我走進俱樂部時，擴音喇叭裡正放著退兵的號聲。我來到俱樂部幹事的辦公室，出示了犯罪調查處的證件，要了本電話號碼簿。因為查爾斯‧穆爾上校家的電話號碼不在基地電話號碼簿裡，所以我只好撥通了心理訓練學校。當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過一點兒了，但不必擔心沒人值班，這就是部隊的一大優點。一位值班中士接了電話，並幫我接通了查爾斯‧穆爾辦公室，只聽有人說：「我是查爾斯‧穆爾上校。」

　　「穆爾上校，我是一級准尉布倫納，是《軍隊時報》的記者。」

　　「啊──」

　　「我想跟您談談坎貝爾上尉被害的事情。」

　　「可以──啊，上帝啊，太可怕了──那真是一場悲劇啊！」

　　「是的，長官。我能問您幾句話嗎？」

　　「當然可以。啊──我曾是坎貝爾上尉的頂頭上司。」

　　「是的，長官，這我知道。上校，您現在是否方便到軍官俱樂部來見我？請放心，不會超過十分鐘的，除非您讓我感興趣，上校。」

　　「這個──」

　　「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了。我至少要和她的上司談談。」

　　「當然。在哪兒──？」

　　「在小餐廳。我穿一件藍色西裝。謝謝您，上校。」我掛斷了電話。多數美國人都知道如果他們不想和警方談話就可以不談，但他們對新聞界卻不知為什麼會覺得有一種義務而必須去談。儘管如此，我今天大部分時間的身分是犯罪調查處的布倫納，而現在要再隱瞞身分真令人難以忍受。

　　我又把那本米德蘭的電話號碼簿拿過來，仔細看了看，發現查爾斯‧穆爾和安住在同一個花園公寓區。雖然維多利花園通常不是上校軍官選擇的住所，但這事也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也許因為他欠了債，也許他作為一名神經科醫生，從不在乎在停車場碰到上尉和中尉。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想住得離安‧坎貝爾近些。

　　我快速記下了穆爾上校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然後撥通了辛西婭的電話。她剛進門。我對她說：「穆爾上校一會兒來見我們。記住我們是《軍隊時報》的記者。還有，看看能否在你那兒給我找個房間，因為現在亞德利肯定安排了人巡邏，我不能回『低語松林』了。請你在陸軍消費合作社下車，幫我買一支牙膏、一把刮鬍刀，還有一條中號短褲、一雙襪子。可能還要一件襯衫，十五號領子。別忘了給你自己帶雙跑鞋，我們過會兒去射擊場時好穿。再帶個手電筒，好嗎？辛西婭？喂？」

　　可能是線路接觸不好吧。我掛斷電話來到樓下的小餐廳。這兒雖然不像那間大餐廳那樣正規，但卻馬上可以吃到東西。我要了一杯啤酒、一些土豆條和果仁，一邊吃喝一邊聽著周圍人的談話。所有的人都在談論安‧坎貝爾，談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因為不管怎麼說，這兒畢竟是軍官俱樂部。米德蘭的酒吧裡肯定也正談著同一個話題，只不過在那兒談起來就可以放肆多了。

　　我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穿著綠色帶鷹形圖案的上校軍裝，走進來朝著這間屋子四周看了一會兒。我觀察了他足有一分鐘，見沒有一個人向他招手，也沒有人和他講話。顯然，穆爾上校在這兒並不出名，也許是沒有人緣。我站起來向他走去。他看到我勉強地笑了笑：「你就是布倫納先生？」

　　「是的，長官。」我們握了握手。穆爾上校的軍裝皺皺巴巴，而且做工很差。這也正是他所從事的那個特殊行業的一個標記。「謝謝您的光臨。」我說。穆爾上校大約五十歲，一頭黑色鬈髮，頭髮很長，看上去就像昨天才入伍的一個地方神經科醫生。軍隊上的醫生、律師、精神科醫生、牙醫都能使我產生濃厚的興趣。不過，我始終搞不明白，他們是真的願意穿那種粗製濫造的軍服呢，還是他們真正是有獻身精神的愛國主義者。我把他帶到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問他：「想喝點什麼嗎？」

　　「是的。」

　　我示意一位女招待過來，穆爾上校要了一杯奶油雪利。我們就這樣開始了不怎麼愉快的談話。

　　穆爾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猜度我的神經哪根出了毛病。為了不讓他失望，我主動說：「聽起來她好像是被一個心理變態的人殺的，可能是慣犯。」

　　他不愧是搞這一行的，馬上把矛頭對準了我：「你為什麼這麼說？」

　　「只是貿然猜一下而已。」

　　他告訴我：「在這個地區還沒發現類似的強姦和謀殺案。」

　　「類似於什麼？」

　　「類似於發生在安‧坎貝爾身上的事。」

　　確切地說，發生在安‧坎貝爾身上的事情不該讓這兒的人都知道，但軍隊是流言蜚語滋長的溫床。因此，關於穆爾上校、福勒上校和坎貝爾將軍都知道些什麼，什麼時候知道的，怎樣知道的，你是無法猜到的。我問他：「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回答說：「當然她是遭強姦後被殺的，在射擊場上。」

　　我拿出筆記本，呷了一口啤酒，說：「我剛從華盛頓過來，還沒掌握多少資料。聽說她被赤身裸體地捆在那兒？」

　　他考慮了一會兒，說：「這個你最好去問問那兒的憲兵。」

　　「好吧。您做她的指揮官有多久了？」

　　「從她來到哈德雷堡開始，大約在兩年前。」

　　「這麼說您挺熟悉她了？」

　　「是的。我們的學校很小，一共只有大約二十名軍官，另外三十人是被派到此地服役的。」

　　「明白了。聽到這個消息時您感覺如何？」

　　他說：「我完全被驚呆了，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他又說了許多諸如此類的話。其實在我看來，他除了震驚以外也看不出別的什麼感受來。我經常與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打交道，知道他們常在說著得體的話時做出一些不得體的事來。我相信職業和人的個性有著很密切的關係，這一點在軍隊裡表現得尤為突出。比如說，步兵軍官往往會有些孤僻、傲慢、自以為是。犯罪調查處的人都慣於騙人、冷嘲熱諷，而且特別聰明。一般精神科醫生大都選擇與腦子出了毛病的人打交道的工作。這種工作雖然陳腐，還是有不少人願意為之獻身。查爾斯‧穆爾是一個戰爭心理學專家，他的本行是把敵人本來健康的腦袋弄出毛病來。這和為細菌戰製造麻疹菌的醫生又有什麼區別呢？

　　不管怎麼說，查爾斯‧穆爾在我看來就是不太正常。開始較短的一段時間，他似乎距我很遠，而後突然莫名其妙地盯著我看了好半天，似乎要從我的臉上或心裡看出些什麼來。這使我很不舒服。他除了有些怪癖外，眼睛裡還冒出一絲凶光──很深，很黑，很富有穿透力。他的聲音也很特別，很慢，低沉，帶點兒裝出來的溫和語氣。估計他在學校教書時用的就是這種聲音和語氣。

　　我問他：「您在擔任此職務之前就認識坎貝爾上尉嗎？」

　　「是的。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六年前，那時她正在布拉格堡多功能學校學習。我任她的教官。」

　　「她剛在喬治敦讀完了心理學碩士。」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我說了什麼他認為我不知道的事，然後回答說：「我相信是這樣。」

　　「在布拉格堡時你們就在一起嗎？」

　　「我在學校──而她正在第四心理訓練隊。」

　　「後來呢？」

　　「後來就去了德國。我們差不多是同時到那兒的。再後來我們又回到了布拉格堡甘迺迪特種軍事學校，在那兒當了一陣教官。之後我們被派到海灣去執行同樣的任務，之後又去五角大廈。簡單說來，兩年前我們又一起來到了哈德雷堡。怎麼，難道這些都有必要講嗎？」

　　「您在哈德雷堡都做些什麼，上校？」

　　「這是保密的。」

　　「噢。」我邊記邊點了點頭。兩個人能這麼久在一起執行任務確是不常見的，尤其是在戰爭心理學這一特殊領域。就我所知，在部隊裡，即使夫妻倆也沒有他們這樣的好運氣。比如說可憐的辛西婭吧，她當時雖然沒和特種部隊的那個傢伙結婚，但已經和他訂了婚。辛西婭被派到布魯塞爾，他卻被派往巴拿馬運河區。我對穆爾上校說：「你們的工作關係很不錯嘛。」

　　「是的。坎貝爾上尉非常聰明能幹，有追求，能言善辯，而且值得信賴。」

　　聽起來好像是他每半年在她的工作總結上寫的評語。顯然，他們很合得來。我問他：「她算是你的『被保護人』嗎？」

　　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想到了我用這個法語詞會讓人聯想到另一個詞「情婦」或者其他更骯髒的外來詞。他回答說：「她是我的下級。」

　　「對。」我把他的話歸在我早已擬好的「廢話欄」中。「您認識她的父親嗎？」

　　「是的，不過不太熟悉。」

　　「來哈德雷堡之前您見過他嗎？」

　　「是的，偶爾能見到。我們在海灣時見過他幾次。」

　　「我們？」

　　「安和我。」

　　「哦。」我也把這記了下來。

　　我又問了他幾個問題。顯然我們兩人都覺得這些沒什麼意思。其實我這次和他談話的目的，就是想在他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前，先對他有個準確的印象。一旦人們知道談話對象是警察就會採取對策。另外，《軍隊時報》的記者是不能問「你和她有過兩性關係嗎？」這類問題的，但警察可以問。於是我問他：「你和她有過兩性關係嗎？」

　　他站了起來：「這是他媽的什麼問題？我要控告你。」

　　我把證件亮了出來：「我是犯罪調查處的。上校，請坐下。」

　　他先是盯著我的證件看了一會兒，繼而又轉向我，兩眼頓時射出咄咄逼人的紅色死亡之光，像恐怖電影裡的一樣十分可怕。

　　我又說：「請坐，上校。」

　　他鬼鬼祟祟地朝這個坐了半屋子人的房間看了看，好像擔心自己有被包圍或其他什麼危險。最後，他坐了下來。

　　上校跟上校不同。從理論上講，官銜比擁有這個官銜的人重要，即使不尊重這個人也要尊重這個人的官銜。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比如說，福勒上校擁有上校的權力和尊嚴，所以和他打交道就要小心。而穆爾上校就我所知卻與任何權力機構都沒有聯繫。我對他說：「我正在調查安‧坎貝爾上尉被殺一案。你不是本案的嫌疑犯，所以我不想宣讀你的權利，請你如實地、完整地回答我提出的問題，好嗎？」

　　「你無權冒充──」

　　「那就讓我自己為我的雙重性格煩惱吧，好嗎？第一個問題──」

　　「沒有律師在場我拒絕回答。」

　　「我想你是因為看了太多的非軍事電影。你沒有權利找律師，也沒有權利保持沉默，除非你是嫌疑犯。如果你不主動合作的話，我就把你列為嫌疑犯，宣讀你的權利，把你帶到憲兵司令部大樓，宣佈我有了一個嫌疑犯，你要請律師。那你就陷入了軍法約束之中。怎麼樣？」

　　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根本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可我抗議你把我弄到這樣一個被動的地位。」

　　「好吧。第一個問題：你最後看到坎貝爾上尉是什麼時候？」

　　他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態度，說：「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昨天下午大約四點半時，她說她要去俱樂部弄點吃的，然後再去要求值勤。」

　　「昨晚她為什麼自願值勤？」

　　「不清楚。」

　　「晚上她從基地總部給你打過電話嗎？還是你給她打過？」

　　「哦──讓我想想。」

　　「基地上所打的電話都是可以查到的，而且值勤官還有工作記錄。」其實，在基地內部打的電話是無法找到通話人的，而且坎貝爾上尉也不會記下私人往來的電話。

　　穆爾回答說：「是的，我確實給她打過電話──」

　　「什麼時間？」

　　「大約晚上十一點。」

　　「為什麼這麼晚？」

　　「哦，因為我們要討論一下第二天的工作，我覺得那個時間最安靜。」

　　「你在哪兒打的電話？」

　　「在我家。」

　　「家在哪兒？」

　　「基地外面，維多利街。」

　　「被害人不也住在那兒嗎？」

　　「是的。」

　　「你去過她家嗎？」

　　「去過。經常去。」

　　我盡力想像這伙傢伙赤身裸體背對著鏡頭或帶著皮面具時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法醫研究室有沒有真正的特異功能檢查員，男的或者女的，能透過放大的照片認出這些不露真面的傢伙。我問他：「你和她有過兩性關係嗎？」

　　「沒有，不過你肯定會聽到好多謠言的。我們走到哪兒都有謠言跟著──」

　　「你結婚了嗎？」

　　「結過。大約七年前離了。」

　　「你常有約會嗎？」

　　「偶爾。」

　　「你覺得安‧坎貝爾很有魅力嗎？」

　　「哦──我很敬佩她的聰明。」

　　「你注意過她的身體嗎？」

　　「我不喜歡這類問題。」

　　「我也不喜歡。你覺得她很性感嗎？」

　　「我是她的長官，又比她大近二十歲。她又是將軍的女兒，所以我連一句性騷擾的話都沒對她說過。」

　　「我並不是在調查性騷擾，上校，我是在調查強姦和謀殺。」我對他說，「為什麼會有謠言呢？」

　　「因為人們的腦子都有骯髒的一面，連軍官也是如此。」他笑了笑說，「就像你本人。」

　　我停下記錄，又要了兩杯飲料。一杯雪利酒可以讓他放鬆，一杯啤酒可以使我平靜下來，不至於上去揍他。

　　辛西婭來了。她上穿一件白色襯衣，下穿黑色褲子。我把她介紹給穆爾上校，然後對她說：「我們現在已不是《軍隊時報》的記者了，是犯罪調查處的。我正在問穆爾上校與被害人有沒有兩性關係，他保證說沒有。目前我們正處於僵持狀態。」

　　辛西婭笑了笑，對穆爾說：「布倫納先生非常緊張勞累。」然後她坐了下來。我們聊了幾分鐘，我把談話內容都告訴了她。辛西婭給自己要了一杯波旁威士忌加可樂的混合飲料，還有一個三明治，給我要了一個吉事堡。她知道我喜歡吉事堡。穆爾上校謝絕和我們一起吃晚餐，他解釋說自己太煩，沒胃口。辛西婭問他：「作為安的朋友，您知道她都和誰有過關係嗎？」

　　「你指性關係？」

　　「我想這就是我們在這張桌子上要談的話題吧。」

　　「啊──讓我想想──她曾和一個年輕人約會過，不是軍人。她很少和軍人約會。」

　　「那人是誰？」辛西婭問。

　　「一個叫韋斯‧亞德利的年輕人。」

　　「亞德利？是警察局長亞德利嗎？」

　　「不，不，是韋斯‧亞德利，是伯特‧亞德利的一個兒子。」

　　辛西婭看了我一眼，然後問穆爾：「他們交往有多久了？」

　　「從安來到這兒起，他們就時斷時續地約會。他們的關係很糟糕。實際上，你們不需要問我，應該找那個傢伙談談。」

　　「為什麼？」

　　「為什麼？這還不很清楚嗎？因為他們有過關係。他們吵得很凶。」

　　「為什麼吵？」

　　「為了──哦，她跟我說過，他對她很不好。」

　　這有點使我吃驚。「他對她不好？」

　　「是的。他不給安打電話，而且經常和別的女人幽會。只有在他需要安的時候才去找安。」

　　這倒有些不合情理了。連我都愛上了安‧坎貝爾，為什麼別的男人不像哈巴狗那樣跟在她後面轉呢？我對穆爾上校說：「她為什麼要忍受呢？我是說，她──討人喜歡，又很有魅力──」是的，她有驚人之美，又很性感，她的玉體可以讓男人為之賣命，為之殺人。

　　穆爾笑了笑，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這人使我很不自在。他說：「有那麼一種人──說這方面的事我就外行了：安‧坎貝爾喜歡那些很厲害的男人。凡對她比較禮貌、慇勤的男人，她都覺得很不夠味兒，因而鄙視他們。恐怕大多數男人都是如此。對她有吸引力的是些對她很凶的男人，簡直就是虐待狂。韋斯‧亞德利就屬於這一類。他像他父親一樣，也是米德蘭的警察，是當地有名的花花公子。他有很多女朋友。我想，他長得很英俊，頗有南方白人紳士的魅力，而且身體也很健壯。『流氓』或『惡棍』可能是描寫他的最合適的詞彙。」

　　我還是理解不了，又問穆爾：「安‧坎貝爾竟然和他交往了兩年？」

　　「斷斷續續地。」

　　辛西婭說：「安‧坎貝爾上尉把這些都告訴你了？」

　　「是的。」

　　「是因為工作需要嗎？」

　　他意識到了辛西婭的話中有話，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是她的醫生。」

　　辛西婭對穆爾說：「這麼說，你幾乎瞭解安‧坎貝爾的一切。」

　　「我想是這樣。」

　　「那麼我們就請你幫我們進行一下心理分析。」

　　「幫助你們？你們連表面的東西都抓不住，森希爾小姐。」

　　我對他說：「我們需要你提供每次和她談話的記錄。」

　　「我從來沒做過什麼記錄，那是我們約定了的。」

　　辛西婭說：「你是會幫助我們的，是不是？」

　　「為什麼？她已經死了。」

　　辛西婭回答說：「有時候心理分析能幫助我們進一步瞭解兇手的心理狀態。我想你知道這一點。」

　　「聽說過。我對犯罪心理學所知甚少。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那不過是一堆廢話而已。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瘋狂的犯罪的心理，只不過大多數人都有個很好的控制系統而已。這個控制系統可能是內在的，也可能是外部的。一旦喪失了這一系統，就會成為兇手。我在越南就見過正常的人殘殺嬰兒。」

　　一時間，我們三人各懷心事坐在那兒，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辛西婭打破了僵局：「我們還是希望你作為安的知心朋友能告訴我們關於她的一切情況，她的朋友、敵人，還有她的內心世界。」

　　「看來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是的。」辛西婭肯定地告訴他，「即使你不熱心，我們還是希望你主動合作。你一定也希望能看到殺害安的兇手受到公正的判決。」

　　「我想看到殺害她的兇手被抓住，是因為我很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是誰。至於公正嘛，我敢肯定兇手本人認為他所做的才是公正的。」

　　辛西婭問穆爾上校：「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像安‧坎貝爾這樣的一個女人被人在她父親眼皮底下姦殺，這不能不說明一個問題。肯定是有人對她或對她的父親，或是對二者都不滿，也可能是出於正當的理由，至少在兇手看來是正當的理由。」他站起身，說：「我很難過，覺得有一種沉重的失落感，因為她再也不能和我一起工作了。所以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我和辛西婭也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個上校。我說：「我明天再找你談。明天別安排得太緊，上校。你很讓我感興趣。」

　　他走了。我們兩人坐了下來。

　　飯端上來了。我開始吃我的吉事堡。

　　辛西婭說：「我不願這麼說，但安可能是性虐待狂，對那些垂涎她美貌的男人進行精神折磨，以滿足她的這種性虐待狂的慾望。同時她又願受男人虐待，她喜歡熟悉的男人把她看成無恥之徒。很可能韋斯‧亞德利瞭解這一點，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而且扮演得很成功。安可能對他的其他情人很妒忌，他可能對她另覓新歡的威脅毫不理睬。在他們創造的那個畸形世界裡，他們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所以韋斯‧亞德利成為嫌疑犯的可能性很小。」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這個──我本人雖然不是這樣，可我見過這種女人，而且為數不少。」

　　「真的嗎？」

　　「真的，你可能也見過類似的男人。」

　　「可能吧。」

　　「看來你已經很累了，你變得有些遲鈍和愚蠢。去睡一覺吧，過會兒我叫你。」

　　「我很好。給我找到房間了嗎？」

　　「找到了。」她打開了手袋，「給你鑰匙。你要的東西都在我車裡，車沒鎖。」

　　「九點叫醒我。」

　　「沒問題。」

　　我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對她說：「如果她與基地裡的軍官沒關係，只迷戀米德蘭的那個警察的話，那麼照片上那些男人又是什麼人呢？」

　　辛西婭正吃著三明治，她抬起頭來說：「去睡吧，保羅。」

第十五章

　　晚上九點，電話鈴響了起來，把我從睡夢中驚醒。辛西婭在電話裡說：「我在樓下等你。」

　　「等我十分鐘。」我掛上電話，去洗澡間洗臉，然後，我穿好衣服，帶上那支九毫米口徑的格洛克手槍，走到走廊上，看見辛西婭恰好從隔壁房間裡走出來。我問她：「那是你的房間嗎？」

　　「我並不在意同你合用一個洗澡間。」她說。

　　我們出了門，坐進了辛西婭的汽車。她問：「去第六步槍射擊場嗎？」

　　「對。」她依然穿著那件白襯衣和那條黑褲子，只是這次穿上了運動鞋，還套上了件白毛衣。我讓她把拿的手電筒放在了座位之間的儲藏小櫃上。我問她：「你帶槍了嗎？」

　　「帶了。為什麼？你認為會有麻煩嗎？」

　　「罪犯常常會返回作案現場。」

　　「瞎說。」

　　太陽落山了，一輪圓月升了起來。我希望這時候的情景和步槍射擊場出事前後的情景一樣，這可以給我靈感，以便想像出可能發生過的事情。

　　辛西婭說：「我去憲兵司令部辦公室時，見到了肯特上校。」

　　「開端不壞。有什麼新鮮事呀？」

　　「有幾件。第一，他希望你對穆爾上校態度好些。顯然，穆爾抱怨了你的過分行為。」

　　「我倒想知道肯特抱怨誰。」

　　「還有別的消息。卡爾給你留了話，我從住處冒昧地給他回了電話。他為一個叫達伯特‧埃爾金斯的人大發雷霆，說是你用豁免權將他從罪犯變成了證人。」

　　「我希望有一天有人為我這樣做。還有別的事嗎？」

　　「有，卡爾打過兩次電話。明天他去五角大廈向軍法署署長匯報。他想要一份比你今天發出去的那份更全面的報告。」

　　「嗯，他臨時準備一下就行了。我很忙，沒時間寫報告。」

　　「我打了一份並用傳真發到他家去了。」

　　「謝謝你。報告怎麼說的？」

　　「複印件在你桌上。你信任我還是不？」

　　「當然信任。只是怕這個案子萬一弄糟了，別在任何資料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這樣你才會安全。」

　　「對。我在上面簽了你的名字。」

　　「什麼？」

　　「開個玩笑。讓我自己關心自己的職業吧。」

　　「很好。法醫那兒有什麼情況嗎？」

　　「有。醫院向憲兵司令部辦公室遞交了一份初步備忘錄。安死亡的時間在午夜到凌晨四點之間。」

　　「這我知道。」屍體剖檢報告由於一些無法解釋的原因常稱作備忘錄，一般包括法醫未做的檢驗工作，雖然有時有些重複，可寫得很仔細。越可怕越好。

　　「死亡肯定是窒息引起的。安的頸部和咽喉處有內傷，而且她還咬了舌頭，這都和窒息的症狀一致。」

　　「還有什麼嗎？」我問。

　　「屍體上的青黑和屍體僵硬程度都與屍體被發現時的姿勢相一致。看起來，那兒就是她死亡的地點，屍體不是從其他地方移過去的。除了她脖子上有繩勒的痕跡外，身上沒發現有其他任何傷痕。全身上下各部位均無外傷。」

　　我點了點頭，沒回答。「還有什麼嗎？」

　　辛西婭跟我談安的胃、膀胱和腸道有些衰弱，還有身體內部其他器官的情況以及解剖的發現。我很慶幸沒吃完那乾酪漢堡包，因為聽了辛西婭講的話，我的胃就開始翻騰起來。辛西婭說：「她的子宮頸有點糜爛，這可能同流產、同她以前的病史、或者同大東西的插入有關。」

　　「好啦──就這些嗎？」

　　「目前就這些。驗屍官還沒對她的身體各個組織和血液做顯微鏡檢查，或許還要檢查有沒有中毒的情況。這些他們想撇開法醫實驗室單獨檢查。」辛西婭說，「安在他們面前沒有保住任何秘密，對嗎？」

　　「只保住一個。」

　　「對。還有，考爾那兒也有了一些初步結果。他們做了血清試驗，沒發現血液中有藥品或毒品，只有酒精的成份。他們發現有唾液從她的嘴角流向頸部的痕跡，這與她身體仰臥的姿勢有關。他們還發現她曾全身出汗，以及乾了的眼淚從眼角流向耳朵的痕跡。同樣，這也與仰臥的姿勢有關。經證實，這些唾液、汗和眼淚都是被害者的。」

　　「有眼淚？」

　　「對。」辛西婭說，「有很多眼淚，說明她曾不停地哭過。」

　　「我沒發現──」

　　「這沒什麼。他們發現了。」

　　「是的──但是眼淚和身上沒有損傷無關，和窒息也沒有必然的聯繫。」

　　「對。」辛西婭贊同地說，「不過眼淚同被一個瘋子捆住並恐嚇要殺死她有關。」她又說：「在你看來，她是自願那麼幹的，所以你認為眼淚與死無關。也許你該改變一下看法了。」

　　「我的看法正日臻完美。」我想了一會兒說，「你是個女人，你認為她為什麼哭了？」

　　「我不知道，保羅。我不在現場。」

　　「但是我們得設身處地考慮一下。她可不是個愛哭的女人。」

　　辛西婭點點頭。「這我同意。不管怎麼說，她哭是因為感情受到了傷害。」

　　「對。可能是她認識的人，甚至沒碰她一下就把她弄哭了。」

　　「也許是這樣。但也許是她自己把自己弄哭的。可究竟怎麼回事我們誰也不知道。」

　　「對。」法醫的證據是客觀的。有大量的已經乾了的眼淚。這眼淚是死者的。眼淚從眼角流向耳朵說明流淚時人是仰臥著的。這就是考爾‧塞夫爾陳述的證據。還是讓我來說吧。眼淚說明她哭了。那麼，是誰讓她哭的？是什麼事讓她哭的？她為什麼要哭？她是什麼時候哭的？這些問題重要嗎？不管怎麼說，我認為重要。

　　辛西婭說：「所找到的纖維有的是她內衣褲上的，有的是軍服上的。軍服的纖維也許是她的，也許是另一個人的。此外，沒發現其他纖維。在她身上和身體周圍發現的毛髮都是她自己的。」

　　「洗手池內的毛髮呢？」

　　「那不是她的。那是黑色的沒有染過的頭髮，是高加索人的。頭髮不是拉斷也不是剪斷的，也許是自己掉下來的。從髮體上斷定那人是O型血。那些頭髮沒有根，所以沒有遺傳基因標記，也無法斷定那人的性別。但是，根據頭髮的長度以及沒用染髮劑、護髮劑和定型的情況，考爾猜測那頭髮是一個男人的。它的特點是鬈曲，不是直的也不是波浪形的。」

　　「我正好見過一個人有那種頭髮。」

　　「我也見過。我們應該去弄一縷穆爾上校的頭髮在顯微鏡下跟這頭髮比較一下。」

　　「對。還有什麼？」

　　「啊，她身上任何地方都沒發現精斑，陰道或肛門內也沒有任何型號的潤滑劑的痕跡，這說明沒有外物，比方說一隻塗了潤滑劑的避孕套的插入。」

　　我點點頭。「沒發生性交。」

　　「性交可能是發生了。如果一個男的穿著同她一樣的軍服，沒有留下毛髮、唾液和汗跡，沒用或用了沒有潤滑劑的避孕套，或者沒射精。總之這事可能發生了。」

　　「沒有，沒發生過性交，只發生了某種程度的，甚至是微乎其微的移情和交流。」

　　「我可以同意。不過我們不能排除陰部受到刺激的可能。正如你說的，如果繩子勒在她脖子上會引起性窒息，那麼陰部的刺激也應隨之發生。」

　　「這很合乎邏輯。不過，調查此案我已經放棄了邏輯。對了，有關指紋的情況怎麼樣呢？」

　　「她身上沒有指紋。他們沒法兒從尼龍繩上取下完整清晰的指紋，但是從帳篷樁上取到幾個。」

　　「這些指紋有沒有讓聯邦調查局過目的價值呢？」

　　「沒有。不過，它們完全可以和已知道的指紋相比較。有些指紋是安‧坎貝爾的，還有一些可能是另一個人的。」

　　「我希望如此。」

　　辛西婭說：「安用手拿過帳篷樁，也就是說她被迫或自願幫助過兇手，比如在雙方相約好的性奇想行為中，或其他的什麼行為中。」

　　「我傾向於後者。」

　　「我也是，但她為什麼哭了呢？」

　　「快樂。狂喜。」我說，「哭是可以看得見的，但哭的原因可以是多種多樣的。」我補充說：「有些人確實在高潮之後哭。」

　　「我聽說過。不管怎麼說，這比我們早晨瞭解到的情況多得多了，但從某些方面說，這還很不夠。按照正常的思路，這份報告中還有些無法互相吻合的地方。」

　　「安的吉普車上有她的指紋嗎？」

　　「有很多。他們正在取那上面和廁所裡的指紋。考爾把她的車和那些較低的露天看臺座位都給弄到飛機庫去了。他在那兒建了個實驗室。」

　　我們的車駛過基地中心的外圍，誰也沒再多說什麼。我搖下車窗，讓夜晚清涼的空氣飄進來。

　　辛西婭問：「你對穆爾上校印象如何？」

　　「大概和你一樣。他是個奇怪的傢伙。」

　　「嗯。不過我認為他是查清安‧坎貝爾被殺原因的關鍵人物。」

　　「很可能。」我問她：「你把他當成嫌疑犯嗎？」

　　「不。主要是調查，為了能順利進行，我們得讓他講下去。不過我們倆私下裡可以把他當作嫌疑犯。」

　　「特別是，如果洗手池內的頭髮被證明是他的──」我指出這一點。

　　「他的動機是什麼呢？」辛西婭問。

　　「嗯，不會是傳統的性嫉妒。」

　　「你相信他從沒跟她睡過覺，甚至沒向她提過下流的要求嗎？」

　　「我相信。這正顯示出他的病態。」

　　「這倒是個有趣的觀點。和男人接觸越多，我學到的東西越多。」

　　「這對你有好處。你覺得他的動機會是什麼呢？」

　　「噢，我同意你說的穆爾上校在某種程度上是個無性人。也許，她威脅他要打破這種柏拉圖式的或大夫與病人式的關係，可他卻無法應付這事。」

　　「可為什麼要這樣殺她呢？」我問。

　　「我怎麼知道？我們是在這兒研究兩個精神病學家。」

　　「是的。但我敢打賭穆爾知道原因。他知道安是怎樣躺在那兒死去的，就算他沒親手殺她。就我們所知，他告訴過安同陌生人在露天做愛是一種很好的療法。我聽說過這種事。」

　　辛西婭點點頭。「你正在接近某種實質。」

　　「那不過是存在於飛機庫裡的另一種理論。」

　　一陣沉默之後，我換了個話題：「你同那個帶槍的叫什麼的少校結婚了嗎？」這件事關係到我的一生。

　　她說：「結了。」我覺得她的回答缺乏熱情。

　　「那麼，恭喜你。我特別為你高興，辛西婭，願生活賜予你最美好的一切。」

　　「我已經提出離婚了。」

　　「很好。」

　　我們安靜地過了一會兒，她才說：「布魯塞爾的事發生後，我有一種犯罪感，所以我接受了他的求婚。實際上，是我急著同他結婚的，因此我們就結了。但是──他從來沒讓我忘記──他根本不信任我。你的名字被提到過一兩次。」

　　「我應該有犯罪感嗎？我沒有。」

　　「你不應該有。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佔有慾極強的人。」

　　「你原先沒看出這一點嗎？」

　　「沒有。生活在兩地的朋友，好處就在於他們生活在兩地，相距很遠，這很浪漫。生活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敢說你一定是拚命討好他了。」

　　「如果這是諷刺，那麼你錯了。我是盡力讓他滿意，但是每次我被派出執行任務，他都大發脾氣，而每次執行任務回來，他又審問我。我不喜歡被人審問。」

　　「沒人喜歡。」

　　「為了他，我從沒幹過蠢事。」

　　「喔，有一次吧。」

　　「你懂我的意思。所以不管怎樣，我認為軍人生活和婚姻生活不能兩全齊美。他想讓我辭職，我不同意。他暴跳如雷，我不得不拔槍對著他。」

　　「我的天哪！你很幸運，他沒馬上拿槍再對著你，就像那次拿槍對著我一樣。」

　　「啊，他怎麼沒幹？只不過幾個月前我就把他槍上的撞針取出來了。你看，這多麼無聊，甚至我一談起此事就很苦惱。但是我想至少應該同你談談從布魯塞爾到現在的生活情況。」

　　「謝謝你。他把撞針放回槍裡去了嗎？」

　　她笑了。「他挺不錯，很通情達理地接受了這一切。他已經厭倦了嫉妒帶給他的折磨。現在，他在事業上又走上了正道，而且有了女朋友。」

　　我們安靜地駕車跑完最後一英里路，然後我說：「車就停在這兒吧，關掉車燈和引擎。」

　　晴朗的藍天上，月光如水。溫度已經下降，儘管有點潮濕，但依然比較舒服。這是一個很美的夜晚，一個很適於去鄉間浪漫約會的夜晚。我聽到了夜鶯的歌聲和松林中輕風的低語。我說：「我不僅是想起你，而且是很想念你。」

　　「我知道。我也一樣。」

　　我點點頭。「難道我們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我們要分道揚鑣呢？」

　　她聳了聳肩。「也許我們只是把事情弄糟了。」她接著說：「我原希望你──唉，那已是過去的事了。」

　　「你原希望我做什麼？」

　　「我原希望你拒絕接受我當時斷絕關係的決定。我原希望你把我從他身邊帶走。」

　　「那不是我的風格，辛西婭。我尊重你做的決定。」

　　「啊，上帝。保羅，你是個十分機敏的偵探，不是嗎？你能在一百碼之外看透一個殺人犯的心思，在一眨眼的功夫識破一個說謊者。但是你不懂怎樣瞭解你自己，而且你根本就不瞭解女人。」

　　我坐在那兒，就像一個白癡，知道她說得很對，然而我十分茫然。我雖然自己有自己內心的感受，可卻無法表達或者根本不願意說出我的感情。我很想說：「辛西婭，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我會繼續愛你，跟我走吧。」但是我說不出口，於是我緩慢而審慎地說：「我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同意你的話，我正在努力，我們會解決的。」

　　她握著我的手說：「可憐的保羅，我使你很緊張嗎？」

　　「是的。」

　　「你不喜歡這種感受，是嗎？」

　　「是的。」

　　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但我看到你比去年在布魯塞爾時有了一些進步。」

　　「我正在努力。」

　　「你在考驗我的耐心。」

　　「我們會好的。」

　　「好吧。」她靠過身子來輕輕地吻了我，然後鬆開我的手，說：「現在做什麼？」

　　「我們開始工作吧。」我打開了車門。

　　「這裡不是第六步槍射擊場。」

　　「對。這是第五射擊場。」

　　「我們為什麼在這兒下車？」

　　「帶上手電。」我下了車，她也跟著下車。

第十六章

　　我們拉開幾英尺的距離站著聽了一會兒，逐漸適應了黑暗，分清了夜色中的各種景物。這種方法我們是從學校裡學來的。

　　我說：「有種想法一直在我腦子裡徘徊。一等兵羅賓斯在二點十七分時看到的車前燈燈光並不是安‧坎貝爾的車燈射出的。的確像你說的那樣，她駛向第六步槍射擊場時並沒有開前燈。當然，她知道衛兵在哪兒站崗，她不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她大約就在這兒關掉了車燈，在黑暗中駛完了餘下的路。在這樣的月光下開車不開燈也不成問題。她一點鐘從司令部聖‧約翰中士那兒離開，就直接到這兒來見什麼人。其他哨所沒人看到過她，原因就在這兒。這樣分析合乎邏輯嗎？」

　　「如果你把這看成是一次事先訂好的約會，那麼到目前為止還合乎邏輯。」

　　「讓我們假定是這樣。她可以在短短的十五分鐘內趕到這兒。」

　　「可能。」

　　「好。」我想把此事理出個頭緒來，於是繼續假定說，「那個人也許先到了這兒。」

　　「為什麼？」

　　「因為是她讓他這麼做的。她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司令部的什麼事纏住，就從基地司令部打電話給那個人：『十二點半以前到那兒，等著我。』」

　　「有道理。」

　　「那麼，她要見的那個人也許原本沒有什麼理由或什麼事情需要到這兒來，所以他也許是開了輛小卡車來的。因為他知道哨所就設在這條路上，所以為了避開哨兵的視線，他把車開到這兒──第五射擊場，然後向左開下了公路。」我們離開大路走進了一個礫石鋪的停車場。

　　我對辛西婭說：「到第四和第六射擊場的人也可以使用這個停車場。軍車就是停在這兒，讓去三個射擊場的人在這裡下車，然後調頭開走。人們就從這兒走向各自的射擊場。我過去在這兒時就是這樣。」

　　「只是他們不再用舊式步槍了。」

　　「對。為了避免留下車印，那個傢伙把車開上礫石地面。你跟我來。」我們走過礫石停車場，上面有著雜亂無章的數十條車轍印，然而，沒有一條能被清晰地拍下來或分辨出來。當我們走過第五步槍射擊場的露天看臺時，礫石變薄了，藉著手電筒的光我們能夠分辨出不該在那兒出現的卡車或小轎車的車轍印。這組車轍印一直延續到一排低矮的松樹旁，然後消失了。我說：「任何車停在這兒，從路上都無法看到，但他還是留下了車印。」

　　「保羅，這真不可思議。這些車轍印也許就是罪犯留下的。」

　　「這些車轍印可能就是那個等在這兒見安的人留下的。他不想讓憲兵巡邏隊看見他的車，也不想讓一點鐘左右經過這兒的送兵車看見。那輛送兵車是送一等兵羅賓斯到一公里外的彈藥庫上崗的。那人一點鐘以前把車停在這兒，然後往回走到第六步槍射擊場，再進廁所等著。等待的時候，他也許用過廁所，也許洗過臉和手，留下了用水的痕跡和頭髮。迄今為止還合邏輯吧？」

　　「是的。」

　　「我們走。」我和辛西婭找到了往回的小徑。這條用小圓木一個挨一個鋪成的小徑，在軍隊裡被稱做木頭路。路面上沒有留下腳印。我們沿著這條路走了大約一百米，穿過灌木叢，一直走到第六射擊場廁所的後面，才停了下來。「好了。那傢伙就等在這兒，在廁所裡面或者在附近。他首先看到的就是去彈藥庫送羅賓斯上崗的卡車開了過去，過了一會兒，卡車又開了回來。卡車沒有一直沿著去基地中心的路，而是拐向通往喬丹機場的路，去送哨兵到飛機庫換崗，不然，這車也許會遇上迎面開來的安‧坎貝爾的車。這是根據我住在這兒時的情形設想出來的。所以，安‧坎貝爾可能沒和送兵車相遇，而是直接開車到了第六射擊場。基於某種考慮，她熄滅了車燈，把車停在了我們在路上找到的那個地方。這樣講行嗎？」

　　「可以。但這全是推測。」

　　「對。重演犯罪經過多半都是這樣的，你在這兒是找漏洞的，而不是告訴我我是在編造一切。」

　　「好吧。你接著說。」

　　「等在廁所附近的那個人看見她把車停在了路上，他就穿過這塊空地──」我開始朝著大路走去，辛西婭跟在後面。「他走近安‧坎貝爾，她這時也許在車裡，也許在車旁。他告訴安送兵車來過又走了，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是這樣。現在，除了偶然會經過這兒的憲兵巡邏隊，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巡邏隊不見得會到這兒來，這條路到第十射擊場就到頭了，一般車輛不會經過這兒。到這兒來的其他人只可能是哨所的軍官或士兵，不過換崗後他們不會這麼快就來到這兒，最大的可能是他們不願出來巡邏。另一個可能到這兒的人就是哨所值班軍官。而這天晚上，值班軍官就是安‧坎貝爾上尉。還接著說嗎？」

　　「還有一點。為什麼她會開車到這兒來？如果她是為了性愛方面的約會，為什麼不把車藏起來呢？她到底為什麼要躺在離大路那麼近的步槍射擊場上呢？」

　　「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不論做什麼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所以這一切都絕非偶然。每件事都是有預謀的，包括主動在一個月夜做值班軍官這件事。因此，她把車停在這兒有她自己的理由，選擇離大路五十米的那個地方也是她自己的設計。」

　　「好吧──我們先不談這個。」

　　「那麼我接著說啦。我不知道她和那人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是在離這兒不遠的路上，她摘下了手槍，脫去了除胸罩和內褲以外的所有衣服。她腳上粘了一個瀝青黑點。她和那人走在射擊區之間被踩得很結實的小徑上。她的衣服和手槍也許就在她身後的吉普車裡。她，或者是那個人拿著帳篷樁子、事先截好的繩子和一把小錘。他們就在那個射擊靶下面選好了地點。」我們倆放眼向射擊場望去，帳篷依然撐著，防水帆布鋪在地上，形成了一條小路，伸向屍體躺過的地方。我問辛西婭：「到目前為止，聽起來怎麼樣？」

　　「這案子有它內在的邏輯，可我還沒找到。」

　　「我也沒有。不過這差不多就是所發生的一切了。」我說，「我們走吧。」我們沿著防水帆布鋪的小路走過去，站在帳篷底下。辛西婭用手電照了照安‧坎貝爾躺過的地方，照出了一個用白粉筆畫出的四肢伸開的人體輪廓，帶有黃色標記的小旗插在帳篷樁子原來插過的洞裡。

　　辛西婭說：「這兒不該派憲兵隊看守嗎？」

　　「應該。肯特也許疏忽了。」我朝月光下的步槍射擊場望去，五十個栩栩如生的靶子立在那兒，就像一排步兵正爭相穿過灌木林。我對辛西婭說：「顯然，這種景象對安‧坎貝爾來說是某種象徵──荷槍實彈的士兵來輪姦她，或者來觀看她赤裸裸地被捆在地上的樣子──或者天知道她要去創造或者去表現什麼。」

　　辛西婭說：「好吧，他們就站在這兒。安只穿著短褲，帶著胸罩。如果他們是同謀的話，就是那男人拿著性交工具。他沒有武裝起來，她與他充分合作。」

　　「對。他們一起用每條繩子的一頭捆住了她的手和腳。也許就在這時，她脫掉了胸罩和內褲，並把內褲纏在脖子上，因為我們沒發現它們沾有泥土。」

　　「她為什麼戴著胸罩？」

　　「我說不準。但也許她沒有經過什麼思考就那麼戴著沒取下來，後來就把它扔到了我們發現它的地方。這是他們早就計劃好的。不過他們有點兒緊張，這一點可以理解。這樣推測行嗎？」

　　「可以。我甚至說起這些都覺得緊張。」

　　「然後，他們選擇了這個射擊靶下面的這塊地方，她四肢伸開躺在這兒，他把四個樁子敲進地裡。」

　　「這不會發出聲音嗎？」

　　「樁子是聚乙烯的，也許他還用手絹摀住樁子，減弱了聲音。風是從一公里外的哨所方向吹過來的，羅賓斯甚至連關車門的聲音也沒聽見。」

　　「好吧。」辛西婭說，「樁子被敲進去了，他把她的手腳捆在了樁子上。」

　　「對。然後他把那根長繩子墊著內褲纏在她的脖子上。」

　　「那麼，她這時的樣子就是我們發現她時的樣子了。」

　　「是的，」我說，「只是這時候她還活著。」

　　辛西婭將一隻手插進褲兜裡，眼睛盯著手電筒光已消失的那個地方，顯然是陷入了沉思。她說：「他跪在她身邊，把繩子勒緊引起她性窒息。也許他用他的手指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刺激她，使她達到高潮──」辛西婭補充說，「他也許進行了手淫，不過我們在她身上沒發現精斑。也許他還拍了照。費了這麼大勁兒之後，拍照是很平常的。我就曾經接過一個又有錄音又有錄影的案子──」停了一會兒她又接著說，「好了──她得到了滿足，他也得到了。她想鬆開繩子，可就在這時，出於某種原因他朝她撲過去，把她勒死了。也許他這麼做是早有蓄謀的，也許憑良心說是他在行動過程中失手把她勒死的。」她看著我，「是這樣嗎？」

　　「是的。我想是的。」

　　「但這並不那麼簡單。」辛西婭提醒我說，「她的衣服、身分牌、西點軍校的戒指和手槍都不見了。」

　　「我知道，這是個問題。」我說，「我們回到紀念品問題上了。」

　　「對，它們一定是被拿去做了紀念品。但是你知道，如果我剛在步槍射擊場殺死了將軍的女兒，不論是蓄意謀殺還是一時失手，我決不會把她的衣服放在我車裡，帶著這些足以把我送到行刑隊面前的證據到處跑。」

　　「不可能，是嗎？但請你記住，她的手錶還戴在手上，這又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辛西婭答道，「也許沒有意義。」

　　「也許。我們走吧。」我們又沿著防水帆布鋪的路走回安‧坎貝爾停車的路上。「好，」我說，「那個男人走回車旁邊，拿走了她的軍服、頭盔、身分牌、襪子、靴子和其他東西，卻把她的手提包留在了汽車座位上。」

　　「他也許把手提包忘了。男人經常這樣。我以前見過。」

　　我們朝那個廁所走去。「那人拿著這些東西，穿過草地，走過露天看臺，經過了廁所，找到了那條木頭路。他是不會走大路的。」

　　「對。」

　　「好啦，如果他們是一點十五分開始的，那麼這時大約是二點十五分，就算再多給他們幾分鐘，但不能再晚了，因為羅賓斯在二點十七分時看到了車前燈的燈光。」

　　「她敢擔保那不是安‧坎貝爾的汽車的燈光？」

　　「我做了個很大膽的設想，她提前來到這兒，而且來時沒開車燈。所以，當另一輛車開過來看見了她的車時，駕車人停下車，關掉車燈，下了車。這就是羅賓斯二點十七分時看到的情況。」

　　「這人能從路上看見安‧坎貝爾，對嗎？」

　　「聖‧約翰中士就看見了。月亮快圓了。任何人看到停著的汽車都會往四周看看。隔著五十米遠，這人一定能看見射擊場上有什麼東西。辨認出一個人的形體，特別是裸體，幾乎是人的本能。我們都曾聽說過這樣的故事──有人走在樹林裡，看見地下躺著個人，等等。」

　　「好吧。那麼這人做了些什麼呢？」

　　「這人走近她，發現她死了，就走回自己的車子，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飛快地開走了。」

　　「這人沒再打開車燈嗎？」

　　「顯然沒有。那燈光把羅賓斯搞蒙了，她一直注意著它，但始終沒看見它再亮起來。她第二次看見車燈是在四點二十五分，那是聖‧約翰中士的車燈。」

　　「那這人離開時為什麼沒打開車燈？為什麼停車後先把燈關了？保羅，這簡直不可思議。如果我下了車，我會讓前燈亮著。你說的這個新出現的人是誰？為什麼沒有這人的報告？」

　　「我能提供的唯一答案就是安‧坎貝爾不只和一個人有這樣的約會。她的奇想也許是與許多人性交。她也許有好幾個約會。」

　　「這很離奇。」辛西婭說，「不過很可能。」

　　我提議說：「來，讓我們沿著安‧坎貝爾的同夥或兇手返回的路線走。」我們順原路折回，橫穿過射擊場後邊灌木叢中的木頭路，然後向左拐，又回到了通向第五射擊場的路上。我說：「在這些灌木叢中也許會有一隻盛著她衣服的塑膠袋。」

　　「你也發神經了嗎？」辛西婭看著我。

　　「搜查這個地方時一無所獲，甚至連狗都沒有找到什麼，所以安的衣服一定是裝在一隻隔味兒的塑膠袋裡，也許是一隻裝垃圾的袋子，可能被扔到搜查不到的地方去了。我們走近第五射擊場時，你打開手電照著灌木叢，也許明天我們還得來──」

　　辛西婭忽然停住腳步，說：「等等。」

　　「怎麼了？」

　　「廁所還沒檢查。」

　　「天哪！我忘了，你說得對。」

　　於是我們走回廁所。男廁和女廁中間有一排鋼絲網垃圾桶，我扣翻了一個，踩著底跳上了男廁所的屋頂。屋頂平滑，有點斜度，上面什麼也沒有，但當我匆忙站起來的時候，看到女廁所的屋頂上有一隻棕色的垃圾袋在月光下閃著亮光。我一躍，跳了過去，不料一腳把袋子踢了下去。我跟著往下一跳。在半空中時，我想起傘兵訓練時的要領，於是我曲膝、團身、雙腳騰起，站在了地上。

　　辛西婭問：「你怎麼樣？」

　　「我沒事。拿條手絹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跪下來，解開袋口繫著的繩子，小心翼翼地將袋子打開，拿手電照了照。我們看見袋子裡有幾件衣服、一雙靴子和一雙白襪子。辛西婭用包了手絹的手小心地翻動著這些東西，露出了手槍帶和裝在皮套裡的自動手槍，還有身分牌。她把身分牌拿起來，就著手電筒光讀道：「坎貝爾，安‧路易絲。」接著，她一鬆手，身分名牌落進了袋子裡。然後她站了起來，抬頭朝廁所頂上看去。「這是書上說的比較老的花招之一。不過為什麼這人對藏安的衣服這麼感興趣呢？」

　　我想了一會兒。「好像這些衣服是被留在那兒等著被發現的。」

　　「被誰？罪犯？還是第三者？」

　　「不知道。但是我喜歡你這個有關第三者的想法。」

　　這時，兩束汽車燈照亮了我們前方的路，接著我聽到了汽車的聲音，然後看到一輛草綠色的汽車停了下來。引擎繼續響著，車燈也開著。我伸手去摸槍，辛西婭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車門打開了，車內的燈光照出那人是比爾‧肯特。他走出來，手裡拿著槍，朝我們的手電光這邊望著。他砰的關上車門，並向我們發問：「什麼人？」

　　我回答道：「布倫納和森希爾，上校。」雖然這回答有點太正式，但是在被一個持槍者查問時，你可千萬別胡鬧。

　　我們倆一直站著沒動，直到他說：「我過來了。」

　　「明白。」我們依舊站著沒動，看著他走近我們。他將手槍插回套子裡，並且說：「認出來了。」

　　這一切都顯得有點兒愚蠢，但是不時會有人不認真對待查問口令而吃了槍子兒。肯特問我們：「你們在這兒幹什麼？」

　　我答道：「這是犯罪現場，比爾，偵探和罪犯總是會回來的。你來這兒幹什麼？」

　　「對你的暗示我很生氣，自作聰明的傢伙。我到這兒來，完全出於和你們一樣的目的──試圖感受一下現場夜晚的氣氛。」

　　「讓我來當偵探吧，上校。我希望看到這兒有憲兵站崗。」

　　「我在附近派了巡邏隊，所以沒設崗。」

　　「可我連個人影都沒看見。你能派幾個人來嗎？」

　　「那好吧。」他問辛西婭：「為什麼你的車停在那邊？」

　　她說：「我們想在月光下散散步。」

　　他看上去想要問為什麼，不過他看見了那個塑膠袋後，便問道：「那是什麼？」

　　「是那些你們沒找到的東西。」辛西婭答道。

　　「什麼東西？」

　　「坎貝爾的衣服。」

　　當肯特看到塑膠袋時，我緊盯著他，但他好像根本對此不感興趣。他問：「你們在哪兒找到的？」

　　「在女廁所的頂上。你手下的人錯過了那兒。」

　　「我想是的。」他問：「她的衣服怎麼會在那上面呢？」

　　「誰知道呢？」

　　「這兒你們都看過了嗎？」

　　「剛剛看完。」

　　「下一步幹什麼？」

　　我說：「我們一小時後在喬丹機場見。」

　　「好吧。」他又說：「穆爾上校被你搞得心煩意亂。」

　　「那麼他應該正式提出控告，而不應該趴在你的肩上哭。你瞭解這個人嗎？」

　　「只是從安那裡瞭解到一點兒。」他看了看錶說：「一個小時後見。」

　　「好的。」

　　說完他就朝停在路上的汽車走去。我和辛西婭走在木頭路上，手裡提著那隻塑膠垃圾袋。

　　辛西婭說：「你不信任他，對吧？」

　　「不，我信任他──我們已經相識十多年了。但是現在──我說不清。我沒把他當成嫌疑犯，不過我心裡很清楚，他像這兒的每一個人一樣也隱瞞了一些事情。」

　　「我明白。我也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我們到了一個陌生的小鎮上，那裡人人都知道彼此的骯髒隱私，我們也知道有些隱秘，但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兒。」

　　「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走到汽車跟前。我把塑膠袋放進後部的行李箱裡。

　　我和辛西婭坐進車裡。她發動了汽車，接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哪兒受傷了，士兵？要我把你送進醫院嗎？」

　　「不用，可我的大腦需要清醒一下。去心理訓練學校。」

第十七章

　　晚上十一點鐘，我們來到了心理訓練學校。辛西婭在離學校總部很近的地方把車停了下來。近處總部大樓中，只有一樓有一個窗戶亮著燈光。

　　我們朝總部走去。辛西婭問我：「這兒究竟是幹什麼的？」

　　「這裡是布拉格堡甘迺迪特種軍事學校的分部。實際上，它根本不是學校，只不過是打著學校的幌子罷了。」

　　「那為什麼？」

　　「這是個研究所，他們不是在教學，而是在研究。」

　　「研究什麼？」

　　「我想他們在研究怎樣使人憤怒，然後再尋找一種不開槍就能使人停止憤怒的方法。」我補充說，「大部分是實驗性的。」

　　「聽起來真可怕。」

　　「別害怕，有我呢。射擊和烈性爆炸每次都有效，難忍的恐懼和無端的憂慮。」

　　一輛吉普車拐了個彎，朝我們開了過來。車停下後，一個憲兵從車上下來，司機依舊坐著沒動，車前燈照著我們。下車的憲兵名叫斯特勞德，是個下士。他按照常規敬了個禮，然後問我們：「你們來這兒有事嗎？」

　　我說：「是的，我們是犯罪調查處的。」我亮出身分證。他拿手電照著檢查了一番，然後又檢查了辛西婭的，才關了手電。「你們要找誰，長官？」

　　「找值班中士。你護送我們一下好嗎，下士？」

　　「是，長官。」他和我們一起朝總部走去。他問道：「坎貝爾被殺了？」

　　「恐怕是的。」

　　「太卑鄙了。」

　　「你認識她嗎？」辛西婭問。

　　「是的，長官。不太熟，有時我晚上在這兒見到她。他們在這兒有很多事情，都是晚上幹。」他又說，「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你們找到線索了嗎？」

　　我說：「還沒有。」

　　「看到你們整夜為此而工作我真高興。」

　　我們走進總部大樓。一個叫科爾曼的參謀中士坐在門廊右側的辦公室裡。我們一進去他就站了起來。出示證件之後，我對他說：「中士，我想看一下穆爾上校的辦公室。」

　　科爾曼抓了一下頭髮，又看了看斯特勞德下士，說：「我不能這樣做，長官。」

　　「你當然能，我們去吧。」

　　他堅持他的立場：「沒有特別許可我實在無能為力。這裡是禁區。」

　　在軍隊裡，你實際不需要有什麼可信的理由或搜查證。如果你需要，軍法官也不會發給你，因為在軍事法庭之外，他們沒有任何權力。我現在需要找一個與領導部門關係密切的人。我問科爾曼中士：「穆爾上校的辦公室裡有衣帽櫃嗎？」

　　他猶豫了一下，說：「有，長官。」

　　「很好，去把他的髮刷或梳子拿給我。」

　　「長官？」

　　「他要梳梳頭髮。我們等在這兒給你看電話。」

　　「長官，這裡是禁區。我必須請你們離開。」

　　我說：「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可以，長官。」

　　「請離開一下。」

　　「我不能離開──」

　　「斯特勞德下士會待在這兒，謝謝你。」

　　科爾曼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了辦公室。我對斯特勞德說：「無論你聽到什麼都要守口如瓶。」

　　「是，長官。」

　　我從電話簿裡查到了福勒上校在貝薩尼山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了三次福勒才接。我說：「上校，我是布倫納。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您。」實際上沒什麼好抱歉的。「我需要徵得您的同意，從穆爾上校的辦公室裡取走點東西。」

　　「你到底在哪兒，布倫納？」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還沒睡醒。

　　我回答說：「在心理訓練學校，上校。」

　　「現在？」

　　「我必須打破常規的時間觀念。」

　　「你想從穆爾上校的辦公室裡取走什麼？」

　　「說實話，我想把他的整個辦公室搬到喬丹機場去。」

　　他說：「這我無權允許。學校歸布拉格堡管，而且是個禁區。穆爾上校的辦公室裡放滿了秘密文件。早晨我會打電話給布拉格堡，看看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沒提安‧坎貝爾的辦公室已被搬到了喬丹機場的事。在軍隊裡，你請求批准做任何事情，往往得到的都是這樣的結果。回答總是否定的，接著你得協商。我說：「好吧，上校，那麼請允許我查封他的辦公室。」

　　「查封辦公室？你到底要做什麼？」

　　「調查殺人案。」

　　「你不要這麼隨隨便便，布倫納先生。」

　　「是，長官。」

　　「早晨我會跟布拉格堡通話。這是我所能做的一切。」

　　「還不夠，上校。」

　　「你知道，布倫納先生，我非常讚賞你勤奮工作的態度和積極性。但是你不能像個工頭似的管這管那，走到哪兒都帶來一片混亂。殺人犯只有一個，你應該多少考慮到基地內那些活著的人的感情。在你想管這管那的時候，你可不能忘記軍隊的規章、慣例和禮節。你聽明白了嗎，布倫納先生？」

　　「明白，長官。我現在需要的是穆爾上校頭髮的樣品，要與現場發現的那根頭髮進行對比。你可以從家裡給穆爾上校打個電話，長官，讓他馬上到喬丹機場的法醫實驗室報到，取髮樣。不然，我們就在這兒從他的梳子或髮刷上取了。我想用後一種方法，因為時間太緊。還有，我此刻不想讓穆爾上校知道他是嫌疑犯。」我看到斯特勞德的眼睛瞪得很大。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福勒上校才說：「好吧，我同意你取走他的髮刷或梳子，但如果他辦公室裡的其他東西被發現動過了，我會控告你。」

　　「是，長官。你要給值班中士下命令嗎？」

　　「讓他接電話。」

　　「是，長官。」我示意斯特勞德。他出去把科爾曼中士找了回來。我對科爾曼說：「基地副官福勒上校要跟你講話。」

　　他拿起電話，並無什麼熱情。他講話的結束語都是「是，長官。是，長官。是，長官。」他掛了電話，對我說：「如果你能看好電話，我就把他的髮刷或梳子找來。」

　　「很好。把它包在手絹裡。」

　　他拿著一串鑰匙走出辦公室。我聽見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

　　我對斯特勞德說：「我們到外邊去了。你在這等著拿那證據。」

　　「是，長官。」

　　斯特勞德好像因為可以為這個案子出力而感到高興。辛西婭和我走到外面，站在吉普車的燈光裡。

　　辛西婭對我說：「這個地方管得真嚴。」

　　「如果你在進行一些特種實驗，比如洗腦、審訊技巧、道德毀滅和製造恐怖等，可能你也不願外人在周圍探聽。」

　　「這就是安‧坎貝爾從事的工作，是嗎？」

　　「我想是這樣。這兒有供自願接受實驗者住的、全是單間的大樓。外面的軍事用地上還有一個逼真的仿造戰俘營。」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大約一年前我同一個心理學家一起辦案，他曾經在這兒住過。後來他申請調離了。」

　　「我猜這地方會讓你心情不快。」

　　「是的。你知道，我在安‧坎貝爾的私人檔案中發現了一張紙條，一面寫著另一句尼采的名言──『同魔鬼鬥爭的人，應該當心自己在鬥爭過程中不要變成魔鬼；當你長時間窺視地獄的時候，地獄也在窺視著你。』」

　　「這張紙條為什麼會在檔案裡呢？」

　　「不知道，但是我想我明白它的意圖。」

　　「是的──我想我們都明白。」她說，「為了生活，有時我真想改行幹別的。我對那些事真厭煩極了，比如陰道化驗標本、精子的脫氧核酸實驗以及從強姦犯和受害者那裡筆錄口供等等。」

　　「是啊。我想十年是一個極限，而我已經幹了近二十年。這是我辦的最後一個案子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嗎？」

　　「是的。」

　　斯特勞德手裡拿著件東西從大樓裡走出來。他走近時，我們看見他的微笑。他大聲說：「科爾曼中士找到了。」

　　我們在人行道上迎上他。他交給我一把用草綠色手絹包著的髮刷。

　　我對他說：「你知道關於證據的管理手續，我需要你寫一份證明，說明我們何時何地如何找到了這隻髮刷，都有誰參與了等等。」

　　「好的，長官。」

　　「簽上名，封好口，註明『布倫納』，六點鐘之前送到憲兵司令的辦公室裡。」

　　「是，長官。」

　　辛西婭問他：「你知道穆爾上校開的是什麼車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讓我想想──一部舊車──一部破破爛爛的──灰色轎車──到底是什麼牌子呢？對了，是一輛大約八五年或八六年生產的大福特。」

　　「你對我們的幫助太大了。」她又說，「這些都要嚴格保密。」

　　斯特勞德點點頭，說：「如果你們想瞭解穆爾上校的其他情況，就來問我，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去查。」

　　「謝謝你。」我說。顯然，有些人想看到穆爾上校死在萊文沃思。

　　我們互行了軍禮，然後走回各自的車裡。

　　辛西婭發動了汽車。「去喬丹機場嗎？」

　　「對。」

　　我們又一次離開基地中心，駛向了那塊軍事用地。我說過，我在這兒完成了步兵的初級和高級訓練。我還依稀記得這裡的情景：一片荒涼、寂靜的景象。這裡有長滿樹木的小山、湖泊、池塘、沼澤和濕地。許多枯死的苔蘚在夜晚發出磷光，能擾亂人的視覺。

　　由於我沉默了片刻，辛西婭問：「你在考慮這個案子嗎？」

　　「不，我在回憶。我參加步兵訓練時就是在這裡。你去過那塊軍事用地的未開發區嗎？」

　　「沒有。眼下我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第六步槍射擊場。」

　　「那不過是蜻蜓點水。如果沿著這條路從這兒向左拐到珀欣將軍路，它一直通向主訓練場。那裡有大炮和迫擊炮練習場，還有特訓練習場地，那些特訓項目有『步兵連進攻』、『裝甲兵步兵聯合作戰』、『埋伏』和『夜巡』等等。」

　　「沒有野餐的地方嗎？」

　　「我記得沒有。那裡有一個舊的特種兵兵營，有一座為搞城市戰爭演習而仿造的歐洲城市，還有一個仿造的越南村莊，我在這兒的演習中『死過』六次。」

　　「你一定接受了教訓。」

　　「顯然是這樣。那裡還有一個仿造的戰俘營，現已由心理訓練學校接管，仍在使用，是個禁區。」

　　「我明白了。」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這塊土地，包括周圍那些地方，一共有十萬英畝，告訴我為什麼安‧坎貝爾單單選擇了一個還在使用的步槍射擊場呢？而且五十米外的那條路上就有送兵車和憲兵隊經過，一公里外還有個哨所。」

　　「嗯，我想到過這一點，還想到了另外三件事。第一，這兒的人一致認為，她值班時是突然離崗的，所以案發地點不是她而是那人選擇的。但我們不同意這種看法。」

　　「對。如果是安選擇的地點，她一定會找一個她的同伴容易找到的地方。因為除非那人是個優秀的特種兵，不然他一定會因走不出這片密林而失約。」

　　「沒錯。所以我的第二個想法就是，那個人晚上不熟悉樹林或者他感到這安排不好。」我說，「從這兒拐向喬丹機場。」

　　「我知道了。」她向右拐上了去機場的路，問我：「第三個想法呢？」

　　「噢，安‧坎貝爾選擇了一個近乎公共場所的地方，因為這地方有一定的危險性。她多半是想尋求極度的快感，也許，只是也許，還有這樣一個因素，那就是：『讓大家看看我可以在父親的領地上做這樣的事而沒被發覺。』」我看了看辛西婭，她點了點頭。

　　辛西婭說：「你可能也做過這樣的事吧，保羅，是為了丟你父親的臉。」

　　「是的。但是這說明安和她父親的關係很糟糕，都不喜歡對方。」

　　「我們搜查她房間的時候，你就說過這話。」

　　「對。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想。我只是覺得做一個有權勢的人的孩子，生活在他的影子裡不會是件容易的事。這是一種很普通的社會現象。」

　　她又點了點頭，說：「我覺得線索搜集得差不多了，我們最好在被聯邦調查局踢出此案或擠到一邊之前把它們歸納起來。」

　　「你說的對。我再給這個案子兩三天時間。然後我們就開始向那些牢不可破的防禦攻勢發起攻擊。就像坦克指揮官手冊裡講的，我們即刻的優勢是：突擊有力、機動靈活、火力集中。我們要猛攻敵人的弱點，打他個措手不及。」

　　「以最快的行動和最優良的裝備奪取勝利。」

　　「很精闢。」

　　我們把車停在了喬丹機場憲兵隊的崗亭前，出示了身分證後，他們招手讓我們開了過去。

　　辛西婭把車停在法醫實驗室的貨車和卡車中間。我用一條手絹隔著從汽車行李箱裡取出盛衣服的塑膠袋，辛西婭拿著髮刷。她說：「如果是那人拿著袋子，坎貝爾自己脫掉了衣服的話，那她的手槍套、靴子、腰帶扣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其他人的指紋，除非袋上有指紋。」

　　「過一會兒我們就能搞清了。」

　　我們向飛機場走去，她說：「你真機敏，布倫納，我開始欽佩你了。」

　　「你喜歡我嗎？」

　　「不。」

　　「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

　　「你說過在布魯塞爾時你愛我。」

　　「是的，是這樣。我們下星期再談這事，或者也許今晚晚些時候。」

第十八章

　　第三飛機庫沐浴在高處射來的明亮燈光裡，來自吉勒姆堡的流動法醫隊正在忙碌著。肯特還沒到，這對我和辛西婭來說正合適。

　　我把塑膠垃圾袋和髮刷交給考爾‧塞夫爾，沒做任何解釋。他把袋子和髮刷交給了一個指紋鑒定員，並讓他在提取了指紋後將東西送到痕跡證據處去。

　　加上那袋衣服，現在第三飛機庫裡已經擺滿了安‧坎貝爾上尉的所有我們能找到的東西，包括她的汽車、辦公室和她的家，但不包括她的屍體。另外，我看見安那天晚上用的車也給弄到這兒來了。我們往裡走，看到了滾式公告欄上有剛沖洗出來的犯罪現場的照片、草圖、圖表、厚厚的實驗報告以及附有屍體彩色照片的備忘錄。這些我都一掠而過。我還看到了腳印的石膏模型、玻璃紙袋盛著的證據和法醫的實驗設備。這裡有三十多個正在忙碌著的男男女女。

　　考爾‧塞夫爾給我看了一份當地日報《米德蘭電訊》，大標題是：「將軍的女兒死在哈德雷堡」。

　　辛西婭和我讀了那篇文章。文章用諷刺的筆調報導了安‧坎貝爾赤身裸體被捆在步槍射擊場上給勒死，也許還遭到了強姦的事。報導有一半是準確的，引用了哈德雷堡公共情報員希拉里．巴恩斯上尉的話。她聲言官方沒有對安‧坎貝爾的死進行評論，軍隊的犯罪調查處對這一謀殺事件正在進行調查。

　　報導中還引用了米德蘭警察局長伯特‧亞德利的話說：「我已經向哈德雷堡的憲兵司令肯特上校伸出了援助之手，目前我們正保持著密切的聯繫。」

　　他沒提我們搬走安的房間的事，也沒說要把我盛在大銀盤中當做他的美餐。不過下次我們見面後，他也許就會開始向報界抨擊我了。

　　考爾問辛西婭：「你腳上穿的運動鞋是你在現場時穿的那雙嗎？」

　　「是的。你是只要我的鞋還是連腳一起要呢？」

　　「只要鞋。請脫下來。」

　　辛西婭坐在一把折疊椅上，脫下了鞋，遞給考爾。他又問我：「你在現場穿的那雙靴子在哪兒？」

　　「在我那個基地外的住處。我忘了帶來。」

　　「最近幾天內你能拿給我嗎？」

　　「當然，過幾天吧。我現在似乎要在基地裡給困一陣兒了。」

　　「又是這樣嗎？上帝啊，布倫納，每次和你辦案，只要有地方警察參與，你總是把他們搞得很惱火。」

　　「並不是每次都這樣。好啦，考爾，我希望你派幾個人去第五步槍射擊場製作幾個車印的模型。」我把地點告訴了他。他立即就往外走，要去安排。我又叫住他，說：「還有一件事。在那兒幹完後，讓他們去維多利街上的維多利花園，去製作一套福特汽車上的車胎模型。那車也許是灰色的，一九八五年或一九八六年製造的，保險槓上貼著軍官的標誌。我沒有車牌號碼，但你可以在三十九單元附近找。」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如果是輛軍人的車，我們可以等到它在基地露面。」

　　「這資料我今晚就要。」

　　「好啦，布倫納，不得到地方上的許可，我不能到基地之外搜集證據。你已經搞得他們暴跳如雷了。」

　　「對。不要用軍車。死者住的四十五單元也許正由米德蘭的警察看守著，不過值班警察很可能是待在室內的。告訴你的人要小心，動作要快。」

　　「我們可以等那輛車到基地上來。」

　　「好吧。」我把手放在他肩上，「我很理解。我只是希望天亮時車胎不會從那車上被換掉。天哪，那輛車今晚千萬不要消失才好。不過沒關係，還是等到早晨吧。」

　　「好吧，維多利花園。你真是貪心不足，還想冒險，你這個自命不凡的傢伙。」他向一群人走過去。他們正在往腳印的石膏模型上貼標籤，在犯罪現場的草圖上做記號。考爾把辛西婭的鞋遞給他們並交待了幾句，大概是關於午夜的任務，因為他不停地用大拇指朝我指指點點，所以那些技術人員也都盯著我看。

　　我給自己要了一杯咖啡，也給辛西婭要了一杯。她正在翻閱實驗報告。她端著咖啡說：「謝謝。看這兒。」她遞給我一份關於一個腳印的報告。「他們發現了一隻七號平底鞋的鞋印，也許是一隻女式便鞋。它出現在步槍射擊場上很不尋常，對吧？」

　　「對，是很不尋常。」

　　「這說明了什麼？」

　　我仔細看過報告，上面推測這個腳印是不久前才留下的。我說：「有意思。也許是幾天前留下的，我們都知道這兒大約有一週沒下雨了。」

　　「對。不過這事值得我們注意。」

　　我們花了大約十五分鐘翻閱了所有法醫小組的報告。接著，考爾在他的某個臨時實驗區裡叫我們過去，於是我們一起過去坐在一張桌子旁，一個女技術員正在這桌子上觀察顯微鏡。考爾說：「憑著這把髮刷你也許有了重要的發現。它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拍拍他的禿頭，說：「反正不是從你這兒。」

　　聽了這話那個技術員笑得簡直要把臉碰到顯微鏡上去了。

　　考爾並沒被逗笑，他對辛西婭說：「你們都是有頭腦的人，為什麼不去看看顯微鏡呢？」

　　那個技術員移到一邊，讓辛西婭坐到顯微鏡旁。那個技術員是一名專業軍士，叫盧畢克。她說：「右邊的那根頭髮是在第六射擊場男廁所的洗手池裡發現的，左邊的則是從髮刷上取下來的。」

　　辛西婭向顯微鏡裡望去，盧畢克繼續說：「廁所裡發現的那根頭髮沒有髮根，但從髮幹上看，我已驗定那人是O型血，髮刷上頭髮的主人也是O型血，兩份頭髮樣品都是高加索人的，從質地、顏色、沒有燙染和總的健康情況來看兩份樣品完全一樣。」

　　辛西婭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來。「是的，它們看上去一模一樣。」

　　盧畢克總結道：「我覺得這些頭髮全出自同一個人。從洗手池中發現的這根頭髮很短，無法做攝譜分析等項實驗。如果能做，我也許會找到更多的相同之處。任何進一步的實驗都會改變或毀掉這僅有的一根頭髮樣品。」她補充說，「髮刷上的頭髮有些有髮根，一小時後我就可以告訴你們那人的性別，並且可以拿一個脫氧核糖核酸的標識給你們。」

　　我點點頭，「明白了。」

　　辛西婭站起來對盧畢克說：「請給樣品做上標記。裝起來並附上一份報告。」

　　「是，長官。」

　　「謝謝。」

　　塞夫爾問我：「憑這些證據能逮捕一個人嗎？」

　　「不行，但是可以讓我們看清一個人。」

　　「那人是誰？」

　　我把他拉到離技術人員遠一些的地方，說：「一個叫查爾斯‧穆爾的上校。你們要比較的就是他的車印。穆爾的辦公室也在心理訓練學校裡。他是被害者的上司。我正打算查封他的辦公室，等獲准後把它搬到這兒來。」

　　辛西婭走過來說：「在此期間，考爾，請比較一下穆爾上校髮刷上的指紋和從安的車上發現的指紋，再比較一下垃圾袋和袋內物品上的指紋。」

　　「好。」他想了一會兒，接著說，「如果這個穆爾上校認識被害者的話，即使指紋吻合，也不能最後認定他在現場。他有足夠的理由說明為什麼他的指紋會在安的手槍套上或者在她的車上。」

　　我回答說：「我知道，但是對於他在垃圾袋上留下的指紋，或者在第五射擊場留下的車轍印他就很難解釋了。」

　　考爾點點頭。「還有，你需要去確認一下他在案發那段時間內是否在現場。」

　　「對。所以我想讓你比較一下髮刷上的指紋和你在帳篷樁上找到的殘缺不全的指紋。如果我們有了他的車轍印和足夠的指紋，那麼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就會更緊了，對吧？」

　　考爾點點頭。「對，你是偵探，可確定誰是罪犯還是靠我。但你根本不知道我這兩天幹了什麼。」他轉身走向那些正在研究指紋的技術人員。

　　辛西婭對我說：「如果我們審問穆爾，用這些證據指控他，他很可能會承認這是他幹的。」

　　「對。但如果他說他沒幹，那麼我們就會被送上軍事法庭。不管法庭判決是一個美國上校勒死了將軍的女兒，還是准尉布倫納和森希爾抓錯了人，放跑了真正的兇手，都是法庭的恥辱和軍隊的恥辱，都會因此而臭名遠揚。所以我們要屏息加以提防。」

　　辛西婭思考了一會兒，問我：「如果所有的證據都證明是穆爾幹的，你還有什麼疑點嗎？」

　　「你有嗎？」

　　「疑點？是的，我有。我真是不能想像穆爾和安‧坎貝爾兩人一起做了那樣的事。我無法想像是他勒死了安。他的樣子像個在咖啡裡下毒的壞蛋，而不像一個動手殺人的罪犯。」

　　「這也正是困擾著我的問題。但是你不知道──可能是她叫他這麼做的，是她懇求他殺了她的。我曾經看見過這樣的事情。就我們所知，穆爾有可能用的是換腦藥，這藥他可以利用工作之便搞到。」

　　「很可能。」

　　我從辛西婭的肩上看過去。「現在執法官來了。」

　　肯特上校正穿過飛機庫向我們走來。我們走過去迎上了他。他問：「有什麼新情況嗎？」

　　我答道：「罪犯快找到了，比爾。我正等著指紋和車轍印的鑒定結果。」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你不是開玩笑吧？是誰？」

　　「穆爾上校。」

　　他好像在考慮這件事，接著點了點頭。「合乎情理。」

　　「怎麼合乎情理，比爾？」

　　「嗯──他們關係密切，他也許會有機會。我相信他幹得出來。他很古怪。我只是不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問肯特：「給我講講坎貝爾上尉和將軍吧。」

　　「哪個方面？」

　　「他們的關係密切嗎？」

　　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不密切。」

　　「說下去。」

　　「嗯──也許我們可以另找個時間來談。」

　　「也許我們可以到福爾斯徹奇去談。」

　　「嗯，別威脅我。」

　　「哎，上校，我是謀殺案的調查人員。你也許覺得受到某種社會的壓力和職業的約束，但你大可不必。你的責任只是回答我的提問。」

　　肯特看上去不太高興，但我用肯定的口氣告訴他要放下包袱，這好像又使他輕鬆了許多。他向飛機庫的中心走去，我們跟在後面。他說：「好吧。坎貝爾將軍不贊成他女兒從事軍事工作，不贊成她同那些男人交往，不贊成她住在基地外面，也不同意她跟像查爾斯‧穆爾那樣的人往來。可能還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辛西婭問：「他不為她感到驕傲嗎？」

　　「我想不。」

　　「軍隊可為她而驕傲。」辛西婭說。

　　肯特說：「在這件事上，軍隊同坎貝爾將軍有著均等的選擇權。老實說，安‧坎貝爾是一手控制著將軍，一手控制著軍隊。」

　　辛西婭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將軍的女兒，一個西點軍校的學員，一個頗知名的人士，她僥倖獲得了許多。她父親還不知道怎麼回事時，她已經設法擠進了徵兵宣傳工作，並且一下子變成了眾所周知的人物，上電台，上電視，到大學和婦女組織演講，為婦女在軍隊供職打開了局面等等。人人都喜歡她。但是她對軍隊不屑一顧。她只是想成為不受拘束的人。」

　　辛西婭問他：「為什麼？」

　　「嗯，將軍對她的行為反對一分，她就還他十分還多的仇恨。她竭盡所能使他難堪，除非他毀了自己的軍人生涯，否則他對她無計可施。」

　　「哎呀！」我說，「這可是個重要的情況。你只考慮無法將她的死訊告知將軍，可你忘了把這個情況告訴我們。」

　　肯特向四周看了看，然後低聲說：「只是在我們之間我才這麼說。公開的話，我得說他們父女關係很好。」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實話對你說，儘管將軍不贊成她這個，不贊成她那個，但他不恨她。」他又說：「哎，這些都是傳聞，我是信任你們才說給你們聽的。這樣你就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儘管你沒從我這兒聽到任何情況，但你可以依據這些繼續追查下去。」

　　我點了點頭。「謝謝你，比爾，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

　　當然還有。我問：「除了穆爾上校外，將軍反對安交往的男人還有誰？」

　　「我不知道。」

　　「韋斯‧亞德利是其中的一個嗎？」

　　他看了我很長一段時間，才點點頭說：「我想是的。」

　　「韋斯‧亞德利是同她在米德蘭爭吵過的那個人嗎？」

　　「可能。」

　　「她為什麼要使她父親難堪呢？」

　　「我不知道。」

　　「她為什麼對他恨之入骨呢？」

　　「如果你找到了答案，請告訴我。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原因，肯定是個難以容忍的原因。」

　　「她同她母親的關係怎樣？」

　　肯特說：「很緊張。她既要做將軍的夫人，又要做一位獨立女性的母親，被夾在中間，十分為難。」

　　「換句話說，」我說，「坎貝爾夫人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安‧坎貝爾則試圖喚醒她的覺悟。」

　　「是這麼回事，但還要複雜些。」

　　「怎麼複雜？」

　　「你同坎貝爾夫人談談就知道了。」

　　「我會同她談的。」我對他說，「你再對我說一遍你從未進過安‧坎貝爾的房間，以便我在報告中說明為什麼她的一隻酒瓶上有你的指紋。」

　　「我告訴過你，布倫納，我曾摸過她房間內的幾件東西。」

　　「可這瓶酒被你的手下人封在一隻盒子裡，大約一小時前才打開。」

　　「這你贏不了我，保羅。我也是個警察。如果你有證據，我們去找塞夫爾談，讓他拿給我看。」

　　「好啦，比爾，讓我們消除誤會，來討論更重要的事情吧，比方說穆爾上校的問題。我要提問了，請記住，你有責任如實回答。如果你不願合作，我會自己去查明真相。好了嗎？這兒有個大問題──你同她有性關係嗎？」

　　「有。」

　　幾秒鐘之內誰也沒有說話。我注意到肯特承認這一點時，看上去非常輕鬆。我沒提醒他，他說過如果有什麼事的話，他從一開始就會告訴我們的，因此我們大家最好都裝作此刻是剛開始，而先前的說法中沒有絲毫的謊言。

　　辛西婭說：「這是安‧坎貝爾讓她父親煩惱的方法之一嗎？」

　　肯特點點頭。「是──我從沒把這種做法當成別的什麼。將軍瞭解這一切──安也知道他瞭解。但是我妻子顯然不瞭解。這就是我隱瞞此事的原因。」

　　我想，上帝呀！因為一個人剛剛結束了生命，其他人為了維持正常的生活秩序，保住自己的工作和婚姻，必須在午夜被迫交代一些事情。顯然，肯特上校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對他說：「我們盡量在報告中不提這些事。」

　　他點了點頭。「謝謝。但是因為安不在了，將軍會清算那些老賬的。我將會得到一個好聽的理由而被迫辭職。這也許能保住我的婚姻。」

　　辛西婭說：「我們會盡力的。」

　　「非常感謝。」

　　我問他：「將軍還會跟其他人算賬嗎？」

　　肯特咧嘴苦笑了一下：「上帝，她勾引了將軍手下的全部男性軍官。」

　　「什麼？」

　　「全部軍官。不過，至少是大部分。從年輕的上尉埃爾比，將軍的副官，一直到他直接領導的大多數軍官，還有軍法檢察官以及像我這樣身居重要崗位的男人。」

　　「我的上帝──」辛西婭說，「你的話當真嗎？」

　　「恐怕是的。」

　　「可這是為什麼呢？」

　　「我告訴過你，她恨她父親。」

　　「嗯，」辛西婭說，「她沒多為自己考慮考慮嗎？」

　　「沒有，她沒有。如果我猜得不錯，那些同她睡覺的人事後也沒多為他們自己考慮考慮。」他又說：「扭轉這種局面很難。」他看著我，強裝著微笑。「你能理解這些嗎，布倫納？」

　　這個問題讓我感到有點不舒服，但我還是照實說了：「是的，我理解。但我還沒結婚，而且我也不為坎貝爾將軍工作。」

　　他笑了起來。「那你不會是她的候選人了，所以你不會受到考驗。」

　　「嗯──」

　　他又說：「如果你沒有權力，你就得不到女人。」

　　辛西婭插話說：「那麼她告訴過你──告訴過每個人──她都同誰睡覺嗎？」

　　「我想是的。我認為這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她散佈腐敗、猜疑、恐懼和憂慮等等。但我認為有時她說她勾引了誰和誰，但實際上是在撒謊。」

　　「所以，也就是說，你不能肯定她是否同基地的牧師埃姆斯少校睡過覺，或者是否同基地的副官福勒上校睡過覺？」

　　「對，不能肯定。假設她說她勾引了他們兩人，但我認為至少福勒上校不會中她的圈套。一次，福勒告訴我他知道一切，還知道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我想他的意思是說他不是。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他成了唯一讓將軍完全信任的人。」

　　我點點頭，好像看見福勒對安‧坎貝爾說：「不要跟我來這一套，年輕的小姐。我不需要你。」

　　辛西婭對肯特說：「這太怪異了──我是說這是一種病態。」

　　肯特點點頭。「提到這一點，安曾經對我說過，她正在搞一個心理作戰實驗，敵人就是她父親。」他笑了，但並不是一種開心的笑。他說：「她恨她父親，我是說她對他恨之入骨。雖然不能毀掉他，但她卻在千方百計傷害他。」

　　又有一會兒沒有人說話，後來辛西婭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這是為什麼？」

　　「她從沒告訴過我。」肯特回答道，「我認為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她知道，將軍知道，也許坎貝爾夫人也知道。他們不是一個真正快樂的家庭。」

　　「或許查爾斯‧穆爾也知道。」我說。

　　「毫無疑問。但也許我永遠無法知道。我告訴你們一件事：穆爾是幕後的操縱者，是穆爾告訴她如何去報復她父親對她所做的一切。」

　　這一點，我想，也許是真的。但這並不能構成他殺死她的動機。恰恰相反，她是他的保護人，她是他免受將軍懲罰的擋箭牌，這是他最成功的實驗。這個傢伙該死，但他應該有個死的正確理由。我問肯特：「你跟將軍的女兒都在哪兒約會？」

　　他說：「許多地方。大部分是在高速公路旁邊的汽車旅館，但即使在基地內我倆的辦公室裡幹，她也不會感到害羞。」

　　「也在她的住處幹過嗎？」

　　「有時候。我想我的話讓你誤會了。她不喜歡別人到她家去。」

　　或許他不知道地下室的那個房間，或許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那個房間。如果那些照片中有了他，他也不會主動提供這些情況的。

　　肯特對我們說：「如果穆爾是殺人犯，你們就可把此案結了，軍隊和哈德雷的人們都不會受到太大損失。但如果穆爾不是殺人犯，你們得找嫌疑犯，那就得審問基地裡的許多人，保羅。我已經澄清了自己，你們應該讓他們也來澄清自己。就像你說的，這是殺人案，就讓事業、名譽、良好的秩序和紀律都見鬼吧。」他又接著說：「上帝啊，你看到報紙嗎？想想那種報導吧。基地將軍手下的一班軍官和大多數的高級官員被一名女軍官腐蝕和連累。這使一切都倒退了幾十年。」他說，「我希望穆爾就是罪犯，這是就事情的發展而言。」

　　我說：「如果你是在暗示穆爾上校是送上絞架的最佳人選，雖然也許不是正確的人選，那麼我必須提醒你別忘了我們的誓言。」

　　「我只是告訴你們倆，不該去挖不必挖的地方。如果穆爾就是兇手，不要讓他把我們大家都騙了。如果謀殺是他幹的，那其他人有失軍官身分的愛好和別的行為就與此無關，也不是減緩罪行的因素。那就是法律。讓我們什麼時候開一次軍事法庭。」

　　肯特變得不像我記憶中的那麼遲鈍了。當一個人看到恥辱和離婚，或者一個官方委員會對他的行為進行的調查時，他會變得出人意料地敏銳。軍隊依然要懲處不端的性行為，而肯特上校肯定有這種事。有時我很驚訝於亂交的力量，驚訝於那麼多人情願冒險──不顧自己的名譽、財產，甚至生命。

　　我對肯特說：「我確實非常感激你的誠實，上校。一個人站出來講真話，另外的人就會跟著這麼做。」

　　「也許，」肯特說，「但如果你能替我保密我是會很感激的。」

　　「我會的，不過從長遠看這並沒什麼要緊。」

　　「對。我是完了。」他聳了聳肩。「我兩年前第一次陷進去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點。」他幾乎是輕鬆愉快地說，「她一定有著某種計劃，因為每當我下決心不去同她睡覺時，她就會到我辦公室來，讓我陪她去喝酒。」

　　辛西婭問：「難道你沒想過說『不』嗎？」

　　肯特衝著辛西婭笑笑。「當你向男人提出要求，讓他和你做愛的時候，你見什麼人說過『不』嗎？」

　　辛西婭似乎對這話頗有點厭惡，說：「我從不向男人提要求。」

　　「嗯，」肯特建議說，「那麼就試一試。隨便找一個結了婚的男人，讓他同你做愛。」

　　「現在談的不是我，上校。」辛西婭說道，表情非常冷漠。

　　「好吧，我道歉。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安‧坎貝爾從不接受否定的回答。我並不是說她敲詐任何人。她從不敲詐，但有時有強迫的成份。而且她喜歡貴重的禮物──香水，衣服，飛機票等等。但有件事很古怪──實際上她對那些禮物沒有興趣。她只是想讓我，我猜其他人也是這樣，不斷地感到拮据，支出一些比時間更多的東西。這是她控制人的手法。」他又說：「我記得有一次她讓我給她帶去一種很貴的香水，記不清是什麼牌子的了，花掉了我四百美元，為了彌補家用我只得在存款互助會貸了款，還在糟糕的食堂吃了一個月的午飯。」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說：「我的上帝，我真高興一切都已結束了。」

　　「嗨，還沒結束呢。」我提醒他。

　　「對我來說是結束了。」

　　「希望如此，比爾。她曾經要你在職權內放棄原則嗎？」

　　他猶豫了一陣才說：「只是些小事。為了朋友的汽車罰單，還有她的一次超速傳票，不是什麼大事。」

　　「恕我有不同的看法，上校。」

　　他點點頭。「我不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確切地說，這是他應該在調查委員會面前說的話。實際上，這也是他所能說的僅有的最好的話了。我想知道除了性以外，安是怎樣腐蝕其他人的。這裡幫一點小忙，那裡給點兒特殊照顧，有誰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又得到了些什麼？在部隊服役二十年，包括在犯罪調查處的十五年，還從未看到或聽到過在哪個軍事基地裡有這樣惡劣的腐敗現象。

　　辛西婭問肯特：「將軍不能阻止她，也不能擺脫她嗎？」

　　「不能。除非讓人知道他是個無能、粗心的司令官。當他得知他這個常上廣告的女兒脅迫、損害他周圍的每一個人的時候，採取官方行動已經太遲了。他能處理好此事的唯一方法就是將一切告知他五角大廈的上級，讓這兒所有的人辭職，然後再遞交他自己的辭呈。」肯特又說：「即使他朝自己開一槍，也並不過分。」

　　「或者殺了她。」辛西婭說。

　　肯特又聳了聳肩。「也許，但不是用她被殺的這種方式。」

　　「嗯，」我說，「如果不是我們已經有了重要的嫌疑犯，你會成為其中之一的，上校。」

　　「是的，但我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憤怒。有的人真愛她，被她迷住了，妒忌得要死，比如那個年輕的埃爾比。她一不理他，他就常常連續幾個星期悶悶不樂。審問一下穆爾，如果認為他沒殺她，那麼向他要一份認定的嫌疑犯名單。那傢伙知道她的一切，假如他不告訴你那些不受法律約束的事，那你就來找我，我把槍插進他嘴裡，告訴他，他可以跟那些事情一起進墳墓。」

　　「我也許會比你冷靜一點。」我告訴他，「我想查封穆爾的辦公室，等獲得許可就把它搬到這兒來。」

　　「你該直接給他戴上手銬。」肯特看著我說，「不管怎麼說，你該明白為什麼我不想讓此地的罪犯調查處插手此事。」

　　「我想我現在明白了。他們中許多人同她有瓜葛嗎？」

　　他停了一會兒，說：「犯罪調查處的指揮官鮑爾斯少校。」

　　「你能肯定嗎？」

　　「你去問他。他是你的同行。」

　　「你同鮑爾斯合得來嗎？」

　　「我們盡力吧。」

　　「問題出在哪兒？」

　　「我們在各自權限上有分歧。你為什麼問這個？」

　　「各自權限意味著犯罪活動，還是意味著其他什麼？」

　　他看著我說：「我想──鮑爾斯少校已經變得佔有慾極強。」

　　「他不喜歡分享。」

　　肯特點點頭。「她的男友中有幾個這樣的人，那是在她把他們拋棄的時候。」他又說：「結了婚的男人是真正的豬。」他想了一會兒又說：「不要相信這個基地裡的任何人，保羅。」

　　「包括你嗎？」

　　「包括我。」肯特看了看錶。「就這樣吧。你們想見我還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嗎？」

　　「噢，不管那是什麼事，現在已不重要了。」

　　「好吧，我要回家了。七點前你可以在家裡找到我。七點以後我會待在辦公室。如果有事，今晚我能在哪兒找到你們呢？」

　　辛西婭回答說：「我們都住在軍官招待所。」

　　「好吧。噢，我妻子也許正不停地從俄亥俄州給我掛電話，她可能認為我在跟女人幽會了。晚安。」他轉身離開了，腳步遠不如他進來時那樣輕快有力。

　　辛西婭感慨地說：「我真不敢相信。他是不是剛剛告訴了我們安‧坎貝爾同基地裡的多數高級軍官睡過覺？」

　　「是的，他是那麼說的。現在我們知道她照片中的那些男人是誰了。」

　　她點點頭。「現在我們知道這個地方為什麼看上去如此奇怪了。」

　　「是啊，嫌疑犯的名單一下子變長了。」

　　那麼，我想，肯特上校，「清廉」先生，「法律」先生和「秩序」先生幾乎違犯了手冊上的每一條規定。這個冷漠乏味的人有性慾，但他把它藏在了月亮的背面。我對辛西婭說：「比爾‧肯特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殺人嗎？」

　　辛西婭回答說：「想像得出。但我想他的話中暗示了他的秘密已眾所周知，而他的命運就是等待坎貝爾將軍找機會開除他了。」

　　我點點頭。「好吧，就像手冊中說的那樣，如果不是為了逃避丟臉和羞辱，那會不會是因妒忌而殺了她呢。」

　　她想了一會兒才說：「肯特暗示了他同安的關係對他來說只是消遣罷了，只是為了滿足慾望，而沒有感情糾葛。我可以相信這一點。」她看出我想從她那兒知道得多一點，所以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另外，他給鮑爾斯少校加上的動機──佔有慾，說得再寬一點是妒嫉，也許都不是真的，實際上也許這些都是肯特自己的感受。記住，這傢伙是個警察，他和我們讀的是同一本手冊，所以他瞭解我們的思路。」

　　「精闢。但是我很難想像他會充滿熱情和妒嫉之心或很動感情地去糾纏任何女子。」

　　「我知道。他是那種表面冷酷而內心火熱的人。我以前見過他這種類型的人，保羅。這些人獨裁、保守、循規蹈矩。他們做事常常是很機械的，因為他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他們知道自己整齊的服裝下面隱藏著的是什麼。實際上，他們對自己的行為天生缺乏控制能力和平衡能力。一旦失去控制，他們是什麼都能幹得出來的。」

　　我點點頭。「但也許我們心理分析得太多了。」

　　她聳聳肩。「也許。不過還是要對肯特上校留點心。他有一本與我們不同的記事冊。」

第十九章

　　考爾‧塞夫爾說他已結束了在安‧坎貝爾書房裡的搜尋檢驗工作，所以我坐在安的沙發上，看她的心理戰術系列講座中的另一盤錄影帶。在我周圍，法醫實驗室的人們正在依據檢驗的證據來推斷可能去過她房間的人。他們掌握的資料都是些人們通常認為骯髒的東西──毛髮、纖維、灰塵、指紋、污點和污跡。

　　在一個普通的、冗長乏味的謀殺案調查中，如果知道有誰在她的房子裡待過，也許最終會找到殺她的兇手。如果知道有誰曾待在她地下室的那間房裡，那份嫌疑犯名單就不會那麼長了，除非那些人合謀搞鬼。但到現在，那間房子還被封著。這也許是個錯誤，儘管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般來說，若知道有誰在犯罪現場，一切就深入了一步。我們傾向於斷定查爾斯‧穆爾到過現場，至於他是何時到了那兒，在那兒幹了些什麼則有待證實。

　　威廉‧肯特上校目前忽然出現了會被撤職的問題，更不必說他為了婚姻最終還得對他夫人說些好話。感謝上帝，我沒遇到這種問題。

　　肯特已經承認了包括通姦、玩忽職守和不合軍官身分的行為，但這只是三種軍法署署長辦公室可以列出的罪名。犯罪的人常在謀殺調查中這樣做，就像在公正的上帝的聖壇上獻上一個小小的祭品一樣，希望上帝先接受這個，然後再讓他到別處去找活人當祭品。

　　顯然正如肯特所說，安‧坎貝爾就是在進行一場心理戰爭實驗。假如我相信肯特說的，那安‧坎貝爾就是在進行一場計劃周密、道德敗壞的針對敵人──她父親的戰爭。如果她父親值得她反對，她要反對什麼呢？關於殺死她的兇手，穆爾說過些什麼？作為父親，誰都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同樣，也許安‧坎貝爾認為她對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當的。所以，將軍一定對她做過些什麼，不管是什麼，但已經使她走上了一條復仇之路，最終導致了她的自我毀滅。我想起了一件事，可能會使女兒和父親走到這種地步，那便是性虐待和亂倫。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唯一可以確認此事的人已經死了。將軍也可以確認這件事，但我布倫納不會去觸動他。然而，我可以問得謹慎些，還可能，僅僅是可能，我可以慎重地問問坎貝爾夫人關於她女兒同父親的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已經把我的二十年押進去了。

　　另一方面，正如肯特指出的，為什麼去翻那些與本案無關的醜事呢？但是誰又會知道到底本案需要些什麼，不需要些什麼呢？

　　那麼，是將軍為阻止她的瘋狂，還是怕她醜事外揚而殺了她？還是坎貝爾夫人出於同樣的原因這樣做的？穆爾上校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的確，我搜集的醜事越多，哈德雷堡的先生們和女士們就越瞠目結舌。

　　辛西婭走過來，硬往我嘴裡塞了一片炸麵餅。顯然，我們比同乘一輛車、合用一個浴室、分享一個炸麵餅的關係更親密了。

　　我有個好消息。第五步槍射擊場上的車轍印是穆爾上校那輛車的。髮刷上的指紋假定是穆爾的，那麼它們與帳篷樁上的兩個指紋、安吉普車上的至少六個指紋、男廁所裡的一個指紋都相吻合。廁所馬桶座圈上找到的另一根毛髮同穆爾的頭髮對比證明是同一人的。垃圾袋上的所有指紋都是穆爾和安‧坎貝爾的。安靴子上、槍套上、頭盔上的指紋證明他倆都拿過這些東西。所以，你設想和描述的犯罪活動，安‧坎貝爾和穆爾的活動以及行為好像都與這些實物證據相吻合。「祝賀你。」辛西婭說。

　　「謝謝。」

　　「案子了結了嗎？」

　　「我會去同穆爾核實的。」

　　「如果他不承認，你會帶著我們獲得的證據去找軍法署署長嗎？」

　　「我不知道。這案子還有破綻。」

　　「對，」辛西婭說，「至少有一個。車前燈亮的時間對不起來。我們可以假定穆爾在犯罪現場，但卻不能證實在那個時間是他用繩子勒死了她。而且我們不知道他的動機。」

　　「對。不知道動機。這樣同陪審團打交道就會是件很艱苦的工作。」我又說，「而且還有可能只是一次意外造成的死亡。」

　　「是的。如果穆爾有什麼話要說，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我拿起電話，撥了福勒家的號碼。說話的是一個懶洋洋的女人的聲音。我說了我是誰，福勒接過了電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有些煩躁。「喂，布倫納先生嗎？」

　　我說：「上校，我已經決定暫不查封穆爾上校的辦公室，也不沒收他的東西。我希望讓您知道這一點。」

　　「現在我知道了。」

　　「您讓我告訴您關於要逮捕誰的事，我已經重新考慮過逮捕他的事。」

　　「我不知道你打算逮捕他，布倫納先生，但如果你再重新考慮的話，你能否再叫醒我，以便讓我瞭解最新情況？」

　　「當然。」這是個玩笑。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我對他說：「我給您打電話，是請求您不要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否則會給此案帶來麻煩。」

　　「我明白。但我會將此事報告將軍。」

　　「我想您別無選擇。」

　　「毫無迴旋餘地。」他清了清嗓子。「你有別的嫌疑犯嗎？」

　　「目前沒有。但我有些很好的線索。」

　　「這很鼓舞人。還有什麼新的情況嗎？」

　　「我開始搜集有關坎貝爾上尉──的證據，我該怎麼說──？有關她活躍的社交生活的證據。」

　　死一樣的沉寂。

　　因此我又繼續說：「這一點不可避免會暴露出來。我不知道這是否同她的被殺有關，但我一定會盡力正確地觀察一切，如果這一情況不得不公佈於世，我會盡力減少給基地和軍隊帶來的損失。」

　　「你們為什麼不在七點鐘到我家來喝咖啡呢？」

　　「嗯，我不想那個時間去打擾您。」

　　「布倫納先生，你含含糊糊不聽從命令，真讓我生氣。七點整到我家來。」

　　「是，長官。」電話斷了。我對辛西婭說：「我得同通信部的人談談哈德雷堡的電話服務問題。」

　　「他說了什麼？」

　　「福勒上校要我們七點到他家喝咖啡。」

　　她看了看錶。「噯，我們可以去睡一會兒。好嗎？」

　　我們倆從飛機庫往外走的時候，我問辛西婭：「他們在裝衣服的袋子裡找到她西點軍校的戒指了嗎？」

　　「沒找到。」

　　「在她家裡的東西中也沒發現嗎？」

　　「沒有，我問過考爾了。」

　　「奇怪。」

　　「她也許將它弄丟掉，」辛西婭說，「也可能是被拿去清洗了。」

　　「可能。」

　　我們朝辛西婭的車走去，她對我說：「我想她父親是造成她行為方式的關鍵。你知道，一個飛揚跋扈的人，把她推進了軍隊，設法控制她的生活；一個軟弱的母親，很長時間不在她身邊；周圍世界的許多變動，完全依靠和服從於這個父親的事業。她用她所知道的唯一方法來反抗。這一切簡直就是教科書上的玩意兒。」

　　我們坐進車裡，我說：「對。但也有千千萬萬和她有著同樣背景的女兒把這種關係調整得很好。」

　　「我知道。但那要看你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我正在設想用一種更──反常的父女關係解釋她仇恨的原因。」

　　辛西婭將車頭轉向飛機場的大門。她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你認為強姦和謀殺難以證實，所以就試圖去證實亂倫。如果我是你，保羅，我不會觸及這個問題，這會毀了你。」

　　「對。我進犯罪調查處接的第一個案子是樁營房偷竊案。瞧我現在已經走出了多遠，下一步就是深淵。」

第二十章

　　辛西婭在軍官招待所把車停了下來。我們沿著室外樓梯走到二樓，找到了我們的房間。「好啦，」辛西婭說，「晚安。」

　　「哎，」我說，「我混身發熱，剛剛緩過氣來，太興奮了也睡不著。喝點什麼，看會兒電視怎麼樣？」

　　「不行。」

　　「我們現在最好是出去走走，而不是睡覺。不然你還沒睡醒就把你叫醒，你會覺得更難受。我們就只放鬆一下，沖個澡，換好衣服，然後就去福勒上校家。」

　　「嗯，也許──但是──」

　　「進來吧。」我打開門，她跟著我走進房間。她拿起電話叫房間管理員，讓他五點半叫醒我們，又對我說：「這只是為了防止咱們萬一睡著了。」

　　「好主意。」我說，「嗯，事實是，我沒有飲料可以拿給你喝，我這兒也沒有電視機。猜字謎怎麼樣？」

　　「保羅──」

　　「嗯？」

　　「我不會玩這個。」

　　「那麼我們來玩剪刀、石頭、布怎麼樣？你知道怎麼玩嗎？很容易──」

　　「我不能待在這兒。對我來說今天太煩亂了。這樣不好。不管怎麼說，這樣待著不會有什麼好處。」

　　我說：「我明白，去睡會兒吧。接到叫醒我們的電話後我會叫你的。」

　　「好吧，對不起。我會開著洗澡間的門。」

　　「很好，一會兒見。」

　　「晚安。」她向洗澡間走去，又轉身走回來，輕輕地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開始哭起來，接著就跑進洗澡間去了。我聽到水流的聲音，然後是通向她房間的門響了一下，接著一切就安靜下來了。

　　我脫掉衣服，掛好，然後就上了床。我一定是在幾秒鐘內就睡著了。我所能想起的接下來的一件事就是電話鈴響了。我抓起電話，希望聽到叫醒我們的聲音，或者是辛西婭要我去她房間的聲音。可惜不是。電話裡傳出的是福勒上校深沉的男低音。「布倫納嗎？」

　　「是我，長官。」

　　「在睡覺嗎？」

　　「沒有，長官。」

　　「好。你的咖啡要加奶嗎？」

　　「你說什麼？」

　　「我家裡沒有牛奶和奶油了，布倫納。」

　　「那沒關係。」

　　「我想讓你知道。」

　　「謝謝您，上校。」

　　在電話掛斷之前，我隱約聽到了一陣笑聲。這時我的錶上快到早晨五點了。我起了床，跌跌撞撞走進洗澡間，打開淋浴，站到噴頭下面。

　　透過浴室門上波形花紋的玻璃和水汽，我看見辛西婭的身影站在門口。「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

　　她穿著一件白衣服，可能是件男式睡衣，走進廁所間裡。幾分鐘後她又走到洗臉池旁，背對著我。她洗了臉，大聲地問，聲音蓋過了水流聲：「你感覺怎麼樣？」

　　「很好。你呢？」

　　「挺好。我聽到你的電話響了，對嗎？」

　　「是的。是福勒上校打來的，不過是個騷擾電話。」

　　她笑起來。「你活該。」她開始刷牙。

　　我的電話鈴又響了。我說：「一定是內務值班軍士打來的。你能接一下嗎？」

　　她漱了漱口。「好的。」她走進我的房間，幾秒鐘後又回來了。「是叫我們起床的電話。五點半了。」她走回洗臉池邊，又漱了漱口，然後問我：「你在進行馬拉松淋浴嗎？」

　　「是的。你想節省時間嗎？」

　　沉默。也許這話太敏感了。「辛西婭？」

　　她從洗臉池邊轉過身來，我聽見她自言自語：「噢，見鬼！」

　　我看見她脫了睡衣，打開門走了進來。「替我擦背。」

　　我照著做了。過了一會兒我站到了她的面前。我們擁抱、親吻，水順著我們身上流下來。我們的身體貼得更近了。我的身體依然記得這位舊情人。記憶的洪水又席捲而來，我們就像又回到了布魯塞爾。

　　但真不巧，電話鈴又響了。她說：「最好你去接。」

　　「該死！」我們分開了。辛西婭把浴衣搭在我身上，笑了起來。

　　我把浴衣扔到一邊說：「哪兒也別去。」我走出浴室，順手抓了一條浴巾，拿起了放在床頭櫃上的電話。「我是布倫納。」

　　「噯，你他媽可真難找啊。」

　　「你是誰？」

　　「不是你媽媽，孩子。」

　　「噢──」

　　警察局長亞德利對我說：「比爾‧肯特剛剛告訴我，你決定繼續留在基地。你為什麼不回到你的活動房去？」

　　「什麼？」

　　「我花了他媽一整天想搞清你在哪兒。我找到了這兒，可你又開了小差。孩子，回家來吧。」

　　「什麼──你在我的活動房裡嗎？」

　　「當然，保羅。可你不在。」

　　「嗨，局長，你是在練習爆破音，還是在搞別的什麼？」

　　「當然不是。孩子。」他笑起來。「喂，你聽我說──我在為你打掃房間。不用為你再也見不到的房間交租金了。」

　　「你沒有權利──」

　　「暫時別那麼想，孩子。我們也許還會回到這個話題上的。現在，到我辦公室來拾你的東西。」

　　「局長，那裡面有政府的財產──」

　　「是啊，我看見了。我不得不砸壞了一把鎖。我們在這兒找到了一支槍、一份官方模樣的文件、一些寫滿規則的怪書和一些──我們在這兒還找到了什麼？一副手銬、幾套制服和一個叫懷特的人的身分證──你和某個男人一起睡嗎？」

　　辛西婭圍著一條浴巾走進來，坐在床上。我對亞德利說：「好吧，你贏了。」

　　「我們來看看──一盒避孕套、一條考究的比基尼短褲──那是你的還是你男朋友的？」

　　「局長──」

　　「你聽我說，孩子──你來把你的東西拿走。我會等著你的。」

　　「你把政府的財產送到憲兵司令的辦公室去。中午我到那兒見你。」

　　「讓我考慮一下。」

　　「就這麼辦吧。讓韋斯和你一塊兒去。我想同他談談。」

　　亞德利沒有回答，過了好一陣子才說：「你可以在我的辦公室同他談。」

　　「我會一直等到他在葬禮上出現。我想他會參加的。」

　　「我知道他會去，但在葬禮上我們不辦公事。」

　　「你們必須辦。殺人案發生後，那可是人人都要亮相的地方。」

　　「你聽我說──我會讓你同他談，因為我想看見那個殺人的狗娘養的傢伙進監獄。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知道，事情發生時我兒子在值班，他的同伴可以證明，而且我們有他整夜的無線電尋呼的錄音。」

　　「我相信。從現在起你有權去飛機庫了。我想派我的實驗室人員前往坎貝爾的住所。」

　　「是嗎？想幹什麼？你他媽的什麼東西都拿走了。我的人甚至得自己帶上衛生紙。」

　　「我中午去見你和韋斯，帶上我的東西和政府的財產。」

　　「別緊張，孩子。」

　　他掛了電話。我站著把浴巾纏在身上。辛西婭問：「是伯特‧亞德利嗎？」

　　「沒錯。」

　　「他想要什麼？」

　　「多半想要我這個人。亞德利他們清理了我的活動房子。」我笑起來。「我喜歡這傢伙。這些天見的傻瓜太多了。這傢伙是個天才，蠻橫，令人頭疼。」

　　「明年你也會那樣。」

　　「但願如此。」我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錶。「六點十分了，我們還有時間嗎？」

　　她站了起來。「我得把頭髮弄乾。穿上衣服，化化妝──」

　　「好吧。改天怎麼樣？」

　　「當然。」

　　「我期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

　　「我也是。」她猶豫了一下，說：「你──對這個案子太著迷了。你需要放鬆一下。」

　　「你是個敏感而有教養的搭檔。」

　　她走進了洗澡間。我找到了昨天穿的短褲和襪子，穿好了衣服。在檢查我的格洛克手槍裡是否有撞針和子彈的時候，我在想，不管怎樣，到了我該穩定下來的時候了。我再也不需要不時去尋求輕浮的歡快了。

　　是的，無論今天晚上同辛西婭發生了什麼都會是實實在在的。這個混亂的局面中也該出現點好的跡象了。

第二十一章

　　貝薩尼山原是哈德雷堡震顫派〔譯註：從英國公誼會分出的美國基督教新教派別之一，因在宗教儀式上渾身顫動，故得此名。〕教徒的山莊，地方相當小而且也未經好好整修。面積有六十多公頃，長滿橡樹、白樺、楓樹和其他高大、茂盛的樹木，而矮小的南方松樹卻很少。貝薩尼山有時被稱做上校居住區，可能在社會地位上比米德蘭相同的地區更加優越些。

　　貝薩尼山的唯一缺點是離步槍射擊場太近。第一射擊場就在山南大約五英里處。夜間射擊訓練時，南風一吹，山上就可以聽見槍聲。但有些舊式步槍的聲音輕柔得就像一支催眠曲。

　　辛西婭穿著一件綠色真絲上衣、一條棕黃色裙子，很可能還換了乾淨的內衣。我對她說：「今天早晨你真漂亮。」

　　「謝謝，你那套藍西服我還得看多久？」

　　「把它看成是這星期的工作服好了。」我又說：「你化的妝沒把眼下的黑圈蓋住，眼睛充血，眼皮也腫了。」

　　「我只要晚上好好睡一覺就會好些。可你得盼著生日早點到來，好換下你那套藍工作服。」

　　「今天早晨你的脾氣不太好呀。」

　　「是的，對不起。」她把手放在我膝蓋上，說，「這裡沒有更好的氣氛來發展我們的友誼。」

　　「對，但我們已經離得很近了。」

　　我們找到了福勒上校住的那幢房子。這是一幢面積大小很合適的磚結構住房。門、窗框和窗板都是綠色的。一輛福特轎車和一輛切諾基吉普停在車道上。對於高級軍官來說，美國產的車不時髦，但也不算壞。

　　我們把車停在街上，下了車繼續向前走。七點多鐘山上依然很涼，然而火辣辣的太陽已經斜斜地射進了樹下低矮的灌木叢。這是夏季裡一個平常的早晨。我敲了敲那扇綠色的門。

　　一個穿著漂亮夏裝、迷人的黑人女子開了門，勉強笑了笑。還沒等我們自我介紹，她便說：「噢──是森希爾女士和布倫納先生，對吧？」

　　「是的，夫人。」我願意原諒她先認出了年輕低級別准尉的過失。一般非軍人，有時甚至連上校的夫人都會弄錯。

　　我們尷尬地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她才將我們領進去，來到了中央大廳裡。

　　辛西婭對她說：「您的家真漂亮。」

　　「謝謝。」

　　辛西婭問道：「您很瞭解坎貝爾上尉嗎？」

　　「噢──不──不太瞭解。」

　　這可是個奇怪的回答。我是說，坎貝爾將軍副官的妻子怎麼會不瞭解坎貝爾將軍的女兒？顯然福勒夫人有些心煩意亂。她忘了講究社交禮儀應該是上校夫人的第二本性。我問她：「悲劇發生後您見過坎貝爾夫人嗎？」

　　「坎貝爾夫人嗎？沒有──我已經──太煩心了──」

　　但是總不至於像受害者的媽媽那樣悲痛欲絕吧。她早就應該打一個電話表示同情和慰問了吧。

　　我正要問另一個問題，就看到了我們要見的福勒上校。他正坐在裝有簾子的門廊裡打電話。他已經穿好軍裝，襯衣的紐扣也扣好了，領帶打得很得體，外衣被搭在椅背上。他示意我們坐在他對面小桌旁的柳條椅裡。我們坐了下來。

　　在美國，也許最後保留著傳統的社會風俗、等級、責任心和必要禮節的就是軍隊了。你不明白的話，有一本專為軍官準備的長達六百頁的書，裡面講述了生活目的和生活方式。所以有些事情一旦超出正常的規律，你就覺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福勒夫人說了聲「請原諒」就走開了。福勒上校正在聽電話。他說：「我明白，先生。我會告訴他們。」他掛了電話，看著我們說：「早上好。」

　　「早上好，上校。」

　　「要咖啡嗎？」

　　「謝謝。」

　　他倒了兩杯咖啡並示意我們糖在何處。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在軍隊裡很少受到歧視。我可以代表各少數民族這樣說，軍隊的確是一個不因種族和宗教不同而影響提升、影響軍隊的正常生活的地方。也許個別軍人有種族問題，但這只是個別現象。」

　　我不明白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所以我沒說話，只是把糖放進咖啡裡。

　　福勒上校看著辛西婭。「你受過性別歧視嗎？」

　　辛西婭猶豫了一下，說：「也許──是的，有幾次。」

　　「你是否因為是女性還受到過騷擾？」

　　「是的。」

　　「是否有人說過關於你的流言蜚語？」

　　「可能有──據我瞭解有一次。」

　　福勒上校點點頭。「所以你看，我作為一個黑人比你作為白人婦女遇到的歧視問題還要少。」

　　辛西婭說：「我知道軍隊願意要男性，不願意要女性。社會其他地方也是如此。您要說什麼，上校？」

　　「森希爾女士，我要說的就是安‧坎貝爾上尉在哈德雷堡的日子是非常艱難的。比方說，如果她是將軍的兒子，在海灣、巴拿馬和格林納達打過仗，那麼她就會像歷史上許多偉大勇士的兒子們一樣受到軍隊的崇拜。相反，她得到的是流言蜚語，說她與基地內的每個男人都有性關係。請原諒我的措詞。」

　　我說道：「如果坎貝爾上尉是一個載譽而歸的將軍的兒子，與基地裡的所有女人都有性關係，那情況就不再一樣了。」

　　福勒上校看著我。「確實如此。對男女軍人我們有著兩種不同的標準，而如果這是種族歧視的話，我們是決不會容忍的。如果你們掌握了關於坎貝爾上尉性行為的確切情況，我很想聽聽。我不在乎情況是否屬實。」

　　我說：「目前我還不能把我的消息來源隨便說出來，對坎貝爾的性行為我感興趣的是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性行為，是否與殺她的人有關。對於她被強姦、被勒死在步槍射擊場上那種雜聞式的報導我毫無興趣。」當然，實際上她沒有被強姦，但不能將屍體剖檢結果隨意說出來。

　　福勒上校說：「我相信這是實話。布倫納先生，我不是懷疑你的職業道德。但你最好把那些關係留在你的腦子裡，不要把你的調查變成大搜捕。」

　　「上校，我很感激您對此案的關心以及對死者家屬的憂慮。正如您所說的，我們不是在談論流言蜚語，我們在談論我所獲得的鐵的事實。安‧坎貝爾不僅性生活活躍，而且她引導了一種具有潛在危險的性生活方式。在這個儘是男人的軍隊裡處在她的位置，性生活就不僅僅是她個人的事了。關於兩個標準的問題我們可以談一個早晨，但當我聽到一個將軍的女兒同基地內半數已婚的高級軍官睡覺的事，我想到的是嫌疑犯，而不是小報的標題。『蕩婦』和『妓女』這兩個詞在我這個偵探的頭腦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訛詐』和『動機』。我說得夠明白了吧，上校？」

　　福勒上校一定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他點了點頭，但也許他是在同意他自己的某些想法。他對我說：「不管你要逮捕誰，你能否保證在你的報告中只提及最少量的此類內容？」

　　我幾乎想把安‧坎貝爾那間秘密的性娛樂品「小倉庫」以及我如何為了減小傷害而做出的讓步告訴他。我說：「坎貝爾上尉房子裡的證據本應該可以與亞德利局長分享，但森希爾女士和我已經採取了必要的搬遷措施，確保這個未婚迷人的女軍官的屋子裡會使她的家人或軍隊難堪的任何東西，都不會成為公眾的笑柄。行動勝於言詞，這是我能給您的唯一保證。」

　　他又點了點頭，竟出乎意料地說：「我對你們倆的工作很滿意。我已經調查過你們兩人了，你們有最權威的推薦信，有你們接辦此案是我們的榮幸。」

　　這時候我想抬腳就走，因為這話把我抬得太高了。但我還是說：「您這樣說太好了。」

　　他又給我們倒了咖啡，說：「這麼說你們已經有了一個重要的嫌疑犯──穆爾上校。」

　　「對。」

　　「為什麼是他？」

　　「因為，」我說，「我們有他在現場的證據。」

　　「我知道──但是並沒有證據證明他真的勒死了她。」

　　「是的。也許他是在犯罪時間之前或之後到過那兒。」

　　「你有其他人在現場的證據嗎？」

　　「沒有結論性的證據。」

　　「那他不就成了最重要的嫌疑犯了嗎？」

　　「目前是這樣。」

　　「如果他不承認，你會指控他嗎？」

　　「在這樣的案子裡我只能提出建議，是否指控他毫無疑問得由華盛頓來做決定。」

　　「就我看來，你的報告和建議是起決定作用的因素。」

　　「考慮到只有我掌握案子發生的線索，這應該是唯一的因素。」我又說，「我必須告訴您，上校，這些把安和基地某些軍官聯繫在一起的謊言可能包括或不包括像軍法官這樣的人，也可能包括或不包括那些在這個案子裡沒有得到應得處置的人們。我討厭成為一個散佈不信任種子的人，但我只告訴您我聽到的情況。」

　　「從誰那兒聽到的？」

　　「我不能說。這些情況來自一個正常的渠道，而且我相信您知道這個問題傳播得很廣。我認為您無法把您自己的房子清理乾淨，上校。因為您的掃帚不乾淨，但也許森希爾女士和我能。」

　　他點點頭。「唉，關於這一點，你們到這兒的時候我正同將軍通話。事情有了新的進展。」

　　啊哈，我不喜歡新進展。「是嗎？」

　　「司法部同你們的上司赫爾曼上校、部隊的軍法署署長，以及其他感興趣的部門在會上決定委派聯邦調查局來破這個案子。」

　　噢，他媽的。我對福勒上校說：「好了，控制損失我已經不能負責了。你和其他軍隊長官應該明白這一點。」

　　「是的。有些人已經心煩意亂，五角大廈並不是人人都認為控制損失是很重要的，所以他們沒認真打一仗就向這些要求屈服了。但是他們的確搞了一個妥協方案。」

　　辛西婭和我都沒問那是什麼方案，福勒上校卻告訴我們：「你們的辦案時間一直到明天中午。如果，到那時你們還沒有逮捕罪犯，也沒有提出指控建議，你們就不用再調查了。不過你們必須留在這兒，以防聯邦調查局的人有問題要問。」

　　「我明白。」

　　「一個由聯邦調查局負責的特別工作組正在亞特蘭大組建，人員來自軍法署署長辦公室、司法部長辦公室，還有福爾斯徹奇你所在的犯罪調查處的幾名高級軍官。」

　　「噢，我希望所有的警官都得待在軍官招待所。」

　　福勒上校勉強一笑，說：「我們並不希望這樣，當然，你們也不願意這樣。如果你全面地考慮一下就會覺得這樣做是不可避免的。」

　　辛西婭說：「上校，不是每天都有軍隊裡的上尉被謀殺的，這樣興師動眾是否有點太過分了，聽起來更像是研究公共關係學而不是認真研究偵破學。」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她是一個女人，她被強姦了，而且她是將軍的女兒。」他又說，「在一切事情上都應該人人平等，但事實是有些人能得到更多。」

　　我說：「我明白您無力改變這項決定，上校，但您應該和將軍談一談，看他是否能推翻或修改這一決定。」

　　「我談過。這就是昨天晚上大約十一點時我們達成的協議。原來決定你和森希爾女士馬上停止本案的調查，但將軍和赫爾曼上校又給了你們一些時間。他們認為你們就要抓到罪犯了。所以，如果你們有充足的證據和合理的懷疑，認為是穆爾上校，你們就逮捕他。如果你感到有必要逮捕，是會得到我們的許可的。」

　　我想了一會兒。穆爾上校只不過是個替罪羊。他為什麼是替罪羊呢？除了不多的證據之外，還因為他是個瘋子，行為詭秘古怪，軍服邋邋遢遢。據肯特說，將軍不喜歡他同安的關係。他沒得到過重大的獎勵，他並不是一個深得人心的軍官，甚至連一個憲兵隊的下士都希望他盡快死去。這傢伙狂熱地一頭扎進尼采的書裡，像掉進了陷阱。我對福勒上校說：「好吧，如果給我三十個小時，我會辦妥此案的。」

　　福勒好像有點失望。他問道：「為什麼你有了證據還不採取行動？」

　　「證據不足，上校。」

　　「好像是這樣。」

　　「是肯特上校對您講的嗎？」

　　「是的──但你指出法醫的證據證明了穆爾上校在犯罪現場。」

　　「對。但這有個時間、動機的問題，最終是行為的本質問題。我相信穆爾上校同那兒發生的事有某種程度的糾葛，但我不能肯定他是單獨行動，或者是蓄意殺人，或者他真的會因殺人而被判刑。我必須辦好這個案子，而不僅僅是逮捕他，然後把案子扔給法院。」

　　「我知道。你認為他會認罪嗎？」

　　「只有問了他才會知道。」

　　「你打算什麼時候問呢？」

　　「通常在我和嫌疑犯都做好了談話準備的時候才問。在這個案子裡，我也許會等到最後一刻。」

　　「好吧。你需要基地犯罪調查處的協助嗎？」

　　「我已經得知鮑爾斯少校也是死者的一個情人。」

　　「那個傳聞。」

　　「對。但如果我──不，上校，如果您問他，他也許會告訴您實話。在任何情況下，由於他與死者的關係已被提出，而我們又無法確定，所以不得不取消他參與此案調查的資格。我也不想同他手下的人合作。」

　　「我覺察到了，布倫納先生，但是憑一個沒有證據的告發──就算他本人承認同死者有性行為──並不會使鮑爾斯少校喪失參與此案的資格。」

　　「我想是這樣。他的名字會被放進嫌疑犯名單B或名單C中，直到我得到他不在現場的證明或我的證據不足為止。上校，這個話題既然您談到了，我可以開始問您幾個問題嗎？」

　　福勒上校用他那開始有些顫抖的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現在太陽升得更高了，然而裝了簾子的門廊裡仍有些暗。因為早晨我沒有吃什麼東西，所以咖啡在胃裡咕咕直響。我的頭腦也不像原來反應得那樣快。我瞥了一眼辛西婭，看上去她的精神比我要好些。但明天正午的最後期限意味著我們必須廢寢忘食地去工作。

　　福特上校問：「一起吃早餐吧？」

　　「不，謝謝您，上校。」

　　他看看我說：「繼續問吧。」

　　我又開始問了：「您同安‧坎貝爾有過性行為嗎？」

　　「沒有。」

　　「您知道誰有嗎？」

　　「肯特上校告訴過你他有。我不會提到其他人的名字，因為這樣做似乎是我把他們列入了你的嫌疑犯名單。」

　　「好吧，讓我們直接來談這個名單──您是否知道什麼人可能有殺害她的動機？」

　　「不，我不知道。」

　　「您知道將軍的下級副官埃爾比迷上她了嗎？」

　　「是的，我知道。那很正常，而且對他來說，向他上司的女兒獻慇勤並非不明智。他們都是單身，安很迷人，又都是軍官。婚姻實際上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逐漸形成的。」福勒上校又說，「這個年輕人十分出色。」

　　「阿門。她對他的關注有所反應嗎？」

　　福勒上校想了一會兒，說：「她從不對任何男人的關注做出反應。她總是著意引起別人的關注，而她在得到滿足以後，一切也就結束了。」

　　「這話從您嘴裡說出來真令人吃驚，上校。」

　　「噢，求求你，布倫納先生，現在你知道了這裡的一切。我並不想在你們兩位面前保護她的名譽。這女人是個──上帝，我希望我能找到一個恰當的詞──不是『勾引者』，不是『愛戲弄別人的人』──她──不是『一個普通的蕩婦』──」他看了看辛西婭。「給我一個詞。」

　　辛西婭說：「我們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形容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也許可以用『復仇者』這個詞。」

　　「復仇者？」

　　辛西婭說：「她並不像您開始暗示的那樣，是流言蜚語的犧牲者，從傳統意義上說她不是亂交，從事實上說她也不是慕男狂。實際上，她是在用她的美麗和她的身體來復仇。上校，您知道這一點。」

　　福勒上校好像對這個評價並不感到高興。我懷疑肯特上校把他對我們講的情況向他做了簡單匯報，忽略了安的性行為和特殊目的這一事實。她的特殊目的就是讓她父親像個大傻瓜。福勒上校對辛西婭說：「她憎恨軍隊。」

　　辛西婭回答說：「她恨她父親。」

　　福勒第一次好像感到不舒服了。這個人是個冷漠的傢伙，他的盔甲是經過考驗的，他的刀也是如此，但是辛西婭剛剛戳他一下，他的恐懼就暴露了出來。福勒說：「將軍真心愛他的女兒。請相信這一點。但她卻對他產生了一種擺脫不了的無名的仇恨。實際上，我和基地外的一個心理學家談到過這一點，雖然他不能直接分析這個問題的原因，但他說她可能得了不明確的性紊亂症。」

　　辛西婭說：「從我目前所瞭解到的情況看，好像並非不明確。」

　　「嗯，誰知道這些心理學家說的是什麼呢？他們講的我一句也聽不懂，但讓我懂得了這樣一個事實：那些權威人士的孩子們企圖步父親的後塵，後來變得灰心喪氣，又經過一番尋找自我價值的時期，最後才去做自己能做的事，這已同他們父輩所做的事大不相同了，因此也就避免了同父輩的競爭。這些事，對社會也是很重要的。根據那個心理學家所說，他們許多人忙於社會工作，當教師、護士，或從事其他教育工作，包括從事心理學研究。」

　　我說：「心理戰術實際上不是一種教育工作。」

　　「對，這就是此項分析偏離了標準的地方。那個心理學家還說，如果兒子或女兒待在父親的領地裡不走，常常是因為他們想傷害父親。他們無法與之競爭，又無法離開，所以他們待在父親們身旁，發動一場像游擊戰一樣的戰爭，來打擊他們的父親。小到製造煩惱，大到搞破壞活動。」

　　他想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他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這是他們可以復仇的唯一方式──是的，正如你所說，森希爾女士──他們憑著那些不公平的事情或其他原因來報復他們自己。在坎貝爾上尉的案子裡，她做的一切都很獨特。她父親不管她，她的生活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據那位心理學家講，許多反對父親的兒女們都有亂交、酗酒、賭博和其他反社會的行為，他們知道這些事會使他們的父親難堪。也許由於坎貝爾上尉在心理學方面懂得很多，所以她的所作所為也就更加出格。很明顯，她試圖勾引她父親周圍的每個男人。」

　　福勒上校探過身來對我們說：「我希望你們明白安的行為是沒有理性的，這與她父親對待她的態度無關。我們都有假設的敵人，而當孩子把父母當成敵人，那麼在孩子的心中，憤怒就壓倒了父母對他們全部的愛。安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心理失調的人，但她沒有得到幫助。實際上那個狗雜種穆爾為了達到他骯髒的目的，卻點燃了安心中的怒火。我相信，他是想看看他發動和控制的這種力量能延續多久。」

　　整整一分鐘沒人說話，後來辛西婭問道：「將軍為什麼沒有採取嚴厲的措施呢？他領導著一支裝甲特遣部隊挺進幼發拉底河的威力哪兒去了？」

　　福勒上校回答：「那事很容易，但要管他女兒卻沒那麼容易。實際上，一年前將軍就考慮過應採取某種措施。但根據我的經驗，如果將軍進行干預，讓穆爾上校調離，或命令安去接受治療，作為一個司令他可以這樣做，但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所以將軍聽了我的意見，就讓事情順其自然了。」

　　我說：「濫用職權對穆爾和安採用強迫命令對將軍的事業沒有好處，所以你們就只承認那兒有問題，而沒去處理。」

　　福勒上校說：「這是個非常難辦的事。坎貝爾夫人──安的母親認為如果安離開哈德雷堡到別的地方去發洩她的憤怒，情況會有所改善。這是一種逃避。但在一週前，將軍已經決定這樣做了。可是──唉，太遲了。」

　　我問道：「將軍決定怎樣做？」

　　福勒上校想了一下說：「我不知道告訴你這麼多是否都與此案有關。」

　　「告訴我吧，我來決定。」

　　「嗯──那麼好吧。幾天前將軍向他女兒發出最後通牒，給了她三種選擇。第一個選擇是讓她退役。第二個選擇是辭掉學校的職務，並同意接受將軍為她選擇的某一種治療──住院或在家就醫。第三個選擇，如果她拒絕上述選擇，將軍就讓軍法官來調查她的不端行為，並向最高軍事法庭提出控告。」

　　我點了點頭。不管怎樣，如果這個最後通牒是真的，一定加速了第六步槍射擊場上事件的發生。我問福勒上校：「她對最後通牒有什麼反應？」

　　「她告訴父親兩天之內給他答覆。但是她還沒答覆就被殺害了。」

　　我說：「也許這就是她的答覆。」

　　福勒上校看上去有些吃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上校。」

　　「你的意思是她在穆爾上校的幫助下進行了一種奇怪的自殺？」

　　「也許。」我問他：「過去有沒有某種跡象或發生過什麼特殊的事情能解釋坎貝爾上尉對她父親的憤怒？」

　　「比如什麼樣的事情？」

　　「就像──爭風吃醋──母親，女兒，那種事兒。」

　　福勒上校很近地看了我一會兒，好像我超越了謀殺案的調查範圍，做出了一種違背品行和道德的行為。他冷冷地回答：「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布倫納先生，而且我建議你也不用費心解釋。」

　　「是，長官。」

　　「就這些嗎？」

　　「恐怕不是。下面的問題甚至更令人討厭，上校。你說你同死者沒有性關係，為什麼沒有呢？」

　　「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沒有？」

　　「我是說她為什麼沒向你提出過？還是她提出過，而你拒絕了呢？」

　　福勒上校朝大門瞟了一眼，好像怕他夫人在附近聽到這裡的談話。他說：「她從沒向我提出過。」

　　「我明白了。是因為您是黑人，還是因為她知道提出也沒有用？」

　　「我──我還是認為那是──她同幾個黑人約會過──不是在哈德雷堡，那是過去的事了。所以不是因為這個。因為她知道──」他笑了，這是第一次。「──她知道我是不容易下水的。」他再一次帶著微笑，補充說：「或者她覺得我很醜。」

　　辛西婭說：「可您並不醜，上校。就算您醜，那也與安無關。我想她是向您提出過，但您出於對您妻子的忠誠，或者是出於您自己的道德良知拒絕了她。在這一點上，您變成了安的第二大敵人。」

　　福勒顯然已經聽夠了，說：「我一生中從未像這樣談過話。」

　　我說：「您也許從沒被捲入過一場謀殺案的調查。」

　　「對，沒有。如果你下令逮捕，這個調查就會結束。」

　　「實際上，調查會繼續升級。直至到達軍事法庭。我犯的錯誤不多，上校，但當我意識到我犯了錯誤時，我會努力工作以暴露出我的錯誤。」

　　「我很讚賞你，布倫納先生。也許穆爾上校就能解釋你的懷疑。」

　　「他可以試一試，也許對發生的事情他有自己的說法，我想知道每個人的說法，這樣我就能很好地分析出事情的真偽。」

　　「隨你的便吧。」

　　辛西婭問他：「坎貝爾上尉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弟弟。」

　　「您能談點關於他的事嗎？」

　　「他住在西海岸，那地方有個西班牙語的名字，我記不起來了。」

　　「他不是軍人嗎？」

　　「不是。他是──他嘗試過許多工作。」

　　「我明白了。您見過他嗎？」

　　「見過。大部分假期他都回家過。」

　　「您是否認為他也有他姐姐那樣的問題？」

　　「在某種程度上──但他選擇了與家庭保持距離的方式。這是他處理問題的辦法。比方說，在波灣戰爭期間，加利福尼亞的幾家電視台想採訪他，卻無法找到他。」

　　辛西婭問：「您是說他和家庭疏遠嗎？」

　　「疏遠？不是──只是保持距離。他回家時，家裡人見到他都很高興。他走時他們又都很悲傷。」

　　「他們姐弟之間的關係怎麼樣？」

　　「很好，從我所瞭解的情況看，安‧坎貝爾能接受他，與他很融洽。」

　　「接受他──什麼？他的生活方式嗎？」

　　「是的。約翰‧坎貝爾──這是他的名字──是個同性戀者。」

　　「我明白了。將軍也接受這一點嗎？」

　　福勒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我想是的。約翰總是非常謹慎──從來不把男性情人帶回家，穿著也隨大流，沒什麼特殊。我想如果將軍不是忙於應付他女兒那些不檢點的事，他一定會對他的兒子感到大失所望。但同安相比，約翰是個嚴肅的人。」

　　「我明白，」辛西婭說，「您是否認為將軍迫使女兒扮演了一個男人的角色──我是指在西點和軍隊──來彌補他兒子所缺少的在事業上的抱負？」

　　「人人都這麼說。但是，憑我多年瞭解的情況看，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事實上，安在西點軍校時是個非常熱情的學員。是她自己要去那兒的，而且她幹得很好。她在四年服役中主動參加義務值勤，而後才進了學校。所以，我認為不是將軍在推她或強迫她，或像對待小孩子那樣阻止了她的愛好，比方說，如果她沒有去那兒的興趣而硬逼著她去。這些道理都是那個心理學家說的，而情況恰恰相反。我記得安在中學是一個頑皮的女孩，一個從事軍隊工作的好人選。實際上，她想繼承她家的這個傳統。她的祖父也是個職業軍官。」

　　辛西婭想了一會兒，然後提醒他說：「您說過她憎恨軍隊。」

　　「是的──我說過，但正像你指出的，她恨的是她父親。」

　　「那麼您那樣說是說錯了嗎？」

　　在盤問中，指出對方的謊言是很有效的方法，即使那只是個小謊，這樣能使嫌疑犯或證人陷於防守的境地。

　　福勒上校想糾正他原先的論點，對辛西婭說：「她原來是喜歡軍隊的。我不能肯定說出她最近的思想。她有太多的仇恨，她待在軍隊裡也是另有動機的。」

　　「我現在對這一點很清楚。」辛西婭又問：「您能談談安‧坎貝爾同她母親的關係嗎？」

　　福勒上校想了一會兒，說：「她們的關係很好。關於坎貝爾夫人，我跟許多人的看法相反，她是一個很要強的女人，但是她選擇了服從她丈夫事業的方式。我用『選擇』一詞是因為事實如此──那是她的一個選擇。坎貝爾夫人畢業於舊式學校，如果她對婚姻做了承諾，那麼她會遵守諾言；如果她改變了主意，她會離婚。她不像當今那些既想保存蛋糕，又想把它吃掉的現代妻子們那樣去訴苦、去抱怨和生氣。」

　　他朝辛西婭看了一眼，繼續說：「她不會因為她丈夫的背叛行為而苦惱，幸與不幸她都會忍受，她懂得作為一個妻子和伴侶的價值，她不會去市中心找一份買賣房地產的工作，用這種可憐的方式來宣告她的獨立。她沒有佩戴將軍的星章，但她懂得如果沒有她的幫助、奉獻和她多年的忠實，她丈夫也不會戴上它們。你問安同她母親的關係，而我說的是坎貝爾夫人同她丈夫的關係，不過你可以從中找到你問題的答案。」

　　我點點頭。「是的，我能。那麼安想改變她母親的行為和態度嗎？」

　　「我想起初她試過，但坎貝爾夫人只簡單地告訴她讓她管好自己的事，不要干涉她的婚姻。」

　　辛西婭說：「好建議。這使她們的關係緊張了嗎？」

　　「我不善於協調母女關係。我家裡是兄弟四人，而現在我自己有三個兒子。總的來說，我不會揣摩女人的心，我從未仔細觀察過母女關係。但是我知道她們從未一起做過什麼事，比如買東西、打網球或者是籌劃晚會。不過她們在一起吃飯，有時也單獨吃。這些對你來說夠了嗎？」

　　辛西婭點點頭問：「福勒夫人很瞭解安‧坎貝爾嗎？」

　　福勒上校回答說：「相當瞭解，通過社交活動瞭解的。」

　　「那麼福勒夫人當然對坎貝爾夫人也很瞭解，所以也許我可以同福勒夫人談談──有關母女關係。」

　　福勒上校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說：「就像你們看到的，福勒夫人很難過，所以除非你們一定堅持現在談，否則我不得不請你們等幾天再談。」

　　辛西婭問：「您夫人會待在這兒嗎？還是她太悲傷了，可能會去哪兒休息一下？」

　　福勒上校看著辛西婭說：「如果你的意思我沒理解錯的話，作為一個公民，她可以來去隨其所願。」

　　「您理解得很對，上校。我並不想去開傳票。我想今天同她談談，因為我沒有幾天時間可等了。」

　　福勒上校深深地歎了口氣。顯然，他沒料到我們會這樣急，並且他對下級給他帶來的壓力很不習慣。我想是因為我們穿著便服他才沒發火，沒把我們趕出去，這就是為什麼犯罪調查處常常穿便服去處理最糟糕的案子。福勒最後說：「我問問她今天下午是否能同你們談。」

　　「謝謝您。」辛西婭說，「她能同我們談，總比被迫同聯邦調查局的人談好些。」

　　福勒上校明白這些情況，他點了點頭。

　　我問他：「第二點，上校，您能告訴我坎貝爾被殺的那個晚上您在哪兒嗎？」

　　他笑了笑說：「這是你打算問的第一個問題吧。嗯，我在哪兒？我工作到晚上七點，然後參加了在軍官俱樂部燒烤餐室舉行的軍官告別晚會。我很早就託辭離開了，到家還不到十點，我又做了些文字處理工作，打了幾個電話。十二點就和夫人休息了。」

　　如果他夫人能證明這一點，我問這個問題就太蠢了。所以，我換了一個問題：「那天晚上沒發生什麼意外嗎？」

　　「沒有。」

　　「您幾點醒的？」

　　「六點。」

　　「然後呢？」

　　「我洗了澡，穿好衣服，大約七點半開始去工作。」他又說：「也就是去我現在該去的地方。」

　　「您大約在八點往坎貝爾上尉的住處打了電話，在她的錄音電話上留了言。」

　　「對。坎貝爾將軍從他家裡打來電話要我這麼做的。」

　　「他不想自己給她打電話嗎？」

　　「他很苦惱，而且知道他夫人很失望，所以就讓我來打這個電話。」

　　「我明白了。但是，就像事情發生的那樣，我們八點前到達她的住處時，留言已經在錄音電話機裡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在一瞬間，福勒上校一定會猜測我是否在誆他。其實不是，不然他得編一個更好的故事來解釋。他盯著我的眼睛說：「可能我把時間搞錯了。一定是更早些。你們是什麼時候到她家的？」

　　「我得查查我的記錄，我能推斷出您並不是在七點前打的電話，說她趕不上七點鐘的早飯了。」

　　「這是個合乎邏輯的推斷，布倫納先生，雖然我常常在早於這次的時間打電話提醒她。」

　　「但是這一次，您說：『安，你今天早晨應該到將軍家去一趟。』在您說了『你現在也許在睡覺』之後，您又說了吃早飯的事。如果她值勤結束是七點，而您在七點半給她打了電話，她那會兒才剛剛能趕到家，還根本談不上去睡覺。」

　　「你是對的──我想我是記不太清了。我也許忘了她在值勤，我的意思是她也許還沒睡醒。」

　　「但您的留言中提到了值勤。整句話是『今天早晨你值勤結束後，應該到將軍那兒去一趟』。」

　　「我是那麼說的嗎？」

　　「是的。」

　　「嗯，那好，及時糾正我的錯誤。我也許是在七點半前打的電話。我是在將軍打來電話後緊接著打過去的。坎貝爾上尉顯然已經同意七點去見她父母。雖然按常規她是在那個時間與下一班的軍官交接，但她提前離開讓值勤軍士代理交接也並非不正常。」他又說：「這一點你有問題嗎，布倫納先生？」

　　「沒問題。」我沒有問題，你可有大問題。我問：「坎貝爾上尉和她父親的關係並不融洽，她為什麼要同他一起吃早飯？」

　　「嗯，他們常在一起吃飯。我告訴過你，她經常去看她母親。」

　　「這次早餐的目的是安‧坎貝爾對將軍的最後通牒做出答覆嗎？」

　　福勒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的，可能是。」

　　「在被迫答覆最後通牒前僅一小時，她死了，您不覺得奇怪嗎？您認為這之間有聯繫嗎？」

　　「不，我想這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我來問您，將軍是否要求他女兒回答更多的問題？」

　　「你指什麼？」

　　「嗯，名字。基地那些同她睡過覺的男人的名字。坎貝爾將軍要進行一次大清洗嗎？」

　　福勒上校想了想，說：「完全可能。但安並不在乎誰知道這些，她會很高興把這些告訴她父親。」

　　「那些同她睡過覺的已婚軍官們會很在乎，而不會像她那麼高興的。」

　　「我知道他們的確在乎，」福勒說，「他們中的大多數人認為安不會改邪歸正，他們的行為有可能敗露。」他說：「你知道，布倫納先生，大多數已婚男子在不端性行為中都有矛盾心理。」他看了看辛西婭，又繼續說：「一方面，他們害怕被他們的妻子、家人、朋友或上司發現；另一方面，他們又為自己的行為而自豪，並且總是誇耀他們的征服。當被征服者是他們上司的漂亮女兒時，他們就無法控制住自己而信口開河了。相信我，我們都有過類似感受。」

　　我笑了笑。「的確是這樣，上校。」我又說，「但是說說是一回事，照片、名單和宣誓書就是另一回事。我的看法是這樣，她的一些情人也許通過安瞭解到將軍掌握了關於他們的足夠的情況，並且要求女兒拿出一份不軌行為的報告。有人也許認為殺死安就消除了證據，了結了此事。」

　　福勒點點頭。「我也有過這種想法。事實上，我一直認為殺她的不是陌生人。但是你能向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那個想讓她閉嘴的人用這種方式殺害他，把人們的注意力集中到死者的性行為上來呢？」

　　問得好。我回答說：「也許是用來掩蓋行為的本質。罪犯需要殺了她，加上強姦不過是干擾調查。我經手過兩件這樣的案子，丈夫用這種方式殺死妻子，使現場看上去像是陌生人幹的。」

　　福勒上校說：「這是你的職業範圍，不是我的。不過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有多少男子殺害女士僅僅是為了滅口呢？因瀆職行為上軍事法庭總比因殺人上軍事法庭風險小得多。」

　　「我同意，上校，但是我們是有理智的人。在非理性的世界裡，殺人的一個基本動機是避免丟臉和出醜，手冊中是這麼說的。」

　　「嗯，同樣，這也是你的職業範圍，不是我的。」

　　「要仔細想想在安‧坎貝爾的情人中有誰可能想到用殺人來避免丟臉、離婚、上軍事法庭和從軍隊中被開除。」

　　「布倫納先生，據我瞭解，你最早的嫌疑犯穆爾上校同她並沒有性行為方面的糾葛，所以他沒有滅口的理由，但他也許有許多強姦她並殺害她的其他原因。因此，如果這些就是影響你逮捕他的原因，你應該將注意力集中在動機的形成上。」

　　「當然，我正沿著這條線索調查，上校。我喜歡將謀殺調查看成像步兵和裝甲兵司令指揮一場戰役一樣──多方進擊──佯攻、試探出擊、主攻，然後是突破、包圍。」我補充說：「包圍他們，猛擊他們。」

　　他苦笑著。我知道他會這樣。他說：「這是你濫用資料、喪失創造精神的好辦法。直接去找殺人犯，布倫納先生，把那些可笑的資料留在戰術教室的黑板上吧。」

　　「噢，也許您是對的，上校。」我問他：「您那天早晨去上班的時候，是否遇見了值勤中士聖‧約翰？」

　　「沒有。實際上，我後來聽說其實是一個警衛班長在總部值勤。所以這樣一來，當早晨第一個軍官來接班時，引起了一場大吵大嚷。那個班長說那值班中士幾小時前離開後再沒回來，他不知道中士在哪兒，也不知道值勤的軍官在哪兒。這件事我不知道，因為沒有人告訴我。桑德斯少校，一個參謀，決定去叫憲兵隊，憲兵隊說聖‧約翰被他們拘留了，但是拒絕說出原因。我是在大約九點時瞭解到這些情況的，並且向將軍做了匯報。他告訴我要繼續追查下去。」

　　「就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問問坎貝爾上尉去了哪裡嗎？」

　　「沒有──回想起來，一切都攪在一起了。我以為那天早晨坎貝爾上尉只不過是離開得早些，讓值班中士代理，而中士又讓警衛班長代理，自己借此機會去了什麼地方──也許是回家暗中監視他妻子去了。這一切都太平常了──一個值勤的男人腦子裡想著他妻子對他不忠，就偷偷溜回去檢查一下，這是軍隊生活的一個問題。」

　　「是的。我曾辦過一個案子，兩人被殺、一個重傷就是這樣開始的。」

　　「所以你明白了。嗯，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只知道聖‧約翰同憲兵隊爭吵過，這事沒報告總部，也沒有進行深入的調查，因為我認為肯定是坎貝爾上尉提前離開導致了聖‧約翰玩忽職守，並且我知道此事自會見分曉的。所有人都認為聖‧約翰的被捕同我們後來發現的事有某種聯繫，這就是我所知道的真實情況。」

　　他的話聽起來有根有據，但如果我推敲一下，一定會有一些漏洞。我提醒他說：「您說過前天晚上您在總部工作到很晚。」

　　「是的。」

　　「坎貝爾上尉那天晚上要求值勤時，您看見她了嗎？」

　　「沒有。我的辦公室在一樓，在將軍的辦公室隔壁。值勤軍官和中士在二樓辦事員和打字員用的大房間裡。他們先是接受一個值班軍官的值班記錄和特殊命令，然後選一張桌子，讓自己晚上過得舒服些。我很少看到值勤軍官報到。」他問：「滿意了嗎，布倫納先生？」

　　「可能，長官。反覆核對後我才能知道是否滿意。這是我的工作，上校，除此之外我別無辦法。」

　　「我相信你還有些自由，布倫納先生。」

　　「僅僅一丁點兒。往左一英吋，往右一英吋。我現在正自動落進我的上司赫爾曼上校的嘴裡，不敢向高級軍官提問的准尉他都要吃掉。」

　　「這是真的嗎？」

　　「是的，長官。」

　　「嗯，我會告訴他你幹得很出色，沒表現出任何恐懼。」

　　「謝謝您，上校。」

　　我們足有一分鐘沒有說話。我的咖啡涼了，但我不在乎。最後，我問他：「上校，您今天是否能安排我們同坎貝爾夫人談談？」

　　「我會盡力的。」

　　我對他說：「如果她真像您所描繪的是個軍人的好妻子，她會明白談話的必要性。」我又說：「今天我們還想見見將軍。」

　　「我會安排的。我在哪兒能找到你？」

　　「恐怕我們今天要走遍基地各處。就給憲兵司令部辦公室打電話留言吧。我在哪兒能找到您？」

　　「基地司令部。」

　　「葬禮安排好了嗎？」

　　「是的。降旗號響過後，今晚和明天早晨遺體將留在基地小教堂裡，以便那些希望向她告別的人去弔唁。明天上午十一點，在小教堂舉行儀式，然後將遺體送到喬丹飛機場，用飛機運到密歇根州，在坎貝爾家族的墓地下葬。」

　　「我明白了。」職業軍官通常都將遺囑寫給軍隊存檔，常常包括關於下葬的說明，所以我問福勒上校：「那是死者的願望嗎？」

　　「這個問題同謀殺調查有關係嗎？」

　　「我想立遺囑的日期和下葬說明的日期同這次調查有關。」

　　「遺囑和下葬說明都是在坎貝爾去海灣參戰前一週寫的，這不會有什麼不正常。告訴你吧，是她要求葬在家族墓地的，她遺囑的唯一受益人是她的弟弟，約翰‧坎貝爾。」

　　「謝謝您，」用這樣一句話做結束語吧，「您與我們合作得很好，上校，我們非常感謝。」儘管您想迷惑我們一下。

　　按禮節，上級軍官行動優先，所以我在等著他意識到我已說完，並且站起來。但是他卻又問我：「在她房間裡，你是否發現了什麼有損於她或基地任何人的東西？」

　　我變得忸怩起來，問：「比方說？」

　　「嗯──日記，照片，信件，她征服的人的名單。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回答說：「我的未婚姑媽可以單獨在坎貝爾上尉的家裡住一週，而不會發現任何她不贊成的東西，包括音樂。」這是真的，因為簡姑媽雖然愛探人隱私，但她沒有空間洞察力。

　　福勒上校站了起來，我們也站了起來，他告訴我說：「你一定漏掉了一些東西。安對每件事都做記錄，這是她作為心理學家的一種訓練。不容懷疑，作為一個墮落的人，她作為一個訛詐腐蝕者的慾望絕不是靠對她在汽車旅館外邊的草堆裡或下班後在基地私人辦公室裡的短暫記憶來維持的。要更仔細謹慎才行。」

　　「是，長官。」我必須承認，我不喜歡關於安‧坎貝爾的那些事由肯特或福勒嘴裡說出。安‧坎貝爾對我來說，顯然已經超出了一個被謀殺的受害者。我也許會找到殺人犯，但有人必須找到她所作所為的原因，必須把這些解釋給福勒、肯特之輩和所有的其他人聽。安‧坎貝爾的生活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憐憫，它需要一個理性的解釋，可能還需要一種辯護。

　　福勒上校陪著我們走到前門，在門口，我們握了握手。我對他說：「順便說一下，我們沒有找到坎貝爾上尉西點軍校的戒指。她有戴戒指的習慣嗎？」

　　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從未注意過。」

　　「她戴戒指的地方有一道棕色的印痕。」

　　「那麼她戴過。」

　　我對他說：「您知道，上校，如果我是一位將軍，我會希望你來做參謀。」

　　「如果你做了將軍，布倫納先生，你會找我做你的參謀的。再見。」綠門關上了，我們沿著小徑朝我們的汽車走去。

第二十二章

　　「去吃早飯還是去心理訓練學校？」辛西婭問。

　　「去心理訓練學校。我們就把穆爾上校當早飯吃吧。」

　　我們離開了貝薩尼山，匯進了早晨開往基地中心的車流人流中。

　　辛西婭說：「有些人在時間觀念上有問題。我相信福勒上校與此事有關係，儘管他一口咬定無關。時間會證明一切的。」

　　「實際上，他打電話的時間很早。」

　　「你說什麼呀，保羅？」

　　「我在說福勒早知道安死了，但為了掩蓋他知道這件事的事實，為了製造她還活著、赴約遲到的假象，他不得不打這個電話。可他沒有料到我們會那麼早就到了死者的家裡。」

　　「這是一種解釋，但他怎麼會知道她死了？」

　　「只有三種途徑：有人告訴他；他用什麼方法發現了她的屍體，或者是他殺了安。」

　　辛西婭回答道：「他沒殺她。」

　　我盯著她說：「你喜歡這個傢伙？」

　　「是的。但不是因為這個。他不是個殺人犯。」

　　「人人都可能是殺人犯，辛西婭。」

　　「不對。」

　　「好吧，不過你能找到他那樣做的動機嗎？」

　　「能。他的動機是保護將軍，除掉基地裡一個腐敗的根源。」

　　我點點頭。「有這個幫助他人的動機，像福勒這樣的人也許會開槍殺人，但也許還有更多的個人目的。」

　　「也許。」辛西婭把車駛向通往心理訓練學校的路。

　　我說：「如果我沒通過那根鬈曲的頭髮查到穆爾上校，我會把福勒的名字排在前頭，只根據那個電話就行了，根本不用提福勒夫人面部的表情。」

　　「也許。」她問：「我們讓穆爾知道多少？」

　　「到門檻止步。」

　　「你不認為到了該同他談談他的頭髮、指紋和車轍印的時候了嗎？」

　　「沒必要。我們為這些證據辛苦工作，不必和他分享成果。我想讓他陷得更深些。」

　　我們的車駛過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閒人免進」。沒有憲兵的崗亭，但我可以看到前面有游動的憲兵吉普車。

　　我們把車停在心理訓練學校的總部樓前。樓前的牌子上寫著「軍官停車處」，我看見一輛灰色福特牌汽車停在那裡，可能就是穆爾上校的車。

　　我們走進大樓，空蕩蕩的走廊上有一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中士。他站起來說：「你們有什麼事？」

　　我向他出示了證件，說：「請帶我們去穆爾上校的辦公室。」

　　「我打電話給他，長官。」他回答，用了一個非正式的詞來稱呼一個准尉。我不喜歡「長官」這個詞，並對他說：「我猜你沒弄懂我的話，中士。帶我們去他的辦公室。」

　　「是，長官。跟我來。」

　　我問他：「上校來了多久了？」

　　「大約十分鐘。」

　　「坎貝爾上尉的辦公室在哪兒？」

　　「就在穆爾上校辦公室的右邊。」他又說：「現在空了。」

　　我們到了走廊盡頭，停在盡頭的一扇門旁，門上寫著「穆爾上校」。

　　那個中士問我們：「要我通報一下嗎？」

　　「不用。這就可以了，中士。」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

　　「什麼事？」

　　「求上帝保佑你們找到那個殺人的傢伙。」他說完轉身沿著那長長的走廊走了回去。

　　右邊的一個門也是關著的，名牌上寫著「坎貝爾上尉」。

　　辛西婭推開門，我們走了進去。

　　實際上，辦公室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擺著一束花，上面沒有留言卡片。

　　我們離開這間辦公室，幾步走到穆爾上校辦公室的門前。我敲了敲門，穆爾喊道：「進來，進來。」

　　辛西婭和我走了進去。穆爾上校正趴在桌子上忙著，沒有抬頭。辦公室很大，室內的擺設沒什麼特色。只是穆爾上校桌子旁邊放著一個重要的政府形象的象徵：一台碎紙機。

　　穆爾上校抬起頭來看著我們說：「怎麼回事兒？──噢──」他往四下看了看，好像想弄明白我們是怎樣進來的。

　　我說：「我們很抱歉貿然來訪，上校，不過我們剛才就在附近辦事。我們可以坐下嗎？」

　　「好的，坐吧。」他示意桌子對面有兩把椅子。「如果下次你們能同我預約，我會非常感激。」

　　「是的，長官。下次我們一定約你去憲兵司令部大樓。」

　　「通知我一聲就行了。」

　　像許多有科學和學術頭腦的人一樣，穆爾上校好像對周圍組織嚴密的世界失去了敏感。即使我說的是「下次我們將在警察局同你談話」，他也未必領會其中的含義。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嗯，」我說，「我想讓你再確認一下悲劇發生的那個晚上你確實在家裡。」

　　「好吧，我從晚上七點到第二天早晨七點半上班前一直待在家裡。」

　　早晨七點半是我和辛西婭到達維多利花園的時間。我問他：「你一個人住嗎？」

　　「是的。」

　　「有人能證明你在家嗎？」

　　「沒有。」

　　「你晚上十一點同基地總部的坎貝爾上尉通過電話，對嗎？」

　　「對。」

　　「談話內容同工作有關嗎？」

　　「是的。」

　　「你在中午又給她打過電話，在她的電話錄音機裡留了言。」

　　「對。」

　　「你曾在這之前給她打過電話，可她的電話出了故障。」

　　「對。」

　　「你給她打電話幹什麼？」

　　「就是我留言中說的話──憲兵隊來過，把她的辦公室收拾一空。我和他們爭論起來，因為她的檔案中有分類的資料，但是他們不聽。」他又說：「軍隊快變成警察局了。你注意到了嗎？他們甚至不需要搜查證。」

　　「上校，如果這裡是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總部，衛兵也會按公司高級官員的命令做同樣的事。這裡的每件東西，每個人都屬於美國。你有關於犯罪調查的憲法規定的某種權利，但我建議你不要去行使這些權利，除非我現在把手銬銬在你手上，把你關進監獄。那樣每個人，包括我在內，就會看到你的權利受到了保護。你今天早晨是否有合作的心情呢，上校？」

　　「沒有。不過我會在強迫和抗議下同你合作。」

　　「好。」我又一次環顧了這間辦公室。敞開的鋼櫃頂層是一套衛生用具，我想髮刷就是從這裡面找出來的。我很想知道穆爾有沒有注意到此事。我向碎紙機的貯藏器裡看去，裡面是空的，這很好。穆爾並不笨，也不是那種慈祥的心不在焉的教授型的人；實際上，按我的說法，他有一個邪惡的外表和一個狡猾的內心。但是他對自己假裝不關心，以致即使我在他桌子上看到了錘子和帳篷樁子，我也不會太吃驚。

　　「布倫納先生，我今天早晨很忙。」

　　「是的。你說過你會用某些心理學的知識來幫助我們瞭解坎貝爾上尉的個性。」

　　「你們想知道什麼？」

　　「啊，首先想知道她為什麼恨她父親？」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可以看出，我們上次談話後你又瞭解了不少事情。」

　　「是的，長官。森希爾女士和我一直在同周圍的人交談，每個人都告訴我們一些情況。經過這幾天的調查瞭解，我們明白了該問什麼和該問誰。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能夠區分開那些壞人和好人，我們把壞人抓起來。比起心理戰術來，這是很簡單的事。」

　　「你太謙虛了。」

　　「安為什麼恨她父親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坐回椅子裡，說：「讓我用這句話來開場吧。我相信將軍得了一種強迫性神經紊亂症，也就是說，他自私自利，專權，不能容忍批評，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有揭穿別人的問題的愛好，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競爭者和權威人士。」

　　「你已經描繪出了軍隊中90％的將軍形象。那與我們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呢？」

　　「嗯，安‧坎貝爾跟父親沒有很大不同，由於他們的父女關係，這並沒什麼不平常。於是，在一個家庭裡有兩個個性相似的人，一個是年長的男士，父親，另一個是年輕的姑娘，女兒。問題就在這兒。」

　　「那麼這個問題要上溯到她不快樂的童年了。」

　　「不完全是這樣。開始時一切很好。安在她父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且很喜歡她看到的東西，她父親也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而且也很高興。實際上，安向我描繪了一個快樂幸福的童年和一種與她父親很親近的關係。」

　　「後來關係變壞了嗎？」

　　「是的，變壞了。安還是孩子的時候，她想贏得她父親的讚許。父親也認為他的威信不會受到威脅。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他把兒子和女兒看成了自己的影子。但是到了孩子的青春期，他們都開始看到對方身上有自己不喜歡的特點。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又都是他們自身最不好的特徵，但是人們往往不能客觀地對待自己，並且他們開始爭奪權威，開始批評對方。由於他們都無法忍受批評，他們倆實際上都很有能力，都取得了很大成功，所以矛盾就尖銳化了。」

　　「我們是在泛泛而談，」我問，「還是在針對將軍和坎貝爾上尉呢？」

　　他猶豫了一會兒，可能是出於不願透露個人隱私的習慣。他說：「我也許說的是普遍性，但你們應該從中得出自己的結論。」

　　「嗯，」我回答說，「森希爾女士和我問的是個體問題，而你卻只給出了一般性的回答，我們也許會弄錯你的意思，我們很笨。」

　　「我不這麼看，你們騙不了我。」

　　「好吧，回到正題上來吧，」我對他說，「別人告訴我們，安感覺到她是在與她父親競爭，認識到她在父親的那個世界內無法與他對抗，但她並沒有宣佈放棄，而是向他發動了一次破壞性的戰役。」

　　「是誰告訴你的？」

　　「我是從一個人那兒聽來的，他又是從一個心理學家那兒聽來的。」

　　「那麼，那個心理學家錯了，強迫性紊亂症病人總是相信他們有能力對抗，並且是能做統帥的人。」

　　「這麼說，這不是安恨她父親的真實原因囉？他們並不在乎碰得頭破血流。」

　　「對，她恨她父親的實際原因是背叛。」

　　「背叛？」

　　「是的。安‧坎貝爾不會由於競爭、妒嫉和不適當的感覺對她父親產生一種非理性的恨。他們不斷增長的競爭未必是壞事。她實際上一直很愛她父親，直到他背叛她的那一刻。這種背叛太徹底了，帶來的巨大創傷幾乎把她毀了。這個她最愛戴、最尊敬、最信賴的人背叛了她，傷了她的心。」他又補充說：「這樣講夠具體嗎？」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辛西婭向前傾著身子問道：「他怎麼背叛了她？」

　　穆爾只是看著我們而沒有回答。

　　辛西婭問：「他強姦她了嗎？」

　　穆爾搖搖頭。

　　「那麼問題出在哪兒？」

　　穆爾回答說：「實際上具體是什麼問題並不重要。與此有關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這是一次徹底的、不可原諒的背叛。」

　　我說：「上校，不要騙我們。他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穆爾看上去有些吃驚，接著又恢復了常態，說：「我不知道。」

　　辛西婭指出：「但是你知道那不是強姦和亂倫。」

　　「對，我知道這一點是她自願告訴我的。當我們談起這件事時，她只把它稱做背叛。」

　　「那麼，」我諷刺地說，「也許他忘了給她買生日禮物。」

　　穆爾上校一副苦惱的樣子，這就是我諷刺的目的。他說：「不，布倫納先生，那不是平常的瑣碎事情。我希望你能明白，當你無條件地愛和信任某人的時候，而那人以某種簡單的、有預謀的方式背叛了你──不是由於粗心等可以原諒的方式，就像你所說的，是用一種利己的方式──那麼你永遠不會原諒那個人。」他又說：「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一個深愛、崇拜自己丈夫的人發現他對另一個女人有著強烈的愛。」

　　辛西婭和我都思考了一會兒，我猜其中有些關於個人的想法，但我們都沒說出來。

　　最後，穆爾說：「這裡有一個更恰當的例子：一個處於青春期的或者說是一個年輕姑娘愛戴並且崇拜她的父親。後來有一天，她無意中聽到她父親對一個朋友或同事談起她。這個父親說他的女兒『簡直是一個很古怪的女孩子，她總是待在家裡，老是圍著我，對男孩抱有幻想。但由於她的膽小和非常平庸，從不去與他們約會。我希望她能偶爾走出家門，或者自己去找生活的歸宿』。」他看著我們。「這是否會傷害了這個崇拜父親的年輕女子呢？這會傷透她的心嗎？」

　　這是毫無疑問的。聽著這個故事我的心都碎了，而我並不是個易被感動的人。我說：「你認為是這麼回事嗎？」

　　「也許。」

　　「可你並不知道是什麼事。為什麼她沒告訴你呢？」

　　「這經常是因為接受治療者經不起討論，因為把這一切告訴治療專家，意味著徵求他們的判斷或評估，而這判斷或評估通常並非他所需要的。接受治療者知道對一個客觀的聽者來說背叛看上去似乎不那麼徹底。雖然有時候背叛用任何常規標準來衡量都是嚴重的──就像亂倫。儘管不是亂倫，但我相信用任何標準衡量它都是很可怕的。」

　　我點點頭，好像聽明白了，但是這個問題沒解決。我問道：「你能猜一下是什麼事嗎？」

　　「不，我並不想知道她父親對她幹了什麼──只知道他幹了並且幹了具有傷害性的事就夠了。兩人之間再也沒有共同語言了，他完全失掉了信任。」

　　我試圖在這件事上運用我自己的標準，但我不能，我的工作使我必須瞭解事件發生的幾大要素：誰、什麼、在哪兒、什麼時候、怎麼樣和為什麼。穆爾至少知道發生的時間，所以我問他：「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生的？」

　　他回答說：「大約十年前。」

　　「那時她是在西點軍校。」

　　「對。是她在西點的第二年發生的。」

　　「我知道了。」

　　辛西婭問：「那麼她什麼時候開始伺機報仇的？不是馬上嗎？」

　　「不，不是馬上。她經歷了難以想像的過程，震驚，否認，接著是消沉，最後是憤怒。直到大約六年前，她才要伺機報仇而不是盡力應付。實際上，她變得有些反覆無常，從此她就認定這一理論：『只有報仇才能解決問題。』」

　　我問：「那麼是誰引她走上這條路的？是你？還是尼采？」

　　「對於她反對她父樣的行為我拒絕承擔任何責任。布倫納先生，作為一個專業人員，我是靠聽來的情況做工作的。」

　　辛西婭說：「那麼她也許同某個告密者談過。難道你沒有勸告過她這很有危險嗎？」

　　「我當然勸說過。我冷靜地告訴她，她在做一件錯誤的事情，但我從未把它上升到布倫納先生剛才說的那種高度。」

　　我說：「如果她復仇的行為是直接針對你的，那你就不會如此冷淡了。」

　　他盯著我說：「我明白，但是有時候病人不想採取任何正規的療法治病，而是心懷不滿，用自己的方法──通常是一種以牙還牙的方式──你背叛了我，我就會背叛你。你強姦了我的妻子，我就去強姦你的妻子。通常，確定一個行為是否有復仇成分同確定一個行為是否是初期犯罪一樣都是不現實或不可能的。有時的確如此。傳統心理學認為復仇是不健康的行為，然而復仇者知道這種行為可以起排解和治療自己內心創傷的作用。問題在於復仇者在精神上要付出很大代價，甚至成為一個迫害他人的人。」

　　我對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穆爾上校，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你堅持用中性普通詞彙交談。這是你與此悲劇保持距離的方法，還是避免承擔任何個人責任的方法？」

　　他根本不愛聽這些話，說：「你暗示我助長或慫恿她仇視她父親的行為，我對這種暗示深為不滿。」

　　「無論你滿與不滿，」我告訴他，「在某些方面你都有重大的嫌疑。」

　　「你指望些什麼──」他聳了聳肩說，「無論是我，我這兒的工作，這個學校，還是我同安‧坎貝爾的關係──在這個基地裡都不受人贊成，不被人理解。」

　　我說：「我能理解這些。我已經看過一些坎貝爾上尉的演講錄影，我認為你們在履行人的生命的職責，但你們很可能走進了使人感到緊張的一些領域。」

　　「我們在此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上級領導批准的。」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是我認為安‧坎貝爾把一些事帶出了教室，在自己的戰場上做了試驗。」

　　穆爾沒回答。

　　我問他：「你知道為什麼安‧坎貝爾保留著她對罪犯、性犯罪者的治療記錄？」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我不知道她這麼做。如果是這樣，那也只是一種個人的愛好。這裡幾乎所有的心理學家都有些工作之外的計劃或興趣，大部分都是同哲學博士學位項目有關的。」

　　「聽起來很有道理。」

　　辛西婭問他：「她與許多人發生性關係，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開始他沒回答，後來才說：「嗯──我──是誰告訴你們的？」

　　辛西婭說：「除你之外每個人。」

　　「可你從未問過我。」

　　「我現在在問你，對於她同那些她並不喜歡、只是當做復仇工具的男人發生性關係，你會有什麼看法？」

　　他用手捂著嘴咳了幾下，然後回答說：「嗯──我認為這是不明智的，特別是她這麼幹的原因是──」

　　「你妒嫉嗎？」

　　「當然不。我──」

　　辛西婭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說：「你認為那是對你的背叛？」

　　「當然不是。我們關係很好，是一種柏拉圖式的很理智的相互信任的關係。」

　　我想問這關係中是否包括將她裸身捆在地上的內容，但我必須先瞭解他這麼做的動機。實際上，我認為我現在明白了，我可以拋開尋找兇手的事不提，根據穆爾剛才說的有關背叛的事，去理解安‧坎貝爾的生活和她的憂鬱。

　　我對他說：「你和坎貝爾上尉在波灣戰爭期間，曾得出了一個叫瘋狂行動的心理作戰計劃。」

　　他說：「這是軍事機密，我不能隨便討論。」

　　「坎貝爾上尉堅信用性的力量作為一種手段可以達到顯然與性行為本身無關的目的，對嗎？」

　　「我──是的，是這樣。」

　　「我說過，我已經看過她關於心理戰術系列演講的錄影，可以看出她這一個計劃的來龍去脈。我不否認性的力量，那是一種向上的動力，是愛和關懷的表示，但安‧坎貝爾理解錯了。你同意這一點嗎？」

　　他也許同意，但他說：「性本身不好也不壞。但確實有些人──大多數是女人──把它當做工具或武器去實現她們的目標。」

　　我問辛西婭：「你同意他的說法嗎？」

　　她好像有點煩躁，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說：「我同意說有些女人利用性行為作為一種武器，但人們認為那是無法接受的行為。在安‧坎貝爾的案子裡，她已經將性看成是反對不公平的武器了。我想，穆爾上校，如果你知道她在那麼做，你應去阻止她，這是你道義上的責任，更何況你還是她的上司。」

　　穆爾似乎在用那雙小而亮的眼睛盯著辛西婭，說：「我處在無法阻止這些事情發生的地位。」

　　「為什麼無法？」她喊道，「你是個軍官，還是個船艙服務員？你是不是她的朋友？當然由於你未被她的漂亮所迷惑，你可以勸說她。你為發現她的性試驗是臨床式的而感到有趣嗎？你為知道她同許多人發生性關係而感到興奮嗎？」

　　穆爾看著我：「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並且拒絕同這個女人談話。」

　　我告訴他：「直到我們宣讀了你作為被告的權利，你才能享受第五修正案的保護。我現在還沒打算這麼做。我知道這是令人難堪的。我們現在先不談這個問題，我向你保證，森希爾女士會盡量注意提問的措詞，以免你產生反感。」

　　穆爾看到保持這種道義上的義憤沒有什麼好處，便點了點頭，坐回椅子裡。他的態度告訴我：「你們倆都不值一提。滾開。」

　　辛西婭控制住了自己，用一種緩和的口氣問他：「到什麼時候安才會覺得他們之間的比分拉平了呢？」

　　穆爾既沒有看辛西婭也沒有看我，而是用一種沒有感情的、職業性的語氣回答：「可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顯然並不滿意自己對他所做的一切報復。問題的一半出在坎貝爾將軍身上。」穆爾笑了，實際上他是在冷笑。他說：「他是個不允許別人有損於他的將軍，更不必說讓他挨打或投降了。就我所知，用軍事比喻來說，在戰場上他從未請求過停火，也從未請求過和談。顯然，他覺得自己對安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的行為抵消了。」

　　「換句話說，」辛西婭說，「他們父女都很固執而不去談判。將軍也從未因他起初的背叛道過歉。」

　　「嗯，他是道過歉，但是你可以想像出從這樣一個人那裡得到的會是什麼樣的道歉。」

　　辛西婭說：「兩個人之間的爭鬥傷害了如此多的無辜者，真是太糟糕了。」

　　穆爾回答說：「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戰爭。什麼時候有過改變嗎？」話裡帶著某些令人吃驚的敏銳的洞察力。

　　的確如此，或者，像柏拉圖說的：「只有死亡看到了戰爭的結束。」

　　辛西婭問穆爾上校：「謀殺發生的那天早晨，當你離開家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安‧坎貝爾的車不在她的房前？」

　　他想了一會兒，說：「我也許注意到了，但只是下意識地。」

　　「你一般不去注意她的車嗎？」

　　「不。」

　　「你甚至不知道你這個下屬、鄰居和朋友是否是在家裡還是在去辦公的路上。」

　　「嗯，我想多數早晨我是知道的。」

　　「你曾經與她合乘過車嗎？」

　　「有時。」

　　「你知道那天早晨坎貝爾上尉有同她父母共進早餐的約定嗎？」

　　「不──嗯，是的，經你一提，我想起來了，她是告訴過我這事。」

　　「這次早餐聚會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

　　「坎貝爾家的人經常聚在一起享受這種天倫之樂嗎？」

　　「我想不。」

　　辛西婭說：「我的理解是，關於安的行為，將軍向她發出了最後通牒，並且安‧坎貝爾要在那天早晨對此做出答覆，對嗎？」

　　我們第一次看見穆爾上校顯出不自在的樣子，他也許在想我們瞭解了多少，是從誰那兒瞭解到的。

　　「對嗎？」辛西婭又問。

　　「我──她告訴過我，她父親想解決這個問題。」

　　辛西婭又激動起來，很尖銳地說：「上校，關於這一切，她告訴了你還是沒告訴你？她用了還是沒用『最後通牒』、『軍事法庭』、『常規治療』和『從軍隊中辭職』這樣的詞語，她是否完全信任你，她是否徵求過你的建議？」

　　很顯然，穆爾上校因為辛西婭的語調又生氣了，還因為這一特別問題給搞得很不自在，這個問題可能觸到了他所害怕的什麼事情。他一定認定我們不可能掌握足以擊敗他的證據，所以他說：「我已經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你們。她從未對我講過她的打算，也從未徵求過我的建議。我告訴你們，作為她的治療醫生，我盡量少提問題，只是在她要我出主意的時候我才說話。」

　　辛西婭回答說：「我不相信同一個認識了六年的女人在一起的男人有那麼強的自制力。」

　　「因為你不懂得治療，森希爾女士。關於安的事業、工作，我當然提過建議，甚至還提過關於住處、渡假等個人問題的建議。但是關於她家庭的問題只在治療期間談論過──這些都是分開討論的，從沒同工作和演講時間混在一起。我們絕對理解這一點並且從未背離過它。比方說，醫生不喜歡他的病人在高爾夫球場上請他診斷，律師也不樂意在酒吧裡搞法律諮詢。精神健康的工作者也不例外。」

　　辛西婭說：「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上校。我知道你已經想過這些問題。我猜測，死者從沒有機會安排一個正式的時間同你談這個最後通牒和最後期限的問題，對吧？」

　　「對，沒有。」

　　「所以，這些年以來，這件令人頭痛、悲傷和憤怒的事到了嚴重關頭的時候，卻因你們中的一個人或者你們倆都太忙而沒有談及。」

　　「是安‧坎貝爾不同我談。不過，我們決定在她同她父親談過後再談。實際上，我們打算昨天下午談。」

　　辛西婭說：「我不相信你的話，上校。我想將軍的最後通牒同她所發生的事之間有聯繫，而你知道這種聯繫是什麼。」

　　穆爾上校站了起來。「我不是個說謊者。」

　　辛西婭也站了起來。他們都盯著對方。辛西婭說：「我們已經知道你是個說謊者。」

　　這是真的。我們知道在第六步槍射擊場，穆爾同安‧坎貝爾在一起。我認為穆爾現在已意識到我們瞭解了這一點。現在我們已無法逃脫攻擊一個上校的罪責了。不過我們現在已經越過門檻半步，這已經夠遠的了。我也站了起來。「謝謝你給我們時間交談，上校。不要在肯特面前抱怨我們，一次全面的抱怨至少可以維持一星期左右。」我又說：「我在你門口派了一個憲兵站崗，長官。如果你試圖粉碎任何文件或者將任何東西從這兒帶出去，你將會被監禁在基地。」

　　這傢伙現在顫抖起來，但我說不出他是因為害怕還是憤怒，這我並不感興趣。他說：「我將正式指控你們倆。」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這樣做。我們是你最大的也是最後的免於上絞索的──或者免於被槍斃的希望。我得去查一下有關規定。我沒有辦過很多這樣的案子，所以不知道他們對殺人犯是施絞刑還是槍斃。但不管怎樣，不要朝我發火。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祝你愉快，上校。」

　　我們走了，留下他一個人站在那兒，仔細考慮著他的選擇，當然不包括對我發火。

第二十三章

　　辛西婭把車停在憲兵司令部的停車場，離我的追光牌汽車還有一段距離。當我們走向憲兵大樓的時候，我們看見三輛新聞採訪車和一群記者站在大樓外面。他們看見我們走過來，便像一群蝗蟲一樣向我們撲過來，一定是我們的形象符合某人對偵探的描述。正像我說的，哈德雷堡是個開放的基地，所以你不能拒絕那些納稅公民進來，在正常情況下，你也不想拒絕，但今天我不需要採訪。

　　第一個記者來到我們面前。他是個穿著講究的年輕人，頭髮緊貼在頭皮上。他手裡拿著麥克風，他周圍黑壓壓的人們都拿著筆和紙。我看到攝影機對準了我們。那個頭髮貼著頭皮的人問我：「你是布倫納准尉嗎？」然後把麥克風放到我的鼻子下面。

　　「不，先生，」我回答，「我是到這兒來修可口可樂機的。」我們繼續走著，不過在我們繼續向正門走去的時候，這些人像一個巨大的雲團一直包裹著我們。問題仍不斷地從這個雲團裡拋出來，一直到我們最後走上憲兵大樓的台階，那兒有兩個持M-16步槍的高大的憲兵在站崗。我爬上台階，轉向這些不能再往前走的記者，說：「早上好。」

　　記者群靜了下來。現在我看見三台電視攝影機和大約十二架照相機在不停地拍照。我說：「安‧坎貝爾上尉的死亡調查還在進行中。我們有幾條線索，但沒有嫌疑犯。不過哈德雷堡所有的有關部門，軍隊犯罪調查處，還有地方警察都聯合起來了，我們正為此案密切合作。不久的將來我們將計劃開一次新聞發佈會。」這些都是騙他們的。

　　轟然一聲！問題像狂潮決了堤一樣湧了出來。我只能聽清幾個問題：「她不也是被強姦的嗎？」「發現她時她是赤裸著被捆著嗎？」「她是被勒死的嗎？」「你認為是誰幹的？」「這是這兒一週之內的第二起強姦案嗎？」還有一個有趣的問題：「你盤問過她的男朋友，警察局長的兒子嗎？」等等等等。

　　我回答說：「你們所有的問題都會在新聞發佈會上得到答覆。」

　　辛西婭和我走進大樓，迎面碰上肯特上校，他一副很不高興，而且十分焦慮的樣子。他說：「我無法讓他們離開。」

　　「是的，你無法做到。這正是這個國家令我喜愛之處。」

　　「我不喜歡這樣。」他問我：「有新進展嗎？」

　　「我們同福勒上校和穆爾上校談過。我想讓你往穆爾上校的辦公室盡快派兩個憲兵去，看著他。他不能使用碎紙機毀掉文件，也不能將任何東西帶出他的辦公室。」

　　「好吧，我會去辦的。」他問：「你要逮捕穆爾嗎？」

　　我回答說：「我們還想從他那裡得到對死者的心理剖析。」

　　「誰在乎什麼心理剖析？」

　　「嗯，」我說，「森希爾女士和我。」

　　「為什麼？這與穆爾上校有什麼關係？」

　　「嗯，我瞭解得越多，就越發現穆爾上校殺死他下屬的動機很小。換句話說，我知道其他人可能有更強烈的動機。」

　　肯特看上去很惱怒，他說：「保羅，我明白你們的調查到了關鍵時刻，其他人也會這樣做。但是如果錯過了這一刻，現在放過了穆爾，以後證明了他是殺人犯而被聯邦調查局逮捕了，那麼你們就顯得太笨了。」

　　「我明白，比爾。但如果我逮捕了他而他不是殺人犯，那可比笨還要糟糕。」

　　我轉過身，沿著大廳朝我們的辦公室走去。辛西婭跟上來，但肯特沒有跟來。

　　我們的辦公室裡放著一堆白色的電話留言條，一捆法醫和驗屍官的報告，還有其他一些標著「讀後簽名」的內部備忘錄，其中一半與我無關。

　　我坐下來打開安‧坎貝爾的醫療檔案。她在軍隊期間的病歷非常薄，這使我相信她是找地方醫生看病的。不過，裡面有一份婦科醫生的報告，日期是她進西點的體檢時間。一個醫生寫道：「H，完好無損。」我把它拿給辛西婭看，問她：「這是不是說處女膜完好無損？」

　　「是的，完整，沒有破裂。不過，這不是處女的絕對證據，也許只是沒損傷到處女膜罷了。」

　　「那麼我們可以排除在她兒童時代她父親強姦過她的可能性了。」

　　「嗯，可以。但我們不能排除其他形式的性虐待。」她又說，「不過穆爾上校說的好像與事實沾點兒邊。不論她父親對她幹了什麼，他是在她進西點的第二年幹的。我懷疑他是否能強姦她二十歲的女兒──但有趣的是她進西點的時候很可能還是一個處女。那裡面還有其他婦科醫生的報告嗎？」

　　我翻了翻，但沒有找到。我說：「很奇怪，它們不見了。我認為只要可能，她都是請私人醫生看病的。」

　　「是的。不用費大勁你就能找到一個婦科醫生。」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說：「為什麼我覺得不論她在西點發生了什麼事，都和性行為有關呢？」

　　「因為這很符合情理，與某種以牙還牙的行為有關。」

　　「我們知道這事與她父親有關──也許他強迫她跟某個高級軍官，或者可能──」

　　「對。我們接近實質了。不過，還是讓我們多瞭解一些之後再說。」我把醫療檔案給了辛西婭說，「看看檔案後邊一部分的精神病醫生的報告。」

　　貝克走進來了。我把她介紹給辛西婭，但她們已經見過面了。我問貝克：「你怎麼想？」

　　「長官，關於什麼？」

　　「誰幹的？」

　　她聳了聳肩。

　　辛西婭放下檔案，抬起頭來問：「是她的一個男朋友還是陌生人？」

　　她想了一會兒回答說：「一個男朋友。」貝克又說：「不過她有很多。」

　　「真的嗎？」我問她，「憲兵司令辦公室或者其他什麼人要你提供這個案子的情況了嗎？」

　　「是的，長官。」

　　「誰？」

　　「噢，昨天一整天和今天早晨我都在為你們做電話記錄。所有的人都在提問題。一個是穆爾上校，死者的上司；加上福勒上校，將軍的副官；鮑爾斯少校，基地犯罪調查處的司令；米德蘭的亞德利局長和一大群其他人，包括記者。我把所有的電話都寫在紙條上了。」

　　「他們都很愛管閒事嗎？」

　　「是的，長官。但我只說讓他們找你們倆談。」

　　「很好。告訴我，憲兵司令辦公室有人說過什麼我們應該瞭解的事嗎？」

　　貝克明白了我的問題，仔細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這兒散佈著許多閒話，許多謊言和流言蜚語。」

　　「好的。貝克，我已經瞭解到這一點。我這裡有個特殊的問題，我向你保證，我將不僅不提你的名字，還可以將你送到世界上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夏威夷、日本、德國、加利福尼亞。你隨便說，好嗎？」

　　「是，長官──」

　　「先同我談談肯特上校吧。辦公室周圍有什麼議論嗎？」

　　她清了清嗓子，說：「噢──總是有謊言說肯特上校和坎貝爾上尉。」

　　「有性行為。這我們知道。還有什麼嗎？」

　　「嗯，就這些了。」

　　「你駐紮在這個基地有多久了？」

　　「只有幾個月。」

　　「你認為肯特愛上她了嗎？」

　　她聳聳肩。「沒人這麼說。我的意思是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表現得很冷淡，所以說不準，不過可以看出，他們之間有什麼事。」

　　「安會到他這兒的辦公室來嗎？」

　　「有時來，常常是在白天。晚上，肯特會去她的辦公室。憲兵巡邏隊看到過他的汽車駛向心理訓練學校。他們用電台發出滴滴的信號，你知道，他們說的是『色狼六號正在向蜜糖一號前進』之類的話。這是一種玩笑，你知道，不過為了保險起見，肯特上校總是監聽他自己車上的電台，他發現這些偽裝的呼叫信號指的是他跟坎貝爾上尉，但是呼叫的人從不說出他們自己的身分，而且總是把他們的聲音偽裝起來，所以他對這些人無能為力。不管怎樣，我認為他不會去做什麼，因為那只會使流言更盛。」她又說：「在一個小地方做了什麼事而不被發覺很難，況且有憲兵隊在，這樣的事他們見得多了。但如果不違犯法律，不違背常規，他們不會干涉太多的，更何況事情與高級軍官有關。」她又加上一句：「特別是如果那人是他們的上司。」

　　嗯，我真高興詢問了貝克。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貝克，坎貝爾上尉被殺的那天晚上，她是值班軍官，你知道嗎？」

　　「我知道。」

　　「坎貝爾上尉值夜班，肯特上校就工作到很晚。他有這習慣嗎？」

　　「嗯──我聽說是這樣的。」

　　「你知道她被殺的那天晚上肯特上校是否在這兒？」

　　「他在。雖然我當時不在這兒，不過周圍的人都說他是晚上六點離開辦公室的，九點又回來了，然後一直工作到午夜才離開。值班的人說看見他坐在他的小汽車裡開過基地總部，然後向貝薩尼山他的住處開去。」

　　「我明白了。人人都知道肯特夫人出城了嗎？」

　　「是的，長官。」

　　「我想每天晚上至少有一支憲兵巡邏隊到貝薩尼山巡邏。」

　　「是的，長官。每晚至少一次。」

　　「那麼那天晚上關於色狼六號有什麼議論嗎？」

　　她忍住笑。「嗯──沒有人來訪，而且一整夜也沒人看見他的汽車離開過車道。但他可能開著另一輛車出去了而沒有人注意到。」

　　他也可能用了他妻子的車。雖然今天早晨開車路過時在他的車道上沒看見一輛車，不過他的房子後面有一個車庫。我對貝克說：「你明白這些問題的性質嗎？」

　　「噢，我明白。」

　　「你可不要把它當成辦公室聊天的話題。」

　　「是，長官。」

　　「好，謝謝你。讓人送點咖啡、炸麵餅或別的什麼。」

　　「好的，長官。」

　　我和辛西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是個好主意。」

　　「謝謝，但我對辦公室的閒話不會過於相信。」

　　「可這是憲兵司令部。」

　　我聳了聳肩。

　　她說：「貝薩尼山和第六步槍射擊場之間的距離有五到六英里。就算你最後幾英里不開車燈行駛──因為那天晚上月光很亮，從這頭到那頭也用不了十分鐘。」

　　「我也這麼想過。並且如果你開快車，從博蒙特莊園到第六射擊場也只要十分鐘多一點。」

　　她點點頭。「記住這些事實。」她看了看擺在她面前的醫療檔案說：「對於這個精神病醫生的報告你怎麼看？」

　　我說：「安‧坎貝爾受到了某種創傷，而沒對任何人講過。你怎麼想？」

　　「跟你想的一樣。從這個報告裡看不出更多的情況，但我猜測她的問題既不是緊張也不是疲勞，而是一件事傷害了她，導致了她父親對她的背叛。換句話說，當事件發生的時候，她父親沒在那兒幫她。是這樣嗎？」

　　「好像是。」我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仍然認為是性行為引起的，這同一個比她父親還多一兩個星的傢伙有關。父親妥協了，也說服女兒做了同樣的選擇。」

　　「差不多。」

　　我又說：「我們必須找到她在軍校學習的檔案，即使我們發現它同穆爾所說的根本無關，我也一點都不會驚奇。」

　　咖啡盛在一個很大的小罐裡被送來了，還有塑膠碟盛的炸麵餅，炸麵餅是陳的，很涼，還油膩膩的。我和辛西婭邊談邊吃了起來。

　　電話鈴一直不停地響，都是貝克或別人代接了。但這一次電話鈴響的時候，內部通話器發出嗡鳴，貝克說：「赫爾曼上校的電話。」

　　「我來接。」我打開電話的免提鍵，這樣辛西婭也可聽見或講話了。我對著話筒說：「是布倫納和森希爾，長官。」

　　「啊，我們這裡很少談起別的什麼人。」

　　卡爾今天早晨聽起來很輕鬆，這我可沒想到。我說：「是嗎？」

　　「是的。你們都好嗎？」

　　辛西婭回答說：「很好，上校。」

　　「很好？我聽到了一些對你們的抱怨。」

　　我說：「這樣你才知道我們在幹我們的工作嘛。」

　　他回答說：「我知道你們開始讓人們感到不安了，這有時是你們工作出色的一種表現。不過我打電話來是看看你們是否知道這個案子將要移交。」

　　「是的，長官，我們知道。」

　　「我盡我所能堅持此案由犯罪調查處處理，但聯邦調查局比我的影響力大。」

　　「不管怎樣，我們可能很快就會結案。」我向他保證說。

　　「真的嗎？噢，我希望你能在十五分鐘之內做出結論，因為聯繫邦調查局的人已經提前行動了，特別工作組已經到了哈德雷堡。」

　　「他們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不應該擋我們的道。」

　　「他們是不應該，但你會被他們中的幾個人絆倒。」

　　我說：「你給了我一種感覺，你為從這個案子裡解脫出來而感欣慰。」

　　「你這種感覺是怎麼產生的，布倫納先生？」

　　「是你的語調，長官。你聽起來很高興。」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們也應該高興。這件案子不會給你或犯罪調查處帶來任何好處。」

　　「我並不是想撈好處才接這案子的。」實際上，有時是這樣。但有時你接案子是因為那是你的責任，或是因為你喜歡那個案子，或僅僅是因為你想抓住那個特別可惡的壞傢伙。我告訴卡爾：「我會解決這個案子，並會給大家爭得信任和榮譽。」

　　「嗯，我希望這樣，保羅。真的。但失信和帶來災難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他又說：「聯邦調查局的人給了我們一個退出的借口，那幫白癡們想接這個案子。」

　　「這兒的兩個白癡也想接。」

　　卡爾換了話題，說：「法醫告訴我，你有了一個嫌疑犯，穆爾上校。」

　　「是的，他當時在犯罪現場。他是個嫌疑犯，是的。」

　　「但你們還沒有逮捕他。」

　　「還沒有，長官。」

　　「他們想讓你這麼做。」

　　「他們是誰？」

　　「你知道。嗯，做你認為最應該做的，我從不干預。」

　　「是幾乎不干預。」

　　「還有別的嫌疑犯嗎？」

　　「沒有，長官。」

　　辛西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事情變得很複雜，上校。」她又說：「坎貝爾上尉有許多男朋友。」

　　「是的，我聽說了。」他稍微想了一下，又說：「那兒簡直是一團糟，不是嗎？」

　　「是的，長官。」

　　赫爾曼說：「保羅，你還沒同鮑爾斯少校取得聯繫。」

　　「沒有，上校。鮑爾斯少校可能與此案有關。這只是傳聞，不過你可能會想把他叫到福爾斯徹奇談談。」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他說：「我只關心我的軍官們的名譽。」

　　「那麼把鮑爾斯從這兒趕走。」

　　「好吧。你能在晚上六點之前用傳真給我送一份報告嗎？」

　　「不能，上校，不會再有什麼報告了。我們正忙著找兇手。一旦他們把我們從這兒踢出去，我們會立刻向你匯報的。」

　　「明白。你們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辛西婭說：「是的，長官。我們瞭解到坎貝爾上尉在西點第二年的時候與她父親發生過嚴重的爭吵。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可能同本案有關。很可能發生的那些事已經公諸於世了，或者至少在學校內很出名，或許西點周圍也有人知道。」

　　「好吧。我立刻派人去查學校的檔案、地方報紙和當時在那兒的人。我會同巴爾的摩的犯罪調查檔案庫聯繫。這樣行嗎？」

　　「很好，長官，而且速度特別重要。」辛西婭提醒他。

　　我對他說：「我們現在似乎在圍著一些敏感的問題打轉兒，卡爾，不過最終我們必須直插問題的心臟。一般情況下是這樣。」

　　「明白。做你該做的。我會站在你背後全力支持你。」

　　「好。你想站在我前面嗎？」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他說：「如果你需要，我會乘飛機去的。」

　　辛西婭和我對視了一眼，然後我說：「我們很感謝，卡爾，但如果你能在五角大廈緊緊纏住那幫傢伙，我們會很高興的。」

　　「我會盡我的全力。」

　　「謝謝。」

　　「另一件事，我不喜歡你處理那樁軍火案的方法。」

　　「那麼把它移交給聯邦調查局吧。」

　　沉默，然後他說：「我面前有你的個人檔案，保羅。你在軍隊已經待了二十多年了。」

　　「全薪都無法維持生活，靠半薪我可怎麼過？」

　　「我是在替你著想。我不想失掉一個好部下，不過我能感覺到你很疲勞。你想在福爾斯徹奇這兒找一份文職工作嗎？」

　　「你是說同你在一個辦公樓嗎？」

　　「看你的選擇。」他又說，「如果你只是想談談，我在這兒等著。祝你們好運。」他掛了電話，我關掉話筒，對辛西婭說：「他的話聽起來挺有人情味的。」

　　「他在擔心，保羅。」

　　「嗯，他應該這樣。」

第二十四章

　　我們趴在桌子上花了整整一個小時來處理這些留言和報告，回電話，打電話，還有督促福勒上校盡快約定我們同他妻子、同坎貝爾將軍和夫人的見面時間。

　　我打電話給格雷斯‧狄克遜，她是我們的電腦專家。她從福爾斯徹奇趕到喬丹機場來試圖調出安那台私人電腦中的資料。「進展如何，格雷斯？」

　　「一切順利。有些電腦檔案被加密了。不過，我們在檢查安‧坎貝爾的房間時發現了一個電腦指令表──夾在一本烹調書中──我把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調出來了。」

　　我示意辛西婭拿起另一個聽筒，並對格雷斯說：「什麼樣的東西？」

　　「一些私人信件，一本通訊錄，但主要的是一本日記，內容非常刺激，保羅。裡面詳細記錄了姓名、日期、地點、性行為和喜好。我猜這正是你尋找的東西。」

　　「是的。給我唸幾個名字，格雷斯。」

　　「好吧──等著──彼得‧埃爾比中尉──威廉‧肯特上校──特德‧鮑爾斯少校──」她一直讀下去，讀了大約二十四個名字。其中有些我認識，比方說軍法官邁克爾‧威姆斯少校、軍醫弗蘭克‧斯威克上尉、隨軍牧師阿諾德‧埃姆斯少校。有些我不認識，但他們都是軍人，也許還是將軍的直接或間接的下屬。格雷斯後來又讀到：「韋斯‧亞德利，伯特‧亞德利──」

　　「伯特？」

　　「對。我想安喜歡這家的人。」

　　我同辛西婭對視了一下，又對格雷斯說：「好──你沒發現福勒的名字嗎？」

　　「沒有。」

　　「查爾斯‧穆爾呢？」

　　「有──不過他的名字只在她的心理諮詢中出現過。我猜他是精神分析家。這本日記是從大約兩年前開始寫的，開頭寫著：『到父親的基地報到。特洛伊木馬之戰開始了。』格雷斯又說：『內容非常瘋狂，保羅。』」

　　「給我舉個例子。」

　　「好吧，我來讀這一段──這是最後一篇──好，我在讀電腦螢幕上的內容，她寫道：『八月十四日──邀請了父親的新作戰部長薩姆‧戴維斯上校到我這兒喝了幾杯，增進了相互瞭解。薩姆大約五十歲，有點胖但並不太醜，結了婚而且孩子已成年，其中一個仍然同他一起住在貝薩尼山。他好像是個忠實於家庭的人。他的妻子薩拉我曾在軍官歡迎會上見過，很迷人。薩姆七點到了我家，我們在起居室喝了點烈性酒。我放了些舒緩的音樂，並讓他幫我練習一種新舞步。他很緊張，不過喝下去的酒足以給他壯了膽。他穿著夏季的綠軍服。我穿著一件白色棉布衫衣，沒帶胸罩，而且還光著腳。幾分鐘之內我們就緊緊挨在了一起，這個傢伙──這個傢伙──』」

　　「格雷斯？」

　　「『勃起了──』」

　　「啊─哈，這是其中之一。」格雷斯‧狄克遜是一個莊重的中年女人，非軍職人員，有個美滿幸福的家庭。她所做的大部分工作是鑒別真偽，所以經常追究一些數字和可疑的詞語。這次的工作對她可是件難得的消遣。但也許不是。「接著唸。」

　　「好的──我唸到哪兒了？」

　　「勃起。」

　　「對──『我肯定無意中用手指碰過它。隨後他採取了主動，把我襯衣上的肩帶拽掉了。我扭動著脫下襯衣，只穿著緊身褲同他跳舞。薩姆的恐懼逐漸消失，開始興奮起來。我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了地下室。包括喝酒在內，整個過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鐘。我把他帶進地下室的房間後，匆忙脫下了我的緊身褲──』」

　　「喂，你在那兒嗎，格雷斯？」

　　「是的──我的上帝啊──這是真事還是妄想？」

　　我回答說：「對薩姆‧戴維斯來說，是從奇遇走向幻想。」

　　「她把所有這些男人帶到地下室她的房間去。那裡有間放有許多性工具的小房間──」

　　「真的嗎？唸下去。」

　　「噢──讓我看一下──」她繼續讀著螢幕上顯示的內容，「『我打開錄音機，放著音樂，然後跪下來解開他的衣服。我告訴他，他可以對我做想做的任何事，並讓他環視一下，看看房間裡是否有他感興趣的東西。他太貪婪了，只想把褲子脫下來。我告訴他我想讓他穿著衣服，來指使我，把我當成他的奴隸，用皮帶抽我或隨便怎樣。但由於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很好地按我的要求去做。最後，他只是把我按倒在床上──』」格雷斯問：「電話裡是誰在喘粗氣？」

　　「是辛西婭，」我告訴她說，「這則日記結束了嗎？」

　　「沒有，她繼續寫道：『我脫了他的衣服，一起去淋浴。他對這樣發展下去很擔心，並不住地為剛才動作太快道歉。我讓他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給他戴上一個蠢豬面具，然後用一次成像相機拍了兩張快照，給了他一張。我們對著照片開玩笑。他太文雅了，竟沒向我要另一張照片，不過可以看出他對這件事很擔心。我告訴他我希望再見到他，並且向他保證不說出我們這個小秘密。他穿好衣服，我帶他上來走到大門口，我依然裸著身子。他的樣子很恐慌，好像害怕出去會被人看見一樣，他肯定不會在心還怦怦直跳、雙腿直打顫的時候直接回家。最後他說不想再見我，並問他拿去那張照片我是否在意。我按照常規哭起來，他抱住我吻了我，我不得不為他擦去臉上的口紅印。他走了，我從窗口望著他，看了看他的車，並掃視了一眼他的肩膀。下次，我會讓他帶瓶酒來，我倒要看看他手裡拿著酒能多快跑完這段路。』」

　　格雷斯說：「這一定是編造。」

　　「格雷斯，這些東西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不能列印，你要用生命保護好那些電腦指令。明白嗎？」

　　「明白。」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糾正一下。把伯特‧亞德利幾次約會的情況列印出來，封在一個信封裡，盡快送到我這兒來。」

　　「明白。」她說，「兩年多的時間內這裡提到了三十多個不同的男人。難道一個單身女郎在二十四個月裡同三十個不同的男人睡過覺嗎？」

　　「我怎麼知道？」

　　「她描述這些性交的方式──我的上帝。她遇到了麻煩──同男人的麻煩。我是說，她讓他們虐待自己，卻又控制著他們，把他們完全看成是工具。」

　　「她就是這樣。」我對她說，「找一找最近的幾例有關威姆斯上校和鮑爾斯少校的日記，告訴我裡面是否有色情描寫。」

　　「好的──你等一下──」她說，「這裡有一段關於威姆斯的，時間是今年七月三十一日──是的，有許多色情的東西。要我讀一下嗎？」

　　「不用了，太多了我無法應付，有關於鮑爾斯的內容嗎？」

　　「有──八月四日，今年──哇！這個傢伙很古怪。他是誰？」

　　「此地犯罪調查處的人。」

　　「噢──不可能。」

　　「好啦，別聲張。以後再同你談，格雷斯。」我掛了電話。

　　我同辛西婭靜靜坐了一會兒，我說：「嗯──如果我是個已婚上校或將軍的新作戰部長，將軍美麗的女兒邀我去喝一杯──」

　　「怎麼樣呢？」

　　「我會跑。」

　　「朝哪個方向？」

　　我笑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他的控制力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嗎？」

　　辛西婭說：「保羅，憑我對強姦案調查的經驗，有些男人根本無法控制他們的衝動。你們這些傢伙應該試著用大腦思考，而不是受情慾支配。」

　　「在情慾支配下人是無意識的，辛西婭，」我接著說，「在薩姆‧戴維斯這件事裡，請不要責備受害者吧。」

　　「你說的對。但我認為她也是個受害者。這一切與性愛無關。」

　　「對。這是特洛伊木馬之戰。」我想了一下，然後說：「嗯，我們可以假設伯特‧亞德利知道地下室的那個房間。」

　　「他也許知道，」辛西婭說，「不過我懷疑她會把韋斯‧亞德利帶到那兒去。」

　　「對，他是安的男朋友。他在基地內外都沒有真正的力量，而且沒有結婚，所以不會妥協或被敲詐。不過我很想瞭解韋斯是否知道他老爸爸也掉進了同一個蜜罐。」

　　「你真會用詞，保羅。」

　　貝克走進來告訴我：「警察局長亞德利和警官亞德利等著要見您。」

　　我說：「我什麼時候想見他們，會告訴你的。」

　　「是，長官。」

　　「喬丹機場的犯罪調查處臨時分部一會兒會派人送一封信來，送到後立即拿給我。」

　　「是，長官。」她離開了。

　　辛西婭拿起安的檔案看了起來，我想起該處理一下我的那位囚犯了。我給地方犯罪調查處掛了電話，找到了一位安德斯上尉。我們討論了達伯特‧埃爾金斯的事，我提出改為在基地關他的禁閉。安德斯猶豫不決，他表示如果我能寫一封釋放他的建議信他就會同意。我說我會寫的，並且告訴他我想同鮑爾斯少校通話。我一邊等電話一邊在想，我為什麼要為我送進監獄的人那麼賣力呢？

　　我草擬從拘留改為釋放的建議信時，鮑爾斯少校來電話了。「我是鮑爾斯。」

　　「早晨好，少校。」

　　「什麼事，布倫納？」

　　我從未同他一起共事，也未見過他，只是知道他是哈德雷堡犯罪調查處分部的指揮官，安‧坎貝爾日記中有一篇涉及他的色情描述。

　　「布倫納？」

　　「噢，長官。我只是想同您核對一下事實。」

　　「我能幫你什麼忙呢？」

　　「我想您一定很氣惱，因為我要求把您排除在此案的調查之外。」

　　「你猜得沒錯，准尉。」

　　「長官，實際上，是肯特上校決定用一位外來的調查人員。」現在他可能已經為所做的決定後悔了。

　　「肯特上校無權做出那種決定。出於禮貌，你也該給我來個電話。」

　　「是，長官。我很忙，電話接都接不及。」

　　「你自己當心，准尉。」

　　「鮑爾斯夫人好嗎？」

　　「你說什麼？」

　　「您結婚了嗎，少校？」

　　沉默了一陣後，他說：「這是種什麼問題？」

　　「是官方問題，有關謀殺案調查的。就是這種問題，請回答吧！」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他說：「對，我結婚了。」

　　「鮑爾斯夫人知道坎貝爾上尉的事嗎？」

　　「到底──？」

　　辛西婭放下手頭的工作，抬起頭來。

　　我對鮑爾斯說：「少校，我已經得到證據表明你同安‧坎貝爾有性關係，你去過她家，在她地下室的臥室內與她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並且你採取和表現的性行為違反了《軍事審判統一法典》，也觸犯了喬治亞州的法律。」實際上，我並不知道他有什麼行為觸犯了喬治亞州的法律，而且我也並不知道鮑爾斯和安都幹了些什麼。管他呢。說一大堆廢話，其中總會有說到點子上的。

　　辛西婭拿起另一個聽筒聽著，可鮑爾斯沒說話。

　　我們在沉默中等待著，後來鮑爾斯說：「我想我們該見一次面。」

　　「我的預約已經滿了，少校。如果你還沒接到福爾斯徹奇打來的電話，那麼等著吧，會有人打給你的。祝你好運。」

　　「等等！我們該好好談談。有誰知道這件事？我想我可以解釋一切──」

　　「解釋一下我在她地下室找到的那些照片嗎？」

　　「我──我跟那些照片沒聯繫──」

　　「面具沒擋住你的身體，少校。也許我會讓你妻子去辨認一下照片上的你。」

　　「不要威脅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警察，而且是一名軍官。你到底怎麼了？」

　　大約過了五秒鐘，他說：「我犯了個大錯。」

　　「的確是這樣。」

　　「你能幫我掩蓋起來嗎？」

　　「我建議你寫份全面的供詞，自己到福爾斯徹奇你的上司那兒去請求寬恕吧。矇騙他們一下，威脅要公佈於眾，然後達成個協議，保留半薪，離開軍隊。」

　　「好吧。不麻煩你了。」

　　「嗨，我可沒同將軍的女兒睡覺。」

　　「你也會的。」

　　「少校，關於工作中的性行為，你該記住，在掙麵包的地方你永遠也吃不到肉。」

　　「這要取決於肉的情況。」

　　「這樣做值得嗎？」

　　他笑了起來。「噢，是的。找個時間我會告訴你的。」

　　「我讀她的日記就可以了。祝你過得愉快，少校。」我掛斷了電話。

　　辛西婭放下電話說：「你為什麼對他那麼刻薄？這些人並沒有真正犯罪，保羅。」

　　「對。不過他們太蠢了，我討厭蠢人。」

　　我揉了揉太陽穴。「對不起，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現在想見亞德利父子嗎？」

　　「不，去他媽的。讓他們等著吧。」我給軍法檢察官辦公室打電話找指揮官威姆斯上校。他的秘書兼打字員接了電話。他很想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我說：「告訴威姆斯上校，我找他與這起謀殺案有關。」

　　「是，長官。」

　　辛西婭拿起分機，對我說：「友好一點。」

　　威姆斯上校接了電話，問道：「你是負責調查的軍官嗎？」

　　「是的，長官。」

　　「好。我被委派起草一份對查爾斯‧穆爾上校的指控書，需要瞭解些情況。」

　　「好吧，上校，我提供給您的第一個情況就是，在我指控穆爾上校之前，他不會受到任何指控。」

　　「對不起，布倫納先生，寫指控書是五角大廈的命令。」

　　「你就是從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的鬼魂那兒接到命令，我也不管。」軍隊的律師，甚至是上校也可能受人擺佈，因為，他們像軍醫、精神分析家一樣，他們的軍銜只是一個工資等級的標誌，他們知道他們不應該把這軍銜太當真，實際上他們應該只是像我一樣的准尉級軍官。這樣，他們會生活得更愉快。每個人都會這樣。我對他說：「你的名字已經同死者的名字連在一起了。」

　　「你再說一遍，好嗎？」

　　「你結婚了嗎，上校？」

　　「是的。」

　　「你想維持你的婚姻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得知了你同死者生前發生過性關係。你觸犯了《軍事審判統一法典》中的第一二五條，不正當的性交，第一三三條，違背了軍官的紳士身分的行為，第一三四條，破壞和無視良好的秩序和紀律。這些行為使軍隊喪失了聲譽。」我問他：「怎麼樣，律師？」

　　「這不是真的。」

　　「你知道人們怎麼辨別一個律師在撒謊嗎？不知道？他的嘴唇在動。」

　　他並不欣賞這個笑話，說：「你最好拿出有力的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這話說得像是個真的律師。我說：「你知道三百個在海底的律師叫什麼？不知道？一個良好的開端。」

　　「布倫納先生──」

　　「你沒在地下室那個房間裡睡過嗎？我發現一盤錄影帶上有你。」也許真有。

　　「我從沒──我──」

　　「一次成像的照片上也有。」

　　「我──」

　　「還有她的日記裡。」

　　「噢──」

　　「哎，上校，我一點都不在乎。不過你可不能陷入這個案子裡，別讓你的問題複雜化。給軍法署署長打個電話，或者最好飛到華盛頓去請求解除你的職務。起草一份對自己行為的指控書，交給一個不受誘惑的正派人，不，最好還是交給一位女士，你手下授了銜的女軍官是誰？」

　　「啊──古德溫少校──」

　　「讓她負責坎貝爾一案。」

　　「你無權給我下命令──」

　　「上校，如果軍官能降級，明天你就會成為一等兵。不管怎麼說，下個月你必須到一個小公司去找工作，不然你就會成為萊文沃思的『常駐律師』。不要阻礙調查。趁你還來得及做個交易，你也許可以被當做證人。」

　　「證明什麼？」

　　「容我想一想。祝你過得愉快。」我掛斷了電話。

　　辛西婭放下聽筒說：「一天來你給別人帶來的痛苦還不夠多嗎？」

　　「我是在祝他們過得愉快。」

　　「保羅，你有點太過分了。我知道你抓住大多數的人把柄──」

　　「我有這個職位全靠了他們這類人。」

　　「對。不過你有些越權了。」

　　「但不是力所不及。」

　　「放鬆些吧，辦案又不是私事。」

　　「好的──我只是很生氣。軍官守則到底規定了些什麼？我們發誓忠於職守，剛直不阿，維護高尚的道德標準和倫理，決不食言。可現在我們發現了三十個傢伙把這一切都扔到了一邊。為了什麼呢？」

　　「性慾。」

　　我禁不住笑了起來，說：「對，是性慾，但那是來自地獄的性慾。」

　　「我們也不是那麼純潔。」

　　「我們從沒有放棄原則。」

　　「這是殺人案，不是倫理諮詢，完全是兩碼事。」

　　「對。讓那兩個小丑進來吧。」

　　辛西婭按下內部通話鍵，對貝克說：「讓亞德利父子進來吧！」

　　「是，長官。」

　　辛西婭對我說：「你一定不能發火。」

　　「我不是生他們的氣。他們是老百姓。」

　　門開了，貝克說道：「亞德利局長和亞德利警官來了。」

　　亞德利父子穿著棕色的制服走進來，我和辛西婭站了起來。伯特說：「不要為我們等久了而感到抱歉，我們不會介意的。」他環視了一下這間小屋，說：「見鬼，我那兒的拘留所都比這兒大，而且更漂亮。」

　　「我們這兒的也是。」我告訴他說，「我會帶你去看一間的。」

　　他笑著說：「這是我兒子韋斯。韋斯，來見見森希爾小姐和布倫納先生。」

　　韋斯‧亞德利個子很高，極瘦，大約二十五歲，長髮向後梳著。他的長髮會給他當警察帶來不少麻煩，除了他現在待的地方。我們沒握手，不過他倒是用手扶了一下牛仔帽，並朝辛西婭點了點頭。

　　由於椅子不夠，我們大家仍然站著。伯特對我說：「嗨，我把你的東西都整齊地捆好，放在我的辦公室裡啦。你隨時可以去把它們拿回來。」

　　「你真太好了。」

　　韋斯得意地笑起來。我真想在他那皮包骨的臉上砸上一拳。這傢伙有點過分活躍了，四處招搖，好像他生來就有兩個甲狀腺。

　　我問伯特：「你把屬於官方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當然。你不必怕麻煩政府。我把那些東西都給了你辦公室外面的那個小妞了。這是一種友好的表示，保羅。我能叫你保羅嗎？」

　　「當然可以，伯特。」

　　「好。我正在考慮允許你進入死者的房子調查。」

　　「你能允許我真高興，伯特。」

　　「現在，你想同我兒子談談此事嗎？」他看著韋斯說：「告訴他們你所瞭解的那姑娘的一切。」

　　辛西婭說：「安是個女人，一名美軍軍官；貝克也是女人，是一名美軍戰士。」

　　伯特稍微欠了欠身子，扶了一下帽子，說：「我很抱歉，女士。」

　　我真想拔出槍來對著這兩個人面獸心的傢伙。要不是這個案子給我的期限太短，我早已讓他們的胸前染成紅色了。

　　不管怎樣，韋斯開始了他的誇誇其談。「對，我是常常約會坎貝爾，不過我也常約會其他女人，她也常常約會其他男人。我們倆沒把這些關係看成是隱私。她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在米德蘭開車巡邏。從午夜到早晨八點換班，有大約十二個人看見過我，有我的搭檔、加油站的人，還有其他的人等等。我想這就是你想瞭解的一切。」

　　「謝謝你，亞德利警官。」

　　幾秒鐘內大家都沒說話，接著辛西婭問韋斯：「對於安‧坎貝爾的死你感到不安了嗎？」

　　他好像經過了一番考慮後才回答說：「是的，女士。」

　　我問他：「要我給你拿片鎮靜劑或別的什麼嗎？」

　　伯特笑起來，對他兒子說：「忘了告訴你，孩子，這兒的人都很風趣。」

　　我對伯特說：「我想同你單獨談談。」

　　「無論你想說什麼，都可以當著我孩子的面說。」

　　「並非所有的事，局長。」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這個──」他對他兒子說：「現在你留下來單獨陪著這位年輕女士，韋斯，這可是你充分表現自己的時候了。」他笑起來。「她不知道你是怎樣一個活躍分子，還以為你不過是個從運甘藍的車上掉下來的傢伙呢。」

　　說到這兒，我跟伯特離開辦公室，找了間空著的接待室。我們在一張桌子旁面對面坐下，伯特說：「該死的記者在外面弄出那麼多討厭的噪音。他們已經開始問那些有關將軍女兒的謠言了，明白了嗎？」

　　我記不起記者問過這樣的問題，不過我說：「執法官員不應在記者面前投機取巧。」

　　「見鬼，我沒有。我和將軍關係處得很好，不希望看到他女兒死後被人說三道四。」

　　「如果你想說什麼，局長，還是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吧。」

　　「嗯，我知道人們認為軍隊犯罪調查處比我們地方搶先了一步，不過當你們抓到那傢伙時，我的部門不會不受到稱讚的。」

　　這種雙重否定的說法真讓我惱火，可更讓我惱火的是伯特。我說：「你盡可放心，局長，你的部門會得到它應得的一切榮譽的。」

　　他笑了，說：「我想是這樣的，孩子。我們得解決這件案子。」

　　「還是讓聯邦調查局來處理吧，它的人明天就來接案子了。」

　　「是真的嗎？」

　　「當然。」

　　「好吧。現在，你寫一份精采的報告敘述一下米德蘭警察是怎樣幫助你們的。」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們不斷談到索取我們關於死者的檔案，因為該死的記者們在詢問我兒子同死者的關係，因為你們把我弄得像個該死的傻瓜，因為我不會胡說，因為你們他媽的沒我不行。」他又說：「你們會搞清真相的。」

　　這人顯然是火了，我還真不能責怪他。軍事基地同地方上的關係是一種奇怪的共生關係，特別是在南方。關係最緊張時，軍隊就像一支駐在被打敗的美國南部各洲的佔領軍，關係最融洽時，地方上的人們會意識到多數的軍兵都是南方人，是他們自己人。基地在他們眼裡不過是一個大型自動化工廠，只是這個工廠不合他們的法律習慣。現在的情況是一種介乎這兩者之間的關係。無論如何，本著合作的精神，我對伯特說：「一旦得知聯邦調查局是誰來接管此案，我會把你介紹給他，並交給他一份有關你們的協助及工作成績的精采報告。」

　　「你真太好了，保羅。你也寫一份吧。肯特正在寫呢。為什麼我們不讓他來這兒，大家一起坐到你的小助手那兒談談呢？」

　　「我沒那麼多時間讓大家一起坐下來談，局長。在以後的調查中，你極有可能被捲進去。別擔心。」

　　「為什麼我覺得你在胡說呢，保羅？」

　　「我不知道。」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因為你認為我沒掌握一件他媽的你想要的東西，你不想拿石頭換黃金。實際上，我掌握了解決此案所需的情況。」

　　「是真的嗎？」

　　「當然。我在死者的房間裡發現了一些你們忽略了的證據，孩子。但我們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才行。」

　　「對。你是說地下臥室的那些東西。」

　　聽到我的話，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霎時就不出話來了，這可真少見。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為什麼原封不動地把那些玩意兒擺在那兒？」

　　「我原以為你們太笨了，不會發現那個地方。」

　　他笑了起來。「現在是誰笨呢？」

　　「那兒並非原封未動，我們拿走了幾袋照片和一些錄影帶。」其實我並沒拿走，但我真應該那麼做。

　　他離我很近，仔細端詳了一陣。可以看出對於這事他可不是真高興。他說：「真是個聰明的小子。」

　　「對。」

　　「那些東西在哪兒？」

　　「在我的活動房裡。你們沒找到。」

　　「別跟我來這一套，小子。活動房裡一無所有。」

　　「為什麼你對那東西放在哪兒那麼感興趣？」

　　「因為東西歸我。」

　　「你錯了。」

　　他清了清嗓子，說：「有那麼幾個蠢傢伙。當我們在那間房子裡找到的指紋，搞到的照片、錄影和他們的裸體對照起來時，他們得做出充分的解釋。」

　　「對，包括你。」

　　他盯著我，我也盯著他，最後他說：「我不是那麼容易給嚇住的。」

　　「你瞧，局長，我想韋斯和安之間比韋斯所說的要更親密些。作為正在熱戀中的人，他們可不是幸福的一對，但他們畢竟約會快兩年了，而且有消息說他們愛得如癡如狂。現在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兒子知道你同他的女朋友睡覺嗎？」

　　伯特像是在仔細考慮該如何回答。為了打破沉默，我問道：「亞德利夫人知道你同將軍的女兒發生了性關係嗎？嗨，今晚我可不想到你家吃晚飯，伯特。」

　　伯特還在考慮，所以我又說：「你不會對韋斯說你發現了那個房間。也許韋斯知道他的女朋友有時與別人約會。不過他和她是在樓上的臥室裡睡覺的。因為如果他看到了地下室的那個房間，他一定會像其他南方的紳士們一樣痛打她一頓，然後離開。從另一方面講，你瞭解她的那些事，卻從未對兒子講過，因為是安‧坎貝爾告訴你最好不要說。她喜歡韋斯，而你只不過是一個她可以利用的人，因為你對韋斯有影響；因為你可以在鎮上替她辦事，如果她有事要辦的話。對她來說，你是個可以在事後幫她出主意的人，一個特殊的保護人。或許你已替她解過幾次圍。不管怎麼說，你和韋斯除了血統一樣外，還有許多相似之處。安‧坎貝爾把你的生活搞得很刺激、很緊張。她告訴過你，如果你破門而入，拿走她屋裡的那些照片和錄影帶，沒有關係，因為她已經把複製品放到了別處。從那些照片中找出你的胖屁股並不太難。你開始考慮到你妻子、韋斯和其他的孩子，也考慮到你的社會地位、你的牧師、星期日一起做禮拜的教友以及你三十年來想做官的努力，所以終於有一天，你決定扔掉這枚定時炸彈。」我看著他說，「對嗎？」

　　伯特那張紅紅的臉並沒變白，而是變得更紅了，他說：「我還沒傻到讓她替我拍照片的程度。」

　　「你肯定嗎？你敢說某盤錄音帶上就沒有你的聲音嗎？」

　　「有又能怎麼樣？」

　　「足可以把你搞得像市長新地毯上的糞便一樣臭。」

　　我們倆坐在那兒，就像在下跳棋，都想找一個可以連跳三步的棋子。亞德利點了點頭，然後又盯著我，說：「曾經有一兩次我真想殺死她。」

　　「不是開玩笑吧？」

　　「不過，因為自己幹了蠢事而去殺一個女人，我下不了手。」

　　「哈，你倒還有騎士精神。」

　　「對──不管怎麼說，案子發生時，我在亞特蘭大執行公務，當晚沒回來。有許多人可以作證。」

　　「很好。我會同他們談的。」

　　「你去談吧，你會像個傻瓜一樣。」

　　「我可不是那個有謀殺動機的人。」實際上，我沒把伯特當成殺人犯。如果你告訴人們要去核對他們不在現場的證據，人人都會很緊張。實際上，幹這種事很麻煩，還會帶來各種棘手的問題。這就是為什麼警察只對那些阻止他們辦案的和把他們拖得很累的人才這麼做。

　　伯特說：「你可以把你的動機蓋在浸滿汽油的衣服下面，然後包起來放在煙頭上點了。不過也許我感興趣的是關於我和死者的關係你都瞭解到了什麼。」

　　「也許你感興趣？嗯，也許我有一張你睡在她床上的照片。」

　　「可也許你沒有。」

　　「那麼，我又是怎麼把你的胖屁股同那個房間聯繫起來的呢？」

　　「這是個問題，不是嗎？孩子。」他把椅子放回原來的位置，好像要走了，說：「你把我搞糊塗了，我沒時間同你談這些。」

　　這時有人敲門，接著，門就被推開了。貝克走進來，遞給我一封封著口的信，接著又走了。我打開信封，裡面是一些列印好的資料。這些資料前邊沒有什麼說明。我從中抽出一張，大聲地唸道：「四月二十二日，伯特‧亞德利晚上九點來了，我正忙著寫報告，不過他想到地下室去。感謝上帝這傢伙一個月只需要一次。我們走進地下室，他讓我脫光衣服，說要搜一下身。我想他只要有一丁點兒理由，就會對每一個女人都這麼做。我在他面前脫光了衣服，他站在那兒，手放在屁股上，看著我，然後他讓我轉個圈，彎下身子──」

　　「夠了，小子。」

　　我抬起頭來，說：「你回想起來了嗎？局長？」

　　「哦──不是馬上想起來的。」他問：「這些你是從哪兒搞來的？」

　　「她的電腦裡。」

　　「這在我聽起來不是什麼可以接受的證據。」

　　「可能。我會將此事交給軍法署署長和喬治亞州的司法檢察官，讓法律和精神健康方面的專家來評定一下，這樣也許你會被宣佈無罪。」

　　「哪方面無罪？就算你拿的紙上每個該死的字都是真的，我也沒觸犯法律。」

　　「我不是喬治亞州雞姦法專家，不過我想你已經違背了你的結婚誓言。」

　　「噢，胡話，小子。你是個男人，表現該像個他媽的男人，想問題也該像個他媽的男人。你為什麼說話總是怪腔怪調？你結婚了嗎？」

　　我翻著那些紙，沒理他。「我的天，伯特──你打著手電筒去看她的──你用警棍去──還有你的手槍？這真太下流了──」

　　伯特站了起來。「你可要當心你的屁股，小子，因為如果你在基地外做了什麼壞事，那可就要由我來處置了。」他朝房門走過去，可我知道他不會走到哪兒去的，所以我沒在意。他又走回桌子旁，搬出我旁邊的一把椅子，把椅子轉個圈，然後坐下了，身子向我這邊傾過來。我難以斷言，他這反坐椅子的架勢是想表示高於對方並顯示他那放鬆的姿態，還是要自我保護，或是挑釁，但無論是什麼，他所表現出來的都是煩惱。我站起來，坐在桌子上。「好吧，伯特，我所想要的就是你從那個房間拿走的所有證據。」

　　「辦不到。」

　　「那麼我會把這些日記的複印件按照米德蘭的電話簿寄給上面的每個人。」

　　「那樣我會殺了你。」

　　我們現在快觸到問題的實質了。我說：「我們來做一次證據交易吧。」

　　「噢，不。我有足夠的資料來嘲弄基地裡的大多數上層人物。你想讓事情發生嗎？」

　　「你不過是掌握了那些戴著面具的照片，我可是掌握了安的日記。」

　　「我掌握了在那個房間裡各處發現的指紋，正準備把它們交給聯邦調查局和軍隊。」

　　「那個房間裡的東西還在嗎？」

　　「不關你的事。」

　　「好吧，放一把火怎麼樣？我們就用這些記錄了你不正當性行為的資料來點燃，也許甚至不用費一根火柴。」

　　他想了一會兒。「我能相信你嗎？」

　　「我以軍官的名義擔保。」

　　「是嗎？」

　　「我能相信你嗎？」

　　「不，我不想讓你對我妻子和孩子張開你的大臭嘴，胡說一通。」

　　我站起來，向窗外望去。記者們還在那兒，只不過憲兵隊設了警戒線將他們擋到了離大樓五十米遠的路上，以便工作人員能夠自由出入。我仔細考慮了一下我該對伯特採取的措施。如果毀掉證據我就得去堪薩斯待上幾年，毀掉人的前途又不是我分內的工作。我轉身向伯特走過去。「成交了。」

　　他站起身，我們握了握手。我說：「你把那個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弄到一輛卡車上，包括傢具、床單、地毯、錄影帶、照片、鞭子和鐵鏈等所有的東西，把它們全扔進市裡的焚化爐。」

　　「什麼時候？」

　　「等我逮捕了兇手之後。」

　　「要等多久？」

　　「很快。」

　　「是嗎？你能和我談談嗎？」

　　「不行。」

　　「你知道，跟你打交道總有一種被砂紙猛地一磨的感覺。」

　　「謝謝。」我把那些電腦列印的東西遞給他，說：「等把那些東西燒掉之後，我會當著你的面把這些內容從電腦中刪除。」

　　「好的。你現在讓我從糊塗中明白過來了。嗯，我會相信你的，孩子，因為你是個軍官，一個紳士。但你如果欺騙我，上帝作證，我會殺了你。」

　　「這一點我明白，我也發誓這樣做。今晚祝你睡個好覺。就談到這兒吧。」

　　我們走到走廊上，然後向辦公室走去。我在路上對他說：「把我的私人行李送到軍官招待所怎麼樣，伯特？」

　　「當然可以，孩子。」

　　辛西婭和韋斯坐在桌子旁邊。我們一進門他們就停止了談話。

　　伯特說：「嘿，我們打斷你們了嗎？」他笑了。

　　辛西婭看了伯特一眼，好像是說：「你這個笨蛋。」

　　韋斯站起來，輕鬆地向門口走去。他看了一眼他父親手裡拿的紙，問：「那是什麼？」

　　「哦──不過是些我要看的軍隊資料。」他看著辛西婭，扶了一下帽子，「永遠願為您效勞，女士。」他對我說：「保持聯繫。」說完他和他兒子走了。

　　辛西婭問：「貝克找到你了嗎？」

　　「找到了。」

　　「資料很淫穢嗎？」

　　「嗯，伯特覺得有點難堪。」我同辛西婭講了剛才發生的大部分情況，並對她說：「安那個房間裡的照片和其他證據將被處理掉，因此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要以保護人自居吧，保羅，我不喜歡這樣。」

　　「對所有的軍官我都會這麼做的。有一天在法庭上你發誓講真話、回答問題時，你沒有必要說謊。」

　　「這個我們以後再議論。」

　　她站了起來。「我需要透透空氣。我散步去軍官俱樂部買點兒吃的。你把這兒整理一下。」她說完就離開了。

第二十五章

　　福勒上校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打來電話。我拿起電話，並示意辛西婭用另一個聽筒聽著。

　　福勒上校說：「我妻子下午五點半有空，可以在家見你。坎貝爾夫人六點在博蒙特莊園見你，將軍六點半在基地司令部他的辦公室見你。」

　　我說：「這樣把談話時間都砍沒了。」

　　「實際上，」他回答說，「只是把談話時間縮短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三個人都承受著很大的壓力，布倫納先生。」

　　「我也是。不過非常感謝你為我們做的安排。」

　　「布倫納先生，你是否想到你的談話會令人不安？」

　　「我想到了。」

　　「正如我說的，葬禮將在明天早晨舉行。你和森希爾女士為什麼不向聯邦調查局簡單地交待一下，然後離開呢？如果願意，你們可以參加葬禮。在沒有你們的情況下，調查仍然會順利進行。殺人犯會在合適的時間接受審判。這不是一件在限定時間內必須完成的事。」

　　「對，上校。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個案子會從我手裡，從犯罪調查處手裡被奪走。五角大廈和白宮做事巧妙而正確，並且歷來總是文官控制軍隊，但如果我還剩二十個小時，我就要用自己的方式來支配。」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請相信我會用一種不會使軍隊喪失信譽的方式來結束本案，不要認為聯邦調查局或首席檢察官會這麼做。」

　　「我不想妄加評論。」

　　「這樣最好。」

　　「另一件事，布倫納先生，你想查封穆爾上校辦公室的請求，已經轉到了五角大廈，他們出於對全國安全的考慮沒有同意。」

　　「這是個最有說服力的理由，長官。但奇怪的是華盛頓方面想讓我以謀殺罪逮捕穆爾上校，卻又不允許我檢查他的檔案。」

　　「你提出請求時，他們已經做出了決定，這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不過這將是我最後一次通過官方渠道辦事。」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過五角大廈確實說過如果你這次逮捕了穆爾上校，他們會派人乘飛機來做必要的清理，並且幫助你有選擇地翻閱檔案。但這次不可能像釣魚探險，你必須明確你要找的是什麼。」

　　「對，我以前這樣幹過。如果知道究竟要找什麼的話，我也許就不需要再找了。」

　　「嗯，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你有什麼請求嗎？」

　　「噢，我有大約五英尺十一英吋厚的報告。」他沒笑，所以我又說：「秘密請示。」

　　「好吧，我會給你轉遞的。現在心理訓練學校正派人到喬丹機場去收回坎貝爾上尉辦公室裡的東西。把東西都還給學校。你和肯特上校不會因為動過這些東西而被判罪，不過譴責信已經放到你們的檔案裡了。」他又說：「你們必須和其他人一樣遵守法律。」

　　「嗯，等我弄明白法律是什麼的時候，我會遵守的。」

　　「沒有正當的權利你不能沒收機密文件。」

　　「有人想用沙包打我，上校。」

　　「不僅如此，有人還想擰你呢，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已經去調查坎貝爾上尉在西點時的情況了，對嗎？」

　　「對。我調查錯了嗎？」

　　「顯然是。」

　　我看著辛西婭，問福勒上校：「關於此事您能告訴我點什麼嗎，上校？」

　　「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他們正在問你為什麼要調查此事。」

　　「他們是誰？」

　　「我不能說。不過你讓人神經緊張，布倫納先生。」

　　「這話聽起來像是你在幫我，上校。」

　　「經過深思熟慮，我覺得你和森希爾女士可能是這一工作的最佳人選。但你不可能及時結案，所以我建議你保護好自己。」他又補充說：「不要太引人注目。」

　　「我和森希爾不是罪犯，我們是犯罪調查人員。」

　　「譴責信只是一顆恐嚇彈，而下一顆子彈正對準了你的心臟。」

　　「對，不過我也正在開火。」

　　「你是個該死的笨蛋。但我們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他又說：「讓你的搭檔明白她陷入了怎樣的境地。」

　　「我不敢說我自己是否明白這個問題。」

　　「我也不敢說，不過關於西點的問題你的確問錯了，再見。」他掛上了電話。

　　我看了看辛西婭。「我的上帝。」

　　她說：「看來西點的問題我們確實問對了。」

　　「當然。」我給喬丹機場的格雷斯‧迪克森打了電話。「格雷斯，我剛得到消息，訓練學校的人正在去你那兒的路上，他們要取回坎貝爾上尉的東西，肯定也包括她的電腦。」

　　「我知道。他們已經到這兒了。」

　　「該死！」

　　「沒問題。跟你談過之後我把一切都複製在磁盤上了。」她又說：「他們正在操作電腦，但我想沒人能找到那些指令調出文件。」

　　「幹得好，格雷斯。」我問道：「指令是什麼？」

　　「電腦中存了三個內容：一個是私人信件，一個是安男朋友的通訊錄，還有就是她的日記。」她繼續說，「私人信件的指令是『調皮的字條』，男朋友通訊錄的指令她用的是『爸爸的朋友』，日記的指令是『特洛伊木馬』。」

　　「好──保存那個磁盤。」

　　「我把它帶在身邊了。」

　　「好，你今天晚上睡覺時也把它帶在身邊。以後再同你談。」我掛斷了電話，又撥通了福爾斯徹奇，找到了卡爾。我對他說：「我聽說我調查西點的事讓某些人很生氣，引起了不安和恐慌。」

　　「誰告訴你的？」

　　「問題是你查到了什麼。」

　　「一無所獲。」

　　我對他說：「這件事很重要。」

　　「我在盡最大努力。」

　　「告訴我你都幹了些什麼。」

　　「布倫納先生，我用不著向你匯報。」

　　「對，不過我已經說過要你通過你的情報網給我提供一條情報。」

　　「一旦發現了什麼，我會給你去電話的。」

　　辛西婭將一張紙條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被竊聽了嗎？」我點了點頭。卡爾的聲音聽起來很怪。我問他：「他們同你談了什麼了嗎，卡爾？」

　　停了幾秒鐘，他說：「所有的人都拒絕同我談。沒有安在西點的情況，案子照樣可以調查下去。我向你保證那情況並不重要。」

　　「好吧，非常感謝你的努力。」

　　「我明天或後天在那兒見你。」

　　「很好。既然我要求你做的事你不積極去做，那麼也許你可以為我和森希爾女士安排一次三十天的假期，給我們買好軍事空運司令部的飛機票，我們要到我指定的某個地方去。」

　　「這對五角大廈來說再好不過了。」

　　「把那封討厭的譴責信從我的檔案中抽出來。」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斷了。

　　辛西婭說：「這兒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想我們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拿出了一罐蟲子扔進了馬蜂窩。」

　　「你可以再說一遍。」

　　我沒再重複，而是說：「他們拋棄了我們。」我想了想又補充說：「不過我們可以自己幹。」

　　「我們別無選擇。可我仍想知道西點發生的事。」

　　「卡爾向我們保證了那事對此案無關緊要。」

　　辛西婭沉默了一陣後說：「卡爾真令我失望。我從未想到他會在犯罪調查中退縮。」

　　「我也沒想到。」

　　我看了看錶說：「好啦，我們一起去貝薩尼山。」我們起身正準備離開，卻聽到有人敲門，只見貝克手裡拿著一張紙走了進來。她在我的桌旁坐下，眼睛盯著那張紙。

　　我用諷刺的口吻對她說：「坐吧，貝克。」

　　她抬起頭看著我們，用一種非常肯定的語氣說：「實際上，我是犯罪調查處的基弗准尉，已經在這兒兩個月了，是赫爾曼上校秘密委派的。我在交通管理局調查違法行為──都是些瑣碎的小事──同肯特上校或其他那些大人物無關。赫爾曼上校告訴我讓我當你們的秘書兼打字員。」她看著我們倆說：「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辛西婭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赫爾曼上校派你來監視我們？」

　　「不是監視，只是來幫助你們。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我就：「是的，不過我還是對此感到討厭。」

　　貝克，也就是基弗說：「我不責怪你們，況且這件案子是爆炸性的。赫爾曼上校很關心此案。」

　　我說：「赫爾曼剛剛在我們面前被擊倒。」

　　基弗聳了聳肩，遞給我那張紙，說：「幾分鐘前，我接到一個從福爾斯徹奇打來的電話，讓我向你們透露真實身分，還讓我等在傳真機旁。這就是我剛剛收到的。」

　　我看著這張傳真，是寫給我和森希爾的。我大聲地讀起來：「『關於對西點的調查，像在電話裡講的那樣，所有的檔案不是被查封了，就是不見了，而所有的口頭調查得到的只是沉默。不過我曾打電話問一個已從犯罪調查處退休的人，出事那段時間內他曾駐紮在西點。我答應替他保密，他才簡單告訴了我以下的情況：西點新學員坎貝爾在一年級的暑假時，曾在一家私人診所接受了幾個星期的治療。官方聲稱，她在巴克納軍事用地的夜間演習中出了訓練事故。我得到的消息說坎貝爾將軍在『事故』發生的第二天就乘飛機從德國回來了。下面就是我根據那些傳聞拼在一起的故事：八月份，在偵察訓練中，新學員被安排到樹林中進行夜巡，碰巧或者是有蓄謀的，坎貝爾和大隊人馬分開了，而和五六個男人在一起──也許是新學員或是八十二空降師來幫助訓練的人。他們都穿著迷彩服，天很黑，等等。這些男的抓住坎貝爾，剝光了她的衣服，把她捆在繫帳篷的樁子上，然後輪姦了她。接下去發生的事就不太清楚了，很可能那些人威脅她不許去報告，然後給她鬆開繩子，跑了。她被報失蹤，直到天亮才回到露營地，頭髮散亂，歇斯底里。她先被送到凱勒軍醫院去治療外傷和心力衰竭等等。病歷中沒有提到強姦的事。坎貝爾將軍回來後，她就被轉進一家私人診所。沒人受到控告，沒採取任何措施，事故的平息對學校很有好處。安‧坎貝爾九月份又報到上課了。傳聞說將軍向他女兒施加了壓力，叫她不要追究──將軍本人也許亦受到了上層的壓力，情況就是這樣。銷毀這份傳真。祝你好運。（簽名）赫爾曼』。」

　　我將傳真遞給辛西婭，她說：「聽上去合情合理，不是嗎？」

　　我點了點頭。

　　基弗問我們：「你們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我說：「不知道，不過我們現在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在步槍射擊場上了。」

　　辛西婭把卡爾的這份傳真放進了碎紙機。

　　我對貝克說：「告訴肯特上校，布倫納先生希望將穆爾的活動限制在基地內，何時執行另行通知。」

　　「是，長官。」

　　我和辛西婭離開辦公室，從後門出來，向停車場走去。這次我們沒被記者圍住。我說：「該我來開車了。」我找到鑰匙，我們一起坐進了我的追光牌汽車。

　　在開往貝薩尼山的路上，我說道：「卡爾真算得上是個雜種。」

　　辛西婭笑著說：「竟然對我們來了這麼一手，你能相信嗎？」

　　「我們都被愚弄了。」我換了話題又說：「西點的那件事簡直是一次強爆炸。」

　　「對，我不相信一個做父親的會參與掩蓋事實──如果仔細想想──我是說，自從實行男女生同校的制度，西點軍校內的氣氛一直很緊張，很難相信那兒現在的情況究竟怎樣。也許將軍對他的事業還有自己的考慮，也許他還考慮到他女兒的事業和名譽，不過他這樣做並沒給他女兒帶來任何好處。」

　　「對，一點也沒有。」

　　「女人遭到強姦後掩蓋起事實，或事實被人掩蓋起來，這遲早是要付出代價的。」

　　「對，或者讓別人付出代價。」我說。

　　「這種代價是雙方面的。」我又說，「第六步槍射擊場發生的一幕是西點強姦一事的重演，不是嗎？」

　　「恐怕是這樣。」

　　「不過這次她被人殺了。」

　　「對。」

　　「是她父親嗎？」

　　「想要重現整個犯罪過程，我們還得搞清這最後一個情況。」

　　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問我：「你知道是誰殺了她嗎？」

　　「我知道誰沒殺她。」

　　「別說大話，保羅。」

　　「你有嫌疑犯嗎？」

　　「有幾個。」

　　「給他們做出不利判決，今晚在軍官招待所我們就讓他們接受審判。」

　　「好極了。我希望到早晨能看見有人被絞死。」

第二十六章

　　我們來到了福勒上校在貝薩尼山的住處，按響了門鈴。

　　福勒夫人給我們開了門。她看上去不像那天早晨時那麼悲痛了。她引我們進了客廳，問我們要咖啡還是別的什麼。我們謝絕了。她坐進沙發裡，我們也坐到低背安樂椅裡。

　　我和辛西婭已經商量好了一連串的問題，並且決定由辛西婭先來問。她同福勒夫人聊起生活、軍隊和哈德雷堡的事等等，等福勒夫人放鬆下來後，辛西婭才對她說：「請相信我們只是想看到公正的裁決。我們來這兒不是想毀壞別人的名譽，而是在尋找殺人犯。同時我們在這兒也是為了確保無罪的人們不會遭到錯誤的指控。」

　　福勒夫人點了點頭。

　　辛西婭繼續說：「你知道安‧坎貝爾同這個基地裡的許多男人有過性關係。首先我想向你保證在我們搜集到的所有證據中，你丈夫同安‧坎貝爾沒有任何牽連。」

　　福勒夫人點了點頭，我覺得她比原來振作多了。辛西婭說：「我們瞭解福勒上校作為將軍的副官和朋友的特殊地位。我們非常感謝你丈夫的坦誠和他願意讓我們同你談話的合作態度。我想他一定告訴過你，要像他那樣坦誠地對我們，我們也會坦誠地待你。」福勒夫人勉強點了點頭。

　　辛西婭沒有直接提問，而說了些眾所周知的事並表示了同情和關切。對沒接到傳票的非軍事人員你就得這麼做。辛西婭目前幹得比由我來幹要出色得多。

　　時機到了，辛西婭開始問她：「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家嗎？」

　　「在。」

　　「你丈夫大約晚上十點從軍官俱樂部回了家。」

　　「對。」

　　「早晨二點四十五到三點之間，或者說三點左右，你們被門鈴聲吵醒了。」

　　福勒夫人沒回答。

　　「你丈夫走到樓下去開門，然後回到臥室告訴你是將軍按的門鈴，並且說有急事得出去。你丈夫穿好了衣服，也讓你穿好衣服。對嗎？」

　　依然沒回答。

　　辛西婭說：「你跟他一起去了。」接著又補了一句，「你一定是穿了一雙七號的鞋。」

　　福勒夫人說：「對，我們穿好衣服一起出去了。」

　　霎時，大家都沉默了。然後，辛西婭說：「你們出去了，那麼將軍仍待在你們家裡嗎？」

　　「對。」

　　「他夫人同他在一起嗎？」

　　「不，她沒來。」

　　「那麼將軍留了下來，你和你丈夫一起去了第六步槍射擊場，對嗎？」

　　「對。我丈夫說將軍告訴他安‧坎貝爾赤身裸體，就讓我拿了一件衣服。他還說安被捆著，所以拿了一把刀子讓我去割斷她手、腳上拴的繩子。」

　　「好吧，你們開車行駛在前往步槍射擊場的路上，在還剩最後一英里路時，你們關了車燈。」

　　「對，我丈夫不想讓哨兵看見，他說這條路的前方有一個哨所。」

　　「沒錯。你們按照將軍說的，把車停在安的吉普車旁。當時是幾點？」

　　「是──大約三點半。」

　　「大約三點半，你們下了車──」

　　「我看見射擊場上有什麼東西。我丈夫讓我走過去給安割斷繩子，並給她穿上那件衣服。他說如果我要人幫忙就叫他。」福勒夫人停頓了一下，又說：「他說如果安不合作就打她幾巴掌，說這話時他很生氣。」

　　「我能理解，」辛西婭說，「所以你就朝射擊場走去了。」

　　「對。我丈夫決定陪我走一段。我想他是擔心安會做出什麼反應，也許他怕她會變得非常暴躁。」

　　「你走近了安‧坎貝爾，對她說什麼了嗎？」

　　「我叫了她的名字，但是她沒──她沒回答。我走到面前──跪在她身邊，她的眼睛睜著，但是──我尖叫起來──我丈夫朝我跑了過來──」福勒夫人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辛西婭好像對此早有準備，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坐到福勒夫人身邊，摟住了她，並遞給她一條手絹。

　　幾分鐘後，辛西婭說：「謝謝你。你不用再說什麼了。我們自己會離開的。」我們走出了福勒夫婦的住宅。

　　我們坐上車離開了貝薩尼山。我說：「有時盲目的一擊也能中的。」

　　辛西婭說：「但這不是毫無目的的。我是說現在一切都合乎邏輯，與我們瞭解的事實和人的性格都很相符。」

　　「對。你幹得不錯。」

　　「謝謝，這是你設計安排的。」

　　一點沒錯，所以我說：「對，是我。」

　　「我不喜歡男人過於謙虛或謙讓。」

　　「很好。你說的沒錯。」我說，「你認為是福勒上校讓她講實話的，還是她自己決定的？」

　　辛西婭想了一會兒，說：「我想福勒上校一定知道對此事我們有所瞭解。他告訴他妻子我們問什麼她答什麼，要毫不保留，坦誠直言。」

　　「對。同時福勒夫人也是他的證人。他們到那兒時，安已經死了，所以並不是他殺的。」

　　「沒錯。我相信她。我不相信是福勒殺了安。」

　　我們朝基地中心駛去。一路上我們都陷入了沉思，沒有說話。

　　到達博蒙特莊園時，時間還早，但我們決定打破預定的時間，現在就去見坎貝爾夫人。於是我們朝大門走去。門口的憲兵檢查了我們的證件，然後替我們按響了門鈴。

　　很幸運，開門的人是年輕、英俊的埃爾比中尉。他對我們說：「你們提前了十分鐘。」

　　埃爾比戴著步兵軍官的勳章，勳章上是兩桿交叉的步槍。雖然從軍服上看不出他曾上過前線，但我很尊重他在步兵中的地位和他的軍銜。

　　我對他說：「我們可以離開，一會兒再回來，但或許我們也可以先同你談幾分鐘。」

　　埃爾比看上去很隨和，領我們進了等候室。在坐下之前，我對辛西婭說：「你不想去方便一下嗎？」

　　「什麼？噢──對。」

　　埃爾比指著說：「洗手間在休息室左邊。」

　　「謝謝。」她走開了。

　　我對埃爾比說：「中尉，我知道你曾同坎貝爾上尉約會過。」

　　埃爾比盯著我看了看，說：「對。」

　　「你知道她也同韋斯約會嗎？」

　　他點點頭。從他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這對他來說仍然是一段痛苦的記憶。我當然能理解這一點──一個英俊的年輕軍官同一個算不上英俊的平民、一個討厭的警察一起爭他上司的女兒。我問道：「你愛她嗎？」

　　「我不想回答。」

　　「你已經回答了。你的目的正當嗎？」

　　「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你不是來同坎貝爾夫人談話的嗎？」

　　「我們來早了。這麼說你認識韋斯。你還聽到過其他的謠傳──安還同基地裡的已婚軍官約會的事嗎？」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看來他是沒聽到過那些話。我想他也不知道地下室的那間屋子。

　　我又問道：「將軍贊同你跟他女兒的關係嗎？」

　　「贊同。我必須回答你這個問題嗎？」

　　「嗯，三天前你可以不回答，還可以讓我們滾，幾天後，你可以說出同樣的話，但現在你必須回答。下一個問題是，坎貝爾夫人也贊同嗎？」

　　「對。」

　　「你同安‧坎貝爾討論過婚事嗎？」

　　「討論過。」

　　「你說說吧，中尉。」

　　「好吧──我知道她同那個叫韋斯的傢伙有關係，我──很苦惱──還不只是──我是說──她告訴我──她得徵得父母的同意，等將軍同意為我們祝福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宣佈訂婚了。」

　　「我明白了。你同將軍談過此事嗎？」

　　「對，談過。就在幾週前。將軍看上去很高興，不過他讓我認真考慮一個月。他說他女兒是個非常任性的姑娘。」

　　「我知道。接著就是你最近接到命令要去亞洲某地。」

　　他看了看我，有點吃驚：「對──是關島。」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但是忍住了。雖然他職位比我高，可他的年齡可以做我兒子。我把手放在他肩上，說：「中尉，對安‧坎貝爾來說，認識你可以說是最好的事了，但一切都晚了。你陷入了將軍和安之間的權力之爭，他們把你搞得團團轉，你潛意識裡瞭解這些。繼續你的生活和工作吧，中尉，下次你再考慮婚事時，先吃兩片阿斯匹林，躺在一間黑屋子裡，等待那種感覺的到來。」

　　不巧的是，這時辛西婭回來了，還衝我做了一個怪樣。

　　埃爾比看上去很慌亂，好像被激怒了，但有些事在他腦子裡吻合在一起了。他看了看錶說：「坎貝爾夫人可以見你們了。」

　　我們跟著埃爾比走進門廳。他帶我們走進一間朝南的維多利亞式寬敞客廳。

　　坎貝爾夫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們朝她走過去。她穿了一套式樣簡單的黑衣服。我走近時，能看出她女兒同她的相像之處。坎貝爾夫人六十歲左右，雖然已經過了漂亮的年齡，但卻變得很迷人。至少再過十年，人們才會用一種平靜冷漠的口氣說：「她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女人。」

　　辛西婭先向坎貝爾夫人伸出了手，並說了些安慰的話，我也這樣做了。坎貝爾夫人說：「你們請坐吧。」她走向窗邊的雙人沙發。我們落座後，她將沙發轉了一下對著我們。我們中間有張小圓桌，桌上擺著幾瓶酒，還有杯子。坎貝爾夫人在喝茶，卻問我們：「你們喝雪利還是波特酒？」

　　實際上，我想喝酒，但不是雪利和波特酒所能滿足的，因此我沒要。辛西婭說她要雪利酒。坎貝爾夫人給她倒了一杯。

　　我驚奇地發現，坎貝爾夫人說話帶南方口音。我一下想起波灣戰爭時曾在電視上看見過她。他們是多麼完美的一對政治伉儷：一位來自中西部的堅如磐石的將軍和一位來自南方的有教養的夫人。

　　辛西婭談了些輕鬆的話題，坎貝爾夫人一直顯得很悲傷，直到談話結束。原來，坎貝爾夫人是南卡羅來納州人，是一位軍官的女兒，瓊‧坎貝爾，她的名字，象徵著南方一切美好的東西。我想起了福勒上校對她的評價，文雅、迷人、高貴，我又加上忠實和堅強。

　　我意識到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但辛西婭好像並不急於問那些討厭的問題。我猜想她一定是覺得時機未到，要麼是還未消除緊張情緒，因此我沒有責備她。這時辛西婭說：「我想福勒上校和夫人一定在我們到這兒之前給您打了電話。」

　　說得好，辛西婭。

　　坎貝爾夫人放下茶杯回答，語調同她先前談話時一樣平靜：「對，是福勒夫人打來的。我非常高興她有機會同你們談，她原先是那麼心煩意亂，現在好多了。」

　　「對，」辛西婭說，「通常是這樣的。您知道，坎貝爾夫人，我接的案子大部分是強姦方面的。我可以告訴您，當我開始向那些知情人提問時，他們總感到緊張，好像人人都上滿了發條，但一旦有一個人先開口，氣氛就會開始輕鬆下來。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辛西婭總是說一旦打破沉默，人人都會爭著當證人，錄口供，拚命擺脫嫌疑犯的干係。

　　辛西婭對坎貝爾夫人說：「我和布倫納先生從福勒夫人那兒，還從其他的渠道得知將軍曾在午夜後接到過安的一個電話，讓他去步槍射擊場見她，或許有什麼事情要談。對嗎？」

　　辛西婭，真是個絕妙的猜想。

　　坎貝爾夫人說：「一點四十五分左右，我們床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將軍立刻拿起了話筒。我也醒了。他聽電話時，我一直看著他。他一句話也沒說就掛斷了，接著他下了床，開始穿衣服。對於半夜打來的電話我從來不問，但他總會告訴我他要去哪兒以及估計何時能回來。」她笑笑說，「自從我們來到哈德雷堡就很少接到這種午夜打來的電話了。在歐洲時，半夜電話一響，他就會飛快地下床，抓起公事包，到華盛頓、東德邊境或其他什麼地方去了。但他總會告訴我──這次他只說一小時左右回來。他穿上便服走了。我看著他把車開走，注意到他用的是我的車。」

　　「是種什麼牌子的車，夫人？」

　　「別克車。」

　　辛西婭點點頭說：「大約四點或四點半將軍回來後告訴了你發生的一切。」

　　坎貝爾夫人凝視著空中。我第一次有機會去仔細端詳這張疲憊、憂傷的母親的臉，可以想像這些年來她所遭受的痛苦。當然，作為一個妻子和母親，她不可能贊同一個丈夫和父親以大局利益、事業的進步和創造積極的公眾形象為名對他們的女兒所做的一切。但從某種程度上講，她一定是已經接受了這一切，聽之任之了。

　　辛西婭提示道：「您丈夫是四點半左右回的家。」

　　「對──我在等他──在前面的那個房間。他走進門以後，我知道我女兒死了。」她站了起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現在我丈夫的事業完了。我們只有一線希望，那就是你們能找到兇手，那樣我們的生活才能繼續下去，我們才能言歸於好。」

　　我們也站了起來，辛西婭說：「我們在盡最大努力查找兇手，非常感謝您能忍住悲痛同我們談話。」

　　我們出了大門，朝我的車走去，我說：「將軍的事業十年前在西點的凱勒軍醫院就結束了。只是那結局費了點兒時間才趕上並抓住了他。」

　　「對。他不僅背叛了他女兒，也背叛了自己和他妻子。」

　　我們坐進車裡，離開了博蒙特莊園。

第二十七章

　　我駕著車，辛西婭問我：「你跟埃爾比中尉談了些什麼？」

　　「愛情和婚姻。」

　　「是嗎？我聽說那可是門永久的學問。」

　　「這個──你知道，他太年輕，成家還早。他以前向坎貝爾求過婚。」

　　「與坎貝爾結婚不是我所說的成家。」

　　「是啊。」我向辛西婭扼要介紹了我和埃爾比的簡短談話，又補充道：「這傢伙現在要被送到關島去。現在這事有點像古希臘戲劇裡的故事了，凡人竟然跟女神發生了性關係。結果他們終止了瘋狂，變得像動物或非生物一樣，被流放到關島或是愛琴海的像關島一類的島上。」

　　「一派性別主義的胡言。」

　　「對。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坎貝爾全家情況很糟，根本不可能有愛情和幸福可言。不過，上帝是會幫助任何受苦受難的人們的。」

　　我駕著車駛向下一處目的地。辛西婭問道：「你認為坎貝爾在西點軍校被姦污之前她的家庭狀況好嗎？」

　　「嗯──據穆爾上校說，很正常。我認為他像是描繪了一幅精確的圖畫。說到圖畫，我想起了在安的屋子裡找到的那本影集，如果你回想一下她在不幸發生前後所拍的照片，你就會明白其中的差別。」

　　「是啊。」她又補充說，「強姦她的那夥人得到了一時快樂，並且逍遙法外，但他們從來也不會想到他們留給受害者的災難。」

　　「這我知道。不過，通常人們是會得到公正對待的。這個案子發生後，卻甚至沒有人報警。」

　　「沒有，當時沒有。但是現在我們來辦案了。」她問我：「你想怎樣對待坎貝爾將軍？」

　　「我想對他毫不客氣。不過我覺得他已經為他的重大過失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不知道該──苦差使，走一步看一步吧。你是將軍。」

　　「對。」

　　基地司令部的停車場上顯得空空蕩蕩的，只剩下幾輛小汽車，其中有坎貝爾將軍的那輛草綠色汽車，此外還有一輛吉普車。

　　我和辛西婭站在司令部大樓右邊的停車場上。我說：「安於午夜一點鐘左右，從那個邊門走出來，上了吉普車，開著去會昔日的幽靈。」

　　「結果幽靈贏了。」

　　我們從前門走進大樓，問訊處站著一名年輕的一等兵。我告訴他我們跟坎貝爾將軍有個約會。他查看了一下他的約見登記單，然後叫我們沿著一條長廊一直向大樓後部走去。

　　我和辛西婭沿著寂寥無人的走廊走著，聽著腳步發出的回聲，看著地上擦得澄亮的油地氈。我對她說道：「我過去從沒逮捕過一名將軍。我現在可能比他還緊張。」

　　她瞥了我一眼，回答道：「這事不是他幹的，保羅。」

　　「你怎麼知道？」

　　「我想像不出會是他幹的。如果我想像不出來，那就不可能發生。」

　　「我不記得工作手冊上是這麼寫的。」

　　「哎，我認為無論如何是不會讓你逮捕一名將軍的。請查看一下工作手冊。」

　　我們來到第二個像是門廳的地方。這兒空無一人，再往前走便是一扇關著的門，門上的銅牌寫著「約瑟夫‧伊‧坎貝爾中將。」

　　我敲了敲門。一名女上尉走了出來，她胸前的名牌上寫著「博林傑」。她說：「晚上好，我是坎貝爾將軍的高級助手。」

　　我們一一握過手後，她將我們領進一間小小的秘書室。博林傑上尉大約三十五歲，身材矮胖，但看上去友好而有生氣。

　　博林傑上尉領我們來到辦公室的外間，這裡空無一人。她說：「將軍已經按你們的要求安排好時間與你們交談，但是請你們諒解他──嗯，他真的非常悲傷。」

　　辛西婭答道：「我們理解。」

　　我們也清楚這次會見安排在下班以後，這樣即便談話搞得很僵，附近也不會有士兵看到或聽見。

　　博林傑上尉在優質的櫟木門上敲了一下，然後將門打開，通報說准尉布倫納和森希爾求見。然後她站到一邊，讓我們進去。

　　將軍正站著，看見我們便迎了過來。我們迅速地相互行禮，接著又握手。

　　坎貝爾將軍指了指一排有軟墊的椅子，於是我們都坐了下來。我和辛西婭所受到的禮遇遠遠超出了我們的級別，這想必是因為我們剛才已聽過了兩位夫人坦白的情況，不過，也可能只是他喜歡我們倆。

　　將軍說道：「我知道你們已經找福勒夫人和坎貝爾夫人談過話了，因此你們知道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我回答道：「是的，長官。不過坦白地說，我們和福勒夫人與坎貝爾夫人談話前，就已經推測出了那天晚上發生的許多事情。」

　　「是嗎？真令人感動。犯罪調查處人員的培訓工作做得很出色。」

　　「是的，長官。我們還積累了許多實際工作經驗，不過這個案子有幾個獨特的問題。」

　　「我認為事情就是這樣。你們知道是誰殺害了我女兒嗎？」

　　「不知道，長官。」

　　他仔細地看著我，問道：「不會是穆爾上校嗎？」

　　「也可能是他。」

　　「我知道你們不是來這兒回答問題的。」

　　「不是，長官。我們不是來回答問題的。」

　　「那麼你們想怎樣進行這次談話呢？」

　　「長官，假如您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們案發的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我想這次談話對我們每個人來說就會容易得多。從凌晨一點四十五分那個電話說起。我需要弄清某一問題時，可能會打斷您的話。」

　　他點了點頭。「是的，好吧。當時我正在睡覺，我床頭小桌上那部紅色電話機響了起來。我拿起電話說『我是坎貝爾』，但是沒有回答，接著聽見卡嚓一聲，然後──然後傳來了我女兒的聲音，我可以斷定那是事先錄下的聲音。」

　　我點了點頭。靶場上的射擊控制塔裡有電話，但在夜間是停止使用的。顯然，安‧坎貝爾和查爾斯‧穆爾備有行動電話和放音機。

　　將軍繼續說道：「電話──電話裡傳來的錄音說：『爸，我是安。我有緊急的事情想和你商量。你必須最遲二點十五分在六號步槍射擊場見我。』」將軍補充道，「她說如果我不去，她就自殺。」

　　我再次點了點頭，問他：「她有沒有要您帶著坎貝爾夫人一道去？」

　　他朝我和辛西婭瞥了一眼，不知道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況。他可能以為我們已設法找到了那盤錄音帶。於是他回答道：「是的，她確實那樣說了，但是我不想那樣做。」

　　「是的，長官。她要您離開床，開車到步槍射擊場。那麼，她想對您講些什麼要緊事，您心裡有數嗎？」

　　「沒有──我──安像你們可能知道的那樣，精神上十分痛苦。」

　　「是的，長官。不過，有人告訴我您給她下了最後通牒和最後期限，她應當在那天吃早飯時答覆您。」

　　「對。她的行為已經讓人不能容忍，我告訴她要舉止得體，否則就離開。」

　　「這麼說來，當您一點四十五分聽到她的聲音時，您知道她並不是偶然的情緒發作，而是與您的最後通牒和她的答覆有關。」

　　「嗯，是的，我想當時我是知道的。」

　　「您說她為什麼要用錄音的方式和您交談？」

　　「我想她認為這樣就不會發生爭論。我對她的態度很堅決。但是既然我無法與錄音機錄下的聲音說理或爭論，那我只能做別的父親所能做的事情，我到了指定的地點跟她去會面。」

　　「不錯，長官。結果您到那裡時，您女兒已經在步槍射擊場了，她就是從那裡用行動電話和您通話的。實際上，她一點鐘左右離開了基地司令部。您想過她為什麼要選一個偏僻的訓練場做會面地點嗎？她為什麼不早飯時答覆您的最後通牒？」

　　他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算啦，也許他起初真的不知道，但是他看見她時，就知道了。我看得出他確實很傷心，幾乎挺不住了，但是不管我如何催促他，他都硬撐著。他講了一些與事實和確鑿證據有關的顯而易見的真相，但他不願意主動說出他女兒讓他看到自己赤身裸體地被綁在木樁上的根本原因。

　　我對他說：「她曾說過假如您不去，她就自殺。您當時是否認為假如您真去了，她會殺了您呢？」

　　將軍沒有回答。

　　我問他：「您去時帶武器了嗎？」

　　他點點頭，然後說：「我完全不知道我夜裡去那裡將會發現什麼。」

　　「是的，我認為您確實不知道。這也就是您沒有帶坎貝爾夫人一道去的原因。」我說，「所以您穿上便衣，帶著武器，駕著您妻子的汽車去了六號步槍射擊場，一路上亮著車前燈。你是幾點到那兒的？」

　　「喔──大約二點十五分。是她指定的時間。」

　　「對。您關閉了車燈，然後──」

　　坎貝爾將軍思考著我沒有說出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他說道：「我從汽車裡出來，向吉普車走去，可她不在裡邊。我很擔憂，呼喚她的名字，但是沒有回答。我再次呼喚她，然後聽到她在叫我，於是我朝射擊場的方向走去。我看到──我看到她在地上，或者說我看到地上有個人的形體。我想那是她，她受到了傷害。我快步走過去──她一絲不掛，我──我驚呆了，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怎麼會出了這種事。幸好她還活著，這正是我最關心的。我大聲喊她，問她情況如何。她說她沒出什麼事──我走近她──你們知道，這令人難以啟齒。」

　　「是的，長官。我們也覺得如此。我們的感情當然不能跟您的損失相比。不過，我說過在調查過程中我們已經──喜歡上您女兒了。我想這也是森希爾小姐的心裡話。」也許我其實不能代表森希爾小姐。我繼續說道：「調查殺人犯的偵探常常對死者寄予同情，即便他們從未見過面。這是一起很不尋常的殺人案。我們看了好幾個小時您女兒講課的錄影，我感到您女兒是我很願意結識的人──不過我還是希望您告訴我們後來發生的事情。」

　　坎貝爾將軍又開始慢慢思索當時的情景了。我們尷尬地坐了大約一分鐘時間。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喔，我設法為她解開──這真令人為難，我是說，這對她、對我都很尷尬──可是我解不開繩子，也拔不動地上的木樁──我繼續撥，繼續解──我是說，木樁被人釘得很緊，繩子打了結──因此我對她說我很快就回來──我回到我的車上，又到了吉普車上，可是找不到任何割繩子的東西──所以我又回到她身邊，告訴她──我告訴她──我要開車去貝薩尼山，從福勒上校那兒拿把刀子來──從六號射擊場到貝薩尼山開車只要不到十分鐘──回想起來，我本應該──哎呀，我真不知道當時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再次點了點頭，問他：「那麼您試圖解繩子時，你們肯定交談了吧。」

　　「只說了幾句。」

　　「你肯定問了是誰將她搞成這個樣子的？」

　　「沒問──」

　　「將軍，您肯定說了類似這樣的話：『安，這是誰幹的？』」

　　「啊──是的，當然。但她不知道。」

　　「實際上，」我對他說，「她是不願說。」

　　將軍注視著我的目光。「你說的對，她不願說，也許你清楚。」

　　「所以您就開車沿射擊場路到貝薩尼山去了。」

　　「是的。我到福勒上校家去請求幫助。」

　　「在相反方向距離約一公里處的彈藥庫設有崗哨，您知道嗎？」

　　「我並不清楚哈德雷堡每個哨位的位置。」他補充道，「即便我清楚，我也決不會去找哨兵。我絕對不要一名年輕的男子看見我女兒那個樣子。」

　　「事實上，那哨兵是女的。不過這無關緊要。長官，我想知道，您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時為什麼把車前燈熄掉了？又為什麼關著燈向前開了至少好幾百米？」

　　將軍一定在想我是怎麼知道的，他也許會想到我已經和那個哨兵談過話了。他終於回答道：「老實說，我怕那地方引起人們的注意。」

　　「為什麼怕？」

　　「哎呀，如果這事發生在你身上行嗎？如果你女兒被赤條條地捆在地上，你會想讓其他人知道嗎？當時我腦子裡有一個很清楚的念頭：我必須找福勒上校和他的夫人幫助。顯然，我不想把這事公開。」

　　「這是個犯罪事件，長官，您說不是嗎？我是說，您難道沒有想到她可能已遭到某個或幾個瘋子的猥褻嗎？您為什麼對此想保密？」

　　「我不想讓她難堪。」

　　辛西婭大聲說道：「處理強姦之類案子不應當讓受害者感到難堪。」

　　坎貝爾將軍說：「不過是很難堪。」

　　辛西婭問道：「她有沒有向您表示，您去找福勒上校和他夫人時她樂意躺在那兒？」

　　「沒有。不過我覺得她最好那樣。」

　　辛西婭問道：「那她不會被嚇壞了嗎？您離開後，那個或那伙強姦犯不會再回來嗎？」

　　「不──啊，對了，她的確說了讓我趕快回來，聽我說，森希爾小姐，布倫納先生，如果你們認為我沒有採取最佳行動，也許你們是對的。也許我應該再次努力給她解開繩子；也許我應該把我的手槍塞到她手裡，以便我離開時她可以自衛；也許我應該鳴槍引起軍警的注意；也許我應該坐在那兒陪她，等到有車過來。這個問題我已考慮過上千次了，你們不相信嗎？假如你們對我的判斷提出疑問，你們要有正確的理由。但是不要對我關心她的程度質疑。」

　　辛西婭回答道：「將軍，這兩方面的問題我都不問。我只問現場實際發生的事情。」

　　將軍開口想說什麼，然後又決意什麼也不說。

　　我對他說：「這麼說來，您開車去了福勒家，說明了當時的情景，於是他們就去幫助坎貝爾上尉。」

　　「對。福勒夫人帶了件長袍和一把割繩子的刀。」

　　「您在現場沒看見您女兒的衣服嗎？」

　　「沒有──我當時思想混亂。」

　　眼前這位將軍曾是一名中校，率領過一個機械化步兵營攻入被包圍的廣治市，把困在一座舊法國堡壘中的一個美軍步兵連救了出來，可是他卻想不出該怎樣幫助他女兒。很顯然，他是不想幫助和安慰她，因為他非常惱火。

　　我問他：「您為什麼不陪福勒夫婦一起去呢，將軍？」

　　「很明顯，那兒不需要我，只需要福勒夫人。但福勒上校一同去了，以防萬一出什麼問題。」

　　「出什麼樣的問題？」

　　「啊，萬一肇事者仍待在附近。」

　　「如果你認為有這種可能，那你為什麼讓你女兒獨自一人裸身被捆綁著待在那兒？」

　　「這個問題我在路上才想到，這時已差不多到了福勒的家。我要指出的是，開車到福勒家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是的，長官。但往返一次，包括您叫醒他們，他們穿好衣服，然後開車過去，共需要將近三十分鐘。叫醒他們，提出幫助請求以後，任何一個人──尤其作為父親，一位軍隊指揮官──出自本能的反應，都會迅速趕回現場，用軍事術語說，就是保衛現場，等援救騎兵到達。」

　　「你是懷疑我的判斷還是我的動機，布倫納先生？」

　　「不是您的判斷，長官。如果您的動機純正，那您的判斷一定會很準確。所以我想我是懷疑您的動機。通常，人們不會向一位將軍提出這麼多問題，但現在不同。」

　　他點點頭說道：「我覺得你們倆知道的比你們說出來的要多。你們非常聰明，我一開始就看出來了。現在，你們為什麼還不說出我的動機是什麼呢？」

　　辛西婭對此立即做出了反應，她說：「您是想讓她吃點苦頭。」

　　不妨再打個軍事上的比方，這叫防線已被衝破，辛西婭從缺口突入。她說：「實際上，將軍，您知道您女兒未被人姦污，她在那兒等您時也未遭到騷擾。實際上，是她和她的同謀給您打的電話，在電話上放了她的錄音，好把你們叫出來，目的是讓您和您夫人看到她赤身裸體的那個樣子。長官，這就是這一系列事件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您讓她獨自留下；您去福勒家並要他們小心行事；您待在他們家裡，等他們帶您女兒和她的吉普車回來；您一直都不去報案，這都因為您對她的所作所為非常生氣。」

　　坎貝爾將軍坐著，陷入了沉思之中，也許在思考他的選擇，在思考他的一生，思考他前幾天夜裡所犯的錯誤以及十年前的過失。然後他說道：「我的事業全毀了。我已寫好了辭職書，打算等明天我女兒的葬禮結束之後遞交。我現在考慮的問題是：你們要掌握多少情況才能抓到兇手，我要向你們和世人交待出什麼問題，繼續玷污我死去的女兒的名聲有何益處。我知道這都是為我自己著想。不過，我確實不得不考慮我的太太和兒子，還有我們的軍隊。」他補充道：「我不是平民百姓，我的行為給我的軍人職業丟了臉，我丟了臉只會降低軍官團的士氣。」

　　我對他說：「我理解您為什麼不告訴憲兵您女兒裸體被捆在射擊場上。確實，將軍，直到那時這還是件秘密的事情。我承認，要是我，也會那麼做的。我也理解，福勒夫婦為什麼以及怎麼樣捲入了此事；我也承認，要是我，也會被捲入的。但當福勒夫婦回家告訴您，說您女兒已經死了時，您無權要他們保密，掩蓋這一罪行的真相，您也無權要您的夫人保密。長官，您無權給我們送來假的線索，增加我和森希爾小姐的工作難度。」

　　他點點頭說：「你說的完全正確。我承擔全部責任。」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對他說：「我必須告訴您，長官，您的行為是違法的，根據軍法審判統一法典您要受到制裁。」

　　他再一次慢慢地點了點頭。「是的，這我知道。」他先是朝我，然後朝辛西婭看了一眼，又說：「我想請你們幫我個忙。」

　　「什麼忙，長官？」

　　「我想請你們盡一切可能不要把福勒夫婦牽扯到此案中去。」

　　對這一要求我已經有了準備，在將軍說出來之前我早就在斟酌如何回答。我先朝辛西婭看了一眼，再看著將軍，答道：「我無法讓福勒解脫罪行，不然，我自己就犯了罪。」事實上，由於我和伯特‧亞德利的交易，我已經犯了罪。「福勒夫婦發現了屍體，將軍，而他們沒有報案。」

　　「他們報了，向我報的。」

　　辛西婭說道：「將軍，我與布倫納先生的看法不盡相同。雖然偵探在公開場合從不暴露他們的分歧，但我認為可以將福勒夫婦排除在此案以外。事實上，福勒上校的確向您報告了這個案子，而且您跟他說您會告訴肯特上校。由於您當時感到震驚和悲痛，您夫人也沉浸在悲傷之中，您還沒給憲兵司令肯特打電話，屍體就被發現了。當然，還有不少細節有待搞清，但我並不認為福勒夫婦捲進此案，正義就一定會得到更好的伸張。」

　　坎貝爾將軍久久地望著辛西婭，然後點了點頭。

　　我感到不快，但還是鬆了口氣。畢竟福勒上校也許是自始至終唯一的還有些榮譽和正義感的軍官，他也沒有姦污坎貝爾將軍的女兒。說真的，我自己也沒有他那樣的意志力，對這樣的人我表示敬意。誰願意拿黃金換石頭呢？辛西婭深知此道，所以她對將軍說：「長官，我想請您談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原因是什麼。」

　　坎貝爾將軍向椅子背上靠了靠，點了點頭，說：「那好吧，實際上問題發生在十年以前──就是十年前的這個月，在西點軍校的時候。」

第二十八章

　　坎貝爾將軍對我們談了在西點軍校野外訓練場巴克納營地所發生的事情。安遭強姦的具體情況，他知道的並不比我們多，也就是說，也許不比官方知道得多。他只知道他在凱勒軍醫院看到了女兒，女兒精神上受到莫大的創傷。她感到這是她的奇恥大辱，簡直要瘋了。將軍告訴我們，安緊緊抱住他，號啕大哭，苦苦哀求他把她帶回家去。

　　將軍告訴我們，女兒告訴他，自己還是個處女，那些強姦犯還以此取樂。他們把她的衣服剝下，用帳篷樁把她緊固在地上。有一個人強姦時用繩子勒住她的脖子，不讓她發出聲來，並威脅說如果她敢去告發，就把她勒死。

　　說實話，我和辛西婭都沒料到將軍會向我們提供這些細節和內情。他知道這個事件與謀殺只是有一定關係，而關於殺人犯的真面目卻無任何線索可提供。但既然他說，我們也就讓他說了。

　　儘管他沒有明說，可我有這樣的印象：他女兒希望他能伸張正義，因為她遭到了肆意姦污是毋庸置疑的。不但要把罪犯從軍校開除，而且要控告他們。

　　對於一位少女來說，這些期望都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從不願辜負父親的期望，努力進取，在西點軍校經受了艱苦生活的磨煉，可偏偏遭罪犯的襲擊。

　　這事看來似乎有些問題。首先，坎貝爾作為軍校學員怎麼會在夜裡獨自一人和五個男人待在樹林裡？她是怎麼與四十人的巡邏隊分開的？是意外，還是有人蓄謀？其次，坎貝爾無法認出這五個人，因為他們不僅塗了偽裝色，而且用防蚊面罩遮著臉部。天很黑，她無法辨認他們的服裝，也不敢肯定他們是其他軍校學生還是西點的軍官，或是第八十二空降師的士兵。那天夜裡，男男女女有將近一千人在訓練。根據將軍所說的情況，他女兒要辨認那五個罪犯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和辛西婭都知道，這個說法並不十分準確。你可以通過逐個排除的方法縮小範圍。當你的調查接近罪犯時，必然會有人投案，以免遭長期監禁。此外，還可以化驗精子、唾液、頭髮，鑒定指紋，以及使用法醫科學的其他一切神奇手段。實際上，團伙強姦比單人作案容易偵破。這一點，我知道，辛西婭當然也知道，我想坎貝爾將軍也不會不知道。

　　從根本上說，問題在於，五個男人殘暴地輪姦了一名少女，整個西點美國軍事學院可能會因此四分五裂。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裡，強姦不是性行為，而是一種暴力行為，不但違犯軍令軍紀，而且玷污了西點軍校通常的行為準則，同時也斷然否定了男女同校的軍事學校，否定了徵召女兵和晉陞女軍官的制度，否定了女兵可以在巴克納營地樹林中或者在環境惡劣的戰場上跟男兵共同生存的觀點。

　　華盛頓、五角大廈以及軍校的大人物說服了約瑟夫‧坎貝爾將軍。將軍把此事告訴了我和辛西婭，當然聽起來很有道理。還是不要報告也不要證實此案為好，否則會動搖西點軍校的基礎，引起人們對男女同校的軍事學院的憂慮，還會使一千名無辜的男子成為此案的懷疑對象。將軍必須說服女兒。如果她能徹底忘掉此事，對她本人，對軍校，對軍隊和國家，以及對追求平等的事業都是幫了大忙。

　　安‧坎貝爾服了止孕藥，反覆接受了性傳染病的檢查。她母親乘飛機從德國回來，給她帶了一個她童年時最喜歡的玩具。她的創傷癒合了，每個人都對此屏息無聲。

　　父親能說服別人，而母親卻難以被人說服。安很信任她父親。雖然她已二十歲，而且作為一名軍人，到過世界各地，但她仍然是父親的寶貝女兒。她不願讓父親不快，所以她忘了自己所遭受的污辱。可後來她的記憶又回來了。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們都坐在將軍辦公室的原因。

　　這就是那個悲慘的故事。將軍訴說著，他的嗓音不時發生變化，時而粗啞，時而幾乎聽不到聲音。我聽見辛西婭抽噎了好幾次。我的喉嚨也哽住了，我要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說謊。

　　將軍站起身來，但示意我們繼續坐著。他說：「對不起，我離開一會兒。」他進了一個門，不見了。我們可以聽見水流的聲音。我幾乎要料到會聽見槍響。

　　辛西婭眼睛盯著那扇門，輕聲說：「我理解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但作為一個女人，我很有些義憤。」

　　「作為一個男人，我也很有些義憤，辛西婭。五個男人對作樂之夜留下了快樂的記憶，我們現在在這裡處理他們造成的混亂局面。如果他們都是軍校的學員，他們個個繼續學習，畢業後成了軍官，成了有地位的人。他們都是她的同班同學，或許每天都能看見她。對她的死，他們負有間接的，也許是直接的責任。當然，他們也要對她的精神狀態負責。」

　　辛西婭點點頭，說：「如果他們是士兵，他們回到崗位上，就會吹噓他們如何合夥搞了西點軍校的一名女學生。」

　　「說得對。他們至今還逍遙法外。」

　　坎貝爾將軍回來，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們知道，我得到了應該得到的，可是安卻由於我的矇騙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案發後數月內，一個熱情、開朗、友好的姑娘變成了一個多疑、寡言、孤獨的女子。她在西點學習成績優良，畢業時名列前茅，之後又去研究生院深造。然而，在我們之間一切都變了。我本應想到我那行為的後果。」他又補充說：「她失去了對我的信任，我失去了女兒。」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你們知道，說出來心裡好受些。」

　　「是的，長官。」

　　「你們知道她亂交的事。專家給我解釋過有關亂交的問題。她並非只是想腐蝕我周圍的人，或者想讓我難堪。她對我說：『我的貞潔，我婚前保持處女的決定，你毫不在意，因此，我給予每一個男人他們所想要的一切，你也不會在乎。所以，你甭教訓我。」

　　我只是點點頭，不能也不願做任何評論。

　　將軍說道：「幾年過去了，她來到這裡工作。這並非出於偶然，而是安排好的，五角大廈的一位人士，他與那次西點軍校的決定有密切關係，他堅持要我考慮兩種選擇。一是我退役，這樣安可能也會離開，或者可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良行為沒有什麼好處。」他補充道：「他們確實不敢叫她辭職，因為她對軍隊有重要影響，雖然她並不出名。我的第二個選擇就是擔任哈德雷堡的指揮官。這是個沒人想要的職位。心理訓練學校在哈德雷堡有它的下屬指揮部。他們說將安也調到這裡，會是正常的工作安排，這樣我就可以就近解決問題。我選擇了後者，因為是在海灣勝利以後，而且我已服役多年，我的辭職不會被認為有什麼蹊蹺。」他又補充道：「有一次她告訴我，要是我接受白宮任何或者接受政治上的提升，她就將此事公諸於世。實際上，我是被女兒當做人質留在了軍隊。而我所有的選擇是，要麼留下，要麼退休過平民的生活。」

　　將軍環顧了一下辦公室，似乎是第一次或者最後一次看這間屋子。他說：「我決定選擇來這裡，是想悔過自新，想糾正我自己以及我上司的錯誤。他們許多人現在仍在服役。他們大部分人的名字你們可能都知道。」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我並非責備他們給我施加壓力。他們的做法是錯誤的，但是做出最後決定，配合隱瞞真相的是我，我以為我總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理由是正當的──為了安，也為了軍隊──但歸根到底，這些理由都是錯誤的。我為了我自己而出賣了女兒。」他補充道：「在案件發生的當年，我肩上有了第二顆星。」

　　我說道：「將軍，您一貫對您下屬的所作所為負責。但在這個案件中，您的上司出賣了您，他們無權要求您那樣做。」

　　「我知道，他們也知道。那天半夜裡，我們這些有才華、有智慧的人像犯罪似的，聚集在紐約州北部地區一家汽車旅館的房間裡，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做出了這個無恥而愚蠢的決定。我們是人，我們常會做出荒唐的決定。但如果我們果真是我們所說的光明正大的人，那我們一定會不惜任何代價推翻那個荒唐的決定。」

　　我完全同意他的分析，他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沒有說出口。我只是說道：「這麼說，整整兩年來，您和您女兒打了一場近距離的白刃戰。」

　　他苦笑著說：「是的，這兩年根本不是恢復的時期，而是打了一場戰爭。她比我準備得更加充分。公理在她一邊，公理能產生力量。每一個回合，她都打敗了我，我主動提出講和。我想如果她贏了，她一定會接受我的歉意和誠摯的悔恨。我作為父親，看到她糟蹋自己，傷害她母親，我的心都碎了。我再也不考慮我自己了，但我仍然關心那些她利用的男人──」他補充說：「雖然這是一種奇特的方式，但無論怎樣，只要她能在我身邊，我就會高興。我很想念她，我現在很想念她。」

　　我和辛西婭默默地坐著，聽著將軍呼吸的聲音。顯然，在過去的幾天裡他老了十歲，也許在過去的兩年中也老了十歲。使我吃驚的是我面前的他與不久前從海灣凱旋歸來的將軍判若兩人。家庭的不和，一個受侮辱女性的憤怒甚至能把國王、皇帝和將軍搞垮，我想這不能不讓人感到驚異。在當今這個複雜多變的世界上，不知怎麼，我們竟忘記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首先管好家裡的事情，決不出賣自己的親人。

　　我對他說：「請跟我們談談第六步槍射擊場上的事吧，談完我們離開，將軍。」

　　他點點頭說：「好吧──那麼，我看見她在地上，這個──這個，我──我開始真以為她遭到了姦污──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大聲喊我──她說：『這就是對你那該死的最後通牒的回答。』」

　　「開始我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後來我當然記起了，在西點他們對她所幹的事。她問我她母親在哪裡，我告訴她她母親對此一無所知。她罵我是該死的懦夫，然後她說：『這下你看見他們對我幹了什麼了吧？這下你看見他們對我幹了些什麼了吧？』我──我是看見了──我是說，如果她的目的是讓我看見，那麼她的目的達到了。」

　　「那您對她說了些什麼，將軍？」

　　「我──只是大聲對她說──『安，你不必這樣做。』但她──她氣得發瘋了，她好像完全喪失了理智。她吆喝著要我走近她，看看他們對她幹了些什麼，看看她當年遭受的痛苦。我們這樣僵持了好久，後來她說既然我給了她幾種選擇，她也要給我幾種選擇。」坎貝爾將軍稍停了片刻，然後接著說道：「她說她脖子上套著一根繩子──如果我願意，可以勒死她──我也可以像以前那樣將此事隱瞞起來──我可以走到她跟前，給她解開繩子，把她帶走──帶到博蒙特莊園──到她母親那裡。她還說，我可以將她留在那裡，憲兵隊或者哨兵或者其他人會發現她。她將把一切都告訴憲兵隊。這些都是她給我的選擇。」

　　辛西婭問道：「您是否像您所說的那樣，走到了她身邊，並設法給她解開繩子？」

　　「沒有──我不能，我沒有走近她──我沒有設法給她解開繩子──我只是站在汽車旁，然後──我完全崩潰了。我又氣又惱，這些年來，我竭力把事情搞好，我盡量──我大聲訓斥她，我根本不管十年前他們對她幹了些什麼──我告訴她我將就這樣把她留在那裡，讓哨兵或憲兵，或者來射擊場的第一排士兵，或者不管其他什麼人看到她，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一絲不掛的樣子。我才不在乎呢！並且──」一句話說了一半，他停了下來，看了看地板，然後繼續說道：「我告訴她，她再也不能傷害我了。於是，她大聲喊出了尼采說的一些廢話──『任何傷害你的事都會使我更堅強，任何毀滅了我的事也會使我更堅強』等等。我說她唯一可威脅我的籌碼是我的軍銜和職務，但我會辭職，她破壞了我對她的一切感情。在這場較量中她勝過了我。」

　　將軍從瓶中倒了杯水並把它喝下，然後繼續說道：「她說，那好，那行──『讓別人發現我發現我吧──你從不幫助我──』說著她開始哭了起來，哭個不停，我好像聽見她說──說，『爸爸──』」將軍站起身來，「請你們──我無法──」

　　我們倆也站了起來。我說道：「謝謝您，將軍。」我們轉過身去，趁他痛哭之前向門走去。我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於是轉過身對他說：「家裡再死一個人也無助於事情的解決。自殺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領，而是懦夫的行為。」他背對著我們，不知他是否聽見了我說的這番話。

第二十九章

　　我將汽車開出基地司令部的停車場，行駛了幾百米，在路邊停了下來。此時，我腦子裡對這次談話才遲遲做出反應，我真的感到渾身顫抖。我說：「噢，現在知道了為什麼化驗人員在她臉頰上發現那麼多的淚痕。」

　　辛西婭說：「我感到噁心。」

　　「我需要喝點飲料。」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不行，我們必須把事情幹完，穆爾在哪兒？」

　　「他肯定在某個地方。」我開動追光牌汽車，直向心理訓練學校駛去。

　　在路上，辛西婭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這次，坎貝爾將軍最終沒有像在西點時那樣丟下女兒不管。他一時憤怒發作，把女兒留在步槍射擊場上，但半路上，他意識到這對他們倆來說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她想了一會兒後繼續說道：「將軍也許想到應該返回去，但馬上又想起他需要的東西──一把刀子，如果要割斷繩子的話，還需要衣服和一位婦女在場。他很注意我們感興趣的那些細節，這使他從驚慌失措中鎮靜下來，所以他開車去了貝薩尼山，找他唯一信任的人。」辛西婭停頓一下，然後問道：「我不知道福勒夫婦趕到射擊場，是否會以為是將軍勒死她的？」

　　我回答道：「他們可能會這麼想。但他倆回到家告訴將軍，他的女兒已經死了──他們一定會看到他臉上那副驚恐、懷疑的神色。」

　　辛西婭點點頭。「他們會不會──他們是否應當割斷繩子，把屍體解開並拉走？」

　　「不，福勒上校知道，移動屍體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我可以斷定福勒上校憑著軍人的經歷能判斷出她確實死了。說到上校殺死了她的嫌疑，我相信，上校一定十分慶幸當時他或福勒夫人本人建議了由福勒夫人一同去接安。」

　　「是的，假如只有福勒上校一人在場，他的處境將會很糟。」

　　我考慮了片刻，然後說：「我們知道，除了受害者本人，另外有四個人──穆爾上校、坎貝爾將軍、福勒上校和他的夫人──去過那裡。我們認為他們四個誰也不是兇手。因此我們必須設想，在那半小時裡可能作案的有第五個人到過那裡。」我補充道：「那個人當然就是兇手。」

　　辛西婭點點頭說：「我們剛才就該問問坎貝爾將軍是否知道在那個時間裡誰去過那兒。」

　　「我想將軍認為是穆爾上校。假如他認為是其他人，他剛才就告訴我們了。我認為他至今沒想到穆爾只是安的同謀，而不是兇手。到頭了，不能再逼他了。」

　　「我知道。我不願跟受害者家屬談話，我常常動感情──」

　　「你做得很好，我做得也不錯，將軍處理得也相當出色。」

　　我將車開進心理訓練學校，但穆爾的車沒停在他的車位上。我駕車在各處尋找，依然沒有發現那輛灰色的福特牌汽車。我說：「若是那個混蛋離開了他的崗位，我非把他的屁股塞進絞肉機裡不可。」

　　一輛憲兵隊的吉普車在我旁邊停下，坐在車裡乘客座位上的是我們的老朋友斯特勞德下士。他問：「您在找穆爾上校嗎，長官？」

　　「是啊。」

　　斯特勞德微笑著說：「他去見憲兵司令了，要求取消對他的限制。」

　　「謝謝。」我掉過車頭，朝基地中心開去。

　　當我駛近憲兵司令部大樓時，我看到新聞記者仍在那裡。我將車停在正對大門的路上。我和辛西婭下了車，登上台階，進入大樓，逕直走向肯特的辦公室。他的手下人說他正在開會。

　　「與穆爾上校一道？」

　　「是的，先生。」

　　我打開他辦公室的門，一眼就看見穆爾上校、肯特，另外還有一個穿制服的上尉。肯特對我們說：「啊，你來這裡我很高興。」

　　那位穿制服的人站著。看他佩戴的徽章，我猜他是一位軍法署官員──一位律師。此人──他的名牌上寫著柯林斯──問我：「你是布倫納准尉嗎？」

　　「還是由我提問吧，上尉。」

　　「我猜你就是布倫納准尉。」他說，「穆爾上校要求由律師出面代表他，所以你有什麼事要對他說──」

　　「我就對他說。」

　　穆爾依然坐在肯特的辦公桌前，一直低著頭。我對穆爾說：「我要拘留你，跟我走。」

　　柯林斯上尉示意他的委託人穆爾坐著，然後問我：「他犯了什麼罪？」

　　「他做了與一名軍官、一位男子漢身分不相稱的事。」

　　「哦，真的，布倫納先生，你這是愚蠢的，一概而──」

　　「此外，他違犯了一三四款，違犯條令，玩忽職守等等。還有事後同謀對抗，作偽證。再說，上尉，你不依法律程序做事，這已和第九十八款沾上邊。」

　　「你怎麼敢？」

　　我問肯特：「你這兒有兩副手銬嗎？」

　　肯特上校這下慌了。他說：「保羅，關於法律和案情我們還有些問題不清楚。你不能逮捕──噢，你可以，但我正在與一名嫌疑犯和他的律師談話──」

　　「穆爾上校在這個兇殺案中不是嫌疑犯，所以沒有理由跟他談話。如果有理由，我會跟他談話的，如果確有理由，跟他談話的應是我，而不是肯特上校你。」

　　「放肆，布倫納，你太過分了──」

　　「上校，我要把我的犯人從這裡帶走。」我對穆爾說：「起立。」

　　穆爾沒看他的律師一眼就站了起來。

　　「跟我走。」

　　我和辛西婭離開了肯特的辦公室。穆爾上校可憐巴巴地跟在後面。

　　我們押著他穿過走廊，送他進拘留室。多數拘留室都空著。我發現緊挨著達伯特‧埃爾金斯的那間拘留室敞著門，便輕輕一推，把穆爾推了進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達伯特‧埃爾金斯看看穆爾，又看看我，用十分驚訝的語氣說：「嘿，長官，他是個正兒八經的上校。」

　　我沒理睬埃爾金斯，只對穆爾說道：「你犯了我剛才說的那些罪，你有權保持沉默，你有權考慮你的選擇。」

　　穆爾第一次開口說話了。他提醒我說：「我有律師，你剛才威脅要逮捕他。」

　　「對，但不管你說什麼，在軍事法庭上都有可能對你不利。」

　　「我不知道是誰幹的。」

　　「我說是你幹的了嗎？」

　　「沒有──但是──」

　　達伯特‧埃爾金斯聚精會神地聽我們談話。他隔著鐵柵欄對穆爾說：「上校，你不該找律師，這可把他氣瘋了。」

　　穆爾朝埃爾金斯瞥了一眼，然後目光又轉向我。「肯特上校通知我不准離開崗位，所以我別無選擇，只好找律師──」

　　我對穆爾說：「我有確鑿證據，證明你當時在犯罪現場，上校。你的罪行足可以使你在監牢裡待上十年或二十年。」

　　穆爾一直向後退縮著，好像我揍了他似的，然後一下子坐在了帆布床上。「不──我沒幹任何壞事，我只是照她的要求去做了──」

　　「是你建議的。」

　　「不，是她建議的，完全是她的主意。」

　　「你十分清楚，在西點軍校時她父親是如何對待她的。」

　　「我只是在大約一週前才知道──當他給她最後通牒的時候。」

　　「你到第六步槍射擊場時穿的是什麼衣服？」

　　「我的制服。當時我們認為最好穿制服，以防萬一碰到憲兵隊──」

　　「你穿的就是腳上這雙鞋嗎？」

　　「是的。」

　　「脫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脫了下來。

　　他從鐵柵欄縫隙中把鞋遞了出來。

　　我對他說：「我過一會兒再來看你，上校。」我對埃爾金斯說道：「你怎麼樣，夥計？」

　　他站了起來，說：「很好，長官。明天上午他們放我出去。」

　　「那好。如果你想逃跑，你就沒命了。」

　　「是，長官。」

　　我離開拘留室，辛西婭跟在後面。她問道：「另一個傢伙是誰？」

　　「我的夥計。他就是我來哈德雷的原因。」我做了簡要的解釋，然後走進拘留室警衛的辦公室。我介紹了我的身分，說道：「我把穆爾上校拘留了起來。要搜他的身，今晚只給他水喝，不准看書看報。」

　　警官瞪大眼睛看著我，「你拘留了一名軍官？一名上校？」

　　「從現在一直到明天的某個時間，不許他接觸律師。屆時我會告訴你的。」

　　「是，長官。」

　　我把穆爾的鞋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給鞋子貼上標籤，送到喬丹機場三號飛機庫去。」

　　「是，長官。」

　　我們離開拘留室，向我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辛西婭說：「我不知道你要拘留他。」

　　「在見到律師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大家都要我逮捕他。」

　　我們走進我們的辦公室。我翻了一下電話記錄。除了新聞界，沒有多少人跟我們聯繫過。不過，總算還有犯罪調查處的鮑爾斯少校，參謀部軍法官辦公室的威姆斯上校，他們倆都非常著急。另外，焦慮不安的赫爾曼上校也打來了電話。我馬上給他回了電。他正在吃晚飯。「喂，卡爾。」

　　「喂，保羅。」他高興地答道。

　　「謝謝你給我打來傳真。」我說。

　　「不用謝，確實不用謝。」

　　「啊。我們已經找坎貝爾將軍和他夫人，還有福勒夫人談過話了。那天晚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我和辛西婭差不多都搞清了。」

　　「很好。是誰殺害了她。」

　　「啊，我們還說不準。」

　　「知道了。明天中午以前你能弄清嗎？」

　　「我們計劃這樣。」

　　「假如犯罪調查處能破這個案子就好了。」

　　「是的，長官。我盼望著晉陞和加薪。」

　　「啊，兩樣都沒門兒。但我會按你的請求，把那封譴責你的信從你的卷宗裡取出。」

　　「好極了，的確很好。不過，你可能會再收到一封譴責信。我逮捕了穆爾上校，把他關進了這裡的拘留室，對他行了搜身，只給他水喝。」

　　「你也許可以限制他的活動，不讓他離開職守，布倫納先生。」

　　「我是這麼做的，可他跑出去找了個軍法署的律師。」

　　「那是他的權利。」

　　「當然。實際上，我是當著他律師的面逮捕他的，還差一點把律師也逮起來，因為他干擾公務。」

　　「我明白了。如果不是謀殺，那以什麼罪名？」

　　「陰謀隱瞞罪行、行為不端、十分可惡等等。你不願在電話上討論這事，對吧？」

　　「對。你為什麼不打電傳向我報告？」

　　「沒有報告。也許基弗准尉會電傳一份報告給你。」

　　「哦，是的。我希望她對你們能有所幫助。」

　　「我們不知道我們還有第三個搭檔。」

　　「現在你們知道了。犯罪調查處的處長打電話找我，所以我給你去了電話。他很有些心煩意亂。」

　　我沒有答話。

　　「那個處長是鮑爾斯少校，你記得他嗎？」

　　「我們從未見過面。」

　　「但他照樣進行各種威脅。」

　　「卡爾，這個基地大約有三十名軍官──他們差不多都結了婚，可都與死者發生過性關係，所以他們都來威脅、哀求、申辯、欺騙和──」

　　「三十名？」

　　「至少那麼多。可誰能算得很準確？」

　　「三十名？那裡情況如何？」

　　「我想情況很不妙，我無能為力。」

　　辛西婭竭力想忍住笑，但已笑出聲來。這時電話裡傳來卡爾的聲音，「森希爾小姐嗎？是你嗎？」

　　「是的，長官。我們剛得到的資料。」

　　「你們怎麼知道有三十名已婚軍官與死者發生過性關係？」

　　辛西婭答道：「我們發現了一個日記本，先生。實際上是電腦磁盤。這真是上帝的恩惠。」她補充道：「受牽連的軍官中包括了坎貝爾將軍的大多數私人參謀。」

　　對方沒有答話，於是我說：「假如五角大廈希望保密，我想我們可以做到。我建議把這三十人先調到不同的崗位，然後在不同的時間裡讓他們一個個辭職。這樣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過不干我的事。」

　　依然沒有答話。

　　辛西婭說：「坎貝爾將軍打算明天在女兒的葬禮之後辭職。」

　　卡爾說：「我今晚乘飛機去你們那兒。」

　　我回答：「你為什麼不等到明天呢？這裡有特大暴風雨，有龍捲風警報，大風切斷了──」

　　「好吧，就明天。還有別的什麼事嗎？」

　　「沒有了，長官。」

　　「我們明天再談。」

　　「我等著。快吃飯吧，長官。」

　　他掛了電話。

　　辛西婭評論道：「我感到他喜歡你。」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好了，去喝一杯怎麼樣？」

　　「還不行。」她按下了內部通訊聯絡系統，叫基弗小姐進來。

　　基弗帶著自己的椅子走了進來。因為我們都是同級，所以無人站著。她問道：「情況怎麼樣，夥計們？」

　　「很好。」辛西婭答道，「謝謝你堅守陣地。」

　　「這是我行動的地方。」「對。我想請你審閱憲兵在出事那天夜裡所寫的全部巡邏報告；聽聽無線電通話的錄音；核對值勤憲兵的日誌；瞭解那夜裡有沒有發出行車票或停車票。此外，還要找那天夜裡值勤的憲兵談話，但必須小心行事。你知道我們在找什麼。」

　　基弗點點頭，「知道，在找零點後不該外出的車和人。真是好主意。」

　　「實際上，是你跟我們提起色狼六號時，我才想出來的。這件事可能很重要。再見。」

　　我們把基弗小姐留在了我們的辦公室裡。走到門廳時，我對辛西婭說：「到那兒你會有事做的。」

　　「但願如此。我們沒有多少其他事。」

　　「去喝一杯怎麼樣？」

　　「我想你應該去找肯特上校談談，因為你一直對他很不禮貌。我在外邊等你。請他和我們一起喝一杯好嗎，保羅？」

　　我看了辛西婭一會兒。我們的眼光相遇了。聽她的口氣，看她的態度，好像她想從肯特那兒得到的不只是友好情意。我點點頭說：「好吧。」我朝肯特的辦公室走去，辛西婭繼續穿過門廳走向正門。

　　我慢慢地走著，我的大腦則比腿動得快多了。威廉‧肯特上校──從他的動機、機會、做事的決心，足以推斷出他是無辜的，但證明他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卻不足。

　　一個人所處的位置決定他的眼界，說得更簡單點兒，你的觀察範圍取決於你所站的位置。我的位置一直站得不對，離威廉‧肯特太近。我必須往後退，從不同的角度來觀察他。

　　這個想法前兩天一直在折磨著我，但我不敢說，甚至也不敢去想，肯特請我辦這個案子，這就使我有了一定的思想傾向。哈德雷堡在職的軍官中肯特是我唯一的夥伴。其他人要麼是嫌疑犯、證人或受牽連的軍官，要麼就是受害者。肯特很晚才承認自己也有嫌疑，那是因為他認為我終將查出他與安‧坎貝爾有關係。也可能他以為我和辛西婭已經找到了那個房間。實際上，如果我仔細想想，伯特‧亞德利很可能告訴了肯特，房門被用膠粘住了，而且他們會懷疑是我幹的。亞德利到那房間時，裡面的東西看上去都沒有動過，所以他和肯特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那房間裡發現了什麼或者拿走了什麼。

　　伯特‧亞德利是一個十分狡猾的傢伙。對於我知道那個房間的事他故作驚訝，但是他知道安‧坎貝爾是不會用膠將門粘緊的──因此，他懷疑是布倫納幹的。伯特‧亞德利把這個情況告訴了肯特，於是肯特才決定供認通姦。但他兩面都下了賭注，對我從不提起那房間的事。房間裡東西現在為亞德利所控制。我不知道他倆是誰抓住了誰的小辮子，不知道兩人是什麼關係。不過，如果是其中一人殺害了她，另一人是不會知道的。

　　我想起了肯特是如何反對我直接去死者在基地外的住房的。從表面看，這可以理解──因為這不是辦案的通常程序。但我現在想到肯特那天一早就想給亞德利打電話，也就是說在他給我打電話前後，他可能就在設法跟亞德利通話，想對他說：「局長，安‧坎貝爾執勤時被殺了。也許你應當盡快搞到法庭的命令去搜查她的房間，搜集證據。」亞德利當然知道應當盡快搜集哪些證據，銷毀哪些證據。但是，根據亞德利的說法，他已適時不適時地去了亞特蘭大，於是肯特感到自己陷入了困境。

　　事實是我先到了那房間，因此肯特只好打電話給在亞特蘭大的亞德利說明這裡發生的事情。肯特和亞德利也只好祈求上帝保佑，希望那個隱蔽的房間能保持原樣。我和辛西婭也希望如此，殊不知米德蘭的警察局長和哈德雷堡的憲兵司令都曾是那個房間的客人。

　　肯特故意拖延通知坎貝爾將軍夫婦的時間。這種反應是可理解的，這是壞消息傳送者那種本能的反感情緒的表露，還不能說肯特完全超出了常規。但如果是肯特殺害了將軍的女兒，那我就明白了為什麼他不能鼓起勇氣盡他的這份職責了。

　　肯特不會打電話給鮑爾斯少校，因為他知道鮑爾斯熟悉那個房間。鮑爾斯也常去那裡作樂。肯特不想讓鮑爾斯去那房間搜集有關他的證據。但肯特自己也不能進入安‧坎貝爾的那個房間，因為如果他是殺害安的兇手，他必須待在家裡，而且要很快去接憲兵發現安以後給他打的電話。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那情景──幾乎。由於某種我尚不清楚的原因，肯特去了第六步槍射擊場或者它的附近。我不清楚他怎麼知道或者是否知道那兒會出什麼事。但是我可以想像坎貝爾將軍離開後他就出現了：高大、魁梧的比爾‧肯特，大概身穿制服，從大路朝著赤身裸體被捆綁在地上的安‧坎貝爾走去。走了五十米，他停下腳步，兩人相視了一會兒。他覺得這是命運把這件事推給了他。他惱火於安‧坎貝爾隨意和任何人發生關係，解決他這問題的答案就是纏在她脖子上的那條繩子。

　　肯特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此事的來龍去脈。他可能聽到，也可能沒聽到她向她父親提出的交換條件。如果他沒有聽到，那麼他可能把所看到的誤認為是她與另一個男人在偷情，他又妒忌又氣惱。無論怎樣，他們肯定說過話，而且很有可能，安‧坎貝爾在那個錯誤的時間說了錯誤的話。

　　或者可能，不管她說了什麼──肯特已經玩膩了。他知道現場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跡，他還知道在幾小時內就可以以官員的身分回到現場。他到現場的證據他都可以解釋。這是意料之中的。他是警察，所以他能迅速地考慮到這些問題。此案不僅可以作，而且必須作。他所要做的只是跪下把繩子拉緊。但是他有這個決心嗎？難道她沒有懇求他嗎？他會那麼冷酷無情嗎？還是一時的激憤和盛怒驅使他下了毒手？

　　但是，即使這一切都成立，即使這些猜測和推論確有道理而且符合事實，難道哈德雷堡憲兵司令威廉‧肯特上校就成了殺害安‧坎貝爾上尉的嫌疑犯嗎？所有其他在職的男人，可能還有女人──他們都有報復、妒忌、掩蓋罪行、避遭恥辱等動機，甚至有的就是殺人狂，都很可疑，為什麼只懷疑肯特呢？假定真是肯特，我又如何去證實呢？在犯罪現場的警察可能是兇手，當案情屬於這種不多見的情況時，那才是偵查人員的真正難題。

　　我在肯特的辦公室門前站了片刻，然後敲了敲門。

第三十章

　　我把追光牌汽車悄無聲息地開進了軍官俱樂部。我問辛西婭：「為什麼你認為是肯特？」

　　「我並不知道是他幹的，保羅，但我們已經排除了其他嫌疑犯。亞德利一夥不在犯罪現場有可靠的證據；穆爾上校幹了些什麼我們都知道；福勒夫婦可以互相作證；而將軍和他夫人，據我所知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聖‧約翰中士和憲兵凱西發現了屍體，他們無可懷疑。我們談過話或者向他們瞭解情況的其他任何人也都沒有可能作案。」

　　「但是，還有鮑爾斯少校、威姆斯上校、埃爾比中尉、牧師、軍醫主任以及有作案動機的三十名左右的軍官，再加上這些軍官的夫人們。你想想這些，他們都有嫌疑。」

　　「是的。而且很有可能我們沒聽說過的什麼人也到過現場。但你必須考慮的是這人是否有作案的機會和殺人的膽量。」

　　「對。不幸的是我們沒有時間跟她日記中提及的所有人談話。我認為聯邦調查局也不會這樣做，因為那樣他們就必須為所調查的每一個人寫一份二百頁的報告。肯特可能是嫌疑犯，但我不想把他，還有這裡的其他一些人作為和穆爾上校一樣的嫌疑犯。」

　　「這我理解，但還是這一點使我覺得在某些方面肯特更可疑。」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想法的？」

　　「我不知道。或許是在洗淋浴時。」

　　「這個問題就這樣吧。」

　　「你以為他會與我們一道喝一杯嗎？」

　　「他是個難以判斷的人，但假如他就是兇手，他會來的，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一招失靈的時候。他們想接近你，想看看、聽聽，設法操縱調查。機靈的人表現得不會那麼明顯。當然，我不是說只要肯特來與我們一道喝酒，他就一定是殺人犯。但如果他不來，我敢打賭他就不是。」

　　「我明白了。」

　　「你幹得很出色，工作主動，判斷力強，工作緊張時很冷靜。你是個很有專業能力，很有頭腦而又能苦幹的人。與你一道工作非常愉快。」

　　「這是不是電話錄音？」

　　「不，我──」

　　「毫無感情，保羅。根本不成調。如果你有心，就說心裡話吧。」

　　「我討厭那樣做。」我將車開到軍官俱樂部的停車處，慢慢地停在一個空位上。「你說話很有見地，非常──」

　　「我愛你──你說一遍。」

　　「去年我說過了。多少次──？」

　　「你說啊！」

　　「我愛你。」

　　「好。」她從追光牌汽車上跳了下來，將車門關上，走出停車場。我跟在後面，一會兒追上了她。直到走進大客廳，我們再沒有說一句話。我在角落裡找到一張空桌，看了一下手錶，時間是晚上八點三刻。一位女服務員走過來，辛西婭點了波旁威士忌和可口可樂，我要了蘇格蘭威士忌和一杯啤酒。

　　肯特上校走了進來，有好幾個人轉過頭去。任何一位高級軍警出現時通常總有一些人轉過頭去張望，另一些人則側身斜視。此時，在哈德雷，聳人聽聞的謀殺案仍是熱點新聞，肯特當然成了一時的熱門人物。他看見了我們，走了過來。

　　我和辛西婭按習慣站了起來。在私下裡我也許會嘲弄他，但在公開場合我給予他應有的尊敬。

　　他坐下後，我們也坐下了。一位女招待走過來，肯特給我們要了飲料，給他自己要了一杯杜松子酒和強身劑。「我請客。」他說道。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說的全是些廢話，什麼人人都感到高度緊張啦，脾氣變得暴躁啦，晚上睡不著啦，天太熱啦等等。儘管我和辛西婭都很隨便，喜歡閒聊，但肯特不愧是個老手，他感到了情況有點不妙，覺得自己像老鼠一樣被逼到了角落裡。

　　我們還談了其他一些事情。但偶爾他會漫不經心地提出這樣的問題：「穆爾肯定不是兇手吧？」

　　「難以肯定。」辛西婭回答說，「不過我們認為他不是。」她又說：「我們差一點冤枉了人，真可怕。」

　　「假如不是他，那可能真冤枉了人。你不是說是他把安捆綁起來，然後又把她丟下的嗎？」

　　「對。」我答道，「我不能透露為什麼，但我們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麼他是兇手的從犯囉？」

　　「從法律上講，他不是。這完全是另一碼事。」

　　「不可思議。你們那位管電腦的小姐把她需要的東西搞到手了嗎？」

　　「我想是搞到了。有些傢伙真倒霉，安‧坎貝爾把她與別人作樂的日記貯進了電腦。」

　　「哦，天哪──裡邊有我嗎？」

　　「我想有的，比爾。」我補充道：「還有另外三十名左右的軍官。」

　　「哎呀──我知道她有許多──但沒有那麼多──天哪！我像個傻瓜一樣。嘿，我們能讓日記保密嗎？」

　　我微笑著說：「你是說像絕密之類的內容嗎？我會從國家安全角度考慮，看看我能做些什麼。不過這最終得由高級軍法官，或者司法部長，或者由他們一道做出決定。我想你有這麼多同黨，不必過於擔心會把你一個拖出來。」

　　「嗯，不過我是軍警啊。」

　　「日記中提到的一些人比你權力更大，威望更高。」

　　「那好吧。福勒怎麼樣？」

　　「說不清楚。嘿，你知道不知道伯特‧亞德利也捲入了這場艷情？」

　　「不是開玩笑吧──？上帝呀──」

　　「瞧，你和伯特的共同點比你原先知道的還多。不過說真的，比爾，你很瞭解他嗎？」

　　「只是業務上有些往來，我們都出席每月一次的例會。」

　　肯特接著問道：「你們倆有誰去過教堂嗎？」

　　「沒有。」辛西婭答道，「我想我們要等到明天做禮拜時再去。你今晚去教堂嗎？」

　　他瞥了一眼手錶說：「當然。我很喜歡去教堂。」

　　我問他：「肯特夫人還在俄亥俄州嗎？」

　　「是的。」

　　「她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哦──還要再待幾天。」

　　「開車去那裡要好長時間。她是乘飛機去的嗎？」

　　他朝我瞥了一眼，答道：「是乘飛機。」他勉強笑了笑。「坐在她的掃帚上飛去的。」〔譯註：有一民間傳說，女巫可乘掃帚柄飛上天空。〕

　　我也假惺惺地笑一笑，說：「我能打聽一下，她的出走是否跟你和安的桃色新聞有關？」

　　「啊──我想有點那個意思。我們正設法解決這事，但她並不瞭解情況，她只是那樣猜想罷了。你們還沒有結婚，不過你們也許能理解？」

　　「我過去結過婚。辛西婭現在結了婚。」

　　他看看辛西婭問：「你結婚了？他是軍人嗎？」

　　「是的。他在本寧。」

　　「生活艱苦。」

　　我們還聊了其他話題，談得真開心。

　　然而比爾‧肯特並非一般的嫌疑犯，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而且知道我們已經發覺他知道了。因此，這似乎成了一個小型的舞會，一種用詩、畫、動作組成的啞劇字謎。有一次我們的視線相遇了，但雙方都心照不宣。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著，手裡擺弄著雞尾酒攪棒和餐巾。我和辛西婭在想殺人犯是不是就坐在桌旁，而比爾‧肯特至少想到他的事業完了。也許他正在經歷一場思想鬥爭，準備將實情告訴我們，以便我們明天中午動手。

　　有時候人們需要鼓勵，於是我用一種他能理解的語氣對他說：「比爾，你想去散散步嗎？或者我們可以回到你的辦公室，我們可以談談。」

　　他搖搖頭。「我得走了。」他站起身。「嗯──我希望陳屍所的那些軍醫把她的遺體留下，裝進棺材，我想再看她一眼──我沒有她的照片。」他又一次強作微笑。「男女通姦不會有很多紀念品。」

　　實際上，有滿滿一個房間的紀念品。我和辛西婭也站起來，我說：「趁其他人還沒有想到，拿一張徵兵張貼畫做紀念。這是收藏家願意收藏的東西。」

　　「對。」

　　「謝謝你請我們喝飲料。」我說道。

　　他轉過身，走了。

　　我們又坐了下來。辛西婭看著肯特走出去，似乎自言自語似的說：「他可能在為事業的毀滅，為即將公佈於世的醜聞，為婚姻上的麻煩，為他所關心的人的死亡而感到心煩意亂。也許這就是我們所看到的情況。或者──他是裝出來的。」

　　我點點頭。「即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也難以對他的行為進行評估。不過，一個人的眼神會給予某種啟示──眼睛會用自己的語言說出心靈深處的話，會表達愛情、悲傷、仇恨、清白和內疚。甚至當他本人說謊時，眼睛還在說真話。」

　　辛西婭點點頭：「的確如此。」

　　我們倆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辛西婭問道：「那麼你認為是他囉？」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的眼睛，好像在做一種試驗似的。我們倆都同意，比爾‧肯特就是我們的目標，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第三十一章

　　我們沒吃晚飯，驅車沿步槍射擊場路向喬丹機場開去。正如肯特先前所說，路上有一個憲兵檢查哨，我們只得停下車，說明我們的身分。我們到了喬丹機場門口，接受了身分檢查，在三號飛機庫門口又接受了同樣的檢查。

　　飛機庫內空空蕩蕩，大多數法醫已帶著儀器回吉勒姆堡或者去接受其他任務了，但是還有五六個人留下來在列印報告並完成幾個實驗。

　　安‧坎貝爾的住所依然如故，她的吉普車以及寶馬三二五敞篷車也在那兒，但她的辦公室已被撤掉了。格雷斯‧狄克遜坐在一張便桌旁打呵欠，面前是國際商用機器公司生產的那台個人電腦。

　　我們走近時，格雷斯抬頭看了看我們，說道：「我正在整理檔案，閱讀信件和日記，但是遵照你的吩咐，沒有把它們列印出來。我寄給你的關於亞德利的資料收到了嗎？」

　　「收到了。」我答道，「謝謝。」

　　格雷斯說：「看這資料很有刺激性，我喜歡看。」

　　「今晚要洗個冷水浴，格雷斯。」

　　她放聲大笑，在座位上扭動著豐滿的臀部。「我要守著這把椅子。」

　　辛西婭問道：「你今晚住哪兒？」

　　「住基地招待所，我要和電腦軟碟睡在一起，我保證沒有男人。」她又道：「基地的牧師也被寫進了那本日記，世上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嗎？」

　　我想說，跟一位女神睡在一起，這本身就很神聖，但又覺得這兩位女士都不會喜歡這種說法。我問格雷斯：「你能將存儲盤上提到威廉‧肯特上校的部分全部列印出來嗎？」

　　「絕對可以。我已看到他的名字了，我能找到。他的職務是什麼呢？」

　　「他是憲兵司令。熟悉的朋友都叫他比爾。」

　　「對，我看到了裡面有他。他名字每次出現的地方，都要列印出來，對嗎？」

　　「對。此外，聯邦調查局的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晨可能要來。外面的憲兵不會阻攔他們，但如果你看到他們穿過飛機庫，就把軟碟取出來，假裝正在打一份報告，好嗎？」

　　「好。如果他們有法庭的命令或者搜查證什麼的，我怎麼辦？」

　　對付軍人比較容易，因為他們只管執行命令，而非軍人就難對付了，要做一些解釋，而且他們會提出許多問題。我回答她：「格雷斯，你只管打你的報告。把軟碟藏在身上。如果他們要搜身，你就揍他們。」

　　她朗聲笑道：「要是他們都很可愛呢？」

　　辛西婭對她說：「這真的很重要，格雷斯。除了我們三人之外，誰也不能看那個資料。」

　　「好吧。」

　　我問她：「考爾‧塞夫爾還在這兒嗎？」

　　「在。他在那邊，正抓緊時間睡覺。」格雷斯又操作起鍵盤來。我和辛西婭離開了格雷斯，無聲無息地告別而去。

　　我在格雷斯前方豎了塊黑板，這樣進來的人就看不見她了。我們發現考爾‧塞夫爾在一張小床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喚醒。他站都站不穩了，似乎被周圍的環境給搞糊塗了。

　　我等了幾秒鐘，然後問他：「你有沒有找到新的有趣的東西？」

　　「沒有。我們正在整理。」

　　「你在現場找到肯特的指紋或腳印了嗎？吉普車上，安的手提包上，以及廁所裡，找到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說道：「沒有。但他的靴子印到處都有。我用他的靴子印來鑒別其他人的腳印。」

　　「你收到穆爾上校的鞋子了嗎？」

　　「收到了。我把他的鞋印和不明身分的石膏壓模腳印做了比較。從走到屍體跟前到回到路上都有這樣的鞋印。」

　　「你有沒有做一張示意圖？」

　　「做了。」他走到一個公告牌前，打開手提式電燈。公告牌上有一幅用圖釘固定著的十四英尺長、八英尺寬的兇案現場示意圖。現場包括一條路，死者停放的吉普車，運動場露天看臺的前一部分。路的另一邊是射擊場的一小部分，包括幾個豎著的靶子和一個展翅飛鷹的雕像。藝術家已把它雕琢得雌雄難辨了。

　　腳印都用彩色大頭針標出。公告牌下方的圖例，說明已經知道靴子印和鞋印的人，未知或者模糊不清的腳印用黑色大頭針表示，小箭頭指示方向，用文字說明腳印是新的還是舊的，或者是淋過雨了的等等。如果一個腳印壓上了另一個腳印，後來壓上的腳印由一根較長的大頭針標示。此外，圖上還有一些註釋和解說，力圖從混亂中理出個頭緒來。

　　塞夫爾說道：「我們真的還沒有對這幅圖做過分析。那是你的任務。」

　　「對，我記得工作手冊上是這麼說的。」

　　他補充說道：「我們得把這幅圖搞得清楚一點再送聯邦調查局。圖上不同的和未知的腳印太多，就連你的鞋印我們都沒有。」

　　「那雙鞋現在可能在軍官招待所裡。」

　　「有人拖延提供腳印，我會起疑心的。」

　　「別惹人討厭，考爾。」

　　「好。」他看著圖例說道，「黃色表示的是穆爾上校。」

　　我回答道：「我們要找肯特上校。」

　　考爾停了一會兒後問道：「你說肯特？」

　　「是肯特。」我看了一下圖例，肯特是用藍色表示的。

　　我們一道研究著那張示意圖。在靜靜的飛機庫裡，可以聽到電腦列印機列印出文稿的聲音。

　　我對考爾‧塞夫爾說道：「請講給我們聽聽。」

　　「好吧。」塞夫爾開始說了起來，從他所說的情況來看，威廉‧肯特上校到死者跟前不下三次。考爾解釋說：「瞧，圖上顯示他從這條路走向死者，在離死者很近的地方停了下來，也許是跪下或蹲下，因為他轉身時，他的腳印轉了，他可能接著站起身回到了路上。這也許是第一次，當他和發現屍體的憲兵一道去那裡時──瞧，這是凱西的腳印，她是用綠色表示的。肯特第二次可能是陪你和辛西婭去的，辛西婭穿的是跑鞋，用白色表示。」他再一次提醒我，「你的黑顏色，黑色的有不少呢。我搞到你的靴子後，將用粉紅色大頭針表示你的腳印，但目前我還不能區分你和──」

　　「好了，我會把我穿的靴子找來。那他第三次去死者身邊是怎麼個情況？」

　　考爾聳聳肩。「我在那裡看著他走過去的，但那時我們已在地上鋪上防水布。我猜測在你們兩位去那裡之前，他已不止一次到過死者身邊，因為我們已經發現了他從路上走到死者身旁的三次足跡。不過這很難說準，因為足跡都不完整。腳印上還有別的腳印，地面有的鬆軟，有的結實，有的還長著草。」

　　「對。」我們一道對大頭針、箭頭和符號做了一番研究。

　　我說道：「另外還有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去過那裡，他們穿的是民用鞋。我可以幫你把鞋搞來，但我所感興趣的是肯特上校。我認為他先前看過現場，此如說在大約二點四十五分到三點三十分之間。他可能身著軍裝，穿著他後來穿的同一雙鞋子。」

　　考爾‧塞夫爾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但屍體直到──幾點鐘才發現？──凌晨四點，由值勤中士聖‧約翰發現的。」

　　我沒有答話。

　　塞夫爾搔搔光禿禿的腦袋，眼睛緊緊地盯著示意圖。「嗯──有可能──我是說，這裡有些東西毫無意義──這是聖‧約翰的靴子印，用橙色表示，這是可以肯定的。這傢伙的鞋底上有一塊橡皮，地上有橡皮的印痕。好──這是聖‧約翰的靴子印，這靴子印上好像還有一個靴子印，我們認為上面這個印跡是肯特上校的。肯特穿了一雙嶄新的靴子，足跡清晰，所以──我是說，如果聖‧約翰凌晨四點在現場，而肯特是直到憲兵──五點以後叫他才到現場，那麼聖‧約翰的靴子印蓋在肯特的上面就毫無道理了。不過，你必須知道，如果下面是雪、泥、松土等，我們就能夠驗明大多數鞋子的印跡，但還不能像驗手印那樣精確。目前有兩個清晰的鞋印，但我們難以肯定到底是哪個壓著哪個。」

　　「但是你已經註明聖‧約翰的鞋印是在肯特的上面。」

　　「嗯，那只是技術上的判斷，可能是錯誤的。也許是錯的，我知道。聖‧約翰先到那裡，因此他的鞋印不可能覆蓋住肯特的──但你說你認為肯特在聖‧約翰發現屍體前去過現場。」

　　「我是這麼說的。」我回答道，「但你不能對任何人說。」

　　「我只向你們二位和軍事法庭委員會提供情況。」

　　「完全正確。」

　　辛西婭對考爾說：「我們看一下石膏壓模吧。」

　　模型都用黑色彩筆標了號。考爾找到他要找的那個模型，拿起放到了桌上。桌子邊上有一盞日光燈，我把燈打開。

　　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模型看了幾秒鐘。考爾說道：「這就是聖‧約翰在走向死者時的靴子印。邊上那個小小的記號是屍體的方向。這裡還有一個靴印也是走向屍體的，是肯特上校的。」

　　我看了一下兩個靴印。它們平行覆蓋著，肯特左靴的左邊蓋住了聖‧約翰的右靴的右邊；也可能是聖‧約翰右靴的右邊蓋住了肯特左靴的左邊。這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我什麼也沒說。辛西婭也是一聲沒吭。最後，考爾說道：「啊──如果你們──你們看到那上面有個齒形痕跡嗎？那是聖‧約翰靴子上的橡皮印，但肯特的靴子沒碰到它。你看，這是兩雙式樣相同、鞋底印有交叉的、有連結的──」

　　「你是否需要一名獵鹿高手來解決這個問題？」

　　「什麼？」

　　「為什麼有人在示意圖上為肯特的腳印插上短的大頭針？」

　　「啊，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專家呢？」

　　「他走了，不過我來試試看。」他把燈換了個位置，然後將燈關上，在飛機庫那盞暗淡的吊燈下觀察模型；然後又找了一支手電筒，從不同的角度和距離加以觀察。我和辛西婭也在一旁看著，這並非什麼嚴格的科學問題，而是個常識問題。事實上，幾乎不可能肯定到底哪個腳印在先。

　　辛西婭用手指撫摸兩個鞋印的交叉處，如果鞋底光滑，很容易判斷哪個印得深，但這也不一定就證明較深的那個鞋印在先，因為實際上人走路的姿勢不同，體重也不一樣。不過通常較深的腳印在先，因為它是直接踩在地上或者雪上或者泥土上，而後來的腳印是踩在踩過的地方，不會陷得像前面的那樣深，除非此人是個大胖子。辛西婭說道：「聖‧約翰的腳印比肯特的稍微高一點。」

　　考爾說道：「我見過肯特，他的體重大約二百磅。聖‧約翰的體重有多少？」

　　我說道：「和肯特的差不多。」

　　「那麼，」塞夫爾說道，「這就取決於他們的腳踩下去時用了多少力了。跟示意圖上其他有關的腳印相比，這兩個腳印都是平的，都不是在跑。我猜想他們都是在慢慢地走。所以如果肯特的腳印深一點，就可以說肯特的腳印在先，聖‧約翰的腳印在後。但這僅僅是猜測而已。」他補充道，「我不會根據猜測就將人送上絞刑架。」

　　「不會，但我們可以把他嚇得屁滾尿流。」

　　「對。」

　　「今天晚上你能將隱約痕跡專家找回來嗎？」

　　考爾搖搖頭。「他奉命去了奧克蘭軍事基地。我可以請其他人乘直升機來。」

　　「我要原來的那一位。將這個模型用飛機送到奧克蘭，讓他再做一次分析。別告訴他他第一次分析的結果，好嗎？他不會在幾百個模型中只記住這一個。」

　　「對。我們看看他兩次的分析是否一致。此事我去辦。我們可以讓從亞特蘭大飛往舊金山的商用飛機送去。我可能親自去。」

　　「不行，夥計，你必須留在哈德雷堡陪著我。」

　　「別取笑了。」

　　「好了，我很需要從吉勒姆派一個隱約痕跡專家小組來。我要他們天一亮就到步槍射擊場，多找一些肯特上校的靴子印。要讓他們在路上、射擊場上屍體的周圍和廁所附近等等進一步尋找。我要一張只顯示肯特腳印的圖。最好能將一切信息輸入電腦程序，明天中午前準備好把圖顯示出來，行嗎？」

　　「我們盡力而為。」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對此有把握嗎？」

　　我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這是對他的鼓勵，他要把人們從床上喚起，讓他們天亮時趕到哈德雷來。我說道：「考爾，聯邦調查局今晚或明早可能有人來。他們從明天中午起接管本案，但必須等到中午。」

　　「我知道了。」

　　「讓外面的憲兵搞個預警信號，使格雷斯有所警覺，以便將她用的磁盤隱藏起來。」

　　「沒有問題。」

　　「謝謝。你幹得很出色。」

　　我和辛西婭回到格雷斯‧狄克遜那裡。她正在把印出來的資料整齊地放在她的辦公桌上。她說：「這是最後一部分了。那些是日記中提到的比爾‧肯特、威廉‧肯特以及肯特等的資料。」

　　「很好。」我拿起這沓資料，隨手翻了一下，大約有四十頁，有些上面記的不是一天的事情，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兩年前的六月份，而最近的日期是上週。

　　辛西婭評論道：「他們過往甚密。」

　　我點點頭，「好，再次表示感謝，格雷斯。為什麼不將磁盤放到秘密的地方，好去睡一會兒？」

　　「我還可以，你看上去倒是受不了啦。」

　　「明天見。」

　　我拿著印好的資料，我們穿過飛機庫走了很長一段路，從小門走出來。這是個寧靜的夜晚，空中濕氣瀰漫，除非你爬到松樹頂上，否則你連松樹的氣味都聞不出來。「要洗個澡嗎？」我問。

　　「不。」辛西婭答道，「去憲兵司令部辦公室。去見穆爾上校和貝克‧基弗小姐，還記得他們嗎？」

　　我們兩人上了我的追光牌汽車，儀錶板上的時間是十點三十五分，離我們結案的時間已不到十四小時三十分了。

　　辛西婭看見我在看時間，說道：「聯邦調查局的那幫人也許正在打著呵欠，準備上床睡覺，但明天上午他們就到這裡了，各處都會有他們的人。」

　　「對。」我加快車速，很快離開了喬丹機場。我說：「如果他們破獲了這個案子，要受到讚揚，對此我並不眼紅。我不是說大話，明天中午我將把一切都移交給他們。他們可以接下去辦案，但是我們愈是接近查明殺人兇手，他們就愈是可以少做點醜事。我要把他們的視線引到肯特身上，同時希望案子就此偵破。」

第三十二章

　　我們又來到了憲兵司令部大樓。新聞工作者已經離開，我將車停在路上的非停車區。我們拿著安‧坎貝爾日記的列印件走進了大樓。

　　我對辛西婭說：「我們先跟穆爾上校談話，然後再看看基弗小姐發現了些什麼。」

　　我請負責拘留室的警官陪我們來到穆爾上校的拘留間。穆爾坐在床上，衣服全都穿著，只是沒有穿鞋。達伯特‧埃爾金斯把椅子移到了鐵柵欄前，正在和穆爾說話。穆爾像是在仔細聽，但又像是在緊張地沉思。

　　他們兩人看見我們走過來，都站起身來。埃爾金斯看到我似乎很高興，但穆爾顯得憂心忡忡，頭髮亂蓬蓬的。

　　我對警官說：「請你把穆爾上校的門打開好嗎？」

　　「是，長官。」他打開了門，問我道：「要戴上手銬嗎？」

　　「要，警官。」

　　警官對穆爾吼道：「伸出手來！」

　　穆爾把握緊的雙手伸到前面，卡的一聲，警官給他上了手銬。

　　我們一聲不響，沿著迴盪著回聲的長長走廊，從大多是空著的拘留間前走過。

　　我們走進一間審訊室，警官離開了我們。我對穆爾說道：「坐下。」

　　他坐了下來。

　　我和辛西婭與他面對面坐下，中間隔著桌子。

　　我對他說：「我曾跟你說過，下次我們見面將在這裡。」

　　他沒有回答。他顯得有點害怕，有點沮喪，也有點生氣，儘管他盡量克制著，因為他知道生氣於他無益。我對他說：「假如你第一次就把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們，你就不至於來這裡了。」

　　他仍然沒有回答。

　　「你知道什麼事最讓偵探生氣嗎？是狡猾的證人浪費了他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我先奚落了他一番，說他真讓我倒胃口，他玷污了他的制服、他的軍階、他的職業和他的國家，也玷污了上帝、人類和宇宙。

　　穆爾始終聽著，一言不發。這主要是因為他正確地估計到我不想要他開口，並非是他維護第五修正案權利的表示。

　　我說話時，辛西婭拿起了安的日記列印件。我剛訓斥了穆爾幾句，她就站起來走了出去。過了大約五分鐘，她又回來了，手裡沒拿日記列印件，卻端著個塑膠盤。盤子裡有一杯牛奶和一個甜甜圈。

　　穆爾的眼睛馬上轉向食品，不再注意看我。

　　辛西婭對他說道：「這是給你的。」她將盤子放在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對他說：「我已經告訴憲兵，將你的手銬打開，好讓你吃飯。他一會兒就來。」

　　穆爾對她說：「我可以戴著手銬吃。」

　　辛西婭告訴他：「讓犯人戴著手銬腳鐐等刑具吃飯是違反規定的。」

　　「你沒有強迫我，是我甘心情願──」

　　「對不起。請等一下吧，上校。」

　　穆爾盯著甜甜圈。我想這一定是他第一次對食堂的甜甜圈感興趣。我對他說：「我們開始談吧。可別像前幾次那樣跟我們繞彎子。好吧，為了戳穿你的謊言，我把我們已經從法醫那兒得到的證據告訴你。然後，你把細節補全。首先，你和安‧坎貝爾至少策劃了一星期──從她父親向她發出最後通牒時起。嗯，我不知道重現西點強姦案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我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有所反應，然後接著說道──「但這是個孬主意。嗯，你在基地司令部給她打電話，與她商定時間，然後開車去第五步槍射擊場，穿過沙礫地，再到運動場露天看臺後面。你從汽車裡出來，手裡拿著搭帳篷用的木樁、繩子、一把錘子等東西，還有一部行動電話，可能還有一台放音機。你沿著圓木鋪的小路走到第六步槍射擊場的廁所裡，你也許從那裡再一次給她打了電話，以證實她已經離開了司令部。」

　　此後，我花了十分鐘，將他所犯的罪行從頭說了一遍，有些是法醫提供的證據，加上我的猜測和假設，我的講話對穆爾上校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顯得十分驚奇而且愈來愈不安。

　　我繼續說道：「你撥的是將軍的那部紅色電話機的號碼。當他接電話時，安就放磁帶錄音。這時，你知道大約還有二十分鐘時間，你和安兩人就準備登場了。她在吉普車裡或者吉普車旁脫去衣服，以防萬一有人突然走來。你把她的衣服裝進一隻塑膠袋裡，塑膠袋就留在吉普車旁邊，對嗎？」

　　「對。」

　　「她戴著手錶。」

　　「是的，她想掌握時間。她能看見錶面，她覺得這樣等她父母可放心一些。」

　　我對穆爾說道：「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注意她是否戴著她在西點軍校的戒指？」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注意了。她戴著。這枚戒指與她前次遭到的強姦有著象徵性的聯繫。當然，戒指裡面刻著她的名字。她想把它作為某種象徵送給她父親──就是說，它所象徵的慘痛記憶全在她父親的控制之中。她不願再想起那樁事。」

　　「我懂了──」天哪，這是一名內心痛苦而又性格獨特的女性。

　　我和辛西婭交換了一下目光。我想她有著和我同樣的想法。不過，還是回到剛才說的罪行上來吧。我對穆爾說道：「然後你們倆走到射擊場上，在距離大路約五十米處那個靶子下面選定了地點。她躺了下來，將雙臂和雙腿分開。」我朝他看了一眼，然後問道：「被看做一個靈敏的閹人是種什麼滋味？」

　　他顯出十分生氣的樣子，但還是克制住了。他說道：「我從來不在性關係上佔病人的便宜。不管你覺得她這種治療方法是多麼荒唐離奇，其本意是幫助他們父女雙方精神上得以發洩。治療方法並不包括將病人捆綁起來後我與她發生性關係或強姦她。」

　　「你真是個大好人，一個有著高尚職業道德的完人，只是別讓我再發脾氣。我想問的是，你打完最後一個繩結後又發生了什麼事。說給我聽。」

　　「好吧──啊，我們交談了一會兒。她對我冒這麼大風險幫助實施她的計劃表示感謝──」

　　「上校，別自我吹噓，繼續說。」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接著說道：「我回到吉普車旁，拿起裝有她衣服的塑膠袋和我的公事包。公事包是我用來裝帳篷樁和繩子的，但此時裡面只有一把錘子了。然後，我走到射擊場露天看臺後面的廁所棚裡，在那裡等著。」

　　「等什麼？等誰？」

　　「噢，當然是等她父母親。此外，她擔心其他人會先經過這兒，看見她的吉普車，因此她要我留下直到她父母親來到。」

　　「假如其他人先出現，你怎麼辦？將你的腦袋藏到抽水馬桶裡嗎？」

　　辛西婭在桌下輕輕地踢了我一下，把問話接了過去。她彬彬有禮地問穆爾：「你怎麼辦，上校？」

　　他朝她看看，然後看看甜甜圈，最後又看了她一眼，才回答道：「噢，塑膠袋裡有她的手槍，不過──我說不準我該怎麼辦。如果在她父母到達之前其他人先來到了這兒，並看見了她，我會注意防備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我明白了。而且正是在那個時候你上了廁所？」

　　穆爾先是有點吃驚，接著點點頭。「是的──我必須上廁所。」

　　我對他說道：「你十分害怕。你必須解手，對嗎？這之後，你洗了手，像個規矩的士兵一樣。接下去呢？」

　　他瞪了我一眼，然後對著辛西婭答道：「我站在廁所棚後面等著，後來看到路上有汽車前燈的亮光。汽車停了下來，駕駛室門打開了，我看清楚了從車裡出來的人是將軍。總之，月色明亮，儘管我沒有看到坎貝爾夫人，但我認得那是她的車。」他補充道。「我很擔心，如果坎貝爾將軍不帶他的夫人來會怎樣？」

　　「為什麼？」

　　「嗯──我從來就不認為將軍會靠近他一絲不掛的女兒──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只有父女兩人在場，就一定會發生激烈的爭吵。坎貝爾夫人不來，事情的發展將難以控制。」

　　辛西婭久久地看著他，然後問道：「你有沒有待在一旁，聽聽坎貝爾將軍和他女兒談些什麼？」

　　「沒有。」

　　「為什麼不呢？」

　　「這是我們商量好的，我不應當那麼做。我確信來人是將軍後，就將塑膠袋連同她的衣服扔到了廁所頂上，然後順著圓木鋪的小路匆匆往回走。大約五分鐘後就走到我停放汽車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們父女倆會交談多久。我想將我的車開到路上，盡快回到辦公室。事實上我就是這樣做的。」

　　辛西婭問道：「你開車回辦公室時，在路上看到別的汽車了嗎？」

　　「沒有，我沒看見。」

　　我和辛西婭對視了一下，然後我再看一眼穆爾，對他說：「上校，好好想一想，你有沒有看見迎著你或背著你的汽車燈光？」

　　「沒有，絕對沒有。那正是我所關心的──」他補充道，「我可以肯定我沒有被人發現。」

　　「你沒有看到行人嗎？」

　　「沒有。」

　　「你在第五或者第六射擊場上沒有看見或者聽見什麼？在廁所裡，在吉普車裡，或者走在圓木路上，也沒看見或聽見什麼嗎？」

　　他搖搖頭，「沒有。」

　　「那麼是你走以後有人殺害了她。」

　　「是的。我離開她時，她是活著的。」

　　「你認為是誰殺害了她？」

　　他朝我看看，顯得有點驚奇的樣子。「噢，當然是將軍嘍，我想你是知道的。」

　　「你為什麼這樣說？」

　　「為什麼？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我的任務是協助她重新製造強姦的場面，好讓她父母親眼看一看。將軍去了──我親眼看見他的──而早上，那之後不久，有人發現她被勒死了。還有可能是誰幹的呢？」

　　辛西婭問他：「她希望她父母做些什麼呢？就這個問題她是怎麼對你說的？」

　　穆爾考慮了一會兒，答道：「啊──我想她希望他們──她不知道父母看見她這樣會如何處理，但她殷切地期待他們，不管有多大困難，也要把她解救出來。」他補充道：「她知道他們不會丟下她不管，因此他們將不得不面對她，面對她一絲不掛的樣子，面對她的羞愧和恥辱，然後從肉體上給她解開繩索，進而從精神上解放她，也解放她的父母。」

　　他看了我們一眼，「你們懂嗎？」

　　辛西婭點點頭，「懂，我懂得這個理論。」

　　我說了我的意見：「我覺得聽起來有點古怪。」

　　穆爾對我說道：「假如坎貝爾夫人也去了，這辦法可能會奏效，可能這事就不會以悲劇告終了。」

　　他沒有看我，而是對辛西婭說道：「請你將那杯牛奶遞給我行嗎？我渴得厲害。」

　　「當然可以。」辛西婭將牛奶放在他戴著手銬的手邊。他用雙手捧起杯子，一口氣將牛奶喝光，然後放下杯子。大家沉默了一分鐘的樣子，穆爾品味著牛奶，好像那是他所喜歡的葡萄酒加奶油。

　　辛西婭對他說：「她有沒有對你說過，她父親可能會單獨去，可能會大發雷霆，把她幹掉？」

　　穆爾立即回答道：「沒有！如果她說了，我絕對不會同意她──同意她的這個計劃。」

　　辛西婭問穆爾：「你和安‧坎貝爾有沒有想過，將軍去時可能並沒有準備好要解救他女兒──我不是指精神上的準備──我是指刀或拔樁的工具。」

　　穆爾回答說：「想過。她考慮到這一點了。事實上，我在地上插了把刺刀──你們發現了那把刺刀，對不對？」

　　辛西婭問道：「刺刀放在哪裡？」

　　「啊──在她兩腿之間──在西點時強姦她的那夥人拿了她的刺刀，把刺刀插進地裡，靠近她的──她的陰部。還警告她不要將發生的事向上報告，然後割斷繩子將她鬆開。」

　　辛西婭點點頭，「我清楚了──」

　　穆爾繼續說道：「她企圖嚇他一下，當然，是想嚇唬她父母。他們會從地上拿起刺刀，割斷繩子，將她放開。她想父親會主動脫下自己的襯衣或者外套給她。我把她的胸罩留下了，她的短褲就在她脖子上。這些，我相信你們一定都找到了。在西點時，那夥人就是這樣把她丟在樹林裡的。他們把她的衣服丟在各處，她只得摸黑找回衣服。在這種情況下，她打算讓她父母幫她回到吉普車裡。她打算在那時再告訴她父親她的衣服在哪裡──在廁所頂上──讓他去取衣服。她將手提包連同鑰匙留在了吉普車上。如果沒有什麼事發生，她打算穿上衣服，將車開走，返回司令部。她打算在和她父母一道用早餐時露面，到那時，他們再面對各種問題，設法解決。」

　　辛西婭再次點點頭。她問道：「她對早餐時與父母見面抱有很大的希望嗎？」

　　他稍加考慮回答道：「是的，我想她抱有很大希望。當然，這取決於她父母對這種場面做出什麼反應。唉，結果坎貝爾夫人沒有去。但我想安已經意識到，那天夜裡不管她使出什麼招數，不管她父親會做出何種反應，事情都不會變得更糟。採用震驚療法有很大的冒險性，但當你兩手空空、無東西可失的時候，當你到了最困難的時候，就會孤注一擲，並盼望有個最好的結果。」

　　辛西婭又點點頭，問他：「她告訴你為什麼她希望和父母見面了嗎？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單選這時候和父母見面？」

　　「啊──她最後願意寬恕她父母。她準備那天早上什麼都說出來，只要能事事重歸於好，她準備什麼都答應。她對這場無休止的爭吵已感到厭煩。甚至在她去步槍射擊場之前，她已經感到有了精神上的宣洩。她充滿希望，簡直忘乎所以。說真的，這是我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那麼快樂，第一次給人以安詳的感覺。」他深深地吸口氣，看了我們一眼，接著說道：「我知道你們會怎樣看待我，我不怪你們，但我當時心裡想的全是為了她好。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她也誘使了我犯罪，我採用了一種──非正統的治療方法。話說回來，假如你當時看到她是多麼樂觀，看到她那近乎孩子氣的舉止──緊張、害怕，但又滿懷希望，相信多年的噩夢定會結束──但實際上我知道，她對她本人和其他人所造成的傷害是不會就那樣消失的，不會因為她對她父母說一句『我愛你們。如果你們原諒我，我也原諒你們』而消失──可是她相信會消失，而且要我也相信──但她估計錯了──我也沒有估計到她父親會如此大發雷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她以為她很快就會變得快樂起來──她一直彩排似的準備那天夜裡對父母說的話──以及早餐時──」

　　接著奇怪的事發生了。穆爾的臉上流下了兩滴眼淚，他用雙手摀住了臉。

　　辛西婭站起來，她把手搭在穆爾的肩膀上，然後做個手勢讓我跟她一道出去。我們到走廊上，她對我說道：「讓他走吧，保羅。」

　　「見鬼，不行。」

　　「你已經在監獄裡與他談了話，讓他到他的辦公室裡去睡覺，明天好參加葬禮。我們明天或者後天再處理他。他跑不了。」

　　我聳聳肩。「好吧。哎，我的心腸也變軟了。」我來到警衛辦公室，對警衛班長說了此事。我填寫了一張解除拘留的表格，並在上面簽了字──我討厭解除拘留的表格──然後走出警衛辦公室來到走廊上，辛西婭正等在那裡。

　　我說道：「他被釋放了，但不准離開崗位。」

　　「好，這就對了。」

　　「我們不知道是否真做對了。」

　　「保羅──發脾氣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任何事情。報復不會帶來正義。這是你應當從本案吸取的教訓。安‧坎貝爾從未吸取教訓，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至少應當引以為戒。」

　　「謝謝。」

　　我們走回我們的辦公室，在辦公桌邊坐了下來。我和辛西婭每人分了一部分安的日記列印件。我們開始閱讀前我問她：「刺刀到哪裡去了？」

　　她回答道：「我不知道。假如坎貝爾將軍從未走近他女兒，那他就不可能看到那把刺刀，也不可能知道可以用刺刀割斷繩子將她放開。他告訴了我們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況──一種是他試圖將木樁拔起以便放開她，另一種是他不能走得離她那麼近。」她補充道：「實際上他沒有走得那麼近。」

　　「對。在他之後去現場的人──我們假定是肯特──他看見了那把刺刀。肯特也沒有拿走那刀──假定後一個人確是肯特的話。然後，福勒夫婦去了現場。他們帶著自己的刀──但安已經死了。再下面是聖‧約翰中士、憲兵凱西──我不知道，但有趣的是誰將刺刀從地上拔出來的，誰就保管著這把刺刀──」我考慮了一會兒，而後說道：「假如我們同意將軍的第二種說法，即他沒有走近她，那麼將刺刀從地上拔出來的人不會是他，而兇手沒有理由拿走刺刀。聖‧約翰和憲兵凱西也不會這麼幹。」

　　「你說是福勒夫婦幹的？」

　　「我是說福勒夫婦發現安已死去，看到解救她的工具就在她的兩腿之間。如果你願意這麼猜想的話，那就是福勒夫婦意識到將軍對他們撒謊，將軍並未設法救她。我可以肯定將軍告訴了他們他曾設法救她。而事實正如坎貝爾將軍在後一種說法中講的那樣，他和女兒保持著一段距離，兩人說話時是大聲吵嚷著的。因此，福勒夫婦看到那把刺刀，意識到將軍本可以解救女兒，可是他沒有，結果她死了。他們不想告訴他這事，也不想讓他在正式報告中看到，於是便將刺刀從地裡拔出扔了。」

　　辛西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是的，也許所發生的事就是這樣。」她朝我看了一眼，「那麼她在西點軍校戴的那枚戒指呢？」

　　「這個問題我一無所知。」

　　「也是福勒夫婦取走的嗎？」

　　「有可能。他們又幫了將軍一次忙，儘管我沒有得到他們的幫助。也許是兇手將戒指取走作為一種感情的記憶。我認為凱西和聖‧約翰不會幹出如此可怕的事來。但你永遠無法知道人們在屍體面前會做出什麼事來。再說，將軍也可能比他講的更靠近女兒一點。他拿起刺刀，想割斷繩子將她放開，但又改變了主意。他取下她的戒指，說她玷污了她的軍裝，侮辱了自己，說完就離開了──之後他又改變了主意，於是駕車去了福勒夫婦家裡。誰知道呢？又有誰關心呢？」

　　「我關心。我必須知道人們是如何做事的，他們在想些什麼。這很重要，保羅，因為正是這些才使我們的工作比手冊上寫的更有意思。你想不想成為像卡爾‧赫爾曼這樣的人？」

　　我強作笑臉，「有時候我想。」

　　「這樣你就再也不能判斷動機，或不能識別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

　　「聽起來覺得不錯。」

　　「別說反話。」

　　「說到動機、好人、壞人、激情、妒忌和仇恨，我們還是趕快把這些資料看完。」

　　我們看了一會兒資料，發現了威廉‧肯特性偏愛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安‧坎貝爾認為他是個愈來愈令她傷腦筋的人。我對辛西婭說：「這是她上個月的一段日記。」我讀道：「比爾再一次想獨佔我。我原以為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今晚特德‧鮑爾斯在這裡時他來了，那時，我和特德還沒有去樓下。比爾和特德在起居室裡喝起酒來。比爾對他很粗野，以權勢壓人。最後特德走了，我和比爾談了起來。他說如果我答應和他同居或結婚，他準備離開他妻子，辭去職務。他知道為什麼我跟他以及其他男人一起廝混，但他開始認為我們倆不僅是廝混而已。他逼我答應，我告訴他不行。今晚他沒有性慾，只想與我交談。我讓他說，但我不喜歡他說的內容。為什麼有些男人以為他們非做身穿金光閃閃盔甲的騎士不可呢？我不需要騎士。我是我自己的騎士，我是我自己的龍，我生活在我自己的城堡裡，其他人都是道具和跑龍套的小角色。比爾的認識能力並不很高，他不理解，我也不想做什麼解釋。我對他說將考慮他的要求，但同時又問他，事先約好再來這裡好不好？他聽了大發雷霆，真的打了我，然後剝光我的衣服，又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強姦了我。完了之後，他似乎感到好一些。過了一會兒他繃著臉走了。我意識到他會變得很危險，但我不在乎。事實上，在所有和我發生過關係的男人中，除了韋斯，他是唯一真正威脅過或者打過我的人，而正這一點使比爾‧肯特顯得非常有趣。」

　　我抬起頭，不再看資料。我和辛西婭相互看了一眼。顯然，肯校上校是個危險人物。沒有什麼比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者的情慾發作時更危險的了。我正要另讀一份資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接著門開了。我認為是基弗准尉，結果卻是肯特上校。我不知道他在門外站了多久。

第三十三章

　　我把電腦列印件收集整理好，順手放進文件夾。肯特站在那裡看著，但沒有做聲。

　　辦公室內光線暗淡，只點了兩盞枱燈。我坐在那兒，幾乎看不清肯特的面部，但我感覺到他似乎在獰笑，也許是悶悶不樂。我記得他去教堂看過屍體。

　　他說話時嗓音低沉，幾乎沒有語調的變化。「貝克到處在偷偷窺探什麼？」他問道。

　　我站起來回答道：「她不是到處窺探，是在為我搜集我要的一些東西。」

　　「我是指揮官。你要什麼，向我來要好了。」

　　事實上，他說得完全正確，但除了這一次，因為這個案子中，我要的東西正和這個指揮官有關。我說：「只是行政方面的一點小事，上校。」

　　「這幢樓裡沒有小事。」

　　「唔，違犯停車規則和交通規則的傳票還是小事。」

　　「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只是標準程序而已。要知道，如果什麼車子都到處亂停的話，那麼──」

　　「這我知道。你要的是憲兵巡邏報告和值勤軍士的值班記錄，還要了那天晚上的無線電通話錄音帶。你是不是在特意查尋某一輛車？」

　　說真的，確實如此，就是他的車。但我回答道：「不是。貝克去哪兒了？」

　　「我免去了她的職務，命令她離開了這幢大樓。」

　　「我明白了。那麼，我現在正式要求你取消這項命令。」

　　「我已給你另外派了一個書記員。我決不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壞內部安全。你違反了規定，也許還觸犯了法律。明天我將與軍法參謀一起著手處理這件事。」

　　「你當然有權這樣做，上校。不過，依我看，威姆斯上校這會兒沒心思管這件事。」

　　肯特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他答道：「軍事審判統一法典不會偏袒任何人，這兒的每一個人都要受到法律的約束，包括你們倆。」

　　「你說的很對。我對貝克所做的一切負全部責任。」

　　這時，辛西婭站起來：「應該由我負責，上校，是我讓貝克那樣做的。」

　　肯特看著辛西婭，說：「你該做的一切應是首先向我請示。」

　　「是，長官。」

　　肯特佔了上風之後，本可以繼續向我們進攻。不過，看上去他對此並無多大興趣。他對我說：「你把穆爾上校關起來時，我沒說過什麼，但是，我要就你如何對待他的事擬一份正式的報告。你不能用那種方式對待一個軍官。」很顯然，肯特說這番話時想到了自己的將來。他指責我們的那句話根本不是針對穆爾上校的。

　　我回答道：「軍官通常不應有那種行為。他玷污了他的軍銜和職業，也玷污了他的職責。」

　　「但是，你可以給他安排一個合適的住處，對他的活動做適當的限制，等調查有了結果之後，再決定是否有必要指控他犯罪。」

　　「上校，你知道，我個人認為，你的職務越高，所受的懲罰該越重。年輕軍人因無知糊塗、尚不成熟或一時衝動而闖了禍，要嚴加責備，而高級軍官只要犯法，就應該嚴加懲處，以示懲戒。」

　　「但職務還包括它應有的特權。特權之一就是軍官在受審之前不應關禁閉。布倫納先生。」

　　「但是，如果你犯了罪，你所受到的懲罰應該與你的地位、工作和對法律的認識成正比。與軍官的權力及特權同時存在的，應該是沉甸甸的責任。任何不履行職責或違犯法律的行為都應該受到相應的懲罰。」我是在說你，比爾，你知道我是在說你。

　　他回答：「還必須把一個軍人過去的表現考慮在內。如果一個人二十年來的表現一直是正直而令人尊敬的──就像穆爾上校那樣──那麼，就該顧及他的面子和自尊。如果他該受什麼懲罰的話，軍事法庭會給他定罪的。」

　　我久久地注視著肯特，然後回答：「我堅信，一個軍官，因為他享有特權，因為他曾宣誓就職，所以就有義務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勇敢承認，就有義務使軍法委員會免受公開審判的難堪局面。說真的，我倒是欣賞古代武士拔劍自刎的傳統。但是，現在的人哪還有這等膽量。不過，我還是認為，作為軍官，一旦犯了死罪，或褻瀆了自己的名聲和身上的軍裝，至少應該考慮用自己手中的槍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看你是瘋了。」肯特說。

　　「也許是吧。也許我該和精神病醫生談談去了。穆爾可以離我遠去了。我告訴你，我已解除了對他的禁閉。你聽了一定很高興。現在他應該已離開這兒了，也許開著車找今晚睡覺的地方去了。要是你想找他，最好到心理訓練學校的軍官宿舍去看看。另外，他認為是將軍謀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我知道那不是將軍。因此，無論是誰謀殺了她，那個人現在就得決定，是否該讓穆爾去告訴聯邦調查局自己的猜想，聽任一個誠實正直的人受到懷疑。或者，那個犯了罪的人會不會為了保持自己的榮譽而去自首呢？」

　　我和肯特默默對視片刻，然後，肯特說：「我想，無論是誰殺了她，他都不會認為這是犯罪。你喜歡談榮譽、道義、古代武士習俗以及軍官的權利與責任等等。而我敢打賭，殺人犯肯定認為根本沒必要為此動用軍事審判制度，因為他的行為純粹是一種──一種有關個人正義和個人名譽的行為。這與你的觀點完全不同。」

　　「不錯。但不幸的是，我們生活的時代是一個法治的時代。從我們的個人感情上講，是難以接受的。十多年來，我調查了多少殺人案件，你也看到了很多，上校。幾乎每一個殺人犯都認為自己是有正當理由的。地方陪審團也開始接受這一說法。問題的關鍵是，如果你覺得你有正當的理由，那就說出來讓我們聽聽。」不知不覺中，我們的談話不再只是泛泛而談，而幾乎是有所指了。這當然還要看你是如何理解這個人稱代詞「你」〔譯註：英文中的「你」既可直接理解為第二人稱單數，亦可能作泛指「任何人」。〕字的。

　　肯特看著我，又看看辛西婭，然後開口說道：「我剛剛去了教堂。我不是教徒，但我為她做了禱告。對了，她面容很安詳。我想那是殯儀館的人處理的。我想她的靈魂一定恢復了自由，她的精神一定又充滿了歡樂──」他突然轉身走了。

　　有好幾秒鐘，我和辛西婭都沒做聲，就這樣靜靜地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然後，辛西婭說：「現在，我們知道安‧坎貝爾苦難的根源所在了。」

　　「是的。」

　　「你說他自己會承認嗎？」

　　「不知道。這就要取決於現在到明天早晨這段時間裡，他內心鬥爭的結果如何了。」

　　「我覺得自殺不是個好辦法。保羅，你不該對他講自殺的問題。」

　　我聳聳肩：「想到自殺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安慰，它曾使人們安然度過許多不眠之夜。」

　　「瞎說。」

　　「不，是尼采說的。」

　　「可怕。」辛西婭說，「我們去找貝克吧。」

　　「是基弗。」我也站起來，拿起存有列印件的文件夾。我們離開辦公室，走出大樓，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來到憲兵司令部大樓的台階上，我抬頭看到遠處的天空有道道閃電。起風了。「要下暴雨了。」

　　「喬治亞的天氣就是這樣。」辛西婭回答。「要是這場暴雨下在兩晝夜之前──」她又說。

　　「是啊，說得更確切一點應該是：要是男人不強姦婦女，要是各種機構都不拼命撒謊開脫罪責，要是父母與子女能夠互相理解，要是復仇不那麼令人神往，要是一夫一妻制是人類本能的需要，要是人人都用他希望別人對待自己的方式來對待他人，那麼，還要我們這些人幹什麼，而監獄牢房也可以用來餵養捕鳥的的獵狗了。」

　　辛西婭挽著我的手臂，我們走下台階，向追光牌汽車走去。

　　雨點剛剛落下，我們就鑽進了車裡。她問我：「我們怎麼樣才能找到基弗？」

　　「基弗會找我們的。」

　　「她去哪兒找我們？」

　　「她知道我們會去什麼地方──軍官招待所。」我發動了汽車，掛上檔，將車前燈打開。

　　雨下大了，我開動刮水器。駛過基地中心的街道時，街上空無一人。我們倆誰也沒有說話。我的錶上已是午夜十二點差十分了。儘管時間已這麼晚，而且前天晚上睡眠又少，可我還是精神挺好。幾分鐘後，車子開進了軍官招待所。

　　整個招待所像遭了水災。這是託了工兵部隊的福。一共就不到五十米遠，等我們跑到門口時，已被澆得渾身透濕。說真的，這種感覺還真不錯。

　　到了小門廳，內務值班員，一位年輕的下士告訴我：「有個米德蘭警察來過，給你留下一些行李，長官。」

　　「我知道。有我的電話嗎？」

　　「有兩個電話。」他遞給我兩張電話記錄，是基弗和塞夫爾的。我過去拿行李，兩隻手提箱，一隻軍用旅行袋和一隻短途旅行包。辛西婭幫我提著一隻手提箱和那隻短途旅行包。我們一塊兒從內樓梯上去，不一會兒，就到了我的房間。我們把行李放在地板上。

　　辛西婭喘了口氣。說：「我去換衣服。你要給他們回電話嗎？」

　　「是的。」我趕緊將濕淋淋的外衣脫下，扔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到床邊，一邊脫鞋，一邊按基弗留的號碼給她打電話。對方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憲兵連五四五，內務值班室。」

　　「我是赫爾曼上校。」我這樣說。一方面為了不讓對方知道我的身分，同時也是開個小玩笑。「請找一下貝克。」

　　「好的，先生。請稍等。」

　　辛西婭已離開了我的房間。我把電話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同時將濕漉漉的襯衣和領帶從身上拽下，又把襪子和褲子脫掉。貝克─基弗寧願住在兵營裡。那兒倒是個理想的藏身之處，但生活卻不甚方便。

　　電話「卡噠」一聲，基弗的聲音傳了過來：「我是貝克，長官。」

　　「可以談話嗎？」

　　「不行，長官。等付費電話一通，我從那兒跟你聯繫。在軍官招待所，對嗎？」

　　「對。」掛上電話後，我坐在地板上，打開手提箱，開始翻找浴衣。亞德利那雜種把我的東西一古腦兒全塞在一起，裡面還有髒衣服、鞋子和剃鬚用具。「混蛋。」

　　「誰？」

　　我回頭一看，辛西婭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絲質和服，正拿著毛巾擦頭髮。我說：「我在找浴衣。」

　　「好吧，先把你給安頓好。」說著，她便動手忙起來，把我的東西整理歸類，折疊衣物，將衣褲掛進衣櫥，等等。

　　女人真是不可思議，她們毫不費勁就能將衣物收拾得井井有條。而我自己，就連一條短褲都無法在衣架上掛得像模像樣。

　　穿著短褲坐在地板上，我感到有點傻乎乎的。我終於在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裡找到了浴衣。剛套上浴衣，電話鈴就響了。「基弗的電話。」我對辛西婭說。

　　我拿起聽筒：「我是布倫納。」

　　但這不是基弗打來的，是考爾‧塞夫爾。他對我說：「保羅，那腳印圖把我的眼睛都快看瞎了，那石膏模型弄得我都要得疝氣了。我沒有發現其他的證據可以證明肯特上校比他所說的時間早到殺人現場。我原想，既然知道要找什麼，我可以讓腳印組明天再去取一次腳印。可惜這場大雨把一切都沖沒了。」

　　「你沒有在現場佈置雨具帳篷？」

　　「沒有。也許我應該這樣做。但是肯特上校說了，他負責現場保護，把整個現場都用帆布遮擋起來了。但我剛才到那兒，連帆布的影子都沒看到，連個保護現場的憲兵也沒有。犯罪現場被全部破壞掉了。」

　　「當然，毫無疑問。」

　　「對不起。」

　　「沒什麼。你有沒有將模型送到奧克蘭？」

　　「送了，由直升機送到吉萊姆。他們將派一架軍用飛機把它送到西海岸。明天一早我就會得到消息。」

　　「很好。」

　　「你還要腳印組去取那些被雨水沖得不見蹤跡的腳印嗎？」

　　「你說呢？」

　　「我想那兒準已是一團糟了。」

　　「那就算了。有一點，我們至少是夠幸運的。格雷斯在哪兒？」

　　「還不是趴在她的電腦前。她要我告訴你，她發現了一封死者不久前寫給威廉‧肯特太太的信──你曾經對肯特很感興趣。」

　　「現在仍然感興趣。信上寫些什麼？」

　　「大概意思是說，肯特上校的行為超出了他們之間本來應該有的柏拉圖式的純潔友情，希望肯特太太能夠就此事跟她丈夫談談，這樣她──坎貝爾上尉──就不必提出正式抗議了。坎貝爾上尉還建議他們進行婚姻諮詢。」考爾又加了一句：「我可不希望我妻子收到這樣一封信。」

　　「信上的日期是哪天？」

　　「八月十日。」

　　也就是十一天前。我猜想，肯特太太一接到這信就憤然離開了貝薩尼山。顯然，信是在肯特不期造訪了安‧坎貝爾之後寫的。毫無疑問，他將她那晚的男友粗暴地從她的住處趕走，然後強姦了她。於是安‧坎貝爾決定對肯特採取一點行動，但她不知道她是在跟危險易爆物打交道，而那封信正是導火索。我對考爾說：「我要一份這信的複印件，給我弄一份。」

　　「行。另外，你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聯邦調查局來了三個人。」

　　「這幾個人怎麼樣？」

　　「可愛極了。他們對這兒的裝備讚歎不已，對我採集的每一個糟糕的指印大加讚賞。他們來來回回，折磨了我一個小時。格雷斯躺在床上裝病。其中一個傻瓜在電腦上瞎忙乎了半天，但磁盤跟格雷斯一塊兒在床上躺著呢。」他接著又說：「他們說明天上午還要跟他們的法醫一起來。」

　　「好。等明天中午再說。還有什麼嗎？」

　　「沒有。天很晚了，又在下雨，太濕，不能出門，我也太累，不想去跳舞。」

　　「好吧。跟奧克蘭那個腳印專家聯繫一下。這個案子現在的關鍵問題在於，是誰踩在誰的鞋印上。明天再通話。」我掛掉電話，然後，一邊幫辛西婭收拾，一邊把通話內容大致介紹了一遍。

　　電話又響了，我讓辛西婭去接。是基弗打來的。我走進盥洗間，用毛巾把頭髮上的水擦乾。辛西婭已將我的洗漱用品放好。我梳了頭，刷過牙，把短褲從浴衣裡面脫掉。這是世上第二種大好感覺。

　　我將短褲塞進金屬垃圾桶，回到臥室。辛西婭兩腿交叉著，坐在床沿上，一手拿著聽筒，另一隻手摸著她的腳。我發現辛西婭的腿長得很美。

　　她抬頭朝我微笑了一下，又對著話筒說：「行了，謝謝。幹得很好。」她掛上電話，站起身來說：「基弗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肯特太太駕駛的好像是一輛黑色切諾基吉普車，憲兵無線通訊人員稱她為蝙蝠女士，她的吉普車被叫做蝙蝠車。基弗在無線電通話的錄音母帶上聽到有人提到蝙蝠車。不知哪一位憲兵在駕車巡邏時呼叫：『九號，九號，蝙蝠車帶著色狼六號停在圖書館旁邊，車頭朝北。』」辛西婭又說：「這是一個提醒士兵『軍官在此』的典型呼叫。而且，不知你注意到沒有，圖書館就在基地司令部對面。」

　　「對。那是什麼時間？」

　　「凌晨零點三十二分。到了一點左右，安‧坎貝爾離開基地司令部，上了吉普車，開車到達第六步槍射擊場。」辛西婭問我：「肯特坐在她妻子的車裡，在大街對面做什麼？」

　　「害相思病的笨蛋都做這種事，只是坐在那兒看著情人窗口的燈光。」

　　「也許。不過，也可能他在猶豫，是否該進去跟她打個招呼，也許他在等聖‧約翰能有事離開，也許他在等他渴望的那個人能有事離開，而她後來確實離開了司令部大樓。」

　　「看來，肯特是在跟蹤安。」

　　「對。他也可能先在司令部停車場就與她爭執過，只是我們不知道。」

　　「但是，如果他在跟蹤她，她怎麼在射擊場路上沒有發現他的車子？」

　　「他開的是他妻子的車。」

　　「難道她會不認識肯特太太的車子？」

　　我回答說：「情人一般都認識對方妻子的車，只是這個基地上切諾基吉普車太多，不會引起她的注意。事實上，福勒家就有一輛切諾基。不過是紅顏色的。」

　　「但是，保羅，你說肯特在步槍射擊場路上離她多遠，才不至於引起她對後面車的注意呢？」

　　「不太遠，但也夠了。」我站起來，從短途旅行包的外面口袋裡翻找出一支簽字筆。這房間的兩扇窗戶之間有一塊白牆壁，我開始在上面畫起來：「你看，路從基地中心一直往南，到最後一個步槍射擊場就終止了。這段距離大約十英里。中間只有兩條岔道──第一條，在這兒，是珀欣將軍路，往左邊拐，第二條，在往前一英里處，向右，是喬丹機場路，在這兒。」我在牆上畫了一條線。「這樣，他亮著車燈，跟在她後面，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他發現，到了珀欣將軍路她沒有往左拐，他就繼續跟在她後面。可到了機場路，她還是沒轉彎。他知道自己這時必須往右拐了，否則她就會發現有人在跟蹤她。對不對？」

　　「到目前為止，對。」

　　「所以，他轉上喬丹機場路。她從反光鏡中看到他拐彎後，鬆了口氣。但是，肯特現在知道她已成甕中之鱉，除了把車開到路盡頭再回頭之外，她已無路可走。對不對？」

　　她看著我在牆上畫的圖，點了點頭：「聽起來有道理。那麼隨後他怎麼辦呢？把車燈關掉繼續跟蹤？步行？還是守株待兔？」

　　「讓我想想──換了我，我會怎麼辦？那天夜裡月光皎潔，即使不用車燈，也能從幾百米以外看到車子。另外還有引擎的聲音以及開車門時亮起的車內燈，從幾個特定的角度，還能看到剎車燈。因此，最可靠、最隱蔽的辦法是步行──或者最好是慢跑。所以，肯特開足馬力把切諾基開進了喬丹機場路與步槍射擊場路交接處的松樹林中，下了車，沿著射擊場路往南走去。」

　　「這只是推測。」

　　「一部分是推測，還有一部分是直覺加上偵查，同時，也是一種對這類實際問題合乎邏輯的解答。我們上過同樣的學校，受過同樣的夜間訓練。你必須考慮到自己的任務、當時的天氣、距離以及時間、安全問題等等。比如，你必須很清楚什麼時候該用車子，什麼時候該下車躲進樹叢裡。」

　　「好吧。他下了車，開始步行或慢跑。」

　　「對。這時是凌晨一點十五分至一點三十分之間。穆爾上校的車早就過去了，他正在等安‧坎貝爾。這些都是肯定無疑的。坎貝爾將軍此刻還沒有接到電話。肯特正在路上一邊趕路，一邊找前邊的吉普車燈。但是，這時候，安的車燈早熄了，她已來到第六射擊場，與穆爾上校見了面。」我在牆上第六射擊場的位置標上了「x」號。

　　辛西婭仍然坐在床沿上，似乎對我畫在牆上的「地圖」無動於衷。她問：「此刻肯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他有什麼意圖？」

　　「這個──他在想，她為什麼獨自一人到那裡。雖然他知道她可能只是去查最後一個哨所。如果是這樣，他就在她回頭的時候，站在路上，攔住她。幾星期前他才嘗過強姦的滋味，也許他此刻正想著再來一次。」

　　「她身上有武器。」

　　「他也有。」我說，「即使在現代的關係中，也決不該把槍對著自己約會的對象，尤其是如果她也攜帶著武器的話。不過，他認為他能處理好此事，也許他只是想跟她談談。」

　　「也許。我可不想在一條人跡罕至的路上碰上從前的情人。我會用車把他撞倒。」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但是肯特不知道女人的想法。他不知道安對他的跟蹤和攔截會怎麼想。只知道他是她的情人，這對他具有特殊的意義。他的妻子已離家出走，而且他正害著相思病。他渴望與人交談，也確實渴望與她做愛，無論用什麼方式。他真的是色迷心竅了。」

　　「所以他沿著冷清、昏暗的大路走著，認真地尋找她的汽車。」

　　「對。他頭腦中還有一個念頭，她是不是在那兒跟另一個男人約會。這並不違反安‧坎貝爾的個性。肯特想到給她和她的情人來個驚嚇，心就怦怦直跳。他嫉妒得都快發瘋了，你說對不對？」

　　「就算是這樣吧。」

　　「好。現在的時間大約是凌晨二點十五分。穆爾上校已經給坎貝爾將軍打了那個錄音電話。這時，他已把安‧坎貝爾綁了起來，正在公用廁所旁邊等候將軍的到來。肯特正忙於他自己的使命。依據工作手冊，他知道，在這條筆直、昏暗的路上，他能看到至少半英里以內的車燈。如果他不能首先看到車燈，那麼，一輛時速四十五英里的小車就會在一分鐘之內撞到他身上。因此，每隔半分鐘左右，他就要回頭看看。實際上，在大約二點十五分時，他發現身後有車來了，便急忙跳到路邊的水溝裡，等車子開過去。」

　　「他以為這車上的人是她的情人。」

　　「對。那車亮著車燈，二點十五分左右從路上過去。這就是一等兵羅賓斯看到的車燈。穆爾在最後那一英里左右的路上熄滅了車燈，安‧坎貝爾的車燈也是熄滅的，可將軍的車燈沒有熄滅。將軍的車開了過來。肯特站了起來。他也許認出了那是坎貝爾將軍夫人的汽車，也許沒有。」

　　辛西婭說：「現在可以確定有兩個人──肯特上校和坎貝爾將軍──開著自己妻子的車在夜裡偷偷摸摸地活動。」

　　「對。要是每個值班人員都認識你的工作配車，而你又有個非正式的無線電呼叫代號，這樣你也許會選用其他的交通工具。」

　　「我也許就待在家裡。好吧，這時，肯特加快了腳步。同時，穆爾正沿著原路往回跑，在第五射擊場上了車，順著步槍射擊場路往北駛去，回到營區去了。但他沒有看到肯特向他走去。」

　　「對。」我回答道，「現在，肯特不是已經過了第五射擊場，就是看到了穆爾開車經過砂礫路面時的車燈，所以又跳進了溝裡。這時候，肯特想像著他的女友正在每隔十五至二十分鐘，一個接一個地連續招待著她的情人；或者，他很可能給搞糊塗了。」

　　「往下說吧。」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好吧──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那一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肯特繞過第五和第六射擊場連接處的那個彎，藉著月光，看到正前方有兩輛車停在路上──一輛是安的，一輛是將軍夫人的。我們知道，此刻，父女的會面正在進行，但也許已結束。」

　　辛西婭說：「不管是哪種情況，肯特待在原地沒動。」

　　「是的。我們可以肯定，肯特沒有當場衝上去，也就沒有發現是將軍開著夫人的車到了第六步槍射擊場。肯特在遠處──也許是在二百米或三百米遠處──觀察著。他也許聽到了什麼聲音，因為當時是南風，但他不想讓自己出醜，也不想與另一個男人發生武力衝突。」

　　「也許，」辛西婭說，「父女見面已經結束，現在，將軍已回到了自己的車裡。」

　　「很有可能。這時，將軍的車向肯特這邊駛來，車燈沒亮。肯特又一次跳進溝裡。這是唯一可能的結果，因為穆爾和將軍都沒見過任何其他車輛。」

　　「將軍的車過去之後，肯特站起來，向安‧坎貝爾的汽車走去。」

　　「對。他走得很快，也許手槍就握在手裡，準備去──強姦、談情說愛、和解、殺人。」

　　我們默默坐了一會兒，她在床上，我在椅子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我在想，辛西婭一定也在想，我們是不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悄悄為一個清白無辜的人憑空設想了一樁死罪。就算我們設想的細節不完全準確，但那個人自己已詳細告訴了我們，或者是向我們暗示了是他幹了那件事。他的語氣、他的舉止、他的眼神都明白無誤地說明了這一點。但他還告訴我們，是她自作自受，而且我們永遠也無法證明那是他幹的。這兩點，他都錯了。

　　辛西婭變換了她的坐姿，讓雙腿在床沿處晃蕩著。她說：「接著，肯特發現安‧坎貝爾被綁在射擊場的地上，也許還在哭泣。他不清楚她是被人強姦了，還是在等她的下一個情人來赴約。」

　　「嗯──在那種場合誰弄得清楚？但他一定是慢慢地走近了她，正如考爾‧塞夫爾說的那樣。他肯定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可是她不願見到他。」

　　「她嚇昏了。」

　　「這──她不是那種人，但她處於劣勢。他說了些什麼，她也說了些什麼。她以為她父親拋下她不管了，她也許做好了長時間等待的準備。她知道七點左右，會有一輛警衛卡車從她身邊經過。她想這可以很好地報復一下父親的第二次無情無義。二十名衛兵親眼看到將軍的女兒赤身裸體躺在射擊場上。」

　　辛西婭點點頭。她說：「她知道她父親最終也會意識到這一點，不得不趕回來，免得這種丟人的事真的發生。因此，無論出於哪種考慮，她都希望肯特離開。」

　　「有可能。他在妨礙她的計劃。他看到插在地上的刺刀──假設將軍沒有把它拿走──提出為她鬆綁。或者，肯特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她無法逃避他，無法不理睬他。他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向她求婚，或者還問了別的什麼。他們肯定談了話。安曾被多次捆綁在地下室的床上，因此，她不是害怕也不是窘迫，而是煩惱和焦急。我們只是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但我們知道這次對話是如何結束的。」

　　「對。為了讓她集中注意力，他也許勒緊了繩子；或許他在使她產生性窒息的同時，還對她進行了性刺激，這手段也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但是從某一刻起，他又勒緊了繩子，一直沒再鬆手。」

　　足有一分鐘，我們靜靜地坐著，把這些在頭腦裡又仔細地推敲了一遍。然後，辛西婭站起來，說：「大概就是這樣。隨後肯特回到路上，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一路跑回他放吉普車的地方。他也許在福勒夫婦出發前就回到了停車地點。他飛快地離開了那兒，當福勒夫婦正離開家門的時候，他回到了貝薩尼山。他也許還在某一條街上從他們的車邊駛過。他回到家，把妻子的吉普車停進車庫，走進屋裡，也許還清洗了一番，然後就等著他手下的憲兵給他打電話。」她又加了一句：「不知道他睡覺沒有。」

　　「不知道。但我在幾個小時之後見到他時，他看上去很平靜。現在回想起來，他是有點心煩意亂的樣子。」

　　「我們能證明這些嗎？」

　　「不能。」

　　「那怎麼辦？」

　　「去找他。現在是時候了。」

　　「他要是全部矢口否認，我們就要去民政部門找工作了。」

　　「也許。誰知道呢？我們也可能弄錯。」

　　辛西婭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內心十分矛盾。她停下步子說：「我們去找那個地方，就是他開著吉普車離開大路的地方，怎麼樣？」

　　「好啊，可五點三十六分天才破曉。要我叫醒你還是推醒你？」

　　她不理我，繼續說道：「輪胎痕跡肯定被雨水沖掉了，但是，如果他的車碰掉了樹枝，我們就能找到停車的地點。」

　　「對。這會消除我們的某些疑惑，但還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需要確鑿的證據。」

　　她說：「他的車子沒準會沾有樹皮或松針，能和那些折斷的對上號。」

　　「除非那傢伙是個白癡，可惜他不是。那輛吉普車會像一輛等著接受監察長檢查的吉普車一樣，一塵不染。」

　　「唉呀！」

　　「我們只能與他當面較量，而且我們必須選擇適當的心理時機與他較量──明天，葬禮過後。那將是我們第一次，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讓他招供的機會。」

　　辛西婭點點頭說：「如果他願意說出來，他會在那個時候說出來。如果他要坦白以求解脫，他會向我們坦白，而不會去找聯邦調查局。」

　　「完全正確。」

　　「該休息了。」她拿起話筒，讓值班軍士早晨四點鐘叫醒我們。如果我能在十秒鐘之內進入夢鄉的話，我可以有三個小時的睡眠時間。

第三十四章

　　辛西婭已穿戴整齊，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我聞到咖啡的香味。

　　她坐在我的床邊。我坐起來，她遞給我一隻塑膠茶缸說：「樓下有個咖啡間。」

　　我問她：「幾點了？」

　　「剛過七點。」

　　「七點？」我想下床，但猛然想起自己身上一絲不掛。「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去看看被撞壞的樹木還要驚動多少人？」

　　「你去過了？找到什麼了嗎？」

　　「是的。可以肯定有一輛車從喬丹機場路開進了樹林，在距步槍射擊場路五十米遠的地方。輪胎印雖然被雨水沖沒了，但還留下了車轍，而且還有被撞斷的灌木樹枝，那兒有一棵顯然是不久前被擦傷了皮的松樹。」

　　我呷了一口咖啡，一邊慢慢清理思路。辛西婭下著藍色牛仔褲，上穿白色網球衫，顯得精神煥發。我問她：「擦傷了樹皮嗎？」

　　「對。所以我就去喬丹機場，把可憐的考爾從睡夢中叫醒。他帶著一個人與我一起趕到現場，將撞壞的樹枝砍了下來。」

　　「然後呢？」

　　「啊，我們回到了機庫。透過顯微鏡，我們看到上面粘有漆斑。考爾要把樹枝樣品送到吉勒姆去，我告訴他我們懷疑那是一輛黑色切諾基吉普車。他說可以通過汽車製造商，用存檔的汽車油漆標本核實一下。」

　　「好。我們去看看肯特太太的吉普車有沒有撞樹的痕跡。」

　　「希望能找到。這樣我們就有了證據，可以證明你為肯特設想的行動計劃可以成立。」

　　「對。」我打了呵欠，清清嗓子，「可是，如果這漆確實是黑色切諾基吉普車的，也只能證明有一輛黑色切諾基吉普車撞上了那棵樹。不過，這就足以讓我確信自己的判斷了。」

　　「對，就我來說也是如此。」

　　我喝完咖啡，把茶缸放在床頭櫃上。「我希望你當時能叫醒我，你有沒有試過？」

　　「沒有。你睡得太香了。」

　　「哦──好吧。幹得不錯。」

　　「謝謝。我還把你的靴子拿給考爾‧塞夫爾了，他把你的靴印與塑膠模子上沒有確認的腳印比了一下，發現你的腳印與他圖紙上的腳印大小相符。」

　　「謝謝你。我是嫌疑犯嗎？」

　　「還不是。考爾確實需要排除你的靴印。」

　　「你有沒有把我的靴子擦乾淨？」

　　她沒有理我，繼續說道：「考爾從吉勒姆弄到一個電腦程序。他正在機庫編製程序，用來顯示每個已被確認或尚未確認的腳印。我向考爾扼要地介紹了一下我們推測出來的那天夜晚發生的事。」她站起來，走到窗口，說：「雨停了，出太陽了。這對農作物有利，對喪葬儀式也有利。」

　　我發現床上有張紙，便拿了起來。這是安‧坎貝爾寫給肯特太太那封信的電腦列印件。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親愛的肯特太太：我冒昧地寫信給您，是為了跟您談談您丈夫和我之間發生的事。」信是這樣結尾的：「雖然在工作上我十分尊重您的丈夫，但是就個人而言，我對他毫無興趣。我建議，他應該尋求心理諮詢，或是他單獨一人去，或是由您陪同。他也可以調動工作，或者要求休假。我關心的是您丈夫的事業和名譽，還有我的名聲。我不希望在我父親的管轄區內發生任何不得體的事情。您真誠的安‧坎貝爾。」我大聲唸道：「在我父親的管轄區內發生任何不得體的事情。」我幾乎笑出聲來。辛西婭轉過身來，說：「這說明她很有膽量。我一定幫助她實現這個願望。」

　　我將信扔在床頭櫃上：「我敢打賭，肯特看了這封信一定氣瘋了。對了，考爾有沒有奧克蘭那個腳印專家的消息？」

　　「還沒有。」

　　「行了，我要起床了。我光著身子。」

　　辛西婭把浴衣扔給我，掉轉臉面向窗外。我套上浴衣，進了洗漱間。我洗臉時，肥皂泡沫抹了一臉。

　　我房間的電話鈴響了起來，辛西婭拿起話筒。水龍頭聲音太大，我無法聽清她在說些什麼。大約過了一分鐘，我正在刮鬍子，辛西婭從門口探進頭來，說：「是卡爾的電話。」

　　「他要幹什麼？」

　　「他想知道電話是否打錯了房間。」

　　「哦──」

　　「他在亞特蘭大，大約十點到這兒。」

　　「給他回電話，就說我們這兒正在刮龍捲風。」

　　「可他已上路了。」

　　「太好了。」刮過鬍子，我開始刷牙。辛西婭又回我房間去了。我剛打開淋浴，就聽到她房間裡的電話響了起來。我想她恐怕沒聽到，就朝我房間看了一眼，發現她正要打電話。我想也許那電話有什麼重要事情，就走進了她的房間，拿起了話筒：「你好。」

　　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你是誰？」

　　我反問：「你是誰？」

　　「我是肖特爾少校。你在我妻子的房間裡幹什麼？」

　　問得好。我完全可以告訴他電話打錯了房間，也可以隨便說幾句，但我說：「總而言之，我在做我在布魯塞爾做過的事。」

　　「你什麼？你究竟是──？布倫納？你是布倫納嗎？」

　　「願為你效勞，少校。」

　　「你這雜種。你這個混蛋，你知道嗎，布倫納？你是個混蛋！」

　　「在布魯塞爾，你運氣不錯，但你只有一次運氣。」

　　「你這狗娘養的──」

　　「森希爾女士不在，要我轉告嗎？」

　　「她在哪裡？」

　　「在淋浴。」

　　「你這狗雜種。」

　　既然他們正在離婚，而他又有了新的女友，這傢伙幹嘛這麼惱羞成怒？男人可真有趣，即使離婚手續都快辦完了，他們還以為該獨佔自己的妻子，是不是？不對，好像不太對勁。我有一種直覺，我犯了大錯。

　　肖爾特少校在電話裡說：「我要你好看，布倫納，我決不會饒了你。」

　　他說得真有趣。我問他：「你和辛西婭不是快離婚了嗎？」

　　「離婚？哪個混蛋告訴你的？你讓那婊子聽電話。」

　　「準備分居？」

　　「讓她這該死的來接電話。馬上！」

　　「等一下。」我把電話放在床上，頭腦裡一片混亂。有時候生活真是無聊透頂，過一陣又稍好轉，人就變得樂觀開朗起來。等你心情輕鬆了、腳步也隨之輕快起來的時候，又有人突然絆你一下，讓你跌個措手不及，你的生活就再次變得毫無希望。我拿起聽筒：「我讓她給你回電話。」

　　「去你媽的，你這個不要臉的混蛋，見你媽的鬼去──」

　　我掛斷電話，回到洗漱間。我脫下浴衣，開始淋浴。

　　辛西婭站在走道裡，我聽到她的聲音越過「嘩嘩」的水聲傳來：「我剛給心理訓練學校打了電話，證實穆爾上校是在那兒過的夜。我留了話，讓他一小時後去辦公室見我們。可以嗎？」

　　「可以。」

　　「你的禮服我給準備好了。去參加喪禮，我們得穿禮服。」

　　「謝謝。」

　　「我去換衣服。」

　　「好吧。」

　　透過玻璃，我看到她穿過洗漱間，走進她自己的房間。待她房門一關，我就關掉淋浴，走了出來。

　　八點鐘，我們身穿A級軍禮服，坐在我的追光牌汽車裡，朝著憲兵大樓駛去。辛西婭問道：「你有什麼心事？」

　　「沒有。」

　　到了辦公室，我喝了杯咖啡，還瀏覽了一遍電話留言記錄和備忘錄。穆爾上校進來時顯得有點衣冠不整，但他為參加喪禮，也穿著A級禮服。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到了這套服裝和這雙鞋。辛西婭請他坐下。我沒有任何開場白，單刀直入地問他：「上校，我們有理由懷疑是肯特殺了安‧坎貝爾。」

　　他顯得萬分驚訝，幾乎驚呆了。他沒有回答。

　　我問他：「這符合邏輯嗎？」

　　他想了好大一會兒，才答道：「他是成問題，可是──」

　　「安跟你說起他什麼？」

　　「嗯──說他不分晝夜隨時都給她打電話，說他給她寫信，說他經常突然闖到她家裡或她的辦公室。」

　　我問他：「她被殺的那天夜裡，你在基地司令部跟她通電話時，她有沒有說他在跟蹤她，或是他給她打了電話？」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事實上，她確實告訴我她晚上不準備按原來的計劃用自己的巴伐利亞車，她讓我為她另找一輛吉普。她說比爾‧肯特又在騷擾她，說她用吉普車就不會太引人注目，還說她要讓他看見她的車一夜都停在司令部停車場。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因為她的車上有部電話，我有一隻行動電話，我們原來準備在她駕車去射擊場途中保持聯繫的。但這個問題並不重要，所以她還是開著吉普出去了。我們按時見了面。」

　　辛西婭問他：「你們見面時她提起了肯特沒有？」

　　「沒有──」

　　「她提到有人跟蹤她嗎？」

　　「沒有──不過，她說她看到後面有輛車，那車朝喬丹機場方向去了。」他又說：「她覺得一切正常。於是，我用行動電話給她父親掛了電話。」

　　辛西婭說：「隨後你們就去了步槍射擊場？」

　　「是的。」

　　「做完這些，你就在公共廁所旁邊等著，看事情是否在按計劃進行。」

　　「是的。」

　　「你有沒有想到，」辛西婭問，「肯特上校有可能到過現場？」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承認這種想法曾一閃而過。他似乎無時無刻不在騷擾她。」

　　「你從沒想到他真的在跟蹤她，並且可能殺了她嗎？」

　　「這──現在細想起來──」

　　「你可是個頭腦很敏銳的偵探，上校。」我打斷了他的話。

　　聽了這話，他顯得很不安。他說：「我原以為是將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一聽說她被殺了，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她父親殺了她──但我也想到，她父親只是把她扔在那兒不管了，還應有另一個人──一個瘋子──正好路過──我恰恰從沒把這想法跟肯特聯繫起來──」

　　「為什麼？」我問。

　　「他──他是憲兵──是有婦之夫──他愛她──不過，是的，經你們一提，這確實合乎邏輯。我的意思是，從心理學角度看，他已失去理性，不能自拔。安已控制不了他。」

　　「是安，」我指出，「造就了一個怪物。」

　　「是的。」

　　「她知道這一點嗎？」

　　「有點知道。她不習慣於跟她控制不了的男人打交道，除了她父親，也許還有韋斯‧亞德利。現在回想起來，她是沒有對比爾‧肯特給予足夠的注意，她判斷錯了。」

　　「她對一○一型變態心理沒研究好。」

　　他沒說話。

　　「行了。我要你做的是，回自己辦公室，把這些寫下來。」

　　「寫什麼？」

　　「你所瞭解的一切。這件事涉及到你的一切詳細情況。葬禮之後在教堂交給我，給你兩個小時，抓緊時間打出來。這件事，對任何人都要守口如瓶。」

　　穆爾上校起身走了，他看上去像是我幾天前碰到的那個穆爾上校的模糊影子。

　　辛西婭說：「這案子很棘手。我們幹得那麼辛苦，可答案其實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正因為就在眼皮底下，才難以看到它。」

　　辛西婭一個人閒扯了幾分鐘，我一直一言沒發。她不斷地打量著我。

　　為了避免不愉快，我拿起話筒，給基地司令部的福勒上校掛了電話。他立即接了電話。我對他說：「上校，我建議你：第一，把你和福勒太太到第六步槍射擊場去時穿的鞋子拿去毀掉；第二，跟坎貝爾將軍統一口徑，咬定你沒有去射擊場；第三，葬禮過後立即讓福勒太太乘汽車或飛機離開這兒。」

　　他回答：「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但我覺得，我必須把我跟這事的牽連說清楚。」

　　「你的上司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將軍的希望就是命令。」

　　「這命令是不合法的。」

　　「請你為了所有人的利益──為你自己、為你的妻子、為你的家庭、為軍隊、為我，也為坎貝爾一家──忘了你與這事的牽連。請你慎重考慮。」

　　「我會考慮的。」

　　「有個問題──你有沒有拿她的那枚西點軍校的戒指？」

　　「沒有。」

　　「你到那兒時，地上是不是插著把刺刀？」

　　「不在地上，刀柄插在她陰道裡。」

　　「是這樣。」

　　「我把它拿出來，扔掉了。」

　　「扔哪兒去了？」

　　「從奇克索河大橋上扔進了河裡。」他又說：「我猜你原本會很高興去檢查上面的指紋的。」

　　「是的，我本來是會的。」但事實上，肯特是不會留下指紋的。

　　我掛上了電話。

　　一個大個子走進了這間小辦公室。我和辛西婭都站了起來。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朝四周看了看，然後跟我們握手。此時，辛西婭的職位最低，因此就把她的座位讓給了大個子卡爾。他坐了下來，辛西婭則另找了張椅子。我坐在我的桌旁。

　　跟我們一樣，卡爾也穿著綠色禮服。他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卡爾和我一樣，當過步兵。我們倆一同在越南服役。我倆的軍服上綴著基本相同的勳章和獎章，包括那枚銅星勇敢獎章和令人羨慕的步兵戰鬥勳章。由於經歷過同樣的考驗，又都已到中年，我倆之間通常是不拘禮節的。但是，今天上午我沒有卡爾那樣的好心情，所以我有意堅持對他以禮相待。我問他：「要咖啡嗎，長官？」

　　「不要，謝謝。」

　　我們寒暄了三秒鐘，然後，卡爾說：「現在，讓我聽聽，你這兒有什麼最新進展？」然後他又轉向辛西婭：「也許你可以跟我談談。」

　　「是，長官。」辛西婭先跟他談了法醫證據、格雷斯‧狄克森的電腦發現、那兩個姓亞德利的傢伙，以及鮑爾斯少校、威姆斯上校和其他參謀不幸與此案有牽連的情況等等。

　　卡爾專心地聽著。

　　辛西婭接著向他有選擇地匯報了我們與坎貝爾將軍、坎貝爾夫人、福勒上校、福勒太太及穆爾上校的談話，我沒有留意去聽，可我的確注意到了，她沒有提到福勒上校和他太太在此案中所扮演的確切角色，沒有提起安‧坎貝爾的地下室，也隻字沒提比爾‧肯特這個人。這正是我的處理方法。她在短短的兩天之內竟然學會了這麼多東西，這不能不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辛西婭對卡爾說：「所以，你知道，這一切都跟復仇和報應分不開，是心理戰中一個反常的實例，與十年前發生在西點軍校的事情有關。」

　　卡爾點了點頭。

　　現在回想起來，辛西婭談到安‧坎貝爾的人生哲學時，確實講到了弗里德里希‧尼采。卡爾好像對此很感興趣，我知道辛西婭是有意說給上校聽的。

　　卡爾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在一起，顯出一副沉思的樣子，就像一個偉大的哲人準備解答人生之謎。辛西婭最後說：「保羅幹得很出色。跟他一起工作受益匪淺。」

　　瞎扯。

　　卡爾像尊石雕，一動不動地坐著，足足有一分鐘。我突然想起，跟前這位大哲人可像是在雲裡霧裡，什麼都不明白。辛西婭想吸引我的目光，可我偏偏不看她。

　　終於，赫爾曼上校說話了：「尼采，是的。在復仇和愛情方面，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殘酷。」

　　我問：「長官，這是尼采的話，還是您自己的？」

　　他看著我，那眼光表明我的話說得不討人喜歡。他對辛西婭說：「很好。你解釋了作案動機，揭露了這兒普遍的墮落現象和重要的秘密。」

　　「謝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錶：「我們是否該去教堂了。」

　　「是的，長官。」

　　他站起身來，我們跟著站起來。我們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我們三人一起上了我的追光牌汽車，卡爾坐在後面客座上，我駕著車往基地教堂駛去。這時，卡爾終於忍不住問：「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我想我知道。」

　　「你願意講出來讓我聽聽嗎？」

　　你聽了有什麼用？但我回答：「我們掌握了一些間接證據、證人證詞和一些法醫醫據。這些證據都說明是肯特上校幹的。」我從後視鏡中看到卡爾的眼睛瞪圓了。這是今天我第一次感到一陣興奮。不過，他那岩石般的下巴還沒有掉下來。「就是那個憲兵司令。」我趕緊加了一句。

　　卡爾恢復了常態，問我：「你們準備正式指控他嗎？」

　　問得好，卡爾，謝謝你。我回答：「不。我準備把證據交給聯邦調查局。」

　　「為什麼？」

　　「還需要進一步調查研究。」

　　「告訴我你掌握了哪些情況。」

　　我把車停在基地小教堂的停車場。我們下了車，站在炎熱的陽光下。停車場停滿了車，我們都站在路上和草坪上。

　　辛西婭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紙，遞給卡爾，說：「這是從安‧坎貝爾的私人電腦中找到的，是寫給肯特太太的私人信件。」

　　卡爾讀完信，點點頭，然後還給辛西婭，說：「是的，我能理解，肯特上校得知他妻子接到這麼一封信，一定羞憤交加。但是，這能讓他去殺人嗎？」這時，威廉‧肯特上校正巧從旁邊經過，朝我們揮了揮手。辛西婭告訴卡爾：「那就是肯特上校。」

　　卡爾看著他走向教堂，說：「他看上去沒有作賊心虛的樣子。」

　　「他情緒不安，」辛西婭回答，「我想他幾乎說服了自己，相信自己做得對，然後又把這想法暗示給我們。」

　　「你們還有其他的證據嗎？」

　　辛西婭給他迅速報了一遍流水賬，如：重要的腳印、撞壞灌木的吉普車，以及我們與嫌疑犯的交談。她最後說：「他有作案的動機，有作案的機會，也許還有作案的意願，至少在那一刻。他不是殺手，但他是個警官，因此對殺人並不陌生。他還有很理想的護身符。他參與調查，還能操縱調查，控制證據──比如，他使犯罪現場遭到了破壞，但是，案發時他不在現場的證據很少或幾乎沒有，隨機性的犯罪往往是這樣。」

　　卡爾一邊聽著辛西婭的介紹，一邊點頭。然後，這位大人物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你們判斷正確，而且能設法提供證據，那麼，你們可以結案，免得大家都受到牽連。如果你們弄錯了，這案子將會葬送你們自己，並且在以後的調查中，還會毀掉更多的人。」

　　辛西婭回答道：「是的，長官，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日夜不停地拚命工作。但這事確實已不是我們能控制掌握的了。」她看看我，然後又說：「保羅是對的，我們不希望提出正式指控。這無論是對我們，對你，對犯罪調查處，還是對整個軍隊，都沒有任何壞處。」

　　卡爾暗自權衡了一下利弊，然後轉向我，說：「你今天出奇地安靜，怎麼不說話？」

　　「我沒什麼好說的，上校。」我特意用軍銜稱呼他，以此提醒他，他肩上的上校銀鷹才有說話的資格。

　　辛西婭插了一句：「他整個上午一直悶悶不樂。你來之前就這樣了。」她笑容滿面地對著我，但我卻板著臉。她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真想離開這兒，離開哈德雷，離開這灼熱的陽光，離開喬治亞，離開地球。我說：「我們要找不到座位了。」說罷，我轉身朝教堂走去。

　　卡爾和辛西婭跟在我後面。卡爾對辛西婭說：「給他最後一個坦白的機會。」

　　「你是說保羅？」她故意問。

　　「不，森希爾女士，是肯特上校。」

　　「對，我們有這個打算。」

　　「你知道，只要給他們創造一種適當的氣氛，即使犯下了最殘暴的罪行，人也是會坦白承認的。一個人將自己所愛的人殺了，這個人一定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他希望別人分擔這種壓力。與職業罪犯不同的是，他們沒有犯罪同夥，沒有知心朋友。他們十分孤獨，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吐露心中最大的秘密。」

　　「是，長官。」辛西婭回答。

　　卡爾說：「肯特上校特意找你和保羅處理這件案子，你認為這只是他的權宜之計嗎？不，在他的潛意識中，他希望別人能把他看破。」

　　我們走上台階，進了門廳，有十幾個人在那兒輕聲交談著。在來賓簿上簽名後，我就徑直走進了昏暗的教堂，裡面不見得比外面涼快多少。我發現長椅上人快坐滿了。將軍女兒的葬禮雖然不要求人人參加，但只有白癡才不來，至少也要在之後的儀式上露上一面。

　　風琴在我們頭頂的唱詩班樓座裡輕輕地彈奏著。我們在中間的走道上站了一會兒。也許，我們都在猶豫是否該向安的靈柩走去。棺材被安放在祭壇台階下的靈柩台上。終於，我開始沿著長長的走道，朝它走去。辛西婭和卡爾緊跟在我後邊。

　　走近覆蓋著旗幟，向左邊半開的棺木，我停住腳步，低頭注視著死者。

　　正像肯特說的那樣，安‧坎貝爾神態安詳。她的頭枕在粉紅色綢緞枕頭上，長髮鋪展在頭和臉的四周。我想，她生前大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濃妝艷抹過。

　　說真的，這是一幅震撼人心的畫面：棺材中粉紅色的綢緞內襯，襯托著美麗的臉龐、金黃的頭髮、金色的穗帶、閃亮的軍劍和雪白的制服。

　　當然，我是在不到五秒鐘時間內把這一切收入眼中的。我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然後，繞棺一圈，順著中間走道離開了。

　　我看到坎貝爾家的人坐在右邊的前兩排座位上，有將軍、坎貝爾夫人，還有一位年輕人。我在安‧坎貝爾的影集上見過他，知道他是將軍夫婦的兒子。其餘的顯然是這個家族的其他成員。他們老老少少，都按照軍隊的習慣，穿著黑色外套，臂上戴著黑紗。

　　我盡量避免與他們的目光相遇，同時等著我的兩位同伴趕上來。

　　我們在鮑爾斯少校坐的那張長條椅上找到了相連的三個空位。

　　隨軍牧師埃姆斯少校走上講台，人們安靜下來。他沒有穿牧師法衣，只穿著綠色軍禮服。埃姆斯少校說：「親愛的朋友們，我們來到這裡，聚集在上帝面前，向我們的姊妹安‧坎貝爾告別！」

　　許多人嗚咽起來。

　　我悄聲對卡爾說：「這位牧師也玩過她。」

　　這一次，卡爾的下巴終於掉了下來。看來，今天還有希望。

第三十五章

　　簡單的儀式隨著祈禱詞、音樂和讚美詩繼續進行著。在預定的時間，福勒上校走上了讀經台致悼詞。

　　福勒上校首先感謝死者親屬、朋友、同事和同伴以及米德蘭要員來參加葬禮。他說：「我們選擇的職業，使我們更多地受到死亡的威脅。年輕的朋友無時無刻不在冒著生命的危險。我們對死亡並不無動於衷，我們對死亡並不漠然處之；相反，正因為我們知道並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軍人的特殊職責使我們更多地面對危險，所以我們更加珍視生命。我們入伍宣誓的時候，就完全明白，為了保衛我們的祖國，我們隨時都可能付出生命。安‧坎貝爾上尉，在她接受軍事學院委任的時候，她明白這一點；在她受命去海灣的時候，她明白這一點；在她自願查看哈德雷堡是否一切安全的時候，也明白這一點。而那個時候，正是人們在自己的家裡安全入睡的時候。這完全是她自願的行動，與她的職責並無特別關係，是安沒受任何差遣而主動去做的事情。」

　　我聽著，同時意識到，假如我不知內情，我會相信他的話。有一位熱心的年輕女軍官，她主動執行夜間任務，主動出去查哨。就在她做著這件好事時，卻被人殺害了，多麼悲慘。事情並非如此，事實甚至比這更加悲慘。

　　福勒上校繼續說：「這使我想起《聖經‧舊約》中的《以賽亞書》第二十一章第十一節中的一句話──『守夜人，夜晚怎麼樣？』」他重複了一遍：「『守夜人，夜晚怎麼樣？』守夜人回答：『黎明即將來臨。』我們不就是守夜人嗎？為了他人能安然入睡，作為軍人，這是生命對我們的召喚，召喚我們每日每夜堅守崗位，召喚我們每時每刻都保持警惕，直到黎明來臨，直到上帝把我們帶進他的殿堂。那時，我們將不必守夜，也不必害怕黑夜。」

　　我不是個好聽眾，喜歡走神。此刻，我又想起了安‧坎貝爾半開的棺材、她的臉龐、她的佩劍、她握著劍柄的交叉的雙手。我意識到這幅畫面有個地方有問題：有人把一枚西點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但那是她原來的那枚戒指嗎？如果是，又是誰給她戴上的呢？福勒？坎貝爾將軍？穆爾上校？肯特上校？這戒指又是哪裡來的？但是，此刻這東西有什麼重要意義嗎？

　　福勒上校還在繼續講著，我收回了思緒。

　　他說：「安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了她──一個早熟聰明、精神飽滿、任性調皮的小傢伙。」他的臉上露出微笑，教堂裡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他收起笑容，繼續說：「安是個美麗的姑娘，無論外貌還是心靈，都非常美。她是上帝鍾愛的女兒。我們所有認識她、愛她的人們──」

　　福勒儘管口齒伶俐，卻依然無法迴避這裡的雙重含義。他停頓片刻，相信只有那些與她有過親密關係、十分愛她的人才會注意到這一短暫停頓。

　　「──我們大家都會深深地懷念她。」

　　福勒上校的許多聽眾開始抽泣流淚。現在，我明白了坎貝爾夫婦請他念悼詞的一個原因。當然另一原因是因為福勒上校與死者沒有一起睡過覺，這使他成為有資格致悼詞的少數幾個人之一。我又在玩世不恭了。福勒的悼詞令人感動。死者遭受了極大的不幸，她不該這麼早就離開這個世界。我又感到自己像個廢物。

　　福勒上校沒有提到安是怎麼死的，但他確實這麼說了：「在現代軍事術語中，戰場被描繪成一個充滿敵意的場所，通常這種描述當然沒錯。如果我們把戰場的涵義擴展一下，只要有戰士工作和戰鬥的地方都稱為戰場，那麼我們完全可以說，安倒在了戰場上。」他抬起頭環視他的聽眾，最後說：「我們只有把她當做一位光榮殉職的優秀戰士，而不是一個受害者來懷念才是恰當的。」他看著棺材，說：「安，我們一定會這樣懷念你。」福勒上校走下讀經台，在棺材旁停下，舉手敬禮，然後回到他的座位。

　　風琴開始演奏，儀式又進行了幾分鐘。埃姆斯牧師帶領哀悼者吟唱大家最喜愛的第二十三首讚美詩。最後的祝福詞以「安息吧」結束。

　　風琴手演奏《萬古磐石》〔譯註：萬古磐石指耶穌基督。〕，全體起立。

　　總的說來，作為葬禮，這是一次很成功的葬禮。

　　站在前面左邊包廂裡的八位禮儀護棺人魚貫走到停放靈柩的走道上。同時，六位抬棺人都是精心挑選的，一律為年輕男性中尉，也許是因為他們年輕力壯，也許是因為他們與死者沒有搞不清的關係。我還注意到，埃爾比中尉雖然有一片誠意，但也沒有資格入選。

　　禮儀護棺隊的人，按慣例都是將軍的高級助手或死者的生前好友。同樣，他們顯然也是因為手腳乾淨而入選的。事實上，入選的都是女軍官，其中有將軍的另一副手博林傑上尉。一個完全由女性組成的禮儀護棺隊表面上看來似乎合情合理，但是，對於那些知情者來說，將軍似乎終於有辦法讓那些曾與他女兒有不正當關係的男人離開了安。

　　八位女軍官走向教堂入口處。那六位抬棺人合上棺蓋，在上面蓋上一面美國國旗，抓住棺材兩側的把手，把它從靈柩台上抬了下來。

　　埃姆斯牧師走在靈柩的前面，安‧坎貝爾的家人走在後面。長椅上身穿禮服的人都起立面向棺材，行軍禮致意。這是靈柩起動時的規矩。

　　牧師帶著人們走向門口，當棺材從八位禮儀護棺隊員中間抬過的時候，她們立正敬禮。這時，哀悼者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外走。

　　在外面酷熱的太陽底下，我看著抬棺人將國旗覆蓋的棺材輕輕地放到那輛木質老式雙輪車上，接著，雙輪車又被繫在一輛吉普車上。

　　護送車隊集中停在教堂對面的大塊草坪上，那是公用轎車和客車，是運送死者家屬、樂隊、抬棺人、鳴槍隊和護旗隊的。每一個老戰士都有資格被安葬在國家公墓，但是，只有在執行任務中遭遇不幸的人，才能得到如此隆重的對待。當然，如果是戰爭期間，他們也許就把無數犧牲的戰士就地葬在海外，或者，像在越南戰爭中那樣，把屍體空運回國，然後，再送回各自的家鄉。不管怎樣，無論你是將軍還是士兵，你都會得到二十一響鳴槍致敬的待遇。

　　人們聚集到一起，互相交談，與牧師交談，對安‧坎貝爾的家人表示安慰。

　　我看到坎貝爾一家人的邊上，站著一位年輕人。我說過，我從安的家庭影集上認識了他，知道他是將軍的兒子約翰。不過，即使沒見過照片，我也能認出他是誰。他英俊高大，長著坎貝爾家族特有的眼睛、頭髮和下巴。

　　他看上去有點茫然不知所措，站在家人的旁邊。因此，我走上前去，自我介紹說我是布倫納准尉，又說：「我正在調查你姐姐的案子。」

　　他點了點頭。

　　我們談了一會兒。我向他表示了慰問。約翰從外貌看酷似他的姐姐。我跟他談話的目的不只是為了表示安慰。我問他：「你認識比爾‧肯特上校嗎？」

　　他想了想，然後回答：「這名字很耳熟。我想我曾在什麼宴會上見過他。」

　　「他是安很好的朋友。我希望你見見他。」

　　「當然。」

　　我帶著約翰走到肯特的面前。他站在人行道上，正與他手下的幾個軍官交談，其中包括我剛認識的多伊爾少校。我打斷他們的談話，對肯特說：「肯特上校，這是安的弟弟約翰。」

　　他們握了握手。約翰說：「是的，我們確實見過幾次面。謝謝你參加葬禮。」肯特好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但朝我瞥了一眼。

　　我對約翰說：「肯特上校不僅是安的朋友，還對我們的調查提供了極大幫助。」

　　約翰‧坎貝爾對肯特說：「謝謝你。我知道你正在盡力而為。」

　　肯特點點頭。

　　我說了聲「請原諒」就離開了他們，讓他們倆繼續交談。

　　人們也許會認為，在受害者的葬禮上，把嫌疑犯介紹給受害者的兄弟是欠妥當的。但是如果說在情場和戰場上可以不擇手段，各顯所長，那麼，我想，在謀殺案調查中更應如此。

　　比爾‧肯特正站在深淵的邊緣。我當然認為，無論是什麼行動，只要能使他抬腳邁出最後一步跨進那個深淵，都是正當可行的。

　　人群慢慢散開，走向各自的汽車。我看到亞德利父子倆，和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個女人。那女人看上去跟他們倆都有血緣關係，也許她就是伯特的妻子，同時也是伯特不很遠的一個親戚。我想，亞德利的家譜上沒有很多的分支。

　　我看到卡爾在跟鮑爾斯少校交談。這個即將被開除的犯罪調查處官員腳跟併攏，不停地使勁點著頭，活像一隻上錯了發條的玩具。卡爾是不會在聖誕夜、在生日宴會上、在婚禮上，或是類似的喜慶場合開除他的，但在葬禮上，他或許會考慮這麼做。

　　辛西婭正在與福勒上校夫婦和坎貝爾將軍夫婦交談著，我很佩服她的這種能力，我總是盡量避開這種場面。這種場面總使我感到很尷尬。

　　再看看安生前那些眾所周知的情人。我見到了威姆斯上校，這位軍法參謀，他的妻子沒有來。還有年輕的埃爾比中尉，他在這裡顯然不知所措。他竭力表現出一副又悲傷又堅強的樣子，同時留意著身邊那許多高級軍官們。

　　辛西婭拍拍我的肩膀，說：「該走了。」

　　「好吧。」我向停車場走去。

　　赫爾曼上校跟我們走到一起，隨後，我們遇見了穆爾上校。他手裡拿著一沓列印紙，顯然是在找我。我把穆爾介紹給赫爾曼。穆爾伸出手來，可赫爾曼裝作沒看到，並用一種異樣的目光審視著他。我這輩子都不希望別人用這種眼光看我。

　　然而，穆爾上校很遲鈍，他不會在意的。他對我說：「這是你要的報告。」

　　我接過資料，學著我的指揮官的樣子，沒有對穆爾表示感謝，而是對他說：「今天我會隨時找你，不要和聯邦調查局的人談話，也不要和肯特上校談話。」

　　我跨進我的車，發動起來。空調啟動之後，辛西婭和卡爾上了車。我們上了小教堂路，加入了往南向喬丹機場前進的一長溜車隊。

　　辛西婭說：「葬禮辦得很漂亮。」

　　卡爾問我：「那牧師的事，你能肯定嗎？」

　　「是的，長官。」

　　「這個地方是否沒有秘密可言？」

　　我回答：「從某種程度上說，是這樣。她可不是個言行謹慎的人。」

　　辛西婭抗議道：「我們是否必須在這個時候談論這件事？」

　　我對她說：「我們的指揮官有權在這個時候，或任何時候瞭解他所需要的任何信息。」

　　她扭頭看著窗外，沒有吭聲。

　　我從後視鏡中瞥了卡爾一眼。看得出，他對我的粗魯無禮有點吃驚。我對他說：「死者的西點戒指在調查中一直沒有發現，但我剛才在她的手指上看到了它。」

　　「真的？可能是件替代品。」

　　「可能。」

　　我們經過博蒙特莊園，又經過心理訓練學校，後來又繞過貝薩尼山，然後來到了步槍射擊場路。

　　時值正午，酷熱難當，瀝青路面上冒著熱氣，我對赫爾曼說：「犯罪調查處可以正式對這個案子撒手不管了。」

　　「由於我來了，我們已多爭取到一個小時，此外我們還能爭取到一個小時。」

　　我們真幸運。「那很好。」我的回答沒有一丁點兒的熱情。

　　我們跟著那一長溜車隊駛上了喬丹機場路。我們經過憲兵崗亭，看到兩個倒霉的憲兵下士站在太陽下，向經過的每一輛小車敬禮。

　　更多的憲兵在指揮車輛，往飛機庫前面那片混凝土停車場開去。我繞過去一點，看到肯特的車子停在三號飛機庫附近。我把車緊靠著肯特的車停下。我們三人一塊兒下車，隨著人流往指定的集合點走去。通常，屍體在這個時候已安葬完畢。但這次，安將被空運到密歇根再下葬。空軍慷慨地提供了空運設備。一架綠褐色C─一三○大力神軍用飛機停放在不遠的混凝土停機坪上。

　　人群聚到了一塊兒，包括樂隊、護旗隊、鳴槍隊和禮儀護棺隊。鼓手開始敲擊起節奏緩慢、沉悶的葬禮進行曲，六位抬棺人出現在兩個飛機庫之間，將雙輪車推到C─一三○大力神敞開的後機艙門旁邊。穿禮服的人把右手撫在心口。雙輪木車停放在大力神尾部的一塊陰涼地上。鼓聲停止，人們將手臂垂了下來。

　　天氣酷熱難忍，而且沒有一絲風。只要護旗隊員握著旗桿的手臂不動，旗幟便耷拉在空中紋絲不動。簡短的儀式繼續著。

　　禮儀護棺人抓住覆蓋在靈柩上的國旗的兩邊，在埃姆斯牧師說出「讓我們祈禱」的時候，她們把旗舉到棺材上方一半高的地方。儀式結束時，牧師吟誦道：「主啊，請賜予她永久的安息，讓你不朽的光芒照耀在她身上。阿門！」

　　七人鳴槍隊舉起步槍，向空中齊放三響。當槍聲逐漸消失的時候，站在靈柩旁的號手用號聲劃破了寧靜的天空。我喜歡這號聲。在戰士的墓前，選用他們每夜入睡前聽到的最後一次號聲，來表示這最終到來的最漫長的睡眠，以此提醒在場的人們，像黑夜過後將是白晝一樣，熄燈號聲之後一定是起床的號聲。我想，這是十分恰當的。

　　禮儀護棺隊員把國旗折疊整齊，交給埃姆斯牧師，牧師將它贈給坎貝爾夫人。她的神情莊重而又嚴肅。他們談了幾句。其他人一動不動地站著。

　　突然，飛機的四個渦輪螺旋槳引擎啟動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然後，將軍向四周的人們敬禮，挽起坎貝爾夫人的手臂，約翰‧坎貝爾同時挽住她的另一手臂，他們一起向飛機傾斜的後艙門走去。起先，我還以為他們是上飛機向已被抬上飛機的安最後告別，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他們是選擇這個時機永遠地離開了哈德雷堡，永遠地離開了軍隊。飛機後艙門漸漸豎起來，關上了。地面控制人員向飛行員發出信號。飛機離開停機坪，上了滑行道。

　　對於坎貝爾將軍夫婦乘著運載女兒屍體的飛機突然離開這兒去了密歇根這一舉動，我相信幾乎每個在場的人都感到驚訝。但是，再一想──而且似乎每個人都同時這麼想到了──這無論對於坎貝爾夫婦，還是對於哈德雷堡，或是對於軍隊，都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大家目送著這架C─一三○大力神在跑道上徐徐滑行，逐漸加速，然後，在離人群約四千英尺的地方，騰空而起，掠過那排高大蔥綠的松樹，隨即便升入藍色的天空。人們似乎盼望著這一刻的到來，大家立即散開了。護旗隊、鳴槍隊、樂隊、護棺隊和其餘的人整齊地走向停在路上的汽車。

　　車子的發動聲在我身後響起，我轉身朝汽車走去。辛西婭和卡爾在我的兩邊。辛西婭用手絹輕輕擦著眼睛。她對我說：「我有點不舒服。」

　　我把車鑰匙遞給她：「車裡有空調，去休息一會兒。等你恢復了，我們在三號飛機庫碰頭。」

　　「我沒事的。」她挽起我的胳膊。

　　我們一同向汽車走去。卡爾對我說：「保羅，我要求你現在就著手處理這件謀殺案，我們已沒有時間等待，我們也沒有其他選擇。」

　　「我們是沒有時間，但我倒有另一種選擇。」

　　「我必須命令你才行動嗎？」

　　「你不能命令我去做我認為有策略錯誤的事，而且這可能會給聯邦調查局調查此案帶來麻煩。」

　　「是的，我是不能。但是，難道你認為現在直接去找肯特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

　　「那怎麼？」

　　辛西婭對卡爾說：「我去見肯特。」她看著我，「在機庫，對吧？」

　　我沒有回答。卡爾對她說：「好。我和布倫納先生在車裡等你。」

　　辛西婭朝前邊點了一下頭，我看到肯特和他手下的兩位軍官正一起往他的車子走去。我對辛西婭說：「十分鐘之後去找我。」

　　我從後面趕上肯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肯特掉轉身子，我們站在那兒，互相對視著。最後，我說：「上校，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他猶豫片刻，回答：「當然可以。」他讓他的兩位下級走開。我們站在機庫前燙人的水泥地上，車子從我們身邊一輛輛開走了。

　　我說：「太陽底下太熱，我們進機庫吧。」

　　我們並肩走著，像是一對共同執行任務的同事。我想，等一切都說清，一切都做完，我倆過去確實曾是同事。

　　我倆也就成了過去的同事。

第三十六章

　　三號機庫內比外面稍稍陰涼一些，也安靜不少。

　　我和肯特走過安‧坎貝爾的巴伐利亞車後，繼續向前走去，一直來到她住所的復原場景處。我指了指她書房中的一隻軟墊沙發，讓肯特坐下。考爾‧塞夫爾穿著A級軍禮服，顯然是剛參加了葬禮回來。我從肯特身邊走開，把塞夫爾帶到一旁，對他說：「考爾，除了格雷斯，讓其他的人都離開這兒。我要她把坎貝爾上尉日記中的有關段落列印出來。」我向著肯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她就可以離開。讓她把磁盤留在這兒。」

　　「好。」

　　「你得到奧克蘭那個腳印專家的消息了嗎？」

　　「是的。現在的結果是，他無法確定。如果一定要他說，他說他認為肯特上校的腳印是在聖‧約翰的腳印之前留下的。」

　　「很好，從撞壞的樹上取來的車子漆斑有什麼說法？」

　　「幾個小時前，這塊樹皮被用直升機送到吉勒姆去了。他們告訴我，漆是黑色的，基本上跟克萊斯勒汽車公司吉普車的那種漆相符。順便問一句，那輛吉普現在哪裡？」

　　「可能在肯特上校的車庫裡。他住在貝薩尼山。你幹嘛不派個人去，把吉普車上的擦痕拍下來，再刮一點漆下來以做比較？」

　　「我可以這樣做嗎？」

　　「怎麼不可以？」

　　「我需要將軍的手令才可以做這事。」

　　「將軍大人已經辭職，剛剛飛往密歇根。但他囑咐過我，我們需要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別跟我婆婆媽媽的，考爾，這是軍隊。」

　　「是。」

　　「你能在監視屏上給我和肯特上校顯示一下你的腳印圖嗎？」

　　「當然可以。」

　　「那好，肯特的腳印一定要先於聖‧約翰的。」

　　「明白。」他看了一眼坐在安‧坎貝爾書房裡的肯特，然後問我：「這是真的？要逮捕他？」

　　「可能。」

　　「如果你認為是他，那就試試看。」

　　「對。如果他把我銬起來，投進監獄，你會來看我嗎？」

　　「不行。我得趕回吉勒姆去，但我會給你寫信。」

　　「謝謝。另外，告訴外面的憲兵，我在裡面這段時間，不要讓聯邦調查局的人進來。」

　　「好。祝你好運。」他拍拍我的肩膀，走開了。

　　我回到肯特那兒，在沙發椅上坐下。我對肯特說：「在聯邦調查局的人進來之前，有些小問題我們來處理一下。此案只有一個嫌疑犯。」

　　「誰？」

　　我站起來，脫下外套，露出裝有九毫米口徑格洛克式手槍的皮套，肯特也跟著站起來脫下外套，露出他裝有三八警用手槍的皮套。那架勢像是說，你給我看你的，我也要讓你瞧瞧我的。然後，我們又坐下來，鬆開領結。他問：「誰是嫌疑犯？」

　　「這正是我要與你談的。我們等一下辛西婭。」

　　「好吧。」

　　我環顧一下飛機庫，看到刑偵組的成員正在陸續離開。格雷斯坐在電腦旁，列印著什麼。

　　我望了一眼飛機庫對面的入口處，還不見辛西婭的人影。雖然我目前對她心存惱恨，但她有權利看到此事的結局，不管結局會如何。我知道卡爾是不會親自涉及的──他倒不是考慮一旦情況不妙就可以開脫自己，而是出於對我的工作和我本人的尊重。卡爾從不事必躬親，也從不把調查人員的功勞占為已有。但另一方面，他對失敗不能泰然處之，如果是他人的失敗，尤其如此。

　　肯特說：「我很高興這事終於過去了。」

　　「是的，我們都很高興。」

　　他問我：「你為什麼要我去見約翰‧坎貝爾？」

　　「我想你希望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

　　肯特沒有回答。

　　我注意到安‧坎貝爾廚房的冰箱插頭插在一個拉著線的接線板上。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發現裡面塞滿了啤酒和軟飲料。我拿了三聽科爾斯啤酒，回到書房，遞了一聽給肯特。

　　我們打開啤酒罐蓋子，喝了起來。肯特說：「你現在不管這個案子了，是嗎？」

　　「人家又給了我幾個小時。」

　　「你真走運。犯罪調查處是否付給你超額酬金？」

　　「是的。每天工作超二十四小時就付雙倍，星期天付3倍。」

　　他笑了，接著告訴我：「我辦公室裡有一大堆工作等著我。」

　　「時間不會長。」

　　他聳聳肩，把啤酒一口喝盡。我把另一聽又遞給了他。他打開蓋，說：「我不知道坎貝爾將軍夫婦會乘飛機離開。」

　　「我也很驚訝。但他這一走走得漂亮。」

　　「他完蛋了。他本來可以成為下一屆副總統，也許有一天會當選總統。我們得準備迎接一位新將軍了。」

　　「我對軍隊的那套政治不大瞭解。」我看到格雷斯把列印件和軟碟放在她旁邊的桌上。她站起身，向我招了一下手，走了出去。考爾走到那台電腦前，將他的腳印圖程序輸入機器，開始操作起來。

　　肯特問我：「他們在幹什麼？」

　　「想找出是誰幹的。」

　　「聯邦調查局的人呢？」

　　「可能擠在門口，等著我的時間快點結束。」

　　「我不喜歡跟聯邦調查局打交道。」肯特說，「他們不懂得我們軍人。」

　　「是的，他們是不懂。但他們誰也沒跟死者睡過覺。」

　　這時，門開了，辛西婭出現在門口。她走進書房，與肯特寒暄問好。我給她拿了一罐RC可樂，順便又給肯特拿了一聽啤酒。我們三個都坐了下來。肯特開始表現出不安。

　　辛西婭說：「這太悲慘了。她那麼年輕──我很為她的父母和兄弟感到難過。」

　　肯特沒有吭聲。

　　我對他說：「比爾，我和辛西婭發現了一些令我們不安的東西，我們認為這些東西需要解釋。」

　　他又喝了點啤酒。

　　辛西婭說：「首先，是這封信。」她從包裡取出信，遞給肯特。

　　他讀了信，或許根本沒讀，因為他可能早已熟記在心了，然後把它還給辛西婭。

　　她說：「我能想像出這封信會使你多麼煩惱。我是說，這個女人向整個基地的人公佈了這一切，而那個關心她的人正是她給惹了麻煩的那個人。」

　　他顯得更加不自在，長長地喝了一口啤酒。終於，他問：「是什麼使你以為我關心她？」

　　辛西婭回答：「直覺。我想你是關心她的，只是她過於自私，過於煩躁，而沒有對你的關心和真情做出正確的反應。」

　　負責謀殺案的人當然得在嫌疑犯面前說死者的壞話。殺人犯不希望聽到別人把他殺的人說成是美德的象徵、上帝的天使，就像福勒上校口中的安‧坎貝爾那樣。相反，要像卡爾剛剛建議的那樣，不要完全搬出是與非和道德問題，要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個問，同時向嫌疑犯暗示他所做的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卡爾‧肯特可不是白癡。他知道這會把他引向哪裡，所以他閉口不語。

　　辛西婭繼續說：「我們手頭還有她的日記，記錄了她跟你每次做愛的情況。」

　　我插了一句：「日記在那邊的電腦旁邊。」

　　辛西婭走過去，把電腦桌上的列印件拿過來。她坐在肯特對面的咖啡桌上，開始唸起來。日記中的描述可以說毫不隱諱，但並不屬於色情的性質，跟你讀到的臨床診斷研究差不多。這跟普通的日記不同，根本沒提及愛情或感情，只是每次性行為的編目而已。自然，這對比爾‧肯特來說是十分難堪的，但這也證明了，在安‧坎貝爾的眼裡，肯特並不見得比她的振顫按摩器更為重要。從他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他有點怒氣沖沖了。憤怒是人類最難駕馭的感情之一，而且往往會引你走向自我毀滅。

　　肯特站起來說：「我沒有必要聽這個。」

　　我也站了起來：「我想你該聽聽。請坐下，我們確實需要你。」

　　他似乎猶豫不決，是走還是留。這只是一個行動問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正發生在此，而現在，如果他離開，沒有他，這事照樣也要發生。

　　他勉強坐了下來。我也坐了下來。

　　辛西婭繼續在唸日記，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她找到一段特別怪異的記錄，唸道：「『在抵制了這麼長時間以後，比爾現在真有點迷上性窒息了。他最喜歡的是在他脖子上套上套索，吊在牆上的大釘上，同時由我對他實施口交。但他也喜歡把我綁在床上，今晚他用的就是這種方式，然後，一邊在我身上使用那隻巨大的按摩器，一邊勒緊我脖子上的繩索。他幹得不錯，我多次達到了高潮。』」辛西婭抬頭在肯特的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資料在手裡翻了一遍。

　　肯特看上去不再氣憤，不再窘迫，也不再難堪。事實上，他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似乎他是在回想過去的好時光，或者在設想不妙的未來。

　　辛西婭唸了最後那一篇日記，即我們曾聽過的那段：「比爾再一次想獨佔我。我原以為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今晚特德‧鮑爾斯在這裡時他來了──我意識到他會變得很危險，但我不在乎。事實上，在所有和我發生過關係的男人中，除了韋斯，他是唯一真正威脅過或者打過我的人，而正是這一點使比爾‧肯特顯得非常有趣──」

　　辛西婭放下資料，我們三人都坐在那兒。我問肯特：「你就是在那邊起居室的地板上強姦了她？」我朝著隔壁房間點點頭。

　　肯特沒有回答問題，但他說：「如果你的目的是羞辱我，你幹得不錯。」

　　我答道：「我的目的是找到殺害安‧坎貝爾的兇手，最好還能弄清為什麼。」

　　「你以為我──我隱瞞了什麼？」

　　「是的，我們是這樣認為的。」我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和錄影機。安‧坎貝爾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她正在做報告。我對肯特說：「你知道嗎？這個女人很讓我著迷，就像我相信你和其他男人都被她弄得神魂顛倒一樣。我過一段時間就得看上她一眼，這對我有好處。」

　　安‧坎貝爾正在講話：「心理學通常是一門醫療科學，而它在戰爭中被用做了武器，由此，產生了一個道德問題。」安‧坎貝爾從演講台上拿起麥克風，向鏡頭走來。她坐在講台的地板上，兩條腿在講台邊上晃蕩著。她說：「現在，我能更清楚地看見你們了。」

　　我瞥了肯特一眼，他專注地看著電視。如果我能用以己推人的方法揣度他的感情，我猜他希望安活著，希望她在這個房間裡，能跟她交談，能觸摸到她。

　　安‧坎貝爾繼續著她有關心理作戰的道德問題的講話。她談著人類普遍的期望、需求和恐懼。她說：「心理學是一種軟武器──它不是一五五毫米的大炮，但是，用傳單和電台播音，能摧毀的敵軍比使用烈性炸藥消滅的還多。如果能讓人乖乖地向你繳械投降，為何非殺他不可？看到敵人高舉雙手朝你跑來，跪在你的腳下，這比把他殺了更讓人心滿意足得多。」

　　我關掉錄影，說：「她風采迷人，對不對，比爾？無論相貌、言談、精神都很吸引人。我真希望認識她。」

　　肯特答道：「不，你不希望認識她。」

　　「為什麼不？」

　　他深深吸了口氣，回答道：「她──她是個邪惡的人。」

　　「邪惡？」

　　「是的──她是──她是那種女人──這樣的女人不多見──一個人見人愛的女人，一個看似純潔、完美、可愛的女人──但她欺騙了每一個人。她根本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我是說，她就像那種隔壁的女孩──男人都想要的那類女孩。但是，她的心靈完全是病態的。」

　　我回答：「我們正要弄清這一點。你能給我們簡單介紹一下嗎？」

　　他講了有十分鐘。他告訴了我們他對安‧坎貝爾的印象。他的話有時接近事實，但常常言過其實。辛西婭又給他拿了一聽啤酒。

　　比爾‧肯特基本上是在起草一份道德訴狀，就像三百年前搜捕巫師的人對巫師的控訴。她邪惡狠毒；她迷住了男人的思想、身體和靈魂；她用符咒征服蠱惑人心；她假裝敬奉上帝，白天假意工作，夜裡與邪惡為伍。他說：「看了那些錄影帶，你會發現她在男人面前有多迷人可愛，但只要讀讀她的日記──只要讀讀那些資料，你就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了。我說過，她迷戀尼采的人和超人哲學以及假耶穌哲學，也迷戀一切病態的東西。」他吸了口氣，接著說：「我的意思是，她會在晚上走進男人的辦公室，跟他們發生關係，而第二天卻根本就沒當他們活在世上一樣。」

　　他這樣繼續講著。

　　我和辛西婭坐在那兒聽著，不斷點著頭。如果嫌疑犯說死者的壞話，要麼他不是兇犯，要麼他是想告訴你他殺人有正當理由。

　　肯特意識到他有點過頭了，把口氣放緩和了一點。但我想，坐在安‧坎貝爾的屋裡，可以說，他既是在對我們說話，同時也是在對她說話。我猜想，看過錄影之後，她的形象在他的心中一定十分清晰。我和辛西婭為他製造了適當的氣氛和情緒。對這一點，我顯然已意識到了。那四聽啤酒起了作用。這也是我對禁用誘供麻醉藥的回答，幾乎每次都奏效。

　　我站起來說：「去看看那個。」

　　我們一起走到飛機庫的另一頭。考爾‧塞夫爾坐在電腦旁，我對考爾說：「肯特上校想看看你的資料顯示圖。」

　　「好。」考爾調出了相當逼真的犯罪現場圖，包括公路、步槍射擊場、露天看台和射擊靶，但沒有四肢伸開被綁著的人體。「好吧。」考爾說，「現在大約是凌晨一點三十分，受害者的吉普車開來了──」一輛車子的俯視圖出現在螢幕上，由左向右移動。「車停下，受害者下車。」這時，螢幕上出現的不是一個女人的側面圖，也不是俯視圖，而只是車旁的兩個腳印。「這時，穆爾上校從公共廁所出來，朝她走來。」黃色腳印從螢幕頂端出現，走到吉普車旁，停下了。「他們交談。她脫下衣服，包括鞋襪──這些我們當然看不到，但我們可以看到他們是在何處離開大路，走到步槍射擊場的──她用紅色表示，他還是用黃色──並肩走著──我們在那兒和那兒採到了她的赤腳腳印，其餘的腳印我們是推斷得出的。要做出推斷輕而易舉。他的腳印也一樣。明白嗎？」

　　我看了肯特一眼：「明白嗎？」

　　他雙眼緊盯著螢幕。

　　塞夫爾繼續一邊演示一邊解說：「好，他們在人形靶旁停住腳步。她躺下來──」一個紅色的四肢伸展的人形出現在螢幕上人形靶的下面。「當然，我們已看不到她的腳印，但是穆爾把她綁起來之後，離開了。我們可以看到他是從哪裡轉彎，走回大路的。」塞夫爾又加了一句：「上校，你的警犬在大路和廁所之間的草地上嗅到了他的氣味。」

　　我說：「這種圖像顯示會給軍事法庭委員留下深刻的印象。」

　　肯特不說話。

　　塞夫爾繼續道：「好吧，大約二點零七分，坎貝爾將軍駕著他妻子的車出現了。」

　　我看著肯特。他這時的表情並不比看到穆爾與安那一幕時的表情更為驚訝。

　　塞夫爾接著說：「要讓將軍提供他到犯罪現場的靴子或鞋子是個難題。但我懷疑，他只離開大路走了幾步遠，根本沒有走近安。反正他們講了幾句話之後，他又乘車走了。」

　　我問肯特上校：「你能聽懂嗎？」

　　他看著我，但還是沒吭聲。辛西婭提醒他：「上校，我們說的是，無論是穆爾上校還是坎貝爾將軍都沒有殺了安。這是一個周密的計劃，設計得跟軍事行動一樣詳細精確，專為將軍設計的一個心理陷阱。跟有些人猜想的不同，她既不是在那兒約見情人，也沒有遭到瘋子的襲擊，她在報復她父親。」

　　肯特沒問為什麼，只是兩眼直瞪著前方的螢幕。

　　辛西婭解釋道：「在西點軍校當學生的時候，她曾遭人輪姦。父親強迫她保持沉默，並與高級官員一起把這事隱瞞了過去。這事你知道嗎？」

　　他看著辛西婭，表情茫然，說明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講什麼。

　　辛西婭說：「為了讓她父親感到震驚和羞辱，她再次製造了曾經發生在西點軍校的事件。」

　　我想我並不想要肯特瞭解這一切，但處於肯特此刻的心境，也許還是讓他知道的好。

　　我問肯特：「你是不是以為她是在那兒跟情人風流？」

　　他沒回答。

　　我又說：「比方說，讓一個個男人輪流姦污她？」

　　他終於開了口：「瞭解她的人，大多會這麼想。」

　　「是的。我們發現她地下室的那個房間之後，也是這麼想的。我想你第一次看到她在那邊地上的樣子時，也是這麼想的。在你看來，這很符合安‧坎貝爾的方式，也確實如此。但這次，你弄錯了。」

　　他沒有反應。

　　我對考爾說：「請繼續。」

　　「好。將軍走了。然後，在這兒，我們看到了這組腳印──這些是你的腳印，上校──藍色的──」

　　「不對。」肯特說，「我的在後面，在聖‧約翰和我的憲兵凱西去過之後。」

　　「不，先生。」考爾回答，「你的腳印在聖‧約翰的之前。你看這兒，你的腳印和聖‧約翰的疊在一起──石膏模型證實聖‧約翰是踩在你的腳印上的。所以，你比他先到那兒。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接著說：「比爾，事實上，將軍走後，你到了那兒，那時，安還活著。將軍離開那兒，去找福勒上校夫婦，而他們趕到現場時，安‧坎貝爾死了。」

　　肯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說：「大約在零點三十分，你的一個憲兵看到你妻子的切諾基吉普停在基地司令部對面的圖書館旁邊，當時你在車上。有人又一次看到了你，」我撒了謊，「當時，你正開車朝步槍擊場路的方向駛去。我們知道你是在什麼地方拐上喬丹機場路，並把那輛切諾基隱藏在灌木叢中的。你留下了車胎印，還撞壞了樹。我們把樹上的油漆和你妻子吉普上的油漆進行了比較，並找到了車上的擦痕。而且，我們還發現了你的腳印。」我又撒了謊，「腳印在沿步槍射擊場路的排水溝裡，朝南走向犯罪現場。」我最後問：「要不要我把整個過程從頭至尾再給你重講一遍？」

　　他搖了搖頭。

　　我說：「有了這些證據──包括作案動機證據，有安的日記、你妻子接到的信件，還有你與死者在性方面的牽連和糾葛──所有這些，加上法醫證據及其他的證據，我不得不要求你接受測謊試驗，我們準備現在進行測試。」

　　其實，我們並沒有這種準備，而且什麼時候進行其實無關緊要。但我對他說：「如果你拒絕接受測試，我只有把你拘留起來，然後我會讓五角大廈的人來命令你接受測試。」

　　肯特轉過身去，往安‧坎貝爾房子的其他房間走去，我與辛西婭和考爾交換了一下目光，然後，我和辛西婭跟了上去。

　　肯特在起居室一隻軟椅的扶手上坐下，低頭盯著地毯，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我想，他看的是他在地板上強姦她的那塊地方。

　　我站在他面前，說：「你當然知道，作為被告，你有哪些權利，我就不唸了，免得侮辱了你，但是恐怕我必須解除你的武裝，給你戴上手銬。」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我說：「我不會把你送到憲兵大樓拘留所，因為這樣無疑太傷你的自尊心，但我要把你帶到基地拘留所，在那兒向你提出訴訟。」我接著說：「請把你身上的武器交給我。」

　　當然，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但是，像任何困獸一樣，他總要進行最後的掙扎。他對我和辛西婭說：「你們永遠休想證實你們的指控。等到由我的朋友們組成的軍事法庭委員會證明我無罪的時候，我一定要讓你們因濫用職權而受到指控。」

　　「那當然，先生。」我回答，「那是你的權利。由你的朋友們主持的審判，如果你被判無罪，你完全可以決定對我們進行指控。但是，證明你不端性行為的證據是相當有力的。也許你能逃避謀殺罪的指控，但你該準備好在萊文沃思度過至少十五個年頭，因為你犯了嚴重的玩忽職守罪、通姦罪、隱瞞罪行罪、雞姦罪、強姦罪，以及其他違犯了軍事審判統一法典中刑事條例的罪行。」

　　肯特好像在心裡盤算了一陣，然後說：「你這樣做不很公平，不是嗎？」

　　「此話怎講？」

　　「我是說，我主動把我跟她之間的糾葛告訴你們，是為了幫助你們找到兇手，而你們卻在這兒指控我犯有通姦罪和其他性罪行，還歪曲其他的證據，竭力想證明是我殺了她。我看你們是走投無路了。」

　　「比爾，你別廢話了。」

　　「不，你別廢話。我告訴你，我是在聖‧約翰之前到過那兒。我到的時候，她早已死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認為是福勒和將軍幹的。」

　　「比爾，這可不好，太不好了。」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對他說，「要像個男子漢，像個軍官，像個紳士──要像個警察的樣子，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甚至不該要求你接受測謊試驗。不必用測謊器，不必告訴你我們搜集的證據，也不必在審訊室跟你待上幾天幾夜，我應該直截了當請你告訴我實情。不要讓我們任何人對此事感到難堪。」

　　他看了我一眼。看得出他幾乎要哭了。他看看辛西婭，看她是否在注意他。我知道，這對他很重要。

　　我繼續說：「比爾，我們知道是你殺了她，你知道是你殺了她。我們也都知道為什麼。有許多情有可原的情況，我們知道。唉！我簡直不能站在這兒，看著你的眼睛，告訴你：『她不該死去。』」實際上，我能夠，因為她確實不該死去。但是，正如你應給臨刑的人任何他想吃的東西作為最後一餐，這時，你也應揀他想聽的話說給他聽。

　　肯特竭力忍住眼淚，竭力裝出憤怒的樣子。他大聲喊叫：「她死有餘辜！她是個婊子，是個十足的娼婦。她毀了我的生活，毀了我的婚姻──」

　　「我知道。但是現在你必須糾正一切，為了軍隊，為了你的家庭，為了坎貝爾一家，也為了你自己。」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我知道，他寧願死也不願在我、辛西婭和考爾‧塞夫爾面前哭泣。考爾正在機庫的另一頭看著我們。肯特費了好大勁才說出這幾個字：「我無法糾正，我再也無法糾正了。」

　　「不，你能。你知道你能，你也知道該怎樣去做。不要跟事實作對，不要給你自己，也不要給任何人抹黑。這就是你現在所能做的一切。你只要做你該做的，做一位軍官和一位紳士應該做的事。」。

　　肯特慢慢站起來，用手擦擦眼睛和鼻子。

　　我說：「請把你的武器給我。」

　　他看著我的眼睛：「保羅，別用手銬。」

　　「對不起，我必須用。這是規定。」

　　「不管怎麼說，我是軍官！你要我像個軍官，就得先把我當個軍官看待。」

　　「首先要像個軍官。」我對考爾喊道：「給我拿副手銬來。」

　　肯特把那支三八口徑的警用手槍從槍套中拔出，喊道：「行了！行了！看看這個吧！」他把手槍抵在自己的右太陽穴上，扣動了扳機。

第三十七章

　　人類的眼睛能分辨十五六種不同濃淡的灰色，電腦圖像處理機在分析指紋時，能分辨二百五十六種不同深淺的灰色，真是奇妙無比。然而，更奇妙的還有人類的心臟、大腦和靈魂，它們能分辨無數種感情的、心理的、道德的細微差別。從最陰暗可怕的，到最純潔可愛的。這個「光譜」的兩個極端，我從未見過，但處於兩極之間的，我見過不少。

　　事實上，人在性情方面與變色龍在顏色方面一樣反覆多變。

　　哈德雷堡這兒的人與我過去在其他許多地方任職時見到的人一樣，並不比他們更美麗或更醜陋。但是，安坎貝爾無疑很不一般。假設我在她生前見到她，假設我受命來調查發生在哈德雷堡這裡的事情，我努力想像自己會如何與她交談。我想，我會認識到我面對的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勾引男人的女人，而是一個特別堅強，但卻身不由己的鮮明個性。我也想到，我可能會告訴她，無論怎樣去傷害別人，都不會使自己變得堅強，而只會給每一個人增加痛苦。

　　我想我不至於會像比爾‧肯特那樣不能自拔，但也不敢完全排除這種可能，因此，我不想對肯特進行評判。肯特自己評判了自己。他看到自己變成了什麼模樣，發現自己潔淨有序的內心深處埋藏著另一個自我。他恐懼萬分，一槍徹底了結了自己。

　　飛機庫裡現在擠滿了憲兵、聯邦調查局人員和醫務人員，還有那些滯留在哈德雷堡的司法人員。他們原以為這兒已沒事可幹了。

　　我對考爾‧塞夫爾說：「屍體處理完之後，將地毯和傢具打掃乾淨，然後把安所有的家當都打包給坎貝爾夫婦托運到密歇根去。他們會需要女兒的東西的。」

　　「好。」他又說：「我不想說肯特什麼，不過，除了我之外，他給每個人都省去了許多麻煩。」

　　「他是個好樣的軍人。」

　　我轉身，走到機庫的盡頭，經過一個聯邦調查局人員的身旁。他試圖引起我的注意，但我假裝沒看見，逕直出門來到外面的太陽底下。

　　卡爾和辛西婭站在一輛救護車旁談著話。我從他們身旁走過，直往我的追光牌汽車走去。卡爾趕上我，對我說：「對這個結局，我不能說感到滿意。」

　　我沒答理他。

　　他又說：「辛西婭好像認為你當時知道他要那麼做。」

　　「卡爾，出了偏差可不能怪到我頭上。」

　　「沒人怪你。」

　　「聽上去似乎是那麼回事。」

　　「可是，你也許能預料到，你可以把他的槍──」

　　「上校，老實跟你說，我不僅預料到了，而且還鼓勵他這麼做。我徹底地摧毀了他的自尊。這一點，她知道，你也知道。」

　　卡爾不承認，因為這不是他想聽到或想知道的。雖然守則中沒有這樣一條，但是事實上，在世界各地的許多軍隊中，給一個玷辱了自己尊嚴的軍官提供機會、鼓勵他勇敢自殺的做法歷來都是受人稱道的光榮傳統。但這種做法在我們這兒一直不受歡迎，在別處現在也逐漸不再流行了。然後，這種觀點滲透到了每個軍官的潛意識之中。如果讓我選擇，一方面是軍事法庭審判我強姦、謀殺和性犯罪，另一方面是只要拿起那支三八口徑的手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自己，那我可能會選擇後一種簡便方法。但我無法想像自己處於比爾‧肯特那樣的境地。話說回來，比爾‧肯特在幾個月前也想像不到自己會這樣結束自己的一生。

　　卡爾在說著什麼，但我沒注意聽。最後，我聽到他說：「辛西婭很難受，她的身子還在抖個不停。」

　　「這職業就是這樣。」事實上，並不是每天都有人在你面前讓自己的腦袋開花的。肯特應該要求離開一會兒，然後到男廁所去採取行動。可他打碎了自己的腦殼，讓腦漿、頭骨和血水濺得四處都是。辛西婭的臉上也濺到了一些。我對卡爾說：「我在越南曾被濺了一身。」其實，有一次是一個腦袋砸了我的頭。我又說了句頗有幫助的話：「用肥皂洗洗就乾淨了。」

　　卡爾一臉怒氣，厲聲責備我：「布倫納先生，這一點兒也不滑稽。」

　　「我可以走了嗎？」

　　「請吧。」

　　我轉過身，打開車門，然後對卡爾說：「請轉告森希爾女士，她丈夫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讓她給他回電話。」我鑽進我的車，發動了起來，離開了這兒。

　　不到十五分鐘，我就回到了軍官招待所。我脫下禮服，發現襯衫上有一塊血漬。我脫下衣服，洗了洗臉和手，換上運動褲，然後把辛西婭擺放出來的物品收起來。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把行李拿到樓下。

　　我結了賬，付了一筆不多的服務費，但因為我在牆上塗畫的那幅圖，我得在損壞認賠單上簽名，日後再找我支付賠償費。我真愛軍隊。內務值班軍士幫我把包放進車裡。他問我：「你把案子解決了？」

　　「是的。」

　　「誰幹的？」

　　「大家幹的。」我把最後一個包扔在車後座上，關上後門，坐進駕駛座。值班軍士問我：「森希爾女士也要結賬嗎？」

　　「不知道。」

　　「要不要留一個郵件轉寄地址？」

　　「不用。沒人知道我來這裡，只是短期逗留。」我發動汽車，穿過基地中心，往北到了憲兵隊大門，出了門駛上維多利街。

　　我開車經過安‧坎貝爾的住處，然後來到州際公路，上了一條往北去的車道。我在磁帶艙放上一盤威利‧納爾遜的盒帶，舒服地靠著椅背，往前開去。天亮前我就能趕到維吉尼亞，還能趕上早班軍用飛機離開安德魯斯空軍基地。飛機把我送到哪裡都無所謂，只要離開美國大陸就行。

　　我的軍人生涯已結束，這無所謂。這件事，在我去哈德雷堡之前就知道了。我沒有後悔，沒有猶豫，沒有抱怨。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如果沒有什麼可以奉獻了，或者成了多餘的人，那我們就離開；或者，如果我們愚鈍了，人家就會請我們離開。這不必傷心。最重要的是使命，每個人和每件事都服從於使命。手冊中就是這麼寫的。

　　也許在走之前，我該跟辛西婭說幾句話，但是這對誰也不會有好處。軍人的生活是瞬息多變的，經常來去匆匆。種種關係，無論有多麼親密，無論有多麼熱烈，都不過是暫時的。人們通常不說「再見」，而說「路上見」或者「以後見」。

　　不過，這一回，我是一去不復返了。一方面，我感到選擇這個時候離開軍隊對我正合適。我應該放下刀槍，脫下戎裝了。這些東西在我身上有點荒廢了，更不用說沉重了。我是在殘酷的戰爭中入伍的。那時，軍隊忙於在亞洲進行大規模的陸戰。我已完成了我的使命，遠遠超過了國家的兩年義務服役期，在軍中已風風雨雨度過了漫長的二十年。二十年來，這個國家，這個世界都翻天覆地了。軍隊現在忙著送你走：「謝謝你付出的一切，幹得很好，我們贏了，走的時候請把燈熄掉。」

　　很好。就是這麼回事。這不會是一場永不結束的戰爭，雖然有時候看似如此；這也不是為了給在其他方面沒有前途的人提供就業機會，雖然有時候也確實如此。

　　在世界和全國各地的軍事基地，美國國旗將不再高高飄揚。戰鬥部隊將要解散，他們的戰旗與刀槍要一起入庫。也許有一天，布魯塞爾的北約總部也要關閉。確實，一個新的時代就要到來了。說真的，我很高興看到新時代的到來，更高興的是，我不必與它打交道。

　　我們這一代人，我想，深深地打上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烙印。過去的那些事件對當今的現實不再有什麼意義，也許，我們的價值觀對當今現實也不再有什麼意義。因此，正如辛西婭曾對我暗示過的，即使我們的確還有不少戰鬥力，也已成了不合時宜的人物了，就像過去的騎兵隊伍一樣。幹得不錯，謝謝。拿一半薪水，祝你好運。

　　二十年，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也曾有過許多美好的時光。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會依然像我曾經生活過的那樣去生活。這是很有意思的一種經歷。

　　威利正在唱《我心中的喬治亞》。我換了盤巴迪‧霍利的帶子。

　　我喜歡開車，尤其喜歡開車離開一個地方，雖然我知道，離開一個地方，也就意味著接近另一個地方，但我自己從來不這麼看，我總是離開。

　　一輛警車出現在我的後視鏡裡。我檢查了一下車速，發現只超速了十英里，而在喬治亞，這意味著阻礙車流。

　　那傢伙打開紅色閃光燈，招呼我過去。我把車開到路邊上停下，坐在車裡。

　　那警官走下車，來到我的窗口。我搖下車窗，發現他原來是米德蘭的警察。我說：「這兒離你的老本營遠了點兒，不是嗎？」

　　「請把駕駛執照和汽車註冊證給我，先生。」

　　我把兩樣東西拿給他看了。他說：「先生，我們在下一個出口掉頭，然後你跟我回米德蘭去。」

　　「為什麼？」

　　「不知道。從無線電話中接到的命令。」

　　「亞德利局長的命令？」

　　「是的，先生，是他的命令。」

　　「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就只好把你銬起來了。隨你挑吧。」

　　「有第三種可能嗎？」

　　「沒有，先生。」

　　「好吧。」我又開上了公路，警車跟在我後面。我們在立交路口掉轉車頭，往南向米德蘭開去。

　　我們在鎮西口的一個出口換了道。我跟著他來到鎮上的廢物回收中心。過去人們一向稱它為垃圾場。

　　他的車在焚化爐邊剎住了。我在他後面停下來，跨出車門。

　　伯特‧亞德利站在一條寬大的傳送帶旁，看著人們從一輛卡車上把東西卸下來，送上傳送帶。

　　我也站在邊上看著，看著安‧坎貝爾地下臥室的物品被火焰吞沒。

　　亞德利翻弄著一堆一次成像照片。他只朝我看了一眼，說：「嗯，夥計，看看這個。你看那個胖傢伙，那是我。再看看那個小子，你知道他是誰？」他將一沓照片扔上傳送帶，然後從腳邊撿起一摞錄影帶，也扔到傳送帶上。「我想我們還有個約會吧。你就這樣讓我一個人幹這堆活？你也幫一把，夥計。」

　　於是，我幫他把傢具、性生活用具、衣物之類的扔上傳送帶。他說：「我是說話算數的，夥計。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我當然相信你。你是警察。」

　　「對。這星期簡直亂套了。嘿，你知道嗎？葬禮上我一直在哭。」

　　「我沒注意。」

　　「是在心裡哭。葬禮上許多傢伙心裡都在哭。嘿，電腦軟碟那玩意兒，你處理掉了嗎？」

　　「是我親自燒燬的。」

　　「是嗎？不會有那類流言蜚語在外面流傳了，是不是？」

　　「是的。大家又都成正人君子了。」

　　「直到下一回。」他哈哈大笑，把一隻黑色皮面罩投擲到傳送帶上。「上帝保佑，我們現在都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包括安。」

　　我沒回答。

　　他說：「嘿，比爾的事我聽說了，我很難過。」

　　「我也是。」

　　「也許他們倆現在正在天國的珍珠門旁談話。」他朝焚化爐內看了一眼，「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

　　「完了嗎，局長？」

　　我朝四周看看。「差不多了。」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看了看，然後遞給我：「紀念品。」

　　這是一張安‧坎貝爾的正面裸體照。她站在地下室的床上，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床上蹦跳。她的頭髮飛揚著，兩腿分開，雙臂伸展，滿臉笑容。

　　亞德利說：「她是個女人味很濃的女人，但我從來弄不懂她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你瞭解她嗎？」

　　「不，但是我想，她讓我瞭解了我們男人自己，有些是我們不願瞭解的。」說著，我把照片扔上傳送帶，轉身朝我的追光牌汽車走去。

　　亞德利喊道：「你保重！」

　　「你也保重，局長。向你的家人問好。」

　　我打開車門。亞德利又喊道：「差點忘了，你的女朋友──是她告訴我你會從州際公路往北去的。」

　　我從車頂上望著他。

　　他說：「她要我向你道別，說她在路上見你。」

　　「謝謝。」我上了車，離開了垃圾場。我拐向右邊，從原路去州際公路。路的兩旁都是倉庫和輕工企業，是個髒亂差的地區，與我此刻的心情恰好相配。

　　路上，一輛紅色野馬牌汽車趕上了我。我們一起上了州際公路。她與我一起，開過了那個往西去本寧堡的路口。她本該走那條路。

　　我把車開上路肩，停下來。她也開上路肩。我們走下車，站在車旁，兩人之間相距有十英尺。她下身著藍色牛仔褲，上身是白色T恤衫，腳蹬一雙跑鞋。我想起我們是兩代人。我對她說：「你錯過路口了。」

　　「但不能錯過時機。」

　　「你沒對我說實話。」

　　「這──是的。但是，假如我告訴你，我還跟他住在一起，但我正在認真考慮要結束這一切，你又會怎麼說？」

　　「我會告訴你，等你把這些辦妥之後，再給我打電話。」

　　「你瞧，你太被動了。」

　　「我不會搶人家的老婆。」

　　旁邊開過一輛巨大的雙輪拖車。我聽不到她在說什麼。

　　「什麼？」

　　「在布魯塞爾你也是這樣！」

　　「從沒聽說過那個地方。」

　　「比利時的首都。」

　　「巴拿馬怎麼樣？」

　　「我是想讓你主動採取行動。」

　　「你說謊了。」

　　「對。我幹嘛費這個心？」

　　一個州警察開車過來，停在我們邊上。他走下車來，碰了碰帽子向辛西婭致意，問她：「一切都好吧，女士？」

　　「不好。這個男人是白癡。」

　　他看著我：「你有什麼問題，夥計？」

　　「她在跟蹤我。」

　　他又回頭看著辛西婭。

　　辛西婭對我說：「如果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在一起待了三天，然後竟不辭而別，你會怎麼想？」

　　「這個──那太不像話了──」

　　「我碰都沒碰她。我們只是共用一個洗澡間。」

　　「哦──這──」

　　「他邀請我週末到維吉尼亞他的家裡，但又始終不把電話號碼或地址留給我。」

　　那州警察看著我：「這是真的？」

　　我對他說：「我剛發現她還有個丈夫。」

　　警察點點頭：「可不要惹這種麻煩。」

　　辛西婭問他：「你不認為一個男人應該努力去爭取他希望得到的？」

　　「當然應該。」

　　我說：「她丈夫也會的。他甚至想殺了我。」

　　「那可要當心了。」

　　「我可不怕他。」辛西婭說，「我正打算去本寧堡告訴他，我們的關係結束了。」

　　州警察對她說：「你要小心點兒。」

　　「讓他把電話號碼給我。」

　　「這個──我不──」他轉向我，「你乾脆把電話號碼告訴她不就得了？我們都可以不必站在這兒曬太陽了。」

　　「好吧，你有鉛筆嗎？」

　　他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便條本和鉛筆，我把電話號碼和地址告訴他。他撕下紙，遞給辛西婭：「給你，女士。現在，我們都上車吧。該去哪兒就去哪兒，好不好？」

　　我走向我的追光，辛西婭走向她的野馬。她回頭對我說：「星期六。」

　　我朝她揮揮手，上了車，往北開去。我從後視鏡中看到她的車繞著路中心分界處轉了個違反交通法規的U形彎，然後就朝那個去本寧堡的路口駛去。

　　被動？保羅‧布倫納，福爾斯徹奇的猛虎，被動？我把車開上外車道，往左急轉，然後穿過一片灌木叢，繞過中心分界處，掉轉車頭，開上往南的車道：「我倒要看看，到底誰被動。」

　　我在通往本寧堡的公路上趕上了辛西婭。一路上我們倆始終都在一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