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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解說　Ｗ／Ｍ的悲劇

︽單戀︾東野圭吾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１

　　當話題轉到大四那年打的大學聯賽時，西脇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心想，反正他們一定又會提起那檔子事吧，於是他低頭喝有點回溫的啤酒。

　　﹁重點還是第三節的射門︻註：一場標準的橄欖球比賽進行四節，每節十五分鐘，第二、三節間有中場休息時間。而將球踢過橫桿之上及兩根門柱之間稱為射門。︼，如果踢進的話，後來的情勢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是那一球卻沒有踢進，真是令人失望。﹂安西在那場比賽中擔任線衛︻註：線衛︵linebacker︶，美式橄欖球防守隊員，於防守線及後衛之間列陣，可以選擇衝向對方四分衛或協助看守外接員。︼，他笑著皺起眉頭。他的身體和當年打球時一樣魁梧，脖子也很粗；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肩膀和背部都變得渾圓，而且肚子也大得像是塞進了一顆西瓜。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沒有幾個踢球手能夠從那麼遠的距離射門得分。﹂須貝一手拿免洗筷，嘟著嘴說。他目前任職於保險公司，這個曾是帝都大學王牌踢球手的男人，聽說公司裏的人因為他的外表，給他取了一個綽號叫做﹁熊男﹂。﹁當時的射門距離有三十七、八碼，不，說不定將近四十碼。﹂

　　對於須貝的辯駁，坐在安西身旁吃壽喜燒的松崎板起臉孔，拿著筷子指向須貝，說：﹁這傢伙，每次說到當年射門的事，距離就會越變越遠。之前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他說是三十二、三碼。﹂

　　﹁咦？哪有那回事。﹂須貝一臉意外的表情。

　　﹁沒錯、沒錯，的確是那樣。﹂安西拍了一下大腿。﹁西脇，對吧？﹂

　　被安西點到名字，哲朗只好加入話題。﹁是嗎？﹂哲朗不感興趣的心情在聲音裏表露無遺。

　　﹁你忘記了嗎？﹂安西一臉不悅。松崎用手肘頂他的側腹。

　　﹁西脇怎麼可能忘記那場比賽。﹂

　　安西聽到這句話也笑了。﹁哈哈哈，說的也是。﹂

　　哲朗只得苦笑，看來話題還是開始朝他不樂見的方向發展。

　　眾人在聊的是大學聯賽的總決賽。如果打贏那一場的話，哲朗他們的隊伍就奪冠了。

　　﹁最後八秒，﹂松崎抱起胳臂，唉聲歎氣地說，﹁如果射進那一球的話，簡直就是帥呆了。西脇一定會得到魔術師的封號。﹂

　　﹁如果把球傳給早田的話，奪冠就不是夢了。對吧，早田，你也這麼認為吧？﹂安西對一名坐在酒席末座，正在喝加水威士忌的男人說。

　　﹁不曉得，誰知道結果會怎樣。﹂早田懶得搭腔地應了一句。他似乎不想參與討論這個話題，大概已經聽膩了吧。

　　﹁如果把球傳給早田的話，絕對會贏！﹂安西喋喋不休地說。﹁當時，早田沒有人防守，他在達陣區最左邊的地方，沒有四分衛︻註：Quarter Back，在大部份進攻中都會接球，可以給球或扔球給跑衛、傳球給外接員，或自己持球衝鋒。︼會錯過那個傳球目標。西脇只要把球傳給他就好了，然後就能成功達陣︻註：當球員持球跑進對方達陣區，或在對方達陣區接到傳球時即為達陣。︼了。我心想，這下穩贏了，可是……﹂他沒有說下去，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整場比賽的過程。

　　﹁當時，我沒想到西脇會把球傳給我，﹂松崎接著說，﹁因為我完全被盯死了。對方識破了我們的戰術，而且他們的後衛是赫赫有名的小笠原，所以當西脇傳球的那一瞬間，我心想完了。﹂

　　哲朗只能默默聽他們說，吃了一點顏色變深的壽喜燒，將啤酒含在口中。啤酒的味道比一開始乾杯時苦澀了不少。

　　在場的人都是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社員；一群被迫將大部份大學生活獻給橄欖球的球友。當時的社員畢業後大多各奔前程，只有住在東京都內的人每年聚會一次。這次是第十三次。地點每年都相同，選在新宿一家火鍋店。而聚會日期則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

　　﹁說到帝都大學的西脇，可是公認前三名的四分衛，但是……﹂安西有點醉了，口齒不清地說。﹁當時是怎麼了呢？連我們都無法想像居然會發生那種事情。﹂

　　﹁都這麼多年前的事了，﹂哲朗皺眉蹙額，﹁你們很煩耶。同一件事到底講了幾年了啊？差不多該忘掉了吧。﹂

　　﹁不，我可忘不了。﹂安西半握著拳，往桌上一搥。﹁是學長慫恿我，說如果我入社的話，絕對會奪冠，我才放棄從小訓練到高中的柔道加入橄欖球社的。如果知道不能奪冠，我就不會加入了。要是不踢橄欖球，繼續練柔道的話，我早就進軍巴賽隆納或亞特蘭大︻註：巴賽隆納和亞特蘭大分別為一九九二年和一九九六年的奧運會主辦城市。︼了。﹂

　　﹁至少拿得到銅牌，對吧？﹂須貝歎了一口氣，﹁你說到這件事就沒完沒了。﹂

　　﹁灌他酒讓他閉嘴！﹂松崎笑道。

　　哲朗感到厭煩。早田伸出拿著啤酒瓶的手臂到他面前。哲朗拿起酒杯，接受早田替他斟酒。

　　﹁高倉今晚也要工作嗎？﹂早田以低沉平靜的口吻問道。

　　﹁嗯，她去京都了。﹂

　　﹁京都？﹂

　　﹁有個花道掌門人蓋了一棟豪華會館，舉辦落成儀式及派對。她說要拍照登在某家雜誌上，跑去攝影了。﹂

　　﹁原來如此。﹂早田點了點頭，喝了口酒。﹁她還真行啊，攝影師這種工作連大男人來做都很吃力呢。﹂

　　﹁她說因為喜歡攝影，累一點無所謂。﹂

　　﹁我想也是。﹂早田再次點頭。

　　﹁高倉不來，喝酒真是沒氣氛。﹂安西喝得酩酊大醉，怪腔怪調地說。

　　哲朗的妻子理沙子過去是美式橄欖球的球隊經理，本姓高倉。她和哲朗都已經結婚八年多了，在場的球友們到現在還是用過去的姓氏稱呼她。

　　﹁日浦也好久不見了。﹂須貝想起甚麼似地說。

　　﹁日浦啊，真是令人懷念。﹂安西又搥了桌子一下。﹁那傢伙，感覺不像是女球隊經理，對於比賽規則和戰略比我們還要清楚。﹂

　　﹁對了，安西，日浦經常教你比賽規則對吧？﹂須貝點著頭說。

　　﹁她雖然是女人，但可真了不起。她還曾經為了戰術的事很嚴肅地和教練辯論哩。那傢伙現在在做甚麼呢？﹂

　　﹁聽說她結婚，也有小孩了。﹂哲朗告訴他們，﹁理沙子說的。不過，她和日浦好像三年前通過電話後，就沒有聯絡了。﹂

　　﹁女人一旦結了婚，交友圈就會大大改變啊。﹂須貝說道。

　　﹁男人也是一樣喲。﹂松崎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中尾那傢伙，今天也缺席了不是嗎？他結婚之後就很難約。完全變成居家男人了。﹂

　　﹁他是妻管嚴。﹂須貝應道，他莫名地壓低聲音。﹁千金小姐果然難伺候，成天緊迫盯人，女婿難為啊。﹂

　　﹁哎呀呀，難道我們引以為傲的跑衛︻註：Running Back，列陣時通常排在四分衛之後或兩側，擅於持球衝鋒，也能做阻擋、接傳，在少數情況下也可能將球拋傳給隊友。︼，也逃不出老婆的手掌心嗎？﹂安西將酒瓶拉到面前想替自己斟酒，但那支酒瓶已經空了。

　　酒席在十點散會，這群過去的橄欖球社社員們在店前解散。以往他們都會續第二攤、第三攤的，現在卻沒有人提起。現在每個人各自有家庭，時間、金錢都不能只用在自己身上了。

　　哲朗和須貝一同朝地下鐵車站走去。

　　﹁他們還真講不膩啊，﹂須貝說，﹁我永遠都會被說到那次射門的事，而你永遠都會被說到最後一個傳球的事。輸掉冠軍我也很不甘心，但是事情都已經過了十三年耶，照理說應該都已經煙消雲散了吧。﹂

　　哲朗默默地笑了。他心裏十分清楚，安西和松崎並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事，他們只是想要拾回甚麼，才會不斷重提往事。

　　須貝胸前的行動電話響起，他取出手機，走到人行道旁。

　　﹁噢，幹嘛？大家聊八卦聊到剛剛。……嗯，才剛解散。西脇在我旁邊，我們正要去搭地下鐵。﹂須貝用手摀住送話口，對著哲朗說：﹁中尾啦。﹂

　　哲朗點頭，嘴角露出笑容。看來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嗯，除了你之外，大家都到了。高倉和日浦沒來。……哈哈哈，是啊，一票全是臭男人。安西他們還說，西脇不來沒關係，希望高倉來。……嗯，大家都是老樣子。﹂

　　哲朗在一旁苦笑地聽須貝說話。自從前年的聚會之後，哲朗就沒和從前的飛毛腿跑衛中尾見過面了。

　　中尾打電話來似乎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須貝掛斷電話。

　　﹁他說他明年想出席聚會。﹂

　　﹁是哦。﹂哲朗應道。他心想，去年那傢伙好像也那麼說。

　　當兩人再度邁開步伐時，須貝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著哲朗身後，一副非常意外的表情，半張著嘴巴。

　　﹁你怎麼了？﹂

　　哲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眼前的人行道是一如往常的景象：意猶未盡、還玩不夠的年輕人和踏上歸途的上班族熙來攘往。

　　你怎麼了？哲朗想要再次問道。這時，哲朗發現人潮的那一頭，有一名女子背對車道站著，一直盯著他們的方向瞧。

　　﹁她不是……﹂哲朗低喃道，﹁日浦嗎？﹂

　　﹁是啊，果然是她。她站在那裏做甚麼啊？﹂須貝揮手。

　　站在那裏的正是日浦美月，那雙鳳眼和高挺的鼻梁很眼熟。不過，她的臉頰一帶卻像刀削過般消瘦，下顎看起來也比從前還要尖細。她身穿黑色裙子，套了一件灰色夾克，手上提著一個大型運動包。

　　美月好像從剛才就一直看著哲朗他們。她察覺兩人發現了自己，穿過人群朝他們走來。她的目光對著哲朗。

　　﹁妳頭髮留長了啊。﹂哲朗身旁的須貝說道。

　　美月的頭髮過肩，看起來略帶咖啡色，說不定是染的，被風吹得有些零亂。哲朗心想，沒有馬上認出她大概是這個原因吧。他記憶中的日浦美月總是留著勉強能夠蓋住耳朵的短髮。

　　然而，就算撇開這點不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感覺和哲朗記憶中的她還是相去甚遠，那似乎並不是年紀增長的緣故。

　　美月來到哲朗他們面前停住腳步，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她臉上浮現的笑容顯得格外僵硬。

　　和她對上眼的剎那，哲朗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就像是明知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動了動嘴唇，卻聽不見聲音。

　　﹁妳在這裏做甚麼？妳應該知道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吧？﹂須貝不打算責備她，只是單純想知道原因。

　　美月像是道歉似地在面前比了一個手刀，然後放下運動包，從中拿出小筆記本和原子筆。

　　﹁怎麼了？妳到底是怎麼了？﹂

　　須貝問道，但她不回答，反倒是在筆記本上寫了甚麼，亮給哲朗看。

　　﹃找個地方說話﹄，筆記本上如此寫著。

　　２

　　﹁這是怎麼回事？﹂哲朗盯著美月的臉，﹁妳失聲了嗎？聲帶怎麼了？﹂

　　﹁感冒了嗎？﹂須貝也插嘴問道。

　　她搖了搖頭，然後又在筆記本上寫了甚麼，亮給兩人看。

　　﹃我現在不能回答，詳情等會兒再說。﹄

　　哲朗和須貝互看一眼，再將目光轉回美月身上。﹁妳發生了甚麼事？不能講話了嗎？﹂

　　然而，美月卻依然閉口不語，只是指著筆記本上的字。

　　﹁真是個怪人，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須貝說道。

　　﹁總之，她好像不能在這裏回答。找家能夠好好講話的店吧。﹂

　　哲朗一說，美月皺起眉頭，用力地搖頭。

　　﹁妳不想去會引起別人注意的店嗎？﹂他試著問道。

　　她重重地點頭。

　　須貝﹁呼﹂的吁了一口氣。﹁搞甚麼嘛，那不就只能去卡拉ＯＫ了嗎？﹂

　　﹁可以嗎？﹂哲朗問美月。

　　她猶豫地側著頭，微帶波浪的髮絲隨風搖曳。

　　這時，哲朗發現了她和從前最大的差異處，那就是化妝。她臉上的妝比從前濃，而且與其說是上妝，更像是隨意將手邊有的化妝品全往臉上亂抹一通，口紅也稍微塗出了嘴唇。比起她一言不發，這一點反而倒更令哲朗不安。

　　﹁不然，要去我家嗎？﹂哲朗乾脆直問。

　　美月抬起頭來，目光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在問：可以嗎？

　　﹁我是無所謂。須貝，你怎麼樣？﹂

　　﹁嗯，我當然也可以。﹂須貝稍稍拉起西裝外套的袖子，看了手錶一眼。﹁這麼晚了，不會打擾嗎？嗯……高倉今晚不在家？﹂

　　﹁她會晚一點回來，你們不用在意她。﹂哲朗看著美月，﹁怎麼樣？我家離這裏很近。﹂

　　她欲言又止地張開雙唇，但終究沒有出聲，只是不好意思地輕輕點頭。

　　﹁好，就這麼決定了。﹂哲朗拍了須貝的背一下。

　　三人決定從新宿三丁目搭丸之內線。進入地下道之前，須貝用手機打電話回家，說是遇見了大學時代的球隊經理，等會兒要去西脇家。說完，他將電話遞給哲朗。

　　﹁我老婆大人說要叫你聽電話。﹂

　　﹁我嗎？﹂

　　﹁嗯。﹂須貝噘起下唇點點頭。

　　哲朗接過電話，打了聲招呼。他和須貝的妻子見過面，也出席了他們的婚宴。她是一名長臉、五官頗具日本特色的女性。

　　須貝的妻子問道：﹁這麼晚到府上不會打擾嗎？﹂哲朗答道：﹁不會，請妳不用在意。﹂

　　﹁你老婆是禮數周到，還是擔心老公在外面亂來呢？﹂

　　﹁我怎麼可能在外面亂來？她只是擔心我會不會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有甚麼關係？又不是去銀座。﹂

　　﹁話不能這麼說，我的小孩要上小學了，老婆越管越嚴。何況我還有貸款要付。﹂

　　去年年底，須貝在荻窪買了一間公寓。

　　﹁還是你家好，高倉也在工作。﹂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三人步下地下鐵的階梯時，美月戴上了太陽眼鏡。哲朗心想，為甚麼這麼晚了還要戴太陽眼鏡呢？但他按下不問。

　　丸之內線很擁擠，三人在車廂內被人群衝散，須貝一個人被擠到了遠處。哲朗和美月一起被推到另一邊的門。他讓美月站在門邊，和她面對面站立，將手撐在電車牆邊，以免她遭到四周人群推擠。電車每次晃動，哲朗就得改變身體的方向，感覺自己簡直是線衛。

　　美月避免和他目光相對，一直看著腳下。哲朗從太陽眼鏡和臉部的間隙看見了她長長的睫毛，好像沒有上睫毛膏。

　　在車廂內的燈光下，她臉上拙劣的妝格外明顯，粉底塗得也不均勻。她的皮膚相當粗糙，但她絲毫不加以掩飾。

　　電車行進間，哲朗又發現她臉上雖然化了個大濃妝，卻沒有散發出一點香味。不但如此，哲朗甚至聞到了汗酸汗臭味。

　　哲朗從汗臭味聯想到了別件事。昏暗的走廊上，一扇像壞了般的門一直敞開著，上面掛著掉色的牌子，牌子上﹁美式橄欖球社﹂幾個字也快看不出來了。

　　門的那一頭，是一間充滿了灰塵、汗臭味和霉味的房間。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四處散置著護具和頭盔的房間中央，陽光從好幾年沒擦的窗玻璃射進來，打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右半身。

　　﹁我瞭解ＱＢ的心情。﹂她︱︱日浦美月說道。

　　總決賽隔天，社團辦公室裏除了哲朗和她之外，別無他人。即使如此，房間內還是充滿了選手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

　　﹁比賽輸了就輸了，ＱＢ沒有錯。﹂美月繼續說道，緩緩點著頭。當時，她稱呼哲朗為ＱＢ。當然，ＱＢ指的是四分衛︵Quarter Back︶。

　　﹁輸球都是我害的。﹂哲朗回應道，﹁因為我，才沒辦法奪冠。﹂接著，他戲劇性地歎了一口氣。

　　十九比十四，相差五分落敗。如果達陣成功的話，就反敗為勝了︻註：達陣可得六分︼。

　　大家說他們的隊伍原本就居於劣勢，哲朗他們也早有心理準備。敵隊的防守固若金湯，相較之下，跑衛中尾的速度則是哲朗隊伍最強的武器。中尾一旦被敵隊盯死，獲勝的機率就很渺茫了。

　　於是他們決定出其不意地將勝算賭在傳球攻擊上，以對付敵隊將防守重心鎖定在中尾身上的戰術。哲朗他們增加假動作，換句話說，就是只﹁假裝﹂將球傳給中尾。而中尾﹁假裝﹂接球，像平常一樣狂奔。哲朗則趁敵隊的防守被中尾的假動作耍得團團轉時，反覆將球傳給外接員︻註：外接員︵Wide Receiver︶，在接近邊線的地方列陣，負責接收拋傳。︼松崎或邊鋒︻註：邊鋒︵Tight End︶，列於攻擊線衛側，和外接員一樣可接傳。︼早田。敵隊看準帝都大學隊在當季比賽中鮮少傳球動作，沒想到被哲朗他們將計就計，反將一軍。他們徹底忘了西脇哲朗到前季為止，在聯賽中都是屬一屬二的遠距射球四分衛。

　　然而，戰術總有被識破的時候。到了下半場，敵隊對於哲朗和中尾的假動作絲毫不為所動。到了終場倒數八秒鐘的時候……

　　只能再射門一次了，距離得分線還有十八碼。

　　哲朗右手拿著並列開球︻註：進攻及防守球員在開球線的前後兩邊排列，面向對方。其中一位進攻球員中鋒從兩腿間將球向後傳給隊友，通常傳球的對象是四分衛。︼後的球，大步往後退，尋找傳球目標。敵對的防守線如野獸般步步進逼，防守隊友奮力阻止他們。四分衛所剩的時間不多，對方的阻截員遲早會突破屏障，用身體衝撞哲朗。如果拿著球被抓到的話，就玩完了。

　　哲朗將球投出。球螺旋回轉，飛向松崎。松崎拚命跑去接球，如果他的手臂再長十公分的話，大概就傳球成功了。但是抓住球的卻是對方的後衛。那一瞬間，敵隊的選手們用全身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情緒，而帝都大學隊則是失望地垂頭喪氣。哲朗事後看錄影帶時，才知道當時邊鋒早田無人防守。

　　﹁全都是我的錯。﹂哲朗在兩人獨處的社團辦公室裏，反覆說著這句話。

　　﹁沒那回事，ＱＢ已經盡力了。﹂美月撿起腳邊的球，往他丟去，哲朗挺起胸膛接下這意外強勁的一球。她繼續說道：﹁振作！﹂

　　哲朗盯著美月丟過來的球，然後看著美月。她咬著下唇，縮起下顎，微微抬頭地盯著他，她的眼睛滿佈血絲。

　　在那之後，哲朗再也沒有和她談到那場比賽了。畢業後一年一度的聚會，她也只在前三次出席，後來一直沒有出現。

　　三人在東高圓寺站下車，哲朗住的公寓距離車站幾分鐘路程。兩房一廳的房子雖然是租來的，但落成才三年，結構穩固，而且大門還會自動上鎖。每次提到房子是租的，對方就會說：﹁那還是買下來比較划算。﹂但哲朗卻沒和理沙子談過這件事。

　　三人搭電梯到六樓。各住戶以ㄇ字形排列，最裏面的一戶是哲朗的家。哲朗打開大門，屋裏一片漆黑。他點亮燈，對兩人說：﹁進來吧。﹂

　　﹁家具和裝飾品都很高級，體育記者這麼賺錢嗎？﹂須貝一踏進客廳，就環顧四周說道。

　　﹁哪裏高級，都是一般貨色。﹂

　　﹁少來，沒那回事，我多少懂一點。﹂須貝仔細欣賞並排在餐具櫃裏的異國餐具。餐具櫃裏放的幾乎都是理沙子從外國買回來的收藏品，蒐集餐具是她的嗜好。

　　﹁高不高級有甚麼差別，先坐下來吧。﹂

　　﹁也對。﹂須貝坐在皮革沙發上，手撫著扶手，﹁好東西果然觸感不同。﹂

　　雙人沙發和三人沙發呈直角擺放。須貝選擇了三人沙發，哲朗在他身旁坐下，美月卻依然站著。

　　﹁妳怎麼了？坐啊。﹂哲朗指著雙人沙發說。

　　美月沒有回應，拿出先前的那本小筆記本。

　　﹁又是筆談啊……﹂須貝低喃道。

　　她一副凝重的表情，在筆記本上寫了甚麼，然後遞給哲朗。筆記本上寫著：﹃洗手間在哪？﹄

　　﹁出去走廊後，第二扇門。﹂

　　美月拿著運動包離開客廳。說不定她是要去洗把臉，哲朗心想，如果她能卸掉那臉粗糙的妝就好了。

　　﹁她好像不能講話，會不會是聲帶出了問題呢？﹂須貝側著頭，一臉不解。

　　﹁她當時會待在那裏，表示她在店外面等我們吧？她為甚麼不進去店裏呢？﹂

　　﹁大概是不想見到其他人吧。﹂

　　﹁為甚麼？﹂

　　﹁不曉得，這我就想不通了……﹂須貝搔了搔頭。

　　哲朗走進吧檯式廚房，將水倒進咖啡機，裝上濾紙。

　　耳邊傳來洗手間門打開的聲音，美月好像出來了。哲朗將西班牙綜合咖啡粉倒進濾紙，打開咖啡機開關，然後打開餐具櫃的門，拿出馬克杯放在調理台上。

　　哲朗背對客廳，但感覺得到美月走進客廳。

　　﹁咦……你是甚麼人？﹂須貝說道，就此說不出話來。美月沒有回答。

　　哲朗心想，怎麼了呢？舉步離開廚房。

　　客廳門前，站著一名個頭矮小的陌生男子。他身穿黑色襯衫搭配牛仔褲，緩緩地將頭轉向哲朗。

　　你是誰？哲朗也差點出聲問道。但在發問之前，他發現男人的五官和美月一模一樣。站在眼前的人蓄著短髮，徹底卸了妝，正是美月沒錯。

　　須貝從沙發上起身，身體半蹲，半張著嘴巴，瞪大了眼睛。哲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腦中卻想著︱︱我肯定也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美月輪流看著兩人的臉，嘴角微微上揚，看起來像是在笑。她既像是在對呆若木雞的兩人發出冷笑，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模樣。

　　哲朗感覺她吸了一口氣，自己反倒是屏住氣息。

　　﹁好久不見啦，ＱＢ。﹂美月終於發出聲音了。

　　但那卻是男人的嗓音。

　　３

　　哲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眼睛看到的景象和耳朵聽到的聲音彷彿對不起來。就像看到電視播出洋片時，聽見好萊塢明星被配成意想不到的聲音而感到莫名其妙一樣，哲朗現在的感覺就與那類似。

　　﹁說話呀，ＱＢ。﹂美月說道。那聲音完全陌生，但卻和她的嘴唇動作搭配得剛剛好。﹁須貝你也是，嘴巴別張那麼大。﹂

　　哲朗移動視線，從頭到腳反覆打量了她好幾次。

　　﹁妳是……日浦吧？﹂他勉強說道。

　　﹁當然。不過，我已經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日浦美月。﹂美月的唇邊泛起一抹微笑。

　　﹁妳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還有……﹂哲朗指著她的嘴角。﹁妳的聲音。﹂

　　她先低下頭，旋即抬起頭。﹁說來話長。不過，我就是想告訴你們這件事，才等在那邊的。﹂

　　哲朗點點頭，﹁總之，先坐下來再說。﹂

　　美月邁開大步，在沙發正中央坐下。坐定後，她微微打開穿著牛仔褲的雙腿。

　　須貝的目光一直跟隨她的身影，等到她坐下來才說：﹁妳那身打扮，應該不只是變裝而已吧？﹂

　　美月露出潔白門牙笑了，﹁不是，我是真的想這麼穿。﹂

　　須貝搔了搔太陽穴，顯得惴惴不安。

　　哲朗坐到須貝身旁，重新端詳美月的模樣。她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

　　﹁呃……那……﹂哲朗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美月將雙手放在膝上，挺直上身。﹁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大概是……十年前左右吧？﹂哲朗徵求須貝的同意。

　　﹁我想應該是吧，﹂須貝附和道，﹁當時日浦還在工作。我記得是在建築公司上班，對吧？﹂

　　﹁你記性真好。﹂美月臉上的肌肉放鬆下來。﹁沒錯，當時我還是個粉領族。我進公司都三年了，工作卻老是停留在影印資料，或將別人寫的報告輸進文書處理機。這種情形到我辭職之前都沒改變。﹂

　　﹁我聽理沙子說妳結婚了。﹂

　　﹁我在二十八歲那年秋天結婚，﹂美月答道，﹁工作在那之前就辭了，因為實在太可笑了。我是因為想做設計才進入那家公司，到最後卻連一張設計圖都畫不到。這讓我再次體認，女人受到了打壓。﹂

　　﹁那個……﹂須貝有點不好意思地插嘴，﹁這件事或許也很重要，但是妳要不要先解釋一下這身打扮……﹂

　　﹁你想要先知道這身打扮的原因嗎？我的髮型、衣服，還有聲音？﹂

　　﹁嗯，老實說，如果不先知道這個部份的話，怎麼說呢……，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對吧？﹂須貝說道。他最後的﹁對吧？﹂是對哲朗說的。

　　﹁我儘可能長話短說。﹂美月看著兩人，﹁你們覺得我為甚麼會結婚？﹂

　　﹁為甚麼？那當然是因為喜歡對方吧。﹂須貝答道。

　　﹁不對，我們是相親結婚的。對方是銀行職員，比我大八歲。第一印象給人的感覺是做事踏實，結婚之後證明我的第六感確實沒錯，他是個工作勤奮的人。不過，我並不是中意他這一點才和他結婚的。結婚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因為我非結婚不可的心情比想嫁個好男人的願望還要強烈。﹂

　　﹁妳為甚麼那麼急著結婚？﹂須貝問道。

　　﹁總歸一句話，我想讓自己死心。我想讓自己認知到自己是女人，只能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我以為一旦結婚的話，就能夠死心了。只要結了婚，就不會再有奇怪的夢想了。﹂

　　哲朗以不可思議的心情，聽著她連珠炮似的告白，對她話中的涵義無法立刻會意過來。反倒是她凝重的眼神，令他直覺知道她想要說甚麼。

　　﹁日浦，妳，該不會……﹂

　　聽到哲朗的低語，美月默默地點頭回應。哲朗在心中反覆說道：不會吧……。但是，她現在的外貌卻告訴他，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咦？咦？甚麼意思？你們在說甚麼？﹂須貝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眼睛滴溜溜地輪流看著美月和哲朗的臉。

　　﹁日浦不是女人了，對吧？﹂哲朗說道。他邊說邊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不願相信這件事。

　　但是她卻一臉冷靜地回答：﹁沒錯。﹂

　　﹁妳不是女人的話，那是甚麼？﹂須貝嘟嘴說道。

　　﹁不曉得，我是甚麼呢？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自認為我是男人。﹂美月的唇邊漾起一抹奇怪的笑容。

　　須貝還是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樣子，向哲朗露出求救的眼神。

　　﹁妳該不會是開玩笑的吧？﹂哲朗向美月確認。

　　她縮起下顎，儼然在說：當然不是。

　　哲朗做了一個深呼吸，懷著宣佈重大事情的心情開口：﹁就是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嗎？﹂

　　﹁咦？﹂須貝似乎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哲朗轉向他。﹁你應該也知道這個專有名詞吧？﹂

　　﹁嗯，知道是知道，可是……﹂須貝抓了抓髮量開始變稀疏的頭。﹁那要怎麼說，那指的是一生下來那方面就有問題的人，對吧？可是，日浦從前不是那樣的啊。妳不是一般的女人嗎？﹂

　　﹁所以，﹂美月說道，﹁我必須解釋給你們聽。不過，你們要先接受兩件事，第一，這不是騙人或開玩笑；第二，老子所受的苦是從很久以前一直持續至今的。﹂

　　﹁老子……﹂哲朗複誦美月說出的這個字眼。縱然掌握了情況，哲朗覺得自己潛意識裏還是拒絕正視這個事實。

　　﹁沒錯，﹂美月繼續說道，﹁我是男人。從很久以前，在遇見你們之前，我就是男人了。﹂

　　４

　　廚房傳來恆溫器啟動的機器聲響，飄出誘人的香氣。哲朗想起咖啡機的開關還開著，從沙發上起身。

　　美月和須貝陷入了沉默。美月大概在等待兩人對自己的告白做出反應，而須貝則是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

　　哲朗將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和咖啡杯，用托盤將杯子端到兩人眼前。他將馬克杯放在自己和須貝面前，墊著淺碟的咖啡杯則放在美月面前。

　　三人在尷尬的沉默氣氛中啜飲咖啡，哲朗和須貝加了奶精，美月則直接喝黑咖啡。

　　她放下咖啡杯，突然笑了出來。﹁突然聽到這樣的事情，你們嚇了一跳吧。﹂

　　﹁那是當然的……，對吧？﹂須貝徵求哲朗的同意。

　　﹁嗯，﹂哲朗也點頭，﹁妳說，妳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對，大概從出生的時候開始。﹂

　　﹁可是在我看來，妳是女人啊。﹂須貝說，﹁我的確曾經覺得妳哪裏不對勁，但是從來沒想過妳不是女人。﹂

　　哲朗在心裏低喃：我也是啊。

　　﹁人這種動物啊，一旦走投無路，任何戲都演得出來。﹂

　　﹁妳當時是在演戲嗎？﹂須貝問道。

　　﹁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全都是演技，我有點難回答。很多事情很難解釋，像我們這種人的心理是很複雜的，我想一般人是沒辦法瞭解的。﹂

　　哲朗的確不瞭解，所以無話可說。須貝似乎也是如此。

　　﹁我唸的幼稚園有一座小游泳池，﹂美月手拿咖啡杯，繼續說，﹁每到夏天，我都好期待跳進去玩水。可是，有一件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那就是為甚麼只有自己穿的和大家不一樣。﹂

　　﹁泳裝嗎？﹂哲朗問道。

　　﹁對。其他小朋友都只穿一條黑色泳褲，我卻非得穿上遮住上半身的衣服不可，而且還是粉紅色的。我覺得只有平常穿裙子的女生才要穿那種東西，而我平常只穿褲子，所以應該和其他男生一樣穿黑色泳褲才對。﹂美月喝了一口咖啡，將手指插進短髮中。﹁那是我最早對於自己被別人當女生對待，感到奇怪的記憶。後來，我就一再和母親比毅力。我母親要我穿裙子，我不想穿；她要我玩女孩子的遊戲，我不想玩；她要我在頭髮上綁蝴蝶結，我不想綁。或許是因為我母親出身自家教嚴格的家庭，所以心目中會有一幅理想的親子圖。如果現實生活和她的理想不符，她不但會指摘丈夫和孩子，還會責備自己。我想，她大概是發現到自己的獨生女性格有異，所以焦急地認為非得趁早設法矯正。﹂

　　﹁但是她卻沒有成功。﹂

　　聽到哲朗這句話，美月點了點頭。

　　﹁很遺憾。不過，她大概以為自己成功了吧。﹂

　　﹁甚麼意思？﹂

　　﹁小孩一旦懂事之後，就會對很多事情費心。如果母親因為自己流淚，孩子就會想，不能這樣下去。﹂

　　﹁所以妳開始演戲？﹂

　　﹁是啊。我雖然不喜歡，還是會穿裙子；雖然不開心，還是會跟女生玩。我連遣詞用語也模仿她們，只要這麼做，母親就會放心，家裏也會天下太平。可是，我心裏一直覺得這樣子不對，這不是真正的自己。﹂

　　須貝發出低吟。他脫掉西裝外套，鬆開領帶。

　　﹁該怎麼說呢，呃，這件事我不太懂。﹂他說，﹁對我來說，日浦一直是女人啊。就算妳現在說妳不是女人，我還是不能接受。﹂

　　﹁當然，我的內心一直沒變。和美式橄欖球社的球友在一起時，心情很輕鬆，因為大家都不會把我當女人對待。大家會大剌剌地在我面前換衣服，也不會特別在意一些有的沒的。雖然理沙子老是生氣你們少根筋，但我不會。老實說，我很高興。﹂

　　﹁那是因為日浦不是一般的女人，﹂須貝說，﹁剛才安西也說了。他說，沒有人比妳更清楚美式橄欖球。﹂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令人懷念的名字，美月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安西他好嗎？﹂

　　﹁還是老樣子。不過，肚子越來越大。﹂

　　﹁那傢伙是個好人。畢竟，一般男人對於接受女人教導總是敬謝不敏。我真的很慶幸進入了美式橄欖球社。﹂美月微微垂下目光，﹁如果能穿上護具的話，一定更棒。﹂

　　﹁早知道讓妳穿一次就好了。﹂須貝邊笑邊說，看了哲朗一眼。哲朗也說：﹁就是啊。﹂

　　﹁可是，美好時光只限於那個時候。﹂美月的表情一沉。略帶嘶啞的嗓音變得更加低沉，﹁我剛才也說了，上班生涯差勁透頂。只因為我的身體是女人，不知道吃了多少虧……﹂

　　哲朗不知道該如何搭腔，將馬克杯送至嘴邊。他知道女性在這個社會上常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但是美月訴說的苦楚，大概和那是屬於不同層次的吧。

　　﹁辭掉建築公司的工作後，我換了許多工作。我專找不會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副女性軀體的工作。不過，問題卻不是出在工作內容，而是如何與人相處。只要有和他人接觸的機會，就不可能不正視肉體與心靈之間的落差。﹂

　　﹁所以妳就放棄了嗎？﹂哲朗問道，﹁所以妳才會急著結婚……﹂

　　﹁我以為自己會因此改變。如果結婚生子的話……，或許我就會有所不同。﹂美月露出痛苦的神色。

　　﹁妳有小孩了吧？﹂哲朗問道。

　　﹁一個六歲的兒子。他有小雞雞，真是令人羨慕。﹂

　　她大概是打算說笑，但哲朗卻笑不出來。須貝盯著馬克杯的杯底。

　　這時，耳邊傳來大門門鎖打開的聲音，三人面面相覷。

　　﹁是理沙子。﹂哲朗說道。

　　美月從沙發上起身，目光渙散地在空中游移。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樣，但她旋即重新坐定，事到如今再驚慌失措也無濟於事。

　　哲朗走到走廊上，理沙子正在玄關脫鞋。

　　﹁妳回來啦。﹂

　　她或許是沒想到哲朗會出來迎接，以金雞獨立的姿勢停止動作。﹁嗯，我回來了。﹂

　　﹁怎麼這麼晚？﹂

　　﹁我沒跟你說我會晚點回來嗎？﹂理沙子脫下另一隻鞋，看見玄關放著兩雙陌生的鞋子。﹁有誰來了嗎？﹂

　　﹁美式橄欖球社的朋友。﹂

　　﹁這我知道，是誰跟誰來了？﹂

　　﹁一個是須貝，妳猜另一個是誰？﹂

　　理沙子對於哲朗的問題，露出厭煩的表情。﹁我很累了，別再跟我打啞謎。﹂

　　她提著一個裝了攝影器材的大包包，就要走向客廳。哲朗抓住她空下來的另一隻手，﹁等一下。﹂

　　﹁幹嘛啦。﹂理沙子皺起眉頭。瀏海垂落在她的眉毛上。

　　﹁是日浦。﹂

　　﹁咦？﹂她睜大了眼，不悅表情頓消。

　　﹁是日浦美月，那傢伙來了。﹂

　　﹁美月？真的嗎？﹂喜悅之情使她嘴角上揚。理沙子似乎等不及要見她。

　　然而，哲朗卻沒有放開她的手。

　　﹁見她之前，我有話想先跟妳說。﹂哲朗低頭看著理沙子一臉詫異的表情，繼續說道：﹁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甚麼意思？﹂

　　這時，客廳門打開。理沙子往門的方向望去，美月就站在眼前。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她說道。

　　５

　　就哲朗的觀察，理沙子並不怎麼驚訝。她雖然沒有一眼認出她是誰，但隨後真情流露，表現出見到許久不見的老友的喜悅。

　　美月像先前告訴哲朗他們一樣，也對理沙子進行了告白。理沙子坐在剛才哲朗的位子，抽著Menthol香菸。美月告白的過程中，她幾乎沒有插嘴。難以和美月五官聯想在一起的低沉嗓音籠罩著靜謐的客廳。

　　當美月的話告一段落時，理沙子在菸灰缸捻熄了香菸。

　　﹁我的確是嚇了一跳，﹂她說，﹁不過我多少也料到了。﹂

　　﹁妳早就知道了嗎？﹂須貝瞠目結舌。

　　﹁倒也不是。我沒有想過美月的內心是男人，可是，我一直覺得妳和我們不太一樣。我不知道是哪裏不同，不過這下總算解開了謎底。﹂理沙子對著從前的女性友人笑道：﹁妳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

　　﹁我很想說，但我說不出口。﹂

　　﹁嗯，我想我懂妳的心情。﹂

　　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過去的兩名女經理看著彼此。她們的視線交會處，似乎帶有只有兩人才懂的複雜心情。或者，這是超越性別的友情呢？

　　﹁那麼，﹂理沙子說，﹁妳結婚生子之後怎麼樣呢？乍看之下，妳似乎並沒有成功變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女人。﹂

　　﹁嗯，我失敗了。﹂美月指著理沙子面前的香菸盒，﹁可以給我一根嗎？﹂

　　﹁請。﹂理沙子遞出香菸盒，等美月抽出一根後，用打火機替她點菸。美月道了謝，將銜在嘴裏的香菸湊近打火機。

　　﹁我剛才也說了，我的結婚對象人並不壞。他工作勤奮又顧家，對我也很體貼，可惜的是他的溫柔必須對方是女人才受用。這麼說很對不起他，但對我來說，那反倒造成我的困擾。﹂

　　﹁困擾？﹂理沙子側著頭一臉不解。

　　﹁我覺得很煩。他在我旁邊，我就覺得很礙眼；他對我說話，我也覺得很煩。他一碰我，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當然，責任不在他，原因全都在我。如果要找藉口推託的話，我原本以為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但現實卻不是如此，反而讓我更加意識到自己肉體和精神之間的落差。我努力過了，我一直……一直不斷地演戲。我想這麼一來，總有一天會弄假成真，但是我沒辦法。這種事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所以妳選擇離家出走？﹂

　　美月吐出一口長煙。﹁就在去年年底。我早就想那麼做了，母親的去世使我的決心更加堅定。﹂

　　﹁令慈往生了嗎？﹂哲朗問道。

　　﹁嗯，食道癌。她最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得照顧她，所以不能在那之前離家出走。﹂

　　﹁令尊呢？﹂

　　﹁我父親的身體還很硬朗。我母親死後，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不過，自從我母親的葬禮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

　　﹁我問妳，﹂理沙子開口說道，﹁妳說妳離家出去，是指妳和妳先生離婚了嗎？﹂

　　哲朗也很想知道這一點。

　　美月吸了兩、三口菸之後，搖了搖頭。

　　﹁有一天，我突然衝出家門。我送他出門上班，帶兒子去幼兒園之後，我就離家出走了。行李幾天前就打包好了，錢也準備好了，剩下的就只有付諸行動了。我怕他向警方報案找我，為了省去麻煩，我寫了封信給他，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妳在那封信上寫出所有事實嗎？﹂

　　﹁不是。﹂

　　﹁為甚麼？﹂

　　﹁我原本也想那麼做，﹂美月用手指夾住香菸，用手抵著額頭。﹁可是我怎麼也沒辦法向他坦白長久以來都在騙他，而且，我也不想讓兒子知道。如果我兒子知道自己的母親其實是男人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傷心……，一想到這裏，我就無法下筆。﹂

　　﹁那，妳先生和兒子會不會在找妳呢？﹂須貝擔心地問。

　　﹁大概吧，我想。﹂

　　﹁總覺得妳先生他們很可憐。﹂須貝看了哲朗和理沙子一眼。

　　哲朗沒有點頭，但和須貝的意見相同。美月的丈夫是否也隱約察覺到了甚麼？

　　﹁妳離家出走後在做甚麼？﹂理沙子問道。

　　﹁很多啊，像是在酒店打工……﹂

　　﹁以女人的身分？﹂

　　﹁不，﹂美月用力地搖頭。﹁當然是以男人的身分。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哪有錯失良機的道理。﹂她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雙手一攤，﹁怎麼樣？你們覺得我看起來像不像男人？﹂

　　看在哲朗眼中，她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少年。不只是因為她個頭嬌小，而是她身上有一股少年特有的中性氣質。

　　須貝說：﹁怎麼看都像男人。﹂理沙子說：﹁還蠻像的啦。﹂

　　哲朗問她一直好奇的事，﹁妳有注射荷爾蒙嗎？﹂

　　美月的眼神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哲朗，縮起下顎。﹁有啊。﹂

　　﹁從甚麼時候開始？﹂

　　﹁離家之後不久。我一直想那麼做，拜藥物之賜，喏，好像連鬍子都長出來了。﹂美月指著自己的下巴，將臉湊向理沙子。

　　﹁真的耶。﹂理沙子說道。須貝也仔細看著她的下巴。

　　﹁再來就是胸部了，可是它怎麼也不會變小。﹂美月站起身來，開始解開黑色襯衫的鈕扣。她不給人機會問她要做甚麼，二話不說地脫下襯衫，露出古銅色的肌膚。不過，胸部纏著漂布之類的布料。因為這個緣故，她胸前的女性曲線完全被壓扁了。

　　但是美月想展現的似乎不是胸部。她將右臂舉到肩膀的高度，握緊拳頭，用力彎曲手肘，在上臂擠出一團肌肉。

　　﹁怎麼樣？挺不賴的吧？感覺上能長傳八十碼。﹂

　　她的確鍛鍊得很結實。但哲朗心想：這副身軀還是令人看得有些心疼。

　　理沙子也默默地抬頭看著。哲朗發現，她的目光彷彿像透過觀景窗看著拍攝的對象。只有須貝發表感想：﹁真是不簡單。﹂

　　﹁妳的聲音也是注射荷爾蒙造成的效果嗎？﹂哲朗問道。

　　美月別有深意地噘起嘴角，﹁不光是那個。﹂

　　﹁妳還做了甚麼嗎？﹂

　　﹁嗯，﹂美月做了一個將食指插入口中的動作。﹁我用好幾隻鐵籤弄傷聲帶，雖然痛苦得讓我在地上打滾，但是馬上就得到了這個聲音。﹂

　　聽到她這麼說，須貝皺起眉頭，﹁光用聽的就覺得痛。﹂

　　﹁非得那麼做不可嗎？﹂哲朗問道。

　　穿上襯衫的美月再度脫掉襯衫。

　　﹁如果能得到男人的身體，任何事我都肯做。就算會縮短壽命，我也在所不惜。我要訂正造物主所犯下的錯誤。﹂

　　６

　　哲朗和理沙子搬出冰箱裏所有的罐裝啤酒，打開別人送的白蘭地，成了意想不到的第二攤。話題還是大學時代的回憶，沒有人提起贏球，記憶中盡是輸球或意外。

　　﹁你們記得三年級時的西京大戰嗎？﹂須貝一張臉紅通通的，賊賊地笑著說，﹁當西脇傳球被抄截，球差點落入對方手上時，竟然擊中阻截員，然後順勢飛到空中……﹂

　　﹁不知怎麼搞的，球最後居然落入了安西手中，對吧？﹂理沙子擺出抱著球的動作，﹁然後大家大叫：快跑！﹂

　　﹁安西那傢伙，莫名其妙地跑了起來。他的前面沒有半個人，在他的美式橄欖球生涯中，那是空前絕後的達陣機會。﹂

　　﹁我也覺得他會達陣，激動得不得了。﹂

　　﹁誰知道他居然摔了個狗吃屎，所有人都快暈倒了。﹂

　　聽到須貝這麼一說，哲朗也想起當時的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當時持球的安西，竟然在得分線前面跌倒。

　　﹁那傢伙，打那時起就開始中年發福了。﹂須貝說完又笑了。

　　往事訴說不盡。一聊起美式橄欖球，好像沒人在意美月的特殊狀況。大家都變得饒舌，酒量大增，喝酒的速度也變快了。

　　結果須貝第一個醉倒。大家將他抬到客廳旁邊的和室，酒席也宣告結束。

　　﹁日浦到寢室和理沙子一起睡。﹂

　　哲朗說道，但美月沒有點頭。

　　﹁我睡沙發就行了。﹂

　　﹁可是……﹂

　　﹁你把我當須貝一樣對待就好了。﹂她微微抬頭看著哲朗。

　　哲朗猛然一驚，重新意識到情況的複雜，以及尚未完全接受眼前情況的自己。

　　他只說了聲﹁好﹂，理沙子也默默地將毛毯搬過來。

　　凌晨三點，哲朗和理沙子並排躺在寢室的雙人床上。其實，他已經許久不曾睡在這張床上了。但是，兩人都沒有談到這件事，各自熄掉床邊的夜燈。

　　哲朗閉上眼睛，但是全無睡意。越是想睡，腦袋越是清醒。他睜開眼，在微暗中看著天花板模糊的影像。

　　腦中浮現了一幅景象。

　　美月身上一絲不掛。她支起腿來，雙腳微張，兩隻手向後撐住身體。她的體態勻稱，鮮少贅肉，肌肉緊實。不大但形狀姣好的乳房對著哲朗，乳頭是偏粉紅色的淡咖啡色，恥毛並不濃密。日光燈照亮了她全身。

　　大學四年級那年五月，窗外持續下著看不見的綿綿細雨。窗簾沒有拉上，窗玻璃上映照出哲朗的身影。他剛從廁所出來，眼角餘光捕捉到自己映在窗上茫然的身影。

　　﹁來吧。﹂美月抬頭看著他說。她的臉上浮現冷冷的笑，﹁還是，你不想要？﹂

　　﹁不……﹂他從她身上別開視線，全身燥熱起來。

　　在酒店舉辦的聚會結束後，美月不知為何跟著哲朗回到住處。到ＱＢ的房裏再喝一點吧；噢，好啊︱︱說不定兩人有過這樣的對話。確實經過，哲朗不記得了。

　　兩人不知道喝了幾杯廉價的波本威士忌。美月的酒量很好，哲朗的酒量也不差。不過那晚兩人都喝得很醉。

　　美月是在哲朗進廁所時脫掉了衣服，她赤身裸體地等待從廁所出來的他。

　　之後的事，哲朗記不太清楚了。但是直到現在，他都還能想起美月身體的觸感。滑嫩的肌膚，彈性十足，緊擁她時，她的身子如幼竹般柔韌。

　　美月並非處子之身。但是當哲朗進入她時，她還是痛得緊皺眉頭。熄掉日光燈後，燈泡的微弱光線灑在她的臉上。哲朗抱著她的身體，數度窺看她的表情，確認她的反應。她緊閉雙眼，抿緊雙唇，沒有發出一點歡愉的呻吟，耳邊只聽見呼吸聲，哲朗懷疑，她是否只有疼痛的感覺。

　　然而，第一次射精後不久，美月自動將手伸向他的陰莖。當陰莖再度勃起時，美月問他：﹁要不要再一次？﹂

　　哲朗立刻趴在她身上。他當時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紀，將精力和體力全都發洩在美月身上，而她也有一副足以承受哲朗攻勢的肉體。兩人在黎明之前交合了好幾次。那是個悶熱的夜晚，兩人汗如雨下。鋪在榻榻米上的棉被被汗水弄得濡濕。事後掀起棉被一看，汗水甚至滲入了榻榻米。兩人事畢沉沉入睡，睡醒時只見一團團的面紙散落四周，室內充滿了腥臊的氣味。

　　哲朗直到現在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自己那一晚究竟是怎麼了？在那之前，他並未特別意識到美月是異性，做夢也沒想過和她發生關係。哲朗認為，她應該也是如此。正因為這樣，哲朗才會毫不在乎地和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當時她那樣邀自己，只能說是唐突。

　　那天早上，美月是怎麼離開他住處的呢？哲朗想不起來。她大概是若無其事地回去的吧。實際上，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從那天之後變得親密。他們和之前一樣來往、交談，並沒有產生橄欖球隊的四分衛和球隊經理這層關係之外的情愫。甚至就連兩人獨處時，那一晚發生的事也不曾成為話題。

　　哲朗不想太過深入思考這件事，他告訴自己，那不具特別意義。他認定自己和美月就像不少年輕人因為搭訕結識，當天就上了床一樣，只是在半開玩笑的氣氛下偷嚐了禁果。

　　但是這種想法當然說服不了自己，而且美月不是那種會隨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話雖如此，哲朗也沒有勇氣問她為甚麼要那麼做。他總覺得，這麼一來會一腳踩上危險的空中繩索。於是，他選擇了逃避。

　　十多年來，那一晚的事深藏在哲朗心裏，化為一個奇妙的回憶烙印在他的腦海中。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去探究美月心裏的想法，也放棄地認為不可能知道她在想甚麼了。只能簡單地下結論︱︱是甚麼使她一時興起。

　　但是……

　　美月說她很久以前就當自己是男人。這麼說來，當時和哲朗汗水淋漓地相擁的她也應該是如此。哲朗無法理解精神上是男人，卻和男人性交的人心裏在想甚麼。難道是類似同性戀的心理，但哲朗又覺得不是這樣。

　　當他左思右想，聽見房外傳來細微的聲響。木頭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音，有人在走動。

　　哲朗心想，大概是有人要去廁所吧。接著他又聽見有人在玄關拿取鞋子，緩緩開關大門的聲響。

　　哲朗坐起身，身旁沉睡的理沙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他下床穿上丟在腳邊的運動褲，赤裸上身套上連帽夾克，出了走廊。美月的運動鞋已經從玄關置鞋處消失了。打開客廳門一看，沙發上空無一人，耳邊傳來須貝響亮的鼾聲。

　　哲朗打開電視櫃的抽屜，拿出鑰匙和錢包，轉身走向玄關。他赤腳穿上慢跑鞋，打開大門。空氣冰涼，但他沒時間回房間在連帽夾克裏加一件Ｔ恤了。

　　哲朗搭電梯到一樓，跑過寬敞的入口大廳到大門。一輛大型卡車正駛過公寓前面。哲朗走到人行道上，環顧四周，沒有看見美月的身影。假如她搭計程車的話，就不可能追上她了。

　　哲朗小跑步前往東高圓寺車站。沿途，只要看見建築物間的縫隙等能夠躲雨的地方，哲朗就會慎重地看一下，但都沒有看到美月的身影。

　　經過一座小公園時，他停下腳步，朝裏面四處張望，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當他正要再度邁開腳步，正前方有東西映入眼簾。

　　公園入口放了一個垃圾桶，垃圾桶邊緣掛著一樣眼熟的物品。他走過去拿了起來。

　　肯定沒錯，那是美月之前戴的女用假髮。哲朗探向垃圾桶內，黑色裙子和灰色夾克就丟在裏面。

　　哲朗走進公園，盯著草叢間，凝神注視。他心想，如果有帶手電筒就好了。

　　眼角餘光感覺有東西在動。哲朗快速地轉頭望去，滑梯下面有一團黑影，好像有人蹲在那裏。他緩緩地靠近，依稀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背影。

　　美月雙手抱膝，將臉埋在膝間坐在地上，她唯一的行李運動包放在身旁。

　　哲朗朝她走近，將手放在她肩上。美月嚇了一跳扭動身體，抬起頭來。起初眼露兇光的她一看到是哲朗，旋即露出孩子快要哭出來時的表情。

　　﹁ＱＢ……﹂

　　﹁為甚麼自己跑出來了？﹂哲朗問道，﹁甚麼事惹妳不開心了嗎？﹂

　　她低頭搖了搖頭，﹁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我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妳別想太多。走，回去吧。﹂

　　但是她卻再度搖頭。

　　﹁能夠見到大家，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認命了，所以接下來我要一個人活下去。﹂

　　﹁我想我懂妳的決心。可是，妳也用不著一聲不響地離開吧？妳不怕我們會擔心嗎？﹂

　　﹁對不起。可是，如果我再待下去的話，你們一定會留我的。﹂

　　﹁那是當然的。這種時間，我們怎麼可能放妳走？﹂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美月站了起來，拍拍牛仔褲，拿起運動包，朝哲朗家的反方向走去。

　　﹁我家在這邊。﹂

　　﹁我要攔計程車找家商務旅館過夜，這樣你就不會擔心了吧？﹂

　　﹁等等！﹂哲朗抓住邁開腳步的她的手臂，﹁妳為甚麼要這麼倔強！﹂

　　﹁我並不倔強。﹂美月甩開哲朗的手，﹁我不能給ＱＢ和理沙子添麻煩，其實光是見面就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她垂下頭，咬著嘴唇。

　　﹁我真不懂，﹂哲朗笑道，﹁妳為甚麼覺得這是給我們添麻煩？不過是讓老朋友住在家裏，又沒甚麼大不了的。﹂

　　﹁不，不是那樣。﹂美月猛抓著剪成短髮的頭，踢著地面。﹁我不想把你們捲入麻煩事裏。如果因為和我扯上關係而打亂ＱＢ的生活，我會愧疚得活不下去。﹂

　　﹁妳太誇張了，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妳想太多了。不管怎樣，我們回家吧。如果妳有話想說，我們回家好好聽妳說。﹂

　　哲朗又想抓住美月的手臂，但是她往後退。當他想要再前進一步，美月伸出右手制止他。

　　﹁不行！我不能去。﹂

　　她的語調中帶著悲壯，哲朗這才察覺到事情非比尋常。

　　﹁妳隱瞞了甚麼事嗎？﹂

　　美月別開視線，沉默不語，一臉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的表情。

　　﹁妳說啊！這事我非問不可。﹂

　　美月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眼睛盯著某一點，反覆地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看著哲朗。﹁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知道。﹂

　　﹁甚麼意思？又是甚麼時候會知道？﹂

　　﹁快一點的話明天，說不定是後天。﹂

　　﹁明天或後天？﹂哲朗完全聽不懂她在說甚麼。﹁既然我遲早會知道的話，妳現在告訴我又有甚麼關係？﹂

　　﹁如果我說的話，你就會一個人回去嗎？﹂

　　﹁這我不能保證，要視情況而定。﹂

　　哲朗心想，她大概會生氣地說：奸詐！但是她的反應完全相反。她先是淡淡地笑了，然後緩緩地搖頭。

　　﹁聽我說完，ＱＢ大概也不會留我了。說不定說出來比較好。﹂

　　哲朗不懂她的話中真義，這回換他陷入沉思了。

　　美月﹁呼﹂的吐了口氣，﹁有人在追我。﹂

　　﹁咦？﹂哲朗說道。他以為自己聽成了別的意思。

　　﹁有人在追妳？﹂

　　﹁對，有人在追我。正確來說，應該是……我想有人在追我吧。﹂美月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點了點頭。﹁追我的人是警方喲，他們找到我只是遲早的問題。到時候我就完蛋了。﹂

　　﹁警察？日浦……﹂哲朗腦中一片混亂，﹁妳做了甚麼？﹂

　　﹁你想知道？﹂

　　﹁那當然。﹂

　　﹁說的也是，想知道也是人之常情。﹂美月聳了聳肩，再度看向哲朗。﹁罪名是殺人罪，我殺了人。﹂

　　這句話傳進哲朗的耳裏，像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心臟。劇烈的衝擊令他霎時動彈不得，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聽見了嗎？﹂美月問他。她的表情就像個小惡魔。哲朗混亂的腦袋中在想︱︱那果然是張女人的臉。

　　７

　　哲朗佇立原地，想不出該說甚麼。美月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甚麼，朝他丟去。他立刻接住。那是一個拋棄型打火機；黑底畫上兩顆金色的眼睛，兩眼中間寫著﹁貓眼﹂兩個字。設計風格令人想到音樂劇︽貓︾。

　　﹁這是？﹂哲朗總算發出了聲音。

　　﹁我前一陣子工作的地方。﹂

　　哲朗重新將目光落在打火機上，背面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那是一家位於銀座的酒店。

　　﹁我在那家店當酒保。﹂

　　哲朗玩弄手中的打火機。﹁以男人的身分？﹂

　　﹁當然。﹂美月斷然說道。﹁你別看我這樣，我力氣可是很大的。﹂

　　哲朗點點頭，想要試著點火，沒想到火燄之大，嚇了他一跳。

　　﹁有一個叫小香的小姐在那家店裏工作。雖然加了個﹃小﹄字，但她有三十歲了吧。不過，她在店裏聲稱只有二十六歲。﹂

　　哲朗不知道美月要說甚麼，決定靜靜地聽她說完。

　　﹁她每天晚上都被一個男人跟監，等到她從店裏離開，就跟蹤她。如果她和客人去別家店，他就會改到那家店前面等。假如客人坐計程車送她回家，他就會開車跟蹤。總之，他不讓小香離開自己的視線一秒鐘，直到她回到家為止。﹂

　　﹁是所謂的跟蹤狂嗎？﹂

　　﹁簡單來說，是的。﹂美月點頭，﹁不只是跟蹤，他不斷打電話給小香，對著電話答錄機說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話，有時候甚至寄來她的偷拍照片。﹂

　　﹁這種事情時有所聞。﹂

　　﹁小香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中。她說沒有客人送她回家的時候，她不敢一個人回家，這種時候我就會陪她回去。我會搭計程車送她到她的住處，看她進門之後再回家。她住的公寓在錦糸町，我住的地方在菊川，所以順路。﹂

　　﹁妳是護花使者就對了。﹂

　　﹁可以這麼說。昨天深夜，我也這樣送她到家門前。結果，那個跟蹤男又一如往常地跟來了。他把車停在和公寓有段距離的地方。當我送小香進屋時，她的手機響起，是那個男人打來的。他好像說了：如果妳讓那傢伙進屋的話，我不會饒妳喲！那傢伙指的當然是我。對跟蹤男而言，每晚送她回家的酒保肯定讓他很吃味。小香雖然馬上掛斷了電話，卻比平常更害怕。因為在那之前，那傢伙不曾打到她的行動電話。我不知道他是用甚麼方法弄到手的，總之，他知道了小香的手機號碼。﹂

　　﹁這個嘛，方法應該很多。﹂

　　﹁方法的確有很多，反正一定都是卑劣的做法。總之，他的行為徹底把我惹毛了。我送她進屋後，馬上去找那傢伙，我打算做個了斷。﹂

　　哲朗驚訝地看著美月。﹁怎麼做個了斷？﹂

　　她伸出握緊的拳頭。﹁對方是那種變態，說到做個了斷，那還用說。他不是那種會聽勸的人，所以我打算狠狠教訓他一頓，好讓他再也不敢騷擾別人。﹂

　　哲朗看著她就男人而言算是瘦弱的體格，心想：憑妳這種身材嗎？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天天鍛鍊身體的喲。雖然比不上ＱＢ就是了，但是和一般男人比腕力，我可不會輸。﹂美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然後……怎麼樣？﹂

　　﹁我靠近他的車，強行上了車，那傢伙果然嚇了一跳。我不准他再接近小香一步，但他完全把我的話當放屁，說甚麼是為了她好才這麼做的，簡直是胡說八道。我一氣之下，一拳往他臉上揍了下去。結果他也發火了，一把揪住我。後面我不說，你也猜得到吧？我們在車內狹窄的空間搏鬥。原本以為他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變態，但男人的力氣果然很大。我整個人打得渾然忘我，等到我猛一回神，已經掐死他了。﹂

　　美月輕描淡寫地說著。她說話的語調就像在描述電影場景似的。哲朗覺得毫無真實感。

　　﹁他一動也不動的。不管我怎麼搖他、拍他，都絲毫沒有反應。那時我心裏想的是︱︱總算幹掉他了啊。﹂美月的臉上浮現笑容，﹁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罪，也不覺得他死了很可憐。我只覺得氣憤，他居然那麼輕易就死了。﹂

　　﹁妳沒有報警嗎？﹂

　　﹁我壓根兒不想報警。根本不值得為了這種人坐牢，所以我決定逃亡。﹂

　　﹁屍體就丟在那裏沒有處理？﹂

　　﹁我連人帶車開到隱密處後才逃亡的。﹂

　　﹁那妳打算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哲朗一問，美月聳了聳肩。

　　﹁我知道自首比較好。光是身體與眾不同就夠麻煩了，要是再被通緝，根本就無法活得像個人樣。﹂

　　哲朗心想，應該是吧。

　　﹁老實說，我昨晚幾乎都沒闔眼，一直在想該不該自首。我下意識地望向日曆，才想起來今天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五。我突然好想見到大家，想見到大家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如此，妳進來店裏不就好了？﹂

　　﹁我是想進去。可是，我怕和大家見面之後，如果不自首，說不定會給大家添麻煩。這麼一想，我就沒辦法走進去了。﹂美月用手抵住額頭，搖了搖頭，﹁我真沒用，既然想到這點，馬上離開就好了……﹂

　　﹁然後我們在妳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現了妳，難道我們假裝沒發現妳比較好嗎？﹂

　　美月微微偏著頭。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能和ＱＢ你們聊聊真好，能夠說出心裏的話，心情舒服多了。﹂

　　她仰望夜空，左右扭動脖子放鬆肩膀之後說：﹁告白結束。﹂對著哲朗微笑。

　　﹁妳現在還在猶豫該不該自首嗎？﹂

　　﹁不，我剛才已經下定決心了，﹂美月眨了眨眼，﹁等天一亮，我就去找警察自首。﹂

　　﹁這樣真的好嗎？﹂

　　哲朗一說，美月對他的話出於意料似地瞪大了眼。

　　﹁你想要阻止我嗎？﹂

　　﹁不，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想讓妳去找警察，又覺得這種時候自首最好。我還在私情和原則之間搖擺不定，不過，我想最強烈的感覺還是驚訝吧，我現在震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ＱＢ是活在常理中的人。這樣就好，你不用煩惱。你這樣折磨自己，對我而言才痛苦。你只要假裝甚麼都沒聽到，回家就好。﹂

　　被她這麼一說怎麼可能回家，哲朗佇立原地。

　　﹁道義上說不過去嗎……？﹂美月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境。﹁那我消失好了。非常謝謝你，替我向理沙子問好。﹂她重新拿好運動包，背對哲朗，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

　　﹁等等！﹂哲朗叫住她。然而，美月卻沒有放慢腳步。他追上前去，抓住她的肩膀。﹁我叫妳等等！﹂

　　美月想要甩開他的手，但是他不肯鬆手。她抓住哲朗的手臂，試圖扳開他的手，於是他的指尖更加使力。

　　美月抓著他的手臂苦笑。

　　﹁不愧是男人，男人的手臂就是要這麼強壯才行。﹂

　　﹁無論如何，妳再跟我回家一趟。不然我該怎麼對理沙子解釋？﹂

　　﹁你只要照我講的直說就行了。﹂

　　﹁那由妳來說，她一定也想聽妳親口說。﹂

　　美月抓著哲朗手臂的手突然鬆了下來。在此同時，她歎了一口氣，緩緩地搖搖頭。

　　﹁ＱＢ，別強人所難。難道你要我再重複說一次不堪回首的事情嗎？﹂

　　﹁如果妳去找警察的話，妳就得反覆說上無數次，說到妳腦袋出問題為止。在那之前，在理沙子面前再說一次。﹂

　　﹁ＱＢ……﹂

　　﹁我不會放開手的，就算妳逃跑，我也會追上去。我這雙獨自帶球衝鋒陷陣的腿還健在。﹂

　　﹁我知道了，﹂美月垂下肩膀。﹁我想見大家是個錯誤。早知道不見大家直接去自首就好了。﹂

　　﹁妳現在要下結論還嫌太早吧。﹂哲朗輕輕推了美月一把。

　　回到哲朗家時，他們發現有人坐在玄關的階梯上，那是理沙子。他看見哲朗他們，從樓梯上起身。

　　﹁妳回來了。﹂這句話是對美月說的。

　　﹁我發現她溜走，跑去追她，在公園裏找到了。﹂

　　對於哲朗的說明，理沙子只是隨口應了一聲，眼睛依舊緊盯著美月。

　　﹁日浦有話要對理沙子說。很重要，請妳聽她說。﹂

　　理沙子不發一語地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大概在想像會有甚麼事，但任何想像肯定都不及事實來的驚人。

　　﹁現在嗎？﹂

　　﹁現在不說就沒辦法說了，等到明天就來不及了。﹂美月說完，瞄了哲朗一眼。

　　８

　　以往從未意識到掛鐘秒針移動的聲響，今晚卻格外刺耳。不僅如此，哲朗覺得從家門前經過的車子也比平常要多。

　　須貝也起來了，於是美月決定在他和理沙子面前進行第二次告白。在聽到美月殺人的經過時，理沙子神色一變，但是並沒有插嘴。理沙子在美月敘述過程中抽了五根菸，須貝也像石刻地藏王菩薩般紋風不動。

　　全盤托出後，美月低頭不語。理沙子雙臂環胸，眼睛斜睨著上方，須貝不停地用手摩擦額頭。哲朗坐在餐桌椅上，盯著他們三人的樣子。

　　哲朗又知道了幾件事。美月已經打電話給酒吧﹁貓眼﹂的媽媽桑，辭掉了打工的工作，她似乎是以私事為理由辭職。她目前暫時的住處位於菊川，那間房間是一位旅居國外的朋友名下的。她也打了電話給那位朋友，告知要搬出去，並將鑰匙寄還給他。

　　哲朗心想，警察找上美月應該是遲早的問題。是否有人知道遇害的男子是跟監﹁貓眼﹂女公關的跟蹤狂呢？這麼一來，警方不可能不懷疑突然失蹤的酒保。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理沙子總算開了口。

　　﹁好啊。﹂美月答道。

　　﹁如果要自首，那件事妳打算怎麼辦？﹂

　　﹁那件事是指？﹂

　　﹁妳的身體。妳剛才不是說了嗎？妳要訂正造物主犯下的錯誤。那件事無所謂了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我的決心不會改變的。﹂

　　﹁可是，如果自首被警方收押的話，妳就無法達成心願了。這件事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就算我入獄服刑，我也打算以男人的身分活下去。﹂

　　﹁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理沙子單刀直入地說，﹁假如美月入獄的話，一定會被關在女子監獄。不管妳怎麼辯駁，獄方應該會以戶籍上的性別為第一優先考量。﹂

　　﹁那也沒辦法。反正我以前讀的也是女校。﹂

　　﹁那，注射荷爾蒙的事呢？如果妳入獄的話，就沒辦法繼續注射嘍。﹂

　　或許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美月霎時顯得不知所措。但她終究還是恢復冷靜的表情，搖了搖頭。

　　﹁到時候再說。就算失去了男人的身體，我也會努力不失去男人的心。﹂

　　﹁妳這話當真？﹂

　　﹁當真。﹂

　　﹁我覺得這不是美月的真心話。妳剛才向我們展示了妳的身體，對吧？妳表現得非常自豪。妳執著於男人的身體。畢竟，那是妳不惜犧牲家庭才到手的，會感到自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想，正因為妳非常想要男人的身體，所以才弄傷自己的聲帶。妳能夠那麼輕易地捨棄千辛萬苦才到手的男人身體嗎？﹂

　　﹁別說了，理沙子。妳懂甚麼？日浦也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到這個地步。﹂

　　﹁我啊……﹂理沙子激動地說完後，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再度將臉轉向美月。﹁我不能坐視美月的夢想只實現一半就被迫中斷。妳的人生才要開始不是嗎？如果妳就這麼入獄的話，就再也找不到人生的答案了。還是說，妳只要在監獄裏以男人的身分活下去就心滿意足了呢？﹂

　　﹁那，妳要她怎麼辦？！別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哲朗從椅子上起身怒吼道。

　　理沙子挺直脊背，斜睨著美月，將身體略微轉向哲朗。

　　﹁我來負責！這樣可以了吧？﹂她像是發佈宣言般說道。

　　﹁負責……甚麼意思？﹂

　　﹁不管你們如何反對，我都不會讓美月去自首。﹂

第二章

　　１

　　哲朗看到時鐘的針指向五點半，便出門拿早報。天色仍然一片昏暗，包含他在內的四個人，似乎就要這樣迎接黎明。

　　他在上樓的電梯裏攤開報紙，立刻找到了命案報導。

　　報導內容如下︱︱星期五晚上七點左右，有人在位於江戶川區篠崎的製紙工廠廢棄物存放處發現一具男屍。發現屍體的是該工廠的員工，屍體被藏在鐵桶後方。死者年約三十至五十歲，身穿灰色夾克、藏青色西裝褲。在死者身上沒有發現錢包、駕照、名片等物品。

　　﹁報上登了。﹂哲朗一回到家，馬上將報紙放在茶几上。須貝第一個將臉貼近報紙，讀了起來，理沙子也在一旁觀看。

　　﹁是這個嗎？﹂理沙子問美月。

　　﹁大概是吧。﹂美月語氣粗魯地答道。

　　﹁他身上的錢包和駕照是妳拿走的嗎？﹂哲朗問道。

　　﹁因為我想讓命案看起來像是一般的強盜殺人。﹂

　　﹁妳丟在哪裏？﹂

　　﹁我沒丟。﹂

　　﹁那，東西在哪……﹂

　　﹁在這裏。﹂美月打開運動包，拿出黑色的錢包和記事本丟在茶几上。

　　哲朗手伸到一半，打消了主意，他想到不能留下指紋。然而理沙子毫不猶豫地抓起錢包和記事本。

　　﹁妳為甚麼留著這種東西？﹂

　　﹁我原本打算馬上丟掉的，又想到如果要自首的話，還是帶著比較好。只要拿給刑警看，就能證明我是犯人，事情比較好辦。﹂

　　理沙子非常錯愕地搖了搖頭，說：﹁妳這一點還是沒變耶。不知道該說妳膽量過人，還是……﹂

　　﹁我看看。﹂哲朗心想，既然理沙子都碰了，等於自己也碰了，於是伸出手。

　　錢包裏的駕照照片上，是一張憔悴的男性臉孔。他的眼珠子從深陷的眼窩向上看人，一頭短髮，額頭寬闊，面頰消瘦，有點暴牙，臉色灰暗。

　　他名叫戶倉明雄，住在板橋區板橋三丁目。從出生日期推斷，今年四十二歲。

　　錢包裏有兩張名片，印著戶倉明雄的名字，公司名稱是門松鐵工廠。公司似乎也在板橋區，戶倉的頭銜是常務董事。在中小企業擔任常務董事的話，想必常有機會去銀座的酒店走動吧。

　　﹁等等，這是甚麼？﹂理沙子嘩啦嘩啦地翻閱記事本，發出氣憤的聲音。那是一本滿是手垢的舊記事本。

　　﹁很過分吧？﹂美月的嘴角扭曲起來。

　　﹁怎麼了？那本記事本怎麼了嗎？﹂

　　理沙子遞出記事本，彷彿在說：你看了就知道。

　　哲朗打開一看，不禁翻了翻白眼。記事本裏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因為是用鉛筆寫的，整頁烏漆抹黑一片，而且寫字的力道相當強勁，表面凹凸不平。

　　哲朗讀了上頭寫的內容，更加吃驚。上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一個人的日常作息。

　　﹃五月九日　下午三點十五分便利商品　面紙、幾樣食物︵確定有三明治和牛奶︶、噴霧器︵髮膠？︶晚上七點整﹁貓眼﹂︵藏青色襯衫、黑色高跟鞋、黑色皮包︶　凌晨一點二十五分　和兩名客人和一名女公關離開酒店　前往七丁目﹁飛鏢﹂　凌晨三點二十五分　一名客人︵身材肥胖，五十多歲，身穿西裝︶送她回家　三點三十分準時聯絡　無異狀

　　五月十一日　下午五點三分外出︵灰色襯衫、黑色高跟鞋、白色皮包和紙袋︶前往銀座四丁目　大都銀行自動櫃員機　松屋︵幾件化妝品︶　安藤書店︵一本雜誌︶　傍晚六點二十分前往咖啡店﹁Sepia﹂　六點五十分和一名男子︵咖啡色西裝，一頭白髮，五十多歲︶碰面　晚上七點前往日本料理店﹁濱富士﹂　九點十分離開　九點三十二分前往﹁貓眼﹂　十一點二十四分小香目送身穿咖啡色西裝的男子回家　凌晨一點二十八分離開酒店　和另一名女公關︵大概叫奈美︶搭計程車回家　兩點五分回到家　兩點八分準時聯絡　無異狀﹄

　　之後每隔兩、三天，就有相同的紀錄，一直持續到十一月中，也就是最近。

　　﹁真了不起，簡直就像偵探一樣。﹂須貝從一旁觀看，錯愕地說。

　　﹁這是甚麼？﹂哲朗抬起頭說。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戶倉在監視小香的生活，並且加以記錄。看過內容後，就知道他有多執著了吧？﹂

　　﹁這位大叔都不用工作的嗎？﹂須貝發出疑問。

　　﹁小香說，他現在似乎都沒在工作。﹂

　　﹁這個﹃準時聯絡﹄是怎麼回事？﹂哲朗問道。

　　﹁戶倉會打電話給小香，然後追問她一堆問題。像是今天和妳一起回家的男人是誰？不能偶爾早點回家嗎？﹂

　　﹁是哦，跟蹤狂果然和傳說中的一樣啊。﹂須貝毛骨悚然地低喃道。

　　理沙子伸手從哲朗手邊搶走錢包和記事本。

　　﹁這兩樣東西暫時由我保管。如果美月帶在身上的話，說不定會因為一時腦袋不清楚而跑去自首。﹂

　　﹁就算沒有那兩樣東西，我還是可以自首。﹂美月說道。

　　理沙子不理會美月的發言，拿著錢包和記事本站了起來。

　　﹁或許可以，但是妳不會那麼做。只要這還在我手中，妳就不會那麼做，因為妳並不想給我們添麻煩。﹂

　　美月將手指插入短髮中，嘎吱嘎吱地搔頭。她的樣子證明了理沙子說的沒錯。

　　﹁妳是要我繼續逃亡嗎？可是，萬一被逮捕的話，會給你們添更多的麻煩。﹂

　　﹁妳可以不用逃亡，我正在想讓妳不必自首的方法。﹂

　　﹁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

　　﹁我會想出方法的。我剛才也說了，不會讓這種小事毀了美月的人生。我不會讓妳的人生毀在這種無聊的跟蹤狂手上。﹂理沙子揮揮記事本，走到走廊上。耳邊傳來打開寢室房門的聲音。

　　她走出房間後直接去廚房，將咖啡倒進杯子裏端了過來。

　　﹁錢包和記事本呢？﹂美月問道。

　　﹁藏起來了。﹂理沙子將杯子放在各人面前。

　　﹁理沙子，就算美月自首，也不見得就會入獄。﹂哲朗說出剛才一直在想的事情，﹁如果有剛才的記事本，就能證明戶倉的跟蹤狂行為。如果美月說她是為了幫助小香，不得已才那麼做，法官會酌量輕判的。﹂

　　﹁你太天真了。﹂理沙子坐在沙發上啜飲咖啡。

　　﹁怎麼說？﹂

　　﹁你沒聽到美月的話嗎？那天晚上，戶倉並沒有直接對小香或美月做了甚麼，先動手的可是美月耶。你覺得美月說她是為了幫助小香這種說詞，警方會相信嗎？﹂

　　﹁當然，她應該無法獲判無罪。但是或許也不會被判殺人罪，因為美月並沒有殺害對方的意圖。﹂

　　﹁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美月可是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就算是一時衝動，你不覺得警方非常可能認為美月有殺人的打算嗎？﹂

　　﹁這……我就無話可說了。﹂哲朗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理沙子總是將咖啡煮得很濃。

　　﹁放心，這件事由我負責。﹂

　　﹁由妳負責？﹂

　　﹁我說了，這件事由我全權負責。你和須貝只要假裝毫不知情就好了。這樣的話，萬一在警方面前穿幫，也不會波及到你們兩個。﹂她看著美月，只用嘴角擠出笑容。﹁當然，我絕對不會讓這個﹃萬一﹄發生的。﹂

　　﹁我並不是因為不想被捲入麻煩事，才這麼說的。我只是在想，怎麼做才是對日浦最好的方法。﹂

　　﹁難道入獄，捨棄成為男人的夢想，對美月是最好的嗎？別胡說八道了！﹂

　　﹁我是就現實而論，妳知道警方的辦案有多仔細嗎？﹂

　　﹁你又知道了？﹂

　　﹁我是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小覷。至少我不像妳，沒有具體對策，只會氣沖沖地亂發神經。﹂

　　﹁別吵了！﹂美月用雙手拍打茶几。

　　哲朗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禁盯著她看。他不是因為聲音大嚇到，而是因為她的口吻明顯不是男人的語調。

　　﹁別再……吵了！﹂美月痛苦地又說了一次。她的臉頰泛紅，﹁我不希望你們為了我的事情吵成這樣。﹂

　　她兩手撐在茶几上，低垂著頭。哲朗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不知所以地望向窗外。朝霞消失，厚重的雲層佈滿整片天空。

　　﹁我要說件令人害羞的事，你們能不能不要笑聽我說？﹂

　　理沙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哲朗和美月等她繼續說下去。

　　﹁美月，妳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妳是男是女，既然好朋友有難，就算兩肋插刀，我也要保護妳。原則或規則一點都不重要。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的話，當好朋友就毫無意義了。不，那樣根本不算是好朋友。﹂

　　哲朗心裏五味雜陳地聽理沙子娓娓道來。他發現這一段話不止是對美月說的，也是對他說的。在此同時，他似乎理解了理沙子為何會變得如此固執。

　　﹁謝謝妳。﹂美月低下頭。當她抬起頭時，臉上浮現少年般的靦覥笑容。

　　理沙子點點頭，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和打火機。﹁讓妳聽到這麼難為情的告白，抱歉。﹂她一個勁兒地抽菸，灰色的煙在頭頂上盤旋。

　　﹁日浦，﹂哲朗說道，﹁妳也是我們的好朋友。﹂

　　哲朗身旁的須貝也點頭贊同。

　　理沙子不可能沒聽見他說的話，卻不回應，側身繼續抽著菸。不過，她的確多眨了幾下眼睛。

　　﹁謝謝你們。﹂美月再次道謝。

　　２

　　哲朗提議先分析現況，先釐清現場是否留下了線索，有誰知情，再試著推理警察是否會循線找上美月。理沙子也同意這項提議。

　　美月說，她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看到她行兇或搬運屍體。不過，當時周遭似乎沒人。

　　﹁我想問妳一件事，﹂哲朗對美月說，﹁妳說過妳連人帶車開到隱密的地方？﹂

　　﹁是的。﹂

　　﹁可是根據報導內容，警方是在鐵桶後方發現了屍體。車子在哪裏？﹂

　　﹁噢，﹂美月點點頭，﹁車子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想增加查明屍體身分的難度，也想隱藏我留下的痕跡。在車內搏鬥時，我很可能掉了好幾根毛髮，說不定也留下了指紋。﹂

　　﹁妳把車子丟在哪兒了？﹂

　　﹁地名我也不清楚，我在半夜隨意亂開，就丟在某條路上。我想停在路上的車子多的是，應該不容易被找到。﹂

　　﹁妳連大概的地點也不記得嗎？﹂

　　﹁我不記得了，我當時嚇得六神無主。﹂

　　﹁妳棄車之後做了甚麼？﹂

　　﹁我到大馬路上攔了計程車。﹂

　　﹁妳還記不記得甚麼？像是街道的樣子或建築物之類的。﹂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我搭上計程車之後，根本沒心思看四周，一心只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是當然的，任誰在那種時候都會嚇得手足無措。﹂理沙子袒護美月地說，然後問哲朗：﹁棄車的地點有那麼重要嗎？﹂

　　﹁車子只要一直停放在原處，附近的人遲早會報警。警方應該能夠輕易地查出車主吧。如果那名車主遇害的話，警方就會徹底調查那輛車。到時候假如日浦被列入嫌犯的名單，警方說不定也會根據留在車上的指紋或毛髮，認定日浦就是兇手。﹂

　　﹁天啊，那就糟了。﹂須貝畏畏縮縮地問美月說：﹁怎麼樣？妳覺得車子容易被找到嗎？﹂

　　﹁我不能確定，﹂美月自暴自棄地答道，﹁我連丟在哪裏都不知道。﹂

　　須貝抱著頭。理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次將目光落在報導上。她抓住報紙的手指，力道明顯加大許多。

　　哲朗決定改變發問的方向。

　　﹁除了妳之外，有誰知道戶倉在跟蹤小香？﹂

　　﹁確定的有﹃貓眼﹄的媽媽桑。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戶倉最近也常去﹃貓眼﹄嗎？﹂

　　﹁這兩、三個月沒去，他只在店外等小香。小香說，他以前也不算常客。﹂

　　﹁這麼說來，就算知道死者是戶倉，我們也不確定警方會不會立刻找上﹃貓眼﹄了。﹂

　　問題是有多少人知道戶倉明雄的跟蹤狂行徑。哲朗抱著胳臂，因為睡眠不足頭很痛。他隱隱作痛的腦袋，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訊息。

　　理沙子從報紙抬起頭來，﹁店裏的人都知道妳不是真正的男人嗎？﹂

　　美月對理沙子的問題有些意外，但她並沒有動氣。

　　﹁不曉得，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大部份的人應該都沒有發現吧。我看起來像女人嗎？﹂她一一看著三人的臉。

　　﹁妳的聲音改變那麼多，一般人應該只覺得妳是美男子吧。如果妳不說，也許別人不會知道。﹂

　　理沙子和須貝也對哲朗的話表示同意。

　　﹁對吧？﹂美月滿意地稍稍揚起下顎。﹁我想知道的人應該只有媽媽桑和小香，是我主動告訴她們兩個。﹂

　　﹁她們知道妳的本名嗎？﹂哲朗推測美月大概是用了假名，於是提出這個問題。

　　﹁我告訴過她們，但我不知道她們記不記得。她們好像也沒有把它寫下來。﹂

　　﹁履歷表上沒有寫嗎？﹂

　　﹁我不想寫。﹂美月乾脆地說，然後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原本的地址和戶籍呢？﹂

　　﹁也沒寫，要是媽媽桑打電話到我家就糟了。幸好她也沒有要我出示住民票︻註：針對市︵區︶町村的居民，以個人為單位記載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別、家庭成員、戶籍地及住址等事項的單據。第三者申請住民票時，除了必須提出申請者與被申請者的姓名、住址之外，還必須提出申請事由。︼。﹂

　　哲朗想起了美月有一個﹁家﹂。那間房子裏，現在還住著她的丈夫和親生兒子。

　　﹁﹃貓眼﹄有妳的照片嗎？﹂

　　﹁除非被偷拍，不然應該沒有，我一向迴避拍照的場合。﹂

　　﹁這樣的話，說不定有希望。﹂哲朗低喃道，﹁就算警方盯上﹃貓眼﹄的酒保，也無法掌握妳的真實身分。﹂

　　理沙子坐在沙發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美月將手肘靠在茶几上托著腮，不知在想甚麼。哲朗心想，說不定她現在還在猶豫。

　　﹁美月，﹂理沙子叫她，﹁妳在店裏用甚麼名字？﹂

　　美月稍微遲疑了一下，才答道：﹁阿充。﹂

　　﹁阿充？日浦充？﹂

　　美月搖了搖頭。﹁神崎充。﹂

　　﹁神崎？那個神崎？﹂須貝瞠目結舌地問。

　　﹁對，就是那個神崎。魔鬼神崎。﹂美月笑逐顏開。

　　﹁是哦。﹂理沙子說完也笑了出來。就連聆聽兩人對話的哲朗也不禁嘴角上揚，神崎是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傳說中的魔鬼教練的姓氏。

　　３

　　到了下午，須貝說要回家。哲朗送他到公寓入口時，須貝一臉不安地問道：﹁日浦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嗯……﹂哲朗知道須貝想說甚麼。﹁我想要逃避刑責並不容易。﹂

　　﹁那當然。又不是電視劇，要一直窩藏嫌疑犯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應該快點讓她自首，才是為日浦好。﹂

　　﹁嗯。我會再找她談談，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須貝尷尬地用手摩擦落腮鬍。

　　﹁畢竟是老朋友了，我是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如果扯上命案，我實在是愛莫能助。再說，我家還有貸款，而且小孩就要上小學了。﹂

　　﹁很辛苦吧？我瞭解。﹂哲朗拍拍他的肩。﹁替我向大嫂問好。﹂

　　﹁我覺得你們最好也別涉入太深。﹂須貝丟下這句話後就走了。

　　哲朗回到家裏，發現理沙子和美月睡在沙發上。攤開的報紙依舊放在茶几上。哲朗走進寢室，躺在床中央，好久沒有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了。

　　哲朗非常瞭解須貝的心情，沒有人能責備他。一般人應該都會那麼做吧。友情並沒有消失，只不過是重要性的優先順序改變罷了。

　　另一方面，哲朗也知道理沙子堅持保護美月的理由。那和她至今的人生有關，其中，也包括了和哲朗的婚姻生活。

　　兩人是在雙方二十七歲的時候結婚。結婚之前，兩人已過著半同居的生活，為了讓雙方父母親放心，理沙子才正式入了哲朗的戶口。經濟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哲朗當時剛辭掉一家小出版社的工作，理沙子也想要以攝影師的身分自立門戶。兩人判斷，一起生活比較有利。

　　哲朗現在依然認為這個選擇沒有錯。在收入不穩定時，彼此互相鼓勵，有錢的一方補貼沒錢的另一方，兩人因此穩固地建立起自己的事業基礎。

　　哲朗常想，說不定當時是最幸福的時光。當然，他並不想回到再怎麼寫稿也賺不了錢，老接吃力不討好的爛差事的往昔。然而，如果光談和理沙子之間的關係，當時肯定是最充實的。哲朗打從心底希望她成為獨當一面的攝影師。常對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合作，一起工作的話就好了。他的話絲毫不假。

　　不過，當各自開始邁向成功的時候，兩人的關係有了改變。哲朗一開始並沒有察覺，他認為彼此的對話減少，共同度過的時間變少，單純只是因為忙碌。比起以前，他們現在重視工作更甚於對方。他將這解釋成為了成功必須付出的代價。

　　哲朗腦海浮現流理台裏堆積如山的餐具。當時是六月，進入了梅雨季，那一天也下著綿綿細雨。一堆餐具是兩人輪流堆起來的。那時兩人一起用餐的機會大幅減少，畢竟兩人的工作內容和工作時間完全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三餐主要是到餐廳解決，或吃便利商店的便當打發，所以比起一般家庭，很少用到餐具。即使如此，餐具櫃的咖啡杯、玻璃杯和小盤子還是陸續跑到流理台。哲朗每次走進廚房，就會感到鬱卒。餐具確實越堆越高了。理沙子恐怕也是以相同的心情，看著那座小山吧。

　　關於家事的分擔，並沒有特別的責任劃分，都是有空的人想到就做。在那之前，都沒有發生甚麼問題。

　　當時，兩人都沒空。不，客觀來說，並非完全沒空。如果只是洗洗餐具。兩人一定抽得出時間。哲朗雖然有一份吃重工作的截稿日期在即，整天都被採訪和撰稿工作追著跑，但也不是連二、三十分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理沙子應該也是一樣。

　　如果其中一人說：我們一起收拾吧，就甚麼問題都沒有了。但是哲朗和理沙子都沒有開口。理由自然是自己不想做，兩人都期待對方去做。在這件事的背後，兩人都傲慢地認為，自己比較辛苦。

　　緊繃的情緒最後因為芝麻小事爆發開來。當天兩人很難得的同時在家，哲朗喝著茶包泡的紅茶。他當時用的是餐具櫃裏最後一個乾淨的杯子。

　　但是理沙子看見卻大發雷霆，因為那個茶杯是她昨天特地洗好的。

　　﹁我用有甚麼關係嘛。﹂

　　﹁少不要臉了，你只會用都不會洗。﹂

　　﹁妳也沒洗吧？﹂

　　﹁可是那個茶杯是我洗的。我打算今天要用，事先洗好的。結果你居然偷用，臉皮太厚了吧？﹂

　　﹁我知道了。今後如果不是自己洗的餐具就不能用了，是嗎？那妳別用我洗過的。﹂哲朗起身，先洗用過的茶杯，然後將手放在餐具堆中最上面的一個盤子。

　　﹁洗你用過的就好了。﹂背後傳來理沙子的聲音。哲朗回頭一看，她雙臂環胸地站著。﹁我用過的留在那裏。﹂

　　﹁少廢話！﹂哲朗吼道，開始洗餐具。

　　實際上，他不清楚哪個才是自己用過的，不過，他還是留下了一半左右的餐具沒洗。那些餐具在幾小時後回到了餐具櫃，但卻收在不同的櫃子裏。大概是為了區分哪些是自己洗過的吧。

　　這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現在各人用過的餐具要馬上洗好成了規定，當時的小吵架立刻就和好了。這件事之所以留在哲朗的記憶中，是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前兆。

　　隨著兩人的作息越來越不同，從前認定彼此一致的價值觀和人生觀，漸漸也出現了微妙的分歧。而關鍵性的不同，在於兩人對生小孩的看法。

　　理沙子很早就想要小孩。她的想法是，想要快點生小孩，快點等小孩獨立，然後享受之後的人生。相對於此，哲朗則希望她等到自己有自信以記者的身分養家活口之後，再生小孩。如果有了小孩，理沙子暫時就無法工作，必須靠哲朗一個人的收入生活，他認為這才是穩當的做法。當時，理沙子也配合他的計劃。

　　但是等到哲朗的收入穩定時，她的情形有了改變。她在攝影方面的才華開始受到肯定。要是因為懷孕、生產、帶小孩而停止工作，顯然並非上策。

　　理沙子認為，她想要小孩，但是現在不能生。哲朗問她：既然如此，甚麼時候可以生？對此，她答不出來，只模稜兩可地說：我不知道，到時再說。

　　理沙子也在猶豫，她的確想要小孩，不過，她也不想放棄成功的機會。

　　哲朗順利地確保了體育記者的地位後，他的心態有了轉變，他開始想要一個安穩的家庭。然而他置身的地方，已經不像一個家了。

　　哲朗也有自覺，他在理沙子身上追求一般世俗所謂的模範妻子的形象。一個忠實地守護家人，打造丈夫能夠舒適心安的環境的妻子。他知道，這不過是男人自私的幻想，所以他不曾說出口。他自認也沒有表現出來過。然而，哲朗表面上雖然支持理沙子，心裏卻期待她遭遇挫折。他夢想她能穿著圍裙站在廚房為自己做菜。

　　兩年前，發生了一件事。

　　理沙子說她想出國一陣子。她不單單想去旅行，而是想和一名熟悉的女記者兩人到當地採訪。哲朗聽到她們的目的地後嚇了一大跳，那裏是歐洲情勢最緊張的地區。

　　﹁我們當初不是說好，出書的時候要一起合作嗎？﹂

　　聽到他的話，理沙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可是你擅長的是體育，不是嗎？﹂

　　﹁我打算以後將觸角延伸到體育之外的領域。﹂

　　﹁你要我等到那個時候嗎？﹂理沙子雙手叉腰。﹁很可惜，你不能參與這次企劃。因為書名定為︽女人眼中的戰場︾。﹂

　　﹁再說，﹂她繼續說道，﹁做過各種工作後我才知道，搭檔同是女性工作起來比較容易。和男人合作該怎麼說呢，感受不同。﹂

　　哲朗對她的話並不意外，從理沙子之前的行為舉止就可窺見一二。

　　﹁老實說，我無法贊成。這太危險了。﹂

　　﹁可是，總有人得做。這樣人們在日本也能看見戰爭的真實面貌。﹂

　　﹁但是沒必要由妳做吧？﹂

　　﹁我想做嘛。﹂

　　她完全不打算放棄。哲朗也認為這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他也知道沒有權利剝奪她的機會。但是能夠理解和能夠接受是兩回事，所以他沒有同意。

　　然而，理沙子卻緊鑼密鼓地開始準備。她接連好幾天和女記者朋友討論到半夜，或是跑去見曾在戰場拍攝的攝影師。此外，她還參加了英語會話的短期密集課程。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有一天，理沙子的身體起了變化，幾項特徵顯示她懷孕了。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理沙子紅著眼眶衝出家門，前往藥局。她買回驗孕器後，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關在廁所裏。過了好一陣子才出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默默地將白色棒子遞給哲朗。那還是哲朗第一次看到驗孕器。

　　﹁偏偏在這種時候……﹂

　　理沙子當場跌坐在地，抱住雙膝，將臉埋在膝間。

　　﹁怎麼辦？﹂

　　理沙子沒有回答，維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

　　﹁為甚麼會這樣？﹂她抬起頭來看著哲朗。﹁你有好好避孕吧？﹂

　　﹁我有確實做到啊。﹂

　　﹁是嗎……？真奇怪。﹂理沙子像在忍耐頭痛般用手按住額頭，順手撥起瀏海。﹁不管怎樣，我要去一趟。﹂

　　﹁去哪？﹂

　　﹁那還用說，當然是醫院啊。﹂她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樣站起來。

　　從婦產科回來的理沙子，臉上表情輕鬆了些。她看到哲朗，公式化地說：﹁懷孕兩個月了。﹂

　　哲朗點頭，一點真實感都沒有。﹁那，要怎麼辦？﹂

　　理沙子微微側著頭。﹁你的意思是，拿掉比較好嗎？﹂

　　﹁不，我沒那麼說。﹂

　　﹁你一直希望我懷孕吧？﹂

　　﹁只可惜時機不對。﹂

　　﹁簡直是差勁透頂。﹂她坐在沙發上，按摩著後頸。﹁得打個電話給她，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距離出發只剩十天了啊……﹂

　　哲朗不知道她和女記者之間談了甚麼。但是對方似乎明說了，如果孕婦同行的話，就沒辦法工作了。

　　理沙子打電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所以沒有受到多大打擊。說不定她想通了，如果能換來孩子，放棄夢想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十天後當女記者獨自出發時，她還是悶悶不樂了一整天。連開始在看的育兒書也不想打開。

　　當天深夜，哲朗突然被搖醒，理沙子一臉憤怒。

　　﹁我有事情要問你。﹂她的語調強硬。

　　﹁甚麼事？﹂被吵醒的哲朗很不開心。但他心中仍舊懷著一抹不安。

　　﹁這個。﹂說完，她將某樣東西排放在床上。

　　那是裝了殺精劑的袋子。哲朗和理沙子一直都以此作為避孕的方法，膠片狀的藥一袋裏面放一片的那種。

　　床上有四個並排的袋子。

　　﹁怎麼了嗎？﹂哲朗問道，他的內心相當動搖。

　　﹁這為甚麼會剩四個？﹂

　　﹁剩四個有問題嗎？﹂

　　﹁很奇怪耶，這和做愛的次數不合。如果每次都用的話，應該只剩三個才對。﹂

　　﹁妳記錯了吧。﹂

　　理沙子搖了搖頭。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我都有做紀錄。如果你不相信，拿給你看好了。﹂

　　哲朗感覺臉在發燙。

　　﹁那，妳說是為甚麼？﹂

　　理沙子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肯錯過他的任何表情變化。

　　﹁那個時候，你真的有用嗎？﹂

　　﹁那個時候是指？﹂

　　﹁上個月七號。﹂

　　﹁七號？那天怎麼了嗎？﹂

　　﹁那天是危險日呀！你那天明明出門採訪，卻難得地挑逗我。﹂

　　﹁是嗎？﹂

　　﹁那，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你用了嗎？﹂

　　﹁我用了啊，我當然用了嘛。﹂哲朗提高了音量。

　　理沙子面不改色地說：﹁可是，那天受孕了。﹂

　　﹁避孕失敗了吧，我聽說殺精劑的失敗率很高。﹂

　　﹁我原本也那麼認為。可是看到這個，我有了別的想法。﹂她用下巴指著床上的四個袋子。﹁數目不合。﹂

　　﹁我不曉得啦。﹂哲朗撥開袋子。﹁數目合不合有甚麼關係嘛，懷孕了就是懷孕了。﹂

　　﹁對我而言很重要，你知道我犧牲了甚麼嗎？！﹂

　　﹁吵死了。那妳自己避孕不就得了。老是把避孕的事交給別人，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男人本來就應該協助女人避孕。避孕也需要對彼此的信賴。﹂

　　﹁妳想要說甚麼？﹂

　　理沙子沒有回答，拾攏掉在地上的袋子。全部撿完後，她站了起來，背對著哲朗。

　　﹁幹嘛啦，有話想說就明講！﹂哲朗扯開嗓子吼道，但立刻閉上嘴巴。因為他看見了理沙子的背部在顫抖，也聽見了嗚咽聲。

　　﹁我說不出口，那太可悲了。﹂她只說了這句話，就走出房間。

　　哲朗一隻腳跨出床邊，想要去追她，但又不知道追上了要對她說甚麼才好，結果又將那隻腳移回了原來的位置。

　　哲朗的心中佈滿了灰濛濛的烏雲。

　　他心想，懷孕的原因並不重要，她應該也為有了孩子而感到高興吧。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深刻地感受到，女人的直覺果然敏銳。

　　理沙子的懷疑是正確的，那一晚，他沒有使用殺精劑。

　　那可以說是別有用心吧。讓理沙子懷孕，是他想到讓她打消出國念頭的唯一方法。他認定她無論再怎麼追求夢想，想要孩子的心情應該不會改變。哲朗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讓理沙子懷孕，所以對他而言，此舉不管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一個賭注。

　　哲朗認為自己賭贏了。他雖然感到內疚，但是他說服自己，這樣應該對他們彼此都好。

　　然而，理沙子發現事實後似乎受了傷。哲朗做好了心理準備，大概得在尷尬的氣氛下生活好一陣子了。他認為，等到理沙子肚子裏的孩子變大，她心裏應該也會產生為人母的真實感受，只要忍耐到那時候就好了。

　　但是事情發展卻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四天後，當他結束通宵的採訪回到家時，看見理沙子一臉憔悴地躺在床上。他問道：﹁妳怎麼了？﹂她依舊背對著他答道：﹁我拿掉孩子了。﹂

　　哲朗茫然佇立。他心想，應該是我聽錯了，或是她在開玩笑。但是從她周遭的氣氛來看，他既沒聽錯，她也沒在開玩笑。

　　他陷入半瘋狂狀態，怒氣沖沖地逼問她：﹁為甚麼？！妳為甚麼不知會我一聲，就做了那種事？！妳這個混帳！妳究竟在想甚麼？﹂他明知她的身心嚴重受創，卻忍不住對她咆哮，將怒氣發洩在她身上。

　　從此之後，兩人就分床睡了。

　　哲朗在想，自己是否有錯？但是，﹁那麼該怎麼辦才好﹂的心情也依然存在。難道一切都該讓她順著自己的意思去做嗎？這就是尊重彼此嗎？

　　弄到最後，哲朗覺得自己說不定和想法古板的老頭是同類，陷入了強烈的自我厭惡當中。口頭上說希望妻子自立，內心卻強力反對。會不會只有自己沒意識到這一點呢？

　　哲朗覺得理沙子之所以想要保護美月，是因為她知道身為女人要在社會上生存的辛苦，所以希望美月能重新走上嶄新人生。她說的﹁好朋友﹂三個字還在哲朗的耳畔縈繞。從前理沙子和女記者之間的友情被男人的自私破壞了。說不定她認為，女人的友情被看輕了。

　　那名女記者後來下落不明。她只寄了兩封信給理沙子，就此音訊全無，至今已經過了一年多。理沙子一直受此折磨。

　　所以，她不想再次失去好朋友了。

　　４

　　哲朗被電鈴聲吵醒，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睡著了。聲響應該來自公寓門口的對講機吧，理沙子正在應對。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理沙子打開門，一臉嚴肅。

　　﹁來了一個麻煩人物。﹂

　　﹁誰？﹂

　　﹁中尾。﹂

　　﹁咦？﹂哲朗慌張地坐起身。﹁中尾為甚麼會來？﹂

　　﹁我不知道，不過我先讓他在樓下等。﹂

　　﹁這是怎麼一回事？﹂哲朗試著整理思緒，但是腦袋因為剛睡醒，不太能思考。

　　﹁怎麼辦？又不能趕他回去。﹂

　　﹁我知道了，我下樓去看看。﹂

　　哲朗換好衣服，下樓到公寓的入口大廳。公寓大門前站著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他衝著哲朗笑。

　　哲朗起先以為是個陌生人，但總覺得看過這男人。他確實看過對方的眼神和表情，那笑容是帝都大學的王牌︱︱跑衛中尾功輔的笑容。

　　哲朗替他開門，中尾緩緩地踏入公寓。他隨興地穿著一件做工非常細緻的外套。

　　哲朗之所以沒有一眼認出他來，是因為他瘦到和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判若兩人的地步。他的臉頰消瘦，下顎尖細。哲朗想起了須貝笑著說：女婿難為啊。

　　﹁好久不見。﹂中尾說道。

　　﹁中尾……，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來找你們呀。﹂

　　﹁找我們？﹂

　　﹁嗯，﹂中尾點頭，向上瞄了一眼。﹁她在吧？﹂

　　哲朗停止呼吸，知道了他指的是誰。

　　﹁今天早上，我打電話到須貝家。他太太接電話，說須貝還沒回家。我問了半天，她說須貝在你家過夜，而且女球隊經理也和你們在一起。於是我就明白了。﹂

　　﹁你和須貝聊過了嗎？﹂

　　﹁沒有，我沒和他說到話。﹂

　　那麼，他應該還不知道命案的事，也不知道美月現在是甚麼樣子。

　　﹁她在吧？﹂中尾用右手拇指指著上頭，又問了一次。﹁讓我見她。﹂

　　哲朗不知如何回答，但又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就算說她不在，直接請他打道回府也不合常理。

　　中尾帶頭走向電梯，說：﹁走吧。﹂哲朗只好跟著他走。

　　搭電梯的時候，哲朗還在煩惱該如何是好。既然都來到了這裏，又不能不讓中尾見美月。但是哲朗非常猶豫，不先替中尾做任何心理建設好嗎？如果來的人不是中尾，或者美月不是殺人犯的話，哲朗應該就不會這麼困擾了。

　　毫不知情的中尾目不轉睛地盯著面板顯示的樓層數字。哲朗想起了從前他在面罩下的銳利眼神。手裏拿球的他，宛如野生動物般在球場上靈活移動。中尾的個頭兒在美式橄欖球選手當中算是小的，但是這更凸顯了他身為跑衛的才能。對方的防禦陣營往往就像抓不到兔子的大金剛般東奔西跑。

　　兩人出了電梯，要進哲朗家時，哲朗停下了腳步。

　　中尾露出﹁怎麼了？﹂的表情。

　　﹁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中尾先是露出困惑的眼神，然後臉上浮現大人從容不迫的笑容。

　　﹁你以為我還是純情小伙子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如果看到現在的日浦，大概會嚇一跳。所以我才說你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不管是誰，外表都會隨著時間改變。﹂

　　﹁改變方式有很多種。﹂

　　或許是哲朗太過執拗，中尾總算感覺到他不是在開玩笑，臉上的笑容一度消失，但是臉部的線條馬上又放鬆了。

　　﹁我只是因為懷念才來見她的，並不抱任何特別的期待，所以也沒有甚麼好失望的。﹂

　　哲朗鬆了一口氣。原來對他而言，令人失望的不是﹁現在﹂，而是重要的﹁過去﹂。

　　哲朗一打開家門，理沙子立刻僵著一張臉從屋裏出來。

　　﹁他是聽須貝的太太說的，他說他想見日浦。﹂哲朗說道。

　　﹁這樣啊。﹂她似乎也猶豫了。然而，她也知道眼前沒有其他的選擇。﹁那沒辦法了。﹂

　　﹁嗯。﹂哲朗也點頭。

　　理沙子看著中尾，皺起眉頭。﹁中尾，你瘦了耶。﹂

　　﹁因為吃了不少苦頭。高倉妳還是一樣黑。﹂

　　﹁因為我整天都在外面跑。﹂

　　理沙子擠出不自然的笑容，看著哲朗，彷彿在問：怎麼辦？

　　﹁日浦在裏面嗎？﹂

　　﹁嗯。﹂她縮起下顎。

　　﹁那要不要叫她出來？﹂

　　﹁是啊。﹂

　　﹁等一下，﹂中尾說，﹁我去見她。沒關係吧？﹂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然後輕輕點頭。﹁那倒是無妨。﹂

　　中尾脫掉鞋子，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中尾……﹂理沙子想要說甚麼，哲朗伸手制止了她。

　　中尾打開客廳門，一腳踏進客廳，眼睛看著裏面，就此停止動作。看在哲朗眼中，他的身體好像僵住了，並持續這個狀態好幾秒鐘。

　　不久，傳來一陣聲響。哲朗看見美月站在中尾面前，然後兩人又沉默了好一陣子。一股奇怪的氣氛籠罩著他們和哲朗、理沙子。

　　﹁ＱＢ，﹂美月沒有移開視線看著中尾說，﹁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和功輔獨處？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了。﹂

　　哲朗看著理沙子，她點了點頭。

　　﹁十分鐘，甚至十五分鐘都行，你們儘管聊吧。反正我們就在這裏。﹂

　　﹁抱歉。﹂美月關上了客廳門。

　　哲朗打開寢室的門，和理沙子一起進去。

　　５

　　完全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哲朗盤腿坐在地上，理沙子躺在床上，等待美月來敲門。

　　哲朗想像，美月應該會和之前一樣，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明複雜而痛苦的經過。但是既然說話對象是中尾，美月應該會比之前更難以啟齒。

　　哲朗想起了白色的滑雪場。大學四年級的冬天，他和理沙子兩人搭上雙人纜車。往正前方一看，可見一對同是情侶的背影，他們是中尾和美月。那年冬天，四人結伴去了苗場。

　　只有哲朗他們知道中尾和美月在交往，兩人拜託哲朗他們別告訴其他人，他們至今仍舊保守著這個秘密。

　　哲朗不太清楚兩人是怎麼開始交往的，他並不喜歡死纏著中尾追問那種事情。他對隱瞞自己和美月之間的關係感到內疚，也是他不過問的原因之一。何況美月好像也沒有告訴理沙子任何事情。

　　滑雪旅行是理沙子提議的，中尾首先附議。哲朗因為和美月發生了那件事而有些猶豫，但又想不到適當的理由拒絕。他聽到美月也同意，於是轉念一想，覺得既然如此，自己或許也沒有必要在意。

　　在滑雪場的飯店裏，哲朗有機會和美月獨處。但當時兩人也沒有提到在哲朗住處發生的一夜情。哲朗只是試著問道：﹁妳和中尾今後打算怎麼交往下去？﹂

　　總之，這個問題是在問美月有沒有考慮到未來的事。

　　美月偏著頭。

　　﹁我還沒有考慮到那麼遠的事，我很擔心像我這樣的女人配不上他。﹂

　　﹁妳這不是在吊人胃口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兩人的對話內容大致就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美月當時的話中似乎隱藏了重大的涵義。原來她和中尾在一起時，也是煩惱不已。

　　中尾和美月好像交往不到一年。隔年新年，中尾告訴哲朗兩人分手了。

　　﹁我不是死要面子，但是我不覺得我被甩了。﹂當時，他這麼說道：﹁該怎麼說呢，我們似乎不適合當情侶，還是當朋友比較合適。所以我們今後還是會保持聯絡，但是我們決定分手。﹂

　　哲朗聽到這段話時雖然回答：﹁唉，說不定這樣也好。﹂但是他並沒有接受這套說詞。他將之解釋為，說穿了他就是失戀。

　　現在看來，中尾說不定並沒有說謊。他雖然不知道真相，但可能約略察覺了美月隱藏的另一面。

　　哲朗看了手錶一眼，從他們兩人開始聊到現在，已經過了約二十分鐘。

　　﹁喂，﹂理沙子開口說，﹁中尾會不會大受打擊呢？﹂

　　﹁應該會吧。﹂

　　﹁他應該不會生氣吧？﹂

　　﹁生氣？﹂

　　﹁覺得自己被騙了……﹂

　　﹁應該不會吧。﹂

　　哲朗雖然這麼回答，卻沒有把握。自己只和美月發生過一次關係，也不曾愛上她。即使如此，知道她的內心是男人，還是陷入了五味雜陳的情緒。

　　﹁中尾啊，﹂理沙子說，﹁他瘦了不少耶。﹂

　　﹁我也這麼認為，他好像吃了不少苦頭。﹂

　　﹁明明大家都說他娶到了千金小姐，可以少奮鬥三十年……﹂

　　﹁所以說娶千金小姐並不是只有好處。﹂

　　中尾的太太是一位大型食品製造商董事的千金。他好像是在那家廠商贊助的美式橄欖球隊奪下日本冠軍時，在慶功宴上認識她的。中尾是當時的王牌跑衛。據說女方並非特別喜歡美式橄欖球，只是碰巧參加，兩人應該算是有緣吧。

　　那家廠商可說是家族企業，所以他的未來前程似錦。他現在和妻子及兩個小孩住在成城的獨棟住宅。不用說，那間房子也是岳父送的。

　　中尾目前改姓高城，但是哲朗他們從來不曾那樣稱呼他。他在從前的球友面前，依舊是中尾功輔。就和大家現在還是用高倉稱呼理沙子一樣。

　　耳邊傳來客廳門打開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理沙子立刻在床上直起身來，哲朗緊盯著房門。

　　有人敲了敲門。哲朗應道：﹁請進。﹂

　　美月打開門，探進頭來。﹁我們聊完了。﹂

　　﹁中尾……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他的心情怎麼樣？﹂

　　﹁你是要問他有沒有大受打擊嗎？﹂

　　﹁嗯。﹂

　　﹁不曉得，我不太清楚。﹂美月微微露出牙齒。﹁你去見他不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然後站起身來。

　　中尾站在電視櫃前面，手裏拿著裝飾在電視櫃上的美式橄欖球。哲朗他們一走進客廳，他拿著橄欖球，把臉轉向他們。

　　﹁當時，你沒有想到衝鋒達陣嗎？﹂中尾問哲朗。

　　﹁當時？﹂哲朗問出口後，明白了他指的是甚麼事。﹁總決賽嗎？﹂

　　﹁敵人只想到傳球，但是還有奇襲這一招不是嗎？﹂

　　﹁十八碼耶！﹂哲朗咧嘴一笑。

　　﹁有點勉強嗎？﹂當年的跑衛側著頭，將球放回了原本的地方，然後看著理沙子。﹁聽說妳阻止美月去自首？﹂

　　﹁不行嗎？﹂

　　﹁不，還好妳那麼做。這傢伙老是冒冒失失地採取行動，看來她即使變成了男人，習慣還是一點都沒變。﹂

　　從他笑著說這一點來看，似乎想要正面看待美月的改變。但是他的表情還是令人看了於心不忍，哲朗忍不住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我不能……﹂中尾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讓美月坐牢。我想要為她做點甚麼。﹂

　　理沙子放心地點點頭。﹁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過，你認為我們該採取甚麼具體行動才好？﹂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中尾好像還沒想到這一步，低頭沉思，臉頰的陰影變得更深了。

　　﹁我有一個提議。﹂

　　理沙子一說，其他三人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指指沙發，彷彿在說：先坐下來再說。

　　哲朗和中尾並肩而坐，理沙子坐在雙人沙發上，美月則抱著膝蓋，坐在客廳與和室交界的門檻上。

　　﹁我先從結論說起。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想，不讓警方發現美月的最好方法，就是讓美月不再是美月。換句話說，就是讓她改頭換面。﹂

　　﹁甚麼意思？﹂哲朗問道。

　　﹁就算警方盯上神崎充這個人，實際上他並不存在。結果他們在追查的只是像神崎充的人。所以只要讓美月不再是﹃像神崎充的人﹄就行了。﹂

　　﹁總之，﹂中尾向理沙子確認，﹁就是要讓美月不再打扮成男人，是嗎？﹂

　　理沙子點頭，彷彿在說：正確答案！

　　﹁饒了我吧。﹂美月依舊抱著膝蓋低喃道。﹁事到如今，還要我打扮成女人，不如殺了我吧。﹂

　　﹁可是如果警方盯上突然辭掉﹃貓眼﹄工作的酒保，一定會將女扮男裝的女人列為最重要的特徵。﹂

　　哲朗不得不同意理沙子的意見。因為﹁貓眼﹂的媽媽桑似乎也知道美月是女人，那個媽媽桑不可能會對警方說謊。

　　﹁這麼一來，警方應該會將那種女人聚集的地方作為調查重點。像是有那種嗜好的人常去的店。﹂

　　﹁所謂的人妖店啊……﹂中尾低吟道。使用這個字眼，似乎令他有點過意不去。

　　﹁我才不會去那種地方呢。﹂

　　﹁我知道，所以警方沒辦法在那種地方找到美月。這麼一來，他們接下來會去甚麼地方找呢？﹂

　　她環顧其他人，彷彿在觀察眾人的反應，但是沒人發言。

　　理沙子說出答案：﹁會不會是醫院呢？﹂

　　﹁原來如此，﹂哲朗理解了。﹁妳是指荷爾蒙療法吧？﹂

　　﹁警方可能從﹃貓眼﹄員工的證詞推論，下落不明的酒保動了手術，或者接受了荷爾蒙注射。那種人必須定期去醫院報到，所以警方不可能不去醫院。﹂

　　﹁替我們注射的人，不見得都是領有執照的醫生。﹂美月粗魯地說。

　　﹁或許沒錯。但是，如果是美月找得到的黑牌醫生，警方應該也找得到，不是嗎？﹂

　　美月不應聲，這意謂理沙子的推論應該沒錯。

　　﹁妳的意思是美月暫時不能去醫院嗎？﹂中尾用指尖按住雙眼的眼頭。

　　﹁沒錯。這麼一來，美月再也不能打扮成男人了。因為那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

　　﹁為甚麼？﹂哲朗問道。

　　﹁不接受荷爾蒙療法的話，美月的身體就會逐漸恢復成女人。雖然現在像個男人，但是她不久以後，看起來只會是個穿男裝的女人。到時候，不論她願不願意都會引人側目。如果想要把她藏起來，那樣並不妥吧？﹂

　　﹁但是警方會不會也預料到嫌犯會變回女人呢？﹂

　　對於中尾的問題，理沙子答道：﹁我也這麼認為。﹂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就算如此也不會減少我們的優勢。警方不知道神崎充的本名，所有相關人士也都不知道她變回女人時的模樣。只要美月一直是女人，警方握有的線索就幾乎起不了作用。﹂

　　哲朗在腦中反覆思索她激動說明的內容，也覺得她的主張合情合理。

　　然而，這個妙計對於美月而言，似乎不是一個好提議。她咬著食指的第二關節一帶。

　　哲朗對理沙子說：﹁理沙子剛才說服日浦不要自首時，說過﹃妳能夠那麼輕易地捨棄千辛萬苦才到手的男人身體嗎？﹄但是妳現在卻又要她放棄。﹂

　　﹁我承認我的話前後矛盾，但是我認為我的原則並沒有變。﹂理沙子從沙發上起身，站在美月面前。﹁一旦入獄，重要的事物只會不容分說地被剝奪，美月的想法和主張也都會被漠視。這和為了未來暫時忍耐，扮回女人，意義上完全不同。﹂

　　美月抬起頭來。﹁我要當女人到甚麼時候？﹂

　　﹁這個嘛……﹂理沙子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老實說，我不知道。必須看情勢發展才能決定。﹂

　　﹁說不定得持續一輩子。﹂

　　﹁怎麼可能那麼久……﹂

　　﹁殺人罪的追訴時效是十五年嗎？﹂美月問哲朗。

　　﹁嗯。﹂他點頭。美月苦笑，歎了一口氣。﹁最壞的情形下，我還得花十五年才能拋棄女人的姿態嗎？﹂

　　她的低喃引起了一陣沉默，所有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之中。

　　﹁美月，﹂不久，理沙子說，﹁趁這個機會，我要先說出我的真心話，如果只在意原則的話，接下來甚麼都不能做了。﹂

　　哲朗不知道妻子要說甚麼，看著她的側臉。美月也一臉意外的表情，抬頭看著她。

　　﹁我想我能瞭解妳的心情。我是女人，也擁有女人的身體。我以女人的身分問妳一句話，妳不滿意女人身體的哪裏？我想妳的身體沒有道理讓妳那麼討厭。﹂

　　﹁妳的身心都是女人不是嗎？﹂哲朗插嘴說，﹁日浦是為了身體是女人，內心卻是男人所苦。﹂

　　﹁這個我懂。可是，為甚麼身心都非得是女人不可呢？內心是男人，身體是女人又有甚麼關係？﹂

　　﹁我想被當作男人對待。﹂美月說，﹁為了被當作男人對待，我需要男人的外表。妳懂吧？﹂

　　聽到美月這麼一說，理沙子雙手叉腰，做了一個深呼吸。

　　﹁美月說的話中，提到了一個重大的問題，人對待他人的方式，會因為對方是男是女而有所不同。﹂

　　哲朗將頭轉到理沙子看不見的角度，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心想，又開始了。

　　﹁說起來，你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不管奇不奇怪，這就是現實，有甚麼辦法？﹂美月吼道。

　　﹁你們不會想要改變這個現實嗎？如果對方不會因為性別而改變待人的方式或態度，美月的焦躁是不是就會消失呢？﹂

　　﹁現實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改變吧？﹂哲朗說，﹁日浦的想法是，因為改變不了世人，所以只好改變自己。妳說的話就像是夢幻般的理想論。﹂

　　理沙子終於將臉轉向他。

　　﹁這我知道，所以我想要尊重美月的意思。不過，我想要說的是，改變肉體迎合世人的目光，未免太過讓步了吧。我的真心話是，這並沒有真正解決問題。我剛才也說了，我要說出真心話。我要再說一句真心話……﹂她再度低頭看著美月。﹁美月因為擁有女人的肉體而感到的焦躁和氣憤，是所有女人多少都會有的。不會因為內心是女人而不在乎這些，單單只是習慣了，放棄了。﹂

　　﹁我說完了。﹂她做了一個總結，坐回沙發，拿起茶几上的香菸，用打火機點火。

　　她吐出的煙輕輕地飄在空中。空氣逐漸變得白濁，像是在場所有人的心情。

　　﹁理沙子妳……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美月說，﹁看到自己外表的不是只有他人，這世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鏡子。﹂

　　﹁妳不認為自己看鏡子的眼光也扭曲了嗎？﹂

　　﹁說不定。但是，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理沙子的嘴唇顫動了一下，也許她想說：我不那麼認為。但是她沒有再開口。

　　電話彷彿撼動沉重的空氣般響起。哲朗拿起話筒，﹁喂。﹂

　　﹁西脇嗎？是我，須貝。﹂

　　﹁噢，怎麼了？﹂

　　﹁沒甚麼，其實是我老婆搞砸了。她好像告訴了中尾，日浦在你那裏。﹂

　　﹁這我知道，中尾現在在我家。﹂

　　﹁咦？這樣啊。﹂須貝壓低了聲調。﹁那情況怎麼樣？﹂

　　﹁放心，中尾很冷靜。﹂

　　須貝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擔心會不會惹出甚麼麻煩呢？﹂

　　﹁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好好處理的。﹂

　　﹁抱歉，不能幫上忙。老實說，我搜集到了新消息。警方的調查好像沒有甚麼進展，現在自首還來得及。﹂

　　﹁等一下。你說搜集到了消息，是怎麼搜集的？﹂

　　﹁沒甚麼大不了的，我打了電話給早田。﹂

　　﹁早田？﹂哲朗使力握著話筒。理沙子、美月和中尾不安地看著他。哲朗看著他們的臉說：﹁你用甚麼藉口打電話給他？﹂

　　﹁我說江戶川區那起命案，如果知道甚麼線索的話，請你告訴我。我有朋友住在命案現場附近，他想要知道詳細情形。早田不會起疑的。﹂

　　﹁早田馬上就告訴你消息了嗎？﹂

　　﹁他說需要一點時間調查，掛上電話不久，他打了電話過來。那傢伙現在不屬於記者聯會，而是自由記者。根據他調查的結果，警方好像已經查出死者的身分。看來死者就是那個住在板橋區的大叔。可是警方知道的也就只有這樣，好像還沒掌握到他是跟蹤狂，或他常去銀座酒吧等事。﹂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雀躍，或許是基於獲得有利消息的自得。但是哲朗卻看不出這個消息的價值何在，反倒更在意別件事。

　　﹁我知道了。我問你，須貝，你應該沒有對早田多說甚麼吧？像是日浦的事之類的。﹂

　　﹁我怎麼可能說，我可沒有笨到那個地步。﹂

　　你雖然沒有笨到那個地步，但也笨得可以了。哲朗隱忍不說。

　　﹁ＯＫ，謝啦。不過，你別再打電話給早田了。不管他問甚麼，你都推說跟你無關了。﹂

　　﹁為甚麼？如果跟他打聽的話，就能輕易地得到消息耶。﹂

　　﹁總之，你照我的話做。你也不想被捲入麻煩事吧？﹂

　　﹁那當然，所以我才……﹂

　　﹁答應我，別再跟早田聯絡了！﹂

　　須貝聽到哲朗嚴峻的口吻，好像嚇了一跳。沉默片刻之後，他莫名所以地說：﹁我知道了。﹂

　　哲朗掛上電話，告訴三人通話的內容。中尾聽了苦笑，理沙子則抱著頭。

　　﹁早田應該察覺出不對勁了吧。﹂美月說道。

　　﹁大概吧，他的直覺可不能小看。﹂哲朗也同意。

　　早田在報社工作。他是採訪社會新聞的記者，這是他從學生時代就立下的志願。

　　﹁可是問的人是須貝。他應該想不到美月和我們扯上了關係。﹂

　　﹁目前是如此，我們只能祈禱他早點忘掉。如果他憑直覺突然跑到這裏來的話，我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如果事情演變至此，我們只好請他幫忙了。﹂

　　﹁這應該沒用吧。﹂中尾平靜地說，﹁不管是褒是貶，那傢伙是一個不會被感情左右的男人。他會冷靜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然後採取行動。我想那傢伙一定會選擇工作。﹂

　　﹁我也那麼認為，﹂美月嘀咕了一句。﹁所以他才會擔任邊鋒。﹂

　　邊鋒肩負封鎖對方阻截員動作的任務。但是經常得視情況鑽進敵人的防禦網，接球朝得分線衝刺。這是一個最需要臨機應變能力的位置。

　　﹁既然須貝打了電話，說不定早田會向我們刺探消息。大家要小心。﹂哲朗對著理沙子和中尾說。

　　夜深了，中尾說要回家，哲朗送他到公寓外面。

　　他的車停在前面的馬路上；一部深綠色的VOLVO。車尾燈旁有一個大凹痕，哲朗指著凹痕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噢，那個啊，之前被人撞的。﹂

　　﹁沒事嗎？﹂

　　﹁小車禍，幸好沒有人受傷。倒是……﹂中尾直直地盯著哲朗的眼睛。﹁美月的事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

　　中尾點了點頭，坐上駕駛座。他發動引擎後打開車窗，說：﹁那，再見了。﹂

　　﹁中尾，那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哲朗一說，他輕輕微笑。

　　﹁你想要問我知道美月的內心是男人，心裏做何感想吧？﹂

　　﹁……是啊。﹂

　　﹁這個嘛，我不敢說沒有大受打擊，但是我覺得這和我們交往的事是兩碼子事。﹂

　　﹁兩碼子事？﹂

　　﹁我的意思，我相信，當時和我在一起的美月肯定是女人。﹂

　　﹁這樣啊，﹂哲朗也笑道：﹁是啊。﹂

　　﹁再見。﹂中尾舉起一隻手，關上電動窗。

　　VOLVO靜靜地向前行駛，哲朗目送著車尾燈遠去。

第三章

　　１

　　朦朧的天色下，幾名女子選手背對著舊工廠跑步。每個選手的手腳動作都強而有力，且韻律感十足。看來成績應該不錯。哲朗總覺得，就算是長跑選手，她們的速度也遠遠凌駕一般人全力衝刺的速度。她們有辦法以那種速度，不停地跑幾千、幾萬公尺，真是不簡單。

　　哲朗要找的是她們的教練︱︱有坂文雄，教練將目光落在數位碼錶上，然後看著哲朗，彷彿在問：如何？他的眼神充滿自信，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聽到否定的意見。當然，哲朗也不打算破壞他的心情。

　　﹁看起來不錯。她們比我上次看到時，又更上一層樓了。﹂

　　有坂點點頭，將手伸進深藏青色的運動服內側，咯吱咯吱地搔了搔腋下。他的身材並不肥胖，但脖子四周有些贅肉。當他是選手時，瘦得像一枝鉛筆。當年，他在箱根馬拉松接力賽上受到眾人矚目，但進入職業田徑隊後，成績卻停滯不前。他是一名經常受傷的選手。

　　﹁對了，你今天要採訪甚麼？前一陣子不是才採訪過馬拉松接力賽嗎？﹂有坂問哲朗。

　　﹁老實說，我有事情要拜託你。之前我不是跟你提過第一高中的選手嗎？﹂

　　﹁第一高中？﹂說到這裏，有坂一臉想起來了的表情。﹁噢，末永嗎？﹂

　　﹁嗯，末永睦美選手……，我想要問你那名選手的事。﹂

　　﹁如果要打聽她的事，你最好去問中原先生，他比較清楚。不過，﹂有坂反問哲朗，﹁你是要採訪那孩子嗎？﹂

　　﹁我想要見見她。﹂

　　﹁這樣啊，我勸你還是不要見她比較好。﹂

　　兩人剛踏進運動員更衣室，一名身穿白色短風衣，個頭矮小的男子朝有坂走來。

　　﹁有坂先生，你之前要的肌力資料，我放在桌子上。﹂

　　﹁噢，謝謝。對了，西脇先生好像有事要找醫生。﹂

　　﹁哦，甚麼事呢？﹂

　　男人對著哲朗笑。他是田徑隊的醫生，名叫中原，同是也是大學的副教授。

　　﹁他想問末永的事。﹂

　　﹁哈哈。﹂笑容從中原的眼睛四周消失。他坐在一旁的長椅上。﹁你想要問那孩子的甚麼事呢？﹂

　　﹁具體的事，我聽說她是陰陽人，是嗎？﹂

　　﹁嗯，她得了一種性分化不完全的疾病，生殖器官兼具男女兩性的特徵。﹂

　　﹁她在戶籍上是女性嗎？﹂

　　﹁是女性沒錯。大概是她出生時，小雞雞無法辨識吧。這種病例叫做真性陰陽人，患者同時具有睪丸和卵巢的組織。這種人在嬰兒時期經常難以區別男女。﹂

　　﹁那名選手真的是陰陽人嗎？﹂

　　﹁哪有甚麼真的假的，這是本人親口說的。﹂有坂插嘴說道。

　　有坂說，他是今年夏天知道那名叫做末永睦美的選手的事。認識她的機緣，是她第一高中田徑隊的學姐找有坂諮詢，想問陰陽人選手是否可以參加女子大賽。

　　末永睦美在國中之前，一直過著和一般女生同樣的生活。她從沒對自己的身體抱持疑問。但是國中二年級的冬天，她因為車禍入院。當時，主治醫師發現了她身體的秘密。

　　她的父母在得知真相後，還是不想讓她接受手術。主要的理由似乎是目前沒有造成特別不便的影響，經濟問題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後來，末永睦美以一般女生的身分上了高中，進入田徑社。

　　不久，睦美的身體產生了變化，漸漸變得男性化。在此同時，她的田徑成績開始進步。使得田徑隊的顧問困擾不已，因為她在進田徑社時，就向顧問表明了自己是陰陽人。

　　﹁她因為有睪丸，所以會分泌男性荷爾蒙，就像女子選手服用興奮劑一樣。實際上，那個叫做末永的孩子，身上也長了女孩子不可能會有的肌肉。我想，她之所以能夠創下驚人的紀錄，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中原說明道。

　　﹁她雖然沒有留下正式紀錄，但是顧問說她曾經以十五分鐘不到的成績跑完五千公尺。﹂

　　有坂的回答令哲朗瞪大眼睛。

　　﹁這不是日本紀錄嗎？﹂

　　﹁聽說她也曾經以九分鐘不到的成績跑完三千公尺。﹂

　　﹁那也很驚人。﹂哲朗提高了聲調。﹁可是如果檢查性別，應該會判定她不是女性吧？﹂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中原搖了搖頭，說：﹁不，性別檢查應該會判定她是女性。﹂

　　﹁啊，是嗎？﹂

　　﹁檢查方法有很多種，最近是用一種讓ＤＮＡ增殖的方法，叫做ＰＣＲ法，基本上和以前沒有甚麼不同，就是檢查性染色體。你應該聽過男性是ＸＹ型，女性是ＸＸ型吧？﹂

　　﹁是的。﹂

　　﹁那種最新的方法從巴賽隆納奧運開始採用，會找出具有Ｙ染色體的人。但是真性陰陽人並不具有Ｙ染色體，所以就算檢查，也會以女性的身分通過檢查。﹂

　　﹁既然如此，那個叫做末永的孩子不就沒有問題了？﹂

　　﹁檢查上確實不會有問題，過去也有這種選手出場的前例。﹂

　　﹁現在說不定也經常出現吧。﹂有坂說，﹁在外國，常有些令人大感懷疑的選手光明正大地出場。﹂

　　﹁只要她們能通過性別檢查，外人沒有理由拿外表來做文章。﹂

　　﹁那末永選手也如法炮製不就行了。﹂哲朗試探性地說道。

　　﹁問題是道義上說不說得過去。﹂中原說，﹁陰陽人是一種先天性的疾病，她因病而具備了原本女性沒有的能力。你不認為讓這種選手出場有問題嗎？﹂

　　﹁你的意思是不公平嗎？﹂

　　﹁這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在談論公不公平之前，是不是應該先考慮四周的人的觀感呢？有人會認為，既然生了病，就該以治療為第一優先，這種時候不該讓選手以創紀錄為目標上場比賽。﹂

　　﹁可是如果四周的人不知道的話……﹂

　　﹁沒錯，如果誰也不知道的話，說不定就沒問題了。但是我們知道了。我常想如果不知情就好了。﹂有坂面露苦笑。﹁如果她一直瞞著我們的話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們就能毫不猶豫地網羅她。但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那麼做。﹂

　　有坂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但是其中卻夾雜著真心話。

　　﹁規則上如何呢？﹂

　　﹁並沒有正式規則，或許應該說是沒有辦法制定規則比較恰當。就像我剛才說的，目前的性別檢查無法驗出真性陰陽人，所以只能靠選手主動申告。﹂

　　中原的說明並沒有解開哲朗的懸念。

　　﹁那，如果陰陽人選手想要出場呢？﹂

　　﹁我們不可能不准她出場，但是日本田徑總會應該不會讓她出場吧。﹂

　　﹁理由是？﹂

　　﹁會讓紀錄失去意義。如果那名選手打破日本紀錄的話怎麼辦？那真能成為女子的日本新紀錄嗎？﹂

　　哲朗窮於應答，他理解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我認為她是一名好選手，﹂有坂說，﹁我認為就算她沒有那種特殊的身體，也會是一名卓越的選手。可是，就算她想要參加比賽，也一定會有人出面干預。反抗田徑總會不會有任何好處。弄到最後，就得由我們說服選手不要參賽。這麼一來，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因為我們不可能簽下不能參賽的選手。﹂

　　這是身為職業田徑隊教練理所當然的發言。哲朗點了點頭。

　　﹁那末永選手高中畢業後，打算做甚麼呢？﹂

　　﹁她說她要放棄田徑。當初她進入高中田徑隊時，也覺得自己不能夠參賽。她純粹是興趣。只是出於興趣居然創下了日本紀錄，﹂有坂搔了搔頭。﹁她果然不是女人啊。﹂

　　從泰明工業回家時，哲朗在電車上一直思考末永睦美這名選手的事。他之所以想要知道她的事，是因為聽了美月的告白。﹁性別認同障礙﹂和﹁陰陽人﹂，即使在肉體和精神上有差異，但就超越性別這一點而言是相同的。哲朗煩惱的是該如何對待這樣的人呢？

　　哲朗不是不理解女子體育界不能接受陰陽人選手的道理，她們具有和男性不相上下的體力，確實難以和一般女子選手相提並論。

　　然而，她們不是女性嗎？她們戶籍上是女性，本人也有身為女性的自覺，卻不被當作女性對待，這豈不是說不過去嗎？

　　服用興奮劑當然是一種卑劣的行為。但是真性陰陽人的選手能夠分泌出男性荷爾蒙，這不過是她們本身的特殊能力。而運動這件事，就某種層面而言，不就是特殊能力之爭嗎？好比說在田徑界中有這麼一句話︱︱短跑健將並非後天培養，而是與生俱來。這意謂著能夠成為王牌跑者的素質從出生時就由基因決定。一群黑人選手之所以能在奧運和世界大賽爭奪百米金牌，也顯示了事實就是如此。他們明顯地比其他人種更具有特殊的能力。

　　不過，體育界中對男女的區別，除了對待陰陽人的方式外，也在其他方面產生了矛盾。

　　中原醫生說，有病例指出，有的選手外表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女性，戶籍上寫的是女性，本人也認為自己是女性，但經由性別檢查，卻判定該名選手﹁不是女性﹂。

　　﹁檢查基本上只限調查受驗者身上是否具有Ｙ染色體。但是事實上，有的女性也具有Ｙ染色體。儘管她們毫無疑問地可以說是女性，至少在運動上，她們在體力上並沒有比一般女性佔優勢。﹂

　　中原繼續說道，有兩種類型，一是患有睪丸女性化症的。這種疾病的患者細胞中沒有接受男性荷爾蒙的受體。因此即使睪丸分泌再多的男性荷爾蒙，肉體也不會男性化。換句話說，雖然具有睪丸，染色體也是ＸＹ，但是身體卻完全是女性。

　　另一種是患有性腺發育不良症的患者。這是一種在胎兒期早期時睪丸就萎縮的疾病，因此無法分泌男性荷爾蒙。患有這種疾病的患者，染色體也是ＸＹ，原本必須發育成男人的肉體，卻因為缺乏男性荷爾蒙，所以變成女人的肉體。

　　因為兩種病例的染色體都是ＸＹ，所以通過不了性別檢查。而且她們外表上明顯是女性，社會上也承認她們是女性。不但如此，本人也不會對自己是女性產生任何排斥心理。

　　﹁目前這兩種疾病已廣為人知，只要經醫生檢查、證明，已經能獲得參賽資格。不過，從前患有這種疾病的患者就算創下優秀的紀錄，還是無法參加須經性別檢查的大型比賽。﹂

　　哲朗心想，真不合理。

　　﹁這簡直是狗屁不通。再說，現在就算有因應這種選手的措施，她們還是會被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甚至可以說是已經涉及了人權問題。性別檢查簡單地說，就是只要體內大量分泌男性荷爾蒙且受其影響的人就不是女性。這樣的確可以明確做出區分。但是，性別真的能夠這樣區分嗎？真性陰陽人選手就是與這種論調對立的意見具體化後的結果。﹂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中原的答案無法使哲朗滿意。

　　﹁我個人認為，應該徹底改變男女有別的想法。因為男女的界線是模糊的，若是勉強劃分界線，自然會產生許多矛盾。如果非要畫出一定的界線，必須說清楚，說明這種劃分方式並非劃分男女的界線。﹂

　　哲朗思考美月的情況。她認為自己是男人，所以如果想參加運動社團，當然會想要參加男子隊吧。那不是不可能，因為性別檢查只針對女子選手。然而，如果和男子選手比賽，美月應該無望獲勝。如果想在公平的情況下比賽，最後還是只能登記在女子隊下。

　　哲朗心想，如中原所說，要區分男女或許是件極為困難的事，而且並不侷限在體育界。

　　哲朗希望見見末永這名選手。中原說：﹁如果有機會的話，再幫你問問吧。﹂

　　２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回來了。﹂哲朗打開門，對著屋內喊道，但是無人回應。

　　他拿著提包通過走廊，打開客廳門。

　　一個裸體躍入眼簾。他倒抽了一口氣，佇立原地。

　　那是美月。不過說是裸身，其實她穿了平口內褲，但是拿掉了平常裹在身上的漂布。她的胸前有一對不大，但明顯不是男人該有的乳房。她似乎不打算遮住它，盤腿坐在地板上，挺起胸膛，眼睛斜睨著上方。

　　哲朗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仔細看室內，沙發和茶几等家具被挪到了角落。理沙子在客廳中央架著相機，連看也不看哲朗一眼。

　　快門聲連響了三下。

　　﹁妳們在做甚麼？﹂

　　理沙子沒有回答。她四處走動，尋找攝影角度，按下快門，不斷反覆這些動作。

　　﹁再往上面看一點，身體扭向右邊。嗯，這樣就好。自然一點，甚麼表情都可以。﹂

　　理沙子拍了幾張同一姿勢的照片後，打開相機蓋換底片。

　　﹁喂，理沙子。﹂哲朗又叫她。﹁妳聽不見嗎？喂！﹂

　　理沙子故意用肩膀誇張地歎了一口氣。﹁我聽見了啦。﹂

　　﹁那妳為甚麼不回我？﹂

　　﹁我沒空回答嘛，按快門時必須集中注意力。算了，反正我的注意力已經被你打斷了。﹂理沙子坐在靠牆的沙發上。﹁幹嘛？有何貴幹？﹂

　　﹁我在問妳們，妳們在做甚麼？﹂

　　﹁一看就知道了吧？我在替美月拍照。﹂

　　﹁為甚麼要拍照？﹂

　　理沙子微微聳了聳肩。

　　﹁沒有特別的理由，因為想拍所以拍了。不行嗎？﹂

　　﹁我是沒興趣。﹂美月插嘴說道。她不知何時已經套上了襯衫。﹁我根本不想露出這種胸部，可是理沙子硬是要我留下現在的身影。唉，我如果不注射荷爾蒙，又會恢復那種女人的身體。好不容易才鍛鍊出來的肌肉，大概又會變成軟趴趴的贅肉了。﹂

　　﹁我不是在替美月拍紀念照。我只是以一個攝影師的角度出發，拍下值得拍的照片。美月的身體有那種價值。﹂

　　﹁是這樣嗎？﹂美月搔了搔後腦勺。

　　﹁妳該不會想要發表吧？﹂

　　﹁目前沒有那種打算。﹂

　　﹁目前？﹂哲朗問道：﹁今後也不能發表！妳知道美月處於甚麼狀況吧？﹂

　　理沙子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討厭的蒼蠅。

　　﹁我知道啦！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妳真的知道了嗎？當哲朗想要叮嚀一句時，理沙子從沙發上跳起來，趕緊架好相機。

　　美月嘴裏銜著香菸，正要點火。理沙子連續拍下她驚訝地停下手邊動作的身影。

　　﹁好了，點火。妳可以不看這邊，隨興抽菸。放輕鬆一點就好，不用在意妳的姿勢。﹂

　　快門聲不斷響起。美月就像配合笛聲跳舞的蛇般扭動身體，她的動作令人感到冶艷又不失粗獷。理沙子像野獸般，忙碌地在她四周移動。兩人的動作和表情配合得天衣無縫。本身的激昂情緒用在對方身上，而對方散發出來的氣氛，又令兩人沉醉其中，這種循環不斷反覆。外人似乎無法踏進兩人的世界中。

　　﹁嗯，這樣就好。妳可以盤腿，像男人一點。露出妳最男人的部份給我看，只給我看。﹂

　　哲朗邊聽理沙子說，邊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離開了客廳，然後拿著啤酒，打開寢室旁的儲藏室的門。

　　雖然說是儲藏室，大小卻有兩坪左右，在公寓的格局圖中，被標示為附贈房。感覺像是免費多出了一個房間。聽說限於建築法規，這間房間不能標示成一般房間。

　　理沙子原本打算將這間房間作為暗房。哲朗原本習慣在咖啡店寫稿，所以講明了不需要工作室。但是隨著工作量增加，他開始常在家裏撰稿。原本只是打算暫時借用，而搬進桌子工作。不久，又搬進了書櫃，後來連陳列櫃也搬了進來。哲朗在兩人沒有討論的情況下，趁理沙子尚未成為獨當一面的攝影師，一點一點地佔據了這間房間。

　　關於這件事，她沒有鄭重表示過不滿。然而，她卻經常將沖洗好的底片或照片晾在房內。看到這種景象，哲朗感覺到了她無聲的抗議︱︱我可沒有答應給你用喔。

　　哲朗坐在椅子上，打開筆記型電腦的電源開關。等待畫面出現時，他打開了罐裝啤酒的拉環。

　　﹁還好。我才在想，要是被你放了一台桌上型電腦，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哲朗想起換電腦時，理沙子說的這句話。經常在外工作的哲朗不可能買桌上型電腦。即使如此，她這句話還是不吐不快。

　　哲朗隱約聽見了理沙子她們的說話聲。聽不見談話內容，但是知道她們在笑。理沙子情緒激昂。剛才在按快門的她，露出了哲朗許久未見的表情。

　　一對酥胸冷不防地浮現眼前，那是剛才瞥見的影像。或許是因為平常總是隱藏在漂布下，美月的雙峰看起來比身體其他部份白上許多。大小和形狀，似乎和十多年前看到時沒有多大改變。

　　﹁有甚麼關係嘛。﹂

　　記憶中的美月對著自己呢喃，剛才看見的乳房重疊在她臉上。哲朗想起了吸吮她乳頭的感覺，手掌憶起了緩緩愛撫的觸感。

　　哲朗下體突兀地勃起了。他不知所措地趕緊將大學時代的回憶逐出腦外。即使如此，數分鐘前看到的裸體殘像還是烙印在腦海。

　　當他大口灌下啤酒時，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裏行動電話響起了。他慌張地接起。﹁喂、喂。﹂

　　﹁嗨，是我。﹂

　　﹁哦！﹂哲朗不禁全神戒備，聲音的主人是早田。﹁甚麼事？你居然會打給我，真是要下紅雨了。﹂

　　﹁你現在可以講話嗎？你人在哪裏？﹂

　　﹁我在家。﹂

　　哲朗想起了須貝幹的好事。須貝說，他向早田打聽了命案的事。

　　﹁前一陣子沒辦法好好聊聊，真遺憾啊。﹂

　　﹁嗯。唉，那種氣氛下，有甚麼辦法。﹂

　　哲朗一面回應，一面猜想早田打電話來的理由。

　　﹁老實說，我有點事情想要請你幫忙。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甚麼事？﹂

　　﹁沒甚麼大不了的。我想去一個地方採訪，但是一個人去不太方便。我會請你吃飯致謝的。﹂

　　﹁你和記者朋友去不就得了。﹂

　　﹁不行，儘量和局外人同行比較好。如果你明天不方便的話，告訴我你方便的日子，我配合你的時間。﹂

　　哲朗覺得怪怪的。光是早田打電話來這件事就夠稀奇了，居然還拜託自己這種事，令人覺得事有蹊蹺。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又想不到拒絕的理由。此外，哲朗也想知道他的目的。

　　﹁我知道了。明天約在哪裏？﹂

　　３

　　早田指定的地方是一家位於池袋車站前的咖啡店。哲朗準時在六點走進咖啡店，早田幸弘已經坐在內側的座位，發現哲朗後，他微微舉起手。

　　﹁突然約你真不好意思。﹂早田在哲朗點完咖啡後說道。

　　﹁哪裏。對了，你要我陪你去哪裏？﹂

　　﹁這個我待會兒再告訴你。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去一個地方。不好意思，你肯陪我去嗎？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時間是無所謂，要去哪？﹂

　　﹁地方不遠，大概不用二十分鐘車程。反正不急，你咖啡慢慢喝。﹂說完，早田點燃香菸。他身旁放了一個小紙袋。

　　不久，服務生送來咖啡。哲朗邊喝咖啡邊思考早田的目的。難道他從須貝的詢問中察覺到了甚麼嗎？就算如此，他應該也沒有任何接觸哲朗的理由。哲朗祈禱，是自己杞人憂天。

　　他突然想起了選手時代的早田。他是一個無論讓他負責攻擊或防守，都能完美無缺地達成任務的男人。他對於規則和戰術瞭若指掌，起先是希望擔任四分衛。後來他被選為邊鋒，是因為領隊基於素質而下的判斷。換句話說，他不但具有防守能力，更能看穿對手心裏的想法，進而將計就計，積極地接球。

　　﹁工作如何？忙嗎？﹂早田問哲朗。

　　﹁一陣子一陣子，因為年底有很多足球和英式橄欖球的比賽。﹂

　　﹁美式橄欖球怎麼樣？還是一樣人氣低迷嗎？﹂

　　﹁是啊。就算寫了，也沒有雜誌買我的稿子。﹂

　　對於哲朗的回答，早田不出聲地笑了。他捻熄香菸，又銜起了一根新的。

　　﹁我之前就在想，你即使畢了業，還是會繼續打橄欖球。﹂

　　﹁是嗎？﹂

　　﹁我想你應該很遺憾吧。不過，你沒繼續打或許是正確的。也有好幾支記者聯會的隊伍邀我，但是……﹂早田向上吐煙。﹁美式橄欖球已經玩夠了。或者該說，團隊遊戲已經玩夠了。那種東西是學生時代才能玩的玩意兒。﹂

　　﹁你現在不也是團隊的一份子嗎？﹂

　　﹁形式上是。﹂這句話的背後，隱藏了身為記者的自尊。﹁你不繼續打球，高倉不失望嗎？﹂

　　﹁沒有啊。﹂

　　﹁你有和她討論過嗎？﹂

　　﹁沒有。﹂

　　﹁這樣啊。﹂早田點頭，將還很長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折彎。﹁差不多該走了。﹂他一把抓起帳單起身。

　　早田在車站前攔下一部計程車。他一坐上車，就命令司機去板橋車站。

　　﹁板橋？﹂哲朗心頭一驚地問。

　　﹁嗯，我們要去某件命案的被害人家。這件命案約在一星期前發生。﹂早田看著哲朗回答。﹁你怎麼了嗎？﹂

　　﹁沒事。﹂哲朗輕輕地搖頭。

　　﹁那戶人家的男主人遇害，屍體在江戶川區的工廠裏被人發現。兇手還不知道是誰，被害人是一名落魄的中年男子。這麼說對被害人不好意思，但這的確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命案。﹂早田拿出香菸，但立刻又順手收回了口袋。他好像發現了印著﹁禁菸車﹂的貼紙。﹁你知道這件命案嗎？報紙上也有登。﹂

　　﹁好像有看過，不太記得了。﹂

　　﹁我想也是。﹂早田點了點頭，看向前方。

　　哲朗覺得腋下流過一道汗水。這不可能是巧合。早田知道哲朗和那件命案有關，而想要他陪自己去被害人家。那麼，早田為甚麼會知道呢？肯定是因為須貝打電話給他的緣故吧？但是，他光憑這一點就能將那件命案和哲朗扯在一塊兒嗎？如果是的話，只能說他的洞察力過人。哲朗總覺得還有其他原因，但那是甚麼呢？

　　﹁去被害人家做甚麼？﹂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只是去問兩、三個問題。你如果不想去的話，也可以找個地方等我。不過，﹂他的嘴角漾起莫名的笑容，然後繼續說道：﹁為了今後打算，到那種地方見識一下也不錯吧？畢竟你不可能永遠老是寫體育報導，不是嗎？﹂

　　﹁是啊。﹂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哲朗答道。﹁那，我就陪你去吧。﹂

　　他的目的不明，正因為如此，哲朗想親眼瞧瞧他到底在耍甚麼把戲。此外，哲朗也想知道調查進行得如何了。

　　早田點了點頭，彷彿在說：這樣最好。

　　兩人在小型建築密佈的住宅區下了車。早田走沒幾步，停下腳步說：﹁就是那一戶。﹂他指的是一間老舊的獨棟住宅。勉強能停下一部小型汽車的狹窄停車場旁，有一扇油漆剝落的大門。門旁安裝了時下罕見的按鈕式門鈴。

　　﹁大概二十坪吧？﹂哲朗抬頭看著二樓裝了廉價鋁窗的窗戶。

　　﹁十八坪。﹂早田立刻說道。

　　﹁你調查過了嗎？﹂

　　﹁我想要先掌握清楚，被害人死了對誰有好處。不過，我卻徹底猜錯了。就算是鴿籠大小的房子，說不定還能賣到一定的價錢，但如果是別人的房子，就甭談了。﹂

　　﹁房子是租的嗎？﹂

　　﹁好像是他堂哥的房子。那位堂哥經營一家鐵工廠，雇用被害人當員工。不過，或許應該說是他堂哥收留被裁員的他比較正確。站在那位堂哥的立場，不但要在工作上照顧他，還得給他房子住，這種親戚簡直就是瘟神。﹂早田用指尖夾住香菸，搖晃身體。

　　從早田的口吻來看，他好像已經對戶倉明雄做了一番調查。

　　﹁不過，他堂哥最後還是讓他當了有名無實的常務董事。他並沒有特殊的才能，也不擅長交涉。說到他能做的事情，好像就只有與客人應酬，因為社長不會喝酒。﹂

　　﹁是在銀座與客人應酬嗎？﹂

　　﹁嗯，他好像常去銀座那一帶。﹂

　　哲朗推測，他當時應該也去了﹁貓眼﹂。

　　﹁就常務董事而言，他的生活算是簡樸的吧？﹂哲朗又看了一次房子。

　　﹁我說了，他只是有名無實的常務董事。聽說員工都嘲笑他是﹃廢物董事﹄，他的薪水大概也沒多少吧。再說，最近經濟不景氣，他去年被炒魷魚了。﹂

　　﹁這麼說來，他今年都沒工作嗎？﹂

　　﹁沒錯。﹂早田將變短的萬寶路淡菸丟在地上，用厚底皮鞋踩熄。﹁好，既然你知道了背景資料，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哲朗點了點頭，跟在早田身後邁開腳步。

　　走到房子前面，早田按下門鈴按鈕。哲朗看了旁邊的停車場一眼，有三盆沒埋進土裏的盆栽和一部鏽跡斑斑的汽車。他心想，這麼窄根本停不下一般轎車吧。這麼說來，戶倉的車是小型汽車嗎？但是美月確實說了他們在﹁車內搏鬥﹂。這麼一來，應該不是小型汽車吧？

　　當哲朗想到這裏時，大門內側發出了聲響，接著傳來開鎖的聲音，大門開了十公分左右的寬度。門上連著一條老舊的門鏈。

　　從門縫間看到了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的臉，她睜大了四周佈滿皺紋的眼睛。

　　早田自我介紹，從門縫間遞出名片。

　　﹁我想請教幾件關於命案的事。﹂

　　老太太看到名片上寫著報社的名字，好像稍微放心了些。即使如此，她還是用不安的眼神打量兩人。

　　﹁不過警方要我別多說。﹂

　　﹁您不想說的事，可以不要說。我們不會死纏爛打的。﹂早田發出哲朗從未聽過的溫柔語調，又鞠了幾個躬。

　　老太太似乎無意回答，但還是先關上門除去門鏈，然後再次打開門。這下看見了她的全身。哲朗發現他並不是身材矮小，而是嚴重駝背。

　　﹁你們想問甚麼事？﹂

　　﹁嗯，主要是有關明雄先生的事，像是他平常的生活情形之類的。﹂

　　﹁刑警先生已經問過我很多次了，好像沒甚麼幫助。﹂

　　她的意思似乎是，對案情調查沒甚麼幫助。

　　﹁這沒有關係，我們不是刑警。總之，只要能夠知道明雄先生的為人這類基本的事情就可以了。﹂

　　﹁哦，這樣啊……﹂看似是戶倉明雄母親的老太太猶豫地低下頭。眼前的人絕對稱不上是貴客，但或許是因為膽小，她無法嚴詞拒絕。

　　﹁可以打擾一下嗎？﹂早田趁她猶豫，一腳踏進了屋子。老太太依舊一臉迷惘，點頭說了聲﹁好﹂。

　　哲朗原本心想：大概要站在玄關說話吧，沒想到早田一進屋，馬上快手快腳地開始脫鞋，令他嚇了一跳。早田似乎想要登堂入室。戶倉的母親也一臉困惑的模樣，但是沒有禁止早田進去。

　　一進屋是一間兩坪多的和室，中間放了一張圓形茶几，裏面並排著電視、茶具櫃和小佛壇。哲朗想起曾在以前的家庭劇中看過這樣的房屋擺設。稍有現代感的是連接在電視上的電視遊樂器。眼前的老太太不可能打電動，那大概是她孫子的玩具吧。

　　佛壇上擺著戶倉明雄的照片。早田獲得老太太的應允，替他上香，合掌祝禱了好一陣子。哲朗也學他依樣畫葫蘆。上完香後，早田將帶來的紙袋遞到她面前，說：﹁這是一點小心意。﹂

　　老太太張開口，但終究甚麼也沒說，點個頭收下紙袋。

　　早田再次請老太太節哀順變後，確認了她的名字。她名叫佳枝，和戶倉明雄夫婦同住三年了。在那之前，她和丈夫住在練馬的公寓。丈夫去世後，她才搬來和他們同住。

　　﹁您沒有其他兒女嗎？﹂早田確認道。

　　﹁只有明雄一個兒子。我們沒有和親戚往來，這下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佳枝說，今年三月之前，明雄的妻子泰子及獨生子將太原本也一起生活。至於泰子帶著將太離開的來龍去脈，她也不知道詳情。

　　﹁他們經常吵架，搞不好是泰子終於忍無可忍了。﹂

　　﹁吵架的原因是甚麼？﹂早田問道。

　　﹁不知道。﹂佳枝皺巴巴的圓臉側向一旁。﹁因為我已經決定不插手管我兒子的事了。﹂

　　﹁會不會是令公子外遇呢？﹂

　　佳枝面不改色地說：﹁說不定那也是原因之一，我不太清楚。我和我兒子這一陣子很少好好說到話。﹂她的語尾變成了歎息。

　　在一旁聽的哲朗無法判斷他是否隱瞞了甚麼。很可能是警方叮嚀她，重要的事情就模稜兩可地帶過。

　　﹁不好意思，明雄先生好像待業中是嗎？﹂早田說，﹁這麼一來，他每天都在做甚麼呢？一直待在家嗎？﹂

　　﹁這個嘛，嗯，他有時在家，有時不在……，不一定。﹂

　　﹁晚上經常外出嗎？﹂

　　﹁嗯，呃，偶爾……﹂

　　﹁他去哪裏呢？﹂

　　﹁這我就不曉得了。﹂老太太偏著頭。﹁雖然說是兒子，他也已經是大人了，我不會一一過問他的行蹤。﹂

　　既然在跟蹤女公關，戶倉明雄應該幾乎每天外出，而且回來時肯定很晚了。哲朗看過他親筆記錄的記事本，要記下那麼詳細的內容，應該沒辦法悠哉地待在家裏。他母親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問題是她知不知道他的跟蹤狂行徑。

　　早田繼續問道：﹁有人來拜訪令公子嗎？女性或男性都行。﹂

　　﹁我想這一年應該都沒有客人到家裏找他。﹂

　　﹁電話呢？經常有人打電話給令公子嗎？﹂

　　﹁電話嘛，我不太清楚耶。我不太注意這種事情，但是應該很少有人打電話給他吧。﹂

　　隨後，早田也針對戶倉明雄最近的作息和人際關係不斷發問。然而，佳枝的答案幾乎都一樣。總之，就是她﹁不太清楚﹂。

　　﹁你有沒有甚麼想問的？﹂早田對哲朗說。他用﹁你﹂這個字眼，令哲朗有些錯愕。

　　他一語不發地搖搖頭，在早田面前必須佯裝漠不關心。

　　早田問道：﹁能不能讓我們看看戶倉明雄的房間呢？我們不會隨便亂動房裏的東西，只是想要看看房間的樣子，感覺他是一個過著甚麼生活的人。﹂

　　佳枝只猶豫了一下，意外乾脆地答應了。

　　﹁可是沒有整理喔。我好久沒打掃了，前幾天還被刑警先生翻得亂七八糟的。﹂

　　﹁沒有關係。﹂早田邊說邊起身。

　　上了狹窄的樓梯，是兩間相連的房間；一間三坪的和室，以及比和室稍窄的洋室。兩間房間原本似乎是以紙拉門隔間，現在已經拆掉了。

　　和室裏放了電視、整理櫃和書櫃。角落疊了幾床棉被。哲朗想，那些被子大概從來不收的吧。和洋室的交界處，有一個廉價的玻璃菸灰缸。戶倉似乎將和室當作睡覺的地方。

　　洋室幾乎可說是儲藏室。牆邊並排著組合式的收納家具，一個個小櫃子塞滿了東西。擺不進去的就直接放在地上。地上堆了幾個不知道裝了甚麼的瓦楞紙箱，紙箱上的衣服堆積如山。哲朗心想，佳枝根本不可能將這間房間打掃乾淨。

　　﹁因為媳婦懶散，房間就成了這副樣子。﹂佳枝看著兩間房間說道。

　　﹁這兩間房間是令公子他們在使用嗎？﹂

　　佳枝答道：﹁是的。﹂

　　哲朗心想，戶倉明雄夫婦之間發生了甚麼事不清楚，但是居住空間如果這麼雜亂，應該很容易累積不滿的情緒。

　　﹁老實說，我認識的刑警問了我一件奇怪的事。﹂早田對佳枝說。﹁他說，在這間房間裏找到了幾個人的戶籍謄本。﹂

　　哲朗一驚之下，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早田也瞄了他一眼之後，向佳枝確認道：﹁這是真的嗎？﹂

　　她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不打算回答。

　　﹁嗯，好像是。﹂

　　﹁那些戶籍謄本在哪裏呢？﹂

　　﹁我兒子好像撕掉丟在垃圾桶裏。﹂

　　﹁那些是甚麼人的戶籍謄本呢？﹂

　　佳枝搖了搖頭。

　　﹁有三本，都是陌生人的。為甚麼明雄會有那種東西呢……？﹂

　　﹁那些現在不在這裏吧？﹂

　　﹁不在，警察拿走了。﹂

　　早田點了點頭，然後看了哲朗一眼。哲朗慌張地別開視線。

　　戶倉為何會有那種東西呢？那和命案有關嗎？哲朗在腦中思考。但是就美月所說，兩者之間似乎毫無關聯。假如這是戶倉的跟蹤狂行為的一部份，三本戶籍謄本中的一本說不定是名叫小香的女公關的。哲朗心想，這麼一來就有點麻煩了。

　　總之，重要的是屋內有沒有跡象顯示戶倉在跟蹤小香。哲朗將焦點鎖定在這一點上，環顧室內。不過，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警方不可能沒帶走。

　　哲朗將目光停在放了十四吋電視的電視櫃上。幾卷錄影帶和錄影機一起胡亂塞在電視櫃裏。他蹲在電視櫃前面，拿起其中一卷錄影帶。上頭貼了白色標籤，用鉛筆寫了幾個女性的名字，哲朗發現其中一人是知名的Ａ片女主角，看樣子其他錄影帶大概也是Ａ片吧。哲朗腦中浮現一個被妻子拋棄的男人獨自在這間冷清的房間裏看成人錄影帶的悲慘景象。

　　當他要將手上的錄影帶放回原位時，發現了一樣東西。他嚇了一跳，不禁將它拿起。那是拋棄型打火機，黑底畫上兩顆金色的貓眼睛。那是﹁貓眼﹂的打火機。

　　﹁你怎麼了？﹂早田立刻問哲朗。哲朗心頭一驚。

　　﹁不，沒甚麼。﹂

　　然而，早田卻無視他的回答，湊了過來。他的眼睛盯著哲朗手上的東西，事到如今沒辦法藏起打火機了。

　　﹁只是一個拋棄型打火機。﹂

　　﹁讓我看看。﹂

　　不得已之下，哲朗只好將它遞給早田。

　　﹁﹃貓眼﹄啊，他常去這家店嗎？﹂早田看著打火機背面說。

　　哲朗抬頭看著早田冰冷的表情，心想：這個男人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他帶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是，確認當西脇哲朗踏進戶倉明雄的房間時會作何反應。

　　﹁這會不會是以前的美好回憶呢？﹂哲朗說，﹁公司景氣好的時候，他是負責與客人應酬的吧？﹂

　　﹁或許是吧。﹂

　　這時，樓下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有人進屋裏來了。

　　在此同時，哲朗看見佳枝的表情有些扭曲。她好像知道訪客是誰，而且是個不速之客。

　　訪客上樓，似乎察覺有先客來了。從腳步聲聽來，對方似乎相當警戒。

　　在哲朗他們的注視之下，一名女子出現了；一個四十左右的瘦弱女子。她的臉色不太好，說不定是沒有化妝的關係。身穿牛仔褲搭配襯衫、針織衫的外出服，將一頭毛躁的頭髮束在腦後。

　　女人站在走廊上，交替看著哲朗和早田。一臉在推測兩人是誰的表情。無意識之中，她皺起了眉頭，那皺紋散發出歷盡滄桑的氛圍。

　　﹁打擾了。我是昭和報社的記者，敝姓早田。﹂他格外大聲地說，遞出名片。﹁妳是明雄先生的太太嗎？﹂

　　女人的臉上露出幾分困惑的神情，收下名片，口齒不清地回答：﹁嗯，是的。﹂

　　﹁妳不在的時候進屋，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剛才在請教妳婆婆一些問題。﹂

　　﹁哦，這樣啊。﹂她瞄了婆婆一眼。佳枝將臉轉向一旁，兩人的視線似乎沒有對上。

　　﹁明雄先生的事，我們真的很遺憾。﹂早田站著低下頭。

　　﹁呃，雖然我還沒有除籍，但我和那個人已經毫無瓜葛了。﹂

　　﹁是，﹂早田說道。﹁我聽說了。﹂

　　﹁我今天也只是過來拿行李而已。事情辦完，我馬上就要回去了。﹂她的話似乎不是對哲朗他們，而是對佳枝說的。但是佳枝卻毫無反應。

　　﹁這樣啊。……那，我們就先告辭了吧。﹂

　　聽到早田這麼一說，哲朗也應道：﹁是啊。﹂

　　下了樓梯，看見一名五、六歲的小男孩在剛才的和室裏打電動。小男孩只瞄了哲朗他們一眼，馬上將臉轉回電視螢幕。哲朗心想，就戶倉明雄的孩子而言，他年紀太小了。

　　佳枝隨後下樓，說：﹁抱歉，連茶都沒請你們喝。﹂哲朗客氣地道謝，離開戶倉家。

　　早田再度攔下一部計程車，他這次指示的地點是銀座。

　　﹁不好意思，耽誤了你的時間。﹂他向哲朗道歉。

　　﹁不會。倒是你有收穫嗎？﹂

　　﹁嗯。﹂早田拿出萬寶路淡菸。﹁還算不錯。﹂

　　﹁那就好。我光是在旁邊聽，就覺得學到了不少。原來你是這樣採訪的。﹂

　　﹁我沒做甚麼特別的事。﹂早田打口吐出白煙。﹁對了，那個老太太是隻老狐狸。﹂

　　﹁是嗎？﹂

　　﹁她到玄關開門的時候，不是駝背得很嚴重嗎？但是我們告辭的時候，她的腰桿倒是挺得筆直。而且她還能輕而易舉地上下那道狹窄的樓梯。﹂

　　聽早田這麼一說，果真如此。哲朗對於自己漫不經心，沒有察覺到這點感到失望。

　　﹁駝背是演戲的嗎？﹂

　　﹁她大概會看人改變態度吧。說不定她會看情形，有時候特別強調自己是老人家；情況一不利就保持沉默。﹂

　　﹁這是警方的指示嗎？﹂

　　﹁不，應該不是。﹂早田盯著前方否定。﹁感覺不是誰要她那麼做的。這大概是歲月累積的智慧和本能的防衛心，除非弄清眼前的狀況，否則她不會說出實話。﹂

　　﹁實話……？﹂

　　﹁她說不定隱瞞了甚麼，她雖然嘴巴上說不清楚兒子的事，但是我們不能完全相信她的話。﹂

　　哲朗想到要詢問戶籍謄本的事，但還是忍了下來。他不想表現出自己對命案的關心。

　　﹁都年底了，街頭的裝飾還這麼冷清。看來這果然是受到了不景氣的影響。﹂早田眺望車外說。﹁銀座說不定會稍微好些。﹂

　　﹁要去銀座哪裏？按照你昨天的說法，似乎是一個人不方便進去的高級酒店。﹂

　　﹁高不高級我是不知道，那確實是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地方。﹂說完，早田從口袋裏拿出甚麼。﹁我們要去這家店。﹂

　　那是剛才在戶倉房間發現的﹁貓眼﹂打火機。

　　４

　　到了銀座，街頭上的人群也沒有變多。早田下了計程車，感歎地說：﹁日本再這樣下去會垮掉。﹂

　　﹁說到年底的銀座，從前可是人滿為患。﹂哲朗說，﹁聽說店家打烊了之後也攔不到計程車，無處可去的人們就在街頭遊蕩。﹂

　　﹁馬路就成了電話叫來的計程車和包租汽車的停車場。客人個個出手大方，花錢如流水，在女公關的目送之下回家，給司機小費也毫不手軟。那真是美好的時代。﹂

　　﹁你那時來過銀座嗎？﹂

　　﹁我剛進公司沒多久的時候，前輩帶我來過幾次。那時我常期許自己，希望能夠早點憑自己的力量來享受這種奢華，但是等到我能夠那麼做時，廟會已經結束了。繁華景象都成了過往雲煙。﹂

　　﹁須貝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是在保險公司工作嘛。當時所有業界無不意氣風發，彷彿天下盡在掌握中。﹂

　　哲朗大學畢業時，正值全日本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人人能進想進的公司，想換工作隨時都能換。大家都想不到這個時代後來會被形容成﹁泡沫﹂，個個滿懷雄心壯志。就連哲朗也曾試著回首當年，如果不是那個繁華時代，說不定他不會想要成為記者。

　　哲朗突然想起了戶倉明雄。他靠親戚的關係，當上了鐵工廠的常務董事，雖然被人在暗地裏取笑說是廢物董事，還是常跑銀座。對他而言，那說不定是晚一步來臨的泡沫時代。就像所有人在那個時代都會做的事一樣，他也沉溺在錯覺之中：一種這麼做很稀鬆平常的錯覺。即使從夢境中醒來，還是離不開幻象。小香這名女公關對他而言，就是幻象的象徵，所以他才執意不放手……

　　﹁到了，就是這裏。﹂早田抬頭看著眼前的大樓說道。一整排的招牌從下面數上來第五個，上面寫著﹁貓眼﹂兩個字。

　　店在三樓，黑色大門上浮雕著一隻貓。哲朗他們一進入店內，馬上有一名身材苗條，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子替他們帶位。這家店約二十坪左右，已經來了兩桌客人。

　　一走進店裏，左手邊是吧檯，最靠近大門的高腳椅上坐著一名男子。哲朗他們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哲朗他們的座位有一名身穿橘色套裝的年輕小姐坐檯。她有一雙鳳眼，將假睫毛的一部份塗成了粉紅色。

　　服務生奉上毛巾後，野火雞︵Wild Turkey︶威士忌的酒瓶和冰桶一起送了上來。女公關問了哲朗喝加水威士忌好不好，哲朗說好，她就一臉理所當然地開了那瓶酒調製。她似乎認識早田。

　　哲朗拿起掛在酒瓶上的牌子，上面寫著﹁安西﹂。

　　﹁我昨天來過了。﹂早田低聲對哲朗說道，銜起一根香菸。女公關立刻用店裏的打火機替他點火。

　　﹁你一開始就打算帶我來這裏嗎？﹂

　　﹁是啊。﹂

　　﹁你知道命案的被害人是這家店的常客。﹂

　　﹁那種小事一下就能查到了。﹂早田賊賊地笑。

　　﹁你為甚麼找我來？如果你昨天來過的話，今天也自己一個人來不就得了嗎？﹂

　　﹁連續兩天就不方便一個人進來了。再說，偶爾一塊兒喝酒也不賴吧？別想太多，今晚儘管喝。﹂早田舉起酒杯，和哲朗的酒杯對碰。

　　肯定沒錯。早田因為某種原因，知道哲朗涉及了命案，於是拉他一起採訪，想等他露出馬腳。

　　早田要哲朗不用客氣儘管喝，但是哲朗卻完全沒心情喝酒。話雖如此，哲朗也不想白來這家店，於是偷偷地觀察周圍。

　　在吧檯擔任酒保的是一個女人。她將短髮隨意地向後梳攏，似乎沒有化妝，感覺像是寶塚︻註：寶塚︵Takarazuka Revue Company︶，只招收女性成員的音樂劇團，由創辦人小林一三一手興辦，主要據點在兵庫縣寶塚市。當年小林一三引進歐美的舞台秀風格，寶塚歌劇團華麗的演出風格風靡一時，團中的女明星如越路吹雪、八千草薰等人退團後更是進入電影界，成為重要的女演員。︼中扮演男角的女演員，白色襯衫和紅褐色背心的打扮非常適合她。不過，雖然說同是女扮男裝，她和美月卻是不同的類型。如果美月站在那種昏暗的地方，大概任誰都察覺不出她是女人。

　　哲朗他們一安靜下來，女公關就沒話找話地和他們閒聊，像是氣候、食物或最近流行的話題等，適度地搭腔之後，她便問起了哲朗他們從事的工作。早田好像說自己從事出版相關工作，哲朗也順著她的話聊。

　　一名身穿和服，看似四十五、六歲的女人過來打招呼。她似乎是媽媽桑，遞出的名片上寫著野末真希子。

　　﹁這一位先生是第一次光臨敝店吧？﹂她看著哲朗對早田說。她將昨天剛來的早田當作熟客對待，大概是為了讓他感覺受到重視吧。

　　﹁他姓西脇，是體育記者。﹂早田介紹哲朗。哲朗原本還在猶豫該不該用假名，一時感到不知所措。

　　﹁是哦，那曾經出過書嗎？﹂真希子睜大雙眼。

　　﹁沒有，只有替雜誌寫稿。﹂

　　她們起鬨想要名片，他不得已只好遞給每個人一張。野末真希子說：﹁您說不定以後會聲名大噪呢。﹂慎重其事地將名片收進懷裏。

　　儘管她想要進一步知道哲朗的底細，卻不會追根究柢地打探個人隱私，只說了句﹁請慢用﹂，就起身離開。或許毫不做作的待客之道就是她做生意的態度。

　　她走了之後，換一名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公關來坐檯。眾人漫無邊際地瞎聊一陣之後，早田在她耳邊低聲說了甚麼，身穿黑色套裝的女人輕輕點頭。

　　過一會兒，她站了起來。哲朗盯著她的身影，看她移動到別的座位去，對身穿深棕色襯衫的小姐說了甚麼。那個小姐向客人賠了一、兩句不是後，從座位上起身。

　　身穿襯衫的小姐先去吧檯一趟，然後才來哲朗他們的座位。她是一名個頭嬌小，臉小眼大，讓人印象深刻的小姐。她說：﹁打擾了。﹂然後坐在哲朗身旁。

　　﹁妳叫甚麼名字？﹂早田問道。

　　﹁香里。﹂

　　聽見小姐的回答，哲朗不禁盯著她看。小姐和他四目相交，微微一笑。

　　﹁可以給我名片嗎？﹂他試著說道。

　　她的名片上印著佐伯香里。理所當然地，上面沒有任何電話號碼等個人資訊。

　　哲朗思考早田找來這位小姐的理由，應該不是巧合，他知道戶倉明雄喜歡她。

　　香里看起來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說不定快接近三十了。她的五官算是艷麗，卻不給人俗麗的印象，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似乎能和任何男人相處融洽。早田不斷對她講話，雖然順著客人的話搭腔才不會惹上麻煩，但她也會主動發表意見，好讓對話不致中斷。她的聲音悅耳動聽。

　　﹁我第二次來，你們這家店感覺真不錯。哪一類客人比較多？﹂早田用非常輕浮的語調問道。

　　香里稍微偏著頭。她的白皙耳朵上帶著金色耳環，耳環前端閃閃發光的應該是真正的鑽石吧。

　　﹁各式各樣的客人都有，沒有特別覺得哪一類比較多耶。﹂

　　她以最不得罪人的方式回答。在這種店裏，應該不准提到其他客人吧。

　　早田掏出香菸。香里快速地拿出打火機替他點火，當香菸頭接近火燄時，他問道：﹁妳知道一家叫做門松鐵工廠的公司嗎？﹂

　　香里手上打火機的火倏然熄了，她慌張地重新點上。

　　﹁門松……，不知道耶。﹂

　　﹁不知道？這樣啊。沒甚麼啦，老實說，是那家公司的社長介紹我這家店的。因為我們報社有出鋼鐵相關的專業雜誌，所以和那家公司的社長很熟。我問他知不知道銀座哪裏有不錯的店，他就說﹃貓眼﹄很讚。﹂

　　﹁這樣啊。那他以前來過我們店裏嘍？我想大概是其他小姐接待的吧。﹂

　　哲朗仔細觀察香里說話的表情。當早田提到門松鐵工廠這家公司的名稱時，感覺得出來她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慌失措的神色。無論如何，她不可能沒有想起戶倉明雄。

　　﹁西脇也別悶不吭聲，說句話呀！﹂早田試探哲朗的反應。他肯定試圖看穿哲朗面對戶倉明雄沉迷的女人，會採取甚麼樣的態度。

　　如果他不在身旁的話，哲朗有一籮筐的問題想要問她。對於命案知道多少？刑警有找上妳嗎？如果有找上妳的話，妳說了甚麼，甚麼沒說？警方如何看待行蹤不明的酒保？但是現在卻一個問題都不能問。

　　哲朗誇讚店內的裝潢和音樂的品味，香里老實地道謝。在這之後，他光挑體育和流行的話題。他很清楚早田一面東張西望，一面豎起耳朵在聽他們的對話。

　　喝了一個小時左右，哲朗他們從座位上起身。店裏小姐將他們寄放的大衣拿了出來，早田在大門旁穿上大衣。這時，他的右手撞到了一名在吧檯喝酒的男客的背。

　　﹁啊，抱歉。﹂早田立刻道歉。

　　男人只是稍微往後一看，旋即轉了回去。哲朗瞄到了他的臉，他的下巴寬闊，嘴巴和鼻子都很大，只有眼睛小小的，但是眼神銳利。

　　哲朗和早田在小姐們的目送之下，從大樓前邁開腳步。時間是十點四十分。

　　﹁怎麼樣？要再喝一攤嗎？﹂早田問哲朗。

　　﹁不了，就此打住吧。﹂

　　﹁這樣啊。﹂早田一臉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哲朗在想，有沒有辦法看出這個男人的內心在想甚麼呢？但是如果自己主動出招，一個弄不好，很可能會自掘墳墓。

　　早田突然從一旁伸出手站住。哲朗被擋住去路，也停下了腳步。

　　﹁幹嘛？﹂

　　早田不發一語，用拇指指著後方。

　　幾公尺後面有一個男人，他將雙手插在米色大衣的口袋裏，盯著哲朗他們。男人是剛才坐在﹁貓眼﹂吧檯的客人。

　　早田邊搔鼻翼，邊朝男人走去。

　　﹁跟蹤我們不會有任何幫助的。﹂

　　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交替看著早田和哲朗的臉。

　　﹁這要由我決定。總之，讓我問你們幾個問題吧。﹂

　　﹁和他無關，﹂早田用下顎指著哲朗。﹁他是自由記者。我們只是好久不見，一起喝一杯而已。﹂

　　﹁那不重要，我說我有事情想要問你們。﹂

　　﹁這樣啊。﹂早田聳了聳肩，將頭轉向哲朗。﹁抱歉啦，可以陪我一下嗎？﹂

　　﹁我是無所謂。﹂哲朗嘴巴上這麼回答，但心裏卻覺得莫名其妙。

　　男人走進一旁的一家咖啡店，哲朗他們也隨後跟上。

　　５

　　男人是警視廳的刑警，姓望月。他和早田似乎是舊識，即使如此，兩人在﹁貓眼﹂裏卻佯裝互不相識。哲朗將之解釋成兩人之間的默契。

　　聽到哲朗的身分後，望月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似乎沒有起疑的樣子。

　　﹁好，﹂望月喝了一口服務生端來的咖啡之後，看著哲朗他們。﹁我要問幾個問題。你們去那家店有甚麼事？﹂

　　早田抿著嘴笑道：﹁去酒店不需要特別的理由吧？我們是去喝酒的。﹂

　　早田話說到一半，望月就不耐煩地搖頭，說：﹁我們彼此都很忙，別再耍心機了。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就好，別想太多。﹂

　　﹁望月先生又為甚麼會在那家店裏呢？﹂

　　﹁是我在問你！﹂

　　﹁你只問不答嗎？我們應該沒理由被盤問吧？﹂

　　刑警歎了一口氣，再度將銳利的目光正對早田。

　　﹁你指名那個女人去坐檯，對吧？目的何在？﹂

　　﹁哪個女人？請說出她的名字。﹂早田問話的口吻雖然淡然，卻相當認真。

　　沉默片刻，望月露出試探的眼神，答道：﹁一個叫香里的女人。﹂

　　﹁她是個怎麼樣的女人呢？﹂

　　碰！望月拍了桌子一下。好大一隻手掌，哲朗嚇了一跳，但身旁的早田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從容地銜起香菸，慢慢地點上火。

　　﹁我試著找過門松鐵工廠的老主顧，問他經常接受款待的店在哪裏？戶倉先生喜歡的女公關是誰？然後查出了銀座一家叫﹃貓眼﹄的店和名叫香里的女公關。﹂

　　﹁能不能告訴我那個老主顧的公司名稱和透露情報的人是誰？﹂

　　﹁真拿你沒辦法。﹂早田從懷裏拿出名片夾，從中抽出一張放在桌上。上面印著一個著名重機械廠商的設備設計課長的名字。

　　﹁我收下了。﹂望月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將名片收入口袋。﹁可是我不懂，為甚麼你要追查這麼一樁不起眼的命案？這件命案為何引起你的好奇心？我聽說有一個笨刑警經不起你的死纏爛打，給你看了那些戶籍謄本。﹂

　　﹁我又沒有寫成報導，有甚麼關係。﹂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問你為甚麼四處打聽消息。﹂

　　﹁為甚麼呢？大概是出自好奇吧。我現在是自由記者，正急著建立一些豐功偉業。﹂

　　望月狐疑地看著早田。從他的表情看來，他並沒有全盤接受早田的說詞。

　　﹁你從哪裏知道戶倉將大把鈔票花在銀座的女公關身上？﹂

　　﹁並沒有從哪裏。我只是在門松鐵工廠打聽到戶倉負責應酬，心想說不定由和他應酬的人士入手，調查他的人際關係比較好。﹂

　　﹁可是戶倉來銀座是好幾個月前了，你認為﹃貓眼﹄和這次的命案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但是大概有關係吧。﹂

　　﹁為甚麼你會這麼認為？﹂

　　被望月這麼一問，早田用鼻子冷笑兩聲。

　　﹁因為，﹃貓眼﹄裏出現了警視廳的刑警啊，我確信我應該沒有猜錯。﹂

　　聽他這麼一說，刑警霎時面露不悅。

　　﹁沒人保證我們不會猜錯，這種事情你應該非常清楚。﹂

　　﹁是啊，我是非常清楚。不過，至少警方和自己的調查路線交會了是事實。﹂早田用指尖夾住香菸，身體微向前傾。﹁現在輪到望月先生告訴我們了。你為甚麼會在那家店裏？你根據甚麼線索盯上香里？﹂

　　望月交替看著兩人，裝模作樣地輕撫臉頰，一臉衡量在此提供消息的利弊的表情。

　　﹁行動電話。﹂

　　﹁行動電話？﹂

　　﹁戶倉身上帶著行動電話，電話裏留著通訊紀錄。﹂

　　哲朗差點﹁啊﹂的叫出來。行動電話的通訊紀錄︱︱還有這種東西啊！

　　﹁他在遇害之前，曾打電話給﹃貓眼﹄的香里嗎？﹂早田問到。

　　﹁嗯，沒錯。他不光是在遇害之前，一天往往會打好幾次電話給她。每次的通話時間都不長，多的時候甚至會打二十次以上。﹂

　　﹁簡直就是，﹂早田稍微頓了一下之後說道：﹁簡直就是跟蹤狂。﹂

　　不是簡直就是，而是不折不扣的跟蹤狂︱︱哲朗在心裏低喃。

　　﹁香里有男朋友嗎？﹂早田問道。

　　﹁不曉得。﹂望月喝了一口咖啡。

　　﹁如果你不能回答也沒有關係。我會自行調查，這並不困難。我會試著去問香里本人，或者找她的女公關同事。問﹃貓眼﹄的媽媽桑或店裏的熟客也是不錯的選擇。﹂

　　望月的臉部開始扭曲變形。一旦報社記者四處打探消息，就會妨礙到警方辦案。早田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我們派人在香里的公寓盯梢。﹂望月低沉地說。

　　﹁也就是說，有男人進出她家是嗎？﹂

　　﹁至少以前好像有，隔壁的鄰居看過幾次男人的背影。﹂

　　﹁沒有看到臉嗎？﹂

　　﹁鄰居記不太清楚，說是一個身材矮小，留著短髮的男人。﹂

　　聽到刑警這麼一說，哲朗感到胸口一緊。身材矮小、留著短髮，這指的不就是美月嗎？

　　﹁望月先生認為那個男人很可疑，是嗎？﹂早田試探望月的反應。

　　望月從鼻子﹁呼﹂的吐氣，同時聳了聳寬闊的肩。

　　﹁我還沒見過那個男人，也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對我們警方而言，他簡直就像個幽靈，幽靈哪有甚麼可不可疑的。總之，你能不能別在﹃貓眼﹄和香里周圍晃來晃去？如果你們打草驚蛇的話，原來會出現的老鼠也不會出現了。﹂刑警一把抓起桌上的帳單，看了金額之後將手伸進褲袋，在桌上放了六個百圓硬幣，但是在起身之前，看著哲朗問道：﹁既然你是早田的朋友，你之前也玩過那個嗎？﹂他做了一個投球的動作。

　　早田比哲朗先回答：﹁他是王牌四分衛。﹂

　　﹁這樣啊，難怪，﹂望月的視線落在哲朗的右肩一帶。﹁身體很強壯，看起來好像投得出超級長傳。你有一球決勝負的實力，想必防守的一方一定直到最後一秒鐘都不能鬆懈。﹂

　　﹁你打過美式橄欖球嗎？﹂哲朗問道。

　　﹁我嗎？沒有。﹂望月搖了搖頭。﹁我打的是英式橄欖球︵Rugby︶。美式橄欖球看是可以，自己打就算了。我對於凡事都要按照上頭的指令行動興趣缺缺。不過，擒殺四分衛的感覺好像挺爽的。屏除雜念，一心瞄準對方的心臟衝過去，假防守之名的攻擊。真想試一次看看啊。﹂

　　擒殺四分衛︱︱指防守球員在對方的四分衛尚未將球傳出去之前，將他阻截下來。

　　﹁抱歉，我說起了廢話。再會。﹂刑警說完舉起一隻手，先行離開了咖啡店。

　　﹁你明知有刑警埋伏，還跑去﹃貓眼﹄？﹂哲朗等到刑警的身影消失才問早田。

　　﹁怎麼可能。﹂他輕輕笑了。﹁我是去了才知道的，我怎麼知道那個男人偏偏在那裏。老實說，我也嚇了一跳。﹂

　　﹁不過，你看起來不像嚇了一跳。﹂

　　﹁那是因為不能將驚慌失措的情緒寫在臉上，你說是嗎？﹂

　　﹁那倒也是。﹂哲朗舔了舔嘴唇。﹁不過話說回來，我不知道你是透過那種管道盯上﹃貓眼﹄的女公關，真是給我上了一課。﹂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笑容從早田的臉上消失。他用手指摸了摸下顎長出來的鬍子，盯著哲朗說：﹁你把我告訴望月的話當真嗎？我指的是因為戶倉負責應酬，讓我想去調查酒店那段話。﹂

　　﹁那是假的嗎？﹂

　　早田別開視線，一副沉思的表情。他似乎在猶豫甚麼。

　　他將玻璃杯裏的水喝掉一半左右，再度看著哲朗，說：﹁喂，西脇。你覺得報社記者是一份怎麼樣的工作？你想要嘗試看看嗎？還是壓根兒沒興趣？﹂

　　﹁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怎麼樣嘛。﹂

　　﹁我沒特別想過。我認為這是一份有意義的工作，但是，應該也有很多難處，責任也很重。需要做好相當的覺悟吧。﹂

　　﹁沒錯，得做好心理準備。﹂早田點頭。﹁我當上報社記者時，曾經下定決心，為了將真相公諸於世，失去一切也在所不惜。如果害怕失去，就甚麼也得不到。這就和如果害怕被截球，就無法長傳觸地得分一樣。﹂

　　﹁你下了好大的決心啊。﹂

　　﹁或許你會覺得我幼稚，但是我就是這樣。這個決心是我在大學剛畢業，還是個小鬼的時候許下的。不過啊，幼稚歸幼稚，原則就是原則。每次猶豫不決時，我就會想起當時下的決心。﹂

　　﹁然後呢？﹂哲朗嚥下一口口水，他有預感早田想要說甚麼，在桌下握起了拳頭。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好了，我沒辦法站在你們那一邊。﹂

　　早田的話貫透了哲朗的心臟。哲朗原本想裝傻說：你在說甚麼啊？嘴唇卻動也動不了。

　　﹁當然，我還沒有掌握任何證據。但是，我只知道一點，那就是你們對這個案子知道甚麼。你們知道甚麼，而且想要隱瞞它。﹂

　　哲朗本應演戲矇混過去。但是，他卻打消了那個念頭。倒不是因為覺得騙不了早田，而是他覺得早田在釋出某種誠意。

　　﹁你知道，我的工作就是揭露別人想隱瞞的事。我不在乎這會對別人造成多大的傷害，所以，我也必須揭露你們想要隱瞞的事情。﹂

　　哲朗不由得點了點頭，早田的話中有某種動力促使他這麼做。

　　﹁不過，﹂早田繼續說，﹁我不會將目標鎖定在你身上。我不想從你和你四周的人身上獲得消息。我會從其他管道追查這件命案。不會去想最後會追到誰身上，也不會去想是否會失去甚麼。到時候的事，到時候再想，這就是我的行事風格。我至少想要做到公平競爭。﹂

　　早田真誠地看著哲朗。在吐露出這段話之前，他的內心肯定是天人交戰。一想到這一點，哲朗就覺得對不起他。

　　﹁我瞭解你的意思了，﹂哲朗說，﹁那，我們不再見面了吧？﹂

　　﹁只是暫時不再見面。﹂說完，早田拿起桌上的帳單。

　　﹁你是下了這個決心，才約我今天出來的嗎？﹂

　　﹁是啊。我原本想等你露出馬腳，但你絲毫沒有露出破綻。真了不起。﹂

　　女服務生過來想替早田的水杯加水，他伸手制止了她。

　　﹁幾天前，須貝打電話給我，問了我奇怪的問題。他問我在江戶川區發現男性屍體的那起命案，警方調查到甚麼地步了。我告訴他警方好像知道被害人的身分了，結果那傢伙這麼問我，他說，警方大概正在調查被害人的異性關係吧。於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須貝對命案知道甚麼，而且是和戶倉的異性關係有關。我之所以會去找他喜歡的小姐，就是這個緣故。﹂

　　哲朗不禁閉上眼睛，看來果然是須貝的電話引蛇出洞了。

　　早田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他從以前就不擅說謊。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他想做射門假動作，結果惹得敵隊球員捧腹大笑。﹂

　　﹁是和東日本大學的友誼賽吧？﹂

　　哲朗一方的戰術是踢球手假裝射門，其實是由另一名選手持球衝入敵陣。但是擔任踢球手的須貝竟然在開球之前，就做了好幾次踢球的動作。他大概是心想﹁非得讓對方相信自己不可﹂，卻反而顯得非常不自然。結果連對方的防守陣營都笑了出來。

　　﹁所以你猜測如果須貝和命案有關，我大概也脫不了關係，是嗎？﹂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不曉得，這我就不敢確定了。﹂早田側著頭。﹁這個部份我不敢說。總之，關於這次的事情，我不會再主動打電話給老朋友了。﹂笑容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

　　他拿著帳單起身。

　　﹁等一下，﹂哲朗從錢包裏拿出自己的咖啡錢。﹁各付各的吧。你想要公平競爭吧？﹂

　　﹁是啊。﹂早田伸出寬大的手掌收下哲朗的錢。

　　６

　　哲朗在計程車候車處排隊，想起了早田從前說過的話：﹁我之所以喜歡美式橄欖球，就在於它是徹底公平競爭的運動。﹂

　　早田舉無線電為例。

　　目前在美式橄欖球的比賽中使用無線電已司空見慣。四分衛的頭盔備有無線電，即使是在球場內，也能仰賴領隊和教練的指示。此外，教練也可以在比賽場地的上層觀眾席坐鎮，觀察敵人的動作，用手邊的電腦分析數據，將戰術傳達給領隊和選手。美式橄欖球是一項利用高科技機器，日漸高度發展的運動。

　　早田指的是美國國家橄欖球聯盟︵ＮＦＬ：National Football League︶中，當一方球隊的無線電發生問題而無法使用時的因應方式。

　　﹁那時，該隊馬上將此事告訴裁判。而裁判如何因應呢？驚人的是，裁判判決另一隊也不能用無線電。換句話說，如果一方不能用，雙方都別用。以求完全公平競爭。日本人就沒有這種感性。﹂

　　不幫助哲朗他們，也不調查他們身邊的人事物，可以說是早田的思考模式。

　　哲朗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他一打開家門，一個沙啞的嗓音隨即從屋裏竄出。

　　﹁這不是在找藉口。我不喜歡，所以我不要。理沙子妳是不會懂我的心情的。﹂

　　﹁我甚麼時候說過我懂妳的心情了？這並不是心情問題，而是因為必須這麼做，所以我才說的。我是為了妳好啊。﹂

　　﹁就算是為了我好，我也不想被妳命令。﹂

　　﹁這不是命令，而是請求。我請求妳，穿上這個。﹂

　　相較於美月情緒化的口吻，理沙子的語氣則顯得平靜，像是母親在說服女兒似的。不，或許應該說是兒子才對。

　　哲朗打開客廳門。美月雙手叉腰站立，理沙子坐在沙發上，雙臂環胸，蹺著二郎腿。兩人都沒有將頭轉向哲朗。

　　﹁妳們怎麼了？﹂哲朗問道，但兩人都不回答。理沙子盯著美月，美月斜睨著上方，兩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

　　哲朗看見雙人沙發上放著一些衣物，裙子、套裝、夾克、襯衫、褲子和內褲，全是理沙子的衣服。哲朗察覺到眼前的景象是怎麼回事，理沙子似乎是想讓美月穿上這些衣服。

　　﹁理沙子，不用強迫她。﹂

　　﹁你別多嘴！我可是認真在為美月著想。﹂

　　﹁我也是認真在為她著想啊！﹂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知道非得採取甚麼應變措施才行啊。﹂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哲朗問道，理沙子垮著肩膀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

　　﹁白天，公寓管理公司的人到我們家來。﹂

　　﹁管理公司？﹂

　　﹁檢查火災警報器，有兩個男人進來家裏。﹂

　　哲朗想起了信箱裏有一封通知要檢查火災警報器的聯絡信函，但是沒特別放在心上。

　　﹁然後呢？﹂

　　﹁他們看見了美月。我雖然想把她藏起來，但是火災警報器每間房裏都有。﹂

　　﹁那又怎麼樣？被看到又不會怎樣。﹂

　　理沙子用力吐出煙。﹁檢查完畢後，當我要蓋確認章時，一個人問我：剛才那個人是女的嗎？﹂

　　哲朗看了美月一眼。她看著裝飾在電視櫃上的美式橄欖球，輕輕咬住下唇。

　　﹁那個男人應該沒有清楚看到日浦吧？會不會因為日浦的個子在男人中算矮小的，所以他才那麼說？﹂

　　﹁他看得很清楚，我發現他一直斜眼瞄著美月。﹂

　　﹁……那，妳怎麼回答？﹂

　　﹁我說美月是男人。畢竟她身上穿著男人的襯衫，講話又粗裏粗氣的。我不那麼回答反而奇怪吧？但是對方卻一臉意外的表情。他大概發現了美月是女人。﹂

　　﹁有甚麼關係嘛，不過是管理公司的人罷了。這件事不會傳入警方耳裏啦。﹂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理沙子用力搖頭，彷彿在說：這個你就不懂了。

　　﹁我認為問題在於，現在的美月就算看在毫不知情的人眼裏，也是個女人。我們因為每天見面所以沒發現，但是美月逐漸變回了女兒身。﹂

　　﹁不會吧？她到這來才一個星期耶。﹂

　　﹁如果從她停止注射荷爾蒙算起，應該將近三個星期了。對吧？﹂理沙子問美月，美月沉默不語。

　　﹁我沒有察覺到甚麼變化。﹂

　　﹁變化很微妙，但是世上還是有人能夠看出那種微妙的差異。美月明明都已經打扮成這樣，連髮型都弄得像個男人，但是明眼人還是看得出來。你們應該也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吧？那戶人家裏有一個扮男裝的女人︱︱如果這種謠言傳開的話怎麼辦？﹂

　　﹁既然這樣，別讓她出門不就得了。只要小心別讓她見到任何人就沒問題了。﹂

　　﹁如果你老是說這種權宜之計，代表你根本一點都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你不可能永遠把美月關在這裏，稍微想點實際的事。﹂

　　﹁妳有在想嗎？﹂

　　﹁我當然在想。這件事我也對美月說過了，我想讓她暫時當我的攝影助理。我雖然付不起高薪，但我一直想找個幫手。我信得過美月，而且也希望她幫我。﹂

　　哲朗第一次聽到理沙子想要找助理。不過說起來，兩人最近都沒有聊到彼此工作的事。

　　﹁日浦答應了嗎？﹂

　　﹁如果有事情我能幫忙，我當然很樂意去做。不然像現在這樣，我根本是個吃閒飯的。可是，﹂美月拿起美式橄欖球，像在把玩寶貝似地用手掌輕撫。﹁如果因為那件事而非得穿成女人的樣子不可，我就不想幫忙了。﹂

　　﹁妳不能穿這樣外出，有甚麼辦法？再說，妳也不是穿成女人的樣子，只是恢復以前的打扮罷了。﹂

　　﹁我說了，我不喜歡那樣。﹂

　　﹁美月，我拜託妳別再倔強了。如果確定能夠瞞過警方的耳目，妳把女人的衣服全都丟了也行，這只是暫時的忍耐。﹂

　　美月拍了一下抱在懷裏的球，然後舉起右手。

　　﹁夠了，別再說了。﹂她將球丟向哲朗。球劃出一道漂亮的螺旋拋物線，猛地打在他的胸膛上，繼而掉在地上。

　　﹁日浦……﹂

　　﹁不要再說了，一切到此為止吧。我待在這裏是個錯誤。﹂美月甩了甩頭，打開門走出客廳。

　　﹁美月！﹂理沙子從沙發上跳起來，打算去追美月。

　　﹁等等！﹂哲朗擋在她面前。從玄關傳來美月出門的聲音。

　　﹁你幹甚麼？閃開啦！﹂

　　﹁妳待在這裏，我去追。﹂

　　﹁你去了又有甚麼……﹂

　　﹁至少比妳去有用，男人跟男人講話比較方便。﹂

　　她嚇了一跳，雙眼圓睜。

　　﹁我走了。﹂哲朗一把抓起自己掛在餐桌椅椅背上的運動外套，轉身去追美月。

　　哲朗拿著運動外套衝出家門，跑向電梯。電梯門正好在他眼前關上，哲朗和電梯裏的美月對上一眼。

　　他毫不猶豫地衝下電梯旁的樓梯，皮鞋鞋底打滑，讓他後悔沒穿運動鞋出門。

　　哲朗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但是下到二樓時已經氣喘吁吁了。他咬緊牙根一腳踩上最後一道樓梯，卻突然停下要往下衝的身體，因為美月就在樓梯下面。她似乎料到他會下來，抱著胳膊抬頭看他。

　　﹁時間到。﹂美月做出按碼錶的動作。﹁憑你這種速度，沒辦法帶球衝鋒陷陣喔。這樣不配當四分衛。﹂

　　﹁王牌四分衛不需要親自去跑，這才是重點。﹂哲朗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步下樓梯。下樓途中，他將手上的運動外套丟給美月。﹁妳穿那樣會冷吧？﹂

　　美月接下運動外套，不高興地揚起下巴。﹁你別把我當女人對待。﹂

　　﹁別胡說。如果對方是女人的話，我才不會丟衣服給她。我會溫柔地從身後替她披上。廢話少說，穿上就是了。因為妳就算感冒，我也不能帶妳去看醫生。﹂

　　美月好像想說甚麼，但還是默默地穿上運動外套。外套的肩線太寬，美月好不容易才將手從袖口伸出來。

　　﹁ＱＢ的衣服好大。﹂

　　﹁總比穿安西又大又臭的夾克好吧？﹂

　　從前擔任線衛的安西是球隊中最會流汗的，美月替他取了一個﹁活人灑水器﹂的綽號。她大概想起了這件往事，嘴角的線條和緩了下來。

　　﹁要不要聊聊？﹂哲朗說道。

　　﹁嗯。﹂美月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哲朗。﹁男人跟男人的對話？﹂

　　﹁當然。﹂哲朗答道。

　　他本想找個地方邊喝邊聊，但是美月提議要到上次去過的公園。

　　﹁很冷吧？已經十二月了耶。﹂

　　﹁還沒那麼冷啦，風吹起來挺舒服的。再說，穿了這件外套，我覺得很暖和。﹂美月攏起運動外套的前襟。

　　兩人走到美月告白自己殺了人的公園。街燈依然亮著，公園裏的幾張長椅都沒人。兩人並肩坐在入口附近的長椅。

　　大半夜的，居然還有老人帶狗散步。

　　﹁不曉得那個老爺爺覺得我們是甚麼關係。﹂美月說道。

　　狗停在樹下。老人手裏抓著狗鏈，不時望向哲朗他們。老人就像在看狗要不要便溺一般，也對兩人很好奇。

　　﹁不曉得。這種季節還在外面吹風，他應該覺得我們是怪胎吧。﹂

　　﹁他如果那麼想就好了，但是大概不是。﹂

　　﹁那妳說呢？﹂

　　﹁那個老爺爺大概是這麼想的：這種季節居然在外面吹風，真是一對怪情侶。﹂

　　她補上一句：﹁可惜他猜錯了。﹂

　　﹁是嗎？這裏距離那個老爺爺有三十公尺耶，我想他看不清楚日浦的臉。﹂

　　﹁所以啊。就因為他看不見我的臉，才會以整體感覺來判斷。這麼一來，我們的模樣看在那個老爺爺眼裏，就像一對感情好，坐在長椅上的情侶。﹂說完，美月靠在長椅上，將原本併攏的雙腿大剌剌地張開。

　　老人依舊佇足望向他們。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哲朗知道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美月哈哈大笑。﹁喏，他開始困惑了。對那麼大年紀的老爺爺來說，女人大剌剌地張開腿坐下，簡直是匪夷所思。﹂

　　結果狗只是小便就動了起來。老人被狗拖出公園，直到離開公園的前一刻，他都還在偷看哲朗他們。

　　美月突然起身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面向哲朗，說：﹁這種話不該自己說，但是如果我只有一個人，任誰都會覺得我是男人。這一點我有十足信心。不過，這要視身旁的人是誰而定，有時候也會現出原形。﹂

　　﹁甚麼意思？﹂

　　﹁好比說，像現在這個情形。ＱＢ的身材壯碩，長得又帥，舉手投足都男人味十足。和你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我實在相形見絀。而且我身上還穿了你這件陽剛味十足的男性運動外套。無論看在誰的眼裏，都會覺得我們是一對情侶。我看起來像女人一點也不奇怪，不管我們走到哪，大概看起來都像是一對。﹂

　　﹁所以妳才不想去酒店嗎？﹂

　　﹁是啊。不光只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為有人的地方，沒辦法開誠佈公地談。﹂

　　美月再度坐下。她雙手抱頭，手伸進短髮裏搔了搔。

　　﹁我好不甘心。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變得像ＱＢ一樣。﹂

　　﹁不必變得像我吧？﹂哲朗笑道，﹁妳心目中應該有理想的男性典型。﹂

　　美月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哲朗。她的眼眸深處閃著認真的光芒，哲朗將身體稍微向後挪。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美月問道。

　　﹁咦？﹂

　　﹁我應該告訴過你啊。﹂

　　﹁告訴過我甚麼？﹂

　　聽到哲朗的問題，她的唇邊漾起一抹無法解讀的笑。她眨了兩下眼睛，再度盯著哲朗，說：﹁在我心目中，ＱＢ就是最完美的男人︱︱我應該告訴過你啊。﹂

　　幾秒鐘後，他低聲﹁啊﹂了一聲。腦中清晰地浮現那段記憶。

　　那一晚，他在骯髒的住處面對全裸的美月。

　　﹁有甚麼關係嘛。﹂說完這句話後，她接著說：﹁畢竟ＱＢ可是最完美的男人啊……﹂

　　抱著美月時的觸感和彼此的氣息，一一浮現在哲朗腦海。他想要甩開那些景象，用手搓著臉。

　　﹁你想起那一晚的事了嗎？﹂

　　﹁是啊。﹂哲朗答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何表情。

　　﹁關於那件事，ＱＢ一直甚麼都沒說，好像沒發生過似的。﹂

　　﹁我認為那樣比較好。還是，我做錯了呢？﹂

　　﹁不，你做得對。﹂美月抱著胳膊，前後搖晃身體。﹁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明明就算那麼做，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妳想要解決甚麼事嗎？﹂

　　﹁是啊，我想要解決很多事情。﹂說完後，美月閉口不語。

　　沉默了好一陣子。風帶來了汽車廢氣的臭味，大概是因為靠近青梅大街的緣故吧。哲朗仰望天空，明明沒有雲，卻看不見星星。讀大學的時候，他經常在練完球後仰望天空。這麼做是為了整理記在腦中的陣勢。他會反覆想像球友們按照計劃採取行動的模樣，比賽中成功執行計劃是最令人開心的一件事。現在，沒有一件事能夠如預期般進行，無法像以前一樣擬定計劃。

　　﹁我想變成ＱＢ。﹂美月嘀咕了一句。

　　哲朗看著她的側臉，美月也將臉轉向他。﹁我想要你的那張臉、那副軀體，和那種嗓音。如果我被生成那樣的話，應該會有更不同的人生。﹂

　　﹁但是未必會是美好的人生。﹂

　　﹁一定會是美好的人生。﹂美月眼神堅定。她繼續說道：﹁至少能夠得到那個女人。﹂

　　哲朗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在咀嚼她話中的涵義。

　　美月擠出一個笑容。

　　﹁我老是在告白。第一次告白說，我其實是男人；第二次告白說，我殺了人。這次的告白是第三次。﹂她豎起三根手指頭。在此同時，笑容從她臉上消失。﹁我喜歡理沙子。打從那個時候起，我一直喜歡她，我的心情到現在還是沒變。﹂

　　哲朗屏住呼吸，看著美月的側臉。她不發一語，任憑時間流逝。

　　口中乾渴，舌頭感覺到冰涼的空氣，哲朗這才驚覺自己嘴巴一直開開的。他先嚥下一口唾液，然後舔了舔嘴唇。﹁我嚇了一跳。﹂哲朗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一句。

　　美月臉頰的肌肉和緩了下來。﹁這也難怪。﹂

　　﹁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嗯，我是認真的。﹂

　　﹁原來如此。﹂哲朗歎了一口氣，這口氣下意識地轉為更加深沉的歎息。

　　他想起了比賽中的一件插曲。那時理沙子和美月分工合作，將運動飲料和毛巾遞給選手們。亮眼的理沙子在社團外也有許多愛慕者，是美式橄欖球社的代表人物。美月雖然不惹眼，但是不但熟知規則，又擅長聆聽，所以選手們有事總會找她商量。兩名女球隊經理的分工恰到好處。大家都說，她們是最佳拍檔。社團活動之餘，她們也是好姐妹。

　　但是美月當時就已經是﹁男人﹂了。就算看在外人眼裏，她們倆是手帕交，美月還是很可能對理沙子抱持特殊的情感。哲朗上次聽了她的告白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有想到這一點，簡直可以說是愚蠢。

　　﹁我想你應該摸不著頭緒。我有好幾次都想向理沙子表白我的愛意，不過那都是大學時代的事了。﹂

　　﹁原來如此。﹂

　　﹁可是，我怎麼也提不起勇氣，因為理沙子根本不可能接受我。後來，我知道她有喜歡的男人。你還記得吧？剛上大四的時候，ＱＢ有一次在練習中暈倒了，對吧？﹂

　　﹁嗯……﹂

　　事情發生在那年四月。那一天因為下雨，於是改在體育館做重量訓練。一開始每個人各自用啞鈴和健身器材鍛鍊身體。後來有人拿球出來，開始練習傳球和接球。不久，又增加了傳球防守的練習。然後又有幾人加入練習的行列，展開了一場簡單的迷你比賽。過程中，哲朗也被迫參加。因為沒有人能正確地傳球，就不好玩了。

　　規則是不阻截對方，所以大家都沒有戴防具和頭盔。眾人約定將毛巾掛在腰部，如果毛巾被搶走就視為遭到阻截。但是當大家沉迷於比賽中時，平常的習慣都跑了出來。不時出現正式比賽時蠻搶硬奪的肢體碰撞。

　　當哲朗想要傳球時，一名選手衝了過來。他確實是來搶毛巾的，但是他用力過猛，身體直接撞上哲朗的下半身。哲朗承受不了衝擊，整個人向後仰倒。一群人為了搶奪掉下來的球，在他身邊擠成一團。

　　事實上，之後的事情哲朗完全不記得了。後來聽說，他因為腦震盪，馬上被送到了大學的教學醫院。

　　﹁當時，理沙子在醫院的候診室哭了。﹂

　　﹁不會吧？﹂

　　﹁你也這麼認為，對吧？那麼堅強的女人居然會哭。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流淚。﹂

　　哲朗回想起最後一次看見她流淚，是理沙子發現自己設計讓她懷孕的時候。

　　﹁那一瞬間，我放棄了。我知道這個女人的心不可能向著自己。自己果然只能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遺憾與無力感，美月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哲朗猛然驚覺。﹁所以，那一晚妳才會到我的住處……﹂

　　美月一臉尷尬地搔了搔眉毛上方。

　　﹁理由我也說不上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為甚麼。那時候，我就是想被男人擁在懷中。我之所以找你，或許因為你是理沙子心儀的男人，同時也是我崇拜的男人。總之，我當時心想若要將男人的部份從我心裏逐出，就得和ＱＢ上床。﹂

　　哲朗想起了美月當時的表情，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追求快感。即使如此，她還是執拗地向他需索。兩人徹夜汗水淋漓地沉浸在性愛之中。哲朗是個百分之百的男人，而美月則試圖化身為男人。那對她而言，是一個抹殺自己內心某個部份的儀式。

　　美月從長椅起身，面向哲朗攤開雙手。

　　﹁當時，不是我的第一次。﹂

　　﹁是嗎？﹂

　　﹁我的第一次發生在國中，對方是一個不懂情趣的男生，我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了。所以對我而言，那是一次毫無意義的性經驗。不過，和ＱＢ的時候不一樣。真要說的話，那才是我的第一次。﹂她補上一句：﹁不過這樣說或許會造成你的困擾。﹂

　　﹁那，中尾又是怎麼一回事？﹂

　　美月像是被碰到痛處似地皺起眉頭，將雙手插入牛仔褲的口袋，用運動鞋鞋尖開始在地面寫了甚麼。是ＲＢ兩個字，指的是跑衛︵Running Back︶。

　　﹁功輔是個好人。身邊明明有一堆女人，他卻偏偏喜歡我。﹂

　　美月直呼中尾的名字，令哲朗心裏感到平靜。功輔、美月︱︱兩人應該是如此呼喚彼此的吧。就像極為平凡的情侶直呼對方名字一樣。

　　﹁之前，中尾說過。他雖然接受現在的妳是男人，但是你們當初交往的時候，妳絕對是女人。﹂

　　﹁聽了真令人心酸。﹂美月用運動鞋鞋底抹去了ＲＢ兩個字。﹁但是他能這麼說，我必須心懷感激。其實，就算被他揍我也無話可說。﹂

　　﹁妳喜歡中尾嗎？﹂

　　﹁喜歡啊。過去喜歡，現在也喜歡。﹂

　　﹁那是哪一種……﹂哲朗不知該怎麼說。

　　﹁你想問是不是愛情嗎？﹂

　　﹁嗯，是啊。﹂

　　﹁好難回答的問題。﹂美月盯著地面。﹁我不清楚愛上男人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不過，和功輔在一起很快樂，也很有安全感倒是事實。﹂

　　﹁那方面呢？﹂

　　﹁性？﹂

　　﹁嗯。﹂

　　﹁性並不是大問題。我們當然做過啊，因為和功輔上床，並不會讓我覺得不舒服。﹂

　　那和我上床如何呢？這個疑問閃過腦海，但是哲朗按下不問。

　　﹁是我主動向功輔提出分手的。﹂

　　﹁為甚麼？﹂

　　﹁我只說，這是為了我們彼此好。你也知道功輔的個性。如果對方提出分手，他既不會死纏爛打地問為甚麼，也不會丟人現眼地死纏不放。他只說，既然妳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然後我們就結束了。﹂

　　哲朗心想，真像那傢伙的作風。

　　﹁功輔是個好人。﹂她又說了一次相同的話。﹁那麼好的男人和我這種怪胎扯上關係就慘了。﹂接著，她滑稽地將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但是這麼說的話，就對不起爸爸了。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爸爸是指？﹂

　　﹁我兒子的父親。﹂

　　﹁啊……﹂哲朗已經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因為無法從她的打扮聯想到她還有個丈夫。

　　﹁妳不擔心他們嗎？﹂

　　﹁我兒子和他爸爸嗎？﹂

　　﹁嗯。妳完全沒和他們聯絡吧？﹂

　　﹁因為我離家出走了啊。﹂美月聳了聳肩。﹁我努力不去想他們。如果想到他們，我可能會因為愧疚而發瘋。如果他快點和別人再婚的話就好了。﹂

　　﹁妳先生……﹂哲朗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他心想，她應該不喜歡這種說法吧。﹁他提出離婚申請書了嗎？﹂

　　﹁不曉得。基本上，我是在離婚申請書上簽了名才離開家的。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交出去。﹂

　　﹁這種事情我不太懂，撇開他不談，難道妳不想見見小孩嗎？﹂

　　﹁我兒子嗎？﹂

　　哲朗點頭。美月望向天空，﹁唉﹂的歎了一口氣。呵出的氣瞬間凝成了白霧。

　　﹁我從來不曾忘記他，我心裏一直惦著他。可是為了那孩子好，我最好還是別再見他了。那孩子就算和我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的。﹂

　　看到美月的臉痛苦地扭曲，哲朗想到她生產時的事。懷著一顆男人的心懷孕，然後生產，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心境呢？當然，這是哲朗再怎麼想破頭也想像不到的事。

　　﹁離題了。﹂美月笑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理沙子的感情。﹂

　　﹁這我清楚了。﹂

　　﹁我之所以去新宿，也是因為想見理沙子。我已經做好了被警方逮捕的心理準備，所以想去見她一面。就算不能說到話也無所謂。不，我完全沒有打算和她說話。當時，我身上穿著女裝對吧？我根本不想被她看到那身打扮。﹂

　　聽到這裏，哲朗突然想通了。他重重地點頭，說：﹁所以妳剛才才會那麼激動地拒絕嗎？﹂

　　﹁我已經不想再在理沙子面前打扮成女人了，我想要以男人的身分和她相處。﹂說完，她面向哲朗做了一個踢球的動作。﹁聽到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妻子，一般丈夫都會生氣吧。﹂

　　﹁或許吧，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生氣。﹂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男人吧。你覺得隨我說，反正你不痛不癢。﹂

　　﹁不是那樣。﹂

　　﹁沒關係啦，我瞭解。反正一切都是我在自我滿足，演獨角戲。這就叫做永遠的單戀。不過就算這樣，這對我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永遠的單戀啊……

　　哲朗總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那種心情。明知沒意義，卻無法不執著的事物︱︱誰都有這樣的存在。美月的心聲可以說是她身為男人的證據。

　　﹁要不要回去了？理沙子在家裏等喲。﹂

　　美月將手抵在額頭上，順勢將手指插入頭髮中，咯吱咯吱地搔頭。

　　﹁雖然我覺得不該回去，但是不回去也不行吧。﹂

　　﹁算我拜託妳，回去吧。拜託啦。關於女裝的事，我們再好好商量。﹂

　　她對哲朗的話露出苦笑。﹁ＱＢ，你真辛苦。你究竟打算發號施令到甚麼時候？﹂

　　他微微攤開雙手。﹁到第四節結束為止。﹂

　　７

　　和早田見面後，又過了一個星期。哲朗身邊沒有發生顯著的改變。早田似乎按照約定，沒有四處向從前的球友打探消息。

　　﹁但是我們不能鬆懈。畢竟，對手是那個精明的早田。﹂理沙子說道。這一天晚上，三人好一陣子沒有湊在一起了。因為理沙子和哲朗經常因為各自的工作外出。

　　﹁早田很擅長看穿對方的心思，將計就計。﹂美月說，﹁他有好幾次看穿了對方的閃擊戰術，助ＱＢ一臂之力，對吧？﹂

　　﹁是啊。﹂

　　閃擊戰術是由防守的一方施展的一種奇襲戰術，預測傳球選手，在對方從腿間快速傳球給後方的隊友時，線衛、前衛、後衛或四分衛盯上對方的四分衛阻截球。哲朗也經常中招。

　　﹁我可是成天提心吊膽，不知道早田甚麼時候會跑來這裏。如果他見到美月，精明的他一定會想到甚麼，所以我才會希望美月打扮成女人的樣子。﹂

　　美月沒有回應。她依舊只穿男人的衣服。哲朗知道箇中緣由，所以沒替理沙子幫腔。

　　﹁總之，被早田盯上真是棘手。我們或許能透過他得到消息，但是代價實在太大了。這都要怪須貝大嘴巴。﹂理沙子的嘴角向下一撇。

　　﹁別那麼說，那傢伙也沒有惡意。﹂

　　﹁這我知道。﹂

　　須貝雖然嘴上說不想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但是這個星期內就打了兩次電話到哲朗家。他果然還是擔心從前的夥伴。不過，哲朗最擔心的還是中尾。他自從上次見面之後，就沒有聯絡了。哲朗心想，明天打個電話給他好了。

　　哲朗他們完全不知警方的動向。但是既然望月在酒店裏埋伏，代表警方已經盯上了香里。另一方面，警方肯定也在追查戶倉遇害之後，馬上就辭掉酒店工作的酒保。哲朗認為問題是，警方是否掌握了那名酒保的真實身分是女人呢？或者警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望月提到了出入香里家的男人。警方會不會想到那個男人就是失蹤的酒保呢？美月說，香里確實有這樣的一個男友。

　　﹁我們不能仰賴樂觀的推測。﹂理沙子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一發現裏面空空如也，馬上像在擰毛巾似的捏扁香菸盒，丟向身旁的垃圾桶。香菸盒差了一點沒丟進，掉在地上，但是她無意去撿起來。

　　那一晚，哲朗一鑽進被窩隔沒多久，就聽見外面有聲響。有人打開客廳門，然後粗魯地﹁碰﹂一聲甩上。他心想，美月該不會又要溜出去了吧？於是躺在床上全神戒備。但是緊接著傳來的卻是開關另一扇門的聲音。他鬆了一口氣，放鬆下來。每個人免不了在晚上如廁。

　　哲朗心想，美月是用甚麼姿勢上廁所的呢？他發現思考這件事並沒有意義，在心裏苦笑。既然她沒有接受變性手術，身上依然是女性的排泄器官，所以應該無法像真正的男人一樣站著小便。

　　接著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搥擊東西。哲朗側耳傾聽。隔一會兒，又聽見了。這次是連續兩聲，隔了一陣子，又聽見連續好幾聲。咚、咚、咚、咚。

　　哲朗挺起上半身。理沙子大概也聽見了，從床上爬起來。

　　﹁那是甚麼聲音？﹂

　　﹁日浦弄出來的吧。﹂

　　﹁她在做甚麼呢？﹂

　　﹁去看看吧。﹂

　　哲朗撥開棉被下床，出了寢室站在廁所門前。聲音是從裏面傳出來的。咚、咚、咚︱︱聽來像是有人搥牆的聲音。其中還夾雜了呻吟聲。不，那並不是呻吟聲，而是哭聲。

　　﹁喂，日浦。﹂哲朗叫喚道，﹁妳怎麼了？沒事吧？﹂

　　聲音停了下來。當他想要再叫一次時，門突然打開，差點就打到了哲朗的額頭。

　　美月從裏面衝出來。哲朗看到她的模樣，霎時畏縮了。她上半身穿著Ｔ恤，下半身卻一絲不掛。

　　她打開客廳門，逃也似地遁入客廳。哲朗隨後跟了過去。客廳裏一片漆黑，他想要開燈，但在按下開關之前又將手縮了回來。有一種直覺在他腦中發出警訊︱︱不可以開燈。

　　美月面對陽台，站在落地窗前。微弱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美月身上形成了複雜的陰影。

　　他發出夾雜呻吟和哭聲的聲音，脫下Ｔ恤拿在手上，當場跌坐在地。她趴在地上的背影在顫抖著。

　　﹁日浦……﹂哲朗朝她走去。

　　﹁別過來！﹂美月語帶哽咽地說，﹁ＱＢ，求求你。﹂

　　﹁可是……﹂哲朗話說到一半，屏住呼吸。他看見美月結實的大腿內側，有一條痕跡。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辨識出那是一道血痕。他腦袋中一瞬間變得空白，啞口無言。

　　哲朗感覺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理沙子正往廁所裏瞧。她肯定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繃著一張臉走進來。她將手伸向電燈開關。

　　﹁別開燈！﹂哲朗出聲叫道。

　　理沙子好像嚇了一跳，將手縮了回去。她的眼睛大概還沒習慣黑暗，眯著眼睛交替看著哲朗和美月。

　　﹁那個……來了吧？﹂

　　美月沒回答。當然，哲朗也不能說甚麼。

　　﹁情況怎麼樣？﹂理沙子想要靠近美月。

　　哲朗擋住她。﹁別去她身邊。﹂

　　理沙子意外地皺起眉頭，盯著他看。﹁為甚麼？﹂

　　﹁妳別靠過去，在那邊等著。﹂

　　﹁為甚麼？！你才滾出去呢！﹂

　　﹁我要出去，所以妳也出去。﹂

　　﹁你在說甚麼啊？這種事情只有女人才懂。﹂

　　﹁日浦不是女人。﹂

　　﹁她的身體是女人吧？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不是嗎？﹂

　　﹁這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心理的問題。﹂

　　﹁至少現在是身體的問題吧？﹂理沙子推開哲朗，靠近美月。哲朗發現美月整個人都僵住了。

　　﹁混帳！﹂哲朗抓住理沙子的手臂，將她拖到走廊上。她叫道：﹁很痛耶，你幹嘛啦？！﹂

　　哲朗將理沙子壓在寢室的房門上，她狠狠地瞪著他。﹁放開我！﹂

　　﹁妳一點也不瞭解日浦的心情。﹂哲朗打開寢室門，讓理沙子面向寢室，將她推了進去。她整個人倒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妳給我冷靜一下！﹂

　　哲朗關上寢室門，但是沒有回到美月身旁。他認為現在應該讓她獨處，於是打開了隔壁工作室的門。

　　他坐在椅子上搓著臉，對於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感到不知所措。他早該想到停止注射荷爾蒙的美月，會面臨這樣的一天。這個問題比穿女裝或外表的變化更加嚴重。

　　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環顧室內，停在一點。幾天前吊著底片的地方，現在吊著洗好的相紙︱︱Ｂ５大小的黑白照片。

　　哲朗靠過去看。那是理沙子前幾天替美月拍的照片。照片中的美月赤裸著上半身，托腮看著某處。她的嘴唇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低喃甚麼。或許是陰影的關係，她的胸部看起來意外地隆起，整個身體曲線很煽情。

　　哲朗自覺到照片喚醒自己的性慾，放下照片。自我厭惡的情緒如小波浪般在心中翻滾。

　　耳邊傳來寢室門打開的聲音，似乎是理沙子出到走廊上，她的腳步聲聽來有所顧忌。不久，她敲了敲門。

　　﹁請進。﹂哲朗低聲應道。理沙子開門走了進來。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哲朗。

　　﹁我正在想。﹂

　　﹁我非常擔心那孩子。﹂

　　﹁嗯。﹂哲朗一面點頭，一面心想：如果知道被說成﹁那孩子﹂，美月一定很受傷。

　　﹁置之不理不太好，她可能會鑽牛角尖。﹂

　　﹁但是理沙子去也不好。﹂

　　﹁那你要做甚麼嗎？你能做甚麼？﹂

　　哲朗答不上來。現在的自己根本救不了美月，美月大概討厭被人當作女人對待吧。然而，目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正是身為女人的證據。

　　哲朗拿起桌上的電話，同時看了時鐘一眼，凌晨兩點多。

　　﹁這麼晚了你要打去哪？﹂理沙子問道。

　　哲朗沒有回答，翻開記事本，看著電話簿按下數字鍵，祈禱對方在家。

　　電話響了五聲，快要響起第六聲時，對方接起了話筒。

　　﹁喂。﹂對方的聲音聽來很睏倦。睏倦是當然的。

　　﹁喂，是我。我是西脇。﹂

　　接到哲朗的深夜電話，對方也猜到會是甚麼事。他回答的聲音雖然低沉，但很清醒。

　　﹁美月發生了甚麼事嗎？﹂中尾功輔問道。

　　掛上電話後約過了三十分鐘，玄關的門鈴響起。

　　中尾在毛衣上套了一件下襬較長的風衣。比起之前來的時候，他的打扮粗獷了許多。大概是沒空打理儀容吧，他的瀏海有些零亂，垂在額頭上。

　　﹁她在哪裏？﹂他一看見哲朗，首先問道。

　　﹁客廳。﹂

　　﹁在做甚麼？﹂

　　﹁不知道，我想讓她一個人比較好。﹂

　　﹁好。﹂中尾點頭，脫掉鞋子。他右腳的鞋帶沒綁上。

　　哲朗看著他打開客廳門走進裏面，和理沙子回到寢室。哲朗想要賭一賭這對前情侶之間的感情。

　　不，情侶這個說法或許不恰當︱︱哲朗想起了和美月在公園的對話。原來一直在單戀的人不止美月。

　　﹁中尾他怎麼這麼瘦呀？﹂理沙子坐在床上開口說道。

　　﹁是啊。﹂

　　﹁他看起來瘦了一大圈。﹂

　　﹁大概經歷了不少事吧，工作的事也好，家庭的事也好。﹂

　　﹁還有被捲入這種事情中嗎……？﹂

　　沒辦法啊，哲朗將這句話留在嘴裏。

　　﹁我問你，﹂理沙子撥開瀏海。﹁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我也想尊重美月的意思，但是讓那孩子繼續打扮成男人的樣子，我覺得非常不安。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很糟糕。﹂

　　﹁那要怎麼辦？﹂

　　理沙子責備似地逼問哲朗。他盤腿坐在地板上，抱住雙臂。

　　﹁又是悶不吭聲？像你那樣光是沉吟，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只是不想草率行事。﹂

　　﹁我的提議草率？我自認充分考慮過美月的處境了。﹂

　　﹁妳沒有考慮到美月的心情。﹂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她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垂下雙手。﹁又來這套？你口口聲聲說心情呀心情的，你也不懂她的心情不是嗎？如果你懂的話……﹂

　　﹁日浦她，﹂哲朗打斷她的話說道。﹁喜歡妳呀！﹂

　　哲朗知道她倒抽了一口氣。由於她背對著夜燈，她的臉逆光，看不見表情，但是哲朗知道她正瞪大了雙眼。

　　隔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才出聲：﹁甚麼……？﹂

　　﹁我之前聽她說的，但是猶豫該不該告訴妳。﹂

　　事實上，哲朗現在還是有點猶豫。就連說出來的時候，心裏也在後悔﹁自己說不定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該不是在開玩……﹂

　　﹁妳指誰？我？還是日浦？﹂

　　理沙子閉嘴垂下頭。他看到她的模樣，心想：她說不定並不意外。直覺敏銳的她，不可能沒有察覺美月的心意。

　　﹁美月說她是以男人的身分喜歡妳的，她希望在妳面前是個男人。﹂

　　理沙子持續沉默，哲朗沒有再多說。昏暗的寢室中，只聽得見她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耳邊傳來客廳門打開的聲音，有人來到走廊上。哲朗起身打開房門，中尾站在他眼前，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疲憊的笑。

　　﹁她的情況如何？﹂

　　﹁嗯，﹂中尾走進寢室對理沙子說，﹁她說想要自己處理。如果妳有多的那個，請妳借給她。﹂

　　理沙子一臉意會的表情，下床打開衣櫥，蹲在衣櫥前面。

　　﹁還有，她也想借內衣褲。﹂

　　﹁噢，好。﹂哲朗走向放著自己內衣褲的櫃子。

　　接著，中尾說道：﹁不，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高倉的……﹂

　　哲朗一手搭在抽屜上，驚訝地回頭，理沙子也蹲在地上抬頭看他。中尾來回看著兩人一臉錯愕的表情。

　　﹁她要女性內褲，還有，請妳借她一些衣服。最好是在家裏穿的運動服，高倉有嗎？﹂

　　﹁運動服是沒有，如果是家居服的話，我應該有可以借她穿的。﹂

　　﹁那就可以了。﹂

　　﹁這樣可以了嗎？﹂哲朗問中尾。

　　﹁可以，她本人也同意了。﹂中尾的嗓音低沉但堅定，﹁我在對面等，妳能不能拿過來給我？﹂

　　﹁嗯，好。﹂理沙子答道。

　　中尾出去之後，理沙子將自己平常穿的家居服放在床上。其中沒有裙子。哲朗發現這一點，但沒有道破。

　　﹁這件和這件吧……﹂理沙子挑的是伸縮材質的褲子和Ｔ恤，還有厚襯衫。每一件都是以黑色為基調，如果女人穿了可能會顯得陰柔，但是男人穿了看上去也不至於滑稽。

　　哲朗走到客廳，中尾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見美月的身影。內側的和室拉門緊閉著。

　　﹁抱歉。﹂中尾看到理沙子站了起來。

　　﹁這應該是我們的台詞。﹂她將換穿的衣服和便利商店的塑膠袋遞給他。

　　中尾拿著那些物品，將和室的紙拉門打開三十公分左右。哲朗他們看不見裏面的情況。和室的燈好像關著。

　　﹁高倉借妳的。知道怎麼用吧？畢竟妳也用了好幾年。﹂

　　中尾大概是在開玩笑，但是哲朗笑不出來。

　　中尾闔上紙拉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抱歉，一直麻煩你。﹂

　　﹁你別跟我道歉。﹂

　　﹁我們也想幫助美月。﹂

　　﹁你們這麼說，我覺得輕鬆了點。不過，我打算哪天幫她找個暫住的地方，總不能一直麻煩你們。但是在那之前，請你們暫時忍耐。﹂

　　﹁我覺得讓美月待在這裏比較好。﹂理沙子說，﹁有人在旁邊看著她比較好。不然不知道她會做出甚麼傻事。﹂

　　中尾緩緩地搖頭。﹁那傢伙不會去找警察自首的，我剛才和她說好了。﹂

　　﹁你們說好了？真的？﹂理沙子懷疑地問道。

　　﹁真的。﹂中尾一臉篤定，哲朗心想：他這股自信是打哪兒來的呢？他又是怎麼說服美月，讓她恢復女人的打扮呢？哲朗很想知道，但不能當場詢問。

　　紙門開了。門並不難開，卻開得扭扭捏捏的。拉開五十公分左右時，美月從另一側出現。她低頭看著地面。

　　﹁很適合妳嘛。﹂中尾對她說。

　　美月鬆了一口氣，搔了搔後頸，然後坐到中尾身旁。

　　哲朗心想，她果然是女人。打扮雖然不怎麼有女人味，給人的印象卻完全改變了。

　　﹁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美月抬起頭，交替看著哲朗和理沙子。﹁讓你們看到我狼狽的一面。﹂

　　﹁不會啦，一點也不狼狽。﹂哲朗說道。理沙子也默默地點頭。

　　﹁地板被我弄髒了。我已經擦過了。﹂

　　﹁妳別放在心上。﹂

　　﹁抱歉。﹂美月又道了一次歉，再度低下頭。

　　哲朗瞄了一眼她的胸前，好像還是纏著漂布，毫無女人應有的曲線。理沙子交給中尾的衣服當中也有胸罩，但是她到底還是不願意穿上。

　　﹁除了道歉之外，妳不是還有話要對他們兩人說嗎？﹂中尾對美月說。

　　﹁噢。﹂她輕輕點頭，再度將目光調回哲朗他們。她的眼睛有些充血。﹁我會遵照理沙子的指示。如果那是最好的方法，我也只好照做了。﹂

　　﹁妳是指暫時恢復女人的打扮嗎？﹂

　　﹁嗯，我不能被警方逮捕。﹂

　　﹁沒錯。﹂理沙子簡短地應道。知道美月的心意之後，她的心情肯定很複雜。

　　沉悶的氣氛籠罩著四人，每個人似乎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當中。

　　﹁那麼，我要回去了。﹂中尾將目光落在手錶上。

　　﹁抱歉，在這種時間找你出來。﹂

　　﹁不會，還好你找了我。﹂他往美月的方向瞄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來。

　　哲朗單獨送他到玄關。本來打算送他到樓下，但是中尾堅持拒絕。

　　﹁外面好冷，送到這裏就好。倒是美月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我知道。﹂

　　回到客廳時，理沙子神情恍惚地抽著菸。美月好像在和室裏。她大概是不想讓理沙子看見自己身穿女裝的模樣吧。

　　哲朗想不出該說甚麼，逕自到廚房喝水。當他在喝水時，理沙子抽完菸，一聲不吭就離開了客廳。

　　哲朗不想馬上進寢室，便坐在理沙子剛才坐下的地方，由於顧忌隔壁房間的美月，怎樣也平靜不下來。和室裏沒有發出一點聲息。

　　茶几上放著理沙子的香菸和打火機，哲朗伸手從菸盒中抽出一根。他曾經抽過菸，但只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抽上一根，並沒有成癮。他銜起香菸，讓香菸靠近打火機的火燄，但是在香菸點上火之前，就將火熄了。他受不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氣氛，打開了落地窗走到陽台上。冰涼的風撫過臉頰。他將雙肘靠在欄杆上，再度拿起打火機。

　　這時，他發現下面有一部VOLVO。就像之前中尾來的時候一樣，停在馬路邊。

　　他心想，真奇怪。中尾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應該早就驅車離去了才對。

　　哲朗銜著香菸，低頭看了好一陣子。他轉念一想，那說不定不是中尾的車。但是不論顏色也好，車型也好，肯定就是他的車。

　　他在做甚麼……？

　　哲朗心想，他應該是在車上打電話吧。道路交通法修訂之後，禁止駕駛邊開車邊使用行動電話。中尾是嚴格遵守規定的人。

　　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因為看不見汽車在排放廢氣。除了車頭燈之外，兩側的車燈也沒亮。在這麼寒冷的凌晨，不可能有人不啟動引擎打電話。

　　哲朗一回到客廳，就將銜在嘴裏的香菸丟在茶几上，出到走廊，直接走向玄關。理沙子好像在寢室裏說了甚麼，但是聽不清楚。

　　哲朗走出家門，搭上電梯，心裏莫名湧起一陣騷動。

　　他在一樓出電梯，朝大門走到一半時，看見中尾蹲在入口大廳角落，因而停下腳步。

　　﹁你怎麼了？﹂哲朗驚訝地衝過去。

　　中尾蹲著回頭。他一臉鐵青，但臉上還是浮現笑容。﹁搞甚麼，你怎麼下來了？﹂

　　﹁甚麼為甚麼？我從樓上往下看，發現你車還在，擔心你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沒甚麼大不了的。﹂中尾靠牆支撐身體站了起來。他用右手按住腰部一帶。像是因為劇痛，他的表情霎時扭曲變形。

　　﹁是腰嗎？﹂哲朗問道。

　　﹁算是吧，神經痛的一種。﹂

　　﹁神經痛？﹂

　　﹁嗯，不過你別擔心。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找人按摩，好好按摩的話，症狀應該會減輕。﹂他手扶著牆壁移動腳步。

　　﹁你別逞強比較好吧，要不要到我家休息一下？﹂

　　﹁不用了，我沒事。比賽中忍耐這種程度的疼痛是理所當然的事。﹂

　　﹁現在不比當年了。﹂

　　﹁確實，我們都變老頭子了。﹂中尾似乎拚命在維持笑容。他就這麼強顏歡笑地打開自動上鎖的自動門。﹁別告訴高倉和美月，我不想讓她們擔心。﹂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我說了，我不要緊。﹂中尾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直起身來。﹁抱歉，讓你特地下來一趟。你可以回家了。﹂

　　﹁你真的不要緊嗎？﹂

　　﹁嗯。﹂

　　即使如此，哲朗還是無法放心，一直目送中尾走出公寓，坐進VOLVO為止。汽車前進時，哲朗看見中尾輕輕地揮手。

　　回到家後，哲朗還是擔心得不得了。他一顆心懸念不已，過了一會兒，他試著打中尾的行動電話。

　　然而，電話卻打不通。哲朗說服自己，那是因為他正在開車吧。

第四章

　　１

　　開球的力道強勁，十五顆球向四面八方滾動。其中一顆骨碌碌地滾入角袋中。哲朗無法確認那是幾號球，而對戰的男選手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哲朗都看在眼底。

　　田倉昌子觀察球的位置一會兒之後，彎下稍微有點贅肉的腰，架起撞球桿。哲朗知道她在瞄準哪一顆球，但卻不太清楚她要如何瞄準。

　　田倉昌子將撞球桿輕輕一推，被擊中的母球撞上一號球，然後一號球在撞球桌上劃出一道曲線，滾入哲朗意想不到的球袋。完美的球技不禁令人想要拍手叫好，但是田倉昌子卻一副打進是理所當然的模樣，開始思考下一球該怎麼打。

　　哲朗聽說要舉辦淘汰賽，於是來到了大宮的撞球場。參賽選手共四十二名，其中有一半是業餘選手。

　　雖然說是淘汰賽，其實更像是友誼賽，優勝者獎金少得可憐。如果是在歐洲，總獎金高達數千萬圓的大賽並不稀奇，甚至還會出現一年獲得超過一億圓獎金的選手，但在日本，就算是職業選手，要光靠淘汰賽維生根本不可能。畢竟冠軍獎金頂多兩百萬圓，而且那種大賽一年不過幾場。照現況來看，必須贏得所有比賽，或打出接近全勝的優異成績，才能勉強獲得相當於上班族的收入。況且，獎金本身還是來自參賽選手的報名費。

　　來這裏之前，哲朗和編輯決定要以女子選手為採訪重心。這場比賽的參賽者不分男女，他想要看看女子選手的實力究竟能夠發揮到何種程度。

　　那場比賽最後由田倉昌子獲勝，但是她接下來的三場比賽都輸給了對手，導致無法晉級下一回合的比賽。即使如此，她還是與男子選手一同躋身前八強。就過去的紀錄而言，這可說是女子選手大顯神威的一役。

　　﹁哎呀，本來能贏的，可惜今天的狀況不好。﹂田倉昌子在會場角落收拾運動用品時說道。她的語調顯得蠻不在乎，哲朗卻感覺得到她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

　　﹁對手是男選手，會不會有施展不開的問題呢？﹂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我是不會。是對方施展不開吧？要是被人說﹃敗在女人手下﹄，應該很糗吧。﹂她坐在鐵椅上笑道。她和比賽時判若兩人，現在就像一般的中年婦女。根據她的自傳，田倉昌子是日本職業撞球協會的五期生。雖然不知道她是哪一年出生的，哲朗認為她應該超過五十歲了。

　　﹁那，田倉小姐認為和男選手比賽反而更得心應手嘍？﹂

　　﹁應該說求勝心會特別旺盛。怎麼可以輸給男人？！我打撞球，就是為了贏過男人。﹂

　　﹁是嗎？﹂

　　﹁我從前在銀行工作，只因為我是女人，就吃了不少悶虧。我們年輕的時候，就算大喊﹃性騷擾﹄或﹃男女差別待遇﹄，也不會有人理妳。在工作上明顯比我無能的蠢男人一個接一個地出人頭地。不但如此，最後就連進公司時由我帶的小男生都升遷得比我快。我終於忍不住發飆向上頭抱怨，結果上頭居然說：﹃混帳東西！不管甚麼事情，男人只要肯認真幹，一定贏女人！﹄我不肯服輸地全心投入撞球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贏過男人。唉，當時很少女人熱中撞球。因為湯姆克魯斯的電影而引發的撞球熱潮，是在那很久之後的事。﹂

　　田倉昌子蹺起一雙粗短的腿，開始抽菸。

　　﹁那結果愉快嗎？可以像這樣光明正大地和男人一較高下。﹂

　　她回答：﹁還好啦。﹂然後側著頭。﹁我從來不覺得男女是站在平等的立足點上。﹂

　　﹁這話怎麼說？﹂

　　﹁簡單來說，你們之所以會想要報導沒甚麼人氣的撞球比賽，也是看準了女人搞不好能贏。對吧？這麼一來，就有新聞價值了。﹂

　　哲朗無法否認，他和女編輯面面相覷。

　　﹁一名選手被認為贏了有新聞價值，就代表她還不成氣候。這叫我們怎麼能不憤恨。就像北湖︻註：全名北湖敏滿，本名小敏滿，第五十五代橫綱，三段目︵相撲力士位階，由上而下依序為橫綱、大關、關協、小結、前頭、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口︶時期曾經每次比賽都敗北，從與雙葉山定次、大鵬幸喜、千代富士貢並稱昭和四大橫綱。︼一樣。﹂

　　﹁不過，我認為田倉小姐如果得到冠軍的話，就能證明女人的實力了。﹂女編輯說道。她的年齡大概只有田倉昌子的一半左右吧。

　　﹁我想到時能證明的只有女人贏了能夠引發一點小騷動吧。要證明女人和男人一樣能幹，還得等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而女人贏男人也不足為奇，男人輸女人也不足為恥，則要等到更久以後吧。即使是在撞球這麼小的圈子裏也是如此。﹂

　　﹁男人必須改變。﹂

　　聽到女編輯這麼說，一名資深女撞球選手轉過頭來。

　　﹁女人也是啊。不能因為對手是男人，心情就受到影響。就這點而言，我也還有待加強。﹂說完，她歎了一口氣。﹁一旦提起男女的問題，事情就會變得複雜。我想要快點擺脫這個煩人的問題。當然，這僅止於撞球的部份。﹂說到最後，她大笑起來。

　　離開撞球場後，哲朗和女編輯到咖啡店討論了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各自離開。報導的內容是女撞球選手奮力地與男撞球選手正面交鋒。田倉昌子如果看到的話，大概會對這種報導有意見吧。

　　回到家附近時，哲朗到常去的套餐店點了炸牡蠣套餐和啤酒。這幾個月都沒吃到理沙子親手做的菜。他心想，說不定接下來也吃不到了。

　　他在想，自己和理沙子接下來會怎麼樣呢？一直持續現在這樣的生活嗎？他試著思考十年後的事。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自己能夠建立身為記者的社會地位，或許也會將觸角延伸至小說。而理沙子應該會繼續當攝影師吧，畢竟她的專業領域只有攝影一項。

　　然而，哲朗卻無法鮮明地想像出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畫面。他能夠想像出兩人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身影，但那看起來卻虛幻無比，就像是一間模型屋裏只放了兩個玩偶。

　　哲朗吃晚飯回到家。走廊上一片漆黑，光線從客廳流瀉出來，聽不見談話聲。

　　他在打開門之前，先窺探裏面的情形。乍看之下好像沒有人，但是並非如此。美月匍匐在地上，再仔細一看，原來她在做伏地挺身。她的手肘大幅彎曲，胸部幾乎著地。她像是在確認肌肉緊繃似地緩緩伸展手臂。由於她穿Ｔ恤，所以上臂青筋暴露看得一清二楚。

　　她反覆做了兩、三下之後，哲朗打開門。美月似乎早已察覺到他回來了，毫無吃驚的樣子，以相同的速度持續做伏地挺身。哲朗聽見了微微的喘息聲。

　　哲朗脫下大衣，到廚房喝了一杯水，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美月的動作。從他開始看到現在，美月已經做了十幾下。不久，她的節奏開始紊亂，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最後終於體力不支癱在地上。

　　﹁妳做了幾下？﹂哲朗問道。

　　﹁三十六下，狀況好的時候可以做五十下。﹂

　　美月仰躺在地上，調整呼吸。她的胸部重重地上下起伏。哲朗將視線從她的胸部別開。

　　﹁能做三十六下就很好了。像我，能做二十下就是奇蹟了。﹂

　　﹁我們的體重不一樣啊。﹂

　　美月挺起身體，順勢稍微彎曲膝蓋，開始做仰臥起坐。因為沒人幫她壓住腳，做起來不大順利。

　　﹁我幫妳壓住腳吧。﹂

　　﹁嗯，那最好不過了。﹂

　　哲朗脫掉外套，蹲在她的腳邊，壓住她穿牛仔褲的膝蓋一帶。

　　美月將雙手繞道後腦，重新展開運動。每次起身，她的臉就會貼近到哲朗眼前。而大幅彎曲身體時，則可以從Ｔ恤敞開的領子稍微瞥見她的胸部。

　　驚人的是，她的速度到五十下時完全沒變。五十下之後，她開始露出有點吃不消的表情。她皺起眉頭，將嘴唇抿成一條線，拚命想要挺起身體。看到她的表情，哲朗的心跳莫名加速。

　　結果她做到六十三下時起不來了。

　　﹁不行了，我的體力果然變差了。﹂美月撫摸自己的腹肌之後，確認上臂的粗細。﹁連手臂都變得這麼細。﹂

　　﹁我倒是覺得沒甚麼變。﹂

　　﹁你不用安慰我，我的身體自己最瞭解。﹂她用雙手搔頭。﹁我的身體會這樣慢慢變回女人吧。﹂

　　哲朗垂下頭，呼出一口氣。他知道美月為甚麼要開始做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了。她拚命地想要守住日漸失去的甚麼。

　　﹁ＱＢ也做做看嘛。﹂

　　﹁我免了。﹂

　　﹁為甚麼？不稍微運動一下的話，身體會生鏽的。﹂

　　﹁快嘛快嘛。﹂美月推推哲朗的身體。哲朗一仰躺下來，美月就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開始做仰臥起坐。他的身體確實生鏽了。連續做二十下左右時，腹部漸漸無法施力。

　　﹁怎麼了？加油！﹂

　　﹁我已經不行了，饒了我吧。﹂

　　﹁你在說甚麼喪氣話？才做幾下而已。﹂美月將身體往前移，覆蓋住哲朗的上半身。她的肌膚觸感透過牛仔褲，傳到哲朗身上。

　　當他發現自己勃起，美月的臉色也變了。因為哲朗的下體正好抵在她的雙腿間。她露出困惑的眼神，說不出話來。哲朗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注視著天花板。

　　她後退離開了哲朗，將脫下的風衣套在Ｔ恤上。哲朗也慢吞吞地起身，伸手拿外套。

　　﹁嗯……理沙子呢？﹂

　　﹁她接到一通電話後出去了，好像是預定要刊在雜誌上的照片出了問題。﹂

　　﹁這樣啊。﹂哲朗心想，幸好沒有被理沙子看到這詭異的一幕。

　　他一走進工作室，發現電話答錄機的燈在閃爍。哲朗換上家居服後，按下了開關。有三通未接來電，兩通是來自出版社，另外一通是來自泰明工業田徑隊醫生中原。錄音內容是：我明天要去看第一高中田徑隊，想不想一起去？如果要一起去的話，希望你明天中午前回電。

　　哲朗心想，怎麼辦呢？目前手上沒有急件，倒不是不能去第一高中，但是現在腦中想的全是美月。

　　耳邊傳來敲門聲。哲朗應道：﹁請進。﹂

　　美月打開門，不好意思地探進頭來。大大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瞥了室內一眼。

　　哲朗問道：﹁甚麼事？﹂

　　﹁抱歉。我沒甚麼事，只是想看看ＱＢ的工作室。﹂

　　﹁噢，﹂哲朗點頭。﹁妳儘管看。﹂

　　﹁好窄喔。﹂

　　﹁因為這裏原本是儲藏室。﹂

　　﹁理沙子說過，她說她不記得有把這個房間讓給你。﹂

　　﹁她那麼說嗎？﹂哲朗皺起眉頭。﹁她說的沒錯。﹂

　　美月的目光停在牆邊的一點上，那裏用夾子夾著一張理沙子替美月拍的照片。其餘的照片理沙子全拿走了，只有這一張掉在地上，於是哲朗將它用夾子夾好。

　　哲朗在想美月問起照片時該用甚麼藉口，但是她卻一語不發地將目光從照片別開。

　　﹁我完全不知道那種時候的感覺。﹂她喃喃說道。

　　﹁哪種時候？﹂

　　﹁剛才那個啊。﹂美月指著哲朗的下半身。﹁那裏站起來時的感覺。﹂

　　﹁噢。﹂哲朗蹺起二郎腿。﹁妳當然不懂。﹂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

　　﹁很難用口頭形容。﹂哲朗抱起胳膊。﹁剛才妳不是在做伏地挺身嗎？大概像是做完之後，上臂繃緊的感覺吧。﹂

　　﹁嗯。與其說是繃緊，應該像是腫脹的感覺吧？﹂美月用左手按摩右手上臂。

　　﹁和那有點類似。﹂

　　﹁像這樣？﹂她彎曲手肘，在上臂擠出一團肌肉。

　　﹁有點像。我想就血液集中這一點而言，應該是一樣的。﹂

　　﹁只是血液換成集中在那裏。然後，繃緊嗎？﹂

　　﹁算是吧。﹂

　　美月露出在思考的表情，一會兒之後吃吃笑著搖頭。﹁不行。就算我再怎麼想像，沒有那種東西，想也是白想。﹂

　　﹁大概吧。﹂哲朗也笑了。

　　美月歎了一口氣，伸手拿起夾子夾住的那張照片。﹁我經常會想，如果有雞雞就好了。﹂

　　﹁妳果然想過啊。﹂

　　﹁你覺得我甚麼時候會想要有雞雞呢？﹂

　　﹁不曉得。﹂哲朗側著頭說。

　　﹁上公廁的時候最想要。﹂美月說道。

　　﹁是哦……﹂

　　﹁我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這樣。如果沒有雞雞，就不能站著小便了，對吧？所以我每次進去男廁，就算只是為了小便，也得進去單間的。這很不方便耶。我好想像一般男人一樣衝進廁所，快速解決，然後手隨便洗一洗就出來。﹂

　　﹁妳想要動手術嗎？﹂

　　﹁當然有啊。如果日本也承認變性人的話，我會更實際地考慮。可是，心情搖擺不定也是事實。﹂

　　﹁妳還會猶豫嗎？﹂

　　﹁或者該說是我還不瞭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想變成甚麼，想要怎麼生活……﹂說到這裏，美月苦笑道：﹁好蠢哦。﹂

　　﹁這個世上有人是為了不具有男人或女人的身體所苦。﹂

　　美月不懂他話中的涵義，側著頭一臉不解。他告訴她末永睦美的事。聽完後她的眼神閃了一下。

　　﹁ＱＢ，我有事情拜託你。﹂她說，﹁希望你讓我見見她。﹂

　　凌晨兩點多，理沙子回來了。因為編輯的失誤，給她添了一個大麻煩，她的心情極度惡劣。哲朗告訴她要帶美月去第一高中採訪，更惹得她怒火中燒。

　　﹁這麼重要的時刻，你幹嘛讓她採取那麼引人注目的行動？﹂

　　﹁我會十分小心的。﹂

　　﹁我問你，﹃十分﹄是甚麼意思？你憑甚麼說﹃十分﹄？﹂

　　﹁理沙子不是也想讓日浦當妳的助手嗎？﹂

　　﹁被人看到的頻率不一樣吧？﹂

　　﹁等一下，是我自己想去見那個陰陽人選手的。﹂

　　聽到美月這麼一說，理沙子露出被人碰到痛處的表情。

　　﹁警方說不定已經畫出﹃貓眼﹄酒保的肖像圖了，說不定每個警察都有一張。﹂

　　﹁我們會小心的。﹂

　　理沙子吁了一口氣。她四處張望，或許是想找菸。

　　﹁你們兩個今天還真是一個鼻孔出氣啊。﹂

　　﹁妳在說甚麼？﹂哲朗瞪她。

　　﹁如果妳說甚麼都要去的話，我可以開個條件嗎？﹂

　　﹁我知道。妳要叫我打扮成女人再去，對吧？﹂美月應道。

　　﹁我要妳穿裙子。除此之外，﹂理沙子指著美月的臉。﹁我還要妳化妝。上粉底、畫口紅，還要修眉毛。這樣可以嗎？﹂

　　美月霎時露出困惑的表情，旋即點頭。﹁聽妳的就是了。﹂

　　或許是沒料到她會爽快地答應，理沙子露出受傷的表情，突然站起身來丟下一句：﹁那，隨妳便。﹂就離開了客廳。

　　哲朗和美月面面相覷。

　　﹁她大概氣妳任她百般勸說也不肯穿女裝，現在居然為了陪我採訪爽快地答應了吧。﹂

　　﹁大概吧。﹂美月淡淡一笑。﹁ＱＢ，你肯聽一下我的要求嗎？﹂

　　﹁說來聽聽。﹂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在這間房間？我有話想和理沙子說。﹂

　　﹁噢……，好。﹂美月出去之後，哲朗喝下一罐啤酒，然後走進美月這陣子睡的和室。棉被已經鋪好了，她平常當作睡衣穿的Ｔ恤隨意地丟在一旁。他只穿內褲鑽進了被窩。

　　棉被上有他不曾聞過的味道。他想起了剛才的仰臥起坐，當美月的臉靠近時，也散發出相同的味道。

　　２

　　設定好的行動電話鬧鈴代替鬧鐘，叫哲朗起床。哲朗不太清楚自己昨晚到底有沒有睡著，腦袋昏昏沉沉的，隱約記得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他穿過客廳，來到走廊上。寢室裏沒有一點聲響。哲朗一進入工作室，馬上打電話到中原家，說道：﹁我今天希望能和你一起去。﹂中原愉快地應道：﹁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離開工作室，哲朗稍微猶豫了一下，敲了敲寢室的門。理沙子應道：﹁請進。﹂

　　哲朗打開房門，望向雙人床，他嚇了一跳。身穿Ｔ恤的美月坐在床上，理沙子就緊靠在她身旁。理沙子躺在床上，右手輕輕地放在美月的大腿一帶。棉被遮住了兩人的下半身。

　　哲朗腦中霎時閃過的感想是她們簡直像是一對情侶。房裏因為遮光窗簾而顯得陰暗，使得美月臉上的陰影更加深邃，讓她看起來宛如一名美少年。

　　﹁甚麼事？﹂理沙子的聲音有些慵懶。

　　﹁噢……呃，我和昨天提到的中原醫生聯絡上了。我們中午要出門，美月，妳在那之前準備好。﹂

　　﹁好。﹂哲朗說完關上了門。他發現自己心中出現了疙瘩，儘管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

　　哲朗在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後回家。理沙子她們似乎用過早餐了。餐桌上放著兩組餐具。

　　哲朗換好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等待時，理沙子開門走了進來。

　　﹁美月準備好了。﹂

　　她話還沒說完，美月就從身後出現了。哲朗看到她，不禁挺直背脊。和昨天判若兩人的美月就站在眼前。

　　她臉上的妝並不濃，少年般的五官變成女人端莊細緻的容貌。耳環很適合她的短髮，頭髮帶點挑染，深褐色的套裝底下是灰色的襯衫。

　　﹁如何？﹂理沙子一臉像在展示喜愛的人偶似的。

　　﹁真驚人，﹂哲朗老實說，﹁簡直不像日浦。﹂

　　﹁好久不曾打扮成這樣了，肩膀好痠。﹂美月嘴角扭曲。﹁好想現在就脫掉這身衣服。﹂

　　﹁外出時妳給我忍耐。﹂理沙子用母親般的口吻說，﹁不過，真的很適合妳。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只有外出時才穿這樣。﹂美月搓揉自己的雙腿。﹁穿絲襪會這麼癢嗎？﹂

　　﹁妳說話的聲音能不能溫柔一點？﹂

　　﹁別強人所難了。﹂

　　﹁真是拿妳沒辦法，妳就說妳感冒了吧。﹂

　　﹁那就不能接近重要的選手了。妳就說妳卡拉ＯＫ唱太多好了。﹂

　　﹁可是我又不唱卡拉ＯＫ。﹂

　　﹁如果有人問妳拿手好歌，妳就說森進一︻註：森進一本名森內一寬，演歌歌手，是日本藝能界的泰斗之一。︼的歌好了。﹂

　　理沙子也替美月準備了大衣和提包。美月和哲朗準時十二點出門，理沙子一臉擔心地目送他們倆。

　　美月一走起路來，馬上就開始發牢騷，說穿高跟鞋很難走路。

　　﹁妳不可能沒穿過吧？﹂

　　﹁我很少穿這種東西，遇上突發事件時又跑不動。再說，我也很討厭穿裙子。﹂

　　﹁討不討厭無所謂，別讓人聽見妳這種說話方式。﹂

　　﹁我知道啦，到時候我會好好掩飾過去。好歹我也當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是啊。﹂哲朗聳了聳肩。

　　﹁我這種人啊，竟然也在電車上遇過色狼。﹂兩人並肩坐在地下鐵的座位上後，美月說道：﹁對方是普通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歲左右吧。西裝筆挺，戴著斯文的眼鏡。﹂

　　﹁妳被他摸了哪裏？﹂

　　﹁屁股啊。他連我都摸，想必對女高中生的屁股相當感興趣吧。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偷偷摸摸地逃掉了。﹂

　　﹁他找錯了下手的對象。﹂

　　﹁不過啊，我那天回家的時候，突然覺得心有不甘。我不甘心得要命，竟然號啕大哭起來。我母親以為我發生了甚麼事，嚇得坐立不安。﹂

　　﹁大受打擊嗎？﹂

　　﹁如果是一般女人的話，應該會那樣沒錯，但我是因為對方是名陌生男子，受到那種對待讓我很屈辱。我無法忍受有人對我產生性慾這件事情本身，也不能原諒會引發男人性慾的自己，所以從隔天起，我開始穿褲子上學。雖然當時學校規定要穿制服，但是我不想穿裙子。﹂

　　﹁然後呢？﹂

　　﹁很遺憾，被我母親阻止了，我只好放棄抵抗。但相對地，我從工具箱中拿出鉗子。﹂

　　﹁鉗子？﹂

　　﹁如果出現色狼的話，我想用那個狠狠夾斷他的手。我是認真的！實際上，每次搭電車，我都一直用左手拿著鉗子，藏在右手後面。﹂

　　﹁那，色狼有出現嗎？﹂

　　﹁就那麼一次。要等色狼，色狼反而不出現了。﹂美月笑了。她的笑容映在對面的玻璃窗上，不管怎麼看都像女人。

　　﹁日浦。﹂

　　﹁嗯？﹂

　　﹁妳的腳太開了。﹂

　　﹁哎呀。﹂她趕緊將迷你裙下的雙腿併攏。

　　碰頭的地點是位於東武東上線的川越車站旁的一家咖啡店。中原身穿毛衣搭雙排扣西裝，一身隨興的打扮在等哲朗。

　　﹁你的助手是這麼漂亮的小姐，真是令人羨慕。﹂他一看到美月立刻說道。聽起來不像是客套。

　　美月主動向他打招呼。中原對於她太過沙啞的聲音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但是對於這點甚麼也沒說。

　　﹁我有一個朋友在高中田徑隊任職，我跟他提起了末永睦美的事，結果他知道她。﹂中原在前往第一高中的計程車上說道。﹁聽說她在一些田徑隊中很有名。他告訴我，田徑總會並沒有禁止她參加正式比賽，可是那只是表面上如此。﹂

　　﹁私底下有很多內幕？﹂

　　﹁嗯。﹂中原點頭。﹁田徑總會好像透過第一高中的人，告訴她總會方面希望她儘可能不要參賽，就算她參賽了，不一定會承認她的成績，留下正式紀錄。﹂

　　﹁你的意思是，總會不承認她是女子選手嗎？﹂

　　﹁日本田徑總會對於陰陽人的處理方式，還沒有提出正式的公告，校方也只好以總會的意見為準。畢竟末永如果在高中大賽中創下日本新紀錄的話，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我倒覺得應該歡迎那麼強的選手參賽。﹂

　　﹁問題是，這不光只是末永個人的問題。她會成為今後陰陽人選手參賽時的前例。不想處理燙手山芋才是總會的心聲吧？再說，還有來自外部的壓力。﹂

　　﹁這話怎麼說？﹂

　　﹁像是其他有希望得名的女子選手就讀或就業的學校、企業等。他們一定會抗議，讓那種特異體質的人和一般選手競爭難道不有失公允嗎？﹂

　　哲朗心想，的確可能會發生那種事。看來體育界不如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單純。

　　第一高中位於入間川旁，四周都是田地。說到像樣的建築物，頂多就是前方兩、三百公尺處有一個工業區。

　　中原在高中的櫃檯辦完手續，哲朗和美月跟在他身後前往操場。

　　英式橄欖球社員在操場中央練習傳球，身穿運動服的選手們正在操場周圍的跑道上跑步。以疾速狂奔的應該是短跑組吧，而跑在他們外側的則是中長跑組。

　　﹁啊！﹂哲朗的目光停在一名選手身上。﹁是那名選手嗎？﹂

　　﹁是的。﹂中原立即答道。

　　那名選手的確是女生。因為她身上穿的運動服顏色和其他女生同樣都是淡藍色，而男子選手則是深藍色。然而，如果沒有那種記號的話，哲朗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辨識出她是女生。她的身高並不怎麼高，但隔著白色短袖Ｔ恤也能發現，她身上滿是結實的肌肉，那不是女生能練出來的強健體魄。

　　﹁那不是女生的跑法吧。﹂哲朗對美月說。

　　﹁帥呆了。﹂她小聲地說。

　　中原替哲朗他們介紹田徑隊顧問︱︱一個名叫荒卷的老師。他的年紀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矮小，體形肥胖，從前好像是田徑選手。

　　﹁因為好玩而來採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荒卷垂下雙眉說道。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

　　哲朗強調這只是單純的採訪。荒卷似乎不太滿意他的解釋，但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了。

　　﹁她們現在進行測時，結束之後會稍微休息一下。她們休息的時候，你們可以找她聊聊。﹂

　　﹁現在測的是甚麼成績呢？﹂

　　﹁五千公尺。﹂

　　﹁她最快的成績是？﹂

　　﹁哎呀，這……﹂荒卷支支吾吾。﹁我手邊沒有資料，不太清楚。﹂

　　顧問怎麼可能不清楚，但是哲朗沒有死纏爛打地追問。荒卷大概是不願說出打破日本紀錄的數字而引發騷動吧。

　　末永睦美的速度此時突然加快，開始了最後衝刺。她跑步的方式令人聯想到短跑選手。她陸續地超越慢她一圈的選手，毫不減速地抵達終點，然後開始擦汗。跑完後，她穿起風衣，邁開腳步。

　　哲朗緩緩地靠近她。﹁妳好。﹂

　　睦美錯愕地將臉轉向他。她的輪廓很深，嘴唇有點厚，因為曬得很黑，五官看起來像黑人。她留著一頭短髮，如果只看臉的話，應該不至於被錯認成男生。她的左耳戴著耳環。

　　﹁我想要跟妳聊聊，我已經和荒卷老師打過招呼了。﹂

　　她沒有應聲，只是呼出一口氣，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她的速度好像變得更快了。哲朗得費力才能跟上她。

　　﹁我們不是雜誌社記者，也不會登出妳的名字。總而言之，呃，我們正針對男女性別差異做各種採訪。﹂

　　睦美皺起眉頭，微微側著頭，像在表示她聽不太懂哲朗在說甚麼。

　　﹁請妳務必和我們聊聊。﹂哲朗有耐性地說。

　　她突然停了下來，依舊低著頭，只將身體轉向他。

　　﹁請你們饒了我吧。﹂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才想聽聽妳的意見。田徑總會應該讓妳吃了不少苦頭吧？﹂

　　﹁我並沒有任何不滿。﹂

　　﹁可是……﹂

　　睦美不等他說下去，迅速轉身，再度大步前進。哲朗緊趕追上前去。

　　﹁我們真的沒有任何企圖，純粹只是想聽聽妳的意見而已。﹂

　　然而，她似乎無意回應，直接前往田徑隊的休息室打開門，哲朗一把抵住門。

　　﹁請你放手！﹂她不耐煩地說道。

　　﹁一下就好。﹂

　　﹁你很煩耶。﹂

　　﹁拜託啦。﹂

　　﹁Ｑ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美月正要走過來。﹁強迫人家不好喲。﹂接著，她朝睦美笑道：﹁抱歉，他這麼蠻橫。﹂

　　睦美的表情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她像是看到了出乎意外的事物，眼睛直眨。

　　﹁妳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她是你的同事？﹂

　　﹁她是我的助手。﹂

　　﹁這樣啊。﹂睦美開始沉思甚麼。

　　３

　　餐廳裏並排著嶄新的餐桌。貼在牆上的菜單上，甚至連義大利麵套餐都有。哲朗心想，這和自己讀高中時的菜式簡直是天差地遠。

　　餐廳裏不見其他學生的蹤影。末永睦美說如果只談十分鐘的話，聊聊倒是無妨。哲朗和美月找了最內側的餐桌，和她相視而坐。哲朗想到她突然改變態度的理由，但決定按下不提。

　　﹁我們看到妳跑步時的身影，真是不得了。成績應該不錯吧？﹂

　　哲朗一說，睦美看著桌面，小聲地說道：﹁今天只是普通……﹂她似乎想說，平常能夠跑得更快。

　　﹁妳喜歡跑步嗎？﹂

　　但是睦美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偏著頭。

　　也難怪她會採取警戒的態度。如果對方是陌生人，就算是一般高中生也不會敞開心扉吧。

　　﹁妳曾想過要參加正式比賽嗎？﹂

　　﹁ＱＢ，﹂美月打斷哲朗的話。﹁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是不重要，可是……﹂

　　然而，美月卻無視他的反應，看著睦美。﹁我覺得睦美這個名字真好聽，妳自己覺得如何呢？喜歡嗎？﹂美月刻意注意自己的用詞，像女性般溫柔地問睦美說。

　　睦美稍微想了一下之後，答道：﹁蠻喜歡的。﹂

　　美月點頭。﹁妳現在有去醫院嗎？﹂

　　﹁大約一個月一次。﹂

　　﹁那是單純的檢查？還是身體已經出現障礙了？﹂

　　﹁只是檢查。﹂

　　﹁這樣啊，那就好。﹂美月打從心底感到放心地呼出一口氣。﹁上學有趣嗎？﹂

　　睦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

　　﹁不太有趣嗎？﹂

　　﹁有趣是有趣，但遇到的不全是好人。﹂

　　﹁噢……，或許吧。﹂美月舔了舔嘴唇。﹁我聽說妳沒有隱瞞別人自己身體的事，那是妳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這次她馬上回答。

　　﹁這樣啊，妳真勇敢。﹂

　　﹁勇敢嗎……？﹂

　　﹁我是這麼認為，不是嗎？﹂

　　﹁我不知道。﹂

　　睦美側著頭，以手托腮。就算她是運動選手，上臂虯結的肌肉也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有的。

　　﹁我總覺得瞞著別人很累。而且不管再怎麼隱瞞，總有一天會穿幫。﹂

　　哲朗察覺到，她有這樣的身體，應該會引起不少人側目吧。不光是強壯的肌肉，連手臂發達的汗毛都令人察覺出她與眾不同。

　　﹁我這麼問可能會讓妳不舒服。不過，妳小時候覺得自己是一般女孩子吧？﹂

　　﹁嗯，是啊。﹂

　　﹁現在呢？想法有改變嗎？﹂

　　睦美將原本托腮的手握拳，按在太陽穴上。

　　﹁我不太去想那種事情，想也沒用。﹂

　　﹁不過，為了減少麻煩，妳平常是以女生的身分在過日子吧？﹂

　　﹁那算是順其自然的感覺吧。如果我的言行舉止不統一成其中一種性別的話，四周的人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粗魯的口吻中，帶有對四周的人抱持的冷淡想法。

　　美月挺直背脊，做了一個深呼吸，再度盯著睦美。﹁妳曾想過要動手術嗎？﹂

　　聽到這個問題，睦美總算抬起頭來。這個問題似乎刺激到了她內心的甚麼。

　　﹁妳的意思是，捨棄其中一種性別嗎？﹂

　　﹁嗯。﹂

　　睦美抱起胳臂，仰望天花板。哲朗確認她沒有喉結。捨棄其中一種性別︱︱她說的沒錯。

　　﹁從前經常有人跟我說，置之不理的話可能會得癌症。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動手術。﹂

　　﹁因為在成人之前，致癌的機率非常低吧。﹂哲朗補上一句。他針對真性陰陽人做了一點功課。﹁太早摘除其中一種性腺的話，反而會使荷爾蒙分泌不正常，很可能引發自律神經失調或骨質疏鬆症。﹂

　　他的說明似乎是多餘的，睦美一臉不耐煩地搖頭。

　　﹁會不會致癌根本不重要，我覺得就算這樣死掉也無所謂。﹂

　　﹁妳不應該這麼說，不然妳父母不是很可憐嗎？﹂

　　美月一說，睦美一臉想要反駁的表情，但是最後還是閉口看著遠方，然後再度開口：﹁就算有人要我決定當男人或當女人，捨棄其中一種性腺，我也辦不到。﹂

　　﹁妳的意思是，妳在猶豫嗎？﹂

　　﹁倒不是猶豫，而是覺得如果我那麼做的話，就不是現在的我了。你們大概會覺得我這麼說是在逞強，﹂睦美先做了個開場白，然後接著說，﹁我覺得我沒有必要配合其他人。我也是人，想到未來的事，腦袋裏也經常會一片空白。﹂

　　哲朗和美月默默地盯著低下頭的睦美。

　　﹁妳有人可以商量嗎？也有具有相同煩惱的人組成的團體，不是嗎？﹂

　　﹁我之前經常去。那裏不只聚集了陰陽人，我還聽過同性戀者和性別認同障礙的人訴說自己的遭遇。可是，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妳覺得哪裏不對勁？﹂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然後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甚麼、女人是甚麼。﹂

　　﹁妳有嗎？﹂

　　﹁原則上，我有。﹂

　　﹁我想聽聽看。﹂

　　﹁對我而言，男人和女人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睦美說，﹁大家都被分成男人或女人。但是僅止於此，區分性別根本沒有意義。﹂接著，睦美向美月輕輕點頭。﹁對不起，自以為是地講了一堆。﹂

　　﹁妳不用放在心上。﹂

　　聽到她們的對話，哲朗確定了一件事。睦美第一眼看到美月時，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我問妳，﹂睦美從正面看美月。﹁妳要……看我那裏嗎？﹂

　　﹁咦？﹂

　　﹁我內褲裏面的東西。﹂

　　美月瞠目結舌，哲朗也吃了一驚。

　　﹁為甚麼？﹂美月問道。

　　﹁嗯……我只是覺得讓妳看也無妨。﹂睦美別開視線。哲朗覺得她似乎感到失望。接著，她開口說：﹁我父母知道我的事。﹂

　　﹁知道甚麼？﹂哲朗問道。

　　﹁我有一副特別的身體。好像是我出生時，醫生告訴他們的。醫生還說，最好帶我去專門的醫院檢查。可是我父母卻沒有那麼做。他們好像決定不告訴別人，把我當作女孩子撫養。﹂

　　哲朗心想，這是有可能的。﹁可是就算他們這麼做，妳遲早還是會知道，不是嗎？事實上，妳已經知道了。﹂他試探性地說道。

　　﹁是啊。就算我問起這件事，我父母也不肯正面回答我。他們大概是答不出來吧。我想他們應該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們一定打算就這麼不知道下去，延後面對現實的時間。﹂

　　睦美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心裏八成是在責怪父母。她失去了許多事物，今天才能如此侃侃而談吧。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哲朗說道。

　　睦美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請問。

　　﹁妳現在有喜歡的人嗎？﹂哲朗感覺到睦美停止呼吸，他也知道這是一個殘酷的問題。

　　﹁有。﹂

　　﹁對方是……﹂

　　﹁對方是男生。﹂睦美立刻回答。她似乎理解了哲朗問題的用意。

　　﹁這樣啊，那就好。﹂

　　﹁為甚麼好？﹂

　　﹁因為……喜歡人是一件好事。﹂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睦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視線移到美月身上。

　　﹁我沒辦法生小孩。我自己沒辦法生，也沒辦法讓女人生。我想，我大概也沒辦法和別人發生性關係。所以，喜歡上一個人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又痛苦。雖然大家會說：不可以害怕那種事，但是事情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每次喜歡上一個人，我就會痛不欲生。﹂

　　哲朗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無地自容，但卻想不出收場的話。

　　睦美將臉轉回哲朗身上，說：﹁你不用放在心上。令我想死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只有一次真的動了輕生的念頭。當時，我連菜刀都磨不好而沒死成。﹂

　　這句話說得沒有高低起伏，卻像是砂石堆積般，令哲朗的心情變得沉重。睦美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將目光望向牆上的時鐘。哲朗也跟著看了一眼，約好的十分鐘早就過了。

　　﹁妳剛才說的話當真？﹂美月問睦美。﹁妳說讓我看也無妨。﹂

　　睦美點頭。﹁當真。妳要看嗎？﹂

　　﹁嗯。﹂美月站起來。﹁讓我看吧。﹂

　　﹁不過，我只讓妳看。﹂

　　睦美盯著美月的側臉，像在拒絕甚麼都不懂的普通男人。哲朗一語不發，對著美月點頭。

　　兩人離開餐廳後，哲朗還是沒有從位子上站起來。睦美的一言一語都在他的腦中持續迴響。他心想，自己對於男女性別的認知，大概不及那個擁有不可思議性別的女孩的一半。

　　美月幾分鐘後回來了，哲朗沒有看見睦美的身影。美月的表情一臉僵硬，她的臉色慘白，眼睛有些充血。

　　﹁那孩子呢？﹂

　　﹁她直接去練習了。﹂

　　﹁這樣啊。﹂哲朗從餐廳的窗戶看向操場，田徑隊員們正在集合。

　　﹁抱歉，ＱＢ，我們不該來的。﹂

　　﹁或許吧。﹂田徑隊員分男女開會。哲朗眺望他們，這才發現末永睦美沒有加入任何一邊，一個人在做柔軟體操。

　　回程的電車上，美月幾乎不發一語。

　　兩人踩著沉重的腳步回家。理沙子不在家，餐桌上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去工作。

　　美月脫下大衣和外套，扯下絲襪，褪下裙子。﹁啊，舒服多了。﹂

　　她幾乎是半裸著身子。哲朗別開視線，自己也脫下外套。

　　﹁我還太小兒科了吧，﹂美月低頭看著脫下的衣服。﹁我還戴著一層面具。只要打扮成女人，就能融入四周。﹂

　　﹁但是我覺得妳欺騙自己也是不得已的。﹂

　　美月搖了搖頭。﹁或許我是個卑鄙小人。﹂

　　沒那回事，正當哲朗話要說出口時，無線子機響起。他調整呼吸後，拿起子機。

　　﹁喂，我是西脇。﹂

　　﹁啊……呃，請問西脇理沙子小姐在家嗎？﹂

　　是男人的聲音。年紀聽起來大概四十多歲，語氣有些強硬。

　　﹁她去工作了。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我姓廣川。﹂

　　﹁廣川先生？﹂

　　﹁是的。寬廣的廣，河川的川。嗯……你該不會是西脇哲朗先生吧？﹂

　　﹁我是。﹂對方說出自己的姓名，使得哲朗全神戒備。但是下一秒鐘，他受到另一種震撼。在哲朗眼前，美月正死瞪著他，全身僵硬，雙眼圓睜。

　　男人繼續說：﹁事情是這樣的，聽說內人和尊夫人很熟。我想要向尊夫人請教一下內人的事。﹂

　　﹁尊夫人該不會是帝都大學的……﹂

　　﹁沒錯。她曾經擔任美式橄欖球社的球隊經理，舊姓日浦。﹂

　　４

　　哲朗霎時渾身發燙，拿著話筒的手掌猛冒汗。

　　美月的丈夫為何會打電話來家裏？難道他發現美月的行蹤了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幾個疑問和念頭在哲朗腦中翻滾。

　　﹁她發生了甚麼事嗎？﹂哲朗小心地問道，以免對方從聲音中察覺自己內心的動搖。

　　﹁不，呃，嗯……我想我和尊夫人談比較好。﹂

　　﹁你或許知道，內人從事的工作時間並不固定，今晚也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她是攝影師嗎？﹂

　　﹁是的，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她明天的行程。﹂

　　哲朗想要設法問出他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嗯……﹂美月的丈夫似乎在猶豫。﹁你從尊夫人那裏，有聽說過內人的事嗎？﹂

　　﹁哪一方面的事呢？﹂

　　﹁就是，呃，最近的事之類的，像是她在哪裏、做甚麼。﹂

　　﹁不曉得。﹂哲朗看了美月一眼。她坐在沙發上，雙臂環胸，大概正豎起耳朵傾聽他們的對話。﹁我最近沒聽內人說有和她聯絡。前一陣子美式橄欖球社聚會，她也沒有出現。﹂

　　﹁這樣啊。﹂他的聲音裏透露著失望。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哎呀，這……﹂他頓了一下。哲朗聽見輕微的喘息聲。﹁老實說，內人失蹤了。﹂

　　﹁日浦失蹤了？她是突然不見的嗎？﹂

　　﹁是的。不過，她留下了一張字條。所以，呃，她算是離家出走。﹂

　　﹁真的嗎……？﹂哲朗假裝驚訝。

　　﹁哎呀，真是家醜外揚，呃，這真是丟人現眼的事情。﹂

　　﹁甚麼時候的事呢？﹂

　　﹁嗯……這個嘛，大概……一個月前吧。﹂他語尾的聲音變小了。

　　這和美月的說法有出入。當然，這肯定是丈夫在說謊。美月說，她離家出走是在去年年底。為何這個男人過了一年才開始尋找妻子的下落呢？

　　﹁你報警找人了嗎？﹂

　　﹁不，我沒有報警。因為內人留下字條，明顯是離家出走，而且我聽說這種情況警方也不會積極地動員找人。﹂

　　﹁你和她娘家聯絡過了吧？﹂

　　﹁聯絡是聯絡過了，但是內人甚麼也沒跟她娘家的人說。我岳父也很擔心……﹂

　　﹁你還向誰打聽過？﹂

　　﹁這個嘛，我已經向很多人打聽過了。我問遍了所有和內人有來往的人，於是也想起了高倉小姐，哎呀，呃，這麼晚了還打來，真是不好意思。我會試著再問問其他人。﹂

　　美月的丈夫不給哲朗任何說話的機會，只說：﹁抱歉打擾了。﹂就掛上了電話。

　　哲朗邊思考該如何開口，邊在沙發上坐下。﹁妳知道是誰打來的吧？﹂

　　﹁是啊。﹂美月的表情僵硬，神情黯然。﹁事到如今，他還找我做甚麼？﹂

　　﹁他好像到處打電話打聽。﹂

　　美月搔搔頭，想起了還戴著耳環，不耐煩地拔了下來。﹁大概是因為快過年了吧。﹂

　　﹁過年？﹂

　　﹁他每年都會回老家過年。如果老婆下落不明，他大概面子掛不住吧。﹂

　　美月丈夫的老家好像在新潟的長岡，他哥哥繼承了一家小型的建築公司。

　　﹁妳先生沒告訴他家裏的人，妳離家出走了嗎？﹂

　　﹁他是個愛面子的人。今年過年，他大概會找理由不回去了吧。﹂

　　﹁像是明年有事情非處理不可？﹂

　　﹁或許吧。﹂

　　不久，理沙子回來了。她聽到美月的丈夫來電，一臉無計可施的表情茫然佇立。

　　﹁他有甚麼目的？﹂

　　﹁日浦說，他可能是為了要回老家才在找她。﹂

　　﹁就為了這件事，事到如今才在找離家出走的太太嗎？﹂

　　﹁他很有可能會做這種事。他認為要有自己的房子、妻子、孩子、穩定的薪水，才算獨當一面的男人。﹂

　　哲朗心想，雖然只有幾年，但美月能夠和這種人維持婚姻生活，也真難為她了。

　　﹁真令人擔心，他到底有甚麼事呢？﹂理沙子靠在牆上，抬頭看天花板。

　　﹁我去找他談談。﹂哲朗一說，理沙子和美月同時看他。哲朗繼續說道：﹁這是最直截了當的做法吧？﹂

　　﹁既然這樣，由我去。畢竟妳先生打電話來是要找我，對吧？﹂

　　﹁直接聽到原委的人是我。﹂

　　﹁我是美月的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聽到對方離家出走，跑去瞭解情形也不會顯得不自然。你特地跑去反而奇怪。﹂

　　﹁我自認我也是日浦的朋友。再說，我可是率領美式橄欖球社社員的人。﹂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理沙子，﹂美月打岔。﹁我覺得ＱＢ去比較好。﹂

　　理沙子詫異地將臉轉向美月，似乎要問為甚麼。然而，她卻閉上嘴，好像察覺到了甚麼。

　　哲朗在心中低喃：是啊，理沙子。日浦不想讓妳看到她的丈夫。

　　﹁那個人啊，拿女人沒轍。﹂或許是受不了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美月開玩笑地說，﹁如果像理沙子這樣的美女去找他，他一定會緊張得逃跑的。﹂她接著拍了一下手。﹁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會娶我這種人當老婆。﹂

　　她拚命地開玩笑，哲朗卻笑不出來。理沙子也面無表情地離開了客廳。

　　﹁我只確定一件事。﹂聽到哲朗說，美月抬起頭來。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然後說道：﹁日浦的先生沒有提出離婚申請書。﹂

　　５

　　哲朗從西日暮里換千代田線，在松戶下車。車站前流行大樓與百貨公司櫛比鱗次。因為星期六的緣故，街頭擠滿了年輕人和全家出遊的人。百貨公司前擺設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哲朗看到眼前的景象，再度感到年關將近。最近的事情千頭萬緒，麻痺了他對時間的感覺。

　　穿過兩條大街，就到了住宅區。他從大衣口袋中拿出字條，邊比對門牌邊走。字條是美月寫給他的。

　　廣川幸夫在當地的信用金庫工作，今年四十三歲，擔任副分店長的職務。

　　哲朗問到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美月劈頭就說：﹁總之，他是個工作狂。做事認真，一板一眼。我想他就是為人正直才能當上副分店長。客人對他的評價也不錯。﹂

　　美月補上一句：﹁他應該不能算是居家男人吧。﹂

　　﹁他每天晚歸，只是回家睡覺，我經常一個星期和他說不到幾句話。不過這也是好事。要是他成天纏著我不放就完了。幸好他那方面的需求也不強。﹂

　　兩人似乎在長男出生之後，就完全過著無性生活。美月原本就討厭房事，幸夫似乎也不再對她表示興趣。

　　﹁和我這種人結婚，他真的很可憐。﹂美月感慨地說。

　　美月之前過著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的家，是一棟兩層樓的西式建築。庭院四周圍著樹籬。停車場裏停著一部本田的ODYSSEY。這棟房子是由大型建商所蓋的組合式預製屋。美月說建地面積約五十坪，三年前買下的，她的丈夫申請了三十年的貸款。

　　哲朗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等了一會兒，但是無人應門，他咂咂嘴。他心想最好別給對方時間思考，所以沒有告訴他今天來訪。為了慎重起見，哲朗又按了一次門鈴，結果還是一樣。

　　正當他想改天再來，打算離開時，他的眼角餘光瞄到有東西正在門的內側移動。他將身體微微前傾，看了右側的庭院一眼，鋪植得滿滿的草坪都枯萎了，呈淡咖啡色。

　　草坪上站著一個男孩。他長得眉清目秀，臉圓圓的，但下巴很窄，瀏海整齊地垂在眉毛上方。上下成套的乳白色運動服似乎稍嫌大了些，上衣是連帽式的。

　　哲朗確信他就是美月的兒子，鳳眼和美月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好。﹂哲朗試著向他問好。

　　然而，男孩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他旋即打開落地窗，走進看似是客廳的房間。哲朗看見他從內側鎖上了月牙鎖。

　　或許是大人教他，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講話就要逃走。哲朗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在這裏等比較好。他父親應該不會放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吧。

　　男孩在落地窗內狐疑地看著哲朗。視線一和哲朗對上，馬上就躲在窗簾後面。

　　哲朗想起了美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

　　哲朗實在無法想像，美月是以怎樣的心情扮演母親的角色，這種事就算想破頭了也沒有意義。問題是她如何養育孩子。

　　哲朗看見一名男子從馬路對面走過來。那人中等身材，身穿一件米色大衣，右手好像拿著行動電話，邊走邊說。

　　哲朗離開大門幾步。男子靠近，哲朗聽見了他的聲音。

　　﹁哎呀，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全部交給你嗎？我說了，至少會把老主顧交給你，看你意下如何呀。至於怎樣才算是老主顧，就要看個人的判斷了吧。﹂男子的聲音很大。哲朗確定和那通電話中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在廣川家門前停下腳步，邊講電話邊開門。

　　﹁你是廣川先生嗎？﹂哲朗跑到他跟前。

　　他一臉意外地回過頭來，哲朗恭敬地低頭行禮。

　　﹁你等一下。﹂男子對行動電話那頭的人說，問哲朗：﹁你是哪位？﹂

　　﹁昨晚我們通過電話，我姓西脇。﹂哲朗遞出名片。

　　男子臉上閃過驚慌失措的表情，收下名片，對著電話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然後掛上電話，旋即抬頭看哲朗。﹁您特地過來的嗎？﹂

　　﹁我剛好有事情來這附近。而且，有些事情讓我放心不下。﹂

　　﹁嗯，﹂廣川藏不住不知所措的情緒，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左右游移。﹁那，請進。房子很小就是了。﹂

　　﹁打擾了。﹂哲朗跟在廣川身後進門。

　　一進入家門，廣川領著哲朗走到一間七坪多的客廳。沙發、餐桌組和餐具櫥都還很新。哲朗看到粉紅色的窗簾，納悶那是美月選的嗎？

　　男孩將某種卡片排在電視機前。一張張卡片上畫著受小朋友歡迎的卡通人物。哲朗也知道，要全部蒐齊很不容易。

　　﹁昨晚突然打電話到府上，真是抱歉。﹂廣川低頭致歉。他的頭頂髮量有點稀疏。

　　﹁哪裏，我倒是嚇了一跳。沒想到她居然會離家出走。﹂

　　﹁我真是拿她沒辦法。﹂廣川撥起髮質乾燥的瀏海。他上班時，大概是用慕斯或定型液固定頭髮的吧。

　　﹁你知道她可能去哪裏嗎？﹂

　　﹁完全不知道……﹂

　　﹁你說她留下了一封信，上頭寫了甚麼？﹂

　　﹁內容莫名其妙。甚麼我想要活出自己，所以決定離家出走……。唉，就只寫了那些。還有就是﹃長久以來我真的很抱歉﹄之類的。﹂

　　﹁抱歉啊……﹂

　　﹁簡直像是她做錯了甚麼，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做了甚麼。如果她是對離家出走一事道歉，我覺得﹃長久以來﹄這四個字很奇怪。﹂

　　﹁是啊。﹂

　　哲朗認為，廣川大概完全沒有察覺到美月的性傾向。難道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妻子內心是男人嗎？然而，哲朗也覺得沒有察覺到是當然的。

　　他兒子依舊專心地排著卡片。男孩嘴裏唸著一些奇怪的話，似乎是卡通人物的名字。

　　﹁你兒子叫甚麼名字？﹂

　　﹁他叫悠里。悠久的悠，故里的里。﹂

　　﹁悠里，這名字真好聽。﹂

　　﹁是美月想的。孩子生下來之前，她就說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取名叫悠里。﹂

　　﹁這樣啊……﹂

　　哲朗霎時陷入沉思。美月會不會是害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發生在孩子身上呢？所以，她才會事先準備了一個男女通用的名字。

　　﹁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妻子呢？或者是個怎麼樣的母親？﹂哲朗試著問道。

　　﹁我想，應該可以說她是個賢妻良母。﹂廣川毫不猶豫地回答。﹁舉凡家事大都做得很好，也從不怠惰。工作佔用了我所有的時間，所以悠里也幾乎是美月一個人在帶。﹂

　　﹁現在小孩怎麼辦？﹂

　　﹁我姨媽住在龜有。所以，悠里幼稚園下課後就先過去她家，等我下班再去接他。不過，真的沒辦法去接他的時候，就會讓他在姨媽家過夜。我給姨媽添了不少麻煩，但她真的幫了我大忙。﹂

　　哲朗心想，這樣美月應該能放心了吧。

　　﹁呃，西脇先生。﹂廣川有些猶豫地開口。﹁那，你說美月甚麼事情讓你放心不下？﹂

　　﹁噢，對，﹂哲朗挺直背脊。﹁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請教你。﹂

　　﹁甚麼事？﹂

　　﹁廣川先生，你是不是在說謊呢？﹂

　　哲朗來這裏之前，就決定了要開門見山地問。

　　廣川彷彿被他的話震懾住。身體向後靠。﹁你說我說謊……是甚麼意思呢？﹂

　　﹁日浦離家出走的時間。你說是一個月之前，但其實是更早之前吧？﹂

　　或許是因為謊言突然被人戳破，廣川的臉色開始泛紅。

　　﹁不，沒那回……﹂他的眼神在游移。

　　﹁內人說，日浦之前每年都會寄賀年卡和夏季問候的信，但是這一年都沒有收到。除此之外，她幾個月前打過一通電話到府上，但是沒有人接，在電話答錄機裏留言也沒有回電，所以她才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哲朗流暢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詞。

　　或許是嘴唇乾燥，廣川開始不斷舔嘴唇。哲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逼問：﹁怎麼樣？﹂

　　廣川呼了一口氣，雙掌互搓。從他臉上想像得出他有事拜託客戶時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坦白說，內人是在一年前失蹤的。對外，我謊稱她是回娘家養病。可是西脇先生，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

　　﹁當然，我沒有要告訴任何人的意思。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告訴過我岳父和我父母，但沒告訴職場同事。還有就是……﹂廣川搓了搓嘴角，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告訴了警方。﹂

　　﹁警方？你不是說你沒有報警找人嗎？﹂

　　﹁不不，﹂廣川揮揮手。﹁我告訴警方的是別件事。前一陣子……大概是上上週吧，刑警來我家。﹂

　　﹁刑警？哪裏的刑警？﹂這下輪到哲朗動搖了。

　　﹁警視廳的，嗯……他叫甚麼名字來著？﹂

　　﹁他為了甚麼事來？﹂

　　﹁這個說來奇怪，他帶來了一份破損的戶籍謄本，那是內人的。據說是在調查某件命案時找到的。﹂

　　﹁日浦的戶籍謄本？﹂

　　﹁是的。不過說得正確一點，刑警先生給我看的是影本。然後，刑警先生問我認不認識一名叫做戶倉的人。戶籍謄本似乎是在他手上。﹂

　　哲朗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那你怎麼回答？﹂

　　﹁我根本無從答起。我又不認識叫甚麼戶倉的人，而且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為甚麼內人的戶籍謄本會在他手上。﹂

　　﹁刑警還問了甚麼嗎？﹂

　　﹁他問了幾件內人的事，像是知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動機和去了哪裏。﹂廣川搖搖頭。﹁不過我回答，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辛苦找人了。﹂

　　﹁刑警在那之後還來拜訪過廣川先生嗎？﹂

　　﹁沒有，就那麼一次。我也很擔心她，但是無計可施。我對刑警先生說，至少告訴我命案的詳情，但是刑警先生三緘其口，堅持目前不公開案情。﹂

　　﹁這……的確很令人擔心哪。﹂

　　﹁於是我才會想再找找看內人人在哪裏。警方也說他們會找，但是我不指望警方。﹂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打電話給理沙子是嗎？﹂

　　﹁我不太清楚內人的交友圈。於是翻出從前的賀年卡，想起了她經常提起高倉小姐。﹂

　　哲朗心想，幸好你有想起來。﹁日浦還在廣川先生的戶籍下嗎？﹂

　　﹁這一年來，我好幾次考慮要離婚。內人除了信之外，還留下了離婚申請書，而且她已經簽名蓋章了。﹂

　　﹁但你還是……﹂

　　﹁嗯……我到底是怎麼了呢。﹂廣川搔了搔頭，臉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結果，我還是想等她回來吧。畢竟還有悠里，我期待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你愛日浦嗎？﹂哲朗一說，廣川身體誇張地向後仰。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或許是吧。不過，如果用愛這個字，她一定不喜歡。﹂

　　﹁這話怎麼說？﹂

　　﹁她從一開始就是那樣。自從結婚之後，她就要我別向他要求夫妻之愛，但相對地，她會善盡妻子的義務。我覺得她這話真怪，但是我想愛情是會日漸滋生的，就應了她。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感覺上我們是因為雙方門當戶對，所以才結合的。﹂

　　哲朗聽著廣川說話，心中百感交集。美月八成是下了悲壯的決定，才那麼說的吧。但是這個體貼的丈夫，卻不知道她是為了封閉自己的內心，而將婚姻當作道具。

　　﹁她結婚之後怎麼樣呢？﹂

　　﹁哎呀，﹂廣川笑著搖頭。﹁美月的態度一直沒變。就像我剛才說的，她真的徹底扮演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不管我要她做甚麼，她總是冷靜以對，事情做得無懈可擊。不但如此，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她心胸寬大，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怨言。內人只對保健方面很注重。她不曾浪費錢買衣服飾品，也不曾和朋友用電話聊天。同事都說我娶到了理想的好太太。﹂

　　對家庭主婦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讚美，但是美月聽了大概不會覺得高興吧。

　　﹁但是，無論是褒是貶，她不太像女人。﹂廣川繼續說道。﹁她不會歇斯底里，卻像個木頭人。好比說，我想一般女人收到丈夫送的禮物，都會打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內人很少露出開心的表情，只會說一句謝謝。她看起來甚至像是感到為難。我原本以為她是不擅表達情感，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當女性親戚告訴她可以免費成為美容沙龍的會員時，她好像反而覺得對方雞婆。總之，她會善盡妻子和母親的職責，卻不希望任何人理會她。﹂

　　他的分析是正確的，美月正是懷著這種心情在過婚姻生活。

　　﹁但是，你還是需要美月吧？﹂

　　﹁應該是吧。﹂他側著頭，似乎連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啊，拿女人沒轍。從小到大都是讀男校，每次一站在女人面前，我就緊張得甚麼也做不成。丟臉的是，我到現在也很怕女客戶。只有美月不一樣。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可思議地不會緊張。我相過幾次親，但是從來沒有那樣順暢地聊過天。我就像和同事相處一樣，表現得很自然。這也是我決定和她結婚最重要的理由。總之，她讓我覺得很自在。﹂

　　哲朗心想，這還真諷刺。美月這樣的人，對某種男人而言居然是理想的結婚對象。

　　不知道甚麼時候，悠里在電視機前睡著了。廣川站起身來，將一條小毛毯蓋在兒子身上。

　　﹁你們只有一個小孩嗎？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

　　﹁沒有。內人似乎不喜歡那方面的事。兒子生下來不久，她就明白地告訴我，不想再生第二個小孩了。所以，呃……﹂

　　﹁她已經不想再有房事了嗎？﹂

　　﹁是啊。﹂廣川縮起脖子點頭。

　　﹁她說，如果我有需求的時候，就去外面找女人。她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

　　美月的確可能這麼說。

　　﹁說句失禮的話，聽你這麼說，感覺你們的夫妻關係當時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說不定實際上就是如此。可是，至少我自認我們的關係良好。應該說是像朋友一樣的夫妻吧，我覺得這種關係很好，讓人非常輕鬆自在。﹂接著，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看著哲朗補上一句：﹁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相處的關係。﹂

　　原來如此，哲朗點頭認同。

　　６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家裏的燈沒開。理沙子的長靴和美月的運動鞋都不見了。看來兩人出門了。

　　他進入寢室，脫下衣服，只穿Ｔ恤和平口內褲躺在床上，在腦中回想廣川幸夫的話。

　　他說的話應該不是言不由衷，他大概打從心裏認為美月是個賢妻良母。正因如此，他才會在美月離家出走後過了一年的現在，還想找她。

　　哲朗想起了悠里的臉龐。母親離家出走或許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某種傷害，但是他天真可愛，感覺不出心裏的陰霾。哲朗分析，他父親應該沒有說母親的壞話。

　　哲朗心想，如果是那個忠厚老實的男人，將美月送回去也無妨。

　　然而，這卻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因為廣川滿意的婚姻生活，是建立在美月痛苦萬分的扮演之上，不能再強迫她繼續下去了。

　　哲朗不知不覺閉上了雙眼。因為這一陣子，他與熟睡無緣。他聞到了一種氣味；美月的棉被的氣味。和那相同的空氣瀰漫了這間房間。昨晚美月也在這裏睡覺。

　　哲朗翻身，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有一件揉成一團的Ｔ恤，那是美月當成睡衣穿的Ｔ恤。

　　盯著看了一陣子之後，哲朗一把抓起Ｔ恤，嗅了嗅上面的氣味。Ｔ恤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不同於香皂或古龍水的味道。

　　門邊發出聲音。

　　哲朗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見美月站在打開的門旁。﹁啊……妳回來啦？﹂

　　﹁我去買點東西，剛回來。﹂

　　﹁我沒察覺。﹂看來自己似乎打了盹。哲朗發現自己手裏緊握著Ｔ恤，趕緊放開。﹁理沙子呢？﹂

　　﹁又有工作找她，她出去了。她說她今天晚上會晚一點回來。﹂

　　﹁是哦。﹂哲朗挺起上半身，無法直視美月。她肯定看見了自己在聞她的Ｔ恤。

　　她去購物，似乎是為了準備晚餐。哲朗看見她開始在廚房烹煮，有點意外。

　　﹁今晚請你吃我親手煮的菜。我在這裏打擾這麼久，至少讓我表達謝意。﹂

　　﹁不用那麼客氣啦。﹂

　　﹁讓我煮嘛，我對做菜還挺有自信的。﹂

　　﹁噢……好像是這樣沒錯。﹂

　　美月停下了正在切菜的手。﹁你聽他說的？﹂

　　﹁是啊。﹂哲朗答道。美月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決定趁她煮菜時寫稿。但是精神無法集中，沒寫幾個字。時間一晃眼就過，美月敲響了工作室的門。﹁久等了。﹂

　　主菜是燉牛肉。美月說她想用看看壓力鍋。理沙子確實有一個性能不錯的壓力鍋，但是哲朗從沒吃過她用那口鍋子做的菜。

　　﹁好吃！﹂他吃了一口說道，這並不是在拍馬屁。

　　美月滿意地笑了，豎起拇指。

　　兩人淨聊大學時代的事，直到喝光了第一瓶葡萄酒為止。像是有一次比賽，大家確信一定能贏，正興奮地想把果汁潑在教練身上，沒想到對方居然在最後十秒反敗為勝，讓大家的臉都綠了。

　　﹁大家聽說ＱＢ畢業後不打球了，都吃了一驚。﹂

　　﹁是嗎？﹂

　　﹁安西他們不知道為甚麼，真的生氣了。﹂

　　﹁是哦。﹂關於這一點，哲朗選擇沉默以對。

　　﹁ＱＢ和理沙子如何？﹂美月問哲朗。

　　﹁甚麼如何？﹂

　　﹁據我觀察，你們好像處得不太好。﹂

　　﹁是嗎？﹂哲朗假裝平靜，直視前方。

　　﹁唉，詳情我不過問。畢竟夫妻長年相處下來，總會有許多問題。我就別多管閒事了。﹂

　　哲朗沉默不語。他總覺得和美月商量自己夫妻的事有點怪，而且有些事情他也不想透露。

　　﹁真諷刺啊。想當初知道理沙子和ＱＢ交往時，大家羨慕得要命，但是一旦結了婚，關係卻又變得一團糟。﹂

　　﹁大家？他們那麼羨慕我嗎？﹂

　　﹁那是當然的嘍，畢竟理沙子是大家的偶像啊。你知道早田對理沙子有意思吧？﹂

　　﹁隱隱約約。﹂

　　哲朗嘴上這麼回答，事實卻並非如此。他確實察覺了早田對理沙子的好感。早田看理沙子時的眼神，總帶著平常沒有的特殊光采。

　　但是早田到最後都沒有向理沙子吐露愛意。他還趕來參加哲朗他們的婚禮，並送上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作為賀禮。茶杯目前擺在電視櫃中當擺飾。理沙子經常開玩笑地說：﹁等上流階級的客人上門時，我們再用吧。﹂

　　打開第二瓶葡萄酒後，哲朗說出難以啟齒的話，也就是廣川幸夫的事。哲朗先從﹁好像有刑警去找他﹂開始說起。

　　﹁早田知道從戶倉家找的戶籍謄本當中，有一本是日浦的吧。在那之前，須貝也問過早田奇怪的問題，所以早田才會認定我們和命案有關。﹂

　　﹁畢竟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不過戶倉為甚麼會有妳的戶籍謄本呢？妳心裏有沒有個底？﹂

　　﹁一點也沒有。我經常送香里小姐回家，說不定他在調查她時，順便打探了我的底細。﹂

　　﹁可是，為甚麼他能夠查出妳的真實身分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戶倉佳枝說，那些戶籍謄本好像被丟在垃圾桶裏。如果他有意要調查妳的話，應該會留下那些資料吧？﹂

　　﹁會不會是失去興趣了呢？﹂

　　﹁應該不會吧。﹂哲朗看著美月。某個跟蹤狂針對盯上的女人身旁的男人調查之後，發現﹁他﹂其實是女人。跟蹤狂會對這個事實不感興趣嗎？

　　美月也一臉沉思的表情，默默地飲酒。

　　﹁對了，他真是個好人。﹂哲朗改變話題。

　　﹁他氣色好嗎？﹂

　　﹁看起來不像病人，但是也稱不上朝氣蓬勃。他對美月讚不絕口喔。﹂

　　﹁他稱讚我？不會吧。﹂

　　﹁真的。﹂哲朗詳述了和廣川的對話。美月漸漸沒了食慾，放下叉子托著腮。

　　﹁和他一起生活的時候，我心裏滿懷歉意，總覺得自己毀了他的一生。我原本想要讓他過真正的婚姻生活的。﹂

　　﹁包括性愛嗎？﹂

　　﹁嗯，包括性愛。﹂美月淡淡地笑了。﹁但是，有些東西我怎樣也無法接受。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不能當他的女人，我也要成為他完美的人生夥伴。我想這樣應該能夠贖罪了。﹂

　　﹁完美的人生夥伴，加上完美的母親啊。﹂哲朗在嘴邊傾斜酒杯。﹁我也見到了悠里，他看起來很有精神。﹂

　　美月眨了眨眼，一臉尷尬的表情。像是在害羞，也有幾分高興。﹁他長得不像我吧？﹂

　　﹁不，沒那回事。﹂

　　﹁他身高多高了？﹂

　　﹁身高？我不確定。大概這麼高吧？﹂哲朗將右手舉到適當的高度。

　　﹁他長大了吧。﹂美月露出遠眺的眼神；一種哲朗沒見過的溫柔眼神。他心想，這是母親的眼神。

　　她拿著酒杯起身，朝陽台走去，打開窗簾，眺望夜景。

　　﹁一接近聖誕節，夜晚的街頭看起來好美。﹂美月啜了一口葡萄酒，繼續說道：﹁去年的聖誕節，我也想過要送那孩子禮物。﹂

　　﹁匿名送個禮物給他吧。﹂

　　﹁我不能那麼做吧？﹂美月苦笑道，旋即恢復認真的表情。﹁我是不是在為無聊的事情煩惱呢？﹂

　　﹁無聊的事情？﹂

　　﹁或許我對是男是女想太多了，明明也有人超越了性別而活著。﹂

　　她指的大概是末永睦美吧。這不是個能夠隨便應和的話題。見哲朗沒附和，美月回頭來笑道：﹁今晚想喝點酒，你要陪我嗎？﹂

　　﹁ＯＫ。﹂哲朗舉杯。

　　家裏的葡萄酒還有兩瓶。除此之外，還有半打罐裝啤酒、一瓶野火雞威士忌。兩人把全部的酒都喝光了。喝酒時，美月做了醃魚，切了起司。哲朗起身小解了三次。

　　﹁好久沒這樣喝了。﹂哲朗像人偶般將身體靠在沙發上說道。他吐出的氣息帶著酒臭味。

　　﹁嗯，我也是。﹂美月躺在雙人沙發上。

　　﹁在﹃貓眼﹄不能喝嗎？﹂

　　﹁酒保要是喝醉了怎麼工作？﹂美月動作緩慢地挺起上半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說不定自從那天之後，就沒有盡情地喝過酒了。﹂

　　﹁那一天是指？﹂

　　﹁去ＱＢ住處的時候。﹂

　　﹁噢。﹂哲朗揉著雙眼。﹁那時候真喝了不少啊。﹂

　　﹁自從那次之後，我就不曾想要醉倒了。﹂美月在歎氣的同時，吐出了煙。

　　﹁也給我一根。﹂

　　哲朗一說，美月瞪大眼睛眨了眨。﹁你也抽嗎？﹂

　　﹁我想抽，連原本討厭菸味的早田現在都在抽了。﹂

　　﹁時光流逝啊。﹂美月將香菸盒和打火機扔了過來。哲朗兩樣都沒接到。

　　﹁我動作變遲鈍了，這是老化現象吧。﹂哲朗皺起眉頭，從菸盒中抽出一根菸。

　　﹁不是老化的關係吧？﹂美月眼神認真地說道。

　　哲朗不發一語，將菸銜在嘴上點火，戰戰兢兢地抽著菸，感受煙進入肺裏的感覺。胸口產生小小刺痛的同時，腦中瞬間麻痺。他差點嗆到，但是強忍了下來。

　　﹁有一部電影叫︽獵殺紅色十月︾︵The Hunt For Red October︶，有一幕是主角潛入蘇聯核子潛艦，為了表現出從容不迫，而抽不能抽的菸。你的表情就和主角當時的表情一樣。﹂美月咧嘴笑道。

　　﹁妳的意思是，我是那麼帥的男人嗎？﹂

　　﹁嗯，是啊。迷死人了。﹂美月拋了個媚眼。

　　兩人默默地吞雲吐霧了一陣子，天花板附近的空氣轉眼間變得一片白茫。

　　﹁ＱＢ。﹂

　　﹁嗯？﹂

　　﹁我啊……，﹂美月垂下視線，但旋即筆直盯著哲朗。﹁我和理沙子接吻了。﹂

　　哲朗因為酒精作用，腦袋昏昏沉沉的，但這句話還是對他產生了衝擊。他將香菸夾在指縫間，無法反應，啞口無言，連身體也忘了動。

　　﹁哦……﹂他總算說出了這麼一句：﹁是哦。﹂

　　香菸灰變長，他將手臂伸向菸灰缸。

　　﹁你沒有嚇一跳嗎？﹂

　　﹁不，我嚇到了。嚇得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可是你沒有生氣。像是氣憤地罵道：妳居然對別人的老婆出手！﹂

　　哲朗應該生氣，或許美月也真心希望他生氣。但是哲朗心中卻沒有湧現那種情緒。他心想：或許假裝生氣比較好，但是實在裝不出來。

　　﹁甚麼時候的事？﹂

　　﹁昨晚。﹂美月粗魯地答道。

　　哲朗點頭。他今天早上和理沙子碰過面，但是從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出發生過這件事。或許理沙子和美月都成熟到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將心中的動搖顯露於外。

　　﹁我要問一件無聊的事，也就是，這不是開玩笑的嗎？﹂

　　﹁是我提出要求的，我問她可不可以親她。至少我不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開口的。﹂

　　﹁然後理沙子就答應了嗎？﹂

　　﹁嗯。﹂

　　﹁這樣啊。﹂哲朗將香菸在菸灰缸捻熄。因為動作不熟練，火沒有馬上熄滅。哲朗為了完全熄火，只得將香菸捻得不成形狀。

　　﹁你不覺得火大嗎？﹂美月窮追猛打地逼問哲朗。

　　﹁不知道耶，感覺很奇怪。我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

　　﹁你要問我，為甚麼那麼做嗎？﹂

　　﹁嗯……是啊。﹂

　　﹁不曉得，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能說，因為想那麼做吧。﹂美月突然起身，俯看哲朗。﹁ＱＢ，站起來！站起來揍我吧！如果有人對自己的女人下手，男人都會揍對方吧？你揍我吧！﹂美月醉了，她的音調變高。

　　﹁去睡了，日浦。讓腦袋冷靜一下吧。睡醒之後，我們再好好聊聊。﹂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啊？！為甚麼不揍我？用這個拳頭揍我啊！﹂

　　美月抓起哲朗的手。他甩開她的手，用雙手握住她的上臂，直接將她推進和室。﹁住手！放開我！﹂她大聲喊道。

　　﹁我叫妳冷靜！﹂哲朗將她推倒在棉被上。

　　美月先是狠狠地抬頭瞪他一眼，然後躺在床上將臉轉過去。

　　哲朗到寢室床上躺下，閉上眼睛。他很清楚美月發飆的原因。因為她確定哲朗不把她當男人看待。她想要以男人的身分被揍。然而，哲朗聽見兩人接吻，心裏大感震驚也是事實。特別是理沙子接受的這一點，令他格外介懷。他試圖想像她的心情，卻辦不到。

　　哲朗不知不覺中進入夢鄉，聽見細微的聲響後他睜開眼。美月打開門走了進來。

　　﹁你醒著嗎？﹂

　　﹁嗯。﹂

　　﹁剛才抱歉。﹂

　　﹁妳冷靜下來了嗎？﹂

　　﹁嗯。﹂

　　﹁那就好，妳最好去睡了。﹂

　　美月沒有應聲，在黑暗中保持沉默。﹁ＱＢ，我可以躺在你旁邊嗎？﹂她有些猶豫地說。

　　﹁噢……可以啊。﹂哲朗將身體往旁邊移動。

　　只穿了一件Ｔ恤，沒穿運動褲的美月鑽進他身旁。

　　﹁抱歉，發生了一堆讓你頭痛的事。﹂

　　﹁妳不用再道歉了，我們是朋友吧？﹂

　　﹁是啊。﹂哲朗看見了美月的笑容，好久沒看到的可愛笑容。

　　她將身體挪向哲朗，他的身體變得僵硬。

　　﹁喂，﹂她說，﹁要不要像那一天一樣做做看？﹂

　　哲朗一驚之下，盯著美月。她也正視著他。﹁妳說甚麼？﹂

　　﹁我沒醉，我已經清醒了。﹂

　　﹁妳醉了。不然的話，妳不可能會說這種話。﹂

　　﹁就算醉了又何妨？醉不醉並不重要。﹂

　　﹁日浦……﹂

　　美月的臉湊了過來。哲朗動彈不得，他接下了昨晚親過理沙子的唇瓣。她身上散發出那床棉被上的氣味。

　　美月將裸露的雙腿跨在哲朗身上。他知道自己快要勃起了，那旋即成了事實。美月也察覺到了。

　　﹁理沙子快回來了。﹂哲朗說道。

　　﹁放心，她說她早上才會回來。﹂

　　美月騎到他身上。這時，哲朗才知道她沒穿內褲。她脫下Ｔ恤。一片昏暗中，浮現出婀娜的曲線。雖然有肌肉，但那確實是女人的身體。

　　她稍微挪開身體，褪下哲朗的平口內褲。他感覺到勃起的陰莖暴露在空氣中。

　　美月先將柳腰高高挺起，然後慢慢下降。哲朗的陰莖觸碰到了甚麼。她想要繼續往下坐，臉部卻痛苦地扭曲，發出深呼吸的聲音。

　　﹁可以嗎？﹂

　　﹁別說話。﹂

　　哲朗想起了女性朋友說過：太久沒做的情況下會痛。更何況哲朗發現美月並沒有濕。

　　美月一會兒改變角度，一會兒抹唾液，設法納入他的硬物。她看起來甚至有些意氣用事，慌亂的氣息拂到哲朗耳畔。

　　﹁放棄吧。﹂

　　﹁不要。﹂

　　﹁妳為甚麼要這麼堅持呢？﹂

　　﹁因為我想要。﹂美月吼道，再度握著他的陰莖，想要往下坐。

　　但是下一秒鐘，哲朗感覺自己的性慾急速消退。被她握住的部位逐漸鬆軟。她低呼一聲。

　　她坐在哲朗的胯下一帶，盯著他萎靡不振的下體。就這樣過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歎了一口氣。﹁如果ＱＢ不想做的話就沒辦法了。﹂

　　﹁這樣子到底還是不好。﹂

　　美月不發一語下了床，撿起脫掉的Ｔ恤。﹁抱歉啦。﹂她說了這麼一句，然後離開房間。

　　※※※

　　哲朗被人從睡夢中搖醒，眼前出現的是理沙子的臉。她的眼神充滿怒氣。

　　﹁噢，甚麼事？﹂

　　﹁美月呢？﹂

　　﹁咦……？﹂哲朗一下子搞不清楚她在問甚麼。﹁她怎麼了？﹂

　　﹁她不在。﹂

　　哲朗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理解之後，哲朗跳了起來。

　　美月的行李︱︱她第一次到這裏來時帶的運動包︱︱從和室消失了。哲朗到玄關一看，那雙破舊的運動鞋也不見了。

　　哲朗回到寢室，急忙更衣。理沙子說了甚麼，但是他充耳不聞。他直接衝出家門。

　　他只想得到一個地方，那座公園。美月曾經兩次想要離去，哲朗每次都在那座公園說服她，帶她回家。但是第三次，公園裏卻不見她的身影。哲朗跑遍了公園四周，都沒有看到她。

　　他低喃道：﹁漏接。﹂言下之意是他弄丟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球。球屬於撿到的選手。敵人如果撿到球，馬上攻防易位。

　　哲朗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理沙子。她問道：﹁怎麼樣？﹂他悶不吭聲地搖搖頭。

　　﹁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她看到他繼續保持沉默，又再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哲朗環顧四周後答道：﹁我當然會找到她。﹂

　　﹁怎麼找？﹂

　　﹁總會想出辦法，我會設法找到她給妳看。﹂哲朗在心中低喃：因為我是四分衛。

第五章

　　１

　　貼著白色瓷磚的牆壁閃閃發光。這棟西式建築有許多凸窗，屋況很新，的確像是年輕家庭居住的房子。但是以穩重的毛筆字跡雕刻著﹁高城﹂兩字的名牌，顯示這間房子並非辛苦貸款而建的，而且附近是日本幾位首屈一指的富豪聚居的地方。

　　名牌下方安裝了對講機。白色的主機沒有一點污垢，這也說明了這家人嶄新的生活。

　　哲朗一按下按鈕，馬上有人應門：﹁哪位？﹂是中尾的聲音。哲朗原本以為會是他太太出來應門，感到有些意外。

　　﹁是我。﹂

　　﹁噢，我馬上過去。﹂中尾沉穩地說。哲朗兩小時前左右，打了電話告訴中尾要過來。

　　大門對面有一道向左上方攀升的樓梯，前方就是玄關。中尾打開門現身，身穿毛衣搭配棉褲的隨興打扮。﹁進來吧。﹂

　　哲朗舉起一隻手打招呼，打開門進屋。樓梯旁堆了好幾個塑膠花盆，全都沒有用過的痕跡。哲朗心想，如果將花排放在這道樓梯上，想必很美麗吧，花盆為何都閒置不用呢？

　　﹁假日還來打擾，失禮了。﹂哲朗說道。

　　﹁不，沒關係。再說，你要商量的應該不是你的事吧？﹂

　　﹁是啊。﹂哲朗還沒有告訴他詳情，所以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中尾點頭說道：﹁進來吧。﹂引他入內。

　　入口大廳大到堪稱奢侈的地步，但卻給人空蕩蕩的印象。哲朗總覺得少了甚麼。大鞋櫃上放了一支花瓶，但裏面沒有花。牆壁上也沒有掛畫。

　　﹁大嫂呢？﹂

　　﹁她現在不在。﹂

　　﹁去買東西嗎？﹂

　　﹁不，不是。﹂中尾在地上排好拖鞋。﹁唉，總之先進來再說吧。﹂

　　他領著哲朗到放了寬螢幕的大型電視的客廳。以ㄇ字形擺放的皮沙發圍著大理石茶几。靠牆的電視櫃中，排放著哲朗幾乎都沒看過的洋酒。

　　洋酒旁擺放著一個小相框，照片中是一棟白色洋房。大門旁還有座裝有鐵捲門的車庫。

　　﹁這是？﹂哲朗問道。

　　﹁別墅。我岳父喜歡釣魚，他並不喜歡別墅，但還是買了。﹂

　　﹁在哪？﹂

　　﹁三浦海岸。﹂

　　﹁真好。﹂這裏也令哲朗感到好奇。電視櫃裏有不少空位，感覺先前擺過東西。

　　中尾先到廚房拿了兩個馬克杯，放在托盤上端回客廳。

　　﹁你隨便坐。招待不周，我只有一堆咖啡。﹂

　　﹁不好意思。﹂哲朗坐在沙發上，伸手去拿馬克杯。香味似乎不同於自己平常喝的咖啡。他淺嚐一口後問道：﹁我聽說你有兩個孩子，是兒子嗎？﹂

　　﹁不，兩個女兒。所以不能讓她們打橄欖球。﹂

　　﹁又不是沒有女子隊。不過，現在好像沒有就是了。她們和大嫂一起外出嗎？﹂

　　﹁嗯，唉，也可以這麼說啦。﹂中尾蹺起二郎腿，搔了搔太陽穴。﹁老實說，我老婆帶兩個女兒回娘家了。﹂

　　哲朗將馬克杯送到嘴邊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一直沒說，但是我們可能會離婚。﹂中尾爽快地說。

　　哲朗將杯子放在茶几上，仔細端詳朋友的臉。﹁當真嗎？﹂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不，不是……，我只是嚇了一跳。﹂

　　﹁我想也是。不過，我認為自己沒有在胡言亂語，這是我長久以來考慮的結果。﹂

　　﹁為甚麼？﹂

　　哲朗一問，中尾淡淡笑了。﹁你想知道原因嗎？唉，人果然都有好奇心。﹂

　　﹁如果不方便說的話，我就不問了。﹂

　　﹁以後我會告訴你。唉，反正這種事你聽了也不會開心。﹂

　　﹁你們從甚麼時候開始分居？﹂

　　﹁十天前左右。這間房子是岳父為我們興建的，本來是我必須搬出去的，但是我老婆好像覺得她回娘家比較省事。反正回娘家後既不用做家事，兩個孩子也黏兩位老人家。唉，如果正式離婚的話，我就得離開這裏。﹂或許是已經看開了，中尾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孩子們歸誰……？﹂

　　﹁我們說好了由女方撫養。﹂

　　﹁這樣啊。﹂哲朗想問：這樣你不難過嗎？但是突然發覺自己沒有小孩，不該提出這個問題。於是立刻喝了一口咖啡，以掩飾尷尬。﹁你遇上這麼重大的事情，我真不好意思再拿麻煩的事情來煩你。﹂

　　中尾搖晃著身體笑了。﹁西脇不用在意吧。是我自己要離婚的。再說，這個年頭離婚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他放下二郎腿，將身體微微傾向哲朗。﹁倒是你找我有甚麼事，說來聽聽吧。美月怎麼了？﹂

　　哲朗呼出一口氣。雖然中尾離婚也是一件大事，但是美月的事情更重要，而且這個問題非告訴他不可。

　　﹁她不見了，是我漏接了。﹂

　　﹁漏接？﹂

　　﹁我真是個失敗的ＱＢ。﹂哲朗搖著頭，說起事發經過。

　　中尾聽完之後，皺起眉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哲朗喝著冷掉的咖啡等他開口。

　　﹁要不要試著找找看美月可能去的地方？﹂半晌，中尾總算開口了。

　　﹁我就是想不到她可能去的地方才頭痛。我今天早上試著打電話到廣川先生家了。我想，她說不定會回去。﹂

　　﹁她不可能會回去吧。﹂

　　﹁是啊。﹂

　　﹁你打那種電話，她先生沒有起疑嗎？﹂

　　﹁我小心地探聽，他應該沒有起疑。﹂

　　﹁那就好，﹂中尾抱起胳臂。﹁但是輕舉妄動很危險喔。恐怕會引起警方注意。﹂

　　﹁這我知道。可是，我們非設法找到她不可。﹂

　　﹁美月消失會不會是她有甚麼打算？最起碼，我認為她不是為了自首。﹂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

　　﹁等一下。﹂中尾似乎想起甚麼似地起身，離開客廳。

　　哲朗將空馬克杯拿在手掌中把玩。一看，中尾的杯子裏還有滿滿的咖啡。

　　隔一會兒，中尾回來了。他手上拿著一張白色字條。

　　﹁這是美月娘家的地址電話。﹂說完，他將字條放在哲朗面前。

　　﹁你的意思是，日浦回娘家了嗎？﹂

　　﹁不是。我只是認為如果她想自首的話，一定會用某種方式和娘家的父親聯絡。﹂

　　﹁原來如此。﹂哲朗心想：有道理，將字條收入懷中。

　　﹁我也會試著找找她可能去的地方。不過，這種情況下，美月可能推心置腹的對象，我也只想得到你們夫妻。如果她逃離你家，要找到她大概比登天還難。﹂

　　哲朗看著中尾，說：﹁你還真冷靜啊，你不擔心嗎？﹂

　　﹁我擔心啊。但是，我自認比你瞭解美月。她不是會草率行事的人。﹂

　　哲朗點點頭。看來似乎別告訴中尾，昨晚美月離開之前做出了何種舉動比較好。

　　﹁如果日浦和你聯絡的話，無論如何都要問出她在哪裏。我希望你說服她，不要自己獨自承擔問題。﹂

　　﹁好，如果她和我聯絡的話。﹂

　　﹁那，就拜託你了。咖啡很好喝。﹂哲朗起身伸出右手。

　　中尾握住他的手。﹁改天隨時請你喝。﹂

　　哲朗反握他的手，再度看著他。﹁這就是當年那個跑衛的手嗎？簡直一折就斷了。﹂

　　﹁我最近沒辦法拿比筆重的東西。﹂他將手縮回去。

　　﹁你有好好吃飯嗎？不習慣單身，吃了不少苦吧？﹂

　　﹁我的事情不重要，你少雞婆。﹂

　　中尾的嘴角露出笑容，但是聲音裏微帶焦躁。哲朗覺得自己的確很雞婆，於是決定不再多說。

　　出了玄關，步下通至大門的樓梯時，哲朗的目光停在放在大門內側的一輛紅色三輪車，眼前浮現中尾溫柔地看著女兒騎在車上的身影。

　　哲朗心想，那個電視櫃空下來的地方，說不定原本放著全家福照片。

　　他從成城學園搭車到澀谷，轉搭地下鐵前往都營新宿線的住吉車站。這段路頗有點距離，哲朗隨著電車搖晃，想了許多事情。

　　關於美月為甚麼要離開，他想不出任何一個確切的理由。不過，哲朗從廣川幸夫那裏聽來的話當中，肯定包含了甚麼令美月下定決心的事。

　　破掉的戶籍謄本︱︱那意謂著甚麼呢？為何戶倉明雄會有那種東西呢？

　　美月知道這件事的理由。正因如此，她肯定察覺到了某種危險。

　　哲朗想起了昨晚的情景。美月是決定要離開，才爬上他的床。她一定是想要告訴哲朗甚麼，而且想要下定某種決心，才提議和他發生關係。十多年前，當她在哲朗骯髒的住處張開雙腿時，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哲朗一想起她皺起眉頭，忍耐著痛苦，設法將男人的陰莖納入體內的身影，就感到一陣心痛。自己為何無法察覺到那個訊息呢？原來她拚命想要發出暗示。

　　電車接近住吉車站，他從大衣口袋中拿出舊記事本。

　　哲朗原以為美月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事實並非如此。美月在哲朗家留下了物品，也就是她自白殺人時，給哲朗他們看的戶倉明雄的記事本和駕照。理沙子把這兩項物品放進了衣櫥的暗櫃中。

　　美月對哲朗他們隱瞞了甚麼，那當然是和那件命案有關的事。這麼一來，再次重返原點應該有助於釐清真相。第一步應該就是向香里打聽，她很可能掌握了哲朗他們的疑點。

　　哲朗隨著電車搖晃，打開記事本。詳細記載香里行動的內容中，也記錄了她的住址；位於江東區猿江的園邊住吉公寓三○八室。

　　去﹁貓眼﹂就能見到香里。但是在店裏追根究柢地問她很危險。不知道那位望月刑警會躲在哪裏暗中窺伺。此外，哲朗也想要及早見她一面。

　　一出住吉車站，哲朗手上拿著事先影印好的地圖邁開腳步。一路上灰塵滿天飛。公車專用道塞車，大概是地下鐵施工的緣故。

　　哲朗在第二個紅綠燈右轉，又走了兩百公尺左右，有一座小公園。他看見了位在公園對面，園邊住吉公寓咖啡色的外牆。

　　四周都是民宅和公寓，看不見商店。一到深夜，路上應該行人稀少。哲朗想像，如果跟蹤狂可能在路上埋伏，香里一個人回家想必提心吊膽。

　　哲朗邊繞公寓四周，邊思考戶倉會將車停在何處監視香里家。目前還不知道那是一部甚麼樣的車。此外，美月說開去丟在﹁某處﹂的那部車，為何到現在還沒被警方發現，也是一個謎。或者，警方已經發現了，只是沒有公佈？

　　他在公寓四周轉了一圈之後，心想：真奇怪。

　　美月說，當她送香里回公寓時，香里的行動電話在進屋前響起。戶倉明雄似乎說了：別讓那傢伙進去。

　　換句話說，戶倉埋伏的地方，必須是能夠看見公寓的位置。但是公寓前面的路是條死巷，如果要停車的話，唯有玄關附近才是適當的場所。假使停在那種地方，美月她們應該能從公寓前面確認駕駛人的長相吧。

　　美月說過︱︱戶倉把車停在離公寓有點遠的地方。

　　當然，﹁有點遠的地方﹂這種說法很主觀。但就算是跟蹤狂，可能在那麼近的地方監視嗎？此外，他會打行動電話給僅於咫尺之遙的對方嗎？弄不好的話，難保不會被和香里在一起的男人︱︱美月︱︱當場制服。如果站在跟蹤狂的立場，應該會先等對方不見身影之後再打電話吧。

　　哲朗懷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慮進入公寓。這是一棟老舊公寓，大門不會自動上鎖。他進入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三○八室位於走廊末端，沒有掛名牌。哲朗原本想要按下安裝在大門旁的門鈴，卻又停下了動作。郵筒裏塞了一份報紙。從它的厚度推測，是週日版，也就是今天的早報。

　　他試著按響門鈴，但是沒有反應，於是他又按了兩、三次，始終沒有人應門。他有一個不好的預感，往大門上一看，有一整排電錶，全部都停住了。

　　２

　　隔天晚上，哲朗為了去﹁貓眼﹂，獨自前往銀座。雖然他認為這麼做很危險，但是想不出其他方法。

　　戶倉的記事本中記載了香里家的電話號碼。哲朗昨天起就打了好幾次，但都沒人接聽。

　　前往銀座之前，他又試著前往她位於住吉的公寓。今天的報紙和昨天的報紙重疊在一塊兒，被強行塞進門上的信箱中。和昨天一樣，按電鈴也沒反應。

　　哲朗希望，她是碰巧不在家。如果美月在星期六消失，接著香里又在星期日不見的話，這未免太巧了。兩者之間應該有某種關聯。但是這麼一來，美月和香里的關係就會和哲朗之前掌握的有出入，同時，案情也會徹底改變。

　　美月對我們說謊嗎？她帶著認真眼神說的話全是一派胡言嗎？

　　他打開有貓圖樣的店門，進入店內。時間才八點多，除了哲朗之外，只有一桌客人，不見望月刑警的身影。

　　一名見過的女公關靠過來，將他領到一張桌子。她也記得他。她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同時說：﹁真高興見到你。﹂

　　﹁她不在嗎？﹂哲朗邊用毛巾擦手，邊環顧店內。

　　﹁她？﹂

　　﹁那個叫做香里的小姐。﹂

　　﹁噢，﹂名叫宏美的女公關點點頭。﹁香里今天休息。真可惜。﹂

　　﹁她休星期一嗎？﹂

　　﹁不，不是，﹂宏美開始倒酒。﹁她白天的工作忙，要休息一陣子。來，先乾杯吧。﹂

　　哲朗和女人乾杯，喝了一口。酒的味道很淡。﹁白天在做甚麼工作？﹂

　　﹁我嗎？我甚麼也沒做。﹂

　　﹁我是說香里。﹂

　　﹁哎喲，你怎麼淨問香里的事呀。﹂

　　﹁當然嘍，我是來找她的。﹂

　　﹁真遺憾，你要找的小姐不在。﹂宏美戲劇性地嘟起臉頰。她當然不是真的在嫉妒。﹁詳情我不太清楚，聽說是一般事務性的工作。﹂

　　﹁事務性的啊。﹂不可能是事務性的工作，因為香里從昨天到今天都沒回家。

　　哲朗看著女公關看起來人很好的臉，心想：就算香里有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她們也不可能告訴客人吧。

　　﹁香里是本名嗎？﹂

　　﹁是啊。我也是本名。最近好像有很多小姐都用本名工作。﹂

　　原本在別桌坐檯的媽媽桑，來到哲朗的桌子打招呼。素雅的深綠色和服很適合她。哲朗記得她名叫野末真希子。

　　﹁我來是想見香里。﹂他也試探性地對她說。

　　﹁這樣啊。老實說，她從今天開始要休息一陣子。﹂她做出一個打從心底感到遺憾，抱歉不已的表情。

　　﹁似乎是這樣，能夠聯絡得上她嗎？﹂

　　﹁聯絡是聯絡得上，但是現在不確定。她說要回老家一陣子。﹂

　　﹁她不是因為白天工作的關係才休息的嗎？﹂

　　哲朗打算指出兩人的說法矛盾，但媽媽桑卻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是的，她白天的工作是老家的人介紹的。﹂

　　﹁她老家在哪？﹂

　　﹁好像是……石川縣。您有甚麼急事嗎？﹂

　　﹁倒也不是有甚麼急事，我只是想要設法聯絡上她。﹂

　　﹁那，下次如果有機會和她講話，我再替您轉達。您是西脇先生吧？﹂她真的還記得他的名字。

　　﹁嗯。我有給妳名片吧？﹂

　　﹁有，我會請香里打電話給您。﹂媽媽桑緩緩地點頭說道，但是哲朗不知道該相信她幾分。女公關說﹁要休息一陣子﹂，就意味著辭職了。媽媽桑不可能積極地為他和已經辭職的女公關聯絡。

　　哲朗坐了一個小時左右後起身。那一小時中客人人數陸續增加。

　　宏美和媽媽桑出來目送哲朗，但是只有媽媽桑一同進入電梯。宏美在即將關上的門那一頭鞠躬行禮。

　　﹁今天非常感謝您的光臨。﹂媽媽桑按下一樓的按鈕後說道。

　　﹁哪裏，謝謝款待。﹂哲朗再補上一句：﹁香里的事就拜託妳了。﹂他心想，反正她大概又會形式上地回應吧。但是媽媽桑卻盯著電梯的樓層顯示板說：﹁往者已矣，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一面。我想太過深入追查，對西脇先生並沒有好處。﹂

　　﹁媽媽桑……﹂

　　電梯抵達一樓。媽媽桑按下電梯門的﹁開﹂鈕，催請哲朗：﹁來，請。﹂

　　﹁甚麼意思？﹂他在建築物門口問道。

　　野末真希子盯著他看，眼中帶著無法言喻的溫柔光芒。

　　﹁您從事寫作吧？請您務必寫出好作品。感到有些疲倦時，請再度光臨﹃貓眼﹄。﹂她恭敬地低下頭髮高高挽起的頭，令人感到一股威嚴。

　　哲朗感覺到一扇看不見的門關上了。

　　隔天、後天，哲朗都去了香里的公寓。然而，她卻沒有回家的跡象。大門前的報紙堆積如山，也就是說，她也完全沒和報社的送報單位聯絡。

　　哲朗決定試著找隔壁鄰居打聽。出來應門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看似家庭主婦的女人。哲朗一說想要請問隔壁佐伯香里小姐的事，那名家庭主婦立即搖頭，說她和香里完全沒有往來，連隔壁住的人是誰也不知道，更沒聽說隔壁要搬家，就算要搬家，也沒有熟到會來打招呼的地步。看來她是察覺到香里從事特種行業，認為和她扯上關係就糟了，於是採取警戒的態度。

　　郵件也從大門的收件口滿了出來。哲朗明知道這麼做會侵犯個人隱私，還是擅自將它們帶回家。但那些都是廣告郵件，沒有一樣具有參考價值，或是提示香里去處的資訊。

　　※※※

　　﹁我覺得心神不寧，好像是要發生甚麼不好事情的前兆。﹂

　　這是理沙子聽哲朗說完時的感想。他心裏也有同感。

　　﹁我有件事情拜託妳。﹂哲朗對理沙子說，﹁我希望妳明天去一趟江東區的區公所。﹂

　　﹁你要我調查香里小姐？﹂

　　﹁沒錯。﹂

　　﹁這是無所謂，但是她不可能提出搬遷申請書。﹂

　　﹁妳只要去申請住民票就行了。這麼一來，應該就能知道她之前的地址。說不定那裏有她的熟人，現在和她還有聯絡。﹂但是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哲朗將這句真心話吞進肚裏。

　　﹁戶籍地怎麼辦？﹂

　　﹁當然要請區公所人員註記上去。我想她的戶籍地大概不是老家。要是情況需要，我們也去那裏找找看吧。﹂

　　﹁貓眼﹂的媽媽桑說，香里說不定回老家了。哲朗雖然並不相信這句話，但他還是想賦予它極低的可能性。

　　野末真希子告別前說的話，至今仍在哲朗耳畔縈繞。不要深入追查云云，難道只是給眷戀辭職女公關的客人的建議嗎？還是具有別的涵義呢？然而，哲朗無從得知真意。如果真有深意的話，她更不可能再多說甚麼吧。

　　﹁你打算怎麼辦？﹂理沙子問他。

　　﹁我要去這裏看看。不過，我想大概掌握不到任何線索。﹂說完，他給理沙子看一張紙；那張從中尾手中收下，上頭寫著美月老家住址電話的字條。

　　３

　　學生時代，美月經常抱怨道：﹁我總覺得自己不是真正的東京人。我真希望戶籍上寫著某某區，我差一點就能住在練馬區了。﹂

　　球友之中，從父母那一代就住在東京的人只佔少數，而美月就是其中之一，因而受到眾人羨慕。即使如此，她似乎還是對自己不是住在二十三區內感到不滿︻註：東京圈包括東京都、埼玉縣、神奈川縣與千葉縣；首都圈則外加茨城縣、群馬縣、栃木縣與山梨縣。原則上，日本國外以東京圈或首都圈泛指東京，而日本國內則以東京都︵舊東京都府︶或東京都特別區︵山手線內的二十三區︶指稱東京。︼。﹂

　　﹁我家原本住在淺草附近。不過那裏的房子是租來的，我父親很想住透天厝，於是貸了一大筆錢，在現在住的地方蓋了一棟房子。他本人似乎對那棟房子情有獨鍾，但是我倒覺得早點賣掉比較好。畢竟這種好機會，錯過了就沒有下次。如果錯失這次良機的話，一定就沒機會賣了。﹂

　　美月口中的好機會，是指日本人因地價高漲而人心激昂。時間點是泡沫經濟的巔峰期。

　　她父親錯過最佳賣點的房子位於保谷市；一棟大門狹小的兩層樓木造建築。從西武池袋線保谷車站步行只需幾分鐘，距離商店街很近，從家裏走沒幾步就有一家健身俱樂部。據美月說，市價最高時將近一億圓。

　　哲朗事前打電話告訴過她家人，今天要到府上造訪。他一說想要問問美月的事，她父親沒有深入詢問，就應道：﹁那麼我在家裏等你。﹂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做好了某種心理準備。沉穩的說話方式，令哲朗腦中浮現廣川幸夫的身影。

　　哲朗等到約好的時間，按響對講機，結果喇叭沒有傳出回應聲，反倒是眼前的門突然打開。一名將白髮全往後梳攏，個頭矮小瘦弱的老先生見到哲朗，向他輕輕低頭致意。﹁西脇先生？﹂

　　﹁我是。﹂哲朗應道，也低頭回禮。

　　﹁我等你好久了，快請進。﹂老先生敞開大門。他眯起來的眼睛和美月一模一樣。

　　老舊的房子帶著一股類似鰹魚的氣味。哲朗一進屋，馬上被帶往和室。說是和室，卻放了茶几和椅子，當作一般房間使用。落地窗外有一個小庭院，或許是主人引以傲人之處。庭院裏放了好幾盆盆栽。

　　屋內以暖爐取暖。哲朗心想，美月的父親說不定等他很久了。

　　美月的父親年約六十歲上下。聽說他從前是學校老師，目前是製作教材和教科書的公司的約聘員工。

　　﹁我聽我女兒提過西脇先生。她經常說因為有你在，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才能打進大學聯賽。﹂她父親笑著說。

　　﹁您說反了吧？她應該是說因為我擔任四分衛，才沒辦法在大學聯賽中奪冠吧。﹂

　　﹁不不不，沒那回事。﹂她父親揮手。﹁美月是個說話不留情面的孩子。有比賽的日子，她總會將失誤的選手貶得一文不值。可是，我不記得她說過你的壞話。﹂

　　﹁這樣啊。﹂哲朗心想，就算她有說我的壞話，你當著我的面也說不出口吧。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要問美月的消息。﹂

　　哲朗直截了當地開口，她父親的態度卻沒有絲毫動搖。他點了點頭，說：﹁你好像也去了松戶，是嗎？﹂

　　﹁您聽說了嗎？﹂

　　﹁前幾天，我女婿打電話來，說他和你聊了許多。﹂

　　﹁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閒事，但是聽到老朋友從一年前就下落不明，我實在沒辦法置之不理。﹂

　　﹁這怎麼會是多管閒事呢。我很感謝你替我女兒擔心，美月真的交到了好朋友。﹂他像是在同意自己的話般頻頻點頭。

　　﹁廣川先生好像沒有報警找人，也不想積極尋找美月。您呢？從各種管道找過了嗎？﹂

　　﹁這個嘛，﹂美月的父親動作緩慢地將茶杯拉到面前。﹁唉，基本上我試著和想到的人聯絡過了，但是聽說她留下了字條和離婚申請書，所以……﹂

　　﹁您不太想去找？﹂

　　﹁我覺得美月是大人了。既然三十多歲的人會捨棄家庭離家出走，一定經過深思熟慮，下了相當程度的決心。所以我認為，既然如此就等到她本人提出某種答案為止，我相信她遲早會和我們聯絡。﹂

　　哲朗心想，這的確像是退休老師會說的話。這番話他雖然能夠理解，聽起來也合情合理，但是並不像是親生父親的真心話。為人父母，不可能不擔心音訊全無的兒女。

　　哲朗到這裏來的目的之一，是要獲得美月下落相關的線索。但是老實說，他已經做好了大概會白跑一趟的心理準備。此外，他有一件事情非確認不可。

　　﹁日浦先生，我就直話直說了。﹂哲朗雙腿併攏，挺起腰桿。﹁您是不是知道美月離家出走的理由呢？不，應該說您是不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呢？所以，即使事情真的發生了，您也能這麼冷靜，是嗎？﹂

　　她父親的眼中閃過驚慌失措的神色。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呢？﹂

　　﹁我沒辦法相信，美月的父母親居然會認為，她能經由結婚獲得一般女人的幸福。您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本質。﹂

　　美月的父親將手中的茶杯放在茶几上，哲朗看見了他的手微微晃動。

　　﹁你說美月的本質是……？﹂

　　哲朗盯著他的眼睛搖搖頭，說：﹁別裝了。我並不是毫不知情，我都已經說這麼白了。您難道不覺得，再繼續這樣自欺欺人下去，是在折磨她嗎？﹂

　　聽到他這麼一說，美月的父親別開視線，眺望庭院許久後，才又面向哲朗。他的臉上隱隱浮現一抹痛苦的笑。

　　﹁美月對你說了甚麼？﹂

　　﹁以前……很久以前，她曾經向我告白過。﹂

　　其實是最近，但是哲朗在這裏說不出來。

　　﹁這樣啊。但是我女兒說過，無論是再親的人，她都沒有露出過自己的真面目。﹂

　　﹁她不能說是﹃女兒﹄吧？﹂

　　哲朗一說，她父親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請你別那樣說話！你不會瞭解我們心裏的感受。﹂他的語氣也變得強硬。

　　﹁我自認稍微瞭解她心裏的苦。﹂哲朗反唇相譏。

　　不知哪裏傳來聖誕歌聲，似乎是裝載擴音器的攤販車經過。哲朗心想，美月應該會在哪裏迎接今年的聖誕節吧。

　　美月的父親再度伸手拿茶杯，但是他只瞄了杯內一眼，就將杯子放回原位。

　　﹁西脇先生，你有小孩嗎？﹂

　　﹁不，沒有。﹂

　　﹁這樣啊。﹂

　　﹁您想說，因為我沒有小孩，所以不懂您的心情嗎？﹂

　　﹁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他露出一口黃板牙。﹁我想不管你有沒有小孩，大概都不能瞭解那種心情。不過，如果你有小孩的話，多少比較容易想像得到。﹂

　　﹁您指的是替小孩著想的父母之情嗎？﹂

　　﹁不，是父母的自我滿足。﹂他斬釘截鐵地說。

　　﹁您承認是自我滿足嗎？﹂

　　﹁雖然這麼說令人不太舒服，但我找不出其他適當的說法。﹂接著，他又將目光轉向庭院。﹁那裏有一道圍牆，對吧？﹂

　　﹁是的。﹂哲朗也同樣眺望著庭院點頭。

　　﹁美月經常爬上那裏玩耍。她母親老是生氣地罵她：沒有女孩子樣，而我總是當和事佬。我還曾說，這世上的女孩子最好都這麼活潑。這種說法真是漫不經心。﹂

　　﹁我聽她說，她母親很嚴格。﹂

　　﹁大概是感到焦慮吧。她比我還早察覺到美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當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學校的孩子，沒空理會自己的女兒。﹂他略帶自嘲地笑了。

　　﹁不好意思，請問日浦先生是甚麼時候……﹂

　　﹁你要問我甚麼時候察覺到的是嗎？不曉得，我說不出一個正確的時間點。我想內人第一次和我討論這件事，是在美月剛上小學的時候。﹂

　　﹁她和您討論甚麼？﹂

　　﹁美月是不是有點奇怪呢？︱︱我不記得她是不是這麼說，但她話中的意思是這樣的。美月不喜歡一般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不玩女孩子會玩的遊戲、不想穿裙子。唉，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那您怎麼說？﹂

　　﹁我剛才也說了，我說有這樣的女兒又何妨，並沒有嚴肅地把那當作一回事。我學校的學生當中，有各種特質各異的孩子，所以我甚至覺得因為那種芝麻小事就小題大做，簡直是有毛病。後來內人又和我討論了幾次相同的問題，但是我都沒有認真地聽她說。老實說，對當時的我而言，家只是一個單純用來睡覺的地方。我當時還年輕，又野心勃勃，除了在學校教學生之外，還參加了各種研討會和讀書會，幾乎每天都見不到女兒。當時的社會，就算因為工作忙碌而無法兼顧家庭，也不太會受到責難。﹂

　　當時日本人工作過度。男人被說成工作狂不但不會反省，反而會引以為傲。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可恥。連自己家裏發生了甚麼事也不知道，算甚麼教育家。﹂

　　他呼出一口氣後，看了茶杯一眼。﹁要不要喝點啤酒？我口渴了。﹂

　　哲朗原本想說不用了，但是轉念一想，說不定他酒一入喉，就會打開話匣子，於是回答：﹁那就喝一點好了。﹂

　　美月的父親離開房間後，哲朗起身看向庭院。美月經常攀爬玩耍的圍牆變得烏漆抹黑。

　　他下意識地環顧室內，目光停在靠牆的小書櫃上。他發現那裏除了書之外，還有相框，於是走過去拿了起來。

　　看來是美月成人禮的照片。她和三名看似朋友的女子一起拍照。哲朗從她們身上的服裝，看出是成人禮時照的。

　　美月身穿長袖和服，挽起頭髮，面對鏡頭笑著。她的表情並不像被強迫穿和服的人的笑容，而是打從心裏感到愉快，笑得很燦爛。她比其他朋友美麗，而且更有女人味。哲朗腦中回想起將她摟在懷裏的夜晚。他從照片中感受到了當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相同心情。

　　耳邊傳來腳步聲。哲朗將相框歸位，坐回椅子上。

　　美月的父親將啤酒倒在各自的玻璃杯中，將柿子籽盛在小盤子裏。哲朗說：﹁我要喝了。﹂含了一口啤酒。啤酒還不夠冰。

　　﹁美月在家的時候，冰箱裏隨時都有啤酒。但是我最近不太喝了。﹂她父親似乎也察覺到啤酒不冰，如此解釋道。﹁她很會喝，對吧？﹂

　　﹁是啊。﹂哲朗隨聲附和，想起了兩人前一陣子喝得爛醉。

　　她父親將玻璃杯裏的啤酒喝了一半左右，歎了一口氣。

　　﹁我想我是在美月國小六年級時，瞭解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突然回到原先的話題。﹁其實，她當時已經肯穿裙子，和女孩子玩了，所以我完全不擔心她。但是，她從某一天開始不去上學了。﹂

　　﹁某一天是指？﹂

　　﹁月經，她面臨了初潮。﹂

　　﹁啊……﹂

　　﹁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外。我們男人是不懂，但是對女人而言，卻是非常令人震驚的一件事。然而，大多數女人在聽完母親或姐姐的解釋之後，就能馬上重新振作。﹂

　　﹁但她卻振作不起來。﹂

　　﹁不對。她不見任何人，也不好好吃飯。我莫名地感到焦躁時，內人說：那孩子果然不是一般女孩子，她雖然會在父母面前表現得像女孩子，但是她沒有女孩子的內心，所以生理期來了才會感到苦惱。﹂

　　哲朗想起了美月告訴自己的話。她這麼說道：﹁小孩一旦懂事之後，就會對很多事情費心。如果母親因為自己流眼淚，孩子就會想，不能這樣下去。﹂

　　她還補上一句：﹁所以我開始演戲。這樣一來，母親說不定就會認為我矯正過來了。﹂

　　哲朗在心中低喃，看來並非如此，妳母親已經發現了。

　　﹁如果是現在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因應方式。﹂美月的父親說，﹁畢竟性別認同障礙已經成了普遍性的用語。當時世人甚至不知道有這種疾病，硬是認為外表是女人卻不具有女人的內心，是精神上的缺陷。﹂

　　﹁那麼你們採取了何種因應方式？﹂

　　﹁我們甚麼也沒做。總之不去上學是不行的，於是我們狠狠地斥責她，強迫她去上學。後來，我們就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監視？﹂

　　﹁監視她的生活情形。我命令內人監視她，看她的行為舉止是否像女人，如果她沒那麼做的話，就好好地勸說她。我心裏將過錯推給了內人。認為女兒之所以會變成那副德行，都是因為母親沒教好。﹂美月的父親苦笑，一口飲盡啤酒，再將酒倒進空玻璃杯。﹁你知道一個名叫約翰．曼尼︻註：約翰．曼尼︵John Money，一九二一︱二○○六︶，在紐西蘭出生的美國心理學家及性學家，以在﹁性認同﹂方面的研究而聞名。︼的人嗎？﹂

　　﹁約翰．曼尼？不知道。﹂

　　﹁他認為人對性別的自我認知會受到後天環境的影響而改變。就算生下來是男孩，如果以女孩的方式養育，就會讓他深信自己是女人。這個論點似乎也在學會上發表過。當時舉的實例，是一名出生在美國鄉下的雙胞胎男嬰，割禮時不小心燒掉了哥哥或弟弟的生殖器，當時嬰兒大約七個月大，他的父母去找性學專家約翰．曼尼討論。這位曼尼老師提議將那個孩子當作女孩養育，還將那個孩子的睪丸拿掉，定期注射荷爾蒙。孩子的父母按照他的話做，將那個孩子當作女孩養育。約翰．曼尼在學會上發表的，就是這個案例。﹂

　　雖說是退休老師，但也不可能有這種知識。肯定是為女兒的事情煩惱，才自己做了一番研究。

　　﹁既然發表了，就代表那個實驗成功嘍？總之，那個孩子順利地被當作女孩養育。﹂

　　哲朗發問時，美月的父親開始搖頭。

　　﹁發表中說是成功了，但事實卻不是如此。動過手術的孩子一直因為難以認同自己的性別所苦，結果長大之後又動了一次手術，變回男兒身。﹂

　　﹁換句話說，無法強制性地改變一個人的性別意識，是嗎？﹂

　　﹁我和內人對美月做的事，就和那名性學專家一樣。我們不肯正視那個孩子的本質。﹂

　　﹁我想，這也難怪。因為她肉體上是女人，和那個名叫約翰．曼尼的人所做的事情不同。﹂

　　﹁就想要控制性別意識這點而言，是相同的吧。我啊，現在經常感到害怕。我害怕自己是不是對至今教過的許多孩子，做了和當時對美月做的一樣的事。唉，現在就算說這種話也於事無補。﹂他從小盤子中抓起一顆柿子籽，放入口中。

　　哲朗喝下溫啤酒。

　　﹁美月和我們在一起時，完全是個女人。﹂

　　﹁是吧，那孩子一直在演戲。我們隱約察覺到了這點，但裝聾作啞。我們當時的想法是，不管她是不是演戲，只要能活得像個女人，就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漸漸地，我們真的自私地期待假戲真做的一天或許會到來。雖然我們心裏明知那一天不會到來。﹂

　　﹁你們明知她在演戲，還讓她結婚嗎？﹂

　　﹁我們應該為此受到譴責吧？﹂

　　﹁不，我並不是在譴責您……﹂哲朗低下頭。

　　﹁有人上門提議相親時，我們猶豫了。我們希望讓她和一般女孩子一樣進入家庭，但是那究竟能不能讓美月得到幸福呢？另一方面，我們又會想，正因為她異於常人，所以讓她結婚會不會比較好呢？﹂

　　﹁然後呢？﹂

　　﹁結果，我們讓美月自行判斷。那孩子說，想要見見對方。我還記得相親當天，內人一臉惴惴不安的表情。﹂

　　﹁她呢？﹂

　　﹁美月啊，﹂說到這裏，她父親稍微抬起頭，露出遙望遠方的神情。﹁那該怎麼說呢？勉強舉例的話，她的表情就像是一個人偶。完全不像是真人的表情。說不定她想要徹底變成一個人偶。﹂

　　﹁而廣川先生喜歡上了那個人偶。﹂

　　﹁因為那個男人也是個怪胎。﹂他替哲朗的玻璃杯斟酒。﹁美月說，如果對方喜歡自己的話，結婚也行。內人提醒她好幾次婚姻不是兒戲，我也很不放心。但是結果，我們還是送她出閣了。總之，我們覺得如果她能放下過去也是好事。﹂

　　哲朗聽美月本人說過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結婚。但是一聽她父親說，各自的苦惱又從不同的角度浮出檯面。

　　﹁我覺得自己或許鑄下大錯，是在結婚典禮當天。身穿新娘白紗禮服的美月，看起來一點也不幸福。她一臉萬念俱灰的表情。我當時或許應該衝出去跪在地上向眾人道歉，取消那場結婚典禮。事後內人也說了同樣的話。﹂

　　﹁所以這次的事您也……﹂

　　﹁是的。﹂他深深地點頭。﹁和你想的一樣，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所以您才不去找她。﹂

　　﹁我希望那孩子能夠不去思考自己是男是女，順著自己的想法活下去。﹂接著，他眯起眼睛繼續說道：﹁因為我曾經做錯過一次。﹂

　　喝完一瓶啤酒時，哲朗起身告辭。

　　﹁我陪你走到門口。﹂美月的父親也出了玄關。他身穿夾克，脖子上纏著一條灰底黃色花樣的圍巾。

　　當哲朗誇讚圍巾，他一臉靦覥。

　　﹁這是美月十多年前織給我的。我很小心地使用，但還是相當破舊了。﹂

　　﹁她也會編織啊？﹂

　　﹁她大概是強迫自己練習的吧。不過啊，﹂說完，他聞了聞圍巾的味道。﹁當美月送我這條圍巾時，是她親自替我圍上的。她當時的表情，無論怎麼看都是女人的表情。那應該不是演戲。所以啊，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見笑，我到現在還是寧可相信那個孩子是女人。﹂

　　哲朗默默點頭。他想說：我也是。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那張成人禮的照片。

　　４

　　哲朗一回到家，理沙子正好在換衣服。她好像也才剛回來。

　　﹁香里小姐還是不在家，她的信箱都滿了。﹂

　　﹁郵件中有沒有甚麼有用的線索？﹂

　　﹁只有一封。﹂理沙子將信封放在廚房吧檯上。

　　那像是女人會用的信封，一看背面，寄信人是﹁向井宏美﹂︻註：日本信封的寫法為正面寫收信人，背面寫寄信人。︼。信封還沒開封，拿在手中的感覺，裏面似乎沒有放太厚重的信。

　　哲朗有點猶豫，但還是決定打開信封一探究竟。理沙子不發一語地看著他的動作。

　　哲朗從信封裏拿出一張照片和一張小便條紙。便條紙上只寫了如下一行字：﹁這是前一陣子拍的照片。改天有空再一起去玩吧！﹂

　　照片好像是在﹁貓眼﹂店內拍的。照片中，美月、香里和前一陣子在哲朗的位子坐檯，名叫宏美的女公關排成一列。哲朗這才發現，原來向井宏美就是那名女公關。這麼說來，她的確說過她用的是本名。

　　哲朗提到這件事，理沙子似乎沒甚麼興趣。

　　﹁香里小姐很漂亮耶。﹂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將照片放在吧檯上。﹁難怪跟蹤狂會跟蹤她。﹂

　　﹁是啊。其他郵件呢？﹂

　　﹁我不是說了有用的只有一封嗎？其他的全部都是廣告郵件。但是我有其他收穫，今天的報紙沒有送到她家。﹂

　　﹁這樣啊……，會不會是因為積太多份了，所以送報單位停止送報了呢？﹂

　　﹁我也這麼想，所以查了送報單位的地址，去了一趟確認。結果好像是香里小姐本人和他們聯絡，要求暫停送報的。﹂

　　﹁甚麼時候？﹂

　　﹁昨天。她好像說暫時不在家，所以不要送報。﹂

　　﹁會是她本人嗎？﹂

　　理沙子雙手一攤，聳了聳肩。﹁你認為我和送報單位的人能夠確認這一點嗎？﹂

　　﹁這倒也是。﹂

　　如果是香里本人的話，就代表她是有意藏匿行蹤。而如果是別人的話，就必須假設她是遭人綁架了。無論如何，香里不可能是在身邊的人不知情的情況下，遇上了意外。

　　哲朗心想：她究竟在哪裏呢？為何藏匿行蹤？這和美月失蹤有關嗎？

　　﹁剛才須貝來電。﹂

　　﹁須貝？﹂哲朗心裏一陣不安，這是防守最弱的部份。﹁他說了甚麼？﹂

　　﹁他問起了美月的事，好像也很擔心她。﹂

　　﹁妳怎麼回答？﹂

　　﹁我老實說了。﹂

　　﹁妳說她離開我們家了？﹂

　　﹁是啊。不行嗎？﹂

　　﹁不……，聽到妳這麼說，那傢伙有沒有說甚麼？﹂

　　﹁他好像很害怕。﹂理沙子揚起嘴角笑了。﹁他大概是害怕被捲入麻煩事吧。所以，我說我們絕對不會提起他的名字，請他放心。﹂

　　果然是理沙子的作風。哲朗想像，她八成把話說得酸溜溜的吧。

　　哲朗走進廚房打開櫥櫃，儲備食物只剩下一碗泡麵。他將水注入水壺，打開瓦斯爐。

　　﹁這個，我今天去要來的。﹂理沙子遞出一張紙。

　　那是佐伯香里的住民票。她在一年前左右從早稻田搬過來，戶籍地是靜岡縣，從出生年月日算來，她現在二十七歲。

　　哲朗拿起電話的子機，打到一○四詢問。他心想，最近有許多人不將自己的電話登錄在電話簿上，但如果是居住多年的人家，說不定能查得到電話號碼。

　　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他從戶籍地的住址和佐伯這個姓氏，馬上查出了電話號碼。

　　他拿著記下號碼的紙條，看著理沙子。﹁我有事情要拜託妳。﹂

　　她雙手叉腰，歎了一口氣。﹁你該不會是要我打電話去那裏吧？﹂

　　﹁因為我覺得比起男人，女人打比較不會讓對方心存警戒。﹂

　　﹁我該怎麼說？﹂

　　﹁首先，妳確認香里在不在。如果她不在的話，妳就問聯絡方式。至少應該能夠知道她的行動電話號碼。﹂

　　﹁我該說我是誰？﹂

　　﹁隨便掰一下，像是從前的同學。光聽聲音，應該不會洩漏妳的年紀吧。﹂

　　理沙子板起面孔。﹁我們根本不知道她讀哪間學校。萬一對方問我的話怎麼辦？﹂

　　﹁那倒也是。不然，說妳是職場同事。說妳有急事想要聯絡她，但是她好像不在家，所以才打電話到她老家不就得了。﹂

　　﹁如果對方問我甚麼事呢？﹂

　　﹁就說她跟妳借了錢。她不還的話，妳會非常困擾。要演得逼真一點啊。﹂

　　﹁你一旦有事情拜託人，就會得寸進尺耶。﹂理沙子瞪著他，按下電話號碼。她撥開頭髮，將子機抵在耳朵上。電話好像通了。﹁如果香里小姐在的話怎麼辦？﹂

　　﹁到時就換我聽。﹂哲朗用拇指指著自己。

　　理沙子的表情變了，電話似乎接通了。

　　﹁喂，請問是佐伯家嗎？我姓須貝，請問佐伯香里小姐回家了嗎？﹂她用比平常更高的音調說道。

　　突然聽到須貝的姓氏，哲朗忍住笑意。

　　﹁我是她的同事。香里小姐請假了，但是我有急事，非得聯絡上她不可。﹂

　　看來香里果然沒有回老家。

　　﹁啊，這樣啊。那請問您知道她行動電話的號碼嗎？或者是這邊熟人的聯絡方式？﹂理沙子死纏爛打。哲朗將便條紙和筆遞給她。

　　但是下一秒鐘，理沙子的表情一僵。

　　﹁啊，喂，請您等一下。﹂她如此喊道，然後握著無線電話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哲朗問道。

　　﹁對方掛斷了。﹂她歎了一口氣，講電話放回去。

　　﹁接電話的人是誰？﹂

　　﹁大概是她父親吧。﹂

　　﹁他怎麼說？﹂

　　﹁他說他不知道香里的事。一直問他，他也很頭痛。她已經和家裏斷絕關係了。然後就掛斷了。﹂理沙子做了一個放下話筒的動作。

　　﹁她是離家出走的嗎？﹂

　　﹁或許吧。﹂理沙子坐在沙發上。﹁水滾了。﹂

　　﹁啊！﹂哲朗回到廚房，關掉瓦斯爐的火，剝下泡麵的玻璃紙，打開碗蓋，注入熱水。

　　﹁明天，我去香里之前的住處看看。﹂

　　﹁這樣也好。對了，你去美月的老家怎麼樣了？﹂

　　﹁從結論來說，毫無收穫。﹂哲朗扼要地說了他和美月父親之間的對話。聽到結婚喜宴的部份時，理沙子難過地皺起眉頭。

　　﹁她父親也很可憐耶。﹂她嘟囔了一句。

　　﹁可是她父親好像到現在還是相信她是女人。﹂哲朗也把圍巾的事告訴了理沙子。

　　理沙子陷入沉思默默不語，不久，她抬起頭來。

　　﹁我之前和美月聊天的時候，她說：孩子上小學的時候，好像男生都背黑色書包；女生都背紅色書包，但是自己到底該選哪一種顏色呢？﹂

　　﹁她應該是紅色書包嗎？﹂

　　﹁結果她好像沒買書包。﹂

　　﹁是哦。﹂哲朗打開泡麵的碗蓋，麵已經泡爛了。

　　須貝半夜又打了一通電話來。﹁我聽高倉說，日浦那傢伙沒說一聲就離開你家了。﹂

　　﹁是啊。﹂

　　﹁然後你每天都在東京四處找那傢伙啊。﹂

　　理沙子似乎是那麼形容哲朗的行動。

　　﹁我們不會給你添麻煩。﹂

　　哲朗一說，聽見了電話那頭發出咂嘴的聲音。

　　﹁你們夫妻都很會挖苦人耶。我可不認為日浦的死活與我無關。﹂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正常，是我們有毛病。﹂哲朗想對他說：只有你現在還安然地守著家庭就證明了這一點。

　　﹁唉，隨便你們怎麼想。倒是你們如果要找日浦的話，我知道一個有意思的人。她在新宿經營酒店，不過是一家和我們沒甚麼關係的店。那家店主要是做女人的生意。﹂

　　聽到須貝這麼一說，哲朗忽然靈光一閃。﹁人妖店嗎？﹂

　　﹁哎呀，講白一點就是吧。﹂

　　﹁那家店的老闆會幫我們嗎？﹂

　　﹁這很難說，但是聽說有很多像日浦那種，想要從女人變成男人的年輕人找她商量。說不定她也聽過日浦的事，所以我想介紹你們認識。﹂

　　﹁原來如此。﹂

　　﹁怎麼樣？﹂

　　﹁這或許是個好意見，那就拜託你了。﹂

　　﹁我隨時有空。﹂

　　﹁好。﹂哲朗掛上電話後心想，或許這傢伙也在擔心美月。不過，就算見了那種特殊業界的人，也不可能知道美月的消息的。

　　５

　　哲朗出了地下鐵江戶川橋車站，沿著新目白大道走，在早稻田鶴卷的十字路口右轉。他看過地圖，所以腦中記得大概的位置。即使如此，他還是好幾次在半路上比對抄下來的住址和門牌。

　　根據香里的住民票上記載的搬家前住址，她應該是住在某間公寓，但是不知道公寓名稱，只寫了房間號碼。

　　即使如此，哲朗四處亂繞之下，還是找到了目標建築物。一棟一樓是便利商店的狹長大樓。這棟大樓的陽台很小，窗戶格外地多，的確像是單身人士住的公寓。

　　三○一室似乎是香里從前住的房間。

　　這裏的大門不會自動上鎖，也沒有管理員。哲朗走進公寓，先看了看信箱。三○一室的信箱上沒有放名牌。

　　他爬樓梯上三樓。從三○一到三○四，四扇門圍著一方狹窄的地板並列。

　　哲朗試著按響三○二號室的門鈴，有人粗聲粗氣地回應，打開大門，探出了一張頭髮亂翹的年輕人的臉。從白天在家這點看來，應該是學生吧。他的身材高䠷瘦長，臉色蒼白，鬍子沒刮，看起來非常不健康。

　　﹁甚麼事？﹂年輕人一臉訝異地問哲朗。

　　﹁我是徵信社的人，有點事情想要請教你。﹂

　　﹁徵信社？﹂年輕人皺起眉頭，全神戒備。大門的縫隙變窄了幾公分。

　　﹁我想請教有關隔壁三○一室的事。﹂

　　﹁隔壁不是好一段時間沒人住了嗎？﹂年輕人搔了搔頭。房內傳來音樂。仔細一看，這個年輕人似乎挺適合站在搖滾樂團中。

　　﹁沒人住是這一年左右的事吧？﹂

　　﹁是這樣的嗎？﹂

　　﹁你住在這裏幾年了呢？﹂

　　﹁嗯……三年了吧。﹂

　　﹁事情是這樣的，我在調查一年前住在你隔壁的人，你和對方熟嗎？﹂

　　﹁不，完全不認識。﹂年輕人搖頭。﹁我們也沒講過話。頂多看過一眼而已，所以也不太記得對方的長相。﹂

　　﹁你先住進來的嗎？﹂

　　﹁是啊，對方好像比我晚一年左右搬進來吧。﹂

　　﹁當時對方沒有向你打聲招呼嗎？﹂

　　﹁完全沒有。﹂

　　最近有許多人舉家搬遷時，也不會向鄰居打招呼。如果彼此都是單身的話，這種情形倒也不奇怪。

　　﹁你不會對隔壁搬來怎樣的人感興趣嗎？﹂

　　﹁一點也不會，我才不感興趣呢。﹂年輕人嗤之以鼻地說。

　　﹁那，你也不知道對方在哪裏工作，和怎樣的人交往嘍？﹂

　　﹁嗯，不知道。不過我想對方應該是從事特種行業的吧。﹂

　　﹁這話怎麼說？﹂

　　﹁白天對方屋裏會傳出聲音，好像傍晚出門，然後到清晨才回來。這裏的牆壁很薄，隔壁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說完，年輕人用拳頭搥了一下牆壁。

　　香里似乎從住在這裏的時候，就開始在﹁貓眼﹂工作了。

　　﹁問夠了吧？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幹。﹂

　　﹁噢，謝謝。可以了。﹂

　　哲朗話聲一落，年輕人就想關上門，但是他的手卻在半途停止動作。

　　﹁噢，對了。對方父親來過。﹂

　　﹁對方父親？隔壁的嗎？﹂

　　﹁我想應該是對方父親。一個身材肥胖、土裏土氣的大叔。他從房間出來後，我從窺視孔看了一下。﹂

　　﹁你不是說對隔壁沒興趣嗎？﹂

　　﹁他們吵得那麼大聲，總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啊。﹂年輕人露齒一笑。

　　﹁他們吵架了嗎？﹂

　　﹁大概吧。聽不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是兩人都很激動。﹂

　　﹁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嗎？﹂

　　﹁不，只有一次。隔壁的傢伙做了甚麼壞事嗎？﹂

　　﹁不，倒不是做了壞事。﹂

　　哲朗心想，應該無法獲得進一步的資訊，於是低頭致謝。

　　隨後，哲朗試著按下三○三室和三○四室的門鈴，但是兩間住戶都不在家。不過，白天在家的人反而稀奇吧。

　　哲朗離開公寓，朝車站邁開腳步。他稍後有事要和編輯討論。才剛過完年，就得採訪英式橄欖球和足球的比賽。美式橄欖球也有一場爭奪日本冠軍的米飯杯大賽︻註：米飯杯大賽︵Rice Bowl︶，大會名稱來自日本人的主食米飯，是模仿美國在過年舉辦的學生美式橄欖球大賽以舉辦地的特產︵例如砂糖杯為砂糖；柳丁杯為柳丁︶命名而來。︼，卻沒人請自己採訪。哲朗將之解釋為，美式橄欖球比較不受觀眾矚目。

　　哲朗回想剛才那名年輕人說的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兜不攏。

　　他在走下地下鐵階梯時，突然想起了一句話，立刻轉身往回走。

　　他一回到公寓，馬上衝上樓梯，再度按響三○二號室的門鈴。

　　﹁有何貴幹？﹂年輕人的表情不大高興。

　　﹁抱歉，我忘了確認一件重要的事。﹂哲朗邊調整呼吸邊說，﹁之前住在隔壁的人叫甚麼名字……﹂

　　﹁佐伯吧？﹂他乾脆地回答。

　　﹁佐伯……﹂哲朗大感失望。難道是他誤會了嗎？

　　﹁郵件好幾次弄錯投到我的信箱來，所以我記得對方姓佐伯，名字好像叫薰︻註：﹁薰﹂字日文發﹁ＫＡＯＲＵ﹂，﹁香里﹂日文發﹁ＫＡＯＲＩ﹂。﹁薰﹂亦可作男子名。︼吧。﹂

　　﹁不，是香里吧，佐伯香里。﹂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年輕人用力揮手。

　　﹁不對啦。是佐伯﹃薰﹄，才不是香里呢。那人可是男的耶。﹂

　　６

　　兩天後的下午，哲朗行駛在東名高速公路上。他好久不曾開車了。他以稍稍超過速限的車速驅車疾馳，前方出現了一輛大型拖車。他打方向燈，進入超車線道，超過拖車之後，再回到原來的車道。打以前開始，他就不喜歡開快車。廣播傳來瑪莉亞凱莉演唱的聖誕歌曲。

　　他手握方向盤，正視前方，嘴角露出微笑。坐在副駕駛座的理沙子看到了他的笑容。

　　﹁你在笑甚麼？﹂

　　﹁不，沒甚麼大不了的。只是沒想到聖誕夜竟然會這樣兜風。﹂

　　﹁尤其是和我吧？﹂

　　﹁別用那種口氣說話嘛。妳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是啊。﹂她在鄰座說道。

　　兩人正前往靜岡。他們原本擔心年底路上會塞車，但是車輛卻出乎意料之外地少。按這個情況看來，當天來回也沒問題。兩人都沒有打算在靜岡過夜。

　　﹁是在吉田交流道下吧？﹂

　　﹁對。下交流道之後，有一個Ｔ字路口，在那裏右轉。﹂理沙子看著地圖說道。她開車的機會比哲朗多，路線指引也很正確。

　　佐伯香里的老家位於靜岡，哲朗期待去那裏能查明她的真實身分。

　　住在早稻田的公寓時，佐伯香里似乎自稱﹁薰﹂。而且住在她隔壁的年輕人說，她怎麼看都像是個男人。

　　﹁對方雖然身材矮小纖細，但是看起來不像女人。話是這麼說，我倒是沒有清楚看過他的臉。只是從他的髮型、給人的感覺，以及他房間的聲響，覺得對方是男人。﹂他補上一句：﹁對方穿的衣服也都是百分之百的男裝。﹂

　　年輕人一心認為隔壁鄰居是男人，這點值得採信。哲朗首次造訪時，他用了兩次﹁隔壁的傢伙﹂這種說法。這是不太會對女性使用的字眼，所以哲朗才會想要再回公寓一趟。

　　那一天，哲朗回家之後，向理沙子說明原委。她也一臉出乎意料的表情，並提出了兩個可能性。

　　﹁一是﹃佐伯香里﹄和﹃佐伯薰﹄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是基於某種原因，扮演同一個人。﹂

　　﹁不可能。﹂哲朗立即反駁。他一開始也想過這個可能性。

　　﹁佐伯香里的住民票上，記載了她從早稻田鶴卷搬過來。香里住過那裏是事實。﹂

　　﹁說不定香里小姐只辦了居民登錄，可是實際上住在那裏的卻是自稱薰的另一個男人。這也不無可能。﹂

　　﹁為甚麼要這麼做？﹂

　　﹁這我就不知道了。﹂

　　另一個想法是，假設香里和薰是同一個人。

　　﹁香里小姐可能基於某種原因，住在那裏的期間打扮成男人的模樣。因為香里是女人的名字，所以她才自稱薰。﹂

　　這也是哲朗提出的假設之一。

　　﹁我這麼說可能很囉嗦，但是妳覺得她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就像他摸不著頭緒一樣，理沙子也只是默默地搖頭。在兩人的推理頻頻走入死胡同的情況下，達成的結論就是去佐伯香里的老家走一趟。

　　兩人一大清早出發，但是下吉田交流道時已經下午了。沿途看見一家美式餐廳，於是哲朗提議先吃午餐，但是理沙子卻說要先找香里的老家。

　　這沒有花上太多時間。因為地點已經事先在地圖上確認過了，而且靜岡的街道也不像東京那麼錯綜複雜。從沿著海岸線的大道轉進一條小馬路，有一條小商店街，佐伯香里的老家就在其中，而寫著﹁佐伯刀具店﹂的大型招牌就成了醒目的標記。

　　招牌雖大，店面卻不知道有沒有四公尺寬。哲朗他們打開鋁框玻璃門，走進店內。正面有兩個展示櫃，裏面並排著光芒黯淡的菜刀。店內好像也有賣餐刀和木工工具等，但主要商品是做菜用的刀具。裝飾在內側櫃子上的生魚片刀很嚇人，令人不禁雙腿發軟。店內一隅有一個小工作台。

　　店內沒有半個人，但是似乎聽見了開玻璃門時響起的掛鈴，立刻有一名身穿日式圍裙，年約五十歲，個頭嬌小的女人從裏面出來。

　　她看到哲朗他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連﹁歡迎光臨﹂都沒說。會來這種店的八成都是常客吧，而且哲朗他們看起來也不像顧客。

　　﹁你們好……，請問有甚麼事嗎？﹂她依舊一臉困惑地問道。

　　﹁妳是佐伯香里的母親嗎？﹂

　　聽到哲朗的問題，對方的表情變了。她的表情僵硬，頻頻眨眼。

　　﹁你們是？﹂

　　﹁我們從東京來，敝姓須貝。﹂兩人來這裏之前，就決定了要借用他的姓。

　　﹁須貝……﹂她不安地輪流打量兩人。理沙子之前曾以須貝的名義打過電話，不知道她記不記得。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從前一陣子就一直在找令千金，但是怎麼也找不到她，所以很傷腦筋。您知道她在哪裏嗎？﹂

　　﹁你們和我女兒是甚麼關係？﹂

　　﹁我們是她朋友，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同事。﹂

　　她母親的眼中，微微浮現警戒的神色。哲朗察覺到，她或許知道香里從事特種行業。

　　﹁我有事情非見香里一面不可，能不能請您告訴我她在哪裏呢？﹂理沙子插嘴說道。

　　﹁就算妳這麼說，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

　　﹁她沒有和您們聯絡嗎？﹂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哪有甚麼聯絡，這幾年連電話也沒打過一通。﹂

　　﹁真的嗎？﹂

　　﹁真的，我沒有騙你們。﹂香里的母親搖了搖頭。

　　裏面隱約傳出動靜，有人踩著涼鞋走了出來。鑽出門簾的是一名身穿短袖白袍的男人。他的年紀約莫六十五、六歲，身形魁梧，胸膛厚實，理成平頭的頭髮大半都白了。

　　﹁你們在吵甚麼？﹂他嘟囔了一句，便往工作台走去。他手裏拿著菜刀。

　　﹁您是香里小姐的父親吧？﹂哲朗說道，但是對方並未回答，開始在工作台上準備工作。哲朗對著他的側臉繼續說道：﹁您去過早稻田鶴卷的公寓，對吧？我看過您一次。﹂

　　她父親一度停下手邊的動作，旋即再度展開作業。

　　﹁我不認識叫甚麼香里的人，她不在這裏。﹂

　　﹁您不認識自己的女兒，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她父親又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他依舊用側臉對著哲朗他們，開口說道：﹁這個家沒有女兒，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沒有女兒。﹂

　　﹁甚麼意思？﹂

　　﹁少囉嗦！別管他人的閒事！你們少在那裏囉哩囉嗦，出去！給我滾出去！﹂

　　哲朗看了香里的母親一眼。她擔心地看著事態演變，一和他對上眼，便慌張地低下頭。

　　﹁香里小姐恐怕被捲入了某件命案。﹂哲朗對著她父親說，﹁如果不快點找到她在哪的話，說不定會釀成悲劇。﹂

　　﹁吵死人了！我不是說了沒有甚麼叫香里的人嗎？不相干的人就算被捲入甚麼事情，也不關我的事。你們很礙事，快點滾出去！﹂他揮舞手中的菜刀，刀尖反射日光燈的光線。

　　﹁那，薰先生在嗎？﹂

　　﹁你說甚麼？！﹂她父親翻了翻白眼，臉色眼看著漲紅了。

　　﹁我說，如果是佐伯薰先生，你應該很清楚他是誰。你在早稻田鶴卷的公寓裏見過他，不，應該說是和他吵過架吧？﹂

　　﹁你在說甚麼鬼話？！﹂他父親放下菜刀，離開工作台，朝哲朗而來。

　　哲朗決定好了讓他揍一拳。如果他揍了自己就能敞開心扉的話，一拳根本不算甚麼。

　　但是他父親卻沒有一拳揍過來，口口聲聲要他們滾出去，推著哲朗和理沙子的身體。他的力氣出乎意外地大，疏於防備的哲朗被推出了店外。

　　她父親也走出門口後，說：﹁鎖上門！﹂然後﹁砰﹂一聲甩上門。

　　﹁佐伯先生，總之請你聽我們說。﹂

　　﹁別過來！滾一邊去！﹂他做出像在趕蒼蠅的動作，快步離開。哲朗猶豫不知該不該追，最後還是沒有追上去。按照目前的情況，無論問甚麼，他都不可能回答。

　　﹁我們重新擬定戰略吧，反正還有一點時間。﹂

　　﹁是啊。﹂

　　兩人走向車子，哲朗拿出鑰匙。當他要將鑰匙插入車門時，理沙子說：﹁等一下，要不要順便在那家店吃午餐？﹂

　　她用下巴指的是一旁的拉麵店，招牌滿是灰塵。

　　﹁剛才的路上明明有更多店的。再說，也不用特地來這裏吃拉麵吧？﹂

　　﹁不是那樣，你看看後面。﹂

　　哲朗回頭一看，香里的母親孤伶伶地站在佐伯刀具店前，看著哲朗他們。

　　拉麵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哲朗他們坐在離廚房最遠的座位，盯著門口的玻璃門。店員前來點菜，他們點了兩碗味噌拉麵。

　　接著不久，香里的母親站在玻璃門後。她有些猶豫地打開門，朝廚房方向點頭致意，往哲朗他們走來。

　　﹁我們等妳好久了。﹂理沙子說完起身，改坐到哲朗身旁。於是香里的母親在他們的對面坐下。店員馬上過來，但是她說：﹁我不用了。﹂

　　﹁店裏沒關係嗎？﹂哲朗問道。

　　﹁嗯，我鎖上門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要是佐伯先生知道妳和我們見面的話，妳不會挨罵嗎？﹂

　　﹁噢，﹂她臉上的表情總算和緩下來。﹁大概會發些牢騷吧，但是沒甚麼大不了的。他應該也很擔心。﹂

　　﹁你們知道香里小姐在東京失蹤了吧？﹂

　　﹁是的。﹂

　　﹁你們是聽誰說的呢？﹂

　　﹁聽誰說的嘛……﹂她低頭沉默片刻之後，擔心被廚房裏的人聽到，小聲地說：﹁警方的人來過。﹂

　　哲朗和理沙子聞言互看了一眼。﹁是警視廳……東京的警察嗎？﹂哲朗想起望月刑警的臉問道。

　　﹁不，來我家的是本地的警察。他希望我告訴他香里的住處，我當時就聽說她不在東京的住處了。﹂

　　﹁他沒有說是為了甚麼在找香里小姐？﹂

　　﹁他只說，東京方面針對某件命案向他們詢問……。他們並不知道詳情。﹂

　　哲朗心想，那名警官說的或許不是推託之詞。他很可能是受到警視廳的請託，詢問一些例行筆錄而造訪佐伯刀具店。

　　無論如何，看來偵查單位確實也在追查香里。

　　店員送上了兩碗味噌拉麵，哲朗拿著免洗筷吃了一點。原本對這家拉麵不抱任何期待，沒想到意外的美味。

　　﹁在找香里小姐的，除了我們之外，只有警方嗎？﹂

　　﹁到我家來找人的只有你們。可是，幾天前有一通電話……﹂

　　﹁噢，那通電話，﹂理沙子微笑道，﹁應該就是我打的吧。﹂

　　﹁不，是一個男人打來的。嗯……我記得他說他是報社記者。﹂

　　哲朗原本在吃麵，放下了筷子。他再度看了理沙子一眼，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神在說：是早田。

　　﹁那個人為甚麼找香里小姐？﹂哲朗問道。

　　﹁他好像說想要採訪她。我覺得是通怪電話，馬上就掛上了。﹂

　　早田也發現香里失蹤了。他遵守了對哲朗發出的宣言，正從別的管道調查這起命案。

　　﹁佐伯先生為甚麼會那麼氣香里小姐呢？﹂理沙子發問。她好像不打算吃拉麵了，還剩下半碗。

　　﹁這個嘛，呃，有點難以啟齒。﹂香里的母親非常為難地偏著頭，似乎不知如何解釋。

　　哲朗心想，最好不要隨便發言，於是保持沉默。不久，她看著理沙子，說：﹁請問，妳剛才說妳和香里是同事吧？﹂

　　﹁是的。﹂理沙子答道。

　　﹁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呢？呃，好比說？﹂

　　﹁是酒店，酒吧。﹂哲朗插嘴說，﹁她們是女公關。﹂

　　﹁女公關……﹂她好像很意外。

　　﹁但不是不正派的店，她們頂多就是和客人聊天。﹂

　　她似乎沒有在聽哲朗說話，再度看著理沙子。﹁說到女公關，大家都是女人吧？﹂

　　﹁是啊。﹂

　　聽她這麼一說，香里的母親用手摀住嘴巴，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游移。她的樣子明顯地不對勁。

　　﹁這實在太奇怪了。﹂她低喃道，﹁我總覺得警方和打電話來的人口中的香里，根本是在說其他人。可是你們剛才不是說了那孩子的名字嗎？薰。所以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甚麼。﹂

　　﹁薰是她真正的名字嗎？﹂哲朗問道。

　　﹁不，她的本名是香里。可是，我們都叫她薰……﹂

　　哲朗探了探放在一旁的大衣口袋，從中取出一張照片。那是前一陣子宏美寄來的照片。

　　﹁這個人是香里小姐，對吧？﹂

　　但是她看到照片，卻睜大眼睛搖了搖頭。

　　﹁不對。這個人不是香里，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

　　﹁香里大概，﹂她母親嚥下一口口水之後繼續說道：﹁我想那孩子已經不是女人的模樣了。﹂

　　７

　　離開拉麵店，請香里的母親坐上車，哲朗想起了國道附近有一家美式餐廳，決定開車去那裏。香里的母親在車上不發一語。等紅燈時，哲朗從後視鏡偷看她的表情，她並沒有表現出後悔跟來的樣子。

　　三人坐在餐廳裏最內側的座位，都點了咖啡。

　　哲朗先針對他們在找的佐伯香里加以說明，包括她在銀座的酒吧工作，以及被一個名叫戶倉的男人跟蹤，並附帶說明了那個男人遇害，警方或許也對香里展開了調查等推論。

　　﹁那個人不是香里，她不是我的孩子。﹂

　　﹁似乎是那樣沒錯。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完全搞不清楚……﹂她搖了搖頭。

　　﹁佐伯太太，﹂理沙子插嘴說，﹁妳剛才說香里小姐已經不是女人的模樣了，對吧？這是甚麼意思呢？﹂

　　﹁這……﹂說完，她閉上嘴，右手握著毛巾。

　　﹁她雖然外表是女人，但內心卻是男人。妳的意思是，她有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嗎？﹂

　　香里的母親臉頰抽動了一下。她見狀低頭說：﹁請妳告訴我們實情。﹂

　　香里的母親雖然面露猶豫之色，還是斷斷續續地說起了女兒與眾不同之處。她八成對熟人說過吧，內容很複雜，而且包含許多微妙的問題，她卻說得有條不紊。

　　她表示，香里在國中之前和一般人沒有甚麼不同。至少在她眼裏是如此。她的記憶中，香里並不討厭裙子和紅色書包。她並補充一句，這或許是受到四周環境的影響。因為剛好附近鄰居沒有同年齡的男孩子，她從小的玩伴都是女孩子。她的脾氣很溫和，對於自己和大家一樣被打扮成女生的模樣，並不感到反感，還會開開心心地玩洋娃娃。

　　﹁唉，可是，這只是看在我們眼裏的模樣，不知道她本人心裏怎麼想。﹂她用雙手捧住咖啡杯說道。

　　事情是發生在香里讀高中的時候。當時，她有一位好朋友。兩人的感情很好，不管去哪裏都形影不離，穿一樣的衣服，戴一樣的小飾品。那位好朋友到香里家玩過好幾次。如果對方是男性，父母親肯定會緊張不已，但是對方如果是女孩子，就不用擔心了。香里的母親說，他們總是欣慰地看著感情很好的兩人。

　　﹁我老公經常笑著說，別人家的女兒都交過好幾個男朋友了，我們家女兒還是小孩子啊。﹂

　　隨著兩人的交情漸漸出名，開始傳出了奇怪的謠言。有人謠傳說：她們是同性戀；甚至有人指出﹁看見兩人在接吻﹂的具體事實。

　　香里的母親終究擔心起來，試著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本人。但是香里卻立即否定：﹁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嘛。﹂

　　聽到香里這麼說，她母親鬆了一口氣，卻沒有完全放心。因為女兒的表情裏浮現出迷惘的神色，令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的預感沒錯。在那之後兩個星期左右，有人發現香里和她的好朋友倒臥在附近一間小教堂的庭院。兩人服下了大量的安眠藥，生命危在旦夕。如果再晚一點送到醫院的話，就回天乏術了。

　　兩人情況穩定之後，雙方父母各自向兩人詢問原委，聽了女兒的告白都大吃一驚。她們說：﹁因為我們真心相愛。﹂

　　﹁可是兩人的說詞有點出入。﹂香里的母親說道。

　　﹁這話怎麼說？﹂哲朗問道。

　　﹁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愛的方式吧……﹂她似乎窮於形容。

　　聽到她這麼一說，理沙子說道：﹁她的好朋友認為彼此是同性戀人，但是，香里小姐卻不那麼認為。﹂

　　﹁沒錯、沒錯。﹂香里的母親一臉遇到救星的表情點頭。﹁就是那麼回事。所以該說是二度驚嚇嗎？我們眼前簡直一片黑暗。﹂

　　聽到香里說她們是真心相愛時，父母也懷疑女兒是同性戀。但是香里哭著繼續告白的內容，卻更令人意外。她說，她想要變成男人。她希望擁有男人的身體，以男人的身分活下去。而且她想要和女人結婚。

　　她父母一開始也無法正確理解她的告白內容，將之解釋為：因為女人不能愛女人，所以想要變成男人。但是聽女兒反覆訴說之後，他們瞭解了事情不是那麼回事。

　　﹁於是我們心想，這孩子的內心說不定是男人。不那麼想的話，就有太多事情不合邏輯。好比說，香里對於衣服的流行等簡直完全不感興趣。而且，到了當時她那個年紀，不願被父親看見裸體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她卻毫不遮掩。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嗜好是用父親的工作台製作車船或槍枝的模型。我們夫婦都覺得就女孩子而言，她的行為不正常。﹂

　　﹁那你們如何面對？﹂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老實說，我們真的傷透了腦筋，心裏七上八下，如果她被街上的人用異樣的眼神看待，甚至打扮成男人的模樣的話，不知道會被人說成怎樣。﹂

　　哲朗體認到，這裏不同於無論打扮成怎樣走在路上，都不會有人在意的東京。

　　﹁然後，那孩子就說她想去東京。﹂

　　﹁去東京？﹂

　　﹁她之前就說想去學設計，說她想要成為車體的設計師。﹂

　　原來如此，哲朗明白了。這的確是擁有一顆男人心的人的夢想。

　　﹁你們贊成嗎？﹂

　　﹁倒也不是贊成，只是我們認為她留在這裏也沒好處。香里高中畢業後，馬上就去了東京。她好像進了專科學校。﹂

　　﹁她在東京過著怎樣的生活？換句話說，呃，她是不是以女人的身分生活呢？﹂

　　﹁我不太清楚，我幾乎沒去看過她。就算她回來，也完全不提那方面的事情。﹂

　　﹁她回來的時候，作何打扮呢？﹂

　　﹁該怎麼說呢，說是女人看起來也像是女人，但說是男人看起來也有幾分神似。她打扮得很中性。她父親曾叮嚀說她回家時不准打扮得怪裏怪氣的，所以她花了一點心思吧。﹂

　　﹁化妝呢？﹂理沙子問道。

　　﹁我想她沒有化妝。雖然沒有化妝，眉毛倒是修了一下。﹂

　　她似乎不知道時下年輕男子也會修眉毛。

　　﹁五官和體型如何呢？有沒有改變？﹂哲朗接著發問。

　　﹁經常回來的時候，沒有甚麼大改變。因為她父親管得很嚴。﹂

　　﹁管得很嚴？指的是哪方面？﹂

　　﹁她父親說，在東京要過怎樣的生活是妳的自由，但是唯獨不許妳給別人添麻煩，和沒生病卻動手術。﹂

　　﹁動手術啊。﹂

　　哲朗心想，這的確像是一輩子賣刀具維生的工匠的語氣。

　　﹁那麼，香里小姐現在也沒有接受手術嘍？﹂

　　理沙子這麼一問，她母親痛苦地皺起眉頭。

　　﹁關於這件事……﹂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再度開口。

　　香里去東京之後，每年也會回家一、兩次。但是第三年之後，除非有甚麼大事，她才會回來。她偶爾回來的時候，也會當天逃也似地回東京。她母親感到懷疑，在電話裏逼問之下，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香里說她從設計學校休學了，目前在酒店上班。

　　﹁她說就算她再怎麼努力用功讀書，獲得好成績，像自己這樣的人也不可能進入一般公司。所以她已經放棄了。﹂

　　哲朗心想，這種情形並不難想像。無論性別認同障礙這個詞彙再怎麼普及，世俗偏見還是不會消失。不，說起來使用﹁障礙﹂這個字眼本身，根本上就很弔詭。

　　﹁我告訴她父親，她父親只說：﹃隨便她去。如果因為那種小事就受到挫折，做甚麼也不會成功。﹄但是我想他心裏一定非常擔心。﹂

　　在那之後，香里似乎就不曾回家了。頑固的父親堅決不再主動提起女兒，也吩咐她母親別再叫香里回家，所以他們夫妻唯一能夠知道女兒現狀的方式就只有賀年卡。她母親是看了賀年卡，才知道她搬到了早稻田鶴卷這個地方。

　　但是約在一年半前，香里打了一通電話給她母親。她並沒有甚麼重要的事，只說好久沒和她說話，想要聽聽她的聲音。然而，聽見對方的聲音，感到肝腸寸斷的卻是母親。倒不是因為思念女兒，而是因為女兒的聲音完全變成男聲了。一開始她還認不出是誰打來的。

　　母親追問香里，她卻沒有多做說明就掛上了電話。她母親本想再打給她，但是香里寄來的賀年卡上並沒有寫電話號碼。

　　百般猶豫之下，她母親找她父親討論，但是他還是老話一句：﹁那種傢伙隨便她去。﹂

　　但是看了他後來的舉動，就知道他並非打從心裏不關心女兒。有一天，他瞞著妻子，獨自前往東京。

　　他在早稻田鶴卷的公寓裏見到的，是身體徹底變成男人的女兒。她的聲音低沉，甚至長出了一點鬍子。

　　﹁﹃妳為甚麼要這麼做？妳覺得可以擅自做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嗎？妳這個孽障！﹄我老公好像對她破口大罵。香里好像回嘴說她只是恢復真正的模樣，有哪裏不對。結果，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我老公就回來了。﹂

　　住在香里隔壁的年輕人聽到的似乎就是當時的對話。

　　﹁這件事妳是聽佐伯先生親口說的嗎？﹂哲朗問道。

　　﹁他是後來告訴我的，在這之前香里有打電話給我。﹂

　　﹁電話？怎樣的電話？﹂

　　﹁她打電話告訴我，今天他爸爸去找她，動手術的事被發現了，兩人狠狠地吵了一架。她希望我替她道歉。我說，妳自己道歉不就得了，但想到兩人可能又會吵起來，所以我就說算了，別道歉了。最後……﹂她說到這裏低下頭，用力地抿住嘴唇。

　　﹁最後怎樣？﹂哲朗催促她繼續說。

　　﹁那孩子說下次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見面，要我們夫妻好好相處，保重身體，然後就掛上電話了。那是我最後一次，﹂她又低下頭，然後繼續說道：﹁聽見那孩子的聲音。﹂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

　　﹁妳們從此既沒通電話，也沒見面了是嗎？﹂

　　她點了點頭。

　　﹁她也沒有寄信來？﹂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抬起頭來。哲朗知道她在猶豫。

　　﹁她有寄信來嗎？﹂哲朗又問了一次。

　　﹁我告訴警方的人說她沒有寄信來，因為我不喜歡他們追根究柢地盤問香里的事。﹂

　　﹁可是實際上她有寄信來，是嗎？﹂

　　﹁只有一封，今年夏天寄來的。﹂

　　﹁能不能讓我們看呢？﹂

　　她一臉像是嘴裏含著酸梅的表情側著頭。哲朗心想，徬徨之情大概在她心中千迴百轉。這個請求就算被拒絕也無可奈何，畢竟她對於哲朗他們幾乎一無所知。

　　﹁可是，﹂她說，﹁你們在找的人，應該不是我們家的香里吧？﹂

　　﹁這一點也是令我們訝異的地方，所以我們想要進一步調查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那我可以拜託你們一件事嗎？﹂

　　﹁甚麼事？﹂

　　﹁你們……呃，在找的人應該和我無關，但是如果知道我們家香里的消息，請你們告訴我。﹂

　　﹁好。如果我們找到她的住處，再安排妳們見面。﹂

　　﹁不不不。﹂她微笑著揮手。﹁那孩子應該不想見我吧。我只要知道她現在在做甚麼，身體健不健康就好了。﹂

　　哲朗心想，這是母親會說的話。於是毅然地說：﹁我答應妳。﹂

　　三人離開餐廳，回到佐伯刀具店。哲朗將車停在離店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香里的母親單獨下車，進入店內。

　　﹁意外的發展耶。﹂理沙子說道。

　　﹁是啊。﹂

　　﹁關於出現了和美月有相同煩惱的人，你怎麼想？﹂

　　﹁這應該不是巧合。另外還有一個重大的謎團，如果真正的香里現在已經不是女人的模樣，那麼我見過的﹃貓眼﹄女公關究竟是誰？﹂

　　﹁住在江東區的公寓的是哪一個呢？是真正的佐伯香里小姐，還是……﹂

　　﹁住在那裏的肯定是假的。妳看過戶倉明雄記事本了吧？那傢伙死纏不放的對象，是女的佐伯香里。﹂

　　﹁這麼說來，真正的佐伯香里小姐是在離開早稻田鶴卷的公寓之後，才藏匿行蹤的嘍？﹂

　　理沙子說完時，香里的母親從佐伯刀具店出來。她小跑步回到哲朗他們所在之處，注意環視四周，然後迅速坐進後座。

　　﹁佐伯先生回來了嗎？﹂哲朗試著問道。

　　﹁回來了，他在裏面的房間看電視。﹂

　　﹁如果被他知道妳拿信出來就糟了吧？﹂

　　﹁放心，我是背著他拿出來的。﹂

　　她遞出一個信封。哲朗先看背面，只寫了﹁佐伯香里﹂，沒有寫住址。

　　信封裏有一張便條紙，寫著如下的內容：

　　﹁你們好嗎？

　　我找到了新工作，每天活力十足地在工作。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你們好不容易將我養育成人，我卻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真的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活得像自己，雖然明知自己很自私，但請原諒我的任性。我現在非常幸福，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也交到了許多朋友。

　　我只有一個請求。

　　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別找我，也請別告訴警方我的事。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見你們。在那之前，請你們保重身體。

　　不孝兒上﹂

　　８

　　哲朗他們和香里的母親告別後，決定前往曾經發生過殉情未遂事件的教堂一趟。反正順路，而且聽說幾分鐘車程就能到。

　　教堂位於離住宅區有些距離的山丘上。如果光從外觀看，那是一棟極為普通的西式建築，但是屋頂上立著一個小十字架。

　　建築物四周環繞著白牆。高高的柞樹越過圍牆，朝天空伸展枝椏。因為這個緣故，即使太陽尚未低垂，圍牆內側也顯得陰暗。

　　哲朗將車停在教堂前的馬路上，和理沙子穿過大門。庭院鋪了草坪，雖然變成了淡咖啡色，但是似乎修建得宜。

　　﹁她們想要死在這片草坪上嗎？﹂理沙子低喃道。

　　﹁或許吧。﹂

　　到了夏季，這裏肯定會變成一片綠毯，躺在上面再也舒服不過了。

　　一名戴著眼鏡，約莫五十歲的女人打開玄關的大門走了出來。她穿著圍裙，將頭髮束在腦後。

　　﹁有甚麼事嗎？﹂她問兩人。她似乎從建築物中看到了他們。

　　﹁不好意思，擅自闖進來。﹂哲朗道歉。

　　﹁進來是無妨，我們的庭院有甚麼問題嗎？﹂

　　他看了理沙子一眼，猶豫該不該老實說為甚麼進來。理沙子的臉上寫著：交給你決定。

　　﹁聽說從前有女高中生在這裏殉情未遂，是嗎？﹂哲朗心一橫說道。

　　女人的表情變了，充滿戒心的目光穿過眼鏡對著兩人。

　　﹁你們是？﹂

　　﹁我們是佐伯香里小姐的朋友，在東京和她一起共事。﹂

　　女人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香里小姐她好嗎？﹂

　　﹁我們聯絡不上她，剛造訪過她的老家，和她母親聊過了。﹂

　　﹁這樣啊。﹂女人露出困惑的神色，但是點了點頭。她似乎理解了兩人不只是單純好奇，而來到這間教堂。

　　﹁不好意思，請問妳住在這裏嗎？﹂哲朗試著問道。

　　﹁嗯，我就像是這裏的管理員。﹂說完，她眯起了眼睛。

　　﹁妳一直都在這裏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

　　﹁這麼說來，她們企圖殉情的時候，妳也……﹂

　　女人交相盯著哲朗和理沙子的臉之後說道：﹁是我發現她們兩個人的。﹂

　　哲朗和理沙子對看一眼。

　　﹁請妳務必告訴我們詳情。﹂他說道。

　　但是她搖了搖頭。﹁恕我拒絕。﹂

　　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是語氣卻很堅決。哲朗霎時被她震懾住。

　　﹁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才如此要求。我們想要徹底知道佐伯香里小姐的事，理解她的想法。﹂

　　﹁我知道你們不是壞人。但是我不能隨便散佈此事。再說，我和她們有過約定。﹂

　　﹁約定？﹂

　　﹁我和她們約定，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當時的那件事。希望她們不要再次犯錯。﹂

　　﹁可是……﹂

　　﹁老公，﹂理沙子插嘴說，﹁別再問了。我們放棄吧。﹂

　　哲朗回頭看她。她盯著他，微微收起下顎。

　　﹁是啊。﹂哲朗點頭，重新面對女管理員。﹁抱歉，說了讓妳為難的話。﹂

　　﹁哪裏。﹂她微笑道，﹁你們特地從東京來？﹂

　　﹁是的，我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她。﹂

　　﹁聯絡不上她真是令人擔心啊。﹂她望向草坪，陷入沉思。

　　﹁香里小姐在事件發生後，還經常來這裏嗎？﹂理沙子發問。

　　﹁她經常來呀，她會來幫我的忙。那孩子很擅長木工，真是幫了我的大忙。﹂說完，她露出想起甚麼的表情。她再度看著哲朗他們，沉默了好幾秒鐘。她似乎在猶豫。

　　﹁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她說：﹁請你們等一下。﹂然後進入了建築物。幾分鐘後，她回來了。她手裏拿著一張照片。

　　﹁這也是香里做的，她用別人丟棄在工地的鐵絲做的。﹂

　　理沙子接過照片，哲朗從一旁觀看。照片中是一棵銀色的巨大聖誕樹。做得很精美，簡直不像是廢物利用。但是比起那棵樹，哲朗更注意站在樹旁的人。一名身穿牛仔褲搭配毛衣的年輕女子，露出靦覥的笑容。她看起來完全沒化妝，留著一頭短髮，身材似乎高高瘦瘦的，但是臉頰一帶很豐滿。

　　這就是佐伯香里小姐嗎？哲朗想問，但在說出口前將話吞了回去。既然剛才說了是她的朋友，不認得她的長相未免奇怪。

　　﹁這是她幾歲拍的呢？﹂

　　﹁事件之後不久，所以大概是十八歲吧。本人似乎也相當滿意那件作品，她很少會要人替她照相，當時卻開心地擺出了拍照的姿勢。﹂

　　這應該就是佐伯香里，她和在﹁貓眼﹂看到的佐伯香里一點也不像。

　　﹁這張照片能不能送我們？﹂

　　哲朗一說，笑容從她臉上消失。她露出認真的眼神，沉默不語。

　　﹁這不能送你們，﹂她說，﹁但是可以寄放在你們身上。如果你們見到香里小姐的話，請交給她。我想那孩子應該沒有這張照片。﹂

　　﹁謝謝，我們答應妳。﹂

　　哲朗一說完，女管理員的視線望向大門的方向。她臉上浮現剛才沒有對哲朗他們露出的燦爛笑容。

　　回頭一看，兩名小女孩正走進來，她們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學生。

　　﹁妳們好早喲，其他朋友呢？﹂她問道。

　　﹁等一下就來。﹂其中一名小女孩答道。

　　﹁這樣啊。外面好冷，妳們進去等。﹂

　　女管理員目送小女孩進入建築物後，對哲朗他們說：﹁今天有一場小派對。﹂

　　﹁噢，﹂哲朗想起今天是聖誕夜，點了點頭。﹁今天也會裝飾這棵銀色聖誕樹嗎？﹂

　　她一臉遺憾地搖頭。﹁教會不准裝飾那棵樹。因為鐵絲尖端很銳利，如果刺到孩子們的眼睛可就不得了了……﹂

　　哲朗心想：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再度將目光落在照片中的樹。

　　兩人離開教會後，直接開上東名高速公路，沉默了好一陣子。不知不覺間日入西山，非開車頭燈不可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哲朗看著前方說道。回東京的車道有些壅塞。

　　﹁你在問香里小姐是另外一個人？還是，有人和美月一樣具有男人的內心？﹂

　　﹁這些問題全部包括在內。﹂

　　﹁這個嘛……﹂理沙子放倒座椅。﹁我總覺得在這次的事情背後，有一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

　　哲朗有同感，呼出一口氣。那個世界的入口究竟在哪裏呢？

　　他想起了剛才看過的教堂庭院。不過，他腦海中的草坪是綠油油的，有兩名女高中生倒臥在草坪上。兩人手牽著手，香里的手裏握著安眠藥的瓶子︱︱一副老掉牙的畫面。

　　兩人為何尋死？難道她們認為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嗎？是甚麼令她們如此絕望呢？

　　一個是對具有女人的內心，愛上女人感到罪惡；另一個是以男人的身分愛上女人，但自己的肉體卻是女人飽受煎熬。結論同是自殺，但是兩人步上自殺一途的心路歷程卻截然不同。不過，逼她們走上絕路的確實就是人們口中所謂的倫理道德。但是倫理道德卻不能代表那就是人類正確的道路。大多數情況下，那是否只是出於一般薄弱的社會共識呢？

　　﹁背面的背面是正面啊……﹂哲朗不禁低喃道。

　　﹁你在說甚麼？﹂

　　﹁沒甚麼，我覺得仔細一想，這件事很奇妙。假設佐伯香里是同性戀者，她的內心是男人，所以自然會喜歡男人。可是只因為表面上看起來，她像是女人愛男人，所以能夠毫無問題地被社會接受。而企圖殉情的兩個人擁有不同的煩惱，使得問題變得很嚴重，但是如果一個人同時擁有兩種煩惱的話，也許就沒必要受苦了。所以背面的背面是正面。﹂

　　﹁你想說女人是男人的背面吧？﹂

　　﹁反過來說也行，男人也是女人的背面。﹂

　　﹁你想要說的是，你認為男人和女人就像一枚硬幣，互為表裏，對吧？﹂

　　﹁難道不是嗎？﹂

　　﹁我認為不是。或許應該說，有人教我不是這麼一回事。﹂

　　﹁有人教妳？誰教妳？﹂

　　﹁美月啊。﹂

　　﹁這樣啊。﹂哲朗對踩著油門的右腳施力，看到速度錶上升，趕緊放慢速度。﹁日浦怎麼說？﹂

　　﹁她說，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像南極和北極。﹂

　　﹁這個規模又更大了。但是觀念是一樣的吧？人們不是常說，南極位在北極的背面。反過來說也行。﹂

　　﹁我認為不是。﹂

　　﹁怎麼個不是法？﹂

　　但是理沙子不回答，靠在車椅上，將身體扭向車窗。哲朗並不想催她回答。不過，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妳經常和日浦聊那種事嗎？﹂

　　﹁也沒有那麼常聊。﹂

　　﹁在被窩裏聊？﹂哲朗無聲地動嘴說。

　　感覺理沙子將頭轉向他。她將傾斜的座椅恢復原來的位置，再度將視線對著哲朗。

　　﹁你想要說甚麼？﹂

　　他本來想說：沒甚麼。然而，這件事不可能就這樣收場。再說，他也想要把事情弄清楚。或許是因為接觸了兩名女高中生的殉情未遂事件。

　　﹁妳們接吻了吧？﹂哲朗說道，握著方向盤的手掌同時沁出汗來。

　　由於哲朗面向前方，所以看不見理沙子的表情，但是感覺上她氣定神閒。哲朗依然感覺到她的視線。

　　﹁你是聽美月說的吧？﹂

　　﹁嗯。﹂

　　﹁是哦。﹂她似乎總算將視線從哲朗的側臉移開。﹁然後呢？﹂

　　﹁我在想，為甚麼妳要那麼做呢？﹂

　　﹁因為沒有理由不那麼做。我覺得如果是和美月的話，那麼做也無妨。﹂

　　﹁這是甚麼意思呢？我知道妳喜歡她，但這和愛是兩回事吧？﹂哲朗感覺這段對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為甚麼你會這麼想呢？﹂理沙子反問。

　　﹁甚麼為甚麼……，因為我覺得這種事很奇怪啊。畢竟，妳……﹂他感覺難以集中精神開車，於是放慢速度。﹁妳不是女同志吧？﹂

　　﹁我過去沒有意識到這個部份。﹂

　　﹁妳的意思是這個部份被喚醒了嗎？﹂

　　﹁你在說甚麼？﹂她的語氣中帶有輕蔑的意味。﹁老公，你和美月說了甚麼？她的內心世界是很複雜的喔。﹂

　　﹁我知道。日浦的內心是男人，所以就算她喜歡上身為女人的妳也不奇怪，不是嗎？可是理沙子的內心是女人吧？既然如此，妳愛身為女人的日浦，這豈不是……﹂

　　﹁美月是男人，至少她在我面前是男人。﹂理沙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哲朗無話可說，繼續開車。他思索，曾幾何時好像聽過和這相同的話。沒多久，他就想起了那是中尾說的話。

　　當時和我在一起的美月肯定是女人……

　　此外，哲朗又想起了美月的父親說的話：﹁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見笑，我到現在還是寧可相信那個孩子是女人……﹂

　　哲朗意識到還有一個人，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是也在想同一件事。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本身。

　　﹁是你告訴我美月喜歡我的吧？﹂

　　﹁是嗎？﹂

　　﹁聽到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困惑。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和她相處。可是一起生活下來，我覺得她的外表根本一點都不重要。我切身地感受到她對我的愛。接受她的愛而活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或許你會認為，如果內心是女人，而不是女同志的話，就只能愛上具有男性軀體的人，但是心靈到底還是會對心靈產生反應。也就是我的女人心，在對美月的男人心呼應。重要的是對方是否敞開內心，感情是無關形體的。﹂

　　說到這裏，她突然噗哧地笑了出來，笑得有些戲劇性。

　　﹁這情形很異常吧。我像是在告白自己外遇，但是你卻面無表情，一臉像是在聽廣播的交通路況。﹂

　　﹁不，我的心情並不平靜。﹂

　　﹁是嗎？﹂

　　﹁我只是窮於應對。﹂

　　車子接近東京，前方出現了海老名休息站的標示。理沙子說，去休息站一下。

　　停車場裏滿是車輛，令哲朗簡直想問：大家在聖誕夜究竟有甚麼節目？哲朗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停車格，停下車子。

　　他去廁所解決內急，到自動販賣機區買了咖啡。喝完咖啡之後，回到車上卻不見理沙子的身影。她也有車鑰匙，如果回來的話，應該會在車上等才對。

　　哲朗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當他要打開廣播開關時，發現方向盤另一側放了一張紙。

　　我自己從這裏回去，開車小心。聖誕快樂！︱︱這肯定是理沙子的筆跡。

　　哲朗坐著不動，環顧四周，看來是不可能找到她。就算再找下去，也只是白費工夫。

　　哲朗聽著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註：約翰藍儂︵John Lennon，一九四○︱一九八○︶，生於英國利物浦，著名的樂團披頭四的成員之一。小野洋子︵一九三三︱︶，為約翰藍儂之妻，是音樂家與藝術家。︼唱的︽Happy X'mas︾，緩緩驅車前進。

第六章

　　１

　　哲朗和須貝約在新宿三丁目車站旁的一家咖啡店。碰面後，兩人馬上離開咖啡店，向東走了一小段路。哲朗原本以為大概要去歌舞伎町一帶，因而有點意外。

　　﹁不是那麼氣派的店啦。而是氣氛更沉靜一點，該怎麼說呢，所謂雅致的店。﹂須貝洋洋得意地說。

　　﹁雅致啊。對了，為甚麼你會知道那種店？﹂

　　﹁我是聽人說的，我一個朋友是那裏的重要人物。﹂

　　﹁那個朋友是男的嗎？﹂

　　﹁是啊。﹂

　　﹁他有那方面的癖好嗎？﹂

　　﹁如果他知道有人這樣說他的話，一定會火冒三丈吧。﹂須貝邊走邊擠眉弄眼。﹁他是工作上的朋友。那傢伙承攬一家壽險公司的保險代理，而那家店的老闆是他的老客戶。﹂

　　﹁保險的？﹂

　　﹁是啊。不過，老客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他們應該算是互相幫忙吧。﹂

　　﹁甚麼意思？﹂

　　哲朗一問，須貝環顧四周之後，用手掌遮住嘴巴，低聲對哲朗說道：﹁我就直話直說了，定期注射荷爾蒙的人，很難投保壽險。因為壽險公司認為這種人容易罹患癌症，雖然這沒有甚麼科學上的根據。﹂

　　﹁哈哈。﹂哲朗也聽過這種說法，他明白須貝想說甚麼了。

　　﹁不過，這種人也更擔心自己的身體，為了預防萬一，他們都會想要事先投保。於是代理公司方面，會設法配合他們的要求。唉，這也算是幫助別人。當然，這也是因為目前不景氣，找不到新保戶。﹂

　　哲朗心想：因為不景氣，找不到新保戶才是公司的心聲吧，但是他忍了下來，問道：﹁於是代理公司對投保資格放水嗎？﹂

　　﹁講白一點，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是否注射荷爾蒙，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但問題是，如果已經出現注射荷爾蒙的後遺症，在這種情況下，要投保就困難了。唉，但這沒個準的，代理公司似乎會替他們找出許多漏洞。﹂

　　哲朗明白了，原來互相幫忙是這麼回事。能夠省掉那麼多麻煩，想必壽險公司也撈得到甚麼好處吧。

　　時間是傍晚六點多。年關將近，尋求酒醉或刺激的人們開始在街頭巷尾徘徊。

　　須貝停在一棟咖啡色的建築物前，那裏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樓梯盡頭是一扇門，門前放了一個寫著﹁BLOO﹂的招牌。須貝低聲說，是要發成﹁BLUE﹂。

　　打開門進去，是一個Ｌ型的大型吧檯，櫃子上擺滿了洋酒。櫃子前有一名年輕人在洗東西。﹁他﹂意外地看著哲朗他們。

　　﹁目前還在準備中。﹂

　　對方的聲音嘶啞粗獷，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哲朗聽慣了美月的聲音，立即明白她們是同道中人。

　　﹁嗯，我知道。我和相川小姐約好了要見面。﹂須貝遞出名片。

　　﹁他﹂身穿白襯衫，打了一條黑領帶，收下名片，確認須貝的身分。﹁他﹂的髮型精心整理過，盯著名片的眼神比男人還要銳利。

　　﹁請你們等一下。﹂說完，﹁他﹂消失在吧檯內側。

　　哲朗環顧店內。整家店相當寬敞，擺了幾張大桌子。有兩名年輕人在角落打撲克牌，其中一人身穿灰黑色襯衫，頭髮理得非常短；另一人一身皮夾克，將一頭中長髮染成金色。哲朗只看得見他們的側臉，兩人的五官都很端正。他們將撲克牌丟在桌上的動作，完全就像男人。哲朗想像，應該會有很多女人愛上他們吧。

　　剛才那個﹁他﹂回來了。

　　﹁相川小姐請你們在休息室稍待。﹂

　　﹁休息室在……﹂

　　﹁這邊請。﹂

　　﹁他﹂領著哲朗他們到一間兩坪多的小房間。牆邊是掛了男人衣服的衣架。衣架下方的瓦楞紙箱中，有幾雙鞋隨意地丟在那裏。

　　房間中央放著簡陋的茶几和鐵椅。應徵者的面試應該就是在這裏進行吧。兩人並排而坐，須貝拉來茶几上的菸灰缸，從外套內袋拿出CASTER MILD的香菸盒。

　　﹁不管怎麼看都是男人，對吧？﹂須貝低聲說。這句話指的似乎是﹁他﹂。

　　﹁是啊。﹂

　　﹁那種外表應該會受女孩子青睞吧？﹂須貝吐出白色的煙。﹁可是那方面不知道怎麼樣。我聽說這家店動過完整手術的人很少。唉，就算動了手術，大概也不能像一般男人那樣吧。﹂

　　他指的似乎是性能力。

　　﹁那個叫相川的人動過變性手術嗎？﹂哲朗問道。他在來這裏之前，聽須貝說這家店的老闆名叫相川冬紀。當然，這應該不是本名。

　　﹁不，我聽說她甚麼也沒做。﹂

　　﹁甚麼也沒做？﹂

　　﹁就是甚麼也沒做啊，聽說她連荷爾蒙療法也沒做。﹂

　　﹁是哦。﹂哲朗偏著頭一臉不解，這麼一來不就完全是個女人了嗎？

　　當須貝抽完第二根菸時，門突然打開。進來的是一名身穿黑色雙排扣西裝外套的人。

　　﹁讓你們久等了，我是相川。﹂她輪流打量哲朗和須貝的臉。她的聲音雖然嘶啞，但確實是女人的聲音。然而，聲音裏卻隱含著一般男人沒有的力道。

　　﹁不好意思，突然上門打擾。﹂須貝起身低頭行禮。哲朗也跟著行禮。

　　﹁山本先生好嗎？﹂相川說完在對面坐下。兩人見她坐下，也重新入座。山本似乎就是須貝的朋友。

　　﹁他還是老樣子，整天閒不下來。倒是痔瘡好像好轉了不少。﹂

　　聽到須貝這麼一說，相川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下來。她看了哲朗一眼。

　　她將稍長的頭髮向後梳攏，眼睛細長，鼻子和下顎的線條乾淨利落，像是人工的。最令哲朗意外的是，她竟然化了妝。當然，那不是女人的妝。眉毛和眼睛的妝像是要表現出男性陽剛的一面，霎時令人聯想到寶塚的男角。

　　哲朗自我介紹，說他在找的其實是一個女人。﹁她叫佐伯香里。既然我們會到這裏找人，就代表了她當然不是一般女人。﹂他補充道。

　　﹁內心不是女人？﹂

　　﹁正是。﹂

　　哲朗將照片放在相川面前。那是前幾天，靜岡教會的女管理員寄放在他身上的佐伯香里的照片。

　　相川拿起照片。她的手指纖細，具備女性柔美的線條。她似乎養尊處優，留著長指甲。

　　﹁光看這張照片，她的身體似乎沒有動過手術。﹂相川說道。

　　﹁她現在是男人的模樣。遺憾的是，我沒有她現在的照片。﹂

　　﹁你確定她在新宿工作嗎？﹂

　　﹁我不確定。因為她從前住在早稻田一帶，我心想說不定她會在新宿工作，所以才找他商量。﹂哲朗將視線投向須貝。

　　相川一手拿著照片，另一手托著腮。過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

　　﹁我沒有看過她。如果是在新宿工作的人，十個有九個我都認識。﹂

　　﹁本人的外表和那張照片應該變了不少吧。﹂

　　﹁不，就算外表改變了，也瞞不過我的眼睛。我大概想像得到這個人現在的外表。﹂或許是眼睛不太好，相川稍微眯起眼睛，再度看著照片。﹁她應該會是近畿小子中堂本剛那種型。﹂

　　聽說曾有幾十個具有相同煩惱的年輕人找相川商量過，她有時也會替她們找管道動手術，因此她的話相當具有說服力。

　　﹁抱歉幫不上忙。﹂她說完將照片推了回來。

　　﹁如果要找這種人，還能從甚麼地方下手？﹂哲朗試著問另一個問題。

　　﹁首先要多找幾家類似的店，說不定她們會固定在哪裏工作。再來就是醫生吧。﹂

　　﹁醫生？﹂

　　﹁如果動了手術，免不了術後照顧，而且還必須注射荷爾蒙。你們要找的人應該也會去某個地方做那些事。﹂

　　﹁那，如果地毯式地搜查那方面的醫院的話……﹂

　　哲朗一說，相川的嘴角浮現笑容。﹁醫院方面應該不會毫無戒心地散佈病患的資料吧。再說，既然是保險範圍外的醫療行為，當事人不太可能會用本名。你們大概只能到所有醫院站哨，等她某一天自投羅網吧。﹂

　　又不是警察，怎麼可能辦得到那種事。哲朗歎了一口氣，收起照片，拿出另一張照片放在相川面前。﹁那這個人呢？﹂

　　相川看到照片，表情微微一變，大概因為照片中是一個女人的裸體吧。那是理沙子最近替美月拍下的身影。﹁好棒的身材比例。﹂相川說道，但她的語氣並不猥褻。

　　﹁她是性別認同障礙者，她沒有動手術。﹂

　　﹁似乎是這樣沒錯。你們也在找這個人嗎？﹂

　　﹁是的。她之前是在銀座當酒保。﹂

　　﹁她看起來很適合當酒保。﹂相川微笑道，然後再度盯著照片。她的眼神中帶著某種認真的光芒，引起哲朗的關切。

　　﹁妳在哪裏見過她嗎？﹂

　　﹁不，很遺憾，我不認識這個人。﹂

　　﹁可是，妳剛才格外專注地看著照片。﹂

　　﹁是啊，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張有趣的照片。拍照的人是你嗎？﹂

　　﹁不是，是一名女攝影師。﹂

　　不知為何，哲朗說不出是自己的妻子拍的。

　　﹁女攝影師？原來如此。﹂相川理解地點點頭。

　　﹁怎麼了嗎？﹂哲朗一問，相川像是在思索用語似地沉吟一會兒之後，緩緩開口說道：﹁一般性別認同障礙者不喜歡被人拍攝裸露的胸部，因為渾圓飽滿的胸部是女性的象徵。但是這個人卻毫無抗拒地袒胸露背。不但如此，她還有些自豪，似乎很高興被拍攝。﹂

　　哲朗點點頭。他清楚地記得美月拍照時的樣子，當時的美月，就像相川說的一樣。

　　﹁她能夠如此敞開心扉，應該相當信任攝影師吧。不，光是信任還不夠，可能更接近愛情。所以聽到你說是女攝影師，我才能理解為甚麼她表現得如此自然。也就是說，這個人愛女人。﹂

　　哲朗暗自佩服相川的洞察力。﹁妳的意思是，她的內心確實是男人嗎？﹂

　　﹁她可以說是有一顆男人心。可是，那同時也是一顆女人心。這個怡然自得的表情就道出了這一點。﹂

　　﹁她是男人，也是女人？﹂

　　﹁這是我的推測。不過，我有自信我猜的沒錯。﹂

　　﹁甚麼意思？她直截了當地說了她的內心是男人。﹂

　　﹁她或許會那麼說。可是，人經常連自己都不瞭解自己。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人。﹂相川的手在茶几上十指交握，盯著哲朗的臉。﹁你剛才用了﹃一般女人﹄這個說法。那麼，我想問你，一般女人是怎樣的女人呢？﹂

　　﹁我想一般女人是指身心都是女人。﹂

　　﹁我知道了。那麼，身體是女人指的是甚麼呢？我們可以將它定義成性染色體為ＸＸ。實際上也有例外，說我們現在姑且不論。接著，內心是女人指的是甚麼呢？指的是從小就想穿裙子嗎？是喜歡玩扮家家酒嗎？還是喜歡洋娃娃更甚於機器人，喜歡蝴蝶結更甚於棒球帽呢？﹂

　　﹁我知道那些東西純粹是受到環境和習慣的影響。可是，世上存在女性的性格，這是事實吧？﹂

　　相川深深地點了個頭。﹁我承認人類的特性有分男女。那麼我問你，你所說的女人，是指內心百分之百都是女人的人嗎？只要有一小部份是男人就不算是女人嗎？﹂

　　﹁不，我沒有那麼說，只要女人的部份佔整體的大部份，就算是普通女人。﹂

　　﹁比例多寡並沒有一定標準，而是主觀的。這究竟該由誰決定呢？﹂

　　哲朗閉上嘴巴，無話可說。相川凝視著他說道：﹁你說你是自由記者吧？你採訪過變性者或性別認同障礙者嗎？﹂

　　﹁沒有。﹂

　　﹁那麼，假如要採訪他們的話，你會怎麼做呢？﹂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哲朗不懂她為甚麼要這麼問。﹁應該要先到這種店來……﹂

　　當他說到這裏，相川點了點頭。﹁這就對了。這麼一來，你就能輕易找到採訪對象。我們彼此之間存在平行關係，所以具有相同煩惱的人，能夠一個透過一個地取得聯繫。但是，你不覺得這種方法存在根本上的錯誤嗎？﹂

　　哲朗思考相川話中的意思。然而，他卻想不出答案。於是她說道：﹁以這種方法採訪到的人，僅限於突破某種程度的心牆的人。這裏經常會有新面孔的人來，他們起先會擁有自己是男人的自覺，這意謂著他們已經突破了一道心牆。接著，他們會下定決心以男人的身分生活，這又跨越了另一道心牆。離開店接待客人，也有必須克服的事。除此之外，﹂相川豎起食指。﹁為了接受採訪，還得戰勝自己的內心。你們能夠採訪到的，只有那些跨越重重困難的人的心聲。最近坊間出了不少那方面的小說，每一本描寫的都是堅強的人。簡直好像變性者和性別認同障礙者都是意志力堅強的人。可是實際情形卻不是如此，連第一道心牆都跨越不了而飽受折磨的人，遠要多得多。﹂

　　相川環顧四周之後，撿起一張掉在地上的紙。那好像是甚麼的廣告。她用纖細的指尖，小心地將那撕成一條長二十公分、寬一公分左右的紙條。

　　﹁你知道梅比烏斯環嗎？﹂她問哲朗。

　　﹁嗯。﹂他困惑地點頭。

　　相川將手中的紙條遞給他，似乎是要他做做看。

　　哲朗拿著紙條的兩端，將一端扭轉一圈後，與另一端連接。他做對了，相川點了點頭。

　　﹁我認為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就像是梅比烏斯環的正面和反面。﹂

　　﹁甚麼意思？﹂

　　﹁如果是普通的一張紙，背面不管到哪裏都是背面，而正面永遠都是正面。兩者不會有相遇的一天。但若是梅比烏斯環，心想是正面而往前進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繞到背面。換句話說，兩者是相連的。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身處在這條梅比烏斯環之上。沒有完全的男人，也沒有完全的女人。不但如此，每個人手中的梅比烏斯環都不止一條。一般人的某部份是男人，但其他部份是女人。你的內心世界中，應該也有許多部份是女人。同樣是性別認同障礙者，情況也各有不同；同樣是變性者，情況也有千百種。這世上沒有相同的兩個人。就連這張照片上的人也和我一樣，應該不能用身體是女人，內心是男人這種單純的說法一語帶過。﹂

　　相川淡淡地說完後，像是在觀察哲朗的反應，盯著他瞧。從她的眼中，感覺不出一絲動搖。她似乎要將自己在此之前克服的煩惱、嘗過的莫大屈辱傳達給哲朗知道。

　　哲朗將美月的照片挪到面前。﹁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將男女的關係比喻成北極和南極。不過我用這和硬幣的表裏有何不同加以反駁。﹂

　　﹁原來如此。北極和南極啊，這個好。﹂相川嘴角的線條和緩了下來。﹁這和梅比烏斯環一樣。如果是硬幣的話，無法從背面到正面去，但是北極則可以移動到南極。因為它們是連在一起的。不過，距離相當遙遠就是了。﹂

　　﹁她大概是那個意思吧。﹂哲朗現在也清楚地明白了理沙子話中的意思。

　　﹁你不覺得我沒動手術，也沒接受荷爾蒙療法很不可思議嗎？﹂

　　﹁其實，我正想問妳這件事……﹂

　　﹁因為我不認為自己異常。我相信以這顆心，擁有這具軀體，就是我自己。沒有必要做任何改變。﹂

　　﹁可是在這家店工作的人都……﹂

　　哲朗一說，相川微微蹙眉，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並不能剝奪他們想要解放自我的渴望。可悲的是，當今社會上老是規定男人要這樣，女人要那樣，甚至連外表也不放過。這就難怪從小在這種社會規範下成長的人，會一心認為自己的外表不是應有的模樣，厭惡渾圓飽滿的乳房。我認為性別認同障礙這種疾病並不存在。應該治療的是試圖排除弱勢族群的社會。﹂

　　﹁只要社會接納的話，他們就不必接受荷爾蒙療法和動手術了嗎？﹂

　　﹁我是這麼相信。不過，或許不可能吧。﹂相川搖頭，歎了一口氣。﹁人類害怕陌生的事物。因為害怕，所以想要排除。再怎麼強調﹃性別認同障礙﹄這個字眼，世上還是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想要被接納的心情，大概今後也無法傳達給一般人吧。而這份單戀也將持續下去。﹂

　　她的話頗具重量，沉甸甸地沉入哲朗心底深處。他再度看著相川，覺得無法斷言她是男還是女。她大概兩者都是，也兩者都不是吧。

　　哲朗總覺得從前在哪裏見過和她有著相同眼神的人，但是他想不起來。

　　相川將剛才的紙條在手中捏爛。﹁北極和南極的比喻也不差，但我還是認為梅比烏斯環比較貼切。男人和女人是一體兩面，關係密不可分，人在某些時點一定會顯現出另一個性別的特徵。﹂說完，她開懷地笑了。

　　回到店內，剛才在打撲克牌的兩個人移到吧檯。除了他們之外，又多了兩個人。他們全都有俊秀的容貌。

　　﹁不好意思，打擾了。﹂須貝對他們說道。美少年們一語不發地點頭致意。

　　須貝打開大門，打算離開。哲朗對著他的背影說：﹁等一下。﹂

　　他走到吧檯，拿出佐伯香里的照片。

　　﹁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不過我想她現在大概不是這種女人打扮。﹂

　　靠近哲朗的兩人先是盯著照片，然後互看一眼。

　　﹁我沒見過她。﹂

　　﹁我也沒有。﹂

　　另外兩人似乎不感興趣，於是哲朗將照片拿到他們面前。

　　﹁你們呢？﹂哲朗問另外兩人。

　　﹁我也不認識她。如果是在這一帶工作的話，十個有九個我都認識。﹂身穿黑襯衫的年輕人答道。他的聲音低沉，完全是男人的聲音。

　　﹁說不定不是在新宿。﹂

　　﹁不認識就是不認識。﹂

　　﹁是啊。你呢？也不認識？﹂哲朗詢問將頭髮染成金色的年輕人。他給人的感覺像是音樂家。

　　﹁我也不認識這個人，不過……﹂他看著照片，不知在想甚麼。

　　﹁怎麼了嗎？﹂

　　﹁嗯，我不太有自信，不過……﹂

　　﹁怎麼樣？你知道甚麼都好，能不能告訴我？﹂

　　﹁嗯……如果我記錯的話，先跟你說聲抱歉，我看過她身邊這個像聖誕樹的東西。﹂他不太有把握地答道。

　　﹁在哪裏？﹂

　　﹁我記得是……﹂年輕人撥起金髮。﹁ㄐㄧㄣㄊㄨㄥ的舞台吧。﹂

　　﹁ㄐㄧㄣㄊㄨㄥ？那是甚麼？﹂

　　哲朗問道，但是金髮的年輕人沉默不語。其他人也閉上嘴巴。哲朗想要進一步追問時，後面有人說：﹁那是一個劇團。﹂回頭一看，相川冬紀就站在眼前。

　　﹁金色的金，兒童的童，金童。有一個劇團叫金童。小健，你真的在舞台看到了嗎？﹂

　　小健似乎是金髮少年的名字。

　　﹁我沒有十足把握，但是舞台上確實裝飾了像這張照片上的樹的東西。﹂

　　﹁金童劇團是一個怎麼樣的劇團呢？﹂

　　﹁一般人聚集的劇團。﹂相川答道，﹁不過，你們或許會替它添加其他的意思，像是人妖或變性人之類的。﹂

　　光聽她這麼一說，哲朗就知道了這個劇團的特色。他點了點頭，看著小健，問道：﹁能不能說詳細一點？﹂

　　小健將身體轉向哲朗，開口前偷看了相川一眼。

　　﹁你就告訴他吧。﹂她這麼一說，小健才一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抬頭看哲朗。

　　﹁我想應該是今年夏天的事，朋友邀我去看金童的表演。戲碼好像是叫︽聖誕老婆婆︾。舞台上擺了銀色的聖誕樹，非常像這張照片上的樹。﹂

　　﹁是哦，︽聖誕老婆婆︾啊。你經常去看他們的表演嗎？﹂

　　﹁我不常去，當時應該是第二次吧。金童並沒有常常公演。﹂

　　﹁演員當中有沒有這個女人呢？﹂哲朗指著放在吧檯上的照片。

　　﹁我不記得每一個演員的長相。她們都化了大濃妝，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聖誕樹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還記得。﹂

　　或許是那樣沒錯。哲朗向他道聲謝，然後收起照片。﹁金童劇團的辦公室在哪裏？﹂哲朗問相川。

　　她面露苦笑。﹁金童劇團沒有辦公室那種氣派的玩意兒。只是一群另有正職的人聚集在一起，大家有興趣演演戲罷了。﹂

　　﹁那聯絡方式呢？﹂聽到哲朗這麼一問，相川將視線從他身上別開，沉默了好一陣子。她垂下的眼睫毛很長。

　　﹁告訴你也無妨，但是我不保證你能問到話。﹂

　　﹁這話怎麼說？﹂

　　﹁因為團長是個怪人，他完全不接受媒體的採訪，也幾乎不做宣傳，所以如果你說出自由記者的頭銜，說不定會吃閉門羹。﹂

　　團長有責任要處理複雜的問題，哲朗瞭解對方謹慎行事的心情。﹁總之，我去試試看再說。﹂

　　﹁好吧。﹂相川消失在休息室，兩、三分鐘後又回來了。她手上拿著一張名片。﹁背面寫了我的名字，你就說是我介紹的。﹂

　　﹁謝謝妳。﹂

　　名片上寫著﹁金童劇團　團長　嵯峨正道﹂。住家似乎兼辦公室，位於世田谷區赤堤。

　　﹁嵯峨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倆從前經常一起幹壞事。﹂說完，相川眯起了眼睛。

　　﹁他是男的嗎？﹂話一出口，哲朗心想完蛋了。

　　但是相川卻沒有露出生氣的樣子。﹁如果你是指生物學上的性別，他的性染色體是ＸＸ。﹂

　　﹁我瞭解了。﹂

　　大門外漸漸嘈雜起來，坐在吧檯的美少年們開始端正坐姿。哲朗看著相川，臨走前想要再道一次謝。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和她有著相同眼神的人。

　　那就是末永睦美。

　　２

　　哲朗試著打了幾次電話，但是都沒有找到嵯峨正道，總是聽見電話答錄機播放錄音帶的聲音。哲朗搬出相川冬紀的名字，留言說有事請教，務必撥冗見面。為了慎重起見，他還補上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但是嵯峨卻沒有回電。

　　除夕傍晚，哲朗開車前往赤堤。他邊看地圖，邊找名片上的地址。來到目的地附近時，他將車停在路邊，走進錯綜複雜的小巷子。雙手抱著白色超市塑膠袋的家庭主婦行色匆匆地從他身旁經過。她大概是做今年的最後一次採購吧。哲朗心想，家裏的年菜不知道要吃甚麼。從靜岡回來之後，他和理沙子不曾好好說過話，連在﹁BLOO﹂聽到的消息都還沒告訴她。她也不知道他今天要到這裏來。

　　名片上的地址是一棟屋齡約有二十年的小公寓。鑽進洞穴般的大門後，馬上接著一道水泥剝落的樓梯。牆壁上的日光燈壞了，四周非常昏暗。他一邊小心不讓大衣的下襬碰到樓梯，一邊步行上樓。嵯峨家位於三樓。

　　三○五室位在狹窄樓梯的盡頭，一張寫著﹁嵯峨﹂的紙貼在大門中央。找不到金童劇團的標示。

　　哲朗按下門鈴按鈕，房子裏沒有任何動靜。他又按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看來嵯峨似乎出門去了。或許他利用年假到哪裏旅行去了。

　　哲朗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折返走廊。但是當他想要下樓梯時，背後卻發出﹁咔嚓﹂一聲開門的聲音。幾乎在他回頭的同時，門打開了。

　　一名理平頭的肥胖男子狐疑地看著哲朗。他的年紀約莫四十，身穿運動服搭配厚毛衣的外出服。

　　哲朗趕緊走回去問道：﹁您是嵯峨先生嗎？﹂

　　﹁你是？﹂對方以渾厚中帶點嘶啞的嗓音反問。

　　﹁我姓西脇，是﹃BLOO﹄的相川小姐向我提起您的。﹂哲朗將兩張名片遞到對方面前。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相川給他的嵯峨的名片。

　　嵯峨保持從門縫中窺視的姿勢，收下那兩張名片。他對哲朗的名片不太感興趣，將目光對著自己的名片背面。﹁一直在答錄機留言的人就是你嗎？﹂

　　﹁不好意思。我無論如何都想早點見到您，但是您好像都不在家，是去旅行了嗎？﹂

　　﹁我在家啊。﹂

　　﹁可是電話……﹂

　　﹁我把電話調成靜音了，熟朋友都會打手機給我。﹂他的語氣粗魯，擺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這樣啊。因為我不知道您的手機號碼……，如同我在電話裏說的，我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關於表演？還是關於我？﹂他像是在品頭論足般上下打量哲朗。他無論是衣著打扮或是言行舉止，都像是一般的中年男子。

　　﹁兩者都不是。真要說的話，是關於舞台的道具。﹂

　　﹁道具？﹂

　　﹁聽說嵯峨先生你們今年演出了︽聖誕老婆婆︾這齣戲。我想要請教您關於當時使用的聖誕樹。﹂

　　哲朗一說，嵯峨歪著嘴角，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平頭。

　　﹁不是︽聖誕老婆婆︾，而是︽聖誕阿姨︾︻註：老婆婆和阿姨在日文中只有長短音之別。︼。﹂

　　﹁啊，真是抱歉。我聽到的是老婆婆。﹂

　　嵯峨咂咂嘴。﹁反正你一定是從﹃BLOO﹄的笨男公關那裏聽來的吧，那一群傢伙看表演一點都不認真。﹂

　　﹁可是有人記得聖誕樹。﹂哲朗從大衣口袋中拿出那張佐伯香里的照片。﹁我聽說那場表演中用到了這棵聖誕樹。﹂

　　嵯峨一接過照片，交替看著照片和哲朗，他臉上狐疑的神色不曾消失。

　　即使如此，嵯峨還是敞開大門說：﹁進來吧。﹂

　　這間房子原本應該是兩房一廳。然而，餐廳和隔壁房間之間的隔板被拆掉了。而且餐廳裏不見餐桌椅，取而代之的是會議桌、陳列櫃和書櫃等。收納不下的大量書籍、文件等也佔據了部份地板和牆邊。

　　嵯峨坐在屋內一隅的辦公桌前，開始操作電腦。螢幕上顯示了文件資料，內容看不清楚。﹁你站著會影響到我，能不能坐下來？那邊有椅子吧？﹂嵯峨背對著哲朗說。

　　﹁啊，抱歉。﹂哲朗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那張會議桌上也堆滿了文件和資料夾。

　　電話響起。嵯峨儘管身材肥胖，仍以迅捷的動作接起話筒。

　　﹁喂……，噢，是你啊……？咦？你到底打算讓我等到甚麼時候？已經除夕了耶。我也有很多款項要支付啊。……啊？混帳，你在說甚麼？！這句話該由我來說。……呿，我知道了。你一定要趕上！再不付錢的話，我就把你的老二剪掉！﹂嵯峨語氣激動地說完後，對著電話高聲大笑。﹁那有甚麼辦法，誰叫你身上最值錢的就是老二。哈哈哈，明年見啦！﹂

　　嵯峨粗魯地掛上話筒，令人不禁懷疑電話會不會壞掉。接著，他再度開始敲打電腦的鍵盤。他打字相當快。

　　哲朗沒機會向他搭話，坐立難安。被冷落在一旁的他將手伸向會議桌上的資料夾。

　　﹁你如果亂碰東西，我就把你攆出去！﹂耳邊傳來嵯峨的咆哮聲。

　　哲朗將手縮了回來。嵯峨依舊面向電腦，但停下了打字的動作。

　　﹁不，我沒有那個意……﹂

　　﹁等一下。你或許是因為閒著無聊才來的，我可是有我的事情要忙。你如果不想等的話，就回去好了。﹂

　　﹁不，我等。對不起。﹂

　　哲朗說完，嵯峨再度展開工作。但是他馬上就歇手了，將頭稍微轉向後方。

　　﹁那邊的陳列櫃上面有瓦楞紙箱對吧？你看看裏面。﹂

　　哲朗按他所說，打開箱子看看。裏面塞滿了Ｂ５大小的小冊子。似乎有百來本。

　　﹁一本送你。你看過那個，就會瞭解我們劇團的事。﹂

　　﹁那我就收下了。﹂小冊子的封面是淡藍色的，以MS Gothic字體印了﹁金童日月﹂四個字。原來如此，劇團名大概是取一星期中的﹁金土日月﹂的諧音︻註：金土日月為星期五、六、日、一，日語發音與金童日月類似。︼。

　　﹁我不知道你來這裏的目的，但是對於劇團的事，除了那上頭的內容之外，我不會多說一句，也不打算公開。如果有人到處宣揚的話，無論對方是誰，我都不會原諒他。﹂

　　﹁我聽說你討厭媒體。﹂

　　﹁我不相信媒體。不管我們怎麼說，他們都想將我們硬塞進他們自己能夠理解的世界。我們要以自己的語言發聲，不會假手他人。﹂

　　﹁我非常清楚這點。﹂哲朗說道。

　　嵯峨輕輕地點了個頭。

　　哲朗翻開小冊子。第一頁是團長嵯峨的話。標題是︿我們該背甚麼顏色的書包呢？﹀

　　﹁許多人相信血型算命。那些人認為，人類可以分類成Ａ、Ｂ、Ｏ、ＡＢ四種。但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卻不會按照血液給予他人差別待遇。他們認為即使血型不同，大家同樣都是人。另一方面，他們也知道若要分類，人是不可能只粗略分成四種的。

　　那麼，為何許多人會受到性染色體的形態束縛呢？他們為何不能認為，無論是ＸＸ或ＸＹ，乃至於其他的形態，大家同樣都是人呢？

　　﹃金童﹄乃是一個基於這種疑問而誕生的劇團。﹂

　　哲朗覺得這和相川冬紀說的話有些類似。他們身處兩難境地的程度，應該遠超過世人的想像。

　　第二頁記載了劇團的發展。根據小冊子的內容，劇團是在十餘年前成立，但是一開始並沒有頻繁舉行公演。活動從兩年前左右才變得較多，但是內容沒有提到為甚麼會變得如此。

　　第三頁開始簡單介紹歷年的戲碼。一共有四齣戲劇，︽聖誕阿姨︾排在第二齣。

　　故事是從聖誕老人的集會展開。有好幾個聖誕老人，每個人負責不同的國家。聖誕夜將屆時，他們就會按照慣例召開集會，但是那一年加入了一名新聖誕老人。這名聖誕老人就是主角，而且竟然是一位女性。集會因為這件事而陷入一團混亂。眾人議論紛紛，是否應該承認女聖誕老人，甚至開始爭吵如果承認的話，她的服裝該如何穿著。隨後，劇情從聖誕老人為何是男人的疑問，擴展至男女性別的問題。

　　哲朗覺得情節挺有趣的。小冊子沒有寫出結局，他非常好奇最後會怎麼發展。

　　﹁你讀得很專心嘛。﹂

　　聽到嵯峨對自己說話，哲朗抬起頭來。嵯峨不知何時將椅子轉過來面向他。

　　﹁啊，不好意思。﹂他闔上小冊子。

　　﹁你剛才在讀甚麼？﹂

　　﹁聖誕……﹂

　　﹁是哦。﹂嵯峨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後頸。﹁這不是甚麼成熟的作品，但是內容淺顯易懂，所以最受好評。﹂

　　﹁結局怎麼樣？﹂

　　﹁你如果想知道的話，就來看表演吧。﹂

　　﹁我一定去，下次甚麼時候公演？﹂哲朗從外套口袋拿出紙筆。

　　﹁這還不曉得。畢竟，我們是個沒錢的窮劇團。﹂

　　哲朗拿出來的記事本沒有打開，又放回了口袋中。

　　﹁你要問我甚麼？你剛才好像拿著照片。﹂嵯峨問哲朗。

　　﹁我想請教聖誕樹的事。﹂哲朗拿出那張照片，再度遞給嵯峨。﹁你們劇團使用的聖誕樹，是照片中的這一棵嗎？﹂

　　嵯峨盯著照片看了好一陣子之後，答道：﹁的確很像。﹂

　　﹁你看過照片中的女人嗎？﹂

　　﹁不，沒看過。﹂嵯峨將照片放在會議桌上。﹁我不認識她。﹂

　　﹁請你看仔細一點。她現在應該不是照片上的模樣，聽說她動了手術，變成了男人。﹂

　　﹁那，請你讓我看她變成男人之後的照片。﹂

　　﹁我手上沒有，但是相川小姐說，她現在應該很像偶像明星堂本剛。﹂

　　嵯峨別過臉去笑了。﹁在她口中，只要是臉稍微圓一點的類型就全都成了堂本剛。那傢伙一定是他的粉絲。﹂

　　﹁總之，能不能請你再仔細看一下照片呢？﹂

　　﹁我已經看夠了。﹂嵯峨恢復嚴肅的表情，將照片塞給哲朗。﹁這人我沒看過，至少我不認識她。﹂

　　﹁那麼，能不能請你問問其他人呢？﹂

　　﹁為甚麼我要那麼做？我甚麼時候變成了你的屬下了？﹂他瞪著哲朗。他的性別應該是女性，但是絲毫沒有女人味。

　　﹁我知道了。我自己調查，能不能請你介紹其他劇團人員給我？﹂

　　﹁我拒絕。﹂嵯峨立刻搖頭。﹁我們的大原則是絕不公佈團員的事。你剛看的小冊子，一個字也沒提到演員和工作人員。我說過，除了那上頭的內容之外，我不會多說一句。﹂

　　﹁為何要保密？﹂

　　﹁這又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但是我可以這麼說：因為目前的情勢所逼，所以不得不這麼做。﹂嵯峨將兩條粗臂膀環在胸前。

　　哲朗盯著對方的眼睛，但是嵯峨的目光筆直地看回來。結果，別開視線的人是哲朗。

　　﹁你是在哪裏弄到這棵聖誕樹的？﹂

　　﹁不曉得，是在哪呢？﹂嵯峨左右搖頭，關節嗶剝作響。﹁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是一個窮劇團，不論大小道具都是大家從各處搜集而來。大概是誰拿來的吧，至於細節我也不清楚。﹂

　　﹁虧你還是劇團代表。﹂

　　﹁我只是負責協調大小事罷了。﹂

　　﹁那麼，這棵聖誕樹目前在哪裏？至少請你告訴我這一點。﹂

　　嵯峨依舊搖搖頭。﹁拿來的人大概把它歸回原位了吧，我不知道。﹂

　　哲朗感覺他在說謊，於是低頭懇求道：﹁拜託你，請你告訴我。我非得找出這張照片中的女人不可，這攸關某個人的一生。﹂

　　嵯峨在他頭上發出咂嘴的聲音。﹁身材那麼魁梧的大男人，怎麼可以輕易向人低頭。頭抬起來吧，太丟人現眼了。﹂

　　哲朗咬住嘴唇，抬起頭來。嵯峨皺起眉頭，將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不知道你身邊發生了甚麼事，但是我有義務保護夥伴。我不能告訴你工作人員的名字。﹂

　　﹁無論我怎麼求你都不行吧？﹂

　　﹁只能請你放棄。﹂說完，嵯峨望向一旁的擺鐘。﹁不好意思，我等會兒有工作。﹂

　　﹁劇團的？﹂

　　﹁不是，是這個。﹂嵯峨擺出握住方向盤的動作。﹁年底最後的一件工作。我等一下得將貨物運到名古屋。﹂

　　嵯峨的正職似乎是長程卡車司機。

　　看來再死纏爛打下去也是白費工夫。哲朗心想今天只好到此為止，站起身來。

　　當他在玄關穿鞋時，嵯峨站在他身後。

　　﹁這麼說或許有點雞婆，但是這世上有不少人不願被人找到。像我就是。﹂

　　哲朗回頭和嵯峨面對面。﹁你的家人呢？﹂

　　﹁不曉得，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嵯峨將雙手插進運動服口袋，聳肩笑了。

　　哲朗呼了一口氣，說：﹁抱歉打擾了。﹂然後打開門。但是當他踏出一步時，又再度回頭。﹁聖誕阿姨有將禮物送到孩子們手上嗎？﹂

　　聽到他這麼一問，嵯峨臉上閃過一個迷惘的表情後，搖了搖頭。﹁沒有。﹂

　　﹁為甚麼？﹂

　　﹁因為聖誕夜時，她的月經來了。﹂

　　哲朗﹁啊﹂的失聲低呼。嵯峨推了他的背一把，說：﹁再見啦。﹂

　　﹁我會再來。﹂

　　﹁你饒了我吧。﹂

　　大門關上，傳來鎖門的聲音。

　　※※※

　　哲朗一回到家，看見理沙子在客廳裏抽菸。

　　﹁看你的表情，今年最後的調查似乎也沒有收穫啊？﹂

　　哲朗也坐在沙發上，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好久沒和她說話了。他向理沙子報告在﹁BLOO﹂談話的內容和去金童劇團的事。關於找到了鐵絲做的聖誕樹，她似乎也很感興趣。

　　﹁非得設法從那個叫嵯峨的人身上，問出聖誕樹打哪兒來的不可。﹂

　　﹁我也那麼想，但是似乎很困難。而且他的立場不能說出詳情。﹂而且哲朗認為不能採取太過引人注目的行動。如果自己被警方盯上的話，就沒戲唱了。

　　兩人沉默下來之後，不知哪裏傳來沖天炮的聲音。大概是有人在提早慶祝新年吧。

　　理沙子拿起金童劇團的小冊子，打開第一頁。

　　﹁為何許多人會受到性染色體的形態束縛呢？他們為何不能認為，無論是ＸＸ或ＸＹ，乃至於其他的形態，大家同樣是人呢？……﹂讀到這裏，她抬起頭來。﹁我也有同感。你呢？﹂

　　﹁我也覺得大家都有這種想法比較理想。﹂

　　聽到他這麼一說，理沙子眨了眨眼，唇邊泛起一抹莫名的笑。﹁你大概沒辦法吧。﹂

　　﹁為甚麼？﹂哲朗板起臉問道。

　　﹁因為你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或許該說男人的世界和女人的世界比較恰當吧。﹂

　　﹁沒那回事，我才沒有因男女而對人有差別待遇。﹂

　　﹁你認為不能因男女而有差別待遇對吧？可是啊，說穿了那就是認為男人和女人不一樣的證據。如果你認為男女是一樣的，根本連差別待遇這個字眼都不會想到。﹂

　　﹁不管怎麼說，現實中還是存在差異，依照差異行動，是那麼罪大惡極的事嗎？﹂

　　﹁我沒說是罪大惡極。我只是說，你無法這麼想。﹂理沙子闔上小冊子起身。﹁唉，算了，別為那種事情爭辯了。我差不多該走了。﹂

　　﹁這麼晚了，妳要去哪？﹂

　　﹁我有一個工作要去拍攝新年日出。拍完之後，還得去很多地方……﹂她撥起瀏海。﹁大概初三晚上才會回來吧。﹂

　　哲朗第一次聽她提起過年要工作以及暫時不在家的事，但是他決定不多說一句。如果這種時候抱怨一句的話，他總覺得理沙子會說他：你果然還是不能理解女人的工作。

　　新年前兩小時，理沙子提著大包包出門。她今年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美月的消息，希望你跟我聯絡。﹂

　　哲朗走進工作室，想要寫稿，但是太在意美月的事和理沙子的話，完全沒有進展。因為肚子餓，只好去廚房加熱冷凍披薩，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

　　披薩吃到一半時，電視螢幕中的時鐘指著午夜十二點。

　　３

　　哲朗初一和初二都在採訪足球和英式橄欖球中度過。除了在球場上看見身穿和服的年輕女孩之外，他完全忘了過年這一回事。

　　初三有一場社會人士和大學生的美式橄欖球冠軍爭奪戰，所以哲朗前往東京巨蛋。不過，這不是採訪工作。

　　離開水道橋車站時，行動電話響起，哲朗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電話是須貝打來的。兩人形式化地互道新年快樂，但是哲朗卻從他的聲音中感覺出一絲不安。

　　﹁你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哎呀，其實我打電話來是為了中尾的事。﹂

　　﹁中尾？﹂哲朗腦中浮現一張臉色蒼白、消瘦的臉。﹁他發生甚麼事了嗎？﹂

　　﹁這我不太清楚。我問你，那傢伙的電話號碼改了嗎？﹂

　　﹁咦？甚麼意思？﹂

　　﹁我剛才試著打電話給他，結果打不通，耳邊傳來奇怪的語音訊息，說甚麼您撥的電話目前暫停使用……﹂

　　﹁不會吧？會不會是你打錯電話了？﹂

　　﹁怎麼可能。他的電話登錄在我家電話的快速撥號中，我之前都是打那個號碼和他聯絡的。於是我試著打他的手機，結果手機也打不通。真是令人擔心，不知道他怎麼了。﹂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須貝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哲朗也漸漸感到忐忑不安。

　　﹁我知道了，我打聽看看。﹂掛上電話後，哲朗馬上直接打電話到中尾家。果然像須貝說的一樣，耳邊只傳來語音訊息，也沒有報上新的號碼。

　　哲朗接著試著打中尾的行動電話，手機也切換至語音信箱。不過，哲朗還是留了言，請中尾和自己聯絡。

　　真是奇怪……

　　哲朗想起了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的事，空曠的房子裏冷冷清清的。他說他打算要離婚。也說自己遲早會搬出去。難道他的計劃提早了嗎？即使如此，他為何都不和大家說一聲呢？

　　米飯杯的比賽即將展開。哲朗在人潮推擠之下朝巨蛋走去。一路上有許多情侶和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大家看起來都沉浸在過年的歡樂氣氛之中。

　　哲朗在入口處取出門票，準備入場，但是在他將門票遞給工作人員之前，看見正前方的一家人。看似父母的兩個人，各牽著一個小女孩，兩個小女孩看起來都還沒上小學。

　　兩個女兒，所以不能讓她們當橄欖球選手︱︱哲朗的耳畔響起中尾的聲音。

　　他轉身朝車站邁開腳步。

　　※※※

　　貼著白色瓷磚的外牆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依舊閃閃發光。不過，窗簾全部拉上了，大門也沒有裝飾稻草繩︻註：日本人新年時懸掛於門口，用以趨吉避凶的擺飾。︼。由此看來，這戶人家並沒有歡喜迎接新年。

　　哲朗試著按響對講機，但是喇叭並沒有傳來應門聲。他試著再打一次電話，耳邊傳來的還是只有相同的語音訊息。房子裏的電話似乎沒有響。換句話說，中尾家的室內電話若不是已經解約，就是遷到別處了。

　　他佇立原地，一名女子從隔壁玄關出來。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身穿安哥拉羊毛衣，似乎是出來拿郵件的。他想起了郵差今天會將賀年卡送到每戶人家。

　　哲朗趕緊走到隔壁房子前面，出聲對她說：﹁抱歉打擾一下。﹂她一手搭在大門上，一臉詫異地回過頭來。

　　﹁我來拜訪隔壁高城家，但是他們好像不在家。請問妳有聽說他們去哪裏了嗎？﹂

　　﹁隔壁高城家啊……﹂她用手遮住嘴巴，緩緩地回到大門，壓低聲音說：﹁他們說不定不在吧。﹂難道這件事不能張揚嗎？

　　﹁他們是不是去哪裏旅行了呢？﹂

　　﹁不，不是旅行，﹂她霎時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答道：﹁應該是去高城太太的娘家吧。畢竟現在是過年期間。﹂

　　哲朗直覺認為她在裝傻。即使兩家人不太親近，她也不可能完全沒察覺隔壁鄰居的異常情形。﹁高城太太和他們的兩個女兒或許回娘家了，但是高城先生最近還住在這裏不是嗎？上個月我造訪過他。﹂

　　這位家庭主婦似乎動搖了，她塗了亮麗口紅的嘴唇微微扭曲。﹁不曉得……，別人家的事，我甚麼也不知道。﹂她揮了揮手，迅速地消失在門後。

　　哲朗呼了一口氣，回到中尾家門前，快速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旁人看見後，打開門一腳踏了進去。

　　他沒有步上通往玄關的樓梯，而是在庭院繞了繞。鋪滿庭院的草坪呈淡咖啡色，雜草四處叢生，酢醬草在房子的牆邊簇生。這棟房子似乎很久沒有整理了。

　　中尾之前帶哲朗去過的客廳，也拉上了窗簾。即使如此，他還是發現窗簾稍微開了一條縫隙，於是將臉湊近窗戶。

　　哲朗想要確認屋內的情形，但是能見的範圍非常小，正面只能看見寬螢幕電視，找不到任何能夠知道中尾發生甚麼事的線索。

　　凝眸注視之下，他發現寬螢幕電視下方有一台錄影機。他之所以沒有立刻認出那是錄影機，是因為顯示面板的字消失了。也就是說，錄影機的電源關掉了。一般只有長期不在家時，才會這麼做。

　　哲朗將臉貼在玻璃上，想要更仔細地觀察屋內。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對他說：﹁你是哪位？﹂

　　他倒抽了一口氣。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站著一名留著短髮，個頭嬌小的女子。她手裏握著繩索，繩索前端繫在一隻狗的脖子上，那隻狗的體型比柴犬大上一號。狗直盯著哲朗，全身散發出隨時都會撲上來的氣勢。

　　哲朗隱約記得她的臉，他在中尾的婚宴上看過她。不過，他不期待她記得自己。畢竟婚宴上的客人超過兩百人，美式橄欖球社的球友是客人中格外不顯眼的一群。

　　﹁好久不見，妳是中尾的太太吧？﹂

　　哲朗一向前跨出一步，她馬上向後退一步。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更甚於身旁的狗的戒心。﹁你是誰？我先警告你，這隻狗受過專家訓練。只要我一放開繩索，牠就會撲到你身上。﹂

　　哲朗不知道她此話真假，但是狗緩緩抬起屁股的姿勢，力道十足，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哲朗舉起雙手。﹁請等一下。西脇、我是西脇，我是中尾大學時代的朋友。﹂

　　﹁西脇……先生。﹂她在口中覆誦一遍後，驚訝地看著他。﹁帝都大學的？﹂

　　﹁是的，我還參加了你們的婚宴。﹂她似乎回想起來了。她一放下握著繩索的手，狗也坐了下來。

　　﹁好壯碩的狗，牠是甚麼品種呢？﹂

　　﹁北海道犬。﹂

　　﹁北海道？﹂哲朗沒聽過這種狗，含糊地點點頭。

　　﹁你有甚麼事呢？﹂中尾的妻子問他。她之所以用詰問的語氣，當然是因為哲朗擅自進入庭院而感到不悅的緣故。

　　﹁擅自闖入，非常抱歉。﹂哲朗低頭，先道了歉。﹁因為我很擔心中尾，所以就……﹂

　　﹁這話怎麼說？﹂

　　﹁帝都大學的球友中有一個人叫須貝，他說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找不到中尾，所以和我聯絡。我打中尾的手機也打不通，心想他會不會發生了甚麼事，所以才會跑來府上。﹂

　　哲朗話說到一半時，她垂下視線，似乎理解了事情原委。

　　她的胸口像是在調整呼吸般上下起伏，然後抬起頭來。﹁他已經不住在這裏了。﹂

　　哲朗心想，果然沒錯。﹁妳的意思是，他搬出去了嗎？﹂

　　﹁是的。﹂

　　﹁換句話說，﹂哲朗慎選詞彙，但是想不出委婉的說法。﹁你們離婚了嗎？﹂

　　大概是對於他知情感到意外，她瞪大了眼睛。

　　﹁上個月我到府上打擾過一次。當時只有他在，聽說你們可能會離婚。﹂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再解釋甚麼了吧。﹂

　　她又垂下視線。她的意思大概是：快從我眼前消失！

　　﹁可是，他沒有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不過他說改天會告訴我。﹂

　　﹁既然如此，請你改天再去問他。我沒有甚麼好說……﹂她搖了搖頭。

　　﹁中尾甚麼時候搬出去的呢？﹂

　　﹁我想是上星期。可是，我不知道確實時間。我告訴他可以不用通知我。﹂

　　中尾似乎是在無人送行的情況下，獨自離去。或許對他而言，這樣比較不會有壓力。

　　﹁能告訴我他去哪裏了嗎？﹂

　　但是她卻一臉僵硬地搖頭。﹁我不知道。﹂

　　﹁咦？可是，妳能聯絡到他吧？﹂

　　﹁我也沒問他聯絡方式，畢竟我沒有事情要和他聯絡。﹂

　　﹁哪有……﹂哲朗硬生生將﹁人這樣﹂的部份吞下肚。﹁萬一有事非和他聯絡不可的話怎麼辦？像是小孩子的事。﹂

　　﹁我說了，不會有那種事。我們已經說好了，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呃，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能不能請你回去。我有許多事情得做。﹂

　　﹁啊，不好意思。那麼，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他甚麼時候開始上班？﹂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像是被說到痛處似地緊抿雙唇，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低頭說道：﹁他工作也辭了。﹂

　　﹁咦？﹂哲朗半張開嘴巴。﹁甚麼時候？﹂

　　﹁實際上，我不知道他上班到甚麼時候。離職手續應該是在去年年底辦妥的。﹂

　　﹁這，呃，是因為離婚的關係嗎？﹂哲朗明知自己問太多了，但是他非問不可。

　　﹁這和你無關。﹂她沒有抑揚頓挫地繼續說道。﹁請回吧。﹂

　　如果再糾纏下去，看門狗似乎又要站起來了。﹁抱歉打擾了。﹂哲朗說完從她身旁穿過，走出門外。

　　房子前面停了一部米色的FIAT，說不定是高城家的備用轎車。之前那部VOLVO大概被中尾開走了吧。經過車子旁邊時，哲朗若無其事地往車內偷看一眼。後座放著感覺是手工做的彩色抱枕，設計成美式橄欖球的形狀。

　　４

　　哲朗回家之後，大致瀏覽了寄到家中的賀年卡，打電話給幾個球友。表面上是恭賀新年，主要目的卻是詢問中尾的事。然而，卻沒有半個人知道他的近況。哲朗心想不好意思讓其他人操心，因此沒有提到中尾離婚和辭掉工作的事。

　　哲朗突然靈光一閃，到工作室打開桌子抽屜。從前的一疊賀年卡都丟在抽屜裏。他拿出賀年卡，一張一張看，沒多久就發現了要找的賀年卡。高城功輔的名字旁邊寫著律子，這樣就知道中尾前妻的名字了。

　　那張明信片上印了抱著嬰兒的中尾和在一旁微笑的律子的照片，是一張幸福洋溢的全家福。律子當時留著長髮，身材比現在豐滿幾分，而中尾的塊頭更是壯碩，簡直不能和最近的他相提並論，氣色也很好。

　　哲朗不知道他們離婚的原因是甚麼，說不定是中尾外遇。既然和家族企業的董事千金結婚，如果因為外遇而離婚，大概也很難在公司待下去吧。

　　從今以後高城家和他毫無瓜葛︱︱律子堅決的口吻言猶在耳。結果是她休夫嗎？

　　但是哲朗覺得她一定隱瞞了甚麼，理由就在於放在車上的抱枕。如果丈夫背叛自己的話，她應該會第一個扔掉象徵他的物品︱︱美式橄欖球吧？

　　還有一件事令哲朗耿耿於懷，中尾搬出去是否和美月的事情有關呢？

　　哲朗也試著想過，中尾是不是為了尋找舊情人而拋妻棄子。然而，他並不是那麼思慮淺薄的人。再說，哲朗前一陣子去中尾家時，他已經決定要離婚了。當時，他還不知道美月失蹤的事。

　　但是中尾在這個節骨眼消失應該不是巧合。

　　當哲朗將賀年卡放回抽屜，要回客廳時，桌上的電話響起。他當下以為是中尾打來的。

　　然而，電話卻是理沙子打來的。

　　﹁我現在人在新宿，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新宿？妳在做甚麼？﹂

　　﹁你來了就知道，我和某個人在一起。﹂

　　﹁某個人是誰？﹂

　　﹁我想請你來確認，他好像有事情想要告訴你。﹂

　　﹁那是……有關日浦的事嗎？﹂

　　隔了一會兒，她答道：﹁是啊。﹂

　　﹁告訴我地方。﹂哲朗拿起原子筆，拉過一張便條紙。

　　雖說是新年，但是一到初三，晚上的新宿和平常完全沒兩樣。頂多就是醉漢比平常更多，大家看起來稍微放開了些。

　　理沙子告訴他的地點，是一家面對新宿大街的雞尾酒酒吧，位於一棟大樓的地下室。

　　一打開大門，暗淡的燈光下香菸煙霧瀰漫。右手邊是吧檯，左手邊是一排桌子。座位幾乎都坐滿了，一群年輕人佔據一張大桌子大聲喧嘩，毫不顧忌會影響四周的人。

　　哲朗在最內側的一張小桌子發現了理沙子的身影。大概是拍完照回來，只有她一個人打扮得像登山客。桌上放著Gin Bitters︻註：以琴酒為基底，添加苦味酒調製而成的雞尾酒。︼。

　　哲朗朝她走去，想要坐在她對面時，被人從身後拍了一記肩膀。

　　﹁你們是夫妻，你坐她旁邊吧。﹂早田幸弘拿著威士忌酒杯站著。哲朗看見意想不到的人，頓時啞口無言。

　　﹁坐吧。﹂他又說了一次。於是哲朗順著他的意思坐在理沙子身旁。而早田則和兩人面對面。

　　﹁我想你如果知道我在場說不定會回去，所以才躲起來。哎呀，你別不高興喲。﹂

　　﹁我沒有不高興，但是很意外。﹂

　　服務生走了過來。哲朗點了Guinness啤酒︻註：愛爾蘭的黑啤酒。︼，早田續了一杯野火雞威士忌。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哲朗問理沙子。

　　﹁我們偶然遇到的。﹂

　　﹁在哪裏遇到？﹂

　　﹁我的公司。﹂早田答道。﹁她好像因為我們公司的工作，去拍新年日出。她拍完後到我公司一趟，我們就碰巧遇到了。﹂

　　﹁所以，你們好久不見，就一起來喝酒了是嗎？﹂哲朗臉上浮現擠出來的笑容說道：﹁就你們兩個人。﹂

　　﹁我好久沒和高倉兩個人單獨喝酒了。對吧？﹂早田徵求理沙子的同意。她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我出來了不是嗎？﹂

　　﹁當然，如果能夠不叫你出來，那是再好也不過了。﹂早田若無其事地說。

　　服務生送來了飲料。早田舉起威士忌酒杯。

　　﹁先乾杯吧，慶祝新年。﹂

　　理沙子先用雞尾酒杯和他乾杯。哲朗慢了半拍，也用黑啤酒的杯子和他們的酒杯相碰。

　　﹁叫你來這裏有一個理由，就是那件事。我這麼說，你應該就懂了吧？﹂

　　哲朗不發一語地看著早田的眼睛。他必須弄清楚自己來之前，早田和理沙子聊了甚麼。

　　早田見狀似乎看穿了他的目的。﹁高倉甚麼也沒說。我用很多方法套她話，但是她沒有露出破綻。她從頭到尾都是一句︱︱我甚麼都不知道。﹂

　　哲朗只是點頭，心想：她八成會這麼做。

　　﹁不過呢，﹂早田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後說，﹁說話不一定非得出聲。﹂

　　哲朗不懂他在說甚麼，微微側著頭。

　　﹁西脇，你知道高倉的習慣吧？﹂

　　﹁習慣？﹂

　　﹁嗯。她啊，說謊的時候，右邊嘴角會稍稍上揚。這個習慣過了十多年還是沒變，真是奇怪啊。﹂

　　哲朗不禁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他不知道理沙子有這種習慣。她一臉被人說中要害似地盯著桌面。

　　﹁好久沒看到她這個習慣了，所以我確定，﹂早田放下酒杯，盯著哲朗。﹁你們的處境很危險。所以，我才會叫你出來。﹂

　　﹁我不太懂你想要說甚麼。﹂哲朗露出笑容，喝下黑啤酒。

　　早田靠在椅背上，縮起下顎看著哲朗。﹁找到日浦了嗎？﹂

　　哲朗霎時停止了呼吸。他身旁的理沙子將Gin Bitters的酒杯送至嘴邊，她大概是心想非得藏住驚慌失措的神情不可，但是她手的動作明顯不自然。

　　﹁你從她老公口中，得知那些戶籍謄本中，有一本是日浦的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我也是從那件事之後，開始對戶倉命案感興趣的。﹂早田說完，似乎在等待回答地看著哲朗。

　　哲朗呼出一口氣。他這時的心境就像是己方的攻擊陣營潰散，遭到後衛攻擊時的心情。

　　﹁你去過日浦家了嗎？﹂哲朗問道。

　　﹁婆家和娘家都去過了。﹂早田點頭。﹁你也一樣吧。﹂

　　﹁然後呢？﹂

　　早田一口飲盡波本威士忌，放下只剩冰塊的酒杯。﹁西脇，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我想要公平競爭。所以我不會在這裏詰問你或高倉，也不會向警方出賣你們。不過，我要再宣佈一次，我要追查這件新聞。結果說不定會傷到從前的夥伴，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看著哲朗他們的眼神中，帶著極度無情的光芒。哲朗感覺到，他並不是單純拐彎抹角，使用﹁宣佈﹂這個字眼。

　　﹁你可以儘管放手去做，完全不用在意我們。﹂

　　﹁當然，我不會在意你們。不過，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頭，﹂早田將雙肘靠在桌上，整個身體傾向桌面。﹁你們快從這起命案抽手！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現在抽手還來得及。﹂

　　﹁甚麼意思？﹂理沙子問道。

　　﹁我在叫你們釀成火災之前，收拾貴重物品去避難！﹂

　　﹁會釀成火災嗎？﹂

　　﹁會。﹂早田點了個頭。﹁我近期內會點火。﹂

　　﹁話說得很乾脆嘛，好像你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一樣。﹂

　　﹁我自認已經掌握了命案的關鍵證據。﹂說完，他握起右拳。

　　﹁你掌握甚麼消息了？﹂

　　哲朗一問，他咧嘴笑了。

　　﹁我說我不會問你們任何事情，現在你們反倒問起我來了啊？這樣不公平喲。﹂他環顧四周，將臉更靠近哲朗他們。他豎起食指小聲地說：﹁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們一件事好了。按照目前的情形，警方無法偵破命案。關鍵證據握在我手中。﹂

　　這聽起來不像是在虛張聲勢。哲朗也很清楚，早田不是會玩弄廉價謊言的人。

　　﹁好，該走了。﹂早田起身將手插入口袋，把一張皺巴巴的萬元大鈔放在桌上。﹁那我告辭了。﹂

　　﹁太多了。﹂哲朗想要將萬元大鈔還給他，早田從上面按住他的手。

　　﹁是我叫你出來的，沒關係啦。倒是……﹂他彎下腰，來回盯著哲朗和理沙子。﹁這是最後的警告。別插手這起命案！不然你們會後悔。﹂

　　哲朗想要反駁，但是沒有機會。早田大步走向門口。他離開酒吧時，甚至不曾回頭。

　　５

　　四天後是星期日，哲朗為了採訪新春大阪的半馬拉松大賽來到大阪。他雖然無心工作，但是和雜誌社的約定又不能反悔。

　　半馬拉松路線從中之島公園開始，到長居田徑場結束，全長二十點零九七五公里，幾乎相當於大阪國際女子馬拉松的回程距離。

　　哲朗早上聽取了主要選手的基本資料，沒看她們起跑，先來到長居田徑場。這個賽事的結果沒多大意義，每名選手應該都是將這場比賽視為全馬拉松的前哨戰或腳力鍛鍊。

　　田徑場中有一個滿植草坪的大公園。公園外圍約三公里，可以想見平常也有許多人在這裏享受慢跑或散步的樂趣。事實上，今天還有一項十公里全家馬拉松的附屬活動，因為參加人數過多而不太好跑。

　　哲朗在田徑場內記者休息室的螢幕注視選手們的跑姿，想起了四天前和早田的對話。他帶給了哲朗幾項打擊，其中之一是他比想像中更迫近哲朗他們身旁。他大概已經排除美月和命案無關的可能性了。

　　另一項打擊則是早田說他手上握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哲朗他們不知道關鍵證據是甚麼。早田說，如果沒有那項關鍵證據，警方甚至連真相都無法掌握。

　　早田知道了甚麼呢……？

　　當哲朗陷入沉思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他肩膀。回頭一看，泰明工業的顧問醫師中原眯著眼睛站在眼前。

　　﹁你居然連這種小型賽事都得採訪，真是辛苦啊。﹂

　　﹁中原先生也陪同參加嗎？﹂

　　﹁我是在監看。有坂教練是個對健康管理很嚴格的人，但是他還是用老一輩的那一套訓練選手。他到現在還是不懂讓選手適度休息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中原似乎反對讓主力選手參加這場賽事。

　　﹁對了，我想讓西脇先生見一個人。﹂說完，他回頭對某個人點點頭。哲朗看到一個人從聚集在一起觀看螢幕的人群中擠出來，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巴。她是末永睦美。

　　她身穿牛仔褲搭配風衣的外出服，來到哲朗面前，微微低頭行禮。

　　﹁她協助我們大學進行研究。﹂中原說道。

　　﹁甚麼研究？﹂

　　﹁嗯，總而言之，﹂中原瞄了睦美一眼，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我想要試著從各方面，檢驗出她和其他人的不同之處。醫學的部份也是如此，我想要弄清楚她身上優秀運動能力的秘密。我目前正和醫學院合作，擬定研究計劃。﹂

　　﹁這樣啊……﹂哲朗看著睦美。她默默地低下頭。

　　這時來了一名年輕男子，對中原說話。﹁抱歉失陪一下。﹂中原說完就離開了。哲朗和睦美在尷尬的氣氛下面對面。

　　﹁妳要不要喝點甚麼？﹂哲朗試著問道。睦美輕輕點頭。

　　出了休息室，哲朗瞄了大會工作人員的休息室一眼。休息室裏只有一排會議桌，沒半個人。於是他和睦美到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後，進入休息室。

　　﹁真難為妳能下定決心。﹂哲朗邊開罐裝咖啡邊說。

　　﹁因為我覺得讓大家瞭解自己也很重要，﹂睦美讓運動飲料罐在手掌中滾動。﹁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想知道。﹂

　　﹁或許吧。﹂哲朗喝下罐裝咖啡。

　　他想不到該說甚麼，他認為自己連睦美十分之一的煩惱都想像不到。

　　﹁那個人沒來嗎？﹂睦美開口問道。

　　﹁哪個人？﹂

　　﹁之前來學校的那個女人。﹂

　　﹁噢，﹂哲朗明白了，她說的是美月。﹁她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這一次採訪只有我來。﹂

　　﹁這樣啊。﹂睦美打開運動飲料的罐子。她的側臉看起來似乎很失望。

　　﹁她怎麼了嗎？﹂

　　﹁沒有。﹂她閉上嘴巴，喝下運動飲料，但是隨後有些猶豫地說：﹁她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吧。﹂

　　哲朗停止將罐裝咖啡靠近嘴邊的動作。﹁甚麼意思？﹂

　　﹁因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對吧？﹂

　　他將罐裝咖啡放在桌上。﹁妳看出來了嗎？﹂

　　睦美臉上浮現微笑，露出虎牙。﹁我是憑直覺看出來的。我心想：啊，這個人不是女人。所以，當時我覺得和你們聊聊也無妨。﹂

　　哲朗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

　　﹁妳會讓她看身體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其實我事後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好像笨蛋。我這麼做不是想證明哪種人都比我好。﹂

　　﹁她看了妳的身體後，好像也思考了許多事情。﹂

　　﹁這樣啊。﹂她小聲地說，然後喝下運動飲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之後見了許多人，也改變了想法，稍微瞭解了妳說的話。﹂

　　﹁我說了甚麼？﹂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大家看起來都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但是好像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甚麼、女人是甚麼︱︱妳好像是這麼說的。﹂

　　﹁噢，或許吧。﹂她點了點頭。

　　﹁應該說是針對這一點的答案吧，我聽到了有趣的說法。男人和女人都身處在梅比烏斯環之上。﹂

　　哲朗告訴睦美﹁BLOO﹂的相川冬紀說的話，睦美非常感興趣地聽他說。

　　﹁梅比烏斯環啊……，真有意思。﹂

　　﹁或許不光是內心，同樣的說法也適用於身體。如果是這樣的話，妳就身處在梅比烏斯環的正中央。﹂

　　﹁被你這麼一說，心情好像輕鬆了一點。﹂睦美用右手捏扁了喝光的運動飲料罐。﹁我想見見那個人。﹂

　　﹁改天介紹妳們認識。……噢，對了。給妳看一樣東西。﹂哲朗打開公事包，取出一個信封。信封裏放了三張照片，最上面的一張是美月的半裸體照。哲朗將它放在睦美面前。

　　﹁這是她的身體，一個認識的攝影師替她拍的。﹂

　　﹁是嗎。﹂睦美說完開始仔細端詳照片。她的眼神除了好奇之外，像是純粹在欣賞一件藝術品，令哲朗感到意外。

　　﹁她身材練得挺結實的耶，肌肉長得恰到好處。﹂

　　﹁她當時有注射男性荷爾蒙。﹂

　　﹁現在沒有了嗎？﹂

　　﹁應該是吧。﹂哲朗含糊地點點頭，想要將照片收回信封。

　　這時，睦美驚訝地瞪大眼睛，她的目光對著另一張照片。

　　﹁妳怎麼了？﹂

　　﹁那張照片中的人……，不，不是那張聖誕樹的照片，而是另外一張。﹂

　　她說的是香里和女公關同事合照的照片。不過，香里是假名。

　　﹁這個人是你朋友嗎？﹂睦美指著香里。

　　﹁不，算不上朋友。﹂哲朗答道。

　　睦美的臉上摻雜困惑和猶豫的神色。她從照片別開視線，盯著地板上的一點。

　　﹁妳認識這個女人嗎？﹂哲朗將照片擺在她眼前。

　　睦美抬起頭，不知為何驚訝地看著哲朗。她的雙唇開始微微顫動。

　　﹁妳如果知道甚麼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老實說，我在找這個女人。她目前下落不明。﹂

　　睦美的目光左右游移，像是在表現她內心受到的震驚。當她的視線固定下來的同時，她說道：﹁我見過她，不過只有一次。﹂

　　﹁在哪裏？﹂

　　﹁應該是池袋。﹂

　　﹁妳們是怎樣見面的？﹂

　　睦美似乎依然在猶豫。然而，她還是面帶猶豫地開口說道：﹁我們是在一個思考……何謂性別的聚會上見面的。﹂

　　﹁性別意識的……？這個女人出現在那種地方嗎？﹂

　　睦美之前說她為了解決煩惱，參加過各式各樣的聚會。但是為何佐伯香里，不，自稱佐伯香里的女人會出現在那裏呢？

　　睦美似乎依舊躊躇不決。不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那個人不是……﹂

　　﹁咦？不是甚麼。﹂

　　﹁那個人不是女人，他是男人。﹂

　　６

　　明明是一月，銀座街頭卻感覺不到朝氣。不景氣依舊持續，人們是否還沒拋開過去陰鬱的心情呢？不時可以看到仍作新年應景裝飾的展示窗，但總覺得有些空洞。

　　哲朗一打開﹁貓眼﹂大門，馬上有兩名女公關迎上前來。一位是宏美，另一個沒見過。

　　﹁今天一個人？﹂宏美接過他的大衣問道。

　　﹁是啊，抱歉啦。噢，我坐吧檯就好了。﹂哲朗目光快速地在店內掃視一遍，然後坐在吧檯的座位上。客人坐了六分滿，但是沒有看見望月的身影。

　　宏美遞上毛巾後，坐在他身旁。

　　﹁媽媽桑不在嗎？﹂

　　﹁我想她差不多快來了，你有事找媽媽桑嗎？﹂

　　﹁嗯，我有點事情想找她，對了，﹂哲朗再度環顧店內。﹁香里小姐還在休息啊？﹂他這是明知故問。

　　﹁是啊。抱歉，都是我坐檯。要不要我找比較年輕的小姐來呢？﹂宏美依舊用戲劇化的口吻說道。

　　﹁不，不用了。對了，妳和香里熟嗎？﹂

　　﹁嗯，算熟吧。﹂

　　﹁妳們有沒有一起去旅行過？﹂

　　﹁旅行？和香里？噢，我是沒有。我們店裏倒是有辦過類似員工旅行的活動，但是她好像沒參加吧。﹂

　　﹁妳去過她家嗎？﹂

　　﹁嗯……我送包裹去過她家。我記得好像是在錦糸町附近。﹂

　　﹁有住過她家嗎？﹂

　　﹁沒有。﹂宏美搖了搖頭，然後以女公關的眼神瞪哲朗。﹁你之前也是這樣，對香里的事情挺好奇的耶。開口閉口都是她。﹂

　　﹁我有甚麼辦法呢？這種店的客人，不都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小姐來的嗎？﹂哲朗拿起酒杯，試探性地說道。

　　﹁話是沒錯，可是哪有人一直說不在店裏的小姐嘛。﹂宏美鼓起腮幫子。當然，這肯定也是在演戲。

　　宏美一臉慈眉善目，讓人感覺她不擅說謊，但是哲朗告訴自己，不能被這張面具給騙了。她和香里長期一起工作，不太可能沒有察覺到香里的真實性別。

　　不過，他邊喝酒邊想，自己到現在都還無法置信，那個香里竟然不是真的女人。

　　但是末永睦美斷定，他肯定是男人。

　　﹁一開始我也嚇了一跳。雖然我知道在那種地方，必須分別看待一個人的外表和內在，而且我認為自己比一般人更能看穿那種事情，但是我還是無法相信他是男人。不過，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我想應該沒錯。﹂

　　哲朗說服自己，既然連一眼看穿美月本質的睦美都這樣說了，自己沒察覺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心想，如果他沒有主動表明的話，恐怕連常客也不會知道。

　　睦美說，當時對方自稱立石，只知道他的姓，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據說是立石主動找睦美說話的。

　　﹁他問我會不會煩惱戶籍的事。畢竟別人一看戶籍就會知道我的性別，許多正式的手續也得用戶籍上的名字，所以他問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傷腦筋。原則上，我在戶籍上還是女性，日常生活中也只以女人的身分過日子，所以我告訴她，我目前並不會為這件事傷腦筋，但是接下來或許會有令人煩惱的事。﹂

　　睦美說完後，立石告訴她有事想找人商量的話與自己聯絡，遞給她一張寫了聯絡方式的字條。遺憾的是，那張字條睦美不久後就弄丟了。不過，她記得那張字條上寫的不是立石，而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哲朗問她是不是佐伯香里，她回答好像是。

　　哲朗似乎一點一點地看見了真相。但是，他沒有把握撥雲見日後的真相是否正確。

　　耳邊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哲朗聽見有人說：﹁晚安。﹂他看了大門一眼，媽媽桑野末真希子正要進來。她身穿暗紫色的和服。

　　野末真希子和其他女公關說了甚麼之後，向坐在座位上的客人們打招呼。

　　﹁我想和媽媽桑聊聊。﹂哲朗對宏美說。

　　﹁好。那，你等一下喲。﹂宏美起身。然而，她卻沒有馬上去野末真希子的身邊。向媽媽桑搭話大概是要看時機的吧。

　　當哲朗要喝第二杯酒時，野末真希子總算來到了身旁。感覺她臉上營業的笑容背後似乎帶點責備的意味。

　　﹁去年承蒙你的照料。西脇先生，今年也請您多多關照。﹂

　　﹁不好意思，那麼忙還找妳過來。﹂

　　﹁哪裏。﹂

　　﹁事情是這樣的，﹂哲朗留意四周，將臉湊近她。﹁我想問妳香里的事。﹂

　　野末真希子輕輕歎了一口氣。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卻像是在訴說她的不悅：又是這件事？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而不是說：她還在休息。

　　﹁這我知道。正因為這樣，我想妳應該老實告訴我。﹂

　　﹁我對西脇先生說過甚麼謊嗎？﹂

　　﹁妳沒有老實告訴我香里的事。不，如果這種說法不行的話，﹂哲朗再次確認四周有沒有人豎起耳朵偷聽，繼續說道：﹁叫她立石也行。﹂

　　野末真希子依舊面帶笑容，但是那種笑容就像是按下錄影機的暫停鈕般停格不動。但是那當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立刻恢復了生動的表情。

　　﹁立石？他是誰？﹂

　　﹁妳裝傻也沒用，我已經知道了。﹂

　　於是她盯著哲朗的眼睛，點了個頭。﹁我不曉得你知道了甚麼，但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不就好了嗎？這樣你不就沒有必要向我們問東問西了嗎？﹂

　　哲朗感覺她要起身，用手觸碰她的肩膀。

　　﹁我想要知道詳情。我不會給妳們添麻煩，我只是在找日浦美月。﹂

　　野末真希子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名字會從他口中說出，錯愕地眨了眨眼。她的臉上終於失去了笑容。

　　說出美月的名字是個賭注。然而，哲朗確定野末真希子不會告訴警方。這個女人應該比自己知道更多秘密。

　　野末真希子垂下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沉思許久後才說道：﹁你從前面的馬路往新橋的方向走，左手邊有一家叫做﹃豎井﹄的咖啡店。請你在那家店的二樓等，我馬上過去。﹂

　　﹁﹃豎井﹄是嗎？﹂哲朗從高腳椅上下來。

　　他馬上明白了她叫他在二樓等的理由。爬上陰暗的樓梯後，有四張桌子，但是沒有半個客人。這麼一來，就不怕被人偷聽，也不用擔心有人從外面偷看。

　　幾乎在女服務生送上哲朗點的咖啡同時，野末真希子出現了。女服務生問她要點甚麼，她說不用了。

　　﹁抱歉，讓你特地移駕過來。﹂野末真希子嫣然一笑，點燃香菸。她抽的是萬寶路。

　　﹁你從誰那裏聽來香里的事？﹂

　　﹁我剛好遇到一個人。她在一個關於男女性別的聚會上遇見了香里。﹂

　　﹁是嗎，世界還真小啊。﹂她將臉轉過去，吐了一口煙。

　　﹁媽媽桑當然知道她是男人吧？﹂

　　﹁這個嘛，算是知道吧。﹂

　　﹁我沒想到像﹃貓眼﹄這種店，居然會雇用那樣的人。﹂

　　﹁客人如果知道了實情，大概會生氣吧。﹂

　　﹁但是沒有客人知道吧。﹂

　　﹁應該是沒人知道，我又不能說。﹂

　　﹁妳為甚麼會雇用她？﹂說完，哲朗想到用﹁她﹂這個說法並不恰當。

　　﹁是一個老朋友介紹的，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出現的會是一個男人。﹂野末真希子笑了，這次似乎是她發自內心的笑容。

　　﹁妳沒想過要拒絕嗎？﹂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男人的話，我大概百分之百會拒絕吧。但是老實說，我是決定錄用他之後才知道他是男人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歡他。但是和他詳談之後，才發覺原來真是那麼回事。當然，我當時很猶豫。可是啊，他長得那麼漂亮，於是我下了一個結論，反正客人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抱怨吧。﹂

　　酒店老闆當中，也有人會要求女公關出賣肉體。但是野末真希子並不是那種人。

　　﹁他的確是個美人。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

　　野末真希子點了個頭，彷彿在說：是吧。

　　﹁他呀，是閹伶歌手。﹂

　　﹁閹伶歌手……？﹂

　　﹁是的。﹂

　　閹伶歌手是指為了長大成人後依舊保有少年時期的美聲，而在小時候動閹割手術的男歌手。哲朗曾看過一齣以法里內利︻註：法里內利︵Farinelli，本名卡羅．布洛斯基︹Carlo Broschi︺，一七○五︱一七八二︶，義大利最負盛名的假聲男高音，據說其音域有三個八度半。他曾師事巴洛克音樂家波爾波拉︵Nicloa Porpora︶，不到二十歲即登台演出，短短十多年內以美妙歌聲征服全歐洲，而法里內利也幾乎成了偉大閹伶的代名詞。︼這位名歌手為主角的電影。

　　﹁現在還有人會為了保有童音而去勢嗎？﹂

　　哲朗一說，野末真希子笑著搖頭擺手。

　　﹁我是說他就像閹伶歌手。不過事實上，他的確小時候就去勢了。﹂

　　﹁誰？為甚麼做這種事？﹂

　　﹁是他本人做的。﹂

　　﹁不會吧。﹂

　　﹁本人是這麼說的。他說事情發生在他讀小學的時候。他有哥哥和姊姊，而他想要變得和姊姊一樣。他似乎從小就相信自己會變得和姊姊一樣。﹂

　　但是身邊的人卻告訴他，你絕對不可能變成那樣。那麼，會變成怎樣呢？當男孩知道自己會變成身材粗壯、聲音又粗的哥哥那樣時，開始煩惱如何才能避免變成那樣。不久，他知道了讓自己變醜的根本原因，就是垂在胯下的物體。自從那天以後，那就成了他厭惡的對象。我不要這種東西，只要沒有這個的話……

　　男孩家是開麵包店的。製作麵包的地方有一種用來將土司切片的機器。某天夜裏，死心眼的男孩溜進廚房，切掉了自己的睪丸。

　　﹁聽說當他父母聽見慘叫趕去時，整個地板都是血。﹂野末真希子說道，她終究笑不出來了。﹁他還說他住院住了將近兩個月。他父母問他為甚麼要那麼做，他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他父母雖然表示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卻沒有答應讓他以女人的身分活下去。這對父母而言是個難題。﹂

　　﹁所以，他的傷勢後來怎麼樣了呢？﹂

　　﹁乍看之下好像是痊癒了，可是幾乎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機能。所以如他所願，他既沒變聲，也沒有發育成男人的身體。十多年後，他終於得到了姊姊的身體。﹂

　　哲朗心想，這下總算解開了香里美貌的秘密。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中性人。

　　﹁他的本名果然是姓立石對吧？﹂

　　﹁立石卓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她用手指在桌上寫出﹁立石卓﹂三個字。

　　﹁妳告訴警方這些事了嗎？﹂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告訴警方比較好嗎？﹂

　　﹁不，我沒有立場說好或不好。﹂

　　﹁關於店裏的人和客人的事，除非有讓我接受的理由，不然我都不會說。就算對方是警察，我也只推說我不太清楚。﹂

　　﹁可是妳卻告訴了我香里的事。﹂

　　﹁這是因為西脇先生知道了他是男人。我想，與其讓你到處向別人打聽，不如由我告訴你。﹂

　　她的意思似乎是，這件事是秘密。當然，哲朗無意告訴他人。

　　﹁她現在人在哪裏？﹂

　　﹁這我不知道。他只說他要消失一陣子，不用擔心他。﹂

　　﹁那日浦美月呢？她在店裏好像自稱神崎充。﹂

　　﹁她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做甚麼。﹂

　　﹁我想刑警應該死纏爛打地問過妳失蹤酒保的事了。﹂

　　﹁是的。可是，我的答案只有一個。﹂答案似乎又是，我不太清楚。

　　哲朗一口飲盡冷掉的咖啡，然後指著萬寶路的香菸盒。﹁可以給我一根嗎？﹂

　　﹁請。﹂她打開香菸盒蓋。他一抽出香菸，她立刻動作嫻熟地用打火機點火。

　　﹁我和日浦美月是舊識。詳情我不能說，但是她似乎和戶倉明雄的命案有關，所以我才會這樣到處打聽她的下落。老實說，媽媽桑怎麼樣呢？妳怎麼看待他們兩個人？﹂

　　野末真希子手撐在桌上托著腮，側著頭悠悠地呼了一口氣。

　　﹁老實說，當命案發生後，阿充……美月消失時，我曾經一度懷疑過。﹂

　　哲朗點頭。她會懷疑是人之常情，媽媽桑不可能不知道戶倉在糾纏香里，以及美月送香里回公寓的事。

　　﹁可是，我決定相信他們。雖然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我想要保護他們。﹂

　　﹁為甚麼？﹂

　　﹁香里曾對我說，他說：﹃媽媽桑，我們不是犯人。我沒有殺戶倉先生，美月也沒有殺他。至少請妳相信這一點。﹄﹂

　　﹁美月也沒有殺他……﹂

　　﹁沒錯，她也沒有殺他。我想要相信這句話。﹂野末真希子點了點頭。

第七章

　　１

　　哲朗將稿紙放在餐桌上，先用原子筆寫下佐伯香里，接著在旁邊寫下立石卓，然後畫線將兩個名字連起來。

　　﹁這兩個人大概交換了身分。希望以男人的身分活下去的香里，想要男人的名字。相反地，立石想要女人的戶籍。所以兩人的需求互補。﹂哲朗指著兩個名字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兩人交換名字就是在香里小姐離開早稻田公寓之後嘍？因為她在早稻田自稱佐伯薰。﹂理沙子坐在哲朗對面的椅子上應道。

　　﹁是那樣沒錯。兩人在香里搬家後交換了身分。﹂

　　﹁他們現在也有聯絡嗎？﹂

　　﹁我想是有的。如果他們不那麼做，會碰上許多不方便的事情。像是遇上車禍時，必須採取因應措施。﹂

　　﹁那倒也是。﹂理沙子點頭道。

　　假如立石卓遇上車禍，性命垂危，陷入昏迷狀態。警方應該會試著從他身上的物品推斷出他的身分。但是他身上的證件卻都寫著佐伯香里這個名字。當然，警方就會和香里家以及她身邊的人聯絡。萬一這件事傳進香里老家的人耳裏就糟了。因為他經營佐伯刀具店的父母到病房看到的，將會是一名動過刀而變成女人的陌生男子。

　　﹁駕照和健保卡之類的證件怎麼辦呢？﹂

　　﹁我想健保卡是以交換後的身分申請。問題是駕照上的照片，如果是新考到駕照也就罷了，但如果是舊照換新照，就必須出示舊駕照。如果換新照的人和舊駕照上的照片明顯不同，負責換發的人會起疑吧？﹂

　　﹁那你的意思是，他們手上各自持有寫著自己原本姓名的駕照嘍？﹂

　　﹁或許是那樣，但是說不定有甚麼其他的方法。﹂

　　無論如何，交換名字的兩人之間，應該會存在一輩子也切不斷的關係。

　　﹁假如兩人現在也有聯絡的話，消失的香里小姐就是從前的立石卓先生，而真正的香里小姐很可能知道他的下落對吧？﹂理沙子說到這裏皺起眉頭，用雙手搔頭。﹁真複雜耶，我的腦袋開始混亂了。﹂

　　﹁非找到真正的佐伯香里不可。但是，我們卻沒有任何線索。﹂

　　﹁金童劇團。﹂

　　沒錯，哲朗縮起下顎。﹁團長嵯峨絕對知道香里的事，如果能從那傢伙身上問出甚麼就好了。﹂哲朗丟下原子筆，抱起胳臂。

　　但是就之前和他見面時的感覺，他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口風很緊，簡直就是守口如瓶。他們比一般人更重視個人隱私。

　　﹁嵯峨先生的家兼做劇團辦公室對吧？﹂

　　﹁嗯。﹂

　　﹁這麼一來，那裏也放了許多劇團的資料。﹂

　　﹁劇團的資料應該是有吧。可是，﹂哲朗看著理沙子的鳳眼，明白她想說甚麼，但是心想她不會是要來真的吧。﹁我們不能像小偷一樣去偷東西。﹂

　　﹁那倒是。﹂理沙子望向一旁，手托著腮。

　　哲朗腦中浮現嵯峨住的舊公寓。那裏舊歸舊，但是還不至於沒鎖。像間諜電影的主角般使用鐵絲輕易地打開鎖，根本就是荒謬的幻想。

　　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明天，我去嵯峨那裏一趟，再試著求他一次好了。﹂

　　﹁我也去。﹂理沙子立刻說，哲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妻子。她正視著他，點了點頭。

　　﹁也好。我們兩個人求他的話，說不定他會答應。﹂雖然不能抱太大的希望，但是哲朗沒有說出這個心聲。

　　理沙子起身走進廚房，正要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時，哲朗說：﹁能不能也幫我拿一罐？﹂她默默地隔著吧檯遞了過來。

　　她站著打開拉環，在沙發上坐下。她拿起原本放在電視櫃上金童劇團的小冊子，刷刷地翻頁。

　　﹁兩人交換名字怎麼會和美月扯上關係呢？﹂

　　﹁這是我的推論，或者該說是想像。﹂哲朗也打開啤酒。﹁妳認為從戶倉明雄的房間裏找到的那些戶籍謄本，為甚麼會被撕破呢？﹂

　　理沙子點燃香菸，邊吐煙邊搖頭。她似乎不知道原因。

　　﹁我之前沒有細想，以為那大概是戶倉撕破的。我不知道那為甚麼會在戶倉手上，但是我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戶倉是跟蹤狂。﹂

　　她側著頭，彷彿在說：那又怎樣？

　　﹁跟蹤狂會翻垃圾袋。﹂

　　理沙子似乎沒有立刻理解哲朗話裏的意思，但是吸了一口氣之後，她將香菸夾在指間，張大了嘴。煙從她嘴裏冒出來。

　　﹁手上有戶籍謄本的是香里小姐。﹂

　　﹁不過，他的本名是立石卓。撕破戶籍謄本的是他，戶倉將撕破丟進垃圾袋裏的東西帶回家。當然，我想他之前應該也帶了很多其他東西回去。﹂

　　﹁為甚麼香里小姐會有美月的戶籍謄本……﹂

　　﹁妳應該也察覺到了這件事的原因吧？﹂哲朗喝下啤酒。

　　﹁你的意思是，美月也打算和誰交換名字嗎？﹂

　　﹁說不定她是在準備。就在她準備和誰交換名字時，發生了這次的事，而香里被警方盯上了。所以她才會銷聲匿跡吧。﹂

　　﹁美月失蹤也是……﹂

　　﹁大概是因為她聽說警方發現了自己的戶籍謄本吧。還有另外一點，﹂哲朗豎起食指。﹁她認為自己繼續再待在這裏的話，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那，說不定美月果然和香里小姐在一起嘍？﹂

　　﹁他們八成在一起吧。不過，問題是他們在哪裏？﹂哲朗想起了和野末真希子的對話。她也不知道香里他們的下落，說她相信香里的話，香里遲早會和自己聯絡。

　　另外還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野末真希子說，香里似乎表明美月也不是行兇者。雖然不能將她說的話照單全收，但是她特地如此斷言，絕對有某種涵義。

　　難道殺害戶倉的不是美月嗎……？

　　這個疑問一直在哲朗腦海中盤旋不去。哲朗很高興她不是兇手，也打從心裏希望如此。那麼，她為何告訴大家，人是她殺的呢？她甚至下定決心要自首。

　　﹁美月大概打算和誰交換名字吧。﹂理沙子一手拿著罐裝啤酒低喃道。

　　哲朗將自己關在工作室裏，決定解決積了好幾份的工作。這一陣子忙著調查美月的事，稿子幾乎都沒甚麼進展。雖然沒有特別重要的工作，但是每一份工作都不能偷工減料。他按捺住心情，以免不經意間又分心去想命案的事，默默地敲打鍵盤。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集中精神，寫稿的速度比平常慢上許多。

　　除此之外，他還必須完成有關在大阪舉辦的半馬拉松大賽的報導。他只寫下標題，思考文章內容。他試著將筆記和照片排在一起，但思緒卻零碎紛亂。那一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末永睦美說的話。

　　香里其實是男人，這的確令人驚訝，但是還有另一件事讓哲朗耿耿於懷，就是香里對睦美說的話。

　　﹁他問我會不會煩惱戶籍的事。畢竟別人一看戶籍就會知道我的性別，許多正式的手續也得用戶籍上的名字，所以他問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傷腦筋。﹂

　　哲朗在意香里將煩惱的內容鎖定在戶籍上這一點。香里會不會是在找和自己一樣，交換戶籍與名字的人呢？討論性別意識的聚會，可說是招募這種交換對象的絕佳場所。

　　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交換名字的人就不止佐伯香里和立石卓了。美月也想要加入他們的行列……

　　哲朗總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想要揭露的事情，說不定遠比所想的還要嚴重。

　　工作告一段落時，哲朗到廚房去，將冰塊放入酒杯中，用波本威士忌調製水酒。他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小口啜飲水酒。電視上有一個沒看過的搞笑藝人男扮女裝，博取觀眾的笑聲。他衣服底下塞了東西，讓胸部看起來異常豐滿。他的假睫毛濃又長，嘴唇塗成正紅色。總之，他將男人喜歡的女人形貌變成了搞笑版。哲朗認為他之所以打扮成這樣，是基於認為女人就是這副模樣的心理。這麼說來，聽說最近有越來越多女人想讓自己的胸部看起來雄偉，所以具有這類功效的內衣和小用品很暢銷。現在明明是一個多元化的時代，但是人們對於某些觀念，產生了奇妙的偏差。哲朗想起了﹁BLOO﹂的相川說的話。她說，男人和女人都身處在梅比烏斯環之上，那裏沒有性別界線。他覺得那說不定是真理。但是男人和女人是否都受到了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作用，而不許站在灰色地帶呢？

　　當哲朗喝完第一杯，打算再調一杯時，客廳門靜靜地打開了。理沙子垮著一張臉地走了進來。﹁關於明天的事……﹂她不知為何，似乎在逃避他的目光。﹁我還是算了。﹂

　　﹁算了，是指不去嵯峨那裏嗎？﹂

　　﹁嗯。﹂她答道。

　　﹁哎呀，不去是無妨，但是妳怎麼了？突然有工作上門嗎？﹂

　　﹁不是，不是因為工作。﹂她用左手按摩自己的右肩，微微低頭看著哲朗。﹁我只是擔心，這麼做好嗎？﹂

　　﹁這麼做？甚麼意思？﹂

　　﹁就是，呃，我不太會說，但是我覺得他們拚命在想辦法。不管是佐伯香里小姐或立石卓先生，他們都因為自己的性別意識和肉體之間的落差所苦，最後，他們找到了交換名字的方法。﹂

　　﹁大概是吧。﹂

　　﹁仔細想想這件事之後，我覺得他們很辛苦。畢竟他們必須捨棄自己所有的過去，無論是學歷或經歷都歸零。不光是如此，包括過去的好友、朋友、家人和親戚在內，他們失去了一切。﹂

　　﹁雖然他們犧牲了這麼多，還是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吧？﹂

　　﹁就是因為這樣，﹂她垂下雙手。﹁你不覺得他們好不容易到手的東西，因為我們而失去是一件很殘酷的事嗎？﹂

　　﹁我壓根兒沒有想要讓他們失去那些，我只是想要找到日浦而已。﹂

　　﹁但是我覺得你這麼做的結果，會造成他們的不幸。事實上，在尋找美月的過程中，我們知道了很多事對吧？﹂

　　﹁我並不打算告訴警方。﹂

　　﹁如果你不說就沒事的話就好了……。美月的事也是，找到她真的對她比較好嗎？或許她想要以另一個身分重新來過，展開新的人生。﹂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不想丟下她不管。﹂

　　﹁你這只是單純的好奇心作祟。﹂

　　﹁我並不那麼認為。﹂

　　﹁不管怎樣，反正我不會去。我要從這件事抽手了。﹂她的視線斜睨著下方。

　　﹁抽手是指完全不管了嗎？﹂

　　﹁完全不管了。我相信美月的運氣，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哲朗打開冰箱，將三顆冰塊放進酒杯。

　　﹁我覺得你最好也抽手。﹂

　　﹁我要做到自己甘願為止。﹂他從冰塊上面倒進波本威士忌。

　　﹁你記得早田說的話吧？說不定我們的處境很危險。﹂

　　﹁妳別管那種傢伙說的話！﹂

　　﹁我辦不到！他是專家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比他搶先一步。﹂

　　﹁他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條管道。說不定他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你起正面衝突。﹂

　　﹁總之，﹂哲朗拿著酒杯，將手伸到理沙子面前。﹁我不會罷手。漏接球的人是我，所以我一定會將球奪回。﹂

　　理沙子瞪了他一眼，臉上浮現略感困惑的表情，接著又給了他一記白眼，然後轉身離開了客廳。

　　哲朗回到沙發，再度喝起波本威士忌。電視上換成了別的節目。

　　哲朗也很在意早田說的話。然而，就算在意也不能當縮頭烏龜。他將美月視為夥伴，想要幫助不知躲在哪裏苦惱的她。

　　相較之下，更令人意外的是理沙子態度突然轉變。是她主動說明天要一起去的。她剛才的論點雖具說服力，但是她不去的理由真的就是這樣嗎？就算她只是單純地改變心意，究竟是甚麼讓她改變的呢？

　　他想不出答案，喝光了第二杯酒。

　　２

　　隔天因為討論和採訪等事，哲朗打從下午就在東京忙碌地四處奔走。好不容易處理完所有事情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前往赤堤。嵯峨正道的家位在那裏。

　　哲朗出門時，理沙子沒對他說半句話。她大概認為阻止不了他吧，而他也無意要改變心意。

　　當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找遍家中也找不到金童劇團的小冊子，問理沙子有沒有看到，她也只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沒看到。﹂他記得昨晚明明放在茶几上，居然憑空消失，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哲朗沿著上次的路，朝嵯峨住的公寓走去。但是當他看見那個洞窟般的陰暗大門時，馬上隱身在一旁的車身後。因為門口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兩名男子正要進入公寓，其中一人是在﹁貓眼﹂見過的望月刑警。

　　那傢伙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這不可能是巧合，他們八成也是來造訪嵯峨的。但是他們是怎麼找上金童劇團的呢？

　　望月要問嵯峨甚麼呢？嵯峨會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呢？哲朗擔心地東想西想。他之所以原地跺步，並不只是因為天氣冷。

　　過了十多分鐘，望月他們從公寓出來了。他們的表情因為天色昏暗而看不清楚。但從遠方看來，感覺不出他們掌握了甚麼重大線索。似乎可以認定他們只是單純來聽取案情。但這是哲朗自己樂觀的觀察。

　　哲朗確定望月不見蹤影之後，才走近公寓。這時，他腦中已經擬定一項戰略。

　　他爬舊樓梯上三樓，按響三○五室的門鈴。室內馬上發出聲響，門粗魯地打開。

　　﹁搞甚麼，又是你。﹂嵯峨怒形於色地扭曲嘴角。他在運動服上套了一件毛線針織衫。

　　﹁不好意思，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我和你沒甚麼好說的。﹂

　　嵯峨打算關門，哲朗用左手按住門。

　　﹁我夾斷你的手指喔。﹂

　　﹁剛才刑警來過對吧？﹂

　　聽到他這麼一說，嵯峨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隨即將不悅寫在臉上。

　　﹁既然你知道刑警來過，應該明白因為接連而來的不速之客，我的心情變得很差才對。﹂

　　﹁我很清楚。可是，我想你最好聽我說，這和剛才的刑警有關。﹂

　　嵯峨眼神中夾雜懷疑與困惑，盯著哲朗。他皺起眉頭，用厚實的手掌搓著臉，嘖的一聲，放開門把。哲朗心想可別讓他改變心意，於是打開門進屋。

　　屋內和之前來時沒有甚麼大改變，會議桌上依舊是一座由資料夾和文件堆成的小山。

　　﹁抱歉，我沒辦法泡咖啡或茶招待你。﹂嵯峨雙臂環胸，坐在椅子上。﹁你要跟我說甚麼？﹂

　　﹁基本上和之前一樣，我想請你告訴我提供那棵銀色聖誕樹的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你煩人也要適可而止。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那，﹂哲朗做了一個呼吸之後繼續說道：﹁能不能請你告訴我立石卓先生的事呢？﹂

　　嵯峨的表情明顯嚴肅起來。他原本大而化之地張開雙腿的坐姿，也因為這句話而有了改變。他甚至挺直了上半身。

　　﹁立石？他是誰？﹂

　　﹁請你不要裝蒜，提供聖誕樹的人是立石先生對吧？﹂

　　嵯峨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平頭，然後瞪著哲朗。﹁果然不該讓你進屋的。滾出去！﹂

　　﹁除非你告訴我立石先生的聯絡方式。不然我不走。﹂

　　﹁我說了，我沒有那種東西。﹂嵯峨站起身來。

　　哲朗有自信就算訴諸武力，自己也不會輸。他從前不斷和身材比嵯峨大上一倍的阻截員交鋒。雖然嵯峨不好對付，但是就生物學上而言，他是女人。

　　﹁我和剛才的刑警是朋友。﹂哲朗說，﹁那名刑警來這裏做甚麼？他問了你甚麼？﹂

　　﹁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讓我說說我的推理好了。他們大概在找一個叫做佐伯香里的人，他們是不是也問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裏？﹂

　　﹁不曉得。﹂嵯峨搖了搖頭。﹁總之，你滾出去。﹂

　　﹁我可以告訴那名刑警，﹂哲朗用拇指指著身後。﹁告訴他，你們在找的佐伯香里，本名叫立石卓，戶籍上是男性。﹂

　　嵯峨的嘴唇彎成八字形。從他下顎的動作看得出來他正緊咬牙根。

　　這對哲朗而言是一大賭注。要是嵯峨說﹁要說請便﹂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嵯峨吁了一口氣，哲朗知道他的肩膀放鬆下來了。

　　﹁我知道了。我可不想再被刑警亂搜家裏了，上次花了我三個月才整理好。﹂

　　﹁你肯告訴我了嗎？﹂

　　﹁我不能告訴你。因為保護工作人員的個人隱私，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

　　﹁我不能告訴你，但要是被你偷看見那就沒辦法了。這樣算是我的疏失。﹂嵯峨瞄了時鐘一眼，然後走向玄關。﹁我去買包香菸，十五分……二十分鐘左右後回來。﹂

　　﹁請等一下，工作人員的資料在哪裏？﹂

　　哲朗一問，嵯峨一臉不悅，彷彿在說：你這人怎麼那麼不機靈啊！

　　﹁你覺得現在還有人把通訊錄寫在筆記本上嗎？動動你的大腦吧。﹂

　　﹁啊！﹂

　　﹁拜啦。﹂嵯峨舉起一隻手，離開了房間。

　　哲朗轉身小心地避開放在地上的物品，站在電腦前面。他按下開機鍵，坐了下來。

　　不久，螢幕上出現畫面。他看著螢幕操作滑鼠，一一尋找和劇團有關的資料夾。他馬上就找到了。其中還有名為﹁成員﹂的資料夾。

　　資料夾中列出了約三十名成員的名字、住址及電話號碼。最上面是嵯峨，從上往下數到第十六個，找到了立石卓的名字。他似乎住在西新宿八丁目的長澤公寓。

　　哲朗取出採訪用的記事本，抄下立石卓的住址電話後，再度看著成員的名字，但是找不到佐伯香里或神崎充。當然，也沒有美月的名字。

　　他先關掉那個資料夾後，再試著找別的資料夾。有一個資料夾名為﹁原稿﹂。他試著打開一看，裏面是這樣的文章。

　　﹁許多人相信血型算命。那些人認為，人類可以分類成Ａ、Ｂ、Ｏ、ＡＢ四種。但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卻不會按照血液給予他人差別待遇。﹂

　　這是刊登在那本名叫︽金童日月︾的小冊子裏的文章。標題是︿我們該背甚麼顏色的書包呢？﹀

　　哲朗下意識地瀏覽內容，他也發現了︽聖誕阿姨︾的內容概要。

　　嵯峨似乎是將這個資料夾交給印刷廠，印成小冊子……

　　他操作著滑鼠，看見螢幕上的文章中，有一句話是﹁左眼看不見﹂，而停下了手指的動作。他從頭讀那篇文章。那似乎和︽聖誕阿姨︾一樣，是金童劇團演出的戲碼；劇名是︽男人的世界︾。

　　主角是一名大學棒球隊的外野手，強項是高打擊率和運用強勁的臂力準確傳球。這名選手在某場比賽中嚴重失誤，在一人出局，一、三壘有人的危險局面下，敵隊打者擊出一記平飛安打，主角趨前防守。在這之前，主角表現相當出色，但是之後表現卻大為走樣。他為了防止三壘跑者得分，將球傳回本壘。然而，當時一壘跑者已經衝出壘包，如果將球投向一壘的話，就能一舉雙殺結束比賽了。他的隊伍因為他的失誤而輸球，無法進入總決賽。他在這場比賽中的失誤，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原本篤定能進入職業球隊的他，卻沒有進入職業球隊，而是到一般公司上班，同時，他也遠離了棒球。他和大學時期交往的女友結婚，也是在這個時候。

　　但是隨著時光流逝，妻子和他之間的關係不知為何疏離了。她不再像從前一樣，對他完全敞開心扉。他雖然感到事有蹊蹺，還是繼續婚姻生活。

　　三十年後，他躺在病床上，妻子陪伴在側。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握起她的手，向她道謝。結果妻子卻對他說了出乎意外的話：﹁除了道謝，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還是說，你到死之前都不肯讓我進入那個世界呢？﹂

　　他問道：﹁甚麼世界？﹂她告訴他：﹁男人的世界。﹂

　　他說：﹁我不知道妳在說甚麼。﹂於是她忍無可忍地叫道：﹁為甚麼你不告訴我你左眼看不見呢？所以你才會看不見一壘跑者。最後捨棄了夢想。﹂

　　哲朗讀到這裏，站起身來。他從放在陳列櫃上的瓦楞紙箱往裏看，裏面是︽金童日月︾的小冊子。他從中拿出一本翻頁，確實有一篇作品叫做︽男人的世界︾。他並未特別留意。

　　大門打開，嵯峨回來了。

　　﹁結束了嗎？﹂

　　﹁嵯峨先生，這……這篇作品是，﹂哲朗指著小冊子翻開的那一頁。﹁這是誰寫的呢？﹂

　　嵯峨一把搶過小冊子，瞥了一眼，說：﹁我寫的。﹂然後將小冊子丟在會議桌上。

　　﹁你騙人！﹂

　　﹁我為甚麼要騙你？﹂

　　﹁就算寫的人是你，基本劇情也不是你想的。提出劇情大綱的人是誰？﹂

　　﹁你很煩耶，我說是我就是我。不然你是甚麼意思？我寫不出那種東西嗎？﹂

　　不是你寫的，哲朗的眼神這麼說著，瞪著嵯峨。

　　﹁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不能多說一句。快，沒事了就滾出去！﹂他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嵯峨先生，你……﹂

　　﹁我不能再說了，你不准再問！我不會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了。﹂

　　哲朗形同被攆出了玄關。當他開門時，嵯峨在他身後說：﹁你不准再來了！你絕不可以再來！﹂

　　哲朗一回頭，嵯峨默默地點了個頭。哲朗也點頭回應，然後關上大門。

　　他的腦中一片混亂。立石卓的住址電話好不容易才到手，他現在卻一點兒也不在乎。腦子裏想的儘是︽男人的世界︾這一齣戲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一打開門，就看見了理沙子的鞋。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吃三明治邊聽藍調搖滾。茶几上放著兩瓶罐裝啤酒。

　　﹁你回來了。﹂她沒有抑揚頓挫地說。

　　哲朗脫下大衣，一屁股坐進空著的沙發，將手伸向她的香菸。

　　﹁你要抽菸？真稀奇耶。﹂

　　哲朗不理她，銜起香菸點火。深深吸了一口，肺腔瞬間變熱。

　　﹁那個拿出來。﹂

　　﹁哪個？﹂

　　﹁那個啊，叫做︽金童日月︾吧。金童劇團的小冊子。﹂

　　﹁我不是說過我不知道了嗎？﹂理沙子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和音響的喇叭各自發出不同的聲音。

　　哲朗操作兩個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和音響。

　　﹁妳不用瞞我，我已經知道了。﹂

　　﹁知道甚麼？﹂

　　﹁︽男人的世界︾那件事……﹂

　　哲朗感覺到理沙子屏住呼吸。她盯著他的眼睛，吐出憋住的氣，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是嗎？﹂

　　﹁妳是看了那個，才突然決定不去嵯峨那裏的嗎？﹂

　　﹁嗯，沒錯。﹂

　　﹁為甚麼？﹂

　　﹁因為，﹂她垂下視線。﹁我害怕更進一步接近真相。﹂

　　﹁這樣啊。﹂哲朗也從她身上別開視線。

　　理沙子起身離開客廳，似乎是進了寢室。不久，她回到客廳，手上拿著那本小冊子。她將小冊子放在哲朗面前。

　　他拿起小冊子，翻開︽男人的世界︾那一頁，從頭再讀一遍。

　　﹁嚇到了？﹂她問哲朗。

　　﹁算是吧。妳看了這個之後，馬上就明白了嗎？﹂

　　﹁當然嘍，畢竟這是在寫我自己的事。﹂

　　哲朗抬起頭，和理沙子四目相交。她細長的手指指著小冊子說：﹁故事中無法進入男人的世界的可憐女人就是我。﹂她繼續說道：﹁而那個傲慢的前棒球選手就是你。﹂

　　理沙子的聲音中，帶有令哲朗心頭一涼的語氣。但是在此同時，她的聲音中也隱含著自身的焦躁與悲傷。

　　﹁妳知道了嗎？﹂他問道。

　　﹁好久以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的那天到來，我決定在那之前假裝不知情。﹂

　　﹁原來是這樣啊。﹂

　　哲朗用雙手撥起頭髮，輕輕按住右眼瞼。眼前的世界頓時蒙上一片濃霧，一切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相互重疊，形影渙散。就連身旁的妻子，都成了朦朧的影像，分辨不出眼睛和鼻子。

　　﹁你的左眼視力……大概多少？﹂理沙子問哲朗。﹁不到○．一吧？﹂

　　﹁不知道有沒有○．○一。﹂

　　﹁那麼糟……﹂

　　哲朗將手挪開右眼，眼前的世界逐漸恢復清晰。

　　﹁幸好右眼的視力維持在一．二。拜它所賜，我才能正常生活。﹂

　　﹁你這樣看東西不會不方便嗎？﹂

　　﹁一開始很不方便。可是，馬上就習慣了。﹂

　　理沙子搖了搖頭。﹁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妳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正確時間點，不過我猜得到大約時期。我想你在大三之前，傳球都沒有問題。﹂

　　不愧是球隊經理，哲朗佩服她的觀察入微。

　　﹁升上大四後不久。因為一點小事，左眼的視力從一．五掉到了○．一。在那之後，視力就不停地下降。﹂

　　﹁因為甚麼小事？﹂

　　理沙子問道，但是哲朗沒有回答。他抽了一口變短的香菸，吐出煙後將香菸在菸灰缸中捻熄。

　　﹁果然是因為那起意外？﹂

　　﹁不准說，﹂哲朗搖了搖頭。﹁我不想提起那件事。﹂

　　她吁了一口氣。﹁因為友情？﹂

　　﹁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只是不想憎恨任何人。﹂

　　﹁你這豈不是藉由不憎恨別人，自我滿足、獲得優越感嗎？﹂

　　﹁妳這種說法真討人厭耶。﹂

　　﹁我認為你應該說出來。﹂

　　﹁我不那麼認為。﹂哲朗銜起第二根香菸。

　　※※※

　　事情發生在一個雨天，在體育館裏︱︱

　　為何那天偏偏要做出那麼孩子氣的事呢？如果老實做重量訓練就好了，但是哲朗參加了迷你比賽。如果戴了頭盔，應該就能防止意外發生。然而，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你在醫院裏昏迷的期間，我嚇得魂都飛了。﹂

　　聽到她這句話，哲朗想起了美月曾說：﹁理沙子在醫院的候診室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流淚。﹂

　　﹁聽到你平安恢復意識，我打從心裏鬆了一口氣。﹂理沙子盯著哲朗說。﹁但是即使恢復意識，你還是失去了寶貴的視力。﹂

　　﹁我一開始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認為馬上就會復元，才會瞞著大家沒說。﹂

　　醫生要他如果有甚麼異狀馬上到醫院報到。當時，哲朗就已經察覺到左眼的異狀，但是說不出口。事實上，他除了顧慮到球友們的心情，更令他害怕的是失去王牌四分衛的寶座。他想用自己的右臂，參加最後一場大學聯賽。

　　﹁就我看來，你在冠軍賽之前都沒有異狀。不過，你打球的方式的確改變了。﹂

　　﹁傳球變少了。﹂

　　﹁沒錯。﹂理沙子點頭。﹁中尾的狀況很好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你傳球的次數比前一季減少太多了。特別是長傳，你幾乎都沒有投出。你的臂力明明是前三名的，真是太奇怪了。﹂

　　﹁我和教練商量，將戰略重點放在中尾身上，以活用他的速度的攻擊模式為主。當然，如果我左眼看得清楚的話，我應該會提出別的作戰方針。﹂

　　﹁因為這個攻擊模式奏效而屢屢晉級，或許該說是因禍得福。但是，在總決賽中卻起不了作用。﹂

　　﹁因為敵隊的跑衛無懈可擊。當領隊下達以傳球為主的指令時，老實說，我覺得眼前一黑。﹂

　　﹁可是在那場比賽中，你成功地傳了好幾次球。其中不是還有起死回生的長傳嗎？﹂

　　﹁那是我憑著長年傳球經驗，設法投給進入右側視野的傳球目標。但是到底喪失了遠近感，失誤也挺多的。幸好外接員松崎他們彌補了我的失誤。﹂

　　﹁那場比賽的最後……﹂理沙子蹺起二郎腿，斜睨著上方。﹁你有沒有看見早田？﹂

　　﹁我知道他跑在我的左邊。也曾想過他或許沒人防守，投給他的話說不定會成功。﹂

　　﹁可是你沒有投給他。﹂

　　﹁我的左側視野模糊，沒辦法掌握早田的正確位置。我剎那間猶豫了該碰運氣投給他，還是投給看得見的傳球目標。結果我投給了松崎。理由只有一個：我多年來的練習並不是為了碰運氣亂投。投球時要有明確的想法︱︱教練也是這麼教我的。我不能將球投給看不見的人。﹂

　　哲朗告訴自己，就算因為亂投而贏了比賽，也不是因為自己的實力，單純只是僥倖。然而，這也許只是自我安慰。

　　﹁大學畢業後，所有人都認定你會繼續打球，我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你卻沒有再回到美式橄欖球的世界，果然是因為左眼的緣故吧？﹂

　　﹁因為如果找不到左邊的傳球目標，就不能當四分衛。﹂

　　煙霧從放在菸灰缸裏的香菸裊裊升起。哲朗盯著煙霧，想起了畢業後看了好幾家醫院。然而，終究還是查不出來視力減退的原因。他一提起意外的事，好幾名醫師都表示這或許就是原因，但是僅止於此，他們也找不到治療方法。

　　理沙子將手抵在額頭上。

　　﹁我問過你好幾次，對吧？我問你為甚麼要放棄美式橄欖球，你卻不告訴我真正的理由。你老是說些令人無法接受的藉口，像是已經厭倦了，或是失去了熱情。如果我死纏著你追問，你最後一定會這麼說：這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別多嘴！你記得嗎？﹂

　　﹁當時……﹂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不應該和你結婚的。我為甚麼會認為，能和連捨棄夢想的理由都不告訴我的人攜手共度一輩子呢？﹂

　　﹁我只是不想讓妳為不必要的事擔心。﹂

　　理沙子閉上雙眼，緩緩地搖搖頭，說：﹁如果你全都告訴我的話，我不知道會有多放心。就是因為你不告訴我最重要的事，我們的生活才會充滿不安。說穿了，你希望我當的不是推心置腹的另一半，也不是終身伴侶。你心中對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早有定見，並希望我符合你的理想。為了做到這點，你甚至不惜用樁子釘住我的心。﹂

　　﹁樁子？﹂

　　﹁就是孩子。﹂

　　放在菸灰缸上的香菸答一聲掉在地上。哲朗撿起香菸，在菸灰缸裏捻熄。

　　他無法加以反駁。他想要利用懷孕將她綁在家庭中的確是事實。

　　﹁對不起。﹂她放低聲音。﹁我不是有意要說得這麼過分。﹂

　　﹁不，這並不過分。﹂

　　﹁在這齣戲中棒球選手的妻子，正是我的寫照。我要問你，是不是到死之前都不肯讓我進入你的世界呢？那個叫做男人的世界的地方，是那麼神聖的地方？是聖域嗎？對男人而言，讓女人進入是那麼嚴重的事？﹂

　　哲朗雙臂環胸，直盯著牆壁。當初搬到這裏時，這面牆應該是純白的，現在卻泛黃了。大概是被香菸薰的吧。這麼說來，理沙子自從結婚之後，菸抽得更兇了。她八成是為了壓抑各種情緒，才會不斷地抽菸。她的內心肯定和這面牆一樣泛黃了。哲朗心想，讓她內心泛黃的人就是自己。

　　﹁既然妳知道我眼睛的事，早一點說出來不就好了。﹂

　　﹁那就沒意義了。你明白吧？我希望你主動向我坦白。我就和這齣戲中的太太一樣，一直在等你那麼做。可是這個太太卻在丈夫臨死前，才不得已主動發問。﹂她話聲一落，哲朗感覺她微微笑了。抬頭一看，她的嘴角確實綻放了笑容。﹁如果我們今天沒有這樣說開來，說不定我也會做相同的事，在你臨死時逼問你。不過，說不定我會比你先走一步就是了。﹂

　　哲朗從沒見過理沙子如此落寞的笑容。他的心好痛，就像是被人拿細針扎入一般。

　　﹁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算了，我並不是希望你道歉。再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哲朗心想，她八成希望事情能夠在理想的狀況下解決。今晚的這種解決形式，肯定和她的期望相去甚遠。但若不是這種解決形式，自己大概會像那名前棒球選手一樣，遭遇在死前受到她逼問的命運。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理沙子低頭問道。

　　﹁甚麼事？﹂

　　﹁為甚麼我會知道你眼睛的事，為甚麼我會知道你因為這個原因而放棄美式橄欖球。﹂

　　﹁噢，﹂哲朗點了點頭。﹁本來我是想問清楚。不過我已經猜到了。﹂

　　﹁你應該只有告訴他吧？﹂

　　﹁我只告訴了那個傢伙。﹂

　　﹁那，就是這麼回事。﹂

　　﹁妳是聽那個傢伙說的嗎？﹂

　　﹁嗯。﹂

　　﹁甚麼時候？﹂

　　﹁很久以前，那是我們結婚後不久吧……。當時你因為工作不在家，他拿結婚賀禮來。那時他告訴我的。﹂

　　﹁那麼久了啊。﹂

　　哲朗再度訝異，女人的謊言能堅持這麼久。不，說不定幾年的時間對她而言並不長。畢竟，她都打算在丈夫死前不主動提起了。

　　﹁你為甚麼要告訴他？﹂

　　﹁我並沒有主動告訴他，是他問我的。他在總決賽前問我，你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我一開始矢口否認，但是他不相信我的說詞。還說要讓我接受視力檢查，於是我就招了。﹂

　　﹁他為甚麼會知道呢？﹂

　　﹁因為眼神接觸。選手間會互使眼神，我和那傢伙要互相傳球，所以會在最近的距離下互使眼神，於是他發現了我的眼神有異。﹂

　　﹁畢竟你們是……四分衛和跑衛嘛。﹂

　　﹁沒錯。﹂

　　哲朗想起了佈滿塵埃的社團辦公室的氣味。中尾功輔主張應該告訴大家哲朗的眼睛因為意外受傷，但是哲朗堅持反對。引發意外的球友們如果聽到這件事，大概會變得意志消沉。重要的一役在即，必須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就算是這樣，至少要告訴領隊和教練。你是不可能用單眼傳球的，我們要請他們重新擬定戰略。﹂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那麼做了。何況，要戰勝明天的對手，只能靠傳球。敵對的防禦陣營摩拳擦掌，想要將攻擊的火力集中在你身上。放心，我明天一定會傳球給你。我已經打了好幾年的球。就算左眼看不清楚，我也會成功地將球傳到你手上。﹂

　　或許是明白哲朗心意已決，中尾沒有再多說。不過，他低喃了一句：﹁你別逞強喔。﹂

　　總決賽結束後，中尾似乎沒有將哲朗眼睛的事告訴其他人。證據就在於，從前的球友們直到現在還是會嘲笑哲朗，說他當時那一球犯下了有史以來最差勁的失誤。

　　﹁為甚麼中尾會告訴妳呢？﹂

　　﹁因為我對你不告訴我放棄打球的理由發牢騷。我還亂發脾氣，說男人的世界就那麼重要嗎？我自認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的，但是他好像把我的話當真。現在回想起來，他或許從中得到了這齣戲的靈感。﹂理沙子拿起︽金童日月︾的小冊子。

　　﹁這齣戲是中尾寫的吧？﹂

　　﹁你就是這麼想，才會面無血色地衝回來不是嗎？﹂

　　﹁是啊……﹂

　　如果中尾沒有銷聲匿跡的話，或許哲朗還想不到。然而，他的失蹤不可能和這一連串的事情無關。理沙子也在讀到︽男人的世界︾的劇情當下，察覺到中尾置身事件幕後，才會失去進一步接近真相的意願。

　　﹁會不會是巧合呢？﹂哲朗試探性地說道。

　　﹁很遺憾，不可能是巧合。﹂理沙子一口斷定。﹁我剛才不也說了嗎？這齣戲中的太太的台詞正是我的心聲。那是我對中尾說過的話。我告訴他，除非你對我說，不然我不會主動提起你左眼的事。假如要說的話，就是在你臨死之前，我會在你枕邊逼問你。﹂

　　３

　　隔天，哲朗翻看學生時代的通訊錄，試著打電話到中尾老家。接電話的是他母親。哲朗沒有去過中尾老家，因此這是第一次和他家人說話。

　　哲朗禮貌地報上姓名，對方馬上就想起了他是誰。哲朗知道中尾在學生時代經常在家裏提起美式橄欖球社的球友，感到有些開心。

　　哲朗提到因為聯絡不上中尾，很傷腦筋。

　　﹁噢，果然……那孩子也都沒對朋友說吧。﹂

　　﹁他怎麼了嗎？﹂

　　﹁嗯，呃，說來丟人，他前一陣子離婚了。﹂

　　﹁這我知道。在那之後，我就聯絡不上他了。﹂

　　﹁老實說，我們也是。他在離婚之後只和我們聯絡過一次，說他要去旅行一陣子，要我們別擔心。﹂

　　﹁旅行？您不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他甚麼也沒說。我想那孩子也是大人了，父母問太多，他大概只會覺得煩吧，我就沒有追問了。﹂

　　﹁這樣啊。﹂

　　這也在哲朗的意料之中，中尾似乎和老家也斷絕了聯絡。但是既然他說他去旅行，應該遲早會回來吧。

　　﹁我這樣問好像是多管閒事，﹂哲朗明知不禮貌還是說道：﹁他離婚的原因是甚麼呢？﹂

　　他已經做好了挨罵的心理準備，但是中尾的母親的聲音聽不出不悅，一副陷入沉思的語調說：﹁這個嘛……，他也沒有告訴我們。唉，畢竟夫妻之間有許多事情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感覺上她不像是佯裝不知。再進一步追問未免太不識趣，而且也沒意義。哲朗適當地結束談話，掛上了電話。

　　﹁關於他離婚的理由，你居然問得出口。﹂理沙子似乎聽見了對話，在他身後說道。

　　﹁情況緊急，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想中尾應該不會向父母一一報告自己的事。﹂

　　﹁唉，畢竟他都是三十歲的男人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他和父母之間有隔閡。﹂

　　﹁是嗎？我倒是沒聽說過這件事。﹂

　　﹁他母親，其實並不是親生母親。聽說他親生母親在他小學的時候和他父親離婚，離開了家。中尾雖然不討厭新媽媽，但是並不會打從心裏向她撒嬌或依賴她。﹂

　　﹁這件事妳是聽誰說的？那傢伙完全沒告訴過我們這件事。﹂

　　﹁我是聽美月說的。﹂

　　﹁噢，這樣我就明白了……﹂

　　中尾是一個忠厚老實、心胸寬大的男人，就算誰犯了錯，也絕對不會責備對方。哲朗原本想像，他應該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中長大，但實際上卻正好相反。或許親生母親在小時候離開他，以及擔心必須及早習慣新媽媽，對他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影響。

　　哲朗心想：即使如此，自己竟然在畢業十多年後才知道他的這種遭遇，他和自己的交情究竟算甚麼呢？

　　時鐘的針指著下午一點。他將手伸向掛在椅背上的大衣。

　　﹁你要去哪裏？工作？﹂

　　﹁我要再去中尾家一趟。不，那裏現在不是中尾家，而是高城家吧。﹂

　　﹁他太太不可能告訴你任何事的。﹂

　　﹁她不說也吃虧不了甚麼。﹂

　　哲朗離開客廳，走向玄關。理沙子追上前去。

　　﹁喂，要不要放棄了？﹂

　　﹁放棄甚麼？﹂哲朗穿上鞋子。

　　﹁放棄找中尾。我想他應該是有甚麼苦衷才決定這麼做的。我們胡亂插手會不會反而不好呢？﹂

　　﹁就算是那樣，沒聽他親口說出事情原委之前，我是不會罷休的。﹂

　　理沙子好像還想說甚麼，但是在她開口之前，哲朗就出了家門。

　　幾十分鐘後，他站在一棟白色洋房前。他試著按響對講機，卻無人回應。看來中尾的妻子現在不住這裏。或許離婚之後，她們母女也搬了出去，她們大概是搬回了高城律子的娘家。母女三人住在這棟宅邸未免太大，而且還要在意鄰居的眼光。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繼續住在這裏的話，孩子們腦中和父親一起生活的記憶勢將難以磨滅。

　　哲朗想起了高城律子異常拘謹的表情，和放在FIAT後座的橄欖球形抱枕。她肯定知道些甚麼，不，她大概全部知情。她曉得丈夫在做甚麼，還有接下來想做甚麼。離婚一定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但是別無他法，不得已之下才同意的。哲朗推測，提出離婚的應該是中尾。

　　他離開朝車站走去。

　　他也想過要造訪高城律子，但是她不可能說出真相。如果是能夠輕易告訴他人的秘密，中尾大概就不會不惜離婚，以守住秘密了吧。

　　一部空計程車經過，哲朗立刻舉手攔車。不安與焦躁的情緒在他心裏膨脹。他一坐上車，馬上要司機駛往新宿。

　　他在丸之內線西新宿車站下車，邊走邊比對記事本上立石卓的住址和電線杆上顯示的門牌。過沒多久，他抵達一棟三層樓高，名為﹁長澤公寓﹂的舊建築。

　　他在上樓前先看了樓下的信箱，找到了寫著立石的信箱，裏頭的郵件不多。

　　他上了二樓，走到走道盡頭。儘管覺得立石卓，也就是佐伯香里八成已經消失無蹤了，但是就郵件看來，並非如此。

　　哲朗按響門鈴，門的另一邊傳來聲音。接著大門開了，但是依舊閂著門鏈。

　　露臉的是一名看起來約莫二十歲的女子。她將一頭及肩秀髮染成了美麗的金色。她的五官屬於樸實的那類型，不像佐伯香里。

　　﹁有甚麼事嗎？﹂她狐疑地看著哲朗問道。

　　﹁這裏是立石卓先生的家嗎？﹂

　　﹁是的。﹂

　　﹁立石先生在嗎？﹂

　　﹁他出去工作了……，您是哪位？﹂臉上依舊是懷疑的表情。

　　﹁我姓西脇，有事想要請教立石先生。能不能告訴我他的上班地點？﹂

　　她不回答，微微抬頭看著他，大概是在思考他的話值不值得相信。

　　﹁你和卓是甚麼關係？他說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他工作上的事。﹂

　　﹁我和卓先生沒有關係，我只是想向他請教別人的事情。我絕對不會給他添麻煩的，所以能不能請妳告訴我他的上班地點呢？﹂

　　她稍微想了一下之後說，﹁你有身分證之類的證件嗎？﹂

　　﹁咦？﹂

　　﹁身分證。畢竟，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

　　﹁駕照可以嗎？﹂

　　她搖了搖頭。﹁除了駕照之外，能夠知道工作單位的東西。名片也行。﹂

　　哲朗從錢包中拿出駕照和名片給她看，但是她卻不滿意。

　　﹁這張名片上只寫了名字……﹂

　　﹁我不是上班族，是自由記者，呃，從事體育相關的工作。﹂

　　﹁像你這樣的人找卓有甚麼事嗎？﹂

　　﹁那和你們無關，我在找人。﹂

　　她定定地盯著哲朗，說：﹁我還是不能告訴你。﹂便想要關上門。哲朗馬上一腳踩進門縫中。

　　﹁你幹甚麼？我要報警嘍！﹂她揚起眼角。

　　﹁如果引發大騷動的話，傷腦筋的可是你們吧。卓的本名可是會曝光的。﹂

　　她似乎吃了一驚，臉上浮現怯意。

　　﹁我無意破壞你們的生活。我不想硬幹，所以才會這樣拜託妳。﹂

　　她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呼出一口氣後，放鬆了關門的力道。

　　﹁請你等一下。﹂說完，她消失在屋內。

　　哲朗以鞋尖卡住門縫，沒等多久她就回來了。

　　﹁這是他的上班地點。﹂她遞出一張立石卓的名片，上面寫著曲線有限公司，立石的頭銜是設計師。公司位於中野區野方。

　　﹁你真的不會給卓添麻煩吧？﹂

　　﹁我答應妳。我有一個朋友和他立場相同。﹂

　　她似乎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默默地點點頭。

　　﹁妳是卓的……﹂哲朗慎選詞彙後說道，﹁太太嗎？﹂

　　﹁我們是同居人。﹂她答道，意思大概是沒有入籍吧。對立石卓的戶籍做任何變動，說不定會有危險。

　　﹁祝你們幸福。﹂哲朗說完，將腳從門縫間抽出。她唇邊的線條稍微和緩了下來。

　　從西武新宿線野方車站步行幾分鐘，沿環七線第一個路口，有一棟名為曲線有限公司的建築物。哲朗漠然地想像，既然立石卓的頭銜是設計師，這裏應該是一間類似設計事務所的公司吧。但是這棟建築物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家汽車維修廠。實際上，的確有幾名身穿白色連身工作服的男人圍著一部車進行某種作業。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將設計圖在桌上攤開，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哲朗朝那個男人走去。對方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而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請問立石先生在嗎？﹂

　　﹁我想立石應該在辦公室。﹂

　　﹁啊，辦公室在……？﹂

　　﹁在那裏。﹂

　　男人指著工廠一角，有一間隔起的小房間。哲朗道謝後離開。

　　辦公室裏有三個男人。哲朗一走進去，他們一起將臉轉過來。

　　﹁請問立石先生在嗎？﹂

　　哲朗邊說邊和一個年輕人對上眼。哲朗心想，他肯定就是立石卓。他的五官中帶有和那棵聖誕樹合照的佐伯香里的影子。誠如﹁BLOO﹂的相川預測般，他長得和藝人堂本剛有幾分神似。

　　他走了過來。在哲朗開口前，他說：﹁到外面去。﹂

　　一走出辦公室，他就說：﹁剛才內人打了一通電話給我。﹂他指的應該是那名金髮女子。她似乎打電話告訴他，待會兒說不定會有一個姓西脇的怪男人去找你。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我知道，但是在這裏不方便。﹂

　　哲朗對立石卓的反應感到困惑，他的口吻簡直像是知道了哲朗是誰。

　　﹁前面的馬路直走，有一家叫﹃木葉﹄的咖啡店。請你去那裏等我。﹂他的聲音完全是男人的聲音。無論是外表或舉止，大概不會有人能看穿他是女人吧。

　　﹁﹃木葉﹄是嗎？我知道了。﹂

　　哲朗離開工廠時，再度望向作業員們正在處理的車。那一瞬間，他以為那是Aston Martin︻註：英國高級ＧＴ跑車廠商。︼的車款，但那並不是，大小也不同，只是巧妙地營造出假可亂真外觀的仿作。工廠入口處放著介紹手冊，哲朗隨手拿起一本。

　　他在立石卓指定的咖啡店裏等待的時候，打開介紹手冊。曲線有限公司似乎是一家製作汽車原創車體的公司。基本車體是國產車，再依照客戶的要求，打造各式各樣的車體。擁有世上獨一無二汽車的優越感，對汽車迷而言似乎具有強烈的吸引力，近期的預約幾乎都已經滿檔了。

　　哲朗想起了佐伯香里的母親說的話，從事設計汽車的工作似乎是香里的夢想。這麼說來，她終於實現夢想了。

　　佐伯香里或許藉由變身成立石卓，而抓住了幸福。她如願從事夢想的工作，甚至還有一位嬌妻。她，不，對他而言，現在最害怕的肯定是捨棄立石卓這個名字。

　　喝完咖啡時，哲朗看了手錶一眼。過了快半小時，立石卓仍未出現。他雖然認為自己不可能會被放鴿子，還是開始感到坐立不安。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胸前口袋的行動電話響起。不可能是立石打來的，他應該不知道自己的手機號碼。

　　﹁喂。﹂

　　﹁喂，ＱＢ，你好像過得不錯嘛。﹂那聲音並不陌生。

　　﹁日浦？！﹂哲朗不禁大聲喊道，﹁妳現在人在哪裏？﹂

　　﹁這件事待會兒再說。總之，我希望你現在照我的話做。﹂

　　﹁照妳的話做……？﹂

　　﹁首先，我有一件事必須先告訴你，立石卓不會出現的。佐伯香里當然也不會過去。﹂

　　﹁咦？這……﹂哲朗將手機抵在耳朵上左右張望。他認為美月大概在哪裏看著自己。

　　﹁立石卓以男人的身分生活。職場上，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他今後應該還會吃很多苦，但是我想他一定能夠順利克服。我希望你別打擾他。﹂

　　﹁不，我也不想打擾他。﹂

　　﹁我知道。可是在這世上，自己善意的舉動有時反而會導致別人的不幸。你明白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

　　﹁我也明白ＱＢ的心情，所以我大概必須再和你談一次。ＱＢ，你等一下有時間嗎？﹂

　　﹁有，沒有也得有。﹂

　　﹁那你能不能到我說的地方來一趟？﹂

　　﹁我見得到妳嗎？﹂

　　﹁嗯，見得到。﹂

　　﹁你來台場，﹂美月說道，﹁我們到那裏聊聊吧。﹂

　　﹁妳現在在台場嗎？﹂哲朗問道。

　　﹁這我不能回答。可是，我們等下會過去。﹂

　　﹁我們？妳身旁還有別人嗎？﹂

　　﹁這你遲早會知道。那待會兒見。﹂

　　﹁等一下，我該去台場哪裏？﹂

　　﹁對哦。說到台場，就讓人想到摩天輪。你在那附近等，我會和你聯絡的。拜。﹂

　　﹁妳的電話號碼多少……﹂哲朗話沒說完，電話就掛了。

　　他歎了一口氣，將行動電話收進口袋站了起來。

　　八成是立石卓和美月聯絡的吧。他可能告訴美月，有一個姓西脇的麻煩人物找上門來，我很傷腦筋，該怎麼辦才好？他們果然有保持聯絡。

　　哲朗也可以回到曲線有限公司，再度逼問立石卓。然而，他卻沒有那麼做。他很清楚美月話中的意思，而且他也並不想破壞冒充身分、拚命想活出自己的人的生活。他的目的是找出美月和中尾，知道真相。如果美月肯和自己見面的話，沒有必要找上立石卓。

　　從野方到台場的交通並不方便，必須換搭好幾次電車，而且還得搭乘那輛絕對稱不上快速的百合海鷗號︻註：輕軌電車，連接東京市區內的新橋地區至台場及豐洲一帶，採用電腦控制的無人駕駛方式行駛。︼。儘管美月沒有指定時間，哲朗還是想要及早前往。他出了環七線，再度攔下一部計程車，上車之後用行動電話取消晚上的工作。

　　摩天輪位於台場的palette town內。雖然並非假日，人潮依舊川流不息。來來往往幾乎都是年輕情侶。

　　哲朗抵達摩天輪前面是在下午五點多，天色已經完全變暗。眾人彷彿在等夜色降臨似地，開始在摩天輪前面形成人龍。不用說，大家都是來觀看夜景的。

　　過了十分鐘左右，行動電話再度響起。

　　﹁你到摩天輪了嗎？﹂美月劈頭就問。

　　﹁我就在它正前方。妳在哪裏？﹂

　　﹁別那麼急嘛，ＱＢ。總之，你先去排隊。﹂

　　﹁你們也會來這裏嗎？﹂

　　﹁我是那麼打算。在摩天輪裏面的話，就不會被其他人聽見我們的談話了，對吧？﹂

　　﹁我知道了。﹂

　　哲朗掛上電話，排到隊伍的最後方。前面一對情侶牽著彼此的手，狀似愉快地閒聊。放眼望去，沒有比哲朗年長的遊客，似乎也沒有獨自排隊的男人。

　　隊伍曲曲折折。哲朗跟著前面的遊客往前走，繼續環顧四周。他心想，美月會從哪裏現身呢？但是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不久，哲朗來到了自動售票機前。在工作人員促請之下，他買了票。一人九百圓。上了階梯，摩天輪的吊艙就在眼前。他著急了。自己一個人搭乘摩天輪有甚麼意義！

　　這時，行動電話又再度響起。

　　﹁喂，是我。﹂

　　﹁嗨，我想你差不多要搭上摩天輪了吧。﹂美月說道。

　　﹁馬上就要輪到我了。你們在哪裏？快點來！﹂

　　﹁沒關係。你別管我們，輪到你的話就先搭。你一個人搭或許會寂寞，但是忍耐一下就好了。那，我先掛了，待會兒再打給你。﹂

　　﹁喂，等一下！﹂

　　但是美月已經掛上了電話。

　　她究竟打算怎麼做……？

　　當哲朗佇立原地不動時，被人從身後輕輕推了一下。一名年輕男子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不得已之下，哲朗只好邁開腳步。

　　撕票的工作人員納悶地問他：﹁一個人嗎？﹂哲朗﹁嗯﹂的點頭。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臉色有多難看。

　　吊艙是六人座，座位呈ㄇ字型。哲朗坐在內側座位，蹺起二郎腿。眼前看得見東京灣。轉頭向後看，有一棟著名電視台的建築物。

　　行動電話響起，他迅速按下通話鍵。

　　﹁你好像搭上了嘛。﹂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妳不是說要和我見面的嗎？﹂

　　﹁我沒說謊。﹂

　　﹁可是卻讓我坐上這玩意兒，妳打算怎麼樣？﹂

　　﹁ＱＢ，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跟你說廢話。我們應該談談更重要的事吧？﹂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和妳當面談，而不是透過電話。﹂

　　﹁別強人所難嘛。ＱＢ你聽好了，我這樣打電話給你的理由只有一個。我要你從這件事抽手，希望你別再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

　　﹁妳才是在強人所難。妳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現在卻要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退出嗎？﹂

　　﹁我很抱歉把你捲進來，我非常後悔這麼做。我也想向理沙子道歉。﹂

　　﹁妳不用向我們道歉，告訴我真相。這件事的背後有甚麼內幕？﹂

　　美月歎了一口氣。﹁ＱＢ應該也察覺到了吧。這件事的背後，賭上了為了性別而苦惱的人們一生一次的賭注。﹂

　　﹁妳指的是交換戶籍嗎？﹂

　　她隔了一個呼吸的拍子後才說道：﹁老實說，我沒想到ＱＢ能調查到這種地步。當我聽說你出現在金童劇團的嵯峨先生那裏時，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而且你連香里小姐和立石先生互換身分的事都查清楚了。你果然有兩把刷子，真不愧是王牌四分衛。﹂

　　﹁那些人和妳有甚麼關係？﹂

　　﹁關係這一點，ＱＢ不也猜到了嗎？﹂

　　﹁我想要聽妳親口說。﹂

　　吊艙過了中間點。回頭一看，東京夜景盡收眼底。前面一台吊艙裏的情侶坐著相互依偎，男方好像摟著女方的肩。

　　﹁簡單一句話，我們是夥伴。﹂美月說，﹁難以活在現今社會的人們，正想要引發一場革命。一場無聲的革命；一場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只有我們知道的革命。﹂

　　﹁妳也打算和誰交換戶籍吧？難道在戶倉的房間裏發現的戶籍謄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嗯，是啊。﹂

　　﹁妳打算假借某個人的名字活下去？﹂

　　﹁這我還沒決定。要交換戶籍，必須符合好幾項條件。年紀越近越好，而且經歷最好也要相似。方言、興趣和嗜好相同的話更好，最重要的是，因為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所以對方必須是能夠徹底斷絕之前人際關係的人。即使如此，還有其他問題，而且交換戶籍的時機必須一致。這條路走起來，比用說的還要艱辛許多。﹂

　　﹁總之，妳的意思是儘可能招募到越多想要交換戶籍的人越好是嗎？﹂

　　﹁是的，目前登錄在名單上的頂多二、三十人。不過，至今包含香里和立石卓這一對在內，有五對男女已經成功地交換了戶籍。我們的革命才剛展開，一切才要開始。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不能在這種重要時刻失敗。﹂

　　﹁妳說頂多二、三十人，但是要聚集那麼多人也很辛苦吧？你們靠的是口耳相傳嗎？﹂

　　﹁口耳相傳很危險。我們甚至不願讓這類謠言傳入有關單位耳中。我們的活動低調而穩健。一旦發現可能參與的人物，我們就會充分調查，並與對方接觸。﹂

　　﹁可是你們怎麼發現的？每個人都是隱瞞身分地活著吧？﹂

　　﹁所以，我們安排了容易聚集這種人的場合。﹂

　　﹁場合？﹂問完，哲朗才明白。﹁原來如此，金童劇團的表演啊。﹂

　　﹁除此之外，我們還會舉辦許多小活動。因此，這項秘密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也不能告訴ＱＢ。所以，我雖然對你們的照顧感到不好意思，還是擅自離開了。﹂

　　﹁可是我卻探出了你們的秘密。﹂

　　﹁所以我才會為了求你一件事，在這種狀況下請你來。﹂

　　﹁妳希望我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知道的內情，對吧？﹂

　　﹁這也是為了你好。如果你和這種事情扯上關係，準沒好事。﹂

　　﹁我無意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既然如此，你可以放手了吧？這就是事實，這就是所有內幕。﹂

　　﹁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吧？還有妳殺害戶倉的那件事。﹂

　　﹁他是單純的跟蹤狂。你也知道他手上有我的戶籍謄本，他是一個會翻香里小姐丟棄的垃圾袋的卑鄙小人，所以我為民除害。事情就是如此。﹂

　　﹁﹃貓眼﹄的媽媽桑說，香里小姐說他和妳都不是兇手。﹂

　　美月呼出一口氣。﹁那是因為她不能說出實話。﹂

　　﹁是妳殺了戶倉的嗎？﹂

　　﹁是啊。我不是說過了好幾次？事情很單純。我只是害怕會牽連到夥伴們。﹂

　　哲朗沉默了。美月說的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事實，然而，他沒有任何證據能夠當場逼問她。﹁我想問妳一件事。﹂他說，﹁有關中尾的事。那傢伙為甚麼會扯上關係？﹂

　　美月沒有立即回答，或許是因為提出中尾的名字令她不知所措。吊艙經過了最高點。高速公路上光點飛馳。

　　﹁功輔的事就交給我們。﹂

　　﹁交給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會讓他發生不幸的事。抱歉，我現在只能這麼說。﹂

　　﹁那傢伙現在人在哪裏？他和你們在一起嗎？﹂

　　﹁……我們在一起啊。﹂

　　﹁讓我見他。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哲朗想要懇求她，但同時也感到這種心情無法傳達的空虛。不，美月應該接收到了他的心情，但是她無法回應。

　　﹁你是讀過金童劇團的劇情概要，才察覺到功輔和我們有關的嗎？﹂美月問他。

　　﹁是的。﹂

　　﹁果然。我就說被你看到那個就完了，你一定會察覺到的。﹂

　　﹁那是中尾寫的吧？﹂

　　﹁劇本是嵯峨先生寫的，但是提案人是功輔。他們兩個是老交情，功輔和劇團創立也有關係。﹂

　　﹁那麼，那傢伙和交換戶籍也有關係嗎？﹂

　　﹁是啊。﹂

　　﹁中尾在我家一臉好久沒見到妳的模樣，其實他早在之前就見過妳了吧？﹂

　　﹁沒錯。我們不想騙你，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那麼做。﹂

　　舊情人久別重逢︱︱那一晚的事並沒有那麼簡單。他們肯定討論過，要怎麼樣才能將西脇哲朗這個爛好人騙得團團轉。

　　﹁可是我不懂。為何連中尾都要銷聲匿跡？那傢伙既沒有性別認同障礙，也沒有其他毛病吧？不可能連他都想在戶籍上動手腳吧？﹂

　　﹁功輔是普通男人。可是，人有時候還是不得不失蹤。不，或許該說正因為他是普通男人，所以才得失蹤。因為他結了婚，成了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所以背負了重擔。﹂

　　﹁這話是甚麼意思？﹂

　　﹁抱歉，就說到這裏了。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ＱＢ不能再和我們扯上關係了。我希望你忘掉一切。﹂

　　吊艙持續下降，美月似乎也察覺到沒有時間了。

　　﹁等一下，妳現在人在哪裏？不管怎樣，和我見一面。﹂

　　﹁我也想見你啊，我想從身旁看你的臉。可是我們還是別見面比較好。雖然會覺得遺憾，但是永別了。﹂

　　﹁美月！﹂哲朗叫道。

　　她霎時沉默了。接著，手機裏傳來她咯咯嬌笑的聲音。

　　﹁你直呼我的名字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大概是你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妳打算這樣和所有人訣別嗎？妳打算永遠不見家人、朋友和親戚了嗎？﹂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我希望你能諒解。﹂

　　美月要掛上電話了，哲朗感覺到這點慌了起來。他不禁在狹窄的吊艙裏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哲朗看見西邊的停車場中央有兩個人影。他們的身影在燈光映照下浮現。一人身穿黑色的皮夾克；另一人是身穿長大衣的長髮女子。身穿皮夾克的肯定是美月。她將一個像是行動電話的東西抵在耳邊，而那名女子大概是香里吧。

　　兩人彷彿看見了哲朗的身影，面對他站著。

　　﹁日浦，待在那裏！我馬上過去。﹂

　　﹁你好像看見我們了。最後，至少我們見到面了。﹂

　　吊艙再過不久就要抵達地面了，但是卻漸漸看不見美月她們的身影。

　　﹁待在那裏！﹂

　　﹁ＱＢ，你要保重。再見了。代我向理沙子問好，她是個好女人。﹂

　　﹁等等！日浦。﹂

　　然而，這時電話斷了線。她們的身影被建築物遮住，從哲朗視野中消失。

　　哲朗感覺吊艙的速度突然變慢了。他站在門邊，不住跺腳。好不容易等到吊艙抵達地面，工作人員一打開門，他馬上衝下吊艙，發足狂奔。

　　他奔跑穿梭在邊輕聲談笑邊走路的人群中，搭上電梯。電梯的速度也是慢得令人感到焦急難耐。

　　他踏上停車場的階梯，超過走在前面的一對情侶，來到了停車場。

　　然而，早已不見美月她們的身影。哲朗站在她們原本佇立的地方，抬頭仰望摩天輪，但是無法確認吊艙上的乘客長相。

　　我見到妳了，但是妳卻沒見到我。這樣妳也無所謂嗎……？

　　哲朗在心中低喃道。

第八章

　　１

　　連續兩部大型卡車駛入。哲朗在貨運公司的辦公室外等待，朝卡車走近了一、兩步。兩部卡車規規矩矩地並排停車。

　　兩部卡車各下來一名司機。事務員上前和他們交換單據。哲朗從遠方觀察他們的動作。

　　事務員和嵯峨交換完單據，指著哲朗的方向不知說了甚麼。他大概在說，有一位訪客從剛才就在等你。嵯峨發現哲朗，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嵯峨好像沒有要過來的意思，哲朗只好走過去。嵯峨避免和他視線相交，默默地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不好意思，在你剛忙完時跑來打擾。﹂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就滾回去。﹂

　　﹁請你聽我說句話，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饒了我吧。﹂嵯峨似乎不肯停下腳步。

　　﹁我想要知道中尾的事。我不會過問劇團的事，因為大部份的事我已經聽日浦說了。﹂

　　聽到哲朗這句話，嵯峨總算停了下來。他快速地環顧四周，然後盯著哲朗。

　　﹁大部份的事是指甚麼？﹂

　　﹁關於劇團存在的理由，或許該說是活動的理由比較正確吧。﹂

　　﹁你在說甚麼？﹂

　　﹁就是，﹂哲朗也瞥了周圍一眼，然後壓低音量說：﹁交換戶籍的事。﹂

　　嵯峨閉上雙眼，﹁呼﹂的吁了一口氣，然後再度睜開眼睛。﹁你見到美月了嗎？﹂

　　﹁我們聯絡過了。稱不上見到面……，只有我看到她。事情是在電話中講的。﹂

　　嵯峨輕輕點頭，又歎了一口氣。﹁美月還好嗎？﹂嵯峨似乎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如何。

　　﹁還可以。﹂

　　﹁那就好。既然你已經聽她說了，就沒必要再來找我了吧？﹂

　　嵯峨再度邁開腳步，哲朗抓住他的右腕阻止他。他的手臂肌肉結實，完全不像是女人的手臂。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中尾的事。日浦說，你和那傢伙是老交情。﹂

　　嵯峨甩開哲朗的手，將臉湊過來，說：﹁我說過了，我不會再回答你任何問題。你也該停止干預這件事了吧！有的事我也要忍耐。﹂

　　﹁忍耐？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尾現在人在哪裏？接下來想要做甚麼？我也不清楚那傢伙做了甚麼。不過，我認為目前唯有等待。因為我信任那傢伙，只能尊重他的判斷。﹂

　　﹁既然如此，至少請你告訴我你知道的事。﹂

　　﹁這件事與你無關，是我和中尾一手策劃的。﹂

　　﹁你們一手策劃的結果，卻變成今天這種局面不是嗎？﹂

　　﹁你說甚麼？﹂

　　﹁偷偷摸摸地逃跑，東躲西藏。絲毫看不見王牌跑衛的尊嚴。﹂

　　哲朗話還沒說完，嵯峨就一把抓住他的領口。

　　﹁別說那傢伙的壞話！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他的臂力相當強勁，但是還比不上線衛。哲朗抓住他的手腕，輕易地扳開。他至今對自己的握力仍有自信，嵯峨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我和那傢伙的交情比你還久。﹂說完，哲朗瞪了他一眼。

　　嵯峨搓揉剛才被抓的手腕，好像想要回嘴，但是默默地轉身，邁開腳步。

　　﹁嵯峨先生，說了這麼多，你還不瞭解我擔心朋友的心情嗎？﹂

　　嵯峨停下腳步回頭。﹁前明星球員別窮緊張。我只是去跟辦公室的人說，我要去休息一下而已。﹂嵯峨咧嘴一笑。

　　兩人進入一家距離貨運公司幾分鐘路程的咖啡店。這家店似乎兼賣套餐，桌椅都過時了。兩人面對面坐在最內側的座位。

　　﹁我和中尾是在高爾夫球練習場上遇見的。﹂說完，嵯峨靦覥地笑了。﹁很奇怪吧？我再怎麼看也不配打高爾夫。不過在當時，稍微有點錢的人都在打高爾夫，所以在我們司機之間也很流行。﹂

　　﹁嵯峨先生感覺可以打很遠。﹂哲朗看著他的手臂說。寒冬中，他居然將袖子捲起來。

　　﹁我確實可以打很遠，經常跑練習場，但是打球技術一點也沒進步。﹂嵯峨將咖啡杯拉到面前，加了兩匙砂糖。

　　嵯峨表示，他當時一星期會去練習場兩次。去的時間是在上午沒甚麼人的時段；打擊位置大多固定，從右邊數來的第二個位置。旁邊的打擊位置只要球稍微偏了一點就會觸網，所以一般人並不喜歡，但是因為右邊的牆上安裝了一面鏡子，可以檢查自己的姿勢，所以嵯峨很中意那個位置。

　　但是從某個時期開始，一名男子出現在介於嵯峨和鏡子之間的打擊位置，也就是最右邊的打擊位置。因為總是同一個人，所以嵯峨記得他的長相。對方感覺上是一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兩人雖然沒有交談過，但是對方肯定也意識到了嵯峨的存在。嵯峨默默地打球同時，總是會感覺到他的視線。

　　有一次練習場的男廁故障，促使兩人開口交談。當嵯峨想進廁所時，一名年輕人從裏面出來了。嵯峨原本打算一語不發地和他擦肩而過，但是對方卻向他搭話：﹁啊，我想這裏不能用。﹂

　　嵯峨不明白對方在說甚麼，看著他的臉。

　　﹁大號那邊……有隔間的廁所好像故障了。﹂年輕人婉轉地說。

　　嵯峨心頭一驚。這個男人為何知道自己就算進了男廁所，也不能使用小便斗，必須進隔間呢？

　　年輕人指著上方繼續說道：﹁二樓有男女共用的廁所，那裏應該可以用吧。﹂

　　﹁噢。﹂嵯峨尷尬地應了一聲，步向樓梯。年輕人的話語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當嵯峨回到打擊位置，年輕人正在練習抽球。他好像察覺到嵯峨回來了，回頭問道：﹁可以用嗎？﹂嵯峨向他道謝：﹁嗯，謝謝。﹂

　　因為那次的機緣，兩人互相自我介紹。年輕人說他名叫中尾功輔。

　　﹁當時我嚇了一跳。﹂嵯峨將咖啡杯拿在手中，身體微向後仰。﹁心想他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我左思右想，大概是我當時的表情一臉想大便的樣子吧。﹂他笑著說，但是他當時應該是真的大吃一驚。

　　﹁畢竟應該沒有人會認為嵯峨先生不是男人吧？﹂

　　﹁我也那麼認為。實際上，我幾十年來從來沒有被人懷疑過。就連現在的公司同事，也幾乎都不知道。只有社長和我的直屬上司知道。他們在我告訴他們之前，不，連在我告訴他們之後，好像也不認為我是女人。﹂

　　﹁那中尾為甚麼會發現這件事？﹂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假裝若無其事地試著問他。結果，他的答案讓我嚇了一跳。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應該不能用男人的小便斗吧。﹂

　　﹁中尾發現了你是女人？﹂

　　﹁是啊。我在那之前又沒告訴他這件事。太過驚訝之下，我也忘了打哈哈，直接問他為甚麼會知道。結果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知道，大概是直覺吧。﹂

　　﹁直覺……﹂

　　﹁我是在和他認識之後才明白的，中尾確實有那種能力。他能夠一眼看穿男扮女裝的男人、女扮男裝的女人、具有男人內心的女人，以及具有女人內心的男人。雖然經常有男人誇口自己絕對不會被變性人騙，但是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那種男人只是沒有看過真正的變性人罷了。在這世上，有人徹底地變成了另一種性別，就像我一樣。你也不會覺得﹃貓眼﹄的香里是男人對吧？﹂

　　他一語中的，哲朗只得點頭。

　　﹁因為無懈可擊，所以沒有人發現。因為沒有人發現，所以大家就認為他們不存在，事情就是這樣。但是中尾卻發現了這種人的存在，也具有視破他們的能力。他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有這種能力了。﹂

　　﹁從很久以前，是指……從大學時期嗎？﹂

　　嵯峨搖了搖頭。

　　﹁聽說是更久以前。可能是國中時期，說不定是從讀小學的時候就有了。﹂

　　哲朗心想，不可能那麼早。如果中尾那麼早就有這種能力的話，應該能夠看穿美月的內心是男人。難道他的這種特殊能力，唯獨對美月沒有產生作用嗎？或者他明知美月的內心是男人，還是讓她當自己的女朋友呢？

　　﹁真是令人無法相信。﹂哲朗不禁低喃道。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但是和他交往的過程中，我漸漸明白他似乎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虛張聲勢。畢竟他看見在六本木的酒店工作的香里，一眼就看穿他是男人了。﹂

　　﹁為甚麼他擁有這種能力呢？因為他的直覺敏銳嗎？﹂

　　哲朗自言自語地說，嵯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是反正都已經說這麼多了，就算告訴你，中尾應該也不會有意見。他的能力背後有一個秘密。﹂

　　﹁秘密？﹂

　　嵯峨將手肘靠在桌上，身體微微傾向哲朗。﹁他母親原本是男人。﹂

　　﹁咦……？﹂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令哲朗霎時以為自己聽錯了。嵯峨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微笑，但是他的眼神再認真不過了。

　　﹁你也調查了許多有關我們的事。我這麼說，你應該瞭解那是甚麼意思吧？﹂

　　﹁換句話說……他母親肉體上是女人，精神上是男人嗎？﹂

　　﹁可以那麼說。如果用流行的說法，就是性別認同障礙。﹂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哲朗想起了理沙子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中尾的親生母親拋棄家庭，現在的母親是他父親再婚的對象。離家的母親應該就是一名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女人吧。

　　﹁中尾為甚麼會知道自己的母親是那種人呢？這也是他憑直覺知道的嗎？﹂

　　﹁關於這件事，我沒有詳細問他。他並不想講。不過，我認為有那樣的母親，和他的直覺不無關係。﹂

　　對哲朗而言，這一切都是第一次聽到。他認為自己大學時代和中尾往來密切，自己究竟對好友有多少瞭解。四分衛和跑衛之間，有過無數次的眼神接觸，但是自己卻沒有接收到他的重大訊息。哲朗對於自己的疏忽感到氣憤。

　　﹁我想中尾是因為有這樣的成長背景，才會關心男女的性別意識。所以他才會和我意氣相投。當時，我已經著手準備成立劇團了。當然，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到要利用劇團進行戶籍交換。我只是認為，如果能夠將甚麼傳達給擁有相同煩惱的人就好了。中尾也認同這個想法，於是我們決定一起辦活動。﹂

　　他們的相遇似乎促成﹁金童劇團﹂的誕生。

　　﹁戶籍交換進行得順利嗎？﹂

　　聽到哲朗這麼一問，嵯峨搖了搖頭。﹁仍在艱苦奮戰中。或許你已經聽說了，要交換成功必須符合嚴格的條件。事後協助也很重要。因為有許多問題是個人無法解決的，所以需要一個系統。中尾正在試圖建構這個系統。﹂

　　﹁那中尾消失……﹂

　　﹁老實說，我很頭痛。不過，我也不能老是依賴他，所以這件事只好由我接手了。﹂

　　﹁你沒辦法聯絡上中尾嗎？﹂

　　﹁我這邊沒辦法聯絡上他，只有他經常會打電話給我。無論我問甚麼，他都是一句：你不用擔心。﹂

　　聽到這句話，哲朗暫時放心了。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裏做甚麼，但是至少他還活著。

　　﹁嵯峨先生和日浦美月見過面嗎？﹂

　　﹁見過幾次，中尾在戲劇公演時帶她來過。﹂

　　﹁她好像也計劃要交換戶籍。﹂

　　﹁她聽到有這種方法，好像頗感興趣。我也試著替她找適合的對象，結果找到了一個條件吻合的男人。但是在我告訴美月之前，中尾就出面阻止我了。﹂

　　﹁為甚麼呢？﹂

　　﹁這我不知道。中尾說，最好再觀察一陣子。他沒有進一步告訴我原因，但是他對美月交換戶籍肯定抱持消極的態度。﹂

　　哲朗抱起胳臂沉吟。中尾為何抱持消極的態度呢？果然是對舊情人要以男人的身分生活感到排斥嗎？然而，那麼認真面對性別問題的男人，會因為個人理由改變想法並不合理。

　　﹁那是甚麼時候的事呢？﹂

　　﹁大概是去年九月吧。﹂

　　戶倉命案發生的兩個多月前，這樣說來，並不是這起命案改變他的想法。

　　﹁對了，他當時經常說，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是錯的？他指的並不是我們的行為違法，而是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單純只是事物映在鏡中的倒影，本質上一點也沒有改善︱︱他當時說的內容大概是這樣。﹂

　　﹁映在鏡中的倒影啊……﹂

　　哲朗腦中突然浮現中尾落寞的神情。

　　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向嵯峨確認清楚，哲朗問：﹁警方掌握到甚麼程度了。﹂

　　﹁你指甚麼事？戶籍交換的事嗎？還是板橋區男子遇害的事？﹂

　　﹁兩者都是。﹂

　　﹁關於戶籍交換，警方大概還不知道最核心的事。他們頂多只查到了﹃貓眼﹄的香里並不是真正的佐伯香里，說不定他們連那個名字的主人是個具有一顆男人心的女人都不知道。警方大概也在調查我們劇團，所以說不定會推論出真假香里透過看戲見面吧。不過，他們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假的香里其實是男人，以及組織性的戶籍交換系統的存在。﹂

　　望月在﹁貓眼﹂見過好幾次在當女公關的香里，哲朗確定他沒有看穿他是男人。

　　﹁警方怎麼發現他和金童劇團有關的呢？﹂

　　﹁那還不簡單，他們在香里家中發現了表演的票根。香里自以為處理掉了所有可能成為線索的事物，但是卻百密一疏。﹂

　　﹁可是警方不過是發現了票根……﹂

　　哲朗一說，嵯峨蹙眉又搖頭。

　　﹁運氣不好，警方好像找到了兩張相同的票根。也就是說，他是偕同另一個人去看戲的。而且那兩張票根上留下了指紋，其中之一當然是香里的指紋，而另一個指紋也在香里家中發現了好幾個。於是警方做了一個推理。不過，那根本稱不上是推理……﹂

　　﹁他們認為香里身邊有男人。﹂

　　﹁沒錯。﹂嵯峨點頭喝了玻璃杯裏的水。﹁那名叫望月的刑警給我看香里的照片，問我有沒有見過照片中的女人，她應該去看過我們的表演，可能是和男人一起去看的……。他的口吻儼然在說，像你們這種小劇團的表演反正一定沒甚麼觀眾，你們當然會記得每個人的長相吧。唉，雖然他說的是事實。﹂

　　﹁那嵯峨先生怎麼回答呢？﹂

　　﹁我回答我好像有看過，但是不能確定。但是我不知道那名刑警相不相信我的話。﹂

　　﹁關於香里小姐交往的男人，你認為刑警知道他的名字嗎？﹂

　　﹁這我不能確定。他沒有特別提到，但是我想他不可能對那名男子不感興趣。﹂

　　望月肯定認為是那名男子殺了戶倉明雄。

　　﹁香里小姐交往的男人是……中尾吧？﹂

　　嵯峨輕輕地聳了聳肩。﹁如果你認為香里是中尾的外遇對象，那你就錯了。他們兩個不是那種關係，何況中尾很愛他太太和家人。但是和香里一起來看戲的人是中尾，或者應該說，是中尾帶她來看戲的。﹂

　　﹁你知道中尾離婚的原因嗎？﹂

　　﹁我沒問，他只跟我說他離婚了。我想他遲早會告訴我原因，所以我不會向他刺探。﹂

　　哲朗想起了中尾的前妻高城律子可怕的表情。中尾說他愛著她，既然如此，為何非離婚不可呢？律子給人的感覺，也像是隱瞞了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

　　﹁望月刑警他們就只問了你這些嗎？﹂

　　﹁不，﹂嵯峨說完，搔了搔下顎。他的下顎長了一點鬍鬚，大概是注射荷爾蒙的效果吧。﹁他們說，如果有劇團相關人士的名單，或戲迷後援會之類的組織，希望我讓他們看那些名單。﹂

　　﹁你讓他們看了嗎？﹂

　　﹁我怎麼可能讓他們看。﹂嵯峨身體向後仰。﹁如果讓他們看的話，其中也會出現立石他們的名字。警方大概會採取地毯式調查，察覺戶籍交換的系統也是遲早的問題。﹂

　　﹁還好望月刑警就此知難而退。﹂

　　﹁就像你當時來的時候一樣，我告訴他有保護個人隱私的義務。他們警方手上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劇團和命案有關，所以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可是證據要多少都捏造得出來，他們還可以拿搜索令來。﹂

　　﹁大概吧。所以，我銷毀了所有劇團相關的資料。﹂

　　﹁銷毀了？連電腦裏的資料也全部刪除了？﹂

　　﹁是啊。我想到他們可能來這一招，所以沒有留下任何文件。只要點兩下滑鼠，證據就全部消失。東京地檢署之類的檢查機關經常從嫌犯家或辦公室，搜出幾十個瓦楞紙箱的相關資料，但是我想這種事情今後再也辦不到了。﹂

　　嵯峨只有在說這件事時，顯得很愉快。

　　﹁可是如果資料不見了，你也很傷腦筋吧？﹂

　　﹁你不用擔心，我都移到別的地方去了，網路很方便。再說，考慮到目前的情況，劇團活動只好暫時停擺。除此之外，戶籍交換也得停止好一陣子了。﹂說完，嵯峨盯著哲朗。﹁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看過那些極機密資料的人。﹂

　　﹁抱歉，是我強人所難。﹂哲朗低頭致歉。

　　﹁你去過立石家嗎？﹂

　　﹁去過，公司也去了。﹂

　　﹁是哦，那傢伙過得好嗎？﹂

　　﹁他好像順利融入了職場。﹂

　　﹁這樣就好。那傢伙的身邊沒有半個人能夠推心置腹，所以老是要全神戒備，我想他應該很辛苦。像我的話，我剛才也說過了，部份上司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不過，立石身邊沒有那種人。他任職的那家公司的老闆，是因為認為他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男人，才雇用他的。﹂

　　﹁我想也是。﹂

　　﹁所以為了繼續隱瞞真正身分，他還得吃許多苦頭。因為不能一起泡澡，所以當員工旅行去泡溫泉時，他好像也是以感冒了當作藉口。唉，他雖然是有小雞雞，但是不見得完全不會穿幫。﹂

　　哲朗邊聽邊想，嵯峨大概看過立石的下體吧。

　　﹁就算得到男人的戶籍，還是得戰戰兢兢地活下去。﹂

　　﹁這樣說不定反而造成心理上的負擔。所以我最近也經常想起中尾的話。我們做的事情，會不會單純只是事物映在鏡中的倒影，本質上一點也沒有改善。﹂

　　接著，嵯峨悠悠地歎了一口氣。﹁我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幸福。﹂他低喃著望向遠方。

　　哲朗看著他的眼睛，聯想到做母親的會流露的眼神。當然，他不能告訴嵯峨這件事。

　　２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大門沒有上鎖，但是屋內也沒有傳來動靜。他走進客廳一看，裝著理沙子的工作器材的大包包，依舊放在牆邊。

　　哲朗試著打開寢室門，理沙子將臉埋在床裏，整個人坐在地上。

　　﹁妳怎麼了？﹂他試著出聲喚她。

　　她緩緩地抬起頭，將臉轉向他。﹁啊，抱歉。你回來啦。﹂

　　﹁我剛回來。妳在睡覺嗎？﹂

　　﹁嗯，好像睡著了。﹂她撥起頭髮。

　　哲朗點了點頭，關上房門，然後走進工作室。

　　當他啟動電腦，正在檢查電子郵件時，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音。哲朗意外地看著門。理沙子並不承認這間多出來的房間是哲朗專用的工作室，所以進來時從來不曾敲門。

　　﹁請進。﹂哲朗說道。

　　理沙子打開門，探進頭來。﹁可以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嗯，甚麼事？﹂

　　﹁我有事情想要向你報告。﹂她一走進來，便反手關上門，然後環顧室內。﹁好窄喲，虧你能在這麼窄的房間內工作。﹂

　　﹁不能要求太多。對了，妳要告訴我甚麼？﹂

　　﹁嗯，﹂理沙子先垂下目光，然後再抬起頭。﹁我明天想去房屋仲介公司找房子。﹂

　　﹁找房子？噢……﹂哲朗理解了理沙子為甚麼會說這間房間很窄。﹁工作室嗎？﹂

　　﹁嗯，大概會是工作室，同時也是住處吧……﹂

　　哲朗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她。﹁甚麼意思？﹂

　　﹁你別會錯意，我不是現在馬上要和你離婚。只是覺得我們這樣下去行不通，所以我想至少我先搬出去。事情就是這樣。﹂

　　﹁事情就是這樣……﹂

　　﹁我在反省一件事，我對結婚這件事的想法錯了。雖然我之前認為只要兩情相悅，在一起過得快樂就好，但是事情並非那麼簡單。結婚需要做好更深一層的心理準備，那就是賭上一切的心理準備。﹂

　　﹁妳突然這樣說……，﹂哲朗擠出笑容。﹁發生了甚麼事嗎？﹂

　　﹁不，沒甚麼。﹂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了很多，最後做成這種結論。你有甚麼話要反駁嗎？﹂

　　﹁反駁啊。﹂哲朗試著思考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說甚麼。然而，他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只好無奈地搖搖頭。﹁不，沒有。如果妳那麼認為的話，就隨妳高興吧。﹂

　　她吁了一口氣。哲朗感覺到她的肩膀放鬆了下來。

　　﹁你這麼說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你很溫柔，我原本懷疑你會不會先演一齣挽留我的戲。如果你那麼做的話，我會非常於心不忍。﹂

　　哲朗苦笑，一手抵在脖子上。就某個角度來看，她猜對了。他腦中原本閃過一個念頭，或許試探性地要她重新考慮比較好，但是那不是他的心聲。老實說，他贊成她的提議。他不能否認，他對兩人生活感到喘不過氣。

　　﹁中尾的事情，你知道甚麼了？﹂她主動改變話題。

　　﹁嗯，知道了很多。﹂他猶豫該不該說出詳情。

　　﹁我訂正之前說過的話。﹂

　　﹁訂正？訂正甚麼？﹂

　　﹁我不是說過，別管中尾的事嗎？但是，這件事我錯了。中尾是你的好朋友，而且你不可能袖手旁觀。對不起。﹂

　　﹁哎呀，妳根本不用向我道歉。﹂哲朗抬頭看妻子的臉。﹁喂，妳今天到底怎麼了？我總覺得妳不太對勁。﹂

　　﹁我不是說了，我一個人想了很多嗎？倒是有沒有可能找到中尾呢？﹂

　　﹁我不知道，我是打算設法找找看。老實說，今天……﹂

　　當他說到這裏，理沙子喊﹁停﹂，伸出右手攤開手掌對著他。﹁你可以不用向我報告調查結果，反正我幫不上忙。但是，要加油喲，我會支持你的。﹂

　　哲朗心想，這也不像理沙子會說的話，但還是點了點頭。﹁我一定會找到他給妳看。﹂

　　﹁明天，我會帶必要的行李搬出去。我決定在找到房子之前，先到朋友家打擾。剩下的行李，我找時間再來拿。﹂

　　﹁妳挺有行動力的嘛。﹂

　　﹁我的個性只要一旦下定決心，就會馬上執行。你知道吧？﹂

　　﹁是啊。﹂哲朗想起了從前她想和記者好友到國外採訪時的事。自從那之後，一切事情都偏離了正軌。

　　﹁那就這樣了。﹂她說完就離開了工作室。哲朗看著關上的門，這才明白她剛才為甚麼要敲門。

　　隔天早上，他被聲音吵醒。一從被窩裏爬出來，就看到理沙子在客廳整理行李。

　　﹁啊，抱歉。吵醒你啦。﹂

　　﹁妳這麼早就要走了嗎？﹂

　　﹁嗯，有一件工作進來。工作完成之後，我要去朋友家，打算放好行李就去找房子。﹂

　　﹁妳真忙啊。要不要我幫忙？﹂哲朗站了起來。

　　﹁不，都弄好了。﹂理沙子動作迅速地拉上包包的拉鏈，站了起來，背好包包。﹁決定住的地方之後，我再跟你聯絡。﹂

　　﹁嗯。﹂哲朗點頭。理沙子打開門，他反射動作地想要送她出去。但是她制止了他。

　　﹁又不是生離死別，這裏就好。你要保重喲。﹂

　　﹁妳也是。﹂

　　﹁謝謝。﹂她留下這一句走出了客廳。哲朗聽見走過走廊的腳步聲、穿鞋、打開大門，以及關門的聲音。

　　哲朗坐在沙發上，出神許久。他對理沙子搬出去一事並沒有真實感，但是對她說的﹁又不是生離死別﹂這句話，卻又感到一陣空虛。

　　茶几上還放著理沙子的香菸。他伸手去拿，往裏頭探了探，只剩下一根。他銜起那根香菸，用拋棄型打火機點火，將菸深深吸入肺腔後，感覺肺部隱隱作痛，被煙嗆了一下，於是趕忙在菸灰缸裏捻熄。

　　他去廚房用玻璃杯喝水。這時，他發現洗過的餐具中，混雜了兩個茶杯，還有兩個相同花樣的小碟子。那些皇家哥本哈根的餐具，是早田送的結婚賀禮。理沙子很寶貝那些餐具，所以只有相當交情的客人來時才會使用。

　　哲朗思考理沙子突然說要搬出去的理由，果然發生了甚麼事。那會不會和來訪的客人有關呢？哲朗對自己昨天沒有發現這兩個茶杯懊悔不已。

　　究竟是誰來了呢？

　　當他想要尋找線索而環顧四周時，看到了一張用磁鐵固定在冰箱上的字條。

　　上頭是理沙子的字跡，寫著：﹁請找到中尾，別輸給早田。﹂

　　３

　　哲朗突然想起一件事，取消了原訂在下午的採訪行程。

　　他順道去了百貨公司的超市，買了當作伴手禮的煎餅和饅頭，請店員包裝得精緻美觀。

　　他決定要將煎餅和饅頭分別送給戶倉泰子和戶倉佳枝。他心想，送硬的煎餅給上了年紀的佳枝，未免太不細心了。

　　戶倉明雄的家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悄然挺立於狹窄的住宅區裏。屋中沒有傳出聲息，窗玻璃另一側也很陰暗，感覺不像有人在。

　　哲朗還是按下門鈴，不久大門便打開，戶倉佳枝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探了出來。

　　她像是﹁啊﹂一聲地張開嘴巴，看來她記得哲朗。他低頭行禮，向她表明希望能再請教有關命案的事。

　　﹁我已經沒有甚麼好告訴你的了。﹂她想要關上門，但是哲朗伸手制止了她。

　　﹁我手上握有許多尚未確認的消息，能不能請妳也聽一聽呢？﹂

　　戶倉佳枝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哲朗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

　　幾秒後，她輕輕地點頭。

　　與上次和早田來的時候一樣，哲朗被帶到那一間兩坪多的和室，房間裏設置了佛壇，佛壇依舊放著戶倉明雄的照片。哲朗快速地環顧室內一周，似乎比當時整理得還要乾淨。

　　哲朗遞出裝了饅頭的禮盒，佳枝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他之所以會想要再來碰碰運氣，是因為理沙子的字條。別輸給早田︱︱這句話令他很在意。話說回來，早田似乎掌握了若干線索。而且，他甚至斷定自己手上握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警方如果沒有這個關鍵證據，就無法得知真相。

　　哲朗不曉得那究竟是甚麼，於是他試著這麼想：早田到底是在哪裏、如何掌握到﹁若干線索﹂的呢？當然，他身為報社記者，應該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各種管道和關係。然而，如果是靠這些資源能夠獲得的消息，警方應該也掌握得到。

　　早田向哲朗斷然表示，他會從別的管道調查命案。他是感覺到哲朗與命案有所牽扯，才這麼說的。所以，他也不會四處向哲朗身邊的人打探消息。那麼，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調查命案的管道嗎？

　　哲朗思考到這裏，想到的就是戶倉家。說到早田當時能夠做的事，頂多就是重新調查戶倉明雄身邊的人。他肯定再度見了戶倉佳枝和戶倉泰子。結果，他掌握到了極為重大的﹁若干線索﹂。

　　﹁您記得之前和我一起登門打擾，那名叫做早田的報社記者嗎？﹂哲朗詢問佳枝。她在榻榻米上正襟危坐，連倒一杯茶請哲朗喝的意思都沒有。

　　﹁嗯，我記得。﹂

　　﹁我想他在那之後，應該又來過府上幾次吧。﹂

　　﹁嗯……，不，在那之後他一次也沒來過。﹂老太太搖了搖頭。

　　﹁他沒有來嗎？﹂

　　﹁是的。﹂

　　哲朗心想，不可能，但是佳枝困惑的表情卻不像是在演戲。不過，她臉上佈滿皺紋，表情難以辨識倒也是事實。

　　﹁電話呢？早田有沒有打電話過來？﹂

　　﹁他也沒有打電話過來。那名記者先生怎麼了嗎？﹂

　　﹁不，沒甚麼。﹂

　　難道自己猜錯了嗎？哲朗臉上險些露出失望的表情。這時，佳枝說道：﹁請問，你剛才好像說了甚麼尚未確認的消息……﹂

　　﹁噢，是的。我手上有一些消息。﹂哲朗重新坐好。

　　為了不讓佳枝起疑，大概必須提供某種程度的消息吧。但是又不能說太多。該隱瞞甚麼、說甚麼，尺度拿捏是最困難的地方。

　　﹁警方好像將目標鎖定在之前待在一家叫做﹃貓眼﹄的酒吧的女公關身上，一名叫做香里的女公關。﹂

　　﹁女公關……，是她殺害明雄的嗎？﹂

　　﹁不，警方好像在懷疑女公關的男友。她好像和一個男人同居。﹂哲朗稍微想了一下後補充道：﹁因為之前在那家叫做﹃貓眼﹄的酒吧工作的酒保，在明雄先生遇害之後馬上就辭掉了工作，所以警方大概也在追查他吧。我想警方認定那個酒保就是香里的男人。﹂

　　哲朗故意接連提起﹁男人﹂這個字眼，不能讓佳枝感覺到一丁點日浦美月這個﹁女人﹂的存在。

　　﹁所以那個酒保就是兇手？﹂

　　﹁我還不能確定。﹂

　　﹁他叫甚麼名字呢？﹂

　　﹁好像是……﹂哲朗認為這說出來也不會有問題，於是說道：﹁他叫神崎充。﹂

　　﹁神崎……﹂老太太的表情產生了一點變化，她佈滿皺紋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聽過這個名字嗎？﹂

　　﹁不，完全沒聽過。﹂佳枝揮了揮手。﹁那，那個人還沒有找到嗎？﹂

　　﹁好像是。﹂

　　哲朗一回答，她又是一臉在沉思甚麼的表情。

　　無論如何，如果早田沒來過的話，或許再待下去也沒意義。哲朗說完命案相關的雞毛蒜皮事後，站起身來。﹁戶倉太太住在這附近嗎？﹂

　　﹁不算附近……，距離兩個車站。﹂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呢？﹂

　　佳枝稍微想了一下，請哲朗等一下，打開一旁茶具櫃的抽屜。

　　﹁您和戶倉太太，在那之後相處得如何呢？她會常來探望您嗎？﹂

　　﹁我們沒說過半句話，自從過年之後，我們一次也沒見過面。唉，反正我也沒事找她，不聯絡也無所謂。嗯……電話號碼是……，我不會打電話給她，所以寫著號碼的那張紙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她嘴上是這麼說，但卻拿出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戶倉泰子的聯絡方式。哲朗收下了紙條。

　　他在佳枝告知的車站下車，前往字條上的住址。如果早田沒去見佳枝的話，很可能也沒有去泰子那裏。哲朗想到或許會白跑一趟，腳步就變得沉重。

　　戶倉泰子和獨生子的住處位於一棟兩層樓舊公寓的一樓。她六歲的兒子應該叫做將太。

　　哲朗按門鈴無人回應，但是大門旋即打開。泰子一看到哲朗，緩緩地低頭致意，她似乎也記得他。

　　﹁抱歉，突然前來打擾。我只是想知道妳們在那之後過得好不好。﹂

　　﹁沒有甚麼好不好的……﹂泰子低下頭。

　　﹁請問，我能不能佔用妳一點時間？到外面喝個茶。﹂

　　﹁啊？可是，我不太想出門。﹂她敞開大門。﹁請進。﹂

　　﹁打擾了。﹂哲朗說完走進屋內。

　　一進門是廚房，對面似乎是一間房間。不過說是廚房，其實只能放張小餐桌。對一般家庭而言，未免太窄了。

　　哲朗隔著小餐桌和泰子面對面。將太坐在地板上，正在玩電視遊樂器。他玩的電玩主機和之前不同，哲朗感到有點意外。因為他原以為泰子的手頭並不寬裕。

　　﹁妳從事甚麼工作？﹂哲朗一問，她無力地搖搖頭。

　　﹁我原本在居酒屋工作，但是最近被迫辭職了。店裏因為不景氣，客人不上門，而且人手足夠。所以我目前正在找下一份工作。﹂

　　﹁真辛苦。﹂

　　﹁是啊。可是我有這個孩子，非得努力賺錢不可。﹂泰子看了將太一眼。

　　哲朗像先前詢問佳枝一樣，問早田有沒有來過。但是泰子的回答同樣不符他的期待。她說，自從那次之後就沒見過他了。

　　哲朗試著詢問警方對命案有沒有再問過甚麼。關於這個問題，她也只是陷入沉思。

　　﹁我也很在意那件事，但是警方幾乎都沒有和我聯絡。不知道他們究竟調查得怎麼樣了。我明明是被害者家屬，他們居然甚麼都不告訴我。﹂

　　這是命案被害者家屬經常會說的一句話。人權團體呼籲保護被害者權益已久，但是現實中卻甚麼也沒有解決。

　　或許是電視遊樂器玩膩了，將太玩起了電話。他按下某個按鈕，拿起話筒，過一下子再掛上。他不斷反覆這個動作。那具電話挺新的，是螢幕上會顯示號碼的那一種。男孩按下的大概是重撥鍵，或許他對只要按下一個按鈕，螢幕上就會顯示一排數字感到有趣。

　　﹁將太，別玩了！我不是說過了，不可以玩電話嗎？﹂被母親警告，男孩離開了電話。

　　接下來到結束都在閒聊。哲朗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但是她對此卻沒有明確的答案。

　　﹁我沒有存款，非得快點想個辦法才行。﹂

　　﹁妳和妳婆婆已經沒有來往了嗎？﹂

　　﹁是的，我認為我和她已經是毫無關係的人了。﹂說完，她無來由地又看了電話一眼。然而，將太已經回去打電視遊樂器了。

　　要回去時，哲朗想起了伴手禮。他穿好鞋子之後，將紙袋遞出。

　　﹁你不用那麼客氣。﹂

　　﹁不，別那麼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將太喜歡甜食，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不，呃，裏面是煎餅。不好意思。﹂

　　﹁啊，這樣啊。不過他也喜歡煎餅。﹂泰子臉上浮現異常僵硬的笑容，收下了紙袋。

　　哲朗往車站走去，感到徒勞無功的失落感。沒想到早田沒有去見她們。既然如此，他是怎麼獲得那項重大消息的呢？

　　可能的消息來源是……

　　戶倉明雄從前工作的門松鐵工廠。哲朗調查過那裏的所在地。早田說，那是戶倉的親戚經營的一家公司。哲朗看了手錶一眼。這個時間，公司裏當然還有人。他想要待會兒去一趟看看。反正既然都來這裏了，就算白跑一趟也無妨。

　　他在車站前發現了一家西式糕餅店。鐵工廠裏應該大多是男性員工，但是總比空手登門拜訪好。

　　他在那家店前面停下腳步，突然想起了泰子的話。

　　﹁將太喜歡甜食，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

　　沒錯，她確實是那麼說的。但是她為何會認定禮盒中裝的是﹁甜食﹂呢？包裝紙上只印了糕餅店的名字。

　　這麼說來，還有其他令人納悶的事。泰子看到哲朗，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再說，她似乎也沒對哲朗知道她家的住址起疑。我家住址你是怎麼知道的？︱︱面對那種狀況，會提出這種問題是理所當然的。

　　難道是戶倉佳枝打電話告訴泰子嗎？

　　只有這個可能。她會不會告訴泰子，現在有一個姓西脇的怪男人去妳那邊了。說不定她還補充道，他拿饅頭當伴手禮，剛從我這裏離開。

　　但是這麼一來，就必須改變對佳枝和泰子之間的關係的認知。雖然兩人說彼此完全沒有聯絡，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這麼說來，早田說過那個老太太是隻老狐狸。

　　實際上，如果兩人相處不如外人所知般水火不容，為何非表現成那樣不可呢？哲朗思考有沒有辦法能夠確認兩人有無聯絡。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公寓按響門鈴。泰子再度探出頭來，她的臉色看起來比剛才更僵硬了幾分。﹁又有甚麼事？﹂

　　﹁我還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教妳。﹂哲朗強行進屋。﹁妳知道妳先生經常去一家叫做﹃貓眼﹄的酒吧嗎？﹂

　　﹁﹃貓眼﹄嗎……？不曉得……，不過我聽刑警說過，外子好像經常去銀座的酒店。﹂

　　﹁妳聽過佐伯香里這個名字嗎？﹂

　　﹁佐伯小姐嗎……？不清楚。﹂她偏著頭。

　　﹁那麼，神崎充呢？﹂哲朗注視著她的表情問道。

　　泰子搖了搖頭，答道：﹁沒聽過。﹂她好像瞬間睜大了眼睛，但或許只是心理作用。

　　﹁這樣啊。﹂

　　﹁請問，他們怎麼了嗎？﹂

　　﹁不，我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他們怎麼了。對了，﹂哲朗假裝看手錶一眼。﹁我能不能跟妳借用電話呢？我把行動電話留在家裏忘了帶出門。﹂

　　﹁啊，請進。﹂

　　﹁不好意思。﹂他說完就走進屋內。糕餅的包裝馬上就被拆開了，將太正在吃煎餅。

　　哲朗站在電話前，擋住泰子的視線，不讓她看見自己手邊的動作。他快速地掃瞄過操作面板後，假裝按下數字鍵，其實是按下了重撥鍵。顯示在螢幕上的號碼，並非來這裏之前，記在腦海裏的戶倉佳枝住處的電話號碼。

　　他想要再按一次重撥鍵。最近的電話能夠記錄好幾筆撥出的號碼。他肯定假如泰子和佳枝間常常聯絡，記錄的號碼中肯定會有佳枝家的電話號碼。

　　但是他發現自己看過顯示在螢幕上的號碼，因而在按鍵之前停止了手指的動作。那並不是佳枝家的號碼，而是出乎意外的人的號碼。

　　４

　　手錶的針指著晚上十一點多。哲朗又點了一杯黑啤酒。他一個人獨佔一張圓桌，其他四張桌子，各坐著兩、三名看似上班族的男女。這家店以女酒保的高超調酒技術而聞名，就連非假日也是座無虛席。

　　當哲朗正要將服務生送上來的第二杯黑啤酒就口時，早田打開左右對開的門走了進來。他身穿黑色皮夾克，脖子上戴著一條灰色圍巾。

　　﹁你等很久了嗎？﹂

　　﹁不，一下子而已。﹂

　　服務生前來點餐。早田一面除下圍巾，一面點了一杯Gin Bitters。

　　﹁這是理沙子愛喝的酒。﹂哲朗試探性地說道。

　　﹁所以我才點的啊。﹂早田咧嘴一笑，將皮夾克掛在高腳椅的椅背上。﹁天氣真的變冷了。你不用去北邊嗎？﹂

　　﹁北邊？﹂

　　﹁採訪滑雪或滑雪板的比賽啊，最近有很多賽事吧？﹂

　　﹁嗯……，可是，唉，那不是我擅長的項目。﹂

　　﹁挑精撿瘦的話，會生存不下去喲。﹂早田拿出香菸盒，用Zippo打火機點火。哲朗想起了從前流行帶Zippo打火機去滑雪場。不過，當時哲朗自是不用說，早田也不抽菸。

　　﹁我來這裏的路上，試著做了各種想像。﹂早田邊吐煙邊說。﹁你究竟找我有甚麼事？應該不會是要討論舉辦同學會，所以果然是關於那件事吧。不過，我不知道你找我出來的理由。就像我說過的，我並不打算協助你，反倒希望你抽手。你不可能不瞭解這一點吧？﹂

　　哲朗沉默不語。他還在猶豫，該怎麼向這名強敵開口。

　　服務生送上Gin Bitters。早田舉杯，哲朗也拿起黑啤酒的杯子。

　　﹁高倉最近如何？還是四處奔波嗎？﹂

　　﹁是啊。﹂哲朗點了點頭。﹁老實說，我們分居了。﹂

　　早田將香菸夾在指縫間，手停在半空中。

　　﹁我可以問為甚麼嗎？﹂

　　﹁沒有特別的原因。或者該說，我不太清楚原因是甚麼。理沙子提議分居，而我也同意了。事情就是這樣。﹂

　　﹁提議分居應該有她的理由，而同意分居應該也有你的理由吧。﹂

　　﹁我的意思是無法一語道盡，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哲朗一口氣喝光了半杯黑啤酒。﹁或許可以從那件事說起，總決賽的那件事。﹂

　　﹁總決賽被截球的那件事嗎？﹂

　　哲朗點頭。﹁我指的是，你知道當時我為甚麼沒有傳給你嗎？﹂

　　﹁你大概看不見吧。﹂早田乾脆地說，﹁你左邊的視野大概看不見。﹂

　　哲朗驚訝地看著朋友的臉。但是從前的名邊鋒卻若無其事地喝著苦澀的雞尾酒。

　　﹁你知道了嗎？﹂

　　﹁我想大概是那樣吧。松崎他們說不定也察覺到了，但是確實知道的應該是中尾吧。我是看到你們的合作模式，才察覺你的左側好像成了死角。弄傷眼睛了嗎？﹂

　　﹁左眼，現在幾乎毫無視力。﹂

　　﹁是哦。﹂早田點了點頭。

　　哲朗不打算說出弄傷眼睛的原因，他並不想發牢騷。﹁關於這件事，你從來沒問過我。﹂哲朗說道。

　　﹁問了又如何？既然你要隱瞞，想必是有你的理由吧。﹂

　　﹁是啊。﹂

　　﹁我在練習過程中察覺到的，但是真正確定是在比賽過程中。不過，我又不能當場追問你這件事。﹂

　　﹁你是因為知道我看不見左邊的視野，最後才會跑到那個位置的嗎？﹂

　　﹁沒錯，我在打一個賭。﹂

　　﹁打賭？﹂

　　早田一口飲盡Gin Bitters，將身體靠在桌上微微向前傾。﹁沒有人指出這一點，但是你覺得為甚麼我在那個位置會沒有人防守？敵隊對於左邊的區域完全任由我們自由行動。對方可是以防守上固若金湯為傲的隊伍耶，你不覺得奇怪嗎？﹂

　　哲朗倒抽了一口氣。﹁難不成……﹂

　　﹁沒錯。﹂早田賊賊一笑，縮起下顎。﹁敵隊的防守陣營察覺到了。帝都大學的四分衛不能投到左邊的區域。不知道為甚麼，但是你不會投到左邊的區域。當然，他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但是至少他們在你最後一個傳球時，確實地看穿了這一點。﹂

　　﹁所以他們減少左邊區域的防守……﹂

　　﹁對。於是我決定反向操作，跑到左邊的區域，最後就等你會不會發現這點，將球投給我了。我指的打賭，就是這個意思。同時，我也在測試自己的運氣。﹂

　　﹁運氣？﹂

　　﹁你應該感覺到了我對高倉有意思吧？﹂

　　﹁嗯……﹂

　　﹁我一直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向她告白。我知道高倉和你的交情。這就是所謂的一邊是友情，一邊是愛情。結果在無法下結論的情況下，迎向總決賽。我決定如果在比賽中達陣成功，我就向她告白；如果失敗的話，我就告訴自己和她今生無緣，對她死心。﹂

　　﹁結果沒有達陣成功啊……﹂

　　哲朗這才知道，那對他而言是雙重的失落。

　　﹁我當時懷疑了一下，心想你該不會是知道我的決心，才故意不傳球給我的吧。但是不可能有那種事。﹂

　　﹁就算我當時知道你的決心，如果我看得見的話，我肯定還是會傳給你。﹂

　　﹁大概是吧。﹂早田點了點頭。

　　哲朗用拳頭輕輕搥了桌子一下。﹁我還以為沒有人察覺到我眼睛的事……﹂

　　﹁美式橄欖球沒有那麼容易瞞過別人吧，一個人甚麼也做不到。夥伴們互相合作，從中才能衍生出個人秀。﹂

　　﹁是啊。﹂哲朗點頭歎息。

　　他總覺得自己長期以來做錯了一件事。他將自己視為悲劇英雄，不願傷害夥伴而隱瞞意外，就算因為意外而輸球，也不以意外作為藉口︱︱自我陶醉在這種偉大的情操中。但是這不過是在自我耽溺，原來許多夥伴們守護著暗自沉醉在幻想中的自己。

　　他現在也十分清楚，理沙子為甚麼痛恨﹁男人的世界﹂這幾個字了。因為那不過是自戀罷了。

　　﹁原來是我獨自以英雄自居。﹂

　　﹁唉，別那麼沮喪嘛。這既是人性的弱點，也是優點。﹂

　　﹁理沙子似乎無法原諒這個弱點。不，共同擁有弱點才算是夫妻。在我看來，真的就是這樣。﹂

　　﹁你左眼的事高倉她……﹂

　　﹁她早就知道了。可是她瞞著我，等我向她坦白。但是我卻絕口不提。﹂

　　﹁那傢伙或許不會原諒你這麼做吧。﹂早田抖落變短的香菸上的菸灰，露出想起高倉理沙子的眼神。

　　﹁那傢伙搬出去之後，我才發現她留下的字條。上面寫著：別輸給早田。﹂

　　﹁別輸給我？﹂早田用拇指指著自己。﹁甚麼意思？﹂

　　哲朗環顧四周，然後壓低音量說：﹁你之前說過，你手上握有偵破命案的關鍵證據。沒有那項關鍵證據的話，就算是警方也無法掌握真相。你那股自信至今還是沒有改變嗎？﹂

　　早田苦笑，在面前揮了揮手。﹁如果你要我說板橋命案的事，我可要直接回家了。﹂

　　﹁等一下，總之你先聽我說。﹂哲朗舉手招來服務生，點了一杯Gin Bitters。

　　﹁你想怎樣？﹂早田問道。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保持沉默。你先聽我說，再考慮要不要回答我。﹂

　　早田目不轉睛地盯著哲朗的眼睛，像在觀察他心裏在打甚麼主意。哲朗不清楚他看出了甚麼，但是他點了點頭。﹁姑且先聽你說吧。﹂

　　哲朗用黑啤酒潤喉，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推理是這樣的：板橋命案這樣下去不會解決，因為欠缺找到兇手的重要管道。我想，你掌握到的正是那個管道。那麼，說到為何欠缺那個管道，是因為有人刻意隱瞞。一般來說，就算有人刻意隱瞞，警方遲早也會找到他，但是偏偏這些人是例外。對警方而言，他們完全是鎖定範圍外的人。﹂

　　早田原來想要點燃香菸，但是他停止了手的動作。Zippo打火機的蓋子依然開著。

　　﹁鎖定範圍外的人，就是遇害的戶倉明雄的家人。說得詳細一點，就是戶倉佳枝和戶倉泰子。特別是對親生母親，警方完全任由她自由行動。﹂

　　早田關上打火機的蓋子，將銜在嘴裏的香菸放在桌上。服務生正好送來第二杯Gin Bitters，但是他並沒有伸手去拿。

　　﹁好大膽的推理啊。這麼一來，就變成了被害者家屬掩護兇手。﹂

　　﹁你之前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不是嗎？你手上握有的命案關鍵就是這件事吧？﹂

　　﹁這件事似乎不該在喝醉時說。﹂早田將Gin Bitters的酒杯挪到一旁。﹁我們換個地方吧。﹂

　　他帶哲朗到一家位於地下室的咖啡店。各張桌子擺放的位置經過精心安排，再加上燈光昏暗，能夠保證客人的隱私。這裏或許非常適合怕人看見、關係曖昧的男女幽會。

　　﹁我想聽聽你是根據甚麼得到這種結論的。﹂早田完全不碰服務生送來的咖啡說道。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呢？你也掌握了同樣一件事對吧？﹂

　　﹁我聽你說完之後，再回答你這個問題。﹂早田的嘴角扭曲著。

　　哲朗將玻璃杯裏的水含在口中。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早田會爽快地承認。

　　﹁那個老太太和她媳婦認識兇手，我掌握了那項證據。﹂

　　﹁那項證據是指甚麼？﹂早田嘴角緊繃。

　　﹁電話號碼。我知道那項證據的詳細過程說來話長，總之我是因為一件事，而有機會操作戶倉泰子家的電話。當我按下重撥鍵，電話螢幕上顯示出某位重要人物的號碼。重要指的是與命案有密切關係。﹂

　　﹁等一下，所以你認識那位重要人物嘍？你也知道他的電話號碼嗎？﹂

　　﹁當然知道。﹂

　　﹁你說他與命案有密切關係，我可以解讀成他存在命案的背後嗎？﹂

　　﹁你儘管那麼認為。因為他表面上是個和命案完全無關的人，所以戶倉泰子絕對沒有理由打電話給那個人。若要補充說明，戶倉泰子假裝和佳枝不睦，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那兩個人聯絡相當頻繁。﹂

　　﹁那位重要人物的名字是？﹂

　　﹁你認為我會說出來嗎？你也先亮一張牌出來再說。﹂哲朗將牛奶加入黑咖啡攪拌。

　　早田將雙手環在腦後，扭轉身體，瞪著天花板陷入沉思。他的腦中應該在進行各種計算，其中大概不包含哲朗是從前的戰友這項因素吧。

　　對早田使用這種策略是一件危險的事。然而，哲朗卻別無選擇。既然在戶倉泰子家發現了那個電話號碼，就得做好心理準備將會面臨撕破臉的局面。

　　﹁那個老太太……﹂早田開口說道。﹁我從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覺得她很可疑了，我總覺得她隱瞞了甚麼。所以，我想要再見她一次看看。﹂

　　﹁但是老太太卻說她在那之後沒有見過你。﹂

　　﹁對，結果我們沒見面。因為當我要去造訪她時，碰巧看到別人進去她家。﹂早田放下手臂，看著哲朗。﹁是戶倉泰子。我原本以為她們又要開始吵架了，但她們卻沒有吵。泰子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出來。我在那之前就確認過老太太在家。那兩個水火不容的人在一起將近兩個小時，你不覺得不對勁嗎？於是我想起來了。電視遊樂器不是接在老太太家的電視機上嗎？那代表了泰子經常帶孩子出入她家。我發現兩人關係交惡是騙人的。﹂

　　﹁那又怎麼樣？﹂

　　﹁我馬上跟蹤泰子。這是因為泰子沒有帶她兒子出來，我想她接下來會不會去哪裏。結果我的直覺沒錯，她去的地方是銀行。﹂

　　﹁銀行？﹂

　　﹁說是銀行，卻不是櫃檯窗口，而是ＡＴＭ。我從遠方偷看她的行動，避免被她發現。那個女人在刷本子，她沒有存錢或領錢，就只是刷本子。﹂

　　﹁她大概是在確認某筆匯入款或匯出款吧。﹂

　　﹁嗯，應該是吧。我自掏腰包請了工讀生，監視泰子好一陣子。結果發現她經常跑銀行，做的事情還是只有刷本子。﹂

　　﹁真奇怪耶。﹂

　　﹁另一方面，我還抽空監視老太太。與其說是監視她，其實我是打算確認去找她的人。但是幾乎沒有人去她家。老太太到了傍晚會出門買東西，但是除此之外，她似乎沒有和任何人碰面。但是，當我覺得查不出個所以然，想要放棄監視她時，老太太有了動作。她穿著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漂亮服飾，從家裏走了出來。﹂

　　﹁她去哪裏？﹂

　　﹁想也想不到的地方，一間位於江東區的出租公寓。﹂

　　﹁出租公寓？﹂哲朗不禁一反常態地叫了出來。﹁她去那種地方做甚麼？﹂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還是不清楚詳情。老太太似乎有事去找那裏的人，進入了那間公寓。我偷偷地跟了進去。老太太敲了敲其中一扇門，但是沒人應門。﹂

　　﹁那是誰的住處呢？﹂

　　哲朗側著頭，一臉不解。會租出租公寓，應該是不打算長期住在那裏的人吧。命案關係人中，有這種人嗎？

　　﹁老太太離開之後，我試著調查房客。我心想反正對方一定不可能使用本名，但是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看了一下。在那種地方，郵件經常不會直接寄到房間，而是會先送到管理員室，再由管理員分送到各個房間。所以只要詢問管理員，即使是假名，還是能夠知道。老太太前去造訪的那間房間，房客的名字叫做神崎充。﹂說完，早田指著哲朗。﹁你知道這個名字吧？﹂

　　﹁曾經待在﹃貓眼﹄的酒保的名字……﹂

　　﹁沒錯，﹂早田緩緩地縮起下顎。﹁警方也在追查那名酒保。畢竟，他在命案發生後就辭掉了工作。望月為了找到他的住處，也在﹃貓眼﹄站哨。而且﹃貓眼﹄的媽媽桑說，介紹神崎給她認識的是女公關香里。她現在也下落不明，警方認為神崎就是她的情人。神崎留在店裏的住址和履歷都是捏造的，媽媽桑也不知道神崎真正的住處。但是不可思議的是，被害者家屬卻知道他住在哪裏。這點你怎麼看？﹂

　　﹁殺害戶倉的兇手是神崎，而戶倉佳枝和泰子知道了這件事。她們明明知道，卻不告訴警方。﹂

　　﹁你這麼推論是合理的。那麼，為何佳枝她們要那麼做呢？﹂

　　﹁她們在包庇神崎充嗎……？﹂

　　﹁應該不可能吧。﹂早田立刻搖頭。﹁泰子也就罷了，戶倉是佳枝的親生兒子。她不可能會包庇兇手。不過，就算是憎恨的對象，也不見得就希望他被逮捕。當知道兇手的人只有她們時，她們很可能會採取別的行動。﹂

　　﹁復仇嗎？﹂

　　﹁這也有可能。不過，站在被害者家屬的立場來看，事情並不是殺了兇手就能解決。再說，泰子想要和戶倉明雄離婚。我想她對兇手的憎恨之情，應該並不怎麼強烈。﹂

　　﹁如果不是復仇的話……﹂

　　﹁就是威脅。﹂早田豎起食指。﹁實際上，佳枝和泰子都在為生活費煩惱。我不清楚是誰提起的，但是我推論她們說不定威脅兇手，向他勒索金錢。我想泰子之所以頻繁地出門刷本子，也是為了確認是否匯進戶頭了。﹂

　　﹁被害者家屬向兇手勒索……﹂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這件事很令人錯愕吧？﹂早田點燃香菸，肩膀上下起伏地吐煙。﹁同時，這也是天大的大獨家。畢竟這是前所未聞的。﹂

　　哲朗想起了去戶倉泰子家時的事。她兒子將太在玩的電玩主機，並非經濟拮据的情況下買得起的。如果認為她和兇手協議而獲得金錢，這就說得通了。

　　﹁於是，你看待這起命案的態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彎嗎？﹂哲朗問道。

　　﹁因為這就是我的工作。不過，我自認夠義氣。所以，我警告了你，要你別和這件事扯上關係。這件事情會影響你的將來。﹂

　　早田的口氣粗暴，但應該是打從心裏為哲朗著想。然而，哲朗卻不能接受他的好意。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哲朗試探性地問道。

　　﹁目前只有我知道，我還沒向上級報告。畢竟，我可受不了到手的功勞被旁人搶走。再說，我也還不清楚你怎麼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不過，我打算差不多要開始行動了。何況戶倉佳枝和泰子這一陣子也沒有明顯的動作。﹂

　　﹁你的意思是要告訴警方嗎？﹂

　　哲朗一說，早田張口大笑。﹁我幹嘛做那麼蠢的事？就是要搶先警方一步，才叫大獨家。﹂

　　﹁你要向佳枝她們攤牌嗎？﹂

　　﹁我拍下了那個老太太去出租公寓時的樣子。不知道當我亮出照片時，她們兩個人會露出甚麼表情，真是令人期待。﹂

　　﹁不過，你沒有她們進行勒索的證據吧？﹂

　　﹁證據那種東西，只要事後讓警方補足就行了。讓事件從完全不同的角度攤在太陽底下，這就是我的工作。﹂

　　說完，他捻熄不算短的香菸，將身體靠在桌上微微前傾。

　　﹁目前情況好像有點改變了。我有機會能夠弄清神崎充的真正身分。快，現在輪到你說了。你在戶倉泰子家發現的電話號碼，究竟是誰的？﹂

　　早田的嘴角浮現笑意，他的眼神銳利，逼視著哲朗，彷彿在說：事到如今你不得不說。

　　哲朗喝下冷掉的咖啡，咖啡只剩下苦澀的滋味。或者是現在的心情，令他的味覺失常了。﹁我找你出來是有原因的。﹂

　　﹁交換消息對吧？所以我接受了你的交易。﹂

　　﹁不止是這樣。不，其實這件事無所謂。我是有事要拜託你。不過，你大概不會接受我的請求就是了。﹂

　　﹁甚麼事？別裝模作樣了。﹂

　　﹁早田，算我求你。﹂哲朗將雙手靠在桌上，低頭哀求。

　　﹁你怎麼了？你想怎樣？﹂早田的聲音裏帶著不知所措。

　　﹁請你別再調查這件事了，請你……請你抽手。我希望你忘掉這件事。﹂

　　早田沉默不語。哲朗低著頭，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然而，哲朗想像得到他做何種表情。他大概露出了驚訝、錯愕，以及困惑的表情吧。

　　﹁西脇，你……﹂早田說，﹁你是瞧不起我嗎？﹂

　　﹁不是，不是這樣。﹂哲朗抬起頭來。

　　早田揚起眼角，臉頰僵硬，強忍怒意。﹁哪裏不對？請你抽手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說才對！﹂

　　﹁當然，我也打算不再干預這件事了。我知道我說的話很任性，但這是有原因的。﹂

　　早田瞪了哲朗一眼，將手伸向菸盒。然而，他卻放棄抽出香菸，將菸盒丟在桌上。

　　﹁甚麼原因說來聽聽。不過，這不代表我聽了就會答應。﹂

　　哲朗呼出一口氣。他失去了自信，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是他想不出其他方法。

　　﹁那我就告訴你。我想你大概會很驚訝，但是我們認識的人和這次的命案有關。﹂

　　﹁這我知道，是日浦對吧？﹂

　　﹁你知道她怎麼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了嗎？﹂

　　﹁從你這種說話方式看來，難道你知道了嗎？﹂

　　哲朗做了一個深呼吸。雖然尚未下定決心，但是他舔了舔嘴唇。

　　﹁那個名叫神崎充的酒保是日浦，日浦美月。﹂

　　５

　　早田皺起眉頭，瞠目結舌。他大概無法掌握這句話的意思吧。不過這也難怪。

　　﹁他就是日浦。﹂哲朗放慢速度說，﹁日浦就是神崎充。﹂

　　﹁你在說甚麼？神崎是男人耶。﹂

　　﹁對，所以日浦也是男人。﹂

　　早田似乎還是摸不著頭緒。哲朗告訴他至今的來龍去脈，包括那一次聚會後和美月重逢、哲朗和理沙子阻止她去自首、最後美月不告而別。除此之外，他還告訴早田在這起命案的背後，有許多為性別煩惱的人正在進行一項驚人的計劃。

　　說完大概經過之後，哲朗觀察早田的反應。他輕咬著唇，盯著空中一點。這是他在比賽中偶爾會露出的表情。名邊鋒除了依照四分衛的指示之外，腦中也會形成各種戰略。

　　早田伸手拿起剛才丟在桌上的香菸盒，銜起一根香菸點火，對著凝視的空間吐煙。

　　﹁嚇到了？﹂

　　﹁大概吧。﹂

　　﹁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戶倉家裏大概留下了許多東西，能夠證明那傢伙的跟蹤狂行徑。戶倉佳枝她們發現了，肯定兇手就是香里或她的情人神崎，於是她們向神崎提出一項交易。她們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錢，同時說不定也是想要隱瞞戶倉的跟蹤狂行徑的心情使然。戶倉在生前應該調查過神崎之前住的出租公寓吧。﹂

　　﹁我也這麼認為。﹂

　　﹁就算這樣，我做夢也沒想到命案背後有這樣的內情，這麼一來就合乎邏輯了。我聽一個認識的刑警說，從前待在﹃貓眼﹄的女公關香里，其實是冒用佐伯香里這個女人的名字。真正的佐伯香里很可能是性別認同障礙者。但是我認為這件事和戶倉遇害無關，調查人員大概也沒有想到。﹂

　　﹁比起殺害戶倉的兇手是誰，他們反而更拚命在隱瞞戶籍交換的事。我想日浦之所以自稱是兇手，也是想讓命案儘可能地以單純的形式落幕。﹂

　　﹁是中尾讓她改變心意的嗎？﹂

　　﹁大概是吧，但是我不清楚他是怎麼說服她的就是了。﹂

　　早田點了點頭，又低喃著說：﹁真是令人驚訝啊。﹂接著，他看著哲朗。

　　﹁你認為我聽到這麼驚人的消息，會默不作聲嗎？你覺得我不會寫成報導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只能告訴你。﹂

　　﹁你告訴我是個錯誤。我之前也說過吧？當我從事這個工作時，下定了一個決心。為了傳達真相，無論失去甚麼也不後悔。﹂

　　如果害怕被截球的話，就無法傳球︱︱哲朗記得他還說過這句話。

　　﹁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抱著一絲希望。﹂哲朗說道。

　　﹁一絲希望？﹂

　　﹁如果你向警方舉發戶倉佳枝她們的事，警方應該就會從她們口中得知兇手是誰。她們應該不知道兇手的姓名，但是知道他的電話號碼。警方可以從電話號碼輕易地查出電話的所有人。﹂

　　顯示在戶倉泰子的電話上的號碼是行動電話的號碼。哲朗知道那部電話的所有人並沒有使用非法的方法簽定電話契約。

　　﹁那部電話的主人就是真正的兇手嗎？而他是一個你非常熟悉的人。同時，也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聽到早田這麼一說，哲朗不得已只好點頭。

　　﹁如果警方採取行動的話，那傢伙也逃不掉。被逮捕是遲早的問題。這麼一來，所有真相將會連鎖式地暴露出來。﹂

　　﹁你認為反正既然都會暴露出來，不如在那之前對我和盤托出，讓我從這件事抽手，對吧？原來如此，這說不定確實是一絲希望。不過，﹂早田繼續說道：﹁遺憾的是，這一絲希望也破滅了。我想你們應該會很痛苦，八成也會憎恨我吧。但我還是認為，我要做我該做的事。不然的話，就枉費活在這個社會上了。﹂

　　哲朗嚥下口中的唾液。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早田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態度的男人。

　　﹁下結論之前，你想不想聽聽他的名字？我在戶倉泰子的電話上所見號碼的主人。﹂

　　﹁我想確認。不過，我大概已經知道了。﹂早田看著哲朗的眼睛說，﹁是中尾功輔的號碼對吧？﹂

　　﹁你為甚麼會知道……﹂

　　﹁只要冷靜地分析事情的過程，自然就會得到這個答案。日浦以神崎充這個名字生活，但是替她租公寓的卻是中尾吧？換句話說，神崎充的真正身分是日浦，也是中尾。當戶倉佳枝她們向神崎充提出交易時，日浦和中尾只要讓其中一人出面就行了。﹂

　　哲朗垂下頭，他再度後悔和這個男人為敵了。

　　﹁你的意思是，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寬恕嗎？﹂

　　﹁你儘管說我不近人情。今天坐在這裏的並不是早田幸弘這一個人。而是只要有餌，四處獵食的鬣狗︻註：動物名，哺乳綱食肉目。形似狗，前腿長，後腿短，腰部較肩部低，毛棕黃色或棕褐色。晝伏夜出，以獸類屍體的腐肉為食。一般可分為斑點鬣狗、條紋鬣狗及棕鬣狗三種，多產於非洲和亞洲西部，亦稱為﹁土狼﹂。︼。﹂早田吼道。將自己比喻成鬣狗，或許是他的苦惱的體現。

　　﹁我想中尾打算自首。﹂哲朗說，﹁他八成打算在自首前，將戶籍交換系統相關的證據全部湮滅。我想他現在不現身，就是在進行這件事。﹂

　　﹁我有同感。﹂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舉發戶倉佳枝和泰子的話，我也無可奈何。不過能不能在中尾自首之後再舉發她們呢？﹂

　　﹁這我辦不到。你這樣簡直是要一隻餌食近在眼前的鬣狗，要牠將一塊隨時可以享用的肥肉等到腐爛之後再吃。再說，就算中尾打算那麼做，我也懷疑他會不會按照計劃行動。如果戶倉佳枝她們知道戶籍交換的事就完了。﹂

　　﹁但是如果沒有證據……﹂

　　當哲朗話說到一半，早田用力搖頭。﹁證據會從任何地方冒出來，不管中尾再怎麼隱瞞也沒用。不要小看警方的能力和戰術。﹂

　　哲朗並沒有小看警方，他只是想要延後事件落幕的倒數時間。他知道這是白費工夫。然而，即使他知道這是白費工夫，還是認為目前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件事。

　　﹁你打算甚麼時候舉發？﹂哲朗垂頭喪氣地問道。

　　﹁我有幾件事得查證，也必須小心被警方或中尾察覺，所以說不定會花點時間。不過，我打算儘早動手。﹂

　　﹁這樣啊。﹂哲朗沒想到早田要獨自一人四處查證，說不定他等一下就會告訴上司。這麼一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不過，我之前也說過了，我要公平競爭。我不會根據你今天告訴我的內容採訪。我會按照當初的預定計劃，詢問戶倉佳枝和泰子，從她們的話中接近戶籍交換的事實。如果結果能夠取得內幕的話，我就寫成報導。所以，我不會向上級報告你說的話。我雖然不能答應你的要求，但你就將這當作是我的一點心意。﹂早田站起身來。﹁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哲朗搖了搖頭，想要拿起桌上的帳單。但是早田快速地從旁一把搶過。

　　﹁這次由我付。因為你帶給我消息，我卻沒辦法替你做甚麼。﹂說完，他朝大門走去。但是他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回頭。﹁下一次的幹事是須貝吧？﹂

　　﹁幹事？﹂

　　﹁每年十一月的聚會。今年的幹事應該是須貝。﹂

　　﹁嗯……﹂哲朗心想他這個時候為何提及此事，點了點頭。

　　﹁你替我跟他聯絡，告訴他不用寄邀請函給我了。不光是今年，以後都不用寄了。﹂

　　﹁早田……﹂

　　﹁一切老早都已經過去了。總決賽結束至今都已經過了幾年？﹂他丟下這句話，重新邁開腳步。

　　６

　　哲朗抬頭仰望三層樓的公寓，歎了一口氣。他不想踏進這間公寓。他曾和美月約定過，但是他找不到其他方法，而且現在也不能袖手旁觀。雖然美月可能會恨自己，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步上樓梯，二樓盡頭處就是他的目的地。他在門前調整呼吸，按響門鈴。時間是晚上七點多。他已經確認過立石卓在家。立石卓︱︱本名是佐伯香里。

　　感覺有人站在門的另一側，對方可能正透過窺視孔在看哲朗。哲朗不知道對方是那名金髮的小情人，或是立石卓本人。

　　對方不發一語，保持靜默，似乎打算假裝不在家。哲朗再度按響門鈴，但是對方還是一動也不動。哲朗想像對方塞住耳朵的身影。

　　他蹲下來，用手指壓開信箱孔，將嘴巴湊上前去。

　　﹁能不能幫我開門？﹂他說，﹁我知道你在裏面。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對方還是默不作聲，他肯定是在猶豫，或許他正在考慮要和美月聯絡。無論如何，都得防止他那麼做。

　　﹁我並不打算威脅你們的生活。我希望你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來這裏。有一個危險將逼近你們，如果置之不理的話，中尾會被警方逮捕的！﹂

　　哲朗清楚感覺到有人在動。對方似乎因為聽見中尾的名字，產生了動搖。

　　哲朗繼續要求對方開門。﹁已經沒有時間了，現在不是猶豫要不要開門的時候了。﹂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哲朗以祈禱的心情等待。不久，門鎖打開，門緩緩開啟。

　　站在眼前的是立石卓，他身穿運動褲搭配毛衣的外出服。

　　﹁我有話要說，﹂哲朗說，﹁情況緊急。﹂

　　﹁不是說你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嗎……？﹂

　　﹁是美月告訴你的吧？還是佐伯香里呢？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情況有變。這件事和你們也有關，總之先讓我進去。如果我在這種地方大聲說話，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立石卓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那是一房一廳的房間。一進門是廚房，餐廳裏沒有放餐桌，而是放了一個暖爐蓋被。金髮女子在一旁手握電話子機，瞪著哲朗。

　　﹁我可以叫妳太太嗎？總之先把電話放下。我想妳應該是要打給美月或香里小姐，但是我希望妳等一下。﹂

　　哲朗一說，她像是在徵求意見般看了丈夫一眼。看到丈夫默默地點頭，她放下了電話。

　　﹁你有甚麼事嗎？﹂立石卓問哲朗。他大概是刻意要壓低聲音，但是聽在知道他真正身分的人耳裏，其中卻摻雜著女人的音色。

　　﹁我希望你告訴我中尾的住處，我來只是為了這件事。﹂

　　立石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他的住處。﹂

　　﹁不可能吧，你們不可能不知道。拜託，告訴我。我有事情非告訴他不可。﹂

　　﹁甚麼事呢？﹂

　　﹁我剛才說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會被警方逮捕。這樣一來，你們也會遭到波及。﹂

　　﹁但是我聽說中尾先生總會有辦法脫身。﹂

　　哲朗搖了搖頭。﹁你聽誰說的？佐伯香里嗎？日浦美月嗎？還是中尾本人呢？不管你是聽誰說的，你都不明白事態的嚴重性。總之，讓我見中尾。﹂

　　立石卓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看了金髮的妻子一眼，但她只是不安地抬頭看著丈夫。

　　立石卓吁了一口氣。﹁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們沒辦法直接聯絡中尾先生。﹂

　　﹁那你們知道的是誰的聯絡方式？﹂

　　﹁香里小姐的。﹂立石卓說出自己的本名。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立石卓的聯絡方式嗎？﹂

　　﹁是的。﹂他低頭答道。

　　﹁好吧，那就替我打電話給他。不過，不是你打。﹂哲朗看著金髮女子。﹁妳打。從現在開始，照我的話做。佐伯香里接電話之後，妳就說他好像得了盲腸炎，所以馬上需要健保卡。然後，和他約個地方拿健保卡。﹂

　　立石卓的表情僵硬。

　　哲朗肯定事情就和自己想的一樣。他手上拿的是立石卓的健保卡，如果只是一點小傷或小感冒的話，使用那張卡也不會有問題。但若是和內臟相關的疾病，就行不通了。這時就要拿回自己的健保卡，用以就醫。只要說明自己動過變性手術，醫師也不會起疑。不過，這時必須去不熟悉的醫院。

　　金髮女子正要按下電話號碼時，立石卓吼道：﹁住手！﹂制止了她。

　　﹁我們沒有必要聽命行事。﹂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好。﹂

　　﹁可是，我們不能背叛夥伴。﹂

　　﹁現在不是滿嘴仁義道德的時候了。﹂哲朗再次看著她。﹁打呀！﹂

　　但是她的手沒有動，似乎決定交由丈夫判斷。

　　﹁不用打。﹂

　　﹁如果你們不按我的話做，我馬上向公司告發你的事。﹂哲朗說，﹁這麼一來，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和香里聯絡了。﹂

　　立石卓的表情扭曲變形，狠狠地瞪著哲朗。

　　﹁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是狀況緊急。﹂

　　﹁你打算叫他帶健保卡出來，然後逮住他嗎？﹂

　　﹁沒錯。﹂

　　﹁既然這樣，我讓她打電話，請你直接接電話。然後請你和他交涉，請他見你。﹂

　　﹁我就是認為他不會答應這種交涉，才會採取這種手段。不，他豈止不會答應，說不定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掛電話。﹂

　　立石卓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知道哲朗的說法沒錯。

　　﹁快打！﹂哲朗對著金髮女子說。

　　她向丈夫求救，但是他卻垂下目光。

　　﹁你們交健保卡時，都在甚麼地方？﹂哲朗問他。

　　﹁新宿車站的剪票口，東門的……﹂

　　﹁那麼，這次也約在那裏吧。﹂哲朗對她點頭。﹁打呀！﹂

　　她開始按下子機的號碼鍵，看來她打的是對方的行動電話。

　　隔一會兒，她吸了一口氣，說：﹁喂，呃，是我，我是麗美。……嗯，那個，他好像得了盲腸炎……，不，我們還沒有去醫院。我想等一下帶他去……，嗯，是啊。我想沒有健保卡可能不太好……。嗯，噢……嗯。那，就在老地方……，好，三十分鐘後見。﹂

　　原來她名叫麗美。她掛上電話後，重重吁了一口氣。

　　﹁我和她約八點在剪票口碰面。﹂

　　﹁幹得好。﹂

　　﹁你居然用這種方法，真下流。﹂立石卓低喃道。

　　﹁如果有空選擇手段，我會那麼做。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好。﹂

　　聽到他這麼一說，立石卓焦躁地搔了搔頭，盤腿坐下。

　　﹁難道我要這樣過一輩子嗎？我原本以為這次真的能以不折不扣的男人身分活下去，究竟要到甚麼時候我才能安心過日子呢？！﹂

　　﹁這是你選的路吧？﹂

　　哲朗一說，他像是被人說到痛處似地頓時啞口無言。接著，他輕輕拍了大腿一下。

　　﹁性別根本不重要。只要本人說自己是男人，他就是男人。為甚麼非得要有正式文件證明不可呢？文件上寫的內容，全部都是事實嗎？不見得吧？﹂

　　哲朗看見立石卓的肩膀微微晃動，想起了去靜岡時的事。他的母親拜託過自己一件事。

　　﹁你的母親希望我告訴她，你過得好不好，在做甚麼工作。我可以告訴她嗎？﹂

　　他低頭想了許久之後，抬起頭來。

　　﹁請你別告訴她立石卓這個名字，還有我住的地方。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

　　﹁那，這就瞞著她吧。但是，我可以告訴她你過得很好吧？﹂

　　他再次沉吟，然後撥起瀏海，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拚命地活下去……，請你這樣告訴她。﹂

　　﹁我知道了。你打算回家嗎？﹂

　　他看了麗美一眼，她也擔心地看著他。

　　﹁我是立石卓，﹂他繼續說道：﹁怎麼能回佐伯香里的家。﹂

第九章

　　１

　　時間是晚上八點十幾分了，佐伯香里還是沒出現。哲朗站在能夠看見剪票口的柱子後面，不斷微微抖動右腳。香里或許是對麗美在電話中的語氣，感到一絲不自然。或者是哲朗離開後，立石卓又打了一通電話給他。無論如何，如果香里再不出現，哲朗只好再去威脅立石卓一次了。一想到這件事，哲朗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他看了手錶一眼，八點十三分。

　　哲朗心想，非得設法和中尾見上一面不可。既然早田不幫忙，警方追緝中尾是遲早的問題了。然而，他應該還沒有察覺到這件事。自己必須和他見面，警告他，並問他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陸續有人進入剪票口。哲朗思考他們為何將這裏當作面交健保卡的地方。佐伯香里能夠在三十分鐘內到達這裏，意謂著她住在距離這裏不太遠的地方。美月應該也和她住在一起吧？中尾呢？

　　還沒有看見佐伯香里的身影。當哲朗想要再看一次手錶時，感覺到背後有人。他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名戴著帽子，將帽簷壓低的女子。她身穿褲裝，套了一件大衣。

　　她撥起帽簷。哲朗看見從帽子底下露出來的臉，驚訝得瞠目結舌。

　　﹁別那麼驚訝嘛，ＱＢ。﹂

　　﹁日浦，妳為甚麼……？﹂

　　﹁需要我解釋嗎？叫我出來的人是你吧？枉費我想讓在摩天輪的對話成為我們最後一次交談。﹂

　　﹁為甚麼是妳來？香里呢？﹂哲朗環顧四周。

　　﹁他沒來，還是我不該來呢？﹂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走吧，站在這種地方說話會引人側目。﹂美月迅速地邁開腳步。哲朗趕緊跟上前去。

　　﹁後來，立石卓跟妳聯絡了嗎？﹂哲朗邊走邊問。

　　﹁他沒那麼做。但是香里小姐跟我聯絡了，我心想卓說他得了盲腸炎，這件事一定有問題。而且香里小姐說麗美的語氣也不太對勁。於是我就想到這是ＱＢ的戰略。﹂

　　﹁所以妳就來了嗎？﹂

　　﹁嗯。畢竟，就算香里小姐出現，你也打算要她帶你去我的住處對吧？既然如此，不如這樣比較省事。﹂

　　到了大馬路上，美月舉手攔下計程車。她上車吩咐司機去池袋。

　　﹁妳住在池袋嗎？﹂

　　﹁是啊。﹂美月又壓低了帽簷，她大概是在意司機的眼神吧。

　　哲朗有一堆問題想要問她，但是又不方便在車上開口。再說，光是美月沙啞的聲音就已經夠引人注意了。

　　一接近池袋，她開始仔細指示司機方向。計程車最後停在一個小型建築物密集的地區。

　　美月往一棟咖啡色建築物走去。一樓掛著中國餐廳的招牌，但是似乎沒有營業。她從一旁的樓梯上樓，哲朗跟在她身後。

　　美月站在二樓的一扇門前，拿出鑰匙。那扇門上寫著一家金融公司的名字。不過，這家公司似乎和中國餐廳一樣，倒閉好一段時間了。

　　美月打開門說：﹁請進。﹂

　　室內幾乎空無一物。哲朗只看到兩張蒙上灰塵的辦公桌、一張壞掉的椅子、兩張破掉的皮沙發和一個文件櫃。

　　﹁我之前四處在商務旅館落腳，但是功輔說警方那邊快要瞞不下去了，我才搬到這裏。他說警方大概拿著香里小姐的照片，地毯式地調查東京都內的飯店。﹂

　　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這間房子究竟是做甚麼的？﹂

　　﹁從前地下錢莊用來當作辦公室。﹂

　　﹁這我知道，但是為甚麼妳會有這裏的鑰匙？﹂

　　﹁功輔借給我的，他父親好像是這棟大樓的屋主，現在委託他管理，但是他實際上甚麼也沒做。沒想到這棟大樓居然在意想不到的場合派上了用場。﹂

　　﹁原來是中尾家的房子啊。﹂

　　哲朗再度環顧室內。他對中尾的父親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娶了一個內心是男人的女人為妻。﹁既然如此，妳一直待在這裏很危險。警方遲早會追查中尾，他們應該也會來這裏。﹂

　　﹁警方知道功輔的事了嗎？﹂

　　﹁不，這倒是還沒有。但是我告訴早田了。﹂

　　美月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哲朗便告訴她自己和早田的對話。

　　﹁這樣啊，他連戶倉老太太她們的企圖都看穿了嗎？真不愧是早田。﹂

　　﹁那傢伙的推理沒錯嗎？﹂

　　﹁嗯，大致上沒錯。﹂

　　﹁總之妳和中尾聯絡，告訴他我有急事想要見他。﹂

　　但是美月卻搖了搖頭。﹁如果我能聯絡上他的話，我早就那麼做了。功輔不住在這裏。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她摘下帽子，抬頭看著哲朗繼續說道：﹁ＱＢ，那傢伙想要尋死。﹂

　　哲朗渾身一僵。﹁甚麼意思？﹂

　　美月將手指插入稍微長長的頭髮，將頭髮抓得亂七八糟。﹁這話不是比喻或誇張。功輔那傢伙是認真的，他想要捨棄自己的生命。﹂

　　﹁他為甚麼非那麼做不可呢？﹂

　　﹁他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他相信這麼做就能解決許多問題。﹂

　　﹁妳這種說法我聽不懂，給我好好解釋清楚！﹂哲朗踢開一旁的舊沙發。

　　美月咬著嘴唇，扔開手上的帽子，歎了一口氣。﹁這都要怪我。當時，如果我沒有去見ＱＢ你們就好了。這麼一來，也不會把你扯進來。﹂

　　﹁現在說這種話有甚麼用。總之告訴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他抓住美月的肩膀，把她晃得前後搖動。她搖搖頭。然而，他看見她淚水盈眶，停下動作。﹁日浦……﹂

　　﹁ＱＢ，好痛……﹂

　　﹁啊，抱歉。﹂哲朗放開她的肩膀。

　　美月退後兩、三步，搓揉剛才被他抓住的地方。﹁戶倉跟蹤香里小姐是事實。嗯……，我現在說的香里小姐是冒名頂替的那一個。﹂

　　﹁妳說殺害戶倉的人是妳，這不是事實吧？﹂

　　哲朗一說，她痛苦地皺起眉頭。﹁戶倉跟蹤得很徹底，他密切掌握她的一舉一動。你看過那本記事本了吧？不管她去哪裏，他都跟蹤到底，有時候還會調查和她見面的人。你明白這意謂著甚麼嗎？﹂

　　﹁戶倉查出了戶籍交換的事嗎？﹂

　　﹁我想他不知道我們的組織系統化到了甚麼程度。但是他馬上發現了在﹃貓眼﹄工作的酒保住在出租公寓，以及他的真正身分是一名女性。除此之外，他還從香里小姐的垃圾中，撿出幾名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戶籍文件。所以他大概也知道香里小姐是男人吧。﹂

　　﹁他以此向妳勒索嗎？﹂

　　哲朗一問，美月輕閉雙眼，搖了搖頭。﹁一般人都會那麼做。但是戶倉是個變態，變態就算發現其他人的重大秘密，也會採取常人無法理解的行動。﹂

　　﹁他做了甚麼？﹂哲朗問道。

　　美月在破掉的皮沙發上坐下，順勢用雙手抱住頭。﹁那一天晚上，我送香里回公寓。然後，我在公寓外頭等功輔。我和他約好了要見面。可是在他來之前，有一輛白色箱型車停在我身旁。﹂

　　﹁戶倉的車嗎？﹂哲朗問道。

　　﹁正確來說是門松鐵工廠的車。當我發現對方是糾纏香里的跟蹤狂時，已經太遲了。他打開車門，將我拖進車內。他明明是個不中用的中年男子，力氣卻很大。不，應該不是他力氣大。﹂她搖了搖頭。﹁而是我力氣小。畢竟，我沒有男人的力量。﹂

　　哲朗感到錯愕。﹁戶倉對妳……﹂

　　﹁好笑吧？笑死人了吧。﹂美月抬起頭來。當然，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我當時的模樣，任誰也不可能一眼看穿我是女人。就算是﹃貓眼﹄的客人也辦不到。我自認比男人看起來更像男人。但是對戶倉而言卻不是如此，我是一個看起來像男人的女人。我似乎成了刺激他性慾的對象。﹂

　　﹁難道他是一個只要是女人，對方是誰都無所謂的變態嗎？﹂

　　﹁我想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大概是因為香里的事而對我懷恨在心。我將她保護得好好的，所以對戶倉而言，我是個礙事的傢伙。但是他經過調查，發現這個礙事的傢伙其實是個女人。於是他想到了要給我最大的屈辱，作為洩恨的方法。那就是將我當作女人對待，而且是以最殘暴的方法。﹂

　　那方法就是強暴。

　　﹁那傢伙的想法是正確的，他達成了目的。當我差點被他硬剝下衣服時，感覺到那傢伙令人作嘔的氣息時，我的自尊心徹底崩潰。我知道就算我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敵不過他，所以放棄掙扎。可是我無法忍受被當作女人對待，而且是被視為洩慾的對象。﹂

　　結果怎樣呢？︱︱哲朗無法出聲催促她說下去。

　　﹁我沒事。﹂她回答了他的疑問。﹁突然間，﹃碰﹄的一記衝撞，整部車猛烈搖晃，戶倉也嚇得鬆手。﹂

　　﹁那是……﹂

　　﹁功輔幹的。他因為沒有在約定的地方看到我，所以開著VOLVO來找我。結果他發現停在路上的箱型車不對勁，於是倒車衝撞箱型車。﹂

　　哲朗聽到這段話，鬆了一口氣，突然想起中尾的車上的確有擦痕。

　　﹁功輔下車跑過來。他一打開箱型車的車門，馬上掐住戶倉的脖子。他的臉、他的臉……﹂美月輕輕地搖了搖頭。﹁歪曲變形得像鬼一樣。他大概氣得不得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他那種表情，他是在替我生氣。﹂

　　﹁他就是那樣殺死了戶倉嗎？﹂

　　美月用右拳搥打自己的大腿。﹁功輔沒有錯。如果那傢伙沒有做那種下流事的話，功輔也不會怒火攻心。他是為了保護我，不得已才那麼做的。﹂

　　哲朗點點頭。他自認瞭解中尾的個性，中尾會不顧後果採取行動，應該是相當氣憤吧。他不單是要保護遇襲的女性，更必須保護美月的自尊心。就算他因為氣到喪失理智，沒有察覺到自己太過用力掐住戶倉的脖子，哲朗也無法責怪他。

　　﹁如果是這樣的話，馬上向警方自首不就好了嗎？如果警方釐清事情經過的話，中尾的罪刑就會減輕。但是我不清楚能不能無罪開釋就是了。﹂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美月淡淡地笑了。

　　﹁就是因為沒辦法讓警方釐清事情經過，我們才會煩惱得要命啊。﹂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話說回來，我一開始也和你一樣，對功輔說過同樣的話。可是當他知道戶倉死了之後，態度異常冷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我遠離命案現場。他叫我開他的VOLVO回公寓。他當時還將戶倉的駕照和記事本交給我，要我處理掉。﹂美月說完低下頭，輕聲地說道：﹁丟人的是，我竟然乖乖地照他的話做。我留下功輔一個人，逃離了命案現場。﹂

　　﹁這麼說來，處理屍體的也是中尾嗎？﹂

　　﹁我也是事後聽他說的，所以不清楚詳情，但是他好像開著戶倉的箱型車，將屍體載到了那間製紙工廠。因為箱型車不能隨地棄置，他又藏到了別的地方。你一直擔心警方會發現車子，不用擔心，他已經處理掉了。﹂

　　﹁箱型車不能隨地棄置，是因為擔心留下指紋或毛髮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功輔最擔心的是箱型車的擦痕。我剛才也說了，他為了救我用自己的車去衝撞。這樣會留下擦痕吧？﹂

　　哲朗低吟。他在書上看過，如果調查汽車擦痕，甚至可以從漆片知道對方的車種。

　　﹁我不知道功輔在打甚麼算盤，但是我認為不可能逃過警方的追緝。警方如果調查戶倉家，一定會搜出他針對香里小姐和我調查的資料，這麼一來就完了。所以我認為只有自首一途，但是我又不能讓功輔去自首，才想到由我出面。﹂

　　﹁而妳在那之前，跑來見我們嗎？﹂

　　﹁我說過好幾次了，那是個錯誤。我在緊要關頭退縮了。﹂

　　美月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內側走去。那裏有一個舊理流台，一旁並排著幾個簡陋的餐具。她將水注入電熱水瓶。﹁我來泡咖啡吧。這裏沒有冰箱，沒辦法買啤酒放著。﹂

　　﹁妳之所以打消自首的念頭，是因為中尾對妳說了甚麼嗎？﹂

　　美月一度停手，但是隨即繼續擺放紙杯。

　　﹁功輔當時在找我。他知道我在你家，好像嚇了一跳。這也難怪啦。當時功輔說，他在想誰也不會被逮捕就能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我不用去自首。﹂

　　﹁誰也不會被逮捕？﹂

　　﹁雖然我不認為有那麼好的方法，要他告訴我詳情，但是他說時機尚未成熟，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對他說，如果警方到戶倉家搜查的話就完了。但是他卻說，就算警方如此也不要緊，因為大概不用擔心警方會找到重要物證。﹂

　　﹁因為戶倉佳枝她們提出了協議嗎？﹂

　　﹁她們在出租公寓的電話答錄機裏留言，說有事情想和他商量，希望他回電。功輔很驚訝，戶倉居然連那間公寓的事情都調查到了，不得已只好打電話給她們。﹂

　　﹁所以中尾接受了協議？﹂

　　﹁他好像付了幾次錢。可是，他不可能繼續冒險下去。﹂

　　電熱水瓶的水滾了。美月將即溶咖啡倒進紙杯中，注入熱水。這裏似乎沒有糖和奶精。

　　﹁佐伯香里不住在這裏嗎？﹂

　　﹁她已經不住這裏了。我不是在台場向你提過嗎？在那之後不久她就動身了。﹂

　　﹁她去哪裏？﹂

　　﹁不曉得。﹂美月遞出其中一個紙杯。﹁她很堅強，我想她不管做甚麼都能活下去。不過，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用佐伯香里這個名字了。就這層意義而言，名叫佐伯香里的女人已經不存在了。﹂

　　這個名字的本尊︱︱立石卓突然浮現在哲朗腦海。

　　﹁妳最後一次和中尾聯絡是甚麼時候？﹂

　　﹁昨天，他打電話給我。﹂美月一手拿著紙杯，一手從口袋中拿出行動電話。

　　﹁他說了甚麼？﹂

　　﹁他說，快要結束了，在那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甚麼意思？他想要做甚麼？﹂

　　美月看著手邊的紙杯，但是沒有將紙杯送至嘴邊，而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他想要尋死嗎？﹂

　　﹁嗯。﹂

　　﹁那傢伙死了又能怎樣？﹂

　　﹁功輔認為，只要他一個人頂罪就沒事了。如果他承認殺害戶倉的是自己，然後自殺的話，警方大概就不會調查下去了。﹂

　　﹁中尾這麼說的嗎？﹂

　　﹁他沒有說出來。但是我知道，他為了不要連累像立石他們那種低調過活的人，打算讓自己和所有的秘密一起埋葬。﹂

　　哲朗低聲沉吟，喝下紙杯裏的咖啡。咖啡喝起來索然無味，大概不止是太淡的緣故。

　　﹁他根本不用自殺，這件事只要自首就能解決了。﹂

　　﹁然後對殺人動機絕口不提嗎？警方沒有那麼好對付吧？我想功輔大概是認為只要自己活著一天，警方就有可能知道戶籍交換的事。﹂

　　哲朗沉默了。或許真是如此，中尾功輔很可能會做出這種結論。

　　哲朗想到了一件事︱︱中尾突然離婚。會不會是為了不給家人帶來麻煩，才想在被警方逮捕之前和家人劃清界線呢？

　　哲朗從美月手中一把搶過行動電話。他死盯著電話，再遞到她面前。﹁打電話！﹂

　　﹁咦？﹂

　　﹁我叫妳打給中尾。﹂

　　美月來回看著行動電話和哲朗的臉，一臉悲傷地搖搖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現在沒辦法聯絡上他。我也不知道那傢伙在哪裏。﹂

　　﹁妳心裏沒有個底嗎？﹂哲朗問道。然而，美月只是搖頭。哲朗咂咂嘴，一口飲盡淡而無味的咖啡。

　　﹁ＱＢ，這是我的猜想，﹂美月靜靜地說，﹁功輔那傢伙會不會是生病了？而且是相當重的病。﹂

　　哲朗停下了原本想要捏扁紙杯的手。﹁妳想到甚麼了嗎？﹂

　　美月緩緩地縮起下顎。﹁嗯，我想到了好幾件事。你不是也察覺到了嗎？﹂

　　﹁我想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因為他瘦得像皮包骨。可是我之前卻將這解釋成他吃了不少苦頭。﹂

　　﹁我想他是吃了苦，但是那大概不是主要原因。我聽嵯峨先生說，功輔幾年前好像也因為重病住院過。嵯峨先生說，他可能是得了癌症。﹂

　　哲朗感覺胸口一陣抽痛。他想起了中尾許多有違常情的舉動，中尾也曾在哲朗的住處一樓露出痛苦的模樣。

　　﹁難道是癌症復發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美月拿著紙杯低下頭。她似乎不打算喝咖啡了。

　　假如中尾因為癌症復發，而察覺到死期將近的話，思考到目前的局面時，很可能選擇自殺這條路。哲朗心想，但是這麼做還是太傻了。連妻子和家人也不告訴她們事實，為了保守為性別而苦的人們的秘密而死，簡直是愚蠢至極。

　　不……，哲朗抬起頭，他真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嗎？

　　﹁日浦，妳能不能陪我？﹂哲朗問道。

　　﹁陪你？﹂

　　﹁我希望妳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如果要讓那傢伙說真話，妳最好也在場。﹂

　　﹁那傢伙是指？﹂

　　﹁理沙子。﹂說完，哲朗這次真的捏扁了紙杯。

　　２

　　仿造紅磚牆的壁面上，貼著令人懷念的著名電影海報。店內燈光昏暗，放著小桌子，感覺像是從前流行的咖啡店。這家店位於距離下北澤車站五分鐘路程的地方，哲朗他們坐在最內側的一張桌子。

　　打開木製的門，小鈴鐺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這也充滿了懷舊風情。

　　理沙子遲到了五分鐘，她身穿皮褲大步走了過來。她在半路上停下腳步，大概是發現了哲朗的同伴吧。美月並沒有打扮成男人的模樣，她下半身雖然穿著褲子，但是上半身卻套了一件女用運動夾克。那件夾克似乎是向佐伯香里借來的。

　　﹁美月……﹂理沙子驚訝地瞪大眼睛，三步併兩步地衝了過來。﹁妳這陣子跑去哪了？﹂

　　﹁抱歉，讓妳那麼擔心。還給妳添了麻煩。﹂

　　理沙子在他們對面坐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她以詰問的語氣問哲朗。

　　﹁妳先點個東西吧。﹂

　　女服務生在她身旁。

　　她點的皇家奶茶送上來之前，哲朗先說明了事情至今的演變。他說話時，理沙子一直眉頭深鎖，而且兩度皺緊眉頭，分別是當她聽到無法得到早田的協助，以及戶倉想要強暴美月的時候。

　　﹁這樣啊……，所以是被害者家屬向犯罪者勒索啊。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不過拜她們所賜，警方的調查無法順利進行，這真是令人左右為難。﹂

　　理沙子偏著頭說：﹁早田他應該不會協助我們吧。﹂

　　女服務生送上了皇家奶茶。理沙子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美月，說：﹁我之前直覺認為美月可能是被害者。雖然妳說妳是因為香里小姐的事和戶倉起爭執，氣憤之下才掐住他的脖子，但是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因為就算妳的內心是男人，妳也不是那種會主動挑釁的人。﹂她看著低著頭的美月繼續說：﹁如果妳說妳差點被強暴而殺了他，我或許還會相信。﹂

　　﹁日浦不願提起那件事。她不想說出自己遇襲，和被戶倉視為洩慾對象的事。﹂

　　﹁這我知道。所以我想說的，並不是美月的謊說得很拙劣。﹂理沙子雙手捧著茶杯，挺直背脊。﹁那，你們找我出來有甚麼事？﹂

　　﹁我希望妳告訴我們一件事。或者該說，我想向妳確認一件事。﹂哲朗筆直地盯著理沙子。﹁妳從家裏搬出去的前一天，有客人來家裏吧？妳拿出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招待那位客人。﹂

　　哲朗感覺到理沙子霎時停止呼吸。她先垂下視線，然後再抬起視線看著哲朗的眼睛。

　　﹁那又怎麼樣？只是朋友來玩而已。﹂

　　﹁哪個朋友？妳現在從這裏打電話給他看看，妳有帶行動電話吧？﹂

　　理沙子面無表情，一臉在思考該如何回答的表情，並用眼神試探哲朗識破了多少。

　　﹁如果不是朋友的話，你想會是誰嘛？﹂

　　﹁如果我猜中的話，妳會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嗎？﹂

　　﹁我可以考慮。﹂

　　﹁應該沒有時間讓妳考慮了吧？難道妳打算對中尾見死不救嗎？﹂

　　她一臉錯愕，就像是突然有人在她面前﹁啪﹂的拍手。她眨了兩下眼睛。

　　哲朗緩緩地呼吸後說：﹁客人是高城律子對吧？﹂

　　哲朗看到理沙子臉上緊張的表情逐漸放鬆下來，保守秘密對她而言也是一項負擔吧。

　　﹁收到那套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時，妳曾說過要等上流階級的客人到家裏來的時候才用。那種人除了高城律子之外，沒有別人。而且，這也能說明妳當時為何說出那番話。因為妳從她口中，聽到了她和中尾之間訂下的殘酷約定。﹂

　　﹁殘酷約定是指？﹂美月問道。

　　﹁我大致上已經猜到了，﹂哲朗說，﹁但是我想聽理沙子親口說出來。﹂

　　理沙子拿起小碟子上的湯匙放入杯中，用湯匙撈起浮在奶茶表面的薄膜。

　　﹁律子小姐原本是來找你的，可是因為你出去了，所以她轉而告訴我。﹂

　　﹁原來是這樣啊。﹂既然她都上門造訪了，應該不會避著哲朗才對。﹁既然如此，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

　　﹁是啊。可是我基於自己的判斷，決定瞞著你。因為我認為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按照她的希望做。﹂

　　﹁她的希望是指？﹂

　　﹁她希望你不要再找中尾了。﹂

　　聽到這句話，哲朗點了點頭。﹁這樣啊。她認為如果告訴我內情，我應該就會抽手。﹂

　　﹁你會因此抽手嗎？﹂

　　﹁不曉得。如果事情如我所想的話，我想大概不會抽手吧。﹂

　　理沙子微微一笑；一抹落寞的笑。

　　﹁中尾得了癌症，胰臟癌。他本人也知道了，或者該說，他本人最清楚。﹂

　　哲朗和美月互看一眼，她只是悲傷地點頭。

　　﹁無法救治了嗎？﹂

　　﹁好像是。﹂

　　﹁這樣嗎。﹂哲朗為了抑制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某種情感，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理沙子，妳有帶香菸嗎？﹂

　　她默默地打開皮包，將香菸和打火機放在桌上。他銜起一根點火，深深地吸入肺腔。他看著吐出的煙，腦中浮現中尾的臉；一張消瘦的臉龐。

　　﹁律子小姐原本打定主意，要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卻無法如願。因為她從中尾口中，得知了非常驚人的一件事。﹂

　　﹁中尾告訴她，他殺了人嗎？﹂

　　理沙子點了點頭。﹁她不知道戶籍交換等事的詳情。中尾似乎只告訴她，有個男人對他認識的女公關糾纏不清，他殺了那個男人。﹂

　　﹁於是中尾提議離婚，是嗎？﹂

　　﹁沒錯。他說自己被警方逮捕是遲早的問題，最好在那之前劃清界線。當然，律子小姐一度拒絕，但是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因為顧慮到孩子吧。﹂

　　﹁他們夫妻不希望讓孩子成為殺人犯的小孩。﹂

　　﹁可是，﹂美月在身旁低喃道，﹁就算離了婚，血緣還是存在。世人會不會還是用殺人犯的小孩的標籤貼在他們的孩子身上呢？我認為功輔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律子小姐說，中尾告訴她會妥善解決這些事。﹂

　　﹁這些事是指？﹂

　　﹁中尾好像也沒有告訴她。﹂

　　﹁中尾不打算讓﹃中尾功輔﹄死去。﹂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理沙子和美月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他來回看著她們，繼續說道：﹁那傢伙大概是打算以殺害戶倉的某個人的身分死去。如此一來，警方就查不出殺人犯的真正身分。命案會就此終結，但是不會出現中尾功輔的名字。同時，戶倉泰子和佳枝她們只好死心，認為神崎充死了。﹂

　　﹁功輔打算讓自己成為無名屍嗎？﹂美月問道，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是如此。當警方發現這類屍體時，會仰賴失蹤人口名單查出屍體身分。可是中尾不會出現在名單上，因為沒有人會報警找他。﹂

　　﹁這樣啊，因為律子小姐沒有理由報警協尋。﹂理沙子邊點頭邊說。

　　﹁因為她沒有必要擔心離婚的前夫去了哪裏。反過來說，如果他們沒離婚的話，明明丈夫下落不明，她卻沒有報警協尋，這反而奇怪。而且她也無法向女兒解釋，她們的父親為甚麼會消失。﹂

　　﹁原來離婚的真正目的是這個啊。﹂美月說，﹁功輔或許會想到這些事……﹂

　　哲朗將菸灰變長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捻熄。理沙子像是接棒般伸手去拿香菸盒。三人陷入各自的沉思許久。

　　過一會兒之後，理沙子開口說道：﹁這就是律子小姐告訴我的全部內容。她好像認為，如果說出內情，你就會罷手。﹂

　　﹁可是妳卻沒有告訴我。不但如此，妳甚至還留下字條，要我去找中尾。﹂

　　﹁因為我覺得這樣太悲慘了。聽完律子小姐的話，我知道中尾打算尋死，我想她大概也知道。明知朋友想要尋短，能夠置之不理嗎？反正你也不會放棄找他，而且我也認為你不該放棄。我想既然如此，不告訴你反而比較好。我沒有辦法告訴你那麼令人難過的事。﹂

　　妳就是因為這樣從家裏搬出去的嗎？哲朗想問，但是忍了下來。因為她搬出去的理由不止一個。

　　﹁我們去找功輔吧。﹂美月突然嘟囔了一句。﹁就像理沙子說的，我們不能明知朋友想要尋短，還置之不理。就算本人不希望我們去找他也是一樣。然後，我們應該思考別的方法。﹂

　　﹁我當然打算去找他。再說，按照目前的狀況，那傢伙也不可能按照計劃行事。我們必須告訴他這一點。﹂

　　﹁甚麼意思？﹂理沙子問道。

　　﹁中尾以為就算自己死了，警方也查不出他的身分。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理沙子稍微想了一下後說：﹁因為早田吧。﹂

　　﹁他大概馬上就會想到無名屍是中尾吧。當然，我想他應該不會告知警方。如果他那麼做的話，警方也會懷疑他的情報來源。而且早田應該也想隱瞞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可是他知道了戶倉佳枝她們的企圖，這個部份他應該會告訴警方吧。不過他在告訴警方之前，應該會先寫成報導。﹂

　　﹁這麼一來，警方就會調查戶倉佳枝她們。她們雖然不知道神崎充的真實姓名，卻知道他的電話號碼。而警方會從號碼查到屍體的身分……﹂

　　﹁沒想到邊鋒會變成我們的敵人。﹂美月說道。

　　﹁我們不能責怪早田，他只是貫徹自己的生存之道罷了。﹂

　　總決賽結束至今都已經過了幾年？︱︱早田說的最後一句話仍言猶在耳。

　　﹁我有一件事情不懂。﹂理沙子說道。

　　﹁甚麼事？﹂

　　﹁我知道中尾打算以無名屍的身分被警方發現。但是，怎麼樣才能讓警方認為他是殺害戶倉的兇手呢？﹂

　　﹁他大概是打算留下遺書吧。﹂美月回答，﹁這是最省事的方法。﹂

　　﹁不，我想他不會使用遺書這一招。警方辦案要的是證據，他們需要只有犯案者才有的東西。﹂

　　﹁有那種東西嗎？﹂美月陷入沉思。

　　﹁只有一樣。﹂哲朗說，﹁車子。﹂

　　﹁戶倉的箱型車嗎？﹂美月輕輕拍了桌子一下。

　　﹁警方應該也知道門松鐵工廠的箱型車，從戶倉遇害的那天晚上就下落不明了。如果他是死在那輛車上的話，警方當然會認為那輛車和命案有關吧。﹂

　　﹁這麼說來，功輔說過那輛箱型車是關鍵，絕對不能被警方找到……﹂

　　﹁命案之後，箱型車停在哪裏？﹂

　　﹁我不知道。功輔只告訴我，車子放在安全的地方。﹂

　　﹁不可能是付費停車場。如果長期放置的話，會令人起疑。﹂

　　﹁也不會是路邊停車，因為不知道誰會報警。如果輪流停在各個停車場的話，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安全的，但是……﹂哲朗說到這裏，發現了一個重要的關鍵。﹁等等，命案發生在深夜對吧？中尾必須火速將車藏起來，但是那種時間，停車的地方有限。﹂

　　三人都沉默了，他們在動腦思考。

　　﹁最可能的是，﹂理沙子沉吟後說出，﹁自家的停車場。﹂

　　﹁這有可能。那一天夜裏我開著VOLVO，停在出租公寓旁。這麼一來，他家的停車場就空了出來。﹂

　　﹁不，他應該不可能這麼做。如果停車場裏停著一輛陌生的箱型車，說不定鄰居會起疑。不過如果車庫有鐵捲門的話，就另當別論了。等等，說到鐵捲門……﹂哲朗眼前浮現一張照片。﹁說不定……﹂

　　﹁說不定甚麼？﹂理沙子問道。

　　﹁只有一個可能。中尾能夠自由使用，而且有鐵捲門的車庫。﹂

　　﹁在哪裏？﹂

　　﹁高城家的別墅，他之前給我看過照片。我記得他說是在三浦海岸。﹂

　　﹁可是中尾應該不想給高城家添麻煩吧。將車藏在那種地方，很危險不是嗎？﹂理沙子反駁道。

　　﹁當然，他打算在尋死的時候將車開走。可是說不定在那之前，他會先將車藏在那裏。﹂哲朗看了手錶一眼。

　　３

　　時間接近深夜，三人只好暫且先回各自的住處，也就是哲朗回自己家，理沙子回暫住的朋友家。

　　問題是美月，哲朗實在不願讓她回那棟位在池袋的大樓。

　　理沙子似乎和他有相同的想法，於是說：﹁妳來我住的地方，反正我朋友因為工作的關係，今天晚上不會回來。﹂

　　﹁可是不會給妳添麻煩嗎？﹂

　　﹁如果妳四處亂晃失蹤，那才是給我添麻煩。我朋友要我當作自己家使用，所以妳不用擔心。﹂

　　﹁既然這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美月輕輕點頭。

　　哲朗和她們在咖啡店前告別，獨自搭上了計程車。回家的路上，他用行動電話打給須貝。須貝好像正在洗澡，他等了一會兒。

　　﹁發生了甚麼事嗎？﹂須貝壓低音量問道，他大概知道是命案的事吧。當然，他不知道戶籍交換和中尾牽涉其中的事。哲朗也不想在電話中告訴他。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來。我有一點事情想要問你，是有關中尾的別墅。﹂

　　﹁中尾的別墅？﹂

　　﹁嗯。之前我租公寓時，你不是幫我辦了火災險的手續嗎？我想你會不會也一樣替中尾的別墅保了險。﹂

　　﹁中尾的別墅……﹂須貝腦筋似乎沒有馬上轉過來，過了許久才大聲說：﹁噢，神奈川的別墅啊。中尾的，或者該說是高城家的房子。﹂

　　﹁就是那個，你是不是幫忙保了險呢？﹂

　　﹁你很清楚嘛。沒錯，我聽說他買了一棟別墅，馬上打電話跟他聯絡，結果簽了一筆高額的保險。﹂

　　﹁告訴我地方。﹂哲朗不等須貝說完就說，﹁別墅的地址。可以的話，連電話號碼也告訴我。﹂

　　﹁你這樣沒頭沒腦的，發生了甚麼事？﹂

　　﹁我事後再向你解釋。總之，我想要馬上知道那棟別墅在哪裏。﹂

　　﹁你要我告訴你地址，可是中尾都已經離婚了，和那棟別墅無關了吧。﹂

　　須貝悠哉的語調令哲朗焦躁不已。他在計程車上不斷跺腳。

　　﹁我不是說了，事後再告訴你詳情嗎？不好意思，我沒有時間了。告訴我別墅的地址。﹂

　　﹁你急也沒用，我沒辦法現在告訴你啊。資料在公司，等我去到公司才查得到。﹂

　　哲朗低吟。他實在說不出口，要須貝現在去公司一趟。

　　﹁那，你明天一大早去查，知道之後告訴我。﹂

　　﹁你聽起來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告訴我個大概無妨吧？﹂

　　﹁電話裏沒辦法說。拜託你了須貝，我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

　　﹁真稀奇耶，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須貝似乎在電話的那一頭陷入了沉思，他說不定是害怕火屑飛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了。我明天本來打算晚點進公司的，既然你這麼說，我只好早點去了。我查到之後，會馬上跟你聯絡。﹂

　　﹁抱歉。我會報答你的。﹂

　　須貝好像想問甚麼，哲朗察覺後掛上了電話。就算須貝告訴哲朗別墅在哪裏，他也不想把內情告訴須貝。但是如果完全不解釋的話，他大概不會善罷甘休吧。哲朗稍微思考了一下該如何打發這個濫好人朋友。

　　哲朗一回到家，馬上躺在床上試著整理腦中的思緒。他對於自己在理沙子和美月面前說出的推理有自信。換句話說，他確定中尾想要自殺。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朋友尋短見，不過，說他內心完全沒有動搖是騙人的。若是考慮到錯綜複雜的現況，的確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法。

　　自己是不是應該抽手呢？這種想法在他腦中盤旋不去。不，從一開始就應該置身事外。如果將一切交給中尾和美月去處理，或許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但是這麼一來，就無法避免犧牲中尾了。

　　自責、猶豫、後悔等情緒，折磨了哲朗一整晚。他苦惱不已，無法入睡，輾轉反側。

　　即使如此，他還是打了個盹。直到遠方響起的電話聲吵醒了他。他看了一眼枕邊的鬧鐘，還不到早上七點。

　　﹁是我，理沙子。﹂

　　﹁怎麼了嗎？﹂哲朗邊問邊感到一抹不安，她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尋常的緊張感。

　　﹁對不起，被她跑掉了。﹂

　　﹁被她跑掉了？﹂哲朗在問是誰之前，就理解到發生了甚麼事。﹁日浦不見了嗎？﹂

　　﹁對。我們昨天睡不著，一直在聊天。她好像是趁我快睡著腦袋模模糊糊的時候跑出去的。﹂

　　﹁這樣嗎……﹂哲朗認為不能責怪理沙子。美月昨天的模樣完全不像會跑掉。

　　﹁她會不會是回那棟位在池袋的大樓了呢？﹂理沙子不安地問道。

　　﹁不，不可能。那麼做沒有意義。﹂

　　﹁如果不是回那棟大樓的話，她會去哪……？﹂

　　哲朗思索，他想起了昨晚的對話。﹁她可能去了三浦海岸。﹂

　　﹁三浦海岸？那你的意思是，美月去了中尾的別墅？可是看她昨晚的模樣，好像不太清楚別墅的事。﹂

　　﹁她知道。她明明知道，卻在我們面前佯裝不知。她打算自己一個人去見中尾。﹂

　　﹁怎麼這樣……，她一個人去見中尾，想做甚麼？﹂

　　哲朗沒有回答理沙子，但他並非全無頭緒。他已經猜到了，但是害怕將答案說出口。於是理沙子似乎也從他的語氣中，得到了提示。

　　﹁她該不會是想要一起死吧？﹂她的聲音嘶啞。

　　﹁理沙子，馬上準備出門！我們也去三浦海岸，去追日浦。﹂

　　﹁去是可以，問題是你知道地方嗎？﹂

　　﹁我已經佈下了一步棋。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但我們不能拖拖拉拉。﹂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你那裏。﹂

　　﹁不，這樣是浪費時間。妳去新宿，去須貝的公司。﹂

　　﹁須貝的公司？甚麼意思？﹂

　　﹁我待會兒再向妳解釋。至於碰面地點我會再告訴妳，總之先準備出門。﹂

　　﹁好。﹂理沙子說道。哲朗沒有回應她，就掛上了電話，接著打給須貝。昨天是半夜打；今天是清晨打，須貝的妻子大概會臭著一張臉吧，但是顧不了那麼多了。

　　新宿，上午八點四十分。斜前方是東京都廳。哲朗將車停在馬路上，兩旁是高聳的大樓。他敲著方向盤，感覺儀表板上的數位時鐘今天跑得特別快。

　　﹁我覺得美月就算一起死，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理沙子坐在副駕駛座上低喃道，她的語調像在呻吟。

　　﹁那傢伙大概認為不能讓中尾一個人死吧。﹂

　　美月不是想要阻止中尾自殺。如果是的話，她就不會不告訴理沙子，偷偷溜出去。

　　﹁可是如果美月一起死的話，就會打亂中尾的計劃了。﹂

　　﹁她說不定沒有想到那麼多。再說，中尾的計劃現在也已經被打亂了。﹂

　　哲朗看見須貝從一旁的大樓門口出來。寒天裏，他身穿西裝。雖然沒有告訴他詳情，但是他應該也猜到哲朗遇上了緊急狀況吧。他的西裝下襬隨風飄盪。

　　哲朗下車。須貝邊跑過來，邊遞出一張字條。

　　﹁我設法查到了。可是，我不知道別墅的電話號碼。聯絡電話寫的是他家。﹂

　　﹁只有地址也行。不好意思，特地麻煩你。﹂

　　﹁喂，西脇，中尾發生了甚麼事嗎？﹂

　　﹁抱歉，改天我會全部告訴你。﹂哲朗無法正視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無法告訴這位朋友全部的事實，最後還是得欺騙他。哲朗因為這份罪惡感而感到心痛。

　　﹁我們還得趕路，先走了。﹂哲朗打開車門。

　　﹁西脇，﹂須貝用手扳住車門。﹁見到中尾的話，告訴他改天再到串烤店喝一杯。﹂

　　哲朗抬頭看他，他露出至今從未見過的真摯眼神。即使他不知道內情，肯定也感覺到了甚麼。

　　哲朗輕輕點頭，關上車門。車子發動後過了好一陣子，哲朗還能從照後鏡中看見須貝目送他們的身影。理沙子在副駕駛座上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汽車上了首都高速公路，朝橫須賀疾駛。兩人在車上幾乎不發一語。哲朗回想這兩個多月來發生的事情，自問至今做的事情是否有意義，但是他找不到答案。

　　開到橫濱橫須賀高速公路終點，是一條通往海邊的筆直道路。這條路上不斷有大型卡車來來往往，感覺像是產業道路。即使如此，當前方漸漸看到大海，路旁零星地出現了供應衝浪板和潛水設備的店家。

　　﹁我昨天和美月聊天，﹂理沙子隔了許久開口說，﹁我覺得說不定犯下了天大的錯誤。﹂

　　﹁錯誤？誰犯下了天大的錯誤？﹂

　　﹁我們。我和你，還有美月。﹂

　　﹁甚麼意思？﹂哲朗瞄了妻子的臉一眼。

　　﹁美月告訴了我許多中尾的事。包括這一年來的事、從前的事，還有當他們是男女朋友時的事。﹂

　　﹁然後呢？﹂哲朗催促她繼續說下去，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吁了一口氣。

　　﹁我覺得美月是女人。當她提到中尾的時候，臉上露出的並不是男人的表情。﹂

　　哲朗窮於應答。眼前的局面令他想說，事到如今了妳還說這些做甚麼？假如美月的內心是女人，而不是男人的話，所有前提就會徹底大翻盤，這正表示了自己的行動不具任何意義。然而，其實哲朗心裏也部份認同理沙子說的話，因為至今他也曾下意識地感覺到過。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代表了日浦在說謊。她為甚麼要那麼做呢？甚至不惜注射荷爾蒙，弄傷聲帶……﹂他搖了搖頭，覺得這不可能。

　　﹁我也知道自己的話不合理。可是若非如此，美月一連串的行為更不合理。我問你，如果美月完全是個男人的話，她會想和中尾一起死嗎？﹂

　　哲朗沉默不語，理沙子的疑問是正確的。

　　他看著左側的大海，繼續驅車前進。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烏黑的。依舊有許多卡車呼嘯而過，一輛輛卡車揚起的灰塵，飄落在哲朗的車上。

　　理沙子比對須貝的字條和公路地圖，指示哲朗停車。他一將車停在路旁，理沙子馬上下車。右側有一家小釣具店，她似乎打算去問路。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

　　﹁我知道了，好像在前面兩個紅綠燈右轉。﹂

　　﹁瞭解。﹂哲朗放開手煞車，心跳加速。

　　哲朗按照指示，將車開上一條小馬路，兩側樹木繁茂。不久後，不再見到樹影，左邊出現了一條小路，內側有一棟建築物。小路的入口處立著一個金屬製的小看板，上面雕著﹁TAKASHIRO﹂︵高城的日文羅馬拼音︶的字樣。哲朗打方向盤左轉。

　　高城家的別墅是一棟貼了瓷磚的方正建築物，感覺和世田谷的住家有幾分神似。哲朗漠然地想像，高城家的人即使改變地方，也不想改變生活形態。

　　理沙子按響玄關的門鈴，然而，沒有人應門。

　　﹁好像沒人在。﹂

　　﹁是啊。﹂哲朗抬頭看建築物二樓。窗戶拉上了窗簾，感覺窗簾後也沒有動靜。

　　﹁是否為時已晚﹂的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但是哲朗立刻打消了這個想法。中尾不可能死在這棟別墅裏。

　　玄關旁有一座裝有鐵捲門的車庫，似乎能夠停放兩部車。哲朗試著推開鐵捲門，但是上了鎖推不開。即使如此，抬起下面的部份，還是能夠弄出距離地面幾公分的縫隙。哲朗匍匐在地上，從縫隙向內窺視。

　　﹁怎麼樣？﹂理沙子問哲朗。

　　﹁看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沒有車。﹂他站起身來，拂去衣服上的灰塵。

　　﹁你的意思是，開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說不定。﹂另一種不安襲上哲朗心頭。中尾可能躲在這棟別墅的推理，會不會是錯誤的呢……？

　　就在他想不出下一步，佇立當地時，他的行動電話響起。他直覺是美月！

　　﹁喂。﹂

　　﹁西脇嗎？是我，早田。﹂

　　４

　　打電話來的是意想不到的人物。

　　﹁甚麼事？﹂

　　﹁雖然我們在戶倉命案上是對立的，但是我想要盡點道義，決定提供消息給你。﹂

　　﹁發生了甚麼事嗎？﹂哲朗握緊了手機。

　　﹁再過不久，兇手會在某個地方被警方逮捕。﹂

　　﹁你說甚麼？﹂

　　﹁戶倉從前工作的門松鐵工廠的一輛箱型車，在命案發生後就下落不明，剛才有消息指出警方找到了那輛車。﹂

　　哲朗感到心臟怦怦亂跳。﹁在哪裏找到的？﹂

　　﹁這我不能說，我也有保密的義務。﹂

　　﹁早田，﹂哲朗隔了一個呼吸後說，﹁告訴我，在哪裏？我之前也說過了，在那裏的是中尾。被警方逮捕的會是中尾。﹂

　　﹁我決定不去想這件事，我原本並不會知道這個消息。﹂

　　﹁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成朋友。身為報社記者的早田應該不知道。可是如果你是中尾的朋友，我不會讓你假裝不知道。﹂

　　﹁我之前也說過了，比賽已經結束了。﹂

　　﹁所以你想說，友情也已經結束了嗎？友情沒有那麼容易斬斷的，不會因為自己方便，說合就合、說斷就斷。就算這段友情再艱辛，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逃掉，我要你也善盡身為朋友的責任。﹂

　　早田沉默了。兩人之間不知有過幾次這樣的對話，但是他第一次表現出猶豫的態度。

　　﹁應該是神奈川縣吧？﹂哲朗說，﹁而且是三浦半島。﹂

　　﹁……為甚麼你這麼認為？﹂

　　﹁我猜對了吧？在三浦半島哪裏？我現在人在三浦海岸，中尾的別墅這裏。不過，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見到中尾，打算做甚麼？﹂

　　﹁我還不知道。確定的是，我要阻止他自殺。﹂

　　﹁他該不會想做傻事……﹂

　　﹁他想要尋死。﹂哲朗緩緩地說，﹁他自覺到自己因為胰臟癌死期將近。他認為要保守夥伴們的秘密，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我不會讓他那麼做。你也是吧？或者你為了工作，能夠若無其事地佯裝不知呢？﹂

　　早田的回應再度中斷，哲朗焦急難耐。如果早田現在人在眼前的話，就算訴諸武力，哲朗也要他說出中尾在哪裏。

　　﹁我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早田總算說了，﹁警視廳的人正趕過去。他們因為不想讓旁人搶走功勞，大概不會讓神奈川縣警出手，但是應該有請神奈川縣警方派人監視。﹂

　　﹁既然如此，沒有時間說廢話了吧？快告訴我！﹂

　　哲朗聽見了一種低沉奇怪的聲音，像是夾雜了呻吟和歎息。

　　﹁去找一家叫做﹃三海屋﹄的店。﹂

　　﹁三海屋？﹂

　　﹁一二三的三，海邊的海，房屋的屋。好像是一家日式料理的店，聽說箱型車就停在那家店的旁邊。﹂

　　﹁三海屋是嗎？謝謝你。﹂

　　﹁西脇，﹂早田說，﹁我會繼續追查。我不會漠視犯罪。﹂

　　﹁我知道。你恢復報社記者的身分吧。﹂說完，哲朗掛上了電話。

　　他告訴理沙子與早田的談話內容，然後上車。發動引擎之前，他取出公路地圖。

　　﹁那傢伙雖然六親不認，聽到中尾想要尋死，到底也動搖了。﹂哲朗說道。

　　﹁我想早田的內心也一直在天人交戰。他告訴我們箱型車找到了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了他內心在動搖。﹂

　　﹁或許吧。﹂哲朗同意她的說法。

　　即使看了地圖，還是找不到三海屋的位置。哲朗先發車前進，打算開上沿著海岸線的道路，再問當地人比較快。

　　﹁美月和中尾在一起嗎？﹂

　　﹁大概吧。﹂

　　﹁可是她是怎麼找到中尾的呢？還是美月來的時候，中尾還在別墅裏，然後兩人才一起離開的呢？﹂

　　﹁不曉得，我總覺得不是這樣。﹂

　　﹁為甚麼？﹂

　　﹁如果美月和中尾在一起的話，他應該就不會離開別墅了吧？不，應該是不能離開了。他只有在下定決心要自殺時才會那麼做，但是美月不可能容許他那麼做。而且美月在身旁，中尾也沒辦法採取下一步行動吧。﹂

　　﹁那你的意思是，美月原本就知道那個地方嘍？﹂

　　﹁可以那麼說。說不定她是聽到三浦海岸，而想到了甚麼。﹂

　　沿路上有一間舊式的米店，哲朗將車停在那家店前面。米店經常要送貨到府，所以應該對當地的路很熟。理沙子迅速下車。

　　哲朗邊輕拍方向盤等理沙子，邊思考中尾目前的心境。如果美月在中尾身旁，他肯定一顆心七上八下。中尾既不能自殺，又不能被警方逮捕。

　　理沙子小跑步回來。﹁聽說經過前面的大十字路口後，左邊有一排椰子樹，然後右邊有三海屋的招牌。﹂

　　﹁好，我們走吧。﹂哲朗等理沙子關上車門，踩下油門。

　　﹁中尾會在那家店嗎？﹂

　　﹁應該不可能吧，這樣太引人注目了。﹂

　　﹁那是在箱型車上嘍？﹂

　　﹁我不知道。如果是的話，他現在說不定在接受神奈川縣警的盤問吧。﹂哲朗邊說，邊想中尾不可能做那麼愚蠢的事。

　　經過十字路口後，左側出現一排椰子樹，樹的另一側是適合做海水浴的沙灘。哲朗放慢車速。

　　﹁有了，那個。﹂理沙子出聲說道。

　　馬路右側有一間日式風格的店，掛著﹁三海屋﹂的招牌。

　　車子駛過店門前，哲朗踩下煞車，向左打方向盤，將車停在一塊兩旁是椰子樹的空地。戲水季節時，這一塊地應該是熱門停車場吧。除了哲朗的車之外，還停了其他車子，但是並未看見車主。哲朗也沒發現要找的箱型車。

　　正前方是一片沙灘，一條油漆剝落的船隻船底朝天地放在沙灘上。海面平靜，也聽不見海浪聲。如果氣候再好一點的話，說不定會有兜風途中的情侶停下來歇息。

　　哲朗下車，冷颼颼的海風不禁令他縮起身子。

　　﹁你看，那邊……﹂理沙子用下顎指著馬路的另一邊。

　　那裏似乎是三海屋的停車場，貼著一張禁止非顧客停車的告示。到了戲水季節，苦無停車位的戲水遊客大概經常在那裏亂停吧。

　　那個停車場最多應該可以停十輛車，但是目前只停了一輛。哲朗發現那唯一的一輛車是白色箱型車，隨即渾身僵硬起來。

　　哲朗裝作是兜風途中下來休息，慢慢地靠近馬路。說不定有警察躲在哪裏監視，他假裝若無其事地觀察箱型車。

　　箱型車的車身漆了﹁門松鐵工廠﹂幾個字，似乎還有電話號碼。車上沒有任何動靜。

　　哲朗回到自己的車旁，假裝遠眺海洋。理沙子站在他身旁。

　　﹁喂，怎麼辦？﹂理沙子小聲地問哲朗。

　　﹁總之得找到中尾。﹂

　　﹁那還用說，問題是怎麼找？﹂

　　如果知道怎麼找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哲朗想這麼說，但是忍了下來，陷入沉思。四周除了店家，還有一排民房。中尾大概在其中一間房子裏吧。但是就算他在其中，要如何才能找到他呢？

　　這時，哲朗的行動電話再度響起。他和理沙子對看一眼之後，才接起電話。﹁喂。﹂

　　﹁你在那裏很危險。﹂對方說道。哲朗聽見那個聲音，立刻全身汗毛豎起。

　　﹁中尾，你在哪裏？﹂

　　身旁的理沙子聽到哲朗的話，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

　　﹁你最好別在那裏左右張望，有警察在監視。你邊走邊說，如果能不時露出笑容就更好了。﹂

　　﹁告訴我你在哪裏，日浦也和你在一起嗎？﹂

　　﹁別緊張，我等一下告訴你。美月在我旁邊，所以你不用擔心。你直接沿著馬路走，和三海屋反方向。對，這樣就行了。﹂

　　哲朗邊一手拿著行動電話走路，邊留意四周。他從中尾的語氣中察覺到，他似乎就在附近看著自己。

　　﹁你過馬路，走進第一條巷子。然後應該會看到一家叫做﹃海濱俱樂部﹄的旅館。﹂

　　哲朗按照他的話在小巷轉彎，前方出現一棟白色建築物，外觀全無裝飾，與其說是旅館，感覺更像是某種研究所。正面玄關採玻璃帷幕設計，玻璃上有﹁海濱俱樂部﹂的字樣。

　　﹁我找到海濱俱樂部了，你在俱樂部裏面嗎？﹂

　　﹁遺憾的是，那裏採會員制。你從那家店前面走過去。﹂

　　哲朗按照他的指示來到一塊小空地，再過去是懸崖，沒有路了。

　　﹁走到盡頭了。﹂

　　﹁我知道。你看左邊。雖然被樹遮住了，但是有一道小石階。﹂

　　仔細一看，左邊確實有一條寬僅五、六十公分的石階，不但級距小，而且坡度又陡。

　　﹁從這裏往上爬就行了嗎？﹂

　　﹁沒錯。說不定對你生鏽的身體來說會挺吃力的喲。﹂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哲朗還是無法從中尾的語氣中感覺出緊張感。

　　哲朗沒有掛上電話，對理沙子說：﹁妳能不能到車上等我？﹂

　　﹁我不能一起過去嗎？﹂

　　﹁應該說是我需要資訊。如果我們兩人都過去的話，說不定會無法掌握四周的動靜。﹂

　　理沙子雖然一臉不太能接受的表情，但是想了一下之後，還是說：﹁好。﹂轉身離去。別被警方盯上，哲朗原本想這麼對她說，但是作罷。這個忠告對於精明的她是多餘的。

　　哲朗爬上石階。石階中途拐了個彎，然後繼續向上延伸。

　　﹁我要爬到哪裏？﹂哲朗問道。

　　﹁爬到不能爬為止。運動不足的身體受不了了吧？﹂

　　﹁有一點啦。﹂哲朗總算看到了石階的終點。剩下兩、三階時，前方傳來聲音：﹁我該說welcome嗎？﹂

　　眼前的是令人懷念的老友。

　　５

　　中尾以大衣加圍巾的外出裝扮站在眼前。他好像比最後一次見面時更瘦了，整個臉頰凹陷，下顎尖成三角形。他用那張消瘦的臉對著哲朗笑。

　　他背後有一座小祠堂。美月倒在地上，上半身靠在祠堂上。她窩在睡袋裏，閉著眼睛。

　　﹁日浦她……﹂

　　﹁放心，她只是睡著了。不過話說回來，虧你找得到這裏。﹂

　　﹁是早田告訴我的。﹂哲朗告訴他早田打電話來的事。

　　中尾呼出一口氣。﹁原來是早田啊。但是聽美月說，你似乎沒辦法獲得那傢伙的協助。﹂

　　﹁因為那傢伙也不想讓你死。﹂哲朗說完看著朋友。﹁你打算自殺對吧？﹂

　　中尾搔了搔頭，微微苦笑。﹁美月告訴我你的推理了，真了不起。查出戶籍交換的事也幹得漂亮。﹂

　　﹁如果我的推理是錯的就好了。﹂

　　﹁不，﹂中尾將身體靠在一旁的柞樹上。﹁幾乎都正確。沒有需要糾正的地方。﹂

　　哲朗的心情變得晦暗，他希望中尾能夠推翻自己的推理。

　　﹁中尾，去自首如何？﹂他試探性地說，﹁日浦告訴我詳細的事情經過了，關於戶倉命案一事，你沒有錯。你有充分獲得酌量減刑的餘地。至於戶籍交換的事，你只要不說不就好了嗎？﹂

　　然而，中尾依舊只是在唇邊露出一抹微妙的笑。他以那表情看了美月一眼。

　　﹁你看，西脇。她睡著的時候表情那麼天真，完全看不出來三十多歲了吧？你不認為這張臉不管怎麼看，都是女人的臉嗎？﹂

　　﹁你想要說甚麼？﹂

　　哲朗一問，中尾用力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搖了兩、三下頭。﹁說不定你已經知道了，我的母親是男人。她雖然外表是女人，但是內心卻是不折不扣的男人。﹂

　　﹁我聽嵯峨先生說了。﹂

　　聽到哲朗這句話，中尾點了點頭。﹁小時候，當我母親告訴我真相時，真是令人無法置信。我一開始還以為她是在跟我開玩笑。﹂

　　這也難怪，哲朗同意他的看法。

　　﹁但是當我看到她淚流滿面地訴說，我發覺她並不是在開玩笑，而大受刺激。但是更令我震驚的是，我父親早知道這件事了。﹂

　　﹁令尊明知這件事，還是和令慈結婚嗎？﹂

　　﹁我母親說，她是在生下我之後才告訴我父親的。但是她猜想我父親說不定已經察覺了。據說我母親告訴他時，他並沒有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

　　﹁因為令尊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吧。﹂

　　﹁不曉得，這我就不知道了。﹂中尾微微偏著頭，﹁我曾經認為，他可能只是漠不關心。哎，不管怎麼樣，自從聽了我母親的告白，我的性別觀就有了重大轉變。你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在這世上最親的女人，居然告訴我她其實是男人。﹂

　　﹁嵯峨先生說，你有看穿性別的能力。﹂

　　﹁沒有那麼了不起。不過，我和一般人不一樣，習慣將他人外表與內在分開看待倒是事實。大概是在不斷這麼做的過程中，稍微瞭解了人的本質吧。﹂

　　﹁那你怎麼看待日浦呢？你沒有看穿她的內心是男人嗎？﹂

　　對於哲朗的問題，中尾露出一種無言以對的複雜表情。既像是感到傷腦筋或害羞，又像是感到苦惱。﹁我知道美月不是普通女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愛上她。﹂

　　﹁就是因為這樣？﹂

　　﹁對，﹂中尾點點頭。﹁如果要用俗氣的說法，我大概是在追尋母親的影子吧。因為她身上具備了相同的氣質。﹂

　　﹁你明知她的內心是男人，還是和她交往嗎？﹂

　　﹁不是。﹂中尾搖了搖頭。﹁我之前也說過了吧？美月對我而言是個女人。當時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哲朗不太明白中尾想要說甚麼。他沒有附和，只是盯著中尾的臉。

　　﹁你覺得很奇怪吧？為何美月和我母親具備了相同的氣質，我卻沒有看穿她的本質？可是，這正是她最大的魅力所在。我想我大概是被她這一點吸引的。同時，與性別相關的最大問題，就在於她的這項特異之處。這可以說是矛盾，也可以說是一個謎。﹂

　　﹁矛盾？謎？﹂

　　中尾皺起眉頭，揉搓後頸。他似乎在煩惱該怎麼說，才能正確地傳達自己的想法。

　　不久，他吁了一口氣，看開了甚麼似地看著哲朗。

　　﹁美月是男人，同時也是女人。﹂

　　﹁這我知道。﹂

　　哲朗一說，中尾搖了搖頭。﹁不單只是肉體是女人，內心是男人這麼單純。那傢伙的內心既是男人，也是女人。反過來說，也可以說她的內心兩者皆非。﹂

　　﹁你的意思是，她的內心是一體兩面嗎？﹂

　　聽到哲朗的問題，中尾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還是表示否定。

　　﹁這種說法，大概不足以表現她複雜的內心世界。如果要講得淺顯易懂一點，假設男人是黑石；女人是白石，美月則是灰石。她具有兩者的要素，而且是各百分之五十，但是無法屬於其中之一。原本所有人就不是徹底的黑或白，而是居於由黑至白的漸層之中。至於她則是處於漸層的正中央。﹂

　　﹁漸層啊……﹂

　　哲朗曾經在哪裏聽過和這非常類似的話。他想起了﹁BLOO﹂的老闆相川說的話。她使用梅比烏斯環這個說法，認為所有男女都身處在這條梅比烏斯環之上……

　　﹁我想人腦應該是不穩定的。﹂中尾說，﹁我想每個人身處於漸層上的位置，會因為那一天的身體狀況或四周環境而左右挪移。就連我或你，也會因為日子的不同，有時稍微靠近女人那一端。不過，就算百分之九十五的黑變成百分之九十的黑，也不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如果百分之五十的黑變成百分之四十五的黑，就差得遠了。如此一來，白的部份就多了百分之十。﹂

　　﹁你的意思是，日浦的內心在那種微妙地帶來來去去嗎？﹂

　　﹁正是。﹂中尾重重地點頭。﹁我不知道她基於何種因素左右擺盪，但是我認為這或許和生理期有關。我之所以沒有看穿她的本質，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日浦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哲朗低頭俯看睡著的美月。﹁或許心中女人的部份勝過了男人的部份吧。所以你才會認為她是女人。﹂

　　﹁或許吧。﹂中尾說道。

　　哲朗在心中低喃，美月和我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的內心會偏向女人的一端。而當她和理沙子在一起時，大概會偏向男人的一端。

　　他想起了在美月老家看到的成人禮照片，說不定她笑得像女人不單單只是在演戲。

　　﹁大概美月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本質。﹂中尾接著說，﹁她因為沒有察覺到這點而受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麼。她對於自己是女人感到不對勁，而得出其實自己是男人的答案，但是實際試著以男人的身分生活，又發現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她雖然嘴上沒說，但是她對於變成男人也感到猶豫。﹂

　　﹁但是她在我們面前，卻一口斷定自己是男人。﹂

　　﹁她是想要讓自己深信不疑，這是企圖自我欺騙的結果。﹂

　　哲朗點頭，總覺得自己能夠瞭解她的心情。﹁嵯峨先生說，你突然阻止了日浦的戶籍交換。這是因為你察覺到了這件事嗎？﹂

　　﹁因為目前就算給美月男人的戶籍，也解決不了她的問題。和她是女人時一模一樣的不對勁感受，只會以相反的方式折磨她。﹂

　　﹁相反的方式……﹂嵯峨說的﹁單純只是事物映在鏡中的倒影﹂這句話，在哲朗耳畔響起。這句話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在想，我們之前做的事情算甚麼？除了美月之外，對立石卓或佐伯香里他們所做的事，那樣真的好嗎？我總覺得我們做的事情距離真正解決問題很遠，而且沒有意義。﹂

　　﹁你該不會說你要扛下這個責任吧？﹂

　　﹁說甚麼扛下責任，﹂中尾無力地笑了。﹁根本無從扛起。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守住他們的秘密。即使是賠上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說了，別提死這個字。﹂哲朗向中尾走近一步。﹁我可是為了阻止你自殺，才特地跑到這裏來的。﹂

　　中尾低下頭，再度將目光落在美月身上。﹁美月一到這裏就對我說了，她不會讓我獨自一個人死。﹂

　　﹁她說要和你一起死嗎？﹂

　　﹁算是吧。可是，我不能讓她做這種事。不過，就算我要她回去，她也不可能乖乖回去。我到下面買來罐裝咖啡，摻進安眠藥讓她喝下，她才總算安靜下來。睡袋是我從別墅帶來的。﹂

　　美月原來是因為這樣才睡著的。

　　﹁你在服用安眠藥嗎？﹂

　　﹁嗯，最近沒有安眠藥的話就睡不著。不過，最後一顆我讓美月服下了。﹂

　　﹁因為痛得睡不著嗎？﹂

　　哲朗問道，但是中尾不回答。他將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中，只呼出一口氣。

　　﹁日浦為甚麼會知道這裏呢？﹂哲朗改問另一個問題。

　　﹁她好像是聽你說到箱型車可能藏在高城家的別墅時，想起這個地方的。﹂中尾靠近哲朗剛才爬上來的石階，俯看沿海的城鎮。﹁這裏是從前我和美月約會的地方。我們曾經兩人爬上石階，我摟著她的肩欣賞夜景。當時她就是女人。﹂

　　這裏似乎是充滿兩人回憶的地方。美月大概確定中尾如果要選擇辭世之所，一定會選擇這裏吧。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我昨晚還在別墅，今天早上一到這裏，竟然看到了美月。我還以為是在做夢。﹂

　　﹁你打算讓日浦睡著，一個人自我了斷嗎？﹂

　　﹁我原本想那麼做，但是你來了。沒辦法那麼做，我很頭痛。而且如果將美月放在這裏，等一下趕來的警察恐怕也會發現她。﹂

　　聽到中尾這麼說，哲朗想通了一件事。﹁報警發現箱型車的人，果然就是你自己。﹂

　　﹁我不是報警，而是打電話到門松鐵工廠。因為就算我向神奈川縣警報警，也不知道消息甚麼時候會傳到警視廳的偵查總部。不過，我沒想到才報完案，就遇見了美月。讓她睡著之前還算好，但就在我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就從這裏看見了你和高倉。﹂

　　哲朗站在中尾身旁，目光望向同樣的方位。眼前的民房與餐廳的屋頂如同階梯並排。哲朗看見停在那一排屋頂前方的車輛。理沙子似乎坐在車上，而那輛發生命案的箱型車也在不遠處。

　　﹁所以你才叫我過來嗎？你該不會是要我將日浦帶到別的地方吧？﹂

　　﹁不行嗎？﹂

　　﹁不是不行，但是有條件，你也要一起來。﹂

　　中尾聳了聳肩，原本抿緊的嘴角放鬆下來。﹁美月說，ＱＢ現在還是在發號司令。﹂

　　﹁她是誤以為我自認高高在上吧。﹂

　　中尾搖了搖頭。﹁我說西脇，當時真是快樂啊。為甚麼人會變呢？而且是往壞的方向改變。一旦成功就變得傲慢無禮；一旦失敗就變得卑躬屈膝。我從前也不想變成這樣的大人。我不想要汲汲營營與有錢人家千金結婚，致力於不玷污家族名譽的人生，可是現實中我卻選擇了這條路。我基於這種自我厭惡，燃起了和嵯峨他們一同面對性別問題的熱情。可是這或許是一種自我滿足，逃避現實罷了。我好懷念一心想著打倒眼前敵人的時代。﹂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是嗎？﹂中尾看著哲朗點點頭。﹁或許是吧。﹂

　　哲朗忽然想起了早田，說不定只有那個男人沒變。他現在還是一心只想著打倒眼前的敵人，即使對方是從前的摯友，他也毫不留情。

　　﹁中尾，去自首吧。﹂哲朗說，﹁如果警方知道報警發現箱型車的是犯罪者本人，就會承認你是自首的。﹂

　　中尾霎時睜大眼睛，但旋即恢復成安詳的表情。

　　﹁就眼前的局面看來，我大概不得不那麼做了吧。除非你不肯默默地帶美月走。﹂

　　﹁我不會讓你死。我不但不會讓你現在死在這裏，也不會讓你死在醫院。你自首之後，首先去醫院徹底檢查。警方應該也會答應讓你這麼做吧。﹂

　　中尾別開視線，很冷似地攏起大衣前襟。

　　﹁我會自首，但是我不想將美月捲進這起事件中。我希望她能夠置身事外。﹂

　　﹁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等一下會去箱型車那裏。這麼一來，躲起來監視的警察大概會叫住我吧。我會當場承認自己是殺害戶倉的兇手。﹂

　　﹁然後呢？﹂

　　﹁你趁警察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時，帶美月逃離這裏。這是我們的拿手好戲吧？﹂

　　﹁假動作嗎？﹂

　　﹁沒錯。﹂

　　哲朗假裝將球傳給跑衛中尾，趁敵方的防守陣營被他耍得團團轉時，投出長傳。如果是比賽中，就會輕鬆愉快地成功。

　　﹁可是美月短時間內似乎不會醒來。如果我背著昏迷不醒的她，警方一定會盯上我。﹂

　　﹁我們先將她抬到石階下面。在那之前，你能先聯絡高倉，請她把車開到這下面嗎？﹂

　　﹁有路能夠通到這下面嗎？﹂

　　﹁放心，有一條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捷徑。﹂

　　哲朗拿出行動電話打給理沙子，簡單地告訴她狀況之後，直接將手機交給中尾，由他詳細地指示理沙子路線。

　　﹁好，抬起美月吧。﹂中尾邊將行動電話還給哲朗邊說。

　　哲朗背起美月，中尾從背後撐住她，緩緩地步下石階。美月很輕。哲朗心想，這果然是女人的身體。

　　在石階下等了一會兒，理沙子就開著車過來了。

　　﹁總覺得可疑的人增加了，他們是刑警嗎？﹂她說道。

　　﹁大概是吧。﹂哲朗答道。

　　﹁可是巡邏車好像還沒有來。﹂

　　﹁又不是兩小時的推理劇，警方不會特地讓嫌犯起戒心吧。﹂

　　哲朗將美月移入車子的後座。她半睜開眼睛，但是馬上又閉上了。

　　﹁美月就交給你們了。﹂中尾說道。

　　﹁交給我們吧。﹂哲朗堅定地說。

　　中尾點了點頭，看著理沙子。﹁我也給高倉添了麻煩。我無意騙妳，請妳不要介意。﹂

　　﹁那種事情你就別放在心上了，倒是你要儘早去看醫生。﹂理沙子的聲音微微發顫，語帶哽咽。

　　﹁西脇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我雖然不抱期待，但是被逮捕之後，我會馬上試著告訴負責的刑警。告訴他，如果你不想讓嫌犯翹辮子的話，就帶我去醫院。﹂

　　中尾或許打算開玩笑，但是哲朗和理沙子都沒有笑。

　　﹁那麼，過十分鐘之後，你們再按原路回去。在那之前，你們絕對別輕舉妄動，知道了嗎？﹂中尾豎起食指，一臉認真地說。

　　哲朗無言地點點頭。中尾看到他答應了之後，一個轉身，但是走了兩、三步，又停下腳步走了回來。

　　﹁我想要留點紀念品給美月，但是身上甚麼都沒有。讓她穿上這個吧。她衣服穿得單薄，看起來很冷。﹂說完，他脫下了黑色大衣。

　　﹁中尾你不冷嗎？﹂

　　﹁我沒關係。畢竟，再過不久我就要被一群熱血的警官包圍。而且巡邏車上大概也有開暖氣吧。﹂

　　哲朗他們對這句玩笑話還是笑不出來。

　　中尾一打開車門，就將自己的大衣蓋在睡著的美月身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端詳之後，將臉湊上前去。

　　哲朗他們隔著玻璃，看見了兩人的雙唇交會。

　　６

　　﹁美月醒來之後，告訴她事情的經過。﹂中尾說道。

　　﹁她大概會責怪我，為甚麼不叫她起來吧，但這也沒辦法了。哎，我會試著告訴她的。﹂

　　﹁拜託你了。﹂

　　中尾伸出右手，哲朗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好久以前，自己曾數度將球傳到這隻手上。今天卻反而從這隻手傳過球來；一顆名叫美月的球。

　　﹁能夠見到你們真好，謝謝你們大老遠趕來。﹂

　　﹁我們會去看你。﹂

　　中尾淡淡一笑，輕輕點頭。

　　﹁要小心。﹂

　　聽到理沙子這麼說，中尾微微舉手，然後邁開腳步。這次他似乎不打算回頭。即使如此，哲朗和理沙子還是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被建築物遮住為止。

　　﹁他說十分鐘吧？﹂哲朗坐上車子的副駕駛座，看了手錶一眼。理沙子握著方向盤。

　　﹁嗯，他要我們在那之前別輕舉妄動。﹂

　　﹁真是拿他沒辦法啊。﹂哲朗歎了一口氣。

　　老實說，哲朗無法確定中尾是否真的打算自首。但是他明白，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他沒有理由不接受中尾的提議。現在除了像這樣靜靜等候之外，別無選擇。

　　耳邊突然傳來怒吼聲，而且不止一個人，好幾個人在咆哮。在此同時，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音。哲朗和理沙子互看一眼。

　　﹁理沙子，開車！﹂

　　﹁可是還沒過十分鐘。﹂

　　﹁別管了，快開車！﹂

　　理沙子發動引擎，將排檔桿向後扳，邊快速下坡邊轉動方向盤，車子隨著車輪的打滑聲改變方向。她快速換檔，想要驅車前進。

　　這時，巡邏車尖銳刺耳的警笛聲響起。幾部巡邏車的音量相互重疊，鑽入耳膜。

　　﹁停車！停車！理沙子。﹂

　　正要驅車前進時，她緊急踩下煞車，哲朗的身體猛地向前傾。他一坐直身子，馬上開門下車。

　　﹁你要去哪？﹂

　　﹁妳在這裏等我。﹂

　　哲朗沿著剛才的來時路跑回去。他一回到剛才的石階，立刻毫不猶豫地衝上去。他雖然上氣不接下氣，肺部疼痛，還是咬緊牙根，發足狂奔。警笛聲逐漸遠去。

　　當他爬到那座祠堂時，隱隱聽見了爆炸聲。他氣喘吁吁地望向海岸。

　　沿海的道路往東西向延伸。往西延伸的道路彎彎曲曲，忽隱忽現，直到遠方的海角。他看見許多輛巡邏車聚集在那個海角處。

　　大海開始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哲朗用手掌擋住光線，凝視海角四周。

　　幾秒後，他的視線對著海角下方。從道路到海面的高度大概超過二十公尺吧。下方的岩石堆中有一個白色的四角形物體在冒煙。他看見幾位從巡邏車下車的警察盯著下方。

　　哲朗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雙手抱頭，閉上雙眼。

　　在這裏和中尾的對話，就像錄影帶快轉般閃過腦海。夾雜在這些畫面中，哲朗也想起了中尾隔著頭盔的面容。他雖然知道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身體卻動彈不得。他祈求這一切是個誤會。然而，是誤會的可能性卻是零。中尾離開這裏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自己終究還是無法改變他的決心。

　　哲朗頹然坐在地上好一陣子，聽見有人爬上石階的腳步聲。他心想大概是理沙子吧，他抬不起頭來。

　　腳步聲的主人站在他面前。他睜開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是美月。

　　﹁日浦，妳醒來了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她斷斷續續地說，﹁但是他好像達成目的了。﹂

　　哲朗搖了搖頭。﹁我阻止不了他。﹂

　　聽到他這麼一說，美月也低下頭來。﹁我……也是。﹂

　　一顆淚珠從美月的眼中流下，滴落在哲朗正前方的地面上。他想起了那是先前中尾站的位置。

　　那一瞬間，他彷彿被某種情緒催促似地，迅速站起身來。

　　﹁走吧，日浦。我們要逃離這裏。﹂

　　﹁算了，我已經不在乎了。﹂

　　話聲一落，哲朗甩了她一記耳光。她捂著臉頰向後退。

　　﹁我和那傢伙約定好了，我要保護妳。﹂哲朗抓住她的手，開始步下石階。

　　理沙子在車上將臉埋進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中。哲朗從她的樣子察覺到，她也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他打開駕駛座的車門。理沙子驚訝地抬起頭來，紅著一雙眼睛。

　　﹁走了，理沙子。我來開車。﹂

　　﹁但是中尾他……﹂

　　﹁我知道，那件事待會兒再說。﹂

　　﹁可是……﹂

　　﹁坐到副駕駛座去！﹂

　　理沙子先下車，再繞到副駕駛座那邊。美月坐上後座。她穿上中尾的大衣後，不捨地不斷撫摸袖子一帶。

　　﹁接下來的十分鐘，妳們兩個都給我忍住淚水！﹂說完，哲朗開車前進。

　　車子經由捷徑，來到沿海的道路上，通往海角的那一端嚴重塞車。警方大概已經在箱型車墜落的地方，開始進行現場勘驗了。哲朗將車開進對向車道，聽見了理沙子吸鼻子的聲音。

　　從三海屋前經過時，突然出現兩名男子堵住前方的路。一人身穿大衣；另一人是身穿制服的警官。哲朗不得已只好踩下煞車。

　　感覺像刑警的男人輕輕拍了拍駕駛座的車窗，哲朗稍微放下車窗。

　　﹁抱歉打擾一下，我們想請教兩、三個問題。﹂

　　﹁甚麼事呢？﹂

　　﹁這部車剛才停在那裏的停車場對吧？我想這位小姐應該坐在駕駛座上。﹂刑警指著理沙子。

　　﹁那又怎樣？﹂

　　哲朗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開始冒汗。他全神貫注地佯裝平靜，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正在調查一起命案。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旅行還是？﹂

　　﹁嗯，是旅行。﹂

　　﹁為甚麼將車停在那裏呢？﹂

　　﹁純粹休息。﹂

　　﹁只有這位小姐在車上時，其他人在哪裏呢？﹂

　　﹁哪裏？就在那一帶散步……﹂

　　男人的臉上帶著懷疑的眼神。他八成很久以前就盯上這部車了，一度消失的車輛再度出現，不免令他想要盤查。

　　﹁在形式上，我要詢問各位的身分，可以嗎？﹂

　　﹁沒有問題。﹂哲朗雖然假裝在尋找自己的駕照，但是心裏很緊張。要如何解釋美月的事呢？當然不能提起她真正的名字。

　　這時，哲朗聽見了﹁喂，你們在做甚麼？﹂的聲音。哲朗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早田正小跑步地往這裏跑來。

　　﹁早田……﹂

　　﹁你們在這裏做甚麼？﹂早田來到一旁問道。

　　刑警對他說：﹁原來是你的朋友啊？﹂

　　﹁是的。這位先生姓西脇，是名自由記者。我請他幫忙採訪這起命案。……拿名片給他看啊！﹂

　　早田這麼一說，哲朗遞出名片。刑警一臉狐疑地看完名片後，不滿地看著早田。

　　﹁是你要他在這裏埋伏的嗎？﹂

　　﹁應該沒有妨礙你們辦案吧？﹂

　　﹁你們在這邊探頭探腦擾亂我們就是在找麻煩。﹂

　　﹁如果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非常抱歉。﹂早田老實地低頭致歉。

　　刑警咂咂嘴後，再度檢視車上。

　　﹁其他兩個人呢？﹂

　　﹁旁邊的小姐是攝影師，名叫高倉理沙子。﹂

　　理沙子抓準時機遞出名片。刑警將之和哲朗的名片疊在一起，輕輕點頭。﹁後面的人呢？﹂

　　﹁他是……﹂隔了一會兒，早田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也是我朋友，名叫中尾功輔。因為他很熟悉這一帶的路，所以我請他陪同。﹂

　　哲朗心頭一怔，但是沒有將驚訝的心情表現在臉上。他瞄了早田一眼，早田只眨了一下眼睛。

　　﹁中尾先生……，是嗎？﹂刑警一臉困惑，對美月的性別表示懷疑。﹁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名片或證件呢？﹂

　　﹁他今天好像沒帶出來。﹂哲朗說道。

　　正當刑警的臉色一沉，美月以比平常更粗的聲音說：﹁不，我有帶。﹂她從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中尾的錢包，從中取出名片，遞給哲朗。

　　﹁上面寫的是高城先生耶。﹂刑警看完名片說道。

　　﹁這傢伙最近離婚了，他之前是入贅女婿。﹂哲朗說，﹁我想你打聽一下就會知道。﹂

　　刑警將三張名片收進口袋後，搔了搔鼻翼。

　　﹁今後別胡來。﹂刑警對早田說。

　　﹁是，非常抱歉。﹂

　　刑警帶著警員離去，只有早田留了下來。

　　﹁早田……﹂

　　﹁快走！﹂早田沒有看哲朗。

　　哲朗點了個頭，驅車前進。他一看後照鏡，早田已經轉身離去。

　　邊鋒不僅接下傳球，還為了守護四分衛而展開防守︱︱哲朗想起了這件事。

　　７

　　最後還是沒有查出跳下三浦海岸的男人身分。男人在自殺之前，將煤油從頭頂澆下點火，因此面貌難以辨識。

　　警方查明了墜海的箱型車為門松鐵工廠所有，是戶倉明雄遇害前從工廠開走的、車上未遭火舌吞噬的指紋也出現在佐伯香里的公寓中，以及手掌和手指的大小粗細和戶倉明雄脖子上的勒痕一致。戶倉明雄的家屬戶倉佳枝與泰子肯定表示，她們完全不認識這名男子。不過，不清楚她們能夠看清楚屍體幾分。

　　調查人員也前往﹁貓眼﹂調查，但是無法獲得死亡男子就是神崎充的充分證據。他們從以神崎充的名義承租的出租公寓中，驗出數枚與屍體一致的指紋。

　　佐伯香里的行蹤依舊成謎。調查當局雖然查出﹁貓眼﹂的香里不是佐伯香里本人，但是卻無法查出她的真實身分。

　　偵查總部不情不願地解散了。雖然仍有幾名偵查人員持續調查，試圖查出屍體身分，但是不久後他們也被新的案件纏身。當時這起命案已經被世人遺忘。

　　而十一月再度來臨。

　　乾杯之後，身材壯碩的安西立刻開始發起牢騷。

　　﹁今年早田也不來嗎？要是參加者逐年減少的話，感覺很寂寞耶。﹂

　　﹁哎，有甚麼關係嘛。反正大家好像都過得很好。﹂松崎說道。

　　﹁話是沒錯，但是我希望至少一年聯絡一次大家的感情嘛。﹂

　　﹁你在說甚麼像演歌歌詞的話啊？你已經喝醉了嗎？﹂

　　哲朗看著被大家調侃的安西，自己拿起啤酒啜飲。眼前的情景雖與去年酷似，但實則大相逕庭。不過，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啊，對了。我今天帶來了好東西，想給大家看。﹂安西將厚實的手插入西裝外套的內袋中，拿出某樣東西。

　　﹁甚麼東西？給我看！﹂一旁的松崎一把搶過去。﹁這不是明信片嗎？誰寄的？哦，是這傢伙啊。﹂

　　﹁誰寄的？﹂哲朗試著問道。

　　﹁中尾寄的。哇，他說他在環遊世界耶。這傢伙也是個好奇的人。﹂

　　﹁給我看！﹂哲朗伸出手。

　　明信片是從格陵蘭寄來的。開頭寫著：嗨，我們現在來到了冰的世界。

　　松崎說：﹁好不容易娶到有錢人家千金，一般人會願意離婚嗎？﹂

　　﹁哎，別那麼說嘛。上流階級有上流階級的苦處，中尾大概也討厭那種生活吧。﹂安西開始用酒杯喝日本酒。

　　﹁可是中尾那傢伙，字變漂亮了耶。他從前寫的字根本不能看。是因為進入上流社會鍛鍊出來的吧。﹂松崎看著桌上的明信片，佩服地說。

　　﹁你們都看不出來啊，那是日浦的字。﹂

　　聽到安西這句話，松崎瞠目結舌。

　　﹁日浦？為甚麼？﹂

　　﹁我今年夏天也收到了明信片，中尾好像和日浦一起旅行。上面有寫吧？他們兩個人會感情融洽地攜手共度人生。這次是中尾的署名，之前是以日浦的名字寄來的。﹂

　　﹁是哦，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聽說日浦也離婚了。﹂

　　松崎看了哲朗一眼，哲朗默默點頭。

　　﹁真的嗎？那他們兩個人就都離過一次婚了。是誰主動告白的呢？﹂

　　﹁是誰主動告白並不重要。﹂安西拍了拍松崎的背，小心地將明信片收回口袋。﹁如果十多年的單戀有了結果，一定很幸福。他們兩人現在可是一條心。如果他們過得幸福，我們當年玩球也就有了意義。﹂

　　哲朗聽著安西和松崎對話，沒有插嘴。安西不自覺地說出了事實。他說的沒錯，這是一段十多年的單戀。而許多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身處於梅比烏斯環之上，持續著單戀。

　　一直保持沉默的須貝對著哲朗說：﹁對了，西脇也說要帶信來吧。﹂

　　大夥兒發出﹁哦﹂的聲音看著他。

　　哲朗從口袋裏拿出一封航空信。

　　﹁這也是從外國寄來的，來自非洲大草原。那傢伙的工作也很辛苦。﹂說完，哲朗將信遞給須貝。

　　﹁大草原？誰寄來的？﹂安西問道。

　　﹁理沙子，不……高倉寄來的。﹂

　　大夥兒開始輪流傳閱那封信。哲朗看著大家的模樣，想起了目送她離去時的事。

　　﹁那，我會觸地得分凱旋歸來。﹂她在機場說道。

　　﹁加油喲！﹂

　　﹁嗯，我會加油。ＱＢ，﹂她接著說，﹁包在我身上。﹂

　　ＱＢ，包在我身上啊……

　　哲朗將啤酒一飲而盡，想像她奔馳在草原上的身影。

解說　Ｗ／Ｍ的悲劇

　　身為二○○六年日本推理界最熱門的人物，一舉奪下直木獎、本格推理小說大獎等五大桂冠的東野圭吾，在我們閱讀有﹁最完美的詭計﹂之稱的︽嫌疑犯Ｘ的獻身︾而讚歎不已之餘，似乎讓人有一種錯覺：這已是東野圭吾推理世界的全貌。然而，相信真正瞭解他作品的人都能認同，如果你只看到他﹁本格推理﹂的部份，很可能你只看到他半張臉。

　　那麼，在我們沒看到的那一半，到底有著甚麼？或許我們可以從二○○五年五月劉黎兒的訪問中，得見端倪。在其中，東野圭吾除了談到他喜歡挑戰不熟悉的領域外，其實他現階段最感興趣的，就是與人性或人際關係有關的謎︻註：︿人性偵探﹀，劉黎兒，︽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二○○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What﹁Man﹂is？︱︱東野圭吾的人本學

　　在當代日本的推理作家中，將人性放置在推理小說重要的前景，東野圭吾絕對是重要的代表，他相當自覺地在小說中探勘人性的深度，安排各式人性極致的演出，構築出複雜的善惡圖景。

　　像在︽惡意︾、︽殺人之門︾中，我們可以看見他探討人對於他人的﹁惡意﹂、﹁怨憎﹂甚至﹁殺意﹂的極致，讓人目眩神迷。而在以扭曲的日本教育現況為題材的︽湖邊凶殺案︾中，則呈現了在現實壓迫下，父母親對於子女的﹁愛意﹂的異變，讓人思考到底那是合理的犧牲？還是加諸在子女身上，另一種原罪的開始？而充滿了辯證意味。而在︽白夜行︾與︽嫌疑犯Ｘ的獻身︾中，更是不斷地追問：﹁人到底能放棄自我、為他人犧牲到怎樣的地步？﹂

　　然而其實徒以﹁人性﹂來觀察，只能概括東野圭吾小說的部份思考，我認為仍無法觸及他的真正核心，也無法具體化他的價值思維。因為對於人性善惡，其實人類世界早已有了普遍性的法則，透過道德化的判斷，我們對於善終究是讚揚的，對於惡終究是貶抑的。但在東野圭吾的世界中，似乎並不是如此，︽白夜行︾中種種﹁人間失格﹂式的犧牲，早已破壞了人性可以概括的界線；︽湖邊凶殺案︾中的殺意，更有著匪夷所思的正當性，我們幾乎可以說，近期東野圭吾的小說，往往瀰漫著這些去道德化的價值觀，然而讀者卻總是無法辯駁。

　　或許我們應當更精確地說，東野圭吾其實並沒有在他的小說中，對這些角色的善惡，強加刻板的價值觀點，他似乎更傾向於將人性中的善惡互漸，那些千絲萬縷的糾葛，都視為人的﹁本然﹂。但這並不代表他是一個本質決定論者，他往往會透過曲折離奇的情節，呈現造成角色行為、動機產生背後厚實的生命經驗，人會為善或為惡，並非先天決定，都一定有他﹁後天﹂的原因。

　　而最有趣的地方也就在這裏，東野圭吾向來被視為是本格推理小說的佼佼者，然而他對角色心理或行為的推斷，卻背離了本格推理中那種高度理性邏輯的精神，而指向生命的偶然際遇、因生存而激發的本能，甚或是莫名的宿命。也因此，東野圭吾其實對於人的關懷，是有更高的高度，以及更寬廣的層面的；我們甚至可以說，他其實是一個全然以人為本位，作為創作出發點的推理小說家，他不甘於只作一個﹁思考機器﹂︻註：美國推理小說家傑克．福翠爾︵Jacques Futrelle︶以天才教授凡杜森為主角的著名系列，因主角高度的理性思維而別名為﹁思考機器﹂。︼，而是要作一個文學的﹁思想者﹂。

　　所以當我們來看︽單戀︾這樣一本小說時，我們才能瞭解，東野圭吾到底要探討甚麼？他透過日浦美月為代表的跨性別角色，直接挑戰了讀者對於﹁人﹂的認知，那是一個我們刻意忽略的世界，在那裏，追究人性善惡已失去意義，道德也沒有任何管轄的合法性，因為當人連自己的性別都無法確定，自我認同都被撕扯得支離破碎時，真正的問題是，該如何面對被完全否定的存在？

Why﹁Woman﹂be？︱︱標準的身體

　　長期以來，我們對於性別的判斷，來自於生理上的性徵，由身體上的器官所構成的﹁生理性別﹂︵sex︶，來建立我們對於自我性別的認同，也成為別人看待我們的方式。然而更多時候，對於我們自己性別所應展現的特質，無論是身體上或生活上的，都是遵循著社會中無形的二元對立規範，像是：男性／理性／強壯／陽剛；女性／感性／柔弱／陰柔，也因此愛慾的對象必然是對方。

　　不僅如此，在社會的分工上，﹁男主外，女主內﹂是重要的法則，男性應專注於事業，是家長，而女性應專注於家庭，是西蒙波娃所說的﹁第二性﹂。而大多數的人就是在成長的過程中，一步步地走向這種﹁社會性別﹂︵gender︶所期待的樣貌。

　　然而在︽單戀︾中，日浦美月、佐伯香里、立石卓等人，就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心理性別﹂︵psychological sexual︶與﹁生理性別﹂有著極大的差異，於是產生了自我認同的危機，甚至想改變自己的生理性別。然而這個社會不可能給予他們選擇的自由，他們若不認同自己的生理性別，那麼將會被社會視為﹁異常﹂，甚至被當成﹁怪物﹂。這點我們從書中對這類人用﹁性別認同障礙﹂這樣的醫學名詞稱呼，就可一窺究竟。

　　為甚麼被視為﹁障礙﹂？那當然是因為他們的狀態，不能符合現代醫學論述中那具﹁標準的﹂身體，也就是所謂的健康。然而這具標準的身體其實是﹁想像的﹂，並非實存的。但只要悖離這具標準身體的概念，不論身體或精神層面，都會被以﹁殘缺﹂、﹁不完整﹂、﹁不健康﹂去定義。而且由於這具想像的標準身體，被建構成是先天性的；因此，就算是如美月這般其實是先天性別自覺者，或是如運動員末永睦美那樣的例子，仍會被視為異常。

　　金童劇團的︽金童日月︾小冊子中，團長嵯峨寫的﹁我們該背甚麼顏色的書包？﹂一語道盡他們最大的悲哀，因為他們生而如此，所以必須在自由意志與社會接受間，尋找一個平衡點，於是他們只能鋌而走險，尋找同類而交換社會可以接受的性別身分，用名字去交換自由生存的條件，就算捨棄家人、朋友都在所不惜，只為真實地面對自己。

　　所以在︽單戀︾這本小說中，一開始哲朗等人企圖為美月脫罪，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重點，當美月已經將最不為人知的私密都坦露之後，她到底還在隱藏甚麼？﹁她在守護甚麼？﹂這才是真正的謎團關鍵。而讀者也在跟隨哲朗追索的過程中，一步步地進入了這個哀傷且艱苦的性別異境：為了生存，他們只好集體犯罪，小心翼翼地不讓任何一個人曝光，以免整個族群全軍覆沒。透過東野圭吾不帶任何道德批判眼光的書寫，更客觀地體現他們生存的艱苦，也讓我們對於性別的認知，有了全新的視野。

Who﹁I﹂am？︱︱Ｍ、Ｗ或是∞

　　我想對於哲朗、功輔這些﹁理想男人﹂來說，最失落的其實在於，當初他們曾愛戀的那個﹁女人﹂美月，如今卻已經變身為男人，然而他們卻無法遺忘青春歲月時，在美月身上及心理，所清楚意識到的女性成份；而﹁BLOO﹂的老闆相川冬紀，也透過照片大膽推測，美月應同時具有男人心與女人心。

　　也就是說，美月既是Ｗ︵woman︶也是Ｍ︵man︶，同時擁有雙重性別的身分，只不過因為她的男性自覺被壓抑了，因此她只意識到要爭取這方向的認同自由，卻沒有真正地完全正視自己的內在，她和哲朗其實一樣，只是盡力去隱藏某一部份，而陷入了同樣的﹁目盲﹂。但或許因為她總認為男人跟女人其實是南極與北極，有著對立的鴻溝，所以從來不曾察覺。

　　然而相川冬紀的譬喻，可能才更接近深藏於人內在的性別結構，那是一種有如梅比烏斯環﹁∞﹂的狀態，兩者是相連的，有如Ｍ與Ｗ的上下疊合，人的靈魂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而唯有真正的認知到此，人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人到底是甚麼？或許人性上可以有價值判斷，但人的先天本質，又如何能夠黑白分明？東野圭吾其實在︽單戀︾中不斷地在追問這個問題，如果我們無法意識到性別真正的本質，我們的愛是否永遠只可能是一種單戀︱︱單一性別對象的戀愛？只能愛上對方靈魂中的男性或女性，而永遠都無法是完滿的？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不僅因為人的複雜，更因為人總是在隱藏及變化，但我想只要東野圭吾持續創作的一天，身為﹁思想者﹂的他，就會繼續探問這個問題，而我們也會繼續思考﹁人﹂是甚麼這個永恆的命題。

本文作者介紹

陳國偉，筆名遊唱，新世代小說家、推理評論家，現為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