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推薦序　宮部世界的出發點︱︱阿正事件簿
令人著迷
手掌森林之中
白騎士歌唱
阿正當家
　　※※※
阿正的辯白
作者後記

︽阿正當家︾宮部美幸著、王華懋譯

︽阿正事件簿之二︾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內容簡介︼

　　為了保護心愛的人，為了替弱勢發聲，

　　老當益壯的退休警犬﹁阿正﹂挺身而出，

　　日本推理天后宮部美幸也化身委託人，請阿正辦案！

　　蓮見偵探事務所和阿正首次登場，是在宮部美幸的首部長篇小說︽完美的藍︾。而宮部在出道即將邁入第十年時，將單行本未收錄的數則短篇與一則新作中篇集結成冊，即為本書。

　　令人驚喜的是，在最後一篇短篇︿阿正的辯白﹀裡，

　　宮部老師本人竟化身成委託人，親自上陣！

　　宮部老師究竟委託了阿正什麼任務？

　　宮部迷必收藏！推理迷萬萬不能錯過！

　　　　﹁蓮見偵探事務所﹂是一間坐落在住宅區、獨具一格的偵探事務所；前警犬阿正在此展開牠的事業第二春……

　　︿令人著迷﹀

　　諸岡進也和蓮見家二千金系子無故徹夜未歸，憂心忡忡的小加代與阿正目擊兩人走出愛情賓館，蓮見家掀起軒然大波。兩人辯稱看到一個小女孩爬進路邊一輛車的後車廂，上前查看後，女孩對進也喊了聲﹁爸爸﹂，兩人即遭人打昏……。

　　︿手掌森林之中﹀

　　阿正和小加代在散步途中碰上一起命案，屍體卻不翼而飛？

　　︿白騎士歌唱﹀

　　由於弟弟身負搶奪公司錢財，並殺害社長逃亡的嫌疑而拜訪蓮見偵探事務所的姊姊，比起弟弟的行蹤，更想知道他需要如此大筆鉅款的理由。以路易斯．卡洛的︽愛麗絲鏡中奇遇︾為主題，男子率直的感情撼動讀者的心靈。

　　︿阿正當家﹀

　　蓮見一家和事務所員工出發至台灣旅行，留下阿正看家。一天清晨，阿正發現有人將六隻小兔子丟在事務所門口，調查之下發現附近小學飼養的兔子兩年前慘遭殺害。來人留下兔子的用意為何？誰是危險分子，誰又是殺戮者？是街坊公認的不良少年？還是人人稱道的優等生？還是……？阿正將由﹁華生﹂變身為﹁福爾摩斯﹂，大展身手解決謎團。

　　︿阿正的辯白﹀

　　小說家宮部美幸上門求助，她要委託的事情是……？

　　　　我一直以為白天是主角，夜晚只能背著白天的耳目悄悄降臨，

　　　　但或許不是這樣。

　　　　主角是夜晚，深遠的黑暗才是真實；

　　　　白晝的光芒恐懼著夜晚，只能夠偶爾照亮我們……

　　︻作者簡介︼

　　宮部美幸︵ＭＩＹＡＢＥ　ＭＩＹＵＫＩ︶一九六○年出生於東京。一九八七年︽吾家鄰人的犯罪︾獲︽ＡＬＬ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一九八九年︽魔術的耳語︾獲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獎。一九九二年︽龍眠︾獲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並以︽本所深川詭怪傳說︾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一九九三年︽火車︾獲山本週五郎獎；一九九七年︽蒲生邸事件︾獲日本ＳＦ大獎；一九九九年︽理由︾獲直木獎。

　　譯者簡介：

　　王華懋，熱愛閱讀，嗜讀故事成癮，尤其喜愛推理小說與懸疑小說。現為兼職譯者，譯有︽白色巨塔︾︵合譯︶︽華麗的喪服︾︽無止境的殺人︾︽夏天．煙火．我的屍體︾︽完美的藍︾︽蚱蜢︾︽沙漠︾等日本推理小說作品。

推薦序　宮部世界的出發點︱︱阿正事件簿　　　　戶川安宣

　　本書於一九九七年十一月，由東京創元社以新書版型的精裝本出版，之後於二○○一年四月，收入創元推理文庫發行，是透過私立偵探事務所的保鏢犬︱︱阿正的觀點進行敘事的異色推理系列第二集。

　　收錄在本書的作品，是自阿正系列第一集︽完美的藍︾︵一九八九年二月︶出版半年後於角川書店的︽野性時代︾發表︹註︺的︿手掌森林之中﹀開始，到配合這本︽令人著迷︾︵編按：原文書名為︽令人著迷︾，中文版已更名為︽阿正當家﹀。︶出版︵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而寫的︿阿正當家﹀之間，橫跨八年發表的五則短篇作品。︹註：娛樂文藝月刊，一九九六年休刊，二○○三年重新創刊。︺

　　敘述者阿正是一頭曾經擔任過警犬的德國狼犬。﹁背上的黑色毛皮裡混著銀色的硬毛，眉間有個白星。左耳邊緣有點裂開，右前腳有個舊傷疤。﹂這是警犬時代所受的槍傷︵︿手掌森林之中﹀︶。阿正退休之後約一年左右，被一個法醫收養；然而飼主病倒，必須長期住院，結果阿正被前來探病的飼主大學時代同窗蓮見浩一郎收養，之後便待在蓮見偵探事務所。阿正被收養時，蓮見家有個唸短大的長女加代子，以及小她七歲的妹妹系子；系子是個國中一年級生，立志成為畫家。之後，蓮見偵探事務所擴大業務，增加調查員的同時，改建自宅，將一樓充做事務所。因為位於住商混合區，左鄰右舍都是普通人家。﹁三棟房子之外有一家麵包店，斜對面是洗衣店，左鄰則是一棟叫﹃海涅斯田中﹄的公寓﹂︵︿阿正當家﹀︶。短大畢業後，加代子決心在父親手下擔任調查員，而阿正便成了她的保鏢犬。以宮部小姐熟悉的東京老街為舞台，蓮見一家等魅力十足的登場人物們編織出阿正的世界。文風較為輕鬆，爽朗明快，是一部能為讀者帶來勇氣的系列作品。

　　卷首的︿令人著迷﹀中，︽完全的藍︾裡的諸岡進也再次登場。以系列作品來說，本篇旨趣算是前作的後日插曲。宮部小姐的推理作品中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兒童登場，而本篇笑容令人著迷的少女也教人一讀難忘。

　　︿手掌森林之中﹀，故事是從加代子和阿正在每日例行的散步途中，發現一名男子倒臥在水上公園開始。事件意外開展，作者緻密的計算精湛出色。

　　相對於最初兩篇是所謂意外捲入型的推理作品，︿白騎士歌唱﹀是求助蓮見事務所的委託人帶來的事件，也就是正統的偵探故事。姊姊由於弟弟身負搶奪公司錢財，殺害社長逃逸的嫌疑，拜訪蓮見偵探事務所，比起弟弟的行蹤，她更想知道弟弟需要大筆鉅款的理由。以路易斯．卡洛的︽愛麗絲鏡中奇遇︾為主題，男子率直的感情撼動讀者的心靈。

　　本書唯一的新作︿阿正當家﹀，是蓮見家的成員外出旅遊期間，阿正獨自面臨的挑戰。在本篇，阿正由華生變身為福爾摩斯。阿正不但能夠推理，更是一頭能夠操縱電視遙控器的超級狗兒。不僅如此，牠也能與各種動物對話。然而阿正雖然能夠運用這些能力，獨力辦案，拼湊出事件的真相，牠卻無法開口說人話。牠沒辦法陳述推理所得的結論，告發特定的犯人。作者該如何突破這個難關？隨著事件發展，請留意宮部小姐的高明手法。

　　而在最後登場的，是作者親自上陣、特異可愛的︿阿正的辯白﹀。結尾很有宮部小姐的俏皮風格，敬請期待。

　　在阿正登場的短篇作品收錄成冊的八年之間，宮部小姐參加了新潮社的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獎，成功地以︽魔​​術的耳語︾︵一九八九︶摘下后冠。此外︽龍眠︾︵一九九一︶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長篇部門獎、︽本所深川詭怪傳說︾︵一九九一︶榮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火車︾︵一九九二︶獲山本周五郎獎、︽蒲生邱事件︾︵一九九六︶拿下日本ＳＦ大獎等等，宮部小姐一鼓作氣分別寫出推理、ＳＦ、時代等話題作品；正如眾所周知的，本作品出版翌年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理由︾終於獲頒直木獎，使得宮部小姐名副其實地成了﹁文壇寵兒﹂。而今年︵二○○七︶，︽無名毒︾更獲得了吉川英治文學獎。

　　宮部小姐的作品類型，不僅限於推理小說，更擴及時代小說、ＳＦ、驚悚、奇幻等等，不管是那一種類型，她都完美地設定出登場人物的角色個性，再從角色彼此牽扯糾葛的過程當中，孕育出故事。她精準地捕捉現代人的觀點，以緻密的取材締造出的描寫能力，深深擄獲了現代讀者的心。現在，宮部小姐已不局限於推理小說領域，成為代表日本的國民作家。

　　當然，不能夠忘記的是，做為一名推理小說家，宮部小姐擁有確實的寫作技巧。

　　在挑戰如何超越讀者想像的推理小說領域當中，宮部的作品總是能夠滿足讀者的期待。

　　而追溯這位代表現代日本推理小說界的作家足跡時，其出發點阿正系列，必定擁有重要意義。

　　　※※※

　　本文作者簡介

　　戶川安宣，資深編輯。日本東京創元社特別顧問。為︽阿正當家︾的日文版責任編輯。

令人著迷

　　︻１︼

　　事件的起因，是諸岡進也。

　　這是非常不正確的說法，或許也不合文法，不過，我還是得這麼說。

　　我總認為，不管是人類還是我等犬族，追根究柢，都能夠明確地劃分成兩類。這兩種類型，一種是無論情願與否，本身就是會﹁招惹事端﹂的類型；另一種則是為發生的事端﹁收拾善後﹂的類型。這就像圍棋的棋子，黑白分明，絕不可能像黑白棋一樣，能夠在途中翻轉成另外一種。

　　諸岡進也毫無疑問就是屬於前者。如果我有能夠操人語的聲帶跟舌頭，可以對他說這句話，那個死鴨子嘴硬的小鬼一定會這麼反駁：

　　﹁又不是我喜歡惹事生非！﹂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進也這個人，就是那種會在乘車率百分之兩百的爆滿電車裡，好巧不巧偏偏踩到黑道大哥的腳那類人︱︱而且還是穿著厚跟鞋。

　　自我介紹得遲了。我的名字叫阿正，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保鏢犬。

　　根據百科全書的分類，我似乎屬於﹁德國狼犬﹂，一般認定是兇猛的犬種。雖然種類名稱以﹁德國﹂命名，但我從沒去過那裡，將來應該也沒有機會造訪，所以我並不曉得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商店街上有一家﹁德國烘培坊﹂麵包店，很受小系青睞；根據她的說法，那裡的麵包﹁好吃得不得了，又便宜﹂，所以﹁德國﹂這個地方，應該是個生產美味麵包、出產勇猛又忠誠的犬族的土地。真是可喜可賀。

　　在來到蓮見事務所之前，我是幹警察這一行的。也就是安分守己的人們只能在電視新聞上看到的﹁警犬﹂。

　　退休之後，已經過了整整五年。有時候，我會有點懷念過去，不過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還沒到朝思暮想的程度。

　　卸任後第一年，我被一個法醫收養。感覺上，這位醫生就像人類口中的﹁書呆子﹂，但是他對我很好，也不忘每天帶我去散步。受他照顧的那段時間，我見聞了許多我在警犬時代無從得知的趣事。

　　然而，我們才共度一個冬天，醫生就病倒了。幸好性命無礙，但是聽說他的心臟出了毛病，必須長期住院。醫生和夫人兩人相依為命，如果夫人必須待在醫院看顧病人，理所當然地，不管是時間上或心情上，都沒有照顧我的餘力。

　　夫人為了這件事相當苦惱。

　　﹁對不起唷，又得讓你看家了。﹂去醫院前，她總是這麼向我道歉。

　　當時我一直在想，與其讓他們這麼擔心，乾脆悄悄離去好了。

　　這時開口希望收養我的，就是蓮見浩一郎先生，也就是這家蓮見偵探事務所的所長。

　　所長和醫生是大學時代的同窗，他似乎是在探望住院的醫生時，從夫人那裡聽說了我的事。

　　﹁我家丫頭們一直想養狗，我正被她們吵得不知如何是好呢。﹂

　　事情談妥之後，我跟著拉著我的牽繩、笑容滿面的所長回家去了，老實說，我當時心裡非常不安。被稱做﹁丫頭們﹂的究竟會是怎麼樣的小姐呢？

　　﹁喂！﹂

　　所長在快要傾斜的自宅大門前大聲叫喚。

　　﹁狗來了唷！﹂

　　不是我來了，是被你帶來的。正當我在心裡這麼回嘴時，一個敏捷異常的東西突然竄到我面前。

　　那就是蓮見系子小姐︱︱小系。笑著跟在她身後的，是小加代︱︱蓮見加代子小姐。

　　那個時候，小加代是短大二年級生，正忙於求職活動；小她七歲的小系還是國中一年級生，圓圓的臉頰紅通通的。

　　現在的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所長要用﹁丫頭們﹂來形容這麼可愛的兩位小姐，說穿了就是害臊。

　　小加代跟小系都歡迎我的到來，不過，並不是﹁熱烈歡迎﹂。其中緣由，可用小系的一句話來說明：﹁很不錯的狗，可惜不是小狗。﹂

　　我想人類也一樣，獨當一面之後︱︱更不用說像我這樣已屆退休之齡︱︱要再與人共同生活，是相當困難的。雖然我看出蓮見家的成員就像法醫夫婦一樣人品敦厚，我還是慎重地保持距離，用迂迴的方式與她們相處，而她們也是持同樣態度。家犬一旦成長到無法輕易抱在手上磨蹭臉頰的體型，就會有許多不利之處。

　　而且，當時的我還是頭無名犬。法醫用我警犬時代的名字喚我，但是蓮見姊妹似乎覺得那樣的叫法太生疏。她們一直苦思新名字，卻想不到一個名字適合不願與她們親近的我，結果就一直用﹁我們家的狗﹂這種客觀但枯燥無味的叫法喚我。

　　而融化我們之間﹁芥蒂﹂的，是小系。

　　當時蓮見家在庭院一角為我蓋了狗屋，我就在那裡吃睡。那時，發生了一件怪事。

　　小系每晚都跑來偷看我。她會把走廊的窗戶打開一條縫，悄悄探出頭來。那個時間所長已經入睡，夜已深沉，小系總是穿著睡衣，冷得縮起脖子。

　　小姐，你在做什麼呢？我這麼想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她便離開。相同的劇碼每晚上演。

　　到了第十天，小系又站在窗邊時，小加代將手搭上了她的肩。

　　﹁你每晚都在這裡做什麼？﹂

　　小系仰望姊姊，輕聲說：﹁姊，你發現啦？﹂

　　﹁嗯，因為你都溜出被窩呀。怎麼了？有心事嗎？﹂

　　黑暗中，小系看向我。她身上的睡衣微微發白​​。

　　﹁我在學校聽說了。﹂小系說。

　　﹁聽說什麼？﹂

　　﹁收養別人養了很久的狗，有時候狗會因為想念以前的主人而跑掉。﹂

　　﹁放心吧，有繩子綁好，牠不會跑掉的。﹂

　　﹁可是，﹂小系直眨著眼睛。她的嘴唇顫抖，聲音也帶著哽咽，我驚訝地豎起耳朵。小系一鼓作氣地說：﹁人家說，上了年紀的狗，要是牠想回去卻不讓牠回去，就會傷心得連飯都吃不下，最後死去。聽說松田同學家的狗就是這樣，早上起來就發現牠斷氣了。姊，我們家的狗會不會死掉？﹂小系抓著姊姊的睡衣袖子，激動地說。

　　﹁小系，你是怕我們家的狗或許會在夜裡死掉，才每晚跑來看嗎？﹂

　　小系哭著點頭。我感到一陣揪心。

　　﹁不要緊。﹂小加代安慰她。﹁我們家的狗不會死，牠很健康的。﹂

　　這時，我做了一個遺忘已久的動作。我像一隻乳臭未乾的小狗，拼命搖著尾巴。

　　﹁你看，牠也說牠不會死唷！﹂

　　小加代望著我微笑。我一靠過去，小系就猛地抽噎，撫摸著我的頭。

　　就這樣，我們成了真正的朋友，我也得到﹁阿正﹂這個新名字。

　　之後又過了四年，蓮見事務所發生了種種事情，處理了許多案件，增聘了幾位調查員。事務所改建，搬家。小系成為高中生，在頗負盛名的美術展中獲得青少年組的特優獎，開始正式習畫。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小加代以調查員的身分開始在所長手下工作，我則成為她的搭檔。小加代經驗雖少，卻直覺敏銳，相當能幹。

　　那麼，話題就回到諸岡進也身上吧。

　　他與蓮見姊妹的情誼，是透過一個案件萌生的。在三個月前的事件裡，他失去了親人，悲痛不已。雖然進也不是一個輕易就被擊垮的軟腳蝦，再怎麼說，也只是個小鬼，所以這陣子蓮見一家人把他當成親人般百般照顧。

　　特別是小系，似乎與他意氣相投。小系比進也大上一歲，進也對她來說，既像是弟弟，又像是男友。

　　這種程度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事情總該有個限度！

　　請各位理解我的憤怒。就是為了得到各位的諒解，我才兜了這麼大的圈子，說起陳年往事。對我來說，蓮見姊妹是有如寶物般珍惜的小姐。而我的夢想，就是看到小加代跟小系有一天邂逅匹配她們的對象，看著她們披上嫁衣，聞著她們手中捧花的宜人芬芳。等到她們出嫁後，和所長兩人一起抱頭痛哭。

　　我並不是思想古板，至少我努力去理解年輕人的想法。然而，一旦事情和蓮見姊妹扯上關係，我就忍不住感情用事。

　　我得事先聲明，小系才十七歲，還是個清純少女。

　　氣死我了！諸岡進也那個渾蛋，居然和我的小系徹夜未歸！

　　︻２︼

　　﹁跟你說是誤會嘛。﹂進也說。﹁我們是清白的，相信我們啦。﹂

　　小加代站在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雙臂抱胸；與這兩人形成等腰三角形的位置，小系併攏雙膝端坐在沙發上。

　　這裡是蓮見家的客廳。三層樓的透天厝，一樓是事務所，樓上則是住家。小加代等人斷續的對話之間，偶爾會傳來樓下的電話聲和調查員接電話的應答聲。今天是星期天，只不過探偵事務所沒有周末假日，也沒有員工旅遊。

　　﹁姊，﹂小系看似有些疲倦。﹁都說了好幾次，你怎麼還是聽不懂！﹂

　　﹁我是懂了。﹂小加代說。﹁但是，爸是不可能接受那種說詞的。﹂

　　﹁因為爸比較古板？﹂

　　﹁不，因為他是父親。﹂

　　進也一隻手胡亂搔著頭髮，猛地站了起來，他走到窗邊，雙手按在後腦勺，大大伸了個懶腰。

　　咦？這傢伙又長高了呢。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成長速度之快可不容小覷。走到睡著的進也身旁豎耳傾聽的話，一定聽得見骨頭吱吱咯咯生長的聲響。

　　﹁啊啊。﹂他打了個哈欠。﹁睏死人了。﹂

　　那也難怪，昨晚想必沒怎麼睡吧。一想到這，我就一肚子氣。

　　﹁彼此彼此。﹂小加代也跟著打了個哈欠。昨天一整晚，我和她都為遲遲未歸的兩人擔心，一夜不會闔眼。

　　再加上今天又是個悶熱的日子。九月都過了一半，夏天卻還依依不捨糾纏不休，可是又不像盛夏那般躁熱，開冷氣又嫌冷；這就是殘暑難纏的地方。

　　帶小系和進也上來時，小加代把靠陽台的窗子全打開了，不只是因為天熱，可能也是預期到接下來的談話會教人躁熱難耐。

　　﹁如果你不相信，我們也無可奈何，我們又沒有說謊。﹂

　　小系難過地說。我有點為難。小系，雖然我很想要相信你……

　　事情要回溯到昨晚。

　　那是個悠閒的晚上。這陣子小加代工作比較清閒，昨天也是，白天甚至得空去觀賞小劇團的演出。那個劇團團長之前遇上麻煩事時，曾蒙小加代相救。之後每當一有公演，都會熱心送來招待券。

　　昨天夜裡，有電話打來了。小加代接起電話。

　　從說話語氣聽來，對方似乎是熟稔的朋友。小加代迅速地應答了幾句話後，說：﹁我知道了，大概二十分鐘後就到，不可以亂跑唷，知道嗎？﹂掛上電話後，她咋咋舌，盯著電話一會兒，又拿起話筒，按下快撥鍵。

　　﹁喂，請問是老闆嗎？你好，我是蓮見加代子。﹂

　　咦？發現電話是打到﹁拉．席納﹂，我站了起來。﹁拉．席納﹂是進也打工的一家小酒吧。老闆是個德才兼備的人才，與蓮見一家熟識。當然，我也喜歡老闆。我對著電話搖起尾巴，小加代看著我笑了。

　　﹁久疏問候，真是抱歉。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擾，我可以借一下進也嗎？﹂

　　像是換了人接電話，小加代又說了聲﹁喂？﹂，直接說明來意。﹁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我有事想拜託你。這麼突然真是抱歉，可以請你現在去接系子嗎？﹂

　　小加代簡單說明。

　　﹁她為了準備秋季的作品展，留在學校的美術教室。學校讓她留下來的條件是，必須由家人接她回家︱︱嗯，其實應該是由我去接她，可是剛才我朋友打電話來，說她們兩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人醉得沒辦法搭計程車回家︱︱嗯，是啊。她們苦苦哀求，說會開車的人裡我住得最近。嗯，對︱︱咦？我爸？他昨天就出差去了，明天中午過後才會回來︱︱嗯，對。不好意思唷，感激不盡。﹂

　　如此這般，小加代帶著我去接朋友了。同一時刻，進也騎著機車，前往小系的學校。為了載小系回家，進也還多準備了一頂安全帽。

　　到此為止，過程宛如歷歷在目。會這麼說，是因為以前也曾拜託過進也去接小系，所以小加代和我完全信賴他︱︱

　　然而十二點半左右，送那個喝醉的朋友回到家後︵一路上我忐忑不安，擔心萬一她吐在車子裡該怎麼辦︶，我和小加代回到家，卻只見窗子一片漆黑，小系還沒有回家。

　　﹁他們跑去﹃拉．席納﹄了嗎？﹂小加代自言自語，又打電話給老闆。

　　然而，老闆卻以為他們兩個回家了。

　　小加代在家等了一個小時，接下來一個小時，她到學校去找，開車在住家附近尋找後，又在家等了一小時，最後她終於打電話到所長投宿的飯店。

　　說到全世界最恐怖的事，莫過於身處異地，卻接到家逢異變的消息了。我擔心所長碩果僅存的稀疏頭髮會不會因此一夜變白。

　　﹁總之，先等到早上吧。不要慌。﹂所長交代。

　　小加代聽從所長的指示，一直等到天色變亮。幫忙探聽兩人可能去哪裡的老闆偶爾來電，只是，就是找不到兩人。

　　枝頭麻雀熱鬧鳴叫的清晨，小加代又開車出去找。她駛往學校，沿著進也可能行經的路線緩慢行駛，途中一直緊咬著下唇。

　　﹁如果發生意外，應該有人會聯絡才對。﹂她小聲地說。就是啊，進也應該帶著駕照，小系也穿著制服，不可能查不出他們的身分。

　　除非是遇到連身分都無法辨認的重大意外。

　　小加代以學校為中心，繞著同心圓一般向外行駛，最後終於在遠離住宅區、就要進入灣岸道路的號誌附近，發現了兩人。那時是凌晨五點二十分。

　　進也和小系都一臉﹁憔悴﹂，兩人推著機車，正從某棟建築物裡走出來。

　　那棟建築物的招牌，以淡藍色的天空為背景高高地矗立著，自灣岸道路望去清晰可見。霓紅燈雖已熄滅，但是﹁美感獨特﹂、以繽紛色彩妝點的招牌就像只有一根手指塗了指甲油般醒目，上面寫著：

　　﹁賓館　愛之城﹂

　　那一瞬間，我祈求神明把我的世界全部抹黑。

　　※※※

　　﹁小加代啊，我的腦袋還沒好到能編出這種拐彎抹角的謊話啊。﹂進也說。

　　所謂﹁拐彎抹角的謊話﹂，是幾乎當場就要站起來的小加代按下喇叭，聽到喇叭聲的兩人嘴巴同時張大成完美的Ｏ字型，陷入一陣茫然後，連珠炮似地一同辯解至今的﹁經過﹂。

　　昨晚，進也離開﹁拉．席納﹂是十一點四十分左右的事；十一點五十分，他抵達小系的學校，在十二點左右載小系離開學校。

　　進也以小加代開車尋找時的相同路線，往蓮見家騎去。繞過學校半圈，來到主幹道，五分鐘後轉進河川沿岸一條小單行道；那條路左側是鱗次櫛比的大廈，右側則是低矮的堤防。筆直騎了約兩個電車站的間距後，又騎回幹道。那裡距離蓮見家，騎車只需要一眨眼工夫。

　　然而他們卻轉向灣岸道路的理由是︱︱

　　﹁我們在那條單行道上看到一個小女生，年紀大概是小學高年級左右，頂多是國中一年級。她從大廈後面走出來，走到路邊的車旁，如果只是這樣，並不奇怪，可是︱︱﹂

　　那女孩打開車子的行李廂，爬進了裡面。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也很危險，我才停在那輛車旁︱︱﹂

　　﹁我問進也怎麼了，他說看到一個小女孩爬進車子的行李廂裡︱︱﹂

　　兩人下了機車，走近轎車，看到行李廂蓋微微打開。進也出聲，打開行李廂蓋。結果︱︱

　　﹁一個小女生躺在裡面，看到我嚇了一跳。一時間我們也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問了一句﹃你在做什麼﹄，結果︱︱﹂

　　女孩對進也喊了一聲：﹁爸爸！﹂

　　﹁然後呢？﹂小加代問。

　　﹁就這樣。﹂進也攤開雙手。﹁到這裡就結束了。等到醒過來時，人就在那家品味低俗的賓館房間裡，旁邊躺著系子︱︱系子小姐。﹂

　　彷彿這是他的安全防線似的，進也對著直盯著自己看的小加代再三強調：

　　﹁事先聲明，我可是躺在地板上的︱︱系子是躺在床上啦。﹂

　　﹁那是醒來的時候吧。﹂小加代直截了當地說。兩人立即抗議。

　　﹁姊！﹂

　　﹁小加代，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小加代制止兩人，不耐地撥開垂在額頭上的髮絲。

　　聽到這裡，或許很多人會認為，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小系和進也的辯解當成謊言實在很過分。他們的供詞完整，具備可能發生意外事件的條件：那個女孩是什麼人？她在行李廂裡做什麼？還有，那一聲﹁爸爸！﹂指的是她的父親嗎？︱︱等等。

　　但是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以上情節，不管是小加代、小系或是進也︱︱甚至對我來說，都不是第一次聽到。

　　那是電視劇情節；大約一個月前，進也到蓮見家​​吃晚餐時，眾人看了一齣電視劇，劇情講述名少女遭到綁架，拍得相當精采。

　　﹁好久沒看電視劇看得這麼緊張了。﹂連所長都稱讚道。

　　劇中有一幕，就跟兩人描述的狀況一模一樣。那是少女從自家被綁架的場面：她被人塞進車子的行李廂，但是偶然經過的人起了疑心，替她打開了行李廂蓋。她叫道：﹁救命！﹂想要逃走，卻被恰巧回來的犯人嚇阻，連為她打開行李廂的路人都一起被抓了。

　　除了少女叫的是﹁爸爸！﹂之外，情節幾乎一模一樣。這種情節，就算腦筋不好也編得出來。

　　正因為有這樣的經緯，也難怪小加代會狐疑地打量兩人。她一手按在太陽穴上，一副咬碎了頭痛藥的表情。

　　﹁世上的確有巧合這種事，真的嘛！真的發生了像那部電視劇一樣的事嘛。﹂

　　小系這麼說著，小加代把視線轉向窗外。

　　﹁我不認為你們兩人腦筋不好。﹂她嘆了一口氣。﹁也覺得你們應該明白事理。只是……﹂

　　﹁只是？﹂

　　小加代雙手環胸，朝兩人一笑，像是在說﹁這就是回答﹂。我猜想，意思就是：﹁這種事很難說，我非常清楚。﹂

　　我的心因為別的理由痛了起來，因為窺見了我不知道的小加代另一面。在我來到蓮見家以前，也許小加代曾經遭遇過同樣的問題吧。

　　﹁我來調查。﹂小系冷不防這麼說，抬起頭來。

　　﹁調查，調查什麼？﹂

　　﹁證明我們沒有說謊，我會提出證據，這樣一來，爸也能放心吧？我也不想蒙上這種不白之冤。﹂

　　坐在沙發扶手上的進也吹了聲尖銳的口哨。

　　﹁對對對，就是這樣。﹂

　　他總算恢復了貫有的活力。

　　﹁光是處於守勢是不行的，我們好好調查一番吧！而且這件事的確大有問題，不是嗎？﹂

　　小加代掃視兩人的臉，重新環抱手臂。面對這種事時，她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安頓自己的雙手，不是環胸，就是摸頭髮，或是無意義地挪動身旁的東西。彷彿如果自己的雙手空閒下來，就會忍不住賞眼前兩人一記耳光，或是撫摸他們的頭似的，一點都安分不下來。

　　﹁你們打算兩人一起調查這件事？﹂

　　﹁嗯。﹂小系瞄了進也一眼之後點頭。

　　﹁那不是︱︱﹂

　　﹁你想說這是﹃徒增恥辱﹄嗎？﹂進也插嘴，小系精準地把座墊砸到他的臉上。小加代笑了出來。

　　﹁我不覺得這是恥辱，不過我不認為有效果。﹂

　　﹁那該怎麼辦嘛？﹂

　　小加代豎起食指，輕輕碰觸嘴唇跟鼻頭，想了一會兒。不久，她說：

　　﹁我來當你們的律師，證明你們的清白。這樣可以吧？﹂

　　小系和進也面面相覷，這是他們進屋以來第一次正視對方。在那之前，彷彿彼此臉上沾了什麼髒東西似的，一直避免視線相交。

　　﹁真的？﹂進也問。

　　﹁嗯，包在我身上。﹂

　　﹁那要收錢嗎？﹂

　　﹁別傻了，這又不是工作，不用瞎操心。﹂小加代笑道，用手肘輕輕撞了進也一下。

　　﹁姊，謝謝。﹂

　　小系低聲說。她的嘴角下垂，露出靦腆的笑容；那是我最喜歡的表情。

　　﹁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事，請儘管說！﹂

　　進也蠻不在乎地說。到了這個地步，我總算行使武力了。我汪的吠了一聲，進也嚇得跳起身來。

　　﹁嘖，這傢伙還是老樣子，兇猛成性，明明都是條老狗了。﹂

　　說到底，還不是你沒有圓滿達成任務，把小系平安送回家。

　　﹁系子，這件事暫時由我來跟爸說。在事情​​解決前，你不用直接跟爸說，否則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

　　放進也回家，只剩下蓮見姊妹兩人後，小系突然消沉起來。

　　﹁爸很擔心嗎？﹂

　　﹁當然，這還用說嗎？我也快急死了。﹂

　　﹁對不起。﹂

　　小系盯著擱在膝上的雙手。小加代在小系身旁坐下，摟住她的肩膀。

　　﹁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這才是最重要的。你餓了吧？我去弄點東西，你想吃什麼？﹂

　　小系沒有回答，目不轉睛仰望著姊姊的臉，她的表情就跟在問﹁我們家的狗會不會死？﹂那時一樣，認真無比。

　　﹁姊，老實說，你心裡怎麼想？﹂

　　﹁怎麼想？﹂

　　﹁你覺得我跟進也真的做了什麼嗎？﹂

　　小加代身體離開小系，又把臉湊過來，回答：﹁我不知道。﹂

　　小系趴倒在沙發上，小加代拍了她一下屁股。

　　﹁可是啊，﹂小系對著靠墊說話。﹁就算真是那樣，又是多麼糟糕的事嗎？﹂

　　﹁你說什麼！﹂小加代拉高嗓門，小系坐起身來一臉嚴肅地說：

　　﹁因為，這不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姊是什麼時候？﹂

　　小加代好像被出其不意打了一拳，一時說不出話來。我開始祈禱神明把我的耳朵塞住。

　　﹁那種事，﹂小加代說。﹁等到你可以跟我一起喝酒聊天之後再告訴你，知道嗎？﹂

　　小系嘟起嘴巴：﹁小氣鬼。﹂

　　﹁系子，剛才那種話，千萬不可以在爸面前說唷。知道嗎？﹂

　　是啊，小系。不管是哪個時代，父親跟家犬都是保守的動物，尤其當兩者都上了年紀的時候。

　　﹁是呀，那就全都拜託律師大人了。﹂小系聳聳肩。﹁可是，爸會怎麼想呢……﹂

　　︻３︼

　　所長什麼都沒說，也不曉得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兩點，小加代立刻向他說明情形，告知今後的打算，並追加了一句：

　　﹁總之，現在先不要對系子發脾氣唷。﹂

　　﹁我知道。﹂所長點頭。他的頭髮並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一夜變白，但是眼眶下冒出了一大片黑眼圈。

　　﹁我能不能確認系子是不是平安無事？﹂

　　爸，對不起。沒關係，人沒事就好。簡單交談幾句後，小系又把自己關進房裡，所長和小加代重新投入工作。

　　當晚八點左右，﹁拉．席納﹂的老闆提著一瓶波本威士忌前來拜訪。

　　這還是頭一遭，想必老闆也很在意那件事吧。

　　﹁店裡今天公休，我想蓮見先生可能想喝一杯，就過來叨擾了。﹂

　　﹁太過意不去了。﹂

　　所長弓起了背，突然顯得老態龍鍾，和高個子、身材結實的老闆相比，那光景實在讓人不忍卒睹。

　　﹁系子小姐怎麼樣了？﹂

　　與小加代及所長在客廳坐定後，老闆開口問道。小加代瞄了一眼裡屋。

　　﹁一直待在房間裡。﹂小加代說道，把進也和小系的說詞，以及自己將代替他們調查一事對老闆說明。老闆聽完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不，這樣我就放心了。調查的事，加代子小姐是專家嘛。﹂

　　﹁對於這次的事，老闆有什麼看法？﹂

　　老闆拿著小加代調的摻水威士忌，想了一下，沉著地說：

　　﹁我認為他們沒說謊。﹂他喝了一口淡琥珀色的液體。﹁如果他們真有那種打算，應該會編出更像樣的謊話來吧。而且，別看進也那樣，他可是個十足的浪漫主義者。﹂老闆說完，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要是那傢伙知道我這麼說他，一定會暴跳如雷吧。﹂

　　﹁他才不會去賓館那種地方是嗎？﹂

　　小加代也笑了。只有所長孤獨地與波本威士忌親密為友。老闆繼續說：

　　﹁我們店裡的常客中，有一個大型連鎖賓館的老闆。以前，他曾經給進也出過一道謎題：﹃你知道吧？賓館這種地方，不管生意再好，客人絡繹不絕，當下一對客人進來時，絕對看不到上一對客人留下的痕跡。浴室地板連一滴水也看不見。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打掃的嗎？﹄﹂

　　﹁用床單擦的吧？﹂聽到小加代的回答，所長唐突地撕毀了與波本威士忌的友好條約。

　　﹁加代子！你怎麼知道這種事？﹂

　　﹁在電視上看到的啊。﹂

　　小加代若無其事地回答，在所長的杯裡添了一個冰塊。

　　﹁然後呢？﹂

　　﹁進也答不出來。聽完老闆的答案後，進也露出作嘔的表情說：﹃嗯，就算事後會洗，畢竟還是要繼續使用的吧？竟然用來打掃︱︱﹄﹂

　　小加代接口：﹁﹃髒死人了！﹄︱︱是嗎？﹂

　　老闆跟小加代一起放聲大笑，所長則啜飲著威士忌。

　　﹁這一點他倒蠻敏感的嘛。﹂小加代說。

　　﹁雖然光是這樣不足以證明什麼。﹂老闆說。

　　不過，我聽了稍微放心了。

　　﹁可是，如果他們兩個說的是真的，那個行李廂裡的女孩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件事反倒更令我在意。如果是喝醉酒的大學生就算了，正常人是不會讓人坐進行李廂的，更何況是小孩子。﹂老闆說。

　　﹁是啊。不過，他們說那孩子是自己打開行李廂蓋爬進去的，該不會她在鬧著玩吧？﹂

　　﹁在三更半夜？﹂

　　小加代搖響手中玻璃杯的冰塊：﹁說的也是……不管對方是誰，當時在場的不只那個孩子，還有一個被她喚作﹃爸爸﹄的人物。應該就是那個人把系子和進也載到那家賓館去吧？﹂

　　只能這麼想了。他們當時都失去意識，我想對方應該相當擅長處理這種事。依我的經驗，想要不造成嚴重傷害，讓活生生的人昏過去，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望向老闆純白的Ｔ恤和那張黝黑的臉；他絕不是個美男子，長相卻很迷人。那是在許多激戰中一路獲勝，造就而成的容貌。

　　﹁請你務必小心。其實，我是想提醒你這件事，今晚才過來叨擾。﹂

　　小加代微笑著道謝。老闆害臊起來，一口氣喝下半杯威士忌。

　　﹁老實說，雖然說要調查，卻不知該從何著手。系子坐在機車後座，沒有看到小女孩；進也也說不記得女孩的長相跟車型。他說要是再讓他看到，應該認得出來，可是要他憑空描述對方的模樣，實在沒辦法。不過這也不能怪他。﹂

　　﹁賓館的人怎麼說？不過，那種地方通常不會注意客人的臉，可能問不出什麼，難道沒人記得有人搬了兩個人進去嗎？﹂

　　小加代低聲笑著，說：

　　﹁其實，今天下午我去問過了，可惜全部落空。那家賓館採自動化經營，客人選擇好顯示的空房，投了錢進去，就會掉出用過即丟的鑰匙卡片。﹂

　　﹁唉，﹂老闆搔了搔理短的頭髮。﹁實在搞不懂，這個社會到底是變得更方便還是更不便呢？﹂

　　﹁也是。看來，只好從兩人看到小女孩爬進行李廂的地方著手了。﹂

　　﹁車子的顏色呢？﹂

　　﹁他們說是白色的。﹂

　　﹁知道地點嗎？﹂

　　﹁嗯，大致上。﹂

　　老闆放下杯子，說道：﹁是停在路邊的車吧？雖然不能說百分之百，不過如果是那一帶大廈住戶的車輛，應該會留下線索。﹂

　　小加代睜大眼睛，看向所長，所長半睡半醒靠著沙發椅背。

　　﹁那晚，進也去接系子小姐之前，一直在切蒜頭。﹂

　　﹁蒜頭？﹂

　　﹁對。一群參加宴會後續攤的上班族，點了六人份的和風義大利麵，所以︱︱﹂

　　這裡請容我說明。﹁拉．席納﹂特製的和風義大利麵，是加入大量菇類與竹筍的和式風味，好吃得不得了。小加代每次去﹁拉．席納﹂喝酒，最後總是要來上一盤；而我做為蓮見家一份子當然的權利，也曾分得一杯羹。老闆以前說過，好吃的訣竅就在加上足夠的橄欖油和大量蒜頭。

　　﹁原來如此。﹂小加代眨眨眼。﹁這麼說，進也的手上沾滿蒜頭的味道囉？﹂

　　﹁嗯，他出門時還在埋怨﹃手好臭﹄。如此一來，進也打開的那輛車行李廂上或許還留有蒜頭的味道。雖然我們聞不出來，如果是牠的鼻子︱︱﹂

　　老闆把手放到我頭上。說的沒錯！

　　﹁還有，﹂老闆豎起食指。﹁加代子小姐，不管對方是誰，我們要找的人應該會騎機車。因為進也和系子小姐在﹃賓館愛之城﹄醒來時，機車也在那裡。﹂

　　﹁嗯，我也想到這一點︱︱﹂小加代說到一半，露出納悶的模樣。﹁事出突然，應該不可能事先準備載運機車的車子，用轎車拖行也很費事，沒有鋼索跟鐵勾就沒辦法了。可是，一定是會騎機車的人嗎？時間很充裕，用推的把機車推到賓館也行吧？﹂

　　老闆搖了搖頭。

　　﹁加代子小姐會騎機車嗎？﹂

　　﹁不，完全不會。連碰都沒碰過。﹂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這麼想。請你想想腳踏車的情形，對從來沒騎過腳踏車的人來說，光是推車前進就很辛苦了，何況是沉重的機車。如果是門外漢，就算是輕型機車，也無法隨心所欲推著走，再加上進也的愛車是四○○ＣＣ的機車，一不小心，才一踢開腳架，人就被車子壓垮了。推得動機車的，就算是初學者，一定是會騎機車的人。﹂

　　老闆的興趣是騎車遠遊，和進也也是透過機車同好認識的，小加代信任他的判斷。

　　老闆幫忙小加代把醉倒的所長扶到樓上寢室後，就告辭了。此時已經接近午夜零時。

　　所長難得喝這麼醉。自己眼中還是孩子的小女兒可能與男人共度一夜的事實，果然讓他深受打擊。我都有點想陪他一起睡了。

　　小加代小心不發出聲音，整理好被子後，從樓下廚房用托盤端來水壺和杯子，放在所長枕邊。

　　熄燈就要離開房間時，小加代被含糊的聲音叫住：﹁加代子。﹂

　　﹁怎麼了，爸？﹂

　　小加代悄悄蹲下身子，望著所長，他閉著眼睛，喃喃說道：

　　﹁系子跟進也的事，不用調查也沒關係。﹂

　　小加代跪坐在所長枕邊，直盯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所長說：

　　﹁系子也算是半個大人了，進也也是好孩子，爸爸︱︱﹂

　　﹁我知道了。﹂小加代輕聲回答，為父親理好蓋被。﹁晚安。﹂

　　﹁︱︱爸很擔心，可是，﹂所長含糊不清地說。﹁像是系子到底交了什麼樣的朋友，還有系子很想當畫家，可是藝術家裡很多與眾不同的人，要是她認識了奇怪的人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爸。﹂

　　﹁你也是。雖然你肯繼承爸爸的工作，爸爸很高興，可是這工作很危險，你也沒辦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盡情地玩︱︱﹂

　　﹁我很喜歡這個工作。﹂

　　﹁你會不會寂寞？萬一你喜歡上壞男人，還是愛上有婦之夫，要怎麼辦？爸爸一直很擔心……﹂

　　蓮見姊妹的母親在兩人還小時就過世了，所長一個男人拉拔兩個女兒長大，而他從事的工作讓他看盡人性險惡，平常嘴裡不說，但是長久累積在內心的憂慮，似乎藉著波本威士忌的威力傾瀉而出。

　　﹁爸，我跟系子絕不會做出讓爸傷心的事，我跟你約好了。﹂

　　小加代向父親保證。過了五分鐘後，所長開始打起鼾來。在琥珀色的迷霧彼端，他或許正做著手牽小加代、背著小系到動物園去的美夢。

　　︻４︼

　　當機立斷︱︱應該說，趕在車主尚未洗車前，小加代與我當晚就展開調查。

　　何況那條單行道也只有晚上才會擠滿停放在路邊的車子。我們步行到現場去。

　　那一帶的大廈有志一同地一樓全作停車場用，若不這麼做，車子就沒地方停。

　　儘管如此，停車場仍容納不下所有住戶的自用轎車，一開始車位就不夠，想租專用停車場還得抽籤，實在教人目瞪口呆。

　　沒抽到車位的住戶怎麼辦？他們不是在大廈稍遠處租停車位，就是把車停在路邊。有公德心的人會選擇前者，但這樣一來，需要用車時就得大老遠跋涉到好幾條街外的停車場去，而且每個月的租金也很可觀。

　　在東京，比起公德心，便利與金錢考量才是最優先的。教人稱頌的道德心，早就被計算機打得逃到群馬縣一帶去了。

　　於是，雖然住在總價近一億圓的大廈裡，愛車卻得停在路邊。夜晚的小巷就成了這些車的聚集地。

　　基於以上這些原因，我斷定車子雖然停在路邊，但車主是這一帶大廈住戶的可能性很高。而且就算外來的車想停在這條路上，若不將車道完全堵住，根本無處可停。

　　想不到我的任務竟是﹁尋找有大蒜味的車子﹂。就連︽危險刑事︾︹註︺也不會出現這種情節吧︵我常看那部電視劇的重播，因為小系是柴田恭兵的影迷︶。︹註：日本一九八○年代的熱門電視連續劇，由館ひろし及柴田恭兵主演。︺

　　你說這種事無所謂，車子到底找到了沒？

　　當然找到了︱︱那是一輛光亮如新的白色豪華房車。

　　※※※

　　接下來得找出車主。

　　小加代為此採取的行動，實在不值得稱許。她握著活動扳手，在我用鼻子找到的那輛車的車身，敲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隔天一早，在上班族應該要出門的時間，小加代又前往現場，對著正在打掃玄關的管理員出聲。

　　﹁不好意思，我住在這附近，昨晚經過這棟大廈旁的小巷時，不小心撞到停在那裡的車子。請問你知不知道這輛車的車主是誰？﹂

　　管理員提著掃把跟著小加代過去。

　　﹁哪一輛？﹂

　　﹁這一輛。﹂

　　管理員手叉腰，板著臉望向豪華房車。

　　﹁應該是植草先生的車。﹂

　　﹁是這裡的住戶嗎？﹂

　　﹁是啊，住四○五號。要我幫你聯絡嗎？﹂

　　﹁麻煩你了。﹂

　　管理員略為打量了小加代，不懷好意地笑說：

　　﹁小姐，你也太老實了。裝做不知道的話，也沒人會發現嘛。換作是我一定會那麼做。看樣子，修理費不便宜唷。﹂

　　換句話說，這裡也有一個道德心飛到新潟一帶的人。

　　過了一會兒，管理員帶著一名男子回來。

　　我思忖了好一陣子，想著應該如何形容這名男子的風采與氛圍。

　　年紀︱︱大約是五十多歲吧，個子雖小，體型卻很修長勻稱。太陽穴一帶的頭髮已經斑白，給人一種知性的感覺。身上穿的長褲和襯衫是舒適的居家服，看樣子對方似乎不是上班族，比較像是生活寬裕，靠錢滾錢來過日子的類型。

　　只不過，他給人一種﹁眼神很陰沉﹂的印象。若要舉例的話︱︱對了，就像看著自信滿滿買下的股票日漸下跌的投資專家的眼神。

　　﹁小姐，這個人就是植草先生。﹂管理員不客氣地介紹。

　　植草先生開口時，我找到了適合他的形容。

　　他是個﹁紳士﹂；與他面對面的人，想必都會從腦袋裡拍拍灰塵，挖出這個詞彙來。

　　若是聽信小加代的說詞，這個狀況是小加代單方面的過錯。植草先生卻沒有責備小加代，只說：﹁沒關係，把車停在這種地方，我也有錯。﹂他甚至還問：﹁小姐的車不要緊嗎？人有沒有受傷？﹂

　　﹁我完全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那太好了。﹂

　　他的聲音好聽到讓人想聘請他去當配音員。

　　﹁那麼，關於修理費︱︱﹂

　　植草先生笑著搖頭。

　　﹁不用了。車子有保險，而且看起來也沒什麼大礙。﹂

　　﹁可是，這樣實在……﹂

　　﹁真的不用擔心。喏，就算這樣放著不管，損傷也不是很醒目，而且這輛車也只有我一個人在用。﹂

　　結果，小加代接受植草先生的寬大處置，就這麼妥協了，過程中植草先生連她的身分都沒有詢問。

　　植草先生回去後，管理員走過來。

　　﹁小姐，怎麼樣？﹂

　　小加代說明經過，管理員誇張地露出吃驚的表情。

　　﹁真的？有錢人果然不一樣，真大方。﹂

　　﹁我也嚇了一跳，可是這樣實在過意不去，我想送點東西聊表歉意，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轉交？﹂

　　﹁哦，好啊。我幫你轉送。﹂

　　﹁要送什麼好呢？植草先生有孩子嗎？﹂

　　﹁沒有。他跟太太同住，太太現在生病住院。﹂

　　原來如此，所以植草先生的眼神才會那麼陰沉嗎？

　　﹁咦？病得很嚴重嗎？﹂

　　﹁不曉得耶。我不太清楚，好像已經病很久了。要送東西的話，送威士忌之類的比較妥當。小姐也真是個老實人呢！﹂

　　我們辭別管理員，便離開了。走了一小段路後，進也從附近大廈後面探出頭來。

　　﹁看到了嗎？﹂小加代問。她事先聯絡進也，要他暗中確認車主的長相。

　　﹁看到了。﹂

　　﹁怎麼樣？﹂

　　﹁沒印象耶。﹂

　　小加代嘆了口氣說：﹁雖然本來就不抱期待啦。﹂

　　﹁抱歉啦。﹂

　　﹁沒關係。對了，聽說植草先生沒有小孩呢。﹂

　　行李廂裡的少女喚作﹁爸爸﹂的人，看來另有其人。這麼一來，跟著浮上檯面的疑問就是少女的身分了……

　　︻５︼

　　接下來的一星期，小加代專心監視植草先生，畢竟也沒其他線索，只能先觀察植草先生的生活情形。

　　遺憾的是，我在白天派不上用場。大白天的跟監行動，帶著我實在太引人側目了。

　　而且，我也早過了精力充沛的年紀，被留在家裡休息也不覺得無聊。唯獨這次，我卻有些招架不住，因為所長和小系兩人的關係既拘束又緊張。

　　找到車子，證實了小系與進也的部分說詞，照說可以稍微緩和一下氣氛，然而事情卻沒有這麼順利。或許這就是年輕女孩與父親之間的難處吧。尤其是所長，光是經過小系身旁，甚至緊張到同手同腳走路。

　　真受不了！連我都快窒息了！

　　我打算出門散步，到植草先生住的大廈附近打探，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也不一定。

　　或許你會問，就算我得到情報，又能怎麼辦？雖然沒錯，但又何妨呢？就算得到的情報只有我一個人知情，知道或不知道，緊要關頭時還是會出現決定性的差異。雖然這次事件，似乎不至於面臨﹁緊要關頭﹂，至少我能藉此散心解悶。

　　想要獨自行動，最好選在清早。如果白天沒有飼主陪伴、也沒有綁著牽繩在外行走，可能會惹來諸多麻煩。

　　我從後門的專用出入口來到外面。街景呈一片淡墨色，只有東方天空宛若發燙的臉頰般泛紅。看來今天也是炎熱的一天。

　　舊式建築被拆除，改建成新大樓之後，狗也從市街上消失了。理由是因為沒有庭院、大廈管理規則禁止養狗、車子很多，散步像在拚命等等。就算出外閒逛，也幾乎遇不到同伴，令人備感孤單。

　　﹁可是，不是有很多室內犬嗎？﹂你這麼想是嗎？那才不是狗，那只是人類的玩具。

　　我總算在大廈附近的豆腐店發現一隻朝氣十足、活蹦亂跳的家犬。牠的毛皮雪白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吃豆腐渣長大的，一開口才發現牠連腦袋都是一片空白，跟牠說話只是浪費時間。

　　第二隻遇見的是當舖養的狗。當舖位在狹小的單行道旁，在橋頭邊亮著小小的招牌，他就住在狹小的圍欄裡。

　　﹁嗨，兄弟。﹂我這麼出聲，一團濃密的毛球轉向這裡，那應該是對方的頭吧？是頭聖伯納犬。

　　﹁早。﹂他說。﹁不是這附近的臉孔呢。﹂

　　﹁因為我總是在你睡覺的時間走動呀。﹂

　　牠出聲笑了，換作人類的聲音，就是﹁呵呵呵﹂的笑聲。是個年紀很大的老爺爺了。

　　﹁誰叫俺老是在打瞌睡呢。﹂

　　﹁我也是半斤八兩。話說回來，你在這附近見過小女孩嗎？﹂

　　﹁看過很多。家裡也有一個。﹂

　　﹁那女孩有爬進白色豪華房車行李廂的怪癖好。﹂

　　老爺爺歪了歪毛茸茸的頭。

　　﹁這一帶開白色豪華房車的，應該只有住在河邊大廈的畫廊老闆。﹂

　　﹁太陽穴一帶有白髮的高雅紳士？﹂

　　﹁嗯，沒錯。他因為膝下無子，曾說過想要養狗。﹂

　　那應該就是植草先生。

　　﹁那位紳士經營畫廊嗎？﹂

　　﹁好像是。俺家少主人曾經委託他鑑定客人典當的畫。據說他的鑑定眼光很高明。﹂

　　﹁這個人人品如何？是個有錢人嗎？﹂

　　老爺爺回望當舖那沉甸甸的土建倉庫。﹁如果願意，他的財產足夠把這裡全買下來吧。若不是那樣，俺家少主人不可能對他鞠躬哈腰的。﹂

　　老爺爺應該是當舖前任主人養的狗，似乎對少主人抱持批判態度。

　　﹁說到女孩子︱︱﹂老爺爺把下巴擱在前腳上，或許是累了。﹁是有個怪孩子，她應該不是唸附近學校。﹂

　　﹁怎麼個怪法？﹂

　　﹁她路過這裡看到俺，當時主人正在給俺梳毛，結果那女孩這麼問：﹃叔叔，這條狗多少錢？﹄害得俺主人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他緩緩晃著偌大的頭。﹁想養狗的小孩到處都是，有的還會跑來說如果俺生了小狗，要分給他們。以為俺還生得出小狗，這不是天真得可愛嗎？不過一開口就問價錢的，從以前到現在，也只有那孩子了。﹂

　　﹁是怎麼樣的小孩？﹂

　　﹁長得很可愛，比那座柵欄還要高一些，一頭長髮綁在腦後。俺記得她左邊臉頰上有個酒窩。﹂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一個月了吧。從那之後，俺主人為俺梳了兩次毛。﹂

　　老爺爺後面的簷廊傳來話聲。

　　﹁奶奶，呆呆在跟不認識的狗說話。﹂

　　我望向那裡，一個大約小學二、三年級的女孩站在窗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睜得渾圓。

　　﹁是俺的小妹妹。﹂老爺爺高興地說。

　　﹁真是個乖孩子呢。﹂

　　﹁奶奶，快點來看啦！呆呆真的︱︱﹂

　　女孩跑過走廊離開了。老爺爺說了：

　　﹁你差不多該走了。俺有幫上忙嗎？﹂

　　﹁我想幫助很大，謝謝你。話說回來，你真的叫呆呆嗎？﹂

　　﹁那孩子是這麼叫的。﹂

　　﹁我過去的同伴裡，有個朋友叫做仙后座。﹂

　　﹁他死了以後，一定可以變成天上的星星吧。﹂

　　※※※

　　小加代不死心地持續調查與監視，獲得了幾個情報。

　　根據調查結果，植草先生不單經營畫廊，還擁有一家飯店。不是﹁愛之城﹂那種賓館，而是位在那須高原的高級渡假飯店，據說大廳和客房裡裝飾著植草先生精心挑選的繪畫和石版畫。

　　﹁他也有幾幅畢卡索的作品，其中好像還有︽格爾尼卡︾︹註︺的草稿呢。喏，就是那種在正式作畫前，先用來練習的作品。總之，植草先生非常有錢。﹂︹註：︽格爾尼卡︾︵ＧＵＥＲＮＩＣＡ︶，畢卡索的代表作之一。西班牙內亂初期，他為了抗議德軍在一九三七年四月二十六日轟炸巴斯克︵ＢＡＳＱＵＥ︶地方的小城鎮格爾尼卡所作。︺

　　﹁這樣的話︱︱﹂小系一臉憂鬱，托著腮幫子。﹁不管那女孩爬進行李廂的目的為何，都不可能像電視劇那樣是為了錢綁票勒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一星期以來，植草先生幾乎足不出戶，除了兩天去探望夫人一次之外，他只外出了兩次。

　　﹁他不用工作嗎？﹂

　　﹁好像都交給屬下了。我去過畫廊，那裡有個很精明的漂亮女士。﹂

　　兩次的外出，一次去銀行，一次去郵局。小加代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尾隨而去；銀行經理一看到植草先生，就起身迎接，領他到接待室去。

　　﹁郵局呢？﹂

　　﹁他寄了小包包裹。人很多，沒辦法看到他的寄送地址，可是他曾經問櫃檯的人說﹃存局候領這樣辦理就可以了嗎？﹄﹂

　　目前在植草先生身邊還沒發現相仿的女孩，此外，植草先生不騎機車，他只有一般自用車的駕照。

　　﹁他目前沒有嫌疑，甚至可說是個了不起的紳士。﹂

　　小系一臉不解，看起來還帶點不滿。

　　﹁可是那女孩真的躺在行李廂裡，如果那輛車是植草先生的，應該有什麼不對勁才對呀。﹂

　　﹁別焦急，調查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小加代安撫小系，當晚她也準備出門。

　　﹁姊，別太逞強唷。﹂

　　﹁不要緊，我不會冒險的。﹂小加代笑道。就是啊，小系。晚上的話，還有我跟著呢。

　　﹁而且，我也開始感興趣了，總覺得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你跟進也的問題了。﹂

　　她的直覺應驗了。

　　︻６︼

　　零時二十分。開始對植草先生進行盯梢，小加代決定深夜只監視到三點，其實她很想徹夜盯梢，無奈沒人可以和她換班。

　　之所以定為三點，是因為緊鄰植草先生大廈的計程車行每當這時就會換班。司機們開始活動，表示隨時都有人出沒。植草先生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如果他要採取什麼行動，應該會避開三點以後才對。

　　小加代的車停在能夠看清大廈出入口的位置，雖然停在路邊，不過我們是停在貼了建築計劃書、等待被拆除的空屋前，所以請各位寬宏大量通融一下吧。

　　﹁啊啊。﹂

　　小加代打了個哈欠，伸展身子，輕輕拍了拍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的頭，頭頂傳來空蕩蕩的聲響，是因為我正覺得無聊嗎？

　　這時，大廈的正門悄悄打開了。

　　小加代瞬間壓低姿勢。在整夜開啟的門燈光線照射下，清楚看見植草先生的臉。那面相看起來有點險惡，是因為黃色燈光所致嗎？

　　植草先生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打扮得很休閒。沒聽見腳步聲，他似乎穿著膠底的鞋子。他迂迴繞過大廈，走到建築物後面。

　　他要去哪裡？難道是要去開車嗎？小加代慣重地發動引擎，開車穿過大廈前，搶先繞到單行道的另一端去。

　　不出所料，沒多久就看見了白色的豪華房車，植草先生開車出門了。車子來到幹線道路，右轉方向燈閃爍，滑行似地右轉，加速駛了出去。

　　小加代數到五之後追了上去。在深夜的空曠道路跟蹤並不容易，不過因為不必擔心目標會混進車陣追丟，儘管隔著相當的距離，還是有辦法跟上。

　　便利商店和錄影帶店的霓虹招牌燈閃耀著，豪華房車靜靜穿越夜晚的城鎮。小加代非常謹慎地前進，偶爾開進叉路又急忙折返，不過她似乎不用這般費事，不管植草先生打算做什麼，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會被跟蹤。白色房車速度平穩地行駛著，遇到十字路口則緩慢通過。

　　不久，車子駛離城鎮，越過一座大橋，來到倉庫與工廠林立的地帶。這一帶已經超出我的活動範圍，完全陌生，但是從開了一條小縫的車窗吹進來的風中，我嗅出了一絲泥濘與水的味道。

　　又過了一會兒，窗外只剩下漆黑的夜。我伸長脖子，看見低矮的柵欄漫無邊際地圍繞著一片午坦的空地。

　　看樣子，這裡似乎是運動場或公園預定地，柵欄上處處掛著看板。

　　前方出現Ｙ字型的叉路，小加代將方向盤右轉，開上返回幹道的方向，植草先生則延著柵欄朝左開去。沒開多遠，小加代就停車，領著我下車。看得見往前駛離的豪華房車的紅色尾燈，我們跑著跟上。

　　沿著左手邊的柵欄前進，豪華房車在前方約一百公尺處停下。植草先生沒有關掉引擎，從行李廂裡取出東西。

　　︱︱看起來像是塑膠桶。

　　小加代和我掃視周圍，柵欄後是一片草原，左邊深處可見堆成金字塔型的舊輪胎；植草先生身處的方向有棟搖搖欲墜的棚屋。

　　拂過鼻頭的風很潮濕，這一帶或許是填平濕地或沼地而成的新生地。這麼說那棟棚屋就是抽水站囉？似乎已經棄置荒廢，鐵皮屋頂偶爾有鐵片被風掀起，發出啪啪的輕微聲響。

　　植草先生豪邁地將塑膠桶扔到柵欄另一側，然後自己爬上柵欄。現在他位於制高點，小加代趴伏在地上。

　　植草先生的動作稱不上敏捷，雖然爬上柵欄，卻因沒處落腳，手足無措。我正擔心萬一他倒栽蔥摔了下來，我們就得出面相救時，他已平安無事跳下另一側，或許是腳底的衝擊直衝頭頂，他在地面蜷縮起來。

　　﹁好危險唷。﹂小加代呢喃。﹁他想做什麼呀？﹂

　　植草先生總算站起身，抱起塑膠桶，邁開腳步朝棚屋前進。車子引擎就這麼開著，車燈也亮著。他完全就是個門外漢。

　　植草先生來到棚屋，把塑膠桶放在腳邊，打開棚屋的門。我聽到傾斜的門發出傾軋聲、鐵層剝落的聲音，還有金屬的摩擦聲。

　　植草先生提著塑膠桶消失在屋內。

　　我開始計算起呼吸聲，不是自己的，而是小加代的呼吸聲。

　　我數到三十五的時候，棚屋的門打開了，植草先生跑了出來，就像小孩子賽跑一樣全速跑來。當他跑到棚屋與車子的中間點時，棚屋的門以及壁板封住的窗子發出﹁砰！﹂的巨響，噴出火焰。

　　小加代站起身，植草先生全力奔馳。此時，就像猛然睜開眼睛似地，棚屋的相反方向冒出兩道光芒。還有其他人在場！

　　對方開了一部紅色雙門轎車。車門彈也似地打開，兩人跳了出來。是一對男女，似乎是情侶。男人跑近棚屋，發現奮力攀爬柵欄的植草先生。

　　﹁喂！等一下！﹂

　　聲音聽來很年輕。小加代慌忙蹲下。男人很快追上，抓住像黑猩猩般吊在柵欄上的植草先生。

　　﹁喂！快打一一○！快點快點，這傢伙是縱火狂！﹂

　　女人聽到聲音，跑向雙門轎車。如果他們有車上電話，不消幾分鐘，警方就會趕到了。

　　﹁阿正，我們走吧。看樣子是輪不到我們上場了。﹂

　　小加代拍拍我的脖子，我們回到車上。發動引擎離去時，我聽見遠處逐漸逼近的警笛聲。回頭一看，棚屋的火焰已近平息，紅色的火舌從燒毀的壁板縫隙間伸縮擺盪著。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小加代自言自語，輕敲方向盤嘆道。

　　﹁就算要做，也應該謹慎一點呀。萬一被逮到的話，我們也沒辦法私下探聽原因了。對吧？﹂

　　※※※

　　隔天早報上，刊登了植草先生縱火的新聞。

　　原因不是燒毀的建築物很貴重，或是在裡頭發現了屍體，而是因為犯人植草先生是一名有新聞價值的人物；一個理當明辨是非的有錢人，卻在深夜開車出門，偷偷將汽油潑灑在公有地的老舊抽水站︵據說是這樣︶縱火，無疑地，這肯定會引發世人的關注。

　　從報上得不到詳盡的資訊，小加代轉而留意下午的八卦節目。所長和小系，連進也也特地過來，一齊盯著畫面。

　　這則新聞放在第二則報導。畫面上清楚出現植草先生的照片，記者站在那棟抽水站小屋前報導。那棟建築物已經殘破不堪，即使沒被燒毀，外觀應該也沒有多大差別。

　　根據報導，植草先生在警局做出了如下供述：

　　﹁內子纏綿病榻已久，事業也變得枯燥無味，因為想發洩情緒，才放火燒了抽水站。﹂簡直就像挑釁警車、玩著警匪追逐戰的年輕飆車族的推拖之詞。

　　﹁姊，你覺得怎麼樣？﹂

　　﹁他在說謊。﹂小加代斬釘截鐵地說。

　　﹁會不會就像本人所說，因為一時想不開，才想放火？﹂進也說。

　　﹁要是想不開跑去縱火，附近還有很多垃圾場之類的地方？何必非得費九牛二虎之力翻過柵欄，跑去那種地方不可？﹂

　　﹁會不會他跟抽水站有仇，曾在那裡發生過意外？﹂

　　小系不作聲，一掌揮向進也的頭。畫面上，記者正在採訪這塊公有地的管理人。

　　﹁常常有年輕人擅自闖入，亂丟垃圾等等，造成困擾︱︱﹂

　　﹁也就是外人能夠自由進出囉？﹂

　　﹁只要翻過柵欄，就可以輕易進出，也有部分柵欄被車子撞倒了。﹂

　　那對情侶就是從那裡開車進來的吧。

　　﹁因為尚未開工，沒有嚴密監視的必要，再說我們也沒有那個預算。﹂

　　﹁抽水站小屋就那樣棄置不顧，不危險嗎？﹂

　　﹁裡面什麼都沒有，連地板也拆掉了，那種地方連流浪漢也不想住吧。﹂

　　畫面切換到植草先生住的大廈。正面玄關處，一個比剛才的記者更年輕貌美的播報員手持麥克風，一旁站著管理員。他的手裡拿著掃把，或許是想藉機向總公司強調自己勤奮工作吧。

　　在管理員回答植草先生的人品、這陣子是否有異常之處等制式問題之間，鏡頭移動拍攝聚集看熱鬧的人群。幾乎都是主婦，也有叼著煙的計程車司機，鏡頭逼近那些人，拍出一張張漠不關心與好奇的臉孔。

　　這時，進也突然叫出聲。

　　﹁是她！是那個女孩！行李廂女孩就在那裡！﹂

　　﹁哪一個？﹂

　　小系和所長探出身體，然而鏡頭已經移開，小系著急得不得了。

　　﹁你沒看錯吧？﹂

　　﹁那是特寫耶。走吧！或許她還在那裡！﹂

　　進也拉著小系的手起身。小加代坐著，冷靜吩咐說：

　　﹁就算那孩子在那裡，也不能跟她說話，更不可以盤問她。找到能夠確認身分的線索，記住了再回來。不能衝動唷！﹂

　　兩人出門了。約莫過了三十分鐘，兩人嘴裡唸唸有詞地回來了。

　　﹁他說沒看到人。真的不是看錯了嗎？﹂小系不悅地嘟起嘴巴。

　　小加代倒回錄影帶。

　　﹁為了預防萬一，這種時候就要記得錄影。﹂她說，按下放影鍵。﹁再仔細看一次，指出對方。﹂

　　﹁停！﹂進也出聲時，畫面正拍到一名少女。接近栗色的明亮髮絲紮成一束，年紀大約十二歲。

　　畫面是她身穿胸口有名牌標誌ＰＯＬＯ衫的上半身特寫；胸前雖然尚未發育，一片平坦，這女孩卻給人一種﹁冶艷﹂的感覺。靜止畫面裡，她正注視著播報員，舌尖從唇角探了出來。

　　她的左頰上有個酒窩。

　　所長瞇起眼睛，探出身子：﹁她有別名牌呢。﹂

　　小加代操縱遙控器：﹁就是這樣，錄影機才該買多功能的。﹂

　　她放大女孩ＰＯＬＯ衫的胸口部分。那是學校的名牌嗎？上面印有校徽和手寫的名字。

　　上面寫著﹁白鳥瑞江﹂。

　　︻７︼

　　只要知道學校和名字，接下來的工作就簡單多了，隔天就查到她的住處。她住在距此兩站外的城鎮，是當地小學的六年級生。

　　尋訪到的住處，是一棟白牆的水泥住宅，陽台窗上的蕾絲窗簾晃動著。有兩個門；一個掛著﹁白鳥和男律子瑞江﹂的名牌，另一個則掛著﹁白鳥家政服務﹂的招牌。

　　我雖然不清楚，據說所謂﹁家政服務﹂簡言之就是﹁清掃代工﹂。服務對象不是針對公司行號，而是一般家庭。

　　﹁是最近流行的行業，﹂小加代說。﹁不過白鳥家好像經營得不太順利。這行業算是一種奢侈產業，看來沒那麼好賺。據說先生在兩年前辭掉工作，自行創業，現在卻沒生意上門，閒得發慌。﹂

　　小加代委婉地向白鳥家鄰居打聽︵她藉口﹁是白鳥先生的主要往來銀行委託我們調查﹂︶，他們卻侃侃而談，配合程度令小加代吃驚。

　　﹁有一段時間，生意真是如日中天，說什麼握有忠實顧客，然而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其實那些客戶是白鳥先生私自從以前任職的清潔用品出租公司搶走的。事情曝光後，就沒什麼生意了，從沒看過有客人上門。﹂

　　﹁那一家的​​太太跟先生很愛慕虛榮，根本不在乎會不會造成別人的困擾。看他們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門，真不曉得是哪來的錢。﹂

　　﹁瑞江也是，每天穿的衣服都不一樣。聽我家小孩說，瑞江到處驕傲地吹噓她從來沒買過拍賣品呢。﹂

　　確認白鳥家的車棚停著一輛深藍色轎車以及一輛越野機車後，小加代便回去了。

　　﹁我想了一下，﹂小加代才一開口，所長就搶著說下去：﹁勒索嗎？﹂

　　小加代點頭。﹁雖然不曉得理由是什麼，不過應該是這樣沒錯。植草先生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才會乖乖付錢。他從銀行領出錢來，用存局候領的小包包裹寄出去。﹂

　　﹁他為什麼要燒抽水站小屋呢？﹂

　　﹁會不會是那裡留下了把柄？或者是植草先生杞人憂天。我想他是太擔心，才會起意縱火燒了小屋，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逮捕。﹂

　　﹁可是，要怎麼找到證據？﹂

　　所長一問，小加代皺起眉頭。

　　﹁雖然不想這麼做，不過沒辦法，只好麻煩咪咪了。﹂

　　咪咪是蓮見事務所的老牌調查員之一，算是約聘人員，接到委託就會過來幫忙。雖然叫咪咪，但他並不是年輕女性，而是個大叔。之所以有這麼可愛的綽號，是因為他的專長。

　　咪咪是個竊聽專家。︹註：日文中﹁咪咪﹂︵ＭＩＭＩ︶與﹁耳朵﹂︵ＭＩＭＩ︶同音。︺

　　※※※

　　﹁那裡是住宅區，鄰居可能會囉嗦，沒辦法在電話線上動手腳。我可以借用阿正嗎？﹂

　　提著一隻提包過來的咪咪，明快地訂出計劃。

　　首先，咪咪牽著我，到白鳥家附近散步。然後，我躍過白鳥家車棚，跳上深藍色轎車車頂，再跳到引擎蓋上，留下大量腳印。順便抓抓機車，刮掉一點烤漆。

　　﹁這傢伙不曉得怎麼搞的，突然瘋了似的。﹂

　　制住我的咪咪低聲下氣地向白鳥家人道歉。隔天，他包了一些錢，說是﹁清潔費﹂，帶著糕餅再度前往。白鳥夫人見狀招呼：﹁哎呀，別站在玄關，請進請進。﹂讓咪咪進屋去了。

　　﹁裝好了。﹂回到蓮見事務所的咪咪報告。﹁竊聽器裝在餐廳的餐具櫃後面，測試看看吧。﹂

　　在捕捉到具體計劃的對話前，小加代與咪咪把車停在白鳥家附近，堅守了五天。車停在白鳥家看不見的位置，對於附近的居民，同樣以﹁白鳥先生往來的銀行委託調查﹂這種藉口取信他們。雖然不曉得小加代他們在車裡做什麼，聽說有一個主婦還為兩人送來咖啡。鄰居還真是輕忽不得的人種啊。

　　帶著戰果回來的小加代，一副牙疼的表情。

　　﹁那些人在計劃下次作戰。﹂

　　﹁作戰？他們到底要做什麼？﹂小系問。

　　小加代渾身一顫。

　　﹁最接近的說法，應該是仙人跳吧……﹂

　　︻８︼

　　﹁現在想想，我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來。﹂

　　植草先生望著桌上，訥訥地說。

　　這裡是﹁拉．席納﹂店內，門上掛著﹁本日包場﹂的牌子。注視著植草先生的，有蓮見家三人、老闆以及進也。我待在小加代腳邊。

　　植草先生身旁，將他保釋出來的律師的眼鏡閃爍著。和他約時間時，植草提出希望律師在場的要求，眾人都贊成。

　　小加代向植草先生說明蓮見事務所與這件事扯上關係的經過，也讓他聽了白鳥家的竊聽錄音帶。律師驚訝得瞪大眼睛，植草先生則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開始述說：

　　﹁我認識瑞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我習慣每天到附近的公園散步，那時候，那孩子主動向我搭訕。﹂

　　﹁他們調查過你的習慣了。﹂小加代說。

　　據說植草先生曾委託過﹁白鳥家政服務﹂一次，他就是那時被盯上的。

　　﹁我們夫婦沒有孩子，一直很想要小孩，年輕時，也曾求醫很長一段時間。結果還是不行︱︱雖然我已經死心了，但是到了這把年紀，加上內子長年患病，實在寂寞得無以復加。內子也曾流著淚說：﹃要是有小孩的話，你也可以多少忘卻憂愁吧。﹄﹂

　　我想起以前照顧過我的法醫，醫生和夫人也說過同樣的話：要是有小孩的話……

　　﹁就在那時，我遇到了瑞江。在我眼中，她就像個天使，和我非常親近︱︱她為我朗讀書本，告訴我學校發生的事。對我來說，那簡直就像發生在外國的事。我又一次對無法生兒育女這件事感到遺憾。﹂

　　所長默默地閉上眼睛。

　　﹁那孩子的笑容，實在迷人極了。我們很快熟了起來，她會到我家玩。她總是拿起我家的東西，說著﹃好漂亮唷、好漂亮唷﹄，我們還一起烤過鬆餅呢。﹂

　　那時一定很快樂吧。即使是現在，植草先生述說時，嘴角依然浮現淡淡的微笑。

　　﹁打從開始，我們就在玩﹃親子遊戲﹄。這是瑞江提議的，她說﹃我來當叔叔的女兒﹄。當然，我總是在天還沒黑就讓她回去，也曾開車送她到家附近。就在往來當中，那孩子突然說出奇怪的話來。﹂

　　︱︱或許我不是爸媽親生的小孩。

　　﹁她說，父母親​​對自己很冷淡，漠不關心。﹃他們一定在想如果我不在就好了。好想去死。﹄她這麼說時還哭了。我極力地勸告她，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親，可是那孩子聽不進去，甚至趁著我不注意時想從大廈頂樓跳下去。﹂

　　不用說，那一定是作戲。

　　﹁我瞞著瑞江去見她的父母，告訴他們事情原委，他們雖然一副理解的模樣，卻不是認真當一回事。我困擾極了，擔心再這樣下去，瑞江或許真的會輕生，不然就是離家出走。﹂

　　植草先生完全掉進了圈套。

　　﹁這時，瑞江說：﹃要是我不見了一個晚上，就可以知道爸爸媽媽是不是真的擔心我了。叔叔，我們來試試看好不好？﹄﹂

　　︱︱我曾在電視上看過，有女生被綁架，被關進車子的行李廂裡載走。我們來模仿那個好不好︱︱？

　　所長拍了一下額頭。如果可以，我也想這麼做。

　　﹁難怪跟連續劇的劇情一模一樣。﹂進也牢騷道。

　　﹁當然，我一開始反對。我跟她說：﹃不用做那種事，也知道爸爸媽媽打從心底愛著瑞江，相信他們吧！﹄可是那孩子就是不聽。結果︱︱﹂植草先生抬起頭來，難為情地搖了搖頭。﹁我終於還是敗給那孩子動人的笑容。﹂

　　計劃很單純。瑞江躲到植草先生家，待到深夜，然後爬進車子行李廂。

　　﹁我說不必真的躲進行李廂，可是那孩子說﹃萬一我坐在副駕駛座被警察先生看到，會給叔叔添麻煩的。﹄﹂

　　真有她的，她也許是個天生的騙子。

　　﹁那晚，我跟瑞江一起離開住處，正當我要鎖上門時，屋裡電話響了起來。因為有可能是內子住院的醫院打來的緊急電話，我便折回去接聽。那孩子先走，等我追上去時，她已經躲進行李廂了。﹂

　　小系和進也撞見的就是這一幕。因為夜深了，進也放慢速度靜靜騎著，瑞江完全沒注意到靠近的機車引擎聲。就算外表精明，她終究只是個小孩。

　　﹁我關上行李廂蓋，前往那棟抽水站小屋。指定地點的也是瑞江。她說，那裡是她想獨處時會去的地方。計劃中，我們會在那裡度過一晚，早上再回家。她會跟父母說明：﹃我被不認識的叔叔帶走，他把我丟在那裡就走了，我逃了回來。﹄﹂

　　然而現實卻是他們一進入抽水站小屋，瑞江的父親就闖了進來。

　　﹁﹃你想對我女兒怎麼樣！﹄被這麼一吼，我完全慌了手腳。這時，瑞江緊緊抓著父親哭訴：﹃我好怕，我好怕。﹄她父親嚷著：﹃我女兒遲遲沒回家，我到處找，想說搞不好在你那裡，過去一看，竟然看到你三更半夜開著車，跑到這種荒涼地方來，還把我女兒從行李廂裡拖出來︱︱你到底想做什麼！﹄客觀看來，對方的說法合情合理，不是嗎？﹂

　　小加代疲倦似地把手按在額頭上。

　　﹁任誰都想不到孩子竟然會跟父母親勾結，詐騙別人呢。﹂

　　植草先生點頭。

　　﹁他們要多少錢？﹂律師問。

　　﹁五百萬。還說考慮到我的名聲，已經算便宜的了。﹂

　　﹁你不是付了錢，幹嘛還要放火燒小屋？﹂進也問。

　　植草先生苦笑道：﹁因為我太膽小了。對方說：﹃聽好了，這裡已經留下你的指紋跟毛髮。如果我們去報警，馬上會把你揪出來。這可是證據啊！﹄要是他們真的去報警，有沒有那種證據都無關緊要。話說回來，他們根本不可能去報警。儘管如此，我還是害怕︱︱覺得燒掉了比較放心。沒想到竟然因此被捕，真是可笑極了。﹂

　　﹁這部分可以妥善處理。﹂律師的眼鏡鏡片發亮。﹁植草先生，你當時是處於心神耗弱狀態。﹂

　　植草先生漫不經心點了點頭。

　　﹁然後呢？我們又是撞見哪一部分？﹂小系問。小加代嘆了一口氣做為前言，開始訴說。

　　﹁你們目擊瑞江爬進行李廂的現場。那時，她的父母也在附近，應該是在伺機而動吧。﹂

　　﹁他們在確認瑞江是不是安全爬進行李廂裡了吧。﹂所長抹了一把臉。﹁不管怎麼說，畢竟還是父母親，還是會擔心吧。﹂

　　小加代疲累地點頭，繼續說下去：

　　﹁去抽水站時，他們應該是開自己的車。但是當時大廈前那條路停滿了車，沒地方可停。白鳥夫婦應該是躲在暗處。當然，他們注意到有機車靠近，但是又不能放聲警告瑞江，萬一被植草先生聽到就糟糕了，而且也不能保證沒有其他人在場。就在這時候︱︱﹂

　　﹁我打開行李廂了。﹂進也說。

　　﹁沒錯。進退維谷的他們，便打昏進也跟系子，拖進附近的車子後面。對了，聽說她父親和男學過柔道。﹂

　　﹁真教人啞口無言。﹂老闆說。

　　﹁機車也暫時藏到車後，我想當時應該是千鈞一髮吧。緊接著植草先生出現，接下來就照原定計劃進行。不過在趕到抽水站之前，還必須把你們搬進賓館。﹂

　　﹁為什麼是賓館？﹂

　　﹁要是隨便丟下你們，或許會有麻煩。而且賓館那種地方，出入不容易被察覺。﹂

　　﹁牽走機車的人是誰？﹂

　　﹁母親律子有機車駕照，她好像很熱中越野機車，最近女性車手正流行唷。﹂

　　﹁好一對運動家夫婦。﹂小系不屑地說。

　　想必眾人都覺得受夠了，一陣沉默降臨。

　　﹁然後呢？﹂律師開口了。﹁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想我們似乎無計可施。﹂

　　﹁報警︱︱﹂小系說到一半，望向律師的臉。﹁︱︱肯定沒用的吧。﹂

　　小加代和老闆別有深意地對望。

　　﹁我們有個計劃。﹂她微笑。老闆露出潔白的牙齒，說：﹁由我來當誘餌，治治他們。﹂

　　﹁怎麼治？﹂

　　面對探出身子的一行人，小加代微笑地說：﹁我們幫忙過的那個小劇團，現在正在排演一齣以核能發電廠為舞台的戲碼︱︱﹂

　　︻９︼

　　對蓮見家的成員來說，老闆是個﹁沒有過去的男人﹂。

　　聽到他說﹁其實我離過婚﹂，大家都嚇了一跳。

　　﹁我也有孩子，不過卻無法一起生活，所以植草先生的寂寞，我有切身之痛。﹂

　　首先，老闆佯裝客戶，委託家政服務。據說前來清掃的和男與律子看到老闆收藏的薩摩切子，口水差點都要流下來。

　　﹁就算植草先生的事是頭一遭，他們也應該已經行騙很久，撈了不少錢。﹂

　　不出所料，白鳥家上鉤了。自然地、真是非常自然地，瑞江與老闆接觸了。為了強調老闆的﹁孤獨﹂，設計白鳥家這段期間，進也暫停打工。

　　瑞江與老闆愈來愈要好……

　　接下來就是預料中的程序了。這次對方要求三百萬，而且還附帶要求一些薩摩切子。

　　錢由植草先生提供，向他保證一定會把錢拿回來時，植草先生說：

　　﹁拿回來的錢，就當做我支付給你們的費用，請收下吧。﹂

　　薩摩切子由老闆湊合。他準備了一套外行人看不出來，當做收藏品其實不值錢的杯子。

　　交易順利結束。卸下重任的老闆說：

　　﹁那個叫瑞江的孩子，真是可愛得像個惡魔。﹂他捏了一把冷汗。﹁我明知內情，卻還是不想被她討厭，忍不住會想成全那孩子的要求。也難怪植草先生不堪一擊呢。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那麼，那件事你跟他們說了嗎？﹂小加代問。

　　﹁嗯，當然。﹂老闆點頭。﹁我告訴他們，我有個在大學醫院放射科工作的弟弟，他也為了膝下無子而感到悲傷。﹂

　　※※※

　　把錢交給白鳥家後，在壓軸戲登場前，我和咪咪再次拜訪白鳥家。

　　﹁我剛去溫泉旅行回來，這是一點小小心意。﹂

　　咪咪殷勤地遞出溫泉饅頭，對方端上咖啡招待。我被綁在玄關口等待著，盡可能待在接近屋子的地方。

　　計劃進行當天，天公作美。颱風接近，整個東京籠罩在大風雨中。

　　﹁在這種壞天氣登場，會更增添真實感。加油唷！﹂

　　在小加代激勵下，﹁新人類﹂小劇團三名演員在十月十三日星期五午夜十二點時，闖進白鳥家。

　　他們全穿著戲服，是正在上演的︽東京消失之日︾戲服。這是一齣敘述核能發電廠發生意外的聳動戲碼，他們三人扮演勇敢地穿上防護衣，手持蓋格輻射計數器，前往調查隔離地區污染程度的學者。

　　我待在停在外頭的廂型車中，不過早就背好他們將要說的台詞了。

　　︵請問是白鳥公館嗎？我們是直屬於內閣調查室的核能特別委員會調查員。其實︱︱︶

　　︵你們最近有和一位姓椎名的男子接觸嗎？他經營一家叫﹁拉．席納﹂的酒吧。有？那麼，你們有從他那裡收到什麼東西嗎？那東西在哪裡？在這裡放置了多長的時間？︶

　　︵你們知道啊？沒錯。他有個在醫院的放射科任職的弟弟︱︱他弟弟從特殊倉庫裡偷走鈾燃料芯塊。不，他很快就被逮捕，但最重要的鈾塊卻不見了……他只說﹃哥哥拿去報復騙了他的人﹄。我們也束手無策︱︱所以逼問他哥哥……︶

　　他們緊張兮兮地說出台詞。這段期間，手中的蓋格輻射計數器激烈作響，到了幾乎破表的程度︱︱其實只是裝在裡面的卡式放音機在播放音效。

　　致命一擊即將上場。

　　︵看樣子，他們似乎共謀，把東西交給你們時，在袋子裡偷偷放進了芯塊。︶

　　三人的演技精湛無比，他們交頭接耳，︵分秒必爭，快隔離他們進行治療︱︱︶︵不，太遲了！這件事要是讓媒體知道就糟糕了。乾脆︱︱︶

　　收拾掉比較快︱︱還沒說出這句話之前，白鳥一家三口什麼東西都來不及拿，就這樣從後門一溜煙逃跑了。

　　你問我的任務是什麼？這齣戲裡我可是有戲份的。身著防護衣的演員們一臉嚴肅地把白鳥一家人帶過來。

　　﹁你們見過這條狗嗎？有？這樣啊……這條狗的主人今早在我們醫院過世了……。因為你們比他年輕，還沒出現後遺症，可是，你們真的沒有任何不適嗎？﹂

　　他們這麼恐嚇對方時，我躺在廂型車裡，身上蓋著塑膠布，裝出奄奄一息的模樣。

　　要是真的跟鈾燃料芯塊共處一個屋簷下，一天就知道了。白鳥一家人到底要花上多少時間才會想起這個﹁常識﹂，回到自家呢？

　　※※※

　　﹁新人類﹂小劇團的成員，很高興能夠還蓮見事務所一個人情。

　　﹁這種事，我們隨時都可以幫忙。畢竟託你們的福，我們團長才沒被送進牢裡。﹂

　　植草先生為了這次作戰提供的錢，也全數取回來了。不僅如此，一開始被勒索的五百萬圓，也拿回四百五十萬左右。因為白鳥家的人不敢把﹁黑錢﹂存進銀行，而是保管在身邊。

　　商量的結果，蓮見事務所從這筆錢裡，收下了實際花費以及依照一般收費表算出的報酬。植草先生則用剩下的錢請大家吃飯，還給我買了個新項圈。據說項圈上用德文刻了﹁給我最勇敢而忠實的朋友﹂一行字。

　　這個週末，蓮見姊妹做了便當，帶所長到動物園去。尤其是小系，幹勁十足。

　　﹁爸，偶爾去看看長頸鹿跟大象也不錯呀！﹂

　　大家都出門時，我去拜訪當舖的老爺爺，但是老爺爺在跟﹁俺的小妹妹﹂玩耍，我便悄悄打道回府。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我有點理解植草先生會被瑞江那令人著迷的笑容給迷惑的寂寞。

　　最後，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

　　﹁新人類﹂的演員們說，他們闖進白鳥家時，白鳥家的人正把現金攤在桌上計算著，八成是正在記錄勒索賺來的黑錢吧。

　　我想知道，那個時候，瑞江是不是也一起在數鈔票？她是不是一面舔著手指，一面點著鈔票？

　　要我打賭也行。她一定這麼做了。

　　有誰可以告訴我答案嗎？儘管是個讓人沮喪的問題，不過不是很令人好奇嗎？

　　你說對嗎？

手掌森林之中

　　︻１︼

　　有一次，一名蓮見偵探事務所的客人瞄了一眼正蜷縮在房間角落的我，對所長這麼說：

　　﹁這條狗每天都要帶出去散步吧？你不覺得養隻需要散步的狗很麻煩嗎？﹂

　　那名女客在人類裡已屆中年，坐著的時候，一直撫摸著抱在膝上的吉娃娃。這隻吉娃娃小毛頭，與其說是被飼主抱著，更像是飼主手腕的一部分。某些品種的犬族，一旦退化，就會落入這種慘狀。

　　麻煩的是，我無法說人話。雖然能夠分辨他們的話語，也能夠理解意思，但是我的嘴巴、舌頭和聲帶，不可能發出人類使用的話語音節。我經常覺得極不方便，但是拜此之賜，我可以不必和這名客人多費唇舌。這對人類來說，真不曉得是幸或不幸。

　　若要問我看法，我認為不散步的狗，根本就不是狗。簡單明瞭。

　　所長假裝沒聽到這個問題，那名客人也不是期待所長回答才發問的。

　　會打開偵探事務所大門，前來求助的人，大半都是只知自問自答的族類。多數時候，他們只要這樣就滿足了；不過有時無論如何都想向人確定自己的答案。然而，因為這種人老是自問自答，周圍再也沒有人願意為他們確認答案了︱︱在﹁免費﹂的前提上。

　　於是，他們便找上偵探事務所，有時候也會去律師事務所。

　　這種人也有極不守時的毛病，這也是長期以來只跟自己打交道的緣故吧。因為自己隨時隨地就在這裡，就算讓自己等，也不會有所怨言。和所長交好的律師也曾抱怨過相同的事，所以這應該不是我的自以為是。

　　和這類人不同，真正為了求助於調查或打官司的專家而上門的人，反而會近乎異常地提早到達。因為他們被逼入了絕境，如同字面描述般飛奔而來。

　　我的名字叫阿正，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保鏢犬。由過去警犬時代的熟人引介，退休之後在這裡度過餘生；老實說，現在卻比當職業警犬時更加忙碌，雖然我對此沒有任何不滿。

　　若要問為什麼，因為和我搭檔的是小加代︱︱蓮見加代子小姐，她是所長引以為傲的女兒。短大畢業後踏入這一行，今年才第三年，以調查員來說，還是個初生之犢。

　　不過，她的直覺很敏銳。這種不可思議的﹁女人的第六感﹂，似乎是人類與吾等犬族共通的能力。

　　她那束總是綁得整整齊齊的長髮︱︱我稱做﹁小加代的尾巴﹂︱︱那是條非常漂亮的尾巴。她看起來就像一頭剛出道的年輕純種馬，不論是她的真摯、眼睛的光輝，​​就連活躍的時候最美麗的地方都像。

　　開場白長了點，讓我開始述說這個故事吧。由於我是隻每天需要散步的狗，小加代又是個恪守時間的人，我們才被捲入這個事件。

　　︻２︼

　　我和小加代每天會散步一次。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十分從事務所出發。

　　我還是會被牽繩綁住，其實我和小加代都清楚根本沒這個必要，但是由於我的體型著實龐大，雖然步入中年，腳步還是很勇健，如果任我自由跑跳，有時候會驚嚇到擦身而過的送報生或趕去上班的上班族，令人不忍。

　　根據人類的分類，我是一種叫﹁德國狼犬﹂的犬種，一般來說，似乎﹁很兇猛﹂。

　　這說法實在失禮。如果人類根據出身縣市，被類分成﹁大致上很小氣﹂或﹁一般來說很好色﹂之類，一定也會生氣的。

　　要認出我很簡單，我背上的黑色毛皮裡混著銀色的硬毛，眉間有個白星，左耳邊緣有點裂開，右前腳有個舊傷疤。這不是和同伴打架留下的，可是個彈痕喲！

　　但是最簡單的，就是叫叫看﹁阿正﹂這個名字。如果被你這麼叫的狗兒，停下腳步，用不會嚇著你的音量輕吠一聲，當場坐下來的話，那就是我了。只要你不是渾身散發出才剛整慘另一個人的血腥味，我保證不會一口咬上去。

　　言歸正傳。從事務所出發的我和小加代，在蓮見事務所附近街區繞了一圈，再越過兩座停滿車子的收費停車場，前往水上公園。

　　水上公園是一座填平東西橫貫這個地區的運河建成的公園。我跟小加代總是往返這個公園，再繞行事務所周遭一圈，然後吃早餐。

　　在水上公園落成前，我們總是在鎮內慢跑。雖然可以增加對這塊土地的熟悉度，但是柏油路面跑起來實在不舒服。

　　相反地​​，水上公園裡，散步步道幾乎都未經鋪裝，散發出令人懷念的泥土香味。不管是樹叢、樹木、草地、花壇、沙地、人工池、小舟乘船場、噴泉、小朋友的玩水區，應有盡有。運河也沒有完全填死，而是留了一條細長水流，到處都有釣魚池，在附近散步，有時還能看見大得驚人的魚兒從柵欄另一頭跳出水面。

　　而最令我高興的，就是在公園裡，小加代可以正大光明地拿掉我的牽繩。

　　這裡原本是條運河，地勢低窪，所以進入水上公園時，有種﹁逐漸往下走﹂的感覺。在裡頭奔跑，就像被環繞公園而建的大廈群俯視著一般。

　　我跟小加代在公園入口和一個經常碰到的熟人打招呼，對方是個年紀看起來剛退休的男子，很會流汗，我們和氣喘如牛的他一起慢跑到公園中央，在吊橋處道別。公園是由支流如網狀交錯的運河水流改建而成，所以園內有許多分歧點和叉路。

　　從吊橋到下一個叉路之間，只剩下我和小加代。途中經過一個養了許多鴨子的池塘，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那裡和牠們嬉鬧一番，再回到小加代身邊。小加代不是很喜歡我這麼做，總是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看著我。

　　要我打賭也行，小鴨們其實很期待我的到來。牠們住在狹窄的池塘，有著享用不盡的餌食，生活中運動量與刺激都不足。而我不會﹁真的﹂做出危害牠們的舉動，牠們也非常清楚這一點。

　　就在我跟小鴨們玩耍，小加代做伸展操的時候，送報的小男生跑了過去。他對小加代說了聲﹁姊姊早安﹂，對我吹了聲口哨之後離去。我們在這裡散步的兩年來，每早都與他錯身而過；但是那孩子不管經過多久，仍是一副小學生的長相。

　　回到散步步道，走了一會兒，我們與來自乘船場的熟人擦身而過。那是比蓮見事務所位處的城鎮更靠海邊、位於隅田川旁的釣魚船店養的狗﹁小清﹂，還有牽著他的釣魚船店小哥。小哥總是朝氣十足，小清卻總是奄奄一息。小清年紀已經很大了，沒辦法跑遠路，儘管如此，還是一臉高興地氣喘吁吁，所以應該是很幸福吧。我曾經拜訪過小清家一次，那是個充滿海風和魚腥味的好地方。要是有一天我真的退休，也想隱居到那種地方。

　　和小清他們道別後，我跟小加代總算接近折返點了。順著劃出大弧度的散步步道跑去，視野突然開闊起來。那裡就是手掌森林。

　　雖然叫做手掌森林，其實這裡並不是真正的森林。左邊是運河，還有堵住運河的水泥牆；石邊是草皮覆蓋的緩坡，緩坡最頂端種著幾棵梧桐樹。樹木另一頭則是一線道的單行道公路。

　　為什麼這裡會叫做手掌森林，我也不知道。不過，這裡的水泥牆上印著許多人類的手印，牆壁兩端立著小小的標誌，寫著﹁手掌森林﹂。

　　在那個標誌前，有一條狹窄的小徑。每天早上這時刻，一個女孩會從那條小徑跑下來，與我和小加代在去程相遇。她是每早固定遇到的最後一個熟面孔。

　　她叫藤實咲子。年紀與小加代相仿，搞不好比小加代小兩、三歲，總是穿著乾淨的慢跑服，用印花大手帕束起一頭長髮。她大約三個月前開始在這裡出現，因為都是年輕女孩，打招呼時順便聊聊天，漸漸和小加代熟了起來。最近，她開始會和我們一起跑到折返點。

　　﹁六點四十五分，每天早上都分秒不差呢。﹂

　　她輕巧地踩著步子，配合我們的步調說。

　　小加代微笑：﹁真的嗎？我並沒有特別注意時間呢。﹂

　　就算不去在意，兩年來在同樣的地方慢跑，節奏自然也會固定。

　　﹁可是，藤實小姐也真能持之以恆呢。如果是我一個人，實在提不起勁慢跑，都是因為要遛狗，才順便跑步。﹂

　　﹁我做的是坐辦公桌的工作，不時會肩膀酸痛或腰痛，不多運動不行呀。﹂

　　藤實小姐鼓足了勁旋轉手臂，她雖然身材纖細，卻相當有活力。她不只慢跑，還不忘攜帶小啞鈴，在慢跑時上下舉動，順便鍛練手臂。

　　我們和她以緩慢的步調跑進手掌森林。

　　最先發現異狀的是我。

　　我的視野比小加代她們低，一下子就看到那個東西了。我停下腳步，吠了一聲，催促小加代注意。

　　手掌森林中央倒了一個人。小加代也發現了，藤實小姐﹁哎呀﹂一聲，我們一起跑了過去。

　　一個人趴倒在那裡，是個男人。看起來不年輕了，但體格不錯，他穿著花俏的格子衫和灰長褲，趴倒在路上，雙手緊貼在身體兩側。

　　此外，他的後腦沾滿了赤黑色的黏糊狀液體。

　　小加代在男人身旁跪了下來。

　　這時候，我聽見了微弱的聲響，豎起耳朵。

　　看樣子，聲音是從上頭的公路傳來的。那是車子引擎空轉的聲音。

　　﹁他死了嗎？﹂

　　藤實小姐不舒服似的，從距離男人一公尺遠的地方望過來。

　　小加代摸索男人的手腕脈搏。她放開手，臉略微緊繃，想伸手觸摸男人的脖頸，卻看見頭髮黏答答地貼在後頸，便住手。她似乎判斷這種時候最好不要觸摸靠近傷口的部位。

　　我又再次深刻感到無法說人話的不便。我眨著眼睛，鼻子哼哼作響，朝著小加代發出表示疑問的微弱嗚嗚聲。

　　這個男人頭上沒有受傷呀！

　　因為沒有血腥味。在小加代她們看來，赤黑色的糊狀物看起來像血，其實不然。雖然很像，但並不是。有染料的氣味。

　　至少這個男的後腦勺沒有流血。我懷疑這是不是什麼惡劣的玩笑。

　　小加代站起身。﹁沒有脈搏，好像死了。﹂

　　我懷疑我聽到的。沒有脈搏？

　　真的嗎？我目不轉睛注視著男人。他動也不動。我緩緩四處嗅著，想要輕輕咬他一下試試。小加代的聲音飛了過來：

　　﹁喂！阿正，不要亂動！﹂

　　我悲傷地低鳴一聲。小加代感到納悶。

　　﹁你怎麼了？看起來怪怪的？﹂

　　﹁喏，快點報警吧！﹂藤實小姐用手摀著嘴巴，快要蹲坐下去似地短促說道。她一臉恐懼，眼皮不斷顫動。﹁我快吐了。﹂

　　她的模樣似乎讓小加代下了決心。她果決地說：﹁那，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找電話打一一○。﹂

　　﹁不要！﹂藤實小姐抓住小加代。她半彎著腰望向男人，拉扯小加代的袖子。

　　﹁不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也一起去。﹂

　　小加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模樣，轉向我說：﹁聽到了嗎，阿正，待在這裡唷。﹂

　　瞭解。

　　我目送兩人跑走後，高高地抬起頭來，觀察四周的動靜，吸了滿滿一口氣，準備吠叫。眼前的真的是屍體嗎？還是有人昏倒了？或者只是偽裝成屍體？只要嚇他一嚇，馬上就能弄明白。

　　然而，在我還沒來得及吠叫之前，男人就像屁股著火似地一躍而起，從右手邊的斜坡逃走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展，我一邊吠叫一邊追上去。我一度撲上他的袖口，牙齒勾了上去。男人慌了手腳，眼神遊移不定。當我準備再次撲上去，把他扯倒時，突然被人從後面﹁咚！﹂地打了一拳。

　　怎麼會這麼大意……眼前發黑。

　　約莫一個小時後，我在蓮見事務所醒來時，事態正朝著我預測的方向進行。也就是今天早上在手掌森林發現的男性屍體突然消失的騷動。

　　就跟你們說那不是屍體了嘛！

　　︻３︼

　　接近下午兩點，警方的偵訊結束後，小加代和藤實小姐一起回來了。小加代因為職業關係，對這類事情已經有免疫力，和小加代不同，藤實小姐似乎驚魂未定。

　　根據小加代的說法，藤實小姐在去報警途中真的感到不舒服，蹲在平常經過的那條小徑休息，在那裡等待小加代回來。

　　﹁阿正，要不要緊？頭上有沒有腫包？﹂小加代撫摸了我好一陣子。

　　她帶著警察回來，卻發現男人消失，而我倒在地上。小加代立刻叫來所長，帶我去附近的獸醫院，我不知道獸醫為我做了什麼，不過精神完全恢復了。

　　只不過，我氣極了！實在咽不下那口氣！那個裝死的男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一個傢伙趁亂從背後偷襲我，所以至少有兩個兩條腿的傢伙跟今早手掌森林的那場戲有瓜葛。

　　﹁運氣真不好呢。﹂所長請藤實小姐坐下，安慰她。

　　﹁總覺得做了一場惡夢。﹂藤實小姐喃喃說道。

　　﹁想說一起吃午餐，就請她也過來了。你從早上起就沒吃東西吧？我們家是家族企業，出入的全是自己人，請不要客氣。好好休息吧，你一定累壞了。﹂

　　﹁謝謝你。﹂藤實小姐微微頷首，好奇地環視事務所。

　　﹁沒想到蓮見小姐在偵探事務所工作，嚇我一跳……。這工作不常見吧？﹂

　　小加代一面泡咖啡，微笑看著所長。

　　﹁等到我發現的時候，家裡就在開偵探事務所了。﹂

　　﹁哎呀。﹂藤實小姐望向所長。﹁這位是令尊嗎？﹂

　　﹁是的。雖然也有其他調查員，不過人手實在不足，就動員女兒加入了。﹂

　　所長在事務所時總是穿得像個管理階級的人，老是在拉扯背心衣襬。

　　咖啡香飄了過來。小加代正擺好杯子溫杯時，藤實小姐一副難以啟齒的扭捏態度開口了：

　　﹁對不起……那個，我不敢喝咖啡︱︱﹂

　　﹁哎呀，﹂小加代一時慌了手腳。﹁是我不好，喝紅茶好嗎？﹂

　　藤實小姐又說了句﹁對不起﹂，低下頭來。所長打電話到附近咖啡店叫外送午餐，大家一起用著遲了的午飯。

　　﹁警方怎麼想？﹂所長問道。﹁他們相信你跟藤實小姐的說詞嗎？﹂

　　﹁不曉得。﹂

　　小加代和藤實小姐對望一眼。

　　﹁應該是半信半疑……可是，事實上阿正真的被人打昏了。他們說會以公園附近的大廈為中心進行訪查。﹂

　　﹁會查出什麼呢？﹂藤實小姐不安地說。﹁要是什麼都查不到，以為我們在說謊怎麼辦……﹂

　　﹁不要緊，警方沒有那麼急性子。﹂所長說。

　　﹁要是他們不當一回事，我們會自己調查。我可是親眼看見的，絕對會查個水落石出。﹂

　　小加代開朗地說。藤實小姐微微一笑，看起來不像就此放心。

　　﹁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所長問。

　　﹁像流氓。﹂藤實小姐回答。﹁服裝和髮型都像。﹂

　　﹁是啊。而且那人的手很漂亮，不像是幹粗活人的手。﹂

　　小加代說完，突然笑了出來，所長跟藤實小姐都嚇了一跳。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因為無法說出所見之事而焦急萬分。

　　﹁對不起，這也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只不過想到，那個男人的手相真的很清楚。﹂

　　﹁哦？怎麼連加代子都說起這種話來了？是被系子感染了嗎？﹂

　　這陣子小系迷上﹁手相﹂這種不可思議的玩意兒，買了一堆相關書籍，埋首其中，抓起別人的手就仔細端詳。

　　﹁不管小系教過幾次我都記不住，不過，最上面這條線，那男人這條線，又長又清楚。﹂

　　小加代指著手掌說，藤實小姐也看著自己的手。

　　﹁你說最上面，是這三條線裡面的？﹂

　　﹁對對對。﹂小加代望向藤實小姐的手。﹁哎呀，藤實小姐最上面的線也很長呢，這條線叫什麼來著……？﹂

　　※※※

　　﹁是感情線。﹂黃昏時返家的小系，權威地說出答案。

　　﹁不是教過你了嗎？從上面開始分別是感情線、智慧線、生命線。﹂

　　﹁那麼複雜，一下子就忘了嘛。﹂小加代辯解。﹁代表什麼意義來著？﹂

　　﹁感情線長的人，是藝術家類型。藝︱︱術︱︱，懂嗎？﹂

　　﹁也就是像你這種人。﹂小加代笑道。小系的志願是當個畫家。

　　﹁所言甚是。人家我既纖細、又深具美的品味。﹂

　　﹁我看到的那具屍體，身上衣服的品味倒是不怎麼樣。﹂

　　就說那不是屍體嘛，那傢伙用自己的兩條腿逃跑了。

　　﹁因為那人是流氓啊。庸俗花俏的衣服，不正是小混混的標誌嗎？﹂

　　﹁還不清楚他是不是流氓呢，因為屍體突然就消失了。﹂

　　為什麼屍體會憑空消失？︱︱傍晚返回事務所的調查員們議論紛紛。

　　﹁因為沒有屍體，警方也就不會展開行動搜查。這應該是犯人的目的吧？﹂

　　一名資深的調查員陳述自己的意見。如果那真是屍體，我也會贊成他的說法。

　　﹁就算打昏阿正也要隱藏屍體，從這點來看，被殺的應該是有前科、在警方有名號的人物吧。會不會是黑道幫派內訌？如果是這種情況，只要知道被害者是誰，就可以猜出是誰下的手了。﹂另一名調查員說。

　　我也贊成這個說法︱︱如果那真是屍體的話。

　　晚餐過後，大夥兒休息時，又以﹁手相﹂為話題。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不過既然小系如此著迷，應該是頗為有趣​​的東西吧。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到底是什麼邏輯，會想到可以從自己身體特徵看出自身未來或是潛在的癖好和可能性呢？

　　﹁感情線長的人，有其熱情的一面。女性的話，就是典型的犧牲奉獻型，或是為愛而生的類型。﹂小系自豪地說。

　　﹁藤實小姐的感情線也很長呢，我的怎麼樣？﹂

　　小加代伸出手掌，卻被小系一掌拍掉。

　　﹁不行。姊根本就沒有感情線！﹂

　　﹁好過分！﹂小加代笑得開懷。

　　﹁可是，真的有人沒有感情線唷。嚴格來說，是感情線和智慧線合為一體，所以手掌上只有兩條線。﹂

　　﹁那算異常嗎？﹂

　　﹁不算，只是很罕見。一百個人裡面大概只有一個。聽說那叫做斷掌。不是雄霸天下的命，就是會背離人道，陳屍荒野。﹂

　　﹁好可怕。﹂

　　﹁有一種說法，認為豐臣秀吉也是斷掌。﹂小系說。

　　﹁感謝大師的解說。﹂小加代低頭鞠躬。

　　當天晚上，我縮回心愛的睡窩後，舔了舔自己的腳。雖然和其他狗族的腳無異，但是我右腳的彈痕傷疤卻又顯得有所不同。子彈削掉皮肉，留下了歷史的刻痕。

　　這麼說，這算是我的手相嗎？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４︼

　　隔天一早，我跟小加代正要出發散步時，警方來電說是查出了小加代和藤實小姐看到的﹁消失的屍體﹂︱︱要更正實在太麻煩，暫時就這麼叫吧︱︱的身分。

　　﹁據說有一通告密電話。﹂小加代匆忙準備出門，邊向所長說明。﹁告密者在電話裡透露，昨天在手掌森林消失的死者，叫做井波洋；而且還告訴警方，井波遺物棄置的地點，警方前往搜索，發現了被害者的上衣、鞋子跟手錶等物品，要我和藤實小姐前去指認。﹂

　　從這時候起，﹁消失的屍體﹂事件有了進展。小加代與藤實小姐都證實警方發現的遺物就是那具﹁屍體﹂身上的東西。但是就算她們看了井波洋的照片，也無法斷定他是否就是那具﹁屍體﹂。

　　﹁因為當時沒有看到臉。﹂小加代說。

　　我看到那傢伙的臉了​​，清楚看到了。所以，當正午新聞以特寫播出井波洋的照片時，我心想﹁的確是這傢伙沒錯﹂。無法用言語表達這件事，真教人生氣。

　　然而，聽到新聞和小加代的報告，知道井波洋的背景之後，我的怒氣也逐漸消去。

　　井波洋果然是流氓。這個年輕人主要從事非法販賣興奮劑與大麻等禁藥，雖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過好像很有一手。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瞞著組織，暗地建立起自己的販賣管道，把東西賣到黑市去，大撈了一筆。

　　約莫半個月前，這件事曝光，他成了黑道追捕的對象。不管是新聞報導︵這樣說的話，警方也是︶、小加代、或是聽到小加代說明的所長，都解釋為他終於被逮到，被追兵幹掉了。

　　﹁就跟大家說的一樣。組織跟井波之間的糾紛，當地警方的黑道對策小組早就知道了，要是不把屍體藏起來，事情很快就會鬧大。可是，在藏屍之前，我跟藤實小姐卻恰巧路過，事情才變得這麼複雜。﹂

　　﹁他們認為若是沒有最重要的屍體，警方也不會相信你們的說詞，才打昏阿正，把屍體搬走是嗎？﹂所長說。

　　﹁打電話來的告密者，會不會是組織裡的對立派系？不是常聽說黑道組織都像阿米巴原蟲一樣，不斷在進行分裂嗎？﹂

　　哦哦。我總算恍然大悟。

　　井波洋，好個聰明的傢伙。那傢伙在手掌森林裡演了一齣大戲，讓自己變成死人。死人，當然不會再被追捕。

　　但是，處理遺物之後打電話給警方的告密者，還有協助井波逃走將我打昏的，又是什麼人？一個毒販，會有在這種節骨眼願意拔刀相助的幫手嗎？

　　﹁話說回來，那個井波明明知道自己被盯上，為什麼還在這一帶閒晃？﹂所長納悶不已。

　　﹁聽說他有一個叫孝的弟弟，住在水上公園旁的大廈。警方研判或許他想在遠走高飛前，去見弟弟一面？﹂

　　﹁遠走高飛前去見弟弟，他弟弟知道事情原委嗎？﹂

　　﹁聽說警方曾經傳喚他弟弟，嚴厲審訊。他也知道哥哥被捲進麻煩事裡頭，也說過追兵曾經找上門，把他嚇得膽戰心驚，他也很擔心哥哥。﹂

　　哦哦，原來如此。

　　他有弟弟啊，那麼打我的就是那傢伙吧。真是感人的兄弟之情，不是嗎？為了幫助黑道哥哥逃亡，弟弟挺身奮戰。

　　這場大戲，需要確實的目擊證人，小加代與藤實小姐就被選上了。她們倆每天早上幾乎分秒不差、在相同時刻經過手掌森林。如果是住在公園旁大廈的弟弟孝，知道這件事的可能性很大。

　　事情經過有如歷歷在目。為了預防萬一，躲在某處待機觀望的弟弟出面把我打昏，好讓原本﹁陳屍﹂地面的井波洋逃上斜坡。接著，井波洋跑到預備好隨時可以駛離的車裡︱︱那就是公路傳來的引擎空轉聲。搞不好弟弟也在︱︱接著換裝，擦掉假血跡，火速逃離現場。他現在八成穿著夏威夷衫，在香港或馬尼拉某處逍遙︱︱

　　蠢斃了。只有吃到苦頭的我獨自吃了大虧。

　　那一整天，嘔氣的我都賴在睡床上度過。反正現在小加代正在調查疑似惡性倒閉的進口公司帳款，沒有我出場的份。

　　﹁阿正，是不是頭被打了，不舒服？﹂

　　嗚，只有小系一個人關心我。

　　︻５︼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在水上公園把小鴨子們嚇得嗄嗄叫的時候，聽見腳踏車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姊姊早安﹂的招呼聲。

　　是送報少年。但是，今早這名勤快的少年沒有吹著口哨一溜煙通過，而是按下煞車，停在小加代旁邊。

　　﹁我一直等不及想跟姊姊說話，我看到新聞了唷！是姊姊發現屍體的對不對？﹂

　　小加代曖昧地一笑。﹁是啊。可是你應該也知道，那具屍體不見了。﹂

　　﹁聽說那人是毒販。好酷唷！﹂

　　一點都不酷。我留下狀似不捨的小鴨們，回到步道。

　　﹁我知道那個人。﹂送報少年用不甚正確的日文說。﹁他叫井波，住在前面的綠畔大廈。﹂

　　﹁住在那裡的不是弟弟嗎？﹂

　　﹁對、對，我也看過他弟弟。兩人長得很像，可是那個叫洋的毒販，長相比較讓人有壓迫感。﹂

　　﹁洋本人曾待在弟弟的大廈公寓？﹂

　　﹁嗯。有一次我去送晚報，他正好在付錢給瓦斯公司收費員，說是要一次繳清遲繳的三或四個月份的錢。﹂少年煞有介事，雙手環胸繼續說下去。﹁那個井波先生︱︱啊，我說的是住在綠畔大廈的弟弟。﹂

　　﹁嗯，孝先生。﹂

　　﹁對，他叫孝。好像從事演藝工作，所以沒什麼錢，老是喊窮。可是他卻訂了三種報紙，說什麼為了看劇評需要。﹂

　　﹁缺錢啊……﹂小加代若有所思。

　　﹁嗯。有時候會有一群人住進去，可能是他演戲的伙伴，可是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半斤八兩的窮酸樣。一堆店家外送的免洗碗盤，在門口堆了將近一個多月，看了就覺得可憐。一看就知道這家人缺錢嘛。﹂

　　﹁外送的碗盤放很久，就代表缺錢嗎？﹂

　　﹁是啊。外送的店家在客人付錢之前，是不會把碗盤收回去的，因為那樣就沒有證據了嘛。﹂

　　小加代的微笑加深了，我也佩服不已。雖然這是觀察事物的基本常識，但不是一般小孩子會知道的事。

　　﹁哦……這麼說，你也送晚報嗎？﹂

　　﹁嗯。﹂

　　﹁真了不起。﹂

　　送報少年羞赧地說：

　　﹁因為很有趣嘛，可以認識很多人，也會對當地的事情知道得更詳細。像我們這種送報生，跟收電費、收瓦斯費和抄錶的人，還蠻常交換情報的。像這一帶，突然蓋了一堆新大廈，出入的人也變多了，一個不注意，可能錢沒收到，人就跑了。或者像我，如果可以很快知道哪裡有新遷入的住戶，就可以拿到訂報合約。像這兩天剛搬來的住戶，我都會先送一份免費報紙，這麼做，對方幾乎都會訂我們的報紙了。﹂

　　送報少年非常認真地累積社會經驗。小加代笑容不絕。

　　﹁哦……真是上了一課呢。喏，我叫蓮見加代子。四丁目轉角不是有一家蓮見偵探事務所嗎？我是那一家的女兒。如果有什麼事，也請你給我們一些情報好嗎？我想應該會很有幫助。﹂

　　﹁姊姊是偵探？真酷！﹂

　　很酷吧？為了彌補摸魚浪費的時間，送報少年飛快地離開，而我對他送上無聲的聲援。你要背負起日本經濟的未來呀！

　　來到手掌森林前，今天臉色也不怎麼好的藤實小姐早一步在那裡等我們。

　　﹁好早呢。怎麼了嗎？﹂

　　不愧是小加代，敏感得很。她立刻就察覺藤實小姐的壞臉色。

　　藤實小姐畏畏縮縮地開口：﹁是關於上次的事。那個，我昨天去警察局確認遺物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偶然遇到井波洋的弟弟。﹂

　　小加代睜大了眼睛。﹁是對方叫住你的嗎？﹂

　　﹁不是。可是，因為他們長得很像，我想該不會就是︱︱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就對他自我介紹，還對他說我是發現令兄遺體的目擊者之一，向他致哀。結果他逃也似地跑掉了。﹂

　　小加代雙臂環抱，目不轉睛地看著藤實小姐。

　　﹁他的樣子很不對勁。所以我︱︱我就想會不會……﹂藤實小姐閉上嘴巴，用一種希望對方理解的眼神訴說著。﹁這樣想是不是太可笑了？﹂

　　小加代沉默。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演戲啊……﹂

　　﹁嗯，演戲。那會不會全都是演的？所以屍體才非消失不可。﹂

　　沒錯，是演戲。藤實小姐相當敏銳。我一直都很想這麼告訴大家︱︱

　　﹁你可以跟我回去事務所一趟嗎？﹂小加代說。

　　一起回到事務所之後，小加代馬上打電話給轄區警局。她請發現﹁屍體﹂負責報案的刑警聽電話，向他說明原委。

　　﹁嗯，沒錯，是的。可以請你們檢查看看嗎？我會等到結果出來。﹂

　　﹁在說什麼？﹂還沒去上學的小系插嘴問道。

　　﹁遺留物的血跡鑑定。﹂小加代簡短回答。

　　我們等了整整兩小時，雖然無聊，但是一想到這個答案左右著我是否能夠卸下肩上的重擔，就興奮不已。

　　電話響了，小加代立刻接起來。

　　﹁喂，蓮見家。我們等很久了……是的。陰性？也就是說那不是血吧？我知道了。﹂

　　掛上電話，她掃視眾人的臉。﹁警方說井波洋的遺物中檢查不出血跡。相反地，驗出演戲時做為小道具使用、類似血液的顏料。﹂

　　所長抹了一把臉。我鬆了一口氣，垂下耳朵。

　　﹁我們去井波的弟弟、孝先生住的大廈吧。警方已經過去了。﹂

　　︻６︼

　　誠如送報少年所說，井波孝是個典型的窮光蛋。綠畔大廈本身，根本和﹁大廈﹂這樣的稱呼扯不上關係。

　　但是打開門時，我聞到了一股讓鼻子忍不住翕張的高級咖啡香。看樣子，我們似乎打擾了孝的咖啡時光。

　　一逼問，意外地，他很簡單就招供了。

　　﹁對不起，我是為了家兄才演那齣戲的。﹂

　　他微微低頭，淡淡地說。全身燃燒著復仇之火的我頓時洩了氣。

　　﹁我偽裝成屍體，為了萬一被測量脈搏時不穿幫，還特地在腋下挾了一顆高爾夫球。﹂

　　只要這樣做，就能夠暫時停止脈搏。很簡單的詭計。

　　﹁這全都是我一個人的計劃，家兄早在一星期以前就已經逃亡海外。﹂

　　咦咦？你說錯了吧？不是這樣吧？我看到的確實是井波洋本人。你不是打昏我，幫助他逃跑的嗎？

　　﹁所以昨天你才會一聽到我的身分，就以為詭計被識破，拔腿就跑嗎？﹂

　　藤實小姐溫柔地說。打一開始她就抱著深表同情的態度。

　　﹁真是煞費苦心的惡作劇。﹂大塊頭刑警氣憤地說。

　　若是沒有小加代的電話，只要井波洋的屍體不被發現，警方或許不會去進行遺留物的血跡鑑定。這並非苛責警方。警察很忙，一般來說，黑道集團內訌引發的犯罪，與襲擊普通市民的犯罪不同，就算解決了，也不會有多大的功勞。︱︱如果是足以一舉擊潰黑道集團的大事件，那又另當別論。

　　﹁真是太過意不去了。只是，我一直深受家兄照顧，看他陷入困境，真的很想為他做點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受到他的經濟援助嗎？聽說你在學戲劇對吧？﹂

　　聽小加代這麼說，井波一臉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我在寫劇本，也和同伴組成劇團，但是虧損連連……我是靠著家兄才能走到今天。﹂

　　﹁毒品販子手頭闊綽得很哪。﹂刑警不屑地說。

　　﹁可是，如果洋先生早就逃到國外，事到如今，不就沒必要再假裝被殺害了嗎？﹂

　　所長用與生俱來的沉著語氣提問。他可能覺得對付這種老實的對象，不能用恐嚇的語氣威脅吧。

　　可是啊……

　　我眼睛朝上瞟著孝。你啊，為什麼要撒這種謊？我清楚得很，在手掌森林裡的，正是井波洋本人。

　　沒辦法開口詰問，真是急死人了！

　　﹁家兄逃亡後，組織裡的人不斷找上門來，逼我說出他的下落。我很害怕，再也無法忍耐，想到如果家兄被殺的話，他們就會死心，家兄也不用再繼續逃亡了。等事情平靜下來，他就可以回來，遠離東京過活了。﹂

　　﹁是你打昏我家的狗嗎？﹂小加代問。

　　﹁對不起，是我。為了讓戲能演下去，無論如何我都得逃走不可。我那時拼了老命……﹂

　　﹁空手？﹂

　　﹁是的。所以牠沒受到多嚴重的傷吧？﹂

　　然後他奔上斜坡，坐上事先準備的車子逃走，接著更換衣物，藏好遺留物，打電話給警方告密。他的說法合情合理。

　　除了全是他一個人幹的這點之外，其他都沒錯。只有這件事是騙人的。

　　受不了，說謊。雖然不曉得他為什麼要說謊，但謊言就是謊言。我想表達對這一點的抗議，起身離開大家。

　　我走出狹窄的房間︱︱大家聚在像是客廳兼餐廳的地方；除此就只有侷促的小廚房、浴室、廁所和寢室而已。我用鼻子頂開半掩的門，瞧見床上堆滿脫了隨意丟下的衣服。

　　雖然沒有特別目的，但是滿心不信任的我，打算侵擾孝的私生活四處亂嗅。

　　晃著晃著，我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突如其來地，噴嚏馬上發作。

　　因為尷尬和難過，我拼命忍耐。可是噴嚏就是打個不停。

　　﹁阿正，怎麼了？你在做什麼？﹂

　　小加代走過來，她抱住我的頭看著我。

　　﹁小笨蛋，你聞到什麼東西了？﹂

　　她把我從寢室裡拖出來，我總算止住噴嚏。可是這下換成小加代不見了。

　　小加代看著貼在寢室房門內側的海報。從我的位置看不清楚，不過好像是孝的劇團招募團員的海報。

　　小加代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之後，帶著我折回眾人聚集的地方。

　　﹁總之，得請你來警局一趟。﹂大塊頭刑警說。孝順從地低著頭。

　　﹁我明白。不過，那個……﹂

　　﹁怎麼了？﹂所長問。

　　﹁在各位過來之前，我正準備要沖咖啡。不是即溶咖啡，而是真正的咖啡。那個……很抱歉讓藤實小姐和蓮見小姐受到驚嚇，為了聊表歉意，我想請各位喝杯咖啡，可以嗎？我在咖啡廳打工過很長一段時間，對沖咖啡的手藝很有自信。﹂

　　刑警板著一張臉，所長則一副﹁沒關係吧﹂的調停者表情。

　　﹁噯，好吧。就讓你請客吧。﹂

　　如此這般，大家一起享用咖啡。雖然我已經從噴嚏中振作起來，鼻子卻還搔癢不止，為了不打擾大家只好暫時離開。即使如此，我還是聞到了摻雜在咖啡香醇的氣味中，間雜著紅茶的味道。

　　﹁井波先生。﹂小加代拿著杯子開口問道。在那之前，她一臉不解地默默喝著咖啡。

　　﹁您房門後貼著海報對吧？對不起，我擅自看了。那是和劇團成員一起在手掌森林照的嗎？﹂

　　﹁是的。﹂孝一瞬間神采奕奕地回答。﹁手掌森林剛落成時，大家一起去蓋了手印。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手印底下簽了名，彷彿覺得自己一下子成了大明星呢。﹂

　　﹁這是在說什麼？﹂刑警不高興地問。

　　﹁是案發現場。那裡之所以被稱做手掌森林，是因為水上公園落成時辦過一場活動，讓大家在水泥牆上蓋下手印留做記念。區公所還分發小冊子廣為宣傳。﹂小加代說明。

　　那些大量的手印原來是這樣來的啊。和我一樣初次聽說的刑警，興致索然地﹁哦﹂了一聲。

　　※※※

　　井波孝被刑警帶走了，藤實小姐也道別離開，只剩下我們的時候，小加代低聲呢喃：

　　﹁爸，可以陪我一下嗎？﹂

　　﹁當然可以。怎麼了？﹂

　　﹁有個破天荒的想法，不過我認為值得確認一下。﹂

　　所長想了一下，說：﹁咖啡跟紅茶嗎？﹂

　　小加代用力點頭。﹁爸也發現了？﹂

　　﹁嗯。﹂所長拉了拉背心。﹁我打聽過井波孝現在的工作地點，是當地的折扣商店。按照順序，先從那裡查起好了。﹂

　　什麼什麼？如此這般，我也跟去了。

　　︻７︼

　　﹁雖然很唐突又失禮，不過無論如何還是希望你們能回答，我們會保密的。﹂

　　折扣商店﹁兩國屋﹂的店長，板著一張平坦的臉瞄著如此說明的小加代。

　　﹁哦，我們沒有什麼事可以告訴偵探事務所的。﹂

　　﹁你知道這星期一，這裡的職員井波孝先生哥哥的屍體被發現的事嗎？﹂

　　﹁我知道。不過，聽說那具屍體消失了。﹂

　　﹁是的。這事暫且不管，問題是時間。事情發生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左右，這個時刻前後，店裡是否發生了不可能是外人犯下的竊案？﹂

　　店長噤聲，臉色變得通紅，又逐漸轉為慘白。

　　所長繼續追問：﹁這裡是折扣商店，說難聽點，就是黑市商店，店裡應該會準備大量現金在手邊。是那些錢被偷嗎？﹂

　　店長雖然強作鎮定，但表情和語氣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為什麼一定要回答？﹂

　　小加代嘆了一口氣。﹁我們並不強迫你回答。不過，如果你願意回答，或許我們能夠幫忙取回那筆錢。﹂

　　店長最後還叮嚀再三：﹁你們一定要守信，不能洩漏出去啊。﹂

　　﹁一定。﹂小加代和所長保證，店長死了心似地點了點頭。

　　﹁就像你們說的，放在辦公室金庫裡的五千萬全被偷走了。﹂

　　﹁沒有報警嗎？﹂

　　﹁沒有。因為那筆錢沒有記錄在提供給稅務署的帳簿上。﹂

　　﹁原來如此。﹂

　　﹁我們雇了一名警衛，但是早上六點半，天已經亮了，只差一口氣就可以結束警備工作，是注意力最渙散的時間。聽說犯人只有一個，警衛的眼睛突然被人噴上噴劑，根本束手無策。﹂

　　﹁噴劑？什麼樣的噴劑？﹂

　　﹁真的很過分，是我們店裡賣的防身催淚瓦斯。雖然持續效果不長，威力卻足以在瞬間奪走對方的抵抗能力。警衛是被催淚瓦斯給制住，被人蒙上眼睛、堵住嘴巴，還被綁了起來關在廁所。犯人從容地打開金庫。﹂

　　﹁金庫沒有被外力破壞的痕跡？﹂所長問。

　　﹁是的。所以內部員工格外可疑。外人不知道密碼、也沒有機會打製備份鑰匙。就算內部員工，也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有機會下手。我們正逐一清查中。﹂

　　﹁其中也包括井波孝先生嗎？﹂

　　﹁是的。他很可疑，因為他很缺錢。不過他人很老實，本以為他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有不在場證明唷。﹂小加代說。﹁我想明天報紙就會登出來了。這裡的金庫被搜刮一空時，他正在離這裡車程二十分鐘以外的地方。﹂

　　﹁這︱︱﹂店長啞然。

　　﹁與其這麼說，應該說是表面上如此。店長，那個催淚瓦斯味道很嗆鼻嗎？﹂

　　﹁是的。味道非常刺激，該說刺鼻嗎？那味道會讓人淚流不止。﹂

　　﹁要是沾上衣物，味道能持續多久？﹂

　　店長想了想。﹁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如果是這條狗，說不定聞得出來。﹂他朝我指了指。

　　﹁可以讓我們看看那個催淚瓦斯嗎？﹂

　　我也這麼打算。小加代想的事，我依稀也猜到了。而它實際上也和我的體驗一致。

　　店長拿出噴劑，對著空中咻地噴了一下。瞬間，我的噴嚏就發作了。

　　﹁不出所料。﹂小加代低聲說。

　　︻８︼

　　﹁問題是決定性證據。﹂

　　當晚在蓮見家飯廳，小加代對所長和小系說明經過。我在她腳邊縮成一團，豎起耳朵聆聽。

　　﹁要怎麼證明孝的證詞作假，指出倒在那裡的其實是井波洋本人呢？﹂

　　沒錯。要是我能說話，就能輕鬆解決了。

　　﹁又不能把井波洋本人揪出來說明。﹂所長說。

　　這時小系不滿地說：﹁我聽不懂是怎麼回事。照順序說明啦。﹂

　　﹁事實是這樣的。那天早上，在現場裝死的是井波洋本人，我跟藤實小姐去報案時，他起身逃走了︱︱用事先準備的車子。﹂

　　﹁如果是這樣，不是需要助手嗎？幫他換衣服，保管他身上的衣物，以便當做遺留物，事後被人發現︱︱﹂

　　﹁而且，還得從留守現場的阿正手中救出井波洋才行。﹂

　　﹁是啊。那是誰幹的？孝先生嗎？﹂

　　小加代斬釘截鐵地斷言：﹁不，是藤實小姐。﹂

　　我站起身，所長摸摸我的脖子。

　　﹁可是她不是跟姊姊在一起嗎？﹂

　　﹁只到半途而已。她推說身體不舒服，走到小徑時蹲了下去。我留下她跑去報警。她看到我離開，便跑到洋身邊，因為她知道阿正還留在那裡。﹂

　　﹁然後她就打昏阿正嗎？一個女人家？不可能，她才做不到。阿正才沒那麼不禁打呢！﹂

　　到這步田地，我才總算發現，凶器是藤實小姐帶著的鐵啞鈴。

　　小加代也說了同樣的話，她接著說：﹁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孝先生說他為了逃離現場，﹃徒手﹄打了阿正。但是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就算阿正上了年紀，以前可是一頭受過正統訓練的警犬，不可能被一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空手打倒。而且仔細一想，手掌森林一帶根本沒有可以用來充當武器的東西，沒有木樁、石塊，也沒有棍棒，除非事前準備武器。﹂

　　鐵啞鈴。我被那種東西打了嗎？一想到這，頭就劇痛不止。

　　小系深深地嘆了口氣。﹁嗯，到這裡我懂了。那，孝先生呢？這段期間他在哪裡？﹂

　　﹁在他上班的地方搜刮金庫啊。﹂所長回答。

　　﹁是啊。所以今天因為遺留物的血跡鑑定，發現那其實是一齣戲時，他才會謊稱手掌森林的事件全是他一個人自導自演。因為，這齣戲不但能讓糾纏井波洋的追兵死心，同時還能順便製造孝先生偷盜五千萬時的不在場證明。﹂

　　小系像男孩子一樣靈巧地吹了聲口哨。

　　﹁原來如此……一石二鳥，真虧他想得出來。換句話說，打從一開始，這一切就是以事情會曝光為前提、或者說為了讓它曝光而設計的囉？﹂

　　﹁沒錯。一個借警方之手揭穿的謊言，因為這個謊言曝光而成立的不在場證明，任誰都無法動搖，不是嗎？今早藤實小姐對我說，看到孝先生時他的態度很奇怪云云，全都是編出來的。那是因為警方一直沒有看穿他們的謊言，他們才想透過我去提示。﹂

　　﹁雖然純屬偶然，不過碰巧我們家就是偵探事務所呢。﹂所長說。

　　發現屍體與屍體消失的騷動當天，前來事務所的藤實小姐會那麼侷促不安，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想要利用做為目擊證人的對象，竟然是偵探事務所的調查員，怎麼辦……她一定這麼想。

　　她之所以那麼疲累，是因為才剛演完一齣戲，而且還和我這麼一頭猛犬格鬥。

　　這所有一切，必須是得知我和小加代每天散步、幾乎在相同時間經過手掌森林的人，才設計得出的戲碼。

　　﹁你是怎麼發現的？關鍵是什麼？﹂小系問。我也想知道。

　　﹁我是到今天才發現的。在孝先生住處，他請我們喝咖啡，卻只為藤實小姐端出紅茶。上次在我們家時，藤實小姐曾明白說過討厭咖啡。﹂

　　在孝的住處同時聞到了咖啡香與紅茶香。我縮起脖子。那個時候，我早該發現才對。

　　﹁如果相信他們倆的說詞，他們應該是第二次見面。而且第一次見面時，孝先生據說是逃也似地跑掉，在那種狀況下，根本不可能討論什麼我討厭咖啡、我喜歡紅茶這類話題。然而，孝先生卻清楚她的喜好。我心想：這兩人是不是早就認識了？如果說藤實小姐也參與其中，那麼阿正為什麼兩三下就被打倒就解釋得通了。﹂

　　我又縮成一團，逐步整理思緒，傾聽接下來的話。

　　﹁這樣一來，問題就變成他們為什麼要隱瞞，隱瞞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這麼一想，就可以發現這次事件全是照著藤實小姐的指示進行的。我會留下阿正離開現場，是因為她的催促。我會拜託警方鑑定血跡，也是受她的話觸發。對不對？她一直在誘導我們。這是為什麼？如果只是為了幫助井波洋而演戲，也太煞費功夫；而且如果這是為了洋所演的戲，根本就沒有揭穿的必要，反倒是被揭穿了才麻煩。然而，藤實小姐卻故意揭穿它。﹂

　　﹁所以，可以這麼想。﹂所長接下去說。﹁這場戲還有另一層真相，孝跟她會不會是想利用這場戲做什麼？﹂

　　﹁製造不在場證明，是嗎？﹂小系說。

　　﹁孝先生周遭或許發生了竊盜事件，這是我猜測的。因為他很缺錢，工作的地方又是經常放有鉅款的折扣商店︱︱﹂

　　﹁根本就太可疑了。﹂小系高興地說。

　　﹁除了這一點之外，也多虧了阿正的噴嚏。﹂

　　小加代說明這段經過，小系興奮地緊緊摟住我。

　　﹁孝先生一定也計算到店長沒辦法報警這一點吧。﹂

　　﹁是啊。要是店長報警的話，同一天發生在不同場所的事件，分別出現兄弟兩人的名字，警方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所長拍手。﹁太精采了。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要怎麼證明到目前為止的推理？我得提醒，咖啡跟紅茶的事，是可以用純屬偶然或藤實小姐偷偷告訴他等理由，怎麼樣都可以自圓其說。﹂

　　﹁是啊。﹂小系無精打采地說。

　　沉默了一會兒後，小加代慎重地說：﹁我說啊，小系。我在想，或許可以用你熱中的手相來想點辦法唷。﹂

　　※※※

　　隔天早上，像往常一樣，遇見藤實小姐，小加代笑著揮手。

　　﹁昨天辛苦了。今天要不要一起走一走？﹂

　　藤實小姐露出詫異的表情，小加代帶她到手​​掌森林那座遍佈手印的牆壁前。

　　﹁你看過這個嗎？﹂小加代指著手印。﹁這裡面有劇團成員的手印，井波孝先生的也混在其中唷。你認得出是哪一個嗎？﹂

　　藤實小姐搖搖頭。小加代靜靜地接著說：

　　﹁折扣商店﹃兩國屋﹄的店長說，只要把錢要回來，他不會把事情鬧大。﹂

　　藤實小姐一驚，瞪大了眼睛。

　　﹁他說，會把孝先生當成因為個人因素離職，還會付他薪水，而且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這條件很不錯吧？如果不接受這個條件，我想孝先生今後也得跟他哥哥一樣，過著逃亡生活。折扣商店︱︱說難聽點就是黑市商店，聽說也有不少個性火爆的人。他們一發起怒來，絕不會善罷甘休。﹂

　　藤實小姐用力咬住嘴唇，揚起下巴：

　　﹁我完全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你應該知道的。那一天，倒在現場的不是孝先生，是井波洋本人。這一切，都是你和孝先生想出並進行的戲碼。﹂

　　小加代把昨晚的話再一次詳細說明給她聽，藤實小姐的肩膀慢慢垂了下去。

　　﹁你在胡言亂語，全是你編出來的，不會有人相信的。﹂她逞強地說。

　　﹁如果只有我的說詞，或許是這樣吧。但是，這裡有證據。﹂

　　小加代指著牆上的手印。﹁你看，孝先生的手印，底下有簽名，一看就知道了。喏，手掌上只有兩條線吧？﹂

　　藤實小姐仔細凝視手印，然後與自己的手掌比較後，仰望小加代。

　　﹁一般人就像你我一樣，手掌上都有三條線：感情線、智慧線跟生命線。可是孝先生不一樣。他的感情線跟智慧線合在一起，手掌上只有兩條線而已，聽說這叫斷掌，是一百個人裡面只有一個人才會有的手相。﹂

　　藤實小姐呆立在原地，今天也乖乖帶出來的小型鐵啞鈴，頭一次像不堪負荷的重物般被放到地上。

　　﹁昨晚，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東西可以當做證據，想到井波洋跟孝先生兩人的手會不會有決定性的特徵，而來到這裡。結果，我嚇了一跳。因為，再也沒有比這更清楚的差異了。﹂

　　小加代無精打采地笑了笑。﹁對不起。那一天，我抓起手掌量脈搏的那個男人，手心有三條掌紋，我不可能看錯的。這事你應該也知道。因為我那天說過，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手掌最上面的那條線很長。﹂

　　很長一段時間裡，沉默籠罩著四周。我規律地用尾巴敲打地面，等待著。

　　﹁你會告訴警方嗎？﹂藤實小姐輕聲問，小加代搖頭。

　　﹁那就違背了和﹃兩國屋﹄店長的約定。﹂

　　面對著遍佈手印的牆壁，藤實小姐背對著我們說：﹁我會去跟孝談談。﹂

　　﹁請你說服他。﹂

　　﹁我會試試。﹂小加代微笑，拿起系在我身上的牽繩。

　　﹁告訴你一件事，舍妹很迷手相，她說斷掌的人，將來很有可能出人頭地。孝先生將來或許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劇作家唷。﹂

　　藤實小姐佇立不動。

　　﹁為了美好的未來，現在可不能輕率地選擇安逸的道路。沒錢雖然辛苦，但是你們倆可以一起努力。﹂

　　小加代才走開，藤實小姐的聲音追了上來。

　　﹁你覺得我說服得了他嗎？﹂

　　小加代轉身，用力點頭。

　　﹁絕對沒問題，你辦得到的。﹂

　　﹁為什麼？﹂

　　﹁你的感情線很長吧？聽說那是熱情的﹃犧牲奉獻女﹄的證據。這也是舍妹說的。你知道現在該怎麼做才是為孝先生奉獻吧？那麼，你應該辦得到。﹂

　　我們往事務所的方向跑去。

　　被打之後，我一直在想，要是這次事件可以釐清，我一定要報復打昏我的犯人。但是知道犯人是藤實小姐後，我打消了報仇的念頭。

　　畢竟，我可是個紳士啊！

白騎士歌唱

　　︻１︼

　　陽光照射，便會投下陰影。

　　不管人類或其他動物，都一樣。影子如同等身大小，不管走到哪裡，都緊跟著主人不放。

　　但是，有些人卻像領著隨從一般，牽引著與影子不同的陰影。

　　就像拜訪偵探事務所的委託人們。即使本人自以為是一個人來，背後其實跟著名為﹁悲劇﹂或﹁喜劇﹂的隨從。

　　這類影子隨從，長相與主人相同，有著等身大的形姿，纏繞在主人身上。他們是寄生植物，是從主人的血、肉、骨裡生長出來的植物。

　　調查員的工作，原則上就是技巧地將這些寄生植物從主人身上切除，即使無法完美清除，至少也能修剪寄生植物的枝蔓，削弱它的勢力。從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說調查員就如技藝高明的花匠。

　　自我介紹得遲了。我叫阿正，曾經是一頭警犬，現在已經退休，在蓮見偵探事務所擔任保鏢犬。

　　這是家很棒的事務所，工作也很不錯。我很滿意。

　　我的搭檔是蓮見加代子小姐，她是所長蓮見浩一郎引以為傲的女兒，也是事務所裡最年輕的調查員。雖然年紀輕、體格纖弱，卻是一名身手不凡的﹁花匠﹂，我和她合力斬斷了各式各樣的寄生植物。

　　至今為止，我和小加代邂逅的委託人當中，只有一個人帶來的不是寄生植物，而是別的東西。委託人是一名美麗的女子。

　　她帶來的，是白騎士。

　　︻２︼

　　黃昏時分。

　　天空陰沉，刮著幾乎快凍僵鼻子的冷風。在風中，我感覺到逐漸冰凍的雨水氣息。

　　我跟小系走在一起。這位蓮見系子小姐，是小加代的妹妹。她穿著保暖的外套，提著塞滿晚餐食材的購物袋，左手拉著我的牽繩，走走停停，反覆仰望著天空。

　　﹁好像快下雪了。﹂

　　一定會下的。我搖搖尾巴。所以趕快回家吧！

　　但是，小系又停下腳步。

　　﹁我最喜歡雪了。﹂

　　我知道。我們都認識四年以上了。

　　﹁雪能不能快點下呢？我想看雪落下的那一瞬間，阿正看過嗎？﹂

　　和我一起的時候，小系常這樣對著我說話，而她也確實能夠和我﹁對話﹂︱︱儘管我不能說人話，小系也無法理解我等犬族的語言。但這不正是所謂的﹁溝通﹂嗎？

　　然而可悲的是，我們之間也存在著世代隔閡。

　　小系十七歲，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而我已經是個老頭子，包覆全身的毛皮已經逐漸粗糙暗沉。

　　我好冷。喏，小系，我們快回家烘暖爐吧！

　　﹁聽說雪剛落下的那一瞬間，會發出聲音。那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小系又仰望天空了。我渾身哆嗦。仔細想想，降臨大地的雪花本身一定也覺得很冷吧。

　　感覺鼻子快凍僵，仰頭望天的我聽到小系發出了歡呼。

　　﹁啊，下雪了！﹂然後，我看見了。看見了那名女子。

　　她正慢慢地穿越離我們不遠的十字路口，穿著灰色大衣的身體前屈，豎起衣領躲避寒風。

　　看到她的那一刻，雪也降下了我的視野，彷彿在等待她出現似的。

　　她的行動看起來有一點不方便。

　　雖然不明顯，但她確實是拖著左腳走路。她走過十字路口，歇口氣後，一臉茫然掃視著附近的建築物。她年紀約在二十五歲上下，身形卻如少女般纖細。

　　看到她的右手拿著便條紙之類的東西，我﹁汪﹂的輕聲一吠。

　　小系俯視我，然後注意到她。﹁那個人好像迷路了。﹂我的訊息正確無誤傳達給小系。

　　﹁你好。﹂小系朝她出聲。對方一轉向這裡，小系便露出親切微笑。﹁需要幫忙嗎？﹂

　　那名女子一臉得救的表情。

　　﹁我知道地址，可是迷了路……﹂

　　她那行動不便的左腳一步一步地挪近，我跟小系急忙迎過去。

　　﹁我想去這個地方，是在附近嗎？﹂

　　女子遞出手中的便條紙，一陣摻著雪花的風吹來，便條紙像小鳥翅膀般拍動不已。

　　小系凍得通紅的鼻頭上沾著小雪片，﹁咦﹂了一聲。

　　﹁這個地址，是我家啊。﹂

　　︻３︼

　　蓮見偵探事務所確實不太好找。

　　地點位處住宅區中央，在一般住戶與小型工廠混雜的老街一角，只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招牌，也難怪第一次前來的委託人總是一臉困惑。

　　與雪花一同到來的委託人，名叫宇野友惠。在溫暖的事務所沙發坐下的她，為了填補現實所見與她對﹁偵探事務所﹂印象之間的落差，四周張望了好一會兒。

　　﹁嚇了一跳嗎？﹂

　　送上熱茶的小加代說。由於對方是年紀相仿的女子，她似乎想在一開始營造出融洽的氣氛。

　　﹁嗯，有點。我以為會是感覺更陰沉的地方。﹂

　　蓮見事務所的裝潢很明亮，牆壁上裝飾著一心想成為畫家的小系挑選的美麗石版畫。

　　﹁請問，樓上是住家嗎？﹂

　　友惠仰望天花板問道。對她來說，尋訪偵探事務所，卻碰上買晚餐材料的女孩子帶路說﹁這是我家﹂，眼前的狀況想必讓她訝異萬分吧。

　　﹁沒錯。一樓是事務所，樓上是住家，辦公室跟住家沒有距離，對吧？﹂

　　﹁而且，我沒想到竟然有女偵探……﹂

　　小加代笑道：﹁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女調查員唷。如果委託人特別要求，我們會請女調查員負責調查。﹂

　　通常，偵探社或徵信社裡的調查員不會直接與委託人會面，從各方面來看，這麼做能使調查更順利、更安全。

　　蓮見偵探事務所也不例外。所長或小加代負責與委託人見面，接受委託後，便分派任務給所裡的調查員。就算由小加代直接負責調查，她也不會告訴委託人調查員是自己，原則上保持報告者的立場。

　　此時事務所裡只有小加代一人，所長被請去調解一些麻煩事，前天起就去九州出差，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友惠小姐的委託，必須由小加代獨自判斷。

　　換句話說，這也是我的工作。我垂著耳朵，一屁股坐到地上，靜待友惠小姐開口。

　　﹁承辦調查的事務所很多，謝謝你選擇我們。﹂

　　小加代在友惠小姐對面坐下，恭敬地低頭致謝。

　　﹁請問是有人介紹的嗎？﹂

　　友惠小姐搖搖頭：﹁我在電話簿上看到，所以才︱︱因為你們的廣告最樸實。﹂

　　友惠小姐雙手在膝上交握又鬆開，像在心裡斟酌該如何說出自己的問題。

　　不久，她輕聲說了：﹁請問你們有幫人尋物嗎？﹂

　　﹁當然有。﹂

　　﹁不管找的是什麼東西嗎？﹂

　　小加代驀地睜大眼睛，把束著的頭髮從肩膀上拂開。

　　﹁只要有線索，我們會盡力。﹂

　　﹁真的可以嗎？﹂

　　此時，友惠小姐的眼睛首次露出了光芒。

　　對於她想要協尋的﹁對象﹂，我感到一絲警戒。

　　意外地，尋人這種案件多半很棘手。有極端的案例，像是﹁請你們幫忙找出那晚在酒吧坐在我身邊的男​​人。我不知道他的姓名職業，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愛上他了……﹂之類的委託。

　　不過，友惠小姐的委託並不是這一類案件。她用力握著手，抬起頭來。

　　﹁我從頭說起。敏彥︱︱你聽過宇野敏彥這個名字嗎？﹂

　　我仰望小加代，總覺得在哪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我弟弟，警方正在通緝他。﹂

　　小加代把手放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思索片刻，微微點頭，回​​望牆上的公佈欄。

　　﹁是的。我們也收到了來自警方的通緝犯資料。﹂

　　公佈欄上，貼著通緝犯或失蹤者的畫像。雖然遲了些，不過我也想起來了。

　　宇野敏彥，二十二歲，是強盜殺人嫌犯。

　　友惠小姐臉色微微發白地說明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事情發生在一月十六日。被害者是﹁親心咖啡有限公司﹂的社長相澤一郎，現年五十五歲。

　　案發現場位在日本橋本町﹁親心咖啡﹂總公司的社長室。雖美名為社長室，不過就是在住商大樓一樓的辦公室一角用屏風區隔開來的空間，只要是職員，任誰都能自由進出。

　　死去的相澤社長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大樓管理員因為深夜屋裡還開著燈，覺得奇怪前來探看，發現屍體後立刻報警。時間是晚上十點過後。

　　﹁據說社長被人從後方用力敲擊頭部殺害。﹂

　　同時，社長室的金庫被打開，裡面的一千兩百萬圓現金不翼而飛。

　　警方立刻判斷這是內部︱︱或是熟悉公司內情的人所為。

　　﹁因為，社長被殺害的時間︱︱﹂

　　小加代開口幫腔：﹁推定死亡時間嗎？﹂

　　﹁嗯，是的。推定死亡時間是晚上八點以後，那時大樓正門的鐵門已經拉下，只有後門還開著，而且後門的位置很隱僻，應該不是陌生人突然闖入犯案。﹂

　　我也贊同這一點。晚上八點這個時間，對大樓竊賊而言，時間太不上不下了。如果是慣竊，應該會選擇燈火全滅，杳無人跡的深夜，或是在人員進出頻繁，注意力散漫的白天才對。

　　﹁還有，被偷走的那一千兩百萬，是當天下午相澤社長往來的證券公司送來的，也就是說，社長當天才將錢放進金庫。現在大部分公司的交易多透過銀行轉帳進行，﹃親心咖啡﹄也一樣，平常公司內不會放那麼大一筆現金。﹂

　　偵探事務所到現在仍是﹁現金交易﹂︱︱或許是因為連付過這種錢的事都想忘得一乾二淨的委託人太多︱︱不過一般公司大概都是轉帳交易吧。

　　﹁所以，嫌犯是得知那天金庫裡存放著一千兩百萬的人︱︱是這樣嗎？﹂

　　聽小加代說完，友惠小姐點頭。

　　﹁對。而且這筆錢會放在辦公室，是當天早上才確定的。這麼一來，嫌疑最大的就是職員……五個男業務員，兩個女事務員，全都有嫌疑。﹂

　　我搔了搔脖子，仰望小加代。

　　﹁這麼一來，就不像是有計劃的犯罪了。﹂小加代低聲說道。

　　﹁警方也認為是臨時起意的犯案，所以敏彥嫌疑更大。﹂

　　小加代仰頭望著天花板，不久視線又回到友惠小姐身上，問：

　　﹁因為事發之後，他就下落不明。不過，原因只有這樣而已嗎？﹂

　　友惠小姐手按在額頭上，疲倦地說：﹁敏彥很缺錢。﹂

　　而此時出現了一千兩百萬的誘惑，是嗎？

　　﹁聽說公司上下都知情。而且，據說案發半個月前，敏彥跟社長曾起了激烈的口角……﹂

　　﹁口角？﹂

　　﹁嗯，是為了錢的事。聽說敏彥向社長借錢，卻被社長一口回絕。﹂

　　小加代把鉛筆尖抵在唇上，發問：

　　﹁他缺錢到什麼地步？﹂

　　﹁去年十月底，他向地下錢莊借過錢。﹂

　　﹁借了多少？﹂

　　﹁兩百萬左右。﹂

　　小加代揚起眉毛，友惠小姐輕聲嘆了口氣。

　　﹁他的銀行戶頭是空的，上個月房租也欠繳。才剛付完分期付款、一直很寶貝的車也在同一時期賣掉了。毫無疑問，敏彥很缺錢。﹂

　　友惠小姐垂下肩膀。

　　﹁聽說還有其他證據。社長是被辦公室裡的煙灰缸打死的，煙灰缸上清楚沾上了舍弟的指紋。﹂

　　嗯嗯，只有這點證據，還是不太牢靠吧？

　　﹁事件當晚，他在外面跑業務，最後一個回公司︱︱換句話說，最後一個見到社長的人也是敏彥。﹂

　　唔唔。既然警方這麼說，想必已經查證過了。

　　從外面回來的敏彥，和獨自留在公司的相澤社長又為了錢的事起爭執，最後痛下殺手，帶著錢逃跑︱︱這是警方推斷出來的梗概。我也認為現階段這推測算是妥當。

　　友惠小姐輕聲說：

　　﹁這麼多事實擺在眼前，警方會懷疑敏彥也不無道理。連我這個敏彥的親人，也忍不住這麼想，我真是無情呢。﹂

　　﹁你認為令弟是犯人嗎？﹂

　　過了片刻，友惠小姐答道：﹁我沒有自信說絕對不是。以我對舍弟的了解，我不敢這麼肯定。﹂

　　真是個老實人︱︱我莫名地感動起來。

　　大部分人即便上百個事證擺在眼前，身為親人還是一口咬定﹁我的孩子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友惠小姐則不是這樣。她站在事實之上，試圖看透整件事的黑暗面，責備自己的無力。

　　我認為，她絕不是無情。

　　小加代注視著筆記好一會兒，終於開口，提出了我也想知道的問題。

　　﹁你剛才說的是﹃事實﹄，敏彥先生為經濟問題所苦……可是，﹃理由﹄是什麼呢？﹂

　　沒錯。認真工作的人，若是普通過日子，不可能會需要這麼多錢。

　　又是因為賭博嗎……正當我這麼想，友惠小姐聳了聳肩。

　　﹁我也不清楚。﹂

　　﹁完全沒有線索嗎？﹂

　　﹁就是這一點讓我自責不已。我們的雙親已經過世，姊弟倆相依為命，但是我卻連弟弟缺錢到必須向地下錢莊借錢都不曉得。﹂

　　﹁可是你們又不住在一起，不是嗎？﹂

　　友惠小姐低著頭，點了點頭。小加代溫柔地說：

　　﹁長大成人以後，就算是親人，也會因為自己的苦衷，有一兩件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說的好。我了解你擔心弟弟的心情，但是，友惠小姐，你實在不必這麼自責︱︱我好想這麼跟她說。

　　過了一會兒，友惠小姐稍稍平靜下來，小加代又問：

　　﹁那麼你是希望我們找出被警方通緝的令弟？﹂

　　雖然殘酷，我想這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警方才是專家。

　　意外的，她搖了搖頭。

　　﹁以結果來說，應該是這樣。不過，我並非希望你們直接找出舍弟。警方已經行動了，刑警推測敏彥可能會和我聯繫，連我也被跟監。事到如今，他不可能會來投靠我這個無情的姊姊吧。﹂她自嘲地說。

　　那麼，你想請我們找誰呢？

　　﹁我想知道敏彥缺錢的理由。﹂

　　她探出身子，神情認真。

　　﹁警方說，理由很多，八成是因為女人或賭博，也說只要抓到敏彥就知道了。但是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發現某個特定讓那孩子那麼著迷的女人，我也可以發誓，原因絕不可能是賭博，這點我最清楚。﹂

　　詢問﹁為什麼﹂的小加代，看起來有點悲傷，她看過太多親人的﹁我可以發誓︱︱﹂最後卻被背叛的例子。

　　但是，友惠小姐卻斷言：

　　﹁我父親因為賭博身敗名裂，家母、敏彥跟我都因此嘗盡苦頭。所以敏彥絕不可能賭博，絕對不可能。﹂

　　小加代沉默不語。

　　﹁正因為如此，敏彥一定是有什麼逼不得已的理由才會借那麼多錢，一定有什麼苦衷。可是，我怎麼都想不出原因……這讓我覺得懊悔又羞愧……﹂

　　如果真的缺錢，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友惠小姐想問弟弟。

　　﹁所以，我想比警方早一步知道理由。﹂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知道那孩子需要錢的理由後，我想登報留言，告訴他：我全都知道了，快回來吧！不管他現在在哪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日子都不可能過得安穩。我想讓他早點解脫。﹂

　　﹁你想勸他自首？﹂

　　友惠小姐用力點頭。

　　我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小加代笑著說：

　　﹁阿正說﹃這個案子接下了﹄，牠是我的搭檔。﹂

　　見友惠小姐低頭看我，我豎起耳朵打招呼。

　　此時，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小系正探頭進來。

　　﹁講完了？﹂

　　﹁嗯，講完了。﹂小加代一回答，小系便指著窗外說：﹁雪變大了，路上已經積了五公分的雪。﹂

　　說的沒錯。下個不停的雪，映得窗外一片明亮。

　　小系交互望著姊姊和友惠小姐，問道：

　　﹁外面好像很冷。宇野小姐，要不要喝點暖和的東西，再讓姊載你去車站，好嗎？﹂

　　友惠小姐連忙推辭，蓮見姊妹異口同聲地說服她。就是這樣，我才會這麼喜歡小加代跟小系。

　　﹁我︱︱對不起。謝謝你們。﹂友惠突然哭了出來。

　　幹偵探這一行，總會讓人自以為了解委託人的心情，直到看見友惠小姐的眼淚，我們才體會到她是背負著什麼樣的孤獨來到這裡。

　　︻４︼

　　小加代先使出一個﹁絕招﹂。

　　有些國家，偵探擁有合法的逮捕權，能夠與警察平起平坐，參與搜查；可悲的是，在日本，偵探並沒有這樣的地位。

　　想當然耳，刑事案件的調查就更微妙了。特別是日本警察是公認的﹁優秀﹂組織，要是壞了他們的興頭，事情就難辦了。這與﹁能幹的上司﹂不好相處的道理一樣。

　　此時，要怎麼樣順利和警方搭上線，就成了分辨偵探事務所優秀與否的重要指標。

　　小加代採取的行動，是打電話給一名半年前還在警視廳搜查一課指揮兇惡犯罪搜查班的退休員警，請他代為聯繫﹁親心咖啡﹂強盜殺人事件的調查小組。

　　話雖如此，並非能就此打探到搜查的詳情，只是像得到一紙介紹信，證明自己並非可疑人物，懇請撥冗會見。

　　如此這般，多虧那名退休警員居中安排，小加代得以和負責﹁親心咖啡﹂案的刑警接頭，從而證實了友惠小姐的說法。她並非懷疑友惠小姐，只是再次確認細節部分是否有記錯或誤解的地方。

　　小加代進一步獲得了事件關係人的現況情報，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警署。警方的應對還算親切，那是因為蓮見事務所想調查的事和搜查行動沒有直接關聯，另一方面，也多虧了小加代應對有方。警官畢竟也是人。

　　在停車場等待的我，發現有名男子佯裝若無其事地尾隨著小加代。那人高個子、瓜子臉，穿著剪裁合身的高級風衣。

　　明明還很年輕，卻眼神兇惡︱︱如果這麼形容太過分，那就說目光銳利好了。對方八成是警察或黑道，不然就是新聞記者；但是刑警不會穿那麼高級的大衣，黑道打扮也沒那麼樸素。

　　是狗仔。我吠了一聲，提醒小加代注意，然後朝男人低吼。如果對方聽得懂吾等犬族的語言，他聽到的會是：﹁喂，小哥，有何貴幹？﹂

　　小加代一回頭，年輕狗仔兩三下就投降了，他擺出一副討好的笑容，說：

　　﹁呀，真不​​錯的狗。﹂

　　﹁謝謝。﹂小加代回答，目不轉睛盯著對方。風衣人扭捏起來：

　　﹁其實，我聽到了一點你們的談話。﹂

　　所以說，跑警察線的記者不容輕忽。我知道有一位部長刑警，每次只要遇上重大刑案就打同一條領帶；這個習慣被記者看穿後，好幾次都搶先寫出頭條，讓警方吃了大虧。

　　﹁這是我的名片。﹂

　　小加代收下名片，唸出聲來。當然，是唸給身為保鏢的我聽的。

　　﹁東京日報新聞社社會部奧村孝﹂

　　﹁初次見面。你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加代子小姐吧？﹂

　　真是個不知客氣為何物的傢伙。

　　﹁你在調查宇野敏彥的案件對吧？其實，我對那個案子也有些疑問……﹂

　　小加代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怎麼樣？要不要交換情報？反正我們在追同一條消息。﹂

　　奧村說道，指著副駕駛座的車門，一臉﹁我可以上車吧？﹂的表情。小加代像導遊小姐一樣指示身後的道路。

　　﹁計程車。﹂她只拋下一句話，便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今天和昨天大不相同，是個大晴天。車胎猛烈濺起融雪形成的黑色水灘。第一站是﹁親心咖啡﹂總公司。

　　※※※

　　社長死後，﹁親心咖啡﹂陷入休業狀態，公司空無一人。我們前來探勘現場並會見管理員。

　　車子停好，我們前往後門。

　　後門給人的第一眼印象很差。

　　友惠小姐說﹁後門的位置很隱僻﹂，她的說法太客氣了。第一次上門的訪客，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後門吧。後門位在建築物正後方，這點還好，可是如果想走到外面，非得穿過大樓旁的大型停車場才行。

　　不僅如此，打開後門，裡面是一條勉強可容一人穿過的狹窄通道，陰暗，油臭味撲鼻。盡頭處的防火門直通正面玄關，另一道門則通往樓梯間。

　　﹁阿正，你覺得如何？﹂

　　小加代關上沉重的門，低聲說道。

　　﹁這裡的確可以避人耳目進出……不過如果我是在這棟大樓裡工作的女職員，才不想在夜裡獨自走過這裡，搞不好會有人在這裡埋伏︱︱﹂

　　走到外面，小加代仰望和這棟大樓背對矗立的倉庫，平滑的壁面沒有窗戶。這裡完全照不到陽光，昨晚的積雪化成了冰殘留著。

　　﹁就算弄出一點聲音，也不會有人聽見。﹂

　　我也這麼想。這裡很危險。

　　﹁聽說﹃親心咖啡﹄的營業用車，全停在隔壁的停車場。﹂

　　聽到聲音我們才發現奧村追了上來，他深怕滑倒似地蹣跚走來。

　　﹁換句話說，晚上回到公司後，停好車，可以直接走向後門。業務員平常在晚上七點半到八點之間回到公司。﹂

　　﹁親心咖啡﹂主要營業項目為咖啡店的咖啡豆批發，並且兼及維修咖啡機等業務。

　　﹁最近有很多深夜營業的咖啡店，為了服務客戶，​​常常會拖到很晚。話說回來，你開車技術真不賴，我花了好大工夫才追上來。以女人來說，真的很​​了不起。﹂

　　奧村笑得很得意。牙齒雖白，可惜臉皮太厚。

　　﹁謝謝稱讚。﹂

　　小加代冷淡回應，領我走向正面玄關。奧村跟了上來。

　　﹁我對這個案子耿耿於懷，乍看之下雖然是偶發事件，案發現場卻太過完備︱︱不管是後門也好，還是被偷走的錢。﹂

　　我四處嗅著前進，奧村滔滔不絕的話語傳到耳中。其實我也有同樣的疑惑。

　　管理員是個五十歲上下、體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感覺很勤奮。這棟老舊的大樓能夠保持清潔，應該是這個人的功勞。

　　我和小加代瞪了奧村一眼，他便乖乖待在外頭。

　　小加代自稱宇野敏彥學生時代的朋友，說是最近才聽說這件命案，沒想到朋友竟然會犯下強盜殺人，非常驚訝，才過來看看，本以為到這裡就能知道命案後續發展，沒想到公司已經休業了。

　　正在玄關拖地的管理員停下動作，回答小加代：

　　﹁這家公司原本就是社長獨攬大權，社長死了，公司也玩完了吧。﹂

　　﹁我聽說社長很能幹、人品出眾。宇野怎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宇野先生看起來挺老實的。最近的年輕人唷，真不曉得在想什麼。﹂管理員舞動大大的手掌。小加代壓低聲音問道：﹁聽說他借了很多錢？﹂

　　﹁對對對。我說小姐啊，人要是靠著借錢花天酒地，那可就完囉。﹂

　　﹁也聽說他為了錢的事跟社長吵架，實在無法想像他會做出這種事。﹂

　　﹁他們吵得可兇了！連在走廊上的我都聽得見。﹂

　　﹁哎呀，真的？﹂

　　﹁社長吼著說﹃才沒有理由出那兩百萬﹄。噯，這個社長很嚴厲︱︱﹂

　　管理員突然一臉訝異地望向外面，他發現趴在自動門上的奧村。

　　﹁你這人真的很煩唷！﹂

　　管理員對他說，頓時也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起小加代。我們只好迅速撤退。

　　﹁對不起。﹂奧村說。

　　﹁為了調查這件事，你把自己搞到被人嫌棄的地步？﹂

　　﹁我查得很仔細。﹂

　　小加代停下腳步，像在想什麼。奧村把握良機：﹁怎麼樣，要不要合作？你絕對不會吃虧的。﹂

　　接著，兩人一起出聲發問：

　　﹁你為什麼要查這件事？﹂

　　﹁你在查什麼？﹂

　　奧村笑了：﹁我先回答好了。我是因為無法接受目前的答案，我從一名職員那裡打聽到宇野的確缺錢，可是他缺錢得很幸福。﹂

　　小加代緊張起來，我也一樣。片刻之後，她開口了：

　　﹁我們在調查宇野敏彥先生籌錢的理由。﹂

　　奧村一臉嚴肅地點頭。

　　﹁沒錯，這一點也尚未明朗。看樣子，我們是有志一同，不是嗎？﹂

　　我們回到車旁，奧村又一副﹁我可以上車嗎？﹂的表情望著副駕駛座車門。小加代點點頭。

　　但是，在他打開車門的瞬間，我搶先一步鑽進了副駕駛座。

　　年輕人，坐後面吧！

　　小加代低聲笑了出來。

　　﹁牠叫阿正，是我的搭檔。﹂

　　奧村坐進後座，說：﹁真是個愛吃醋的搭檔呢。﹂

　　要你多管閒事。

　　︻５︼

　　奧村不愧是記者，調查得很透徹。在前往相澤社長自宅的路上，他詳細地為我們解說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七名職員當中，沒有不在場證明的，除了敏彥以外，還有兩個人。﹂

　　一個是和敏彥同期的年輕業務員，宇田川達郎：另一個是負責業務和會計工作的秋末次郎，他與相澤社長年紀相當，是和社長結識超過二十年的資深員工。

　　﹁尤其是宇田川，他只比敏彥早一點離開公司。據說是個揮金如土的花花公子，這人很可疑。﹂

　　小加代轉動方向盤，問：

　　﹁你好像有所誤會，我並不認為真兇另有其人，我只是想知道敏彥先生為何急需用錢，想知道其中緣由而已。﹂

　　﹁你相信宇野敏彥是兇手？﹂

　　﹁現階段是。﹂

　　奧村沉默不語。小加代從後視鏡裡瞄了他一眼，繼續說：

　　﹁奧村先生有認定他不是犯人的證據嗎？﹂

　　﹁不管是物證還是狀況證據，全都對他不利。﹂

　　﹁是啊。我在警署也聽說了，他是相澤社長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這件事似乎無庸置疑。﹂

　　推定的死亡時間稍早，相澤社長打電話給夫人，說會把股票賣得的錢帶回家︵據說是要用那筆錢給孩子買新車︶，可是還有一名業務員沒回來，他要等他回來後再離開。

　　他口中的業務員，就是敏彥。聽說，社長在電話中還這麼說：

　　﹁啊，回來了，宇野剛回來了。再見。﹂

　　電話就這麼掛斷。自那一刻起直到社長的遺體被人發現為止，沒有任何人與社長交談或見過面。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奧村說。

　　﹁是嗎？那麼，你認為敏彥先生不是兇手的根據是什麼，憑直覺嗎？﹂

　　望向窗外的奧村注視著後視鏡裡的小加代。

　　﹁你知道他有一個姊姊嗎？﹂

　　小加代和我都因為他突然提起友惠小姐，嚇了一跳。

　　﹁知道。是友惠小姐吧？﹂

　　﹁她的腳不太方便。﹂奧村說，移開視線。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見他的眼神忽然籠罩了一層陰霾，像是身體某處發疼一般。

　　﹁他姊姊的婚事因為男方雙親反對而告吹，據說是她腳的關係。﹂

　　真是件令人聽了不舒服的事。

　　﹁聽說當時，敏彥先生氣得抓狂，還去找對方談判好幾次︱︱﹂

　　﹁瞞著友惠小姐嗎？﹂

　　﹁我想是的。最後，敏彥先生還把男方父母用來打發自己的和解費扔了回去，總共有兩百萬。﹂

　　兩人的視線再度在後視鏡裡相接。

　　﹁這是案發前約一個月的事。我問過敏彥的好友，也和友惠小姐之前的未婚夫確認過，不會錯的。﹂

　　奧村從座椅上撐起身子。

　　﹁那時，他已經開始向地下錢莊借錢了，跟案發當時一樣缺錢。這不是很奇怪嗎？為什麼他不收下那筆錢？一想到這，我實在不覺得他是兇手。﹂

　　※※※

　　奧村說他還沒見過相澤夫人，當小加代在想兩人上門拜訪的藉口時，他立刻提議：

　　﹁就說我以前受過社長照顧，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們要結婚了，特地來到靈前報告。這說法很完美吧？﹂

　　﹁好像也沒別的法子了。﹂

　　社長家是棟門面堂皇的宅第，圍繞屋子的圍牆全用珍貴的檜木打造而成，價值不菲。

　　小加代將車停在圍牆邊。不遠處停了一輛鐵灰色轎車。

　　﹁有客人嗎？﹂奧村說。

　　我在車內待命。雖然遺憾，但畢竟我還是身有不利條件。有些地方不管掰出什麼理由，我就是無法大剌剌地闖進去。

　　小加代和奧村前往拜訪，被請到屋裡。老實說，我覺得實在沒意思。我從駕駛座的車窗伸出脖子，張望他們會不會出現在視線所及的地方。

　　就在這時，我發現鐵灰色轎車裡也有人。

　　對方可能一直躺著，現在才坐起身來。我望過去，看見了那人的臉孔。是個很年輕的男子，或許還是大學生。

　　車門打開，那人走到外頭，一臉不悅地朝相澤家大門走去，經過這輛車時發現到我，他一臉嫌惡，像要避開髒東西似的。

　　我沒有生氣，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我不是緝毒犬，但是我嗅得出毒品的味道。

　　避開我的那名男學生是個如假包換的毒蟲，渾身飄散著所長稱為﹁希洛苯﹂的毒品氣味。

　　他是誰？我瞪大眼睛。男人折回來將手伸進鐵灰色轎車的車窗裡，拍打似地按響喇叭。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我掩護著我纖細的耳朵，靜觀其變，看到有人從相澤邸裡跑出來。有穿著和服的中年女性，體格壯碩的中年男子，後面跟著奧村及小加代。

　　﹁雅史！﹂中年男子叫喚著跑過去，按住被稱做雅史的青年手臂。

　　﹁你很慢耶！﹂雅史揮舞手臂，簡直就像個小孩子在鬧脾氣。

　　﹁對不起，事情已經辦好了，我們回去吧。喏？是爸爸不好，讓你等那麼久。﹂

　　從接下來的對話判斷，這名中年男子就是秋末次郎，﹁親心咖啡﹂的資深員工。身穿和服的女性是相澤夫人，她一臉不悅地望著秋末父子。

　　這也難怪，連我都看得目瞪口呆。

　　小加代他們回來後，我才得知秋末先生來訪的目的。他是來商量﹁親心咖啡﹂今後的經營方向。

　　﹁那個兒子怪怪的。﹂奧村在後座坐下，這麼說道。

　　﹁聽相澤夫人說，他老爸甚至讓他留學習畫，可是看那樣子，應該從基本教養學起吧。﹂

　　小加代一面發動車子一面說：﹁他感覺很不健康，不太對勁。﹂

　　﹁因為個性比較神經質嗎？﹂

　　不是那樣，是因為吸毒啦。

　　﹁相澤夫人還笑說，秋末先生以為自己的兒子是天才哩。﹂

　　奧村苦笑道：﹁還說他兒子大學一直畢不了業，真不曉得以後該怎麼辦。﹂

　　小加代露出沉思的眼神。沉迷毒癮的未來藝術家啊……我也感到不舒服起來。

　　當晚，小加代對小系提出這麼一個問題：﹁系子，我問你，聽到﹃白騎士﹄這個字眼，你會想到什麼？﹂

　　盯著電視的小系漫不經心地回答：﹁愛麗絲鏡中奇遇。﹂

　　﹁童話？﹂

　　﹁那不是童話，是奇幻小說。成人才讀得出其中趣​​味。﹂

　　小加代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好啦。我只知道︽愛麗絲夢遊仙境︾。﹂

　　﹁那麼，讓我來教教你吧。﹂小系重新坐正。

　　﹁︽愛麗絲鏡中奇遇︾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續集。愛麗絲跑進西洋棋的世界裡，最後成了白皇后，而帶領她成為皇后的，就是白騎士。﹂

　　﹁原來如此。﹂小加代說。﹁這麼說來，白騎士是正義的角色囉？﹂

　　﹁是啊。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裡，白騎士對愛麗絲最好，是個紳士。不過既然是那篇故事裡的登場人物，當然也是怪人一個。他老是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會困在自己的盔甲裡頭。你等我一下。﹂

　　小系輕巧地站起身，從臥房拿來一本書。

　　﹁﹃騎士穿著錫盔甲，可惜一點兒也不合身﹄。﹂她朗讀道。

　　﹁這個場面很棒唷。白騎士唱了一首歌。﹃︱︱騎士停下馬，放開韁繩。一隻手緩緩打著拍子，一張文雅而滑稽的臉綻放光彩，露出微笑，唱起歌來。﹄﹂

　　唱完歌後，騎士護送愛麗絲到森林邊緣，請求她目送自己離開。

　　﹁﹃不會花你很長時間，請你在這裡稍待片刻，當在下走到那個轉角時，請你為我揮揮手帕。那麼一來，就能夠鼓舞在下了。﹄﹂

　　小加代一直靜靜聆聽著，聽到這裡時，笑了一下。

　　﹁那本書可以借我嗎？今晚我想讀讀。﹂

　　﹁好啊，插圖也要仔細欣賞唷。坦尼爾︵ＪＯＨＮ　ＴＥＮＮＩＥＬ︶的插圖棒極了！﹂小系說完，一臉納悶不解：﹁怎麼會突然問起﹃白騎士﹄呢？﹂

　　小加代說明原委。相澤夫人說，有一次曾聽敏彥說出﹁我是白騎士﹂這樣的話。

　　據說是他賣車時說的。車子是透過夫人介紹的車商購買，賣車時也是委託同一家車商。

　　﹁真可惜，為什麼要賣掉呢？﹂夫人這麼問時，敏彥笑著回說：﹁因為我是白騎士︱︱﹂

　　﹁那是什麼意思？﹂

　　﹁很不可思議吧，我也想不透。﹂

　　﹁如果他特意用﹃白騎士﹄這個字眼，應該就是指愛麗絲故事裡的白騎士吧。譬如說，我曾在報紙上看過……喏，現在不是有什麼﹃購併公司﹄嗎？﹂

　　﹁嗯。收購股票購併。﹂

　　﹁聽說被購併的公司為求自保，有時候會徵求願意提供金援的企業。這時候，就會用上﹃某某公司尋求白騎士﹄這種說法。據說這說法就是來自︽愛麗絲鏡中奇遇︾的善良騎士。這種用法已經很普遍了。﹂

　　如此這般，小加代閱讀︽愛麗絲鏡中奇遇︾直到深夜。我則縮在她腳邊，聆聽著初冬寒風吹響窗子。

　　然後，我忽地思忖。﹁白騎士﹂指的會不會是雪？

　　或許是帶著雪花來到事務所的友惠小姐那張白皙的臉，喚起我這樣的聯想。

　　︻６︼

　　暫且不管白騎士的意義，接下來一星期裡，小加代四處走訪敏彥的朋友和同事，耐心地一一詢問他們是否知道他借錢的理由。

　　但是，每個人都一臉納悶。到底敏彥這麼保密到家的理由是什麼？

　　而話說得最多的，就是奧村懷疑的對象，宇田川達郎。

　　他是個膚色黝黑，長相相當俊俏的青年，腦筋也動得很快。要不是他一逮到機會就想追求小加代，我甚至會給他打滿分。

　　﹁宇野那傢伙很不錯，只是個性陰沉了點，人倒是很認真。﹂

　　﹁照理說他應該不像輕易借錢的類型吧。﹂

　　﹁是啊。那傢伙搞不好連信用卡都沒有，現在很少這種人了。話說回來，你今晚有空嗎？一起去兜風，欣賞橫濱海灣大橋的夜景如何？﹂

　　﹁不用了，我常因公事到那附近。相澤社長是個怎麼樣的人？譬如說，他肯讓職員預支薪水嗎？﹂

　　﹁不可能，那個老頭子可嚴厲了。﹂

　　﹁很嚴厲？對金錢方面嗎？﹂

　　﹁對一切。之前有個同事酒醉駕車被逮捕，老頭很生氣，立刻開除了那個同事。﹂

　　﹁……真的很誇張。﹂

　　﹁根本就是潔癖。他動不動就說：﹃不守法的人，沒資格在社會上存活！﹄喏，一起去時髦的夜店坐坐吧？﹂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每個職員都知道相澤社長這麼嚴厲嗎？﹂

　　﹁當然。總之社長實在囉嗦得要命，會和宇野起口角，也是因為地下錢莊的人打電話到公司來，被社長發現，才起了爭執。﹂

　　﹁不僅如此，敏彥先生還想向社長借錢……﹂

　　是指﹁才沒理由出那兩百萬﹂那件事吧。

　　﹁不過，最辛苦的還是秋末先生吧。﹂

　　﹁秋末先生？因為他跟社長認識很久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主要是因為他兒子。﹂

　　就是那個讓我們啞口無言的雅史。

　　﹁說什麼要當畫家，還去了巴黎，可是那傢伙實在很糟糕，我懷疑他真的有藝術天份？秋末先生也太寵孩子了，甚至讓他辦了一次個人畫展。我因為受邀不得不去，可是根本沒半個客人，畫也糟透了，再加上他又是個令人不愉快的傢伙。﹂

　　﹁是啊，那個人看起來很有問題……﹂

　　據說雅史的怪異行徑，以及秋末先生視若無睹的盲目寵愛，在﹁親心咖啡﹂裡眾人皆知。

　　﹁秋末先生年輕時好像想當畫家，才會把自己未完成的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只是搞到這種地步，不僅滑稽，簡直教人同情。﹂

　　﹁他只是太放縱孩子了吧。﹂

　　﹁社長看了很生氣。他常說：﹃秋末教育孩子的方法錯誤。﹄他們兩人的關係不僅是老闆跟下屬，也是朋友，所以社長好像曾經直接規勸秋末先生。只可惜秋末先生不領情，常常抱怨社長多管閒事。﹂

　　﹁你最近見過秋末先生的兒子嗎？﹂

　　﹁沒有。聽說他們家好像要增建畫室什麼，成天都關在家裡。喏，一起去看場電影怎麼樣？可以轉換一下心情唷。﹂

　　﹁你如果回答這個問題，我倒可以考慮考慮。事發當晚八點到十點，你人在哪裡？﹂

　　﹁嘖！﹂

　　﹁在哪裡？﹂

　　﹁在家啦，一個人。你可以去問住我隔壁的女孩，我的事她一清二楚。﹂

　　小加代笑道：﹁這樣啊。那麼，電影就跟那個女孩一起看吧。感謝你的配合。﹂

　　※※※

　　我們也去見了秋末先生。

　　知道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每個人一開始都有所警戒。一旦經過說明，明白了我們的調查目的︵小加代判斷這個案子這麼做比較好，所以把委託人是友惠小姐這件事也說出來︶，通常就會比較放​​心或寄予同情，卸下心防侃侃而談。

　　秋末先生也一樣，雖然剛開始一臉狐疑，但是一聽到友惠小姐的名字，態度立刻就軟化了。

　　﹁這樣啊……真令人同情。所以之前你才會去社長家是吧？﹂

　　﹁那個時候受你照顧了。﹂

　　﹁不，我才是。雅史當時身體不太舒服，讓你見笑了。﹂

　　看他惶恐的樣子，他也知道那是多沒常識的愚行吧。秋末先生本來就是個老實人，在其他社員間的風評也不差。

　　這就是盲目的親情嗎？我有些鬱悶。秋末先生都在聊雅史的事，遲遲無法切入正題。

　　訪問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他是個鰥夫，聽說夫人在一年前過世，現在和雅史兩人相依為命。

　　屋子本身小巧雅緻，庭院倒很寬闊。庭院一角，宇田川青年提到的畫室正在施工。

　　﹁本想在內子在世時，讓雅史的作品問世……雅史因為母親過世，受了很大的打擊。﹂

　　所以才會跑去吸毒嗎？我諷刺地想。

　　真是急死人了！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恨不得自己能夠開口說話。我不喜歡秋末先生溺愛孩子的模樣，但是我懂他的心情。所以我想給他忠告：你先帶兒子看醫生才是最要緊的吧！

　　﹁這些全是令郎的作品嗎？﹂小加代環視屋內問道。不算寬敞的客廳裡，就掛了兩幅畫，走廊和玄關當然也有。

　　﹁是的。用色很獨特吧？有人說他的作品只要見過一次就很難忘。﹂

　　會嗎？只不過是帶點超現實風格的風景畫，並不會給人留下太強烈的印象。

　　突然，我感到有點毛骨悚然。不限於興奮劑，藝術家與毒品是常見的組合。如果雅史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自命不凡和父親的期待，為了激發創作靈感而使用毒品的話？……結果，卻耗損了自己原本的才能？

　　﹁好棒的畫。﹂小加代配合秋末先生的興致。﹁聽說你還送令郎去留學？﹂

　　秋末先生笑逐顏開，說：

　　﹁是啊。想要學畫，還是得去發源地才行。最近他要舉辦一場大型展覽，所以暫時會留在日本，不過展覽結束後，又要到國外去了。﹂

　　負擔所有費用，讓孩子去留學︱︱而且還是藝術這種很花錢的學科︱︱應該是相當沉重的經濟負擔。警方也注意到這一點，案發後曾仔細調查過。

　　根據警方的調查，秋末先生和相澤社長都有投資股票，持股非常堅實，獲利也很穩定。外表或許看不出來，其實秋末先生很有錢。

　　奧村以前說過，秋末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不明確，不過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千兩百萬而殺害社長。

　　聊了將近一小時雅史的作品後，話題總算切換到敏彥身上。但是一提到這件事，秋末先生就變得沉默​​寡言。

　　他說，他完全想不出敏彥借錢的理由是什麼。

　　﹁我雖然明白他姊姊的心情，卻覺得調查這種事沒有意義。﹂

　　﹁是嗎？﹂

　　﹁嗯。現在的年輕人禁不起誘惑，而且﹃借錢﹄這件事的性質本身也和以往不同了，不是嗎？輕易借貸，沒有特定目的花用一空，用完了再借︱︱這是惡性循環。我想當事者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吧。﹂

　　確實，這種案例增加了。和所長熟識的律師也說過，因為申請信用破產的年輕人太多，法院的破產部門一時門庭若市。

　　﹁可是，也有人說宇野先​​生雖然缺錢，看起來卻很幸福。﹂

　　秋末先生﹁哈哈﹂的笑了。

　　﹁那更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證據。﹂

　　小加代沉默了。

　　臨別之際，小加代在玄關又奉承地稱讚雅史的畫，還說﹁我也有個想當畫家的妹妹﹂，結果秋末先生特地折返拿了一幅小型素描給她。

　　﹁請送給令妹，可以當範本臨摹。這是雅史素描巴黎歌劇院的作品。﹂

　　小加代的表情有些無法釋然，帶著那幅素描回家。她拿給小系看，小系直接評斷：

　　﹁感覺好不健康的畫。﹂

　　沒錯，小系的鑑賞眼光真精確。

　　﹁而且比起巴黎，人家更想去紐約呢。﹂

　　如此這般，雅史的素描便被束諸高閣。

　　※※※

　　十天之後，小加代中了﹁頭彩﹂，契機就沉眠在敏彥的私人物品之間。

　　敏彥的公寓在案發他失蹤一個月之後解除契約，私人物品全送到姊姊友惠小姐那裡。

　　小加代仔細調查那些物品。她特別留意印有店名的火柴盒和收據，以及各種商店發行的優待券或會員卡，這些東西能夠確定出場所，有時還會蓋上使用當時的時日。如果要追蹤敏彥去過哪裡、和誰見面、做了什麼事，這是絕佳的線索。

　　小加代從中挑選出去年十月底敏彥向地下錢莊借錢這段期間的東西，逐一檢查，有美容院、牙醫和書店等地方。

　　關鍵性的，是某家餐廳酒吧的優待券。

　　上面寫著﹁下次光臨時出示此優待券，免費贈送小菜一份﹂。上頭橡皮章蓋的發卡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當時敏彥已經向地下錢莊借錢了。

　　小加代去拜訪那家店，可惜因為是三個月以前的事了，不能指望店員的記憶。不過，聽說這張優待券只發給有寄放酒的客人。

　　﹁請問貴店有寄放酒的客人名單嗎？﹂

　　﹁是的，我們會記錄。只要客人沒有拒絕，我們都會請客人在顧客卡上填寫姓名、住址。遇到聖誕節或情人節等特殊日子，本店會寄出邀請卡。﹂

　　小加代請店家讓她看顧客卡，但十一月四日那天並沒有﹁宇野敏彥﹂的名字。

　　這樣一來，可能性就有兩種：

　　一、敏彥和﹁誰﹂一起來，那個﹁誰﹂寄放了酒，把優待券給了敏彥。

　　二、那天來到這裡、寄放酒的﹁誰﹂，事後在別處遇到敏彥，把這張優待券給了他。

　　不管是哪一個可能，那個﹁誰﹂一定和敏彥碰了面，是熟人的可能性相當高。小加代向店方復印了一份顧客名單，用來和敏彥的同事、朋友以及學生時代的同學聯絡簿相互比對。

　　結果，她找出了那個人。他是敏彥高中時代的朋友，在那個星期六下午和敏彥偶遇，因為許久不見，所以一起去喝酒。他就是在那時寄放酒的。

　　他任職於貿易公司，為了見小加代，特地空出午休時間。他當然聽說了這個案子，也很擔心敏彥的狀況。

　　﹁敏彥這個人打死也做不出殺人這種事啊……﹂朋友的臉上一片陰霾。

　　﹁你還記得跟宇野先生見面時的情形嗎？﹂

　　聽到小加代的問題，他從胸前口袋取出記事本翻了一陣，點了點頭。

　　﹁我和他是在四谷一家叫﹃皮耶洛﹄的咖啡廳遇到的。大概是下午三點左右。﹂

　　﹁一個人嗎？﹂

　　﹁我是一個人。他正和別人碰頭，好像正在交換文件什麼的。事情辦完之後，他們兩人準備離開咖啡店，我出聲叫住宇野。然後，他就到我這邊來了。﹂

　　﹁和他見面的人就這樣離開了嗎？﹂

　　﹁嗯。那人拿著宇野交給他的東西，說﹃確實收到了﹄。宇野那天開心極了。﹂

　　聽說當時敏彥也說了﹁我是白騎士﹂這句話。

　　﹁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只是笑笑而已。﹂

　　﹁和敏彥先生碰頭的，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感覺上是個普通的上班族。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我問過宇野那個人是誰。﹂

　　﹁他怎麼說？﹂

　　﹁說是醫院的人。﹂

　　﹁醫院︱︱？﹂

　　﹁他姊姊不是腳不太方便嗎？我想會不會跟他姊姊有關，就問他：﹃有誰生病了嗎？﹄他說：﹃不是，今後一切都會轉好的﹄……含糊帶過，沒再說什麼，可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最後，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現在想到，那人雖然穿著西裝，腳上卻穿著拖鞋呢。﹂

　　那時，奧村也在場。小加代為這個線索高興的當頭，他卻說：﹁可是，要找出敏彥見面的對象太難了，情報太少了。﹂我真想一腳掃翻他的腿，小加代也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振作一點吧！有線索呀。﹂

　　﹁什麼線索？﹂

　　﹁你也曾經這麼做吧？穿西裝踩著拖鞋。敏彥先生見面的對象，是﹃皮耶洛﹄附近﹃醫院﹄的人。因為很近，所以連鞋子都懶得換，就穿著在辦公室裡穿的拖鞋出門。﹂

　　小加代列出﹁皮耶洛﹂咖啡店方圓一公里內的﹁醫院﹂，拿著敏彥的照片四處查訪。四天後，終於找到那個人。

　　︻７︼

　　正確來說，那裡並不是﹁醫院﹂。

　　那個地方叫做﹁戶山心理診所﹂，是專門治療情緒障礙兒童或精神病患，以及重度毒癮者的機構。

　　毒癮者。我的耳朵像洛克斐勒大樓一樣豎得高高的。

　　一如往例，我無法進入醫療機關。以下經過，是我將事後聽聞的話要約而成的內容。

　　※※※

　　我們要找的人姓山田，是那裡的事務負責人。他是位衣著光鮮的紳士，據說﹁聲音非常動聽﹂。

　　他記得敏彥的長相，也記得與他見面的事。小加代一拿出照片，他馬上就認出來了。

　　但是，他說名字不一樣。

　　小加代、同行的奧村，還有堅持同行的友惠小姐，三人都大為吃驚。山田先生也很驚訝，他拿來文件翻找。

　　﹁是這張臉沒錯，只不過名字︱︱是宇田川敏彥先生。﹂

　　﹁住院同意書﹂的﹁保證人﹂一欄的簽名，是敏彥的筆跡。

　　﹁宇田川是他同事的姓，宇野先生用了假名。﹂小加代說，心臟緊張得怦怦跳。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友惠小姐呢喃。

　　山田先生毫不掩飾緊張的表情，他說一直不知道相澤社長的命案。

　　﹁我很少看社會新聞，就算看了，報紙照片也很小，要是名字不同，根本就不會注意到。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這是我的疏忽。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勉強？﹂奧村咄咄逼人地追問，山田先生述說理由：﹁是去年十月左右的事了。宇田川先生︱︱也就是這位宇野敏彥先生︱︱前來我們機構拜訪，他說想讓朋友接受治療，想確認需要的費用。﹂

　　他的朋友名叫﹁伊東明美﹂，是記錄在住院同意書上的病患。

　　她吸毒。

　　﹁老實說，我們收取的費用相當昂貴。雖然也有門診治療或心理諮詢，但是重症病患原則上必須住院。特別是吸毒者的治療，不只要斷絕他們對毒品的依賴，還要看護他們直到不再重蹈覆轍，完全回歸社會為止，因此住院治療更是必要。﹂

　　山田先生轉述，當時敏彥回答﹁沒關係，麻煩你們了﹂。

　　﹁預付款是兩百五十萬圓。不到一星期，宇野先生就以現金付清這筆錢，將伊東明美小姐交給我們。﹂

　　不過，他有一個要求。

　　﹁由於本機構性質特殊，許多病患不會以真實身分住院，有時也會有藝人前來求診，我們早就習慣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不過宇野先生提出的條件特別與眾不同。﹂

　　他說：請告訴伊東明美，這裡是公立醫院，費用完全由國家負擔，請她放心。也不要告訴她是我支付費用的。

　　﹁所以，收取必要的文件和費用時，才必須避著伊東小姐，在醫院以外的地方進行。宇野先生似乎打算徹底貫徹這個謊言，他也告訴伊東小姐很多次，要她不用擔心。﹂

　　山田先生又說，他們兩人看起來並不親密，他覺得當中似乎另有隱情。說完，他緊晈下唇。

　　﹁沒想到他竟然為了支付住院費用而殺人搶劫……﹂

　　﹁不，費用是他借錢籌出來的，兇案則是那之後許久才發生的。﹂

　　小加代斬釘截鐵地澄清。友惠小姐又問：

　　﹁伊東明美小姐不知道敏彥的案子吧？﹂

　　山田先生點頭：

　　﹁她應該不知道。住院期間不能看報，也沒有電視，只是︱︱﹂

　　﹁只是？﹂

　　﹁宇田川先生︱︱也就是宇野先生，已經很久沒露面了。伊東小姐很寂寞，也很擔心。﹂

　　友惠小姐像要尋求鼓勵似地凝視著小加代，說：

　　﹁我可以見見她嗎？﹂

　　※※※

　　事後聽小加代轉述，那個女孩很漂亮，還說她恢復得差不多了。

　　會面地點在診所中庭。伊東明美坐在草地上的長椅，正在打毛衣。

　　﹁這位是宇田川先生的姊姊，友惠小姐。這兩位是友惠小姐的朋友，蓮見小姐和奧村先生。﹂山田先生這麼介紹小加代一行人。

　　為了和她見面，小加代和友惠小姐撒了一個小謊。

　　﹁你好，我是敏彥的姊姊友惠。﹂友惠小姐自我介紹後，說：﹁敏彥到國外出差去了，原定一個月左右就可以回來，可是因為工作延長，現在還沒​​辦法回國。上星期他打電話給我，說有朋友在這家診所治療，拜託我來探病。這麼唐突，真是抱歉。﹂

　　伊東明美︱︱聽說她才十八歲，因為和小系只差了一歲，我決定叫她﹁小美﹂︱︱她目不轉睛盯著友惠小姐看，然後笑得像朵盛開的花。

　　﹁原來是這樣，太好了！我還以為宇田川先生忘記我了……雖然這麼想實在很厚臉皮，而且說起來，他會理睬我這種人才奇怪，我還是很傷心……原來他是去國外出差了。他還好嗎？﹂

　　友惠小姐答不出來，小加代替她回答：﹁嗯。聽說他很擔心你唷。﹂

　　﹁他也真是見外。有女朋友，早說不就好了。﹂奧村接著說，小美卻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我才不是宇田川先生的女朋友，我沒有這資格。﹂然後她仰望友惠小姐：﹁友惠姊沒有從宇田川先生那裡聽說過嗎？﹂

　　﹁嗯，他沒告訴我詳情，我只知道你的名字。﹂

　　小美向大家坦承：﹁我待在這種地方，各位應該也猜得出來，我曾經沉迷毒品。﹂

　　她說她和敏彥是在新宿相識。這是比較好聽的說法，簡而言之，當時敏彥是她拉客的對象。

　　賣春，也就是所謂的﹁流鶯﹂。當然，她是為了想賺買毒品的錢。

　　﹁我離家出走很久了，十五歲時逃出家裡，然後就一直輾轉流離。像我這種人染上毒癮的理由，大概不難猜吧。﹂

　　幾乎都是男人害的。在五光十色卻冷漠無情的大都會裡，一臉親切靠過來的男人，不消一個月，就露出真面目來。

　　談話當中，小美開始用﹁他﹂來稱呼敏彥。小加代這麼比喻小美說到﹁他﹂時的語氣：就像小朋友在說﹁月亮公主﹂時一樣。

　　述說期間，小美不時撫摸著膝上織到一半的毛衣。

　　﹁他從一開始就非常與眾不同。我在新宿叫住他時，他仔細端詳我的臉，問我：﹃你最後一次好好吃飯是什麼時候？﹄﹂

　　敏彥是在都市長大的年輕人，他應該早就和這條街上的女人接觸過，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但是，他卻為小美動了情，因為她太年輕、太令人心疼，而且︱︱

　　﹁我想不是我多心。明美的相貌和給人的感覺都跟友惠小姐很像……﹂小加代說。

　　那一天，小美和敏彥吃完飯就分手了。小美心想﹁真是個奇怪的客人﹂，結果隔天他又來了。

　　﹁他請我吃飯，讓我住旅館……只有我一個人，還是很不錯的商務旅館唷。﹂

　　這樣持續了一陣子，敏彥得知她染上毒癮。

　　﹁他叫我戒掉毒癮，不要再幹這一行了。我對他說，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是一個人，要是想逃跑，會被殺掉。結果他對我說，他知道一家很好的醫院，只要住進那裡慢慢治療，躲過風頭就好了。﹂

　　︵我沒錢。︶

　　︵那是公立設施，不用花錢。我是從客戶那裡聽說的，好像是一家很不錯的醫院。我會想辦法幫你辦手續，讓你住進去，一起逃出這條街吧，好嗎？︶

　　就這樣，敏彥把她帶進戶山心理診所。不過，費用是自掏腰包。

　　這就是他借錢的理由。特意使用假名，應該也是預防萬一﹁公立醫院﹂的謊言被戳破，明美也沒辦法找到他。

　　他打算徹底當個隱形人。

　　﹁他跟我約好，會偶爾來看我。可是他已經好久沒來了，我好擔心……﹂

　　小加代只能勉強笑著打馬虎眼。

　　﹁他對你很好嗎？﹂

　　﹁非常好。﹂

　　﹁就像白騎士呢。﹂聽到小加代這麼說，明美大吃一驚。

　　﹁你怎麼會知道？這是我給他取的綽號。﹂

　　既然會離家出​​走，明美的家庭狀況可想而知；但她說還是留有一個珍藏的紀念品。

　　那是一本封面已經磨損的︽愛麗絲鏡中奇遇︾。

　　﹁那是一位很疼我的鄰居大嬸送我的聖誕禮物。﹃白騎士﹄就是裡頭出現的角色。我以為只要來到東京，就可以邂逅真正的白騎士，沒想到卻只遇到恐怖的白粉騎士；結果他說：﹃那我來當你真正的白騎士吧﹄。他說他要像愛麗絲的白騎士一樣，保護我的安全，直到我當上皇后。我問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怎麼回答？﹂

　　﹁他說，只要我變好，他也可以解脫了。我聽不太懂，可是不管問多少次，他都只是笑而不答。﹂

　　和小加代一行人道別時，小美舉起織好了八成的毛衣，笑著說：

　　﹁這是我為宇田川先生織的，不曉得他會不會穿呢？﹂

　　友惠小姐這麼回答：

　　﹁我想他一定很喜歡，那是舍弟喜歡的顏色。﹂

　　那件毛衣是淡藍色的。

　　※※※

　　﹁你覺得那種人有可能犯下強盜殺人嗎？﹂離開診所，回到車上，奧村氣憤地說。﹁宇野敏彥絕不是會為錢殺人的人。﹂

　　在車上等候的我看到回來的友惠小姐，嚇了一跳。她的臉龐毫無血色，雙眼通紅。

　　了解至今為止的經過，就能理解她為什麼流淚。理由太充分了。然而她現在這種失魂落魄的模樣，讓人覺得另有隱情。

　　小加代也察覺這一點。

　　﹁敏彥說，明美更生的話，我也能夠獲得解脫。這句話很耐人尋味。友惠小姐，你猜得到敏彥先生如此為她犧牲的理由嗎？﹂

　　過了好一會兒，友惠小姐總算開口。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隨時都會消失。

　　﹁都是我害的。﹂

　　她把手輕輕放在不良於行的那隻腿上。

　　﹁這隻腿，是小時候車禍的後遺症。我們在練習騎腳踏車︱︱我很遲鈍，一直騎不好，發生意外時，敏彥正在幫我推車。﹂

　　那幕情景彷彿在我眼前播放。

　　﹁︱︱回過神時，卡車已經來到眼前。﹂

　　我想到﹁責任﹂這個字彙，想到那個一直自責害姊姊不良於行的青年。

　　﹁不是敏彥害的，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我只是比較倒霉而已。可是那孩子一直很痛苦，看到那樣的他，我也很難過。光靠言語仍無法理解對方真正的心意，我知道每當我說﹃你不用在意﹄時，敏彥就把自己愈逼愈緊。所以，我們才會一直分開生活。﹂

　　對敏彥來說，這就像活在永遠的緩刑當中吧。不管再怎麼懊悔，都無法恢復原狀。

　　﹁或許敏彥先生也在尋找拯救自己的方法。﹂小加代呢喃。﹁就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明美。他很清楚，若是自己不伸出援手，她的下場會是如何，所以才想救她。敏彥先生或許覺得，只要無償救助明美，就能多少減輕一些他對你的罪惡感吧。﹂

　　在某種意義上，小美是個替身。

　　︵他說，只要我變好，他也可以解脫了。︶

　　護送你抵達目的地後，請你目送我離去。這麼一來，就能夠鼓舞在下了。

　　﹁所以，他雖然缺錢：心裡卻感到幸福，因為困窘而得救。他覺得在自己受到折磨的同時也解脫了。這樣的他，有可能為了錢去搶劫嗎？﹂

　　聽到奧村的話，小加代和友惠小姐都抬起頭來。她們的眼神裡透露著恐懼。

　　先開口的是友惠小姐：﹁那，真正的犯人是誰？敏彥人又在哪裡呢？﹂

　　︻８︼

　　當天晚上，我成了全日本最吵鬧的狗。

　　我在小系收起雅史素描的櫃子前，狂吠不停。知道真相的只有我，我打算堅持到喉嚨啞掉為止。

　　﹁阿正怪怪的。﹂

　　先注意到的是小系，可惜她的方向完全錯了。

　　﹁是快要地震了嗎？﹂

　　不是啦，小系。雖然我的確曾在地震來臨前叫個不停。

　　﹁會不會是想出門？﹂小加代也搞不清楚狀況。

　　她眉頭緊蹙，神色憔悴。她一直在苦惱，思索除了敏彥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有殺害社長的動機？

　　為了錢嗎？社長死後，誰能獲利？女人嗎？私怨嗎？敏彥和這些事又有什麼關聯？從剛才起，小加代就不斷這麼喃喃自問，抱頭苦思。

　　我知道線索，小加代！

　　﹁姊，你還好吧？要不要我沖杯咖啡給你？﹂小系問道。

　　小加代瞪著資料，輕輕揚起一隻手。

　　﹁好。我泡一杯濃到胃穿孔的咖啡給你。﹂

　　小系說完走到廚房。我只能繼續哀叫著。

　　﹁可是啊，姊，宇野先生確實是最後一個回到辦公室的吧？那樣的話，真兇在哪裡，躲起來了嗎？﹂

　　小加代有失淑女風範地猛搔著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躲起來了吧。那棟大樓很不安全，簡直就像犯罪的溫床。﹂

　　﹁兇手為什麼不等到社長落單的時候呢？﹂

　　﹁問題就在這裡啊。謝謝。﹂小加代接過咖啡杯。﹁真兇的本意是想同時解決相澤社長跟敏彥先生嗎？抑或只是為了誤導警方辦案方向，才利用了敏彥先生？﹂

　　﹁真是太過分了！﹂小系鼓起腮幫子。

　　我下定決心，立起後腳，開始抓扒櫃門。儘管想避免毀損家具，但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喂，阿正！都幾歲了！不要學小貓淘氣好不好！﹂

　　小系扔下杯子，飛奔過來。我立刻用鼻子發出嗚嗚聲，繼續吠叫，繞著小系打轉。

　　﹁好奇怪呢……﹂她總算把視線移向櫃子。﹁櫃子裡有什麼東西嗎？﹂

　　小系拍打我的脖子，思忖起來。快點想起來呀！

　　﹁是跟案件有關係的東西嗎？﹂

　　大有關係！我又吠了一聲。小系的眼睛亮了起來。

　　﹁會不會是那張不健康的素描？﹂

　　她一拿出素描，我便發出一聲長嘯。小加代驚訝不已。

　　﹁討厭啦，你到底是怎︱︱﹂

　　說到一半，小加代赫然回神。對、對！就是這個！

　　﹁系子。﹂

　　﹁什麼？﹂

　　﹁我問你，畫家會依賴毒品嗎？﹂

　　小系皺起鼻子：﹁要是我說是，那可是會讓人瞧不起的。才沒那回事。﹂

　　可是，秋末雅史就是。

　　﹁不過，或許也有那種人，他們不幸地以為可以藉由麻藥得到靈感。﹂

　　小加代瞪著手裡的素描，像是答案就畫在上頭似的。她的姿勢愈來愈僵硬。

　　﹁要是︱︱要是秋末雅史也吸毒︱︱﹂

　　聽到小加代的低語，小系睜大那雙水汪汪的眼睛：

　　﹁你是說，對方可能為了不讓這件事曝光而殺人？你說被殺害的社長是個很嚴厲的人對吧？就算是自己的老部屬秋末先生的兒子︱︱不，正因為雙方是老友，更不可能視而不見吧？他可能要秋末先生把兒子送進監獄，但是溺愛兒子的秋末先生不可能這麼做︱︱﹂

　　小加代放下拿著素描的手，搖了搖頭：

　　﹁不可能。因為雅史是不可能被送進監​​獄的。﹂

　　﹁咦？可是持有毒品不是違法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初犯不會馬上就被送進監獄，一定會先判處緩刑。儘管被處以保護管束，但實際上仍是自由之身。為了這種事殺人，實在太冒險︱︱﹂

　　說到一半，小加代眨了眨眼睛。

　　﹁我真傻︱︱說不定不是初犯。﹂

　　﹁你說誰？秋末雅史？﹂

　　﹁是啊。﹂

　　小加代放下素描，走近書架，拿出一本最新版的︽刑事案件判例︾。她翻找著目標，就這麼讀起來。然後她用手指夾著其中一頁，轉頭對小系說：

　　﹁如果是初犯，會判緩刑，倘若緩刑期間再犯，就會被判處徒刑，初犯的緩刑判決當然也會被撤銷，沒關個一兩年是出不來的。﹂

　　﹁就是這個！﹂小系清脆地彈了一下手指。﹁可是，要怎麼調查雅史有沒有前科？﹂

　　隔天，小加代再次拜訪了相澤夫人。這次她打算表明身分，說明來意，請求夫人的協助。

　　﹁社長夫人一定知道。只能孤注一擲，碰碰運氣了。﹂

　　﹁姊，加油唷！﹂

　　小加代花了一個小時以上，才回到在外頭待命的我身邊。看到回來的小加代腳步像大力士參孫般強而有力，我就知道她有了收穫。

　　※※※

　　小加代的想法如下。

　　﹁以下完全是我的推測，我想雅史該不會又開始吸毒了？秋末先生發現了這件事，偷偷帶他到戶山心理診所進行治療，卻在那裡碰見前往探視明美的敏彥先生︱︱﹂

　　根據相澤夫人的話，約莫一年前，雅史確實曾經因吸毒遭到逮捕，被判處徒刑，獲得緩刑處分。當時就是相澤社長介紹律師給秋末先生為兒子進行辯護。

　　當時秋末雅史為了治療，​​半年之內定期到戶山心理診所就診。

　　﹁夫人轉述，相澤社長當時說服秋末先生：﹃如果不去像樣的醫院治療，本來有機會治好的也會治不好。﹄﹂

　　雅史極力抗拒住院，所以是以定期門診的方式接受心理諮詢。如果讓雅史自己一個人去，他就會溜走，因此總是由秋末先生陪同。

　　﹁聽說因為治療得宜，那時雅史看似完全康復了。﹂

　　這樣的話，雅史復發︱︱再度沉溺於毒品時，秋末先生會再去拜託戶山心理診所也不奇怪。

　　可惜無法直接向戶山心理診所求證，醫生有保密義務，就算警方調查，他們也不會透露病患的事。

　　﹁如果這麼假設，社長應該沒有發現雅史毒癮復發的事囉？﹂小系說。

　　﹁嗯。不過聽說社長曾經起疑，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是一旦染上毒品就不易戒除，一不小心就會前功盡棄。﹂

　　據說社長會對夫人說：﹁想徹底根治，乾脆丟進監獄關上一陣子算了。但是秋末實在太寵兒子了，這麼跟他說，他一定會氣得臉紅脖子粗。﹂

　　﹁所以，對於想要避人耳目治好雅史的秋末先生來說，每天都像走鋼索一般提心吊膽吧。不料卻在治療診所遇上了敏彥先生︱︱﹂

　　當然，他一定堵住了敏彥的嘴，卻仍無法減輕心中的不安。事情什麼時候會曝光？敏彥什麼時候會告訴社長？

　　﹁我有一個想法。喏，案發之前，相澤社長不是曾跟敏彥先生爭吵嗎？﹂

　　就是管理員聽到社長怒吼﹁才沒理由出那兩百萬﹂的時候。

　　﹁那會不會是這層意思？敏彥啊，你有什麼理由為了毫不相干的他人，而且還是為自甘墮落、染上毒癮的女人，平白支付兩百萬！﹂

　　﹁那麼說，相澤社長知道了敏彥先生的秘密？﹂

　　小加代點頭苦笑。

　　﹁嗯。完全沒發現才不自然。敏彥先生經濟拮据的事，他身邊的人都知道，社長應該也不例外。這麼一來，生性羅囉嗦又嚴格的社長會逼問敏彥先生為什麼這麼缺錢，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說的也是……然後就起了爭執。﹂

　　只是，外人誤以為是金錢的爭執。

　　只有秋末先生知道真相。

　　﹁我想，當敏彥先生的秘密被社長知曉後，秋末先生一定嚇壞了。事情演變到這步田地，也不曉得雅史的事什麼時候會傳到社長耳裡，他一定很擔心敏彥先生會把這件事說出去。雖然敏彥先生應該不是那種會打小報告的人。﹂

　　小系板起臉。

　　﹁秋末先生的腦袋裡早就不存在這種常識了吧？被揪住把柄的人，總是容易疑神疑鬼。﹂

　　要是被社長知道的話︱︱社長不可能默不作聲的，他一定會採取行動，通知警方。這麼一來，雅史這次真的就得坐牢了︱︱

　　怎麼辦？要是他說出來就完了，怎麼辦？在不斷反覆自問中，秋末先生走投無路之下想出了一個計劃，並著手進行︱︱

　　﹁偽裝強盜侵入並殺害社長，嫁禍給敏彥先生並讓他失蹤，就能夠畢其功於一役了。﹂小加代說完咬緊下唇。

　　讓他失蹤啊……

　　小加代腦中推測的影像，我也看見了。敏彥恐怕遭到殺害了，至於遺體︱︱

　　﹁兇手沒有多餘時間了。社長的遺體不曉得何時會被發現，因而無法把敏彥搬到遠處。如果在近處，不必擔心被發現、又能輕易掩埋屍體的地點︱︱你覺得會是哪裡？﹂

　　小系說出了我心中的答案：﹁施工中的畫室底下。﹂

　　︻９︼

　　要設下圈套很簡單。奧村提出了採訪要求。

　　﹁我不是文藝部的記者，不過我正在尋找專題報導的題材，主題是﹃家族的肖像﹄。正好從蓮見小姐那裡聽說了秋末先生與令公子的事，我想報導你們父子倆對於繪畫的熱情。﹂

　　秋末先生很高興。﹁採訪的時候，我也可以打擾嗎？﹂對於小加代的請求，他笑容滿面地答應了。

　　我們與攝影師一同進入秋末家。我巧妙地行動，來到寬廣的庭園。

　　這真是一次痛苦的任務，我還是使出渾身解數。

　　要是找不到就好了，如果我們的推理錯了就好了，我不斷這麼想。真不想再經歷類似的搜索行動了。

　　然而，我的鼻子沒有背叛我。

　　我從土裡扒出傳出腐臭的塑膠布一角，大聲吠叫。

　　腳步聲應聲響起，傳來喧嘩聲，街坊鄰居也探頭議論紛紛。秋末家的方向亮起閃光燈的光芒，是同行的攝影師在拍照。

　　回過頭去，我正好看見出神的秋末先生，還有僵在原地的奧村。

　　小加代臉色蒼白，悲傷地注視我。

　　﹁幹嘛啊？吵死人了。﹂雅史的聲音傳了過來。

　　※※※

　　事件的梗概和小加代想的一樣。

　　﹁我和相澤社長從以前就常為雅史的事意見相左，他老是說我太寵小孩，太過放任。﹂

　　聽說雅史第一次吸毒被逮捕時，社長說：﹁不該判什麼緩刑，直接吃上一陣牢飯，人馬上就清醒了。﹂

　　我不是想為秋末先生辯白，不過我也覺得那樣太殘忍了一點。不過，這並不代表秋末先生的所作所為值得原諒。

　　﹁雅史這麼敏感的人要是被送進牢裡，下場如何，社長完全不了解。﹂秋末先生喃喃說道。

　　金庫裡有錢。在白天的會議中，他獲知今晚最後回到公司的人是敏彥。這樣就可以偽裝成敏彥殺害社長，捲款潛逃。這是個好機會︱︱秋末先生說。

　　﹁在那之前，我成天擔心宇野會把雅史的事說出去，我全豁出去了。﹂

　　你的眼中只有自己的兒子嗎？

　　﹁我假裝返家，留在公司觀望情形。社長講電話時看著窗外，當他看到宇野的車時，說了一句﹃宇野回來了﹄，這時我悄悄走近，重擊他的頭。金庫是開著的。然後，我埋伏著等待宇野回到事務所，從背後用領帶勒死他。﹂

　　在煙灰缸上按上敏彥的指紋，把錢和他的屍體搬進自己的汽車。只要留心避開管理員的耳目，完全沒有風險。

　　﹁我回到家後，等到深夜，把宇野的屍體和一千兩百萬圓一起埋在畫室底下。﹂

　　我心中浮現那扇陰暗的後門以及那天夜晚的陰森。

　　※※※

　　事件過後一個月，友惠小姐抱著敏彥的骨灰回到故鄉，她說要找個綠意盎然的地方，把敏彥和雙親合葬在一起。

　　﹁奧村先生特地到車站送行唷。﹂去送行的小加代回來後說道。事件過後，她首次露出明朗的表情。﹁他一副很想跟去的樣子呢。﹂

　　小系溫柔地說：﹁他搞不好會成為友惠小姐的白騎士呢。﹂

　　小美繼續在診所接受治療。蓮見事務所的成員決定，在她出院前，不要告訴她真相。我也覺得在她完全振作起來之前，這麼做是為了她好。

　　不知道敏彥會出現在她的夢中嗎？會在夢中穿著她為他編織的毛衣嗎？

　　希望如此。我把鼻子擱在前腳上，這麼想著。

　　然後，聆聽著，迴響在腦中的白騎士之歌。

阿正當家

　　四天三夜的台灣之旅。

　　我一直以為，私家偵探沒有中元假期、年假、連假，也沒有員工旅遊……。但是，正如同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世上是沒有﹁絕對﹂這回事的。沒錯，蓮見偵探事務所要舉辦員工旅行了。

　　我知道小加代有個從高中就很要​​好的朋友，叫做小高；她在旅行社上班，只要有值得推薦的行程，就會殷勤地提供情報。可惜再怎麼說，小加代都是個偵探，不像一般上班族，可以擁有黃金周或中元節、新年假期。她總是瀏覽一下送來的小冊子，說著﹁真不錯﹂、﹁好想去那裡看看呢﹂，然後就不了了之。

　　另一方面，小系是高中三年級學生，她的志願是成為畫家︱︱好像還分成插畫家、圖像設計師、普普藝術家甚麼的，種類繁多。總之，她就是想成為其中一種、兩種或三種︱︱而她似乎一直懷抱著畢業之後一定要去紐約看看的願望。

　　﹁可是去紐約很花錢呢。﹂

　　﹁而且畢業旅行的季節，紐約到處都是日本女生。﹂

　　﹁反正紐約又沒有長腳，不用急著去也不會跑掉。﹂

　　她悠哉地準備著。

　　小系個性爽快俐落，所長還不知情時，她已經替自己的出路做了完整規劃。根據她的計劃，她決定不去唸美術大學，而是報考在藝術界頗負盛名的設計學校。小系預計︵加上美術老師的評估︶，她應該能順利通過入學考試；就算落榜，也要再努力一年。然而，學藝術很花錢，她不想全靠所長負擔學費，自己也想盡一份力。為此，她找了一份打工工作，是在早稻田的一家設計公司，公司主要從事文具及辦公用品的設計。

　　﹁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學習，一石二鳥。﹂小系笑著說。所長和小加代似乎很放心，都同意了。他們早就知道小系的夢想，這時候也沒必要再坐下來重新商量了。

　　如此這般，今年是小系高中生活的最後一個暑假。小系當然還是考生，然而比起以一般大學為目標的準考生，要來得輕鬆許多。設計學校的考試科目很少，而且本來就不是可以靠臨時抱佛腳或死背就能過關的領域，也沒有所謂的出題方向或解題對策，就算三年級花一整年狂背苦讀，考不上的人還是考不上。而且聽說這所設計學校入學輕鬆，學習過程卻很嚴苛，許多人半途休學，畢業門檻十分高；因此小系需要的是對未來繁重的課業做好心理準備，而不是焚膏繼晷準備考試。

　　但是，小系的同學大半還是得在這個夏天用功苦讀，小系不知不覺中便與其他人脫節。早稻田的設計公司要求她暑假一有時間就過去幫忙，小系也高高興興開始上班；不過一星期只有三天班，時間上幾乎不受拘束。去年夏天，她為了社團活動、露營、素描合宿等瑣事忙翻了天，往往只聽得到她說﹁阿正，我走囉！﹂﹁阿正，我回來了！﹂的招呼聲︱︱今年她則常常悠閒待在家，準備三餐，帶我去散步，或幫我洗澡。對我來說，日子簡直幸福得不得了。

　　說到幸福的感受，所長也一樣吧，只不過他不免會想像明年之後的小系，總是想到﹁能夠悠閒的日子也只剩現在了﹂。

　　在這種心情驅使下，所長做出以下提議：

　　﹁就當做是系子的畢業旅行，暑假大家一起去哪裡玩吧。﹂

　　﹁聽起來很不錯呢。﹂小加代應道。﹁不過，總不能丟下事務所不管。爸跟系子兩人去吧。﹂

　　﹁那樣就沒意義了，要去大家一起去。﹂

　　﹁可是，總不能丟下事務所︱︱﹂

　　﹁那事務所就不做生意，暫時歇業就行啦。這是員工旅行。﹂

　　聽到這句話，小加代一陣啞然。

　　﹁員工旅行？﹂

　　﹁是啊。沒什麼好奇怪吧？我們也是法人公司呀。﹂

　　﹁偵探事務所舉辦員工旅行？﹂

　　﹁就算是偵探，基本上也是員工身分，所以是員工旅行。﹂

　　其實蓮見事務所的員工們，除了負責會計的一名阿姨外，全都是約聘人員。詢問眾人意見後，除了會計阿姨以及另一位和阿姨要好的女調查員之外，大家都說更想要休假。因此最後去旅行的，只有蓮見一家三口、會計阿姨和女調查員五人。這個人數給了小加代一個靈感。

　　﹁五人成行的話，可以拜託小高，請她幫我們規劃行程。﹂

　　﹁那就找她商量看看吧。﹂

　　小高興致勃勃地接下任務，替眾人安排了一趟四天三夜的台灣之旅。決定要去台灣旅遊的，似乎是小系，她說她無論如何都想去一個叫做﹁僱工博物院﹂的地方。她的興趣也真是奇怪……

　　出發之前，小加代有兩件事放心不下：一是擔心進行中的案件發生緊急狀況。關於這件事，實際上他們只會離開四天，而且幸運的是，今年夏天沒有接到特別複雜的案件，再加上還有休假的約聘調查員在，應該不打緊。

　　麻煩的是另一個問題。沒錯︱︱

　　﹁阿正怎麼辦？就這樣丟下牠嗎？﹂

　　說的沒錯。

　　要是遭人誤會就太遺憾了，得事先聲明，我可是隻獨立自主的狗。看家三、四天，根本不算什麼。只可惜我不會用開罐器，要是不事先幫我準備狗食，可能不大方便；不過緊急時刻，食物輕易可以弄到手，只要到鬧區的垃圾堆晃晃就成了。

　　所以問題不在我，而在小加代她們。要把我丟下，似乎讓她們很不放心。

　　﹁阿正，你會寂寞吧？﹂小系撫摸著我的脖子低聲說道。會寂寞的不是我，是小系你吧？不過我多少也會想念大家吧，再加上看到小系一臉落寞的樣子，我也不禁寂寞了起來。我有點混亂啦。

　　﹁寵物旅館︱︱﹂

　　小加代說到一半，聽到我的哀聲抗議，便把下半句﹁怎麼樣﹂給吞了回去。她真是善體狗意。說到我最痛恨的事，就是住進那種鬼地方。與其被送去那裡，我寧可變成野狗，狂野地活下去。

　　這道難題的解答，就在蓮見家隔壁。蓮見偵採事務所的建築物本身也是蓮見家的住家，位於住商混合區；對面是一般住宅，三棟房子之外有一家麵包店，斜對面是洗衣店，左鄰則是一棟叫﹁海涅斯田中﹂的公寓。容納四戶人家的這棟雅緻公寓裡，最靠近蓮見家的一○一號室，住著一名叫小早川純子的女性。她搬到這裡才兩年，年紀約三十五、六歲，職業是翻譯，但是個性外向爽朗，讓人無從想像她從事的是需要高度耐心的工作。她很愛狗，早晚見到我都會對我打招呼，她先是和小加代熟絡起來，後來跟小系也變得很熟，現在與蓮見一家已是親密無間。她一從小加代那裡聽說旅行的事，馬上就自告奮勇提議：﹁哎呀，那麼阿正就交給我吧。我來照顧牠。﹂

　　如果對方是純子姊，我沒有異議。我很清楚她喜歡狗，而且絕不是那種會把狗當成玩具寵物任意玩弄的人。

　　﹁早晚一起散步，給牠乾淨的水和食物，這樣就行了吧？阿正都已經是成犬了。啊，還有，我也會幫事務所的盆栽澆水。我一直很在意你們家那株黃金葛，總覺得稍微修整一下形狀比較好。你們不在的時候，我可以修剪嗎？﹂

　　噯，整件事的經緯大致如此，小加代一行人旅行去了，我則和純子姊待在這裡。八月時節，影子烙印在人行道上幾乎散發出焦味的炎熱夏季裡，四天三夜的看家日子於焉開始。

　　︻第一天︼

　　去程的航班很早，因此小加代等人出發前一晚就住進成田的飯店。換句話說，從那天晚上起，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小加代她們出發前往成田兩、三個小時後︱︱約莫晚上十一點，事務所的大門傳來開鎖的聲音，純子姊探進頭來：﹁晚安。﹂同時間電燈﹁啪﹂的一聲亮了起來。我從我在事務所的老位置︱︱沙發與小加代辦公桌之間的墊子︱︱上站起來，和純子姊打個照面。

　　﹁哦，阿正，你在呀。﹂純子姊微笑。我不可能不在，可是純子姊每次見到我，都一定要說這句話。

　　﹁要不要去散步一下？﹂

　　純子姊晃了晃我的牽繩，我搖尾巴回應。若是對小加代和小系，散步時不必像這樣一一詢問和回應，但是面對純子姊，多少還是有點不適應。為了確實做好溝通，我也不得不頻繁地做出反應。

　　純子姊穿著白長褲和Ｔ恤，踩著一雙舊塑膠拖鞋，脖子上捲著一條白毛巾，要是再繫上一條圍裙，簡直就像深夜營業的蔬果店大嬸。

　　﹁天氣又悶又熱，真不舒服呢。要去水上公園走走嗎？﹂

　　水上公園在事務所附近，是個填平運河改造而成、景色優美的地方。由於前身是條運河，公園構造頗為奇特，呈細長型，若從東邊出入口進去，在西邊出入口折返，從東邊出入口離開，這樣的路線可以好好跑上一段距離。再加上車輛不能進入，這裡也是我和小加代早上的散步路線，已經熟門熟路了。只是由於某些問題，最近深夜沒有再踏進去過。

　　即使如此，我還是仰望純子姊，搖了搖尾巴。關於水上公園最近的﹁某些問題﹂，我想只要到了現場，純子姊應該就會想起來了。至於到時候要如何行動，就交給她決定。

　　﹁喏，出門吧！﹂

　　純子姊把牽繩繫上我的項圈，活力十足說完後，小跑步踏了出去。我相當中意純子姊輕快的腳步，她的速度，讓我可以在散步全程約六成的時間裡，都以馬術中﹁奔馳﹂的速度前進。這運動量很剛好。

　　許多飼養狗，愛狗，並且對狗施以正確管教的飼主，卻對適合這隻狗的品種、年齡、性別、健康狀況的散步速度，意外地無知、疏忽。這件事著實令我吃驚，也讓我沮喪。例如說，跟笨蛋諸岡進也散步時，他從頭到尾跑個不停，已經不算年輕的我可是會被累垮的；反過來說，所長總是慢吞吞地走著，我的身體根本無法充分伸展，散步完反倒更加慵懶。

　　根據之前聽見的談話，純子姊養過狗，甚至陪過母狗生產，想必她對我等犬族已有相當實際、切身的知識。純子姊是那種看到狗就忍不住靠過去說說話的人，不過我從沒看過她對狗做出不恰當的行為。例如，不管面對多麼溫馴的狗，她也不會站著就突然伸手撫摸狗的頭，她一定會蹲下身來，和狗兒四目相接打過招呼，再詢問飼主﹁我可以摸牠嗎？﹂得到許可後，再撫摸狗兒的脖頸一帶。若是那條狗的狀況十分良好，而且飼主與純子姊彼此愛狗的心靈相通，她便會﹁嗨嗨﹂地和飼主握手，並笑容滿面地道別。要是儘管狗兒露出悲傷困頓的眼神，飼主卻在純子姊撫摸狗的同時，不斷誇耀這條狗有多名貴、自己花了多少心血照顧、或是抱怨狗兒不夠熱情活潑、責罵狗兒是隻不中用的看門犬等等，這類不必要在本人︵本狗︶面前說三道四的言談，那麼純子姊就會在有禮道別後，不斷責罵那個飼主。

　　今晚似乎也是個悶熱的夜晚，猶如濕毛毯般的熱氣包裹著我和純子姊，很快就開始冒汗，我們持續前進。大馬路上，亮著紅色車燈的末班公車開了過去。偶爾看到幾名路人，不是剛喝完酒的上班族，就是趕在門禁前回家的年輕粉領族，他們心無旁騖踩著腳步朝家門前進。

　　前往水上公園途中，這個小鎮的居民差不多正準備就寢，唯一燈火通明、顯得突兀的，是一家叫做﹁ＬＩＦＥ︱ＬＩＧＨＴ﹂的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這家店原是一家小而有風情的酒店，兩年前上一代老闆將酒店交給現任小老闆經營後，酒店便轉行了。小加代早上散步回程時，會在這裡買些牛奶麵包，相當方便。我的狗食突然沒有時，也會到這兒救急補貨。但是這家店一到晚上，就成了一個教人不敢恭維的場所。因為這家便利商店也賣酒，有時會有醉鬼在這裡晃蕩；更頻繁的是，常有一群中學生群集在店門口，讓人忍不住懷疑這些孩子的父母是怎麼管教孩子的。

　　三個月前某天晚上十點左右，小系帶著我來買衛生紙，被那幾名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年輕人糾纏，逼我不得不亮出睽違許久的利牙。那次之後，小系就怕得不敢再靠近這家店。上一代老闆是個不錯的生意人，自己苦心經營的店，到了兒子這一代，卻變成這樣，他一定感到痛心無比吧。

　　不過今晚﹁ＬＩＦＥ︱ＬＩＧＨＴ﹂的門口卻空蕩蕩的。對店家而言，應該也不樂見﹁店門口﹂比﹁店裡﹂熱鬧的情形吧，所以這應該算是好事。只不過，有一名穿制服的女孩子︱︱八成是高中生︱︱緊貼著設置於店家自動門旁的卡式公共電話前，好像在和朋友講電話。

　　正當我感嘆現在年輕人真是不像話時，經過像是抱著公共電話長舌的女孩子身邊，純子姊大聲說了：

　　﹁你在幹什麼！快點回家去！﹂

　　我沒有回頭，但是犬族的視野比人類寬闊，我的視野一角瞥見女孩嚇得挺直上半身，目送純子姊離去。接著，還聽見她小聲罵道：﹁搞什麼啊……死太老婆。﹂

　　幸好，純子姊好像沒聽見。她稍微加快速度，邁著像在賽跑的腳步前進，低聲咕噥：

　　﹁真是的︱︱真想看看她父母長什麼樣子。這麼晚的時間，竟然還穿著制服在外頭閒晃。對不對，阿正？﹂

　　說的沒錯，不過那女孩的父母八成正在看電視什麼的，想必一點也不在意吧。要不就是已經睡了。

　　純子姊繼續憤慨地說：﹁還有啊，現在的高中制服裙子怎麼會短成那樣？稍微蹲下，內褲不就都給看光了？要是我的話，一定會跟女兒說，學生時代就做這樣打扮，是打算往後一輩子都要幹那種給人看內褲過活的行業嗎？﹂

　　要是聽到純子姊那樣說，女孩們一定會反擊：﹁才沒人想看你的內褲哩，老太婆！﹂

　　這種論點雖不合邏輯，感情上，卻不得不認同，所以才莫可奈何。

　　眼前開始看得見水上公園了。秋冬夜晚的樹木漆黑沉鬱，仲夏夜的樹林看起來卻是暗沉的灰綠色，是黑暗的濃度被熱氣給稀釋了嗎？

　　可能有點喘不過氣來，純子姊在水上公園出入口前停下腳步。她調勻呼吸，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我轉頭掃視周圍，沒有人影。馬路路面的柏油還殘留著白天的熱氣，熱烘烘的，觸感似乎很柔軟，腳底的肉墊覺得一陣噁心。

　　純子姊擦掉臉上的汗，說了聲﹁好﹂，拉​​了拉我，我順從地跟上去。水上公園出入口前的看板，從我所在的距離也清晰可見。長寬約是榻榻米縱向對切大小，白色底板上用黑紅兩色油漆寫著斗大的字。

　　﹁咦？﹂純子姊走過大門，來到看板附近才總算注意到，她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看板上寫著：

　　注意！

　　今年以來，水上公園於夜間頻繁發生犯罪集團犯下的惡質搶劫、恐嚇等事件，更有進而發展成傷害的案例。深夜時間，穿越或行經公園時，請格外小心留意。如不幸受害，或目擊到可疑人物，請立刻撥打一一○電話報警。

　　　　◇

　　看板最後還附上轄區警察局的聯絡電話。這個看板看起來頗新，可能是舊的太髒或被弄壞，最近才換上了新的。我和小加代第一次在公園看到警告看板，已經是今年二月前後的事了。

　　﹁哎呀，討厭，我都不知道。﹂

　　純子姊豪氣地搔著頭。我搖了一下尾巴，吸引她注意。然後把鼻子轉向沿著水上公園延伸的單行道柏油路。那裡有路燈照亮，很明亮︱︱雖然肉墊會不舒服。

　　﹁阿正，你不想進公園是嗎？﹂

　　純子姊很敏銳。確切地說，不是我不想進去，而是不想讓純子姊進到公園裡。

　　﹁那我們走別條路吧。﹂純子姊說完，又開始慢跑。﹁再多流點汗，回家後的啤酒會更美味的。走吧！﹂

　　好像有不良少年集團在水上公園搶劫和勒索︱︱這個傳聞，去年底就傳進蓮見偵探事務所的成員耳中。畢竟是當地的事，而且蓮見偵探事務所一直與轄區警局保持聯繫，雖說是傳聞，可信度很高。

　　當時傳聞的內容：有兩、三件是路人被騎腳踏車經過的人順手打劫，另一件是兩名夜遊的女高中生被少年集團包圍，身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所長聽說了這件事後，一直擔心若不盡快逮到犯罪集團，少年們一定會變本加厲。

　　事實上，所長的憂慮應驗了。過完年後的一月底，某天深夜零時過後，一名五十多歲的上班族自新年晚會返家，醉醺醺地經過水上公園時︵那條路是捷徑︶，遭到三名少年圍毆，公事包和錢包都被搶走。才剛進行完這起搶案的現場勘驗，隔天晚上還不到十一點，在水上公園遛狗的四十多歲主婦就被兩名少年持刀威脅。主婦沒有帶錢包出門，卻被其中一名少年砍傷手臂，傷勢兩星期才痊癒。接著，三天後在差不多時間，又有路過公園的年輕上班族遭襲，不過這次沒人受傷也沒有損失，據說是那個上班族溜得夠快。

　　蓮見事務所憂心忡忡，認為警方應該儘早對當地居民提出警告才對。另一方面，蓮見所長嚴禁小加代深夜帶我到水上公園散步，小加代也老實地聽從。但是就算不進入公園裡，小加代還是幾乎每晚都帶著我在公園周圍散步。就在那陣子，發現了那個看板。

　　立起看板之後，水上公園的危險消息很快在當地居民間傳開了。夜間行人遽減，各校要求學童們日落後不要經過這裡。車站前及公車站、町內會事務所等處也都貼出了警告傳單。

　　但是，純子姊對這些動向一無所知。她一人獨居，從事的是自營業，和町內會的活動無緣，再加上沒有小孩，跟學校毫無瓜葛︱︱因而，情報很難傳達到她耳裡。

　　幸好今晚她放棄進去公園。我鬆了一口氣。不然依純子姊的個性，很可能會捲起袖子說：

　　﹁阿正，就拜託你當保鏢了！我來代替那些沒用的警察，逮住那些死小鬼！﹂

　　事實上，小加代也有這個打算。她會帶著我每晚在公園附近走動，也是為了散步兼巡邏。她盤算著要是聽到公園內傳來﹁哇︱︱﹂或﹁呀︱︱﹂的求救呼叫，立刻拉著我衝過去。可是我的心裡總是冷汗直淌，祈禱不會真的發生這種事。雖然小加代曾經在防身術教室學過功夫，還拿了證書，就算遭到不良分子襲擊，也能夠採取比一般年輕女孩更正確的行動，但還是可能寡不敵眾；儘管我的牙齒依然銳利，但是下巴只有一個，若是遵從﹁不打沒把握的仗﹂這種專家守則，還是不應該莽撞胡來。

　　我和純子姊平和地結束散步，口渴無比地回到家。純子姊在用啤酒滋潤自己的喉頭之前，先讓我喝飽了乾淨的水，然後用刷子刷整我凌亂的毛髮，關燈之後，細心鎖上事務所的門，回家去了。

　　就這樣，我孤單一人在夜裡靜靜入睡，沒有做夢。不過可能是看家的責任讓我神經緊繃，我睡得很淺。天亮送報生腳踏車通過事務所前時，我已經醒來了，茫然地望著透過百葉窗射進來的朝陽色彩。

　　然後︱︱我忽地聽見奇妙的聲響。

　　從遠方，有誰︱︱沒錯，是﹁誰﹂，是﹁人﹂，很明顯的對方有兩條腿︱︱走近過來。走得很快，腳步聲啪噠啪噠響，豎耳傾聽，可以察覺到那腳步聲很輕，好像是小孩子。可是以小孩子來說，腳步又有些沉重︱︱或者該說不規則或不自在。對方搬著什麼東西嗎？

　　我在昏暗的事務所裡直直豎起雙耳，集中精神。腳步聲持續接近，在事務所正門停了下來。乍看之下與一般住宅無異的不鏽鋼門，現在應該關得緊緊的，門鈴旁貼了一張小告示︱︱上頭有小加代中規中矩的字跡，說明事務所公休四天。

　　外頭有動靜，有人在門外鬼鬼祟祟的。門的另一頭，來人好像把什麼東西放在事務所門口。我急忙繞到後門去，那裡有一道就算門關上我也能穿過的小門。

　　我穿過小門，繞過小系停在建築物旁的腳踏車，跑到正門。大門正前方孤伶伶放著一個橘子箱大小的紙箱。我好像慢了一步，四周已經不見人影，就算四處張望，也不見逃跑的疑犯。

　　那個紙箱側面印有﹁高原高麗菜﹂字樣，箱子沒用膠帶封住，一邊箱蓋朝門口的收報箱斜斜翹起。

　　走近箱子的我，聞到了動物的氣味。我嚇了一跳，耳朵豎得更尖了。

　　被拋下的紙箱悄悄地動了，我連忙跳開。

　　紙箱發出﹁沙沙﹂聲，又傳來動物的氣味。那味道讓我回想起小時候迷路跑進小學校園的事。儘管已是遙遠的過去，味道的記憶卻十分鮮明。畢竟我可是一隻擔任過警犬的狼狗。

　　小學校園︱︱位於角落，被綠色的鐵絲網圍住的飼育小屋。

　　我伸長脖子，窺看紙箱裡面。被箱蓋遮住光線的黑暗底部，總共有五對眼珠子正閃閃發光地仰望我。我背脊上的毛瞬時倒豎起來。

　　不曉得是故意還是純屬巧合，﹁高原高麗菜﹂的箱子裡，裝著喜歡吃高麗菜的動物。好一陣子，我懷疑眼前看見的景象，但我確實沒看錯。

　　裡面竟有五隻小兔子蜷縮在一起。

　　※※※

　　﹁好可愛唷，喏，多吃點。﹂

　　純子姊滿面笑容地坐在紙箱旁，她拿高麗菜、萵苣和胡蘿蔔一個接一個地餵給箱裡的小兔子吃。

　　﹁好吃嗎？好乖唷。﹂

　　那溫柔雀躍的聲音簡直就像從頭頂發出來的，所以說尺寸小的動物比較吃香嘛。

　　發現小兔子們後，我一人實在無能為力，只好守在紙箱旁等待純子姊。這副光景實在可笑，幸好大清早的沒人看見，再說我也別無選擇。

　　我們這些居住在城鎮裡的動物，不分狗、鳥或貓等族類，大半都能彼此溝通。這種時候，當地使用的人類語言也就是動物間的共通語言。這就好比只要住在日本，不論美國人、法國人還是伊朗人，都以日語對話一樣。不僅如此，就像美國人不習慣日本食物、法國人嘲笑日本人的生活習慣、伊朗人對日本人沒有宗教信仰感到驚奇一樣，狗和貓、貓和鳥、鳥和兔子之間也對種族間的差異或吃驚，或嘲笑嫌惡。

　　我無從判斷高原高麗菜紙箱中的小兔子們已經出生多久，總之牠們還非常年幼，無法和我對話，簡而言之就是小嬰兒。但是牠們不愧是在城鎮出生，就算聞到我的氣味，也不會驚慌逃走或害怕，著實讓我鬆了口氣。

　　以從事自由業的人而言，純子姊算是相當早起，她每天七點左右就會起床，這天也是一樣。她發現我坐在蓮見事務所大門前，鼻頭上的兔毛刺激我直打噴嚏，她便注意到了那個紙箱。

　　純子姊一確認箱裡的東西，劈頭就問：﹁阿正，你從哪裡撿來這些兔子？﹂

　　又不是我撿的。

　　﹁不是棄貓，而是棄兔呢。不過︱︱﹂

　　純子姊將兔子一隻隻放在手上，像在檢查牠們眼睛的明亮度和毛皮狀況。

　　﹁每一隻都很健康，之前一定被照顧得很好。五隻都是小兔子，或許是養了一對兔子的人，養不起新出生的小兔子，才丟掉的。兔子真的很會生呢。﹂

　　純子姊不單單喜歡狗，應該說她喜歡動物吧。我對兔子的事一無所知，我比純子姊清楚的，只有今早把小兔子丟在事務所門前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機率是小孩子。從腳步聲聽來，絕不會錯。而且那孩子是獨自一人，我既沒聽到其他腳步聲，也沒有對話聲。

　　如果是做為寵物飼養的兔子繁殖太多，不得不丟棄時，小孩子會一個人付諸行動嗎？或者是父母要小孩拿去丟的？這未免也太殘忍了。就常理來看，純​​子姊的推理很合乎邏輯，但我不認為適用這次的情形。

　　真是急死人了！純子姊也會對我說話，就像對小加代和小系說話那樣，她似乎堅信我聽得懂。事實上我也的確可以理解，現在才這般焦急。要是我有可操人語的發聲器官，或純子姊能聽懂動物的話，我就可以告訴她今早腳步聲的事了。

　　﹁就算旁邊有其他動物在，阿正也不在意呢。你果然是隻穩重的狗。﹂

　　純子姊摸摸我的脖子。就是啊，純子姊，我才不會欺負還是小毛頭的兔子呢。不過，還是希望你不要用摸過小兔子的手摸我，會留下味道的。

　　﹁一直讓你照顧牠們實在太可憐了，我會請房東通融，在找到願意收養的人之前，先把小兔子保管在我那。﹂

　　太好了，我真是求之不得！小兔子們被帶走之後，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打了一會兒盹，甚至對純子姊熱中小兔子忘了帶我去散步一事感到慶幸。

　　※※※

　　雖然一大早時有些風波，但接下來的一天平靜地過去了。待在事務所看家時，傳真機偶爾會響起﹁嗶﹂的電子音，然後又﹁嘎嘎﹂作響，吐出紙來。或許是那幾位未參加旅行的約聘調查員們，沒有休息繼續工作，送來調查報告。電話則幾乎沒響過，小加代似乎在出發前已經通知各關係人。

　　黃昏時分，事務所的百葉窗映出棗紅色的夕陽，這時二樓蓮見家客廳的電話響了。不是事務所的電話，而是蓮見自宅的電話。電話切換成答錄機，小系的錄音告知對方全家人去四天三夜旅行。錄音一結束，電話那頭的諸岡進也便忙不迭地說：﹁咦？什麼嘛！真的去旅行啦？我還以為你們是開玩笑的呢。﹂

　　我在一樓的樓梯口豎耳傾聽，哼了一聲。這種留言簡直就是浪費錄音帶！

　　﹁全家旅行不是很無趣嗎？小加代跟系子也實在太閒了。旅行啊，應該要更霹靂的才對。﹂

　　什麼叫霹靂的旅行啊？

　　﹁真沒辦法，等你們回來我再打吧。拜。﹂

　　電話掛斷了。要是我知道操作方法，一定會爬上二樓刪除剛才的訊息。還是乾脆拔掉電源算了？

　　如果做得太明顯，恐怕會嚇到小加代和小系，所以我一直盡可能保持低調；其實開關電器用品這點小事，我也辦得到。電視這種東西，我能自力打開；電話也是，只要我的腳搆得著電話機體，就可以按下擴音鍵，設成免持聽筒，再按下號碼鍵撥號就行了，難不倒我。至於公共電話，我就沒轍了。還有手機豆粒大小的按鍵我也不可能按得準，至於操作答錄機這種複雜的動作，我的腳實在不勝負荷。自然不用說，我也無法打電話到長壽庵叫外送﹁油豆腐簥麥麵一份、簥麥涼麵兩份﹂。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做，其實不然。

　　說到不方便，就算脖子上掛著項圈和名牌，毛皮清潔亮麗，我依然不能在大白天裡獨自​​上街。這或許是最大的不便。你問我為什麼？因為人類並不一定喜歡狗，怕狗的也不在少數，那種人一看到大型狼犬沒有主人陪伴，在人行道上獨自蹓躂，可能會嚇得立刻打一一○電話報警。我以前雖是一頭警犬，但並不會因為這層關係就在警界吃得開；我也不喜歡引發無謂的騷動。

　　因為這層考量，這天我也耐心等到日落入夜。純子姊比昨天來得早，晚上十點就帶我去散步，不過她選擇了比昨天更短的行程，三十分鐘過後就回事務所去。不用說，那是因為她的房裡有小兔子在。我並不在意，因為純子姊向我道完晚安回家之後，才是我真正的活動時間。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看過事務所的電子鐘確定時間後，我起身穿過小門，出門了。末班公車已經開出，來往行人頓時減少，這個時段我不必在意路人的目光，可以進行訪查。你問我要調查什麼？或許事務所附近有誰︱︱狗或貓或麻雀或烏鴉︱︱目擊到帶來那群小兔子的主人，不是嗎？

　　我先前往位在蓮見事務所北邊路上的一棟時髦的三層樓建築。這戶人家門上掛的名牌寫著﹁青木﹂二字，養了一頭毛色亮麗的母柴犬，一個月前才剛生完小孩，母子和樂融融住在屋旁一棟堅固的狗屋。趁夜色可以隔著鐵絲網和她說話。那個輕盈的腳步聲聽來也像是從​​這個方向來的。

　　﹁阿正先生，晚安。﹂

　　母犬看到我，抬起了脖子。一雙瞳孔倒映出夜色，看起來更加黝黑。飼主青木先生似乎很以她為傲，但是真正體會到她有多美麗的，大概只有同為犬族的我們吧。

　　﹁晚安。小朋友睡了嗎？﹂

　　﹁還沒呢。老愛熬夜，真傷腦筋。﹂

　　她說的沒錯，小朋友醒著，正追著自己的尾巴玩耍。他一看到我，就說：﹁啊，是阿正叔叔。﹂

　　﹁已經準備去訓練學校了吧？熬夜的話會挨罵唷。﹂

　　﹁真的嗎？會挨罵嗎？﹂

　　﹁是啊，所以趕快睡吧。﹂

　　母犬自己待過訓練學校，知道就算分離也只是短時間的事，但要她和小狗分開，難免還是會擔心。這陣子，每次一見到我，她就淨談這件事。每次我都安慰她說：﹃三星期，一下子就過去了。﹄但是問題不在時間，儘管我們都沒說出口，卻很清楚，經過三星期的訓練，小朋友身上會出現戲劇化的改變。小狗將會蛻變成獨當一面的成犬。這件事本身當然值得高興，但是幼兒帶給母親的喜悅將不再復返，卻也是事實。

　　我簡短地向母犬說明來意。她不只美麗，而且聰明，馬上就理解我的意思。

　　﹁今早啊……小孩子的腳步聲嗎？不曉得，我沒有聽見。﹂

　　﹁噯，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從這裡來的。﹂

　　﹁我倒是聽到了腳踏車的聲音，不過那可能是送報紙的。﹂

　　﹁那有聞到兔子的氣味嗎？﹂

　　﹁兔子啊……我都已經忘記兔子是什麼味道了。﹂母犬笑道。

　　﹁阿正叔叔跟兔子住在一起嗎？﹂小朋友圓睜著眼睛問。

　　﹁幸好沒有。﹂

　　﹁兔子好吃嗎？﹂

　　﹁應該比你的罐頭難吃吧，而且吃起來很費工夫，所以最好不要靠近兔子。﹂

　　我向母子倆道謝之後，便離開了。隨意漫步時，聽見馬路的另一頭，耳尖的哈拉休開始喊著：﹁喂，過來這裡嘛！﹂我想趁他還沒挨飼主罵時趕過去，卻沒來得及。當我趕到時，哈拉休已經遭人從二樓窗子潑了一桶水。

　　﹁欸，阿叔散步喔？﹂哈拉休的頭上還滴著水，笑著對我說。

　　﹁你也真是辛苦。﹂

　　﹁新苦？什麼叫新苦？﹂

　　哈拉休是頭混有拳師狗血統的雜種狗，半年前被現在的飼主︱︱一個鐵工廠老闆︱︱收養了。

　　鐵工廠老闆，不管下雨、刮風或下雪，總是︱︱這一點都不誇張︱︱把他綁在工廠棄置廢鐵的地方。我剛認識哈拉休時，對牠的悲慘境遇震驚不已，質問牠之前的主人知不知道牠受到這種對待？想不想回到以前主人那裡？哈拉休卻愣了一下說，牠在之前的飼主那也過著同樣的生活，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這樣。會被鐵工廠老闆收養，好像是因為以前的飼主對哈拉休已經膩了。

　　照我估計，哈拉休現在大概三歲左右，已經是一條堂堂的成犬了，可能是因為主人一直對牠置之不理，個性非常孩子氣。不管見過多少次，牠總是記不住我的名字，老喊我﹁阿叔﹂。

　　我說明的順序顛倒了。﹁哈拉休﹂是牠的名字，據說好像是外國話，是鐵工廠老闆取的︵不曉得是單純還是懶惰，聽說上一任飼主直接就叫牠拳師狗︶。鐵工廠老闆為牠取這個名字的意圖不明，或許那是飼主仇家的綽號也說不定，他幫寵物取了仇家的名字，虐待寵物，以此間接進行報復；哈拉休處境淒慘，教人只能這麼聯想。

　　哈拉休老是餓肚子、口渴，渾身髒兮兮，跳蚤群聚，不斷受皮膚病和腹瀉所苦。眼前，牠的水碗空空如也，飯碗裡只有乾巴巴的幾根雞骨頭，臭味撲鼻。那食物到底放多久了呀？我大概三天沒見到哈拉休了，連日酷暑，牠的身形又瘦了一圈，甚至可以數出全部的肋骨。

　　﹁阿叔真好命，愛出門就出門。阿叔要去哪裡？要是可以帶我一起去就好了。阿叔今天做了什麼？有什麼好玩的嗎？吃了什麼好吃的？我無聊的要死，不過真的好熱唷。﹂

　　哈拉休很寂寞，渴望愛情和友情，所以牠的耳朵異常靈敏，一下子就能感應到接近的犬族氣息，一有人靠近，就﹁哈、哈﹂喘著氣，說個不停。我在哈拉休旁邊坐下，巧妙地打斷牠連珠炮似的話，說明來意。

　　﹁兔子啊……兔子長怎樣來著？﹂

　　﹁小小的，耳朵很長。﹂

　　﹁像貴賓狗那樣？﹂

　　哈拉休幾乎不會區別犬族的種類，只知道貴賓狗。因為牠飼主也養了一隻純白色的貴賓狗。那隻是室內犬，和哈拉休的待遇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飼主像是掌上明珠般呵護備至。順帶一提，這隻貴賓狗根本不把哈拉休放在眼裡，哈拉休卻迷戀著她。那是隻母狗。說到這個，不曉得為什麼，我好像從沒在鎮上遇過公的貴賓狗。

　　﹁不，耳朵不像貴賓狗那樣垂著，是豎起來的。﹂

　　﹁哦……我不懂耶。﹂

　　哈拉休好像沒有想像力。一直以來，牠的世界都被限制在鎖鍊長度方圓一公尺裡，過著這樣的生活，是不可能培養出想像力的。

　　每次和哈拉休見面，我都憤怒得一肚子火。哈拉休的飼主不是單純討厭狗或嫌麻煩，而是積極地以虐待哈拉休為樂。最佳證據就是，他置哈拉休於不顧，卻百般疼愛那隻貴賓狗。不允許哈拉休快樂過日子，還常唾罵牠又笨又不中用，不時踢牠，不給牠飯吃，還潑牠水。要是人類的小孩遇到這種事，父母親一定會被問罪，但是人類的法律並沒有保護寵物。以前我會聽小加代和轄區警局的刑警聊天，提到在法律上寵物是被當成器物看待。明明哈拉休遭受虐待，卻沒人能告發牠的飼主。

　　好幾次散步的時候，我硬把小加代拖到哈拉休所在的鐵工廠，讓她看看哈拉休。小加代馬上就注意到哈拉休的慘狀，非常痛心。她甚至和老闆商量，以想養拳師狗做藉口，希望收養哈拉休。

　　但是，鐵工廠老闆冷冷地拒絕了。他說，哈拉休是我們家的寶貝，才不會送給任何人。什麼寶貝嘛！當時我終定確定了，鐵工廠老闆只是個以虐待哈拉休為樂的虐待狂。

　　援救哈拉休失敗的小加代，後來經常趁鐵工廠老闆不注意，偷偷餵食哈拉休。但是飼主一發現哈拉休的碗裡有陌生的狗食，就會扔掉；而且還到處宣稱﹁有人拿怪東西餵我家的狗，真是太危險了。﹂我聽到這個傳聞時，氣得腦血管都快爆裂。

　　想打聽小兔子的情報，無法期待哈拉休，這點打開始我就知道了。我和哈拉休說過，會設法改善牠的生活。我是真心誠意這麼說的，但我能做到的卻極為有限。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向牠保證。就算只是讓哈拉休理解牠身處的現況有多麼不公平也好。然而，沒經驗過其他生活方式，不知道其他飼主的哈拉休卻這麼說：﹁是嗎？可是我不覺得現在這樣不好呀？阿叔免擔心啦！﹂

　　看到哈拉休東缺一顆西缺一顆的牙齒，我懷著陷入深淵的暗淡心情，與牠道別。

　　※※※

　　之後，我以蓮見事務所為中心，繞著同心圓似地不斷擴大訪查範圍。就在同心圓最外側，第五圈的西側角落，我終於找到了線索。

　　證人雖然不是直接目擊送小兔子來的腳步聲真面目，卻也提供彌足珍貴的情報。

　　﹁我家小姐聽說，學校飼育小屋的小兔子不見了。現在正在放暑假，不過這事已經在家長之間引起一陣騷動。你找到的小兔子，會不會就是那些兔子？﹂

　　據說兔子失蹤的學校是城東第三小學。告訴我這件事的黑貓，她的飼主是城東小學的一年級生。

　　那是一隻像把黑色溶液擠成貓狀，體型纖細的黑貓。

　　﹁我有暹羅貓的血統唷。你好像是純種的狼犬吧？﹂

　　﹁是呀，雖然已經老態龍鍾了。你家小姐有沒有因為兔子不見，大受打擊？﹂

　　黑貓瞇起金色的眼睛。

　　﹁是啊……她很擔心。她說，因為隔壁第二小學養的兔子一口氣生了太多，不曉得怎麼處理，第三小學才收養了五隻，聽說兔子們才剛到一星期而已。﹂

　　﹁那麼，第三小學校之前沒養兔子囉？﹂

　　﹁好像是這樣。為什麼呢？學校裡不是常會養些鵪鶉、雞或兔子的嗎？﹂

　　沒錯。這次是為了收養五隻小兔子，才特地興建了飼育小屋嗎？

　　﹁不曉得耶，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家小姐可能也不知道吧，畢竟她才一年級嘛。﹂

　　我送黑貓回到她住的公寓的緊急逃生口後，順著她告訴我的路線，前往第三小學。隨著距離接近，我聞到了校園的沙塵味和孩童們的橡膠拖鞋味，我馬上找到了通往學校的路，不消五分鐘，已經來到第三小學的後門。

　　那道鐵門約兩公尺高，要是再矮一些，我就跳得過去。沒辦法，我甩了甩頭，改尋其他入口。學校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圍繞著校園的圍牆，一定會有破損的地方，當地的貓兒就把那裡當成秘密的出入口。不過就算發現了秘密入口，我能否鑽得過去還是問題。

　　城東第三小學的校舍似乎改建沒多久，潔白的校舍，淡綠色的圍欄都沒有油漆剝落的痕跡，樹叢修剪得很整齊。操場旁的Ｌ型校舍，只有一樓角落還亮著燈，此外一片漆黑；凝目望去，可以看見校舍亮著燈的窗戶偏北側，有個朦朧看似飼育小屋的輪廓。因為是晚上，距離又遠，我不是很確定，但是粗略看去，那小屋不像是剛蓋好的。

　　我找不到入口，繞了校園半圈，來到相反方向的正門。我看到了希望。正門高度還不到一公尺。我往後退，助跑，猛力向前衝，就在用力蹬地躍起時︱︱

　　一個刺耳的聲音從天而降。

　　﹁ＨＥＹ，ＹＯＵ，ＷＨＡＴＳ　ＵＰ呀？﹂

　　我嚇了一跳，錯過了跳躍時機，一頭撞上正門，鼻頭狠狠撞上鐵柵欄，差點陷進眼睛裡，痛得眼前直冒金星。

　　﹁ＨＥＹ，ＢＩＧ　ＤＡＮＧＥＲＯＵＳ！ＹＯＵ，在做什麼？﹂

　　輕佻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我淚眼汪汪地仰頭望去，眼睛眨了好幾下，視野總算恢復清晰。這才看見正門鐵柵欄角落，停著一隻幾乎和門一樣黑的烏鴉。

　　﹁ＨＥＹ，ＷＨＡＴＳ　ＹＯＵＲ　ＮＡＭＥ？ＡＲＥ　ＹＯＵ　ＣＲＡＺＹ？﹂

　　從剛才起，就是這隻烏鴉在說話。

　　﹁說我聽得懂的話好嗎？﹂

　　我舔著鼻子安撫自己，勉強低吼出聲。

　　﹁聽不懂？ＹＯＵ，笨蛋嗎？﹂

　　笨蛋？是你才對吧。

　　﹁烏鴉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漆黑的鳥兒裝模作樣地張開翅膀，指了四周一圈。

　　﹁這裡，是ＭＥ的地盤。ＭＥ，住在這裡。這個學校，這個公園。﹂

　　這麼說來，第三小學正門對面，有一座雖小卻綠意盎然的公園。

　　﹁少騙人了。烏鴉到了夜晚應該會回到郊外，才不會住在城裡。﹂

　　﹁ＭＥ就住在這裡！﹂

　　烏鴉一副﹁憤慨﹂的模樣，用力拍打著翅膀。換作人類，應該是聳起肩膀的動作吧？﹁你是隻離群索居的烏鴉嗎？﹂

　　烏鴉猛地別過臉去。鳥類在黑暗中應該無法視物，牠可能是憑藉聲音或氣息察覺我所在的方位。即使如此，牠掌握到的位置相當正確。

　　﹁唔，那種事不重要。﹂鼻頭的痛楚總算緩和了點，我重整態勢。

　　﹁你說這個學校是你的地盤。那正好，我有件事想請教。你知道兔子嗎？本來養在這所學校的飼育小屋裡，但是今天早上不見了。﹂

　　烏鴉收攏翅膀緊貼在身上，俯視著我。牠不悅地說：﹁ＭＥ，眼睛看得見。﹂

　　﹁鳥類不是夜盲嗎？﹂

　　﹁城鎮的夜晚，不會完全變暗，所以看得見。不是很清楚，還是看得見。ＹＯＵ是狗吧？﹂

　　﹁我的確不是蛇或鬣蜥。﹂

　　烏鴉顫動般轉著頭部，掃視周圍。我想起這是鳥類特有的動作。

　　﹁ＹＯＵ，在找兔子？﹂

　　﹁我不是在找兔子。我是想知道是誰拿走︱︱不，帶走兔子的。﹂

　　烏鴉歪了歪脖子，﹁ＷＨＹ？﹂

　　﹁啥？﹂

　　﹁問你為什麼。你幹嘛找藏兔子的人？﹂

　　這隻烏鴉說﹁藏﹂兔子，還說藏兔子的﹁人﹂。

　　﹁你這傢伙，知道些什麼吧？﹂

　　﹁ＭＥ不叫傢伙，ＭＥ有名字的。﹂烏鴉裝模作樣地舉起鳥嘴。﹁ＭＥ，叫愛因斯坦。﹂

　　我又覺得眼前發昏。﹁那是啥？﹂

　　﹁ＭＥ的名字。﹂

　　﹁這麼說，你被人類飼養過囉？﹂

　　動物若非曾被人類豢養過，是不會有﹁名字﹂這種概念的，因為根本沒有必要。會自報姓名的動物，無一例外，可以斷定牠們會是人類的寵物，即使對方是隻烏鴉也一樣。

　　﹁那麼，愛因斯坦，告訴我你知道的事吧。﹂

　　﹁ＮＯ！﹂

　　愛因斯坦尖銳地撇下這句話，飛了起來。牠在我的頭上盤迴一圈，用羽翼捲起的風嚇阻我，丟下一句：

　　﹁ＭＥ才不會讓ＹＯＵ礙事，滾回去！﹂

　　真是窩囊，我只能愣在原地，睜大眼睛目送轉眼飛得不見蹤影的黑色烏鴉。

　　︻第二天︼

　　可能是因為碰到一隻怪烏鴉，當晚我在淺眠的邊緣打著盹，不斷做著奇怪的夢。

　　其中一個夢裡，我像那隻烏鴉一樣說話，不斷與小加代爭論。我說﹁ＡＲＥ　ＹＯＵ　ＣＲＡＺＹ？﹂小加代便勃然大怒，打了我的頭。在現實世界裡，小加代一次也沒打過我，所以明知在做夢，我還是深受打擊。

　　在另一個夢裡，我和小兔子們一起被關在狹窄的箱子裡。小兔子們鼻子翕動，想要鑽到我肚皮底下，牠們在找母親的乳頭，我想從小兔子身邊逃開，明明身在動彈不得的小箱子裡︱︱但這就是夢境奇怪的地方︱︱我竟然在黑暗的箱底，無止境地奔跑著。

　　跑著跑著，我遇到了哈拉休。哈拉休沒有被那條可憎的鎖鍊綁著，一看到我，就高興地出聲喚我。我催促哈拉休：你沒被綁住，現在是個大好機會，一起逃走吧！但是哈拉休卻搖頭說：﹁我得待在這裡，阿叔。這是我的命運。﹂

　　不管我怎麼催促，哈拉休就是癱坐在黑暗深淵，不肯離開。就在這當口，我快被小兔子們追上了，慌忙逃了出去，身後傳來哈拉休說﹁阿叔，再見﹂的聲音。

　　我在這時驚醒過來。事務所的電子鐘顯示凌晨三點。真是個討厭的夢。小加代生氣的臉，還有哈拉休悲傷的﹁再見﹂，彷彿不是夢境而是真實似的，縈繞在我的眼底與耳裡。

　　懷著消沉的心情我再度入睡，又做夢了。這次是小系一臉憂愁挨在我身邊，不斷反覆問著：﹁阿正，你不會死吧？你不會死吧？﹂夢中的我卻像絲毫沒注意到小系，正呼呼大睡。在夢中夢一般的情境裡，我既是睡著的阿正，也是夢見自己睡著的阿正，才會焦急得看著睡昏頭的自己。

　　再次醒來，事務所的百葉窗隙縫已經泛白變亮。夏天天亮得早。我伸伸懶腰爬起來，全身抖動一下。小加代長時間處理文書工作時，偶爾會抱怨﹁肩膀好僵硬﹂，那大概就和我現​​在的感覺差不多吧。一覺醒來，感覺卻比睡前更疲勞，真是太沒效率了。

　　我喝著倒好的水，用茫茫然的腦袋思考著。整體說來，那是個不祥、或者說黑暗的夢。但是第三個夢和前兩個不同，很顯然是我的記憶變形而成的。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剛被蓮見事務所收養時，年紀還小的小系擔心我會因為思念前任飼主，寂寞而死，每晚都偷偷跑來看我。當時的情景化為夢境再現了。話說回來，為何時至今日還做那種夢呢？不過獨自度過短短兩個夜晚，我就比自己意識到的更寂寞嗎？

　　看著時鐘，剛過凌晨五點半。早起的純子姊少說也要一個小時後才會醒來。我想溜出去一下，看看哈拉休。夢裡的牠說﹁阿叔，再見﹂的聲音，讓我無法不在意。

　　走向後門時，我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響。從遠處︱︱漸漸靠近︱︱

　　是昨天早上那個輕盈的腳步聲。瞬間，我停下動作，只有耳朵像雷達一樣轉動，確定自己沒聽錯。沒錯，過來了，對方跑過來了。速度比昨天更快，腳步沒有半點遲疑。

　　我敏捷地穿過小門，潛身在小系的腳踏車與蓮見事務所建築物之間，謹慎地瞭望外頭。不一會兒，橫亙在蓮見事務所前、八公尺寬的東西向馬路的左手邊，跑來了一個小女孩。

　　雖說是小女孩，但她已經不年幼了。個頭雖小，但應該是小學五、六年級的年紀了。她穿著短褲和Ｔ恤，沒穿襪子的腳​​上套著白色運動鞋，裸露出來的小腿苗條纖細，曬黑的小腿肚呈現某個時期的小女孩獨有的優美線條。

　　一來到蓮見事務所前，小女孩頓時停下腳步，因為身體緊急煞車，綁在耳朵兩旁的辮子就像吊環般用力晃動。她的辮子尾端綁著兩個小小的紅色蝴蝶結，顏色與小麥色的肌膚相互輝映。

　　女孩﹁躡手躡腳﹂地在事務所玄關亂晃，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我把鼻子縮進腳踏車後面，屏住氣息。

　　如果這個女孩是昨天送小兔子的人，她現在還來這裡做什麼？根據我的聽力和分析情報得來的經驗，我斷定這孩子就是﹁輕盈腳步聲﹂的主人。但是，我不明白她現在還跑來這裡做什麼？難道是來拿回小兔子嗎？

　　就在這時候，左方傳來人聲。

　　﹁啊，果然來了。﹂

　　是純子姊的聲音。我嚇得幾乎跳起來，差點碰倒小系的腳踏車。我咬緊牙關，縮著身子，不讓純子姊發現。

　　一看到純子姊，女孩轉身想逃。純子姊慌忙靠近她。

　　﹁不要跑！我沒有生氣。阿姨想一定有人會來看看情況，昨天起就一直在等了。﹂

　　女孩維持隨時可以逃走的姿勢，轉過頭來看純子姊。比起昨天箱子裡的小兔子，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害怕。

　　﹁阿姨現在負責照顧小兔子，五隻都很健康唷。想看看嗎？﹂

　　聽到純子姊的話，女孩子彈起來似地轉過身：﹁我可以看嗎？真的可以嗎？﹂

　　純子姊笑著點頭。﹁嗯，可以呀。那些兔子好可愛呢。是你養的嗎？﹂

　　女孩垂下頭，沉默不語。

　　﹁阿姨家在隔壁公寓，你要一起來嗎？啊，對了，你不能進去陌生人家吧。你等一下，阿姨把兔子帶來。﹂

　　純子姊跑回公寓。我從腳踏車後面偷看，暗暗祈禱女孩不會趁機逃走，不過是我杞人憂天了。女孩伸長脖子望著純子姊離去的方向，滿心期待她把兔子帶來。

　　果然是因為父母的命令才不得不把生得太多的兔子丟掉嗎？話說回來，純子姊怎麼會預料到女孩今早會回到這裡呢？

　　純子姊抱著紙箱回來。女孩跑近箱子，望進箱裡，高興地露出笑容。我悄悄從腳踏車後現身，走到蓮見事務所門前。

　　純子姊看到我，對女孩說：﹁喏，你怕不怕大狗狗？不怕嗎？那你回頭看看。第一個發現你的小兔子的，就是那隻狼狗唷。看樣子牠也想跟你打聲招呼呢。﹂

　　※※※

　　﹁我自己也經歷過一樣的事。﹂純子姊語帶懷念地說。

　　女孩坐在我和純子姊之間，肩並肩坐在蓮見事務所門前。裝著兔子的紙箱擺在女孩膝上。

　　﹁記得是我唸小學的時候吧，家裡養的貓生了小貓，因為貓太多了，我爸就叫我們把小貓丟掉。我和姊姊兩人怕小貓受寒，還用毛巾裹好，哭哭啼啼地把牠們丟到附近的神社，放了一塊寫著﹃請收養牠們﹄的牌子。可是我們還是很擔心，幾乎每隔一個小時就去看。我想喜歡動物的人若有不得已的苦衷得拋棄動物時，一定會做出同樣的事。所以阿姨昨天一直在留意，看看有沒有人在蓮見事務所附近徘徊，可是等了一天都沒人來。我想，對方會不會跟留下小兔子時一樣在大清早過來，就早起監視著。﹂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種心理，從未養過寵物的我實在難以想像。

　　純子姊打了個大哈欠，笑道：﹁因為這樣，阿姨現在好睏啊。﹂

　　女孩縮著纖細的脖子，說：﹁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可是，能不能告訴阿姨，為什麼要把小兔子放在蓮見事務所前面呢？蓮見先生家現在外出旅遊，兩三天內不會回來。你知道嗎？﹂

　　女孩睜著圓滾滾的眼睛：﹁不知道。我還以為有人在家。﹂

　　﹁是嗎？門鈴旁貼有告示，不過告示很小，你沒看到吧。蓮見先生家不是普通的公司，是偵探事務所，這你知道嗎？﹂

　　女孩點點頭，一臉認真，下意識地抱緊箱子。

　　﹁我知道。﹂

　　﹁那你知道偵探是做什麼的嗎？﹂

　　﹁嗯。﹂

　　﹁那就很奇怪了。你為什麼要把小兔子放在偵探事務所？﹂純子姊拍了一下額頭，愉快地笑了出來。﹁原來如此！真是服了你。你是想請偵探幫忙尋找收養小兔子的人，對不對？﹂

　　好像不是這樣。女孩抱著箱子垂著頭，一聲不吭。霎時，純子姊的笑容也跟著萎縮了。

　　﹁不是嗎？﹂

　　﹁……﹂

　　﹁難道有其他的理由嗎？﹂

　　女孩眨著眼睛，她的睫毛很長。從近處看，我發現女孩辮子上的蝴蝶結綁得很拙，右邊的蝴蝶結整個顛倒過來。是她自己綁的嗎？

　　純子姊伸出手，放在兔子的紙箱上，溫柔地對女孩說：

　　﹁如果你願意，阿姨會負起責任好好照顧這些兔子，你大可放心。可是，如果你有心事，可不可以告訴阿姨呢？阿姨是單身，跟學校完全沒有接觸，不會去跟老師打小報告。只是看到你這麼消沉，阿姨很在意；如果有事情困擾你的話，或許阿姨得告訴你爸媽才行。當然，如果你不願意，不希望阿姨這麼做的話，阿姨也會答應你，什麼都不說。﹂

　　我的心情也和純子姊一樣。不過我掌握到的情報告訴我，這些兔子似乎不屬於這個女孩，而是從城東第三小學的飼育小屋裡帶出來的，所以，我的憂慮比純子姊更具體。我留意不要大聲呼氣，以免嚇著小女孩，靜坐在一旁。

　　女孩咬住嘴唇，眼睛眨得更厲害了。不久，她極小聲地告白：

　　﹁這些兔子不是我的。﹂

　　純子姊像是嚇了一跳，但是並沒有顯露在臉上，只是默默望著女孩。

　　﹁是學校飼育小屋的兔子。﹂

　　﹁你們學校的？﹂

　　女孩點頭。﹁城東第三小學。﹂

　　純子姊提出意外的問題：﹁你竟然可以一個人把牠們帶出來呢，你是怎麼辦到的？﹂

　　雖說似乎不適合現在的狀況，女孩卻露出有些自豪的表情。

　　﹁我跟飼育股長是好朋友，我仔細看過上鎖的地方，學會怎麼開門。現在是暑假，可是如果是白天，還是有可能被看見，所以我趁著大清早偷偷溜進學校，打開鎖把兔子帶出來。﹂

　　﹁真厲害。﹂純子姊佩服地說。緊接著她又問：﹁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女孩猛地低下頭，看起來像是羞恥又像是害怕。但是，她的回答裡除了這些情緒之外︱︱如果我的耳朵沒聽錯的話︱︱更帶著明顯的怒意。

　　﹁︱︱要是把牠們留在飼育小屋裡，會被殺掉的。﹂女孩回答。

　　這次純子姊真的被嚇到了，無法掩飾她的驚訝。

　　﹁被殺掉？被誰？有誰說要殺兔子嗎？﹂

　　女孩用力點頭。﹁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是我三年級的時候。飼育小屋的兔子和雞，全都被殺掉了。﹂

　　﹁你現在幾年級？﹂

　　﹁五年級。﹂

　　﹁這麼說，是兩年前……﹂

　　純子姊呢喃。這時，我忽然想起昨晚的夢。

　　小加代和說話怪腔怪調的我爭執著︱︱這個部分是真正的﹁夢﹂，但是小加代怒氣沖沖說著話的情景，是確實發生過的事。難得生氣的小加代，一臉憤恨、無法遏制怒意地緊握拳頭︱︱

　　沒錯，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第三小學飼育小屋的動物們，被深夜入侵的人給虐殺了。當時，小加代與轄區警局熟識的刑警談起這件事，我就在一旁聽著。昨天遇到哈拉休時，掠過心頭那個關於寵物被視為物品的知識，也是從當時小加代和刑警的對話中得知。

　　︵竟然把無法抵抗的小動物趕盡殺絕，不管是什麼理由，都不可原諒。︶

　　小加代怒氣沖天。

　　︵兇手八成是精神扭曲的人，這不是說句﹁對不起、這是惡作劇﹂就能了結的事。一定要找出兇手，施予重懲才行。︶

　　說起來很悲哀，學校飼養的小動物被殺害或傷害的事件，日本各地到處都在發生。但是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城鎮，當時這樣的事還是頭一遭，造成的震撼也就更大了。

　　﹁三年級的時候我是飼育股長，那時真的很傷心。﹂女孩繼續說。﹁那些被殺死的兔子，我全都為牠們取了名字，只要我一叫，牠們就會靠過來。可是牠們的脖子全被扭斷了，耳朵也被剪掉，我︱︱﹂

　　女孩的聲音漸漸哽咽。純子姊輕拍著她的手臂安撫她。

　　﹁殺害兔子的犯人抓到了嗎？﹂

　　女孩像在甩動辮子般猛烈搖頭。﹁沒有，什麼都查不到。﹂

　　沒錯︱︱那時小加代會那麼氣憤，也是因為搜查一點進展都沒有。

　　再怎麼說，警方很忙碌，況且寵物只被當成物品處理。

　　﹁這樣……你一定很難熬吧。﹂純子姊說，望著女孩。﹁那，你是擔心兔子又會被殺，才把牠們帶出來吧？可是，兩年前的事件之後，再也沒有發生飼育小屋的動物被殺的事吧？﹂

　　﹁那是因為事件之後，飼育小屋再也沒有養過動物，一直空著。﹂

　　﹁哎呀，是這樣……﹂

　　﹁這些兔子到我們學校才一個星期而已。上星期游泳課時，值班老師打掃飼育小屋，告訴我們第二小學的兔子生得太多，要分幾隻給我們。還說這次老師們會輪流監視，絕對不會再讓上次那種事發生。可是︱︱﹂

　　女孩的話，和昨晚我從城東第三小學一年級生養的黑貓那裡聽到的情報相符。

　　純子姊感傷地說：﹁原來是這樣啊……。阿姨明白你的心情。﹂

　　女孩緊緊抱住紙箱。

　　﹁可是，既然老師都那麼說了，這次養在飼育小屋裡很安全吧？因為你偷偷把兔子帶走，和你一樣疼愛小兔子的同學也許正擔心得晚上睡不著覺呢。﹂

　　女孩低著頭，全身僵硬地搖了搖頭：﹁才不安全。一點都不安全！﹂

　　﹁為什麼？你怎麼知道呢？﹂

　　﹁我聽到了。﹂女孩抬起頭來，求救似地望著純子姊。

　　﹁前天晚上，我在遊樂場聽到不認識的大哥哥們在說，他們說要把第三小學的兔子殺掉。我真的聽到了！﹂

　　※※※

　　小兔子們不要緊，阿姨會好好照顧牠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純子姊這麼保證之後，讓女孩回家了。臨去之際，女孩告訴我們她的名字，她叫做高町由香里。

　　一個小時後，純子姊把小兔子安頓在公寓，帶我進行早晨的散步​​。純子姊看起來一臉疲倦，失去了活力。

　　﹁阿正，該怎麼辦才好呢？﹂

　　純子姊步履蹣跚地走著，空著的另一隻手撫平蓬亂的頭髮。

　　﹁我沒有小孩，完全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拜託什麼人才好。要我突然就去報警，也實在提不起勁。﹂

　　我在腦中整理由香里所說的話，陷入沉思。

　　由香里說，前晚她在遊樂場無意間聽到一個穿制服的國中生，和另一個穿著便服、像是國中生或高中生少年的對話。兩人坐在音效震耳的電玩機台前，也不玩遊戲，只顧著說話。

　　但是，由香里並沒有聽見﹁殺害兔子計劃﹂的全貌。她只是在兩名少年的對話中，斷斷續續聽到﹁第三小學﹂、﹁兔子﹂、﹁再殺﹂、﹁最近﹂等字句。就算只是片斷，這些字眼也夠嚇人了。而由香里因為太過擔心，忍不住偷走兔子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她已經盡了一個孩子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可是，在聽由香里遊說的時候，我對於前晚她為什麼出現在遊樂場、又在遊樂場做什麼，實在在意得不得了，我想純子姊也一樣，若是在談話中質問她這件事，由香里或許會覺得受到責備而三緘其口。因此很難找到恰當的詢問時機。

　　不過，由香里比我和純子姊所想的更細心，她留意到純子姊尷尬的表情，加以說明：﹁我家是開遊樂場的，是我爸爸的店。﹂

　　是一家叫﹁夢園高町﹂的店。

　　﹁高町是我家的姓。和五丁目一家叫﹃ＬＩＦＥ﹄的超市同一側。﹂

　　純子姊突然笑了出來。我嚇了一跳。

　　﹁原來那家店是你家開的啊！阿姨去年迷上﹃ＶＲ快打Ⅱ﹄，每星期有三、四天都會跑去玩呢。﹂

　　由香里對純子姊說聲﹁謝謝惠顧﹂，然後落寞地說明因為父親開的是電玩店，和學校老師以及家長會處得並不好。

　　﹁店裡也有小學生或國中生上門，他們說那樣對小孩不好。我爸很生氣，說這根本是在找我家生意的麻煩，吵了起來。﹂

　　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如果父母開的是魚店或洗衣店，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

　　由香里說，那些少年是前天晚上八點左右談到這件事的。七點過後，穿制服的國中生一個人來，一個小時之後，穿便服的來找國中生。那個時候，由香里的父親正在櫃檯忙著讓人兌換零錢和獎品，她躲在父親背後吃晚飯。店裡人多，父親很忙，似乎沒聽見就坐在櫃檯旁的遊戲機的少年對話。

　　﹁因為一個人吃飯很寂寞，所以有的時候我會在店裡吃，大部分都是吃便利商店的飯糰。﹂

　　純子姊吃了一驚，問道：﹁你媽媽也在店裡幫忙嗎？所以忙得沒時間煮飯？﹂結果，由香里露出至目前為止最不好意思的表情回答：

　　﹁我沒有媽媽。我一年級的時候，媽媽跟爸爸離婚了。﹂

　　由香里有個大兩歲的姊姊，母親和姊姊一起離開，應該是夫婦各帶走一個小孩吧。我個人對這種事雖然有許多意見，不過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眼前還是什麼都別說吧。

　　前天晚上，由香里吃著便利商店的飯糰，偶然聽到少年們的對話，嚇得渾身發抖，全身僵硬地躲進櫃檯後面。她覺得不能被少年們發現她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八點半左右，穿便服的少年先離去，又過了三十分鐘，穿制服的少年也離開了。由香里決心跟蹤他們。

　　﹁我想，如果看到他的制服，或許可以從名牌或校徽知道那個人的身分。﹂

　　不巧的是，穿制服的少年身上沒有佩戴那類東西。只是，他是騎腳踏車到遊樂場的，回去時也是騎那輛腳踏車。由香里看見那輛腳踏車的踏板背面用白色油漆寫了名字。

　　雖然油漆快剝落了，不過上面確實寫著﹁藤堂﹂兩個字。

　　這名叫藤堂的少年，打算殺害剛來到城東第三小學的兔子︱︱不僅如此，還說﹁再殺﹂。這麼說，他有可能也是兩年前的犯人之一。

　　然而，由香里無法說出這件事，也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她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自己的話，也不曉得少年真正的身分。大人是否會相信她的說詞，也很難說。

　　這麼一來，要防止兔子被殺，就只能帶​​著兔子們避難了。所以她決心計劃自己一個人帶走兔子，把牠們寄放到蓮見偵探事務所。

　　﹁兩年前的事件發生時，警察一直抓不到犯人，當時我跟那個現在擔任飼育股長的同學打算去拜託偵探，後來，同學的爸爸媽媽商量，說是要幫我們問問看，因為就住在同一個鎮上，就向蓮見偵探事務所說明，結果他們派人過來了。聽說是一個女偵探，她說她絕對要找出兇手。﹂

　　那應該是小加代吧。不過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後來，同學的父母還是沒有僱成偵探。據說是家長會裡有人反對找出兇手，同學的爸爸媽媽也被說成是愛出鋒頭，被講得很難聽。我聽說，蓮見事務所的偵探覺得很遺憾。﹂

　　身為偵探，可悲的是，和警察不同，若是沒有人委託，什麼都不能做。

　　﹁我記得那位女偵探說她很喜歡動物，還說她一定會揪出犯人。我想她一定會好好照顧兔子，才帶到這裡來。﹂

　　以結果來說，由香里的判斷是正確的。雖然小加代人在台灣，但是還有純子姊在。老天爺是站在由香里這一邊的。

　　﹁喏，是這裡唷，阿正。﹂

　　純子姊帶著我，來到﹁夢園高町﹂前。這是家位在商店街裡，店面才三公尺寬的小店，店名上裝飾著音符及愛心符號的看板又髒又舊。這時間鐵門還是拉下的；兩張很大的紙寫著營業時間從早上十一點到深夜兩點，以及晚上六點以後禁止未成年者進入的警告，分別貼在鐵門左右，彷彿陰森的守門人一樣。

　　純子姊東張西望，掃視屋子周圍。或許她是想看由香里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遺憾的是，﹁夢園高町﹂這時還沉浸在睡夢中。

　　﹁我爸爸早上不睡到十點是不會起床的，所以早上的時間，我可以自由行動。﹂我想起由香里說的話。

　　﹁夢園高町﹂是改建一般兩層樓住家一樓部分充做店面，從狹小的店面可以推知，店內格局似乎頗深。位於二樓的住家，可能必須穿過屋子旁邊，從後門進入吧。鐵門左側的警告牌旁，有一個小型的紅色信箱。信箱的名牌上，只寫了由香里父親和她的名字。

　　純子姊呢喃嘆道：

　　﹁似乎只能等​​到小加代她們回來了。我也得小心，別讓房東發現那些兔子的來歷。﹂

　　然後，就牽著我離開了。

　　不管動機有多麼正當，在小學五年級的由香里心中，應該還是有做了不該做的事隨之而來的恐懼與罪惡感。即便不是如此，聽說城東第三小學已經為了剛收養的五隻小兔子失蹤一事騷動起來。因為正值暑假，傳聞並未像野火般急速蔓延，不過這只限於眾人還沒回想起兩年前的殘虐事件的回憶之前吧。過不了多久，事情一定會傳開並引發軒然大波。此時又正值社會大眾對類似案件神經敏感的時機，或許還會吸引媒體前來採訪。今後隨著目睹、聽聞這些變化，由香里的心情一定更加不安。比起已經受到安全保護的小兔子們，我更替由香里的今後擔心。

　　還有我也很在意，那隻瘋狂的烏鴉為什麼知道由香里以及她的移送計劃呢？

　　※※※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左右，我離開家門。抵達城東第三小學時，愛因斯坦仍是停在正門的鐵柵欄上，像是在等我。

　　﹁昨天的狗。你果然又來了。﹂牠劈頭就這麼說。

　　我仰望愛因斯坦。烏鴉這種鳥類，體形偏大，尤其是鳥喙大得特別突兀，再加上顏色也是黑的，很能挑起別人的恐懼感。

　　﹁吶，愛因斯坦，你昨天早上看到了一個小女孩把兔子從飼育小屋帶出來，對吧？﹂

　　愛因斯坦微微震動著脖子，默默俯視我。感覺每當牠震動脖子，就像在一字字分析我的話。

　　﹁不僅如此，你還知道女孩是想把兔子藏到安全的地方去。這樣說來，兩年前兔子遭到殺害的事件，你一定也知情囉？﹂

　　愛因斯坦用力拍動翅膀，靈巧地扭動脖子，望向校園另一頭的飼育小屋。

　　﹁兩年前的事件，ＭＥ，看到了。﹂

　　﹁看到了？那你知道犯人是誰？﹂

　　﹁只看到影子。黑黑的，人影。晚上的時候，ＭＥ的眼睛看不太見。﹂

　　牠說雖然不是完全看不見，卻看不清楚。

　　﹁看到的時候，ＭＥ不曉得兔子死掉了。等到早上天色變亮，ＭＥ過去一看，才知道的。﹂

　　﹁你常去飼育小屋嗎？﹂愛因斯坦顫動翅膀。

　　﹁才沒有！ＭＥ，一去到小屋旁邊，就會被人類丟石頭，被趕走。他們以為ＭＥ要吃兔子。﹂

　　烏鴉什麼都吃，也會襲擊小動物。我曾經看過電視新聞報導，有烏鴉定居的城鎮裡，溝鼠的數量非常少。

　　﹁可是，ＭＥ才不會吃兔子。殺兔子的，不是人類嗎？﹂

　　然後牠唐突地張開翅膀，﹁你能跳過大門的話，要不要跟ＭＥ一起去飼育小屋？﹂說完，倏地飛了起來。

　　我勉強跳過大門，穿過校園，來到飼育小屋。城東第三小學的操場和一般新式學校一樣，鋪滿了橡膠製的高排水性材料，我的腳跑在上面很帶勁。

　　飼育小屋的細長木柱上圍著網目很細的鐵絲網，屋頂蓋著白鐵皮，相當簡陋。出入口只有一個，是朝操場方向裝設的一扇單門，這道門也是用鐵絲網製成的。門的把手部分可以放上掛鎖，但是現在上面空無一物，鐵絲網門也微微開啟。

　　裡頭有小兔子的氣味，同時殘留著出入這裡的孩子們的氣味：衣物纖維、橡膠鞋底、食物、消毒水的味道等等。人類本身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總是在日常生活中沾染上並散發出各式各樣的氣味。

　　﹁兩年前事件發生時，你看到的人影有幾個？﹂

　　愛因斯坦停在小屋的鐵皮屋頂上，歪了歪脖子：

　　﹁一個。ＹＯＵ，問這個幹嘛？﹂

　　﹁真的只有一個嗎？﹂

　　﹁只有一個，把兔子、雞跟小雞全殺掉了。﹂

　　我在潮濕的夜風中瞇起眼睛。由香里聽見兩名少年在談論殺害兔子的事︱︱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推測這兩人可能是兩年前的犯人︱︱但是，愛因斯坦目擊到的犯人人影，只有﹁一個﹂。

　　難道上次的事件是其中一名少年所為，這次計劃著要兩人一起下手？或者，以殺害兔子取樂的只有兩名少年中的其中一人，另一個只是聽他說而已？︱︱不阻止也沒有勸諫他，也沒向任何人提起。

　　﹁昨天早上的女孩，一直跟兔子說話。﹂愛因斯坦說。﹁女孩很害怕，比兔子害怕多了。﹂

　　﹁你在附近看到的嗎？﹂

　　﹁因為有人靠近飼育小屋，ＭＥ，就飛過來了。因為，ＭＥ以為又有人要來殺兔子。可是，是女孩子。她抱起兔子，放進箱子裡。跟兔子說：不要怕唷，不要怕唷︱︱﹂

　　愛因斯坦高明地模仿由香里說話的聲調。

　　﹁她說：要是待在這裡，很危險，我們去別的地方唷。她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如果被大人發現，她會挨罵吧？﹂

　　﹁應該是。﹂我點頭。

　　﹁ＹＯＵ，為什麼要找那女孩？找那個藏兔子的女孩？﹂

　　﹁我昨天也說過，我沒在找兔子，也沒在找女孩。而且，我已經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孩，也知道她是為了保護兔子才帶走兔子。她是個好孩子。那孩子知道有人想伺機殺害兔子，才急忙把牠們救出來。而我則是為了想找要傷害兔子以及前年殺害兔子的兇手，逮捕他們，才來到這裡的。﹂

　　愛因斯坦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從地上仰望的我，無法辨認出他︱︱還是她？︱︱融​​入黑暗的身影，只看得見那對漆黑的瞳孔反射出校舍中唯一一處燈火，發著光直盯著我看。

　　﹁兩年前的事件當晚，也是像這樣嗎？犯人靠著校舍的燈光摸進飼育小屋？﹂

　　﹁沒有其他的光了。﹂愛因斯坦白黑暗中回答。﹁那個人影，沒帶手電筒。所以ＭＥ，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那個人影逃走的時候，ＭＥ有看到東西，一閃一閃地，發光了兩三次，可是，ＭＥ不知道那是什麼。﹂

　　﹁這樣啊……﹂

　　﹁人類，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養兔子？﹂

　　愛因斯坦說。那是責問的語氣。我沒有回答，沉默著。

　　﹁這種地方，很危險。一開始就知道了。人類，很多腦袋不正常的傢伙。兔子，只能默默被殺掉。可是，為什麼還要把兔子關在這種地方？就算被殺了，還要再養嗎？兔子死掉，那麼好玩嗎？﹂

　　愛因斯坦在生氣。

　　﹁所以ＭＥ，覺得那個女孩是對的。兔子，不能待在這種地方。那個女孩帶走兔子，帶到再也不會被找到的地方，是很好的。﹂

　　所以昨晚還不知道我的目的之前，牠才會想要袒護那個女孩︱︱由香里嗎？

　　﹁ＭＥ，討厭人類。﹂愛因斯坦輕聲說。

　　那麼，為什麼你還要獨自定居在城鎮裡？我本想這麼問，卻打消了念頭。昨晚我想到的事︱︱愛因斯坦曾被人類豢養過的這個推測，應該是猜中了。所以就算愛因斯坦想回去同胞身邊，也回不去了。

　　大部分的群居動物，警戒心都很強，鳥類算是其中代表，對於一旦離群且被人類飼養過、沾染了人類氣味的同伴，就算牠們回來，也不會輕易接納。在人類世界，稱這種情形是﹁難以回歸野生﹂。尤其烏鴉算是鳥類當中特別聰穎的，因而這種禁忌反倒更加強烈也說不定。

　　﹁那個女孩叫由香里。由香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欺負兔子。﹂

　　我只說了這些，便轉身背向愛因斯坦，往正門走去。

　　※※※

　　我想稍微繞個路，經過﹁夢園高町﹂再回去。彷彿只要經過由香里安睡的家門前，就能夠獲得一點安慰。

　　鄰近的商店已經拉下鐵門，熄燈入睡時，只有﹁夢園高町﹂還是燈火通明，閃爍著異樣廉價的粉紅光彩。我發現白天看起來十足寒酸的招牌，點了燈以後更形落魄。招牌上以小型燈泡排列出店名，卻因為燈泡損壞不堪，﹁夢園高町﹂成了﹁夢口高丁﹂。

　　即使如此，店裡還是有客人。約三、四人吧︱︱全都是年輕人。不，該說是少年才對。可能是開了冷氣，店門關上，店內空間瀰漫著香煙的煙霧，一片迷濛，但是仍可看到少年們坐在電玩機台前，或是靠在櫃檯聊天的模樣。

　　店門口的人行道上停著三部腳踏車，橫七豎八擺著，幾乎佔據整條通道，乾脆說是丟或扔在那裡還比較恰當。

　　我靠近腳踏車，調查踏板後面。瞬間，連自己都意外地大吃一驚。因為我看見停在最靠馬路一側的腳踏車踏板後面，就用白色油漆寫著﹁藤堂﹂二字。

　　我決定等待。夜晚雖長，但﹁夢園高町﹂只營業到凌晨兩點。進行盯睄不算太辛苦。而我在進行盯睄前，就先繞到﹁藤堂﹂的腳踏車後面，對著輪胎撒尿。抱歉提這麼沒格調的事，不過這是必要的手段。

　　躲在人行道角落等待時，我不經意地朝上仰望，發現緊鄰招牌上方的二樓扶手處，擺了一盆小小的盆栽，裡面種著一株細長的植物，好像是向日葵。可能是由香里寫暑假作業觀察日記的觀察對象吧。

　　我想起小系以前也種了向日葵的那個夏天。大家現在在做什麼呢？小系去到那個叫什麼﹁僱工博物院﹂了嗎？小加代吃到美味的料理了嗎？聽說台灣比東京還熱，所長有沒有熱昏頭了呢？

　　我一個人想像著台灣之旅，不知不覺中過了快一個小時。﹁夢園﹂的自動門發出刺耳的開門聲，兩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我直直豎起耳朵。

　　先走出來的，是一名體型高瘦，手腳異樣細長的少年。他穿著白Ｔ恤和及膝牛仔褲，腳上踩著塑膠拖鞋。雖是拖鞋，不過不是純子姊散步時穿的那種傳統拖鞋，而是全黑的，鞋底約有五公分厚。

　　另一個穿著白色鬆垮的褲子，一樣穿著厚重的塑膠拖鞋。但是，他大膽地裸著上半身，全身曬得黝黑。理得短短的頭髮染得金亮，一邊耳朵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可能是耳環吧。

　　在我觀望時，戴著一邊耳環的赤膊少年朝另一個人輕輕舉手，說了聲﹁拜﹂，白Ｔ恤少年也抬手回應。接著，白Ｔ恤少年從牛仔褲口袋裡取出鑰匙，插進最靠近馬路那輛腳踏車上的鎖。

　　是﹁藤堂﹂的腳踏車。我輕聲走出來。

　　靠我現在的腳程，是不可能追上他的；但若是追蹤我剛才撒下的自己的尿味，那就再簡單不過了。少年一離開，我便立刻展開追蹤。

　　少年踢開腳踏車支架，踩上踏板。就在這時候，我嗅到了與自己的氣味不同的強烈臭味。

　　是血，而且是新鮮的血的氣味，從少年的身體傳來。

　　我忍不住一驚，倒退一步。穿Ｔ恤的少年踩起腳踏車，他用幾乎無視於周遭的粗暴騎法把車騎下馬路，逐漸加快速度。我驚愕地目送他。像他那種騎法，就算是年輕力壯的狼狗也追不上。

　　我的鼻腔充塞著血腥味，嗅覺已經麻痺，無法用來追蹤少年了。至於那是什麼血，遺憾的是，今晚似乎無法追查了。

　　我無精打采地走回家。有兔子的小學不只城東第三小學，其他小學也有。到了明天，哪裡的兔子被拿來血祭的消息就會傳開來了︱︱雖然那種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這麼想著，入睡了。

　　但是我太天真了。我完全認定那些血是某處的兔子的，一點都沒想到那會是﹁人﹂的血。

　　※※※

　　︻第三天︼

　　我和純子姊準備進行晨間散步時，聽見遠方響起警笛聲，是從水上公園的方向傳來的。

　　﹁一大早是怎麼了？﹂純子姊繃著臉問。

　　我們出了大馬路，來到十字路口時，又有一輛警車開了過去。果然是前往水上公園的方向。

　　﹁我們去看看吧？﹂

　　純子姊牽著我跑了出去。就算她不說，我也打​​算把她誘導到那裡去。純子姊好像沒注意到︵不過她又不是小加代，這也難怪︶，警車後面緊跟著警視廳機動搜查隊的車。搜查隊會出動，意味著發生了比口角或暴力事件更嚴重的案件。這令我很在意。

　　來到看得見水上公園茂密樹林的地方時，附近居民也三三兩兩聚集；大家不是望著公園方向，就是表情陰沉地議論紛紛。純子姊放慢腳步，朝一個用手遮陽、望著公園的大嬸出聲：﹁發生了什麼事嗎？﹂

　　像是陽光刺眼，大嬸瞇著眼回答：﹁聽說有人被殺，在公園裡發現屍體。﹂

　　恰好這時候，一個騎著腳踏車的男孩從公園方向飛快騎來，在大嬸家隔壁前緊急煞車。大嬸叫住他：﹁阿勝，怎麼樣了？﹂

　　阿勝氣喘如牛，難掩興奮地說：﹁不太清楚。周圍已經圍起繩子了，到處都是警察。﹂

　　看樣子，阿勝是騎著腳踏車到水上公園看熱鬧兼探聽去了。

　　﹁會不會是又有人被勒索啊？那些人有刀子，很危險呢。﹂阿勝語帶唾棄地說。

　　﹁公園裡也立了警告看板呢。﹂純子姊低聲說道。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曉得會幹出什麼樣的事來。﹂大嬸氣憤地說。

　　我們也想靠近點看，但是水上公園的出入口全被繩索封鎖，無法進入。聚集看熱鬧的民眾中有個帶狗來的中年男子，我出聲叫住那隻狗，問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隻神情勇猛，年輕氣盛的秋田犬。牠說：﹁聽說是跟我們一樣出來散步的狗，和主人一起發現了人類的屍體。﹂

　　﹁你知道是哪一家的狗嗎？﹂

　　﹁唔，這我就不曉得了。我也是到這裡之後才聽到我家主人跟別人說起的。﹂

　　純子姊拉拉我：﹁阿正，不可以亂吼人家唷。真對不起呀。﹂

　　那聲對不起是對秋田犬的飼主說的。可是我又不是在亂吼。

　　﹁叔叔也常來水上公園散步嗎？﹂秋田犬問。

　　﹁在這裡發生危險的事之前都是。我的飼主是個年輕小姐，我不想讓她遇到危險，這陣子都沒來。﹂

　　秋田犬仰望純子姊，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地說：﹁她算年輕小姐嗎？﹂

　　﹁喂，太郎，你也別亂叫。﹂秋田犬也被飼主斥責了。我們只好苦笑著道別。

　　結果︱︱這正是媒體極度發達的人類社會不可思議的地方︱︱明明是發生在自家附近的事，詳細情報卻得透過電視得知。現場採訪趕不上當天上午的新聞和八卦節目，第一則﹁公園內發現無名屍體﹂報導，在正午的ＮＨＫ新聞中播報出來。

　　水上公園東口附近有一座小涼亭，有著別緻的四角屋頂和堅實的長椅，有時小加代散步累了會在那裡休息，所以我對那裡也很熟悉。據說今早五點左右，一個來散步的老人發現一名中年男子倒臥在此，因為情況有異，老人靠近查看，發現中年男子的左胸有利刃刺傷的傷痕，已經斃命。涼亭的地板和長椅上血跡四濺。

　　這名中年男子身著黑色ＰＯＬＯ衫及深藍色長褲，腳上穿著黑色運動鞋；戴眼鏡，左腕戴著手錶。不過身上沒有錢包或駕照之類證件，因此身分未明。目前還無法判定是否為殺人事件，主播從頭到尾都謹慎地使用﹁橫死﹂這個字眼；但也不忘提到水上公園近來發生多起少年集團犯下的強盜事件，並附帶說明城東警局正著手搜查兩者間的關聯。

　　︱︱藤堂。

　　我想起昨天讓我嗅覺麻痺的強烈血腥味，以及騎著腳踏車飛快離開的少年側臉。原來那時的血腥味是因為這件事嗎？也就是說，這次不是兔子，而是人類遇害了嗎？

　　我並沒有特別感到驚訝，因為會殺害小動物的人，隨著時間經過很容易變本加厲，有極高的可能性會殺害或傷害同胞。只不過現階段情報還太少。我也自我節制，沒有胡亂揣測。

　　一整個下午，我讓電視開著。只要看看兩點鐘的八卦節目，或許就能知道進一步細節。如果小加代在家，應該可以更快更確實得知詳情，真教人焦急。不能在白天訪查的我，開始感到不耐。

　　兩點過後的八卦節目，一開始的話題是藝人的離婚問題，我用鼻尖切換遙控器，焦急地想怎麼都沒有電視台討論水上公園的案子。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頭，完全沒發現純子姊已經打開大門進來了。

　　﹁咦，電視怎麼開著？﹂

　　聽到純子姊的驚呼時，我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純子姊手裡拿著園藝剪，她是來修剪跟小加代提過的黃金葛吧。她空著的那隻手從地板上撿起我鼻子前方的遙控器，目瞪口呆地看著我說：﹁是你在看電視嗎？﹂

　　我裝做天真無邪的樣子搖起尾巴。電視是什麼？會電人的東西嗎？人家甚麼都不知道唷，人家是狗嘛。

　　﹁是設定了定時開機……電視才自己打開嗎？﹂

　　純子姊納悶著，把遙控器隨手擺到桌上。正當我死了心，以為電視要被關掉時，八卦節目正好開始報導水上公園的事件。純子姊當然也感興趣，她望向畫面。

　　熟悉的水上公園大門前站著一名女記者，她一臉嚴肅，正對著攝影機，橫向朝公園走去。正經八百的畫面一角，拍到頻頻擺出勝利手勢或揮手的當地孩童，令人莞爾。

　　我差點笑了出來，但是女記者的一句話，讓我的笑意在鼻頭上蒸發。

　　﹁︱︱死者身分已經查明。藤堂孝夫，五十二歲，任職於都內某家不動產公司，住在案發現場的公園附近。﹂

　　藤堂孝夫。

　　︱︱藤堂？

　　畫面上出現﹁藤堂孝夫﹂的全名及照片，是個戴眼鏡、臉形瘦長的男子；或許是照片拍得不好，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感覺有些潦倒。不太像房仲業的人。

　　︱︱藤堂。

　　這姓氏並不常見。殺害兔子的頭號嫌犯少年姓藤堂，今早在水上公園發現的屍體叫藤堂孝夫，五十二歲。那名少年應該是唸國中︱︱二年級或三年級吧。不管是幾年級，兩人的年紀就算說是父子也不奇怪。不，恐怕他們就是父子。這種巧合，可不是隨處可見。

　　那麼一來，現在是什麼情況？逆子弒父嗎？昨晚藤堂少年渾身上下散發的血腥味，會是他父親的血嗎？

　　﹁藤堂︱︱﹂純子姊喃喃自語。﹁由香里看到的那個騎腳踏車男生，我記得是姓藤堂吧？阿正。哎呀，阿正你怎麼了？怎麼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

　　純子姊一手撫摸著我。

　　記者繼續報導。﹁︱︱藤堂先生胸口上的傷，警方推斷是遭尖銳的剪刀所刺，目前凶器尚未尋獲。此外，死亡時間推定是昨晚深夜十一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根據妻子的說法，藤堂先生昨晚八點過後從公司回家，但是入夜之後，妻子也不清楚他是為了散步或是其他目的，又出門去了。﹂

　　﹁這起命案，可能是殺人案件嗎？﹂攝影棚的主播問。

　　﹁關於這一點，因為在藤堂先生遺體周遭未尋獲錢包等物，自宅也沒有找到藤堂先生平日的隨身物品，很可能是被偷走。這麼推斷，強盜殺人的可能性很高。﹂

　　﹁案發現場是在水上公園嗎？遺體有可能是從別處搬運過來的嗎？﹂

　　﹁關於這一點，涼亭裡留有激烈爭執的痕跡，因此可以斷定發現遺體的涼亭就是案發現場。﹂

　　﹁這樣的話，有可能是流連在水上公園的不良少年集團引發的強盜傷害事件，也就是所謂的﹃狩獵中年人﹄犯罪了？﹂

　　﹁城東警察局的搜查本部似乎也如此懷疑。﹂

　　﹁如果有最新消息，請繼續為我們追蹤報導。﹂

　　畫面切換到攝影棚。我無力地癱在地上。﹁這個社會怎麼變得這麼恐怖？﹂純子姊喃喃說道，園藝剪吱吱作響。純子姊和我不同，她沒有嗅到藤堂少年身上的血腥味，所以還沒將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節目進廣告了，純子姊拿起遙控器切換頻道。畫面突然出現一名五十歲左右男性的特寫。

　　﹁︱︱我想想，正好是兩年前的事了。小屋裡的動物全被殺掉了。﹂畫面裡的男子說道。他的頭頂毛髮單薄，僅剩的頭髮幾近半白，給人一種儀表堂堂、知性的感覺。他是什麼人呢？

　　﹁對方應該是趁夜摸黑進來的吧。小屋的鐵絲網被人用老虎鉗之類的工具剪斷。是啊，當時對孩子們的打擊很大。﹂

　　我赫然一驚。男子背後的是城東第三小學空蕩蕩的飼育小屋。這麼說，這個男人是學校方面的人嗎？

　　﹁當時，我才剛當上校長︱︱﹂男子繼續說。﹁我自己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一想到孩子們的心靈受到多麼大的傷害，我就……。所以，我和老師們商議，決定暫時先不要飼養小動物。這次是受到鄰近學校的請託，才收養小兔子的，沒想到才收養就發生這件事，真的很令人氣憤。﹂

　　這個節目除了水上公園的命案，也報導了城東第三小學的兔子失蹤事件。受訪者正是校長。

　　純子姊停下手來，直盯著電視。由香里也在看這個節目嗎？她會不會驚慌失措？會不會害怕？又不能告訴校長這次的事件跟兩年前兔子遭到虐殺的事件完全不同，實在教人心急。

　　校長的訪問畫面結束，畫面帶出主持人和播報員的臉。

　　﹁以上是採訪記者的報導。另外，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據中崎校長表示，從去年年底起，水上公園就經常發生少年集團犯下的強盜及勒索事件。﹂

　　﹁哦？在同一個公園嗎？﹂

　　﹁是的。城東第三小學所在的位置，並不是郊外的新興住宅區，而是位在老街，附近居民大多長年定居在此。因此可以推斷，殺害小學兔子的犯人，以及在水上公園搶劫的少年，極有可能是當地學校︱︱例如這所第三小學的畢業生。所以搜查反倒不易進行，很難揪出犯人。聽說這點中崎校長也非常為難。﹂

　　﹁原來如此……﹂

　　﹁這一次，水上公園發生了這起命案，雖然目前還不清楚這起事件是否是少年集團所為，這一次的兔子失蹤事件目前也尚無線索，然而無論如何，這個城鎮的孩子們確實出了問題。原本應當是地緣關係深厚，彼​​此關照的老街，竟也出現愈來愈多自甘墮落的孩子，這一點是錯不了的。﹂

　　原來如此，總結得真巧妙。發生在這個城鎮的兔子虐殺事件和強盜恐嚇事件變本加厲，惡化為殺人案件。這三件事加起來，得出的結論就是﹁自甘墮落的孩子們﹂。但就算是記者，一定也想不到殺害藤堂孝夫的兇手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而且同時又是殺害第三小學兔子的犯人吧。

　　我趴在地上，閉眼思考。如果這次事件的關係人是藤堂父子，那可算是家庭糾紛，然而家庭糾紛除非是極度異常的案例，大部分犯人或知道內情的家中成員通常會向警方自首，或向刑警坦白內情，使案件獲得突破性進展。家庭糾紛有種獨特的氣味，敏銳一點的刑警很快就能察覺，迂迴地替家人提供後路，讓無法承受隱瞞重擔的家中成員吐露實情。

　　但是，我在意的是，這次案發現場並不在藤堂家，而是在水上公園。不是殺害︱︱或死去︱︱之後，再將屍體搬到涼亭，受害人是在涼亭遭到殺害的。由於家庭糾紛引發的命案，殺害現場位於住家以外場所的例子極為罕見。至少我在警犬時代時從未遭遇過這種狀況，來到蓮見事務所之後也沒聽說過。

　　但是，藤堂少年在藤堂孝夫推斷的遇害時間內，渾身散發著血腥味這件事是錯不了的。從我昨晚抵達﹁夢園高町﹂的時間推算，藤堂少年是殺害了父親之後，才到﹁夢園高町﹂去的。

　　無庸置疑的，他與父親的命案有關，但他父親的錢包不見了，又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藤堂少年是當地不良少年集團的一員︱︱我認為這個可能性相當大︱︱過去也曾在水上公園幹過強盜恐嚇等勾當，難不成昨晚他和同伴聯手襲擊路人，受害者恰好是散步中的父親？

　　不對，如果他不知道是父親，只把對方當成現成的肥羊襲擊的話，案發現場在涼亭就很奇怪了。少年集團不可能特地把受害人帶到涼亭，還請他坐下。況且，藤堂孝夫沒事跑到豎起了警告看板的水上公園散步這件事本身也很反常。

　　那這樣想怎麼樣？藤堂孝夫知道兒子的偏差行為︱︱和狐群狗黨在水上公園晃蕩，作姦犯科；或者，他得知了兒子虐殺兔子的事，昨晚追上外出的兒子，勸諫他痛改前非，但是兩人發生爭執，兒子憤而刺死父親︱︱

　　如果是這種狀況，爭執發生在涼亭就可以理解了。父親在水上公園找到兒子，﹁回家吧！﹂﹁誰要回去！﹂﹁總之先聽爸的話，坐下來談談吧！﹂︱︱然而兩人話不投機，少年刺殺了父親。情急之下，少年偷走了父親的錢包，心想這麼一來就可以嫁禍給水上公園的不良少年集團。無論藤堂少年和那些不良少年有沒有往來，還是有混淆警方視聽的效果。

　　不過藤堂少年不敢就這樣直接回家，他照常去平日和同伴廝混的﹁夢園高町﹂，試圖冷靜下來直到深夜。而我就在那時遇見了他︱︱

　　不過，凶器是什麼？記者說是類似剪刀的利器，這說法真是曖昧不明。如果說是被刀子刺死，那還可以理解。最近，因為趕流行或拿來當護身符，就算不是不良少年，也總會隨身攜帶一把鋒利得教人心驚瞻跳的刀子。藤堂少年就算口袋裡揣著一把刀子，也不足為奇。

　　可是，如果說是類似剪刀的利器的話︱︱

　　剛才電視畫面上城東第三小學中崎校長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小屋的鐵絲網被人用老虎鉗之類的工具剪斷了。︶

　　老虎鉗。類似剪刀的工具。有些老虎鉗的前端是尖銳的。

　　原來如此。我站了起來。

　　第三小學的兔子們被由香里帶走，引起騷動，但是藤堂少年昨晚還不知道兔子已經不在那裡，他又想用老虎鉗剪斷鐵絲網入侵，才鬼鬼祟祟出門。父親︱︱可能老早就隱約察覺兒子與殺害兔子的事件有關，或者是昨天才開始覺得兒子行跡可疑︱︱便跟了出去，在水上公園追上兒子。兩人交談、爭吵、扭打，少年用手中的老虎鉗刺殺了父親。

　　﹁阿正，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無精打采的？﹂純子姊一臉訝異地問。

　　※※※

　　純子姊完全投入移植和修剪觀葉植物的工作，這裡摸摸那裡弄弄，一直在蓮見事務所待到六點左右。剪下來的枝葉散發出植物的清香，和著泥土、肥料的氣味充塞我的鼻腔。

　　修剪完最後一盆垂葉榕之後，純子姊把盆栽移至窗邊。她拉扯繩索，想要拉下作業中打開的百葉窗時，瞥見窗外，﹁啊﹂一聲發出驚呼。

　　她急忙跑到屋外。我詫異著發生了什麼事，伸長脖子一看，在敞開的大門另一頭見到了由香里，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牽著她的手。男子低著頭說：

　　﹁你好，由香里承蒙你照顧了……。你是小早川小姐對吧？﹂

　　﹁這是我爸爸。﹂由香里也低頭鞠躬。

　　純子姊猶豫了一下，將兩人請進蓮見事務所。純子姊似乎對於擅自使用事務所一事感到歉疚，但我想總比把人請到她個人的住處要來得恰當，小加代他們也一定這麼想。

　　由香里的爸爸高町先生說，他今天才從由香里那裡聽說兔子的事。他誠惶誠恐地頻頻向純子姊低頭鞠躬。看來高町先生並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就責罵由香里，由香里一臉平靜地挨在爸爸身邊。我放心不少。

　　﹁或許做法荒唐了些，不過我能體會她因為擔心，忍不住把兔子帶出來的心情。﹂純子姊笑著回答。﹁所以，由香里的爸爸，請不必那樣道歉。﹂

　　高町先生一手搭在後頸，﹁欸……﹂一聲；由香里雙手擱在膝上端坐著，看起來有點緊張。

　　﹁聽你這麼說，我這個做父親的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只不過︱︱﹂

　　高町先生露出在意周遭的表情。沒有其他人在，請放心吧。

　　﹁我前來拜訪，其實並不只為了這件事。﹂

　　﹁咦？﹂

　　﹁小早川小姐知道今早水上公園發生命案嗎？﹂

　　﹁是的，電視節目也在報導這件事。﹂

　　高町先生東張西望了一下，壓低聲音。

　　﹁我想這件事還沒有報導出來，其實，聽說犯人已經被逮捕了。﹂

　　﹁咦，已經抓到了嗎？﹂

　　純子姊極為驚訝。我也坐挺身子。

　　﹁聽說兇手好像是受害者藤堂的兒子。下午，母親帶他到警署自首。﹂

　　果然是這樣啊。

　　﹁聽說藤堂家有四個成員，先生、太太跟兩個兒子。自首的是唸國中三年級的小兒子。哥哥是高中二年級。﹂

　　﹁這樣啊……﹂

　　﹁國三生升學壓力很大呢。聽說因為升學的事，這陣子他跟父親爭執不斷。而且，哥哥聽說很優秀，弟弟卻惡名昭彰，連學校都放棄管教，好像還跟那些在水上公園搶劫勒索的不良少年鬼混。所以，警方早就在懷疑弟弟。說起來，自己老公夜裡出門卻一去不回，藤堂太太卻沒有報警，真不曉得在想什麼，八成已經察覺是兒子幹了什麼事吧。﹂

　　﹁唔，說的也是呢。﹂

　　﹁能查出死者身分，也是警方拿著遺體臉部照片，在水上公園附近四處打聽，恰巧碰上認識藤堂先生的人。在那之前，藤堂家一點動靜都沒有。﹂

　　純子姊點點頭。

　　﹁這樣啊。不過高町先生，你知道得真詳細呢。﹂

　　高町先生搔了搔頭。

　　﹁有一半是從警方那裡聽來的，另一半是從鄰居那裡聽說的。我在這裡土生土長，商店街的人從父執輩以來都是當地人，對彼此家裡情況都很清楚。﹂

　　﹁哦……﹂純子姊噘起嘴。她雖然不討厭跟左鄰右舍打交道，卻不是很喜歡這種同鄉情誼。

　　﹁我的店面是租來的，房東是藤堂先生的小學​​同學，他們就唸城東第三小學。現任的中崎校長跟他們也是同學，聽說都畢業十幾年了，前年春天還辦了同學會呢。﹂

　　﹁哦……那聚會開心嗎？﹂

　　高町先生無視於純子姊的應和，繼續說：﹁藤堂先生的小兒子品性不好，在商店街裡本來就出名，再加上又是偷竊慣犯。聽說他讀城東第三小學二年級時，中崎校長曾經擔任他的級任導師。八成是同學會時聊到了這件事，中崎校長和藤堂先生吵了起來。﹃我兒子都是因為唸小學時你沒教好，才會誤入歧途！﹄﹃哪有這回事！﹄︱︱聽說兩人吵得可兇了。那時候，因為其他人也清楚藤堂家兒子是不良少年，沒人願意幫藤堂先生說話。﹂

　　﹁聽了真不舒服呢。﹂純子姊冷淡地說。我也在想，說這種話的高町先生自己不也是和由香里的老師鬧得不愉快，讓由香里左右為難嗎？這事姑且不提。由香里這時正一臉尷尬地坐在爸爸身邊呢。

　　高町先生特地表明自己並不特別愛說長道短，或喜歡聽一些流言蜚語後，似乎總算滿足了，才回到正題。

　　﹁然後，藤堂的兒子自首之後，刑警就到我家來查問了，說是要調查犯人的︱︱那個叫什麼？不在場證明？因為那傢伙昨晚來過我們店裡。﹂

　　沒錯。這件事我也知道。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件事嗎？﹂純子姊插話。﹁藤堂先生的小兒子叫什麼名字呢？﹂

　　﹁咦？呃，我不知道耶，刑警也沒有說。可能是不能說出去吧，少年法有規定。﹂

　　﹁街坊閒聊時也沒提過名字嗎？﹂

　　﹁我沒注意耶。他的長相我是記得，名字就……﹂

　　純子姊可能是不想聽到藤堂家的小兒子一直被喚做﹁那傢伙﹂吧。

　　﹁然後呢？刑警說了些什麼？﹂純子姊催促著高町先生，對由香里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在說﹁原諒阿姨對你爸爸說話不客氣喲！﹂

　　﹁藤堂的兒子招供說，昨天晚上十二點左右他在公園裡閒晃，被前來找他的父親責罵，兩人吵了起來。他身上帶了用來開鎖偷腳踏車的老虎鉗，就用那個刺殺了父親。他說全是他一個人幹的。可是啊……﹂高町先生很傷腦筋地搔著頭。﹁昨晚十二點左右，他人就在我們店裡啊。他是常客，又常在深夜來店裡報到，我不可能認錯他的臉。那傢伙啊，每次我提醒他時間很晚了，都用一種嚇死人的眼神瞪著我。我實在拿他沒轍，只好不管，心裡總想著﹃真想看看他父母的嘴臉﹄。昨晚也是這樣。警方說他十二點左右在水上公園殺了父親，可是那個時間，那傢伙人在我們店裡啊。他大約十點半左右過來，一直待到快打烊的時候。﹂

　　好一會兒，純子姊只是盯著高町先生看。由香里則交互看著爸爸和純子姊。

　　﹁那他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純子姊問。

　　﹁就是啊。﹂高町先生點頭。他的表情像是按到了壞掉的計算機，得出一加一等於三的答案。

　　我也大吃一驚。昨晚，我在藤堂少年身上聞到了血腥味。那時是幾點鐘？不是十二點之前，確實已經超過了十二點；我在十一點半左右離家，先到城東第三小學，回程時才繞去﹁夢園高町﹂。

　　高町先生說藤堂少年是店快要打烊時才離去。他不可能是在那之後到水上公園殺害父親，因為那樣的話，他身上就不可能有血腥味了。

　　因為他身上有血腥味，我才認定是少年殺害了父親。也因為聞到了血腥味，我沒有對少年﹁幾點來到夢園高町﹂這件事多加留意。

　　﹁刑警也說是我記錯了，說我會不會跟別的日子搞混。﹂高町先生說。看到他這時的表情，我總算明白他為什麼要來這裡了。

　　﹁跟警察作對，實在不妥當。﹂

　　他在恐懼。他在害怕。

　　﹁我沒有包庇藤堂兒子的理由，也想盡市民的義務。﹂高町先生煩躁地說。﹁可是，眼前的狀況我不是在和警方唱反調嗎？我的立場很危險，真是困擾。由香里告訴我這裡是偵探事務所，你們應該經常跟警察打交道，如果需要律師協助，或許可以請你們介紹。我才過來的。﹂

　　純子姊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啊︱︱﹂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很抱歉，我只是個看家的，不是這家偵探事務所的人。可惜無法幫上忙。﹂然後，純子姊轉向高町先生，問道：﹁可是高町先生，你沒說謊吧？藤堂先生的公子，昨晚的確待在高町先生的店裡吧？﹂

　　﹁是這樣沒錯……﹂

　　﹁那樣的話，你也只能照實說出，我不認為這是跟警方作對。﹂

　　﹁可是︱︱﹂

　　﹁我們看了照片。﹂由香里下定決心似地開了口。﹁我跟爸爸一起看的。我說我也常待在店裡，警察先生就拿給我看。警察先生拿了很多照片，看看我是不是能找出那個︱︱說是嫌犯的男生。﹂

　　為了不讓目擊者有先入為主的觀念，警方有時會採取這種方法。一開始並不會直接拿出嫌犯的照片，而是把嫌犯和第三者的照片混在一起，讓目擊者指認。

　　﹁照片上的人八成全是少年隊的常客，總共有六張。包括藤堂的兒子在內，裡面有四個是我店裡的常客。當然，我不可能認錯那個兒子的長相。不過，刑警們離開之後，由香里她︱︱﹂高町先生把手放在由香里頭上。﹁鐵青著一張臉，我擔心地追問她怎麼了，她卻哭了出來，向我坦白兔子的事。﹂

　　﹁原來是這樣……﹂

　　純子姊望著由香里的眼裡透著撫慰。我也看著由香里，不過不是為了安慰她，而是想問她為什麼看到刑警拿出來的照片會嚇得臉色發白？

　　﹁你認出照片了嗎？﹂純子姊問。由香里點點頭。

　　﹁照片裡有那個……說要殺兔子的男生。他穿著制服，像是國中生。﹂

　　﹁就是那個藤堂家的小兒子。﹂高町先生插嘴說道。﹁那傢伙簡直像在挑釁，有時候會故意穿著制服遊蕩到深夜。真不曉得腦袋裡想些什麼。﹂

　　純子姊催促由香里，問：﹁然後呢？怎麼了？﹂

　　由香里咽了一口口水。

　　﹁那個……照片裡我還認出另一個人，就是那天︱︱在穿制服的男生之後來到店裡、一起討論要殺兔子的便服男生。﹂

　　﹁年紀比較大的男生對吧？﹂

　　﹁對。﹂

　　﹁那個高中生也在照片裡？﹂

　　﹁對。﹂由香里點頭，緊緊地挨近父親。

　　﹁我對警察先生說，這個人也常來店裡。其實他只來過一次，就是說要殺兔子的那一次，但是我想知道他是誰，就撒了謊。﹂

　　﹁嗯、嗯。﹂

　　﹁結果，警察先生告訴我。﹂由香里看著純子姊。﹁警察說，那張照片上的男生是高中生，是那個少年的哥哥。﹂

　　※※※

　　夜裡，我獨自躺在小加代的椅子邊，閉眼思考。

　　說要殺兔子的人，是藤堂兄弟。

　　他們的父親被人殺了，弟弟自首說是他幹的。哥哥乖巧優秀，弟弟卻是當地有名的不良少年；事實上，我的確在案發當夜在他身上嗅到了血腥味，然而，弟弟卻有不在場證明︱︱

　　藤堂孝夫的死，是家庭糾紛導致的。這嫌疑太明顯了。偷走錢包，只是一種障眼法。警方不會被這種小手段矇騙，我也不會上當。這件命案的關鍵不在於錢包丟失，而是回到家的藤堂孝夫為何在深夜獨自去了水上公園？

　　為了什麼事，他需要急著趕去？我這麼解釋：他是去阻止小兒子殺害兔子。但是弟弟有不在場證明，而提到要殺兔子的，並不只有弟弟。這麼說︱︱

　　殺害兔子的是哥哥？

　　第一個﹁發明﹂殺害毫無抵抗能力的小動物來發洩心中憤懣的人是誰？是什麼性格的人？是街坊公認的不良少年？還是任誰看來都﹁優秀乖巧﹂的哥哥？

　　如果殺害兔子的行為是一種隱密的惡意表明，是平日內心壓抑的殘虐顯露，那麼會做出這種事的，並不一定都是﹁不良少年﹂，﹁乖孩子﹂或許也有可能。

　　我爬了起來。白天的八卦節目曾拍到藤堂家，我大概知道位置。走一趟，到藤堂家附近查訪吧。這麼一來，事情一定可以水落石出，一定能查出那個殺害兔子的扭曲心靈，究竟是哥哥還是弟弟？

　　若問為什麼，因為這種沒有特定動機，只為了抒發鬱悶、潛入小學虐殺小動物的人，平常一定也會虐待或傷害附近的貓狗。就算人類沒有發現，當地的動物也一定知道︱︱知道誰是危險分子、誰是殺戮者。

　　幸好，很快就找到藤堂家了。那是一棟磚牆圍繞、美侖美奐，落成還不到十年的透天厝。庭院裡稀疏地種著一些草木，但已經枯萎得即使純子姊出面也會回天乏術。

　　建築物旁有個車棚，裡面停放一輛白色轎車和兩輛腳踏車。我找出其中一部是被我撒了尿、做了記號的藤堂弟的腳踏車。

　　一樓連門燈也沒開，一片漆黑，只有二樓正面的窗子亮著燈。二樓屋後的陽台上有東西在閃閃發光，仔細一看，原來那裡吊著一個玻璃風鈴，正隨著一絲夜風搖擺，反射出前面房裡的光線。

　　只能在夜裡外出的我，沒辦法向晚上回到自家的室內犬或籠中鳥打聽情報，但就在我四處徘徊時，遇到了一隻野貓和一隻住在藤堂家後面的老雜種狗。多虧那隻雜種狗幫忙，我有機會和住在藤堂家對面的家貓一談。

　　野貓說，牠從沒在這附近聽到或看到有人為了取樂而毫無理由地傷害貓狗及小鳥。

　　﹁藤堂太太有時候會給我一些剩菜剩飯，有時候小孩也會給。他們人很好。這麼說來，我倒是沒見過這家的先生。﹂

　　後面的雜種狗還說，藤堂家不時會傳出爭吵聲。

　　﹁我家主人也很擔心，還想過要打一一○報警。我家太太說，這次會發生這種事，也真是無可奈何。﹂

　　他們都在吵些什麼呢？

　　﹁幾乎都是藤堂太太和小孩在跟先生爭吵，太太好像常挨揍。﹂

　　附近的居民有留意到嗎？

　　﹁人類啊，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噯，這也算是一種定數吧。做爸爸的會被兒子殺掉，或許是自作自受。那一家子的事，對面的貓清楚得很。我來吠個幾聲，幫你叫牠出來吧。﹂

　　我因此得以見到對門養的貓，那是一隻體型龐大的虎斑貓。那隻公貓樣貌稱不上俊帥，額頭上有道傷疤；牠自豪地說，在被閹割之前，老是跟附近的野貓打架。

　　﹁人類啊，把金錢視為一切。﹂虎斑貓用一種頓悟的口氣說道。﹁藤堂先生變得不對勁，也是景氣變差以後的事。﹂

　　﹁聽說他在不動產公司上班？﹂

　　﹁就是買賣房子跟土地吧？我家主人是開計程車的，他就常這樣說：﹃十年前轉賣房子跟土地海撈一筆的傢伙啊，現在都捉襟見肘，改行當司機去了。﹄還說藤堂先生因為公司經營每況愈下，八成也是過得苦哈哈。有一段時期他賺得可多了，家裡有兩輛進口車唷，車庫只停得下一輛，所以還在外面租了停車位。可是後來好像賣掉了。那個家也是在買進口車之前改建的。﹂

　　搞不好還有大筆貸款還未付清。

　　﹁是因為資金周轉困難，家裡氣氛也變糟了嗎？﹂

　　﹁至少藤堂先生開始打老婆，是景氣變壞之後的事，兒子們還常常插手阻止。做哥哥的是插手一起被揍，做弟弟的則是還手打回去。這兩兄弟個性不一樣啊。﹂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家有個小朋友。﹂虎斑貓說。﹁是主人的孫女，才三歲的小妹妹。﹂

　　﹁一定很可愛吧。﹂

　　﹁老是騎在我身上玩。我都小心翼翼不讓爪子伸出來。﹂

　　﹁我懂。﹂

　　﹁藤堂家每次一吵架，我家小妹妹就會嚇得哭出來，所以我會去看看情況。要是他們吵得很兇，沒完沒了的話，就會陪小妹妹一起睡。﹂虎班貓憐愛地說完，忽然加了一句：﹁這麼說來，我忘了是去年還是前年，大概就是這個季節，藤堂家先生半夜回家，說是弄丟了鑰匙，在門前大吵大鬧。他大聲敲門，鬼吼鬼叫的，搞得我家主人動了肝火揚言報警，才安靜下來。那天藤堂先生好像醉得很厲害。﹂

　　﹁藤堂先生常喝酒嗎？﹂

　　﹁喝酒就像用灌的一樣。他家垃圾裡老是有一堆空酒瓶。昨晚他應該也喝了酒吧？大概九點左右，又突然抓狂，揍他太太。﹂

　　﹁昨晚九點左右︱︱﹂

　　﹁是啊。兩個兒子聯手阻止。過了一會兒，那個弟弟騎著腳踏車衝也似地出門，騎起車來完全不在乎交通號誌，一副乾脆撞死一了百了的狠勁。﹂

　　我也親眼見識過那個景象。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藤堂先生出門了，他穿著一身黑。哥哥緊跟著出來了︱︱後來有沒有回來我不曉得。只不過，藤堂家的先生就這樣一去不回了，至少不是用自己的腳走回來的。﹂

　　﹁你曾在附近看過藤堂家的人虐待貓狗或小鳥嗎？﹂

　　﹁完全沒有，他們光是彼此虐待就忙不完了。我家主人說，也難怪藤堂家的小兒子會自甘墮落，我深有同感。﹂

　　﹁藤堂家的孩子要是有隻願意陪他們一起睡的貓，情況或許就不一樣了。﹂

　　虎斑貓露出老成的笑容，說：﹁那對兄弟，至少在精神上是彼此扶持的，兩兄弟很要好。哥哥對弟弟誤入歧途感到很無奈，很擔心他。﹂

　　※※※

　　我有件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便繼續訪查下去。這次我以城東第三小學為中心，繞著圈子走。

　　到了夜空略微泛白的時候，總算遇到了一隻西伯利亞哈士奇犬，牠的主人畢業於城東第三小學，很清楚藤堂孝夫及中崎校長的事。

　　常有人說，哈士奇雖然馬力十足，腦容量卻有點不足。確實，牠們並不精明，但牠們在犬族當中，毫無疑問是對主人最忠貞不二的犬種，比二流的特務保鏢更值得信賴。因此這頭哈士奇犬，對於自己的主人在前年春天舉行的城東第三小學同學會中，為了勸阻中崎校長︵聽說當時還是副校長︶和藤堂孝夫之間的爭吵遭到波及受傷這件事，至今憤慨不已。

　　﹁我爸爸說，打小的哥兒們也不全都是好的。﹂

　　哈士奇可能是模仿自家小主人，稱呼飼主為﹁爸爸﹂。

　　﹁爸爸說，那個叫藤堂的，很不爽那個叫中崎的在學校地位變高。自己因為景氣不好苦哈哈的，以前的玩伴卻被周圍的人﹃老師、老師﹄地奉承著，眼紅得不得了，才會找人家的碴。﹂

　　﹁那，他們兩人失和，也不只限當時的事囉？﹂

　　﹁應該是吧？同學會過後，那個中崎曾來跟我爸爸賠不是，那時候他們兩人把藤堂批得一文不值。那個叫藤堂的，一直都沒上門道歉。﹂

　　﹁這樣啊，謝謝你。﹂

　　我搖著尾巴前往城東第三小學。太陽從東方天際探出頭來，照亮我的去路。

　　︻第四天︼

　　目光所及，看不見愛因斯坦。我坐在正門口吠了一聲。不到幾秒鐘，就傳來振翅的聲響，漆黑的羽翼旋迴著降落在我面前。

　　愛因斯坦在鐵柵欄上的老位置站定後，張開嘴巴。但是，在聽到﹁他﹂或﹁她﹂那宛如從頭頂發出的聲音之前，我搶先開口：

　　﹁我知道兩年前殺害兔子的兇手了。﹂

　　愛因斯坦閉上嘴巴，顫動地歪著脖子，看著我。

　　﹁那傢伙遭到了天譴，已經不在世上了。所以他不可能再殺害兔子，你可以放心了。﹂

　　沒錯︱︱藤堂孝夫死了。他已經不會再潛進第三小學的飼育小屋殺害兔子了。

　　﹁ＹＯＵ怎麼知道？﹂愛因斯坦問。

　　我把至今為止的事依序說明給牠聽。聰明的烏鴉看似一面傾聽，一面細細玩味我的話。

　　﹁我一開始就搞錯了。由香里一知半解地聽到兩名少年談論殺害兔子的話題時，就認定那些少年想殺害兔子。我也一樣。但是，由香里聽到的只是對話的片段，更關鍵的是那些由香里沒聽到的。等我注意到這一點，真相整個翻轉過來了。﹂

　　藤堂兄弟並不是討論要一起殺害兔子，而是擔心父親如果知道第三小學又養了兔子，會再度犯案。﹁再殺﹂說的不是他們自己，而是指父親的所作所為。

　　不僅如此，他們或許還一起商量該怎麼做才能阻止父親，兩人是在討論對策。

　　﹁以前從未踏入﹃夢園高町﹄的哥哥，找到在那裡打電玩的弟弟討論。如果他們商量的內容如剛才所說，那一切就說得通了。恐怕哥哥得知第三小學又飼養五隻小兔子，一想到萬一父親知道了，又會做出殘酷的事，便立刻跑來找弟弟商量。家裡不方便談，反而像電玩中心這種嘈雜的地方更能放心商量也說不定。﹂

　　仔細想想，藤堂兄弟和藤堂夫人也許在兩年前事件發生時，就已經懷疑父親是犯人了，因為那天他的行為有可疑之處。

　　然後，到了案發那一夜︱︱

　　﹁父親像平常一樣喝醉發酒瘋，毆打妻子和小孩。搞不好因為兒子們提起殺害兔子的事，更令他怒不可遏。這是晚上九點左右的事。有人受了傷，流了血。我想應該流了很多血，或許是鼻血。而藤堂弟身上沾染著那股血腥味，衝出家門，去到﹃夢園高町﹄。離開家裡、放空腦袋，這是最簡單的方法。﹂

　　之後，藤堂孝夫離開家門。他換上一身漆黑、掩人耳目的服裝，懷裡藏著用來剪斷鐵絲網的老虎鉗。他還不知道兔子們已經不在飼育小屋了︱︱

　　﹁藤堂哥哥晚父親一步出門。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立刻追上去，或許是被母親阻止了，也可能是他需要包紮傷口。來到鎮上的哥哥，前往第三小學，也不知幸或不幸，他在途中發現了走進水上公園的父親。那座公園位在藤堂家前往第三小學的路上，因為不良少年為非作歹，夜裡大家都怕得不敢接近。正因如此，藤堂孝夫才經過水上公園，因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看見。哥哥叫住父親，希望父親恢復成從前那個正常的父親。他們進入涼亭，想要好好談談。但是父親已經失去了理智。﹂

　　都怪酒精。都怪與期望背道而馳的景氣。都怪兒時玩伴出人頭地，自己卻獨自被甩在後頭自怨自艾。都怪像鏡子一樣映照出自己的行動，自甘墮落又叛逆的兒子。都怪用憐憫的眼神看著自己，一副大人模樣說教的兒子。

　　比起這些，更要怪的就是在這當中逐漸消逝的時光。兒子們還年輕，但是藤堂孝夫已經沒有未來了。

　　﹁在扭打當中，哥哥刺殺了父親。他雖然慌亂不已，最後還是冷靜思考對策，帶著凶器和父親的錢包逃離現場。順利的話，或許可以嫁禍給不良少年集團︱︱﹂

　　我說到這裡，愛因斯坦拍動並伸展翅膀，問道：

　　﹁ＹＯＵ的推理，對嗎？真的是這樣？ＹＯＵ怎麼知道？﹂

　　朝陽射入眼裡，我沒有仰望愛因斯坦，轉而望向校園另一頭的飼育小屋。

　　﹁我向藤堂家附近的動物打聽過，問牠們藤堂家的人至今為止是否虐待過牠們的同伴？牠們說沒有，一次也沒有。﹂

　　之前我也說過，會虐待、殺害小動物的人，有相當高的機率會對自己的同類做出同樣的事，而且這種殘虐行為會不斷持續。因為他們若不發洩自己心中的殘忍念頭，就無法平靜生活下去。然而，藤堂家卻沒有人會虐待住家附近的小動物。這麼一來，說他們之中有人在兩年前的夏天突然興起惡意，潛入學校殺害兔子，就有些牽強。

　　大多數人在聽到﹁學校的兔子被殺﹂這樣的事時，總不約而同在腦中浮現一個心靈扭曲的虐待狂，為了享受殺戮而殺害兔子的景象，但依目前的狀況看來，這個刻板印象是否有待商榷？換句話說，城東第三小學的兔子遭到殺害，犯人並非單純為了取樂而殺戮，而是有某種目的︱︱我是這麼想的。

　　﹁之前的兔子虐殺事件，發生在藤堂孝夫在同學會與中崎校長大吵一場那年夏天。兩人是兒時玩伴，但現在社會地位的差距，可以說是一目了然；一個是校長，另一個卻是因為不景氣而捉襟見肘的不動產公司員工，而這個人還有個行為偏差的兒子，在當地人盡皆知。不僅如此，那位校長還熟知他兒子小學時代的情形。﹂

　　全是些令這個人感到不快的事，全是些令他憤恨的事。一天復一天，心中的不滿逐漸積累。然後就在兩年前盛夏，一個悶熱的夜晚，這個不動產公司的員工前往他最痛恨的兒時玩伴統治的城堡，前往仇人保護下的學校。然後，把那裡最無防備、最脆弱、就算損壞了也不必擔心會遭到嚴厲搜查的棋子，全部趕盡殺絕，痛快地回家︱︱

　　﹁那就是兔子被殺的原因？﹂愛因斯坦問。

　　﹁是啊。﹂我回答。﹁犯人的目的不是殺害兔子，而是要報復中崎校長。這就像小孩子和朋友吵架，吵輸了不甘心，就踢翻朋友的桌子，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幼稚心態。﹂

　　聽說藤堂孝夫在家裡也對妻子暴力相向。換言之，他不必特地拿兔子出氣，也不缺可以發洩不滿情緒的施暴對象。會想殺害兔子，完全是為了想玷污中崎校長的城堡，讓他和他保護下的孩子們悲傷恐慌，藉此出一口氣。

　　﹁日本各地學校兔子遭殺害的事件中，犯案者大多只是為了享受殺戮的快感。電視節目上也有人大力主張，由於現代的社會只知競爭，對他人毫不關心，不在意他人痛楚、自我中心，這樣的社會就會製造出冷血的人來。但是，發生在這所學校的事件是不一樣的。認真說來，殺害的動機非常原始，就是出自羨慕與嫉妒；藤堂孝夫無法對兒時玩伴中崎校長動手，便傷害他的兔子取代。﹂

　　電視記者說此地是個﹁充滿人情味、街坊彼此照應的老街﹂。即便如此，還是會有淤積在水底的污泥。水如果是溫的，泥土腐爛的速度也會比其他地方更快。如果藤堂孝夫和中崎校長不是兒時玩伴，只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兩個人，或許兔子們就不會被殺了。

　　只是，即使如此，藤堂家遲早也會崩壞吧。

　　﹁愛因斯坦，你的話裡也有藤堂孝夫是殺兔犯人的線索唷。﹂

　　﹁ＷＨＹ？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過，犯人沒帶手電筒，靠著校舍裡僅有的一盞燈殺死了兔子。可是你又說，當犯人離開小屋時，犯人的黑影中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有。ＭＥ有說。﹂

　　﹁發光的是藤堂孝夫的眼鏡，眼鏡反射出校舍的燈光。﹂

　　昨晚當我仰望藤堂家二樓的風鈴時，總算發現了這件事。

　　﹁說到發光的東西，還有一個呢。﹂我繼續說。﹁兩年前事件發生當天的早晨，你說你飛近飼育小屋之前，沒發現兔子死掉了。那樣的話，你沒事到飼育小屋去做什麼？靠近小屋的話，不是會被人類扔石頭嗎？討厭麻煩事的你，何必特地去冒那樣的險？﹂

　　愛因斯坦別過臉去。

　　﹁有什麼東西反射朝陽，在閃閃發亮對吧？就在飼育小屋附近，或許是在地上，又或許是勾在什麼東西上面。你因為被發光的東西吸引，才飛到飼育小屋那裡。﹂

　　烏鴉最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了。不管是玻璃碎片、嶄新的硬幣還是金屬碎層，牠們都會撿回去放在巢裡，這是烏鴉的習性。

　　﹁讓我來猜猜你撿到的東西是什麼。﹂

　　我才剛說完，愛因斯坦就飛了起來。我轉動脖子，仰望她︱︱還是他？愛因斯坦的影子很快從我的視野消失。

　　等不到一分鐘，折回低飛的愛因斯坦幾乎掠過我的鼻尖，扔下什麼東西。那東西掉在柏油路面上，發出﹁鏘﹂的金屬聲。

　　是鑰匙，上面掛著一個老舊的方牌鑰匙圈。

　　沒錯，兩年前的夏日深夜，藤堂孝夫在這裡弄丟了鑰匙。所以殺死兔子回家之後，他才不得不在自家玄關門前上演大吵大鬧的戲碼。而那也是家人最早懷疑是他殺害兔子的契機。

　　﹁那個給ＹＯＵ。﹂愛因斯坦說。

　　﹁不用了。這上面又沒寫名字，不能當做證據。﹂

　　﹁可是，ＭＥ也不想要。殺兔子犯人的鑰匙，就算漂亮，ＭＥ也不要。﹂

　　﹁那你放回原本的地方吧，那樣做最好。﹂

　　愛因斯坦歪著脖子斜睨著我。

　　﹁ＹＯＵ，覺​​得這樣好嗎？﹂

　　﹁嗯？什麼意思？﹂

　　﹁弟弟，包庇哥哥。弟弟沒有殺人。可是，被抓了。﹂

　　﹁哦，這件事啊。﹂

　　我代替藤堂弟，在心裡對愛因斯坦的關心表示感謝。

　　﹁那件事不要緊，哥哥遲早會因為承受不住謊言，說出實情。弟弟會去自首，八成也是母子三人商量過後，認為弟弟最年輕，就算被判罪應該也比較輕，而且原本他就涉嫌，警方可能會採信他的供詞。﹂

　　而且藤堂弟給人自暴自棄的感覺，像是怎樣都無所謂了︱︱他騎著腳踏車橫衝直撞的模樣，就是年紀輕輕便放棄人生的證據。

　　但是，一直擔心弟弟的哥哥，對於被弟弟包庇一事想必承受不了多久吧。

　　﹁愛因斯坦，告訴我吧。﹂

　　﹁什麼？﹂

　　﹁教你這樣講話的飼主，是個怎麼樣的人？﹂

　　愛因斯坦端正姿勢︱︱在我看來是這樣。

　　﹁ＭＥ，小時候從巢裡掉下來。主人救了ＭＥ。恩人？是這個意思嗎？﹂

　　﹁嗯，沒錯。﹂

　　﹁主人，不在了。去美國了。那個時候，他把ＭＥ放掉。是個男孩子。現在不在了。﹂

　　從愛因斯坦半調子的英文推測，或許男孩的雙親有一方是美國人，搞不好還是個奇怪的ＤＪ？

　　愛因斯坦站在正門上俯視我。

　　﹁ＹＯＵ知道嗎？可以告訴ＭＥ嗎？美國是好地方嗎？﹂

　　﹁我不清楚。﹂

　　對我來說，有人的地方，有時候看起來一切美好，有時候則完全相反。若問我現在是哪種心情，我的感覺傾向後者。或許是因為兩年前遇害兔子的亡靈還在附近遊蕩的關係吧。

　　﹁已經早上了。ＭＥ得走了。﹂

　　愛因斯坦飛走了。我沒來得及問牠要去哪裡，還有牠白天的生活圈在哪裡。而且儘管為時已晚，回程時我突然想到，最後還是忘了問愛因斯坦牠到底是公的還是母的。

　　※※※

　　小加代他們預定搭乘晚上八點抵達日本的班機。那天我遊手好閒，睡覺度過一天。要是醒著，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好慢，讓人焦急得不得了。

　　下午，進也又在答錄機留言了。

　　﹁喲，是今天回來吧？還沒回來唷？有夠慢耶。台灣有什麼好玩的嘛！﹂

　　我吃吃地笑了，今天沒有動怒地聽著進也的留言，我知道，那傢伙跟我同樣是看家部隊，心中一樣坐立難安。

　　我就這樣無所事事，看著晚上六點的新聞播出水上公園命案的後續報導。新聞說藤堂兄向警方自首了。因為是少年犯罪，而且又是弒父，成了頭條新聞。

　　比我預期的還快許多。不管是為哥哥或為弟弟，我都感到高興。

　　※※※

　　計程車在晚上九點三十八分三十秒抵達蓮見事務所前。

　　﹁阿正！我們回來了！﹂小系的聲音傳來。

　　﹁啊，果然還是家最好。﹂小加代放下手中沉重的行李箱。

　　﹁阿正，看家辛苦了。哇，爸你看，純子姊把盆栽整理得好漂亮啊！﹂

　　我被小系擁在懷裡，努力像貓一樣讓喉嚨咕嚕作響︱︱真的是再努力不過了。

　　※※※

　　小加代她們邀來純子姊，打開行李，檢視帶回來的禮物，大聲聊著歐洲的觀光客誤認小系是當地人向她問路，小加代在飯店被搭訕，所長在﹁僱工博物院﹂迷路等等旅行趣聞，直到半夜都還喧鬧不休。因為聊得太起勁，純子姊被蓮見家的氣勢壓制，還沒來得及報告兔子的事，就兩手抱著滿滿的特產回家去了。反正今後多的是時間報告兔子的事，也無妨吧。

　　話說回來，純子姊打算就這樣收養那些兔子嗎？愛因斯坦知道了應該會很高興吧。

　　他們一直聊到凌晨一點左右才總算入睡。等眾人各自回到房間後，我倏地爬了起來。不是為了水上公園的案子，也不是為了兔子們，我想去找哈拉休。這兩晚一直外出查案，還沒時間見見牠。我突然擔心起乾瘦的哈拉休了。

　　我踩著溫熱的柏油路前行。美麗的母柴犬在她的狗屋熟睡，小狗也挨著母親在她的氣味中安睡。我悄悄彎過街角，在夜晚的熱氣包撫下，看到了哈拉休住的鐵工廠看板。

　　換作平常，哈拉休只要看到我在晚上散步，絕不會默不作聲。牠在老遠就會一直吠著﹁阿叔、阿叔﹂，照說我應該馬上就察覺情況不對的。

　　然而，﹁家人﹂回來的幸福讓我樂昏了頭，直到走近才發現異狀。

　　哈拉休死了。

　　牠右腹朝下，躺在束縛著牠的那條可憎鐵鍊上，身軀完全冰冷了。我嗅著牠的氣味。在鐵工廠一帶據地為王的野貓，從對面人家的屋頂上呼喚我：

　　﹁白天的時候，牠被鐵工所的老闆揍慘了。我不知道原因。牠好像連晚飯也沒得吃。﹂

　　﹁牠什麼時候死的？﹂我問。

　　﹁不曉得，天快暗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躺著了。我還以為是牠肚子餓得站不起來，沒想到已經沒氣了。﹂

　　牠死了。就在我忙著辦其他事的時候。

　　野貓眨眨黃色的眼睛，斜睨了哈拉休一眼。

　　﹁真是隻笨狗，一次都沒想過要逃走，明知這樣下去遲早會被殺掉，就那麼害怕變成野狗嗎？真是搞不懂牠。﹂

　　貓兒尾巴一轉，消失在屋頂另一頭。現在只剩下我跟哈拉休。

　　我就這樣一直坐著，直到夜晚在頭上反轉，太陽從地平線露臉。

　　就算早晨來臨，哈拉休也不會活過來。這種事我也明白。

　　哈拉休不曉得還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哈拉休認為所有飼主都像牠飼主一樣。

　　︵阿叔，這是我的命運。︶

　　哈拉休是在哪裡學到命運這個字眼的？不對，那是我夢中的哈拉休的台詞。我也許一直說服自己，哈拉休的遭遇是牠的命運，好藉此逃避正視牠的痛苦吧。

　　像鐵工廠老闆那樣的人今後也會不斷增加吧。這種人存在於大人之中，也存在於小孩之中，有人殺害學校的兔子為樂，也有人拿寵物洩憤。掌握生殺大權，君臨其上，想必非常爽快，無法自拔吧。要是虐待過頭，弄死了寵物，再買就有了。生命是可以輕易用錢買到的。

　　我仰望著逐漸褪去的夏季夜空，忽然想到，至今為止，我一直以為白天是主角，夜晚只能趁著白天入睡時，背著白天的耳目悄悄降臨，但或許不是這樣。夜晚才是主角，深遠的黑暗才是真實的；白晝的光芒恐懼著夜晚，只能夠偶爾照亮我們︱︱其實不正是這樣嗎？

　　或者，會去思考這種事正是我上了年紀的證據？

　　朝陽升起時，我向哈拉休道別，緩步走回家。此刻，我深刻感受到有家可歸、有我等待歸來的人，以及有人等待我的歸來，竟是如此珍貴。

　　我在蓮見事務所的屋頂上發現了一顆散發著淡黃色光芒的小星星，即使就快看不見了，它依然努力在黎明的天空綻放光輝。那顆星星我以前從未見過。

　　那會是哈拉休的星星嗎？若是這樣，希望它能隨著時日昇到更高更遠的天空，任誰也捕捉不到的地方。

　　哈拉休終於自由了。

　　回到事務所後，我依然無法入眠。過了一會兒，早起的小加代下樓到事務所來。傳來煮咖啡的芳香，小加代坐在桌前開始整理這幾天累積的郵件。

　　我慢慢爬起身來，走到小加代腳邊，用頭摩擦她的腳踝，躺了下來。

　　﹁阿正，你怎麼了？﹂小加代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怎麼好像沒精神呢？看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伸手撫摸我的頭。我感覺著小加代的體溫，總算入睡了，就像待在純子姊身邊的小兔子般心滿意足。

　　然後，我夢見了自己和小兔子們，在水上公園的綠地上快樂地蹦跳著。

阿正的辯白

　　我的心情很沉重。

　　我在蓮見偵探事務所待了四年，在這之前，幹了五年警犬。見識過不少人類惹出來的荒唐事，大抵沒有什麼事能讓我大驚小怪了；實際上，現在每解決一個事件，我也不再沮喪消沉︵我的搭檔小加代畢竟還年輕，有時還是會受事件影響，鑽牛角尖。不過不久以後，她也會變得像我這樣豁達吧。至於這對她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了……︶。

　　只不過，這次的案子實在有點……

　　介紹得遲了。我名叫阿正，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保鏢犬。我是一頭額上有著白星的德國狼犬，個性溫和︵這麼介紹自己實在不好意思︶。人類不是常說﹁上了年紀，個性也變得圓滑﹂。照這個說法，隨著年紀增長，我也成了一頭愈來愈圓滑的狗了。

　　話說回來，關於這次的事，我和小加代決定堅守沉默，這絕非只是出於濫情，因為就算特意舉發，這一切也早過了時效。即使公諸於世，也只會讓更多人受到傷害，不會有任何人得利。

　　我們也考慮到，隱瞞真相似乎才是為了日後著想。

　　這件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呢……

　　一如往常，這個案子從接受調查委託的那一刻開始。

　　委託人名叫宮部美幸，職業是小說家︱︱據說寫的是推理小說。我自然不用說，不過從小加代和蓮見事務所的員工裡，沒有一個人聽過她的名字看來，對方應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作家吧。讀了本人代替名片帶來的書上頭的作者介紹後，所長說：﹁哦，還是個新人啊。﹂

　　總歸一句話，就是不賣座的作家。

　　明明沒沒無名，卻說什麼﹁早上我都在睡覺……﹂這種成名作家說的大話。我和小加代嚴守下午兩點的約定，前往她狹小的工作室。

　　她今年三十歲，比小加代年長五歲，卻給人靜不下心來的印象。娃娃臉的長相，要我打賭也行，這類型的人類女性，等時候到了，往往會一夜變成老太婆。

　　看到小加代帶著我過來，她露出誇張的吃驚表情。小加代對她說明：

　　﹁我們研究過委託內容，認為從今晚開始盯梢比較好，或許一個晚上就能釐清疑點。早一點解決您也比較安心，不是嗎？﹂

　　﹁你要跟這隻狗一起盯梢嗎？﹂宮部小姐問。

　　﹁是的。阿正以前是頭警犬。我聽不到的聲音、聞不到的氣味，阿正都能敏銳地察覺。﹂

　　﹁嘿！﹂宮部小姐說。﹁真的沒問題嗎？這隻狗看起來年紀很大了，還要牠工作，很可憐欸。﹂

　　要你多管閒事！我最討厭這種虛偽的愛護動物主義發言。我實在無法喜歡這次的委託人！

　　說起來，她的委託本身就很可笑，要是其他的偵探事務所，根本不會當一回事吧。

　　她說，每當她深夜工作時，外面的通道總傳來有人踩著拖鞋走過的聲音。

　　﹁什麼？拖鞋？﹂

　　第一次從拜訪蓮見事務所的這位作家小姐口中聽到事件原委時，小加代這麼反應。除了這麼說，還能怎麼回應呢？

　　﹁您說的是居家穿的拖鞋嗎？﹂

　　﹁對。喏，就是像涼鞋的拖鞋。﹂

　　﹁嗯，我知道。我小時候也穿過。﹂

　　﹁我小時候是穿嗶嗶拖鞋。﹂

　　﹁哦，那種會嗶嗶叫的鞋吧？我也穿過。﹂

　　小加代！現在可不是聊拖鞋經的時候！我從喉嚨深處發出警告的低吼。

　　此時，我不經意注意到，我們這位推理女作家的腳很小，就算是現在也穿得卜嗶嗶拖鞋吧。

　　﹁那麼，你是害怕穿拖鞋的人走近工作室嗎？﹂

　　﹁也不到害怕的程度啦……﹂

　　﹁覺得毛毛的？﹂

　　﹁算是吧。﹂委託人點點頭，點了煙。這位作家小姐竟然還會抽煙呢！

　　﹁每晚凌晨兩點過後，那個腳步聲就會出現，漸漸靠近這裡，所以︱︱﹂

　　據說，腳步聲總會在她工作室的窗前停下。

　　﹁已經持續十天以上了。﹂

　　﹁你開窗察看過嗎？﹂

　　﹁有啊。可是……﹂

　　﹁可是？﹂

　　﹁沒人。那也不奇怪，因為說是通道，也不過是房子跟房子之間的空隙，寬度只夠一個人勉強通過，可是卻聽得見拖鞋聲……總覺得那個聲音好像是來迎接我的。﹂

　　喂，喂，少來了，又不是︽牡丹燈籠︾︹註：︽牡丹燈籠︾為三遊亭回朝以淺井了意翻譯的中國小說︽牡丹燈記︾為本，加入時事改編而成的怪談。故事大意為年輕女孩阿露的亡魂提著牡丹燈籠夜夜拜訪情人新三郎，終與新三郎共赴黃泉。︺的情節。我聽得目瞪口呆。小加代似乎打算公事公辦，和她約定：﹁我們會到府上拜訪一次，看看情況﹂。

　　就這樣，我們來到宮部小姐的工作室。

　　※※※

　　趁著天還沒暗，我們在工作室周遭走了一趟。

　　這裡是平凡無奇的城鎮一角。混雜在出租房屋當中，座落著幾家小型工廠，大多是鈑金廠和印刷廠。有豆腐店和用一升瓶︵一升∥一．八公升︶賣醬油和食用油的乾貨店，還看到了兩根澡堂的煙囪。住家機能似乎不壞，但如果一直住在這種小鎮，宮部小姐窮一生精力也寫不出華麗鉅作吧。

　　至於她的工作室，也只是在自家木造房屋的最裡間，加裝一道可以直接進出的小門而已，日照和通風只能用﹁糟糕透頂﹂四字形容。據同住的家人表示，是她自己喜歡待在那裡，絕非大家聯合起來虐待這個沒用的女兒。不過，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這間房位於屋子西北角，窗外就是一條Ｌ型的通道。這條通道也是與鄰家的分界線，鄰家廁所和浴室的窗戶，就面對通道敞開著。

　　鄰家與宮部小姐家相反，是一棟新落成的時髦住宅。座落在這個平庸的小鎮裡，就像突然闖進澡堂的泳裝模特兒一樣醒目。這棟房子外表優雅，住起來似乎也很舒服，只可惜，周邊房屋櫛比鱗次，通風似乎不好。畢竟可以透風的地方，也只有與隔壁宮部家之間的Ｌ型通道。

　　同時，這也是那個﹁拖鞋﹂主人會經過的通道。

　　有誰那麼無聊，會在凌晨兩點過後走過這麼狹窄的通道？

　　﹁我想可能是附近有東西互相撞擊，發出像拖鞋聲的聲響吧。﹂小加代在事務所對所長如此表示。﹁那聲音每晚兩點過後出現，是一個關鍵。這時間一定有事發生。﹂

　　來此之前，小加代事先進行了幾項調查，取得了鄰家住戶的情報。那家男主人經營餐廳，每晚深夜以後才會返家。

　　這不就是了嗎？鄰家男主人深夜返家，宵夜、洗澡時發出的聲響，聽在偏執狂的作家耳裡，就成了詭異的腳步聲︱︱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再加上鄰家男主人因為工作關係，房屋落成後有一段時間與家人分居，正確地說，他是十二天前才與家人們在此新居生活。

　　這樣看來，也與宮部小姐聲稱﹁拖鞋﹂的腳步聲﹁約從十天以前起﹂的說法吻合。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拖鞋﹂呢？

　　那天夜裡，我和小加代把車停在宮部小姐的工作室外頭，在車裡等待凌晨兩點到來。

　　這是個平凡無奇的寧靜夜晚。凌晨一點三十分，鄰家男主人開車返家，以熟練的動作倒車入庫，消失在家中；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

　　小加代交代過宮部小姐，若是﹁拖鞋聲﹂一靠近，就打電話到車裡。兩點五分，電話響了。

　　﹁這樣，開始了嗎？那麼，請你待在原地別動。﹂

　　小加代說完，下車，躡手躡腳走進Ｌ型通道。手裡拿著手電筒，腳上穿著運動鞋。

　　我緊跟在身後。宮部小姐工作室的窗戶透出些許燈光。除此之外，附近看不見亮著的窗子。

　　然後︱︱

　　當然，我的耳朵先捕捉到了聲音。

　　卡滋、卡滋的聲音。

　　小加代應該也注意到了，她挺起身子。

　　﹁在那裡。﹂

　　她回過頭，退後了兩、三步，人就在鄰家的浴室窗口下。窗上的百葉窗整個拉開，小加代舉起手電筒，從窗外看得見反射出銀光的蓮蓬頭。

　　蓮蓬頭上沾著水滴。直到剛才，有人︱︱八成是一點半回到家的男主人︱︱剛使用過。

　　卡滋、卡滋。

　　那聲音從浴室裡傳來。我明白了。

　　有東西在撞擊浴室的瓷磚牆面，是某種︱︱塑膠製的東西。

　　同時，我還聽見一種不同類型的聲響。以距離來看，應該只有我聽得見。那像是低沉的馬達運轉聲，還有類似翅膀拍動劃過空氣的聲音︱︱

　　什麼啊，是通風扇啊！

　　當我發現這個事實時，馬達的低吼停止了，同時卡滋卡滋聲也跟著中斷，正踮高腳尖偷看鄰家浴室的小加代﹁啊！﹂的驚叫一聲。

　　※※※

　　﹁事情很簡單。﹂小加代笑道。

　　第二天白天，小加代向鄰家男主人借來那個發出﹁拖鞋聲﹂的物體本尊，給宮部小姐過目。

　　那是一個舊型溫度計，塑膠製，像是雜誌的贈品，背面還印著以少兒為對象的參考書出版社名稱。

　　溫度計已經很舊了。小加代詢問那家出版社，對方說該雜誌送過一組叫﹁一起做實驗﹂的實驗道具，裡頭確實有溫度計。據說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鄰居將這個溫度計掛在浴室牆上，就在通風扇的抽風口旁。

　　﹁隔壁男主人回家泡澡或沖澡完，一開通風扇，牆上的溫度計就會被風吹得搖來晃去拍打磁磚，敲出聲音。﹂

　　隔壁家通風不良，只是開窗，沒辦法讓浴室的蒸氣散去，才裝了可以定時三十分鐘的通風扇。

　　﹁那聲音總在凌晨兩點出現，是因為隔壁男主人每天差不多這個時間洗完澡。﹂

　　只要通風扇停止轉動，聲音就停了。

　　﹁可是，那聲音就像朝這裡走近。﹂宮部小姐似乎無法信服。

　　﹁那是錯覺。要是一直凝神傾聽，聽起來就像是那樣。﹂

　　宮部小姐什麼也沒說，默默凝視著老舊的溫度計。不久，她低聲問：

　　﹁他們是從哪裡弄來這麼舊的東西？﹂

　　﹁聽說是蓋房子時，地基的土不太夠，就從別處運來一些土沙。這個溫度計就埋在那些土沙裡，雖然老舊，聽說隔壁男主人小時候常玩這本雜誌的贈品，看了覺得懷念，就洗乾淨拿來使用。﹂

　　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宮部小姐說：﹁這個溫度計可以送給我嗎？﹂

　　※※※

　　表面上事情就此結束，是個連事件都稱不上的芝麻小事。

　　但是，我卻有地方掛心，小加代更是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她好像還抽空調查了宮部小姐的孩提時代。

　　結果發現了一些事。

　　是二十年前住宮部家附近的一個田中小姐告訴我們的。她說鎮內發生了一場原因不明的火災，田中小姐的一個同學被燒死了。

　　﹁整棟屋子都被燒掉︱︱連地基都燒焦了。推土機來到災後現場，連根整個挖走，不曉得扔到哪裡去了。﹂

　　這起火警被判定是人為縱火，但是犯人至今仍未查到。

　　﹁我當時傷心極了，因為我和那個同學非常要好，還一起參加理化社，那一年，我們早晚在固定時間測量屋子內外的溫度，實驗很簡單，畢竟那時我們才小學四年級嘛。﹂

　　小加代不讓內心的騷動顯露於外。

　　﹁你們用的是怎麼樣的溫度計？﹂

　　田中小姐回答：﹁是雜誌的贈品。﹂

　　田中小姐爽快地答應小加代的要求，讓她看了火災過世的同學照片。

　　﹁這張是町內會集會時拍的。﹂

　　那是張黑白團體照，也拍到了在人群角落中，小時候長得一點都不可愛的宮部小姐。

　　﹁喏，我那過世的同學，就是這一個。﹂

　　田中小姐指的女孩子，就站在宮部小姐正後方。她光裸的腳上穿著拖鞋。

　　※※※

　　後來，小加代做了一件事。她詢問宮部小姐的鄰居，確認他們興建房子時用來補強地基的土沙是從哪裡運來的。

　　負責的建築公司捎來消息。我們知道了答案。

　　不過如果在這裡說明，就成了因果報應之說，我想還是算了。

　　小孩子都喜歡玩火。這是真的。只是一點惡作劇，卻釀成巨大的悲劇，最後終其一生陷入無止境的後悔中。這種事是每一個人都︱︱好吧，或許不是每一個人，不過偶爾︱︱會有的。

　　小加代和我一起去祭拜被火燒死的女孩長眠的墓地時，問了住持：

　　﹁最近有沒有一位女士前來委託供養什麼呢？﹂

　　住持回答有，還說東西裝在一個小盒子裡，他沒有打開來看。

　　﹁沒有那個必要。﹂住持說。

　　﹁那是位怎麼樣的女士？﹂小加代問。

　　住持想了一會兒，答道：﹁長相倒是忘了……不過我記得那位女士進入內殿時，脫了鞋子，因為脫下的那雙運動鞋尺寸很小，簡直就像小孩子穿的一樣，我印象很深刻。﹂

　　果然！

　　不管怎麼樣，一切都已經過了追訴時效，無法追究了。小加代和我都束手無策。

　　※※※

　　宮部小姐現在似乎還算認真工作，但她看起來實在不像勤奮的人，不用多久，一定又會開始偷懶。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不可原諒了。她沒有吊兒郎當過日子的權利。她會寫作以犯罪或殺人為題材的推理小說，八成也是因為︵也可能是在無意識中︶有種﹁想告白自己罪行！﹂的衝動；從這層意義來看，她沒有偷懶的資格。

　　要是不拼命寫，就算不上贖罪。所以，今後我會持續監視她的工作狀況。

　　所以，當她還在拼命工作時︱︱評價和銷量姑且不論︱︱至少她還認真面對時，對於縱火殺人的罪行，就請各位讀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沒錯，就當做是一種緩刑吧。

　　什麼？見到她的時候，你想別具深意地對她微笑？哦，這倒無妨。

　　畢竟只有這件事，是我自己辦不到的。

作者後記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再過幾個月，平成十年︵一九九八︶就要到來了。

　　在東京創元社推出的﹁鮎川哲也與十三個謎﹂系列發表首部長篇小說的我們︱︱北村薰先生、山田雅也先生、有栖川有栖先生、今邑彩先生等人︱︱有人稱呼我們為﹁八九年組﹂；而一九八九年正是平成元年，換句話說，在這一年出道的我們成為推理小說作家的時間，恰恰是平成的年數，因此資歷也容易計算。不過會把這種雞毛蒜皮小事當成﹁好處﹂的，想必只有不諳計算、數字及年號的在下而已吧……

　　如此這般，距離發表第一部長編小說之後，第十年即將來到。話說回來，這十年過得還真快呀！

　　剛出道的我們還年輕天真，體重也比現在要輕盈得多︱︱至少我是如此。噢，真想回到當時的體重啊！

　　之所以一直轉移問題，其實是因為接下來有一件難以啟齒的事要招認，也就是，在前述的﹁八九年組﹂當中，只讓東京創元社出版一本書的，就只有宮部美幸一人而已︱︱我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許久一段時間，我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儘管戶川先生︵編按：戶川先生為︽阿正當家︾日文版責任編輯。︶總是笑容不絕，絕不會再三催促；但動輒感到內疚的宮部總是偷偷摸摸四處潛逃，新稿遲遲沒有進展。

　　而這一次，蒐集了單行本未收錄的蓮見偵探事務所與前警犬阿正登場的短篇，再加上一篇新撰稿的中篇，總算整理成一本短篇集。這讓宮部有種總算把債還清一半的解脫感。此外，我想在出道即將邁入第十年的現在，搜羅舊作短篇問世，也挺有意思的。各位讀者讀了這本短編集後，或許會有﹁宮部一直都是個濫好人哪﹂、﹁以前比現在寫得差多了﹂、﹁以前比較費心安排劇情呢﹂等等感想；不過這對宮部來說，就像是舊傷疤被挖開一樣可怕，惶恐至極。我想還是掩住耳朵當做沒聽見好了。

　　好久沒和戶川先生交換作品校樣了啊，這也令人樂在其中。這麼說來，戶川先生，您還記得確認︽完全的藍︾校樣時，碰面的那家錦系町車站北口的蛋糕店嗎？

　　最後還有一件事，我想應該不用我特別說明吧，那就是本書的作品全都是虛構的，從頭到尾都是捏造的。尤其是︽阿正的辯白︾，請各位千萬不要當真。除了幼時的宮部美幸害怕穿越深夜小巷而來的腳步聲是真的之外，全都是我的創作。

　　這個腳步聲，一定是來自棲息在孩提時代體弱多病、討厭上學的宮部美幸心中的怪物吧。不過我認為，長大成人以後我能靠著寫作過活，全都是托這個​​怪物的福啊。

　　那麼，我想大概在明年春天櫻花綻放的季節，將會有新作品問世。在那之前，請各位讀者多多保重！

　　　　　　　　宮部美幸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