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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簾幽夢》瓊瑤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1

　今夜家裏有宴會，我卻坐在書桌前面，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對著窗上那一串串的珠簾發愣。珠簾！那些木雕的珠子，大的，小的，長圓形的，橢圓形的，一串串的掛著，垂著，像一串串的雨滴。綠萍曾經為了這珠簾對我不滿的說：

　　「又不是咖啡館，誰家的臥房用珠子作窗簾的？只有你，永遠興些個怪花樣！」「你懂什麼？」我嗤之以鼻：「珠簾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東西，你多念念詩詞就知道了！」

　　「哦！」綠萍微微一笑：「別亮招牌了，誰都知道咱們家的二小姐是個詩詞專家！」「算了！詩詞的竅門都還沒弄清楚就配稱專家了？我還沒有那樣不害臊呢！」我抬了抬下巴，又酸溜溜的接了幾句：「詩詞專家！你少諷刺人吧！親友們沒幾個知道我這『專家』的，但是，卻知道我家有個直升T大的才女！和一個考不上大學的笨丫頭！」「好了，好了！」綠萍走過來，揉了揉我那滿頭短髮，好脾氣的說：「別懊惱了，考不上大學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何況，今年考不上還有明年，明年考不上還有後年……」

　　「只怕等你當大學教授的時候，我還在那兒考大學呢！」我嚷著說。「又胡說八道了！」綠萍對我搖搖頭，無可奈何的歎口氣：「我真不瞭解你，紫菱，以你的聰明，你應該毫無問題的考上大學，我想……」「你不用想，」我打斷了她：「你永遠想不清楚！因為沒有人能想清楚，連我自己都想不清楚！」

　　綠萍困惑的望著我，她的眼睛裏有抹憐憫，有抹同情，還有抹深深的關切與溫柔，她一向就是個好心腸的姐姐！一個標準的姐姐！我笑了，對她瀟脫的揚了揚眉毛：

　　「夠了，綠萍！你別那樣愁眉苦臉的吧！告訴你，我並不在乎！考不上大學的人成千累萬，不是嗎？我嗎？我……」我望著窗上的珠簾，忽然間轉變了話題：「你不覺得這珠簾很美嗎？別有一種幽雅的情調？你真不覺得它美嗎？」

　　綠萍瞪視著那珠簾，我知道，她實在看不出這珠簾有什麼「情調」和「美」來。但是，她點了點頭，柔聲的，安靜的說：「是的，仔細看看，它確實挺有味道的！」

　　這就是姐姐，這就是綠萍，溫柔，順從，善良，好心的姐姐。她並不是由心底接受了這珠簾，她只是不願潑我的冷水。綠萍，她一生沒潑過任何人的冷水，功課好，人品好，長相好，父母希望她品學兼優，她就真的「品學兼優」，父母希望她在大學畢業前不談戀愛，她就真的不談戀愛。她該是天下父母所希望的典型兒女！難怪，她會成為父母的掌上明珠，也難怪，我會在她面前「相形見絀」了。

　　珠簾別有情調，珠簾幽雅美麗，珠簾是詩詞上的東西，珠簾像一串串水滴……而我現在，卻只能對著這珠簾發呆。因為，今晚家裏有宴會。宴會是為了綠萍而開的。今年暑假，綠萍拿到了大學文憑，我拿到了高中文憑，父親本就想為我們姐妹倆請次客，但我正要參加大專聯考，母親堅持等我放榜後，來一個「雙喜臨門」。於是，這宴會就拖延了下來，誰知道聯考放榜，我卻名落孫山，「雙喜」不成，變成了「獨悲」。這份意外的「打擊」，使母親好幾個月都振作不起來。這樣，轉眼間，秋風起兮，轉眼間，冬風復起，綠萍又考進了一個人人羨慕的外國機構，得到一份高薪的工作。這使母親又「復活」了，又「興奮」了。綠萍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用她的光芒，來掩蓋我的暗淡。母親忘了我落榜帶給她的煩惱，也忘了這份恥辱，她廣發了請帖，邀請了她的老同學，乾姐妹，老朋友，世交，以及這些人的子女，姐姐的同學……濟濟一堂，老少皆有……這是個盛大的宴會！而我，我只好對著我的珠簾發呆。

　　快七點鐘了，客廳裏已經人聲鼎沸，我不知道幾點鐘開席，我只覺得肚子裏嘰哩咕嚕叫。我想，我該到廚房裏去偷點兒東西吃的，我總不能餓著肚子，整晚看我的珠簾，這樣下去，我會把那些珠子幻想成櫻桃，湯圓，椰子球，魚丸和巧克力球了！或者，我也可以若無其事的出去參加宴會，去分享我姐姐的成功。但是，我如何去迎接那些伯伯叔叔阿姨嬸嬸們同情的眼光，還有，那楚家！天哪，我已經聽到楚伯母那口標準的京片子，在爽朗的高談闊論了！那麼，同來的必然有楚濂和楚漪了！那對和姐姐同樣光芒四射的、「品學兼優」的兄妹，那漂亮瀟灑的楚濂，那高雅迷人的楚漪！天，算了！我歎口長氣，我寧願忍受著肚子餓，還是乖乖的坐在這兒發呆吧！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可是，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很敏銳，鼻子聞到了炸明蝦的香味，耳朵聽到了碗盤的叮噹。今晚因為人太多，吃的是自助餐，美而廉叫來的，聽說美而廉的自助餐相當不壞，聞聞香味已經可以斷定了。閉上眼睛，我想像著他們端著盤子，拿著菜，分散在客廳四處，一面吃，一面聊著天。當然，綠萍會出足風頭，帶著她文雅而動人的微笑，周旋在眾賓客之間！母親會不停的向客人們敘述姐姐的光榮歷史。哎！那種滋味一定和當明星差不多的，綠萍，她生下來就是父母手中的一顆閃亮的星星！

　　我餓了。我相當無聊。我的肚子在叫。我開始覺得那珠簾實在沒有什麼「情調」了。

　　我歎氣，我靠進椅子裏，我把腳高高的架在書桌上，我歪頭，我做鬼臉，我咬嘴唇，我背詩……我突然直跳起來，有人在敲我的房門。「是誰？」我沒好氣的問。

　　門被推開了，是父親！

　　他走了進來，把房門在他身後闔攏，他一直走向我面前，靜靜的看著我。我噘著嘴，瞪視著他。他對我眨眨眼睛，我也對他眨眨眼睛，然後，他笑了起來：

　　「你準備餓死嗎？鬼丫頭？」他問。

　　我歪著頭，緊閉著嘴，一語不發。

　　「該死！」他詛咒起來，抓住我的肩，重重的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居然沒有換衣服，沒有化妝，你像個醜小鴨，看你那頭亂蓬蓬的頭髮……要命！我從沒有希望你像你的姐姐，因為你是你！你不高興吃飯，不高興參加宴會，我也懶得勉強你。但是，你躲在這兒餓肚子，我看著可不舒服，這樣吧，」他想了想：「我去偷兩盤菜來，我陪你在屋裏吃吧！我知道你這鬼丫頭是最挨不了餓的！」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攬住父親的脖子，我親了親他的面頰。抓住他的手，我高興的說：

　　「好爸爸，你總算給我送梯子來了，我正沒辦法下臺階呢！現在，走吧！我們參加宴會去！我已經快餓死了！」

　　「你決定了？」父親斜睨著我：「你那些該死的自卑感還在不在作祟？」「當肚子餓的時候，自卑感總是作不了什麼祟的！」我老老實實的回答。「你不怕外面有老虎會吃了你？」父親笑著問。

　　「我現在可以吃得下一隻老虎！只怕我先把它吃了！」我瞪著眼說。父親大笑了起來。笑停了，他深深的注視著我，用手摸摸我的短髮，他點點頭，慢吞吞的說：

　　「告訴你，紫菱，你不是你姐姐，但是，你一直是我的寶貝！去！梳梳你的頭髮，我們參加宴會去！今天來了很多有趣的客人，記得費雲舟叔叔嗎？他把他弟弟也帶來了，一個好風趣的人，你一定喜歡聽他吹牛！還有陶劍波，那個漂亮的男孩子，他正對你姐姐展開攻勢呢，還有許家姐妹，章家全家，楚濂、楚漪……你要是不出去呀，錯過許多有趣的事，那就算你自己倒楣！」我閃電般衝到梳粧檯前，拿起髮刷，胡亂的刷了刷我的短髮，我的頭髮是最近才燙的，清湯掛麵的學生頭燙不出什麼好花樣來，我弄了滿頭亂蓬蓬的大發萍！下意識的昂高了下巴，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紅花格子的襯衫，下面是條牛仔褲，可真不像宴會的服裝。但是，管他呢！我是我，不是綠萍！回過頭來，我挽住父親的胳膊，大聲的說：

　　「走吧！」父親上上下下的看看我，笑著。

　　「就這樣嗎？」他問。「是的，我是只變不成天鵝的醜小鴨！」

　　父親笑得開心。「那麼，走吧！你馬上可以嘗到咖哩牛肉和生炸明蝦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很沒面子，咽得「咕嘟」一聲，好響好響，我看看父親，父親也正嘲弄似的看著我，我做了個鬼臉，父親回了我一個鬼臉，然後……

　　我們打開房門，走下樓梯，大踏步的走進客廳。

2

　　一走進客廳，我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懾住了。

　　沒想到有那麼多人，沒想到如此熱鬧，到處都是衣香鬢影，到處都是笑語喧嘩。人群東一堆西一堆的聚集著，擁擠著，喧囂著，美而廉的侍者穿梭其間，碗盤傳遞，籌交錯。我一眼就看出客人分成了明顯的兩類，一類是長一輩的，以母親為中心，像楚伯母，陶伯母，章伯母……以及伯伯、阿姨們，他們聚在一塊兒，熱心的談論著什麼。楚伯母、陶伯母、何阿姨和媽媽是大學同學，也是結拜姐妹，她們年輕時彼此競爭學業，炫耀男朋友，現在呢，她們又彼此竟爭丈夫的事業，炫耀兒女。還好，爸爸在事業上一直一帆風順，沒丟她的臉，綠萍又是那麼優異，給她爭足了面子，幸好我不是她的獨生女兒，否則她就慘了！另一類是年輕的一輩，以綠萍為中心，像楚濂、楚漪、陶劍波、許冰潔、許冰清……和其他的人，他們聚集在唱機前面，正在收聽著一張湯姆鐘斯的唱片。陶劍波又帶著他那刻不離身的吉他，大概等不及的想表演一番了。看樣子，今晚的宴會之後，少不了要有個小型舞會，說不定會鬧到三更半夜呢！

　　我和父親剛一出現，費雲舟叔叔就跑了過來，把父親從我身邊拉走了，他們是好朋友，又在事業上有聯繫，所以總有談不完的事情。父親對我看看，又對那放著食物的長桌擠了擠眼睛，就拋下了我。我四面看看，顯然我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本來，渺小如我，又值得何人注意呢！沒人注意也好，免得那些叔叔伯伯們來「安慰」我的「落第」。

　　我悄悄的走到桌邊，拿了盤子，裝了滿滿的一盤食物。沒人理我，我最起碼可以不受注意的飽餐一頓吧！客廳裏的人幾乎都已拿過了食物，所以餐桌邊反而沒有什麼人，裝滿了盤子，我略一思索，就退到了陽臺外面。這兒，如我所料，沒有任何一個人，我在陽臺上的籐椅上坐下來，把盤子放在小桌上，開始狼吞虎嚥的大吃起來。

　　室內笑語喧嘩，這兒卻是個安靜的所在。天邊，掛著一彎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幾顆星星，綴在廣漠無邊的穹蒼裏。空氣是涼而潮濕的，風吹在身上，頗有幾分寒意，我那件單薄的襯衫，實在難以抵禦初冬的晚風。應該進屋裏去吃的！可是，我不要進去！咬咬牙，我大口大口的吞咽著咖哩牛肉和炸明蝦。肚子吃飽了，身上似乎也增加了幾分暖意，怪不得「饑寒」兩個字要連在一塊兒說，原來一「饑」就會「寒」呢！

　　我風捲殘雲般的「刮」光了我的碟子，大大的歎了口氣。把碟子推開，我舔舔嘴唇，喉嚨裏又乾又辣，我忘了拿一碗湯，也忘了拿飲料和水果，我瞪著那空碟子，嘴裏嘰哩咕嚕的發出一連串的詛咒：「莫名其妙的自助餐，自助個鬼！端著碟子跑來跑去算什麼名堂？又不是要飯的！簡直見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有個人影遮在我的面前，一碗熱湯從桌面輕輕的推了過來，一個陌生的、男性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想，你會需要一點喝的東西，以免噎著了！」

　　我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望著面前那個男人。我接觸了一對略帶揶揄的眼光，一張不很年輕的臉龐，三十五歲？或者四十歲？我不知道，我看不出男人的年齡。月光淡淡的染在他的臉上，有對濃濃的眉毛和生動的眼睛，那唇邊的笑意是頗含興味的。「你是誰？」我問，有些惱怒。「你在偷看我吃飯嗎？你沒有看過一個肚子餓的人的吃相嗎？」

　　他笑了。拉了一張椅子，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不要像個刺蝟一樣張開你的刺好不好？」他說：「我很欣賞你的吃相，因為你是不折不扣的在『吃』！」

　　「哼！」我打鼻子裏哼了一聲，端起桌上那碗湯，老實不客氣的喝了一大口。放下湯來，我用手托著下巴，凝視著他。「我不認識你。」我說。「我也不認識你！」他說。

　　「廢話！」我生氣的說：「如果我不認識你，你當然也不會認識我！」「那也不儘然，」他慢吞吞的說：「伊莉莎白泰勒不認識我，我可認識她！」「當然我不會是伊莉莎白泰勒！」我冒火的叫：「你是個很不禮貌的傢伙！」「你認為你自己相當禮貌嗎？」他笑著問，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望望我：「我可以抽煙嗎？」「不可以！」我乾乾脆脆的回答。

　　他笑笑，仿佛我的答覆在他預料之中似的，他把煙盒和打火機又放回到口袋裏。「你的心情不太好。」他說。

　　「我也沒有招誰惹誰，我一個人躲在這兒吃飯，是你自己跑來找霉氣！」「不錯。」他也用手托著下巴，望著我，他眼裏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誠懇而關懷的眼光，他的聲音低沉溫和。「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兒？」

　　「你很好奇啊？」我冷冰冰的。

　　「我只代主人惋惜。」「惋惜什麼？」「一個成功的宴會，主人是不該冷落任何一個客人的！」

　　天哪！他竟以為我是個客人呢！我凝視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好難得，居然也會笑！」他驚歎似的說：「可是，你笑什麼？」「笑你的熱心，」我說：「你是在代主人招待我嗎？你是主人的好朋友嗎？」「我第一次來這兒。」他說。

　　「我知道。」「你怎麼知道？你是這兒的熟客？」

　　「是的。」我玩弄著桌上的刀叉，微笑著注視著他。「熟得經常住在這兒。」「那麼，你為什麼不和那些年輕人在一塊兒？你聽，他們又唱又彈吉他的，鬧得多開心！」

　　我側耳傾聽，真的，陶劍波又在表演他的吉他了，他彈得還真不壞，是披頭最近的曲子「嗨！裘！」但是，唱歌的卻是楚濂的聲音，他的聲音是一聽就聽得出來的，那帶著磁性的、略微低沉而美好的嗓音，我從小聽到大的聲音！幫他和聲的是一群女生，綠萍當然在內。楚濂，他永遠是女孩子包圍的中心，就像綠萍是男孩子包圍的中心一樣。他們和得很好，很熟練。我輕咬了一下嘴唇。

　　「瞧！你的眼睛亮了，」我的「招待者」說，他的目光正銳利的盯在我的臉上。「為什麼不進去呢？你應該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歌唱的！」「你呢？」我問：「你又為什麼不參加他們呢？」

　　「我已不再是那種年齡了！」

　　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我看你一點也不老！」

　　他笑了。「和你比，我已經很老了。我起碼比你大一倍。」

　　「胡說！」我抬了抬下巴。「你以為我還是小孩子嗎？告訴你，我只是穿得隨便一點，我可不是孩子！我已經十九歲了！」

　　「哈！」他勝利的一揚眉。「我正巧說對了！我比你大一倍！」

　　我再打量他。「三十八？」我問。他含笑點頭。「夠老嗎？」他問。我含笑搖頭。「那麼，我還有資格參加他們？」

　　我點頭。「那麼，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參加他們嗎？」

　　我斜睨著他，考慮著。終於，我下定決心的站了起來，在我的牛仔褲上擦了擦手，因為我忘記拿餐巾紙了。我一面點頭，一面說：「好吧，僅僅是為了你剛才那句話！」

　　「什麼話？」他不解的問。

　　「一個成功的宴會，主人是不該冷落任何一個客人的！」我微笑的說。「嗨！」他叫：「你的意思不是說……」

　　「是的，」我對他彎了彎腰。「我是汪家的老二！你必定已經見過我那個聰明、漂亮、溫柔、文雅的姐姐，我呢？我就是那個一無可取的妹妹！你知道，老天永遠是公平的，它給了我父母一個『驕傲』，必定要給他們另一份『失意』，我，就是那份『失意』。」這次，輪到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我想，」他慢吞吞的說：「這份『失意』，該是許多人求還求不來的！」「你不懂，」我不耐的解釋，主動的托出我的弱點：「我沒有考上大學。」「哈！」他抬高眉毛：「你沒有考上大學？」他問。

　　「是的！連最壞的學校都沒考上。」

　　「又怎麼樣呢？」他微蹙起眉，滿臉的困惑。

　　「你還不懂嗎？」我懊惱的嚷：「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裏，沒考上大學就是恥辱，姐姐是直升大學的，將來要出國，要深造，要拿碩士，拿博士……，而我，居然考不上大學！你還沒懂嗎？」他搖頭，他的目光深沉而溫柔。

　　「你不需要念大學，」他說：「你只需要活得好，活得快樂，活得心安理得！人生的學問，並不都在大學裏，你會從實際的生活裏，學到更多的東西。」

　　我站著，瞠視著他。「你是誰？」這是我第二次問他了。

　　「我姓費，叫費雲帆。」

　　「我知道了，」我輕聲說：「你是費雲舟叔叔的弟弟。」我輕籲了一聲：「天哪，我該叫你叔叔嗎？」

　　「隨你叫我什麼，」他又微笑起來，他的笑容溫暖而和煦：「但是，我該叫你什麼？汪家的失意嗎？」

　　我笑了。「不，我另有名字，汪紫菱，紫色的菱花，我準是出生在菱角花開的季節。」「紫菱，這名字叫起來滿好聽，」他注視我。「現在，你能拋開你的失意，和我進到屋子裏去嗎？如果再不進去，你的鼻子要凍紅了。」我又笑了。「你很有趣，」我說：「費──見鬼！我不願把你看作長輩，你一點長輩樣子都沒有！」

　　「但是，我也不同意你叫我『費見鬼』！」他一本正經的說。

　　我大笑了，把那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拂了拂，我高興的說：「我們進去吧！費雲帆！」

　　他聳聳肩，對我這連名帶姓的稱呼似乎並無反感，他看來親切而愉快，成熟而灑脫，頗給人一種安全信賴的感覺。因此，當我跨進那玻璃門的時候，我又悄悄的說了句內心深處的話：「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自己並不在乎沒考上大學，我只是受不了別人的『在乎』而已。」

　　他笑笑。「我早就知道了。」他說。

　　我們走了進去，正好那美而廉的侍者在到處找尋我的碟子和湯碗，我指示了他。如我所料，客廳裏的景象已經變了，餐桌早已撤除，房間就陡然顯得空曠了許多。長一輩的客人已經告辭了好幾位，現在只剩下楚伯伯、楚伯母、費雲舟、何阿姨等人。而楚濂、陶劍波等年輕的一代都擠在室內，又唱又鬧。陶劍波在彈吉他，楚濂和綠萍在表演探戈，他們兩人的舞步都優美而純熟，再加上兩人都出色的漂亮，在客廳那柔和的燈光下，他們像一對金童玉女。我注意到母親的眼睛發亮的看著他們，就猛覺得心頭痙攣了一下，渾身不由自主的一顫。費雲帆沒有忽略我的顫動，他回頭望著我：

　　「怎麼了？你？」「恐怕在外面吹了冷風，不能適應裏面的熱空氣。」我說，看著楚濂和綠萍。「看我姐姐！」我又說：「因為她名叫綠萍，所以她喜歡穿綠色的衣服，她不是非常非常美麗嗎？」

　　真的，綠萍穿著一件翠綠色軟綢質料的媚嬉裝，長裙曳地，飄然若仙。她披垂著一肩長髮，配合著楚濂的動作，旋轉，前傾，後仰，每一個動作都是美的韻律。她的面孔發紅，目光如醉，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光芒。楚濂呢？他顯然陶醉在那音樂裏，陶醉在那舞步裏，或者，是陶醉在綠萍的美色裏。他的臉煥發著光采。費雲帆對綠萍仔細的看了一會兒。

　　「是的，你的姐姐很美麗！」

　　「確實是汪家的驕傲吧？」

　　「確實。」他看著我。「可是，你可能是汪家的靈魂呢！」

　　「怎麼講？」我一愣。「你生動，坦白，自然，俏皮，敏銳，而風趣。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紫菱。」我怔了好長一段時間，呆呆的看著他。

　　「謝謝你，費雲帆，」我終於說：「你的讚美很直接，但是，我不能不承認，我很喜歡聽。」

　　他微笑著，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父親和費雲舟大踏步的向我們走來了。費雲舟叔叔立刻說：

　　「雲帆，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在到處找你。」

　　「我嗎？」費雲帆笑著：「我在窗外撿到一個『失意』。」

　　我瞪了他一眼，這算什麼回答？！父親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肩，笑著看看我，再看看費雲帆。

　　「你和費叔叔談得愉快嗎？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在歐洲的那些趣事？和他的女朋友們？」

　　我驚奇的看著費雲帆，我根本不知道他剛從歐洲回來，我也不知道他的什麼女朋友！我們的談話被母親的一聲驚呼打斷了，她快步的向我走來，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啊呀，紫菱，你就不能穿整齊一點兒嗎？瞧你這副亂七八糟的樣子！整個晚上跑到那裏去了？快，過來和楚伯母何阿姨打招呼，你越大越沒規矩，連禮貌都不懂了嗎？這位小費叔叔，你見過了吧？」我再對那位「小費叔叔」投去一瞥，就被母親拉到楚伯母面前去了。楚伯母高貴斯文，她對我溫和的笑著，輕聲說：

　　「為什麼不去和他們跳舞呢？」

　　「因為我必須先來和你們『打招呼』。」我說。

　　楚伯母「噗哧」一笑，對母親說：

　　「舜涓，你這個小女兒的脾氣越來越像展鵬了。」

　　展鵬是父親的名字，據說，年輕時，他和母親、楚伯母等都一塊兒玩過，我一直奇怪，父親為什麼娶了母親而沒有娶楚伯母，或者，因為他沒追上，楚伯伯是個漂亮的男人！

　　「還說呢！」母親埋怨的說：「展鵬什麼事都慣著她，考不上大學……」天哪！我翻翻白眼，真想找地方逃走。機會來了。楚濂一下子卷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分說的拉住了我，大聲的、愉快的、爽朗的叫著：「你躲到什麼地方去了？紫菱？快來跳舞！我要看看你的舞步進步了沒有！」我被他拉進了客廳的中央，我這才發現，陶劍波已經拋下了他的吉他，在和綠萍跳舞。唱機裏播出的是一張「阿哥哥」，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在跳。音樂瘋狂的響著，人們瘋狂的跳著。這輕快的、活潑的空氣立刻鼓舞了我，我開始放開性子跳了起來。楚濂對我鼓勵的一笑，說：

　　「我要把『落榜』的陰影從你身上連根拔去！紫菱，活潑起來吧！像我所熟悉的那個小野丫頭！」

　　我忽然覺得眼眶濕潤。楚濂，他那年輕、漂亮的臉龐在我眼前晃動，那烏黑晶亮的眼睛，那健康的、褐色的皮膚，那神采飛揚的眉毛……我依稀又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我，綠萍，楚濂，楚漪整天在一塊兒玩，在一塊兒瘋，綠萍總是文文靜靜的，我總是瘋瘋癲癲的，於是，楚濂叫綠萍作「小公主」，叫我作「野丫頭」。一晃眼間，我們都大了，綠萍已經大學畢業，楚漪也念了大學三年級，楚濂呢，早已受過預備軍官訓練，現在是某著名建築公司的工程師了。時間消逝得多快！這些兒時的伴侶裏只有我最沒出息，但是，楚濂望著我的眼睛多麼閃亮呵！只是，這光芒也為綠萍而放射，不是嗎？好一陣瘋狂的舞動。然後，音樂變了，一支慢的華爾滋。楚濂沒有放開我，他把我擁進了懷裏，凝視著我，他說：

　　「為什麼這麼晚才出來？」

　　「我保證你並沒有找過我！」我笑著說。

　　「假若你再不出現，我就會去找你了！」

　　「哼！」我撇撇嘴。「你不怕綠萍被陶劍波搶走？恐怕，你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守綠萍了。否則，你應該早就看到了我，因為我一直在陽臺上。」

　　「是嗎？」他驚奇的說。「我發誓一直在注意……」

　　綠萍和陶劍波舞近了我們，綠萍對楚濂盈盈一笑，楚濂忘了他對我說了一半的話，他回復了綠萍一個微笑，眼光就一直追隨著她了。我輕噓了一口氣。

　　「楚濂，」我說：「你要不要我幫你忙？」

　　「幫我什麼忙？」「追綠萍呀！」他瞪視我，咧開嘴對我嘻笑著。

　　「你如何幫法？」他問。

　　「馬上就可以幫！」我拉著他，舞近陶劍波和綠萍，然後，我很快的對綠萍說：「綠萍，我們交換舞伴！」

　　立刻，我摔開了楚濂，拉住了陶劍波。綠萍和楚濂舞開了，我接觸到陶劍波頗不友善的眼光：

　　「小鬼頭！你在搞什麼花樣？」他問。

　　「我喜歡和你跳舞，」我淒涼的微笑著。「而且，我也不是小鬼頭了！」「你一直是個小鬼頭！」他沒好氣的說。

　　「那麼，小鬼頭去也！」我說，轉身就走。他在我身後跺腳，詛咒。但是，只一會兒，他就和楚漪舞在一塊兒了。我偷眼看楚濂和我那美麗的姐姐，他們擁抱得很緊，他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際，他正在對她低低的訴說著什麼。綠萍呢？她笑得好甜，好美，好溫柔。

　　我悄悄的退到沙發邊，那兒放著陶劍波的吉他。我抱起吉他，輕輕的撥弄著琴弦，那弦聲微弱的音浪被唱片的聲音所吞噬了。我的姐姐在笑，楚濂的眼睛閃亮，童年的我們追逐在山坡上……有人在我身邊坐下來。

　　「給我那個吉他！」他說。

　　我茫然的看看他，那幾乎被我遺忘了的費雲帆。

　　我把吉他遞給了他。「跟我來！」他說，站起身子。

　　我跟他走到玻璃門外，那兒是我家的花園，夜風拂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花香，冬青樹的影子，聳立在月光之下。他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抱著吉他，他撥出一連串動人的音浪，我驚愕的坐在他身邊，瞪視著他。

　　「我不知道你還會彈吉他！」我說。

　　「在國外，我可以在樂隊中做一個職業的吉他手。」他輕描淡寫的說，成串美妙的音符從他指端傾瀉了出來。我呆住了，怔怔的望著他。他抬眼看我，漫不經心的問：「要聽我唱一支歌嗎？」「要。」我機械化的說。

　　於是，他開始和著琴聲隨意的唱：

　　「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

　　她心中有著無數秘密，

　　只因為這世上難逢知己，

　　她就必須尋尋又覓覓！

　　……」

　　我張大了眼睛，張得那樣大，直直的望著他。他住了口，望著我，笑了。「怎樣？」他問。「你──」我怔怔的說：「是個妖怪！」「那麼，你願意和這妖怪進屋裏去跳個舞嗎？」

　　「不，」我眩惑而迷惘的說：「那屋裏容不下『失意』，我寧可坐在這兒聽你彈吉他。」

　　他凝視我，眼睛裏充滿了笑意。

　　「但是，別那樣可憐兮兮的好不好？」他問。

　　「我以為我沒有……？」我囁嚅的說著。

　　他對我慢慢搖頭，繼續撥弄著吉他，一面又漫不經心的，隨隨便便的唱著：

　　「……

　　她以為她沒有露出痕跡，

　　但她的臉上早已寫著孤寂。

　　……」

　　我凝視著他，真的呆了。

3

　　宴會過去好幾天了。綠萍也開始上班了。事實上，綠萍的上班只是暫時性的，她早已準備好出國，考託福對她是易如反掌的事，申請獎學金更不成問題。她之所以留在國內，一方面是母親捨不得她，要多留她一年。另一方面，與她的終身大事卻大有關係，我可以打賭，百分之八十是為了那個該死的楚濂！

　　楚濂為什麼該死呢？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一清早母親就告訴我說：「我已經和楚伯母，以及楚濂講清楚了，以後每個星期一三五晚上，楚濂來幫你補習數理和英文！準備明年重考！大學，你是無論如何要進的！」

　　「媽，」我蹙著眉說：「我想我放棄考大學算了！」

　　「什麼話？」母親大驚失色的說：「不考大學你能做什麼？連嫁人都沒有好人家要你！」

　　「除了考大學和嫁人以外，女孩子不能做別的嗎？」我沒好氣的說。「什麼機關會錄取一個高中生？」母親輕蔑的說：「而且，我們這樣的家庭……」「好了，好了，」我打斷她：「我去準備，明年再考大學，行嗎？」母親笑了。「這才是好孩子呢！」「可是，」我慢吞吞的說：「假若我明年又沒考上，怎麼辦呢？」「後年再考！」母親斬釘斷鐵的說。

　　「那麼，你還是趁早幫我準備一點染髮劑吧！」

　　「染髮劑？」母親怪叫。「什麼意思？」

　　「假若我考了二十年還沒考上，那時候就必須用染髮劑了，白著頭髮考大學總不成樣子！」

　　母親瞪大眼睛，望著我，半天才「哎」了一聲說：

　　「你可真有志氣！紫菱，你怎麼不能跟你姐姐學學呢？她從沒有讓我這樣操心過！」

　　「這是你的失策。」我悶悶的說。

　　「我的失策？你又是什麼意思？」母親的眉頭蹙得更緊。

　　「滿好生了綠萍，就別再生孩子！誰要你貪心不足，多生了這麼一個討厭鬼！」母親愣在那兒了，她的眼睛瞪得那樣大，好像我是個她從沒有見過的怪物，過了好久，她才咬著牙說了句：

　　「你實在叫人難以忍耐！」

　　轉過身子，她向門外走去，我悶悶的坐在那兒，對著我的珠簾發呆。聽著房門響，我才倏然回頭，叫了一聲：

　　「媽！」

　　母親回過頭來。「對不起，」我輕聲的說：「我並不是有意的！」

　　母親折回到我面前來，用手攬住了我的頭，她撫弄我的頭髮，像撫弄一個小嬰兒。溫柔的，慈祥的，而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她歎口氣說：「好孩子，我知道你考不上大學，心裏不舒服。可是，只要你用功，你明年一定會考上，你的聰明，絕不比綠萍差，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麼一天到晚要對著窗子發呆的！你少發些呆，多看點書，就不會有問題了。以後有楚濂來幫你補習，你一定會進步很快的！」「楚濂，」我咬咬嘴唇，又開始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舌頭。「他並沒有興趣幫我補功課，他不過是來追求綠萍的而已！」

　　母親笑了。「小丫頭！」她笑罵著：「你心裏就有那麼多花樣！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反正他說他樂意幫你補習！」

　　「他？」我低語。「樂意才有鬼呢！」

　　好了，今晚就是星期一，楚濂該來幫我補課的日子，我桌上放著一本英文高級文法，但是，我已對著我那珠簾發了幾小時的呆。那珠簾，像我小時候玩的彈珠，他們說，女孩子不該爬在地上玩彈珠，我可管不了那麼多！我玩得又準又好，連楚濂和陶劍波這些男孩子們都玩不過我。那時，我又矮又小，整天纏著他們：「楚哥哥，跟我玩彈珠！」

　　「你太小！」他驕傲的昂著頭，比我大五歲，似乎就差了那麼一大截。「我不小！」我猛烈的搖頭，把小辮子搖得前後亂甩，一直搖散了為止。「如果你不和我玩，我會放聲大哭，我說哭就哭，你信不信？」「我信！我信！」他慌忙說，知道我不是虛聲恐嚇。「我怕你，鬼丫頭！」於是，我們爬在地上玩彈珠，只一會兒，我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就把他給鎮住了，他越玩越起勁，越玩越不服氣，我們可以一玩玩上數小時，弄了滿身滿頭的塵土。而我那美麗的小姐姐，穿著整齊的衣裙，和楚漪站在一邊兒觀戰，嘴裏不住的說：「這有什麼好玩呢？楚濂，你說好要玩扮家家的，又打起彈珠來了！」「不玩不行嘛，她會哭嘛！」楚濂說，頭也不抬，因為他比我還沉迷於玩彈珠呢！

　　「她是愛哭鬼！」楚漪慢條斯理的說。

　　愛哭鬼？不，我並不真的愛哭，我只在沒人陪我玩的時候才哭，真正碰到什麼大事我卻會咬著牙不哭。那年楚濂教我騎腳踏車，我十歲，他十五。他在後面推著車子，我在前面飛快的騎，他一面喘吁吁的跑，一面不住口的對我嚷：

　　「你放心，我扶得穩穩的，你摔不了！」

　　我在師大的操場上學，左一圈右一圈，左轉彎，右轉彎，騎得可樂極了，半晌，他在後面嚷：

　　「我告訴你，我已經有五圈沒有碰過你的車子了，你根本已經會騎了！」我驀然回頭，果然，他只是跟著車子跑而已。我這一驚非同小可，「哇呀」的尖叫了一聲，就連人帶車子滾在地上。他奔過來扶我，我卻無法站起身來，坐在地上，我咬緊牙關不哭，他捲起我的褲管，滿褲管的血跡，褲子從膝蓋處撕破，血從膝蓋那兒直冒出來，他蒼白著臉抬頭看我，一迭連聲的說：「你別哭，你別哭！」我忍著眼淚，衝著他笑。

　　「我不痛，真的！」我說。

　　他望著我，我至今記得他那對驚嚇的、佩服的、而又憐惜的眼光。噢！童年時光，一去難回。成長，居然這樣快就來臨了。楚濂，不再是那個帶著我瘋，帶著我鬧的大男孩子，他已是個年輕的工程師。「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母親說的。昨晚我曾偷聽到她在對父親說：

　　「楚濂那孩子，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我們和楚家的交情又非尋常可比，我想，他和綠萍是標標準準的一對，從小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綠萍如果和楚濂能訂下來，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綠萍和楚濂嗎？我瞪視著窗上的那些珠子，大的，小的，一粒一粒，一顆一顆，像我的玻璃彈珠！那些彈珠呢？都遺失到何處去了？我的童年呢？又遺失到何處去了？有門鈴響，我震動了一下，側耳傾聽，大門打開後，楚濂的摩托車就喧囂的直駛了進來。楚濂，他是來幫我補習功課？還是來看綠萍？我坐著不動，我的房門闔著，使我無法聽到客廳裏的聲音。但是，我知道綠萍正坐在客廳裏，為了我的「補習」，她換過三套衣服。我把手錶摘下來，放在我的英文文法上面，我瞪視著那分針的移動，五分，十分，十五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分……時間過得多慢呀，足足四十五分鐘以後，終於有腳步聲奔上樓梯，接著，那「咚咚咚」的敲門聲就誇張的響了起來，每一聲都震動了我的神經。

　　「進來吧！」我嚷著。門開了，楚濂跑了進來。關上門，他一直衝到我的身邊，對著我嘻笑。「哈，紫菱，真的在用功呀」

　　我慢吞吞的把手錶戴回到手腕上，瞪視著他那張煥發著光采的臉龐，和那對流轉著喜悅的眼睛。樓下的四十五分鐘，已足以使這張臉孔發光了，不是嗎？我用手托住下巴，懶洋洋的問：「你怎麼知道我在用功？」

　　「你不是在看英文文法嗎？」他問，拖過一張椅子，在我書桌邊坐了下來。「人總是從表面看一件事情的，是不是？」我問，眯起眼睛來凝視他。「英文文法書攤在桌上，就代表我在用功，對不對？」他注視我，那麼銳利的一對眼睛，我覺得他在設法「穿透」我！「紫菱，」他靜靜的說：「你為什麼事情不高興？」

　　「你怎麼知道我不高興？」我反問，帶著一股挑釁的意味。

　　他再仔細的看了我一會兒。「別傻了，紫菱，」他用手指在我鼻尖上輕點了一下。「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還不夠瞭解嗎？你的喜怒哀樂永遠是掛在臉上的！」「哼！」我揚揚眉毛：「你瞭解我？」

　　「相當瞭解。」他點著頭。

　　「所以你認為我一直在用功？」

　　他把身子往後仰，靠進椅子裏。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他用筆端輕敲著嘴唇，深思的注視著我。天哪，我真希望他不要用這種神情看我，否則，我將無法遁形了。

　　「顯然，你不在看書了？」他說：「那麼，你在幹什麼呢？望著你的珠簾作夢嗎？」我一震。「可能。」我說。「夢裏有我嗎？」他問，斜睨著我，又開始咧著嘴，微笑了起來。可惡！「有你。」我說：「你變成了一隻癩蛤蟆，在池塘中，圍著一片綠色的浮萍又跳又叫，呱呱呱的，又難聽，又難看！」

　　「是嗎？」他的笑意更深了。

　　「是。」我一本正經的。

　　他猛的用鉛筆在我手上重重的敲了一下，收起了笑容，他緊盯著我的眼睛說：「如果你夢裏有我，我應該是只青蛙，而不是癩蛤蟆。」

　　「老實說，我不認為青蛙和癩蛤蟆有多大區別。」

　　「你錯了，癩蛤蟆就是癩蛤蟆，青蛙卻是王子變的。」「哈！」我怪叫：「你可真不害臊呵！你是青蛙王子，那位公主在那兒？」「你心裏有數。」他又笑了。

　　是的，我心裏有數，那公主正坐在樓下的客廳裏。青蛙王子和綠色的浮萍！我摔了摔頭，我必定要摔掉什麼東西。我的彈珠早已失落，我的童年也早已失落，而失去的東西是不會再回來的。我深吸了口氣，或者我根本沒失落什麼，因為我根本沒有得到過。他重重的咳了一聲，我驚愕的抬眼看他。

　　「你相當的心不在焉呵！」他說，俯近了我，審視著我。「好了，告訴我吧，你到底在煩惱些什麼？」

　　我凝視著他，室內有片刻的沉靜。

　　「楚濂！」終於，我叫。

　　「嗯？」「我一定要考大學嗎？」我問。

　　「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為過。」他不假思索的說。

　　「你不認為念大學是我的必經之路嗎？」

　　他不再開玩笑了，他深思的望著我，那面容是誠懇、嚴肅、而真摯的。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只有你母親認為你必須念大學，事實上，你愛音樂，你愛文學，這些，你不進大學一樣可以學的，說不定還縮短了你的學習路程。可是，我們很難讓父母瞭解這些，是不是？你的大學，就像我的出國一樣。」

　　「你的出國？」「我母親認為我該出國，可是，為什麼？我覺得這只是我們父母的虛榮心而已，他們以為有個兒子留學美國就足以誇耀鄰里，殊不知我們的留學生在外面洗盤子，賣勞力，看洋人的臉色生活，假若我們的父母都看到他們子女在國外過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還能剩下多少的虛榮心！」

　　「那麼，楚濂，你不想出國嗎？」

　　「我想的，紫菱。」他沉吟了一會兒。「不是現在，而是將來。當我賺夠了錢，我要去國外玩，現在，我不願去國外受罪。」「那麼，你是決定不去留學了？」

　　「是的，我已決定做個叛徒！」

　　「那麼，」我抽口氣：「你的思想和我母親又不統一了，綠萍是要出國的，如果你不出國，你和綠萍的事怎麼辦呢？」

　　他怔了怔，深深的望著我。

　　「喂，小姑娘，」他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別為我和你的姐姐操心，好嗎？」

　　「那麼，」我繼續問：「你和綠萍是已經胸有成竹了？你們『已經』討論過了？」「天哪！」他叫：「紫菱，你還有多少個『那麼』？」

　　「那麼，」我再說：「請你幫我一個忙。」

　　「可以。」他點頭。我闔攏了桌上的英文文法。

　　「幫我做一個叛徒，」我說：「我不想再去考大學，也不想念大學。」他對我端詳片刻。「你會使你的母親失望。」他慢慢的說。「你不是也使你的母親失望嗎？如果你不出國留學的話。我想，雖然母親生下了我們，我們卻不能因此而照著母親訂下的模子去發展，去生活，我們的後半生屬於我們自己的，不是嗎？」他沉默著，然後，他歎了口氣。

　　「這也是我常常想的問題，紫菱。」他說：「我們為誰而活著？為我們父母？還是為我們自己？可是，紫菱，你不能否認，父母代我們安排，是因為他們愛我們，他們以為這樣是在幫助我們。」「許多時候，愛之足以害之。」

　　他又凝視我，過了許久，他輕輕的說：

　　「紫菱，你不是個頑皮的小丫頭了！」

　　「我仍然頑皮，」我坦白的說：「但是，頑皮並不妨礙我的思想，我告訴你，我每天坐在房裏，一點兒也不空閒，我腦子裏永遠充斥著萬馬奔騰的思想，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思想，如果我說出來，可能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瞭解，我常覺得，我是有一點兒瘋狂的。我把這些思想，籠籠統統的給了它一個稱呼。」「什麼稱呼？」他很有興味的望著我。

　　「一簾幽夢。」我低聲說。

　　「一簾幽夢？」「是的，你看這珠簾，綠萍不懂我為什麼用珠子作簾子，她不能瞭解每顆珠子裏有我的一個夢，這整個簾子，是我的一簾幽夢。」我搖頭。「沒有人能瞭解的！」

　　他盯著我，他的眼睛閃亮。「講給我聽，試試我的領悟力。」

　　講給他聽？試試他的領悟力？我眯起眼睛看他，再張大眼睛看他，那濃眉，那漂亮的黑眼睛！楚濂，楚濂，我那兒時的遊伴！我輕歎一聲。「我不能講，楚濂。但是，你可以想。這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好一個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他說著，放下鉛筆，他把他的手壓在我的手上。「我答應你，紫菱，我要幫你做一個叛徒！」「一言為定？」「一言為定！」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們相對注視。

　　一聲門響，我驀然驚覺的把我的手抽了回來。跨進門的，是我那美麗的姐姐，帶著一臉盈盈淺笑，她捧著一個托盤，裏面是香味四溢的，剛做好的小點心，她逕自走到桌邊，把托盤放在桌上，笑著說：「媽媽要我給你們送來的！楚濂，把她管嚴一點兒，別讓她偷懶！」楚濂看看我，滿臉滑稽兮兮的表情。

　　「紫菱，」他說：「你未來到底打算做什麼？」

　　「哦，我是個胸無大志的人，」我微笑的說：「我只想活得好，活得快樂，活得心安理得……」我停了一下，這幾句話是誰說的？對了，那個宴會，那個奇異的費雲帆！我摔摔頭，繼續說：「我要寫一點小文章，作幾首小詩，學一點音樂……像彈吉他、電子琴這一類。然後，做一個平平凡凡的人。」

　　「啊呀，」綠萍輕聲的叫：「你們這是在補習嗎？」「是的，」楚濂笑著說：「她在幫我補習。」

　　「楚濂！」綠萍不滿意的喊，注視著他。「你在搞什麼鬼？」

　　楚濂抬頭看她，綠萍那黑濛濛的眸子正微笑的停駐在他的臉上，她那兩排長長的黑睫毛半垂著，白皙的臉龐上是一片溫柔的笑意。我注意到楚濂的臉色變了，青蛙王子見著了他的公主，立即露出了他的原形。他把一綹黑髮摔向腦後，熱心的說：「紫菱不需要我給她補習……」

　　「當心媽媽生氣！」綠萍立即介入。

　　「是我不要補習！」我沒好氣的叫。

　　綠萍的眼光始終停留在楚濂的臉上。

　　「好吧！」她終於說，根本沒看我。「既然你們今天不補習，蜷在這小房間裏幹什麼？我們下樓吧，去聽聽唱片去！」她拉住了楚濂的手腕：「走呀，楚濂！」

　　楚濂被催眠般站起身來。他沒忘記對我禮貌了一句：

　　「你也來吧！紫菱！」「不。」我很快的說：「我還有些事要做！」

　　他們走出了屋子，他們關上了房門，他們走下了樓梯。我呆呆的坐著，望著我的珠簾……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月明星稀，窗外一燈熒然，我抽出一張白紙，茫然的寫下一首小詩：

　　「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窗內閒愁難送，

　　　多少心事寄無從，化作一簾幽夢！

　　　昨宵雨疏風動，今夜落花成塚，

　　　春去春來俱無蹤，徒留一簾幽夢！

　　　誰能解我情衷？誰將柔情深種？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

　　寫完了，我拋下了筆，對著那珠簾長長的歎了口氣，突然覺得累了。

4

　　一清早，家裏就有著風暴的氣息。

　　我不用問，也知道問題出在我的身上。楚濂昨晚一定已經先和爸爸媽媽談過了。母親的臉色比鉛還凝重，綠萍保持她一貫的沉默，而不住用困惑的眸子望著我，仿佛我是個怪物或是本難解的書。只有父親，他始終在微笑著，在故意說笑話，想放鬆早餐桌上那沉重的空氣。但是，我看得出來，他也在忍耐著，等待一個「好時機」來開始對我「曉以大義」。

　　這種空氣對我是帶著壓迫性的，是令人窒息而難耐的，因此，當綠萍去上班以後，我立即採取了最簡單的辦法，來逃避我即將面對的「訓話」。我謊稱一個好同學今天過生日，我必須去慶賀，就一腳溜出了大門，把母親留在家裏瞪眼睛。無論如何，我不願意一清早就面臨一場戰鬥，我想，我需要好好的運用運用思想，同時，也給母親一個時間，讓她也好好的想一想。我在外遊蕩了一整天，沿著街邊散步，數著人行道上的紅磚，研究商店櫥窗中的物品，和街頭仕女們的時裝。我在小攤上吃擔擔麵，在圓環吃魚丸湯，在小美吃紅豆刨冰，又在電影院門口買了包烤魷魚。然後，我看了一場拳打腳踢、飛簷走壁、又流血、又流汗的電影，再擺脫了兩個小太保的跟蹤……下午五時正，我既累又乏，四肢無力，於是，我結束了我的「流浪」，無可奈何的回到家裏。按門鈴那一剎那，我告訴自己說：「該來的事總是逃不掉的，你，汪紫菱，面對屬於你的現實吧！」阿秀來給我開大門，她在我家已經做了五年事，是我的心腹，而深得我心。開門後，她立即對我展開了一臉的笑：

　　「家裏有客人呢！二小姐。」

　　有客人？好消息！母親總不好意思當著客人面來和我談「大學問題」吧！在她，關於我的「落榜」，是頗有點「家醜不可外揚」的心理的。而我的「不肯上進」，就更是「難以見人」的私事了！我三步並作兩步的穿過花園，一下子衝進客廳的玻璃門。才跨進客廳，我就愣了，所謂的「客人」，竟是父親的老朋友費雲舟，和他那個弟弟費雲帆！他們正和父母很熱心的在談著話，我的出現顯然使他們都吃了一驚。母親首先發難，瞪著我就嚷：「好哦！我們家的二小姐，你居然也知道回家！」

　　當母親用這種口吻說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無意於顧及「面子」了，也知道她準備和我立刻「開戰」了。我站定在客廳中央，想不落痕跡的溜上樓已不可能，還不如乾脆接受「命運的裁判」。我對費雲舟先點了個頭，很習慣的叫了聲：

　　「費叔叔！」然後，我轉過頭來看著費雲帆，他正微笑的看著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我臉上，我咬著嘴唇，愣著。

　　「怎麼？」費雲帆開了口。「不記得我了？那天在你家的宴會裏，我似乎和你談過不少的話，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健忘！」

　　我搖搖頭。「不，」我說：「我沒有忘記你！更沒有忘記你的吉他！我只是在考慮，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怎麼稱呼？」父親在一邊說：「你也該叫一聲費叔叔！」

　　「兩個費叔叔怎麼弄得清楚？」我說：「如果叫大費叔叔和小費叔叔，你們的姓又姓得太不好！」

　　「我們的姓怎麼姓得不好了？」費雲帆笑著問，我發現他有對很慧黠而動人的眼睛。

　　「你瞧，小費叔叔，好像人家該給你小費似的，假若你拿著吉他，在街邊表演，靠小費生活，這稱呼倒還合適。現在，你又衣冠楚楚，滿紳士派頭的，實在不像個街頭賣藝的流浪漢！」費雲帆大笑了起來，父親對我瞪著眼，笑罵著：

　　「紫菱，你越大越沒樣子了！」

　　費雲帆對父親做了個阻止的手勢，望著我，笑得很開心。

　　「別罵她！」他說：「你這位二小姐對我說過更沒樣子的話呢！這樣吧，」他抬抬眉毛。「我允許你叫我的名字，好吧？」

　　「費雲帆？」我問。他含笑點頭，眼睛閃亮。

　　「對了！」他說：「很謝謝你，居然沒忘記我的名字！」

　　「這怎麼行？那有小輩對長輩稱名道姓的……」父親不滿的說。「別那麼認真，好吧？」費雲帆對父親說：「我剛從國外回來，你罵我洋派也好，人家兒子叫爸爸還叫名字呢！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輩份是很難劃分的，中國人在許多地方，太講究禮貌，禮貌得過份，就跡近於虛偽！人之相交，坦白與真誠比什麼都重要，稱呼，算得了什麼呢？」

　　「好吧，」費雲舟插嘴說：「二丫頭，你高興怎麼叫他就怎麼叫他吧！反正，雲帆生來是個反傳統的人！」

　　「也不儘然，」費雲帆對他哥哥說：「你這樣講太武斷，我並不是反傳統，傳統有好有壞，好的傳統我們應該維持，壞的傳統我們大可改良或推翻。人，總是在不斷的變，不斷的革新的！這才叫進步。」「說得好！」父親由衷的讚許。「紫菱，你就去對他稱名道姓吧！」「好，」我興高采烈的說，故意叫了一聲：「費雲帆！」

　　「是！」他應得流利。我笑了，他也笑了。母親走了過來。

　　「好了，紫菱，」她不耐的蹙著眉。「你好像還很得意呢！現在，你已經見過了兩位費叔叔，別在這兒打擾爸爸談正事，你跟我上樓去，我有話要和你談！」

　　完了！母親，母親，她是絕不肯干休的！我掃了室內一眼，我的眼光和費雲帆接觸了，反傳統的費雲帆！「你不需要考大學，你只需要活得好，活得快樂，活得心安理得！」我心中閃過他說的話，我相信我已露出「求救」的眼光。反傳統的費雲帆！我再看看母親，然後，我慢慢的在沙發裏坐了下來。「媽！你要談的話我都知道！」我說：「我們就在客廳裏談，好嗎？」「怎麼？」母親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你居然要在大家面前討論……」「媽！」我打斷了她。「人人都知道我沒考上大學，這已經不是秘密，我知道你覺得丟臉，我對這事也很抱歉，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啊呀，紫菱！」母親瞪大眼睛。「你不是對我抱歉不抱歉的問題，這關係你的前途和未來！過去的事我也原諒你了，我也不想再追究。現在，我們要研究的是你今後的問題！我不懂，為什麼我請了楚濂來給你補習，你不願意？假若你嫌楚濂不好，我再給你請別的家庭教師，或者給你繳學費，到補習班去補習……」「媽媽！」我忍耐的喊：「聽我說一句話好嗎？」

　　母親瞪著我。「我沒有不滿意楚濂，」我安安靜靜的說：「問題是我根本不想考大學，我也不要念大學！」

　　「又來了！」母親翻翻白眼，望著父親。「展鵬，這也是你的女兒，你來跟她說個明白吧！」

　　我站起身子，重重的一摔頭。

　　「不要說什麼，爸爸！」我喊，語氣嚴重而堅決。「這些年來，都是你們對我說這個，對我說那個，我覺得，現在需要說個明白的不是你們，而是我！我想，我必須徹底表明我的立場和看法，這就是──」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要念大學！」

　　室內沉靜了好一會兒，每個人都注視著我，父親的眼色是嚴肅而深沉的，母親卻在一邊重重的喘著氣。

　　「好吧，」父親終於開了口：「那麼，你要做什麼？你說說看！」「遊蕩。」我輕聲說。父親驚跳了起來，他的臉色發青。

　　「不要因為我平常放縱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他緊盯著我說，「你要遊蕩？這算什麼意思？」

　　「別誤會這兩個字，」我說，直視著父親。「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些什麼？我遊蕩了一整天。數人行道上的紅磚，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可是，我的腦子並沒有停頓，我一直在思想，一直在觀察。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怎麼樣？因為我發現我本來就是個平凡的人。爸爸，你不要勉強一個平凡的兒女去成龍成鳳。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成百成千的人，他們裏面有幾個是龍是鳳呢？就拿這屋子裏的人來說吧，爸爸，你受過高等教育，學的是哲學，但是，你現在是個平凡的商人。媽媽也念了大學，學的是經濟，但是，她也只是個典型的妻子和母親。至於費叔叔，我知道你是學歷史的，卻和爸爸一樣去做進出口了。費雲帆，」我望著他：「不，只有你，我不知道你學什麼，做什麼？唯一知道的，是你也不見得是龍或鳳！」

　　「好極了！」費雲帆的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巴也在笑。「我從沒聽過這樣深刻而真實的批評！」

　　「天哪！」母親直翻白眼，直歎氣。「這丫頭根本瘋了！展鵬，你還由著她說呢，再讓她說下去，她更不知道說出些什麼瘋話來？沒大沒小，沒上沒下，她把父母和親友們全體否決了！」「媽媽，」我低歎一聲：「你根本不瞭解我的意思！」

　　「我不瞭解，我是不瞭解，」母親爆發的叫：「我生了你這樣的女兒算倒了楣！我從沒有瞭解過你，從你三歲起，我就知道你是個刁鑽古怪的怪物了！」

　　「不要叫，」父親阻止了母親，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紫菱，這就是你遊蕩了一整天得到的結論嗎？」

　　「是的。」我說。「你認為你以後……」

　　「我認為我以後會和你們一樣，不論念大學也好，不念大學也好，我會是個平凡的人。可能結婚，生兒育女，成為一個妻子和母親，如此而已！」

　　「結婚！」母親又叫：「誰會要你？」

　　「媽媽，」我悲哀的說：「念大學的目的不是為了找丈夫呀，如果沒人要我，我就是讀了碩士博士，也不會有人要我的！幾個男人娶太太是娶學位的呢？」

　　「你有理，」母親繼續叫：「你都有理！你從小就有數不盡的歪理！」「舜涓，」父親再度阻止了母親。「你先不要嚷吧！」他轉頭向我，他的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悲哀和深深的感觸。「女兒，」他啞聲說：「我想我能懂得你了！無論如何，你說服了我。」他走近我，用手揉揉我的短髮，他的眼光直望著我。「別自以為平凡，紫菱，或者，你是我們家最不平凡的一個！」

　　「好呀！」母親嚷著：「你又順著她了！她總有辦法說服你！你這個父親……」「舜涓，」父親溫柔的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別操太多的心，好嗎？」他再看我。「紫菱，我答應你，我不再勉強你考大學了！」我望著父親，在這一瞬間，我知道我們父女二人心靈相通，彼此瞭解，也彼此欣賞。我的血管裏到底流著父親的血液！一時間，我很感動，感動得想哭。我眨了一下眼睛，輕聲說：「謝謝你，爸。」父親再望了我一會兒。

　　「告訴我，孩子，」他親切的說：「除了思想與觀察之外，你目前還想做什麼？」「我想學點東西，」我說，看看費雲帆，他始終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光望著我，臉上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首先，費雲帆。」我望著他：「我一直記得你那天彈的吉他，你願意教我嗎？」「非常願意。」他很快的說。

　　「嗨，雲帆，」費雲舟說：「別答應得太爽快，你不是要回歐洲嗎？」費雲帆聳了聳肩。「我是個四海為家的人，」他滿不在乎的說：「並沒有什麼事需要我去歐洲呀！」「好，」我對費雲帆說：「我們說定了，你一定要教我。」

　　「可以，但是，你先要買一個吉他。」他微笑的說：「等有時間的時候，我陪你去買，我不相信你懂得如何去挑選吉他。」

　　「你的一個願望實現了，」父親注視著我。「還有呢？」「我想多看點書，寫點東西。爸爸，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的兩樣東西是什麼？音樂和文學！」

　　「是嗎？」父親深思著說：「我現在知道了，我想……我早就應該知道的。」「總比根本不知道好！」我衝口而出：「許多父母，一生沒有和兒女之間通過電！」「啊呀，」母親又叫了起來。「什麼通電不通電，你給我的感覺簡直是觸電！偏偏還有你那個父親，去縱容你，驕寵你！以後，難道你就這樣混下去嗎？」

　　「不是混，」我輕聲說：「而是學，學很多的東西，甚至於去學如何生活！」「生活！」母親大叫：「生活也要學的嗎？」

　　「是的，媽媽，」我走過去，擁住母親，懇求的望著她。「試著瞭解我吧，媽媽！你讓我去走自己的路，你讓我去過自己的生活！好嗎？目前，爸爸並不需要我工作，所以，我還有時間『遊蕩』，請讓我放鬆一下自己，過過『遊蕩』的生活，好嗎？媽媽，你已經有了一個綠萍，不用再把我塑造成第二個綠萍，假若我和綠萍一模一樣，你等於只有一個女兒，現在，你有兩個，不更好嗎？」

　　「天哪，」母親煩惱的揉揉鼻子：「你把我弄昏了頭！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呵？」「別管我想什麼事，」我說：「只答應我，別再管我考大學的事！」母親困惑的看看我，又困惑的看看父親。父親一語不發，只是對她勸解的微笑著，於是，母親重重的歎口氣，懊惱的說：「好了，我也不管了！反正女兒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隨你去吧！好也罷，歹也罷，我總不能跟著你一輩子！自由發展，自由，自由，我真不知道自由會帶給你些什麼？」

　　誰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卻知道我終於可以不考大學了。我抱住母親，吻了吻她的面頰，由衷的說：

　　「謝謝你，好媽媽。」「我可不是好媽媽，」母親負氣的說：「我甚至不瞭解自己的女兒！」費雲帆輕咳了一聲，笑嘻嘻的走了過來：

　　「這並不稀奇，」他說：「人與人之間的瞭解談何容易！」望著我，他笑得含蓄：「恭喜你，小『失意』！」

　　小「失意」？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無數秘密，只因為這世上難逢知己，她就必須尋尋又覓覓！我笑了，居然有點兒羞澀。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熟悉的摩托車聲，接著是門鈴響，楚濂！我的心一跳，笑容一定很快的在我臉上消失，因為我看到費雲帆困惑的表情，我顧不得費雲帆了，我必須馬上告訴楚濂！那和我並肩作戰的反叛者！我要告訴他，我勝利了！我說服了我的父母！我一下子衝到玻璃門邊，正好看到楚濂的摩托車駛進大門。頓時間，我僵住了！他不是一個人，在他的車後，環抱著他的腰坐著的，是我那美麗的姐姐！車子停了，他們兩個跳下車來，夕陽的餘暉染在他們的身上，臉上，把他們全身都籠罩在金色的光華裏，他們雙雙並立，好一對標緻的人物！楚濂先衝進客廳，帶著滿臉爽朗的笑。「汪伯伯，汪伯母，我把綠萍送回家來了，原來我上班的地方和她的只隔幾步路，我就去接她了。以後，我可以常常去接她，但是，你們願意留我吃晚飯嗎？」

　　「當然哪！」我那親愛的母親立刻綻放了滿臉的笑。「楚濂，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的，現在又來客氣了？只要你來，總不會不給你東西吃的！」綠萍慢慢的走了進來，她的長髮被風吹亂了，臉頰被風吹紅了，是風還是其他的因素，讓她的臉煥發著如此的光采！她的大眼睛明亮而清瑩，望著費雲舟兄弟，她禮貌的叫了兩聲叔叔。楚濂似乎到這時才發現家裏有客，他四面望望，眼光在我身上輕飄飄的掠過，他笑嘻嘻的說：

　　「怎麼，你們在開什麼會議嗎？」

　　我心中一陣抽搐，我忘了我要告訴他的話，我忘了一切，我只覺得胃裏隱隱作痛，而頭腦裏混沌一片。我悄悄的溜到費雲帆身邊，低聲的說：「你說要帶我去買吉他。」

　　「是的。」「現在就去好嗎？」他注視了我幾秒鐘。「好！我們去吧！」他很快的說，抬頭望著父親：「汪先生，我帶你女兒買吉他去了！」

　　「什麼？」母親叫：「馬上就要開飯了！」

　　「我會照顧她吃飯！」費雲帆笑著說：「別等我們了！你女兒急著要學吉他呢！」「怎麼說是風就是雨的？」母親喊著：「雲帆，你也跟著這瘋丫頭發瘋嗎？」「人生難得幾回瘋，不瘋又何待？」費雲帆胡亂的喊了一聲，拉住我：「走吧！瘋丫頭！」

　　我和他迅速的跑出了玻璃門，又衝出了大門，我甚至沒有再看楚濂一眼。到了大門外邊，費雲帆打開了門外一輛紅色小跑車的車門，說：「上去吧！」我愕然的看看那輛車子，愣愣的說：

　　「這是你的車嗎？我不知道你有車子！」

　　「你對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笑笑說，幫我關好車門。

　　我呆呆的坐著，想著楚濂，楚濂和我那美麗的姐姐。我的鼻子酸酸的，心頭澀澀的，神志昏昏的。費雲帆上了車，他沒有立即發動車子，默默的望了我一會兒，他丟過來一條乾淨的手帕。「擦擦你的眼睛！」他說。

　　我接過手帕，擦去睫毛上那不爭氣的淚珠。

　　「對不起，」我囁嚅的說：「請原諒我。」

　　「不用說這種話，」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柔。「我都瞭解。」

　　「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喃喃的解釋，喉頭帶著一絲哽塞。「我從小就知道，他和綠萍是最合適的一對。綠萍，她那麼美，那麼優異，那麼出色，事實上，我從沒想過我要和她競爭什麼。真的。」我不由自主的說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些。他把他的大手壓在我的手上。「不要再說了！」他粗聲說：「我們買吉他去！我打賭在三個月內教會你！」他發動了汽車。

　　車子向前衝去，我仍然呆呆的坐著，望著前面的路面，想著楚濂和綠萍，楚濂和綠萍！是的，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無數秘密，只因為這世上難逢知己，她就必須尋尋又覓覓……費雲帆轉過頭來看看我。他用一隻手熟練的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香煙。

　　「喂，小姐，」他一本正經的說：「我可以抽支煙嗎？」

　　我想起在陽臺上的那個晚上，愣了愣，就突然忍不住笑了。我真不相信，這才是我和他第二次見面，我們似乎已經很熟很熟了。拿過他的香煙盒來，我抽出一支煙，塞進他嘴裏，再代他打燃打火機。他燃著了煙，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透過煙霧，他望望我，含糊的說：

　　「笑吧，紫菱，你不知道你的笑有多美！」

5

　　我和費雲帆買了一個吉他，錢是他付的，他堅持要送我一樣東西。他在樂器店試了很久的音，又彈了一曲美國的名歌，那吉他的聲音琮琮，從他指端流瀉出的音浪如水擊石，如雨敲窗，說不出來有多動人。但是，他仍然搖搖頭，不太滿意的說：「只能勉強用用，反正你是初學，將來我把我那支吉他帶給你用，那個的聲音才好呢！」

　　「我聽起來每個吉他都差不多。」我老實的說。

　　「等你學會了就不同了，首先你就要學習分辨吉他的音色與音質。」「你從什麼地方學會的吉他？」我問。

　　他笑笑，沒說話。買完吉他，他開車帶我到中山北路的一家餐廳裏，我沒注意那餐廳的名字，只注意到那餐廳的設計，那餐廳像一條船，纜繩，漁網，和油燈把它佈置得如詩如夢，牆是用粗大的原木釘成的，上面插著火炬，掛著鐵錨，充滿了某種原始的、野性的氣息。而在原始與野性以外，由於那柔和的燈光，那朦朧的氣氛，和唱機中播的一支「雨點正打在我頭上」的英文歌，把那餐廳的空氣渲染得像個夢境。我四面環顧，忍不住深抽了一口氣，說：「我從不知道臺北有這樣的餐廳。」

　　「這家是新開的。」他笑笑說。

　　有個經理模樣的人，走來對費雲帆低語了幾句什麼，就退開了。然後，侍者走了過來，恭敬而熟稔的和費雲帆打招呼，顯然，他是這兒的常客。費雲帆看看我：

　　「願意嘗試喝一點酒嗎？為了慶祝你的勝利。」

　　「我的勝利？」我迷惑的問，心裏仍然擺脫不開楚濂和綠萍的影子，這句話對我像是一個諷刺。

　　「瞧！你不是剛獲得不考大學的權利嗎？」

　　真的。我微笑了，他對侍者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又看著我：「這兒是西餐，吃得來嗎？」

　　我點頭。「要吃什麼？」我點了一客「黑胡椒牛排」，他點了魚和沙拉。侍者走開了。我不住的東張西望，費雲帆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半晌，他才問：「喜歡這兒嗎？」「是的，」我直視他。「你一定常來。」

　　他點點頭，笑笑。輕描淡寫的說：

　　「因為我是這兒的老闆。」

　　我驚跳，瞪著他。「怎的？」他笑著問：「很希奇嗎？」

　　我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他對我微笑，聳了聳肩：

　　「像你說的，我不是龍，也不是鳳，我只是個平凡的商人。」

　　「我──我真不相信，」我訥訥的說：「我以為──你是剛從歐洲回來的。」「我確實剛從歐洲回來，就為了這家餐館，」他說，「我在羅馬也有一家餐廳，在三藩市還有一間。」

　　「噢，」我重新打量他，像看一個怪物。「我真沒有辦法把你和餐廳聯想在一起。」「這破壞了你對我的估價嗎？」他銳利的望著我。

　　我在他的眼光下無法遁形，我也不想遁形。

　　「是的，」我老實說：「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藝術家，或音樂家。」他又微笑了。「藝術家和音樂家就比餐館老闆來得清高嗎？」他問。盯著我。「我──」我困惑的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是，你確實以為如此。」他點穿了我。靠進椅子裏，燃起了一支煙，他的臉在煙霧下顯得模糊，但那對眼光卻依然清亮。「等你再長大一點，等你再經過一段人生，你就會發現，一個藝術家的價值與一個餐館老闆的價值並沒有多大的分別。藝術家在賣畫的時候，他也只是個商人而已。人的清高與否，不在乎他的職業，而在於他的思想和情操。」

　　我瞪視著他，相當眩惑。他再對我笑笑，說：

　　「酒來了。」侍者推了一個車子過來，像電影中常見的一樣，一個裝滿冰塊的木桶裏，放著一個精緻的酒瓶，兩個高腳的玻璃杯被安置在我們面前，侍者拿起瓶子，那誇張的開瓶聲和那湧出瓶口的泡沫使我驚愕，我望著費雲帆，愕然的問：

　　「這是什麼？香檳嗎？」

　　「是的，」他依然微笑著。「為了慶祝你的自由。」

　　酒杯注滿了，侍者退開了。

　　「我從沒喝過酒。」我坦白的說。

　　「放心，」他笑吟吟的。「香檳不會使你醉倒，這和汽水差不了多少。」他對我舉了舉杯子：「來，祝福你！」

　　我端起杯子。「祝福我什麼？」我故意刁難：「別忘了我的名字叫『失意』。」「人生沒有失意，那有得意？」他說，眼光深邃：「讓我祝福你永遠快樂吧，要知道，人生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快樂才是最珍貴的。」「連金錢都是假的嗎？」我又刁難。

　　「當金錢買到快樂的時候，它的價值就發揮了。」

　　「你的金錢買到過快樂嗎？」

　　「有時是的。」「什麼時候？」「例如現在。」我皺眉。他很快的說：

　　「不要太敏感，小姑娘。我的意思是說，你要想找個清靜的地方談談話，喝一杯好酒，享受片刻的閒暇，這些，你都需要金錢來買。」

　　我似懂非懂，只能皺眉，他爽然一笑，說：

　　「別為這些理論傷腦筋吧，你還太小，將來你會懂的。現在，喝酒吧，好嗎？」我舉起杯子，大大的喝了一口，差點嗆住了，酒味酸酸的，我舔了舔嘴唇。「說實話，這並不太好喝。」

　　他又笑了，放下杯子，抽了一口煙。

　　「等你喝習慣了，你會喜歡的。」

　　我看著他。「你又抽煙又喝酒的嗎？」

　　「是的，」他揚了揚眉毛：「我有很多壞習慣。」

　　「你太太能忍受這些壞習慣嗎？」

　　他震動了一下，一截煙灰落了下來。

　　「誰和你談過我太太？」他問。

　　「沒有人。」「那麼，你怎麼知道我有太太？」

　　「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有很好的事業基礎，有很多的錢，你該是女人心目中的偶像，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男人會沒結過婚。」他沉默了。凝視著我，他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只是不住的噴著煙霧，那煙霧把他的臉籠罩著，使他看來神秘而莫測。在他的沉默下，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於是，我就一口又一口的喝著那香檳。他忽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他滅掉了煙蒂，他的眼光又顯得神采奕奕起來。

　　「嗨，」他說：「別把那香檳當冷開水喝，它一樣會喝醉人的。」「你剛剛才說它不會讓人醉的。」

　　「我可不知道你要這樣喝法！」他說：「我看，我還是給你叫瓶可口可樂吧！」我笑了。「不要，你只要多說點話就好。」

　　「說什麼？」他瞪著我：「你很會揭人的傷疤呢！」

　　「傷疤？」我一愣。「我根本不知道你的傷疤在什麼地方？如何揭法？」他啜了一口酒，眼光深沉而含蓄。

　　「知道我學什麼的嗎？」

　　「不知道，我對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畢業于成大建築系。」他慢吞吞的說：「畢業之後，我去了美國，轉攻室內設計，四年後，我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家。」他抬頭看看四周。「這餐館就是我自己設計的，喜歡嗎？」一口酒哽在我喉嚨裏，驚奇使我張大了眼睛。他笑了笑，轉動著手裏的杯子。「在美國，我專門設計櫥窗、咖啡館、和餐館，我賺了不少錢。」他繼續說：「有一天，我突然對股票發生了興趣，我心血來潮的買了一萬股股票，那是一家新的石油公司，他們在沙漠裏探測石油。這股票在一年後就成為了廢紙，因為那家公司始終沒有開到石油。我繼續幹我的室內設計，幾乎已把那股票忘記了，可是，有一天，出人意料之外的，那沙漠竟冒出石油來了！我的股票在一夜間暴漲了幾十倍，我驟然發現，我竟莫名其妙的成為了一個富翁。」他頓了頓：「你聽過這類的故事嗎？」「聞所未聞。」我呆呆的說。

　　「這是典型的、美國式的傳奇。」他晃動著酒杯，眼光迷迷濛濛的注視著他手裏的杯子。「正像你說的，一個年輕有錢的單身漢是很容易被婚姻捕捉的。三個月之後，我就結了婚。」

　　「哦，」我咽了一口酒。「她現在在什麼地方？美國嗎？還是歐洲？」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說。「你不知道？」我驚奇的問。

　　「她很美，很美，」他說：「是任何男人夢寐以求的那種美女，一個美國女孩子！」「噢！」我驚歎：「是個美國人嗎？」

　　「是的，一個西方的美女，無論長相和身材，都夠得上好萊塢的標準。有一陣，我以為我已經上了天，幸福得像一個神仙一樣了。但是，僅僅幾個月，我的幻夢碎了，我發現我的妻子只有身體，而沒有頭腦，我不能和她談話，不能讓她瞭解我，不能──」他沉思，想著該用的字彙，突然說：「你用的那兩個字：通電！我和她之間沒有電流。我的婚姻開始變成一種最深刻的痛苦，對我們雙方都是折磨，這婚姻維持了兩年，然後，我給了她一大筆錢，離婚了。」

　　侍者送來了湯，接著就是我的牛排和他的魚，這打斷了他的敘述，我鋪好了餐巾，拿起刀叉，眼光卻仍然停駐在他身上。他對我溫和的笑笑，說：「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切著牛排，一面問：

　　「後來呢？」「後來嗎？」他想了想。「有一度我很消沉，很空虛，很無聊。我有錢，有事業，卻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標是什麼？於是，我去了歐洲。」他吃了一塊魚，望著我：「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從念大學時就迷上了彈吉他？」

　　「沒有，你沒說過。」「我很小就迷吉他，到美國後我迷合唱團，我一直沒放棄學吉他。到歐洲後，在我的無聊和消沉下，我竟跑到一個二流的餐廳裏去彈吉他，我是那樂隊裏的第一吉他手。」他笑著看我。「你信嗎？」「我已經開始覺得，」我張大眼睛說：「任何怪事發生在你身上都可能，因為你完全是個傳奇人物。」

　　他微笑著，吃著他的魚和沙拉。

　　「你彈了多久的吉他？」我忍不住問。

　　「我在歐洲各處旅行，」他說：「在每個餐廳裏彈吉他，這樣，我對餐廳又發生了興趣。」

　　「於是，」我介面說：「你就開起餐廳來了，在歐洲開，在美國開，你的餐廳又相當賺錢，你的財富越來越多，你就動了回國投資的念頭，這樣，你就回來了，開了這家餐館！」

　　「你說得很確實，」他笑著說。「可是，你吃得很少，怎麼，這牛排不合胃口嗎？」「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什麼黑胡椒牛排，」我喃喃的說：「我點它，只因為想表示對西餐內行而已。我可不知道它是這麼辣的！」我的坦白使他發笑。「給你另外叫點什麼？」他問。

　　「不要。」我又喝了一口香檳：「我現在有點騰雲駕霧的，吃不下任何東西。這香檳比汽水強不了多少，嗯？我已經越喝越習慣了。」他伸過手來，想從我手中取去杯子。

　　「你喝了太多的香檳，」他說：「你已經醉了。」

　　「沒有。」我猛烈的搖頭，抓緊我的杯子。「再告訴我你的故事。」「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呢？」

　　「有，一定有很多，你是天方夜譚裏的人物，故事是層出不窮的，你說吧，我愛聽！」

　　於是，他又說了，他說了很多很多，歐洲的見聞，西方的美女，他的一些奇遇，豔遇……我一直傾聽著，一直喝著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檳，我的頭越來越昏沉，我的視覺越來越模糊，我只記得我一直笑，一直笑個不停，最後，夜似乎很深了，他把我拉出了那家餐廳，我靠在他身上，還在笑，不知什麼事那麼好笑。他把我塞進了汽車，我坐在車上，隨著車子的顛簸，我不知怎的，開始背起詩來了，我一定背了各種各樣的詩，因為，當汽車停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正在反覆念著我自己寫的那首「一簾幽夢」：

　　「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

　　我被拉下車子，我又被東歪西倒的拖進客廳，我還在笑，在喃喃的背誦我的「一簾幽夢」。直到站在客廳裏，陡的發現楚濂居然還沒走，還坐在沙發中。而我那親愛的母親，又大驚小怪的發出一聲驚呼：「哎呀，紫菱！你怎麼了？」

　　我的酒似乎醒了一半。

　　我聽到費雲帆的聲音，在歉然的解釋：

　　「我真不知道她完全不會喝酒……」

　　「喝酒？」母親的聲音尖銳而刺耳：「雲帆，你知道她才幾歲？你以為她是你交往的那些女人嗎？」

　　我搖搖晃晃的站著，我看到楚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瞪視著我，臉孔雪白，我對他笑著問：

　　「楚濂，你現在是青蛙，還是王子？你的公主呢？」

　　我到處尋找，於是，我看到綠萍帶著滿臉的驚慌與不解，坐在沙發裏瞪視著我，我用手摸摸臉，笑嘻嘻的望著她，問：

　　「我是多了一個鼻子還是少了一個眼睛，你為什麼這樣怪怪的看我？」「啊呀，」綠萍喃喃的說：「她瘋了！」

　　是的，我瘋了！人生難得幾回瘋，不瘋更何待？我搖搖擺擺的走向楚濂，大聲的說：

　　「楚濂，你絕不會相信，我過了多麼奇異的一個晚上！你絕不會相信！我認識了一個天方夜潭裏的人物，他可以幻化成各種王子，你信嗎？」那大概是我那晚說的最後一句清楚的話，因為我接著就倒進了沙發裏，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

6

　　我一覺睡到中午才醒來。

　　我發現我躺在自己的臥室裏，室內的光線很暗，窗外在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叮叮咚咚的細碎的聲響。我的頭腦仍然昏沉，昨晚的事在我腦子裏幾乎已無痕跡，直到我看見我書桌上的那把吉他時，我才想起那一切；吉他，餐館，香檳，和那個充滿傳奇性的費雲帆！我在床上翻了一個身，懶洋洋的不想起床，擁被而臥，我聽著雨聲，聽著風聲，心裏是一團朦朦朧朧的迷惘，有好一陣，我幾乎沒有思想，也沒有意識，我的神志還在半睡眠的狀態裏。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我，我轉過頭看著門口，進來的是母親，她一直走向我的床邊，俯身望著我。

　　「醒了嗎？紫菱？」她問。

　　「是的，媽媽。」我說，忽然對昨晚的行為有了幾絲歉意。

　　母親在我的床沿上坐了下來，她用手撫平了我的枕頭，眼光溫和而又憂愁的注視著我。母親這種眼光是我最不能忍受的，它使我充滿了「犯了罪」，而面臨「赦免」的感覺。

　　「紫菱！」她溫柔的叫。

　　「怎麼，媽媽？」我小心翼翼的問。「你知道你昨晚做了些什麼嗎？」

　　「我喝了酒，而且醉了。」我說。

　　母親凝視我，低歎了一聲。

　　「紫菱，這就是你所謂的『遊蕩』？」她擔憂的問：「你才只有十九歲呢！」「媽媽，」我蹙蹙眉，困難的解釋：「昨晚的一切並非出於預謀，那是意外，我以為香檳是喝不醉人的，我也不知道會醉成那樣子。媽媽，你放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你瞧，你深夜歸家，又笑又唱，東倒西歪的靠在一個男人身上，你想想看，你會讓楚濂怎麼想法？」

　　天哪！楚濂！我緊咬了一下牙。

　　「媽媽，你放心，楚濂不會在乎的，反正喝醉酒，深夜歸家的是我而不是綠萍。」「你就不怕別人認為我們家庭沒有家教嗎？」

　　「哦，媽媽！」我驚喊：「你以為我的『行為失檢』會影響到楚濂和綠萍的感情嗎？如果楚濂是這樣淺薄的男孩子，他還值得綠萍去喜歡嗎？而且，他會是這麼現實，這麼沒有深度，這樣禁不起考驗的男孩子嗎？媽媽，你未免太小看了楚濂了！」「好，我們不談楚濂好不好？」母親有些煩躁的說，滿臉的懊惱，她再撫平我的棉被，一臉欲言又止的神情。

　　「媽媽，」我注視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母親沉思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抬起頭來，正眼望著我，低聲的說：「那個費雲帆，他並不是個名譽很好的男人！」

　　我怔了片刻，接著，我就爆發的大笑了起來。

　　「哦！媽媽！」我嚷著：「你以為我會和費雲帆怎樣嗎？我連作夢也沒想到過這問題！」

　　母親用手揉揉鼻子，困擾的說：

　　「我並不是說你會和他怎麼樣，」她蹙緊了眉頭。「我只是要你防備他。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尤其像費雲帆那種男人。你不知道他的歷史，他是個暴發戶，莫名其妙的發了財，娶過一個外國女人，又遺棄了那個女人。在歐洲，在美國，他有數不盡的女友，即使在臺灣，他也是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媽媽！」我從床上坐了起來，不耐的說：「我真不瞭解你們這些大人！」「怎麼？」母親瞪著我。

　　「你們當著費雲帆的面前，捧他，讚美他。背後就批評他，說他壞話，你們是一個虛偽的社會！」

　　「啊呀，」母親嚷：「你居然批判起父母來了！」

　　「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不能批判的。」我說。「關於費雲帆，我告訴你，媽媽，不管你們如何看他，如何批評他，也不管他的名譽有多壞，歷史有多複雜，他卻是個真真實實的男人！他不虛偽，他不做假，他有他珍貴的一面！你們根本不瞭解他！」母親的眼睛瞪得更大。

　　「難道你就瞭解他了？」她問。「就憑昨天一個晚上？他到底和你說了些什麼鬼話？」

　　「不，媽媽，我也不見得瞭解他，」我說：「我只能斷定，你們對他的批評是不真實的。」我頓了頓，望著那滿面憂愁的母親，忽然說：「啊呀，媽媽，你到底在擔心些什麼？讓我告訴你，費雲帆只是我的小費叔叔，你們不必對這件事大驚小怪，行了嗎？」「我──我只是要提醒你，──」母親吞吞吐吐的說。

　　「我懂了，」我睜大眼睛。「他是個色狼，是嗎？」

　　「天哪！」母親叫：「你怎麼用這麼兩個不文雅的字？」

　　「因為你的意思確實是這樣不文雅的！」我正色說。「好了，媽媽，我要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坦白答覆我，我很漂亮嗎？」

　　母親迷惑了，她皺緊眉頭，上上下下的看我。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她囁嚅著說：「在母親心目裏，女兒總是漂亮的。」「那麼，」我緊釘一句：「我比綠萍如何？」

　　母親看來煩惱萬狀。「你和綠萍不同，」她心煩意亂的說：「你們各有各的美麗！」「哦，媽媽！」我微笑著。「你又虛偽了！不，我沒綠萍美，你明知道的。所以，如果費雲帆是色狼，他必定先轉綠萍的念頭，事實上，比綠萍美麗的女孩子也多得很，以費雲帆的條件，他要怎樣的女人，就可以得到怎樣的女人，我在他心裏，不過是個毛丫頭而已。所以，媽媽，請你不要再亂操心好嗎？」「那麼，」母親似乎被我說服了。「你答應我，以後不再和他喝酒，也不再弄得那麼晚回家！」

　　「我答應！」我鄭重的說。

　　母親笑了，如釋重負。

　　「這樣我就放心了！」她說，寵愛的摸摸我的面頰：「還不起床嗎？已經要吃午飯了！」

　　我跳下了床。母親退出了房間，我換上毛衣和長褲，天氣好冷，冬天就這樣不知不覺的來臨了。我在室內亂蹦亂跳了一陣，想驅除一下身上的寒意。雨滴在玻璃窗上滑落，我走到窗邊，用手指對那垂著的珠簾拂過去，珠子彼此撞擊，發出一串響聲。「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我不由自主的深深歎息。午餐之後，我回到了屋裏。既然已不需要考大學，我就不再要對範氏大代數、化學、生物等書本發愣。我在書櫥上找了一下，這才發現我書本的貧乏，我竟然找不到什麼可看的書。室內好安靜，父親去了公司，綠萍去上班了，母親午睡了，整棟房子裏只剩下一個字：「靜」。我坐在書桌前面，瞪視著窗上的珠簾，又不知不覺的陷入一種深深的沉思和夢境裏去了。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直到門鈴突然響起，直到我所熟悉的那摩托車聲衝進了花園。我驚跳，難道已經是下班時間了？難道楚濂已經接了綠萍回家了？我看看手錶，不，才下午兩點鐘，不應該是下班時間哪！

　　有人跑上了樓，有人在敲我的房門，我走到門邊，帶著幾分困惑，打開了房門。於是，我看到楚濂，頭髮上滴著水，夾克被雨淋濕了，手裏捧著一個牛皮紙的包裹，站在那兒，滿臉的雨珠，一身的狼狽相。

　　「噯喲，」我叫：「你淋著雨來的嗎？」「如果不是淋了雨，你以為我是去池塘裏泡過嗎？」他說，眼睛閃著光。「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我又問：「你怎麼不上班？」

　　「我今天休假！」他說，走進門來，用腳把房門踢上。「我帶了點東西來給你！」他把牛皮紙包裹打開，走到我的床邊，抖落出一大疊的書本來。「你還想當我的家庭教師嗎？」我看也不看那些書，直視著他說：「我告訴你，爸和媽已經同意我不考大學了！所以，我不需要你給我補習了！」

　　「哼！」他哼了一聲，望著我的眼光是怪異的，走過來，他握住我的手腕，握得相當重，幾乎弄痛了我。他把我拉到床邊去，用一種強迫的、略帶惱怒的口吻說：「你最好看看我給你帶了些什麼書來！」我低下頭，於是，我驚異的發現，那並不是教科書或補充教材，那竟是一疊文學書籍和小說！一本《紅與黑》，一部《凱旋門》，一本《湖濱散記》，一本《孤雁淚》，一本《小東西》，還有一套《宋六十名家詞》和一本《白香詞譜》。我愕然的抬起頭來，愕然的看著他，愕然的說：

　　「你──你怎麼想到──去──去買這些書？」

　　「你不是想要這些書嗎？」他盯著我問。

　　「是的，」我依然愣愣的。「但是，你──你怎麼會知道？」

　　「如果我不知道你，我還能知道些什麼？」他魯莽的說，不知在和誰生氣。「或者，我太多事，淋著雨去給你買這些書，假若你認為我多事，我也可以把這些書帶走！」他衝向書本！

　　「哦，不！不！」我一下子攔在床前面，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著他。他站住了，也瞪著我。我看到雨水從他前額的一綹黑髮上滴下來，他那張年輕漂亮的臉龐是蒼白的，眼睛烏黑而閃亮。我腦中頓時浮起他昨晚看到我醉酒歸來時的樣子，那突然從沙發上驚跳起來的身影，那蒼白的面龐……我的心臟抽緊了，我的肌肉莫名其妙的緊張了起來，我的身子顫抖而頭腦昏亂……我瞪著他，一直瞪著他，楚濂，我那兒時的遊伴！可能？那虛無縹緲的夢境會成為真實？楚濂，他望著我的眼神為何如此怪異？他的臉色為何如此蒼白？他，楚濂，他不是我姐姐的愛人？他不是？我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我的喉嚨乾而澀。「楚濂，」我輕聲說：「你為什麼生氣了？」

　　他死盯著我，他的眼睛裏像冒著火。

　　「因為，」他咬牙切齒的說：「你是個忘恩負義，無心無肝，不解人事的笨丫頭！」我渾身顫抖。「是嗎？」我的聲音可憐兮兮的。

　　「是的！」他啞聲說：「你可惡到了極點！」

　　「為什麼？」我的聲音更可憐了。

　　「你真不懂嗎？」他蹙起了眉，不信任似的凝視著我。「你真的不懂嗎？」「我不懂。」我搖頭，四肢冰冷，顫抖更劇。我相信血色一定離開了我的嘴唇和面頰，因為我的心臟跳躍得那樣急促。

　　他凝視了我好一會兒，他的嘴唇也毫無血色。

　　「從我十五歲起，」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就在等著你長大。」我的心狂跳，我的頭發暈，我渾身顫抖而無力。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怕自己會昏倒，我向後退，一直退到書桌邊，把身子靠在書桌上，我站著，瞪視著他。我不敢開口說話，怕一開口就會發現所有的事都是幻覺，都是夢境。我緊咬著牙，沉默著。我的沉默顯然使他驚懼，使他不安，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他注視著我的眼光越來越緊張，我想說話，但我無法開口，我只覺得窒息和慌亂。終於，他重重的一摔頭，把水珠摔了我一身，他啞聲說：

　　「算我沒說過這些話，我早就該知道，我只是個自作多情的傻瓜！」他轉過身子，向門口衝去，我再也無法維持沉默，尖聲的叫了一句：「楚濂！」他站住，驀然回過身子，我們的眼光糾纏在一塊兒了，一股熱浪沖進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只看到他瘦高的影子，像化石般定在那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柔弱，無力，而淒涼：「我一直以為，我沒有辦法和綠萍來爭奪你！」

　　他對我衝來，迅速的，我發現我已經緊緊的投進了他的懷裏，他有力的手臂纏住了我。我在他懷中顫抖，啜泣，像個小嬰兒。他用手觸摸我的面頰，頭髮，他的眼睛深深的望進我的眼睛深處，然後，他的頭俯下來，灼熱的嘴唇一下子就蓋在我的唇上。我暈眩，我昏沉，我輕飄飄的如同駕上了雲霧，我在一個廣漠的幻境中飄蕩，眼前浮漾著各種色彩的雲煙。我喘息，我乏力，我緊緊的貼著我面前的男人，用手死命的攀住了他。像個溺水的人攀著他的浮木似的。

　　終於，他慢慢的放鬆了我，他的手臂仍然環抱著我的頸項，我閉著眼睛，不敢睜開，怕夢境會消失，怕幻境會粉碎，我固執的緊閉著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我臉上摩挲，然後，一條手帕輕輕的從我面頰上拭過去，拭去了我的淚痕，他的聲音喑啞的在我耳邊響起：「睜開眼睛來吧，看看我吧！紫菱！」

　　「不！」我固執的說，眼睛閉得更緊。「一睜開眼睛，你就會不見的，我知道。昨晚我喝了酒，現在是酒精在戲弄我，我不要睜開眼睛，否則，我看不到你，看到的只有窗子、珠簾，和我的一簾幽夢。」他痙攣而顫抖。「傻瓜！」他叫，喉音哽塞。「我真的在這兒，真的在你面前，我正擁抱著你，你不覺得我手臂的力量嗎？」他箍緊我：「現在，睜開你的眼睛吧！紫菱！看著我，好嗎？」他低柔的，請求的低喚著：「紫菱！紫菱？」

　　我悄悄的抬起睫毛，偷偷的從睫毛縫裏凝視他。於是，我看到他那張不再蒼白的臉，現在，那臉龐被熱情所漲紅了，那眼睛晶亮而熱烈，那潤濕的，薄薄的嘴唇……我猝然迎過去，不害羞的再將我的嘴唇緊貼在他的唇上，緊貼著，緊貼著……我喘息，我渾身燒灼，我驀然睜大了眼睛，瞪著他。與真實感同時而來的，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憤怒。我跺跺腳，掙脫了他的懷抱：「我不來了！我不要再碰到你！楚濂，我要躲開你，躲得遠遠的！」他愕然的怔了怔，問：

　　「怎麼了？紫菱？」我重重的跺腳，淚水又湧進了我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沿頰奔流，我退到牆角去，縮在那兒，顫聲說：

　　「你欺侮我，楚濂，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讓我相信你追求的是綠萍，你欺侮我！」我把身子縮得更緊：「我不要見你！你這個沒良心的人！我不要見你！」

　　他跑過來，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從牆角拖了出來。

　　「你用一用思想好不好？你認真的想一想，好不好？」他急切的說：「我什麼時候表示過我在追綠萍？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在追她？」「你去接她下班，你陪她聊天，你讚美她漂亮，你和她跳舞……」我一連串的說：「這還不算表示，什麼才算是表示？」

　　「天哪！紫菱！」他嚷：「你公平一點吧！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我不可能完全不理她的，是不是？但是，我一直在你身上用了加倍的時間和精力，難道你竟然不覺得？我去接綠萍，只是要找藉口來你家而已！你，」他瞪著我，重重的歎氣，咬牙，說：「紫菱！你別昧著良心說話吧！」

　　「可是……」我低聲的說：「這些年來，你什麼都沒對我表示過。」「紫菱，」他忍耐的看我。「你想想看吧！並不是我沒表示過，每次我才提了一個頭，你就像條滑溜的小魚一樣滑開了，你把話題拉到你姐姐身上去，硬把我和她相提並論。於是，我只好歎著氣告訴我自己，你如果不是太小，根本無法體會我的感情，你就是完全對我無動於衷。紫菱，」他凝視我，眼光深刻而熱切：「我能怎樣做呢？當我說：『紫菱，你的夢裏有我嗎？』你回答說：『有的，你是一隻癩蛤蟆，圍繞著綠萍打圈子。』當我把你擁在懷裏跳舞，正滿懷綺夢的時候，你會忽然把我摔給你姐姐！紫菱，老實告訴你，你常讓我恨得牙癢癢的！現在，你居然說我沒有表示過？你還要我怎樣表示？別忘了，我還有一份男性的自尊，你要我怎樣在你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釘子呢？你說！紫菱，到底是我沒表示過，還是你不給我任何機會？」他逼近我：「你說！你這個沒心肝的丫頭，你說！」我望著他，然後，我驟然發出一聲輕喊，就跳起來，重新投進他的懷裏，把我的眼淚揉了他一身，我又哭又笑的嚷著說：「我怎麼知道？我怎能知道？綠萍比我強那麼多，你怎會不追綠萍而要我？」「因為你是活生生的，因為你有思想，因為你調皮、熱情，爽朗而任性，噢！」他喊著：「但願你能瞭解我有多愛你！但願你明白我等了你多久！但願你知道你曾經怎樣折磨過我！」

　　「你難道沒有折磨過我？」我胡亂的嚷著。「我曾經恨死你，恨死你！恨不得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用唇一下子堵住我的嘴。然後，他抬頭看我。

　　「現在還恨我？」他溫柔的問。

　　「恨。」他再吻我。「這一刻還恨我？」他又問。

　　我把頭倚在他被雨水濡濕的肩上，輕聲歎息。

　　「這一刻我無法恨任何東西了！」我低語。「因為我太幸福。」忽然間，我驚跳起來。「但是，綠萍……」

　　「請不要再提綠萍好嗎？」他忍耐的說。

　　「但是，」我瞪視他：「綠萍以為你愛的是她，而且，她也愛你！」他張大了眼睛。「別胡說吧！」他不安的說：「這是不可能的誤會！」

　　「如果我有這種誤會，她為什麼會沒有？」我問。

　　他困惑了，摔了摔頭。

　　「我們最好把這事立刻弄清楚，」他說：「讓我們今晚就公開這份感情！」「不要！」我相信我的臉色又變白了。「請不要，楚濂，讓我來試探綠萍，讓我先和綠萍談談看。」我盯著他：「你總不願意傷害她吧？楚濂？」「我不願傷害任何人。」他煩惱的說。

　　「那麼，我們要保密，」我握緊他的手。「別告訴任何人，別表示出來，一直等到綠萍有歸宿的時候。」

　　「天哪！」他叫：「這是不可能的事……」

　　「可能！」我固執的說：「你去找陶劍波，他愛綠萍愛得發瘋，我們可以先撮合他們。」我注視他。「我不要讓我的姐姐傷心，因為我知道什麼是傷心的滋味。」

　　他用手撫摸我的頭髮，他的眼睛望進我的靈魂深處。

　　「紫菱，」他啞聲說：「你是個善良的小東西！」他忽然擁緊我，把我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臟跳得劇烈而沉重。「紫菱，如果我曾經傷過你的心，原諒我吧，因為當你傷心的時候，也是我自我折磨的時候。」

　　「我已不再傷心了，」我微笑的說：「我將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傷心了！」我沉思片刻。「告訴我，楚濂，是什麼因素促使你今天來對我表明心跡？既然你認為我根本沒有長大，又根本對你無動於衷。」他的胳膊變硬了，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那個該死的費雲帆！」他詛咒的說。

　　「什麼？」我不解的問。

　　「他送吉他給你，他帶你去餐廳，他給你喝香檳酒，如果我再不表示，恐怕你要投到他懷裏去了！」

　　「啊呀！」我低叫，望著他衣服上的鈕扣，不自覺的微笑了起來。「上帝保佑費雲帆！」我低語。

　　「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他問。

　　「我說，」我頓了頓：「謝謝費雲帆，如果沒有他，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去呢？」他攬緊了我，我含淚微笑著，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窗外的雨聲。人類的心靈裏，能容納多少的喜悅、狂歡、與幸福呢？我不知道。但是，這一刻，我知道我擁抱著整個的世界，一個美麗的、五彩繽紛的世界。

7

　　人會在一日間改變的，你信嗎？

　　生命會在一瞬間變得光輝燦爛，你信嗎？

　　歲月會突然充滿了喜悅與絢麗，你信嗎？

　　總之，我變得那樣活潑、快樂，而生趣盎然。我把笑聲抖落在整棟房子裏，我唱歌，我蹦跳，我擁抱每一個人，父親、母親，和綠萍。我的笑聲把整個房子都弄得熱鬧了，我的喜悅充溢在每一個空間裏，連「冬天」都被我趕到室外去了。除了楚濂，沒有人知道這變化是怎麼發生的，父親只是微笑的望著我說：「早知道不考大學具有如此大的魔力呵，上次都不該去考的！」考大學？考大學早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費雲帆開始教我彈吉他了。抱著吉他，我那樣愛笑，那樣心不在焉，那樣容易瞪著窗子出神。於是，這天晚上，他把吉他從我手中拿開，望著我說：

　　「紫菱，你是真想學吉他嗎？」

　　「當然真的。」我望著他一直笑。「發誓沒有半分虛假。」

　　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好吧，」他說：「最近發生了些什麼事？」

　　我的臉發熱。「沒有呀！」我說。「沒有嗎？」他輕哼了一聲。「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的眼睛發亮，你的臉色發紅，你又愛笑又愛皺眉。紫菱，看樣子，你的名字不再叫『失意』了。」

　　失意嗎？那是什麼東西？一個名字嗎？我曾認識過她嗎？我笑著搖頭，拚命搖頭。「不，」我說：「我不叫『失意』。」

　　「那麼，」他盯著我，「你就該叫『得意』了？」

　　我大笑起來，搶過吉他，嚷著說：

　　「快教我彈吉他！不要和我胡扯！」

　　「這是胡扯嗎？」他問，凝視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秘密是什麼？」我紅著臉，垂著頭，撥弄著我的吉他。一語不發。

　　他靠進了椅子裏，燃起了一支煙，煙霧嫋嫋上升，緩緩的散佈在空間裏，他注視著我，煙霧下，他的眼光顯得朦朧。但，那仍然是一對銳利的、深沉的眸子。銳利得可以看穿我的心靈深處，深沉得讓我對他莫測高深。我悄悄的注視他，悄悄的微笑，悄悄的撥弄著吉他。於是，他忽然放棄了追問著我的問題，而說了句：「記得你自己的『一簾幽夢』嗎？」

　　「怎麼不記得？」我說。想起醉酒那晚的背誦和失態，臉又發熱了。「我試著把它譜成了一支歌。」他說。「是嗎？」我驚歎著。「能唱給我聽嗎？」

　　「給我吉他。」他熄滅了煙蒂。

　　我把吉他遞給了他，他接過去，試了試音，然後彈了一段起音，那調子清新而悅耳，頗有點西洋民歌的意味。然後，他低低的和著吉他，唱了起來：

　　「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窗內閒愁難送，

　　　多少心事寄無從，化作一簾幽夢！

　　　昨宵雨疏風動，今夜落花成塚，

　　　春來春去俱無蹤，徒留一簾幽夢！

　　　誰能解我情衷？誰將柔情深種？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

　　他唱完了，望著我，手指仍然在撥著琴弦，同一個調子，那美妙的音浪從他指端不斷的流瀉出來，如水擊石，如雨敲窗，如細碎的浪花撲打著岩岸，琳琳然，琅琅然，說不出來的動人。我相當的眩惑，第一次發現他除了彈吉他之外，還有一副十分好的歌喉。但，真正讓我眩惑的，卻是他能記得那歌詞，而又能唱出那份感情。我托著下巴，愣愣的看著他，他微笑了一下，問：「怎樣？」「我幾乎不相信，」我說：「你怎記得那些句子？」

　　「人類的記憶力是很奇怪的。」他說，重新燃起了一支煙。「我想，」他重重的噴出一口煙霧：「你一定已經和那個『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的人碰頭了，是嗎？」

　　我驚跳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問。

　　他再重重的噴出一口煙霧。

　　「你這句問話等於是承認，」他說，靜靜的凝視了我一會兒。「是那個楚濂嗎？」「噢！」我低呼，咬了咬嘴唇。「你真是個怪人，什麼事你都能知道！」他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連續的噴著煙霧，又連續的吐著煙圈，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問題，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沒有說話，然後，他突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他直視著我：「已經公開了，還是秘密呢？」他問。「是秘密，」我望著他：「你不許洩露呵！」

　　「為什麼要保密？」「你既然什麼都知道，當然也能猜出為什麼。」

　　他抬了抬眉毛。「為了綠萍嗎？」他再問。

　　我又驚歎。他望著手中的煙蒂，那煙蒂上的火光閃爍著，一縷青煙，慢騰騰的在室內旋繞。

　　「紫菱，」他低沉的說：「你們是走進一個典型的愛情遊戲裏去了。」我再驚歎。「那麼，」我說：「你也認為綠萍在愛著楚濂嗎？」

　　他看看我，又調回眼光去看他的煙蒂。

　　「姐妹兩個愛上同一個男人的故事很多，」他慢慢的說：「何況你們又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哦！」我懊惱的低喊：「我最怕這種事情！她為什麼不去愛陶劍波呢？陶劍波不是也很不錯嗎？幹嘛偏偏要愛上楚濂？」

　　「你又為什麼不去愛別人呢？」他輕哼了一聲，熄滅了煙蒂。「你幹嘛又偏偏要愛上楚濂呢？」他站起身來，似笑非笑的望著我。「好了，紫菱，我想你今天根本沒心學吉他，我們改天再練習吧！」他頓了頓，凝視我：「總之，紫菱，我祝福你！能夠有幸找到一個『共此一簾幽夢』的人並不多！」

　　「哦，」我站起來：「你能保密嗎？」

　　「你以為我是廣播電臺嗎？」他不太友善的問，接著，就警覺的微笑了起來：「哦，紫菱，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他走向門口，對我再深深的注視了一會兒。

　　「那個楚濂，」他打鼻子裏說：「是個幸運兒呢！」

　　是嗎？楚濂是幸運兒嗎？我不知道。但是，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喜悅卻是無止境的。為了綠萍，我們變得不敢在家裏見面了。儘管是冬天，我們卻常常流連在山間野外。星期天，他用摩托車載著我，飛馳在郊外的公路上，我們會隨意的找一個小山坡邊，停下車來，跑進那不知名的小樹林裏，追逐，嬉戲，談天，野餐。我那樣快樂，我常把歡笑成串成串的抖落在樹林中。於是，他會忽然捧住我的面頰，熱情的喊：「哦！紫菱，紫菱，我們為什麼要保密？我真願意對全世界喊一聲：『我愛你！』」「那麼，喊吧！」我笑著說：「你現在就可以喊！」

　　於是，他站在密林深處，用手圈在嘴唇上，像個傻瓜般對著天空狂喊：「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愛紫菱！」

　　我奔過去，抱著他的腰，笑得喘不過氣來。

　　「你是個瘋子！你是個傻瓜！你是個神經病！」我笑著嚷。

　　「為你瘋，為你傻，為你變成神經病！」他說，猝然吻住了我的唇。誰知道愛情是這樣的？誰知道愛情裏揉和著瘋狂，也揉和著癡傻？誰知道愛情裏有淚，有笑，有迫得人不能喘氣的激情與喜悅？冬季的夜，我們常漫步在臺北街頭的濛濛雨霧裏，穿著雨衣，手挽著手，望著街上霓虹燈的彩色光芒，和街車那交織著投射在街道上的光線。我們會低聲埋怨著被我們浪費了的時光，細訴著從童年起就彼此吸引的點點滴滴，我會不斷的，反覆的追問著：「你從什麼時候起愛我的？告訴我！」

　　他會微笑著，居然有些羞赧的回答：

　　「很早很早。」「什麼叫很早很早？有多早？」我固執的追問。

　　「當你還是一個小小孩的時候，當你梳著兩條小辮子的時候，當你纏著我打彈珠的時候，當你噘著嘴對我撒潑的嚷：『如果你不跟我玩，我馬上就哭，我說哭就哭，你信不信？』的時候。哦，你一直是個難纏的小東西，一個又固執，又任性，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小東西，但是，你那麼率真，那麼熱情，於是，我很小就發現，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有快樂，才能感到我是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是，綠萍不是比我更好嗎？」我又搬出我的老問題。

　　「綠萍嗎？」他深思著，眼睛注視著腳下那被雨水洗亮了的街道，我倆的影子就浮漾在那雨水中。「哦，是的，綠萍是個好女孩，但是，過份的完美往往給人一種不真實感，她就從沒給過我真實感。或者，就因為她太好了，美麗，整潔，不苟言笑。每年考第一名，直升高中，保送大學，她是『完美』的化身。童年時，我們每次在一塊兒玩，我總擔心會把她的衣服碰髒了，或者把她的皮膚弄破了。我可以和你在泥土裏打滾，卻不願碰她一碰，她像個只能觀賞的水晶玻璃娃娃。長大了，她給我的感覺仍然一樣，只像個水晶玻璃的製品，完美，迷人，卻不真實。」「但是，你承認她是完美，迷人的？」我尖酸的問，一股醋意打心坎裏直往外冒。「是的，」他坦白的說：「我承認。」

　　「這證明你欣賞她，」我開始刁難，開始找麻煩，開始莫名其妙的生氣。「或者，你根本潛意識裏愛著的是她而不是我，只是，她太完美了，你覺得追她很困難，不如退而求其次，去追那個醜小鴨吧！於是，你就找上了我，對嗎？」

　　他對我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他沒好氣的問。

　　「我在說，」我加重了語氣：「你愛的根本是綠萍，你只是怕追不上她……」他捏緊了我的手臂，捏得那麼重，痛得我咧嘴。他很快的打斷我的話頭：「你講不講理？」他陰沉沉的問。

　　「當然講理，」我執拗的說：「不但講理，而且我很會推理，我就在根據你的話，推理給你聽！」

　　「推理！」他嚷著：「你根本就無理！不但無理，你還相當會取鬧呢！我告訴你，紫菱，我楚濂或者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男人，但我在感情上是從不退縮的，如果你認為我是追不上綠萍而追你，那我就馬上去追綠萍給你看！」

　　「你敢！」我觸電般的嚷起來。

　　「那麼，你幹嘛歪派我愛綠萍？你幹嘛胡說什麼退而求其次的鬼話？」「因為你承認她完美，迷人！」

　　「我也承認『蒙娜麗莎的微笑』完美而迷人，這是不是證明我潛意識裏愛上了蒙娜麗莎？」他盯著我問。

　　「蒙娜麗莎是幅畫，」我依然固執。「綠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這怎能相提並論？」「噢！」他煩惱的說：「我如何能讓你明白？綠萍在我心裏和一幅畫並沒有什麼不同，你懂了嗎？」

　　「不懂！」我摔摔頭說：「反正你親口說的，她又完美又迷人，你一定愛上她了！」他站住了，緊盯著我的眼睛。

　　「既然我愛上了她，我為什麼現在和你在一起呢？」他沉著嗓音問。「那我怎麼知道？」我翹起了嘴，仰頭看天：「如果你不愛她，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以為你愛的是她？我媽媽爸爸都認為你愛她，你父母也都認為你愛她，連綠萍自己也認為你愛她。現在，你又承認她既完美又迷人，那麼，你當然是愛她了！」他站在那兒，好半天都沒說話，我只聽到他在沉重的呼吸。我無法繼續仰望天空了，把眼光從雨霧深處調回來，我接觸到他冒著火的、惱怒的眸子。

　　「走！」他忽然說，拉住我的手就跑。

　　「到什麼地方去？」我掙脫他，站定在街上。

　　「先去見你的父母和綠萍，然後去見我的父母，讓我去當面對他們說個明明白白，把他們的那些見鬼的『認為』給糾正過來！」「我不去！」我睜大了眼睛，生氣的說：「你想幹什麼？讓綠萍傷心嗎？」「如果她會傷心，我們遲早會讓她傷心的，是不是？」他說，定定的望著我。「假若她愛上了別人，她就不會傷心……」

　　「可是，紫菱，」他不耐的打斷我：「現在不是她愛上誰的問題，是你不信任我的問題呵！你咬定我愛她，我怎樣才能證明我不愛她，我只愛你呢？你要我怎樣證明？你說吧！你給了我幾百條戒條，不許在你家和你親熱，不許告訴任何人我愛你，不許這樣，不許那樣，可是，你卻口口聲聲說我愛綠萍，紫菱，你講道理嗎？你講嗎？」

　　我啞口無言，天知道！愛情的世界裏有什麼道理可講呢？吃醋，嫉妒，小心眼……似乎是與愛情與生俱來的同胞兄弟，我怎能擺脫它們呢？明知自己無理取鬧，卻倔強的不肯認錯，於是，我只好又翹起嘴，仰頭去看天空的雨霧了。

　　我的表情一定惹火了他，他許久都沒有說話，我也固執的不開口。沉默在我們中間瀰漫，那是令人窒息而難堪的。然後，他猝然間握住了我的手臂，高聲大呼：

　　「我不愛綠萍！我愛紫菱！從過去，到現在，直至永恆，我發誓我今生今世只愛紫菱！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我大驚失色，慌忙挽住他，急急的說：

　　「你發什麼瘋？這是在大街上呢！你瞧！你弄得全街上的人都在看我們了！」「怎樣呢？」他用一對炯炯然的眸子瞪著我：「我原來是要叫給全世界的人聽，現在只有全街的人聽到還不夠，我還要叫呢！」「哎呀，」我焦灼的拖著他走：「拜託拜託你，別再叫了好嗎？」「那麼，你可相信我了？」他像生根般的站在那兒，動也不動，那亮晶晶的眼睛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除非你已經相信我了，否則我還是要叫！」他張開嘴，作勢欲呼。

　　「好了！好了！」我一迭連聲的說：「我信你了！信你了！信你了！」「真的？」他一本正經的問：「你確定不需要我喊給全世界聽嗎？」「你──」我瞪著他：「實在有些瘋狂！」

　　「知我者謂我心傷，不知我者謂我瘋狂！」他喃喃的念著，像在背詩。「你說什麼？」我不解的問，真懷疑他得了精神分裂症或是初期癡呆症了。「你想，」他好煩惱，好憂鬱，好委屈似的說：「當你偷偷的愛上一個女孩子，愛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機會來了，你對她表示了你的癡情，她卻咬定你愛的是另一個人。你會怎樣？除了心傷以外，還能怎樣？」

　　「哎！」我歎了一口長氣，挽緊了他。「不管你是心傷也好，不管你是瘋狂也好，楚濂，你卻是我生命裏唯一關心的男人！」我的眼眶驀然潮濕了。「別跟我生氣，楚濂，我挑剔，我嫉妒，我多心而易怒，只因為……只因為……」我礙口而又哽塞，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只因為……我是那麼那麼的愛你！」

　　他一把攬住了我的肩，攬得很緊很緊，我感覺得到他身體的一陣震顫與痙攣，他的頭靠近了我，在我耳邊低聲的說：「我一生沒聽過比這句話更動人的話，它使我心跳！」他俯視我的眼睛，面色鄭重、誠懇、而真摯。「讓我們不要再為綠萍而吵架了吧！因為……因為我也是那麼那麼的愛你！」

　　哦，誰知道愛情是這樣的？誰知道愛情裏有爭執，有吵鬧，有勾心鬥角，而又有那樣多的甜蜜與酸楚？我們肩並著肩，繼續漫步在那雨霧中。一任雨絲撲面，一任寒風襲人，我們不覺得冷，不覺得累，只覺得兩顆心靈的交會與撞擊。那是醉人的，那是迷人的，那是足以讓人渾忘了世界、宇宙，與天地萬物的。噢，誰能告訴我，愛情是這樣的？

　　春天來臨的時候，陶劍波已經幾乎天天出入我家了。他常和楚濂結伴而來，我不知道楚濂是不是對陶劍波暗示過什麼，但，陶劍波確實在綠萍身上用盡了工夫。他送成打的玫瑰花給綠萍，他寫情書給她，他為她彈吉他，為她唱情歌。綠萍呢？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對陶劍波溫和親切而又若即若離，對楚濂呢，她常常凝視楚濂，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和他坐在一起，下班前打電話叫他去接她回家……她對他親密而又保持禮貌。我越來越糊塗，不知陶劍波到底有沒有打動她，更不知道她對楚濂是否有情？這悶葫蘆讓我難過透了。母親呢，她卻比我更糊塗，因為，她居然對父親說：「我看，楚濂和陶劍波都對咱們的綠萍著了迷，本來，我以為綠萍喜歡的是楚濂，現在看看，她對陶劍波也很不錯，綠萍這孩子一向深沉，連我這做母親的都摸不著她的底。將來，真不知道楚濂和陶劍波那一個有福氣能追到綠萍呢！」

　　似乎沒有人是來追我的，似乎得到我的人也沒什麼福氣。我「冷眼旁觀」，「冷耳旁聽」，父親接了口：

　　「你少為綠萍操心吧，現在的年輕人自己有自己的主張。陶家和楚家跟我們都是世交，兩家的孩子也都不錯，無論綠萍選了誰，我都不反對。」

　　「我知道劍波和楚濂都是好孩子！」母親沉吟的說：「可是，不知怎的，我就是比較喜歡楚濂，他漂亮，灑脫，功課又好，和綠萍是天生地設的一對兒。劍波嗎？他太浮躁了一些，只怕配咱們綠萍不上呢！」「也別把自己的女兒估價過高呵，」父親取笑的拍拍母親的肩。「反正他們都年輕，讓他們自己去發展吧！」

　　「年輕？」母親不滿的蹙蹙眉。「春節都過了，綠萍已二十三了，也該有個決定了！楚濂那孩子，也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至今沒個明確的表示，你說他對綠萍沒意思吧，他可天天來咱們家。而且，他大學畢業也這麼些年了，一直不出國，還不是為了等綠萍。現在綠萍也畢了業，兩人就該把婚訂了，一起出國留學才對，怎麼就這樣拖下來了呢？我實在弄不明白！」天！我翻翻白眼，倒抽一口冷氣。好了！楚濂的不出國，居然是為了「等綠萍」，天天來我們家，是為了「追綠萍」！看樣子，母親只記得她有個二十三歲的女兒，就忘了她還有個二十歲的女兒了！「或者，」父親輕描淡寫的說：「那楚濂並不想出國留學呢！」「不想出國？」母親瞪大了眼睛：「那他將來怎麼辦？我女兒可是要嫁給博士的！」「有一天，博士會車載斗量的被國外送回來，」父親冷笑的說：「現在，美國已經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了，我們何苦還要把孩子往國外送？一張博士文憑又能值幾個錢，眼光放遠一點吧，舜涓！」噢！我的父親！我那親愛親愛的父親！我真想衝過去擁抱他，像孩提時一般纏在他脖子上親吻他！

　　「哦，」母親受傷似的叫了起來：「綠萍是要留學的，無論如何是要留學的！假若楚濂不求上進，他最好早早的對綠萍放手！」「你怎麼知道綠萍想留學？」父親問。

　　「我們談過。」母親說：「綠萍的功課這麼好，她是真正可以學出來的，將來，她說不定能拿諾貝爾獎呢！」

　　「可能。」父親沉思了。「只是，身為女性，往往事業與家庭不能兼顧，她是要事業呢？還是要家庭呢？」

　　「她都要！」母親斬釘斷鐵的說：「無論如何，我要去和楚濂談談，問問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最好別問，」父親淡淡的說：「那個楚濂，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簡單，他是個頗有思想和見地的孩子，他一定有他的決定和做法，你如果參與進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可是，我不能讓他繼續耽誤綠萍的青春與時間呀！」母親叫。「楚家也和我談過，心怡也希望春天裏讓他們訂婚，夏天送他們出國，事不宜遲，我可不願意陶劍波插進來阻撓這件事！」心怡是楚伯母的名字，那麼，楚家也確實打算讓他們訂婚了！噢，楚濂，楚濂，誰說你生下來就該和綠萍的名字連在一起？噢，楚濂，楚濂，你到底是屬於我的？還是屬於綠萍的？我悄悄的離開了我那「偷聽」的角落，回到了我的臥室裏。望著珠簾外的細雨迷濛，我倚著窗子，靜靜佇立，窗外的一株木槿花，枝頭正抽出了新綠，盛開的杜鵑，在園內綻放著一片奼紫嫣紅。哦，春天，春天就這麼不知不覺的來臨了。楚家希望讓他們在春天裏訂婚，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事不宜遲」，母親說的。真的，事不宜遲，我還能保有多久我的秘密？走到床邊，我拿起我的吉他，輕輕的撥弄著「一簾幽夢」的調子，眼光仍然停駐在窗簾上。哦，我那美麗的美麗的姐姐，你也有一簾幽夢嗎？你夢中的男主人又是誰？也是那個和我「共此一簾幽夢」的人？是嗎？是嗎？是嗎？

8

　　晚上，夜深了，我穿上了睡衣，溜進了綠萍的屋裏。

　　綠萍還沒有睡，坐在書桌前面，她在專心的在閱讀著一本書，我伸過頭去看看，天，全是英文的！我抽了口氣，說：

　　「這是什麼書？」綠萍抬頭看看我，微笑著。

　　「我在準備考託福。」她靜靜的說。

　　「考託福？！」我愣了愣，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來。「那麼，你是真的準備今年暑假出國嗎？」

　　「是的。」她毫不猶豫的說，看著我，她那對黑濛濛的大眼睛裏放著光彩。「我告訴你一個秘密，紫菱，」她忽然說：「但是你不許告訴別人！」我的心猛的一跳。來了！楚濂，準是關於楚濂的！我的喉頭發乾，頭腦裏立即昏昏然起來，我的聲音軟弱而無力：

　　「我答應你，不告訴別人！」

　　她離開書桌，坐到我身邊來，親昵的注視著我，壓低了聲音，帶著滿臉的喜悅，她輕聲說：

　　「我可能獲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獎學金！」

　　哦！我陡的吐出一口長氣來，像卸下了一副沉沉的重擔，說不出來有多麼輕鬆，多麼歡愉，我高興的握住了她的手，毫不虛假的托出了我的祝福：

　　「真的嗎？綠萍，恭喜你！」

　　「別恭喜得太早，」綠萍笑得甜蜜，也笑得羞赧。「還沒有完全確定呢！」「你怎麼知道的呢？」「我的系主任推薦我去申請，今天我去看系主任，他已收到他們的信，說大概沒問題。哦，紫菱，」她興奮得臉發紅：「你不知道，麻省理工學院在美國是著名的學府，這些年來，臺灣沒有幾個人能獲得他們的獎學金！」

　　「噢，」我跳了起來：「快把這消息去告訴爸爸媽媽，他們不樂得發瘋才怪！」「不要！紫菱！」她一把按住我：「瞧你！才叫你保密，你就要嚷嚷了！現在還沒有成為事實呢，何必弄得人盡皆知，萬一拿不到，豈不是丟臉！」

　　「可是，」我看著她，說：「你已經差不多有把握了，是不是？」她微笑的點點頭。「哦！」我叫了一聲，仰天躺倒在她的床上。「那麼，你真的要出國了？」綠萍也躺了下來，她看著我，伸手親切的環抱住了我的腰，我們面對面的躺著，她低聲的，友愛的，安慰的，而又誠懇的說：「別難過，紫菱。我保證，我出去以後，一定想辦法把你也接出去。」

　　我凝視著我那善良，單純，而美麗的姐姐。

　　「可是，綠萍，」我坦白的說：「我並不想出去。」

　　她困惑的注視我。搖了搖頭。

　　「我真不瞭解你，紫菱，這時代的每一個年輕人都在往國外跑，你不出去，怎麼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的世界已經很大了。」我微笑的說。「大得夠我騎著馬到處馳騁了。」「你永遠那麼不務實際，」綠萍張大眼睛。「紫菱，你不能一輩子生活在童話裏。」「或者，生活在童話裏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笑著。「你生活在一個『現代的童話』裏而已。」

　　「我聽不懂你的話！」她蹙起眉。

　　楚濂會懂的。我想著。想起楚濂，我渾身一凜，驀然間想起今晚來此的目的。我躺平身子，用雙手枕著頭，望著天花板，沉吟的叫了一聲：「綠萍！」「嗯？」她應了一聲。「我今天聽到爸爸和媽媽在談你。」

　　「哦？」她仍然漫應著。

　　「他們說，不知道你到底喜歡陶劍波呢？還是楚濂？」我側過頭，悄悄的從睫毛下窺探她，儘量維持我聲音的平靜。「他們在商量你的終身大事！」

　　「噢！」她輕叫了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靠在床欄杆上，用雙手抱住膝，她的眼睛望著窗子，那對霧濛濛的黑眼睛！天哪！她實在是個美女！「告訴我，綠萍，」我滾到她的身邊去，用手輕輕的搖撼她：「你到底喜歡誰？是陶劍波？還是楚濂？告訴我！姐姐！」我的聲音迫切而微顫著。她半晌不語，接著，就噗哧一聲笑了。她弓起膝，把下巴放在膝上，長髮披瀉了下來，掩住了她大部份的臉孔，她微笑的望著我，說：「這關你什麼事呢？紫菱？」

　　「我只是想知道！」我更迫切了。「你告訴我吧！」

　　「是媽媽要你來當小偵探的嗎？」她問。

　　我猛烈的搖頭。「不！不！保證不是！只是我自己的好奇，你對他們兩個都不錯，我實在不知道你喜歡的是那一個？」

　　綠萍又沉默了，但她在微笑著，一種朦朦朧朧的、夢似的微笑，一種只有在戀愛中的女人才會有的微笑。我的心抽緊了，肌肉緊張了，我真想躲開，我不要聽那答案。但是，綠萍開了口：「如果你是我，紫菱，你會喜歡誰呢？」

　　我瞠目而視，見鬼！如果我是你呵，我當然去喜歡陶劍波，把楚濂留給你那個癡心的小妹妹！這還要你問嗎？但是，我總不能把這答案說出來的，於是，我就那樣瞪大了眼睛，像個呆瓜般瞪視著我的姐姐。我的模樣一定相當滑稽和傻氣，因為，綠萍看著我笑了起來。她用手揉弄著我的短髮，自言自語似的說：「問你也是白問，你太小了，你還不懂愛情呢！」

　　是？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相信我的樣子更傻了。綠萍把面頰靠在她自己的膝上，望著我。她的眼睛閃亮，而笑意盎然。長髮半遮，星眸半揚，她的面頰是一片醉酒似的嫣紅。「真要知道嗎？」她低問。

　　「是的。」我啞聲回答。

　　她的臉更紅了，眼睛更亮了，那層夢似的光彩籠罩在她整個的面龐上。「我可以告訴你，」她幽幽的說：「但是，這只是我們姐妹間的知己話，你可不能說出去啊！」

　　我傻傻的點頭。她悄悄的微笑。我的手下意識的握緊了被單，她的眼光透過了我，落在一個遙遠的、不知名的地方。

　　「當然是楚濂。」她終於說了出來，眼光仍然逗留在那個遙遠的、夢幻的世界裏。「從我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他。媽媽要我在大學中別交男朋友，並不是我不交，只是因為我心裏，除了楚濂之外，從沒有第二個男人。楚濂……」她幽然歎息，那樣幸福的、夢似的歎息。「楚濂，只有楚濂！」那是一把刀，緩緩的，緩緩的，刺進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我有一陣痛楚，一陣暈眩。然後，我清醒過來，看到我姐姐那種癡迷的眼光，那滿臉的光彩，那種醉人的神韻，誰能拿蒙娜麗莎來比我姐姐？她比蒙娜麗莎可愛一百倍！我轉開了頭，因為，我相信我的臉色蒼白。很久很久，我才有力氣開口說話：「那麼，楚濂也愛你嗎？他對你表示過嗎？」

　　她默然片刻。「真正的相愛並不需要明白的表示，」她說：「我瞭解他，我相信他也瞭解我，這就夠了！」

　　天哪！我咬緊嘴唇。「那麼，陶劍波呢？」我掙扎著說：「你既然愛的是楚濂，為什麼不明明白白的拒絕陶劍波？」

　　「陶劍波嗎？」她輕聲笑了。「你不懂，紫菱，你太小。陶劍波只是愛情裏的調味品，用來增加刺激性而已。像菜裏的辣椒一樣。」「我不懂。」我悶悶的說。

　　「無論怎樣深厚的愛情，往往都需要一點兒刺激，陶劍波追求我，正好觸動楚濂的醋意，你難道沒有注意到，最近就因為陶劍波的介入，楚濂來我們家就特別勤快了？這只是女孩子在愛情上玩的小手段而已。」

　　天哪！我再咬緊嘴唇，一直咬得發痛。我的頭已經昏沉沉的了，我的心臟在絞扭著，額上開始冒出了冷汗。

　　「可是，綠萍，」我勉強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你馬上要出國了，楚濂似乎並沒有出國的打算啊！」

　　「他有的！」「什麼？」我驚跳：「他對你說的嗎？」

　　「他沒說。但是，這時代的年輕人幾個不出國呢？並不是每個人的思想都和你一樣。他這些年不出國，只是為了等我，他品學兼優，申請獎學金易如反掌。我預備明後天就跟他談一下，我們可以一起去考託福，一起出去。」

　　哦！母親第二！那樣一廂情願的戀情呀！那樣深刻的自信呀！「驕傲」與「自負」是我們汪家的傳家之寶！

　　「假若，」我說：「綠萍，假若他並不想出國呢？」

　　「不可能的。」她堅定的回答。

　　「我是舉例！」我固執的問：「假若他根本不願去留學，你怎樣？一個人去嗎？」她笑了，望著我，滿臉的熱情與信念。

　　「如果真是這樣，我又能怎麼辦呢？我只是個女人，不是嗎？他在什麼地方，我就在什麼地方！」

　　夠了，不要再問下去了！我正在戀愛，我知道什麼叫戀愛！我也懂得那份深切，狂熱，與執著！不用再談了。姐妹兩個同時愛上一個男人是自古就有的老故事，只是我從沒想到會發生在我身上！而一旦有可能發生，去探究這謎底的人就是個傻瓜！我原該順著楚濂的意思，早早的公開我和他的戀愛，不要去管綠萍的心理反應，也不要去管她愛不愛他。而現在，當綠萍向我剖白了她的心聲以後，我怎能再向她說：

　　「你的愛人並不愛你，他愛的是我！」

　　我怎能？天哪！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傻事！假若你不知道做某件事會傷害一個人，而你做了，只能算是「過失殺人」。假若你明知道這事會傷害人，你依然做了，你就是「蓄意謀殺」了。現在，我已知道公開我和楚濂的戀愛會大大的傷害綠萍，我如何去公開它？天哪，我怎麼辦？我和楚濂怎麼辦？

　　我怎麼辦？我和楚濂怎麼辦？第二天的黃昏，我就和楚濂置身在我們所深愛的那個小樹林裏了。我用手捧著頭，呆呆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楚濂在我身邊暴跳如雷，不斷的對我吼著：「你是個小傻瓜！紫菱，你只會做最笨最笨的事情！什麼找陶劍波來追她，什麼不要傷她的心，現在，你是不是準備把我奉送給你姐姐，你說！你說！」

　　我抱緊我那快要炸開的頭顱，可憐兮兮的說：

　　「我很傻，我本來就是很傻很傻的！」

　　他一下子蹲在我面前，用力拉開了我抱著頭的雙手，直視著我的眼睛，他命令的說：

　　「看著我！紫菱！」我看著他，噘著嘴。「你別那麼凶，」我喃喃的說：「難道你聽到我姐姐這樣愛你，你居然沒有一些感動嗎？」

　　他一直看進我的眼睛深處去，他的臉色嚴肅而沉重。

　　「假若我能少愛你一點，我會很感動。」他說：「假若我能虛榮一點，我會很高興。假若我能輕浮一點，我會對你們姐妹來個一箭雙鵰。假若我能冷酷一點，我會罵你姐姐自作多情！但是，現在的我，只是很煩惱，煩惱透了！」

　　我看著他，然後，我用手輕撫著他的頭髮。

　　「楚濂，」我低語：「只怪你太好，太容易吸引女孩子！只怪我們姐妹都那麼癡，那麼傻！只怪你母親，為什麼不把你生成雙胞胎，那麼，我們姐妹一人一個，什麼麻煩都沒有！」

　　他捉住了我的手。「你怎麼有這麼多怪理論？」他說，望著我歎了口長氣。「從現在起，你聽我的辦法，好不好？」

　　「你先說說看！」「首先，我們去看你的父親，他是個頭腦最清楚，也最明理的人，我們要告訴他，第一，我不放棄現在的工作，不出國留學。第二，我們相愛，只等我儲蓄夠了錢，我們就要結婚……」「哦，不，我還不想結婚。」

　　「什麼意思？」「我──」我囁嚅著說：「我要等綠萍有了歸宿，我才結婚！」他猝然站了起來。「紫菱，你使我無法忍耐！想想看吧，現在是什麼時代，難道還有長姐不出嫁，妹妹也不能出嫁的道理嗎？你姐姐，她野心萬丈，要出國，要留學，要拿碩士，拿博士，還要拿諾貝爾獎！誰知道她那一年才能結婚？如果她一輩子不嫁，你是不是陪著她當一輩子老處女？」

　　我低下了頭。「你根本不懂，」我輕聲說：「你完全不能瞭解我的意思。」

　　「那麼，解釋給我聽！」他咆哮著說。

　　「好吧！我解釋！」我忽然爆發了，從石頭上一躍而起，我大叫著說：「你根本沒心肝！沒感情！你不能體會一個女孩子的癡心！你沒有看到綠萍談起你來的表情，語氣，和神態，她已經把整個心和生命都給了你，而你，你卻完全不把她當一回事……」「住口！紫菱！」他叫，抓住我的手腕：「你必須弄弄清楚，如果我顧到了她，就顧不到你！你是不是希望這樣？希望我離開你而投向她？這是你的願望嗎？說清楚！紫菱！」他炯炯然的眸子冒火的盯著我：「或者，你並不愛我，你已經對我厭倦了，所以想把我丟給你姐姐！是這樣嗎？紫菱？」

　　「你胡說！你冤枉人！」淚水沖出我的眼眶，我重重的跺著腳，喘著氣。「你明知道我有多愛你，你故意冤枉我！你沒良心！你欺侮人……」他一把把我擁進了他懷裏，緊緊的抱著我。

　　「哦，紫菱，哦，紫菱！」他溫柔的叫：「我們不要再吵了吧！不要再彼此誤會，彼此折磨了吧！」他吻我的耳垂，我的面頰。「紫菱，你這善良的，善良的小東西！愛情的世界那樣狹窄，你如何能將我剖成兩個？即使把我剖成了兩個、三個、或四個、一萬個，……可能每一個我，仍然愛的都是你，那又怎麼辦呢？」我在他懷中輕聲啜泣。

　　「真的？」我問：「你那樣愛我？楚濂？」

　　「我發誓……」「不用發誓，」我說：「只告訴我，我們把綠萍怎麼辦呢？」

　　「你肯理智的聽我說話嗎？紫菱？不要打岔。」

　　「好的。」「讓我告訴你，我和你一樣為綠萍難過，可能我的難過更超過你。小時候，我們一塊兒遊戲，一塊兒唱歌，一塊兒玩。誰都不知道，長大了之後會怎麼樣？現在，我們長大了，卻發生了這種不幸，人類的三角戀愛，都是註定的悲劇，往好裏發展，有一個會是這悲劇裏的犧牲者，弄得不好，三個人都是犧牲者，你是願意犧牲一個？還是犧牲三個？」

　　我抬起頭，憂愁的看著他。「你是說，要犧牲綠萍了？」

　　「她反正不可能得到我的心，對不對？我們也不能放棄我們的幸福去遷就她，對不對？我告訴你，紫菱，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劑，有一天，她會淡忘這一切；而找到她的幸福，以她的條件，成千成萬的男人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她不會傷心很久。」

　　「真的嗎？」我不信任的問。

　　「真的。」他懇切的說：「你想想看，假如她真嫁了我，會幸福嗎？結果是，我的不幸，你的不幸，和她的不幸，何必呢？紫菱？離開我，她並不是就此失去了再獲得幸福的可能，人生，什麼事都在變，天天在變，時時在變。她會愛上另外一個人的，一定！」「那麼，你預備和爸爸去談嗎？」

　　他又沉吟了，考慮了很久，他抬頭看著我。

　　「不，我改變了主意，」他決定的說：「我要自己去和綠萍談。」我驚跳。「什麼？」「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豈不太傷她的自尊？」他那對明亮的眼睛坦率的看著我。「你放心，我會措辭得很委婉，我會儘量不傷害她。但是，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不能再有第四者知道。反正，她快出國了，她出了國，別人只以為是我沒出息，不願出國，而她丟掉了我……」

　　「我懂了，」我說：「我們要串演一幕戲，變成她拋棄了你，而我接受了你。」「對了。所以，我們相愛的事，要延後到綠萍出國後再公開。」他盯著我，我們互相對望著，兩人都憂心忡忡而煩惱重重。好半天，我們只是對望著，都不說話，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你什麼時候和綠萍談？」

　　他沉思片刻，摔了摔頭。

　　「快刀斬亂麻，」他說：「我明天下班後就和她談！」

　　我打了一個寒戰。「你要在什麼地方和她談？」

　　「我帶她到這樹林來，這兒是最好的談話地方，又安靜，又沒有其他的人。」我又打了一個寒戰。他警覺的盯著我。「你怎麼了？紫菱？」他問：「冷了嗎？」

　　「不，不冷。」我說，卻打了第三個寒戰：「我只是心驚肉跳，我覺得……我覺得……」

　　他緊握住我的雙手，他的手又大又溫暖又有力。

　　「把你的心事交給我，好不好？」他溫柔而堅定的說：「信任我！紫菱，請你相信我！」

　　我望著他，暮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游來，充塞在整個的林內，樹木重重疊疊的暗影，交織的投在他的臉上。我忽然打心底冒出一股涼意，我又一度顫抖。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的包圍住了我，我死命的握緊了他，說：

　　「你不會愛上綠萍吧？」「天！」他輕叫：「你要擔多少種不同的心事！」

　　「我……」我囁嚅著，輕輕吐出幾個字來：「我愛你！楚濂！」「我也愛你！」他攬著我，在我耳邊低語：「你一定要相信我，紫菱。」他輕念了兩句詩：「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我含著淚笑了，偎著他走出了樹林。

　　事後，我想起來，那兩句詩竟是「長恨歌」裏的句子。

9

　　我一整天都精神緊張而神智昏亂，再也沒有比這一天更難挨的日子，再也沒有這麼沉重的日子。時間是緩慢而滯重的拖過去的，我食不知味，坐立不安，整日在樓上樓下亂走，抱著吉他，彈不成音，聽著唱片，不知何曲何名。午後，楚濂打了一個電話給我，簡單的告訴我他已約好綠萍下班後去「郊外」「逛逛」，並一再叮囑我「放心」！放心，我怎能放心呢？我那可憐的姐姐，當她接到楚濂的電話，約她去「郊外逛逛」，她會作何想法？她會有幾百種幾千種的綺夢。而事實竟是什麼呢？噢，我今晚如何面對綠萍？放心，我怎能放心呢？幾百次，我走到電話機旁，想撥電話給楚濂，告訴他不要說了，不要對綠萍說任何話！但是，拿起聽筒，我又放了回去，楚濂是對的，快刀斬亂麻，這事遲早是要公開的，我應該信任楚濂，把我的心事都交給他，我應該信任楚濂，他是個堂堂的男子漢，他知道他在做些什麼事情，我應該信任楚濂，我應該信任楚濂……但，我為什麼這樣的心慌意亂，而又心驚肉跳呢？午後三點鐘左右，費雲舟和費雲帆兄弟二人來了，最近，他們是我們家的常客。我的吉他，經過費雲帆整個冬天的教授，已經可以勉強彈彈了，只怪我沒有耐心而又往往心不在焉，所以，始終沒辦法學得很純熟。看到我抱著吉他蜷縮在沙發裏，費雲帆似乎很意外。走近我，他審視著我，說：

　　「怎麼？我可不相信你正在練吉他！」

　　我抬頭看看他，勉強的笑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說。

　　父親和費雲舟又開始談起他們的生意來了，只一會兒，他們就到書房裏去研究帳目了。客廳裏剩下我和費雲帆，他在我對面坐下來，燃起一支煙，注視著我，說：

　　「彈一曲給我聽聽！」我勉強坐正了身子，抱著吉他，調了調音，我開始彈那支「一簾幽夢」。費雲帆很仔細的傾聽著，一股老師的樣子，煙霧從他的鼻孔中不斷的冒出來，瀰漫在空氣裏。我彈完了第一遍，一段過門之後，我又開始彈第二遍，我知道我彈得相當好，因為我越來越聚精會神，越來越融進了我自己的感情。但是，當我剛彈到「春來春去俱無蹤，徒留一簾幽夢」的時候，「錚」的一聲，一根琴弦斷了，我擲琴而起，臉色一定變得相當蒼白。我從不迷信，但是，今天！今天！今天！為什麼偏偏是今天！「怎麼？紫菱？」費雲帆驚訝的說：「你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斷了一根弦，這是很普通的事，用不著如此大驚小怪啊！」

　　我瞪視著他，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我衝到電話機邊，想撥電話，費雲帆走過來，把手壓在我肩上。

　　「什麼事？紫菱，你在煩些什麼？」

　　哦，不，我不能打那個電話，我該信任楚濂，我該信任楚濂！我廢然的退到沙發邊，撫弄著那吉他，喃喃的，語無倫次的說：「我情緒不好，我一直心不定，今天什麼事都不對頭，我覺得好煩好煩！我實在不明白，人為什麼要長大？」

　　費雲帆沉默了一會兒，他滅掉了煙蒂，走過來，從我手中接過那支吉他，他一面拆除掉那根斷弦，一面輕描淡寫似的說：「人要長大，因為你已經有義務去接受屬於成年人的一切；煩惱、責任、感情、痛苦，或歡樂！這是每個人都幾乎必經的旅程，上帝並沒有特別苛待你！」

　　我抬眼看他，他衝著我微笑。

　　「怎麼？紫菱，有很久沒看到你這張臉上堆滿了愁雲，別煩惱吧！天大的煩惱都會有煙消雲散的一天，何況，你的世界裏，絕不可能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情！好了，上樓去把上次買的備弦給我，讓我幫你把這吉他修好！」

　　「你自己會換弦嗎？」我驚奇的問。

　　他對我笑笑，似乎我問了一個好可笑的問題，我想起他曾在歐洲巡迴演奏，總不能連琴弦都不會換！我就有些失笑了。奔上樓，我拿了弦和工具下來，他接過去，默默的換著弦，不時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後，他換好了，試了音，再調整了鬆緊，他把吉他遞給我。

　　「瞧！又完整如新了，這也值得臉色發白嗎？」他仔細看我，又說：「我告訴你，紫菱，一件東西如果壞了，能修好就儘量去修好，修不好就把它丟了，犯不著為了它煩惱，知道嗎？」我深深的注視他。「你曾有過修不好的東西嗎？」我問。

　　「很多很多。」「你都丟掉它們了嗎？」

　　「是的。」「是什麼東西呢？有很名貴的東西嗎？」

　　「看你怎麼想。」「舉例說──」「婚姻。」他立即回答。

　　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他再度燃起了一支煙，他的臉孔藏到煙霧後面去了，我看不清他，只覺得他的眼光深邃而莫測。這男人，這奇異的費雲帆，他想試著告訴我一些什麼嗎？他已預知了什麼嗎？我將失去楚濂嗎？失去楚濂！我打了一個冷戰。窗外的陽光很好，落日下的黃昏，迷人的小樹林，美麗的綠萍，托出一片最真摯的癡情……天，那楚濂畢竟只是個凡人哪！我再度跳了起來。

　　「你為什麼這樣坐立不安？」費雲帆問：「你在等什麼？」

　　我瞪著他。「你怎麼知道我在等什麼？」

　　「只有等待可以讓人變得這樣煩躁！」

　　我一時有個衝動，我真想告訴他一切，告訴他楚濂和我，和綠萍間的故事，告訴他今天將進行的攤牌，告訴他所有的點點滴滴，讓他那飽經過人生滄桑的經驗來告訴我，以後的發展會怎樣？讓他那超人的智慧來分析，我和綠萍的命運會怎樣？但是，我想起楚濂的警告，不要讓第四者知道！我應該信任楚濂！我等吧，等吧，等吧，反正，今天總會過去的！謎底總會揭曉的！是的，今天總會過去的，謎底總會揭曉的！天，假若我能預測那不可知的未來，假若我能預知那謎底啊！

　　時間繼續緩慢的流逝，我每隔三分鐘看一次手錶，每秒鐘對我都是苦刑，每分鐘都是痛苦……母親下樓來了，她開始和費雲帆聊天，聊美國，聊歐洲，也聊綠萍的未來；碩士，博士，和那似乎已唾手可得的諾貝爾獎！父親和費雲舟算完了帳，也出來加入了談話。阿秀進來請示，父親留費氏兄弟在家裏晚餐，母親也開始看手錶了：

　　「奇怪，五點半鐘了，綠萍五點下班，現在應該到家了才對！」「她今天會回來晚一點，」我衝口而出：「楚濂約她下班後去談話去了。」費雲帆敏銳的掉過頭來看著我。

　　「哦，是嗎？」母親笑得好燦爛。「你怎麼知道？」

　　「噢，是他打電話告訴我的！」

　　母親一定把這個「他」聽成了「她」，喜悅染上了她的眉梢，她很快的看了父親一眼，挑挑眉毛說：

　　「我說的對吧？他們不是很恰當的一對嗎？」

　　「一對金童玉女！」費雲舟湊趣的說：「展鵬，我看你家快要辦喜事了！」「誰知道？」父親笑笑。「這時代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主張，我們根本很難料到他們的決定。」

　　費雲帆溜到我身邊來，在我耳邊低語：

　　「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嗯？」

　　我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低聲說：

　　「我不能講。」他深沉的看了我一眼。

　　「別擔心，」他繼續低語：「楚濂不是個見異思遷的男孩子！」哦！他能洞悉一切！我再求救似的看了看他，於是，他很快的說：「放愉快一點兒吧，否則別人會以為失戀的人是你了！帶點兒笑容吧，別那樣哭喪著臉。」

　　我驚覺的醒悟過來，帶著勉強的微笑，我又開始去撥弄我的吉他。時間仍然在緩慢的流逝，一分，十分，二十分，一小時，兩小時……七點半了。

　　阿秀進來問，要不要開飯了？

　　「哦，我們吃飯吧，」母親歡愉的笑著：「不要等綠萍和楚濂了，他們是百分之八十不會回來吃飯的！」

　　「也真是的，」父親介面：「即使不回來吃飯，也該先打個電話呀！」你怎麼知道？我想著，那小樹林裏何來的電話呀！但是，楚濂，楚濂，夜色已臨，你到底有多少的話，和她說不完呢？你就不能早一點回來嗎？你就不能體會有人在憂心如焚嗎？你一定要和她在那暗沉的小樹林內輕言蜜語嗎？楚濂，楚濂，你這個沒良心的人哪！但是，或者綠萍很傷心嗎？或者她已肝腸寸斷嗎？或者你不得不留在那兒安慰她嗎？

　　幾百個問題在我心中交織，幾千個火焰在我心中燒灼。但是，全體人都上了餐桌，我也只能坐在那兒，像個木偶，像個泥雕，呆呆的捧著我的飯碗，瞪視著碗裏的飯粒。父親看了我一眼，奇怪的說：「紫菱，你怎麼了？」我吃了一驚，張大眼睛望著父親。母親伸手摸摸我的額，笑笑說：「沒發燒，是不是感冒了？」

　　我慌忙搖頭。「沒有，」我說，「我很好，別管我吧！」

　　「你瞧，」母親不滿意的皺皺眉：「這孩子這股彆扭勁兒！好像吃錯了藥似的！」「她在和她的吉他生氣！」費雲帆笑嘻嘻的說。

　　「怎麼？」「那個吉他不聽她的話，無法達到她要求的標準！」

　　「急什麼？」父親也笑了：「羅馬又不是一天造成的！這孩子從小就是急脾氣！」大家都笑了，我也只得擠出笑容。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驀然間響了起來，笑容僵在我的唇上，筷子從我手中跌落在飯桌上面，我摔下了飯碗，直跳起來。是楚濂，一定是楚濂！我顧不得滿桌驚異的眼光，我顧不得任何人對我的看法，我離開了飯桌，直衝到電話機邊，一把搶起了聽筒，我喘息的把聽筒壓在耳朵上。「喂，喂，」我喊：「是楚濂嗎？」

　　「喂！」對方是個陌生的、男性的口音：「是不是汪公館？」

　　噢！不是楚濂！竟然不是楚濂！失望絞緊了我的心臟，我喃喃的、被動的應著：「是的，你找誰？」「這兒是台大醫院急診室，請你們馬上來，有位汪綠萍小姐和一位楚先生在這兒，是車禍……」

　　我尖聲大叫，聽筒從我手上落了下去，費雲帆趕了過來，一把搶過了聽筒，他對聽筒急急的詢問著，我只聽到他片段的、模糊的聲音：「……五點多鐘送來的？……有生命危險？……摩托車撞卡車……兩人失血過多……腦震盪……帶錢……」

　　我繼續尖叫，一聲連一聲的尖叫。母親衝了過來，扶著桌子，她蒼白著臉低語了一句：

　　「綠萍，我的綠萍！」然後，她就暈倒了過去。

　　母親的暈倒更加刺激了我，我不停的尖叫起來，有人握住了我的肩膀，死命的搖撼著我，命令的嚷著：

　　「不要叫了！不要再叫！醒過來！紫菱！紫菱！」

　　我仍然尖叫，不休不止的尖叫，然後，驀然間，有人猛抽了我一個耳光，我一震，神智恢復過來，我立即接觸到費雲帆緊張的眸子：「紫菱，鎮靜一點，勇敢一點，懂嗎？」他大聲的問。「他們並沒有死！一切還能挽救，知道嗎？」

　　母親已經醒過來了，躺在沙發上，她啜泣著，呻吟著，哀號著，哭叫著綠萍的名字。父親臉色慘白，卻不失鎮靜，他奔上樓，再奔下來，對費雲舟說：「雲舟，你陪我去醫院，雲帆，你在家照顧她們母女兩個！」

　　「你帶夠了錢嗎？」費雲舟急急的問。向門外衝去。

　　「帶了！」他們奔出門外，我狂號了一聲：

　　「我也要去！」我往門外跑，費雲帆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去，紫菱，你這樣子怎麼能去？在家裏等著，他們一有消息就會告訴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瘋狂的掙扎，死命的掙扎，淚水塗滿了一臉。「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抓緊了費雲帆的手腕，哭著喊：「請你讓我去，求你讓我去吧！求你，求你！讓我去……」

　　母親大聲的呻吟，掙扎著站了起來，搖搖擺擺的扶著沙發，哭泣的說：「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綠萍，我的綠萍，哎呀，綠萍！綠萍！」她狂喊了一聲：「綠萍呀！」就又倒進沙發裏去了。

　　費雲帆放開了我，慌忙撲過去看母親。我趁這個機會，就直奔出了房間，又奔出花園和大門，淚眼模糊的站在門口，我胡亂的招著手，想叫一輛計程車。費雲帆又從屋裏奔了出來，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好吧！你一定要去醫院，我送你去！但是，你必須平靜下來！我已經叫阿秀照顧你母親了！來吧，上車去！」

　　我上了費雲帆的車，車子發動了，向前面疾駛而去。我用手蒙著臉，竭力想穩定我那混亂的情緒，但我頭腦裏像幾百匹馬在那兒賓士、踐踏，我心中像有幾千把利刃在那兒穿刺，撕扯。我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道，我喘息著，渾身顫抖，覺得必須訴說一點兒什麼，必須交卸一些心裏的負荷，於是，我發現我在說話，喃喃的說話：

　　「我殺了他們了！是我殺了他們了！我前晚和綠萍談過，她愛楚濂，她居然也愛楚濂，楚濂說今天要找她談，我讓他去找她談，我原該阻止的，我原該阻止的，我沒有阻止！我竟然沒有阻止！只要我阻止，什麼都不會發生，只要我阻止！……」費雲帆伸過一隻手來，緊緊的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痙攣著的手，他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在他那強而有力的緊握下，我的痙攣漸止，顫抖也消。我住了口，眼睛茫然的看著前面。車子停了，他熄了火，轉頭看著我。

　　「聽我說！紫菱！」他的聲音嚴肅而鄭重。「你必須冷靜，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怨不了誰，也怪不了誰，你不冷靜，只會使事情更加難辦，你懂了嗎？你堅持來醫院，看到的不會是好事，你明白嗎？」我瞪大了眼睛，直視著費雲帆。

　　「他們都死了，是嗎？」我顫慄著說。

　　「醫院說他們沒死，」他咬緊牙關。「我們去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走進急診室的，但是，我進去了，人間還有比醫院急診室更恐怖的地方嗎？我不知道。隨後，我似乎整個人都麻木了，因為，我看到了我的姐姐，綠萍，正從急診室推送到手術室去，她渾身被血漬所沾滿，我從沒有看到過那麼多的血，我從不知道人體裏會有那麼多的血……我聽到醫生在對面色慘白的父親說：

　　「……這是必須的手術，我們要去掉她那條腿……」

　　我閉上眼睛，沒有餘力來想到楚濂，我倒了下去，倒在費雲帆的胳膊裏。

10

　　似乎在幾百幾千幾萬個世紀以前，依稀有那麼一個人，對我說過這樣的幾句話：「人生，什麼事都在變，天天在變，時時在變。」

　　我卻沒有料到，我的人生和世界，會變得這樣快，變得這樣突然，變得這樣劇烈。一日之間，什麼都不同了，天地都失去了顏色。快樂、歡愉、喜悅……早已成為歷史的陳跡。悲慘、沉痛、懊恨……竟取而代之，變成我刻不離身的伴侶。依稀仿佛，曾有那麼一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女孩，坐在窗前編織她美麗的「一簾幽夢」，而今，那女孩消失了，不見了，無影無蹤了！坐在窗前的，只是個悲涼、寂寞、慘切、而心力交疲的小婦人。家，家裏不再有笑聲了，不再是個家了。父母天天在醫院裏，陪伴那已失去一條腿的綠萍。美麗的綠萍，她將再也不能盈盈舉步，翩然起舞。我始終不能想清楚，對綠萍而言，是不是死亡比殘廢更幸運一些。她鋸掉腿後，曾昏迷數日，接著，她有一段長時間都在恍恍惚惚的狀況下。當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活了，接著，卻發現自己失去了右腿，她震驚而恐怖，然後，她慘切的哀號起來：「我寧願死！我寧願死！媽媽呀，讓他們弄死我吧！讓他們弄死我吧！」母親哭了，我哭了，連那從不掉淚的父親也哭了！父親緊緊的摟著綠萍，含著淚說：

　　「勇敢一點吧，綠萍，海倫凱勒既瞎又聾又啞，還能成為舉世聞名的作家，你只失去一條腿，可以做的事還多著呢！」

　　「我不是海倫凱勒！」綠萍哭叫著：「我也不要做海倫凱勒！我寧願死！我寧願死！我寧願死！」

　　「你不能死，綠萍，」母親哭泣著說：「為我，為你爸爸活著吧，你是我們的命哪！還有……還有……你得為楚濂活著呀！」於是，綠萍悚然而驚，仰著那滿是淚痕而毫無血色的面龐，她驚懼的問：「楚濂？楚濂怎麼了？」

　　「放心吧，孩子，他活了。他還不能來看你，但是，他就會來看你的。」「他──他也殘廢了嗎？」綠萍恐怖的問。

　　「沒有，他只是受了腦震盪，醫生不許他移動，但是，他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哦！」綠萍低歎了一聲，閉上眼睛，接著，她就又瘋狂般的叫了起來：「我不要他來見我，我不要他見到我這個樣子，我不要他看到我是個殘廢，我不要！我不要！媽媽呀，讓我死吧！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她那樣激動，那樣悲恐，以至於醫生不得不給她注射鎮定劑，讓她沉沉睡去。我看著她那和被單幾乎一樣慘白的面頰，那披散在枕上的一枕黑髮，和那睫毛上的淚珠，只感到椎心的慘痛。天哪，天哪，我寧願受傷的是我而不是綠萍，因為她是那樣完美，那樣經過上帝精心塑造的傑作。天哪，天哪！為什麼受傷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楚濂，這名字在我心底刻下了多大的痛楚。他被送進醫院的時候，情況比綠萍更壞，他的外傷不重，卻因受到激烈的腦震盪，而幾乎被醫生認為回天乏術。楚伯母、楚伯伯和楚漪日夜圍在他床邊哭泣，我卻徘徊在綠萍與他的病房之間，心膽俱碎，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可是，四天後，他清醒了過來，頭上纏著紗布，手臂上綁滿了繃帶，他衰弱而無力，但他吐出的第一句話卻是：「綠萍呢？」為了安慰他，為了怕他受刺激，我們沒有人敢告訴他真相，楚伯母只能欺騙他：「她很好，只受了一點輕傷。」

　　「哦！」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如釋重負。

　　我的心酸楚而苦澀，淚水滿盈在我的眼眶裏，有個問題始終纏繞在我腦際，就是當車禍發生時，楚濂到底和綠萍說過什麼沒有？據說，他們是五點半鐘左右在青潭附近撞的車，那正是去小樹林的途中，那麼，他應該還沒提到那件事。站在他床邊，我默默的瞅著他，於是，他睜開眼睛來，也默默的著我，我竭力想忍住那在眼眶中旋轉的淚珠，但它終於仍然奪眶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震動了一下，然後，他對我擠出一個勉強的、虛弱的微笑，輕聲的說：

　　「不要哭，紫菱，我很好。」

　　淚水在我面頰上奔流得更厲害，我繼續瞅著他。於是，基於我們彼此的那份瞭解，基於我們之間的心靈相通，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疑問，他虛弱的再說了一句：

　　「哦，紫菱，我什麼都沒說，我還來不及說。」

　　我點頭，沒有人能瞭解我在那一剎那間有多安慰！我那可憐的可憐的姐姐，她最起碼在身體的傷害之後不必再受心靈的傷害了。楚濂似乎很乏力，閉上眼睛，他又昏沉沉的睡去。楚伯伯、楚伯母、和楚漪都用困惑的眼光望著我，他們不知道楚濂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們也根本用不著知道這話的意思了。因為，我深深明白，這可能是一個永遠不會公開的秘密了。楚濂在進院的一星期後才脫離險境，他復元得非常快，腦震盪的危機一旦過去，他就又能行動、散步、談話、和做一切的事情了。他並不愚蠢，當他發現綠萍始終沒有來看過他，當他發現我並未因他的脫險就交卸了所有的重負，當他凝視著我，卻只能從我那兒得到眼淚汪汪的回報時，他猜出事態的嚴重，他知道我們欺騙了他。他忍耐著，直到這天下午，楚漪回家了，楚伯伯和楚伯母都去綠萍的病房裏看綠萍了。只有我守在楚濂的病床邊，含著淚，我靜靜的望著他。

　　「說出來吧，紫菱！」他深深的望著我：「我已經準備接受最壞的消息！綠萍怎麼了？」他的嘴唇毫無血色：「她死了嗎？」

　　我搖頭，一個勁兒的搖頭，淚珠卻沿頰奔流。他坐起身子來，靠在枕頭上，他面孔雪白，眼睛烏黑。

　　「那麼，一定比死亡更壞了？」他的聲音喑啞：「告訴我！紫菱！我有權利知道真相！她怎麼樣了？毀了容？成了癱瘓？告訴我！」他叫著：「告訴我！紫菱！」

　　我說了，我不能不說，因為這是個無法永久保密的事實。

　　「楚濂，她殘廢了，他們切除了她的右腿。」

　　楚濂瞪著我，好半天，他就這樣一瞬也不瞬的瞪著我，接著，他把頭一下子撲進了掌心裏，他用雙手緊緊的蒙著臉，渾身抽搐而顫抖，他的聲音壓抑的從指縫中漏了出來，反覆的，一遍又一遍的喊著：「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用手按住他的肩頭，試著想穩定他激動的情緒，但我自己也是那樣激動呵！我輕輕的、啜泣的低喚著：「楚濂，楚濂！」他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一把握緊了身上的被單。

　　「我從大學一年級起就騎摩托車，」他喃喃的說：「從來也沒有出過車鍋！」「不怪你，楚濂，這不能怪你！」我低語說：「你那天的心情不好，我不該把那副重擔交給你，我不該去探索綠萍內心的秘密，我更不該讓你去和綠萍談，我不該……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住口！」他揚起頭來，用一對冒火的、受傷的眸子瞅著我：「我不要別人幫我分擔罪過，我也不要你幫我分擔罪過，你懂了嗎？」他咆哮著，眼睛裏有著血絲，面貌是猙獰而兇惡的。我住了口，望著他。在這一刻，我只想抱住他的頭，把他緊攬在我的胸口，然後和他好好的一塊兒痛哭一場。但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在他的眼底看出了一縷陌生，一種我不熟悉的深沉，我不瞭解的惱怒，我退縮了，我悄悄的站起身來。於是，他轉開頭，避免看我，卻問：

　　「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她？」

　　「綠萍嗎？」我怔了怔：「她不願意見你。」

　　「因為恨我嗎？」他咬著牙問。

　　我默然片刻，卻吐出了最真實的答案。

　　「不。因為太愛你。她……自慚形穢。」

　　我沒有忽略他的震顫，我也沒有忽略他的痙攣。我悄悄的向門口退去，正好楚伯伯走了進來，他驚疑的望著我，於是，我很快的交代了一句：

　　「我把綠萍的情況告訴他了，楚伯伯，我們不能瞞他一輩子！」我跑出了楚濂的病房，穿過那長長的走廊，轉了彎，走到綠萍的病房前。在綠萍的病房門口，我看到母親，她正和楚伯母相擁而泣，楚伯母在不停口的說：

　　「舜涓，你放心，你放心，我們濂兒不是那樣的人，他會好好的待綠萍的！我跟你保證，舜涓，就憑我們兩個的交情，我難道會虧待萍兒嗎？」我走進了綠萍的房間，她仰躺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這些天來，她已經不再鬧著要尋死，只是變得非常非常的沉默。這種精神上的沮喪似乎是沒有任何藥物可以醫治的，我走過去，站在她的床邊，望著她。她憔悴，消瘦，而蒼白，但是，那清麗如畫的面龐卻依然美麗，不但美麗，而且更增加了一份楚楚可憐和觸人心弦的動人。她凝視我，慢吞吞的說：「你從那兒來？」「我去看了楚濂，」我說，靜靜的凝視她。「我已經告訴了他。」她震動了一下，微蹙著眉，詢問的望著我。

　　「你不懂嗎？」我說：「他們一直瞞著他，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好起來了，所以，我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

　　她咬住嘴唇，淚珠湧進她的眼眶裏，她把頭轉開，那些淚珠就撲的滾落到枕頭上去了。

　　我彎下腰，拿手帕拭著她的面頰，然後，我在她床前跪下來，在她耳邊輕聲的說：

　　「聽我說！姐姐，如果他愛你，不會在乎你多一條腿或少一條腿！」她倏然掉過頭來瞪著我。

　　「但是，他愛我？」她直率的問，她從沒有這樣直率過。

　　我勇敢的迎視著她的眼睛，我的手暗中握緊，指甲深捏進我的肉裏去，我一字一字的說：

　　「是的，他愛你。」綠萍瞪視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的闔上了眼睛，低語著說：「我好累，我想睡了。」

　　「睡吧！姐姐！」我幫她拉攏被單，撫平枕頭。她似乎很快就睡著了，我站起身來，默默的望著她那並不平靜的面孔，那微蹙的眉梢，那淚漬猶存的面頰，那可憐兮兮的小嘴……我轉過身子，悄無聲息的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我拿著一束玫瑰花去看綠萍，母親因為太疲倦了而在家中休息。我到了醫院，穿過走廊，卻意外的看到父親正在候診室中抽煙，他沒有看到我。我猜綠萍一定睡著了，所以父親沒有陪伴她。於是，我放輕了腳步，悄悄悄悄的走向綠萍的病房門口，門闔著，我再悄悄悄悄的轉動了門柄，一點聲息都沒有弄出來。我急於要把那束玫瑰花插進瓶裏，因為綠萍非常愛花。但是，門才開了一條縫，我就愣住了。

　　門裏，並不是只有綠萍一個人，楚濂在那兒。他正半跪在床前，緊握著綠萍的手，在對她低低的訴說著什麼。

　　要不偷聽已經不可能，因為我雙腿癱軟而無力，我只好靠在門檻上，倒提著我的玫瑰花，一聲也不響的站著。

　　「……綠萍，你絕不能懷疑我，」楚濂在說：「這麼些年來，我一直愛著你，已經愛了那麼長久那麼長久！現在來向你表示似乎是很傻，但是，上帝捉弄我……」他的聲音啞了，喉頭哽塞，他的聲音吃力的吐了出來：「卻造成我在這樣的一種局面下來向你求愛！」綠萍哭了，我清楚的聽到她啜泣的聲音。

　　「楚濂，楚濂，」她一面哭，一面說：「我現在還有什麼資格接受你的求愛？我已經不再是當日的我……」

　　楚濂伸手蒙住了她的嘴。

　　「別再提這個！」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我愛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腿，何況，那條腿也該由我來負責！」

　　「楚濂，你弄清楚了嗎？」綠萍忽然敏銳了起來：「你是因為愛我而向我求愛，還是因為負疚而向我求愛？你是真愛？還是憐憫？」楚濂把頭撲進她身邊的棉被裏。「我怎麼說？我怎麼說？」他痛苦的低叫著：「怎麼才能讓你相信我？怎樣才能表明我的心跡？老天！」他的手抓緊了被單，酸楚的低吼著：「老天！你給我力量吧！給我力量吧！」

　　綠萍伸手撫摸楚濂那黑髮的頭。

　　「楚濂，我只是要弄清楚……」她吸了吸鼻子：「這些日子，我躺在病床上，我常想，你或者愛的並不是我，而是紫菱，那天，你約我去談話，你一直表現得心事重重，或者是……」楚濂驚跳起來，抬起頭，他直視著綠萍：

　　「你完全誤會！」他啞聲低喊，像負傷的野獸般喘息。「我從沒有愛過紫菱，我愛的是你！我一直愛的就是你！沒有第二個人！那天我約你出去，就是……就是……」他喘息而咬牙：「就是要向你求婚！我……我心魂不定，我……我怕你拒絕，所以……所以才會撞車……綠萍，請你，請你相信我，請你……」他說不下去了，他的話被一陣哽塞所淹沒了。

　　綠萍的手抓緊了楚濂的頭髮。

　　「楚濂，」她幽幽的，像作夢般的說：「你是真的嗎？我能信任你那篇話嗎？你發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你發誓！」

　　「我發誓，」楚濂一字一字的說，聲音更嘶啞，更沉痛，他掙扎著，顫慄著，終於說了出來：「假如我欺騙了你，我將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哦，楚濂！哦，楚濂！哦，楚濂！」綠萍啜泣著低喊，但那喊聲裏已揉和了那麼大的喜悅，那麼深切的激情，這是她受傷以來，第一次在語氣裏吐露出求生的欲望。「你不會因為我殘廢而小看我嗎？你不會討厭我嗎？……」

　　楚濂一下子把頭從被單裏抬了起來，他緊盯著綠萍，那樣嚴肅，那樣鄭重的說：「你在我心目中永遠完美！你是個最精緻的水晶藝術品，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放射著光華。」他停了停，用手撫摸她那披散在枕上的長髮。「答應我，綠萍，等你一出院，我們就結婚！」綠萍沉默了，只是用那對大眼睛淚汪汪的看著他。

　　「好嗎？綠萍？」他迫切的問：「答應我！讓我來照顧你！讓我來愛護你！好嗎？綠萍？」

　　綠萍長長歎息。「我曾經想出國，」她輕聲的說：「我曾經想拿碩士、博士，而爭取更大的榮譽。但是，現在，我什麼夢想都沒有了……」她輕聲飲泣。「我所有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都只化成了一個；那就是──如何只靠一條腿，去做個好妻子！你的好妻子，楚濂。」楚濂跪在那兒，有好半天，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綠萍。然後，他撲過去，他的頭慢慢的俯向她，他的嘴唇接觸到了她的。不知何時，淚水已經爬滿了我一臉，不知何時，我手裏那玫瑰花梗上的刺已刺進我的手指，不知何時，我那身邊的門已悄然滑開……我正毫無掩蔽的暴露在門口。

　　我想退走，我想無聲無息的退走。但是，來不及了，我的移動聲驚動了他們，楚濂抬起頭來，綠萍也轉過眼光來，他們同時發現了我。無法再逃避這個場面，無法再裝作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能走了進去，腳像踩在一堆堆的棉絮裏，那樣不能著力，那樣虛浮，那樣輕飄，我必須努力穩定自己的步伐，像挨了幾千年，才挨到綠萍的床邊。我把玫瑰花放在床頭櫃上，俯下身來，我把我那遍是淚痕的臉頰熨貼在綠萍的臉上，在她耳邊，輕聲耳語了一句：「我沒騙你吧？姐姐？」

　　抬起頭來，我直視著楚濂，運用了我最大的忍耐力，我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我說：

　　「歡迎你做我的姐夫，楚濂。」

　　楚濂的面色如紙，他眼底掠過了一抹痛楚的光芒，這抹痛楚立即傳染到我身上，絞痛了我的五臟六腑。我知道無法再逗留下去，否則，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我重重的一摔頭，用衣袖抹去了頰上的淚痕，我很快的說：

　　「剛好我給你們送了玫瑰花來，我高興──我是第一個祝福你們的人！」掉轉身子，我走出了病房，闔上了那扇門。我立即奔出走廊，衝過候診室，父親一下子攔住了我。

　　「紫菱？」他驚異的喊。「你什麼時候來的？」

　　「爸爸！」我叫著說：「他們剛剛完成了訂婚儀式！」

　　父親瞪視著我，我掙脫了他，奔出了醫院。

11

　　好幾天過去了。晚上，我獨自坐在我的臥室內，對著窗上的珠簾，抱著我的吉他，一遍又一遍的彈著我那支「一簾幽夢」。室內好靜好靜，父親母親都在醫院裏。楚濂三天前就出了院，現在一定也在醫院裏陪綠萍。整棟房子剩下了我和阿秀，阿秀可能在樓下她自己的屋裏。反正，整座房子都籠罩在一片寂靜裏。

　　我的吉他聲爭爭琮琮的響著，響一陣，又停一陣，側著耳朵，我可以聽到窗外的風聲，簌簌瑟瑟。昨晚下過雨，今晨我到花園裏看過，苔青草潤，落花遍地。「昨夜雨疏風動，今宵落花成塚，春來春去俱無蹤，徒留一簾幽夢！」哦，徒留一簾幽夢！僅僅是「徒留一簾幽夢」而已！我望著珠簾，聽著風聲，面對著一燈熒然，心中是一片茫然，一片迷惘，一片深深切切的悲愁。啊，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命運？是誰在冥冥中主宰著天地萬物？把吉他放在桌上，我開始沉思。事實上，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因為我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但，我就那樣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近來，這種獨坐沉思的情況幾乎變成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能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坐就是一整夜。我已不再哭泣，不再流淚，我只是思想，雖然我什麼都想不透。

　　我坐著，很久很久，直到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側耳傾聽，大約是母親或父親回來了，我仍然寂坐不動，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走上樓，再徑直走向我的房門口，我站起身子，背靠著書桌，面對著房門。

　　有人敲門，輕輕的幾響。

　　「進來吧，」我說：「門沒有鎖。」

　　門開了，我渾身一震，竟然是楚濂！

　　他走了進來，把房門在身後闔攏，然後，他靠在門上，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僵了，呆了，靠在書桌上，我也一動也不動的看著他。我們相對注視，隔了那麼遠的一段距離，但是，我們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我的眼睛張得很大很大，在心臟的狂跳之下，我知道我一定面無人色。他的眼睛黑而深沉，他的胸腔在劇烈的起伏。他整個人像是膠著在那門上，只是站著，只是望著我。但是，逐漸的，一種深刻的痛楚來到了他的眼睛中，遍佈在他的面龐上。當他用這種痛楚的眼光凝視著我時，我覺得顫抖從我的腳下往上爬，迅速的延伸到我的四肢。淚浪一下子就湧進我的眼眶，他整個人都變成了水霧中模糊浮動的影子。

　　於是，他對我衝了過來，什麼話都沒有說，他跪了下去，跪在我的腳前，他用手抱住了我的腿，把面頰埋進我的裙褶裏。淚水沿著我的面頰，滴落在他那濃厚的黑髮上，我抖索著，感到他那溫熱的淚水，濡濕了我的裙子。

　　「紫菱，哦，紫菱！」他終於叫了出來。

　　我用手抱著他的頭，一任淚水奔流，我輕聲抽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紫菱，」他仍然埋著頭，避免看我，用帶淚的聲音低訴著：「有一個水晶玻璃的藝術品，完整，美麗。我卻不小心把它打破了，弄壞了。於是，我只好把它買下來！我只好！這是唯一我能做的事！」他的聲音那樣悽楚，痛苦，而無助。於是，我也抖索著跪下來了，我用手捧著他的頭，讓他面對著我，我們相對跪著，淚眼相看，只是無語凝噎。好半天，我吸了吸鼻子，對他慢慢的搖了搖頭。「不要解釋，楚濂，用不著解釋。」

　　他的眼睛深深的凝視我，然後，他發出一聲低喊，對我俯過頭來。我迅速的轉開頭，避開了。

　　「哦，紫菱！」他受傷的叫著。「你竟避開我了！好像我是一條毒蛇，再也不配沾到你，好像我會弄髒你，會侮辱了你，好像我已經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當日的楚濂！好像……」

　　「楚濂，」我制止了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我不敢面對他的眼睛。「一切的情況都已經變了，不是嗎？」

　　「情況是已經變了，但是，我的人並沒有變，我的心也沒有變，你不必像躲避瘟疫一樣的躲開我！」他叫著。

　　「你要我怎樣？」我轉回頭來，正視著他，呼吸急促的鼓動了我的胸腔，我的聲音激動而不穩定：「你即將成為我的姐夫，你已經向我的姐姐求了婚，示了愛，現在，你又要求我繼續做你的愛人，可能嗎？楚濂？難道因為你闖了禍，撞了車，你反而想──」我重重的喊出來：「一箭雙鵰了？」

　　他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然後，他對我舉起手來，惡狠狠的盯著我。我想，他要打我。但是，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了，他那兇惡的眼光迅速的變得沮喪而悲切，他的手慢慢的垂了下來，無力的垂在身邊。他繼續凝視我，失望、傷心、無助、和孤苦是清清楚楚的寫在他的眼睛裏的。他慢慢的垂下了頭，然後，他慢慢的站起身來，慢慢的車轉身子，他向房門口走去，嘴裏喃喃的說：「你是對的，我已經沒有資格，沒有資格對你說任何話，沒有資格愛你，也沒有資格被你所愛！你是對的，我應該離開你遠遠的，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要見到你，以免──觸犯了你！」他站在門口，伸手觸著門柄。

　　「楚濂！」我尖叫。他站住了，回過頭來，用燃燒著火焰，充滿了希望的眸子緊盯著我。哦，天哪！我的楚濂！我深愛著的楚濂，他原是我的生命及一切，不是嗎？我站起身來，奔過去、迅速的，我就被他擁進懷裏了，他的嘴唇狂熱的、饑渴的接觸到了我的。我們兩人的眼淚混合在一起，呼吸攪熱了空氣，我們緊緊的擁抱著對方，輾轉吸吮，吻進了我們靈魂深處的熱愛與需求。然後，我掙扎著推開了他，掙扎著從他懷抱中解脫了出來，我注視著他，喘息的說：

　　「現在，楚濂，屬於我們的一段已經結束了，今生緣盡於此。以後，我們再見到的時候，你就是綠萍的愛人，和綠萍的未婚夫了！現在，你走吧！」

　　他望著我，深深切切的望著我。

　　「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堅決的說：「我們以往的一段愛情，已經煙消雲散，我和你要徹徹底底的斬斷這段感情。你，」我加重了語氣：「不能和我的姐姐遊戲，你要真真正正的去愛她！」

　　他盯著我。「你把人生看得多麼單純！」他說：「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斬得斷，只有愛情……」他眼裏佈滿了血絲：「請你告訴我，如何去斬斷？」「請你告訴我，」我重重的說：「那天你跪在我姐姐床前發的誓言，是真是假？」他喘著氣，閉上了眼睛。

　　「哦！」他低喊：「我發誓的時候就知道，我是掉進萬劫不復的地獄裏去了！」「不是的，楚濂，」我含淚說：「綠萍愛你，她真的愛你，你所要做的，只是忘記我，然後試著去愛她。我們都是青梅竹馬長大的，綠萍美好而溫柔，她配你，並沒有辱沒你！只要你愛她，你的地獄就會變成天堂！」

　　他注視了我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我想，」他終於開了口，喉音沙啞而悲涼：「我瞭解你的意思了。紫菱，」他一直望進我的眼睛深處，他哽咽的說：「你是個好女孩，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我真不知道，將來誰有幸能夠得到你！」誰有幸嗎？我滿腹淒涼的想著，可能得到我的人，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呢！凝視著楚濂，我說：

　　「你知道我最愛你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嗎？」

　　他搖了搖頭。「是你跪在綠萍床前，說你愛她的時候。」

　　他看著我。「那麼，」他低聲問：「我所做的事，正是你希望我做的事了？」我默然點頭。「很好，」他淒涼的微笑了一下。「這句話或者可以鼓勵我，或者可以支持我以後整個的生命。」

　　他這語氣，他這神態，以及他這微笑和他這句話，都抽痛了我的心臟和神經。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軟弱，我知道我和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只要我稍一軟弱，就可能造成永遠牽纏不清的糾紛和煩惱。於是，我挺直了背脊，伸手打開了房門：「你該走了！」我說。他繼續緊盯著我。「你該走了！」我再說了一遍。

　　「是的，我該走了！」他點了點頭，伸手想撫摸我的面頰，我很快的避開了。於是，他淒然一笑，重重的摔了一下頭，說：「再見！紫菱！」「再見！楚濂！」我說。

　　他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就轉過身子，迅速的奔出了門外，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又聽著他走出客廳，我跑到窗前，拂開那些珠簾，我望著他的影子很快的穿過花園，他沒有回顧，徑直走向大門，他開門出去了。走出了我的世界，也走出了我的生命。那遠遠傳來的關門聲震碎了我的心智，我突然整個的脫力了。我跌倒在床前面，坐在那兒，我把頭埋在床上的被單裏，開始不能控制的、沉痛的啜泣了起來。

　　我一定哭了很久很久，我一定有一段長時間都沒有意識和神智，因為我居然沒有聽到門鈴聲，也居然沒有聽到有人走上樓，又直接走進了我屋裏，直到那關上房門的聲音才震動了我，我茫茫然的轉過頭來，淚眼模糊的看著那走向我的人影。他在我床沿上坐了下來，一隻手溫柔的落在我的頭髮上，一個親切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柔的在我耳邊響起：

　　「好了，紫菱，不要再哭了，你已經哭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驚愕的仰頭望著他，我接觸到一對深沉、關切、而憐惜的眸子。好幾萬個世紀以前，曾有一個男人，在我家的陽臺上撿到一個「失意」，現在，他又撿到了我。取出一條乾淨的手帕，他細心的為我拭去頰上的淚痕。我迷茫的、困惑的望著他，口齒不清的問：「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已經來了半個多小時，你的房門開著，我一直站在你房門口。」他說，凝視著我：「我到醫院去看過你姐姐，知道你一個人在家，我就忍不住來看看你，我想，」他頓了頓：「我來的時候，楚濂一定剛剛走。」

　　楚濂，我咬咬嘴唇。是了，一定是阿秀告訴他，楚濂來過。我垂下頭，默然不響。由於哭了太久，我仍然止不住那間歇性的抽噎。

　　他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整理著我那滿頭亂髮，他的眼光誠摯，溫柔，而帶著抹鼓勵的笑意。

　　「不要再哭了，瞧，把眼睛哭得腫腫的，明天怎麼見人？」

　　「我不要見人，」我悽楚的說：「我什麼人都不要見，我願意找一個深深的山洞，把自己藏起來。」

　　「也不要見我嗎？」他微笑的問。

　　「你是例外，費雲帆。」我坦率的說。

　　他的眼睛閃爍了一下。

　　「為什麼？」他不經心似的問。

　　「你可以把外界的消息傳達給我。」

　　他輕輕一笑。「你是勘得破紅塵？還是勘不破紅塵？」

　　我頹喪的把胳膊支在床上，用手托住下巴。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我說，一股心酸，淚珠又奪眶而出。「我奇怪你居然笑得出來！」

　　「好了，紫菱，」他慌忙說，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望著我：「讓我告訴你，人生的旅程就是這樣的，到處都充滿了荊棘，隨時都會遭遇挫折，我們沒有人能預知未來，也沒有人能控制命運。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就發生過了，哭與笑都是情緒上的發洩，並沒有辦法改變已發生的事實。」他抹去我的淚，輕聲的說：「別哭，小姑娘，我彈吉他給你聽好嗎？」

　　「好。」我悶悶的說。他拿起了桌上的吉他。

　　「想聽什麼曲子？」「有一個女孩名叫『失意』，她心中有著無數秘密……」我喃喃的念著，帶淚的念著。

　　「這支曲子不好，讓我彈些好聽的給你聽。如果你聽厭了，告訴我一聲。」於是，他開始彈吉他，他先彈了我所深愛的「雨點打在我頭上」，然後，他彈了「愛是憂鬱的」，接著，他又彈了電影「男歡女愛」的主題曲，再彈了「昨天」和被瓊恩．貝茲唱紅的民歌「青青家園」……他一直彈了下去，彈得非常用心，非常賣力。我從沒有聽過他這樣專心一致的彈吉他，他不像是在隨意彈彈，而像是在演奏。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覺的被那出神入化的吉他聲所吸引了，仰著頭，我呆呆的望著他。

　　他凝視著我，面色嚴肅而專注。他的手指從容不迫的從那琴弦上掠過去，一支曲子又接一支曲子，他腦海裏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曲子，他一直彈下去，一直彈下去，毫不厭煩，毫不馬虎，他越彈越有勁，我越聽越出神。逐漸的，我心中的慘痛被那吉他聲所遮掩，我不知不覺的迎視著他那深邃的眸子，而陷進一種被催眠似的狀態中。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兩小時、三小時，或者更長久，我不知道時間，我只知道最後他在彈「一簾幽夢」，反覆的彈著那支「一簾幽夢」，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的臉，當他第五遍，或第六遍結束了「一簾幽夢」的尾音時，我累了，我聽累了，在地板上坐累了，仰著頭仰累了……反正，我累了。於是，我長歎了一聲，說：

　　「好了，不要再彈了。」

　　「你聽夠了？」他問。「夠了！」

　　他放下了吉他，挺了挺背脊，他的眼睛深黝黝的盯著我的臉龐。「你總算聽夠了，」他說：「你知道我彈了多久？」

　　我搖搖頭。他伸出他按弦的手指來，於是，我驚駭的發現，他每個手指都被琴弦擦掉了一層皮，而在流著血。他竟流著血彈了三小時的吉他！我睜大眼睛，望著他那受傷的手指，我目瞪口呆而張口結舌。「你的吉他沒有好好保養，你忘了上油，」他笑著說：「我又太久沒有這樣長時間『演奏』過了，否則，也不至於磨破手指。」「可是，你……你……為什麼要一直……一直彈下去？你……你為什麼不停止？」我囁嚅著問。

　　「因為你沒有叫我停止。」他說，靜靜的望著我。

　　我搖頭。「我不懂。」我蹙著眉說。

　　「因為我想治好你的眼淚。」他再說。

　　「我還是不懂。」我依然搖頭。

　　「那麼，讓我告訴你吧！」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粗魯而沙啞：「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情，傻瓜！天下的男人並不止楚濂一個！」我那樣震驚，那樣意外，那樣莫名其妙的感動。我凝視著他，費雲帆，那個在陽臺上撿到我的男人！那個永遠在我最失意的時候出現的男人！我的眼眶潮濕了，我用手輕輕去握他那受傷的手指。他想「治好」我的眼淚，卻反而「勾出」了我的眼淚，我啜泣著說：

　　「你是我的小費叔叔！」

　　「不，」他低語：「我不是你的叔叔，如果你不認為我是乘虛而入，如果你不認為我選的時間不太對，如果你還不認為我太討厭，或太老，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做你的丈夫！」

　　我驚跳，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你──你──」我結舌的說：「你一定不是認真的，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很認真，這些年來，我從沒有對一件事這樣認真過。」他一本正經的說，那樣深沉而懇摯的望著我。「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也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很明白這並不是個求婚的好時間，但我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可是……可是……」我訥訥的說：「你為什麼要向我求婚？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愛的不是你！」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他握住了我的雙手。

　　「不要考慮我為什麼，」他說：「只要考慮你願不願意嫁我，好嗎？」「我不懂，」我拚命搖頭：「我完全不瞭解你。費雲帆，即使你可憐我，同情我，你也不必向我求婚！」

　　「你有沒有想過，」他微笑起來：「我可能愛上了你？」

　　我蹙緊眉頭，仔細的望著他的臉。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說。

　　「為什麼？」「你有那麼豐富的人生經驗，你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女人，你見過最大的世面，你不可能會愛上一個像我這樣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他沉默了一會兒。「如果你不是傻瓜！那麼我就是傻瓜！」他詛咒似的喃喃低語。然後，他重新正視著我：「好了，紫菱，我只要告訴你，我的求婚是認真的。你不必急著答覆我，考慮三天，然後，告訴我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假若你同意了，我們可以馬上行婚禮，然後，我帶你到歐洲去。」

　　「歐洲？」我一愣，那似乎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似乎在這個星球以外的地方，似乎和一個無人所知的山洞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可以走得遠遠的，躲開綠萍，躲開楚濂，躲開這一切的一切……費雲帆緊緊的盯著我，觀察著我，顯然，我的思想並沒有逃過他銳利的目光。「是的，歐洲，」他說：「那是另一個世界，你可以逃開臺北這所有的煩惱和哀愁。」

　　我困惑的看著他。「我不知道……」他緊握了我的手一下。

　　「現在不必回答我，等你好好的睡一覺，好好的想過再說。」他頓了頓。「再有，別被我的歷史所嚇倒，我發誓，我會做個好丈夫。」「但是……但是……」我仍然囁嚅著：「我並不愛你呀！」

　　他再度微微一震。「楚濂也不愛綠萍，對嗎？」他說：「人們並不一定為愛情而結婚，是嗎？」

　　楚濂，我心中猛然一痛。

　　「我被你攪糊塗了，」我迷亂的說：「我仍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這事對不對，爸爸媽媽不會贊成的……」「別考慮那麼多，行不行？」他忍耐的說，直視著我的眼睛：「只要考慮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到歐洲去。其他的問題，是我的，不是你的，懂嗎？」

　　我茫然的瞪視著他。他深深的注視著我，接著，他低歎了一聲，站起身來。

　　「你仔細的想想吧！紫菱！」

　　我蹙緊眉頭。「我等你的答覆！」他再說：「但是，請求你，不要讓我等待太久，因為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我仰頭望著他。「你要走了嗎？」我問。

　　「夜已經很深了，你父母快要回來了。」他說：「今晚別再傷腦筋了，明天好好的想一想。我希望──」他歪了歪頭，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望了望窗上的珠串。「有一天，我能和你『共此一簾幽夢』！」他走過來，俯下身子，很紳士派頭的在我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我的房間。

　　我仍然呆呆的坐著，像被催眠般一動也不動。

12

　　一連三天，我都神志迷亂而精神恍惚。這些日子來，綠萍的受傷，楚濂的抉擇，以至於費雲帆對我提出的求婚這接二連三的意外事故，對我緊緊的包圍過來，壓迫過來，使我簡直沒有喘息的機會。費雲帆要我考慮三天，我如何考慮？如何冷靜？如何思想？我像一個飄蕩在茫茫大海中的小舟，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我的目標？什麼是我的方向？我迷失了，困惑了，我陷進一種深深切切的、無邊無際的迷惘裏。

　　為了避免再見到楚濂，更為了避免看到楚濂和綠萍在一起，我開始每天上午去醫院陪伴綠萍，因為楚濂已恢復了上班，他必須在下班後才能到醫院裏來。綠萍在逐漸復元中，她的面頰漸漸紅潤，精神也漸漸振作起來了。但是，每天清晨，她張開眼睛的時間開始，她就在期待著晚上楚濂出現的時間。她開始熱心的和我談楚濂，談那些我們童年的時光，談那些幼年時的往事，也談他們的未來。她會緊張的抓住我的手，問：

　　「紫菱，你想，楚濂會忍受一個殘廢的妻子嗎？你想他會不會永遠愛我？你想他會不會變心？你覺得我該不該拒絕這份感情？你認為他是不是真的愛我？」

　　要答覆這些問題，對我是那麼痛苦那麼痛苦的事情，每一句問話都像一根鞭子，從我的心上猛抽過去，但我卻得強顏歡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用充滿了信心的聲調說：

　　「你怎麼可以懷疑楚濂？他從小就不是個說話不負責任的人！」然後，回到家中，一關上房門，我就會崩潰的倒在床上，喃喃的、輾轉的低聲呼喊：

　　「天哪！天哪！天哪！」

　　不再見楚濂，那幾天我都沒有見到楚濂。費雲帆也沒來看我，他顯然想給我一份真正安靜思索的時間，可是，我的心情那樣混亂，我的情緒那樣低落，我如何去考慮、思想呢？三天過去了，我仍然對於費雲帆求婚的事件毫無真實感，那像個夢，像個兒戲……我常獨坐窗前，抱著吉他，迷迷糊糊的思索著我的故事，不，是我們的故事，我，綠萍，楚濂，和費雲帆。於是，我會越想越糊塗，越想越昏亂，最後，我會丟掉吉他，用手抱緊了頭，對自己狂亂的喊著：

　　「不要思想！不要思想！停止思想！停止思想！思想，你是我最大的敵人！」思想是我的敵人，感情，又何嘗不是？它們聯合起來，折磨我，輾碎我。第四天晚上，費雲帆來了。

　　他來的時候，母親在醫院裏，父親在家，卻由於太疲倦而早早休息了。我在客廳裏接待了他。

　　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我的身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這已經是春末夏初的季節了，他穿著件全黑的襯衫，外面罩了件黃藍條紋的外套，全黑的西服褲，他看來相當的瀟灑和挺拔，我第一次發現他對服裝很考究，而又很懂得配色和穿的藝術。他斜靠在椅子裏，伸長了腿，默默的審視著我，他的頭髮濃而黑，眉毛也一樣黑，眼睛深沉而慧黠，我又第一次發現，他是個相當男性的、相當具有吸引力的男人！

　　「你在觀察我，」他說，迎視著我的目光：「我臉上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嗎？」「有的。」我說。「是什麼？」「我發現你長得並不難看。」

　　「哦？」他的眉毛微微揚了揚。

　　「而且，你的身材也不錯。」

　　他的眉毛揚得更高了，眼睛裏閃過一抹不安和疑惑。

　　「別繞圈子了，」他用鼻音說：「你主要的意思是什麼？」

　　「一個漂亮的、頗有吸引力的、有錢的、有經驗的、聰明的男人，在這世界上幾乎可以找到最可愛的女人，他怎會要個失意的、幼稚的、一無所知的小女孩？」

　　他的眼睛閃著光，臉上有種奇異的神情。

　　「我從不知道我是漂亮的、有吸引力的、或聰明的男人，」他蹙起眉頭看我：「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的讚美？還是該默默承受你的諷刺？」「你明知道我沒有諷刺你，」我嚴肅的說：「你也明知道我說的是實話。」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好吧，」他說：「讓我告訴你為什麼好嗎？」

　　「好的。」「因為你不是個幼稚的、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你善良、美好、純真，充滿了智慧與熱情，有思想，有深度，你是我跑遍了半個地球，好不容易才發現的一顆彗星。」

　　「你用了太多的形容詞，」我無動於衷的說：「你經常這樣去讚美女孩子嗎？你說得這麼流利，應該是訓練有素了？」

　　他一震，他的眼睛裏冒著火。

　　「你是個無心無肝的冷血動物！」他咬牙說。

　　「很好，」我閃動著眼瞼：「我從不知道冷血動物和彗星是相同的東西！」他瞪大眼睛，接著，他就失笑了。不知怎的，他那笑容中竟有些寥落，有些失意，有些無可奈何。他那一大堆的讚美詞並未打動我，相反的，這笑容卻使我心中猛的一動，我深深的看著他，一個漂亮的中年男人！他可以給你安全感，可以帶你到天邊海角。我沉吟著，他取出了煙盒，燃上了一支煙。「我們不要鬥嘴吧，」他說，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考慮過我的提議嗎？」我默然不語。「或者，」他不安的聳了聳肩。「你需要更長的一段時間來考慮？」「我不需要，」我凝視他：「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

　　他停止了吸煙，盯著我。

　　「那麼，答覆吧！願意或不願意？」

　　「不願意。」我很快的說。

　　他沉默片刻，再猛抽了一口煙。「為什麼？」他冷靜的問。

　　「命運似乎註定要我扮演一個悲劇的角色，」我垂下眼簾，忽然心情沉重而蕭索。「它已經戲弄夠了我，把我放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枯井裏，讓我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我自己去演我的悲劇沒有關係，何苦要把你也拖進去？」

　　他熄滅了那支幾乎沒抽到三分之一的煙。

　　「聽我說，紫菱，」他伸手握住了我的雙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讓我陪你待在那枯井裏吧，說不定我們會掘出甘泉來。」他的語氣撼動了我，我抬眼看他，忽然淚眼凝注。

　　「你真要冒這個險，費雲帆？」

　　「我真要。」他嚴肅的說，眼光那麼溫柔，那麼溫柔的注視著我，使我不由自主的落下淚來。

　　「我不會是個能幹的妻子。」我說。「我不會做家務，也不會燒飯。」「我不需要管家，也不需要廚子。」他說。

　　「我不懂得應酬。」「我不需要外交官。」「我也不懂得你的事業。」

　　「我不需要經理。」「那麼，」我可憐兮兮的說：「你到底需要什麼？」

　　「你。」他清晰的說，眼光深邃，一直望進我的靈魂深處。「只有你，紫菱！」一串淚珠從我眼中滾落。

　　「我很愛哭。」我說。「你可以躺在我懷裏哭。隨你哭個夠。」

　　「我也不太講理。」「我會處處讓著你。」「我的脾氣很壞，我又很任性。」

　　「我喜歡你的壞脾氣，也喜歡你的任性。」

　　「我很不懂事。」「我不在乎，我會寵你！」

　　我張大眼睛，透過淚霧，看著他那張固執而堅定的臉，然後，我輕喊了一聲：說：「你這個大傻瓜！如果你真這麼傻，你就把我這個沒人要的小傻瓜娶走吧！」他用力握緊我的手，然後，他輕輕的把我拉進了他懷裏，輕輕的用胳膊圈住了我，再輕輕的用他的下額貼住我的鬢角，他就這樣溫溫存存的摟著我。好久好久，他才俯下頭來，輕輕的吻住了我的唇。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仔細的審視著我的臉，他看得那樣仔細，似乎想數清楚我有幾根眉毛或幾根睫毛。接著，他用嘴唇吻去我眼睫上的淚珠，再溫柔的、溫柔的拭去我面頰上的淚痕，他低語著說：「你實在是個很會哭的女孩子，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眼淚呢？但是，以後我要治好你，我要你這張臉孔上佈滿了笑，我要你這份蒼白變成紅潤，我要你……天哪，」他低喊：「這些天來，你怎麼消瘦了這麼多！我要你胖起來！我要你快活起來！」他把我的頭輕輕的壓在他肩上，在我耳邊再輕語了幾句：「我保證做你的好丈夫，終我一生，愛護你，照顧你。紫菱，我保證，你不會後悔嫁給了我。」

　　忽然間，我覺得自己那樣渺小，那樣柔弱。我覺得他的懷抱那樣溫暖，那樣安全。我像是個暴風雨中的小舟，突然駛進了一個避風的港口，說不出來的輕鬆，也有份說不出來的倦怠。我懶洋洋的依偎著他，靠著他那寬闊的肩頭，聞著他衣服上布料的氣息，和他那剃胡水的清香，我真想這樣靠著他，一直靠著他，他似乎有足夠的力量，即使天塌下來，他也能撐住。我深深歎息，費雲帆，他應該是一個成熟的、堅強的男人！我累了，這些日子來，我是太累太累了。我閉上眼睛，喃喃的低語：「費雲帆，帶我走，帶我走得遠遠的！」

　　「是的，紫菱。」他應著，輕撫著我的背脊。

　　「費雲帆，」我忽然又有那種夢似的、不真實的感覺。「你不是在和我兒戲吧？」他離開我，用手托著我的下巴，他注視著我的眼睛：

　　「婚姻是兒戲嗎？」他低沉的問。

　　「可是，」我訥訥的說：「你曾經離過婚，你並不重視婚姻，你也說過，你曾經把你的婚姻像垃圾般丟掉。」

　　他震顫了一下。「所以，人不能有一點兒錯誤的歷史。」他自語著，望著我，搖了搖頭。「信任我，紫菱，人可以錯第一次，卻不會錯第二次！」他說得那樣懇切，那樣真摯，他確實有讓人信任的力量。我凝視他，忍不住又問：「你確實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不是小孩子了，紫菱。」

　　「可是，我是不願欺騙你的，」我輕蹙著眉，低低的說：「你知道我愛的人是……」

　　他很快的用嘴唇堵住我的嘴，使我下面的話說不出口，然後，他的唇滑向我的耳邊，他說：

　　「我什麼都知道，不用說，也不要說，好嗎？」

　　我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然後，我又把頭倚在他肩上，我歎息著說：「我累了。」「我知道。」他抱緊了我，我就靜靜的依偎在他懷裏，我們並排擠在沙發中，我又閉上了眼睛，就這樣依偎著，靜靜的，靜靜的，我聽得見他的心跳。他的手繞著我的脖子，他的頭緊靠著我的。最近，我從沒有這樣寧靜過，從沒有這樣陷入一種深深的靜謐與安詳裏。不知多久以後，他動了動，我立即說：

　　「不要離開我！」「好的，」他靜止不動：「我不離開。可是，」他溫存的、輕言細語的說：「你母親回來了！」

　　我一怔，來不及去細細體味他這句話，客廳的玻璃門已經一下子被打開了！我居然沒有聽到母親用鑰匙開大門的聲音，也沒有聽到她穿過花園的腳步聲。我的意識還沒清醒以前，母親已像看到客廳裏有條恐龍般尖叫了起來：

　　「哎呀！紫菱！你在做什麼？」

　　我從費雲帆的懷裏坐正了身子，仰頭望著母親，那種懶洋洋的倦怠仍然遍佈在我的四肢，我的心神和思想也仍然迷迷糊糊的，我慢吞吞的說了句：

　　「哦，媽媽，我沒有做什麼。」

　　「沒有做什麼？」母親把手提包摔在沙發上，氣沖沖的喊著。「費雲帆！你解釋解釋看，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叫，」費雲帆安安靜靜的說：「我正預備告訴你，」他清晰的，一字一字的吐了出來：「我要和紫菱結婚了！」

　　「什麼？」母親大叫，眼睛瞪得那麼大，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們。「你說什麼？」「我要和紫菱結婚，」費雲帆重複了一次，仍然維持著他那平靜而安詳的語氣：「請求您答應我們。」

　　母親呆了，傻了，她像化石般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像看一對怪物般看著我和費雲帆。然後，她忽然清醒了，忽然明白了過來。立刻，她揚著聲音，尖聲叫著父親的名字：「展鵬！展鵬！你還不快來！展鵬！展鵬！……」

　　她叫得那樣急，那樣尖銳，好像是失火了。於是，父親穿著睡衣，跌跌衝衝的從樓上跑了下來，帶著滿臉的驚怖，一迭連聲的問：「怎麼了？綠萍怎麼了？怎麼了？綠萍怎麼了？」

　　他一定以為是綠萍的傷勢起了變化，事實上，綠萍已經快能出院了。母親又叫又嚷的說：

　　「不是綠萍，是紫菱！你在家管些什麼？怎麼允許發生這種事？」「紫菱？」父親莫名其妙的看著我：「紫菱不是好好的嗎？這是怎麼回事？」「讓我來說吧，」費雲帆站起身來，往前跨了一步。「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怎麼？怎麼？」父親睡眼惺忪，完全摸不著頭腦：「雲帆，你又有什麼事？」「我的事就是紫菱的事，」費雲帆說：「我們已經決定結婚了！」父親也呆了，他的睡意已被費雲帆這句話趕到九霄雲外去了。他仔細的看了費雲帆一眼，再轉頭望著我，他的眼光是詢問的，懷疑的，不信任的，而且，還帶著一抹深刻的心痛和受傷似的神情。好半天，他才低聲的問我：

　　「紫菱，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爸爸！」我輕聲回答。

　　「好呀！」母親又爆發般的大叫了起來。「費雲帆，你真好，你真是個好朋友！你居然去勾引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女孩！我早就知道你對紫菱不安好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自以為你有錢，有經驗，你就把紫菱玩弄於股掌之上！你下流，卑鄙！」「慢著！」費雲帆喊，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你們能不能聽我講幾句話！」「你還有話好說？你還有臉說話？」母親直問到他臉上去。「你乘人之危，正在我們家出事的時候，沒有時間來顧到紫菱，你就勾引她……」「舜涓！」父親喊：「你不要說了，讓他說話！」他嚴厲的盯著費雲帆。「你說吧，雲帆，說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要說的話非常簡單，」費雲帆沉著臉，嚴肅的、鄭重的、清晰的、穩定的說：「我對紫菱沒有一絲一毫玩弄的心理，我發誓要愛護她，照顧她，我請求你們允許我娶她做我的妻子！」「請求！」母親大聲喊：「你是說請求嗎？」

　　「是的！」費雲帆忍耐的說。

　　「那麼，我也給你一個很簡單的答覆，」母親斬釘截鐵的說：「不行！」費雲帆深深的望著母親。

　　「我用了請求兩個字，」他低沉的說：「那是由於我對你們兩位的尊重。事實上，這是我和紫菱兩個人間的私事，只要她答應嫁給我，那麼，你們說行，我很感激，你們說不行，我也一樣要娶她！」「天呀！」母親直翻白眼：「這是什麼世界？」她注視著父親，氣得發抖。「展鵬，都是你交的好朋友！你馬上打電話給雲舟，我要問問他！」「不用找我的哥哥，」費雲帆挺直著背脊，堅決的說：「即使你找到我的父親，他也無法阻止我！」

　　「啊呀！」母親怪叫，「展鵬，你聽聽！你聽聽！這是什麼話？啊呀，我們家今年是走了什麼霉運，怎麼所有倒楣的事都集中了？」「舜涓，你冷靜一下！」父親用手掠了掠頭髮，努力的平靜著他自己，他直視著費雲帆，他的眼光是深思的，研判的，沉重的。「告訴我，雲帆，你為什麼要娶紫菱？你坦白說！理由何在？」費雲帆沉默了幾秒鐘。

　　「我說坦白的理由，你未見得會相信！」他說。

　　「你說說看！」費雲帆直視著父親。「我愛她！」他低聲說。

　　「愛？」母親又尖叫了起來：「他懂得什麼叫愛？他愛過舞女，酒女，吧女，愛過成千成萬的女人！愛，他懂得什麼叫愛……」「舜涓！」父親喊，阻止了母親的尖叫。他的眼光一直深沉的、嚴肅的打量著費雲帆。這時，他把眼光調到我身上來了。他走近了我，仔細的凝視我，我在他的眼光下瑟縮了，蜷縮在沙發上，我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被動的看著他。他蹲下了身子，握住了我的手，他慈愛的、溫柔的叫了一聲：「紫菱！」淚水忽然又沖進了我的眼眶，我本就是個愛哭的女孩。我含淚望著我那親愛的父親。

　　「紫菱，」他親切的、語重心長的說：「我一直想瞭解你，一直想給予你最充分的自由。你不願考大學，我就答應你不考大學，你要學吉他，我就讓你學吉他，你喜歡文學，我給你買各種文學書籍……我一切都遷就你，順著你。但是，這次，你確實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抬眼看了看費雲帆，我立即接觸到他那對緊張而渴求的眸子，這眼光使我的心猛然一跳。於是，我正視著我的父親，低聲的回答：「我知道，爸爸。」「你確實知道什麼叫愛情嗎？」父親再問。

　　我確實知道什麼叫愛情嗎？天哪！還有比這問題更殘酷的問題嗎？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我啜泣著說：

　　「我知道，爸爸！」「那麼，你確定你愛費雲帆嗎？」

　　哦！讓這一切快些過去吧！讓這種「審問」趕快結束吧！讓我逃開這所有的一切吧！我掙扎著用手蒙住了臉，我哭泣著，顫抖著喊：「是的！是的！是的！我愛他！爸爸，你就讓我嫁給他吧！你答應我了吧！」父親放開了我，站直了身子，我聽到他用蒼涼而沉重的聲音，對費雲帆說：「雲帆，我做夢也沒想過，你會變成我的女婿！現在，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他咬牙，好半天才繼續下去：「好吧！我把我的女兒交給了你！但是，記住，如果有一天你欺侮了紫菱，我不會饒過你！」

　　「展鵬！」母親大叫：「你怎麼可以答應他？你怎麼可以相信他？他如何能做我們的女婿？他根本比紫菱大了一輩！不行！我反對這事！我堅決反對……」

　　「舜涓，」父親拖住了母親：「現在的時代已不是父母作主的時代了，他們既然相愛，我們又能怎樣呢？」他重新俯下身子看我：「紫菱，你一定要嫁給他，是嗎？」

　　「是的，爸爸。」「唉！」父親長歎一聲，轉向費雲帆：「雲帆，你是我的好朋友，但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好女婿！」

　　「你放心，」費雲帆誠懇的說：「我絕不會虧待紫菱，而且，我謝謝你，由衷的謝謝你。」

　　「不行！」母親大怒，狂喊著說：「展鵬，女兒不是你一個人的，你答應，我不答應！我絕不能讓紫菱嫁給一個離過婚的老太保！費雲帆，」她狂怒的對費雲帆說：「別以為你的那些歷史我不知道！你在羅馬有個同居的女人，對嗎？你在臺灣也包過一個舞女，對嗎？你遺棄了你的妻子，對嗎？你……」「舜涓！」父親又打斷了她：「你現在提這些事有什麼用？翻穿了他的歷史，你也未見得阻止得了戀愛！」

　　「可是，你就放心把紫菱交給這樣一個男人？」

　　「事實上，不管交給誰，我們都不會放心，是嗎？」父親淒涼的說：「因為我們是父母！但是，我們總要面臨孩子長大的一天，總要去信任某一個人，或者，去信任愛情！綠萍殘廢了，她已是個永不會快樂的孩子了，我何忍再去剝奪紫菱的快樂？」父親的話，勾起了我所有的愁腸，又那樣深深的打進我的心坎裏，讓我感動，讓我震顫，我忍不住放聲痛哭了，為我，為綠萍，為父親……為我們的命運而哭。

　　「走吧！」父親含淚拉住母親：「我們上樓去，我要和你談一談，也讓他們兩個談一談。」他頓了頓，又說：「雲帆，你明天來看我，我們要計畫一下，不是嗎？」

　　「是的。」費雲帆說。母親似乎還要說話，還要爭論，還要發脾氣，但是，她被父親拖走了，終於被父親拖走了。我仍然蜷縮在沙發裏哭泣，淚閘一開，似乎就像黃河氾濫般不可收拾。

　　於是，費雲帆走了過來，坐在我身邊，他用胳膊緊緊的擁住了我，他的聲音溫存、細膩、而歉疚的在我耳邊響起：

　　「紫菱，我是那麼那麼的抱歉，會再帶給你這樣一場風暴，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以後，什麼都會好好的，我保證！紫菱！」我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裏，啜泣著說：

　　「費雲帆，你不會欺侮我吧？」

　　「我愛護你還來不及呢，真的。」他說。

　　我抬起頭來，含淚看他：

　　「那是真的嗎？」我問。

　　「什麼事情？」「媽媽說的，你在羅馬和臺灣的那些女人。」

　　他凝視我，深深的、深深的凝視我，他的眼神坦白而真摯，帶著抹令人心痛的歉意。

　　「我是不是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他低問。

　　我閉了閉眼睛。「不，不用告訴我了。」我說。

　　於是，他一下子擁緊了我，擁得那麼緊那麼緊，他把頭埋在我的耳邊，鄭重的說：

　　「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今起，是個全新的我，信任我，我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

13

　　四月底，綠萍出了院，她是坐在輪椅上回家的，那張輪椅是父親為她所特製，全部是不銹鋼的，操作簡便而外型美觀，但是，它給我的感覺卻冷酷而殘忍──因為，那是一張輪椅。楚濂和綠萍的婚禮訂在五月一日，為了不要搶在綠萍之前結婚，我和費雲帆的婚期選定了五月十五。同一個月裏要嫁掉兩個女兒，而且是唯有的兩個女兒，我不知道父母的心情是怎樣的。母親從一個活潑、開朗的女人，一變而為沉默寡言了。那些日子，她忙著給綠萍準備嫁妝，準備新娘的禮服，她常常和楚伯母在一起，我好幾次看到她淚汪汪的倒在楚伯母的肩上，喃喃的說：

　　「心怡！心怡！看在我們二十幾年的交情上，擔待綠萍一些兒！」「你放心，舜涓，」楚伯母誠摯的說：「綠萍一點點大的時候，我們就開過玩笑，說要收她做我的兒媳婦，沒料到這話終於應驗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綠萍那麼美麗，那麼可愛……我發誓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愛她！」

　　我不知道大人們的心目裏到底怎麼想，無論如何，這件婚事多少有點兒勉強，多少有點兒不自然，更真切的事實是：輪椅上的婚禮，無論如何是件缺陷。可是，楚家的籌備工作卻無懈可擊。本來，楚伯伯和楚伯母的觀念都是兒女成家立業後，就該和父母分開住。但是，為了綠萍行動的不便，他們把楚濂的新房佈置在自己家裏，又為了免得綠萍上下樓的不便，他們從一層八樓公寓遷入一棟西式的花園洋房裏，那房子有兩層樓，楚伯伯夫婦和楚漪都住在樓上，而在樓下佈置了兩間精緻而豪華的房間給綠萍和楚濂。我被硬拉到新房裏去參觀過，面對著那間粉紅色的臥室，窗簾、床單、地毯……我心中所有的，只是一片純白色的淒涼。

　　和楚濂他們對比，我和費雲帆似乎是被人遺忘了的一對，好在我極力反對鋪張的婚禮，和一切形式主義。我們也沒有準備新房，因為費雲帆預備婚後立刻帶我去歐洲，假若無法馬上成行，我們預備先住在酒店裏。這些日子，我們已預先填妥了婚書，他正在幫我辦簽證和護照。所以，在填妥結婚證書那天，在法律上，我已經成為了費雲帆的妻子。我說不出來我的感覺，自從綠萍受傷以後，我就像個失魂少魄的幽靈，整日虛緲緲的，所有發生的事，對我都仍然缺乏著真實感。綠萍回家後，我似乎很難躲開不見楚濂了。可是，費雲帆是個機警而善解人意的怪物，他總在楚濂剛剛出現的時間內也出現，然後，就把我帶了出去，不到深夜，不把我送回家來。他常和我並坐在他那間幽雅的餐廳內，為我叫一杯「粉紅色的香檳」，他經常嘲笑我第一次喝香檳喝醉了的故事。斜倚在那卡座內，他燃著一支煙，似笑非笑的望著我，他會忽然問我：「你今年幾歲了？紫菱？」

　　「二十歲。」

　　「認識你的時候，你還只有十九。」他說。

　　「已經又是一年了，人不可能永遠十九歲。」

　　「所以，我現在比你大不到一倍了！」他笑著。

　　我望著他，想著去年初秋的那個宴會，想著那陽臺上的初次相遇，想著那晚我們間的對白……我驚奇他居然記得那些個小節，那些點點滴滴。那時候，我怎會料到這個陌生人有朝一日，會成為我的丈夫。我凝視他，啜著那粉紅色的香檳：「大不到一倍，又怎樣呢？」

　　「感覺上，我就不會比你老太多！」他說，隔著桌子，握住我的手：「紫菱，希望我配得上你！」

　　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

　　「我只希望我配得上你。」我低低的說。

　　「怎麼，」他微微一笑：「你這個充滿了傲氣的小東西，居然也會謙虛起來了！」

　　「我一直是很謙虛的。」

　　「天地良心！」他叫：「那天在陽臺上就像個大刺蝟，第一次和你接觸，就差點被你刺得頭破血流！」

　　我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哈！好難得，居然也會笑！」他驚歎似的說，完全是那晚在陽臺上的口氣。我忍不住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了，我握緊他的手，說：「費雲帆，你真是個好人。」

　　他的眼睛深邃而黝黑。

　　「很少有人說我是好人，紫菱。」他說。

　　我想起母親對他的評價，我搖了搖頭。

　　「你不能要求全世界的人對你的看法都一致。」我說，「但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你喜歡好人呢？還是喜歡壞人呢？」他深思的問。

　　我沉思了一下。「我喜歡你！」我坦白的說。

　　他的眼睛閃了閃，一截煙灰落在桌布上了。

　　「能對『喜歡』兩個字下個定義嗎？」他微笑著。

　　我望著他，一瞬間，我在他那對深沉的眸子裏似乎讀出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一種嶄新的，感動的情緒征服了我，我不假思索的，由衷的，吐出了這些日子來，一點一滴積壓在我內心深處的言語：「我要告訴你，費雲帆，我將努力的去做你的好妻子，並且，不使你的名字蒙羞。以往，關於我的那些故事都過去了，以後，我願為你而活著。」

　　他緊緊的盯著我，一句話也不說，好久好久，他熄滅了煙蒂，輕輕的握起我的手來，把他的嘴唇壓在我的手背上。

　　那晚，我們之間很親密，我第一次覺得，我和他很接近很接近，也第一次有了真實感，開始發現他是我的「未婚夫」了。離開餐廳後，他開著車帶我在臺北街頭兜風，一直兜到深夜，我們說的話很少，但我一直依偎在他的肩頭上，他也一直分出一隻手來攬著我。

　　午夜時分，他在我家門口吻別我時，他才低低的在我耳邊說了幾句：「紫菱，今晚你說的那幾句話，是我一生聽過的最動人的話，我不敢要求你說別的，或者，有一天，你會對我說一句只有三個字的話，不過，目前，已經很夠了，我已經很滿足了！」他走了，我回到屋裏，心中依然恍恍惚惚的，我不知道他所說的「只有三個字的話」，是什麼，或者我知道，但我不願深入的去想。我覺得，對費雲帆，我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到了我的極限了，他畢竟不是我初戀的情人，不是嗎？

　　雖然我竭力避免和楚濂見面，雖然費雲帆也用盡心機來防範這件事，但是，完全躲開他仍然是件做不到的事情。這天深夜，當我返家時，他竟然坐在我的臥室裏。

　　「哦，」我吃了一驚：「你怎麼還沒回家？」

　　「談談好嗎？紫菱？」他憋著氣說：「我做了你的姐夫，和你也是親戚，你總躲不了我一輩子！」

　　「躲得了的，」我走到窗前，用手撥弄著窗上的珠串，輕聲的說：「我要到歐洲去。」

　　「你是為了去歐洲而嫁給費雲帆嗎？」他問。

　　我皺皺眉頭，是嗎？或者是的。我把頭靠在窗櫺上，機械化的數著那些珠子。「這不關你的事，對不對？」我說。

　　他走近我。「你別當傻瓜！」他叫著，伸手按在我肩上。「你拿你的終身來開玩笑嗎？你少糊塗！他是個什麼人？有過妻子，有過情婦，有過最壞的紀錄，你居然要去嫁給他！你的頭腦呢？你的理智呢？你的……」

　　我摔開了他的手，怒聲說：「住口！」他停止了，瞪著我。「別在我面前說他一個字的壞話，」我警告的、低沉的說：「也別再管我任何的事情，知道嗎？楚濂？我要嫁給費雲帆，我已經決定嫁給他，這就和你要娶綠萍一樣是不可更改的事實！你再怎麼說也沒有用，知道了嗎？我親愛的姐夫？」

　　他咬緊牙，瞪著眼看我，他眼底冒著火，他的聲音氣得發抖：「你變了，紫菱，」他說：「你變了！變得殘忍，變得無情，變得沒有思想和頭腦！」「你要知道更清楚的事實嗎？」我冷然的說：「我是變了，變成熟了，變冷靜了，變清醒了！我想，我已經愛上了費雲帆，他是個漂亮的、風趣的、有情趣又有吸引力的男人！我並不是為了你娶綠萍而嫁他，我是為了我自己而嫁他，你懂嗎？」他重重的喘氣。「再要說下去，」他說：「你會說你從沒有愛過我！對嗎？」

　　「哈！」我冷笑。「現在來談這種陳年老帳，豈不滑稽？再過三天，你就要走上結婚禮堂了，一個月後的現在，我大概正在巴黎的紅磨坊中喝香檳！我們已經在兩個世界裏了。愛？愛是什麼東西？你看過世界上有永不改變的愛情嗎？我告訴你，我和你的那一段早就連痕跡都沒有了！我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很好！」他的臉色鐵青，轉身就向屋外走：「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恭喜你的成熟、冷靜、和清醒！再有，」他站在門口，惡狠狠的望著我：「更該要恭喜的，是你找到了一個有錢的闊丈夫！可以帶你到巴黎的紅磨坊中去喝香檳！」

　　他打開門，衝了出去，砰然一聲把門闔攏。我呆呆的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那房門，心中一陣劇烈的抽痛之後，剩下的就是一片空茫，和一片迷亂。我還來不及移動身子，房門又開了，他挺直的站在門口，他臉上的憤怒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切的悲哀和刻骨的痛楚。他凝視我，淒涼的、溫柔的說：「有什麼用呢？紫菱？我們彼此說了這麼多殘忍的話，難道就能讓我們遺忘了對方嗎？我是永不會忘記你的，隨你怎麼說，我永不會忘記你！至於你呢？你就真能忘記了我嗎？」

　　他搖搖頭，歎了口長氣。不等我回答，他就重新把門一把關上，把他自己關在門外，他走了。我聽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了。我和楚濂的故事，就真這樣結束了嗎？我不知道。人類的故事，怎樣算是結束，怎樣算是沒有結束？我也不知道。但是，三天後，我參加了他和綠萍的婚禮。

　　非常巧合，在婚禮的前一天，綠萍收到了從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寄來的信，他們居然給予了她高額的獎學金，希望她暑假之後就去上課。綠萍坐在輪椅上，沉默的看著那封信，父親和母親都站在一邊，也沉默的望著她。如果她沒有失去一條腿，這封信將帶來多大的喜悅和驕傲，現在呢？它卻像個諷刺，一個帶著莫大壓力的諷刺。我想，綠萍可能會捧著那通知信痛哭，因為她曾經那樣渴望著這封信！但是，我錯了，她很鎮靜，很沉默，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只是對著那封信默默的凝視。然後，她拿起那份通知來，把它輕輕的撕作兩半，再撕作四片，再撕成八片，十六片……只一會兒，那封信已碎成無數片了。她安靜的抬起頭來，勇敢的挺了挺背脊，回頭對母親說：「媽，你不是要我試穿一下結婚禮服嗎？你來幫我穿穿看吧！」噢，我的姐姐！我那勤學不倦，驕傲好勝的姐姐！現在，她心中還有些什麼呢？楚濂，只有楚濂！愛情的力量居然如此偉大，這，是楚濂之幸？還是楚濂之不幸？

　　婚禮的場面是嚴肅而隆重的，至親好友們幾乎都來了。綠萍打扮得非常美麗，即使坐在輪椅中，她仍然光芒四射，引起所有賓客的嘖嘖讚賞。楚濂莊重而瀟灑，漂亮而嚴肅，站在綠萍身邊，他們實在像一對金童玉女。我凝視著他們兩個，聽著四周賓客們的議論紛紜，聽著那鞭炮和喜樂的齊聲鳴奏，聽著那結婚證人的絮絮演講，聽著那司儀高聲叫喊……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一支蓓蒂．佩姬所唱的老歌：「我參加你的婚禮」，我還記得其中幾句：

　　「你的父親在唏噓，你的母親在哭泣，我也忍不住淚眼迷離……」

　　是的，我含淚望著這一切，含淚看著我的姐姐成為楚濂的新婦，楚濂成為我的姐夫！於是，我想起許久以前，我就常有的問題，將來，不知楚濂到底是屬於綠萍的？還是我的？現在，謎底終於揭曉了！當那聲「禮成」叫出之後，當那些彩紙滿天飛灑的時候，我知道一切都完成了。一個婚禮，是個開始還是個結束？我不知道，楚濂推著綠萍的輪椅走進新娘室，他在笑，對著每一個人微笑，但是，他的笑容為何如此僵硬而勉強？我們的眼光在人群中接觸了那麼短短的一剎那，我覺得滿耳人聲，空氣惡劣，我頭暈目眩而呼吸急促……我眼前開始像電影鏡頭般疊印著楚濂的影子，楚濂在小樹林中仰頭狂叫：「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愛紫菱！」

　　楚濂在大街上放聲狂喊：

　　「我發誓今生今世只愛紫菱！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

　　我的頭更昏了，眼前人影紛亂，滿室人聲喧嘩……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何喜之有？恭喜，恭喜，恭喜……費雲帆把我帶出了結婚禮堂，外面是花園草地，他讓我坐在石椅上，不知從那兒端了一杯酒來，他把酒杯湊在我的唇邊，命令的說：「喝下去！」我順從的喝乾了那杯酒，那辛辣的液體從我喉嚨中直灌進胃裏，我靠在石椅上，一陣涼風拂面，我陡然清醒了過來。於是，我接觸到費雲帆緊盯著我的眼光。

　　「哦，費雲帆，」我喃喃的說：「我很抱歉。」

　　他仔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用手拂了拂我額前的短髮，用手攬住我的肩頭。「你不能在禮堂裏暈倒，你懂嗎？」

　　「是的，」我說：「我好抱歉。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只因為……那禮堂的空氣太壞。」

　　「不用解釋，」他對我默默搖頭。「我只希望，當我們結婚的時候，禮堂裏的空氣不會對你有這麼大的影響。」

　　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為什麼要這樣說？」我懊惱的叫：「我已經抱歉過了，我真心真意的願意嫁給你」「哦，是我不好。」他慌忙說，取出手帕遞給我，溫柔的撫摸我的頭髮。「擦擦你的臉，然後，我們進去把酒席吃完。」

　　「一定要去吃酒席嗎？」我問。

　　他揚起了眉毛。「唔，我想……」他沉吟著，突然眉飛色舞起來：「那麼多的客人，失蹤我們兩個，大概沒有什麼人會注意到，何況，我們已經參加過了婚禮。」

　　「即使注意到，又怎樣呢？」我問。

　　「真的，又怎樣呢？」他說，笑著：「反正我們一直是禮法的叛徒！」於是，我們跳了起來，奔向了他的車子。鑽進了汽車，我們開始向街頭疾馳。整晚，我們開著車兜風，從臺北開到基隆，逛基隆的夜市，吃小攤攤上的魚丸湯和當歸鴨，買了一大堆不必需的小擺飾，又去地攤上丟圈圈，套來了一個又笨又大的磁熊。最後，夜深了，我抱著我的磁熊，回到了家裏。

　　母親一等費雲帆告辭，就開始對我發作：

　　「紫菱！你是什麼意思？今天是你姐姐的婚禮，你居然不吃完酒席就溜走！難道你連這幾天都等不及，這種場合，你也要和雲帆單獨跑開！你真不知羞，真丟臉！讓楚家看你像個沒規沒矩的野丫頭！」「哦，媽媽，」我疲倦的說：「楚家娶的是綠萍，不是我，我用不著做模範生給他們看！」

　　「你就一點感情都沒有嗎？」母親直問到我的臉上來。「你姐姐的婚禮，你竟連一句祝福的話都不會說嗎？你就連敬杯酒都不願去敬嗎？」「所有祝福的話，我早都說過了。」我低語。

　　「哦，你是個沒心肝的小丫頭！」母親繼續嚷，她顯然還沒有從那婚禮中平靜過來。「你們姐妹相處了二十年，她嫁出去，你居然如此無動於衷！你居然會溜走……」

　　「舜涓，」父親走了過來，平平靜靜的叫，及時解了我的圍。「你少說她幾句吧！她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錯事，你罵她幹什麼呢？我們還能留她幾天呢？」

　　父親的話像是一句當頭棒喝，頓時提醒了母親，我離「出嫁」的日子也不遠了，於是，母親目瞪口呆了起來，望著我，她忽然淚眼滂沱。「噢，」她唏噓著說：「我們生兒育女是幹什麼呢？幹什麼呢？好不容易把她們養大了，她們就一個個的走了，飛了。」

　　我走過去，抱住母親的脖子，親她，吻她。

　　「媽媽！媽媽，」我低呼。「你永不會失去我們，真的，你不會的！」「舜涓，」父親溫柔的說：「今天你也夠累了，你上樓去歇歇吧，讓我和紫菱說兩句話！」

　　母親順從的點點頭，一面擦著眼淚，一面蹣跚的走上樓去，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間，發現她老了。

　　室內剩下了我和父親，我們兩人默然相對。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覺得我和父親中間有某種默契，某種瞭解，某種心靈相通的感情。這時候，當他默默凝視著我時，我就又覺得那種默契在我們中間流動。他走近了我，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他深深的注視著我，慢慢的說：

　　「紫菱，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以後，我可能不會有機會再對你說了。」「哦，爸爸？」我望著他。

　　「紫菱，」他沉吟了一下。「我以前並不太瞭解費雲帆，我現在，也未見得能完全瞭解他。但是，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是一個真真正正有思想、有見地、有感情的男人！」他盯著我：「我對你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去體會他，去愛他，那麼，你會有個十分成功的婚姻！」

　　我驚訝的看著父親，他不是也曾為這婚事生過氣嗎？曾幾何時，他竟如此偏袒費雲帆了！可是，在我望著他的那一剎那，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了！父親已經知道了這整個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費雲帆告訴他的，但是，他知道了，他完全知道了。我低低歎息，垂下頭去，我把頭倚偎在父親的肩上，我們父女間原不需要多餘的言語，我低聲的說：

　　「爸爸，我會努力的，我會的，我會的！」

　　十五天以後，我和費雲帆舉行了一個十分簡單的婚禮，參加的除了親戚，沒有外人。楚濂和綠萍都來了，但我並沒有太注意他們，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費雲帆身上，當我把手伸給他，讓他套上那枚婚戒時，我是非常虔誠，非常虔誠的，我心裏甚至於沒有想到楚濂。

　　新婚的第一夜，住在酒店裏，由於疲倦，由於不安，由於我精神緊張而又有種對「妻子」的恐懼，費雲帆給我吃了一粒鎮定劑，整夜我熟睡著，他居然沒有碰過我。

　　結婚的第二天，我們就搭上環球客機，直飛歐洲了。

14

　　永遠忘不掉機場送行的一幕，永遠忘不了父親那深摯的凝視，和母親那哭腫了的眼睛，永遠忘不了楚濂握著我的手時的表情，那欲語難言的神態，和那痛惜難舍的目光。綠萍沒有來機場，我只能對楚濂說：

　　「幫我吻吻綠萍！」他趁著人多，在我耳邊低語：

　　「我能幫綠萍吻吻你嗎？」

　　我慌忙退開，裝著沒聽見，跑去和楚伯伯楚伯母，以及楚漪等一一道別。陶劍波也來了，還帶了一架照相機，於是，左一張照片，右一張照片，照了個無休無止。母親拉著我，不斷的叮囑這個，不斷的叮囑那個；要冷暖小心，要照顧自己，要多寫信回家……好像我是個三歲的小娃娃。

　　終於，我們上了飛機，終於，一切告別式都結束了，終於，飛機滑上了跑道……最後，終於，飛機沖天而起了。我從座位上轉過頭來看著費雲帆，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茫然無主的情緒。怎麼，我真就這樣跟著他飛了？真就這樣捨棄了我那二十年來所熟悉的環境和親人？真就這樣不顧一切的飛向那茫茫世界和渺不可知的未來？我心慌了，意亂了，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發熱了。費雲帆對我微笑著，伸過手來，他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好緊好緊，望著我的眼睛，他說：

　　「放心，紫菱，飛機是很安全的！」

　　我噘起了嘴，不滿的嘟囔著：

　　「費雲帆，你明知道我並不擔心飛機的安全問題！」

　　「那麼，」他低語：「讓我告訴你，你的未來也是安全的！」

　　「是嗎？費雲帆？」他對我深深的點點頭。然後，他眨眨眼睛，做了一個怪相。收住笑容，他很鄭重的對我說：

　　「有件事，請你幫一個忙，好不好？」

　　「什麼事？」我有些吃驚的問，難道才上飛機，他就有難題出給我了？「你瞧，我們已經是夫婦了，對不對？」

　　我困惑的點點頭。「你能不能不要再連名帶姓的稱呼我了？」他一本正經的說：「少一個費字並不難念！」

　　原來是這件事！我如釋重負，忍不住就含著淚珠笑了出來。他對我再做了個鬼臉，就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上：

　　「你最好給我睡一覺，因為，我們要飛行很多小時，長時間的飛行是相當累人的！」

　　「我不要睡覺，」我把頭轉向視窗，望著飛機外那濃厚的，堆砌著的雲海。「這還是我第一次坐飛機呢！我要看風景！」

　　「小丫頭開洋葷了，是嗎？」他取笑的問。「事實上，你半小時之後就會厭倦了，窗外，除了雲霧之外，你什麼都看不到！」他按鈴，叫來了空中小姐：「給我一瓶香檳！」他說。

　　「你叫香檳幹嘛？」我問他。

　　「灌醉你！」他笑著說：「你一醉了就會睡覺！」

　　「香檳和汽水差不多，喝不醉人的！」我說。

　　「是嗎？」他的眼睛好黑好亮。

　　於是，舊時往日，如在目前，我噗哧一聲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我說：「費雲帆……」「嗯哼！」他大聲的咳嗽，哼哼。

　　我醒悟過來，笑著叫：

　　「雲帆！」「這還差不多！」他回過頭來，「什麼事？」

　　「你瞧！你這樣一混，我把我要說的話都搞忘了！」

　　「很重要的話嗎？」他笑嘻嘻的說：「是不是三個字的？」

　　「三個字的？」我愣了愣。

　　香檳送來了，於是，他注滿了我的杯子和他的杯子，盯著我，他說：「不要管你要說的話了，聽一句我要說的話吧！」

　　「什麼話？」他對我舉起了杯子。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而鄭重。

　　「祝福我們的未來，好嗎？」

　　我點點頭，和他碰了杯子，然後，我一口喝乾了杯裏的酒，他也乾了他的。我們照了照空杯子，相視一笑。然後，他深深的凝視著我說：「我將帶你到一個最美麗的地方，給你一個最溫暖的家。信任我！紫菱！」我點點頭，注視著他，輕聲低語：

　　「雲帆，我現在的世界裏只有你了。如果你欺侮我……」

　　他把一個手指頭壓在我的唇上。

　　「我會嗎？」他問。我笑了，輕輕的把頭依偎在他的肩上。

　　是的，這趟飛行是相當長久而厭倦的，雖然名義上是「直飛」，但是，一路上仍然停了好多好多站，每站有時又要到過境室去等上一兩小時，再加上時差的困擾，因此，十小時之後，我已經又累又乏又不耐煩。好在，最後的一段航線很長，費雲帆不住的和我談天，談歐洲，談每個國家，西班牙的鬥牛，威尼斯的水市，巴黎的夜生活，漢堡的「倚窗女郎」，倫敦的霧，雅典的神殿，羅馬的古競技場……我一面聽著，一面又不停口的喝著那「和汽水差不多的香檳」。最後，如費雲帆所料，我開始和那飛機一樣，騰雲駕霧起來了，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依偎在費雲帆肩上，我終於睡著了。

　　飛機似乎又起落過一兩站，但是並沒有要過境旅客下機，所以我就一直睡，等到最後，費雲帆搖醒我的時候，我正夢到自己坐在我的小臥室裏彈吉他，彈那支「一簾幽夢」，他叫醒我，我嘴裏還在喃喃念著：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好了！愛做夢的小姑娘！」費雲帆喊：「我們已經抵達羅馬機場了！下飛機了，紫菱！」

　　我驚奇的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正是曉霧迷濛的時候。「怎麼，天還沒亮嗎？」

　　「時差的關係，我們丟掉了一天。」

　　「我不懂。」我搖頭。對於那些子午線啦，地球自轉和公轉的問題，我從讀書的時代就沒有弄清楚過。

　　「你不需要懂，」費雲帆笑著挽住我。「你需要的，是跟著我下飛機！」我下了飛機，一時間，腦子裏仍然迷迷糊糊的，抬頭看看天空，我不覺得羅馬的天空和臺北的天空有什麼不同，我也還不能相信，我已經置身在一個以前只在電影中才見過的城市裏。可是，一走進機場的大廳，看到那麼多陌生的、外國人的面孔，聽到滿耳朵嘰哩呱啦的異國語言，我才模糊的察覺到，我已經離開臺灣十萬八千里了！

　　經過了驗關、查護照、檢查行李的各種手續之後，我們走出檢驗室。立刻，有兩個義大利人圍了過來，他們擁抱費雲帆，笑著敲打他的肩和背脊，費雲帆摟著我說：

　　「他們是我餐廳的經理，也是好朋友，你來見見！」

　　「我不會說義大利話，」我怯生生的說：「而且我好累好累，我能不能不見？」費雲帆對我鼓勵的微笑。

　　「他們都是好人，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來吧，我的小新娘，你已經見到他們了，總不能躲開的，是嗎？」

　　於是，他用英文對那兩個義大利人介紹了我，我怯怯的伸出手去，想和他們握手，誰知道，他們完全沒有理我那只手，就高叫著各種怪音，然後，其中一個一把抱住了我，給了我一個不折不扣的吻，我大驚失色，還沒恢復過來，另外一個又擁抱了我，也重重的吻了我一下，我站定身子，瞪著眼睛看費雲帆，他正對我笑嘻嘻的望著。

　　「他們稱讚你嬌小玲瓏，像個天使，」他說，重新挽住我：「別驚奇，義大利人是出了名的熱情！」

　　兩個義大利人搶著幫我們提箱子，我們走出機場，其中一個跑去開了一輛十分流線型的紅色小轎車來，又用義大利話和費雲帆嘰哩咕嚕講個不停，每兩句話裏夾一句「媽媽米呀！」他講得又快又急，我只聽到滿耳朵的「媽媽米呀！」我們上了車，費雲帆只是笑，我忍不住問：

　　「什麼叫『媽媽米呀』？」

　　「一句義大利的口頭禪，你以後聽的機會多了，這句話相當於中文的『我的天呀』之類的意思。」

　　「他們為什麼要一直叫『我的天』呢？」我依然迷惑。

　　費雲帆笑了。「義大利人是個喜歡誇張的民族！」

　　是的，義大利人是個喜歡誇張的民族，當車子越來越接近市區時，我就越來越發現這個特點了，他們大聲按汽車喇叭，瘋狂般的開快車，完全不遵守交通規則，還要隨時把腦袋從車窗裏伸出去和別的車上的司機吵架……可是，一會兒，我的注意力就不在那兩個義大利人身上了，我看到一個半傾圮的、古老的、像金字塔似的建築，我驚呼著，可惜車子已疾馳過去。我又看到了那著名的古競技場，那圓形的，巨大的，半坍的建築挺立在朝陽之中，像夢幻般的神奇與美麗，我驚喜的大喊：「雲帆，你看，你看，那就是古競技場嗎？」

　　「是的，」雲帆摟著我的肩，望著車窗外面。「那就是傳說中，國王把基督徒喂獅子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看著那古老的，充滿了傳奇性的建築，當雲帆告訴我，這建築已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時，一聲「媽媽米呀」竟從我嘴中衝了出來，弄得那兩個義大利人高聲的大笑了起來，雲帆望著我，也笑得開心：

　　「等你回家去休息夠了，我要帶你出來好好的逛逛，」他說：「羅馬本身就是一個大大的古城，到處都是上千年的建築和雕刻。」「你從沒有告訴過我，這些名勝古跡居然在市中心的，我還以為在郊外呢！」「羅馬就是個古跡，知道嗎？」

　　「是的，」我迷惑的說：「古羅馬帝國！條條大路通羅馬，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多少有關羅馬的文句，而我，竟置身在這樣一個城市裏……」我的話嚥住了，我大叫：「雲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我的語氣使雲帆有些吃驚。

　　「什麼？」他慌忙問。「一輛馬車！」我叫：「一輛真正的馬車！」

　　雲帆笑了。「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他反問。

　　「什麼？」「一個跑入仙境的小愛麗絲！」

　　「不許嘲笑我！」我瞪他：「人家是第一次來羅馬，誰像你已經住了好多年了！」「不是嘲笑，」他說：「是覺得你可愛。好了，」他望著車窗外面，車子正停了下來。「我們到家了。」

　　「家？」我一愣。「是你的房子嗎？我還以為我們需要住旅館呢！」「我答應給你一個溫暖而舒適的家，不是嗎？」

　　車子停在一棟古老、卻很有味道的大建築前面，我下了車，抬頭看看，這是棟公寓房子，可能已有上百年的歷史，白色的牆，看不大出風霜的痕跡，每家視窗，都有一個鐵欄杆，裏面種滿了鮮紅的、金黃的、粉白色的花朵，驟然看去，這是一片綴滿了花窗的花牆，再加上牆上都有古老的銅雕，看起來更增加了古雅與莊重。我們走了進去，寬敞的大廳中有螺旋形的樓梯，旁邊有架用鐵柵門的電梯，雲帆說：

　　「我們在三樓，願意走樓梯，還是坐電梯？」

　　「樓梯！」我說，領先向樓上跑去。

　　我們停在三樓的一個房門口，門上有燙金的名牌，鐫著雲帆名字的縮寫，我忽然心中一動，就張大眼睛，望著雲帆問：「門裏不會有什麼意外來迎接我們吧？」

　　「意外？」雲帆皺攏了眉：「你指什麼？宴會嗎？不不，紫菱，你不知道你有多疲倦，這麼多小時的飛行之後，你蒼白而憔悴，不，沒有宴會，你需要的，是洗一個熱水澡，好好的睡一覺！」「我不是指宴會，」我壓低了聲音，垂下了睫毛。「這是你的舊居，裏面會有另一個女主人嗎？那個──和你同居的義大利女人？」他怔了兩秒鐘，然後，他接過身邊那義大利人手裏的鑰匙，打開了房門，俯下頭來，他在我耳邊說：

　　「不要讓傳言蒙蔽了你吧，我曾逢場作戲過，這兒，卻是我和你的家！」說完，他一把抱起了我，把我抱進了屋裏，兩個義大利人又叫又嚷又鬧著，充分發揮了他們誇張的本性。雲帆放下了我，我站在室內，環視四周，我忍不住我的驚訝，這客廳好大好大，有整面牆是由銅質的浮雕堆成的，另幾面都是木料的本色，一片片砌著，有大壁爐，有厚厚的，米色的羊毛地毯，窗上垂著棕色與黃色條紋的窗簾，地面是凹下去的，環牆一圈，凸出來的部份，做成了沙發，和窗簾一樣，也是棕色與黃色條紋的。餐廳比客廳高了幾級，一張橢圓形的餐桌上，放著一盆燦爛的、叫不出名目的紅色花束。

　　兩個義大利人又在指著房間講述，指手劃腳的，不知在解釋什麼，雲帆一個勁兒的點頭微笑。我問：「他們說什麼？」

　　「這房子是我早就買下來，一直空著沒有住，我寫信畫了圖給他們，叫他們按圖設計裝修，他們解釋說我要的幾種東西都缺貨，時間又太倉卒，所以沒有完全照我的意思弄好。」

　　我四面打量，迷惑的說：

　　「已經夠好了，我好像在一個皇宮裏。」

　　「我在郊外有棟小木屋，那木屋的情調才真正好，等你玩夠了羅馬，我再陪你去那兒小住數日。」

　　我眩惑的望著他，真的迷茫了起來，不知道我嫁了怎樣的一個百萬富豪！

　　好不容易，那兩個義大利人告辭了。室內剩下了我和雲帆兩個，我們相對注視，有一段短時間的沉默，然後，他俯下頭來，很溫存、很細膩的吻了我。

　　「累嗎？」他問。「是的。」他點點頭，走開去把每間房間的門都打開看了看，然後，他招手叫我：「過來，紫菱！」我走過去，他說：「這是我們的臥室。」我瞠目結舌。那房間鋪滿了紅色的地毯，一張圓形的大床，上面罩著純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化妝桌，白色的化妝凳，白色的床頭櫃上有兩盞白紗罩子的臺燈。使我眩惑和吃驚的，並不是這些豪華的佈置，而是那扇落地的長窗，上面竟垂滿了一串串的珠簾！那些珠子，是玻璃的，半透明的，大的，小的，長的，橢圓的，掛著，垂著，像一串串的雨滴！我奔過去，用手擁住那些珠簾，珠子彼此碰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我所熟悉的，熟悉的聲音！我把頭倚在那些珠簾上，轉頭看著雲帆，那孩子氣的、不爭氣的淚水，又湧進了我的眼眶裏，我用激動的、帶淚的聲音喊：

　　「雲帆，你怎麼弄的？」

　　「量好尺寸，叫他們訂做的！」

　　「你……你……」我結舌的說：「為什麼……要……要……這樣做？」他走過來，溫存的擁住了我。「如果沒有這面珠簾，」他深沉的說：「我如何能和你『共此一簾幽夢』呢？」我望著他那對深邃而烏黑的眼睛，我望著他那張成熟而真摯的臉龐，我心底竟湧起一份難言的感動，和一份酸澀的柔情，我用手環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他的眼眶竟有些濕潤。

　　「知道嗎？」他微笑的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的吻我。」

　　「是嗎？」我愕然的問。

　　他笑了。推開浴室的門。

　　「你應該好好的洗一個澡，小睡一下，然後，我帶你出去看看羅馬市！」「我洗一個澡就可以出去！」我說。

　　他搖搖頭。「我不許，」他說：「你已經滿面倦容，我要強迫你睡一下，才可以出去！」「哦呀！」我叫：「你不許！你的語氣像個專制的暴君！好吧，不論怎樣，我先洗一個澡。」

　　找出要換的衣服，我走進了浴室。在那溫熱的浴缸裏一泡，我才知道我有多疲倦。倦意很快的從我腳上往上面爬，迅速的擴散到我的四肢，我連打了三個哈欠。洗完了，我走出浴室，雲帆已經撤除了床上的床罩，那雪白的被單和枕頭誘惑著我，我打了第四個哈欠，走過去，我一下子倒在床上，天哪，那床是如此柔軟，如此舒適，我把頭埋在那軟軟的枕頭裏，口齒不清的說：「你去洗澡，等你洗完了，我們就出發！」「好的。」他微笑著說，拉開毛毯，輕輕的蓋在我身上。

　　我翻了一個身，用手擁住枕頭，把頭更深的埋進枕中，闔上眼睛，我又喃喃的說了一句什麼，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然後，我就沉沉睡去了。

15

　　我這一覺睡得好香好甜好深好沉，當我終於醒來時，我看到的是室內暗沉沉的光線，和街燈照射在珠簾上的反光，我驚愕的翻轉身子，於是，我聞到一縷香煙的氣息，張大眼睛，我接觸到雲帆溫柔的眼光，和微笑的臉龐，他正坐在床上，背靠著床欄杆，一面抽著煙，一面靜靜的凝視著我。

　　「哦，」我驚呼著：「幾點鐘了？」

　　他看看手錶。「快七點了。」「晚上七點嗎？」我驚訝的叫。

　　「當然是晚上，你沒注意到天都黑了嗎？」他說：「你足足睡了十個多小時。」「你怎麼不開燈？」我問。

　　「怕光線弄醒了你。」他伸手扭亮了臺燈。望著我，對我微笑。「你睡得像一個小嬰兒。」

　　「怎麼，」我說：「你沒有睡一睡嗎？」

　　「睡了一會兒就醒了，」他說：「看你睡得那麼甜，我就坐在這兒望著你。」我的臉發熱了。「我的睡相很壞嗎？」我問。

　　「很美。」他說，俯頭吻了吻我的鼻尖，然後，他在我身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起來！懶丫頭！假如你真想看看羅馬的話！」「晚上也可以看羅馬嗎？」

　　「晚上，白天，清晨，黑夜……羅馬是個不倒的古城！」他喃喃的說。我跳了起來。「轉開頭去。」我說：「我要換衣服。」

　　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似笑非笑的。

　　「紫菱，」他慢吞吞的說：「你別忘了，你已經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噘噘嘴，紅了臉：「人家不習慣嘛！」

　　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然後，他忍耐的歎了口氣。

　　「好吧，我只好去習慣『人家』！」他掉轉了頭，面對著窗子，我開始換衣服，但是，我才換了一半，他倏然轉過頭來，一把抱住了我，我驚呼，把衣服擁在胸前，他笑著望著我的眼睛，然後，他放開了我，說：「你也必須學著習慣我！」

　　我又笑又氣又罵又詛咒，他只是微笑著。我換好了衣服，忽然聽到客廳裏傳來一陣碗盤的叮噹，我說：

　　「你聽，有小偷來了。」

　　「不是小偷，」他笑著說：「那是珍娜。」

　　「珍娜？」我一怔。「一個義大利女人。」我呆了呆，瞪著他。「好呀，」我說：「我只不過睡了一覺，你就把你的義大利女人弄來了！」「哼！」他哼了一聲。「別那麼沒良心，你能燒飯洗衣整理家務嗎？」「我早就說過，」我有些受傷的說：「我不是一個好妻子。」

　　他把我拉進了懷裏。「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我也不願意你做家務，珍娜是個很能幹的女傭。」他盯著我：「我們約法三章好不好？」

　　「什麼事？」「以後別再提什麼義大利女人，」他一本正經的說：「你使我有犯罪感。」「如果你並沒有做錯，你為什麼會有犯罪感？」

　　「我並不覺得我做錯了，」他說：「只是，在你面前，我會覺得自慚形穢，你太純潔，太乾淨，太年輕。」

　　我怔了怔，一時間，不太能瞭解他的意思。但，接觸到他那鄭重而誠摯的眼光時，我不由自主的點頭了，我發誓不再提那個女人，於是，他微笑著摟住我，我們來到了客廳裏。

　　珍娜是個又肥又胖又高又大的女人，她很尊敬的對我微笑點頭，稱我「夫人」。她已經把我們的晚餐做好了，我一走出臥室，就已聞到了那股濃厚而香醇的乳酪味，我這才發現，我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紫菱，你可以試試，這是珍娜的拿手，義大利通心粉！你既然來到了義大利，也該入境隨俗，學著吃一點義大利食物！」雲帆說。「在我現在這種饑餓狀況下，」我說：「管他義大利菜，西班牙菜，法國菜還是日本菜，我都可以吃個一乾二淨！」

　　我說到做到，把一大盤通心粉吃了一個碗底朝天，我的好胃口使雲帆發笑，使珍娜樂得闔不攏嘴。我臨時向雲帆惡補了兩句義大利話去讚美珍娜，我的怪腔怪調逗得她前俯後仰，好不容易弄清楚我的意思之後，珍娜竟感動得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哦，那真是名副其實的大擁抱，差點沒有把我的骨頭都給擠碎了。吃完晚餐，我和雲帆來到了羅馬的大街上。

　　初夏的夜風拂面而來，那古老的城市在我的腳下，在我的面前，點點的燈火似乎燃亮了一段長遠的歷史，上千年的古教堂聳立著，直入雲霄。鐘樓、雕塑、噴泉、宮殿、廢墟、古跡，再加上現代化的建築及文明，組成了這個奇異的城市。雲帆沒有開汽車，他伴著我走了好一段路，然後，一陣馬蹄得得，我面前駛來一輛馬車，兩匹渾身雪白的馬，頭上飾著羽毛，驕傲的挺立在夜色裏。

　　我大大的驚歎。雲帆招手叫了那輛馬車，他和車夫用義大利話交談了幾句，就把我拉上了車子，他和我並肩坐著，車夫一拉馬韁，車子向前緩緩行去。「哦！」我歎息。「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要讓你坐著馬車，環遊整個的羅馬市！」雲帆說，用手緊緊的挽著我的腰。馬蹄在石板鋪的道路上有節奏的走著，穿過大街，繞過小巷。夜色美好而清朗，天上，皓月當空，使星光都黯然失色了。月光塗在馬背上，塗在馬車上，塗在那古老的建築上，那雄偉的雕塑上，我呆了。一切都像披著一層夢幻的色彩，我緊緊的依偎著雲帆，低低的問：

　　「我們是在夢裏嗎？」「是的，」他喃喃的說：「在你的一簾幽夢裏！」

　　我的一簾幽夢中從沒有羅馬！但它比我的夢更美麗。車子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我睜眼望去，我們正停在一個噴泉前面，噴泉附近聚滿了觀光客，停滿了馬車，雲帆拉住我：「下車來看！這就是羅馬著名的處女泉。有一支老歌叫『三個銅板在泉水中』，是羅馬之戀的主題曲吧，就指的是這個噴泉，傳說，如果你要許願的話，是很靈驗的，你要許願嗎？」「我要的！」我叫著，跑到那噴泉邊，望著那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人像，望著那四面飛灑的水珠，望著那浴在月光下的清澈的泉水，再望著那沉在泉水中成千成萬的小銀幣，我默默凝思，人類的願望怎麼那麼多？這個名叫「翠菲」的女神一定相當忙碌！抬起頭來，我接觸到雲帆的眼光。「我該怎樣許願？」我問。「背對著泉水，從你的肩上扔兩個錢進水池裏，你可以許兩個願望。」我依言背立，默禱片刻，我虔誠的扔了兩個錢。

　　雲帆走了過來。「你的願望是什麼？」他問，眼睛在月光下閃爍。

　　「哦，」我紅著臉說：「不告訴你！」

　　他笑笑，聳聳肩，不再追問。

　　我們又上了馬車，馬蹄答答，涼風陣陣，我的頭髮在風中飄飛。雲帆幫我把披風披好，我們馭風而行，走在風裏，走在夜裏，走在幾千年前的歷史裏。

　　這次，馬車停在一個圍牆的外面，我們下了車，走到牆邊，我才發現圍牆裏就是著名的「羅馬廢墟」，居高臨下，我們站立的位置幾乎可以看到廢墟的全景。那代表羅馬的三根白色石柱，正筆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月光下，那聖殿的遺跡，那傾圮的殿門，那到處林立的石柱，那無數的雕像……都能看出概況，想當年繁華的時候，這兒不知是怎樣一番歌舞昇平，燈火輝煌的局面！我凝想著，帝王也好，卿相也好，紅顏也好，英雄也好，而今安在？往日的繁華，如今也只剩下了斷井頹垣！於是，我喃喃的說：

　　「不見他起高樓，不見他宴賓客，卻見他樓塌了！」

　　雲帆挽著我的腰，和我一樣凝視著下面的廢墟，聽到我的話，他也喃喃的念了幾句：

　　「可憐他起高樓，可憐他宴賓客，可憐他樓塌了！」

　　我回過頭去，和他深深的對看了一眼，我們依偎得更緊了。在這一剎那間，我覺得我們之間那樣瞭解，那樣接近，那樣沒有距離。歷史在我們的腳下，我們高興沒有生活在那遙遠的過去，我們是現代的，是生存的，這，就是一切！

　　然後，踏上馬車，我們又去了維尼斯廣場，瞻仰埃曼紐紀念館，去了古競技場，看那一個個圓形的拱門，看那仍然帶著恐怖意味的「野獸穴」，我不能想像當初人與獸搏鬥的情況。可是，那巨大的場地使我吃驚，我問：

　　「如果坐滿了人，這兒可以容納多少的觀眾？」

　　「大約五萬人！」

　　我想像著五萬人在場中吆喝，吶喊，鼓掌，喊叫……那與野獸搏鬥的武士在流血，在流汗，在生命的線上掙扎……而現在，觀眾呢？野獸呢？武士呢？剩下的只是這半傾圮的圓形劇場！我打了一個寒顫，把頭偎在費雲帆肩上，他挽緊我，驚覺的問：「怎麼了？」「我高興我們活在現代裏，」我說：「可是，今天的現代，到數千年後又成了過去，所以，只有生存的這一剎那是真實的，是存在的！」我凝視他：「我們應該珍惜我們的生命，不是嗎？」他很深切很深切的望著我，然後，他忽然擁住我，吻了我的唇。「我愛你，紫菱。」他說。

　　我沉思片刻。「在這月光下，在這廢墟中，在這種醉人的氣氛裏，我真有些相信，你是愛我的了。」我說。

　　「那麼，你一直不認為我愛你？」他問。

　　「不認為。」我坦白的說。

　　「那麼，我為什麼娶你？」

　　「為了新奇吧！」「新奇？」「我純潔，我乾淨，我年輕，這是你說的，我想，我和你所交往的那些女人不同。」

　　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繼續觀察我吧，」他說：「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的認識我！」我們又坐上了馬車，繼續我們那月夜的漫遊，車子緩緩的行駛，我們夢游在古羅馬帝國裏。一條街又一條街，一小時又一小時，我們一任馬車行駛，不管路程，不管時間，不管夜已深沉，不管曉月初墜……最後，我們累了，馬也累了，車夫也累了。我們在凌晨四點鐘左右才回到家裏。

　　回到了「家」，我心中仍然充斥著那月夜的幽情，那古羅馬的氣氛與情調。我心深處，洋溢著一片溫馨，一片柔情，一片軟綿綿，懶洋洋的醉意。我當著雲帆的面前換上睡衣，這次，我沒有要他「轉開頭去」。

　　於是，我鑽進了毛毯，他輕輕的擁住了我，那樣溫柔，那樣細膩，那樣輕手輕腳，他悄悄的解開了我睡衣上的綢結，衣服散了開來，我緊縮在他懷中，三分羞怯，三分驚惶，三分醉意，再加上三分迷濛濛的詩情──我的意識仍然半沉醉在那古羅馬的往日繁華裏。「雲帆。」我低低喚著。

　　「是的。」他低低應著。

　　「想知道我許的願嗎？」我悄聲問。

　　「當然。」他說：「但是，不勉強你說。」

　　「我要告訴你。」我的頭緊倚著他的下巴，我的手怯怯的放在他的胸膛上。「第一個願望是：願綠萍和楚濂的婚姻幸福。第二個願望是：願──我和你永不分離。」

　　他屏息片刻。然後，他俯下了頭，吻我的唇，吻我的面頰，吻我的耳垂，吻我的頸項……我的睡衣從我的肩上褪了下去，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兩匹白馬，馳騁在古羅馬的街道上……那白馬，那夢幻似的白馬，我搖身一變，我們也是一對白馬，馳騁在風裏，馳騁在霧裏，馳騁在雲裏，馳騁在煙裏，馳騁在夢裏……呵，馳騁！馳騁！馳騁！馳騁向那甜蜜的永恆！於是，我從一個少女變成了一個婦人，這才成為了他真正的妻子。接下來的歲月，我們過得充實而忙碌，從不知道這世界竟那樣的廣闊，從不知道可以觀看欣賞的東西竟有那麼多！僅僅是羅馬，你就有看不完的東西，從國家博物館到聖彼得教堂，從米開蘭基羅到貝裏尼，從梵蒂岡的壁畫到歷史珍藏，看之不盡，賞之不絕。我幾乎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收集完了羅馬的「印象」。然後，雲帆駕著他那輛紅色的小跑車，帶著我遍遊歐洲，我們去了法國、西德、希臘、瑞士、英國……等十幾個國家，白天，漫遊在歷史古跡裏，晚上，流連在夜總會的歌舞裏，我們過著最瀟灑而寫意的生活。可是，到了年底，我開始有些厭倦了，過多的博物館，過多的歷史，過多的古跡，使我厭煩而透不過氣來，再加上歐洲的冬天，嚴寒的氣候，漫天的大雪……都使我不習慣，我看來蒼白而消瘦，於是，雲帆結束了我們的旅程，帶我回到羅馬的家裏。

　　一回到家中，就發現有成打的家書在迎接著我，我坐在壁爐的前面，在那燒得旺旺的爐火之前，一封一封的拆視著那些信件，大部份的信都是父親寫的，不嫌煩的，一遍遍的問我生活起居，告訴我家中一切都好，綠萍和楚濂也平靜安詳……。綠萍和楚濂，我心底隱隱作痛，這些日子來，他們是否還活在我心裏？我不知道。但是，當這兩個名字映入我的眼簾，卻仍然讓我內心抽痛時，我知道了；我從沒有忘記過他們！我繼續翻閱著那些信件，然後，突然間，我的心猛然一跳，我看到一封楚濂寫來的信！楚濂的字跡！我的呼吸急促了，我的心臟收緊了，我像個小偷般偷眼看雲帆，他並沒有注意我，他在調著酒。於是，我拆開了信封，急急的看了下去，那封信簡短而潦草，卻仍然不難讀到一些刺心的句子：

　　「……你和費雲帆想必已遊遍了歐洲吧？當你坐在紅磨坊中喝香檳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想到在遙遠的、海的彼岸，有人在默默的懷念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臺灣的小樹林？和那冬季的細雨綿綿！我想，那些記憶應該早已淹沒在西方的物質文明裏了吧？

　　……綠萍和我很好，已邁進典型的夫婦生活裏，我早上上班，晚上回家，她儲蓄了一日的牢騷，在晚上可以充分的向我發揮……我們常常談到你，你的怪僻，你的思想，你的珠簾，和你那一簾幽夢！現在，你還有一簾幽夢嗎？……」

　　信紙從我手上滑下去，我呆呆的坐著，然後，我慢慢的拾起那張信紙，把它投進了爐火中。弓著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望著那信紙在爐火裏燃燒，一陣突發的火苗之後，那信箋迅速的化為了灰燼。我拿起信封，再把它投入火中，等到那信封也化為灰燼之後，我抬起頭來，這才發現，雲帆正默默的凝視著我。我張開嘴，想解釋什麼，可是，雲帆對我搖了搖頭，遞過來一杯調好了的酒。「為你調的，」他說。「很淡很淡，喝喝看好不好喝？」

　　我接過了酒杯，啜了一口，那酒香醇而可口。

　　「你教壞了我，」我說：「我本來是不喝酒的。」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火光映紅了他的面頰。

　　「喝一點酒並不壞，」他說：「醺然薄醉是人生的一大樂事。」他盯著我：「明天，想到什麼地方去玩嗎？」

　　「不，我們才回家，不是嗎？我喜歡在家裏待著。」

　　「你真的喜歡這個『家』嗎？」他忽然問。

　　我驚跳，他這句話似乎相當刺耳。

　　「你是什麼意思？」我問。

　　「哦，不，沒有意思，」他很快的說，吻了吻我的面頰。「我只希望能給你一個溫暖的家。」

　　「你已經給我了。」我說，望著爐火。「你看，火燒得那麼旺，怎麼還會不溫暖呢？」

　　他注視了我一段長時間。

　　「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他說，站了起來，去給他自己調酒了。我繼續坐在爐邊，喝乾了我的杯子。

　　這晚，我睡得頗不安寧，我一直在做惡夢，我夢到小樹林，夢到雨，夢到我坐在楚濂的摩托車上，用手抱著他的腰，疾馳在北新公路上，疾馳著，疾馳著，疾馳著……他像賣弄特技似的左轉彎，右轉彎，一面駕著車子，他一面在高聲狂叫：「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然後，迎面來了一輛大卡車，我尖叫，發狂般的尖叫，車子翻了，滿地的血，摩托車的碎片……我狂喊著：

　　「楚濂！楚濂！楚濂！」

　　有人抱住了我，有人在搖撼著我，我耳邊響起雲帆焦灼的聲音：「紫菱！醒一醒！紫菱！醒一醒！你在做惡夢！紫菱！紫菱！紫菱！」我驀然間醒了過來，一身的冷汗，渾身顫抖。雲帆把我緊緊的擁在懷裏，他溫暖有力的胳膊抱緊了我，不住口的說：

　　「紫菱，我在這兒！紫菱，別怕，那是惡夢！」

　　我冷靜了下來，清醒了過來，於是，我想起我在呼叫著的名字，那麼，他都聽到了？我看著他，他把我放回到枕頭上，用棉被蓋緊了我，他溫柔的說：

　　「睡吧！繼續睡吧！」我闔上了眼睛，又繼續睡了。但是，片刻之後，我再度醒過來，卻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窗子前面，默默的抽著香煙。我假裝熟睡，悄悄的注視他，他一直抽煙抽到天亮。

16

　　新的一年開始了。天氣仍然寒冷，漫長的冬季使我厭倦，羅馬的雕像和廢墟再也引不起我的新奇感，珍娜的通心粉已失去了當日的可口，過多的乳酪沒有使我發胖，反而使我消瘦了。雲帆對我溫柔體貼，我對他實在不能有任何怨言。我開始學習做一些家務，做一些廚房的工作，於是，我發現，主婦的工作也是一種藝術，一雙纖巧的、女性的手，可以給一個家庭增加多少的樂趣。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已會做好幾樣中國菜了，當雲帆從他的餐廳裏回來，第一次嘗到我做的中菜時，他那樣驚訝，那樣喜悅，他誇張的、大口大口的吃著菜，像一個餓了三個月的饞鬼！他吮嘴，他咂舌，他讚不絕口：

　　「我真不相信這是你做的，」他說：「我真不相信我那嬌生慣養的小妻子也會做菜！我真不相信！」他大大的搖頭，大大的咂舌，一連串的說：「真不相信！真不相信！真不相信！」

　　我笑了。從他的身後，我用胳膊抱著他的脖子，把我的頭貼在他的耳邊，我低語：

　　「你是個好丈夫！你知道嗎？」

　　他握住了我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手。

　　「紫菱！」他溫柔的叫。

　　「嗯？」我輕應著。「已經是春天了，你知道嗎？」

　　「是的。」「在都市里，你或者聞不出春天的氣息，但是一到了郊外，你就可以看到什麼是春天了。」

　　「你有什麼提議嗎？」我問。

　　「是的，」他把我拉到他的面前來，讓我坐在他膝上，他用胳膊懷抱著我：「記得我曾告訴你，我在郊外有一個小木屋？」我點點頭。「願意去住一個星期嗎？」

　　我再點點頭。於是，第二天，我們就帶了應用物品，開車向那「小木屋」出發了，在我的想像裏，那距離大約是從臺北到碧潭的距離，誰知，我們一清早出發，卻足足開了十個小時，到了黃昏時分，才駛進了一個原始的，有著參天巨木的森林裏。

　　「你的小木屋在森林裏嗎？」我驚奇的問。

　　「小木屋如果不在森林裏，還有什麼情調呢？」

　　我四面張望著，黃昏的陽光從樹隙中篩落，灑了遍地金色的光點。是的，這是春天，到處都充滿了春的氣息，樹木上早已抽出了新綠，草地上一片蒼翠，在那些大樹根和野草間，遍生著一叢叢的野百合，那野百合的芳香和樹木青草的氣息混合著，帶著某種醉人的溫馨。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仰視藍天白雲，俯視綠草如茵，我高興的叫著說：

　　「好可愛的森林！你怎麼不早點帶我來？」

　　「一直要帶你來，」他笑著：「只因為缺少一些東西。」

　　「缺少一些東西？」我愕然的問。

　　他笑著搖搖頭。「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車子在森林裏繞了好幾個彎，沿途我都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小木屋」，於是，我知道了，這兒大概是個別墅區，歐洲人最流行在郊外弄一棟小巧玲瓏的房子作別墅。那麼，這森林裏必定有湖，因為，划船、釣魚，和他們的「度假」是不可分的事情。果然，我看到了湖，在森林中間的一個湖泊，好大好大的湖，落日的光芒在湖面上閃爍，把那藍灩灩的湖水照射成了一片金黃。我深深歎息。

　　「怎麼？」他問我。「一切的『美』都會使我歎息。」我說：「造物怎能把世界造得這樣神奇！」「你知道造物造得最神奇的東西是什麼？」他問。

　　「是什麼？」「你。」我凝視他，有種心痛似的柔情注進了我的血管，絞痛了我的心臟。一時間，我很有一種衝動，想告訴他一些話，一些最最親密的話，但是，我終於沒有說出口。因為，話到嘴邊，楚濂的影子就倏然出現，我如何能擺脫掉楚濂？不，不行。那麼，我又如何能對雲帆撒謊？不，也不行。於是，我沉默了。

　　車子停了，他拍拍我的肩。

　　「喂，發什麼呆？我們到了。」

　　我警覺過來，這才驚奇的發現，我們正停在一棟「小木屋」的前面！哦，小木屋！這名副其實的木屋呀！整棟房子完全是用粗大、厚重的原木蓋成的，原木的屋頂，原木的牆，原木的房門！這屋子是靠在湖邊的，有個木頭搭的樓梯可直通湖面，在那樓梯底下，系著一條小小的小木船。我正在打量時，一個老老的義大利人跑了過來，他對雲帆嘰哩咕嚕的說了一串話，我的義大利文雖然仍舊差勁，卻已可略懂一二，我驚奇的望著雲帆說：「原來你已經安排好了？你事先就計畫了我們要來，是嗎？」我望著那意大觀人。「這人是你雇傭的嗎？」

　　「不，他在這一帶，幫每家看看房子，我們十幾家每家給他一點錢。」房門開了，我正要走進去，卻聽到了兩聲馬嘶。我斜睨著雲帆，低低的說：「那是不可能的！別告訴我，你安排了兩匹馬！」

　　「世界上沒有事是不可能的！」他笑著說：「你往右邊走，那兒有一個馬欄！」我丟下了手裏拎著的手提箱，直奔向屋子右邊的馬欄，然後，我立即看到了那兩匹馬，一匹高大的，有著褐色的、光亮的皮毛，另一匹比較小巧，卻是純白色的。它們站立在那兒，優美，華貴，驕傲的仰首長嘶。我歎息著，不停的歎息著。雲帆走到我身邊來，遞給我一把方糖。

　　「試試看，它們最愛吃糖！」

　　我伸出手去，兩匹馬爭著在我手心中吃糖，舌頭舔得我癢酥酥的。我笑著，轉頭看雲帆。

　　「是你的馬嗎？」他問。

　　「不是。是我租來的，」他說，「我還沒有闊氣到白養兩匹馬放著的地步。但是，假若你喜歡，我們也可以把它買下來。」

　　我注視著雲帆。「你逐漸讓我覺得，金錢幾乎是萬能的！」

　　「金錢並不見得是萬能的，」他說：「我真正渴求的東西，我至今沒有買到過。」他似乎話中有話，我凝視著他，然後，我輕輕的偎進了他的懷裏。「你有錢並不希奇，」我低語：「天下有錢的人多得很，問題是你如何去運用你的金錢，如何去揣測別人的需要和愛好，這與金錢無關，這是心靈的默契。」我抬眼看他，用更低的聲音說：「謝謝你，雲帆。我一直夢想，騎一匹白馬，馳騁在一個綠色的森林裏，我不知道，我真可以做到。你總有辦法，把我的夢變成真實。」他挽緊了我，一時間，我覺得他痙攣而顫慄。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把我的夢變成真實。」他喃喃的說。

　　我怔了怔，還沒有體會出他的意思，他已經挽著我，走進了那座「小木屋」！天哪！這是座單純的小木屋嗎？那厚厚的長毛地毯，那燒得旺旺的壁爐，那牆上掛的銅雕，那矮墩墩的沙發，那鋪在地毯上的一張老虎皮……以及那落地的長窗，上面垂滿了一串串的珠簾！「雲帆！」我叫著，喘息著。跑過去，我拂弄那珠簾，窗外，是一覽無際的湖面。「你已經先來佈置過了！」

　　「是的，」他走過來，摟著我。「上星期，我已經來佈置了一切，這珠簾是剛訂做好的。」

　　我淚眼迷濛。「雲帆，」我哽塞的說：「你最好不要這樣寵我，你會把我寵壞！」「讓我寵壞你吧，」他低語。「我從沒有寵過什麼人，寵人也是一種快樂，懂嗎？」我不太懂，我真的不太懂。噢，如果我能多懂一些！但是，人類是多麼容易忽略他已到手的幸福呀！

　　晚上，我們吃了一頓簡單的、自備的晚餐。然後，我們並坐在壁爐前面，聽水面的風濤，聽林中的松籟，看星光的璀璨，看湖面的光。我們歎息著，依偎著，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我們的小木屋，我們的森林，我們的湖水，我們的夢想，和我們彼此！雲帆抱起了他的吉他，他開始輕輕彈奏。我想起他那次把手指彈出血的事，於是，我說：

　　「不許彈太久！」「為什麼？」我躺在地毯上，把頭枕在他的膝上，我仰望著他的臉，微笑的說：「你已經娶到了我，不必再對我用苦肉計了。」

　　他用手搔著我腋下，低聲罵：

　　「你是個沒良心的小東西！」

　　我怕癢，笑著滾開了，然後，我又滾回到他身邊來。

　　「你才是個沒良心的東西呢！」我說。

　　「為什麼？」「人家──」我咬咬嘴唇：「怕你弄傷手指！」

　　「怎麼？」他銳利的注視我：「你會心痛嗎？」

　　「哼！」我用手刮他的臉：「別不害臊了！」

　　於是，他開始彈起吉他來，我躺在地毯上聽。爐火染紅了我們的臉，溫暖了我們的心。吉他的音浪從他指端奇妙的輕瀉出來，那麼柔美，那麼安詳，那麼靜謐！他彈起一簾幽夢來，反覆的彈著那最後一段，我闔上眼睛，忍不住跟著那吉他聲輕輕唱著：

　　「誰能解我情衷？誰將柔情深種？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

　　他拋下了吉他，撲下身來，他把他的嘴唇壓在我的唇上。我的胳膊軟軟的繞住了他的脖子，我說：

　　「雲帆！」「嗯？」他繼續吻我。「我願和你一直這樣廝守著。」

　　他震動了一下。「甚至不去想楚濂嗎？」他很快的問。

　　我猝然睜開眼睛，像觸電般的跳了起來，我相信我的臉色一定變得蒼白了，所有的喜悅、安詳，與靜謐都從窗口飛走，我憤怒而激動。「你一定要提這個名字嗎？」我說。

　　他坐直了身子，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了，他的聲音冷淡而苛刻：「這名字燒痛了你嗎？經過了這麼久，這名字依然會刺痛你嗎？」我拒絕回答，我走開去，走到窗邊，我坐在那兒，默默的瞪視著窗外的湖水。室內很靜，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聲門響，我倏然回頭，他正衝出了門外，我跳起來，追到房門口，他奔向馬欄，我站在門口大聲喊：

　　「雲帆！」他沒有理我，迅速的，我看到他騎在那匹褐色的馬上，疾馳到叢林深處去了。我在門口呆立了片刻，聽著那穿林而過的風聲，看著月光下那樹木的幢幢黑影，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我折回到屋裏來，關上房門，我蜷縮的坐在爐火前面，心裏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覺得滿心抽痛。把頭埋在膝上，我開始低低的哭泣。我哭了很久很久，夜漸漸的深了，爐火漸漸的熄滅，但他一直沒有回來。我越來越覺得孤獨，越來越感到恐懼，我就越哭越厲害。最後，我哭得頭發昏了，我哭累了，而且，當那爐火完全熄滅之後，室內竟變得那麼寒冷，我倒在那張老虎皮上，蜷縮著身子，一面哭著，一面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有人走了進來，有人彎身抱起了我，我仍然在抽噎，一面喃喃的，哽咽的叫著：

　　「雲帆！雲帆！」「是的，紫菱，」那人應著，那麼溫暖的懷抱，那麼有力的胳膊，我頓時睜開了眼睛，醒了。雲帆正抱著我，他那對黝黑的眼睛深切而憐惜的看著我，我大喊了一聲，用手緊緊的抱著他的脖子，我哭著說：

　　「雲帆，不要丟下我！雲帆，你不要生我的氣吧！」

　　「哦，紫菱，哦，紫菱！」他抱緊我，吻著我的面頰，他的眼眶潮濕，聲音顫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生你的氣，我不該破壞這麼好的一個晚上，都是我不好，紫菱！」

　　我哭得更厲害，而且開始顫抖，他把我抱進了臥室，放在床上，用大毛毯層層的裹住我，想弄熱我那冰冷的身子。一面焦灼的，反覆的吻著我，不住口的喚著我的名字：

　　「紫菱，別哭！紫菱，別哭！紫菱！哦，我心愛的，你別哭吧！」我仍然蜷縮著身子，仍然顫抖，但是，在他那反覆的呼喚下，我逐漸平靜了下來，眼淚雖止，顫抖未消，我渾身像冰凍一般寒冷。他試著用身子來溫熱我，把我緊緊的抱在懷中，他躺在我身邊，他那有力的胳膊摟緊了我。我瑟縮的蜷在他懷裏，不停的抽噎，不停的痙攣，於是，他開始吻我，吻我的鬢邊，吻我的耳際，吻我的面頰，吻我的唇，他的聲音震顫而焦灼的在我耳邊響著：「你沒事吧？紫菱？你好了一點了嗎？你暖和了嗎？紫菱？」他深深歎息，用充滿了歉意的聲調說：「原諒我，紫菱，我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以後不會再發生了！真的，紫菱。」

　　我把頭埋進了他那寬闊的胸懷中，在他那安全而溫暖的懷抱裏，我四肢的血液恢復了迴圈，我的身子溫熱了起來。我蜷縮在那兒，低低的細語：

　　「你以後不可以這樣丟下我，我以為……我以為……」我囁嚅著：「你不要我了！」想到他跑走的那一剎那，我忍不住又打了個寒戰。他很快的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審視著我的眼睛，然後，他大大的歎了口氣。「我怎會不要你？傻瓜！」他喑啞的說，然後，他溜下來，用他的唇熱烈的壓在我的唇上。

　　第二天，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昨夜的不愉快，早就在淚水與擁抱中化解，新的一天，充滿了活潑的朝氣與美好的陽光。我一清早就起了床，雲帆把為我準備好的衣服放在我面前。自從來歐洲後，我從來沒有為「穿」傷過腦筋，因為，雲帆一直有著濃厚的興趣來裝扮我，他給我買各種不同的服裝，總能把我打扮得新穎而出色。我想，學室內設計的人天生對一切設計都感興趣，包括服裝在內。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套黑色的緊身衣褲，長統馬靴，一件鮮紅色滾金邊的大斗篷，和一頂寬邊的黑帽子，我依樣裝扮，攬鏡自視，不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我像個墨西哥的野女郎，」我說。「或者是吉卜賽女郎！反正，簡直不像我了。」他走到我的身後，從鏡子裏看我。

　　「你美麗而清新，」他說：「你從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有多可愛！」我望著鏡子，一時間有些迷惑。真的，我從小認為自己是隻醜小鴨，可是，鏡子中那張煥發著光彩的臉龐，和那嬌小苗條的人影卻是相當動人的。或者，我只該躲開綠萍，沒有她的光芒來掩蓋我，我自己也未見得不是個發光體！又或者，是該有個雲帆這樣的男人來呵護我，照顧我，使我散發出自己的光彩來。我正出著神，雲帆已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野丫頭，你不是心心念念要騎馬嗎？」

　　啊！騎馬！飛馳在那原野中，飛馳在那叢林裏！我高興的歡呼，領先跑了出去。那匹白馬驕傲的看著我，我走過去，拍了拍它的鼻子，又喂了它兩粒方糖。它是馴良而善解人意的小東西，立即，它親熱的用它的鼻子碰觸著我的下巴，我又笑又叫又躲，因為它弄了我滿臉的口水。雲帆把馬鞍放好，系穩了帶子，他看著我：「你可以上去了。」他說。

　　「啊呀！」我大叫：「我從沒有騎過馬，我根本不敢上去，它那麼高，我怎麼上去？」

　　「我抱你上去！」他笑著說，話沒說完，已經把我舉上了馬背，幫我套好馬鐙，又把馬韁放進了我手裏，他笑嘻嘻的望著我：「任何事情都要有個第一次，騎馬並不是很容易的事，但是，這匹馬是經過特別訓練的，它不會摔了你，何況，還有我保護著你呢！你放心的騎吧！」

　　我不放心也不成，因為馬已經向前緩緩的跑出去了，我握緊了馬韁，緊張得滿頭大汗。雲帆騎著他的褐色馬趕了過來，和我緩轡而行，不時指點我該如何運用馬韁、馬鞭，和馬刺。只一忽兒，我就放了心，而且膽量也大了起來，那匹馬確實十分溫馴，我一拉馬韁，向前衝了出去，馬開始奔跑起來，我從不知道馬的衝力會這樣大，差點整個人滾下馬鞍，雲帆趕了過來，叫著說：「你玩命嗎？紫菱？慢慢來行嗎？你嚇壞了我！」

　　我回頭看他，對著他嘻笑。

　　「你看我不是騎得好好的嗎？」

　　「你生來就是個冒險家！」他叫著：「現在，不許亂來，你給我規規矩矩的騎一段！」

　　哦，天是那樣的藍，樹是那樣的綠，湖水是那樣的清澈，野百合是那樣的芳香……我們縱騎在林中，在湖岸，在那綠色的草地上，在那林蔭夾道的小徑中。陽光從樹隙裏篩落，清風從湖面拂來，我們笑著、追逐著，把無盡的喜悅抖落在叢林內。縱騎了整個上午，回到小屋內之後，我又累又乏，渾身酸痛。躺在壁爐前面，我一動也不能動了。雲帆做了午餐，用托盤托到我面前來，他說：

　　「覺得怎樣？」「我所有的骨頭都已經散了！」我說：「真奇怪，明明是我騎馬，怎麼好像是馬騎我一樣，我似乎比馬還累！」

　　雲帆笑了起來。「誰叫你這樣任性，一上了馬背就不肯下來！」他把烤麵包喂進我的嘴裏。「你需要飽餐一頓，睡個午覺，然後我們去劃划船，釣釣魚。晚上，我們可以吃新鮮的活魚湯！」

　　我仰躺在那兒，凝視著他。

　　「雲帆，」我歎息的說：「我們過的是怎樣一份神仙生活啊！」是的，那年夏天，我們幾乎都在這小木屋中度過了，划船、游泳、釣魚、騎馬……我們過的是神仙生活，不管世事的生活。我的騎馬技術已經相當嫺熟，我可以縱轡自如，那匹白馬成了我的好友。我們常並騎在林內，也常垂釣在湖中。深夜，他的吉他聲伴著我的歌聲，我們唱活了夜，唱熱了我們的心。那是一段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只是，我們都非常小心的避免再提到楚濂。當冬季再來臨的時候，湖邊變得十分寒冷，生長在亞熱帶的我，一向最怕忍受的就是歐洲的冬季。於是，這年冬天，雲帆帶著我飛向了三藩市，因為，他說，他不能再不管三藩市的業務了。

　　三藩市的氣候永遠像臺灣的春天，不冷也不熱。他只用了一星期的時間在他的業務上，他最大的本領，就是信任幫他辦事的朋友，奇怪的是，那些朋友居然沒有欺騙過他。他從不和我談他的生意，但我知道，他是在越來越成功的路上走著。因為，他對金錢是越來越不在意了。

　　我們在美國停留了半年，他帶著我遊遍了整個美國，從西而東，由南而北，我們去過雷諾和拉斯維加斯，我初嘗賭博的滋味，曾縱賭通宵，樂而忘返。我們參觀了好萊塢，去了狄斯耐樂園。我們又開車漫遊整個黃石公園，看那地上沸滾的泥漿和那每隔幾小時就要噴上半天空的天然噴泉。我們到華盛頓看紀念塔，去紐約參觀聯合國，南下到佛羅里達，看那些發瘋的美國女人，像沙丁魚般排列在沙灘上，曬黑她們的皮膚。又北上直到加拿大，看舉世聞名的尼加拉大瀑布。半年之內，我們行蹤不定，卻幾乎踏遍了每一寸的美國領土。

　　就這樣，時光荏苒，一轉眼，我們結婚，離開臺灣，已經整整兩年了。這天，在我們三藩市的寓所裏，我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信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常收到雲帆的信，知道你們在國外都很愜意，我心堪慰。綠萍與楚濂已搬出楚家，另外賃屋居住，年輕一代和長輩相處，總是很難適應的，年來綠萍改變頗多。楚漪今年初已赴美，就讀于威斯康辛大學，並於今年春天和陶劍波結婚了，雙雙在美，似乎都混得不錯。只是我們長一輩的，眼望兒女一個個長大成人，離家遠去，不無唏噓之感！早上攬鏡自視，已添不少白髮。只怕你異日歸來，再見到爸爸時，已是蕭蕭一老翁了。」

　　握著信，我呆站在窗口，默然凝思。一股鄉愁突然從心中油然而起，我想起我的臥室，我的珠簾，我們那種滿玫瑰和扶桑的花園，那美麗的美麗的家！我想起父親、母親、綠萍……和我們共有的那一段金黃色的日子！我也想起楚濂，陶劍波，楚漪……和我們那共有的童年！我還想起臺北的雨季，夏日的驕陽……奇怪，去了半個地球之後，我卻那麼強烈的懷念起地球那邊那個小小的一隅！我的家鄉！我的故國！我所生長的地方！雲帆悄悄的走了過來，從我身後抱住了我。「你在想什麼？」他溫柔的問。「你對窗外已經發了半小時呆了，窗外到底有些什麼？」

　　「除了高樓大廈之外，一無所有。」我說。

　　「哦？」他低應了一聲，沉默片刻之後，他問：「是誰寫來的信？」我把父親的來信遞給了他。

　　第二天，雲帆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嚷：

　　「收拾箱子，紫菱！」「又要出門嗎？」我驚奇的問：「這次，你想帶我到什麼地方去？」他走向我，伸手遞給我兩張機票，我接過來，中華航空公司，直飛臺北的單程票！我喘了一口氣，仰起頭來，我含淚望著雲帆，然後，我大喊了一聲：

　　「雲帆！你是個天才！」

　　撲向了他，我給了他熱烈的一吻。

17

　　還有什麼喜悅能夠比重回到家中更深切？還有什麼喜悅能比再見到父母更強烈？為了存心要給他們一個意外，我沒有打電報，也沒有通知他們。因此，直到我們按了門鈴，阿秀像發現新大陸般一路嚷了進去：

　　「二小姐回來了！二小姐回來了！二小姐回來了！」

　　父親和母親從樓上直衝下來，這才發現我們的歸來。他們站在客廳裏，呆了，傻了，不敢相信的瞪著我們。我衝了過去，一把抱住母親的脖子，又哭又笑的吻著她，一迭連聲的喊著：「是我！媽媽，我回來了！是我！媽媽！」我再轉向父親，撲向他的懷裏。「爸爸，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天哪！」母親叫，用手揉著眼睛，淚水直往面頰上流。「真是你？紫菱？我沒有做夢？」

　　我又從父親懷裏再撲向母親。

　　「媽媽，真的是我！真的！真的！」我拚命親她，抱她。「媽媽，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哦！」父親喘了一口大氣。「你們怎麼這樣一聲不響的就回來了？」

　　我又從母親懷裏轉向父親，摟住他的脖子，我把面頰緊貼在他的面頰上。「哦，爸爸，」我亂七八糟的嚷著：「你一點都沒有老！你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你騙我！你根本沒有白頭髮！你還是個美男子！」「哦呀，」父親叫著，勉強想維持平靜，但是他的眼眶卻是潮濕的。「你這個瘋丫頭！雲帆，怎麼你們結婚了兩年多，她還是這樣瘋瘋癲癲的呀？」

　　雲帆站在室內，帶著一個感動的笑容，他默默的望著我們的「重聚」。聽到父親的問話，他聳了聳肩，笑著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怕再過十年，她還是這副樣子！」

　　母親擠過來，把我又從父親懷裏「搶」了過去，她開始有了真實感了，開始相信我是真的回來了！握著我的手臂，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又哭又笑的說：

　　「讓我看看你，紫菱！讓我看你是胖了還是瘦了？哦！紫菱，你長大了，你變漂亮了！你又美又可愛！」

　　「那是因為你好久沒有看到我的緣故，媽媽！我還是個醜丫頭！」「胡說！」母親喊：「你一直是個漂亮的孩子！」

　　「好了，舜涓，」父親含淚笑著：「你也讓他們坐一坐吧，他們飛了十幾個小時呢！」

　　「哦！」母親轉向雲帆了。「你們怎麼會忽然回來的？是回來度假還是長住？是為了你那個餐館嗎？你們會在臺灣待多久？……」一連串的問題，一連串等不及答案的問題。雲帆笑了，望著我，他說：「我想，」他慢吞吞的說：「我們會回來長住了，是嗎？紫菱？或者每年去歐洲一兩個月，但卻以臺灣為家，是嗎？紫菱？」哦！善解人意的雲帆，他真是個天才！我拚命的點頭，一個勁兒的點頭。「哦呀！」母親叫：「那有多好！那麼，你們先住在這兒吧，紫菱，你的臥房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呢！你窗子上的那些珠簾，我們也沒動過，連你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兒，也還貼在那兒呢！」母親永遠稱我那些「藝術海報」為「亂七八糟的畫兒」，我高興的叫著：「是嗎？」就一口氣衝上了樓，一下子跑進我的屋子裏。

　　哦，重臨這間臥室是多大的喜悅！多親密的溫馨！我走到窗前，撥弄著那些珠子，撫摸我的書桌，然後，我在床上坐了下來，用手托著下巴，呆愣愣的看著我那盞有粉紅色燈罩的小臺燈。母親跟了進來，坐在我身邊，我們母女又重新擁抱了一番，親熱了一番，母親再度審視我，一遍又一遍的打量我，然後，她握住了我的手，親昵的問：

　　「一切都好嗎？紫菱？雲帆有沒有欺侮過你？看你這身打扮，他一定相當寵你，是嗎？」

　　「是的，媽媽。」我由衷的說：「他是個好丈夫，我無法挑剔的好丈夫，他很寵我，依順我，也──」我微笑著：「從沒有再交過女朋友！」「哦！」母親欣慰的吐出一口長氣來，低語著說：「總算有一個還是幸福的！」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驚覺的望著母親，把握著雲帆還沒有上樓的機會，我問：「怎麼？綠萍不幸福嗎？」

　　「唉！」母親長歎了一聲，似乎心事重重，她望了我一眼，用手撫摸著我已長長了的頭髮，她說：「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紫菱，他們相處得很壞。最近，他們居然鬧著要離婚！我不瞭解他們，我不瞭解楚濂，也不瞭解綠萍。現在，你回來了，或者一切都會好轉了。有機會，你去勸勸他們，跟他們談談，你們年輕人比較能夠談得攏，而且，你們又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母親的這番話使我整個的呆住了。楚濂和綠萍，他們並不幸福！他們處得很壞！他們要離婚！可能嗎？我默然良久，然後，我問：「他們為什麼處得不好？」

　　「我也不知道。」母親又歎了口氣：「反正，綠萍已不是當年的綠萍了，她變了！自從失去一條腿後，她就變了！她脾氣暴躁，她性格孤僻，她首先就和你楚伯母鬧得不愉快，只好搬出去住，現在又和楚濂吵翻了天。哦……」母親忽然驚覺的住了口：「瞧我，看到你就樂糊塗了，幹嘛和你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呢？還是談談你吧！」她神秘的看了看我，問：「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嗎？」「什麼消息？」我不解的問。「你──」她又對我神秘的微笑：「有沒有了？」

　　「有沒有？」我更糊塗了。

　　「孩子呀！」母親終於說了出來：「雲帆不年輕了，你也該生了，別學他們老是避孕。」

　　「學誰？」我紅了臉。「綠萍呀，她就不要孩子！其實，他們如果能有個孩子，也不至於天天吵架了。」「哦！」我有些失神的笑笑。「不，我們沒有避，只是一直沒有，我想，這事也得聽其自然的！」

　　「回臺灣後準會有！」母親笑著。「亞熱帶的氣候最容易懷孩子，你放心！」這談話的題材使我臉紅，事實上，我根本沒想過生兒育女的問題。但是，我的心神卻被綠萍和楚濂的消息擾亂了，他們不要孩子？他們天天吵架？我精神恍惚了起來，母親還在說著什麼，我已經聽不進去了。父親和雲帆及時走了進來，打斷了母親的述說，也打斷了我的思緒。父親笑著拍拍母親的肩：「好哦，你們母女馬上就躲在這兒說起悄悄話來了！舜涓，你還不安排一下，該打電話給綠萍他們，叫他們來吃晚飯！還要通知雲舟。同時，也該讓雲帆和紫菱休息一會兒，他們才坐過長途的飛機！」「哦，真的！」一句話提醒了母親，她跳起來：「我去打電話給綠萍，假若她知道紫菱回來了，不樂瘋了才怪呢！」

　　「噢！」我急急的說：「叫綠萍來並不妥當吧，她的腿不方便，不如我去看她！」「她已經裝了假肢，」父親說：「拄著拐杖，她也能走得很穩了，兩年多了，到底不是短時間，她也該可以適應她的殘疾了。你去看她反而不好！」

　　「怎麼？」我困惑的問。

　　「她家裏經常炊煙不舉，如何招待你吃晚飯？」

　　「哦──」我拉長了聲音。「他們沒有請傭人嗎？」

　　「他們請的，可是經常在換人，現在又沒人做了。」父親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綠萍是個很難侍候的主婦！」

　　我的困惑更深了，綠萍，她一向是個多麼溫柔而安靜的小婦人呀！可是……他們都在暗示些什麼？我越來越糊塗了，越來越不安了。父親再看了我們一眼：

　　「你們小睡一下吧！等一會兒我來叫你們！」

　　「哦，爸爸！」我叫：「我這麼興奮，怎麼還睡得著？」

　　「無論如何，你們得休息一下！」父親好意的、體貼的笑著，退了出去，並且，周到的為我們帶上了房門。

　　室內剩下了我和雲帆，他正默默的望著我，臉上有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走近了我，他低語：

　　「這下好了，你馬上可以和你的舊情人見面了！」

　　我倏然抬起頭來，厲聲的喊：

　　「雲帆！」他蹲下身子，一把捉住了我的手。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刻的、嚴肅的、鄭重的表情，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清晰的說：「聽我說！紫菱！」我望著他。「是我要你的父親馬上找楚濂來，」他說：「是我要你今天就見到他們，因為你遲早要見到的！他們夫婦似乎處得並不好，他們似乎在醞釀著離婚，我不知道這事對你會有什麼影響，但是，我已經把你帶回來了！」他深深的、深深的看著我。「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要冷靜，你要運用你的思想。同時，我要告訴你，我永遠站在你的身邊！」

　　我注視著他，然後我把頭依偎進了他的懷裏。

　　「為什麼你要帶我回來？」我低問。

　　「我要找尋一個謎底。」

　　「我不懂。」「你不用懂，那是我的事。」他說：「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你想家了。」抬起頭來，我再注視他。

　　「雲帆！」我低叫。「嗯？」他溫柔的看著我。

　　「你說你永遠站在我身邊？」

　　「是的。」「我也只想告訴你一句話。」我由衷的說。

　　「是什麼？」「我是你的妻子。」我們相對注視，然後，他吻了我。

　　「夠了，」他低語：「我們都不必再說什麼多餘的話了，不是嗎？」他摸摸我的面頰。「現在，試著睡一睡，好不好？」

　　「我不要睡，」我說，「我猜想綠萍他們馬上會來，而且，我要到廚房去找媽媽說話──我不累，真的。」

　　他點點頭，微笑著。「最起碼，你可以換件衣服吧！我很虛榮，我希望我的小妻子看起來容光煥發！」我笑了，吻了吻他的鼻尖。

　　「好了，你是我的主人，安排我的一切吧！我該穿那一件衣服？」我們的箱子，早就被阿秀搬進臥室裏來了。

　　半小時後，我穿了一件鵝黃色軟綢的長袖襯衫，一條鵝黃色底有咖啡色小圓點的曳地長裙，腰上系著鵝黃色的軟綢腰帶。淡淡的施了脂粉，梳了頭髮，我長髮垂肩，纖腰一握，鏡裏的人影飄逸瀟灑。雲帆輕吹了一聲口哨，從我身後一把抱住我的腰。「你是個迷人的小東西！」他說。

　　對鏡自視，我也有些兒眩惑。

　　「媽媽說得對，」我說：「你改變了我！」

　　「是你長大了，」雲帆說：「在你的天真中再加上幾分成熟，你渾身散發著誘人的光彩！」

　　我的臉發熱了，用手指頭刮著臉羞他。

　　「你少『情人眼裏出西施』了！」

　　「你知道我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也就夠了！」他又話中有話。我瞪了他一眼，無心去推測他話裏的意思，翻開箱子，我找出帶給父親母親的禮物，由於回來得太倉促，東西是臨時上街去買的，幸好雲帆是個闊丈夫，在需要用錢的時候從未缺少過，這也省去許多麻煩。我給父親的是兩套西裝料，都配好了調和色的領帶和手帕。給母親的是一件貂皮披肩。拿著東西，我衝下了樓，高聲的叫著爸爸媽媽，母親從廚房裏衝了出來，看著那披肩，她就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擁著那軟軟的皮毛，她一面擦眼淚，一面說：

　　「我一直想要這樣一件披肩。」

　　「我知道的。」我說。「你怎麼知道？」母親含淚望我。

　　「我是你的女兒，不是嗎？」我說。

　　於是，母親又一下子擁抱住了我，抱得緊緊的。

　　父親看到禮物後的表情卻和母親大不相同，他審視那西裝料和領帶手帕，很感興趣的問：

　　「這是誰配的色？」「雲帆。」我說。他再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你的服裝呢？」「也是他，他喜歡打扮我。」

　　父親掉頭望著雲帆，他眼底閃爍著一層欣賞與愛護的光芒，把手壓在雲帆的肩上，他說：

　　「我們來喝杯酒，好嗎？」

　　我望著他們，他們實在不像個父親和女婿，只像一對多年的知交，但是，我深深的明白，他們是彼此欣賞，彼此瞭解的。禮物被捧上樓去了，我又挑了一個小別針送給阿秀，贏得阿秀一陣激動的歡呼。我再把給綠萍和楚濂的東西也準備好，綠萍是一瓶香水，楚濂的是一套精緻的袖扣和領帶夾。東西剛剛準備妥當，門鈴已急促的響了起來，雲帆很快的掃了我一眼，我竭力穩定自己的情緒，但是，我的心卻跳得比門鈴還急促。綠萍，綠萍，別來無恙乎？楚濂，楚濂，別來無恙乎？首先走進客廳的是綠萍，她拄著拐杖，穿著一件黑色的曳地長裙，長裙遮住了她的假肢，卻遮不住她的殘缺，她走得一蹺一拐。一進門，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她胖了，往日的輕盈苗條已成過去，她顯得臃腫而遲鈍。我跑過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叫著說：

　　「綠萍，你好？我想死你們了！」

　　「是嗎？」綠萍微笑著望著我，把我從頭看到腳，漫不經心似的問：「你想我還是想楚濂？」

　　再也料不到我迎接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的！我呆了呆，立即有些手足失措。然後，我看到了楚濂，他站在綠萍身後，和綠萍正相反，他瘦了！他看來消瘦而憔悴，但是，他的眼睛卻依然晶亮，依然有神，依然帶著灼灼逼人的熱力，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紫菱，你在國外一定生活得相當好，你漂亮清新得像一隻剛出浴的天鵝！」他說，毫不掩飾他聲音裏的讚美與欣賞。也毫不掩飾他的眼睛裏的深情與激動。

　　「哈！」綠萍尖銳的說：「醜小鴨已經蛻變成了天鵝，天鵝卻變成了醜小鴨！爸爸，媽！你們註定了有一對女兒，分飾天鵝與醜小鴨兩個不同的角色！」

　　雲帆大踏步的走了過來，把我挽進了他的臂彎裏。

　　「紫菱！」他說：「不要讓你姐姐一直站著，她需要坐下來休息。」「是的，」我應著，慌忙和雲帆一塊兒退開去。

　　「雲帆！」綠萍尖聲說，臉上帶著一份嘲弄的笑。「我雖然殘廢，也用不著你來點醒呵！倒是你真糊塗，怎會把這只美麗的小天鵝帶回臺灣來！你不怕這兒到處都布著獵網嗎？你聰明的話，把你的小天鵝看看緊吧！否則，只怕它會拍拍翅膀飛掉了！」「綠萍！」楚濂蹙著眉頭，忍無可忍的喊：「紫菱才回來，你別這樣夾槍帶棒的好不好？」

　　「怎麼？」綠萍立即轉向楚濂，她仍然在笑，但那笑容卻冷酷而苛刻：「我正在勸我妹夫保護我的妹妹，這話難道也傷到你了嗎？」「綠萍！」楚濂惱怒的喊，他的面色蒼白而激動，他重重的喘著氣，卻顯而易見在努力克制自己不馬上發作。

　　「哎呀，」雲帆很快的說，笑著，緊緊的挽住我。「綠萍，謝謝你提醒我。其實，並不是在臺灣我需要好好的看緊她，在國外，我一樣提心吊膽呢！那些義大利人，天知道有多麼熱情！我就為了不放心，才把她帶回來呢！」

　　「雲帆，」我勉強的微笑著。「你把我說成了一個風流鬼了！」「哈哈！」雲帆縱聲大笑。「紫菱，我在開玩笑，你永遠是個最專一的妻子！不是嗎？」

　　不知怎的，雲帆這句話卻使我臉上一陣發熱。事實上，整個客廳裏的這種氣氛都壓迫著我，都使我透不過氣來。我悄眼看綠萍，她正緊緊的盯著我，於是，我明白，她什麼都知道了！楚濂一定是個傻瓜，會把我們那一段告訴她！不過，也可能，楚濂沒有說過，而是她自己體會出來的。我開始覺得，我的回國，是一件完全錯誤的決定了。

　　父親走了過來，對於我們這種微妙的四角關係，他似乎完全體會到了。他把手按在綠萍的肩上，慈愛的說：

　　「綠萍，坐下來吧！」綠萍順從的坐了下去，長久的站立對她顯然是件很吃力的事情。阿秀倒了茶出來，戴著我送她的別針。於是，我突然想起我要送綠萍和楚濂的禮物。奔上樓去，我拿了禮物下來，分別交給綠萍和楚濂，我笑著說：

　　「一點小東西，回來得很倉促，沒有時間買！」

　　綠萍靠在沙發中，反覆看那瓶香水，那是一瓶著名的「CHANELNO．5」，她臉上浮起一個諷刺性的微笑，抬起眼睛來，她看著我說：「紫菱，你很會選禮物！CHANELNO．5！有名的香水！以前瑪麗蓮夢露被記者訪問，問她晚上穿什麼睡覺？她的回答是CHANELNO．5！因此，這香水就名噪一時了！可惜，我不能只穿這個睡覺！紫菱，你能想像一個有殘疾的人，穿著CHANELNO．5睡覺嗎？」

　　我瞠目結舌，做夢也想不到綠萍會說出這樣一篇話來！楚濂又按捺不住了，他大聲的叫：

　　「綠萍！人家紫菱送東西給你，可不是惡意！」

　　綠萍迅速的掉頭看著楚濂：

　　「用不著你來打抱不平！楚濂！我們姐妹有我們姐妹間的瞭解，不用你來挑撥離間！」「我挑撥離間嗎？」楚濂怒喊，額上青筋暴露！「綠萍！你真叫人無法忍耐！」「沒有人要你忍耐我！」綠萍吼了回去。「你不想忍耐，盡可以走！你又沒有斷掉腿，是誰拴住你？是誰讓你來忍受我？」

　　「綠萍！」母親忍不住插了進來。「今天紫菱剛剛回來，一家人好不容易又團聚在一起了，你們夫妻吵架，好歹也等回去之後再吵，何苦要在這兒大呼小叫，破壞大家的興致！」

　　「媽媽，你不知道，」綠萍咬牙說，「楚濂巴不得吵給大家聽呢！尤其是今天這種場合！此時不吵，更待何時？是嗎？楚濂？你安心在找我麻煩，是嗎？楚濂？」

　　楚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他的手握著沙發的靠背，握得那麼緊，他的手指都陷進沙發裏去了。他的呼吸劇烈的鼓動著胸腔，他啞聲的說：

　　「綠萍，我看我們還是回去的好。」

　　「哈！」綠萍怪叫：「你捨得嗎？才來就走？」

　　「好了！」父親忽然喊，嚴厲的看著綠萍和楚濂：「誰都不許走！你們吃完晚飯再走！要吵架，回去再吵！你們兩個人維持一點面子好嗎？」「面子？」綠萍大笑。「爸爸，你知道嗎？我們這兒就是一個面子世界！大家都要面子而不要裏子，即使裏子已經破成碎片了，我們還要維持面子！」

　　「綠萍，你少說兩句行不行？」父親問。

　　「我自從缺少一條腿之後，」綠萍立即介入：「能運用的就只有一張嘴，難道你們嫌我做了跛子還不夠，還要我做啞巴嗎？」「跛子！」楚濂叫，他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了。「我為你這一條腿，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你後悔嗎？」綠萍厲聲叫：「你還來得及補救，現在紫菱已經回來了，要不要……」

　　楚濂一把用手蒙住了綠萍的嘴，阻止了她下面的話。我驚愕的望著他們，於是，我的眼光和楚濂的接觸了，那樣一對燃燒著痛楚與渴求的眼光！這一切的事故擊碎了我，我低喊了一聲：「天哪！」就轉身直奔上了樓，雲帆追了上來，我們跑進臥室，關上了房門。立即，我坐在床頭，把頭撲進手心中，開始痛哭失聲。雲帆蹲在我面前，捉住了我的雙手。

　　「紫菱！」他低喊：「我不該帶你回來！」

　　「不不！」我說：「我為綠萍哭，怎麼樣也想不到她會變成這樣子！」我抬眼看著雲帆。「雲帆，人類的悲劇，就在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呢？」他深深的凝視著我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用手攬住他的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知道，雲帆，我們要留下來，在臺灣定居。同時，要幫助綠萍和楚濂。」他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你在冒險，只怕救不了火，卻燒了自己。」他低語。「但是，或者我是傻瓜，我要留下來，」他咬了咬牙：「看你如何去救這場火！」

18

　　一星期後，我和雲帆遷進了我們的新居，那是在忠孝東路新建的一座豪華公寓裏。四房兩廳，房子寬敞而舒適，和以往我們住過的房子一樣，雲帆又花費了許多精力在室內裝飾上，客廳有一面牆，完全是用竹節的橫剖面，一個個圓形小竹筒貼花而成。橘色地毯，橘色沙發，配上鵝黃色的窗簾。我的臥室，又和往常一樣，有一面從頭到底的珠簾，因為這間臥室特別大，那珠簾就特別醒目，坐在那兒，我像進了藍天咖啡館。雲帆對這房子並不太滿意，他說：

　　「總不能一直住在你父母那兒，我們先搬到這兒來住住，真要住自己喜歡的房子，只有從買地畫圖，自己設計開始，否則永不會滿意。」他攬住我。「等你決定長住了，讓我來為你設計一個詩情畫意的小別墅。」

　　「我們不是已經決定長住了嗎？」我說。

　　「是嗎？」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只怕你……引火焚身，我們就誰也別想長住。」

　　「你不信任我？雲帆？」

　　「不是你把你自己交給我的，紫菱，」他深思的說，靠在沙發上。「是命運把你交給我的，至今，我不知道命運待我是厚是薄，我也不知道命運對我下一步的安排是什麼。」他吸了一口煙，噴出一個大大的煙圈。「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個楚濂，他在千方百計想找機會接近你。」

　　「我們說好不再為這問題爭執，是不是？」我說：「你明知道，我只是想幫助他們！」

　　他走近了我，凝視著我的眼睛。

　　「但願我真知道你想做些什麼！」他悶聲的說，熄掉了煙蒂。「好了，不為這個吵架，我去餐廳看看，你呢？下午想做些什麼？」「我要去看看綠萍。」我坦白的說：「趁楚濂去上班的時候，我想單獨跟綠萍談談。你知道，自從我回來後，從沒有機會和綠萍單獨談話。」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後，他吻了吻我。

　　「去吧！祝你幸運！」「怎麼？」我敏感的問。

　　「你那個姐姐，現在是個難纏的怪物！你去應付她吧！但是，多儲蓄一點兒勇氣，否則，你非敗陣而歸不可！」他頓了頓，又說：「早些回來，晚上我回家接你出去吃晚飯！」

　　於是，這天午後，我來到綠萍的家裏。

　　我沒有先打電話通知，而是突然去的，因為我不想給她任何心理上的準備。她家住在敦化南路的一條小巷裏，是那種早期的四層樓公寓，夾在附近新建的一大堆高樓大廈中，那排公寓顯得黯淡而簡陋。大約由於綠萍上樓的不方便，他們租的是樓下的一層，樓下唯一的優點，是有個小小的院子。我在門口站立了幾秒鐘，然後，我伸手按了門鈴。

　　門內傳來綠萍的一聲大吼：

　　「自己進來！門又沒有關！」

　　我伸手推了推門，果然，那門是虛掩著的。我走進了那水泥鋪的小院子。才跨進去，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從裏面衝出來，差點和我撞了一個滿懷。我嚇了一大跳，又聽到綠萍的聲音從室內轉了出來：

　　「阿珠，你瞎了眼，亂衝亂撞的！」

　　那叫阿珠的小姑娘慌忙收住了腳步，一臉的驚恐，她對室內解釋似的說：「我聽到門鈴響，跑出來開門的！」

　　「別人沒有腿，不會自己走呀！」綠萍又在叫：「你以為每個客人都和你家太太一樣，要坐輪椅嗎？」

　　我對那驚慌失措的阿珠安慰的笑了笑，低聲說：

　　「你是新來的吧？」「我昨天才來！」阿珠怯怯的說。「我還沒有習慣！對不起撞了你！」「沒關係！」我拍拍她的肩。「太太身體不好，你要多忍耐一點呵！」小阿珠瞪大了眼睛，對我一個勁兒的點頭。

　　「喂！紫菱！」綠萍把頭從紗門裏伸了出來，直著脖子叫：「我早就看到是你了，你不進來，在門口和阿珠鬼鬼祟祟說些什麼？那阿珠其笨如牛，虧你還有興趣和她談話，這時代，用下女和供祖宗差不多！三天一換，兩天一換，我都要被她們氣得吐血了！」我穿過院子，推開紗門，走進了綠萍的客廳。綠萍正坐在輪椅上，一條格子布的長裙遮住了她的下半身。這已是夏天了，她上身穿著件紅色大花的襯衫，與她那條格子長裙十分不配。我奇怪，以前綠萍是最注重服裝的，現在，她似乎什麼都不在乎了。她的頭髮蓬亂，而面目浮腫，她已經把她那頭美好的長髮剪短了，這和我留長了一頭長髮正相反。

　　「紫菱，你隨便坐吧！別希望我家裏乾乾淨淨，我可沒有那份閒情逸致收拾房間！」

　　我勉強的微笑著，在沙發上坐下來，可是，我壓著了一樣東西，使我直跳了起來，那竟是綠萍的那只假腿！望著那只腿，我忽然覺得心中一陣反胃，差點想嘔吐出來。我從不知道一隻栩栩如生的假腿會給人這樣一種肉麻的感覺，而最讓我驚奇的，是綠萍居然這樣隨意的把它放在沙發上！而不把它放在壁櫥裏或較隱蔽的地方，因為，無論如何，這總不是一件讓人看了愉快的東西。

　　我的表情沒有逃過綠萍尖銳的目光。

　　「哦，怎麼了？」她嘲弄的問：「這東西使你不舒服嗎？可是，它卻陪伴了我兩年多了！」

　　「啊，綠萍！」我歉然的喊，勉強壓下那種噁心的感覺。「我為你難過。」「真的嗎？」她笑笑。「何苦呢？」推著輪椅，她把那只假腿拿到臥室裏去了。我很快的掃了這間客廳一眼，光禿禿的牆壁，簡單的傢俱，零亂堆在沙發上的報紙和雜誌，磨石子的地面上積了一層灰塵……整個房間談不上絲毫的氣氛與設計，連最起碼的整潔都沒有做到。我想起綠萍穿著一襲綠色輕紗的衣服，在我家客廳中翩然起舞的姿態，不知怎的，我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潮濕了。綠萍推著輪椅從臥室裏出來了，同時，阿珠給我遞來了一杯熱茶。「還喝得慣茶嗎？」綠萍的語氣裏又帶著諷刺。「在國外住了那麼久，或者你要杯咖啡吧！」

　　「不不，」我說：「我在國外也是喝茶。」

　　「事實上，你即使要咖啡，我家也沒有！」綠萍說，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已經有了先見之明，故意穿得很隨便、很樸實，我穿的是件粉紅色的短袖襯衫，和一條純白色的喇叭褲。但是，我發現，即使是這樣簡單的裝束，我仍然刺傷了她，因為，她的眼光在我那條喇叭褲上逗留了很久很久。然後，她抬頭直視我的眼睛：「你來得真不湊巧，紫菱，楚濂下午是要上班的。」她說，頗有含意的微笑著。

　　「我知道他下午在上班，」我坦率的凝視著她。「我是特地選他不在家的時間，來看你的。」

　　「哦！」她沉吟片刻，唇邊浮起一個揶揄的笑。「到底是我親愛的小妹妹，居然會特地來看我！」

　　「綠萍，」我叫，誠懇的望著她。「請你不要這樣嘲弄我，好嗎？我是很真心很真心的來看你，我覺得，我們姐妹間可以開誠佈公的談話，像以前我們沒有結婚的時候一樣，那時候，我們不是很親密嗎？」

　　「是的，」綠萍的笑容消失了，她眼底竟浮起一絲深深的恨意。「那時候，我們很親密，我甚至於把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告訴了你。但是，我那親愛的小妹妹卻從沒有對我坦白過！」「哦，綠萍，」我蹙緊眉頭。「我很抱歉，真的！」

　　「抱歉什麼？」她冷笑了起來。「抱歉我失去了一條腿嗎？抱歉你對我的施捨嗎？」「施捨？」我不解的問。

　　「是的，施捨！」她強調的說：「你把楚濂施捨給我！你居然把你的愛情施捨給我！你以為，這樣子我就會幸福了？得到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我就幸福了？紫菱，你是天下最大最大的傻瓜！你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錯事！紫菱，你知道是什麼毀了我嗎？不止是失去的一條腿，毀滅我的根源是這一段毫無感情的婚姻！紫菱，你真聰明，你真大方，你扼殺了我整個的一生！」「啊！」我驚愕的、悲切的看著她。「綠萍，你不能把所有的罪過歸之於我，我總不是惡意……」

　　「不把罪過歸之於你，歸之於誰呢？」她打斷了我，大聲的嚷：「歸之于楚濂，對嗎？」

　　「不！」我搖頭，「楚濂也沒有惡意……」

　　「是的，你們都沒有惡意！是的，你們都善良！是的，你們都神聖而偉大！你們是聖人！是神仙！可是，你們把我置之于何地呢？你們聯合起來欺騙我，讓我相信楚濂愛的是我，讓我去做傻瓜！然後，你們這些偉人，你們毀掉了我，把我毀得乾乾淨淨了！」「哦，綠萍！」我叫著，感到額上冷汗：「你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她壓低了聲音，幽幽的自語著。「紫菱，我不會一輩子當傻瓜！一個男人愛不愛你，你心裏總會有數。你知道我們的婚姻生活是怎樣的嗎？你知道他可以一兩個月不碰我一下嗎？你知道他作夢叫的都是你的名字嗎？你知道他常深宵不睡，坐在窗前背你那首見鬼的一簾幽夢嗎？你知道這兩年多的日子裏，每一分鐘，每一秒鐘，你都站在我和他的中間嗎？……」「哦！」我用手支住額，低低的喊：「我的天！」

　　「怎麼會知道？」她又重複了一句。「我們彼此折磨，彼此怨恨，彼此傷害……直到大家都忍無可忍，於是，有一天，他對我狂叫，說他從沒有愛過我！他愛的是你！為了還這條腿的債他才娶我！他說我毀了他，我毀了他！哈哈！」她仰天狂笑：「紫菱！你是我親密的小妹妹，說一句良心話！到底我們是誰毀了誰？」我望著綠萍，她亂髮蓬發，目光狂野，我驟然發現，她是真的被毀掉了！天哪，人類能夠犯多大的錯誤，能夠做多麼愚蠢的事情！天哪，人類自以為是萬物之靈，有思想，有感情，有理智，於是，人類會做出最莫名其妙的事情來。我深吸了一口氣，明知道現在說任何話都是多餘，我仍然忍不住，勉強的吐出一句話來：

　　「綠萍，或者一切還來得及補救，愛情是需要培養的，如果你和楚濂能彼此遷就一點……」

　　「遷就？」綠萍又冷笑了起來，她盯著我。「我為什麼要遷就他？弄斷了我一條腿的是他！不是嗎？害我沒有出國留學的是他！不是嗎？欺騙我的感情的也是他，不是嗎？我還要去遷就他嗎？紫菱！你不要太天真了，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實吧，我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一個人，就是楚濂！」

　　我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綠萍，我從沒有聽過一種聲音裏充滿了這麼深的仇恨！不到三年以前，我還聽過綠萍對我低訴她的愛情，她的夢想，曾幾何時，她卻如此咬牙切齒的吐出楚濂的名字！哦，人類的心靈是多麼狹窄呀！愛與恨的分野居然只有這麼細細的一線！我呆了！我真的呆了！面對著綠萍那對發火的眼睛，那張充滿仇恨的面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我們相對沉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我的聲音軟弱而無力。

　　「那麼，綠萍，你們預備怎麼辦呢？就這樣彼此仇視下去嗎？」「不。」她堅決的說：「事情總要有一個了斷！我已經決定了，錯誤的事不能一直錯下去！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我和他離婚！」「離婚！」我低喊：「你怎能如此容易就放棄一個婚姻？那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說散就散的事情！綠萍，你要三思而行啊，失去了楚濂，你再碰到的男人，不見得就比楚濂好！」

　　「失去？」她嗤之以鼻。「請問，你從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如何失去法？」「這……」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紫菱，你不要再幼稚吧！」綠萍深深的看著我：「你以為離婚是個悲劇嗎？」「總不是喜劇吧？」我愣愣的說。

　　「悲劇和喜劇是相對的，」她淒然一笑：「我和楚濂的婚姻，已變成世界上最大的悲劇，你認為我們該維持這個悲劇嗎？」

　　我默然不語。「結束一個悲劇，就是一件喜劇，」她慢吞吞的說：「所以，如果我和楚濂離了婚，反而是我們兩個人之幸，而不是我們兩個人之不幸。因為，不離婚，是雙方毀滅，離了婚，他還可以去追求他的幸福，我也還可以去追求我的！你能說，離婚不是喜劇嗎？」我凝視著綠萍，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成一個口舌伶俐的善辯家了？「好吧，」我投降了，我說不過她，我更說不過她的那些「真實」。「你決定要離婚了？」

　　「是的！」「離婚以後，你又預備做什麼？」

　　她揚起頭來，她的臉上忽然煥發出了光彩，她的眼睛燃亮了。在這一瞬間，我又看到了她昔日的美麗。她抬高下巴，帶著幾分驕傲的說：「我要出國去！」「出國去？」我驚呼。「怎麼？」她尖刻的說：「只有你能出國，我就不能出國了嗎？」「我不是這意思，」我訥訥的說：「我只是想知道，你出國去做什麼？」「很滑稽，」她自嘲似的笑著：「記得在我們讀書的時代，我很用功，你很調皮，我拚命要做一個好學生，要爭最高的榮譽，你呢？你對任何事都滿不在乎。我想出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要拿碩士，拿博士！你只想待在臺灣，彈彈吉他，寫寫文章，做一個平凡的人！結果呢？你跑遍了大半個地球，歐洲、美洲，十幾個國家！我呢？」她攤了攤手，激動的叫：「卻守在這個破屋子裏，坐在一張輪椅上！你說，這世界還有天理嗎？還有公平嗎？」我睜大了眼睛，瞪視著她，我又瞠目結舌了。

　　「這是機遇的不同，」半晌，我才勉強的說：「我自己也沒料到，我會到國外去跑這麼一趟。可是，真正跑過了之後，我還是認為：回來最好！」「那是因為你已經跑過了，而我還沒有跑過！」她叫著說：「你得到了的東西，你可以不要。但是，你去對一個渴望這件東西而得不到的人說，那件東西根本沒什麼了不起。你這算什麼呢？安慰還是嘲笑？」

　　「綠萍，」我忍耐的說：「你知道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你既然那樣想出國，你還是可以出去的。」

　　「我也這樣想，所以我已經進行了。」

　　「哦？」「記得在我結婚的前一天，我曾經撕掉了麻省理工學院的通知書嗎？」我點點頭。「我又寫了一封信去，我告訴他們，我遭遇了車禍，失去了一條腿，我問他們對我這個少了一條腿的學生還有沒有興趣，我相信，那條腿並不影響我的頭腦！結果，他們回了我一封信！」「哦？」我瞪著她。「他們說，隨時歡迎我回去！並且，他們保留我的獎學金！」她發亮的眼睛直視著我：「所以，現在我唯一要解決的問題，就是我和楚濂的婚姻！」我呆呆的看著她，我想，我自從走進這間客廳後，我就變得反應遲鈍而木訥了。「楚濂，他同意離婚嗎？」我終於問出口來。

　　「哈哈哈！」她忽然仰天狂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神經質。「他同意離婚嗎？你真會問問題！虧你想得出這種問題！他同意離婚嗎？世界上還有比擺脫一個殘廢更愉快的事嗎？尤其是，他所熱愛了那麼久的那只小天鵝，剛剛從海外飛回來的時候！」「綠萍！」我叫，我想我的臉色發白了。「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嗎？哈哈哈！」她又大笑起來。「你一直到現在，才說出你真正的問題吧？」

　　「我不懂。」我搖頭。「你不懂！我懂。」她說：「等我和楚濂離了婚，你也可以和費雲帆離婚，然後，你和楚濂再結婚，這樣，有情人終成眷屬，豈不是最美滿的大喜劇！」

　　「綠萍！」我喊：「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她喊：「自從你回來之後，楚濂天天去媽媽家，看媽媽？還是看你？難道你們沒有舊情復熾？」「我保證，」我急急的說：「我沒有單獨和楚濂講過一句話！」「講過與沒有講過，關我什麼事呢？」她又冷笑了。「反正，我已經決定和楚濂離婚！至於你和費雲帆呢──」她拉長了聲音，忽然頓住了，然後，她問我：「喂，你那個費雲帆，是天字第幾號的傻瓜？」「什麼？」我渾渾噩噩的問，糊塗了。

　　「我如果算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的話，他起碼可以算是天字第二號的大傻瓜！」她說，斜睨著我。

　　「他為什麼娶你？」她單刀直入的問。

　　我怔了怔。「老實說，直到現在，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娶我。」我坦率的回答。「我想，在當時那種混亂的情況下，大家都有些兒迷亂，他娶我……或者是為了同情。」

　　「同情？」綠萍叫：「難道他竟然知道你和楚濂相愛？難道他知道你愛的不是他而是楚濂？」

　　「他知道。」我低語。「他什麼都知道。」

　　「天哪！」綠萍瞪大了眼睛。「好了，我必須把那個天字第一號傻瓜的位置讓給他，我去當天字第二號的了！因為，他比我還傻，我到底還是蒙在鼓裏頭，以為楚濂愛我而結的婚，他卻……」她吸口氣：「算我服了他了，在這世界上，要找他這樣的傻瓜還真不容易呢！」

　　我對於雲帆是天字第幾號傻瓜的問題並不感興趣，我關心的仍然是綠萍與楚濂的問題。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我問：

　　「你和楚濂已經談過離婚的問題了？」

　　「是的，我們談過了，不止一次，不止一百次，從結婚三個月後就開始冷戰，半年後就談判離婚，如果不是我們雙方父母都干涉得太多的話，說不定早就離了。現在，麻省理工學院已給了我獎學金，你又從國外回來了，我們再也沒有繼續拖下去的理由了，說不定明天，說不定後天，我們就可以去辦手續，雙方協議的離婚，只要找個律師簽簽字就行了。」

　　她說得那樣簡單，好像結束一個婚姻就像結束一場兒戲似的。「綠萍，」我幽幽的說：「我回國與你們的離婚有什麼關係呢？」「哈！」她又開始她那習慣性的冷笑。「關係大了！紫菱，我謝謝你這些年來的好心，把你的愛人讓給了我，現在，我把他還給了你，懂了嗎？」

　　「可是，」我傻傻的說：「一切早就變了，你或者要離婚，而我呢？我還是雲帆的太太。」

　　她銳利的盯著我。「你真愛費雲帆嗎？」她問：「你愛嗎？」

　　「我……」「哈哈！你回答不出來了！哦，紫菱紫菱，你這個糊塗蛋！你一生做的錯事還不夠嗎？為了你那些見了鬼的善良與仁慈，你已經把我打進了地獄，現在，你還要繼續的害費雲帆！他憑什麼要伴著你的軀殼過日子！我告訴你，我現在以我們姐妹間還僅存的一些感情，給你一份忠告，趁早和費雲帆離婚吧，不要再繼續害人害己了！我和楚濂的下場，就是你們的好例子！至於你和不和楚濂重歸於好，老實說，我根本不關心！你們統統毀滅，我也不關心！」

　　「綠萍，」我低聲喊，心中已經亂得像一團亂麻，她那些尖銳的言辭，她那些指責，她那種「無情」與「冷漠」的態度都把我擊倒了。我頭昏腦脹而額汗。一種淒涼的情緒抓住了我，我低語：「我們難道不再是親愛的姐妹了嗎？」

　　「親愛的姐妹，」她自言自語，掉頭看著窗子。「我們過份的親愛了！人生許多悲劇，就是因為愛而發生的，不愛反而沒問題了！」她掠了掠頭髮：「好吧，總之，我謝謝你來看我這一趟，我想，我們都談了一些『真實』的、『內心』的話，可是，真實往往是很殘忍的！紫菱，我但願我還能像以前那樣和你擠在一個被窩裏互訴衷曲，但是，請你原諒我，我不再是當年的我了！除了失去一條腿之外，我還失去了很多的東西，美麗、驕傲、自負，與信心！我都失去了。或者，你會認為我變得殘忍了，但是，現實待我比什麼都殘忍，我就從殘忍中滾過來的！紫菱，不要再去找尋你那個溫柔多情的姐姐了，她早就死去了！」

　　我撲過去，抓住她的手。

　　「不不，綠萍，」我說：「你不要偏激，一切並沒有那麼壞……」她從我手中抽出她的手來，冷冷的說：

　　「你該走了，紫菱，我們已經談夠了，天都快黑了，抱歉，我無意於留你吃晚飯！」「綠萍！」我含著淚喊。

　　「不要太多愁善感，好嗎？」她笑了笑。「你放心，當我拿到博士學位的時候，我會找回我的信心！」她再凝視了我一下。「再見！紫菱！」她是明明白白的下逐客令了，我也不能再賴著不走了。站起身來，我望著她，一時間，我淚眼迷濛。她說對了，我那個溫柔多情的姐姐已經死了！面前這個冷漠的女人，除了殘存的一絲野心之外，只有殘忍與冷酷！我閉了閉眼睛，然後，我摔了一下頭，毅然的說：

　　「好吧，再見，綠萍！我祝福你早日拿到那個博士學位，早日恢復你的信心和驕傲！」

　　「到現在為止，你才說了一句像樣的話！」她微笑的說。

　　我再也不忍心看她，我再也不願繼續這份談話，我更無法再在屋裏多待一分鐘，我衝出了那院子，衝出了那大門。我淚眼模糊，腳步踉蹌，在那小巷的巷口，我差一點撞在一輛急駛進來的摩托車上。車子煞住了，我愕然的站著，想要避開已經絕不可能，楚濂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紫菱！」他蒼白著臉啞聲的叫。「還想要躲開我？」

　　我呆呆的站著，呆呆的望著他。心中是一片痛楚、迷茫，與混沌。

19

　　二十分鐘以後，我和楚濂已經坐在中山北路一家新開的咖啡館裏了。我叫了一杯咖啡，瑟縮而畏怯的蜷在座位裏，眼睛迷迷茫茫的瞪著我面前的杯子。楚濂幫我放了糖和牛奶，他的眼光始終逗留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固執的、燒灼般的熱力，他在觀察我，研究我。「你去看過綠萍了？」他低問。

　　我點點頭。「談了很久嗎？」我再點點頭。「談些什麼？」我搖搖頭。他沉默了一會兒，他眼底的那股燒灼般的熱力更強了，我在他這種惱人的注視下而驚悸，抬起眼睛來，我祈求似的看了他一眼，於是，他低聲的、壓抑的喊：

　　「紫菱，最起碼可以和我說說話吧！」

　　我頹然的用手支住頭，然後，我拿起小匙，下意識的攪動著咖啡，那褐色的液體在杯裏旋轉，小匙攪起了無數的漣漪，我看著那咖啡，看著那漣漪，看著那蒸騰的霧汽，於是，那霧汽升進了我的眼睛裏，我抬起頭來，深深的瞅著楚濂，我低語：「楚濂，你是一個很壞很壞的演員！」

　　他似乎一下子就崩潰了，他的眼圈紅了，眼裏佈滿了紅絲，他緊盯著我，聲音沙啞而顫慄：

　　「我們錯了，紫菱，一開始就不該去演那場戲！」

　　「可是，我們已經演了，不是嗎？」我略帶責備的說：「既然演了，就該去演好我們所飾的角色！」

　　「你在怨我嗎？」他敏感的問：「你責備我演壞了這個角色嗎？你認為我應該扮演一個成功的丈夫，像你扮演一個成功的妻子一樣嗎？是了，」他的聲音僵硬了：「你是個好演員，你沒有演壞你的角色！你很成功的扮著費太太的角色！而我，我失敗了，我天生不是演戲的材料！」

　　「你錯了，楚濂，」我慢吞吞的說：「我和你不同，我根本沒有演過戲，雲帆瞭解我所有的一切，我從沒有在他面前偽裝什麼，因為他一開始就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瞪著我。「真的嗎？」他懷疑的問。

　　「真的。」我坦白的說。

　　「哦！」他瞠目結舌，半晌，才頹然的用手支住了額，搖了搖頭。「我不瞭解那個人，我從不瞭解那個費雲帆！」他沉思片刻。「但是，紫菱，這兩年來，你過得快樂嗎？」

　　我沉默了。「不快樂，對嗎？」他很快的問，他的眼底竟閃爍著希冀與渴求的光彩。「你不快樂，對嗎？所以你回來了！伴著一個你不愛的男人，你永遠不會快樂，對嗎？」

　　「哦，楚濂！」我低聲說：「如果我說我沒有快樂過，那是騙人的話！雲帆有幾百種花樣，他永遠帶著各種的新奇給我，這兩年，我忙著去吸收，根本沒有時間去不快樂。」我側頭凝思。「我不能說我不快樂，楚濂，我不能說，因為，那是不真實的！」「很好，」他咬咬牙：「那麼，他是用金錢來滿足你的好奇了，他有錢，他很容易做到！」

　　「確實，金錢幫了他很大的忙，」我輕聲說：「但是，也要他肯去用這番心機！」他瞅著我。「你是什麼意思？」他悶聲說。

　　「不，不要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和你一樣不瞭解雲帆，結婚兩年，他仍然對我像一個謎，我不想談他。」我抬眼注視楚濂。「談你吧！楚濂，你們怎麼會弄成這樣子？怎麼弄得這麼糟？」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

　　「怎麼弄得這麼糟！」他咬牙切齒的說：「紫菱，你已經見過你的姐姐了，告訴我，如何和這樣一個有虐待狂的女人相處？」「虐待狂！」我低叫：「你這樣說她是不公平的！她只是因為殘廢、自卑，而有些挑剔而已！」

　　「是嗎？」他盯著我：「你沒有做她的丈夫，你能瞭解嗎？當你上了一天班回家，餐桌上放著的竟是一條人腿，你有什麼感想？」「哦！」我把頭轉開去，想著剛剛在沙發上發現的那條腿，仍然反胃、噁心，而心有餘悸。「那只是她的疏忽。」我勉強的說：「你應該原諒她。」「疏忽？」他叫：「她是故意的，你懂不懂？她以折磨我為她的樂趣，你懂不懂？當我對她說，能不能找個地方把那條腿藏起來，或者乾脆帶在身上，少拿下來。你猜她會怎麼說？她說：『還我一條真腿，我就用不著這個了！』你懂了嗎？她是有意在折磨我，因為她知道我不愛她！她時時刻刻折磨我，分分秒秒折磨我，她要我痛苦，你懂了沒有？」

　　我痛楚的望著楚濂，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已經見過了綠萍，我已經和她談過話，我知道，楚濂說的都是真的。我含淚瞅著楚濂。「楚濂，你為什麼要讓她知道？讓她知道我們的事？」

　　他凝視我，然後猝然間，他把他的手壓在我的手上，他的手灼熱而有力，我驚跳，想抽回我的手，但他緊握住我的手不放。他注視著我，他的眼睛熱烈而狂野。

　　「紫菱，」他啞聲說：「只因為我不能不愛你！」

　　這坦白的供述，這強烈的熱情，一下子擊潰了我的防線，淚水迅速的湧進了我的眼眶，我想說話，但我已語不成聲，我只能低低的、反覆的輕喚：

　　「楚濂，哦，楚濂！」他撲向我，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相信我，紫菱，我掙扎過，我嘗試過，我努力要忘掉你，我曾下定決心去當綠萍的好丈夫。但是，當我面對她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當她埋怨我耽誤了她的前程的時候，我想到的也是你。面對窗子，我想著你的一簾幽夢，騎著摩托車，我想著你坐在我身後，髮絲摩擦著我的面頰的情景！那小樹林……哦，紫菱，你還記得那小樹林嗎？每當假日，我常到那小樹林中去一坐數小時，我曾像瘋子般狂叫過你的名字，我也曾像傻瓜般坐在那兒偷偷掉淚。哦，紫菱，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實在不該為了一條腿付出那麼高的代價！」

　　一滴淚珠落進了我的咖啡杯裏，聽他這樣坦誠的敘述令我心碎。許多舊日的往事像閃電般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林中的狂喊，街頭的大叫，窗下的談心，雨中的漫步……哦，我那瘋狂而傻氣的戀人！是誰使他變得這樣憔悴，這樣消瘦？是誰讓我們相戀，而又讓我們別離？命運弄人，竟至如斯！我淚眼模糊的說：「楚濂，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有用的，紫菱！」他熱烈的說：「你已經見過綠萍了？」

　　「是的。」「她說過我們要離婚嗎？」

　　「是的。」「你看！紫菱，我們還有機會。」他熱切的緊盯著我，把我的手握得發痛。「以前，我們做錯了，現在，我們還來得及補救！我們不要讓錯誤一直延續下去。我離婚後，我們還可以重續我們的幸福！不是嗎？紫菱？」

　　「楚濂！」我驚喊：「你不要忘了，我並不是自由之身，我還有一個丈夫呢！」「我可以離婚，你為什麼不能離婚？」

　　「離婚？」我張大眼睛。「我從沒有想過我要離婚！我從沒想過！」「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要離婚！」他迫切的、急急的說：「現在你知道了！你可以開始想這個問題了！紫菱，我們已經浪費了兩年多的時間，難道還不夠嗎？這兩年多的痛苦與相思，難道還不夠嗎？紫菱，我沒有停止過愛你，這麼多日子以來，我沒有一天停止過愛你，想想看吧，紫菱，你捨得再離開我？」我慌亂了，迷糊了，我要抽回我的手，但他緊握不放，他逼視著我，狂熱的說：「不不！別想抽回你的手，我不會放開你，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兩年前，我曾經像個傻瓜般讓你從我手中溜走，這次，我不會了，我要把你再抓回來！」

　　「楚濂，」我痛苦的喊：「你不要這樣衝動，事情並沒有你想像的這麼簡單。你或者很容易離婚，但是，我不行！我和你的情況不同……」「為什麼不行？」他閃爍的大眼睛直逼著我：「為什麼？他不肯離婚？他不會放你？那麼，我去和他談！如果他是個有理性的男人，他就該放開你！」

　　「噢，千萬不要！」我喊：「你千萬不能去和他談，你有什麼立場去和他談？」「你愛我，不是嗎？」他問，他的眼睛更亮了，他的聲音更迫切了。「你愛我嗎？紫菱！你敢說你不愛我嗎？你敢說嗎？」

　　「楚濂，」我逃避的把頭轉開。「請你不要逼我！你弄得我情緒緊張！」他注視著我，深深的，深深的注視著我。然後，忽然間，他放鬆了緊握著我的手，把身子靠進了椅子裏。他用手揉了揉額角，喃喃的、自語似的說：

　　「天哪！我大概又弄錯了，兩年的時間不算短，我怎能要求一個女孩子永遠癡情？她早就忘記我了！在一個有錢的丈夫的懷抱裏，她早就忘記她那個一無所有的男朋友了！」

　　「楚濂！」我喊：「你公平一點好嗎？我什麼時候忘記過你？」淚水滑下我的面頰：「在羅馬，在法國，在森林中的小屋裏……我都無法忘記你，你現在這樣說，是安心要咒我……」

　　「紫菱！」他的頭又撲了過來，熱情重新燃亮了他的臉，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狂喜的顫抖：「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得太深了！從你只有五、六歲，我就知道你，從你梳著小辮子的時代，我就知道你！紫菱，你原諒我一時的懷疑，你原諒我語無倫次！再能和你相聚，再能和你談話，我已經昏了頭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氣：「現在，既然你也沒有忘記我，既然我們仍然相愛，請你答應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和他離婚，嫁給我！紫菱，和他離婚，嫁給我！」

　　我透過淚霧，看著他那張充滿了焦灼、渴望、與熱情的臉，那對燃燒著火焰與渴求的眼睛，我只覺得心弦抽緊而頭暈目眩，我的心情紊亂，我的神志迷茫，而我的意識模糊。我只能輕輕的叫著：「楚濂，楚濂，你要我怎麼說？」

　　「只要答應我！紫菱，只要你答應我！」他低嚷著，重重的喘著氣。「我告訴你，紫菱，兩年多前我就說過，我和綠萍的婚姻，是個萬劫不復的地獄！現在，我將從地獄裏爬起來，等待你，紫菱，唯有你，能讓我從地獄裏轉向天堂！只有你！紫菱！」「楚濂，」我含淚搖頭：「你不懂，我有我的苦衷，我不敢答應你任何話！」「為什麼？」他重新握住了我的手：「為什麼？」

　　「我怎樣對雲帆說？我怎樣對雲帆開口？他和綠萍不同，這兩年多以來，他完全是個無法挑剔的丈夫！」

　　「可是，你不愛他，不是嗎？」他急急的問。「你說的，他也知道你不愛他！」「是的，他知道。」「那麼，你為什麼要維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他咄咄逼人。「難道因為他有錢？」

　　「楚濂！」我厲聲喊。他立即用手支住額，輾轉的搖著他的頭。

　　「我收回這句話！」他很快的說：「我收回！請你原諒我心慌意亂。」我望著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我們默然相對，彼此凝視，有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我們誰也不開口。可是，就在我們這相對凝視中，過去的一點一滴都慢慢的回來了。童年的我站在山坡上叫楚哥哥，童年的我爬在地上玩彈珠，童年的我在學騎腳踏車……眼睛一眨，我們大了，他對我的若即若離，我對他的牽腸掛肚，綠萍在我們中間造成的疑陣，以至於那大雨的下午，他淋著雨站在我的臥室裏，那初剖衷腸時的喜悅，那偷偷約會的甜蜜，那小樹林中的高呼……我閉上了眼睛，仰靠在椅子裏，於是，我聽到他的聲音，在低低的呼喚著：「我愛紫菱！我愛紫菱！我愛紫菱！」

　　我以為那仍然是我的回想，可是，睜開眼睛來，我發現他真的在說。淚水又滑下了我的面頰，我緊握了他的手一下，我說：「如果我沒有回國，你會怎樣？」

　　「我還是會離婚。」「然後呢？」「我會寫信追求你，直到把你追回來為止！」

　　「楚濂，」我低徊的說：「天下的女孩子並不止我一個！」

　　「我只要這一個！」他固執的說。

　　「什麼情況底下，你會放棄我？」

　　「任何情況底下，我都不會放棄你！」他說，頓了頓，又忽然加了一句：「除非……」

　　「除非什麼？」我追問。

　　「除非你不再愛我，除非你真正愛上了別人！這我沒有話講，因為我再也不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但是……」他凝視我：「不會有這個『除非』，對嗎？」

　　我瞅著他，淚眼凝注。

　　「答應我！」他低語，低得像耳語：「請求你，紫菱，答應我！我有預感，費雲帆不會刁難你的。」

　　「是的，」我說：「他不會。」

　　「那麼，你還有什麼困難呢？」他問。

　　「我不知道。」我說，繼續瞅著他：「你真的這樣愛我？楚濂？你真的還要娶我？楚濂？」

　　「我真的嗎？」他低喊：「紫菱，我怎樣證明給你看？」他忽然把手壓在桌上的一個燃燒著蠟燭的燭杯上。「這樣行嗎？」他問，兩眼灼灼的望著我。

　　「你瘋了！」我叫，慌忙把他的手從燭杯上拉下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的手心迅速的褪掉了一層皮，肉色焦黑。「你瘋了！」我搖頭。「你瘋了！」淚水成串的從我臉上滾下，我掏出小手帕，裹住了他受傷的手。抬眼看他，他只是深情款款的凝視著我。「相信我了嗎？」他問。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我啜泣著說。

　　「那麼，答應我了嗎？」

　　我還能不答應嗎？我還能拒絕嗎？他是對的，沒有愛情的婚姻有什麼意義？綠萍也是對的，我不要再害人害己了，費雲帆憑什麼要伴著我的軀殼過日子？離婚並不一定是悲劇，沒有感情的婚姻才是真正的悲劇！我望著楚濂，終於，慢慢的，慢慢的，我點了頭。「是的，」我說：「我答應了你！」

　　他一把握緊了我的手，他忘了他那只手才受過傷，這緊握使他痛得咧開了嘴。但是，他在笑，他的唇邊堆滿了笑，雖然他眼裏已蓄滿了淚。「紫菱，我們雖然兜了一個大圈子，可是，我們終於還是在一起了。」「還沒有，」我說：「你去辦你的離婚手續，等你辦完了，我再辦我的！」「為什麼？」「說不定你辦不成功！」我說：「說不定綠萍又後悔了，又不願和你離婚了。」「有此可能嗎？」他笑著問我：「好吧，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一定要我先離了婚，你才願意離婚，是嗎？好吧！我不敢苛求你！我都依你！我──明天就離婚，你是不是明天也離？」

　　「只要你離成了！」「好，我們一言為定！」

　　我們相對注視，默然不語。時間飛快的流逝，我們忘了時間，忘了一切，只是注視著，然後，我忽然驚覺過來：

　　「夜已經深了，我必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他說，站起身來，又歎了口長氣：「什麼時候，我不要送你回去，只要伴你回家？」他問：「回我們的家？」什麼時候？我怎麼知道呢？我們走出了咖啡館，他不理他的摩托車，懇求走路送我。

　　「和我走一段吧！」他祈求的說：「我承認我在拖時間，多拖一分是一分，多拖一秒是一秒，我真不願──」他咬牙。「把你送回你丈夫的身邊！」

　　我們安步當車的走著，走在晚風裏，走在繁星滿天的夜色裏，依稀仿佛，我們又回到了當年，那偷偷愛戀與約會的歲月裏了，他挽緊了我。這一段路程畢竟太短了，只一會兒，我們已經到了我的公寓門口，我站住了，低低的和他說再見。他拉著我的手，凝視了我好久好久，然後，他猝然把我拉進了他的懷裏，在那大廈的陰影中，他吻了我，深深的吻了我。

　　我心跳而氣喘，掙脫了他，我匆匆的拋下了一句：「我再和你聯絡！」就跑進公寓，一下子衝進了電梯裏。

　　用鑰匙打開房門，走進客廳的時候，我仍然昏昏噩噩的，我仍然心跳，仍然氣喘，仍然神志昏亂而心神不定。我才跨進客廳，就一眼看到雲帆，正獨自坐在沙發裏抽著香煙，滿屋子的煙霧瀰漫，他面前的咖啡桌上，一個煙灰缸裏已堆滿了煙蒂。「你好，」他輕聲的說，噴出一口煙霧。「你這個夜遊的女神。」我站住了，怔在那兒，我聽不出他聲音裏是不是有火藥味。「我想，」他再噴出一口煙來。「你已經忘了，我們曾約好一塊兒吃晚飯！」天！晚飯，我晚上除了喝了杯咖啡之外，什麼都沒吃，至於和雲帆的「約會」，我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我站著，默然不語，如果風暴馬上要來臨的話，我也只好馬上接受它。反正，我要和他離婚了！他熄滅了煙蒂，從沙發深處站起身來，他走近了我，伸出手來，他托起我的下巴，審視著我的臉，和我的眼睛。我被動的站著，被動的望著他，等待著風暴的來臨。但是，他的臉色是忍耐的，他眼底掠過一抹痛楚與苦澀，放下手來，他輕聲的說：「你看來又疲倦又憔悴，而且，你哭過了！你需要洗個熱水澡，上床去睡覺──」他頓了頓，又溫柔的問：「你吃過晚飯嗎？」

　　我迷惘的搖了搖頭。「瞧，我就知道，你從不會照顧自己！」他低歎一聲。「好了，你去洗澡，我去幫你弄一點吃的東西！」

　　他走向了廚房。我望著他的背影，怎麼？沒有責備嗎？沒有吵鬧嗎？沒有憤怒嗎？沒有風暴嗎？我迷糊了！但是，我是真的那樣疲倦，那樣乏力，那樣筋疲力盡，我實在沒有精神與精力來分析這一切了。我順從的走進臥室，拿了睡衣，到浴室裏去了。

　　當我從浴室裏出來，他已經弄了一個托盤，放在床邊的床頭櫃上，裏面是一杯牛奶，一個煎蛋，和兩片烤好的土司。

　　「你必須吃一點東西！」他說。

　　我吃了，我默默的吃了，始終沒說過一句話，他看著我吃完，又看著我躺上了床，他幫我把棉被拉好，在我額上輕吻了一下，低聲說：「睡吧，今晚，什麼都不要去想，好嗎？」

　　拿著托盤，他走出了臥室。

　　他整夜沒有回到臥房裏來，我睡睡醒醒，下意識的窺探著他，他坐在客廳裏，抽煙一直抽到天亮。

20

　　三天以後，楚濂和綠萍正式離了婚。

　　消息傳來的時候是下午，我正和雲帆坐在客廳中。我很消沉，這三天我一直心不在焉而情緒低落，雲帆在彈吉他，一面彈，他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談話，竭力想鼓起我的興致。關於那晚我的遲歸，以及和綠萍的談話，他始終沒有問過我，我也始終沒有提過。

　　楚濂和綠萍離婚的消息，是母親的一個電話帶來的，我握著聽筒，只聽到母親在對面不停的哭泣，不停的叫：

　　「這是怎麼好？結婚才兩年多就離了婚！又不是個健健康康的女孩子，將來還有誰要她？……她現在搬回家來住了，她說她要出國去，要馬上出國去！哦哦，我怎麼那麼命苦，剛剛回來一個女兒，又要走一個！哦哦，紫菱，怎麼辦呢？她出國去，有誰能照顧她呢？哦哦，為什麼我們家這麼不幸，這麼多災多難！那個楚濂，他居然同意綠萍的提議，他就一點也不能體會女孩子的心，小夫妻鬧鬧彆扭，何至於就真的離婚……」電話聽筒似乎被綠萍搶過去了，我聽到綠萍的聲音，在聽筒對面對我大吼：「紫菱！你的時代來臨了，我把你的心肝寶貝還給你，祝你幸福無窮，多子多孫！」

　　電話掛斷了，我愕然的握著聽筒，我相信我一定臉色蒼白。慢慢的，我把電話掛好，回過頭來，我接觸到雲帆的眼睛，他正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

　　「綠萍和楚濂離婚了！」我愣愣的說。

　　「哦？」他繼續盯著我。

　　「綠萍要出國去，」我倉促的說，覺得必須要找一些話來講，因為我已經六神無主而手足失措。「她又獲得了麻省理工學院的獎學金，那學校並不在乎她少不少一條腿。綠萍認為，這是她重新獲得幸福與快樂的唯一機會！」

　　「很有理！」雲帆簡短的說。「我是她，也會這樣做！」

　　我望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無法判斷，他話裏有沒有別的意思，以及他是否已看出我的企圖。因為，他整個面部表情，都若有所思而莫測高深的。我侷促的站著，不安的踱著步子，於是，驀然間，電話鈴又響了起來，我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拿起了電話。

　　「喂？」我說：「那一位？」

　　「紫菱嗎？」對方很快的問，聲音裏充滿了快樂、喜悅，與激情！我閉上了眼睛，天！這竟是楚濂！「我只要告訴你，我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的呢？」

　　「我……」我很快的掃了雲帆一眼，他斜靠在沙發中，抱著吉他，仍然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我，我心慌意亂了。「我……再和你聯絡，好不好？」我迅速的說。「你在什麼地方？」

　　「我也搬回我父母家了！」他說，壓抑不住聲音裏的興奮。「你一有確定消息就打電話給我，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急於想掛斷電話。

　　「等一等，紫菱！」楚濂叫：「你沒有動搖吧？你沒有改變吧？你還記得答應我的諾言吧？」

　　「是的，是的，我記得。」我慌亂的說。

　　「那麼，紫菱，我等你的消息，我一直坐在電話機邊等你的消息，不要折磨我，不要讓我等太久，再有──」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愛你，紫菱！」

　　我掛斷了電話，眼裏已充滿了淚水。雲帆把吉他放在地毯上，站起身來，他慢慢的走到我的身邊。我背靠在架子上，滿懷充斥著一種被動的、迷茫的情緒，我瞪大眼睛望著他。他輕輕的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審視著我的臉和我的眼睛，好半天，他才低沉的問：「誰打來的電話？楚濂嗎？」

　　我默默的點了點頭。「他要什麼？」他問。我不語，只是張大眼睛望著他。

　　「要你離婚，是嗎？」他忽然說，緊盯著我，完全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我打了一個寒戰，仍然沉默著。

　　「很好，」他點了點頭，憋著氣說：「這就是你救火的結果，是不是？」我眼裏浮動著淚霧，我努力維持不讓那淚水滾下來。

　　「現在，楚濂和綠萍已經離了婚，當初錯配了的一段姻緣是結束了。剩下來的問題，應該是你的了，對不對？只要你也能夠順利的離成婚，那麼，你們就可以鴛夢重溫了，對不對？」我繼續沉默著。「那麼，」他面不改色的問：「你要對我提出離婚的要求嗎？」淚水滑下了我的面頰，我祈求似的看著他，依然不語。我想，他瞭解我，他瞭解我所有的意願與思想。這些，是不一定要我用言語來表達的。可是，他的手捏緊了我的下巴，他的眼睛變得嚴厲而獰惡了。

　　「說話！」他命令的說：「你是不是要離婚？是不是？你說話！答覆我！」我哀求的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他喊：「只要把你的心事說出來！你是不是仍然愛著楚濂？你是不是希望和我離婚去嫁他？你說！我要你親口說出來！是不是？」

　　我張開嘴，仍然難發一語。

　　「說呀！」他叫：「人與人之間，有什麼話是說不出口的？你說呀！你明知道我不是一個刁難的丈夫！你明知道我從沒有勉強你做過任何事情！如果你要離婚，只要你說出來，我絕不刁難你！如果你要嫁給楚濂，我絕不妨礙你！我說得夠清楚了沒有？那麼，你為什麼一直不講話，你要怎麼做？告訴我！」我再也維持不了沉默，閉上了眼睛，我痛苦的喊：

　　「你明知道的！你明知道的！雲帆，我嫁你的時候就跟你說明了的，我並沒有騙過你！現在，你放我自由了吧！放我吧！」很久，他沒有說話，我只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離婚了？」終於，他又重複的問了一句。「是的！」我閉著眼睛叫：「是的！是的！是的！」

　　他又沉默了，然後，忽然間，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堅軔而有力，他喘著氣說：

　　「跟我來！」我張開眼睛，驚愕的問：

　　「到什麼地方去？」他一語不發，拖著我，他把我一直拖向臥室，我驚惶而恐懼的望著他。於是，我發現他的臉色鐵青，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他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充滿了狂怒和猙獰。我害怕了，我瑟縮了，我從沒有看過他這種表情，他像一隻被激怒了的獅子，恨不得吞噬掉整個的世界。他把我拉進了臥室，用力一摔，我跌倒在床上。他走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欠了我一筆債，你最好還一下！」

　　我還來不及思索他這兩句話的意思，他已經揚起手來，像閃電一般，左右開弓的一連給了我十幾下耳光，他的手又重又沉，打得我眼前金星直冒，我摔倒在床上，一時間，我以為我已經昏倒了，因為我什麼思想和意識都沒有了。可是，我卻聽到了他的聲音，沉重、激怒、感傷，而痛楚的響了起來，清晰的，一個字一個字的敲在我心坎上：

　　「我打了你，我們之間的債算是完了！你要離婚，我們馬上可以離婚，你從此自由了！打你，是因為你如此無情，如此無義，如此無心無肝，連最起碼的感受力你都沒有！自從我在陽臺上第一次看到你，我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工夫，浪費了多少感情，我從沒有愛一個女人像愛你這樣！你迷戀楚濂，我不敢和他競爭，只能默默的站在一邊，愛護你，關懷你。等到楚濂決定和綠萍結婚，我冒險向你求婚，不自量力的以為，憑我的力量和愛心，足可以把楚濂從你的心中除去！我帶你去歐洲，帶你去美國，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我用盡心機來安排一切，來博得你的歡樂和笑容！兩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我再把你帶回來，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被我所感動，到底還愛不愛楚濂！很好，我現在得到答案了！這些年來，我所有的心機都是白費，我所有的感情，都拋向了大海，你愛的，依然是楚濂！很好，我當了這麼久的傻瓜！妄想你有一天會愛上我！如今，謎底揭曉，我該悄然隱退了！我打了你，這是我第一次打人！尤其，打一個我所深愛的女人！可是，打完了，我們的債也清了！你馬上收拾你的東西，滾回你父母的家裏去！明天，我會派律師到你那兒去辦理一切手續！從此，我希望再也不要見到你！」

　　他衝出了臥室，我癱瘓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覺得淚水瘋狂般的湧了出來，濡濕了我的頭髮和床罩。我聽到他衝進了客廳，接著，是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他顯然在拿那支吉他出氣，我聽到那琴弦的斷裂聲和木板的碎裂聲，那「嗡嗡」的聲音一直在室內迴蕩，然後，是大門闔上的那聲「砰然」巨響，他衝出去了，整棟房子都沒有聲音了，周圍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仍然躺在床上，等一切聲浪都消失了之後，我開始低低的哭泣起來，在那一瞬間，我並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哭。為挨打？為雲帆那篇話？為我終於爭取到的離婚？為我忽略掉的過去？還是為了我的未來？我都不知道，但是，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落日的光芒斜射進來，照射在那一面珠簾上，反射著點點金光時，我才突然像從夢中醒來了一般，我慢慢的坐起身子，軟弱、暈眩，而乏力。我溜下了床，走到那一面珠簾前面，我在地毯上坐了下來，用手輕觸著那些珠子。一剎那間，我想起羅馬那公寓房子裏的珠簾，我想起森林小屋的珠簾，我想起三藩市居所裏的珠簾，以及面前這面珠簾，我耳邊依稀蕩漾著雲帆那滿不在乎的聲音：

　　「如果沒有這面珠簾，我如何和你『共此一簾幽夢』呢？」

　　我用手撫摸著那簾子，聽著那珠子彼此撞擊的、細碎的音響。於是，我眼前閃過了一個又一個的畫面；陽臺上，我和雲帆的初次相逢。餐廳裏，我第一次嘗試喝香檳。在我的珠簾下，他首度教我彈吉他。車禍之後，他迫切的向我求婚……羅馬的夜，那緩緩輕駛的馬車。森林中，那並肩馳騁的清晨與黃昏……天哪，一個女人，怎能在這樣深摯的愛情下而不自覺？怎能如此疏忽掉一個男人的熱情與愛心？怎能？怎能？怎能？我抱著膝坐在那兒，默然思索，悄然回憶。好久好久之後，我才站起身來，走到梳粧檯前面。打開臺燈，我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我的面頰紅腫，而且仍然在熱辣辣的作痛。天！他下手真沒有留情！可是，他或者早就該打我這幾耳光，打醒我的意識，打醒我的糊塗。我瞪著鏡子，我的眼睛從來沒有那樣清亮過，從來沒有閃爍著如此幸福與喜悅的光彩，我愕然自問：「為什麼？」為什麼？我聽到心底有一個小聲音在反覆低喚：雲帆！雲帆！雲帆！我站起身來，走進了客廳，開亮電燈，我看到那已被擊成好幾片的吉他。我小心翼翼的把那些碎片拾了起來，放在餐桌上，我撫摸那一根一根斷裂的琴弦，我眼前浮起雲帆為我彈吉他的神態，以及他唱「

　　「誰能解我情衷？誰將柔情深種？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簾幽夢！」天哪！人怎能已經「相知又相逢」了，還在那兒懵懵懂懂？怎能？怎能？怎能？我再沉思了片刻，然後，我衝到電話機旁，撥了楚濂的電話號碼：「楚濂，」我很快的說：「我要和你談談，一刻鐘以後，我在吳稚暉銅像前面等你！」

　　十五分鐘之後，我和楚濂見面了。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急迫的問：

　　「怎樣？紫菱！你和他談過了嗎？他同意了嗎？他刁難你嗎……」他倏然住了嘴，瞪視著我：「老天！」他叫：「他打過你嗎？」「是的。」我微笑的說。

　　「我會去殺掉他！」他蒼白著臉說。

　　「不，楚濂，你不能。」我低語。「因為，他應該打我！」

　　「什麼意思？」他瞪大了眼睛。

　　「楚濂，我要說的話很簡單。」我說：「人生，有許多悲劇是無法避免的，也有許多悲劇，是可以避免的。你和綠萍的婚姻，就是一個無法避免的悲劇，幸好，你們離了婚，這個悲劇算是結束了。你還年輕，你還有大好前途，你還會找到一個你真正相愛的女孩，那時，你會找回你的幸福和你的快樂。」「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臉上毫無血色，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我。「我已經找到那個女孩了，不是嗎？我早就找到了，不是嗎？我的快樂與幸福都在你的手裏，不是嗎？」

　　「不是，楚濂，不是。」我猛烈的搖頭。「我今天才弄清楚了一件事情，我不能帶給你任何幸福與快樂！」

　　「為什麼？」「就是你說的那句話；你再也不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

　　他的臉色更白了。「解釋一下！」他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曾經愛過你，楚濂。」我坦率的說：「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假若我們在一開始相愛的時候，就公開我們的戀愛，不要發生綠萍的事情，或者我們已經結了婚，過得幸福而又快樂。可是，當初一念之差，今天，已經是世事全非了。我不能騙你，楚濂，我愛雲帆，兩年以來，我已經不知不覺的愛上了他，我再也離不開他。」

　　他靜默了好幾分鐘。瞪視著我，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

　　「你在胡扯，」終於，他嘶啞的說：「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你腦筋不清楚，你在安心撒謊！」

　　「沒有！楚濂，」我堅定的說：「我從沒有這麼清楚過，從沒有這麼認真過，我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麼！楚濂，請你原諒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否則，你是結束一個悲劇，再開始另外一個悲劇！楚濂，請你設法瞭解一件事實；雲帆愛我，我也愛他！你和綠萍離婚，是結束一個悲劇，假若我和雲帆離婚，卻是開始一個悲劇。你懂了嗎？楚濂？」

　　他站定了，街燈下，他的眼睛黑而深，他的影子落寞而孤獨。他似乎在試著思索我的話，但他看來迷茫而無助。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再愛我了？」他問。

　　「不，我還愛，」我沉思了一下說：「卻不是愛情，而是友誼。我可以沒有你而活，卻不能沒有雲帆而活！」

　　他的眼睛張得好大好大，站在那兒，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終於，他總算瞭解我的意思了，他垂下了眼簾，他的眼裏閃爍著淚光。「上帝待我可真優厚！」他冷笑著說。

　　「不要這樣，楚濂，」我勉強的安慰著他：「失之桑榆，收之東隅，焉知道有一天，你不會為了沒娶我而慶幸！焉知道你不能碰到一個真正相愛的女孩？」

　　「我仍然不服這口氣，」他咬牙說：「他怎樣得到你的？」

　　「西方有一句格言，」我說：「內容是：『為愛而愛，是神，為被愛而愛，是人。』我到今天才發現，這些年來，他沒有條件的愛我，甚至不求回報。他能做一個神，我最起碼，該為他做一個人吧！」楚濂又沉默了，然後，他淒涼的微笑了一下。

　　「我呢？我是人？還是神？我一樣都做不好！」掉轉頭，他說：「好了，我懂你了，我想，我們已經到此為止了，是不是？好吧！」他咬緊牙關：「再見！紫菱！」

　　「楚濂，」我叫：「相信我，你有一天，還會找到你的幸福！一定的！楚濂！」他回頭再對我淒然一笑。

　　「無論如何，我該謝謝你的祝福！是不是？」他說，頓了頓，他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忽然崩潰的搖了搖頭：「你是個好女孩，紫菱，你一直是個好女孩，我竟連恨你都做不到……」他閉了閉眼睛。「最起碼，我還是你的楚哥哥吧？紫菱？」

　　「你是的，」我含淚說：「永遠是的！」

　　「好了！」他重重的一摔頭：「回到你的『神』那兒去吧！」說完，他大踏步的邁開步子，孤獨的消失在夜色裏了。

　　我仍然在街頭站立了好一會兒，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了，看不見了，我才驚覺了過來。於是，我開始想起雲帆了。是的，我該回到雲帆身邊去了，但是，雲帆在那兒？雲帆在那兒？雲帆在那兒？雲帆在那兒？我叫了計程車，直奔雲帆的那家餐廳，經理迎了過來；不，雲帆沒有來過！他可能在什麼地方？不，不知道。我奔向街頭的電話亭，一個電話打回父母那兒，不，雲帆沒有來過！再撥一個電話打到雲舟那兒，不，他沒有見到過雲帆！

　　我站在夜風拂面的街頭，茫然的看著四周；雲帆，雲帆，你在那兒？雲帆，雲帆，你知道我已經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了嗎？忽然間，一個思想掠過了我的腦際，我打了個寒戰，頓時渾身冰冷而額汗。他走了！他可能已經搭上了飛機，飛向歐洲、美洲、澳洲，或是非洲的食人部落裏！他走了！在他的絕望下，他一定安排好律師明天來見我，他自己搭上飛機，飛向世界的盡頭去了！叫了車子，我又直奔向飛機場。

　　我的頭暈眩著，我的心痛楚著，我焦灼而緊張，我疲倦而乏力，衝向服務台，我說：

　　「我要今天下午每班飛機的乘客名單！」

　　「那一家航空公司的？」服務小姐問。

　　「每一家的！」那小姐目瞪口呆。「到什麼地方的飛機？」

　　「到任何地方的！」「哦，小姐，我們沒有辦法幫你的忙！」她瞪著我，關懷的問：「你不舒服嗎？你要不要一個醫生？」

　　我不要醫生！我只要雲帆！站在那廣大的機場裏，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心中在狂喊著：雲帆，雲帆，你在那兒？雲帆，雲帆，你在那兒？我奔進了人群之中，到一個個航空公司的櫃檯前去問，有一個費雲帆曾經搭飛機走嗎？人那麼多，機場那麼亂，空氣那麼壞……冷汗一直從我額上冒出來，我的胃在攪痛，扶著櫃檯，我眼前全是金星亂舞，雲帆，雲帆，雲帆，雲帆……我心中在瘋狂的喊叫，我嘴裏在不停的問：你們看到費雲帆嗎？你們看到費雲帆嗎？然後，我倒下去，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我臥室中的那一面珠簾，珠簾！我在什麼地方？然後，我覺得有人握著我的手，我直跳起來；雲帆！是的，我接觸到雲帆的眼光，他正握著我的手，坐在床沿上，帶著一臉的焦灼與憐惜，俯身看著我。

　　「雲帆！」我叫，支起身子，「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你沒有坐飛機走掉嗎？」「是我，紫菱，是我。」他喉音沙啞，他的眼裏全是淚。「你沒事了，紫菱，躺好吧，你需要休息。」

　　「可是，你在那兒？」我又哭又笑。「我已經找遍了全臺北市，你在那兒？」他用手撫摸我的頭髮，撫摸我的面頰。

　　「我在家裏，」他說：「晚上八點鐘左右，我就回到了家裏，我想再見你一面，和你再談談。可是，你不在家，你的東西卻都沒有動，打電話給你父母，他們說你剛打過電話來找我。於是，我不敢離開，我等你，或者是你的電話。結果，機場的醫護人員把你送了回來，幸好你皮包裏有我的名片。他們說──」他握緊我的手，聲音低啞：「你在機場裏發瘋一般的找尋費雲帆。」「我以為──」我仍然又哭又笑。「你已經搭飛機走掉了。」

　　他溜下了床，坐在我床前的地毯上，他用手帕拭去我的淚，他的眼睛深深深深的望著我。

　　「我差一點走掉了，」他說：「但是，我拋不下你，我渴望再見你一面，所以，我又回來了。你──找我幹什麼呢？」

　　我默默的瞅著他。「為了要告訴你一句話。」我輕聲說。

　　「什麼話？」「只有三個字的。」我說，含淚望著他。

　　「哦？」他低應。「是什麼？」

　　「很俗氣，但是很必須，而且，早就應該說了。」我說，用手摸著他的臉。終於，慢慢的吐了出來：「我愛你！」

　　他靜默著，望著我，他屏息不動，什麼話都不說。

　　「你還要我走嗎？」我低聲問：「還要我離開你嗎？還生我的氣嗎？你瞧，我──只是個很傻很不懂事的小妻子。」

　　他俯下身子，他的唇吻住了我的。兩滴淚珠從他眼裏落在我的臉上，他把頭埋進了我的頭髮裏。

　　「你會嘲笑一個掉眼淚的男人嗎？」他低問。

　　我把手圈上來，把他的頭圈在我的臂彎裏。

　　好半晌，他才抬起頭來，凝視我，他的手指輕輕的、輕輕的觸摸著我的面頰，他閉上眼睛，發出一聲痛楚的歎息。

　　「天哪！」他低喊：「我從沒想過會打你！更沒想到會打得這麼重，當時，我一定瘋了！你肯原諒我嗎？」

　　「只要──以後不要養成習慣。」我說，微笑著。

　　他搖了搖頭。「我保證──沒有第二次。」他注視著我的眼睛。「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不知道你會不會不高興？」他有些擔憂而又小心翼翼的問。「什麼事？」「剛剛醫生診斷過你，你自己居然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我病了嗎？我只是軟弱而疲倦。」

　　他把我的雙手闔在他的手裏。

　　「你要做媽媽了。」「哦？」我張大了眼睛，怪不得！怪不得這些日子我頭暈而軟弱，動不動就噁心反胃，原來如此！接著，一層喜悅的浪潮就淹沒了我，不高興嗎？我怎能不高興呢？我掉頭望著那珠簾，我笑了。「如果是男孩，取名叫小帆，如果是女孩，取名叫小菱！」我說，撫弄著我丈夫的頭髮。「媽媽說過，你應該做父親了！」雲帆臉上迅速的綻放出一份狂喜的光彩，那光彩讓我如此感動，我竟淚盈於睫了。

　　一陣晚風吹來，珠簾發出瑟瑟的聲響；我有一簾幽夢，終於有人能共！多少辛酸在其中，只有知音能懂！我闔上眼睛，微笑著，倦了，想睡了。

　　──全書完──

　　　　　　　　　　　　　　　　　　　　　一九七三年四月十二日夜初稿於臺北

　　　　　　　　　　　　　　　　　　　　　一九七三年五月八日午後修正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