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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雷麥徵信社三部曲三：遲來的婚禮》珍．安．克蘭茲／劉莎蘭譯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他打開臥室房門，瞧見克莉奧佩脫拉（譯註：埃及艷后）站在走廊，他就知道這是他精心設計的計劃即將出差錯的第一個徵兆。

　　「真是的，」他柔聲道。「我等的是米娜娃。」（譯註：羅馬神話中之智慧、藝術女神，與希臘的雅典娜被視為同一神祇，亦為戰鬥女神。）

　　他期待和他的愛人、兼偶爾的生意夥伴雷薇妮在舒適的床上共度熱情的一夜已經許久，但眼前看來這份期待似乎要泡湯了。

　　他的過去在最不適當的時刻反撲。

　　「你好，拓斌，」走廊上的女子放下頂端為一副綠色鍍金面具的黃金棒，牆上的火炬照亮了戴在黑色長髮辮上的眼鏡蛇皇冠。女子的眼裡閃動著譏嘲的笑意。「許久不見了。我可以進來嗎？」

　　事實上，他已經三年不曾見到葛艾絲，但她的改變並不多，依舊美艷動人。她古典的面容非常適合埃及艷后的扮相（他知道她真正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繡著金色圖案的綠色禮服將穠纖合度的高挑身材展露無遺。

　　他今晚最不想要的就是和老朋友相聚，麥拓斌想著，而看到葛艾絲絕對破壞了他的好心情。三年前那段黑暗時刻的回憶像被風暴掀起的狂濤，將他席捲與掩沒。

　　他很快轉動腦筋，迅速打量艾絲身後的陰暗走廊。薇妮還不見人影。如果他動作夠快，或許可以在這個夜晚被徹底毀滅之前，趕走這名不速之客。

　　「我想你最好進來。」他不情願地往後退。

　　「你一點都沒有變，先生，」她低聲說。「還是像以前一樣彬彬有禮。」

　　她走進燃著爐火的房間，絲料衣裳隨著動作發出窸窣聲，性感的異國香水味幽幽傳來。他關上門，轉身面對她。

　　他並沒有在今晚的化妝舞會上瞧見任何埃及艷后，但那一點也不奇怪；貝蒙特堡大得可怕，今夜更是賓滿為患。此外，他只對某一位賓客有興趣。

　　這次居家宴會的邀約是透過衛黎爵爺得來的。拓斌的第一個直覺反應是拒絕。他對鄉村宴會沒有與趣。即使不常參加，但這種聚會辦得再好也很無趣。

　　但衛黎隨即指出這類週末聚會如果善加設計，仍有其吸引力。

　　是會有些冗長、無趣的餐敘，浮華輕佻的談話和可笑的遊戲，但記得，它還有最重要、和你息息相關的功能：你和雷夫人將各自擁有一間寬敞的臥室。更好的是，沒有人會在乎你們決定睡在哪一間臥室。坦白說，籌劃得宜的週末居家宴會的真正目的，就是充分提供這樣的機會。

　　衛黎的提醒對拓斌有若當頭棒喝。由於衛黎無意前來，他慷慨地出借私人馬車，讓拓斌的心情大為改善。

　　他很驚訝薇妮幾乎是一口答應，但也鬆了口氣。他懷疑她會參加是因為她視這次聚會為拓展生意的大好機會，但他拒絕為此感到沮喪。自從認識以來，這是他們首次能有機會在既有隱私、又溫暖舒適的床上共度良宵──而且不只一夜，總共有兩夜！

　　那幅美景幾乎令他陶陶然。就這麼一次，他們不必偷偷溜到公園的隱密處，或是將就利用薇妮小書房裡的桌子。整整美好的三天，他無須說服薇妮的管家邱太太出門買醋栗醬。

　　他絕對珍惜和薇妮在城裡的短暫幽會，但這些時刻雖然刺激，往往也太過匆促，有時對神經更是一大折磨。在他選擇公園幽會的下午，老天偏會下雨來惡整他，而且沒有人知道薇妮的甥女敏玲是否會選擇在最不恰當的時刻返家。

　　還有他和薇妮兩人職業的不確定性。身為提供私人諮詢和調查服務的偵探，永遠說不准客戶何時會來敲門。

　　他望向艾絲。「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以為你還在巴黎。」

　　「我知道你偶爾會直率到近乎粗魯，拓斌，但我至少該由你這裡得到一個較溫暖的歡迎吧？畢竟，我不只是你的舊識。」

　　她說得對，他想。他們會永遠被過去的事，以及已死的安契理連在一起。

　　「抱歉，」他平靜地道。「事實是，我真的沒有預料會見到你。今天下午賓客抵達時，我並沒有看見你，今晚的化妝舞會上也一樣。」

　　「我很晚才到，但曾在舞會上看見你，只是你一直和你那位紅髮的朋友在一起，」艾絲慵懶而優雅地脫下外套，將手伸到火前。「她是誰，拓斌？我不覺得她是你的型。」

　　「她是雷夫人。」他無意隱藏語氣裡的尖銳。

　　「我明白了，」她望著火焰。「你們是愛人。」那是敘述，不是詢問。

　　「我們是生意夥伴，」他的聲音平直。「偶爾合作。」

　　艾絲望向他，秀眉疑惑地揚起。「我不了解。你是指你們一起參與某些財務交易？」

　　「就某種方式來說，雷夫人和我可以說是以同樣的方式營生。她由私人諮詢抽取佣金，我們一起調查某些案件。」

　　她微微一笑。「我想私人諮詢是比間諜高一級，但比不上經商那樣可敬吧？」

　　「我認為它很適合我的個性。」

　　「我不會問你的夥伴在進入這麼奇怪的行業之前，以何維生。」

　　有些事情理應適可而止，對舊識的義務還是有其界限。「艾絲，請說出你來這裡的目的。我今晚另有計劃。」

　　「那個計劃一定包括了雷夫人在內，」艾絲的語氣裡有著真誠的歉意。「我真的很抱歉，拓斌。請相信我，如果不是有很緊急的事，我不會這麼晚來到你的臥室。」

　　「這件事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

　　「不能。」她轉身離開爐火前，緩緩向他走去。

　　艾絲是位世故的女人。他知道她擅長隱藏情緒，現在他卻在她冷靜的外表下瞥見了不安的陰影。他經常在別人身上看到同樣的情緒，立刻認出葛艾絲的感覺是害怕。

　　「什麼事出了問題嗎？」他問，這次的語氣溫柔多了。

　　她歎了口氣。「我不是來鄉間度假的。直到昨晚，我還無意接受貝家的邀約。事實上，幾個星期之前我就婉拒了。但事情臨時有變，我是來找你的。」

　　他望向他放在衣櫃上的懷錶。快凌晨一點了，屋子裡的人都即將就寢。再過一會兒，薇妮就會來敲他的房門。他非常想在那之前請艾絲離去。

　　「為什麼？」他問。「這裡離倫敦有六個小時的車程。」

　　「我沒有選擇。今早我去了你的住處，但你已經離開。僕人告訴我你前來貝蒙特堡，而且會離開數天。幸好我記起了貝家的化妝舞會，及時找出這頂假髮和面具。」

　　「你也收到了邀請？」他好奇地問。

　　「當然，」艾絲輕描淡寫地道。「貝夫人將邀請函寄給了社交界裡的每個人，她最喜歡招待客人了。多年來，那一直是她的最愛，貝爵爺也樂於縱容她。」

　　社交界的每個人並不包括薇妮或他。因為一些有錢有勢的前任客戶──例如衛黎和杜嬌安夫人──他們勉強待在社交界的邊緣，但這項關係並不保證他們在主人的常客名單上。

　　另一方面，艾絲的血統則無懈可擊。她是她家族裡的最後一員，掌控著父親留給她的大筆遺產。十七歲的她曾短暫嫁給一個年長她四十歲的男人。他在婚後六個月去世，留給她更多的錢。拓斌推斷她芳齡二十八歲。美麗、家世和財富的結合，讓她成為賓客名單上最耀眼的一位，她會收到貝蒙特堡的邀請也屬理所當然。

　　「我很驚訝管家能在倉促間為你找到臥室，我還以為城堡已經爆滿了。」

　　「的確是很擁擠。我抵達後，管家和僕役長商量許久，終於替我在走道末端找到了一個不錯的房間。我猜他們將比較不重要的人移向稍微次要的房間。」

　　「告訴我，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艾絲。」

　　她開始在壁爐前踱步。「我不確定要從何處開始。上個月我由巴黎回來，住在城裡。我原本打算等一切定下來後去拜訪你。」

　　他審視著她的面容，決定他根本不相信最後這句話。他非常肯定如果她有選擇，她會十分樂意永遠地避開他。她永遠都會將他和三年前的悲劇事件連結在一起。

　　「什麼事令你改變了心意，提早來找我？」他問。

　　她的表情不變，但優雅的肩膀繃緊。他知道能粉碎艾絲的鎮靜，肯定是件大事。

　　「今早發生了一件事，」她注視著火焰。「一件令人不安的事，而我只能找你商量。」

　　「我建議你直接講出重點。」

　　「好吧，但我最好先讓你看今早出現在台階上的東西，否則你可能不會相信我。」

　　她打開小珠包，取出用亞麻手帕包著的小物事，放在掌心上再伸出手。

　　他取走她手上的小包，走到燭光下，而後解開手帕。

　　他凝視著那枚戒指，頸上的寒毛豎立。

　　「我的天！」他低語。

　　艾絲沒有開口。她雙臂抱胸等待，眼裡有著陰影。

　　他就近審視著戒指。閃耀的黑色寶石框住一具小小的金棺，他用指尖掀開棺蓋。

　　小金棺裡是一個精緻的白色骷髏頭。

　　他側轉戒指，讀著戒環內的拉丁銘文，在心裡翻譯出來：死亡降臨。

　　他迎上艾絲的眼神。「這是一隻舊的『死亡銘戒』。」

　　「是的。」她將雙臂擁得更緊。

　　「你說它出現在你家門前的台階上？」

　　「我的管家發現它，戒指放在一個黑色天鵝絨的盒子裡。」

　　「上面有字條嗎？或任何形式的留言？」

　　「沒有，就只有戒指，」她的身軀顫抖，不再隱藏心裡的不安。「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今晚我要不遺餘力找到你了吧？」

　　「這是不可能的，」他平直地道。「安契理已經死了，艾絲。我們都看過他的屍體。」

　　她悲痛地閉上眼睛一會兒，而後沉穩地直視著他。「你不必提醒我。」

　　舊日的愧疚鞭策著他。「的確。我道歉。」

　　「在那之後，」她緩緩道。「你曾告訴我，你聽說傳聞還有人像契理一樣，以殺人為生，也使用同樣可怕的記號。」

　　「你不必如此害怕，艾絲。」

　　「我記得你告訴我，他從不曾被逮到，甚至沒有證據顯示那些死亡事件是謀殺。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意外或自然死亡。」

　　「艾絲──」

　　「或許他仍然逍遙法外，拓斌。或許──」

　　「仔細聽我說，」他那命令與強勢的語氣終於令她沉默下來。「第一個化身為『死亡銘使』的人──就算他真的存在──現在若不是白髮蒼蒼，就是已經死去了。傳言可以追溯到數十年前。柯恆鵬和他的同事聽到這種傳言時，自己都還是年輕小伙子呢！」

　　「我知道。」

　　「他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名職業殺手的傳聞，純粹只是謠言──是僕人在酒館裡瞎扯，被他們的朋友再散播出去。無疑地，契理故意套用這個舊傳聞，因為他偏好戲劇化。你知道他有多麼喜歡追求刺激。」

　　「的確，」房間裡很暖和，但她一直揉著上臂，彷彿不勝寒意。「他渴求刺激和戲劇性，就像有些人沉溺於鴉片，」她遲疑了一下。「顯然他對自己複製出『死亡銘使』的傳聞非常得意。但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其他人也喜歡做這種戲劇化的事。」

　　「或許。」

　　「拓斌，我真的嚇壞了。」

　　「顯然還有其他人知道你和安契理的關聯，」他望著金棺裡的骷髏頭深思。「你確定它沒有附任何字條？」

　　「我很肯定，」她陰鬱地望著戒指。「他將骷髏頭留在我的台階上，為了要嚇我。」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知道，」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意。「我一整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她頓了一下。「萬一……萬一留下戒指的人認為契理的死是我的錯，想採取某種瘋狂的報復？」

　　「契理是在明白我即將讓他以謀殺罪被起訴後，自己自殺的。你和他的死無關。」

　　「或許留下戒指的人並不知道。」

　　「的確。」但這項結論似乎怪怪的。他再度將小骷髏頭拿到燈光下打量。它空空洞洞的眼眶瞪視著他，詭異的笑容彷彿在嘲弄他。「我們也必須考慮這可能是某種聲明。」

　　「這是什麼意思？」

　　他審視著戒指。「你是少數了解這只戒指真正涵義的人。知道契理模仿『死亡銘使』，用戒指當做簽名的人不多。這會不會是某種通知我們，他打算承繼契理衣缽的惡毒方式。」

　　「你是說另外有個殺手打算模仿『死亡銘使』？多麼可怕，」她頓了一下。「但就算如此，他比較合理的作法是將名片留給你，而不是我；是你逮到契理的。」

　　「或許等我回到城裡後，將會有一隻戒指等著我，」他平靜地道。「我今天一早就離開了。或許他先將戒指送去給你，等他到了我的屋子時，我已經走了。」

　　她憂慮地朝他走近一步。「拓斌，無論誰留下這枚戒指，他絕對是居心叵測。如果你是對的，這真的是某種名片，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全新『死亡銘使』。你必須在有人被殺之前揭發他的真面目。」

第二章

　　薇妮來到陰暗的樓梯下，聽見一扇房門打開。燭光出現在走廊的中途。一名紳士偷偷摸摸地溜出臥室，朝她的方向而來。

　　交通真繁忙。過去數分鐘，她已經多次被迫躲進櫃子、或匆忙退回轉角了。今晚貝蒙特堡走廊的交通流量不輸倫敦最熱鬧的街頭。如果她不是正要前去赴一個秘密的約會，這些臥室之間的來來去去應該會很好笑。

　　這都是她的錯，她提醒自己。拓斌建議在夜深人靜後造訪她的臥室。如果她還住在下午和拓斌抵達時住進去的寬敞、舒服的房間，這應該是個極佳的計劃。但就在黃昏不久，因為不明的原因，她被遷到一個非常小的房間。

　　她只瞧了新房間的小床一眼，就知道那一點也不適合擠兩個人，何況其中之一還有副非常寬闊的肩膀。她告訴拓斌改由她去他的房間時，並沒料到要避人耳目、安全抵達目的地會是如此困難。

　　她很清楚大半客人並不在意被看到進出不同的臥室。她提醒自己，上層社交界的人很清楚該對這類事情視而不見，但對一名以私人諮詢為事業的女士來說，被看到這麼不夠隱密的行為就不好了。她必須考慮應邀來貝家參加聚會的貴客都有可能是未來的顧客。

　　突然間，她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帶來了她打扮成米娜娃參加化妝舞會時的配件：銀色面具、長劍和盾牌。她舉起面具，遮掩住面容，退到了樓梯後的陰影處。

　　拿著燭台的紳士太過專注於抵達目的地，並沒有注意到她。他走上樓梯時，她聽到結實的碰撞聲，及悶悶的呻吟。

　　「天殺的！」紳士停下來，俯身摸了摸腳趾頭，再度喃喃咒罵，跛著踩上階梯。

　　確定他離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離開藏身處，但離她不遠處的一扇門又開了。

　　「可惡！」她低咒。以這種速度，她不知何時才能到達拓斌的臥室。

　　就著牆上火炬的亮光，她瞧見一男一女走出來。女子發出深沉、沙啞的輕笑。

　　「跟我來，先生。我保證你絕對不會後悔。」

　　薇妮猜測她是女僕之一。看來，午夜狂歡的人不是只有賓客。她強行抑下心裡的惱怒，再度舉起面具，躲回樓梯後的陰影裡。

　　「為什麼不能在我的臥室裡玩樂？」男人大著舌頭道，酒意濃重。「這兒有張既溫暖又舒適的床。」

　　「我的床也很快會溫暖、舒適起來，先生，不必懊惱。」

　　男子輕笑。「那就走吧。你的臥室在哪裡？」

　　「噢，我們不能用我的臥室。今天城堡裡太多客人，我必須和另外三名女僕共用房間。我們可以到屋頂去。那裡有些冷，但我準備了一床溫暖的棉被。」

　　「該死了！你要我辛苦地爬到這天殺的城堡屋頂，就為了爽一下？」

　　「值得的，先生。我有一些非常特別的道具，絕對可以讓像你這樣世故的人很快樂。」

　　「道具，是嗎？」紳士的期待和興奮穿透了濃濃的酒意。「你都用些什麼器具，妞兒？我個人偏好鞭子。」

　　女僕低聲說出薇妮聽不到的話語。

　　「噢，」男子的語音因慾望而重濁。「好像真的很有趣，我期待著你的展示。」

　　「快了，先生，」女僕擁著他走向樓梯。「等我們到屋頂就可以看到。」

　　他們朝樓梯走去。薇妮瞥見一名年約六十出頭的肥胖男子。他穿著紫紅色的天鵝絨外套和舊式的長褲，樣式複雜的領巾，禿頭因牆上的火炬而發光。

　　女僕的穿著和貝蒙特堡裡的其他僕役一樣：樸素的深色長衣和圍裙。她的臉幾乎完全藏在過大的帽子下。

　　禿頭紳士一腳踩在樓梯上，笨拙地往前倒，另一腳踩空了。他輕笑出聲。「都要怪貝夫人這些上好的白蘭地！我再試一次。」

　　「不，不是走這道樓梯，爵爺，」女僕拉扯著他的手臂。「我們走後面的樓梯。如果管家或僕役長瞧見我和你在一起，我的工作就完蛋了。」

　　「噢，好吧。」禿頭紳士配合地被帶向走道末端。

　　女僕撩起裙襬，露出實用耐穿的鞋襪。她匆匆推著男伴越過走廊，數綹金色鬈髮自帽簷下露了出來。醉醺醺的紳士被帶過轉角，前往另一條陰暗的走廊。

　　慶幸走廊上只剩下自己一人，薇妮從樓梯後出來，快步向拓斌的臥室走去。以這種速度，她抵達目的後，將需要一杯雪利酒來安撫神經。

　　拓斌的門縫下方洩出微光。她抬起手正要敲門，立刻遲疑地停下。隔壁的人可能會聽到敲門聲，並因好奇而出來察看。她一手抓著劍、盾和面具，另一手試著轉動門把。她朝走廊望一眼，確定沒有人後，推開了門。

　　爐火前相擁的一對男女令她當場愣住。男人背對著她，外套和領巾已經脫了下來，領口鬆開。他的肩膀似乎很熟悉。他親暱地埋首在女子的黑髮裡，她瞧不見他的臉龐，女子則以手臂環住他的頸項。

　　「抱歉，」薇妮懊惱地別開視線，退回走廊。「我走錯房間了，很抱歉打擾了你們。」

　　「薇妮？」拓斌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

　　怪不得那副肩膀看起來很熟悉。她猛然轉過身去，察覺到自己因震驚而張大了嘴。

　　「拓斌？」

　　「我的天！」他迅速掙脫了女子的懷抱。「進來，關上房門。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哎！」女子離開拓斌，打量薇妮的眼神裡有著看好戲的笑意。「看來我們嚇壞可憐的米娜娃了。」

　　感覺像陷入了某個黑暗魔術師的咒語裡，薇妮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拓斌的神情陰鬱而危險，走到小圓桌前拿起酒瓶。「薇妮，容我為你介紹葛夫人，」他給自己倒了些白蘭地。「今夜她有事來找我。艾絲，這是我的──嗯，夥伴，雷夫人。」

　　他冰冷而平直的語氣，讓她知道這個房間內有些事不對。她轉向艾絲。「你是拓斌的客戶嗎，葛夫人？」

　　「我想我剛成為其中之一，」她望向拓斌的眼神深不可測。「請喊我艾絲。」

　　薇妮看得出她對自己、和她在拓斌生命裡的地位極有自信。顯然他們許久前就相識，而這份親密的聯繫是將她排除在外的。

　　「我懂了，」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意。她轉而面向拓斌，竭力保持語氣的平穩。「你在這個案子上需要我的協助嗎？」

　　「不，」拓斌嚥下一大口白蘭地。「我自己處理得來。」

　　那徹底打擊了她的精神，或許她太過自以為是了。幾星期前完成瘋狂催眠師的案件後，她似乎逐漸將自己當成拓斌理所當然的夥伴。看來事實並非如此，而且她最好時時謹記。

　　事實上，他們的夥伴關係多少也是兩人私人關係的反影。他們有時候會一起辦案，正如偶爾會一起做愛。但他們擁有各自的事業，正如他們都擁有自己的家。

　　然而，拓斌毫不遲疑地介入了她最近的兩個案子，如今發現到他竟不歡迎她的協助，那種感覺毋寧是痛苦且意外的。

　　「很好，」她勉強控制住自己，擠出她希望是禮貌而專業的笑容，伸手開門。「既然如此，兩位晚安，請繼續處理你們的私人事務。」

　　拓斌的下顎緊抿，含蓄地警告他的心情不好。夠公平了，她此刻的心境也絕對稱不上陽光燦爛。

　　他有力的手握緊瓶口。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他會改變主意，邀請她留下來。但最終他並沒有阻止她離開。怒火取代了他所造成的傷害。這是怎麼了？他明明需要她的協助。

　　「我稍後去看你，」拓斌刻意道。「等我談好和艾絲的生意。」

　　他簡直就是命令她回房等他有空再說。狂怒在她的心裡湧現。他當真認為被他這麼揮之即去之後，她還會開門迎接他？

　　「不必麻煩了，先生，」她很滿意自己的笑容絲毫沒有動搖。「已經很晚了，我們都因為從倫敦來此的車程和今晚的娛樂累壞了。我相信你和葛夫人討論完後一定很辛苦，不會想再爬上累人的樓梯。我們明天早餐再見吧。」

　　憤怒在拓斌冰霧般的眸子裡燃燒。

　　很滿意自己的表現，薇妮退回走廊，略微用力地關上房門。

　　在上樓的半路，她決定了她一點都不喜歡葛艾絲。

第三章

　　他在狹小、陡峭的樓梯上踩空了一階，而且如果不是女僕堅定地扶住他的手臂，很可能就摔下去了。這次的失足令他的心裡出現一絲懼意。由這裡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走穩一點，先生，」女僕為他打氣。「我們可不希望你在抵達那裡之前出了意外，不是嗎？來吧。」

　　「不然你以為會怎樣？這裡真是天殺的太暗了，」他真不該在離開臥室前喝下她硬塞給他的那兩杯白蘭地。他的頭好暈，胃也開始翻攪。「應該走主樓梯的。」

　　「我告訴過你的，先生，主人不喜歡僕人在房間裡單獨招待客人。」

　　「在這件事上，貝家人就太過假道學了。」

　　她非常強壯，他想著，比她的外表看起來強壯。她一手拿燭台，僅憑一手抓著他的手臂。但話說回來，好的女僕都必須夠強壯。她們要能夠端著沉重的早餐盤，提起滿滿的夜壺，更換一大疊被單，上下既窄又陡的樓梯。除此之外，她們還得不停地打掃、刷地和洗滌。也因此他偏好晚上在家裡和女僕玩樂，而不是去妓院召妓。那些妓女往往因為一點點烈酒、或鴉片就慵懶乏力。

　　他告訴自己只要爬完樓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咬著牙又往上爬了幾階。

　　「還有多遠？」他喃喃，心跳聲大到他很驚訝她沒有聽到。

　　「快到了。」

　　閃爍不定的燭光使得前方的樓梯似乎在搖晃。他辛苦、專注地踩著階梯，但即使這樣，還是差點踩了空。

　　女僕握緊他的手臂，催促他往上走。「來吧。」

　　爬完狹窄的樓梯時，他已經氣喘如牛。女僕停在一扇門前。他很慶幸能夠停下來喘一口氣。他不只氣息急促，而且滿身大汗。他應該將外套和領巾留在臥室裡的。嗯，它們很快就會被脫下了。

　　「你還好吧，先生？你的臉有些發燒，或許你今晚喝太多了。我想你可以撐到在入睡前，讓我快樂一下吧？我可不希望這麼辛苦爬上來後，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似乎變得不大一樣了，他想著。她的談吐不再像女僕，變得比較有教養。他想要問她，但他的舌頭似乎腫脹得無法運作。暈眩感愈來愈強烈，映入眼簾的夜空令他的心裡竄過一陣懼意。

　　「別擔心，爵爺。在白蘭地裡滴了一、兩滴鴉片酊後，就會有這種作用。」

　　「什麼鴉片酊？」

　　「別管它了，我知道怎樣讓你清醒過來，」女僕把門打開。「新鮮的夜間空氣。」

　　「不──」他搖頭，但仍被她拉到門外。「我不太舒服，我還是回房間去吧。」

　　「胡說，爵爺，你需要運動。我聽說你剛和一名年輕女郎訂婚，數個月後就要結婚。她正值青春芳華，應該會預期在新婚夜上有個精力充沛的丈夫。」

　　他望向她，視野卻是模糊一片。「你……怎麼知道我訂婚了？」

　　「閒話一向傳得很快，爵爺。」

　　夜晚的空氣對他的腦袋毫無幫助，滿月開始在他頭上旋轉。他閉上眼睛，暈眩感卻反而更嚴重。

　　「小意外發生的時候到了，爵爺。」女僕輕快地道。

　　一陣驚慌襲來。他勉強睜開眼睛。「我──什麼？」

　　「放心，這和個人無關，只是一項生意。」

第四章

　　就退場辭來說，她剛才奉送給拓斌的並不算頂聰明或多有創意，薇妮心想。雖然它充分表達了她的觀感，但她回到臥室不久就後悔了。

　　貝蒙特堡的這層樓似乎是保留給像她這類的次要客人──還有伴護、貼身僕役或侍女。講究時髦的歐夫人甚至帶了專用的髮型師前來，他也住在這條走廊的許多房間之一。

　　薇妮進入狹小的房間，點燃桌上的蠟燭。燭光映出龜裂的窗玻璃，照出一室簡陋的傢俱。

　　看來原本住這裡的若不是女僕，就是某個貧窮的遠親。小床占掉了為數不多的空間，一邊牆上是個小衣櫃，洗臉台、臉盆和水壺都已斑駁老舊。

　　她走過去打開窗子。六月末的夜晚頗有涼意，但不會太冷。沒有壁爐取暖，她還是捱得過去。月光照著下方的花園。寂靜的鄉間與倫敦街頭熟悉的喧囂截然不同──太過安靜反而令人難以入眠。

　　薇妮雙臂抱胸，坐在床緣沉思。無可否認地，拓斌房裡的事她並沒有處理好。她究竟著了什麼魔，竟要他今晚別來她的房間？她有權利發脾氣，然而這一來她將必須等到明天早餐，才能知道他和那個女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很肯定自己的好奇心絕對按捺不了那麼久。她的手指敲著石牆，想著她該怎麼做。

　　沒有其他辦法了，她要下樓回拓斌的房間。他必須給她一些答案，否則她絕無法入睡。更重要的，她一點也不喜歡拓斌花太多時間和葛艾絲獨處。

　　她考慮著要再多久才過去他的房間。二十分鐘？她只希望不會又撞上她在第一趟前去時設法避開的人。

　　是誰說居家宴會是很有趣的調劑？她一開始就心存疑慮，但嬌安向她保證一定會很愉快。無聊的遊戲和談話在所難免，你也必須忍耐一些面目可憎的人，但相信我，你會覺得這一切很值得。居家宴會的好處是沒有人在乎你做什麼，或你在熄燈後去了哪裡，薇妮。

　　顯然，嬌安並沒有預料到例如葛艾絲這樣的變數。

　　薇妮的背脊突然竄過一陣恐懼。萬一她回去後，發現那女人還在拓斌的臥室怎麼辦？

　　她不是嫉妒，她告訴自己。她只是非常擔心。拓斌今早的心情還非常好。無論他和他的新客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都嚴重到足以讓他陷入她視為惡兆的冰冷情緒裡。她擔心的不是他在這些時候會有威脅性。畢竟，他對她從不構成威脅，只有那些心存不良的人才會怕他。她擔心的主要是，他在這種心境下常常會做一些冒險的事。

　　門上的輕敲聲將她由沉思裡喚回來。她轉過身，匆匆過去拉開房門。

　　拓斌站在燈光陰暗的走廊上，神情甚至比先前更危險。他沒有穿戴外套領巾，她可以瞧見寬闊胸前鬈曲的黑色胸毛。

　　「啊，多麼令人意外的驚喜，先生。」

　　他望向走廊，明顯地想確定附近沒有人，而後他大步走進小房間裡。

　　「幫我一個忙，」他反手關上房門。「改天我如果再提議你接受來到鄉下參加居家宴會的邀約，務必叫我到外面淋雨，沖走我的狂熱。」

　　「聽你這麼說真是奇怪，我剛好也有類似的想法。」她回到窗邊。「她是誰，拓斌？」

　　「我已經告訴你她是誰，」他平靜地道。「她是葛艾絲，我以前認識的人。」

　　「我覺得你們曾經相當接近。」

　　「我只說認識，不是愛人，」他來到她身後。「我的天，你該不會認為你走進那房間時，她摟著我的脖子有任何意義吧？」

　　「嗯，事實上──」

　　「我可以解釋那個不幸的意外。艾絲只是想對我同意替她調查事情表示謝意，而我不想以推開她顯得過分粗魯。」

　　「我明白。」

　　「我剛聽見你開門，下一刻，她已經摟住我，我根本無從反應。」

　　「嗯。」

　　「那是什麼意思？」他一手壓住她的肩膀，溫柔地讓她轉身面對他。「你不可能認為我真的擁抱艾絲吧？你知道我愛你。我記得我們同意過，要信任對方。」

　　她的緊張消去了一些，伸手碰觸他的臉。「是的，我知道。我愛你，也信任你，拓斌。」

　　他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謝天謝地。你真的讓我擔心了一會兒。」

　　她挑了挑眉。「我不認識葛夫人，然而，我也沒有特別的理由要信任她。」

　　他聳聳肩。「你大可不必擔心艾絲的事。」

　　「噢，我非常擔心。何況，我信任你並不表示我喜歡看到另一個女人的手臂掛在你的脖子上，而且你還沒穿外衣。」

　　他緩緩笑了。「你已經表明得非常清楚了。」

　　「你最好別養成習慣，先生。明白了嗎？」

　　他抬起手，輕觸她掛在頸間的米娜娃女神像煉墜。「你是我唯一想讓手臂掛在我脖子上的女人。」

　　她沒有得到任何預警──只有短暫地瞥見映在他眼裡的火光──轉瞬間他已吻住她。他的急切與飢渴令她的感官備覺興奮，也再度令她猜想他和他的新客戶究竟談了些什麼。

　　她曾多次體驗他烈火般的慾望，不可能認不出來。他的黑暗慾望源自深埋於內在的深井，多數時候它被緊閉、上鎖，但今晚它又再度被打開了。她覺得那是葛艾絲造成的。

　　「拓斌？」

　　他緊擁著她，一手環住她的頸項，另一手箍著她的腰間。「你告訴我今晚別再過來這裡時，那感覺彷彿你將手上的矛刺入了我的心。」

　　「我不是真心的，」她貼著他的頸間低語。「其實，我正打算重回你的臥室。」

　　「你有一切的權利生氣，」他親吻她的唇、她的面頰，來到她的頸間。「但我發誓，那真的沒有必要。」

　　「她是故意的吧？她聽見開門聲，立刻伸手摟住你，故意讓我看到你們在一起。」

　　「不，我相信她只是因我同意替她調查而表達感激，你只是在最不巧的時刻開門。」

　　「胡扯。」

　　「管她的，忘了那個該死的擁抱。我根本不在乎艾絲，」他抱起她，開始走過房間。「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而這是唯一重要的擁抱。」

　　「拓斌，那張床──」

　　「我正盡快過去。」

　　「那張床太窄了。」

　　「我們最擅長變通了；我們又不是沒在馬車上做過，我相信一張小床還難不倒我們。」

　　他小心地將她放在床上，跟著覆在她的身上。她被壓向床墊，為這次宴會特地購買的新禮服也被壓縐了，但她毫不在乎。

　　拓斌拉低她的領口，一直吻到她的肌膚發燙。她捧起他的臉，以總是令自己驚訝的熱情回應他。在認識拓斌之前，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會擁有這樣激烈的感情。即使在這種時刻，在他身陷黑暗的激情時，她依舊回應他。不，不只是如此，她需要回應他──特別是在這種時候。

　　在他偶爾開啟內在的深井時，她可以瞥見他從不應允別人看到的本質。她對他內在那原始而強大的力量一點也不陌生，因為那與她表面相反實則同樣強大的力量是相互呼應的。

　　過去數個星期，她逐漸明白到她和拓斌以一種她仍未完全明白、但形而上的方式聯繫在一起。或許她永遠無法明白這份聯繫的本質，但現在她知道它再也無從否認。

　　她不敢說出這些。他從不信形而上學那一套，也不會歡迎這方面的討論。

　　但有時當他深埋在她體內，彷彿永遠都不願放開她──即使死亡都無法令他們分開──的方式擁住她，她會猜想他是否也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那份聯繫。

　　他粗魯、不耐地將裙子推高，探入她的腿間。她感覺到在他體內悸動的飢渴。她的需要急遽上升，與他匹敵，她扯開他的襯衫，掌心貼著他的胸膛，沉浸於美好的觸感裡。

　　他溫柔地探觸，尋著了她最細緻、敏感的蓓蕾。他緩緩揉弄，她聽到自己低聲吐出最震驚的話語──那是她在任何場合都絕不會使用，也是在認識拓斌之前所不知道的。

　　他的手指滑進得更深。

　　「拓斌。」她夾緊，貼著他的掌心移動。

　　他伸手要解開長褲。

　　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聲劃破了夏夜，打斷這美好的一刻。薇妮畏縮了一下，睜開眼睛，正好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越過窗子往下急墜。

　　「怎麼回事？」拓斌翻身下床，那聲可怕的尖叫同時戛然而止。

　　「老天，那是什麼？」薇妮跟著爬下床。「某種大鳥？還是蝙蝠？」

　　拓斌兩個大步來到窗邊。他抓著窗框，往下俯望花園。

　　「上帝悲憫。」他低語。

　　薇妮快步走到窗邊。「發生了什麼事？」

　　某處又傳來尖叫聲──這次是女性的。薇妮探頭到窗外，望向左邊，尋找第二聲尖叫的來源。鄰房的女客人立在陽台上，只著睡衣和睡帽，怔怔地望著下方的花園。

　　薇妮做好心理準備往下望。一名身著晚禮服的男子像一個破碎的玩偶，躺在草地上。驚恐轉變成冰冷的恐懼。剛才由窗邊墜落的，是一個男人。

　　「他一定是從屋頂上摔下來的。」她低語。

　　「我不懂他到屋頂上做什麼？」拓斌道。「他絕對不是僕人之一。」

　　薇妮再度往下望，瞧見男子的禿頭映著月光。「噢，不，絕對不是。」

　　她聽到更多的窗子被打開，震驚的呼喊傳遍了夜裡。下方一名僕役持著燈籠出現，極為勉強地走近死者。

　　「我下去看看有什麼可以做的，」拓斌離開窗邊。「你在這裡等我。」

　　「不，我和你一起去。」

　　「沒有必要，」他溫柔地道。「那會非常不愉快。」

　　她用力吞嚥。「我必須就近看過他後，才能確定，但我應該有理由陪你下去。」

　　他停在門口，蹙著眉往後望。「怎麼說？」

　　「我有可能是最後一個看到他活著的人，」她調整了一下領口，伸手摸摸髮夾。「當然，除了那名女僕之外。」

　　「你究竟在說什麼？」拓斌開門，站到走廊上。「你認識那個男人？」

　　「不算是，」她跟著他出來，關上臥室門。「我們並不認識，但幾分鐘前我看過他──在我去你的臥室找你時。精確來說，我在他和那名女僕路過時躲在樓梯後面。」

　　這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和一名女僕在一起？」

　　「是的，我的印象是那位紳士打算到屋頂上玩樂，女僕似乎也很樂意配合。他當然答應給她金錢，」她頓了一下。「不知貝夫人知不知道她的屋子裡有這種事發生。」

　　「依我看，這類事情比比皆是。」

　　他們來到樓梯頂，拾階下樓。薇妮聽見身後的門陸續被打開，困惑而好奇的賓客走出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懂他又怎會自屋頂上摔下來。」拓斌道。

　　「顯然是意外。我看到他時，他已經喝得很醉了。」

　　下一層樓有更多的門被打開。賓客有的衣著整齊，有的衣衫不整。他們有的加入拓斌和薇妮下樓察看，有的則留在走廊上，揣測紛紜。

　　他們來到一樓，拓斌帶路走到花園。已經有一小群人圍在屍體旁邊。

　　矮胖、禿頭的貝蒙特爵爺從一扇側門出來。他穿著長褲、軟鞋和絲料睡袍。瞧見拓斌，他中途停步，轉身攔住他。

　　「麥先生，謝謝你下來。衛黎曾經告訴我，你是最擅長處理危機的人。」貝爵爺這才看到薇妮，點頭致意。「雷夫人，你沒有必要忍受這種不好的事，請回房去。」

　　她開口想解釋為何下樓，但拓斌打斷了她。

　　「出事的是誰？」他平靜地問。

　　貝爵爺不安地望向圍在屍體週遭的一小群人。「通報我的僕役告訴我是富勒登爵爺。」

　　「你派人去找醫生了嗎？」

　　「什麼？沒有。一切發生得太快，我還沒有想到──」貝爵爺住口，努力想鎮定下來。「噢，當然，醫生。他會知道該怎麼處理屍體。絕對不能留在花園裡。對，我應該立刻派人找他過來。絕佳的主意，麥先生。」

　　顯然很高興有個明確的目標，貝爵爺轉身召喚僕役。

　　「我想就近看一下，」拓斌輕聲對薇妮道。「你確定你想跟過來？」

　　「是的。」

　　他們向躺在草地上的富勒登走去。薇妮一點也不驚訝圍在屍體週遭的人讓路給拓斌過去；他經常有這種影響力。

　　一名瘦削的男子蹲在富勒登身後，緊握著雙手，身軀搖晃地發出呻吟。

　　「完了，」他喃喃低語。「完了。這下我該怎麼辦？」

　　拓斌望向薇妮。「你還好吧？」

　　「還好。」

　　這不是她首次目睹暴力的死亡場面，但她還是永遠無法習慣。這次沒有見血，但富勒登的頸子扭成不自然的角度，令她的胃翻攪。有那麼可怕的數秒，她擔心自己會吐。

　　她強迫自己專注於細節，立刻認出了對方禿頭、紫紅色外套和繁複的領巾打法。的確，他就是她稍早看到和金髮女僕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怎樣？」拓斌輕聲詢問。

　　「他的確是我早些時候看到的人。」薇妮道。

　　一旁的男子繼續搖晃身體、呻吟。「完了。我該怎麼辦？」

　　「奇怪的是，」拓斌審視著屍體。「他衣著整齊。」

　　「你說什麼？」

　　「你說他和女僕打算到屋頂玩樂，但他衣著整齊。他的長褲和上衣都穿得好好的，領巾也沒有解開。」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想了一下。「或許──嗯，他們還沒有時間進行到那一步。」

　　拓斌搖搖頭。「他上去已經有一陣子了，至少應該已有時間解開長褲。」

　　她很快往上望。「你是在暗示我認為你所暗示的嗎？」

　　「我還不確定，」拓斌抬高音量，詢問仍在哀歎的男人。「你是誰？」

　　瘦男人迷惘地望向他。「白恩斯，爵爺的貼身僕役。他對我很好的。我們才剛訂做了好幾件外套和一件睡袍。爵爺即將結婚，他希望為他的新娘打扮成最時髦的人，現在他的那些新衣服要怎麼辦呢？」

　　「你可以將它們打包，送還給他的家人。」薇妮道。

　　「噢，不，夫人，我才不會這麼做，」白恩斯蹣跚起身，後退一步。「現在沒有人付薪水給我了，我必須去找新的工作。」

　　「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的爵爺是什麼時候？」拓斌問。

　　「今晚，他下樓參加化妝舞會前。他今晚的裝扮真好看──是我的功勞。他很高興我替他打的領巾。那是我替他發明的新式打法，而且以他命名。」

　　「在那之後，你就沒有看到他了？」拓斌追問。

　　「沒有，他指示我不必等他回來。」

　　「那很不尋常嗎？」

　　「不，先生。爵爺偏好在睡前和也有意思的女僕略微玩樂。他不喜歡我礙著他。」

　　「來吧。」拓斌握著薇妮的手臂，帶著她離開現場。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

　　「我想去看看富勒登的臥室。」

　　「為什麼？你想找什麼？」

　　「我不知道。」

　　拓斌攔住衣著仍有些凌亂的僕役長，問他富勒登爵爺的房間。僕役長為他指路時，仍有些懊惱的貝爵爺走過來。

　　「怎麼了，麥先生？」他問。「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我只是想去看看富勒登爵爺的房間。你若能陪我們一起去是最好。」

　　那其實是句命令，但貝爵爺似乎沒有察覺到一名社會地位比他低的人正在命令他。

　　「當然。」貝爵爺迅速轉身，帶路走回屋內。

　　當拓斌用那醇厚自信、且鏗鏘有力的聲音講話時，人們通常會毫無疑問地遵從。在一般人慌得像無頭蒼蠅時，他總是能冷靜地發號施令，掌控大局。她覺得這項微妙的技巧，其實遠比他所知道、或願意承認的複雜。

　　他們上次合力調查的案子裡發生了一件事，令她深信拓斌擁有強大的催眠師天分。她相信這份潛能來自深鎖於他內在的深井，也很確定他絕對不會承認有這份能力，即使是對他自己。為了她無法完全明白的理由，他選擇將他那一個層面的天性深埋在固執的邏輯、以及鋼鐵般的意志之下。在她認識他之前，他已認定所有的催眠師都是利用人的軟弱和愚蠢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

　　發現她受過催眠術的訓練後，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嗤之以鼻。最近她感覺得出他很不情願地接受了她的能力，但也知道如有可能他仍寧可忽視它們。

　　他們回到城堡內，跟著貝爵爺步上主樓梯。來到樓上後，貝蒙特爵爺已呼吸急促，必須停下來喘口氣。

　　這層樓仍然有許多賓客在走動。其中一名女子有頭濃密的棕髮，蓬鬆地結成個髻。

　　薇妮直到她轉過頭才認出她。葛艾絲已經拿下黑色假髮和眼鏡蛇皇冠，換上了一件刺繡精美的淺綠色絲袍。她瞧見拓斌，便朝他走來。

　　「怎麼回事？」她低聲問。「每個人都在說富勒登由屋頂摔下來，跌斷了脖子。」

　　「似乎正是如此。」拓斌道。

　　貝爵爺掏出手帕，擦拭額頭。他環顧著賓客。「可怕的意外非常可怕。但我向你保證，情況已經被掌握了。醫生已經趕到，你們可以回房間了。」

　　艾絲的秀眉微蹙，紅唇微啟。薇妮瞧見拓斌無言地搖頭，示意她噤聲。艾絲溫馴地合上了嘴。

　　「抱歉，」拓斌道。「我們有急事。貝蒙特爵爺正要帶我們去富勒登的臥室。」

　　艾絲顯得驚訝。薇妮瞧見她的眼裡閃過一抹領悟。

　　「拓斌？」艾絲低語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想──」

　　「我稍後再和你談。」他低聲道。

　　「當然。」艾絲優雅地退開，深思的眼神落在薇妮身上。

　　薇妮跟著兩個男人行過走廊。艾絲和拓斌之間的交談極為短暫，但其中的親暱意味絕不容錯認。艾絲顯然對拓斌極有把握，拓斌也覺得對她有某種責任。

　　如果說過去數個月她對拓斌有何了解，那就是他對自己認定的責任是非常認真的。

　　她轉過頭，正好瞧見艾絲消失在一扇門後──一扇非常眼熟的門。

　　至少這釐清了今晚的一個謎團，她心想。現在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被移到樓上那個簡陋的小房間了。管家和僕役長合謀，將她舒適的房間讓給了葛艾絲。

　　貝蒙特來到一扇門前停住。「這就是富勒登的房間。」他宣佈。

　　拓斌先走進去。他點燃蠟燭，打量著室內。而後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月光流瀉進來，補了微弱燭光的不足。

　　薇妮走進房裡，環顧著週遭。這間臥室和拓斌的一樣大。床邊的帷幔已經拉開，準備就寢，但床明顯地並沒有使用過。枕頭和床單都還整整齊齊，加熱鍋的柄從棉被下伸出來。

　　「他問過為什麼不能用他的床，」她對拓斌道。「他說床很溫暖。」

　　拓斌忙著開、關衣櫃的抽屜，有效率地察看，並沒有抬起頭。「他還說了什麼？」

　　「他曾問女僕何必費事地爬上屋頂。」

　　站在門口的貝蒙特皺起眉頭。「為什麼會扯到女僕去？」

　　「今晚我看過富勒登，」薇妮道。「他和一名個子高高的金髮女僕在一起。我的印象是他們正要到屋頂上去玩樂。」

　　「胡說，」貝蒙特氣得鬍子翹了起來。「屋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僕人和賓客間不恰當的親暱是被禁止的。貝夫人絕不會容忍這種事。」

　　薇妮走到床頭几前，審視著放在光亮橡木桌面上的各種物件。「這名女僕似乎很樂意取悅富勒登。她提議上樓到屋頂去，而非使用他的臥室。」

　　「放心，我一定會要僕役長查清楚，」貝蒙特的神情轉為迷惑。「你說個子高高的金髮女孩？我不記得有任何僕人符合這項描述。或許是這個星期臨時從村裡雇來的女孩。要招待這麼多賓客，我們需要額外的人手。」

　　「的確。」床頭几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薇妮想著。她瞧見一隻燭台、一副眼鏡和一枚戒指。

　　她走過去打開衣櫃。拓斌手持燭台來到她身邊，他們一起檢視衣櫃內昂貴的衣物。

　　「我想跟那名金髮女僕談話，」拓斌拉開衣櫃的抽屜，迅速看過摺疊整齊的手帕和小件衣物。「你能夠讓你的僕役長找她來嗎，先生？」

　　「如果你覺得必要，」貝蒙特後退一步，遲疑地問：「為何你這麼重視它，麥先生？」

　　「我想要知道富勒登摔死時，那名女僕是否也在場，」拓斌轉身離開衣櫃，走到床頭几。他審視著上面的物件。「或許她可以描述事情發生的確切經過。」

　　「好吧，我去找德姆，」貝蒙特轉身消失在走廊上，似乎很高興又有個明確的目標。

　　薇妮打開衣箱往裡看。它是空的，裡面的衣服顯然已經掛進衣櫃裡。她合上箱蓋，看向拓斌。他蹲了下來，望向床底。

　　她瞧見他將重量移到左腳，下顎緊繃，但她勉強忍住沒問他是否會覺得痛。他不喜歡一再被關切數個月前在義大利受的傷。他的傷早就癒合了，但她知道它偶爾還是會痛。

　　「你究竟想在那下面發現什麼？」她改口問。

　　「我又怎麼會知道？」他看完了床底，拉著床柱站起身來。「這裡看完了。」他不耐地按摩著左邊大腿。「現在去屋頂吧。」

　　「拓斌，這一切是做什麼？你不認為富勒登爵爺的死亡是意外？」

　　他起先似乎有意迴避這個問題，數秒之後他聳聳肩。「我認為他是被謀殺的。」

　　「我就怕這是你的結論。但你有什麼理由這樣想？」

　　「說來話長，」他走向門口，拿走小桌上的燭台。「現在沒有時間細說。」

　　他又在推搪了，但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

　　「好吧，但一有機會，我打算聽你好好解釋，先生。」

　　她發現自己是在對空氣說話，拓斌已經出門朝樓梯走去。

　　她正要跟上去，卻又不自覺地望向他們剛才搜尋過的房間。她看向床頭几，一束淡淡的月光照亮了上面的物件，它似乎和先前有些不一樣。

　　下一刻，她明白差異在哪裡了；戒指不見了。

　　她的神經竄過一陣不安。拓斌不是小偷，他會拿走戒指一定是有極好的理由──一個他選擇不告訴她、也不告訴貝蒙特爵爺的理由。

　　自從葛艾絲出現，她這位夥伴的表現就變得很奇怪。

　　「我真是不喜歡那個女人。」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大聲道。

第五章

　　僕人區就和先前的樓下一樣混亂，充滿好奇和興奮的恐懼。一小群人聚在走道低聲交談。瞧見薇妮和拓斌，所有的談話倏地止住，並轉身看向由客房樓層下來的人。

　　拓斌問離他最近的一名女僕：「通往屋頂的樓梯在哪裡？」

　　女僕驚喘出聲，像被狼困住的兔子般靜止不動。她張大嘴巴望著拓斌，眼睛恐懼地睜大，幾次想要開口，但發出的只是無意義的結巴聲。

　　「屋頂，女孩，」拓斌重複，加重語氣。「那道天殺的樓梯在哪裡？」

　　她的同伴做鳥獸散，留下她獨自面對拓斌。

　　「我──我──先生」女僕在拓斌逼近時住了口，彷彿快哭出來。

　　薇妮歎了口氣，該她接手了。

　　「夠了，先生，」她介入拓斌和女僕之間，後者正簌簌顫抖。「你嚇壞她了，讓我來處理吧。」

　　拓斌打住腳步，顯然為獵物被奪走而不悅。他冰冷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顫抖的女孩。

　　「好吧，」他對薇妮吼道。「但快一點，沒有時間浪費。」

　　她不怪那個可憐的女僕，薇妮想著。此刻的拓斌格外駭人。他今夜的態度令她想起初次認識他時。

　　記憶仍然栩栩如生。在羅馬的那個命運之夜，他闖進了她和她的甥女敏玲經營的古董店，動手砸爛他看到的每件雕像。一開始她以為他是個瘋子，而後她看到了那對眼裡的智慧，明白到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那反而令他的威脅性更大。

　　「不要怕，」她一邊摩弄著喉間的銀色煉墜，一邊用低沉、安撫的聲音說話，旨在讓對方進入輕度催眠的狀態。「看著我，不必害怕。沒事的，不必害怕。沒有什麼好怕的。」

　　女僕眨了一、兩次眼睛，焦慮的目光離開拓斌森然的面容，凝視著煉墜。

　　「你叫什麼名字？」薇妮輕聲問。

　　「妮兒。我叫妮兒，夫人。」

　　「非常好。妮兒，通往屋頂的樓梯在哪裡？」

　　「在走道的盡頭，夫人。但德姆吩咐僕人不能上去，怕有人摔下來。那裡的牆很低。」

　　「我了解，」由眼角的餘光，薇妮看見拓斌往走道盡頭走去。她正要跟過去，臨時停下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屋裡的每個僕人你都認識嗎，妮兒？」

　　「是的，夫人。我們全都來自附近的村莊或農場。」

　　女孩已能自由交談，沒有必要再用項鏈墜吸引她的注意力。薇妮不再把弄項鏈。

　　女僕眨了眨眼，抬起頭望向薇妮。

　　「你認識一個比你高一點，也或許年長一些的女僕嗎？她有著明亮的金髮，鬈得很厲害。今晚她戴著頂繫了藍緞帶的大帽子。帽子很新，帽簷比你的寬。」

　　「繫著藍緞帶的新帽子？」妮兒抓住她的描述裡最明顯的一點。「我不知道，夫人。如果我們有人幸運得到了一頂新帽子，每個人都會知道的。」

　　「你的同事當中有人比你高又金髮的嗎？」

　　「安娜比我高，但她的頭髮是深色的。貝蒂是黃色頭髮，但她比我矮，」女僕專注地皺起眉頭。「我想不出任何符合你描述的女孩。」

　　「我明白了。謝謝你，妮兒。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應該的，夫人，」妮兒行了個禮，猶豫地望向走道末端的拓斌。他正要把門打開。她不安地吞嚥。「先生還會想問更多問題嗎？」

　　「別擔心。如果他想找你談話，我一定會陪著他。」

　　妮兒顯得鬆了口氣。「謝謝夫人。」

　　薇妮迅速朝走道盡頭走去。等她來到樓梯口，拓斌已經不見了。

　　她沒有蠟燭，只好摸黑爬上狹窄的樓梯。她來到樓梯頂時，門已經開了。

　　她來到月光下，看見拓斌靠在矮牆邊，俯望著花園。她走過去。

　　「富勒登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她問。

　　「我想是。這裡的牆上有一些泥土，看到沒？」

　　他舉起燭台，照亮石牆。髒污的牆面有些塵土和煙灰，還有數道清楚的抓痕──顯然是一名面對死亡的男子留下的。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意。

　　「我看到了。」她低語。

　　「看來那名女子引誘他來到屋頂，」拓斌沿著矮牆踱步。「你說富勒登喝得很醉，所以他的腳步一定不穩。只要算好時機，不需花太多力氣，就可以將他推下樓。」

　　「我知道為了某些理由，你還沒解釋你確信這是一樁謀殺案的理由，」她平靜地道。「就我所看到的，意外的可能性還是有。」

　　「那名高大、金髮的女僕呢？」

　　她遲疑了一下。「妮兒想不出符合我所描述的女僕。」

　　他停下來望著她，映著燭光的面容幾乎是猙獰的。她可以理解稍早妮兒恐懼的反應。如果不是很熟悉處在狩獵心態下的拓斌，一定會很想拔腿就跑。

　　「或許是賓客之一，」他緩緩道。「穿著稍早參加化妝舞會時的服裝？」

　　她回想對富勒登的女伴那短暫的一瞥。「我不認為客人會穿那種服裝來參加舞會。它太過樸素與真實──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今晚的仕女也不會穿那麼差的布料。衣服是暗色的耐用布料，鞋襪和圍裙看起來就像貝家女僕的制服。」

　　「如果不是化裝舞會的服裝，那就是刻意的變裝了。」他緩緩道。

　　「拓斌，我認為你應該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他並未立刻開口，繼續在屋頂踱步。她知道他在尋找稍早於這裡發生的兇殺案的蛛絲馬跡，但也可能是迴避她的問題。

　　然而抵達最遠的角落後，他開口了。「我以前說過，在戰時，我曾經替我的朋友柯恆鵬爵爺做事，為王室秘密收集情報。」

　　「是的，我知道你當過間諜，先生。請直接說重點。」

　　「在討論我以前的職業時，我寧可避用間諜一詞，」他俯身，細看著地上。「那會引發不好的聯想。」

　　「我很清楚那項職業被認為不適合紳士，但在我們獨處時，沒有必要咬文嚼字。你確實當過間諜，就像我曾在羅馬被迫經商維生。我們都有不願意被上流社交圈知道的過去，但這一刻，那都不重要。請繼續說你的故事。」

　　他站直起來，眺望著夜色。「我的天，薇妮，我甚至不確定該從哪裡開始。」

　　「何不從你為何取走富勒登床頭几上的戒指開始？」

　　「啊，你注意到了？」拓斌微微一笑。「挺觀察入微的。你雖然是新手，專業的技巧倒是愈來愈進步了。是的，我拿走了那枚該死的戒指。」

　　「為什麼？你並不是竊賊，先生。」

　　他伸手到口袋裡取出戒指，就著燭光審視著它。「就算我想偷竊，也不會想要拿走這種東西。我拿走它，因為我很確定它是故意留在那裡讓我發現的。」

　　冰冷的寒意緩緩流過她的背脊。

　　她走過去，瞧著他掌心的戒指。就著搖曳的燭光，她認出了一個小金棺。拓斌以指尖挑開棺緣，一個白色骷髏頭自交叉的枯骨上凝視著她。

　　「死亡銘戒，」她微皺起眉頭。「以前流行過一陣子。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怎會有人想用枚戒指不斷提醒死亡的不可避免。」

　　「三年前，一名年邁的子爵夫人、一名富有的寡婦，以及兩名頗有家產的紳士接連因一連串的意外和自殺事故而死。某個下午，我正好和我的朋友柯恆鵬談到這些事件。在談話中，我驀地省及在每次的情況下，都有人自死者的驟逝獲得龐大的利益。」

　　「你是指繼承的財產？」

　　「是的，四個案例皆然。結果是龐大的財產、可觀的地產和一、兩個頭銜易手。」

　　「那為什麼會讓你覺得奇怪？擁有財富和頭銜的人去世後，總是會如此。」

　　「的確，但這些死亡事件似乎別有蹊蹺，因而喚起了我的好奇心。舉例來說，其中兩起自殺就很不可能。柯恆鵬對上流社會所知甚詳，但就他所知，兩名自殺者並未患有精神衰弱，或為病痛所苦。他們也不曾遭受到財務損失。」

　　「另外兩起意外呢？」

　　「年邁的子爵夫人在某個冰冷的冬日下午外出散步，跌進結冰的池塘裡溺斃。富有的寡婦則在某夜單獨在家時，從樓梯摔下，跌斷頸子死去。」

　　四周沉默下來。薇妮不得已地望向富勒登拚命抓著牆緣、以免摔死的地方。

　　拓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點點頭。「的確，她的死和富勒登有相似之處。」

　　「請繼續說，先生。」

　　拓斌再度緩緩踱步。「柯恆鵬要我調查這些死亡事件──當然是私下的。從不曾有人懷疑過它們是謀殺案，死者的家屬也不會歡迎那樣的暗示。」

　　「你發現了什麼？」

　　「在調查寡婦的死亡時，她的管家告訴我，她在屍體附近找到一隻讓人不快的珠寶。」

　　她的掌心發冷。「死亡銘戒？」

　　「是的，」拓斌握緊了戒指。「管家服侍她的女主人多年，很肯定那項珠寶不屬於寡婦的收藏。我調查了另外兩起謀殺案，得知類似的戒指也在兩名紳士的書房裡被找到。兩人的貼身僕役都不認得它們。」

　　夜裡的寒意突然變得滲入骨髓。「我開始明白你為何這麼擔心富勒登的死亡了。」

　　「在我開始調查約兩個星期後，發生了第五起的死亡事件。一名年長的貴族服鴉片酊過量。但這次我幾乎是立刻得知這樁可疑的自殺事件，柯恆鵬情報網的功勞。因為他的協助，我得以在屍體被移走之前進入屋子，檢視死亡現場。我在他的書桌上找到了戒指。但那並不是我唯一找到的。」

　　「你還找到什麼？」

　　「他的窗框上有泥土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有人利用夜晚爬進臥室，動過鴉片酊。在臥室下方的花園裡，我找到了一小塊上好的黑色絲料鉤在樹枝上。我循線查出賣絲料的店，得到了購買者的清楚描述。」

　　「做得好，先生。」

　　「還有其他線索陸續出現，」拓斌頓了一下。「我就不拿細節來煩你了。就說在抽絲剝繭後，我鎖定了兇手的身份。但他也知道我已經逼近他了。」

　　「他逃離了英國？」

　　拓斌一腳踩在矮牆上，眺望著地平線，神遊遠方。

　　「不，」他最後道。「他自認為是向我挑戰、進行決鬥的紳士。在明白大勢已去之後，他舉槍自盡。」

　　「我懂了。」

　　「我在他書房的保險箱裡，找到了他收藏的死亡銘戒，還有記錄他罪行的札記。」

　　「老天，他還寫札記？」

　　「是的。」

　　「戒指呢？他為什麼要將它們留在犯罪現場？」

　　「我認為戒指就像是他的簽名、他犯下謀殺案的見證。」

　　她驚駭地望著他。「你是指就像畫家簽名一樣，他也為自己可怕的罪行簽名？」

　　「是的。你瞧，他非常以自己的本領為傲。但他顯然不能冒險在俱樂部裡誇耀，只好以在受害者的身邊留下死亡銘戒為滿足。」

　　「幸好你查出真相，阻止了他的犯罪生涯。」

　　「當然，整樁事件被秘而不宣地隱藏下來。從來就沒有謀殺的直接證據，有關的家族也不想傳出醜聞，」拓斌的語氣變得冷硬。「我一直認為如果我更細心一點、行動夠快，或許可以救得了一些人。」

　　「胡扯，」她來到他正前方站住。「別說這種話。我絕不容許你為沒有立刻解決案件而責怪自己。事實上在你將拼圖湊起來之前，沒有人知道那些人是被謀殺的。全賴你找出了那名絕頂聰明的殺手。如果不是你加以阻止，他一定會再繼續殺人。」

　　拓斌握緊戒指，沒有開口。

　　「這個人以殺人為樂，或另有某種瘋狂的動機？」

　　「毫無疑問地，有部分的動機是為了錢，」拓斌道。「他每次殺人都收費。這些交易全都記載在札記裡，包括交易的日期和金額。但他很小心保護他的客戶，沒有寫下他們的名字。同樣地，僱主也從不知道他們雇來犯下冷血謀殺案的男人是誰。」

　　「受雇的職業殺手，」她低語。「多麼可怕的謀生方式。你說這個男人是一名紳士？」

　　「的確。他擁有絕佳的教養、一流的品味和魅力。不分男女都喜歡他，寄給他的邀請函不斷，而且他同屬於兩、三傢俱樂部。簡而言之，他可以自由出入社交界，」拓斌望著小骷髏頭。「你可以說，社交界是他的狩獵場。」

　　「狩獵場？多麼可怕的措詞。」

　　「他在上流社會裡尋找客戶和受害者。他看不起販夫走卒、竊賊和一般的殺人兇手，認為自己不是平常的罪犯。」

　　「的確，我們已經發現上流社會裡的罪犯還真不少，」她頓了一下，擔心他的心境。三年前這件事對他很私密。她的靈光乍現。「拓斌，在你得知這個男人為了錢財而殺人之前，你和他很熟？你視他為朋友？」

　　「有一段期間，我信任安契理勝過我的生命。事實上，我確曾把性命交給他。」

　　他眼裡的蕭索說明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

　　「我很遺憾，」她碰觸他的肩膀。「得知真相後，你一定很難過。」

　　「正是我們那天殺的友誼，使得我久久才看清楚真相，」他擱在腿上的手握緊，顯示出他的自我厭惡。「他也算計到這一點，並在他玩的惡毒遊戲裡善加利用，他甚至曾假裝協助我調查這些殺人案。」

　　「拓斌，你的說法彷彿你失敗了。其實，你解決了這個案子。」

　　他恍若未聞，一逕凝望著月光下的花園。「柯恆鵬介紹我們認識的。他一直在賭桌上觀察安契理，因為我們的某項調查需要一個精通牌技的人。他感覺契理的個性應該會很適合當間諜。契理喜歡冒險。」

　　「我懂，」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無言地給予安慰。「我仍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自責如此之深，拓斌。」

　　「我很遺憾地必須說，是我害他成為職業殺手的。」

　　「這樣說太過分了，」她震驚地握緊他的肩膀。「你不可能將朋友變成職業殺手怪到自己身上。這太沒有道理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事實如此，他的札記就從我們共事後不久開始記載。」

　　「說說你為何會認為是你害他成為職業殺手。」

　　「我是他的啟蒙者。我教導他間諜的技能，指派他出任務，」拓斌深吸了口氣。「他也確實做得很好。在他第二次出任務時，出了樁意外。」

　　「請描述那樁意外。」她簡潔地道。

　　「我派他跟蹤一名我們懷疑和叛國者有關聯的人。根據契理的說辭，那名被跟蹤者發現了他，拔出刀子想要殺他。他被迫自衛，殺死對方，將他的屍體丟入河裡。當時我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說法。」

　　「請繼續。」

　　「那次的事件，契理被認為無罪，」拓斌道。「柯恆鵬在政府高層裡的朋友認為那名叛徒死有餘辜，他們還要我指派更多任務給他。」

　　「還有更多的死亡事件嗎？」

　　「就我所知，只有這一件，但柯恆鵬在高層的朋友認為那是很清楚的自衛行為。由於被殺者本身就是殺手，沒有人會為他掉一滴眼淚。之後或許還有一、兩件類似的意外，我無法確定。既然契理沒有承認，也沒有人想去調查。」

　　「因為這些人的死對政府很方便？」

　　「不只是如此，它們有助於我們獲得重要的法國軍事和船隻的情報。」拓斌遲疑了一下。「我總覺得契理或許在擔任間諜期間，迷上了殺人的快感。」

　　「但在拿破崙首次被擊敗後呢？」

　　「契理回到了賭桌上。他似乎混得很不錯，我們分道揚鑣了。偶爾我們會在俱樂部裡碰到，但多數時候，我們很少見面。」

　　「也就在那時候，你首度聽到了上流社會裡神秘的死亡事件？」

　　「我想是的，但我必須承認，一名年邁的爵爺或富有寡婦的死亡並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當時我忙著投資事業，以及撫養東寧長大，沒有時間去做無用的推測。之後拿破崙逃離了艾爾巴島，英國再度投入戰爭。」

　　「柯恆鵬也再次徵召了你。」

　　「他也徵召了契埋。但這次柯恆鵬沒有要我給予安契理指令，我和契埋比較像是同僚。我們交換情報，但並未一起出任務。」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他起疑的？」

　　「在滑鐵盧的勝利後數個月，稍早我提過的自殺和意外在極短的期間內接連發生。當時我正要從事偵探事業，我開始注意到這些死亡事件的相似性──正如我告訴過你的。」

　　「而你最終追查到安契理？」她結論。

　　「是的。在調查的過程中，我將骷髏戒指拿給柯恆鵬看。他想起了許久以前的傳聞，有一名職業殺手也曾使用同樣的印記，他們稱他為『死亡銘使』，據說從沒有人能在見過他後還活下來的。契理顯然也聽過這個傳聞，並決定仿傚他。」

　　「聽我說，拓斌。契理決定成為職業殺手，和他曾為你做事無關。」

　　「在我找到戒指和札記的保險箱裡，另外還有一張字條──契理留給我的。他在字條裡說如果我找到了它，那意味著我贏了。他恭賀我，彷彿我是棋局裡的勝利者。」

　　「某些惡行有時是無法理解的。」

　　「字條裡也說我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最後一行則道：我想我最想念的是狩獵過程中的刺激。」

　　「他真的是個禽獸。」

　　「我必須要說，」拓斌低聲道。「有時候我很了解他對狩獵的熱情──非常了解。」

　　「拓斌！」

　　「在我確定嗅到獵物的氣息時，確實會感到強烈的快感即將淹沒我。無法否認的，與這一行如影隨形的是一種不可告人的刺激，」他隔著燭光望著她。在搖曳的燭焰下，他的眸子像深夜的掠食動物，閃亮發光。「契理曾說，他認為我們兩個有許多共同點，或許他是對的。」

　　「夠了，拓斌，」她緊握著他的手臂。「別再暗示你和契理有任何共同之處了。在狩獵的過程獲得滿足，跟藉由殺人獲得快感是完全不同的事。你的天性是找到答案，伸張正義。我們都知道你跟契理是絕對不同的。」

　　「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我會猜測我和契理的不同是否只是程度的差別。」

　　「真是的，拓賦，我絕不會容忍這類蠢話。你聽到了嗎？」

　　他了無笑意地微笑。「是的，我聽到了，雷夫人。」

　　「雖然我不曾見過你這位老友，但我可以保證，你和契理的差別就像白天與黑夜。」

　　「你確定嗎，夫人？」他的語音無比輕柔。

　　「我非常確定。你也知道的，我的直覺非常敏銳，」她真想用力搖撼他。「你不是殺人者，麥拓斌。」

　　拓斌沒有開口，但他的眼光深沉到令人不安。她為時已晚地想起他們上一次合作過的瘋狂催眠師案子。

　　她清了清喉嚨。「過去幾年的確有過一、兩次不幸的意外，但它們只是意外。」

　　「意外。」拓斌重複。

　　「不，不是意外，」她立刻更正。「那是情非得已的勇敢之舉，為了拯救例如我，這樣的人，絕對不是冷血的謀殺者。那其間有很大的差異，拓斌，」她深吸了口氣。「好了，這個話題說夠了。告訴我，葛艾絲和這一切有何關係。」

　　「艾絲？」他皺起眉頭。「我沒有解釋嗎？」

　　「不，你沒有，先生。」

　　「她是契理的情人。」

　　「原來是契理的情人，我想那解釋了許多事情。」

　　「他們在滑鐵盧之役前的春天認識。艾絲熱戀著他，他也明顯地為她著迷，他們原來打算結婚。那年夏天，契理重操間諜之業時，也利用艾絲的關係進入上流社會。我們相信他除了打聽情報外，也藉機招攬到一些客戶。」

　　「老天。」

　　「某個晚上，艾絲誤打誤撞地得知契理真正的職業，她驚恐地逃開。我一直覺得契理會舉槍自盡，並不完全是我已經快逮到他，而是因為他失去了最愛的女人。」

　　「我實在很難相信一名殺手會這麼浪漫。」她喃喃低語。

　　「奇怪的是，契理的本性其實兼具浪漫和戲劇化的特質。他令我聯想到那些追求極致的情感，或感官體驗的藝術家或詩人。」

　　「毫不在意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契理從不考慮代價，他為了追逐刺激而活。」

　　「艾絲在得知他自殺後，有什麼反應？」

　　「非常的難過，那是我首次看到她那樣。契理是她唯一愛過的男人，她的心都碎了。但真正傷害她的不只是他自殺的事實。」

　　「而是她愛他，卻沒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是的，我相信你也看得出，艾絲是個見多識廣的女人。她認為憑藉自己的聰明與堅強的心智，不可能在愛情這方面被蒙騙。契理的欺騙，對她是很大的打擊。」

　　她應該同情艾絲，但每次想起她環住拓斌頸項的景象，同情心就遍尋不著。

　　但她必須承認，得知情人竟是以殺人為樂、甚至還留下個人標記的職業殺手，足以令任何女人──即使是埃及艷后感到毛骨悚然。

　　「看來你覺得對這一切有責任，葛夫人顯然也正善用你的自責。她是否責怪你促使契理走向自我毀滅之路？」

　　「她沒有明說，但應該是那樣。」

　　「胡扯，」她嚴肅地道。「這絕對是無稽之談。」

　　「我認為她也感到內疚，因為她帶他進入社交界，因此造成了多起謀殺案。」

　　薇妮歎了口氣。「多麼哀傷的故事。」

　　他攤開掌心，再次讓燭光映在骷髏上。「現在看來有人想要重新述說這個故事。」

　　「你不會認為是安契理從墳墓裡回來，重操舊業吧？」

　　「當然不。契理的屍體是我發現且看著下葬的。但這名新的殺手送了個同樣的戒指給艾絲，還刻意讓我今晚發現這一個。」

　　「就像一名老友宣佈他回到城裡來了？」

　　「似乎如此。艾絲今早在門前發現死亡銘戒，才會驚慌失措地跟著我來到貝蒙特堡。」

　　「嗯。」

　　拓斌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我必須告訴你，艾絲今晚的樣子一點也不驚慌。」

　　他的唇角微扯。「她長於控制情緒，但我比你了解她，相信我，今晚她真的心緒不寧。」

　　「那是你說的。依我之見，我認為她正試圖和用你的內疚操縱你。」

　　「她不必這樣大費周章也能得到我的協助，我相信她很明白，」拓斌將戒指收進口袋裡。「不會有人比我更想找出這個新的『死亡銘使』。他已經丟下了戰書，我也不可以再浪費時間。」

　　「你必須讓我幫助你，拓斌。」

　　「我不希望你接近這個案子。」

　　「你必須盡快找出新的『死亡銘使』，你需要所有的協助。再說，我又不是生手。」

　　「不要這樣，薇妮──」

　　她抬起手，阻止他繼續發言。「我想提醒你，我是你唯一的目擊證人。我或許無法清楚描述陪富勒登上樓的那名女僕，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細節，」由眼角的餘光，她瞥見煙囪陰影裡的一抹白色。「哪，瞧我們找到了什麼？」

　　她取走他手上的燭台，快步朝煙囪走去。

　　拓斌離開石牆，跟著她向屋頂的另一邊走去。「那是什麼？」

　　「我不確定，但如果它是我認為的東西，我們就有了第一項線索，」她俯身拾起它。「她的帽子。」

　　「你確定？」拓斌拿走那稍大的軟帽就著燭光仔細檢視。「看起來可能是任何人的。」

　　「不。它的帽簷特別大，還繫著緞帶，絕對是那名女僕所戴的。稍後我們在亮一些的光線下仔細檢查時，應該可以找到一些金髮，證明兇手是個女人，拓斌。」

　　拓斌審視著帽子好半晌。「或者是個打扮成女人的男人。」

第六章

　　下樓後，他們發現貝蒙特在書房裡，和僕役長德姆以及一名有些神經質、自我介紹為何醫生的人正等著他們。貝蒙特坐在大書桌後，顯得更加矮胖。拓斌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個杯子，而且已經喝完了一半。

　　酒精顯然有助於穩定神經，他看起來不再倉皇失措，焦躁不安。爵爺已重掌貝蒙特堡裡的控制權。

　　德姆回答了薇妮的詢問，說屋子裡僱用的女僕沒有人符合她的描述。

　　薇妮揮著手上的帽子。「那麼這個呢？」

　　他們全都盯著帽子看。

　　「我毫不懷疑你確實看到富勒登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貝蒙特對薇妮道。「或許是村裡的女孩。不管怎樣，富勒登顯然喝多了酒，找了名心甘情願的女孩要到屋頂去玩樂。之後發生的則是極為不幸的意外，」他瞪著醫生。「是不是這樣呀，醫生？」

　　「正是，」何醫生清了清喉嚨，試著坐直。「我檢查過屍體，」他嚴肅地宣佈。「毫無疑問地，富勒登是一樁不幸的意外事故的受害者。」

　　拓斌在心裡低罵。貝蒙持顯然打算將富勒登的死因歸為意外，盡快結束它。他絕不會歡迎謀殺的暗示。

　　薇妮的眉毛皺了起來。「先生，麥先生和我懷疑這名『心甘情願』的女孩──無論她是誰──蓄意引誘富勒登到屋頂。我們必須查出是否有人可以指認她。」

　　貝蒙特朝管家瞪過去。

　　德姆一臉木然。「正如爵爺所指出的，女僕很可能是臨時僱用的村裡女孩。並在富勒登爵爺遭到意外後，慌張地逃離了城堡，以免受到質問。畢竟，如果她在爵爺的屋頂獨自款待客人的話傳開來，她在這附近將很難找得到其他工作。」

　　「也有可能她仍然在城堡裡，」薇妮堅持。「我們必須召集所有的僕役和賓客，逐一詢問。」

　　貝蒙特的臉脹得通紅，嘴巴張合了數次，才有辦法開口。「詢問賓客？你瘋了嗎，雷夫人？你絕不能做這種事，我不會准許。」

　　「爵爺，我們談論的很可能是一樁謀殺案。」

　　「富勒登不是被謀殺的，這是一件意外。」

　　「我們有許多的理由認為──」

　　「隨你怎麼想，雷夫人，但這是我的屋子，而且我不允許我的客人再被打擾。」

　　她的做法不會有用的，拓斌望著貝蒙特想。「你同意了富勒登在由屋頂摔下去前，和一名女子在一起，但你認為她與此無關？」

　　「那個男人喝了太多酒，」貝蒙特又飲一口白蘭地，放下酒杯。「他失足摔落，就這樣了。這真的是很遺憾，但絕對不是謀殺案。」

　　貝蒙特不再慌張失措，並且找來僕役長和醫生兩位盟友助陣，這真是不妙，拓斌想著。貝蒙特認為情況已經回復控制，他也重掌權威。他不能怪他竭力否認謀殺的可能性，這類的傳聞可能會喧騰很久。

　　「先生，」拓斌平板地道。「就我專業的意見，我認為這樁事件有許多疑點尚未解決。如果你允許，我想要進一步調查。」

　　「那是不可能的，麥先生，」貝蒙特重拍桌面，站了起來。「事情已經太過分了。今晚堡內已太混亂，貝夫人非常難過。」

　　薇妮的腳輕踏著地毯。拓斌看到她的眼裡冒火，試著對她使眼色，但她不睬他無言的警告。

　　「難怪貝夫人關切，先生，」她直率地道。「但正如我們剛才解釋的，眼前很可能是一樁謀殺案。在這樣的情況下，謹慎的詢問應該獲准。那不會太過打擾你的賓客。」

　　「這是我說的最後一次了。我已經決定這不是樁謀案，」貝蒙特也火了。「而且會不會打擾我的賓客要由我來決定。」

　　「我堅持你必須讓我們繼續調查，爵爺，」薇妮道。「我向你保證，我們在這方面經驗豐富──」

　　貝蒙特的反應正如拓斌所料。他的脾氣爆發了。

　　「你堅持？」貝蒙特的圓臉脹成了紫色。「你堅持，雷夫人？你自以為是誰？」

　　拓斌深吸一口氣，準備面對不可避免的結果。薇妮還敢數落他在面對客戶時不夠含蓄、圓滑！

　　「這個屋子由不得你來堅持或做主，」貝蒙特吼道。「坦白說，夫人，如果不是為了回報我欠衛黎爵爺的情，你和麥先生今晚都不會在這裡。」

　　「我非常了解，先生，」薇妮很快的說。「的確，邀請我們前來的確是你的好意。我向你保證，我和麥先生也很愉快。一切都非常好。雖然，我的臥室小了一點，傢俱也簡陋了一些，但我猜那只是一時疏忽。」

　　「這算什麼？」貝蒙特的眼睛暴突。「現在你要抱怨你的房間太小了？」

　　「別太在意，先生。我相信我會由原本較舒適的臥室，被遷移到比較小的房間絕不是你的錯，」她揮揮手，表示不在意。「我們待在這裡的期間，可以暫時將就。現在，關於今晚發生的事件──」

　　貝蒙特緊握著桌緣，身子前俯，彷彿蓄勢待衝的公牛。「就我看來，既然你和麥先生這麼執著於你奇怪的理論，你們繼續留在這裡應該也不會開心。」

　　「謝謝你的關心，先生，但真的沒有必要，我相信我們會很開心。」

　　「我不認為那是可能的，」貝蒙特咆哮道。「無疑地，你們會想盡快回倫敦去。」

　　「不算是──」

　　「德姆會在明天一大早，各派一名女僕和男僕去你們的房間，協助你們整理行李。馬車會在九點整等著你們。八點半吧。回倫敦的車程很長，我相信你們會想盡早出發。」

　　薇妮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接著她的眼裡出現狂怒，張嘴欲言。

　　「非常好的建議，」拓斌搶在薇妮之前開口。他來到她身邊，挽著她的手臂，往門口走去。「來吧，雷夫人，我們上樓為明天的旅行做準備吧。」

　　有那麼片刻，他以為她不會配合。他握緊她的手臂，無言地警告。

　　「當然，」她朝貝蒙特冷冷一笑。「晚安，先生。我只希望在我們離開後，你的客人不會再發生更多的『意外』。老天，想像這類的事件可能造成的效果。如果前來府上的客人可能遭到神秘『意外』的話傳了出去，你和貝夫人可能會發現日後你們的居家宴會不再那麼時髦了。」

　　拓斌畏縮了一下。但太遲了，傷害已經造成。

　　貝蒙特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大膽！你怎敢暗示我蓄意隱藏一樁謀殺案──」

　　「那絕對是很可疑的，不是嗎？」薇妮反唇相稽。

　　「夠了，」拓斌在她耳畔道。他望向貝蒙特。「請別和她計較，富勒登的死讓她太緊張了。你說得對，我最好盡快帶她回倫敦。不用擔心，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

　　貝蒙特被安撫下來。「雷夫人的確太過緊張，我相信她回倫敦的家後，會比較好。」

　　拓斌感覺薇妮又要反唇相稽。幸運地，他已經帶著她到了門邊，趕忙在她說出火上添油的話前，將她推出門外。

　　他可以感覺到她氣得直發抖，連週遭的空氣似乎也被她的怒火燒熱了。

　　「如果我錯了，請更正我，」她道。「我認為貝蒙特剛才將我們趕出了城堡。」

　　「你的觀察正好與我吻合。看來我們到鄉間散心的計劃泡湯了，或許我們還是不適合這類時髦的娛樂。」

第七章

　　他們沉默地走上主樓梯。

　　「我想你覺得我們會被掃地出門都是我的錯。」薇妮在登上第一階時道。

　　「是的，但你不必太難過。事實上，我的結論是最好快回倫敦去。」

　　她驚訝地望他一眼。「但犯罪現場的調查怎麼辦？」

　　「我相信能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了。殺手已經完成他的工作，我不認為他會停留太久。如果說他已經離開城堡，我也不會驚訝。」

　　「我了解。他會選擇這裡做案是因為他知道你也在，他想要你見識他的傑作。」

　　「我的懷疑也正是如此。」拓斌道。

　　他們來到薇妮住的樓層，瞧見一小群人聚集在走道上。兩名年齡難辨的女子，穿著印花棉布家居服、戴著過大的睡帽，和一名大約二十多歲的男子聊得正熱。明顯地，他們在談論富勒登的死。

　　「我在這一層樓的鄰居，」薇妮低聲道，朝他們走去。「畢先生是歐夫人的髮型師，兩名女士則是貝蒙特賓客的伴護。」

　　三個人一齊轉向薇妮和拓斌，每一對眼睛裡都閃動著熱切的好奇，但拓斌注意到那兩名女子的眼神特別銳利。她們望著他的神情有著奇特的專注，也有些迷惘。

　　就算薇妮沒有事先提醒他，他也可以輕易推斷出她們的身份。兩人都有著那種認命，自我貶抑、不引人注目的特質，專屬於那些窮困潦倒、被迫以伴護為生的女士。

　　拓斌猜測她們早就入睡了。她們的職業不容她們參加今晚的舞會。伴護和家庭教師一樣，處於不上不下的尷尬地位。她們不是僕人，但也不能和僱主平起平坐。良好的教養加上貧窮，注定了她們只能一輩子屈居於沉默、壓抑、謹言慎行的職業裡。

　　拓斌突然想到，對齊、黎兩位小姐來說，富勒登的意外死亡或許是她們近來所遇過最刺激的事。

　　在他認識的女性裡，只有兩位勇敢地跳脫了這一類女性被注定的生活模式：薇妮和她的甥女敏玲。她們沒有擔任伴護太久的理由是，兩人的個性都不適合這項職業。

　　「雷夫人！」髮型師驚呼。「我們剛才談到了你。我們擔心你會被花園裡可怕的那一幕嚇壞了。你還好吧？你需要嗅鹽嗎？」

　　「我很好，謝謝你，畢先生，」薇妮安撫地對他微笑，望向那兩名女士。「我為你們介紹一下：齊小姐、黎小姐，這是我的朋友麥先生。」

　　拓斌微頷首。「我的榮幸，兩位。」

　　兩人一起臉紅了。

　　「麥先生。」齊小姐綻開笑靨。

　　「先生。」黎小姐低語。

　　「這位是畢爾斯先生，」薇妮優雅地伸出手，彷彿在舞台上介紹重要演員出場。「今晚歐夫人迷人的髮型就是他梳出來的。你一定注意到了吧？」

　　「恐怕沒有。」拓斌坦承。

　　「一層層繁複的鬈髮堆疊在額頭上，」她用手比成個小金字塔型。「後面則是用辮子盤成的假髻，頂端垂下更多的鬈髮，今晚歐夫人真的令人印象深刻。」

　　「的確，」他根本不記得歐夫人的髮型，但他朝畢先生點點頭。「非常出色。」

　　「謝謝你，先生，」畢先生深鞠了個躬，顯示出藝術家的謙虛。「我認為效果極佳。假髻頂端的鬈髮和環繞的編辮是我自己的發明，我視之為我的簽名。」

　　「嗯。」

　　薇妮微微一笑。「因為麥先生和我覺得有必要就富勒登爵爺的意外做些探詢，所以我稍晚回來。」

　　「我明白，」畢先生深思地望了拓斌一眼。「我記得你說過你和夥伴有著奇特的嗜好，似乎是和接受委託、從事秘密調查有關。但說真的，你實在不應該去看那種可怕的景象。那類的事情會讓像你這樣纖弱的女士作噩夢。」

　　髮型師對薇妮的關心讓人不悅。拓斌突然想到畢爾斯正是敏玲和她的朋友佩倩會描述為長相極浪漫的人。

　　畢爾斯的額前垂著數綹狀似不經意的鬈髮，但拓斌很肯定那絕非天然形成。東寧的幾位朋友也留著類似的髮型。東寧解釋他拒留同樣的髮型是因為那必須用危險的熱髮鉗，在鏡子前燙上很長的時間。

　　畢爾斯顯然在正要上床時被吵醒。他穿著垂著飾邊的襯衫和時髦的打摺褲，學拜倫和那些浪漫詩人，狀似隨意地在頸間繫著條亮麗的黑色緞帶，半敞開的襯衫領口露出肌膚。

　　「你和麥先生做了什麼樣的調查？」齊小姐問，目光始終看著拓斌。

　　「我們想要確定這起事故並非人為操縱。」薇妮道。

　　「人為操縱？」黎小姐驚恐地望向她的朋友。「別告訴我這是一樁謀殺案。」

　　「老天，」齊小姐以手做扇，扇著自己。「多麼可怕。誰會想到呢？」

　　「謀殺，」畢爾斯望著薇妮。「你是認真的嗎，雷夫人？」

　　拓斌想到東寧臉上也曾出現同樣的神情，它反映出所有的年輕人對離奇事件的喜好。

　　「根據貝蒙特和當地醫生的說法，它不可能是謀殺案。」薇妮保持中立。

　　「噢。」畢爾斯的興奮頓時逝去。他的兩名同伴看起來也同樣失望。

　　「感謝天。」齊小姐禮貌地道。

　　「真令人鬆了口氣，」黎小姐盡責地道。「我們可不希望貝蒙特堡有個謀殺犯亂跑。」

　　兩人一起轉身，看著拓斌。

　　「的確，」薇妮道。「沒有理由擔心。我相信今晚你們在自己的床上會很安全。你同意嗎，拓斌？」

　　「是的，」他挽住她的手臂。「我送你回房間吧。已經很晚了，我們一早就必須離開。」

　　「你們明天要回倫敦？」齊小姐迅速問。「這麼快？」

　　「私人的事，」薇妮淡淡地道，對著三人微笑。「我就此先道再見。明早我們離開時你們應該還在睡眠之中。」

　　「我就先祝你一路順風了，夫人，」畢爾斯再度優雅地鞠了個躬。「記得稍早你下樓參加舞會時我說過的話，我會很樂意接受你這名客戶。我感覺我可以為你的頭髮創造出奇蹟。」

　　「謝謝，畢先生，我會記得的，」她挽住拓斌的手臂，遲疑了一下。「對了，提到髮型，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你儘管問，夫人，」畢先生慇勤地道。「這個問題是否和今晚發生的事有關？」

　　「只是個小問題，畢先生。以你的職業，一定很精通假髮吧？」

　　「每一名時髦的女士都必須擁有至少一、兩個假髮髻，」他極度肯定地道。「到了某個年齡後，女人就必須投資幾頂假髮。如果她要趕上流行，那是別無選擇的。」

　　「今晚你看著賓客下樓參加化妝舞會，可有哪位女士戴著金色假髮嗎？」

　　「金色？」畢爾斯打了個哆嗦。「老天，絕不。那會太可怕了！」

　　拓斌皺起眉頭。「為什麼？你剛才說時髦的女士都應該投資幾頂假髮。」

　　「是的，但不是金髮，」畢爾斯翻個白眼，明顯地認為這個問題愚蠢至極。「顯然你對時尚一無所知，先生。容我告訴你，在假髮或假髮髻方面，金色就和紅色一樣不合流行。」

　　現場出現短暫而沉重的沉寂。每個人都看向薇妮，她的紅髮映著牆上的火炬。

　　拓斌明白到這名髮型師剛才的話已形成侮辱，他嚴厲地瞪著畢爾斯。

　　「我卻認為雷夫人的紅髮很適合她。」他平靜地道。

　　他並沒有提高音量，但齊小姐和黎小姐都畏縮地退了一步。她們仍看著他，但眼裡的興趣已經失去。她們的眼神彷彿他剛在她們的眼前變成了噬人的野獸。

　　「拓斌，」薇妮低聲道。「不要這樣。」

　　他才不管，他太生氣了。這是個漫長、艱困的夜晚。

　　畢爾斯似乎渾然不覺自己有危險，仍專心地注意著薇妮。

　　「夫人，你真的必須在回到倫敦後，容我登門造訪，」他極為真誠、憂慮地道。「我可以為你改頭換面。我發誓，你戴上黑棕色的假髮一定耀眼極了──和你的綠眸相互輝映。」

　　薇妮皺起眉頭，舉手碰觸頭髮。「你真的這麼想？」

　　「毫無疑問，」畢爾斯一臂橫胸，深思地揉著下顎，審視薇妮的方式彷彿雕塑家打量著半完成的雕像。「我可以想像得出結果，而且我向你保證一定非常出色。當然，我必須用些蓬鬆的鬈髮，讓你看起來高一點。你缺乏真正的優雅需要的身材。」

　　「鬼話連篇！」拓斌抱怨道。「我認為，雷夫人的身材剛剛好。」

　　畢爾斯瞥他一眼，迅速評估了他的外表，決定他的話不值得理會。

　　非常直接的渺視，拓斌不悅又好笑地想著──而且竟來自一名髮型師！

　　「說真的，先生，你談不上是流行的權威，沒有立場判定雷夫人的潛能。」畢爾斯低語。

　　拓斌非常想要扭斷畢爾斯的頸子，但他感覺到薇妮的手指緊掐著他，只好不情願地放棄了。她說得對，已經很晚了，而且那會讓大家尷尬。

　　「謝謝你的專業意見，畢先生，」薇妮綻開最燦爛圓滑的笑容。「我會考慮。」

　　「這是我的名片。」畢先生由長褲口袋裡掏出名片，誇張地遞給她。「當你想要在優雅和時尚方面更上層樓時，歡迎你隨時通知我。我會很樂意將你排進我的時間表裡。」

　　「謝謝，」薇妮接過名片，並點頭向齊小姐和黎小姐道別。「晚安，也預祝你們回程的旅途愉快。」

　　好一陣互相道別，畢先生回他的房間，齊、黎兩位小姐也返回她們同住的房間。

　　拓斌和薇妮繼續走完剩餘的走道。

　　「你為什麼把眉頭皺得這麼緊？」薇妮打開房門，走進房裡，轉身面對他。「好像風暴即將來臨似的！」

　　拓斌望向空蕩蕩的走道，回想剛才的談話。「你問到金色假髮一事真的很聰明，這引發了一些有趣的可能性。」

　　「謝謝。」她沾沾自喜地道。「按理說，如果金髮不符合流行，兇手應該不會特別去買一頂，以免看到的人會記得。也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兇手是個金髮女子。」

　　「我認為結論正好相反。仔細想，薇妮。兇手的黃頭髮似乎是他最顯著的特徵。你在走道遇見那名女僕時，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金髮和大帽子，對不對？」

　　「對，但是──」她恍然大悟。「我懂了。你認為兇手的打算是，萬一有人目擊，這兩項特質會給人最深刻的印象？」

　　他點點頭。「『死亡銘使』的專長就是故意將人誤導。如果這名殺手旨在模仿他，他也會採用同樣的策略。因此，我們可以假定金髮是假髮，而且我也很肯定女性的穿著事實上是為了隱藏男人的身份。」

　　她遲疑了一下。「我不認為我們該假定兇手是男人，但我同意金髮極有可能是假髮。」

　　「至少這是個開始，」他以手搭著門框沉思。「如果金髮這麼不符合流行，在假髮店裡應該很少見。倫敦不可能有太多假髮店，找出誰在最近賣出金色假髮應該不難。」

　　「別太過篤定。的確，接受假髮委制的人一定會記得這樣特別的客戶，但找出這家店可能不容易。假髮也有可能在倫敦以外的地方訂製。許多時髦的女仕和紳士都在巴黎訂製假髮。假髮也有可能是由戲院偷來，或由演員的衣箱裡取走。想要找出為兇手製造假髮的假髮商很可能只是浪費時間。」

　　「不管怎樣，金色假髮總是個線索，也是我們現在所有的少數線索之一。」

　　她沒有異議，但她的秀眉擰起。「拓斌，我們不該只因為兇手可能戴著假髮，就認定他是男人。如果我們忽視了女人的可能性，可能會錯過一些寶貴的證據。」

　　他緊握著門框。「不只是假髮。」

　　「你就這麼無法想像女人可能是職業殺手？」

　　「不全然是。主要是『死亡銘使』的戒指令我深信我們所找的是個男人，」他平靜地道。「他明顯是在模仿安契理的做案方式。」

　　「那又怎樣？女人也可能仿效他。」

　　他搖搖頭，不知如何用邏輯來鋪述他的直覺。「男人比較可能想和另一個男人較量。」

　　「啊，是的，」她明智地道。「男人的競爭性的確特別強。他們確實熱愛賽馬、拳擊和打賭，不是嗎？」

　　他的眉毛揚起。「別告訴我女人就欠缺競爭心。我在社交季的舞廳裡見識過上流社會的女性之間所正在進行的戰爭。眾所皆知，那些媒婆媽媽的策劃和謀略，連威靈頓將軍都要甘拜下風。」

　　出乎他意料的，她並沒有笑，而是頷首嚴肅地表示贊成。

　　「婚姻的確需要投注偌大的心力，和認真的計劃。畢竟，女人和她的孩子的未來都賭在這一注裡。」

　　「嗯，我想我從來沒有用這種戲劇化的條件來想到婚姻。」

　　「根據我的經驗，男人很少用這麼戲劇化的條件來考慮婚姻。」

　　他皺起眉頭，由她的語氣知道自己似乎搞砸了什麼，但在他能進一步解釋之前，薇妮抬起手，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我真的不認為今晚我能夠認真思考這個案子，」她道。「我建議我們將這項討論留到明天。回城裡是很長的一段車程，我們還有許多時間可以談。」

　　「別提醒我。」他深思地望著走道。

　　「晚安，拓斌。」

　　「在我離開前，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良家婦女面前，穿著半露出胸膛的襯衫是髮型師的流行嗎？」

　　薇妮格格輕笑。「髮型師是藝術家，先生。他們有權利創造自己的流行。」

　　「嗯。」

　　她後退一步，就要關上門，明眸閃動著笑意。「你不必擔心齊、黎兩位小姐受到冒犯。雖然畢先生的衣著不整必定是她們近年來看過最養眼的一幕，但我必須指出，你也搶走了許多欣賞的目光。」

　　發現她的眼光掃過他的胸前，他低下頭，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襯衫也未全扣──顯然是富勒登戲劇化地打斷他和薇妮的密會前被解開的。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齊、黎兩位小姐不時好奇地偷瞄他了。

　　「真是的。」他喃喃。

　　「我相信今晚你和畢先生一起提供了她們兩位可以聊上好幾個月的題材。」薇妮道。

　　她格格輕笑，當著他的面將門輕輕關上。

　　他離開了門邊，走向樓梯，想著這次的鄉間宴會真是場大災難。一開始那似乎是個好主意，但幾乎一切能出的差錯都出現了，連他的左腿都開始隱隱作痛。過去幾個月晴朗溫暖的天氣原本已使它好多了，這可能是一再上下樓梯的結果。

　　甚至他如此樂觀且積極要達成的第一目標：和薇妮在舒適的床上度過不被打擾的一夜，都沒有完成。

　　他下了樓梯，發現賓客都已回房就寢，屋子再度回復平靜。

　　通往艾絲房門的牆上燃著火炬。他在她的房門口停住，遲疑了一、兩秒後，輕聲敲門。

　　她立刻開門，彷彿一直在等他。綠色的緞料睡袍在她的足踝邊打旋，眼裡有著隱藏不住的憂慮，豐美的唇角緊繃。「情形怎樣？」她低語。

　　他看著她，部分的他明白到，她或許是他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另一部分則突然感覺非常疲憊。同時明白這份疲憊與厭倦已太過深入，甚至無法用幾小時的睡眠來治療。它會一直糾纏著他，直到他和過去的交會結束。

　　他心不在焉地揉一揉脖子。「你的推論沒有錯。的確，有人在仿效『死亡銘使』。無論他是誰，今晚他就在這裡。」

　　她緊抓著睡袍領口。「富勒登？」

　　「是的，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戒指。」

　　她閉上眼睛片刻再睜開。儘管如此見多識廣，他仍在其中看到了隱藏不住的懼怕。

　　「他為了你設計這齣謀殺案，是嗎？」她問。「他知道你今晚會在這裡。他想要確定你知道他回來了。」

　　他感到一陣惱怒。「別那樣說，契理已經死了。」

　　「當然，我知道，」她歎了口氣。「我不該信口胡說，原諒我。自從今早管家將戒指交給我後，我就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全身發寒、顫抖。這一切令我有些昏頭了。」

　　他不該對她發脾氣。她是個意志堅強的聰慧女性，但三年前安契理的事件對她的打擊極大。現在她似乎又得重新經歷當年的夢魘──他也是。

　　「某人要我們知道另一個『死亡銘使』出現了，」他平靜地道。「很好，訊息收到了。我會將他繩之以法，一如當年的安契理。」

　　她顫抖地輕笑。「謝謝你，拓斌。我就知道我可以仰仗你。我只希望三年前我能夠看清楚，而不是讓自己被契理的魅力蒙蔽。」

　　他不想再聽到這些，他想著，舉步朝門口走去。「休息一下吧，艾絲。我明天一早就得離開，我們在倫敦見。」

　　她皺起眉頭。「你為何要這麼快離開？」

　　沒有必要明說薇妮害他們被趕出了城堡，雷麥徵信社的專業形象仍需加以考慮。

　　「這裡能做的都做了，」他冷冷地道。「我必須回倫敦繼續調查。時間是最重要的。」

　　「當然，」她遲疑了一下，並未關上門。「拓斌，我剛說的話是認真的。我真希望三年前我能看出你和契理的差異。我向你保證，現在的我聰明多了，在我們分開的期間，我學到了許多。我知道你對過去發生的事也有些遺憾。你想要進來談一談嗎？」

　　她的邀請就像白紙黑字一樣明顯：她在詢問他是否想上她的床。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他道。「很晚了，而且我明天必須早起。晚安，艾絲。」

　　她的笑容有些惆悵。「當然，我了解。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喜歡的人，拓斌。」

　　他離開她的門，它在他背後輕聲關上。

　　他在樓梯處停了下來。理智的做法是走回自己的房間。就算睡不著，他總可以整理行李。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四周很安靜，樓梯上也沒有腳步聲。顯然，稍早的意外事件已經澆熄了多數賓客對夜間娛樂的熱忱。

　　他沉思了一會兒後，改為上到薇妮的那一層樓，一直走到她的房門口。他決定他會很輕、很輕地敲門。如果她沒有應門，就表示她睡著了。他會紳士地回返自己的房間。

　　他輕敲了一下。

　　門開了數吋，薇妮由門縫裡對著他微笑。她已經換上了白色的棉睡衣，領口點綴著蕾絲。他立刻血脈僨張。

　　「我突然想到，」他走進門裡。「沒有必要白白浪費這個夜晚。」

　　「非常好的想法。」她關上門，轉身面對他。

　　她已放下頭髮，映著燭光像火焰一般，烘托著聰慧、迷人的面容，明眸蕩漾著性感的神秘。她緩緩綻開一個神秘的笑容，而那總是令他五內揪緊。

　　他將她擁入懷裡。她的唇一觸著了他，火焰立刻燃起。當他擁著她時，總是有這種感覺。她是為了他而生的。和她在一起時，他不需克制自己；他不需小心翼翼，害怕嚇著了她。薇妮的熱情就和他的一樣熾熱。

　　她和他過去認識的女人都不同。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冒險讓她深入他一輩子都在隱藏和控制的核心。他抱起她，走向小床將她放在棉被上，迅速脫下自己的衣物。

　　她朝他展開笑容，抬起手臂歡迎他。他個人的催眠師，他想著，唯一能讓他進入恍惚狀態的人。

　　「薇妮。」

　　他偎在她溫暖的腿間，抓住她的手腕，溫柔地放在頭的兩側。他的身軀竄過疼痛的渴切。他低下頭，親吻她的頸間。

　　「有時我是如此地渴望你，對自己竟然沒有化為火焰覺得好奇怪。」他低語。

　　「噢，拓斌，那是因為你燃燒時，我也同樣在燃燒。」

　　需要在他的體內熊熊燃起。

　　他放開她的一手，撩起礙事的睡衣，他的掌心抵著她絲緞般的大腿內側。當他抵達目標時，他發現她已經溫暖、潮濕了。她的氣息像麻藥般迷醉了他的感官。

　　他碰觸她。她抽了口氣，性感地在他身下扭動，沒被抓住的手推著他的肩，指甲陷入他的肌膚。她不耐地試圖掙脫另一手，但他一逕將它固定在床上。

　　「不急，」他貼著她的乳峰低語。「先告訴我，你要我怎樣碰觸你。」

　　「你已經那樣碰觸我了，」她屏住氣息。「噢，你似乎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他的指尖往上，貼向入口處的小蓓蕾。「或許我這樣做會更好。」

　　她呻吟出聲，臀部離開床上。「噢，是的。那完美極了。」

　　「這又如何？」他將手指探入她體內，往上推。

　　「拓斌。」

　　「我想這更好了？」

　　「是的，」她嬌喘連連，急切地貼著他的手移動。「比完美更好。」

　　他開始撤出手指，小小的肌肉收緊。

　　「不，」她似乎喘不過氣了。「不，我要你像剛才那樣碰觸我。」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樣的方式。」

　　她的手指纏入他的髮裡，強迫他低頭向她的乳峰。「你知道的，你是唯一知道的人。碰觸我，拓斌。」

　　這命令讓他的血液著了火。

　　「女士永遠是對的。」他將一隻乳尖含在口中，同時以指推進她的通道，再度抵著她的窄徑停住。

　　她重濁地低語，在他的身下扭動，掙扎著想讓手腕重獲自由。她很強壯，他想著──遠比她外表所顯現的強壯。

　　「不急，」他喃喃。「我想要感覺你在我的手上達到高潮。」

　　「拓斌。」

　　他推進更深。她柔聲呼喊，緊閉著眼睛。

　　他揉弄她，直至她繃緊得再也無法承受，這才放開了她的手腕。她將他抓向她，雙腿圈住他的腰間。他推進了她灼熱的通道。

　　她圍繞著他抽搐，再度低呼出聲。這項脈動引發了他的高潮，像無形的風暴席捲而至。

　　他們一起墜入漩渦裡。

　　※※※

　　良久後，他由熱情過後的甜蜜裡慵懶而沉重地醒來。這張床真的太小，但他無意抱怨。

　　做愛的氣味依舊懸在空氣中，成熟而濃郁。他知道那會永遠令他聯想到她。

　　她慵懶地躺在他的身上，以他的肩膀做枕，長髮披散在他的胸前。她的睡衣已經被撩高到腰際。燭焰燃低，但還有足夠的光亮映出她的裸臀和大腿。

　　他的掌心撫過她的背脊，往下來到她柔軟的臀部曲線。

　　「睡著了？」他柔聲問。

　　「沒。」她喃喃的說。

　　「我愛你，」他低語。「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永遠別忘記這一點。」

　　她動了一下，抬起頭，溫柔地親吻他的唇。「我也愛你，拓斌。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永遠別忘記這一點。」

　　他的手指插入她凌亂的髮裡。「我不會的，甜心。」

　　他們彷彿已許下私密的誓言，他想著。

　　他動了一下，不願離開溫暖的床。「我應該回房間去了。」

　　她對他微笑。眸裡的神秘更甚。她的手故意撫過他的下腹，纖指包覆住他。

　　「你真的想拿今晚剩下的時間去睡覺？」她問。

　　他感覺到自己已經勃起。

　　「我剛想到回倫敦的路很長，」他貼著她的喉間道。「我們有很多時間小睡。」

第八章

　　迷你火山爆發了，噴出高而直的水蒸氣。小火山的內部發出爆裂聲響，頂端射出火花。

　　觀眾大聲鼓掌，表示讚賞。主講的柯瑞修教授是個細瘦、矮小的男人。他走向前，微微鞠躬後，朝擠滿了演講廳的群眾微笑致意。

　　「我對水蒸氣性質的演講就此結束，下週的主題是電力原理。」

　　廳內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敏玲和東寧、佩倩坐在第二排，跟著其他人一起鼓掌。

　　佩倩幾乎無法克制她的興奮。她望著矮小柯教授的眼神彷彿他是英俊瀟灑的浪漫詩人。

　　「這是不是你所見過最精彩的實驗？」她在鼓掌聲中對著敏玲低語。「我發誓，柯先生的演講為我開啟了全新的世界。」

　　「它的確很有趣，」敏玲同意。個人來說，她比較喜歡古董，但她必須承認剛才的展示非常刺激。「坦白說，一開始，你建議報名參加柯先生的系列演講時，我很擔心它們會相當無趣。但結果卻不是如此。你同意嗎，東寧？」

　　「的確，」東寧由衷讚賞地道。「你的建議真的很不錯，佩倩，」他望向她膝上的筆記。「看來你今天又記了不少筆記。」

　　佩倩將筆記緊抱在胸前，再度著迷地望向柯教授。「我由這些演講裡學到了許多。真希望我能夠說服媽媽讓我購買一些儀器和設備。我願意放棄一切，換取一間像樣的實驗室來做實驗，但她連考慮都不會考慮。」

　　敏玲毫不驚訝。她可以想像桑夫人對女兒想擁有實驗室一定驚駭不已。

　　桑夫人對身為人母的責任非常認真看待。她生命中最大的野心是看到女兒嫁給出身好人家的紳士，最好是等著繼承一大筆財產的。敏玲認為她有極佳的素材可以達成目的，因為佩倩是位非常迷人的女郎。

　　的確，她朋友的頭髮是耀眼的金色，被認為不符合當今的時尚，但敏玲覺得她的髮色極適合她的藍眸，而且她知道許多人也有同感。她們一起參加舞會時，佩倩從來不缺舞伴。不管流行的標準由誰訂下，紳士顯然還是喜歡金髮女郎。

　　並不是說她的朋友沒有其他的優點，除了善良、迷人的個性外，佩倩還有美麗、細緻的五官，以及優雅、豐滿的身材。

　　不幸地，桑夫人堅持她的女兒只能穿粉紅色。以敏玲看法，粉紅色根本不適合她。

　　然而敏玲認為好友最大的優點還是她的慧黠、幽默和常識，也因此兩人之間的友誼迅速滋長。

　　照理說，她們應該視彼此為對手，敏玲想著。桑夫人鼓勵她們做朋友就存著自私的理由，她認為敏玲可以襯托出佩倩的好容貌。

　　敏玲很清楚她唯一符合流行的只有一頭濃密的深髮色，在其他方面則完全不入流行鑒賞家的眼；她太高、太苗條，個性也太直率──後者來自她刻意仿效她的阿姨。薇妮從不會試圖掩蓋她智慧的鋒芒，也永遠有話直說。

　　「在這些爆炸展示後，我想我需要一些清涼的冰淇淋，」東寧宣佈，站了起來。「我能夠說服兩位跟我同行嗎？」

　　「你絕對不必問第二次，」敏玲道。「廳裡真的有點熱，不是嗎？」

　　「冰淇淋讓人感到好愉快，」佩倩道。「裡面好熱。我現在才注意到。」

　　敏玲笑了。「那是因為你一直在忙著讚歎柯教授的展示。」

　　東寧後退一步，讓敏玲和佩倩先行走向前廳。不少人也同時離座，朝門口走去。

　　人群漸散後，敏玲瞥見一名男子輕鬆、慵懶地背倚著牆，心裡竄過一陣不安。過去這幾天，方達明老是會在她和她的同伴週遭出現。

　　「討厭，」東寧在她身後低聲說。「姓方的在這裡。」

　　佩倩是唯一真正高興看到他的人。「我不知道方先生對科學也有興趣。」

　　「多麼令人震驚的驚喜。」東寧咕噥道。

　　「平靜下來，」敏玲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和方先生為什麼不喜歡彼此，但我不希望今天有任何難堪的場面，知道嗎？」

　　「昨天在博物館裡發生的事並不是我的錯。」

　　「方先生或許在對海克力斯雕像發表意見時出了些差錯，但真正讓情況惡化的是你說他對藝術一無所知，先生。」

　　「我只是指出事實，」東寧冷冷地道。「方達明根本毫無欣賞古董和藝術的眼光。」

　　「那或許是事實，但當面這樣說是極不禮貌的。」

　　「那他就不應該對著雕像大放厥詞，或許他對科學也同樣無知。」

　　「我是認真的，東寧。不准再鬧出難堪。你明白嗎？」

　　他冷冷地笑了，令她不自在地想起了麥先生。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在公共場合和他爭吵。」他道。

　　沒有時間和他講清楚了，他們已經來到門口。敏玲忙著綁好帽帶，一面打量著方達明，再度思考為什麼他和東寧一見面就互存敵意。

　　依她之見，他們應該一見如故的。表面上看來，他們有許多共同點；達明大約和東寧同齡，而東寧上個月滿二十二歲。他們的身高相當，也同樣有著運動家的勁瘦身材。

　　他們的流行感也相近。達明的外套和東寧的一樣是深藍色，剪裁強調寬肩。他們的打摺長褲和格子背心也幾乎雷同。兩人的懷錶上都繫著帥氣的錶鏈，雪白的領巾繫著複雜的結。

　　的確，達明看起來比較雇得起昂貴的裁縫，但整體的效果和東寧的裁縫所達成的幾乎一致。或許是因為他們兩個都不必依賴衣物來留給人們深刻的印象。即使衣著破爛，他們同樣散發出強烈的個性。

　　達明離開牆邊，朝佩倩和敏玲微頷首。

　　「兩位小姐，很高興今晚看到你們。你們的氣色都好極了。」

　　「方先生，」佩倩的臉龐發光。「你沒有提到你也會出席柯教授今晚的演講。」

　　「科學是我的嗜好，」他簡潔地道，目光迎上東寧的，其中有著無言的挑釁。「你能說你精通化學和其相關領域，就像你精通古董和藝術一樣嗎，辛先生？」

　　「不能，」東寧粗率地道。「我對科學並沒有深入的研究。」

　　「是嗎？」達明慢條斯理地道。「或許這樣最好。了解電力的原理和天文學需要邏輯和理性的訓練。科學不同於古董和藝術，不會依循著流行、品味或感情。它遵守的是自然界的規則。」

　　敏玲感覺到東寧的身軀一僵。她匆忙接掌話題。

　　「我認為今晚的演講非常具啟發性，」她很快道。「特別是最後那模型火山的展示。」

　　「非常令人振奮。」佩倩道。

　　「非常有娛樂性，」達明聳聳肩。「但總結來說，柯教授比較像演員，而非化學家。」

　　佩倩微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方先生？」

　　方達明的注意力轉向她。「我最近在研究特殊的煙火配方，我相信它創造出來的效果會比柯教授可笑的火山壯觀得多。」

　　佩倩睜大了眼睛。「你有自己的實驗室？」

　　「是的。」

　　「那太棒了，」佩倩屏息道。「我可以請問你有哪些儀器嗎？」

　　達明遲疑了一下。敏玲清楚地感覺得出他攔下她們的確是另有目的，但她決定朝這個新方向發展會比較好。

　　「真有意思，方先生。請告訴我們你的實驗室設備。」

　　「我擁有一般的設備，」他最後道。「顯微鏡、電力機器、望遠鏡、天平和一些化學設備。」

　　「屬於你自己的電力機器，」佩情深深著迷。「你非常幸運。我願意放棄一切，換取擁有全套設備的實驗室。」

　　敏玲也生起了好奇心。「你能像今天柯教授那樣，創造出會飛的火球嗎？」

　　「柯教授的閃電表演只是個簡單的小把戲，」他頓了一下，望向佩倩，而後刻意朝敏玲展開笑容。「我可以安排一些展示，保證你們會覺得比今天下午的表演更刺激。」

　　「我好想看！」佩倩很快地說。

　　「好像很有趣，」敏玲附和。「我必須承認，我最近才對科學產生興趣，不過柯教授的演講真的很有啟發性。」

　　東寧的下顎繃緊。「那是不可能的。你們一定要有伴護才能去方先生的住處。」

　　佩倩十分沮喪。「或許我可以說服我母親陪我。」

　　她的語氣裡絲毫不含希望，敏玲想著。

　　「我不認為桑夫人會有興趣花一整個早上看科學展示。」東寧平直地道。

　　「也對，」佩倩顯得認命。「我母親對時尚流行比較有興趣。」

　　這回換達明的下顎繃緊。

　　「就這樣了。」東寧看一下腕錶。「時間不早，兩位小姐。如果我們還要去買冰淇淋，最好上路了。」

　　敏玲實在不忍佩倩眼裡濃濃的失望。「或許我可以說服薇妮阿姨陪同我們去你的實驗室，方先生。」

　　佩倩一臉的感激。「你真的認為雷夫人會願意？」

　　「應該會吧，」敏玲道。「等她由鄉下回來後，我會問她。」

　　「謝謝你，」佩倩欣喜若狂。「你真好，敏玲。」

　　達明得意地朝東寧一笑，禮貌地朝敏玲和佩倩行禮。「我期望著盡快款待兩位小姐和雷夫人，」他道。「我的住處在沙林街。」他閃亮的皮靴一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東寧沒有開口，但敏玲可以感覺到他體內沸騰的怒火。

　　自從兩人的關係明朗化以來，她首次感到憂慮。

　　一個半小時後，東寧和敏玲護送仍然興奮不已的佩倩回家後，走路回到克萊蒙街七號。

　　這是個適合散步的美好日子，敏玲想著。陽光曬著青翠的公園，孩童玩著球和小車子。賣花人的推車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繽紛花朵，賣水果的小販販賣多汁的桃李、甜葡萄和各種莓類。每個人都似乎比冬天時心情愉快，衣著也比較亮麗。

　　話說回來，她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她和所愛的男人在一起。遺憾的是，東寧卻是心境惡劣。

　　「你知道嗎？」她挑了個無害的話題。「在她提議參加柯先生演講前，我一直不知道佩倩對科學這麼有興趣。她說她母親曾警告她不能在社交圈裡討論科學，因為那會惹人厭。」

　　「桑夫人才是他們家裡最惹人厭的。」

　　「我想該說她只是個盡責的母親，不遺餘力要為佩倩找到最好的對象。」

　　「哼。」東寧不置可否地道。

　　看來她試圖讓他心境好轉的努力是失敗了。有時候東寧真的像極了他的姊夫，敏玲想著。她也開始了解薇妮阿姨和麥先生一起時，偶爾會大發脾氣的原因了。

　　「說出來吧，」她在他們抵達後道。「你生我的氣，是因為我同意請求薇妮阿姨陪我和佩倩去參觀方達明的實驗室。」

　　「我寧可不要討論這個話題。」

　　「不，你寧可一個人生著悶氣。容我告訴你，先生，這樣的心境或許短期內很有戲劇性，但它很快會變得惹人厭。」

　　她伸手到皮包裡，掏出鑰匙開門。一陣微風由貫穿屋子的走道吹過來，後門開著。她望向走道的盡頭，瞧見菜園裡有著灰色的衣裙在移動。邱太大正在採摘蔬菜。

　　敏玲摘下帽子和手套。「你何不告訴我，為什麼你如此討厭方先生？」

　　東寧關上門，轉身面對她。「我不喜歡他，因為我知道他的意圖。」

　　「是嗎？依你所見，方先生的意圖為何？」

　　「不管我們到哪裡，他就像跟屁蟲般出現，因為他想要引誘你離開我。」

　　敏玲愣住了，停下掛帽子的動作，望向他。「這話實在太離譜了。」

　　「相反地，這絕對是事實。」

　　「東寧，我真的不認為是這樣。」

　　「它該死地絕對是這樣。」

　　「你在嫉妒。」她頗為驚訝地道。

　　「你能怪我嗎？」

　　「是的，先生。你根本不必擔心我和方先生的關係。我認為他只是有些孤單。他初來城裡，沒有朋友或認識的人。」

　　「難怪他沒有朋友，」東寧將他的帽子丟到桌上。「方達明的個性不討人喜歡。」

　　她回想起在演講廳裡，方達明總是遠離其他人，獨自站立。「他的確有些孤僻，個性或許太過強烈而使他難以自在地與人相處。我的印象是他也不常出現在社交界。」

　　「我不知道他在社交界的經驗，但他的關係一定很好。他和我是在同一個俱樂部裡。」

　　「你們就是在那裡被介紹認識的？」

　　「不幸的，正是如此，」他低語。「從此就變成了我的影子，不遺餘力要拆散我們。」

　　「東寧，這實在太可笑了。我向你保證絕對沒有必要──」

　　她的話被打斷，因為他突兀地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洩向他的懷裡。

　　「他和其他跟你調情的紳士不同，敏玲，」東寧平靜地道。「他們討人厭，但是無害。方達明則不同，他非常危險。」

　　她的氣惱轉變成了憤怒。「你不可能認為我曾被他吸引吧？你怎麼能夠做出這種暗示？你真的認為我是那種輕浮善變的女子？」

　　「當然不。我完全信任你，敏玲。我擔心的是方達明決心要摧毀我們所擁有的。」

　　她略微放鬆下來。「我仍然不相信那是他的目的，但就算是，我向你保證，他絕無法將我由你身邊搶走。」

　　他搖搖頭，彷彿無法相信她的天真。「你仍然不明白我真正害怕的，我害怕他會對你造成傷害。」

　　「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認為他有可能會破壞你的名聲，」他陰鬱地頓了一下。「甚至更糟。」

　　她搜索著他的面容，瞧出他是當真如此相信。「你認為他會……會……」她無法說出強暴這兩個字。「但這一點道理也沒有。方先生為什麼會想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他平靜地道。

　　「他不可能這麼恨我，」她低語。「他甚至談不上認識我。」

　　「你誤會了，吾愛，」東寧抬起手，捧住她的面頰。「我不認為他恨你。」

　　「那麼他為什麼會想要傷害我？」

　　「他鄙視的是我。他想要傷害的是我，而且他猜對了。看見你受到傷害，會是這世上最令我痛苦和悲傷的事。」

　　她凝視著他，震驚於他肯定的語氣。「但你才剛認識他。他有什麼理由這麼恨你？」

　　「我不知道，但我打算查出來。這期間，我不希望你接近他。」

　　「就算我同意和他保持距離，你很清楚那並無法阻止他接近我。除非你打算將我鎖在屋子裡，而那是我絕對不會允許的。」

　　「該死了，敏玲！」

　　她以指尖封住他的唇。「你聽──我們多麼像薇妮阿姨和麥先生的激烈討論！如果你記得，我們原本想要和他們不一樣的。」

　　他瞇起眼睛。「這和我們的關係無關。」

　　「不對，這是核心。我們的關係應該是和諧的形而上聯繫，連結兩個心靈相近的靈魂。我們同意不會像我的阿姨和你的姊夫一樣爭辯、發脾氣。我們發誓不會變成像他們那樣固執、堅持己見，不會走上他們所選擇的荊棘道路。」

　　東寧的唇角微微揚了起來，那是今天首度出現在他的眼裡的真誠笑意。

　　「我開始要認為我們就像雷夫人和拓斌一樣固執、倔強、堅持己見了。我很遺憾這樣說，敏玲，但我們或許正走在同樣的荊棘路上。」

　　「胡說。我相信只要些許的努力，我們就可以避免那樣的命運。」

　　「聽，你剛證實了我的觀點。我們甚至忍不住要爭辯我們是否注定要爭辯個不停。」

　　他的唇距離她的非常近，她可以感覺到體內躍動的興奮。她試著專注心神。

　　「我們沒有在爭辯，」她堅持，有些呼吸困難。「我們只是在認真討論。」

　　「隨你怎麼稱呼它，」他審視著她的唇，彷彿它是他打算吃下去的、稀有而昂貴的水果。「在這一刻，我並不是很在乎。」

　　「但我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依我之見，我們無法很滿意地解決它，因此我們不如改做其他更滿意的事。」

　　「東寧，你在試圖改變話題。」

　　「你怎麼猜到的？」

　　他吻了她，截斷了她的抗議。她告訴自己他們可以稍後再討論。在他像這樣擁著她時，要清楚地思考實在太困難了。

　　她的手臂環上他的頸項，放縱於這一刻的喜悅裡。一陣劇烈的顫抖竄過他的全身，令她無法懷疑他的熱情。她也注意到東寧最近一直找機會擁抱她。每個吻都比先前的更大膽。她從不曾允許其他男人如此放肆，但話說回來，她也從不曾愛過其他男人。

　　社交界對這類的事有其規則，而且她很熟悉這些規則。像雷夫人這樣的寡婦可以擁有謹慎的韻事，但年輕女士就必須避免任何可能危及名聲的行為。在社交界裡，謹慎是最重要的。但他是東寧，她愛他，而最近她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在乎謹慎與否了。

　　「敏玲，」他抵著她的喉嚨低語。「我們該怎樣辦？我愛你。即使我們爭吵時，我也想要你。」

　　「我也愛你，」她環著他頸項的手臂收緊。「好愛、好愛。」

　　他微抬起頭，望進她的眼裡。「你知道的，我還沒有立場向你求婚。可悲的事實是，我無法像樣地供養你。」

　　「我必須告訴你多少次，我不在乎你的財務情況。」

　　「但是我絕對在乎。在我擁有自己的房子前，我不會要求你嫁給我。」

　　「你太過驕傲了。」

　　「或許，但那並不重要，我的心意已決。這期間，我最擔心的是你會失去等待的耐心。或許會有其他財務穩定、能夠給你一切的男人出現。」

　　「絕不，」她發誓。「必要的話，我會等到永遠。但我拒絕相信聰明如我們兩人，無法找出更快在一起的方法。」

　　他淡淡地笑了。「我希望你是對的，」他遲疑了一下。「甜心，我想要你知道一件事。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因為結果可能不如我的預期。事實是，我將上次協助拓斌辦案的所得，在柯恆鵬爵爺的船運公司裡購買了股份。但我必須等到數個月後，才能知道是否獲利。這類的投資總是有其風險。」

　　她笑了。「我也要坦白，杜夫人邀請薇妮和我投資她的一項建築計劃。這批屋子會在六個月後建好，之後出租或售出。如果一切順利，我應該可以在年底前拿到錢。將我們兩人的收入合併起來，我相信日子應該湊合得過去。」

　　「提到屋子，那又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結婚，我們必須要找到個像樣的住處。」

　　「我們可以搬進你現在的住處。」

　　「絕對不行，那裡只適合像我這樣的單身紳士，但我絕不能要求你搬出這棟舒適的屋子，搬去傑士柏街。」

　　「我不介意，」她很快道。「真的，我不會。」

　　「我會介意，」他皺起眉頭。「那裡也沒有足夠的地方給管家──假設我們負擔得起管家，」他呻吟出聲，將她擁近。「不論怎樣，我們都必須等上好幾個月才能宣佈訂婚，」他突兀地住口，神情彷彿看到了什麼迷人的遠景。「除非……」

　　聽出他的語氣裡那突然的改變，她微微後退仰望著他。「看來你已經有計劃了。那是什麼？」

　　「現在還有些模糊，」他小心翼翼地道，明顯地不想讓她期望太高。「這將需要策略。我必須小心進行，但或許會有辦法讓它進行得快一點。」

　　她既興奮、又感到挫折。「告訴我。」

　　「不，我必須先知道它是否有用。」

　　「這太過分了。你在考驗我的耐心，先生。」她抓住他的領口，想要搖撼他。他當然動也沒動，只是好笑的站著。

　　他的手覆住了她的。「你不是唯一沒有耐心的人，吾愛。有些夜晚，我真怕我會等到瘋掉。」

　　「我了解，」她不情願地放開他，撫平被她抓縐的領口。「這非常奇怪，不是嗎？這些偶爾的親吻應該會有助於釋放挫折感，但為了某些理由，我們愈常擁抱，我愈想這麼做。」

　　他露出一個邪惡而性感的笑容。「的確，我也注意到同樣奇怪的效果。」

　　他俯身輕啄她的耳朵。

　　她歎了口氣。「或許我們不要再這麼做會比較好。」

　　「不再親吻？」他突然抬起頭。「謝了，我寧可發瘋。」

　　她開始笑了，但他的唇隨即吻住她，她柔聲呻吟。他是對的。寧可發瘋，也不要失去他的吻。他的手來到她腰部後側，將她的小腹壓向自己。她清楚地察覺到他堅扭的身體部位。他加深了這個吻。

　　前門的台階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開鎖，將她由感官的迷霧裡震醒。東寧的身體靜止，試圖後退。但在他們掙脫彼此的懷抱前，門已經打開。

　　她驚訝地看著薇妮走進來，後面是拓斌，最後是提著大行李箱的車伕。

　　「終於回到家了，」薇妮摘掉黃色草帽，丟向最近的桌子。「是誰說鄉居生活有助於安撫神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第九章

　　拓斌讓馬車離去後，邱太太也回到了屋裡，籃子裡裝滿了菜蔬。她驚訝地望著聚集在前廳裡的這一小群人。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你預定明天才回來的，夫人。」

　　「計劃改變了，邱太大，」薇妮道。「說來話長。首先，我和麥先生餓壞了。我們中途停下來用餐的客棧食物爛透了──而那只是這趟悲慘旅行裡的小插曲而已。」

　　「雷夫人說得對，」拓斌道。「客棧的食物的確很糟。我也餓壞了。」

　　邱太太哼了一聲。「我毫不懷疑。好吧，我去準備一些冷食小吃。」

　　「謝謝，」拓斌對她微笑。「你會不會剛巧也有一些醋栗餅？我們在客棧停下來時，我一直很想念它們。」

　　邱太大銳利的眼睛不贊成地瞪他一眼。「我很驚訝在這麼一趟漫長而累人的旅程後，你還有精力吃醋栗餅。」

　　「衛黎的馬車十分舒適，我在車上休息過了。」

　　薇妮對他的謊言皺起眉頭。拓斌一路上根本沒睡。他們大半的時間都在設計策略，和談論這個新的案子。

　　邱太太搖搖頭。「上次我做給你們帶在路上吃的醋栗餅，還剩下一、兩個。」

　　「感恩不盡，邱太太。」拓斌道，而且他的態度似乎過度謙卑了點。

　　薇妮望著他們兩人，第無數次懷疑她忽略了這兩人之間共有的某種秘密笑話。邱太太不是唯一露出神秘笑意的人。東寧一直盯著地板，嘴角扯起。敏玲則突然轉身掛帽子。

　　薇妮受夠了。她雙手插腰，瞇起眼睛望著拓斌。「更多的醋栗餅？容我告訴你，最近這幾星期，你簡直是對醋栗著了魔，先生。你總是要求邱太太用醋栗做各種食物。我發誓，家裡的醋栗果醬、醋栗蛋糕和醋栗酥餅足夠餵飽一支軍隊了。」

　　「也許我欠缺的營養只有醋栗可以滿足。」拓斌道。

　　「我會將餐盤端到書房。」邱太太道。

　　薇妮不情願地暫時放棄醋栗的話題，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必須討論。

　　她帶路進入書房，取出皮包裡的記事本放在桌上，筆直走向酒櫃。

　　「我們會把一切經過告訴你們，」她告訴東寧和敏玲。「但這之前得先喝杯酒。」

　　「我不反對。」拓斌挑了張最大的椅子坐下，左腿擱在矮凳上，就當在自己的家裡一樣。最近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

　　薇妮仍不確定她對此有何感受。過去數個月來，他正逐步嵌入她的生活。拓斌在數條街外擁有自己的舒適屋子，但他似乎愈來愈少待在家裡，而是整天往她這裡跑。

　　她經常向敏玲及邱太大抱怨。拓斌似乎總是有本領剛好在早餐前出現，而且毫不客氣地坐下來享用咖啡和蛋。他也特別擅長逮到她獨自在家時過來，而且時機拿捏得再恰巧不過。他似乎知道邱太太和敏玲何時會離開，也常利用兩人的獨處時光，和她來段雖然熱情、卻嫌太過匆促的纏綿。

　　她一直對每個願意聽的人抱怨拓斌太常來訪，但事實是，她已經習慣了屋子裡有他的存在。知道內心深處，她還滿喜歡他來。這頗令她不安。

　　十年前她嫁給約翰時，從未經歷過這些疑慮。她一直愛著她溫柔的詩人丈夫，婚姻似乎是那段戀曲水到渠成的結果。

　　然而那段結合為期只有十八個月，約翰就罹患肺炎去世了。有四年之久，她被迫自力更生，之後敏玲搬來和她同住。她很清楚照顧自己、和甥女的責任已經改變了她。她已經不再是多年前的同一個女人了。

　　她不只年紀較長，閱歷更多，而且學會了珍惜寡婦的地位賦予她的自由和獨立。不同於年輕、未婚的敏玲，她不再受到禮儀的嚴格約束。如果她想要，她可以偶爾來段熱情的韻事──只要她夠謹慎。她告訴自己，寡婦擁有兩個世界的優點。她們可以品嚐熱情的喜悅，卻仍保有單身時的獨立自主。

　　這些年來，她原已決定不再結婚，而且頗以這樣的遠景為滿足。

　　直至最近。

　　一切再也看不清楚了。事實上，此刻她的未來似乎混沌不明。

　　愛上拓斌全然出乎她的意料，而且是個非常困擾的經驗。她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並沒有立刻認出她對拓斌的感情是愛，因為它完全不同於她前一段婚姻期間那份溫柔、純潔的感情。

　　的確，約翰去世已經十年了。但在她的記憶裡，他們從不曾意見相左，更別說是爭吵了。話說回來，他們從沒有什麼好吵的，薇妮後知後覺地明白到。事實是，約翰非常樂意將全部的決定權交給她。

　　約翰將全副心思都奉獻給他的詩作。他最渴望的莫過於能夠解脫日常瑣事的束縛──包括賺錢養家。

　　打一開始，他們的婚姻就由她掌控全局；她不只要管理家務，也由於約翰的作詩才華一直不被認可，無法靠寫作賺取收入，只好依賴她的催眠技能來養家。

　　在他們短暫的婚姻期間，這項安排還算順利，她也相當滿足。她告訴自己約翰愛她，也確信那是真的。但回想起來，她知道他已將他最深的熱情保留給他的寫作。

　　或許那是他們不曾爭吵的真正理由，她回想。除了他的寫作，約翰從不關心任何事到值得爭吵的地步。

　　她和拓斌的關係則截然不同。兩人間輕易燃起的感情遠比她和約翰經歷過的強烈──然而除了激烈的做愛之外，兩人之間更常見的是激烈的爭辯。

　　她被迫承認她無法像掌控約翰一樣掌控拓斌，而她不確定自己對此有何感覺。

　　把它當成韻事是最完美的解決，每晚她獨自一人、清醒地躺在床上時，她都一再重複告訴自己。她推開這些擾人的思緒，倒了雪利酒。她將一杯遞給拓斌，瞧見他正在漫不經心地按摩著左腿。她皺起眉頭。

　　「你的傷讓你不舒服嗎？」她問。

　　「不必擔心，」他接過杯子。「漫長的旅程讓我的腿有些僵硬，但一杯雪利酒就可以解決問題，」他一口喝掉大半杯，望著所剩不多的酒液。「嗯，或許要兩、三杯。」

　　她重新注滿他的酒杯，坐了下來。「回家真好。」她對東寧和敏玲道。

　　敏玲在地球儀旁坐下來，美麗的臉上滿是擔心。「在貝蒙特堡發生了什麼事？」

　　「整件事都是徹底的災難。」薇妮道。

　　拓斌喝了更多雪利酒，神情深思。「不該那麼說，鄉間宴會還是有其可取之處。」

　　她瞧見他眼裡的閃光，知道他正在回想他們前一夜的熱情插曲。她瞪了他一眼，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快說吧！」東寧雙臂抱胸，靠著桌角。「我和敏玲再也受不了這種懸疑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使得你們匆匆趕回倫敦？」

　　「該由哪裡開始呢？」拓斌轉動著杯子。「我想富勒登爵爺的被謀殺是個轉捩點。」

　　「謀殺？」敏玲驚訝地分開唇，隨即她的神情一亮，轉為興致盎然。「噢，那倒是解釋了一些事。」

　　「的確，」東寧也同樣興致勃勃。「我可以結論我們拿到了一個新的案子嗎？」

　　「可以，」薇妮迅速看了拓斌一眼。「但首先要假定我們的新客戶負擔得起，我似乎不記得有關費用的討論。」

　　拓斌喝完雪利酒，放下杯子。「葛艾絲夫人絕對負擔得起。」

　　「我建議你從頭說明一切。」敏玲道。

　　薇妮朝拓斌揮揮手。「這項榮幸就交給你吧，我想我需要更多雪利酒。」

　　拓斌遞出杯子，跟著從頭描述貝蒙特堡發生的事。

　　她仔細聽著，倒好兩杯雪利酒後回座。她很高興拓斌省略了一些細節──例如她為何深夜還在城堡的走道遊蕩。他說完後，東寧和敏玲立刻輪流發問，提供看法和建議。

　　「在回倫敦的車程上，我們擬定了一些計劃。」薇妮拿起稍早放在桌上的小記事本翻開。「我們有數條線索可以著手詢問。我們在富勒登的床頭几上找到的戒指頗為古老。那名兇手有可能是從古董店裡買來、或偷來的。」

　　敏玲漫不經意地轉動著地球儀，神情深思。「它也有可能是由珠寶商那裡買來的。」

　　拓斌點點頭。「的確，不過珠寶商不大會買下那種珠寶。」

　　「最近死亡銘戒的需求不大，」薇妮插口。「它們不像以前那麼流行了。」

　　「它還是條線索，」拓斌道。「我們不該忽略它。」

　　東寧望向他。「我想是由我和敏玲去找店家和珠寶商，打聽戒指吧？」

　　「是的，」拓斌道。「還有假髮。」

　　「金色的假髮，」敏玲想了一下。「不是最近的流行。」

　　「我們猜那是兇手故意弄的，」薇妮道。「萬一他被看到時，人們記得最清楚的會是女人的金髮。對了，還有一件事。拓斌深信兇手是個男人，而我對這項判斷有所保留。」

　　東寧望向拓斌，詢問地挑起眉頭。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對付的是個男人，」拓斌道。「但薇妮另有看法。我們不能排除『死亡銘使』是女人的可能性。」

　　「好吧，」東寧離開桌邊。「我和敏玲會就金色假髮和死亡銘戒兩方面去打聽。」

　　「首先是列出假髮店和專賣舊戒指的古董店的名單。」敏玲道。

　　拓斌皺起眉頭。「提問題時要小心。我們面對的是公然對我提出挑戰的殺手。我擔心他是在玩一場惡毒的棋局，就像以前的安契理一樣。我希望確保他的注意力只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不要這名惡棍盯上你們，明白嗎？」

　　「不必擔心，先生，」敏玲很快地道。「東寧和我在打聽時會很小心的。」她微微一下。「那是我們小偵探社的座右銘，不是嗎？保證謹慎。」

　　「我們調查假髮和戒指時，你和雷夫人打算做些什麼？」東寧問。

　　拓斌望向薇妮。「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找出誰能從富勒登的死亡獲得最大的利益。」

　　「當然了，」敏玲微笑。「那是最直截了當的做法。正如你最喜歡說的，麥先生，只要找繼承人就錯不了。」

　　薇妮用小記事本輕拍著椅子扶手。「我們的第二個目標就比較複雜了。我們必須查出最近數個月內，是否有類似的死亡案件發生，以及是否有人從中獲利。」

　　「『死亡銘使』以他的職業技巧為傲，」拓斌的頭往後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安契理不會隨便殺人。除了他當間諜那段期間，每樁謀殺案都牽涉到一筆財產的轉移。」

第十章

　　一個小時後，拓斌和東寧在吃完一個馬鈴薯派、一大塊起司、大半條的醃鮭魚、一大條麵包，和多塊醋栗酥餅後離開了。

　　「麥先生和辛先生的食慾真好，」整理空盤的邱太太滿意地道。「我總是說，那代表了男人有著健康的體質。」

　　「我不知道哪個家庭負擔得起每天餵飽兩個擁有健康體質的大男人，」薇妮低語。「真希望他們不要養成不時過來用早餐或晚餐的習慣。每天早上要餵飽麥先生已經夠難了，現在連東寧都陪他一起過來。我發誓，如果他們每天都來用餐，我們很快就會被吃垮。」

　　「哪會啊！」敏玲端起茶杯，俏鼻微皺。「根本沒有那麼嚴重，而且你也很清楚。說真的，薇妮，你在談論麥先生的癖好時總是過分誇張。」

　　「你稱那樣的食慾只是小小的癖好？」薇妮揮揮手，比著秋風掃落葉後的餐盤。「老天，我敢說拓斌把邱太太的醋栗酥餅全都解決掉了。」

　　邱太太搖搖頭，端起餐盤。「我猜這個星期他又會要我買更多醋栗了。麥先生對醋栗的喜好真是永不滿足。」

　　「我也注意到了，」薇妮脫下短靴，換上較舒適的軟鞋。「的確，他吃醋栗的樣子彷彿相信它們是某種精力促進劑。」

　　敏玲突然嗆到，連聲咳嗽。「抱歉，」她呢喃。「被熱茶嗆了一下。」

　　邱太太也發出個古怪的聲音，匆匆向門口走去。

　　薇妮想著，終有一天她會查出為什麼一提到醋栗，其他人的反應就如此奇怪。

　　「我得說，我真的累壞了，」她道。「衛黎的馬車雖然有很好的彈簧，而且很舒適，但是由貝蒙特堡回來的路還是太長了。今晚我要早點入睡，明天會是個非常忙碌的一天。」

　　敏玲仔細審視著她，緩緩放下杯子。「在那個可怕的事件發生前，宴會還愉快嗎？」

　　「還不錯，除了遷移房間的小小不愉快，原本還算挺熱鬧的。我原本很期望著其他的活動──直到我在拓斌的房間裡發現了埃及艷后。」

　　敏玲忙望著她。「你說什麼？」

　　「我們的新客戶，葛艾絲，在當晚的化妝舞會上打扮成埃及艷后。」

　　「我了解，但她在拓斌的房間做什麼？」

　　「非常好的問題──我也這樣問了自己，」薇妮的手指輕敲著椅子的扶手。「根據拓斌剛才告訴你的，他們是老朋友了。」

　　「那種會在彼此的臥室裡見面的老朋友？」敏玲問，拉高了音調。

　　「拓斌向我保證，他們之間絕沒有那種關係。」

　　敏玲顯得困擾。「你相信他？」

　　薇妮望過去，對她的問題有些驚訝。「當然。正如你剛才指出的，拓斌會有一些小小的怪癖，但拿這種事當著我的面撒謊並不符合他的個性。」

　　敏玲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理解的樣子。「看來你們已經建立了某種程度的信任。」

　　「的確，拓斌會誠實回答我的問題，」薇妮深吸了口氣。「但我發現問題在於，我必須問出正確的問題。」

　　「我猜以麥先生的年紀和世故經歷，他不想透露過去的一些私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加上麥先生的本性就喜歡隱藏秘密。」薇妮低聲說。

　　「你相當擔心這個新案子，是嗎？」

　　「我有擔心的理由。我們面對的是一名殺人兇手。」

　　「的確，但我的印象是，麥先生和過去的聯繫加深了你的憂慮。」

　　薇妮抿起嘴唇。「整個情況困擾我的有許多方面，我們的客戶只是其中之一。」

　　「為什麼葛艾絲會令你感到不安？」

　　「或許那和我首次看到她時，她的手臂環在拓斌的脖子上有關。」

　　「你說麥先生正在親吻她？」敏玲十分驚駭。「但你剛說你並不擔心他們的友誼。」

　　「根據拓斌的說法，是她試圖親吻他，表達她的感激或這一類的廢話。他向我保證他是不情願的參與者，而正如我說過的，我相信他。」

　　敏玲略微放鬆下來。「我想那個吻是可以了解的。葛太太仗恃著兩人過去的情誼，表現得非常主動，而可憐的麥先生只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紳士風度應對這種處境。」

　　「在我認識可憐的麥先生數個月來，我從不曾見過任何處境是他無法應付的，」薇妮道。「無論是不是以紳士的方式。」

　　「是的，我同意他似乎非常有辦法，而且能幹。」

　　薇妮深思地望著腳上的軟鞋。「我信任拓斌，」她最後道。「但我不信任艾絲。」

　　「哪，麥先生的格言之一正是：絕不能完全信任客戶。不是嗎？」

　　「而且我非常樂意將之運用在這個案例裡，」她讓鞋尖輕觸。「但我害怕事情若跟艾絲有關，拓斌或許不會遵循他自己的建議。」

　　「不必如此煩躁，薇妮阿姨。麥先生對這類事總是極為小心，我相信他不會讓他個人對葛太太的感情干擾了他的正確判斷。」

　　薇妮輕點鞋尖。「我們只能希望那是事實。不管怎樣，現在我們拿這個問題也沒有辦法了。無可否認地，就算拓斌想要躲開這個案子也不可能了。」

　　敏玲了解地點點頭。「而只要他被牽涉在內，你也就會被牽扯進去。」

　　「我不能讓他一個人調查這件事。」

　　「我了解，」敏玲正要舉杯，又半途停下來。她猶豫地望著薇妮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既然我們談到了麥先生的事涉及私人層面，有些事是我覺得必須和你談。」

　　薇妮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你是想談你和辛先生的關係，可否等到其他時候？我知道你愛他，他也似乎是個負責且有榮譽心的男人，但除非他認為自己已有充裕的財務能力，我不認為他會向你求婚。考慮到他擔任拓斌的助手這項相當不穩定的職業，那或許會需要好一段時間。在那之前，我覺得最好是──」

　　「這與我和東寧無關，」敏玲以出乎她意料外的強烈語氣道。「而是你和麥先生。」

　　薇妮怔怔地望著她。她眨了好幾次眼後，終於恢復過來。「你究竟在說什麼？」

　　「拜託，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再則，我們待在羅馬、擔任可怕的巫夫人的伴護那段時間，讓我見到了許多世面。我很清楚你和麥先生有著親暱的關係。」

　　「是的。沒錯，」她感覺到雙頰發熱，這實在太可笑了，她是個世故的女人了。她清了清喉嚨。「我和拓斌的關係是非常私人的事，敏玲。」

　　「當然，」敏玲的眸光並沒有退卻。「重點是，雖然它很私人，它並不是秘密──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

　　「要不了解很難。這段談話的目的在哪裡？」

　　敏玲深吸了口氣。「我注意到了你和麥先生愈來愈常在一起。」

　　「我們的工作會讓我們偶爾很親近，」薇妮試著拖延，在語氣裡暗暗施壓，希望敏玲見機而退。「你很清楚我們必須經常討論調查的結果。」

　　敏玲沒有退卻，她的纖眉堅決地攏起。「恐怕說我必須把話講白了。我們都知道你們會一起去貝蒙特堡並非出於工作的關係。」

　　「我真的很累了，」薇玲以指尖揉著額頭。「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這麼關心我和麥先生的關係嗎？老天，我以為你喜歡他。如果我的記憶不錯，我們剛認識他時，你對他的評價就很高。」

　　「我確實喜歡他，非常喜歡，」敏玲放下茶杯。「我們討論的並不是我對他的感覺。」

　　「嗯。」

　　「坦白告訴我，薇妮阿姨。你愛著麥先生吧？」

　　「嗯。」

　　「而且他顯然也愛著你。」

　　「嗯。」薇妮望向門口，心想她能否宣稱突然不舒服而往樓梯衝去。

　　「每個人都知道為什麼兩位有親暱關係的男女，會接受鄉間居家宴會的邀請。」

　　「的確，」薇妮緊抓著椅子的扶手。「為了在新鮮的空氣裡散步，和大自然溝通，以及有機會享受鄉間的娛樂。」

　　「我沒有那麼天真，薇妮阿姨，而且你也十分清楚。眾所皆知，鄉間居家宴是要讓有浪漫關係的紳士、淑女有獨處的機會。別告訴我那不是你和麥先生原本計劃要做的事。」

　　「不論我和麥先生對私人的娛樂可能有何計劃，我向你保證，它都被富勒登爵爺的死整個改變了。」

　　「我明白，但重點是，你們確實曾有計劃。」

　　她開始惱羞成怒了。「接受貝蒙特堡的邀請是拓斌的主意，與我無關。」

　　「但你同意了，」敏玲堅持。「你一定知道它所意味的。」

　　「夠了，」薇妮起身離座，走到窗邊。「這段非常私人的詰問目的究竟為何？」

　　「原諒我，但我必須直說了，」敏玲平靜地道。「我原預期著你們由貝家的聚會回來時，你和麥先生會宣佈婚事。」

　　薇妮的嘴唇發乾，地板似乎在腳下晃動。她伸手抓住窗簾，穩住自己。

　　「你預期著什麼？」

　　「你聽到了，」敏玲道。「我假定麥先生會在你們造訪貝蒙特堡時，向你求婚。」

　　薇妮猛轉過身。「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我和你在一起生活數年了，我想以我對你的認識，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你和麥先生的關係是獨特的，」敏玲站了起來。「我知道過去數年來，你曾有過一、兩次不傷大雅的調情，但它們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你絕不會容許其他紳士養成和我們一起用早餐的習慣，你也絕不會和他們一起去參加鄉間宴會。」

　　「敏玲──」

　　「你幾乎承認你愛著麥先生，而他似乎也喜歡你。我有權假設這段關係會導向婚姻。」

　　「有權？」薇妮明白到她快揉縐窗簾了，小心地放開它。「噢，你的假設並不正確。」

　　敏玲的表情轉為又驚又怒。「你是說麥先生從來不曾提起過婚姻？」

　　「他沒有，」薇妮抬起下顎。「再則，他也沒有理由提起。我並不預期他提出求婚。」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薇妮。」

　　「事實是，我們現在的安排非常適合麥先生和我，敏玲。」

　　敏玲攤開雙臂。「但事實是，你們的安排只是一段不合傳統的韻事，它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她語氣裡的責備令薇妮氣得牙癢癢的。「為什麼不能？許多女士都擁有長期的韻事。」

　　「你不然，薇妮。」

　　「我的天，你又何必如此驚駭。」她走向酒櫃拉開門。「你很清楚，像你這樣年齡和地位的年輕女士會被不合傳統的韻事毀掉，但身為寡婦的我卻可以為所欲為。」

　　「我很清楚社交界對我們兩人會有不同的行為準則，」敏玲僵硬地道。「但那並不表示你……垂青於麥先生後，毫不考慮到你們這段關係的未來就是對的。」

　　「老天，敏玲，你的口氣好像我是交際花。」

　　敏玲臉紅了。「我無意做出這種暗示，但我必須告訴你，我打一開始就假定麥先生的意圖是光明正大的。」

　　「老天，」她將雪利酒倒進杯子裡。「他並沒有不好的意圖。」

　　「我不明白你怎能那樣說，他甚至沒有向你求婚。」

　　「我無法相信你竟敢拿規範和禮節來教訓我。」

　　「這樣說也令我也很難過，但我們必須考慮麥先生蓄意佔你便宜的可能性。」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佔我便宜？」薇妮嚥下雪利酒，用力放下杯子。「你是否想過，或許我才是佔了麥先生便宜的人嗎？」

　　敏玲震驚地張開嘴唇。「你是什麼意思？」

　　「由我的觀點來考慮，」薇妮走向門口。「現在的我，擁有處於我現在地位的女人所能擁有的一切。我享受和一名紳士的親密關係，但不必像已婚女人一樣犧牲所有的權利。我全權掌控自己的人生，包括財務在內。我可以隨心所欲去任何地方，經營自己的事業，無須對任何男人負責。坦白說，這樣的安排真的有許多好處。」

　　敏玲的眼裡充滿震驚。

　　薇妮沒有等她回復已迅速上樓。直至她回到安全的臥室獨處時，她才肯對自己承認她根本是在撒謊。她剛才對敏玲所說的一切並不假。她不再結婚有許多好理由，但那些都不是她恐懼和拓斌結婚的真正理由。

第十一章

　　「看來鄉村生活並不適合你，拓斌，」柯恆鵬伯爵的灰眉在鏡片後面揚起。「你才在貝蒙特堡停留一晚，就發生了一樁神秘的死亡事件。你發現新的『死亡銘使』又出來做案的證據，還有一位來自過去的女士，讓你在你的好友雷夫人面前處於極尷尬的處境。」

　　「後面還有更精彩的，」衛黎爵士的眼裡閃動著譏誚的笑意。「別忘了這趟可歌可泣的下鄉之旅，最終是以你和雷夫人在用早餐之前被趕出城堡結尾。」

　　拓斌伸長了被昨天漫長的車程折磨得酸痛的左腿，坐進座位裡。現在是午後一點，俱樂部的咖啡廳裡並沒有什麼人。他和柯恆鵬、衛黎幾乎獨佔了整個地方。這並不足為奇，他想著。今天風和日麗，多數仍留在倫敦度暑的俱樂部成員都到溫暖的陽光下，另尋其他更有趣的玩樂。紳士們大多在日暮後才會回到俱樂部喝酒、玩牌和閒聊。

　　通常這也是社交界最沉寂的一段時候。眾多的舞會、晚宴和派對已告一段落，多數領導時尚的貴婦人都到鄉間的產業避暑了。

　　並非所有的上流階層人士都會在夏天遠離倫敦。大家的理由各異──漫長、不適的車程，缺乏合適的住處，或是恐懼無聊的鄉居生活。也有不少人會選擇留在倫敦。

　　少數人，就像柯恆鵬，甚至從來不曾遠離俱樂部。

　　自從柯伯爵的妻子在數年前去世後，他幾乎就像住在俱樂部的咖啡廳裡。他已經變成了如此熟悉的風景，其他會員就當他是舊沙發或地毯般視而不見。他們當著他的面無所不談，彷彿他是聾子，而柯恆鵬也像海綿吸水般，把所有的傳聞和消息都聽了進去。他知道社交界一些最隱晦的秘密。

　　「被趕出貝蒙特堡與我無關，」拓斌道。「雷夫人在這出齣鬧劇裡領銜主演。如果不是她當著貝蒙特的面，堅持他家的屋簷下──正確來說，該說是屋簷上面──發生了謀殺案，我們或許不必如此不體面地離開。」

　　柯恆鵬微笑。「你不能怪貝蒙特不願承認富勒登是被謀殺的。那類的傳言會使得社交界比較沒有冒險精神的人不敢再接受貝夫人的舞會邀約。如果她身為女主人的名聲因為謀殺案的傳聞受損，貝夫人一定會震怒的。」

　　「的確，」拓斌窩進座椅裡。「而且我們也沒有證據。」

　　「但你的心裡毫不懷疑？」衛黎問。

　　拓斌並不驚訝衛黎的詢問。衛黎一直用他收集古董的興味眼神，聆聽他複述貝蒙特堡的事件。衛黎年近五十，身材優雅高挺，有著藝術家的修長手指，漸褪的髮梢使得堅毅的側面和高聳的額頭更為凸出，像極了他收藏的羅馬半身像之一。

　　拓斌仍不確定衛黎怎會對偵探一業突生興趣。衛爵爺是位學者和羅馬古物的專家，多數時候都在英國各地挖掘古跡，然而他也一直是個謎。他的熱衷於對雷麥社提供意見，令拓斌頗有些不安。

　　另一方面，以衛黎的財富和爵銜，加上他和薇妮新交的朋友杜嬌安的親密關係，確實又幫了上個案子不少的忙。有可能他在這次的新案子裡也會有幫助。

　　拓斌提醒自己，他需要所有的協助。

　　他交叉手指，檢視著壁爐的雕花大理石，徒勞地希望它能夠提供線索。「我很確定富勒登由屋頂摔落絕非意外。雷夫人找到了兇手用來隱藏面貌的帽子，但我在床頭几上找到死亡銘戒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證據。」

　　「現在你想知道誰會因富勒登的去世獲利。」柯恆鵬沉思道。

　　「明顯地，這位新的殺手想要效法他的前任，」拓斌道。「我們唯一能確定安契理的一點是，他自視為專業人士。他不只以每次行兇時的策劃為傲，而且還從中獲利。他是個道地的生意人，連帳都一筆筆紀錄。」

　　「因此，」衛黎顯得更有興趣了。「很有可能這位新的殺人兇手也有個客戶付錢給他，以取富勒登的性命。」

　　「的確。如果我能找出他的客戶，或許就能夠查出他雇了誰行兇。」那是他現在最在意的。他也有自己的客戶，而且他決心要保護葛艾絲。

　　「非常合理的做法，」柯恆鵬深思地道。「是有這麼一個人，但我又覺得不可能。」

　　拓斌等待著。

　　「富勒登多年前結過婚，」柯恆鵬繼續道。「但他沒有子嗣。妻子去世後，情婦和馬匹似乎已足夠帶給他滿足。一般假定他的財產和爵銜最終會傳給他的侄子。但在今年的社交季結束前，他出乎每個人意料地，宣佈和潘家的女兒訂婚。」

　　衛黎厭惡地哼了一聲。「富勒登已經六十多歲，潘家的女兒才剛離開學校，我敢說她甚至不滿十七歲。」

　　「就我所知，她很漂亮，天真清純──最令世故的男人著迷了，」柯恆鵬道。「富勒登擁有財富和爵銜。女孩的雙親一心想提升社會地位。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樁天作之合。」

　　拓斌沉思道：「潘家當然會希望富勒登活過新婚之夜，所以最可能的嫌疑犯就是那名侄子了。這說得通，根據我的經驗，錢一向是最大的動機。」

　　「這次的案子或許不然，」柯恆鵬道。「那名侄子本身就很富有了，而且也已經和唐家的女繼承人訂婚了。」

　　「她會為這樁婚姻帶來一大筆財富，」衛黎道。「你說得對，先生，看來這名侄子並沒有迫切的財務需求。」

　　拓斌皺起眉頭。「爵銜呢？」

　　「那名侄子將可在父親過世後，繼承自家的伯爵爵銜。」柯恆鵬嘲弄地道。

　　「嗯。」富勒登只是一名男爵而已，拓斌想著，不值得讓伯爵的繼承人為此殺人。

　　「除此之外，」柯恆鵬道。「我也聽說那名侄子生性慷慨且隨和，用心經營他的產業。他不像是那種會雇殺手來除去叔父的人。」

　　「還有其他人可能有理由想除去富勒登嗎？」拓斌問。「像是心懷不滿的財務合夥人，或是和他有私人恩怨的？」

　　「就我所知並沒有。」柯恆鵬道。

　　衛黎搖搖頭。「我也想不出來。」

　　「也或許我們忽略了某人，」拓斌望向柯恆鵬。「你介意就這方面再打聽一下嗎？」

　　「一點也不。」

　　「你們能夠想出最近有其他可疑的死亡事件，或出乎意料之外的嗎？」拓斌問。

　　柯恆鵬和衛黎沉思了好一會兒。

　　最後柯恆鵬在座位裡動了一下。「最近社交界裡唯一較讓我意外的是，上個月羅蘭夫人的死，她是在睡夢中去世的。家人的說法是因為心臟衰竭，但傳聞在她的女僕發現她時，羅蘭夫人的身邊有一瓶半空的、她常服用的安眠藥。」

　　「她是自殺的？」衛黎問。

　　「那是傳聞，」柯恆鵬道。「但我熟識羅蘭夫人。以我之見，她不像是會自殺的人。」

　　「她非常富有，」衛黎指出。「而且，她用她的錢財來控制家族裡的每個人。以我的經驗，人們通常會怨恨這一類高壓的控制手段。」

　　「正是我需要的，」拓斌喃喃低語。「一整個家族的嫌疑犯。」

　　「好過一個嫌疑犯也沒有。」衛黎道。

　　※※※

　　薇妮穿過小公園，來到濃密的樹蔭下停住，沮喪地瞧見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海瑟頓廣場十四號門前。看來杜嬌安有客人。

　　她應該先通知朋友她打算今天到訪，但溫暖的陽光召喚著她，她想散步到嬌安的住處應該會很愉快，而且她的朋友有訪客的機率應該不大。雖然嬌安的服喪期已經過了，也比較常外出，她依舊很重視隱私，只和少數的密友或熟人往來。

　　這也沒有辦法了，薇妮想著。她只能留下名片給門房，改天再來。

　　她打開皮包，尋找著名片盒。

　　就在這時候，十四號的門打開了。薇妮抬起頭，瞧見嬌安的女兒玫蕊走出來，下了台階。年輕的玫蕊就像她母親一樣美麗而高雅，她在社交季末和寇契斯特繼承人的婚事更是一時盛事。這樁聯姻可以說是天作之合，雙方的財力和社會地位都相當。但嬌安曾私下告訴薇妮，她最高興的是玫蕊和年輕的寇契斯特爵爺深深相愛。

　　玫蕊似乎很匆忙。她快步走向等待的馬車，僕役迅速為她開門。薇妮瞥見了她緊繃且不快樂的面容。她一坐進車裡，就下令開車離開。

　　馬車從薇妮面前經過。薇妮瞧見窗內的玫蕊用手帕擦拭眼角。玫蕊在哭。

　　薇妮的心裡竄過一陣不安。無論玫蕊和嬌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都是不愉快的。或許她應該明天再來。

　　她略微考慮後，舉步越過街道。這個案子太過重要，除非真的別無選擇，她都得試試。她走上台階，敲了門環。門立刻打開。

　　「雷夫人，」高大的門房嚴肅地點頭。「我去通知夫人你來了。」

　　「謝謝。」慶幸嬌安沒有以不見訪客為由將她拒在門外，薇妮走進黑白大理石的前廳，摘下帽子。她望向鍍金框的大鏡子，瞧見披在紫羅蘭色外出服領口裡的三角披巾歪掉了。她的暴君裁縫師芳雪夫人看到絕對會氣壞的。

　　她剛調整好披肩，門房也回來了。

　　「杜夫人會在會客室裡見你。」

　　她跟著他走進以黃色、綠色和金色為主調的房間。厚重的天鵝絨帷幔用黃色繩子繫起來，框住公園的景致。陽光透過玻璃流瀉而入，映出厚地毯的格子圖案。角落裡的大花瓶插著夏日的花朵，為房間增添了色彩。

　　杜嬌安立在窗前，悒悒地眺望著街上。薇妮想著嬌安和她的新愛人衛黎爵爺真是一對儷人。嬌安年約四十，有著優雅的側面和身高，讓她的美麗愈陳愈香。

　　會和嬌安成為朋友，她自己也覺得很驚訝。表面上看來，她們沒有太多的共同點。一開始嬌安是以客戶的身份來找她。嬌安的丈夫杜斐廷在一年多前去世，她不只繼承了他的財富，很可能也繼承了他身為神秘的地下組織首腦、青閣幫主的位置。

　　在杜斐廷的統御下，青閣幫蓬勃發展。最高峰時，它的勢力甚至跨出英國，伸展到歐洲。當過間諜的拓斌最熟悉這類事了。青閣幫經營眾多的事業；其中有的合法，有的則不，而且兩者間的分際經常是含混不清的。

　　據信青閣幫在杜斐廷去世後就瓦解了，少數知道這個秘密幫派活動的人都假定他一直對他心愛的妻女隱瞞他是幫主的事實。一般認為，從事非法投資的紳士很少會讓妻子得知生意上的事。

　　杜斐廷並非紳士出身，但他一向行事隱密，沒有理由認為他會對妻子推心置腹。

　　然而薇妮和拓斌就沒這麼肯定了。下層社會傳聞青閣幫主已經換了人，而唯一有能力接掌這個龐大秘密幫派的人，似乎只有嬌安。

　　薇妮無意和嬌安對質，詢問傳聞是否屬實。那種問題能免則免。

　　另一方面，她也注意到嬌安過了服喪期後，確實偏好青藍色。她喜歡的禮服和寶石都是天青色的。天青正是杜斐廷掌控青閣幫期間的秘密稱號。

　　「雷夫人，夫人，」僕役長望向銀餐盤。「要我再倒一杯嗎？」

　　「不必，普克，」嬌安平靜地道。「玫蕊剛剛沒有動到茶杯。雷夫人用她的就好了。」

　　「是的，夫人。」普克鞠躬退下，關上房門。

　　「請坐，薇妮，」嬌安的笑容親切，卻又透露著一絲的黯然神傷。「我很高興看到你，但我必須承認你的來訪頗令我驚訝。在貝蒙特堡出了什麼事嗎？」

　　「出了一些狀況。」薇妮坐下來，憂慮地審視著嬌安憔悴的面容。「你不舒服嗎？我無意打擾，或許我稍後再來會比較好。」

　　「不，現在的時機最好，」嬌安在沙發坐下來，由沉重的銀餐盤上拿起茶壺。「我剛和我女兒結束一段極不愉快的談話，正需要分心。」

　　「我懂，」薇妮接過嬌安遞給她的杯盤。「那正好是我能夠給予的。」

　　「太好了，」嬌安拿起自己的茶杯，期待地望向薇妮。「我可以假定雷麥社接下了和富勒登爵爺突然去世有關的新案子？」

　　薇妮笑了。「你獲得最新消息的本領總是令我驚訝。」

　　「我敢說富勒登由貝蒙特堡屋頂摔下來的新聞，比你更早抵達倫敦。加上衛黎的馬車提早歸還，在在說明你和麥先生與此有關。」

　　「當然。」

　　嬌安對她綻開一個同情的笑容。「我很遺憾你的鄉間之旅被打斷了。」她頓了一下。「我猜在意外發生前，你和麥先生沒有太多機會……嗯，享受與自然交流的私密時刻？」

　　「富勒登剛好就在我和麥先生能夠分享私密時刻時，由我的窗前墜落。」薇妮回想起來就顫抖。她深吸了口氣。「他曾大聲尖叫。」

　　「我想你指的不是麥先生？」

　　「我甚至無法想像麥先生在地獄的門前尖叫，更別說只是看到一具人體經過窗戶。不，尖叫的是富勒登，而且是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

　　「可以想像，」嬌安啜著茶，放下茶杯。「而你立刻懷疑是謀殺？」

　　「這個結論很難避免。總之，我們也在不久後找到證據。」

　　她迅速對嬌安描述了整個事件。在她總結後，嬌安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這不只是另一個案子，是嗎？」她問。

　　「不，」薇妮放下茶杯。「我必須對你坦白。拓斌認為這起死亡銘戒的案子是兇手對他提出的挑戰，他或她正在玩著某種致命的遊戲。但我擔心兇手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復仇。」

　　「針對葛夫人或麥先生？」

　　薇妮聳聳肩。「或許兩者皆是。但事實是，我非常擔心拓斌的安全。」

　　嬌安挑了挑眉。「看來你不是很喜歡你的新客戶？」

　　「葛夫人非常美麗，而且見多識廣。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會毫不猶豫地運用她的一切來操縱男人──只要她認為有效。」

　　嬌恩的唇角往上揚。「我不認為這樣的策略對麥先生會有效。我觀察到他和衛黎有許多共同點，其中之一是絕佳的判斷力。兩人都不會被漂亮的臉或是誘人的神態欺騙。」

　　「我知道。問題是，拓斌覺得過去發生的事他有責任。他責怪自己引介安契理入行，最後使得他變成職業殺手。」

　　「那太荒謬了。」

　　「當然，」薇妮攤開雙手，因最深的恐懼得以表達而如釋重負。「我也清楚明白地告訴了他。」

　　「我相信你是的。你一向不吝於提供好的意見給麥先生，但就這件事情，我想他不願接受你的觀點？」

　　「不幸地，在牽涉到責任時，拓斌常會犯下自認為能夠掌控全局的錯。」

　　嬌安熱切地點頭。「這也是我在衛黎身上觀察到的缺點。根據我的經驗，像他們那樣的人經常在事情出差錯後責怪自己，即使他們根本就無力改變。斐廷也有同樣的習慣。我懷疑這類人格特質和堅強的意志與使命感有關。」

　　「拓斌也為沒有早些發現安契理已經成為職業兇手而自責。」

　　「要在自以為很了解的人身上看到他們的壞，並不容易。」

　　「的確，」薇妮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至少就我們所看到的部分。你可以看得出來，唯一能夠釐清這團混亂的方法是找出兇手。」

　　「為此，你想查出誰能夠因富勒登的死獲益。」

　　「我就是來尋求你這方面的建議，因為你在社交界的人脈極廣。」

　　「讓我想一下。富勒登的侄子當然會直接獲利，但我記得那名年輕人已很富有，而且即將迎娶女繼承人。他的父親去世後，他會成為伯爵，因此我看不出他有動機。」

　　「我同意。」薇妮非常不願意放棄這項理論，但她必須承認它似乎不甚有希望。「你還想得出其他會因富勒登的死受到極大影響的人嗎？」

　　嬌安的手指輕敲著杯緣。「顯然，富勒登再也無法出席自己的婚禮了，那意味著潘家的女兒下一季可以重返婚姻市場。我可以想像她的父母親此刻一定非常沮喪。眾所皆知，潘費德一直想為他的女兒釣到個爵銜。」

　　薇妮就這個角度思索了片刻。「潘家的女兒呢？她對和富勒登的婚事同樣熱衷嗎？」

　　「我不知道她的感覺如何。她很年輕，對婚事無權發言，但我不認為一名肥胖、年邁的男爵會是她夢中的浪漫英雄。」

　　「嗯。」

　　嬌安微微笑。「我認為你可以拋開這個女孩採取買兇殺人的激烈手段，只為了擺脫一名不想要的未婚夫。像她那種剛離開學校的年輕女孩，不可能有管道找到職業殺手，更不可能付得出酬金。」

　　「我了解，」薇妮道。「那麼，假設是她真實生活裡的浪漫英雄呢？」

　　「你說什麼？」

　　「或許有某個年輕紳士熱情地愛著潘小姐，因此想出了一個除去富勒登的方法？」

　　嬌安想了一下。「就我所知沒有，但我承認也可能我沒留意到。」

　　她們在和諧的沉默中，啜著茶好一會兒。

　　「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會使一個人考慮僱用職業殺手殺人。」薇妮最後道。

　　「我想是極度的貪婪或野心。」

　　「也或許是極深的憤怒，」薇妮緩緩道。「你想得出誰有理由怨恨富勒登如此之深嗎？」

　　「一時間沒有，但我猜想以他的年齡，過去應該有過不少敵人，」嬌安深思。「你要我就這方面打聽一下嗎？」

　　「如果你能，我會非常感激。時間不多，我們必須追查每個可能性。整個情況是一片混沌不清，我們甚至不知道富勒登是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嬌安舉杯就唇的手半途打住，微瞇起眼睛。「你有理由懷疑另有其他受害者？」

　　「有這個可能性，我們無從知道，」薇妮煩躁而挫敗地起身，走過去審視著花瓶裡插著的大金菊。「你想得出最近社交界裡有其他出乎意料、或無法解釋的死亡事件嗎？」

　　嬌安抿起唇。「卜斯理在五月心臟病發，但他的健康一直不好，沒有人會感到意外。伍夫人上個月因為高燒去世，但她已經纏綿病榻多年了。」

　　她沉默下來，思索著。薇妮聆聽著滴答的鐘聲。

　　「我必須承認，羅蘭夫人上個月的去世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嬌安最後道。「傳聞她誤服過量的安眠藥，在睡夢中去世，但和她很熟的人說她定期服藥多年，從不曾出錯。」

　　薇妮迅速轉過頭。「那麼是自殺？」

　　「我強烈地懷疑。」

　　「怎麼說？」

　　「那個女人根本是個暴君，」嬌安淡淡地道。「她控制整個家族的荷包，並毫不猶豫地利用它來迫使其他人屈服於她的意志。在她猝死前，她可以說是有很好的理由活下去。」

　　這引發了薇妮的好奇心。「為什麼這麼說？」

　　「羅蘭夫人一直在期待下個月，宣佈她長孫女訂婚的消息。她願意給女孩一大筆的嫁妝，只要她的父親接受費爾林的長子的求婚。羅蘭夫人一心想促成這樁婚事並非秘密。」

　　「為什麼？」

　　「傳說羅蘭夫人年輕時對費爾林的父親用情極深，但她的雙親卻逼她嫁給羅爵爺。據說她對費爾林始終舊情難忘，並在費爾林結婚後與他有外遇。費爾林在數年前去世。」

　　「你認為羅蘭夫人決心讓她的長孫女實現她當年的夢想？」

　　「我是這麼聽說的。」嬌安緩緩放下杯子，微瞇起眼睛。「但我想這一切現在都改變了。」

　　「怎麼說？」

　　「玫蕊上週提到，她聽說不會有婚事了──據說女孩的父親拒絕了費家。」

　　薇妮的興奮劇增。「他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當時我對它並沒有興趣，」嬌安頓了一下，又說：「但或許我可以幫你打聽？」

　　「謝謝，我會很想知道細節，」薇妮以趾輕點著厚地毯。「現在羅蘭夫人的財產由誰掌控？」

　　「她的兒子，那個孫女的父親。」

　　「嗯。」薇妮道。

　　嬌安探詢地望向她。「你在想什麼？」

　　「我剛想到，在富勒登和羅蘭死後，都有婚事出現變化。」

　　嬌安微側著頭，思索著她的結論。「你知道嗎？如果就這方面來考慮，似乎還有第三起死亡事件符合這個公式：紐博德，一名年約四十的紳士。數個星期前，他被發現摔倒在自家屋子的樓梯底下。每個人都認定他喝了太多酒，由樓梯頂失足摔落致死。」

　　「因為他的死，又有一樁婚事被改變了？」

　　「他自己的，」嬌安的身軀輕顫。「他是個可怕的男人，喜歡光顧那些以年輕孩童供人取樂的妓院。」

　　「禽獸。」薇妮低語。

　　「是的，但也是個非常富有的禽獸。一如富勒登的情形，他最近和一名年輕女孩訂婚了。我還曾想那個女孩是否知道她的婚事被取消有多麼幸運。」

　　「嗯。」薇妮再度道。

　　嬌安皺起眉頭。「問題在於，就如同前面兩個情況，有關係者都沒有人反對婚事，薇妮。事實上，就金錢和社會地位來說，這三樁婚事都被認為是良緣。你我都知道，在社交界裡，金錢和地位才是重要的。」

　　「並非全部如此。例如，我就知道在安排玫蕊的婚事時，你很關心她的幸福。」

　　「那的確是事實，」嬌安望著壁爐上杜斐廷的肖像畫，表情深不可測。「斐廷也同樣關心。我們的婚姻就很溫馨、幸福。」

　　薇妮看得出嬌安竭力在掩飾內心激烈的情緒。她不知應該佯裝不知道，或是試圖提供安慰。她和嬌安最近才成為朋友。除非受到邀請，她並不想越界。

　　她走回稍早的座椅旁邊。「我知道你深愛過杜斐廷。」她小心翼翼地道。這似乎夠模稜兩可了，她想。如果嬌安想保有隱私，可以不予回應。

　　嬌安點點頭，視線不曾離開畫像。薇妮心想她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了。

　　但嬌安站起來，走回窗邊。「在你抵達前不久，我的女兒正努力提醒我這個事實。」

　　「我無意刺探，」薇妮道。「但我感覺得出你不快樂。有我可以幫忙的嗎？」

　　嬌安優雅的下顎抿起。她貶了數次眼睛，彷彿眼裡進了異物。「玫蕊今天來訪，數落我和衛黎爵爺最近發展出來的友誼不合乎禮節。」

　　「老天。」

　　「她似乎認為我背叛了對斐廷的回憶，而被自己的女兒說教實在很不好受。」

　　薇妮縮了一下。「如果這可以給你安慰，最近我甥女也給了我一頓類似的訓話。敏玲明白指出，我和麥先生的關係若再沒有婚姻的認可，就進行得太久了。」

　　嬌安同情地望向她。「那麼你或許可以了解我的感覺。坦白告訴我，你真的認為我和衛黎的關係表示我不珍惜、不尊重斐廷的回憶？」

　　「嬌安，我無法評論你和衛黎的關係，但既然你問起我的意見，我就直說了。就你告訴我，有關你婚姻的一切，我相信杜斐廷非常愛你。因此我無法相信他會希望在他去世後，你就此拒絕體驗幸福和感情的機會。」

　　「我也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如果你有所懷疑，試著設身處地去想。如果你是先走的那個人，你會希望斐廷孤獨度過餘生嗎？」

　　「不，」嬌安平靜地道。「我最想要的是，他能夠得到快樂。」

　　「我想如果有人問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會是相同的回答。」

　　「謝謝你，」嬌安顯得略微放鬆下來。她轉身微笑。「謝謝你安慰我。坦白說，玫蕊的含淚指控令我非常的難過。我開始在想，我是否真的背叛斐廷了。」

　　「我可以向你保證，敏玲對禮儀的小訓話也令我十分震撼。」

　　「我必須說，換作在其他情況下，我們的困境或許非常好笑。我們花了多年時間和心力教導兩名年輕女孩禮儀規範，結果她們反而將之套用在我們身上。」

　　「那確實值得令我們深思，不是嗎？」薇妮皺起眉頭。「是否年輕一代都變成老古板了。」

　　嬌安打了個哆嗦。「多麼可怕的想法。謹慎守禮當然很好，但如果年輕一代的男女都變成了一群心胸狹窄、不知變通的道學人士，那就太遺憾了。」

第十二章

　　拓斌懷著早餐後就開始滋長的期待登上七號的台階，經過挫折且毫無收穫的一天，和薇妮來個午後幽會是唯一的光明面。他最想要的是深埋在二樓臥室的床上，利用偷來的一、兩個小時迷失在愛人的懷抱裡。他的希望在瞧見邱太太來應門時，整個垮掉了。

　　「邱太太，這真是驚喜。我記得早上聽你提起下午要去買醋栗，雷夫人會獨自在家。」

　　「不必那樣看著我，先生，」邱太太挺直身體，皺著眉頭。「計劃有了改變──不是我的錯。首先，雷夫人突然宣佈她要去拜訪杜嬌安夫人，她說會在三點回來。」

　　「現在正好三點，邱太太。」

　　「噢，她還沒有回來。但事實是，就算她回來了，也沒有差別。」

　　「怎麼說？」

　　邱太太回頭看向緊閉的會客廳，壓低音量。「因為十分鐘前有位女士來訪。我告訴她雷夫人出去了，她問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回答大約三點，那名女士表示她願意等。」

　　「我的天，她還在這裡？」

　　「是的，我讓她進入會客廳，奉上了茶。我別無辦法，」邱太太在圍裙上擦手。「她宣稱自己是客戶。或許她是看到雷夫人不久前登出的報紙廣告而來的。你知道雷夫人對於在報紙上刊登服務的廣告有多麼積極，總說那是成功經營事業的現代方法。」

　　「別提醒我那份天殺的廣告，」拓斌走進門廳。「你知道我對它的感覺。」

　　「是的，你已經表示得非常清楚了，先生，」邱太太關上門。「但既然到現在都沒有任何認真的客戶上門，似乎也就沒有傷害造成。坦白說，雷夫人對此還頗為沮喪。」

　　「不幸的是，她還不夠沮喪到取消整個計劃。」

　　截至現在，他對薇妮在報上刊登廣告會引來不良客戶的擔心並沒有成真。只有三個人曾經回應她的廣告，有意委託私下調查。令他鬆了口氣的是，這三名客戶在得知所謂的專家是個女人後，立刻打了退堂鼓。

　　「會客廳裡的女士選擇在今天下午來訪並不是我的錯。」邱太太咕噥道。

　　「我知道你無能為力，」拓斌說。「但我想我可以先和這位新客戶談談。」

　　「等等，先生，」邱太太慌忙追上來。「我不認為雷夫人會喜歡你於她不在場時和她的客戶談話。」

　　「她不會反對的，」拓斌綻開一個最純真的笑容。「畢竟，我們是工作夥伴。」

　　「只在某些案子合夥。而且你知道如果她發現你害她去了一名客戶，一定會很生氣的。」

　　「我只是想確定這名客戶是正派人士，負擔得起雷夫人的收費。」

　　他搶在邱太太之前打開門，走進小會客廳。坐在沙發上的女士過身來。

　　天殺的，拓斌想著。她早就是客戶了，再且甭想在薇妮回來之前，把她打發掉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艾絲？」他問。

　　「拓斌，」她冷靜且心照不宣地微笑。「多麼巧合。我來找雷夫人，心想你正忙著調查。我想了解調查的進度。」

　　換作其他客戶，他會漫天撒謊，說他已經有了可觀的進展。他會對任何付錢的客戶說那一類的話。但她是艾絲，而不是一般的客戶。

　　他走到窗前，背光而立，望向艾絲。

　　「我知道不該替雷夫人說話。今天下午，我還沒有時間和她討論我的發現，但就我個人來說，我並沒有太大的進展。我派出助手去詢問戒指和金色假髮，也希望他們能夠帶回有用的情報，」他由眼角瞥見了薇妮，她已經步上門階。「我看到我的夥伴回來了。或許她會帶回一些消息。」

　　薇妮穿著一身深紫。儘管今天下午的計劃眼看要泡湯了，他還是忍不住露出微笑。他內在的某些東西永遠會對她有所反應，他想。似乎只要看見她，他總會感到深沉的滿足。

　　他聽到前門開了又關。一會兒後，薇妮進入小會客廳。她已經摘下帽子，臉龐發熱。她散發出來的女性精力令他的體內因熟悉的飢渴而揪緊，二樓那張床的景象折磨著他。

　　「葛夫人，」薇妮微微頷首。「抱歉，我沒有料到你會來。」

　　她的笑容圓滑而世故，只有熟悉她的人才會注意到它缺乏暖意，拓斌想著。

　　「抱歉，雷夫人，」艾絲道。「但我實在忍耐不住。我昨天下午回到倫敦，今天就過來，因為我必須知道你和拓斌是否查到了任何有用的線索。」

　　「有的，」薇妮在茶几旁坐下，調整裙襬，笑容更燦爛了。「我們有了可觀的進展。」

　　不同於他，拓斌想著，她會毫不猶豫地對這名客戶撒謊。

　　「是嗎？」艾絲挑了挑眉。「拓斌剛告訴我，他沒有什麼進展。不是嗎，拓斌？」

　　他雙手背在身後。「我個人確實還沒有。」

　　薇妮瞪著他。「幸運地，我有。」

　　看來她決心要遵守他應付客戶的規則，即使他並無此意。

　　「你的專業技能總是令我驚訝，夫人，」他嘲弄地道。「你由你的秘密線人那裡查到了什麼？」

　　她也注意到他強調秘密線人一詞了。他不認為薇妮會想說出嬌安的名字。

　　薇妮公事公辦地轉向艾絲。「我發現到最近社交季裡，另有兩起可疑的死亡案例：羅蘭夫人和紐博德先生。兩者的去世都相當突然。」

　　這吸引了他的注意。「我聽說羅蘭夫人服用安眠藥過量致死，但沒聽說紐博德的事。」

　　艾絲的秀眉微蹙。「一個半月前，紐博德喝醉了酒，從家裡的樓梯失足摔落。我記得那是在我剛回倫敦後不久聽到的，但我沒有很注意。」

　　「多數人不太注意到他的死亡，」薇妮抿起唇，強調她厭惡。「明顯地，紐博德是個可怕的男人。據說他偏愛光顧提供孩童給人享樂的妓院。依我之見，那名和他訂婚的女郎真是逃掉了一劫。想像嫁給這樣的男人該有多麼可怕。」

　　「的確。」艾絲啜飲著茶，未加評論。

　　「重點是，」薇妮轉向拓斌。「我覺得這些巧合相當有趣，你不認為嗎，先生？」

　　「三起意料之外的死亡事件？我想是的。」

　　「不只是死亡事件，」她不耐地道。「每次的情況下，都有婚禮的計劃因此被取消。」

　　她說得非常認真。他無法相信，由艾絲的表情看來，她也同樣不信。

　　「薇妮，」他小心道。「你是在暗示這三樁謀殺案的背後動機都是想阻止婚禮？」

　　薇妮放下茶壺。「你說得出更好的動機嗎？」

　　「我正在找，」她的篤定惹惱了他。「這三起死亡都導致了財產的轉移，那使得他們的家族成員都有嫌疑。」

　　艾絲的神情由震驚與不信，轉為深思的考慮。

　　「我聽說羅蘭夫人一心想讓她的長孫女嫁給老情人的孫子，」她緩緩道。「據說她喜歡用財富來操縱家族裡的每個人，但為什麼要謀殺她？她打算給她的長孫女一大筆嫁妝。」

　　「只在那名孫女同意嫁入費家時才給，」薇妮提醒她。「現在改由女孩的父親掌控財產，和費家的婚事也就取消了。女孩可以嫁給任何人。除了她之外，另外兩個女孩也因此逃過了不幸的婚姻。」

　　「你不可能是在暗示這些純真的女孩合謀僱用一名職業殺手吧？」拓斌大聲說道。「這太令人無法置信了。」

　　艾絲抿起唇。「他說得對，雷夫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理論，但實在很難想像三名養在深閨裡、毫無閱世經驗的年輕女孩懂得怎樣僱用職業殺手。她們也沒有錢。」

　　薇妮挺起肩膀。「但除了身為當事人的新娘，還有其他人也同樣重視這些婚姻。」

　　「你相信是家族裡的其他人，訴諸謀殺的手段來阻止婚禮？」拓斌雙臂抱胸。「這樣的結論太過瘋狂了。我們談的是某個想要仿效『死亡銘使』的兇手。我無法想像一名職業殺手受雇來當紅娘。」

　　出乎他意料的，艾絲搶先薇妮回答。

　　「婚姻是非常嚴肅的事，年輕女孩卻對自己的終身大事沒有置喙的餘地，」她的唇角冷冷地揚起。「我就有親身體驗。我的父親在接受婚約時，並未考慮我的終身幸福。」

　　她冰冷尖銳的語氣讓拓斌略感意外。他突然想起他從不曾聽艾絲討論她短暫的婚姻。

　　薇妮靜靜地望著她，沒有開口。拓斌感覺得出她對艾絲剛才說的話極有興趣。

　　「然而，」艾絲道。「在社交界裡，這樣的安排是司空見慣的。我從不曾聽過有人會為了阻止婚禮而訴諸謀殺。」

　　「身為專業的偵探，」薇妮以最權威的語氣道。「我可以向你保證，麥先生和我看過許多案子為了更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殺人，」她朝麥先生揚起眉毛。「你說是嗎？」

　　拓斌無意被捲入這場小戰役，他技巧地脫身。

　　「謀殺案有各種動機。」他盡可能中立地道。

　　兩位女士似乎都很滿意。

　　艾絲對他皺起眉頭。「我相信你不會浪費時間，追逐錯誤的線索。」

　　他點點頭。「我盡可能避免類似的事。」

　　「我也是。」薇妮冷冷地道。

　　艾絲起身向門口走去。「我得走了。如有消息，請隨時通知我。」

　　「當然，」拓斌走過去為她開門。「日安，艾絲。」

　　她遲疑著仍未步入走廊。「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拓斌。你必須盡快找到這名新的『死亡銘使』，誰知道他接下來又會有什麼計劃。」

　　他握緊門把，用力之大令他很驚訝它沒有因此掉下來。「我很清楚事情的急切性。」

　　邱太太在走廊等待，並為葛夫人打開前門。

　　艾絲離開後，拓斌掏出懷錶，朝邱太太會意地微笑。「我想你還有時間去買醋栗。」

　　邱太太翻個白眼。「好吧，先生，」她望向他身後的會客廳，壓低了音量。「但你最好快一點。敏玲小姐大約五點回來，她很有可能會在尷尬的時刻走進來。」

　　「謝謝你的警告，邱太太。我向你保證那是沒有必要的。」

　　「哼。」

　　他回到小客廳。薇妮起身，走到窗邊。她背對他而立，望著街道。

　　他走過房間，來到她身邊，手搭在她的肩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他們一起看著艾絲轉過街角。薇妮沒有回過頭。

　　「別太在意艾絲，」他平靜地道。「她只是因害怕而焦急。」

　　「嗯。」

　　「她有理由擔心。安契理是個冷血的殺手，會想仿效他的人一定也一樣。而且你必須承認她的話不無道理──這三起謀殺案互有關聯，而且都和婚事被取消有關──即使到目前為止這似乎還不是一個很具體的理論。」

　　「嗯。」

　　「薇妮，你似乎另有困擾。你和杜夫人是否還討論到其他你沒有說出來的事？」

　　「嬌安問我，她和衛黎的韻事是否背叛了對她丈夫的記憶。顯然她的女兒對他們的關係相當不高興。」

　　「是嗎？」這絕對不是他預期聽到的。「你怎樣回答她？」

　　「我提醒她，她的丈夫深愛著她。我說我相信他一定會希望她能夠再次找到幸福，正如如果她走了，她也會希望他過得快樂。」

　　「的確，」他附和，想不出其他話可說。這番談話究竟是為了什麼？「嗯，我相信你令她安心了。呃，邱太太剛提到要出去買晚餐的材料。你說我們──」

　　「拓斌？」

　　「怎樣？」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如果我出了事，留下你一個人，我會希望你找到快樂。」

　　他的雙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緊握住她的肩。想像她被死神奪走，他感覺像變成石頭，腦海裡充斥著一片紅霧。他明白到如果失去她，他一定會發瘋。

　　「我想要你找到快樂，」她輕聲又說了一次，顯然沒有察覺到她的話對他造成的衝擊。「但不是和葛艾絲一起。」

　　因為某種理由，最後一句話將他由可怕的魔咒裡解放了出來。他發現自己又能呼吸了。他轉過她的臉，讓她面對著他。

　　「我無法想像渴望其他女人像渴望你一樣。」他的聲音連他聽來都覺得沙啞而嚴厲。

　　「噢，拓斌，」她伸臂環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我好愛你。」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吻了她的髮。她的香氣充滿他的腦海，驅走殘餘的紅霧。「但，如果你有絲毫重視我，請永遠不要再提由我身邊被奪走。我無法忍受那樣的想法。」

　　她的手臂環住他。「正如我無法想像失去你。」

　　他擁緊她，讓陽光溫暖兩人。一會兒後，他帶著她出了會客廳、上樓。

　　※※※

　　稍後他支肘起身，望著擱在床頭几上的懷錶。四點十五分。該起身著裝了。要離開她的床邊似乎愈來愈困難，他想著，不情願地坐起來。

　　「拓斌？」

　　他轉身看著她。她背靠著枕頭躺臥，綠眸映著下午的陽光。

　　「我必須走了，吾愛。敏玲會在四十五分鐘內回來，我和東寧五點有約。幸運的話，他可以帶回來戒指的消息。」

　　「我知道，」她的雙臂枕在腦後，露出了部分渾圓的乳峰。「我給嬌安的建議是對的吧？你想杜斐廷會希望在他走後，她能夠得到幸福吧？」

　　拓斌沒有回答，而是俯身親吻她的乳峰。她被愛過的肌膚溫潤而柔軟，他在她的身上捕捉到自己的氣味。一股強烈且無法遏抑的佔有慾湧了上來。他的女人。

　　她皺起眉頭。「你同意我的看法吧？還有杜斐廷會有的感覺？」

　　他審視著她良久，緩緩俯身，將她圈在雙臂之間。他低下頭，以唇輕刷過她。

　　「我不知道杜斐廷怎樣，」他道。「但我可以向你保證，薇妮，如果你和其他男人找到了我們所一起擁有的，我會從墓地裡回來找你。」

第十三章

　　五點半，拓斌回到自家的書房，雙腳蹺到桌角。自從由貝蒙特堡回來，一直糾纏著他的緊張感，已經因為在薇妮臥室裡的那個小時紓解了一些，但聆聽東寧的報告時，那份急迫感再度出現。

　　「截至現在，我們問過的古董店近期內都沒有賣出死亡銘戒──或有戒指被竊，」東寧審視著筆記。「不過我們還有好幾家沒問。你要我們明天繼續打聽嗎？」

　　「是的，」拓斌看著他們合在一起的名單。「那些該死的戒指是我們僅有的少數線索之一。那名兇手一定得由某處得到它們。金色假髮呢？」

　　「我和敏玲只來得及和兩名假髮商談過，其中之一最近接過製作金色假髮的委託。」

　　拓斌立刻抬起頭。「你問出了那名客戶的名字嗎？」

　　「有的，但那沒有用。假髮商認識那名客戶多年了，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婦人，住在鄉下，每年來城裡購物兩次。我不認為她會是你在找的職業殺手，拓斌。」

　　「該死了，」拓斌再度審視著名單良久，而後撕下下半部。「你和敏玲繼續詢問古董商，我和雷夫人去找假髮商。四個人一起，應該可以在兩、三天內問完名單上的店家。」

　　「好吧，」東寧坐回座位。「魏弼說你打算今晚在貴豐酒館和『微笑傑克』見面。你要我陪你一起去嗎？那一區夜晚不太平靜。」

　　「不，沒有必要。我會雇出租馬車，付錢要車伕等著。」

　　東寧好奇地望向他。「為什麼這個案子要尋求『微笑傑克』的幫助？就你告訴我的，『死亡銘使』並非來自下層社會的一般罪犯。你認為這個新的殺手不一樣？」

　　「不，但我昨晚突然想到我們對安契理的認識其實非常少。明顯地，他沒有家人。在他死後，沒有人出面領取他的遺物。事實上，社交界毫無與他有關的任何痕跡。在他走後，就彷彿他從不曾存在。我因此猜想我是否忽略了他跟過去的某些線索。」

　　「我明白了，」東寧起身，向門走去。「祝你好運，」他停在門邊，回望著他，眉頭微皺。「拓斌，我有件事要問。這事……嗯，有些私人。」

　　「什麼事？」

　　「我知道富勒登的遇害擾亂了你的計劃，但在他從屋頂摔下之前，你和雷夫人是否有機會討論到你們的事？」

　　拓斌緩緩放下名單。「我們的什麼事？」

　　東寧的臉微紅，但他沒有離開房間。「我和敏玲很自然地假定，你邀請雷夫人參加鄉間宴會是因為你想藉機宣佈你的意圖。」

　　「而那是什麼？」拓斌聲音平直地問。

　　東寧的眼裡有著不贊成。「別說你甚至沒有提起。」

　　「你該死地在說什麼？」

　　「我在談論你究竟有沒有向雷夫人求婚。」

　　「我的天。」拓斌柔聲道。

　　「發生了什麼事？」東寧的皺眉轉為驚慌。「老天，別說你臨時怯場了？」

　　「我對雷夫人的意圖與你無關。」

　　「這數個月來，你們兩個一直在私下見面。」

　　「那又怎樣？我們是生意上的夥伴。」

　　「夥伴？每次要邱太大出去買醋栗的事又怎麼說？」

　　拓斌開始生氣了。「邱太太的醋栗酥餅是我嘗過最美味的。」

　　「你很清楚這和邱太太的醋栗酥餅無關。雷夫人是位淑女，而你們顯然對彼此有情。你難道不認為做出紳士該做之事的時刻已經到了嗎？」

　　「你很清楚目前不是向雷夫人求婚的時刻。我將所有的一切投資在柯恆鵬的船業公司，除非那艘船回到港口，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她。」

　　東寧顯得同情。「我知道你很擔心你的財務。我也一樣憂慮自己的，然而我一直在思考我們的處境，而且我相信我想出了一個能解決我們全部問題的方法。」

　　「你建議我們怎麼做？」拓斌將假髮商的名單丟到桌上。「找個點石成金的煉金家？」

　　東寧用手比著書房。「就我看來，答案就在這個屋子。」

　　「這個屋子沒有什麼不對，它是我的，算是我最有價值的資產。」

　　「我知道，」東寧圓滑地道。「另一方面，我則是勉強才能支付在傑士柏街的房租。」

　　「你不能將這件事怪在我的頭上。決定搬出去的是你。我記得你說想要自己的家，說你需要能夠隨時招待朋友的私人空間。」

　　「問題在於，我的住處雖然適合單身紳士，我不可能要求敏玲和我一起住在那裡。她已經習慣了在克萊蒙街上舒適的居住環境。」

　　「這一點我們意見一致。」

　　「就我看來，這裡面似乎多了個房子。」

　　「抱歉？」

　　「我想出了個非常簡單的方法。如果你和雷夫人結婚，你們可以搬進克萊蒙街七號，我則放棄在傑士柏街上的房子，迎娶敏玲小姐，和她搬進這裡。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拓斌恍然大悟。

　　「我的屋子，」他放下雙腿，緩緩站起來。「你想要得到我的屋子，好和敏玲結婚。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

　　東寧後退一步，舉起手試圖安撫他。「不，拓斌，不必發脾氣。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合理的計劃，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好處。我可以不必再付房租，我們也不需要請第三個管家。你可以帶走魏弼，邱太太則搬過來和我、敏玲同住。」

　　「如果你有片刻妄想，」拓斌非常輕柔地道。「我會讓你佔有唯一的重要資產，你就是瘋了。現在，我建議你快去辦我花錢請你辦的正事──在我決定僱用更值得的助手之前。」

　　「拓斌，聽我說。」

　　「去，」拓斌指著門口。「找出是誰將那些該死的死亡銘戒賣給一名職業殺手。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非常明白。」東寧開門，迅速退到走廊。

　　拓斌等到聽見前門關上，才緩緩坐下來。

　　他懊惱地打量著書房。裡面擺滿了他多年來的收藏──他的書、地球儀、望遠鏡和水晶白蘭地酒器。這屋子不只是他最重要的資產，還是他的家。就在他認識安妮和她的弟弟東寧前不久，向柯恆鵬貸款買下了它。

　　他和安妮在這棟屋子裡有過五年的快樂時光，直至她因難產去世。他和東寧也一起在這個屋簷下度過了哀傷的時光。

　　親愛的姊姊去世時，東寧才十四歲。安妮的去世令他非常的悲痛，感覺像是獨自一人被留在世上。東寧的母親在他八歲時去世；浪蕩子父親則是在之前不久，因為牌桌上一副有爭議的牌被殺。

　　父母雙亡的姊弟被迫和他們僅存的親戚，一對可怕的叔嬸同住。不到數個月後，做嬸嬸的就設計讓安妮和拓斌處在曖昧的情況下，想藉此嫁掉他們的負擔，再將東寧送進孤兒院。

　　拓斌明白兩姊弟艱困的處境後，決心解救他們。當他帶他們離開嬸嬸的家時，他原本並沒有打算要跟安妮結婚，但他隨即改變了主意。安妮美麗又溫柔，就像詩人筆下描述的那般超凡脫俗。

　　她喚起的感覺是溫柔且充滿保護欲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就像呵護最細緻的花苞。回想起來，他知道自己和她在一起時，一直克制著熱情和他的需要。他們從沒有過爭吵，他也從不曾對她發脾氣。

　　但最後他還是無法保護她。或許，正如東寧所說的，安妮太過美好，不適合這個塵世。

　　她或許去了個較好的地方，拓斌和東寧卻被留下來，面對嚴苛的現實。東寧以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對抗他的恐懼：憤怒。他用十三歲男孩的挑釁態度，質問何時該收拾行李離開。

　　她走了後，你絕不想要我繼續賴在這裡。你愛的是安妮，你接納我只因為我跟安妮是分不開的，我了解。我現在不再是你的責任了，我可以照顧自己。

　　拓斌竭力安撫當年那個走投無路的害怕男孩，儘管他自己也必須對抗強大的沮喪。自從安妮下葬後，他一直飽受愧疚的折磨。他很清楚都是他的熱情──儘管他竭力克制了──害她懷孕，最終導致她的死亡。

　　就像兩隻負傷的動物，他和東寧在這棟屋子裡跌跌撞撞地相處了好一段時間，在沒有陽光的感情海洋裡沉浮。但現實是毫不容情的嚴苛需求，拓斌還是拖著東寧熬了過來，並合力從日常生活裡找到了奇異的慰藉。

　　終於，在不知不覺間，他和東寧來到較平靜的水域。這棟屋子見證了他們漫長的掙扎。

　　但今日，坐在他的書房裡，被他的書本、地球儀、望遠鏡和白蘭地酒器環繞著，他卻發現自己希望能坐在薇妮舒適的壁爐前。

　　※※※

　　當晚十點半，拓斌打扮成做粗工的工人，坐在「微笑傑克」的辦公室裡，啜飲著主人提供的上好走私白蘭地。厚實的牆把隔壁酒館的吵鬧聲隔絕掉大半。

　　兩年前，傑克由走私生涯退休後開了這家酒館。在戰爭期間，他除了走私好酒，也走私法國的船隻和軍事情報。當時擔任間諜的拓斌是他的固定客戶。

　　他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但兩人之間卻因相互的尊敬及利益形成了強烈的聯繫。

　　在他們各自展開新的職業生涯後，這份聯繫依然持續。傑克的酒館成為倫敦下層社會最好的謠言和傳聞彙集處，身為偵探的拓斌則不時來此購買情報。

　　「『死亡銘使』，」微笑傑克舒適地坐在大椅子裡，漫不經心地撫弄著由嘴角延伸到耳朵下方的一道疤。「你指的是第一位或第二位？」

　　「我來是為了第二位『死亡銘使』安契理，但我也要任何有關『死亡銘使』的情報。」

　　「我可能幫不上忙，」微笑傑克捧著酒杯。「在安契理活躍的期間，的確有一名紳士殺人者的傳聞。但你也知道，他都在上流社會活動。他的客戶、受害者和娛樂活動都不涉及下層社會。在這方面，他就像他的前任，那個第一位。」

　　拓斌放下酒杯。「第一位『死亡銘使』的傳聞傳開時，你還是小孩子。你記得多少？」

　　「人們提到他時，總是低聲細語。據說他的手法太過高明了，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接受過多少次委託。每一起死亡看起來都像是意外、自殺或心臟病發。他是個傳奇。」

　　「因為他能夠逍遙法外？」

　　「不，因為傳聞他是個有榮譽感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只有他認為該死的人，他才接受委託。根據我們聽到的，他偏好狩獵社交圈裡的惡棍──那些財大氣粗、作惡之後還能逍遙法外的。他會收錢為你殺人，但必須他認為是伸張正義。」

　　「看來他自任為法官兼劊子手？」

　　「他們是這麼說的。」

　　「柯恆鵬說傳聞他數年前就銷聲匿跡了。他認為那名殺人者可能已經死了。」

　　「有可能，」傑克道。「但也有傳聞說這名紳士殺手已經退休，住在海邊的小屋。」

　　「『死亡銘使』退休到海邊的小屋？」拓斌覺得好笑。「多麼有趣的說法。一些好的傳奇永遠不死，不是嗎？」

　　「就算他還活著，現在一定也年邁不堪了。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

　　「他絕對不是我現在在找的兇手。雷夫人在貝蒙特堡曾瞥見新的『死亡銘使』。當時他打扮成女人，但她很肯定無論那名兇手是男是女，都絕對不年老。他的步伐、舉止都屬於身手矯健、精力充沛的年輕人。」

　　「言之成理。做這一行的必須要年輕、身手矯健，」傑克道。「做這一行應該很耗體力，常常要爬上屋頂的窗子，或在夜深後潛入他人的屋子，更別提掐死受害者，或是將他們按在水裡，直至他們溺死。」

　　「那正是安契理的專長，」拓斌站了起來。「謝謝你的白蘭地，傑克。如果你能放出風聲，說我願意買下任何跟安契理、或現任『死亡銘使』有關的情報，我會非常感激。」

　　「如果有消息，我會派人通知你。但我警告你，朋友，機率恐怕不高。兇手來自你的世界，不是我的。」

第十四章

　　達明調整透鏡的角度，好捕捉、聚集早晨的陽光。今天晴朗無雲，非常適合做燃燒實驗。他堆在鐵罐裡的碎紙片應該很快就可以燒起來。這是一項可笑的實驗，但紙燒起來時，人們總是以興奮的驚呼回應。

　　在帶領他們參觀實驗室，並用電力機器做出數項精彩的展示後，達明選擇了住處附近的小公園，展示透境的威力。

　　他的小觀眾群滿懷期待地圍在週遭。在稍早的展示裡，雷夫人、敏玲和佩倩都明白地顯露出興趣。連最初臭著一張臉抵達的東寧，也不情願地對那些儀器產生了好奇心。

　　就在這時，鐵罐裡的紙在強烈的聚焦光線下著火了。時機拿捏得正好，達明滿意地想。

　　「老天，」雷夫人望著火苗竄起。「這真的好驚人，方先生。」

　　一小時前，雷夫人帶著敏玲和佩倩抵達時，還顯得心神不寧，有些不耐。敏玲歉疚地解釋除了佩倩外，他們全都被捲入一樁新的調查案，無法花太多時間參觀實驗室。

　　但隨著展示逐漸複雜與精密，雷夫人也開始顯得興致盎然。

　　「很有意思，」東寧漫不經意地道。「但我看不出燃燒的透鏡有什麼實際用途。」

　　「它有助於需要高熱之實驗的進行，」佩倩熱切地道，著迷地看著器具。「真希望我也有一個，但我母親絕不會答應的。」

　　為了某些理由，她對燃燒透鏡的著迷令達明不悅。不知她用同樣仰慕的目光看著他，會是什麼感覺？但他隨即提醒自己那不重要，敏玲才是他的目標。稍早他希望藉由炫目的實驗贏得她的注意，而他也成功了一部分。

　　然而對他辛苦準備的展示，反應最熱烈的還是佩倩，她也最能了解其中深刻的涵義，預見其變數和可能性。

　　她的知識之深頗令他驚訝。她有著陽光般燦爛的金髮，和蔚藍如晴空的明眸，照理說應該是要腦袋空空的，但她卻能順口引用牛頓和波義耳（譯註：英國物理學家，化學家，曾發表波義耳定義）。她不斷問問題，而且一直記筆記。

　　敏玲就沒有同樣著迷。

　　「噢，這真的非常有教育性，」雷夫人在鐵罐裡的小火焰燒完了後道。「謝謝你，方先生，」她看了一下扣在外出服上的錶，朝達明微笑。「但是，不幸地，我們必須要走了。來吧，敏玲、佩倩。」

　　「是的，雷夫人，」佩倩很不想離開，但她盡可能隱藏她的失望。「非常謝謝你今早抽空陪我們來參觀方先生的實驗室。媽媽知道有你同行，才同意讓我來。」

　　「這是我的榮幸。」雷夫人望向達明肩後。「啊，麥先生來了。我告訴他，我們會在十點之前結束。他一定是不耐煩，自己找來了。」

　　「他似乎心情不好。」敏玲道。

　　「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他一直心情不好。」東寧喃喃低語。

　　達明循著他們的視線，瞧見朝他們走來那位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心中竄過一陣顫慄。

　　麥拓斌抄捷徑，走過小公園。背映著青翠的草地和花圃，顯得格外黝黑與堅毅。他的步伐微跛。達明猜測他的腳受過傷，但並不因此顯得弱勢，反而多了一種身經百戰的老兵才有的危險氣勢──那是一般未受訓練的年輕人所沒有的。

　　達明握緊透鏡的架子，提醒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必須非常、非常小心。

　　「麥先生，」雷夫人道。「你見過方達明先生嗎？」

　　麥拓斌停下來，評估地打量著達明。他微點個頭。「方先生。」

　　「你好，麥先生。」

　　「你無法早點到真是可惜，」佩倩說。「方先生剛才給我們看了一些最有趣的實驗。」

　　「或許改天吧，」他將注意力轉向薇妮。「夫人，如果你在這邊的事情辦完了，容我提醒你，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望向東寧。「你和敏玲也一樣。」

　　「是的，先生。」東寧顯然急於離開公園。「敏玲和我送佩倩回家後就去調查。」

　　「不必這麼急，」雷夫人調整著手套說道。「假髮商和古董店才剛開始營業，我們並沒有損失任何時間。」

　　達明要自己應該保持沉默，但他的好奇心戰勝了。「我可以問你們在調查什麼嗎？」

　　「我們在尋找一名以殺人為職業的兇手，」雷夫人解釋。「你能夠想像嗎？他接受委託殺人。麥先生擔心如果我們不能及時找到並阻止，他很可能會再殺人。」

　　「你們在追獵殺人兇手？」達明望向東寧，隨即移開視線。「那不是警探的工作嗎？」

　　「那名兇手太過狡猾，警探逮不到他，」東寧道。「他狡猾到沒有留下一絲犯罪的證據，」他伸出手臂給敏玲。「我們走吧！」

　　敏玲朝達明微笑。「真的很謝謝你給我們一個這麼有啟發性的早上，方先生。」

　　「一切都好讓人著迷。」佩倩對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是我的榮幸。」達明粗率地道。

　　東寧連一聲禮貌的道別都沒說，便護送敏玲和佩倩離開了公園。

　　拓斌扶著雷夫人的手肘。「日安，方先生。」

　　「日安，方先生，」達明朝雷夫人頷首致意。「還有你，雷夫人。謝謝你陪同敏玲小姐和佩倩小姐過來。我很清楚沒有你同行，按照禮儀，她們不能進入我的住處。」

　　「這是個愉快的早上，方先生，」她道。「我相信只要有空，我們會再見面的。」

　　達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開。他非常不願意承認，但他真的嫉妒東寧。追蹤殺人兇手似乎是很刺激的任務，但他提醒自己他有更重要的事。

　　現在他知道必須採用其他策略才能達成目標。他訂來引誘敏玲離開東寧的計劃並沒奏效。

　　微風拂動了周遭的綠蔭，他彷彿聽到母親的低語夾雜其中，提醒他計劃已定，不容更改。他是唯一能為她復仇的人。

　　他們已走到公園的邊緣，分成兩路──麥先生和雷夫人向左走，東寧和兩名女伴往右。

　　他等待著，盡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東寧。他不能分心。但為了某些理由，讓他目不轉睛的卻是佩倩從粉紅色草帽下露出的鬈髮，直到他們全都轉過了角落。

　　過了一會兒，他俯身要拾起鐵鍋，卻發現自己盯著鍋裡燃燒之後的餘燼。

　　復仇是個嚴苛的主人。他開始猜測，是否他最後所擁有的也只會剩一把灰燼。

第十五章

　　兩天後，又是另一個漫長的午後將盡，薇妮陪著拓斌進入名單上僅存的數家假髮店之一。他們一直沒有查到任何線索，她開始要失去希望，不再對今天抱持著信心了。

　　她打量著「柯陶假髮店」的內部，感覺到熟悉的不安。

　　這家店和他們詢問過的其他假髮店的內部差不多，令她不安的大概是那一整排展示假髮的半身像。她告訴自己，這些模特兒看起來像是被斬斷的頭顱，並不是老闆的錯。

　　柯陶假髮店裡的蠟像人形多數是女性，但也有少數男性，戴著專為紳士設計的假髮。

　　櫃檯後面沒有人，但由後面的房間傳來了愉悅的聲音。

　　「我馬上出來。」

　　拓斌掏出口袋裡的紙張，陰鬱地看著。「問過這裡後，名單上就只剩下三家。好消息是快結束了；壞消息是我們浪費了三天的時間，找不出誰曾將金色假髮賣給兇手。」

　　「或許東寧和敏玲在古董商那邊的運氣會比我們好。」薇妮走到櫃檯前，看著設計繁複的假髮髮型。「別忘了我們今早去過的那家假髮店，店門掛著：『暫停營業一個月』。你建議怎麼做？」

　　「今晚我會解決它。」

　　她轉過身。「你打算要自行開鎖進去？」

　　他聳聳肩，沒有開口。

　　興奮在她的體內湧起。「我和你一起去。」

　　「絕對不行。」

　　他說得很肯定，但那只是形式，幾乎有些認命。她可以贏得這一局。

　　「這會是我觀察你做事的大好機會。前幾天我才在想我必須鍛練我的開鎖技術，你最近比較懶惰，教我的東西愈來愈少。」

　　「不是懶惰，只是小心。」

　　「胡扯！我不會讓你阻止我學得這一行的秘密。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是夥伴，你──」

　　櫃檯後方的布簾掀開來，一名穿著花面緞料背心、茶色外套、繫著繁複領巾的中午胖男子走了出來。以他的年齡來說，他的髮色似乎太黑了。在滿頭緊密層疊的鬈髮裡，連一根灰絲都沒有。

　　「先生，夫人，」他掛著金框眼鏡後的臉展開笑容。「歡迎，歡迎。柯克特在此為你效勞。」他的注意力轉向薇妮，先是震驚地張大了眼睛，隨即憐憫地瞇起來。「夫人，你來對地方了。我可以拯救你脫離你可悲的處境。」

　　「的確。」薇妮喃喃，不睬拓斌眼裡的不悅。

　　過去兩天來，她已多次獲得如此熱切的招呼。他們造訪的每家假髮店都對她的紅髮驚恐萬狀，誓言要解救她脫離他們所認定比死亡更可怕的噩運。

　　「別擔心，夫人，」柯克特由櫃檯後走出來，肥厚的大手握住薇妮的。「今天你離開本店後，將會是個嶄新的女人。」

　　「我相信那會是極有趣的經驗，」她道。「但我和我的同伴並不是來買假髮的。」

　　假髮商發出嘖嘖聲，嚴肅地搖搖頭。「如果你的自然髮色是棕或黑色，你還可以用髮辮或假髻來掩飾，但這麼不幸的紅色，恐怕只有假髮才能解決你的問題了。」

　　拓斌動了一下，把假髮商的注意力引過去。「柯先生，我姓麥。我想要問你幾個與假髮有關的問題。」

　　「是的。」柯克特以職業化的困擾神情審視著拓斌的深色短髮。「抱歉，我對夫人可怕的困境太過震驚，沒有注意到你不幸的處境。但在細看後，我可以瞧見你的額頭已微露銀絲，」他再次嘖舌。「你在它完全轉灰前就採取行動是對的，我有最適合你的東西。」

　　「真是的，」拓斌埋怨道。「我沒有興趣買假髮。」

　　但柯克特已經轉向男性半身像，取下一頂棕色假髮。他像獵人展示著最新的獵物，得意地舉高。「我保證這頂一定行。它可以隱藏歲月的痕跡，讓你看起來至少年輕十年。」

　　「我已經說我不是來買假髮的，」拓斌望著棕色假髮的眼神彷彿它是只臭老鼠。「雷夫人和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我們也會回報你的，」薇妮很快道，極力隱藏笑容。拓斌已擺明他十分厭倦這些訪談。從事假髮業的人都自認為是藝術家，但拓斌對藝術家的習性毫無耐心。

　　「嗯，」柯克特的笑容不再親切。「什麼問題？」

　　「只是一、兩個有關金色假髮的問題。」

　　「金色假髮？」柯克特不贊成地皺眉。「好久沒人訂製金色假髮了。你知道的，那是非常不流行的顏色。自從二十年前，邰莉安夫人宣佈黑色是最高雅的顏色後，它就不曾再流行。」

　　「邰夫人？」薇妮好奇地重複。「法國革命之妻？」

　　「別管她可怕的政治觀，」柯克持舉手揮開這個話題。「重要的是她的沙龍真的炫極了，而且她是法國時尚界的皇后，擁有各式各樣的假髮。傳聞她一天換好幾頂假髮，英國的最上流人士全仿效她輝煌的步伐。我很願意告訴你，我們假髮界和髮型業的人全都非常感激她。」

　　「不難想像，」薇妮道。看來英法戰爭並沒有損及法國對英國時尚界的影響力，有些事是超越政治的。「但我們想知道的是──」

　　「你瞧，她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柯克特輕蔑地哼了一聲。「王室剛對假髮粉課徵最荒謬的稅，造成了對撲粉假髮的需求劇降。隨著它們的不再流行，人們對美髮師的品味也變了。那實在是很悲慘的一段時光，差點毀了陶先生和我。」

　　薇妮看到拓斌的目光，再次打斷假髮商的滔滔不絕。「柯先生，我們想知道的是──」

　　「啊，那些美好的時光，」柯克特虔誠地道。「假髮界或許再也看不到了。當時每戶大宅邸都擁有特別的假髮間，專門用來為假髮上鬈或撲粉。髮型師的技藝更是出類拔萃。噢，我知道有一位髮型師曾經做出壯觀無比的超高髮型。女仕甚至無法乘坐馬車，只能坐在地板上、將頭伸出車窗外。」

　　「柯先生，」薇妮的語氣堅決。「我們想要知道──」

　　店門打開來，一名短小精悍、大約和柯先生同齡但腰圍只有一半的男子走了進來。他的腋下挾著一個包裹。

　　「陶先生，」柯先生熟悉地招呼他。「你回來了。我正在想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彭夫人至少改變了三次心意，就是無法決定她的女兒應該用髮辮或鬈髮，」陶先生說。「那個女孩真正需要的是在額前垂下許多鬈髮，遮住過高的額頭，然而說服彭夫人這項最明顯的事實需要最厲害的外交手腕，以及許多時間。幸好今天下午我沒有其他的約。」

　　「我知道你覺得布夫人很煩，但她是我們的常客。」

　　「是的，我知道，」陶先生望向薇妮和拓斌。「噢，我無意打擾。」

　　「陶查理，容我介紹雷夫人和麥先生，」柯先生道。「他們前來問一些問題。我剛在告訴他們往日的美好時光，」他轉回向薇妮和拓斌。「正如我剛要說的，當時根本不必擔心假髮的顏色，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它會被撲粉、上髮蠟。」

　　陶查理將包裹放在櫃檯上。「髮粉真是可愛，」他雙掌合十，閉上眼睛，承受強烈的情緒。「可以創造出五彩繽紛的顏色！在調製它們時，我知道自己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查理是調製假髮粉的大師，」柯克特道。「他能夠調出最細膩的粉紅色、藍色、黃色、薰衣草色和淡紫羅蘭色，還能做出繁複、細膩得難以置信的假髻。人們可以在舞會裡一眼就認出他的創作。他做出來的髮型令倫敦的其他髮型師都黯然失色。」

　　「那些美好的時光！」陶查理附和。

　　「我剛告訴雷夫人和麥先生，邰夫人訂出了自然髮色的假髮的新時尚，救了我們，」柯克特道。「現在我們的假髻、鬈髮、髮辮都做得好極了，假髮業再也不一樣了。」

　　「數年前，女士們曾堅持剪短頭髮，迎合希臘和羅馬的流行，但當她們又想要留長髮時，對專業髮型的需求又出來了。」陶查理得意地道。

　　「感謝流行品味的不斷變化，」柯克特道。「我必須說，陶先生是城裡最出色的髮型師之一。他有著最上流的客戶名單。他的設計是最獨特、創新的藝術作品，真正的行家可以在街上或舞廳裡，一眼就認出他的作品。」

　　「是嗎？」拓斌毫無興趣地問。

　　「的確。許多競爭者企圖模仿他的假髻，但沒有人能夠模仿真正的藝術家。」

　　「我總是說，髮型師的技藝全都表現在他的髮髻上，」陶查理道。「髮型設計全都基於此，只有它能夠表現出創作者真正的優雅和獨特。如果髮髻的設計不夠出色，或配置得不當，再多的鬈曲都救不了它。」

　　薇妮想起在上一季社交季裡，嬌安的髮型師為她和敏玲在數場重要的舞會上所設計的髮型。那些髮髻不只是藝術品，甚至是建築佳作。

　　「重要的不是髮髻的設計，」陶查理說得興起。「考慮到整體的效果，最後添加的裝飾品也必須精挑細選，我很遺憾我們這一行，有的人會過度濫用珠子和花朵，更別說是羽毛。正如駱弗伊說過的，在這方面，髮型師的格言是節制。」

　　「駱弗伊又該死地是誰？」拓斌問，顯然已經放棄主控話題的努力。

　　柯、陶兩人望著他的眼神，彷彿他是哪裡來的野蠻人。

　　「你不知道駱弗伊？」查理打開櫃檯上的包裹誇張地拿出一本書。「這就是駱弗伊。」

　　「從來沒有聽過。」拓斌道。

　　「駱弗伊不只是髮型界的藝術家，還是個偉大的詩人，」陶查理翻開書。「他在去年出版了這本髮藝書。這是我買的第二本了。我被迫再買一本，因為舊的那本都翻爛了。」

　　柯克特眨了眨眼。「上個月他在澡間讀它時睡著了，書完全毀了。」

　　「聽，他讚美髮型這項高貴藝術的詩章！」查理道。「詩裡的感情是如此細膩、強烈，感動人心。每次我讀到他對髮梳的頌歌，淚水就湧上了眼眶。」

　　他清了清喉嚨，準備朗讀出聲。

　　「改天吧，陶先生，」柯克特阻止他的夥伴。「雷夫人和麥先生是為了正事而來。」

　　「的確，原諒我，」陶查理合上書本，抿起唇，審視著薇妮。「你來找我就對了，夫人。像這麼紅的頭髮，唯一的方法就是完全遮住它。等你挑好想要的假髮後，我會很樂意替你設計髮型。我已可以想見你黑髮的模樣。你說呢，克特？」

　　「的確，」柯克特咧開笑容。「黑髮的雷夫人一定出色極了。」

　　陶查理繞著薇妮打量。「我想我會用米娜娃的髮髻，增加高度。你說呢，柯先生？」

　　「一如以往，你在這方面總是對的，陶先生，」柯克特道。「可惜的是，夫人已經表明了她今天無意購買。」

　　「可惜，」查理喃喃。「可能性真的很多。只要──」

　　「有關近期內金色假髮的銷售──」拓斌平平地道。

　　「的確，」柯克特雙手背負在後，來回踱步。「我記得你說過會回報我們。」

　　拓斌望向薇妮，挑了挑眉。「這方面的事我的助手可以處理。」

　　薇妮清了清喉嚨，準備提出對其他假髮商提出的同樣交易。「就像你們一樣，我們都和最高檔的客戶打交道，柯先生。前來委託雷麥社進行調查的都是上流社會的人士。」

　　「我明白。」柯克特低聲說。

　　「我們都知道，」薇妮繼續。「每一個行業都得靠廣告來發展茁壯。我提議，如果你肯提供我們情報，我會推薦柯陶假髮店給我們的客戶。」

　　柯克特一臉的懷疑。「我實在看不出那有什麼用處。」

　　「我向你保證，我們談論的是上流社會裡的上流人士，」薇妮道。「只要在適當的人耳邊說個一、兩句，那會比任何報紙上的廣告都更有用，我相信你們也都知道。」

　　「嗯，」柯克特點點頭。「好吧，上個社交季曾有人委託我做一、兩次金色的髮辮和鬈髮，但是不多。正如我說過的，金色並不流行。我的店裡甚至不再有德國黃的存貨，現在最主要的需求是法國棕和黑。」

　　「謝謝你的情報，」拓斌陰鬱地道。「我們由衷感激。放心，只要有機會，雷夫人一定會將你們的名字推薦給她的客戶。」他抓著薇妮的手臂，推著她走向門口。「噢，這真的是白費時間，」他在兩人來到街上後道。「我敢說，過去兩天我學到的假髮製造和髮型藝術比我想知道的都多。」

　　「但你說我們必須繼續調查是對的，我們不能忽略這麼重要的線索。」

　　「我們稍後就可以結束名單上剩下的三家店。今晚我看過那家休假的假髮店後，這部分的調查就到此為止。該死了，薇妮，這個案子必須另找角度。」

　　她撫平手套上的紋路。「我真的覺得今晚我必須陪你去，拓斌。你需要我。」

　　「是嗎？」他顯得漫不經心，似乎只有一半心思聽她說話。「怎麼說？」

　　「因為從這兩天的訪談，我發現你對流行一無所知。你絕對不知道該在假髮店裡找什麼，並可能因此忽略了關鍵的證據。」

　　他沉思片刻。出乎她意料的，最後他僅是聳了聳肩。

　　「或許你是對的，」他道。「我想今晚的探險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畢竟，店老闆已經出城了。」

　　「正是，」她讚許地朝他微笑。「我會期待的。等我們回到家後，你可以借我一些你的開鎖工具，讓我再練習一下。」

　　「好吧。」他隨口說道。

　　她的心裡湧現得意。拓斌開始像個搭檔對待她了，她告訴自己。

　　但等到他們走過街角時，她的得意已消失大半。這場戰役贏得太容易。拓斌不是心不在此，就是在想著案子，無心和她爭辯。

　　「說出來吧，先生，」她輕快地道。「你今天怪怪的。你究竟在想什麼？」

　　「我想是有關歲月的痕跡開始出現在我的額頭上。」

　　她差點掉了下顎。

　　「歲月的痕跡？多麼可笑的憂慮。」她突兀地打住，轉身面對他，打量著他額頭的銀絲，覺得那和他眼角的紋路非常相稱。「我無法相信你會將柯克特的評語當真。他只是個想要賣假髮的商人。」

　　「但他說得對。我已經不再年輕了，薇妮。」

　　「的確，」她爽快地道。「我絕對同意你不再是幼嫩的青少年，而是個正值盛年的男子。更重要的，我必須要說，我覺得歲月在你的頭髮留下的痕跡非常迷人。」

　　他的唇角綹起。「非常迷人？」

　　「是的，」他誘人的眼眸裡閃過的亮光令她屏住氣息。「非常迷人。」

　　「那確實很幸運，」他托起她的下顎。「因為我也非常喜歡你的紅髮。」

　　熟悉的燥熱與歡愉竄過她的身軀。「儘管我的髮色一點都不符合流行？」

　　「我會讓你知道，夫人，我從來就不是流行的奴隸。」

　　他說得太對了。她啟齒欲笑，但他已經吻住了她──就在大街上，無視於路人責備或好奇的瞪視。她的笑戛然而止。

第十六章

　　自從方達明兩天前的展示後，東寧的心情第一次好轉。他懷著熱切的期待，跟著敏玲進入雷夫人的書房。

　　他首先看到的是拓斌。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心愛的椅子上，伸長了腿，手上拿著杯白蘭地。

　　「麥先生，」敏玲親切地道。「邱太太說你在這裡，」她環顧著小房間。「你究竟對我的阿姨做了什麼？」

　　「引導她走上犯罪之路，」拓斌啜了口雪利酒。「但我必須承認她很有這方面的天賦。」

　　「我在這裡，」薇妮由書桌後探出頭來，揮舞著開鎖器。「練習我的職業技能。我和麥先生今晚要進入一家假髮店。」

　　東寧突然想到他從不曾看過淑女坐在地板上。

　　「多麼刺激，」敏玲道。她匆匆走到桌子的一邊觀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不，你不行，」拓斌堅決地道。「我一次只能監督一名學徒，」他由酒杯的上緣打量著東寧。「你好像很高興。今天打聽到了什麼有用的消息嗎？」

　　在這種時刻，拓斌的表現總是如此冷靜幹練。東寧提醒自己這是仿效他的大好機會。

　　他刻意背倚著桌側，雙手抱胸。「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了『死亡銘戒』的來源了。」

　　薇妮猛抬起頭，明亮的眼眸裡有著讚賞。「真的嗎？噢，這真是太棒了！」

　　「做得很好。」拓賦平靜地道。

　　東寧感覺自己冷靜的表象滑落了些，些許的驕傲和得意流露了出來。來自拓斌的讚美總能對他造成這種影響。拓斌是他在世上最欽佩的人，他心目中的男性典範──除了服飾方面，他好笑地想著。拓斌堅持外套的剪裁必須為了行動方便，而非追隨流行，而且對繁複的領巾毫無興趣，這使得他絕對無法成為時尚的典範。

　　「這應該歸功於敏玲，」他朝她的方向點點頭。「全靠她的魅力，博物館的主人才願意承認丟了戒指。」

　　「然而是東寧建議我們在古董店那裡毫無所獲後，去那些奇特的小博物館打聽，」敏玲很快說道。「那真的是靈光乍現。」

　　東寧苦笑。「應該說是因為走投無路吧。」

　　「為什麼會扯到博物館？」薇妮問。

　　「我們在古董商那裡一直毫無斬獲，」東寧解釋。「而後一位古董商提到佩格街有一座小博物館收藏了大批的死亡銘戒。我就想，反正去問問也無妨。」

　　「館長堅持我們先購票，才肯和我們談，」敏玲道。「在我們告訴他我們對戒指特別有興趣後，他變得非常激動。」

　　「但敏玲用笑容和溫柔的話將他安撫下來，」東寧道。「他終於坦承他的收藏被偷了。」

　　拓斌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什麼時候？」

　　東寧聽得出他的話語後隱藏著致命的銳利。

　　幸好他的姊夫是站在捍衛正義和公理的一方，像他這樣的男人如果不嚴格遵守榮譽感，堅持只做正確的事，會非常可怕。

　　「博物館的主人說他在兩個月前注意到戒指不見了，」東寧拿出筆記本。「我問他是否注意到竊案發生前，有任何人對它們特別有興趣。」

　　「間得好，」拓斌問。「他的回答呢？」

　　東寧望向敏玲，微微頷首。

　　她幾乎無法克制自己的興奮。「就在戒指失蹤前一、兩天，館長注意到一名黃頭髮的女人很認真地看著它們。」

　　薇妮也站了起來。「一名金髮女人？真的？」

　　「是的，」東寧合上記事本。「不幸地，館主無法看清楚她的面容，因為她戴著頂大帽子，垂覆著面紗。」

　　「年齡呢？」拓斌用同樣銳利的語氣問。「體型？」

　　「他也無法給予這方面的描述，」東寧道。「畢竟，那已經是一、兩個月前的事了。他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女人的黃頭髮。」

　　拓斌挑了挑眉。「他記得那項細節，是嗎？」

　　「非常清楚。」東寧道。

　　「一位經過偽裝的女士？」敏玲問。

　　「比較可能是一名男子偽裝成女人。」拓斌道。

　　東寧哼了一聲。「我必須要說，你的理論似乎太匪夷所思──堅持我們追查的對象是穿著女人的衣服來掩飾身份的男人。」

　　拓斌揚起眉毛。「它並不像一般人所想的那麼不平常。」

　　東寧輕笑。「你在開玩笑，先生。」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薇妮道。「女士的時尚經常模仿紳士。想想數年前那些時髦的小帽，和酷似軍裝的外套。我敢說，每個時髦的女士都擁有一、兩件。」

　　「的確，但它們的設計是用來搭配禮服穿的，」東寧道。「不是長褲。」

　　「你知道嗎？我經常在想，有時候穿長褲會比穿裙子方便許多。」薇妮沉思。

　　「的確，」敏玲熱切地道。「比較舒適，而且實際。」

　　東寧怔望著她，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法開口。

　　「就以今夜為例，」薇妮繼續。「如果我進假髮店時穿著長褲，行動將比較自由。」

　　「仔細想來，」敏玲道。「以我們的職業，無疑地在許多場合裡，長褲會是最好的穿著。我在想我們是否可以說服芳雪夫人為我們設計幾件。」

　　薇妮向她望去。「這個主意太好了。」

　　東寧終於找到了聲音。他瞪著敏玲。「你在說什麼？你很清楚你不能穿著長褲到處跑。」

　　她甜甜地笑了。「為什麼不能，先生？」

　　「嗯──」這個簡單的問題令他打住。他望向拓斌，尋求協助。

　　「真是的，」拓斌喝完酒，站起來走向門口。「走吧，東寧。我們趁早逃走吧，繼續這段談話並不聰明。」

　　東寧望了敏玲堅決的神情最後一眼，拓斌是對的。他還沒有能力打這場仗。

　　他很快道別，跟著他的姊夫來到門廳。

　　「她們是認真的嗎？」兩人來到街上後他問。「我是指長褲的事？」

　　「對於跟雷夫人有關的事，我已經學到她對一切都是很認真的。我認為你和敏玲小姐相處時最好也一樣，不然就等著受驚嚇吧。對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那不是個很明智的立場。」

　　「她們一定是在逗我們的。」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太指望那種假設。」

　　東寧遲疑了一下，選擇拋棄這項話題。「談到我的職業，我有個問題想問。那和調查的技巧有關。」

　　「什麼問題？」

　　「要怎樣調查一名紳士的背景？」

　　拓斌嚴厲、詢問地望著他。「一切都要非常小心。為什麼問？」

　　「我很擔心方達明。」

　　「你不是擔心而是嫉妒，」拓斌低聲道。「我向你保證，沒有必要的。」

　　東寧的下顎硬了起來。「我不喜歡他看著敏玲的眼神。」

　　「平靜下來，東寧。敏玲小姐的眼裡只有你一個人。接受我的建議，別去刺探方達明的背景。一般來說，紳士很不喜歡他們的隱私受到侵犯。有的人會視這類的詢問為天大的侮辱。只要走錯一步，你就有可能發現自己面對著黎明的決鬥。」

　　「我只是想確定他不會對敏玲小姐構成威脅。」

　　拓斌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會請柯恆鵬查查方達明的背景，」他最後道。「由他去調查，比較不會引人注意或懷疑。」

　　「謝謝你。」

　　「這期間，我要你答應絕不會做出任何蠢事，」拓斌道。「我是非常認真的，東寧。男人曾為了更微不足道的理由因決鬥而死。」

　　「我知道，」他不必要地調整了一下帽簷，阻擋刺目的陽光。「例如我的父親。」

　　※※※

　　拓斌用手遮擋著燭光，看著薇妮撬開假髮店後門的鎖。她蹲在台階上，黑色斗篷披地，辛苦地弄著鎖。

　　今晚一輪明月將滿，萬里無雲。銀輝照亮了整個城市。月光射進窄巷，讓開鎖的工作比較容易──卻也變得危險。月光讓他們看得更清楚，也讓別人很容易就看到他們。

　　一聲「喀啦」輕響。「我辦到了。」她低語，興奮不已。

　　「噓。」他回過頭，再度確認周遭沒有任何動靜。

　　夜裡靜悄悄的。街道遠端的一家店面樓上亮著燈，但除此之外是一片黑暗。他滿意地聆聽著周圍的靜默好一晌。

　　「好吧，」他平靜地道。「我們進去。」

　　薇妮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門吱嘎一聲開了。

　　陳腐的霉味由店內飄了出來，摻雜著太過熟悉的臭味。

　　「老天。」薇妮驚喘出聲，拉起斗篷遮住口鼻。她望向拓斌，驚駭地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她也明白那可怕的惡臭是什麼了。這已經不是他們首次在半夜裡發現屍體。

　　「我先進去。」他道。

　　薇妮沒有反對。

　　他高舉燭台，打量著假髮店後面的小房間。它塞滿了店老闆做生意的工具。

　　一個大籃子裡堆著禿頭的半身像。在昏暗的燭光下，看起來就像是斷頭台的產品。

　　數頂不同顏色和形狀的假髮攤放在桌上，好像死去動物的毛髮。剪刀和梳子整齊地排在一疊髮辮旁邊。用來做假髮的小編織機佔據了一旁的凳子，機台上懸著做到一半的假髮。

　　他高舉蠟燭，瞧見一道窄梯通往店面樓上的房間。樓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樓梯腳被箱子遮住了，但他可以瞧見一團縐巴巴的白布，以及穿著襪子的腳。

　　「看來我們找到施先生了。」他走向樓梯底部。

　　薇妮緊跟在後。

　　拓斌停下來，舉高蠟燭審視。死者穿著睡衣，禿頭，頗有年紀。他面朝下，身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躺臥在地板上，頭的下方有一大片乾涸的血漬。

　　薇妮停在一小段距離外，攏緊斗篷。她哀傷地注視著屍體。

　　「你想他是半夜起來，不小心由樓梯上摔下來的嗎？」她問，儘管心裡毫不懷抱希望。

　　「不，」拓斌俯身，檢視著頭部的傷口。「我懷疑他是頭部被人用重物擊中，跟著推下樓去，假裝成意外。命案應該是最近才發生的──頂多過去一、兩天。」

　　「或許他遇上了盜賊。」

　　他站起來，仰望著樓梯上力的黑暗。「或許，」但直覺告訴他殺死店主人的絕不是一般的小偷。「我上樓去看看。」

　　薇妮轉過身，瞧見一截沒有點燃的蠟燭。她俯身拾起它，借拓斌的燭火點燃。

　　「我去店的前面找找。」她道。

　　他小心跨過屍體，拾步上階。「找找帳簿和收據之類，」他停下腳步。「還有戒指。」

　　她仰望著他。「你認為這是『死亡銘使』的傑作？」

　　「你知道我對巧合的想法。」

　　他在樓梯頂找到個舒適的小房間，房間裡擺著桌椅，鋪著小地毯。傢俱的質地顯示屋主薄有資產，但不富有。一扇門通往臥室。

　　壁爐旁擱著一支撥火棒。他拿起來，就著燭火審視。上面黏著些許的血塊和灰髮。店主人絕對不是意外摔死的。

　　他搜尋了相鄰的房間，有系統地找過衣櫃和抽屜。牆上的釘子掛著多頂假髮。明顯地，已故的施先生也戴自己店裡的假髮。

　　搜尋完後，他回到前面的房間尋找。樓下傳來的聲響顯示薇妮也在搜尋壁櫃。

　　他逐一打開抽屜。裡面都是一些常見的文具鉛筆、刀、墨水、紙張和帳簿等。

　　他取出帳簿，迅速翻了一下，希望好運會站在他這邊。

　　施先生的帳目記得一絲不苟。每筆交易的細目和日期都很清楚。他挑出最近的那部分，挾在腋下。或許他的運氣真的好轉了。

　　他高舉蠟燭，再度搜尋過房間，停下來審視床頭几和洗臉台。他還蹲下來查看床底。

　　沒有戒指。

　　他立在死者的起居室凝視思索，沒有任何想法閃現。他走下樓梯，再度小心避開屍體。

　　薇妮在後間等著他。「施先生的屍體該如何處理？我們不能把它丟在這裡。天曉得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

　　「我會捎個消息給有關當局，他們會謹慎處理。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們今晚來過。」

　　「為什麼？」

　　「兇手對我們的調查進度愈少知道愈好，」他吹熄蠟燭，向後門走去。「雖然我們也沒有太多進展──除非你找到了什麼有用的東西。」

　　「沒有，但我同意這不是小偷的傑作。櫃子沒有被翻找過值錢東西的跡象，」她跟著他出到門外。「你挾在腋下的是什麼？」

　　「店主過去六個月來的帳簿。」

　　「你認為『死亡銘使』在這裡取得假髮的？」

　　「我認為有這個可能性，但施先生被殺是最近的事。我猜兇手發現我們在調查假髮店，決定最好將能夠描述他長相的假髮商滅口。」

　　「老天，拓斌，那意味著我們──」

　　「施先生的死我們有部分責任，」他緊抓著帳簿。「這點我們恐怕必須承認。」

　　「我覺得想吐。」她低語。

　　「我必須要找到他，薇妮。這是唯一能阻止他的方式。」

　　「你認為帳簿裡會有線索？」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此希望，」他和她一起走向巷尾。「我也沒有找到戒指。」

　　她望向他，神情隱在兜帽的陰影下面。「你認為這代表什麼？」

　　「我猜兇手不認為這次殺人值得誇耀。他不是接受委託殺人，而是權宜行事，」他回頭望向假髮店。「那只是做生意必須付的代價。」

第十七章

　　新的委託利潤非常豐厚。「死亡銘使」對此非常滿意。的確，路柏克爵士並不符合當初訓練他的人所訂下的條件；但他早就決定那些要求太過嚴格。

　　他的導師訂下的目標確實很崇高，「死亡銘使」想著，但事實擺在眼前，這樁案子的委託金將會是前三個案子的兩倍。

　　此外，這個案子將會很簡單。路柏克老邁不堪，長年臥床。他唯一的罪行在他貪婪的繼承者眼裡就是活得太久了些，但那不關他的事。

　　有遠見的生意人不會讓過時的榮譽感妨礙他的利潤。

　　這筆佣金將會和過去一樣，用匿名的方式交易。客戶將錢留在龐德巷裡的指定地點，「死亡銘使」則等稍後無人時取走金錢。

　　他的生意愈來愈好了。口耳相傳是最佳的廣告方式。除此之外，和麥拓斌較量的危險棋局還提供了任何藥物都無法媲美的快感與興奮。

　　他即將證明他和安契理一樣聰明、厲害了。等他超越安契理的紀錄，並且讓麥拓斌知道他的本領後，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進行報復。

第十八章

　　次日早晨，拓斌重重坐入柯恆鵬對面的座位。時間還早，俱樂部幾乎是空的。

　　柯恆鵬放下報紙，從鏡片後打量拓斌。「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是調查不太順利嗎？」

　　「到現在為止，所有的線索不是死路，就是毫無頭緒，」拓斌俯身向前，手肘架在腿上，凝望著沒有生火的壁爐。今天太熱了。「這個案子就像是該死的高登結（譯註：Gordon knots，古希臘時代，號稱無法解開的結，直至亞歷山大大帝一劍將之劈開）。不管我由哪裡著手，就是找不到解開它的鑰匙。」

　　「昨晚在假髮店那裡沒有收穫？」

　　「似乎『死亡銘使』早我一步，殺死了那個可憐的男人。」

　　「他一定是在那家店裡取得假髮的。」柯恆鵬道。

　　「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花了大半夜翻查帳簿，但在貝蒙特堡事件的前六個月，都沒有賣出金色假髮的紀錄。事實上，唯一賣出去的金色假髮是在富勒登摔死後的兩天。」

　　「你不能將假髮商的死怪在自己頭上。」

　　拓斌沒有開口。

　　「但你當然會，這是你的天性。」柯恆鵬長吐出口氣，沉默下來。「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他最後道。

　　「薇妮和杜太太正在查證她們的理論。她們認為委託謀殺案的人旨在阻止婚禮發生。我必須承認，這個理論並不比我截至目前所想出來的不好。這期間，我希望能夠從『微笑傑克』處得到消息。」

　　「你為什麼認為他能夠幫你？」

　　「有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我老覺得安契理這個人似乎是平空冒出來的；或許他根本不是紳士，或許他編造了個假身份。」

　　「他絕對不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柯恆鵬皺起眉頭。「但我必須坦白，我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他輕易地融入了社交界，世故而圓滑，充滿了魅力和機智。沒有理由懷疑他說自己父母雙亡、由遠親撫養長大的說法。」

　　「在他死後，我應該進一步追查他的過去。」

　　「別再自責了，」柯恆鵬嚴厲地道。「我們全都假定『死亡銘使』一案隨著契理的自殺結束了。那是非常合理的解釋。」

　　「當時似乎很合理。」拓斌低語。

　　柯恆鵬看他一眼。「你看起來像是睡眠不足。」

　　「我不能浪費時間去睡覺，『死亡銘使』不是此刻唯一的問題。你熟悉一個叫方達明的年輕人嗎？他大約和東寧同齡，對科學很有興趣，住在沙林街，負擔得起昂貴的裁縫。」

　　「我不太熟悉這個名字。為什麼你會對他有興趣？」

　　「東寧非常討厭他。」

　　柯恆鵬驚訝地皺起眉頭。「我以為東寧和誰都處得來。」

　　「的確，但他似乎覺得方先生是他的情敵，意圖爭奪敏玲的感情。但我必須要說，我看不出敏玲對方達明有絲毫的興趣，然而我擔心東寧會做出蠢事。」

　　「我了解。年輕人一向血氣方剛，若有女士牽涉其中，更容易做出蠢事。」柯恆鵬摺好報紙放開。「這位方達明屬於某個俱樂部嗎？」

　　「他和東寧同一個俱樂部。」

　　「我想我可以私下打聽。」

　　「謝謝你，先生，我很感激。」

　　年齡不詳、佝僂著背的門房來到拓斌的旁邊。

　　「抱歉，先生，但俱樂部外面有個骯髒的小男孩。他說有人要他傳口信給你──他非常堅持。」

　　「我來處理，」拓斌握緊椅子扶手，站了起來，朝柯恆鵬點點頭。「日安，先生。」

　　「拓斌──」

　　他停下腳步，柯恆鵬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和你一樣擔心這名新的『死亡銘使』，」柯恆鵬平靜地道。「但我便擔心它對你的影響。記得，你沒有理由為了三年前的事自責。安契理成為殺手並不是你的錯。」

　　「薇妮也這樣告訴我，但我總覺得如果我沒有訓練他成為間諜，他就不會發展出以殺人為樂的嗜好。」

　　「那不是事實。我認為不管怎樣，安契理都會走上歧途。相信我，我活了一大把年紀，太清楚沒有人會因為命運的扭曲變成冷血的兇手。那份惡意一定早在他的人生初期就已根植──若不是天生，就是很早已開始培育。」

　　拓斌禮貌地點頭，走向門口。儘管他知道柯恆鵬和薇妮是對的，內心深處，他還是覺得自己對安契理的下場有責任，而且他很清楚葛艾絲也有同感。

　　※※※

　　陽光燦爛，但薇妮卻感覺不出有多少熱力進入墓園的陰影裡。枝葉濃密的樹蔭像深色、透明的裹屍布，落在墓石和紀念碑上。

　　墓園裡有股哀傷、破敗的氣氛。厚重的鐵門門閂生銹了，圍繞著墓園的石頭高牆擋住街道上的喧嘩。石砌小教堂孤伶伶地矗立，台階上方的門緊閉。

　　多麼蕭索的一幕，薇妮心想，也是所謂的「復活者」最愛光顧的墓園。他們在半夜挖出屍體，提供給醫學院的學生使用。如果說這其中有許多墓穴都是空的，薇妮也不會驚訝。

　　當然，為了醫學的進步，那或許是值得的，但沒有人會希望在大限之後，世間的殘軀淪落到解剖台上，任由一群飢渴的學生宰割。

　　話說回來，被深鎖在棺木裡，埋在地下或密封在石室內的景象也不頂愉快。想像自己被困在窄小、密閉的空間裡，就令她心生恐慌。即使是現在，單是看著鄰近的一所墓室黑漆漆的入口，驚慌就啃嚙著她的心靈邊緣。

　　夠了，別再做這些可笑的想像。何必胡思亂想地嚇自己？老天，這只是一座墓園而已。

　　或許是因為神經過敏。一整個早上，她一直都很煩躁。她可以輕易歸疚於昨晚和拓斌發現施先生的屍體後，一夜無眠；但事實是，自從她離開屋子，這份煩躁與不安即一直揮之不去。她原希望陽光下的散步會有助於釐清思緒，恢復平靜，結果卻不然。

　　別再想神經過敏的事了，你還有事要做。

　　她深吸了口氣，回想受過的催眠訓練，排除那些擾人的思緒。

　　她走過雜草叢生的碎石子小徑，來到葛艾絲身邊停下。

　　「我收到你的口信了。」她道。

　　「謝謝你肯來見我，」艾絲抑鬱地道。「我知道這不是適合談話的場所。或許你會以為我是故弄玄虛，但我只是想讓你印象深刻，因為你根本誤解我了。」

　　「什麼事？」

　　「我知道你認為我對拓斌有企圖，事實並不然，」艾絲望著碎石子。「我唯一愛過的只有一個男人，而他就長眠於此。」

　　薇妮望向灰石上簡單的銘文：安契理，死於一八一五年。一陣冷風捲起了墳墓上的枯葉，窸窣低語。

　　「我理解。」她不置可否地道。

　　「我們不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只好空著，」艾絲凝望著花崗岩。「我們為時已晚才發現我們對契理知道得太少了。」

　　「我們？」

　　「拓斌和我。我們一起處理他的後事，」艾絲頓了一下。「我們也是唯一出席葬禮的人。」

　　「我理解。」

　　「因為契理，我和拓斌走得很近，但我們從不曾有過親密關係。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

　　「我早就知道，拓斌告訴過我。」

　　艾絲微微一笑，瞭然於心。「而因為你愛他並信任他，你相信他的話。」

　　「是的。」

　　「我對契理的感覺就是那樣。」

　　「我想也是。我很抱歉，艾絲。」

　　艾絲的注意力轉向墓碑。「我剛認識契理時，並不打算談戀愛，更無意於婚姻。事實是，我很早就學到了一課。」

　　「什麼意思？」

　　「我的父親是非常殘酷的人。他讓我母親生活在煉獄裡，最後她以服用鴉片酊解脫，但我無法逃脫；我被迫承受他的暴怒，更糟的是，還有他不倫的侵犯──直至我十六歲，他為我訂下了婚約。我沒有反對，即使我的丈夫比我年長許多。我以為我終究可以逃開了。」

　　薇妮沒有開口，但她感覺墓地枯葉的低語似乎更大聲了。她感覺得出艾絲說的是實話。

　　「相反地，我發現自己處於另一種地獄，我的丈夫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惡毒、冷酷。幸運地，某晚他在騎馬回倫敦的路上被搶匪射殺。不久後，我的父親也因熱病而死。」

　　「沒有必要說這些，艾絲。我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是的，痛苦到我從不曾對契理以外的人提起。我甚至不曾告訴拓斌，但我想要你明白。十七歲那年，我發現我單身一人在這個世上，而且掌握著一筆可觀的財富。我下定了決心，再也不讓任何男人掌控我的命運。」

　　「我了解你的感覺。」薇妮平靜地道。

　　「我遇見契理時二十五歲，已經是個世故成熟的女人。我有過愛人，但我從不曾愛過，我更從不曾想像我會被男人愚弄。然而當我的心因契理而迷失後，我的計劃和信念全都飛出了窗外。」

　　枯葉四散紛飛，彷彿被乾枯的指骨攪動。

　　「我可以想像當你發現自己和一名以謀殺為業的男人訂婚時，會有的感覺，」薇妮道。「你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現他的本性？」

　　「挑起我疑心的並不是單一事件，而是許多小事累積成最終再也無法忽視的模式。」

　　「什麼樣的事件？」

　　「首先，他對拓斌當時在調查的神秘殺人案異常著迷，以及他常在最奇特的時候消失蹤影。當然，契理總是有極好、並合理的藉口，但有一天，我意外得知他對前一晚的下落說謊。事實上，那也正好是『死亡銘使』出擊的夜晚。」

　　「就在那時候，你明白了他可能是兇手？」

　　「不，」艾絲的十指相鎖。「坦白說，我已準備好面對安契理另外有了女人、背叛我的可能性。我以為我的心要碎了。我必須知道真相。」

　　「你怎麼做？」

　　「他有一個保險箱。我猜測如果他有任何秘密，一定是藏在裡面。他一向隨身帶著鑰匙。某一晚我們做愛後，他睡著了，我乘機用蠟複製了鑰匙。數晚後，我找到機會進入他的書房，打開保險箱，」艾絲苦笑。「你可以想像我只看到帳簿時多麼如釋重負。」

　　「但又是什麼讓你明白到那不是一般的生意交易？」

　　「當我發現它不是一般紳士的日常收支簿後，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了。帳簿上面列的是日期和收費，看起來很像是生意人的帳簿，但那沒有道理。」

　　「因為安契理是一名紳士？」

　　「正是，他並沒有做生意。我告訴自己裡面記載的是他在賭桌上的輸贏，但我很快發現到這些交易的日期正好和拓斌調查的謀殺案相符。」

　　「你知道他調查的案件細節？」

　　「當然，」艾絲歎了口氣。「拓斌常和契理討論案子，我也常和他們在一起，甚至提供意見。拓斌是少數願意聽女人意見的男人，但我相信你早就知道。契理也有同樣的特質。那也是我……愛上他的眾多原因之一。」

　　「你發現帳簿之後呢？」

　　「我在保險箱的後方找到了一小盒的死亡銘戒，」艾絲的聲音降成了痛苦的低語。「我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帶著帳簿直接去找拓斌。我想要他告訴我是我弄錯了，但我猜我早就知道一切都完了。當契理發現保險箱被打開、帳簿失蹤之後，他就知道東窗事發了。」

　　「於是他舉槍自盡。」

　　艾絲的唇角扭曲。「他們說那是紳士退場的方式，我想那確實是比上絞架好。」

　　這真是樁可怕的悲劇，薇妮想著。多年來，艾絲一直竭力避開男人造成的痛苦，最後卻愛上了一名冷血的謀殺者。

　　「我為你的損失深感難過。」薇妮最後道。

　　「抱歉，」艾絲貶去淚水。「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拓斌是安全的，不必擔心我。就算我想引誘他，也是不可能的。他明顯地深愛著你。至於我，我再也無法將自己的心給任何人。」

　　薇妮無話可說，只能保持緘默。

　　「日安，薇妮。我希望你能和拓斌找到快樂，他是個好人。我羨慕你，但我不會想要和你交換位置。」艾絲轉身，快步走過小徑。

　　薇妮看著她走出墓園的鐵門。她獨自站在安契理的墓旁，想著命運的曲折撥弄。

　　「你在生前真是為害不小，不是嗎？」她低語。「有誰會這麼欽佩你到甚至仿效你？」

　　枯葉在草地上跳著鬼魅般的華爾滋。

第十九章

　　微笑傑克在貴豐酒館後門的巷弄等他，一邊對正由推車上卸貨的兩個男人發號施令。

　　「小心一點！箱子裡裝的是法國白蘭地！」傑克吼道。「那可是花上我好一筆財富呢！」

　　拓斌走過巷弄，來到傑克身邊停住。他打量著那些箱子。

　　「白蘭地？對貴豐來說格調是否太高了7，我的印象是，你的客戶偏好麥酒。」

　　傑克輕笑，讓那由嘴角延伸到耳際的疤痕看來更致命了。「噢，這是給我自己喝的。」

　　拓斌審視著那些大箱子。「一個人哪喝得了那麼多。」

　　「我有許多客人，」傑克重拍他的背。「例如你。我喜歡以你習慣的方式來款待你。」

　　「我就先道謝了。」拓斌道。

　　他很少在白天到貴豐，大多是夜晚來訪。但男孩的口信似乎很緊急，他也小心隱藏自己的身份，在前來這裡之前，刻意換上碼頭工人穿的舊工作服和厚靴。儘管天氣晴朗，他還是加了件高領的大外套，戴上寬邊帽，遮住面容。他也刻意走後面的巷道，避開酒館的前門。

　　「我收到你的口信了，」他壓低音量，避免讓正在卸貨的工人聽出他受過教育的腔調。「有什麼消息嗎？」

　　「那只是傳聞。」傑克也壓低音量。「無法證實，卻是我最近聽說的事中唯一與你有關的，而我認為你最好盡快知道。」

　　「說吧。」

　　「據說一名叫施奈特的小伙子剛接受了一項委託。」

　　「什麼樣的委託？」

　　「不清楚，」傑克陰鬱地望著他。「我的消息來源不知道奈特為何被僱用，只說和跟蹤某個人有關。我不認為他是被委託去攙扶那名女士過街。」

　　拓斌站得筆直。「那名女士是誰？」

　　「你的女士。」

　　※※※

　　過了一會兒後，薇妮轉身離開墓園，沿著小徑，走向鐵門。

　　毗鄰墓園的窄巷空蕩蕩的，沒有人車經過，只有一名看起來像是工人或小廝的年輕人，閒倚在巷道出口的建築物處。他穿著破舊、不合身的骯髒外套和舊靴子，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他的身上有股凶狠、飢餓的特質，令她想起了以捕捉巷弄和倉庫裡的老鼠為食的貓。

　　那頂帽子和斜倚的姿勢似乎熟悉得令人不安，她的胃部緊張地打結。這不是她首次看到這個男人。她敢肯定稍早她離開克萊蒙街時也曾看過他，當時他是在街道末端的小公園晃蕩。

　　她的頸後寒毛豎起，掌心冰冷。

　　她望向巷道的另一端，但盡頭是一道石牆，根本不可能從那裡離開。

　　年輕人也注意到她在墓園的門口進退失據。他慵懶地站直，手伸進口袋裡，然後又緩慢但嘲弄地將手伸出。

　　刀刃的鋒芒閃亮。

　　她唯一能夠做的是退回墓園，然而高聳的石牆和緊閉的教堂門讓它成了無路可退的陷阱。戴著小帽的年輕人緩緩朝她走來，彷彿擁有全世界的時間。她後退一步，回到墓園。

　　他笑了，明顯地以她的焦慮為樂。

　　她別無選擇，轉身奔進了墓園。

　　※※※

　　邱太太在圍裙上擦手。「雷夫人提到要去班柏街上的小墓園。她說它就在冬格羅街旁，靠近公園。葛夫人派人送信來，約她去那裡見面。」

　　「她離開多久了？」拓斌問。

　　邱太大望向鐘。「走了快一個小時，」她皺起眉頭。「有什麼不對嗎，先生？」

　　「是的。」

　　拓斌下了階梯，甚至沒有停下來叫出租馬車。他熟知那座墓園，它離此不遠，四周都是迷宮般的小巷和窄街。走路過去反而比較快。

第二十章

　　施奈特深吸一口氣，走向墓園的門口。他想要用專業的方式處理這樁生意。

　　生意。他喜歡它響噹噹的名稱。他接受了一名客戶真正的委託。他不再是街上專扒人口袋、或搶奪值錢東西的小扒手。就在昨晚，他成為擁有自己生意的專業人士。

　　他和那位女士談成交易時，就像是一道魔法的門在眼前展開，讓他瞥見了全新的未來。那真是炫麗的一景，他可以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成功、發達、受尊敬。

　　再也不必和那些黑心的贓物商打交道；他們從來不給他冒著生命危險偷回來的東西好價格。再也不必三更半夜躲在巷子裡，等著喝醉酒的紳士由賭場或妓院出來，伺機打劫。再也不必躲避鮑爾街的警探。從現在起，他只接受那些願意高價僱用專家為他們處理骯髒事的高級客戶的委託。

　　他必須考慮怎樣替自己打廣告，奈特想著。不幸地，他不能在報上刊登廣告，只能依賴口耳相傳。但在他第一次的委託案辦得有多好的話傳出去後，那應該不成問題。那個女人會告訴她的朋友，她們會再轉告其他人。不多久，他的委託案就會多得接不完。

　　太遺憾他老爸在有機會看到兒子出人頭地前，就喝到醉死了。

　　想起他握著半空的酒瓶死在暗巷裡的老爸，昔日的憤怒再度湧上來，幾乎令他盲目。挨打的回憶令他握緊了刀柄。在他母親死後，那些毆打更加頻繁、野蠻了。最後他別無選擇，只好逃到街上。

　　有時候，想要痛毆某人或某事的衝動會將他淹沒。有時他真想揮出一拳又一拳，直至憤怒的狂潮散去。

　　但他拒絕向那份狂野的怒氣屈服。他許久前就發誓絕對不會像他喝醉酒的老爸一樣。過了今天後，一切都將改變。過了今天，話就會傳開來，說他是個可靠的專業人士，他將會開創他的新事業。

　　但首先，他必須完成這項委託。

　　他停在墓園門口，盡量不去理會竄過頸背的一絲懼意。他不喜歡墓地。他有個朋友專門盜墓，賣屍體給醫學院，他的朋友也曾試圖要他加入「復活者」這一行。他總是以另有更大的計劃為理由拒絕，事實是，他知道自己做不來；想到挖墓和打開棺材就令他恐懼不已。

　　他迅速環視墓地，尋找標的物。發現她已不見蹤影，恐慌如潮水沖過來。

　　不可能的。她一定在某個地方。他熟知這處墓園。她不可能爬得過高牆，他後面的鐵門是唯一的出口。小教堂已經關閉將近一年，教堂的門不但上了鎖，也上了閂。

　　墓室，他想著。她一定是躲在其中之一。就是這樣了，她知道他是個威脅，而那個可憐的小傻瓜認為她可以躲在墓室裡。她以為他會這麼輕易讓她逃掉嗎？

　　他審視著散落在墓園裡的各個墓室。有的非常龐大，足以容納家族裡好幾代的屍體。在他右方的一處大墓室門口，一小塊方巾在地面飄揚。

　　看起來很像是女人的手帕。

　　她一定躲在那漆黑的墓室裡發抖，和那些被封起來的骷髏獨處；他的內心興起了一絲同情。他可不想和她交換位置。但如果她已經嚇壞了，那只是更方便他辦事。

　　他俯身撿起刺繡的布料。正如他所料，是一方精美的手帕，正好送給他的女友珍妮。

　　他打開墓室的門，望進黑暗裡，同時身體竄過一陣寒意。這絕不是他會選擇的藏身處。「你在裡面吧？」他喊道。「出來吧，有人要我傳個口信給你。」

　　他的語音在石牆裡迴響，但墓室裡沒有任何動靜。他開始猜想她是否嚇昏了過去。

　　「可惡的女人。你一定要這樣找我麻煩嗎？」

　　沒辦法了，他必須進去拖她出來。他真希望他有蠟燭或燈籠。裡面暗得要命。

　　他不情願地走進墓室。入口的走道通到擁擠的小房間，高達天花板的牆面刻滿了死者的名字。微弱的光線映出房間正中央的兩具厚重石棺。她一定躲在其中一具石棺後面。

　　他更深入墓室裡，數十載的塵土在腳下飄動。

　　塵土。他為時已晚地往下望。由門口斜射進來的光線，照出地上只有他的腳印。

　　「天殺的！」

　　他轉身奔向門口。他衝出去時，正好瞥見一名女子的綠色裙裾穿越墓門。

　　她耍了他。她故意將手帕丟在墓室前，自己卻躲在別的地方。

　　他衝向墓門。他可以跑贏她的，他焦急地告訴自己。他絕對可以跑贏一名淑女。

　　他必須贏；他的未來取決於此。

　　薇妮緊抓著裙襬，衝過墓門，來到小巷裡。她可以聽到背後追趕的腳步聲。再過一會兒，那名年輕人就會穿過墓園門口。他年輕、強壯而矯捷，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領先他太久。她唯一的希望是先跑到街上，呼喊求救。

　　在這種時候，穿長褲就會比裙子方便許多，她想著。如果她能夠逃過這名帶刀的男人，她絕對會向芳雪夫人訂購幾件。

　　腳步聲愈來愈近，她感覺到年輕人伸手抓向她，她不敢回頭望。街道就在前方不遠處。

　　上帝，再兩個大步，她就安全了──或許。

　　她衝出小巷口。

　　筆直撞進了一名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壓低帽子的男子懷裡。她的第一個想法是那名持刀的惡棍還有同伴，一波新的恐懼將她淹沒。

　　她拚命掙扎，張口要尖叫。

　　「薇妮，」拓斌強壯的手臂像鋼箝般鎖住了她。「你還好吧？回答我，薇妮。你受傷了嗎？」

　　「拓斌，」她鬆了一大口氣，急劇地喘息著。「謝天謝地。是的，我沒事。但有個持刀的男人在追我。」

　　她轉過頭，瞧見年輕人停在巷口，瞪著拓斌。

　　「就是他，」薇妮道。「我猜他跟蹤我到了這裡。他等到艾絲離去後，拿著刀子朝我而來，我──」

　　「留在這裡。」他推開她，大步向持刀的年輕人走去。

　　她明白到他打算徒手擒拿對方。「拓斌，不要。他有刀子。」

　　「他馬上會沒有。」拓斌極輕柔地道，繼續往前走，快速縮短和年輕人的距離。

　　薇妮瞧見年輕人的臉上閃過驚慌。他在拓斌臉上所看到的顯然嚇壞他了。他被困住了，而且他也很清楚。薇妮心驚膽跳。負隅頑抗的野獸是最危險的。

　　拓斌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年輕人手上的刀子。他像蓄勢出擊獵殺的狼，大步逼近年輕人。

　　年輕人膽寒了。他狂亂地揮舞刀子，彷彿它是能夠抵擋惡魔的符咒，隨即拔腿要跑。顯然，他只想越過拓斌，奔到安全的街上。

　　拓斌閃過刀子，並在年輕人試圖越過他身邊時，抓住他的手臂，利用對方的衝力，將他轉了一圈，摔向最近的石牆。

　　年輕的暗殺者尖叫，叫聲裡混雜著恐懼、憤怒和痛苦。他軟癱在人行道上，手上的刀子鎯鏘墜地。

　　拓斌撿起刀子。「你就是施奈特吧？」

　　年輕人簌簌顫抖，彷彿被重擊了一拳。

　　薇妮匆匆走過來。「你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稍後再解釋，」拓斌的注意力全在奈特身上。「看著我，奈特，我要看到你的臉。」

　　薇妮無法動彈。拓斌的語氣輕柔，卻內含致命的銳利。她迅速看他一眼，不確定他的脾氣。他半掩在帽簷下的面容就像墓地裡的石雕天使一樣冷硬，且毫不留情。

　　施奈特的身軀劇顫，薇妮知道他也由拓斌的語氣裡聽出了不妙。彷彿剛收到催眠大師的指令，他緩緩坐起來，仰望著拓斌。這是薇妮首度瞧清楚他的面容。

　　「他好年輕，」她低語。「甚至比東寧和達明還年輕，頂多十七、或十八歲。」

　　「考慮到他的職業，他大概再長個一歲就會被吊死了。」拓斌站在奈特無法出手攻擊的地點，了無同情地看著他。「你今天來這裡做什麼，奈特？」

　　奈特聞言一震，彷彿剛剛驚醒。

　　「我並沒有傷害那名女士的意思，」他驚喘。「我可以以我母親的墳墓起誓，我只是想嚇嚇她而已。」

　　「怎樣嚇她？」拓斌問，微微降低音量。

　　奈特已經嚇壞了。「我……我只是要告訴她，別再到處打聽事情，就這樣。」

　　「打聽事情？」薇妮十分震驚。截至現在，她一直假定奈特只是一個意圖行搶的小賊，瞧見她落單，認為一定很容易得手。然而，拓斌似乎對他的回答毫不驚訝。

　　「這位女士不應該打聽什麼樣的事情？」他問奈特。

　　「我不知道，我只是接受委託。那名女士先預付一半的錢，事成後再給另一半。」

　　「女士？」薇妮靠近問。

　　「告訴我這個僱用你的女人的一切，」拓斌平板地道。「如果你重視你的生命，就仔細說出你記得的每個細節。」

　　「我不……我無法……想不……」奈持的臉龐驚恐地緊繃。他明顯地努力要回想，但對拓斌的恐懼鎖住了他的舌頭。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薇妮想著，取下了戴在頸間的銀鏈墜。

　　「我建議改由我來問他。」她平靜地對拓斌道。

　　拓斌望向她手上的煉墜，遲疑了一下後，聳了聳肩。「好吧，我想知道僱用他來嚇唬你的人的一切。」

　　「施奈特，看著我。」她溫柔地道。

　　但奈特似乎無法將視線自拓斌身上移開，他的目光被拓斌的眼睛鎖住了。

　　「移開視線，拓斌，」薇妮平靜地道。「他被你鎖住了。你必須先放開他，我才能進行詢問。」

　　「我必須盯著他，」拓斌的視線並未離開奈特。「我不希望出事。」

　　「老天，你讓他進入恍惚狀態了，」她低喃。「你必須切斷視線的接觸，他自己沒有辦法做到。你只需移開視線。幾秒鐘就夠。」

　　「你究竟在說什麼？他並沒有處在什麼恍惚狀態，他只是嚇壞了，」拓斌對著奈特冷笑。「而且理由也足夠。」

　　奈特沒有動。他甚至沒有眨眼，一逕躺在地上，仰望著拓斌。

　　「拓斌，拜託。」薇妮道，有些急了。

　　「好吧，」拓斌移開視線，改望向她。「但如果這招沒效，我就要接手。明白嗎？」

　　她迅速看他一眼，瞧見了奈特所看到的，頓時停止了呼吸。拓斌的眼眸有如在深邃海面翻騰的銀灰色迷霧。她週遭的世界似乎消逝了。她失去了平衡，朝無盡的黑暗漩渦裡墜落。

　　「薇妮，」拓斌的語音有如閃電打下。「哪裡不對了？你好像快昏倒了。」

　　她由恍惚失神的狀態裡驚醒，用意志力尋回自己。「胡扯，」她深吸了口氣。「我這輩子從來不曾昏倒過。」

　　她迅速轉向奈特。他以手肘支著身體，正在搖晃頭部，似乎想讓自己清醒。至少他已經不再被拓斌的視線鎖住了。

　　她專注精神。「奈持，看著我的項鏈。」她移動項鏈，讓它捕捉到陽光。「瞧它怎樣閃亮發光。」

　　奈特的視線在煉墜上定住。她輕輕晃動煉墜。

　　「瞧光線跳動的模式，奈特，」她用能夠引發催眠狀態的堅定語氣道。「它會讓你的心靈平靜，穩定你的神經。你的恐懼將會被平撫。專心看著跳動的光線。感覺到你四肢的沉重，聆聽我的聲音──只有我的聲音。讓其他的一切飄到遠方，再也不困擾你。」

　　奈特的表情放鬆下來，似乎不再察覺到拓斌或週遭的環境。

　　「描述僱用你來跟蹤我的女人，奈特，」她在確定他進入深度恍惚狀態後問。「在你的心裡想像她，彷彿她就站在你的面前。有足夠的光線可以看清楚她嗎？」

　　「那晚幾乎是滿月，而且她提著燈籠。她很高──幾乎和我一樣高。」他的語氣平直。毫無感情。

　　「她的穿著呢？」

　　「她戴頂小帽，覆著面紗。偶爾我可以看到她閃亮的眼睛。只有這樣。」

　　「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呢？」

　　這個問題似乎讓奈特碰上困難。「就是一般的衣服，深色的。」

　　她挫敗地再度嘗試。「那是高貴的仕女所穿的衣服嗎？布料的質地好嗎？」

　　「不，」這次他的語氣極為肯定。「它很樸素。我想是棕色或灰色吧，看起來像是我的朋友珍妮穿去酒館上班的衣服。」

　　「她戴著珠寶嗎？」

　　「沒有。」

　　「她的鞋子呢？你看得到嗎？」

　　「是的，她將燈籠放在地上，所以地面很亮，她將裙襬拉高一點，以免弄髒。我看到她穿著小羊皮短靴。」

　　「你看得到她的頭髮嗎？」

　　「一點點。」

　　「它是什麼顏色？」

　　「在月光下看起來很淡──黃色或白色，我分辨不出來。只在頸後綰成個髻。」

　　「那名女士要你為她做什麼？」

　　「她要我去克萊蒙街，盯著住在那裡的紅髮女人。等她離開屋子後，我再跟上去，等到她獨處，我會用刀子威脅她，告訴她如果她再打聽事情，我會回來割斷她的喉嚨。」

　　拓斌走近一步。薇妮搖搖頭，無言地警告他保持沉默。

　　「你會嗎，奈特？」她溫柔地問。「如果那名女士繼續打聽，你會割斷她的喉嚨嗎？」

　　「不，」儘管深陷催眠狀態裡，奈特突然變得非常激動。「我不是殺人兇手。但我不能讓那個女人知道。她是我的第一個客戶，而我不想失去她。我告訴她必要時我會做，而她相信了我。」

　　「平靜下來，奈特，」薇妮很快道。「瞧著銀墜上舞動的光芒，放鬆下來。」

　　奈特明顯地放鬆了，再度回到催眠狀態。

　　「那個委託你的女人怎樣找到你的？」薇妮問。

　　「她說她到處打聽，有人告訴她我是她想要的人。」

　　「如果你今天成功了，你要怎樣連絡她並取得另一半的酬勞？」薇妮問。

　　「她說她會找到我，就像這次。」

　　薇妮望向拓斌。他搖搖頭，表示他沒有其他問題。

　　「讓他離開催眠狀態吧。」他道。

　　她轉向奈特。「我一彈指頭，你就會醒過來，但是你不會記得這段談話。」她彈了手指。

　　奈特眨了眨眼，清醒過來，察覺到身陷困境。焦慮重回他眼裡。他甚至沒有瞧薇妮一眼，專注在拓斌身上。

　　「如果你放我走，先生，」他誠摯地對拓斌道，繼續著他不知道曾被打斷的談話。「我發誓絕不會再接近這名女士──以我身為專業人士的榮譽起誓。」

　　「哪方面的專業？」拓斌溫和地道。「專門嚇唬女士？」

　　「我發誓我絕不會再碰她一根毛髮。」

　　「你說得沒錯，」拓斌同意。「轉過去，奈特。」

　　奈特的身軀劇震。「你要怎樣處置我？我發誓只要你放我走，我絕不會再接受這方面的委託。」

　　拓斌由他的舊長褲裡取出了一條長皮索。「我說──轉過去，雙手放在後面。」

　　奈特看起來像要哭了，但他還是不情願地屈服了。

　　拓斌迅速縛住他的手腕。「站起來。」

　　奈特掙扎著站起來，臉龐絕望地扭曲。「你打算將我交給鮑爾街警探？你乾脆現在一刀刺死我算了。我一定會被吊死的。」

　　拓斌抓住他的手臂。「我們不會去鮑爾街。」他望向薇妮。「我們一起走到街角。我送你上出租馬車，坐回克萊蒙街。你在家裡等我。」

　　她遲疑了一下。「奈持怎麼辦？」

　　「把他交給我。」

　　她不喜歡他的語氣，奈特也一樣。拓斌的心境深不可測。

　　「他只是個孩子，拓斌。」她平靜地道。

　　「他不是孩子，他是個即將變成冷血惡棍的年輕人。下一次他同意接受委託時，可能會覺得殺人並不算什麼。」

　　「不，絕對不會，」奈持很快道。「我不是殺人兇手。我會偷竊，但絕不殺人。」

　　「拓斌，我真的認為他只是想嚇唬我而已。」薇妮道。

　　「我會處理他的，」拓斌拖著奈特走向巷口。「走吧，今天下午我還有很多事。」

　　他不會傷害年輕的奈特，薇妮告訴自己。拓斌處在危險的情緒裡，但一如以往，他並未失控。有時候，一個人必須信任她的夥伴。

第二十一章

　　衛黎看著嬌安緩緩經過他收藏的古代花瓶和石棺，她在展示著數條彩色珠鏈的玻璃櫃前停住。透窗而過的陽光將她時髦的髮型化成火焰，幾乎就和珠寶櫃裡的羅馬金子同色。

　　她古典的側面有若希臘女神的雕像，但真正吸引他的並不是她的容貌。畢竟，許多更年輕的女人都可以在這方面超越她，但在他的眼裡，她們都欠缺成熟女子才有的優雅和自信。

　　不，強烈吸引著他的是她無形的人格力量，他想著。她有著一種力量，呼喚著他體內的男性。

　　他的慾望之強令他也很驚訝。他早已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這個女人。他只知道這份感情足以將他吞噬，甚至超過生命中的另一項熱愛──挖掘羅馬遺址。

　　嬌安的丈夫仍在世時，他從不曾允許自己對嬌安有非分之想。杜斐廷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十分重視這份友情，不可能允許自己垂涎斐廷美麗的妻子。但就算他心存妄想也沒用，他譏誚地想著，只要嬌安所愛的斐廷在世，她絕不會多看另一個男人一眼。

　　但斐廷去世已經一年以上，嬌安也脫離了服喪期。他小心且步步為營地展開誘惑的計劃，用他收集的古董，和趣味相投的談話追求她。熱情在兩人之間輕易地點燃，然而在這期間，他發現他想從她身上得到更多。

　　他想要她愛他像他愛她一樣深。

　　有一陣子，他的感情似乎獲得了回報。但過去數天，嬌安似乎又自他身邊退縮了。他感覺自己快要失去她了，而那令他非常的絕望，但他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麥先生曾找你討論死亡銘戒這樁謀殺案嗎？」嬌安仍低頭看著正在審視的黑曜石浮雕。「我知道他和雷夫人非常擔心他們的新案子。」

　　「麥先生提過這件事，但我無法提供太多協助。他和柯先生正企圖要查出誰會由這幾樁謀殺案裡得到好處。」

　　「他們在找誰會由其中獲得金錢上的利益，但雷夫人和我認為更有意思的是，這幾樁死亡事件都造成了社交界數位年輕女士的婚禮計劃有所改變。」

　　「你認為這是其間的聯繫？那似乎有些牽強。」

　　「別太肯定，」嬌安離開珠寶箱，走到展示陶器的櫃子前。「乍看之下，似乎很難想像有人會為了阻止、或促成一樁婚姻而委託殺人。」

　　「你必須承認，這聽起來極不尋常。」

　　她戴手套的指尖輕拂過雕刻的石頭祭壇外緣。「但如果考慮到婚姻所涉及的風險，特別是在貴族的社交圈裡，那就不會了。」

　　衛黎想起經常在婚姻協議裡轉手的大筆金錢，更別說受到影響的產業和頭銜。

　　「你或許是對的，」他坦承。「或許有人會為了改變某樁牽涉到龐大利益的婚姻契約而殺人。正如拓斌所指出的，金錢總是謀殺的最佳動機。但我記得這些死亡並沒有導致牽涉其中的家族，財富上的巨大改變。」

　　「婚姻裡牽涉到的還有其他，」嬌安轉身，隔著長廊望向他。「事實上，從女人結婚時的風險來看，不曾有更多的謀殺案因要改變一名年經女士的未來而發生，才令人驚訝。」

　　他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嬌安走過去，審視著他在巴斯附近的羅馬神殿遺址裡挖出來的石柱。

　　「對女人來說，婚姻牽涉到許多風險，」她平靜地道。「而且並不全然和財務有關。」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邏輯。」

　　「對一名年輕女士來說，結婚就必須生小孩，而那是很危險的，更別說她將會失去對自己財產的法律掌控權。」

　　他點點頭。「世事就是如此。」

　　她氣惱地瞪他一眼，令他後悔自己的多嘴。

　　「還有其他的風險。她可能會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個惡毒的丈夫身邊，而且他甚至會毆打妻小，」她陰鬱地道。「或是嫁給一名可能在一夜間，賭掉她和孩子所有家產的浪蕩子。她也可能被困在一樁冰冷、沒有愛情、純粹是生意協議，因而孤單寂寞的婚姻裡。」

　　「嬌安──」他打住，不確定該說什麼。這段對話突然轉到了他未曾預料的力向。

　　她緩緩轉身面對他，眼裡蒙上陰影。「對女人來說，婚姻契約一旦簽定，就逃不開這些風險。」

　　女人都是這樣看待婚姻的嗎？他心想。在她們心裡，婚姻不只是巨大的冒險，對她們的孩子也是。他從不曾就這個觀點思考過。

　　上流社交界裡很少有愛的結合。通常一對夫婦會在生下繼承人後各行其是。習慣上，丈夫和妻子會各自發展韻事。但女人被允許的自由仍有限制。離婚是幾乎不可能的。嬌安說得對，一旦婚姻契約簽下，就無法脫身。他必須承認直至此刻，他從未考慮過女人因為婚姻，在身體、感情和財務方面所冒的險。

　　「我了解，」他倚著羅馬石棺的邊緣而立，雙臂抱胸。「好吧，我承認除了金錢和產業，還有其他問題牽涉在內。但那又如何？事實是，雙方家族似乎都很滿意婚姻的安排。我猜那些年輕的女士或許會有些懷疑，但你真的相信她們有能力和財力去僱用職業殺手？」

　　「不，雷夫人和我覺得委託殺人者應該比較年長，而且在財務上獨立。她們很可能很重視這幾樁婚事，而且這三個人很可能互相認識。」

　　他的興趣被挑了起來。「為什麼這樣說？」

　　「或許是因為這三樁謀殺案的原因太過相近。有可能這名專門迎合上流社會人士需要的職業兇手，被迫要依賴口耳相傳來推廣他的事業。」

　　「的確，廣告的問題，」他笑了。「我事先沒有想到。」

　　「截至現在，我已經想出了三名和這些家族有關、並且很重視婚姻結果的年長女士。她們三位都有著鋼鐵般的意志，也都掌控著可觀的財富。」

　　「她們都是上流社會的人士？」

　　「是的。」

　　他攤開雙手。「一位整天待在社交界的會客廳和舞廳裡的女士，要怎樣找到一名她能夠信任、而且委以這麼危險之事的職業殺手？我承認社交界裡的女士有的很古怪，但她們通常不會和犯罪階級有往來。」

　　「我會讓麥先生和雷夫人就這一點加以滌清。但在我和他們討論這三位女士之前，我想先找出她們之間的聯繫。我知道其中兩位是一輩子的好友，每週六一起打牌，也常一起外出。但第三位不住在倫敦，我甚至不確定她是否和另外兩個人相識。」

　　「你懷疑可能僱用謀殺者的那三個人是誰？」

　　「赫夫人和費夫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但名單上第三位的甘夫人並不喜歡倫敦，也很少待在城裡。她住在兒子的產業上。」

　　「噢哦。」他輕聲道。

　　她自羅馬錢幣櫃前轉身看著他。「怎麼了，衛黎？」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意義，但去年夏天，我在巴斯研究一處羅馬別莊的馬賽克地板時，曾瞧見赫、費兩位夫人和甘夫人在一起。」

　　嬌安神情一亮，向他走去，充滿了期待。「你瞧見她們在一起？她們像是好朋友嗎？」

　　「你了解我。我對社交界裡的人不太有耐心，但巴斯是個小地方，你不可能不注意到同樣來自倫敦的人。」

　　她會意地笑了。「而你一向觀察入微。告訴我，你對這三位女士知道多少？」

　　「不多。我在街上遇見她們，也在書店裡見過一、兩次，」他遲疑了一下。「但我的印象是，她們三位似乎習慣在巴斯見面泡溫泉，而且她們這樣做已經許多年了。」

　　※※※

　　拓斌在五點過後走進書房。薇妮正在考慮喝第二杯雪利酒，看到他很高興地起身。

　　「你回來了，我好擔心。坐下吧，拓斌，我倒杯雪利酒給你。」

　　「雪利就免了，」他給她看挾在腋下的小布包。「我早就有個結論，我們一起辦案時，需要更強有力的東西來提振精神。」

　　她對著那個小包裹皺眉。「那是什麼？」

　　「法國白蘭地，」他將包裹放在桌上，掀開布，露出黑色的瓶身。「微笑傑克慷慨地讓我買下他進的一些新貨。」

　　她看著他打開瓶蓋，倒出大量的白蘭地到杯子裡。「你想它是走私貨嗎？」

　　他挑了挑眉。「考慮到傑克對於付稅是多麼反感，我想那是可以確定的，」他灌下一大口白蘭地，望向她。「坦白說，我根本懶得問它的來源。你要喝一點嗎？」

　　「不，謝了，我偏好我的雪利。」她走到酒櫃，倒了許多。她審視著杯子裡的酒液一下子，再多倒一些。這是累人的一天，她想著。

　　拓斌坐在他心愛的搖椅裡，將左腳踝擱在小矮凳上。她窩回自己的椅子。

　　「好啦，說出來吧。你對施奈特做了怎樣的處理？」

　　「我把他交給傑克。」

　　她驚訝地放下杯子。「為什麼？」

　　「那個男孩需要學一項可靠的行業。」

　　「噢，沒錯，但傑克會怎麼做呢？教他經營酒館的藝術？」

　　「不──至少不是立刻。事實上，因為傑克的舊行業，他認識許多船長。他們一直都需要新船員。在我們談話時，奈特正展開在海上的全新生涯。」

　　「就你所說與傑克有關的一切，可憐的奈特無疑已成為走私船的一員。」

　　「往好的一面看，如果一切順利，那個小伙子幾年內就可以賺到足夠讓他退休的錢。至於我們兩個，親愛的，只能希望我們也能同樣做到。」

　　「如果一切不順利呢？」

　　「別太擔心，傑克會確定奈特跟著經驗老到的船長出航。」

　　她微側著頭。「他是如此年經，拓斌。他只是個孩子，而且很可能已沒有其他親人。」

　　「別把你的同情浪費在奈特身上。他覺得收錢用刀威脅你沒什麼，再過個一、兩年，他很可能會為了同樣的費用，將刀子插進你的肋間。」

　　「噢，我真的不認為──」

　　「相信我，薇妮，施奈特擁有成為職業惡棍的所有條件。」

　　「或許。但考慮到他成長於下層社會，根本沒有任何機會，難免心生憐憫。」

　　「相信我，今天下午當我瞧見他和你在巷子裡時，憐憫絕不是我會有的感覺。」

　　她笑了。「別告訴我你絲毫沒有心軟。你原本可以將他交給鮑爾街，那時，他一定會被關起來、吊死，但你卻將他交給了傑克。」

　　「天知道那究竟是好是壞，」拓斌望著白蘭地。「他還是可能會在絞架上結束一生。」

　　「就算是，」她溫柔地道。「也不是你送他上去的。」

　　他啜了另一口白蘭地，沒有開口，但他的神情不再那麼陰鬱了。他們沉默一會兒後，拓斌在座位上略微挪動了一下。

　　「艾絲今天究竟想和你討論什麼？」

　　薇妮輕轉著杯裡的雪利酒，啜了一口。「她要我放心，她對你沒有企圖。」

　　「我也可以這樣告訴你，」他皺起眉頭。「事實上，如果我沒記錯，我確實明明白白地告訴過你。」

　　「不算是，你說的是你對她沒有情愫。」

　　他聳聳肩。「意思是一樣的。」

　　「不算是，」她冷冷地道。「但我不想追究了。我得到的印象是她的父親和丈夫都對她很壞。她曾立誓不會再將她的心交給任何人、或結婚──直至她遇見了安契理。你說得對。她確實曾經相信他們真的是靈魂的伴侶。在她明白真相後，非常地震驚。」

　　「我很高興你們兩個達到了某種程度的協議，我只是希望她沒有拖著你到那個該死的墓園去討論。」

　　「那不是她的錯。今天我一離開屋子，施奈特就跟蹤我了。他只是在等待機會，逮到我獨處。就算不在墓園裡，也會在其他地方，例如公園或巷子裡。」

　　「別再提醒我，」他灌了更多白蘭地，將杯子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們必須研究一下為什麼兇手要僱用施奈特來警告你退出這個案子。」

　　「你有任何推理嗎？」

　　「我想很可能這名新的『死亡銘使』視你為難以預測的變數，」拓斌道。「他的目的是挑戰我和恐嚇艾絲，你對他並沒有用。」

　　「於是他希望我會退出？」

　　「他或許認為，如果我覺得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就不會允許你繼續協助我辦案，」拓斌迎上她的視線。「他或許是對的。」

　　「想都別想，」她警告。「你無法命令我停止調查。我已經涉入太深了，」她聽見敲門聲，半途打斷。「什麼事，邱太太？」

　　書房的門打開來。「杜太太和衛黎爵爺來訪，夫人。」邱太太用專門保留給顯貴人士的宏亮語氣道。

　　「老天，兩個人一起？」薇妮由座位上躍起來。款待嬌安不難，但衛黎爵爺來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快請他們到會客廳裡，邱太太，而後奉上茶──用新到的烏龍。告訴他們我和麥先生會立刻過去。」

　　「是的，夫人。」邱太太退下，反手關上房門。

　　「我無法相信衛黎爵爺就在我的屋子裡，」薇妮整理裙襬，對著鏡子檢視髮型。「你認為只有茶夠嗎，拓斌？或許我該提供一些雪利酒。」

　　拓斌悠閒地站起來。「我倒認為衛黎會比較偏好我的法國白蘭地。」

　　她由鏡前轉身。「好主意，我們會需要杯子。你先去會客廳，我再去找邱太太。」

　　拓斌覺得很好笑。「今天下午，我看到你被一名持刀的惡棍追進巷子時，你都沒有這麼倉皇失措。」

　　「我們談論的可是衛黎爵爺。城裡的每位貴夫人都拚命爭取他成為她們舞會的座上客，而現在他就坐在我的小會客廳裡，」她揮揮手趕他。「快去。我可不希望讓衛黎爵爺久等，我去吩咐邱太太準備酒杯。」

　　「還有，請她端上一些醋栗蛋糕，好嗎？」拓斌拿起白蘭地酒瓶，悠哉地走向門口。「我記得她提過還有剩下一些。」

　　「好吧，快去。」

　　他穿過走道，走向會客廳。她則是左轉衝進廚房。

　　「準備白蘭地酒杯給紳士們，邱太太，」她道。「麥先生還要求一些醋栗蛋糕。」

　　「是的，夫人。」

　　她深吸了口氣，寧定心神，回到走道上。通往會客廳的門開著，她強作鎮靜地走進門裡。

　　衛黎和拓斌立在窗邊，嬌安坐在沙發上，天青色的禮服優雅而完美。

　　「你來了，雷夫人，」衛黎微頷首。「我必須說，對下午才在墓園裡和一名惡棍玩貓捉老鼠遊戲的女士來說，你看起來真是好極了。」

　　「看來拓斌已經告訴你了。」她行禮致意。

　　「你沒有受傷吧？」嬌安焦慮地問。

　　「我很好，謝謝你。」她坐了下來，希望自己的裙襬能像嬌安的一樣優雅展開。「我和拓斌正在討論那名惡棍的動機。他相信兇手認為我是個變數，想要嚇唬我放棄調查。」

　　「我正是因為你的調查而來，」嬌安望向衛黎。「我有些情報可能有用。事實上，我想我幾乎已讓爵爺相信，這些謀殺案都和被取消的婚禮有關。」

　　拓斌深思地望向衛黎。「是那樣嗎？」

　　「我仍然有些難以接受，」衛黎道。「但我必須承認嬌安指出的這三名年長的貴婦人，確實都有謀殺的動機，而且她們也都雇得起殺手。」

　　薇妮的心裡湧上狂喜。她望向嬌安。「三名年長的婦人？快告訴我。」

　　「第一位是赫夫人，我認為她有理由讓富勒登被謀殺。你還記得富勒登最近才和潘家的女兒訂婚。」

　　「是的，繼續。」薇妮道。

　　「赫夫人是女孩的教母。她現年六十餘，大約和富勒登同齡。根據可靠的消息來源，多年前他在她初出社交界時引誘她，隨即又將她拋棄，另訂一項對他更有利的婚約。幸好她的父親夠富有，及時在她被毀之事傳出去前，為她找到了另外的追求者。但她的心已碎，而且從不曾原諒富勒登。」

　　「而後在多年後的某日，她得知當年毀了她的男人又和她的教女訂婚了，」薇妮驚恐地道。「赫夫人一定氣壞了。」

　　「然而她無法說什麼、或做任何事來阻止婚禮，家族裡的其他人都認為這是樁天作之合。她總不能說出她的過去；就算她說了也不會有用的。」

　　邱太大端著茶盤進來。拓斌倒了杯白蘭地，遞給衛黎。

　　「你名單上的第二位嫌疑犯是誰？」他問。

　　「孀居的費老夫人，」嬌安道。「我認為她僱人除去羅蘭夫人──被認為服安眠藥過量去世的那位。你們應記得羅蘭夫人去世後，她的長孫女和費夫人孫子的婚事也被取消了。」

　　薇妮點點頭。「你告訴過我羅蘭夫人執意讓她的長孫女嫁進費家，因為她深愛過費家繼承人的祖父？」

　　「是的，似乎費老夫人也很清楚這樁韻事，而且非常嫉妒羅蘭夫人。羅蘭夫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我聽說她們曾在公開場合鬧得很難堪，震驚了整個社交界。那或許是三十年前的事，但傳聞兩個女人之間的敵意從不曾稍減。」

　　「之後某天，費夫人發現她的宿敵打算將她的長孫女嫁進費家，結合兩個家族，」薇妮低語。「我敢打賭她氣壞了，怎樣也嚥不下這口氣。」

　　「我不了解，」拓斌道。「為什麼羅蘭夫人去世後，婚禮就被取消了？」

　　「因為她是家族裡唯一堅決要讓女孩嫁入費家的人，」嬌安道。「一旦女孩的父親掌控財產，他就另有打算了。由於他有七個女兒，他決定將財產平分。這一來，最長的女兒將無法獲得大筆嫁妝，也不再被視為婚姻市場的大獎。費家的繼承人因而另覓新娘。」

　　「你認為委託了第三樁謀殺案的是誰？」拓斌的興趣已經被挑起來。

　　「第三樁謀殺案的死者是紐博德，」嬌安道。「原因很容易解釋。紐博德非常富有，但他也是個非常可怕的男人。當他向溫家小姐求婚時，溫家的人看中了他的財富，根本不管他的品性──除了那名年輕小姐的教母甘夫人。她年輕時也嫁給了一名好色的浪蕩子，並不想要她的教女遭到同樣的悲慘命運。」

　　「分析得太好了，嬌安，」薇妮得意地道，轉向拓斌。「這下子──強烈的動機和達成目的的足夠財力都有了。」

　　拓斌和衛黎互換了一個眼神。

　　「這項結論有其邏輯性。」衛黎道。

　　嬌安清了清喉嚨。「其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聯繫，這三名貴婦人是多年好友。赫夫人和費夫人甚至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這就有趣了，」拓斌平靜地道。「三人的親密聯繫可以解釋她們找上同一個殺手的原因。其中一人發現他後，告訴她的同伴。」

　　薇妮以手指輕敲著沙發的扶手，思索道：「我很想找個機會和她們談一談。」

　　沒有人開口。她注意到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當然──非常委婉、含蓄的談。」她圓滑地道。

　　「當然，」拓斌對著白蘭地杯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拓斌──」

　　「如果我記得沒錯，上一次你嘗試委婉而含蓄的談話時，害得我們被趕出了貝蒙特堡，而且連早餐都沒得吃。」

　　「說真的，你打算一有機會，就拿這件小事來怪我嗎？」

　　「是的。」拓斌道。

　　嬌安微笑。「我早料到你會想和她們談話，薇妮。甘夫人不住在城裡，比較難，但我或許可安排你和赫夫人及費夫人見面。」

　　「那會非常有幫助，」薇妮道。「我們要怎麼做？」

　　「告訴我這些舊聞的朋友說，兩位女士非常喜歡在梵克花園放煙火的夜晚參加夏季音樂會。明晚就有一場。或許我們可以一起過去，我再藉機介紹你們認識。好嗎？」

　　「太好了，」薇妮心裡的期待竄升。「這真是太棒了。我感覺事情就快水落石出了。」

　　拓斌望向窗外。「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們錯過了某個非常重要的線索？」

　　「那顯然是因為你的本性就是喜歡由最沮喪的觀點來看事情，」薇妮爽利地道。「你真的應該發展比較正面、樂觀的看法，先生。那有助於提振你的精神。」

　　※※※

　　出乎拓斌意料的，衛黎在離開克萊蒙街七號後，陪著他一起走回俱樂部。他原以為像衛黎這樣重視隱私、習慣遺世獨立的人不會在城裡漫步。話說回來，衛黎經常在鄉間挖掘羅馬遺跡，應該很習慣走路了。

　　街道和公園沐浴在長長的夏口餘暉裡，街景與門窗似乎被光線雕琢、刻畫而更加深邃與精確──遠非任何藝術家所能描摩，溫暖的陽光更加強調出巷弄裡的暗影。

　　「看來你的夥伴對謀殺案動機的直覺有可能是對的。」衛黎道。

　　「我必須承認，薇妮和嬌安想出來的三人間的聯繫和動機，是我無法再忽視的，」拓斌搖搖頭。「雖然三名上層社會的貴婦人訴諸於謀殺來取消婚禮的做法，實在有些令人不安。」

　　「我承認在嬌安剛說出她和薇妮達成的結論時，我的身體也竄過一陣恐懼的寒顫。」

　　拓斌幾乎笑了。「我們似乎太常低估女性了。」

　　「的確，」衛黎看著一群年輕人在公園裡放風箏。「今天我也學到了跟我自己有關的、令人困擾的一課，那來自我和嬌安一段極有啟發性的談話。你是否曾經想過，對於聰慧、成熟而且財務獨立的女性，婚姻所能提供給她們的好處是多麼少嗎？」

　　拓斌看著風箏飛到了樹梢。「如果你是要告訴我，婚姻可以提供給女性的是多麼少，你可以省了口舌。我最近有機會仔細想過。」

　　「是嗎？」

　　拓斌看著他。「我可以假定你也在轉著類似的念頭嗎？」

　　衛黎微微頷首。「我的妻子去世後，我一直無意再婚──我看不出有那個需要。我有兩個兒子，他們也都有孩子了，因此爵銜和產業的繼承已沒有問題。羅馬遺跡的考古研究佔據了我的閒暇時間，帶給我心靈上的滿足。至於由女性那裡獲得的安慰和愉悅──嗯，我們都知道，它們並不難得到。」

　　尤其以衛黎的財富和爵銜，他負擔得起任何情婦，拓斌心想，但是沒有說出來。那不公平。雖然衛黎過去一定有過秘密韻事，但他不是喜歡炫耀昂貴的情婦或交際花的人。

　　「在和嬌安交往之前，我從不曾感到孤單，」衛黎道。「那就彷彿發現了我從不知道自己渴求的靈丹妙藥，直至我品嚐過它。」

　　「而在那份渴望被喚醒後，你會恐懼著並害怕那飢渴再也無法獲得滿足。」

　　衛黎揶揄又好笑地望著他。「看來你也對某種補藥上了癮。」

　　「我想，我們的困境還可以從一個正面的角度來觀察，衛黎。」

　　「是嗎？那是什麼？」

　　「至少我們可以滿足地知道，以我們的情況，女人會同意嫁給我們是出於愛和信任。」

　　「而非因為財務或社會地位上的考量？」衛黎的笑容了無笑意。「而如果她們拒絕了，我們該死地又該怎麼辦？」

　　「我猜正是這項擔心，阻止我們開口求婚。」

　　「是的，」衛黎深吸了口氣。「算了，再討論這項話題只會令我們更沮喪。告訴我，你剛在雷夫人的客廳裡說的話是真的嗎？你真的認為我們錯過了一些極重要的線索？」

　　「我很肯定，」拓斌瞧著風箏由空中失速急墜，掉落地上。「我的夥伴不是唯一擁有直覺的人。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學習到不要忽視自己的直覺。」

第二十二章

　　柯恆鵬放下報紙，望向拓斌。「終於來了。你該死地究竟去了哪裡？」

　　「調查線索，」拓斌坐入俱樂部面對壁爐的空座椅裡。「你應該記得，這是我謀生的方式。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有錢，能夠一輩子待在俱樂部裡，先生。」

　　柯恆鵬合上報紙，丟到一旁的小桌上。「你今晚的脾氣真不好，我想這意味著你的調查進行得不太順利。」

　　「相反地，我的問題是線索太多，卻沒有任何一項能夠給我有用的答案，」拓斌的手肘擱在扶手椅上，伸長了腿。「告訴我，先生，你曾想過一名貴婦人可能會買兇殺人，以確保她的教女婚姻美好嗎？」

　　柯恆鵬眨了好幾次眼，而後他皺起眉頭。「我從沒有想過，但無法否認的是，婚姻在社交界裡事關重大。事情若與財富和爵銜有關，誰知道一名意志堅決、又沒有道德顧忌的人會怎麼做？我就知道有的父母會設計讓女兒和年輕紳士處在曖昧的情況下，迫使他們求婚。每一季都有紳士和淑女為了獲得財產，不惜將子女賣入一樁悲慘的婚姻裡。如果能達到目的，殺人又算什麼？」

　　「的確。看來我們新的『死亡銘使』也注意到市場上的這項特殊需求，抓住了這個機會。雷夫人和杜夫人深信赫夫人、費老夫人和甘夫人很可能是他的客戶。」

　　他解釋了薇妮的理論。

　　「怪了，」柯恆鵬道。「當我從這個角度來考慮這三樁命案時，我必須承認這樣的結論並非不可能。我記得費夫人和羅蘭夫人在公開場合的那些爭執非常有意思。還有關於赫夫人和富勒登的傳聞。嗯，當時我們就有過懷疑。我和甘夫人不熟，但不難看出任何有點頭腦的人，都會反對和紐博德聯姻。」

　　「雷夫人和杜夫人打算今晚去梵克花園找赫、費兩位夫人對質。這期間，我會繼續追查，希望能夠找出那個指使惡徒前來驚嚇我的夥伴的人。」

　　「你有任何頭緒？」

　　「一些。要僱用像施奈特那樣的人，他必須在下流社會打聽。依我的經驗，那裡就像上流社會的倒影，由同樣的自然律所統治。」

　　「換句話說，就是傳聞滿天飛。例如施奈特被僱用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你的朋友微笑傑克那裡。」

　　「傑克還在替我釣魚。幸運的話，他或許會釣上有用的東西。」

　　「他有查到與安契埋有關的任何事情嗎？」

　　「尚未。」

　　柯恆鵬鏡片後面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知道嗎？你提到安契理刻意避開下流社會一事挺有意思的。我想了許久。你說得對。他自認為是高格調的殺手，以遊走在上流社交界為傲，瞧不起你描述為倒影的另一個社會。」

　　「我記得有幾次我要求他協助我去碼頭的酒館或客棧調查，但他總是拒絕，聲稱他不熟悉那些地方，無法有效地幫助我。但回想起來，我覺得那不只是對於低下階層的輕視。我認為他的態度裡有著恐懼的成分。」

　　柯恆鵬顯得深思。「他絕不會是第一個用輕蔑來掩飾這類情緒的人。」

　　「我希望安契理對下層社會心懷恐懼，有個好理由。」

　　柯恆鵬皺起眉頭。

　　「或許他出自那裡，所以不想冒著險回去。」

　　「因為害怕被認出來？」

　　「或是會觸發某人的記憶。有誰知道呢？不論以安契理的情況答案為何，顯然新任的『死亡銘使』並沒有同樣的禁忌。他敢進入惡名昭彰的貧民窟，找到施奈特。」

　　「或許他只是別無他法。」

　　「不管怎樣，我希望他會因此留下蹤跡。」

　　「我祝你的狩獵好運，」柯恆鵬清了清喉嚨。「對了，我倒是有些另外的消息給你。」

　　拓賦的身軀定住。「與方達明有關的？」

　　柯恆鵬往後靠。「我不知道你是否會覺得它有用，但至少可以提供一個開始的點。」

　　※※※

　　拓斌將開鎖的用具放回皮套裡，打量著籠罩在陰影裡的實驗室。他認得一些儀器和設備。成排的玻璃燒杯在架子上閃亮，角落是一台大發電機，長凳上擺著很炫的望遠鏡，旁邊就是顯微鏡。

　　另外還有一些他認不出來的儀器，但看起來全都很昂貴，訴說著主人對科學的愛好。他已經找過臥室和小客廳。由於實驗室上鎖，他將它保留到最後。現在，立在方達明最寶貝的儀器堆裡，他知道如果這名年輕人有任何秘密要隱瞞，一定就在這裡。

　　時間九點剛過。不久前，他看著達明離開住處。他的穿著像是要去俱樂部或賭場耗上一整夜。年輕人至少數個小時不會回來。他的男僕也在不久後離開，看來是去咖啡屋了。

　　拓斌迅速、有效率地進行搜索。因為實驗室裡的擺放是如此井然有序，他很快在靠窗邊的書桌、上鎖的小抽屜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日記是皮革封面的，筆跡屬於女性，記載的日期始於二十二年前。

　　……當他碰觸我時，我的心跳如此急促，我很驚訝自己沒有昏過去。我無法描述他在我體內喚起的強烈感情。單單是知道他在附近，就令我的心裡充滿了喜悅。他警告我不能告訴爸、媽或我的朋友，但我又如何藏得住這個驚人的秘密？

　　拓斌往前翻了一頁，停留在其中一項記載：

　　……我無法相信他拋棄了我。他發誓他對我的熱情就像我對他的一樣深。他一定會遵照承諾，回來找我的。我們會一起私奔……

　　……媽媽說我被毀了。她一整天都躲在房裡哭泣，爸爸一早就將自己反鎖在書房裡，整天都不出來。菲立說他在房裡喝得爛醉。我好害怕。我送信給我的愛人，但他一直沒有回信。上帝，如果他沒有回來找我，我該怎麼辦？我無法想像沒有他的人生……

　　……爸爸剛告訴我，我的愛人早就結婚了。媽媽說他不只有妻子，還有個女兒，另一個孩子將在夏天出世。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說謊騙我……

　　……我們一早就出發去鄉下。爸爸說他別無選擇，只好代我接受方先生的求婚。我必須立刻結婚，不然我就完了。今天下午，菲立再度替我送信給我的愛人，但他始終沒有回音。上帝，我的心碎了。我甚至不想活了。方先生是個老頭子……

　　※※※

　　東寧跳了起來。「他是我的兄弟？」

　　「應該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拓斌在書桌前坐下。「它全都記載在日記裡。賀海倫指出，你的父親在她初出社交界時引誘了她。」

　　「不可能，」東寧大步越過書房，走到窗邊。「如果我有個兄弟，我一定會知道的。」

　　「不一定。賀家一直隱瞞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方先生則樂得承認達明為自己的兒子。柯恆鵬告訴我，他比海倫年長二十歲，結過兩次婚，一直沒有子嗣。他迫切渴望繼承人。」

　　「因此當他年輕的妻子說她懷孕後，他樂得相信那是他自己的兒子？」

　　「無疑地，他被告知那個嬰兒是早產兒。這是很常見的。海倫的日記一直寫到達明出生前數個月。她說她深愛她的孩子。為了他，她會守住這個秘密，直至他長大可以了解和原諒她。我懷疑她直至臨死前才說出真相，也或者她根本沒有告訴他。」

　　「你認為達明在她去世後，發現了她的日記？」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那對他都是一大打擊。」

　　東寧緊握著窗框。「像那樣發現自己出生的秘密真是可怕。」

　　「柯恆鵬告訴我方先生在五年前去世，達明的母親則是在去年逝世。」

　　「熱病？」

　　「不。她似乎一直為憂鬱症所苦。根據柯恆鵬的消息來源，熟識海倫的人認為她某天晚上故意服用過量鴉片酊。等到他們發現時，她已經走了。達明由他的父母雙方繼承了可觀的產業和津貼。」

　　「所以他負擔得起上好的靴子和昂貴的裁縫師，」東寧低語。「還有花大錢的實驗室。」

　　「他或許財務充裕，但可以說沒有任何親人，」拓斌頓了一下。「除了你。」

　　「實在很難接受我還有個兄弟，」東寧轉過身，眼裡流露著困惑和不確定。「但如果你說的沒錯，達明已經擁有受尊敬的姓氏和可觀的財富，為什麼他還這麼恨我？」

　　「我建議你親自去問他。」拓斌道。

第二十三章

　　次日晚上，薇妮和嬌安坐在欄柱環繞的晚餐包廂裡，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園內的攤販、圓形大廳和造形現代化的涼亭。

　　梵克花園今晚燈火輝煌。無數的燈柱和燈籠隱在樹間，照亮了地面，韓德爾的音樂隨風飄來。神秘的洞室、歷史繪像和掛著油畫的畫廊吸引了眾多人群。不遠處就是園裡惡名昭彰、樹木環繞的情侶小徑，小徑上的陰影隱密處吸引眾多愛侶進行無傷大雅的調情。

　　如果不是和嬌安來這裡辦正事，薇妮想著，她一定會玩得很愉快。

　　「我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這裡了，」嬌安道，好笑地看著盤子裡的冷食。「但我發誓一切都沒有變，火腿片依舊薄到你可以透過它來讀報紙。」

　　「小時候，我的父母親帶我來過梵克花園幾次，」薇妮道。「他們買冰淇淋給我。我記得熱氣球、雜耍表演──當然，還有煙火。」

　　過去的回憶湧現。她想起了飽受呵護、在溫暖的小家庭裡長大的那段時間。當時的世界和現在截然不同，她想著───也或者，不同的是她自己。當時的她是如此純潔、天真。

　　但人總是要長大的。在短短十年半內，她結婚、孀居，失去心愛的雙親。彷彿在一眨眼間，她發現自己孑然一身，被迫依賴她的機智以及催眠的技能為生。

　　嬌安的人生也歷經了許多曲折，她想著。或許那正是兩人的友誼能夠滋長的原因。

　　「你似乎陷入了深思，」嬌安叉起薄片火腿。「在想要怎樣詢問赫、費兩位夫人嗎？」

　　「不，」薇妮微微一笑。「或許你會覺得很奇怪，但我想的是你和我今晚怎麼會來到這裡，穿著由倫敦最時髦的裁縫師做的禮服，吃著這頓昂貴的晚餐。」

　　嬌安愣了一下，而後她毫無預警地格格輕笑。她的眼裡閃動著笑意和理解。

　　「因為，若非命運的安排，我們很可能淪落到其他更不愉快的下場？的確，」嬌安端起酒杯。「敬我們兩個沒有淪為一貧如洗的女家教，或是被男人拋棄的情婦。」

　　「的確，」薇妮舉杯和嬌安輕觸。「但我們不認為逃得開這兩項可怕職業的原因，應該歸功於命運。」

　　「我同意，」嬌安啜了口酒後，放下酒杯。「那應該歸功於我們都敢於在機會出現時抓緊它，不是嗎？當其他人恐懼得發抖時，我們仍然冒險前行。」

　　「或許，」薇妮聳聳肩。「但我們存活了下來。」

　　嬌安的神情轉為深思。「我不認為我們會考慮前進之外的別種做法──至少不會太久。我們的個性要求我們掌控自己的人生和財富。斐廷總說，他最欽佩我的是我願意轉個彎，繼續往前邁進。」

　　薇妮微笑。「我是否可以解釋，那表示你已經決定你和衛黎爵爺的新關係並不會玷污你對已故丈夫的愛了？」

　　「當然可以，」嬌安堅定地切著另一片火腿。「我思考你的建議許久，並確定了自己的心意。我也會這樣告訴玫蕊。她或許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但我希望她終究會明白我不可能永遠被埋葬在過去。斐廷也不會想要我這樣的。」

　　「假以時日，她的腦筋會轉過來。她仍然年輕。」

　　「是的，我知道。」嬌安細細咀嚼、吞嚥。「你能夠想像我們也曾如此年輕、純真嗎？我不記得了，」她停了下來，微瞇起眼睛。「啊，她們終於來了。我開始要擔心她們今晚臨時改變計劃了。」

　　「赫夫人和費夫人？」

　　「是的。太好了，正如我所要求的，她們被帶到你正後方的位子。」

　　那是因為嬌安已經打賞了一大筆小費，薇妮想著，勉強抗拒在座位裡轉身的衝動。

　　「赫夫人已經注意到我了。」嬌安低語，對著薇妮右肩的後方微笑，揚起聲音。「赫夫人、費夫人，真高興今晚看到你們。」

　　「杜夫人。」第一個回答的聲音是清脆、銳利的。

　　「杜夫人。」第二個則是沙嗄的。

　　「容我介紹我的好朋友，雷夫人。」嬌安道。

　　薇妮強迫自己不要急。她在座位裡緩緩轉身，跟著嬌安微微頷首。

　　她的第一個想法是她犯了可怕的錯誤，心生愧疚。這兩名巍巍顫顫地掛著枴杖的老婦人絕不可能冷血地買兇殺人。赫夫人荏弱而瘦小，一如嬌安盤子裡的火腿薄片。費夫人似乎比較強壯，但她的肩膀也已佝僂、彎曲。

　　但在望進那兩對閃動著堅毅與強烈個性的眼眸時，薇妮的愧疚登時消失。眸子裡的傲慢顯示了它們的主人長年以來早已習慣以操縱人與事來達成目的。她們的身體或許老邁，但心智能力絕對不然。

　　她們的時尚感亦然。赫夫人的黃銅色禮服垂著黃色的緞帶，費夫人則是穿著昂貴的深玫瑰色絲料。兩人的領口都有著縐褶的高領蕾絲──隱藏頸間皺紋和鬆垮肌膚的設計。

　　兩人都戴著迷人的小帽，高踞在盤高成髻的銀灰色髮上。假髮，薇妮想著。假髮的頂端是無數時髦的小鬈，設計來讓身材顯得高挑。由這個角度看不到她們背後的垂髻，但想必也同樣精緻繁複。

　　「赫夫人，」薇妮裝作漫不經意地道。「請容我對你最近的損失致上悼念之意。」

　　赫夫人舉起單片眼鏡，瞇起眼睛望向薇妮。「什麼損失？自從爵爺十四年前去世後，我就不曾失去任何親人了。」

　　「我指的是你的教女的未婚夫、富勒登爵爺英年早逝，」薇妮道。「我相信她的雙親一定非常沮喪。這原本是樁良配。」

　　「他們很快會再找到另一個更好的婚配對象。」赫夫人放下眼鏡。

　　薇妮轉向赫夫人的同伴。「提到被取消的婚約，我知道你的孫子已不再有意迎娶羅蘭夫人的長孫女。多麼遺憾。每個人都認為以令孫的爵銜，和女孩的財產會是完美的結合。」

　　費夫人的表情像厚重的大門般緊閉。

　　「但我想，在羅蘭夫人的驟逝後，整個財務情況已有了改變，」薇妮圓滑地繼續。「她去世的時機真的是很不湊巧。據說正好就在她要更改遺囑，贈予她的長孫女大筆遺產之前。現在改由女孩的爸爸掌管財務了，人們說他打算將遺產平分給他的七個女兒。」

　　「命運的運作真是神秘難測。」費夫人道。

　　「的確，」薇妮道，又轉向赫夫人。「命運確實難測，事實是，富勒登爵爺在貝蒙特堡摔死時，我正好就在那裡。」

　　她敢說赫夫人聞言縮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過來。

　　「據我所知，許多人當晚都在，」她用碎玻璃般的聲音道。「貝蒙特堡的宴會一向很受歡迎。」

　　「是的，的確有許多人在場，」薇妮附和。「但，我似乎是最後一個看到富勒登還活著的人。你相信嗎？就在他由屋頂摔下來之前，他在走道上和我擦身而過。」

　　赫夫人沉默、木然地看著她。

　　「我毫不懷疑他喝了太多酒，」費夫人以沙啞的聲音道。「那個男人根本是個酒鬼。」

　　「他確實像喝醉了，」薇妮咋舌道。「我很遺憾說在我看到他時，他正好和一名年輕女僕在一起。」

　　「男人就是男人，」赫夫人的眼裡閃著輕蔑。「我不認為這適合淑女談論。」

　　「但這次的情形不同。這是項非常重要的觀察，」薇妮同樣冰冷地道。「你瞧，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調查富勒登的命案。我們認為他是被謀殺的，那名女僕其實是兇手偽裝的。」

　　赫夫人的下巴似乎要掉下來。「謀殺。你在說什麼？從沒有人暗示有謀殺這回事。」

　　「證據所顯現的卻不是如此。」薇妮道。「我們可以說，兇手這次犯了個錯誤。」

　　「這次？」費夫人整個人像刺帽般豎了起來。「你是在暗示還有其他謀殺案？」

　　「的確，我們也覺得羅蘭夫人的死很可疑。」

　　「聽說她是服用安眠藥物過量，」費夫人咬牙切齒地道。「沒有人提到謀殺。」

　　赫夫人的表情憤怒地扭曲。「我無法了解怎會有人要你調查這種事。」

　　「你不知道嗎？」嬌安假裝驚訝道。「雷夫人和她的夥伴麥先生都是偵探。他們接受委託，調查可疑的事件，例如最近這幾起死亡事件。」

　　「偵探？」費夫人瞪著薇妮。「多麼荒謬的念頭。一點也不適合女士的職業。」

　　赫夫人的眼眸閃動著幾近高熱的光芒。「誰給了你這項可笑的委託，調查富勒登的死亡？我沒聽說他的任何家人關心過。」

　　「噢，我不能透露客戶的名字，」薇妮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了解。麥先生和我只為最高檔的客戶工作，而這些人士一向要求謹慎。但我向你保證，我和我的夥伴在調查上已有可觀的進展。等我們找出兇手，就能查出是誰僱用他的。」

　　「太荒謬了，」赫夫人低語。「真是太荒謬了！偵探，從沒聽說過這種事。」

　　「事實是，你或許可以協助我們調查，夫人，」薇妮道。「你和富勒登應該很熟。他大約和你同齡，你應該在初出社交界時就認識他了。你想得出誰有理由殺他嗎？」

　　赫夫人驚愕、震驚地看著她。「你瘋了。」她沙嗄地道。

　　薇妮轉向費夫人。「你知道嗎，夫人？在仔細考慮過富勒登和羅蘭夫人的死亡後，你是否注意到了其中的相似處？我打算循著這一條線來調查。我懷疑這兩樁謀殺案有相似的動機，或許和婚禮計劃的改變有關。」

　　費夫人睜大了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談話太可笑了。赫夫人是對的──你或許該進瘋人院，雷夫人。」

　　「我不要再聽這些瘋狂的話，莎莉，」赫夫人站起來，扔下被揉縐的餐巾，另一手抓起枴杖。「也不想再和這樣的同伴一起用餐，我們走吧。」

　　「我同意，」費夫人雙手抓住烏木柺杖，撐著站起來。她惡狠狠地喊道：「丹尼，你在哪裡？我們要走了。」

　　「是的，夫人。」一名僕人急忙上前，扶著她的手臂。

　　另一名不同制服的僕人也過來扶住赫夫人。「抱歉，夫人，不知道你想這麼早離開。」

　　「用餐者的品質不好，」赫夫人宣稱道。「令人無法忍受。」

　　兩名僕役護送他們的女主人，緩緩穿過迷宮般的晚餐包廂區。

　　嬌安望著她們緩慢離去的背影，覺得既好笑又沮喪。

　　「我記得你原本打算委婉、含蓄地詢問她們的。」她喃喃。

　　「是的，但我立刻看出委婉含蓄對她們沒有用，」薇妮隔桌看著她。「我決定改攻她們一個出其不意。拓斌向我保證嫌犯在心急時，有時反而會露出口風。」

　　嬌安望著離去的兩位老夫人。「我不確定她們是否心急了，倒是她們看起來很生氣。」

　　「不管怎樣，她們有可能會變得不小心，採取行動，提供給我們線索。」

　　「假設她們有罪。」

　　「在見過她們後，我相信她們倆都有可能僱用殺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的確，擋在她們和她們想要的東西之間，是極端不智的。」嬌安附和。

　　「我毫不懷疑。」薇妮轉身，看著赫夫人和費夫人的背影。

　　她們還沒走得太遠。兩人的步履緩慢，但充滿威嚴。薇妮直盯著她們豐厚的銀色假髮。

　　「老天。」她低語。

　　「怎麼了？」嬌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有什麼不對嗎？」

　　「她們的假髻。」

　　嬌安望向兩名老婦人貴氣十足的髮型。「做得很精緻，不是嗎？那又怎樣了？」

　　「同樣的設計。你瞧見頂端是一排排的鬈髮，下方則綰成辮圈嗎？」

　　「是的，但那又怎樣了？」

　　音樂聲大作，樹梢的燈彷彿被施予魔法般突然變暗。一連串的爆裂聲和爆炸宣示煙火表演即將開始。夜空綻出火樹銀花。群眾驚呼、叫好，大聲鼓掌。

　　「那名髮型師。」薇妮道。

　　「怎麼了？」嬌安抬高音量，壓過噪音。「我聽不到。」

　　「同一位髮型師為她們做的頭髮。」薇妮大聲吼了回去。

　　「那不足為奇。明顯地，她們的衣服也是由同一位服裝設計師設計的。我說過她們是多年的密友，難道她們不能共用同一位服裝設計師和髮型師？」

　　「你不了解，」薇妮吼道。「設計了這兩頂假髮的髮型師，就是陪伴歐夫人到貝蒙特堡的同一位。他為她設計了同樣的髮髻，出席化妝舞會。他告訴我們假髻頂端的成排鬈髮和下方的辮圈就是他的簽名。」

　　「你在暗示什麼？」

　　「你不明白嗎？那名髮型師就是『死亡銘使』。」

　　※※※

　　拓斌大步衝下門階。他的深色襯衫和長褲外面披著件高領外套，像極了威脅性十足的攔路搶匪。

　　嬌安的僕役匆忙打開馬車門。儘管左腿不太方便，拓斌沒有等階梯放好，他抓著門把手，用力一拉便踏進燈光柔和的馬車內部。他坐在薇妮身邊，先看看她，而後是嬌安。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我正要去貴豐酒館找傑克。他認為他可能找到了知道安契理過去的人。」

　　「薇妮相信她找出『死亡銘使』是誰了。」嬌安道。

　　拓斌望向薇妮，神情更像盜匪了。「你今晚真的在梵克花園打聽到有用的消息？」

　　「你不必顯得如此驚訝，先生，」薇妮在座位上坐直。「我告訴過你，讓我去詢問赫、費兩位夫人會有用，而且我是對的。我相信跟著歐夫人去貝蒙特堡的髮型師，可能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職業殺手。」

　　至少拓斌沒有立刻否決這個可能性。話說回來，薇妮想著，他迫切需要任何線索。

　　「你是指那個告訴你紅髮不符合流行的傻瓜？」他滿懷警戒地道。

　　「他是最近對我指出這一點的許多人之一，但──是的，我指的是畢爾斯先生。你記得他用非常繁複的假髻來妝點歐夫人的假髮吧？」薇妮碰觸腦後的頭髮。「許多的小鬈曲加上編辮？」她用手指比了一下。「非常不尋常的設計。」

　　「我不記得歐夫人的髮型了。」

　　「事實是，我在赫、費兩位夫人離開晚餐包廂時，細看了她們的髮髻。她們兩個都戴假髮，而且和歐夫人在貝蒙特堡的髮型相似。」

　　「那又怎樣？」

　　「先生，我們在詢問假髮商時，你一點都不專心嗎？他們曾提到髮型師以創造個人獨特的設計為傲。陶先生強調他認為假髻是他的簽名。」

　　拓斌望向嬌安，似乎在尋求協助，後者微微聳肩。

　　「我試者告訴她那只是巧合，」嬌安道。「但我愈想愈傾向於相信。這的確很巧，替我們認為僱用了殺手的兩個女士做頭髮的髮型師，在密勒登摔死那一晚，也在貝蒙特堡。」

　　薇妮審視著拓斌的面容。她看得出他並沒有完全相信，但他正在考慮這個可能性。

　　「這一來，這件案子的許多事都可以解釋得通。」她加強說服力。

　　他皺起眉頭。「你是指那頂金色假髮？」

　　「是的。髮型師知道如果他在犯罪過程中被看到，金髮會留給人最深刻的印象。如果兇手是畢先生，那也可以解釋那名女僕不尋常的身高。畢先生的體型對男性來說不算高──事實上，他還有些矮──但打扮成女人，他就顯得高了。」

　　嬌安調整了一下手套。「那也可以解釋三名上流社會女士會認識一名職業殺手的原因。髮型師會被邀請到屋裡。事實上，他經常在女士的更衣室或臥室裡為她做頭髮。」

　　拓斌瞇起眼睛。「如果你說得沒錯，那意味著這三名富有的女士會和髮型師談論最私密、最個人的事。」

　　「是的，」薇妮道。「那又怎樣？」

　　「你真的要我相信一名女士會將只有她最親近的朋友知道的秘密告訴一名髮型師？」

　　薇妮和嬌安互換了個眼神。

　　「你最好告訴這個可憐的男人事實。」嬌安低聲說。

　　「什麼事實？」拓斌追問。

　　「我知道你或許會覺得很震驚，」薇妮溫柔地道。「但我必須告訴你，女士往往會把她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秘密告訴髮型師。你瞧，讓別人為你做頭髮是很親暱的。想像一下，獨自在臥室裡，由一名男人為你梳理和弄頭髮，那真的是很愉悅的。」

　　「愉悅？」

　　「和一個樂於跟你討論時尚與流行的男人獨處，」嬌安附加。「這個男人能帶來最新的八卦，而且會聆聽你說的每個字。是的，我認為女人會和這樣的男人合謀殺人是可能的。」

　　「我的天！」拓斌喃喃。「這是多麼令人不安的想法。」

　　薇妮心照不宣地迎上嬌安的視線。女人要怎樣對男人解釋客戶和髮型師之間的親暱？

　　「哪個心智正常的女人會相信一名髮型師懂得怎樣殺人、又不會被逮到？」拓斌問。「萬一他背叛了她，指控她委託殺人呢？」

　　「我懷疑有關當局會相信髮型師、或是社交界貴婦人的說詞，」薇妮道。「還有，正如你經常指出的，誰會相信一輩子待在高雅會客廳的上流社會女士，會懂得怎樣找到、及僱用一名職業殺手？」

　　「客戶或許不知道她們僱用的是髮型師，」嬌安深思地道。「我猜她們認為他只是中間人，整樁交易或許是以眨眼或點頭來進行。畢先生或許告訴她們，他知道某人認識某個能夠做到這類事情的人。我不認為他自我推薦是職業殺手。」

　　「但收費呢？」拓斌問。

　　嬌安微抬起手。「匿名的付費是很容易安排的。」

　　薇妮望向拓斌，知道他也在想著和她同樣的事。身為龐大地下組織首腦的遺孀，嬌安當然知道這類事情該怎樣處理。

　　「好吧，」拓斌最後道。「我無法否認這其中有太多巧合，而你知道我從不相信巧合。我就先假設畢先生和這些案子有關吧，不知他怎樣說服歐夫人帶他去貝蒙特堡？你認為她知道他當晚做的事嗎？」

　　「我傾向於相信歐夫人和富勒登被殺無關，」嬌安肯定地道。「歐夫人個性甜美，但不以敏銳與機智見長。我認為畢先生可以輕易讓她相信化妝舞會那一晚她會需要髮型師。」

　　馬車內陷入沉默。

　　拓斌往後靠著椅背，審視著他的住屋前門。他漫不經意地按摩著左腿。「儘管這很令人驚訝，我無法否認髮型師和其中一名被害者的聯繫。明天我會看看能不能查出他和另外兩起謀殺案的關係。」

　　薇妮鬆了口氣，也覺得得意。「我就知道你終究會看出其中的道理，先生。那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對我的推理能力的信心真令人感動。」他陰鬱地道。

　　「接下來呢？」嬌安興致勃勃地問。

　　拓斌望向薇妮。「你還留著畢先生的名片嗎？在貝蒙特堡那一晚他給你的。」

　　「是的，他住在班柏街。」

　　「我仍未全然相信那名髮型師是『死亡銘使』，」拓斌道。「但在我們能夠理出這團混亂前，我認為明智的做法是盯著他。」

第二十四章

　　俱樂部的牌戲間裡瀰漫著玩牌者身上散發出來、無形的興奮迷沼，即使每一次擲骰、或提高賭注時的熱切，大多被隱藏在倦怠的神情、或吊兒郎當的面具下。這些表態是必要的。社交規範要求這些衣著高雅的紳士，競相表現得比對手更不在乎輸贏。

　　然而任何事都掩蓋不了混雜在煙味裡的汗水和焦慮的氣味，東寧想著。那就像是瀰漫了整個房間的瘴氣。

　　當年他的父親就選擇了呼吸這種混雜著灼熱絕望、地獄般的氣息，而那也導致了辛艾德的死亡。

　　他佇立在門口半晌，聆聽著擲骰子聲，以及牌桌上的杯瓶碰撞聲。玩骰子時喝多少都沒有差別。除非有人作假，骰子擲出來的點數全由命運之手決定。但在玩惠斯特牌時（譯註：二人一組，四人用五十二張牌來玩的一種牌戲，是橋牌的前身），讓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就沒有道理了。然而多數人仍選擇在玩牌時拚命灌酒。

　　除了方達明。

　　達明玩牌時和其他人一樣，一瓶波爾多紅葡萄酒放在一旁，但東寧注意到他幾乎不曾啜一口半滿杯子裡的酒。他的面前堆著一小疊字據，顯然是別人輸給他的擔保品。

　　東寧仔細審視著他，尋找兩人共同血緣的證據。的確，他們之間有一些共同處，他從觀察中得出結論。父親在他們的鼻樑和肩膀都留下了印記。還有眼睛的顏色，東寧想著。為什麼直至現在他才注意到達明的眼睛就和他每天刮鬍子時在鏡中看到的，是一樣的金棕色？

　　達明那一桌的牌局已經結束。儘管他很小心地沒有喝酒，這次還是輪到他被迫在小字據上寫下擔保品。清醒的腦袋或許有助提高贏牌的機率，仍不保證最後的輸贏，東寧想著。再多的敏銳和邏輯也拚不過一手壞牌。

　　達明朝他的同伴輕鬆地微笑，狀似無聊地點點頭，離開桌子，走向門口。他瞧見東寧時，略微遲疑了一下，下顎抿起，繼續往前走。

　　「我很驚訝今晚在這裡看到你，」他經過東寧身邊。「我的印象是，你一向避開賭桌，」他的笑容微微嘲弄。「顯然是和害怕賭輸有關。」

　　他的侮辱深入骨髓。東寧很驕傲他還擠得出冰冷的笑容回答。「該說是避免為了一手牌發生愚蠢的爭執，最終送了命，」他蓄意一頓。「就像我們的父親。」

　　達明的眼裡閃過一抹黑暗，但他迅即隱藏住。「看來你終於得出推論了，還真是花了夠久的時間。或許你該重新考慮你所選擇的職業，一名偵探應該更加敏銳，不是嗎？」

　　「我想我會堅守我的本業。不像你，我無法選擇白天用科學實驗、夜晚玩牌娛樂自己。那類無所事事的樂趣，只適合幸運地繼承了財產和收入的人。」

　　達明點點頭。「我收回我說你觀察力欠佳的話，辛東寧，你是對的。我從不認識我的生父，但我的確繼承了一筆遺產，那意味著我有更多可以給予敏玲小姐。」

　　他轉過身，不待回答，逕自走開。

　　東寧非常的憤怒。「天殺的！」他低語。

　　他追著達明越過咖啡室，來到前廳。門房見情況不妙，迅速將帽子遞還給他們，拉開大門送客。

　　「你少靠近敏玲。」東寧站在台階頂喊道。

　　達明猛地打住，轉過身。刺眼的煤氣燈映出他幾乎克制不住怒氣的面容。「怪了，為什麼我該剝奪她陪伴我的樂趣，兄弟？」

　　「你並不愛她，」東寧緩緩走下階梯，雙手握拳。「你只是和用她來報復我。承認吧，方達明。」

　　「我無意和你討論我對敏玲小姐的意圖。」

　　「該死了，這一切和敏玲無關，我才是你想要對付的人。你何必躲在女人的裙子後面，尋求報復？」

　　「去你的，我可以為了這項侮辱，找你決鬥！」

　　「歡迎，」東寧道。「但至少有點勇氣，承認你為什麼向我挑戰。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這麼恨我？是因為你的母親讓她自己被我們的父親誘惑？你不能因此怪我，也不能怪她。你唯一能怪的是辛艾德，但他已經死去十四年了。」

　　「你該死，辛東寧，」達明丟開帽子，撲向他。「你還敢提到我母親的名字！你的父親毀了她！」

　　東寧運用拓斌教他的滑步技巧，及時閃開他異母兄弟狂亂揮來的拳頭。

　　達明的拳頭雖然沒有擊中目標，東寧並無法完全閃過他的衝撞，兩人一起摔倒在地，在堅硬的石板地上翻滾。東寧一面閃躲達明狂揮過來的拳頭，一面試圖反擊。

　　在參與真正激烈的打鬥時，他的腦袋全然停止運作。拓斌警告過他，打鬥就像這樣。他根本無法仔細思考，完全想不起他和拓斌一起練習過的搏擊技巧，純粹只能憑直覺回應，甚至感覺不到達明的拳頭造成的痛楚。

　　但拓斌教他的課程顯然還是紮根了，因為他成功地連續擊中達明的肋間好幾拳、他的下顎一拳。每次感覺到對方身軀的劇顫時，全身的血脈就竄過一陣強烈的快意。

　　他並沒有聽到馬車或達達的蹄聲，不知道街上已不再只有他和達明兩個人。下一刻，他的領口被人揪住，硬將他自異母兄弟身上拉開，跟著被隨意丟到達明身邊的人行道上。

　　他張開眼睛，眨去使視線模糊的血，發現自己仰望著拓斌。

　　一輛熟悉的茶色馬車停在一小段距離外。雷夫人和杜嬌安焦慮地自窗口探出頭來。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還算幸運：敏玲沒有和她們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抬起袖子，拭去由臉上滴下來的血。

　　「拓斌？你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他低聲說。

　　在他身邊，達明一手撫著肋間，蹲跪起來。他滿懷戒意地望著拓斌。

　　「抱歉打斷了兩位今晚的娛樂，先生，」拓斌冷冷地打量著兩人。「但我湊巧需要一名身強體健的助手。有人的性命可能正危在旦夕。如果兩位能夠同意改天再繼續你們的運動，我會感激不盡。」

　　「怎麼回事？」東寧踉蹌站起來，抓著鐵欄杆穩住自己。他隨即省悟到雷夫人和杜夫人這麼晚還來到男士俱樂部前的理由，不由得興奮起來。「你們找到兇手了？」

　　「雷夫人相信我們找到他了，」拓斌道。「但我沒這麼肯定。不管怎樣，我們不能冒險，」他的注意力轉向達明。「我建議對我們的嫌疑犯進行秘密監視，而且我認為由兩個人來做會比一個人好，以防對方採取行動。你有興趣嗎？」

　　「採取行動？」達明站起來，隨即因痛而縮了一下。「我不明白。」

　　「如果我的夥伴的推論無誤，這男人是個冷血的兇手，並有可能再度計劃殺人。如果有人礙著了他，或他覺得被逼進角落，很可能會狗急跳牆，變得非常危險。那一來，最好是有兩個男人在場阻止他。」

　　「你為什麼需要我？」達明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碰觸下巴。「你、加上辛東寧就有兩個人了。」

　　「我還必須調查其他的事，挪不出時間監視一名嫌疑犯。你說怎樣，方達明？你願意在這件事上協助我嗎？正如我說過的，某人的生命可能正有危險。」

　　達明迅速望向東寧一眼，眼神深不可測。他緩緩放開了捂著下顎的手。「你認為這個嫌疑犯可能會再殺人？」

　　「那只是時間的問題。如果你挪得出時間，幫我監視這名惡棍，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我想我應該挪得出時間，幫你盯著這名嫌疑犯。」達明小心翼翼地道。

　　「謝了，」拓斌道。「截至現在，所有的謀殺案都在深夜發生。我想我們可以假定這名兇手喜歡在黑夜的掩護下動手。因此，我希望你們今晚盯著他的住處。你們不能讓他看到。如果他離開了，跟蹤他；但除非他有意再度行兇，不要干涉他。明白了嗎？」

　　「這個人是誰？」東寧全身的血液沸騰，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出於對狩獵的期望。

　　「我就怕你們會問這個問題。」拓斌道。

　　※※※

　　「我們要盯著一名天殺的髮型師？」達明站在窄巷的陰影裡，陰鬱地望著畢先生的住處門口。「我無法相信。你想他怎樣謀殺那些受害者的？用假髮悶死他們？」

　　「是你自己決定要協助拓斌的，」東寧由窄巷的另一端低吼道。「沒有人強迫你。」

　　「麥先生說某人將有生命危險。但我必須說，實在很難把髮型師想成冷血的職業殺手。」

　　「或許那正是他一再得手的原因，」東寧譏誚地道。「沒有人會懷疑他。」

　　「嗯，」達明似乎信了這個可能性。「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觀點思考過。」

　　「我認為拓斌對這項推理也仍抱持懷疑，」東寧道。「但他早已學會不要推翻雷夫人的直覺。」

　　對話沉寂下去，兩人繼續盯著畢先生的住處前門。月光和一圈微弱的瓦斯燈光照亮了窄巷，除了偶爾有出租馬車或夜歸者的馬車經過，其他時候都是一片沉寂。

　　東寧感覺到眼眶週遭腫脹酸疼，肋骨也有好幾個地方疼痛。他猜測明早一定會有不少瘀青，唯一的慰藉是達明也在稍早的交鋒裡留下了精彩的紀念品。

　　「雷夫人真是個意志堅定的女人。」過了一會兒後達明說道。

　　東寧幾乎笑了，但他縮起身體打住，感覺到嘴角的傷裂開，滲出血來。「拓斌也常發表類似的言論，但說詞較沒節制。」

　　他拿出雷夫人堅持給他的、浸過酒的布擦拭嘴角。達明也有一塊同樣的布。雷夫人堅持要俱樂部的門房各為他們準備了一塊後。才用馬車載他們來到這裡駐守。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達明打開包著豬肉麵包的油紙──那也是雷夫人吩咐門房準備的。

　　「她的個性或許強悍了些，但我很高興她想到該準備食物，」達明說完停了一下。「你想要吃一些嗎？」

　　東寧驀地明白到自己餓壞了。「好的。」

　　達明給了他一塊，自己也拿一塊。他們暫時沒有再交談。

　　達明拍掉手上的麵包屑。「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寧了解他的意思。「我對他的記憶不多。他在我剛滿八歲後不久被殺，我母親也在同年去世。我和安妮搬去和親戚同住了數個月。」

　　「你一定記得一些事，」達明的語氣裡又有著怒意。「你擁有他七年。」

　　「父親不常在家，」東寧聳聳肩。「我們住在鄉下，他則大多待在倫敦。他偏好賭場勝過家庭生活，」他頓了一下。「安妮有張他的小畫像，她把它留給了我。」

　　「形容一下。」

　　「明天我拿給你看，他看起來很像──」

　　「像誰？」

　　「像我們。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體型、同樣的鼻子。」

　　「他的脾氣很不好嗎？很容易生氣？聰明嗎？」

　　「顯然不夠聰明，否則他不會為了一手牌而跳入愚蠢的爭執，」東寧道。「至於其他的──我相信女人覺得他很迷人。」

　　達明重重歎了口氣。「是的，看來是如此。」

　　「我只記得他常害我母親哭泣，以及他在最後一場牌局賭輸了一切，包括我們的家。」

　　「就這樣？這是你所能記得的一切？」

　　東寧的怒氣暴漲。「你想要知道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嗎？我只記得那個撫養我長大成人的男人。我記得是拓斌教我下棋的；拓斌為我雇家教，好讓我不必在安妮死後去寄宿學校；拓斌給了我第一把刮鬍刀，教我怎樣使用它；拓斌告訴我男人應有的作為，以及榮譽的重要性；拓斌──」

　　「夠了，」達明抬起手。「我了解你想表明的重點。」

　　東寧拿起另一個麵包，咬了一口。「他又是怎樣的男人？那個將你當兒子養大的人？」

　　達明望著黑漆漆的街道。「有時候他比較像是祖父，而不是父親。他有痛風的毛病，我記得他大部分時候都將腳擱在矮凳上。」

　　「那是你所能記得的一切？」

　　達明遲疑了一下。「不。我記得他給了我第一副望遠鏡，教我怎樣看月亮。他教我算術，帶我去聽我的第一堂科學講座，又買給我一些設備，讓我能夠做一些簡單的實驗。」

　　「他對待你像自己的兒子。」

　　「是的，而且我愛他、尊敬他。他在我十七歲那年死去。直到母親去世，我找到了她的日記後，才發現真相。就算方柏洛知道我不是他的兒子，他也從不曾表現出來。」

　　「仔細想想，」東寧道。「那樣的人養大我們是我們的幸運。我們原本可能更慘。」

　　達明發出個奇怪的、半是呻吟、半是譏嘲的笑聲。「你的意思是，若由我們的生父那樣的人撫養長大，我們或許不是今天這樣子？我從來沒自這個觀點思考。你或許是對的。」

　　※※※

　　薇妮為自己倒了杯雪利酒，坐在拓斌的椅子旁邊。她將雙足擱在椅墊上面，深思地注視著壁爐裡的火焰。

　　已經凌晨兩點，屋子裡靜悄悄的。她和拓斌回來時，邱太太和敏玲都已經就寢了。拓斌婉拒了嬌安借他馬車的提議，說他想在和薇妮討論過後走路回去。

　　現在她希望她曾留下馬車。拓斌看起來雖然還好，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疲憊。那可以由他坐下來的姿態、和他漫不經心地按摩左腿的方式看出來。他的倦意也在他的眼角和唇邊的緊繃表露無遺。

　　她知道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他一直睡不好。這個案子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她不喜歡他這麼晚了還得一個人走回家，但她也了解他，知道他不會喜歡她像老母雞般呵護著他。

　　「你認為讓東寧和達明一起監視畢先生的住處明智嗎？」她問。「萬一他們又決定大打一場怎麼辦？」

　　「只要他們全神投入於監視的工作，我不認為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拓斌灌了一大口白蘭地。「幸運的話，一起共度無聊的監視長夜，將有助於他們化解歧見。」

　　「噢，這下我明白你的詭計了，」她的頭往後靠著椅背，微微一笑。「強迫他們共處數個小時，希望這兩個人把一切的心結談開來。非常聰明，先生。」

　　他凝視著火焰。「我們等著瞧吧。」

　　「你怎麼知道達明會同意協助你，和東寧一起監視畢先生？」

　　「像他那個年紀的年輕人，總是渴望具有意義和重要性的冒險。除非他是個不可救藥的壞胚子，我相信拯救他人生命、幫助逮到兇手的高貴使命，將會凌駕他為母親報復的心──至少一小段時期。」

　　她就著火光審視杯中的雪利酒。「你認為那是達明怨恨東寧的原因？因為多年前發生的事，他覺得應該為他母親做些什麼？」

　　「或許更加複雜。我相信，他很難接受沒有人告知他真相。他滿懷憤怒，而東寧是唯一還活著、能夠讓他發洩痛苦和怒氣的人。」

　　「但以這次的情況，復仇根本不可能。東寧的父親早就死了。達明還能做什麼？」

　　拓斌啜著白蘭地，放下酒杯。「年輕人很少從實際的觀點來看人生。他們常常會任由不切實際的想法、僵硬的榮譽感和強烈的是非觀念，干擾了理智和常識。」

　　「或許。」

　　「不是或許，」拓斌仰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我太常在東寧身上看到這些特質，一眼就認得出來。我必須設法讓他和達明理解，他們不必背負著舊日的罪愆。」

　　她微笑著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拓斌半睜開眼睛，看著她走過去。

　　她緩緩蹲跪在地毯上、他的椅子前面，一手扶著他的右腿，薰衣草色的裙襬摺在腿上。

　　「說到無法對這個世界抱持著實際的觀點──我不認為東寧和達明是唯一的，」她可以隔著長褲感覺到他的熱力。「你是個好人，拓斌，充滿了理想和榮譽感，以及深深根植的強烈是非觀念。別太過苛責這些特質，那正是我全心愛你的眾多原因之一。」

　　他半閉的眼眸裡閃過驚訝，繼之以黑暗的熱情。

　　「薇妮。」

　　他低低呻吟一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枕在他的胸前。他的唇覆住她的，訴說著火熱的慾望。她的手指覆在他的肩上，將所有的感情傾注於這個吻裡。

　　她原以為他已經筋疲力竭，但當他的手臂環住她，掌心覆住她的乳蜂時，她知道自己錯了。那就彷彿是他喝了白蘭地以外的精力恢復劑，他的興奮來得既迅速又完全。

　　她感覺他的手指來到衣服後方，很快將她的上衣褪到腰際。他的拇指刷過她的乳峰，她的氣息梗在喉間。這絕不是他首次這樣碰觸她，她想著，但結果總是一樣的；每次都讓她無法呼吸。

　　他今晚穿的上衣並沒有繫領巾。她的手探到他的襯衫下面，品味其下的肌肉。她的指尖更低，尋著了長褲開口。當她解放他後，他的男性抵向她的掌心。她以手環著他愛撫，直至他沙嗄地呻吟出聲。他匆促地定住她的手。

　　他試著要讓她離開腿上。她知道他打算將她放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和她做愛。

　　「不，」她貼著他的喉間低語。「今晚讓我為你服務。」

　　「薇妮──」

　　她用另一個吻封住他，回到地毯上他的雙腿間，將他含入口中。

　　他的肺裡釋出空氣，化為濁重的呻吟，雙手抓住她的頭髮。

　　她很快感覺到他雙腿的肌肉緊繃。他再度試圖阻止她。「我無法再等了。」他低聲說。

　　她短暫放開他，手指捧住他。「我不想要你再等。」

　　她再度將他含在口中。他的手由她的髮間滑掉，握住椅子的扶手，頭往後仰。

　　她感覺到他的高潮像波濤般接連襲來。他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彷彿他已完全放縱自己於全然的釋放，再也無力低語或呻吟。

　　片刻後，他全身癱軟，靜寂不動。她緩緩抬起頭，瞧見他閉上了眼睛，頭往後枕著椅背。

　　她緩緩站起來，俯身握住他的右腿，將之擱在椅墊上。拓斌甚至動也沒動。

　　她打開壁櫃，取出毛毯，為他蓋好。確定爐火仍旺後，她拿起蠟燭，走到書房門口。

　　她來到走道，反手關上門，登上階梯。稍後，她獨自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凝視著天花板。她想著睡在樓下書房裡的拓斌。良久後，她終於翻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十五章

　　次日清晨，拓斌被隱隱的鍋盤碰撞聲喚醒。他的第一個想法是魏粥今早在廚房裡似乎比平常吵。他的第二個念頭則是他感覺徹底得到休息，神清氣爽。這是貝蒙特堡那夜之後，他首次得到好眠，而他確實需要它。他已經不再像東寧那樣年輕，可以連熬個好幾晚，而不必承受後果。

　　該死的歲月的摧殘。

　　而後他睜開了眼睛，瞧見壁爐旁邊書架上的詩集。

　　薇妮的書房。

　　他望向窗子。夏日黎明的愉悅光輝流進這個舒適的小房間。碰撞聲來自邱太太的廚房，而非魏弼的。

　　昨夜入睡前的影像似暖流般將他淹沒。薇妮跪在他腿間的回憶令他的男性又堅挺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想像他的生意夥伴就在樓上她的床上，窩在溫暖的棉被下，秀容泛著熟睡的紅暈，紅髮隱在蕾絲小帽下。

　　另一次鍋盤碰撞聲傳來。邱太太顯然正在傳遞訊息給他。他的頭頂出現輕柔的腳步聲。

　　拓斌終於想到屋子裡不只住著薇妮和邱太太兩個人。敏玲小姐雖然講理，但如果她發現他在薇妮的書房過夜，絕對會震驚不已。這一代的年輕人似乎特別拘泥於禮儀，他只希望他們在年紀較長後，能夠有所改變。

　　他掀開毯子站起來，伸展手臂，動了動肩膀，舒展在椅子裡睡了一夜的緊繃肌肉。

　　他考慮是否使用藏在樓梯間的小廁所，但很快捨棄了這個念頭。他很有可能在出來時遇上敏玲小姐。他可以等走到公園裡的隱密處再解決。

　　他很快打點好自己，將襯衫下襬塞進長褲裡，以手梳理過頭髮。

　　而後他走到書房門口，小心翼翼地開門。

　　邱太太立在走道上，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茶，表情深不可測。

　　「這杯茶讓你在路上喝，」她粗聲粗氣地道。「搭配剛出爐的醋栗鬆餅。等你回來用早餐時，再歸還杯子。」

　　「邱太太，你真是個天使，」他接過馬克杯和鬆餅，走向前門。「幾小時後見。」

　　「噢，我毫不懷疑，」她跟著他行過走道，伸長手替他打開前門。她意味深長地望向身後、通往二樓的樓梯，瞇起了眼睛。

　　「這種事不能再繼續，先生，」她低聲道。「屋裡還有位未婚的小姐。這樣不行的。」

　　「我很清楚，邱太太，」他出門來到台階上。「天氣真好，不是嗎？」

　　「不會太久的，」她道。「夏日風暴快要來了。我感覺得出它就要來了。」

　　她輕聲但很刻意地當著他的面，將門關上。

　　他吹去茶杯上的蒸氣，咬一大口熱騰騰的鬆餅，走下台階。

　　某種感應令他轉過頭，望向七號的二樓窗戶。薇妮立在臥室窗邊俯望著他。她穿著小花圖樣的睡衣，蓬鬆的紅髮上戴著一頂白色蕾絲小帽。

　　她抬起手，朝他微笑，送了個飛吻。邱太太說有風暴正在醞釀──地錯了。鳥兒歡唱，太陽出來了，夏日的天空只有幾片白雲。這將是個晴朗的一天。

　　※※※

　　幾個小時後，邱太太收拾早餐杯盤時，陽光依舊燦爛閃耀。

　　「我仍然認為有場風暴快要來了。」她在經過拓斌身邊時低聲咕噥。

　　薇妮放下報紙抬起頭，瞧見邱太太的眼裡閃著奇特而冷硬的光芒。

　　「就算有，也不會有害，來一點雨正好可以洗淨巷弄，」拓斌取用更多醋栗果醬。「果醬快吃完了，邱太太。」

　　「還早得很，先生，」邱太太端著餐盤，正要退回廚房。「我還有三罐釀好的醋栗果醬，至少可以撐上好幾天。」

　　「不見得，」拓斌將果醬塗在吐司上面。「我可以輕輕鬆鬆吃掉三罐，邱太太。」

　　「如果我是你，就會慢慢享用，」邱太太意有所指地道。「很難說我什麼時候有空再做果醬。」

　　她出了門，進入廚房。拓斌咬了口麵包。

　　薇妮抖一抖報紙，瞪著他看。「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說了、或做了什麼事惹邱太太不高興了？她今早的情緒似乎很尖銳。」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敏玲將咖啡倒入杯裡。「她似乎全身是刺，不是嗎？」

　　「我不希望你惹我的管家生氣，拓斌。」薇妮警告他。

　　他裝作無辜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向你保證，我沒有對邱太太說出什麼不當的話──絕對不會。事實上，我非常喜愛她，這是你也知道的。」

　　「嗯，」薇妮很不滿意他的回答，但也不確定該怎麼做，只好繼續看報紙。

　　她實在無法理解拓斌和她的管家之間的奇異交流。她的印象是，他們似乎已在過去數個星期之間達成了某種獨特的了解。邱太太一直對拓斌採取異常縱容的態度，拓斌則喜愛逗弄她，讚美她的烹飪，特別是她用醋栗做出來的佳餚。

　　但從貝蒙特堡回來後，一切都改變了。邱太太對拓斌不再和顏相向，稱讚連連。彷彿她一直有著某種期待，預期著他會說或做什麼，但拓斌卻令她失望了。

　　她的心裡出現警訊，大聲放下報紙。「拓斌，你不會是想要將邱太太由我的屋子裡挖走吧？」

　　他的驚訝是真的。「想都沒想過，」他嚼著醋栗醬鬆餅道。「如果我帶一名管家入侵魏粥的領域，他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敏玲格格輕笑。「不必擔心，薇妮阿姨。我相信邱太太絕不會受任何引誘而離開。」

　　「嗯。」薇妮再度望向報紙，心中的焦慮更甚。事情不對。

　　邱太太今早的心情或許不好，但對一名手上還有謀殺案尚未解決的男人來說，拓斌的心情卻似乎好得太出奇。一個小時前他重返她的屋子時，已經洗過澡、刮過鬍子，眼裡重新燃著決心。明顯地，一夜好眠果真是他最需要的。

　　「你知道嗎？聽到方先生是東寧同父異母的兄弟，我一點也不驚訝，」敏玲道，將話題轉回到拓斌和邱太太發生摩擦之前。「那解釋了我早就注意到的、他們之間的相似處。」

　　「的確。」拓斌道。

　　「你今天需要我協助辦案嗎，麥先生？」敏玲滿懷希望地問。

　　「應該不需要，謝謝你。」瞧見敏玲一臉的失望，拓斌問道：「為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佩倩今早派人送信過來，懇求我下午去看她。我想那意味著她的母親又替她和某個服裝設計師訂下了可怕無聊的約會，而她不想要一個人受苦。」

　　薇妮咋舌道：「更多的粉紅色吧，我想。」

　　「一定是。佩倩說，就她所知結婚的唯一好處是：她媽媽再也不能強迫她穿粉紅色。」

　　薇妮望向拓斌。「你有什麼計劃，先生？」

　　「我必須找出畢先生涉案的證據。我打算趁今天下午他外出拜訪客戶時，搜索他的屋子，」拓斌的臉龐繃緊。「假設他真的是去替人設計頭髮。」

　　「我相信他是的，」薇妮道。「我告訴過你，他在這方面的專業非常不錯。他一定有許多固定的客戶。」

　　前門的敲門環響起。邱太太沉穩的腳步聲走過去應門。

　　敏玲放下餐巾。「誰會在這麼早的時間過來？或許是一位新客戶，薇妮。」

　　「比較可能是舊客戶，」薇妮低聲說。「要求知道調查的進度。」

　　拓斌顯得好笑。「客戶喜歡知道進度。」

　　低語談話聲傳來。一會兒後，早餐室的門被打開來。

　　「葛夫人求見你和麥先生，夫人。」邱太太宣佈。

　　「我知道，」薇妮道。「嗯，至少我們有些消息可以給她。」

　　「的確，」拓斌吞下最後一口咖啡，站起來。「我們只需要一些證據來配合。」

　　※※※

　　當天下午一點，薇妮和拓斌立在畢先生住家的起居室裡。幸運地，邱太太對於風暴的預言並未成真，他們無須在潛進屋內後處理濕淋淋的衣物和鞋子。窗簾全都拉了下來，抵擋午後的陽光，小而整潔的房間籠罩在陰影裡。

　　不久前，拓斌所僱用在白天盯著畢先生住處的街頭流浪兒，氣喘吁吁地跑到拓斌和薇妮等待的小公園，報告他剛才看到髮型師背著背包離開。對街的女僕也告訴他，畢先生每天下午都在這個時候離開，直至五點才會回來。

　　「她為何對畢先生的動靜這麼清楚？」拓斌問，一邊由口袋裡掏出錢付給這名小偵探。

　　「我認為她喜歡他，先生，」男孩收好銅板。「別擔心，我會守在街角。如果我看到他提早回來，我會用石頭丟窗子。」

　　薇妮強烈地感覺到下腹的興奮，脈搏加快。在接近發現答案時，她總會感到這種顫慄。不知其他的職業偵探是否有習慣它的一天？

　　她感覺到由拓斌身上散發出來內斂但自制的期待，知道他也感受到類似的情緒。或許對這一行的人來說，醉人的期待感正是那會讓他們上癮的靈藥。

　　「要我去臥室搜尋嗎？」她問。

　　「好，別忘了衣櫃。」拓賦打開壁櫃。「動作快一點，我不喜歡白天做這種事。」

　　「噢，我很清楚你的喜好，」她走近小房間，拉開床頭几的抽屜。「你想，奢望我們會發現一頂金色假髮和女人的衣服，是否太過分？」

　　「誰知道？他一定得將那頂該死的假髮和衣服藏在某處。我們處理這個案子的運氣一直不好，或許一些好運快要降臨了。」

　　「的確，」她關上抽屜，蹲下來往床底下查看。「今早艾絲對我們的結論似乎相當驚訝，不是嗎？我發誓，如果不是你在場向她保證，她一定會當場駁斥。」

　　艾絲聽到他們的結論是，畢先生可能是兇手時，非常的震驚。薇妮認為她終於暫時相信，全是因為拓斌對她極力保證，他相信那名髮型師有罪。

　　「她有權利驚訝，」拓斌從另一個房間道。「我自己也仍然很驚訝。我這輩子遇到許多惡棍，但這是我第一次懷疑一名髮型師是兇手。」

　　薇妮站起來，走到衣櫃。她打開櫃門，打量著一整排的襯衫和熨貼筆挺的領巾。「這真是自由進出社交界的職業殺手最完美的掩護，不是嗎？髮型師會被邀請進入最高級的屋子，沒有人覺得他進入女士的臥室或更衣室有什麼奇怪的。」

　　「我剛想到一名天殺的髮型師甚至比我更容易進入你的屋子，」拓斌咕噥道。「而我必須費心策劃、謀略，等到敏玲決定去拜訪佩倩，或是邱太太外出購物時才能去。」

　　「這兩者並不相同，拓斌。」

　　「那實在非常不公平，更別提有多不方便。我一直想和你討論這件事。」

　　她握著衣櫃門把的手凍住。她屏住呼吸等待著。

　　隔壁的房間反倒安靜下來。「嘖，嘖。」拓斌低語。

　　她深吸一口氣，握著門把的手放鬆下來。她說不出剛才數秒內的感覺為何，鬆了口氣？或失望？而她又在期待什麼？拓斌總不可能一邊搜索兇手住處，一邊提出婚姻。

　　她來到門口，瞧見他蹲跪在地上，掀開地毯的一角，專注地審視著地板。

　　「找到了什麼嗎？」她輕聲問。

　　「或許。」

　　他由反套裡取出開鎖器，插入兩塊木板的縫隙間。

　　「我認為下面可能有暗格，」他用開鎖器探索。「一點也不意外。契理也將他的保險箱藏在書房地毯下的木板底部。艾絲就是在那裡找到他的日記和戒指。或許這名新的『死亡銘使』想要全面模仿他。」

　　「拓斌，他怎麼可能會對契理的事知道得這麼多？戒指、殺人的風格甚至藏東西的地點？這實在太詭異了。他一定和他很熟。」

　　「我正在努力解開這個謎團。傑克約我今晚和某個人見面。他或許能夠讓我更了解契理的過去。」

　　她聽見微弱的嘎吱聲，跟著一小塊地板往上翹。

　　「老天。」她衝上前，蹲了下來。

　　他們一起望向地板下的小空格。

　　「空的，」拓斌厭惡地道，將繫著鉸鏈的木板蓋回去，站起來，將地毯踢回原位。他緩緩轉身，彷彿搜尋著獵物的蒼鷹那般審視著房間。「一定是在這裡的某處。」

　　「什麼東西一定在這裡？」

　　「他的財務紀錄。我說過契理很有生意頭腦，他的帳簿記錄得非常詳細。」

　　「拓斌，」她平靜地道。「別忘了，就算他們熟識，我們面對的並不是安契埋。沒有理由認為他做生意的方式和另一位『死亡銘使』一模一樣。」

　　「我不同意。我愈努力要解開這個高登結，就愈加相信最顯著的線索是契理和這位新的『死亡銘使』雷同的習慣和做案方式。那就彷彿他們曾有同一位老師。」

　　「不能是其中一個教導另外一個嗎？」她不安地建議。

　　「當然也可能。」拓斌低頭望向書桌和牆壁間的縫隙，惱怒的神情顯示裡面沒有藏著任何東西。他來到角落的小桌子，打開小抽屜。

　　「我就知道。」他滿意地低語，由抽屜裡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簿子。

　　「你找到了什麼？」她來到他身邊，看著他打開簿子。上面整齊地記載著人名、日期和時間。「看起來像是記載約會的冊子，不是帳簿。」

　　「你說得對，」他翻動簿頁。「這只是紀錄他每日的約會和客戶。但或許謀殺案的委託人也記載在這裡。」

　　「我不認為畢先生會這麼大意，他畢竟是專業人士。」

　　「無須你來提醒我，」拓斌由口袋裡抽出紙筆，開始記載最近的客戶名字。「不管怎樣，這總比沒有好。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他未來幾天的行程，那或許會有幫助。」

　　薇妮審視著那些名單，其中之一赫然躍出。「瞧，赫夫人。他在三號和她有約──就在貝蒙特堡宴會前兩個星期。」

　　「這建立了赫夫人和畢先生的聯繫，但由你在梵克花園的觀察，我們早已經知道了。我在想──」拓斌翻過一頁，隨即整個人靜止住，視線定在其中一項。「該死！」

　　「哪裡不對？」

　　他指著一個名字。「他今天下午的客戶。」

　　她往下看，頓時全身血液發冷。「老天，他去了桑夫人的屋子，為佩倩做頭髮。這就是佩倩不想要單獨忍受的無聊約會。」

　　「我想我們最好做最壞的打算。這不是巧合。畢先生顯然知道佩倩和敏玲的聯繫，以及敏玲和你的關聯。無疑地，他安排這次約會的目的是，是想由你甥女的好友那裡打聽我們的調查進度。」

第二十六章

　　「我親愛的佩倩，我們不能再逃避現實了，」畢先生的梳子梳過佩倩金色的長髮，在鏡中迎上她的視線。「你是徹底的金髮。」

　　佩倩的雙頰發燙。「我很清楚那不是現在流行的顏色。」

　　敏玲坐在梳妝台一小段距離之外，感覺像在一齣詭異且夢魘般的戲劇裡演出某個角色。令她如釋重負且敬佩不已的，佩倩精彩地演活了女主角，絲毫沒有緊張或怯場。

　　而且她們事先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可以準備。

　　敏玲抵達桑家，得知桑夫人請畢先生來做髮型時十分驚愕。她原希望這是某種巧合，但擔任雷麥社的助手讓她學到絕不能如此想。她很快對佩倩簡報整個情況，佩倩則表示千萬不能讓她的母親知情。如果桑夫人知道她竟然雇了一名殺人兇手來為女兒做頭髮，絕對會驚慌失措的。

　　畢先生提著裝滿梳子、燙髮鉗、紙張、剪刀和假髮組的皮袋抵達時，佩倩也鎮靜從容地演出她的角色。她坐在梳妝檯前，肩膀上披著一塊純白的布，任由這名殺過許多人的髮型師擺弄，彷彿那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

　　事實上，她的表現如此自然與投入，令敏玲不禁懷疑她其實樂在其中。或許畢先生非常英俊的事實也有幫助。他的頸間繫著黑緞帶，鬈髮隨意垂落額前，一派的風流瀟灑。

　　敏玲必須承認，實在很難將畢先生想像成殺人兇手。

　　桑夫人坐在梳妝檯旁的另一張椅子上，渾然不覺拿著一把大剪刀在女兒喉間來來去去的男人，很可能曾在最近三個月內殺死三個人。

　　「你認為我們應該將佩倩的頭髮染成深色嗎，畢先生？」桑夫人焦慮地問。

　　「染髮？千萬不要，」畢先生撩起佩倩的一綹金髮，像魔法師般揮舞。「它是最純粹的金色。用染料改變它將會是違反自然的滔天大罪，」他用梳子輕敲著梳妝台桌緣，瞪著鏡中的佩倩。「而且我絕對禁止你使用指甲花染色，明白嗎？」

　　「好的，畢先生。」她乖巧地答應。

　　桑夫人激動地扇著扇子。「如果你說她的頭髮不能染色，那麼該怎麼辦？戴假髮？」

　　「像她這麼年輕，絕對不。將假髮戴在這樣純淨、白皙的肌膚和古典的臉型上實在太可恥了！」畢先生朝桑夫人行了個禮。「看得出，這兩項得天獨厚的特質都來自你。」

　　桑夫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敏玲很驚訝看到她的雙頰染上了紅暈。

　　「噢，謝謝你，畢先生，」她的扇子扇得更急。「說來年輕時候的我從不缺乏舞伴，佩倩的確像我，」她清了清喉嚨。「當然，除了她的頭髮。我很遺憾說，那來自她的父親。」

　　「的確。嗯，正如我剛才說的，除非別無選擇，我盡量不讓年輕女士戴假髮，」畢先生頓了一下，強調道：「在這次的情形下，確實有其他選擇──而且是很棒的選擇。」

　　眾人屏住呼吸，沉默下來。敏玲明白到儘管處在難以置信的壓力下，她和佩倩同樣急於知曉畢先生會向桑夫人提出何種建議。

　　「什麼樣的選擇，畢先生？」桑夫人追問。

　　畢爾斯半瞇著眼睛，彷彿正用手槍瞄準。「既然我們無法讓你的女兒追隨流行，夫人，我們別無選擇，只有讓她成為創造流行的時尚典範。」

　　「老天！」桑夫人看起來像要昏倒了。「老天，時尚典範！」

　　「交給我吧，夫人。我在巴黎學藝，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畢先生伸手到皮袋裡，取出髮夾和鬈髮用的紙。「但在我著手之前，我必須得到你的承諾，我的創作品絕對不能再穿粉紅色。」

　　桑夫人整個靜止不動，眼睛和嘴巴張得大大的，卻說不出話來。

　　畢先生拿起剪刀，嚴厲地望著她。「我想佩倩小姐的衣櫃裡應該有其他顏色的禮服吧？她不可能總是穿著這個可笑的顏色吧？」

　　佩倩發出很像嗆到的細小聲音，拿起放在梳妝檯上的茶杯。敏玲在鏡中迎上她的視線，兩人都不敢說話。

　　桑夫人清了清喉嚨。「我認為粉紅色非常適合她的年齡和容貌。」

　　畢先生歎了口氣，開始動剪刀。「容我告訴你，夫人，用粉紅色來搭配金髮，就像在奶油蛋糕上面加上太多過甜的糖霜。紳士一看這樣的蛋糕，會想著：嗯，太甜了，咬上一、兩口就丟掉吧。」

　　桑夫人震驚、氣憤地脹紅了臉龐。「奶油糖霜蛋糕？我的女兒？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你瞧，奶油糖霜蛋糕毫無實質和風格可言，也不會在舌尖留下長久的印象，」畢先生繼續做他的髮型，毫不在乎桑夫人的震驚。「但以佩倩小姐的髮色和古典的臉型，如果能夠搭配深珠寶色的禮服──例如翡翠綠或寶石藍──人們看到的就不再是糖霜蛋糕。」

　　「他們會看到什麼？」桑夫人滿懷戒心地問。

　　「一位女神。」

　　桑夫人用力眨眼。「女神？我的佩倩？」

　　畢先生望向鏡中的佩倩。「你的衣櫃裡有這樣的禮服嗎，佩倩小姐？如果沒有，你必須立刻和你的裁縫師安排約會。」

　　「噢，」佩倩道。「有一件碧翠阿姨為我的生日訂做的外出服。」

　　「我真的不認為那適合她，」桑夫人不安地道。「碧翠擅自訂做了那件禮服。」

　　「讓我看看。」畢先生命令。

　　「我去拿，」敏玲由座位裡一躍而起。「我想它搭配起來一定很出色。」

　　她走到衣櫃，取出那件新禮服。

　　所有人一致看著那件藍綠色的外出服，等待著畢先生的判決。

　　「太完美了，」畢先生朝佩倩深鞠個躬。「絕對完美，」他轉向桑夫人。「放心，夫人。紳士們會跪在她的祭壇前崇拜她。」

　　一會兒後，桑夫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佩倩。「無法置信！她太耀眼了。我絕無法相信這麼簡單的風格，可以看起來如此高雅。」

　　畢先生輕撫他為佩倩精心梳理的長髮，滿溢著專業的驕傲。「簡單是真正高雅的核心，夫人。」

　　敏玲幾乎和桑夫人一樣震驚。畢先生一反現在流行的繁複編辮和鬈髮，將佩倩的長髮往後梳，在腦後縮成優雅的高髻，用幾根髮夾固定住，只在耳前垂著幾根鬈髮。這項設計強調出佩倩修長的頸項和古典的側面。

　　佩倩本來就很迷人，敏玲想著，但現在她的朋友顯得自信十足，還流露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女性神秘。

　　「佩倩，你真耀眼啊！」敏玲低語。

　　佩倩的臉紅透了，但她似乎無法不看鏡中的自己。「你真的喜歡？」

　　「噢，是的，我等不及想看到你穿上新衣服。」

　　「我很高興你們都喜歡，」畢爾斯對著敏玲微笑。「剛好我還有一個小時的空檔。你願意讓我為你做頭髮嗎，敏玲小姐？我相信我可以改善它──並不是你現在的髮型不迷人，正好相反。只是它太符合流行了──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需要更有創意的造型。」

　　「噢，我不敢佔用你和桑夫人的時間，」敏玲急忙道，心裡卻有著遺憾。畢爾斯或許是個殺人兇手，但無可否認的，他是髮型的藝術家。她會很想知道他能夠怎樣為她改頭換面，那一定很有意思。

　　「你一定得讓他替你做頭髮，」佩倩由梳妝檯前躍起來。「媽媽不會介意的。」

　　「一點也不，」桑夫人寬容地道。「看著畢先生做頭髮非常有啟發性，那就像是欣賞大師的手藝。」

　　敏玲不情願地坐在梳妝檯前。「謝謝。」

　　畢爾斯抖開白布，披在她的肩上。他拿起梳子，在鏡子裡迎上她的眼睛。

　　「噢，我有個點子了，」他道。「替重視流行時尚的年輕女士做頭髮真是種樂趣。我多數的客戶都是較年長的女士，她們堅持要梳過去那種繁複的髮髻──用以搭配她們年輕時戴的撲粉假髮。」

　　「噢，我還記得那些假髮，」桑夫人道。「它們看起來挺高雅，其實悶熱而笨重。」

　　畢爾斯很快取下夾住敏玲長髮的髮夾。「我一般的客戶都比較年長，所以能為年輕女士做頭髮真是件賞心樂事。告訴我，敏玲小姐，你阿姨曾提到在貝蒙特堡認識我嗎？」

　　敏玲的心裡發冷。由眼角瞧見佩倩的身軀繃緊。桑夫人則渾然不覺，輕快地倒著茶。

　　敏玲讓自己平靜下來。「她曾說一名髮型師告訴她紅髮不是流行的顏色，但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畢先生顯得深受冒犯。「我給過她名片的。」

　　「她一定是丟掉了。」敏玲圓滑地道。

　　「嗅，我想那也是可以明白的。我知道她和她的朋友當時掛心著其他的事，他們深信富勒登爵爺的死不是意外。我記得他們正在試圖證明。」

　　「不是意外？」桑夫人顯得驚訝。「我從沒有聽說富勒登的死有他殺的可能。」

　　「那是因為麥先生和我的阿姨一直找不出這方面的證據，」敏玲解釋。「再則，貝蒙特爵爺表明了他不希望在他的屋子裡搞這些調查。」

　　「這麼說來，他們的調查最終是沒有結果了？」佩倩故作漫不經意地道。

　　「似乎如此，」敏玲低語。「如果沒人相信有謀殺案發生，要調查它是很困難的。」

　　「很有意思，」畢先生梳髮的手暫停，饒富興趣地看著她。「他們在城裡的調查有進展嗎？」

　　「沒有，所以麥先生感覺非常挫敗。我阿姨覺得他們在浪費時間，正在說服他放棄。」

　　敏玲以自己編故事的功夫為傲。

　　「是嗎？」畢先生的神色不變。「你想她辦得到嗎？」

　　「應該會，」敏玲降低音量，裝作神秘兮兮地道：「富勒登的家族不希望深入調查，也沒有其他人想要。我阿姨最重視收費；既然沒有人委託他們調查這個案子，她認為她和麥先生應該將注意力轉向其他方面。」

　　「無意冒犯，」桑夫人的語氣裡充滿著濃濃的不贊成。「但我必須說，雷夫人的小嗜好似乎挺奇怪的。」

　　敏玲心想如果她告訴薇妮，說桑夫人將她的事業視為嗜好，她會怎麼想。

　　「像雷夫人這麼聰慧的女士，一定認為這類工作是很有趣的挑戰。」畢先生低聲說。

　　敏玲感覺到頸背的寒毛豎起。她只祈禱畢先生不曾注意到。

第二十七章

　　敏玲和佩倩走向和東寧、達明約好見面的公園入口。她們撐著陽傘，抵擋午後的陽光。在短暫的討論後，她們決定不戴帽子，以免遮住了兩人漂亮的新髮型。

　　「老天，我仍然覺得脈搏好快，」敏玲道。「讓我懷疑心臟是否能恢復正常。」

　　「我也還在發抖，」佩倩扮了個鬼臉。「每次我看著鏡子時，唯一看到的就是他手上的剪刀。我不斷想著他曾經殺死的那些人。」

　　「就我個人來說，我再也不會以同樣的方式來看待髮型師了。」

　　「我也是。真不幸，畢先生竟然是個兇手，」佩倩嘲弄地道。「我永遠欠他一個人情。他在一個下午改變了我的人生，竟讓媽媽相信我穿粉紅色並不好看。」

　　敏玲打量著她嶄新的藍綠色外出服。「他說得對。你穿著強烈的色彩很好看。」

　　「謝謝你，」佩倩轉動著陽傘。「結果這是個相當刺激的一天，不是嗎？我認為我們將畢先生應付得相當好。你認為我們是否天生適合舞台？」

　　「千萬別告訴你媽媽你有意演戲，她會嚇昏的。不過，是的，我認為我們將危機應付得很好。你尤其出色。」

　　「你也非常好。畢先生或許不相信麥先生和雷夫人會因為沒有客戶委託就放棄調查，但我相信他離開時，應該已經相信他們的調查並沒有多少的進展。」

　　一陣輕顫竄過敏玲的身體。「我想也是如此。等我們告訴拓斌和薇妮，他們一定會很驚訝！」

　　「顯然他和媽媽訂下這個約，就是想透過我打聽你們的調查進度。當他抵達後，發現你也在時，一定樂壞了，」她的臉龐一亮。「東寧和達明來了。說真的，你告訴我他們是異母兄弟時，我幾乎就像看到畢先生立在門廳時一樣驚訝。」

　　「我想這項聯繫解釋了他們之間的摩擦，」她看著東寧和達明朝她們走來。「我希望在真相大白後，他們能夠盡釋前嫌。」

　　佩倩握緊陽傘。「敏玲，」她故作不經意地道。「你認為方先生會喜歡我的新衣服和髮型嗎？」

　　「佩倩，你美極了。方先生一定會如畢先生所預測的，拜倒在你的祭壇之前。」

　　佩倩扮了個鬼臉。「我寧可他教我怎樣使用他的望遠鏡。」

　　東寧和達明已幾乎來到她們的面前。敏玲注意到兩人的步伐大而堅定，不是一般時髦紳士偏好的慵懶與漫不經心。他們的衣著也不適合午後的公園漫步。他們的靴子沒有擦得閃亮，剪裁舒適的外套令她想起了麥先生偏好的風格。連他們的領巾也是匆忙繫上的，無暇去結複雜、流行的結。

　　「事情不對。」敏玲道。

　　東寧和達明在她們面前停住。

　　「你們兩個該死地在這裡做什麼？」東寧咄咄逼問，連禮貌的點頭招呼也省了。他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顯得有些猙獰。「你們瘋了嗎？」

　　「抱歉？」敏玲氣極了他的粗魯無禮。「你或許忘了，我們四個約好今天在這裡見面。」

　　「那是我們得知你們今天下午和一名殺人犯在一起之前。」達明皺起眉頭，他的帽簷同樣壓成威脅的角度。

　　「你知道我們和畢先生見過面？」佩倩問。

　　「拓斌和雷夫人搜索他的住處時，在約會簿上發現的，」東寧由佩倩望向敏玲，再望了回去。「你們兩個還好吧？」

　　「我們當然很好，」敏玲以平直的聲音道。「更重要的，我想我們已經平息了畢先生可能有的懷疑，讓他以為我們的調查毫無進展。」

　　佩倩皺起眉頭。「你們兩個為什麼穿得這麼奇怪？」

　　「麥先生沒有給我們太多時間為社交拜訪做準備，」達明譏誚地道。「他非常堅持我們立刻找到你們兩個，護送你們安全地回到克萊蒙街七號。雷夫人想立刻和你們談話，而後我們會護送你直接回家，佩倩小姐。」

　　「拓斌不希望你們倆獨自在外，現在畢爾斯注意到你們了。」東寧道。

　　「老天，」敏玲咕噥。「我向你保證，我們兩個都很安全。畢爾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情報，我們對他再也沒有用處了。」

　　「噢，那正是重點所在，不是嗎？」東寧反駁。

　　他的話裡有著銳利的稜角，敏玲想著，但她還來不及反唇相稽，他已經堅決地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走向公園門口。

　　「我不認為我們有危險。」佩倩很快地說道。

　　「那個男人是個殺人兇手，」達明握住她的手肘。「不管怎樣，今天我和東寧沒有時間在公園散步。我們還有事要做。」

　　「什麼樣的事？」敏玲問，快步追趕東寧的大步伐。

　　「我們必須在日落後到日出前這段期間盯著畢爾斯，」東寧道。「我們必須做一些準備，因此得先送你們回家。」

　　敏玲受夠了。「別把我們當作必須依賴別人的傻氣女孩。我想提醒你，我和佩倩今天面對了一名謀殺犯。我們絕非沒有能力的人。」

　　「說得對。」佩倩同樣堅決地道。

　　東寧轉頭，對敏玲皺眉。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他壓低的帽簷下，讓她首度看清楚他。

　　「你的眼睛，」她突兀地停住腳步，迫使他也只好停下來。「還有你的唇。你受傷了！發生了什麼事，東寧？」

　　佩倩也同樣停步，轉身審視著達明稍微別過去的臉。「你的下顎有著瘀青。老天，那名殺人兇手昨晚攻擊你們了嗎？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為什麼我們都不知道？」

　　「該死了，」達明苦笑著碰觸下顎。「我向你保證，這不是畢爾斯的傑作。」

　　「當然不是，」東寧的臉紅了。「該死了，那個男人是個髮型師。」

　　「他也是個職業殺手───如果麥先生和薇妮阿姨的結論沒有錯，」敏玲指出。「但如果不是畢爾斯傷了你們，那麼是誰？」

　　東寧和達明交換了莫測高深的一眼，而後他聳聳肩。

　　「昨晚畢家的住處外面太暗，」他道。「我不小心撞到了大門的石頭外緣。」

　　「噢，」敏玲道。「那可以是相當危險的。」

　　佩倩搜索著達明的面容。「你呢，先生？你也發生了同樣的意外？」

　　「我在台階上滑了一咬，」達明低聲說。「撞到欄杆。」

第二十八章

　　午夜前不久，東寧打開裝豬肉麵包的紙袋，取出一個後，將紙袋遞給達明。

　　達明閒倚著窄巷的牆壁，取出最後一個麵包。

　　「明天我會多買一些。」東寧咬著派道。

　　「我們吃太快了，」達明道。「話說回來，或許我們不該將一半的存糧給了在鈕扣店門前過夜的那對流浪兒。」

　　東寧想起入夜前他們遇到的那對年輕男孩。男孩頂多八、九歲，卻已經像個小大人了，擁有在街頭生活累積出來的大膽與機智。他們似乎餓壞了。東寧和達明於心不忍，將一半的麵包分給了他們。男孩也興高采烈地拿到街道另一端的店門口去吃。

　　「轉念一想，或許我可以說服魏弼替我們烤些麵包，」東寧道。「我也會向他要一些他今天下午準備的冷鮭魚和雞肉。」

　　「好主意。要他準備雙份，免得明晚那兩個小男孩又找上我們，」達明說。「但也或許不會有這個必要，我們應該不需要再盯梢太久。麥先生似乎很肯定畢爾斯很快會採取行動。他說那名髮型師不只傲慢，而且一心想證明他和上一任『死亡銘使』一樣厲害。」

　　時間過去，映在街上的月光緩緩傾斜。除了偶爾經過的馬車，街上靜悄悄的。畢家的燈光早在一個小時前已經熄滅，畢爾斯似乎就寢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今天下午敏玲和佩倩有些不同？」東寧伸展雙臂，舒解僵硬的肌肉。

　　「不同？」達明沉思片刻。「我沒有想到。你為什麼問？」

　　「我不知道，只不過她們今天似乎特別漂亮。」

　　「她們一直都很漂亮。」

　　「的確。」

　　又一陣漫長的沉寂。

　　「我認為佩倩喜歡你。」東寧在過了一會兒後道。

　　「她喜歡的是我的實驗室，不是我。」達明陰鬱地道。

　　「別這麼篤定。你們有許多共同點，而且你覺得她很漂亮。承認吧，吸引你的從來就不是敏玲。你和她調情只是想對付我。」

　　達明聳聳肩。「你愛敏玲，是嗎？」

　　「是的。她的阿姨希望我們過一陣子再宣佈訂婚，但我和敏玲另有計劃。首先，我必須說服拓斌跟雷夫人結婚，搬進克萊蒙街七號。」

　　「讓你和敏玲小姐接收他的屋子？」達明道。「非常聰明的主意。你想他會同意嗎？」

　　「目前有些困難，但我認為很有希望，」對街的巷口有個影子一閃。「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剛剛似乎有人站在通往畢家的巷道口。」

　　人影動了，小心地由陰影處移到月光下。

　　達明立刻站直。「我看見了。應該是她──一名披著斗篷的女人。」

　　「我敢打賭是打扮成女人的畢爾斯。」東寧低語。

　　「你是對的，」達明同樣壓低音量，低聲道。「別動，以免打草驚蛇。」

　　穿斗篷的人影迅速飄過街道。畢爾斯沒有提燈籠，只藉由明亮的月光視物。他的行動輕悄無聲。

　　「像半夜裡的鬼魂。」達明低語。

　　※※※

　　老鴇啜了一大口麥酒，用掌背拭唇。她隔桌望著拓斌，嗄嗄輕笑。

　　「當年他們都喊我摩莉嬤嬤，」她道。「我以販賣嬰兒和孩童維生。你會很驚訝市場對健康的男、女童的需求有多大。各式各樣的人──身份高低皆有──都來向我買貨。」

　　這個老女人令他感覺毛骨悚然，但拓斌盡力藏住內心的反感。這家酒館位在城裡最糟的一區，漆黑一如煙霧瀰漫的地獄。比較起來，貴豐酒館像是最高檔的紳士俱樂部。

　　摩莉嬤嬤不再說話，滿懷期待地等待著。

　　他放了幾枚硬幣到桌上，一旁則是他在貝蒙特堡、富勒登的臥室裡找到的死亡銘戒。小小的金棺映著燭光，閃動著邪惡的光芒。

　　「『微笑傑克』告訴我，多年前你將兩個小男孩賣給一名戴著類似戒指的男人。」他打開金棺。

　　摩莉嬤嬤盯著棺內的小骷髏頭，而後望向那一疊硬幣。她的臉上浮現出不安。

　　他又放一枚上去。

　　「是的，」摩莉嬤嬤灌下更多琴酒，彷彿想穩定自己的神經。「我曾和一名戴著骷髏頭戒指的男人做過生意。」

　　「把你們的交易告訴我。」

　　「他跟一般的客戶不同。」摩莉最後道。

　　「怎麼說？」

　　「多數人買下小孩都是要他們工作。他們訓練小孩扒東西、偷竊、乞討或是掃煙囪，」她聳聳骨瘦如柴的肩膀。「也有人買孩子是為了我不想知道的原因。」

　　如果有些孩子被買下的用途是連摩莉嬤嬤都難以啟口的，拓斌也寧可不要知道，但今晚他必須得出真相。

　　「那個戴戒指的男人，」他道。「你想他為什麼要買下兩個男孩？」

　　摩莉啜了另一口酒後放下來，混濁的眸子裡閃動著邪惡的光芒。「他說他是個生意人，沒有兒子接掌事業。他告訴我他想要找幾個學徒，教導他們事業，」她瞇起眼睛。「但如果那是事實，他可以到一般的孤兒院去找，不是嗎？」

　　「但是，他卻來找你。」

　　「是的。他付給我一大筆錢，我也給了他最好的貨：兩名健康、聰明的小男孩。他們是兄弟，哥哥大約八歲，弟弟則是四、五歲。」

　　「他們的雙親呢？」

　　「他們的母親死在妓院裡。我找到他們時，他們都在街上流浪。哥哥照顧弟弟由尋歡酒醉的紳士身上扒竊。」

　　「他們的父親呢？」

　　「誰知道？」

　　拓斌望向戒指。「你知道那對兄弟在賣給那個男人後變成怎樣了嗎？」

　　「噢，我從沒過問這些，」摩莉哼了一聲。「那也是客戶會來找我的原因。他們知道我絕不會問令他們尷尬的問題。」

　　「你曾聽說過傳聞，那個男人究竟想教那兩名男孩什麼生意嗎？」

　　「嗯，」摩莉望著戒指沉思。「當時經常有關於那個戴著骷髏頭戒指的男人的傳聞。有人說，只要付給他足夠的錢，他就可以代為除掉任何你想要除掉的人──即便是富紳或淑女，但前提是要他認為他們該死。」

　　「人們提過這名以死亡為業的男人，後來怎樣了嗎？」

　　摩莉舉高酒瓶。「據說他退休了，將他的生意傳給了徒弟。」

　　※※※

　　東寧和達明立在暗影幢幢的公園裡，看著對街的特維廣場二十號。那是一棟設計高雅的三層樓連棟建築，每一戶的門前都有及腰的鐵欄杆和鐵門。

　　他們根據拓斌的指示，跟蹤畢爾斯到這裡。他們並未阻攔他，只利用街道做掩護，在一段距離外跟著。

　　數秒前他們抵達廣場時，正好看到他們的目標翻過二十號的前門鐵欄杆。畢爾斯快步走下通往地下層廚房的階梯，消失不見。

　　「如果你問我，他會披著斗篷、半夜進到那棟屋子裡的原因，其中只有一個解釋，」達明道。「而那絕對不是因為他在凌晨一點，被某位女士召來做頭髮。」

　　「我知道。」東寧道。思及正在兩人眼前發生的事，他的身軀竄過一陣寒顫。

　　「該死了，我們現在該怎麼做？」達明低語。

　　「我們唯一能做的是過去敲門，試著叫醒屋子裡的人。」

　　「他們很可能會認為我們瘋了，胡言亂語說他們家裡有殺人兇手。」

　　「你有更好的計劃嗎？」

　　「沒有。」

　　「既然如此，我們最好快一點，」東寧走向前。「畢爾斯要辦完事應該很快。別忘了，他可是專業人士。」

　　他們一起奔過廣場，上了門階。東寧抓著厚重的門環，用力敲了六、七下。

　　「這應該可以吵醒僕人了。」達明喃喃。

　　但出乎東寧意料的，沒有人來應門，質問他們為何半夜擾人清夢。

　　「再試一次，」達明道。「敲用力一點。」

　　東寧再度重敲了幾下，依舊沒有回應。他往後退，仰望著二樓黑漆漆的窗戶。「或許屋子裡的僕人今晚休假回家了。」

　　「這是棟很大的房子。我不相信所有的僕人同時放假，一定會有人在。」

　　「我們最好快一點，」東寧道。「或許我們可以敲破窗子。」

　　「然後以闖入民宅的罪名被捕？我不認為那是個好主意。等等，我有個點子了。」

　　達明卸下肩頭的小包裹，放在地上。他解開袋子，從裡面取出兩個管狀的東西。

　　「那是什麼？」東寧問。

　　「管子裡裝著我的炸藥配方。」

　　「炸藥配方？」東寧匆忙後退。「等等，你該死地在做什麼？」

　　「我承認這項配方或許還需要改善，但少量的火藥可以製造出炫目的煙火。我今晚特地帶它來，因為我突然想到萬一畢爾斯發現我們，意圖對我們不利時，它可以製造混亂，或當武器來使用。」

　　「你真的很有遠見，」東寧看著達明點燃火柴。「達明，搞這玩意兒時小心點。」

　　「我必須兩管都點燃，才製造得出足以吵醒整條街、包括屋子裡的人的騷動，」道明點燃了管子末端的引信。「這應該可以了。」

　　他將煙火管遠遠擲到人行道上。短暫的緊張之後，只見引信燃著火花，嗶剝作響。

　　而後一聲爆裂聲響，繼之以震耳欲聾的巨響，火藥管整個爆炸了。

　　街道上彷彿有無數閃電在跳躍。明亮的光束激盪，閃動。煙火聽起來像是十幾把手槍同時射擊，一遍又一遍，在街道上隆隆迴響。

　　「非常壯觀。」東寧必須用吼叫的，才能壓過那聲音。

　　「我正在開發更多的顏色，」達明吼叫著回答。「現在我只做得出紅色、白色和綠色。」

　　二十號隔壁屋子的二樓窗戶被用力推開，一名戴著睡帽的男子探出頭來。

　　「失火了！」他尖叫。「街上失火了。快叫警衛。」

　　更多窗子被推開，更多人探出頭來。失火的喊叫聲在廣場上迴響。一名女子尖叫。門被陸續推開，其中包括二十號的門。

　　「發生了什麼事？」一名灰髮稀疏的婦人立在門口。她戴著睡帽，褪色的睡袍裹著瘦小的身軀，睡意惺忪地望著達明和東寧。

　　「這是怎麼回事？」她追問。

　　「屋子裡有謀殺案發生。」東寧吼道。

　　「你說什麼？」她以掌做成杯狀，覆在耳邊。「說大聲點，年輕人。」

　　「謀殺案，」東寧擠過她身邊，進入門廳。「他就要行兇殺人了。」

　　「讓開，」達明命令，跟著東寧走進來。「我們必須阻止他。」

　　「等等！你們在做什麼？」老婦人驚惶地後退。「救命！救命！有人闖進屋子裡！」

　　東寧決定改變策略。「失火了，」他對著她的耳朵大喊。「我們必須帶你出去。」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你是說，失火了？」

　　「屋子裡還有其他人嗎？」達明吼道。

　　「我的主人。他睡在樓上，」婦人望向天花板。「他無法走路。他會被困在上面。」

　　「我們會帶他下來。」東寧承諾。

　　他衝上樓梯，達明緊跟在後。他們兩步並作一步，來到樓上。

　　東寧瞧見燭光由長廊末端的房門口流瀉出來。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背著火光，站在門口。

　　「就是他。」他對達明吼道。他們一起衝向前。

　　兇手離開門口，朝反方向逃逸。他抵達長廊的盡頭，轉身面對他們，斗篷飄飛。

　　「小心，」達明喊道。「他可能有槍。」他們滿懷戒意地緩下腳步。

　　但入侵者並沒有掏出槍，而是拉開另一扇門，從屋後的僕人專用梯跑掉。

　　「該死了！」東寧再度衝向前。「他要逃掉了！」

　　「東寧，臥室，」達明喊道。「他在臥室裡放火。」

　　東寧這才省覺到由臥室門口映出來的火光太強烈了，不可能是燭焰。他猛地打住腳步，轉身望進房裡。達明早已經衝進去，正在用毛毯拍打即將吞噬四柱大床床尾的火焰。

　　一名戴著睡帽的瘦小男人縮在枕頭上，無助地揮舞雙手。「救命！救命！她想要悶死我，在我的床上謀殺我！」

　　東寧抓起厚重的被單，達明抓住另一頭，蓋在被褥上，試圖悶熄火焰。

　　※※※

　　兇手奔過街道，慌不擇路。當他再也跑不動時，他躲進巷弄裡喘氣。他扯下假髮和斗篷，丟在人行道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立在原地好一會兒，試圖回復理智和鎮靜。天殺的！剛才真是千鈞一髮。他差點就被逮到了。他的心臟狂跳，而且他知道那不只是因為跑得太急。他再也無法否認內心的恐懼。它竄遍全身，蒙蔽了他的思考，令他覺得想吐。你也曾這樣嗎，契理？你也有過這種慌張、腸胃翻攪的感受嗎？

　　他仍然不明白他怎會差點被當場逮到。那兩個年輕人怎能那麼剛好地在街上製造出煙火再闖進屋裡，逼得他必須在辦完事情之前逃走？

　　但他已經知道答案。敏玲和佩倩小姐說謊騙了他。麥拓斌和他的夥伴不只在調查上有了可觀的進展，而且他們早就鎖定他為嫌疑犯了。

　　麥拓斌派了那兩個年輕人監視他。他們一直跟蹤他，打算在他做案時人贓俱獲。

　　遊戲已經結束。麥拓斌贏了。

　　他看著被棄置在人行道上的斗篷和金色假髮。那是他和今晚的事件有關聯的唯一證據。就算有人發現它們，也兜不到他身上來。

　　然而他無意冒險。麥拓斌在政府高層有許多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離開巷道。確定週遭無人後，拔腿狂奔。他已領先一段時間。那兩名年輕人需要時間撲滅火焰，再向拓斌回報，但他只需要幾分鐘。他受過精良的訓練，有能力應付各種緊急狀況，其中包括任務失敗。

　　他會銷聲匿跡一段時間，他告訴自己。或許他可以去巴黎──或是義大利待個一、兩年。下次他重返英國時，將以紳士的身份回來。沒有人能夠認出他，或是將他和這個夏天發生的謀殺案聯想在一起。

　　這令他的心緒定了下來，潛逃進入月夜裡。

　　稍後，東寧和達明陰鬱地望向黑漆漆的後梯，他用掌心重拍牆壁。

　　「該死了！我們差一點逮到他！」

　　「當他發現我們用煙火吵醒所有人後，他放火來擾亂我們，」達明用手指扒梳過頭髮。「為自己爭取逃走的時間。」

　　「噢，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現在他知道他的身份曝光了，他一定會隱進下層社會，或是躲到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看來再回去他的屋子也沒有用了，」東寧低聲說。「他不會傻得還留在那裡。」

　　「我實在不想向麥先生報告我們逼出了獵物，卻又讓他溜掉了。」

　　「我也是，」東寧握緊拳頭，掌心裡是他在床頭几找到的死亡銘戒。「但我們實在沒有其他選擇。那名該死的髮型師為了逃走，不惜放火燒掉整棟屋子和屋裡的人。」

　　「走吧，」達明轉身離開。「我們必須去找拓斌。希望他已經從貧民窟那裡回來了。」

　　東寧跟著他快步離開走道。

　　※※※

　　兇手由後門溜進他的屋子，就像他不久前離開時一樣小心。他立在陰影裡一會兒，呼吸粗重。憤怒和懼意依舊在他的體內激盪。他想要用力砸東西。

　　「該死了！該死的他！該死的他！」他對著黑暗喃喃囈語。

　　不能再拖延了，他提醒自己。他必須盡快離開。日後還有機會報復麥拓斌，時間將會證明那個男人還是可以被擊敗的。

　　他走到臥室，迅速移開牆上的畫，掌心貼著一塊木板輕壓。木框無聲無息地移開。

　　他打開保險箱，取出手槍、信件、剩下的死亡銘戒，以及他的客戶付給他的珠寶和現金。

　　他的下一步是衣櫃。他只會帶走一套衣服。他痛恨留下其他上好的衣服，但他不能攜帶累贅的行李。他受過的訓練非常嚴格。在不得不逃亡時，帶走的東西愈少愈好。

　　他打開衣櫃門，發現自己面對著他的殺手。

　　他還來不及由震驚裡恢復過來，兇手已經用槍比著他的額頭，扣下了扳機。

第二十九章

　　拓斌將燈籠舉高，明亮的光線照亮了髮型師屋子的後門。東寧和達明立在他身後，看著他轉動門把，全身緊繃。

　　「沒有鎖，」拓斌將燈籠交給達明，取出手槍。「我不認為他還在屋子裡，但我不希望你們兩個冒險。站到我後面。」

　　「他應該早就逃得很遠了，」東寧咕噥道。「我們差點當場逮到他，拓斌。」

　　「如果他沒有臨時縱火，我們就抓到他了。」達明附和。

　　「你們的做法是對的，」拓斌道。「你們別無選擇，只能先滅火。別為了畢爾斯逃走太責怪自己。如果沒有你們介入，路爵士已經死掉了──外加那名老廚子，我猜。」

　　他突然用力打開門。門板撞上了牆，燈籠的光線斜斜照進空蕩蕩的廚房。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廚房，東寧和達明跟在其後。

　　「燈籠給我。」拓斌平靜地道。

　　東寧將燈籠交給他。他將燈籠放在地板上，用靴尖將它推到狹窄的走道上。牆上沒有跳動的影子，小客廳裡也沒有動靜。

　　拓斌背靠著轉角。由這個角度，可以一覽無遺整個起居室。確定沒有人後，他走入走道，拿起燈籠，貼著牆迅速朝陰暗的臥室門口移近。

　　看見地板上的屍體前，死亡的氣息已先撲鼻而來。

　　「髮型師還在屋裡。」他以平直的聲音說道。

　　東寧和達明來到他身邊，驚恐地望著地上。

　　「他的頭，」達明的聲音怪怪的。「他的頭。好多的血……和其他東西。」

　　「上帝悲憫。」東寧低語。

　　拓斌驀地想到這是兩名年輕人首度目睹暴力的死亡場面。

　　「你們留在這裡。」他命令。

　　他小心翼翼地進入房間，以免破壞任何證據。然而房裡並沒有染血的足跡，或是在扭打中被扯下來的布料。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除了畢爾斯外，今晚還有其他人闖入。

　　髮型師面朝下躺在凝結的血泊裡，毫無生氣的手指握著槍柄。

　　「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完了，」東寧用力吞嚥。「他知道我們緊追在後，他被送上絞架只是時間的問題，於是他選擇以這種方式逃過絞架。」

　　「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達明用手背擦拭額頭。「紳士的退場方式。」

　　拓賦望著死者。「就像他的哥哥。」

　　※※※

　　天亮前不久，薇妮和拓斌一起去把這個消息告訴艾絲。管家通報她有訪客後，她幾乎是立刻下樓來。顯然，她剛由床上被叫醒，但薇妮注意到她穿著黑色緞料睡袍、小羊皮軟鞋和蕾絲睡帽，依舊非常時髦。

　　「畢爾斯自殺了？」艾絲跌坐在沙發上。「老天！就像契理一樣。」

　　「東寧和達明差點在他做案時逮到他，他一定是知道一切都完了。」拓斌道。

　　薇妮看著他走向壁爐，並感覺到他身軀的緊繃。稍早他來到她家，她打開門時，他就是這個樣子──煩躁而深思。她拿出他留下來的白蘭地給了他一大杯，但那對平撫他的心緒毫無幫助。他說出今晚的事。當他說要來告訴艾絲時，她決定陪他同來。

　　「我不明白，」艾絲抓著睡袍的領口，神情困惑。「就你告訴我的，他領先了好一段時間。為什麼他不乾脆逃離英國？」

　　「我無法假裝理解他的想法，」拓斌道。「但打一開始，整件事就是在模仿他的哥哥。或許在他明白到東窗事發後，他決定像契理一樣離開這個世界。」

　　「用他自己的手，」艾絲短暫地閉上眼睛。「這實在太可怕了。」

　　「拓斌今晚和一名曾在貧民窟販賣嬰童的老嫗談過話，」薇妮溫柔地道。「多年前，她將兩個男孩賣給一名宣稱沒有兒子、打算訓練學徒來接管生意的男人。」

　　「我認為她的客戶就是第一代的『死亡銘使』，」拓斌看著壁爐道。「看來他的學徒確曾試圖傳承他的事業。」

　　「但現在他們兩個都死了。」薇妮平靜地道。

　　稍後，他們離開了艾絲的住處。載他們來此的出租馬車仍在等著他們。拓斌先扶薇妮上去，再上車坐在她的對面。陰暗的燈光映著他陰鬱的面容。

　　「我知道這個案子一直困擾著你。」馬車往前駛出，她抓住把手，穩住自己。「但它已經結束了。」

　　「是的。」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她感覺到他黑暗的情緒，知道他正朝內心的地獄沉落。

　　「明天早上你的感覺一定會改善許多。」她安撫他。

　　「一定會的。」

　　她絞盡腦汁，想著要怎樣才能打破他包圍住自己的冰層。最後，她選擇單刀直入。

　　「好吧，說出來吧，先生。對不久才解開一樁謀殺案的男人來說，你的心境真的很奇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她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他終究轉過頭來看著她。

　　「畢爾斯並不比東寧和達明年長多少。」他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

　　突然間，她明白了。

　　「也不比施奈特年長多少，」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拓斌，你不可能救得了他們所有的人，你只能盡力而為。這已經夠了──不夠也不行。如果你不肯接受事實，你將會陷入很可怕的絕望裡，反而使得你無法再幫助任何人。」

　　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眼裡的風暴彷彿要將她吞噬。他沒有開口，但過了一會兒後，他將她擁進懷裡。他們互擁著，直至馬車在她的門前停住。

　　拓斌下車，扶她下來，陪著她走到門階上。她打開皮包，取出鑰匙。

　　「還有一件事。」他道，看著她將鑰匙插入鎖孔裡。

　　她很快抬起頭。「什麼事？」

　　「這件事還沒有結來。」

　　「但畢爾斯已經自殺了，還有什麼要追查的？」

　　「第一代的『死亡銘使』。」

　　「但，拓斌，你自己也說他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就算他還活著，也非常老了。為什麼你覺得有必要找到他？」

　　「我想知道究竟是誰將兩個小男孩訓練成職業殺手。」

第三十章

　　次日下午，薇妮在商店的櫥窗看到了那座檯燈：仿羅馬式的設計非常漂亮，細緻的浮雕描繪著亞歷山大大帝揮劍斬斷高登結。

　　它完美極了。她毫不遲疑地走進店裡。

　　「威奇伍德瓷器，」店主人告訴她。「很漂亮吧？非常適合紳士的書房。」

　　她將檯燈拿在掌心好一會兒，喜歡它的感覺，想像它放在拓斌的書桌上。

　　「的確，它很不錯。」她道。

　　數分鐘後，她回到街上，檯燈已經用層層包裝紙和繩子安全地捆好，放在提籃裡。提籃裡還有稍早她在街角一時衝動向果販買下的桃子。它們可以用來取代醋栗，換換口味。

　　她在商店門口停下腳步，撐開陽傘。

　　在街道的另一端，葛艾絲穿著艷麗的外出服，蹬著小羊皮短靴，由一輛華麗的馬車下來。她款步走向裁縫師的店。

　　薇妮看著她走進店裡。一時衝動，她決定改由另一條路回克萊蒙街。

　　※※※

　　這或許不是她為期並不長的偵探生涯裡最好的主意，薇妮站在艾絲屋子對面的公園裡想著。但這個念頭一旦成形就怎樣也揮不去，她的直覺全然迸發，一股急切感驅策著她。

　　不只拓斌認定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今早她醒來時，也感覺到同樣的篤定。

　　小公園裡只有一個老人坐在雕花鐵椅上打純。他戴著手套的手握著枴杖柄，枴杖夾在雙膝間。

　　她經過老人面前時，他睜開眼睛，打量著她的眼眸裡有著禮貌的男性欣賞。她猜測老人年輕時一定是位翩翩紳士，曾經迷倒無數女士。

　　「再也沒有比在夏日的午後，在公園裡看到一位紅髮女郎更美好的事了，」他用低沉而沙嗄的聲音說道。「日安，夫人。」

　　她停下腳步，微微一笑。「日安，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將你由小睡裡吵醒。」

　　他揮一揮手，動作出乎意料的十分優雅。「我不反對被吵醒。我作的是老頭子的夢，一點也不重要。」

　　「別這樣說，每個人的夢想都是重要的，」她衝動地由籃子裡挑出一顆桃子，遞給他。「吃一個好嗎？我無法抗拒它們。它們看起來多汁又甜美。」

　　「你真好，」他接過桃子，微笑地看著它。「我會很喜歡它。」

　　「不謝。還有，別再告訴自己你的夢想不重要。」

　　「即使那是我年輕時的夢想，而且已化為烏有？」

　　她沉思片刻。「夢想能夠實現固然很好。但事實是，那並不常發生。不是嗎？」

　　「的確不是。」

　　「或許這樣最好，並不是所有的夢想都是美好的。無疑地，有些最好不要實現，其他的則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無從爭辯，親愛的，」他低聲說。「但容許我告訴你，根據我多年來的觀察，某些夢想仍然值得冒險去讓它實現。」

　　「我相信，」她遲疑了一下。「或許，到最後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採取了行動，希望最美好的夢想成真。就算失敗了，至少我們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我們缺乏意志和決心。」

　　「噢，深得我心的哲學家，」他微笑道。「我非常同意，親愛的。如果回顧一生，卻發現自己欠缺了冒險的決心，那該有多麼哀傷，不是嗎？」

　　她感覺像是被他銳利的藍眼定住了。「我感覺得出來，就算你的夢想沒有實現，那也絕對不是因為你欠缺決心，先生。」

　　「親愛的，我們在這方面似乎很像，」他由口袋裡取出鉛筆刀，開始削桃子。「我很高興你還擁有許多的歲月，可以實現你的夢想。我的醫生告訴我，我只有大約六個月了──心臟不好，他是那麼說的。」

　　她皺起眉頭。「嘖，別管醫生的話。他們在預測這種事時經常搞錯。沒有人知道我們被分配到的時間有多少。」

　　「說得好極了。」他吃一口桃子，眼睛愉快地瞇起，幾乎是性感的。

　　「倫恩街上有個叫莫夫人的藥草師，」她道。「我母親總是說她比任何醫生都厲害。我建議你去找她，把你的症狀告訴她。她或許可以調出能夠幫助你的藥劑。」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去的。」他咬了另一口。「你是來這裡享受陽光嗎？」

　　「不，不全然是，」她望向艾絲的屋子門口。「我來拜訪住在廣場的某個人。」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微瞇起眼睛。「你要找的是十七號嗎？」

　　「是的。」

　　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桃子上面。「住在屋裡的女士外出了。不久前看到她坐著馬車離去。」

　　「是嗎？」薇妮說。「真可惜，顯然我正好錯過了。既然如此，我就留張名片給她的管家吧。」

　　「她的管家也不在家，我剛瞧見一名街頭流浪兒到十七號門口。他似乎給了她某個口信。不久後，她就匆忙離開了。」

　　「是啊。」

　　她原打算告訴管家她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訴艾絲，說服管家讓她留在屋子裡等艾絲回來。我在葛夫人的書房等她。她原希望有機會趁管家去廚房泡茶時到處看看。再不濟，她總是可以用上廁所為藉口稍微走動。

　　的確，她的計劃並不那麼清楚，她也不很確定究竟想要找到什麼，但她總覺得必須要對葛艾絲多了解一點。

　　「沒有人在家，」老人揚起濃眉。「看來你得改天再來拜訪了。」

　　「似乎如此，」她後退。「我該走了。別忘了倫恩街的藥草師。」

　　「我不會的，」他收起鉛筆刀。「我也不會忘了有關夢想的討論。」

　　「我也不會。日安，先生。」她再度對他微笑，轉身走開。

　　她越過街道，走到轉角，停下來回頭看。老人已經吃完了桃子，繼續在打盹，他的下巴垂到了胸前。

　　她閃到屋後的窄巷，數著花園的後門，一直來到十七號。

　　門由內側閂住，石牆比她的頭高過數吋。如果她想爬過去，需要個東西來墊腳。

　　她環顧著週遭，瞧見了一張舊梯子，顯然是園丁忘了帶走留下來的。她很快將它架在石牆上，爬了上去。她往下看，正好就有一張石凳靠牆擺放。

　　她撩起裙襬，一腳先過去，另一腿跟著翻過牆，跳到長凳上面。

　　屋裡靜悄悄的。她走到後門，打開皮包，取出她最近才得到的開鎖工具。

　　她很懊惱她花了比拓斌更長了許多的時間才打開鎖。但最終，她聽到滿意的「喀擦」聲，證明她成功了。她暫停呼吸，開門潛進屋內。僕人用的窄梯就在她的左側。那份誘惑是無法抗拒的。

　　直覺告訴她，葛艾絲如果有任何秘密，一定是藏在樓上她的臥室裡。

　　※※※

　　拓斌坐在書桌前，打開被殺的假髮商留下來的帳簿。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發現什麼首次瀏覽時沒有看到的東西，但他非常確定自己漏掉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昨夜他告訴薇妮，他想要找出是誰訓練出安契理和畢爾斯殺人的技藝。但稍後，他獨自就寢時，卻夢到了假髮、帳簿以及畢爾斯遞名片給薇妮。

　　他在黎明前不久醒來，清楚地知道這個案子還沒有結來。還有一名兇手逍遙法外，而且他很快會再殺人。

　　※※※

　　敏玲和佩倩站在學院的大廳，看著東寧和達明走上階梯。

　　兩人都重拾時髦的打扮，也不再有任何敵意存在。然而她感覺到事情不對，他們兩個都好嚴肅，舉止沉重。

　　「我得說，他們那樣子像有人要他們去挖墓。」佩倩道。

　　敏玲想起薇妮告訴她拓斌發現髮型師的屍體時，東寧和達明也在場。「昨晚畢先生臥室裡的那一幕一定很可怕。」

　　佩倩用力吞嚥。「我可以了解那或許會讓他們今天無心聽科學講座。我也不是很熱衷。想像畢先生倒臥在地板上一大片的血泊中，實在令人很不好受。他是如年輕英俊，而且才華洋溢。」

　　「的確。如果對我們都這麼困難，不難想像那對東寧和達明該有多難受。我知道他們都曾失去所愛的人，但我聽拓斌告訴薇妮阿姨，他們從不曾目睹過暴力的死亡景象。」

　　「我建議我們別去聽演講了，改找一家賣檸檬水的店聊一聊。」佩倩道。

　　「好主意。」

　　※※※

　　帳簿上的記載簡潔得令人生氣。

　　一頂中等長度的黃色假髮。

　　購買日期和銷售金額寫得很清楚，購買者是誰卻沒有記載。它在貝家舞會過後兩天賣出去的，所以那名兇手不可能在堡裡戴著它做案。

　　一定還有另一頂金色假髮被賣出去。不然，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施姓假髮商為何被殺。或許施威德在其中一筆交易裡漏記了假髮的顏色。或許他不能只找金色或黃色假髮的銷售紀錄，而是該逐一檢視，看看是否錯過了某一條重要的線索，拓斌想著。

　　時髦的女士會用許多花俏的名字描述她們禮服的顏色，他提醒自己。他曾聽過薇妮和敏玲用俄羅斯火焰、曦光和翡翠等字跟描述最新流行的顏色。或許施威德也會用黃色或金色以外的字眼來描述淺色的假髮。

　　※※※

　　敏玲隔桌與佩倩對視，微微點頭。佩倩回以心照不宣的眼神。放棄聽演講是正確的決定。

　　東寧和達明很快同意改變計劃，陪著她們來到這家小店，各點了檸檬水和蛋糕。然而兩個人一直很消沉。談話幾乎等於零，直至敏玲直截了當地要他們詳細描述昨晚的事。

　　「我認為我們有權利知道，」她溫柔地道。「畢竟，佩倩和我也被捲入了調查。」

　　那就像水壩洩洪一般；東寧和達明開始輪流述說整個事件，終於他們說到了結尾。

　　「好多的血，」東寧的手指緊握著杯子。「無法說那有多少。」

　　達明望著檸檬汁。「麥先生將他翻轉過來，檢視傷口。我發誓，我絕對無法那樣做。」

　　「麥先生曾數次遭遇過暴力死亡事件，」敏玲指出。「我想他已經學會了怎樣武裝自己，面對這種事。」

　　「還有那個氣味。」東寧喃喃。

　　佩倩雙手交握在膝上。「我無法想像用槍指著自己的頭，扣下扳機。」

　　達明沒有開口。他繼續注視著檸檬水杯。

　　「我們發現他時，他的手上依舊握著槍。」東寧盯著自己握杯的手。

　　他們全都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好一會兒，沒有人開口，一逕病態地注視著他的右手。

　　一抹懼意竄過敏玲的身軀。她無法將視線自東寧的手指移開。

　　「哪一手？」她低語。

　　東寧迷惑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你用右手握著杯子，」她用力吞嚥。「你昨晚發現畢先生時，他就是那樣？用右手握槍？」

　　「是的。」東寧道。

　　佩倩的身軀定住。「你確定是他的右手？」

　　「他的手攤開在頭的旁邊，」達明舉起手展示。「像這樣。」

　　敏玲望向佩倩，瞧見她眼裡同樣有著震驚的領悟。

　　「老天，」佩倩道。「事情不對。」

　　※※※

　　拓斌的手指沿著施威德所寫貝蒙特堡舞會當天的交易紀錄，他在半途停住。

　　他認真地審視著其中一項銷售記錄，彷彿它是以密碼寫成。他可以了解當初亞歷山大大帝放棄解開高登結、乾脆一劍斬開它的心情了。

　　「是的，」他合上帳簿，站了起來，一種極不好的預感出現。「當然了。」

　　他伸手要取外套時，聽到腳步聲沿走道狂奔而來。東寧已經許久不曾像這樣在屋子裡奔跑了，達明跟在他的後面，最近他們兩個似乎是形影不離。

　　書房的門被打開。東寧和達明像兩管即將爆炸的煙火，衝了進來。

　　「拓斌，他是左撇子。」東寧吼道。

　　「敏玲和佩倩非常肯定，」達明猛地煞住。「她們和他相處了一整個下午，讓他為她們做頭髮。她們清楚地記得畢先生是左撇子。」

　　「謝了，兩位，」拓斌打開桌子，拿出自己的手槍。「你們的情報證實了我的記憶。我記得他將名片遞給雷夫人時，用的是左手。不，畢爾斯是被謀殺的，就像三年前安契理也是被殺的一樣。」

　　「你要去哪裡？」

　　「去繼續我的調查，」他繞過桌角，向門口走去。「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你們的協助。」

　　「沒問題。」東寧道。

　　「你要我們怎麼做？」達明問。

　　看來昨夜他們受到的驚嚇已經過去了，拓斌想著。他們兩個確實很適合這一行。

　　「敏玲小姐和佩倩小姐現在哪裡？」

　　「我們將她們留在賣檸檬水的店裡。」

　　「立刻回去接她們，護送她們回雷夫人的家，」拓斌快步越過走道。「留在那裡陪她們，別讓她們離開你們的視線，直至我去找你們，告訴你們安全了。」

　　魏弼一臉嚴肅，拉開前門等著他。拓斌出門，走到街上。

　　「怎麼了？」達明追了出來。「你認為她們會有危險？」

　　「是的，」拓斌道。「尤其是雷夫人。」

　　※※※

　　老人抬頭，望向停在他面前的女子。

　　「再也沒有比在晴朗的日子裡，在公園裡看到一名美女更賞心悅目的了。」他低語。

　　「我懷疑過去數十年來，除了看女人外，你還能做什麼，老頭子。」她冷冷地道。

　　他聳聳肩。「我還是有一些夢想。」

　　「無疑地，它們就像你一樣老舊褪色了。」

　　「你或許是對的。我的醫生告訴我，我只有六個月了心臟不好，他是這麼說的。」

　　葛艾絲伸手從皮包裡取出手槍。「既然如此，我想你不介意在翹掉前幫女士一個忙。」

　　※※※

　　薇妮打開大衣櫃後面的最後一個抽屜，瞧見了一頂金色假髮，滿意流過她的全身。

　　「我就知道會在某處。」

　　單單只有假髮，還無法構成謀殺的證據，她提醒自己。她需要更多證據，最好是能夠將艾絲和過去的事件連結起來的。但假髮絕對是個開始。她等不及要告訴拓斌了。

　　就在這一刻，她聽到樓下的前門被打開。她的掌心發癢。有一、兩秒之久，她無法移動。

　　她努力掙脫令她無法動彈的恐懼，退後離開衣櫃，快步朝房間門口走去。不論從前門進來的是誰，只要她夠安靜，還是可以由來路撤退，從後梯離開。

　　她走過地毯，停在門口聆聽。

　　「我很清楚你就在樓上，薇妮，」艾絲由主臥室的樓梯底下喊道。「立刻出來，不然我就賞這個老頭子的頭一顆子彈。這應該可以一舉了結他褪色的夢想，你說不是嗎？」

　　薇妮頓時不知所措。艾絲抓住了老人當人質！

　　「打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會造成麻煩。你一直就不喜歡我，不是嗎？也因此儘管『死亡銘使』一案被認定結束了，今天我仍然派兩名街頭流浪兒盯著你。當他們瞧見你朝我的屋子而來，他們立刻跑來通知我。」

　　她的聲音愈來愈近了。薇妮聽見沉重、拖行的腳步聲，知道艾絲正在強迫老人上樓。

　　她取下銀鏈墜，握著鏈子的一端，來到走道，緩緩走向前，探身從欄杆往下俯看。

　　她的恐懼被證實了。艾絲和老人已經走到樓梯的半途，她用槍抵著老人的頭。

　　老人的氣息粗重，肺部嗄嗄吸氣。他一手緊握著欄杆，另一手抓著枴杖。

　　他停下來，仰望著薇妮。「原諒我，親愛的。」他勉強喘著氣道。

　　「放開他，艾絲，」薇妮微微移動，讓銀色的米娜娃煉墜捕捉到由高窗流瀉進來的陽光。「他無法傷害你。」

　　艾絲覺得好笑。「他當然無法傷害我，但目前很有用。最近我對你了解許多。你瞧，你和拓斌有許多共同點。你們同樣有著高貴的特質，不會丟下別人為你們而死，獨自逃生。」

　　「我沒有逃走，艾絲，」薇妮裝作漫不經意地讓煉墜晃蕩，彷彿她甚至不記得手上拿著它，但她確保它映著陽光閃亮。「瞧？我就站在這裡。你可以放開他。」

　　「還不行，」艾絲望著煉墜皺眉，搖了搖頭，彷彿搖晃的煉墜令她困惑。她用槍管戳著老人的頭。「等我們更近一點再說。你瞧，在這種距離之下，手槍並不可靠。」

　　「你很有經驗，不是嗎？」薇妮問。「畢竟，你是個專家。你謀殺了多少人，艾絲？」

　　「將我和契埋合謀的案子算進去？」艾絲柔聲輕笑。「總共十三個。」

　　「不吉利的數字。」老人喘著氣道。

　　「安靜，你這個老傻瓜，」艾絲用槍抵著他的頭側。「不然我現在就扣下扳機。」

　　「不，」薇妮探到欄杆外，穩定地晃動煉墜。「看著我，艾絲，聽我說。他和這件事無關，你讓他離開。」

　　「我建議你快跑，」老人再度在樓梯上止步，抓住欄杆支撐自己，巍巍顫顫地吸了口氣。「我認為她只有一把槍。在她開槍射我後，重新上膛的期間，足夠你逃走了。」

　　「我警告你安靜一點，老頭子。」艾絲高舉手槍，作勢要用槍柄敲他。

　　「昨晚你射殺了畢爾斯，對不對？」薇妮很快地問，想藉此分散她的注意力。

　　「沒錯，」艾絲握槍的手放低，對著晃蕩的煉墜皺眉。「我別無選擇，他在勒索我。我必須將錢留在龐德街的小巷裡，而且那肯定只是往後無數筆的第一筆──彷彿我是他的客戶之一，你能想像嗎？」

　　薇妮瞧見樓梯下的走道有影子在動。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那是光線的作用，但她還是心情大振。

　　突然間，繼續讓艾絲說下去非常重要。

　　「畢先生為什麼要勒索你？」她問，繼續讓煉墜輕輕晃動。「他究竟知道你什麼事？」

　　艾絲對她綻開個燦爛的笑靨。「你是說你還沒有推論出來？你真令我失望，雷夫人。我不只成為安契理的愛人，也是他的夥伴。」

　　薇妮無比震驚。「他的夥伴？」

　　「有必要如此大驚小怪嗎？你和麥先生不也是夥伴？但，安契理一直守著他的秘密。然而，他顯然又做了事先防範，寫了封信，在信裡描述了我和他的事業的關聯。為了我不明白的理由，那封信似乎失蹤了好一陣子，並在最近落到了某人的手上。」

　　「契理為什麼讓你成為他的夥伴？」

　　艾絲冷笑。「因為他愛我，也因為他認出了我們是同類。」

　　「拓斌說對了。」

　　「你知道嗎？契理其實很喜歡當個出生入死的間諜。我想他真的認為自己是某種英雄。不幸的是，這類工作的報酬不夠好。事實上，它根本沒有酬勞可言。於是契埋在為王室和國家效勞時，也同時繼續他的本業。」

　　「而你協助他？」

　　「他喜歡教導我這門技藝，我也發現我喜愛其中的驚險刺激。沒有任何毒品或藥物比得上殺人的強烈快感。那是一種權力感。除非親身體驗，你絕無法想像那種刺激的快感。」

　　「但如果你愛他，而且你們是夥伴，你又為什麼要殺死他？」薇妮追問。

　　「契理太沉溺於和拓斌玩鬥智遊戲了。在他的心目中，他們就像在進行決賽的頂級棋藝高手。但我看得出拓斌已經逼近了。我堅持除去他，但契理不肯聽我的，我們還為此爭吵過。契理深信他可以鬥智勝過他。他似乎對拓斌有某種奇異的著魔，我猜他想要證明自己才是最後勝出的狩獵者。」

　　「但你知道拓斌將他以謀殺罪起訴，只是時間的問題。」

　　「是的，我也知道一旦事情走到那個地步，我和數起死亡事件的牽連也會被揭發出來。我考慮過親自動手，殺死拓斌，但最後我決定除去契理比較容易，也安全得多。」

　　「事情結束後，你去了巴黎。」

　　「我認為最好離開英國一段時間，」艾絲微笑。「讓拓斌忘了可能對我有的任何懷疑。而後在兩個月前，我回到英國，重拾我的人生。」

　　「也繼續你的女殺手生涯？」

　　「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運動，不是職業，」艾絲道。「我在巴黎出獵過幾次，也打算在倫敦繼續這項休閒活動。我發現這些小冒險是治療無聊的特效藥。但在貝蒙特堡宴會當天的清晨，我收到了第一封勒索信，和那枚天殺的戒指。」

　　薇妮恍然大悟。「但你不知道勒索者是誰，對不對？於是你僱用了拓斌，要他替你找出那個人。」

　　「我們有各自的天賦。我擅長殺戮，但我必須承認我在調查這方面不行。」

　　「昨晚發生了什麼事？」薇妮問。

　　「在你鎖定畢爾斯為兇手後，我找了幾名街頭流浪兒，替我監視他的住處──今天跟蹤你的也是他們。總之，在畢爾斯離開去辦案後，他們立刻來通知我。我立刻進入他的房間，搜尋安契理的信。」

　　「但你並沒有找到。」

　　「不，我在地板上發現一個保險箱，但它是空的。我決定等畢爾斯回來。我躲在衣櫃裡。當他回來後，我聽見他氣息粗重，立刻知道一定出事了。我由櫃門的縫隙看見他打開第二個隱藏的保險箱。那是我唯一需要的。在他打開衣櫃門時，我槍殺了他，拿信離開。」

　　老人軟綿綿地倚著欄杆，仍然喘不過氣來。走道上的影子再次動了一下。薇妮瞧見拓斌走出來，來到樓梯底。他的手上握著槍。

　　「你一路犯了許多錯誤，艾絲。」他道。

　　「拓斌，」艾絲微轉過身。「你怎麼會──」

　　接下來的事在眨眼間發生。老人像猝然出擊的毒蛇，突然挺直身軀，迅速揮出手杖，重重擊中艾絲的後腦。

　　艾絲像慢動作般往後倒，手上的槍枝無害地擊發，槍響和刺鼻的硝煙瀰漫在走道上。

　　她頭朝下撞到階梯，恐怖地連續撞了好幾階。拓斌必須背貼著牆，才能避免被她撞到。

　　薇妮愣愣地看著艾絲往下墜落，根本沒有注意到老人迅速登上階梯，直至他來到樓梯頂，停在她身邊。

　　「你，雷夫人，就是夢想的材料，」他微笑道。「如果我年輕個三十歲，我相信這件事會以全然不同的方式結束。」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老人望向拓斌。後者正持著手槍，登上階梯。

　　「也或許不，」老人自嘲地道。「你的拓斌很配得上你。事實上，我真希望多年前有機會收他為徒。他可以成為我的事業的最佳繼承人，」他微觸帽簷。「日安，夫人。我相信你會時常想起我們有關夢想的討論。」

　　他快步經過她身邊，打開通往後梯的門，消失不見。

　　出乎薇妮意料，也令她鬆了口氣的，拓斌並沒有追過去。他來到樓梯頂，停在她身邊，緩緩放下手槍。

　　他們並肩站立，望著老人消失的樓梯間。

　　「你還好吧？」他平靜地問。

　　「還好，」她振作起來。「艾絲？」

　　「死了。我猜在她摔下樓梯前，頸子就已經斷了。」

　　薇妮用力吞嚥，回想將艾絲擊落樓梯的速度和力量。

　　「拓斌，他不會是我所想的那個人吧？」她低語。

　　拓斌伸手取下放在她身後欄杆上的一樣東西。他將戒指拿在拇指與食指之間。金棺裡的白色骷髏頭咧著笑容，映著陽光發亮。

　　「我認為我們應該恭喜自己，吾愛，」他平靜地道。「我相信我們剛才見到了傳奇中的『死亡銘使』，並且還能夠活下來訴說這段經過。」

第三十一章

　　他們聚集在嬌安高雅的黃、綠與金色的客廳裡。拓斌和衛黎背靠著窗邊的牆面，薇妮坐在嬌安對面的沙發上。

　　「我為你失去了客戶感到遺憾，」衛黎對拓斌道。「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你是無法收到費用了。」

　　拓斌的臉上出現陰鬱的線條。「不幸地，情況正是如此。我們會失去費用，但至少我不會失去夥伴。」

　　薇妮假裝沒有聽到他的評論。自從昨天下午，拓斌一逮到機會就提醒她差點惹禍上身。

　　「還有一、兩件事我不完全明白，」嬌安將一杯茶遞給薇妮。「告訴我假髮的事。」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畢爾斯在貝蒙特堡殺人時用的金色假髮哪裡來的，」薇妮道。「我一開始就警告過拓斌，這很難追蹤，我個人認為是在巴黎取得的。他告訴敏玲和佩倩他曾在巴黎學藝。我們只知道他曾用過一頂金色假髮。艾絲也知道，因為我們告訴了她。回到倫敦後，她決定要除去我這個麻煩。她自己買了頂假髮，去貧民窟僱用了一名街頭混混，意圖把我嚇走。」

　　「她確定讓施奈特注意到她的頭髮，希望如果他被逮到時，我們會認為僱用他的是『死亡銘使』。」拓斌道。

　　「假髮商施威德的死又是怎麼回事？」衛黎問。

　　「昨天我重看他的帳簿後，終於明白了原因，」拓斌道。「我往前尋找購買金色假髮的紀錄，假定兇手在去貝蒙特堡前買了假髮，然而我卻注意到兩筆極有趣的交易。其中一筆是在謀殺事件後兩日，某人購買了一頂金色假髮。」

　　「另一筆呢？」嬌安追問。

　　「在貝蒙特堡的宴會當日，某人購買了一頂黑色假髮，」拓斌輕聲道。「假髮商在他的帳簿裡寫著：『一頂埃及風格的黑色假髮』。」

　　「拓斌立刻明白，艾絲曾經去過那家店，而且不只一次。」薇妮道。

　　衛黎挑挑眉。「這就足夠讓你懷疑她是殺人兇手？」

　　「她曾經購買埃及艷后假髮的假髮商、也是在我們的調查過程中唯一神秘死亡的假髮商──我覺得這似乎不只是巧合。」

　　衛黎微笑。「聽你這麼說，我可以了解了。」

　　「如此一來，貝蒙特堡宴會後兩日的金色假髮紀錄，突然有了全新的含義，」拓斌道。「再者，當初就是艾絲主動約薇妮去墓園見面的。我也太遲才想起畢爾斯是左撇子，東寧和達明則證實了我的記憶無誤。考慮到畢爾斯自殺時，槍握在右手，我因此得到還有一名殺手逍遙在外的結論。」

　　「拓斌也推論出在涉案的人當中，只有艾絲不但和三年前發生的事件有很深的關聯，而且她知道我們已經得出髮型師就是新的『死亡銘使』的結論。」

　　「當我將這些細節與另一件事印證後，拼圖就湊出來了。」拓斌道。

　　衛黎很有興趣地問：「什麼樣的事？」

　　「我一直不明白兇手為什麼將第一枚死亡銘戒送給艾絲。我了解他想要向我挑戰；他似乎一心想要媲美契理，而且我認為他或許怪我逼得契理走上絕路。但他為什麼要找上艾絲？她宣稱那是因為她曾經是契理的愛人。的確，殺人兇手的思考方式無法以理智來推斷，但我總覺得那有些不合理。」

　　「的確，」衛黎審視著他。「他明顯地認定你是對手。但除非他能從中獲利，他何必去招惹他哥哥的愛人？」

　　「他確實有理由送戒指給她，」薇妮道。「這是他表明他知道她的秘密的方式──在他告訴她，他擁有一封可以用來勒索她的信後。」

　　「很好，」嬌安道。「我可以了解你昨天下午為何趕去艾絲的住處，拓斌，」她望向薇妮。「但你又究竟為何決定去搜索她的屋子，薇妮？」

　　「很好的問題，」拓斌不悅地望向薇妮。「你可以確定我老早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問題是，我說了他也不認真聽，」薇妮活潑地道。「整個晚上都在怪我。那實在有夠氣人，害我甚至無法好好享用晚餐。最後我只好請他離開，等到心情比較好再回來。」

　　「怎樣？」衛黎追問。「答案是什麼？你為什麼跑去搜葛艾絲的屋子？」

　　四周沉寂下來，薇妮感覺所有的人都看著她。她啜了口茶，放下杯子。

　　「一時衝動。」她回答。

　　拓斌的神情更加陰沉了。

　　「昨天我在牛津街看到艾絲，」她繼續。「她下了馬車後，我注意到她穿著小羊皮短靴，突然想起我曾要奈特描述僱用他的女人的穿著。他提到那個女人穿著小羊皮短靴。」

　　「非常昂貴，而且時髦，」嬌安恍然大悟。「當然了。奈特告訴你那女人穿著舊衣服，照理說她穿的鞋子應該和衣服一樣劣質。」

　　「不全然是。我想到的是一名穿著舊衣服來掩飾性別的男性殺手，不太可能花錢去買那麼昂貴的靴子。那晚我在貝蒙特堡看到兇手時，他就穿著樸實耐用的鞋──也是一般人預期女僕會穿的。」

　　「必要時，那樣的鞋也比較方便男人逃跑。」拓斌自嘲地加上一句。

　　「說得好。」嬌安道。

　　「我還注意到艾絲的頭髮只是簡單的鬈髮，」薇妮繼續道。「這使我想起施奈特提到他的僱主戴著只在腦後綰成了個髻簡單的金色假髮。這就說得通了；一個不擅於髮藝的人，在變裝時也會選擇簡單的假髮樣式。」

　　「很好，」嬌安解釋道。「那解釋了你在返家途中，突然決定去她家拜訪的衝動。畢竟，艾絲似乎正忙著購物，你很安全。」

　　薇妮扮了個鬼臉。「不幸地，她派了兩個街頭流浪兒跟蹤我。他們瞧見我朝她住的地方走去，立刻跑去警告她──她事先確定讓她的小間諜知道她在哪裡。她很快跟蹤我，瞧見我和那名老人在公園裡談話，而後又瞧見我消失在十七號後面的巷子裡。」

　　拓斌雙臂抱胸。「就在那時候，艾絲決定也依衝動行事。她明白到如果薇妮潛進了她的屋子，那意味著她開始懷疑她了。她立刻決定必須除去薇妮，離開英國。」

　　「於是她抓住手邊的一名人質，試圖利用他讓我就範，」薇妮道。「但她挑上的並不是一名年邁不堪的老人，而是退休的職業殺手。」

　　「『死亡銘使』究竟在她家前面的小公園做什麼？」嬌安問。

　　「明顯地，是在等她回來，」拓斌伸手到口袋裡，取出他在艾絲家裡的階梯上找到的死亡銘戒。「我認為他是去殺她的。一定就是他派人送口信給管家，將管家支開的。」

　　「他在等待他的獵物，」衛黎道。「但薇妮卻先出現。」

　　拓斌打量著薇妮。「顯然，她使得整個情況變得比較複雜，但他似乎頗為容忍計劃的改變。無疑地，他隨機應變的能力也正是他多年前如此成功的原因。」

　　「你認為他現在在哪裡？」嬌安問。

　　「無疑地是回他的海邊住家了，」薇妮平靜地道。「我猜他在退隱後復出，純粹是為了替他的徒弟報仇。」

　　「至少那是他想要讓我們相信的，」拓斌不悅地低聲咆哮。「個人來說，我就不會相信他告訴你的任何話，薇妮。」

　　薇妮看著他。「他是個老人了，拓斌。除了枴杖外，他沒有任何武裝。昨天你原可以追上去，射殺他的。你為什麼放他走了？」

　　拓斌雙手負在背後，眺望窗外的公園。「我認為他容許自己被擄為人質，是因為他知道你在屋子裡，而且艾絲打算殺死你。他的目的是保護你。他出手除去艾絲，可以說是救了你一命。我欠他這個情。」

　　眾人靜下來沉思著拓斌的話。

　　片刻後，薇妮清了清喉嚨。「昨晚我屈服於衝動進入艾絲的屋子，還有另一個理由。」

　　所有的人都等待著。

　　「我在找任何將她和謀殺案連在一起的藉口，」薇妮道。「我從來不喜歡那個女人。」

　　※※※

　　次日清晨，拓斌來到克萊蒙街七號用早餐時，信已經擺在階梯上。他俯身拾起時，肩膀竄過一陣感應似的騷動。

　　他迅速直起身，搜尋著街上。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名老園丁在轉角處辛勤修剪樹籬。老人的面容被寬邊帽遮住，就算他注意到了拓斌的審視，也沒有表現出來。

　　拓斌望著他好一會兒後，看向信口的蠟印封緘。他微微一笑，再度抬起頭時，老園丁已經不見了。他打開門，進到門廳。

　　「你來了，麥先生，」邱太太迎上前，在圍裙上擦著手。「我剛聽到有人登上階梯。你正好趕得及用早餐。」

　　「我知道。這真是驚喜，不是嗎？」

　　她翻個白眼，揮手示意他進早餐室去。他拿著信行過走道，瞧見薇妮和敏玲在光線明亮的小餐室裡用餐。

　　「早安，先生，」敏玲愉悅地道。「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今早我在你們的前門階梯上撿到的信。」

　　薇妮摺好報紙，好奇地打量著信封。「階梯上？會是誰留下來的呢？」

　　「你何不打開看看，解開這個謎團？」拓斌拉開椅子坐下，將信遞給她。

　　她漫不經意地瞄了一眼，隨即驚呼出聲。信口的封緘是用黑蠟印上去的骷髏頭圖樣。

　　「一定是『死亡銘使』留下的，」她對敏玲道，拆開了信。「為什麼──」她打住，一張銀行支票飄落桌上。「老天。一千鎊！」

　　「讀信吧，」敏玲興奮地道。「快一點。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懸疑。」

　　拓斌為自己倒了咖啡。「看來有人為『死亡銘使』一案付費了。」

　　薇妮審視著信上優雅的筆跡，大聲讀出來。

　　親愛的雷夫人和麥先生：

　　我想附上的支票應該足以支付你們為最近這樁案件耗費的費用和心力。對於它對兩位造成的危險和不便，我深感抱歉。

　　我很清楚你們一定還有未解的疑問，我會盡量解答。這是我在目前情況下至少該做的。

　　我知道，你們會猜測為什麼三年前我沒有採取行動，對付葛艾絲。可悲的是，我從沒有懷疑過她是兇手。的確，我會接受契理自殺身亡，有部分是因為你也接受了，麥先生。我信任你對這件事情的判斷。

　　但我接受契理舉槍自盡另外還有兩個原因。首先，我很了解他。我從他八歲起就撫養他，知道他本性浪漫而戲劇化──這是自我了斷生命的人常有的特質。

　　我接受的第二個原因是──請原諒我，雷夫人──當時我從沒有想到，女人能夠進入我訓練我的徒弟從事的這一行，甚至有能力反過頭來殺掉他。當然，我也不知道葛夫人和契理是夥伴。

　　一年前，我的另一名徒弟準備開始他被訓練的事業。他在長大期間，一直拿他的哥哥當成崇拜的偶像，一心想證明他就像契理一樣的大膽與專業。

　　在他抵達倫敦後不久，他去了契理原來的住處，在牆上隱藏的保險箱裡找到了一封信。在我訓練他們的期間，我一再教導他們擁有兩個保險箱的重要性。搜索的人通常會在找到第一個秘密保險箱後就滿足了。

　　「我在三年前犯下的錯誤之一，」拓斌將醋栗醬抹在吐司上。「我找到了第一個保險箱，因為艾絲知道它在那裡，但她顯然也不知道第二個保險箱的存在。」

　　在契理留給爾斯的信裡，他寫著他不只接納葛艾絲為他的愛人，她也成為他的夥伴。他很明顯地深愛著她，但他受過的訓練已深植在心。為了預防她背叛他，他在信裡寫下了她的罪證。無疑地，他打算如果他覺得有理由懷疑她，就會寄出去，但他拖延得太久，那封信始終不曾寄出去。

　　爾斯在第二個保險箱裡找到了信，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個發財的機會。當葛夫人回到倫敦後，他開始計劃利用那封信勒索她。

　　他也寄了信給我，把他的發現告訴我。但當時我正外出旅行，信寄到時並不在家。我收到信後，立刻察覺到異狀，趕來倫敦。結果你們已經知道了，我來得太遲，來不及救他。

　　在你和你的年輕朋友由他的後門進入屋子，發現他的屍體後不久，我也抵達了他的住處。我由對街看到你出來時的表情，立刻就知道我的恐懼被證實了。

　　在連續兩名徒弟的死都和葛艾絲有關後，我已經很確定是誰殺死他們了。我昨天下午去找她，其餘的你們都知道了。

　　我很遺憾契理和爾斯最後都證明了不甚適合這一行。契理愛上了狩獵過程中的黑暗刺激，忘了挑選罪有應得的獵物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爾斯，他只對這一行的獲利有興趣。雖然他下手的前幾個對像還算符合目標，但他失去所受訓練的崇高目標，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無論結果如何，兩名年輕人都曾經是我的愛徒，我有責任為他們復仇。現在，事情已經結束。

　　再也沒有什麼可說了。我會再度退隱，不再打擾你們。

　　對了，還有一件事。雷夫人，我遵照你的建議，去倫恩街找那名藥草師，她給了我非常好的藥。現在我敢期望比我的醫師活得更久了，或許我還有時間實現一些夢想。

　　知名不具

　　「噢，」薇妮非常緩慢地將信摺好。「我相信我們再也不會聽到『死亡銘使』的消息了。但他並沒有解決所有的疑團，不是嗎？我們永遠無法證明費夫人和她的朋友甘夫人、赫夫人是不是畢先生的客戶，但我並不覺得特別遺憾。她們堅決以自己的方式──即使不為社會所接受──來伸張正義的決心是值得欽佩的，不是嗎？」

　　「就我來說，『死亡銘使』沒有回答的問題不只是畢先生的客戶，」拓斌嚼著炒蛋道。「我還有另外兩個問題。」

　　敏玲望著他。「什麼問題，先生？」

　　「首先，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退休，或那只是他用以阻止我們繼續找他的說詞。」

　　敏玲的身體輕顫。「我們只能希望他不再積極從事這一行。」

　　薇妮對拓斌皺起眉頭。「你的另一個問題是什麼？」

　　拓斌吞下食物，伸手去取咖啡。「我們知道他由摩莉嬤嬤那裡獲得了兩名徒弟，但誰知道他有沒有吸收更多個？我非常想知道他究竟訓練了多少個徒弟。」

第三十二章

　　三天後，他們一起走過公園，來到偏僻且雜草叢生的哥德式建築的廢墟前。拓斌已經習慣將這裡視為私有的休憩地。他將毯子鋪在草地上，拿出邱太太準備的野餐。斜斜的陽光斑駁而溫暖地穿過樹葉照射下來。

　　拓斌看著可口的派、醃蔬菜、冷雞肉、水煮蛋、起司和麵包，打開紅葡萄酒。「邱太太真的太好了。」

　　「她對你特別好，」薇妮伸手從籃子裡取出包裝好的包裹遞給他。「這是送你的，慶祝『死亡銘使』一案的結束。」

　　他含笑望著包裹。她突然想到，雖然他送過她好幾項禮物，這是她第一次送禮物給他。

　　「謝謝你。」他道。

　　他接過包裹，無比小心地打開。她突然希望自己送的是更氣派與昂貴的東西。

　　但當他拆開包裝紙，將檯燈拿在手上時，他眼裡的愉悅說明她的選擇是對的。

　　他審視著檯燈上細緻的浮雕。「亞歷山大斬斷高登結。」

　　「我在櫥窗看到它時，立刻想到你。」

　　他放下檯燈看著她。「我會全心全意的珍惜它，親愛的。」

　　「很高興你喜歡。」

　　他將紅酒倒進兩個杯子裡，遞給她一杯。她切開肉派，將醃菜、雞肉和蛋一起放在盤上遞給他。

　　他們用餐，聊了好一會兒。最後拓斌以手肘支撐著身軀，曲起一邊的膝蓋望向她。

　　「最近空氣裡似乎瀰漫著愛的氣息，」他有些太過圓滑地道。「東寧表示他和敏玲近期內就會宣佈訂婚。」

　　「那是遲早的事，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拓斌清了清喉嚨。「達明和佩倩顯然也為彼此著迷。」

　　「的確，」她低語。「佩倩的媽媽也很高興，她很喜歡達明。」

　　「的確。權威來源告訴我，婚姻對女性是一大冒險。」

　　「嗯。」

　　他遲疑了一下。「你對它的看法也是這樣的嗎？」

　　她將空盤放回野餐籃的手停下來。為了某些理由，她突然思緒混亂，脈博狂跳。「它對男人也有風險。」她小心翼翼地道。

　　「或許，但不是同樣的風險。」

　　「不，我想不是。」

　　一陣短暫的沉寂。

　　拓斌清清喉嚨。「最近有人告訴我，我們現在的安排對敏玲和東寧或許不是好榜樣。」

　　「如果他們不贊成，那是他們的問題，與我們無關。」

　　「嗯，那絕對是看待問題的方式之一，」拓斌的手指敲著毛毯。「東寧前些天提到，如果我們一起住在克萊蒙街七號，他和敏玲就可以搬進我的屋子。」

　　「拓斌，如果你是在暗示我們應該為了方便東寧和敏玲而結婚，我必須告訴你──」

　　「不，」他的下顎抿緊，眼神灼熱。「我是在暗示我們該為了我的緣故而結婚。我原本打算等到我投資的那艘船回來，但我無法再拖延了。」

　　她怔怔望著他，感覺被困住而無法呼吸。數個星期以來，她一直在想如果他開口了，她會怎麼做。現在這一刻來臨了。

　　她舔了舔乾澀的唇，用力吞嚥。「噢。」

　　「我沒有太多可以給你，但我並不窮困。除了我現在擁有的屋子，過去數年來，我還有其他小額的投資。最近偵探的工作似乎比較穩定，或許是因為多了你這個夥伴。我無法給你鑽石和私人的馬車，但我們不會挨餓，你也不會沒有屋子棲身。」

　　「我明白。」

　　「我愛你，薇妮，」他緩緩坐起來，伸手向她。「最近我開始害怕回到我孤單的床上。我想和你共度長夜。我想在寒冷的冬夜裡，和你坐在爐火前，就著這個新檯燈的光看書。當我半夜三點思索案子無法睡著時，我想要能夠喚醒你，和你一起討論。」

　　「拓斌。」

　　「我是在要求你冒個險嫁給我，吾愛。我發誓，我會盡己所能，確保你不會後悔。」

　　她的手指和他的緊緊握住。「拓斌，你誤解了。我認為每個人都誤解了。是的，婚姻對女人是一大冒險，但我不擔心嫁給你會有風險。相反地，我害怕你才有可能後悔許下了如此親密且無法解除的承諾。」

　　「你怎麼會如此認為？」

　　「我和你心愛的安妮截然不同。根據所有人的描述，她是個天使，仁慈、甜美、親切。我不可能取代她在你心裡的位置。」

　　他的手包覆住她的。「聽我說，吾愛。我愛過安妮，但她已經走了很久一段時間。在沒有她的這些年裡，我已經改變了。如果她還活著，我們應該會一起改變，但事實不是如此。就某些方面來說，現在的我已經是個不同的人。因此我也追尋不同類型的愛。我全心全意希望在失去你心愛的詩人丈夫多年後，你也能說同樣的話。」

　　喜悅流過她的全身，純粹潔淨，一如溫暖他們的陽光。

　　「噢，是的，吾愛，」她俯身吻上他的唇。「是的，生活也改變了我，拓斌。我必須說在我遇見你之前，我從不敢夢想愛情會如此豐富、深刻和美好。」

　　他緩緩微笑，將她擁入懷裡。她清楚地察覺到他手臂上的力量，以及他眼裡的堅定。它與這個夏日相互映照，同樣完美、澄澈、炫目，有若燃燒的異國寶石。

　　「這是否表示我的求婚被接受了？」他問，嘴唇朝著她降低。

　　「全心全意。」

　　在他吻住她的前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和一位老人在公園裡曾經有過的短暫談話。

　　有些夢想值得冒險讓它們成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