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尾聲
後記

《還珠格格第三部：天上人間》瓊瑤

《二○一五年十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幸福的時光總是匆匆。

　　日昇日落，春去秋來，小燕子和紫薇，嫁給永琪和爾康，轉眼就是四年了。這四年中，對兩位格格來說，生活裡也有意外，也有驚喜，也有挑戰，也有挫折……但是，絕大多數的日子，是甜蜜的，溫馨的。

　　紫薇和爾康，初婚的生活甜如蜜。學士府裡的歲月，是由無數深情堆積起來的。婚後第二年，紫薇就生了一個兒子，取名霈東，小名東兒。從此，紫薇身兼媳婦、妻子、和母親的三重身分。感受了三種不同的愛，不同的責任，不同的負擔，不同的歡樂。紫薇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自己的感覺：「幸福」。被滿滿的愛包圍著，這，就是「幸褔」！當然，在學士府裡的生活，逐漸也走上了一定的格式，爾康每天去上朝，她在家裡忙著東兒，忙著和褔晉學習照顧家務，隨時進宮小住，陪伴小燕子，跟乾隆作伴。這種生活有些規律化，比起以前的驚風駭浪，好像缺少了些刺激，紫薇卻非常享受這種安定。每晚，和爾康東兒依偎在庭院裡，看著月亮，數著星星，就像杜牧的詩句：「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生活中，處處都是詩意。

　　她和小燕子，幾乎每隔三、四天就要見一次面，姐妹二人，越來越親。相形之下，金瑣逐漸遠離她的生活了。金瑣自從嫁給柳青，連續生了兩個孩子，柳紅又遠嫁到天津去了，整個會賓樓的工作，全落在柳青夫婦的肩上。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生意興隆的會賓樓，他們夫婦忙得不亦樂乎。會賓樓在北京鬧區，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紫薇和小燕子婚後，都不方便常常去那兒，免得讓太后不悅。這樣，只有逢年過節，大家才會找個日子團聚一下，談談過去，談談現在，談談未來。

　　紫薇的歲月，就這樣甜蜜的、單純的、順利的、滿足的流過去。

　　小燕子比起紫薇來，就沒有那麼順利和單純了。

　　宮中的歲月，對於活潑好動的小燕子，實在是規矩太多，拘束太多。假若不是為了永琪，她大概早就不耐煩了。永琪，這個名字不知不覺間，已經成為她生命中的主題。他實在太好，好得小燕子沒有辦法再挑剔。就算對生活有些不耐煩，每次都在永琪的寵愛和笑語中，融解成一片溫柔。「溫柔」，這兩個字對小燕子幾乎是「陌生」的，是與她無關的。卻在這四年中，逐漸浸入她的心靈。就像河床中的頑石，經過日積月累流水的浸透琢磨，都會變成沒有稜角的鵝卵石。小燕子是頑石，永琪就是那條河，把她緊緊的包裹，細細的雕琢，輕輕的沖擊……一點一滴，一日一月，讓這深刻的愛，化解了小燕子的戾氣。當初乾隆一心一意要讓小燕子「化力氣為漿糊」，永琪終於做到了。她的尖銳和叛逆，她的囂張和跋扈，都被永琪治得差不多了。但是，小燕子還是小燕子，她的迷糊依舊，她的樂觀依舊，她的「不求甚解」也依舊，至於她的「大而化之」和「沉不住氣」，仍然是她不變的個性。

　　這四年裡，小燕子有兩件無法完成的大事，讓她時時刻刻都在揪心中。

　　第一件，是簫劍和晴兒。

　　簫劍和晴兒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小燕子的婚禮上。在燈燭輝煌下，在人影繽紛中，兩人驀然相見，恍如再世重逢。從此，簫劍心裡有了晴兒，晴兒心裡也有了簫劍。因為乾隆說過一句「簫劍可以隨時進宮探視小燕子」，簫劍進宮，就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沒多久，他再度進宮，在永琪的景陽宮裡，和晴兒又見到了。這次，兩人談了很多，簫劍談他的江湖經驗，晴兒談她的宮中見聞，兩人驚怔在對方那不可思議的世界裡，迷失在對方那閃亮的眼神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兩人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多，那種「電光石火」的感覺，就把兩人深深的攫住了，就像千古的魔咒，無從掙扎，無從拋躲。

　　兩人在燈節時搶答燈謎，在節慶時共賞煙花。一個是江湖奇男子，一個是深宮奇女子，終於陷進「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境界。在這四年裡，太后屢次要給晴兒指婚，都在晴兒近乎「拚命」的拒絕下，只得作罷。年復一年，這婚事拖得太久，指婚的對象也就越來越難。晴兒的年歲漸漸大了，過了宮裡「指婚」的年齡。太后開始認為她是「一心一意」要陪伴自己，度過天年，也就不再熱心的給她找對象。但是，小燕子、永琪、爾康和紫薇四個人，卻心知肚明，有意無意間，四人總是給他們兩個製造機會。大家心裡也明白，這種機會，實際上是把晴兒和簫劍推進苦海，因為這是一段毫無希望的感情，愛得越深，愛得越苦。不過，紫薇和爾康，永琪和小燕子，誰沒經過這樣的煎熬？受苦，好像是相愛的必經之路，是逃不過的宿命。受苦，也是達到幸福境界的基石。「若非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這樣想著，大家幾乎是「眾志成城」的「完成」著這種宿命。

　　簫劍是非常矛盾和苦惱的。在這四年裡，他拚命隱忍著，沒有讓小燕子知道他們兄妹身上的「血海深仇」，也不敢讓永琪知道。他以為，只要他認定乾隆是個仁君，就可以擺脫這種仇恨了。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在這四年之中，他常常進宮，和乾隆見面次數不多。生活裡，卻處處都有乾隆的影子，幾乎每天，都在考驗他的能耐。多年來根深蒂固的「殺父之仇」，早已銘刻在心，揮之不去，他從來沒有忘記過慘死的父母。每次見到乾隆，他這種矛盾就更加尖銳，像一把利劍，一次又一次的刺進內心深處。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說：「離開北京，離開晴兒，離開皇宮，離開小燕子……」但是，他卻力不從心。晴兒和小燕子，是兩股強大的力量，把他鎖在北京，他走不了。小燕子總說，他應該向老佛爺攤牌，要求娶晴兒。他能嗎？老佛爺會允許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太陽打西邊出來，老佛爺應允了，他能給晴兒幸褔嗎？看到紫薇的生活，看到小燕子的生活，他就裹足不前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悲哀，又怎麼是養在深宮的晴兒，可以體會和瞭解的呢？

　　簫劍和晴兒，就這樣陷進痛苦和煎熬裡。

　　※※※

　　第二件，是結婚四年，小燕子居然還沒有為永琪生下一男半女。

　　在宮裡，這可是一件大事，是她許多「缺點」之外，更大的一項「罪過」。連寵愛她的皇阿瑪，對這一點也耿耿於懷。當太后埋怨小燕子的時候，乾隆再也無法護著她，幫著她說話。尤其，小燕子並不是不能懷孕，在新婚第一年，她就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一個孩子。

　　失去那個孩子的經過也很希奇。

　　那時，小燕子和永琪正在新婚，她的身分是「褔晉」了。宮裡，因為習慣使然，大家還是稱呼她和紫薇為「格格」。這位新婚的小燕子，努力要適應宮裡的生活，努力要學習怎樣當一個褔晉。那天，是宮裡的「晒書日」，宮裡的嬪妃們，會忙著把藏書樓裡的藏書，搬到樓外的廣場上來曝晒。這個工作，本來是令妃領導著完成的。但是，小燕子自告奮勇，毛遂自荐，信心滿滿的接下了這個工作。

　　「晒書有什麼難？我帶著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鄧子去做，包管把每本書都晒得透透的！」小燕子抽著胸脯，精神抖擻的說：「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永琪對於小燕子「晒書」，是相當不放心的，曾經想阻止，乾隆卻大為高興。

　　「就讓小燕子去做吧！她也該學學宮裡的事務了！」

　　永琪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燕子，心想，晒書是個大工程，必需幫她找些幫手，趕緊接口：

　　「晒書也挺好玩的，我讓爾康、紫薇、簫劍、晴兒都來幫忙，大家七手八腳，人多好做事！妳順便還可以學一學書名，藏書樓有好多古書呢！」

　　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嚷著：

　　「哎呀，晒書就『晒書』，別把它當成『教書』，要不然，我寧可不要你幫忙！整天教我成語，我已經快要煩死了！」

　　「哈哈哈哈！小燕子，妳還是看到書就害怕啊？」乾隆不禁大笑起來，一點頭：「嗯，永琪倒提醒了朕，小燕子，朕還要交一個工作給妳，藏書樓的書晒好了，妳仔細登錄每一本書的名字，做一個目錄出來！」

　　「啊？還要做目錄啊？」小燕子大驚，推了推永琪：「看吧，都是你！真會幫倒忙！害我又有功課了！」

　　乾隆一聽，忍不住又大笑起來。教育小燕子，其實，帶給他很大的樂趣。

　　永琪沒料到給小燕子找了麻煩，看著她傻笑。

　　於是，那天，幾十張又大又長的桌子，擺在藏書樓外的廣場上。

　　小燕子忙忙碌碌，帶著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和眾多宮女、太監，搬著一疊一疊的古書，攤在桌上曝晒。

　　永琪、爾康、簫劍、晴兒、紫薇都來幫忙。永琪不住提醒小燕子：

　　「妳不能把各種書混起來晒，這樣會攪亂，連復原都復原不了！第一張桌子專門晒歷史方面的書，第二張桌子專門晒詩詞方面的書……以此類推，要分門別類才行！萬一攪亂了，我們弄幾天都弄不完！」

　　「我知道！我知道！」小燕子拿起一本書來看，看得糊裡糊塗：「可是，這書上是外國字，我看不懂！」

　　紫薇伸頭一看，嘆了口氣：

　　「那不是外國字，是西藏文！」

　　小燕子一驚，瞪著那本書嚷嚷：

　　「怎麼連西藏文都有？應該讓塞婭來分類！」

　　簫劍看看這個妹妹，知道要讓她來分類，恐怕是個「不可能的任務」，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為妙。就跑過來攬住這個最困難的工作：

　　「好了好了，這分門別類的工作，我來做！」

　　晴兒看了簫劍一眼，心裡像小鹿一般亂跳著。怎麼也沒想到，「晒書」會帶給她這麼好的機會，又能看到簫劍了。即使到處都是宮女太監，即使無法和他說上任何知心話，但是，只要能夠看到他，已經是她夢寐以求的事了。她跟了過來，輕聲說：

　　「我來幫你忙！」

　　小燕子眼珠一轉，就欣喜的把晴兒往簫劍身邊一推。

　　「就這樣就這樣，晴兒，妳和我哥來分門別類，我來搬書！用體力的事我來做，用腦筋的事，你們做！」

　　晴兒被小燕子一推，差點撞到簫劍身上，和簫劍目光一接，臉就紅了。簫劍拿著書，看著她，見她臉頰飛紅，眼光如醉，就看得出神了。

　　爾康和紫薇，交換了會心的一笑。爾康看看天色，著急起來：

　　「我們必須快一點！，要不然，晒好幾天都晒不完！」

　　小燕子被提醒了，看了看桌上亂七八糟的書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這樣不行，我們的進度太慢了！永琪，我們必須把『武功』拿出來，那個藏書樓裡，還有好多好多的書，我們施展『工夫』，先把它們都搬運出來再說！」

　　小燕子說著，看看高高的藏書樓，用腳一挑，把桌子一張張的挑起來，搭成一個大高台，她就騰身而起，腳尖在每張桌上蜻蜓點水般一點，就一層一層的竄上了最高點，然後，她一飛身，從藏書樓的窗口飛躍進去，動作真是乾淨俐落。原來，小燕子的成語進步不大，這些年，跟著簫劍練工夫，倒真的練出一身好工夫。

　　大家抬頭看著窗子，轉眼間，就看到小燕子捧著一落書，出現在窗口。

　　「是我扔下來？還是你們接過去？」她在窗口喊。

　　「別扔！別扔！那些書裝訂都不牢，一扔就散了！」永琪急忙喊，一躍而上，飛身接書，再躍回桌子，把書放好。

　　這樣一表演，宮女和太監們，見所未見，全部鼓掌叫好。

　　小燕子好得意，又捧出第二落書。

　　這次是爾康飛身上去接書。接著，是簫劍接書。小燕子來不及搬運，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和宮女太監們，都跑進藏書樓裡去幫忙。大家輪番出現在窗口，運出一落一落的書，速度越來越快。永琪、爾康、簫劍三個，簡直接不完。小燕子看得心花怒放，大笑：

　　「這個好玩！看樣子，你們忙不過來了，我也來幫忙接書！」

　　小燕子一個觔斗翻回廣場，也加入了接書的工作。太監們趕緊再搬出許多桌子來，因為原來的桌子成了大高台，剩下的桌子不夠用了。

　　頓時間，廣場上人起人落，煞是好看。書本一疊一疊的堆積在桌上，晴兒和紫薇，帶著一批宮女太監們，忙忙碌碌的把書本攤開曝晒。小燕子和三位公子，上上下下的接書運書，像幾隻大鳥那樣飛來飛去，來往穿梭，真是熱鬧非凡。

　　一會兒，晴兒和紫薇，已經弄得手忙腳亂了。晴兒喊著：

　　「一下子送來這麼多，我來不及分類呀！」

　　紫薇緊張起來，跟著叫：

　　「小燕子！妳把所有的書都弄混了！妳看，這史記是一套，怎麼東一本西一本？晴兒，我們趕快來分！」

　　爾康看看幾張桌子，都堆滿了書，有些擔心了，懷疑的問：

　　「我們是不是太快了？我記得以前晒書，都是分三、四天才晒完，一次只晒一種書！」

　　小燕子神勇的一抬頭，得意的接口：

　　「我們表現給大家看看，他們要做好幾天的工作，我們就一天做完！讓皇阿瑪和老佛爺，驚喜一下！對於我的工作能力，他們從來沒有肯定過！」

　　「慢一點慢一點，書要攤開晒，這樣一落一落的放著不行！裡面都晒不到，我們還是慢慢來吧！」永琪招呼著太監們：「小順子，你帶著大夥，把書本一本一本攤開，知道嗎？」

　　「喳！奴才遵命！」

　　許多太監和宮女，就忙著翻開書本去曝晒。

　　小燕子管不了這麼多，也沒想這麼多，只想趕快把工作做完。她馬不停蹄，依然跳上跳下的搬運著書籍。廣場上，人來人往，上上下下，送書，接書，放書，翻書……轉眼間，幾張大桌子，全部堆滿了書，宮女太監們從來沒有這樣「玩」過，忙得不亦樂乎，個個興高采烈。

　　終於，全部的書，都搬出來了，每個人都是滿身大汗，小燕子樂得大笑。

　　「我們做到了，一個時辰都不到，我們搬出了所有的書！」

　　紫薇和晴兒忙著分類，爾康、永琪、簫劍累得汗流淚背。

　　「哎！陪小燕子『晒書』，比陪小燕子練劍還辛苦！」永琪瞪著小燕子，做揮汗狀。「總算大功告成，大家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幾個人累得筋疲力盡，全部癱倒在一旁的椅子裡。

　　晴兒笑著，看看幾個人：

　　「你們現在高興，等會兒收書的時候，就麻煩了！這樣亂搬一氣，全體都攪混了！等下子，有沒有『武功』可以幫忙『分門別類』呢？」

　　永琪、簫劍、爾康都一怔，發呆了，面面相覷。小燕子樂觀的說：

　　「哎！你們不要發愁，這『分門別類』嘛，找幾個認得字的宮女太監來分，分好了，我們再搬上書架，不就行了！」

　　「可是，那些書名，有的是草書，有的是隸書，有的是篆書……還包括滿文，蒙古文，別說宮女太監，就是我們幾個，也不見得每個字都認得！」爾康說。

　　「紫薇總認得！」小燕子有恃無恐。

　　「我也有很多都不認得，那些蒙古文，我從來沒有唸過！更別說西藏文了！」紫薇趕緊聲明。

　　「啊？那要怎麼辦？」小燕子這才覺得事態嚴重：「皇阿瑪還要我作目錄呢，這不是有意刁難我嗎？」

　　正在這時，太陽沒有了，空中，一道閃電劃過，隱隱有雷聲響起。這聲雷聲，可把廣場裡的阿哥額駙大俠格格宮女太監……全部嚇得驚跳起來。

　　「是閃電嗎？不可能吧？難道會下雨？」永琪不相信的驚喊。

　　永琪話才說完，空中，再一道閃電劃過，雷聲大作，烏雲密佈，接著，大顆大顆的雨點，就嘩啦啦的直落下來。

　　大家跳起身子，永琪大喊：

　　「趕快把書搬進房間裡去，這下子，才真需要『工夫』！快快快！」

　　小燕子大驚失色，這一怒非同小可，睜大了眼睛，對天空伸著拳頭，大叫：

　　「下雨了？那有這個道理？老天！你為什麼要跟我作對？今天是『晒書日』，不是『淋書日』呀！我辛辛苦苦把書搬出來，你居然給我下大雨……」

　　「妳別忙著跟老天吵架！」永琪著急的拉拉她：「趕快來搬書，這些都是『珍藏本』，全是『無價之寶』，淋壞了我們會倒大楣的！」

　　紫薇抱了一堆書，就往藏書樓裡跑，爾康一看，大急，衝過來護著她。

　　「紫薇，拜託妳去藏書樓裡坐著，不要搬書，也不要淋雨！小心肚子裡的孩子呀！趕快去，不要出來了！」

　　那時紫薇已經懷有身孕，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了。

　　早有宮女們，拿著傘奔來。爾康搶了一把傘，遮著紫薇，攙著她進房去。

　　永琪急得跳腳，招呼著宮女太監：

　　「小鄧子！小卓子！小順子……大家都來幫忙呀！趕快把書搬進房去！」

　　一時間，整個廣場，亂成一團，大家在大雨中，瘋狂般的搬書進房。小燕子、爾康、永琪、簫劍全部施展輕功運書，個個在雨中忙得團團轉。但是，那些書那兒搬運得完？簫劍急喊：

　　「有沒有油布？來不及搬了！趕快拿一塊大油布遮起來！」

　　太監宮女們，拿油布的拿油布，拿傘的拿傘，搬書的搬書，狼狽得一塌糊塗。

　　小燕子聽到永琪說「珍藏本，無價之寶」這些句子，心裡知道大事不妙，再也神勇不起來了。著急的捧著一落書，往房裡「飛奔」。這個「飛奔」簡直是「名副其實」，就差「腳不沾地」。但是，她畢竟沒有那麼好的工夫，腳非沾地不可。地上都是積水，一個不小心，就滑了一大跤，手中的書本，跌進雨水裡。

　　「糟糕，書弄髒了怎麼辦？」小燕子喊，想跳起身，去搶救那些書。忽然肚子裡一陣絞痛，她居然站不起來。那陣劇痛，排山倒海而來，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她摀著肚子呻吟：「哎喲……哎喲……肚子好痛……」

　　永琪衝過來扶，明月、彩霞也奔過來。爾康、晴兒、簫劍都顧不得遮書了，急急忙忙跑過來看。太監宮女趕緊為大家撐傘。爾康回頭，對太監們揮手大喊：

　　「不要管我們，趕快用油布去保護那些書！」

　　永琪彎腰扶住小燕子，著急的問：

　　「小燕子，摔了那兒？起來我看看！」

　　「不要管我！趕快去救那些書！快呀……」小燕子爬向那些書，一面痛喊著：「哎喲！我扭到肚子了，好痛好痛……救書！救書……」

　　永琪看看小燕子，大雨中，只見小燕子臉色慘白，一急，就抱起她：

　　「妳不要嚇我，不過是摔一跤，怎會這樣痛？妳到底摔了那裡？」

　　小燕子雖然糊塗，也覺得這番痛楚，實在是不比尋常。

　　「我想……我不大好，哎喲……你快傳太醫！我不對勁了！」

　　永琪臉色大變，抱著小燕子就往景陽宮跑去，再也顧不得那些書了。

　　※※※

　　當天，小燕子失去了她的第一個孩子。問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懷了孕。

　　這件事，成為宮裡一件「不可思議」的「大事」。別提那些「珍藏本」弄得亂七八糟，事後，爾康和永琪，幾乎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把藏書樓的書恢復舊觀。以後，誰也不敢再讓小燕子「晒書」了。珍藏本就算了，小燕子會讓永琪這麼珍貴的「龍種」，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簡直是「不可原諒」的大錯。太后幾乎把腦袋都「搖掉」了。

　　「那有晒書，會把孩子晒掉了的？肚子裡有孩子，她居然去跳窗子，翻上翻下，什麼用『武功』晒書！那有這麼糊塗的娘呢！」

　　太后氣呼呼，乾隆跟著扼腕。皇后、令妃和娘娘們，都嘆息不已。當然，簫劍、晴兒、紫薇、爾康個個難受，就連景陽宮裡的太監宮女，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等人，也都充滿了「犯罪感」。

　　至於永琪，那晚守著小燕子，除了心痛，還是心痛。

　　「妳怎麼不告訴我？有了身孕是大事，妳怎麼可以不說呢？如果我知道妳肚子裡有孩子，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妳又晒太陽又淋雨，又搬東西又摔跤……」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騙你，我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小燕子懊惱的說。

　　「這不是有感覺還是沒有感覺的事，這是有沒有『常識』的事，身子是妳自己的，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就是糊塗嘛！誰知道這樣就是有小孩？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如果我有娘，我就知道了……永琪，你不要罵我了，我也很難過呀……對不起嘛！我沒有經驗嘛，下次我就懂了，你不要生氣嘛……」小燕子可憐兮兮的看著永琪，心裡是充滿歉意的。

　　永琪聽了，想到小燕子無父無母，一句「沒有人教過」，多少辛酸！他心裡更痛，著急的說：「我不是罵妳，我也不是生氣，妳已經這樣了，我怎麼還會生氣呢？我是著急心痛，丟了一個孩子，太可惜了！我也很自責，天天跟妳在一起，感情那麼好，怎麼沒有注意這個問題！」

　　小燕子勉強的笑著：

　　「我還沒準備好當娘呢！你一天到晚說我長不大，想想也是。我自己都是一個孩子，怎麼當娘？老天一定知道我不會當娘，才收回了這個孩子！」她說著，眼裡就漾著淚：「我好笨！我真的好笨！」一陣心痛，忍不住伸手劈哩叭啦的敲腦袋。

　　永琪急忙拉住她的手，放在臉上熨貼著。

　　「幹嘛這樣？肚子痛還沒好，還要把腦袋打痛嗎？」說著，就深深凝視她：「謝天謝地，好在妳沒事……我們都不要難過，也不要自責了，小事一件嘛，生孩子有什麼難？我們繼續努力就是了！」

　　小燕子十分感動的點點頭，忽然坐起身子大叫：

　　「糟糕！那些書……那些書都是『珍藏本』，是『無價之寶』，被我弄壞了怎麼辦？我吹了半天牛，結果弄得亂七八糟，皇阿瑪一定氣死了！」

　　永琪急忙扶住她，情真意切的說：

　　「躺下來！躺下來！不要激動，不要管那些書了！再多的『珍藏本』，也抵不上妳這個『珍藏本』！再多的『無價之寶』，也抵不上妳這個『無價之寶』！」

第二章

　　乾隆三十年來臨了。

　　小燕子和紫薇，在這一年的年初，都絕對沒有想到，她們那溫柔的幸福，那平靜的歲月，要在這一年面臨最大的考驗。無數的「狂風暴雨」，將要席捲著她們的世界。以前的種種經歷，和這番「狂風暴雨」比起來，不過是一些「微風」而已。

　　這年的春節，小燕子依然精神抖擻。儘管身上一直沒有喜訊，簫劍和晴兒也都陷在掙扎和痛苦裡。她都不操心，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她對自己「懷孕」這種事，也不放在心上，她有太多要忙的事。春節的時候，她挖空心思，想的仍然是怎樣別出心裁，設計一些節目，讓皇阿瑪和宮裡的妃嬪阿哥格格們，大家樂一樂。

　　大年初三，宮裡舉行了一年一度的「跳駝比賽」。

　　跳駝比賽！這是皇宮裡各種表演中，最最刺激的一項。這本來是蒙古武士的一種競技賽，因為乾隆喜歡觀賞，逐漸變成一種表演。到了這天，蒙古武士，個個盛裝前來表演「跳駝」。宮裡所有的親王褔晉、阿哥格格都來觀賞，熱鬧非凡。小燕子愛這個比賽，絕對不輸給熱中武術的乾隆。

　　比賽是在皇宮競技場舉行的。

　　乾隆帶著妃嬪、令妃坐在觀眾席上，華蓋重重，嘉賓雲集。競技場兩旁，站滿了衛隊，旗幟迎風飛舞。

　　乾隆居中而坐，永琪陪著乾隆，坐在乾隆左邊，太后坐在右邊。晴兒坐在太后身邊，依次是皇后、令妃和其他妃嬪。永琪旁邊，是紫薇、及其他阿哥和格格。

　　比賽開始前，照例有蒙古美女，跳舞助興。舞者服裝艷麗，舞步神奇，看得皇室成員，個個目不暇給。

　　乾隆左顧右盼，見場面浩大，龍心大悅。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驚奇的問永琪：

　　「怎麼沒有看到小燕子？」

　　「回皇阿瑪，小燕子今天有些不舒服，恐怕不能來了！」

　　「不舒服？她連這種熱鬧都會錯過？太不可思議了！是不是很嚴重？」

　　「不不不，不嚴重，不嚴重。」永琪一疊連聲說。

　　太后眼睛一亮，看看永琪：

　　「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有好消息可要告訴我！」

　　又來了！太后最關心的，就是小燕子有沒有「好消息」。永琪聽到這個題目就頭痛，趕快顧左右而言他：

　　「什麼什麼？風太大，聽不清楚！」

　　「聽不清楚嗎？我幫老佛爺再問你一次，是不是你要當阿瑪了？」令妃笑了。

　　「也該有消息了，兩個格格同時成親的，紫薇的兒子東兒，都三歲了！小燕子上次那個，又晒書給晒掉了！真是天下奇談！」太后嘟囔著。

　　紫薇不好意思的微笑了下，永琪有點坐立不安了。幸好這時，比武開始了。

　　主持比賽的是爾康，他騎著一匹駿馬，雄糾糾、氣昂昂的奔進比武場，許多蒙古武士，穿著蒙古服飾，跟著爾康的馬，跑步進場。到了乾隆面前。爾康翻身下馬，甩袖跪倒，朗聲說：

　　「兒臣福爾康帶領蒙古武士十二名，叩見皇阿瑪，老佛爺，皇額娘，各位娘娘，皇伯皇叔！」

　　蒙古武士全部匍匐於地，聲震四野的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各位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各位阿哥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乾隆興高采烈的說：

　　「蒙古武士免禮！今天這個跳駝比賽，希望你們拿出蒙古的看家本領來！得到第一名的武士，朕有重賞！」

　　「謝皇上恩典！」蒙古武士齊聲說著。

　　爾康站起身子，打開名單，朗聲報告：

　　「蒙古武士騰爾丹上場！」

　　只見一名蒙古武士，牽著三隻駱駝進場。駱駝身上，滿身披掛，戴著駝鈴，頭上插著羽毛，煞是好看。三隻駱駝在看台前站定，武士站在駱駝一邊，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原來「跳駝」是讓駱駝排成一排站著，武士要一個觔斗跳越過這幾隻駱駝，有人一次可以翻過四、五隻駱駝，甚至有跳過八隻駱駝的記錄。當然跳越得越多，就是功夫越好。武士們通常跳越過駱駝之後，還會跳上駱駝的駝峰上，做一些個人精彩的表演。這個比賽最好玩的地方，是那些駱駝，牠們畢竟是動物，不會乖乖的站在那兒讓你跳，何況駱駝的壞脾氣是有名的，常常在表演中，駱駝會有各種狀況發生，出人意外。這些武士，不止要考驗武術，還要考驗應變能力，是個集武術、特技、表演，和趣味於一爐的比賽。難怪乾隆和宮中諸人，都對這個比賽著迷。當然，有時駱駝出奇的聽話，讓每個武士都能盡興表演，那也是很好看的。

　　這時，那個騰爾丹一個空翻，俐落的跳過了三隻駱駝，大家掌聲雷動。武士在掌聲中，飛身上了一隻駱駝的背，然後，又一個空翻下地，然後，連續的空翻，上駱駝，下駱駝，上下自如，身手靈活，看得人眼花撩亂。

　　「好！太好了！」乾隆忍不住大喊。

　　看台上掌聲雷動，歡呼不斷。

　　一個人表演完了，爾康再度報名：

　　「第二位武士，穆沙格上場！」

　　第二個牽出了四隻駱駝，大家屏息以待。只見武士也是一躍而過，再在四隻駱駝的駝峰上，腳步輕盈的跳來跳去，從這個駝峰，跳到那個駝峰上，跳了半天，不曾落地。大家看得嘆為觀止。

　　乾隆鼓掌叫好，大家跟著鼓掌。

　　第三位武士牽出五隻駱駝，跳越之後，也開始跳上跳下，在駱駝背上施展各種絕技。有時站在駱駝背上，有時又倒吊在駱駝的肚子下面，有時正面騎著駱駝，有時又倒著騎著駱駝，看得大家眼花撩亂，乾隆更是心花怒放。這樣一個一個武士出場，個個都身懷絕技，表演得精彩萬分。然後，爾康聲音一揚，朗聲再報：

　　「第六位武士，是戈戈紫宴曉！」

　　場上出現的，是一位體形瘦小的武士，身上穿著黑紅相間的蒙古服，頭上戴著黑色武士頭巾，彩色的條紋裙子，打扮非常亮眼。這個武士一出場，就引起了大家一陣驚呼，因為，他居然牽出了十隻駱駝！

　　「十雙駱駝！」乾隆嚷著：「難道他想創紀錄？從來沒有人跳越過十隻駱駝！」

　　武士一翻身，先給乾隆一跪。這個武士十分年輕，卻留著兩撇大鬍子，頭巾戴得很低，乾隆看不清楚他的面貌，覺得他貌不驚人，個子矮小，有股滑稽相。

　　「嘰嘰哇哇底哩吐嚕吱吱嗄嗄……」戈戈紫宴曉口齒不清的嘰咕著。說了一句誰都聽不清楚的蒙古話。

　　乾隆搖搖頭，發表意見：

　　「這個武士個兒太小，話都說不清楚，看樣子就不行！十隻駱駝，哼！」

　　永琪和紫薇交換了一個視線，兩人忍不住悄悄的笑。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古靈精怪的小燕子！

　　所有的嬪妃親王阿哥格格都被蒙在鼓裡，誰也沒有看出來。

　　只見小燕子站在一排駱駝的左邊，先上上下下審察一番，再摩拳擦掌一番，再吐氣揚眉一番，再裝腔作勢一番……終於，鼓足勇氣，對著駱駝衝去，誰知，該躍起時算錯了時間，沒有躍起，反而一頭撞在駱駝的肚子上，頓時撞得仰天一摔，摔了個四仰八叉。

　　乾隆那兒見過這樣離譜的表演，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眾人也是笑得前俯後仰，嬪妃娘娘們，個個花枝亂顫。

　　只見武士爬起身子，再度摩拳擦掌，裝腔作勢……又對駱駝衝去，誰知，這次他沒有從駱駝背上飛躍過去，卻「嗤溜」一聲，從十隻駱駝的肚子下面，鑽過去了。

　　看台上一片笑聲。乾隆揉著肚子，笑得差點岔了氣。永琪又笑又搖頭，這個小燕子，臨時加了這麼多動作，真是虧了她！她大概是大清開國以來，第一個表演「跳駝」的褔晉吧！

　　在大家的大笑聲中，小燕子放棄「跳越」這個動作了。一個倒翻，上了一隻駱駝的背。接著，就從一隻駱駝背上，一個觔斗翻到另一隻駱駝背上，再一個觔斗又翻到另一隻背上，就這樣連續翻了十隻駱駝。身子不曾落地。

　　乾隆大喜，站起身子拚命拍掌。

　　「好呀！好工夫！朕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好的工夫，太好了！」

　　看台上歡聲雷動，全體瘋狂的鼓掌。

　　永琪看到小燕子這麼成功，又有「笑果」，又有「工夫」，真是代她驕傲！他站起身子，滿臉的笑，鼓掌鼓得手都痛了。紫薇與有榮焉，也滿臉的笑，拚命鼓掌。

　　小燕子翻完，意猶未盡，居然在一隻駱駝背上，表演起特技來。忽而伏在駝峰之間，忽而跳上駝峰之巔，忽而用單手倒立在駝峰上，身子打轉，忽而站在駝峰上，轉動身子，跳起舞來。一隻駝峰不夠用，她就雙腳岔開，分別站在兩隻駱駝的駝峰上。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永琪卻越看越驚，實在代小燕子捏一把冷汗，眼睛越瞪越大。

　　忽然間，兩隻駱駝開始往兩邊跑去，小燕子的雙腿越拉越開，快要把她撕成兩半了，她趕緊用腳兜著駱駝，嘴裡嘰嘰咕咕的對駱駝說：

　　「乖駱駝，好駱駝，別走開！靠攏！靠攏……」

　　一邊說著，她一邊拚命用腳尖勾著駝峰，把兩隻駱駝聚攏，大家看得提心吊膽，驚呼不斷。好不容易，兩隻駱駝聚攏了，其中一隻，突然發起脾氣來，一聲狂鳴，就跳了起來，想把小燕子掀落地。

　　乾隆和眾人都發出驚呼。全部站起身子看。只聽到小燕子喊了一聲：

　　「哎呀！不好了……」

　　就看到那隻暴怒的駱駝，瞪大了駱駝眼，張大了駱駝鼻，狂踹著駱駝蹄，橫掃著駱駝尾……然後，駱駝騰身而起。小燕子再也支持不住，空翻下地，拔腿就跑。那隻駱駝一轉身，追著她跑。小燕子已經顧不得形象了，狼狽奔逃，身上的披披掛掛一路掉落地，連鬍子也掉了一半，只剩下半邊貼在嘴唇上。駱駝依然緊追不捨，居然一口咬住她的裙子。小燕子大驚，開始和駱駝搶裙子，只聽到嗤啦一聲，裙子撕破了。小燕子這才領教駱駝的脾氣，拚命逃，駱駝拚命追。這樣一來，引起其他駱駝的騷動，全部亂跑起來，場面一團混亂。武士們紛紛下場制伏駱駝，一時之間，駝鈴氈子掉滿地，武士駱駝滿場飛，奔前跑後，好生熱鬧。

　　乾隆撫掌大笑：

　　「哈哈哈哈！朕真是大開眼界！哈哈哈哈……太妙了！」

　　看台上，人人都笑得東倒西歪。

　　小燕子跑著跑著，一回頭，和一隻駱駝照了面，那隻駱駝對著她張開大嘴，就噴了她滿臉的口水，這一下，她慌了，看到面前有根旗杆，就抱住旗杆往上爬。誰知，那隻駱駝居然在下面撞旗杆，旗杆那兒禁得住小燕子的力量，和駱駝的撞擊，頓時，劇烈的搖晃起來。搖了一陣，就砰然一聲，倒向看台。還好看台的邊緣支撐住旗杆，小燕子雙手抱住旗杆，身子懸在看台外面，她大喊：

　　「救命！救命……」

　　永琪看得心驚膽戰，急忙飛奔過去，抓住她的手。小燕子這才危危險險的，拉著永琪爬上看台。

　　「妳怎樣？」永琪著急的問：「有沒有受傷？」

　　小燕子對著永琪，嫣然一笑，就衝到乾隆等人的面前，一跪落地。把下巴一抬，露出半邊鬍子、滿頭大汗、眉開眼笑的臉龐。對乾隆嚷著：

　　「皇阿瑪新春吉祥！小燕子獻醜了！小燕子給皇阿瑪請安，給老佛爺請安，給皇額娘請安，給各位娘娘伯伯叔叔請安！」

　　「小燕子！居然是小燕子！」乾隆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滑稽的小燕子。

　　永琪笑著站在小燕子身邊，對乾隆拱手說：

　　「皇阿瑪！一點小小的娛樂，希望博得皇阿瑪、老佛爺、皇額娘大家一笑！」

　　「小燕子，妳的工夫練得這麼好了，真讓朕大為意外呀！」乾隆驚喜的說。

　　乾隆一誇獎，小燕子就得意起來，起身，對乾隆嚷著：

　　「皇阿瑪！本來應該更好的，我設計了一大堆動作，還來不及表演呢！都是那隻駱駝，亂發脾氣，突然又抬頭又撅屁股，鬧得我手忙腳亂，還追著我跑，吃我的裙子，對我噴口水……害我都沒有表演出水準來！」

　　太后一聽，小燕子把「撅屁股」此等不雅的句子都說出口，不禁一嘆。

　　「唉！以為當了幾年褔晉，總有一些進步，怎麼說話還是這樣子？沒規沒矩！」

　　興匆匆的小燕子不禁一呆。

　　乾隆急忙接口：

　　「老佛爺，看在她這麼賣命的演出上，就別跟她計較那些小毛病了！」他看著小燕子笑：「妳這個蒙古武士，朕瞧著就有問題，怎麼個子那麼小？妳那個蒙古名字，也怪怪的，什麼咯咯吱吱的？」

　　「皇阿瑪！是戈戈紫宴曉！您倒過來唸就明白了！」紫薇忍不住笑。

　　「戈戈紫宴曉，曉宴紫戈戈，哦！」乾隆恍然大悟：「小燕子格格啊！」

　　大家都恍然大悟，全都笑了起來。只有太后悶悶不樂。自言自語：

　　「這樣在駱駝背上翻來翻去，大概肚子裡不可能有好消息了！」

　　乾隆沒注意太后的唸唸有辭，龍心大悅的大笑說：

　　「難得你們這些孩子這麼有心！表演這麼好的節目給朕看！好呀！這個戈戈紫宴曉拿到了比賽第一名！皇阿瑪賞妳一個吉祥如意鎖！」

　　乾隆把自己身上戴的金鎖給了小燕子。

　　「哇！皇阿瑪萬歲！」小燕子歡呼。

　　蒙古武士全部跟著歡呼：

　　「勝利！勝利！戈戈紫宴曉勝利！小燕子格格勝利！勝利……」

　　小燕子手舉「吉祥如意鎖」，環繞競技場一周。乾隆笑得好大聲。這次的跳駝比賽，在各種「演出失常」的情況下，卻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

　　表演結束，乾隆的興致仍然高昂。和太后妃嬪們，帶著眾多的阿哥格格，走在御花園裡，乾隆的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著滿面紅光的小燕子，乾隆真是愛進心坎裡。他心血來潮，忽然說：

　　「戈戈紫宴曉！朕剛剛看到了妳的武功，現在，想試試妳的文采！今年進入乾隆三十年了，新春大吉，妳說兩句吉祥話給朕聽聽！」

　　「皇阿瑪！」小燕子大驚：「要聽吉祥話，紫薇一定比我會說！除了紫薇，晴兒也會說，怎樣也輪不到我呀！我還是翻觔斗比較行！」

　　「妳翻觔斗，朕看夠了！現在，就是要聽妳說吉祥話！」

　　「皇阿瑪，我看，還是不要讓她說吧！」紫薇好擔心，生怕小燕子一個「失言」，把乾隆的好心情趕走了。

　　「就是就是！還是我來說吧！」永琪急急的說。

　　「你們也別老是護著小燕子，難道連幾句吉祥話，就把她難住了？」

　　小燕子被乾隆一激，就忍不住了。

　　「說就說嘛！我也會說！皇阿瑪……我跟您來一段『數來寶』吧！」

　　小燕子說著，就拿著手裡的一串駝鈴，搖著打拍子。跳到乾隆面前，開始唸：

　　「皇阿瑪，皇阿瑪，相貌堂堂福氣大，國有乾隆百姓誇，穀不生蟲笑哈哈，老吾老呀幼吾幼，貪官污吏一把抓，萬歲萬歲萬萬歲，年年都是……都是……」

　　「年年都是什麼？」乾隆問。

　　「活菩薩！」永琪趕緊在小燕子耳邊提示。

　　小燕子沒聽清楚，歡聲接口：

　　「年年都是泥菩薩！」

　　「妳說朕是『泥菩薩』？是不是說朕虛有其表，沒有用呀？」乾隆眉頭一皺。

　　永琪急死了，在小燕子耳邊低聲喊：

　　「活……活……活……活……！」

　　小燕子點著腦袋，用力的、大聲的、跟著唸：

　　「活活活活菩薩！」說完，自己也笑了，更正著：「年年都是活菩薩！」

　　乾隆笑開了，紫薇、爾康、晴兒、永琪等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小燕子又跳到太后面前，開始唸：

　　「老佛爺，老佛爺，眼光威嚴看大家，看得燕子就害怕，心裡哆嗦頭髮麻，但願奶奶時常笑，年年開心像娃娃！」

　　「只能給她四個字的評語，『啼笑皆非』呀！」太后笑著搖了搖頭。

　　「還好還好！對小燕子，不能要求太高！」乾隆接口，看著小燕子笑。

　　小燕子又跳到皇后面前，紫薇生怕她胡言亂語，急著幫她解圍，趕緊搶著唸：

　　「皇后皇后變了樣，不再讓人心慌慌，佛前常常在燒香，見人就笑好慈祥，但願母儀滿天下，阿哥格格都喊娘！」

　　皇后確實變了樣，這幾年，皇后吃齋唸佛，一心向善。不知道是不是「孽債」已了，皇后完全洗心革面，與世無爭，是一個真正的好皇后了。跟著她的容嬤嬤，也改頭換面，再也不和大家作對，專心一志的侍候皇后。有時，紫薇和小燕子談起以前種種，幾乎沒辦法把以前的皇后和容嬤嬤，和今天的二人相提並論。

　　晴兒聽到紫薇唸了，就技癢起來，忍不住拍拍紫薇，搶著先唸：

　　「紫薇紫薇好性情，琴棋書畫樣樣行，山無稜來天地合，感動爾康結婚姻。生活美滿樣樣有，祝妳再添小壯丁！」

　　「晴兒，妳說些什麼？」紫薇臉紅了。

　　小燕子忽然靈感泉湧，生怕紫薇和晴兒搶著說，飛快的跳到令妃面前，搶著唸：

　　「令妃令妃心地好，老天保佑不會老，今年更比去年嬌，皇上看了哈哈笑！生了格格生阿哥，今年再生小寶寶！」

　　令妃笑著，拼命去打小燕子。

　　「聽聽她這張嘴！都是皇上慣的，要她說什麼吉祥話！越說就越不像話了！」

　　大家都笑，乾隆也笑，太后不禁拉住令妃的手，驚訝的問：

　　「是不是妳又有了？」

　　「哎呀呀！那有？那有？大概是紫薇又有了！」

　　「不是啦！」紫薇也急：「你們聽晴兒胡謅！」

　　大家笑成一團，爾康看著晴兒，忍不住也想表演一番，跟著唸：

　　「晴兒晴兒真不差，年年都像一枝花，大家每次出狀況，晴兒忙著打哈哈！聽說簫郎人品好，今年嫁個好人家！」

　　晴兒聽到最後兩句，臉色都變了，緊張的回頭看太后。幸好太后沒有聽出玄機。小燕子趕緊跳到爾康面前，再搶著唸：

　　「爾康爾康好才華，能文能武人人誇，御前侍衛新駙馬，就怕命裡犯桃花！紫薇紫薇妳別怕，他敢不乖，我……」她故意拉長聲：「踹死他！」

　　「小燕子褔晉，」爾康笑著喊：「怎麼每個人都說得不錯，到了我這兒，就變成這樣了！」

　　「你不知道，她的『吉祥詞』都用完了！」永琪一直笑。

　　「別打斷我，輪到說你了！」

　　小燕子跳到永琪面前，打著拍子，還沒說話，永琪飛快的說：

　　「妳別說，讓我自己說吧！」就唸著：「永琪有苦說不出，眼睛瞪得圓呼呼，皇上要聽吉祥話，永琪心裡在打鼓，就怕燕子出個錯……」

　　「一條小命就嗚呼！」小燕子搶著大喊，笑得前俯後仰。

　　一時之間，御花園裡全是笑聲。太后和眾多的娘娘們，掩口的掩口，彎腰的彎腰，個個笑得花枝亂顫。阿哥格格們，更是笑得吱吱咯咯。連打著華蓋的太監，和在一邊侍候的宮女們，也都忍俊不禁了。

　　乾隆看著這樣的一群好兒女，大家搶著說「吉祥話」，又聽到這樣的一片笑聲，真是開心極了。

　　「小燕子！朕聽妳一句句說，雖然還是沒什麼墨水，也算夠『吉祥』了，可是，怎麼到了最後一句，又把『嗚呼』兩個字用出來了，妳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三嗎？」

　　「大家都『吉祥』，我『嗚呼』沒有關係！」小燕子笑嘻嘻的說。

　　就在此時，兩個大臣興匆匆的走來，往乾隆面前甩袖跪倒。

　　「奴才謝元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有什麼事？這麼急？要趕到御花園來？」乾隆驚奇的問。

　　一位大臣雙手高舉一個錦盒：

　　「皇上大喜！真是祥瑞之兆呀！請皇上過目！」

　　早有太監上前接過，打開來，只見紅絲帶打著如意結，下面綁了一個制錢。

　　乾隆拿起制錢，不知道這兩位大臣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兩位大臣起身，帶著一臉奉承的笑，必恭必敬的說：

　　「皇上！這是今年鑄幣廠第一批的制錢！剛剛出爐的，奴才們檢查的時候，發現了這一枚，上面居然打一朵『祥雲』，就在這兒！」指給乾隆看：「這是上天的異兆，預兆今年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啟稟皇上，這個制錢是個吉祥物兒，戴在身上，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大吉大利，永保平安！請皇上隨身配戴！」另一位大臣接口。

　　乾隆龍心大悅，拿著制錢左看右看。

　　「真的嗎？這個制錢是個吉祥物兒？有這麼大的好處？」

　　兩大臣連連點首稱是。

　　「哈哈哈哈！今年真是『吉祥年』呀！」乾隆果然吃這一套，更加興高采烈：「朕正在這兒和大家說吉祥話，就來了一個吉祥物，這個制錢，肯定會逢凶化吉，永保平安的！」說著，就環視眾人，眼光溫柔的停在紫薇臉上，喊：「紫薇！」

　　「皇阿瑪！」紫薇急忙上前。

　　「妳這孩子，從小多難，好幾次死裡逃生，讓朕隨時都為妳擔心。這兒既然有個吉祥物，朕就把它賞給妳吧！」乾隆說著，就把制錢套在紫薇脖子上：「戴著，算是妳的護身符吧！」

　　紫薇驚喜交集，感動萬千，急忙請安。

　　「謝謝皇阿瑪！」

　　小燕子高興的抓著紫薇的手，跳著嚷著：

　　「哇！我們今年，一定會好得不得了，我有皇阿瑪的吉祥如意鎖，妳有皇阿瑪的吉祥制錢！」

　　永琪和爾康，忍不住互看，都有說不出的欣慰。

　　吉祥如意鎖，吉祥制錢，吉祥話……這一年，真的吉祥嗎？

第三章

　　乾隆決定正月十六日，燈節之後的第二天，出發南巡，這是乾隆第四次下江南。和前面三次一樣，也是「奉皇太后南巡」，去視察民情，勘察河道。既然太后去，乾隆的幾位嬪妃，自然也要隨行侍候。同行的有皇后、令妃、晴兒、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褔倫等人，是一個浩浩蕩蕩的隊伍。本來，紫薇是不想去的，到底東兒還小，離不開親娘。但是她才對乾隆說了一句：

　　「皇阿瑪，我這次恐怕不能陪您了，東兒才三歲……」

　　乾隆立刻打斷了紫薇，不快的說：

　　「有了兒子，妳就沒有阿瑪了嗎？」

　　一句話把紫薇嚇了一跳，把爾康急得變色，把褔倫也驚得魂飛魄散了。

　　「皇阿瑪！您言重了！」紫薇惶恐的說。

　　「紫薇，妳就不要掃大家的興了！」小燕子嚷嚷著：「皇阿瑪說過，我們兩個，是皇阿瑪的左右手，那有人出門不帶左右手的道理？」

　　「哈哈！」乾隆大笑：「小燕子這話說得有理！那有人出門把手留在家裡的？」

　　「皇阿瑪，你放心，」爾康趕緊說：「家裡又是嬷嬷又是奶娘，還有我額娘親自照顧，東兒被保護得好好的，實在用不著紫薇管。皇阿瑪的這隻手，是跟定皇阿瑪了！」

　　「這才像話！」乾隆笑了。

　　紫薇沒轍了，只得點頭。心裡，可是千千萬萬個無可奈何。

　　這晚，從宮裡回到學士府，時間已經晚了，東兒偎在褔晉的懷裡睡著了。紫薇看著熟睡的東兒，離愁就把她緊緊的纏住了。不忍把東兒交給奶娘，她抱著東兒，回到臥房，親著東兒睡得紅通通的臉頰，她幾乎是痛苦的說：

　　「東兒，對不起，額娘進宮一整天，都沒看到你。你有沒有想額娘？額娘可是時時刻刻在想你啊！跟皇阿瑪去江南，一定很好玩，但是，要跟你分開那麼久，不是要我的命嗎？」

　　爾康仔細的注視紫薇和東兒，心裡有著感動，也有著疑惑。

　　「紫薇，東兒在妳心裡，真的比什麼都重要嗎？比皇阿瑪都重要嗎？」

　　紫薇想了想，誠實的回答：

　　「這是不能比的，東兒還是個嬰兒，這麼脆弱，這麼小，一點生活能力都沒有，他需要我！皇阿瑪是個大人，又是個皇帝，他身邊包圍著無數有本領的人，他呼風喚雨，什麼都有，缺我一個，只是有些遺憾而已。當然……是東兒重要。」

　　「那麼，我呢？我和東兒，誰在妳心裡比較重？」爾康追問。

　　「爾康，你總不會跟自己的兒子吃醋吧？」紫薇驚奇的看爾康。

　　爾康眼中漾著笑意，深深切切的盯著她，煞有其事的說：

　　「確實會啊！總覺得，自從有了東兒，妳就變了。我再也不是妳心裡的『唯一』了。妳整天想的都是孩子，念的都是孩子，抱的都是孩子，牽牽掛掛的，都是孩子……我不知道，我在妳和東兒之間，還有沒有容身之地？」

　　紫薇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問：

　　「你在說笑話吧？」

　　「不！我說真的！」爾康答得一本正經。

　　紫薇心中一顫，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爾康身邊，雙手放在他的肩上，定定的看著他。

　　「讓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這麼愛東兒？因為，他是我和你的！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你的眼睛，你的眼神，你的笑，你的淚……他是另外一個你，這個你好小好小，身上有我們兩個的愛，以前總認為愛很抽象，直到有了東兒，這才知道它是有形體有生命的！東兒凝聚了我們兩個的愛，是你給我的，最最神奇的禮物啊！」

　　爾康被這樣熱烈的紫薇，深深的感動了。

　　「是嗎？妳愛他，因為妳愛我？」

　　「傻瓜！沒有你，那兒會有他？」紫薇摟住他：「怎麼會有像你這樣的人，去和兒子吃醋？難道你不愛他嗎？」

　　「我當然愛呀！但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妳想著東兒的時候要同時想起我，不可以想著東兒，就忘了我！」

　　紫薇凝視著爾康，發現他眼裡有著一種認真的神色，這種神色，讓她驚顫了。或者，他真的會跟東兒吃醋，或者，他真的有失落感。或者，自己確實給東兒太多，疏忽了爾康。她拼命的思索，有些失措。就誠摯的，帶著幾分急促的說：

　　「你一直一直在我心上最重要的地方，那裡只有你和我，我心裡牽牽掛掛的，還是你！我常想，如果世上沒有你，我還會快樂嗎？如果我只有東兒，沒有你，我會滿足嗎？」她用力的搖搖頭：「不會的！你是不能取代的，什麼都不能取代的！你是我活下去的動力，我好愛好愛東兒，那是因為他是你的兒子，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爾康聽到她這樣的話，即使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他仍然會心跳加快。他忍不住把她一把抱進懷裡，非常懇切的說：

　　「妳帶給我的幸福，實在太大了！我是逗妳的，我怎麼會和東兒吃醋呢？看到妳這樣愛東兒，讓我常常陷在震撼裡！我不知道妳有多少用不完的愛？妳真的讓我不能不愛妳！也因為我這樣愛妳，有時，好怕和妳分開！我知道，離開東兒，對妳是件殘忍的事，但是，讓我離開妳，也是一件殘忍的事。所以，妳還是勉為其難，跟我們一起下江南吧！」

　　紫薇感動的點點頭。

　　爾康凝視著她，情不自禁，就俯頭纏纏綿綿的吻住她。

　　※※※

　　小燕子完全無法體會紫薇的母愛，她從來沒有當母親的經驗，弄不清楚紫薇怎麼會把東兒看得比南巡還重要。但是，她瞭解簫劍對晴兒的相思，在南巡出發前，她忙得很，忙著要幫簫劍的忙，讓他有機會參加南巡的隊伍，還要安排他在行前，和晴兒見上一面。

　　因為元宵節是出發南巡的前一日，大家要忙著第二天的出發，無法慶祝燈節。年初十，宮裡就提前過節，晚上，御花園裡就開始放煙火了。

　　這晚，簫劍進了宮，在漫天花雨中，和晴兒躲在藏書樓的後院，悄悄的見了面。本來，應該去永琪的景陽宮，但是，永琪和小燕子人緣太好，景陽宮是乾隆、太后、和幾位小阿哥格格最愛來的地方，實在有些不安全。

　　永琪早已把侍衛調開了，簫劍獨自在院中徘徊了許久，終於看到永琪和小燕子，帶著晴兒匆匆忙忙的奔來。

　　「你們趕快說話，把握時間，我們去把風！」小燕子把晴兒往簫劍身邊一推，就拉著永琪，跑到後院的門口去把風了。

　　小園中剩下簫劍和晴兒。四目相對，恍如隔世。簫劍凝視著晴兒，見她眼睛閃亮，跑得臉孔發紅，氣喘吁吁。眼底，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是嬌羞，又是狂熱……晴兒這種能夠訴說幾千幾萬種情緒的眼光，每次都會把他所有的壯志雄心，全體融化。他不由得奔上前去，把她的手緊緊一握。

　　「晴兒，見妳一面，真是難如登天！」

　　晴兒四面看看，緊張得不得了，被簫劍握住的手，微微震顫著。

　　「我覺得這樣很不好，給老佛爺發現，我一定活不了！」

　　「可是，妳還是來了！」

　　晴兒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明知道不對，還是跟著小燕子跑，自從認識你，我整個人都變了，其實，我……我不是那種姑娘……」

　　「不是那種姑娘？」簫劍緊緊的盯著她。

　　「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姑娘……」晴兒吶吶的說：「我是很嚴肅的，平常連大笑都不敢的，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大膽的事……」

　　一朵煙火，在天空散開，無數散落的火星，跌落在晴兒的眼瞳裡，閃閃爍爍。

　　簫劍再也無法自持，緊握了她一下，積極的，熱烈的說：

　　「聽我說，我要進宮一次，實在不容易！我沒有時間慢慢來治好妳的犯罪感，消除妳的道德觀！自從在小燕子的婚禮上見到妳，我就著魔了！以前的灑脫，都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我知道，我們隔著這道宮牆，像是隔了千山萬水，未來是最渺茫的夢，但是，我還是不能不想妳！我只要妳一句話，妳對我有沒有同樣的感覺？如果有，銅牆鐵壁我也要闖！妳，有沒有同樣的感覺？」

　　晴兒情不自禁，抬頭熱烈的看著他。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要問這樣的廢話！」

　　「那麼，我們兩個不能這樣拖下去了！我們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妳向老佛爺坦白，要求老佛爺，把妳指婚給我！」

　　「目前，這條路是走不通的！」晴兒哀懇的看著他：「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給妳多久？一眨眼，就四年了！為了妳，我在北京東晃西晃了四年，生活的重心全變了，什麼『兩腳踏翻塵世路，以天為蓋地為廬』，都成了廢話！生活裡剩下的，只有『等待』，這……」他痛苦的吸了口氣：「實在不是我要的日子！」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如果妳真的對我有心，我們還有一條路！」

　　「你說！」

　　「這次皇上南巡，爾康千方百計，把我也報在隨行隊伍裡面。這樣，我和妳在路上有許多機會……」

　　他凝視著她，把她的手，往自己懷中緊緊一拉：「妳什麼都丟下，跟我走！」

　　晴兒整個人驚得一顫。

　　「你……你要我跟你逃走？」

　　「是！爾康、紫薇、永琪和小燕子都會幫我們，我們就遠走高飛吧！」

　　「可是……可是……這樣做，老佛爺會傷心的，我不能傷老佛爺的心！」

　　「到底，還是老佛爺在妳心裡，比我重！」簫劍有些生氣了。

　　晴兒心中一痛，傷心的凝視他，有口難言，眼淚就衝進眼眶。

　　簫劍頓時後悔了：

　　「我不該說這句話，我收回！妳有妳的立場，妳的難處！」

　　「我們或者還有機會，我希望老佛爺喜歡你，接受你，老佛爺雖然有些霸氣，但她老人家一直將我捧在手心上疼著，只要時機成熟，我就跟老佛爺坦白，好不好？」

　　簫劍沉痛的搖搖頭，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和乾隆之間的「殺父之仇」，頓時心煩意亂起來。

　　「妳的心我都懂，但是，我有許多事，是連妳都不知道的，我一直沒有時間，跟妳好好的談……妳的老佛爺如果明察秋毫，大概永遠不會接受我！」

　　晴兒驚怔著，簫劍這話是什麼意思？她還來不及細問，院子外面，忽然傳來小燕子重重的咳嗽聲，接著，就是容嬤嬤她那高亢的聲音：

　　「老佛爺，這兒有個台階，您走好！綠娥，趕快給老佛爺照著路！燈籠舉高一點！老佛爺，這兒黑，您慢慢走……」

　　晴兒和簫劍，立即變色了。

　　院落外小燕子和永琪，也驚的一身冷汗。只見太后在皇后和容嬤嬤的攙扶下，尋尋覓覓的走了，過來。後面跟著一排宮女，提著燈籠。太監再一排，也提著燈籠。照得四周，光亮無比。

　　「今晚的雜耍沒什麼意思，難怪老佛爺不愛看！」皇后說著。

　　「奇怪！這晴兒跑到那裡去了？」太后到處看。

　　小燕子趕緊湊在永琪耳邊說：

　　「不好！老佛爺過來了！趕快想辦法，別讓老佛爺撞個正著！」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永琪急得團團轉。

　　永琪還在「想辦法」，太后等一行人已到眼前。情勢緊張，小燕子想也不想的衝了出去。一面給太后皇后請安，一面大聲的說：

　　「老佛爺吉祥！皇額娘吉祥！大家都吉祥！」

　　太后被突然從暗處竄出來的小燕子嚇了一大跳，拍著胸脯說：

　　「妳怎麼突然冒了出來？嚇我一跳！晴兒呢？有沒有跟妳在一起？」

　　「晴兒……晴兒……」小燕子支支吾吾的說著，眼睛望著樹梢，東張西望，忽然大叫：「什麼人？你躲在樹上幹什麼？」

　　小燕子一面大叫，一面飛身就上了樹梢。

　　太后、皇后、容嬤嬤和宮女太監們，全部驚愕的跟著小燕子往樹上看。

　　小燕子飛上樹梢，不料有隻大鳥，正在棲息。被小燕子所驚，發出「呱」的一聲大叫，噗喇喇的飛起。

　　小燕子再也想不到樹上有這隻鳥，驚得「哇」的一聲大叫，就從樹上摔落地。

　　「小燕子！」永琪一面喊著，一面奔出來接，已經遲了，小燕子摔在地上，哎喲哎喲哼哼。永琪趕緊把她拉起來。

　　「妳怎麼了？摔著沒有？不是練了好久的輕功嗎？在駱駝背上都能翻觔斗，怎麼還會摔下地？」

　　「哎喲哎喲！」小燕子揉揉這兒，揉揉那兒，驚魂未定：「樹上居然有隻大鳥，簡直是『一鳴驚人』，嚇得我差點『一命嗚呼』！還輕功呢？那兒來得及運功……」

　　「小燕子，」永琪驚喜的說：「妳連說了兩句成語耶！用得也恰到好處！」

　　太后狐疑的看看小燕子和永琪，再看看那棵樹。

　　「妳不是看到樹上有個人嗎？」太后問。

　　「有個人？」小燕子想了起來，急忙點頭：「是啊是啊！大概就是那隻鳥！」

　　「妳把一隻鳥看成一個人？我看，妳也該像皇阿瑪一樣，配一副西洋眼鏡戴戴！」太后盯著小燕子說，語氣不太高興。

　　「嘿嘿！是啊！嘿嘿……」小燕子對著太后傻笑。

　　太后對著這樣的小燕子，真是哭笑不得，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不以為然的說：

　　「妳這個毛躁脾氣一點改進都沒有！怪不得連一個孩子都保不住，如果肚子裡有消息，這一摔，又摔掉了，妳就不能像個褔晉的樣子嗎？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永琪老大不小了，總得有個兒子，我看，還是早點納一個側福晉，再選幾個侍妾，為日後『選秀立妃』作個準備！」

　　小燕子和永琪一驚，永琪就反射一般，衝口而出：

　　「什麼側褔晉，什麼選秀立妃，老佛爺不要開玩笑了！」

　　太后一本正經的直視著兩人，鄭重的說：

　　「我一點也不開完笑，這事，我和皇上已經商量好久了！」她皇后：「妳不是再幫忙物色嗎？」

　　皇后趕緊回答：「回老佛爺，還在慢慢挑呢！這事也不急，小燕子還年輕，今年一定會有好消息的！」說著，就對小燕子和永琪做了一個眼色，挽住太后。「咱們往那邊走！」指指另外一個方向：「說不定，晴兒已經在慈寧宮等您了！」

　　皇后和容嬤嬤就簇擁著太后而去。

　　簫劍和晴兒的一場私會，總算有驚無險的過關了。但是，這晚，在景陽宮的臥室裡面，小燕子卻陷進深深的沮喪裡。看著永琪，困惑又委屈的問：

　　「什麼『選秀麗妃』？是嫌我長得不夠『秀麗』，要給你再找幾個『秀麗』的妃子嗎？我雖然長得粗一點，不夠秀麗，也是你心甘情願娶進門的，現在要把我擺在一邊，給你再『選妃』，那我算什麼？」

　　「是『選秀女』『立妃子』的意思，不是嫌妳不夠秀麗！」永琪陪笑的說：「說『選妃』實在有語病，我只是阿哥，那有資格『選妃』？」

　　「沒資格也是這麼一回事，有資格也是這麼一回事，反正就是要給你再討幾個老婆，選妃就是選妃嘛，還要囉嗦什麼？」小燕子懊惱氣憤的說。

　　「好好好，隨妳怎麼說！」永琪苦笑。

　　「老佛爺就是不喜歡我，不管我怎麼努力，她就是不喜歡我！我說什麼，做什麼，全都『不合體統』、『沒規沒矩』，我真不懂，一定要能背書說成語才合體統，才有規矩嗎？」

　　永琪上前拉住她，堅定的看著她。

　　「妳要明白，『規矩』是皇室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規範，上自老佛爺、皇后、妃嬪，下至宮女，人人都要遵守，不合禮就是不懂規矩。有時，我也覺得挺受不了，一點自由呼吸的空間都沒有。直到妳飛入皇宮，什麼規矩都不懂，完全照自己的方式過活，妳的無拘無束、妳的自由奔放、妳的直言無懼，都是我最喜歡的地方，說真的，我一點都不希望妳改變啊！」

　　小燕子感動得紅了眼眶。

　　「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想為你努力的背詩學成語，希望自己可以像紫薇和晴兒一樣四個字的說話，但是，我就是說不慣嘛！老佛爺又總愛挑我的毛病，每次決心要唸書了，一氣之下又跑去練武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我再怎麼不好，你也不能去娶側褔晉、侍妾、妃子呀！」

　　「我跟妳發誓，我心裡除了妳之外，再也容納不下任何人，我也不要側福晉什麼的，我只要妳一個。但是，老佛爺是說到做到的，今天又對我們說了一次，看來，這事兒已擱在老佛爺心上很久了。」

　　小燕子一聽，就方寸大亂起來。

　　「那……那要怎麼辦？」她掙脫永琪的手，在房間裡焦急的走來走去。下決心的說：「那好！我先去背你給我的《成語大全》，我把三千多個成語全背起來，我就一定能夠四個字、四個字的說話，到時候，老佛爺心裡一喜歡，就不會硬要幫你選妃了。」說著，她就衝到桌子前面，打開抽屜，把永琪寫的《成語大全》翻出來，說唸就唸。四年來，這本成語大全，隨時會被她翻一翻，都快翻爛了。

　　「哼！」她清清嗓子，朗聲的唸：「不亢不卑，是不抵抗，也不自卑的意思。」

　　「後面一半對了，前面不對。」永琪更正著：「這『不亢』的『亢』字是高傲的意思，整句就是：不高傲也不自卑的意思。小燕子，有進步喔！」

　　小燕子被永琪一誇讚，就得意起來，一笑，繼續唸著：

　　「不分青紅皂白，意思就是不會分綠色、紅色、皂莢，和白色。不過，不會分辨顏色和『皂莢』有什麼關係啊？」

　　「這『皂』字也是顏色的一種，是黑色之意。」永琪解釋。

　　「可是，不會分辨顏色，這句話到底有什麼意思？」

　　「當然有意思囉！妳想想，顏色都分不清楚了，那麼，怎麼可能分辨其他的事？所以啊！『不分青紅皂白』就是不辨是非曲直的意思，如此一來，也就無法理解事情的真相了。」

　　「是這樣的啊！」小燕子恍然大悟，眼睛一轉，像說京劇道白般說著：「老佛爺『不分青紅皂白』，小燕子就倒大楣也！」

　　永琪噗哧一笑。小燕子再翻頁。

　　「不由自主，就是不可以由自己作主。」

　　「意思差不多，往深一層解釋就是，由不得自己作主，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意思。」

　　小燕子朝永琪一笑，轉動著靈活的眼珠，說：

　　「永琪『不由自主』的想選妃，小燕子『不由自主』的想打人。」

　　永琪不禁大笑起來：

　　「妳這句子既不通順，意思也不對。應該是：老佛爺『不由自主』要為永琪選妃，永琪『不由自主』的奔向小燕子。這樣才對嘛！」

　　「是嗎？是嗎？我才不信呢！」小燕子噘起嘴。

　　永琪把她拉進懷中，用胳臂擁著她，鄭重的說：

　　「妳就是我的一切，什麼榮華富貴都比不上一個妳來得珍貴。」

　　他看到她明眸皓齒，巧笑嫣然，三分醋意，七分柔情，就有些意亂情迷。小燕子推開他，繼續拿起《成語大全》。

　　「不要打斷我，我要唸成語！」她唸著：「不亦樂乎、不甘示弱、不可救藥、不可思議、不倫不類、不屈不撓……唉！」她瞪著成語大全，自言自語：「永琪選妃，不亦樂乎！小燕子不甘示弱，背成語背得不可救藥，笨得不可思議，解得不倫不類，還好不屈不撓……」

　　永琪越聽越驚奇，怎能說小燕子毫無進步呢？她非但能夠唸出這些成語，還能活用這些成語了。這四年，她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只怪太后卻看不出來。他心裡感動，忍不住把她一抱：

　　「小燕子，妳真聰明。妳讓我『不由自主』『不能不愛』。別唸成語了，我們先惡補另外一項更重要的功課吧！」

　　「還有更重要的功課？」小燕子一驚。

　　永琪一低頭，吻著她的唇，再在她耳邊低語：「趕快生個孩子啊！」

　　小燕子又羞又笑，情不自禁的摟住他的脖子，反應著他的吻。然後，兩人吃吃笑著，雙雙滾上床。

第四章

　　乾隆三十年正月十六日。

　　車隊、儀隊、馬隊、侍衛隊……浩浩蕩蕩的停在宮門前。

　　太后、乾隆、皇后、令妃、永琪、小燕子、紫薇、爾康、晴兒、簫劍、褔倫和眾多隨行的宮女太監們……正在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宮女嬤嬷太監們還在奔前奔後的為自家主子遞上箱籠物品。送行的文武百官，列隊在白玉橋上，等著送行。太后嬪妃們，這個掉了釵環，那個掉了帕子，場面又是熱鬧，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太后在一群人的前呼後擁下上了一輛車，晴兒跟在後面。

　　簫劍、爾康、永琪都上了馬，簫劍忍不住回頭看晴兒。

　　晴兒和簫劍四目一接，就閃神了。

　　容嬷嬷扶著皇后，上了另一輛車。

　　乾隆也在眾人簇擁下，準備上車。上車前，忽然站住。想了想說：

　　「朕先陪老佛爺坐車，坐一段再換車吧！來！」嚷著：「小燕子！紫薇，妳們兩個也來，陪著朕和老佛爺！」

　　小燕子和紫薇剛剛上了另一輛車，聽到乾隆的呼喚，急忙下車。奔向前面。

　　「來了！來了！」兩位格格不住口的應著。

　　小燕子猛然站住，摸摸自己的腰和口袋，忽然掉頭就往宮門裡面跑，對紫薇喊：

　　「糟糕！忘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我回去拿！」

　　「不要拿了，大家都在等我們了！」紫薇急呼。

　　小燕子早已像箭一般的衝進宮裡去了。

　　永琪和爾康在馬背上，看得一驚。

　　「五阿哥，這怎麼辦？總不能讓皇上等她吧！」爾康著急的問。這些年，爾康在皇室眾人面前，都喊永琪五阿哥，私下裡，才直呼名字。永琪的地位，越來越尊貴，他們兩個感情再好，宮裡的禮數，還是不能不顧。

　　「我去把她追回來！」

　　永琪翻身落馬，也像箭一般的追去了。

　　小燕子衝進了臥室，一陣翻箱倒櫃，永琪跟著衝了進來。明月彩霞看得發呆。

　　「忘了什麼？不要拿了！快走！」永琪去拉小燕子。

　　「不行！不行！一定要拿！這東西太重要了……我放在那兒了？」小燕子拚命找，衣服帕子被她拉了一地。

　　「格格在找什麼？我們也來找！」明月和彩霞也急急幫忙，大家翻箱倒櫃。

　　小燕子找到了自己的鞭子，急忙纏在腰間。

　　「鞭子啊？這也值得回來拿！」

　　「不是鞭子，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她忽然喜悅的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她拿出一個錦盒，打開來，原來是乾隆給她的那塊免死金牌！她一把抓起金牌，揚起眉毛說：「皇阿瑪給我的免死金牌！這一路，會不會掉腦袋，誰都不知道，還是帶著比較好！」說著，就把金牌揣進懷裡。

　　「哎喲！小燕子……」永琪驚出一身冷汗。「我早晚會被妳嚇死，到時候連免死金牌都救不了！皇阿瑪、老佛爺都在那兒等，妳居然在找這個！」

　　「呸呸呸！出發第一天，要說吉祥話，懂不懂？」小燕子連聲「呸」著，拉著永琪，腳不沾地的奔回隊伍。

　　站在廣場上送行的文武百官，妃嬪太監宮女們人人側目。車上、馬上……所有的人早已各就各位。

　　大家目瞪口呆的看著永琪和小燕子直衝過來。

　　太后和乾隆從車窗伸頭往外看。太后不住的搖頭，問乾隆：

　　「皇帝，你瞧，這小燕子改好了嗎？我看她一點都沒變！這宮廷禮儀，她到底懂不懂？那有讓長輩在這兒等她的道理？」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總要給她時間嘛！」乾隆儘管搖頭嘆氣，語氣還是縱容寵愛的。

　　小燕子終於奔到車子前面，眾宮女在外面推，許多手在裡面拉，小燕子跳上車。一面喘著氣，一面對太后乾隆打躬作揖帶請安：

　　「皇阿瑪，老佛爺！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好了！趕快坐定吧！」

　　小燕子擠到紫薇和晴兒的中間坐下。

　　紫薇拍著胸口，晴兒搖著頭，小燕子訕訕的笑。

　　永琪回到前面，飛身上馬。簫劍對他搖搖頭，眼裡帶著無奈的笑意，這個妹妹，真虧永琪受得了她！爾康策馬，前前後後的巡視，再看向乾隆。乾隆舉手示意。

　　爾康見一切就位，就快馬上前，對永琪說道：

　　「五阿哥！可以出發了！」

　　永琪舉手，大聲說道：

　　「出發！」

　　浩浩蕩蕩的隊伍，往前動了起來。

　　大殿前，文武百官全部躬身。朗聲高呼：

　　「奴才恭送皇上老佛爺，一路平安！」

　　無數的太監宮女妃嬪們，全部跪了下去，驚天動地的喊著：

　　「皇上一路吉祥！老佛爺一路吉祥！各位娘娘一路吉祥！各位阿哥格格一路吉祥……」

　　就在這一路吉祥聲中，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響起。儀隊、車隊、馬隊、衛隊，浩浩蕩蕩的前進。

　　※※※

　　旗海飄揚，馬蹄雜沓，車輪轆轆，腳步匆匆……乾隆的隊伍綿延不斷，煞是壯觀。出了城，郊外那撲鼻的青草和泥土味，就給大家帶來一陣清新的感覺。還是正月，大地還沒從隆冬中復甦，景致有些蕭條。但是，許多青草已經掙扎著想冒出頭來，枯黃的大地上，散播著東一片西一片的早綠。給「野火吹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唐詩，寫下最清楚的註解。

　　太后看著窗外，忍不住高興起來：

　　「出了城，空氣聞起來都不一樣了！」

　　「老佛爺不知道，今年出門比較早，如果是三月出來，到處都聞到花香呢！」紫薇笑著說，想起上次和乾隆「微服出巡」的經過。

　　晴兒不住伸頭往車子外面看，簫劍騎馬在外，也不住回頭往裡看。不知不覺，簫劍的馬，就傍著乾隆的馬車而行。紫薇和小燕子發現這個，兩人互視一眼，就趕快換位子，把晴兒換到窗邊去。

　　「不要這樣子，我坐那邊就好！」晴兒緊張的低聲說。

　　晴兒要躲，小燕子拚命推，三個姑娘推來推去。

　　「晴兒，妳今天怎麼啦？坐立不安的？」太后奇怪的問。

　　「回老佛爺，是……小燕子……」晴兒哼哼著。

　　「小燕子，妳又怎麼了？」乾隆奇怪的問。

　　「我……我……」小燕子笑著：「我們在看，有沒有蜜蜂蝴蝶……」

　　「我記得，妳們有一首歌……」乾隆想了起來：「什麼蝴蝶兒忙，蜜蜂也忙的，唱來聽聽！」乾隆說道。

　　三個姑娘彼此互看，開始唱歌。

　　車外，爾康、永琪、簫劍聽到車內的歌聲，依稀回到往日，不禁相視而笑。但是，簫劍的笑容帶著苦澀。爾康就催馬過去，和他並行。

　　「你跟晴兒談出結論嗎？這次南巡，如果有機會，要不要行動？」爾康低問。

　　簫劍沮喪的搖搖頭：

　　「晴兒不肯，她那個人，心地太善良，責任感太重。從小受著宮裡的教育，傳統的道德觀，早把她牢牢的鎖住了！她不像紫薇也不像小燕子，她是一個囚犯，是她自己的囚犯，除非她願意掙脫枷鎖，否則，永遠不能自由！」

　　爾康點頭，對於晴兒，他是深深瞭解的。簫劍說得不錯，晴兒是自己的囚犯！他暗中嘆息，不行！他不能坐視晴兒老死在皇宮裡，除非晴兒獲得幸福，他和紫薇才會沒有遺憾。

　　三位格格的歌聲清脆悠揚，傳進了皇后和容嬤嬤的車裡。皇后看看窗外，聽著歌聲，覺得這一切都好不真實。這是自己嗎？往日種種，還在心底燒灼著。

　　「容嬤嬤，我不是在作夢吧！」她輕聲問。

　　「皇后娘娘，咱們早晚一炷香，總算感動了菩薩。您不是作夢，奴才給您賀喜了！多少年的等待，等到了今天，又可以和皇上一起出門！奴才會每天為皇上燒香，為娘娘燒香……還為那兩位格格燒香！」

　　「容嬤嬤，妳知道嗎？」皇后誠心誠意的說：「我已經一點也不為自己著想，我只想著皇上！但願皇上一路平平安安，褔體健康，精神愉快，為老百姓多做一些事，成為眾望所歸！至於我和十二阿哥，我都不在意了！」

　　容嬤嬤含淚，感動而瞭解的拍著皇后的手，拚命點頭。

　　「奴才懂！奴才都懂！」

　　皇后不再是以前的皇后，她重生了。容嬤嬤跟著她，也重生了。

　　※※※

　　乾隆南巡，主要是從運河直下江南。但是，水路與水路之間，都要車車馬馬來接駁。這一路，實在是勞師動眾。隊伍所經之地，地方官都會帶著百姓，夾道歡呼。

　　這天，隊伍進入了山東境內，馬車外的景致有些荒涼。大隊人馬正在前進，就看到一隊馬隊，舉著旗幟，迎面而來。身先士卒的官員，身穿正二品官服，長得人高馬大，帶著武士，飛馬迎來。

　　「前面是什麼人？」褔倫趕緊喊，伸手讓乾隆的隊伍停下。

　　來人帶著官兵和武士，全部滾鞍落馬，匍匐於地。

　　「卑職山東巡撫方式舟迎駕來遲！」官員謙卑的朗聲說道。

　　「原來我們已經到了山東境內了。方巡撫，請起！我帶你參見皇上！」爾康說。

　　爾康就帶著方式舟到了乾隆面前。方式舟行禮如儀：

　　「卑職方式舟參見皇上，參見老佛爺，接駕來遲，罪該萬死！」

　　「起來！起來！」乾隆心情良好的說：「剛剛才入境，你們就到了，怎麼還說『來遲』呢？不遲不遲，你帶路！咱們趕快上路吧！」

　　「喳！奴才遵命！」

　　方式舟起身，上馬，帶著精銳武士們前行。

　　整個隊伍跟著方式舟的隊伍前進。

　　隊伍進入小村莊，只見百姓們衣著光鮮，匍匐於地，夾道歡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阿哥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乾隆向百姓揮手，百姓更是歡呼雷動。

　　驀然間，在百姓群中，有一個中年人，衝出人群，對著乾隆的車子，飛奔而來。手裡高舉一份奏摺，是個長長的紙卷，沒命的大喊：

　　「皇上！請明察秋毫……為老百姓作主啊……皇上……」

　　永琪、爾康、褔倫、簫劍全部大驚。永琪大吼：

　　「什麼人？快保護皇上！」

　　四人趕緊策馬過來，保護著乾隆的馬車。

　　同時，方式舟一聲大喝：

　　「居然敢攔皇上的路，殺了他！」

　　方式舟的手下，幾個身手不凡的武士就飛身而起，直撲攔路人。

　　爾康急忙阻止，大喊：

　　「慢著！不能殺……」

　　永琪也大喊：

　　「審問清楚，再殺不遲！」

　　說時遲，那時快，武士們已經捉住了攔路人，攔路人悽厲的喊著。

　　「皇上！百姓苦……百姓苦……百姓苦苦苦……」

　　只見一個武士，乾淨俐落的手起刀落，卡喳一聲，攔路人的腦袋已經滾落地。

　　隨著鮮血的四濺，百姓們發出驚呼。乾隆的車隊，也個個震驚。太后驚呼，皇后驚呼，令妃驚呼，小燕子驚呼……晴兒急忙把太后抱進懷裡，嚇得臉色發白。紫薇蒙住臉不敢看。

　　乾隆驟然變色。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摸了摸腰間的鞭子，就從車窗裡飛了出去。喊著：

　　「大膽！老佛爺在此，你們居然敢當著老佛爺面前殺人！」

　　小燕子一面喊著，一面拔出腰間的鞭子，一鞭打向那個武士。武士大驚之下，倉卒應戰，舞著長劍還擊。這樣一來，永琪真是怒不可遏。大叫：

　　「好呀，你敢和格格動手！」

　　永琪一劍劈了過去，其他幾個武士倉卒應戰。

　　簫劍一看不對，方式舟的武士，居然敢和阿哥格格動手，豈不是反了？而且個個身手不凡！擒賊要擒王，他拔劍在手，直奔方式舟。豈料，方式舟的武士，把他圍在中間，竟然和他也打了起來。剎那間，大家已經打成一團。

　　這樣一場混亂，驚得乾隆目瞪口呆。

　　地上，風吹著那張奏摺，一路捲走。

　　一個方式舟的武士，迅速的衝上前去，彎腰去撿那張奏摺。

　　爾康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忽然長劍出手，直射向那張奏摺，把奏摺釘在地上。武士大驚，慌忙站起身子：

　　「額駙大人！奴才正要給皇上呈上去！」

　　「不用了！我來！」

　　爾康飛馳過去，拾起長劍和奏摺。

　　這時，簫劍一番猛攻，把武士們紛紛打退，一劍直指方式舟的咽喉：

　　「方大人！你到底在做什麼？你看看清楚，你的手下，在和誰動手？」

　　方式舟如夢初醒，這才反應過來，對武士們大喊：

　　「怎麼敢跟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動手，你們瘋了嗎？不要腦袋了？停止！停止！」

　　武士們長劍乒乒乓乓落了一地，全部跪倒在地。齊聲大喊：

　　「五阿哥饒命！還珠格格饒命！」

　　方式舟撲奔乾隆面前，一跪落地。顫聲說道：

　　「奴才罪該萬死！沒有調教好手下，他們經驗不夠，這是第一次接駕，生怕皇上有閃失，全心要護駕……奴才殺了他們，給萬歲爺壓驚……」

　　乾隆惱怒的大聲說：

　　「還要殺人嗎？還沒殺夠？」

　　「是是是！」方式舟磕頭如搗蒜，想想不對，趕緊改口：「不是不是不是！奴才不殺人……奴才不敢了！萬歲爺息怒！」

　　乾隆皺皺眉頭，十分不悅：

　　「起來！不要再嚇到老佛爺！」

　　「是是是是是是……」

　　爾康已經拾起那張奏摺，策馬過來。把奏摺遞給乾隆：

　　「皇阿瑪！奏摺在這兒！不管那個人是什麼來路，為這張奏摺已經送了命！看看奏摺，說不定真有冤屈呢！」

　　乾隆接過奏摺，方式舟忍不住抬頭看。

　　晴兒、紫薇、太后、和車外的褔倫、爾康、小燕子、永琪、簫劍等人，也都圍過來看。乾隆打開奏摺。不料，奏摺竟是一張白紙，什麼字都沒有。

　　「一張白紙？」乾隆瞪大眼睛。

　　「啊？一張白紙！」大家都驚奇不已。

　　方式舟趕緊奏道：

　　「啟稟皇上！奏摺顯然是假，皇上這次南巡，路線早就擬定，如果有人存心不良，攔路喊冤再下手，是最可能的辦法，卑職不能不防！」

　　乾隆看看方式舟，看看跪了一地的武士和老百姓，想到竟有刺客，心裡一寒，遊興全消，黯然的說：

　　「大家不要跪了，繼續向前走吧！」

　　方式舟和眾武士急忙謝恩起身。方式舟一個手勢，老百姓又夾道歡呼起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各位娘娘千歲千千歲……」

　　乾隆不動聲色，把那張奏摺收進了衣袖裡。

第五章

　　這天，大家在方式舟的隆重接待下，住進了一棟畫棟雕梁的客棧裡。大家幾乎沒有休息，幾個小輩和褔倫等，全部聚集在乾隆房裡，研究那張白紙奏摺。

　　乾隆背負著手，在書桌前走來走去，不時看著那張白紙沉思。

　　「皇上！臣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邪氣！怎麼有人攔路上書，準備的奏摺是一張白紙，這實在太奇怪了！」褔倫忍不住說。

　　乾隆遲疑的看著眾人：

　　「你們覺得，那人真的是刺客嗎？」

　　「皇阿瑪，這事一定有問題！方式舟下手的時候，我距離最近，那個人手上什麼武器都沒有！那有刺客不帶武器的！」永琪滿心的懷疑。

　　「就是！」爾康接口：「別說沒帶武器，他轉眼間就被抓住了，連抵抗都不會！如果是刺客，總應該有一身武功吧！所以，這絕對不是刺客！」

　　「皇阿瑪！這事要好好調查，那個攔路人，大概真的有冤屈，就這麼莫名其妙送掉一條命！我們把方式舟抓起來，審問一下看看！」小燕子急沖沖的建議。

　　「小燕子就是沉不住氣！」乾隆瞬了小燕子一眼：「那能這麼莽撞？又沒證據，怎麼抓人？萬一方式舟忠心耿耿，一心就是保護朕的安全，難道朕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把一個忠臣給抓來審問？以後，還有誰敢對朕效忠？」

　　「對對！皇上考慮得確實有道理！」褔倫說，眾大臣也忙不迭的點頭稱是。

　　這時，紫薇上前，拿起那張奏摺細看。

　　「如果有人想寫一篇奏摺，又知道自身難保，很怕奏摺落進壞人手裡，牽連更多無辜的生命，他會怎麼辦？」

　　大家都看紫薇。

　　「我聽說，有一種藥水，寫了字看不出來，要浸在水裡才看得出來！還有一種藥水，寫了字要用火烤才看得出來！」紫薇繼續說。

　　小燕子一拍手喊著：

　　「對呀！趕快……先拿到火盆上試試，再拿到水盆裡試試！我來！」

　　小燕子拿了奏摺就走，永琪趕緊把奏摺搶了過來。

　　「還是我來，交給妳，說不定就燒成灰了！」

　　大家想著小燕子的莽撞個性，都不禁失笑了。永琪就就急急忙忙，把白紙拿到火上去烤，烤了半天，什麼字跡都沒有。大家又對著那張白紙灑水，灑了半天，紫薇小心的拿起半濕的紙張，也是什麼字跡都沒有。

　　「火烤也沒用，水浸也沒用，真的是一張無字天書呢！」永琪失望的說。

　　「其實，這張白紙嚴格說起來，根本不是一份奏摺，只是一張白紙卷……」紫薇深思的看著那張奏摺：「我看那個攔路人的樣子，也不是什麼有學問的人，要他寫一篇奏摺，大概也不容易吧！或者，這本來就是一張白紙，攔路人只是要用它引起皇阿瑪的注意，真正的目的，是要見到皇阿瑪，再說出心裡的話！」

　　「如果是這樣，那就死無對證了！」乾隆嗒然若失。

　　爾康深邃的眼神，一直看著那張紙，眼前掠過方式舟的武士，飛身上前，彎腰去撿奏摺的畫面，不禁點頭說：

　　「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我釘住這張白紙的時候，奏摺已經被掉包了！」

　　大家全部點頭，都覺得這個可能也很大。

　　「反正，現在，這是一個解不開的疑團了！空白奏摺，什麼意義都沒有！」乾隆背負著手，走來走去。

　　「那也不見得！」紫薇忽然說，就拿著白紙看著：「皇阿瑪，我唸給您聽！」

　　大家都看著紫薇，紫薇就從容的、正色的唸了起來：

　　「皇上面前呈素封，奏摺從頭到尾空，應是不平說不盡，悲情全在不言中！」

　　乾隆驚看紫薇，大家也都驚看著她，全被她的機智和文采收服了。

　　「唸得好！朕這才知道，上面寫些什麼！」乾隆嘆賞的說。

　　「還沒完呢！這兒還有幾句！」紫薇又唸：「情長紙短費心神，奏摺無言勝有聲，萬語千言都是恨，兩字冤屈寫不成！」

　　「朕明白了！」乾隆一擊掌：「從明天起，大家都注意一點，路上有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要放過！對那個方式舟，尤其要注意！好了，夜深了，大家散會吧！」

　　大家趕緊請安，退出房間。乾隆忽然喊：

　　「紫薇！」

　　紫薇站住了，爾康跟著站住。乾隆的眼光，溫柔的停駐在紫薇臉龐上。

　　「妳真是朕的好女兒！朕以妳為榮。」他頓了頓，深深看她：「自從進了山東境內，妳的眼神裡就充滿了心事，不要以為朕是那麼薄情的人，朕已經命令隊伍，在進入濟南以前，先去千佛山下小住，朕要帶著妳和爾康，去祭妳的親娘！」

　　紫薇一聽，整個臉龐都發光起來，眼裡充滿了感動。驚喜萬狀的喊了一聲：

　　「皇阿瑪！」

　　隨著這聲喊，紫薇就忘形的撲進乾隆懷裡，乾隆憐惜的拍著她。遺憾的說：

　　「只是，朕還是沒有辦法，把妳娘遷葬到皇陵去。」

　　「我瞭解，我想，我娘和我，都不會在乎這個。」

　　爾康站在一邊，看著這樣的父女，看著冰雪聰明的紫薇，深受感動。

　　※※※

　　雨荷的墳墓，早已重修過了，十分考究，墓碑上刻著「先母夏雨荷之墓，不孝女紫薇敬立」。

　　乾隆帶著紫薇、爾康、小燕子、簫劍、晴兒、福倫等人，一清早就來祭雨荷。墓前，滿滿的祭品，雞鴨魚肉，新鮮水果，和無數的鮮花。十幾個和尚，手持木魚，繞著墳墓，不斷誦經。

　　乾隆手持一杯酒，在墓前祭奠。爾康紫薇站在乾隆身後，小燕子、永琪、簫劍、晴兒站在紫薇身後，大家感動的看著。

　　褔倫帶著皇家衛隊，很小心的在四周巡視。

　　方式舟帶著他的精銳的武士，也很小心的巡視。

　　和尚誦經告一段落，乾隆就看著墳墓，誠摯的，充滿感性的說：

　　「雨荷，沒想到當初跟妳匆匆一別，就二十幾年了，臨別時對妳的承諾，都成了空話，現在想要彌補，看到的卻是妳的墳墓！朕心裡的愧疚和遺憾，實在不是幾句話可以說完的！謝謝妳給了朕一個紫薇，妳不知道她帶給朕多大的震撼！感謝上蒼，我們的一番相遇，在紫薇和小燕子身上，讓朕看到了意義！朕一直相信，人間的愛，不會因為死亡而結束，天若有情，不論是天上人間，雨荷，但願我們有緣再緊！」

　　乾隆祭完酒，紫薇上前燒香。聽了乾隆一篇話，她早已感動得一塌糊塗。

　　「娘！您的遺言，我都做到了！我認了爹，現在，也成親做了娘，對於您栽培我，愛我的一份心，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娘！我現在過得很好，什麼都不缺了，最遺憾的，就是沒有您在……好多貼心的話，沒有親娘可以說……」說著就落淚了。

　　爾康看到紫薇這樣，一個激動，捧香上前，誠心誠意的說：

　　「額娘！我是爾康，您生前從來沒有認識過我，但是，您是我這一生，最感激的一個人！如果沒有您的拉拔和教育，怎麼會有一個冰雪聰明的紫薇？額娘，請您放心的安息吧！紫薇以後有我了，我會看著她，守著她，愛著她，一生一世！不，正像皇阿瑪說的，愛不會因為死亡而結束，那麼，我和紫薇，是生生世世的！」

　　小燕子聽得好感動，抬頭看永琪：

　　「我太感動了！」就抽抽鼻子說：「永琪，人家爾康說得那麼好，你從來沒有說那麼好聽的話給我聽！」

　　「是！我現在說，我跟妳，也是生生世世的！」永琪趕緊接口。

　　「你學爾康，難道你自己就沒有句子嗎？」

　　簫劍看看晴兒，心裡充滿了難言的感慨，一嘆，深刻的說：

　　「爾康說得太好，對天下有情人而言，什麼誓言能夠超過『生生世世』呢！一生的承諾都太渺小了，愛到深處，真想超越時空，生生世世在一起！」簫劍說著，眼光看著晴兒。

　　晴兒一震，痛楚的低語：

　　「就怕一生一世都是妄想，那兒敢再奢求生生世世？」

　　簫劍呆住了，深受震撼。小燕子、永琪、爾康和紫薇，深知兩人的無奈，都跟著沉重同情起來。

　　這時，那十幾個和尚又開始繞著墳墓唸經，越唸經越逼近乾隆，其中一個老和尚，就在走到乾隆面前時，突然大喊出聲：

　　「皇上！你的百姓都快餓死了！活人都沒有東西吃，皇上還在這兒大魚大肉祭死人？你知不知道鄒縣、平陰、蘭山的老百姓都在吃草根樹皮？」

　　和尚這樣一喊，大家全部驚動，乾隆大驚。

　　「什麼？老百姓在吃草根樹皮？」

　　方式舟一聽不對，衝上前來，大喊：

　　「這個該死的禿驢！妖言惑眾！一派胡言亂語，把他抓起來！」

　　幾個武士，就近一把抓住了和尚，死命的拖走。和尚大喊：

　　「皇上！老百姓民不聊生，皇上還有興致遊山玩水嗎？」

　　「該死！你敢對皇上不敬！」

　　武士一拳打過去，爾康早有防備，立刻飛身而起，衝上前去擋住和尚，接住這一拳，按住了武士的手。

　　「住手！你們幹什麼？又想殺人滅口嗎？」

　　和尚不顧一切，淒厲的喊著：

　　「皇上！皇上！看看你的老百姓，救救你的老百姓……」

　　幾個武士，蠢蠢欲動，都去摸腰上的佩劍。永琪給了簫劍一個眼光，兩人也飛身上前，擋在眾武士前面。永琪大喊：

　　「皇上沒有命令，誰也不許動手！」

　　爾康把武士摔倒在地，直衝到方式舟的面前，掄劍一攔。義正辭嚴的喊：

　　「方大人！皇阿瑪這次南巡，目的就是和老百姓接近，要聽聽百姓的聲音，你三番兩次，攔住百姓，到底是為了什麼？」

　　方式舟一聽，不勝惶恐，急促的喊：

　　「額駙大人言重了，冤枉奴才啊！」

　　小燕子和福倫，就護在乾隆、紫薇、晴兒身前。乾隆對和尚喊道：

　　「有什麼話？快說清楚！誰也不許攔他！」

　　和尚立刻匍匐於地，哀聲喊：

　　「皇上！老百姓苦啊！多少爹娘在賣孩子，多少老人餓死在家，山東在鬧旱災，難道皇上不嗎知道？」

　　頓時間，所有的和尚也都匍匐於地，對乾隆不住磕頭。

　　「旱災？旱災不是去年的事嗎？褔倫！」乾隆驚喊。

　　「臣在！」褔倫急忙上前。

　　「去年，朝廷不是撥了大筆款項賑災嗎？」乾隆問。

　　「是！確實撥了大筆款項賑災，還撥了幾萬石的糧食，數字臣記不清了！」

　　這時，方式舟往前一衝，對著乾隆跪下了。懇切的，熱淚盈眶的說：

　　「皇上請息怒！鄒縣、平陰一帶，確實在鬧旱災，奴才已經發放了糧食在賑災，皇上這次是帶著老佛爺出門，奴才怎樣也不敢讓這樣的消息，破壞了老佛爺和皇上的心情，這才沒有奏明皇上！但是，請皇上相信奴才，鄒縣一帶，災情並不嚴重！現在還沒開春，天寒地凍，農作物當然沒收成。等到開春了，一切都會好轉。請皇上放心，千萬不要驚擾到老佛爺！」

　　方式舟說得誠誠懇懇，合情合理，乾隆怔住了。

　　紫薇把乾隆拉到一邊，低聲說：

　　「皇阿瑪！方巡撫說得有理，如果事情不嚴重，千萬不要驚擾到老佛爺！我想，讓方巡撫先回客棧，去陪著老佛爺，我們有車有馬，不妨到附近走走！我們雖然沒辦法去鄒縣，但是，這山東的土地，都連在一塊兒，總不會這一塊鬧旱災，那一塊大豐收吧！」

　　乾隆明白了，大聲吩咐：

　　「褔倫，你陪方大人一起回去照顧老佛爺！讓孩子們陪著朕，朕還要在這兒和雨荷說說話！」

　　「是！」褔倫心領神會，大聲應著：「臣會『陪著』方大人，保護老佛爺和娘娘，皇上放心！」

　　方式舟一臉的不安，卻只得拱手說：

　　「臣遵旨！」

　　※※※

　　乾隆這一趟名副其實的「微服私訪」，把這個整天生活在錦衣玉食中的皇帝，陷進了空前的震驚裡。在宮裡，幾乎年年得到有關水災和旱災的信息，不過，他卻從來沒有親眼看過真實的情形。這次，在簫劍、爾康的尋訪下，大家騎著馬，到了一處又一處的災區。原野上，土地都已龜裂，所有樹木，只剩下了枯枝，但是，卻有許多衣不蔽體，拖兒帶女的災民，在那兒挖著寸草不生的荒地，不知道在找尋什麼。乾隆身不由己，去看一個究竟。只見災民們身前放著籃子，籃子裡盛著一些枯草和灰白色的泥塊。

　　「你們在挖什麼東西？籃子裡是什麼？」紫薇驚愕的問一個形容枯槁的母親。

　　「挖不到草根，孩子快要餓死了，大家說，這種白色的泥塊煮一煮，也可以吃……不知道行不行？總比餓死好，先挖一點回去試試！」骨瘦如柴的母親，抱著骨瘦如柴的孩子，毫無表情的說，對於這群衣著光鮮的陌生人，也無動於衷。

　　紫薇低頭看了看籃子裡的泥塊，驚喊出聲：

　　「不行啊！這種泥塊裡大概有石灰，吃了會沒命的！趕快丟掉！」

　　小燕子一聽紫薇這樣說，趕緊拿起籃子，就把泥塊倒掉。

　　泥塊一落地，許多災民，就撲了過來搶泥塊。同時，那個母親大驚，發狂一般，抓住小燕子衣服的下襬，就大哭大鬧：

　　「我挖了半天，才挖到這麼一點點，妳給我倒掉了！我的孩子吃什麼？還給我……還給我……」

　　母親身邊的孩子放聲大哭，喊爹喊娘，場面慘烈。永琪急忙說：

　　「妳不要哭，不要吵！我們車上還有幾個饅頭，我去拿來！」

　　晴兒、簫劍、爾康、永琪就全部奔到馬車那兒，拿了饅頭、點心、和祭祀用的雞鴨魚肉奔來。邊奔邊喊：

　　「來了來了！這兒有吃的！大家過來分一分，先吃一點！」

　　剎那間，災民全部聚集過來，你爭我奪，一片混亂。大家七嘴八舌的吆喝著同伴，一邊搶一邊喊：

　　「有東西吃了！阿牛，阿土……老伴兒……爺爺……奶奶……爹……娘……快來吃啊！快來啊……有雞啊……鴨啊……菩薩來了啊……吃啊……快吃啊……」

　　乾隆、永琪、爾康、簫劍看得目瞪口呆。

　　這時，有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嬰兒，腳步蹣跚不穩，跌跌撞撞的走來，大概渾身無力，走了一半，就跌倒在地。嬰兒大哭，只見婦人用力咬破手指，把手指塞進嬰兒嘴裡。

　　乾隆走過去，驚愕的看著。

　　「妳給孩子吃什麼？」

　　婦人悽慘的回答：

　　「沒有奶水啊！我咬破手指，讓他吸我的血，可是……血也快沒有了……」婦人就在地上磕頭，哀求的顫聲喊：「菩薩……請賞一點東西吃……謝謝謝謝……」

　　乾隆大震，跟在乾隆身後的爾康、永琪也大驚失色，看得慘不忍睹。

　　爾康當機立斷：

　　「皇阿瑪！我快馬回客棧，把我們的糧食運來！五阿哥，簫劍，保護皇阿瑪！」

　　※※※

　　那天，乾隆忙到近中午，才趕回客棧，要陪老佛爺吃中膳。永琪、爾康和簫劍把乾隆送回客棧，就匆匆忙忙的離去了，他們還有事情要辦。

　　到了晌午，永琪等人還沒回來，太后早就餓了，大家就走進餐廳用膳。方巡撫不在，派了另外一位大臣作陪。

　　在餐桌上坐定，乾隆就呆了呆，只見滿桌子山珍海味，雞鴨魚肉。無數侍者，穿流不息的上菜。乳豬、烤鴨、炸鴿子、富貴雞……一一送上桌。

　　乾隆瞪著餐桌，面無表情。

　　小燕子和紫薇坐在一起，小燕子用手托著腮，瞪著桌上的山珍海味生大氣。礙著太后在場，不好發作。晴兒陪在太后身邊，臉色凝肅。

　　太后完全沒有進入狀況，心情良好的看著大家：

　　「大家多吃一點呀！難得方大人弄了這麼豐盛的酒席！」

　　乾隆哼了一聲，舉著筷子，食不知味。令妃拿著碗，給乾隆盛湯：

　　「皇上，這香菇雞湯，還算清淡，您嚐嚐！」

　　「皇上，累了一天，也該餓了，怎麼胃口不好啊？有沒有那兒不舒服？」皇后關心的看乾隆。

　　乾隆一肚子氣，被皇后這樣一問，就按捺不住，憤憤的接口：

　　「朕是不舒服！那兒都不舒服，心裡不舒服，胃裡不舒服，眼裡不舒服，全身上下，處處不舒服！」

　　「啊？這還得了？容嬤嬤，趕快宣太醫！」太后急呼。

　　「喳！」容嬤嬤轉身就要走。

　　「回來！」乾隆喊。

　　「喳！」容嬤嬤又趕快站住。

　　「老佛爺不要著急，兒子沒事！隨便說說而已……來！大家吃飯吧！」乾隆看看四周：「那位方巡撫到那兒去了？」

　　「回皇上，方大人還在張羅皇上的點心，說是等會兒就來，他好像忙得不得了！」褔倫稟告。

　　乾隆哼了一聲，拿起飯碗，食不知味的扒了一口飯。大家有的瞭解，有的不解，吃得戰戰兢兢。紫薇看著桌上的菜，感慨萬千，忍不住說：

　　「這麼多的菜，雞鴨魚肉全都有！」就放下飯碗，難過的說：「我吃不下！」

　　紫薇這樣一來，小燕子更是情緒激動，碗筷竟然「砰」的一聲落在桌上。

　　「我也吃不下！」

　　太后、皇后、令妃、容嬤嬤等人都一驚，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兩位格格。

　　「晴兒，她們兩個是怎麼了？」太后就問晴兒。

　　「是……是……」晴兒想著災民，滿臉不忍之色：「是有感而發吧！」

　　「有感？有什麼感？」太后想想，自以為瞭解了，看看乾隆又看看紫薇：「我明白了！紫薇，今天妳去上墳了，是不是？想著娘也算是有孝心，但是，這會兒，一家子都在吃飯，妳那些多愁善感，就暫時收起來吧！」

　　「老佛爺教訓得是！紫薇知錯了！」紫薇趕緊端起飯碗。

　　紫薇低頭吃飯，小燕子卻仍然情緒激動，看著那些山珍海味，就是無法下筷。

　　「小燕子，妳怎麼了？」令妃著急的問：「別這樣呀！是不是想起自己沒娘，跟著紫薇難過呢？老佛爺在，妳不要鬧彆扭，快吃吧！」

　　小燕子瞪著餐桌，衝口而出：

　　「這些菜……我看著這些菜就傷心、就痛心，就噁心……跟皇阿瑪一樣，渾身不舒服！」

　　那位作陪的大臣一聽，就惶恐的起身，趕緊對乾隆和小燕子躬身說：

　　「皇上格格請息怒！方大人知道今天的菜色不好，和皇宮裡的酒席不能比……還在想辦法，臣馬上吩咐廚房，再去添幾個菜……」

　　這一下，乾隆再也無法控制，桌子一拍，憤然起立，怒喊：

　　「褔倫！你去把那位方大人請來，朕要問問清楚！」

　　「皇上……」褔倫看看太后：「是不是先用膳，只怕驚嚇到老佛爺……」

　　太后和皇后等人，看到乾隆發怒，個個驚疑不定。

　　乾隆掉頭看著太后，嚴肅的說：

　　「老佛爺，朕不能再瞞您了，朕是皇帝，您是太后，老百姓的苦，就是咱們的苦！您知道嗎？我們這兒正在大魚大肉，老百姓卻在用自己的鮮血餵孩子！去年賑災的糧食，不知道發放到那兒去了？」越說越氣：「快去把方式舟找來！」

　　「喳！臣去請！臣馬上去！」大臣慌忙躬身說。

　　褔倫一個箭步上前，把大臣一把拉住。

　　「你不用去！我去！」

　　正在這個時候，永琪和爾康回來了，兩人行色匆匆，臉色凝重，雙雙大步進門來。永琪也顧不得太后在場，連請安都沒請，就激動的說：

　　「皇阿瑪！我們回來了，全城的災民，沒有人知道發放糧食的事，旱災從去年鬧到今年，早已民不聊生，城外鄭家村，幾乎全村的人都餓死了！」

　　太后、皇后等人大驚失色，乾隆更是怒不可遏。

　　爾康接著大聲稟告：

　　「皇阿瑪！我們帶了很多人回來，他們的說服力，比我們強！只怕驚擾了老佛爺！」

　　「帶進來！帶進來！」乾隆嚷著：「老佛爺和朕一樣，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爾康就把房門大開。只見門外，簫劍帶著許多骨瘦如柴，衣不蔽體的災民，在那兒守候。災民們看到滿桌酒菜，聞到香味撲鼻，全部如瘋如狂，喊叫著衝進門來。有的老者，見乾隆等人衣著光鮮，不敢造次，就撲跪於地，哀號著：

　　「各位老爺，太太……賞口飯吃，我們都要餓死了！好久都沒吃過東西了……」

　　有的忍受不了菜香的誘惑，什麼都顧不得了，直奔那張餐桌，喊著叫著：

　　「有東西吃！哇……哇……有雞有鴨……天啊！菩薩啊……」

　　就有災民撲上桌，二話不說，用手抓著飯菜，狼吞虎嚥的塞進嘴裡。

　　太后、皇后、令妃嚇得擠在一塊兒，容嬷嬷護著三人，驚心動魄的看著。

　　「吃吃吃！大家儘管吃，慢慢吃，別噎著……」太后顫巍巍的說，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震撼已極。

　　簫劍昂首進房，義憤填膺的看著乾隆：

　　「皇上！我們都弄清楚了！原來，自從進了山東境內，咱們走過的路，都經過『方大人』的『清場』，小村莊也都經過『方大人』的『整容』！就連這兒，也是一樣！」簫劍說著，一抬頭，沒看到方式舟，急忙大聲問：「那個『方大人』在那兒？」

　　小燕子跳了起來，驚喊：

　　「不好！他一定看到苗頭不對，跑掉了！怪不得沒來吃飯……這種該死的貪官，不能讓他逃掉，我去追他！」

　　小燕子說著，就如箭一般，衝出門去。永琪轉身就追：

　　「妳到那兒去追？他家住在東山路……我跟妳一起去！」

　　「小燕子！我去，妳回來！」簫劍一面喊，一面跟著飛奔而去。

　　「阿瑪，這兒交給您了！您保護皇阿瑪，我去幫忙逮捕那個方大人！」爾康急忙對褔倫說。跟著小燕子等人，也衝出了餐廳。

　　轉眼間，四個人全部跑了，剩下乾隆等人看著災民狼吞虎嚥。

第六章

　　確實，方式舟落跑了。

　　在雨荷墳前，方式舟已經知道大事不妙。乾隆凌厲的眼光，五阿哥爾康等人的敏銳，連那個文弱的紫薇格格，都不是省油的燈。所有作賊的人，都有心虛的地方。方式舟不是一般的小人物，他很工心計，是經過大陣仗，經過鬥爭傾軋，不擇手段，才有今天的地位。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倉卒逃亡的。可是，這次接駕，從攔路人現身，小燕子等人動手開始，他就感到背脊發冷，寒毛直豎。他深知乾隆的厲害，也早就有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打算。所以，當乾隆用膳時，他已經帶著兩輛馬車，裡面是他的家小和財物，再帶著一群武士，亡命天涯。那些武士，都有把柄捏在他的手裡，不能不從。

　　一行人向前疾奔。

　　忽然，後面煙塵大作，小燕子、永琪、簫劍在前，策馬狂奔。爾康帶著一隊衛隊在後，大家飛快的追了上來。簫劍大喊：

　　「方式舟！你果然是個大貪官，居然畏罪潛逃！我簫劍來也，看你往那兒跑？趕快投降！」

　　「方式舟！」小燕子追在最前面，大叫：「皇阿瑪已經佈下天羅地網捉拿你！你還敢逃？我小燕子要為所有餓死的老百姓，向你討命！」

　　「不要再逃了！」永琪也喊著：「你跑不掉的，趕快跟我們去見皇阿瑪！」

　　「皇家侍衛在這兒，全是最好的高手，你作惡多端，死期已到，還不下馬認罪！」爾康更是威風凜凜，帶著的衛隊，個個精悍。

　　方式舟回頭一看，對武士們大喊：

　　「大家擋住他們！快上！」

　　那些武士，就揮舞著武器，掉頭對簫劍等人直衝過來。

　　「把那個假格格捉住帶走！」方式舟下令。

　　「想捉住我，你試試看！」

　　小燕子怒不可遏，一鞭子揮向方式舟，早有武士聞攻而來，她只好先和武士交手。雖然她這些年，工夫練得不錯，要和訓練有術的武士交手，還是有些捉襟見肘，何況寡不敵眾，幾下子，她在馬背上就坐不住了，只得翻身下馬，和武士奮戰。

　　永琪生怕小燕子有失，飛躍到小燕子身邊，保護著她，和幾個武士打得天翻地覆。永琪看到那些武士，居然再一次，膽敢和阿哥格格動手，實在太可疑了，大聲問：

　　「你們都不要命了嗎？我是五阿哥，這是還珠格格，你們為什麼不效忠皇上，要效忠這個大貪官？趕快投降，或者可以饒你們死罪！」

　　永琪喊話中，一個武士長劍直逼他的面門，竟然武功了得。永琪大驚，不敢分心了，急忙應戰。小燕子大喊：

　　「不要跟他們講理了，全是『一兵之貓』，物以類聚！打呀！」

　　永琪手裡的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心理仍然一喜。小燕子的成語，確實進步了，把「一丘之貉」唸成「一兵之貓」是大家最愛的笑話之一，和她的「一鳥罵人」並列「小燕子語錄」裡的前幾條，她也常常用來「自嘲」一番。但是，那句「物以類聚」卻用得恰當之極。他心裡想著，手上不敢鬆懈，左刺右刺，前刺後刺，一連刺傷了好幾個敵人。

　　「五阿哥！」爾康大喊：「你保護小燕子，我帶人去圍堵那兩輛馬車！」

　　爾康就帶著幾個侍衛，直奔馬車，方式舟大驚，對武士們急喊：

　　「保護幾位夫人和少爺小姐……」

　　簫劍連續摔倒幾個圍攻的武士，直奔方式舟。大叫：

　　「爾康！你去抓那些『夫人、小姐、少爺』！這個方大人就交給我！」說著，就像大鳥般飛身而起，直撲方式舟，嘴裡大喊著：「你惡貫滿盈，我簫劍來也！」

　　方式舟抬頭一看，簫劍像隻大老鷹般從空中飛撲而下，大驚。正想奔逃，那兒來得及，簫劍已經落在方式舟的馬背上，馬兒長嘶，帶著二人狂奔。奔了一段，簫劍拉著方式舟的衣領一摔，方式舟落下馬背，一翻身，拔劍在手，和簫劍大打。

　　「不得了！原來你還會武功，真是深藏不露！你是何方妖孽……」簫劍嚷。

　　方式舟邊打邊喊：

　　「簫大俠！你又不是皇室的人，跟了我，我包你一生吃喝不盡，那個皇帝在宮裡，難道不是天天雞鴨魚肉嗎？災民跟你非親非故，中國人這麼多，死幾個沒關係，你何不跟我遠走江湖？」

　　「你想造反！死到臨頭，還沒有絲毫悔意！嘴裡說的不是人話，聽你這幾句話，是非不明，黑白不分，草菅人命……你簡直是死有餘辜！我簫劍非殺了你不可……你納命來吧！」

　　簫劍邊說邊打，招招凶狠，方式舟拚死迎戰，越打越是招架不住。

　　至於爾康，帶著衛隊，直撲馬車。雖然武士們圍著馬車，拚命保護，但是爾康勇不可當，侍衛又個個都是高手，武士們那兒打得過。只見爾康連續打倒幾個武士，忽然拔地而起，大喊：

　　「夫人！小姐！少爺……你們的好日子結束了！」

　　爾康手中的劍，用力的劈向馬車的車頂，回手再一劍刺向馬車夫，車夫落地，爾康揚劍再一劈，砍斷了馬車的韁繩，馬兒長嘶狂奔而去。那輛馬車怎麼禁得起這樣的折騰，頓時傾倒崩塌，方式舟的妻妻妾妾和孩子們全部滾落在地上，一片慘叫聲。

　　「式舟！快救我們呀！救命呀……」方妻尖聲哭喊。

　　方式舟聽到聲音，回頭一看，魂飛魄散。手裡的長劍落地，對簫劍一跪：

　　「簫大俠請饒命，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請不要殺我的老婆和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簫劍看到方式舟投降了，就把長劍一收，回頭急喊：

　　「小燕子！永琪！不要再打了！我們把這個『方大人』押解回去吧！」

　　小燕子和、永琪，已經把一群武士，打得東倒西歪。永琪就對一地的武士厲聲說：

　　「你們再不投降，難道要我一個一個殺了你們嗎？」

　　一個武士，這才跪地磕頭，哀聲說：

　　「我們都有把柄在方大人的手上，方大人會讓我們誅九族……」

　　「誅九族？豈有此理！天下只有一個人才能下令誅九族，他有什麼權力？」

　　小燕子抬頭一看，忽然大喊：

　　「哥！當心那個方式舟啊……」

　　原來，方式舟是詐降，乘簫劍收劍不防，忽然拾起地上的劍，閃電般直刺簫劍，嘴裡大喊：

　　「姓簫的，我跟你冤有頭債有主，總有一天會跟你算帳……」

　　方式舟說著，乘簫劍閃避，竟然飛躍上一匹馬背，策馬疾奔，捨妻子兒女而去。

　　方式舟的妻妻妾妾，一片尖叫：

　　「老爺……老爺……你不要我們了嗎？」

　　「爹！爹……」孩子們也呼天搶地。

　　方式舟卻頭也不回的策馬疾奔，邊跑邊喊：

　　「夫人……大難來時各自飛，我管不著你們了！」

　　小燕子簡直不敢相信，大喊：

　　「這個人狼心狗肺，居然連老婆和孩子的死活都不顧！」

　　小燕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狠心的人，太生氣了，不知道從那兒生出一股力量，奮不顧身的向前飛竄，居然一竄就竄到了方式舟的馬後，想也沒想，她長鞭一揮，一韁纏上馬腿，再奮力一拉，馬兒哀號著撲跪在地，把方式舟掀在地上。

　　等到方式舟狼狽的爬起身，只見簫劍的長劍，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永琪的長劍，抵在自己的腦門上，爾康的長劍，抵在自己的鼻梁上。那個「假格格」小燕子，正橫握著鞭子，威風凜凜的站在他前面，四周侍衛環侍。

　　方式舟這才知道插翅難飛，長劍落地，頓時磕頭如搗蒜，一疊連聲的喊：

　　「五阿哥饒命！還珠格格饒命！額駙大人饒命！簫大俠饒命……」

　　簫劍和永琪、爾康、小燕子互視，怎麼有這樣沒人品也沒格調的人呢？

　　「殺了這個人，會污了我的劍！我們把他交給皇上發落吧！」簫劍說。

　　當方式舟被捉拿到乾隆面前時，乾隆早已嚴審了當地所有官員，把方式舟的罪行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了，看到五花大綁，磕頭不止的方式舟，乾隆震怒已極的宣判：

　　「方式舟！你所有的罪行，朕已經一條一條的調查清楚了！你在山東據地為王，姦淫擄掠，無惡不作！還陷人於罪，逼迫武士為你賣命！貪污賑災的銀子糧食，害死無數的百姓，你把朕都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今天你死有餘辜！褔倫，爾康，把他押出去，立刻砍頭！就地正法！殺無赦！」

　　「臣遵旨！」

　　褔倫和爾康，就押解著方式舟出門去，方式舟一路喊著：

　　「皇上，冤枉啊！皇上，饒命啊……皇上，臣也是有過大功的人，當初除過亂黨，抓過叛徒……也有功勞啊……」

　　※※※

　　兩天後，方式舟就伏法了。

　　那天，在城門口，真是熱鬧極了。老百姓連饑荒也忘了，大家都趕到城門口來看方式舟的人頭落地。這真是一次大快人心的「行刑」

　　方式舟跪在斷頭台上，群眾們萬頭鑽動，聚集在台前，紛紛拿起石塊，丟向方式舟。大家群情激憤，喊聲震天：

　　「你這個貪官，給你一刀太便宜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為我們死去的親人討命呀……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無數的石頭，泥塊，瓦片……向方式舟扔去。

　　小燕子、永琪、簫劍、紫薇、爾康五個人，也在人群的一隅觀看著。紫薇本來是怎麼也不敢看的，小燕子卻興奮得不得了，一定親眼看到這「惡貫滿盈」的人，得到報應。簫劍和永琪，也想目睹一次行刑，結果，五個人都來了。

　　「我從來沒有覺得『死刑』是正確的，只有這一次，我覺得這個方式舟，死一百次都太便宜了！」簫劍瞪著那個方式舟說。

　　「我也第一次，覺得皇阿瑪那一句『殺無赦』實在過癮！好高興是我們把他抓住的！沒有讓他捲款逃走！」小燕子說。

　　「聽說，」爾康說：「這濟南還有一個童謠，街頭巷尾都在唱，裡面有這樣兩句『金滿倉，銀滿倉，瘦了百姓肥了方！』」

　　「現在，」永琪接口：「總算是『金也空，銀也空，賠了腦袋事事空！』」

　　終於，行刑官高舉令旗，鼓聲大作。

　　「時辰到！準備行刑！」

　　群情激昂，個個伸長腦袋觀望。大家狂喊著：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方式舟的腦袋被按進凹槽裡。他兀自在那兒哀號：

　　「皇上！皇上！饒命啊……饒命啊……各位大人，趕快去問皇上，有沒有特赦令？饒命呀……我也建過功勳啊……」

　　「這個人還口口聲聲說他建過功勳，不知道是不是踐踏著別人的血來立自己的功？」簫劍沉吟著說，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個方式舟。

　　「皇上有令，殺無赦！行刑！」行刑官的旗子一揮而下。

　　只見劊手高舉的斧頭，對著方式舟的脖子直劈而下。

　　紫薇急忙轉頭，不敢看，爾康趕快把她的眼睛蒙住。

　　方式舟的人頭落地，群眾激動到了極點，簡直是沸騰狀態，大家跳著叫著，把帽子扔在空中，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簫劍心裡一抽，忽然想著，不知道當初乾隆處死自己的父親時，是不是也有這樣熱鬧的場面？老百姓是慶幸，還是悲哀呢？這樣想著，他的心就一路沉進了地底。這幾年來，他雖然拚命想忘掉自己和乾隆的血海深仇，只是力不從心。每次想到身世，都不免在腦海裡勾畫父親被砍頭的場面，直到這次親眼看到砍頭，才瞭解刑場是怎麼一回事。他一方面，為那個「文字獄」送命的父親，陷進深深的悲哀裡。另一方面，也為這個貪贓枉法的大奸臣方式舟的送命，感到大快人心。對於這次幫著乾隆「除惡」，還頗有一份榮譽感。如果乾隆不曾殺掉自己的父親，說不定，他會效忠這個皇帝吧！但是，對於已經發生過的事，人生沒有「如果」。

　　※※※

　　處死方式舟，這是乾隆這次南巡的第一件大事。這件事，給了乾隆很大的衝擊，也給了永琪、爾康、小燕子、紫薇、晴兒等人，很大的衝擊。給簫劍的衝擊，尤其巨大。他看著一路上親親愛愛的永琪和小燕子，心裡充滿了矛盾的痛楚，看著不知情的晴兒，只覺得自己越陷越深，前途也越來越渺茫。

　　接下來的一路，乾隆的隊伍，幾乎是一次「賑災之旅」。所有地方官都接到命令，把「迎駕」的排場省下來，把省下的銀子，發放給災民。至於沿路的糧倉，都為山東百姓大開，江浙幾省，全部運了糧食來救急。乾隆的船隊，更是走走停停，隨時上岸察看民情，再把船上準備的糧食，送給沿途的災民。

　　這樣，一直到了江蘇境內，終於看到山明水秀，綠野平疇，水田裡，春耕的秧苗迎風招展，農民們一面工作，一面唱歌。這樣的景致，才讓乾隆有了笑容。為了太后，他振作起來，把賑災的事，一一交代，就開始遊山玩水，陪著太后到處參觀。太后篤信佛教，幾乎逢廟必進，為百姓祈褔。至於小燕子，生性活潑樂觀，很快就把方式舟的事拋開了，又恢復了她的嘻嘻哈哈。沿途為乾隆製造笑料，讓乾隆心境大開。

　　這天，乾隆等一行人，到了海寧境內。下船上岸，乾隆心情開朗了，和太后、晴兒、小燕子、紫薇一車。小燕子看到車窗外，簫劍不時的看進來，和晴兒眼光一接，又默默的掉頭而去。晴兒嗒然若失，簫劍愁眉不展，小燕子就著急起來。太后覺得有些異狀，忍不住也看看車外，那個氣宇軒昂的簫劍。

　　「小燕子，你們方家，除了妳哥哥，還有什麼人？」太后忽然問。

　　「什麼人都沒有了，只有我們兄妹兩個！」小燕子看看晴兒，就急促的坐到太后身邊，討好的說：「老佛爺，其實我哥哥好厲害，工夫好，身手好，人品好，學問也好。他還會唸詩，會吹奏好美的曲子，那些四個字四個字的成語，他說起來一點也不含糊，是個好能幹的人！他是我哥哥，您不要再把他看成『外人』嘛！」

　　小燕子說了一大串，晴兒莫名其妙就臉紅了。

　　「妳那個哥哥不是也很奇怪嗎？明明姓方，為什麼又叫簫劍呢？這個姓也能改來改去嗎？」太后好奇的問。

　　「老佛爺，簫劍是指他身上那支簫和那把劍，本來只是一個綽號。簫劍和小燕子，家裡也是有名的望族，是書香門第，可惜沒落了。」晴兒怯怯的接口了。心裡，有著暗暗的希冀。

　　「說起來，這個簫劍也有一些怪脾氣！」乾隆也看了簫劍一眼：「朕多少次要給他一個官兒做，他說什麼都不要！瞧，現在他跟著隊伍，也只能用家屬的名義，不管怎樣，朕也可以給他一個侍衛的頭銜呀！」

　　「哦？不肯給朝廷效力，不要功名，那他想做什麼？」太后再問。

　　「我哥哥不是普通的人，他要自由，喜歡到東到西去流浪，他有一句詩『一簫一劍走江湖』，就是他要過的日子！」小燕子解釋。

　　不解釋還好，越解釋，太后越困惑。皺皺眉說：

　　「這種生活，怪不得娶不到媳婦！」不禁看著小燕子出神。當初，乾隆一意指婚，太后也被小燕子和紫薇收服了，就不曾細問過小燕子的身世，也沒調查過她的出生。反正是孤兒，在江湖中混大的，怎麼調查，都不是光彩的事，不如睜一眼，閉一眼，糊塗一點算了。可是，心底還是對於小燕子的身世，放心不下。「小燕子，妳家沒落了，總還有一些人吧？其他的人呢？」

　　小燕子衝口而出：

　　「死掉了！跟我爹娘一樣，通通都被『壞人』害死了！」

　　太后一驚，紫薇嚇了一跳。晴兒聞所未聞，睜大眼睛盯著小燕子看，乾隆也吃驚的看著小燕子。

　　「給壞人害死了？壞人是誰？怎麼以前都沒人告訴我？」太后驚問。

　　「是啊！小燕子，朕只知道妳爹娘都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怎麼害死的？」乾隆也驚問：「告訴朕，妳現在是朕的兒媳婦，朕為妳作主！」

　　紫微一聽，可急壞了，這事怎能捅出來？這是天大的祕密呀！她急忙去拉小燕子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再說。笑著打岔：

　　「其實，小燕子對那些事，也弄不情楚。」

　　「是啊是啊！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小燕子應著，看看紫薇。紫薇既然阻止她說，一定不該說，就機警的打住。

　　太后還想追問，紫薇拍拍小燕子：

　　「好不容易，咱們走出災區了，大家談一點輕鬆的不好嗎？小燕子，妳家那些古老的故事，就不要提了！」紫薇說著，就笑看乾隆：「皇阿瑪，到海寧了，我們今晚要住在那兒？」

　　乾隆精神一振：

　　「今晚啊？今晚住在陳家！海寧的陳邦直，是朕的老朋友了！他家那個『陳園』，比蘇州的幾家庭園，也差不了多少！」

　　陳邦直？紫薇精神也一振，這位陳邦直來頭不小，是乾隆多年的知交，情同兄弟。江湖中，還一直有個傳說，說乾隆本來是漢人，就是陳家的兒子，被太后掉包，抱進宮裡去撫養長大。當然，這些傳言毫無根據，都是街頭巷尾的穿鑿附會而已。但是，乾隆、太后和陳家的交情，就可想而知了。

　　果然，太后的精神也來了，興匆匆的說：

　　「是啊，上次南巡咱們也住在他們家！」突然想起什麼，看著乾隆：「皇帝！他們那『琴棋書畫』四個女兒，現在應該也長大了吧！我印象深刻呢！」

　　「琴棋書畫？」小燕子一怔，怎麼有人家剛好有四個女兒，取名「琴棋書畫」？

第七章

　　這晚，在陳家那畫棟雕梁的大廳裡，小燕子終於見識了「琴棋書畫」。

　　陳家從海寧城外，就大張旗鼓的迎接了乾隆。

　　進了大廳，丫頭們穿流不息，張羅著乾隆等人。大家剛剛坐定，陳邦直就把四個女兒喚了出來，獻寶似的，一排站在太后面前。這四個姑娘，個個亭亭玉立，長得明眸皓齒，美麗無比。四人站在那兒，簡直有種奪人的氣勢。就連永琪和爾康，從小在宮廷裡長大，看多了漂亮的姑娘，現在，也不禁對她們多看幾眼。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水好，氣候好，這四個姑娘，個個都是「眼如秋水，膚若凝脂」。

　　乾隆和太后、皇后、令妃等人，也看得呆住了。陳邦直呵呵笑著，一個一個的介紹過去：

　　「老佛爺，這就是我家四個小女，知琴、知棋、知書、知畫！」

　　四個少女，一個個給太后請安，每個都十分得體的說一句「老佛爺吉祥」。

　　太后眉開眼笑的注視著四個姑娘，讚不絕口：

　　「這海寧所有的靈氣，都讓你們陳家給佔盡了。怎麼會調教出這樣四個閨女來？咱們家的格格，都輸給她們了！」

　　小燕子聽了，背脊本能的一挺，很不服氣，看看紫薇和晴兒。心想，我不如也就算了，這紫薇和晴兒，也不見得會輸呀！

　　「謝老佛爺誇獎！」陳邦直笑著道謝：「老佛爺這麼說，臣可不敢當！臣看到這次同行的三位格格，每一位都氣度高貴，靈氣逼人，都是人中之鳳呀！」

　　陳夫人看看小燕子、紫薇和晴兒，也跟著接口：

　　「可不是嗎？咱們家的閏女，小家子氣，沒法比了！」

　　「哈哈！」乾隆大笑起來：「紫薇和晴兒還不錯，我們這個小燕子格格，要用『靈氣逼人』四個字形容，就有些誇張了！老佛爺說得不錯，這陳家四位千金，才是鳳毛麟角，幾萬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的！」

　　小燕子悄悄問紫薇：

　　「鳳毛麟角是什麼東西？」

　　「就是鳳凰毛麒麟角，非常稀少和珍貴的意思。」紫薇也悄悄回答。

　　小燕子轉動眼珠，對那四個美女橫看豎看，看不出她們和「鳳凰毛，麒麟角」有什麼相似之處？既沒看到這個頭上有羽毛，也沒看到那個頭上有犄角，聽得糊裡糊塗。太后卻目不轉睛的打量著那四個美女，問陳邦直：

　　「你這四位千金，許了人家沒有？」

　　「回老佛爺，」陳邦直恭敬的回答：「知琴，知棋，知書都有人家了，只有知畫，還沒婆家！老佛爺是不是想給她說個媒？那就是她的福氣了！」

　　太后一聽，興致就來了，伸手拉住知畫的手，細細的看。

　　「知畫，妳多少歲啦？」

　　知畫迎視著太后，有些害羞，臉孔紅紅的，卻禮貌而大方的回答：

　　「回老佛爺，十七歲了！」

　　「平常唸些什麼書？」

　　「回老佛爺，知畫唸得不多，只唸了列女傳、四書、唐詩三百首、全宋詞……爹還教了資治通鑑和史記，爹說，中國人，不能不知道中國的歷史！」知畫從容不迫的回答。

　　太后驚訝的看著知畫，這個姑娘，是四個姐妹裡最出色的，真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聲音如出谷黃鶯。太后上看下看，越看越喜歡。

　　永琪聽到一個姑娘家，居然唸了這麼多書，實在驚奇，就不由自主的看了知畫一眼。偏偏小燕子轉頭過來看永琪，永琪這一眼，就完全看在小燕子眼裡。

　　「聽聽！這才是有家教的女兒。」太后讚歎著，忍不住也看了永琪一眼，情不自禁就脫口而出：「可惜……永琪……」太后想起小燕子在座，猛然嚥住了，出起神來：「唔，讓我仔細盤算盤算！」就看看陳家夫婦，忽然有些興奮：「這可是你們自己說的，要讓我給她作媒，如果我給她找了婆家，你們不可以賴啊！」

　　「老佛爺說那裡話？不管老佛爺說的是那家人家，都是陳家的光彩！」陳邦直誠心誠意的說。

　　「那麼，」太后熱心的盯著陳邦直：「我們愛新覺羅家怎樣？」

　　乾隆驚愕的看了太后一眼。永琪和小燕子一驚，大家都震動了，陳邦直夫婦更是手足無措起來。

　　「不知道老佛爺指的是誰？」陳邦直問。

　　「再說吧！」太后笑吟吟：「當著孩子的面，別讓她難為情。這樣的好女兒，不能糟蹋了，好歹，要給她一個福晉當當……」說著，就再看了永琪和小燕子一眼：「我心裡已有主意了！」

　　小燕子再笨，也瞭解了太后的意思。她的心，猛然一沉，就沉進了地底。

　　※※※

　　大廳的見面禮結束之後，小燕子和永琪回到陳家給他們安排的臥室裡。小燕子的臉色難看極了，爾康和紫薇不放心，陪著永琪一起進房。進了房間，小燕子就衝到床邊，氣呼呼的往床上一坐。

　　「小燕子！妳這是跟誰生氣？我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永琪著急的說。

　　小燕子跳起身子，對永琪委屈的喊：

　　「你沒說，比說了還可惡！老佛爺才說要幫那個畫畫作媒，你的眼睛就盯著人家看！我知道，自從上次老佛爺說，要給你娶個側褔晉還要選妃，你就心動了！現在，看到這麼漂亮，又這麼有學問的姑娘，你就『不由自主』『不亦樂乎』了！」

　　「那有那有？妳少冤我了！我坐在那兒，總不能什麼都不看，看一眼也錯了嗎？」永琪心裡也急，但是，總不能先被小燕子冤死。

　　「錯了！就是錯了！你一眼都不能看！」小燕子跳腳，任性的喊。

　　「妳怎麼這麼小心眼，這麼不講理！」永琪有些氣了。

　　小燕子心裡翻攪著痛楚和著急，太后那樣說，一定會有行動。知畫那麼優秀，比自己年輕，又比自己有學問，簡直是個大威脅！她唯一可以依賴的，就是永琪不變的愛，如果永琪也為知畫動了心，她還有什麼？她每次都是這樣，心裡越著急，嘴裡越強硬，就對永琪紅著眼眶喊：

　　「我小心眼，我不講理，我壞，我不會唸那個『蜘蛛通通見』，什麼『全宋詞』『全唐詩』我是『通通看不見』！」

　　「資治通鑑！不是『蜘蛛通通見』！」永琪嘆氣更正。

　　「我管他什麼『通見』不『通見』！我反正『看不見』！我也不是鳳凰毛麒麟角，你把我休了算了！你去娶一大堆鳳凰毛喜鵲毛烏鴉毛孔雀毛，麒麟角水牛角大象角山羊角好了！」

　　「這說的是什麼話？」永琪瞪大眼睛喊，聽得匪夷所思。

　　「中國話，你聽不懂，就去聽鳳凰話好了！」

　　爾康聽小燕子說得稀奇，想笑，極力忍住，依然插了一句嘴：

　　「大象沒有角，只有象牙！」

　　小燕子一聽，眼淚立刻衝進了眼眶，含淚對爾康喊：

　　「我的大象就有角，行不行？」

　　爾康縮縮脖子，慌忙說：

　　「行行行！有角有角！」

　　永琪氣得臉紅脖子粗，瞪著小燕子直呼氣。每次都是這樣，事情還沒弄清楚，她就會敵我不分，亂發脾氣。幾年了，還是改不好。

　　紫薇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小燕子，婉轉的說：

　　「小燕子，妳實在有點過分耶！老佛爺也沒說什麼，永琪也沒說什麼，皇阿瑪也沒說什麼……妳就急著吃醋，是不是吃得太早了！」

　　「就是就是！」爾康接口：「依我看來，這事沒有那麼簡單！妳想想，以陳家在海寧的名望和地位，他們家的女兒，怎樣也不會輪到當側室。老佛爺就算有這個心，大概也開不了口！妳就不要亂生氣亂著急了！」

　　小燕子跺腳，問到紫薇臉上去：

　　「你們不要說得輕鬆，反正老佛爺不是要給爾康娶側褔晉，如果今天，老佛爺是在動爾康的腦筋，爾康也在客廳和琴棋書畫眉來眼去，妳受得了還是受不了？」

　　這一下，永琪真的生氣了，瞪著小燕子，聲音也大了：

　　「妳說我和誰眉來眼去？妳把我說得像個大色鬼一樣！我以為，這幾年的夫妻生活，妳對我的人品總該有一些瞭解，妳也該有些進步，不是當初為一個採蓮鬧得天翻地覆的小燕子了，但是，現在看來，妳一點進步都沒有，還越來越變本加厲了！」

　　小燕子氣得發抖，眼淚盈眶：

　　「好好好……好好好……是我沒進步，是我越來越壞，變笨又加什麼厲鬼的，你這樣罵我，這樣看不起我！我拚命唸成語，拚命學你們說話，拚命討老佛爺的歡心……到今天，換來你的一句『一點進步都沒有』！你變了，你的心已經變了……」說著說著，傷心已極，眼淚就奪眶而出了：「我明白了，我走！」

　　說完，對著門外衝去。

　　紫薇趕緊過去拉住，著急的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嘛！我們還在人家家裡作客，妳要到那裡去？如果給老佛爺知道，又要派妳的不是……五阿哥，你還不趕快過來拉她！」

　　「她愛去那裡去那裡！她不在乎老佛爺的看法，我一個人在乎，有什麼用？你們也看到了，到底是我錯還是她錯？」

　　「這種時候，以我的經驗，不是你錯，也算你錯，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爾康對永琪笑笑：「你想想看，如果小燕子不在乎你，她會這麼著急，這麼生氣嗎？千言萬語，不是一個『愛』字嗎？想想她的動機，你還有什麼理由生氣？」

　　爾康說到了重點，永琪臉色緩和下來，心裡已經柔軟了。但是，小燕子卻越想越委屈，眼淚就無法控制的往下掉，哽咽著喊：

　　「爾康！不用你幫我說情了，他看不起我，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看，他巴不得把那些琴棋書畫通通娶進門，我這個沒進步的小燕子，自己飛掉算了！我那個『正褔晉』，也讓給她們去！」

　　小燕子說完，打開房門，就衝出去了。

　　「五阿哥！你去追她！這事不能鬧，鬧大了，丟臉的還是小燕子！」爾康急喊。

　　「我才不要管她！隨她去鬧！」

　　紫薇急壞了，對永琪喊：

　　「怎麼隨她去開呢？上次跑到翰軒棋社，吃盡苦頭的事，你忘了嗎？這個海寧，又是個陌生城市！如果她跑丟了，皇阿瑪那兒怎麼交代？你真的不要她，不管她了嗎？快去快去！」

　　永琪一呆，前情往事，如在目前，他心裡一痛，拔腳對門外衝去。

　　※※※

　　永琪在陳園的湖邊，找到了小燕子。她獨自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湖裡的幾隻鴛鴦發呆，生悶氣。永琪急急的趕過來，鬆了一口氣。走到她面前，他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見她頭也不抬，就訕訕的在她身邊坐下。

　　小燕子看到他來了，就把身子一移，坐開去。永琪也把身子一移，再擠過來。小燕子再一移，他也跟著一移。兩人移來移去，小燕子退無可退了，只得讓他坐著，他就祈諒的看著她，同時，去拉她的手。

　　「你不要理我！」小燕子色厲內荏。

　　「我不理妳我理誰？」永琪苦笑。

　　「你高興理誰就理誰！」

　　「唉！今晚，妳這個脾氣，發得確實沒什麼道理！那有這樣冤枉我的嘛！我不是跟妳發過好多誓嗎？除了妳，我心裡再也容不下別人。」永琪嘆氣，聲音溫柔。

　　「不要聽你花言巧語！」小燕子衝口而出。

　　永琪心裡一樂，開心的、驚喜的喊：

　　「小燕子，妳說了一個成語耶！花言巧語，用得對極了！」

　　小燕子聽到成語二字，更加委屈：

　　「我再也不要學成語，我再也不要為你做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讀那些書，你不要管我，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自生自滅！」永琪又驚喜的嚷：「妳進步了！」

　　小燕子瞪大眼睛，跳起身子。

　　「我完了！我怎麼說話變成這個樣子了？」

　　永琪凝視她，四顧無人，就從她身後，一把抱住了她，熱情奔放的說：

　　「小燕子！我真的喜歡妳，好喜歡妳！不管是當初那個什麼成語都不會的妳，還是今天這個為了我，已經進步好多的妳！我看著妳學習，看著妳努力，心裡是充滿感動和感激的……剛剛在房裡，實在不應該說妳『一點進步都沒有』，那是氣話！令晚這場架，吵得好無聊……」想想，不知從何說起，放開小燕子，長嘆一聲：「唉！」

　　小燕子感動了，心裡的火氣，早就化成了一片溫柔，嘴裡卻依然倔強：

　　「你嘆氣幹嘛？反正你還是認為我不對！」

　　「妳對妳對！妳都對！」永琪慌忙接口：「今晚都是我不好，人家客廳裡站著四個美人，我就應該把眼睛閉起來，我不閉起來，居然還敢看人家！老佛爺要給美人作媒，我就應該把耳朵塞起來，我不塞起來，居然還敢在旁邊聽！戈戈紫宴曉發脾氣了，我就該認錯，我又不認錯，還敢辯嘴……」

　　永琪話沒說完，小燕子再也忍不位，噗哧一笑。

　　永琪看到她笑了，就輕聲說：

　　「妳『噗哧噗哧』，我是不是就可以『呼嚕呼嚕』了？」

　　小燕子想到從前，更是忍不住要笑，轉過身子，倚在他懷裡，仰頭看著他。

　　「你不要以為跟我打個馬虎眼，我就放過你了！不管怎樣，你就要像爾康當初拒絕娥皇女英一樣，不可以對那個畫畫動心！」

　　「是！我會跟老佛爺力爭，這件事，主權還在我，沒有人可以勉強我的！」

　　「不管她們是鳳凰毛喜鵲毛烏鴉毛孔雀毛，你都不可以要！」她又鄭重的叮囑。

　　永琪深深的盯著她，這種語言，只有小燕子會說。他愛的，不就是這樣的小燕子嗎？他凝視她，真是愛之入骨，他鄭重的許諾：

　　「是！我只要燕子毛！」

　　小燕子又噗哧一笑，看到她淚痕未乾，笑容已經像盛開的花瓣一樣，在唇邊綻開，他的心臟一陣急跳，這個燕子毛，得來非易，他用整顆心來裝她都不夠了，那兒還能裝下別人？他把她往懷裡緊緊一帶，就俯頭纏纏綿綿的吻住了她。

　　※※※

　　小燕子是個樂觀派，有了永琪的保證，她就放心了，把知畫的威脅，暫時拋開。現在，她要操心的，不止自己，簫劍和晴兒才是她心裡的大問題。這晚，在暗沉沉的黑夜裡，她牽著晴兒的手，穿過花間小路，穿過樓台亭間，在那陌生的「陳園」裡往一處疾奔。晴兒跑得氣喘時時，緊張得不得了，低聲的說：

　　「我不要去了，我覺得這樣不好，萬一老佛爺醒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還是回去吧！」

　　「不行不行！我哥等了好久了，妳不要怕這個怕那個嘛！老佛爺已經睡下了，不會再爬起來的！妳不利用老佛爺睡覺的時間，妳就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小燕子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晴兒，穿花拂柳，拐彎抹角，走過小橋，走過花台水榭，真是「庭院深深深幾許」！晴兒越走越害怕：

　　「這是那兒？等會兒迷路了，這是陳家，不是咱們宮裡！小燕子，我不去了，妳去跟他說，我實在走不開！」

　　「什麼話？不行！」小燕子拖著晴兒跑：「跟我來沒錯！有我保護妳，妳怕什麼？妳要讓我哥害相思病死掉嗎？」

　　兩人拖拖拉拉，往花木扶疏處跑。一個轉彎，兩人幾乎撞在一群人身上，晴兒大驚抬頭，只見陳夫人帶著琴、棋、書、畫四個小姐，幾個丫頭，提著燈籠，和皇后容嬤嬤迎面走來。在燈籠的照耀下，兩人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

　　「晴格格！」容嬤嬤驚喊，趕緊請安：「晴格格吉祥，還珠格格吉祥！」

　　「睛格格吉祥！還珠格格吉祥！」陳夫人和小姐們也趕緊請安。

　　「這麼晚了，兩位格格去那裡？」皇后驚愕的問，看晴兒：「老佛爺睡了嗎？」

　　晴兒狼狽的站在那兒，真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

　　小燕子眼珠一轉，順口胡謅：

　　「這花園好漂亮，跟皇宮也差不多，我和晴兒，在這兒逛花園！」

　　「我們正陪著皇后娘娘，也在逛花園，」陳夫人立刻歡聲說：「那我們一路走！天黑，沒燈籠容易摔跤！來！丫頭，照著路！」

　　「不不不！」小燕子急忙說：「妳們逛妳們的，我們逛我們的……」

　　晴兒看到容嬤嬤和皇后，已經嚇壞了，慌張的擺脫掉小燕子，急急的說：

　　「不不不！我跟陳夫人一起走！小燕子……我……我不陪妳了，我走走，就要回去照顧老佛爺！」

　　晴兒這樣一說，知琴就非常體貼的走過來，挽住晴兒的手。

　　「那麼，我陪晴格格！我們園子裡種了好多牡丹花，都有花苞了，要不要看？」

　　「是……是是……」晴兒囁嚅著，身不由己的跟著知琴走。

　　小燕子一籌莫展，急得臉紅脖子粗，不知是該跟大夥一起走，還是一個人走。正在猶豫中，容嬤嬤走過來，扶著小燕子說：

　　「格格一個人，逛什麼花園？黑糊糊的，那條小路不好走，又是假山又是石階的！還是跟我們一起去看牡丹花吧！」

　　「是啊是啊！咱們人多，在一塊兒比較好！」皇后也說。

　　知畫帶著滿臉真摯的笑，奔過來，熱情的把小燕子一挽，嚷著說：

　　「格格要單獨逛花園，也好！娘，妳們去吧！讓知畫陪著小燕子格格！」

　　小燕子瞪著知畫那張美麗純真的臉龐，心裡的醋醰子，一下子就打翻了，酸意直衝腦門。誰要跟妳逛花園？她回頭看看，想著在亭子裡苦等的簫劍，她真是又氣又急又無奈，只得一跺腳說：

　　「算了算了！我們大家一路走！」

　　大家就嘻嘻哈哈向前走去。

　　小燕子不住回頭看。

　　在綠蔭深處的「綠漪亭」裡，簫劍正靠在柱子上，抬頭看著天空。天上的星星不多，月色卻非常好。「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他心裡浮起古詩的句子，一嘆。看看毫無動靜的庭園，知道不會有人來了。小燕子的穿針引線，一定碰到了阻攔。他再一嘆，這樣被動的等待，在「期待」和「失望」中徘徊，四年裡，已經不知重複了多少次？這種日子，還要繼續下去嗎？他坐下，不由自主的拿出簫來，吹著。怕驚擾到陳家和皇室，他吹得很小聲，但是，他的簫聲婉轉清幽，仍然穿牆越戶而去。

　　在太后房裡，晴兒倚著窗櫺，聽著簫聲，看著月亮，滿臉的震動和痛楚。簫劍吹奏的，是那首「你是風兒我是沙」。跟著小燕子和紫薇，她早已熟背了歌詞；「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她願意為他變成風兒變成沙，跟著他，纏纏綿綿繞天涯，但是，她能嗎？

第八章

　　這天，乾隆在連日勘察海堤，聽取大臣們「防潮」計劃之後，終於有了一天假期，可以輕鬆一下了，就帶著小燕子、紫薇、晴兒、爾康、永琪、簫劍、知畫等年輕小輩，陪著太后去逛海寧的一個以奇石假山聞名的花園，陳邦直當然作陪。

　　花園裡，到處都是天然的太湖石，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乾隆最愛這種石頭，不禁心花怒放，對年輕一輩解釋：

　　「看！這南方的假山，都很有意境！這兒跟蘇州的獅子林異曲同工，叫做『小小獅子林』。不錯吧？」

　　小燕子東張西望，納悶起來：

　　「小小獅子林，我一隻獅子也沒看到！」

　　「是啊！我也沒看到獅子！」太后難得和小燕子看法一致。

　　知畫立刻拉著太后的手，親熱而熱心的東指西指：

　　「回老佛爺，這兒的『獅子』不是真的獅子，是指這些石頭，您看！那塊石頭像一隻睡著的獅子，那塊又像一隻坐著的獅子，那兒，是兩隻在打架的獅子！那邊，是一隻獅子的鼻子，那兒，又像一隻獅子的眼睛……」

　　「哦，原來是這樣，知畫這樣一解釋，看起來是有些像了。」太后恍然大悟。

　　小燕子歪著頭東看西看，對知畫的醋意，又油然而生，不服氣的說：

　　「我正看反看，前看後看，它們都不像獅子，像另外一種東西！」

　　永琪走在小燕子身邊，為了討好小燕子，趕緊問：

　　「像什麼東西？」

　　「石頭！」小燕子大聲的回答：「就是石頭！大石頭，小石頭，長石頭，扁石頭，高石頭，矮石頭，胖石頭，瘦石頭……全是石頭！」

　　眾人鬨堂大笑。紫薇打了小燕子一下，笑著說：

　　「妳也發揮一下想像力好不好？這是一種意境，妳再看一下，就知道妙不可言了！」

　　「就是！」知畫接口：「正像陶淵明的詩，『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小燕子一楞，瞪著知晝：

　　「陶淵明的詩，妳脫口就唸出來了？這麼厲害！」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小燕子，妳也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大家閨秀！」

　　太后寵愛的看著知畫，一股喜歡得不得了的樣子，說：

　　「是啊！又一個晴兒。」就看著陳邦直問：「我實在喜歡你家的知畫，讓我帶進宮去，再幫她物色婆家，如何？」

　　「老佛爺看得起她，儘管帶去調教！就怕她太笨，讓老佛爺操心呢！」陳邦直驚喜的回答，一臉受寵若驚的樣子。

　　這還得了？如果知畫進宮，豈不成了永久的威脅？小燕子臉色一變，看了永琪一眼。永琪接觸到小燕子的眼光，生怕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再起，趕緊掉頭去看風景。爾康看到兩人如此，急忙轉變太后的話題，就指著山山水水說：

　　「皇阿瑪！您看，這湖光山色，美不勝收！」

　　乾隆興致來了，看著年輕一輩說：

　　「你們幾個，好像個個有文采，來比賽一下，聯句作詩如何？」

　　「聯句作詩？好呀！限韻嗎？」爾康問。

　　「就用『東』字韻好了！你們就以這春光爛漫，庭園景致為主題！」乾隆說。

　　聯句作詩？永琪心裡一慌，這不是要小燕子的命嗎？他看看小燕子，急忙說：

　　「不要太難，不要論對仗，我看……這平仄也馬馬虎虎，如果用現成的詩句也行，好嗎？」

　　乾隆知道永琪在幫著小燕子，不禁也看了小燕子一眼，一笑：

　　「那還成詩嗎？好吧好吧，就馬虎一點，現成的詩句也成！」

　　於是，年輕的一輩，晴兒、簫劍、爾康、紫薇、小燕子、永琪和知畫都聚在一起，大家躍躍欲試，只有小燕子愁眉苦臉。

　　「我來開始吧！」爾康看看四周，唸：「山色湖光兩濛濛，」

　　「柳浪生煙百卉紅。」紫薇立刻接了一句。

　　晴兒站在紫薇身邊，看看四周，從容的接了下去：

　　「幾處嬌鶯爭碧樹，」

　　簫劍馬上接口：

　　「滿園桃李鬧春風！」

　　「好句子！接得好！」乾隆忍不住看了簫劍一眼，這個奇人，一身武功，還會聯句作詩，實在是個人才啊！

　　小燕子聽到簫劍被稱讚，得意極了，問乾隆：

　　「我就說我哥哥有才華，不是我吹牛吧？」

　　簫劍帶著一股落寞，淡淡一笑，看著晴兒。晴兒也正凝視他，兩人眼光一接，晴兒慌忙調開眼光，去照顧太后了。簫劍眼神一暗，落寞就飄進了眼底。太后覺得晴兒臉色有異，跟著晴兒的視線，深深的看了簫劍一眼。

　　永琪很著急，就怕小燕子出醜，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注意聽，唸了一句：

　　「奇花奇石渾似畫，」

　　小燕子拚命眨巴眼睛，還沒想出來，知畫就欣然的接口：

　　「遠山遠樹有無中！」

　　「太好了！好！」乾隆脫口稱讚。

　　小燕子一呆，永琪更急，也不管是不是還該自己接，就搶著再說了一句：

　　「粉蝶紛紛過牆去，」說完，就急忙推小燕子，低聲說：「快接！」

　　小燕子不得不接，抬頭看天，冒出一句：

　　「燕子傻傻看天空！」

　　小燕子這句話一出口，大家就忍不住，爆發了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哈！」乾隆笑得最大聲，這個小燕子，真是他的開心果！聯句作詩，也能作出「笑果」真是出人意料！乾隆邊笑邊說：「小燕子，朕服了妳了！」

　　小燕子瞪大眼睛，一臉的挫敗感，深吸了一口氣，大聲的說：

　　「皇阿瑪，要聯句作詩，我是比下去了！不過，我會別的，您今天這麼有興致，我跟您唱一段『蹦蹦戲』吧！」

　　「蹦蹦戲？」乾隆驚訝的問：「妳還會唱蹦蹦戲？」

　　「是啊！當初為了討生活，什麼都得會，除了作詩以外！」

　　小燕子說著，就對乾隆請了一個安，開始唱作俱佳的唱起「蹦蹦戲」來。這個「蹦蹦戲」到底是那個地方的戲曲，小燕子也弄不清楚，至於戲詞，她也記不住。看著永琪，又看看知畫，她只能邊唱邊掰，她意有所指的唱到永琪面前來：

　　「張口啐，呸呸呸，
　　狠心的郎君去不回，
　　說我是鬼，我就是鬼，
　　我那個冤家心有不軌！」

　　唱到這兒，她的眼光在永琪臉上溜了一圈，繼續唱：

　　「張口啐，呸呸呸，
　　你要是狠心我也不回，
　　說我不對，我就不對，
　　誰教你無情無義心兒黑！」

　　小燕子唱完，大家都聞所未聞，覺得新鮮，爆發了一陣掌聲。

　　乾隆聽得希奇極了，想不到這樣「通俗」的句子，也能成歌，想必民間的歌曲，就是這樣「直率」的吧？他欣賞的看小燕子，很樂，誇獎著說：

　　「蹦蹦戲，朕從來沒聽過，挺新鮮的！好聽，很有意思！」

　　永琪看著小燕子笑，知道她拐著彎在說他，心裡可有點冤枉。但是，小燕子被乾隆誇獎，他也感到驕傲。一時之間，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臉色有點尷尬。

　　太后沒有鼓掌也沒笑，心裡在嘀咕著：

　　「什麼『蹦蹦戲』？還唱得挺樂的，簡直不登大雅之堂！」

　　知畫希奇的看著小燕子，心想，這個格格不簡單，來自民間，居然能把乾隆收得服服貼貼。作詩作得亂七八糟，乾隆還會笑；幾句蹦蹦戲，是「物以稀為貴」，輕鬆的收拾了聯句作詩的殘局。這樣想著，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就綻放出一抹挑戰的光芒，好奇的看著小燕子。

　　※※※

　　這天午後，乾隆帶著所有的家眷，聚在陳家花園，看「琴、棋、書、畫」四個姑娘為乾隆準備的一點「小小的節目」。「小小的節目」是知畫說的，太后和乾隆興致勃勃，皇后令妃當然陪著看，至於永琪、爾康、小燕子、紫薇、晴兒、簫劍等小輩，也就全體出席了。

　　花園裡，美妙的絲竹之聲，抑揚頓挫的響起，原來是知琴、知書、知棋三個姑娘，撫琴的撫琴，彈琵琶的彈琵琶，拉胡琴的拉胡琴，合奏著一曲天籟之音。小燕子沒看到知畫，不禁奇怪著，這位「主角」怎麼不見了？正在狐疑中，忽然看到丫頭們推出四扇裱著白絹的屏風，等距離的放在園內。

　　「老佛爺，」陳夫人不好意思的對太后說：「您別見笑，四個丫頭沒事的時候，就自己鬧著玩，只是家庭遊戲，不登大雅之堂的！」

　　「還說什麼不登大雅之堂，這音樂就演奏得好聽極了！」太后讚美著。

　　小燕子心裡有點嘔，紫薇的琴，不會比她們差，簫劍的簫，更是沒話說，怎麼老佛爺從來不讚美呢？人家說「別人家的飯比較香」，看樣子，老佛爺是「別人家的孩子比較強」，未免太偏袒了吧！小燕子正在胡思亂想，音樂突然加強，琴聲如行雲流水般，迸落出一串清脆的「叮咚」聲，大家的精神都不由自主的一震。

　　只見音樂裊裊中，知畫穿著一身白色有彩繪的紗衣，隨著音樂，曼妙的舞蹈而出。幾個丫頭，身穿綠衣，手捧筆硯顏料，也舞蹈而出，跟在知畫的身旁。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婷婷嬝嬝的知畫。她一身彩繪，穿梭在四片白絹屏風中，像一抹變幻的朝霞，被白雲烘托著。她舞動的身姿，忽而疾如閃電，忽而柔如微風，真是衣袂飄飄，如詩如夢。這樣的舞蹈，還不算什麼，原來，她不止在舞蹈，她竟然一面舞蹈，一面用曼妙的舞姿，拿起丫頭的筆，在白絹上畫畫。

　　乾隆、太后、皇后、令妃、褔倫……等人，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永琪、爾康……這些小輩，也看得目瞪口呆。連小燕子，也看得目不轉睛。

　　只見知畫在四扇屏風中，繞來繞去，轉眼間，已將四扇屏風，全部畫完。當知畫在「琤」然一聲的琴韻下，畫完最後一筆，退在一旁，大家才看出，那四扇屏風上，竟然畫著「梅、蘭、竹、菊」四幅畫，而且畫得好極了。

　　知畫把畫筆交給丫頭，對著乾隆和眾人，深深一福，清脆的說：

　　「皇上、老佛爺、皇后娘娘，令妃娘娘，還有各位格格阿哥，不要笑我，知畫獻醜了！」

　　乾隆驚喜莫名，拍著陳邦直的肩膀嚷：

　　「賢卿！這樣的女兒，你怎麼教出來的？」

　　知畫走到太后身邊，太后愛極了，拉著她的手不放：

　　「這個孩子，真讓我愛進心坎裡去了！」

　　頓時間，滿園子裡響起了讚美的聲音，皇后、令妃、福倫個個讚不絕口。就連爾康，也呼出一口氣，對紫薇低聲說：

　　「老早就聽說，海寧陳家是個傳奇，現在才明白了！跳舞畫畫，還沒什麼，難得的，是畫得真不賴！」

　　「就是！」紫薇心服口服，由衷的回答：「尤其那幅梅花，傳神極了！枝幹也蒼勁有力，不像一個才十七歲的姑娘畫的，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根本不能相信！」

　　永琪也從小學畫，看得嘆為觀止，忘記小燕子會吃醋，衝口而出：

　　「那幾枝墨竹，比梅花還好！你看，每片竹葉，都飄向左邊，她畫出了『風』的感覺！還有那幅蘭花……」

　　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永琪猛然醒覺，趕緊住口不說了。

　　晴兒看看知畫，看看太后，對太后微微一笑，帶著撒嬌口吻，一語雙關的說：

　　「老佛爺，晴兒被知畫比下去了，老佛爺儘早接知畫進宮，晴兒也有人接棒了！」

　　太后就左手握著知畫，右手就拉住晴兒，開心的說：

　　「哈哈！晴兒吃醋了！我看，妳們兩個都陪著我，皇帝有左右手，是紫薇和小燕子，我也有左右手，是晴兒和知畫！」

　　晴兒勉強的笑，不由自主去看簫劍，簫劍臉色更加落寞了。

　　知畫低頭一笑，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柔聲的說：

　　「謝謝大家誇獎，這跳舞，還是還珠格格跳得好！」

　　小燕子背脊一挺，聽出知畫有挑戰的意味，一時之間，再也無法控制，也不管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就推著紫薇說：

　　「紫薇！妳也彈彈琴，唱首歌給陳大人，陳夫人，還有各位琴棋書畫聽聽！這跳舞畫畫，我不會，可是翻觔斗畫，我會！妳來奏樂，我來表演……」

　　紫薇大驚，急忙說：

　　「啊？小燕子，這不好……」

　　簫劍也嚇了一大跳，眼看這個妹妹又要鬧笑話，急忙上前阻止：

　　「小燕子，這翻觔斗畫畫，不成體統！妳還是藏拙吧！」

　　永琪更急，人家「琴棋書畫」的表演，融合了音樂、藝術、舞蹈於一爐，確實不同凡響，而且，顯然訓練有素。小燕子居然敢挑戰，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也顧不得小燕子的感覺了，趕緊勸止：

　　「這翻觔斗妳還行，畫畫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妳表演翻觔斗就算了！」

　　知畫大眼珠一轉，不依了，看看小燕子，對永琪抗議的說：

　　「小燕子格格要教一教我們姐妹，你們大家不要太吝嗇好不好？我們還沒見識過翻觔斗畫畫呢！」

　　陳夫人更是積極，立刻拍拍手，喊著：

　　「丫頭們！還不趕快換白緝屏風！文房四寶侍候！」

　　丫頭們大聲答應，就迅速的把屏風推走，再換了四扇白絹屏風出來。綠衣丫頭捧著筆硯侍候，情勢已經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紫薇、簫劍、永琪、爾康、晴兒大家都傻眼，彼此互看。

　　「我看這是『在劫難逃』，大家快想辦法吧！」爾康低聲說，生平還沒碰到更尷尬的事。

　　紫薇就急忙在小燕子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小燕子拚命點頭。

　　「好吧！簫劍！」紫薇站起身子，說：「我彈琴，你吹簫，我們合奏一曲『浪淘沙』吧！」說著，就看看陳家夫婦和琴棋書畫，笑了笑：「這也是我們在宮裡的『家庭遊戲』，沒辦法和琴棋書畫四位小姐比，現在是『打著鴨子上架』，各位包涵了！」就看著永琪說：「永琪，與其翻觔斗畫畫，不如比劍畫畫，如何？」

　　「比劍畫畫？」永琪一楞，不知道這個「家庭遊戲」從何而來？

　　「是啊！」紫薇提醒著：「記得當初，你們跟小燕子練劍背唐詩嗎？現在，來一個練劍畫畫，你和小燕子一起比劍，一起畫畫！我們表演一個『文武合一』！」

　　永琪立刻明白了，要依照當初教小燕子那首「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的劍訣來比劃，至於這四幅畫，小燕子那兒會畫，只能靠自己來完成了。他領會了紫薇的指點，就拚命點頭。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容嬤嬤！去我房裡，把我和小燕子的劍拿來！」

　　「喳！」容嬤嬤應著，趕緊奔去拿劍。

　　劍拿來了，永琪和小燕子就雙雙持劍，各就各位。紫薇和簫劍也開始彈琴吹簫。紫薇故意讓簫劍的簫聲，先來一段小小的獨奏，再用琴聲相和。簫劍的簫，本來就已經出神入化，現在知道要幫小燕子挽回一城，更是用功，吹奏得忽而高亢，忽覺低迴，忽而如輕風拂面，忽然如急雨敲窗……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聽得大家大氣都不敢出，太后聽到這樣的簫聲，不覺驚奇的看簫劍，再看看眼光定定的停留在簫劍臉上的晴兒，心裡若有所觸，若有所覺。

　　紫薇開始彈琴了，琴聲的琤琮，配合著簫聲凝噎，這首「浪淘沙」竟然演奏出一種悲涼壯烈的意味。知畫和幾個姐姐面面相覷，這才知道，宮裡真是人才濟濟，對於自己的演出，已經有些自愧不如了。乾隆和皇后，也不禁暗暗頷首。

　　就在眾人凝神細聽之際，小燕子一劍刺向永琪。

　　永琪和小燕子就比起劍來，兩人都是高手，默契第一流，兩把長劍，舞得虎虎生風。只見劍氣如虹，閃閃發光，人影綽綽，來往穿梭，兩人忽高忽低，煞是好看。

　　陳家夫婦和琴棋書畫，這回也是大開眼界，大家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表演，忍不住鼓掌叫好。

　　比劍不難，演奏不難，最難的是畫畫。永琪抓了一個破綻，對小燕子一劍刺去，乘小燕子騰身跳開之際，飛躍到丫頭面前，拿了畫筆，在第一幅畫絹上，畫了一筆水波。不料，小燕子突然被永琪逼退，覺得很沒面子，心裡一氣，就大喝一聲，手中長劍，直刺永琪的面門。永琪大驚，只得放下畫筆應戰，暗暗著急。小燕子看到永琪畫了一條貌不驚人的曲線，心裡想：

　　「這樣畫，有什麼難？我也會！不能讓永琪一個人畫，我也來！」

　　小燕子連續幾劍，逼得永琪連連後退，她就拿了畫筆，在水波上加了一橫。誰知用墨太多，墨汁迅速化開，變成兩條橫浪，慘不忍睹。

　　永琪大驚，趕快去搶救第二幅畫，用淡墨畫了天空。

　　小燕子依樣畫葫蘆，用淡墨畫了地，畫得一片茫茫然，眾人全部傻眼。

　　紫薇和簫劍好著急，音樂不禁高亢起來。

　　乾隆有些提心吊膽，睜大眼睛看著。

　　太后、皇后、令妃、爾康等人，更是人人擔心。

　　小燕子聽到音樂激昂，手中的劍更是舞得密不透風。永琪急於要去畫畫，無奈小燕子纏鬥不休，永琪一急，急攻數劍，劍劍直奔小燕子面門。小燕子見永琪招招不留情，氣壞了，一個觔斗翻了出去。這個觔斗竟不偏不倚的翻在捧筆視的丫頭身上。丫頭失聲大叫，摔倒下去，同時，手裡的硯台筆墨也跟著摔了出去，墨汁飛濺起來，全部灑在第三幅白絹上，滴滴流下來，成為許多黑點和黑線。

　　小燕子和丫頭一撞，差點摔跤，及時飛身而起，想搶救硯台，卻搶到了一支大筆，她翻身落在第四幅白絹前，誰知踩到了一地的筆墨，身子站不穩，一路骨碌碌的滑了出去，墨筆在第四幅畫上，就一筆畫了過去，變成一條長長的黑線。

　　永琪看到小燕子像在表演特技，也顧不了畫了，伸手一拉，小燕子一個美妙的飛躍，站穩了，雙手抱著劍，盈盈而立。永琪趕緊收劍，站在她身邊。

　　大家拚命鼓掌，音樂也停止了。大家鼓完掌，都瞪著小燕子的畫。

　　乾隆十分尷尬，勉強的笑著：

　　「哈哈！比劍還有一點看頭，至於畫畫嘛……哈哈，咱們這個小燕子格格的畫，要用一點想像力！」

　　永琪也尷尬的笑著，說：

　　「和那個獅子林裡的獅子差不多！大石頭，小石頭，都是石頭！」

　　大家都附和著笑，只見紫薇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走到畫前，提起筆來說：

　　「皇阿瑪！你知道的，小燕子畫畫，一向要我來幫她題畫！」就看著爾康說：「題什麼詞，你說，我寫！」

　　爾康一笑，很有默契的走了過去，看著第一幅畫，從容不迫的說：

　　「第一幅是唐詩兩句；『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眾人哦的驚呼一聲，覺得合適極了。紫薇再題第二幅，全是淡墨的。

　　「第二幅又是唐詩兩句；『雲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煙』。」爾康再說。

　　眾人再度驚呼，越看越傳神。紫薇再題第三幅，全是黑點和黑線的。

　　「第三幅還是唐詩兩句；『野雲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爾康說。

　　大家都傻眼了，看著紫薇和爾康，個個驚佩。第四幅畫，一條長長的黑線。

　　爾康實在技窮了，看著這條黑線發呆，唐詩宋詞全部在腦海裡打結。紫薇微微一笑，提筆寫下兩句話。爾康眼睛一亮，朗聲唸：

　　「這第四幅，是李後主的詞；『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紫薇放下筆，拉著小燕子，向大家行禮，說：

　　「小燕子和永琪演出失常，紫薇和爾康只好圓場，真正的『獻醜』了，要讓大家開心而已！別笑話我們就好！」

　　大家呆了片刻，這才不約而同，爆出如雷的掌聲。乾隆興高采烈嚷著：

　　「好！咱們家這兩個格格也不差！」

　　陳邦直心悅誠服的恭維：

　　「臣總算見識到『文武合一』了！」

　　陳家的大大小小，全部折服了，就都鼓起掌來。

　　小燕子不禁得意的看知畫，知畫也看著她，兩人都微微一笑。小燕子和知畫的第一回合交手，就這樣結束了。兩人都衡量出對方的力量，小燕子知道，知畫是真才實學，自嘆不如。知畫卻知道，小燕子能做到眾志成城，自有一套。兩人都有些佩服對方。這場較勁，幾乎是各有千秋的。

第九章

　　當晚，太后把永琪召進了房間，當著乾隆、太后、令妃、皇后、晴兒的面前，開門見山的跟永琪攤牌了：

　　「永琪，有件好事要跟你商量！」

　　「好事？什麼好事？」永琪心裡有些明白，就著急起來。

　　「是這樣的，」乾隆接口，臉色是柔和喜悅的：「老佛爺有意要把知畫指給你當側褔晉，要問問你的意見！」

　　永琪頓時大驚失色。脫口驚呼：

　　「老佛爺！皇阿瑪！這事萬萬不可！」

　　又來了！就不知道這些孩子是怎麼回事？以前要給爾康娶晴兒，爾康是「萬萬不可」，現在要給永琪娶知畫，又是一個「萬萬不可」。爾康也就算了，反正紫薇也生了兒子。這個永琪，身為皇子，至今沒有子嗣，難道他也不急嗎？太后笑容一僵：

　　「什麼叫做『萬萬不可』！這麼好的姑娘，你還要怎樣？」

　　「就是人家姑娘太好了，給我當『側褔晉』，實在太委屈她了！不行不行！」

　　「委屈？」太后皺皺眉：「只要陳家不覺得委屈，就沒有什麼委屈！這個，你根本不要擔心！你的身分與眾不同，皇帝對你特別器重，能夠進景陽宮，當側褔晉，也是一種光彩，怎麼還會委屈知畫呢？」就看著令妃問：「令妃，妳當一個妃子，覺得委屈嗎？」

　　「回老佛爺，這『委屈』兩個字，從那兒說起？能夠侍候皇上，是臣妾的光榮啊！」令妃慌忙回答。

　　「永琪，你明白了嗎？」

　　「就算知畫不委屈……小燕子也會委屈！」

　　太后又回頭去看皇后：

　　「皇后，皇帝有三宮六院，妳覺得委屈嗎？」

　　皇后趕緊回答：

　　「當然不會，我還委屈，三宮六院不是人人委屈了？」

　　「聽到了吧？」太后勝利的看永琪：「這知畫進了景陽宮，就跟令妃和皇后一樣！誰都不會委屈。我已經向陳夫人試探過，陳家，是一百二十萬分的願意，你皇阿瑪也沒話可說，現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永琪大急，知道乾隆寵愛小燕子，就求救的看著乾隆說：

　　「皇阿瑪！這事一定要從長計議，你知道小燕子的，這樣做……太狠了！我做不到！」

　　乾隆想到小燕子，那種眼裡揉不進一顆沙的個性，就看看太后。

　　「朕也覺得，這事有點操之過急。老佛爺，大家還是考慮考慮再說吧！」

　　「還考慮什麼？像知畫這樣好的姑娘，錯過了，那兒再去找？」

　　晴兒看永琪滿臉著急，實在忍不住了，上前對太后說：

　　「老佛爺，小燕子和五阿哥，他們從認識到成親，走了一條非常辛苦的路，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跟他們走得很近，對他們的思想，比任何人都瞭解。小燕子本來就不是宮裡的人，她不受宮裡許多規矩的約束，是自由自在的！在她的觀念裡，夫妻兩人是一體，中間是不容第三者闖入的！」

　　永琪拚命點頭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這是什麼話？夫妻怎麼會變成一體呢？怎麼變的？」太后聽不懂。

　　「兩人一心，就是一體！有了二心，就不是一體了。」永琪急急解釋：「在小燕子心裡，男女是平等的，誰都不能負了誰，這是一種尊重，一種完整的愛。爾康跟紫薇的觀念也一樣，我以為，老佛爺對這種感情，已經深深瞭解了！」

　　「我瞭解？我從來沒有瞭解過！」太后有些生氣了：「你們感情好，我也高興。但是，小燕子一直這樣瘋瘋癲癲，一會兒跳駱駝，一會兒比劍，我看，是不可能生出兒子來的，難道，你連兒子都不要嗎？」

　　這個問題好尷尬，永琪著急，卻不知怎樣說才好。令妃也忍不住上前幫忙：

　　「老佛爺，這事不要急好不好？再給小燕子一點時間，他們年輕夫妻，要孩子不難，為了這個，急急給五阿哥娶側褔晉，一定會讓小燕子傷心的！」

　　「令妃這話說得是！」乾隆沉吟著接口，畢竟，心裡寵著小燕子，不忍讓她受到傷害：「別看小燕子大而化之，她還來得愛吃醋！這小燕子，朕也觀察了好幾年，她真的進步了！雖然個性沒變，說起話來，比以前得體多了！偶爾，還會用幾句成語呢！」

　　永琪拚命點頭，激動的說：

　　「就是就是！老佛爺，您不知道，小燕子常常捧著一本成語大全，白日黑夜都在唸。她嘴裡不說，心裡是拚命想配合我，做個好褔晉的。如果您也像我一樣，看到她的努力，您一定會感動的！」

　　「不管她怎麼努力，她的水準，永遠沒辦法跟知畫比！」太后說出心裡的話。

　　「那也不見得！她們兩個，是各有各的好！」乾隆說：「這樣吧這事先擱著，過兩天，咱們就要動身去杭州了，老佛爺再急，也不能把知畫帶著走！等到過兩年，如果小燕子還沒生兒子，咱們再接知畫進宮，如何？」

　　「也不止生兒子這一件事，我就覺得，永琪缺一個『賢內助』！」太后堅持著。

　　「老佛爺，小燕子就是我的『賢內助』！」永琪幾乎是痛苦的說：「我不要再娶任何側褔晉，也不要任何妃子，我只要小燕子一個！」

　　「永琪！」太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來：「這件事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同意！小燕子如果反對你娶側褔晉，就是不賢慧！」

　　太后一兇，永琪也沉不住氣了，衝口而出：

　　「老佛爺如果勉強去做，娶進門也休想生兒子！」

　　「你這是什麼話？」

　　「我不合作，娶進門也是守空房，那來的兒子？您何必糟蹋陳家姑娘呢？」

　　「你……」太后瞪著永琪，怒不可遏。

　　「老佛爺，」晴兒又急著幫忙：「這不是賢慧不賢慧的問題，爾康以前說的『情有獨鍾』，老佛爺一定還記憶深刻。這種『情有獨鍾』的思想，也不是他們發明的。想當年，司馬相如要娶二夫人，卓文打君曾經作了『白頭吟』一首，給司馬相如……」

　　晴兒話沒說完，太后就惱怒的轉向晴兒，聲色俱厲的大聲說：

　　「不要提那個司馬相如了，所有古人裡，我最討厭司馬相如！沒事去彈琴挑逗人家的閨女，還帶著卓文君私奔，成什麼體統？那個卓文君也淫蕩無恥，那有好人家的女兒會被什麼琴聲簫聲所誘惑！」

　　晴兒一聽「琴聲簫聲」云云，如遭雷擊般，頓時變色了。

　　永琪聽到這兒，神色也為之一變。大家看到太后發怒了，個個鴉雀無聲。太后看到臉色灰敗的晴兒，覺得自己言重了，忽然握住晴兒的手，充滿感情的再說：

　　「晴兒，妳在我心裡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取代的，知畫也不能！我這麼看重妳，希望妳也不要辜負我！」

　　晴兒的心臟緊緊一抽，眼裡，立刻充滿了淚水。

　　※※※

　　當永琪滿懷心事的從太后那兒回到房裡，只見滿屋子鋪天鋪地，全是宣紙。一張張宣紙，攤在桌上、床上、茶几上……不止宣紙，還有畫冊，畫冊左一本，右一本攤開著。而小燕子，臉上有一團墨跡，手裡又是畫筆又是畫冊，她正忙得不可開交，對著畫冊在臨摹。拿著畫筆，在這張紙上畫畫，覺得不好，又在另一張紙上畫畫。

　　永琪驚詫的看著這一切。小燕子一看到他，就興匆匆的喊：

　　「永琪！趕快來教我！這畫畫應該先畫什麼？怎麼我畫的樹幹都像石頭，我畫石頭，又都像樹幹呢？」

　　原來她在學畫畫！永琪走過來，悶悶不樂的問：「為什麼要學畫畫？」

　　「總不能老是輸給別人嘛！」小燕子羨慕的說：「那個知畫，實在太厲害了！我看她畫起來好輕鬆，居然畫得那麼好！那個風吹竹葉，我也試了，你看！怎麼竹葉都像鳥爪子呢？」

　　小燕子一面說，一面把自己的「鳥爪子」拿給永琪看。永琪注視著她，原來，自己讚美知畫的話，她已經記在心裡了。他看看那張「鳥爪」，再看看小燕子。小燕子一臉的笑，燦爛明亮，仍然和她剛進宮時一樣，但是，眼底卻失去了當年的自信和驕傲。學畫，那個只想打拳舞劍的小燕子，何時開始，必須被「規矩、成語」鎖住，現在，還要學畫畫？他心裡一酸，把畫紙搶下，往桌上一放，激動的說：

　　「不要學畫了！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更沒有人是什麼都會的！妳的畫，怎麼學也不會趕上知畫，可是，她不會舞劍，不會翻觔斗，不會唱蹦蹦戲……和妳比起來，她遠不如妳！」

　　永琪這樣一說，小燕子好感動，抽抽鼻子，自卑的說：

　　「不是的，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比不上她……我讓大家丟臉了！我願意為你學畫，只要有人教我！」她忽然發現他的臉色不對了：「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突然緊張起來：「老佛爺找你去幹什麼？你挨罵了？」就怯怯的、小小聲的說：「因為我又出了錯？我又『成何體統』了？」

　　永琪憐惜的撫摸她臉上的墨跡，她這樣拚命想做一個稱職的「褔晉」，卻不知道無論怎麼努力，都趕不上知畫，因為在「出身」這一項上，她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了。看著她徒勞的努力，他真為她感到難過，默然不語。

　　「我臉上有什麼？你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小燕子問。

　　「有一隻小獅子……」永琪勉強的笑了笑，輕聲說。

　　小燕子推開永琪，衝到鏡子前面去看。看到自己臉上的墨漬，就笑得嘻嘻哈哈。

　　「哎呀哎呀，不是小獅子，是『雲青青兮欲雨』！」

　　「你記住了這句詩。」永琪驚奇的問，記住這句詩並不容易。

　　「我讓紫薇教我的，她一句一句寫給我看，我一句一句背！」小燕子笑著，得意的說。一面說，一面用手擦著墨跡，不料墨跡暈開，變成了一大片。「哈哈！這一下，變成『水淡淡兮生煙』了！」

　　永琪深深的凝視她，一個激動，把她緊擁入懷。他的雙眼，就深深切切的看著她，鄭而重之的承諾：

　　「小燕子，讓我告訴妳，如果有一天，我負了妳，或是對別的女人動了心，我會被亂刀砍死，而且，死無葬身之地！」

　　「為什麼要說這麼嚴重的話？」小燕子的笑容收住了，狐疑的看著他。

　　「因為妳這麼好……因為我這麼愛妳！」

　　小燕子攬住他的脖子，感動得一塌糊塗，眼中含淚了，輕聲說：

　　「我以後再也不會懷疑你，再也不亂七八糟吃醋，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永琪點頭，把她緊緊的摟在胸前，心裡在輾轉的說著：只有妳，只有妳，只有妳……他的胳臂緊緊的纏著她，好像生怕一鬆手，她就會融化掉消失掉一樣。

　　※※※

　　小燕子和永琪之間，已經湧起了暗潮，知畫的威脅，正在悄悄的逼近。儘管兩人的深情不變，永琪信誓旦旦，堅定不移。但是，身為皇子，永琪到底對自身的事，能夠作主，還是不能作主？在海寧的這段日子裡，永琪心煩意亂，他不止為自己和小燕子傷腦筋，也為簫劍和晴兒傷腦筋。

　　這晚，大夥聚集在爾康房裡，小燕子興匆匆，帶了一封晴兒的信給簫劍。小燕子做兩人的信差，由來已久。簫劍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只見信筆上這樣寫著：

　　「簫劍，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我終於明白『相見不如不見，有情不如無情』。我承認，這幾年以來，我非常痛苦，有時，會懷念沒有認識你的日子。我仔細思量，我是沒有辦法背叛老佛爺的，我的身上，沉重的壓著我對傳統道德的尊重，對老佛爺的敬愛，許多觀念，在我心底已經生了根，去不掉了。你那天要我在老佛爺和你之間選擇，我只能告訴你，我選擇了老佛爺！對不起，請忘了我吧！晴兒。」

　　簫劍唸完了信，臉色蒼白，一語不發。

　　「信裡寫些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們？」紫薇看到簫劍臉色慘淡，趕緊問。

　　簫劍不說話。小燕子急了，一跺腳，喊：

　　「哥！你說話呀！晴兒寫了什麼？」

　　簫劍把那封信，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簡短的說：

　　「你們自己看！看完了，把它燒掉！」

　　簫劍說完，拿起桌上自己的簫，轉身就要出門去。爾康覺得不對，衝上前來，攔住了他。誠摯的說：

　　「你別走！這些年來，我們每一個人有問題，你都參加，幫我們解決！如果你有問題，我們也不會旁觀，讓我先看看晴兒的信，我們再一起研究，怎樣？」

　　簫劍看著爾康，長長一嘆，走到窗前去。

　　紫薇急忙拿起那張信箋，大家都擠過來看。看完，人人神色凝重。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晴兒突然寫這樣一封信？」小燕子困惑的問。

　　「因為老佛爺已經知道了！」永琪回答。

　　「老佛爺怎麼會知道？」紫薇不解。

　　「一定是容嬤嬤說的！」小燕子咬牙切齒：「那晚，我要帶晴兒去見哥哥，撞到了皇后和容嬤嬤，我還以為她們兩個變好了呢！看樣子，都是騙我們的！我去找容嬤嬤算帳！」說著，往門外就衝。永琪一把拉住她：

　　「妳又毛躁了，也不一定是容嬤嬤說的，妳去算帳，反而弄得人盡皆知，不要去！不能去！」

　　簫劍從窗前回頭，冷靜而落寞的說：

　　「是誰說的根本不重要，老佛爺遲早要知道！就是別人不說，我也準備要親自告訴老佛爺！」

　　「對！」爾康深思的說：「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晴兒的態度，她怎麼可以用這樣短短幾句話，就把四年的感情給一筆勾消了？」

　　簫劍眉頭一皺，轉身又向門外衝去。

　　「大家再見！我走了！反正杭州我也不想去！」

　　小燕子大驚，飛快的攔了過去。

　　「什麼叫你走了，你要走到那裡去？」

　　簫劍停住，很捨不得的看了小燕子一眼，對她交代著：

　　「妳跟著永琪，好好的過日子，自己的脾氣，要控制一點……」

　　簫劍話沒說完，小燕子就又急又傷心的喊了起來：

　　「你想離開我們大家，是不是？晴兒寫了一封絕交信給你，你就連妹妹也不要了？我怎麼這麼苦命，好不容易認一個哥哥，他動不動就要走……」小燕子快哭了。

　　紫薇往前一步，站在簫劍面前，盯著他說：

　　「她沒有一筆勾消，她說了，她非常痛苦。我想，這一路南巡，她每天都和你見面，可是，一句話都不能說，真是『相見不如不見，有情不如無情』！這種煎熬，誰都受不了！何況她還要在老佛爺跟前，察言觀色。如果你連她這種心情，都不能瞭解，不能體會，晴兒也白愛你一場！」

　　簫劍楞住了。

　　爾康就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的說：

　　「聽紫薇的沒錯！以前，紫薇也曾經留了一張短短的條子給我，就出走了。但是，我們卻衝破了重重困難，結為夫妻。晴兒這封信，不是她的真心，你沒有弄清楚她的真心之前，不能走！否則，你會鑄成大錯！」

　　永琪也急切的說：

　　「簫劍，在陳家一點辦法都沒有，耳目太多！你不要煩，到了杭州，我一定幫你安排！讓妳和晴兒好好的談一次，怎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圍著簫劍，不許他走。簫劍的心，有說不出來的痛楚；晴兒，她不瞭解他身負血海深仇，但是，她起碼該瞭解，他是怎樣一個灑脫不羈，四海為家的人物，卻為了她，放棄了所有的自我，身不由己，跟隨著她的腳步走。這樣一份感情，怎能輕易說分手？他這麼想著，深深的受傷了。

　　「她寫這樣的信給我，她不在乎我的感覺嗎？」

　　「你怎麼知道她不在乎？」紫薇沉重的說：「我想，她的痛絕對不比你少！你的身邊，還有我們大家包圍著，她現在的情形，才是『慘慘慘』呢！」

　　簫劍就一臉惻然的傻住了。是啊，她侍候著老佛爺，無論心裡翻騰著多少熱情，卻絲毫不能流露，身邊，連一個可以講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她的日子，是怎樣挨過去的呢？他想著，就出神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燕子挨到他身邊，抱住了他的胳臂，歪著頭看他，輕聲說：

　　「哥！好不容易要去杭州了，你怎麼也不能離開我，杭州，不是我們的老家嗎？不知道爹和娘當初住的房子還在不在？」

　　簫劍如同被利箭穿心，一個踉蹌，連退了好幾步。杭州，是他們的老家！杭州，也是父母慘死的地方！他悲涼的喊了一聲：「杭州！我真的不要去杭州！」

　　小燕子趕緊拉住他，自怨自艾的說：

　　「我又錯了嘛！好好的去提爹和娘幹什麼？哥，你不要難過，爹和娘雖然不在了，你還有我呀！還有我們大家呀！是誰說的名言，我們不能為過去而活，只能為未來而活！到了杭州，我要快快樂樂的遊西湖，再也不去想悲傷的事了！」

　　簫劍被留了下來。與其說是被紫薇等人說服了，不如說是被晴兒那股無形的力量所控制了。晴兒，像是幾千幾萬隻蠶，吐出無數的絲，纏繞著他，他被包裹在一個厚厚的繭裡，掙扎不出這個繭。奇怪，那麼柔軟的、脆弱的絲，怎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他悲哀的明白，除非自己停止愛晴兒，否則永遠走不出這個繭！

　　※※※

　　幾天之後，乾隆帶著眾人，離開了海寧，大家動身去杭州。

　　陳家夫婦帶著琴棋書畫四個姑娘，一直送行到城外。陳家還準備了好幾車的禮物，穿的吃的戴的，應有盡有。到了城外，大家不能不分手了。太后拉著知畫的手，一直捨不得放開，不住的叮嚀：

　　「咱們就這麼說定了，等我派人來接妳的時候，妳一定要到北京來，聽到嗎？」

　　知畫也依依不捨，拚命點頭：

　　「是！老佛爺一路吉祥！」就俯在太后耳邊悄悄說：「我做了一些雪片糕，老佛爺最愛吃的，在那個食籃裡，是我自己做的，您一定要吃，不要給別人吃了！」

　　「我知道了！」太后窩心極了，指了指那個食籃，也悄悄問：「那個紅色的食籃啊？」

　　知畫微笑點頭，太后就擁抱了她一下。

　　「真是個貼心的孩子，我還真捨不得妳呢！」

　　小燕子看著這一幕，對紫薇說：

　　「老佛爺渾身黏著鳳凰毛，好像扯都扯不下來了！」

　　「只要永琪渾身黏著燕子毛就好了，老佛爺怎樣，妳就別管了！」紫薇笑著說。

　　晴兒坐在太后的車上，自從上車，她的眼光都沒有和簫劍接觸過。儘管簫劍故意走在她的身邊，拚命去搜尋她的眼光，她就是目不斜視，抱著太后的衣物披風，逕自上車去。簫劍鬱悶得不得了，騎在馬背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爾康策馬走在他身邊，瞭解的、同情的、鄭重的叮囑：

　　「我們馬上要到杭州了，我知道，杭州是你的故鄉，也是你父母昇天的地方，你一定有很多感觸，近鄉情怯。但是，我必須警告你，關於你父母的事，千萬不要露出痕跡來！知道嗎？小燕子現在好幸福！」

　　「唉！」簫劍一嘆。「總覺得那些往事，早就該埋葬了，但是，它們就會時時刻刻從記憶裡鑽出來，在你沒防備的時候，刺你一劍，捅你一刀！」

　　正講著，永琪冊馬而來。

　　「你們在談什麼，臉色那麼沉重？」看看太后的車，再看看簫劍，明白了。就一本正經的承諾：「不必急，到了杭州，我一定幫你安排！」

　　簫劍苦笑。

　　這時，送行的人都退開了，老百姓們擠在道路上看熱鬧，褔倫騎馬過來，喊：

　　「出發！」

　　送行的百姓，全部跪下去，夾道歡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陳邦直、陳夫人、帶著琴棋書畫拚命揮手，也拚命喊著：

　　「皇上一路吉祥，老佛爺一路吉祥……」

　　就在這一片歡送聲中，乾隆的車隊馬隊，繼續向前行去。

　　永琪看看還在路邊拚命揮手的知畫，終於鬆了一口氣，總算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第十章

　　乾隆到了杭州，驚動了所有的地方官。

　　乾隆受到歐陽修的影響，對西湖深深迷戀。「輕舟短棹西湖好，綠水透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隨。無風水面琉璃滑，不覺船移，微動漣漪，驚起沙禽掠岸飛。」「畫船載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盞催傳，穩泛平波任醉眠。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是湖中別有天。」至於「春深雨過西湖好」，「天容水色西湖好」，「殘霞夕照西湖好」……種種歌頌西湖的句子，都在腦中縈繞。

　　杭州的官員，知道乾隆喜歡遊西湖，早在湖邊，準備了一條大龍船給乾隆，還有好幾條中型龍船給太后、皇后、令妃，再改造了幾條大型畫舫，給阿哥格格們。每條船都張燈結綵，排成一列，停在碼頭上，壯觀極了。乾隆一看到這個船隊，就龍心大悅。上船一看，船上應有盡有，舒服極了，窗外一片湖光山色，美不勝收。乾隆立刻決定，他要住在龍船上，夜裡，可以享受西湖的月夜，早晨，可以迎接西湖的朝霞。乾隆這樣決定，年輕的一輩，更是興匆匆的附議。於是，太后皇后和所有的人，都放棄客棧，選擇了龍船。這個決定，可忙壞了那些「大人」們，安全問題、船隻問題、衛隊駐紮問題、水面管理問題……一件一件，都要慎重，絕對不能有絲毫疏忽。

　　還好隨行的有福倫和爾康，父子二人，帶著侍衛，早就把碼頭附近，重重防衛。至於水上的遊船，在乾隆堅持「不擾民」的原則下，並沒有封鎖水路。但是，皇上駕到，一班老百姓，誰還敢遊湖呢？鎮守杭州的孟大人，生怕有閃失，對褔倫建議：

　　「還是暫時封閉西湖比較好，讓所有的船隻全部禁止出入，比較容易管理！」

　　「不行！皇上再三叮嚀，不能驚擾百姓，尤其不能因為皇上來了，就不許百姓來，這樣太霸道了！皇阿瑪喜歡看到西湖上，遊船來來往往，看不到會不高興的！」爾康對乾隆的脾氣，已經摸得一清二楚了。

　　「額駙說的是！卑職知道了！」

　　「有沒有加派武功高手，在岸上巡邏？」褔倫問。

　　「已經把浙江和江蘇所有的武功高手，全部調來了！」孟大人指著岸邊：「瞧，那些穿著紅背心的，都是武功高手！」

　　爾康看過去，目光所及，都看到三五成群的武士，在來回巡視。看樣子，這安全問題，是滴水不漏了。但是，如果他們這些格格阿哥和額駙，想要做一些「餘興節目」，大概也不容易。

　　※※※

　　到了晚上，這條船隊真是壯觀極了，船上懸掛的大小燈籠，全部點燃了。一片燈燭輝煌。乾隆的龍船上，更有許多美麗的女子，在演奏著音樂，跳著乾隆從來沒有看過的艷舞。乾隆和許多大臣，難得這麼輕鬆，暫時放下一切公事，開懷暢飲，享受著「歌舞昇平」的滋味。在這一刻，乾隆放鬆了，不再為山東的旱災操心，不再為方式舟那種奸臣生氣，不再為運河的疏濬勞神，也不再為海寧的堤防擔心。他看著那些只穿了一些薄紗的姑娘，露著肚臍，跳著奇怪的舞步，不禁驚奇的問：

　　「這是什麼打扮？」

　　「回皇上，」孟大人討好的說：「是印度打扮！臣想，皇上在宮裡，什麼表演都看過了，特地準備了一點不一樣的！不過，這兩個姑娘，不是印度人喲，她們是咱們杭州的姑娘！」

　　「啊？長得很漂亮啊！」乾隆看褔倫：「應該讓永琪和爾康也見識見識！」

　　褔倫趕緊回答：

　　「他們都在老佛爺船上，陪老佛爺聊天呢！」

　　「陪老佛爺……那就別叫他們了！」乾隆看著舞孃，拍手：「好！跳得好！」

　　孟大人惋惜的一嘆：

　　「其實她們都不怎麼樣，杭州最出名的姑娘是夏盈盈，她今晚沒來！」

　　「夏盈盈？為什麼沒來？」乾隆不在意的問。

　　孟大人突然發現失言了，小心翼翼的回答：

　　「回皇上，她有點彆扭……不肯來……」

　　「不肯來？」乾隆的好奇心大起，挑起了眉毛：「居然有姑娘不肯來？」

　　※※※

　　乾隆在這兒喝酒作樂，另外一條船上的皇后倚著船窗，看著乾隆船上的衣香鬢影，聽著那歌聲曲聲，不勝感慨。

　　「皇帝也太任性了，這是和老佛爺出門，怎麼不收斂一點？」

　　「噓！當心隔牆有耳。」容嬤嬤趕緊四看。一揮手，掃退了宮女們。

　　皇后和容嬤嬤就倚窗凝望。印度音樂喧囂的，熱鬧的傳了過來。

　　「山東的旱災，還在眼前，皇上已經忘了嗎？到了杭州，他好像就換了一個人，這樣飲酒作樂，會不會太過分了？」皇后說。

　　「娘娘！這兒的地方官，籌備了一年半載，就為了討好皇上。這江南，又是出產美女的地方，娘娘已經看開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容嬤嬤說。

　　「我也這樣想啊！我把兩隻眼睛都閉起來也可以啊！事實上，我早就不問世事了。我絕對不會為了那些女色，去和皇上吃醋的。但是，這次跟著皇上南巡，我就下定決心，奉獻我自己，全心全意來幫助皇上！我真怕，皇上這樣沉迷女色，會不會讓他的名譽和身體，都受到影響呢？是不是應該去提醒他一下？」

　　容嬤嬤一震，懇切而著急的看著皇后：

　　「娘娘！萬萬不可！奴才知道娘娘的一片心，但是，皇上是不能勸的！就算老佛爺，她也聽到那些音樂，也看到那些舞孃了，她都不說話，娘娘怎麼可以去提醒呢？皇上的弱點，您知道的，碰到絕色美女，他就沒辦法。娘娘，什麼都別說，就當妳什麼都沒看見，明哲保身吧！啊？」

　　皇后深深的吸了口氣，這四年來，她是徹頭徹尾的改變了。對於乾隆，她真的只有一片忠心了。

　　「明哲保身？人人都明哲保身，誰為皇上盡忠呢？」

　　「只怕娘娘盡了忠，也沒有人感激，還給娘娘扣上很多帽子，娘娘的心，除了奴才，再沒有第二個人會瞭解了！」容嬤嬤坦率的說，警告的看著皇后。

　　「我不能為了沒人感激，就不盡忠啊！」皇后悲哀的說：「容嬤嬤！幫我把香點燃，我只能為皇上燒香祈福了！」

　　※※※

　　太后確實聽到、也看到乾隆船上的情形了。帶著令妃和晴兒，她一面喝茶，一面賞月，一面注意著乾隆船上的情形。西湖太大，水面平靜無波，月亮高掛在天上，在水面灑落許多的光點，像是無數的星星，跌落在水面上。

　　太后打了一個哈欠。令妃趕緊說：

　　「老佛爺大概睏了吧！明兒一早，還要遊湖，今晚早些睡吧！晴兒，床鋪好了嗎？老佛爺睡在船上，會不會不習慣呀？」

　　「床早就鋪好了，老佛爺，要不要晴兒侍候您去睡覺？」

　　「難得這麼好的月色，我還想坐一坐！」太后看著乾隆的船：「皇帝還在宴客啊？這麼晚了，還不散會？」

　　「聽說，這浙江的地方官，全部到齊，孟大人、李大人、朱大人、田大人都在，大家雖然做官，卻難得見到皇上。所以，大概有許多公事，要乘這個機會，跟皇上面談吧！」令妃幫乾隆掩飾著。

　　太后深深看了令妃一眼，話中有話的說：

　　「令妃，妳真是皇帝的心腹，難怪皇帝對妳，這麼多年了，一直有感情。妳對皇上好，我也高興，可是，也別太偏袒他了！今晚，會和皇帝談『公事』的大臣，恐怕不多吧！」

　　令妃一楞，訕訕的說：

　　「臣妾也只是推測而已。」

　　「不過，」太后嘆了口氣：「咱們這一路，也夠辛苦了！尤其在山東賑災的那些日子，皇帝又勞心又勞力，到了西湖，就讓他放鬆一下也好！」

　　忽然間，船頭上有一陣騷動，就聽到小燕子歡笑的聲音，輕快的傳了過來：

　　「拉我一把，好了！上來了……」

　　晴兒眼睛一亮，喜悅的喊：「是小燕子！她上船了！」

　　才說著，小燕子就帶著一臉歡笑，奔進船艙，嚷著：

　　「小燕子上船來向老佛爺、令妃娘娘請安了！」

　　「難得妳這麼有心！永琪和紫薇他們呢？」太后笑著問。

　　小燕子指指船窗外：

　　「在那條小船上，又作詩又背詩，把所有關於西湖的詩，背了幾百首！我快要被他們悶死了！就不知道那些古人，為什麼要作那麼多的詩！」她站在太后面前，突然對太后深深的請了一個安，懇求的說：「小燕子有事要請求老佛爺批准！」

　　「什麼事？」太后一楞。

　　「永琪他們在船上比賽背詩，我都不會！我要搬一個救兵去幫我！」

　　太后明白了，眼珠一轉：

　　「妳要晴兒去跟你們一塊玩，是不是？」

　　「是！」小燕子拉著太后，走到窗前：「您瞧，就是那條船，只有爾康、紫薇、永琪和我，沒有外人！我向您借一借晴兒，大概一個時辰，就送她回來！」

　　太后轉頭看晴兒，只見晴兒滿臉發光，眼神裡充滿了祈求。

　　「老佛爺，」令妃不忍的說：「讓晴兒去吧！他們年輕人，在一塊兒有話好談，這兒，有我侍候您！」

　　「是呀是呀！」小燕子接口：「我們都是第一次來西湖，下次，也不知道那一年才會再來，讓我們也盡興的玩一玩，好不好？我們不會做壞事，只是磕瓜子，吃點心，賞月，背詩，說笑話！」

　　太后再看晴兒，晴兒就急切的向太后說：

　　「我知道老佛爺不放心什麼，我向老佛爺保證，不該做的事，我一定不會做！」

　　太后凝視晴兒，搖了搖頭

　　「妳保證不了什麼！如果妳想做我心裡那個晴兒，就留下來陪著我！」太后說著，抬頭看小燕子：「你們的賞月背詩，我聽起來有很多的不妥當，妳和紫薇，好歹是成親了，晴兒還是閨女，我不放心把她交給妳！妳那兒沒『外人』，我也不大相信！妳那位哥哥，怎樣都不是『內人』！」

　　小燕子一怔，看晴兒。晴兒就無奈的說：

　　「我還是在這兒侍候老佛爺吧！」

　　「算了算了！老佛爺吉祥，令妃娘娘吉祥，我走了！」小燕子懊惱的說，匆匆對太后行禮，轉身就走。

　　小燕子鑽出船艙，晴兒滿肚子的話，一句也出不了口，只能送了出來。小燕子乘大家不注意，飛快的把一張小紙卷塞進晴兒手裡，朗聲的說：

　　「晴兒，再見！」

　　晴兒一個顫慄，握緊了那張紙條。小燕子給了她深深的一瞥，下船去了。

　　※※※

　　小燕子回到自己的小船上，簫劍、爾康、紫薇、永琪都迎了過來。

　　「怎樣？晴兒沒有一起來，大路走不通了？」爾康問。

　　「是！」小燕子看著大家，堅定的說：「大路走不通，只好走小路，山路走不通，只好走水路！」

　　「紙條給她了嗎？」紫薇問。

　　「是！塞給她了！」

　　「我們的第一個計劃失敗，趕快去實行第二個計劃吧！」永琪急促的說。

　　簫劍臉色猶豫，抬頭看天：

　　「晴兒怎麼表示？如果傳統道德對她那麼重要，她也不會去實行第二個計劃的，我看，大家不要白忙了！」

　　小燕子衝到簫劍身邊，急切的搖了搖他。

　　「你這個慢郎中，要急死我！紙條都塞給她了，到時候，她會等我們的！我們已經是那個什麼箭和弦……」想了起來：「如箭在弦，非做不可了！」

　　簫劍面無表情，爾康一手拍在他左肩上。

　　「一切按計劃去做，不要三心兩意了！」

　　永琪走過來，一手拍在他右肩上。

　　「不到黃河心不死！要知道晴兒有心沒有心，就看她今夜來不來！」

　　※※※

　　結果，這夜，他們做了一件非常冒險的事。當月明星稀，夜色已深，整個船隊，都熄了大燈，只燃著幾盞小燈。那些侍衛，怕驚擾了乾隆太后等人的睡眠，都駐守在碼頭上面，船艙裡靜悄悄，船艙外也靜悄悄。

　　這時，一條有竹篷的小船，悄無聲息的划到太后的龍船旁。

　　晴兒披著一件斗篷，正緊張的站在甲板上等候，她手心裡全是冷汗，心臟「崩咚崩咚」的跳，快要從口腔裡跳出去了。她緊緊的盯著水面，看著那條小船靠攏。小船貼近，就看到爾康、永琪、簫劍三個人，都穿著老百姓的便服，手裡拿著槳，拚命把船划過來。三人看到晴兒，就趕緊跟晴兒作手勢。

　　簫劍縱身一躍，輕得像根羽毛，上了大船，他一伸手，把晴兒一抱，再縱身而起，就把晴兒從大船上，接到小船上了。

　　簫劍緊緊的凝視晴兒，晴兒眼裡，凝聚著淚，激動得一塌糊塗。來不及說什麼，簫劍把晴兒推進船艙，就抓起木槳，拚命划船。小船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迅速的離開了。

　　晴兒進了船艙，發現船艙裡一片漆黑，然後，紫薇的手摸過來，拉住了她的左手，小燕子的手又摸過去，拉住了她的右手。

　　「妳的手好冷！妳渾身都在發抖！」紫薇悄聲說。

　　「不要怕！有我們在，我們都安排好了！」小燕子也悄聲說。

　　天啊！怎能不怕？到底自己在做些什麼？有了犯罪的心，就有大膽的行為！是對是錯，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老佛爺發現怎麼辦？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那顆狂跳的心，跳出了一個靈魂深處的渴求：簫劍！簫劍！簫劍！簫劍……

　　終於，小船來到一個很荒僻的岸邊，距離龍船好遠好遠，一棵大大的垂楊，枝葉都垂在水面上，小船鑽進垂楊下面，楊柳成了小船天然的帘幔。簫劍、爾康、永琪三個，忙著把小船停妥，上岸繫上繩索。

　　小燕子伸頭對外面看了看，伸伸腰桿，呼出一口氣來。

　　「好了！到達安全地帶，大家放心吧！」

　　爾康、簫劍、永琪停好船，奔進船艙。爾康喊：

　　「紫薇，我們點燈吧！」

　　船艙裡，忽然燈火通明。

　　晴兒四看，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原來，小船的外表，雖然貌不驚人，但是，船艙裡，卻經過佈置，是浪漫而詩意的。只見，船艙四周，都垂著白色的紗幔，掛著許多紅色的小燈籠。船上，有張桌子，桌上，點燃了無數的蠟燭，還有許多鮮花，鮮花之中，放著酒壺和酒菜，兩雙碗筷。桌邊，兩張藤椅，一切完美得像個夢境。

　　晴兒怔著，不敢相信的看著四周。簫劍靜靜的站著，深深的看著她。

　　爾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圍繞著她。紫薇就上前，拉住她的手，凝視她。

　　「晴兒，」紫薇懇切的說：「我一直記得，當我和小燕子，陷在水深火熱裡的時候，妳曾經怎樣幫助我們！現在，我們易地而處，是妳陷在水深火熱裡了！我誠心的希望，妳和我們一樣，有勇氣衝破妳的障礙，追求到妳的幸福！」

　　「妳要勇敢一點，不要怕老佛爺，把妳心裡的話，都告訴我哥，他是悶葫蘆，有苦只會往自己肚子裡嚥，妳……不要欺負他！」小燕子說得激動。

　　永琪過來，拉開小燕子。

　　「時間不多，妳就讓他們自己去談吧！」永琪看了簫劍一眼，叮囑：「把握時間！我們到外面去把風！」

　　「如果聽到口哨的聲音，就趕快吹燈，懂了嗎？你們大概有一個時辰可以說話，四更的時候一定要把晴兒送回到大船上去！好了！紫薇，我們退場了！」爾康說。

　　小燕子、紫薇、永琪、爾康就走出船艙，上岸去把風了。

　　船艙裡，簫劍和晴兒相對注視，似乎天地萬物，都不存在了。兩人就這樣痴痴的看著，晴兒眼中逐漸充滿淚水。簫劍低喊一聲：「晴兒！」

　　晴兒一奔，簫劍就把她緊擁在懷裡了，在她耳邊飛快的說：

　　「妳那封信，是妳的決定嗎？是妳心裡的話嗎？妳真的要跟我斬斷關係嗎？妳真的選擇了老佛爺嗎？這些天以來，我腦子裡，全是妳那封信！晴兒，妳好狠心！」

　　晴兒一聽，眼淚不停的落下。

　　「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啊！你不明白，我生長的環境跟你不一樣，老佛爺對於我，像一個神一樣，我沒有辦法去背叛我的信仰，我的神靈呀！」

　　簫劍把她的身子推開了一些，雙手握住她的胳臂，眼光緊緊的盯著她。

　　「晴兒，我只要妳一句話，告訴我，妳心裡有沒有我？」他有力的說。

　　「如果我心裡沒有你，我現在會站在這兒嗎？我……」晴兒喉嚨裡硬住了，一邊落淚，一邊肯定的說：「我心裡除了你，就是你！幾百個你，幾千個你，幾萬個你！」

　　簫劍眼睛一閉，吸了口氣，急促的接口：

　　「那麼，聽我說，現在就跟我走！不要再回到那條龍船上去，我們離開這兒，像含香和蒙丹一樣，去過屬於我們的生活！」

　　晴兒大震。

　　「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現在就跟你走？」

　　簫劍積極的，熱烈的說：

　　「可能的！晴兒，讓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吧！我有預感，如果我們一直這樣拖拖拉拉，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老佛爺不會放妳的，妳的良心和道德觀也不會放妳的！既然妳心裡都是我，還有什麼比我更重要的呢？我們就這樣走！」

　　「這是你和大家的決定嗎？小燕子也同意這樣？紫薇也同意這樣？」

　　「不！他們都不知道我會有這個提議，這是我見到妳之後，突然決定的！我強烈的要求妳，懇求妳，跟我走！」

　　「不不不！一定不能這樣，不行的！」晴兒看著他：「聽我說！上次，皇上說，他有意給你一個寶石頂戴，但是你沒有接受！這次南巡，皇上對你的印象很好，回北京以後一定會論功行賞，你千萬不要再拒絕，你有了功名，我也比較好跟老佛爺開口……」

　　簫劍聽到這兒，把她一把推開，退後一步，冷冷的說：

　　「原來！妳要我有了功名，才要跟我！」

　　小船被簫劍弄得一歪，晴兒好不容易才站穩，著急的說：

　　「不是這樣，不是我貪圖名利，是我無可奈何，我希望在老佛爺的祝福下，得到幸福，像紫薇和爾康一樣，像小燕子和五阿哥一樣！我不要成為私奔的卓文君……」

　　「妳不用說了！」簫劍心底的仇恨，又陡然冒了出來，大聲起來：「我告訴妳，我永遠不會接受皇上的恩惠，我永遠不會接受任何功名，我和那個皇帝誓不……」他嚥住，喊：「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妳想當福晉夫人，妳就應該去找個王孫公子！」

　　晴兒一呆，這是什麼話？她用手拭去淚痕。

　　「我知道了！我不該冒險跟你見面……真是『相見不如不見』，不見時，心裡還能保留一些幻想。原來，你把我想成這樣，我們還有什麼可談呢？我要回去了！」

　　晴兒說著，就往船艙外奔去，喊：「爾康！小燕子……送我回去！」

　　簫劍一急，就撲過來拉她。

　　「晴兒！不是這樣」

　　晴兒一奔，簫劍一追，小船就東倒西歪，晴兒站不住，就摔了下去。

　　簫劍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在懷裡。他凝視她那淚汪汪的眸子，那閃爍的淚光，訴說著千古以來的痴狂，是前生就開始的尋尋覓覓？是失落了幾輩子的幸福？是今生才找到的永恆？天上有數不清的星星，每一顆都在她眼中跳躍，人世有數不清的女人，只有她是他千萬年的等待。他再也忍不住，迷失在這樣的眼光和深情裡，低下頭，他忘形的、火熱的吻住了她。

　　晴兒沒有掙扎，什麼道德倫理，是非對錯，禮教規矩……一起灰飛煙滅。她崩潰在這雙有力的胳臂裡，融化在這團燃燒的火焰裡。她不由自主的反應著他，心底，彷彿有無數璀璨的煙火，綻放著滿天的火花，每一個火星裡，都跳躍出他的名字，簫劍，簫劍，簫劍……這名字就鋪天鋪地的灑落下來，把她整個的人都環繞住了。

第十一章

　　爾康、紫薇、永琪、小燕子四人，在岸邊走來走去，給簫劍他們把風。爾康有些不安，今晚的行動，確實太冒險了，如果不是簫劍已經沉不住氣，他絕對不會做這麼魯莽的安排。但是，天下有什麼事比「相愛不能相見」更殘忍的事呢？尤其，是晴兒的事，他早就說過，他欠晴兒的「幸福」，一定要「粉身碎骨」來回報。失去簫劍，晴兒這一生，還能幸福嗎？陪著老佛爺，是終身的滿足嗎？爾康就算拚命，也要為晴兒抓住簫劍！其他的事，就顧不得了。他看看小船，看看四周，把永琪拉到一邊，低聲的說：

　　「聽說這兒高手雲集，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晴兒是最重要的！我們能夠不動手，就不要動手！最好讓我來應付！」

　　「什麼？」永琪急了：「你不是已經佈置過了？這兒沒有我們的人嗎？」

　　「告訴你實話，佈置是佈置過了，但是，我的守衛臨時被阿瑪調去保護皇上的龍船，他說有了方式舟的事以後，什麼人都不能信任！但是，這個角落，距離龍船太遠，白天我已經仔細看過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永琪想想，就胸有成竹的說：

　　「我們還有最後一招，了不起就亮出身分，就說我們要『夜遊西湖』！他們還能把阿哥、額駙、格格……都抓起來嗎？」

　　爾康點頭稱是。

　　紫薇和小燕子，聚精會神的注視著那條小船，看到白紗帳幔中的人影靠近在一起，兩人就開始情不自禁的笑。尤其是小燕子，用手指著嘴，吃吃的笑得好開心。

　　「還說要分手，還說選擇了老佛爺，還說什麼傳統道德這個那個的……見了我哥，還不是全面投降了？」說著，就低低的唱起歌來：「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就在這個溫馨時刻，爾康忽然聽到了什麼聲音，緊張的回頭張望。隱隱約約中，只見一群官兵，提著風燈，走了過來。他急忙奔到紫薇和小燕子的身邊。

　　「噓！別唱歌了，好像有人來了！」就急促的交代：「紫薇！妳不會武功，妳上船去！要簫劍立刻把船划走，把晴兒趕快送回大船去！這兒，我們來擋！」

　　紫薇大驚，歡樂的情緒全部飛走了，緊張的說：

　　「知道了！你小心！」

　　爾康把紫薇的身子一托，送上了小船。晴兒和簫劍聽到聲音，急忙奔出船艙，把紫薇接了進去。爾康一劍砍斷綁在樹上的繩子，然後一翻身竄了出去。

　　「什麼人？」爾康大聲問。

　　「你們是什麼人？」官兵也大聲問。

　　「我們是遊湖的人！」爾康回答。

　　「我們奉命，所有形跡可疑的人，都要帶回去審問！」官兵狐疑的看看打扮成平民的小燕子、永琪、和爾康，大疑。「你們半夜三更，有男有女，在這兒做什麼？」

　　永琪走了過來，暗中握著劍柄，故作鎮定的問：

　　「你們是誰的手下？孟良輔還是李正元？」

　　「你們膽敢直呼我們大人的名字！好大的狗膽！」官兵竟然大呼小叫起來。

　　小燕子自從當了褔晉，何曾被人這樣罵過，立刻大怒，衝了過來。

　　「你們才好大的狗膽！」

　　官兵立刻揚著聲音，大喊大叫：

　　「來人呀！把他們通通抓起來！」

　　爾康一看，情形不對，趕快攔在前面。到了這種時刻，只好採用永琪的辦法。

　　「你把燈提高一點，看看我們是誰？」

　　豈料，那官兵一點也不賣帳，氣勢凌人的說道：

　　「我看你們一股鬼鬼祟祟的樣子，一定不是好人！」說著，忽然發現正在離去的小船，大喊：「那兒還有一條小船！把船停下！不管你們是誰，我們奉命檢查每一條船！來人呀……」

　　小燕子一看，情形不對，再也無法「顧全大局」，只想保護晴兒，安全回到大船上去，就飛身上來，鞭子一揮，頓時把那個官兵打得飛了出去。

　　眾官兵大驚，兵器「欽欽哐哐」全部出鞘。大家七嘴八舌的急喊：

　　「有刺客！有刺客！快去攔住那條船！」

　　官兵這樣一喊，就驚動了巡邏的武士，紛紛奔來。

　　爾康還想控制局面，只得亮出身分，拚命喊：

　　「大家不要打！我是御前侍衛褔爾康……」

　　無奈這些江浙武士，沒人認得爾康，喊著說：

　　「別聽他胡扯！額駙在前面的龍船上面，那會穿這樣的衣服，用這種小船，還跑到這麼荒涼的地方來！冒充額駙，罪加一等！」

　　小燕子一鞭揮來，怒喊：

　　「別跟他們囉嗦了！要打，就打個痛快！」

　　永琪一面拔劍應戰，一面大喊：

　　「不要誤會，大家放下武器，我是五阿哥！」

　　「你是五阿哥，我就是大阿哥！」一個武士喊，掄劍刺向永琪。

　　永琪大怒，迎劍一接，錚然一聲，兩劍相碰，擺出了火花。那個武士的劍，幾乎脫手飛去，大驚。

　　「刺客是高手，兄弟們小心！大家上呀！」武士大喊。

　　剎那間，一群武士圍攻過來，把三人團團圍住。爾康、小燕子、永琪已經沒有時間再解釋，在刀光劍影下，只能和武士們展開一場大戰。頓時間，眾武士和三人打得唏哩嘩啦，人仰馬翻。

　　永琪一面打，還要一面照顧小燕子。何況，對手是保護乾隆的武士，都是自己人，這樣想著，他是招招留情，絕不傷人。這樣打，怎麼打得過？打得捉襟見肘。

　　小燕子被打得連連後退，大叫：

　　「他們好厲害，人又多，我們打不過，怎麼辦？」

　　小燕子話沒說完，對方一劍刺來，小燕子閃避不及，眼看要被刺中。

　　突然間，一條人影飛躍進場，左手簫，右手劍，打得行雲流水，解救了小燕子。小燕子驚呼：

　　「哥！趕快教訓他們！」

　　爾康一面打，一面不放心的回頭看：

　　「簫劍！你跳上岸打架，船怎麼辦？」

　　「總不能讓你們吃虧！打贏了再去划船！」

　　四人就乒乒乓乓的和眾武士大打。

　　紫薇和晴兒兩人，站在小船的船頭上觀望，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他們要打那麼多人，會不會吃虧呀」晴兒說，忽然發現小船已經盪入湖心，驚喊：「紫薇！紫薇！我們該怎麼辦？我不會划船耶……」

　　紫薇看向黑黑的湖面，越看越緊張：

　　「好像有很多船追來了！」忽然想起爾康的叮囑，急喊：「吹燈！吹燈！爾康說的，要吹燈，不能讓人發現妳在船上……」

　　兩人就慌慌張張，跌跌撞撞的奔進船艙去吹燈。偏偏當初要搞「氣氛」，東一盞燈，西一盞燈，還有好多蠟燭。兩人撲到這兒，撲到那兒，到處吹燈。小船沒有人駕馭，又被兩人這樣一撲，就劇烈的搖晃起來，一晃，晴兒和紫薇全部摔跌在地，打了好幾個滾。

　　「哎喲！哎喲！好痛……」紫薇爬起身子，吹掉附近的一盞燈：「還有好多燈，怎麼辦？」

　　晴兒掙扎的站起身子，撲到桌上去吹。船身又一個搖晃，晴兒就整個人倒在桌子上。桌子承受不了晴兒的重量，垮了，晴兒大叫著再度摔下去。

　　「哎喲……我的腿……」

　　紫薇爬過去扶她。

　　「怎樣了？摔了那兒？」

　　就在兩個格格狼狽無比的爬著，彼此扶持著的時候，有支蠟燭滾到船邊，燒著了紗幔，紗幔又燒著了船窗，剎那間，火舌就迅速的延燒起來。

　　紫薇和晴兒，沒發現帘幔著火了，還坐在船艙裡，彼此揉著摔痛的地方。

　　火舌卻到處竄燒，偏偏紗幔四周，掛滿燈籠，火舌燒到燈籠，更加延燒過去。

　　紫薇一抬頭，只見火舌四起，大叫：

　　「不好了！晴兒，船失火了！」她抓起茶壺，就用茶水去澆。

　　紫薇慌亂中，抓了酒壺，澆向火焰。轟然一聲，火焰更是熊熊而起。晴兒大叫：「哇！怎麼辦？怎麼辦？」

　　紫薇抓住晴兒的手，兩人跌跌絆絆的衝出船艙。回頭一看，竹編的船篷逢已經被火焰燃燒，火舌不住向上席捲。兩人嚇得花容失色，站在船頭上大喊大叫：

　　「爾康！船失火了！爾康……快救我們啊！」

　　「簫劍！簫劍！我們怎麼辦啊？我不會游泳啊……」

　　岸上，爾康等四人正和武士們打得天翻地覆，忽然聽到淒厲的喊聲。爾康一回頭，只見火光沖天，魂飛魄散，大喊：

　　「不要打了！船……船……燒起來了！」激動中，御前侍衛的聲勢就拿了出來，對武士們急呼：「兩位格格在船上啊……趕快去救……」

　　武士們根本不信，依舊繼續打。

　　「什麼格格阿哥……你們投降了再說！」

　　永琪急喊：

　　「不能打！不要打！船上真的有兩位格格呀！」

　　簫劍一面打，一面回頭，差點被武士的劍刺傷，根本無法停戰。

　　小燕子看到小船失火，晴兒和紫薇陷進大火裡，簡直嚇壞了。忽然急中生智，一個觔斗翻出戰圈，從懷裡掏出那面金牌令箭，舉著金牌，她大喊：

　　「皇上的金牌令箭在這兒！誰還要再打？」

　　這下，武士們終於聽進去了，大家抬頭一看，赫然是乾隆的金牌！手裡的武器乒乒乓乓掉了一地。大家瞪視著那面「見金牌就如同見到乾隆」的令箭，不能再不相信，大家雙膝一軟，紛紛跪落地。

　　「你們到底是誰？」武士問著：「難道真的是阿哥格格？」

　　小燕子、永琪、簫劍、爾康都顧不得回答，全部衝到岸邊。

　　只見紫薇和晴兒，手牽著手，站在燒著的船頭上，火焰在她們背後燃燒，把整個天空都映紅了。兩人已經走投無路。紫薇當機立斷，對晴兒說：

　　「沒辦法了，我們跳！」

　　兩人就手拉著手，縱身一跳，飛躍入水。

　　爾康狂叫著紫薇，飛奔過去，跳入水中，游向紫薇。簫劍也狂叫著晴兒，飛竄過去，也躍進水中。永琪和小燕子，嚇呆在岸上。永琪忽然醒悟，大喊大叫：

　　「他們沒有一個人會游泳……」回頭對武士們急喊：「你們快去救他們！快快快！難道還不相信我是五阿哥嗎？」

　　小燕子舉起金牌，跳著腳大喊：

　　「誰不去就是死罪！快去呀……」

　　「喳！奴才遵命！遵命……」

　　眾武士這才覺得事態嚴重，紛紛衝進水裡。

　　火焰已經吞噬了整條小船，船篷劈哩叭啦的響著，火焰映紅了黑暗的天空。

　　※※※

　　片刻之後，晴兒首先被救上岸來。簫劍從小在洱海邊長大，對於水性，還瞭解幾分，在江湖武士的協助之下，把已經陷入昏迷的晴兒，抬到岸上，放在草地上。看到晴兒臉色慘白，簫劍的心，就跟著幾乎停止了跳動，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什麼眾目睽睽，他都不管了，拚命按著她的胃，要把水擠壓出來，心魂俱碎的喊著：

　　「晴兒！趕快醒過來！晴兒！晴兒……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

　　武士官兵們提著燈，圍了一圈。

　　永琪緊張的在水邊和晴兒之間跑來跑去，急促的命令著：

　　「會游泳的人，趕快再下水，紫薇和爾康還在水裡啊！」

　　小燕子也氣急敗壞，聲嘶力竭的兩邊跑，兩邊喊：

　　「晴兒！趕快醒過來呀！紫薇！紫薇！妳在那兒啊？爾康爾康……」

　　官兵們有的照著亮，有的又跑回水中去救人，場面混亂。

　　就在這時，晴兒喉中「咯」的一聲，吐出好多水來，眼睛也睜開了。

　　武士們這才驚呼出聲：

　　「醒過來了，水也吐出來了，好了好了，沒事了！」

　　簫劍一把把晴兒拉起來，緊擁在胸前，覺得自己的心跳，像萬馬奔馳一樣強烈。晴兒才睜開了眼睛，就驚恐的喊著：

　　「紫薇！紫薇……妳在那裡？紫薇……」

　　簫劍一抬頭，只見爾康抱著紫薇，在一群武士簇擁下，艱難的走上岸來。紫薇橫躺在爾康懷裡，渾身滴著水，似乎一點生命跡象都沒有。爾康嘶啞的喊：

　　「趕快生一個火，給我幾件乾衣服，快快快！她渾身冰冷，快要凍僵了！」

　　永琪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衣，眾官兵武士也紛紛脫下上衣，鋪在地上。

　　爾康放下紫薇，搶了幾件衣服裹著她，拚命擦著她的手腳，顫抖的喊著。

　　「紫薇！紫薇……不要嚇我！睜開眼睛，我是爾康，妳看看我！紫薇……」

　　晴兒一聽，就掙扎著爬了過來。看著紫薇，哭著喊：

　　「紫薇，妳怎樣了？紫薇……妳不能出事……都是我害了妳……」

　　簫劍撲奔過來，把爾康一推。

　　「你要把她肚子裡的水壓出來！我來！」

　　簫劍就一下一下的擠壓著紫薇的胃，爾康目不轉睛的，魂飛魄散的看著。

　　小燕子用手摀著嘴，痛哭起來：

　　「紫薇，妳不要死，妳千萬不要死……」

　　永琪回頭對小燕子喊：

　　「不要說『死』字！紫薇不會死！她多少次轉危為安，怎麼會死？」

　　官兵們已經生了火，爾康趕緊把紫薇移到火邊來。小燕子和晴兒，就拚命搓著紫薇的手腳，想把她搓熱。爾康見簫劍按壓了半天，都沒有動靜，彎下身子，把面頰貼著紫薇的鼻子，感到還有輕微的熱氣拂著自己的面頰，就一把把簫劍推開，接手擠壓，嘴裡亂七八糟的喊著：

　　「紫薇，妳還有呼吸，妳快醒過來吧！想想東兒吧！東兒，東兒……東兒在喊娘，妳聽到了嗎？我和東兒，我們不能沒有妳呀！紫薇……」

　　紫薇「咕嚕」一聲，吐出好多水來。

　　眾官兵武士歡呼著：

　　「醒了醒了！活過來了！」

　　紫薇又嗆又咳，睜眼看爾康，滿臉驚惶的說：

　　「爾康……咳咳……船，失火了……咳咳……燈太多……吹不完……」

　　爾康把紫薇緊緊的擁進懷裡，眼中含淚了，痛悔的說：

　　「都是我笨，弄那麼多燈做什麼？這種時候，還要製造氣氛！我笨……」說著，又感恩的、狂喜的在紫薇耳邊低語：「紫薇，我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紫薇……我好怕失去妳……我真的魂飛魄散了！」

　　小燕子和晴兒見紫薇沒事，高興得彼此抱著彼此。小燕子又哭又笑的嚷著：

　　「晴兒，她嚇死我了！她活了……我就知道的，紫薇大富大貴，她有皇阿瑪的吉祥制錢保護著，她所長命百歲，遇難呈祥，逢凶化吉……所有四個字四個字的吉祥話，她全有！」喊著喊著，忽然一驚：「晴兒，妳怎麼渾身冰冷，一直發抖？趕快到火邊來烤一烤……晴兒！晴兒……」

　　原來，晴兒受驚過度，又被西湖冰冷的水浸泡，雖然沒被淹死，也元氣大傷。熬到現在，再也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簫劍飛竄過來，抱住了晴兒。

　　這時，褔倫騎著馬，帶著大批人馬，手持火把，奔了過來，驚喊著：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火光連皇上都看到了！」看到爾康永琪等人，更是驚嚇不巴，再看到幾個濕透的人，簡直目瞪口呆了：「爾康！五阿哥……這是怎麼了？」

　　爾康抱著紫薇站起身，狼狽的看著褔倫，冷得牙齒跟牙齒打顫，急促的說：

　　「阿瑪！現在什麼都別問了，我們需要大夫，需要薑湯，需要熱水和乾衣服！我們必須馬上回到大船上去……因為，我和簫劍，也快凍僵了！」

第十二章

　　結果，晴兒和簫劍的韻事，是以一種「驚天動地」的方式，讓太后和乾隆知道了。乾隆那晚已經入睡，被火光和侍衛的驚喊所驚醒。太后看到抬上大船的晴兒，嚇得面無人色。紫薇被爾康帶進了他們的畫舫。連夜，太醫一會兒診視紫薇，一會兒診視晴兒，在幾條大船之間，跑來跑去，來往穿梭。宮女嬤嬤們，熬藥煮薑湯，忙得不亦樂乎，人人都沒睡。

　　紫薇經過太醫診治之後，斷定沒有大礙。躺在床上，她悠悠醒轉。睜開眼睛，就看到爾康那對焦灼深情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他的手裡，端著一碗薑湯，正在冒著熱氣。紫薇閃動著眼瞼，立即想起發生的事，陡然清醒，四面一看，不見晴兒簫劍永琪小燕子，就緊張起來：

　　「我們弄得亂七八糟了，對不對？他們呢？他們在那裡？」

　　「噓！」爾康溫柔的說：「大夫說，妳受了驚嚇，又受了風寒，再加上溺水……妳需要好好的休息和調養，晴兒的事，妳就暫時別管了！」

　　紫薇從床上坐起來，著急的說：

　　「我怎麼能夠不管呢！你告訴我，晴兒還好嗎？」

　　「不大好！大夫正在給她治療，這西湖的水，真冷得像冰！」

　　「那……她在那兒？」

　　「當然在老佛爺那兒！」

　　「老佛爺都知道了嗎？簫劍呢？」

　　「妳喝完薑湯，我再告訴妳！」

　　紫薇一急，推開薑湯：

　　「不要，我心裡好急，你快告訴我嘛！到底現在的狀況如何？」

　　爾康放下薑湯，用自己的雙手，把紫薇的雙手，緊緊闔住。他的眼光，就深深切切的凝視著她，用無比溫柔的聲調說：

　　「好！我告訴妳！我們確實把事情弄砸了，本來不想這麼快讓老佛爺知道的，現在，是用一種『驚天動地』的方式，讓老佛爺知道了。現在，老佛爺接走了晴兒，皇阿瑪正在審問小燕子、永琪、和簫劍！」

　　「啊？那……要怎麼辦？會不會弄得很嚴重？」紫薇聽得心驚膽戰。

　　「現在，對我而言，最嚴重的事，就是妳！」爾康說，把她的手握得發痛：「紫薇……妳不知道，今晚妳又把我嚇壞了！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妳活不成了！我腦子裡閃過的思想，居然是，東兒這麼小，失去父母，要怎麼辦？因為，我心裡最直接的念頭是，這世界上沒有妳，也不會有我，我們是生死與共的！」

　　紫薇深受震撼，不由自主，緊緊的看著爾康。自從他們兩個認識到現在，他們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好像過了別人的好幾輩子。在婚前，紫薇常常大傷小傷，幾次面對生死邊緣，爾康是被「一路嚇過來」的。可是，自從結婚以後，所有的災難，好像全部度過了。就像爾康在結婚那晚許下的諾言：「從此，妳的生命裡只有幸福、幸褔、幸福！」他做到了。紫薇在這四年之中，生活風平浪靜，就連生東兒，也很順利，沒有受太多的苦。福晉待紫薇，像待親生女兒一樣，把她調理得容光煥發。這些年來，她身體強壯了，也胖了一些，平常，連傷風感冒都沒有。爾康多麼慶幸，他們已經向「災難」永遠告別了。但是，這次在西湖，竟發生這麼大的事，又失火又落水，爾康只要想到躺在岸上，不省人事的紫薇，就不寒而慄了。在那一剎那，他腦海裡確實瘋狂的想：「失去紫薇，我絕不獨活！」

　　紫薇認真的看著他，完全瞭解他的心思。同樣的思想，自己也想過。夫妻感情太好，也是一種牽絆，當一個先走的時候，另一個要怎麼辦？這些年來，她太幸福了，根本不去想這個問題，現在，爾康卻把這個問題帶到了她眼前。她凝視他，有些心慌意亂了。

　　「不行，爾康，」她鄭重的說：「你不能有這種思想。現在，我們兩個不是只有自己了，我們還有東兒，為了東兒，我們兩個都要好好的活著！萬一，我先走了，你也要答應我，會愛惜自己的生命，好好的照顧東兒……」

　　紫薇話沒說完，爾康臉色大變。她怎會冒出這樣一句話？

　　「妳在說些什麼？」他顫慄著打斷她。

　　看到他的臉色驟然發白，紫薇趕緊把他一抱。

　　「不會的！我們兩個，都會長命百歲的！你看……」她從衣領裡，拉出乾隆送的吉祥制錢：「皇阿瑪的吉祥制錢，我都隨身戴著！我的多災多難，早已成為過去，我答應你，我會為你和東兒，活得好好的！」說著，就掀開被子想下床。

　　「妳要幹嘛？」

　　「去看看皇阿瑪會不會為難簫劍啊！還要去看看晴兒啊！你不要擔心，我自從生下東兒，被額娘照顧得無微不至，現在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我已經沒事了！」

　　爾康把她按在床上：

　　「不管妳有事沒事，今晚，妳那裡都不許去！我要坐在這兒看著妳！」他端起薑湯：「把這個喝了，蒙著棉被睡一覺，天塌下來也別管！妳不要急，小燕子那個人是個怪物，有九條命，皇阿瑪拿她根本沒辦法，她總會在危急時刻，化悲為喜！我們都樂觀一點吧！來，快喝薑湯，明天，我們再一起面對晴兒的問題！」

　　爾康就一匙一匙的餵紫薇喝薑湯，紫薇無奈，只好被動的喝著，眼裡，盛滿了對爾康感動和對小燕子等人的焦慮。

　　※※※

　　同一時間，乾隆正在生大氣。他在船艙裡走來走去，眼光輪流盯著永琪、簫劍、和小燕子。令妃生怕這些孩子們又要丟腦袋，小心翼翼的在一旁侍候。

　　小燕子正在指手畫腳的訴說經過。她已經豁出去了，反正鬧成這樣，什麼祕密都保不住了。死就死，亡就亡，不如實話實說，乾脆把事實都說了出來。怎樣四年以來，晴兒和簫劍彼此有情，怎樣「相見不如不見，有情不如無情」，怎樣「晴兒要分手，簫劍要遠走」，怎樣大家承諾簫劍，安排這次的見面，怎樣去太后的大船接晴兒，卻無法說服太后讓晴兒下船……

　　「這大路走不通，我們只好走小路，把晴兒偷偷的帶到小船上和我哥見面。」小燕子越說越有勁：「誰知道運氣不好，碰到一堆杭州武士，跟我們糾纏不清，居然連永琪和爾康都不認得！所以，我們就只好大打出手，誰知道，紫薇和晴兒吹燈沒吹滅，還引起大火，所以，就變成火燒小船！紫薇和晴兒，不能活活被燒死，只好跳水，爾康和我哥看到她們兩個跳水，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也跟著跳水救人……」小燕子說到這兒，舌敝唇焦，突然一呆，大發現似的喊：「皇阿瑪！我知道這句成語的意思了！『水深火熱』！原來，這就叫『水深火熱』！」

　　乾隆已經聽得頭昏腦脹，聽到這兒，實在受不了，一個站定，瞪著小燕子。啼笑皆非的問：

　　「你們鬧得天翻地覆，驚動了杭州所有的官員，驚動了老佛爺，把朕從睡夢裡面吵醒……結論是，妳學到了一句成語？」

　　小燕子一呆，訕訕的笑：

　　「皇阿瑪！對不起……我最近背成語已經背得走火入魔了，想到可以四個字四個字來說，就樂……樂不思蜀……不對，樂在其中……不對，樂此不疲……不對！是……是……樂不可支……樂不可支！哎！」臉色一正，祈諒的看著乾隆，可憐兮兮的請求：「皇阿瑪，我們知道闖大禍了！請您發發慈悲，原諒我哥和晴兒，乾脆，您就大方一點，反正已經鬧成這樣了，您就把晴兒指婚給我哥吧！」

　　什麼樂不可支，簡直是樂極生悲！乾隆瞪著小燕子，再看永琪、和簫劍。

　　「這就是整個的故事？小燕子說的都是實情？你們為了掩護簫劍和晴兒見面，弄得大打出手，火燒小船？」

　　永琪誠摯的，慚愧的說：

　　「是！皇阿瑪，小燕子說的都是真的！老佛爺家教森嚴，晴兒和簫劍又一往情深，大家就鋌而走險了！弄成這樣，真是想像不到的事！總之，我們知錯了！皇阿瑪能不能原諒我們，成全他們呢？」

　　乾隆盯著永琪，嚴厲的說：

　　「小燕子會做這樣的事情，朕還能夠瞭解，你是阿哥，怎麼也跟著她起起鬨，幹下這麼荒唐的事？現在，弄得滿城風雨，雞飛狗跳，你們還敢開口，要朕將錯就錯？」

　　永琪低垂著頭，十分汗顏的說：

　　「皇阿瑪教訓得是！這件事確實做得太魯莽了……」

　　永琪話沒說完，簫劍已經忍無可忍，一挺身站了出來。抬著頭，傲然的說：

　　「皇上！你不用怪他們，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追究責任，就衝著我來吧！看你要關我，還是要殺我！如果你不想關我，也不想殺我，就放了我和晴兒，表現你『仁君』的氣度！我和晴兒，已經兩心相許，不論你和老佛爺的決定怎樣，我都要帶她離開皇宮！」

　　簫劍一篇話，驚得乾隆怒上眉梢。

　　「你好大的膽子！你以為你是小燕子的哥哥，就算皇親國戚了？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了？你要帶走晴兒，沒有我和老佛爺的批准，你怎麼帶走晴兒？別說晴兒是位格格，就算她是宮裡的宮女，你也帶不走！你很驕傲，不屑於功名，不肯為朝廷效力，一個江湖浪子，四海為家，有什麼資格娶一位格格？」

　　「我有沒有資格，讓晴兒來說！只要晴兒說我沒有資格，我馬上掉頭就走！」

　　乾隆氣得跳腳：

　　「你掉頭就走？朕還不放你走呢！你玷污了晴兒的名節，朕要你的腦袋！」

　　「皇阿瑪！你又來了！」小燕子驚喊，上前擋著簫劍：「這是我哥哥耶！我有免死金牌，你不能要他的腦袋！」

　　不提免死金牌還好，一提免死金牌，乾隆更怒，指著小燕子嚷：

　　「妳……妳……妳到處亂用朕的金牌，朕要收回朕的免死金牌！」

　　小燕子往後一退，振振有詞：

　　「皇阿瑪給的東西，也能收回嗎？不是『君無戲言』嗎？」

　　令妃急壞了，急忙上前來勸：

　　「哎呀，小燕子，妳沒看到皇阿瑪正在氣頭上嗎？不能少說兩句嗎？」轉頭看簫劍：「你也少說兩句吧！」趕緊拍著乾隆的胸口，勸慰著：「別氣別氣，你知道小燕子就是這樣的！她的哥哥跟她，是同樣的爹娘，總有相像的地方，都是強脾氣嘛！」

　　永琪看到鬧得不可開交，上前一步，對乾隆誠懇的說：

　　「皇阿瑪！今晚，大家的情緒都非常激動，晴兒和紫薇差點淹死，我們到現在都心神不定，簫劍說的話，是一時情急，措辭不當，您不要生氣！」說著，就對簫劍使眼色：「不管怎樣，都是我不對，我應該攔在裡面，先向皇阿瑪請示，說不定皇阿瑪就作主了！我們大路不走走小路，才會弄得天下大亂！」

　　乾隆被鬧得心煩意亂，疲倦的揮手：

　　「去去去！通通出去！朕要好好的想一想，怎麼處罰你們！」

　　令妃就拚命給小燕子使眼色：

　　「你們都下去吧！有話，明天再說！」

　　小燕子還想說話，令妃過來，不由分說的把小燕子往船艙外推去。

　　「走走走！皇阿瑪這兒，有我侍候！大家都去睡覺吧！」

　　小燕子無奈，只好一面走，一面嚷著：

　　「皇阿瑪吉祥！祝您今晚睡一個好覺！」

　　乾隆瞪著小燕子背影，氣呼呼的說：

　　「有了妳，朕別想睡好覺！」

　　※※※

　　當乾隆審問小燕子的時候，晴兒在太后的龍船上，正昏昏沉沉的躺著。自從抬上船來，晴兒就開始發燒，只一會兒，已經燒得渾身滾燙，人也神志不清起來。因為發燒，臉孔不正常的紅著，嘴唇卻一點血色都沒有。晴兒一向健康，鮮少生病，這樣衰弱的晴兒，太后幾乎沒有見過。太醫診治過了，開了一大堆藥，宮女嬤嬤們連夜熬藥。太后坐在床邊的椅子裡，又是著急，又是生氣，又是惱怒的盯著她。皇后和容嬤嬤在一旁照顧，宮女們穿流不息的送薑湯送藥。容嬤嬤拿了冷帕子，敷在晴兒的額上，摸了摸晴兒的額頭，對太后說：

　　「老佛爺！晴格格燒得像火一樣，大夫說兩三天之內，熱度不會退。在這種情形下，老佛爺有任何問題，都問不出所以然來，不如讓她休養幾天，等到燒退了，再來問她！」

　　「老佛爺先去睡覺吧！這兒就讓容嬤嬤帶著奴才們侍候著！」皇后接口。

　　「這種情形，我還睡什麼覺？」太后恨恨的說：「我早就知道，晴兒和這兩個宮外的格格混在一起，一定會出問題，沒想到，他們會大膽到這個程度！」看著晴兒，實在有些不敢相信：「晴兒是我一手調教出來，一手帶大的呀！這讓我太傷心了！」

　　晴兒睜開眼睛，神思恍恍惚惚，眼神不安的四望，嘴裡囈語似的喊：

　　「紫薇……紫薇……妳在那裡？」忽然看到容嬤嬤、皇后、太后等人，嚇出一身的汗，眼睛張大了，害怕的問：「我在那兒？紫薇呢？」

　　「妳平安了，沒事了，回到老佛爺身邊了！紫薇有爾康照顧著，她沒大礙，妳放心吧！」皇后趕緊安慰著。

　　晴兒看著四周，驀的明白了，自己回到太后的身邊，那麼，豈不是所有的祕密都拆穿了？她猛然從床上彈了起來。急喊：

　　「簫劍！」

　　容嬤嬤正接過丫頭手裡的藥碗，俯身餵藥，被晴兒一撞，「哎喲」一聲，藥碗潑在床上，灑在晴兒手上，晴兒燙得「哇」的一叫，拚命甩手。容嬤嬤變色，急忙又擦又吹，一疊連聲的說：

　　「哎呀！對不起！都是奴才手笨！趕快拿白玉散熱膏來！」

　　宮女們匆匆上前收拾，太后看得又驚又急。

　　晴兒卻顧不得自己燙到的手，勉強掙扎著，在床上給太后磕頭，悽然的喊：

　　「老佛爺！晴兒給您磕頭了！」

　　太后又氣又急又恨又憐的瞪著晴兒：

　　「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從小跟在我身邊，也是讀《列女傳》長大的，難道不知道女兒家的名節，重於一切嗎？令晚這樣一鬧，以後，妳還怎麼做人？還有那家的王孫公子敢要妳？」

　　晴兒掀開棉被，身子一滑，從床上滑落在地上，跪在太后面前，聲淚俱下的說：「老佛爺……請您成全了我吧！」

　　「成全？」太后驚喊。

　　「晴兒還記得，四年前，老佛爺親口答應過我，如果有一天，我心中有了人，只要跟您開口，您就成全我！老佛爺……您罵我不知羞恥吧！我跟您開口了！」

　　太后大震，啞聲的說：

　　「晴兒，妳真的看上那個簫劍了？」

　　晴兒仰臉看太后，眼淚一直往下掉。

　　「是！我……認定了他！今生……願意跟他過一輩子！」

　　太后桌子一拍，猛然起立。

　　「他是怎樣一個人，妳到底摸清楚了嗎？妳要跟他過一輩子，他是不是願意跟妳過一輩子？這一輩子要怎麼過？他看來也老大不小了，為什麼還沒成親？他老家裡有沒有老婆？一大堆的問題都沒鬧明白，妳就想跟他一輩子，妳是不是太一廂情願了？」

　　晴兒跪在那兒，心力交瘁，憔悴已極，身子搖搖晃晃，哀聲說：

　　「他是小燕子的哥哥呀，老佛爺已經接受了小燕子，為什麼不接受簫劍呢？」

　　提到小燕子，太后更加有氣，大聲說：

　　「別提小燕子！就是我一時不忍心，接受了她，才接受出這麼多禍害！」看著搖搖欲墜的晴兒，突然傷心起來：「晴兒，妳的意思是說，妳從此要離開我，跟那個簫劍去流浪嗎？」這句話問出口，太后心裡一酸，眼中就含淚了。

　　晴兒一看太后這樣，就伏地大哭起來，哽咽的說：

　　「老佛爺，我對簫劍說過，您是我的神！事實上，您不止是我的神，您還是我的再生父母、親人和一切！我從小沒有阿瑪額娘，都是老佛爺把我養大，我真的不願意離開妳，不知道您能不能開恩，允許我兩全？晴兒心裡，像火燒一樣，許多感覺，不是言語可以表達……請求您，懇求您……」

　　晴兒說到這兒，身體不支，跌倒在地。

　　容嬤嬤趕緊扶住，把她拉到床上去。

　　「晴格格，不要太激動，無論什麼事，身子最重要！老佛爺，明天再談吧！晴格格支持不下去了！」

　　「這個樣子，怎麼談得出結果呢？老佛爺，不要操之過急吧！」皇后也勸著。

　　晴兒還想說話，奈何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她上氣不接下氣，額上冒出冷汗，汗珠一滴滴向下掉，她倒在枕頭上，用手指著胸口，眼看就要斷氣似的。

　　太后嚇壞了，著急、心痛的大喊：

　　「容嬤嬤！趕快傳太醫！」

　　「喳！」

　　※※※

　　雖然鬧了一夜，簫劍、小燕子、永琪三個，都沒有辦法休息，從乾隆的船上，直接回到永琪的畫舫上。大家連坐都沒坐，永琪就出去打聽晴兒的消息。一會兒，永琪回來了，帶著滿臉的沉重，說：

　　「皇后和容嬤嬤剛剛才離開老佛爺的船，太醫也離開了，我攔住太醫，問了一下晴兒的情況，好像病得滿嚴重的！」

　　簫劍一急，衝口而出：

　　「我要去看她！」說著，往外就走。

　　永琪急忙一攔：

　　「你怎麼去看她？」

　　「我可以等大家睡了……跳窗進去！」

　　「怎麼可能？」永琪睜大眼睛：「不要發傻了！這兒是船上耶，你武功再好，也不能讓船不動，你一跳，船就歪了，還跳窗進去？何況，現在已經天亮了，多少武功高手官兵衛隊在守著，你已經惹了一身麻煩，不要再罪加一等！」

　　簫劍急得失去了主意：

　　「那我要怎麼辦？我不在她身邊，沒辦法保護她，也沒辦法幫她說話，她病成這樣，我連照顧她安慰她都不行！還不知道老佛爺怎樣刁難她……唉！」一跺腳：「我怎麼把自己陷進這種困境？怎麼會把晴兒弄成這種樣子？」

　　「本來不會弄得這麼糟的，如果不是老佛爺疑心了，我們可以大大方方接晴兒出來玩，也不至於要弄到今天這麼糟……」小燕子眼珠一轉，看永琪：「你說皇后和容嬤嬤剛剛才離開？不知道她們又在老佛爺面前搞了什麼鬼？」忽然想了起來，一拍手：「我找她們去算帳！」

　　小燕子一翻身就竄出了船艙，永琪一攔，攔了一個空，急得跺腳：

　　「哎哎！不要弄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永琪追了出去。簫劍一楞，也跟著追了出去。

　　小燕子飛快的奔到皇后的船上，一下子就鑽進船艙，喊著：

　　「皇額娘，容嬤嬤！妳們又在跟我們作對了，是不是？」

　　皇后一驚回頭，愕然的看著小燕子，問：

　　「怎麼回事？」

　　「我哥和晴兒的事，是不是妳們跟老佛爺告密的？」小燕子氣呼呼的嚷：「皇后，妳為什麼還要破壞我們？我現在喊妳一聲『皇額娘』，是把妳當『額娘』來看待的，妳們不是口口聲聲說，為我們感動，要為我們重生……原來，都是騙我們的！」

　　皇后怔著，心裡浮起一片悲哀，原來要「改邪歸正」，也沒這麼容易。以前的種種，早已像烙印般烙在身上，是洗也洗不掉了。就連大而化之的小燕子，都無法相信她真的「與世無爭」，還有誰會相信她呢？她看著小燕子，還來不及說話，容嬤嬤顫巍巍的過來了，顫聲的開了口：

　　「還珠格格，妳誤會娘娘了！我們一個字也沒說過！」

　　「我才不信！那晚在陳家，我和晴兒被妳們撞到，我就覺得不對……」

　　皇后還沒回答，侍衛在外面大聲通報「五阿哥到！簫大俠到！」聲到人到，永琪帶著簫劍，急急的衝進了船艙。

　　「皇額娘吉祥！小燕子一夜沒睡，現在有點頭腦不清，我帶她回去！」

　　永琪說著，拉著小燕子就走，簫劍也跟著走。

　　皇后看著他們，忽然嚴正的喊：

　　「你們站住！」

　　小燕子三人一呆，全部回頭。

　　「讓我告訴你們，」皇后盯著三人，義正辭嚴的說：「自從你們用免死金牌救下我們主僕二人的命，我們就沒有再把我們的生命，看成是自己的！我早已徹底把自己從過去的生活裡拔出來，但是，我雖然落魄，還是皇后，是你們的長輩，你們不要沒大沒小，一個不如意，就來指責我們！小燕子，妳生平最恨的事，是被人冤枉，妳為什麼要不分青紅皂白，來冤枉我們呢？」

　　小燕子一怔，懷疑的問：

　　「妳們沒有告密嗎？」

　　簫劍嘆了口氣，拉拉小燕子的衣袖，示意她離去。

　　「小燕子，事已至此，追究這個還有什麼意義？」

　　容嬤嬤就一步上前，抬頭挺胸的說：

　　「五阿哥，還珠格格，簫大俠……奴才以前做過很多事，現在都不用再提了！皇后這幾年，燒香唸佛，遠離了人世的是是非非。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會去告密呢？那晚，還珠格格和晴格格在陳家花園，我們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並沒有多事。但是，你們也不要把老佛爺看得太簡單，告密的不是我們，是那幾夜的簫聲，是晴格格的咳聲嘆氣，是你們大家的眼神！你們自己，早就把一切寫在臉上了！」

　　小燕子、永琪、簫劍都震住了。

　　皇后就看著三人，接口說：

　　「不要以為我改變了，就等於我贊成你們的行為！我在宮裡這麼多年，永遠不會贊成你們這種『私訂終身』的事！但是，我也不再反對，不再破壞了！對於我不瞭解的事，我學到了起碼的尊重，你們呢？有沒有同樣學到呢？」

　　永琪忽然對皇后生出一種感動的情緒來，臉色一正，誠懇的說：

　　「皇額娘別生氣，小燕子向來就是這個脾氣，是我們誤會了皇額娘……看樣子，妳們也被鬧得一夜沒睡，我們不打擾了！簫劍，走吧！」

　　容嬤嬤看著簫劍，忍不住真摯的說：

　　「簫大俠，有幾句話想告訴你，晴格格病得下不了床，但是，她一直跪在老佛爺面前，哭著求老佛爺成全！晴格格心地太好，老佛爺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親人，你如果要她放棄老佛爺，等於要她放棄一半的生命來跟你，恐怕……是件很殘忍的事，以晴格格的人品，大概怎樣都做不出來！」

　　簫劍震動了，從來沒有人，這麼透徹的向他分析晴兒的處境，他盯著容嬤嬤，說不出話來。皇后長長一嘆說：

　　「所以，你們唯一的辦法，是說服老佛爺，就像晴兒今天對老佛爺說的話一樣，讓她兩全！別和老佛爺較勁，較勁的結果，是把晴兒活生生的撕成兩半！」

　　簫劍震動已極，看皇后，啞聲問：

　　「撕成兩半？」

　　「是啊，我看她那個樣子，就像已經被撕成兩半了！」皇后惻然的回答。

　　簫劍整個呆住了，小燕子和永琪，也都呆住了。

第十三章

　　第二天，永琪、爾康和簫劍聚在一起，苦思如何善後。

　　為了避開宮裡的閒雜人等，大家來到碼頭後方，山上的一個亭子裡。紫薇和小燕子去太后那兒探視晴兒，三個男人就在亭子裡不安的等待。

　　「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接受皇阿瑪的提議，先弄個功名？」永琪困惑的看著簫劍說：「做官沒有什麼不好，最起碼，可以在北京弄個房子，不要每天住在會賓樓！晴兒跟了你，也有個家……」

　　「你不要跟我提這個！」簫劍煩躁的打斷：「我不要功名！不要做官！我說了幾百遍了！」

　　爾康瞭解他和乾隆那解不開的死結，看看他，說：

　　「我知道你心裡的矛盾，我不勉強你接受皇阿瑪的賞賜或是恩惠！但是，現在難題放在這兒，晴兒放不下老佛爺，你要怎麼辦呢？」

　　簫劍埋著頭，在亭子裡走來走去，自言自語：

　　「撕成兩半？我和老佛爺，真的在撕扯晴兒嗎？」

　　「我想是真的！你一定要瞭解，晴兒是個宮裡長大的格格，她不是江湖女子！如果你愛她，就應該為她犧牲一點，就算做官是一種犧牲吧，難道晴兒不值得你去犧牲嗎？何況，做官又不是要砍你的腦袋！」永琪說。

　　聽到「砍你的腦袋」幾個字，簫劍心底的隱痛，就猛烈的發作，他打了一個冷戰，突然無法控制的大聲說：

　　「那個皇帝，是一個專門砍人腦袋的人，我再墮落，也不能屈從這個皇帝！就算為了晴兒，也不成！」

　　永琪眉頭一皺，生氣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那個皇帝，是我的皇阿瑪，也是小燕子的皇阿瑪耶，你起碼也尊敬一點嘛！每次談到皇阿瑪，你就是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

　　簫劍一向沉穩，只有面對晴兒的事，就方寸大亂。聽到永琪的責備，想起前後的種種，真是有苦說不出。他一怒，就對永琪一衝：

　　「他是你們的皇阿瑪！可不是我的皇阿瑪！說不定，我和他之間，還有未了的帳……」

　　爾康急忙插到兩人中間。喊：

　　「簫劍，簫劍……我們現在談的，是晴兒！你不要口不擇言，儘管肚子裡冒火，不要讓嘴巴裡冒煙，你懂嗎？」

　　三個人正在說著，紫薇和小燕子急急的跑了過來。

　　簫劍神色一凜，顧不得和永琪吵架了，急促的問：

　　「晴兒怎樣？妳們見到她了？」

　　小燕子頓時眼淚汪汪，淒然的說：

　　「哥！她好慘啊！病的亂七八糟的，還在那兒求老佛爺接受你！」

　　「老佛爺怎樣說？」爾康急忙問紫薇。

　　「老佛爺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掉眼淚，親自端著藥碗，餵晴兒吃藥！」紫薇眼中，也漾著淚：「所以，晴兒就捧著老佛爺的手，一面說不敢，一面求，一面哭，一面吃藥……吃進去的藥，馬上就吐出來了……」

　　「砰」的一聲，簫劍手裡的簫掉到地上去了。他彎腰拾起簫，喟然長嘆。

　　「我完了！我鬥不過那位老佛爺……皇后說的對，我和老佛爺，正把她撕成兩半！就算我們一人搶到一半，也是血肉模糊的晴兒！」說著，他忽然回頭喊：「小燕子！跟我去一個地方！」

　　簫劍昂著頭，就往前走。小燕子驚愕的跟著他。

　　「去那裡？去那裡？」

　　簫劍不語，只是走，小燕子幾乎是用跑步跟著。

　　爾康和紫薇，交換了非常不安的一瞥，爾康就對永琪喊：

　　「我們一起去！」

　　簫劍一回頭，冷峻而大聲的說：

　　「誰都不要跟著我！這是我們兄妹兩個的事！」

　　爾康和紫薇只得收住腳步，不安的怔在那兒，永琪卻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

　　簫劍帶著小燕子，來到一座觀音廟前。觀音廟香火鼎盛，許多香客在他們身邊穿梭，到菩薩面前去燒香拜佛。廟裡，觀音拿著楊枝，寶相莊嚴，四周香煙繚繞，誦經的聲音，飄蕩在廟堂裡。簫劍站在廟前的廣場上，沉痛的說：

　　「小燕子！妳看仔細，這塊土地，就是我和妳出生的地方！在二十四年以前，這兒沒有廟，是我們的家！聽說，我們家也有樓台亭閣，也有很大的花園。後來，我們的爹被殺了，我們的娘，把我們兩個分別託付給好友，就用一把長劍，抹了脖子……那晚，我們家也被一把火，燒成了平地。我在許多年前，曾經回來過一次，發現家裡什麼親人都沒有了，這塊土地上，多了一座廟。我們的爹娘，葬在一堆亂葬崗裡，我把爹娘的遺骨，帶到雲南大理，合葬在蒼山。從此發誓，再也不到杭州，因為這兒讓我觸景傷情！這次，為了妳和晴兒，我是破例了！」

　　小燕子呆呆的看著簫劍，再也沒料到，簫劍會把她帶到了出生地。聽到這一切，感到自己是有爹有娘的，雖然對過去的事糊糊塗塗，眼裡卻湧上了淚霧。

　　「原來，爹娘的遺骨，已經安葬了！」

　　「是！所以，我好想帶妳去大理。總覺得，只有那兒，才是我們的家。」

　　小燕子就痴痴的看著腳下的土地，忍不住一步一步的走來走去。每跨一步，就不勝嚮往的低語：

　　「這兒，可能我的娘踩過……」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我的爹踩過……」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我娘抱著我，在這兒玩……」再跨一步：「這兒，可能是你和爹練工夫的地方……」閉上眼睛，她幻想著：「我可以想像爹娘的樣子，爹長得像你，娘長得像我……」

　　看到小燕子這樣，簫劍心裡，苦澀極了。爹娘的樣子，除了想像，只有想像。這麼多年，自己就這樣長大的。這份債，沒辦法催討，眼見乾隆前呼後擁，威風八面，自己居然也在「後擁」的隊伍裡。這種痛楚，如何繼續下去？杭州，真是一個讓人心碎的地方。他閉了閉眼睛，摔了摔頭，眼裡濕漉漉。終於，他命令的說：

　　「憑弔過了！我們走吧！」

　　「不不，你再說再說！」小燕子熱切的看著他：「我總覺得，你說得好簡單。你曾經告訴我，仇人都死了，仇人怎麼死的？整個故事我都糊裡糊塗，現在，在我們家的土地上，你是不是預備告訴我了？」

　　簫劍長長一嘆，如何告訴妳？妳已經是乾隆的媳婦，五阿哥的褔晉了。當初怕破壞妳的幸福，現在，看到永琪這樣待妳，更加不忍破壞妳。他想想，忍痛的說：

　　「我沒辦法告訴妳，因為我什麼都弄不清楚。我唯一想讓妳明白的，是我也想報仇，常常，我都會被這股仇恨的火，燒得渾身都痛！但是，找到妳以後，妳真的讓我改變了！今天，我會帶妳到這兒來，因為這裡曾經是我們的老家。如果有一天，妳把故事弄清楚了，記住我今天的痛！記住我的無可奈何！」

　　簫劍說完，回頭，轉身就走。小燕子趕緊追著。

　　「等一下等一下，我還要看一看！我還要在四面走一走……」

　　「妳要看，隨時都可以看！我要走了！」

　　小燕子忽然體會到什麼，臉色一變。

　　「你要走到那兒去？我們回船上去，是不是？」

　　簫劍站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代我轉告晴兒，我祝福她！請她……珍重！妳……也是！」

　　簫劍說完，大踏步而去。

　　小燕子一楞，拔腳就追，邊追邊喊：

　　「你站住！你敢走！你把晴兒弄成這樣，你就想跑掉嗎？」眼見簫劍頭也不回，越走越快，她也越追越快，越喊越大聲：「你混帳，你莫名其妙，你神經病，你瘋子，你回來！你不敢面對問題，只會逃走！我輕視你，我恨你！」聲音哽住了，轉為哀求：「簫劍……方嚴……哥哥……」

　　簫劍充耳不聞，快步而去。小燕子滿臉淚水，緊追不捨。兩人這樣疾走著，終於走到碼頭上。簫劍直奔皇室的馬廄，衝了進去，他需要一匹好馬。

　　爾康、永琪和紫薇三人，正在碼頭上等待，簫劍帶走了小燕子，三人都非常擔心。尤其知情的爾康和紫薇，生怕簫劍把「大祕密」說出來，簡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在望眼欲穿的時候，只見簫劍和小燕子，一前一後的掠過碼頭，向馬廄處飛竄。三人全部呆住了。

　　簫劍衝進馬廄，拉出一匹馬來。小燕子追了過去，不住口的喊：

　　「不要！哥哥……不要！」她衝上前去，死命的拉住馬韁，哀求的說：「我們去找老佛爺，我們去跟她說，她會諒解的，連我這麼沒學問的人，她都接受了！她怎麼會不接受你呢？」

　　簫劍搶過馬韁，大聲吼：

　　「妳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能給晴兒幸福，我也不要把她撕成兩半！我走，對大家都好！對妳也好！別拉著我！」

　　小燕子怎麼肯依，死命拉著馬韁，瘋狂般的搖著頭：

　　「這樣不行的！不行不行呀……」她氣起來，又大罵：「你這個木頭！二楞子！傻瓜！笨蛋！你不瞭解女人，你這樣一走，晴兒會發瘋的，不要不要……我們還有辦法，我們想辦法，你不要走……」

　　兩人拉拉扯扯中，永琪、爾康和紫薇追了過來。

　　「簫劍！你要幹什麼？」爾康大喝一聲。

　　小燕子看到三人，好像看到救星一樣，急急的喊：

　　「永琪，爾康，你們快來拉住他！他要走了，他什麼都不管了，他不管我，連晴兒都不管了……」

　　三人看到這種情形，都吃了一驚。爾康和永琪就衝上去，拉馬的拉馬，拉簫劍的拉簫劍。永琪心裡實在有氣，大聲說：

　　「怎麼跟一個小孩一樣，碰到問題就鬧出走！你又不是小燕子，你是一個大男人耶！你理智一點，我們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

　　「大家都在想辦法，人人為了你，想破了腦袋！你反而要做一個逃兵，這不是太荒唐了嗎？你的勇氣到那兒去了？」爾康跟著喊。

　　簫劍被拉得脫身不了，一怒，左手簫，右手劍，分別打向永琪和爾康。怒喊：

　　「我的事，從此不要你們管！你們的好意，我謝了！」

　　爾康和永琪，猝不及防，被打得翻身躲避。簫劍乘此機會，推開小燕子，就躍上馬背。永琪一看，這還得了？他這一走，小燕子鐵定心碎，晴兒鐵定小命難保，一急，就飛身而上，把簫劍拖下地來。生氣的大吼：

　　「我為晴兒打死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人！」就對著簫劍拳打腳踢。

　　簫劍不想戀戰，只想走，連續幾個猛攻，轉身就想上馬，不料，爾康一拳打來，簫劍閃避不及，被打了一個正著。簫劍大怒，只得硬拚爾康和永琪，三人打得難解難分。小燕子攔在那匹馬的前面，張開雙手，喊著：

　　「哥！你聽我說，老佛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們大家一起求她……我們一路走來，這種感情的仗，我們都打贏了，我們還會贏的！因為老天會幫我們的……」

　　簫劍不理，只想擺脫爾康和永琪的阻止，雙方拳來劍往，打得唏哩嘩啦。

　　紫薇一看，簫劍這次是走定了，心裡一急，回頭就跑。此時此刻，留得住簫劍的，只有一個人！她將心比心，什麼顧忌都沒有了！

　　空中，一聲雷響，烏雲密佈。

　　紫薇跑得氣喘吁吁，一下子就衝進了太后的龍船。連請安和禮貌都顧不得，就直衝到晴兒床前，顫聲喊：

　　「晴兒！簫劍在馬廄那兒，他要走了！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晴兒一聽，整個人滾下地來，抓著紫薇的手。

　　「我去……我去跟他說……我去……」

　　窗外，閃電劃過，雷鳴響起，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紫薇扶起晴兒，兩人就踉踉蹌蹌的往外奔去。太后急喊：

　　「晴兒！晴兒……外面在下大雨呀！」

　　晴兒那裡還聽得到太后的喊聲，她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心裡像雷鳴一般，只有兩個字，簫劍！簫劍！簫劍！簫劍……

　　當晴兒和紫薇跌跌撞撞的衝到馬廄，簫劍已經策馬而去了。

　　原來，簫劍見到永琪和爾康纏鬥不休，心裡一急，就再也不留情，所有的武功全部出爐，劍刺永琪，簫攻爾康，銳不可當。永琪和爾康當然不想傷到簫劍，就沒辦法施出全身工夫，一個不留心，永琪被簫劍踹倒，爾康也被打退，簫劍逮著空檔，騰身而起，飛快的落在馬背上。

　　「駕！駕！駕……」簫劍夾著馬腹，大喝。

　　馬整個飛躍起來，越過小燕子，衝向大路。

　　簫劍一人一騎，就在大雨中，急馳而去。

　　可憐的晴兒，喘吁吁的奔來，只見簫劍的背影，在雨中狂奔。晴兒心碎斷腸的大喊：

　　「簫劍……簫劍……簫劍……」

　　簫劍頭也不回，絕塵而去。晴兒腦中一片空白，他走了，她還剩下什麼？自從認識簫劍，他就是她的期望，是她的痛苦，也是她的狂歡呀！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他！她身不由己的狂奔著，開始追那一匹馬。在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女流，更不知道她那脆弱的身子，那有力量追一匹快馬？

　　簫劍騎著馬，在雨中飛馳。身後，晴兒的喊聲，穿過雨霧，蓋過雷鳴，隨風而至。那淒絕的喊聲，直刺著他的耳鼓：

　　「簫劍！簫劍……不要走……求求你……簫劍……」

　　簫劍的五臟六腑，隨著這樣的呼叫聲，絞成一團，頓時痛徹心肺。他忍不住勒馬，忍不住回頭。

　　只看到晴兒穿著一身白衣，張著雙手，在大雨中狂奔。她小小的身影，像個就快被狂風暴雨撕碎的風箏。她邊跑過哭邊喊：

　　「簫劍……我跟你一起走！你要走，帶我一起走……等等我……等我……」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簫劍心裡在瘋狂的吶喊，為了她，為了小燕子，只有走！只有走……他毅然的一咬牙，再度駕馬飛奔而去。

　　晴兒眼看他停下了，又看他掉頭而去，大急，狂追。腳下一滑，就從一個斜坡上骨碌骨碌滾下去，她一面滾，一面哀號著：

　　「簫劍……我選擇你……你不要走……我錯了……你不要走……」

　　簫劍一面奔馬，一面回頭。眼看她滾下斜坡，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掉頭就向晴兒奔去。馬兒奔到一半，他已經飛身而下，奔向她。但是，眼看快要到她身邊了，他站住了，心裡那吶喊的聲音，如排山倒海般響起：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回頭就萬劫不復了！你給不起她幸福，你還會破壞小燕子的幸福！走！上馬……走……」

　　心裡的吶喊，儘管強烈如萬馬奔騰，他的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也不能動。

　　晴兒倒在泥濘中，匍匐在地，痛哭失聲的喊著：

　　「我要怎麼辦？簫劍……帶我走……我什麼都不要了……」

　　晴兒從地上抬頭，忽然看到簫劍的腿。她大喜過望，從泥濘中往簫劍爬去，好不容易爬到他身邊，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頭看著他。她的眼光淒然的、狂熱的、痴情的燃燒著，她的聲音顫抖的、悲涼的、無助的呻吟著：

　　「簫劍，我……我錯，不該寫那封信給你，我……收回……原諒我！允許我……跟你……一起走……一起走……」

　　簫劍眼中一熱，心中緊緊一抽，說不出有多痛。他俯身，急忙抱起了她。他的眼光，熱切的看進她的眼睛深處去，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走了。這個女子好脆弱，她是絲，千縷萬縷的絲，把他早已緊緊纏住。感到她的身子在發抖，看到雨水淋在那蒼白的臉上，他心想，我要害死她了！他盯著她，啞聲的問：

　　「為什麼要追來？妳在發燒呀！下這麼大的雨……妳不要命了嗎？」

　　她死死的看著他，眼底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

　　「四年前，在小燕子婚禮上見到你，命，已經注定是你的了！」

　　簫劍再也說不出話來，心底在輾轉呼號：「晴兒！晴兒，我投降了……我不能把你撕成兩半……所以，讓我墮落吧！我再也不離開妳！我不帶妳走，我為妳留下，去面對我們那不可知的命運……」

　　他抱著晴兒，一步步走回馬廄，小燕子等人，個個眼中含淚的看著他們。

　　這樣滿身泥濘的晴兒，是無法回到太后船上的。何況，紫薇和小燕子，也不忍心讓她立刻回到太后身邊，再被軟禁起來。大家就把晴兒帶到小燕子的畫舫上。紫薇和小燕子趕緊找了一身衣服，幫晴兒換上。洗淨她的手腳，再用乾帕子，努力擦乾她的頭髮……忙了半天，晴兒才有一點人樣了，但是，她自臉色比紙還白，那雙驚惶過度的眸子，不住的往船艙外面看，搜尋著簫劍的身影，生怕自己一個不留意，他就消失無蹤了。

　　窗外的雨，來得急，去得快，已經停了。

　　小燕子努力想製造一點輕鬆的空氣，笑著嚷：

　　「哎呀！這次的西湖，真是詩意呀！以前那些文人，作了那麼多詩，歌頌西湖，沒有一個會有我們這種經驗吧！又是落水，又是淋雨，濕得真徹底！我們這麼『濕意』，是不是也該作幾首詩呢？」

　　丫頭送來了薑湯，晴兒的眼光，依舊往船艙外面看。

　　紫薇察言觀色，走到外面，把薑湯往簫劍手裡一塞。

　　「簫劍，薑湯交給你！我們出去擋老佛爺，我猜，老佛爺馬上就會到我們這兒來了！所以，要說話，還是要把握時間！」回頭對船艙裡喊：「小燕子，我們出去！」

　　小燕子識相的鑽出船艙，把宮女們也帶了出來。

　　船艙裡剩下簫劍和晴兒。簫劍端著薑湯，走到床邊，低頭看她。

　　「把薑湯喝了，紫薇已經傳了太醫，等會兒太醫診斷了，才知道妳的病情有沒有加重。」簫劍在床沿上坐下，柔聲說。

　　睛兒只是盯著他，一語不發。那閃爍的眼光裡，盛載著無盡的深情和哀懇。這樣的眼光，把簫劍徹底打敗了，端著藥腕的手，都顫抖起來，忍不住，把藥碗往桌上一放，伸出雙手，抓住了她的雙手，那麼小的一雙手，握住的，竟是兩人的命運！

　　「晴兒！」他啞聲的說：「妳讓我太震撼了！太無法抗拒了！我記得紫薇說過，妳是冰山下的火種，外表『清冷孤傲』，內在『熱血奔騰』！我終於瞭解了她的形容……晴兒，」他緊握了她一下：「對不起！我差點逃走了！原諒我！」

　　簫劍這樣一說，晴兒眼淚唏哩嘩啦掉下來，哽咽的說：

　　「是我對不起你，你本來四海為家，我害你這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真的願意跟你走……因為，離開了你，我……生不如死呀！」

　　一句「生不如死」，掏自肺腑，幾乎是字字帶血的。簫劍眼裡濕了：

　　「我明白了！我不再和自己掙扎，為了妳，我願意做另外一個我！我要那個寶石頂戴，我去做官，博取功名！現在，妳的身子不好，趕快把病養好，然後，我要告訴妳我的一切，我的身世，和我今天要逃走的原因……」

　　「是不是……你……已經有了妻子兒女了？」晴兒害怕的問。

　　簫劍一楞，趕緊搖頭：

　　「不是！不是那樣……」他深深的看著她：「妳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女子！」

　　晴兒心頭一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就放心的呼出一口氣來，緊緊的看著他，緊緊的握著他，哀懇的說：

　　「答應我不再逃跑，好嗎？如果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今天這種事，答應我再也不會發生！」

　　「是！我答應妳！」簫劍鄭重的承諾。

　　晴兒就忘形的投身在他懷裡，簫劍也忘形的抱著她。在這一刻，天地萬物，都化為虛無……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月不分，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侍衛的大聲通報：

　　「老佛爺駕到！」

　　接著，是小燕子故意揚起的聲音：

　　「老佛爺！真不敢當，讓您到這條小船上來！您好好走，我攙著您！」

　　這聲「老佛爺駕到」像是一個巨雷，劈開了晴兒和簫劍。他們趕緊分開，晴兒躺上床，簫劍急步走到窗邊去。

　　小燕子和紫薇，一邊一個，攙著太后，走進船艙。紫薇解釋著：

　　「本來要把晴兒送到老佛爺的大船上，但是，她渾身都淋濕了，只好先到我們這兒，給她換身衣服，梳洗一下！」

　　晴兒趕緊下床，身子一軟，幾乎是跌在地上。簫劍神色一痛，衝上前來，想扶，看到太后，又住了手。他隱藏住自己所有的痛楚，吸了口氣說：「老佛爺吉祥！」

　　太后看了簫劍一眼，就急急的去看晴兒。

　　晴兒跪在那兒，對太后磕下頭去。

　　「老佛爺！晴兒所有的書都白唸了，所有的規矩也白學了……晴兒跪在這兒領罪，請老佛爺懲罰！」

　　太后彎腰，扶起了晴兒。看到她蒼白的臉龐，瘦弱的身子，她憐惜的說：

　　「別說了！趕快上床去躺著！」

　　紫薇和小燕子，就把晴兒扶上床。

　　太后看看晴兒，看看簫劍，嘆了一口長氣，妥協了。

　　「我擋不住你們這樣的熱情，也沒辦法瞭解這樣的熱情，看樣子，我又輸給你們了！」她凝視著簫劍，無奈的說：「我只好接受了你，現在，我們正在南巡，你們兩個，也安分一點，別再鬧出任何笑話來。等咱們回到北京，再好好安排親事！簫劍，晴兒是我心愛的格格，你得讓我時時刻刻見到她！」

　　簫劍意外的看著太后，還沒回答，小燕子就歡呼著跳了起來。

　　「老佛爺！妳答應啦？妳允許晴兒和我哥哥的婚事啦？」

　　太后瞪了小燕子一眼，氣呼呼的說：

　　「我能不答應嗎？我再不答應，妳哥哥會把晴兒整死的！或者，妳哥哥不在乎晴兒是生是死，可我……我在乎呀！」

　　小燕子大喜，撲了過去，就把簫劍一拉。

　　「哥！你還不趕快謝恩！」

　　簫劍迫不得已，對太后一抱拳。

　　「簫劍謝老佛爺恩典！」

　　紫薇沒料到太后會這樣轉變，太感動了，把晴兒緊緊一抱。

　　「晴兒！什麼都好了！災難也過去了，我敢打包票，妳的病馬上就會好，我看，太醫也用不著了！」看窗外：「連天也放晴了！真是『雨過天晴』呀！」

　　小燕子心中狂喜，「樂不可支」了，不住口的嚷著：

　　「我就知道，老佛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勝利的看簫劍：「我說的不錯吧？」

　　簫劍垂頭不語。

　　晴兒伸手，握住太后的手，低低的，感激涕零的說：

　　「老佛爺，謝謝妳成全！」

　　太后凝視著晴兒，眼光裡，沒有嫁女兒的喜悅，只有深刻的無奈和沉痛。

　　※※※

　　「晴兒事件」鬧到這個田地，總算暫時打住。乾隆還是把永琪、小燕子、爾康、紫薇、簫劍都叫到面前來，好好的訓斥了一番。

　　「好了！這件火燒小船的事件，就這樣落幕！你們幾個，不要再出任何花樣了。晴兒是老佛爺身邊的人，不許動不動就把她偷出去！要約她去玩，一定要得到老佛爺的批准，什麼山路水路小路岔路，以後通通不許走！老佛爺已經答應了，回到北京，就給晴兒和簫劍定親，當然，簫劍的身分，朕還要斟酌一下！是給你個四品官呢？還是給你一個三品官！這個，回到北京再說吧！」

　　小燕子這下，心花怒放，立刻精神抖擻的，大聲的說：

　　「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皇阿瑪，你是最仁慈，最善良，最好心，最偉大，最……最……」說著說著，想不出來了。

　　乾隆瞪著她，這個讓人又氣又愛又頭痛的小燕子！他故意刁難她，命令的說：「唔，說得很好！還有多少個『最』，說下去！」

　　小燕子轉動眼珠，拚命想，繼續說了下去：

　　「最聰明，最懂感情，最有學問，最有正義感，最有同情心，最愛老百姓，最疼兒女，最勇敢，最講理，最大方，最威風……反正，所有好的『最』，您全有了！那些壞的『最』，就是我們的了！」

　　乾隆不自禁的，又被小燕子帶進歡樂裡去了。

　　「哦？那麼，你們有那些『最』呢？也說來聽聽！」

　　「最不懂事，最淘氣，最愛闖禍，最沒規矩，最笨，最衝動，最糊塗，最氣人，最壞，最不講理，最……最最……」小燕子詞窮了。

　　永琪趕緊幫忙說：

　　「最任性，最囂張，最霸道，最瘋狂，最胡鬧，最孩子氣……」

　　小燕子睜大眼睛，看永琪，打斷了他：

　　「可是我們也有好的一面，沒有那麼壞啦！」就轉動眼珠說：「最熱情，最誠懇、最正直、最愛朋友，最重義氣，最堅強，最神勇，最……最……」想不出來還有什麼詞句可用，開始胡說八道：「醉雞醉鴨醉蝦醉蟹醉鬼醉不出來了！」

　　乾隆再也忍不住笑了，乾隆一笑，大家都笑了。只有簫劍，還是心事重重。

　　乾隆笑容一收，忽然語重心長的說：

　　「讓我告訴你們兩個『最』吧！「最好的跑馬，都是騎出來的，最有才幹的人，都是磨練出來的」！你們在享受生活的時候，也同時接受磨練吧！」

　　永琪和爾康不禁一震，心悅誠服的同聲說：

　　「皇阿瑪教訓得是！」

　　乾隆走了過來，一巴掌拍在簫劍的肩上。

　　「看樣子，你逃不掉做官的命！這也有一個『最』字！『最難消受美人恩』！」

　　乾隆這句話，像箭一般，直刺簫劍內心深處。他不禁神色一凜。

　　紫薇深深看了簫劍一眼，知道簫劍心裡的矛盾和痛楚，就語帶雙關的接口：

　　「可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個最知心的人！人生最快樂的事，就是有顆最寬大的心！我相信這幾個『最』字，簫劍是擁有了！」

　　爾康不勝感慨，一嘆：

　　「希望我們每個人也都擁有了！」

　　簫劍什麼話都沒說，在經過了這一番驚天動地之後，他還能說什麼呢？

第十四章

　　這天晚上，西湖的月，分外明亮。

　　紫薇和爾康依偎在一起，看著湖水蕩漾，看著明月當空。紫薇幽幽的說：

　　「晴兒和簫劍總算得到老佛爺的認同了，我放下了心裡一塊大石頭，覺得老天還是挺照顧我們的，雖然我們鬧得驚天動地，每次都因禍得福！」

　　「這也是我們的特性吧！我們都有一種『追夢』的本能，對於我們的夢，不肯放過，對於感情，也無法控制！今天小燕子講了好多的『最』，她漏掉一個最重要的，我們是『最率性』的一群！不管是小燕子、永琪、簫劍、晴兒，還是妳和我，我們個性裡，都有一個共同點，我們率性而為，追求生活中的『真、善、美』。這成了我們的宗教，簡直執迷不悟！」

　　紫薇看著天空，出起神來：

　　爾康深思的說。

　　「是啊！這樣的天空這樣的月色，這樣的湖水這樣的風……如果我們生命裡，沒有一些詩意的情緒，豈不糟蹋了這樣的山山水水？」

　　爾康深情的擁著她，接口：

　　「看到這樣的景致，妳在想什麼？此時此刻，妳心裡最深刻的思想是什麼？」

　　「你呢？在這樣的晚上，你又在想什麼？」

　　「我們一起說答案！看看我們想的是不是一樣？」爾康說。

　　「好！」

　　兩人相對，就同時開口：

　　「東兒！」

　　紫薇一聽到爾康說出「東兒」兩字，就興奮的把爾康一抱，低聲喊：

　　「你真好！你跟我一樣，在想東兒！原來你心裡也有他！」

　　「我心裡怎麼可能沒有他呢！他是我的兒子啊！南巡以來，常常想著他，睡了沒有？胖了沒有？長高沒有？長大沒有？會唸書了沒有？」

　　紫薇熱烈的，感動的凝視他：

　　「我也是！我也是！爾康……額娘曾經對我說，最好的丈夫就是最愛兒女的男人，我現在充分體會了！」

　　兩個人情不自禁，就深情的依偎著。

　　這時，有一條畫舫飄了過來，船上，有人在扣弦而歌，琴聲歌聲，都十分美妙。

　　爾康驚奇的說：

　　「聽！這琴聲和歌聲，滿有妳的味道！」看向那條畫舫：「這是那兒來的船？」

　　兩人就對窗外看過去，只見那條畫舫，緩緩的盪了過來。船上的窗子，垂著白色的帳幔，裡面掛著一排月白色的燈籠。在帳幔之中，可以看到一隊女子樂隊，抱著樂器在奏樂。樂隊中間，坐著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正對著窗子扣弦而歌，琴聲悠悠揚揚，歌聲綿綿裊裊，歌詞卻唱得非常清楚：

　　「天茫茫，水茫茫，
　　望斷天涯，人在何方？
　　記得當初，芳草斜陽，
　　雨後新荷，初吐芬芳！
　　緣訂三生，多少痴狂！
　　自君別後，山高水長！
　　魂兮夢兮，不曾相忘，
　　天上人間，無限思量……」

　　紫薇聽得怔住了。從小，她跟著母親學琴學歌，自認也唱得不錯，但是，這個白衣女子的琴藝已經出神入化，歌聲更是清越高亢。整個西湖，好像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乾隆那條龍船上的歌舞聲，都被這歌聲給掩蓋了。這些，還不是讓紫薇震撼的地方，最讓紫薇震撼的，是那歌詞！那奇異的歌詞，好像訴說著一個熟悉的故事！

　　※※※

　　同時被這歌聲所震撼的，還有乾隆。當歌聲傳來的時候，乾隆正和福倫及江浙諸大臣喝酒談話。照例，有一隊絕色的女子，正在跳舞助興。聽到這樣的歌聲，乾隆驚怔著，立刻對大家做了一個手勢：「不要吵！讓朕聽聽這琴聲歌聲！」

　　「那兒來的歌聲？怎麼有船可以搖到這兒來……」褔倫站起身，就想去查辦。

　　乾隆急忙對福倫說：

　　「噓！別說話！」

　　船艙裡的音樂舞蹈，都乍然停止，眾大臣氣都不敢出。

　　一片寂靜中，那白衣女子的歌聲，繼續飄來：

　　「天悠悠，水悠悠，
　　柔情似水，往事難留。
　　攜手長亭，相對凝眸，
　　燭影搖紅，多少溫柔！
　　前生有約，今生難求！
　　自君別後，幾度春秋！
　　魂兮夢兮，有志難酬，
　　天上人間，不見不休！」

　　歌聲輾轉纏綿，唱得如泣如訴。琴聲清脆悅耳，彈得蕩氣迴腸。乾隆不由自主的隨著那歌詞的每一個字，陷進極大的震動裡，聽得如醉如痴。

　　歌聲在高亢的、繞樑不絕的尾音中結束了。乾隆猛的站起身子，問：

　　「這是誰在唱歌？」

　　孟大人惶恐的起立，緊張得舌頭打結：

　　「回皇上，這是夏盈盈……奴才馬上去阻止她們！本來要封鎖西湖的，皇上不肯擾民，這些老百姓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把船搖到這兒來了！奴才馬上去處理！」

　　孟大人說著，就急急往船艙外跑去。乾隆喊著：

　　「孟大人！等一下！」

　　孟大人止步，必恭必敬的站在乾隆面前。

　　「你說，這是誰？夏什麼？」

　　「夏盈盈，是翠雲閣的姑娘，在杭州大大有名……」

　　「就是那晚不肯上船的姑娘？」乾隆問。

　　「對，對對……」孟大人緊張得口齒不清：「她脾氣古怪，就是那句話，不知天高地厚，任性得很……奴才去趕她走……」

　　「誰說要趕她走？」乾隆回頭喊：「褔倫！」

　　「臣在！」褔倫趕緊回答。

　　「你去把她『請』過來，語氣祥和一點，不要讓她覺得咱們仗勢欺人，知道嗎？」乾隆叮囑，語氣裡，居然有著急切的期盼。

　　「是！」褔倫一怔，看看孟大人：「孟大人，咱們一起去吧！」

　　「喳！」孟大人看看乾隆，毫無把握的，小心翼翼的問：「如果如果她不肯來呢？」

　　不肯來？乾隆呆了呆，還沒想過，也有人會「不肯來」。

　　「不肯來？那麼……朕到她的船上去！」

　　褔倫抽了一口氣，急忙和孟大人下船去。

　　※※※

　　還好，夏盈盈並沒有「不肯來」，聽說皇上「有請」，她倒是落落大方的跟著褔倫和孟大人，走上乾隆的大船。站在乾隆面前，她從容不迫的福了一褔，清脆的說：

　　「奴婢夏盈盈叩見皇上，因為月明風清，一時情不自禁，唱歌自娛，想不到驚擾了皇上，奴婢特來請罪！」

　　乾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但見她盈盈下拜，低垂著頭，低垂著睫毛，低垂著下巴……乾隆只看到她那中分的髮線，和那被夜風揚起的衣裳。乾隆說：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妳！」

　　夏盈盈慢慢的抬頭。

　　乾隆猛的一震。接觸到夏盈盈那對美麗的眸子，這雙眼睛，分明夢中常見！那清秀的臉龐，那細細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和那張小小的嘴！怎麼似曾相識？記憶中，有個被自己辜負的女子，也有這種神韻，這種歌喉……「前生有約，今生難求！自君別後，幾度春秋！魂兮夢兮，有志難酬，天上人間，不見不休！」這是什麼歌詞？「記得當初，芳草斜陽，雨後新荷，初吐芬芳！緣訂三生，多少痴狂！自君別後，山高水長！」這又是什麼歌詞？乾隆震撼著，心底湧出一個名字；雨荷！他瞪視著夏盈盈，不禁呆了。

　　福倫忍不住咳了一聲，說：

　　「皇上！要不要請夏姑娘，再為皇上彈奏一曲？」

　　孟大人急忙附和：

　　「是啊！是啊！夏姑娘，趕快給皇上唱首曲子！」

　　夏盈盈看到乾隆目不轉睛的凝視她，不知不覺也出神了。聽到大家說話，才驚醒過來，對乾隆溫柔的問：

　　「皇上，您要聽曲子嗎？」

　　「剛剛妳唱的，是一首什麼歌？」乾隆問。

　　「回皇上，是『長相思』。」

　　「妳願意再唱一遍嗎？」

　　夏盈盈想了想，清清楚楚的回答了三個字：

　　「不願意！」

　　乾隆一楞。所有的大臣，全部一驚。

　　孟大人忍不住脫口驚呼：

　　「不願意？夏姑娘，妳別弄錯……」

　　乾隆對孟大人瞪了一眼，轉頭看夏盈盈：

　　「為什麼不願意？」

　　「回皇上！」夏盈盈不疾不徐的回答，語氣是真摯坦白的：「唱歌要看心情，看環境，剛剛是對景生情，不由自主的唱，才能把感情完整的唱出來。現在，環境不對了，感覺不對了，最好不要再唱那首歌！」

　　孟大人又急又氣，才要開口，乾隆急忙阻止，對孟大人揮揮手：

　　「你們都下去！讓這位夏姑娘留在這兒！」

　　褔倫心裡一陣不安，看著夏盈盈，狐疑的說：

　　「皇上！還是讓臣留在這兒吧！」

　　「福倫，你放心！你們都下去吧！」

　　福倫無奈，只得和眾大臣躬身行禮告退。孟大人手一招，舞孃們也都行禮退下。

　　夏盈盈看到大家都要走，就緊張了起來，忽然喊：

　　「夏盈盈也告退！」說著，對乾隆匆匆請安，隨著眾人就走。

　　「夏姑娘！請留步！」乾隆急呼。

　　夏盈盈站住，回頭。兩眼如秋水裡映著寒星，清澈、閃亮的看著乾隆。她昂首而立，臉上有一團正氣，是凜然不可侵犯的。她正色說：

　　「皇上！盈盈雖然出生貧寒，為生活所迫，流落江湖。但是，也讀了一些詩書，學了一些道理。在杭州，我出道兩年，陪酒不陪客，這個原則，從來沒有打破過。今晚，我是和姐妹們一起來遊湖，不是這條船的客人，我知道皇上是萬乘之尊，沒有人敢抗命的。但是，請原諒我，我的姐妹們還在等我，我不能把她們丟在那兒！我也不是召之即來的人，請皇上體諒我的苦衷，讓我回到我的小船上去！」

　　乾隆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夏盈盈，一拍手：

　　「好！妳不是召之即來的人，朕懂了！陪酒不陪客，朕也懂了！還有姐妹在小船上，朕都懂了！孟大人，趕快擺酒，我們今晚要宴請夏姑娘，和她的姐妹！褔倫，趕快去把小船上，夏姑娘的姐妹，通通請到大船上來！」

　　已經退到船艙外的褔倫和思眾大臣趕緊領旨。

　　「是！臣遵旨！」

　　乾隆看著夏盈盈。

　　「這樣，不知道夏姑娘能不能留下了？」

　　夏盈盈褔了一福。

　　「盈盈願意為皇上唱一曲！」

　　於是，夏盈盈坐下，早有宮女取來了她的琴，遞上琴，她開始調弦。接著，一串琴聲琤琤琮琮的響起，像瀑布輕打在岩石上的聲音，乾隆幾乎可以看到水珠，隨著琴聲飛濺。

　　宮女們忙忙碌碌擺酒席，許多美女紛紛上船，大家聽到琴聲，都是行動悄悄的。

　　一段前奏之後，夏盈盈抬起頭來，凝視乾隆：

　　「我另外為皇上歌一曲！這首曲子，是有一夜，我從夢中驚醒，夢裡的情節，在眼前不停的重演，為了紀念這個夢，就寫了這首曲，皇上別見笑！」

　　乾隆不由自主，全神貫注的聽著。夏盈盈就開始唱：

　　「小橋流水，輕煙輕霧，常記雨中初相遇。
　　傘下攜手，兩珠如訴，把多少柔情盡吐！
　　一朝離別，叮嚀囑咐，香車繫在梨花樹！
　　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
　　春去秋來，離別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
　　夢裡相尋，夢外何處，花落只有香如故！」

　　一曲既終，夏盈盈深陷在歌詞的纏綿裡，滿臉溫柔，繼續彈琴。乾隆已經聽得痴了，這是夏盈盈的夢，還是他的夢？他痴痴的看著盈盈，依稀彷彿，有個女子也曾這樣彈琴唱歌給他聽，想留住他離去的腳步。但是，「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直到今天，他才聽到這「花無主」三個字，他的心，不禁抽搐起來。

　　叮咚一聲，琴弦忽然折斷。

　　夏盈盈驚跳起來，臉色蒼白。

　　「不好！琴弦斷了！」

　　乾隆被這清脆的「叮咚」聲驀然驚醒，像是陡然從夢中醒來，往前一衝，一把握住了夏盈盈的手，激動萬分的喊：

　　「雨荷！妳的名字不是夏盈盈，妳是夏雨荷！」

　　※※※

　　當琴弦折斷的時候，紫薇和乾隆一樣，忽然從傾聽中驚跳起來。

　　她和爾康，一直倚著窗子，看著外面。所以，褔倫和大臣們下龍船，把夏盈盈接上龍船，再集體退席，以至夏盈盈的「小橋流水」，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和乾隆一樣，她陷進一種疑幻疑真的境界，被那兩首歌的歌詞歌聲，深深的震撼著。

　　「這個女子怎麼會忽然出現？」她不安的問：「皇阿瑪怎麼會隨便讓一個陌生女子上船？她從那兒來的？」

　　爾康奇怪的凝視她，不解的問：

　　「妳今晚怎麼了？皇阿瑪興致好，把歌妓召到船上，這也沒什麼希奇，妳知道皇阿瑪就是這樣！以前為了一個含香，我們跟皇阿瑪鬧得好嚴重，現在，我們千萬不要因為這些事，再和他鬧得不愉快，我們就當作沒看到，沒聽到吧！」

　　紫薇轉頭，深深的盯著爾康，鄭重的問：

　　「爾康，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有鬼神？你相不相信皇阿瑪在我娘墳前說的話？人生的愛，不會因為死亡而結束？你相不相信……」她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浩瀚的星河裡，繁星璀燦，閃閃爍爍。在這深不見底的蒼穹裡，有沒有神靈？有沒有魂魄？她幽幽的說：「我娘，會不會在某一個地方，聽得到這些話？」

　　爾康一凜，有些瞭解了，他震動的看著她，就從她身後抱住她，甜蜜的說：

　　「我相信皇阿瑪那句話，人生的愛，不會因死亡而結束，我也相信妳娘在天上，會聽到這些話。我相信愛到深處，就不是時間和空間所能隔絕的。我們就是這樣！」

　　紫薇聽到爾康這篇話，她的心，就被他那真摯的語氣所撼動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小船，而他，像西湖的水，包圍著她，輕撫著她，保護著她，簇擁著她……她低低嘆息，她因為有他，才變得美麗。她忘了皇阿瑪，忘了龍船上的歌聲，只是緊緊的、緊緊的偎著他，用全部心靈，去感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

　　乾隆的船上，這晚燈火通明。在夜深的時候，乾隆兀自在對夏盈盈說著心事。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忽然之間，乾隆那埋葬已久的感情，像經過雪封的大地，一夜之間，雪融了，埋在雪裡的新綠，全部冒了出來。那些和雨荷的舊事，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和悔恨，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連紫薇出現，把他拉回到過去，他也不曾告訴紫薇，他對雨荷的念念不忘。但是，今晚的他，不是乾隆，不是帝王，只是一個平凡的，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的老人。他不由自主，對夏盈盈訴說著雨荷的過去，雨荷的絲絲縷縷，點點滴滴。夏盈盈是一個最好的聽眾，她靜靜的傾聽著，眼裡，綻放著深切的同情。當乾隆終於說完他和雨荷全部的故事，嘆息著問她：

　　「這就是朕跟雨荷的故事，妳明白了嗎？」

　　她凝視乾隆，被這樣的深情震撼了。

　　「盈盈明白了！原來，皇上還是個有情人！」

　　乾隆激動的接口：

　　「不不！朕不是個『有情人』，是個『薄情人』！如果是個有情人，怎麼會辜負了雨荷？讓雨荷獨守空閨，就像妳的歌『春去秋來，離別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夢裡相尋，夢外何處，花落只有香如故！』」

　　「事隔多年，皇上還能記得和雨荷姑娘的每一個細節，聽到一首曲子，就憶起以前的往事，盈盈猜想，雨荷在天之靈，也能得到安慰了！皇上，您就不要太傷感了！人生，就算貴為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更不能控制生死大事！」盈盈柔聲說。

　　乾隆被說進心坎裡，感慨萬千：

　　「妳說得太好了！就是這樣，朕也有許多遺憾，也有許多無可奈何！」說著，又情不自禁的緊盯著夏盈盈：「妳的韻味，妳的眼神，妳的琴聲歌聲，都彷彿是雨荷再生，太像了！尤其那歌詞，妳怎麼會作那樣的歌詞？實在讓朕迷惑了！」越想越懷疑：「妳也姓夏，妳的老家，是不是從山東搬來的？妳的爹娘在那兒？」

　　「我的爹娘在我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乾爹乾娘養大的……據我所知，我不是山東人，我從小就住在杭州，我想，我跟那位雨荷姑娘，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

　　乾隆不信，他瞪著她，熱切的說：

　　「妳怎麼知道呢？如果妳爹娘老早就去世了，妳很可能和雨荷是一家人！但是……就算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唱出雨荷的心聲……」

　　乾隆神不守舍的細看她，盈盈被看得不安極了。

　　「奴婢猜想，皇上至今，對那位雨荷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懷著深深的歉意，只因為雨荷姑娘會唱小曲，我剛好也能唱兩句，皇上就迷惑了！但是，我不是雨荷，我是夏盈盈，請皇上不要穿鑿附會了！」

　　乾隆想了想，就摔摔頭，振作了一下，站起身來，說：

　　「好！咱們不談雨荷了。」一伸手，就去拉她的手：「今晚，妳就留在船上陪朕吧！」

　　夏盈盈一震，迅速的抽手起身，臉色一沉。

　　「皇上！請放尊重一點！」

　　乾隆吃了一驚，她是翠雲閣的姑娘，難道還有什麼三貞九烈？他不禁睜大眼睛看著她，困惑起來。

　　盈盈站在那兒，美麗的臉龐上，竟然有種不容侵犯的高貴。她凝視乾隆，堅決的、有力的說：

　　「皇上！奴婢是個很苦命的女子，因為乾爹有病，義兄又過世了，家裡老老小小，需要照顧，不得不走進青樓。但是，兩年來，盈盈賣藝不賣身，至今維持女兒身！皇上雖然貴為天子，也不能破了我的規矩。何況，皇上對我的錯愛，只因為我像雨荷姑娘，這替身的事，我也不做！請皇上允許奴婢告辭，我要回家去了！」

　　盈盈說著，就對乾隆請安。

　　乾隆呆住了，被拒絕的事太不尋常，一時之間，他居然無言以答。

　　盈盈就對自己的同伴招手，美女們紛紛起立，收拾起樂器，全對乾隆請安。

　　「皇上吉祥！奴婢們告退了！」

　　乾隆還想留住盈盈，卻苦於沒有「理由」，如果把皇帝的「威權」拿出來，好像太沒格調。他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帶著女伴們，絡繹下船，翩翩而逝。

　　乾隆眼中，不禁流露出敬佩的光彩。心裡想著：

　　「誰說青樓中，沒有奇女子！」

第十五章

　　這天，乾隆終於抽出時間，陪著太后下船，到附近的名勝去走走。同行的，當然是全員到齊。皇后和令妃帶著幾個宮女，簇擁著太后，走在後面。晴兒和皇后，跟在太后身邊，太后的神色是鬱鬱寡歡的。晴兒的神色也不好，臉色依舊憔悴，眼神也是小心翼翼的。落水再加上淋雨，她的傷風始終沒好，走一走，就忍不住咳嗽。

　　乾隆帶著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簫劍等走在前面，大家東張西望，遊覽著四周景致。乾隆興致不高，有些心不在焉。簫劍每聽到晴兒咳嗽，就轉頭看看晴兒，卻不敢交談。大家似乎都有心事，玩得有些無精打采。

　　褔倫對乾隆介紹著：

　　「這九溪十八澗，並不是西湖最有名的景點，一般人都不到這兒來玩，嫌它太偏僻了！如果皇上不喜歡，咱們可以換個地方走走！」

　　「這兒好！朕就喜歡這兒的幽靜！」乾隆四面看看，卻打了個哈欠。

　　太后在後面，看到這樣無精打采的乾隆，心裡浮起沉重的隱憂和不滿，對皇后和令妃說：

　　「我看，皇帝這幾夜都沒睡好，雖然陪著咱們遊山玩水，一點興致都沒有，是不是每晚的節目，都排得太滿了？這兩夜，不知是誰在唱曲，那調子也太淒涼了！」

　　「節目好像都是孟大人安排的，」令妃趕緊回答：「皇上似乎很喜歡，臣妾也不好過問。」

　　「這話就不對了！」太后正色說：「這次皇帝南巡，后妃都一起來，就是想杜絕這些事，妳們該過問的，居然沒有一個人過問，不是太奇怪了嗎？」

　　皇后和容嬤嬤交換了一個注視，皇后就不安的說：

　　「回老佛爺，這兩年，我吃齋唸佛，對皇上的私生活，完全不介入了！」

　　太后瞪著皇后，不以為然的說：

　　「妳好歹還是皇后，不是帶髮修行。不該問的不問，該問的，也別置身事外，個個都置身事外，誰來真正關心皇帝？」

　　皇后一震，太后這幾句話，還真有道理，就凝肅的回答：

　　「老佛爺教訓得是！臣妾明白了！」

　　「到底，這幾晚，在皇帝那兒唱曲子的姑娘，是個什麼人？容嬤嬤！妳有沒有去打聽一下呢？」太后再問。

　　「回老佛爺，奴才陪著皇后娘娘唸佛，這些事，都沒有去打聽！」

　　「妳最好去打聽一下！」

　　「喳！奴才遵命！」

　　晴兒好羨慕小燕子和紫薇啊，她們都能走在乾隆身邊。她悄悄的去看走在前方的簫劍，正好簫劍回頭，兩人眼光一接，她的心臟猛然一跳，神思縹緲了。

　　太后看在眼裡，氣在心裡。

　　走在前面的乾隆，又打了一個哈欠，振作了一下，喊：

　　「小燕子！」

　　「皇阿瑪！」小燕子趕緊回答。

　　「妳今天怎麼這樣安靜？」回頭看爾康和永琪：「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褔倫也想提起乾隆的興致，就對爾康說：

　　「你們大家可以聯句作詩啊！猜謎語啊！對對子啊……」

　　「聯句作詩？對對子？」小燕子大驚：「那我們還是猜謎語好了！」

　　乾隆勉強振作了一下：

　　「好！那朕就出一個謎語，你們大家猜一猜！」想了想，唸著謎語：「『黃鶴樓，魯班修，靈芝草，被人偷，騎龍乘鶴由他去，八仙過海各自休！』打一個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研究。永琪明白了，笑著說：

　　「皇阿瑪！這個謎底就是『兄弟排行他在先，年年月月他在前，孤孤單單他獨眠！』」

　　乾隆一笑，爾康接口：

　　「這個字應該是這樣：『不在下邊，不在上邊，正在兩頭，卡在中間！』」

　　「唔，說得好！」乾隆讚美著，知道他們兩個都猜到了。

　　紫薇微笑起來：

　　「這個字啊！『豎看是根柱，橫看是根樑，世上數狀元，就是不成雙』！」

　　「你們好聰明，都猜到了！」乾隆終於有了笑容。

　　小燕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聽得糊裡糊塗。

　　「我還沒猜到啊，到底是個什麼字？你們也不說謎底，每個人都唸上一大串，你們是在猜謎還是在出謎呀！」

　　「我們用謎語回答謎語，所有我們說的，和皇阿瑪說的，都是同一個字！」永琪微笑的看著小燕子，提醒著她：「這個『字』，『去了帽子』就是了！」

　　小燕子有些明白了，拚命猜：

　　「這個『字』，去了帽子，哦，我知道了，是個兒子的子字！」

　　「再想一想，是『去了』，不止帽子一件啊！」

　　小燕子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個『一』字啊！」

　　「小燕子，妳實在反應太慢！」爾康技癢了：「我也說一個謎語給大家猜！」就唸著謎語：「『四個不字顛倒顛，四個八字緊相連，四個人字不相見，一個十字站中間！』打一個字！」

　　大家還在討論，紫薇很有默契的笑著接口：

　　「這個字啊！是這樣的『上看像不，下看像不，不是不上，就是不下』！」

　　乾隆深深看了紫薇一眼，忽然閃神了，也不猜謎，怔了怔說：

　　「紫薇，妳知道嗎？妳娘以前，也很會猜謎，朕常常出謎給她猜，她總是可以猜出來！」

　　「是嗎？」紫薇深思的看著乾隆。此時此刻，他想到的是雨荷？

　　這時，小燕子很不服氣的開口了：

　　「這種字謎不好玩，我出個幾個謎給你們猜！『遠看是隻狗，近看還是狗，叫牠牠不來，踢牠牠不走！』是什麼動物？記住，是個動物喲！還有一個謎，『遠看是隻貓，近看還是貓，卻比小貓大，又比大貓小！』是什麼動物？還有一個謎，『遠看是隻牛，近看還是牛，沒有牛觭角，站起就跌倒！』是什麼動物？」

　　小燕子的謎很稀奇，大家都開始猜，簫劍懷疑的問：

　　「妳確定妳的謎題出得沒問題嗎？確定有這種動物嗎？」

　　「沒問題！沒問題！確定有，絕對有！」

　　大家東猜西猜，猜不出來。

　　小燕子大笑說：

　　「你們不要再猜了，我公布謎底吧！那隻叫不來，踢不走的狗，是『死狗』，那隻貓是『半大的貓』，至於牛嗎？是剛剛出生，還站不穩的『小牛』！」

　　大家都笑了起來，指著小燕子又笑又罵。

　　乾隆也笑了笑，但是，笑著笑著，又打了一個哈欠。褔倫察言觀色，急忙說：

　　「皇上好像累了，要不要回到船上去休息一下！」

　　「也好！也好！」乾隆立刻贊成。

　　太后聽了，實在鬱悶，好不容易出來走走，他又要上船！正在有氣的時候，小燕子奔到太后身前來了，堆著滿臉的笑，要求的說：

　　「老佛爺，可不可以跟您借一借晴兒？皇阿瑪要回船上去，我們還不想回去，晴兒病好了，還沒好好的遊過西湖呢，我們帶她一起去玩一玩。」

　　「她還沒遊過西湖？差點游西湖游得送了命！」太后沒好氣的說。

　　「我不去！我陪著老佛爺！」晴兒急忙說。

　　太后一聽，更加有氣，晴兒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早就看不順眼了。

　　「算了，妳陪著我，心也不在這兒，妳跟小燕子去吧！」

　　「不不不！我不去……我不去……」晴兒惶恐的說著，不敢答應。

　　「讓妳去妳不去！不讓妳去，妳偷偷的去！」太后更氣：「什麼道理嘛？去去去……不要裝模作樣了！」

　　晴兒猶豫著，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太后就直著脖子喊：

　　「福大人！」

　　褔倫急忙過來。

　　「老佛爺有什麼吩咐？」

　　「請你派一個人，去海寧陳家，把知畫接來，我決定這次就帶她回宮！」太后斬釘斷鐵的說。

　　接知畫進宮？晴兒楞了楞，知道自己在太后心裡，已經再也沒有分量了，心底浮起一陣落寞和失意。

　　至於小燕子，乍聽知畫要進宮，就像挨了當頭一棒，臉色驀然變白了。

　　※※※

　　乾隆回船，太后皇后等人當然跟著回去了。

　　雖然太后撂下一句重話，但是，小燕子總算把晴兒留了下來。他們這年輕的六個人，總算又聚在一起了，這是火燒小船之後，大家第一次聚首。在綠樹濃蔭中，在潺潺溪聲下，雖然雲淡風清，景致如畫，大家的神情，卻都是凝重的。紫薇拉著小燕子，埋怨的嚷：

　　「妳為什麼不忍一忍嘛？我還來不及拉住妳，妳就跑去找老佛爺了！妳該知道，為了火燒小船的事，老佛爺還一肚子氣，妳幹嘛去招惹她呢？」

　　「都是為了哥哥嘛！老佛爺已經答應了婚事，大家也挑明了，晴兒和我哥，遲早是夫妻，可是，他們兩個好像比以前還難，一句話都不能說，我看不下去呀！」她說著，就跺起腳來：「為了這個，就要把知畫接進宮，這個『下馬威』也太大了嘛！」

　　「那不是對妳的『下馬威』，是對我的！」晴兒說：「老佛爺是傷心了，覺得白疼了我，要把知畫接進宮，取代我的位置。唉！老佛爺心裡，仍然不原諒我！」

　　簫劍看著晴兒，一本正經的說：

　　「這樣也好，老佛爺遲早要面對這一天！早點找個人來取代妳是對的！」

　　永琪聽到知畫要進宮，就心煩意亂起來，對簫劍衝口而出的說：

　　「好什麼好？老佛爺大概要逼著我，把知畫納為側褔晉！」

　　簫劍怔住了。小燕子一聽，扭頭就往前面走，永琪急忙追去。

　　「小燕子！小燕子！妳不要又把氣往我身上出……」

　　小燕子轉頭看永琪，一臉的無助：

　　「我要怎麼辦嘛？算了，也別遊湖了，我回去背成語，背四書五經，背列女傳！背唐詩……」說著就掉頭，往回頭路疾走。

　　「現在背什麼書？」永琪又回頭追：「我們該去那兒，就去那兒！反正，火還沒有燒到眉毛，燒到的時候再說！反正妳說過，我們都是九頭鳥，有九條命！」他拍拍小燕子的肩，豪氣的笑著：「別生氣，到時候，就是妳那句話，要頭一顆，要命一條！怎麼樣？」

　　小燕子瞪著他，笑了。是啊，等到火燒眉毛再來著急吧！她想起什麼，就拋開了這個問題，跑到晴兒和簫劍身邊去。她一把挽住晴兒，對簫劍感性的說：

　　「哥哥！我們再去我們老家那兒，好不好？晴兒快要成為方家的媳婦，我的嫂嫂了！我們應該去那兒祭拜一下，難得來杭州呀！上次，被你鬧得都沒好好看！我還要去找一找，有沒有我爹和我娘的痕跡！」

　　簫劍的眼神立刻陰暗了。

　　爾康和紫薇，都臉色一變。爾康立刻嚴重的說：

　　「不要去了！過去的事，最好讓它過去！憑弔只是增加傷感而已。我們幾個的行蹤，是非常引人注意的，我們還是儘早回到船上，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爾康說的對！我們早些回去吧！」簫劍被提醒了。

　　晴兒卻看著簫劍，懷著無限感情的說：

　　「可是，我很想去憑弔你的爹娘呀！」

　　永琪這才想起，小燕子的老家在杭州，想想，自己這個女婿真差勁，乾隆都帶著爾康祭雨荷，自己卻全然沒有過問小燕子的爹娘！當下，就肅然的說：

　　「我也很想去！如果可以祭拜，我也要祭拜岳父岳母！這次南巡，我們祭了紫薇的娘，也該祭一祭小燕子和簫劍的爹娘！」

　　簫劍臉色愴然，再也說不出不去的話了。

　　結果，大家都去了「觀音廟」。

　　六個人在菩薩面前，燃香拜菩薩。然後，六個人再燃香，去祭拜亡魂。

　　這番祭拜，六個人帶著不同的心情，卻都是虔誠的。爾康和紫薇，不禁默禱，希望方家的爹娘，保佑小燕子和簫劍的幸福，能夠化仇恨為親情。簫劍不禁默禱，希望爹娘原諒他的不孝，為了小燕子、為了晴兒，他只能把報仇拋下。永琪和晴兒不禁默禱，感謝方家爹娘給了他們那麼好的「另一半」，抱歉不曾有機會承歡膝下。至於小燕子，她跪在那兒，虔誠叩首，嘴裡唸唸有辭：

　　「爹！娘！我和哥哥，永琪、晴兒，紫薇，爾康都來看你們了！我們六個人，現在真正是一家人了！爹娘，是不是你們在天上，幫我們大家牽線，讓我們幾個的生命，這樣緊緊的靠在一起？現在，你們看得到我們嗎？雖然，你們已經搬到大理去了，這兒，仍然是你們生活過的地方，也是我和哥哥出生的地方，我覺得你們的魂魄，依然在這兒！我要告訴你們，謝謝你們給了我們生命，讓我可以活得這麼快樂，這麼幸福！就算生活裡有些不如意，我們也都克服了。我好想好想你們，好遺憾沒有和你們一起生活，希望你們在天上，也和我們一樣幸福……」

　　小燕子說出了大家的心情，六個人，個個感動著。

　　※※※

　　太后回到船上，心裡的怒氣，仍然沒有平復。想來想去，對於晴兒這個婚事，是一百二十萬分的不滿。當初小燕子嫁給五阿哥，她就該做一件事，卻因循苟且的耽誤了。那時想，五阿哥是皇子，可以娶無數的妻室，就算有一個出身不好，還可以找其他的名門閨秀，對小燕子的出身，就馬馬虎虎了。但是，晴兒不一樣。晴兒是女子，必須「從一而終」。好，是這個人，不好，也是這個人。太后看簫劍，不知怎的，就是「疑雲重重」。所以，就在「火燒小船」的事件以後，她已經命令自己的親信高庸，去打聽有關方准的事跡。「方准，杭州望族」。這是太后僅有的資料。既然是「望族」，又在「杭州」這個人總該有些遺跡吧！

　　回到船上，立刻召見高庸。高庸甩袖下跪。

　　「老佛爺，奴才已經打聽過了！」

　　太后對宮女們揮揮手，宮女退下。

　　「打聽的結果如何？船艙裡只有我，可以放心說話！」

　　「回老佛爺，奴才調查了好多資料，這二十幾年前的事，實在很難查。可是，所有資料裡，都查不到『方准』這個人！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如果說他曾經是杭州的大家族，什麼書香世家之類，那是不可能的！」

　　太后臉色一變，嚴重的說：

　　「高庸！你不要像上次調查紫薇的身世一樣，把作偽證的人也帶回宮了，這次，我要一個確實的答案！不能有絲毫的懷疑，和牽強附會！我要知道這個簫劍到底是什麼來歷？和小燕子是不是親兄妹。你說，這個方准不存在，那怎麼可能？再去調查清楚！把二十幾年前，杭州所有姓方的人，全部資料都查一遍！我不信，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喳！奴才遵命！再去調查！」

　　「你查清楚了再回北京！千萬不要讓皇上和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喳！」高庸甩袖後退：「奴才馬上去辦！」

　　高庸走了，太后陷進深深的疑惑裡，沒有「方准」這個人？這是怎麼回事？她抬頭，看著船窗外的西湖沉思。這一看，就看到一群鶯鶯燕燕，簇擁著夏盈盈，正走上了乾隆的龍船。太后的心，頓時沉進了地底。

　　※※※

　　夏盈盈上了龍船，乾隆早已親自迎了過來。盈盈帶著美女們，請下安去：

　　「盈盈叩見皇上！皇上吉祥！」

　　「盈盈，不要多禮了！」乾隆寵愛的看著她，關心的問：「昨晚回去已經晚了，睡夠沒有？」

　　她站起身子，輕聲嘆息，低語：

　　「幾乎沒睡。」

　　乾隆一震，衝口而出：

　　「朕也沒睡！」

　　兩人就相對注視，千言萬語，盡在無言中。美女們坐下，開始調弦，奏起優美而輕柔的音樂。宮女們奉茶，送上各色小點心。

　　乾隆深深的看著她，說：

　　「今天，朕和老佛爺、格格、阿哥們去遊山玩水，大家猜謎語，這本來是朕最有興趣的事，結果，妳知道嗎？朕一點情緒都沒有，腦子裡盡是妳，實在等不到晚上，只好回船，讓孟大人把妳接來！」

　　盈盈點點頭。乾隆就柔聲的，充滿感情的問：

　　「妳呢？有沒有很想看到朕呢？」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輕聲的回答：

　　「盈盈不想。」

　　「不想？」乾隆大失所望：「妳真的不想？」

　　「盈盈不敢想，想又怎樣呢？」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過幾天，皇上就回北京了，我只是第二個夏雨荷而已。不想比較好，等皇上走了，我還是以前的夏盈盈。」

　　乾隆震動了，他忍不住深深的凝視她。

　　「第二個夏雨荷？」他頓感滿腹悽然：「不！我不會再讓妳變成夏雨荷。」說著，就忘形的去拉她的手，動情的說：「既然不想，為什麼睡不著？」

　　她輕輕一抽，抽出自己的手來，睫毛低垂了下去，面頰緋紅起來：

　　「有些事情，就是不由自主嘛！如果能夠『不想』就『不想』，那就不是人，是神仙了！」她坦率的招認了。

　　乾隆心中怦然而動，見她眼中有情，眉端帶怯，雙頰更是嫣紅如醉，就愛極的說：

　　「今晚，朕不準備送妳回去了！」

　　「皇上！」她吃驚的抬起頭來，眼中的情，立刻被一團正氣所取代：「請不要這樣，還是讓我維持我的原則吧！我淪落在風塵之中，本來沒有資格談操守名節，可是，我還有那麼一點點的自尊，請不要勉強我！」她注視乾隆，一笑：「您說，您最喜歡猜謎，我碰巧知道一個謎語，說給皇上聽！」

　　乾隆呆呆的看著她，說不出的眷戀。她就清脆而清楚的唸出了謎語：

　　「下珠帘焚香去卜卦，問蒼天人兒落在誰家？恨玉郎全無一點直心話，欲罷不能罷，吾把口來啞，論交情不差，染成皂難講一句清白話，分明一對好鴛鴦，卻被刀割下，拋得奴力盡才又乏，細思量，心與口都是假！」她再一笑：「猜十個字！」

　　乾隆驚跳起來，瞪著她：

　　「這是朕做的數字謎，當初朕和雨荷猜謎時寫的！妳怎麼知道？」

　　「皇上，這謎寫得太好，很多人都知道，不是只有我知道！謎底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對我而言，是十種無奈呀！我很怕，這謎題裡的字字句句，都會變成我的寫照！」

　　原來，她藉著乾隆的謎語，抒發著自己的心情。乾隆看著這樣聰明的女子，完全怔住了。

　　※※※

　　同一時間，皇后正在隔壁船上，虔誠的上香。容嬤嬤匆匆的走了進來，揮手摒退了侍候的宮女們，上前對皇后輕聲說：

　　「皇后，這事不妙，那個姑娘名叫夏盈盈，在杭州大大有名，是個青樓女子！現在，她就在皇上的船上！」

　　皇后大震，不相信的問：

　　「青樓女子？皇上再怎麼荒唐，也不至於迷戀青樓女子！」就一把抓住容嬤嬤的手，急急的說道：「這事不能告訴老佛爺，咱們得瞞著，老佛爺會氣死的！已經有一個晴兒，讓老佛爺嘔到極點，再來這件事，老佛爺怎麼承受？」

　　「就怕瞞不住呀！老佛爺指名要我去打聽，我怎麼能不回報呢？」

　　皇后著急的在船艙內走來走去。

　　「青樓女子？什麼青樓？是誰引見的？」

　　「是翠雲閣的姑娘，那個翠雲閣，是杭州最大的銷魂窩，裡面有上百位姑娘，聽說個個都是花容月貌，能作詩能唱曲。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這位夏盈盈了！小桂子說，皇上是聽到她唱曲，硬把她叫到船上去的，並沒有任何人安排！奴才想，大概不是這麼簡單吧！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皇后越想越不安，跌坐在椅子裡，氣急敗壞起來：

　　「山東賑災，一路上老百姓山呼萬歲，感激涕零！皇上的仁心和德政，人盡皆知。難道，這份仁心德政，要毀在西湖一個青樓女子身上嗎？」她一唬的站起身來：「老佛爺今天教訓得是！該管的就要管，我畢竟是皇后！妳聽，大白天，他們還在飲酒作樂……容嬤嬤，我們去見皇上和那個夏盈盈！」

　　容嬤嬤心驚膽戰，拉住皇后：

　　「不不！不行呀！娘娘，咱們再考慮一下好不好？這個姑娘，和皇上認識，才只有幾天，就算『迷戀』，也沒辦法深入的！我們還是去稟告老佛爺，大家提前離開杭州吧！只要離開了杭州，這件事就自然而然的結束了，皇上總不能把青樓女子帶進宮的！」她著急的看著皇后：「娘娘，妳多年以來，已經不問世事，就把這個難題，交給老佛爺吧！她是皇上的額娘，說話比妳有分量呀！」

　　皇后點頭，正色說：

　　「那麼，我們馬上去見老佛爺！」

　　※※※

　　乾隆完全不知道，皇后太后那兒，暗潮洶湧。他正沉迷在夏盈盈的詩情畫意裡。自從失去了夏雨荷，他就再也沒有從任何女子身上，領略過「詩情畫意」這四個字。只有紫薇，配得上這四個字。現在，他的面前，又出現一位夏盈盈，恍如雨荷再世。龍船上，一片溫馨的氣氛。美女們彈奏著樂器，宮女們環侍，船艙裡飄著薰香，船艙外波光粼粼，一切美好得如詩如夢。盈盈撥弄著琴弦，目不轉睛的凝視著乾隆。說：

　　「皇上！您好才情，可以作出那麼好的數字謎。聽說以前，有個女子，因為思念久別不歸丈夫，曾寫過一首數字歌，從一數到千萬，再從千萬數回到一，不知道皇上聽過沒有？」

　　「真有這『數字歌』嗎？朕沒聽說過！願意唱給朕聽嗎？」

　　「我唸給皇上聽！」盈盈就柔聲唸著：「一別之後，二地懸念，只說是三四月，已過了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繫念，萬般無奈把郎怨。萬語千言說不完，百無聊賴十倚欄，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兒不圓！七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匆匆匆，三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二月風箏斷了線！唉，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為男！」

　　盈盈唸完，乾隆震動已極的看著她。心底，是一片惻然。

　　「朕明白了，妳千方百計要朕瞭解，妳最怕的，是兩地相思！數字謎，數字歌，朕都聽清楚了……」他一把就拉起她的手握著，這次，盈盈不再掙扎。「盈盈，朕不會辜負妳！朕曾經辜負過雨荷，當時雨荷的千思萬想，朕也借妳的口，聽明白了！這種事，絕對不會在朕身上重演！盈盈，妳願意跟朕回宮嗎？」

　　盈盈還沒回答，船艙外，陡然傳來侍衛大聲的通報：

　　「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到！」

　　乾隆大驚失色，急忙跳起身子。

　　盈盈一驚，還來不及反應，太后已經帶著皇后和容嬤嬤，大步進了船艙。

　　宮女們，美女們全部驚惶起立，請下安去。喊著：

　　「老佛爺千歲千千歲！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乾隆迎上前去，震驚的說：

　　「老佛爺，您怎麼過來了？」就轉頭喊：「盈盈，過來見過老佛爺和皇后！」

　　盈盈放下琴，走上前去，對著太后和皇后下拜。

　　「盈盈叩見老佛爺，皇后娘娘！」

　　太后一臉嚴肅，兩眼冒著火，嚴厲的問：

　　「妳就是夏盈盈？」

　　「是！」太后的疾言厲色，讓盈盈驚惶失措了。

　　太后瞪著她，厲聲的、命令的說：

　　「帶著妳的琴，妳的那些鶯鷥燕燕，立刻下船去！以後，也不許到這兒來，妳那些淫詞艷曲，留著去引誘其他的客人，讓皇上清靜清靜！」她用力一指，指著船艙的門：「馬上走！」

　　盈盈再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頓時如遭雷擊，踉蹌一退。

　　乾隆更沒料到有這種事，立刻又急又氣，驚喊：

　　「皇額娘！這是朕私人的事，請皇額娘不要插手！」

　　太后怒視乾隆，義正詞嚴：

　　「我怎能不插手？自從到了杭州，皇帝把百姓都忘了！山東一路賑災，皇帝忘了嗎？災民悽慘的情況，皇帝忘了嗎？為了這個青樓女子，夜夜笙歌，讓杭州的官員百姓，怎樣評價皇帝？我是太后，不能不管！」說著，又掉頭怒視盈盈：「妳還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走？難道要我叫侍衛把妳押走嗎？」

　　盈盈臉色慘白，也不行禮，掉頭就走。

　　乾隆在急怒之中，幾乎失去理智，大喊：

　　「盈盈！不許走！」他不能罵太后，抬頭怒視著皇后，氣極的嚷：「都是妳去老佛爺那兒搬弄是非，是不是？我真後悔把妳帶到杭州來！妳是天下第一妒婦！」

　　皇后一個踉蹌，幾乎暈倒，容嬤嬤急忙扶住。

　　「萬歲爺！您怎能這樣冤枉娘娘？您的私事，娘娘早已抽身，什麼都不過問了……」容嬤嬤護主心切，忘了自己的身分，悽厲而悲憤的喊。

　　「這兒那裡有妳說話的餘地？妳是什麼東西？朕早就該砍了妳的腦袋，妳住口！」乾隆指著容嬤嬤，厲聲大喝。

　　容嬤嬤含淚住口，皇后滿臉悲愴。太后氣得發抖，厲聲說：

　　「皇帝！你是不是也想砍了我的腦袋？」

　　「皇額娘！」乾隆震驚而痛楚的接口：「妳為什麼要說這麼嚴重的話？妳也給兒子留點退路好不好？朕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呀！」

　　這時，盈盈對著乾隆，一跪落地，悽然抬頭。語氣鏗然的說：

　　「皇上的一番錯愛，盈盈永遠銘記在心，從此永別了！」她掉頭看太后，眼神悲涼，語氣堅定：「盈盈既不是大家閨秀，也不是金枝玉葉，從來沒有非分之想！對皇上，只是萍水相逢，如果不是一番知遇之感，盈盈絕對不會上這條船！在盈盈心裡，他不是一個皇帝，只是一個悼念舊情的男子！現在，盈盈更加明白了，這『皇帝』二字，簡直悲哀！難怪夏雨荷，會由一而到千萬，由千萬而到一，最後只留下一坏黃土！盈盈生怕步上雨荷的後塵，今天，老佛爺不趕我，我也要走了！」

　　盈盈說完，起立，毅然往船艙外走去。乾隆急呼：

　　「盈盈！朕要封妳為貴妃，帶妳回宮去！不要走！」

　　此話一出，太后、皇后、容嬤嬤都大驚失色。

　　盈盈停了停步，回頭看乾隆，再褔了一褔：

　　「皇上的好意，盈盈心領了！皇宮那個地方，有老佛爺，有皇后，還有許多嬪妃，不差一個盈盈，我不去了！」

　　說完，她昂頭挺胸，急步下船去。所有的美女，也都匆匆請安，追隨她而去。

　　「盈盈！盈盈……」乾隆大叫。

　　盈盈充耳不聞，頭也不回的走了。乾隆心中一痛，竟然忘形的，急步追下船去。侍衛們一呆，趕緊跟著乾隆上岸，生怕他有閃失。

　　碼頭上，這真是一番「奇景」。只見盈盈滿臉悲憤之色，帶著美女們，急步向前走。而一國之尊的乾隆，卻跟在後面急迫，許多太監侍衛，打傘的打傘，拿華蓋的拿華蓋，手忙腳亂的追在後面。

　　「盈盈！妳站住！妳讓朕這樣追在妳後面，成何體統？」乾隆喊著。

　　「皇上，免得『不成體統』，請回！」盈盈毫不留情。

　　乾隆一急，一步竄上前去，越過了盈盈，攔在她面前。到底，乾隆是練武的底子，身手還是高人一等的。只是，平常有人保護著，沒有什麼機會用。

　　盈盈看到乾隆飛躍到自己面前，一群侍衛，跟著飛躍在乾隆身後，自己竟被團團包圍了。她被迫止步，悲憤的眸子，燃燒著火焰，瞪著乾隆。

　　「皇上！旁邊就是西湖，如果皇上再逼我，我馬上就跳下去！」

　　「妳不要這樣激烈好不好？」乾隆著急的說：「朕已經說了，要封妳為貴妃，君無戲言！妳跟朕回船去，朕馬上安排典禮，就在杭州加封，讓妳風風光光成為朕的人，再厚賞妳的義父義母，這樣，妳還有什麼不滿？」

　　「皇上厚愛，盈盈承受不起！」

　　「朕讓妳承受，妳有什麼承受不起？」乾隆一急，大聲問。

　　這時，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晴兒、簫劍聯袂歸來。大家看到這種狀況，驚愕不已，急忙對乾隆行禮。

　　「皇阿瑪吉祥！」

　　「你們來得正好，趕緊參見朕的新貴妃！」乾隆像發現救兵一樣，尤其看到紫薇。這件事，就算全天下都不瞭解，紫薇一定會瞭解。他急促的說：「她也姓夏，暫時稱為夏妃吧！」

　　眾人大驚，全部睜大了眼睛。

　　「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要不要行禮。

　　盈盈看看永琪等人，又看看乾隆，悽然一笑。

　　「盈盈只是青樓女子，那裡有資格被封為貴妃？皇上，請允許盈盈離去！」

　　「朕不許！」乾隆又氣又急，回頭喊：「來人呀！」

　　侍衛們一擁而上。

　　乾隆指著盈盈，對侍衛們說：

　　「把盈盈姑娘，帶回朕的船上！沒有朕的允許，不許離去！」

　　「喳！」

　　侍衛就上前，簇擁著盈盈。

　　盈盈一看，走不掉了，就對乾隆深深一福，嘆了口氣，說道：

　　「皇上！剛剛在船裡，老佛爺說了那麼重的話，我在這種情形下，再回到船上，您要我情何以堪？不如放我回家去，如果皇上有任何打算，也需要時間，不是馬上可以有定論的！皇上再仔細想想，讓盈盈也能夠仔細考量。這樣才公平呀！」

　　乾隆一聽，盈盈說的合情合理，生怕逼迫太急，會生出意外來，就對侍衛們說：

　　「你們大家，保護盈盈姑娘回家，如果盈盈姑娘有絲毫閃失，朕要你們的腦袋！」

　　「喳！奴才遵旨！」侍衛們趕緊領旨。

　　「那麼，朕讓妳先回去！」乾隆深深的看著盈盈，語氣懇切「朕把這兒的問題解決了，就來接妳！到時候，不要推三阻四！」

　　「是！」

　　盈盈一嘆，在侍衛的簇擁下，翩翩而去了。

　　乾隆這才轉身，大步回龍船去。

　　在一旁的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晴兒、簫劍等人，全部看呆了。

第十六章

　　這件事太大了。年輕的六個人，全部陷進了極大的震撼裡，大家也不散會，都來到爾康的畫舫上，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怎麼會這樣呢？」小燕子激動的嚷：「皇阿瑪答應過我們，不會左娶一個妃子，右娶一個妃子，他忘了嗎？他這樣，要令妃娘娘怎麼辦？簡直氣死我了！」

　　「這不止是令妃娘娘的問題，這件事問題大了，在杭州納妃，不管有理沒理，都會讓皇阿瑪聲望大跌，難道老佛爺都沒有阻止嗎？」永琪著急的說。

　　「老佛爺早上就在調查這位姑娘了，生氣得不得了，我想，她一定打聽到什麼了！」晴兒起身說：「我回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簫劍看到晴兒要走，一個本能，就伸手拉住她。

　　「別忙，妳沒聽到嗎？那位姑娘自己都說了『盈盈只是青樓女子，那裡有資格封為貴妃？』她的來歷，就不用問了！」

　　晴兒坐了回去，驚疑不定。說：

　　「青樓女子？皇上要封一位青樓女子為貴妃？這事太不合常理了！平常，皇上看中的女子，從『答應』到『常在』，到『貴人』到『嬪』到『妃』，這才能夠爬到『貴妃』！這個女子，又什麼能耐，可以跳越五級，一封就是『貴妃』？」

　　「從一開始，這件事就有點玄！」爾康深思的看著紫薇：「紫薇，妳看，皇阿瑪是不是有移情作用？是不是自從祭了妳娘，妳娘的影子就回到皇阿瑪心裡了？」

　　「這位夏盈盈，和皇阿瑪萍水相逢，過程確實有幾分像我娘。不管是不是移情，皇阿瑪動了心，而且很認真！他那種著急的樣子，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姑娘，好像也相當剛烈，居然對『貴妃』這個頭銜，一點都不希罕！」

　　「不管她像不像妳的娘，不管這是不是移情作用，這件事就是不妥！如果皇阿瑪顧全大局，就該趕快拔慧劍，斬情絲！」永琪越想越不對。

　　「你說得容易，你想想，就拿我們來說，誰能做到『拔慧劍，斬情絲』呢？」爾康嘆息了一聲，心底，倒對乾隆有幾分同情。

　　「爾康，這和我們的故事，不能相提並論，我們每個人都是『情有獨鍾』，但是，皇阿瑪已經有了好多妃子！他老早就失去『認真』的資格了！他不能認真，不該認真！他也不能移情，不該移情！他今天『認真』一個，明天再『移情』一個，全中國的美女，都被他『認真』認去，『移情』移去了！」小燕子急切的嚷著。

　　永琪忍不住拍起手來，欣賞已極的看著小燕子。

　　「說得太好了！成語也會用了！小燕子，我為妳驕傲！妳能這樣分析，真讓我刮目相看！」

　　「別對她刮目相看了！她說的再有理，也沒人可以對皇上說這話！」

　　小燕子轉身就往外衝去，義無反顧的說：

　　「總要有人不怕死，我去對皇阿瑪說！」

　　小燕子說著，就飛竄出去，眾人通通跳起來，衝上前去一攔。

　　「小燕子，千萬不要魯莽！」簫劍喊著。

　　小燕子止步，船身被大家一跳一衝，東倒西歪，簫劍趕快扶晴兒，爾康扶紫薇，大家站定，小燕子還在跺腳：

　　「你們就是這樣『舉棋不定』！」

　　永琪又是一個驚喜，讚美的喊：

　　「小燕子，妳知道妳用了好多個成語嗎？」

　　「老天！」爾康大叫：「一個學成語學得走火入魔，一個誇得走火入魔！」

　　正在這時，一個宮女急急入內，請安說：

　　「萬歲爺要紫薇格格到龍船上去！」

　　「要我去？」紫薇一怔。回頭看了大家一眼，不敢耽擱，急忙跟著宮女走去。

　　大家都困惑不解，面面相覷。

　　※※※

　　紫薇被宮女帶進了乾隆的船艙。只見太后滿臉凝肅的坐在船艙當中，乾隆著急的走來走去。一群侍候的太監宮女們，個個低俯著頭，大氣都不敢出。船艙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紫薇不安的看看兩人，趕緊請安：

　　「老佛爺吉祥！皇阿瑪吉祥！」

　　乾隆看到紫薇，就開門見山的問：

　　「紫薇，妳可曾聽過盈盈唱歌？」

　　「我聽過了！夏姑娘唱的每一首歌，我都聽過了！」

　　「好！朕已經決定納夏盈盈姑娘為貴妃，老佛爺好像很不以為然，朕想，如果妳聽過盈盈唱歌，或者妳可以瞭解這件事。」乾隆凝視紫薇，用充滿期盼的聲音問：「妳瞭解嗎？」

　　紫薇想到母親，不勝惻然：

　　「是！皇阿瑪，我瞭解，我完全瞭解。夏姑娘的歌，婉轉纏綿，唱出了一個女子對過去的懷念，充滿了感情和無奈，有我娘的味道。」

　　「對！就是這樣！」乾隆得到了知音，脫口喊著，看太后：「紫薇瞭解了！」

　　「皇阿瑪！」紫薇忍不住坦白而誠懇的接口：「我瞭解沒有用啊！你需要說服的，不止老佛爺，還有天下悠悠之口！」

　　太后頭一抬，也有力的喊出來：

　　「皇帝！紫薇說出了重點！就是這句話，你如何杜絕天下悠悠之口？我不管你心裡對雨荷有多麼難忘，這實在不是納妃的理由！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同意！我勸皇帝，馬上打消這個念頭！」

　　「朕已經下定決心，不管老佛爺怎麼說，朕一定要封盈盈作貴妃！」乾隆惱怒的說，看紫薇，生氣的：「紫薇，妳讓朕失望！朕好不容易，找到雨荷的影子了！朕猜想，妳娘在天上，聽到了朕的呼喚，她回來了！回到朕的身邊來了！妳是雨荷和朕的女兒呀，妳怎麼沒有同樣的感應呢？怎麼不希望圓一圓妳娘的遺志呢？」

　　紫薇深吸了一口氣，驚看乾隆。

　　「皇阿瑪！我也好希望找回我娘的影子，也好希望她能回到我身邊！但是，這位夏姑娘，看起來和我的年齡差不多，紫薇怎樣也無法說服自己，她是我的親娘呀！」

　　乾隆一楞，再急問：

　　「難道妳不相信前世今生嗎？」

　　「前世今生之說，我們至今沒有證實有沒有，就算它有吧……但是，我娘去世，才只有七年，投胎轉世，應該也只有七歲，怎樣都不可能是夏姑娘呀！」

　　太后一聽，就連連點頭，勝利的嚷：

　　「皇帝！你不要再自己騙自己了！什麼雨荷的影子，只是你的想像罷了！說不定，這整件事都是一個陰謀！你看，紫薇是雨荷的女兒，她口口聲聲都說不是！她都沒有感應，你那兒來的感應？你是皇帝呀，怎麼可以用這種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理由，去掩飾你風流的本性！你自己覺得，你的理由充份嗎？你連紫薇都說服不了，還想說服誰？」

　　乾隆被太后這樣一逼，又是生氣又是沮喪，暴怒的說：

　　「好吧！朕瘋了，朕腦筋不清楚！朕失去理智，朕中了邪！隨你們怎麼想，朕要定了夏盈盈！不管她的出身，不管她是誰的影子，朕就是要她！誰都不要說話，誰都不要試圖阻止！」就對外喊：「快傳孟大人，李大人，田大人，朱大人和褔倫，立刻來船上商量大事！」

　　「喳！奴才遵命！」太監們鬨然響應，奔下船去。

　　太后赫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皇帝！你如果一意孤行，咱們母子就此斷絕關係！你敢封她為妃，你就試試看！」

　　太后說完，轉身出艙去。宮女們趕緊隨行。

　　乾隆站在那兒，氣得發抖。

　　紫薇心驚膽戰，走到乾隆面前，充滿同情的說：

　　「皇阿瑪，對不起，我必須坦白而誠實的說出我的感覺……其實，我完全瞭解您的心情，我對那位夏姑娘，也充滿了敬意，聽到她唱的歌，我跟您一樣震撼……」

　　乾隆抬頭，死死的瞪著她。紫薇話沒說完，乾隆突然一舉手，對著她的臉孔，用手背狠狠的抽了過去，厲聲喊：

　　「好一個貼心的女兒！朕白疼了妳！雨荷白養了妳！妳給朕滾出去！」

　　紫薇被乾隆的力道，打得摔跌在地。宮女們趕緊過去攙扶。

　　紫薇爬起身子，大受打擊。一抬頭，她定定的看著乾隆，眼裡逐漸充滿了淚，終於，眼淚一掉，她用手摀著嘴，飛奔出去。

　　乾隆跌坐在椅子裡，筋疲力盡，一臉的沮喪、憤怒、和無奈。在這一瞬間，他深深痛恨自己那個「皇帝」的身分，貴為一國之君，以前不能保有夏雨荷，今天不能保有夏盈盈，就算全天下都在眼前，又怎能填補心底的失落和空虛呢？

　　※※※

　　紫薇回到自己的畫舫上，大家看到她嘴角流血，眼淚汪汪，再聽到乾隆居然打了她，全部激動起來，快要集體崩潰了。爾康心痛如絞，握著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這個「皇阿瑪」在紫薇心裡的分量，有多麼重，只有爾康才明白。小燕子和宮女們，忙忙碌碌，在臉盆裡浸濕了帕子，拿過來給她冷敷。

　　「那有這個道理？一定要紫薇跟他有相同的感應，沒有就打人！皇阿瑪每次碰到女人的事，就變了一個人！」小燕子恨恨的說。

　　永琪滿臉焦慮，走來走去，思考著。

　　爾康接過冷帕子，為紫薇擦拭著嘴角的血跡。

　　「我不能相信，為了這個夏姑娘，皇阿瑪居然打了妳！」爾康難過極了：「下手那麼重，難道他一點都不心痛嗎？」

　　爾康這樣一說，紫薇心裡好痛，眼淚一直掉。爾康抓住她的手：

　　「不要哭了，嘴角已經腫了，還要把眼睛哭腫嗎？我知道妳心裡有多難過，皇阿瑪一向最疼妳的，我想，過兩天，等到皇阿瑪想明白了，就會知道妳的心了！」

　　紫薇落淚，哽咽的說：

　　「其實，我還有好多話想跟皇阿瑪說，我想告訴他，我也震撼呀！我也覺得這個夏姑娘的出現好奇怪呀！甚至，我也很佩服這個夏姑娘呀，我也有困惑呀……但是，這事就是說不通嘛！我就是沒辦法順著皇阿瑪的意思，說這個夏盈盈是我娘的前世今生，如果說，我娘的魂，附在她身上，或者還有可能！」

　　「什麼可能？那有這種事？妳也跟著皇阿瑪走火入魔！」爾康正色說：「我告訴妳，這只是一個巧合，剛好有這麼一個女子，有幾分妳娘的味道，本來，這個人世間的人，每人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就很有可能長得相像的！至於那些歌詞，相思自古都相似，都是同一種情懷，同一種魂牽夢縈。就連唐詩宋詞裡，也有許多重複的，相似的句子！我們不能因為聽到兩首歌詞，就說那是某某的靈魂附在某某的身上，這太牽強了！」

　　永琪站定了，一點頭：

　　「爾康說得對！總之，這位夏姑娘是個絕色女子，又會彈琴又會唱歌，皇阿瑪就被她迷住了！至於其他理由，有也罷，沒有也罷，都是空話！現在的問題是，這件事一定會變成一個大笑話！我們身為子女，難道就由他發展嗎？」

　　小燕子腳一跺，掉頭就走。

　　「我去說，我不怕死！我去說！」

　　永琪急忙追在後面。

　　「連紫薇都挨打了，妳要怎麼說？」

　　「說出我們心裡的話！他如果不在乎老佛爺，不在乎紫薇，不在乎令妃和皇后，也不在乎你和我……那麼，我們也不必在乎他了！」

　　小燕子說得有理，永琪毅然點頭，跟著小燕子而去。邊走邊說：

　　「我們不能和皇阿瑪硬碰硬，我要從另外一個角度來切入主題……」

　　兩人說著，就下了船。紫薇看著他們的背影，不能不擔心：

　　「小燕子去，會不會越弄越糟？」

　　「還能更糟嗎？」爾康問：「永琪的地位不一樣，將來他是太子，他的話，或者皇阿瑪會聽！總之，盡人事聽天命！我們該說的都說了，就沒有遺憾了！」

　　※※※

　　看到小燕子和永琪上船，乾隆立刻先發制人，鬱怒的問：

　　「你們兩個來幹什麼？也要干涉朕的私生活嗎？」

　　永琪拿出一份奏摺，遞給乾隆。

　　「不是！這兒有份奏摺，想給皇阿瑪過目！」

　　乾隆很驚奇，忍不住接過奏摺，打開一看。

　　「山東賑災辦法……誰寫的？永琪？你寫的？」

　　「他每天晚上，看了好多案卷，寫了好多字，他說，南巡的目的，不是遊山玩水，是要接觸老百姓，解決各種問題。」小燕子搶先回答。

　　乾隆一震，不由自主，低頭看奏摺內容。唸著：

　　「鄒縣，平陰，蘭山災情最重，免稅收三年，浙江、安徽、江蘇三省糧食豐富，今年應稅收一百萬石穀，春米收成在即，可提前徵收，發放至災區救急……」

　　乾隆越看越驚奇，越看越震撼。永琪察言觀色，再說：

　　「除了山東問題，關於浙江沿海塘堤的問題，關於安徽鹽商的稅收問題，我也寫了兩份報告，過兩天就可以寫完了，到時候再拿給皇阿瑪看！」

　　乾隆抬起頭來，凝視兩人，眼裡，已經沒有怒氣了。

　　「做得好！永琪，你讓朕驕傲！朕會馬上批示下去，就按照你的辦法去做！朕畢竟沒有看錯你！」他收起奏摺，面容凝肅，深深的看著兩人：「除了奏摺，你們兩個還有什麼話，要跟朕說嗎？」

　　永琪拉著小燕子，雙雙跪在乾隆面前。永琪就誠摯的開了口：

　　「皇阿瑪！這次南巡，一路的文武百官，都在接待，一路的老百姓，都在夾道歡呼！雖然皇阿瑪一直希望不要擾民，但是，依然是一城一城，一鎮一鎮的驚動了地方宮和老百姓。多少的眼睛在看著，多少的嘴巴在議論著。皇阿瑪名滿天下，謗亦隨之，高處不勝寒。您的一舉一動，勢必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如果皇阿瑪演出『遊龍戲鳳』的戲碼，也一定會轟動整個杭州，甚至整個中國，又給民間，添上一段佳話……」

　　永琪話沒說完，乾隆冷冷的打斷了：

　　「原來，還是為了阻止朕納妃而來！你不用說了，關於這件事，朕已經拿定了主意，任何人都改變不了！朕想，朕不需要得到你們的批准吧！」

　　小燕子忍無可忍，充滿感情的喊：

　　「皇阿瑪！我不會像永琪那樣，說什麼高處不勝寒那種話，我要說的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固執呢？在你的後宮，已經有那麼多嬪妃了！儘管很多都不是您喜歡的，但是，您還有令妃呀！您今天這樣做，會傷了老佛爺的心，傷了令妃娘娘和皇后的心，你還打了紫薇，紫薇被打得嘴也腫了，哭得眼睛也腫了……您都不在乎傷每個人的心嗎？您不是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嗎？但是，您家裡的老老小小，都趕不上一個萍水相逢的夏盈盈嗎？」

　　乾隆盯著小燕子，吸了一口氣：

　　「小燕子，妳真的進步了！妳被調教得能說善道了！朕承認妳咄咄逼人，說得也很有力量！但是……」他伸手去拉起永琪和小燕子，柔聲的說：「你們兩個起來！別跪著！」

　　小燕子和永琪站了起來，眩惑的看著乾隆。

　　乾隆眼底的怒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感傷。他注視著二人，真情流露的，坦率的說：

　　「永琪！你說得好，朕是高處不勝寒！你們知道嗎？朕今年已經五十五歲，青春早已過去，來日無多！幸福的日子，朕還能抓住幾天呢？過去的遺憾，朕還有沒有時間彌補呢？這位夏姑娘，不管她是不是雨荷的前世令生，她帶給朕的震撼是天旋地轉的，是驚天動地的！朕最近這些年來，好久都沒有這樣強烈的感覺，好像冰封的感情解凍了！朕如果錯過了她，剩下的歲月，就只有『不勝寒』三個字了！人生，到了暮年，還有多少熱情可以浪費？多少時間可以虛度呢？」

　　乾隆一篇話，說得永琪和小燕子都震撼不巴。小燕子還有些困惑，永琪卻充分瞭解了。不禁感動的說：

　　「皇阿瑪！您第一次對我這樣『交心』的談話，您的感覺，我瞭解了！但是，您如何讓天下人，都瞭解呢？」

　　「朕已經為『天下』，活了一輩子，這次，讓朕為『自己』，活幾年吧！天下，瞭解又怎樣？不瞭解又怎樣？永琪，你也干冒天下之大不諱而娶小燕子，如果朕告訴你，你必須為了『天下』放棄小燕子，你會怎樣？」

　　永琪啞口無言。

　　這時，侍衛進門，大聲通報：

　　「福大人到！孟大人到！田大人到！李大人到！朱大人到……」

　　褔倫就帶著眾大臣魚貫而入，全部甩袖行禮。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參見皇上！」

　　乾隆精神一振。

　　永琪和小燕子相對一看，知道什麼說話的餘地都沒有了。

　　※※※

　　當晚，皇后在她的龍船上，苦思如何挽救乾隆。她帶著一臉的慘切，在船艙裡走來走去。船艙外的西湖，躺在黑暗的穹蒼下，波平如鏡，月華如水，春風吹得遊人醉……這些，和她都沒有關係，她心裡眼裡，只有乾隆。自從四年前，她被紫薇和小燕子收服以後，她再也不為自己的利益爭，不為十二阿哥的地位爭，她真的洗心革面，完全看開了。唯一看不開的，是乾隆。她認為自身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乾隆奉獻。她不想再爭寵，但是，乾隆的健康，乾隆的名譽，乾隆的聲望，乾隆的尊嚴……都是她拋不開，逃不掉的責任！

　　桌上，鋪著一張白色全開的宣紙。宮女們在磨墨，洗筆，倒茶倒水。

　　容嬤嬤進艙，臉色灰敗的走到皇后面前，低聲稟告：

　　「娘娘！事情大概就這樣定案了，所有的大臣們，商量到剛剛才離開，好像，三天以後，就要舉行冊封大典，孟大人建議隊伍經過蘇堤，在曲院風荷舉行盛大的典禮！」

　　「老佛爺怎麼說？」皇后問。

　　「老佛爺在船艙裡掉眼淚，晚餐也沒吃！令妃娘娘陪在那兒呢！娘娘要不要也過去問候一下？」

　　「有令妃娘娘在那兒侍候著，就夠了！」皇后對宮女們揮手，宮女都退下了。

　　皇后走到書桌前面，看著桌上的宣紙。容嬤嬤趕緊過來磨墨。

　　「娘娘要寫什麼？」

　　「寫一封奏摺給皇上！」

　　「娘娘，沒用了！今天連紫薇格格都挨了打，皇上已經下定決心，您就不要再費心寫奏摺了，皇上不會看的！妳寫了奏摺，只怕皇上又要說您是妒婦……」

　　「皇上儘管冤枉我，菩薩在天上看著！」皇后堅定的說：「皇上只要舉行了這個冊封典禮，一定會身敗名裂。我不能因為怕挨罵，就保持沉默。不管寫奏摺有用沒用，我都要寫！後果如何，我也顧不得了！」看了看宣紙，抬頭毅然說：「容嬤嬤，不要磨墨了！去拿一個小碗來！」

　　「小碗？」

　　皇后看到桌上有個白磁的水盂，就拿了過來，喊道：

　　「不用了，用這個就好！把水倒掉，擦乾淨拿給我！」

　　「是！」容嬤嬤趕緊去做，把水盂拿到桌上，不解的：「娘娘要水盂做什麼？」

　　皇后把宣紙鋪平，在桌上拿起一把裁紙刀，一刀對自己的手指劃了過去。這一刀可用足了力氣，刀口劃得又深又長，頓時間，鮮血直冒。容嬤嬤發出一聲驚呼。

　　「娘娘！妳這是做什麼？」

　　皇后把鮮血滴進水盂，就用手指蘸著鮮血，在宣紙上寫字。

　　容嬤嬤震撼著，含淚看著，急忙去拉平紙張。

　　血轉眼就乾了，不夠用，皇后再拿起刀，又是一刀劃下。

　　容嬤嬤看得心驚膽戰，含淚急喊：

　　「娘娘！請用奴才的血！請用奴才的血！」說著，就去搶刀子。

　　「不行！這封血書，是我的心血，我的誠意，不能用任何人的血來取代！」

　　皇后就一字一字的寫下去。

　　※※※

　　夜深的時候，乾隆正倚窗而立，外面忽然傳來侍衛大聲的通報：

　　「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到！令妃娘娘到！晴格格到！」

　　乾隆一震，如此夜深，太后帶著皇后令妃來，想必為了阻止他娶盈盈。他立刻戒備起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只見太后帶著皇后、令妃、晴兒，和容嬤嬤走進艙來。

　　皇后手指上，厚厚的包絮著。容嬤嬤雙手恭恭敬敬的捧著捲成一捲的奏摺。

　　「皇帝！」太后板著臉：「我聽褔倫說，封妃的事，你已經事在必行了！」

　　「是！」乾隆背脊一挺。

　　「我知道，現在無論是誰，也沒辦法改變皇上的決定。皇后有一份奏摺，她不敢拿給皇帝看，希望我轉交，我把皇后帶來，當面把奏摺交給皇帝，希望皇帝看一看！」太后昂首挺胸的說，一股正氣凜然的樣子。

　　容嬤嬤就上前，屈膝跪下，雙手呈上奏摺。

　　乾隆本能的一退，看著眾人。

　　「今天是什麼日子？人人都要朕看奏摺？朕不要看！」

　　「老佛爺親自送來，皇上，不管怎樣，您好歹也看一看！」令妃婉轉的勸著。

　　容嬤嬤就膝行上前，兩眼含淚，把奏摺更加高舉。

　　「皇上！請看奏摺！」

　　乾隆無奈，只得接過奏摺，打開一看，只見滿紙血跡斑斑，觸目驚心。乾隆嚇了一大跳，手一摔，奏摺飛出去，落地。

　　「那是什麼東西？」乾隆又驚又怒的問。

　　「是臣妾寫的血書！」皇后往前一步說。

　　「血書！妳寫血畫！朕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要勞動皇后寫血書！」

　　容嬤嬤膝行過去，拾起血書，再度膝行過來，高舉呈上。悲聲的喊：

　　「皇上！請看在皇后娘娘割破手指，一字一淚，寫了足足兩個時辰的份上，請過目！」

　　乾隆一怒，對著容嬤嬤一腳踹去。

　　「妳這個老刁奴，壞事做盡，現在又來破壞朕！什麼血書，朕不要看！」

　　容嬤嬤被踹得飛跌出去，爬起身子，手裡仍然緊握著那份奏摺，不住磕頭：

　　「皇上！皇后幾乎流盡了她的血，才寫出這篇奏摺！皇上，您慈悲一點，請過目！請過目！」

　　太后走過去，從容嬤嬤手中，接過血書，嚴厲的看著乾隆：

　　「皇帝！你是不是要我跪呈這封血書？」

　　太后作勢要跪，乾隆大驚，急忙搶過血書。咬牙切齒的說：

　　「好好好，朕過目！」

　　乾隆打開血書，匆匆的看了一遍，激動不已，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看樣子，朕已經引起了全家的公憤！」他抬頭看皇后：「妳字字句句，是為了朕的名譽，朕的聲望，朕的國家……事實上，妳只是為了妳皇后的地位！以前，為了想要朕立十二阿哥為太子，妳處心積慮，犯下的種種大錯，一件件都在眼前，現在，妳居然敢對朕表演這一手『血書』！妳的忠心，朕看不到，妳的貪心，朕看明白了！妳利用老佛爺，想把所有不利於妳的人，一概消滅！妳太可怕了！」

　　皇后踉蹌一退，悲憤的看著乾隆。義正詞嚴的說：

　　「皇上！臣妾對於從前犯下的過錯，早已知罪了。這次，臣妾跟著皇上南巡，就是抱著贖罪的心情同行的！只要對皇上有幫助的事，要我粉身碎骨，我就粉身碎骨！要我頭破血流，我就頭破血流！臣妾早就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我寫這封血書，不是做姿態，不是演戲，裡面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忠誠，都是我對皇上的一片心！皇上可以輕視我，可以恨我，但是，我仍然冒死請求，請皇上取消冊封典禮！」

　　乾隆大怒，暴喝著：

　　「取消冊封典禮！妳當初為什麼不要朕取消立后典禮？」

　　太后往前一站，厲聲說：

　　「皇帝！你今天還把我當你的額娘，就接受皇后的提議！皇后的忠誠，讓人感動！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問問你自己的良心，你真的理直氣壯嗎？」

　　令妃見鬧得不可開交，急忙上前，拉住乾隆，勸著：

　　「皇上！您就聽老佛爺吧！如果這位夏姑娘有情有義，不妨先帶進宮，這封妃的事，慢慢再談也不急呀！想當初，我跟著皇上，也熬了多少年才封妃的」

　　令妃話沒說完，乾隆遷怒的大叫：

　　「令妃！妳也跟著皇后一個鼻孔出氣！妳熬了多少年，別人就該熬多少年嗎？朕還有多少年可以給別人來熬！朕知道了，妳和皇后一樣，都不希望夏盈盈進宮，朕還沒有封妃，妳們已經準備群起而攻之了！」

　　「皇上！您這樣指責臣妾，實在太過分了！」令妃一陣傷心，眼淚就落下了。
　　太后怒不可遏：

　　「皇帝！你瘋了嗎？你要把所有對你忠心的人，一網打盡嗎？你在南巡途中，迷戀一個煙花女子，鬧到人盡皆知，現在，竟然要大張旗鼓把她封為貴妃！你這種行為，已經到了鬼迷心竅的地步！那個夏盈盈，一定是個狐狸精！該當處死！」

　　乾隆一聽，氣得渾身發抖，抓起那張奏摺，就撕得粉碎。

　　容嬤嬤一看，就合身撲上，去搶奏摺。哭著喊：

　　「皇上！那是娘娘的血書呀……是她用一滴一滴的鮮血寫出來的呀！不要撕，不要撕……」搶到幾張碎紙，就捧著碎紙，忘形的大哭起來：「娘娘！我的娘娘啊……妳那左一刀，右一刀，為了什麼啊……」

　　乾隆對容嬤嬤怒吼：

　　「住口！妳有什麼資格在這兒狼嚎鬼叫？」

　　晴兒一直驚心動魄的旁觀著，這時，見情況惡劣，急忙奔出船艙去搬救兵，她知道，乾隆這麼大的火氣，能夠說話的，恐怕只有紫薇和小燕子。

　　皇后抬頭挺胸，悲憤的看著乾隆，渾身上下，帶著一團正氣。冷靜的說：

　　「容嬤嬤，不要哭了！奏摺撕了就撕了！皇上不願意看，那不過是廢紙而已，一點價值也沒有！」她抬眼正視著乾隆：「皇上！您認為臣妾反對夏盈盈，是因為臣妾嫉妒夏盈盈嗎？臣妾是您的皇后，就是您的女人，就算嫉妒，也情有可原吧！但是，臣妾不嫉妒她，臣妾可憐她！她現在還不明白，以為當了貴妃，有多麼了不起！其實，她只要看看我和令妃，就明白了！即使當了皇后和貴妃，也不過如此！宮裡的女人，是人間最慘痛的悲劇！我和皇上，走到今天這一步，情已盡，緣己了！我的忠心，被皇上踐踏到這種地步，我的心也死了！」

　　皇后說完，突然從袖子裡抽出預藏的利剪。大家一看，都驚呼起來，容嬤嬤合身撲上前去，就和皇后搶剪刀。喊著：

　　「娘娘！妳要做什麼？不要！不要……娘娘！把剪刀給奴才……給奴才……」

　　皇后和容嬤嬤都滾倒在地。皇后一把解開頭髮，就用剪刀去剪頭髮。容嬤嬤大驚，拚死去搶剪刀，她的手，一把就握住了剪刀的利刃。哭著喊：

　　「娘娘！頭髮是滿人最珍惜的，剪了頭髮，怎麼梳髻呢？怎麼戴旗頭呢……」

　　皇后用力一拔剪刀，利刃從容嬤嬤手心抽過去，鮮血頓時如注。她痛喊：

　　「皇上！如果我心口不合一，讓我就像這些剪斷的頭髮！」

　　一陣嘁叱卡嚓，大縷大縷的頭髮飄落於地。轉眼間，皇后已經剩下滿頭亂髮。

　　這時、紫薇、爾康、晴兒、小燕子、永琪全部衝了進來。大家都聽到了皇后淒厲的喊聲，又看到這種情形，人人目瞪口呆。

　　太后、令妃早已驚呆了，乾隆也怔在那兒。容嬤嬤滿手鮮血，爬在地上，還想搶救沒剪的頭髮。

　　小燕子忍不住，衝上前去，一把抓住皇后的手，死命把剪刀奪了下來。驚喊著：

　　「皇額娘！妳怎麼又剪頭髮了呢？」

　　永琪趕快奔過去，把剪刀拿過來，交給宮女拿走。

　　皇后顫巍巍的站起身子，抬頭看乾隆。咬牙說：

　　「忠言逆耳，生不如死！」

　　皇后說完，又一頭對船上的性子撞去。大家實在沒有料到頭髮已經剪了的皇后，還會撞柱子，來不及阻擋，只見皇后的頭，重重的撞在柱子上，血濺了起來。

　　容嬤嬤脫口尖叫：

　　「皇后呀……娘娘呀……」

　　容嬤嬤喊著，撲了過去。小燕子也撲過去，要抱住皇后，竟和容嬤嬤重重的相撞，兩人一起跌落於地。

　　皇后撞了一次，再退後，又去撞柱子。爾康和永琪一看不得了，兩人同時上前，永琪抱住了皇后，爾康擋住了柱子。爾康大叫：

　　「皇額娘！生命珍貴，不要這樣！」

　　「皇額娘，不要衝動！」永琪同時喊。

　　皇后掙扎著，還想撞頭。喊著：

　　「放手！你們讓我去！這樣的人生，我毫無留戀！」

　　容嬤嬤爬了過去，抱住皇后的腿。哭喊著：

　　「娘娘！您還有十二阿哥呀……他還在宮裡等妳回去呀……妳忘了嗎？」

　　皇后一聽到十二阿哥，這才淚落如雨。紫薇和晴兒相對一看，急忙上前，攙扶皇后的攙扶皇后，攙扶容嬤嬤的攙扶容嬤嬤。

　　這樣一場驚心動魄，乾隆、太后、令妃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太后驚魂未定，抖著聲音說：

　　「皇后……妳這……這也……太過激烈了！」

　　令妃扶著太后，也在發抖。趕緊提醒：

　　「容……嬤嬤，妳……趕快……扶妳的主子……回去休息吧！」

　　晴兒在驚嚇中，還維持著冷靜，回頭對嚇傻了的宮女們急喊：

　　「快傳太醫！請他直接去皇后娘娘的船上！」

　　宮女們答應著，飛奔出去。

　　乾隆看著一片混亂的船艙，看著長輩的太后，平輩的皇后令妃，還有小輩的永琪爾康等人，突然心灰意冷了。

　　「罷了罷了！皇后，妳的奏摺，朕看到了，妳所請的事，朕照准！爾康，告訴你阿瑪，冊封貴妃的事，就暫時不提了！」

　　「是！」爾康急忙回答。

　　大家面面相覷，都沒料到乾隆居然放棄納妃了，太后立刻喜上眉梢。

　　乾隆神色蕭索，盯著皇后，冷冷的說：

　　「皇后，妳剪掉頭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我大清沒有無髮國母，皇后這個位置，對妳顯然不合適！從今天起，妳不再是朕的皇后！明天，朕讓褔倫護送妳，提前回宮去！坤寧宮，妳不能再住，妳搬到後面的『靜心苑』去閉門思過吧！」

　　紫薇一驚，忍不住上前，惻然的看著乾隆：

　　「皇阿瑪！您既然接受了皇額娘的奏摺，應該是想明白了，為什麼不原諒她呢？她是一時情急，才會做出這些事情呀！」

　　乾隆凝視紫薇，臉色悽涼哀怨。

　　「紫薇，朕並沒有想明白，只是情勢逼人，迫不得已！朕再堅持下去，你們全體都會變成朕的敵人！不能負天下人，只能負一人！妳娘的前世今生，朕都注定辜負！連妳都無法瞭解，朕還能祈望誰瞭解？」

　　一抬頭，厲聲：「來人呀！把皇后帶下去！」

　　「喳！奴才遵命！」侍衛一擁而入。

　　容嬤嬤扶著皇后，主僕二人，都是頭破血流，十分狼狽。皇后一退，避開侍衛。對乾隆傲然的昂著頭：

　　「皇上！你放心，不用派人押著我，我不會逃跑的！我連生命都可以不要，我還在乎『皇后』的頭銜嗎？」她屈了屈膝：「謝皇上接受了我的奏摺，臣妾心滿意足了！再見無期，皇上珍重！」

　　皇后就扶著容嬤嬤，豎著一頭亂髮，傲然的走出艙外。

　　眾人全部震撼著。

第十七章

　　這一晚，泊在西湖邊的皇家船隊，不管是乾隆太后等人住的大龍船，還是阿哥格格們住的畫舫，沒有一處有人睡覺，大家都是徹夜無眠的。乾隆下令，第二天一早就送走皇后，年輕的一輩，人人忘了曾經和皇后敵對，現在，居然個個同情她。

　　爾康幫褔倫收拾了行李，回到畫舫，紫薇正在唉聲嘆氣。

　　「我剛剛幫阿瑪收拾了行李，阿瑪明天一早就動身……」爾康在感慨之餘，還有深深的隱憂。「唉！真沒想到，一趟杭州之旅，會演變成這樣。這皇后中途被送回，也是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明天……還不知道杭州的官員，要怎樣議論呢！」

　　「爾康，我想跟阿瑪一起，提前回去！」紫薇輕聲說。

　　「為什麼？」爾康抗拒的問。

　　「我的心情很不好，皇阿瑪對我，這麼失望，還動手打了我，我真的很難過。夏姑娘這個人，又牽涉到我娘的前世今生，讓我不知所措。對於皇額娘，我也有很多同情，她今晚這一幕，實在太慘烈了！我想陪她回去，一路有個人跟她說說話，她心裡可能會好受一點……」

　　爾康凝視她：

　　「妳永遠這麼善良，皇額娘以前對妳的那些行為，妳都忘了？」

　　「都忘了！我一路看到今天，我覺得，如果歷史要給皇額娘定位，她以前的種種，不會有什麼痕跡，她今晚的所作所為，會肯定她的價值！她讓我佩服，我們都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她使皇阿瑪停上了冊封典禮！」

　　「可是，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如果皇阿瑪執意要帶夏姑娘回宮，問題還是很多！老佛爺那兒，還是會天翻地覆！朝中的文武百官，還是會議論紛紛！」

　　紫薇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這是實情。乾隆雖然取消了在杭州的冊封典禮，但是，帶夏盈盈回宮，大概絕對不會改變的。

　　爾康就用胳臂圈著她，看進她的眼睛深處去。

　　「我知道，妳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想提前回去，妳想東兒，想得不得了！」

　　紫薇深深點頭。

　　「可是，阿瑪走了，我肩上的責任更大了，妳也一起走，碰到事情，我跟誰商量去？再有，我有一個直覺，夏姑娘這件事，恐怕妳才是解鈴人，皇阿瑪雖然打了妳，但是，妳的話，對他才有一言九鼎的分量！再說，皇額娘被押解回去，妳也跟著回去，似乎擺明了跟皇阿瑪作對，這樣不大好吧！再說……」他停住了，凝視紫薇，深情的：「我說了一大堆理由，實際只有一個，讓妳提前回去，我怎麼捨得？不要，紫薇……除非迫不得已，我們千萬不要分開！」

　　紫薇迎視著他的目光，感動至深，伸手環繞住他的脖子，把頭靠進他的肩窩裡。輕聲的說：「我知道了！反正有千千萬萬個理由，我得跟你一路走！」

　　「是！」爾康也輕聲回答。

　　※※※

　　至於永琪的船上，小燕子可沒紫薇那麼鎮定，她在船艙裡用力的走來走去，一會兒嘆氣，一會兒跺腳。船被她弄得搖搖晃晃。永琪在燈下握筆疾書，幾次搖得他必須停筆。她一邊走，一邊嚷著：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皇額娘改邪歸正，寫了那麼一大篇血書，皇阿瑪居然不感動，還要把她趕回去！儘管皇額娘以前，做了好多壞事，這件事，實在做得夠英雄……」

　　永琪抬頭，忍不住更正她的措辭：

　　「『改邪歸正』用得很好，『夠英雄』這個詞不通……」

　　小燕子用力一跺腳，船一歪，永琪的筆在紙上一畫，把好不容易寫好的一篇字全毀了。小燕子大叫：

　　「不要教我怎麼說話，怎麼用成語了，我快要爆炸了！」

　　永琪擲筆一嘆，站了起來：

　　「我才快要爆炸了呢！寫了半天，全被妳毀了！妳這樣『拚命』的走，拚命『跺腳』，把船弄得東倒西歪的，我不止快要爆炸，我都快要暈船了！」

　　「你好奇怪，這個節骨眼，你居然沉得住氣，還在船上練字！」

　　「我不是練字，皇阿瑪心情那麼壞，我得想個辦法讓他分心。所以想連夜把浙江的海堤計劃趕出來！」

　　「你不要想辦法讓皇阿瑪分心了，你趕快想辦法讓他不要趕走皇額娘吧！」

　　永琪走上前去，攬住她，沉聲說：

　　「這件事已經不能挽回了！皇阿瑪的個性那麼強，皇額娘逼得他走投無路，逼得他忍痛取消封妃，他心裡的一股怨氣，不出在皇額娘身上，還能出在誰身上？今晚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還好，皇阿瑪還沒有要她的腦袋！」

　　「那……」小燕子期盼的抬頭看永琪：「如果你連夜趕出了那篇什麼計劃，皇阿瑪一高興，會不會原諒皇額娘？」

　　「誰都救不了皇額娘了！不過，妳也不要急，等到我們回宮以後，大家再慢慢想辦法！目前，皇額娘先回宮，比她留在這兒好！留在這兒，才是天天有危險，宮裡比較安全。其實，皇額娘自己也知道的，她遞交血書，就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她成功了……她犧牲了自己，達到了目的，她實在很了不起，實在做得……」他注視小燕子，不由自主，引用了她的語言：「夠英雄！」

　　小燕子想笑，笑容才現，就消失了。

　　「好可惜！我剛剛才發現，我開始喜歡皇額娘，她就要走了！連容嬤嬤，我也有些喜歡了，她也夠英雄！」

　　永琪欣賞的看著小燕子，說不出心裡對她有多麼喜愛。那麼不記仇的小燕子，那麼善良的小燕子，那麼心直口快的小燕子，那麼充滿俠義之心的小燕子！她真是上蒼給他的瑰寶！是他這一生的至愛。他緊緊的攬住她，心裡想著皇后，想著夏雨荷，想著令妃，想著夏盈盈，想著含香，想著宮裡成群的嬪妃們，想著皇后所說：「宮裡的女人，是最大的悲劇！」不禁心有戚戚焉。小燕子啊，他在心中起誓，我絕不讓妳成為宮裡的悲劇！

　　※※※

　　第天一早，褔倫就帶著一隊官兵，啟程押送皇后回宮。

　　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在馬車前送行，晴兒代表老佛爺，也送來一些吃的用的，簫劍幫忙搬運行李，大家眼睜睜看著皇后和容嬤嬤，主僕二人，淒淒涼涼的上車離去。這也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皇后離開杭州，所有杭州的官員，沒有任何一個來送行。宮裡的人，也都避之唯恐不及。今天來送行的，對皇后依依不捨的，卻是當初和皇后誓不兩立的這群年輕人。

　　「皇額娘！我給您準備了熱茶，是用上好的茶葉泡的，我用暖爐熱著，大概走兩個時辰都不會冷。還有一包茶葉蛋，餓了可以吃。還有一些小點心，都拿到車上去了。」紫薇叮嚀又叮嚀，看到皇后面無表情，只得吩咐容嬤嬤：「容嬤嬤，妳照顧著皇額娘，別讓她路上餓著冷著，傷口要換藥……妳也要照顧妳自己，知道嗎？」

　　「紫薇格格放心！我只期望菩薩保佑，讓我活得比娘娘長，我要用我一生所有的時間來照顧娘娘，饑寒冷暖我都會小心！」

　　「娘娘，老佛爺要我代表她，給您送行！她說，在這個節骨眼，她不好再讓皇上生氣，就不送妳了！要妳一路保重。她還說，讓您放寬心，您回宮後，過不了多久，我們也就會回去了，等到我們回宮，一切還有轉寰的餘地，您明白了嗎？」晴兒明示暗示，回宮再想辦法，生怕皇后想不開。

　　皇后手裡拿著一串佛珠，目不斜視，只是一個勁兒的數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辭。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小燕子一個激動，把手裡的一樣東西，往皇后手裡一塞，嚷道。

　　「皇額娘！妳不要唸經了，那個佛珠保護不了妳！我送妳一樣東西，這個東西才能保護妳！這一路上，萬一有衛隊不好，萬一有人對妳不禮貌，萬一有人不聽話……將來，我們回宮以後，萬一皇阿瑪又找妳的麻煩，這個都可以幫妳解決問題！」

　　眾人看去，原來小燕子塞給皇后的，竟是她的免死金牌。

　　「這個金牌，皇阿瑪說過可以送人嗎？」永琪驚看小燕子。

　　「沒說過，可是，他也沒說不能送人呀！」

　　皇后這才一退，把金牌塞回小燕子手中，深深的看著小燕子。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是生是死，我早就不在乎。這個金牌，還是妳留著吧！來日方長，它對妳比對我有用！」

　　「我要給妳嘛，皇額娘，妳就收下嘛！」

　　皇后說什麼都不收，把金牌塞回小燕子懷裡，上車去了。

　　不管有多少叮嚀，不管有多少的不放心，皇后在褔倫的押解下，終於去了。

　　轉眼間，車子和馬隊，就消失在塵土之中。

　　永琪等六人，目送車車馬馬，越走越遠，大家依舊站在那兒，望著飛揚的塵土，感到一陣悽涼。

　　「沒想到那麼風光的來，那麼悽涼的回去！」爾康不勝感慨。

　　「宮裡的女人，是最大的悲劇！」紫薇不禁引用了皇后的話。

　　簫劍看著晴兒，忽然激動起來：

　　「晴兒！妳真應該離那個皇宮遠一點！我看，皇宮是個很可怕的地方，妳最好還是考慮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走了之？」

　　晴兒一驚，看著簫劍，惶恐起來。

　　「你不是答應了我，要接受皇上的安排，到北京去嗎？」

　　「那是迫不得已的答應，是被妳感動的答應，是完全沒有理性的答應，也是完全違背本性的答應！」簫劍煩躁的說，眼看乾隆對皇后的絕情，他心底的矛盾又起，去北京，做這個皇帝的臣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過這一輩子？

　　晴兒怔住了，呆呆的看著簫劍。小燕子一跺腳。

　　「哥！你跟晴兒難得可以說兩句知心話，你嘴巴也甜一點嘛！已經決定了的事，現在又想翻案嗎？你不止有晴兒，你還有我呢！」說著，就悲哀起來：「你看，我已經沒辦法逃了，注定是『宮裡的女人』了！」

　　「所以，妳也是一個錯誤！」簫劍衝口而出：「就因為我當初心太軟，才讓妳陷進這個錯誤！」

　　小燕子一楞，還沒說話，永琪忍無可忍向前一衝，惱怒的看簫劍：

　　「簫劍！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夫妻過得好好的，你不要來挑撥離間！你這是指著我鼻子罵，說我不好，說小燕子嫁錯了人，請問你，到底我有那點不好？」

　　「你最大的不好，就是有那樣一個皇阿瑪！」簫劍激動的嚷：「你看他朝三暮四，寡情寡義！我還在這兒一路保護他……」越想越氣，有苦說不出：「我有氣！我快憋死了！」

　　永琪瞪著簫劍，也越想越氣：

　　「你嘴裡尊重一點，你再罵皇阿瑪，我不管你是不是小燕子的哥哥，我跟你翻臉……」

　　爾康急忙往兩人中間一站，著急的喊：

　　「你們兩個是怎麼了？我們現在有一大堆的問題，你們不要再起內訌了！」就一本正經的看著簫劍，話中有話的說：「簫劍，不是我說你，男子漢大丈夫，該放下的就放下！最忌諱要放不能放，要收不能收！」

　　「對！你說得都對！我自從認識了你們，就一路墮落下去，現在，那兒還配稱為『男子漢大丈夫』？我早已棄械投降了！」

　　紫薇走過來，對簫劍柔聲說：

　　「你不要自己跟自己戰爭了，為了晴兒，你說過，你什麼都忍，什麼都放棄！你忘了晴兒怎樣抱病追你嗎？人生，得到這樣的生死知己，不是超越了一切嗎？」

　　簫劍楞住。爾康就急急的說：

　　「來來來！我們大家研究一下，現在該怎麼辦？皇阿瑪的事，我們不能不管，要怎麼管，大家有主意沒有？」

　　簫劍轉身就走，一面走，一面大聲的說：

　　「從今天起，你們對那個皇阿瑪要做的任何事，都別拉扯上我！我不管，我也管不著，我去透透氣！」說著，就大踏步的走開了。

　　「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晴兒一驚，生怕他那根筋不對，又棄她而去，就忘形的追著簫劍喊。

　　轉眼間，兩人就走得不見蹤影了。剩下永琪等人，面面相覷。

　　簫劍走著走著，聽到身後，晴兒的腳步匆匆，一回頭，看著追來的晴兒。

　　「妳不要追著我，讓我一個人清靜清靜！」

　　晴兒哀懇的凝視他，眼裡，盛滿了深情。

　　「我知道，你對於做官，恨之入骨。你這麼恨這件事，我也不能勉強你！我那天追你的時候，就對你說過，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如果你真的如此痛苦，我就跟你一走了之吧！」

　　簫劍站住了，凝視她，眼裡帶著痛楚。

　　「真的嗎？妳真的願意跟我四海為家嗎？」

　　「你在那裡，那裡就是我的家！」晴兒義無反顧的說，眼中，頓時淚光閃爍：「簫劍，你知道嗎？自從上次你幾乎騎馬走掉，我每晚都做惡夢，夢到我在大雨裡追你，不停的追你……可是，你騎著馬一直跑，都不肯回頭，我一路追一路摔跤，最後，你的馬還是跑得看不見了……我就哭著從夢裡醒來，渾身都是冷汗！」

　　簫劍聽到晴兒這樣的告白，想到那天冒著大雨追馬的她，想到她抱住他的腿，哭著求他帶他走……他看得痴了，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啞聲的、鄭重的說：

　　「晴兒，妳看清楚我，我沒錢沒勢，我嚮往的生活，是無拘無束的流浪生活，妳如果跟了我，就要把宮裡那種錦衣玉食的日子，徹底拋開，妳做得到嗎？」

　　她死死的盯著他，拚命點頭。

　　「我曾經說過，為了妳，我願意拋開心裡所有的矛盾，不再掙扎，不再逃避……可是，我失敗了！」他歉然而痛楚的說著：「我真的沒辦法回北京去做官，真的沒辦法做乾隆的臣子！當皇帝要『仁』，當臣子要『忠』，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當一個心口合一，沒有懷疑的忠臣！我只有一條路，帶妳走！」他深切的看著她：「晴兒，我可以把我心裡最大的祕密告訴妳嗎？」

　　晴兒被他那悲苦的眼神嚇住了，不住的點頭：

　　「你有祕密？是！」她心頭一跳，神色嚴肅：「我和你生死與共，你的祕密，就是我的祕密！我一直覺得你有心事……告訴我！」

　　簫劍四顧無人，就把晴兒拉到樹下。低聲的、沉重的開了口：

　　「那天，妳去祭了我的爹娘，我爹，他的名字不是方准，他的名字是方之航。二十四年前，他因為一首剃頭詩，被乾隆下令斬首！我娘在我爹處死那天，用我們方家祖傳的劍，抹了脖子！」

　　晴兒大震，踉蹌一退。睜大了眼睛，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簫劍。

　　簫劍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於是，簫劍開始述說自己和小燕子的身世，那深藏在他內心的故事。他和乾隆的血海深仇，他對小燕子和永琪的無奈……他的種種種種。他細細的說，晴兒震驚的聽，這才瞭解了許許多多自己從來不瞭解的事。當簫劍終於說完，晴兒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在震撼之餘，只覺得愛他愛他愛他！這個背負著沉沉重擔的男人，這個為了她留在北京，忍受煎熬的男人！她愛他，愛他，愛他！她凝視著他，輕聲低喊：

　　「我這才知道，你身上一直壓著多麼沉重的擔子！我也恍然大悟，你為什麼常常要逃走？為什麼身上總是帶著哀愁。簫劍啊，這麼長的日子，你怎麼熬過來的？」

　　簫劍無語，只是深刻的看著面前這對痴情的眸子。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默默的看著彼此。過了好一會兒，晴兒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了，她溫柔的開了口：

　　「聽我說，小燕子和五阿哥已經成了夫妻，皇上有意栽培五阿哥當太子，小燕子將來是皇后的命：這樣，你先父的死，陰錯陽差，成就了小燕子成為國母，也是一種奇妙的因果。你就……千萬不要破壞小燕子的幸福，這個祕密，絕對要嚥下去，好不好？」

　　「我早就想通這一點了，要不然，怎麼會允許小燕子和永琪成親？我要說，老早就說了！」

　　「那麼，『報仇』兩個字也就不提了！剩下的事，只是我和你！」晴兒的眼光，變得無比的堅定：「我終於明白你的抗拒，終於明白你的痛苦，我……跟你走！我們不回北京了！」

　　簫劍震動的直視著她。

　　「等到知畫來，有人接我的手，我們就走！」晴兒繼續說：「讓我在這幾天裡，能對老佛爺盡最後的一點孝心。我估計，大概三天以後，我會收拾一些東西，我們挑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就從杭州逃走吧！」

　　簫劍激動的把她的手，緊緊一握，感到無法喘息了。愛上晴兒以來，這是第一次，他覺得眼前乍見光明。

　　「妳決定了嗎？」

　　「我決定了！」晴兒答得斬釘斷鐵，毅然決然。

　　「那麼，我們悄悄的走，什麼人都不要驚動！要走，就走得乾脆！多一個人知道，多一分危險！」

　　「是！我會在知畫來了以後，再找機會跟你計劃一切！」

　　簫劍把她拉進懷中，死死的凝視她。

　　「一言為定嗎？」

　　「一言為定！」晴兒說，緊張起來，看看四周：「不早了，我們趕快回到船上去吧！」

　　「回去以後，不要露出任何痕跡來，知道嗎？在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他們面前，也不能透露口風，知道嗎？」

　　「你也是！」晴兒點頭。

　　兩人相對注視，眼裡，都充滿了緊張、信賴、和義無反顧。一件即將翻天覆地的大事，就在兩人這番傾談下決定了。

　　※※※

　　在晴兒和簫劍定下逃亡大計時，紫薇和爾康，也作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他們要到翠雲閣，去訪問那位夏盈盈姑娘。明知這樣做，給乾隆知道了，一定會大大震怒。但是，眼看皇后作了這樣的犧牲，紫薇就覺得，如果他們都不做什麼，對不起皇后，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乾隆。做了，就算沒有結果，總是努力過了，可以問心無愧。至於乾隆的「震怒」，一時之間，也顧不得了。

　　在翠雲閣那曲徑通幽的花園裡，在繁花如錦的小徑上，紫薇和爾康見到了夏盈盈。盈盈帶著滿臉的驚訝，看著來訪的兩個人。她睜大眼睛，備戰的說：

　　「哇！貴客光臨，咱們這翠雲閣真是蓬蓽生輝！丫頭說有客來訪，我可怎麼都沒料到，居然是格格和額駙！」就大聲喊：「丫頭！趕快用最好的『金絲銀鉤』茶葉，泡一壺好茶，送到亭子裡來！」

　　丫頭們答應著，匆匆跑開。

　　爾康和紫薇，看著夏盈盈，只見她穿著一身飄逸的，鵝黃色的衣裳，站在柳樹下面。嫩綠的柳枝，輕拂著她那鬆鬆挽起的頭髮，淡淡的脂粉下，是一張美麗絕倫的臉龐。她身材纖細，腰肢一握，站在那兒，亭亭玉立，簡直像一幅畫。她那對烏黑的眸子，黑得發亮，帶著種大無畏的孤傲，直視著他們。那對眼睛，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潭水，平靜無波，卻莫測高深。兩人面對這樣的盈盈，都不由自主的有些緊張。

　　「夏姑娘不要忙！我們突然造訪，實在冒昧，希望夏姑娘不要見怪！」爾康說。

　　盈盈看著紫薇，率直的問：

　　「妳就是夏雨荷的女兒？」

　　「不錯！」紫薇有些驚訝：「妳已經聽過我娘的故事了？」

　　「皇上都告訴我了！」盈盈回答的坦白：「沒想到，那晚，一時心血來潮，夜遊西湖，居然因為一首曲子，讓皇上『錯愛』了！」

　　「錯愛？」紫薇睜大眼睛：「皇阿瑪連『前世今生』的疑惑，也跟妳提過嗎？」

　　「是！我一再告訴皇上，我絕對不是夏雨荷，無奈皇上有他的看法和想法，我想，皇上對妳娘，是真的不能忘情吧！」

　　爾康凝視盈盈，終於有些瞭解乾隆對她的迷戀了，他困惑的問：

　　「妳確定妳和紫薇，不是一家人嗎？難怪皇上錯愛，妳的神韻，和紫薇也有若干相似的地方，都有一股遺世獨立，飄然出塵的雅致。」

　　「額駙誇獎了，我和紫薇格格，那兒能夠相提並論？我可以確定，我和紫薇格格，不可能有任何牽連。」盈盈臉色一正，銳利的看兩人：「我想，格格和額駙到這兒來，不是研究我的長相韻味，是有話要說吧？」

　　「不錯！妳知道皇后被送走的事嗎？」爾康就直接開口了。

　　「整個杭州城，都在談論這件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盈盈背脊一挺，臉色冰冷的：「原來，兩位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這樣，妳誤會了，」紫薇急忙接口，誠懇的看著盈盈，聲音裡帶著懇求：「我們一點興師問罪的意思都沒有！我是來這兒，請求妳幫忙的！」

　　盈盈看看爾康，看看紫薇。

　　「請求我幫忙？我能幫什麼忙？」

　　「夏姑娘，」紫薇深深的看著盈盈：「我聽皇阿瑪說，妳是個奇女子，知書達禮，才華洋溢！我今天再仔細看妳，更對妳充滿了奇怪的感情。我不知道人類有沒有鬼神，有沒有超越生死的力量？皇阿瑪相信妳身上，有我娘的影子，我娘一生，除了等待就是等待，是個苦命的人！我看夏姑娘，眉清目朗，充滿自信，比我娘有褔氣多了！這褔氣，可能是進入深宮，封為『貴妃』的命。也可能，是自由自在，生活在山水之中，得到一個神仙美眷的命……總之，妳不是我娘，也千萬不要做我娘！」

　　盈盈注意的聽著，聽到這兒，忍不住冷冷一笑。有力的說：

　　「紫薇格格名不虛傳，好口才！兜了一大圈，要我放棄皇上，放棄『貴妃』的地位，留在杭州的山水之中，等我那個現在還『不存在』，將來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神仙美眷』！是不是這樣？」

　　紫薇被她這樣一堵，一時之間，堵得說不出話來。

　　爾康急忙往前一步：

　　「夏姑娘不要生氣，紫薇的意思是說，皇阿瑪對妳的感情，有一大部份，是建築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這樣的感情，不會讓妳害怕嗎？」

　　「害怕？」盈盈一楞。

　　「是呀！有一天，皇阿瑪會發現，妳有妳的個性，妳有妳的思想，完全不是他夢中的那個女人，那時候，妳要怎麼辦？在深宮裡，那可是一個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方！宮裡，像皇后這樣的女人，比皇后還苦命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妳敢把自己的未來，賭在這樣虛幻的緣分裡嗎？」爾康振振有詞。

　　盈盈挺直背脊，語氣鏗然的接口：

　　「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理由，去分析給你們的皇阿瑪聽？只要皇上不要我，就算我真是夏雨荷的影子，也沒有用！換言之，如果皇上要定了我，你們認為，我有幾條命，可以拒絕皇上？一個像我這樣的風塵女子，皇上的『珍惜』，是多大的驚喜，你們明白嗎？」她抬眼看紫薇：「妳有沒有想過，我也很可能像妳娘一樣，對這位皇上，動了真情！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相遇相知？我應該放棄嗎？聽說你和額駙，也是衝破很多難關才結合的，當初，有人勸妳和他分開嗎？妳聽了嗎？」

　　紫薇震動著，睜大眼睛，看著盈盈。半晌，才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如果妳動了真情，請妳……忘記我們來了這一趟，我說什麼，大概都沒有辦法改變妳！至於我們為什麼不去說服皇阿瑪，我可以回答妳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試過了，也失敗了！為了妳，皇阿瑪和皇后反目，為了妳，皇阿瑪和老佛爺敵對，至於我們子女，個個都遭殃，我還挨了皇阿瑪一個耳光！如果我們能說服皇阿瑪，我們就不必來這兒了」

　　盈盈頓時怒上眉梢了，大聲起來：

　　「你們說服不了皇上，就來說服我？因為我地位卑賤，聽了你們的話，應該羞愧得無地自容，馬上退出這場遊戲，是嗎？」

　　紫薇洩氣極了，說不下去，瞪著盈盈：

　　「算了！到這兒來，不過是我們走投無路下的一條路！現在，我承認我們來錯了，對不起！我們告辭了！」

　　紫薇拉著爾康，就向門外走。盈盈大聲的喊：

　　「等一下！」

　　紫薇站住了。

　　「什麼叫『走投無路下的一條路』？皇上有那麼多嬪妃，多一個又怎樣？為什麼要排斥我？因為我出身風塵？因為我是青樓女子，是嗎？如果我是名門閨秀，八旗子女，就不一樣了？是不是？」

　　紫薇迎視著盈盈銳利的眼光，也挺直背脊，老實不客氣的說了：

　　「是！我相信妳身不由己，也相信妳至今玉潔冰清，但是，天下人不會相信！妳跟了任何人，都不會有人去追究妳的出身，跟了皇阿瑪，妳會名滿天下。沒多久，妳就會被天下悠悠之口批評得體無完膚，只怕到了那個時候，妳會覺得生不如死！」

　　紫薇幾句坦率的話，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對盈盈當頭淋下，把她打倒了。她忍著內心的傷痛，冷然的抬高聲音：

　　「哦？原來格格處處都在為我著想！」

　　爾康聽到這兒，忍無可忍，往前一邁步，大聲的說：

　　「紫薇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是實情！妳聽得進去也好，聽不進去也好！紫薇說的，還不完全，我幫她補全！皇阿瑪如果娶了妳，姑且不論妳出身青樓，妳的年齡，也足以做他的孫女兒！南巡，為的是考察民生疾苦，結果，娶了一個年輕的貴妃回去，文武百官和老百姓，要怎樣評論皇阿瑪？是！我們不止為妳著想，我們更為皇阿瑪著想！他的名譽和聲望，對妳而言，都沒有絲毫意義嗎？他是一國之君呀！他不是沒沒無聞的小老百姓！他不是可以為了一段感情遠走天涯的人，他有責任，有許多無可奈何呀！」

　　盈盈大為受傷，眼中燃燒著火焰，怒視紫薇和爾康。

　　「我知道了，反正，我配不上一國之君！你們說完沒有？說完！就請出去！我們這個『青樓』，只怕玷污了格格和額駙的名譽，說不定，明天全杭州都知道額駙和格格駕臨翠雲閣，到時候，大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妳不用威脅我們！」爾康大怒：「我們來這兒，就沒有考慮過後果，妳現在是皇阿瑪的新寵，可以一狀告到皇阿瑪那兒，我和紫薇都沒好日子過！妳去告狀吧，我們走了！」說著，他一拉紫薇，往花園門口走去。

　　紫薇和爾康走了幾步，紫薇回頭，再度凝視著夏盈盈，真心真意的說：

　　「對不起！我們不是來跟妳吵架的，鬧成這樣，完全不是我的本意。還有一句話要跟妳說，如果……妳跟定了皇阿瑪，妳就排除萬難，跟皇阿瑪回宮吧！千萬不要跟他說，等個一年半載再進宮，那樣，妳就真的變成我娘第二了！還有……我一點也沒有輕視妳的出身，我在妳身上，看到了『高貴』兩個字，即使在皇宮那樣的地方，我也很少看到像妳這樣的女子！我不後悔來這一趟，我更加明白，皇阿瑪為什麼為妳著迷了！其實，妳一點也不像我娘，我娘是柔弱的，妳是剛強的！」

　　紫薇說完，跟著爾康離去了。

　　剩下盈盈，震動的佇立著，深邃美麗的眸子，逐漸被淚水浸濕了。

第十八章

　　西湖的落日、西湖的橋、西湖的水、西湖的船、西湖的蘇堤白堤……西湖的春天，一棵楊柳一棵桃，紅綠相映。西湖的美，說不完，畫不盡。多少詩人墨客，為之傾倒。

　　這天黃昏，湖面上，輕飄飄的盪來一條畫舫。盈盈又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在一群紅紅綠綠的鶯鶯燕燕中，扣弦而歌。船上，還有一桌酒席，許多文人雅士在作陪。大家酒酣耳熱，放浪形骸。此情此景，早有前人的詩寫過：「平湖初漲綠如天，荒草無情不記年。猶有當時歌舞地，西泠煙雨麗人船。」

　　乾隆在他的龍船上，憑欄而立，盈盈的歌聲，清越高亢，婉轉纏綿，隨風而至：

　　「西湖柳，西湖柳，
　　為誰青青君知否？
　　花開堪折直需折，
　　與君且盡一杯酒！

　　西湖柳，西湖柳，
　　今日青青明日瘦，
　　勸君攜酒共斜陽，
　　留得香痕滿衣袖！

　　西湖柳，西湖柳，
　　一片青青君見否？
　　轉眼春去冬又至，
　　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西湖柳，
　　昨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
　　可憐攀折他人手……」

　　乾隆聽到這樣的歌聲，看到那樣尋歡作樂的小船，大驚失色。急喊：

　　「來人呀！」

　　「皇上！奴才在！」孟大人慌忙答應。

　　「趕快去看看，那是不是夏姑娘的船？馬上把夏姑娘請到朕的船上來！」

　　「喳！」

　　盈盈正在宴客，已經喝得半醉了。唱完了歌，還舉著酒杯和客人們起鬨比酒力。畫舫中，一片笑語喧嘩。

　　一個女侍忽然伸頭進船艙，嚷道：

　　「盈盈姑娘！孟大人派人來接，那邊龍船上有請！」

　　客人們頓時鴉雀無聲，全部收斂起來。

　　盈盈一怔，舉杯對客人嚷：

　　「我們喝酒！不要破壞我們遊湖的興致！」回頭喊：「告訴孟大人，我正招呼客人，沒空去！」再對眾人笑著嚷：「怎麼？你們害怕了？還敢不敢跟我拚酒呢？」

　　客人全部呆著，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盈盈一拍手，對樂隊美女們喊：

　　「來一點熱情的音樂！添酒！」

　　音樂喧囂的響起。

　　孟大人戰戰兢兢去向乾隆覆命，乾隆大怒，用力的一拍桌子。對孟大人嚷：

　　「什麼？她不來？怎麼可以不來？這是聖旨！你去把她抓來！」

　　「是是是！臣馬上去！」孟大人趕緊退下。

　　乾隆惱怒的在船上走來走去，煩躁不安，隔船的笙歌，不住傳來。又是刺耳，又是鑽心。好不容易，歌聲停了，終於，盈盈隨著孟大人過來了。她雲鬢半亂，眼兒半媚，笑容半掩，醉容半現。看到乾隆，就低低的請下安去。

　　「皇上吉祥！」一請安，身子不穩，差點跌倒。

　　乾隆伸手一扶，眉頭緊皺，忍耐的說：

　　「為什麼喝得這樣醉？來人呀！趕快煮一碗醒酒湯來！」

　　「是！奴婢馬上去煮！」宮女們答應著跑下船。

　　乾隆揮手，孟大人也急忙退了出去。

　　盈盈站穩，依舊笑容滿面，醉態可掬的說：

　　「皇上！這醒酒湯也用不著了，我這不是喝酒喝醉了，我是存心一醉。您就算幫我醒了酒，我還是會醉！今天不醉，明天也會醉！今天明天都不醉，以前的許許多多日子，早已醉過、醒過、再醉過！這醒醒醉醉，醉醉醒醒，早就是生活的一部份，過去的抹不掉，未來的，大概也永遠改不了！」

　　乾隆心中一陣激盪，心臟猛烈的跳著，這一生，他還沒有碰到過這種事。盈盈的一篇「醒醒醉醉，醉醉醒醒」像是繞口令一樣，說來卻清清楚楚，何醉之有？乾隆瞪著她，看了許久，一語不發，就把她一把抱起，抱到軟榻上去放著。他凝視著她，冷靜的，痛心的問：

　　「說！誰去看了妳？跟妳說了些什麼？」

　　盈盈一怔，瞪著乾隆。

　　「皇上說什麼？我聽不懂！」

　　乾隆沉重的呼吸著，緊緊的盯著她：

　　「不要跟朕演戲了！妳從實招來，誰去看了妳？誰說服了妳？誰讓妳這樣瘋瘋擷顱，在朕面前裝瘋賣傻？說！」

　　盈盈大眼一瞬，淚水立刻衝進眼眶。乾隆畢竟是乾隆，她裝不了瘋，賣不了傻，頓時瓦解了，悲切的喊：

　　「皇上！」

　　乾隆在她身邊坐下，抓住了她的一隻手，緊握在自己手中。凝視她，啞聲的說：「這樣是沒有用的，妳越是這樣，朕越是離不開妳！」

　　盈盈眨動眼瞼，淚珠滾滾落下。她淒楚的看著乾隆，淒楚的說：

　　「皇上，您聽我說，我不能跟皇上進宮，不能侍候皇上，請皇上放了我，原諒我！讓我在西湖這一片山山水水中，過我悠閒自在的生活吧！把我弄進皇宮，皇上要冒著失去家人和尊敬的許多危險，我要冒著失去自由和歡樂的許多危險，不管是對皇上，還是對我，都是不利！如果我在宮中不能適應，會讓皇上失望，到時候，皇上會不再喜歡我，甚至忘了我，我……不過又是深宮裡的一個怨婦而已！」她說得誠摯，說得懇切：「我們不要製造這種悲劇好不好？」

　　乾隆盯著她，立刻猜出那個能夠影響她的人了！

　　「朕明白了！是紫薇！紫薇和爾康去找妳了，對不對？只有紫薇，會跟妳這樣分析，只有他們兩個，有這樣的說服力！」

　　「沒有！沒有人來找我！」她勉強的說。

　　「妳不用騙朕！」乾隆一唬的站起身子，咬牙切齒：「好紫薇！朕心心念念的把她帶來，她是雨荷的女兒，是朕的右手！」

　　盈盈從臥榻上坐了起來，凝視乾隆。

　　「皇上！請不要遷怒於任何人，皇上已經為了我，把皇后送回北京了，整個杭州城，茶餘酒後，人人在談的，都是這件事！如果皇上再遷怒到格格和額駙身上，我的罪孽，就幾生幾世都贖不了！皇上如果真的有點喜歡我，請為我積德，別為我結怨！」

　　乾隆就走回到盈盈面前，激動的說：

　　「那麼，妳跟朕回宮去！朕暫時沒有辦法封妳為貴妃，但是，朕答應妳，在一年之內，一定封妳為貴妃，怎樣？」

　　盈盈用雙手握住乾隆的手，堅定的說：

　　「不！我不跟你回宮，我已經決定了！無論你現在跟我說什麼，我決定的事，就不會更改！皇上，我仔細想過，我不是雨荷，我是夏盈盈！雨荷等了皇上一生，那一生已經夠了！那個故事，就結束在雨荷身上吧！我還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如果皇上真的憐惜我，請幫我贖了身，讓我跟著乾爹乾娘過日子，將來嫁一個平凡的丈夫，過柴米油鹽的生活，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喜歡我，不一定要佔有我，是不是？」

　　乾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悲哀起來。

　　「這是妳的真心話嗎？妳真的希望這樣？」

　　盈盈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逕自下了臥榻，走到窗前，推開窗子，看著那西湖的水，西湖的落日、西湖的遠山，西湖的小橋。用最溫柔的聲音，安安靜靜的說：

　　「皇上，您瞧，這片好山好水，真是人間仙境！」

　　乾隆不由自主走到她身邊，望著窗外的山水出神。她發出一聲讚歎：

　　「生活在這樣的仙境之中，也是一種幸福呀！您忍心要我放棄這麼多幸福，跟您進宮去嗎？宮裡，有這樣的山水嗎？能夠允許我午夜泛舟，忘情高歌嗎？老佛爺會喜歡我嗎？會像一般婆婆那樣寵愛著我嗎？」

　　乾隆凝望著窗外那如詩如夢的景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

　　夏盈盈一直留在龍船上。夜色慢慢的籠罩下來，乾隆的船，燈火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整條龍船，在水面投下燦爛的光影。

　　永琪、小燕子、紫薇、爾康都在畫舫上，看著乾隆的龍船生氣。只有簫劍，神思恍惚的走來走去。小燕子氣呼呼的說：

　　「我算了時間，那位夏姑娘上了皇阿瑪的龍船，已經足足兩個時辰，從下午到現在，船上靜悄悄，也沒唱歌也沒跳舞，侍衛在船艙門口守著，誰也不能進去。他們有什麼好談，談了這麼久？」

　　「希望那位夏姑娘君子一點，不要把我和紫薇供出來！」爾康有些不安。

　　「你們說她是厲害角色，心裡就要有準備！我覺得很有問題，她不是『供出來』，她是『告一狀』！皇阿瑪脾氣壞得很，說不定會對你們兩個大發脾氣。」永琪更加不安，對於紫薇和爾康去找夏盈盈談判的事，大大的不以為然。

　　紫薇嘆口氣：

　　「反正，是褔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想，明天就輪到我和爾康，被送回北京去了！回去也好，我對西湖已經沒有興致了！」

　　小燕子又急又氣。

　　「不會這樣吧！皇阿瑪把這個也送回去，那個也送回去，他要幹什麼？一個人留在杭州，跟這個夏姑娘在西湖划船唱曲過一生嗎？」忽然發現簫劍一個人站在一邊發呆，嚷：「哥！你躲在那兒想什麼心事？也不幫忙想想辦法！」

　　簫劍回頭，心不在焉的說：

　　「你們加個皇阿瑪，與我沒有關係，我懶得管！」

　　「我看，你也不想管我了！」小燕子沒好氣的大聲說。

　　簫劍怔了怔，想到即將帶著晴兒私奔，恐怕再也沒有力量照顧小燕子了。就話中有話的接口：

　　「確實不想管，我早就把妳交給永琪了！以後，不要動不動就找我！」

　　「你……算那門子的哥哥！」小燕子更氣。

　　「拜託你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永琪煩惱的打斷：「現在這麼緊張的時候，你們兄妹兩個還有閒情逸致來吵架！」

　　正在這時，晴兒匆匆奔來，鑽進船艙。急急的說：

　　「我來告訴大家一聲……老佛爺在生大氣，令妃娘娘在傷心，晚餐都沒吃，老佛爺要我去皇上的船上看一看，到底夏姑娘走了沒有？我找了一個藉口過去，結果，皇上正和夏姑娘兩個人在吃晚餐，兩人脈脈含情，一面吃飯，一面喝酒。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像整個西湖，只有他們兩個，好詩意好深情的樣子，我趕快退出來，現在心慌慌，不知道要怎麼去回報老佛爺！」

　　小燕子一怒，跳起身子大跺腳。

　　「搞什麼嘛！這樣，大家都沒有好日子過！」就氣呼呼的嚷著：「我們闖進去，鬧他一個亂七八糟！反正，紫薇和爾康也闖了禍，逃也逃不掉了！要送回去，大家都回去！」說著，就箭一般的衝出去了。

　　眾人全部跳起身，喊著叫著追出去。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妳不要闖禍……」

　　小燕子那兒肯聽，一口氣奔上了乾隆的龍船。侍衛一攔：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砰然一聲，侍衛被小燕子一拳打倒在地。

　　船上的乾隆和盈盈，聽到外面的聲音，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小燕子像風一般捲了進來。站在乾隆和盈盈的面前，她無法控制的，傷心的大喊：

　　「皇阿瑪！我知道我們全部的人，現在加起來的份量，也沒有這位夏姑娘重！你只要夏姑娘，不要我們大家了！昨天，你送走了皇額娘，明天，你又要送走爾康和紫薇，我看，下次就輪到令妃娘娘和老佛爺了！至於我，你不必趕我，我自己會走！我今天晚上就收拾東西，連夜回北京……但是，在走以前，我有話要說給這位偉大的夏姑娘聽……」

　　乾隆還在閃神，永琪、爾康、紫薇、晴兒、簫劍全部衝進船艙來。

　　永琪一把就抓住了小燕子，著急的說：

　　「小燕子！妳答應過我不犯毛病，怎麼又犯毛病了？」說著，對乾隆匆匆行禮：「皇阿瑪吉祥！」

　　爾康、紫薇、晴兒也趕快行禮。說：

　　「皇阿瑪吉祥！夏姑娘吉祥！」

　　乾隆一拍桌子，站起身子。怒喊：

　　「什麼皇阿瑪吉祥？你們存心要朕不吉祥！這樣闖進來，你們眼裡，還有朕這個『皇阿瑪』沒有？你們要氣死朕嗎？」

　　「皇阿瑪別生氣，」永琪嘆著氣說：「就是因為我們個個的心裡，都有皇阿瑪，這才弄得我們心慌意亂，什麼都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們全部亂了方寸！我把小燕子帶下去，既然小燕子要走，我也在這兒跟皇阿瑪辭行了！」

　　紫薇驚看永琪和小燕子，就跟著一嘆，也下決心的說：

　　「紫薇一錯再錯，冒犯了夏姑娘，讓皇阿瑪生大氣……我也跟皇阿瑪辭行了，爾康是御前侍衛，身上有責任，會留下來伺候皇阿瑪，我和小燕子五阿哥一起走，也有個伴！」

　　爾康驚看紫薇，大急，不自禁的喊：

　　「紫薇……」

　　簫劍看看小燕子，看看晴兒，這樣的變化，實在沒有料到，衡量之下，私奔可以緩，保護小燕子不能緩，就毅然說：

　　「那麼，我也在這兒跟皇上辭行，小燕子脾氣毛躁，我不放心！我先護送他們回北京！同時，希望皇上允許，讓晴兒也一起走！」

　　晴兒一驚，和簫劍交換了視線，就急忙請求：

　　「皇上！請幫我向老佛爺美言幾句，反正過兩天，知畫就來了。我也跟大夥一起走！」

　　乾隆大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辭行？什麼辭行？為什麼辭行？你們全體要走？」

　　爾康見情勢如此，就往前一邁步，感傷的說：

　　「皇阿瑪！我們知道，我們個個都惹您生氣了！雖然我們的動機是純正的，但是，行為是不禮貌不正確的！錯，已經造成，除了讓皇阿瑪生氣以外，並沒有任何收穫，我們也充滿了挫敗感！看到皇額娘的離開，難免有些傷感，所以，大家都想回家了！但是，我會留在這兒，阿瑪千叮嚀，萬囑咐，要兒臣負責皇阿瑪的安全和一切！我……」無奈而不捨的看了紫薇一眼，壯士斷腕般毅然說：「我留下！」

　　乾隆看來看去，輪流看著幾個小輩，忽然悲切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們居然膽敢過來威脅朕！你們以為，朕離不開你們了嗎？」

　　紫薇深深嘆息，看著乾隆。

　　「皇阿瑪誤會了，正好相反，我們都明白，皇阿瑪不需要我們了！」就對盈盈虔誠的屈了屈膝：「夏姑娘，皇阿瑪的生活起居，拜託照顧！」

　　盈盈一直安安靜靜的看著眾人，不慍不火，神態安詳自若。這時，站起身子，對紫薇也福了一福。清脆的說：

　　「紫薇格格，只怕妳的拜託，我沒辦法做到了！我跟皇上，經過了一番懇談，皇上已經答應成全我，讓我留在西湖這片山水中，等待我那可能出現的『幸福』！」

　　紫薇大震，驚看乾隆。只見乾隆一臉的蕭索，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年。

　　「皇阿瑪……你已經決定……」紫薇吶吶的，不相信的說。

　　乾隆迎視著紫薇的眼光，愴惻的說：

　　「是！盈盈說服了朕，她不是雨荷，朕應該讓雨荷的故事，結束在她的前世，如果上蒼有意，讓朕來生有緣，再跟她相見吧！」

　　眾人全部驚喜交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體震住了。

　　盈盈卻突然走到小燕子面前，挺直背脊，挑戰的說：

　　「還珠格格，妳一進來就嚷著，有話要說給我這個偉大的夏姑娘聽！我洗耳恭聽，請說！」

　　小燕子愕然的張大眼睛，看著夏盈盈，半晌，才訕訕的笑了起來，清清嗓子。

　　「是！我要說的是，妳真是天下最美麗、最可愛、最溫柔、最聰明、最甜蜜、最有風度、最有深度、最高貴、最真誠、最純潔、最偉大、最懂事、最有修養，最有才華、最會唱歌、最文雅、最瀟灑、最脫俗、最最最……」說不下去了。

　　「最讓人難忘的奇女子！」紫薇接口，眼中一片感激。

　　盈盈聽到這樣一大串，驚奇的看著小燕子，再看紫薇。不禁挑了挑眉毛。

　　「最讓人難忘的奇女子？」她忍不住一笑：「彼此彼此吧！」她就身看著乾隆，誠摯的說科：「皇上！您這一家人，真讓我大開眼界！盈盈為皇上慶幸，能有這樣貼心的兒女們！」

　　乾隆震動著，看著眾人，不知道是恨是愛。一咬牙，對眾人低低一吼：

　　「你們不是全體要走嗎？辭行都辭過了，要走就馬上走！朕才不希罕你們留在這兒！」對大家拚命揮手：「通通走！」

　　眾人又一呆，你看我，我看你。

　　小燕子就不好意思的笑著，對乾隆屈了屈膝。轉動眼珠，清脆的嚷著：

　　「皇阿瑪……現在是那個『此一個石頭，彼一個石頭』，我們不走啦！您趕我們也沒用！我們都是刀擱在脖子上，也不會屈服的人，所以，大丈夫說不走就不走，小女子也說不走就不走，不管您說什麼，我們反正不走了！」

　　小燕子故意用錯成語「此一時彼一時」，又故意撒賴，什麼「大丈夫、小女子」的，簡直吃定了乾隆！但是，乾隆就是被她吃得死死的，瞪大了眼睛，又氣又愛又恨又沒轍。永琪見好就收，趕緊說：

　　「老佛爺到現在還沒吃晚膳，我們不打擾皇阿瑪了，我們去陪老佛爺吃飯！皇阿瑪吉祥，夏姑娘吉祥！」

　　永琪一個眼色，眾人全部對乾隆行禮。

　　「皇阿瑪吉祥！夏姑娘吉祥！我們不打擾了！」

　　六人就魚貫而去了。

　　乾隆看著大家的背影，心裡不知道是惆悵，是遺憾，還是如釋重負。

　　※※※

　　這晚，小燕子真是快樂得不得了。用手環抱著永琪的腰，跳著打圈圈，嚷著

　　「永琪！我好高興，這個問題總算解決了！你看，老佛爺今晚會笑了，令妃娘娘也會笑了！我們幾個也會笑了……」

　　「是是是！大家都會笑了……」永琪拉住小燕子的手，惻然的說：「可是，有一個人不會笑了！」

　　「誰？誰？皇額娘是嗎？她已經回北京了，沒轍了！」

　　「我說的不是皇額娘，皇額娘老早就失寵了，老早就不會笑了。」永琪感嘆的說，充滿了同情：「我說的是皇阿瑪！今晚，他雖然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結束了夏姑娘這一段情，但是，對他而言，這是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他的痛苦，不是妳能想像的！妳想，他說過，他沒有多少熱情可以浪費，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虛度。他把夏姑娘，看成是他青春的延續，是感情生活的重生，如今，全部結束了！」說著說著，就嘆了口氣：「我覺得，皇阿瑪一下子就老了好多歲！所謂壯士斷腕，就是如此了！」

　　小燕子不跳了，站在那兒發呆。

　　「可是，皇阿瑪還有我們呀……」想想，點頭，瞭解的說：「夏姑娘是沒有辦法取代的。那……我們要怎麼辦？」就推著永琪說：「你快去寫那個什麼計劃，皇阿瑪每次看到你的計劃，都很高興！我來幫你磨墨！你不是還有好多計劃要寫嗎？你多寫幾篇，連夜趕出來吧！」

　　小燕子就不由分說的把永琪按在書桌前。

　　「多寫幾篇？連夜趕出來？計劃那有那麼容易寫？我還要實地考察，查資料才行！」

　　小燕子靠在書桌上，深思起來。

　　「我知道我們沒辦法取代夏姑娘，可是，我們還是可以做一些事，讓皇阿瑪高興！」眼睛一亮，想出辦法來了：「我們請皇阿瑪吃一頓吧！」

　　「吃一頓？」永琪一楞，皇阿瑪還在乎吃一頓嗎？

　　※※※

　　乾隆不在乎吃一頓，他什麼都不在乎了。連西湖的日出日落，西湖的湖光山色，西湖的煙雨西湖的風，西湖的詩意西湖的美……對乾隆都沒有意義了。但是，永琪帶著兒女輩，要請乾隆去吃飯，太后興匆匆，令妃打邊鼓，乾隆就算心裡不願意去，也不能再掃太后的興。於是，大家到了山上的一家餐廳，憑欄而坐，可以看到山下的西湖。大家包了一個房間，早有侍衛，摒退了閒雜人等。房間佈置得十分雅致，牆上還有許多文人雅士的墨寶。晴兒和令妃攙著太后，紫薇扶著乾隆，大家圍著圓桌坐下。宮女、侍衛四面站著侍候。

　　「地方還不錯，這兒的菜真的特別好吃？」乾隆勉強提著興致問。

　　「宋朝林升有兩句著名的詩說，『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因為這首詩，杭州就有兩家著名的餐館，一家是『樓外樓』，一家就是這『山外山』了！」爾康笑著解釋。

　　「這『樓外樓』朕去過了，『山外山』還是第一次來！」乾隆看看眾人，人人都在，就是沒看到小燕子：「小燕子呢？」

　　「她去廚房看看菜色，馬上就來！」永琪微笑著。

　　「難得這些孩子有興致，說是船上的菜，都吃膩了！要給皇帝換換口味！」太后更是一臉笑吟吟，乾隆的揮劍斬情絲，讓她鬆了一口氣。對小燕子等人的力量，不得不暗中佩服。看樣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乾隆，就是怕這些兒女！

　　「不過，小燕子去監督菜色，我覺得有些危險呢！」令妃笑嘻嘻。

　　「放心！我們都不許她做菜，只要她不碰那些菜，我們就可以安心的吃！以前，她那鍋『酸辣紅燒肉』，我終身難忘！」爾康再說。

　　永琪和紫薇都笑了。

　　「怎麼沒有看到簫大俠？他也去幫小燕子嗎？」令妃問。

　　聽到「簫大俠」三字，晴兒就閃神了。

　　「簫劍那人脾氣古怪，這樣規規矩矩吃飯，他最受不了，所以……他就不參加了！」爾康趕緊回答。

　　「那也得訓練訓練，這種規規矩矩吃飯的場合，以後還多著呢！」太后不以為然的說。心想，這個簫劍實在古怪，以前沒有許婚，他一天到晚出現。現在大局已定，他倒藏頭藏尾。將來成了晴兒的夫婿，還逃得掉宮中的應酬嗎？

　　晴兒聽出太后的言外之意，想著簫劍，想著他們的「計劃」，更加心神不定。

　　「其實，朕也不餓，隨便吃吃就好！」乾隆沒什麼耐心：「怎麼還不上菜？」

　　永琪就對裡面喊著：

　　「小二！小二！怎麼沒人出來招呼呢？小二！快來侍候！」

　　「來了……來了！」

　　這才看到一個店小二，從後面飛舞出來，穿著藍布的衣服，包著頭髮，手裡拿著托盤，托盤裡是滾燙的熱毛巾，她竄到桌前，動作非常誇張，原來是小燕子。

　　「毛巾！熱毛巾……給各位擦擦手，擦擦臉！」

　　小燕子學著小二的聲音，嚷著。她拿起毛巾，想要學習小二的招數，把毛巾俐落的拋向客人，不料毛巾滾燙。

　　「哎呀！好燙！」

　　小燕子手一摔。毛巾全部飛出去，大家閃的閃躲的躲，一條毛竟然不偏不倚，蓋在永琪頭頂上。永琪跳了起來，大叫：

　　「哎呀！燙啊……小二……你這是那一招？」

　　爾康、紫薇、拚命忍住笑。連心事重重的晴兒，也忍俊不禁了。

　　小燕子趕緊把永琪頭上的毛巾抓下來，陪笑道：

　　「這是『失手招』！對不起！對不起！」

　　宮女們忍住笑，趕快收拾毛巾。

　　乾隆睜大眼睛。被蒙在鼓裡的太后和令妃，都驚奇得不得了。

　　「原來是小燕子！」令妃驚呼：「妳怎麼成了店小二了？」

　　「剛剛走馬上任，各位多多包涵！」

　　小燕子向大家拱手，一面跳到乾隆面前，哈腰行禮，拿著本子，沉著嗓子說：

　　「客官要吃什麼？」四面一看：「還沒上茶嗎？請問，大家要喝什麼茶？」

　　永琪配合演戲，一本正經的問：

　　「有些什麼茶？」

　　小燕子清清嗓子，就朗聲說：

　　「茶呀！有牡丹繡球、茉莉茶王、茉莉毛尖、七葉綠膽、頂級毛峰、明前毛峰、碧玉澄波、金絲銀鉤、金絲銀蕊、綠波翠玉、碧蘿春、綠寶石、綠珊瑚、玫瑰茶、桂花茶、菊花茶、月下白，綠羽毛、頂級香片、一級香片、二級香片、三級小店不供應，拿不出手！客官要點那一樣？」

　　小燕子說得飛快，一氣呵成，乾隆終於被她逗得興致來了，瞪著她說：

　　「妳這些茶，都有嗎？」

　　「有有有！客官要喝那一樣？」

　　乾隆想了想，故意刁難：

　　「我要『萬綠叢中一點紅』！趕快沏來！」

　　「萬綠叢中一點紅啊？」小燕子一呆：「我唸了這個茶名嗎？」

　　紫薇急忙起立，笑著說：

　　「看樣子，我得去幫幫忙！」就匆匆下去了。

　　「客官要喝點酒吧！」小燕子繼續說：「我們這兒的酒，有黃酒、白酒、紅酒、老酒、董酒、汾酒、郎酒、紹興酒、高粱酒、梅子酒、棗子酒、雜糧酒、竹葉青、加飯酒、沉缸酒、封缸酒、鶴頂紅……不是，說錯了，是狀元紅、女兒紅、劍南春、茅台酒、太白酒、杜康酒、文君酒，西鳳酒、老井貢酒、洋河大曲、雙溝大曲、全興大曲、沒有了！」

　　這麼一大串，乾隆聽得頭都昏了：

　　「好了，就來一瓶紹興酒吧！」

　　宮女們趕緊上來，給大家倒酒。小燕子繼續問：

　　「客官要點菜了嗎？」

　　「你們有些什麼菜？」永琪問。

　　「菜呀！客官聽著！」小燕子再清清嗓子，就一口氣唸了出來：「清蒸鰣魚、清蒸熊掌、清蒸鰻魚、清蒸鹿尾、清蒸鱖魚、清蒸火腿、清蒸蟹肉、燒花鴨、燒竹雞、燒子雞、燒鵝、滷豬、滷鴨、滷鵝、醬雞、醬鴨、醬鵝、臘肉、松花小肚、什錦拼盤、燻雞白肚、八寶鴨子、紅燒獅子頭、山西豆腐、什錦豆腐，麻婆豆腐、金釀豆腐、紅燒豆腐、清蒸豆腐、沙鍋豆腐、涼拌豆腐、炸豆腐、炒豆腐、燜豆腐、臭豆腐、燴鴨絲、燴鴨腰、燴鴨條、燜白鱔、燜黃鱔、炸里脊、炸對蝦、軟炸魚、軟炸雞、麻油酥卷、炒銀絲、炒田雞、炒鰻魚、炒蝦仁、炒排骨、燴蝦仁、鍋燒海參、鍋燒牛肉、鍋燒鯉魚、鍋燒白菜、桂花翅子、清蒸翅子、芙蓉蛋、拌雞絲、拌肚絲、拌腰絲、拌鴨絲、拌干絲、拌黃瓜、拌涼粉……」

　　小燕子唸得又快又俐落，唸到這兒，乾隆已經忍不住笑了。太后、令妃和眾人，早已笑得前俯後仰。

　　小燕子不笑，憋著氣繼續飛快的往下唸：

　　「紅糟鴨子、紅糟雞翅、紅糟魚片、紅糟肉、醋溜魚片、醋溜肉片、醋溜蟹肉、燜南瓜、燜窩窩、燜雞掌、燜鴨掌、燜冬筍、魚羹、鴨羹、蟹肉羹、三鮮豆腐羹、紅丸子、白丸子、溜丸子、炸丸子、三鮮丸子、四喜丸子、鮮蝦丸子、魚脯丸子、豆腐丸子、一品肉、櫻桃肉、紅燜肉、黃燜肉、燒肉、烤肉、白肉、醬肉、紅餃子、白餃子、水晶餃子、蜜餃子、素餃子、燒羊肉、烤羊肉、涮羊肉、清蒸羊肉、五香羊肉、蔥爆羊肉、燴銀絲、三鮮魚翅、栗子雞、麵拖黃魚、板鴨、筒子雞！到此為止，沒啦！」

　　這一下，全體都為小燕子鼓掌，乾隆也哈哈大笑了。這個小燕子，真是他的開心果呀！乾隆知道這菜單背起來不容易，在大笑聲中，其實，有更多的感動。這些兒女們，為了讓他一笑，真是煞費苦心。失去夏盈盈，得到所有的親人，也是得失之間的一種互補吧！他看著小燕子，不住的點頭：

　　「難為了妳！小燕子，背了多久？這比背唐詩容易吧！」

　　小燕子誠心誠意的看著乾隆：

　　「如果皇阿瑪喜歡我背唐詩，下次，我保證用同樣的速度背出唐詩三百首來，只要皇阿瑪不生我們的氣，能夠開心一點！」

　　乾隆就打起精神，微笑起來。故意的說：

　　「好吧！小二，你告訴廚房，剛剛你說的那些菜，一樣來一點吧！」

　　「啊？」小燕子大驚：「一樣來一點啊？有這樣點菜的嗎？」

　　「皇帝點菜，就是這樣點的！」乾隆一本正經的回答。

　　令妃和太后，相視而笑。小燕子無奈，硬著頭皮對後面喊：

　　「所有的菜，一樣來一點！」

　　這時，紫薇和宮女們捧著托盤出來了，只見托盤上，放著一杯杯白磁茶杯，杯裡，是碧綠的茶葉泡的茶，水色是透明清澈的綠。水面上，卻飄著一片鮮紅色的玫瑰花瓣，看來賞心悅目。紫薇清脆的說：

　　「『萬綠叢中一點紅』來了！各位請品茶！」

　　茶杯一杯杯放在各人前面。太后不禁脫口讚美：

　　「哇！這茶可新鮮，我還從來沒有喝過！」

　　「別說沒喝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好看！」令妃跟著說。

　　乾隆喝了一口茶，覺得清香撲鼻，不禁深深的吸了口氣。說：

　　「好茶！以後，朕不喝碧蘿春了，要改喝這『萬綠叢中一點紅』！」

　　紫薇就雙手端著茶杯，對乾隆誠誠懇懇的說：

　　「皇阿瑪！這次南巡，我們跟在皇阿瑪身邊，看到很多東西，學了很多東西！心裡好多話，不知道要怎樣跟皇阿瑪說！皇阿瑪心情不好，我們也感同身受。您的忍痛割愛，您的鬱鬱寡歡，讓我們也很心痛！我們敬您愛您，請讓我們以茶當酒，祝皇阿瑪身體健康，早日恢復愉快的心情！」

　　小燕子、永琪、爾康、晴兒就全體舉杯。

　　乾隆眼眶濕了，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不行不行！我們得喝酒！」乾隆嚷著。

　　「我們就換酒杯吧！」爾康舉起酒杯。

　　大家就放下茶杯，全部拿起酒杯，連太后和令妃也舉杯了。

　　「皇帝！喝了這杯酒，咱們就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了吧！」太后顫聲說。

　　「我和孩子們一樣，好多話想說，不知從何說起？不說了！臣妾誠心誠意敬皇上！」令妃眼眶也濕潤著。

　　乾隆一仰頭，乾了杯子，大家就跟著一仰頭，都乾了杯子。

　　乾隆放下杯子，眼光落在紫薇身上。忍不住柔聲說：

　　「紫薇，妳說得很好，但是，心裡在恨朕吧？那天……打疼了吧？」

　　紫薇眼眶一紅：

　　「皇阿瑪，打得很疼，但是……如果我心裡有恨，今天就不會在這兒了！」

　　這時，宮女們捧著菜餚館，魚貫而出，各式各樣的菜，一一放上桌。

　　「皇阿瑪，」永琪笑著：「這『一樣一點』的難題，小燕子大概處理不了，不過，人間美味那麼多，哪能全部吃下去？咱們就馬馬虎虎，『點到為止』吧！」

　　永琪一語雙關，好一個「點到為止」！乾隆心裡，漲滿了感動，眼眶紅著。是的，這一頓飯，人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心照不宣，點到為止吧！

第十九章

　　高庸在傍晚時分，把知畫從海寧接來了。為了表示對太后的信任，陳家沒有讓家僕跟來。知畫是單槍匹馬，連一個丫頭都沒帶，就這樣跟著高庸，到了太后身邊。

　　知畫上了太后的龍船，對太后和晴兒盈盈下拜。

　　「老佛爺吉祥！晴格格吉祥！」

　　太后上前，扶起知畫，眉開眼笑。

　　「知晝啊！妳可來了，自從離開海寧，我就一直記掛著妳！」

　　「謝謝老佛爺，知畫也一直想念著老佛爺，惦記著老佛爺！」知畫輕聲說。

　　太后喜愛的注視她：

　　「妳願意跟我進宮嗎？妳爹娘放心讓妳跟我嗎？喲！才提爹娘，眼眶就紅了！」

　　知畫滿眼含淚，低俯著頭，坦白的、柔聲的說：

　　「老佛爺……對不起，知畫這還是第一次跟爹娘分開。老佛爺這麼喜歡我，要帶我進宮，是我的光榮。可是，和爹娘分開，我還是挺傷心的！」說著，心裡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老佛爺，以後……我還能跟我爹娘見面嗎？」

　　「當然可以！」太后憐惜的摟住她：「我答應妳，每年都會接妳的爹娘到宮裡小住，如果妳到了宮裡住不慣，要回家，也是可以的。我們先試試，好不好？」

　　知畫一個激動，淚汪汪的依偎著太后，像是依偎著自己唯一的支柱：

　　「好！只要還能見著爹娘，就什麼都好！知畫明白，要我進宮，是為了我好，我心裡充滿感激。希望我不會讓老佛爺失望，但是……爹娘生我養我，幾個姐姐一起長大，現在突然分別了，知畫就是想哭嘛……」說著說著，再也忍不住，撲在太后懷裡，就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知畫的真情流露，太后聽了，也不禁感傷。她緊緊的抱著她，又拍又哄，眼眶也泛紅了。一疊連聲的說：

　　「別哭別哭！看樣子，我又做錯了！妳這麼小，就把妳和家庭分閉，真的很殘忍。那麼要不要回家呢？」

　　知畫在太后懷裡搖頭，哽咽的，小小聲的回答：

　　「不……我要跟著老佛爺。」

　　「不是捨不得爹娘嗎？」

　　「捨不得爹娘，也捨不得老佛爺啊！」知畫擦了擦淚，振作了一下，抬眼看太后，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已湧現在唇邊：「好了！見到老佛爺才會哭，一路都沒哭呢！」害羞的看了晴兒一眼：「給晴格格看笑話了！」

　　晴兒一直站在旁邊，怔怔的看著這一幕。聽到知畫轉向她，就急忙說：

　　「那裡那裡，我剛進宮的時候，也是天天哭，天天想爹娘……妳放心，老佛爺會把妳治好的！」

　　這時，高庸請示：

　　「老佛爺！知畫小姐的行李送到那兒去？是不是另外開一條船給她住？」

　　「另外開一條船，不要麻煩了，知畫就跟我住！東西都拿到這兒來！」太后看知畫：「跟我一起睡，有什麼心事，跟我說說，就寬解了！晴兒剛進宮的時候，我也是帶在身邊睡的！她比妳還想娘呢，可憐她的娘去世了，我要幫她接娘來，也沒辦法，那兒像妳這樣，隨時可以接娘進宮呢！」

　　老佛爺一篇話，睛兒也淚汪汪了。看著知畫，不禁出神。知畫來了，就是她要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她說過，知畫一到，她就跟簫劍走！想著簫劍，想著未來，想著她和簫劍的大計劃……她的心，就狂跳了起來。滿心都是緊張、期待、和害怕。

　　※※※

　　這天，簫劍和晴兒在碼頭後面的樹林裡，碰了面。

　　「知畫到了！正像我猜想的，老佛爺要她一起睡。我……應該可以脫身了！」

　　簫劍神色一凜，整個人都振奮起來，當機立斷：

　　「那麼，我們今晚就走！」

　　「今晚？」晴兒心一慌：「會不會太急了？明晚，好不好？」

　　「既然已經決心要走，就不要再拖延了！說走就走！」簫劍意志堅決。

　　「可是……小燕子發現以後，要怎麼辦？」

　　「我會留一封信給她，她成親以後，比以前成熟多了。她雖然不知道身世的祕密，但是，她瞭解我不想做官的心情，她會用她的角度去想這件事，會體諒的！永琪在她身邊，會安慰她的！好在她是個樂觀的人！」

　　「可是……好像不跟紫薇爾康道別，有點不安心……」

　　「紫薇和爾康，是全天下最瞭解我們的人，他們只會祝福我們，不會怪我們的！」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簫劍打斷她，眼神銳利的盯著她：「妳，要跟我走還是不要跟我走？」

　　晴兒想到了那場雨中的追逐，想到他策馬遠去的身影。屏息的說：

　　「我要！」

　　※※※

　　這夜，春寒料峭，月明星稀。晴兒等到太后和知畫，都睡熟了，就偷偷的溜下床。把一些衣物細軟，打了一個小包袱，背在背上。她不住東張西望，害怕得不得了。從小到大，她何曾做過這麼大膽的事？自從認識簫劍，她就變了，這個熱情奔放，膽大妄為的晴兒，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而不可思議。

　　她把一個信封，放在床上。信裡，簡單的寫著：

　　「老佛爺，永別了！謝謝您照顧了我這麼多年，來生再報答您！」

　　她對太后的船艙看去，看到太后和知畫，安安靜靜的熟睡著。她披上披風，四顧無人，就悄悄的、悄悄的溜出船艙。太后翻了一個身，忽然喊：

　　「晴兒！」

　　晴兒大驚，猛的收住步子，看向太后的船艙。只見知畫從床上坐起來。

　　「老佛爺，我在！有什麼事？要我去叫睛格格來嗎？」

　　太后怔了怔，睡夢朦朧的看著知畫：

　　「哦！知畫……瞧我，老糊塗了！平時叫慣了，不用叫她，我想喝口水……」

　　「我來！我來……」

　　早有兩個睡在床下的宮女，急忙起身。

　　「知畫小姐別動，我們來！」宮女去桌前倒水。

　　晴兒躲在帘幔背後，大氣都不敢出。宮女倒了水，拿到床前，知畫服侍太后喝水。一陣唏唏嗦嗦，太后喝完水，又睡下了。

　　晴兒的心，撲通撲通的跳著，臉色蒼白，偷偷的看著。一切又安靜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躡手躡腳，溜出了船艙。

　　船外，侍衛守著，看到晴兒下船，就迎了過來：

　　「什麼人？站住！」

　　晴兒一個驚跳，收住步子。拚命維持鎮靜：

　　「我是晴格格，老佛爺要我去找高公公！」

　　侍衛一看，是太后的心腹晴格格，那兒還有懷疑？趕緊讓開身子，行禮如儀：

　　「晴格格吉祥！要不要奴才跟您打個亮？」

　　「不用了，這兒挺亮，幾步路就到了，不用侍候！」

　　晴兒抬頭挺胸，急步走上碼頭。心想，原來要做「壞事」，什麼謊言都說得出口！走出侍衛的視線以外，她就加快腳步，一陣飛奔。黑暗中，簫劍牽著一匹馬，早在那兒守候多時，看到她的身影，就狂喜的低喊：

　　「晴兒！」

　　「簫劍！」

　　簫劍劍一伸手，把她拉進懷中，緊緊一抱。

　　「謝謝天！妳來了！我以為……妳會臨陣脫逃……趕快上馬！」

　　簫劍把晴兒放上馬背，一躍上馬。兩人並乘一騎，簫劍一拉馬韁，馬兒像箭一般，直射而去。在黑暗中，馬蹄急踹著路面，向前飛奔。這一陣狂奔，兩人都沒有說話，晴兒第一次，這麼貼近的依著一個男人的身子，第一次這樣奔離了自己的世界，心在狂跳，呼吸急促，腦中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感到他的呼吸，熱熱的吹拂在自己的後腦和脖子上。那呼吸就燃燒起她所有的熱情，奔放、狂野、強烈！

　　遠離了危險區，簫劍才放聲喊：

　　「駕！駕！駕……」

　　晴兒緊緊的倚偎著他，在顛簸的馬背上，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不相信我做了這樣的事……」她輕聲說：「我和我以前的生活告別了！」

　　簫劍一低頭，吻著她的耳垂，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妳和我的新生活開始了！」

　　是啊！這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這個生活裡，沒有乾隆，沒有太后，沒有皇宮……甚至沒有熟悉的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等人，她只有他，只有他！

　　一彎弦月，高掛在天空，灑落了一地的銀白。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起了她鬢邊的散髮。遠方的山影樹影，是一幅幅移動的水墨畫。馬兒踏碎了滿地的月光，蹄聲有節奏的響著，像是天籟的音樂。她就這樣，在如詩如畫如夢如歌的情懷中，跟著他狂奔天涯。

　　※※※

　　天亮的時候，太后發現晴兒失蹤了。

　　原來，太后一夜都睡不安穩，天才濛濛亮，就醒了，習慣性的喊晴兒。知畫立刻下床，不知道太后要什麼，趕緊找晴兒，這一找，就找到了晴兒的留書。頓時間，天崩地裂，太后看了留書，嚇得從床上幾乎跌落地。宮女太監侍衛們全部驚醒，燈籠一盞盞點燃，人聲鼎沸：

　　「晴格格不見了！來人呀……晴格格不見了！」

　　呼叫的聲音，震動了整個船隊，驚醒了爾康和紫薇。爾康一唬的坐起身子，趕緊跳下床，飛快的穿衣服。侍衛們的喊聲，從外面不斷傳來：

　　「睛格格失蹤了！晴格格不見了……」

　　紫薇瞪大眼睛，錯愕著。爾康心臟狂跳，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不好了！晴兒逃跑了！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要趕快出去看看情況！」

　　紫薇驚惶的坐起，忽然發現枕頭邊放著一張信箋。驚喊：

　　「有張信箋！是誰這麼好本事，半夜溜進來放信箋！」

　　「除了簫劍還有誰？給我看！」爾康心煩意躁，這個簫劍，是怎麼回事？

　　兩人趕緊湊在燈下看信。只見信上，既無上款，也無下款。題著一首詩：

　　「六年簫瑟飄零久，一劍十年磨在手，
　　杏花頭上一枝橫，恐洩天機莫露口，
　　一點累累大如斗，壯士掩半何所有？
　　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如否？」

　　「是簫劍！」爾康低喊：「他的字，他的語氣，他的無奈，他要我們保密，他跟我們告別了！他帶走了晴兒，他們私奔了！」

　　紫薇握著信箋，又是悵然，又是緊張，又是瞭解。

　　「他們終於選擇了這一步！」

　　爾康把詩塞進紫薇手裡，收拾收拾向外奔。紫薇一把拉住他。

　　「爾康，你預備怎麼辦？」

　　「我是御前侍衛呀！阿瑪又離開了，所有皇室的安全，都是我的責任，看樣子，我會奉命去把他們抓回來……」

　　「爾康……」紫薇欲言又止。

　　爾康瞪著紫薇，兩人交換著注視，憑著兩心相通，千言萬語，都在注視中瞭解了，爾康就匆匆的點頭。

　　「我明白！我會見機行事！」

　　紫薇目送爾康的匆匆下船，就走到窗邊，看著船窗外的山山水水。低聲說：

　　「晴兒，簫劍！趕快跑！趕快跑！馬騎快一點……千萬不要停下來，趕快跑……」

　　※※※

　　簫劍和晴兒確實在「趕快跑」。

　　他們連續策馬狂奔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馬兒已經累得汗流浹背，晴兒也累得東倒西歪了。晴兒從小養在深宮，一生也沒騎過馬，顛簸了一夜，早已腰痠背痛，再加上大病初癒和情緒的緊繃，實在有些吃不消了。簫劍放慢了馬，左看右看，看到一間半倒的破廟，四周十分荒涼，破廟寂靜無人，就趕緊勒馬。

　　「我們得找一個地方休息，再跑下去，馬會吃不消！這兒有個破廟，我們進去看一看！」

　　馬停在破廟前，簫劍扶著晴兒下馬，只見她形容憔悴，下了馬背，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差點摔倒。他趕緊扶住，非常不忍：

　　「妳怎樣？累了吧？」

　　「還好，只是很緊張很害怕！」

　　「我瞭解。」簫劍點點頭：「妳這是第一次騎馬吧？一定累壞了！餓了吧？渴了吧？我準備了乾糧，我們進去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

　　簫劍就扶著晴兒，進了破廟。他看到破廟中蛛網密佈，菩薩東倒西歪，牆壁斑駁，一片殘破，顯然荒廢已久，正中下懷。找了半天，找到一些稻草，就鋪在牆角，扯掉蛛網，清理清理環境，扶著晴兒坐下。再抱了一堆稻草，去院中餵馬。餵了馬，回到晴兒身邊，他打開乾糧的口袋，拿出饅頭和水壺，兩人才一起坐定，喝水吃東西。晴兒四面看，好緊張：

　　「這是什麼地方？我們要到那兒去？老佛爺發現我們失蹤以後，會不會派官兵來追捕我們？」她越想越怕：「我們走得太匆忙了，都沒有好好的計劃一下！」

　　「不要緊張，已經到了這一步，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擔心也沒用。」他注視著她：「其實，我仔細盤算過了。等到老佛爺發現我們失蹤，爾康和紫薇，會拚了命幫我們說話，說不定，老佛爺想穿了，就放掉我們了！」

　　「如果老佛爺不肯善罷干休呢？」

　　「追捕我們的人，應該是爾康吧！」簫劍有恃無恐的說。

　　晴兒思索著，點點頭。

　　「萬一不是爾康，是別人。我們已經跑了一夜，離開追兵有段距離了！他們要追，也不是那麼容易。何況這四通八達的道路，他們沒有方向，很難追捕。」

　　晴兒凝視簫劍，跟著他跑了一夜，還不知道目的地在那兒？

　　「我們是往西南跑，是不是？我們要去大理，是不是？」

　　「應該是！」簫劍從容的說：「妳會這麼想，那個乾隆皇帝也會這麼想，所以，所有的追兵都會往西南追。我們最不能去的方向，就是西南。北邊是我們來的路，也是北京的方向，我們也不能去！東邊是海，我們總不能跑到海裡去。所以，我們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往西走！」

　　晴兒佩服的看他：

　　「你都計劃過了。往西邊走，預備走到那兒去呢？」

　　簫劍搖搖頭：

　　「我們不去西邊，我們往南走。」

　　「你不是說，我們不能往南走嗎？」晴兒驚奇著。

　　「剛剛我的分析，乾隆大概也會這樣分析，萬一他的分析跟我一樣，一定把追捕的行動，主力放在西邊，所以，我們不能去西邊。我們就往南走！最危險的地方，說不定是最安全的地方，往南走一段，再轉往西南。這樣繞路也不多，我們只好冒險一試！何況，這條路上，我到處有朋友。」

　　晴兒不說話了，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他被她看得不自然起來，摸摸自己的臉。

　　「幹什麼？我臉上髒了嗎？」

　　「不是。我只是要看看，這個我付託終身的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看清楚了嗎？是怎樣一個人？」

　　「是智勇雙全，允文允武的！」她驚嘆的說，眼神裡閃著崇拜的光芒，立刻，崇拜被惶恐取代了：「簫劍，你不會後悔吧？帶著我，你會多了一個大累贅！」

　　簫劍深深的凝視著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看進她眼睛深處去。用最真摯的聲調，幾乎是感恩的說：

　　「我一生都在流浪，從離開義父開始，就忙著兩件事，一件是『尋找』，一件是『逃亡』，為了找小燕子，忙了好多年，找到了，就帶著她逃亡。然後，我又找到了妳！第一次體會有累贅的滋味，這才知道，累贅也是一種甜蜜，我真高興，有了妳這份累贅！接下來，就該帶妳逃亡了！這是我的命。」他摟住她，撫摸她的頭髮：「妳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躺下來，睡一會兒，頂多一個時辰，我們就要繼續趕路！」

　　晴兒感動的看著他。

　　「我可以支持，我們還是早些上路比較好。」

　　「就算妳可以支持，馬兒也不能支持。何況，妳已經支持不住了，躺下來！相信我，目前一點危險都沒有。」

　　晴兒實在支持不住了，就躺了下來，簫劍拿包袱墊著她的頭，拿衣服蓋住她，靜靜的坐在她身邊，守護著她。她安靜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又坐起身子，擔心的看他，著急的說：

　　「那個知畫有點深不可測。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離開父母進宮去，說不定她真的喜歡了五阿哥，就像我不由自主喜歡了你一樣。那麼，小燕子不是危機重重嗎？」

　　簫劍的眼神一暗，是啊，小燕子危機重重，自己卻跑了！顧此失彼，以後，無法再照顧小燕子了。他嘆口氣，把她的身子拉下去。

　　「現在什麼都別想，先睡一下吧！」

　　晴兒衣偎著他躺下，被他那隻大手握著，好像被「幸福」「安全」「命運」握著，握得那麼牢，她還有什麼顧慮呢？她不再胡思亂想，順從的闔上了眼睛。

　　簫劍凝視著虛空，出起神來。開始擔心小燕子他們，擔心太后的怪罪，乾隆的震怒。小燕子、永琪、爾康、紫薇，你們會面對什麼場面呢？你們會像以前一樣，化險為夷嗎？

　　※※※

　　簫劍的擔心沒有錯，同一時間，乾隆和太后，正在怒審小燕子等四個人。

　　乾隆一拍桌子，怒極的大吼出聲：

　　「這是什麼道理？太荒唐了！朕不是已經答應指婚了嗎？為什麼要逃走？」他指著小燕子：「妳這個哥哥瘋了嗎？好好的日子他不過，一定要朕殺了他，他才甘心是不是？怎麼可以把一個格格拐跑？」

　　小燕子手裡拿著一封信，眼裡淚汪汪。又氣又急又傷心，喊著：

　　「我恨死他了！我也不懂呀！他信裡說，要我和永琪好好過日子……他根本就弄得我不能好好過日子，我也不瞭解他呀！還有晴兒，怎麼會跟著他走呢？」

　　永琪看著乾隆，一嘆：

　　「皇阿瑪！這個簫劍，是個江湖的俠客，他的思相、和行為，不是我們可以揣測分析的。這次的出走，早就有痕跡露出來了，都怪我沒有去注意！他對做官，抗拒得不得了，對我們這種宮闈生活，也抗拒得不得了。現在，他既然逃走了，我們就放他一馬算了！反正皇阿瑪也準備讓他們兩個成親……」

　　永琪話沒說完，太后勃然大怒。

　　「什麼話？放他一馬？這還了得？他以皇親國戚的身分，保護皇室南巡，居然借著這個機會，拐跑了宮裡的格格！這個故事傳出去，我們皇室的面子往那兒擱？」說著，就瞪著小燕子：「我就說，來路不明的人，根本不能信任！更不能聯婚！」

　　小燕子看著太后，百口莫辯。想到自己這些年，拚命要當一個好褔晉，努力了半天，全部被簫劍這離奇的舉動給破壞了，又氣簫劍和晴兒的不告而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各種委屈，齊湧心頭，再也忍不住，眼淚唏哩嘩啦掉下來。

　　「嗚嗚嗚……怎麼有這樣的哥哥？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晴兒也這樣對我……難怪老佛爺生氣傷心，我也生氣傷心，可是，老佛爺，您也不要因為我哥哥，就把我也否決了……嗚嗚嗚……」越想越痛，越哭越傷心。

　　紫薇趕緊上前，把小燕子摟在懷裡，小燕子就仆在她懷中痛哭。紫薇抬頭，對太后哀懇的說：

　　「老佛爺！請不要對小燕子發脾氣吧，小燕子也很難過，這不是她的錯呀！小燕子成親之後，真的拚命在努力，想當一個好媳婦呀！」

　　紫薇這樣一說，小燕子哭得更凶。

　　紫薇給了爾康一個眼色，爾康就一步上前，硬著頭皮說：

　　「皇阿瑪，老佛爺！請你們先不要生氣，聽我說幾句話！簫劍是一個文武全才的俠客，晴兒是個才貌雙全的淑女，他們兩個，實在是一對神仙伴侶！這種神仙伴侶，可能不適合宮廷生活，不適合北京的繁華，就像魚屬於水，鳥屬於天空一樣。他們大概看透了這一點，才出此下策，一起離開了！這不是『逃走』，只是一種生活的選擇而已。我們能不能用一種詩意的情懷，寬大的心胸來看這件事，把他們當成一段人間佳話，就讓他們遠走高飛吧！」

　　「對對對！」永琪趕快接口：「這事最好不要聲張，傳開了，對宮裡不利，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一定會說得很難聽！我們也不能大張旗鼓的追捕，只怕驚動地方官員，勞民傷財，還不見得找得回來……」

　　聽到這兒，乾隆思前想後，氣不打一處來，怒吼：

　　「住口！什麼詩意的情懷，人間的佳話！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就是詩意的情懷，人間的佳話？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身在帝王家，就有責任有義務要犧牲自我嗎？連朕尚且如此，你們卻可以這樣任性而為？你們氣死朕了！朕一定要把他們抓回來……」

　　爾康一聽要追捕，急忙挺身而出。

　　「那麼！兒臣立刻帶人去追捕……」

　　「兒臣也一起去」永琪跟著說。

　　兩人轉身就走。乾隆一聲暴喝：

　　「你們兩個滾回來！站住！」

　　爾康、永琪一起煞住腳步。乾隆指著他們說：

　　「你們和那個簫劍，像兄弟一樣，都是一個鼻孔出氣，讓你們兩個去追捕……你們以為朕已經昏庸糊塗了，變成白痴了，是不是？依朕看來，你們當初幫含香，現在幫簫劍，全是串通好的！含香會變蝴蝶，現在他們兩個會變魚變鳥……」越說越氣，拍桌子：「朕氣死了！氣死了！朕應該把你們全體關起來……」

　　「皇阿瑪！你真的冤枉我們了！爾康的話，不是這個意思……」紫薇喊著。

　　「你又要把我們關起來？」小燕子情緒激動，就口不擇言起來：「怪不得我哥哥要走，在皇宮裡待下去，遲早會莫名其妙被關的……」

　　「妳還敢說話！還敢說……」乾隆氣得跳腳。

　　這時，外面一陣腳步聲，侍衛大聲的通報：

　　「孟大人到！田大人到！李大人到！朱大人到！」

　　只見四個大臣，急匆匆入內，甩袖行禮。

　　「臣叩見皇上！叩見老佛爺！」

　　乾隆看看大臣們，就對永琪等四人，厲聲吩咐：

　　「你們四個人，回到你們的船上去，好好在船上待著！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離開！去去去！這兒的事，不需要你們插手！去！」

　　永琪、爾康面面相覷，完全無可奈何。只得帶著小燕子和紫薇，退出了船艙。

　　乾隆見四人離去了，這才對大臣們說：

　　「朕要你們立刻集合所有的武功高手，去追捕簫劍和晴格格！」想了想，畢竟不忍：「別傷了他們的性命，活著帶回來！」

　　「臣遵旨！只是，杭州四通八達，皇上可有線索，他們會往那個方向走？」孟大人沒有把握的問。

　　「簫劍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是大理，往西南方向去追準沒錯！」

　　「喳！臣領旨！」

　　「慢著！」乾隆深思的皺皺眉：「那個簫劍，心思細密，他一定知道我們會往西南追，他不會那麼笨。北邊，是他想逃開的地方，他不會去，所以，他多半是往西邊跑……可是，朕會這樣分析，簫劍也會這樣分析吧！」再想想，對大臣們招手：「過來，孟大人，你畫一張地圖給朕看看，朕要和那個簫劍鬥鬥法！」

　　※※※

　　永琪等四人，回到畫舫上。小燕子傷心得不得了，四個人走進船艙內，個個垂頭喪氣。小燕子跌坐在椅子裡，不敢相信的說：

　　「哥哥找了我這麼多年才找到我，相聚不過幾年，他說走就走！也不知道走到那兒去了，以後還會不會再見面？就算和晴兒相愛，也不必丟下我呀！這下子，老佛爺怪我，皇阿瑪怪我，知畫又來了……」想到知畫，更是恐懼嫉妒，用手抱住頭，無助的低喊：「還有一個知畫，我怎麼辦？」

　　永琪仆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誠心誠意的安慰著：

　　「妳就不要再想知畫了，十個知晝，一百個知畫，一千個知畫，一萬個知畫都構不成妳的威脅。把知畫的煩惱拋開，聽到沒有？至於妳哥哥和晴兒，妳先把個人感情放一邊，仔細為他想一想，妳就會想通了！妳哥哥一定非常非常受不了北京，受不了做官，他太痛苦了，這才捨得離開妳。現在，他身邊有他深愛的晴兒，兩人自由自在，像我們常唱的那首歌，『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多美呀！我們現在要祈求的，只是皇阿瑪追不到他們！」

　　「對呀！」紫薇接口：「永琪分析得一點也不錯！小燕子，別傷心了，讓簫劍無牽無掛的離去，那才是他真正的幸福。如果勉強他去了北京，他一定會變成那兩句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妳不希望簫劍這樣一個俠客，在官場和宮闈中，磨光了他的生命力和他的豪情壯志吧！如果那樣，他到老死的那一天，會怨恨絆住他的晴兒和妳！晴兒一定是想通了這一點，才願意跟他一起走的！」

　　小燕子深思的看著紫薇和永琪，逐漸醒悟過來。

　　「說的也是！」擦擦眼淚，振作了一下：「只要他和晴兒，幸福快樂的在一起，像我們當初集體大逃亡，雖然生活裡充滿了危險，我們還是好快樂。」想想，就樂觀起來了：「我想明白了，我不哭了！」忽然又緊張起來：「可是，皇阿瑪把杭州的大臣都找來了，鐵定會展開搜捕行動……簫劍只有一個人，還帶著不會武功的晴兒，他們逃得掉嗎？」

　　爾康一直在思索，簫劍留的那首詩，好像有玄機。他沉思著，忽然抬頭

　　「小燕子，簫劍給妳的那封信，給我看看！」

　　小燕子遞上信，爾康開始唸信：

　　「小燕子！我非常非常捨不得的告訴妳，往今往後，南北東西，我要和妳分開了。願妳幸福快樂，和永琪好好的過日子！妳要痛下決心改變自己，相夫教子，會很難嗎？在皇宮裡，大事小事，理該退讓就不要出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見！珍重！」

　　紫薇也湊過來看信。爾康和紫薇看完，兩人互看，都若有所悟。爾康就看看船艙門口，永琪看兩人，心領神會，趕緊伸頭看看，再把船艙的門窗關上。

　　「怎樣？是不是有線索？」

　　爾康對小燕子招招手：

　　「過來！我們研究一下！」

　　小燕子趕緊過來，四人緊密的湊在一起。爾康指著信，低聲解釋：

　　「你們看，我們把這封信的稱呼不算，每句話只唸頭一個字，是這樣一句話；『我往南，我願和妳相會在大理。』後面幾句，是普通的叮囑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滿臉發光。大眼一轉，喜悅的說：

　　「哦！原來如此！我就說，他走就走，還寫封信教我這個那個，婆婆媽媽什麼！原來他給了我方向，他還是要去……」

　　永琪一把摀住小燕子的嘴，四人緊張的互視。紫薇急忙叮囑：

　　「噓！不要說！我們最好把這張信箋毀掉。我們猜得出來，別人也會猜出來……」

　　正說著，船艙外有響聲，小燕子一急，把信筆趕緊放進嘴裡，就大嚼起來。

　　永琪迅速的推開窗子，只見一隻水鳥，噗喇喇飛去。他鬆口氣，驚看小燕子：

　　「妳又把信紙吃了？趕快吐出來！只是一隻水鳥而已！」

　　小燕子臉紅脖子粗，用力一嚥，就把紙嚥進肚子裡。

　　「算了算了！我這個吃紙的毛病，是改不掉了！現在，肚裡文章，越來越多了！哈哈！」小燕子說著，竟然笑了。

　　眾人相視，在緊張中，也不禁失笑。小燕子看著大家，問：

　　「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以不變應萬變！我想，要追捕到簫劍，不是那麼容易！」永琪摸摸小燕子的頭髮：「我答應妳，將來有機會，一定陪妳去大理找他們！」

　　小燕子點點頭，依偎著永琪。

　　爾康研究出來簫劍留給小燕子的信，另有所指。再想到簫劍留給他的那首詩，一定也另有文章，大概簫劍怕小燕子口風不緊，才單獨留給他們吧！他拉著紫薇回到自己的畫舫上，船艙的門一關，爾康就急忙對紫薇說：

　　「紫薇，簫劍留的那首詩呢？」

　　「在我口袋裡！」

　　紫薇明白了，掏了出來，就攤開信箋，兩人急急研究。紫薇唸著詩句：

　　「六年簫瑟飄零久，一劍十年磨在手，杏花頭上一枝橫，恐洩天機莫露口，一點累累大如斗，壯士掩半何所有？完名直待掛冠歸，本來面目君知否？」她頓時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這首詩，雖然暗嵌了簫劍的名字，說出了他的心態，也明示了對我們的警告『恐洩天機莫露口』，不止這樣，這還是字謎，我們常常玩的！每兩句話，是一個字，你看！『六』字加上一再加十，是個『辛』字！『杏』字不露口字是木，木字上面一枝橫，是個『未』字……」

　　紫薇話沒說完，爾康一擊掌，說了下去：

　　「『壯』字掩掉一半，就是去掉士，加上大字加一點，是個『狀』字，『完』字去掉帽子，是個『元』字！」

　　「對了，這幾句話，是四個字『辛未狀元』！」

　　「辛未狀元？」爾康納悶：「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謎語裡還有啞謎嗎？說不通呀！辛未狀元？」

　　「簫劍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這個謎底應該還是一個謎，我猜不透，他一定暗示了什麼。他沒有把去向告訴我們，卻大費工夫的留信留詩，給小燕子的信，是告訴她最終的目標，給我們的……」她低聲問：「會不會是告訴我們他目前的去向？他不敢告訴小燕子和永琪，特別告訴我們，讓我們心裡有數，以備不時之需！」

　　「就是這樣！」爾康點頭：「他佈了很多步棋，如果我們看不懂，這只是一首告別詩，我們看懂了，或者可以在急難時，幫助他！」

　　「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地名，裡面嵌著『狀元』或者『辛未』這些字？」

　　爾康深思，突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辛未狀元，我要去查一查這個狀元的名字！」想了想，再算了算：「如果我記得不錯，那年的狀元好像是杜承恩！」

第二十章

　　簫劍和晴兒，草草的休息了一下，不敢久留，又繼續趕路。

　　馬蹄飛踹，狂奔天涯，他們不斷的策馬疾馳。馬兒越過荒野，越過草原、越過小溪，越過無數的小村莊……晴兒靠在簫劍懷裡，神態越來越疲憊。

　　「累了嗎？要不要下馬休息？」簫劍問。

　　「不累不累，我們一路都在休息，還是趕路比較好！」晴兒急忙說。

　　「我們再趕三十里路，就可以到一個地方，名叫『承恩寺』，承恩寺是個小鎮，並不是一座廟。到了那兒，我們就可以找一家客棧，吃點熱湯熱菜，好好的休息一下。」簫劍說著，想著他給爾康的詩，不知道爾康瞭解了沒有？

　　晴兒點頭，一陣風來，她就咳嗽起來。

　　「妳的咳嗽一直沒好，我不能帶著妳這樣沒日沒夜的跑！妳受不了！」

　　「我沒事，別管我，我很好……為了我，已經耽誤好多時間，我覺得我們都沒有跑多遠。」

　　兩人說著，馬兒跑進了一座樹林。簫劍四面一看，樹林非常幽靜，地上綠草如茵，是個休憩的好地方。就在一棵樹下，勒住了馬。他翻身下馬，再抱下晴兒，覺得晴兒的手冰冰冷。心裡掠過一陣心痛和著急，自己浪跡天涯已久，風吹日晒，都是常事。晴兒一向嬌生慣養，再折騰下去，非生病不可。

　　「這個樹林很好，可以避風。妳在這兒等一等，那邊有一條小溪，我去提一點水，再去找些乾樹枝，起一個火，燒點熱湯給妳喝。從這兒到承恩寺，一路都是荒涼的山路，起碼還要走兩個時辰，也需要吃點東西！補充體力！我馬上就來！」

　　簫劍從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水壺，就飛奔到溪邊去提水。晴兒趕緊把行囊中的毯子拿出來，鋪在地上，再把鍋子準備好，以便煮湯。

　　簫劍沒想到小溪那麼遠，奔著奔著，有些不放心，突然收住腳步，側耳傾聽。只聽到一陣馬蹄聲傳來，他不禁神色大變。

　　晴兒正忙著佈置休息的環境，忽然，身邊的馬兒一聲長嘶。她一驚抬頭，只見幾個武士，不知從何處飛竄而出。其中一個武功高強，快如電，疾如風，飛快的撲了過來。她還沒有看清是什麼人，已經被一把抓住，她狂喊了一聲「簫劍」，就覺得自己騰空而起，那個武士把她扛在肩上，撒腿就跑。晴兒拚命掙扎，狂叫：

　　「簫劍……簫劍……」

　　簫劍聽到喊聲，手裡的水壺落地，他飛身而起，三下兩下，竄進了樹林，縱身一躍，落在那個武士面前，大喝：

　　「放下！你敢碰晴兒，我要你的命！」

　　「簫大俠！看劍！」

　　忽然有人一劍刺向簫劍，他急忙應戰，抬頭一看，四面八方都是武士，對他圍攻而來。他只得和那群武士大打起來。一面打，一面心急如焚的對晴兒看過去，只見那個武士扛著晴兒，頭也不回，奔出了樹林。他又驚又悔，怎麼會這麼糊塗，讓晴兒一個人落單？他不敢戀戰，劍和簫齊出，左右開弓，連賜帶踹，銳不可當。一陣乒乒乓乓，打得武士們節節後退。

　　簫劍抓住空隙，一飛身就上了樹梢。從樹梢上看過去，晴兒在那個武士的肩上拚死掙扎，手舞足蹈，慘烈的喊著：

　　「簫劍……簫劍……趕快來救我啊……」她搥著武士：「放開我！求求你……」

　　簫劍從樹梢一躍，落在馬背上，一拉馬韁，馬兒狂奔。轉眼間奔出樹林，追上了那個武士。他就從馬背上飛身撲向武士，像隻大老鷹一般。那個武士聽到耳邊風聲，已然看到眼前人影，大驚失色之下，把晴兒往地上拋去。

　　簫劍生怕晴兒有閃失，顧不得武士，就飛竄過去接晴兒。這一接，還接了一個正著，晴兒倒在他懷裡。嚇得臉色蒼白，眼中淚痕閃閃，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簫劍一翻身，跳起身子，把晴兒緊緊擁住。抬頭一看，已經被四面八方的武士團團圍住。在這些武士的身後，還有一隊馬隊，層層包圍。杭州的李大人，就騎在一匹馬背上，對簫劍喊話：

　　「簫大俠！咱們不要動武了，您武功再好，也鬥不過這麼多人！還是投降，跟我們回去見皇上吧！」

　　簫劍擁著晴兒，看看情勢，知道插翅難飛。就仰首大笑起來：

　　「哈哈！我們兩個，居然勞動這麼多高手，也算三生有幸了！好吧！看樣子，我們是走不掉了！」笑容一收，疾言厲色的瞪著李大人：「但是，睛格格好歹是個格格，誰要是再碰她一根寒毛，我就告訴皇上，你們對格格無禮！到時候，你們全部的腦袋都不夠砍！」

　　眾武士面面相覷，確實有所顧忌。

　　簫劍看看晴兒，問：

　　「妳怎樣？能走嗎？」就擁著晴兒，走向那匹馬。

　　眾武士亦步亦趨，全部跟著二人移動。

　　簫劍對武士們說：

　　「反正我逃不掉了，我跟你們回去見皇上！我帶晴格格騎馬，你們護送就好！」

　　簫劍說著，把晴兒送上馬背，在晴兒耳邊飛快的說：

　　「妳抱緊馬脖子，快跑！我馬上追來！」

　　簫劍說完，猛然一拍馬屁股。晴兒大驚，趕緊抱住馬脖子。馬兒像箭一般直射而去。簫劍就一陣旋風般掃向眾武士，給馬兒開路，武士們急忙應戰，各種武器全部出手，圍攻簫劍，果然給簫劍殺出一條血路，馬兒就衝出重圍，奔向大路。

　　「快去追馬！」李大人急呼。

　　一隊馬隊，就追著晴兒而去。

　　簫劍身陷重圍，打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心裡記掛晴兒，越打越急，不住回頭察看。這樣一分心，難免疏忽，何況寡不敵眾。忽然間，就有一劍劃過他的左手臂，當下衣袖破裂，鮮血四濺。李大人急喊：

　　「不要傷他性命！」

　　簫劍打得眼睛都紅了，大叫：

　　「傷我性命，也沒那麼容易！」

　　眾武士纏住簫劍，打得密不透風，簫劍無法突圍，衣袖早已被鮮血染紅。一聲馬嘶，簫劍一回頭，發現晴兒的馬，已經被騎馬的武士帶回來了。

　　晴兒看到簫劍在浴血苦戰，肝膽俱裂，激動的大喊：

　　「簫劍！我們認輸吧！皇上不會要我們的命，不要打了！」

　　晴兒說著，從馬背上滾落於地，哭著向簫劍爬來。簫劍邊打邊喊：

　　「不要過來！當心刀劍……」

　　「可是，你受傷了，你在流血呀……」

　　簫劍奮力苦戰，著急的嚷著：

　　「晴兒！退後……不要過來……」

　　武士們不敢傷兩人性命，不住縮小範圍，簫劍一面打，鮮血一面飛濺，越打越吃力。就在這狼狽的時刻，忽然前面煙塵滾滾，有一匹黑色快馬，疾奔而來。馬上，爾康的聲音傳來：

　　「李大人！皇上有旨……皇上有旨……」

　　李大人一驚，放眼看去，爾康騎在馬背上，手裡高舉著乾隆的金牌令箭趕到。

　　「李大人手下留情！皇阿瑪金牌令箭到！」爾康喊著。

　　李大人趕緊示意大家不要再打，武士們全部放下兵器，停上打鬥，驚看爾康。

　　爾康勒住馬，高舉金牌。氣勢凜然的說：

　　「皇阿瑪有令，見到金牌令箭，就如見到皇上！」

　　李大人眼看金牌在前，一跪落地。

　　所有的武士，武器乒乒乓乓、掉落地，全部跪下。

　　晴兒愕然的坐在地上，驚看著。簫劍握住受傷的手臂，也驚看著。

　　爾康下馬，手裡仍然高舉著金牌令箭。走向李大人：

　　「李大人！皇阿瑪有令，讓簫大俠和晴格格自由離開！追捕行動停止！」

　　「額駙！這是真的嗎？」李大人狐疑不止。

　　爾康眉頭一皺，語氣鏗然，擲地有聲：

　　「我敢拿皇上的金牌令箭開玩笑嗎？我也只有一顆腦袋！如果李大人不信，儘管捉拿簫劍和晴格格吧！」指著照武士：「誰敢違抗聖旨，你們一個個都是死罪！難道這金牌是假的嗎？你們看看清楚！」

　　李大人見爾康如此義正詞嚴，嚇得惶恐不已。趕緊答道：

　　「卑職不敢！卑職遵旨！」

　　爾康這才看簫劍，兩人目光一接。

　　「簫劍！皇阿瑪說，睛兒交給你了！從此，天涯海角隨你去！」爾康拍了拍騎來的那匹快馬：「這匹馬，腳程很快，你和晴兒騎去吧！」再一抱拳：「咱們後會有期！」

　　簫劍有些猶豫，看著爾康。

　　「爾康……你……」

　　爾康大聲一吼：

　　「還不快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你給小燕子的留言，大家都看了！小燕子要我帶話給你，會聽你的話，『大事小事，理該退讓絕不出頭』！你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快走吧！」

　　簫劍不再猶豫，就奔去扶起晴兒。晴兒驚魂未定，惶恐的注視著爾康：

　　「爾康……如果你會為我們……」

　　爾康恕聲時打斷：

　　「你們還不走？難道也要抗旨嗎？快走！」

　　簫劍抱著晴兒，兩人飛身上馬。簫劍大喊著：

　　「爾康！後……會……有……期！」

　　簫劍一拉馬韁，馬兒昂首長嘶，撒開四蹄，帶著兩人飛馳而去了。

　　爾康昂然的站著，目送他們的身影，越奔越小，越奔越小，越奔越小……終於消失在路的盡頭，他的唇邊，不禁浮起了微笑。晴兒，當初辜負美人心，今天，還你一份俠士情！他回身，躍上簫劍那匹馬，他該回去，面對乾隆了！

　　※※※

　　馬不停蹄的，爾康跟著李大人，趕回了杭州。

　　沒有片刻的耽擱，爾康立刻到了乾隆的龍船上，向乾隆請罪。太后帶著知畫，匆匆趕到，要瞭解睛兒的去向。

　　李大人吶吶的說了經過，呈上那面金牌。乾隆聽完經過，真是怒不可遏。把金牌令箭摔在桌上，盯著站在身前的爾康，咬牙切齒的嚷：

　　「你居然用朕的金牌令箭，放走了簫劍和晴兒？爾康！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忘了，你是朕的駙馬，是朕的御前侍衛，你統領著整個御林軍！你簡直是叛變，是謀逆！朕可以把你立地斬首！」

　　爾康垂手而立，一副待罪的樣子：

　　「皇阿瑪請息怒……」

　　乾隆厲聲打斷：

　　「不要叫朕『皇阿瑪』！朕沒有像你們這樣膽大包天的小輩！假傳聖旨，放掉人犯……」他越說越氣，盯爾康，不可思議的問：「爾康，你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朕白白栽培你，重用你，你讓朕太失望了！」

　　「皇阿瑪，兒臣知道錯了，特地回來領罪。」爾康慚愧卻誠懇的說：「簫劍和晴兒，沒有犯罪，沒有殺人放火，沒有幹下任何滔天大罪，他們只是兩情相悅，忍不住『情奔天涯』而已。『相愛』不是罪過，為了『相愛』，變成『欽犯』，兒臣實在不忍……」

　　乾隆還沒說話，太后已經忍無可忍的插口：

　　「皇帝！這件事絕對不能不了了之！什麼『情奔天涯』？宮裡自從來了兩位民間格格，這個也『情奔』，那個也『情奔』，好像『情奔』是一種美德！含香的事，還在眼前，如果皇帝再放縱他們，只怕整個皇宮裡的女子，會全部效法，跑得一個也不剩！」

　　乾隆聽到含香兩字，餘痛未消，果然怒上加怒，指著爾康大吼：

　　「這一次，朕再也不會放過你，再也不會原諒你！朕要重重的辦你……」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永琪、小燕子、和紫薇，氣急敗壞的衝上船來。侍衛急忙大聲通報：

　　「五阿哥到！還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侍衛還沒喊完，三人已經飛也似的來到乾隆面前。小燕子手裡，居然高舉著另外一面金牌令箭，嘴裡急喊著：

　　「皇阿瑪！我有金牌令箭……不管你要對爾康做什麼，我用金牌令箭幫他免罪！請皇阿瑪手下留情……」

　　乾隆看到小燕子的金牌也出現了，真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好哇！又一面金牌！你們真會利用朕的金牌！你們以為有了這兩塊金牌，你們就可以騎到朕的頭頂上去了嗎？氣死朕了！你們把朕當初給金牌的好意全辜負了！」他對小燕子一伸手：「把金牌還來！」

　　小燕子一退，大聲的、著急的、振振有詞的說：

　　「皇阿瑪當初說過，金牌的力量最大，見到金牌就是見到皇阿瑪，有『免死』的特權！我現在不要『免死』，只要為爾康『免罪』，已經是打折在用了……」

　　「妳給朕閉口！」乾隆大喊：「還打折呢？朕要打死妳！」乾隆一面喊，一面上前，一把就搶下了小燕子的金牌。

　　紫薇急忙上前，滿眼含淚，在乾隆腳下跪倒。哀聲的說：

　　「皇阿瑪！請高抬貴手，原諒爾康吧！我不敢再為爾康辯解什麼，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但是，如果爾康定罪，我和小燕子，五阿哥都會痛不欲生。皇阿瑪當初親自到南陽，接我們幾個回家，給了我們『金牌令箭』，就是知道我們是一群『性情中人』，難免會做『性情中事』，這些事，又往往會給我們招來殺身之禍，這才用金牌令箭來安我們的心，赦免我們未來可能會犯的錯！我們感動得痛哭流涕才跟著皇阿瑪回家。此時此刻，金牌充分發揮了它應有的效果，做了一件『性情中事』，為什麼皇阿瑪不赦免我們，不原諒我們呢？」

　　紫薇神態哀戚誠懇，說得合情合理，乾隆竟被堵得無話可說。

　　太后一急，挺身而出。

　　「皇帝！你不要再被他們幾個耍得團團轉了！這事，實在太離譜了！就算皇帝不追究，我也要追究，簫劍拐跑的，是晴兒呀！我身邊的晴兒呀！」

　　乾隆就一拍桌子，大吼：

　　「來人呀！把褔爾康押下去，先在杭州大牢裡關起來！」

　　侍衛一擁而入：

　　「喳！奴才遵旨！」

　　永琪急忙一攔：

　　「慢著！」拉著小燕子，雙雙跪倒在乾隆面前，急促而感性的說：「皇阿瑪！兩面金牌，還換不回爾康的罪嗎？紫薇已經說了，如果爾康定罪，我們幾個會痛不欲生的！在『痛不欲生』的情況下，說不定再犯下更大的錯！請皇阿瑪不要讓舊事重演，逼得我們走投無路！當初集體大逃亡，皇阿瑪忘了嗎？」

　　「永琪！」乾隆痛心的喊：「朕一直覺得，你在這幾年裡，大大進步了，成熟了，懂事了！你的心思，早就該從兒女私情上，轉到國家大事上！誰知，你還是這樣迷糊！『集體大逃亡』！哼！自從朕把你們從南陽帶回來，你們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處處要脅朕……」

　　乾隆話沒說完，小燕子見怎樣說都不行，一急，老毛病就犯了，衝口而出：

　　「我知道了！皇阿瑪都是為了夏姑娘，皇阿瑪失去了夏姑娘，就無法接受晴兒和我哥的『情奔』，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許別人得到……」

　　小燕子犯了乾隆的大忌，此時，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提到夏盈盈。果然，這一下，乾隆暴跳如雷。大吼：

　　「李大人，孟大人！」

　　「臣在！」兩個大臣趕緊躬身回答，嚇得臉色發青。

　　「立刻把福爾康帶去關起來！要加派人手，嚴防越獄！等到朕回宮的時候，再押解回京問罪！」

　　「喳！臣遵旨！來人呀！把人犯抓起來！」

　　幾個武功高手入內就去抓爾康。小燕子伸手摸腰間的鞭子，喊：

　　「爾康！快跑……」

　　永琪一把扣住小燕子，不許她動彈。沉痛的說：

　　「小燕子！皇阿瑪在這兒，老佛爺在這兒，皇阿瑪說得對，我們應該成熟了，懂事了！妳不許動手！跪好！給皇阿瑪磕頭，是我們錯，請求皇阿瑪原諒吧！」

　　紫薇一急，就膝行到乾隆面前，抱住了乾隆的腿，痛哭起來：

　　「皇阿瑪……不要關爾康……皇阿瑪……您是我的爹呀！爾康是我的兒子的爹呀……這樣的家庭相殘，一定要發生嗎？皇阿瑪……」

　　紫薇一哭，小燕子也跟著放聲痛哭了，邊哭邊說：

　　「皇阿瑪，您好狠心……」

　　「皇阿瑪！」永琪哀懇接口：「晴兒跟著簫劍，以後會過著幸福的日子，為什麼我們不能祝福他們，卻要因為他們的『幸福』，製造我們的『不幸』呢？」

　　大家哭的哭，求的求，武士抓著爾康的肩，暫時不動，看著乾隆。

　　爾康見乾隆臉色鐵青，不為所動。喟然長嘆，身子一挺說：

　　「紫薇，小燕子，五阿哥！你們不要為我求情了，我放走了簫劍和晴兒，我來坐牢服刑！日子長得很，我總有出獄的一天！紫薇，妳要為東兒珍重！」

　　爾康這樣一說，紫薇更是痛哭不已。

　　小燕子邊哭邊嚷：

　　「皇阿瑪言而無信！給了金牌又收回，我們就是有了金牌撐腰，才會這樣做！結果反而被這個金牌陷害了……一國之君可以這樣嗎？」

　　乾隆一聽，還是他的金牌「陷害」了他們！更怒，揮手大喊：

　　「帶下去！帶下去！朕一個字都不要聽！」

　　幾個武士，就拉著爾康下船去。紫薇忍不住站起身，跟著追出去。小燕子跳起身，也追出去。於是，永琪也跟著追出去了。轉眼間，船艙裡跑得一個也不剩。

　　乾隆被鬧得筋疲力盡，心灰意冷的往椅子裡一倒，蕭索的說：

　　「一趙南巡，弄成這樣……朕一點心情都沒有了！咱們打道回宮吧！」

　　太后和知畫站在那兒，太后滿臉的惱怒和沮喪，知畫滿臉的震動和愕然。

　　※※※

　　乾隆的南巡，就這樣結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動身回北京。照樣的旗幟飛揚，照樣的馬蹄雜沓，照樣的儀隊、衛隊、官兵簇擁著馬車，照樣的百姓夾道歡呼……只是，皇家的每一個人，情緒都和來時不一樣了。

　　車隊中，有一輛刺目的囚車，是個結實的木柵籠子。

　　爾康脖子上戴著大大的木枷，雙手用鐵鍊和木枷鎖在一起，雙腳的腳踝上，綁著粗粗的鐵鍊，沒戴帽子，身穿囚衣，形容憔悴的坐在籠子裡，被馬拉著向前走。囚車後面，紫薇和小燕子都荊釵布裙，跟著囚車跑。永琪滿臉沉重，也不騎馬，跟在小燕子身邊一起走。衛隊馬隊嚴密的走在後面，於是，這輛囚車，形成另一種風景。

　　百姓們擁擠在路邊，歡呼聲中，也議論紛紛。指著囚車，討論著這個「駙馬欽犯」。乾隆和令妃坐在一車，令妃不安的從後面的車窗看出去，看到囚車的情形，再回頭不安的看看乾隆。說：

　　「皇上，你把爾康放了吧！你想，紫薇那股柔弱，這樣一路跑到北京，她會送命的！還有五阿哥和小燕子，也陪著跑，您忍心嗎？讓老百姓看著，也很奇怪呀！無論如何，五阿哥是皇子啊！」

　　「不要理他們！」乾隆餘怒未消：「他們就看準朕不忍心，才會這麼囂張！現在，又故意追著囚車跑，明明擺著就是要讓朕難堪，朕不會再上當了！不管他們是苦肉計也好，是真情流露也好，朕不聞不問！」

　　「這天氣，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幾個孩子，弄病了怎麼辦？」

　　「妳不要幫他們說情了！朕就當他們不存在！」

　　乾隆說著，就若無其事的對外面揮手。百姓們歡聲雷動：

　　「皇上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帶著知畫，幾個宮女和嬤嬤坐在另外一輛馬車裡。知畫看著車外，被夾道歡呼的人群震動著。

　　「老佛爺！」她興奮的說：「這杭州的百姓，對皇上真是一片忠誠，送了幾條街了，讓人好感動！」

　　太后看著知畫，想著晴兒，心裡是充滿落寞和悽涼的：

　　「妳還沒看到咱們出發的時候，離開北京，那些老百姓才多呢！一直送到城外三十里……」說著說著，傷心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來的時候，有皇后、晴兒、容嬤嬤……車子裡坐滿了人，一路唱著歌，熱熱鬧鬧！回去的時候，居然這麼冷清清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知畫凝視太后，就倒了一杯熱茶，拿到太后面前去。

　　「知畫明白，老佛爺又想晴格格了！我比不上晴格格，沒她那麼貼心，但是，老佛爺我會盡心盡力的侍候您，您不要傷心了！我娘說的，傷心會讓人變老喲，還會長出皺紋喲，老佛爺看來才四十出頭，比皇上都年輕呢！千萬不要讓傷心，把自己變老了！」

　　太后握著茶杯，喝了一口茶，窩心的看知畫。

　　「知畫啊！妳這張小嘴可真甜！讓人不喜歡都難呢！」

　　知畫一笑，看著車窗外，擔心起來。

　　「老佛爺，五阿哥一直跟著囚車跑，不要緊嗎？一天幾十里，腳底都會起泡了！」

　　太后深深看知畫一眼：

　　「唔，沒關係！他要表現『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義氣，就讓他去表現！等到表現不動了，他自然會上車的！」

　　知畫點點頭，仍然情不自禁的看車窗後面。

　　爾康狼狽的坐在囚車內，看著緊跟在後面的紫薇、小燕子、和永琪。因為囚車是馬拉的，馬走得比較快，三人必須追上馬兒的速度。永琪是男人還好，小燕子練過武，還是走得很吃力。至於紫薇，根本就是在小燕子的扶持下，跌跌衝衝的跑著。

　　爾康、心痛的對紫薇揮手：

　　「不要跟著囚車了，妳趕快回到車上去，一個人受罪就夠了，為什麼要好幾個人跟著受罪呢？」他抬眼看著永琪喊：「五阿哥！你把小燕子和紫薇帶去坐車吧，你們這樣子，我更加難過呀！」

　　「爾康，你用腳趾頭想也該想明白，你戴著枷鎖坐在囚車裡，我們怎麼可能去乘那個豪華的馬車呢？你省點力氣，別喊了！」永琪說。

　　紫薇跑得氣喘吁吁。爾康哀聲說：

　　「紫薇，我求求妳了！妳不要追囚車，妳回到車上去，算妳好心，那樣才是心疼我呀！」

　　「我不要！我要陪著你！我追得上，你不要擔心我……」紫薇話沒說完，腳下一絆，就重重的摔了下去。「唉喲……哎喲……」抬頭一看，後面的馬兒不料前面有人跌倒，大步而來，馬啼眼見就要踩到她的面門，不禁失聲大叫：「哇……救命……」

　　侍衛急忙勒馬，馬兒的前蹄人立而起。距離紫薇的臉孔只有幾寸。

　　爾康嚇得魂飛魄散，狂叫：

　　「紫薇！紫……薇！紫薇……」

　　小燕子飛身撲了過來，抱著紫薇就地一滾，滾出了馬蹄之外。

　　馬隊倉卒停上，整個大隊也停了。

　　老百姓驚呼不斷。更是議論紛紛：

　　「哎呀！好險呀！那是誰？格格……什麼格格……為什麼追囚車呢……原來囚車裡就是額駙呀……」

　　小燕子和紫薇，在地上驚惶互視，爾康肝膽俱裂，鐵鍊叮叮噹噹響，情急的仆在欄杆旁，用木枷撞著木柵，痛喊：

　　「紫薇！紫薇……妳怎樣？紫薇！」

　　永琪早已撲上前去，攙起小燕子，再攙起紫薇。也嚇傻了：

　　「紫薇，小燕子……妳們兩個怎樣？趕快動動手腳，看看傷了那兒？」

　　小燕子驚魂未定，摸摸手腳，情況還好。紫薇面無人色，摸著膝蓋，褲管透著血跡。顯然摔得很重。小燕子驚呼：

　　「妳出血了……」

　　「噓！」紫薇急忙阻止：「別給爾康知道……我沒事！」

　　「我扶著妳走！我攙著妳走！」小燕子把紫薇的骼臂繞在自己脖子上，紫薇就一跛一跛的走向囚車。

　　爾康急得快死掉了：

　　「紫薇，妳怎樣？小燕子！請妳幫幫忙，趕快帶紫薇上車去！她一定摔傷了，妳帶她去檢查一下，趕快給她上藥，我謝謝妳！」

　　小燕子一腔義憤，對爾康喊：

　　「爾康！你別謝我了，你是天下最好的人，為了我哥哥，你才會坐上囚車，我代我哥哥嫂嫂謝你！今生今世，我做你和紫薇的丫頭！」

　　「好！是我丫頭就聽我的話，趕快把紫薇帶回馬車上去！我求求妳！」

　　「我不要！」紫薇堅定的說：「你坐囚車，我絕不坐馬車！」

　　這時，孟大人騎馬奔來：

　　「皇上有令，要五阿哥、還珠格格、紫薇格格上馬車，不要耽誤大隊人馬的進度！」

　　永琪有氣的一抬頭：

　　「你去稟告皇阿瑪！讓額駙跟我們一起乘馬車，不然，我們大家跟定了囚車走！如果進度跟不上，大可把我們扔在路上！」

　　「五阿哥！皇阿瑪有令，你們就聽命吧！」爾康急喊。

　　「不聽不聽！了不起大家一起乘囚車！」小燕子更是義氣。

　　「五阿哥！」孟大人不忍的，低聲說：「皇上是好意，你們就不要堅持了！」

　　永琪想了想，看了看囚車。拉住紫薇：

　　「囚車外面還有很多位置，我們通通上車去！欄杆裡，是爾康，欄杆外，是我們！等於大家一起坐囚車，這樣總行了吧！」

　　永琪說著，就拉著紫薇飛身上了囚車。小燕子一飛身，也上了車。於是，籠子外，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扶著木柵。籠子內，爾康和三人面面相對。

　　「好了！前進吧！這樣，就不會趕不上進度了！」永琪大聲說。

　　孟大人搖搖頭，無奈的騎馬去稟告乾隆了。

　　大隊人馬繼續前進。囚車也繼續前進。

　　爾康隔著柵欄，看著紫薇，戴著鐵鍊的手，摸索著欄杆，紫薇就迫切的握住他的手指。兩人淚眼相看。

　　「妳是不是摔得很嚴重？有沒有帶藥膏在身上？摔傷了那裡？」爾康問。

　　「沒有沒有！只擦破了一點皮……」紫薇哀懇的說：「你別趕我去坐馬車，讓我這樣跟著你，看著你……我們隔得這麼近，就算吃苦受罪，也在一起！這樣，我心裡是踏實的！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爾康沒轍了，默然不語。

　　小燕子看看二人，看看情緒低落的永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四人隔著囚籠，默默相對，好生悽慘。

　　車隊馬隊，就這樣蜿蜒的出城去。

　　※※※

　　同一時間，晴兒和簫劍，正在荒郊野外的小溪邊，生了一堆火，煮東西吃。爾康送來的馬背上，準備了各種乾糧，連換洗衣服和藥品，都應有盡有。正好簫劍受傷，藥品和布條都有用，晴兒忙忙碌碌，幫簫劍換藥裹傷。晴兒看到那傷口又深又長，就心痛起來，很細心的層層包紮妥當，把布條打結。

　　「怎樣？有沒有弄痛你？」

　　「這點小傷，根本沒有什麼，幾天就會好！」簫劍若無其事。

　　「不是小傷，傷口好深。我去拿紫金活血丹，趕快吃一粒！」

　　晴兒從背包裡拿出藥瓶，倒了水，給簫劍吃藥。簫劍吃了藥，注視她：

　　「妳呢？身上的傷怎樣？要不要讓我看一看？」

　　晴兒臉一紅，看一看？天哪！她飛快的搖頭。

　　「我身上沒有傷……」

　　「還說沒有傷？摔來摔去，還從馬背上滾下來，怎麼會沒有傷？」他凝視她：「晴兒，妳是我的人了，還怕我看嗎？」

　　晴兒低下頭去，羞澀不已，低低的說：

　　「還沒成親呢！」

　　「成親？」簫劍楞了楞，想到晴兒的出身，想到她的「冰清玉潔」，出神了：「是啊……我總不能讓妳這麼草率的跟了我，應該給妳一個像樣的婚禮……我們到桐廬去，那兒有我的朋友，我們在那兒成親，怎樣？」

　　晴兒注視著火苗，心事重重。半晌，才答非所問的說：

　　「不知道爾康怎樣了？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原諒他？」

　　簫劍臉色一暗，眼神也透著深深的隱憂。

　　「妳一直悶悶不樂……妳在擔心爾康！」

　　「不止爾康，我擔心他們每一個！紫薇、五阿哥、小燕子！」晴兒一嘆，抬眼深深看簫劍：「我們走了，他們四個肯定都受牽連……我們就這樣一走了之嗎？我們可以這樣……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犧牲上嗎？我們不管到什麼地方去，他們四個，都是我們的牽掛！帶著這樣的牽掛，我們還能夠毫無顧忌的成親，享受生活嗎？」

　　簫劍迎視著晴兒的眼光，在那樣澄澈的注視下，不禁額汗涔涔了。

　　※※※

　　乾隆的車隊馬隊儀隊衛隊和囚車迤邐前進。到了郊外，只見一片綠野平疇，柳樹夾道搖曳。乾隆看著車窗外，西湖種種，已經被拋在身後。他心裡酸酸澀澀，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正在此時，忽然聽到一陣美妙的琴聲響起。那麼熟悉的琴聲！乾隆大震，伸頭向車窗外看去，一眼看到，盈盈穿著一身艷紅色的衣服，坐在一棵大柳樹下，正在彈琴，身後，幾個美妙的女子，在為她奏樂。春風吹起了她的紅裳，衣袂飄飄，柳枝掩映在她的身後，綠影婆娑。人如畫，景如畫，乾隆呆住了！一伸手，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盈盈抬頭，看著車窗裡的乾隆，開始扣弦而歌：

　　「山一程，水一程，
　　柳外樓高空斷魂！
　　馬蕭蕭，車轔轔，
　　落花和泥輾作塵！

　　風輕輕，水盈盈，
　　人生聚散如浮萍！
　　夢難尋，夢難平，
　　但見長亭連短亭！

　　山無憑，水無憑，
　　萋萋芳草別玉孫！
　　雲淡淡，柳青青，
　　杜鵑聲聲不忍聞！

　　歌聲在，酒杯傾，
　　往事悠悠笑語頻！
　　迎彩霞，送黃昏，
　　且記西湖月一輪！」

　　盈盈這一曲，唱得乾隆心碎，唱得太后驚心，唱得紫薇震撼，唱得爾康、永琪、小燕子等個個悽然，也唱得送行的杭州官員，人人動容了。

　　盈盈一曲既終，就站起身來，對著車窗裡的乾隆深深一褔。

　　「盈盈知道皇上今天起程，特別前來送行！皇上，祝您一路平安！」

　　乾隆打開車門，對盈盈招手。她就走到車門前面來。

　　「孟大人有沒有安排妳的住家？翠雲閣的問題是不是都解決了？妳乾爹的病有沒有治？」

　　盈盈笑看乾隆：

　　「謝皇上！所有的事情都幫盈盈解決了。我已經離開了翠雲閣，也搬了家。皇上放心的去吧！從此，盈盈會懷著一顆感恩的心，過平淡而平凡的生活！我還是會放舟西湖，縱情高歌，為皇上唱！希望風兒雲兒，會把我的歌聲帶給您！」

　　乾隆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想著她的歌詞；「一朝離別，叮嚀囑咐，香車繫在梨花樹！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心裡就猛然湧上一陣愴惻的情緒，喃喃的說：

　　「風兒雲兒……只怕風無情，雲也無情！」他突然伸手，一把就把她拉進了車裡，命令的說：「妳上車！」

　　盈盈一聲驚呼，已經進了馬車。令妃大震，瞠目結舌的看著盈盈。然後，就匆匆跳下車去，拋下一句：

　　「我下車走走，去看看老佛爺！」

　　宮女嬤嬤，也趕快跟著跳下車。

　　馬車裡，剩下了乾隆和盈盈兩個人，乾隆把車門一關，深深看著她，說：

　　「既然家裡都安排好了，妳跟朕回宮吧！我們就這樣走，什麼事都別管了！」

　　盈盈也深深的看著乾隆。眼中的流波，是西湖的水，是西湖的月，是西湖的星辰，是西湖的雲，是西湖的醉，也是西湖的夢。

　　「有皇上這份知遇之恩，我已經滿足了！」她輕聲說，對乾隆搖搖頭：「上次，我們把該說的話都說了，今天，盈盈在這兒為皇上唱一曲，就和皇上告別了！如果有緣，或者還會相見，如果無緣再見，我也會時時刻刻，記著皇上！這一段相遇，會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裡，歷久彌新……我們保留這份美好的記憶吧！不要輕易的破壞它！『離別』唯一的好處，會讓記憶裡最美的時光，都變成『永恆』。原諒我的自私，我要這份永恆。讓我下車吧！」

　　乾隆握著她的手，不忍放手。她凝視著乾隆，慢慢的抽出手來。她走到車門前面，打開車門，臨行前，再回首：

　　「皇上珍重！盈盈告辭了！」

　　乾隆幾乎癱在那兒，只能目送她下車去。再目送她帶著女伴們，收拾樂器，翩然的隱沒在柳蔭深處。他知道，從此，這份「離別」，會像她說的一樣，變成他生命裡的「永恆」！

　　好半天，乾隆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半晌，令妃輕手輕腳上車來，一語不發的看著他。宮女嬤嬤跟上車，大家靜悄悄。

　　大臣來到車窗外，小心翼翼的問：

　　「皇上！要不要繼續趕路了？」

　　乾隆無力的揮了揮手。大臣這才喊出聲：

　　「出發！出……發！」

　　大隊人馬，繼續向前。

　　乾隆看著車窗外面，車行轆轆，柳樹柳枝，一縷縷的從車窗外掠過，飛快的被拋在後面了。別了，西湖的水，西湖的月，西湖的醉，西湖的夢……還有西湖的歌：「風輕輕，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夢難尋，夢難平，但見長亭連短亭！」

第二十一章

　　天氣忽然就熱了起來，烈日當空。

　　乾隆浩大的隊伍，繼續行行重行行。

　　囚車依舊醒目的跟隨著隊伍，囚車外，紫薇、小燕子、和永琪也依舊守著。紫薇經過風吹日晒，已經憔悴不堪。手裡捧著一碗水，想餵給爾康喝。爾康脖子上有枷，雙手有鍊條栓著，拚命伸頭，水碗隔著柵欄進不去，怎樣也喝不到水。

　　「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喝得到嗎？」紫薇著急的問。

　　爾康拚命搆杯子，就是喝不到。

　　「用水壺！我這兒有水壺！」小燕子說。

　　小燕子把水壺遞給爾康，爾康接過水壺，卻無法把水壺送到唇邊。鐵鍊欽鈴哐啷一陣響，木枷擋著，搆來搆去搆不著，手一滑，水壺落地，水全灑了。爾康又渴又急又沮喪：

　　「哎呀！算了算了，一天不喝水，也不會死！你們三個，趕快回到馬車上去吧！假若你們病了，誰來照顧我呢？這樣虐待自己，不是太不理智了嗎？」他看著紫薇，哀求的：「紫薇，聽話，好不好？我不能答應讓妳再陪我了，看到妳這樣，比我自己受苦還難過！」

　　紫薇拚命搖頭：

　　「我要想辦法讓你喝水……」

　　紫薇把水倒在手掌心，伸手進柵欄，爾康就著她的手，想喝水，無奈水已從指縫中流光了。紫薇縮回手，再倒了水，小小心心的送進去，爾康急急的一低頭，木枷碰到紫薇的手，手一偏，水又沒有了。

　　紫薇急得快哭了。爾康急忙喊：

　　「我不渴！我不渴！不要再試了！」

　　永琪忍無可忍，激動的大喊：

　　「停車！停車！」他敲著前方的欄杆：「趕快停車！」

　　囚車停下，衛隊圍了過來，高手四佈，嚴陣以待。

　　「五阿哥有什麼吩咐？」侍衛恭敬的問。

　　「打開這個囚籠，額駙要喝水！」永琪命令的說，氣沖沖的瞪著侍衛，這些混帳東西，他們一個個還是爾康的手下，居然這樣待爾康，連一點通融都沒有！他生氣的嚷：「你們只是奉命押解額駙回北京，不是奉命刑求額駙，謀殺額駙吧？為什麼要腳鍊手銬，還不給喝水吃東西？太過分了！趕快把柵欄打開！」

　　侍衛們面面相覷。畢竟是五阿哥和額駙，他們也不敢怠慢，恭敬卻無奈的說：

　　「奴才奉皇上命令，除非五阿哥和兩位格格上馬車，不然，就不給額駙喝水！」

　　永琪一聽，實在按捺不住了，暴怒起來：

　　「我去問皇阿瑪！」

　　永琪飛身下車，急奔到乾隆的馬車前，大喊大叫：

　　「皇阿瑪！皇阿瑪！」

　　乾隆的馬車停下，整個隊伍也停了。乾隆從車窗裡看向永琪，問：

　　「你有什麼事？」

　　「皇阿瑪！」永琪大聲說：「您真的要置爾康於死地嗎？那些該死的獄卒，整天沒有給他喝水吃東西！這是虐待！您明明知道，爾康罪不至死，卻讓他戴著腳鍊手銬和枷鎖，坐在囚籠裡，一路從杭州出城，等於遊街示眾！您這樣羞辱他，折磨他，是存心要讓我們痛苦，讓我們難堪嗎？」

　　「現在，你們知道什麼是羞辱，什麼是難堪了？」乾隆瞪大眼睛，也是氣沖沖的回答：「你們有沒有想過，用朕的金牌令箭去假傳聖旨，是給朕的羞辱和難堪？何況，朕已經命令你們幾個上馬車，你們不要！義氣既然比性命還重要，喝不喝水又有什麼關係！」

　　永琪重重的呼吸，不敢相信的看著乾隆。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大聲說：

　　「皇阿瑪！你可以虐待我們，但是，你不能虐待自己！我不相信在大家的痛苦之中，皇阿瑪能夠得到絲毫的快樂！為什麼您一定要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呢？紫薇身子不好，您還給她吉祥制錢，希望她長命百歲！現在看她風吹日晒，跌跌撞撞追囚車，您於心何忍？我們大家有千錯萬錯，也應該回宮去算，讓爾康戴上木枷坐囚車，還不給水喝，是要逼我們幾個忍受『椎心之痛』！士可殺不可辱，你比殺了我們還殘忍！你怎麼做得出來？」

　　乾隆大怒，推開車門，跳下車子，揮手就給了永琪一耳光。

　　永琪臉上一陣灼熱，整個人都怔住了。從小到大，他是乾隆捧在手心裡的阿哥，何曾被乾隆打過耳光？何況在眾目睽睽下？他大受打擊，定定的看乾隆。

　　乾隆也定定的看著永琪。

　　小燕子、紫薇、爾康等人，看到永琪挨打，個個大震。令妃、太后、知畫等人，在馬車裡目睹這一幕，也個個大驚。

　　父子二人，就這樣在風中僵立了片刻，整個隊伍，鴉雀無聲。

　　半晌，永琪背脊一挺，喉嚨啞著，卻語氣鏗然的說：

　　「兒臣告退！從現在起，我們和爾康同生死，共患難！我們也不喝水，也不吃東西，大家絕食抗議！」

　　永琪說完，大步走回囚車。

　　乾隆楞了片刻才上車，令妃看著他，瞭解他心裡的痛，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

　　「臣妾聽說，老牛和小牛一生氣就頭頂頭，老牛常常忘了自己有犄角，把小牛頂到受傷。」令妃溫柔的說。

　　乾隆覺得心中一抽，什麼叫「心痛」，這才深深體會了。

　　「小牛的犄角長出來以後，也會忘了自己有犄角，把老牛頂傷！」他喑啞的回答。

　　「皇上！」令妃哀求的看著他：「為什麼要弄得這麼嚴重呢？失去他們，皇上也會心痛呀！放掉爾康吧！」

　　「不要再幫他們說話了！」乾隆沉痛的嚷：「他們在要脅朕！朕恨死了他們的要脅！那有這樣的兒女，利用朕的愛心，來和朕作對！他們要集體絕食，朕倒要看一看，他們能支持多久！」

　　「不要這樣，最起碼，趕快下令，給爾康喝水吃東西吧！你就算不在乎爾康，您也要在乎福倫呀！現在，福倫不在，爾康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眼福倫交代？」

　　「爾康放走人犯，假傳聖旨，朕才要問，福倫怎麼向朕交代？」乾隆色厲內荏。

　　整個隊伍停止不前，永琪又在眾人的視線下，挨了乾隆一耳光，太后看得膽戰心驚，趕緊派遣桂嬤嬤前去探聽，到底是怎麼回事？桂嬤嬤帶回了永琪那番話。

　　「啊？五阿哥說，要一起絕食？」太后驚喊。

　　知畫聽了，整個人一震，睜大眼睛看著太后。急忙說：

　　「老佛爺，恐怕您要想想辦法！皇上只聽您的！這樣下去，會出人命！老佛爺高高興興出門來，不要弄得淒淒涼涼回家去！如果五阿哥、還珠格格他們，真的出事，恐怕老佛爺也會很難過的！」

　　太后默然不語，心裡也在暗暗著急。知畫俯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太后聽了，不禁點點頭。知畫就拿了茶壺，宮女們趕快捧著茶杯，下車去。

　　知畫帶著宮女，捧著茶壺茶杯，一直走到囚車前面。笑嘻嘻的對侍衛說：

　　「老佛爺有令，要給額駙喝水！請打開柵門！」

　　侍衛楞在那兒。爾康、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有些驚訝。

　　「如果你們不相信，儘管去請示老佛爺！老佛爺說，一家人總是一家人！」知畫盯著獄卒，口氣裡帶著威脅：「別忘了囚車裡，關的是額駙喲！」

　　侍衛早已心軟了，豈止額駙？爾康還是人人敬愛的御前侍衛呢！就大聲說：

　　「奴才謹遵老佛爺吩咐！」

　　侍衛拿出鑰匙，把鐵鎖打開，再打開囚籠。

　　紫薇趕緊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送到爾康唇邊去。爾康早已渴得頭昏眼花，喉中像燒火一樣，看到這杯茶，就像看到生命之泉一樣，如獲甘霖，急迫的低頭，就著杯子，狼吞虎嚥的喝水。正喝著，乾隆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是要一起絕食嗎？原來『一口水』也能逼死英雄漢！」

　　眾人大驚抬頭，只見乾隆直挺挺的站在面前。

　　紫薇看到乾隆，生怕不給水喝，就雙膝一軟，對著乾隆跪下。哀聲的喊：

　　「皇阿瑪！請開恩……」

　　紫薇一跪之下，膝蓋碰到堅硬的地，傷口劇痛，「哎喲」一聲，就整個人摔倒下去，杯子也落地打碎了。爾康本能的要去扶，忘了自己腳鐐手銬還有木枷鐵鍊，撲到紫薇身邊，一陣「欽欽哐哐」，那厚重的木枷，把剛剛起身的紫薇，又撞下地。小燕子和永琪急得手忙腳亂，都撲過去扶，好不容易，四人才狼狽的起立，看著乾隆。個個經過風吹日晒，焦慮傷心，折騰得憔悴如死。永琪更是一股倔強受傷的樣子，眼裡閃著沉默的抗議。

　　乾隆瞪著如此狼狽的四個人，此時此刻，真是又愛又恨又憐又氣。尤其面對永琪，心裡更是難過。簡直不知道把他們四人如何處置才好。

　　正在這時，忽然看到隊伍後面，煙塵滾滾，馬蹄答答。眾人一驚，全部抬頭，只見一匹快馬，飛也似的疾奔而來。

　　簫劍的聲音，隨著快馬，一路傳來：

　　「皇上！簫劍和晴兒前來領罪……請釋放爾康……」

　　所有的人，全部陷進震驚裡。大家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匹馬。

　　轉眼間，馬兒巴奔至眼前。簫劍扶著晴兒滾鞍下馬，簫劍對乾隆一抱拳：

　　「簫劍在此！要關要殺隨皇上，請放了爾康！」

　　晴兒滿臉風塵，對乾隆下跪，含淚說：

　　「皇上！晴兒回來了！千錯萬錯，都是晴兒的錯，我和簫劍，回來領罪！請皇上饒恕爾康他們！如果爾康為了我們獲罪，我們也是生不如死！皇上要罰，就罰我們兩個吧！」

　　乾隆太震驚了，怔在那兒，一時之間，簡直弄不清楚狀況。而小燕子，卻已經爆發了。她看到簫劍，什麼形象都顧不得了，眼淚一掉，激動的衝向簫劍，舉起拳頭，就對他拳打腳踢，哭著喊：

　　「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皇阿瑪已經答應指婚了，你還要逃跑，你是那根筋不對？害爾康變成這樣，害紫薇摔跤受傷，害永琪挨皇阿瑪的耳光，害我們快要死掉……我恨死你，恨死你……你算什麼哥哥？這樣對我們……」

　　小燕子一陣拳打腳踢，簫劍眼睛濕漉漉，伸手去抓住激動的小燕子。啞聲的說：

　　「對不起……我錯了……」忽然脫口喊出：「哎喲！」

　　原來，小燕子一踢，重重的踢在簫劍的傷口上，簫劍痛得彎下身子。

　　晴兒大驚，急喊：

　　「小燕子！他手臂上有傷啊……不要打，不要打……」

　　小燕子一呆，立刻停住，抓起簫劍的手看去，只見鮮血浸透衣袖。小燕子一急，把他的衣袖一捊，看到鮮血正在沿著手臂滴落。小燕子頓時淚如雨下，痛哭失聲：

　　「哇！哇哇……你怎麼傷成這樣？誰把你傷成這樣……」

　　乾隆到了這時，才驚醒過來，想也沒想，就著急的，直著喉嚨喊：

　　「太醫！太醫在那裡？趕快叫太醫過來！」

　　「喳！」侍衛們轟然答應。

　　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晴兒、簫劍全部看向乾隆。在乾隆眼底，看到的只有心痛、著急和不忍，大家就全體崩潰了。爾康情緒激動的喊：

　　「皇阿瑪……」

　　紫薇立刻熱淚盈眶，跟著痛喊出聲：

　　「皇阿瑪……」

　　小燕子淚落如雨，也痛喊：

　　「皇阿瑪……」

　　只有永琪，僵硬的站著，一語不發。

　　乾隆看著眼前這一群小輩，眼眶一熱，眼裡全是淚水。激動的喊：

　　「把枷鎖拿掉！拿掉！鐵鍊也拿掉！」

　　「喳！」侍衛急忙七手八腳，為爾康除去枷鎖鐵鍊。

　　太醫提著藥箱，急急奔來。乾隆急呼：

　　「趕快把他們幾個送進馬車，每個人都檢查一下，該怎麼治就怎麼治！快！再準備一些吃的喝的，給他們送過去！」

　　「喳！臣遵旨！」太醫大聲應著。

　　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簫劍和晴兒看到乾隆這樣，知道乾隆的心，已經柔軟了，就個個眼中含淚。

　　乾隆伸手，拍在永琪的肩上。

　　「永琪，我們父子兩個，到路邊去走走！」

　　永琪一怔，就默默的跟著乾隆走去。爾康急忙給侍衛一個眼光，侍衛們就跟了過去，站在遠遠的地方，靜靜保護著。

　　父子二人，走到路邊的樹林裡，乾隆站定了，看著永琪。心裡湧塞著千言萬語，想對永琪說，卻不知從何說起。看到永琪那負傷的神情，那對酷似自己的眼眸，他終於長長一嘆，充滿感情的、坦率的、柔聲的說：

　　「令妃說，朕是老牛，你是小牛，大家都忘了頭上有犄角，使起性子來就頭撞頭……如果朕把你撞傷了，你也把朕給撞傷了！」

　　永琪震動著，聽到乾隆這番掏自肺腑的話，他頓時熱淚盈眶，啞聲的喊了一句：

　　「皇阿瑪！」

　　乾隆也含淚了，寵愛的看著他：

　　「俗語說『打人別打痛處，說人別說重處！』這次南巡，朕打了紫薇，又打了你，兒女挨打，其實最痛的都是父母！你知道嗎？你那句『椎心之痛』，讓朕也感到『椎心之痛』呀！」

　　永琪不由得誠摯的說：

　　「兒臣明白了！這次南巡，我們幾個做了許多『放肆』的事，讓皇阿瑪痛在心裡！皇阿瑪割捨了我們所無法割捨的，在您面前，我們真的沒有權利追求自己的感情，再大談我們所受的痛苦……不能『將心比心，將情比情』，皇阿瑪，兒臣知錯了！」

　　乾隆深深刻刻的看著永琪，他身邊有好多兒子，哪一個能像永琪這樣瞭解他呢？

　　「將心比心，將情比情，永琪，你話中有話，朕也明白了！」他再拍拍永琪的肩，忍不住，又長長一嘆：「我們父子，都試著去『將心比心，將情比情』吧！什麼話都別說了，朕不希望你心裡帶著怨恨，一路帶回北京……」

　　永琪的委屈受傷，都已煙消雲散，感動的看著乾隆：

　　「皇阿瑪，您過慮了！我不會！」

　　父子二人，又對視了片刻，從來沒有一個時候，兩人間交流了這麼深厚的心聲。半晌，乾隆才如釋重負的說：

　　「那麼，我們別讓大隊人馬等我們，回去吧！」

　　父子二人，就充滿感性的一笑，誤會休釋，相偕走回馬隊去。

　　※※※

　　在爾康的馬車裡，幾個年輕人都聚在一起，太醫已經給大家診治過了。簫劍的手臂包紮了，整隻手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紫薇的膝蓋上，也纏著厚厚的布巾，一跛一跛的。爾康喝了好多水，洗了臉，總算有點「人樣」了。

　　永琪大步回來，上了車，眾人都看著他。小燕子急忙走到他身邊，關心的問：

　　「皇阿瑪是不是把你痛罵了一頓？教訓了你一頓？沒有再跟你動手吧？」說著，又傷心起來：「皇阿瑪變了，這個也打，那個也打！」

　　永琪抓住小燕子的手，一笑：

　　「沒有！皇阿瑪跟我講了一些心裡的話，我們父子，已經沒有任何芥蒂……」他抬頭看著大家，真摯的說：「你們大家，也不要為這個難過了！或者，經過了這次的事，我和皇阿瑪之間的瞭解，反而更深一層，我不在意了，你們也不要在意吧！最重要的，是爾康獲得釋放，大家都可安安心心的回北京……」

　　大家聽到永琪這樣說，看到他的神色，都鬆了一口氣。爾康一笑說：

　　「打是疼，罵是愛，我們這次，總算享受了普通兒女的生活了！」

　　「什麼『普通兒女的生活』？」小燕子嚷：「普通兒女，會動不動就栓上鐵鍊坐囚車嗎？不過，我也不恨皇阿瑪，看到他著急的喊太醫，我什麼氣都沒有了！」

　　紫薇端了一碗熱湯，一跛一跛的送到爾康面前。爾康急忙接過熱湯，哀求的說：

　　「紫薇，妳坐著不要動好不好？膝蓋上有傷，最不容易好，妳動來動去，它怎麼結疤呢？現在，我不在囚車上，妳不用照顧我了！」

　　「可是，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你快吃呀！」紫薇心痛的說。

　　「好好好！我快吃，我馬上吃！」

　　紫薇這才坐下。爾康趕緊去吃，太燙，紫薇又湊過去吹，兩人目光一對，爾康情不自禁把碗一放，雙手握住紫薇的手。兩人就恍如隔世般，深深對視著。

　　小燕子雖然形容憔悴，這時，心情已經轉好，就笑著捧起那碗湯，嚷著：

　　「來來來！你們兩個就手握著手，眼睛對著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享受你們的「幸福」，誰都別動！湯湯水水，當然是丫頭服務！誰教我倒楣，有那樣的哥哥，害我好不容易當了格格，又降級成丫頭……喝呀……」

　　小燕子說著，就把湯碗湊到爾康唇邊去，爾康趕緊去接。

　　「不敢當不敢當！給我！」爾康放開紫薇，去拿小燕子手裡的碗。小燕子一奪手，固執的說：

　　「你就讓我侍候侍候唄！」

　　兩人這樣一搶，碗翻了，一碗熱湯，全倒翻在爾康身上。爾康燙得直跳起來，小燕子也燙了手，跳腳的跳腳，摔手的摔手。紫薇搖頭，簫劍瞪眼，永琪大嘆，趕緊過來拉住小燕子。說：

　　「我看，妳這個丫頭，就安安靜靜的坐在這兒，讓我們說說話！」他按住了好動的小燕子，這才掉頭看著簫劍和晴兒，滿臉困惑不解的問：「到底你和晴兒，是怎麼一回事？你想害死大家嗎？」

　　爾康也顧不得喝湯了，緊緊的盯著簫劍，遺憾得不得了，跟著說：

　　「你幹嘛回來呢？好不容易逃走了，就該什麼都拋下，走得乾乾淨淨！」

　　「對不起，」晴兒自責的說：「知道爾康被囚，押解回宮，我們就快馬加鞭趕回來，還是晚了一步，害你們大家受苦。」

　　「你們怎麼知道我被囚禁了？」爾康疑惑的問。

　　「老百姓的傳言快得很，額駙成了囚犯，比皇后送回去的新聞還大！」簫劍看看晴兒：「其實，我們已經快要到桐廬了，晴兒想來想去不對，生怕你們幾個受牽連，我們就決定折回杭州去探聽一下情勢，還沒到杭州，一路上就聽到老百姓議論紛紛，說皇上起程回宮，和爾康被囚禁的事！你們想，我們兩個還走得成嗎？」說著，就瀟灑的一笑：「算了，我們這幾個人，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吧！」

　　爾康看著兩人，惋惜不已：

　　「其實，皇阿瑪雖然把我關起來，是一時氣憤，頂多兩天三天，他就會不忍心的！你們只要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他瞪著簫劍：「功虧一簣！」

　　「別罵我了，易地而處，大概你們也會做同樣的事！」簫劍苦笑。

　　永琪很不放心的看著簫劍：

　　「那麼，你想通了嗎？不要過兩天，又想逃走，那才給我們找麻煩呢！如果決定跟大家一起回宮，就要下定決心做宮裡的女婿，你到底想明白沒有？」

　　「是！我知道！」簫劍臉色一暗：「我保證，這種事情不再發生了！」

　　「簫劍……既然這樣決定，就要把『苦衷』徹底拋掉！」爾康語重心長。

　　「是！」簫劍簡單的回答，聲音裡帶著痛楚。

　　晴兒不禁伸手，去握住簫劍沒受傷的手。兩人四目相對，眼中有千言萬語。半晌，晴兒吸了口氣說：

　　「我還要去老佛爺的車上，跟老佛爺認錯道歉。我先下車……」

　　簫劍一凜抬頭，「宮廷」的壓力，頓時又當頭罩下，問：

　　「這是不是表示，我們從此，又得過『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

　　晴兒眼神愁苦，祈諒的看著簫劍。紫薇嘆了口氣，擔心的說：

　　「晴兒，老佛爺這一關，恐怕不好過！」

　　小燕子跳起身子，一拍胸口。

　　「我陪妳過去！」

　　永琪趕緊拉住小燕子：

　　「算了！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妳千萬別去！」

　　※※※

　　不管太后那一關，好過不好過，不管和簫劍之間，是不是又要回到當初，晴兒是逃不掉面對太后的。她上了太后的車，對太后屈了屈膝，慚愧的說：

　　「老佛爺，晴兒回來領罪了！」

　　太后用一種又氣又悲又怒的眼神，直視著她。冷冰冰的說：

　　「晴兒，我真沒想到，咱們這次南巡，妳成了主要的角色，演出一齣又一齣的好戲！讓我看得眼花撩亂，簡直應接不暇！」

　　晴兒一聽，就身不由己的跪下了。不敢看太后，低垂著雙眼說：

　　「晴兒錯了。辜負了老佛爺的教誨，也辜負了老佛爺的期望，讓您生氣，又讓您傷心，晴兒自知理虧，不敢辯解。只希望老佛爺不要為了我，氣壞身子！對我種種不可思議的行為，多多包容。」

　　太后瞪著晴兒，深深一嘆。還沒說話，旁邊的知畫就走了過來，挨著太后說：

　　「老佛爺別生氣了，剛剛太醫不是送了藥過來嗎？您瞧，睛格格臉色那麼蒼白，在外面一定吃了好多苦，上次著涼，還沒好呢！還是讓她先吃了藥休息吧！總之，老佛爺念著想著盼著，還是把晴格格給盼回來了，不是嗎？」

　　知畫這樣一說，太后情不自禁，又嘆了一口氣。晴兒更加慚愧了：

　　「謝謝知畫幫我求情，我知道，我犯的錯，不是任何人求情可以了事的……老佛爺，您要怎樣懲罰，晴兒甘心受罰。」

　　太后伸手把晴兒一拉，拉了起來，仔細看她：

　　「就這麼兩天，怎麼瘦了一大圈？」

　　太后這樣一句關心的話，晴兒頓時，滿眼充淚。低喊著：

　　「老佛爺，晴兒不值得您心疼，都是我自找的！」

　　「唉！」太后又嘆氣了：「晴兒……我想，我永遠無法瞭解妳那個簫劍，也無法瞭解你們為什麼要逃走？但是，我也不想追究了。妳好歹是我身邊的格格，要成親，也該從宮裡嫁出去！這些年來，我也幫妳準備了一些嫁妝，總想給妳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現在，我對妳唯一的要求，就是別再出問題，讓我們平平安安的回宮去，我會在最快的時間內，讓你們兩個成親！我不敢……再留妳了！」

　　晴兒滿臉通紅，低低的應著：

　　「是！晴兒知道了！」

　　太后凝視她，除了嘆氣，只能嘆氣。晴兒低著頭，除了慚愧，還是慚愧。

　　這樣一鬧，就鬧到黃昏了。當車隊馬隊繼續前進的時候，天空正掛著一輪又圓又大的落日。滿天的彩霞，把整個隊伍都染紅了。

　　車車馬馬就在滿天的彩霞下，迤邐向前行去。

第二十二章

　　乾隆三十年四月十九日，乾隆結束了他的第四次南巡，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回到了北京。對小燕子來說，這趟南巡，發生了很多驚心動魄的事，除了皇后被打入冷宮這一件以外，總算其他的事，都有驚無險的度過了。尤其簫劍和晴兒這一段，能夠「化暗為明」，還得到乾隆和太后的許婚，小燕子真是「快樂得像老鼠」。離開了三個多月，又回到了景陽宮。再見到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小燕子手舞足蹈，恨不得擁抱他們每一個。明月、彩霞帶著許多宮女，小鄧子、小卓子帶著許多太監，請安的請安，磕頭的磕頭，激動的喊著：

　　「歡迎五阿哥和格格回家！五阿哥吉祥！還珠格格吉祥！」

　　小燕子笑著，嚷著：

　　「打打打！又磕頭了！一人五十大板！」

　　「都起來吧！」永琪高興的笑著。

　　太監和宮女們起身，大家忙忙碌碌，接行李，拿箱子，送進房裡去。

　　永琪忍不住問：

　　「你們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消息？她是不是平安回宮了？現在住在那兒？還在坤寧宮嗎？」

　　「娘娘早就回來了，沒住在坤寧宮！」小鄧子說。

　　「一回來，就搬到後面那個『冷宮』裡去了！」小卓子低聲回答。

　　「什麼『冷宮』？哪個『冷宮』？」小燕子急急的問。

　　「別提了，好可憐呀！就是『靜心苑』。那兒以前專門關一些犯罪的娘娘，聽說先皇帝有個娘娘在那兒上吊死了，從此就關閉了！不知怎的，現在居然給皇后娘娘住了！那兒好冷清，除了老鼠，一個人影都沒有！聽說還鬧鬼呢！」明月搖搖頭說。

　　「皇阿瑪還沒回宮，是誰作主，把她送進那兒去的呢？」永琪皺皺眉頭，不解的問。

　　「我聽魏公公說，是皇后娘娘自己要搬去住的！」小鄧子說。

　　「我記得，皇額娘剪髮那天，皇阿瑪確實提過要她搬到『靜心苑』去！可是，她也不必那麼著急呀！等到我們回來再搬不好嗎？說不定大家求求情，就不用搬了！老佛爺不是也說，回來再想辦法嗎？」小燕子看著永琪。

　　「我想，皇額娘是鐵了心，再不留戀皇后的位子了！『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個意思。」永琪想到「宮裡的女人，都是悲劇」那句話，不禁惻然。

　　小燕子呆了呆，忽然往外就跑。

　　「我到那個『靜心苑』去看看！」

　　永琪一把拉住了她。

　　「剛剛回來，你好歹也喝杯茶，休息一下！現在急急跑去看皇額娘，傳到皇阿瑪那兒，又是一場不高興。我們惹的麻煩不少，暫時安分一下，好不好？」

　　「是呀是呀！格格先喝茶吃點心吧！」彩霞笑著拍拍手。

　　只見無數宮女，穿花蝴蝶般上茶上點心上水果。小燕子睜大眼睛，看到這麼多愛吃的小點心，就食指大動，垂誕欲滴了。一面抓點心吃，一面叫著：

　　「哇！我早就『腸子咕嚕咕嚕』了！」

　　永琪又是搖頭又是笑，更正著她：

　　「這有一個現成的成語，是『飢腸轆轆』，以後餓了就說『飢腸轆轆』。什麼『腸子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是嚥口水的聲音！」

　　「那我口水『咕嚕咕嚕』，腸子也『咕嚕咕嚕』，可以吧？反正餓了嘛！何況，我又不是『雞腸』我是『燕子腸』！怎麼可以說『雞腸轆轆』呢？」

　　永琪忍不住笑了，宮女和太監們也跟著笑了，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笑聲。溫馨的氣氛，籠罩在整個景陽宮裡。幾個宮女和太監笑著，開心的嚷著：

　　「格格回宮，咱們又有笑話可以聽了！」

　　※※※

　　爾康和紫薇，也回到了學士府。兩人在丫頭嬤嬤的簇擁下進了大廳，爾康喊著：

　　「阿瑪！額娘！我們平安回家啦！」

　　褔晉和褔倫開心的迎上前來，紫薇趕緊向二老請安：

　　「阿瑪額娘辛苦了！」紫薇請完安，一眼看到奶娘牽著東兒，站在旁邊，就忘形的大喊一聲：「東兒！」

　　她奔上前去，蹲下身子，一把抱過東兒，激動的看著，摸著，親著，喊著：

　　「東兒！我的寶貝，我的心肝……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東兒被紫薇親得癢癢，就咯咯的笑著。紫薇覺得這是人世間最動聽的笑聲了，她滿眼發光的，崇拜的看著東兒，充滿了驚嘆的喊：

　　「哇！他一看到我就笑！」她摸著東兒的手和臉龐：「額娘，他長大了！變得好漂亮啊！額娘：謝謝您，把他照顧得這麼好！」

　　爾康也湊過來看。

　　「好像胖了一點！長大好多！」他笑著看紫薇，忍不住說：「紫薇，妳也興奮得有點過分了吧？」

　　「沒辦法，就是好想他嘛！東兒……東兒……有沒有想額娘？有沒有！」

　　「東兒想額娘，一直一直想額娘！」

　　「哇！」紫薇再度驚喜的喊：「他想我！他還會說『一直一直』耶！」

　　「東兒，背三字經給額娘聽！」褔晉對東兒說。

　　「什麼？他會背三字經了？不會吧！」紫薇不信的。

　　東兒小身子一挺，就抬頭挺胸，朗聲的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紫薇大喜：

　　「哎呀……他真的會背耶！」她抬頭看著爾康，明知爾康也聽到了，還在那兒「獻寶」：「爾康，你聽到了嗎？他真偉大，他真能幹，他會背三字經了！」

　　爾康拉著紫薇，笑著說：

　　「不得了！她簡直在『崇拜』東兒！好了，先跟額娘阿瑪說說話，等會兒再去研究東兒，好不好？」

　　紫薇這才不好意思的站起身，看著褔倫和褔晉。

　　「總算回來了！」褔晉拉著兩人的手，仔細的看他們：「怎麼看起來很累很憔悴的樣子，路上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吧？不瞞你們說，我這個眼皮一直跳一直跳，老是覺得你們會出事！跳著跳著，你們阿瑪就回來了，說是皇后出了事！可是，皇后回來以後，我的眼皮還是跳！」

　　「哎！額娘就是額娘……您看，我們不是好好的嗎？」爾康打著哈哈。被乾隆關在牢籠裡遊街這一段，千萬不能讓福晉知道，否則，會被唸叨不完。

　　「真的很好嗎？有些傳言已經到北京了！你們又惹事了，是不是？」褔倫追問。

　　「說來話長，慢慢再說吧！總之，現在沒事了！」爾康趕緊說，看著褔倫，關心的問：「皇額娘怎樣？」

　　「你想呢？搬進那個『靜心苑』，半條命等於去了！」褔晉嘆息著。

　　紫薇和爾康，都神色沉重起來。紫薇想想說：

　　「我明天進宮，和小燕子、晴兒一起去看看她！看看我們能不能幫什麼忙？」

　　「聽說那個『靜心苑』又陰又冷，好歹，送一些棉被衣裳過去！」褔晉說。

　　紫薇點頭，爾康想到什麼，忽然說：

　　「阿瑪！額娘！有件事跟兩位商量，我想把簫劍接到家裡來住，我們家房子大，不多他一個！老佛爺說，選個日子，就要讓晴格格和他完婚，他在北京沒個家，我和他情同手足，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借我們的家完婚？」

　　「好呀！咱們跟五阿哥的關係，跟還珠格格的關係，讓簫劍住進來，也是義不容辭的！他總不能在會賓樓完婚呀！」褔倫爽氣的回答。

　　「那我就把翠竹苑收拾收拾，給他們住吧！」褔晉說。

　　「謝謝阿瑪額娘！」爾康誠心誠意的說。

　　紫薇看著爾康，覺得他這個安排真是完美極了，眼底盛滿了感動。這時，在一旁的東兒不耐煩了，撲進了紫薇懷裡。

　　「娘……額娘……額娘……你們一直說話，都不跟東兒說話……」

　　紫薇的注意力，立刻完全被東兒吸引住了。一把抱起東兒，興奮得不得了：

　　「他要我！他要我跟他說話！爾康，你有沒有聽到？」看著東兒，狠狠的親了一下：「東兒，東兒！額娘跟你說話，跟你說幾天幾夜的話，好不好？以後再也不離開你這麼久！一定一定不會了！」

　　爾康又笑又愛又搖頭，對褔倫夫婦說：

　　「沒辦法了，紫薇看到東兒，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我把她和東兒，都帶進房去！晚上再跟阿瑪額娘談！」

　　「快去吧！你們小夫妻和東兒，享受一下你們的三人時刻吧！」褔晉笑著。

　　紫薇抱著東兒，匆匆請了一個安：

　　「對不起！我失禮了！沒辦法……」

　　褔晉拚命笑，感動無比的說：

　　「我懂我懂！我也是做娘的人呀！」

　　紫薇就抱著東兒，和爾康奔進房去了。這天，爾康沒有什麼地位和份量，紫薇整個人都是東兒的。她眼裡心裡，都只有東兒！她陶醉在東兒的笑、東兒的撒嬌、東兒的軟語呢喃裡。爾康只能微笑的旁觀，連參與的機會都沒有。看著這樣一對母子，他體會著這種無法取代的親情，驚嘆著人間怎會有這樣的幸福！

　　※※※

　　第二天，紫薇、小燕子、晴兒三個格格，抱著棉被衣服，食籃，用具等，走進了「靜心苑」。抬眼一看，荒涼的庭院裡雜草叢生，荊棘攀著幾棵沒有修剪的大樹，任意攀爬，連「靜心苑」的牌子，都掩映在藤蘿裊蔓中。幾張石桌石椅，半埋在茂盛的草堆裡。兩個衛兵無精打采的坐在屋簷下守衛，靠著牆打瞌睡。小燕子東張西望，不敢相信的說：

　　「我還不知道，宮裡有這樣一個地方，我從來沒有來過。難道沒有人把雜草清除一下嗎？」

　　衛兵看到三人，趕緊行禮。

　　「三位格格吉祥！」

　　「我們過來探視皇額娘！你們要不要通報一聲？」紫薇說。

　　「皇上有令，這『靜心苑』不給任何人探視！」

　　小燕子一挑眉，大聲嚷：

　　「不可能！皇阿瑪昨天才回來，還沒時間管『靜心苑』的事，你不要『假傳聖令』啊？是皇上親自跟你說的嗎？『令』在那兒，拿給我們看看！」

　　衛兵一呆，晴兒趕緊接口：

　　「老佛爺派我來，要給皇后娘娘送點東西，難道老佛爺也要得到皇上許可，才能送東西過來嗎？」

　　衛兵不敢堅持了，趕快讓路：

　　「三位格格進去吧！通報也不必了！」

　　三人急忙進內去。只見大廳裡，佈置得像個佛堂，供著觀音菩薩和香燭，燭煙裊裊。佛案前，赫然看到皇后穿著架裟，戴著佛珠，頭髮完全剃光了，用尼姑巾紮著。她正跪在佛案前，虔誠禮佛，口中喃喃誦經：

　　「觀自在菩提，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色利子，色不異空，色即是空……」

　　紫薇、小燕子、晴兒三人，看到這種情形，都大驚失色了。小燕子忍不住驚呼：「皇額娘！妳怎麼把頭髮完全剃掉了？還穿成這樣？」

　　皇后繼續唸經，頭也不回。容嬤嬤趕緊走過來行禮，低聲說：

　　「三位格格吉祥！妳們平安回來了？阿彌陀佛……聲音小一點，讓娘娘唸完這段！」

　　三人面面相覷。紫薇睜大眼睛看著容嬤嬤，壓低聲音問：

　　「皇額娘剃度了？是那位師父幫她剃度的？」

　　「那有什麼師父呢？」容嬤嬤取嘆氣說：「住進這兒，就只有我和娘娘兩個。娘娘要剃頭，沒人幫忙，是奴才幫娘娘剃光的！娘娘說，心誠就好，不在乎形式！架娑也是我們用舊衣服改的，馬馬虎虎穿。」

　　紫薇和晴兒互視，三人看得又是震驚，又是淒涼。

　　「這樣好嗎？」晴兒擔心的說：「雖然這『靜心苑』很冷清，到底還是皇宮，不是尼姑庵，給皇上知道，可能又會生氣！」

　　「皇額娘也太急了，說不定還能轉圜呀！」紫薇扼腕。

　　「就是！就是！」小燕子急切的接口：「我們已經回來了，等皇阿瑪心情好的時候，我們說話，他還是會聽的，為什麼這麼急，就把頭剃光了？容嬤嬤，妳怎麼不攔著呢？」

　　容嬤嬤一股逆來順受的樣子，說：

　　「三位格格，這是娘娘的命，是容嬤嬤，咱們都認命了！」

　　這時，皇后唸佛已畢，雙手合十，走了過來。見到三人，只淡淡的說了一句：

　　「妳們來了！」

　　三人看著皇后，只見她形銷骨立，穿著寬鬆的架娑，好像一個晒衣架子。眼眶凹陷，雙頰如削，再加上脂粉不施，嘴唇和臉色都蒼白成一個顏色。三人看到皇后如此消瘦憔悴，幾乎不能相認，都十分震驚。晴兒遞上衣物食籃，安慰的說：

　　「皇后，老佛爺要我代她問候妳，她說，過兩天就會過來看妳！」

　　「我們送了一些穿的用的和吃的來！」紫薇檢點著東西：「這是棉被，這是幾件乾淨的新衣服，這兒還有許多點心，都是素的，可以放心吃！」

　　「謝謝妳們的好心！這些東西，我也用不著了！」皇后安靜的說。

　　小燕子頓時激動起來：

　　「怎麼用不著呢？妳就算剃光了頭髮，妳還是一個『人』，只要是『人』，妳就逃不掉『吃喝拉撒睡』，在妳成佛成仙以前，妳總是要過『人』的生活！拿去，好好的吃點東西，已經瘦成這樣，再不吃，怎麼辦呢？」

　　皇后聽了，就出神的看著虛空，幾乎是「遺憾」的說：

　　「是啊！這一身『人』的臭皮囊，不知幾時才能解脫？」

　　紫薇一個寒戰，忍不住放下東西，衝上前去，握住皇后的雙臂搖了搖。說：

　　「皇額娘！不要鑽牛角尖了！佛家是度苦度難度眾生，並不是要妳把生命都『度掉』！人生沒有解不間的結，妳振作一點，好不好？」

　　皇后凝視紫薇，忽然問：

　　「當初，那些針刺下去，妳很疼吧！」

　　「當初……」紫薇一楞：「我忘了！」

　　「好一個『忘了』！妳能忘，我不能忘……」皇后就拿起佛珠，低下頭去：「妳們走吧！我不苦，我在這兒很平靜，很安詳！妳們放心吧！容嬤嬤，送她們出去！」

　　「是！」容嬤嬤推了推晴兒：「走吧！謝謝妳們跑這一趟，東西留在這兒，以後也別來了！給皇上知道，會不高興的！到了今天，已經沒有必要為了娘娘，再讓皇上生氣了！」

　　三人還不捨得走，容嬤嬤就把三人推出門去。

　　「去吧！去吧！」

　　三人迫不得已，只得出門去。晴兒回頭喊：

　　「皇后娘娘！千萬想開一點啊！」

　　皇后用安安靜靜的聲音回答：

　　「沒有『皇后』，沒有『娘娘』，沒有『想開』，沒有『想不開』，沒有『你』，沒有『我』！沒有『得』，也沒有『失』。活了一輩子，現在最乾淨！」

　　三人被推出房間，容嬤嬤在門內跪下，含淚給三人磕頭。含淚說：

　　「娘娘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懺悔』！奴才沒什麼學問，做不到什麼都沒有，心裡還有『娘娘』！妳們送東西來，奴才充滿感激，在宮裡，大概只有妳們，還會給我們送東西來。妳們送來的，不止是東西，還有溫暖和寬容。奴才看到妳們，想到當初，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給三位格格磕頭謝恩了！奴才還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妳儘管說！我一定幫妳去辦！」小燕子熱情奔放的說。

　　「有時間的時候，去看看十二阿哥！他缺什麼，才是比較重要的！」容嬤嬤輕聲的、哽咽的說。

　　晴兒、紫薇、和小燕子都拚命點頭。

　　容嬤嬤再磕了頭起身，就把房門關上了。

　　三個格格站在門外，都是一臉的愴惻。在這一瞬間，三人都領悟了很多的東西。身為「皇后」，下場如此！過去的囂張，過去的繁華，過去的一呼百應，過去的錦衣玉食……到現在，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人生，到底應該追求的是什麼呢？

　　※※※

　　當小燕子在靜心苑為皇后煩惱時，永琪正在景陽宮的書房裡，幫乾隆做一些事。他坐在書桌前，桌上堆滿奏摺，他一面細讀，一面忙碌的寫著什麼。明月、彩霞在一邊磨墨侍候。桌上燃著一爐薰香，香氣繚繞，永琪握筆疾書，他那麼專心，兩個丫頭大氣都不敢出，房裡靜悄悄。外面忽然傳來小鄧子的大聲通報：

　　「知畫姑娘到！」

　　永琪一驚，從工作上抬起頭來。

　　「知畫姑娘？就是老佛爺帶回來的那個小姐嗎？」明月驚奇的問。

　　「可不是！咱們趕快去招呼吧！」彩霞放下了墨。

　　明月、彩霞還來不及出去，知畫帶著兩個宮女，提著一籃水果，笑吟吟的進來了。她初次穿了宮裡的衣裳，梳著旗頭，打扮得像個格格，看來真是美麗無比。走到書桌前，她對永琪屈屈膝，從容不迫的說：

　　「老佛爺要把這籃水果送到你這兒來，說是南邊快馬送來的果子，老佛爺說您愛吃新鮮水果……我呢，也要熟悉一下宮裡的環境，就自告奮勇給你送來了！」說著，就忍不住去看桌上的奏摺：「你在忙什麼？」

　　永琪趕快擱筆起身。說：

　　「是皇阿瑪的奏摺！一趟南巡，這些奏摺全體耽擱了！我就跟皇阿瑪說，我先過目，做一個篩選，也做一個摘錄，重要的他再批，不重要的，看了摘錄就知道說些什麼。這樣他就比較省力一點，也不會誤事了！」

　　知畫睜大眼睛，看著永琪，不禁佩服起來。坦率的說：

　　「哇！我在南邊，看到你和還珠格格，發生好多驚心動魄的事，一直認為你是個帶點江湖氣息的皇子，好像有點不務正業呢！現在，看到你整理奏摺，才知道皇阿瑪為什麼那麼重視你！原來，你是文武全才啊！」

　　「什麼文武全才？『蠢才』的『才』吧！」永琪接了一句。

　　知畫就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說：

　　「蠢才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啊！」四面看看：「還珠格格呢？」

　　「和紫薇她們去看皇后……：妳要不要去外面坐？」永琪有點不安起來。

　　「我不坐，我馬上要走！」知畫轉身要走，忽然被牆上懸掛的一副對聯感到興趣：「這是你的字嗎？」

　　「哎！隨便寫寫！」永琪急忙回答。

　　「好字！原來你學顏字！」知畫讚歎著。

　　「妳一看就知道了？」永琪非常驚訝：「妳呢？妳學什麼字？」

　　「我不用心，什麼都學一點皮毛。」知畫笑著：「朱、黃、米、蔡、歐、柳、顏、趙，都學過一點。有一段時期，還迷王羲之。我爹說，只有柳字，我寫起來有兩分味道。」

　　什麼？好像她什麼字都會嘛！永琪聽得發楞，心裡可有些不服氣，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那裡可能學會那麼多種字？吹牛也不能這樣吹呀！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把筆筒往前一搬，說：

　　「正好，我這兒筆墨俱全，妳幫我寫一副對聯如何？」

　　「五阿哥要考我哇！不行！想要讓我出醜，我要逃了！」知畫笑容可掬。

　　「彩霞！鋪紙！明月！磨墨！」永琪不由分說的喊。

　　兩個丫頭趕緊鋪紙磨墨。知畫就笑嘻嘻，大大方方的走向前。

　　「逃不掉，就只好寫囉！」

　　知畫提筆，看了看永琪，就低下頭去，握著筆，一揮而就的寫了兩句話：

　　「得成比自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永琪見到這樣兩句話，不禁呆住了，驚看知畫。只見知畫轉動著一對美麗的大眼睛，笑吟吟的迎視著他。那眼裡，說是有情，又似無意。黑白分明的眸子，坦蕩蕩中，還帶著一股天真無邪的純真。

　　正在這時，小燕子滿臉悽惶衝進房。一面進門一面喊：

　　「永琪！我告訴你，皇額娘好慘……」她忽然站住，驀然住口，呆看著坐在書桌前寫字的知畫。當然也看到肅立在知畫身後的永琪。

　　永琪一看到小燕子衝進門來，頓時緊張起來，沒有做賊也心虛，有些手足失措。

　　「哎！小燕子，知畫給老佛爺送東西來！」他趕緊解釋。

　　知畫大方的笑著，放下筆起身，對小燕子區屈膝：

　　「還珠格格吉祥！」她看看那張字，笑著說：「五阿哥要考我寫字，沒辦法，只好寫兩句！寫得不好，給阿哥格格笑話了！」

　　寫字！永琪考她寫字？好端端的，為什麼考她寫字？明知道那個知畫唸了許多書，什麼「通見」「死記」全都會！難道還不會寫字嗎？小燕子臉色一變，走過去看著那張字。知畫的字跡龍飛鳳舞，小燕子好多字都不認識，看得糊裡糊塗。唸著：

　　「得成比目什麼死，願作……什麼東西？這麼多筆劃？」鴛鴦兩個字，對小燕子來說，實在太深了。

　　知畫微笑起來，心無城府的說：

　　「五阿哥要我寫對聯，臨時那兒寫得出對子呢？沒辦法，就把唐詩搬出來了！這是盧照鄰的詩，『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我覺得，你們兩位，就是這樣！讓人好羨慕呢！好了！我還要到各位娘娘那兒去轉轉，我走了！」

　　知畫說著，就帶著兩個宮女，翩然而去。明月彩霞趕緊跟著送出去。

　　小燕子呆著發楞，連送也沒送。拿起那張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永琪也顧不得知畫，心神不定的看著小燕子。小燕子看了半天，才抬眼看永琪。

　　「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鴛鴦』兩個字我不會唸，我懂。就是宮裡養的那種漂亮的鳥兒嘛！『比自』我會唸，不懂。是什麼？」

　　永琪硬著頭皮解釋：

　　「『比目』是一種魚，兩隻眼睛長在一塊兒，大家用它來形容恩愛。」

　　原來是很恩愛的魚啊！鴛鴦是恩愛的鳥，比目是恩愛的魚！這根本是兩句「情詩」嘛！跟當初紫薇要她背的「你儂我儂」差不了多少！那個知畫和永琪，關在書房裡寫情詩，欺負她不認得幾個字！小燕子這樣想著，心裡的醋意，立刻翻江倒海般洶湧著。她眼眶一紅，把字一丟，轉身就衝出書房。永琪一看她這種樣子，分明有誤會，大急，追了過去。

　　「妳去那裡？小燕子……妳不要誤會！」

　　小燕子衝進臥室，氣呼呼的開抽屜，東翻西找。永琪追了進來，不知道她在找什麼，著急的看著她：

　　「妳在幹什麼？」

　　小燕子不說話，乒乒乓乓，亂翻一氣。永琪嘆了口氣：

　　「妳的鞭子，掛在牆上呢！每次妳都隨便放，然後就找不到，我在牆角釘了一個掛鉤……」他走過去拿下鞭子，遞給她。「妳心裡有氣，最好用講出來的方法，練武打拳揮鞭子，都不是辦法。」

　　小燕子搶過鞭子，用力一摔，把鞭子摔在地上。她頭也不回，繼續翻找，永琪呆呆的看。只見她終於找到了，在抽屜裡拿出一本唐詩三百首來。嘴裡自言自語：

　　「有什麼難？白紙印著黑字，我也會唸！」

　　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打開唐詩三百首，就開始唸詩：

　　「妾髮初……」一連兩個字，不會唸。『什麼什麼，折花門前……』什麼東西？那麼多筆劃，又不會唸了。

　　永琪看她鬧了半天，竟然是要唸詩，心裡湧上一陣憐惜和不忍。聽到她唸得亂七八糟，忍不住解釋：

　　「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意思是說，當我還小，頭髮才蓋到額前的時候，採了一朵花在門口完玩……」

　　小燕子咬嘴唇，吐出一口長氣，再費力的唸：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什麼猜？」

　　「嫌猜！兩小無嫌猜！這個『嫌』字，就是我嫌妳不好，妳嫌我不好的那個『嫌』字，『無嫌猜』就是一點都不會嫌棄猜疑的意思！」永琪再解釋。

　　小燕子憋著氣唸下去：

　　「十四為君婦，羞顏木當開……」

　　「是『羞顏未嘗開』，不是『木當』，『未嘗』就是還沒有的意思」

　　小燕子瞪著唐詩三百首，頓時悲從中來，坐在床沿上，看著那也白紙黑字生氣：「我永遠學不會的！我連一首都唸不出來，我笨死了，笨死了……」

　　永琪撲上前去，拿開了那本唐詩，把她一擁入懷。這樣自怨自艾的小燕子，勉強唸詩的小燕子，牽扯著他的心，使他有說不出的負疚，說不出的心痛。他急急的說：

　　「不要這樣子，不會唸唐詩，一點關係都沒有！剛剛是我不好，明知道妳心裡有疙瘩，我就不該讓知畫寫字，我就應該提高警覺，保持距離……是我不好！妳生氣，我寧願妳揮鞭子打拳，不要這樣……那個『唐詩三百首』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別讓它們跑來破壞我們的生活！」

　　「不不！有關係，有好大的關係！」小燕子傷心的說：「我知道……有一天，你會不喜歡我，你喜歡拿起筆來，就能寫唐詩，什麼魚什麼鳥的唐詩……我要唸，我答應過皇阿瑪，有一天背唐詩三百首，像背菜單一樣……可是……可是……這個比菜單難了一千倍，一萬倍……可是……可是……人家知畫比我小了好多歲，她都會……我不會……」說著說著眼眶就濕了。

　　永琪緊摟著她，拍著她的肩。

　　「可是，妳會打架，會武功，會說笑話，知畫也不會！為什麼要去跟知畫比嘛？」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他在她耳邊悄悄說：「我跟妳保證過好多次了，我不會變心的。」

　　「那……她為什麼會跑到你的書桌上去寫字？」

　　「哎……是這樣……」永琪答得期期艾艾：「知畫送東西來，我正在寫字，談到練字，她好像什麼體都練過，我一時好奇，就讓她露一手看看……」

　　永琪話沒說完，小燕子推開他，奔去拾起鞭子，就往門外跑。

　　「妳到那裡去？要幹什麼？」永琪追在後面喊。

　　「我去找那個知畫，比寫字唸詩我都比不過，我跟她比鞭子，我先抽她幾鞭子再說！看她還敢不敢再跑到你的書桌上來，寫什麼鴛鴦什麼魚，來挑逗你！」

　　永琪大驚，飛奔向前，攔門而立。

　　「她那有『挑逗』我，妳誤會了！不能去不能去！妳去了會闖大禍，她是老佛爺的『新寵』，妳不要惹麻煩，一個搞不好，妳就會吃大虧……」

　　永琪說到一半，小燕子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就一鞭抽向永琪。

　　「你是心痛我，怕我吃虧，還是心痛知畫，怕她挨打？」

　　不料永琪不閃不躲，這一鞭就打在永琪身上，劈啪一聲，好響。永琪趕緊用手指著臉，彎下腰去。狼狽的喊：

　　「哎喲！妳好狠……打傷了我，要我怎麼去上朝？」

　　「你怎麼不躲？」小燕子呆住了。

　　永琪摀著臉呻吟：

　　「躲了，妳的氣沒地方出，會跑出去闖禍，讓妳打一鞭，妳大概可以消氣……但是，妳怎麼打這麼重？」

　　小燕子手裡的鞭子，掉在地上，她又急又悔，撲上前來，伸手去拉永琪的手，著急的喊：

　　「給我看！傷成怎樣？趕快去搽九毒化瘀膏，或者不會腫起來……」

　　永琪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一拉，就拉進了懷裡。他露出一點傷痕都沒有的臉龐來，笑著說：

　　「騙妳的！怎麼會讓妳打到臉上呢？」

　　小燕子一聽，揚起拳頭，就想給他一拳。騙我？是啊，他工夫那麼好，怎麼會閃不過一鞭？明知道她會著急，才會騙倒她！簡直吃定了她嘛！她揚起拳頭，就接觸到永琪那對深情的眼光，他站在那兒，帶著一臉的歉意，居然又沒有躲，一股寧願挨打的樣子。她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打不下去。然後，她撲進了他的懷裡，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充滿感情的痛喊出聲：

　　「永琪，永琪！你教我唸詩，我學我學……不管多難，我都學，你不要去愛別人，我會哭死的！什麼鴛鴦，什麼魚，你都不可以要，你有『小燕子』啊！」

　　永琪心裡一酸，連鼻子裡都酸楚起來，一疊連聲的回答：

　　「是，是，是，是！我有小燕子，一隻小燕子，抵幾千幾萬隻鴛鴦，幾千幾萬條比目魚！我只要小燕子……什麼鴛鴦什麼魚，讓他們都閃一邊去！」

　　永琪說完，就凝視著小燕子，見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裡，盛著淚珠，就再也忍不住，低頭深深的吻住她。這一吻，婉轉纏綿，刻骨銘心，吻得二人心動神馳，別說什麼鴛鴦什麼魚，就連天地萬物，都化為灰，化為塵，化為煙……從他們身邊飛去。大地靜悄悄，只留下了他們兩個，擁有著彼此，聆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

第二十三章

　　幾天之後，永琪、小燕子、紫薇和爾康四個人，聯袂來到乾隆的書房。

　　「永琪，你的奏摺整理得很好，讓朕輕鬆了不少，積壓的奏摺，總算忙完了！爾康，你寫的那篇『緬甸以夷制夷論』，朕已經看過了，剖析得很好，朕也認為，緬甸是個心腹之患，這個『以夷制夷』恐怕有問題！」乾隆站起身子，寵愛的看兩人：「你們兩個，確實是朕的好幫手！」再看看小燕子和紫薇：「不過，你們四個人一起來，不是要和朕談公事，是要和朕談私事的吧？」

　　小燕子笑著，對乾隆佩服的，誇張的喊：

　　「皇阿瑪！你真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別對朕灌迷湯了！妳這樣說話，就是『有所求』！什麼事？妳直說吧！」

　　永琪生怕小燕子說錯話，接口：

　　「還是我來說吧！有兩件事！第一件，是關於簫劍和晴兒……」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乾隆打斷了永琪：「關於簫劍和晴兒，老佛爺已經選了日子，六月二十，是黃道吉日！朕知道你們大家都急，就定了這個日子，給他們兩個完婚！」

　　「皇阿瑪！六月二十嗎？那只有一個多月了！」紫薇大喜，看爾康：「我們要趕快把新房給他們布置起來！皇阿瑪！謝謝你，謝謝你！一定是你在老佛爺面前美言，才促成的！」

　　「聽說你們把簫劍搬到學士府去了！」乾隆笑著問爾康。

　　「是！簫劍是小燕子的哥哥，和我也情同手足，晴兒和紫薇，更是姐妹一般，這樣是最好的安排！會賓樓無論如何不能讓晴兒住，那兒客人多，實在太雜亂了！」

　　乾隆心情良好的看著四人，想起金瑣來了。

　　「金瑣和柳青怎樣？」

　　「金瑣生了兩個孩子，忙得不得了，柳紅嫁到天津去了，會賓樓弄得挺好的。但是，柳青已經是個『住家』的男人，整天忙生意，不再跑江湖了！」爾康回答。

　　「依朕看來，下一個『住家男人』，就輪到簫劍了！」乾隆沉吟著。

　　「我哥哥不會，我看，他不管到了那裡，不管成親不成親，都不會改變的！」小燕子斬釘斷鐵的預言。

　　「那可說不定！」乾隆笑了笑，忽然笑容一收：「好！你們的第二件事呢？」

　　四人面面相覷，紫薇就上前一步。委婉的說：

　　「皇阿瑪，是這樣的，我和小燕子研究了一下，自從我們兩個成親以後，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調到景陽宮去了，那個『漱芳齋』就空在那兒，挺可惜的。我們想，不知道皇阿瑪肯不肯把它撥給皇額娘住？」

　　「那個『靜心苑』真的不能住人，那兒又陰又冷還鬧鬼！」小燕子接口。

　　乾隆一唬的回頭，看著四人，眼神頓時變得凌厲起來。沉聲說：

　　「讓朕跟你們四個人講講清楚！朕聽說皇后已經把頭髮全部剃光，成了尼姑了！她把『靜心苑』當成了尼姑庵，存心跟朕過不去！朕恨死了她，不要聽有關她的任何消息！你們心裡如果還有我這個皇阿瑪，從今天開始，也不要再提起那個皇后！朕早已決定，跟她老死不相往來！」

　　「皇阿瑪，她雖然有很多錯，但是，看在她也是一片忠心的份上，能不能搬到漱芳齋？您還是可以和她老死不相往來！」永琪誠懇的說。

　　乾隆抬頭，看著四人，眼神裡忽然充滿了感情。聲音也變得柔和了，在柔和中，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蒼涼：

　　「在杭州，紫薇對我說過，你們是一群『性情中人』，會做許多『性情中事』，你們做得已經夠多了！朕和皇后之間，恩恩怨怨，不是你們能夠瞭解的。朕不願意為了她，來破壞朕對你們的感情，希望你們，也不要再在朕面前，提到皇后！搬進漱芳齋，是不可能的，她要當尼姑，就在那個『靜心苑』當！你們，也不要太過份了！不該管的事，不要再管！讓朕和你們，保持良好的父子、父女之情吧！」

　　乾隆說得如此誠懇，四人全部呆住了。為了不再破壞這種良好的氣氛，為了不再讓簫劍和晴兒的事生出變化，四個人就不再說話了。

　　※※※

　　這晚，在景陽宮裡，真是一團喜氣。簫劍來了，晴兒也被小燕子拉了過來。太后明知簫劍在，雖然心裡還是不以為然，但是，婚期都定了，她也只好睜一眼，閉一眼，總之，鬥不過這些孩子！紫薇和爾康特別進宮，六個身經百戰的年輕人，又聚在一起了。再一次的苦盡甘來，再一次的絕處逢生，大家快樂得不得了。把晴兒和簫劍圍在中間，推著擠著喊著鬧著。小燕子興奮無比，環繞著兩人，又跑又跳又笑又叫：

　　「哇！有情人終成眷屬！六月二十，只剩一個多月！你們總算熬到這一天！這就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哇！萬歲！萬歲！」

　　「小燕子，妳這『四個字四個字』的詞，練出來了耶！」紫薇驚喊。

　　「四個字四個字有什麼難，我還在背唐詩呢！」小燕子頓時得意起來，就開始背誦：「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小燕子還沒唸完，眾人一個個都驚喜莫名。爾康忍不住稱讚：

　　「小燕子！不錯喲！讓人刮目相看！」

　　「怎麼學會的？」簫劍佩服的不是這個妹妹，是永琪！他看著永琪說：「永琪，你真有一套！我這個做哥哥的，要好好謝你！」

　　小燕子想到知畫的鴛鴦知畫的魚，嘴一噘：

　　「是啊！他用一種『怪方法』來教我！」

　　「什麼怪方法？看樣子很有效啊！」晴兒看永琪。

　　紫薇大感興趣，急忙追問永琪：

　　「你怎麼教會她的，我一定要學一學！我看，東兒就要學唸詩了，這教學的方法，好像也是一門學問……」

　　「紫薇！」爾康驚喊：「東兒才三歲多，妳就急著要教他唸詩，妳也太早了吧！妳這個『東兒迷戀症』，不知道有沒有藥可以治？」

　　爾康這樣一說，大家都有同感，全部笑得嘻嘻哈哈，笑完了，又追著永琪問方法。永琪被問急了，臉也紅了，想著知畫那段，是打死也不能說的，說出來一個簫劍，再帶一個紫薇，非把他罵死不可，自己有理也說不清！就打起哈哈來：

　　「哈哈！那有什麼『怪方法』，是她自己學的……不關我的事！」趕快改變話題，看簫劍和晴兒：

　　「你們不要研究唸詩方法了，研究一下『婚後計劃』吧！簫劍，皇阿瑪說，想封一個『騎都尉』給你，算是個四品武官，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

　　簫劍臉色一沉，快樂立即消失無蹤。晴兒有點驚惶的看簫劍：

　　「如果你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成親以後，我還是可以跟你去大理。那時，走得心安理得一點，也不會有追兵來追我們了！」

　　小燕子臉色一沉，愕然的喊：

　　「你們折騰了一大場，害得我和紫薇，用掉了兩塊免死金牌，結果，你們還是要去大理呀？」她盯著簫劍：「那個什麼『都尉』有牙齒，會咬你嗎？」

　　爾康趕緊打岔：

　　「我們不要研究那個四品官了，五阿哥，酒菜還沒好嗎？這次南巡，我們六個又經歷了一次『劫後餘生』，好不容易，熬到簫劍和晴兒也要成親了！我真的很想喝幾杯酒！」

　　「是啊！想到這次南巡，我還餘悸猶存呢！我們真該慶祝一下，而且，我餓了！」紫薇知道爾康的意思，就附和著喊。

　　一聽到「吃」，小燕子就忘了「騎都尉」了，開心起來，歡呼著：

　　「明月！彩霞！晚餐好了沒有？我也要好好的喝幾杯！」摸著肚子：「你們一喊餓，我才覺得我也『飢腸轆轆』了！」

　　眾人不約而同的驚喊：

　　「小燕子！不錯喲！」

　　小燕子被大家一誇，頓時輕飄飄起來，得意洋洋的抬頭說：

　　「從今天起，說話四字，明月彩霞，快擺酒席！紅燒鴛鴦，還有魚翅，外帶點心，顏字柳字！」

　　居然還押韻呢！大家大笑，晴兒好奇的邊笑邊問：

　　「這個『外帶點心，顏字柳字』是什麼意思呀？妳已經到達「煮字療饑」的地步嗎？」

　　一提「顏字柳字」，永琪就背脊發麻，趕快打岔：

　　「哎呀哎呀，小燕子的『四字詞』，謅到那兒是那兒，管她什麼意思？不要研究了！咱們去吃飯吧！」

　　小燕子的眼珠對永琪一轉，永琪討饒的一笑，小燕子也就笑了。紫薇看看二人，笑著也用「四字詞」接口：

　　「依我看來，中有玄機，古怪古怪，希奇希奇！」

　　簫劍看看小燕子，看看永琪，問：

　　「小燕子，妳和永琪有什麼祕密嗎？」

　　小燕子清清喉嚨，再用「四字詞」唸：

　　「聽我說來，大家評理，永琪氣人，燕子委屈……」

　　永琪一聽，簡直沒完沒了，生怕再說下去，小燕子就會洩底了。就一步上前，對小燕子深深一揖。也用「四字詞」接話：

　　「娘子娘子，這廂有禮，深深一揖，到此為止！」

　　小燕子受了永琪一揖，笑得東倒西歪。大家看他們這樣恩愛，也分享著快樂，何況晴兒和簫劍，好事將近，個個情緒高昂，嘻嘻哈哈的笑著，氣氛好得不得了。正在這一片溫馨的時候，明月、彩霞笑嘻嘻奔進來，嚷著報告：

　　「五阿哥，格格……咱們的酒席白準備了，老佛爺那兒的桂嬷嬷來了，老佛爺說，知道你們大家都在這兒，要你們一起去慈寧宮吃飯，說是要商量一下簫大俠和晴格格婚禮的事！」

　　眾人臉色一喜，明月、小鄧子、小卓子早就對晴兒和簫劍請下安去。大聲嚷著：

　　「簫大俠大喜了，睛格格大喜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晴兒臉一紅，眼裡洋溢著幸福，看了簫劍一眼。簫劍平時天不怕地不怕，這時，卻有些不知所措，訕訕的笑著。永琪不禁大笑：

　　「哈哈！這一下，是名正言順了！看樣子，我們幾個的婚姻大事，都要經過一波三折，轟轟烈烈才能成功！」

　　小燕子想起一個成語，就得意忘形的大聲接口：

　　「是！就是這樣，不成功，便成仁！」

　　「小燕子！」簫劍笑著嚷：「妳也說點好聽的嘛！」

　　「哎哎，妳不是學了半天『吉祥話』嗎？」永琪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

　　小燕子大眼一瞬，振振有詞的嚷：

　　「我那有說什麼不吉祥的話？現在已經成功，就不用成仁啦！」

　　「那麼，我們就趕快去，別讓老佛爺等我們！」爾康說。

　　「跟老佛爺吃飯，一餐飯又要吃好久，我還要趕回去陪東兒……」紫薇嘀咕著：「你們去，我就不去了！」

　　小燕子打斷紫薇：

　　「為了我哥哥，妳就暫時把東兒忘掉一個時辰，好不好？快走快走……」

　　小燕子拉著紫薇，向門外衝去。眾人笑吟吟相隨。六個人，就歡天喜地的到了慈寧宮。他們誰也沒有料到，迎接他們的，不是「喜劇」，而是一場「浩劫」！

　　※※※

　　原來，高庸留在杭州，經過多日的打聽，已經有了最確實的消息，這晚趕回了北京，馬不停蹄的到慈寧宮見太后。

　　「奴才高庸給老佛爺請安！」

　　太后神色一凜，給了宮女們一個眼色。

　　「妳們通通下去！」

　　「喳！」宮女們全部退下。

　　太后四顧無人，這才說：

　　「高庸，起來說話！在杭州打聽的事，是不是有眉目了？」

　　高庸起身，神情一斂，上前，在太后耳邊低低的說：

　　「這事恐怕大有問題。奴才連天打聽，把杭州的老官員都找了……老佛爺，您說的那位『方准』是怎麼也打聽不出來！杭州姓方的人家不多，但是，杭州出過一個名人，就是方之航！老佛爺一定不知道這個人，他當過杭州的巡撫，因為謀逆罪，被砍了頭！」

　　「這個……和簫劍有什麼關係？你別拉拉扯扯，講重點吧！」

　　「重點是……」高庸神祕的說：「這個方之航，二十幾年前就死了，全家也散了，他們家本來有花園樓房，後來，一把火燒掉了。現在，原地蓋了一座觀音廟。廟裡的師父告訴奴才，在皇上南巡的時候，五阿哥、還珠格格、額駙、紫薇格格、簫大俠和晴格格六個人，曾經一起去那兒祭祀亡魂！」

　　太后大震，一唬的站起身子。

　　「你說那個人叫什麼名字？方之航？謀逆罪？砍頭？那麼，是皇上下令，砍了方之航的頭？」

　　高庸拚命點頭。

　　「這麼說，小燕子和簫劍，可能是方之航的兒女？」

　　高庸再點頭。

　　太后睜大眼睛，震動得無以復加。

　　「這太離奇了！太意外了！你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是不是？這只是揣測！」

　　「是！只是揣測！」高庸語氣鄭重：「奴才想，他們六個人一起去方家舊址祭拜，實在有些不尋常！」

　　太后沉思，越想就越害怕，越想就越心驚膽戰，口氣頓時嚴重起來：

　　「高庸！你給我咬緊牙關，死守祕密，這事千萬不能傳到萬歲爺耳朵裡去，更不能打草驚蛇。如果你洩露了，腦袋就別想要了！這事……咱們必須徹底調查！」

　　「喳！奴才知道了！」

　　高庸請安下去。

　　太后太震驚了，在室內兜著圈子，低頭走來走去。嘴裡唸唸有詞：

　　「這要怎麼辦才好？如果簫劍和小燕子的殺父仇人是皇帝，那麼他們兄妹一路混進宮，都是有計劃的了？是來報仇嗎？」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不知情的永琪是中了美人計，那個紫薇和爾康又是怎麼回事？夏雨荷的故事不是捏造的，這之中，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以前還可以和晴兒商量，現在我要和誰商量？連晴兒都被簫劍誘惑了……要不要趕緊告訴皇帝？他會不會大受打擊？會不會根本不相信？永琪又是唯一的太子人選，受了這個牽連，還能當太子嗎？……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呀……」

　　太后正在心煩意亂，埋頭沉思，冷不防撞在一個人身上，太后一抬頭，看到知畫站在那兒，正靜靜的看著她。太后大驚失色：

　　「知畫！妳站在這兒多久了？」

　　知畫深深的看著太后，沉重而坦白的說：

　　「老佛爺，高公公的話我都聽到了！」

　　「什麼？」太后驚喊。

　　知畫一把握住太后的手腕，鎮定的說：

　　「老佛爺別慌，我一個字都不會說，我知道這有多嚴重。我想，這事牽連太大，皇上的感覺不能不顧，五阿哥的身分也不能不顧，要顧慮褔倫家的感情，還要救晴格格……最重要的，是事情的真相要弄清楚，不能冤枉了他們……」她凝視著太后，低聲說：「老佛爺，恐怕我們必須仔細的討論分析一下。如果要採取行動，就要快！」

　　太后在驚懼中，不禁凝視著知畫，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彩。

　　※※※

　　小燕子等六個人，陶醉在幸福的感覺裡，毫無戒心，歡天喜地的到了慈寧宮。

　　太后早已擺了酒席，大家就圍著圓桌而坐，知畫作陪，個個笑嘻嘻。桂嬤嬤帶著眾嬤嬤和貼心宮女，在一旁忙著斟酒上菜。大家都吃得酒酣耳熱，一片祖孫和樂圖。

　　太后一個眼光，桂嬤嬤把每人的酒杯都斟滿了。太后笑吟吟的，對大家舉杯說：

　　「總算，我和你們大家，都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了！為了晴兒和簫劍，為了你們大家的義氣和熱情，我要跟你們乾一杯！」

　　大家全部舉杯，小燕子尤其興奮，已經喝得有些醉了。笑著，嚷著：

　　「乾杯！乾杯！敬我們大家的奶奶！」

　　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的乾了杯子，跟著嚷：

　　「敬奶奶！敬奶奶！乾杯！」

　　簫劍到了此時此刻，不能不把那深刻在心靈深處的仇恨，都一齊拋下。他誠摯已極的舉杯對太后說：

　　「老佛爺！簫劍敬您，謝謝您的瞭解，謝謝您的成全！」

　　晴兒也跟著舉杯，滿懷感激的凝視太后，熱情奔放的喊：

　　「老佛爺！您對我的好，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

　　太后眼眶一熱，心裡多少有些不安，就打岔說：

　　「不說了，不說了！喝酒喝酒！」

　　大家又乾了杯子。彼此笑著，其樂融融。知畫站起身子，接過桂嬤嬤的酒壺，為大家斟酒。含笑看著大家：

　　「什麼叫做『人間佳話』，我總算見識了！我來為大家服務，表達我的敬意！」

　　晴兒慌忙跳起身子，要去搶酒壺。

　　「我來我來！慈寧宮的事，本該我來做！知畫，妳坐！」

　　知畫對晴兒展開一個含有深意的笑，說：

　　「晴格格別跟我客氣了，眼看妳馬上就是夫人了。出了宮門，還能忙慈寧宮的事嗎？讓我學著做吧！」

　　晴兒被知畫說得臉紅，羞澀而愧疚的低下頭去。

　　小燕子已有酒意，眉毛一抬，對知畫話中有話的說：

　　「哈哈！知畫小姐，妳真忙！唐詩對子，寫字題詞，鴛鴦比目，顏字柳字……妳都學得頂兒尖兒，這會兒還要學斟酒上菜！全天下的活，都讓妳一個人包了嘛！」

　　知畫似乎沒聽出小燕子的「酸」，坦蕩蕩的笑著，雙手舉杯：

　　「還珠格格在取笑我了！來，我敬大家！」

　　永琪生怕小燕子再說不合適的話，破壞了這美好的氣氛，急忙舉杯喊：

　　「乾杯！乾杯！不管誰敬誰，為了簫劍和晴兒的喜事，大家乾杯！」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就酒到杯乾，喝得不亦樂乎。誰也沒有注意到，服侍的嬤嬤和宮女們，已經在太后的眼光下，悄然退去。

　　這時，知畫放下酒杯，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的笑容忽然隱去，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抬頭盯著簫劍。正色的說：

　　「簫劍，你娶了晴兒，就等於是我的家人了！家人和家人之間，是沒有距離，沒有仇恨，沒有秘密的！你認為你是不是一個這樣的人呢？」

　　簫劍大大一震，驚看太后：

　　「老佛爺，您的意思是……」

　　太后一字一字的，清清楚楚，義正詞嚴的說了：

　　「我的意思是，你和小燕子，帶著一身的祕密，混進皇宮，勾引阿哥和格格，到底所為何來？」

　　太后此話一出，眾人全部變色，小燕子跳起身子喊：

　　「老佛爺！這是什麼話？」

　　太后不理小燕子，繼續盯著簫劍，有力的說：

　　「簫劍！是男子漢大丈夫，就用真實的面目來面對我！遮遮掩掩，算什麼好漢？什麼叫大丈夫，你知道嗎？大丈夫坐不改名，立不改姓！」她提高了聲音，厲聲再問：「我問你，方之航是你的什麼人？我要你親口說出來！快說！」

　　簫劍睜大了眼睛，震動無比。小燕子一臉糊塗，永琪莫名其妙，晴兒的臉色，驀然蒼白如死，緊張的盯著簫劍，爾康和紫薇交換了一個注視，雙雙變色了。

　　爾康生怕簫劍說出祕密，一唬的站起身子，激昂的說：

　　「老佛爺，您聽到了什麼傳言？又有人在您面前說東說西，搬弄是非了？這個皇宮，難道永遠改不掉鬥爭的惡習？簫劍待晴兒的心，您一路看來，還看不清楚嗎？他是簫劍也好，他是方嚴也好，最重要的，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

　　太后仔細聽著，怒看爾康，厲聲打斷：

　　「你住口！我明白了，原來你什麼都知道！」她指著六人，氣極的喊：「你們六個，狼狽為奸！你們全部知道這個祕密，把皇上和我，蒙在鼓裡，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要為他們兄妹兩個報仇嗎？」她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永琪：「永琪，你也在內？你是皇上的親生兒子呀！」

　　永琪困惑極了，驚訝的喊：

　　「祕密？什麼祕密？老佛爺，您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懂！」他轉頭看簫劍，問：「簫劍，老佛爺在說什麼，你懂還是不懂？你和小燕子，真有祕密嗎？」

　　簫劍沉重的呼吸，雙手暗中握拳，抬眼迎視著太后的眼光。太后也正視簫劍，語氣鏗然：

　　「簫劍！你是英雄，你是江湖俠客，難道還不敢認祖歸宗嗎？方之航這個名字，讓你蒙羞了嗎？」

　　太后這樣一激，簫劍那兒還忍受得了，埋藏已久的祕密，再也藏不住了，他的身子一挺，豁出去了，大聲說：

　　「好！好！顯然老佛爺把我的身家背景，都調查清楚了！原來這是一場鴻門宴呀！哈哈！真是聚無好聚，宴無好宴！宮中的生活，我也明白了！」他掉頭看小燕子，有力的說：「小燕子！妳聽著……」

　　「簫劍！」爾康和紫薇同時大叫，還想阻止。

　　小燕子早已熬不住，急切的喊：

　　「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告訴我！告訴我……」

　　簫劍盯著小燕子，知道今晚，他和小燕子都別想好好脫身，這個秘密，已經不再是「祕密」了，就沉痛的說了：

　　「我告訴妳，方之航是我們的爹，他因為一首剃頭詩，被妳的皇阿瑪下令立地斬首，二十四年前，死在杭州廟市口！所以，妳的皇阿瑪，就是我們的殺父仇人！」

　　簫劍話一出口，眾人個個神色大震，太后臉色一慘，真相果然如此！

　　小燕子大驚之下，手裡的酒杯「砰」然落地。她臉色雪白，瞪大眼睛，完全無法置信。顫聲問：

　　「什麼方之航？你不是說，我們的爹名叫方准……」

　　「那是騙妳的！因為妳愛上了全天下最不該愛的人，愛新覺羅永琪，妳非嫁他不可，我除了騙妳，還能怎樣？」簫劍沉痛的說。

　　小燕子如遭雷擊，怔在那兒，目瞪口呆。永琪直到此時，才知道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世，竟然如此驚人，他無法招架，也無法思考了，瞪著簫劍，也目瞪口呆。

　　變生倉卒，眾人全部失色了。連機智的爾康，和聰明的紫薇，也都方寸大亂，不知所措。晴兒看著簫劍，知道都是為了自己，才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如今大難臨頭，不禁心碎腸斷。六個年輕人，一時之間全部傻了。

　　簫劍招了，真相大白，太后和知畫也陷進震撼裡。半晌，室內靜悄悄，居然沒有人說話。最後，開口的是永琪，他是皇子，他知道這個「真相」的意義，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簫劍，臉色是鐵青的，眼神裡充滿了抗拒，他啞聲的，掙扎的說：

　　「簫劍，你撒謊！」

　　「是！我自從遇到你們，就一直在撒謊！」簫劍蒼涼的回答：「今天，才說了真話！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願接受功名，為什麼要帶晴兒一走了之了！」

　　永琪震動已極，逐漸明白，簫劍說的是實話了。他看看簫劍，又看看小燕子。

　　小燕子像是中邪一般，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動也不動。

　　太后終於振作了自己，她看了知畫一眼，再看眾人，沉痛而悲憤的說：

　　「這樣，我們之間沒有祕密了！簫劍和小燕子的身分，終於真相大白，你們彼此之間，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我也會調查出來！現在……」她回頭大聲喊：「來人呀！」

　　侍衛在外轟然響應：

　　「喳！奴才在！」

　　只見高庸帶著親信的侍衛，全副武裝，一擁而入。

　　簫劍四看，一聲長笑：

　　「哈哈哈哈，這個皇宮，我進得來，就出得去！」抬頭大喊：「小燕子，跟我走！這兒再也沒有妳容身之地！」

　　簫劍一邊說著，一邊把餐桌一掀，整桌酒席，乒乒乓乓砸了一地，知畫拉著太后趕緊躲開。高庸和侍衛忙著保護太后，場面一團亂，簫劍就趁機拉著小燕子，一個空翻，就越過侍衛，翻到了門口。豈料，門口有更多的侍衛攔門而立。

　　高庸喊著：

　　「攔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簫劍只得放開小燕子，拳打腳踢，和侍衛動起手來。

　　小燕子平日身手靈活，今日，卻像個雕像般，杵在那兒，被侍衛和簫劍的掌風，撞得東倒西歪，搖搖晃晃。她也不動手，也不閃躲，眼光跟著簫劍轉，神思迷失在「殺父之仇」的事實裡。幾個侍衛，見簫劍抵死反抗，就長劍出手，紛紛刺向小燕子。小燕子站在那兒，一股逆來順受的樣子，眼看就要被長劍刺中。永琪大駭，飛竄過來，搶過侍衛的長劍，對著眾侍衛一劍掃去。大喊：

　　「不許動手！放下武器，誰敢傷到還珠格格，我要他的命！」

　　爾康一看如此，理智也飛了，一跺腳，飛竄過去，大喊：

　　「在劫難逃！要死，大家一起死！」對侍衛們大吼：「你們都是我的手下，看清楚，你們對付的是誰？連五阿哥都敢動手，你們不要腦袋了嗎？」

　　奈何，這些武士都是太后和高庸的心腹，沒有人理會爾康的警告。大家手持武器，拚命攔住門，和簫劍永琪交手。爾康迫不得已，也加入了戰爭，保護著魂不守舍的小燕子，大家立刻打得習唏哩嘩啦。

　　在一片混亂中，只有紫薇還保持著幾分冷靜，這時，急忙伸手大喊：

　　「爾康！永琪，簫劍……不要打，你們打不贏的！既然老佛爺都知道了，我們就把前因後果，都對老佛爺招了，把我們的苦衷，我們的無可奈何，我們保密的原因，都告訴老佛爺……老佛爺是菩薩心腸，她會瞭解的，不要打……」

　　無奈，一片兵器聲中，沒有人注意紫薇在說什麼。

　　簫劍打著打著，突然覺得使不上力，長劍握不牢，砰然落地。他一臉的錯愕，身子搖搖欲墜，只覺得天旋地轉，終於不支倒地。

　　永琪正在驚訝，簫劍怎麼倒了？忽然一個眼花，手裡的長劍竟被侍衛挑去，飛落在地。他的身子晃了晃，驚愕的自問：

　　「怎麼手沒力氣？怎麼腿麻麻的？怎麼……」

　　話沒說完，他的雙腿一軟，眼前一黑，就跟著倒下地。

　　爾康還在奮戰，但是，已經戰得東倒西歪。他拚命睜大眼睛，視線卻越來越模糊。眼看簫劍和永琪倒地，他驟然明白了，掙扎的喊：

　　「酒……裡……有……毒……」

　　爾康喊完就倒地了，幾個侍衛向前一撲，把爾康壓在地上。

　　晴兒、紫薇面面相覷，紫薇又驚又悲，回頭看太后，眼神裡，燃燒著痛楚、不敢相信、受傷的火焰，問：

　　「老佛爺……您下了藥？您把我們叫到這兒來，我們充滿了感恩，充滿了歡喜，誠心誠意的跟您乾杯，跟您道謝，我們對您愛到心坎裡，一點防備都沒有。您居然給我們下了藥，把我們一網打盡……奶奶，奶奶……您怎能這樣做？不管簫劍和小燕子出身如何，我們沒有害人之心呀……奶奶……您……好……狠……」

　　紫薇話沒說完，眼前一片模糊，也暈倒在地。

　　晴兒到了這個時候，完全崩潰了，大喊出聲：

　　「都是因為我……我該死！」她撲到太后面前，一跪落地，痛喊：「老佛爺……您殺了我吧！我一死也不能回報簫劍，一死也不能回報大家，我害了大家，我不想活了……」說著，她轉身爬向簫劍：

　　「簫劍，簫劍……我來了！」

　　她拾起簫劍落在地上的長劍，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太后驚喊：

　　「晴兒！」

　　「晴格格！」知畫大喊：「快救睛格格！」

　　一個侍衛衝上前來，去搶晴兒的劍。

　　晴兒的劍才碰到脖子，手已經握不牢了，手一鬆，人和劍一起倒地。

　　轉眼間，眾人倒了一地。太后睜大眼睛，嚇得和知畫抱在一起。

　　只有小燕子，藥性還沒有完全發作，她迷迷糊糊的站著，茫然不解的看著倒在地上的每個人。然後，她搖搖晃晃的走向簫劍，蹲下身子，伸手去推他。輕聲的、怯怯的、祈求的、溫柔的說：

　　「哥！你起來，你躺在地上幹什麼？你跟我說清楚，我是誰？我們的爹是誰？我沒有嫁給殺父仇人的兒子，是不是？皇阿瑪沒有殺我們的爹……沒有……沒有……」她見簫劍不動，又去推永琪：「永琪，不要睡，你也起來，你們這樣聯合起來騙我，這樣開玩笑，我會生氣的，生很大很大的氣……」她越說越慘，看著永琪，哀聲的承諾：「永琪，我背成語，我唸唐詩，我寫字畫畫，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起來，告訴我，這是一場戲……你們在騙我，在跟我開玩笑，你起來，只要你告訴我，這都是假的，我也不敢生氣了，我不生氣，只要你們說清楚……」

　　小燕子呢呢喃喃中，再也看不清楚永琪的臉，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眼前的一切，簫劍、永琪、晴兒、爾康、紫薇、太后、知畫……大家的臉孔從四面八方聚攏，匯合在一起，重疊在一起，像個呼嘯直立的大浪，對她排山倒海般撲了過來。她被淹沒了，她被打倒了……她晃了晃，「砰」的一聲，倒在永琪和簫劍之間。

　　頓時間，滿屋靜悄悄。一屋子的侍衛和高庸，都呆呆的站著。

　　太后偎著知畫在發抖，儘管她這一生見過無數陣仗，這場「鴻門宴」，如此驚心動魄，還是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知畫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兩人緊擁著，怔怔的看著倒了一地的六個人。

　　（未完待續）

第二十四章

　　這是慈寧宮裡最隱密的一個房間，嚴格說起來，就是慈寧宮裡的監牢。整個房間都是石壁，只有在高牆的上方，有幾個鳥都飛不進來的小孔，透著一點兒天光。厚重的鐵門，用重重的門閂和鐵鍊鎖著，在門的上方，有一個可以從外面開啟的小窗，以便監視門裡犯人的舉動，和送飯菜之用。在宮裡，這種密室都是用來禁閉侍衛，懲罰太監用的，幾乎每個宮裡都有幾間。因為許多侍衛，都身懷絕技，這種房間，幾經改建，也越建越牢。在慈寧宮，這個密室早已廢棄不用，太后頂多只用到偏院的暗室。但是，這次，為了小燕子等六個人，這間房間又派上用處了。

　　房裡靜悄悄的，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六個人，小燕子、紫薇、晴兒躺在一邊。另一邊，是爾康、永琪、和簫劍，六個人都在沉睡。室內有簡單的桌椅，桌上，有盞油燈，兀自冒著火焰。四壁蕭然，房裡充滿了詭異和肅殺的氣氛。

　　慢慢的，大家逐漸從沉睡中醒來，翻身的翻身，伸手伸腳的伸手伸腳。

　　第一個醒來的是小燕子，她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置身何處，迷糊的問：

　　「我怎麼睡著了？哎，好硬的床……」她一翻身，撞到旁邊的紫薇，一驚，這才驀然醒覺：「這是什麼地方？」

　　她飛快的坐起身子，四面一看，發現自己坐在地上，身邊躺著紫薇和晴兒，再過去，爾康、簫劍、永琪都躺在地上。她驚愕而困惑，還沒想起是怎麼回事。趕緊去推紫薇和晴兒，喊著：

　　「紫薇！晴兒！趕快醒一醒，我們為什麼睡在這裡？我們不是在和老佛爺喝酒嗎……」她驀的住口，腦子裡，許多畫面浮了起來。喝酒乾杯、老佛爺翻臉、簫劍的話、殺父之仇、！身世之謎、打架……她想起來了

　　這時眾人紛紛醒轉。爾康跳起了身子，急喊：

　　「紫薇！小燕子！晴兒！妳們怎樣了？」

　　紫薇迷糊的看了爾康一眼，立刻坐起來，只覺得頭昏腦脹，思想混沌。

　　「我們怎麼睡了一地？這是……」

　　爾康扶住紫薇，著急的說：

　　「我們被老佛爺下了藥……妳趕快起來活動一下，看看有沒有頭暈眼花什麼的？」四面一看，抽了一口冷氣：「這是慈寧宮的密室，我們被囚禁了！」

　　晴兒坐起身，揉著眼睛說：

　　「我是醉了吧？全身都沒力氣！」她看著眾人，頓時醒悟，抬頭看房間，驚呼著：「密室，我們在密室裡！」她急切的喊：「紫薇，爾康，簫劍，小燕子，五阿哥……大家都在嗎？都活著嗎？」

　　永琪迷迷糊糊的驚跳起身，以為自己還在慈寧宮裡打架，嘴裡大嚷：

　　「高庸！你敢讓人打還珠格格，我跟你們拚命！」身子一晃：「頭暈！」

　　爾康跳過來，一把扶住，永琪看也沒看清楚，掄拳就打。爾康毫無防備，被打了個正著，慌忙抓住永琪的雙臂，搖著。

　　「別打別打！是我呀！清醒一下，睜大眼睛看看！」

　　永琪睜大眼睛，醒了，不敢相信的看著眾人，陷進思索裡。

　　簫劍也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了。環視眾人問：

　　「大家都好嗎？有沒有人受傷？」

　　永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我想起來了，老佛爺要我們來喝酒……難道……老佛爺把我們關起來了？」

　　爾康點頭，沉痛的說：

　　「是！老佛爺把我們通通關起來了。還好，那個酒裡，只有迷藥，沒有毒藥。否則，我們這麼不小心，這麼沒心眼，應該全部都沒命了！看樣子，真要我們幾個死，也簡單得很！」

　　大家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卻不能不信，思前想後，各有各的震撼。

　　紫薇見小燕子直著眼睛，呼吸越來越急促，就急忙拉著她的手，說：

　　「我們不要慌，往好處想，老佛爺雖然查明了真相，她還是顧念著我們的，她沒有對我們下毒手！」她沒把握的看眾人：「是不是？」

　　沒有人敢附和紫薇這句話，大家都沉默著。簫劍已經察看了一下環境，看到四壁厚厚的石牆，看到那厚重的鐵門，知道門外牆外，必然還有重重侍衛守著。他明白，這次是插翅難飛了，更加沉默不語。小燕子一直在回想整個的經過，想簫劍說的話：「妳的皇阿瑪，就是我們的殺父仇人！」她的心，陡然一抽，抽得渾身都痛楚起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痛喊：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怎麼會這樣？我不要……」她一面喊著，一面衝向簫劍，撲在他身上，她用拳頭瘋狂的打著他，搖著他，不停的喊：「你為什麼要編故事？你為什麼要那樣說？我們的爹，到底是誰？是怎麼死的？怎麼死的？」

　　簫劍痛楚的看著小燕子，難過極了。

　　「小燕子，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說實話了，我們的爹，確實是浙江巡撫方之航！二十四年前的文字獄，他被斬首示眾……」

　　小燕子一聽，就瘋狂的搖頭，大喊：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我不要相信！這全是謊言，是天大的謊言！皇阿瑪不是我的殺父仇人，他不會殺我爹，他不會砍我爹的腦袋！不會，不會……我沒有嫁給仇人的兒子，我不要……不要……不要……」

　　小燕子邊喊邊打，眼淚滴滴答答向下掉。簫劍試圖抓住她的手，沉痛的說：

　　「小燕子……對不起……對不起……」

　　小燕子繼續猛烈的揮拳，激動得一塌糊塗，哭著喊：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恨你，恨你，恨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為什麼當初不告訴我？為什麼在南陽的時候，不把我帶走？為什麼不拆散我和永琪？為什麼讓我回宮？為什麼讓我把仇人當成爹……」她越說越明白，真相就是這樣了，再也逃不開，賴不掉了，就哭倒在簫劍肩上。

　　簫劍一把就擁住了她，跟著落淚了。

　　「是！我一錯再錯！當初，應該在會賓樓認出妳以後，就死咬住這個祕密，到了南陽，也不該認妳，應該飄然遠去，更不該跟你們回宮，再招惹上晴兒……我的不忍，我的捨不得，造成今天的局面，我害了你們每一個人，害了我唯一的親人……我確實該打，該死！」

　　晴兒聽到這兒，早已淚落如雨了，就奔過來，扶著小燕子，也哭著說：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在杭州，假若我不冒雨追簫劍，他已經走了。那麼，老佛爺就不會調查這一切，所有的祕密，都可以保全了！小燕子，請妳原諒我，是我這麼殘忍，這麼自私，讓妳必須面對這份『真實』！」

　　小燕子一聽「真實」二字，更是心碎腸斷，痛不欲生了。激烈的喊：

　　「不是『真實』，絕對不是『真實』！皇阿瑪對我那麼好，他知道我是冒牌格格，還是留住我，他寵我，照顧我，教育我，不在乎我的出身，不在乎我沒學問，答應永琪娶我……」想到乾隆的好，她泣不成聲：「他還給我免死金牌，追到南陽接我回家……他是我的皇阿瑪呀……他比親爹也不差呀……我不要……我不要……」

　　小燕子這一番痛斷肝腸的話，讓房裡的其他五個人都濕了眼眶。不止他們五個，在密室的門外，那扇小鐵窗虛掩著，太后和知畫二人，正悄悄注視著室內的一切。兩個人也跟室內其他的人一樣，深受震撼。太后聽著聽著，聽到小燕子訴說乾隆的好，字字句句，都掏自肺腑，不禁落下淚來。知畫拿著小手絹，為太后拭淚，眼中也是濕濕的。

　　密室裡，人人動容，個個傷心，只有永琪，還陷在巨大的震撼中，半信半疑。

　　紫薇走上前去，摟住小燕子，含淚說：

　　「小燕子，事實真相已經揭穿了，再也隱瞞不住了。妳也接受這個事實吧！我和爾康，在南陽就知道了真相，是我們兩個，說服了簫劍，要他忘記仇恨，把真相瞞住，為了成全妳和五阿哥的感情！」

　　「就是！」爾康接口：「假若妳知道了真相，怎麼可能嫁給永琪呢？我們也是一番好意，沒料到還是逃不掉今天這個局面！如果有錯，我和紫薇也是罪魁禍首。」

　　小燕子就哭著轉向紫薇，投進她的懷裡，抽泣著說：

　　「紫薇！妳知道的，那個皇阿瑪……我……我……我……我愛他呀……」

　　紫薇拚命點頭，跟著落淚：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比誰都明白！我也愛他呀，他是我的親爹呀！我也有我的自私，這麼久以來，我害怕妳知道真相，因為，我不要妳恨他，不要妳仇視他！他是我和永琪的親爹呀！」

　　永琪一直在看，一直在聽，越來越心驚膽戰。對他來說，這個真相的揭穿，他比小燕子還震驚。如果小燕子的親爹，是以「謀逆罪」伏法，這意味著，他娶了一個在全國最不該娶的女人！也意味著，為了皇室和乾隆，他必須大義滅親，犧性小燕子！想到這點，他不但不寒而慄，他的心也粉碎粉碎，他的世界根本天崩地裂了！他搖頭，不行！不能這樣！不行！不可以這樣！他衝上前來，抓住了簫劍，喊者：

　　「簫劍！你憑什麼說皇阿瑪是你們的『殺父仇人』？我覺得太奇怪了！小燕子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他轉向小燕子：「小燕子，聽我說，這個『殺父之仇』的認定標準絕對有問題，妳不要傷心，說不定全是誤會！皇阿瑪如果下令斬首，一定因為案情重大，我們必須把案子調出來，才知道有沒有隱情，有沒有冤枉……何況，妳從小流浪，到底是不是簫劍的親妹妹，恐怕也有問題……我早就懷疑他認錯了妹妹……」他一面說，一面去扳她的肩膀。

　　小燕子情緒激動，一唬的摔開永琪，崩潰的大喊：

　　「你不要碰我！你爹殺了我爹，你還敢碰我？你是我仇人的兒子……你走開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你害我沒臉見天上的親爹，你還要讓我不認親哥哥嗎？你太壞了，你敢這樣說，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永琪一退，臉色大變，神態慘然。他大受打擊，痛楚的說：

　　「小燕子，我們經過了多少風風雨雨才到今天，我對妳的心，天知地知！妳爹的事，我也被蒙在鼓裡，我也沒有選擇的機會！如果我早知道妳的身分……」

　　小燕子早就神志不清，心碎腸斷。聽到永琪這樣一說，更是句句刺耳，她尖聲喊著打斷：

　　「你早知道，早就把我甩了，是不是？」

　　永琪怔了怔，悲哀的看著她，這個他用整個生命來愛著的女人，這個一顰一笑都讓他失魂落魄的女人！他誠實的、惻然的說：

　　「不是，我早就帶妳去大理了！不會讓妳面對今天的局面……」

　　小燕子一楞，「哇」的一聲，放聲痛哭，撲進永琪的懷裡，一疊連聲的喊：

　　「永琪永琪，我要怎麼辦？我們要怎麼辦？我沒有恨你沒有恨你，我……我……我那麼喜歡你，我……我……我不要你成為我的敵人……我不要……」

　　永琪含淚點頭，抱緊她，也一疊連聲的回答：

　　「我知道，妳不用說，我都知道！」

　　門外的知畫，看到這兒，淚珠從眼中墜落。太后也是一臉的震撼和不忍。

　　密室內，爾康看到大家情緒激動，往前一邁步，大聲說：

　　「大家都冷靜一點，不要哭哭啼啼了！聽我說，關於小燕子的身世，現在是真相大白，小燕子和五阿哥，你們除了勇敢的接受這個事實，已經沒有退路。不過，五阿哥說得對，這個案子，確實有調查的必要！但是，我們現在的問題，不是調查當初的案子，不是再去追究事實，而是目前，我們被老佛爺囚禁在這兒，眼看，皇阿瑪也會知道真相！等到皇阿瑪知道了，我們還有生路嗎？我看，不管我們有理沒理，這次，恐怕十面金牌也救不了我們的命！我們怎麼辦？」他看著大家，在這紛亂的時刻，他那種領袖般的氣質就凸顯出來了，他對大家招招手：「來來來！我們大家圍在一起，把眼淚擦乾，坐下來好好的討論一下！」

　　門外的太后，拉了知畫一把。爾康他們要好好討論，太后也需要好好討論。弄成這個局面，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走？

　　※※※

　　「現在，我都明白了！」太后回到臥室，摒退了閒雜人等，只留下了知畫，說：「簫劍和小燕子，確實是方之航的兒女！」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戰：「皇帝把仇家的兒女，養在身邊，太可怕了！但是，小燕子和永琪，是真的不知情，爾康和紫薇，是早就知道了！」

　　「睛格格和簫劍私奔，也是為了這個！」知畫深深看太后，眼裡帶著求情的意味：「老佛爺，我想，簫劍並沒有要報仇的意思！」

　　太后傾聽著。知畫再誠摯的，認真的分析：

　　「您聽到紫薇格格的話，他們說服了簫劍，放下了仇恨。我想，簫劍肯跟大家回宮，肯讓小燕子嫁進皇室，不是為了報仇，是因為手足之情，戰勝了仇恨之心！」

　　太后沉思，眼神深邃濕潤。

　　「妳說的有理！我看到小燕子哭得那麼傷心，一句句話，都打進我心坎裡，我也不能不感動……那孩子，好像對皇帝真有愛心，我是不是做錯了？如果不揭穿他們，或者大家也能糊裡糊塗過一輩子吧？」

　　「老佛爺明察秋毫，已經知道的事，怎麼能不揭穿呢？簫劍和還珠格格，當初逃過一劫，已經是奇蹟了！逃過一劫又雙雙進宮，就是奇蹟中的奇蹟，難怪老佛爺要疑惑，任何人都會不安心吧！」

　　知畫的話，給了太后極大的安慰。激動的說：

　　「就是這句話！叫我怎麼能『安心』呢？這樣一個有殺父之仇的格格，生活在皇帝的身邊，我想起來就發抖了！還有那個簫劍，身手那麼好，武功那麼強，他要有個什麼居心，真是防不勝防呀！」

　　太后在室內兜著圈子，煩亂著，思考著。一跺腳下了決心：

　　「不能不忍心，不能婆婆媽媽！這種事，一向都是『永絕後患』的！我還是告訴皇帝去，把他們通通交給皇帝！讓他去發落！」

　　太后說著，轉身就往門外走。知畫一驚，著急的抓住了太后的手，說：

　　「不行不行！請老佛爺三思！如果皇上知道了，就算心裡有幾千幾萬個捨不得，也只能做一個處置，簫劍和還珠格格必死無疑！五阿哥、爾康大概會貶為庶人，睛格格會逐出宮門……」她那明亮的雙眸，緊盯著太后，眼裡全是懇求，語氣鄭重：「老佛爺，您捨得五阿哥和晴格格嗎？您最介意的，不就是睛格格的婚事嗎？如果能夠打散這場婚事，收回晴格格的心，又示好於爾康和紫薇，您不是就達到目的了？為什麼一定要鬧到皇上面前去？弄得天崩地裂呢？」

　　太后被提醒了，捨得永琪嗎？她最捨不得的，就是永琪呀！萬一永琪和小燕子站在一條陣線，怎麼辦？她和乾隆，對這個阿哥，都「失去不起」呀！她震動的站住了，凝視知畫，點頭說：

　　「是呀……妳說的對呀！」她抬頭看虛空：「不止五阿哥，還有褔家，三代忠臣啊！紫薇又是皇帝的骨肉，我不能把他們夫妻一直關著……」她越想越煩躁，弄成這樣，反而不知如何善後了。「現在，真相我是明白了，下一步可就難了！」

　　「或者，你可以和他們談條件，或者……您可以把他們分開，一個一個談……現在這個局面，他們比您慌！我想，您提出任何條件，他們為了脫困救人，都會同意的！」知畫積極的說。

　　「就算他們同意，我怎麼能包庇小燕子和簫劍呢？我怎能保證皇帝的安全呢？」

　　太后說著，不禁凝視知畫，見她明眸皓齒，聰慧絕倫，眼神逐漸堅定起來。她伸手握住知畫的手，鄭重的說：

　　「知畫，妳能不能幫我？」

　　知畫拚命點頭：

　　「就怕我沒有什麼力量，幫不上忙！」

　　「妳有妳有！」太后一字一字的問：「告訴我，妳可有幾分喜歡五阿哥？」

　　知畫大震，面紅耳赤，驚喊：

　　「老佛爺！」

　　太后深深看知畫，眼裡，有著數十年的經驗和智慧。她清清嗓子，鎮定了自己那煩亂矛盾的心，有條有理的說：

　　「妳知道，妳是漢人，在滿清皇室，滿漢不通婚的規矩還在！雖然先皇和當今皇帝，都有好多的嬪妃是漢人，卻沒有一個能夠當上『皇后』！所以，妳再好，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妃子或貴人！這，還得嫁給一個『太子』才算數！妳，想不想當未來的『皇后』呢？」

　　知畫震動的聽著，凝視太后。

　　「知畫從來沒有非分之想……就算五阿哥已經內定為太子，他也先有了還珠格格，他們夫妻情深，我……不想攪和進去……」

　　「妳對自己沒有信心嗎？男人，誰不是三妻四妾？現在的恩愛，能夠持續多久？沒有妳，五阿哥遲早會有別人！妳是最好的皇后人選，妳進了景陽宮，做我的耳目，也可以幫我看著小燕子和永琪！那麼，我或者可以把這個祕密壓下去！」她心中盤算著，豈止要知畫做眼線，她更需要知畫，為永琪生兒育女，做將來的「國母」。除了知畫，放眼八旗，還沒有任何一個姑娘，有這個才華家世和能幹，來擔當未來「皇后」的重任。

　　知畫低下頭去，輕聲的說：

　　「只怕五阿哥不願意！」

　　「那是我的事了！如果他不願意，我只好告訴皇帝，先處死小燕子！」

　　「啊？」知畫大驚。

　　※※※

　　當太后和知畫在商量大計的時候，密室裡的六個「囚犯」，也聚在一起分析當前的局面。爾康嚴重的說：

　　「不是我要嚇你們，現在這個局面，真是糟透了！當初，方巡撫是『謀逆罪』服刑的，這個罪名太大，是『誅九族』的事。為什麼要『誅九族』？並不是『九族』都有罪，而是不留後患，怕子孫報仇。現在，老佛爺知道真相了，她一定會告訴皇阿瑪，不管皇阿瑪多喜歡小燕子，多喜歡永琪，這個真相太震撼了，他恐怕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不留後患』！」

　　大家聽得毛骨悚然。

　　小燕子依偎在永琪懷裡，她還陷在巨大的震撼裡，腦筋糊糊塗塗，無法分析任何事情。永琪卻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有過種種最壞的想法，爾康的話，和他的想法是同樣的。他心裡一慘，長長一嘆說：

　　「照你這麼說，我們這次是死定了！」

　　「除非……」爾康尋思著。

　　「除非什麼？」

　　「除非老佛爺網開一面，守住祕密，不告訴皇阿瑪！除非我們有機會和辦法，說服老佛爺保密！」爾康說。

　　「我想，不可能吧！這事太大，老佛爺不敢作主！」晴兒苦澀的說。

　　「誅九族？」永琪激動的接口：「現在，這『九族』怎麼算？小燕子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在九族之內，皇阿瑪是我的阿瑪，豈不是也在九族之內，老佛爺是我的祖母，當然在九族之內，紫薇是我妹妹，爾康是我妹婿，也是九族之內，宮裡的阿哥格格，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個個都在九族之內……這樣一個推一個，難道把皇室全部殺光，以絕後患嗎？」

　　「你不要說氣話，當然是可殺的殺，該留的留！」爾康搖頭說。

　　大家都知道爾康的分析有理，全部安靜下來，哀愁沉重的籠罩著室內。片刻後，紫薇看看高高的透氣孔，有曙色透了進來。她想著東兒，想著學士府，悲哀的說：

　　「天亮了！我們一夜沒回家，阿瑪和額娘一定急壞了！」

　　「他們知道我們進宮，一定以為大家喝了酒，捨不得分開，留在景陽宮過夜了！他們不會擔心，因為，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出事！」爾康安慰著她。

　　「我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紫薇看了看爾康：「可憐的東兒，他才三歲！」

　　爾康伸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

　　簫劍一直沉默著，這時突然抬頭，一本正經的說：

　　「小燕子，我想，永琪說得對，妳根本不是我妹妹！當初，我本想去找靜慧師太，求證一下妳的身分，後來，又想『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認了就認了！現在，越想越不對，妳沒有一個地方像我，我一定認錯了！」

　　爾康眼光一閃，和簫劍交換了一個視線。只見簫劍眼神裡，透著堅決和祈求的神情。爾康立刻瞭解了他的意思，只要證明這個「認妹妹」是個誤會，就保住了小燕子和永琪！現在這個時刻，救一個是一個！他點點頭，立即心領神會的說：

　　「對！我也一直懷疑這件事！除非把靜慧師太找來，把當初師太收容的幾個姑娘，全部找到，再核對一下，才能弄明白！」

　　小燕子抬頭看著簫劍和爾康，她的腦筋再糊塗，也明白簫劍要救她的心念。她從地上跳起身子，對簫劍漲紅了臉，激動的喊：

　　「好呀！你不想認我了，是不是？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的小人，是不是？你想一個人擔負罪名，送掉腦袋，來保護我，是不是？你敢再說我不是你妹妹，我就和你拚命！」

　　「如果我認錯了呢？本來就有問題！我一定一定認錯了！」簫劍大聲說。

　　小燕子撲過去，對簫劍又打又踹。

　　「你這個混帳！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真小人，你這個臭大俠……」

　　永琪跳了起來，拉住小燕子：

　　「不要叫！不要這樣！」他看簫劍：「簫劍，這個主意不好！事實就是事實，我都明白了，所有前因後果，也都想起來了！不要狡賴，小燕子早就說過，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大家都認了吧！」

　　晴兒悲切的看眾人，心裡已經有了主張，說：

　　「大家不要太絕望，老佛爺雖然把我們囚禁在這兒，她沒有綑我們，也沒有把我們分開，我覺得，事情可能還有轉機！讓我們抱著希望等待吧！」

　　「晴兒說得是！」紫薇接口：「說不定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正說著，一聲門響，大家都跳起身子。只見高庸帶著幾個侍衛走進來，高庸甩袖行禮，態度依然恭謹：

　　「額駙大人，紫薇格格，老佛爺有請！」

　　「只有我們兩個嗎？」紫薇不安的問。

　　晴兒急忙上前，請求的說：

　　「高公公，請您告訴老佛爺一聲，晴兒請求跟老佛爺談談！」

　　高庸同情的看了晴兒一眼：

　　「喳！奴才知道了！額駙大人，請走吧！」

　　永琪心裡一動，急忙對爾康說：

　　「爾康！救一個是一個！好漢不吃眼前虧，出去就別再進來了，知道嗎？別談什麼義氣，要為東兒著想呀！」

　　「爾康！跟老佛爺分析清楚，知道嗎？」簫劍話中有話，叮囑著。

　　爾康和紫薇，就在大家的叮囑聲中，跟著高庸、侍衛出們去了。

　　※※※

　　到了太后房裡，兩人抬眼一看，房裡只有太后，什麼人都沒有。兩人心裡有數，太后並沒有立即聲張這件事，顯然還有轉機，就雙雙對著太后一跪。

　　「紫薇/爾康叩見老佛爺！」

　　「起來說話！」

　　兩人站起身，看著太后。太后沉聲問：

　　「你們夫婦，這樣包庇小燕子和簫劍，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要說？」

　　「老佛爺，爾康以自己的生命，家父的生命，和我兒子東兒的生命起誓，簫劍和小燕子不會害皇阿瑪！我們在南陽知道真相之後，一直在化解這份仇恨。簫劍一路跟著我們，早已被皇阿瑪的仁慈正直所感動，已經把仇恨拋在九霄雲外了！如果老佛爺不追究出真相，這個祕密、永遠不會揭穿的！」爾康誠懇的說。

　　「如果他把仇恨拋在九霄雲外，為什麼不肯做官？要帶著晴兒逃跑？」

　　「簫劍真要報仇，早就下手了！還需要等到今天嗎？」爾康回答。

　　「那可說不定，可能以前沒機會……」

　　「如果以前沒機會，他就該接受皇阿瑪的官職，留在北京等機會！」紫薇再也忍不住，激動而真摯的說：「他就是不想報仇，才要帶著晴兒遠走高飛呀！老佛爺，皇阿瑪是我的親爹，我好不容易，翻山越嶺到北京，經過千辛萬苦才認了爹！當初，為了擋刺客，我曾經挨過一刀！我這麼愛我爹，您認為，我會讓我爹生活在危險裡面嗎？如果真有危險，我會拚命拚命阻擋呀！怎麼可能視而不見呢？一定是分析過了，有絕對的把握，才敢讓簫劍跟我們在一起！」

　　太后看看二人，用力的點了點頭。

　　「你們很有說服力！我幾乎要被你們說服了！但是，不管他們有沒有報復的念頭，現在祕密已揭穿了，我只有告訴皇帝去！簫劍和小燕子，我會請求皇帝，留個全屍……至於永琪和晴兒兩個，你們能保證他們不生二心嗎？」

　　紫薇一聽，心中大痛，就撲跪在太后面前，緊緊的拉住太后的手，哀聲喊著：

　　「不要不要！老佛爺，求求您！求您發發慈悲，不要告訴皇阿瑪！您想，皇阿瑪那麼喜歡小燕子，那麼重視五阿哥！您怎麼忍心打破他的幸福，帶走他的快樂呢？何況，為了盈盈姑娘，皇阿瑪已經夠傷心了，這個祕密，會把皇阿瑪整個打倒的！我不能想像，如果小燕子必須處死，皇阿瑪怎麼辦？您不看在小燕子面上，不看在我面上，不看在五阿哥面上，也要看在皇阿瑪面上呀！」

　　太后一唬的站起身來，摔開紫薇的手。

　　「這麼嚴重的事，我怎麼可能隱瞞皇帝！」

　　爾康就一步上前，攔著太后說：

　　「能能能！只要老佛爺不說，知畫姑娘不說，我想，就沒有人會說！老佛爺，您不明白，小燕子和五阿哥情深義重，如果失去了小燕子，五阿哥一定會生不如死，那麼，您也就同時失去五阿哥了！至於晴兒，大概會跟著簫劍同生共死，您既然要處死簫劍，就不必考慮晴兒的『二心』問題，她不會再有『二心』，她有不起『二心』，到時候，她一個心都沒有了！」

　　太后大震，抬頭怒喊：

　　「你們兩個在威脅我嗎？」

　　紫薇哀懇的看著她。說：

　　「您不要生氣，如果您不顧慮皇阿瑪，我也不信！您確實有許多顧慮，不是嗎？或者，我們可以想一個面面俱到的辦法！」

　　「什麼面面俱到？現在這種局面，怎麼面面俱到？」

　　「讓簫劍帶著晴兒遠走高飛吧！」爾康試探的提議：「讓他們永遠不許回北京，這樣，等於判了簫劍的流刑！至於小燕子，就留在宮裡，我、紫薇、和五阿哥，會把她看得緊緊的！不會允許她出問題的！」

　　「就這樣，好不好？」紫薇期盼的說：「老佛爺，您開恩吧！要不然，您和小燕子談一談，您會發現她真的崇拜皇阿瑪，像個親生女兒一樣愛著皇阿瑪！」

　　「那兒有這麼好的事？讓簫劍帶走晴兒？還留下小燕子？不行不行！晴兒不許走，小燕子也不能留！」太后神情堅決。

　　爾康一抬頭，有力的說：

　　「小燕子根本不是簫劍的妹妹！」

　　「什麼？」太后驚問。

　　爾康定定的注視著太后，面不改色的說：

　　「當初從南陽回到北京，我就去訪問了靜慧師太，師太親口告訴我，這是一個誤會！如果您不相信，儘管找靜慧師太來對質！因為小燕子認了這個哥哥，快樂得不得了，我才沒有揭穿，讓他們將錯就錯！」

　　紫薇驚看爾康，只見他抬頭挺胸，滿臉坦蕩，說得煞有其事。

　　太后震動的睜大了眼睛。心裡其實是明白的，爾康在千方百計救小燕子和永琪！她又何嘗不想救永琪呢？她沉思著，忽然有了主張，抬眼看爾康：

　　「如果小燕子不是簫劍的妹妹，或者可以救小燕子一命！我放掉你們兩個，你們回家去，在你們父母面前，一個字也不要提！爾康，你趕快去找那個靜慧師太，我要把事情弄明白！」

　　「是！」爾康趕緊回答。

　　太后盯著二人：

　　「假若我保守秘密，放掉小燕子和簫劍，你們兩個，願意跟我合作嗎？」

　　爾康和紫薇交換了一個視線，爾康就急忙點頭說：

　　「是！只要您保密，放掉他們，任何條件我們都接受！」

　　太后就對兩人堅定的說：

　　「你們要說服小燕子和永琪，讓永琪娶知畫！」

　　紫薇和爾康大震，雙雙驚跳起來。

　　「啊？娶知畫？」

　　※※※

　　密室裡的四個人，形容憔悴的坐在牆角，緊張的等待著。爾康和紫薇，去了很久都沒有回來。永琪看了看門口，滿懷希望的說：

　　「他們已經去了兩個時辰了，我想，這是一個好兆頭，他們離開得越久，表示他們越安全。老佛爺總要顧慮褔家的關係吧！」

　　簫劍不語，神色凝重，晴兒痴痴的看著他，心神恍惚。小燕子已經冷靜下來了，坐在那兒，思前想後，淚眼汪汪的看著簫劍。忽然說：

　　「哥！告訴我爹和娘的事！爹到底為什麼會被處死？他犯了什麼錯？」

　　簫劍看了小燕子一眼，不說話。

　　「你還不說嗎？眼看我們的死期也快要到了，你預備讓我到死都糊裡糊塗嗎？」

　　簫劍神情一痛，晴兒嘆了口氣說：

　　「簫劍，我也很想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保密的必要了！」

　　「是的，沒有保密的必要了！」簫劍抬眼看著小燕子，說不定，大家都死到臨頭，再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他說了：「其實，我斷斷續續，差不多把爹娘的事，都告訴妳了。上次我們去的觀音廟，就是當初的方家。當時，爹在做官，常常和二三好友，聚在一起吟詩作對，爹被捕，就是為了一首打油詩，詩的內容是『聞道頭需剃，人皆剃其頭，有頭終需剃，不剃不成頭。剃自由他剃，頭還是我頭，請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那時，滿人剃頭、漢人不剃頭的風波早就過去了，居然還有人告訴皇上，說『剃自由他剃，頭還是我頭，請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幾句話，有反抗意識，是叛國，是謀逆！」

　　永琪不禁脫口驚呼：

　　「這首『剃頭詩』，在民間傳播得非常廣，人人會背，原來是你爹作的！」

　　「就是！我想，爹當初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要置他於死地。爹被捕下獄，我們的娘，開始到處奔走，花了無數的銀子，希望能夠營救。娘做錯了，那些貪官，收了娘的銀子，還告娘一狀，說她到處賄賂，家財萬貫，養了整個叛黨！官司越演越烈，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消息傳來，爹被判斬首，抄家，還連累了幫過忙的親朋好友，都紛紛下獄……」

　　小燕子痴痴的仰頭看著簫劍，聽得入神。簫劍繼續說：

　　「我娘得到消息，立刻把我們兩個，分頭送走……據說，直到行刑那天，娘還希望有皇上的特赦令，最後，特赦令沒到，在官兵的『殺無赦』聲中，娘親眼看著爹的人頭落地！她給爹收屍之後，就放了一把火，把我們方家的房子，燒成平地……據說，她穿著一身縞素的衣裳，站在烈火之中，喊著爹的名字，用方家祖傳的劍，自刎而死。據說，那晚，方家的大火，燒得整個天空，都像血一般紅！」

　　簫劍一口氣說完了，眼神深邃悲哀。小燕子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聽的痴了。永琪、晴兒都聽得驚心動魄。

　　簫劍沉默片刻，看向小燕子：

　　「後來，有一個家人，把娘自刎的那把劍，送到大理來，交給了我的義父。多年以後，我的義父再把它交給了我！」

　　小燕子震動已極，驚呼：

　　「原來，你平常隨身帶著的那把劍，就是我娘自刎的劍！劍呢？劍呢？」

　　「那把劍不能帶進宮，現在留在爾康家。小燕子，如果妳順利出去了，記得收好那把劍，上面，沾著娘的血！」

　　小燕子驚怔的看著簫劍，眼神裡，是無比的痛楚和震動。

　　「我好像看到那些畫面，我娘，站在斷頭台前，等著最後的赦免令，赦免令沒有等到，是行刑官傳來的『殺無赦』！就像我們要被砍頭時一樣！然後，是……是……我爹的頭落了地……」她用手蒙住臉，渾身發抖。

　　永琪痛楚的抬頭，責備的說：

　　「簫劍！你一定要說得這麼詳細嗎？你不能少說幾句嗎？那些事情，你也沒有親身經歷，道聽塗說，怎麼能夠當真？」

　　簫劍一嘆，起身走開：

　　「是！不能當真！我也不該說……我只怕不說，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簫劍說完，就站在桌前，從懷中，掏出那把簫，開始吹著。簫聲綿綿裊裊的響起，居然是那首紫薇作曲作詞的〈你是風兒我是沙〉。簫聲在空洞的石室裡迴響，有種濃濃的，化不開的哀愁。

　　永琪聽到這樣的故事，看到小燕子悲極的臉孔，再聽到這樣的簫聲，想著那歌詞：「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他心裡一陣激動，就一把抓住小燕子的胳臂，把她的身子撐了起來，痛楚而狂熱的說：

　　「小燕子！我要告訴妳幾句話，自從昨晚到現在，我好像從高山上，一下子掉進懸崖下，說不出我心裡的感覺！聽了簫劍的故事，我覺得驚心動魄，匪夷所思……我知道，是我爹的命令，奪走了妳爹的生命，我很抱歉很遺憾，我不懂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但是，我必需告訴妳，那些事情，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事，也無法改變的事！請妳，也不要因為這個，改變了妳自己！我要那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小燕子！」

　　小燕子怔怔的看著永琪，哽咽著說了一句：

　　「那個快樂的小燕子，已經死掉了！」

　　「不可以！不要死掉，不許死掉！我們要用生命來記錄新的故事，這些故事裡，再也沒有仇恨，我們的故事裡，不能再有仇恨……」

　　小燕子不言不語，眼神悲不可抑，永琪就緊緊的抱著她。

　　晴兒眼裡濕漉漉。

　　這時，一聲門響，高庸帶著侍衛進門來。

　　「晴格格！話幫您帶到了，老佛爺要妳馬上過去！」

　　晴兒眼睛一亮，跳起身子，就撲奔到簫劍面前。急促的說：

　　「簫劍！我去和老佛爺談，我相信蒼天有眼，人間有情！我相信真理，相信正義，相信世間一切美好的東西……簫劍，請你也同樣相信！我先去了！」

　　晴兒說完，掉頭，跟著高庸離去。

　　簫劍一直在吹著簫，這時，驀然停止，抬頭大喊：

　　「晴兒！」

　　晴兒己走到門口，一震回頭。

　　「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就是我們這一段！我永不後悔！」簫劍微笑的說。

　　晴兒含淚一笑，跟著高庸出門去。

　　※※※

　　晴兒隨著高庸到了太后的房裡，太后正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晴格格到！」

　　太后一個轉身。高庸甩袖行禮，退出房間。

　　晴兒哀傷的注視太后，奔上前去，撲跪在她身前，不等她開口，就一口氣說了出來：

　　「老佛爺！請您放了簫劍，讓他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能踏進宮門一步！我不會跟他繼續糾纏不清了，從今以後，我跟他一刀兩斷，回到以前的日子，跟在您身邊，做那個心如止水的晴兒！我說到做到，這一生，再也不讓您失望，再也不讓您傷心！我會是您永遠的晴兒，聽話的晴兒，貼心的晴兒……我再也不敢了！」

　　「是嗎？」太后深刻的看她：「妳想再騙我一次，等到我放了簫劍，妳也就跟著失蹤了吧？妳以為我還會相信妳？」

　　「怎樣您才能相信我呢？您說！您要我做任何事，我都做！只要您放了簫劍，放了五阿哥和小燕子！」晴兒攀著太后的手臂，抬頭哀求的看她：「五阿哥回宮之後，天天都上朝，今天沒去，皇上一定會著急的，如果皇上追究起來怎麼辦？老佛爺！這事如果給皇上知道，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宮廷，會被這件事弄得灰頭土臉！一趟南巡，已經發生了不少的事，皇上斷情、皇后削髮、額駙被囚……大臣和老百姓都在議論紛紛……老佛爺，宮裡，還禁得起更大的醜聞嗎？皇上還禁得起更大的風浪嗎？」

　　太后悚然而驚，晴兒還是晴兒，冰雪聰明，說得字字是真，太后冷汗涔涔了。

　　「妳說，從今以後，妳什麼話都聽我？妳肯發毒誓嗎？」

　　「是！」晴兒一咬牙，發下這一生最毒最毒的誓：「我用簫劍的生命起誓，如果我不聽您，簫劍會被五馬分屍！」

　　太后一震，這麼「毒」的誓，她都發了，讓人不能不信。

　　「我信妳了！」她一拍手，對外喊：「高庸！去把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帶來！」

　　「喳！奴才遵命！」

　　高庸立刻到了密室，要帶走小燕子和永琪，小燕子本能的一退：

　　「老佛爺要我和永琪去？沒有我哥嗎？我哥不去，我也不去！」她拚命推永琪：「永琪，你去跟老佛爺說，我和我哥哥，在這兒等死！我絕不丟下我哥，一個人逃命！但是，你走吧！你是阿哥，沒有人敢動你！」

　　永琪一把抓住她，著急的說：

　　「妳不要傻了，妳留下，也救不了簫劍！出去或者還有辦法！」

　　簫劍走了過來，對著小燕子笑。

　　「永琪說得對！妳先出去，再幫我說情。放心，我的命大得很，要死，也沒有那麼容易！去吧去吧！我們待會兒見！」

　　小燕子不放心的看著簫劍，遲疑不定。

　　「格格，老佛爺還在等著呢！」高庸催促著。

　　小燕子猶豫了一下，就對簫劍急促的說：

　　「哥！我去和老佛爺談……只要我活著，我就不讓你死！我們……待會兒見！」

　　簫劍深深的看了永琪一眼，眼裡，是託付，是請求。

　　「永琪，保護好她！」

　　永琪也給了簫劍深深的一瞥，眼裡，是保證，是承諾，是對小燕子無盡的愛。

　　「我知道！」

　　永琪和小燕子就跟著高庸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眼神銳利的梭巡著二人，晴兒站在太后身後，不住對永琪使眼色，悄悄比手勢，要他什麼都順從太后。

　　「我已經把紫薇和爾康，放回學士府去了！至於晴兒，我也不準備追究了！他們大家說服了我，這件事不能擴大，也不能讓皇帝知道，我只好咬緊牙關，把所有的責任一肩扛下，你們兩個，要不要和我合作呢？」太后問。

　　永琪和小燕子大為意外，沒有料到還有生路，兩人都驚喜莫名。永琪急忙答應：

　　「老佛爺肯把這件事壓下來，就是對我們幾個最大的包容和恩惠。如果您不驚動皇阿瑪，我太感動了，我一定跟您合作！」

　　「好！永琪，」太后點頭：「我就相信了你，君子一諾千金，你要記住今天的承諾！現在，我也折騰累了，不想再談了！你們回到景陽宮去吧，在皇帝面前，什麼都別說，我想，你們比我更知道厲害關係。你們等我的消息，去吧！」

　　永琪沒料到這麼容易，就沒事了，驚愕的看著太后，還不敢走。小燕子卻急促的往前一邁，緊張的問：

　　「那麼，我哥哥呢？」

　　太后皺皺眉頭，轉頭看窗外：

　　「什麼哥哥？」

　　小燕子大急，往前一衝，氣急敗壞的喊：

　　「什麼哥哥？我哥哥呀！簫劍呀！妳要把他怎麼樣？」

　　「我已經問清楚了，簫劍和妳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根本不是妳哥哥！妳壓根兒就沒有哥哥！妳去吧，管自己都來不及了，還管什麼外人？」太后正色的說。

　　「簫劍不是外人，他是我哥哥，是我親生的哥哥……」小燕子急得跳腳：「老佛爺，妳要把他怎麼樣？如果他死，我也不要活……」

　　晴兒急得不得了，拚命對永琪打手勢。永琪會意，就一把拉住小燕子，勸解著：

　　「妳不要這樣激動，老佛爺一定有她的安排，我們就聽老佛爺的話，先回景陽宮去，讓老佛爺休息休息！」

　　「不行呀！我們回宮去，哥哥一個人，還在密室關著，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老佛爺要他死，他還有活路嗎？老佛爺，您會要他的命嗎？您會嗎？」

　　太后一抬頭，眼神凌厲的盯著小燕子，斬釘斷鐵的說：

　　「你們想，這個簫劍，是漏網的欽犯，我怎麼會讓他活著？你們一個個留下小命，就不錯了！還敢為簫劍求情！」

　　晴兒恐懼的看太后，生怕小燕子再刺激太后，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喊著：

　　「小燕子，妳回去吧！我會和老佛爺談……有結果了，我再去告訴妳！」

　　永琪拉著小燕子就走，小燕子一步一回頭，不放心的叮嚀：

　　「晴兒！妳要保護我哥啊！要送點東西去給他吃啊……」

　　太后忽然喊：

　　「站住！」

　　小燕子和永琪站住了，雙雙回頭。

　　「好吧！我們就把問題一次解決……」太后銳利的看永琪和小燕子，有力的問：「我給簫劍一條活路，你們肯不計代價，什麼都聽我安排嗎？」

　　小燕子、永琪、晴兒都拚命點頭。

　　「是是是！老佛爺……只要您開口，只要我們辦得到……」永琪急切的回答。

　　「你們一定辦得到！」太后就盯著小燕子和永琪一字一字的說：「小燕子，妳把福晉的位子，讓給知畫！妳當側褔晉，她是嫡褔晉！永琪那一天娶知畫，我就那一天放掉簫劍！」

　　永琪和小燕子，都大驚失色。永琪驚喊：

　　「什麼？娶知畫？」

　　小燕子怔住了，臉色慘白如死。

第二十五章

　　小燕子和永琪，終於回到了景陽宮。進了門，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著急的圍了過來，嘰嘰喳喳的詢問怎麼一夜不回？小燕子那兒有心情答覆他們，臉色慘白的往椅子裡一倒，整個人都虛脫了。

　　永琪憔悴而焦灼的看著小燕子，對太監宮女們揮揮手。

　　「你們都下去！」

　　「是！」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不安的退下，把房門也關上了。

　　永琪就急步走到小燕子面前，拉起她，伸手撫摸她的臉頰。小燕子抬起哀哀欲泣的眸子，深深的凝視著他。一時之間，兩人都說不出話來，只是彼此凝視著，眼裡，是百轉千回的深情。終於，小燕子崩潰的低喊了一聲，投進他的懷裡。

　　「永琪！永琪！永琪……」她一連串的低喊著。

　　永琪啞聲的，低低的說：

　　「主權在我，我不答應就是！我們先跟老佛爺拖著，等我見到爾康，再商量對策，看看有沒有辦把簫劍救出來……」

　　小燕子拚命搖頭。

　　「沒辦法了！我知道……我哥關在那兒，隨時都可能送命……」她悽楚的看著他：「永琪，我聽了我爹娘的故事，幾乎看到那個慘烈的場面……我哥，他是方家最後的血脈，如果他死了，方家也絕後了！我娘……在臨死前，那麼辛苦的把他送到大理，保留了他的性命，今天，為了我這個混帳妹妹，假冒格格進宮，又糊裡糊塗的愛上你，為了成全我，他犧牲了自己，我爹和我娘，在天上看著我們呢！如果他出了什麼事，他們會恨死我！」

　　「不要這樣想，妳爹和妳娘，會瞭解我們的苦衷，我們的無可奈何！」

　　小燕子凝視他，忽然幽幽的問：

　　「永琪！在你心裡，我到底有多少地位？知畫進了景陽宮，你心裡還有沒有我？」

　　永琪一震，義正辭嚴的說：

　　「我沒說要娶知畫呀！我只是說，讓我想一想！」他重重的一摔頭：「好了，我決定，拒絕就是了！」他抓住小燕子，低聲說：「我去找爾康，我們訂一個計劃，今晚，在宮裡製造一個假刺客，調虎離山，聲東擊西，找機會救出簫劍！」他毅然點頭：「妳不要難過，也不要著急，交給我去辦……」說著，回頭就走。

　　小燕子一步就攔住了他，緊緊的盯著他。

　　「不好！這種幼稚的事，我們不能再做！如果事情不成，我哥依然是死，我們幾個冒的風險也大，還要牽累紫薇和爾康。不行！我們不能這樣做。老佛爺如沒有萬全的把握，也不會放我們幾個出來！她一定什麼都考慮過了。」

　　「是！妳說的是！妳分析得比我有條理……那麼，我們要怎麼辦呢？」

　　小燕子凝視他，突然心碎的，痛楚的，卻有力的說：

　　「娶知畫！」

　　永琪大驚，身子一退。反射般接口：

　　「我不！」

　　小燕子逼近他，熱切的盯著他。

　　「娶知畫！只要你心裡有我，我又何必在乎知畫呢？娶知畫！」

　　永琪節節後退，睜大眼睛，拚命搖頭。

　　「不！不！我不！我做不到！我不要！」

　　「你要！你非要不可！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救我哥！這是老佛爺的條件，我們除了接受，沒有第二條路！」

　　「不行！不行！我不是一個工具，婚姻不能用來做交換條件，我不愛知畫，我不能騙她騙我自己，更不能辜負妳！如果娶了她，我有預感，我會掉進一個萬丈深淵裡，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我不！」

　　小燕子急了，漲紅了臉，對永琪再一衝。她爆發了，激動的大喊：

　　「都是你！你害死了我！你把我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你的皇阿瑪毀掉了我們全家，現在，你還要毀掉我哥哥嗎？你必須娶知畫，救我哥哥！這是你欠我的，你要還我一個健康哥哥，還我一個活生生的哥哥！如果我哥哥少了一根寒毛，我都要和你拚命！知畫比我年輕，比我漂亮，琴棋書畫樣樣比我強，還會顏字柳字，她有那一點配不上你？你心裡明明也喜歡，偏偏還要逼著我來求你，你太狠了……」

　　永琪越聽越驚，也激動起來，跺腳喊：

　　「妳看妳看，妳說的是些什麼話？妳明明在吃醋，還要逼著我娶知畫……我不掉進這個陷阱裡！說什麼都不行！我不要！」

　　「你到底要不要？」小燕子尖聲問。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永琪一疊連聲喊。

　　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怒罵：

　　「你安心要簫劍死，要晴兒死，要我死！我怎麼會進了這座皇宮？怎麼會認賊作父？我恨死你！恨死那個皇阿瑪……」

　　「不要叫，隔牆有耳……」永琪阻止著。

　　「我偏要叫，死在眼前，我還管他隔牆有耳有眼還是有鼻子？你和知畫不是有說有笑嗎？她是你的鴛鴦你的比目魚，你還假正經什麼？」

　　「妳這麼說，我更不要！」

　　小燕子早已承受不了這麼多的驚心動魄，快要崩潰了。太多的曲折，太多的打擊，太多的焦慮，太多的痛楚，太多的震驚……她內心的傷痛，堆積到這個時候，已經飽和。看到永琪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無法控制了，一陣急怒攻心，她衝到桌前，發現自己的鞭子，拿起鞭子，就一鞭子對永琪抽去，嘴裡大嚷：

　　「都是你害我，你還要這樣矯情！我打死你！」

　　小燕子這樣一衝一打，茶几翻了，古董架倒了，一陣乒乒乓乓。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全部衝了進來。

　　「哎呀！格格！這是怎麼了？」

　　「不要不要！格格千萬不要和五阿哥動手呀！」

　　「不好……怎麼打起來了？」

　　「我們趕快搶下格格的鞭子！」

　　四人就衝上前去拉架，這個喊，那個叫，鬧得一塌糊塗。小燕子見四人都來拉自己，更是怒發如狂，振臂狂呼：

　　「誰敢搶我的鞭子？你們仗勢欺人嗎？哇……」

　　小燕子飛身而起，一陣揮鞭，外帶拳打腳踢，轉眼間，把四人全部打倒在地。四人哼的哼，叫的叫：

　　「哎喲！哎喲！格格……打死我們了！哎喲……手斷了，哎喲……腿斷了……」

　　永琪再也忍不住，衝上前去搶鞭子，大聲喊：

　　「不要鬧了，我們好好談，鞭子給我……」

　　小燕子那裡肯聽，一面揮鞭亂打，一面紅著眼睛大喊：

　　「我要打架，我要殺人，我跟你拚了！你們愛新覺羅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碰巧，就在這個時候，乾隆來到了景陽宮。早上，永琪沒有上朝，爾康也沒有來值班，乾隆心裡充滿了疑惑，下了朝，就直接來景陽宮。豈料，才走到院子裡，就聽到小燕子的大呼小叫，尤其那那一句「你們愛新覺羅家，沒一個好東西！」刺耳的傳來，把乾隆氣得差點厥過去。

　　太監們大聲通報：

　　「皇上駕到！」

　　永琪正在和小燕子搶鞭子，這聲「皇上駕到」，嚇得他魂飛魄散。手下一停，就「叭達」一聲，挨了小燕子一鞭。正好乾隆進房來，看到這樣，更是大驚失色，驚喊：

　　「小燕子！妳在發什麼瘋？居然敢用鞭子打永琪？妳……妳……」他定睛一看，才看到滿地哼哼著的宮女太監，更加氣上加氣：「妳簡直是個潑婦！怪不得老佛爺不喜歡妳！妳看妳什麼樣子？朕在院子裡就聽到妳的大呼小叫！妳嘴裡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作『你們愛新覺羅家，沒有一個好東西』？這話，是妳能說的嗎？說這種話，妳想砍頭嗎？」

　　小燕子呆住了，握著鞭子，直著眼睛，橫眉豎目的瞪著乾隆。

　　永琪收束心神，倉皇行禮：

　　「皇阿瑪……我們沒事，只是意見不合……」

　　小燕子直視著乾隆，穿過那張怒氣騰騰的臉，她看到了斷頭台，看到了自己的爹，正在斷頭台上，看到官兵飛騎大喊「殺無赦……」看到創子手拿著巨斧劈下，看到她爹的腦袋滾落地……她的神情大痛，這麼多年，自己居然把殺父仇人當成阿瑪！天啊！她手持鞭子，驟然撲向乾隆。嘴裡怒喊著：

　　「哇……砍頭？砍頭？你還敢罵我……還想砍我的頭……」

　　乾隆見小燕子凶神惡煞般撲來，大驚。

　　永琪一看，嚇得心魂俱裂，已經來不及阻擋。急切中，想也沒想，就順手抓起桌上一個磁花瓶，對著小燕子背後一敲。他只想驚醒她，下手非常輕，誰知小燕子一動，花瓶無巧不巧，打在她的後腦勺上，「哐啷」一聲，花瓶應聲打碎，小燕子身子晃了晃，就暈了過去。永琪嚇壞了，急忙伸手一接，小燕子倒在他的懷裡。

　　乾隆震驚已極，睜大眼睛看著永琪和小燕子。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心驚膽戰的爬了起來，顫抖的對乾隆跪了下去。四人發抖的喊：

　　「皇上……吉……吉……吉祥！」

　　乾隆驚魂未定，一甩袖子：

　　「朕吉祥什麼？朕家門不幸，才有這樣一個兒媳婦！」

　　永琪抱著人事不知的小燕子，用手托著她的腦袋，覺得手心濕濕的，低頭一看，只見手裡有血，頓時又驚又怕又急又心痛，連聲急喊：

　　「小燕子！醒來！醒來！小燕子……」

　　乾隆伸頭一看，不知道為什麼，這樣莫名其妙的小燕子，仍然牽動著他的心，不禁急聲呼叫：

　　「大家呆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傳太醫！」

　　「傳太醫！傳太醫！傳太醫……」太監宮女們一路喊了出去。

　　永琪顫抖著，急忙把小燕子抱進臥室，放在床上，著急的搓著她的手，喊著她。

　　太醫火速的趕來了。小燕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昏昏沉沉。太醫診視了傷口，上了藥，再用布巾包紮起來。永琪目不轉睛的看著。明月、彩霞在一邊侍候，給太醫送上這個，送上那個。太醫包紮妥當，再仔細的把脈，又把明月彩霞叫到一邊細j問，神色凝重。永琪緊張起來，心裡充滿了害怕、自責、心痛、和後悔。明明只是輕輕的敲了一下，怎麼會敲到頭？怎麼會這樣嚴重？天啊！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居然砸破她的腦袋？萬一她有個什麼，他也不要活了。他看著太醫，急促的問：

　　「怎麼樣？我看血流得不多……但是，腫了好大一個包，人也昏迷不醒，會不會很嚴重？」

　　乾隆一直沒有離開景陽宮，聽到永琪的詢問，就走了進來，也抬頭看著太醫。

　　太醫躬身回答：

　　「回皇上，回五阿哥！還珠格格後腦勺上，只是一點點皮肉傷，幾天就會好，沒有大礙，就怕……就怕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住了！」

　　永琪大驚失色，震動至極。

　　「什麼？她肚子裡有孩子？」

　　乾隆也驚呼出聲：

　　「她有孕在身？」

　　「大概只有兩個月的身孕，臣……不敢一個人診治，請傳孟大夫過來，一起診治，看是留得住，還是留不住……」

　　「那還等什麼？快傳呀！快傳！」乾隆急呼。

　　明月，彩霞就一疊連聲的喊出門去。

　　「傳孟大夫……傳孟大夫……」

　　永琪低頭看著小燕子，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心裡，是翻江搗海的痛。

　　「我不知道……我一點都不知道……妳怎麼不說？怎麼又是這樣？」

　　小燕子動也不動，闔著眼瞼，了無生氣。

　　乾隆看到這樣，心灰意冷，一甩袖子，說：

　　「有了身孕，還在房裡演出全武行！這個小燕子……」他的眼前，又浮起剛才小燕子持鞭揮來的樣子，真讓人不寒而慄。大嘆一聲：「算了算了！氣死朕！」

　　乾隆就掉頭而去了。

　　永琪顧不得乾隆了，他沒有起身，也沒有送乾隆，只是摧肝斷腸的看著小燕子。心裡在瘋狂般的禱告著，神啊！讓她好好的，讓她度過所有的磨難！

　　接著，景陽宮裡有一陣忙亂，幾個太醫，穿出穿進的忙了半天，無數宮女，緊急的熬湯熬藥，小鄧子小卓子和太監嬤嬤，忙著燒熱水，提熱水進房。忙到晚上，小燕子的孩子還是失去了。在診治和搶救的過程中，小燕子始終昏昏沉沉，沒有甦醒。或者，這也是上蒼給她的一種保護，讓她不至於在清醒的狀況下失去孩子，避免了立時的傷痛。但是，永琪的傷痛就不是筆墨所能形容的，他把她打傷，眼看她倒地，眼看她流血，眼看她失去孩子，眼看她昏迷不醒……他的心，整個都痙攣成一團，什麼叫「心痛如絞」，這才深深體會了。看著她那像沉睡般的臉孔，依舊帶著幾分她獨特的稚氣，他更加自責，後悔得快要瘋掉！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花瓶打她！

　　夜，悄悄的來了。室內燃起了燈火，明月、彩霞帶著宮女，不住幫小燕子擦汗，搓著手腳。永琪站在床前，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她。

　　小燕子終於呻吟一聲，睫毛顫動著。明月驚喊：

　　「醒了醒了，格格醒了！」

　　小燕子呻吟著，弓著身子，嘴裡喃喃的說著：

　　「痛……痛……」

　　永琪一下子就撲了過來，推開明月彩霞，坐在床沿，俯頭熱切的看著她。

　　「那裡痛？那裡痛？睜開眼睛，看看我！」他啞聲的喊。

　　小燕子動了動身子，睜開了眼睛。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了永琪蒼白的臉。

　　「哎喲！好痛！」她虛弱的說，伸手去摸腦袋，摸到了包紮的布巾。

　　「不要碰！」永琪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燕子凝視永琪，覺得自己不對勁，抽回了手，壓著肚子，咕噥著：

　　「怎麼這兒也痛，那兒也痛？外面也痛，裡面也痛？」

　　「太醫說……休息休息就會好，妳……怎麼不告訴我？」永琪的聲音裡滴著淚。

　　「告訴你什麼？」她忽然臉色一變，睜大眼睛看他：「我……我……太醫來過了？」

　　他點點頭，充滿了憐惜和傷痛的看著她。

　　「對呀，把我折騰了好半天……」小燕子在昏迷中，也曾感到許多太醫把她翻來翻去，原來太醫來過了！她心中猛的一陣跳動，難道難道……自己懷疑的事成真了？她的眼中，驀然閃出希望的光彩來。她盯著永琪，吶吶的、結舌的、羞澀的問：「我……是不是……是不是有了？」

　　看到她眼裡的閃光，聽到她聲音裡的希冀，永琪的眼眶，驀然濕潤。

　　「已經……沒有了！」他痛楚的說。

　　她怔了怔，疑惑的看著他。他困難的嚥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她的雙手。

　　「原來……妳自己都不知道，妳怎麼總是這樣？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妳怎麼還會不知道？」他輕聲的埋怨，不忍責備。如果自己知道，怎麼也不會和她動手。

　　「有了，又沒有了？我……」小燕子心中一抽，她明白了：「我……我又失去一個孩子？」

　　永琪看到她眼中的光彩，立刻暗淡下去，心裡，更是湧上排山倒海般的痛。他吸了口氣，忍住自己的痛，去安慰她：

　　「沒關係，不要難過，孩子有什麼希奇？我們再接再厲！嗯？」

　　她不說話，思前想後，眼裡的痛楚越來越深。半晌，才喃喃的說：

　　「這次，我是有感覺的，我懷疑了好多天，不敢說！就怕弄錯了，鬧笑話……結果，沒有了！我連小名都想好了，假若真的有了，就叫『南兒』，紫薇有『東兒』，我們有『南兒』，是『南巡』時候有的……怎麼又沒有了？」

　　永琪聽她這樣說，心裡更痛，把她的手拉到唇邊，吻著，啞聲低語：

　　「別說了！」

　　明月、彩霞在一邊掉眼淚。這時，宮女捧著藥碗過來。明月急忙說：

　　「五阿哥！讓我先侍候格格吃藥！」

　　永琪接過藥碗說：

　　「讓我來！」

　　小燕子眼裡，逐漸充盈著淚水。她把頭一轉：

　　「我不想吃！」

　　「格格不要說傻話了，藥，那有想吃不想吃的呢？一定要吃呀！」彩霞著急說。

　　「是呀！吃了才有力氣揮鞭子啊！打架啊！練工夫啊！」明月哄著。

　　揮鞭子？小燕子想起揮鞭子的事了，想起乾隆，想起殺父之仇，想起還困在密室裡的哥哥，想起太后的提議，想起知畫……她都想起來了，她的臉色，隨著回憶越來越沉痛，越來越愁苦。

　　「不吃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她轉開頭。

　　「就看在五阿哥親自幫妳捧著藥碗的面子上，也要吃啊！」彩霞柔聲說。

　　「不吃不吃！我說不吃就不吃！」她含淚帶恨的說，吃什麼藥？死掉算了！

　　永琪痛楚的看著她，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對明月彩霞說：

　　「妳們通通出去！讓我跟她說！」

　　「是！」

　　明月、彩霞不放心的看了永琪一眼，帶著宮女們退了出去。

　　永琪見室內沒人了，就把小燕子的身子拉了起來。

　　「小燕子！妳看著我！」

　　小燕子坐起身子，抬起眼睛看著他。永琪非常非常溫柔的說：

　　「妳跟我生氣沒關係，等妳身子好了，要揮鞭子要打人都隨妳！千萬不要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藥，一定要吃！」他祈求的看著她：「小燕子，我心裡已經像燒火一樣，燒得全身都痛，妳不要再讓我急，我求妳了，吃藥好不好？」

　　小燕子見他低聲下氣，心裡一陣痙攣，眼淚就湧進眼眶。她可憐兮兮的說：

　　「不是，我不是跟你生氣，我很傷心呀！我知道我又闖了大禍，我居然揮著鞭子要打皇阿瑪……我哥還關在密室裡……我又弄掉了孩子……躺在這兒，怎麼去救我哥？」說著，淚珠就滾下面頰，跌碎在棉被上。她用力的看他，好像要看進他的靈魂裡去，她的聲音，充滿了哀求：「你，到底要不要娶知畫？」

　　永琪深深的凝視她，他的眼光，也看進了她的靈魂深處，答非所問的說：

　　「對不起，打到了妳的頭，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了……」

　　小燕子沒有力氣管自己的頭，現在，痛的不是頭，是她的心！她盯著他，用十分溫柔的聲音，諒解的說：

　　「幸虧你打昏了我，如果你不打到我的頭，不知道會弄成怎樣？以後……不要打那麼重，打輕一點嘛！」

　　永琪聽到她這樣溫柔的聲音，這樣體諒的言詞，還有……她還想說笑話，來緩和自己的犯罪感……他心裡真是如火如荼，一股熱浪直往眼裡衝，他想給她一個微笑，不知怎的，笑沒有成型，眼淚卻滾滾而下。

　　看到永琪的淚，小燕子大震，心臟劇烈的抽搐，說有多痛就有多痛。她伸手摸永琪的臉頰，永琪的淚，驚愕的，震動的說：

　　「永琪，你哭了？」

　　他一語不發，把她的身子，拉進了懷裡，用嘴唇去吻她的額，再吻她的眼睛，繼續吻她的鼻尖，又吻她的面頰，再吻她的唇……一面吻她，眼淚一直掉。

　　看到他這樣，她那兒還忍得住，眼淚也瘋狂的落下。她伸手去攬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哽咽的、心痛的、自責的、慌亂的說：

　　「不要這樣，你不要哭，你這樣，我很難過呀……我……我知道我有很多錯，我以後不兇你了，不亂發脾氣了……也不闖禍，不攻擊皇阿瑪……不打架，不弄掉孩子……我吃藥！我馬上吃藥……」

　　聽到她這麼溫柔而惶急的聲音，感受著她那份真摯的愛。永琪心裡，就燃燒起熊熊的火焰，每一朵火焰裡，都是對她的「熱愛」，這才知道，愛為什麼是熱的？這麼灼熱，燒痛了他的五臟六腑。為了她，刀山油鍋，他都可以下！天堂地獄，他都可以去！他還有什麼可顧慮的呢？他低低的說了幾個字：

　　「我娶知畫！」

　　小燕子一怔，沒聽清楚，慌忙問：

　　「你什麼？」

　　「我娶知畫！」他嚥著淚，清楚的說：「如果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如果這樣可以救簫劍，我娶知畫！」

　　小燕子心情一鬆，眼睛一閉，淚珠成串的滾落。她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把永琪緊緊緊緊的摟著。心裡，在瘋狂般的吶喊，永琪，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室內一燈熒然，兩人就這樣緊擁著，誰都不願放開手。好像彼此不抱緊，就會失去對方一樣。

第二十六章

　　太后知道，要永琪娶知畫，還有一關要過，就是乾隆。她也不明白，為什麼乾隆這麼喜歡小燕子？他自己有三宮六院，卻為了維護小燕子的專寵，在她生不出兒子的情況下，還沒給永琪再娶幾房福晉，實在是奇哉怪也！

　　晚上，太后到了乾清宮，乾隆就關心的問。

　　「小燕子怎樣，孩子保住沒有？」

　　「孩子已經掉了！孟大夫說，好像是個男胎！」

　　「唉！可惜！」乾隆跌腳嘆息。

　　「掉了就算了，也沒什麼可惜，小燕子的孩子，誰知道長大會怎樣？生下來是福是禍，都很難預料！」太后想著小燕子的身世，不寒而慄。

　　乾隆眼前，就浮起小燕子把宮女太監打了一地，還拿鞭子對他衝來的樣子，他不能不承認，當初太后認為小燕子不學無術，不能娶為媳婦的言論，確實有理。

　　「皇帝，我不是來報信的，我來和你商量一件事！」

　　「老佛爺請講！」

　　太后摒退了左右，這才慎重的開口：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要立永琪為太子？」

　　「怎麼？宮裡有什麼傳言嗎？」乾隆不安的問，這個問題，一直是大忌。

　　「不是！是我想瞭解一下！」

　　「是！除了他，還有誰能當此重任？」乾隆證實了太后早有的預測。

　　「那麼，你認為小燕子能當未來的國母嗎？你不怕她成為天下的笑柄嗎？她連一個孩子都保不住，結婚四年，掉了兩個孩子！再說……你對她的身世，一點都不在乎，但是，天下人是不是也能不在乎？如果永琪一直迷戀小燕子，不趕緊再娶一個褔晉，只怕這個太子，他也承擔不起！」

　　「老佛爺的意思是……」乾隆看著太后。

　　「馬上給永琪再辦一場喜事！知畫雖然是個漢人，卻是陳家的女兒，是名門閨秀！知書達禮，才貌雙全，比小燕子強太多了！」

　　「知畫？她願意嗎？永琪和小燕子……同意嗎？」

　　「知畫、永琪、小燕子都是我的事，我去擺平！現在，我需要你點頭！」

　　知畫確實是個太好的人選。他能不點頭嗎？乾隆眼前，再度浮起小燕子凶神惡煞般撲來的情形，啞然無語，嘆了口氣，點頭了。

　　「老佛爺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

　　太后在積極的安排永琪娶知畫，爾康卻在積極的給小燕子找生路。

　　這天，爾康一大早就出們，到慧心院去找那位靜慧師太。紫薇憂心忡忡，又不敢讓褔倫和褔晉知道這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一直等到晚上，爾康才匆匆忙忙的回來了，拉著紫薇就進了房，神色悽然。紫薇一看他的臉色，就緊張起來。

　　「你找到靜慧師太了嗎？有沒有和她溝通好怎麼說……」

　　「沒有找到！我去了慧心院，尼姑庵裡的住持說，她去雲遊了，行蹤不明！」

　　「那怎麼辦？怎麼回復老佛爺？」

　　「我已經進宮，回復了老佛爺！這事不能拖，免得老佛爺疑心我又在耍花樣！」爾康握住紫薇的手，沉重的說：「進宮才知道，小燕子好慘，昨天差點打了皇阿瑪，被永琪敲破了腦袋……還有，她又流產了！」

　　「流產？」紫薇大驚：「她幾時懷的孕，怎麼我都不知道？」

　　「永琪說，誰都不知道！小燕子自己也糊裡糊塗，還一會兒揮鞭子，一會兒打架！再加上旅途勞頓，揭開身世的刺激……總之，孩子就掉了！」

　　紫薇難過極了，走到床邊去，跌坐在床沿上，說：

　　「小燕子會心痛死了！你不知道，她外表嘻嘻哈哈，什麼都不在乎，心裡是很在乎的，上次流產，她也難過得要命！」

　　「還有更慘的事……」爾康重重的嘆口氣：「永琪已經答應娶知畫！」

　　紫薇驚跳起來，脫口驚呼：

　　「什麼？永琪答應娶知畫？那……小燕子怎麼說？」

　　「小燕子還能怎麼說？為了救簫劍，就是要她死，她也義無反顧！」

　　「但是，永琪娶知畫，比要她死還嚴重，那是生不如死呀！」紫薇將心比心，覺得茲事體大，實在太嚴重了，著急的問：「那個知畫，也願意嗎？」

　　「知畫心裡怎麼想的，我真的不瞭解！」爾康深思的說：「這次，老佛爺從擺鴻門宴，迷昏我們，到放出我們，談條件，各個擊破……簡直是快刀斬亂麻！使我不能不猜想，後面還有軍師！這麼大的事，皇阿瑪那兒，她能沉住氣，消息滴水不漏，好像也不是她的作風！」

　　「你是說，知畫是那個軍師？不可能！她那麼小，不會那麼厲害！」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爾康深思的說，覺得隱憂重重。

　　紫薇想到小燕子的處境，想到關在密室裡簫劍，想到有情卻不能相守的晴兒，想到驚知真相，左右為難的永琪……心裡越來越沉重。她也想到知畫，知畫知畫知畫……她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是宮裡的另一個悲劇嗎？她的眼睛頓時一亮。

　　「這事還有希望，如果知畫不願意，老佛爺也不能勉強。知畫太年輕，她不懂小燕子和永琪的感情，如果她明白，自己嫁過去，會成為一個傀儡，一個怨婦，一個破壞別人婚姻的人，甚至是個眼中釘……大概她也不願意！」

　　爾康看著紫薇，眼裡燃起希望，她說得有理！

　　「或者，應該有人去和知畫誠懇的分析一下！不過，老佛爺要我們促成這件事，我們反而破壞……」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們不是破壞，只是分析！」紫薇急促的打斷：「我明天就進宮！明月和慈寧宮的綠娥，相處得不錯，讓她傳個話！」

　　紫薇說做就做，事情十萬火急，不能再耽擱了。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在知畫身上。第二天，她就在宮女們的穿針引線下，見到了知畫。明月彩霞把風，她把知畫帶到宮裡一個隱密的小角落，四面花木扶疏，假山重疊。

　　知畫站定了，四顧無人，就急促的說：

　　「紫薇格格有話快說，我偷溜出來見妳，只怕老佛爺發現，會以為我和妳串通，在欺騙她，那就慘了！」

　　「知畫！」紫薇開門見山：「我直話直說，妳要聰明一點，不要嫁給五阿哥！」

　　知畫抬眼直率的看著紫薇，大大的眼睛裡，一片認命的溫柔，說：

　　「紫薇格格，妳要說的話，我都明白了！坦白告訴妳吧，老佛爺這個決定，我早就體會到了！在海寧的時候，老佛爺和我爹娘，就有了默契，不管有沒有小燕子身世這件事，我想，遲早老佛爺都會跟五阿哥攤牌！至於我，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女人有什麼地位呢？還不是聽爹娘的！有老佛爺作主，我還能說什麼？」

　　「不對不對！」紫薇急切的說：「中國的女人，就是有妳這種思想，才做了幾千年的奴隸，幾千年男人的附屬品！我們不能太被動，應該爭取自己的主權，應該為自己的幸福著想！妳跟著五阿哥，是不可能幸福的！五阿哥全心全意，都在小燕子身上，妳難道沒有看明白嗎？妳這樣嫁過去，是一種悲哀呀！」

　　知畫垂下睫毛，無奈的說：

　　「我也明白啊！但是，老佛爺的命令，不能不聽啊！我也跟老佛爺說了，還珠格格和五阿哥情深意重，我不想攪和進去！可是，老佛爺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就告訴皇阿瑪真相，殺了還珠格格！」

　　「啊？」紫薇大驚，看著知畫。

　　知畫拚命點頭，繼續說：

　　「還有晴格格，她也走投無路了，簫劍還關在密室裡，幾天來，都沒吃什麼東西，事情再拖下去，恐怕簫劍也難逃一死！」她懇切的凝視紫薇，眼神裡一片真摯：「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我不是還珠格格的破壞者，在海寧和杭州，我目睹了你們幾個做的事情，我也感動啊！假若，嫁進景陽宮，是我的悲劇，為了救小燕子，救簫劍，救五阿哥，救睛格格……我，也義不容辭了！」

　　知畫一篇話，說得那麼情真意切，紫薇又是震動又是感動，還有深深的慚愧。

　　「對不起！我誤會了妳……」紫薇吶吶的說：「這樣，妳的犧性不是太大了？」

　　「只要五阿哥和還珠格格瞭解我的苦衷，不要讓我的日子太難過，我也認了！」

　　「永琪和小燕子都是很心軟的人，不會為難妳的……但是，妳的爹娘，願意這樣做嗎？他們不擔心嗎？」

　　知畫看著紫薇，推心置腹的說：

　　「我想，老佛爺說服了我爹娘……我爹和我娘，教我各種學問，栽培我，可惜我只是女兒身！就算力爭上游，也是嫁給人當老婆！爹娘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嫁個好人家，生活得有地位！老佛爺到了海寧，讓我爹娘瞭解了，女人最高的地位，活到老年的時候，就像老佛爺那樣吧！」

　　紫薇睜大眼睛，驚愕的看著知畫。

　　「難道……老佛爺答應妳爹娘，如果妳嫁給了五阿哥，就扶持妳當『皇后』？」

　　知畫垂下頭去，默認了。

　　「可是……可是……皇阿瑪的阿哥那麼多，不一定會立五阿哥作太子呀！」

　　「那……我爹娘就賭輸了！」知畫無奈的笑了笑。

　　紫薇看著她，越看越驚，不禁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妳爹妳娘，一心要妳『當皇后』！」

　　知畫抬眼看紫薇，眼裡，有委曲求全的痛楚。臉上，帶著嫻靜和柔順，「理所當然」的說：

　　「我從小是唸四書五經長大的，爹娘生我育我，恩重如山。我無以回報，『孝』字做不到，起碼要做到『順』！我的婚事，長輩們早有計劃，我自己的意願，根本微不足道！我爹娘送我進宮的時候，我就不再考慮自身的幸福了！景陽宮，是冷宮還是熱宮，我也……只能聽天由命！這是我們做女兒的，唯一可以安慰父母的事吧！」

　　知畫說得悲哀，說得誠懇，紫薇瞪著她，這是多麼偉大的一份孝心，多麼「無我」的順從！紫薇在震動和佩服中，啞口無言了。

　　※※※

　　和知畫見完面，紫薇立刻去了景陽宮。爾康、小燕子、和永琪都在那兒等紫薇的消息。小燕子頭上包著布巾，躺在靠椅裡，身上蓋著薄被，形容憔悴，永琪不比小燕子的情況好，臉色也是蒼白的，眼睛深陷，顯然幾夜都沒睡好。當紫薇把見面經過細述一番之後，永琪猛然跳起身，驚喊：

　　「原來，陳家以為我一定會當太子，所以要知畫嫁我！這事簡單了，我從來沒有要當太子的念頭，我只要去跟皇阿瑪說明白，讓皇阿瑪放出風聲，不會立我為太子，知畫和老佛爺就會自己撤兵了！」說著，眼睛一亮，向外就走：「小燕子，妳不要急，這事還有轉機，我這就去找皇阿瑪！」

　　爾康一把拉住了永琪。

　　「不忙！為了一個知畫，失去太子的地位，未免不值得！」

　　「有什麼不值得？」永琪著急的問：「你們看我，像是一個當皇帝的人嗎？」

　　爾康和紫薇，雙雙點頭。

　　「你仁民愛物，心地寬容，能文能武，又接近百姓，知道民生疾苦……確實是個好皇帝的人選！」紫薇說。

　　「你不當皇帝，我不為你可惜，我為天下的蒼生可惜！」爾康接口。

　　「謝謝你們兩個的抬舉！」永琪著急的說：「可是，我不想當皇帝，不要當皇帝，行嗎？在宮裡，所有的麻煩，都是『當皇帝』三個字引出來的！我沒有這個野心，也沒有這種壯志！」就看著小燕子問：「小燕子，妳在乎當皇后嗎？」

　　小燕子怔怔的看著永琪，大惑不解的問：

　　「怎麼有人把『當皇后』做為一個『目標』？我們宮裡，就有一個剃光了頭髮，比坐牢還慘的皇后！」

　　「就是呀！知畫也看到皇后的下場了，不過，這並不是她的意願，她都在為我們著想！」紫薇嘆了口氣，看永琪：「其實，知畫實在是個好心的姑娘……」

　　永琪一跺腳，喊：

　　「所以，嫁給我太委屈了！」

　　「假若知畫這麼善良，為了救小燕子和簫劍，寧可和小燕子共有一個丈夫……五阿哥，這可是『恩重如山』，你更難辦了！」爾康沉吟著說。

　　「有什麼難辦？」小燕子眼眶一紅：「我把永琪讓給她就是了！反正我也生不出孩子……反正……」她的聲音顫抖著，又想起那個「殺父之仇」了。「我也不想給『愛新覺羅』家生孩子，就讓她去生吧！」

　　「小燕子！此時此刻，妳還說這種話……」永琪苦惱已極的喊。

　　這時，在小鄧子的通報聲中，晴兒氣急敗壞衝進房，一進門就對永琪求救的說：

　　「五阿哥！老佛爺說，皇上已經同意你娶知畫！事情也不能再拖了……因為……」她的眼淚掉下來：「簫劍每天坐在密室裡吹那支簫，除了喝幾口水，幾乎什麼都不吃……老佛爺不許我去看他，我很害怕……再熬下去，他也撐不住了！老佛爺說，你成親之後，才要放人！」

　　眾人大驚，小燕子就跳下靠椅，激動的衝到永琪面前，推著他，嚷著：

　　「你快去告訴皇阿瑪！你明天就成親，不不不！今晚就成親！你快去快去……」

　　永琪怔忡著，無暇細思，急急的衝出門去。一口氣衝到了乾清宮，見到了乾隆，三言兩語說明來意，乾隆驚愕的看著他，大為意外。

　　「你要馬上娶知畫，小燕子也贊成，這事，實在有些奇怪！」

　　「皇阿瑪不要問了，我一定有苦衷……」永琪答得又痛楚又勉強。

　　乾隆盯著永琪，自以為瞭解了，壓低聲音問：

　　「你對人家姑娘做了什麼？一時之間，把持不住嗎？聽說，幾天前，你們在慈寧宮喝醉了，是不是你酒後做了什麼？」

　　「不是不是！不是皇阿瑪想的這樣！」永琪面紅耳赤的說，這是什麼話？

　　「好吧！不管是怎麼樣，知畫也不會委屈你！要辦，就馬上辦吧！」

　　永琪吸了一口氣，忽然說：

　　「皇阿瑪！您能不能宣佈，不會把我列入太子人選！」

　　乾隆一個震動，立刻抬眼正視著永琪。

　　「為什麼？」

　　「我覺得我不適合當太子！六阿哥、八阿哥都不錯！尤其六阿哥，書唸得比我好，他比我強！還有幾個小弟弟，長大了也是人才……」

　　「永琪！」乾隆凝視著他，重重一嘆：「不瞞你說，自從南巡回來，朕覺得一天比一天老了，體力精神，都大不如以前了。」

　　「是不是旅行的疲倦還沒恢復？太醫怎麼說？」永琪立刻著急而關心起來。

　　「太醫可以『治病』，不能『治老』啊！」乾隆盯著他：「讓朕跟你說兩句知心話，你的幾個哥哥，都幼年夭折，沒有帶大。目前，適合當太子的人選，永瑢已經過繼給慎郡王，沒有繼承皇位的機會了！永璇年齡還小，學問是做得不錯，騎射工夫就弱了些，氣勢和人緣都輸給了你！剩下的幾個小阿哥，都是孩子，不成氣候……你放眼看去，除了你，朕還能選誰？」

　　永琪這才知道乾隆早已決定了，不禁驚看乾隆，頓時冷汗涔涔。

　　「皇阿瑪！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太子……」

　　「那麼，從今天起，你應該想一想了！」

　　「皇阿瑪……」

　　乾隆站起身子，再度打斷他，沉重的說：

　　「你們曾經說服朕，要朕以大局為重，放棄盈盈！但是，你和爾康，卻把感情看得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朕也要告訴你，人生有許多責任，是超過感情的！你不能做一個『唯情主義』的人，你沒有資格這樣做！你的生活裡，不止小燕子，還有這個天下的重責大任！如果你成天陷在『小兒女』的私情裡，你怎麼成大事？繼大統？」

　　永琪越聽越惶恐。

　　乾隆充滿感情，幾乎有些脆弱的繼續說：

　　「你，也要為朕想一想呀！朕已經步入老年，假若，你腦子裡，只想著自己，只想著小燕子，甚至想著遠走高飛，你，要朕把這江山百姓，交給誰去？」

　　永琪震動著，慚愧得無地自容了。

　　「皇阿瑪，永琪知錯了！」

　　乾隆走過來，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誠摯的說：

　　「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就從知畫開始吧！不為了作伴，也要為了皇儲著想！小燕子連個孩子都保不住，說話做事，毫無分寸……老佛爺用心良苦，朕和你，都接受事實吧！」

　　永琪沉痛的看著乾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十七章

　　一切的努力都宣告失敗，永琪娶知畫，成了定局。剛好三天後就是良辰吉日，太后生怕夜長夢多，立刻宣布這天為大喜之日。日子定得這麼倉卒，連陳邦直夫婦都趕不及參加。太后未雨綢繆，把知畫改了自己的姓氏「鈕祜祿」，算是過繼給自己的姪兒，這樣，知畫就算是滿人了，更成了太后的姪孫，身分何等尊貴！她將由慈寧宮嫁到景陽宮。頓時間，慈寧宮也好，景陽宮也好，全部忙成一團。

　　太后的親信桂嬤嬤，帶了許多太監和宮女，都趕到景陽宮來佈置新房，從院子開始，到處張燈結彩。太監們架著梯子，在門楣上，大樹上、圍牆上、照壁上……凡是可掛宮燈的地方，全部掛上宮燈，可貼囍字的地方，全部貼上囍字。還有那些彩帶彩球，更是掛得琳瑯滿目。

　　桂嬤嬤站在院子裡，指揮這個，指揮那個，得意洋洋的嚷嚷著：

　　「門框上的灰，要先擦一擦！先掛彩帶，再掛彩球，中間掛囍字宮燈……太低了！太低了……高一點……不不不！又太高了，低一點……」回頭一看，大喊：「翠兒！珍兒……妳們麻利一點，圍牆上，樹上……全部要掛滿彩帶，等會兒老佛爺要來看！做得不好，我扒了妳的皮……小鄧子，小卓子，你們倒舒服，就站在一邊看熱鬧，怎麼不動手？」

　　小鄧子和小卓子，看到這種架式，深為小燕子叫屈，正在敢怒而不敢言，聽到桂嬤嬤的吆喝，小鄧子就沒好氣的衝口而出：

　　「你們那麼多人在忙，我們也插不上手！」

　　「就是！」小卓子接口：「這麼多彩帶，不怕把人絆個觔斗嗎？又不是第一次辦喜事，這麼誇張幹什麼……」

　　小卓子話沒說完，桂嬤嬤走了過來，揚手給了他一巴掌。大罵：

　　「討打！這話是你說的！我告訴老佛爺去！」

　　小卓子摀著熱辣辣的臉孔發呆，小鄧子一拉他的衣服：

　　「幹活去！幹活去……別說話了！掛彩帶……」

　　小鄧子抓了一堆彩帶，就往小卓子手裡塞。小卓子氣沖沖的，走開去掛彩帶了。

　　大廳裡，也是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無數宮女，在花瓶上、窗子上、擺飾上、牆上……貼著囍字。明月、彩霞也在貼著，兩人都氣呼呼的，憤憤不平。明月對彩霞低聲說：

　　「這是幹什麼？當初還珠格格成親，也沒把房間弄成這樣？聽說，結婚排場比兩位格格成親的時候還要大，這不是給還珠格格下馬威嗎？」

　　「就是！」彩霞撇撇嘴：「不管知畫姑娘的家世怎樣，不管老佛爺多喜歡，總之，是娶二房嘛！說穿了，就是討小老婆嘛……」

　　桂嬤嬤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兩人身後，衝上前來，彩霞也挨了一個耳光。彩霞大驚，抬頭看桂嬤嬤，叫喊：

　　「妳怎麼打人？」

　　「妳嘴裡不乾不淨，我代老佛爺教訓妳！」桂嬤嬤盛氣凌人。

　　「我有什麼不乾不淨？我說的是事實……」

　　桂嬤嬤一伸手，就扯住彩霞的耳朵，彩霞拚命掙扎：

　　「哎喲！哎喲……」

　　明月看到桂嬤嬤欺負彩霞，就撲了過來，去拉桂嬤嬤的手，要搶救彩霞：

　　「桂嬤嬤！放手！格格說過，不可以打奴才……」

　　「老佛爺可沒這麼說過！」桂嬤嬤嚷著。

　　小燕子早已被驚動，站在大廳門口，看到這一幕，氣得臉色發青。她忍無可忍，衝了過來，一把拉開了桂嬤嬤的手，攔在彩霞面前，大叫：

　　「住手！誰敢打我的人，就等於打我！桂嬤嬤，妳在老佛爺那兒威風就夠了，這兒是景陽宮，妳睜大眼睛看看清楚！」

　　桂嬤嬤趕緊行禮，堆下滿臉的笑，說：

　　「還珠格格吉祥！身子還沒好，怎麼不躺在床上休息？這兒的事，有我桂嬤嬤監督著，不勞格格費心！至於教訓彩霞，那是不得已，還珠格格也不希望奴才們，仗著有格格撐腰，就作威作福吧！趕明兒，新福晉就進門了，老佛爺要奴才跟著過來，免得景陽宮的奴才們沒規沒矩，奴才只好先提醒她們！」

　　小燕子一楞，睜大眼睛問：

　　「老佛爺要妳一起過來？」

　　「是啊！以後，這景陽宮的家務事，格格都不用操心了！交給奴才就是！」

　　小燕子呆住了。這以後，景陽宮還有她的地位嗎？還有好日子過嗎？

　　桂嬤嬤抬頭一看，宮女們都在傾聽，就揮手大嚷：

　　「怎麼都站著不動？快幹活！彩球、囍字、宮燈、彩帶都掛起來……」

　　小燕子滿臉挫敗，臉色蒼白。眼光向裡面看，那兒是知畫和永琪的新房，從家具到擺飾，全部從慈寧宮搬來，件件都是精雕細鑿的。她身不由己，就慢慢的走了過去。

　　宮女們正在新房忙碌著，滿室喜氣。雕花床上，垂著紅色的帳子。珍兒、翠兒是慈寧宮的宮女，這時正忙著鋪床。一條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色床單，鋪上了床。然後是一疊錦被，有的繡著比翼雙飛的大雁，有的繡著四季花卉，有的繡著成雙成對的蝴蝶……被兩人摺疊成條形，一條條放在床裡。接著，繡著囍字的枕頭，成雙的放好。然後，是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一條白色的、兩端繡囍字的「白喜帕」打橫鋪在紅被單上。看來十分醒目。

　　珍兒吃吃笑著，低問翠兒：

　　「這個『見紅』的事，老佛爺也會親自檢查嗎？」

　　「可不是！萬一沒見紅，那不是丟人嗎？」

　　「我聽說，老佛爺要檢查，是怕五阿哥不洞房……」珍兒壓低聲音。

　　「不洞房？那怎麼可能？知晝姑娘那麼漂亮，又是老佛爺和皇上指婚，只怕五阿哥來不及要洞房呢……男人就是男人嘛……」

　　兩個宮女就悄悄笑著，忽然一抬頭，發現小燕子挺立在門口，不禁吃了一驚，兩人慌忙屈膝行禮：

　　「還珠格格吉祥！」

　　小燕子瞄了宮女們一眼，再看看那張床，那些錦被，那對枕頭，那條觸目驚心的白喜帕……一咬牙，出去了。

　　外面忙得人仰馬翻，永琪卻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背負著手，像困獸般在房裡走來走去。一聲門響，小燕子衝了進來，關上房門，一下子就站在他面前，痛苦的喊：

　　「我後悔了！我接受你的提議，你去找爾康，找柳青，找所有能找的人，今晚，我們來一個大鬧皇宮，火燒慈寧宮，救出我哥哥！」

　　永琪大驚，看到窗外人影綽綽，都是慈寧宮派來的宮女太監和嬤嬤，急忙用手蒙住小燕子的嘴巴，緊張的低聲說：

　　「噓！妳在胡說什麼？此時此刻，計劃也來不及，行動也來不及！」他盯著小燕子，無奈至極：「我們被困住了，除了遵守承諾，沒有第二條路了！」

　　小燕子掙脫他，眼眶漲紅了。心裡酸澀到極點，委屈的說：

　　「我知道我知道，你巴不得娶知畫，巴不得和知畫『洞房』！男人就是男人……當然什麼都來不及了！」

　　「妳這是什麼話？」永琪臉色慘變，轉身就走：「好！我去慈寧宮，我去見老佛爺，告訴她我變卦了！至於簫劍，他有他的命，看他的造化吧！」

　　小燕子頓時瓦解了，飛奔過來，攔住他，用帶淚的聲音，悽然的喊：

　　「不不不！我胡說八道，我腦筋不清，你不要理我！你不要變卦，你娶知畫，娶知畫娶知畫……」

　　永琪把她一拉，就拉進了懷裡。他用胳臂緊緊的扭著她，似乎恨不得把她壓進自己的身體裡面，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痛楚的說：

　　「小燕子啊！人生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我們有了生命，就逃不掉各種責任！昨天，皇阿瑪也跟我有一番懇談，我生在帝王家……未來的生命裡，說不定還有更多的考驗！我們一起去面對吧！不要再逃避了！妳那天說，幼稚的事，我們不能再做了！妳知道嗎？這句話讓我有多大的震撼，妳終於成熟了！」

　　小燕子推開他一些，仰頭看著他，眼裡盛滿了感動，可憐兮兮的問：

　　「是嗎？」

　　「是！但是……在娶知畫以前，我還是要去一趟慈寧宮，不見簫劍一面，我不放心！也不甘心！」

　　「我也要去！」小燕子背脊一挺，急忙說。是啊，好幾天沒看到簫劍，不知道他被折磨成什麼樣子，萬一沒有救出簫劍，再迎娶了知畫，那豈不是冤枉透頂！

　　「妳到床上去躺著吧！剛剛流產沒有幾天，跑到慈寧宮，老佛爺看到又生氣！何況，妳的身子重要，聽我的話！」

　　「我已經好了，沒事了，我一定要去！這次和哥哥分手，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小燕子急急的說，迫不及待了。

　　※※※

　　太后完全瞭解永琪和小燕子的擔心，為了不要在這緊要關頭再起變化，她很爽氣的答應了兩人，於是，永琪和小燕子重來密室，見到了簫劍。只見簫劍在室內盤膝而坐，神色憔悴，逕自吹著簫，簫聲在整個石室中迴響。

　　鐵門「欽欽哐哐」的打開，永琪和小燕子衝進房，高庸帶著侍衛緊跟在後。

　　「哥……哥……簫劍……」小燕子痛喊著，好像幾百年沒看到簫劍了。

　　簫劍看到兩人，一躍而起，驚喜的喊：

　　「你們來了？」

　　高庸行禮說：

　　「五阿哥，還珠格格，你們和簫大俠快快談！奴才告退！」

　　高庸帶著侍衛出門去，關上了房門。

　　小燕子立刻衝到簫劍面前，拉著他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又悲又喜。

　　「哥哥！你怎樣？好不好？聽說你都不肯吃東西！你幹嘛那麼傻？吃東西才有力氣呀！吃東西才能打架呀！你為什麼不吃？餓成猴子頭，還能做什麼？」

　　「你們怎麼會過來？」簫劍震動已極的看二人：「自從你們出去以後，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急呀！那裡還有胃口吃東西……」

　　「沒辦法呀！這個慈寧宮，都是老佛爺的人，高庸守著，滴水不進，晴兒的宮女，想賄賂太監，一個都動不了……」小燕子有一肚子的話想說。

　　「小燕子，我們時間不多！說要點吧！」永琪趕緊打斷，看著簫劍，鄭重的說：「簫劍，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老佛爺瞞住了真相，皇阿瑪什麼都不知道。明天晚上戌時，高庸會把你送到神武門，爾康的馬車在那兒等！上了馬車，你就去吧！從此，不要再回北京了！小燕子有我照顧，你儘管放心！」

　　簫劍神色一凜。

　　「就這樣？」他問。似乎太簡單，太容易了。

　　「就這樣！到了馬車上，爾康再跟你細談！」

　　簫劍輪流看兩人，看到小燕子的憔悴，也看到永琪的憔悴。他咬牙問：

　　「你們答應了什麼條件？」

　　「我們答應終身保密，小燕子答應忘掉仇恨！也代你答應……遠走高飛！」永琪說。

　　「晴兒呢？答應留在老佛爺身邊，侍候老佛爺一輩子？」

　　永琪怔住，答不出來。小燕子眼神一暗，哀求的看著簫劍說：

　　「你先不要急，出去了再說！關在這兒，和晴兒只隔幾步路，還是見不著面！出去了，我們再幫睛兒想辦法，再幫你想辦法！哥……我保證，讓晴兒跟你團圓！」

　　簫劍沉吟不語，永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義正辭嚴的說：

　　「簫劍，來日方長！事在人為！小燕子說得對，出去是第一要事！目前，我們除了妥協，還是妥協！因為……每個人都在為其他的人犧牲！」

　　簫劍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看到兩人都是一股倦容，尤其小燕子更加蒼白消瘦，猜到她已心力交瘁，想到她的處境，毅然點頭。

　　「我明白了！我聽你們的！明晚戌時……為什麼是戌時呢？」

　　「因為……」小燕子眼眶濕濕的：「因為那是吉時良辰……」

　　簫劍納悶不懂，永琪趕緊接口：

　　「簫劍！明晚我們就不送你了！出了宮門，走得越遠越好！」

　　小燕子一把抓住簫劍的手，緊緊的握了握，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她哽聲說：

　　「哥！那把劍還在爾康家，我沒時間去學士府，明晚，爾康會帶給你！從今以後，爾康家，會賓樓都那不能再住！北京也不能再留，你保重……我們大理見！」

　　簫劍驚看小燕子，被她的穩重和訣別似的句子震動了。

　　這時，門開了，高庸進房來：

　　「五阿哥！還珠格格！老佛爺要奴才送你們回景陽宮！」

　　小燕子心中一痛，生怕再也見不到簫劍，握著他的手不放，心碎的喊：

　　「哥！哥！哥……你保重……哥……」

　　簫劍心中已經瞭然，此次一別，再見難期，就把那支簫往小燕子手中一塞。

　　「小燕子，這支簫妳拿去！我拿劍，妳拿簫，我確信這簫和劍，總有一天，還會合在一起！」

　　小燕子就緊緊的握著那支簫，痴痴的看著簫劍。

　　永琪凝視著簫劍，和簫劍的手，緊緊一握。

　　「珍重！後會有期！」永琪語重心長。

　　「彼此彼此！」

　　永琪掉頭，拉著小燕子就走。小燕子淚汪汪，一步一回頭，含淚喊：

　　「哥！哥……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吹簫給你聽！」

　　「一言為定！」簫劍答了四個字，就轉過身子，背負著手，不再看兩人。

　　小燕子被永琪拉走了。一路上，一直喊著：

　　「哥！哥！哥……你保重，不要記掛我，我會好好的，我會懂事的……你照顧好自己……哥……哥……哥……」

　　簫劍聽著她那悽楚的喊聲，覺得心如刀絞。他不敢回頭，饒是身經百戰的英雄人物，此時此刻，也不禁淚盈於眶。小燕子！這深宮高牆，到底是不是妳的天堂？妳到底用什麼條件，來交換了我的自由？

　　※※※

　　這晚，永琪和小燕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這是永琪娶知畫的前夕。真是「今夕知何夕？共此燈燭光！」永琪從她身後，抱著她，他的下巴貼著她的髮鬢。他和她，那麼知心，共度了那麼多恩愛的歲月，她的每一縷心思，他都幾乎都讀得出來。感到她的身子僵硬，看到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天邊的月亮，他知道她想的是明晚，他知道她的心在淌血……他攬緊了她，輕聲說：

　　「不要對著窗子發呆了，身子還沒恢復，去床上躺躺吧！」

　　「我那有那麼嬌弱？」她咬咬嘴唇：「明晚，你手臂裡抱的，就不是我了！」

　　「我的手臂裡，只會有妳一個，妳心裡明白的！」他苦澀的說。

　　「我不明白啊！我害怕啊！」她陡然熱情奔放：「永琪，抱緊我！」

　　「是！」他用力抱緊了她，吻著她的耳朵和頭髮：「妳要信任我，瞭解我，否則，我的所作所為，就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是為了救簫劍，為了把妳留在身邊，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妳是無法取代的，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吃醋呀，我嫉妒呀，只要想到明天晚上，你會和她進洞房，我就難過得快要死掉了！這兩天，看著景陽宮張燈結綵，我真想把那些囍字，全部撕得粉碎！怎麼會這樣呢？」

　　永琪心裡一痛，想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新娘，心裡更是充滿怯意。

　　「妳這麼難過……或者，我錯了，不該答應妳的，不該這麼做的，還沒到明天，我已經後悔了……或者……」

　　小燕子心裡狂跳，知道不能再變卦，急忙喊著：

　　「我胡說的！我不吃醋，我不嫉妒！你別後悔，老佛爺說了，知畫的花轎進了景陽宮，我哥就出了神武門！我哥……他困在那個密室裡那麼多天，瘦了那麼多，他嘴裡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他快要瘋了！他能不能獲得自由，就靠你了！永琪，謝謝你……」

　　「妳還謝我？我怎麼弄成這樣的局面，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只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不管怎樣身不由己，就是對不起妳！」

　　「別婆婆媽媽了！哇！」她抬眼看天空，故意歡聲的叫：「月亮出來了！你看你看……好圓的月亮！」看著月亮，又失神了：「明晚的月亮，不知道會不會也這麼好？一樣的月光，會照著結婚的隊伍、會照著花轎進門，會照著新房的窗子，會照著你挑喜帕、喝交杯酒……」

　　「不要再說了！」

　　永琪把小燕子的身子一轉，讓她面對著自己。她痴痴的看他，痴痴的說：

　　「明晚，你也會這樣看知畫嗎？你的眼睛，也會這樣濕濕的嗎？」她緊咬了一下嘴唇：「在那個喜帳裡，你要和她『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嗎？你會記住我嗎？會不會慢慢的，就把我忘了……」

　　「我說，不要說了！」

　　「可是……」

　　永琪痛楚的俯下頭去，痛楚的吻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的嘴。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緊緊的攀著他，狂熱而纏綿的響應著他。在這一刻，天地萬物，昨天明天都不存在，他們擁有著彼此，完完全全的，完完整整的，不容分割的，不可分裂的……他們根本就是一體，她是他，他也是她。

第二十八章

　　終於到了這一天，是永琪和知畫大喜的日子。

　　在慈寧宮，幾乎所有的嬪妃都趕來道喜。知畫在晌午時分，就開始盛裝打扮，穿著一身新娘的紅衣，她端坐在椅子裡，讓一群嬪妃圍著她，給她梳妝穿戴。到了晚上，屋裡的人越來越多，穿流不息的宮女嬪妃們，忙裡忙外，吉祥物，喜帕，蘋果……一一捧來。

　　晴兒也在侍候著，卻完全心神不寧，帶著一臉的擔心和焦灼，眼神不時飄向屋外。知畫馬上就要嫁進景陽宮了，小燕子最痛楚的時刻也要到了，怎麼太后還沒釋放簫劍呢？太后會不會達到了目的，再向簫劍下手呢？不會吧！太后是宅心仁厚的，是吃齋唸佛的，不會做這麼殘忍的事！她想東想西，坐立不安。

　　太后在嬪妃簇擁下笑吟吟的走向知畫，打量著她。見她一身火似的紅，像朵盛開的牡丹花，真是顧盼生姿，風華絕代。這樣的一個「可人兒」，放在永琪身邊，就算他是鐵打的，也會動心吧！太后想著，就親手把一條吉祥如意鎖，戴在知畫脖子上，寵愛的說：

　　「知畫！妳太漂亮了，這樣一打扮，更是美得不得了！這個吉祥如意鎖，是我當年賠嫁的吉祥物，給妳了！預祝妳有一天，也像我這樣，子孫滿堂！」

　　知畫凝視太后，感動得一塌糊塗，想起身行禮：

　　「謝老佛爺！知畫怎麼擔當得起！」

　　「別起來別起來！別把衣裳弄亂了！」太后一把按住她，回頭喊：「桂嬤嬤！珍兒！翠兒！」

　　桂嬤嬤也衣飾光鮮，帶著兩個宮女上前行禮。

　　「喳！奴婢在！」

　　「妳們三個，從今晚起，就派給知畫姑娘了……」太后嚴重的吩咐：「這以後，可得改稱呼，叫『褔晉』！妳們到了景陽宮，好好的侍候知畫姑娘！不要讓她缺這個缺那個，也不要讓她受委屈！知道了嗎？如果她有什麼不如意，我可不饒妳們！」

　　「奴婢知道了！」桂嬤嬤帶著珍兒翠兒大聲答應。

　　「晴兒！」太后又喊。

　　晴兒正在門口張望，魂不守舍，根本沒聽見。

　　「晴兒！」太后又大喊。

　　晴兒這才聽見，慌忙上前。

　　「老佛爺！」

　　太后見晴兒神色，心知肚明，不太愉快的說：

　　「妳快把那尊『送子觀音』捧來，讓桂嬤嬤一路捧進新房裡去！」

　　「是！」晴兒找到送子觀音，捧來，交給桂嬤嬤。

　　這時，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皇上駕到！」

　　一屋子的人趕緊肅立，行禮喊道：

　　「皇上吉祥！」

　　乾隆已經帶著太監，大步走進大廳，笑著對太后說：

　　「兒子特地趕來，跟老佛爺道個喜！這知畫成親，好像老佛爺嫁格格一樣！總算讓老佛爺心想事成了，可喜可賀！」

　　「還不是皇帝的玉成！」太后喜孜孜。

　　知畫急忙起立，嬪妃們趕緊扶住，知畫就羞澀而謙卑的低聲說：

　　「皇上！知畫給您磕頭！」說著，就要跪下去。

　　「扶起來，扶起來！現在磕什麼頭？到景陽宮再磕吧！」乾隆喊。

　　「這個頭遲早是要磕的！拜過堂，就要改口叫皇阿瑪了！」太后對乾隆笑著：「皇帝，你不在景陽宮等著他們行禮，還來回跑！」

　　「老佛爺還不是得來回跑！邦直來不及趕來，這娘家婆家都是咱們，朕就忙一點吧！」乾隆看著知畫，忽然笑不出來了，對知畫鄭重的說：「知畫是陳家的閨女，知書達禮，不是一般小家小戶的女兒……到了景陽宮，要知道『和為貴』！小燕子好歹先進門，雖然老佛爺說，妳算正室，但是妳們也別分什麼大小，妳喊她一聲姐姐吧！她的脾氣強，妳讓著點兒！」

　　太后這才明白，乾隆特地來一趟，是要在知畫進景陽宮以前，先給她幾句下馬威！這麼千方百計護著小燕子，他如果知道，這個小燕子，根本是個叛黨餘孽，該當如何？太后眼神一暗，心裡十分不快，此時此刻，不便表現。

　　知畫卻斂眉屏息，誠惶誠恐的回答：

　　「皇上的教訓，知畫謹記在心！」

　　「那麼，朕先走一步！景陽宮見！」

　　乾隆帶著太監們，在大家的恭送聲中，先離開了慈寧宮。

　　這時，院子裡的吹吹打打之聲，喧囂的響起。桂嬤嬤上前，對太后說道：

　　「老佛爺！吉時快到了！」

　　「快！帽子霞帔，戴起來！要上花轎了！」

　　帽子戴上，霞帔蓋下，蘋果握住，一屋子響起恭賀之聲。

　　「老佛爺大喜了！知畫姑娘大喜了！」

　　就有十二個喜娘上前，攙扶起知畫。桂嬤嬤捧著送子觀音，珍兒翠兒捧著吉祥物，一行人浩浩蕩蕩出門去。

　　晴兒眼看知畫已經上了花轎，心裡更急。「可憐的小燕子，可憐的永琪，可憐的簫劍，可憐的我……」她想著。聽著外面鞭炮聲劈哩叭啦的響起，看到院子裡煙霧騰騰，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倉卒的奔向太后。太后正往門口走，被她一撞，差點站不穩，幸好宮女急忙扶住。

　　「晴兒，妳幹嘛？」太后皺眉問。

　　「老佛爺……」晴兒急急的，哀求的說：「知畫已經上了花轎，簫劍是不是可以放了？以後，我會跟在老佛爺身邊，永遠孝敬您！可是……現在，能不能允許我送簫劍到神武門？我答應，這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別擋著我，我還要趕去景陽宮！」太后板著臉，知道晴兒要親眼看到簫劍脫險才放心。

　　「老佛爺！求求您……」晴兒急切的說，什麼教養害羞都顧不得了。

　　幾個嬤嬤過來，催促太后動身。晴兒不斷哀求：

　　「老佛爺……老佛爺……求求您！」

　　「妳會斷得乾乾淨淨嗎？」太后沒時間跟她磨，不耐的問。

　　「我發過重誓了，不是嗎？」晴兒苦澀的，哀懇的看著太后。

　　太后凝視晴兒，這個從小跟在她身邊，侍候了她許多年的格格！在這一剎那，她心裡湧起一股惻然的情緒，當初，誤了晴兒嫁爾康的機會，才造成今天這許多故事。她心中一嘆，最後一面？料她不敢違誓。以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言而無信，那個簫劍，只好放了！放簫劍，是經過她千思萬想後的決定。她知道簫劍把小燕子和晴兒，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現在，宮裡押著他最在乎的兩個人，為了保護這兩個女子，他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太后看到晴兒這樣急迫，正好示好給他們，讓小燕子和永琪感恩，給知畫的未來奠下基礎。於是，太后網開一面，簡單的說了：

　　「去去去！高庸！陪她一起去！」

　　「喳！奴才遵命！」

　　晴兒悲喜交集，匆匆屈膝，說了一句：

　　「謝老佛爺的恩典！」

　　晴兒就轉身，在高庸和眾多侍衛的押解下，到了密室。

　　簫劍正肅立在門內，等待著。吹吹打打的聲音傳來，鞭炮不絕於耳。簫劍不知道宮裡有什麼喜慶？他只怕小燕子的消息不正確，怎樣也無法相信，自己已經進了這個牢籠，還有機會脫身？正在心煩意亂，房門一響，只見他朝思暮想的晴兒，衝進了房門，在她身後，高庸帶著侍衛，全副武裝，攔門而立。

　　「簫劍！」晴兒喊著，淚在眼眶。

　　簫劍目不轉睛的看著晴兒。她含淚看高庸：

　　「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和簫大俠說兩句話！」

　　高庸對這位睛格格，是深深敬愛的。她在老佛爺身邊多年，待人寬厚，從來不曾作威作福。他同情的頷首，帶著侍衛退出門外，關上房門。

　　簫劍看到沒人了，就把晴兒拉進懷中，死死的凝視她。兩人熱烈對看，簫劍就俯頭，炙熱的吻住她。晴兒心碎腸斷，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愛，都化在這一吻裡。

　　一吻既終，晴兒抬頭，心痛如絞的看著簫劍，啞聲說：

　　「老佛爺答應我送你到宮門口，爾康在那兒等你！這個皇宮，銅牆鐵壁，所有的人，勾心鬥角，實在不是你可以適應的地方！從此，你就好好的去吧！不要再記掛我！如果有緣，我想，天上人間，我們都會再相遇的！」

　　「妳在和我訣別嗎？」簫劍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在她耳邊飛快的說：「我不管妳答應了什麼條件，到了宮門口，妳跟我一起上車！知道嗎？」

　　晴兒踉蹌一退。

　　「不行！你千萬千萬不要冒險！不為了你，也要為小燕子、紫薇、爾康著想！為了讓你脫困，我們每個人都付出了代價，付出最多的，是小燕子！你……不要再讓她為難了！難道，你想害死她嗎？」

　　簫劍神情一痛，著急的問：

　　「小燕子付出了什麼代價？」

　　晴兒驚覺說溜了嘴，搖了搖頭。

　　「你別管了，五阿哥會好好待她的，我留在宮裡也好，可以照應著她！走吧！這個皇宮，早點脫身為妙！」

　　簫劍的眼光，不捨的看著她，鄭重的，堅決的說：

　　「晴兒，我長話短說！要我從此放棄妳，那是我根本做不到的事！目前，為了脫困，我只好什麼部聽你們的！但是，那絕不表示我同意和妳分手！妳等著我，我去安排，我們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團聚！今天，我聽妳，到時候，妳得聽我！」

　　晴兒拚命點頭，也不分辯。

　　高庸開門進來，說：

　　「簫大俠！是時候了！走吧！」

　　「老佛爺讓我送簫大俠一程！」

　　高庸不語，帶著侍衛，全副武裝的押著兩人出門去。

　　※※※

　　簫劍和晴兒走到御花園，就碰到了喜樂的隊伍。只見兩排宮女手持燈籠，迤邐前行。儀仗隊高舉著各式華蓋，亭亭如傘。樂隊奏著喜樂，帶著宮廷舞蹈隊，跳著「花月良宵」舞，簇擁著花轎向前走，許多嬪妃命婦，宮女太監，都圍著看熱鬧。

　　簫劍驚奇的看了看那個隊伍。高庸帶著侍衛，緊跟著簫劍。

　　「晴格格，簫大俠！我們走這邊！」高庸避開了大婚的隊伍，往另外一條路走。

　　「宮裡在辦喜事？」簫劍困惑的問。

　　「咱們快走！」晴兒加快了步子，走進那條花木扶疏的小徑。

　　簫劍對宮裡的喜事也沒興趣，一心要離開這個皇宮，大踏步走去。

　　轉眼間，到了宮門口。一輛馬車停在那兒，等候多時的爾康，立刻迎了過來。

　　「簫劍！」爾康興奮的喊。

　　簫劍和爾康，兩人的手，重重的一握。高庸急忙對爾康行禮：

　　「額駙大人，簫大俠交給你了！老佛爺說，剩下的事，額駙知道該怎麼辦，不要讓皇上和福大人為難！」

　　「高公公！我知道了！」爾康回答。

　　「晴格格！」高庸看晴兒：「奴才護送妳回去！」

　　晴兒看簫劍，依依不捨，柔腸寸斷，就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小紙盞，塞進了簫劍的手裡，強忍著淚，匆匆說：

　　「我不能不回去了！你上車吧！為我，保重你自己！」

　　簫劍凝視晴兒，一摔頭。

　　「妳也是！記著我的話！」

　　晴兒拚命點頭。

　　簫劍就跟著爾康，跳上了馬車。車夫一拉馬韁，馬車立刻啟動了。簫劍從車窗伸出頭來，依依不捨的凝視著晴兒。

　　她佇立在那兒，像一座石像，雙眼定定的看著他，直到那輛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終於絕塵而去。

　　看不到晴兒，看不到宮門，看不到那個禁錮著小燕子和晴兒的紫禁城……簫劍收回了視線，坐進馬車裡。爾康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把長劍往他手中一塞：

　　「這是你的劍！」再拿起一件件行李說：「這個包袱是紫薇幫你準備的行李，她在宮裡陪著小燕子，不能送你了！這是一些乾糧，路上吃！這是盤纏，夠你一路用了……」把東西分別往他身上塞的塞，背的背。

　　簫劍一抬頭，眼神銳利的看他，問：

　　「什麼意思？難道，你們要我真的走？」

　　「什麼意思？」爾康睜大眼睛說：「難道，你還想在北京耗下去？這兒，你還沒待夠？」

　　「你明明知道，不帶著晴兒，我那兒都不去！」

　　「你不要傻了！」爾康正色的說：「晴兒不是今天明天的事，甚至不是今年明年的事，你能夠逃掉一死，是上蒼有好生之德，你就好好的珍惜這條生命吧！晴兒對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只要她不變，又豈在朝朝暮暮？你先走，等到老佛爺不再戒備了，對小燕子也放了心，我負責把晴兒送到你身邊！」

　　簫劍瞪著爾康，爾康也瞪著他，壓低聲音再說：

　　「暫時別去大理！我怕老佛爺明著放人，暗中捉人！去西藏找爾泰，明年，我會去西藏看爾泰，到時候，我帶晴兒來！君子一諾！我欠晴兒很多很多，她的幸福，是我和紫薇的責任！我會幫你照顧她！」他有力的拍拍他：「信任我！」

　　「我從來沒有陷在這樣兩難的局面裡，這樣走，我太不甘心！」簫劍忽然嚴重的問：「小燕子付出了什麼代價？」

　　爾康凝視他，知道宮裡這樣盛大的辦喜事，北京城總會傳言紛紛，這件事怎樣也瞞不住，就坦率的說了：

　　「今晚，五阿哥娶了知畫！此時此刻，正在和知畫拜堂！」

　　簫劍大震，眼前，閃過那壯觀的結婚隊伍。

　　「什麼？宮裡張燈結踩，原來為了這個！」

　　「你知道小燕子的個性，這個犧牲，比要她的命還嚴重！」爾康死死的盯著他：「她要我告訴你一句話，方家只剩下你這一脈香煙，為了方家的香火，要你保重！如果你再婆婆媽媽，你還不如小燕子勇敢果斷！你別輸給你的妹妹，為了方伯父，為了方伯母，留下你這條寶貴的生命！」

　　簫劍呆著，完全震住了。

　　爾康拍拍他的肩，指指暗夜的前方，低語：

　　「我在那個路口，準備了一匹快馬，柳青在那兒等你……我想，老佛爺應該言而有信，遵守承諾放了你。但是，我寧可多此一舉，還是要防備一下！這輛馬車，不知道有沒有被監視？到了路口，馬車不停，你跳車出去……我駕著馬車往南走，你騎上馬往北走！一路上多多小心，謹防刺客！咱們後會有期！」

　　簫劍從震驚中醒悟過來，理智和鎮定一起恢復。如今虎落平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看爾康，鄭重的託付：

　　「爾康！不止晴兒，還有小燕子……」

　　「她們兩個，都包在我身上了！」爾康定定的看了簫劍一眼：「別為小燕子太擔心，她福大命大，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我已經派人去找靜慧師太，放心！我會打點好！知畫的事，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五阿哥情有獨鍾，你還怕什麼？」

　　「我明白了！」簫劍一點頭。

　　車子已到路口，爾康打開車門，簫劍一翻身，輕巧的跳出車去。

　　「駕！駕！駕……」車夫嚷著。

　　車子繼續在路上飛馳。

　　簫劍的身影，沒入了黑暗裡。

　　※※※

　　同一時間，在景陽宮，新娘的花轎已經進了院子。

　　院子裡，真是熱鬧非凡。樂隊吹奏著迎親喜樂，許多紅衣的宮女，在院中跳著迎親舞。永琪一身吉服，身上掛著大紅彩球，站在大廳門口等候著。有個太監捧著紅布，上面放著紮著紅結的弓箭，站在永琪身邊。嬪妃、親王、阿哥、格格、宮女、太監黑壓壓的站了一院子，嘻嘻哈哈的觀看著。在院子一隅，小燕子和紫薇，也站在迴廊下觀望。小燕子情不自禁的看向永琪，只見他像個被擺飾的玩偶，帶著滿臉的無奈，眼神空洞的看著前方，面無表情的佇立著。

　　舞蹈告一段落，花轎在燈籠隊和喜娘的引導下站定，司儀高唱：

　　「鳳凰三點頭！新娘收心！」

　　轎夫就將花轎連著顛了三次。轎中，紅帕蒙頭的知畫差點滾下坐位，趕緊坐穩。轎子停了，放在地上。太監捧上弓箭給永琪，司儀再度高唱：

　　「新郎三射箭，驅除紅煞！」

　　永琪面無表情的搭弓，射箭，三支箭都射在轎門前。司儀再唱：

　　「新娘下轎！」

　　知畫被喜娘攙扶下來。司儀再唱：

　　「新娘跨馬鞍，事事平安！」

　　早有太監將馬鞍放在門檻前，喜娘就扶著新娘跨過馬鞍。這才把新娘身上的紅細帶交給永琪，永琪掉頭，牽著知畫進門去。

　　鞭炮劈哩叭啦的響起，眾人鼓掌聲，恭喜聲不斷，喜樂囂張的響著。

　　小燕子神情落寞，看看紫薇，低聲說：

　　「當初我們結婚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有這些花樣？」

　　紫薇代小燕子痛楚著，勉強一笑：

　　「那晚，我們緊張都來不及，轎子又弄錯了，一團混亂，那兒還記得有些什麼禮節？」

　　小燕子回想到那晚的情形，想笑，笑容在唇邊一閃而過，根本沒辦法成型。紫薇同情的看看她，一拉她的手。

　　「我們進房去吧！」

　　紫薇和小燕子進了臥室。外面，司儀的高唱聲還是不斷的傳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她們聽著高唱聲，想像著乾隆接受一對新人行禮的樣子，兩人都情緒低落。小燕子在房裡走來走去，整顆心都像燒火般的痛楚著。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有這樣一天？她必需接受永琪的另一個新娘？她跺跺腳，懊喪的說：

　　「早知道，當初在南陽，就應該死也不要回宮，什麼免死金牌，什麼宮中小點心……把我們感動得唏哩嘩啦，這，就是唏哩嘩啦的結果！」她看著紫薇，眼眶紅紅的：「妳說，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饒恕！我說，人生最軟弱的行為，是饒恕！」

　　紫薇難過的吸吸鼻子，還試圖安慰她：

　　「我們回宮，並沒有錯！饒恕也沒有錯，一步步走來，變成今天這樣，實在沒有想到！小燕子……已經是這樣了，妳一定要勇敢，要相信永琪！」

　　小燕子心中一抽，說不出有多痛。她無助的說：

　　「我不知道我還能相信什麼？我老實告訴妳，我心也痛，胃也痛，頭也痛……到處都痛！」她走到窗前，看窗外：「戌時已經過了吧？」

　　明月、彩霞匆匆進門來。

　　「格格！格格！小鄧子說，簫大俠已經平安出宮了！」

　　小燕子和紫薇都呼出一口氣來。紫薇就一把拉住小燕子的手，激動的說：

　　「小燕子！妳沒有白白犧牲，妳很偉大，救了簫劍，救了我們大家！妳放心，簫劍只要出了宮門，就是生龍活虎，什麼都難不倒他了！你們方家的一脈香煙，總算保住了！」

　　這時，門外傳來司儀的高唱：

　　「禮成……送進洞房！」

　　喜樂聲再度喧囂的響起，鞭炮聲也不絕於耳，恭喜聲，笑鬧聲不斷，人聲鼎沸。

　　小燕子臉色一慘。

　　明月、彩霞悲哀而不平，兩個宮女就捧了點心和熱茶過來。

　　「這兒有一口酥，還有棗泥核桃糕……格格，妳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小燕子抬眼，哀哀欲絕的看了明月彩霞一眼。

　　「我還有什麼胃口吃東西？他們進洞房了！」她轉眼看紫薇：「今晚的知畫，一定美得像天仙吧！永琪現在正在挑喜帕吧？他們也要吃什麼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吧……紫薇，妳不去道喜嗎？妳不去新房裡看熱鬧嗎？」

　　紫薇把她的手，緊緊一握。

　　「我來陪妳的，我不是來道喜的！妳不要想東想西了，永琪不會負妳的，我保證！既然嫁到皇室，就要有這種準備，遲早，會有這一天！」

　　「如果今晚是爾康再娶，妳會怎樣？」小燕子問。

　　如果是爾康再娶？紫薇不敢想這個問題，事實上，爾康也是名門望族，三妻四妾是很自然的事，說不定也有這樣一天吧？紫薇這個念頭才掠過，心臟就像被針扎到一樣，痛得痙攣起來。愛是什麼東西？讓人如此無法拋捨？愛是什麼東西？讓人時而甜進心底，時而痛入骨髓？她吸口氣，難過的說：

　　「我不知道！假若是為了救人，我也會這樣做！但是……」她看著拚命在忍淚的小燕子，突然熱情奔放，心痛的喊：「小燕子！如果妳想哭，就抱著我哭吧！因為，我已經想哭了……」紫薇說著，眼淚情不自禁的落下來。

　　小燕子咬著嘴唇，沉重的呼吸，倔強的說：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會被打倒，我是小燕子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嘛！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會投降，怎麼會怕知畫呢？我不哭……」她挺直背脊，啞聲喊：「紫薇！我都不哭，妳哭什麼？」

　　紫薇的眼淚拚命掉，明月、彩霞跟著哭。

　　小燕子沒有哭，她拚命忍住淚，咬著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圓圓的，眼珠像浸在水露裡的星星，閃亮深邃，深不見底，裡面盛滿對永琪的熱愛。

　　※※※

　　小燕子在房裡強忍淚珠，在新房裡的永琪和知畫也不好受。

　　知畫蓋著紅頭巾，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她垂著睫毛，不安的等待著。

　　六個喜娘分站兩旁，六個紅衣宮女，捧著喜秤，交杯酒、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喜盤站立於側。桂嬤嬤站在最後面，一聲不響的觀看著。

　　永琪站在床前，呆呆的看著蓋著喜帕的知畫。

　　喜娘把喜秤送到永琪面前，恭恭敬敬的說：

　　「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永琪看看喜秤，看看知畫，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當新娘的樣子。他心中一痛，頓時踉蹌一退。他這一退，竟然把喜秤撞翻，喜秤落地，發出一陣「欽欽哐哐」的響聲。整隊捧交杯酒、紅棗、蓮子……等的宮女，都慌忙後退，保護手裡的東西。喜娘弄翻了喜秤，大不吉利，嚇得要死，一疊連聲說：

　　「哎喲！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喜娘猛的發現新房中說死字，又是大不吉利，更加害怕。就「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耳光，惶恐的說：「掌嘴！說話沒個忌諱……掌嘴……」

　　知畫蒙著喜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著一連串的聲音，喜帕沒人挑，她動也不敢動，心臟砰通砰通的跳著，又是害怕又是心慌。

　　喜娘趕緊拾起喜秤，再度捧到永琪面前。重新說一遍：

　　「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永琪無可奈何，只得拿起喜秤。他覺得，手中那把秤，好像有千斤重。他握著喜秤的手，竟微微顫抖著。無法逃避，他還是挑起了喜帕，喜帕飄然落地，露出知畫美麗絕倫的臉龐。

　　知畫垂著頭，不敢抬眼看永琪，臉上有股怯生生的表情。

　　喜娘捧上交杯酒。

　　「請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從此長長久久！」

　　就有喜娘，把永琪扶到床沿，側身和知畫對坐。兩杯酒，分別送進知畫和永琪手裡。兩人手腕相交，永琪瞪著那酒杯，卻遲遲沒有喝酒。知畫被動的坐在那兒，也不敢喝酒。眾宮女喜娘面面相覷，急得不得了。喜娘只得再說一遍：

　　「請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從此長長久久！」

　　永琪呆呆的坐著，就是無法喝下那杯酒。

　　桂嬤嬤急得暗中跺腳。喜娘悄悄催促：

　　「五阿哥！五阿哥……喝呀！」

　　知畫再也忍不住，飛快的抬眼，看了永琪一眼。只見他眉頭深鎖，一臉的愴惻之情，他的心，顯然飄蕩在別人的身邊。他的這個表情，打倒了她。她眼睛一眨，一顆大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永琪正好抬眼，一眼看到了知畫的淚。他的心一跳，有個聲音在心底響起：

　　「我在做什麼？知畫也是被動啊！我們都是老佛爺的棋子，知畫也是！如果這場婚禮，是我和小燕子的悲劇，那也是知畫的悲劇啊！」

　　永琪這樣想著，不敢再讓知畫難過，急急的低頭去喝交杯酒。

　　知畫也趕緊含淚去喝交杯酒，淚珠滑落面頰，跌碎在酒杯裡。

　　桂嬤嬤見禮節結束，悄悄的出門去了。

　　※※※

　　新房和小燕子的臥房，只隔著一條走廊。永琪就在對門的房間裡，和知畫「洞房」，小燕子情何以堪！她站在窗前，痴痴的看著窗子外的月亮，想像著洞房裡的情況，喃喃的說：

　　「紫薇，妳說，他們現在在洞房裡幹什麼？」

　　明月、彩霞在鋪床。紫薇過去幫忙拉平床單，不願回答小燕子的問題，顧左右而言他：

　　「小燕子，我今晚不回學士府，我們和以前一樣，睡在一張床上講悄悄話……好久沒有跟妳一起睡了，妳還記得大雜院裡，那個『抬頭見老鼠，低頭見蟑螂』的房間嗎？」

　　小燕子回身，看著紫薇，不禁出神了。

　　「大雜院！那好像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好像是我們的上輩子！」她走過來，拉著紫薇的手，不禁悲從中來：「我好想念以前的日子，那時候，雖然很窮，可是很快樂！現在呢？穿的吃的戴的都這麼好，住在皇宮裡，怎麼活得這麼累呢？紫薇……我好沒用，我連一個孩子都保不住，如果肚子裡有個孩子，我現在也會高興一點，偏偏孩子也沒了！」

　　紫薇同情極了，安慰的說：

　　「孩子的事，慢慢來，只要會懷孕，就會有！下次有了，千萬不要再打架，跳上跳下練武功！這次也是湊巧，在慈寧宮一場大鬧，又給老佛爺下了藥，說不定會影響孩子，掉了也算了！」

　　「可是……我連小名都想好了，南兒！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用！我還想，萬一是女兒，我就把她許給妳的東兒，讓我們兩家的情份，再延續下去！」

　　「那……我們就了一言為定！」紫薇笑著說，急於找個題目來打亂小燕子的思想：「如果妳生了女兒，一定要給東兒！我們現在，就結下兒女親家吧！」她湊近小燕子，臉紅紅的低聲說：「假若妳生了兒子，我一定努力，生個女兒許給妳！」

　　小燕子果然笑了，歡聲說：

　　「不許賴喲！妳要努力喲……」她話沒說完，笑容驀然一收，眼淚湧上：「我怎麼會有兒子女兒呢？永琪……在和別的女人『洞房』，我還做什麼夢？」

　　紫薇呆了，看樣子，怎樣也無法把她的思想轉到別的方向。

　　這時，有人敲門，小鄧子，小卓子開門進來，急急的說：

　　「明月，彩霞！桂嬤嬤在叫人！要我們趕快去新房！」

　　紫薇和小燕子一怔。紫薇驚愕的問：

　　「新房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回格格，沒發生什麼事情！」小卓子不情不願的說：「禮節結束了，桂嬤嬤說，要我們景陽宮的奴才，全部到新房裡去拜見『褔晉』，少一個都不行！」

　　小燕子一震，這是給景陽宮的下馬威！也是給小燕子的下馬威！明白在告訴大家，從今以後，知畫才是「褔晉」，小燕子的「主子」地位，再也不保！她已經憋了一整天，這時，快要爆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掉頭就往外跑，嘴裡嚷著：

　　「我也去『拜見』這位『褔晉』！」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飛快的攔住門。同時驚喊：

　　「格格別去！千萬別去！」

　　「我要去我要去！她要我的人去拜見她！是存心要我難看……我受不了！紫薇，我真的受不了，我快要爆炸了！」

　　紫薇死命拉住了她，急喊：

　　「不能去不能去！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如果妳今晚去大鬧新房，整個皇宮都會看笑話！明天，所有的嬪妃都會談論這件事！老佛爺一定不會善罷干休，皇阿瑪也不會同情妳，那妳的處境，就更困難了……」

　　小燕子那裡肯聽，還要往外衝，紫薇不顧一切的攔，小燕子用力一推，紫薇站不穩，就摔了一大跤。她故意趴在地上大聲呻吟：

　　「哎喲！哎喲……我這個倒楣的膝蓋，八成又流血了！」

　　小燕子急忙過來扶，明月、彩霞也撲上來扶住。

　　「怎樣？摔得重不重？」小燕子著急的問。

　　「當然重！妳那麼大力氣……」紫薇瞬了她一眼，摸摸肚子：「還好，肚子裡沒有妳媳婦，要不然，也給妳撞掉了！」

　　小燕子瞪著她，想笑，笑不成，淚光閃爍。

　　「妳真好，千方百計說笑話，逗我開心！可是，我怎麼不會笑了？」她說著，淚珠掛在睫毛上，懸然欲墜。

　　彩霞看到這樣，心裡不平，喊著：

　　「小鄧子！小卓子！你們去告訴桂嬤嬤，我們要服侍小燕子格格和紫薇格格，沒空去『拜見』！如果拜見的人不夠，儘管去慈寧宮調人！」

　　「這樣不好！」紫薇站起身來，穩重的說：「明月，彩霞，忍一口氣，第一個晚上，就弄得這樣壁壘分明，以後更難相處！妳們都去『拜見』吧！」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只得勉勉強強的去了。

　　小燕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紫薇的話，永遠沒有錯，自己弄到這個局面，除了忍，就只有忍。可是，那個新房裡，是她深愛的永琪啊！要她眼睜睜看著永琪再娶，還是處處比她強的知畫，她怎能心平氣和呢？天啊，人間還有比她更慘的女人嗎？在這一瞬間，她深深體會到皇后的悲哀了！

　　※※※

　　洞房裡，所有的禮節都結束了。知畫和永琪並坐在床沿上，喜娘把兩人的衣襬打上「如意結」，說：

　　「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宮女喜娘們魚貫退出。

　　桂嬤嬤就帶著眾多宮女太監，包括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一擁而入。全部匍匐於地，朗聲說：

　　「奴才們拜見五阿哥和褔晉！祝五阿哥和褔晉百年好合，事事如意！」

　　永琪動也不動，聽到「褔晉」兩字，不禁皺了皺眉頭。

　　知畫震動的抬眼，看了看眾人，看了看桂嬤嬤，輕聲說：

　　「起來！」

　　桂嬤嬤帶著宮女太監們起身。

　　知畫悄悄的，再去看永琪，就對桂嬤嬤低聲說：

　　「這個衣服下襬，可不可以解開？我想起來走走！」

　　「走走？」桂嬤嬤一驚，困惑已極。

　　永琪低頭，三下兩下就解開了那個如意結，開口說：

　　「妳可以起來走走了，我也想起來走走！」

　　知畫就站起身子，對嬤嬤說：

　　「我要去拜見還珠格格，妳給我帶路！」

　　永琪大為意外，不禁驚看知畫。只見她端莊美麗，落落大方，帶著一臉的純真和善良，眼底，綻放著清亮澄澈的光芒，皎潔如月，光明如星。

　　「現在嗎？好像……好像……」桂嬤嬤張口結舌。

　　「好像什麼？」知畫溫和卻有力的問。

　　「好像不合規矩耶！何況……何況……」

　　「何況什麼？」她還是溫和而有力的問。

　　「何況，還珠格格剛剛失去一個孩子，褔晉要圖個吉祥，那個房間……最好不要進去！不太吉利。」

　　「我沒有那麼多規矩，也沒有那麼多忌諱！」知畫仍然溫和卻有力的：「我要去拜見格格，是妳帶路？還是明月，彩霞，妳們帶路？」

　　明月彩霞心裡一喜，這才像話嘛！就急忙答應：

　　「我們帶路！」

　　明月彩霞往前走，知畫就跟著二人走去。桂嬤嬤無可奈何，趕緊對宮女們使眼色，許多宮女嬤嬤趕緊相隨。永琪看著她們出門去，一時之間，對這個「新娘」，也有幾分感動。

　　知畫就在宮女和嬤嬤她們的簇擁下往前走。彩霞一路喊著：

　　「格格！格格！知畫姑娘來『拜見』格格了！」

　　桂嬤嬤狠狠的瞪了彩霞一眼，低聲提醒著：

　　「是『褔晉』！『褔晉』！」

　　「你們主子是『褔晉』，那我們只子是什麼？」彩霞嘰咕著。

　　「妳們主子，就是『格格』唄！」桂嬤嬤低聲接口。

　　就在拌嘴中，一行人已經走進了小燕子的房間。小燕子、紫薇正並坐在床邊講知心話，看到知畫進門，都大出意料之外，驚愕的抬頭。

　　只見知畫一身新娘妝，美得不得了，不疾不徐的走到二人面前，請下安去。

　　「知畫拜見還珠格格，拜見紫薇格格！兩位格格吉祥！知畫奉老佛爺命令，進了景陽宮，不敢有絲毫越禮之處！還珠格格，妳進宮早，請允許我稱妳一聲姐姐！以後，還要姐姐多多照顧！」

　　知畫說得誠惶誠恐，小燕子驚得睜大眼睛，頓時不知所措了：

　　「啊呀！這個……這個……那個……妳起來，別行禮了！」

　　知畫起身，再看向紫薇，誠摯的說：

　　「紫薇格格，妳更是姐姐了，我的心事，妳都明白！如果我有不周到不對的地方，儘管告訴我！桂嬤嬤說，我在這個時候過來，不合規矩和禮數，但是，我也顧不得了，不給兩位姐姐請安，我覺得坐立不安呀！」

　　紫薇急忙站起身子，感動的說：

　　「知畫，別客氣了！我和小燕子，都是民間來的，沒有那麼多規矩和禮教。妳唸書多，學問好，進了景陽宮，千萬要包容小燕子，要和和氣氣啊！」

　　「知畫會記著紫薇姐姐的話！今兒個太晚了，不敢打擾，知畫告辭！」

　　知畫再度福了一福，轉身離去。小燕子呆若木雞，連反應都沒有。

　　「知畫好好走，當心門坎，別絆著！桂嬤嬤……大家扶著！」紫薇急忙招呼著。

　　桂嬤嬤趕緊扶著知畫，宮女嬤嬤們又簇擁著知畫而去。

　　知畫走了之後，小燕子才怔怔的看著紫薇，不敢相信的說：

　　「她來『拜見』我？洞房花燭夜，她來拜見我？」

　　紫薇又是感動，又是意外，又是震撼，又是同情，眼神深邃的看著前方，說：

　　「從今以後，宮裡再添一個可憐人！」

　　※※※

　　知晝回到了「洞房」裡，永琪背負著手，正在房裡走來走去踱方步。

　　桂嬤嬤帶著珍兒翠兒，給知畫卸下那頂綴著珊瑚東珠寶石的帽子，取下沉重的如意鎖，卸下珍珠項鍊，耳環首飾……一一放進錦盒裡。知畫對著鏡子，被動的坐著，洞房的最後一刻就要來了，她心慌意亂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中，帶著些兒惶恐，帶著些兒耽心。

　　釵環盡去，知畫的長髮如水披瀉。桂嬤嬤把她的長髮，梳成一條大髮辮，用紅繩繫住打結，再解開她的衣紐，脫下那件描金繡鳳的紅色外衣。珍兒捧著一件特製的、有繡花的、鏤空的紗衣，走上前去。

　　永琪背負著手，一直在踱方步，踱著踱著，就踱到窗前去了。抬頭一看，窗外月明星稀，月色把宮裡的樓台亭閣，都染上了一層銀白色。昨晚此刻，他正和小燕子相擁看月亮……他的心，又飛到小燕子身上去了。

　　「小燕子……小燕子……」他在心裡低低呼喚：「此時此刻，妳在恨我吧？怨我吧？妳知不知道，今晚這漫漫長夜，我比妳更難挨，我真不知道，接下來我要怎麼辦？」

　　永琪嘆了口氣，回頭看一眼。正好看到珍兒翠兒把新娘衣服從知畫肩上褪下，露出她潔白的雙肩，和那只穿著一件繡花肚兜的身子，燭光下，冰肌玉膚，晶瑩剔透。永琪一震，急忙又回頭去看窗外，想著：

　　「天下還有比我更無助的新郎嗎？平常碰到為難的事，身邊總有一群人在幫忙，今晚，我只能單打獨鬥了！」

　　永琪抬眼看月亮，又嘆了一口氣。

　　知畫聽到永琪左嘆一口氣，右嘆一口氣，她隨著他的嘆氣聲，眼神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憂鬱。桂嬤嬤擔心的悄看了永琪一眼，就把那件薄紗的衣裳，披上了知畫的身子。一切就緒，桂嬤嬤扶著知畫，坐在床沿。

　　珍兒翠兒掀掉了床上的紅色繡花被單，露出裡面白色的喜巾。

　　桂嬤嬤走到永琪身邊去，請安說：

　　「五阿哥！洞房花燭夜，別耽誤了吉時！奴才們告退了！」

　　桂嬤嬤給了知畫一個眼光，就帶著珍兒翠兒退出房去。

　　轉眼間，房裡剩下了永琪和知畫兩人，永琪心裡一煩，又開始踱方步。

　　紅燭高燒，薰香繚繞，送子觀音像高高的站在案上，俯瞰著滿屋的尷尬。坐的人靜靜的坐著，走的人繼續踱方步。夜漸漸的深了，紅燭漸漸的短了，燭淚漸漸的多了……坐的人不動，走的人不停。床上那條繡著雙語字的白色喜巾，一直不受干擾的維持著潔白無瑕，刺目的躺在那兒。在房間外面，桂嬤嬤他打濕了窗紙，帶著一群嬤嬤宮女在偷看，個個急得咬斷牙根了。

　　永琪不知道已經繞室幾百次，知畫再也沉不住氣，終於抬頭，凝視他，低低的開口了：

　　「你預備就這樣走到天亮嗎？」

　　永琪一驚，走到床前站住了。逃不掉，只好面對！他咬咬牙，下定決心，說：

　　「知畫，我要坦白的告訴妳，我們這個親事……」

　　知畫看看窗子，著急的說：

　　「噓！隔牆有耳……」她哀懇的看著他，低語：「你可不可以坐下來？」

　　永琪怔了怔，在床沿上坐下，和她仍然保持著距離。她那美麗的胴體，在透明的薄紗下，幾乎是一覽無餘的。知畫沒有忽視他的「正襟危坐」，看了他一眼，她的大眼中，盛滿了委曲求全的悲哀，輕聲說：

　　「我知道，你有幾千幾萬個不願意，從拜堂到現在，你的眉頭沒有舒展過……我……我……」她心中一酸，突然覺得無力應付這個場面，淚水就湧了上來。

　　永琪看她又落淚了，心裡惶恐，急促的說：

　　「不是妳的原因，妳什麼都好！是我自己，心裡有太多的事……」

　　「不用解釋了！」她輕輕打斷，看看那塊白色喜巾，羞澀的說：「那個，你預備怎麼辦？明天一早，桂嬤嬤就要來收，老佛爺要檢查的……」說著，實在太害羞了，頭低低的垂了下去，聲音也沒有了。

　　永琪看她這樣，心裡一陣惻然，除了惻然以外，也知道她說的都是事實，明天太后要檢查，他是逃不掉這一關的！他心中再一嘆，就勉強的伸出手，去褪她那件薄紗。她屏息坐著，動也不敢動。紗衣沒有紐釦，輕輕一拉，就滑落下去，露出那裸露的肩，和紅色繡花小肚兜。他楞著，眼前，忽然閃過小燕子新婚時的臉孔……他突然把那件紗衣拉回到她的肩上，就放手預備起身。她情急的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別動！」她低語：「聽我說……那個喜帕……也可以做假的，你有沒有小刀？我怕痛……你割破手指就行了，我們好歹裝個樣子，我猜桂嬤嬤在外面看……只要瞞過去了，就沒關係……」

　　永琪驚看知畫，眉頭一鬆，如釋重負，慌忙點點頭，低聲說：

　　「知畫，謝謝妳的瞭解，謝謝妳的配合！」

　　「那麼，我們就裝樣子吧！」知畫的臉孔嫣紅，伸手幫永琪解衣領上的扣子：「這外衣，還是得先脫掉……」

　　「我自己來！」永琪急忙自己解衣。

　　「我來比較好……」知畫看了窗子一眼，窗外，桂嬤嬤等人的衣衫窸窸窣窣。

　　永琪也看了窗子一眼，就站起身子，知畫也站起身子，她開始為他解紐釦，一個一個慢慢的解，終於，把外衣褪下，放在床前的衣架上。

　　窗外的桂嬤嬤和眾嬤嬤宮女，擠來擠去，看來看去，開始吃吃的笑，低低驚呼：

　　「看到沒有？看到沒有？褔晉在為五阿哥解紐釦呢！」

　　不知何時，小燕子已經溜出了房間，站在迴廊的柱子旁，看著桂嬤嬤們發呆。解紐釦？知畫在為永琪解紐釦？她突然想起，結婚四年多，自己從來沒有為永琪解過紐釦！那種羞人答答的事，她可做不來！

　　桂嬤嬤突然用手蒙住嘴，笑得吱吱咯咯，低語：

　　「躺下了，躺下了……帳子放下了……」

　　眼看帳幔中，一對新人的剪影，相擁著倒上了床，桂嬤嬤樂得闔不攏嘴。

　　「男人嘛！怎麼逃得過美人關？」

　　珍兒翠兒和幾個嬤嬤，就悄悄的笑成一團。珍兒看著翠兒說：

　　「就是嘛！我說的唄！老佛爺有什麼好擔心的？」

　　宮女嬤嬤們掩著嘴笑，議論紛紛，珍兒一轉身，忽然看到小燕子呆立在那兒，她趕緊拉拉桂嬤嬤，大家這才止住笑，急忙站好。

　　小燕子含淚一摔頭，進房去了。

　　※※※

　　小燕子知道自己不該吃醋的，是她懇求永琪娶知畫，是她勉強他去做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她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那瘋狂的思想，瘋狂的嫉妒，瘋狂的心痛。這是她的永琪呀，她愛得那麼深，愛得那麼多的永琪，他居然和知畫「洞房」了！

　　小燕子神思恍惚的回到房間，跌坐在梳妝台前。

　　「妳何必虐待自己呢？還不趕快上床睡覺？我幫妳卸妝梳頭！」紫薇為她卸下旗頭，取下釵環，放下頭髮，細細的梳著。

　　「紫薇，妳相信嗎？他真的和她洞房了……他怎麼可以呢？如果他心裡有我，他還能抱其他的女人嗎？妳的爾康一定不會這樣……」

　　「是妳求他的，妳不能再怪他呀！」紫薇勉強的說：「妳要他怎麼做呢？已經娶進門了，總不能把她冰在那兒，何況妳也知道的，這宮裡規矩，還有那條白喜帕呢，賴也賴不掉……」

　　小燕子猛的推開紫薇，站起身子，開始繞著房間走。

　　「我沒辦法睡覺，我不能睡覺，我腦子裡全是那張床，那個房間，還有那個送子觀音像！紫薇，我要瘋了，我要做點什麼……我去院子裡練劍……」說著，就開始翻箱倒櫃，找劍：「我的劍呢？又擱那兒去了？」

　　「妳幹什麼？」紫薇拉住了她：「半夜三更去院子裡練劍？那些宮女嬤嬤都沒睡，妳要讓自己變成大家笑話的對象嗎？何況，妳剛剛流產沒幾天，妳也要為身體著想！現在，妳要和知畫比賽，比賽你們誰先有孩子！妳聰明一點，別糟蹋自己！要打贏這一仗！」

　　「這個比賽，我一定輸！不練劍，那我做什麼？我去打拳！」

　　「不許！不許出去！妳就待在這個房間裡，那裡都不許去！」

　　小燕子無可奈何，呆呆的站著，想著想著，神情又一痛。她就衝到桌子前，打開抽屜，鄭重的拿出那支簫。

　　「不許我練劍打拳，我練簫……我答應了我哥，下次見面的時候，要吹給他聽！」

　　她坐了下來，開始吹簫。

　　簫聲忽大忽小的響了起來，她吹著〈你是風兒我是沙〉，又吹〈不能和你分手〉，再吹〈夢裡〉……沒有一首吹得完整，全是斷斷續續的。

　　紫薇瞅著她，看了半天，蹲下身子，拍拍她的手，勸阻的說：

　　「別吹了！妳的簫聲不太好聽耶！很吵耶！恐怕整個景陽宮，都被妳鬧得不能睡覺了！」

　　小燕子推開她，眼淚一掉，哽咽的說：

　　「妳讓我吹嘛！這是我爹的簫耶，我爹吹的時候，鳥兒都會來聽……我拚命練拚命練，總會練好的！至於吵了人家睡覺，我也管不著！整晚，我必需聽樂隊吹吹打打，也沒人關心我能不能睡覺！現在，我吹吹簫都不行嗎？」

　　小燕子說完，拿起簫，繼續吹，一面吹，眼淚一面撲簌簌的滾落。

　　簫聲清楚的傳進了新房裡，知畫和永琪躺在床上，知畫面對床裡側睡著，眼睛睜得大大的。永琪平躺，用雙手枕著頭，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帳頂。那簫聲，打破了寂靜的夜，也絞痛了永琪的心。聽著聽著，他和小燕子的點點滴滴，就在眼前重演。他體會到她此時的心情，簫聲每斷一次，他的心就絞緊一次。心裡在低語著，小燕子！發洩吧！如果這樣會讓妳好受一點！他不由自主，又是長長一嘆。

　　小燕子的簫聲，永琪的嘆息，交織成知畫整個的「洞房花燭夜」。那夜，難挨的並不是只有小燕子和永琪，知畫也是徹夜無眠的。

第二十九章

　　早晨的陽光，燦爛的照射著景陽宮的屋宇樓台。新的一天開始了。

　　景陽宮的宮女、嬤嬤、太監都已起身，忙忙碌碌的在新房內外出出入入。珍兒翠兒，捧著洗臉水和水瓶進房去。正好，桂嬤嬤捧著紅綢，上面是那條摺疊好的白喜帕，笑吟吟的出門來。珍兒、翠兒就站住了，看著桂嬤嬤悄聲問：

　　「桂嬤嬤，有沒有啊？老佛爺那兒，可以交差了嗎？」

　　「當然當然，這還要問嗎？妳們快進去侍候！」桂嬤嬤眉開眼笑。

　　「是！」珍兒對翠兒笑著說：「都說五阿哥對還珠格格怎樣恩愛，還不是……」

　　「妳們兩個少說幾句！快去！褔晉等著要梳頭呢！」桂嬤嬤笑著罵。

　　桂嬤嬤一抬頭，忽然看到小燕子像個雕像般杵在那兒，靜靜的看，靜靜的聽，她趕緊請安，不禁得意洋洋了：

　　「格格吉祥！這麼早就梳妝好了？」她笑吟吟的溜了新房一眼：「五阿哥和褔晉，才剛剛起床呢！」

　　小燕子瞪了那喜帕一眼，桂嬤嬤就故意把喜帕放低，讓那抹「喜紅」映入她的眼簾。她腦中轟然一響，好像挨了一棒，一聲也不響，轉身就走了。桂嬤嬤看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

　　「就算妳吹了一夜亂七八糟的簫，這喜事還是照舊！誰是東風，誰是西風，妳該明白了！」

　　桂嬤嬤就捧著喜帕，去慈寧宮覆命了。

　　在新房裡，永琪帶著一臉的倦容，剛剛起身。知畫還沒梳妝，站在臉盆前，看著珍兒倒水進臉盆，她把帕子打濕絞乾，雙手遞給永琪。永琪一驚，看了知畫一眼，見她眼睛腫腫的，知道她也是一夜不眠，心裡實在充滿歉疚。

　　「我自己來！自己來！」他急忙說。

　　「丫頭們看著呢！我得表演一下。」知畫低語。

　　永琪只好接過帕子，擦臉。知畫又從翠兒手中，接過漱口水，再雙手捧給他。珍兒早就捧著水盂在等候，永琪漱口，把水吐進水盂裡，珍兒捧著退下去。翠兒拿起永琪的外衣，幫他披上，知畫就上來幫他扣鈕釦。她的纖纖十指，一個鈕釦一個鈕釦慢慢的扣著，臉頰幾乎依偎在他胸前。

　　「這清裝，就是紐鈕釦多！」她再接過坎肩，給他穿上，繼續扣坎肩的鈕釦。

　　房門開著，小燕子站在門外，瞪大眼睛看著。珍兒捧著水盂出門去，幾乎撞在她身上。珍兒驚呼：

　　「哎喲！格格早！嚇了奴婢一跳！」

　　永琪大吃一驚，驀然抬頭，接觸到小燕子的眼神，那大大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裡面，是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從來沒有在小燕子眼中看到過的神情。那是動物受傷時才有的反應，充滿了哀痛、迷失、無助、和悲憤。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什麼叫「傷害」，什麼叫「痛楚」。他還來不及說話，知畫已經對小燕子請下安去，歉然的攏著頭髮，拉著衣襟說：

　　「姐姐早！對不起……我起晚了，還沒梳頭呢！」

　　小燕子嚥了口氣，看著知畫那件薄紗的衣裳，想說話，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正在這時，紫薇大步走來，看到這種情形，趕緊笑著幫小燕子找理由下台階：

　　「小燕子說，昨晚，知畫來拜見了她，讓她很過意不去，今早，輪到她來給兩位道喜了！」

　　小燕子這才接口，聲音卻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是！我來道喜！五阿哥和褔晉，恭喜恭喜！一千個恭喜！一萬個恭喜！我不打攪你們梳頭洗臉扣鈕釦，你們慢慢來，我去練劍……」

　　小燕子說完，就掉頭而去。紫薇情不自禁，給了永琪很不友善的一瞥，眼神裡充滿了責備。小燕子說得對，如果你心裡有她，你怎能和另一個女人寬衣解帶進洞房？明知小燕子心都碎了，你就完全不顧她的自尊，一早就表演這種卿卿我我？她帶著一臉的不以為然，追著小燕子而去。

　　永琪想追，知畫的手，又上了他的衣襟，繼續扣著鈕釦。他只得呆呆的站著。

　　小燕子奔進房裡，拿起她的長劍，再奔進院子，一陣亂舞，劍氣如虹。紫薇、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站在一旁觀望。紫薇著急的喊：

　　「一清早，練什麼劍？妳這個身子，到底要不要保護好？把身子弄壞了，是別人吃虧還是妳吃虧呢？」

　　小燕子充耳不聞，劍舞得密不透風。明月彩霞拚命勸阻：

　　「格格！好歹吃點東西再練劍！早餐我都準備好了，怎麼不吃呢？」

　　「從昨天起，妳就沒吃什麼！」紫薇哄著，求著：「這樣吧！讓彩霞去拿幾個包子來，妳先吃了，再練劍，好不好？」

　　小燕子一面舞劍，一面嚷著：

　　「空肚子才能練劍！吃飽了就練不動了！」她忽然跳起身子，發洩的大叫：「哇……我砍了你，我修理你……」一面大叫，一面用劍舞向一排矮樹栽成的短籬。

　　一陣「嘁叱卡喳」，只見樹葉樹枝像雪花般飛舞起來，葉片碎枝四射，打得小鄧子小卓子抱頭鼠竄，紛紛躲避。一會兒，葉片碎枝飄墜落地，大家一看，一排短籬全部變成禿頭。

　　小鄧子、小卓子趕緊鼓掌，要讓小燕子高興，個個張大眼睛驚呼：

　　「格格好厲害！」

　　「好久沒看到格格練劍了！太精彩了！好！」

　　珍兒、翠兒也圍過來看。

　　這時，永琪訕訕的走了過來，對小燕子苦笑了一下，眼裡有懇求有祈諒，有溫柔有深情，有委曲有愛憐，柔聲的說：

　　「一起吃早飯好不好？」

　　小燕子看到他，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憋死，持劍瞪著他問：

　　「扣子總算扣好了？這個清裝，就是扣子多……」說著，就氣不打一處來，忽然又大叫：「哇……」

　　就飛舞著劍，對著永琪直撲而來。

　　永琪大驚，喊：

　　「小燕子！妳幹嘛？」

　　紫薇嚇得花容失色，急喊：

　　「小燕子！別發瘋呀……」

　　永琪眼見長劍已到胸口，急忙飛身而起，長劍從腳下掠過。小燕子持劍，又「哇……」的喊著，再度撲上前來。永琪一竄，從院中一座銅馬的肚子底下穿過去。小燕子再刺，永琪左閃右躲，小燕子的劍，根本碰不到他。

　　「永琪，有本事！別躲！」小燕子邊打邊喊。

　　「我不躲，妳就成寡婦了！」永琪嚷著，唇邊依然帶著苦笑。

　　「你不怕我成寡婦，怕別人成寡婦吧！」小燕子直刺過來。

　　「我們放下武器，進房裡去談！」永琪央求。

　　「和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談！」

　　兩人對話中，已經連續過了好多招，小燕子招招逼近，絲毫不肯放鬆。永琪眼看這種情況，她不刺他一劍，就不能洩恨，突然站住了。

　　「妳到底要幹什麼？真要刺我一劍嗎？」

　　永琪這樣一停，小燕子的劍已到他面門。永琪閉上眼睛，一股「妳殺死我算了」的樣子。小燕子的劍，停在他面門，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無法下手。心裡的悲憤，又無法自抑。於是，她劍鋒一轉，在他胸前一陣飛舞，就像給矮樹理髮一樣，「嘁叱卡喳」，永琪那件坎肩上的鈕釦竟然紛紛掉落。

　　小燕子伸手一接，八顆鈕釦落進她的掌心。她抓起永琪的手，把鈕釦往他手掌中一放，大聲說：

　　「拿去給那位褔晉！她對鈕釦挺有學問，這扣子縫得不牢，恐怕要麻煩她慢慢的縫上去！再慢慢的扣起來！」

　　小燕子說完，拿著劍，轉身就走。永琪怔了怔，急忙追上去：

　　「小燕子！小燕子……」

　　這時，桂嬤嬤從慈寧宮回來，笑嘻嘻攔住了永琪，請安說：

　　「五阿哥！老佛爺要奴才傳話，請五阿哥和褔晉去慈寧宮，跟老佛爺一起用早膳！老佛爺說，按規矩，今天新娘要回門，慈寧宮就算褔晉的娘家吧！」忽然看到永琪衣衫不整，驚呼著：「這坎肩怎麼回事？一個鈕釦都沒有！趕快去新房換一件！」

　　這樣一耽誤，小燕子已經進房了。紫薇瞪了永琪一眼，心裡也是不平著，搖搖頭，也進房了。明月、彩霞眼睛濕濕的，看了永琪一眼，都進房了。小鄧子小卓子拿起掃帚，開始清理一地的樹枝樹葉。

　　永琪握著一手的鈕釦，看著大家的背影，有苦說不出。覺得那些鈕釦，都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烙得他手也痛，心也痛。

　　※※※

　　紫薇陪著小燕子，吃完早餐，實在掛念著東兒，不能一直陪著她，勸了她一大篇話以後，回學士府了。見到爾康，她非常感慨。男人，是不是生來和女人就不同？「痴情」只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不「濫情」就不錯了，妄想痴情，更妄想專一！永琪這麼容易就接受了知畫，完成了那條「白喜帕」的使命，不止打擊了小燕子，也打擊了紫薇。紫薇對「情有獨鍾」四個字一直像是一種宗教般崇拜景仰著，雖然有一個到處留情的皇阿瑪，總希望年輕的他們，體驗過「生死相許」的他們，是與眾不同的。看著爾康，她嘆息的說：

　　「永琪也是……居然玩真的……」

　　爾康非常同情永琪，這件事，永琪實在情有可原，身不由己。他嘆口氣：

　　「妳也要為永琪想，這件事，能玩假的嗎？老佛爺把自己的心腹桂嬤嬤，都派到景陽宮去了！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他敢玩花樣，小燕子的身世就保不住！」

　　「可是……永琪一定也為知畫動心了，是不是？要不然，是不能勉強的！男女之間，情不到，心不到，怎麼會上床呢？小燕子最嘔的，也是這個！我最不瞭解的，也是這個！」她凝視爾康：「爾康，易地而處，你會不會和永琪一樣？」

　　爾康想了想，坦白真誠的看紫薇：

　　「沒有易地而處，不可能易地而處，這種狀況，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如果發生，我也沒有永琪那麼能幹！」說著，想到簫劍，就神色一正，說：「我要到會賓樓去看看柳青！不知道簫劍是不是出城了？往那個方向走的？我對他，也是非常不放心，就怕他根本沒出城，還在等機會救晴兒！」

　　紫薇拚命點頭，定定的看著爾康，忽然就走上前去，勾住爾康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爾康因這個舉動而受寵若驚了，柔聲問：

　　「怎麼了？」

　　「我有點害怕！」

　　「別怕！現在總算化險為夷了！我想，簫劍心思細密，不會那麼傻，他知道他的任何行動，都影響到小燕子和永琪，就算他現在恨死老佛爺和皇阿瑪，他也不會再輕舉妄動的！」

　　「我不是怕簫劍輕舉妄動，我是怕……我們這些人的命運！你看，晴兒和簫劍被迫分手，小燕子和永琪又變成這樣，只有我們兩個，還擁有幸福！看到小燕子和晴兒，我幾乎為了自己的幸福，充滿了犯罪感！爾康……我們是唯一的一對了，我們會長長久久的，是不是？」

　　爾康把紫薇的手，緊緊一握。

　　「是！我們會長長久久！別難過了，那有人為了自身的幸福，充滿犯罪感呢？人間，就是這樣，老天沒辦法把『幸福』這玩意，平均分給每一個人！只能各人擁有各人的幸福！但是，我仍然堅信，晴兒和小燕子，都有她們的幸福！」

　　※※※

　　簫劍不在會賓樓，柳青把他一直送出了北京城，他一人一騎，走向了北方，走向了孤獨，走向了天邊。眼看著層雲飛捲，大地蒼茫，他越走越孤獨，越走越愴惻。他很想策馬回頭，但是，他知道，除非他策劃得萬無一失，他再也不能輕舉妄動。他的懷裡，揣著晴兒寫給他的信，那內容他早已可以倒背如流。

　　「簫劍，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希望你已經遠離北京城了！從今以後，你將活在我的記憶裡！就像你說的，這是我們生命中最美麗的一段，你不後悔，我比不後悔更多，我充滿了對上蒼的感恩！終於，我的生命沒有白活！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們必需犧牲！犧牲，需要勇氣和決心，我的勇氣，來自你的勇氣！所以，請不要用任何魯莽的行為，破壞了比我們相愛更重要的事……我會照顧小燕子，你放心，時時刻刻，我心與你同在！」

　　晴兒一句：「我的勇氣，來自你的勇氣！所以，請不要用任何魯莽的行為，破壞了比我們相愛更重要的事……」不斷縈迴在他的心頭，「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們必須犧牲」更是他心底的聲音。但是……但是……永琪娶了知畫，小燕子的處境將如何？晴兒，我們的犧性，是不是真能換得小燕子的幸福呢？

　　※※※

　　小燕子怎會幸福呢？一整天，永琪和知畫都沒有回到景陽宮。晚上，乾清宮大宴賓客，永琪和知畫，直接從慈寧宮赴宴。紫薇回家了，小燕子一個人待在景陽宮，第一次體會到「冷宮」的滋味。夜漸慚深了，永琪和知畫都沒回來，明月、彩霞鋪床的鋪床，點薰香的點薰香，一面向小燕子報告永琪他們的行蹤。

　　「後來，皇上請了晚膳，嫁出宮的格格都回來了，只有紫薇格格沒到，說是東兒少爺著涼了，走不開！可是，福大人、福晉、額駙都來了！」

　　小燕子喉嚨裡堵著一個硬塊，鼻子塞塞的問：

　　「很熱鬧是不是？既然是家宴，為什麼沒有人請我去？難道我不是格格了嗎？」

　　「我聽小桂子說，皇上也要格格出席的，但是，老佛爺說，格格才流產，身子不好，也不方便出席！」

　　「哼！」小燕子咬了咬嘴唇。

　　明月看了小燕子一眼：

　　「今晚，妳就早點睡！天大的事，也留到明天再說！」

　　「別再吹簫了！」彩霞接口。

　　小燕子繞室徘徊，伸頭對外面看了一眼。今晚，他當然還要在新房裡睡。他們又會在新房裡解鈕釦，紅羅帳裡，不知是怎樣的情景？她跺跺腳，越想越難過。怎麼會弄成這樣呢？早知道，不如跟著簫劍一起走！為什麼要留在宮裡呢？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繼續當永琪的妻子呢？她自問著。心底，也雷鳴似的響著答案；為了永琪，為了永琪，為了永琪……但是，永琪配嗎？永琪也像她一樣，在乎著她嗎？

　　小燕子正在愁腸百結，房門一響，永琪快步進房來。小燕子一驚抬頭，不敢相信的呆看著他。永琪看了她一眼，就對明月彩霞說：

　　「妳們先出去！等一下再來侍候！」

　　明月、彩霞有意外之喜，兩個丫頭就匆匆行禮出房去，並且，仔細的關上房門。

　　永琪就一步上前，緊緊的握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心裡一酸，用力要摔開他，他卻死死的緊握不放。她瞪著他，眼眶不爭氣的濕了，聲音哽著：

　　「你到我這個不祥的『冷宮』來幹什麼？我又不會扣鈕釦，又不會解鈕釦……」

　　「可是……」永琪勉強的笑著：「妳會『劍刺鈕釦』，唰唰唰唰！一排鈕釦全部落光光！」

　　「你心情很好是不是？很開心是不是？還能講笑話！」她抽抽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拚命忍著，我不哭，我不哭！

　　永琪笑容一收，深深的盯著她，眼睛裡，是無盡的深情。他低聲而嚴肅的說：

　　「小燕子……我沒有跟她圓房！」

　　小燕子大震。

　　「什麼？你沒有……沒有？」

　　永琪搖頭，誠實的、認真的說：

　　「我沒有！知畫說，她配合我演戲，免得老佛爺起疑心……所以，我們就演戲給桂嬤嬤她們看，事實上，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只是合衣睡了一夜……事實上，我也沒睡著，因為……因為……有人吹了一夜的簫，聽得我渾身冒冷汗，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痛了我一夜！」

　　小燕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無法相信，怔怔的說：

　　「我不信……我不信……我親眼看到，桂嬤嬤捧著那條白喜帕……」

　　永琪就伸出左手的食指給小燕子看。只見食指上，刀痕鮮明。

　　「是知畫提議這樣做……我沒經驗，一刀劃下去，割了好深一個口子，血一直流……妳看！」

　　小燕子捧起那隻手，看著，看著，眼淚在眼眶裡怎麼也待不住，跌落在他的手上。她哽咽的低問：

　　「真的？你沒有……你居然沒有……」

　　他長長嘆息，眼光纏著她。

　　「小燕子，我心裡只有妳，怎麼可能去抱別的姑娘？我躺在那兒就想，皇阿瑪實在是個奇人！就這一點，我也輸給皇阿瑪太多了！」他頓了頓，再說：「這幾晚，我大概都得留在新房，免得桂嬤嬤她們疑心，去打小報告，我不會做什麼……妳，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

　　她仰望著他，忽然覺得他那張臉，那麼漂亮，他那雙眼睛，那麼明亮，他那個人，那麼偉大！他是她的一切，他值得她愛，值得她受苦，值得她深陷在這個皇宮裡，值得她離開哥哥，當爹娘的罪人！她想著，眼光也纏著他，說：

　　「知畫居然配合你演戲？她怎麼會那麼好？我……我……」她心中一熱，感激涕零而自嘆不如了：「我誤會她了，我那麼小心眼，簡直是用小人的心去想君子的心！」她想想，又耽憂起來：「但是……你已經娶了她，總不能跟她演一輩子的戲，遲早，你還是要和她圓房的！」

　　永琪一本正經的說：

　　「沒有『遲早』！我就和她演一輩子的戲！我想過了，老佛爺認為妳的身世不如她，那麼，將來如果有冊封，妳讓給她！是我欠她的。至於我這個人，老早就屬於了妳，她只好讓給妳！」

　　「她肯嗎？她願意一輩子都這樣過？」

　　「這不是她願不願意的問題，是我的問題！」他把她的雙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小燕子，我沒辦法……我的心裡，全是妳！在那間新房裡，我絕對不會比妳的日子好過，對我而言，每個時辰，都像一百年那麼長！最糟糕的是，妳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我卻得面對另外一個女人！妳不能想像我的滋味，那是一種煎熬，一種苦刑呀！再加上妳的簫聲……妳實在厲害，就有本事把我折騰得亂七八糟！如果妳再不信任我，還跟我嘔氣，不愛惜身體……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日子，我怎麼繼續下去呢？」

　　永琪說得那麼溫柔，字字句句，打進小燕子的內心深處。這一番肺腑之言，她都聽進去了，聽得淚眼模糊。一個激動之下，就痛悔的低喊：

　　「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好了！」

　　她抓起他的手，「叭」的一聲，給了自己一耳光。

　　他慌忙抽手，一把就把她緊緊抱住，抱得那麼緊，她不能喘氣了。她的手，情不自禁的勾住他的脖子，兩人緊緊的、緊緊的依偎著。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耳邊，熱氣吹在她的髮際。他在她耳邊說：

　　「我不能再停留……我必須去那間『新房』……妳信我了嗎？」

　　她拚命點頭，雙手卻不拾的勾緊了他。

　　這樣熱情奔放的小燕子，讓他的心跳加快，好想好想，跟她進紅羅帳，好想好想，跟她共度春宵……但是，不行！多少雙眼睛在看著，簫劍也不知道平安沒有？想到簫劍，永琪才驀然醒覺，別讓這番犧牲，變成白費才好！他趕緊問：

　　「簫劍怎樣？」

　　「應該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老佛爺很守信用，昨晚就放了他！」

　　永琪吐出一口長氣來，如釋重負。他再看小燕子，許多現實問題，一一浮現。

　　「還有一件事，那個殺父之仇，妳必須徹底忘記！見到皇阿瑪，還要和以前一模一樣！上次揮鞭子那種事，再也不能發生，要不然，我們的日子會更加難過！為了我，點個頭，怎麼樣？」

　　小燕子的臉，本來帶著無限柔情，聽到這話，頓時僵了僵，眼裡，閃出了矛盾和痛楚。

　　「答應我！」永琪低聲而急促的說，幾乎是在懇求她。

　　他這麼好，為了他，她什麼都可以不要，生命都可以不要！她熱烈的看著他，終於點點頭。

　　永琪長嘆一聲，在她的臉頰上飛快的吻一下，推開她，出門去了。再不走，他就捨不得走了！

　　小燕子仍然站在那兒，用手指摀著被吻的臉頰，臉上漾起作夢似的表情。雖然，永琪走向了另一個女人的身邊，她心裡卻漲滿了被愛的感覺。回憶起來，她初戀的時期，稚氣未除，是糊糊塗塗的。在他的一再表白下，都弄不清自己是他的夢中人。現在，這份感情才真正成熟了，她終於瞭解，什麼叫作「生死相許」，什麼叫作「天長地久」。這種愛情，那麼炙熱而強烈，溫馨而酸楚，讓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在這一刻，殺父之仇也變得很渺小，偉大的，是永琪的愛！

　　※※※

　　景陽宮自從知畫進門，就有了很多的改變，不止小燕子倍感壓力，就連宮女太監們也沒有好日子過。這天一清早，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照例在大廳中打掃，有的掃地，有的擦桌子，有的擦擺飾，有的撢灰塵，忙得不得了。

　　珍兒翠兒進房，翠兒看著四人，不滿意的說：

　　「新房也要打掃喲！誰負責打掃新房？幾天了，都沒有好好的收拾！」

　　明月聽到「新房」兩個字，就為小燕子憤憤不平，沒好氣的抬頭，一瞪眼說：

　　「新房？新房不是歸妳們管嗎？我們是『舊房』的宮女，只管『舊房』的事！」

　　「是呀！」彩霞跟著接口：「這舊房可比新房多！又有格格房，又有書房，又有大廳，還有客房、廚房、院子……那有時間管『新房』？妳們都在幹嘛？」

　　「我們要管福晉的吃呀，穿呀，戴呀……」珍兒嚷著。

　　「老佛爺把我們從慈寧宮調來，是侍候褔晉的，不是清潔打掃的！這景陽宮的奴才不夠用，還是怎的？」翠兒嘴巴更兇。

　　彩霞被小燕子寵慣了，那裡受過這個氣，背脊一挺：

　　「翠兒，妳這話就難聽了！什麼奴才奴才，我們的主子，也沒把我們當奴才！」

　　小卓子也憤憤不平，插嘴：

　　「就是！主子常常說，只有自己把自己當奴才，才是最沒出息的奴才！翠兒，我看妳，就是這種人！」

　　翠兒雙手一插腰，往前一衝，氣沖沖的喊：

　　「你罵我沒出息！你是那根蔥？你敢罵我？」

　　小卓子還沒說話，桂嬤嬤進門來了，眼睛一掃，大聲嚷：

　　「珍兒翠兒，妳們不幹活，在這兒吵架？五阿哥和褔晉都起床了，洗臉水呢？漱口水呢？早餐準備了嗎？」眼光銳利的盯著明月彩霞等人，一兇：「明月，彩霞，等會兒去收拾新房！小鄧子，小卓子，這新房裡，怎麼連一盆鮮花都沒有？你們去御花園採一點！福晉音喜歡紅色的花，那些黃色白色紫色……都免了！」

　　小鄧子見桂嬤嬤盛氣凌人，忍無可忍，往前一站說：

　　「桂嬤嬤！妳搞錯了，我們不是褔晉的奴才，我們主子沒有叫我們去採什麼花花草草，妳自己去！」

　　桂嬤嬤大怒，上前，舉起手就要打小鄧子。小鄧子跟著小燕子多年，已經練了一點拳腳，一閃身就跳開了。桂嬤嬤用力太猛，打了一個空，就摔了一跤。

　　「哎喲！哎喲……閃了腰了……」桂嬤嬤按著腰，痛得站不起身子。

　　珍兒、翠兒趕緊去扶。小鄧子不禁得意起來，笑著說：

　　「跟了主子這麼多年，工夫也學會了一點點……」

　　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都笑了起來。桂嬤嬤站穩身子，不禁怒不可遏，指著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四人怒喊：

　　「你們給我站住！掌嘴！」說著，就近給了彩霞一巴掌。

　　彩霞來不及閃，被打了一個正著，氣壞了，摀著臉喊：

　　「妳又打我！那天過來佈置新房，妳也打我！妳看我們景陽宮的人好欺負，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我跟妳這個老太婆拚了！」

　　彩霞就撲到桂嬤嬤身上去。桂嬤嬤尖叫：

　　「反了！反了！珍兒，翠兒！妳們站著不動，是要我被人打死嗎？」

　　翠兒上去拉彩霞，明月就上去拉翠兒。彩霞和明月只得放開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扭打起來。桂嬤嬤她乘機脫身，氣勢凌人的對外大喊：

　　「小順子！小豆子……趕快去慈寧宮叫人，這個景陽宮的奴才，全體造反了！再不教訓，就無法無天了……」

　　小鄧子挽袖子，怒沖沖大喊：

　　「妳還想搬救兵，我先教訓妳！」

　　小鄧子撲上前去，小卓子見鬧得不可開交，急忙拉架：

　　「不要呀！小鄧子……不可以這樣，快住手，快住手……」

　　這樣一場大鬧，就驚動了小燕子、永琪、和知畫，全部奔進門來，見狀大驚。小燕子大喊：

　　「住手！通通給我住手！」

　　太監嬤嬤宮女全部起身，這個旗頭歪了，那個旗鞋掉了，大家狼狼狽狽站穩，急忙對永琪知畫和小燕子行禮。

　　「五阿哥吉祥！格格吉祥！褔晉吉祥！」

　　小燕子看到永琪和知畫一起從新房出來，心裡依舊有幾千幾萬個不是滋味，又見滿屋零亂，更氣，再看到彩霞臉上的手指印，氣上加氣，大聲的說：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你們真沒用！又被欺負了是不是？彩霞，臉孔紅紅的，還有手指印！誰打妳了？」

　　彩霞還來不及說話，桂嬤嬤挺身而出：

　　「格格！這個景陽宮，規矩實在不太好，奴才們又頂嘴又偷懶，新房都沒人收拾！如果傳到老佛爺耳朵裡，大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奴婢只好幫格格教訓她！」

　　小燕子瞪著桂嬤嬤，爆發了：

　　「景陽宮的規矩不好，輪到妳來多事嗎？」她指著門口：「妳馬上去！走走走！去告訴老佛爺，我不許妳再進景陽宮！看老佛爺是休了我，還是廢了妳！」

　　永琪急忙上前，看著小燕子，委婉的說：

　　「小燕子，一清早，幹嘛跟宮女嬤嬤們嘔氣？忍一忍不好嗎？」

　　桂嬤嬤就走到知畫身邊，委屈的說：

　　「褔晉！奴婢還是回到慈寧宮去吧！這兒的事，奴婢管不來……」

　　知畫看看四周，心中早已瞭然，她嘆了口氣，不慍不火的說：

　　「桂嬤嬤！五阿哥昨晚忙了一夜，看奏摺，寫計劃！到現在早餐還沒吃呢！邊疆問題，國家大事，黎民百姓，五阿哥樣樣要管！你們居然在這兒搞一些雞毛蒜皮的戰爭？，吵得五阿哥不能休息，實太丟臉了！」說著，就走上前來，對小燕子請了一個安：「姐姐，早！」

　　聽到永琪昨晚在忙「國家大事」，小燕子臉一紅，覺得自己也是「雞毛蒜皮戰爭」中的一員，不禁汗顏了。

　　「哎呀哎呀！別叫我姐姐，叫我小燕子就好了！我和紫薇，結拜了半天，還是叫名字！」就看著、永琪問：「邊疆怎麼了？皇阿瑪沒放你假？這種時候還要看奏摺？」

　　「皇阿瑪存心考我呢！」永琪對小燕子笑笑，解釋著：「都是緬甸的問題，緬甸的老國王死了，新國王猛白繼位，有些蠢蠢欲動……雲貴總督劉藻是個讀書人，帶兵有問題，緬甸邊境的大姑碟、小姑碟……」說到這裡，看到小燕子一臉的糊塗，知道這麼複雜的事，她一定聽不懂，就住口了。

　　小燕子很關心，急忙問：

　　「這大姑爹跟小姑爹怎麼了？吵架啦？」

　　知畫一笑，從容的接口說：

　　「大姑碟，小姑碟都是地名，是邊境的兩座城市！」

　　小燕子臉孔又一紅，頓時，充滿了挫敗感，自言自語：

　　「地名？那有這麼奇怪的地名，大姑爹小姑爹？還大嬸婆小嬸婆呢！」

　　知畫再一笑，立刻丟開了這個問題，走上前去，親自幫彩霞扶正旗頭，和顏悅色，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說：

　　「彩霞，不要難過，桂嬤嬤脾氣急，心眼是好的！都是為了我，口氣才那麼壞！護主心切嘛！明月，妳也別生氣，還有小鄧子小卓子……大家分什麼景陽宮慈寧宮呢？都是一家人嘛！來，到我房裡來，我準備了一些小禮物，這兩天忙著大宴小宴，一直沒時間給你們！」又對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招手：「妳們也來！我也有禮物給妳們喲！從今以後，看我的面子，誰也不許吵架，知道嗎？桂嬤嬤，不是我說妳，彩霞明月都是小輩嘛，妳多寵愛她們一點，少指責她們一點，不就皆大歡喜嗎？」

　　知畫說著，一手牽著彩霞，一手牽著桂嬤嬤，就往大廳外走去。

　　明月、小鄧子、小卓子還在猶豫，不知是跟著走好，還是不走好。

　　「怎麼？」知畫回頭一笑：「還在生氣啊？總不是跟我生氣吧？不拿我的禮物，我會很難過的！」她的笑容，燦爛如陽光：「來來來！都來！」

　　明月、小鄧子、小卓子見知畫如此放低身段，再也無法堅持了，嘻嘻一笑，跟在她身後去了。轉眼間，一屋子的人，都跟著知畫走了，大廳裡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兩人對看著，小燕子就低低的問：

　　「昨晚，忙著看奏摺？」

　　「是！」

　　「她也陪著你看奏摺？」

　　「是！」

　　「想必，也和你一起討論，一起研究吧？」

　　永琪楞了楞，覺得小燕子的語氣中有些酸意，卻不能不誠實的回答：

　　「是！」

　　小燕子瞪著他，心想，所以她知道「大姑爹，小姑爹」是什麼，自己都不知道！想必，討論研究之餘，端茶奉水裁紙磨墨都是她吧！看奏摺的時候，也一定頭貼著頭，身子靠著身子吧！她想著想著，眼眶一紅，一摔手，掉頭就出門去了。

　　剩下永琪，呆呆的站在那兒。他茫然佇立，一臉的無辜和無可奈何。

第三十章

　　這晚，乾隆在慈寧宮舉行家宴，太后、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知畫、晴兒、令妃都在，大家圍著圓桌在用晚膳。一副「家庭和樂圖」。桂嬤嬤帶著珍兒翠兒和嬤嬤宮女服侍著。宮女們穿流不息的上菜、上湯、斟酒。

　　知畫不時幫太后挾菜，也不忘幫小燕子挾菜。

　　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見二人似乎相處得還不錯，有些意外，感動的說：

　　「朕最喜歡這樣吃晚飯了！大家和和氣氣，三代同堂，真是一種幸福呀！」

　　「皇帝喜歡這樣，咱們可以天天這樣！只是，每次要紫薇進宮吃晚飯，她都是推三阻四的……」太后說著，看爾康：「爾康，你捨不得紫薇進宮啊？」

　　「老佛爺說那兒話？紫薇最近，在宮裡還比在家裡多呢！」爾康笑著回答。

　　「老佛爺，也不要太勉強紫薇……」令妃幫紫薇解園。

　　「我知道，我知道！做過娘的人，誰不瞭解這種牽腸掛肚呢？」就看著紫薇說：「紫薇，怎麼不帶東兒進宮呢？」

　　「本來要帶來的，可是，前兩天著涼了，有些發燒，今天就不敢帶他出門！明後天，一定帶來給老佛爺和皇阿瑪看！」紫薇笑著說。

　　知畫就非常羨慕的說：

　　「額駙和紫薇格格的孩子，一定長得好漂亮！我聽小燕子姐姐說，東兒好聰明，不到三歲的時候就會認字了！」

　　「認字？太誇張了吧？」乾隆驚訝的說。

　　「那也沒有什麼誇張，爹和娘都聰明嘛！」太后接口：「我在海寧的時候，聽陳夫人說，知畫兩歲就會認字！說不定，知畫和永琪的兒子，不到兩歲，就會背詩了！」說著，就用別有深意的，充滿期待的眼光，瞄了知畫和永琪一眼。

　　知畫臉一紅，急忙低下頭去。

　　小燕子臉色難看極了，心裡百味雜陳，吃得不是滋味。

　　永琪埋著頭吃飯，一語不發。

　　晴兒從頭到尾，都默默無言，食不知味。

　　乾隆看看眾人，忽然想了起來，說：

　　「好了，這個知畫的喜事，總算鬧完了！接下來，應該要忙晴兒了！」眉頭一皺：「奇怪，怎麼這些日子，都沒看到簫劍？景陽宮辦喜事，也沒看到他參加！」

　　乾隆此話一出，大家的神色都變了。這宮裡演出一連串的好戲；鴻門宴、捉六人、關密室、講條件、關簫劍、逐簫劍……乾隆是一概不知。演變到今天，簫劍走了，晴兒不會笑了……景陽宮裡，多了一個知畫，小燕子也不會笑了……小燕子想著，神色慘淡，瞪著乾隆，衝口而出：

　　「我哥和這個回憶城八字不合，走了！和晴兒的婚事，也沒了！」

　　「這是什麼意思？」乾隆瞪大了眼睛，吃驚的問。

　　永琪生怕小燕子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就急忙接口：

　　「皇阿瑪！本來我也預備這兩天向皇阿瑪報告的，簫劍經過了仔細的考慮，認為宮中生活，他不能適應！做官也做不來，怕耽誤了晴兒的終身，所以，他走了！」

　　晴兒滿臉悽惶，低俯著頭，放下筷子。

　　乾隆困惑已極，不禁生氣的說：

　　「豈有此理！他在杭州，表演了那麼轟轟烈烈的一幕，帶著晴兒私奔，鬧得人盡皆知！這會兒，朕也答應他的婚事了，他又說不耽誤晴兒的終身，那有這麼莫名其妙的事？晴兒！妳也同意了？還是不得不同意？這是怎麼回事？」

　　晴兒抬頭看著乾隆，強忍著淚，挺直了背脊。清楚的說：

　　「皇上！是晴兒要他離開的！」

　　「妳要他離開……」乾隆不解：「為什麼？」

　　「皇上！」晴兒嘆息著說：「簫劍那個人，一向雲遊四海，以天地為家！如果我把他綁在宮裡，他會變成一個被感情所困的囚犯！簫劍，他就像一隻老鷹，有他的天空和樹林！這個皇宮，對他而言，是一個豪華的金絲籠！我不能因為我的自私，讓他成為金絲籠裡的老鷹呀！所以，我讓他飛了，讓他飛回他的樹林和天空！」

　　乾隆驚看晴兒，震動中，有些瞭解了。

　　「那他……也就走了？」

　　「是！」晴兒抬頭看看窗外：「天空有更大的力量，他逃不掉這種力量的呼喚，他走了！」

　　乾隆懷疑的環視眾人，爾康就急忙笑著說：

　　「皇阿瑪！我知道您代晴兒生氣，但是，退一步想，這樣也很好！您不知道，簫劍雖然跟我們回北京了，其實痛苦得不得了！如果今天一定要留住他，他遲早會怪晴兒困住了他！所以，他的離開，是福不是禍！」

　　太后心虛，生怕再扯出其他事故，急於轉換話題，就頷首同意說：

　　「對！是福不是禍！爾康這話對極了！皇帝，事已至此，你也別追究了！」

　　乾隆注視晴兒，憤憤不平的說：

　　「好！讓他走！讓他飛到他的天空裡去！睛兒，朕馬上給妳找一門好親事，給妳辦個盛大的婚禮，讓他去後悔！」

　　晴兒大震，一驚而起，悽然的說：

　　「皇上！不要！請讓晴兒侍候老佛爺一輩子，我願意終身不嫁！」

　　乾隆銳利的看晴兒，感慨的說：

　　「晴兒晴兒，妳終身不嫁，也成不了簫劍的天空！妳別傻了！」

　　晴兒眼中，驀然充淚了。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推開飯碗站起身來，憋著氣說：

　　「我胃痛，我吃不下，何況，這酒這菜，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作料，吃得我反胃，我還是少吃為妙……我先走一步！」

　　小燕子掉頭就走，太后聽她話中有話，大怒，大聲喊：

　　「小燕子，妳也想飛到妳的天空和樹林裡去嗎？回來！」

　　小燕子站住了，回頭看太后，痛楚的說：

　　「老佛爺，您已經稱心如意了，一件件目的都達到了，何必還要逼我呢？如果我能飛，我也飛了！」

　　一句話說盡小燕子的心事和委屈，永琪聽了，最是感觸。起身說：

　　「皇阿瑪！小燕子身體還沒復元，胃口也不好……讓她去休息吧！」

　　紫薇急忙站起身來，說：

　　「我陪她回景陽宮！皇阿瑪，老佛爺，我也先走了！」

　　知畫跟著站起來，說：

　　「還是讓我送姐姐回去吧！」

　　乾隆大為掃興，帶著困惑和不滿，看著這群兒女：

　　「怎麼回事？一個個都要走？」

　　正在這時，小鄧子急急走進，甩袖行禮，急促的說：

　　「皇上吉祥，老佛爺吉祥！」就轉向爾康和紫薇：「額駙大人，紫薇格格！學士府派人來，要你們趕緊回家！說是東兒發高燒，渾身抽筋，病得很嚴重……」

　　眾人大驚。紫薇和爾康雙雙變色了。

　　「東兒！」紫薇痛喊一聲，她什麼都顧不得，連行禮告辭都忘了，東兒，東兒！她轉身就往門外衝去。

　　「皇阿瑪！老佛爺，我們告退了！」爾康急喊，跟著紫薇衝出房。

　　室內眾人，全部驚呆了。令妃最冷靜，急忙喊：

　　「小鄧子，傳太醫！讓所有太醫，都跟爾康一起去學士府！如果不是事態嚴重，福大人不會驚動宮裡！」

　　「對！把握時間！」乾隆這才醒悟，跟著喊：「來人呀！傳太醫！尤其是胡太醫，他醫術高明！」

　　「喳！」一群太監答應著，飛奔出房去。

　　※※※

　　確實，東兒病得很重，學士府一團忙亂。

　　東兒躺在床上，昏睡著。李大夫坐在床前，滿頭大汗的在把脈。李大夫也是北京的名醫，東兒從小，就是他在照顧。褔晉和褔倫，焦灼的站在旁邊，目不轉睛的看著李大夫和孩子。丫頭奶娘圍繞，不住用冷怕子蓋在東兒頭上。褔倫心驚膽戰的問：

　　「李大夫，到底情況怎樣？你前天診斷，不是說只是著涼嗎？」

　　李大夫把完脈，診視完畢，慌張的站起身來：

　　「福大人！對不起，可能……前幾天的診斷有誤，那時，病還沒發出來，只有一些輕微的發燒……現在，看這樣子，大概……大概……」

　　「大概什麼？」褔倫著急的大聲問。

　　「福大人，您另請高明吧！小少爺的病，我沒辦法了！」李大夫惶恐的說，轉身就想走。

　　「什麼沒辦法？李大夫，你不能走！這孩子是我們的命呀！」福晉喊。

　　「不行不行！我的醫術不夠……我……我告退了！」

　　李大夫慌張的說，急於脫身，往門口逃去，褔倫大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告退？你怎麼能告退？你是他的大夫呀！你不許走！你得給他治……」

　　這時，爾康和紫薇帶著四個太醫，飛奔進房。爾康喊著：

　　「太醫來了！太醫來了！額娘……東兒怎樣了？」

　　紫薇就撲在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東兒，痛喊著：

　　「東兒！東兒……你怎麼了？你醒來！快醒來……」看到平時活潑的東兒，現在臉色慘白，氣若游絲，害怕極了，聲音顫抖著：「東兒！睜開眼睛看看娘……怎麼會這樣子？」她一把抱起東兒，親著，喚著：「東兒……額娘在這兒，額娘抱著你，你快睜開眼睛啊……」

　　胡太醫急忙趨前，著急的喊：

　　「格格，快把少爺放在床上，別搖他，讓我診治！」

　　爾康看了東兒一眼，見東兒這樣，嚇得魂飛魄散了，急急抱過孩子，放上了床。

　　「紫薇，妳冷靜一下，趕快讓太醫們診治！」

　　爾康就拉著紫薇起身，把位子讓給四位太醫。太醫們圍了過去，仔細診斷。

　　紫薇轉身，撲進褔晉的懷裡，自怨自艾的說：

　　「額娘！都是我不好，這些天，因為小燕子太傷心了，我天天往宮裡跑，都沒有好好照顧東兒，才讓他著涼！我這個娘，是怎麼當的？」說著說著，就哭了。

　　褔晉拍著紫薇的肩，也自責的說：

　　「不是妳！是我不好！那天，我帶他在花園裡玩，下雨了，他淋了雨，晚上就發燒了！是我沒照顧好我的孫子啊！」

　　婆媳二人，就抱在一起掉淚。爾康著急的喊：

　　「妳們不要這樣好不好？東兒只是著涼，不會有大事，妳們這樣哭，倒好像他有事似的！」

　　紫薇一聽，趕快擦眼淚，忍住淚，拚命說：

　　「我不哭不哭不哭……東兒沒事，哪個孩子不生病，明天就好了，他沒事沒事沒事沒事……一定沒事……我不哭不哭……」

　　褔晉也趕緊拭淚，握住紫薇的手，顫巍巍的說：

　　「我們不要自己嚇自己！胡太醫來了，孟太醫也來了！東兒褔氣大，有皇上的鴻褔罩著，有褔家祖宗的保佑，不會有事的，啊？」

　　李大夫趁亂，提著藥箱想溜走。爾康一把抓住了他。

　　「你不要走！這幾天，都是你在診治東兒……是怎麼個情形，你告訴太醫們！我也不怪你從頭就誤診，但是，你給東兒吃的是些什麼藥，你總得說明白！」

　　幾個太醫翻開東兒的衣領，又察看東兒的肚子，背部。然後，太醫們一臉驚嚇，彼此對看。胡太醫就起身，對李大夫說：

　　「你已經有了結論，是不是？」他轉頭看爾康，嚴重的說：「額駙大人，福大人你們都出去等一等，讓我跟李大夫一起會診，再跟你們報告！」

　　爾康看到幾個太醫的神色都不對，心一沉，抬頭堅定的說：

　　「我不出去等，我守在這兒！這是我的兒子，我要知道他的情況！」

　　「我也是！我也不出去！」紫薇哀懇的喊：「胡太醫，他沒有危險，是不是？」

　　幾個太醫紛紛起身，跟胡太醫點頭，表示診治已有結論。

　　「胡太醫！你就直說吧！孩子是什麼病？能治還是不能治？」褔倫嚷著。

　　「大家先不要急，病勢雖然兇險，也不是不治之症！」胡太醫看著福倫：「小少爺身上，已經開始出痘了，依我們看，是天花！」

　　滿屋子的人，全部大驚失色。屋裡的丫頭和傭人，頓時你推我擠，跑了一半。

　　「天花！不是著涼，是天花！」紫薇抽了一口冷氣，雖然知道這病兇險萬分，卻忽然堅定起來，一種母性的本能，和母性的勇敢，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她抬頭看著胡太醫：「沒關係，我守他！要怎麼照顧，你告訴我！」

　　「格格，妳害過天花嗎？如果妳沒害過，妳不能接近這個孩子！」胡太醫說。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害過，我娘沒告訴我，說不定小時候害過了！但是，不管我有沒有害過，我不會離開我的兒子！在他好起來之前，我一步都不會離開！」

　　爾康往前一站。

　　「我跟妳一起照顧他，我也不會離開！」

　　「可是……」褔晉驚喊：「爾康，你沒有害過天花，你會被傳染的！出去，你快出去！」就去拉爾康：「我在這兒，奶娘在這兒，還有紫薇守著，你出去！」

　　爾康掙脫了福晉，堅定的嚷著：

　　「要傳染，我早就被傳染了！別拉我！你們都出去，讓我和紫薇來！這是我們的兒子，我們要一起面對……」

　　褔倫冷靜下來，看胡太醫：

　　「胡太醫，你肯定嗎？」

　　「我想沒錯了！」胡太醫急忙吩咐：「趕快把家裡消毒，最好讓家裡害過的人，過來照顧！這事不能大意，我們滿人，對這個病沒有抵抗力，不像漢人！我會寫一個單子，該怎麼照顧，會寫得清清楚楚！走！我們出去開方吧！福大人，這事我不能瞞皇上，恐怕學士府要隔絕一陣子！貴府上的人，一月之內，別再進宮了！」

　　胡太醫帶著幾個太醫出門去開方，褔倫跟著去了。

　　奶娘急忙往前一步說：

　　「額駙，格格，我來侍候小少爺，我小時候出過天花！」

　　「好！妳留下！還有誰出過？」紫薇這時，已經平靜下來。

　　「還有我！」丫頭秀珠挺身而出。

　　紫薇挽起袖子，在水盆中擰帕子，細心的給東兒擦拭。

　　「奶娘，秀珠，妳們來幫忙！」她看著東兒：「東兒，不怕！額娘在這兒，我守著你，陪著你……請你爭氣一點，熬過去，挺過去……」

　　爾康想過去幫忙。褔晉急促的上前，死命的拉著他，哀求的說：

　　「爾康！你不要感情用事，你給我出去！這個病，越小的孩子害，越容易好！到了你這個年紀，害了就麻煩了！順治爺是怎麼走的，你不知道嗎？」

　　紫薇站起身子，這時，她的脆弱都不見了，像一個勇敢的鬥士，她看著爾康說：

　　「爾康！你聽額娘的話，不要讓我操心兩個！你出去，你放心，東兒有我！我會非常細心的照顧他，一定讓他活得好好的！」

　　爾康看著紫薇，一急，往前大步一邁，義正辭嚴的說：

　　「額娘！妳看看紫薇！她細皮白肉，渾身一點痘疤都沒有，她怎麼會害過天花？她只是下定決心，要守著東兒而已！如果她被傳染了，誰來照顧她？她這樣不顧一切的守著東兒，我怎麼可能置身事外？不要拉我，也不要勸我！我的兒子和我的妻子，在這間房間裡抵抗死神！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他們在一起！倒是額娘和阿瑪，你們也沒害過天花，你們千萬不要再進來！」

　　爾康說著，就把褔晉一路推出門去。褔晉無可奈何，一路嚷著：

　　「爾康……紫薇……那你們要小心，我去看胡太醫的方子和注意事項，再來跟你們說……」

　　「有奶娘和秀珠在這兒就夠了！其他的人，都不要進來，少一個傳染的機會就好一個！額娘，為了讓我們安心救東兒，妳不可以再來！」爾康喊著，言辭懇切堅決，褔晉怔著，被推出門外去了。

　　爾康走到床前來，挽起袖子，開始絞帕子。紫薇抬眼看著他，眼裡，滿是震撼和感動。爾康鼓勵的看她，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們要鎮靜一點，我有信心，東兒會度過難關的！」

　　紫薇拚命點頭。

　　兩人就一邊一個，守著東兒。

　　※※※

　　東兒染上了天花！這事傳進宮裡，整個皇宮都震動了。滿人最怕的疾病，就是天花。自從滿清進關以來，已經有許多阿哥死於天花，順治皇帝也因天花而駕崩，大家聞天花而變色。所以，消息傳來，皇宮就陷進一片忙亂裡，所有太監宮女嬤嬤都出動了，大家提著盛滿石灰水的木桶，到處噴灑，牆上、門上、窗子、台階、亭子、樓台、大殿……處處都是忙碌的人群。

　　太后扶著晴兒的手，看著滿屋子忙碌的人，心驚膽戰的嚷：

　　「天花？居然是天花！那還得了？這兩天，紫薇不是一直在宮裡出出進進嗎？還在景陽宮過夜，跟小燕子一起睡，那……這個病有沒有帶進宮呢？宮裡，又是小阿哥，又是小格格，如果傳染了，那可怎麼辦？」

　　晴兒趕緊說：

　　「老佛爺不要慌張，一大早，令妃娘娘就下令，整個宮裡都在消毒！胡太醫配的消毒水，所有太監宮女都出動了，到處在灑！景陽宮是第一個據點，每個房間都灑了！皇上問老佛爺，要不要帶著娘娘們，去避暑山莊避一避？」

　　「皇帝自己呢！」太后著急的問：「他一定不肯走！上次流行的時候，他也不肯走！再說……這避痘要避到哪兒去呢？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說著，就振作了一下：「皇帝不避，我也不避，我得守在宮裡，給大家做個榜樣！還有這麼多宮女太監，咱們一跑，人人都跑了！」想著，就著急的一昂頭：「咱們先去景陽宮瞧瞧！」

　　晴兒扶著太后，來到了景陽宮。

　　景陽宮也是一團忙亂，桂嬤嬤正帶著眾宮女、太監、嬤嬤也在拚命消毒。桂嬤嬤指揮若定，監督著大家，嚷著：

　　「不管是縫縫裡，角落裡，花瓶裡，古董架……通通不能放過！這個出花兒，是要命的事，大家不是幹活，是救命呢！麻利一點呀……」

　　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老佛爺駕到！晴格格到！」

　　小燕子、知畫、永琪聽到喊聲，都從房裡奔進大廳。太后扶著晴兒，兩人匆匆走進。一屋子的人，趕緊請安的請安，行禮的行禮。

　　「老佛爺吉祥！晴格格吉祥！」

　　「別請安了！趕快消毒吧！」太后揮揮手。

　　知畫急忙上前，關心的看著太后，說：

　　「老佛爺！我正想去慈寧宮請安呢！您一定嚇壞了！慈寧宮消毒了嗎？要不要我去幫忙？那個餐廳……恐怕要特別消毒一下！餐具收起來，別再用了！」

　　「是呀！」太后一驚，想了起來：「紫薇昨晚還一起吃飯呢！晴兒，妳記著，那副餐具就毀了吧！」

　　「有那麼嚴重嗎？」晴兒問，那套餐具，是景德進貢的細磁。

　　「有有有！」太后拚命點頭：「這天花比任何瘟疫部厲害！十幾年前，在京裡大流行那一次，死了幾千人，那時妳還小，我記得，屍體堆在北門外，火化都來不及！」

　　小燕子聽到這兒，就忍不住氣呼呼接口：

　　「那麼，我們這個景陽宮，乾脆把家具門窗全部拆了燒掉，碗碗盤盤，杯子碟子，花盆水盆……一樣都不能留！」

　　太后瞪著小燕子，看到她這樣不知輕重，氣不打一處來，有力的說：

　　「妳說的不錯！紫薇每晚跟妳睡一起，那個帳子棉被衣裳……最好都燒掉！妳自己，從頭髮到腳趾，也好好的清理清理！」就掉頭看永琪，命令的說：「永琪！這個月，你就不要再進小燕子的房間！反正有知畫照顧著！」

　　永琪大驚，怎能用這個理由，不進小燕子的房間？小燕子震動極了，知道太后存心要找理由不讓永琪親近她，臉色慘變。知畫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太后，看看永琪，不敢說話。永琪就往前一步，笑著說：

　　「老佛爺過慮了！害天花的是東兒，也不是紫薇！整個學士府那麼多人，也只有一個東兒生病，連爾康都沒事！孩子的抵抗力弱，大人的抵抗力強。何況，景陽宮已經徹底消毒了……如果這個也怕，那個也怕，日子還怎麼過？」

　　晴兒也接口：

　　「依晴兒看，桂嬤嬤很能幹，消毒得非常仔細！等會兒，我留下來幫忙，再帶著明月、彩霞，把小燕子的房間和衣物，都徹底消毒一下！」

　　「晴兒！妳也避一避！整天跟著我，難道還想把這病，帶到慈寧宮去嗎？」太后掉頭看知畫，不解的挑起眉梢：「怎麼？知畫不想服侍五阿哥嗎？」

　　知畫有苦說不出，急忙應著：

　　「老佛爺說那兒話？我……我……」她看了永琪一眼，眼神中不由自主的透著幽怨，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怕服侍得不好，人家不喜歡……」

　　太后銳利的看了三人一眼，心裡有些明白了，命令的說：

　　「永琪！你是皇室的根兒，太寶貴了，不能有任何閃失！知畫，妳好好服侍！聽到了嗎？」

　　「知畫謹遵老佛爺吩咐！」知畫屈膝，順從的說。

　　太后轉身，看了桂嬤嬤一眼，桂嬤嬤會意，點頭。

　　「晴兒！我們再去乾清宮、延禧宮……到處走一遍！走吧！」

　　「是！」晴兒臨走，還給了小燕子安慰的一瞥。

　　太后和晴兒走了，小燕子氣呼呼的一摔手，衝出了大廳，進房去了。永琪看到她這副樣子，身不由己，就追了過去。

　　到了臥房，永琪一眼看到，小燕子正在收拾行李，床上攤開一條包袱皮，她手忙腳亂的，把許多衣服，雜亂的堆進包袱皮裡。

　　「妳幹什麼？」永琪問。

　　「你已經有人服侍了，我這個不會服侍的人，該走路了！」小燕子嚷著，拿起簫劍留下的那支簫，放在衣物最上面。

　　「妳又想出走？」他劈手就奪去了那支簫。「我不會讓妳出門的！外面正在流行天花，妳還是待在宮裡比較好！」

　　「我待在宮裡幹什麼？前一陣，是為了救我哥，我才會忍受這些窩囊氣！現在，我哥走了，我也可以走了！」

　　「哦？」他不禁受傷了，盯著她：「妳哥已經脫險，我的利用價值就完了？妳要我做任何事，我都做了！現在妳說走就走，不管我了，妳不覺得妳很殘忍嗎？」

　　「我怎麼管你？」她瞪著他，嚷著：「我這間屋子裡，全部都是天花病毒，我渾身上下，也都是病毒，你是皇室的根兒，太寶貴了，如果有閃失怎麼辦？」說著，跳起身子去搶那支簫。「把簫還給我！我去學士府陪紫薇，紫薇一定需要我！」

　　「妳也不能去學士府，那兒有胡太醫守著，有許多家丁丫頭服侍著，不多妳一個！妳去了他們更亂！老佛爺有句話是說對了，不能把天花傳播到各處去！」

　　小燕子一聽，老佛爺的話對了，大受刺激，跺腳大喊：

　　「那你還在我身邊幹什麼？老佛爺的話你沒聽見嗎？這個房間不能進！我的身邊不能碰，我從頭髮到腳趾，都是不乾淨的……」

　　小燕子話沒說完，永琪把她一把抱住。

　　「好好好！妳不乾淨！妳把所有的病毒都傳染給我，要害天花，大家一起害！」

　　他說完，就一俯頭，炙熱的吻住了她。她一驚，想掙扎，但是，他的胳臂那麼有力，她怎麼掙扎得掉？她還想說話，但是，他的唇堵著她的，她還怎麼說話？她不動了，被動的站著，然後，手臂一勾，勾住了他的脖子，融化在他的熱情裡。

　　窗外，知畫帶著桂嬤嬤，震動的看著這一幕。

　　※※※

　　東兒病倒，金瑣幾乎立刻奔到學士府，她要侍候紫薇，照顧東兒。但是，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小的一個才滿週歲。那個會賓樓，又是市中心的地區，平常人客眾多，紫薇怎麼允許讓金瑣涉險，萬一傳染給她的兩個孩子怎麼辦？更不能讓這個病傳染到整個市區去，立刻就義正詞嚴的把金瑣趕回去了。柳青知道紫薇都是對的，夫婦二人，除了著急以外，只能大力提倡消毒運動，帶著許多伙計，不止消毒會賓樓，把市區的街道，也一一灑上石灰水，還挨家挨戶，教導消毒的辦法。

　　幾天過了，東兒的病，卻越來越沉重，這天，已經陷進昏睡的狀態，嘴裡喃喃呼喚著額娘奶奶，臉上開始冒出了紅疹。紫薇和爾康都熬了幾天，衣不解帶。褔倫和褔晉，雖然不能進病房，仍然在大廳裡照顧一切，和太醫研究病情。整個學士府，又要消毒，又要照顧病人，個個都筋疲力盡。

　　「娘……娘……額娘……奶奶……」東兒意識不清的喊著。

　　紫薇和爾康立刻仆了過去，紫薇一疊連聲的說：

　　「娘在這兒，東兒，那裡不舒服？東兒……東兒……」見東兒不應，急摸東兒的頭，抬眼看爾康：「燒得像火一樣，怎麼辦？那個冷帕子，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如果燒不退下去，會不會燒壞腦子呢？」

　　爾康拚命絞著冷帕子，不斷的送了過來，去取代東兒頭上的帕子。

　　「胡太醫說，這個發燒，只能靠東兒的生命力來挺過去！不過，胡太醫已經配了最好的藥，宮裡的藥材都拿來了，吃了可能會好些！至於發燒，主要是病沒好，我們給他不斷換帕子，總可以讓他舒服一點！」

　　奶娘和丫頭秀珠，在一邊幫忙。秀珠不斷提了乾淨的開水進來，把臉盆裡的髒水換掉。秀珠叮嚀著：

　　「額駙，格格！又該洗手了！胡太醫說，你們要不斷的洗手，免得傳染啊！還有被單！奶娘，我們先把被單換掉，拿去煮，乾淨的在這兒！」

　　紫薇就抱起東兒，奶娘和秀珠趕緊換床單，換棉被，換枕巾……把一切可以換的，全部撤換，抱出去煮的煮，燒的燒。

　　紫薇抱著東兒，對爾康急急的說：

　　「你快去洗手！我等會兒再洗！」

　　「洗了，馬上又會弄髒，這樣洗手有用嗎？」

　　「不管有用沒用，你去洗就是了！」紫薇著急的說。

　　爾康趕緊去洗手。床單換好，奶娘說：

　　「現在要把小少爺的衣服全體換掉！」

　　奶娘和紫薇就手腳麻利的給東兒換衣服。東兒斷斷續續的哭著，呻吟著。髒衣服全部丟進了木桶裡，秀珠提著木桶出去。

　　門外，褔晉急急的捧著熬好的藥碗過來。

　　「藥來了！藥熬好了！」福晉伸頭進來喊：「紫薇！胡太醫親手熬的藥，他說，無論如何，要想辦法餵進去！」

　　爾康一眼看到褔晉，著急的跺腳。

　　「額娘！妳讓別人送進來，妳不要過來！傳染了怎麼辦？」

　　奶娘接過藥碗。褔晉急忙後退，含淚說：

　　「是是是！我這就去洗手，去消毒！」

　　奶娘捧著熬好的藥到床前來，說：

　　「格格，妳把小少爺抱起來一下，我來餵！」

　　紫薇抱起孩子，奶娘就餵藥。一湯匙的藥汁，吹冷了，送到東兒的唇邊。東兒哭著，掙扎著，就是不肯吃藥。紫薇著急，哀求的說：

　　「東兒！吃藥呀！你不吃藥怎麼會好呢？張開嘴巴，我求求你了！東兒……張開嘴，張開……」

　　爾康仆在旁邊看。不由自主，嘴巴張得好大。東兒那張嘴，還是閉得緊緊的。

　　「不行！我們用灌的！一定要他吃下去，能吃多少是多少！」爾康說，就捏住東兒的鼻子和面頰，強迫東兒張嘴，對奶娘急急的說：「快！灌進去！不要太多，一點一點的灌！」

　　紫薇目不轉睛，心痛已極的看著。東兒掙扎著，哭著，勉勉強強的灌進一些藥。

　　「灌進去了！再來……再來……」爾康喊著。

　　奶娘又準備了一匙藥汁，再灌。只見東兒身子挺直，手腳亂動，「噗」的一聲，藥汁噴了出來，噴到關康一身，接著，東兒就痛苦的嘔吐起來。紫薇喊：

　　「都吐出來了！怎麼辦？怎麼辦？不要再灌了……他嚥不下去呀！」

　　紫薇抱起東兒，放在肩上，不住拍孩子的背脊。

　　東兒在她肩上哭著，喘著，咳著。紫薇的心，隨著孩子的哭聲和咳聲，痙攣絞痛著。有什麼力量可以減輕孩子的痛苦呢？她願意付出任何任何代價，只要東兒痊癒！

　　爾康從奶娘手裡接過藥碗，堅決的說：

　　「紫薇，抱過來，我們繼續努力！再灌一次！這藥，他非吃不可呀！我們要救他的命，是不是？抱過來！」

　　紫薇點頭，抱過去，坐在床沿。

　　「妳捏著他的嘴巴，我餵！」

　　紫薇捏住了東兒的嘴巴，爾康就非常細心的，一點一點的把藥汁餵進東兒嘴裡。奶娘在一邊緊張的看。好不容易餵了一匙，爾康額上已冒出汗珠。

　　「他吃進去了！他沒吐……」紫薇小小聲的說，好像說得大聲，就會冒犯了那個照顧著東兒的神明。

　　「額駙，您真有辦法，他吃了整整一匙啊！」奶娘欣喜的說。

　　爾康虔誠的看著東兒，在這一刻，他才體會出他對東兒的熱愛。

　　「是！他在戰鬥！他正用他的小生命，在和這個病打仗！」爾康凝視東兒，低低的對他說：「東兒，勇敢一點，你的生命，來自於愛！在人間，你比很多孩子都幸運，因為你擁有最多的愛，為了這些愛你的人，你不要放棄！來！我們要吃第二匙了！」

　　紫薇看看孩子，看看爾康，帶著一種嶄新的感動，體會著爾康對東兒的愛。以前，她總覺得爾康對孩子沒什麼耐心，現在，才明白，那份父子天性，是深深銘刻在爾康的生命裡的。是的，東兒的生命，來自於愛，他怎麼可以放棄那麼多的愛呢？

　　大廳裡，褔倫褔晉帶著四個太醫，幾個女僕，忙忙碌碌的熬藥。幾個家丁，不住用石灰水在各處潑灑。乾淨的開水，不斷提進房來。眾人輪流洗手，髒帕子全部丟進大木桶，再由家丁提出去煮沸。褔倫看著胡太醫，著急的問：

　　「孩子的燒一直沒退，到底要熬到什麼時候，才知道他脫離了危險？」

　　「現在，疹子才剛剛發出來，還只是初期，算是皮疹。」胡太醫解釋著病情：「然後會變成斑疹，那時，燒會慢慢退下去，斑疹會變成水泡疹，等到水泡疹化膿的時候，熱度又會上來，是最危險的時候！如果能夠平安的度過化膿時期，等到疹子結疤脫落，病也就好了！從現在到疹子結疤，每個過程都是逃不掉的！大概還要十四、五天的時間，這十四、五天，每天都很危險！」

　　「十四、五天！」褔晉驚呼，這十四、五天怎麼熬呀？

　　「有的人身體好，十二、三天就好的，也有！」

　　「這麼說，熬過一天，就度過一天的危險期，是不是這樣？」褔晉問。

　　「可以說是這樣！」

　　「我去燒香去！」褔晉回頭就走。

　　「妳去那裡？」褔倫問。

　　「我去觀音廟！」

　　「妳還沒弄清楚嗎？我們這座學士府，已經劃為疫區，學士府的人，都不許出門！」褔倫說。

　　「福大人，褔晉……實在沒辦法，宮裡談天花就變色，人人自危，別說你們出不去，連我們幾個太醫，在一個月之內，都不能回宮了！」胡太醫說。

　　「可不是！迎宮裡的人，也奉命不能出宮！傅雲暫時取代了額駙，帶著御林軍，守在宮門口，不許任何人出去，怕帶病菌回來！」孟太醫接口。

　　「你們都知道，當初七阿哥，就是這個病夭折的……」崔太醫再接口。

　　胡太醫咳了一聲，太醫們趕緊住口。

　　褔倫褔晉，聽得更加膽戰心驚。就在這時，秀珠突然大喊著奔進門來：

　　「不好了！太醫！太醫……小少爺又抽筋了，身子都直了，臉色也青了……」

　　四個太醫跳起身子，往東兒的病房衝去。褔倫褔晉大震，再也顧不得傳染不傳染，也跟著衝了進去。大家衝進房，就看到紫薇面無人色的抱著東兒，繞室疾走。東兒在她的懷裡，劇烈的抽搐著，小小的身子，一挺一挺的，紫薇語無倫次的痛喊著：

　　「老天！饒了東兒吧！停止停止，不要抽筋了！停止停止……這樣抽下去，他怎麼活？東兒東兒……」

　　爾康追在紫薇身後，急切的喊：

　　「把他給我！讓我來抱……妳不要這樣走來走去，會顛著他，等會兒又吐了！紫薇……妳冷靜一下……讓我來抱……」

　　紫薇充耳不聞，急急的走著，神情陷進昏亂裡。她的聲音，惶急顫抖：

　　「東兒，為什麼是你呢？為什麼偏偏是你呢？讓我病，讓我死，東兒，我願意代你受苦呀！老天啊，孩子那麼小，他怎麼受得了這麼多的痛苦呢？你怎麼不饒了他呢？東兒東兒啊……」

　　胡太醫急呼：

　　「把孩子放在床上，我來看！」

　　紫薇抱著孩子不放，好像她一放手，東兒就會消失似的。爾康把她拉到床前，幾乎是從她手中，搶過了孩子，放上床。幾個太醫，全部圍了過去。

　　褔倫和褔晉，也伸頭去看。

　　紫薇挺立在房裡，頭髮零亂，神情憔悴如死，瞪著虛空，發誓一般說：

　　「如果東兒死了，我也不會活著！」

　　爾康大震，撲了過來，抓住紫薇的雙臂，搖了搖，有力的說：

　　「紫薇！東兒還在作戰，妳不要先倒下！勇敢一點，我們的東兒沒有那麼容易死！我們共同面對過好多苦難，每一次都度過了！這次，我們還會度過的……妳看！最好的大夫在這兒，我們不要放棄希望，聽到沒有？」

　　紫薇已經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精神也在緊繃的情況下，這時，她崩潰了，哭著：

　　「是我……是我……是我害了東兒……」

　　「妳的毛病就在這裡，每次出了危機，妳都要怪在自己身上！」爾康責備的說：「東兒生病，是傳染的，跟妳沒有關係！妳停止自責吧！」

　　紫薇眼睛直直的，中邪一般的說：

　　「那天，我說，我們的幸福太多了……老天聽到了，祂要收回我們的幸福……祂要從我身邊帶走東兒……」

　　「胡說！老天不會那麼殘忍……妳想到那裡去了？千萬不要這樣想，不要讓我在擔心東兒的時候，還要擔心妳！」爾康也快崩潰了。

　　太醫和褔倫褔晉，都圍在床前，看著東兒。

　　東兒的抽搐，越來越厲害，胡太醫急喊：

　　「給我一條乾淨的帕子……快快快……」

　　秀珠、奶娘、福晉都遞了帕子過去。

　　胡太醫搶過帕子，就塞進東兒的嘴裡，解釋的說：

　　「不能讓他咬到舌頭！」

　　紫薇爾康都衝回床前，心驚膽戰的看著。

　　「冷帕子！冷帕子……」胡太醫喊。

　　奶娘絞了帕子，遞過去。帕子蓋上了東兒的額頭，胡太醫緊張的喊著：

　　「你們喊他！跟他說話！」

　　胡太醫壓住東兒的身子，東兒滿臉疹子，嘴裡塞著手巾，額上蓋著帕子，身子顫抖抽搐，喉中急喘著，臉色越來越白，眼看就要嚥氣的樣子。爾康、褔晉、褔倫都嚇傻了，大家拚命喊著。

　　「東兒！東兒！東兒」

　　紫薇看到這樣，淚不可止，哀求的喊：

　　「東兒，不要死！娘要你，你是我的命……東兒！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愛你，我要你，我不能失去你呀！不要死……」

　　爾康淚盈於睫，伸手握住了東兒露在被外的小手。忽然間，他心中狂跳，覺得那隻小手也握住了他的手。他幾乎不能呼吸了，屏息的大喊：

　　「他握住了我的手！紫薇！妳看妳看！東兒知道我在這兒，他握住了我的手！他聽到我們在叫他呀……」

　　紫薇就仆在床邊，急切的抓住了東兒的另一隻手。

　　「東兒！娘在這兒，娘一直守著你，這是娘的手，娘也握著你，你感覺了嗎？」

　　東兒感覺到了，他確實感覺到了，他的另一隻手，也握住了紫薇的手。紫薇驚喜莫名，喘息的低語：

　　「他握住我了！」她感激涕零的急呼：「太醫太醫！你們看，他不抽筋了！他安靜下來了！你快看……」

　　幾個太醫低頭檢視，一片「阿彌陀佛」聲。胡太醫鬆了一口氣：

　　「他闖過了一關……他度過了一次危機……他平靜下來了！」

　　「闖過一關是一關，希望不會再發作，我嚇死了！」褔晉拚命拭淚。

　　胡太醫抽出東兒嘴中的帕子，抬眼看著眾人。

　　「他睡著了！讓他睡！別吵醒他！睡醒了再給他喝點湯，吃藥！現在，該離開房間的人，快點離開，去渾身沖洗換掉衣服……快去！」

　　胡太醫起身，褔晉褔倫這才驚魂未定的看著紫薇和爾康。褔倫叮嚀：

　　「爾康，紫薇，你們也趕快去洗洗手，換件衣服！再來照顧！」

　　「就是就是！」褔晉跟著說：「孩子睡了，你們兩個也要輪班休息，還有十幾天要熬呢！不要把自己累垮了！乾淨衣服已經拿來了，放在那兒！」

　　幾個太醫，不住的催著褔倫和福晉。

　　「福大人！褔晉，趕快出去！咱們都沒害過天花，不能不小心！為了小少爺，也要小心！」

　　褔倫褔晉，就在太醫的拉拉扯扯下，一步一回頭的出門去了。

　　大家都出門去，爾康和紫薇，仍然一邊一個，握著東兒的小手，誰也捨不得放開那小手。兩人對看，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那份死裡逃生的感恩，和強烈的父愛和母愛。紫薇懸弔著的心，這時才歸位，昏亂的神志，也才清醒，她低低的說：

　　「這隻小手……好像是我的整個天地，我不捨得放手，不捨得離開！」

　　「我也是！」爾康深有同感，別有體驗的說：「原來我們的幸福，已經被這雙小手，牢牢的握住了！他是幸福的中心，一邊是妳，一邊是我！」

　　兩人看看熟睡的東兒，再彼此深深刻刻的對視著。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了。

第三十一章

　　學士府忙得人仰馬翻，紫薇和爾康都陷在水深火熱裡，小燕子幫不上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天，她再也熬不住了，換了一身民間服裝，梳著普通的頭，帶著小鄧子、小卓子大步走到宮門口。侍衛趕緊一攔，行禮如儀。

　　「還珠格格吉祥！」

　　「別行禮了，趕快讓開！我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小燕子說。

　　「回格格，北京在鬧天花，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可是……我要去看紫薇格格呀！她現在一定好慘，我有事，她都守在我旁邊，她有事，我怎麼能不去呢？我要去幫忙！」

　　「回格格，學士府尤其不能去！那兒已經隔離了，裡面的人，也不能出來！連額駙和福大人，現在都不上朝了！格格還是回去吧！」

　　「大家你不能進出，宮裡吃的喝的從那兒來？」

　　「宮裡有自備的菜園，這些天，都吃自己養的雞鴨，自己園裡種的蔬菜，連豬肉，怕不乾淨，好多天都沒吃了！」

　　小燕子急得跺腳：

　　「以前我住在大雜院，小虎子就出過天花，好幾個孩子一起發，我也沒有染上，那有那麼容易就傳染？太小題大作了！這不是等於在坐牢嗎？」

　　小鄧子和小卓子趕緊去拉小燕子，一人一句的勸著：

　　「回去吧！我跟格格說，不能出宮，格格還不信！真的不能出去，誰都不能出去！」

　　「五阿哥說，四位太醫，都留在學士府照顧東兒少爺，格格放心吧！」

　　「那……東兒現在怎樣？已經病了快十天了，也沒有人來報信！萬一有個什麼事，紫薇會哭死的……」越想越怕：「萬一紫薇被傳染呢？萬一爾康也被傳染呢……」

　　小鄧子趕緊雙手合十，向天祈禱：

　　「天靈靈，地靈靈，保佑東兒少爺長命百歲！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齊天大聖，豬八戒，釋迦牟尼，天上所有救苦救難大菩薩……請保佑紫薇格格，保佑額駙，保佑學士府人人平安！」

　　小燕子這才驚覺自己又說了不吉利的話，趕緊跟著雙手合十，對老天說：

　　「天靈靈，地靈靈，天上所有的菩薩，你們聽小鄧子的，千萬別聽我的！」

　　「走吧！格格！」兩個太監拉著小燕子。

　　小燕子一肚子的氣，無可奈何的往回走。

　　景陽宮裡，永琪不知道小燕子去了那兒，不願進新房，就躲在書房練字。寫著寫著，知畫怯生生的，慢吞吞的走了進來。永琪看到她，本能的就想避開，放下筆起身。知畫看他起身了，而桌上筆墨紙張俱全，就坐到他的位子上，提起筆來，寫了一副對子：「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明理為先」。永琪看到她寫字，身不由主的站住了，伸頭看著她寫。等到她寫完，他情不自禁拿起對聯細看。不看還好，一看就佩服起來，心悅誠服的說：

　　「知畫，妳的字，是怎麼練出來的？上次看妳寫柳字，這次看妳寫趙字，都寫得這麼傳神，妳幾歲開始練字的？」

　　「五歲就開始練字了，寫得不好，你不要誇我了，我會當真的！」知畫微笑著說，笑容裡帶著點兒蒼涼。

　　永琪放下了字，注視知畫。心裡，忽然浮起一股深深的歉意。這個知畫，長得如花似玉，書唸得比一般學子還多，家學淵源，才華蓋世……嫁給了他，天天當有名無實的「褔晉」，實在太可惜了！

　　「難道妳以為我說假話嗎？我真的佩服啊！」他由衷的說，歉然的一嘆：「唉！知畫，對於妳的為人處世，對於妳的忍讓和包容，我真的佩服，也充滿了抱歉。跟著我，實在讓妳受委屈了！」

　　知畫的笑容一收，抬眼看著他，眼神幽幽的，眸子清清亮亮。她一語不發，忽然間，就用手摀著臉哭了。永琪一驚，頓時手足無措。

　　「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

　　「沒有沒有……是我失態了！」知畫狼狽的說：「我只是……一時之間，有些悲從中來……你不要理我，我平靜一下就會好！我……我……」她越想越難過，淚不可止，急切中，發現手帕又不知放在那兒了，就用衣袖擦淚：「我覺得自己很不爭氣，想到爹和娘，教我唸書，寫字、作詩、下棋、彈琴……幾乎應該學的，全都教了，我也很認真的學，可是，有什麼用呢？就因為我有點兒小才華，才會被老佛爺選進宮……這對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禍？現在，想再見娘一面，都好難！好多話，我很想跟娘說呀！我不能跟你說，不能跟老佛爺說，只能跟我娘說呀……」

　　知畫一邊說，眼淚一邊掉，永琪瞪著她，知道她所有的委屈，都是自己造成，就更加歉疚，充滿了犯罪感，也充滿了同情。

　　「原來妳在想娘啊！這不難，我明天就告訴老佛爺，馬上派人去海寧，把妳的爹娘都接進宮來，怎樣？」

　　知畫拚命點頭，淚珠點點滴滴繼續掉，兩隻手東摸西摸，在口袋裡找手怕。永琪走了過去，掏出自己手帕遞給她，柔聲說：

　　「把眼淚擦了，給桂嬤嬤她們看見，會以為我欺負了妳……」

　　知畫接過手帕擦淚，幽怨的再看了他一眼，哽咽的低低問：

　　「你認為，你沒有欺負過我嗎？」

　　知畫問得溫溫柔柔，永琪卻像挨了重重一棒，覺得無地自容了。是啊！他對她做的，是任何女人不能忍受的舞侮辱吧！娶了她，卻不要她……他看著她，出起神來。

　　這時，小燕子憤憤不平的衝進房來，嚷著：

　　「永琪！侍衛都不許我出門，我要去看紫薇，他們不許我去，你快想辦法……」

　　小燕子驀的住口，驚愕的看著永琪和知畫。

　　永琪看到小燕子突然進來，大吃一驚，不知怎的，就慌亂起來，抬頭掩飾的說：

　　「我們在寫對子……」

　　「又在寫對子啊？」小燕子問，看到知畫滿臉淚痕，手裡拿著永琪的手帕，四周連宮女嬤嬤都沒有，立即醋勁大發，銳利的問知畫：「上次寫了鴛鴦寫了魚，目的也達到了！這次又寫了什麼？怎麼寫得滿臉眼淚？珍兒翠兒沒有給妳準備水磨墨啊？還是妳又有新招，要用眼淚水來磨墨？」

　　知畫一怔，抬眼看小燕子，好委屈，眼淚更是成串的滾落。

　　永琪聽到小燕子口不擇言，措辭銳利，生氣的看她，聲音大了起來：

　　「小燕子，妳何必那麼刻薄呢？知畫只是想起她的爹娘，在這兒傷心罷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呀！妳也可以有點同情心吧……」

　　小燕子一聽，永琪居然護著知畫來教訓她，真是氣到天崩地裂。這一陣，小燕子的日子，真如同在煉獄油鍋裡煎熬。她還陷在身世的悲哀裡，陷在兄妹被迫分離的悽慘裡，又陷在永琪再娶的痛楚裡……偏偏這個節骨眼，東兒病了，她要擔心東兒，擔心紫薇，擔心簫劍和晴兒，擔心永琪變心，還要擔心如何面對那個殺掉她親爹的皇阿瑪！在這麼多的心事中，永琪不跟自己站在一邊，幫她消除煩惱，卻在這兒護著知畫責備她！他變了！他真的變了！知畫在一點一滴的征服他！這樣想著，她的恐懼遠超過她的憤怒，但是，她只會用爆發的方式，來掩飾她的恐懼，她立即跳著腳，對永琪大嚷：

　　「我刻薄？我沒同情心？你這個小人！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沒良心的混球！知畫好可憐，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在這兒哭得傷心，你很同情吧！那麼，我的爹娘呢？我想爹娘的時候怎麼辦？你以為我沒想過，是不是？我天天在想，夜夜在想，我的爹，他死了，我的娘，她也死了……他們怎麼死的？他們被人害死了……」

　　永琪大驚，急忙喊：

　　「小燕子！小燕子……不要說了！」

　　知畫也上前，急促的說：

　　「姐姐！妳跟我生氣沒關係，說話千萬小心！宮裡到處都是耳目……」

　　知畫說著，往前一撲，要去蒙小燕子的嘴。小燕子看著她撲了過來，只當她要和自己動手，大叫一聲

　　「妳想打架嗎？妳敢碰我！」

　　小燕子就抓住知畫，一個過肩摔，知畫的身子對著牆壁飛了出去。永琪一看，想也沒想，就飛竄過去，接住了她。知畫可沒碰到過這樣的事，嚇得臉色慘白，倒在永琪懷裡。這樣一撲一摔一接之間，房間裡「欽欽哐哐」，東西散落一地。明月、彩霞、桂嬤嬤、珍兒、翠兒全部衝進房，大家七嘴八舌，各喊各的：

　　「格格！五阿哥！褔晉！發生什麼事情了？」

　　大家一眼看到永琪抱著帶淚的知畫，和怔在那兒的小燕子，就全部呆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小鄧子的大聲通報：

　　「皇上駕到！老佛爺駕到！睛格格到！」

　　永琪、知畫和小燕子，還沒從自身的驚嚇中恢復，又被驚得人人變色。永琪這才趕緊放下知畫，急急走到大廳去迎接。知畫慌忙擦淨淚痕，跟著永琪往外走。小燕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可奈何的跟在他們二人後面，也走向大廳。

　　乾隆帶著太后和晴兒站在大廳裡。乾隆正在問：

　　「大家都去那兒了？」

　　只見永琪、知畫都急急的迎了出來，小燕子跟在後面，三人臉色都是怪怪的。知畫淚痕未乾，和永琪一起請安。

　　「皇阿瑪吉祥！老佛爺吉祥！」知畫還特地加一句：「睛格格吉祥！」

　　小燕子的情緒，還陷在天崩地裂般的悲憤裡，看到乾隆，想起父仇，看到太后，想起這一步步的陷阱，真是氣到快斷氣，偏偏還不能不行禮，不能不招呼。她沉重的呼吸，橫眉豎目，嘴裡嘰哩咕嚕了一句誰也聽不清楚的話：

　　「你們通通都吉祥，讓我一個人去倒楣好了！」說著，馬馬虎虎的屈了屈膝。

　　明月、彩霞、桂嬤嬤、珍兒、翠兒跟在後面，急忙請安：

　　「皇上吉祥！老佛爺吉祥！晴格格吉祥！」

　　宮女嬤嬤們就趕緊倒茶，整理椅子上的坐墊，端瓜子點心出來。

　　太后看到知畫面有淚痕，又看到小燕子鐵青著臉，心裡已經有數，眼光銳利的上下打量小燕子，皺著眉頭問：

　　「小燕子，妳為什麼不梳旗頭？妳這身打扮，是要幹什麼？」

　　「我要出宮去看紫薇！侍衛攔著宮門，不許我出去！」小燕子說。

　　太后立刻發怒了：

　　「宮裡三令五申，誰都不可以出宮，妳還不知道嗎？尤其紫薇家，怎麼可以再去？還好妳被攔下了，要不然，妳準備讓整個皇宮，都傳染天花是不是？妳在宮裡這麼多年，到底知不知道厲害輕重？懂不懂為大局著想？」

　　小燕子背脊一挺，衝口而出：

　　「我那知道什麼叫『大局』？什麼叫『小局』？我只知道，宮裡個個人，都貪生怕死……」

　　「小燕子！」乾隆勃然大怒：「妳老毛病又發了是不是？妳在對老佛爺說話！妳看看妳，橫眉豎目，大呼小叫！老佛爺說的不錯，這麼多年，妳一點進步都沒有！反而更加囂張跋扈，變本加厲……」

　　小燕子眼睛漲紅了，瞪著乾隆，說：

　　「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們把我休了就算了，反正知畫已經進門了，永琪有知畫侍候就夠了……」

　　「哦？搞了半天，是在跟知畫嘔氣！」乾隆大聲打斷，眉頭一皺：「我最討厭愛吃醋會嫉妒的女人！妒婦是犯了七出之條！妳知道嗎？現在為知畫吃醋，將來說不定還有知梅、知蘭、知菊、知竹……妳要吃醋到什麼時候？永琪，他不是凡人，他是皇子呀！」

　　小燕子眼睛瞪得好大，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嘴裡喃喃的說：

　　「哈！還有那麼多？我明白了，明白……」

　　永琪急壞了，生怕小燕子再說出不該說的話，就一步上前，急急說：

　　「皇阿瑪、老佛爺請息怒！小燕子只是在為東兒著急，不能去看紫薇，她姐妹情深，難免心浮氣燥，並沒有在吃醋什麼的！皇阿瑪，你最瞭解小燕子，她每次一急，就口不擇言！她絕對沒有要冒犯老佛爺的意思……」

　　太后冷冷的打斷了永琪：

　　「是嗎？那麼，知畫為什麼淚汪汪呢？」她看著知畫問：「誰讓妳受委屈了？妳老實告訴我，不要撒謊隱瞞！妳說！」

　　永琪著急的看知畫。只見她帶著笑，走上前去，勾住太后的手腕，甜甜的說：

　　「老佛爺，您誤會了！剛剛我和五阿哥在書房寫對子，談到我從小練字的事，讓我想起了爹娘，是知畫一時控制不住，就掉眼淚了！這是實話，和小燕子一點關係都沒有！自從我進了景陽宮，小燕子對我處處忍讓照顧，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嘔氣呢？」

　　太后狐疑的看著知畫。

　　晴兒不禁深深的看了知畫一眼，再看了小燕子一眼。知畫一臉的溫柔恬靜，小燕子卻一臉的劍拔弩張。

　　乾隆被知畫一句「寫對子」引出了興趣，揚聲問：

　　「你們在寫對子呀？」

　　「是呀！皇阿瑪要不要看？我寫得不好喲！」知畫笑著說。

　　乾隆興致來了，往書房就走。

　　「去去去！看看你們寫的字！朕這幾天，心裡真煩！東兒的事，弄得大家都不安極了！朕平時也愛練字，這個練字，是修身養氣的好方法，寫著寫著，就心平氣和了！小燕子……妳沒事的時候，就跟著知畫練字，說不定修養會好一點！」

　　乾隆一走，大家都跟著乾隆往書房走。

　　小燕子和晴兒，落在後面。小燕子聽到乾隆這麼說，更是氣得快要死掉了。晴兒悄悄的捏了她一把，在她耳邊低低說：

　　「那個什麼『小人』，什麼『大貓』的成語，別忘了！」

　　小人大貓，是小燕子初學成語時，把「小不忍則亂大謀」聽擰了，不斷追問：「小人怎樣？大貓怎樣？」引得大家鬨堂大笑，從此，他們就常常用「小人大貓」來取代那句「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的小燕子，當然瞭解這句成語，她看著晴兒，悲哀的說：

　　「妳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大貓』在那兒？如果我能夠養『大貓』，犧牲還有價值，要不然，我在做什麼？」

　　晴兒深深看她：

　　「妳還是有『大貓』！妳的『大貓』就是永琪！為了他，什麼都值得！」

　　小燕子凝視晴兒，見她形容憔悴，心中一酸，悽苦的說：

　　「晴兒！我養『大貓』養得好辛苦，妳養『大老鷹』，更辛苦！」

　　晴兒悲苦的一笑，眼神盛滿了思念和落寞。兩人手拉著手，雖然不是「同病」，卻彼此「相憐」。晴兒看著書房，低語：

　　「大老鷹不知飛到那兒去了？大貓好歹還在眼前啊！」

　　書房裡的零亂，早已被收拾乾淨了。乾隆拿起知畫的對子，看得眉飛色舞，高興的唸著對子：

　　「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明理為先！」揚聲大笑：「哈哈哈哈！知畫，好字！沒想到妳能寫趙字！寫字也罷了，這副對子，妳從那兒看來的？」

　　知畫微笑的看著乾隆。

　　「皇阿瑪！這種名句，人人都知道呀！」

　　「名句？」乾隆睜大眼睛，更樂：「哈哈哈哈！」就看著永琪說：「永琪，你這個媳婦了不起！這是朕十幾歲寫的對子，很多年沒有人寫過，朕都幾乎忘了！」

　　「皇阿瑪，」知畫笑得更甜了：「不止對子，還有一本『樂善堂文抄』，我從小就拿來寫，都寫得倒背如流了！」

　　乾隆一聽，更是心花怒放，讚美的說：

　　「好！好！好！太好了！好一個知畫，不愧是陳邦直的女兒！朕終於明白，老佛爺為什麼喜歡妳了！」說著，一抬頭，看到小燕子和晴兒落在後面，就招招手喊：「小燕子！過來！」

　　小燕子不情不願的走了過來，沒聽到他們在談些什麼，也不知道乾隆在樂什麼。乾隆就問小燕子：

　　「妳知道《樂善堂文抄》嗎？」

　　小燕子怔在那兒，吶吶的說：

　　「什麼糖？怎麼燜怎麼炒？沒吃過！」

　　乾隆順手捲起一本書，敲在小燕子頭上。喊：

　　「沒吃過！妳居然『沒吃過』！永琪，你趕快找一本，讓她好好的『吃下去』！」

　　「是！是！是……」永琪應著，趕緊對小燕子解釋：「《樂善堂文抄》是皇阿瑪的著作啊！皇阿瑪很厲害，二十歲前，就寫了這本書！」

　　「這樣啊！」小燕子看他們一堂歡樂，顯然知畫比自己更贏得乾隆的心，頓時有種被孤立的感覺。不止孤立，面對乾隆，自己那身世之痛，就像針刺般的扎進心坎。她的眼珠一轉，酸澀的說：「還好……皇阿瑪是皇帝，上面沒人管，要不然，這『樂善堂』三個字，就大有問題，犯了大忌諱，說不定要砍頭！」

　　永琪大驚，好急。晴兒、太后、知畫各有各的緊張。永琪趕快打岔：

　　「小燕子，妳又要發謬論了，別談文字了，妳又不懂……」

　　乾隆已經聽進去了，困惑之至，問：

　　「為什麼大有問題？妳說！朕要聽聽妳的謬論！」

　　小燕子就振振有詞的說了：

　　「『樂善堂』三個字怎麼寫，我不知道！我聽起來，是『落散糖』！這花也『落』了，人也『散』了，吉利嗎？這個糖，能吃嗎？」

　　乾隆怔住了。太后大恕：

　　「小燕子的話，才是能聽嗎？什麼『落了，散了』？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晴兒知道小燕子指的是「文字獄」，生怕再說下去，會把真相都說出來，急得不得了，趕緊接口：

　　「皇上！別聽小燕子的，她一向就有這種本領，把很好的詞，解釋得亂七八糟，您可別認真！」說著，拚命對小燕子使眼色。

　　「就是！皇上總記得她的『羊縫鷹圍』『蜘蛛死了還會生』……」永琪跟著呼應。

　　大家急著解圍，小燕子卻好像沒聽到，揚著頭，挑戰似的看著乾隆：

　　「我說的是實話！任何文字，硬要歪歪曲曲的解釋，全部不能聽！假若要砍頭，人人該砍頭！就拿『乾隆』這兩個字來說，也大有問題……」

　　永琪一把拉住小燕子，把她推到身後去，嚇得一身冷汗。

　　「妳少說幾句，好不好？」永琪壓低聲音說：「連『乾隆』都敢亂掰？」

　　乾隆越聽越驚，大聲問：

　　「乾隆兩個字，又有什麼問題？永琪，不要攔她，讓她說！」

　　小燕子就掙脫永琪，大聲說：

　　「『乾隆』聽起來，像『鉗龍』兩個字！你想，這一條『龍』，被『鉗子』鉗住了，還能做什麼？不是動都動不了嗎……」

　　小燕子話沒說完，乾隆大怒，手中那捲書，對著小燕子的腦袋砸了過去，怒喊：

　　「滿嘴胡言！簡直是個沒教養的丫頭，氣死朕！」

　　小燕子來不及閃躲，被砸了一個正著。又聽到乾隆說她「沒教養」，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對著乾隆，衝了過去，大喊：

　　「我沒教養？我的『教養』，都被你毀掉了！誰來教我？誰來養我？我是在街上長大的，我吃剩飯剩菜長大的，我……」

　　永琪一看，這還得了，伸腿一絆，小燕子急衝的身子飛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的摔在地上。永琪再急撲過去，扶起她，著急的問：

　　「摔著沒有？」他緊緊的看著她，想藉眼神讓她瞭解事態的嚴重性，柔聲的說：「為什麼總是這樣？說話不經過大腦，走路橫衝直撞，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也把別人弄得心驚肉跳……摔痛沒有？趕快起來檢查一下！」

　　小燕子坐在地上，看著永琪，挫敗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晴兒驚魂未定，也奔了過來，攙起小燕子，在小燕子耳邊飛快的說：

　　「小人大貓！小人大貓！小人大貓……知道嗎？」

　　小燕子站起身子，顫抖著，情緒激動，拚命壓抑著自己。

　　知畫和太后都看得呆住了。乾隆搖頭，大大一嘆，說：

　　「唉！看到知畫的字，心裡才有幾分歡喜，都被小燕子破壞得乾乾淨淨！」說著，就走了過來，細看小燕子，聲音忽然變得感性而困惑：「小燕子，妳是怎麼回事？以前，妳是朕的『開心果』，每次朕不高興的時候，妳都有辦法讓朕開懷大笑。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開心果』變成了『負氣包』？每次看到朕，就紅眉毛，綠眼睛……還故意說些奇奇怪怪的話，來讓朕生氣，妳……是因為知畫嗎？」

　　小燕子把頭一低，眼淚奪眶而出，滾落在衣襟上。她哽咽著，沒頭沒腦的說：

　　「我是小人……我養大貓……為了大貓……只好當小人……」

　　乾隆聽得糊裡糊塗，抬頭看眾人，愕然的問：

　　「朕聽不懂她的話，你們聽懂了嗎？誰能幫朕翻譯一下？」

　　太后搖頭，知畫搖頭，永琪心知肚明，不能說破，只能跟著搖頭。晴兒惻然的垂下了眼睛。

　　太后就嘆著氣，走過來，拉住乾隆說：

　　「我看，這小燕子的話，根本不需要懂！皇帝，走吧！咱們帶著知畫，去御花園散散心！」就看著知畫喊：「知畫，陪咱們走走去！」

　　「是！」知畫清脆的應著。

　　「晴兒！走吧！」太后再喊。

　　晴兒匆匆看了小燕子一眼，只得應著：

　　「是！」

　　知畫和晴兒，就陪著太后、乾隆走了。

　　永琪趕緊送到門口去。

　　※※※

　　眼見乾隆帶著知畫走了，小燕子走進臥房，失神落魄的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永琪跟進房來，關上房門，再關上窗子，走到她身邊，擠在她身旁坐下。她看他一眼，吸吸鼻子說：

　　「你怎麼不去御花園散心？又跑到我這兒來，你不怕桂嬤嬤告狀？」

　　「讓她去告吧！一天到晚像防小偷一樣，我累了！」他就去拉小燕子的手，柔聲說：「對不起，上次用花瓶敲妳的頭，剛剛又絆妳一跤……我是太急了，被妳嚇得快斷氣了！」

　　小燕子噘著嘴說：

　　「在你斷氣之前，我早就被你打死、絆死、氣死、整死了！」

　　「我們這種生活，怎麼過下去？」他痛楚的說：「我每天都心驚膽戰，充滿了犯罪感，充滿了無可奈何！」他緊握了她一下，盯著她：「妳要振作起來，理智一點，不要再讓我擔心，我需要妳幫我撐下去……妳不是答應過我，要忘掉仇恨嗎？怎麼見了皇阿瑪，每一句話，都繞著文字獄打轉？」

　　小燕子低著頭，心裡千迴百轉，都是難言的痛楚和矛盾，就默默不語。

　　永琪彎腰去看她：

　　「還在生我的氣？」

　　小燕子把身子轉開。

　　「不要再跟我生氣了，我的日子已經夠難過了！」

　　小燕子抬頭了。

　　「你的日子有什麼難過？我看你開心得很！有人陪你看奏摺，談國家大事，寫對子……晚上，還和你燈下談心，慢慢解鈕釦……」

　　「妳又來了！妳明明知道我和她沒事，妳還這樣說，我的一片心，妳一點體會都沒有，妳太過分了！」

　　小燕子委屈，自卑，傷心：

　　「我過分，我刻薄，我不會說話，我也不會寫對子，好不容易弄懂了鴛鴦和比目魚，又有什麼『落散糖』，我只懂花生糖，米花糖，芝麻糖，核桃糖……就沒聽過『落散糖』！我到處鬧笑話，她那麼好，什麼都會！你有她就夠了！事實上，你也越來越喜歡她，連皇……我不叫他阿瑪，我怎能叫他阿瑪呢？連這個瞌睡龍，也越來越喜歡她！她那麼可憐，動不動就淚眼汪汪，想爹娘……」越說越氣，聲音顫抖：「好像世界上，只有她有爹娘……」

　　永琪瞅著她，滿眼的苦惱和無奈。

　　「妳要我怎麼做？告訴我！她和我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我不能假裝她不存在！做不成夫妻，總可以做朋友吧？如果妳認為也不行，那麼，妳說！要我怎麼樣？不跟她說話？不跟她見面嗎？」

　　「你在逼我，我能夠要你怎麼做？一切都只能看你的良心！」

　　「我對妳問心無愧！」他衝口而出。

　　小燕子一震，立刻尖銳的問：

　　「對她呢？問心有愧，是不是？」

　　永琪睜大眼睛看著她，痛苦而誠實的說：

　　「確實有一點！」

　　「我就知道，」小燕子嫉妒得快發瘋了：「現在，她在你心裡，已經比我重要了！你每晚睡在她房裡，你對她還充滿了歉意！那你對我呢？」

　　「對妳也充滿了歉意！」永琪、還是痛苦而誠實的：「我覺得我已經被劈成兩半了，每一半都有一大片傷口，而且是血淋淋的！我也會痛，而妳，一點也不能體會我的痛苦，只會跟我生氣，再故意曲解我的話！」他也一肚子委屈：「就像剛剛，我有說，她比妳重要嗎？」

　　「你就是這個意思！」小燕子站起身子，把他往門外推去，她那種「叛逆的、衝動的、不能忍氣的」基本個性，再度發揮：「你走！你走！以前，你心裡只有我一個，你完完整整是我的！現在，你承認了，你已經變成兩半，我只有半個你，還是血淋淋的！這樣的半個你，對我來說是不夠的！你走！免得你對她充滿歉意，你就和她圓房去！把那半個你，也給她吧！」

　　「我這樣掏心掏肺的跟妳說，妳一點都不感動，不諒解，還趕我走，妳簡直不可理喻！」永琪瞪著她，生氣了。

　　小燕子更氣：

　　「你少跟我四個字四個字講成語了，你知道我書唸得不多，存心笑話我！管你鯉魚黃魚鱔魚比目魚，我就是『不可鯉魚』，你跟她去比目魚吧！」

　　小燕子說著，已經把永琪推出房門外去了。她「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門外，永琪也「砰」的一聲，把腦袋往門上重重的一靠，痛苦不堪的自語：

　　「我怎麼辦？我早就知道，這是一個陷阱，我真笨！」他重重的敲了自己的頭一下：「我怎麼會讓自己掉進這個陷阱裡去呢？」

第三十二章

　　學士府裡，那種忙碌和焦灼的日子，已經苦苦的挨了十二天。

　　這十二天裡，紫薇和爾康幾乎是衣不解帶的照顧著東兒，褔倫和褔晉，也是不眠不休的。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東兒身上。東兒的一聲呻吟，一滴眼淚，一句呼喚，一個動作……都牽繫著大人們整顆的心，大家唯一的祈求，就是讓東兒好起來，讓他那脆弱的小生命，繼續活下去。

　　這晚，紫薇坐在東兒的床前，握著他的小手，頭靠在椅背上，不支的睡著了。

　　爾康輕悄的走了過來，把一件衣服蓋在她的身上。他低頭看她，看到她形容憔悴，臉色蒼白，下巴瘦得尖尖的，眼眶也凹了下去，心中充滿了不忍。再看東兒，眼睛闔著，蜷縮在棉被裡睡著了。他彎下身子，輕輕的把東兒的小手，從紫薇手中抽了出來。然後，他就把她抱了起來，向一張躺椅走去。

　　紫薇立刻驚醒了，一個驚顫，就從爾康手中翻下地，慌張的喊：

　　「東兒！東兒怎樣了？東兒……」

　　「噓！沒事沒事……」爾康急忙扶住她：「東兒總算睡著了，我想抱妳到躺椅上去休息一下！我會仔細的看著東兒，有任何狀況，都會叫醒妳！」

　　「不行不行！我要守著東兒……」她衝回床前，在床前的椅子裡坐下，看看東兒，努力的振作自己：「我不睏！我要看著他，他的痘子都發出來了，大概很癢，他一直用手抓臉，我不能讓他抓！這麼漂亮的孩子，如果成為麻子，也是遺憾。我怎麼睡著了？我得眼睛都不眨的看著他！」

　　紫薇說著，就再度握住東兒的手。爾康憐惜的說：

　　「紫薇，十二天了，妳幾乎都沒睡過，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妳睡一下，東兒還有我呀！」

　　「你是男人，不會像我這麼細心！而且……」她心痛的看了他一眼：「十二天以來，你也幾乎沒睡，把握時間，你回房間去睡一睡吧！」

　　「就因為我是男人，我的體力比妳好！妳不要跟我爭辯了，妳去睡！」

　　「不要勸我了，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東兒還沒有脫離危險，我怎麼能睡呢？」她摸著東兒的手，忽然緊張起來：「東兒的手心冰冷！怎麼會這樣……」她著急的看爾康：「他這樣睡著，有多久了？」

　　爾康也緊張起來：

　　「有一會兒了！怎麼？」

　　爾康就撲到床頭，拉開東兒額上的帕子，看了看。急喊：

　　「東兒！東兒！醒一醒！東兒……」

　　東兒毫無動靜。

　　紫薇大驚，急忙去摸東兒的額，又去試他的鼻息，當她發現孩子額頭冰冷，呼吸幾乎探測不到，她嚇得魂飛魄散，慘叫起來：

　　「不發燒了，但是額頭冰冰的……他沒氣了……老天啊！他死了！」

　　爾康臉色大變，急呼：

　　「不會的！不會的！東兒……東兒……」他衝到門口去，開門，狂喊：「太醫！太醫！快來啊！東兒不好了……」

　　福倫和褔晉衝了進來，四個太醫，跌跌衝衝的跟在後面，人人都疲倦已極，驚嚇不已。褔倫喊著問：

　　「東兒怎樣了？怎麼不好了？」

　　「他沒有氣了，他也不動了，他沒有熱度了……怎麼辦？怎麼辦？」紫薇渾身顫抖，哭著去抱起東兒。她用面頰依偎著他的臉，親著他的額，哀求著：「東兒！娘求求你，拜託你，你活過來，活過來！」

　　褔晉上前，拉住紫薇，哭著喊：

　　「讓我看……讓我看！我不相信！」

　　紫薇緊抱不放，拚命對東兒哀求：

　　「東兒……你這麼小，還有好長的生命要過，你才剛剛開始，怎麼可以走？東兒……你不要死，娘不好，沒有天天陪著你，你要給我機會，看著你長大……」

　　胡太醫著急的喊：

　　「格格！把孩子放下！他身上的痘子都化膿了，磨擦不好啊……放下，讓我來診治！說不定還有救啊！」

　　爾康就過來搶孩子，急呼：

　　「紫薇，妳聽到了嗎？趕快放下東兒，胡太醫說還有救呀！」

　　紫薇一震，眼中閃出渴盼的光芒，這才鬆手。爾康急忙把孩子放上床。

　　幾個太醫衝上前去，圍住了床，急急診治。大家鴉雀無聲，屏息以待。好半天，胡太醫緊張的說：

　　「你們通通讓開！小少爺這口氣閉住了，脈搏也沒有了，我要用急救試試！」

　　「氣閉住了，脈搏也沒有，那不是……」褔晉用手一把蒙住嘴，眼淚落下，魂飛魄散了。

　　紫薇直直的瞪著那張床，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爾康仆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盯著東兒。幾個太醫，就急忙打開醫藥箱，箱裡，是一排針灸用的金針。

　　「格格、褔晉最好不要看……」胡太醫說。

　　紫薇、褔晉那裡肯退，根本聽都沒聽見。

　　只見胡太醫握起東兒的一隻手，另一手拿起金針，對著東兒的指甲縫裡，直插進去。一聲慘叫，眾人全部驚跳，原來慘叫的是紫薇。

　　「不要啊！痛啊……我受過那種痛……為什麼東兒還要受……」

　　爾康急忙拉住她，痛楚的喊：

　　「紫薇！太醫在救東兒的命，這樣的劇痛底下，才能刺激他活過來，妳不要捨不得，這是無可奈何的辦法，如果他知道痛，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

　　褔晉早就淚流滿面，扭頭不敢看。

　　東兒仍然沒有知覺。

　　再一根金針，往東兒第二根指縫中插去。這次是褔晉慘叫：

　　「哎喲……東兒啊！」

　　爾康見東兒依舊沒有動靜，熱淚盈眶，痛喊著：

　　「東兒！醒來！東兒！醒來……」

　　胡太醫拿起第三根針，一插。

　　驀然間，傳來東兒的大哭聲：

　　「哇……哇……哇……痛痛……痛痛……額娘……痛痛……」

　　「醒了！醒了！他哭了，他知道痛！他活過來了！」褔倫大喜。

　　胡太醫急忙把脈，站起身子喊：

　　「這口氣回過來了！褔大人……額駙……格格……」狂喜的對三人拱手：「恭喜恭喜啊！小少爺又一次死裡逃生，他有脈搏了！」

　　「胡太醫！謝謝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家的命……」褔晉感激涕零，泣不成聲。

　　大家全體撲奔那張床，圍著床看著那死裡逃生的東兒。

　　紫薇卻狂喜的抬頭看窗外的天空，喃喃的說了一句：

　　「感謝天！」

　　紫薇說完，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就軟軟的倒地，暈倒了。爾康大叫：

　　「紫薇！」他奔過來，抱起紫薇，見她的臉色慘白，身子軟綿綿的，額上冒著冷汗，忽然想到她和東兒那麼親密，就算不斷洗手消毒，也有疏忽的時候，這麼一想，他心膽俱裂，急喊：「胡太醫！趕快來看看紫薇……她是不是被傳染了？」

　　大家一驚未平，一驚又起。全部圍了過來，個個變色了。

　　※※※

　　紫薇昏昏沉沉了一段時間，夢裡，有無數的東兒圍繞著她，又跑又跳。夢裡的自己，許著願，東兒，只要你活過來，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連爾康都不能佔據我的時間，我再也不離開你，做一個最好的額娘！夢裡的她，抱著健康撒嬌的東兒，哭著，笑著，求著，承諾著……她忽然從昏迷中醒轉，眨動著眼瞼，看到爾康的臉，像水霧中的影子，模糊的，晃動的，逐漸清晰。爾康？怎麼是爾康？東兒呢？她的眼睛大睜，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爾康坐在床沿，緊握著她的手。

　　「東兒！東兒……」紫薇驚喊，完全清醒了，身子一挺，想要坐起來。

　　爾康伸手，把她壓住，深深的看著她。

　　「躺著！別動！東兒已經救過來了，胡太醫說，他現在的脈搏平穩……額娘在旁邊守著他，四個太醫也寸步不離，還有奶娘和秀珠，妳就放心的休息一下吧！」

　　「可是……他的手指一定好痛……他正在最危險的時候，我要過去陪著他……」紫薇說著，翻身落地，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就跌坐在床上：「我……怎麼了？一點力氣都沒有！」

　　「妳躺下好不好？」爾康著急的喊：「胡太醫說，如果妳再不休息，下次要急救的就是妳了！還好沒有被東兒傳染，看到妳昏倒，我嚇得魂飛魄散……」他瞪著紫薇，看她憔悴如死，還想掙扎下地，衝口而出的說：「如果老天要我在妳和東兒中間選一個，我選妳……」

　　爾康話沒說完，紫薇的心像被利箭直刺進去，大痛，她想也沒想，就伸手給了他一耳光。

　　耳光聲清脆的響過，紫薇被自己的行動嚇傻了。爾康也出乎意料的呆住了。好一會兒，兩人只是睜大眼睛互視著，然後，紫薇就一把抱住了他，痛哭起來。

　　「原諒我！原諒我！我瘋了……我嚇住了……我神志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做什麼……」她一疊連聲的喊著，伸手去摸他的臉頰。「我太怕失去東兒，太怕太怕了！」

　　爾康抓住她的手，拿到唇邊去吻著，啞聲的說：

　　「是我不對！怎樣都不該說那句話！我也瘋了，我也嚇住了……我不止害怕失去東兒，我還怕失去的妳！」

　　兩人再度深深切切的互視。

　　半晌，紫薇痛楚的說：

　　「永遠不要再說那種話！我願意用十個我，一百個我，一千個我，去換一個東兒！自從東兒出生以後，我最怕的事，就是他生病，或者出什麼意外，我怕我不能給他一個美好的人生，怕他不能無災無病的長大……有時，怕得會後悔，為什麼要創造他的生命？我那麼那麼愛他，你怎麼不會同樣的愛他呢？」

　　爾康眼眶濕了，啞聲的說：

　　「妳誤會我了！我怎麼不愛他，他也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呀！他這次生病，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夠替代他！他每痛一次，我也跟著痛……剛剛急救的時候，那些針都像扎進我心裡，每一下都痛徹心肺……但是……我更……更愛妳！因為妳這麼愛他而更愛妳！我不知道妳對我是怎樣的，萬一有一天，我和他兩個裡，妳只能選一個……」

　　「爾康！」紫薇顫聲的、恐懼的喊，爾康驀然住口，覺得自己真的神志不清了，怎麼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呆呆的看著她，她也呆呆的看著他，兩人眼裡，都帶著靈魂深處的震撼和恐懼。半晌，紫薇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緊緊的、緊緊的依偎著他。她柔聲的，深情的說：

　　「你、我、東兒……我們缺一而不可！我愛你，我愛東兒，我要你，我也要東兒！或者，我們還會有老二、老三，我都會一樣的愛！我有一顆很大的心，可以兼愛你們每一個！請你允許我這麼貪心，允許不再獨佔我，允許我去愛每一個！」

　　爾康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用嘴唇輕輕的吻著她的眉梢，她的眼角，她的面頰，她的耳垂……再重重的吻上她的唇。

　　※※※

　　曙色染白了窗子，黎明來臨了。

　　東兒救活以後，就衰弱的睡著了。胡太醫說，救活了，並不代表脫離險境，病勢依舊凶險。褔晉、福倫和胡太醫都在床前守候，寸步不離。奶娘和秀珠忙著把帕子浸濕，絞乾，遞到床前來。

　　一聲門響，爾康扶著腳步不穩的紫薇走進來。褔晉抬頭看著二人：

　　「紫薇，怎麼下床了呢？東兒這會兒很好，睡得很沉，呼吸也好！有我在這兒就夠了！妳應該好好的休息……爾康……」她埋怨的說：「你怎麼讓她下床？」

　　「我不讓也不行，她一定要過來！」爾康無奈的說。

　　紫薇看了看東兒，鬆了口氣，對褔晉說：

　　「額娘，辛苦了！您趕快去換掉衣服，清洗一下，這兒還是讓我來！」

　　「妳的臉色還是不好，我沒關係的，東兒也是我的命呀！」

　　「額娘，妳就聽紫薇的吧！我也在，不要人人都累垮……」爾康勸著。

　　正在這時，東兒呻吟著喊：

　　「娘……額娘……水……喝喝……水……奶奶……」

　　眾人全部驚動。紫薇驚喊：

　　「水！他渴了，他要喝水！」她驚喜莫名，眼睛都發亮了。「哇！他好多天沒說話，他說話了！趕快倒杯水來……水！水……」

　　福晉也驚喜的嚷：

　　「他在叫奶奶，聽到了嗎？」

　　「胡太醫！趕快看看，他是不是清醒了？」

　　「是！是……先給他喝水，知道渴就是好事！多喝水也是好事……」

　　好幾杯水送了過來，紫薇接過杯子，胡太醫在一旁關注的看著。爾康目不轉睛的凝視東兒，提心吊膽的說：

　　「慢慢餵他！當心嗆著！」

　　紫薇在床沿上坐下，慢慢的餵東兒喝水。大家圍著那張床，個個驚喜的，緊張的、屏息的看著東兒喝水。東兒像跋涉了幾千幾萬里的沙漠，一口氣就把那杯水喝乾了。喝完了水，眼睛也跟著睜開了。

　　「額娘……東兒痛痛……呼呼……東兒癢癢……」就伸手要抓臉。

　　紫薇趕緊捉住了那隻手，急忙俯身，為東兒吹著這兒，吹著那兒。

　　「呼呼！呼呼……額娘給你呼呼……不要抓……長大才漂亮……呼呼……」

　　她拚命吹，心裡一片感恩。他知道痛，知道癢，會叫額娘，會叫奶奶……天啊！謝謝你的仁慈！謝謝你的恩寵！她吹著吹著，忽然看到東兒的小手，無力的垂下去了，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又閉上了。紫薇一陣緊張，急喊：

　　「東兒！東兒……跟額娘說話呀！怎麼不說了呢？怎麼眼睛又閉上了呢？東兒！東兒……」

　　「胡太醫！胡太醫……」爾康又直著脖子喊。

　　胡太醫趕緊診視，把脈看瞳孔試呼吸，然後，抬眼看眾人，眼中，滿是欣喜。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褔晉，格格……小少爺沒事，他睡著了！熱度也退了，這痘子，也開始結疤了……你們看！」他翻開東兒額上的帕子，給大家看。

　　「這代表什麼？他度過危險沒有？」褔倫急忙問。

　　胡太醫歡聲的喊出來：

　　「他會長命百歲！」

　　胡太醫這話一出，大家就狂喜起來。

　　紫薇終於笑了，但是，眼淚也跟著滾落，她笑著去擦眼淚，回頭看爾康：

　　「哇！他會長命百歲！爾康！你聽到了嗎？咱們的東兒，他熬過去了！他打贏了這一仗！他會長命百歲啊！」

　　「是！是！」爾康笑著說，眼中也是濕漉漉的。「他是一個勇士！他度過了這個劫難，以後會一帆風順了！紫薇，妳不用再後悔，為什麼要創造他的生命！他存在，因為有我們這麼多人在愛他，在期待他長大！」

　　褔晉不停的拭淚，紫薇放開爾康，轉身又抱住褔晉，喊著：

　　「額娘！額娘！咱們的東兒，他真是太……太……太偉大了！」

　　褔晉也在笑，但是，卻笑得淚流滿面：

　　「是啊！畢竟是我們褔家的孩子，『褔』字當頭罩著呢！福大命大啊！」

　　「最該感激的，是幾位太醫啊！」褔倫拭淚說。

　　一句話提醒了紫薇，紫薇放開褔晉，一轉身，就對胡太醫跪了下去。

　　「胡太醫！紫薇給您磕頭！」

　　胡太醫驚得一身冷汗，急忙攙住。

　　「紫薇格格，千萬不要！我擔當不起啊！東兒有額駙和格格這樣拚命照顧，有褔大人和福晉這樣日夜守候，他怎麼捨得離開呢？是你們大家，留住了他呀！」

　　說著，攙起了紫薇。

　　一屋子的人，都歡欣莫名了。爾康看著紫薇，終於瞭解，什麼叫作「一顆很大的心」，他們每一個人，都有一顆很大的心，才會這樣深愛著彼此！此時此刻，他覺得比剛認識紫薇的時候，比在幽幽谷的時候，比在紫薇拔刀的時候，比在紫薇失明的時候，比在流落南陽的時候，甚至比新婚的時候……都更愛紫薇。那種深摯的、狂熱的愛，大概會延續到生生世世吧！如果有來生，紫薇，我還是你唯一的爾康！

　　他不再跟東兒吃醋了，永遠不會了。看著那幾乎失去的孩子，他知道，這份強烈的父愛，就和他對紫薇的愛一樣，是無法衡量的，也是世上唯一可以和愛情同時共存，相得益彰的一種愛！

第三十三章

　　這天，太后把永琪召進了慈寧宮。

　　晴兒站在太后身後，不斷給永琪使眼色，永琪看了，非常不安。太后摒退左右，臉色凝肅。永琪知道情況不妙，心裡在飛快的轉著念頭，一面對太后行禮，問：

　　「不知道老佛爺召見永琪，有什麼重要的事？」

　　「永琪！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咱們就打開窗子說亮話，你告訴我，你和知畫之間，相處得如何？」

　　太后板著臉，開門見山的問。

　　永琪一驚，硬著頭皮說：

　　「老佛爺，難道知畫有什麼抱怨嗎？」

　　「你明知道知畫那個孩子，深明大義，又識大體，就算有委屈，她只會打落牙齒和血吞，在我面前，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永琪有些尷尬，有些慚愧，勉強的說：

　　「打落牙齒和血吞，這句話會不會太嚴重了？」

　　「你告訴我，這句話有沒有『太嚴重』？」太后緊緊的盯著他。

　　「老佛爺那天來景陽宮，也親眼看到了，我和知畫，相處融洽，平時寫字看書，作詩下棋，她都是一個好伴侶，我們……相敬如賓！」

　　太后一拍椅背站起身：

　　「好一個『相敬如賓』！我看你是『相待如冰』，冰冷的冰吧！」

　　太后發怒，永琪也火了。這些日子的痛苦，兩面為難的折磨，就全部兜上心頭，他沉不住氣了，抬頭挺胸，義正詞嚴的說：

　　「老佛爺，我已經聽您的命令，娶了知畫。您也知道，我和小燕子情深義重，我做不到『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如果您認為這是我的缺點，我恐怕終身都改不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你存心敷衍我！」太后聲調嚴厲：「讓我跟你說清楚，當初釋放簫劍，對小燕子的身分保密，是因為你願意娶知畫，才換來的！我已經信守諾言，放了簫劍，對小燕子的身世，也保密到現在，你如果是個懂得感恩，懂得言而有信的人，你就該好好的待知畫！是她救了簫劍，是她救了小燕子！可是……你卻把她冷凍在那兒，你以為她是雪做的嗎？你這樣子，對得起她，對得起我嗎？」

　　永琪咬咬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口。

　　晴兒聽到救簫劍等字樣，心碎神傷，忍不住上前，對老佛爺說：

　　「老佛爺！知畫對大家的好，五阿哥和我們，都深深明白！我想，五阿哥也不願意傷害知畫，但是，小燕子和五阿哥，當初同生死共患難，那種深刻的感情，不是知畫一朝一夕可以取代的！如果，五阿哥有了知畫，就忘了小燕子，他還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尊敬呢？他在兩個妻子之間，對小燕子好一點，正是他有情有義的表現呀！」

　　太后看看永琪，看看晴兒，嚥了口氣。忽然口氣一轉，變得非常感性與溫柔：

　　「永琪，晴兒……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在怨我。可是，我也有我的無可奈何！在知道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世之後，我真的嚇住了，嚇傻了！依我的個性，早就把一切都告訴皇帝了，是知畫攔住了我！告訴我，這件事的重要性，拆穿了，會毀掉永琪！毀掉永琪，也就毀掉了皇帝的期望！我顧全大局，這才做了現在的安排！」她的目光停在永琪臉上：「永琪，對這樣一個冰雪聰明，又仁至義盡的知畫，你難道一點感恩都沒有嗎？那……你這個人，也太可怕了！」

　　太后一針見血，說進永琪最脆弱的地方，是啊，對知畫，他確實有諸多的抱歉。他看到太后低聲下氣，自知理虧，強硬不起來了：

　　「老佛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盡力而為就是！」

　　「這話才對！希望你確實『盡力』！知畫是大家閨秀，不像江湖女兒那麼豪放，你要主動一點！小燕子跟你，已經做了四年多的夫妻，不在乎現在這幾個月！你該怎麼做，你心裡明白！我等著你和知畫的好消息呢！去吧！」

　　永琪無奈已極，只得行禮告退。晴兒急忙說：

　　「我送五阿哥出門！」

　　兩人走出了慈寧宮，走進庭院深深的御花園裡。永琪看到沒有宮女太監跟著，這才對晴兒大吐苦水，說：

　　「晴兒，我的處境，真是『水深火熱』！我簡直不知道要怎麼辦！」

　　「我瞭解我瞭解！」晴兒拚命點頭，看著他：「小燕子那兒，你一定要安撫好，像上次那種『鉗龍』謬論，她再發表幾次，身世不穿，她的腦袋也遲早不保！」

　　「我懂啊！」永琪嘆氣：「可是，我簡直沒辦法控制她啊！現在，我那景陽宮，到處都是老佛爺的耳目，我要跟她談幾句知心話，都非常困難！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她又忙著跟我生氣，這麼說也錯，那麼說也錯……我夾在兩個女人之間，簡直是生不如死！」

　　晴兒同情已極的看著他，完全體會出他的煩惱。有個那麼豪放不羈的小燕子，又有個那麼才貌雙全的知畫，他應該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才是。他卻把自己陷在「生不如死」的境界，這就是永琪最「可愛」的地方吧！假若是簫劍呢？如果他也能有這種艷福，左右逢源，他會這樣認死扣嗎？想到簫劍，她的臉色蕭索。永琪注視著她，似乎讀出了她的思想，他眉頭一皺，說：

　　「哎呀！我只顧著訴苦，妳才是我們之中，最慘的一個呢！」

　　晴兒苦笑一下，眼裡漾著淚。

　　「我不苦，我有很多的回憶，可以慢慢的享受。何況……」她作夢般看著天空，眼神穿越了藍天白雲，穿越了無邊無際的虛空。「我知道，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人和我一樣！這種感覺，讓我也不虛度此生了！」

　　永琪震動而感動的看著她。

　　半晌，晴兒收束心神，再看永琪，低聲警告：

　　「最近這些日子，你最好都在知畫那兒過夜，桂嬤嬤天天有報告，你什麼時辰和小燕子在一起，房門關著還是開著，時間多長，都逃不掉！至於知畫一天裡，流過幾次淚，嘆過幾聲氣，老佛爺也都知道！」

　　永琪睜大眼睛，氣不打一處來：

　　「我要把桂嬤嬤除掉！」

　　「噓！別胡說八道了！」晴兒緊張的四面看看：「我不能再多談了，老佛爺會疑心的！」她再看永琪一眼：「多多小心！好好處理！如果你處理不好，小燕子和知畫，會玉石俱焚！」

　　晴兒說完，轉身匆切走了。玉石俱焚！好嚴重的四個字！永琪站在那兒，深知晴兒不是過慮，再這樣發展下去，小燕子會爆發，知畫也會崩潰，到了那時候，兩個女子，他可能一個都控制不了！他也可能害死她們兩個！這樣想著，他更是不知所措了！在他的人生中，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就連他認定了小燕子，乾隆和老佛爺也屈服了。但是現在，他要一個「單純」的生活都做不到，他要怎麼辦呢？

　　※※※

　　夜色來臨，小鄧子、小卓子和其他太監們，忙著把院子裡的風燈和燈籠，一盞一盞的點燃，照亮了小院和迴廊。在小燕子的臥室裡，明月、彩霞也把一盞一盞的燈火點燃，把薰香燃起。自從知畫嫁進來以後，每到晚上來臨，大家都很緊張，不止小燕子神魂不定，就連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等人，也在跟著神魂不定，今夜，五阿哥要睡在那間房？「新房」還是「舊房」？

　　小燕子低著頭，心事重重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走到窗前，抬頭看窗外的月亮。在月光和懸掛的宮燈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那重重疊疊的屋簷，那參參差差的樹影，那曲曲折折的迴廊，那蜿蜿蜒蜒的宮牆……這個皇宮，真的把她給困住了！她心裡在千迴百轉的自言自語，後悔不迭：

　　「我好笨啊！為什麼要跟永琪發脾氣呢？那天，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和他說說話，我居然把他推出房門！我真後悔……永琪一定恨死我，我那麼兇，人家知畫，那麼溫柔，我笨！我笨！我就是笨……」她伸頭對窗外看看，回頭看明月彩霞：「五阿哥回來沒有？」

　　「還沒有！」明月說：「聽說皇上在乾清宮賜宴，宴請太醫學院的什麼人，研究一種『種痘』的辦法，想防止天花病的傳染！五阿哥、六阿哥、四阿哥都去了！」

　　「聽起來好可怕的……」彩霞說：「說是要把『天花疫苗』，種到好端端的人身上去，那不是自己找病嗎？可是，有人說，這方法挺管用！種過的人，只會小小的出一顆痘子，以後就不會被傳染了……我可不相信，要我種，我也不敢……」

　　正說著，小鄧子、小卓子衝進房，歡呼的喊著：

　　「格格！格格！好消息！胡太醫回宮了，說是東兒少爺，已經脫險了！大概『隔絕』什麼的，也可以停止了！這次的天花，沒有擴大！學士府裡每個人，都平平安安的！紫薇格格，額駙……人人都好！」

　　小燕子頓時欣喜如狂，大叫：

　　「哇！太好了！我明天就去學士府，我要去看紫薇！她一定嚇壞了累壞了……」

　　門外，傳來桂嬤嬤、珍兒、翠兒和其他太監齊聲的喊聲：

　　「五阿哥吉祥！」

　　小燕子一震，馬上衝到門口去，把房門一開。

　　只見大門口，桂嬤嬤帶著一群宮女，正在「攔截」永琪。

　　永琪大步走進，桂嬤嬤哈腰說：

　　「五阿哥！請走這邊……褔晉已經準備了洗澡水……天氣熱，五阿哥一身官服，衣服太厚，怕出了汗不舒服！還準備了菊花茶，蓮子湯，清火清毒……」

　　小燕子聽到「洗澡水」三個字，大震。搞什麼？洗澡水？難道她要侍候永琪洗澡？她這樣想著，就無法隱身，走了出去，也顧不得矜持和驕傲了。

　　永琪一眼看到小燕子，就興奮的喊：

　　「小燕子！妳聽到好消息沒有？東兒沒事啦！胡太醫說，紫薇衣不解帶，爾康也寸步不離，東兒連一個痘疤都沒有留下！不過，皇阿瑪還是很小心，幾個太醫，在學士府穿過的衣服，都放火燒掉了，左清洗右清洗，才許進宮！」

　　「那……」小燕子期盼的問：「紫薇什麼時候可以進宮？」

　　「恐怕還要等一個月的樣子！」

　　「還要一個月？」小燕子瞪大眼睛：「那我去看她可不可以？」

　　「恐怕也不可以，妳還是再等等吧……」

　　小燕子一怒：

　　「這個皇宮，簡直是監牢嘛！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

　　這時，知畫走了過來，對小燕子一笑，就對永琪溫柔的說：

　　「準備了半天的水，就怕涼了！」她給了永琪一個眼色，俯向他，低低的，飛快的說了句：「跟我進房，有事要告訴你，重要重要！」說完，就轉身向自己房間走去。

　　永琪、心裡狂跳，一定是太后採取了什麼行動，他給了小燕子安撫的一瞥，匆匆忙忙的跟著知畫而去。

　　小燕子呆呆的站在那兒，她可沒有領略永琪眼中的「安撫」，她眼睜睜看著知畫對永琪說悄悄話，眼睜睜看著永琪拋下她，跟著她進房。這豈是一個眼光可以安撫的？她已經嘔得七葷八素，嘔得臉色發青，嘔得一口氣憋在胸口，幾乎憋死。

　　永琪進了新房，就看到一個好大的洗澡盆，裡面熱氣騰騰，飄著成千上萬片花瓣。整個房間裡，花香撲鼻。珍兒、翠兒不住拎水進來，注滿浴盆。其他宮女，還抱著整籃的花瓣，往盆子裡倒。桂嬤嬤不斷把乾淨的帕子、肥皂、刷子……等物拿來，放在盆子旁邊。這等仗勢，好像他洗澡是件天大的事。他看著這場面，實在有些啼笑皆非。知畫等一切就緒，就說：

　　「桂嬤嬤，妳們都下去吧！這兒有我就夠了！」

　　「是！珍兒翠兒，走吧！」

　　珍兒、翠兒急忙請安退下，兩個宮女還悄悄笑著。

　　室內沒人了，永琪、就緊張的問：

　　「妳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知畫抬眼，幾乎是哀懇的看了他一眼，低低的說：

　　「老佛爺好像有些懷疑了！今天下午，她把我叫進慈寧宮，審問了我一下午，什麼都問……我只好撒謊，可是，老佛爺很精明，問了我許多細節的事，我……我……」她面紅耳赤的低下頭去：「我又沒經驗，好像回答得不太對勁，老佛爺連那條白喜帕，都盤問不休，我……我……很害怕……老佛爺說，如果我騙她，我就是犯了欺君大罪！連我爹我娘，都脫不了干係！還說……還說……」

　　永琪睜大眼睛問：

　　「還說什麼？」

　　「還說，我讓她失望，小燕子這樣專房，讓她生氣，你這樣輕視我，讓她不能忍耐了……我只怕這樣下去，她會除掉小燕子！」

　　永琪臉色巨變。

　　知畫飛快的看了他一眼，眼裡已經盈盈含淚了，她輕聲的，怯怯的問了一句：

　　「我嫁過來，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你是不是……拿定主意，不要我？」

　　永琪心裡，翻江倒海，百味雜陳，簡直不知如何是好。知畫就走了過來，開始給他解衣釦。他一驚，這解鈕釦和扣鈕釦，已經是小燕子心頭大恨，不能再這樣了，他想著，就本能的一退。知畫呆了呆，往前一步，繼續為他解衣，低聲說：

　　「不管你要我還是不要我，今晚，你都要把戲演足！這種事，誰都沒有辦法勉強，我也不會勉強你……」說著，聲音哽咽，眼淚一掉，忍氣吞聲的說：「你進洗澡盆，讓我服侍你洗澡！多少雙眼睛，都在注意著我們的閨房生活！我現在有苦說不出，如果你連戲都不演，難道要我全家都被你冤死嗎？」

　　永琪一臉的尷尬、滿心的歉疚，站在那兒，動也不動。知畫就為他褪下了衣服，他趕緊跳進澡盆，坐在那堆花瓣裡。知畫拿著帕子，細心的給他擦背，細心的抹皂莢，細心的一洗再洗。

　　在室外，珍兒、翠兒和桂嬤嬤又在窗隙中偷看，三人掩著口偷笑。

　　在迴廊另一端，小燕子像個蠟像般杵在那兒，明月、彩霞氣呼呼的站在一旁，看到桂嬤嬤等人，笑得曖昧，明月忍不住咬牙切齒的說：

　　「這新房裡的西洋鏡，也成了宮裡的一景，是不是？這麼好看？」

　　小燕子再也忍受不住，再也按捺不住，什麼身分地位，風度氣度，她都沒有了。她一仰頭說：

　　「這麼好看，我也看看去！」

　　說著，她就衝到窗前來，一把拉開桂嬤嬤，湊在縫隙處，往裡一看，一眼看到永琪裸露的身子，和知畫忙碌的手……這一下，她真是氣到五雷轟頂，七竅冒煙，腳一跺，咬牙說：

　　「好，好，永琪……還說對我問心無愧！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她一轉身，對著門外，飛奔而去。明月、彩霞急忙迫在後面，大喊：

　　「格格！妳要去那裡？」

　　「不要往外跑了！三更半夜，外面好黑……要去，妳也拿個燈籠呀！」

　　小燕子卻充耳不聞，像是被什麼野獸追趕著一般，沒命的衝出景陽宮，衝過了院子，消失在御花園的黑暗裡。

　　在新房裡的永琪，聽到明月彩霞的呼喊，大驚失色，從水裡嘩啦一聲站了起來。

　　「不好！小燕子跑了！」

　　永琪抓了衣服，胡亂的穿著，緊張的說：

　　「她會出事！她會闖禍！我得去追她！」

　　說完，就衣冠不整的，氣急敗壞的向外狂奔而去。剩下知畫，帶著滿臉的驚愕、失意、和痛楚，目瞪口呆的面對著滿盆的花瓣。

　　※※※

　　永琪奔進御花園裡，早已不見小燕子的蹤影。他到處找尋，不敢大聲喊，生怕驚動了宮裡的人，傳到太后和乾隆耳裡，小燕子又是大罪一條。他穿花拂柳，過小橋，過月洞門，過假山，過白玉石階……到處低喚：

　　「小燕子……小燕子……妳在那裡？趕快出來……」

　　四顧無人，他又是著急，又是擔憂，又是後悔，又是無奈。怎樣都不該進那個洗澡盆，洗出一身煩惱，洗出一身再也洗不淨的誤會！小燕子，妳在那兒呢？他一躍，上了樹梢，四處觀望。但見夜色岑寂，樹影參差，那兒有小燕子？他再躍下地，到處尋找著，心急如焚，真急死人了！半夜三更，她會去那裡？不馬上找到她，她一定出事！

　　找著找著，天空忽然掠過一道閃電，悶雷響起。永琪看看天空，更急，接著，又是一陣雷聲，雨點大滴大滴的落下。他一急，施展輕功，四處飛竄。這樣就驚動了巡夜的侍衛，追趕著喊：

　　「什麼人？站住！」

　　永琪一翻身，落到侍衛面前，壓低聲音說：

　　「噓！別嚷，是我！」

　　侍衛一抬頭，趕緊行禮。

　　「怎麼是五阿哥？五阿哥吉祥！」

　　「我在找還珠格格，有沒有看到還珠格格？」永琪急問。

　　「沒有呀！什麼人都沒見！五阿哥，我這兒有雨衣，趕快穿上！」

　　「別管我了！看到還珠格格，想辦法絆住她，再到景陽宮去報個信！知道嗎？千萬別驚動皇上和老佛爺！」

　　「喳！」

　　「大家幫忙找！」

　　「喳！」

　　大雨中，永琪找遍了整個皇宮，就是找不到小燕子，想想，說不定她去找晴兒了，在宮裡，她也只能跟晴兒說說知心話。他想著，就迫不及待，去了慈寧宮，找到一個值夜的太監，讓他不要驚動太后，去通報晴兒。還好，這個太監很識相的去了，片刻以後，晴兒打了傘，急沖沖跟著宮女奔到門前來。一眼看到永琪狼狽的、焦灼的、渾身濕透的站在那兒，嚇了一跳。

　　「五阿哥，你怎麼淋了一身雨？」急忙用傘遮住他：「趕快進來躲躲雨！」

　　「我不進去，不能驚動老佛爺……」永琪著急的問：「小燕子有沒有來找妳？」

　　晴兒更驚，睜大眼睛：

　　「沒有呀！你們吵架了嗎？」

　　「唉！」他大大的嘆口氣，焦灼的說：「說來話長！比吵架還糟……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她的老毛病又發了，心裡不高興，就往外跑！我到處找，幾乎把整個皇宮都找遍了，連影子都沒有！宮門口戒備森嚴，她也出不去！現在又下雨了，她一定淋得一身是雨……」他越說越著急，想到小燕子最近才流產，又被打破頭，還要忍受知畫……真是內外夾攻，就算她的身子是銅牆鐵壁，也會吃不消呀！這樣想著，心痛的感覺就像海浪般捲來，他急急的說：「我再去找……如果她來找妳，妳一定要留住她，不要讓她亂跑……」

　　晴兒聽得心驚膽戰：

　　「你讓她傷心了嗎？」

　　「是！我讓她傷心了！」永琪嚥了口氣：「自從知畫進了景陽宮，她幾乎天天都在傷心！」

　　晴兒瞭解了，點頭，想了想說：

　　「她不會來慈寧宮，她雖然很想見到我，跟我說說知心話，可是，這個慈寧宮讓她深惡痛絕……她不能出宮，她也不能去找紫薇，她沒辦法找任何人訴苦，宮裡地方再大，沒有她容身之地。我想……」

　　永琪越聽越慘，急忙問：

　　「妳想怎樣？趕快幫我分析一下，我現在已經心亂如麻了！」

　　「我們派宮女和太監們，大家分頭悄悄找！我想，她一定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在那兒一個人傷心！」

　　「這個紫禁城這麼大，角落那麼多，怎麼找？」永琪呆住了。

　　「一個一個去找！」

　　永琪楞了楞，點頭：

　　「是！只能這樣！我去叫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部出動！」

　　永琪就掉頭，對著雨霧奔去。

　　晴兒看著雨滴，從宮簷上滴落，心裡在自言自語：

　　「這深宮裡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慘！小燕子……妳去了那裡呢？」

　　※※※

　　小燕子確實沒有地方可去。兩個時辰內，她像遊魂一般，遊蕩在宮牆重門處。最後，她累了，淋得渾身濕透，筋疲力盡，腳步瞞跚的走到一個地方，抬眼一看，竟是囚禁皇后的冷宮「靜心苑」。這兒好，這兒沒有人找得到她！因為，這是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地方！她跌跌撞撞的進了院子，無力的，無助的喊：

　　「容嬤嬤……容嬤嬷！皇額娘……」

　　侍衛一攔，驚喊著：

　　「還珠格格！深更半夜，下這麼大的雨，妳來這個冷宮幹什麼？」

　　小燕子站在雨霧中，髮絲零亂，臉色蒼白，對著靜心苑的窗子喊：

　　「容嬤嬤！容嬤嬤……皇額娘……」

　　容嬤嬤匆匆忙忙，一面拉著剛穿上的衣服，一面衝了出來：

　　「什麼事？誰在叫我？」看到小燕子，驚喊：「格格！妳怎麼來了？」她急忙從屋角拿起傘，衝了過來。「哎呀！淋得這麼濕！這是怎麼回事？」

　　小燕子筋疲力盡的，幾乎倒進容嬤嬤懷裡。

　　容嬤嬤趕緊撐著他的身子，用傘遮住她。小燕子抬頭看她，無力的說：

　　「容嬤嬤，我走不動了！宮門都有侍衛守著，我出不去，想找紫薇，也沒辦法去找……我不能去找晴兒，怕碰到老佛爺，我不能去找令妃娘娘，怕碰到皇阿瑪……我在太和殿前的台階上坐著，想看月亮，偏偏又下雨……我怎麼這麼倒楣，我好累好累……」

　　容嬤嬤她被她的狼狽驚嚇住了：

　　「不急不急，慢慢說！趕快進去！進去再說！」

　　容嬤嬤就扶著小燕子，走進了房間。

　　片刻以後，小燕子已經換掉了濕衣服，穿著一件容嬤嬤的麻布衣服，又寬又大。身上裹著一條乾淨的毯子，坐在皇后的房間。容嬤嬤忙忙碌碌，把小燕子的旗頭摘下，用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著頭髮。

　　皇后拿著唸珠，坐在一張椅子裡，靜靜的看著她。

　　「這濕頭髮一定要馬上擦乾，要不然，會留下頭痛的病根！妳看……又是雨，又是汗，妳怎麼弄得這麼狼狽呢？半夜跑遍了御花園，一定渴了吧？要不要喝水？」容嬤嬤問著，就放下帕子，倒了一杯水過來。

　　小燕子捧住杯子，如獲甘泉，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

　　「再來一杯吧！妳好像從沙漠裡跑來的一樣！」容嬤嬤看得驚愕極了。

　　小燕子一連喝了三杯水，這才恢復了一些一精力，長嘆一聲，抬眼看皇后，悲哀的說：

　　「皇額娘！妳剃光頭髮，就把煩惱也剃光了嗎？妳真的什麼都不要了嗎？妳怎麼做到的？我現在，心裡難過極了，周圍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要逃，逃不掉！要留，又這麼痛苦！」她看看二人：

　　「妳們知道嗎？我現在比妳們還慘，我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爹娘，沒有哥哥，沒有五阿哥……沒有皇阿瑪，我通通都失去了！」

　　「不會的，五阿哥待妳那麼好，妳不會失去他的！」容嬤嬤安慰著。

　　「失去了！真的失去了！他娶了知畫……」

　　皇后一震，注意力集中了，驚愕的問：

　　「他娶了知畫？」

　　「妳們都不知道？」小燕子詫異極了：「宮裡那樣吹吹打打辦喜事，妳們都不知道？」

　　皇后和容嬤嬤雙雙搖頭，凝視小燕子。宮裡的任何事，與她們都不相關了。

　　「是老佛爺做的主，皇阿瑪也同意，永琪娶了知畫……」小燕子傾訴的說：「我可以不在乎那個名份，褔晉給她去當！什麼正室側室，我也不爭了！將來的冊封，我也不要了！但是，我真的喜歡永琪呀！我實在離不開他呀！為了他，我跟我哥分開；為了他，我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裡嚥；為了他，我笑臉對皇阿瑪！為了他，我陷在這個宮裡，捨不得走！可是……可是……永琪怎能欺負我呢？怎能這樣對我呢？我就是沒辦法把永琪整個讓給她呀！可是……可是……她比我強，什麼都好，人緣也好！宮裡個個人都愛她，連永琪也一步步偏向她，我鬥不過她呀！我怎麼辦呢？」

　　皇后和容嬤嬤聽得糊裡糊塗，但是，也都猜出一個大概。

　　皇后聽到這兒，不禁一嘆，誠摯的看著她說：

　　「如果是以前那個我，或者會教妳一些手段，來和知畫爭奪這個天下！但是，今天的我，絕對不會讓妳走上我的老路！小燕子，爭什麼？不爭就是爭，爭就是不爭，爭也是這樣，不爭也是這樣，到頭都是一樣！」

　　皇后的爭與不爭論，好像繞口令，小燕子聽得一頭霧水：

　　「皇額娘，妳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只知道，我不爭也是輸，爭也是輸，到頭都是輸！」

　　皇后微微一笑，說：

　　「有點味道了！」就收起笑，認真的說：「妳在無助的時候，會來找我們，妳帶給我太深刻的感動！我認為，我已經沒有絲毫凡心，可是，依舊被妳打動了！妳這麼不記仇，這麼善良，妳會得到好報的！不要著急，放寬心！是妳的，就是妳的！什麼人都搶不走！知道了嗎？」

　　皇后說得那麼肯定，那麼平和，小燕子怔怔的聽著，竟然獲得極大的安慰。

　　「那麼……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也搶不到！」

　　「正是！妳好聰明，我活了一輩子才體會的道理，妳一下子就懂了！」

　　小燕子凝神的想了想，看著二人，再說：

　　「我真的好苦啊！永琪是這樣，皇阿瑪是那樣！」想到乾隆和家仇，更痛：「妳們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歡皇阿瑪，我現在還是喜歡皇阿瑪，他待我真的太好太好了！但是，我現在看到他，什麼都不一樣了，我想笑，笑不出來，想跟他說好聽的，說不出來……以前，仗著他寵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誰，跟他撒嬌撒賴胡說八道，裝瘋賣傻，什麼都來，心裡明知道他吃我這一套！現在看到他，我沒辦法忘了自己是誰，更不要談撒嬌撒賴了！我的情緒好複雜呀，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要對他好，渾身不對勁，要去恨他，又恨不起來！」

　　容嬤嬤和皇后聽著，兩人都聽得糊裡糊塗，只當是因為乾隆同意了知畫的婚事，小燕子在和乾隆嘔氣。容嬤嬤她給她子擦乾了頭髮，又用梳子梳著，安慰的說：

　　「妳那個皇阿瑪，妳就不用擔心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打心眼裡疼著妳的！妳就是使點小性子，闖下各種禍，他還是妳的皇阿瑪！」

　　皇后凝視著她，真摯的說：

　　「不管為了什麼原因，妳笑不出來，你無法對他好，這都是一個過渡時期！過了這段時期，妳會繼續愛他的！」

　　「為什麼？過了一段時期，他也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

　　「因為……」皇后深刻的說：「妳就是這樣一個好人……妳看，妳連我和容嬤嬤，都包容了！還有什麼是不能包容的呢？」

　　小燕子不禁呆呆的發怔了。是啊，她一點也不恨皇后和容嬤嬤了，她也會不恨乾隆嗎？她也會忘記殺父之仇嗎？她陷進沉思裡，忽然覺得好疲倦，忍不住打個哈欠。

　　容嬤嬤走上前來，把小燕子一攬，就攬進了她寬大的懷抱裡。

　　「來！」她慈祥已極的，像個慈母一般說：「在這兒睡一睡！妳累了！躺下來，奴才抱著妳呢！有什麼事，都明天再說！」

　　小燕子不由自主，就躺進容嬤嬤的懷裡，越躺越舒服，倦意就濃厚的襲來。

　　「容嬤嬤，妳的衣服有一股皂莢的味道，很好聞……好像娘的味道！小時候，我常想，我娘身上，一定有皂莢的味道，乾乾淨淨的，香香的……她抱著我的手臂，一定也是這麼軟軟的，她的懷裡，也是這麼舒服吧……」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容嬤嬤眼裡，立刻充滿了淚水，雙手顫抖的撫摸著她的鬢髮。

　　「格格，以前我一直跟妳作對，犯下好多錯……可是，今天，妳躺在我的懷裡，說我有『娘的味道』，格格，妳讓容嬤嬤怎麼受得了？」說著，她的眼角濕了。

　　小燕子沒有回答，皇后看了小燕子一眼，發現她睡著了。

　　「她睡著了！」

　　容嬤嬤就不停的撫摸著小燕子的頭髮，安撫的，溫柔的搖著她。

　　「睡吧睡吧！什麼都不要想，不要傷心，不要難過，好好的睡！奴才為妳唸佛，為妳祈褔！明天，一定會是有太陽的好天氣！」

　　※※※

　　第二天確實是個有太陽的好天氣。

　　永琪整整找了小燕子一夜，什麼地方都找遍了，就忘了還有一個靜心苑。早上，宮女、太監們一一回報，誰都沒有看到小燕子。永琪背負著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知畫怯怯的站在一旁。

　　「這個皇宮，我們是上上下下，全部找遍了，連影子都沒有！」小鄧子說。

　　「我猜，一定出宮去找紫薇格格了！」彩霞說。

　　「不可能！每個宮門，我都問過了，除非格格真的變成燕子，要不然是飛不出去的！」小卓子說。

　　「令妃娘娘那兒，我也問過了！」明月說。

　　「怎麼辦嘛？要急死人！」永琪跺腳，垂頭喪氣。

　　桂嬤嬤看到永琪急成這樣子，一肚子的不服氣，說：

　　「格格也不是小孩，總會知道分寸，那麼大一個人，不會失蹤的！五阿哥別著急了，趕緊去吃早餐吧！」

　　永琪一抬頭，兇兇的瞪了桂嬤嬤一眼，眼神那麼凌厲，嚇得桂嬤嬤一退。

　　這時，晴兒急急的跑進了門，嚷著說：

　　「五阿哥！我找到小燕子了，她在靜心苑……你趕快去！她不肯回來，說是要剃光頭髮，跟著皇后當尼姑去！」

　　「什麼？」永琪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急衝出門。晴兒跟著跑去。

　　兩人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剩下了知畫，帶著一臉的落寞和失意，呆呆的站著。她這才明白，原來，當一個男人心裡眷戀著一個女人時，那個女人可以佔據他全部的思維，主宰著他全部的喜怒哀樂……這樣的感情，中間幾乎插不進一根針。自己比一根針大了不知多少倍，怎樣站得住腳呢？她的落寞，開始無邊無際的蔓延開來。

　　※※※

　　在靜心苑，小燕子換回自己的服裝，散著頭髮，坐在一張椅子裡。容嬤嬤拿著梳子，簪子，正在給她梳頭，嘴裡不停的勸著：

　　「格格，不要孩子氣了！這剃頭，不是負氣的事，出家也要緣分，妳緣分還沒到！來，聽容嬤嬤的，把頭梳好！這麼烏溜溜的一頭好頭髮，剪了不可惜嗎？」

　　「如果剃光頭髮，可以沒有煩惱，我真的想剃！自從我進宮來，從來沒有看到皇額娘生活得這麼自在，我也要學學！妳們不知道，那個景陽宮，我簡直住不下去！我要搬到這兒來住！」

　　「這兒，只要妳住三天，妳也住不下去！」皇后淡淡的說：「不是妳的地方，就不是妳的！」

　　這時，永琪帶著晴兒，衝了進來。永琪一進門，就氣急敗壞的喊：

　　「小燕子！不要衝動！千萬不能剪頭髮……」他突然煞住腳步，看著尼姑裝束的皇后，驚怔了一下，急忙行禮：「皇額娘吉祥！」

　　「我已經不是『皇額娘』了！用不著行禮。小燕子在這兒，毫髮無傷，你帶她回去，好好跟她談談吧！」皇后從容的說。

　　容嬤嬤趕緊跟永琪和晴兒請安：

　　「五阿哥吉祥！晴格格吉祥！」

　　小燕子看到永琪，就把身子一轉，用背對著他，嘟起了嘴。

　　「我剪我的頭髮，關你什麼事？」她虛張聲勢的喊：「容嬤嬤！剪刀呢？趕快幫我剪呀！」

　　容嬤嬤雖然陪著皇后，過著半修行的生活，但是，機智和聰明仍在。看到五阿哥滿臉惶急，看到小燕子色厲內荏，明白兩人間的矛盾。她就打開抽屜，找出剪刀說：

　　「哦哦哦！是！是！格格！這一剪刀下去，就不能後悔，格格是不是鐵了心，要剪頭髮呢？」

　　「剪！剪！剪……通通剪掉！」小燕子嚷著。

　　桂嬤嬤她就拿起剪刀，撈起小燕子的長髮，作勢要剪。

　　永琪嚇得一頭冷汗，大喊：

　　「容嬤嬤！住手！」他衝到小燕子身邊，一把搶下桂嬤嬤手裡的剪刀，對小燕子顫聲說：「妳不要折磨我了，我已經快崩潰了！跟我回去！」

　　小燕子看到他面容憔悴，眼睛都有黑眼圈了，心已經軟了，嘴巴仍然強硬：

　　「我折磨你？還是你折磨我？你不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你去管知畫……少來管我！」想到知畫，眼前又浮起洗花瓣澡的一幕，氣又來了，跳起身子，去搶剪刀：「剪刀還我！」

　　晴兒急忙走上前來，把小燕子按進椅子裡，勸著：

　　「不要嘔氣了！看在五阿哥一夜沒睡，淋著大雨，把整個御花園都幾乎翻了過來的份上，饒了妳的頭髮吧！皇額娘在這兒修行，我們也不能一直打擾皇額娘，是不是？」

　　晴兒一邊說，一邊把小燕子的頭髮梳好，把旗頭也給她戴上。

　　小燕子聽到「一夜沒睡……」等字樣，心裡更加柔軟，但是委屈依舊存在，低著頭，默默不語。永琪就對她柔聲說：

　　「我沒有負妳！」

　　「我不信！我看到了！」

　　「如果我用我的血起誓，妳能不能相信我呢？」永琪情急，一半是做戲，一半是真情，就掙起衣袖，舉著剪刀，對著手腕扎下去。

　　小燕子大驚失色，飛撲上去，一把握住了他拿剪刀的手，真情流露的喊：

　　「你不要嚇我！你敢扎下去，我……我……」說著，所有的傷心一齊湧上心頭，眼淚立刻奪眶而出，點點滴滴，像斷線珍珠般滾落下來。

　　永琪慌忙丟掉剪刀，一把攬住了她，用溫柔得像水的聲調說：

　　「妳仔細的想一想，如果我根本不在乎妳，妳要半夜逛御花園，那是妳的事！妳要得罪皇阿瑪，那是妳的事！妳要大鬧皇宮，那是妳的事！妳要剪頭髮，那也是妳的事！妳要幹什麼就幹什麼，通通都是妳的事！了不起我把妳休了，隨妳去那裡，當尼姑也好，當賣藝的也好，都不關我的事！我何必理妳？何必到處找妳？何必為妳著急擔心，弄得自己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聽到永琪這樣一篇話，小燕子的心絞痛著，痛苦中，又夾著絲絲甜蜜，絲絲苦澀，絲絲酸楚……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晴兒趁機上前打圓場：

　　「小燕子啊！五阿哥無論如何，在妳眼前，在妳身邊，這種福氣，我求都求不到！妳也要『惜福』一點呀！」

　　晴兒一語點醒夢中人，想到簫劍不知流落何方？晴兒忍受的苦，比自己更重，小燕子再也無法任性了，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走吧！我們不要再打擾皇額娘了！」晴兒牽起了她。

　　永琪和晴兒，就擁著小燕子，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永琪回頭。

　　「皇額娘，保重！」

　　皇后深深看著三人：

　　「你們也是！」

　　※※※

　　小燕子又回到了景陽宮，永琪和晴兒，一邊一個擁著她。她在容嬤嬤的照顧下，飽睡了一夜，看來神清氣爽，倒是景陽宮裡的人，個個形容憔悴。

　　知畫、桂嬤嬤、和宮女們都迎上前去。

　　知畫深深看了三人一眼，趕緊對小燕子請安：

　　「姐姐！總算回來了！還沒吃早飯吧！」回頭吩咐：「桂嬤嬤，趕快開飯，晴格格也一起吃！」

　　「不了！我得趕回慈寧宮去，老佛爺醒來，沒人照顧！我走了！」晴兒拍拍小燕子：「小燕子，我有空就過來看妳，我們再談！啊？」

　　桂嬤嬤瞪了小燕子一眼，心裡有氣，提高聲音說：

　　「睛格格大概也一夜沒睡吧！吃點東西再走，老佛爺問起來，我桂嬤嬤會去說明原因的……」

　　桂嬤嬤話沒說完，永琪忽然爆發了，他指著桂嬤嬤、珍兒、翠兒大聲說：

　　「桂嬤嬤，珍兒，翠兒！妳們幾個給我聽著！這個景陽宮不是妳們幾個的戲園子！假若妳們再偷看我的生活，偷聽我的說話，去像老佛爺告密的話，我馬上打斷妳們的腿！我說到做到！看是你們大還是我！如果妳們不相信，我立刻就做！先抽妳們幾個五十大板再說！」就揚聲喊：「小鄧子！小卓子……」

　　小鄧子、小卓子衝進門來。

　　「五阿哥！小鄧子小卓子在！」

　　「趕緊叫人來！搬板凳，準備板子！我要打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永琪聲色俱厲。

　　小鄧子和小卓子意外之餘，不禁感到大快人心，得意的，大聲應著：

　　「喳！遵命！」兩個太監就飛奔而去準備板凳和板子。

　　桂嬤嬤嚇了一跳，從來沒有看到五阿哥這樣嚴厲。珍兒翠兒也面無人色。桂嬤嬤仗著自己是太后的人，心想，五阿哥不過在虛張聲勢。就傲然問：

　　「請問五阿哥，奴婢做錯什麼？老佛爺要奴婢報告，奴婢能夠不遵命嗎？」

　　「老佛爺的命令，妳不能不遵，我的命令，妳就可以不遵，是嗎？這兒不是慈寧宮，我要用景陽宮的規矩教訓妳！」永琪大吼：「不許辯嘴！多說一句，多打十大板！」

　　桂嬤嬤這才覺得情勢不對，還在猶豫中，珍兒翠兒已經噗通一跪，喊著：

　　「五阿哥開恩！五阿哥饒命！奴婢不敢了！」

　　「太晚了！非打不可！」永琪不為所動，咬牙切齒：「我最恨打小報告的人！桂嬤嬤，挨完打，妳再去向老佛爺報告，小燕子失蹤一夜的事情！只要妳還走得動！」

　　桂嬤嬤從永琪堅定的神情裡，憤怒的眼神裡，看出嚴重性了。畢竟是宮裡的老人，知道厲害，不禁兩腳一軟，也跪下了。

　　「五阿哥開恩！五阿哥開恩……奴婢知道了，奴婢不去報告，不去……」說著，磕下頭去。珍兒、翠兒更是嚇得簌簌發抖，不住口的喊：

　　「五阿哥饒命！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知畫看著這一切，嚇得花容失色，看著永琪急促的說：

　　「這樣不好吧！打狗也要看主人！傳到老佛爺耳朵裡，不是會引起一場大風波嗎？」就求救的看睛兒：「晴格格知道的，這桂嬤嬤，雖然撥給景陽宮用，還是慈寧宮的老人呀！」

　　晴兒也怕事情鬧大，趕緊對永琪說：

　　「知畫說得有理，五阿哥，你教訓了她們就夠了！」對桂嬤嬤和珍兒翠兒喊著：「妳們幾個，也該知道一點分寸，還不趕快向五阿哥認罪！」

　　桂嬤嬤她生怕挨打，這面子裡子都擱不住，拚命磕頭說：

　　「奴婢錯了！奴婢罪該萬死，以後不敢了！」劈哩叭啦就給了自己兩耳光：「奴婢自己掌嘴！」

　　「奴婢也錯了！不敢不敢了！」珍兒翠兒也哭了，劈哩叭啦，也開始掌嘴。

　　明月、彩霞高高的抬著頭，看得津津有味。

　　小燕子沒想到永琪有這樣一手，在一旁看得發楞。和永琪認識以來，他都是和顏悅色的，從來不會仗勢欺人。和小燕子認識以後，深受她「平等論」的影響，待太監和宮女，都像待家人一樣，像現在這樣其勢洶洶，丫頭嬤嬤一概不饒，只有以前對付容嬤嬤，讓她見識過。

　　這時，小鄧子興匆匆奔進房，喊著：

　　「五阿哥！凳子板子都準備好了，在院子裡，是不是馬上執行？」

　　知畫急忙往前一邁，哀懇的喊：

　　「永琪！手下留情呀！」

　　晴兒也往前一邁，勸解著：

　　「五阿哥，你折騰了一夜，也累了，何必再跟她們生氣？」轉頭對小燕子使眼色：「小燕子，陪五阿哥進房，休息休息！」

　　小燕子這才回過神來，拉了拉永琪的衣服說：

　　「算了！算了！進去吧！」

　　「算了？妳要我算了？」永琪看著小燕子，挑起了眉毛：「這些奴才，對妳不恭不敬，整天監視妳，妳就算了。」

　　「不敢了！不監視，不傳話，不偷看，不偷聽……」桂嬤嬤一面磕頭，一面連聲的喊著：「什麼都不敢了！五阿哥饒命呀……」

　　永琪這才收兵，指著三人，聲色俱厲的吼著：

　　「看在還珠格格的面子上，暫時饒了妳們！現在，給我滾出去！以後，最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要看到妳們！」

　　「是是是！遵命！我們滾……滾……」三人就連滾帶爬的出去了。

　　知畫看得心驚膽戰，目瞪口呆。

　　永琪再掉頭看著晴兒。

　　「晴兒，妳先回慈寧宮，告訴老佛爺一聲，我等一會兒就去請安，我要把所有的問題，一次解決！」

　　晴兒一楞，忽然在永琪身上，看到了一股霸氣，不禁肅然起敬了。

　　「是！晴兒知道了！」她轉身出門去。

　　永琪對明月、彩霞等人揮了揮手，宮女太監全部退了出去。

　　大廳裡，只剩下了永琪、小燕子、知畫三人。小燕子還陷在驚愕裡，看著這樣的永琪，有些楞住了。知畫回過神來，立即恢復了鎮定，振作了一下自己，就走上前來，對小燕子福了一福，滿臉無奈的說：

　　「姐姐！昨晚讓妳生氣了，知畫跟妳認錯！這些奴才，確實應該教訓，經過了今天的事，大概我們的生活，都可以輕鬆一點了！事實上，自從進了景陽宮，我天天都在監視底下，所作所為，實在身不由己！希望姐姐不要生我的氣！」

　　知畫這樣一道歉，小燕子不禁面紅耳赤，覺得自己實在太小心眼了。

　　「算了算了，我從來就沒有生妳的氣！妳救了我哥，我感激都來不及，那裡敢生氣？」
　　她紅著臉說。

　　「那麼……」知畫看了永琪一眼，低聲說：「請妳也不要生五阿哥的氣……」

　　小燕子也看了永琪一眼，噘著嘴低語：

　　「我也……不敢生他的氣！」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忽然下定決心，就對知畫鄭重誠懇的說：

　　「知畫……我有些話想跟妳說，我和小燕子的這份感情，我想，妳永遠也不會瞭解！我很感激妳些日子來，配合我演戲，但是，這場戲，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知畫驚覺的看著永琪，很快的打斷了他的話：

　　「你要說什麼，我已經瞭解了！但是我想，你也應該瞭解我一下！我已經大張旗鼓的嫁給你了，我的爹娘在海寧，都是名人，他們還要做人，我也丟不起臉！你儘管和姐姐在一起，我不敢爭風吃醋！在我們三個的故事裡，你們有犧牲有妥協，我也有犧牲和妥協，你們儘管不在乎我！但是我要清清楚楚的告訴你，」她傲然的一抬頭，自有一股高貴的氣勢，盯著永琪，有力的說：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知畫說完，再也不看永琪和小燕子，掉頭出房去了。

　　房裡剩下永琪和小燕子，兩人對看，都被知畫這種氣勢震撼了。小燕子想到知畫嫁進景陽宮，確實有很多委屈。她服侍永琪洗澡，想必是出自桂嬤嬤她們的安排。她能放下身段，拋開自尊，也算百般遷就了，自己出身江湖，都沒辦法這麼謙卑。想到這兒，小燕子性格裡的善良，就戰勝了她的醋意，她吶吶的說：

　　「這個知畫……也有她的苦，你……對她也好一點吧！」

　　「妳未免太矛盾了吧？」永琪愕然的說，拉住她的手，把她拉進了臥房。

　　終於，又是他們兩個的「兩人世界」了。永琪拉著她的手，深刻的凝視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樣喜歡她？連她的霸道，她的不講理，她的吃醋，她的尖銳……他都喜愛。好怕好怕，有一天會失去她！

　　他搖搖頭，語氣溫柔而帶著命令意味：

　　「以後再也不許這樣！不許懷疑我，不許半夜跑到御花園去淋雨，不許剪頭髮，不許鬧得我天下大亂，不許出走……」

　　小燕子看著他，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的憔悴，看到他眼底的深情，看到他那種只有對自己才流露的溫柔……她的心，因感動而痛楚，立刻情不自禁，投進了他的懷裡，一疊連聲的嚷：

　　「是！是！是！你不許的事，我都不做！你是『大貓』，我是服侍你的『小人』，我服了，我都聽你！」

　　「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永琪臉色鄭重，語氣誠懇：

　　「自從我知道妳的身世之後，我心裡也有許多矛盾和痛苦，我必需說服自己，娶妳是對的！並不是只有妳，在矛盾嫁我對不對？妳不能為我設身處地去想，最起碼，不能再誤會我！不管怎樣，妳好歹都是我的妻子，是皇阿瑪的兒媳婦！這已經是個不能改變的事實！所以，媳婦就是媳婦，不許對皇阿瑪不敬，不許記殺父之仇！人前人後，都要尊稱一聲皇阿瑪！不許亂給皇阿瑪編綽號，不許動不動就紅眉毛，綠眼睛，張牙舞爪！」

　　小燕子推開了他，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輕聲的，誠摯的，忍痛的說了一個字：

　　「是！」

　　永琪這才鬆了一口氣，把她緊緊一抱。吻就像雨點般落在她的頭髮上、面頰上、眼睛上、眉毛上、唇上。

　　※※※

　　為了讓「花瓣澡」的事不再重演，永琪去了慈寧宮，晴兒早就把話帶到了。太后看著有備而來的永琪，心裡有點七上八下。晴兒站在太后身後，幫太后搧著扇子。

　　永琪直挺挺的站在太后面前，帶著一股正氣，毅然決然的說：

　　「老佛爺！我已經聽從了您的命令，娶了知畫！現在，宮裡上上下下，也都尊稱知畫一聲『褔晉』，這對先進門的小燕子，實在是一種侮辱，但是，小燕子無力反駁，我也等於默認了！我和小燕子，能夠做到這一步，已經是仁至義盡！希望老佛爺對我們，也睜隻眼，閉隻眼，不要逼得太緊！關於我房中的事情，就請老佛爺不要再過問了！桂嬤嬤那幾個奴才，如果再來向老佛爺報告我的生活，我會把他們痛打一頓，趕出宮門！我說到做到，請老佛爺三思！」

　　太后大震，目瞪口呆的看著永琪。晴兒也十分震撼的看著他。

　　永琪繼續說：

　　「關於小燕子的身世，如果老佛爺要告訴皇阿瑪，也聽憑老佛爺自便！我不在乎了！反正，我看，皇阿瑪對小燕子已經很失望，知道真相之後，說不定恍然大悟，瞭解小燕子為什麼行為失常，反而諒解了她！」

　　太后再也沒有想到，會被永琪反將了一軍，不禁大急，說：

　　「如果皇帝知道了，他怎麼可能讓小燕子留在宮裡，死罪就算逃掉，活罪難免！如果皇帝把小燕子廢掉，趕出皇宮，或者充軍，你要怎麼辦？」

　　「小燕子留，我留！小燕子走，我走！」永琪堅定的說：「如果小燕子有什麼閃失，或者，有人要對小燕子不利，那麼，皇阿瑪也失去了我！抱著這樣的信念，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老佛爺去定奪吧！永琪告退！」

　　永琪說完，行禮如儀，太后還沒從震驚中恢復，永琪已經掉頭而去。

　　太后震住了，動也不動。

　　晴兒看著永琪的背影，眼中閃著佩服的光彩，心中想著：

　　「好厲害！永琪抓住了老佛爺的弱點，已經有『王者之風』了！」

　　※※※

　　這晚，永琪沒有在新房裡度過。自從知畫進門，這是第一次，他留在小燕子的臥房裡過夜。

　　室內一燈熒熒，薰爐裡飄著裊裊的煙霧。小燕子穿著一身白色繡花的水衣，披瀉著一肩長髮，眼神中帶著夢似的光彩，站在床邊。永琪也卸下了厚重繁複的衣服，只穿著白色的裡衣，擁著她，用手撫弄著她的頭髮。他看著她，見她消瘦了好多，心裡充滿了憐惜，重新擁著她，更讓他充滿了珍惜。他柔情萬縷的說：

　　「好像有幾百年，沒有跟妳在一起！」

　　是啊！幾百年！幾百年的分離，幾百年的折磨……她忍不住低問：

　　「你每晚跟她在一起，到底做些什麼？」

　　「什麼都沒做！看書，寫字，談天……看著帳子頂發呆，然後各睡各的！」

　　「可是……她每晚都為你解鈕釦吧？」她酸酸的問。

　　他楞了楞，擁著她的胳臂，不自覺的僵了僵。

　　「好不容易跟妳在一起了，我們一定要談這個嗎？」

　　「可是我還是不信耶，這麼多日子，你夜夜在她房裡，她長得那麼美，你們都穿那麼一點點，她還幫你洗澡擦背……你說從來沒有和她怎樣……我不信耶！」

　　「是不是要我以血起誓呢？」他故意作態：「我去找刀！」

　　「好，好，不談不談！管我信不信？信也是信，不信也是信！」她嚷著，把他一把抱住，熱情奔放的喊：「這些日子，我過得好辛苦！又氣你，又恨你，又想你！」

　　「我比妳更辛苦，因為我知道妳氣我，恨我，想我！我天天看著妳，想跟妳說話都沒機會，我真想跟妳說……」他嚥住了。

　　「想說什麼？」她急急追問。

　　「不說了，」他笑著搖頭：「說不出口，有點肉麻！」

　　她膩著他，黏著他，祈求的，央求的：

　　「說嘛！說嘛！又沒有別人在旁邊，桂嬤嬤她們也不敢偷聽了……說嘛！好久沒聽你說肉麻的話了！」

　　他就俯在她耳邊，一連串的說：

　　「愛妳，愛妳，愛妳，愛妳，愛妳，愛妳……」

　　小燕子聽得如癡如醉，什麼花瓣澡，什麼解鈕釦，什麼鴛鴦比目魚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她的眼裡心裡，都只有他！她的「大貓」，她心甘情願為他受苦，為他犧牲，為他當一輩子的「小人」！她踮著腳尖，主動送上了她的唇。

　　他被她這樣的熱情，燒得渾身滾燙，他們緊擁著倒上了床。

第三十四章

　　學士府裡，一門歡欣。

　　東兒完全恢復了，活活潑潑的滿室奔跑，笑得咯咯咯咯的。一會兒撲進褔晉懷裡，一會兒撲進爾康懷裡，一會兒撲進紫薇懷裡，一會兒撲進褔倫懷裡……簡直沒有片刻的安靜，好像要把病中睡掉的動力，全部找回來似的。嘴裡大聲的嚷著：

　　「我騎大馬，馬兒來囉……駕……駕……駕……讓路讓路……」一頭撞在褔倫身上，抬頭嚷：「爺爺！」

　　褔倫愛極的抱起他，親著他光滑的臉蛋：

　　「哎，我們家的寶貝，又活蹦亂跳了！瞧，臉上光光的，一個麻子都沒留！帶出去，誰都不相信他出過天花！」

　　「多虧紫薇呀！守在床邊那麼多日子，自己瘦了一大圈，東兒反而胖了！」褔晉笑著說，憐惜而寵愛的看著紫薇。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不要只誇我喲！」紫薇幸福的笑著說：「阿瑪、額娘和爾康，都非常辛苦！總算這個天花沒有傳染到宮裡去，家裡的人，也沒傳染！」看著爾康問：「不知道北京城裡，是不是流行得很厲害？」

　　「今天去上朝，說是病情已經控制住了！皇阿瑪被東兒嚇住了，命令太醫學院劉裕鐸院使，研究一種『種痘』的辦法，想控制天花病！嘿！」他笑了起來：「人定勝天！說不定我們東兒這一病，會造福未來的許多人！將來，天花在人類的生活中絕跡，那才好呢！」

　　「可能嗎？好像不太可能吧！」褔晉不相信的說。

　　「我覺得人類太聰明了，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爾康說：「以前，家裡有一個人害天花，一定個個傳染，現在，已經懂得怎麼防止傳染，這就是一種進步了！未來的世界，不可限量！」

　　正說著，外面一陣喧鬧。家丁大聲通報：

　　「五阿哥駕到！還珠格格駕到！」

　　眾人大喜，紫薇尤其興奮，忍不住喊著說：

　　「小燕子來了……小燕子耶，幾百年沒看到她了！」

　　紫薇就往門前衝去，還沒到們口，小燕子和永琪歡笑著奔了進來。紫薇大喊：

　　「小燕子！」

　　「紫薇……我想死妳了！」小燕子拉住紫薇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妳怎樣？氣色很好，就是好瘦啊！」

　　「妳也是！」紫薇也打量著小燕子。

　　福倫、褔晉趕緊行禮。

　　「五阿哥吉祥！還珠格格吉祥！」

　　「秀珠，冬雪……趕快砌茶！」福晉嚷著：「秋天了，還是這麼熱，拿幾杯酸梅湯來！」

　　丫頭們答應著，忙忙碌碌，奉茶奉水端點心。

　　永琪對褔倫褔晉點頭招呼，眼光就落在爾康臉上，笑著說：

　　「恭喜恭喜！總算有驚無險！」

　　褔晉心情愉快，看著永琪，想到什麼，急忙說：

　　「五阿哥！這東兒一病，鬧得我們全家大亂，我都來不及進宮，跟你去賀喜，真是恭喜了……」

　　爾康突然「咳咳咳……」的大咳起來，拚命打斷褔晉的話：

　　「咳咳咳！咳咳……額娘，妳去看看，廚房有沒有點心可吃？」

　　小燕子眼珠一轉，走了過來，對爾康嚷著：

　　「爾康！你著涼了？還是嗆著了？這永琪娶了知畫，在宮裡是件大事，伯母恭喜他一聲，也沒說錯，要你又咳嗽又打岔的？」

　　爾康看了小燕子一眼，見她神清氣爽，若無其事，實在有些納悶。

　　「哦？看樣子我咳嗽咳錯了！」爾康再去看永琪，困惑的問：「五阿哥！看小燕子的神情，你們過得還不錯是嗎？」不禁肅然起敬起來：「我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看樣子，皇阿瑪的工夫，你是得到真傳了！你到底……」

　　爾康話沒說完，輪到永琪一陣大咳，一面咳，一面說：

　　「咳咳咳……咳咳……爾康，你少說兩句，那個……酸梅湯，酸梅湯……我很渴，快給我一杯！」

　　紫薇和小燕子交換著視線，紫薇笑著說：

　　「他們兩個傳染得倒快，一個咳完一個咳！」

　　小燕子瞥了永琪一眼，做了個鬼臉，就走過去抱起東兒，驚嘆的喊：

　　「哇！東兒，你更漂亮了！臉蛋這麼光滑……眼睛這麼亮，長大了一定是個美男子！還好，不怕你被別人家搶去，我已經預定了！紫薇，爾康……你們不許賴，東兒將來是我的女婿，我們一言為定哦！」

　　紫薇喜上眉梢，問：

　　「小燕子，妳有好消息了嗎？」

　　「那有好消息？」小燕子臉色一沉。「問問知畫有沒有好消息倒是真的！」

　　永琪呆了呆，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又來了！什麼信也是信，不信也是信，明明就不信！」

　　爾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拍拍手，說：

　　「我有一個提議，我們四個，好久沒有聚在一起了！我和紫薇，最近天天關在家裡照顧東兒，簡直悶死了！你們兩個，關在宮裡出不來，大概也快悶壞了！我們何不到郊外去騎騎馬，痛痛快快的狂奔一下？」

　　「好呀！騎馬！我們去幽幽谷！」小燕子喜悅的大嚷。

　　於是，四個人離開了學士府，騎上了馬，在草原上好好的奔馳了一陣。大家好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這一陣策馬疾馳，才讓大家又「活過來」了。經過了東兒的死裡逃生，經過了永琪的盛大娶知畫，經過了簫劍的受困和遠走，經過了小燕子身世大白……他們四個，再聚在一起，真有說不完的話。

　　一段奔馳之後，四人放慢了馬，策馬徐行，邊走邊談著，每個人都又說又聽，說的動容，聽的也動容。然後，他們到了幽幽谷。

　　紫薇四面一看，無限感慨的驚呼著：

　　「幽幽谷！好久沒有來了！」

　　爾康凝視著谷中的景致，和紫薇勒馬並立：

　　「紫薇，還記得當年，妳失蹤了，我在這兒找到妳的情形嗎？那天的一切，經常在我眼前重演，妳坐在那塊大石頭上扯花瓣，看到了我，妳撤掉花瓣向我跑來，我也向妳飛跑過去，然後，我抱住了……妳沒想到，這樣一抱，我就再也無法放開妳了！」

　　紫薇回憶前情，臉上不禁湧現甜蜜的微笑。

　　小燕子和永琪也慢慢的騎馬過來。

　　「幽幽谷！」小燕子回憶著：「還記得那天，找到了紫薇，我們就在這兒定計，決定把紫薇送進宮……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七年了！這七年，我們大家的變化好大，經過了太多的事！」

　　「記得我生病快死的時候，作了一個夢，在這兒，我們有個大團圓的聚會！蒙丹、含香、爾泰、塞婭、金瑣、柳青、柳紅、再加我們四個，全部聚在一起！夢裡的含香，還在這兒招蝴蝶，整個山谷，都是蝴蝶！現在，這個夢還要多加兩個人，晴兒和簫劍！不過，這個夢越來越遙遠，不知道那一年才會實現了！」紫薇感慨起來。

　　「讓我們抱著希望，總會有實現的一天！」爾康看看大家：「來吧！我們下馬，好好的分析一下現在的局面！」

　　四人就紛紛下馬，馬兒到草地上去吃草，四人就在石頭上一坐。

　　爾康打量永琪，無法置信的說：

　　「我簡直不能相信！你說，你和知畫，到現在都是掛名夫妻，老佛爺說不定心裡也有數？」

　　永琪點頭。紫薇一臉的不可思議，小燕子嘟著嘴，半信半疑。爾康想了想，越想越擔心，盯著永琪，皺皺眉說：

　　「這樣不大好吧？我覺得你在玩火，當心被燒得體無完膚！老佛爺一時之間，可能招架不住，只能忍著。但是，知畫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是陳邦直的女兒耶！陳邦直今年之內，一定會進宮看女兒，假若他們知道知畫這麼委屈，他們會沉住氣嗎？他們一定會氣死的，那時候，又是一番驚天動地，所有的祕密，還是保不住！」

　　「如果我們乾脆向皇阿瑪招了呢？」永琪忽然發出一句驚人之語。

　　「不能招！一定不能招！」爾康嚴重的說：「皇阿瑪的反應，我們根本不能預估！我們要有一個最後的方案……」他認真的看著小燕子：「小燕子，別讓簫劍和晴兒白白分手！萬一皇阿瑪知道了，我要找出靜慧師太，證明妳根本不是簫劍的妹妹！到時候，妳要跟我們合作！」

　　「我不要！」小燕子震動的喊。

　　「妳理智一點，為什麼不要？」紫薇問：「簫劍說得很有理，說不定妳根本不是他妹妹，其實，我和爾康，老早就在懷疑這一點！反正，事情不穿，大家都瞞著，萬一穿了，說法要一致！靜慧師太那步棋，是一定要走的！」

　　「好！就這麼辦！爾康，你負責去找靜慧師太！」永琪說。

　　爾康點點頭，嚴肅的看看永琪：

　　「知畫這件事，你的做法，我在感情上是佩服的！但是，理智上，我覺得太危險，也太不人道！」

　　「那你要我怎樣？」永琪急了：「和她成為真夫妻嗎？」

　　爾康鄭重的點頭：

　　「你娶她那一天，就應該這樣做！」他再看小燕子：「小燕子，知畫嫁給永琪，才換得簫劍的自由，現在，簫劍走了，永琪卻不履行承諾，好像有失君子風度！人家知畫現在是個有苦說不出的弱女子，這樣欺負人家，也不像五阿哥的作風！」

　　小燕子一聽，就跳起身子，煩躁的嚷：

　　「我怎麼欺負她了？我才被她欺負！一會兒幫永琪解鈕釦，一會兒幫他洗澡，一會兒靠在他懷裡哭……每晚跟他同床睡覺……我就是生氣嘛！要我不吃醋，根本不可能！」

　　爾康聽得匪夷所思，看永琪：

　　「這麼說，知畫和你，也有『肌膚之親』了？你預備讓她將來怎麼辦呢？」

　　永琪煩惱的一摔頭：

　　「事情沒發生在你身上，你根本不瞭解我的苦！」

　　「我瞭解！我非常非常瞭解！」爾康急忙說：「但是，瞭解是一回事，應該怎麼做是另外一回事！你們都沒有為知畫設身處地想過嗎？」

　　紫薇深思著，忍不住看著永琪，接口說：

　　「永琪，我服了你！你和知畫結婚那晚，我以為你們已經成其好事，對你還滿生氣的！現在，才知道你居然坐懷不亂，讓我刮目相看！」

　　「不要刮目相看了！」永琪苦笑，坦白的招了：「我本來也想『勉為其難』，結果就是做不到！這才知道，真正的愛，身與心是合而為一的！」

　　「我站在小燕子的立場，為你的『做不到』而感動，但是，站在知畫的立場……就有點代她悲哀。」

　　紫薇想著，誠實的嘆了口氣：「她才十七、八歲，要應付這種局面，大概也慌了手腳。你也有點殘忍啊！」

　　「你們怎麼回事？為什麼都站在知畫的立場去說話？」永琪急了。

　　「我不是站在知畫的立場，是站在正義的立場！」爾康說：「想想看，她不是在普通的情況下嫁給你的，是在我們大家走投無路的時候，挺身而出，為我們解圍的情況下嫁給你的！我們曾經有求於她，不該過河拆橋！這件事不是單純的感情問題，還包涵了責任和道義！」

　　小燕子聽來聽去，這時，再也無法沉默了，就去推永琪，嚷著說：

　　「我知道了！我欠了知畫，你也欠了知畫，好嘛好嘛，你去跟她圓房！我一定不再吃醋了，我會忍受，忍得了也忍，忍不了也忍！你去你去……爾康和紫薇說得對，我不該這麼任性，我應該對知畫報恩的，我不報恩，還欺負人家！我忘恩負義！是我錯！永琪，你今晚就跟她圓房去！」

　　永琪差點被小燕子推到水裡去，站起身來，煩惱的喊：

　　「我好不容易把事情擺平了，老佛爺也不追究了，為什麼還要圓房呢？」

　　「因為，這樣太不光明！因為，知畫太可憐！」爾康深謀遠慮的說：「因為……這事充滿了後顧之憂！萬一知畫想不開，一條繩子上吊了，那怎麼辦？」

　　永琪嚇了一大跳，睜大了眼睛：

　　「上吊？她會上吊？」

　　爾康不語，紫薇有同感，也不語，小燕子驚悟著，也不語。

　　永琪環視眾人，他知道，爾康句句都說到重點，不禁跌腳大嘆：

　　「我怎麼會弄成這樣？當初怎麼會答應這種條件？誰能把我從這個困境裡解救出去呢？」

　　※※※

　　這晚，小燕子又站在窗前看月亮，心事重重的深思著。爾康說的話，句句在她腦海裡迴響。進宮這麼多年，她也成熟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個不用大腦的小燕子。但是，當她用大腦來想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心就跟著痛楚起來。

　　明月、彩霞在鋪床，不時悄眼看小燕子，暗中揣測著，今晚的五阿哥，不知是睡「新房」還是「舊房」？正在猜測中，永琪推門進來了。

　　小燕子回頭一看，衝口而出：

　　「你走錯房間了吧？」

　　永琪一怔，苦笑著說：

　　「難道這不是我的房間嗎？」

　　明月、彩霞相對一看，都笑開了，明月就熱心的喊著：

　　「當然是！當然是！五阿哥！這兒坐！」

　　明月把椅子上的坐墊拍了拍，拉著永琪坐下來。彩霞也嚷著：

　　「沒走錯！沒走錯！五阿哥！喝茶喝茶！」

　　彩霞急忙倒了一杯茶過來，放在小几上。兩個丫頭就請了一個安，看了小燕子一眼，雙雙退下，細心的關好房門。

　　永琪起身，走到小燕子身邊，柔聲喊：

　　「小燕子！怎麼不說話？」

　　小燕子轉過身子來，凝視著永琪，看了好久好久，然後，就誠摯的、懂事的說：

　　「今天在幽幽谷，爾康和紫薇的一篇話，敲醒了我！我想了很多很多，覺得我真的不應該跟知畫吃醋，不應該想單獨霸佔你！那天，皇阿瑪說過，將來，你還會有知梅、知蘭、知菊、知竹什麼的，我必須接受！如果，我連對我有恩的知畫，脾氣這麼好的知畫，都不能接受，我一定會遭到報應……」

　　「算了吧！」永琪煩惱的打斷：「什麼知梅、知蘭、知菊、知竹……一個知畫，我已經弄得亂七八糟了，那敢再來？沒有了！那是不可能的！至於知畫……」

　　「我不生氣了，也不吃醋了……」小燕子搶著說：「今晚，你去她房裡，辦完你早就該辦完的事！去吧！」

　　永琪瞅著她：

　　「妳不吃醋？妳真的不吃醋？」

　　「你心裡有我，就可以了！」她點頭，深深切切的看著他：「我願意和她共有一個你！我不吃醋了。」

　　永琪嗒然若失，悵悵的說：

　　「妳不吃醋，我反而有些失落……妳真的不吃醋了嗎？那是不是表示，妳不在乎我了？妳要把我讓給別人了？這樣的小燕子，我有點不習慣呢！」

　　小燕子睜大眼睛，驚喊：

　　「永琪！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不要趕我走！」他攬住她的腰，凝視著她，充滿感性的說：「我答應妳，會對知畫負責任，可是，我今晚還沒準備好！明天再說！」

　　「什麼沒有準備好？你要準備什麼？這事還要準備嗎？」小燕子越聽越奇怪。

　　「是！爾康他們雖然說服了妳，我還沒有說服自己！讓我再想一想！」

　　小燕子堅定的看著他。

　　「不要想了！你今晚就過去！什麼明天再說？明天之後還有明天，你要拖到那一天？我只要想到前些日子，我所受的苦，就覺得，我沒有權利讓知畫也受這種苦！」她定定的看著他：「爾康說得對，我們不能無情無義！你去吧！」

　　小燕子說著，就把他往門口推去。他著急起來，一個勁兒的說：

　　「我真的還沒準備好……真的沒準備……」

　　她踮起腳尖，捧住他的臉，用力的吻了他一下。她的眼睛濕漉漉而亮晶晶，美得讓人目眩神馳，她的聲音裡，沒有暴躁，沒有懊惱，只有無比無比的溫柔：

　　「我知道你的心，感激你對我這麼好，想起前些日子，一直冤枉你，一直跟你生氣，就覺得自己太沒風度了！我現在，誠心誠意的希望，你幫我了了這個責任，我欠了知畫，請你幫我還債！請你『勉為其難』，謝謝你！」

　　小燕子說完，就把他推出房門，把房門關上了。

　　剩下永琪，怔忡的走到迴廊上，站在那兒發呆，、心裡像燒滾的油，又熱又燙又煎熬。他的理智告訴他，小燕子想明白了，爾康紫薇分析得都對，為了大局，為了小燕子，為了仁義，為了無辜的知畫，自己確實應該去完成丈夫應盡的責任。想著，他就往新房走去，走到門口，又站住了。但是，但是，但是……心裡就有好多個「但是」，眼前閃耀著的，依舊是小燕子濕漉漉亮晶晶的眸子。他正思前想後，舉棋不定，桂嬤嬤從新房出來，一眼看到永琪，就驚喜的喊著：

　　「五阿哥！怎麼在這兒發呆？不進房呢？」突然想起那個要打她的五阿哥，馬上害怕的退開：「奴牌走了！走了！」就急急忙忙的逃走了。

　　桂嬤嬤她這樣一喊，就驚動了在房裡看書的知畫，她的眼睛驀然閃亮了。房門一開，她翩然出房來，抬眼熱烈的看著永琪，她幽幽的說：

　　「你來得正好，我看到一首詩，有些不明白，你講解給我聽，好不好？」

　　「什麼詩？誰的詩？」永琪心不在焉的問，心裡還在抗拒著。

　　「在這兒，我正在看……」知畫就挽著永琪進房來。

　　知畫關上房門，就去把書拿來，遞給永琪看。她站在他身邊，離他好近好近，頭髮幾乎拂著他的面頰，身上帶著淡淡的清香。她指著書上的文字：

　　「就是這首！」

　　永琪目不斜視的看書，唸著書上的句子：

　　「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奈無奈，好個淒涼的我！」他頗為震動，憐憫的看知畫，喃喃說：「這不是詩，這是詞。」

　　知畫眼裡，漾起一層淚霧，她輕柔的說：

　　「不管是詩還是詞，唸了幾百次，就有些犯糊塗！」她抬眼看他，帶淚的眸子裡，盛滿了哀懇。她的聲音，悽婉而幽怨：「永琪，我知道你心裡沒有我，我也知道，我以後的生命，就是這樣；「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我不敢怨，不敢奢求，更不敢和姐姐爭寵。你儘管去愛她……但是……請你讓我也能有一點期待，將來，也能有一些回憶好不好？」

　　永琪呆呆的看著知畫，對這樣的知畫，不能不充滿了憐憫，犯罪感就像海浪一樣，對他席捲而來。

　　「知畫，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說對不起！我明知道這是一個虎穴，我還是進來了！」

　　「妳應該拒絕的！」他無力的說。

　　「是！我知道……但是，我進來了！」她就拉著他的手，把他拉到床邊，開始幫他解鈕釦，一面解，一面低低說：「你說，每天演戲，你不想演了，我也不想演了！我們不要再演戲，我請求你，讓我有個孩子！這樣，就算我要每晚獨守空閨，最起碼，不是『誰伴明窗獨坐』，而是『我和孩子兩個』！」

　　永琪呆呆的、被動的站著，心中，充滿惻然的情緒。知畫細膩的，溫柔的為他脫下衣服，就開始解自己的鈕釦，一面解，一面不勝嬌羞的看永琪。她的臉龐湧上了紅潮，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渴盼，和怯怯的哀愁：

　　「只要給我一個孩子，我就滿足了，我不會糾纏你！我謝謝你，感激你……」

　　永琪眩惑著，凝視著她那美麗、哀愁、嬌羞、渴望的臉龐，在強大的犯罪感中，無法動彈。知畫褪下了衣服，就彎腰一口吹滅了桌上的燈，她拉著永琪倒上床。

　　那夜，永琪終於「勉為其難」，讓知畫成了他的新娘。

第三十五章

　　兩個月後。

　　這天，太后要去碧雲寺上香，爾康、福倫、永琪帶著衛隊護送，小燕子、紫薇、晴兒、知畫和令妃都陪同著來了。整個隊伍，浩浩蕩蕩。到了廟前，民眾夾道，爭先恐後的伸長腦袋觀看。褔倫不斷喊著：

　　「大家讓一讓，老佛爺的轎子到了！」

　　幾乘華麗的大轎和馬車，陸續停下。

　　爾康維持著秩序，下馬，對民眾嚷著：

　　「大家後退！老佛爺來上香，沒有什麼好看，不要擋著路！退後，退後！」

　　民眾就是不退，更加向前擠。官兵用棍子攔著老百姓，老百姓興致高昂，爭先恐後的叫嚷著。研究著誰是老佛爺？誰是還珠格格？誰是紫薇格格？在大家的叫嚷聲中，從馬車內，轎子內，陸續走下太后、晴兒、知畫、小燕子、紫薇、令妃和嬤嬤宮女們。一干女眷，簇擁著太后，向廟宇走去。嬤嬤們、宮女們、太監們前呼後擁。

　　早有廟內的師父們，夾道迎接。

　　「貧僧智明恭迎老佛爺！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再一一招呼：「五阿哥吉祥！額駙吉祥！福大人吉祥！」

　　「師父！香燭都準備了嗎？民眾太多了，老佛爺上完香就要回去！不能停留！」

　　「準備了！準備了！這邊走！」

　　知畫和令妃，一邊一個，扶著太后。桂嬤嬤和宮女嬤嬤們提著供籃，跟隨在後。

　　小燕子、晴兒、紫薇三個，落在後面。小燕子最愛熱鬧，看到這麼多人，忍不住嘆氣，說：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只是上香！這麼多人看熱鬧，使我想起南巡那一路，真是精彩呀！最近，我快悶出病來了！最好再來一次南巡，宮裡好無聊！」

　　「妳少說兩句吧！當心老佛爺聽見，妳看，知畫就不覺得無聊，陪著老佛爺，也笑得很開心！妳應該跟她學學！」紫薇說。

　　「哼！她那一套我學不會！」小燕子嘰咕著：「她當然不無聊，平時在宮裡，她也很忙！唸書，背詩，出口成章！畫畫，寫字，好厲害！」

　　「小燕子！」晴兒看著小燕子，由衷說：「妳實在不容易，以前看妳打打鬧鬧，對什麼事都大而化之。這次的知畫事件，讓我看到另外一個妳，妳的愛心和忍讓，我自嘆不如！」

　　「我也自嘆不如！」紫薇接口。

　　小燕子眼眶一紅，酸酸的看兩人：

　　「妳們多嘆幾次氣，多說幾個『不如』，讓我心裡舒服一點吧！我怎麼會這麼做？到現在都還有點糊裡糊塗！」

　　三人邊走邊聊，爾康和永琪就繞到後面來，默默的保護著。爾康低問永琪：

　　「你這個『齊人之福』享受得怎麼樣？」

　　永琪瞪他一眼：

　　「都是你！大道理一大堆，我準會被你陷害！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都覺得膽戰心驚，好像要出事！」

　　「別自己嚇自己了！一路走來，都是情勢所迫，相信我，你沒做錯！」

　　「是嗎？我就是不大相信你……」

　　這時，人群中，有個衣衫襤褸的老人，也在伸頭看熱鬧。老人杵著拐杖，白頭髮披散在臉上，遮住了半張臉，白鬍鬚長長的垂著，被擁擠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忽然間，群眾一仆，老人站立不穩，從人群中摔了過來，正好跌倒在晴兒、小燕子、和紫薇面前。老人呻吟著：

　　「哎喲！哎喲……哎喲……」在地上爬著，無法起身。

　　「不要嚇著格格！」官兵們大喊。

　　許多官兵就去抓老人，老人剛剛搖搖晃晃站起來，被官兵一衝，又摔倒在地。手中拐杖，滾到晴兒腳前。老人呻吟不止，大叫：

　　「哎喲！撞死人了！哎喲……哎喲……」

　　人群都擠過來看。小燕子忍不住對官兵大嚷：

　　「你們不要那麼凶，沒看到他走路都走不穩嗎？」

　　晴兒睜大眼睛，瞪著老人，不知怎的，心臟就是怦怦跳，整個人都繃緊起來。她慌忙撿起拐杖，去遞給老人。聲音顫抖著：

　　「老先生！你的枴杖！」

　　「阿彌陀佛！姑娘好心！祝福姑娘，事事如意……」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接拐杖，眼光和晴兒一接。手已經閃電般迅速，塞了一張紙條到晴兒手裡。睛兒大震，緊緊的握著那張紙條，眼光定定的看著老人。兩人電光石火間，交換了柔腸寸斷的一瞥。原來，那個老人，竟是簫劍喬裝的！

　　永琪和爾康沒認出簫劍，生怕有閃失，急忙飛竄過來，一邊一個，去攙扶老人。

　　「老伯伯，摔了那裡？站得起來嗎？」永琪關心的問。

　　老人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對永琪、爾康、紫薇、小燕子、晴兒等人，眼光一掃。

　　「各位阿哥格格心腸好，菩薩保佑，大家長命百歲，阿彌陀佛！」

　　幾個人個個大震，目瞪口呆，這才發現老人是簫劍偽裝，大家都嚇得變色了。爾康第一個恢復鎮定，一把抓住簫劍，低吼著：

　　「快讓開！走那邊……那邊……」拉住簫劍的胳臂，把他一直拉進人群裡，對他低低說了一句：「你瘋了！好大的膽子！快走！」

　　「是！是！是」簫劍一疊連聲的應著，一鑽，就鑽進人潮中，消失了。

　　晴兒、紫薇、小燕子三人對看，個個驚怔著。紫薇低聲說：

　　「不要露出破綻，大家笑笑吧！一邊笑，一邊談，自然一點！」

　　小燕子就笑了起來，笑得有點誇張，聲音顫抖著：

　　「哈哈，哈哈……紫薇，好紫薇，親親紫薇，妳今晚一定要進宮，我們一起睡！我的心現在跳到喉嚨口，快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晴兒驚魂未定，神志不清的低語：

　　「我……我……我的心已經跳得不見了……我要去燒香！我要去拜菩薩……我要去給菩薩磕頭……」

　　她語無倫次的說著，一面把紙條塞進衣服口袋裡。

　　這樣一場小騷動，一點都沒有驚擾到太后，大家魚貫的進了廟，開始燒香祈福。太后虔誠的上香，虔誠的祝禱：

　　「但願菩薩保佑我大清，國泰民安，風調雨順！謝菩薩保佑東兒，度過難關，保佑北京城，沒有被天花奪走太多人命！阿彌陀佛！」

　　令妃跟著上香，也低低祝禱。

　　然後，知畫、小燕子、紫薇、晴兒一起上香，默默祝禱。各有各的心事，臉色都怪怪的。永琪和爾康在後面看，兩人不時交換著緊張的視線，生怕簫劍再出現。

　　廳內香煙繚繞。檀香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裡。

　　知畫虔誠的默默祝禱著，忽然間，一陣暈眩襲來，胃裡頓時冒著酸水，要吐，急忙用手蒙住嘴，喃喃的說了一句：

　　「菩薩，對不起……」

　　知畫就奔出上香行列，急往廳外衝去。太后一驚，問：

　　「怎麼了？知畫？」

　　「老佛爺別著急，我去照顧她！」令妃說，追了過去。

　　知畫一直衝到廳外，站在廟宇那大大的天井中，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終於把那反胃的不適克服了，她扶著柱子站著，臉色有些蒼白。令妃關心的扶住她，急問：

　　「不舒服嗎？」

　　「對不起！讓娘娘操心了！」知畫歉然的說：「這兩天一直這樣，胃不舒服！剛剛是香味太重了，給煙一薰，就想吐！」

　　令妃眼睛一亮，仔細看她。問：

　　「知畫，妳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多久了？」

　　知畫臉一紅，頭低了下去，無法掩飾那份喜悅，低低的說：

　　「還不知道……是不是呢？別說！」就湊在令妃耳邊，說了兩句悄悄話。

　　令妃頓時眉開眼笑，驚喜莫名，喊著：

　　「那就是了！怎麼不說呢？老佛爺到這兒來燒香，也是為了妳呀！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令妃就牽著知畫回到大廳。

　　眾人早已燒香完畢，都看著知畫。只見知畫笑吟吟，羞答答。令妃滿臉的笑。

　　「知畫，還好吧？」太后關心的問。

　　「沒事沒事！」知畫羞澀的笑著，眼睛亮晶晶的。

　　令妃忍不住報喜：

　　「老佛爺！好消息好消息！老佛爺大喜了！」說著，就回頭看永琪，再說：「五阿哥！好不容易，這次一定不會出問題了，恭喜恭喜！你要做阿瑪了！」

　　永琪一震，看知畫，知畫也看過來，對他悄悄的點了點頭，垂下眼瞼，抿著嘴角，展開一個幸福的微笑。

　　太后大喜過望：

　　「哎呀！哎呀！太好了！趕快……」素齋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急急的吩咐：「備車回宮！讓知畫好好休息！可別動了胎氣！給知畫準備一輛小轎子，她不能乘馬車，馬車顛得厲害宣！」

　　太監們大聲應著：

　　「喳！奴才遵命！」一群人都奔出去備轎。

　　小燕子聽著看著，目瞪口呆了。紫薇和晴兒，看著小燕子，臉色都暗淡下來。

　　永琪趕緊回頭，搜尋著小燕子的眼光。兩人的眼光一接，小燕子眼睛裡盛滿了失意。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神，祈諒的、哀懇的、無奈的注視她，想把自己那矛盾的歉意和不變的愛意，傳達到她的「心」裡。小燕子沒有接到這份「傳達」，因為，她的「心」不管用了，在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之後，還「劈哩叭啦」的裂成許多碎片，原來，「心碎」是有聲音的！事實上，那陣「劈哩叭啦」是廟祝在放鞭炮，討好老佛爺、五阿哥、和知畫福晉。

　　※※※

　　從碧雲寺回宮，已經是晚上了。太后迫不及待，就把知畫帶進了慈寧宮。

　　永琪、爾康、紫薇、小燕子、晴兒五個人，都回到景陽宮，進了小燕子的臥室，大家急急忙忙，把一扇扇的窗子全部關上。再把房門緊緊闔上，他們有太多的話要談。爾康看看四周，不放心的問：

　　「五阿哥，你這個景陽宮到底可靠不可靠？我們說話，會不會有人偷聽？」

　　「這個……我可沒把握，大家聲音低一點！」永琪說，眼光還是注視著小燕子。

　　晴兒還陷在和簫劍見面的緊張和興奮裡，說：

　　「我想，宮裡任何地方都不可靠，但是，景陽宮還比較好！上次五阿哥對桂嬤嬤她們發了一頓大脾氣，非常管用，現在，她們都不敢偷聽了！」

　　紫薇看看晴兒：

　　「妳不回慈寧宮，老佛爺會不會起疑心？」

　　「她現在高興得昏了頭，知畫又陪在那兒，她來不及要告訴知畫各種要小心的事，又知道妳在這兒，我一定會來，反正她沒什麼害怕的事，樂得去管知畫，不管我了！」晴兒說。

　　小燕子聽了，心中真是百味雜陳，哀怨的看了永琪一眼。

　　「哼！要當阿瑪了！」她酸酸的說，對永琪雙手抱拳，一揖到地：「恭喜恭喜！我做不到的事，總算有人幫你完成了！」

　　永琪看著小燕子，眼裡除了歉意和祈諒，還有溫柔和無奈。他低聲的、求饒的說：

　　「小燕子……我……」

　　小燕子眼眶一紅，打斷：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就轉開身子。

　　永琪一急，攔住小燕子，激動起來：

　　「不想聽也得聽！」他看大家：「你們大家，說我忘恩負義，說我殘忍，說我不負責任……把我一步一步，逼上梁山，你們如果再跟我生氣，我算什麼？我看，我現在就出宮，去把簫劍揪出來！都是為了他，才把我陷進這種困境，他居然沒有離開北京，還膽敢公然出現，簡直氣死我了！」

　　「噓！噓！聲音低一點！」紫薇上前，拉住小燕子，說：「現在，別忙著吃醋，好不好？簫劍沒走，這個震撼實在太大了！」

　　「就是就是！不過，我現在想一想，這還真是簫劍的作風，他說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爾康說。

　　晴兒就奔過去，擁抱了小燕子一下。興奮的，喘息的喊：

　　「小燕子！不要生氣嘛！等會兒關了房門，妳再單獨的審五阿哥，讓他跪算盤，讓他罰站……什麼都可以，現在，先看看這個！」

　　晴兒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攤開來看。

　　小燕子眼睛一亮，驚喊：

　　「他給了妳一張紙條？」

　　大家全部圍攏，爾康移過來一盞燈，一齊讀簫劍的信。只見信上寫著：

　　「晴兒，自從別後，魂牽夢縈，一日三秋，苦不堪言。可嘆咫尺天涯，竟難以飛渡！儘管漫長等待，耗盡心力，卻日日夜夜，從未放棄希望！宮中一切皆知，燕子永琪等之付出，痛徹我心！紫薇爾康等之友誼，念念難忘！相逢有日，再見可期，務必堅持信念，守得雲開見月明！紙短情長，言不盡意！珍重珍重，知名不具。」

　　眾人看完，大家抬起頭來，個個情緒激動。

　　晴兒含淚，更是一讀再讀。她震動已極，眼中閃亮，自言自語：

　　「務必堅持信念，守得雲開見月明！還會有雲開的時候嗎？還會有月明的時候嗎？我還能堅持信念嗎？還能抱著希望嗎？」

　　小燕子眼中充淚，興奮的說：

　　「能能能！晴兒！為了我哥，妳一定要堅持！」再看看信箋，大罵：「什麼哥哥嘛！明知道我也會看的信，四個字四個字的寫，看得我頭昏腦脹，累死我了！不過，我也看明白了，原來，他還沒有死心，他還在等機會！」她拉著晴兒的手，熱烈的嚷：「晴兒，我哥哥真好，是不是？他才是最懂感情，最堅定的男人！」說著，又看看爾康：「爾康，你也是，你對紫薇，也是好得不能再好！」

　　晴兒把信紙壓在胸前，又喜又悲的喊：

　　「他一定等這個機會，等了幾百年！才等到我們去上香……」忽然臉色驟變，驚喊：「糟糕！不行呀！不行！」

　　「什麼東西不行？」紫薇緊張的問。

　　「我發過重誓，我對老佛爺發過毒誓，如果我再和簫劍來往，簫劍會……會……會……」她說不下去，顫抖起來。

　　「哎呀！妳不要傻了！」小燕子喊：「那種毒誓，根本不會應驗的！我發過好多誓，什麼毒誓都有！最常說的是，如果我再撒謊，我就變成烏龜王八蛋！妳看，我有沒有變？」

　　「可是……我還是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發誓的時候，是誠心誠意的！」

　　爾康看看晴兒，有力的說：

　　「晴兒，不要怕！妳發誓是不得已的事！老天不會跟妳認真的！」他看著眾人，分析著：「簫劍藏在北京，我們已經知道了！但是，他沒有跟我們任何一個聯繫，連柳青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可見他也非常小心！他這人，到處有朋友，老歐好像也在北京附近！只要他不被監禁，他有的是辦法！我們可以不必擔心他！他既然沒有放棄希望，他一定還會有舉動，我們只有處處提防，靜觀其變！」

　　「這不是很危險嗎？」永琪說：「下次，他不知道又用什麼身分冒出來？今天，他的化裝非常好，把我都唬住了，沒有近看，真的看不出來！不過，在這麼多人面前出現，他實在太大膽了！」

　　「雖然大膽，也是仔細計劃過的，我想，很多幫手，都藏在人群裡！」爾康說著，看晴兒：「倒是晴兒，妳在老佛爺面前，千萬不要露出痕跡，這封信，我相信妳已經會背了！給我！我要把它燒掉！免得小燕子又要吃信紙！」

　　爾康伸手給晴兒，晴兒不捨，終究還是理智的遞給他。爾康把信箋放在燈上，信箋轉瞬就燒掉了。晴兒看著那封信變成灰燼，眼中淚汪汪，惋惜的說：

　　「他冒了這麼大的危險，只為了要見我一面！好不容易送張字條給我，又被燒掉了！」

　　「不止要見妳一面，他還送來一個信息，就是要我們大家知道，他仍然和我們在一起，不管是他的心，還是他的人！字條燒掉有什麼關係？這份心燒不掉！」紫薇安慰著她。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眼中也是淚汪汪，說：

　　「晴兒！妳掉什麼眼淚？妳太幸福了！雖然我哥不在妳身邊，可是，他的心是妳的，他的人也是妳的！那像我，熬了這麼多年，熬到半個人！」她再看永琪一眼，想到知畫已經懷孕了，更是酸楚：「我這兒只有一半，人家那兒，快要變成一個半了！」

　　小燕子左一句，右一句，句句刺向永琪。永琪被深深的刺痛了，忍不住說：

　　「反正我裡外不是人！如果妳一直這樣夾槍帶棒的罵我，我還是走開算了！」

　　爾康一把拉住了永琪，說：

　　「你走到那兒去？不是你走！是我們該走了！晴兒，妳回慈寧宮，我和紫薇，也要回家了！」他拍拍永琪的肩，示意要他安慰小燕子：「你和小燕子，大概也有話要談吧！」

　　「紫薇！說好的，妳要在我這兒過夜的！」小燕子喊。

　　紫薇笑著，歉然的說：

　　「不行呀！東兒自從生了一場大病，就離不開我，每晚，一定要我親親抱抱，才肯去睡，現在已經不早了，我得趕回去跟他親親抱抱！」

　　小燕子一聽，心中的酸楚就決了堤，頓時淚盈於睫，顫聲的說：

　　「親親抱抱，有兒子真好！我就沒這個福分……」

　　小燕子說得心酸，大家都呆住了，感染著她的傷心。永琪凝視著她，立即覺得，自己簡直是「罪該萬死」，犯罪感又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爾康一招手，紫薇和晴兒，就都跟著爾康出門去。

　　「小燕子！我走了！妳要好好的，知道嗎？」紫薇叮囑。

　　「小燕子！我明天再來看妳，保持好心情！知道嗎？」晴兒也叮囑。

　　爾康開門，三人出門去了。

　　永琪看到大家都走了，就奔上前來，把小燕子一把抱住。激動的，熱情奔放的，坦誠的喊：

　　「我知道妳現在有多恨我，我知道妳心裡的矛盾和痛苦，要妳假裝快樂，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為自己說什麼，過去的事，都已經成了事實，我無從改變，但是，我發誓，我再也不會跟她上床了！她問我要一個孩子，我給了她！算是我還了債！以後，我的生命裡，只有妳！只有妳！」

　　小燕子睜著帶淚的眸子，看著真摯而著急的永琪，心中絞痛，啞聲的說：

　　「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可是……我嫉妒！我發瘋一樣的嫉妒！我沒辦法再說好聽的話，我沒辦法控制自己了！我吃醋，發瘋一樣的吃醋！」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後悔，發瘋一樣的後悔！不過……」永琪吻著她的鬢角，她的面頰：「我們還有那麼多的時間，我們也可以有很多孩子！以後……我只跟妳生孩子！我發誓！」

　　小燕子不說話，柔腸百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倚偎在他懷裡。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的嫉妒……都抵不過那份不捨和愛戀。她的頭，情不自禁的靠在他肩上。他用下巴貼著她的鬢角，雙手緊緊的，緊緊的攬著她的腰。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她的心，依舊痛楚迸裂，但是，她已經可以聽到他的心聲了。他的心，在反覆的低喊著她的名字！

　　※※※

　　晚膳之後，知畫才從慈寧宮回來。桂嬤嬤、珍兒、翠兒、和幾個嬤嬤宮女，簇擁著她走進大廳，後面跟著一排太監，捧著各種賞賜，魚貫進房。桂嬤嬤像捧著一件珍貴的磁器一般，呵護倍至，小心翼翼的說：

　　「褔晉小心，這兒有門坎，別絆著了！」

　　珍兒翠兒就奔過去，把椅子放在正中，扶著知畫坐下。後面的一排太監，紛紛站定，就有一個太監，大聲報著：

　　「皇上有旨！景陽宮接賞！」

　　永琪和小燕子，聽到聲音，詫異的走進大廳來。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也驚奇的進房，站在一角觀看。只見太監們，把一件件的東西呈上，放在大廳的桌子上，每呈一件，報一件：

　　「皇上有旨，賜燕窩十二盒給褔晉進補！」

　　「皇上有旨，賜靈芝十二株給褔晉進補！」

　　「皇上有旨，賜人參十盒，給褔晉進補！」

　　「皇上有旨，賜海參十盒，給福晉進補！」

　　「皇上有旨，賜珍珠十二串，給褔晉賞玩！」

　　「皇上有旨，賜觀音玉佛一尊，保褔晉平安！」

　　「皇上有旨，賜吉祥如意鎖一片，保福晉平安！」

　　「皇上有旨，賜百子被一條，保福晉母子安康！」

　　太監報告完畢，賞賜物已經堆滿一桌。

　　知畫站起身來，在桂嬤嬤和珍兒扶持下，要跪拜。說：

　　「知畫謝皇阿瑪賞賜……」

　　太監急呼：

　　「皇上有旨，福晉身子重要，免禮！」

　　桂嬤嬤和珍兒，趕緊扶著知畫站起身。太監此時才對永琪小燕子行禮：

　　「五阿哥吉祥！褔晉吉祥！還珠格格吉祥！奴才告退！」

　　太監們行禮完畢，全部魚貫退出。

　　永琪看得發怔。這番排場，把宮廷裡的勢力表露無遺，賞賜中一句也沒提到小燕子，太監退出時，把「褔晉」說在「還珠格格」前面，一些小小的地方，都可以看出太后和乾隆的心意。永琪實在代小燕子難過，眼光就不由自主的轉向小燕子。

　　小燕子卻強忍著傷痛的情緒，走到知畫面前，說：

　　「知畫！恭喜恭喜！總算心想事成了！」

　　知畫急忙給小燕子行禮，臉紅紅的，羞澀的說：

　　「真不好意思，不知道皇阿瑪為什麼要賞賜這麼多？只是一件小事嘛，鬧得整個皇宮都驚動了，弄得我好緊張。姐姐兩個孩子都沒保住，我現在是大步都不敢跨，大氣都不敢出，什麼叫做『身負重任』，這下才明白了！」

　　知畫說得謙虛，卻難掩得意之色，小燕子更是「情何以堪」了。張著嘴，還想說幾句漂漂亮亮，瀟瀟灑灑的祝福話，誰知，一句都說不出口。要她誠誠懇懇去「恭喜」另一個女人，因為她懷了自己丈夫的孩子，她怎麼也做不到。她忽然醒悟，那個樂觀的，沒心機的，快樂的小燕子，已經不知去向了。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在小燕子臉上，看到了無盡的落寞，在知畫臉上，看到了深深的幸福。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必需了斷，就神色嚴肅的對知畫說：

　　「知畫，我們回房間去，我有話要跟妳說！」

　　知畫似乎嚇了一跳。她抬眼看永琪，看到他神色凝重，她的心就狂跳起來。眼神裡，頓時充滿了戒備和恐懼。她順從的跟著他，走進了房間。永琪細心的關上房門，就回過身子，面對著她。他正視著她，柔聲的說：

　　「知畫，首先，我要恭喜妳，妳想要一個孩子，總算讓妳稱心如意了！」

　　知畫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他。

　　「我下面要說的話，很難啟齒，但是，我卻不能不說！」他頓了頓，嘆口氣再說：「妳是一個很好的姑娘，嫁給我，妳太委屈！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騙過妳，我和小燕子，是患難知己，我對她，一直都是心無二志的，這些，妳早就明白了，我也不多說了！現在，妳有了孩子，我希望是個兒子，那麼，妳以後也有了依靠！萬一是個女兒，一定像妳一樣，冰雪聰明，可以跟妳作伴！我想，我對妳只能付出這麼多，請妳諒解以後，如果沒有事情，我大概就不會再到這兒來……」

　　知畫聽到這兒，臉色刷的就變白了，她往前一邁步，急急打斷：

　　「別說了！我明白了！」

　　永琪住口，看著她。只見她眉毛一抬，眼神變得非常淒厲。她沉重的吸口氣，緊盯著他，清清楚楚的說：

　　「讓我告訴你，今天，在慈寧宮，太醫證實我確實有了身孕，老佛爺高興得不得了，皇阿瑪也賞賜多多，我暈陶陶像作夢一樣，覺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以為回到景陽宮，你會多麼開心，畢竟，這也是你的孩子呀！我一直想，你會怎樣？會不會對我特別好？會不會說些好聽的話？會不會期待這個孩子？會不會急著給孩子取名字？會不會這樣，會不會那樣，我想了幾千幾萬種！我心裡這樣想著，就急得不得了，只想趕快回來！結果，我回來了，你卻來告訴我，你要把我打進冷宮，讓我以後，靠著這個孩子度日！這話，是你說得出口的嗎？人間怎有像你這樣絕情的人？你這一盆冷水，真澆得我透心澈骨的冷！你太狠了！」

　　永琪踉蹌一退，被知畫的話，逼得冷汗涔涔了。他吶吶的說：

　　「對不起……我很慚愧！妳有了身孕，我當然是高興的！我已經不小了，早就該做阿瑪了。不過……我想讓妳明白的，是我的感情！我抱歉，我不是那種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分成好多份，一人給一份的那種人……」

　　知畫冷冷的打斷，有力的說：

　　「你這麼愛姐姐，當初為什麼要答應娶我？只為了要我救簫劍嗎？救完了人，就可以把我一腳踹開了嗎？」她重重的點頭，語氣裡盡是悲憤：「飛鳥盡，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這就是你五阿哥的作風！你不怕傳出江湖，被天下人恥笑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自認對得起你，對得起皇阿瑪，對得起老佛爺，對得起你們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你這樣待我，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對得起我的爹娘嗎？對得起我嗎？你心裡只有一個小燕子，還有沒有天理呢？」

　　知畫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永琪從來沒有看過她這種神態，驚得怔住了。

　　「我以為妳瞭解……我以為我給妳的，已經夠了，妳不是要個孩子嗎？妳不是要褔晉的身分地位嗎？這些都給妳，不能給的，只是我這個人而已……」

　　知畫臉色一變，忽然變得非常溫柔了，幽幽一嘆，她淒涼的說：

　　「永琪……不要傻了，沒有你，身分、地位、孩子、金錢、皇宮……這一切的一切，對我都是空的！會讓我義無反顧的嫁給你，就是你這個人呀！會讓我跟著老佛爺進宮，遠離爹娘和家人，也是你這個人呀！會讓我心甘情願懷你的孩子，要給你生兒育女，也是你這個人呀！你難道一點體會都沒有嗎？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呢？」說著說著，淚珠就湧進了眼眶，她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你的話，實在讓我萬箭鑽心，痛不欲生！就算你不喜歡我，也可以虛情假意，敷衍敷衍我，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冷酷呢？我到底做錯什麼呢？」

　　永琪又驚又痛的瞪著她，毫無招架之力，只覺得自己差勁透了。

　　知畫看了他好一會兒，忍辱負重的，委曲求全的說：

　　「不要再說了！我們還有一生一世要過。我會忘掉你今晚講的話，這間房間，你願意進來就進來，不願意進來，我也無法勉強！但是，我會期盼著你，即使不做夫妻，我們也可以談談詩詞，談談戲曲，畫畫寫字……無論如何，你是我孩子的阿瑪！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知畫時而凌厲，時而溫柔，每句話都說得擲地有聲，言之成理。永琪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被動的看著她。覺得自己被困住了。一種無助的感覺兜心而來，不知道怎麼會弄成這樣？她不是什麼都不要嗎？怎麼又要起他這個人來了？她那句「我們還有一生一世要過」，簡直讓他不寒而慄！這「一生一世」，夾在她和小燕子之間，他怎麼過？他掉進陷阱裡去了，這個陷阱，深不見底，他可能要付出一生來掙扎，這一生裡，跟著他一起沉淪的，還有眼前這兩個女人！她們一個也逃不掉，他怎麼辦？

　　就在他左右為難，不知所措的時候，一件大事發生了。這件事，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也改變了永琪的命運。這件事就是，清緬戰爭爆發了！

第三十六章

　　這天，一隊快馬，來到宮門前。傅恆滾鞍下馬，跟著爾康，直奔乾隆的書房。

　　乾隆正在寫字，褔倫和數十位大臣在旁觀，永琪也侍立在側。

　　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傅大人到！額駙大人到！李大人到！紀大人到……」

　　這麼多大臣突然來到，必有大事！乾隆一驚起身，只見傅恆、爾康帶著眾大臣，急急忙忙走進，全部行禮如儀。乾隆看到個個大臣的臉上，都是一臉的嚴肅，趕緊擱筆起身，說：

　　「傅恆，你們這麼多人急沖沖趕來，希望沒有壞消息！」

　　「皇上聖明！」傅恆拱手說：「消息確實不好，緬甸國王猛白帶著大軍，分東西兩路進攻，打進雲南！西路已經攻佔了打樂、猛遮、九龍江一帶！東路也打進橄欖壩、整欠、猛阿一帶！」

　　乾隆大驚，急問：

　　「怎會這樣？劉藻在幹什麼？他前一陣不是還有捷報傳來嗎？」

　　永琪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急急說：

　　「皇阿瑪！兒臣在幾個月前，就分析過，劉藻是儒將，不能帶兵！上次的捷報，多半是假的！不可相信！」

　　「五阿哥說的，就是臣要稟報的！」傅恆點頭說：「劉藻實際是打了敗仗，卻以敗報大捷！」

　　乾隆怒不可遏，一拍桌子說：

　　「豈有此理！劉藻不想活了嗎？」就急切的看著傅恆：「那麼，現在那兒的情況怎樣？照你這麼說，不是邊境許多城市都丟掉了嗎？」

　　爾康一步上前。急忙稟告：

　　「皇阿瑪不要著急，在普洱，我們還有一員大將守著呢！總兵劉德成很會帶兵打仗，一定會死守普洱！我們趕快調兵救援，和緬甸宣戰！勢必把他們趕出雲南！」

　　乾隆被提醒了。

　　「是啊！還有劉德成呢！普洱情況如何？」

　　「好像劉藻和劉德成意見不和，自己就鬧了一個誓不兩立！」傅恆說：「劉德成提出的許多建議，劉藻全部不聽！劉德成拿劉藻沒辦法……」他雙手一拱，著急的說：「皇上，臣請旨，帶兵去雲南！」

　　「傅六叔！」永琪開口了，最近幾個月，他都在研究雲南問題，對清緬邊境的情況，相當瞭解。「只怕劉藻也不會聽你的！必需要有一個身分不同的人去制他！你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兒臣福爾康請旨，帶兵去雲南！」爾康就急急接口。

　　褔倫也急步而出：

　　「福倫也請旨，和爾康一起去！」

　　「皇阿瑪！」永琪慷慨激昂的說：「恐怕爾康的身分也不夠，還是兒臣去，最為理想！我從小就練武，這兩年，對邊疆問題，也研究了很多，尤其緬甸的問題！請允許兒臣走這一趟！這是我應該做的！」

　　爾康急忙接口：

　　「五阿哥去，我也去！我和五阿哥情同手足，這些年，也一起面對過許多大事，我可以保護五阿哥！至於我阿瑪，年事已高，還是留在京裡侍候皇阿瑪比較好！」

　　乾隆看看永琪，看看爾康，也覺得他們兩個，是最佳人選，卻有擔憂和不捨。但是，如果要立永琪為太子，先讓他上戰場歷練一番，也是件好事。就怕戰場上，有所閃失。爾康這個女婿，更是寵愛有加，上戰場和護駕不一樣，他能帶兵遣將嗎？乾隆還在猶豫，永琪再上前一步，積極的說：

　　「如果要帶兵去打，事不宜遲！從這兒到雲南，大軍開拔過去，到了雲南，恐怕就是冬天了！皇阿瑪！您沒有多少時間來考慮！我知道您對我和爾康，還有很多不放心，也有很多捨不得。但是，沒有經過烈火的鍛鍊，怎麼會成大器呢？兒臣有信心，一定會打贏這一仗！」

　　乾隆沉吟再三，終於點頭了。說：

　　「傅恆，你陪著他們兩個去！你經驗多，還是主將，朕命你為征南大將軍！永琪和爾康是你的左副將和右副將！至於褔倫，你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你就留在京裡吧！」

　　永琪、爾康、傅恆、褔倫全部行禮，大聲應道：

　　「兒臣/臣遵旨！」

　　※※※

　　爾康要和五阿哥一起上戰場！學士府裡，頓時亂成一團。褔晉完全無法接受這件事，緊張的對褔倫說：

　　「要去雲南打仗？三天以後就開拔？怎麼這麼突然？準備東西都來不及……你怎麼不稟告皇上，爾泰在西藏，家裡就一個爾康，我們需要他呀！」

　　「別說傻話了，這是爾康自己請旨的！」褔倫義無反顧的說：「我們褔家，世代武將，爾康被皇上選中，封為右將軍，帶兵打仗，這是件光彩的大事！不要婆婆媽媽，趕緊幫他準備行李吧！」

　　紫薇趕緊把東兒交給奶娘。急急的說：

　　「額娘，我來準備！上次南巡，也是我在準備行裝，我知道要準備些什麼！」

　　爾康看著紫薇，已經離愁萬斛了。說：

　　「紫薇，這次跟南巡不一樣！南巡還有遊山玩水的性質，這次是打仗！平時都穿盔甲和宮服，那些平日的服裝，能省就省了，輕騎簡裝為原則！」

　　「是！」紫薇應著，眼裡頓時充滿了淚水，對兩老匆匆請安：「那……我進房去準備！」

　　紫薇就轉身奔進房去。爾康看她這種樣子，心裡一抽，也跟進房去。到了房裡，就看到紫薇用手蒙著臉在哭，雙肩抽動著。他衝上前來，一把握住她的雙肩。

　　「紫薇，不要這樣子……不要哭！」

　　紫薇急忙拭去了淚，抬頭，笑著。說：

　　「我沒哭，沒哭……就是有點措手不及……和你結婚以來，從來沒有分開過，上次南巡，也跟你在一起，現在，突然之間，聽說你要去打仗，就有些手忙腳亂了！你一定會打個勝仗回來，一定會所向披靡，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我哭什麼？傻裡傻氣！」

　　爾康深深的凝視她，柔聲說：

　　「我知道妳很擔心，很害怕，又很捨不得！妳心裡的千言萬語，我早已聽得清清楚楚！紫薇，妳放心！我會平安的去，平安的回來！自從和妳共同面對東兒的病，和幾乎失去東兒的恐懼，我就知道，『活著』是多麼重要，在有人愛你的時候，生命是最寶貴的東西，人，要為那些愛你的人而活著！紫薇，妳不要害怕，不要擔心，我會為妳，為東兒，為阿瑪和額娘……好好的愛護自己！」

　　爾康說完，紫薇就抓住他的手，熱烈的瞅著他。

　　「這是你的承諾！你一定要記住！戰場上危機四伏，你不要太神勇，什麼都不怕！刀槍都不長眼睛，你一定、一定、一定要為我和東兒，安全回家，如果你失信了，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原諒你！」她頓了頓，又鄭重的，加強語氣的說：「不止一生一世，我來生來世，也不會原諒你！」

　　「是！」爾康鄭重的承諾：「我知道了，我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我會遵守我對妳的承諾！我一定、一定、一定安全回家！」他抱住她，凝視她，低聲的，纏綿的說：「紫薇，自從認識妳到今天，這麼多年以來，妳在我心裡已經根深蒂固，我們也沒有遠別過，我也……實在捨不得離開妳！我想，我不在妳身邊的日子，我的魂魄也會飄到妳身邊來！」

　　紫薇聽到「魂魄」字樣，忽然背脊發冷，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爾康警覺到自己用詞不當，趕緊說：

　　「不要胡思亂想！我的意思是說，我在夢裡也會和妳相會！我一直很喜歡妳寫的那首歌，夢裡！」

　　紫薇就把他緊緊一抱，熱烈的嚷：

　　「不管是醒著睡著，不管是夢裡夢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記著你的承諾！我在家裡照顧東兒，照顧阿瑪和額娘，等你回來！」

　　爾康眼裡濕濕的，把她緊緊緊緊的抱著。此時此刻，真是聚也依依，別也依依！

　　※※※

　　學士府裡，是一片離愁別緒，景陽宮裡，也是一團紛亂。

　　乍然得到消息，知畫嚇得手裡的茶杯，都掉在地上打碎了。

　　「打仗？去雲南打仗？要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她心慌意亂的問。

　　「打仗的事，誰也說不定！」永琪說：「不過，從北京到雲南，路上就要走一個月……戰事順利，說不定幾個月內就回來了，如果不順利，打上三年五載也有可能！」

　　小燕子滿臉驚怔的站在那兒，聽到永琪這樣說，就想也不想的大喊：

　　「明月，彩霞！趕快去收拾行李，我的衣服也要裝箱！」

　　「是！」明月、彩霞應著，立刻出房去。

　　「還有我的簫，我的劍，和我的鞭子……算了，我自己來收！」

　　小燕子向外就走，永琪一把拉住了她。

　　「妳要做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學了一身工夫，以前的技術不好，現在已經好多了！騎馬打仗都難不住我！你去雲南打仗，要我在宮裡等你三年五年，我才不要！而且，那個雲南，不是有個大理嗎？說不定還可以去大理看看！」

　　「不行！妳不能去！」

　　「為什麼我不能去？」

　　「妳用用思想，用用腦筋！」永琪著急的說：「皇阿瑪讓我當左將軍，是將軍呀！我的身分又是阿哥，怎麼說，都是帶頭的人，如果我打仗，還把老婆帶在身邊，那所有的軍官、士兵都要跟著學，人人帶老婆，還打什麼仗？不可以！這是絕對不行的！」

　　「那……」小燕子怔了怔說：「我悄悄跟在你後面。我女扮男裝，不會讓人注意，這總可以了吧？」

　　「也不許！」永琪凝視她，認真的說：「小燕子，妳讓我去打一場轟轟烈烈的仗，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是我義不容辭的事，妳不要破壞我，好不好？不要讓我有後顧之憂！」

　　小燕子呆著，不說話了。

　　知畫一直看著永琪，聽說這一去，可能三年五載，心裡已經亂成一團。本來，和小燕子爭寵，已經處於下風，還想慢慢培養感情，現在，他居然要去打仗！他走了，她要怎麼辦？想著，就一臉悽慘無助的神色，走了過來問：

　　「永琪，我可以幫什麼忙？」

　　永琪驚覺過來，看了知畫一眼，體會到她的茫然失措，也有些感動，有些不忍。

　　「不用了，軍中人手很多，什麼事都有人做！妳們真的不用忙。」他凝視知畫：「妳是有身孕的人，以後，好好照顧自己，照顧那個孩子吧！」

　　「你放心！我會的！」

　　知畫就走到小燕子身邊。說：

　　「姐姐，我來幫妳，一起給五阿哥準備行裝！」

　　「不需要了，妳現在是很重要，很尊貴的人！」小燕子拚命搖頭：「收箱子，搬行李……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忽然覺得隱憂重重。自己一走，留下這樣兩個女人在宮裡，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小燕子有身世的秘密，又心無城府，個性衝動。偏偏知畫知道這個祕密，卻很有城府，深藏不露。她們相處得好，或者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萬一相處不好，說不定會有大禍！這樣想著，他一個激動，就一步上前，一手拉住知畫，一手拉住小燕子，誠摯的說：

　　「妳們兩個，聽我說幾句話！妳們雖然都住在景陽宮，雖然都跟我成了親，但是，妳們是友是敵，我弄不清楚，說不定，妳們自己也弄不清楚！如果我在這兒，無論如何，可以緩衝妳們的戰爭，化解妳們內心的不平。但是，我要走了，剩下妳們兩個，要面對老佛爺，面對皇阿瑪，還要面對妳們彼此……我，還真不放心！」他轉向知畫，深刻的說：「知畫，小燕子粗心大意，但是，對誰都沒有壞心眼！她不像妳這麼細心周到，也不像妳能夠討老佛爺和皇阿瑪的歡心，妳，要照顧她！」

　　永琪說完，兩個女人都變色了。小燕子背脊一挺，衝口而出：

　　「不用了！我那裡需要知畫照顧，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畫聽出永琪言下之意，是她比小燕子厲害，比小燕子有心機，還是口口聲聲，護著小燕子。她心有不平，卻按捺住自己的不滿，凝視永琪，柔聲說：

　　「永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會和姐姐變成敵人，我們是姐妹！至於姐姐和皇阿瑪之間的矛盾，和老佛爺之間的矛盾，我都會盡我的力量去化解！你安心的打仗去！需要你擔心的，是前線的敵人，是緬甸人，不是我們！」

　　知畫說得誠懇，永琪就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又十分不放心的看著小燕子。

　　「小燕子……答應我，要跟知畫和平相處！」

　　「我們不是一直很和平嗎？幹什麼要這麼嚴重的叮囑我？難道你怕我欺負她？」小燕子早就被離愁弄得心煩意亂，又被他們這番話弄得更加難過。見永琪一直盯著她，就飛快的說：「好嘛好嘛！我答應就是了！」她心中一酸，轉身就衝出房。「我去收拾東西！」

　　小燕子一跑，永琪丟下知畫，也跟著衝出房。剩下知畫，悵然的站著。

　　明月、彩霞正在房裡收一口大箱子，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往裡放，看到小燕子和永琪進房，明月就急急問：

　　「格格！春夏秋冬的衣服是不是都得準備？轉眼就是冬天了，皮襖皮帽都得帶著！」

　　「是呀！萬一真要要在外面過三年五載，衣裳必需帶夠才行……那，這一口箱子不夠，要再去搬幾口箱子來！」

　　小燕子聽到這話，眼眶就濕了。永琪對兩個丫頭揮揮手：

　　「妳們先出去，讓我跟格格說說話！」

　　「我們再去找箱子……」

　　「不要再找箱子了，這口箱子我也不帶！我帶著大隊人馬行軍，是準備去吃苦的，不是去當皇子的，打仗的時候，誰幫我扛箱子？不要亂忙了，軍隊裡有軍衣軍氅，什麼都有！」

　　明月、彩霞應著，趕緊出房去。

　　小燕子驀然轉身，奔過來拉著永琪的手，熱烈的喊：

　　「讓我陪你一起去，求求你！我一定不會闖禍，我現在不是以前的小燕子，我懂事了，長大了，知道分寸了！我打扮成一個小兵，跟在你身邊，幫你打雜服侍你！我發誓會遵守所有的紀律，絕對絕對不闖禍！」

　　「小燕子啊！」永琪誠摯的說：「我也想帶著妳，我也捨不得跟妳分開！可是，這次真的不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去前線打仗，第一次負擔這麼重的責任，第一次被皇阿瑪重用，我全心全意想打贏這一仗。妳跟在我身邊，別說有多少的不妥，最重要的，是妳會讓我分心，讓我無法專心作戰！妳想想，這麼多年以來，只要妳跟著我，我的一顆心，就懸在妳身上，怕妳闖禍，怕妳衝動，怕妳被人打死！這樣，我怎麼有力氣去打仗？如果妳真的長大了，懂事了，妳就會瞭解我的苦衷，留在宮裡，等我回來！」

　　小燕子凝視著他，聽他說得這麼誠懇，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怪只怪自己的個性，老是闖禍，才讓他對她失去信心。但是，身為將軍，帶著她確實不妥吧！她愁腸百折，卻懂得他的意思了。

　　「那你要早點回來，頂多半年，假若真的要等三年五載，等你回來，我一定早就斷氣了！」

　　「妳能不能講一點好聽的呢？」他依依不捨的盯著她。

　　「是！」她的眼睛濕濕的。「可是我想不出來什麼好聽的！我心裡亂七八糟！」

　　他深深看著她，真是千不放心，萬不放心。他叮囑的說：

　　「我還是對妳不放心！在我離開的日子裡，妳千萬不要和老佛爺皇阿瑪起衝突，到時候沒有人救妳，我不在妳身邊，免死金牌又被皇阿瑪收回了……妳要為我，保護好自己……」他捧起她的臉，拍了拍她的頭：「妳這顆腦袋，我喜歡得不得了，妳千萬要留著它！」

　　小燕子感動極了，眼裡淚汪汪。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我會放下和皇阿瑪的仇恨，專心等你回來！我也會和知畫和平相處，幫你照顧你那個沒出世的孩子！」她的眼神堅定起來，勇敢起來：「你去把那些『麵店』收服，打他一個落花流水！我不讓你操心，我會表現得很好，絕對不會讓你丟臉！」她摸摸永琪的臉，也拍了拍他的頭：「你這顆腦袋，我也喜歡得不得了，你也要為我，保護好這顆腦袋！」

　　永琪微笑起來，重重的點頭說：

　　「我們一言為定！」

　　兩人手握著手，眼睛對著眼睛，長長久久的互視著。

　　※※※

　　第二天晚上，乾隆在宮裡，為三位將軍餞行。

　　戲台上，一隊穿著盔甲的武士，正在表演一支「英雄出征舞」。武士們舞動旗幟，隨著雄壯的節奏，舞蹈得雄赳赳，氣昂昂。

　　舞台下，一桌一桌的酒席。乾隆和永琪、爾康、紫薇、小燕子、知畫、晴兒、太后、令妃、傅恆、褔倫、褔晉一桌。其他妃嬪貴婦和皇室貴族等人，坐滿了台下的桌子。出征舞告一段落，眾人瘋狂鼓掌。乾隆起身，舉杯大聲說：

　　「後天，傅恆、永琪、和爾康就要出發，為我們大清去打一場很辛苦的仗！讓我們大家乾一杯，預祝他們凱旋歸來！」

　　全部的人，都早已起立，眾人舉杯，全部乾了杯子。齊聲祝賀：

　　「皇上洪福齊天，預祝傅將軍，五阿哥，褔額駙，馬到成功，凱旋歸來！」

　　傅恆、爾康、永琪趕緊舉杯，一飲而盡。永琪說：

　　「謝謝皇阿瑪！謝謝大家，希望我們不負眾望！」

　　大家坐下，宮女們像穿花蝴蝶般上菜上酒。

　　太后不捨的看看永琪，看看爾康，埋怨的說：

　　「皇帝！朝裡那麼多大臣，你誰不好派去打仗，偏偏派了永琪和爾康，他們兩個這麼年輕，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這一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人家小夫妻，也在熱頭上，就讓人家分離，你怎麼捨得呢？」

　　太后這樣一說，知畫、紫薇都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只有小燕子睜大眼睛，神思恍惚。乾隆看著紫薇等女眷，頷首沉吟：

　　「老佛爺說的也是！好像有些殘忍啊！」

　　爾康就笑著說：

　　「老佛爺，妳不要心疼，我們這些年，也玩夠了！是該磨練我們，考驗我們的時候了！我們不去，別人也要去，幾萬大軍，個個家裡都有妻子，也一樣要忍受別離之苦！如果我們受不了，他們又怎麼受得了？」

　　乾隆讚賞的看爾康。說：

　　「爾康，說得好！希望紫薇也跟你一樣瀟灑，沒有在心裡罵我這個皇阿瑪！」

　　紫薇臉一紅，趕緊強笑著接口：

　　「皇阿瑪！別嘲笑我了！爾康去打仗，是義不容辭的事，皇阿瑪重用他，我只為他感到驕傲！」

　　「好！」乾隆看向知畫。「知畫！妳呢？」

　　知畫凝視乾隆，半帶憂慮半帶愁，沉吟的說：

　　「皇阿瑪！這兩天，我確實寢食不安！如果我說我沒有離愁，皇阿瑪也不會相信的！我一直在想，以前不瞭解岑參的詩，『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是什麼情景？現在可以想像了！」

　　永琪生怕太后聽了更加心痛，趕緊接口：

　　「但是，我們應該是這首詩的最後三句『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皇阿瑪，老佛爺，不要擔心了，我們一定會打一個勝仗回來！」

　　乾隆大笑，由衷的讚美：

　　「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兒女！真是文有文才，武有武才！」就喊：「永璇！你代表弟弟妹妹們，敬兩位要出征的哥哥一杯！」

　　隔壁一桌的永璇就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舉杯說：

　　「永璇代表其他的阿哥和格格，敬兩位哥哥，祝你們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凱旋歸來！」

　　永琪和爾康，都一口飲乾了杯子。然後，令妃舉起了酒杯：

　　「來來來！讓我代表宮裡的娘娘們，也敬三位英雄一杯！」

　　傅恆、永琪、爾康都惶恐的舉杯，連說不敢，乾了杯子。令妃才坐下，晴兒就接著舉杯說：

　　「我也要祝傅將軍和兩位英雄，把敵人打敗就好，窮寇莫追！要早去早回！記住這兒有好多的人，在等你們回家，要寫信報平安喲！」

　　「晴格格說的，就是我想說的！希望你們每到一站，都派快馬回家，一定要讓家人知道你們的情形呀！」褔晉含淚說。

　　褔倫笑了，不好意思的說：

　　「皇上別見笑，她們女人的心思，就和男人不一樣！」回頭看褔晉：「前線打仗都來不及，那有時間寫家書呢？別為難他們了，讓他們安心的打仗吧！」

　　爾康看看兩老，看看紫薇。

　　「我會寫信的！放心，只要有時間，我會隨時寫信報平安！」

　　乾隆笑著說：

　　「褔學士，你不要操心了，有紫薇在家，要他不寫信都難！」

　　「皇阿瑪，怎麼總是取笑我呢？」紫薇羞紅了臉，低聲的說。

　　「哈哈！小兩口感情好，是件好事！朕說的是實情，那有取笑？」

　　眾人見乾隆興致高昂，也附和的笑。

　　永琪一直心事重重，若有所思。此時，就很擔心的看著太后，委婉的開口說：

　　「老佛爺，知畫有了身孕，拜託老佛爺照顧！還有……小燕子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請老佛爺看在我出門在外的份上，多多包涵她一點……」他暗示太后，對小燕子的身世，千萬要保密。

　　太后一嘆，認真的，誠懇的看著這個心愛的孫兒：

　　「永琪，你安心的去打仗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實，我也很疼小燕子的！」

　　小燕子看到永琪這樣放心不下她，已經叮囑了知畫，叮囑了自己，現在又叮囑太后。真是心心念念都是她！他擔心的，不是自己在戰場上的安危，而是她在宮裡的安危。這份愛，還能懷疑嗎？體會到這點，她那顆炙熱的心，就更加沸沸騰騰了。一個激動之下，她突然起身，對乾隆誠摯的說：

　　「皇阿瑪！我要敬您一杯酒，請您原諒我這些日子以來，對你不禮貌的地方！永琪要去打仗了，我不能再讓他操心我，我會約束自己，不再讓你生氣！」她嚥了口氣，強忍內心的掙扎。一咬牙說：「皇阿瑪，請記住我的好，忘掉我的錯，至於上輩子的債，我也不算了！」

　　小燕子說得委婉謙卑，永琪、爾康、紫薇、太后都聽得十分動容。但是，聽到最後一句，大家都嚇了一跳。乾隆見小燕子低聲下氣的認錯，又是意外，又是感動。聽到最後一句，也是一臉的錯愕。

　　「太難得了！小燕子也會認錯！」乾隆納悶的說：「可是朕聽得有點糊裡糊塗，什麼叫做『上輩子的債』？」

　　太后和知畫交換視線，永琪睜大眼睛，好著急。

　　不料小燕子眼珠一轉，解釋著：

　　「我常常聽人說，兒女都是父母的債，我被皇阿瑪認做女兒，發生好多希奇古怪的事，又常惹皇阿瑪生氣，不知道是不是來討債的？如果我是，這筆債我就……我就……不討了！」

　　乾隆楞了楞，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妳放了朕一馬！希奇呀，希奇！」他皺皺眉頭，想了想，再說：「朕覺得，朕常常被妳弄得團團轉，確實欠了妳！好吧！這個債咱們都不要算了！希望妳快點變回原來那個小燕子！」

　　「是！」小燕子順從的說，坐了下來。

　　永琪和爾康等人，聽得提心吊膽，此時，才鬆了一口氣。大家坐下，喝酒吃飯。

　　台上音樂一變，節奏強烈雄壯，武士們長劍揮舞，虎虎生風。眾人都被舞台上威武的表演吸引了。舞蹈者邊舞邊歌，歌聲慷慨激昂：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
　　征人遠去，就在今朝！
　　莫為離別苦，當為英雄笑！
　　長戈直指向匈奴，鐵騎如風意氣高！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
　　凱旋歸來，就在明朝！
　　男兒征戰去，女兒縫征袍！
　　一身轉戰三千里，贏得千秋萬世豪！」

　　※※※

　　轉眼間，就到了離別前一晚。

　　在學士府，爾康初試武裝。他穿著一身鑲紅旗的盔甲，站在室內，看來雄姿煥發。紫薇、褔倫、褔晉圍繞著他，上上下下的看著。褔晉問：

　　「不錯！滿合身的！這樣穿，真是帥氣得不得了！明天出發，就穿這樣嗎？」

　　「是！這次有三旗的隊伍一起出發，都要穿三旗的軍服！」

　　紫薇摸摸盔甲的這兒，又摸摸那兒，強忍離愁，關心的問：

　　「這胳臂舉得起來嗎？領子會不會太緊？盔甲是特製的，我不會做，沒辦法為你縫征袍，可是，那兒不合身，我還來得及把鐵片拆下來改……到了戰場，可不能因為盔甲不舒服，打得不順手。」

　　「都好都好！每個地方都合身！」

　　褔倫拿了一把劍，鄭重的走了過來。

　　「爾康！這是你第一次帶兵出征，我有信心，你會勝利歸來！這把劍，是我隨身的佩劍，跟著我二十幾年，我在京裡用不著它，我就把它移交給你了！」

　　爾康神情一正。雙手接過了劍，撫摸劍柄上的「褔」字。說：

　　「這是褔家的劍！我知道，這把劍對阿瑪的意義，我會用這把劍誓死殺敵，絕不讓褔家這把寶劍蒙羞！」他堅定的、有力的說：「劍在，我在！劍亡，我亡！」

　　爾康話一出口，紫薇和福晉都有些變色，爾康卻渾然不覺，意氣風發的抽出劍來，寒光一閃，「唰」的一聲，劍己入鞘。爾康便把劍佩戴在身上，更顯威風凜凜。

　　福晉忍不住，眼中充淚了，奔上前來，握住爾康的手。

　　「我知道你滿心想殺敵，我知道你要報效國家，保護國土……可是，爾康……為了我們，為了紫薇，為了東兒，千萬千萬要保重！」

　　「額娘！妳放心！我會的！一定會的！」

　　福倫就拉了褔晉一把。

　　「我們出去吧！小倆口就要分離了，也給他們一點時間去話別呀！」

　　「是！是！」褔晉含著淚，跟著褔倫出房去了。

　　褔倫褔晉一走，爾康就把紫薇一攬。

　　「紫薇，我們說好的，今晚不許掉眼淚！」

　　「是！我沒掉眼淚！來，先把這件盔甲脫下來……」她對爾康笑著，神祕的說：「你這件盔甲不要給別人穿，我在盔甲裡，縫了一個平安符！還有一個小祕密！」

　　爾康脫下盔甲，換回便裝，驚奇的問：

　　「是嗎？在那兒？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什麼小祕密？」

　　紫薇拿起盔甲，翻開衣領，給爾康看。原來，在衣領內側，繡著一朵紫薇花。

　　「一朵紫薇花！在紫薇花裡面，是我從觀音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我雖然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是，這朵紫薇就是我，會天天陪伴著你，我的平安符，會天天保佑著你！這還不夠，還有這個！」說著，就從自己脖子上，取下用紅繩綁著的吉祥制錢。「這兒，是皇阿瑪給我的吉祥制錢，我在上面，用彩色的絲線，纏了好多層，做了一個同心結！我叫它『同心護身符』，請你一定要貼身戴著，連洗澡都不可以取下來！」

　　紫薇一面說，一面把那個吉祥制錢，套上了爾康的脖子。

　　爾康拿起那個制錢看了看，珍惜的，鄭重的，把它塞進衣領裡。

　　「我一定隨身戴著，絕不取下來！這樣，妳是不是比較安心了呢？」

　　紫薇把他攔腰一抱，把頭埋進他的肩窩裡。熱情澎湃的喊：

　　「我不會安心的，我絕對沒辦法安心的！從現在，到你回家，我會時時刻刻記著你，惦著你，想著你……我恨不得化成那個制錢，那麼我就可以讓你貼身戴著，和你一起上戰場，保佑你平安！哦！爾康……你記住記住，一定要平安回來！」

　　爾康被她的熱情感染著，激動的說：

　　「有妳的紫薇花，有妳的平安符，還有妳的吉祥制錢！我全身都包裹在妳的期待和熱情裡，我怎麼可能不平安呢？放心，我會非常非常小心！我對妳和東兒，還有末了的責任，我一直是個負責任的人，我會負責到底的！放心，放心……我絕對不會辜負妳！放心，放心……我會毫髮無傷的回到妳身邊！」

　　兩人對看，離愁依依，深深注視，再緊緊擁吻。

第三十七章

　　終於到了出發這一天，在太和殿前，黑壓壓的站著送行的人潮。乾隆帶著眾多的大臣、親王、阿哥、嬪妃……全部站在殿前。

　　永琪、爾康和傅恆，都穿著全副戒裝，帶著三旗將領，騎在馬背上。大殿前，馬隊、儀隊、軍樂隊、士兵隊……陣容壯大的羅列著。本來，由北京到雲南還有漫漫長路，將軍是不用穿全副武裝出發的，但是，為了讓軍容整齊，也為了乾隆的親自送行，大家都披掛上場。永琪的一身鑲白旗，像白雲般瀟灑。爾康的一身鑲紅旗，像火焰般明亮。傅恆帶著鑲藍旗，以主帥身分，站在正中。三人站在大軍前，真是雄姿英發，壯懷激烈！

　　乾隆走到三人面前。聲如洪鐘的喊道：

　　「傅恆！永琪！爾康！」

　　三人朗聲回答：

　　「臣在！」

　　「永琪在！」

　　「爾康在！」

　　「朕封傅恆為征南大將軍，是這次出征的主帥！帶領鑲藍旗一萬大軍，出征雲南！五阿哥是左將軍，帶領鑲白旗一萬大軍！褔爾康是右將軍，帶領鑲紅旗一萬大軍！雖然左右將軍，是皇子駙馬，但是，仍然要以傅將軍為主！軍令如山，服從第一！傅恆身經多戰，經驗豐富，左右將軍，初次出征，切忌輕舉妄動！」

　　永琪和爾康就齊聲回答：

　　「永琪/爾康謹記在心！」

　　「等你們勝利回來，朕一定親自到城外去迎接你們！」乾隆豪氣干雲的說，一揮手：「去吧！」

　　號角齊鳴，鼓聲震天，傅恆、爾康、永琪都向乾隆行軍禮，然後，傅恆手一揮。

　　「出發！」

　　壯大的隊伍，就開拔向前。

　　文武百官，全部彎腰恭送，喊聲震天：

　　「祝三位將軍，百戰百勝，凱旋歸來！」

　　小燕子和紫薇，站在女眷之中，拚命揮手，眼看永琪和爾康，帶著隊伍浩浩蕩蕩出門去。她們兩個，淚眼相對一看，小燕子就拉著紫薇的手一奔。

　　※※※

　　旗幟飄飄，馬蹄雜沓。壯大的軍隊，在永琪、爾康、傅恆的引領下，迤邐向前，蜿蜒數里，轉眼間就出了北京城。

　　隊伍到了荒野，忽然有兩匹快馬，從後面飛奔而來。隱隱約約的喊聲，跟著快馬傳了過來：

　　「永琪！永琪！等一等……」

　　永琪大驚，勒馬回頭。爾康跟著回頭，看著那兩匹快馬，狂奔而來，馬背上，赫然是小燕子和紫薇！

　　「是小燕子！」永琪驚喊。

　　「還有紫薇！」爾康更驚。

　　傅恆趕緊舉起手來，停止隊伍。對永琪和爾康說：

　　「左右兩位將軍，去跟夫人話別吧！隊伍可以暫停一下！」

　　永琪和爾康，雙雙一夾馬腹，疾奔上前，去迎接小燕子和紫薇。

　　四匹馬在山邊相遇，大家勒住馬互視。爾康驚愕的說：

　　「紫薇，妳們怎麼跑到城外來了？」

　　永琪更是擔心，看著小燕子，急切的說：

　　「小燕子，妳出宮有沒有得到批准？妳就這樣溜出來了？」

　　小燕子奔得上氣不接下氣，喘著氣嚷：

　　「你們不要緊張，我是問過皇阿瑪的，他特地答應我們，到城外來送你們一程！你看，傅雲帶著一隊人馬，在遠遠的保護我們！」

　　果然，遠處有一隊騎著馬的官兵，站在那兒遙望著。

　　紫薇對爾康歉然的笑著。說：

　　「沒辦法，我被小燕子說服了，想再見你一面的念頭，把所有的理智都趕走了！還是跟著她來了！」

　　爾康看著這樣的紫薇，真是千般不捨。四人就下了馬背，走到山壁旁。

　　小燕子急急的，把自己脖子上的「吉祥如意鎖」，套在永琪脖子上。

　　「紫薇說，他給了爾康好多保佑的東西，又是平安符，又是吉祥制錢！我傻傻的，什麼都沒幫你準備，所以趕了過來，把皇阿瑪給我的吉祥如意鎖給你，讓它保佑你！」

　　「永琪，爾康！」紫薇接口：「你們兩個，在戰場上要彼此幫忙，最好不要分開……千萬不能落單……」

　　「就是就是！你們要發揮所有的作戰能力，把敵人打得天翻地覆，落花流水……」小燕子喊著喊著，忽然說：「哎呀！紫薇，我不回宮了，我就這樣跟著他們一起去！妳一個人回去吧！」

　　「不可以！」永琪驚呼：「絕對不可以！小燕子，每次，我都聽妳的，這次，妳一定要聽我的！」

　　爾康看看在等待的大軍，著急的說：

　　「紫薇，小燕子，妳們珍重！五阿哥，我們不能再這樣拖拖拉拉了，今天是第一天出發，我們就延誤進度，實在不好！」他伸出手去，緊緊的握住了紫薇的手：「紫薇，代我親親東兒！告訴他，我已經開始想他了！紫薇……珍重珍重，保重保重！」

　　「你也是，你也是！要寫信給我……要注意安全……要小心身體……」紫薇急切的叮囑，還有沒說的千言萬語，全部卡在喉嚨口。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妳也要小心身體，自己身子不是很好，萬事不要逞強！」

　　小燕子和永琪，也是兩手相握，四目相對。小燕子忽然想到什麼，趕緊把馬背上一個大袋子，拿了起來，翻開袋子，急急的搬出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的往永琪手裡塞去：

　　「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些吃的，這是宮裡醃製的陳皮梅，給你路上吃！這是牛肉乾，也給你路上吃！這是金橘乾，很甜的，吃了就不渴！這是炸鍋巴，好好吃！路上餓了可以吃……這是柿餅，這是蘋果乾，這是核桃酥，這是雪片糕，這是瓜子，晚上聊天可以吃……」

　　永琪用手捧著，轉眼間，食物已經堆到他的下巴。他目瞪口呆，喊：

　　「幫幫忙，小燕子！我不是去遊山玩水耶！一路上，都有伙夫燒飯，我要跟大家一起吃大鍋飯……那有一個將軍，一路吃零食的呢？」

　　小燕子的眼眶驀然紅了，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她哽聲的說：

　　「你帶著你帶著嘛！路上總會餓的嘛……餓著肚子怎麼打仗嘛……」

　　永琪凝視著小燕子，她一個勁兒把東西繼續往他手裡堆，還在那兒絮絮切切的說著，這是什麼，那是什麼……永琪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看到那對含淚的眸子，那兩瓣動來動去的嘴唇，還有那無盡無盡的不捨……他的手一張，所有大包小包都掉到地上去了，他一奔上前，用手臂緊緊緊緊的抱了她一下。如果不是那頭上的帽子太礙事，如果不是傅雲在遠遠隨侍，他真想對她吻下去。

　　爾康和紫薇，也是難捨難分的，爾康知道，必需上馬了，但是，紫薇握住他的手，就是不放。他用雙手，把她的雙手闔在手中，緊緊一握，說：

　　「我必需去了！」

　　「是！」紫薇應著，慢慢的，不捨的鬆了手。

　　永琪和小燕子，正在撿地上的大包小包，紫薇和爾康趕快幫忙，七手八腳，把那些東西都裝回大袋子裡，永琪把它掛上馬背，不能再耽擱，讓整個軍隊看笑話，他一躍上馬。喊著：

　　「紫薇，請妳時時刻刻進宮，幫我照顧小燕子！」

　　「是！我會帶著東兒，隨時去景陽宮小住！」

　　爾康也一躍上馬，忽然覺得衣服下襬被人攥著，低頭一看，紫薇攥著他的衣角。他伸手過去，紫薇立即放開衣角而重新抓住他的手。

　　「紫薇，」他深深的凝視她：「我會守著對妳的承諾，我會言而有信！讓我走吧！」

　　永琪看這樣耽誤，未免太兒女情長了，一咬牙，舉起馬鞭，一鞭抽在馬背上，馬兒一聲長嘶，撒開四蹄，疾馳而去，永琪的聲音，隨風而至：

　　「小燕子……再見！爾康，快走！」

　　爾康再深深看了紫薇一眼，忍心的用力一抽手。紫薇握不住，兩手乍然鬆脫，爾康就一揮馬韁，急馳而去。不住口的喊著：

　　「珍重！珍重！珍重……」

　　小燕子和紫薇，站在那兒，忍不住瘋狂的揮著帕子，喊著：

　　「勝利！勝利！一路勝利！」

　　「平安！平安！一路平安！」

　　永琪和爾康奔回隊伍，大隊人馬，立刻出動。儀隊、馬隊、輜重隊……浩浩蕩蕩向前行去。爾康和永琪回首，但見紫薇和小燕子，兀自站在那兒，不斷不斷的揮著帕子。隊伍走了好遠，他們再回首，還看到那兩個身穿紅衣的女子，像兩個小小的紅點，嵌在山頭。

　　小燕子和紫薇，是一直等到大隊人馬都看不見了，才黯然回宮去。

　　後來，紫薇寫了一首歌，常常坐在窗前，彈著琴唱著：

　　「人兒遠去，山山水水路幾重？
　　送君千里，也只有一聲珍重！
　　多少叮嚀，耳邊聲聲在飄送，
　　想必今後，呼喚都在夢魂中！

　　最怕離別，千絲萬縷情切切！
　　馬蹄翻飛，只怕鐵衣冷如雪！
　　號角聲裡，英雄壯志當激烈，
　　莫忘深閨，有人望穿雲和月！」

　　※※※

　　永琪和爾康，開始了一份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行行重行行。為了趕時間，隊伍幾乎沒日沒夜的趕路。再也沒有錦衣玉食，再也沒有詩情畫意，生活是緊張的，忙碌的。前線的狀況，不斷傳來，都是一些不利的消息。三位主將，越來越著急。走著走著，秋意漸濃，常常一陣大雨，淋得大家渾身濕透。雨後，氣溫也驟然降低。紫薇的歌唱對了，「馬蹄翻飛，只怕鐵衣冷如雪，號角聲裡，英雄壯志當激烈！」這樣走著，趕著，日夜不停，總算在一個月後，走到了雲南境內。雲南的氣候並不冷，但是很潮濕。這對長大在北京的爾康和永琪來說，又有許多不適應。對軍人來說，仗還沒打，已經兵困馬乏，水土不服了。

　　這天，大軍在離邊境一百里的郊外紮營，傅恆就帶著一隊精銳部隊，去探聽戰事情況。永琪和爾康，留守在營地。

　　黃昏時分，落日懸在天邊。

　　在一個帳蓬中，爾康、永琪正在吃飯，一些勤務兵在侍候。兩人一面吃，一面研究地圖，分析戰事情況。

　　「總算走到雲南了，還好，雲南一點都不冷！不過，怎麼沒有看到劉藻的軍隊來迎接呢？大軍這樣入境，先頭部隊也已經到了雲南，他老先生總不會不知道吧？」爾康說。

　　「我覺得，這事不妙！劉藻這個人，年紀大了，難免貪生怕死，說不定帶著大軍潛逃了！」永琪說。

　　「不至於吧！他好歹是個雲貴總督！手下的人馬，有兩萬人呢！就算打了敗仗，也不可能全軍覆沒！」

　　「等到傅六叔回來，就可以知道一個大概！我想，我們不可能期望劉藻能幫什麼忙，都要靠自己了！」

　　爾康沉吟著，點了點頭：

　　「我們先讓士兵們休息夠，這一路夠辛苦了，再來計劃怎麼打這一仗！看這地圖，越到邊境，路越難走，山上好像根本沒有路，馬和輜重，能不能過去，糧食夠不夠，如何運輸到前線，都要計劃！軍隊要打仗，絕對不能餓肚子！」

　　兩人正討論著，有個士兵進來，大聲報告：

　　「報告兩位將軍，外面有個百夷人求見！」

　　「百夷人？」永琪一怔：「那是雲南的土著！雲南地區，主要的民族就是百夷人！」說著，就狐疑起來：「百夷人來軍營幹什麼？恐怕有詐，不得不防！」

　　「他一個人來？還是有人一起來？」爾康問士兵。

　　「報告將軍，只有一個人！」

　　「他一個人來，會有什麼作為？」爾康藝高膽大：「我們兩個在這兒，還怕什麼百夷人，不怕！讓他進來吧！」

　　「是！」

　　士兵才出去，帳篷一掀，只見一個渾身穿著白衣，頭上綁著白色頭巾的百夷人，大步進入帳篷。用清楚的漢語，朗聲說：

　　「百夷人游鵬勞拜見兩位將軍！」兩手一拱，笑了：「兩位別來無恙！」

　　爾康和永琪大驚，目瞪口呆。什麼百夷人，原來是簫劍！

　　「哇！百夷人？好一個百夷人，你……」永琪脫口驚呼。

　　爾康急忙把永琪一撞，對帳蓬中的士兵說：

　　「你們全體到外面去守著，有任何人來，都要通報！」

　　「是！」士兵們退出帳篷。

　　爾康四面檢查了一下，這才一掌拍在簫劍的肩膀上。說：

　　「你好大膽子，單槍匹馬闖軍營！還好傅六叔不在，要不然，一定把你抓起來，當作奸細給殺了！」

　　簫劍有恃無恐，從容不迫的說：

　　「你們那個傅六叔從來沒有見過我，不知道簫劍是誰。有百夷人來投效，自願當嚮導和軍師，為什麼要殺呢？不過……我從北京跟你們到這兒，今天才現身，已經夠小心了！」

　　「你真是千變萬化，你現在的名字叫什麼？游什麼？」永琪驚喜不勝。

　　「游鵬勞，倒過來唸就明白了！」

　　永琪眼珠一轉。明白了！是小燕子的遊戲嘛！

　　「哦！原來是『老朋友』呀！」

　　三人這才相視而笑，久別重逢，興奮不已。爾康就追問：

　　「你說什麼嚮導和軍師？你要加入我們，去打緬甸人嗎？」

　　「可不是！你們兩個，一個是我的生死之交，一個是我的妹夫！我不為了你們的幫主，也要為你們，共同來打這一仗！何況，我在雲南長大，精通百夷話，雲南話，對這兒的地形山勢，也瞭如指掌，你們缺乏一個嚮導和軍師，我正是那個可以當嚮導和軍師的人！」

　　「那太好了！你來了！我們是如虎添翼！」永琪不禁大喜。「等到傅六叔回來，我們就把你引見給他，就說，你是毛遂自荐的百夷人，已經通過我們的安全檢查了！」

　　「就這樣！」簫劍豪氣干雲的說：「那些緬甸人，也欺人太甚！讓我們三個聯手，打一場漂亮的仗！」笑容忽然一收，低問：「晴兒怎樣？」

　　「還能怎樣？」爾康瞪他一眼：「那天，被一個白鬍子老公公弄得神魂顛倒，現在，和宮裡其他幾個女人一樣，在那兒過著望穿秋水的生活！」

　　簫劍一嘆，看著永琪，又問：

　　「小燕子怎樣？你那個知畫，有沒有喧賓奪主？」

　　永琪臉色一暗。皺皺眉說：

　　「你一來就踩到了我的痛腳，夾在兩個女人裡生活，我真是苦不堪言！關於這個，我們慢慢再談，還是先來談談軍情吧！」

　　「談軍情以前，先喝一杯酒，慶祝我們三個的重逢！」

　　爾康倒了三杯酒，三人興奮的碰杯。

　　「為了重逢！」爾康說。

　　「為了友誼！」永琪說。

　　「為了勝利！」簫劍說。

　　「為了在北京等我們的女人！」永琪再說。

　　三人「叮」的一聲，清脆的碰杯，再仰頭一飲而盡。

　　※※※

　　北京那等待中的女人，確實度日如年。

　　這天，紫薇進了宮，完全不顧平日的優嫻貞靜，一路穿花拂柳，飛奔進了景陽宮的院子。不住口的喊著：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小鄧子、小卓子迎上前來。小鄧子驚愕的問：

　　「格格！怎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什麼時候進宮的？」

　　「小鄧子，小卓子，」紫薇急忙說：「你們趕快去慈寧宮，把晴格格請到這兒來，就跟老佛爺說，我進宮了，好想跟睛格格聚一緊！」

　　「喳！我知道了，我想辦法把她找來就是了！」小卓子說，飛奔而去。

　　小燕子聽到聲音，迎了出來。看到紫薇就興奮的喊：

　　「哇！紫薇，想死我了！怎麼沒帶東兒來？」

　　「誰說沒帶？東兒跟著奶娘和秀珠，慢吞吞的下馬車，東張西望，摸摸這個，踢踢那個……我可等不及了，就一路跑了過來！」她興奮的抓住小燕子的手，激動的說：「小燕子！爾康有信來了！」看看屋裡，壓低聲音：「還有永琪給妳的信……還有一個奇事……我們進去談！」

　　小燕子眼睛，一亮，脫口喊：

　　「永琪的信？真的？跟爾康的信一起，送到學士府……」

　　小燕子話沒說完，知畫衝到院子裡，帶著一臉的期盼，急切的看著二人。問：

　　「永琪有信來？是不是？」

　　紫薇趕緊捏了小燕子的手一下，示意她別說。臉色一變，掩飾的說：

　　「沒有沒有！是爾康有信回來，提到永琪而已，他們很好，已經到達雲南了，還沒遭遇到緬甸兵，所以，還沒打仗！可是……」她想了想，計算了一下：「快馬傳書，也傳了十幾天才到，現在，他們一定交兵了！」

　　「我們進去說話！趕快來我房間！」小燕子知道永琪有信給自己，那兒還沉得住氣，拉著紫薇，不由分說就往裡面跑。

　　兩個格格就掠過知畫，衝進房間去了。

　　知畫站在那兒，臉色頓時暗淡下去。她聽到了幾句，也猜到了幾分，不禁自言自語，自怨自艾起：

　　「寫信到學士府，卻不送進宮，明明就不想寫信給我，才會這樣！他把我當成什麼？他心裡，真的完全沒有我嗎？我就不如這個小燕子嗎？」

　　她站在院子裡發果，也顧不得小院風寒，深秋露冷。桂嬤嬤急急的拿了一件披風出來，披在她的肩上，說：

　　「福晉！我的主子！這院子裡風大，妳是有身孕的人，怎麼可以吹風呢？萬一著涼怎麼辦？趕快進去吧！」

　　知畫不動，沉著思。

　　這時，晴兒飛奔而來，急忙忙的衝進院子。小鄧子、小卓子跟在後面跑。晴兒看到知畫，趕緊放慢腳步，不好意思的笑笑。說：

　　「知畫！紫薇來了是不是？我去跟她們聊天去！」

　　晴兒說完，一溜煙就掠過知畫進房去了。桂嬤嬤納悶的說：

　　「幾位格格，怎麼都是這樣急沖沖？」她看看知畫：「褔晉不跟她們聊天去？」

　　桂嬤嬤提醒了知畫，她笑笑，若有所思的說：

　　「是啊！這晴格格和紫薇格格來到景陽宮，就都是我的客人，我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嘛！」她立刻打起精神說：「桂嬤嬤，準備一點吃的！碗豆黃、芸豆卷、小窩頭、千層糕、炸酥盒、肉末燒餅……都拿一點來！」

　　「喳。」桂嬤嬤趕緊照辦。

　　晴兒衝進了小燕子的臥室，小燕子就奔了過來，一把拉住她，興奮的嚷：

　　「晴兒，晴兒！永琪給我寫了一封信……」小燕子把信箋壓在胸前。「我真想他！現在，才明白他對我有多好……」

　　「先別說妳那一封信！晴兒，妳看這個！」紫薇喊，就拿出一張信箋，攤在桌子上，給晴兒看。「這個字跡，妳當然認得，這張信箋，和爾康的信，封在一個信封裡！妳看！」

　　晴兒急忙對那張信箋看去，一眼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她的心已經「怦怦怦」的狂跳起來，拿起信箋，只見上面題著四句話：

　　「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睛，遙望雲深不知處，又是風雨又是睛。」

　　晴兒悲喜交集，唸著信箋。左唸一遍，右唸一遍：

　　「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睛，遙望雲深不知處，又是風雨又是睛。」她不能喘氣了：「簫劍！難道他們在一起？這是他的筆跡，這四句話，嵌著蕭字和睛字，他是寫給我的呀！」

　　「是啊！」紫薇熱烈的說：「這四句話裡，有對妳的思念，也有對妳的擔心！他們生怕家書落在別人手裡，所以不敢明寫，但是，妳看……」她把爾康的家書拿給晴兒看。「爾康在這兒寫著，『幸有故人來，如虎添翼』，又寫『猶記辛未狀元，共度患難之日』，看到了嗎？『辛未狀元』就是當初簫劍帶妳私奔時，留給我們那個字謎的謎底！」

　　晴兒喜出望外，眼睛閃亮。激動的低喊：

　　「是他！就是他！一點疑問都沒有，他們寫得非常明白了！小燕子，太好了！他們又在一起，並肩作戰了！哎呀，紫薇……」她眼中充淚，唇邊帶笑，簡直無法隱藏自己的感情：「知道了他的下落，我夜裡作夢都會笑！」

　　小燕子更是樂不可支，抓住晴兒的手，又搖又喊：

　　「我就說嘛，他們去雲南打仗，那根本就是我哥最熟悉的地方，他等於回家了！我想了好多年，要去那個有水有花的地方，就是去不成，現在，他們三個，都在那兒，我們三個，卻都關在這個回憶城裡，動也不能動！哎，我真想他們！」

　　這時，門上傳來敲門的聲音，大家都緊張起來。只見彩霞伸頭進來說：

　　「紫薇格格，東兒少爺來了！妳們儘管聊天，我和明月、奶娘他們帶著他玩！等他找額娘的時候，再帶過來！」

　　「好好好！妳們照顧著他，當心他摔跤！」紫薇說。

　　彩霞還沒關門，房門突然被衝開了，知畫笑吟吟的，帶著珍兒、翠兒、桂嬤嬤，手捧各色點心，送進房來。知畫笑著說：

　　「紫薇格格和睛格格來，都是景陽宮的客人……來來來，一些小點心，一邊吃一邊聊……」把手裡的點心放上桌，一眼看到桌上攤著的信，就伸手去拿。「信！是永琪寫來的吧！姐姐，不要小器，我也可以看看吧……」

　　三個格格大急，全部撲過來搶那封信。小燕子速度最快，一個箭步，就直衝上前來，伸手搶走了信箋。大叫：

　　「那不是永琪的信，是爾康寫給紫薇的信，妳怎麼看別人的信呢？」

　　小燕子這一搶，衝得很急。知畫一閃，不知怎的，撞到桌子上，把點心「哐啷」一聲撞下地，只聽到知畫慘叫一聲，摔倒在地，痛喊出聲：

　　「哎喲……姐姐……妳為什麼要撞我的肚子……哎喲……哎喲……」

　　桂嬤嬤嚇得尖叫起來：

　　「褔晉！小心肚子裡有孩子呀！褔晉妳怎麼不小心……」

　　珍兒、翠兒嚇得把點心盤子一放，全部奔過來扶。

　　「褔晉！傷了那兒，要不要緊啊？」珍兒急問。

　　「格格手勁大，有工夫的……妳怎麼不避開啊？」翠兒急喊。

　　知畫躺在地上，用手摀著肚子，仍在哎喲哎喲慘叫。

　　「哎喲，哎喲……好痛……好痛……哎喲……」

　　晴兒和紫薇，也嚇得面無人色了。晴兒俯身下去察看，著急的問：

　　「知畫，嚴不嚴重？」

　　「很痛……很痛……」知畫的眼淚掉下來，眼神裡盛滿了恐懼。「我很害怕……」她用手壓著肚子。「孩子……孩子……永琪不在，如果孩子……」

　　晴兒知道嚴重性，萬一知畫失去這個孩子，小燕子大概也性命難保，她的臉色頓時慘白，急呼：

　　「傳太醫！趕快傳太醫！小鄧子！小卓子！趕快傳太醫……」

　　桂嬤嬤、珍兒、翠兒、和趕進來的明月、彩霞也一路喊了出去：

　　「傳太醫！傳太醫！傳太醫……」

　　整個房間裡，立刻亂成一團。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扶起知畫，一步一停的往新房走去。知畫一直摀著肚子，又是呻吟，又是哭泣。

　　小燕子呆呆的看著知畫離去，一臉的驚愕和困惑。轉頭對紫薇說：

　　「我根本沒有碰到她……她怎麼會摔了下去？」

　　紫薇震驚的看著小燕子。

　　※※※

　　太后幾乎和太醫一起趕到，接著，新房裡一陣忙亂。太醫出出入入，太監們拿著藥方去御藥房抓藥、熬藥，丫頭們穿流不息的奉湯奉水，嬪妃們得到消息紛紛前來慰問……到了晚上，太醫和嬪妃們才陸續出房去，孩子總算保住了。

　　知畫躺在床上，看起來弱不禁風。桂嬤嬤端著藥碗，侍候著她吃藥。

　　太后坐在床沿上，拉著知畫的手，不勝憐惜的拍撫著說：

　　「還好還好，有驚無險！總算沒有大礙，嚇死我了！妳也小心一點呀，自己的身子，自己要注意嘛！那個小燕子，以前曾經從屋頂上跳下來，手裡拿著煙火棒亂舞，把我的衣服都燒起來……妳呀，和她離開遠一點，知道嗎？」

　　知畫委曲求全的說：

　　「老佛爺，請妳不要責備姐姐，她只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看到紫薇格格來，睛格格又來了，就有點興奮……」說著，落淚了，說不下去。

　　太后看著知畫發楞，桂嬤嬤就低聲說：

　　「老佛爺……褔晉心腸好，有苦都往肚子裡嚥！據奴婢看，格格是有意撞傷褔晉，她自己生不出孩子，也不願意褔晉有孩子！您想，格格的身手和力氣，如果她存心使壞，褔晉實在不是對手！」

　　「胡說！」知畫趕緊阻止。「桂嬤嬤，不可以這樣說姐姐，她只是粗心大意而已！絕對不會有壞心！」

　　太后看看知畫，看看桂嬤嬤。嚴重的說：

　　「知畫！妳最好小心一點，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女人妒嫉起來，是一點理性都沒有的！小燕子對妳，一直就妒嫉得厲害，現在，永琪又不在這兒，沒人保護妳！如果這個景陽宮住不下去，還是先搬到慈寧宮去，等永琪回來再過來吧！」

　　「老佛爺，不好吧！」知畫搖頭，說：

　　「我已經嫁進景陽宮了，就應該在景陽宮等永琪！和姐姐處不好，是我的失敗……如果我搬去慈寧宮，大家一定說我有老佛爺撐腰，享有特權似的。老佛爺放心，我會繼續努力，讓姐姐喜歡我！好在，孩子保住了！」

　　「妳還想讓她喜歡妳？」太后不可思議的看著知畫，拍拍她的手，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嘆息的說：「但願菩薩保佑妳！」

　　太后離開知畫的房間，走進大廳，紫薇、小燕子、晴兒都圍了過來。

　　「知畫還好吧？」晴兒急忙問。

　　「妳想呢？」太后看了晴兒一眼。「雖然太醫說，沒有動到胎氣，可是她嚇都嚇死了！永琪不在家，她有個什麼事，妳們大家對永琪怎麼交代？」

　　小燕子、紫薇、晴兒聽太后語氣嚴厲，都呆了呆。小燕子衝口而出：

　　「我又沒有怎麼樣，她自己站不穩，就摔下去了！」

　　太后大怒，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妳沒有怎麼樣，知畫的孩子都差點保不住，如果妳有怎麼樣，大概知畫小命都難保了！」

　　小燕子聽了，氣得差點昏倒，晴兒和紫薇也雙雙變色。

　　「老佛爺！」小燕子跳起身子，往前一衝。「知畫說是我推她了？我撞她了？我找她對質去！」

　　小燕子往裡面就走，太后大聲喊：

　　「回來！」

　　紫薇和晴兒，趕緊攔在小燕子身前。紫薇就對她使眼色：

　　「不要沉不住氣，今天，本來大家都很開心……想想好的一面，知畫的事，是個意外，只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就好！妳不要再去打擾她，讓她休息吧！」

　　「就是就是！」晴兒也跟小燕子使眼色：「看在辛未狀元啦，又是風雨又是晴的份上，不要計較了！」

　　小燕子呆呆的站著，胸口劇烈的起伏著，拚命按捺自己，氣呼呼。

　　太后走到小燕子面前，有力的說：

　　「妳不要去冤枉知畫了，剛剛在知畫房裡，她可是苦苦的求我，要我不要責備妳，不要怪妳，說都是她自己的錯！」她嘆了一口氣：「小燕子！妳應該慶幸，知畫是這麼有修養有教養的姑娘，才會息早寧人，妳也寬厚一點，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妳那個力氣，我早就領教過了！」她回頭看著晴兒和紫薇說：「晴兒，跟我回慈寧宮去！紫薇，妳勸勸小燕子，心胸要寬大一點，知畫肚裡的孩子，好歹是永琪的！如果有任何差錯，我都不會原諒小燕子！」

　　小燕子聽著太后一句一句的話，眼睛越睜越大，最後，連嘴巴都張開了，就差沒有嘔死。紫薇也聽得一肚子的不平，卻不敢再說什麼。晴兒著急萬分，生怕小燕子再頂撞太后，心想，還是早走早好。就急忙攙住太后，說：

　　「老佛爺，我扶您回去！紫薇，妳照顧小燕子，我明天再過來！」

　　小燕子還想說話，紫薇拚命拉住她。

　　「別說了，別說了！」

　　晴兒就扶著太后往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知畫在桂嬤嬤攙扶下，捧著肚子，顫巍巍的走進大廳，嚷著：

　　「老佛爺，您好好走！當心路上滑……」

　　太后站住，回頭驚問：

　　「妳怎麼不在房裡躺著，又跑出來幹什麼？」

　　「我出來送老佛爺……」知畫虛弱的笑。

　　小燕子看到知畫這樣，忽然忍無可忍的爆發了，大叫著對知畫衝去：

　　「哇！我要瘋了！我要憋死了！我要氣死了！我要冤死了……妳說說清楚，到底妳是怎麼摔的……」

　　小燕子這樣一衝，知畫嚇得臉色慘白，雙手保護著肚子，尖叫出聲：

　　「救命……救命……老佛爺……救命……」

　　紫薇一看不對，想也沒想，就衝上前去攔小燕子，這一攔，就和她迎面撞在一起。想那小燕子，力氣有多大，紫薇站不住，就摔倒下去。正好摔到茶几上，茶几倒了，茶杯茶壺碎了一地，發出一陣碎裂的巨響。明月、彩霞驚叫著，趕緊奔上去攙扶她。小燕子急忙收住了步子，驚怔的看著摔得七葷八素的紫薇。

　　太后嚇得渾身發抖。喊著：

　　「這我可親眼看到了！我明白了！這個景陽宮，怎麼還能住？桂嬤嬤，珍兒，翠兒，扶著妳們主子，立刻跟我回慈寧宮去！東西也別收了，明天再拿！知畫再待下去，遲早會被弄死！快走！」

　　「喳！奴婢遵命！」桂嬤嬤大聲答應。

　　「老佛爺……」知畫猶豫的、顫抖的喊。

　　「還猶豫什麼？走！馬上走！」太后就去拉知畫。

　　桂嬤嬤、珍兒、翠兒趕緊扶著。知畫就在眾人簇擁下，跟著太后，滿臉餘悸猶存的樣子，一起出門去了。晴兒無奈的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也跟著去了。

　　轉眼間，大家都走了，紫薇坐在一堆碎片裡發怔。明月，彩霞也傻住了。

　　小燕子看著地上的紫薇，一下子失去渾身的力量，往地上一坐，坐在紫薇身邊。雙手托著下巴，沉重的吸著氣，好像她已經快要窒息了。紫薇凝視她，輕聲說：

　　「小不忍則亂大謀……妳又忘了！」

　　「這個小人和大貓，我知道……可是……知畫怎麼變成這樣？」她睜大眼睛看紫微。「她冤枉我，我發誓，我真的沒有碰到她，是她自己摔的……」她想想，痛楚忽然淹沒了她：「我弄砸了，我又弄砸了，永琪臨走的時候，對我說了幾千幾萬句，要我跟知畫和平相處……紫薇，怎麼會這樣呢？那個大貓，實在太難養，我不會養，我養不起啊！」

　　小燕子脆弱的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紫薇一把抱住她，兩人依偎在一起。半晌，紫薇震動的，深思的，低低的說：

　　「或者，知畫沒有變，她可能一直是這樣一個人，我們說不定通通中計了！她步步為營，進宮，征服了老佛爺，說服了我們，當了五阿哥的褔晉，懷了永琪的孩子……想想看，這是好難的一條路，她都做到了！她沒想到的，是永琪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了戰場……」說著說著，她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小燕子抬頭看她。

　　「妳在說些什麼？」

　　「我希望，是我想太多了！」紫薇搖搖頭，不說了。眼中露出擔憂和恐懼。

　　小燕子似懂非懂，以她那單純的心，要瞭解紫薇的分析，還是不容易的。她看著紫薇，因為紫薇的擔憂而驚怔起來。

第三十八章

　　在雲南的永琪和爾康，開始了他們這一生的第一場戰爭。

　　他們是一清早從邊境出發的，在出發前，早已研究好了策略。傅恆這次帶著一位皇子，一位駙馬出來打仗，壓力實在很大。探子來報，敵軍正在打猛籠，葫蘆口只有少數緬甸軍在駐守，他就做了第一仗的安排。

　　營地一早拔營，無數清軍，身穿盔甲，整裝待發。傅恆、永琪、爾康、簫劍、和幾位武將，都全副武裝，站在營地正中，傅恆以統帥身分，分配了任務：

　　「就這麼決定，我們兵分兩路，我帶著楊坤參將去攻猛籠！左右兩將軍，有總兵劉德成協助，去收復葫蘆口！不管勝敗，日落時分，一定收兵，兩軍都要在奇木嶺營地集合，根據戰績，再研究下一步的戰略和路線！」

　　「就這麼辦！」永琪一點頭，看著傅恆，瞭解的說：「不過，傅六叔把簡單的工作交給我們了！葫蘆口已經純沒有緬軍，說不定很輕鬆就收復了！倒是猛籠，都是山路，地勢險惡，傅六叔要小心！」

　　「那也不一定！」爾康說：「猛白神出鬼沒，誰都不知道他在那兒！我們都聽傅六叔吩咐，就沒有錯！大家都盡力而為吧！」

　　傅恆看看這兩位皇室貴胄，不放心的叮囑：

　　「兩位將軍，安全第一，切忌輕舉妄動！如果遭遇了猛白的正規軍，最好先退回營地，不要交鋒！劉德成有經驗，讓劉德成帶路！」他看了簫劍一眼：「軍師，聽說你武功高強，又熟悉地形，務必保護兩位將軍！」

　　簫劍已經換上了白色軍服，英姿颯颯。抬頭挺胸說：

　　「傳將軍放心！我誓死保護兩位將軍！」

　　「就這樣！大軍出發吧！」

　　永琪一躍上馬，喊：

　　「祝兩路人馬，都馬到成功！」

　　軍號大作，所有軍人，各就各位。永琪、爾康、簫劍、劉德成縱馬向前。帶著西路軍，大軍浩浩蕩蕩的出發了。

　　軍隊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距離葫蘆口已經近了。永琪帶著鑲白旗，爾康帶著鑲紅旗，紅白相映，旗幟飛揚，軍容浩大，聲勢非常驚人。走著走著，永琪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舉起手來，喊著：

　　「停一下！聽！這是什麼聲音？」

　　大軍暫停，隱隱間，有如悶雷的聲音傳來。爾康大喊：

　　「斥候兵！去前面看看，有什麼動靜？」

　　幾個斥候兵騎馬往前奔。奔了一段路，雷聲更大，斥候兵跳下馬，伏在地上，用耳朵貼著地傾聽。只聽到雷聲逐漸加大，天搖地動。斥候兵驚愕抬頭，只見前面煙塵大作。塵土飛揚中，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從地上席捲而來。

　　永琪勒馬站在那兒，引頸翹望，忽然感到恍如地震，步兵們的槍枝都震得嘎嘎作響。他大驚：

　　「這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地震！」爾康說。

　　「地震？不可能！那一片黑雲是什麼東西？」簫劍說。

　　大家都注視著前面，那片黑雲轉眼間已到面前。簫劍明白了，急呼：

　　「我知道了！是大象！大家注意，準備武器，象兵來了！」

　　簫劍喊聲中，只見煙霧騰騰裡，無數的象兵奔馳而來。身先士卒的一個，正是緬甸王猛白，騎著大象，舉著戰斧，十分威武。

　　「衝啊……衝啊……」猛白聲如洪鐘，大喊。

　　跟在猛白身邊，是個面貌清秀的青年軍官，也騎著大象，舞著長劍。那青年軍官風度翩翩，年少英俊，個子嬌小，卻行動迅速。揚著長劍大喊：

　　「衝啊……殺啊……」

　　隨著這兩個敵人的出現，象腳巨大而沉重的踩過泥土。象鼻左掃右掃，掃向空中。巨象抬頭長嘶，聲勢驚人。大象來得迅速，象腳踩上斥候的身子。斥候們跳起身子，狼狽奔逃。只見象鼻一捲，捲起一個斥候，拋在空中。

　　永琪、爾康、簫劍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永琪揮舞長劍，回頭大喊：

　　「我大清的部隊，什麼都不怕，還怕幾隻大象嗎？衝啊！」

　　永琪就先生士卒，對著象兵衝了過去。爾康大叫：

　　「五阿哥！千萬不要冒險！傅六叔特別交待，萬一碰到猛白，不可輕易交手，還是先撤退，研究了戰略再打！」

　　爾康的聲音，淹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象鳴聲中，大象轉眼已到眼前。

　　簫劍大吼一聲：

　　「爾康！殺吧！撤退已經來不及了！」說著，一劍刺了過去。

　　爾康倉卒應戰，和那個青年將軍交手。青年高高的坐在象背上，爾康的戰馬，只有大象一半的高度，雖然爾康武功了得，但是青年居高臨下，爾康備受威脅。連續幾次交手，爾康都沒佔到好處。那青年一面打，一面用漢語大喊：

　　「我是緬甸王子慕沙！你們趕快投降！」

　　原來他是猛白的兒子，怪不得武功這麼好，還會漢語！看樣子，細甸入侵，早有預謀了。爾康一面迎戰，一面大聲喊了回去：

　　「緬甸王子又怎樣？我還是大清駙馬呢！」說著，一劍刺去。

　　那緬甸王子慕沙，竟然口齒伶俐，邊打邊喊：

　　「駙馬是什麼馬？馬遇到大象就變成小白兔了！」

　　「你才是小白兔！」爾康大怒：「長得就像隻小白兔，看你年紀那麼小，武器拿得穩嗎？」大叫：「我來了！」

　　爾康眼看，大象和馬，不能齊頭作戰，就施展武功，從馬背上飛身而起，落在慕沙身後的象背上，持劍就一劍直刺慕沙。人到劍到聲到：

　　「緬甸小白兔，碰到滿清駙馬，是你倒楣！」

　　慕沙沒想到這個駙馬，居然會飛到自己的象背上，大驚失色，急忙返身，持劍一擋。兩劍相碰，迸出火花。同時，慕沙手一揚，數十支金針已經對爾康飛去。爾康大叫：

　　「還會暗器！不得了！」

　　爾康長劍舞成一個閃亮的大圓，把暗器全部打落地。

　　慕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讚美：

　　「你這匹馬，好厲害！」

　　慕沙拍拍象頭，象鼻忽然舉起，掃向爾康。爾康只顧得和慕沙交手，完全沒有防備大象也能作戰，被象鼻掃了一個正著，站立不穩，幸好武功高強，翻身落地。他這一下怒不可遏，伸手一把抓住慕沙的腳踝，將他也拖下象背。

　　慕沙大驚，一連串的緬甸話衝口而出：

　　「該死的死馬，從那兒跑來的？居然敢用手拉我，你不要活了，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八王子慕沙……」

　　爾康聽不懂他的緬甸話，也不再拌嘴，兩人就在地上纏鬥起來。

　　爾康和慕沙打得難解難分的時候，永琪正和猛白交手。

　　猛白是個天生的武士，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手持戰斧，居高臨下，銳不可當。永琪用劍，靈活無比，可惜馬太矮小，打得捉襟見肘。猛白邊打邊用漢語喊：

　　「我是緬甸王猛白，你打不過，趕快投降！」

　　「我是大清王子永琪，專門打緬甸王猛白！你才趕快投降！」永琪喊。

　　「你這個王子，今天死期到了！」猛白一斧頭砍下來直打永琪面門。

　　永琪閃過武器，心想，這樣打不行，就一劍砍向象鞍，象鞍斷裂。永琪躍下馬背，飛撲過去，長劍直刺猛白。猛白大驚，緬甸話衝口而出：

　　「那裡跑出這麼厲害的一支隊伍？」

　　猛白從地上一躍而起，趕緊應戰。兩人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簫劍早已看出，用馬隊無法對付象隊，必須找到他們的弱點，才能打贏這一仗。他騎馬一陣衝刺，專門砍斷象鞍，只見象兵紛紛摔下地。他一面衝刺，一面大喊：

　　「弟兄們不要怕，砍斷象鞍，先把他們從象背上打下來，再交手不遲！來呀！馬隊衝啊砍象鞍！砍象鞍！砍象鞍！砍呀……」

　　許多清軍，就跟著簫劍，一路砍去。象兵紛紛落地，但是，也有許多清軍，被象鼻捲起，摔成重傷，還有許多清軍奔跑不及，被象腳踐踏身亡。

　　兩方人馬，在漫天的塵土中，短兵相接，殺聲震天。

　　爾康和慕沙這邊，兩人已經戰出高下，爾康畢竟是從小練武的高手，一番你來我往，短兵相接，慕沙就打得手忙腳亂了。纏鬥中，爾康一劍刺向他的前胸，慕沙一躲，爾康劍到人到，劍劍進逼。慕沙眼見不敵，回頭就跑，爾康飛身而起，落在他面前，伸腳一絆，把他絆倒在地。爾康長劍直指他的咽喉，大叫：

　　「你投不投降？」

　　慕沙躺在地上，只見那把長劍，映著日光，在眼前閃閃爍爍，他不禁大駭。舉起雙手，一疊連聲喊：

　　「我投降！我投降……」

　　爾康回頭大喊：

　　「劉總兵！趕快把這個王子綁起來！」

　　就有幾個清軍，衝上前去壓住慕沙。爾康長劍一收。豈料，慕沙手一揚，一排暗器，清軍紛紛倒地。一隻大象快速奔來，象鼻子一捲，就把慕沙捲上了象背，慕沙發出一串大笑，喊著說：

　　「大清駙馬，要我投降，那有這麼容易？這次不玩了，下次再打！」

　　慕沙喊著，騎象狂奔而去。爾康那裡肯放過他，躍上一匹馬，急追。

　　「你跑那裡去？我不殺你，你居然詐降使壞！」

　　「你還追我？」慕沙回頭喊：「你那個穿白衣服的兄弟，已經被我爹殺死了！你看！」伸手一指。爾康本就在牽掛永琪，一聽之下，急忙看去。只見永琪和猛白打得天翻地覆，那兒有被殺死？爾康這一分心，只覺眼前一暗，竟被慕沙那隻大象的象鼻捲入空中。慕沙大笑，樂不可支的喊：

　　「你這個駙馬，快變成死馬啦！」

　　爾康急忙用手中長劍，一劍刺向象鼻。大象一痛，長嘶一聲，把他拋落地。爾康滾了兩滾，才一躍而起。只見慕沙和大象，已經奔出重圍。慕沙一面飛奔，一面用緬甸話，大喊著：

　　「爹！他們好厲害，我們不要再打，會吃虧的，快走……」

　　猛白和永琪，正打得難解難分，猛白從來沒有遭遇過這麼厲害的對手，怎麼打都打不贏，心裡正在煩躁，聽到慕沙的喊聲，無心戀戰。一陣衝刺後，就退向大象身邊，象鼻一捲，猛白上了象背。猛白用緬甸話大喊：

　　「緬甸部隊撤退！大家跟我來！」

　　永琪持劍就追。喊：

　　「不要逃！有種就打！」

　　簫劍快馬奔來，大喊：

　　「五阿哥，不要追！我們的弟兄傷亡很重，趕快整理軍隊，看看傷亡情形再說！」

　　永琪站住，看著象兵部隊快速撤退，看著滿地狼藉。爾康也奔了過來。

　　「永琪，簫劍，你們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爾康關心的問。

　　「還好，我們都沒事，你呢？」簫劍問。

　　「抓住了那個緬甸王子，又給他逃掉了！」爾康憤憤的說。

　　永琪跌腳大嘆。

　　「我也好可惜！沒有把那個緬甸王給抓起來！如果抓到了緬甸王，這場戰爭就結束了！本來可以速戰速決的，太可惜了！」

　　三人站在硝煙彌漫的戰場，向前遙望。看到遍地傷兵，呻吟不斷，許多戰馬，倒在地上，不禁觸目驚心。爾康咬牙切齒的說：

　　「那個緬甸王子，我跟他誓不兩立！」

　　※※※

　　傅恆的情報錯誤，差點把永琪和爾康都送進虎口，真把他驚得一身冷汗。這晚在營地，大家談起戰役經過，依舊扼腕不已。營地上，都是受傷的士兵，軍醫在給眾人包紮，擔架還一個個抬來。

　　營火上煮著大鍋飯。

　　傅恆、永琪、爾康、簫劍、劉德成及參將等，都在視察傷亡情形。永琪看得心驚膽戰，沉痛的說：

　　「沒想到象兵部隊這麼厲害，弟兄們不是斷手就是斷腳，都被大象踩傷摔傷的！看到弟兄們受傷的情形，我真後悔當時沒有下令撤退！」

　　「五阿哥不要自責了，」簫劍說：「當時那個狀況，撤退也來不及，象兵轉眼間就到眼前，除了應戰，沒有第二條路！」

　　「還好，我們幾個主將都沒受傷！」爾康說：「傅六叔，怎麼沒人警告我們，有個象兵部隊？讓我們措手不及！對於要和大象打仗，我們想都沒有想到，一點防備都沒有！」

　　「奇怪極了！劉總兵，你遭遇過象兵部隊嗎？劉藻是被象兵部隊打敗的嗎？」傅恆問。

　　「報告三位將軍，這是第一次遭遇象兵部隊，以前，我們只聽說緬甸有象兵，從來沒有見過！大家都以為，那大象笨笨的，怎麼能打仗？誰知道這麼厲害！」劉德成報告著。

　　「我們必需仔細研究一下，除了象兵部隊，他們緬甸軍隊還有沒有其他本領？那個緬甸王子，會一種細針一樣的暗器，一定有毒，中了暗器的，幾乎都死了！」爾康咬咬牙：「好狠的王子！」

　　永琪看著受傷的士兵，交代著：

　　「劉總兵，帶一隊人馬，明天一早，就把這些受傷的弟兄送到車裏去治療，他們目前，不能上戰場，帶著他們會影響行軍速度！」

　　「劉總兵，」爾康接口：「要派人督促軍醫，藥品是不是充足，也瞭解一下！治好一個，歸隊一個，我們需要每一個戰士！看樣子，我們要準備長期作戰！」

　　「是！」劉德成應著。

　　這時，一個士兵走來，大聲報告：

　　「報告！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請幾位將軍到帳蓬裡去用膳！」

　　爾康四面一看，問：

　　「這些受傷的弟兄，為什麼還沒有用膳？」

　　「報告將軍，還沒做好！」

　　永琪就大聲說：

　　「去把準備給我們的晚飯，先拿過來給受傷的弟兄用！快去！多叫一些人，先侍候大家吃完，我們再吃！」

　　「是！」士兵趕緊跑走。

　　傅恆不禁驚看永琪和爾康，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忽然領悟到，他們不是皇子駙馬，他們是兩位將軍了。看他們為了傷亡那麼難過，就安慰的說：

　　「你們也不要難過，劉總兵告訴我，猛白和那個王子，是帶著象兵部隊逃跑了，可見，他們遇到你們，也是招架不住，等於輸了！」

　　「只能這樣自我安慰了！」永琪苦笑著說。

　　※※※

　　接下來，清軍和緬軍，有一段辛苦的戰爭歲月。在這段歲月中，永琪、爾康、簫劍都飽受風霜之苦。紮營，拔營，起營火，滅營火……大軍行行重行行。風也好，雨也好，太陽也好，軍旅生涯，沒有任何詩情畫意。幾度短兵相接，都分不出勝負。每次面對戰後的戰場，硝煙處處，屍橫遍野，都會帶給永琪相當大的震撼。第一次瞭解到，人命，在戰場上是多麼渺小。他們三個，逐漸變成包紮傷口的好手，尤其是永琪，跟著軍醫，學了許多救人的技術，每次搶救傷患，他都身先士卒。儘管爾康、傳恆、簫劍苦勸，他都充耳不聞。數月以後，他和軍醫的技術，已經相差無幾。

　　他們好幾度和緬甸王猛白正面交鋒，幾乎有猛白，就有那個緬甸王子慕沙。慕沙精通暗器，身手不凡。只是說話尖聲細氣，爾康認為他不男不女，每次見面就打，一打就兼吵架。爾康一心想活捉他，來要脅猛白投降，卻苦於沒有機會。

　　這天，探子來報，說慕沙單獨紮營在「黃土坡」的山谷裡，爾康和永琪商量之後，就由爾康帶著鑲紅旗人馬進入山谷誘敵。永琪和簫劍帶著人馬在後，分別從山頭、山谷兩邊夾擊支援。

　　爾康的先頭部隊，才進入山谷，忽然間，喊聲大作，山谷兩壁，衝出大批的緬軍。只見慕沙，身先士卒，殺了過來，嘴裡大喊著：

　　「哈！駙馬！你居然還沒有死？我來討命了！」

　　爾康看到慕沙，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策馬衝去，也大叫：

　　「小白兔！今天非把你活捉不可，今晚加菜，吃烤兔子！」

　　喊叫中，兩人相遇。慕沙手一揚，一把金針，全部射向馬的眼睛。爾康是防備著他的暗器的，但是，沒想到他會射馬，躲避不及。馬兒受創，人立而起，長嘶著掉進山溝。爾康幾乎摔落地，一個翻身站穩，慕沙已經持劍，一劍刺來。爾康就地一滾，滾到草叢中，動也不動了。慕沙狐疑的看著躺在草叢中的爾康，自言自語：

　　「死了？太簡單了吧？這樣容易就不好玩了！」說著，他就走過去察看。

　　爾康手一揚，許多金針射向她。慕沙大驚，狼狽的閃避奔逃，用緬甸話喊：

　　「好厲害！他居然把我的金針接住了！還用來打我！」

　　就在慕沙狼狽躲金針的時候，爾康已經飛身而起，一掌劈向他的胸前。這一下又快又準，慕沙閃避不及，就挨了一掌。頓時大怒，喊：

　　「我要殺了你！」

　　在山谷上的草叢中，猛白帶著弓箭手，埋伏在那兒。猛白正用望遠鏡看山谷裡的情勢，看到這一幕，氣得咬牙切齒：

　　「這個駙馬夠厲害！我要他償命！」

　　山谷中，兩軍人馬，早已打得天昏地暗。爾康向慕沙節節進逼，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外帶中國工夫的拳打腳踢。他一面打，一面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問：

　　「你的大象呢？這個山谷進不來是不是？沒有大象幫忙，你還有什麼本領？人家狗仗人勢，你們緬甸人，是狗仗象勢！」

　　慕沙被打得手忙腳亂，不住看向山谷兩壁，著急猛白怎麼還不現身。再幾招下來，他知道爾康技高一等，看樣子，自己打不過，就急嚷：

　　「駙馬，駙馬！不打了，我們講和吧！這樣打來打去，大家死的死，傷的傷……不如停戰……」

　　「講和？」爾康大為心動。「你們把霸佔的土地交回，退出大清的邊境，我可以作主，饒你們一命！」說著，攻勢略緩。

　　「那麼我們就不要打！坐下來講和！」慕沙一臉的誠懇，嚷著。

　　「你能作主嗎？你的父親呢？」爾康仍然不敢放鬆。

　　「你找我爹？好，我就請我爹跟你談！」慕沙忽然轉頭對山上，用緬甸話狂叫：「爹！你還不趕快來幫我！再不動手，我就要吃虧了！」

　　爾康一怔，剎那間，只見無數的弓箭，射向山谷中的清軍。爾康大驚，急喊：

　　「弟兄們！大家注意！箭有毒！盾牌！盾牌……」

　　爾康喊聲中，一支利箭，直射向爾康面門。爾康長劍一揮，硬生生把利箭削成兩段落地。

　　慕沙滿臉驚愕的看著爾康。

　　這時，埋伏的緬軍紛紛現身，在猛白領導下，弓箭像雨點般射向清軍。清軍手持盾牌，擋箭的擋箭，中箭的中箭，倒地的倒地，衝鋒的衝鋒。

　　猛白在山坡的樹林裡，指導著弓箭手。

　　「準備！射擊！大家看好目標，不要射到自己人！」

　　猛白正在指揮若定，忽然山頭傳來一聲大唱：

　　「猛白！你中計了！這叫螳螂捕蟬，麻雀在後！」永琪大喊著，帶著鑲白旗廝殺過來，聲震四野的大吼：「弟兄們！衝啊……不要心軟，為我們死去的弟兄報仇呀……」

　　鑲白旗像潮水般捲了過來，緬軍放下弓箭，急忙返身應戰。永琪連續殺了幾個緬軍，直撲猛白。猛白倉卒應戰，手忙腳亂。

　　鑲白旗和緬軍在山上交戰，鑲紅旗在山谷交戰，兩隊人馬，打得日月無光。

　　山谷中的清軍，看到永琪和鑲白旗，大喜，喊聲震天：

　　「五阿哥到了！皇上萬歲！大清萬歲！」

　　山谷中的清軍如有神助，殺得神勇無比。慕沙大驚，急忙用緬甸話喊：

　　「緬甸軍隊！立即退出山谷！快退！」

　　慕沙一邊喊，一邊拚死力戰，往山谷外退去。爾康微笑的看著他，並不追趕。

　　慕沙帶著許多緬軍，已經退到山谷出口，忽然之間，喊聲大作，傅恆和簫劍，帶著鑲藍旗人馬，迎面殺了進來。簫劍大笑說：

　　「緬甸王子，你還要向那裡逃？百夷人來了！」

　　緬軍陷進包圍裡，拚死抵抗。簫劍迎向慕沙，大打出手。爾康喊著：

　　「簫劍！那個緬甸小白兔，是我的！讓給我！」他衝過來，接手再打。簫劍也和緬軍的一個將領纏鬥起來。

　　慕沙眼看腹背受敵，眼中，露出折諒的神色。一面打，一面說：

　　「大清的英雄，慕沙佩服之至！請手下留情！」

　　「我上過你的當，再不留情！」爾康喊。

　　爾康一連幾劍，逼得慕沙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的餘地。然後，爾康的劍一挑，慕沙手中長劍飛去。爾康回劍一劍刺下，慕沙大駭，倉皇後退。

　　慕沙一退，竟然退到簫劍身邊，簫劍刺倒了敵人，回身伸手一抓，就像老鷹抓小雞般，提起慕沙盔甲的衣領，把他整個給拎了起來。大喊：

　　「爾康！這個緬甸王子，是你的了！你要怎麼發落？」

　　「我一劍殺了他！」

　　爾康長劍一指，已到慕沙咽喉，慕沙徒勞的揮舞著雙手，抬眼直視爾康。他的眼裡閃耀著視死如歸的英雄豪氣，正氣凜然的大喊：

　　「英雄！請一劍畢命，慕沙向你致敬，死在你的手裡，也是我的光榮！」

　　爾康一楞，長劍停在他的喉嚨口，不忍刺下。爾康這樣一猶豫，慕沙亂動的袖口中，突然飛出無數金針，直射爾康。

　　爾康完全出乎意料，這一次，躲得不夠快，許多金針刺向胸前，幸有盔甲擋住。但是，一根金針卻插在爾康眉心，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就砰然倒地。簫劍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雙手舉起慕沙，向山壁上一砸。急呼：

　　「爾康！」他撲向爾康，一把抱起他，扛在背上，狂呼：「爾康！爾康！爾康……」

　　簫劍那一砸，力道十足，也是慕沙命不該絕，當他的身子飛向山壁時，正好有個緬甸軍倒下，給慕沙做了墊背。但是，慕沙依然被摔得七葷八素，狼狽的爬起身。只見簫劍扛著爾康橫衝直撞，發瘋般的大喊：

　　「軍醫！軍醫……你在那裡？傅將軍，不好了！額駙受傷了！」

　　就在這時，忽然悶雷似的聲音又響起，山谷外，又見煙塵滾滾。清軍驚喊：

　　「象兵部隊！象兵部隊……不好，象兵部隊又來了！」

　　傅恆見爾康受傷，象兵又至，無心戀戰，急忙喊：

　　「大家不要慌，從後面撤退！快！撤退……」

　　山谷中，情勢大逆轉。清軍奔逃，撤退。大象進了山谷，象腳踐踏著武器傷兵，嘶吼著橫衝直撞。

　　簫劍顧不得打仗了，扛著爾康沒命的往山谷外奔去。

　　一個黑影忽然掠到簫劍面前，幾包藥丟在爾康身上。慕沙喊著：

　　「一個時辰一包！用水灌下去！要緊！要緊！」

　　簫劍一怔。慕沙已上了象背，不見了。

　　※※※

　　這場戰役，雙方都有死傷，打得都很狼狽。

　　晚上，清軍的營地上，營火熊熊。一個一個帳篷林立著，士兵全副武裝的在守夜。

　　在爾康的帳篷裡，永琪、簫劍、傅恆、軍醫都圍著床，著急的搶救爾康。爾康正陷在昏迷裡，兩個士兵抬起他的頭，簫劍捏住他的下巴，把藥粉倒進他嘴裡。拿起一碗水，再灌進他嘴裡。永琪和傅恆擔心的站在旁邊看。永琪拿起那包藥粉的紙，湊在鼻子上聞了聞，懷疑的說：

　　「你怎麼敢給他灌這個藥？我覺得大有問題，那個緬甸王子為什麼要給你解藥？如果這是毒藥，怎麼辦？中了毒針，再吃毒藥，那還有救嗎？軍醫，你認為如何？」

　　軍醫惶恐說：

　　「稟告將軍，臣對這種毒針完全沒有研究，也不知道這個藥可靠不可靠？」

　　「你相信我這個百夷人，好不好？」簫劍說：「雲南和緬甸一帶，盛產各種有毒的花花草草，可以淬煉成各種毒針毒藥，我從小看到大……這藥，如果不是解藥，額駙一個時辰以前，就該沒命了！」

　　「軍師的話不錯！」傳恆點頭：「上次中了毒針的人，沒有一個活著！我們已經沒有辦法了！不管有效沒效，只好試一試！」

　　話說中，簫劍已灌完一碗水。士兵放下爾康的頭，起身走開。

　　爾康仍然昏迷著，臉色蒼白。永琪坐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著急的說：

　　「爾康！你快點醒來！我們的仗還沒打完，紫薇還在家裡等你，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如何回去面對她們？」

　　傅恆焦灼的走來走去。嘆息著：

　　「今天，這場仗本來打得很順利，以為那些大象，絕對進不了山谷，誰知道，象兵部隊還是來了，功敗垂成！還讓額駙受了傷……我應該守在旁邊的！」

　　「守在旁邊也沒用，我就守在旁邊，眼睜睜的看著他受傷，就是救不了……」簫劍說，想到那個慕沙王子的奸詐，恨得牙癢癢。可他奸詐之外，又送了解藥，實在希奇！但是，如果這不是解藥是毒藥呢？

　　簫劍正在胡思亂想，爾康喉嚨中，忽然咯咯作聲，大家趕緊撲上去看。看到他眉頭一皺，眼睛睜開了，呻吟著。

　　「咳咳！咳咳咳……」他忽然作嘔。

　　「趕快拿盆子，他要吐！」簫劍急喊。

　　爾康一翻身，幾乎滾下地，永琪急忙扶住，爾康「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水，永琪閃避不及，都吐在永琪衣服上。爾康呻吟著，歉然的說：

　　「五阿哥……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服……」

　　永琪看到爾康醒來，神志清醒，還知道為弄髒他的衣服來道歉，真是喜不自禁了。把爾康扶上床，他興奮的喊：

　　「爾康！你想嚇死我是不是？弄髒衣服有什麼關係？主要的，是你醒了！你活了！謝天謝地！還是百夷人比我冷靜，這個藥居然有效！」說著，又一急：「可是，藥都吐掉了，要不要再給他吃一包？」

　　「再吃一包？那會不會太猛了？」簫劍看著爾康喊：「爾康……」喊出口才發現傳恆在場，不能和爾康永琪直呼其名，急忙改口：「將軍！額駙！褔將軍……你覺得怎樣？」

　　爾康睜眼看眾人，尋思著：

　　「我中了那個緬甸王子的毒針？」

　　「就是！」簫劍瞪著爾康，看他大概沒事了，就開始生氣起來：「你是怎麼一回事？劍抵著那個小子的喉嚨口，還讓那小子有機可乘！你為什麼不殺他？氣死我了！在戰場上，你還有惻隱之心嗎？」

　　傅恆趕緊打圓場：

　　「軍師不要生氣，額駙有驚無險，能夠活回來，真是皇上的洪福！大家慶幸都來不及，不要責備他了！趕緊弄些吃的來！」

　　傅恆出去張羅。永琪還是很擔心，看著爾康：

　　「爾康！看看我的手指頭……」他豎起兩根指頭在他眼前晃：「有幾根？」

　　「你把我當成幾歲？以為我是東兒嗎？跟我玩這個？」爾康大聲說，坐起身子，一陣頭暈，身子搖搖晃晃。

　　永琪一把扶住了他：

　　「你躺下躺下！還有兩包藥，大概吃完毒才會完全解除！」

　　「你們那兒弄來的解藥？」爾康驚奇的問。

　　「你相信嗎？」簫劍說：「是那個緬甸王子給的！他用毒針傷了你以後，丟了幾包藥，還交代一個時辰一包！我們看你昏迷不醒，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給你灌了三包，居然有效！」

　　爾康精神一振，急喊：

　　「軍醫！」

　　「臣在！」軍醫急忙答應。

　　「趕快拿一包去研究一下，到底是什麼成分？對於中毒箭的人，有沒有作用？我想，這一定是一種花草的種子……找一找雲南有沒有這種花草？如果你一個人研究不出來，和其他軍醫聯合起來研究！限你們明天給我答案，快去，緊急緊急！」

　　「這樣不好吧！」永琪要阻止：「你身體裡的毒素還沒清乾淨，你把藥拿去研究，你吃什麼？」

　　「我沒事了！那緬甸小子，受我不殺之恩，報以不殺之恩，這人也很有意思！他絕對沒有想到，我會拿藥去研究，說不定破解了毒箭的威脅！」

　　「說得很有道理！」簫劍就拿出一包藥，交給軍醫。軍醫急急的去了。

　　爾康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簫劍和永琪一左一右的護著他。

　　「你怎樣？」簫劍問。

　　「好像暈船一樣，但是，我一定死不了！」爾康說。

　　永琪這才笑了，拍了爾康的肩膀一下，說：

　　「你最好死不了，看到你中了毒針，昏迷不醒，我已經在打腹稿，如果你死了，我見到紫薇要怎麼說？腹稿沒打完，想到紫薇可能的反應，我就從頭到腳冒冷汗！」

　　爾康趕緊警告：

　　「寫家書的時候，不許提到我受傷的事！紫薇膽子小，受不了這個！」

　　「是！遵命！」永琪笑著嚷。

　　爾康逃過一劫，簫劍和永琪如釋重負，三人相視，都笑了。

第三十九章

　　前線好久沒有消息，紫薇帶著東兒進宮，到景陽宮小住。

　　這天，紫薇和小燕子在御花園裡，和東兒玩捉迷藏。東兒笑得咯咯咯咯的，在御花園中到處奔跑。紫薇怕他摔跤，過來牽著他。

　　小燕子用帕子蒙著眼睛，張著雙手，在那兒大聲數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快點躲好喲！我要來捉你囉！我是大老鷹喲……我是大老虎喲……」就學老虎叫：「啊嗚……啊嗚……」

　　紫薇拉著東兒，一會兒往石頭後面躲，一會兒往樹叢後面躲。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和奶娘都笑嘻嘻在看熱鬧。紫薇每鑽進一個地方，就低聲問東兒：

　　「躲在這兒好不好？」東兒搖頭。「不好？那……躲在這兒好不好？」東兒又搖頭。「也不好……好了！這兒這兒！」

　　紫薇就躲在小鄧子身後，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東兒別說話。

　　「好了沒有？好了沒有？」小燕子大聲問。

　　「好了！好了……」東兒喊得好大聲，紫薇趕緊蒙住東兒的嘴。

　　小燕子聽到東兒的聲音，就循聲摸索過來。

　　「啊嗚……大老虎來囉！啊嗚……」

　　東兒咯咯咯的笑著，拉著小鄧子的衣服，把臉孔往衣服裡埋去。

　　小燕子摸索到了小鄧子面前，小鄧子把身子蹲下來，小燕子矮下身子，伸長了手一摸，就摸索到小鄧子的光頭。小燕子的手在光頭上摸了摸。大驚：

　　「東兒，你的腦袋怎麼變得這麼大？你一下子就長大了，我這個姨媽真該打，都不知道你長得這麼快……這是什麼……」她摸到小鄧子的辮子。「哇！好長的辮子！你怎麼有辮子了？」

　　明月、彩霞、小卓子、奶娘全部笑得東倒西歪。小燕子覺得有異，一把拉下帕子，才發現自己扯著小鄧子的辮子。

　　東兒這一下，笑得前俯後仰。紫薇看到東兒笑得那麼高興，也跟著笑。

　　就在這一片笑聲中，知畫和晴兒走來。知畫的肚子已經隆起，手裡拿著一個風箏，帶著珍兒翠兒，一路笑嘻嘻的。走到大家面前，她就溫柔的喊：

　　「東兒！知畫阿姨知道你來了，特地來找你呢！你看，我幫你紮了一個風箏！好不好看？讓小鄧子小卓子帶你放風箏，可好玩呢！」

　　東兒眼睛一亮，驚喜的嚷：

　　「風箏！風箏……額娘，大風箏！」他接過風箏，笑著，拉著小鄧子：「小鄧子，放風箏！」

　　「好好好！我陪你去放風箏！」小鄧了應著。

　　東兒拉著小鄧子就跑，小卓子，奶娘都趕緊跟著跑。紫薇伸長脖子嚷：

　　「奶娘，看好他啊！別讓他摔了！」

　　東兒跑走了，知畫才趕緊對小燕子和紫薇請安。柔順的說：

　　「兩位姐姐吉祥！我在慈寧宮，聽說紫薇姐姐進宮了，就趕過來了！」她看著兩人，笑容一收，變得非常誠懇，看著小燕子，低聲下氣的說：「姐姐！妳還在生我的氣嗎？」

　　小燕子臉色一僵，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姐姐，妳不要生我的氣了！」知畫帶著一臉怯怯的笑：「那天，是我不好！妳知道，那一陣我害喜害得很嚴重，剛剛有身孕，就怕孩子出問題，每天都緊張兮兮，看到一片樹葉掉到頭上，我都怕被砸到，會影響孩子，所以……那晚我就緊張得失常了，害得妳被老佛爺誤會，這些日子，我每天都跟老佛爺解釋，老佛爺也明白了！」

　　晴兒在一旁，就點頭說：

　　「知畫說的是真的，她確實每天都跟老佛爺解釋，說是她自己摔倒的，不是小燕子撞的，當時沒弄清楚狀況而已。」

　　紫薇看著知畫，看到她一臉的真誠，眼光澄澈，就有些懷疑自己的揣測了。

　　「這樣啊？」紫薇說：「知畫也別太嚴重了，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小燕子早就不生氣了，對不對？」

　　小燕子瞄了紫薇一眼，又看了晴兒一眼，兩人都跟她眨眼睛，示意她講和。小燕子想起永琪臨走前的千叮囑，萬叮囑，再也強硬不起來，就笑了笑說：

　　「如果紫薇和晴兒，都聯合起來幫妳說話，我就是有氣，也變得沒氣了！現在，操心永琪他們在戰場的情形，都來不及了，那兒還有心情來生氣？」

　　晴兒就急忙問紫薇：

　　「爾康有沒有快馬傳書給妳？」

　　紫薇臉色一暗。

　　「好久都沒有他們的消息了，今天進宮，也想問問妳們，有消息沒有？」

　　「我聽老佛爺說，消息不是很好，他們收回了一些地方，可是打得很艱苦！戰事陷進了膠著狀態！看樣子，他們今年，沒辦法趕回來過年了！」晴兒說。

　　紫薇、小燕子臉色都一暗。

　　「過年都不回來啊？那……今年過年還有什麼意思？」小燕子神色悵然。

　　「這是七年以來，第一次過年的時候，沒有爾康！」紫薇充滿失落。

　　知畫抬起眼睛，看著遙遠的天邊，帶著滿腹真誠的感情，虔誠的說：

　　「但願他們個個平安，身體健康！只要平安回來，晚一點也沒關係！」

　　紫薇心裡一抽。在這一剎那間，她體會出來，不論知畫跟小燕子之間，有多少矛盾衝突，現在，這深宮裡的四個女子，卻是心意相通，同病相憐的。

　　這晚，晴兒來到景陽宮，和小燕子談知畫的問題。紫薇在旁邊打邊鼓，幾句話一說，小燕子就不耐煩了，激動的對晴兒嚷著：

　　「妳要我去慈寧宮，把知畫接回來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要！」

　　「妳聽我說，老佛爺今天接到了消息，陳邦直夫妻，馬上就要到了，他們特意來看知畫，要在宮裡和知畫一起過年。」晴兒說。

　　「哈！」小燕子眉毛一抬：「有爹有娘真好，看樣子，爹娘也要來撐腰了！他們到了，一起住在慈寧宮就好了，難道還要住在景陽宮不成？」

　　紫薇深思，知道太后的難處了。說：

　　「陳邦直夫妻，住在什麼地方，根本沒有關係！關係是，知畫住在那兒？」

　　「就是這個意思！」晴兒點頭。

　　「是她自己搬去慈寧宮的！老佛爺生怕我會殺了她，把她急急的帶走，現在回來，不怕我是老虎，半夜把她吃了嗎？」小燕子氣呼呼。

　　「妳也聽到知畫在御花園的解釋了，那天是個誤會，她還特地跟妳道歉，妳就乘這個機會轉圜吧！我想，老佛爺現在也有一點尷尬，陳家兩老來了，看到知畫不住在五阿哥的景陽宮，而是妳一個人住。知畫大著肚子，跟老佛爺住，明擺著就是妳容不了知畫……雖然說五阿哥去打仗了，這事也是不合規矩的！」晴兒婉轉的說。

　　小燕子站定了，看著晴兒說：

　　「我懂了，老佛爺覺得事情不妥，又要我收回知畫，是不是？」

　　紫薇也看著晴兒，懷疑的問：

　　「知畫怎麼說呢？她也願意回來住嗎？」

　　「我想也是！知畫說，她一直寫信回家，說宮裡人人都對她很好，現在爹娘要來了，她很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覺得，她實在很懂事，不是那種會用心機的人！」

　　「難道是我們誤會了她？那天的事情，說不定是我們太激動了！」紫薇沉吟著。

　　「我仔細的分析過了，知畫嫁給永琪，一路都是被動的，說她有預謀，恐怕是冤枉了她！」晴兒由衷的說。

　　「說的也是！最近幾次在老佛爺那兒碰到她，她都是謙和有禮，態度誠懇，對東兒也好得不得了，實在不像會耍手段的人！」紫薇不得不承認這點。

　　小燕子瞪大眼睛，輪流看兩人：

　　「妳們兩個，又被她收服了？」

　　「不是被她收服！」晴兒誠摯的看小燕子，語重心長：「是希望妳能收服大家！平常，妳給人的印象，總是比較霸道，這次知畫搬去慈寧宮，大家也說是因為妳小心眼，嫉妒知畫，假若現在，妳去迎接知畫回來住，老佛爺一定如釋重負，大家也會覺得妳賢慧，識大體！」

　　小燕子看著二人，突然哀聲的說：

　　「紫薇，晴兒，我跟妳們坦白說，不是我不願意她回來，而是……妳們相信嗎？我居然有些怕她！最近，她住在慈寧宮，我覺得好舒服，她在景陽宮的日子，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看到她，心裡就毛毛的！」

　　「那還是因為五阿哥的原因，妳心裡對她，多多少少是吃味的！妳自己不知道，妳心裡藏不住事，常常都流露在臉上，妳對她，基本上就有敵意。妳說妳怕她，我覺得是她怕妳！妳有時還真凶，難怪她看到妳橫衝直撞就嚇死了……」

　　晴兒的話還沒說完，小燕子就毛躁起來，對晴兒吼著：

　　「搞了半天，妳還認為是我不對？妳怎麼都向著她？」

　　晴兒急忙把小燕子的雙手一拉，認真的說：

　　「小燕子！我們是什麼交情？我怎麼會幫她？我都在為妳設想，也為大局設想，妳和五阿哥是天長地久的，那麼，妳這一生，都逃不掉知畫了！」

　　小燕子像是挨了一棒，屁股跌坐在椅子裡。悽然的說：

　　「我知道了，因為她和永琪，也是『天長地久』的！」

　　紫薇和晴兒不語，默認了。小燕子就用手托著下巴發楞。

　　就在這時，門外一陣騷動。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老佛爺駕到！福晉到！」

　　三人趕緊跳起身子，面面相覷。只見太后帶著知畫進房來。後面跟著桂嬤嬤、珍兒、翠兒，三人手中，都抱著知畫的衣服、書本、畫冊、畫卷……等物。明月、彩霞跟著進來，張羅茶水。

　　三人急忙行禮，說「老佛爺吉祥」等話。

　　太后看著三人，一股息事寧人的樣子，態度溫和的說：

　　「小燕子，我把知畫送回來了！那晚的事，知畫都跟我說清楚了，大概是我誤會了妳。我想，事情過去就算了，大家都不要記在心上！知畫說，她是景陽宮的人，沒有道理長住慈寧宮，她要回來向妳請罪，妳怎麼說呢？」

　　小燕子楞在那兒，還來不及開口，知畫就一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含淚說：

　　「我錯了！姐姐，請妳原諒我！不要趕我走，允許我回來！」

　　小燕子一向「吃軟不吃硬」，知畫這樣一喊，她就算是鐵打的人，也都融化了，反而覺得鼻子裡酸酸的。

　　「妳說的是什麼話？景陽宮本來就是妳的家，我有什麼資格趕妳走呢？」

　　「那麼，妳不氣我了？」知畫小小聲的問，又看紫薇和晴兒。

　　「小燕子這人，就算有氣，頂多一個晚上就過去了！」紫薇笑笑說。

　　「事實上，我們三個正在研究，是不是讓小燕子去接妳回來呢！」晴兒接口。

　　「是嗎？」知畫有點受寵若驚，眼睛一亮。

　　小燕子只得點點頭。知畫就含淚而笑，說：

　　「謝謝妳們，妳們待我真好！」

　　太后看到事情搞定，就急忙嚷：

　　「桂嬤嬤，珍兒，翠兒！把五褔晉的衣服和東西去放好，還有些在慈寧宮的，也去搬回來！」

　　桂嬤嬤、珍兒、翠兒忙著答應，大家就穿花蝴蝶般忙忙碌碌的往裡面跑。

　　紫薇和晴兒對視一眼，晴兒如釋重負，對紫薇頷首，表示這樣做沒錯。紫薇雖然也微笑著，心裡依舊存著疑惑，眼神是若有所思的。

　　※※※

　　知畫就這樣，又回到了景陽宮。第二天早上，小燕子、知畫、紫薇三個，帶著東兒一起吃早餐。桂嬤嬤、珍兒、翠兒、明月、彩霞都在侍候，不住把菜和燒餅油條搬上桌。紫薇端著一碗粥，在餵東兒吃。東兒爬上爬下，吃得極不安靜，奶娘也在一邊照顧著。紫薇滿口央求：

　　「好東兒，求求你啦！不要把飯含在嘴裡，要嚥下去呀！吃多多，才會長胖胖！等到阿瑪回來，看到你變成一個『小壯丁』，多好！」

　　東兒嚥下了粥，張嘴給紫薇看，笑著說：

　　「吃多多了！」伸出拳頭，一拳頭打在紫薇鼻子上，嚷著：「壯壯！壯壯！」

　　「好壯好壯！」紫薇又閃又躲又笑：「真的嚥下去了，東兒好偉大！」

　　東兒笑著，紫薇趕緊再餵一口，東兒含著飯一滾，滾進了紫薇懷裡，滿嘴的粥，都擦在她的衣服。紫薇也不在意，抱著東兒直笑。奶娘趕緊去抱東兒：

　　「還是我抱下去餵吧！在額娘面前，他就是會撒嬌！」

　　奶娘抱著東兒下去了，明月、彩霞急忙拿了帕子，幫紫薇擦拭。

　　知畫看得目不轉睛，飯也忘了吃。感動的說：

　　「看到妳們母子這副樣子，真是羨慕！東兒和爾康額駙，簡直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連動作都像！」

　　紫薇因知畫的感動而感動，笑著說：

　　「是啊！大家都說，東兒就是一個『小爾康』！現在，爾康不在，我每天看著東兒，都會想著爾康！東兒就像爾康的影子，給我好大的安慰。這一代一代的延續，實在太神奇了！」

　　知畫不由自主，低頭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充滿期待的說：

　　「我還要等五個月，孩子才會出世，好久啊！我都等不及了，真想馬上生下來，不知道孩子像我，還是像永琪？」她快樂的，幸福的笑：「希望他像永琪！不過，永琪說，是個女兒也不錯，他希望生個女兒，長得像我！」

　　小燕子一直悶著頭吃飯，若有所思，此時，不禁一震抬頭：

　　「他希望生個女兒像妳？你們常常討論孩子的事嗎？」

　　「妳說永琪和我？」知畫一怔說：「是呀！他走以前，我們常常討論。他說，他已經老大不小了，才有這個孩子，所以特別高興。我想，每個第一次當阿瑪的人，都會這樣吧！但是……」她甜甜的一笑，心無城府，自然而然的說：「我當然希望生個兒子囉！等到第二個，再生女兒也不遲！」

　　小燕子大震，看著知畫，衝口而出的問：

　　「第二個？你們也計劃過第二個的事嗎？」

　　知畫害羞起來，低下頭去，怯怯的說：

　　「不是計劃，是討論而已。永琪說，他和我的孩子一定聰明，希望多生幾個。他當然希望孩子多多益善，畢竟，他是皇子嘛！其實，結婚以後，前兩個月都沒消息，我還真怕自己不能生！」

　　知畫這話一出口，小燕子神色大變，紫薇也一臉的詫異。小燕子又衝口而出：

　　「前兩個月？妳前兩個月怎麼懷孕？永琪不是根本沒有碰妳嗎？」

　　知畫似乎嚇了一跳，睜大了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瞪著小燕子：

　　「誰說的？那有這個事？這不是太荒唐了嗎？」她掉頭看桂嬤嬤，再問：「桂嬤嬤，宮裡有這樣的謠言，妳怎麼沒有告訴我？是那兒傳出來的？」

　　桂嬤嬤趕緊上前，低聲說：

　　「福晉，宮裡那有這種傳言，大喜第二天，老佛爺就驗明正身，逃都逃不掉！新婚的時候，妳和五阿哥如膠似漆，人人都知道！這話，大概是五阿哥和還珠格格閨房裡的悄悄話吧！」

　　知畫眼珠一轉，一股恍然大悟的樣子。就一笑說：

　　「算了，咱們不要談這個問題，在丫頭們面前，討論這個不大好意思耶！」看著小燕子，充滿抱歉的再說：「永琪怎麼說，就怎麼算唄！妳聽他的就好了……是我一時失言了！」

　　小燕子一面聽，一面下意識的挾了一個鵪鶉蛋放進嘴裡，聽到這兒，心裡一嘔，整顆蛋都卡進喉嚨裡，不禁大咳起來。

　　「咳咳咳咳咳……我要噎死了……咳咳……」

　　紫薇急忙幫她拍著，明月、彩霞也急忙上前，拍背的拍背，倒水的倒水。

　　珍兒、翠兒、桂嬤嬤在一邊旁觀，交換著得意的笑。

　　「趕緊用力咳，吐出來，趕快吐出來！」紫薇喊，拚命拍打著小燕子的背脊。

　　小燕子咕咚一聲，把整顆蛋都嚇進了肚子裡，推開碗筷站起身，大聲說：

　　「那裡吐得出來？我都吞進去了！這早餐，我也不吃了！」

　　小燕子掉頭就走，紫薇急忙追了過去。只見小燕子衝進臥室，開衣櫃拿出包袱皮，鋪在床上，再抱出一些衣服，丟在包袱皮上，開始急急忙忙的把衣物打包。紫薇衝上前去，把她手裡的衣服搶下來。

　　「妳在做什麼？」

　　「我去雲南，我去找永琪問個清楚！」

　　「妳瘋了？」紫薇問：「為了這樣一件事跑到戰場去問個清楚？雲南離這兒有多遠？妳知道嗎？以前我們出門，都有他們幾個保護著，現在，妳要一個人去，誰保護妳？」

　　「我去找柳青柳紅……」

　　「不要傻了，金瑣又懷了第三胎，會賓樓生意好得不得了，柳青根本走不開！柳紅聽說也快生了，怎麼陪妳去雲南？」

　　小燕子聽到這樣，挫敗感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瞪大眼睛問：

　　「怎麼人人都要生小孩？那麼容易就有孩子？不是太奇怪了嗎？」她繼續打包，語氣堅決：「不行！紫薇，我嘔得快要死了，如果我不馬上找到永琪問清楚，我會憋死的！妳也知道，當初永琪說，始終沒有跟她圓房，還是我逼他去的……我受不了這個！我一定要去找永琪！我們一起出宮，侍衛以為我去學士府，就不會東問西問，妳去帶東兒，我們趕緊出宮去……」

　　「妳太不理智了！永琪跟妳那麼多年的感情，妳不去相信他，偏偏要相信知畫……」紫薇拚命搶著小燕子的包袱。

　　「妳們不是都說，知畫不會用心機，不會耍手段嗎？她講得那麼自然，一定是真的！」小燕子氣得臉色發青，跺腳大罵：「該死的永琪，為什麼要騙我？左擁右抱就左擁右抱嘛，見一個愛一個，還要在我面前裝模作樣！騙得我團團轉，我氣死了！氣炸了！氣瘋了……」一面說，一面翻箱倒櫃找東西。

　　「妳安靜一下，聽我說好不好？」紫薇急壞了。

　　「不好不好！我收拾東西馬上走！」

　　小燕子把自己的鞭子、簫、劍一樣樣找出來，放進包袱裡。紫薇一急，攔住了她，抓住她忙碌的手。急促的喊：

　　「小燕子！妳要中計嗎？」

　　「中計？」小燕子一怔。

　　紫薇奔去，把房門窗子都關好，奔過來再拉住小燕子。開始分析：

　　「知畫說的這些，明明就是要氣妳！妳如果中計，妳就走，說不定她就是要逼妳走！我現在都明白了，她確實步步為營，當了五阿哥的褔晉！但是，她沒料到永琪這樣愛妳，妳的地位太穩固了，使她備受威脅，就算皇阿瑪、老佛爺都喜歡她，她爭取不到永琪，她還是輸！所以，最好的辦法，是離間妳和永琪的感情，這比殺了妳還管用……」

　　小燕子不耐的打斷她：

　　「我中計，我就是中計了！我沒有辦法和她生活在一個屋簷底下，每天聽她說和永琪多麼多麼恩愛……我要去找永琪，我非找到他不可！」

　　小燕子說完，把紫薇用力一推。背著包袱，拿著鞭子，衝出房門去了。她一口氣奔進院子，紫薇跌跌撞撞的在後面喊：

　　「小燕子！回來……回來！妳答應過永琪的話，妳都忘了嗎？」

　　「我是傻瓜，才會答應他那些鬼話！」小燕子邊跑邊喊。

　　明月、彩霞也追了出來，小鄧子，小卓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攔。

　　「格格要去那裡？」

　　「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攔住她！別讓她走……」紫薇喊。

　　「是！」

　　幾個宮女太監就去攔小燕子，明月拉住小燕子的衣袖，彩霞拉住小燕子的衣襬。

　　「格格！聽紫薇格格的話吧！」明月勸著。

　　「你一個人跑出去不行呀……妳忘了翰軒棋社的事了嗎？五阿哥不在，誰去救妳呀？」彩霞嚷著。

　　小鄧子、小卓子張開雙手，攔在小燕子前面。

　　「格格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在院子裡練練劍就好了！不要往外跑！」小鄧子說。

　　「就是就是！揮鞭子也可以，要不然，奴才陪格格練工夫，打拳，疊羅漢！」小卓子說。

　　大家喊成一團，知畫帶著桂嬤嬤、珍兒、翠兒出來看熱鬧。小燕子被眾人糾纏住，不能脫身，大急，一聲大吼：

　　「誰再攔著我，我跟你們不客氣了！」

　　小燕子喊著，鞭子一陣揮舞，小卓子、小鄧子、明月、彩霞全部遭殃，哎喲哎喲的摔了一地，小燕子就衝出重圍，往外飛竄。誰知，門外，乾隆帶著幾個太監，正要進門。小燕子一衝，就直撞到乾隆身上。乾隆大喝一聲：

　　「小燕子！妳在做什麼？」

　　小燕子猛然收住腳步，抬頭看著乾隆。

　　院子裡的一群人，全部手忙腳亂的站起，喊皇阿瑪的喊皇阿瑪，喊皇上的喊皇上。小燕子卻「噗通」一聲，對乾隆跪下了。哀求的喊：

　　「皇阿瑪！請你派一隊軍隊給我，我要去雲南找永琪！」

　　「妳要去雲南找永琪？」乾隆大驚：「妳瘋了？失去理智了？還要朕派一隊軍隊給妳？妳以為妳是梁紅玉，還是花木蘭？」

　　小燕子仰頭看著乾隆，帶著一臉的狂熱，迫切的說：

　　「我會一點工夫，比許多清軍都強，我不要當將軍，只要有人保護我就行了！我一定很勇敢的打仗！他們打了幾個月，都沒打贏，說不定我一去就打贏了！」

　　乾隆不可思議的搖頭。抬頭看紫薇和知畫，嚷著：

　　「太荒唐了！紫薇，知畫，妳們就由著她這樣胡鬧？前線是女人可以去的地方嗎？」

　　紫薇還來不及說話，知畫一步上前，對乾隆屈了屈膝說：

　　「皇阿瑪不要生氣，姐姐只是思念五阿哥，情不自禁而已！」

　　「情不自禁？怎麼動不動就『情不自禁』？」乾隆更氣，嚴厲的說：「小燕子，這宮裡生活的第一步，就是學會控制妳的感情！妳現在不是剛進宮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燕子，妳是五阿哥的妻子，是一位褔晉，妳看看妳有沒有褔晉的樣子？」

　　小燕子一聽這話，氣得發抖，從地上站了起來，喊著：

　　「褔晉？我那兒是褔晉？這個景陽宮，已經有位『褔晉』了！我算什麼？」

　　「搞了半天，妳又在跟知晝較勁，是不是？」乾隆恍然大悟。

　　紫薇急忙上前，對乾隆說：

　　「皇阿瑪！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們很久沒有前線的消息，小燕子覺得，女人也是人，也可以貢獻自己的力量，一心一意要去幫忙打仗！她並沒有惡意！」

　　知畫就接口說：

　　「就是就是！皇阿瑪，小燕子姐姐跟我，情同手足，您千萬不要誤會！看在知畫面子上，別生氣啦！」說著，就嫣然一笑，轉變話題：「皇阿瑪！我最近在練您的字體，練得很有心得耶！我寫了整部《唐詩別裁》，您要不要幫我指點一下？」

　　乾隆臉孔一亮。盯著知畫，不相信的：

　　「妳用朕的字體，寫了整部《唐詩別裁》？不可能！」

　　「真的呀！但是，皇阿瑪的字好難練，我寫得不好！」知畫笑著。

　　「讓朕看看去！」乾隆興趣來了。回頭對小燕子一兇：「妳胡鬧到這兒，就夠了！別再鬧下去，讓大家看笑話！如果妳的時間太多，別用在害相思病上！學學知畫，練練字，唸唸書，畫畫畫……心就定下去了，不是很好嗎？」說完，帶著知畫，在桂嬤嬤、珍兒、翠兒的簇擁下，進房去了。明月、彩霞趕緊跟進去侍候。

　　剩下小燕子和紫薇，站在院子裡。

　　小燕子臉色慘白，眼睛發直，氣得渾身發抖。紫薇的心，也沉進了地底，但是，她的理智畢竟比小燕子強，她低聲的對小燕子說：

　　「永琪和爾康他們，在前線打仗，我們在這兒打仗！妳只要一走，就算撤退，就是打輸了，妳好好考慮一下！」

　　小燕子重重的呼吸，胸部劇烈的起伏著。半晌，才茫然無助的說：

　　「紫薇，我要怎麼辦？」

　　「不怎麼辦！和她鬥法！」紫薇堅定的說：「只要妳不生氣，以不變應萬變，她就沒轍了！」

　　「那……」小燕子可憐兮兮的看著紫薇，毫無把握的問：「萬一她說的都是真話，是永琪在騙我呢？」

　　「如果妳認為這樣，那麼她已經贏了！」紫薇嘆息著說：「贏得好輕鬆，不費吹灰之力，幾句話就把妳打倒了！真是……最容易的戰爭！」

　　小燕子睜大眼睛，眼裡充滿了挫敗、懷疑、和無助。她抬頭看著天空，突然發瘋一樣的想永琪，永琪永琪，你在那裡呢？

第四十章

　　落日正在沉落，彩霞把半邊的天空，都染成了紅色。極目四望，在地平線上，天與地幾乎都接在一起。綠色的草原和起伏的山巒，被彩霞渲染成紫色的剪影，落日就在兩個山巒間緩緩下沉，景色美得讓人不能喘息。誰能知道，這樣的美景下，卻隱藏著隨時可以爆發的戰爭。永琪站在山頭上，眺望著天空，深深的沉思，幾個月的戰場生涯，已經讓他滿面風霜。

　　爾康和簫劍走了過來。

　　「永琪，在想什麼？」爾康問。

　　永琪回過神來，坦白的說：

　　「想小燕子，不知道她和知畫，處得怎樣？總是心神不定，覺得她會出事！家書裡，很多事也不能提！」

　　「我最擔心的，還不是知畫！」簫劍說：「我怕小燕子無法擺脫那份『殺父之仇』，見到你們的皇阿瑪，不知如何相處？她在那個皇宮裡，比我們在戰場上還難！我們清清楚楚的瞭解，敵人是緬甸人，她們卻根本不瞭解，誰是敵人？誰是親人？」

　　「還好有紫薇，她會幫她分析，會站在她的立場去思想！唉！」爾康一嘆：「我們必需趕快打完這場仗，回到她們身邊去！什麼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現在瞭解了！原來天天生活在烽火裡，生活在生死邊緣，還是會想她！」

　　「這場戰爭，沒想到這麼難打！」永琪回到現實，擔憂的說：「再過十天就過年了，軍人個個都在想家了！」

　　「更麻煩的是，糧食已經不夠了！」爾康更加擔憂：「雖然一路徵收糧食，大軍的消耗實在太大，現在，雲南的糧食都吃完了，貴州本來就窮，糧食還不夠自己吃！廣西、四川的糧食，已經第三次徵收了！路遠迢迢，運過來還要一段時間，也是遠水不救近火！」

　　「我們必須想出一個辦法，速戰速決！」永琪著急起來：「再拖下去，軍心渙散，糧食不夠，真是隱憂重重！」他思索著問：「不知道大象怕什麼？」

　　「聽說大象怕老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總不至於要去找許多老鼠來打仗吧？」簫劍也開始沉思。「不過，大象一定有牠的弱點，我們只要把大象的弱點找出來就行了！」

　　爾康突然有力的說：

　　「火！大象一定怕火！」

　　「這算什麼主意？」永琪皺皺眉頭：「大象怕火，戰馬也怕火！再說，我們總不能拿著火把打仗吧！」

　　「不忙……我們想想，那群大象，調動一次，也是一件大事，他們到底把大象養在那兒？我們一直忙著收復失地，是不是應該改變策略，去主動出擊？」簫劍不愧為軍師，提出了一個主要的問題。

　　三人彼此互看，點頭，開始苦思對付大象的策略。

　　※※※

　　這晚，天空裡只有疏星數點，緬甸的軍營紮在一個山坳裡，四周十分荒涼。暗夜沉沉，象欄中的象群正在休息，或站或坐，一隻一隻，像一幢幢巨大的黑影。

　　在一座緬軍帳蓬中，猛白和慕沙正在用緬甸話吵架。猛白嚷著：

　　「那個駙馬，妳離他遠一點！不要忘記妳自己是個公主，腳也給他拉過了，胸口也給他打到了……下次他落到我手裡，我一定要他死！」

　　「不行不行！他是我的，我要親手結束他！」慕沙激動的喊：「不然，這口氣怎麼出？爹，下次遇到他，你不能插手，把他交給我！」

　　「交給妳？」猛白瞪大眼：「萬一妳放水怎麼辦？」

　　「放水？我怎麼會放水？」

　　「如果妳沒有放水，他們怎麼會拿到解藥？」猛白惱怒的大吼：「探子回報，說是清軍已經知道解藥是什麼，這此些日子，地上龍鬚草的根，都被他們的部隊挖走了！聽說那個駙馬中了妳的毒針，為什麼沒有死？」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慕沙的盔甲：「妳跟我說說清楚！他為什麼沒有死？」

　　就在猛白和慕沙吵架的時候，爾康帶著簫劍，已經悄悄的溜到山頭上，幾個巡夜的緬軍，正來來往往的走著。爾康、簫劍和幾個武功高手，無聲無息的掩至，從緬軍身後竄出，勒住脖子，守衛緬軍紛紛到地。

　　爾康、簫劍就匍匐在草叢中，拿著望遠鏡向山谷中看去。果然，大象都在象欄裡。爾康察看著大象群，也察看著緬甸軍營。確定山坳中就是象群了，他就舉起手來，低低說：

　　「開始行動！」

　　爾康一個手勢，原來清軍準備了炸藥，包在無數的稻草球裡。清軍看到爾康的手勢，便把稻草點燃，推向山谷。只見山坡上，無數的火球，滾進象欄中，然後，一陣陣轟然巨響，火球炸開，火花四射，群象大驚，悲鳴著，擠來擠去，天搖地動的四散奔逃。

　　緬軍衝進猛白的帳逢，對猛白和慕沙大喊大叫：

　　「火球……火球……劈哩叭啦，爆炸……大象跑了！全部跑了……」

　　猛白和慕沙大驚，衝出帳蓬，只見象群四散奔逃。

　　慕沙拿起望遠鏡，對著山頭看去。不料，在鏡頭裡，居然看到爾康也拿著望遠鏡看過來，兩人在鏡頭裡，都一眼看到了彼此。爾康看到他，就得意的對他揮揮手。然後，放下望遠鏡，帶著一隊人馬，迅速的撤退了。

　　慕沙丟下望遠鏡，氣得哇哇大叫：

　　「我要去抓他！我要去追他！我要他的命……我的戰馬呢！」

　　慕沙衝進帳逢，抓了自己的頭盔，急忙戴好。再衝出來，跳上帳篷外的一匹戰馬，策馬疾馳，狂奔而去。猛白跳腳大喊：

　　「不要追那個駙馬了，趕快把大象追回來，才是真的！」

　　慕沙早已奔得不見蹤影。猛白只得急呼：

　　「趕快派一隊人去保護她！」

　　一隊緬甸軍，急忙上馬，跟著飛馳而去。

　　※※※

　　爾康和簫劍帶著一隊精銳的清軍，正在夜色裡疾馳。忽然，身後喊聲震天，慕沙和緬軍追了過來。慕沙喊著：

　　「你這個『死馬』！你敢放火燒我們的大象，我要你的命！你往那兒跑？」

　　「哈！那個緬甸王子，居然追過來了！」簫劍驚愕的說。

　　「他真是膽大包天！好像沒幾個人，就這樣追來，不怕我們把他俘虜嗎？」爾康回頭一看，再看看前面的山勢。對簫劍說：「簫劍，我把這個慕沙引誘到那邊樹林裡去，你負責斷他後路，擋住緬軍！我們今晚活捉這個緬甸王子！」

　　「就這麼辦！小心他的毒針！」

　　簫劍舉手示意，帶著清軍，隱身於山壁後。慕沙已經飛舞著長劍，追殺過來。

　　「死馬，你有種就不要跑！」慕沙大喊。

　　「哈哈！」爾康大笑：「我偏要跑！你有種就不要追！」

　　爾康一面喊著，一面飛騎奔入叢林。慕沙疾追，也進入叢林。緬軍隨後要追入叢林，簫劍帶著人馬，大喊著衝了出來。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兄弟們！殺呀！」

　　簫劍就帶著人馬，和緬軍大打起來。

　　慕沙疾馳進了樹林，四面張望，不見爾康身影。

　　「死馬！你躲到那兒去了？出來！」

　　只見一棵樹上，綁著爾康的戰馬，慕沙勒住馬，狐疑的四看。

　　「哼！要佈陷阱是嗎？以為我好欺負？」慕沙一股正氣凜然，大而無畏的樣子：「就算你埋伏了千軍萬馬，我也不怕！」

　　正說著，爾康大笑著從樹梢飛撲而下。喊著：

　　「沒有千軍萬馬，只有我一個！今晚，我們大清的駙馬，要單挑你這個緬甸王子！」說著，直撲馬背上的慕沙。

　　慕沙被爾康一撲，在馬背上坐不穩，滾下地來。他身手靈活的站穩腳步，拔劍在手，看著面前氣定神閒的爾康，怒罵：

　　「只有你一個人？那你就不是『死馬』，會變成『死人』了！」

　　「你這個緬甸王子，學了中文，還學了耍嘴皮子！」爾康一劍刺過去：「你不如乖乖投降，歸順我們大清！」

　　「作你的夢！我看，你長得不錯，武功也有一點，不如歸降我們緬甸！」

　　「哈哈！看看是誰投降？」

　　兩人一面拌嘴，一面交鋒，兩人武功都不弱，互有驚險之處，每當驚險時，不禁驚怔互視，彼此都有服氣的地方。但是，畢竟爾康武功了得，慕沙不是對手，越打越吃力，幾次三番，都差點傷在爾康的長劍之下，打著打著，慕沙越戰越心急，眼看不敵，又不見自己的人馬前來支援，不禁著急。突然跳出戰圈喊：

　　「不打了！不打了！下次再打！」說著，就飛身上馬。

　　爾康那裡放得過他，飛躍過去，抓住他的腳，把他拖下馬背來。

　　「想逃？門都沒有！下來！」

　　慕沙被拖下馬背，又急又氣，急忙橫劍就砍。爾康欺身上前，發現慕沙始終沒有用暗器，更加放膽打了過去。

　　「你的暗器沒帶出來！那……你是死期到了！」

　　爾康施出擒拿手，閃電般抓住慕沙胸前的盔甲。這些緬甸貴族，盔甲上有許多像鱗片一樣的裝備，用來抵擋刀箭，也用來區別身分。爾康一抓，就抓住了那鱗片，用力一扯，居然把那盔甲給扯下了一大片。慕沙大驚，驀然變色，急呼：

　　「你放手！」奮力一掙，一個觔斗翻出去。

　　爾康長劍跟著急刺而來，慕沙一閃，長劍正好挑起了他的頭盔，頭盔落地，慕沙一頭烏黑的長髮迎風飛舞。

　　慕沙身子落地，爾康看去，月光下，只見她胸前肌膚似雪，裡面穿著緬甸式半邊肚兜，酥胸半露，長髮飄飄，原來是個絕色女子！

　　爾康大震，倉皇後退，震驚已極的說：

　　「原來妳是個姑娘家！怪不得……」

　　慕沙看到自己衣冠不整，又羞又窘又氣，跳起身子，直撲爾康。

　　「我殺了你！我非殺了你不可！」

　　爾康倉卒應戰，伸腳一絆，慕沙跌倒，爾康一劍逼了過去，直刺她的前胸。她倒在地上，已經沒有生路，大眼盈盈然的瞪著他，羞窘已極。爾康的劍尖，抵在她胸前，卻不忍刺下去。慕沙羞憤的說：

　　「我殺不死你，只好讓你殺了我！殺呀！刺呀！殺呀……」

　　爾康怔著，凝視慕沙。忽然嘆口氣，把長劍一收，說：

　　「沒想到，緬甸有這樣的奇女子！好男不和女鬥，我放了妳！快走！」

　　豈知，慕沙卻十分剛烈，打輸了，又弄得這麼狼狽，羞憤填膺之下，拿起自己的劍，就橫劍對自己脖子抹去。嘴裡壯烈的說：

　　「我是猛白的女兒，身子被你看了，還怎麼活下去？我怎能受這樣的侮辱？不如死去……」

　　爾康大驚，想也沒想，就一劍直挑過去，用力甚大，把慕沙的劍挑飛了。他瞪著她，被她的氣勢震撼了，義正詞嚴的喊：

　　「慕沙！妳是英雄人物呀！妳敢跟著妳爹上戰場，妳敢衝鋒陷陣，妳大敵當前，面不改色，妳那兒像個姑娘？妳是緬甸的勇士呀！現在，居然會在乎這些小節？生命怎麼可以隨便放棄？妳起來！快走！我不俘虜妳，也不殺妳，今晚的事，我不會跟任何一個人說！我們清軍，沒有人看出妳是女子，我會保密到底！快走！」

　　慕沙跳起身子，用手指著胸前的衣服，呆呆的看著爾康。

　　樹林外，有馬蹄聲音傳來。爾康急喊：

　　「妳還不走？等到清軍來，妳要走也走不掉了！是英雄，下次戰場見！」

　　慕沙再看爾康一眼，心中佩服己極，勇氣和信心，立刻恢復。她大喊：

　　「你今天不殺我，你會後悔！下次在戰場上相遇，我不會放過你！」

　　「彼此彼此！後會有期！」爾康笑著喊回去。

　　慕沙就飛身上馬，疾馳而去。一面疾馳，還一面回頭。爾康仍然持劍肅立，看著慕沙的背影消失。

　　一陣馬蹄聲，簫劍帶著馬隊奔來。對爾康喊：

　　「緬甸軍已經被我們消滅了……怎麼？你沒有活捉那個緬甸王子？人呢？」

　　爾康回過神來，抬頭看簫劍，搖搖頭。

　　「那個緬甸王子，身手實在太好，我們大戰一場，還是給他逃掉了！」

　　簫劍惋惜著，看到天色已亮，不想追趕了。

　　「逃掉也別追了，我們趕快回到營地去吧！五阿哥看我們一夜不回，會著急的！」

　　爾康一躍上馬，帶隊回程。

　　關於這次和慕沙的遭遇，爾康非常守信，從來沒有對永琪或簫劍提起。有時，也會覺得奇怪，怎麼大家都沒有懷疑過這個慕沙王子是公主！

　　接下來，清軍如有神助，一連打了好幾場勝仗，陸續收復了許多失地。永琪和爾康這左右兩將軍，逐漸成為清軍的主力，連帶兵多年的傳恆，也不能不佩服他們的作戰能力，更對那個神祕的「百夷人」佩服不已。

　　這天，幾個主將，決定兵分兩路，傅恆帶鑲藍旗去收復九龍江，永琪和爾康帶領鑲白鑲紅兩旗去收復普騰。這是永琪、爾康、簫劍在緬甸的最後一役。這一戰，戰出了生離死別，戰出了天人永隔，戰出了人世最大的悲痛！

　　※※※

　　這天，霧色蒼茫，層雲飛捲，群山重疊。在普騰的郊外，緬甸的一支軍隊，正在山谷中紮營駐守。

　　山谷裡，有幾棟被軍隊徵收的農莊草房，還有十幾個帳篷。在帳篷四周，三三五五的緬軍，軍容不整的四散著。還有幾個緬軍在無精打彩的打瞌睡。許多緬甸兵，正在搬運剛剛運到的糧食，不斷從馬車上，一袋一袋的抬到農莊倉庫裡去。戰馬四散吃草，有種懶散的氣氛。顯然經過久戰，緬軍也已軍困馬乏。

　　山脊上，無聲無息的，出現永琪、爾康、簫劍的身影。三人都是一身軍裝，隱在樹叢間，簫劍拿著一個望遠鏡，在視察敵營。永琪低聲問：

　　「你看這情勢怎麼樣？沒有象兵部隊，是我們最好的機會！要不要攻下去？」

　　「慢一點，我聞出一股『誘敵深入』的味道，你們聞到了嗎？」簫劍四面看。

　　「儘管有『誘敵深入』的味道，也有『糧食』的味道！看到了嗎？他們一袋一袋的在運送！我們如果攻擊成功，就可以搶他們的糧食，來補我們的不足！」爾康說。

　　簫劍在鏡頭中，忽然看見了慕沙，正策馬徐行。他興奮的放下望遠鏡說：

　　「不止『糧食』的味道，我還看到那個緬甸王子慕沙！」

　　「慕沙？」爾康一楞。「又是他！」

　　「慕沙在那兒？」永琪精神一振。「我們只要抓住慕沙，不怕緬甸王不投降！」

　　爾康搶過望遠鏡一看，鏡頭下，慕沙風度翩翩，悠閒自在。

　　「我看到了！他在東邊！把他交給我吧！我帶一隊人馬直衝慕沙！」

　　簫劍四看，還有些顧慮。

　　「奇怪，怎麼沒看到他們的弓箭手，他們的毒箭，不能不防！」

　　永琪看到慕沙掛單，又看到糧食運進糧倉，決心一戰，豪氣干雲的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趕快打一場漂漂亮亮的勝仗吧！有糧食，有緬甸王子，我們還猶豫什麼？」

　　「就是這個才奇怪……讓我再研究一下！」簫劍察看著地勢。

　　「不要研究了，機會難得！」永琪看二人：「怎樣？戰還是不戰？」

　　「戰！」爾康重重一點頭，視死如歸的說。

　　「戰！」簫劍也收起遲疑，重重的一點頭。

　　「好！戰！」永琪點頭。「我攻中路！簫劍，你攻西邊！我們分兩路進攻！」

　　「簫劍！你跟在五阿哥身邊，保護五阿哥！」爾康急忙吩咐。「你們一路，我一路！」他盯著永琪：「不管有多麼危急，你身為阿哥，絕對不能冒險！」

　　「大家都不能冒險，我們進攻吧！」永琪嚴肅的點頭，也盯著爾康。

　　三人嚴肅的互看，永琪伸出手掌，三人的手，在空中重重的一擊。

　　永琪舉起手示意，頓時間，號角聲劃破寂靜的長空。

　　在山谷裡的慕沙，聽到號角聲，猛然一抬頭。只見山脊上，清軍號兵吹著號角現身。緊接著，戰鼓齊鳴。鼓兵打著鼓，跟著現身。接著，山脊上，無數的清軍現身，一字排開，軍容壯大。

　　永琪的手一揮，清軍就從山脊上呼喊著，直衝而下。

　　「衝呀……殺呀……衝呀……」

　　無數清軍，衝下山谷，緬甸軍營中，緬軍奔出迎戰。

　　爾康騎著馬，手拿盾牌和長劍，一路廝殺過去，後面帶著一隊精銳馬隊。

　　慕沙抬頭凝視，眼看清軍奔馳而來，發出一聲清嘯。剎那間，緬軍從草屋裡，後面樹林中，蜂擁而出。無數的利箭，不知從何處飛來，直射清軍。

　　永琪手裡的劍和盾牌舞得密不透風，利箭紛紛墜地。永琪大喊：

　　「不好！敵人有埋伏！趕快告訴爾康，撤退！」

　　簫劍緊跟在他身旁，左一劍，右一劍，殺得眼睛發紅。喊著說：

　　「來不及了！殺呀……」

　　永琪顧不得這是不是陷阱了，只能奮不顧身，一路廝殺過去。簫劍亦步亦趨，一方面力戰緬軍，一方面保護永琪。他知道，永琪是大清的未來，也是小燕子的生命，他不能讓永琪有任何閃失。

　　爾康直奔慕沙，長劍直刺，連連刺倒敵軍，轉眼間奔到慕沙面前，大喊：

　　「慕沙！又見面了！我軍五萬人，已經包圍了你們！你還不投降？」

　　慕沙對爾康大笑：

　　「你們包圍了我們？還是我們包圍了你們？你回頭看看！」

　　「想騙我回頭？門都沒有！你們的象兵部隊，已經被我破解了！」

　　「象會認主人的，你這點常識都沒有嗎？」慕沙笑著喊：「象兵部隊是這麼容易破解的嗎？難道我們不能再送大象過來嗎？」

　　兩人和往常一樣，一面鬥嘴，一面交手。慕沙手中的長劍，虎虎生風的劍刺向爾康，招招凌厲，毫不留情。

　　「我早說過，不殺我，你會後悔！」慕沙嚷著。

　　爾康急忙迎戰，兩人就在馬背上大戰起來。戰著戰著，爾康聽到身後，那種雷聲又起，象鳴聲驚天動地。

　　「不好了！中計了！」清軍紛紛驚喊著：「敵人從後面打來了……象兵部隊又來了！大象……大象……」

　　爾康大驚，猛一回頭，只見象兵部隊，從清軍身後追殺出來，象兵居高臨下，手舞各種有鐵鍊的武器，清軍中箭的中箭，中刀的中刀，中鐵鎚的中鐵鎚，紛紛倒地。

　　爾康正在錯愕中，慕沙身邊的一個武士，舉著戰斧，對著爾康當頭劈下。慕沙急喊：

　　「這個駙馬是我的，我要活捉他！」

　　武士的戰斧在爾康的盾牌上濺出火花，爾康力貫盾牌，戰斧竟然飛了出去。爾康就用盾牌當五器，一橫，把武士打落馬背。此時，慕沙飛身而起，落在他的馬背上，把他的身子一抱。慕沙在爾康耳邊喊：

　　「你說過，好男不和女鬥！你別佔我便宜！」

　　爾康大驚，喊：

　　「那妳跑到我的馬背上來幹什麼？」

　　慕沙叫著：

　　「活捉你！」

　　爾康伸手，抓住慕沙的胳膊，想摔掉她。她大叫：

　　「你敢碰我！」又用緬甸話大喊：「拐馬腿！」

　　緬軍揮舞一根鐵鍊，絆住馬腿。馬兒長嘶倒地，爾康施展輕功，落地站穩，只見慕沙就地一滾，滾出戰圈，一抬手，一排小匕首打向他，他長劍飛舞，把暗器紛紛打落。才打掉暗器，覺得四周有異，猛一抬頭，看到無數的緬甸箭手包圍過來，無數的毒箭像雨點般從四面八方射來。

　　永琪在遠處，打倒了兩個緬軍，一抬頭看到爾康有難。大叫：

　　「爾康……小心毒箭……」

　　永琪一面喊，一面不顧一切的策馬飛奔向爾康。簫劍急喊：

　　「五阿哥！讓我去……爾康小心……」

　　簫劍也策馬飛奔向爾康。

　　這時，帶領象兵部隊的猛白，舞著戰斧，連續殺了幾個清軍，追了過來。永琪首當其衝，就揮舞著長劍，力戰猛白的戰斧。

　　爾康眼看毒箭射到面前，只能拔地而起，落在一匹馬背上，策馬要殺出重圍。但是，一根象鼻一掃，爾康被掃下馬背。一支利箭，就這樣直刺進他的胸口。雖然穿著盔甲，那利箭力道太強，仍然穿透了戰袍。爾康大叫，雙手握住箭柄，用力一拔，血花飛濺，他喘息著，大吼一聲，就用拔出的箭當武器，對緬軍橫掃過去，一排緬軍，被他這樣勇猛的一掃，紛紛倒地。他傷口劇痛，眼前模糊，身子搖搖欲墜。又一陣箭雨，對他急射而至，這次，他再也躲不掉，許多利箭，都射在他的身上。在這一剎那間，他的眼前，掠過無數紫薇的影像……紫薇的笑、紫薇的淚、紫薇的溫柔、紫薇的叮嚀、紫薇的聲音，在那兒喊著：「爾康，我等你！記著記著，要平安回來……」他眼前是千千萬萬個紫薇，再也沒有戰場，沒有向他當頭打下的各種武器。他軟腳一軟，跪下，再跌倒。

　　當時，永琪正和猛白纏鬥，聽到爾康的喊聲，抬頭一看，目睹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撕肝裂肺的大喊：

　　「爾康……爾康……」

　　永琪紅了眼睛，拋下猛白，就向爾康的方向直撲過去。猛白那裡會放他走？騎著大象，追殺過來。

　　永琪心急如焚，只想去救爾康，沒有心情戀戰，施展輕功，飛身上了象背，一劍直刺猛白，一腳踹掉了猛白的戰斧。猛白沒料到他如此神勇，象背上坐不穩，翻身落地。永琪也躍下地，再往爾康的方向跑。豈料，猛白大喝一聲：「大象，挺！」大象竟然用牠那巨大的頭，頂向永琪的背，他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一翻身，只見大象舉起巨蹄，像泰山壓頂般對他的臉孔踏下，他急忙用力一滑，身子穿過了大象的腹下，從象尾處溜了出來。他一把抓住象尾，正想借力站起身子，不料大象力大無窮，拖著他向前奔。他急忙鬆手，卻驚見後面的大象，也抬著「巨靈之掌」，對著他的面門直踩過來。他倉皇躍起，緊張之中，就沒有看到猛白，抽出腰間的短刀，對著他的腦袋劈下。永琪只覺得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他悶哼一聲。

　　簫劍眼看爾康倒下，又見永琪倒下，他心魂俱碎，飛馳過來，舞著長劍，喊得力竭聲嘶：

　　「五……阿……哥……爾……康……五……阿……哥……爾……康……」

　　山谷中煙塵滾滾，簫劍的喊聲，穿山透雲而去。

　　※※※

　　同一時間，景陽宮正靜悄悄的躺在午後的冬陽裡。

　　紫薇摟著小燕子，倚在臥塌上睡著了。明月、彩霞和眾宮女們在悄無聲息的侍候著。添爐火的添爐火，點香爐的點香爐，蓋被子的蓋被子。彩霞抱著東兒，拍著哄著，東兒也睡著了。

　　忽然，紫薇從睡夢中驚醒，慘叫：

　　「爾……康……爾康……」

　　小燕子嚇得整個人驚跳起來，跟著大叫：

　　「永琪……永琪……」

　　明月彩霞急忙衝到床邊，喊著：

　　「兩位格格怎麼了？午覺睡得好好的，被什麼嚇醒了？」

　　紫薇瞪著一對驚惶的大眼睛，看著小燕子。害怕的說：

　　「小燕子……我夢到爾康……」

　　「我也夢到他們了……」小燕子顫抖的說：「不是爾康，是永琪……永琪……」

　　孩子被嚇醒了，伸手要紫薇抱：

　　「額娘……額娘……」

　　紫薇沒有注意孩子，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小燕子。小燕子也瞪大眼睛看著她，兩人互看，都在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恐懼，不禁嚇得緊緊一抱。紫薇低低的，急促的說：

　　「不會的，不會的……他有吉祥制錢保護著，他有同心護身符……永琪更不會的，他有皇阿瑪的洪褔罩著……他是大清的命脈……」

　　小燕子拍拍胸口，拚命鎮定自己：

　　「是的是的……他答應過我，他會保護好他的腦袋，他們都會好好的……」

　　紫薇和小燕子眼睛裡的恐懼越來越深，他們到底是不是好好的？誰能告訴她們呢？

第四十一章

　　永琪和爾康，並沒有「好好的」。

　　戰場上，一片悲慘景象。這一戰實在慘烈，雙方都損失慘重。猛白的大將，紛紛被殺，他無心戀戰，帶著軍隊急忙撤退，剩下清軍，還在戰場上收拾殘局。硝煙彌漫，兩軍的屍體，散佈各處。受傷的士兵，在呻吟求救。殘破的戰車冒著煙，餘火兀自燃燒。倒地的馬匹、散落各處的兵器、半毀的旗幟……在在顯示曾經有過多麼慘烈的戰爭。

　　劉德成帶著無數清軍，在找尋爾康。他到處尋覓，喊著：

　　「額駙……你在那裡？褔將軍……你在那裡？」

　　永琪躺在一件軍氈上，簫劍和軍醫圍繞著他，給他治傷。他的額頭中了一刀，正在流血，人也昏迷著。軍醫幫他清理了傷口，再麻利的包紮起來，簫劍緊張的看著，著急的問：

　　「軍醫！五阿哥的傷勢怎樣？有沒有生命危險？」

　　「五阿哥鴻福齊天，應該不會有事，傷口不是很深，但是，流了太多血，又傷在頭部，就怕昏迷不醒，也怕醒來之後，意識不清楚，我們喊喊他，最好把他喊醒！」

　　「五阿哥！醒一醒！快醒來！五阿哥……」簫劍急喊。

　　軍醫和士兵，也圍在旁邊大喊：

　　「五阿哥！五阿哥！五阿哥醒一醒！五阿哥」

　　永琪在大家的呼喚聲中，呻吟一聲，眼睛驀的睜開了。簫劍驚喜的喊：

　　「醒了醒了！」就盯著、永琪：「五阿哥！看到我了嗎？認識我嗎？」

　　永琪猛然坐起身子，哎喲一聲，用手摀住頭。

　　「哎喲！好痛！」

　　軍醫急忙把他的手拉下來。

　　「不要碰，那兒有傷口！」

　　簫劍看到永琪醒了，又聽到軍醫說沒有大礙，就拍拍他，一躍起身，著急的說：

　　「五阿哥……你醒來就好了！我還要去找爾康……」

　　永琪聽到爾康兩字，大大一震，整個人都醒了，一把抓住簫劍的衣服急問：

　　「爾康在那裡？」他掙扎著要站起來，大家趕緊扶住：「爾康呢？爾康怎樣？我看到他中箭……他在那裡？」

　　「還沒有找到爾康……好像不止中箭，我看到他倒地以後，刀、劍、戰斧都對他砍去……可是，就是找不到他的人，我再去找！」簫劍說著，轉身就跑。

　　「五阿哥！趕快躺到擔架上去，我們送您回營地！」軍醫伸手去扶永琪。

　　永琪一把推開了軍醫。激動的喊：

　　「我沒事，不要管我！趕快去找額駙……」他跌跌撞撞的向四處找尋，瘋狂的放聲大叫：「爾康……爾康……你在那裡？爾康……」

　　永琪一面喊著，一面腳步踉蹌的四處去看，身子搖搖晃晃。簫劍回頭喊：

　　「我去找，你先回營地休息！」

　　「我不要休息！我不要！」永琪大叫：「爾康……爾康……」對士兵們大喊：「兄弟們，快找！救人如救火，說不定他受了重傷，無法答應我們……」

　　簫劍趕緊吩咐：

　　「擴大搜尋的範圍！往緬甸軍撤退的方向去找！一路找過去！」

　　「我帶一隊快馬去找！」劉德成急忙答應。

　　劉德成上馬，馬隊迅速的奔去。

　　永琪著急的，腳步不穩的，悽然的到處尋找。軍醫一步一趨的扶持著。簫劍也在整個戰場奔走，到處呼喚。士兵們翻開重疊的屍體，拉起倒翻的戰車，撿起鋪地的大旗……在各個角落搜尋爾康。發現有受傷未死的清兵，就發出喊聲。擔架上來，迅速抬走。這樣尋尋覓覓，幾乎把整個戰場都找遍了，還是不見爾康的蹤影。

　　黃昏來臨了，落日掛在天邊，暮色慢慢籠罩著大地。永琪已經筋疲力盡，傷口劇痛，心更痛，再也走不動了，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簫劍越找越心急，奔向永琪。

　　「五阿哥，找不到人！爾康的戰袍那麼明顯，整個軍隊裡，只有幾件，遠遠的都看得到，我猜，他一定被猛白俘虜了！」

　　「如果他被猛白俘虜，就證明他還活著！」永琪跳起身子，心急如焚的說：「我要親自帶一隊人馬，一路追過去找！」回頭大喊：「我的馬！」

　　士兵牽來戰馬，永琪還沒上馬，身子一陣搖搖晃晃，幾乎暈倒。簫劍趕緊扶住。

　　「你回營地，我去找！」簫劍說。

　　「我行，我沒事，我要去……」永琪說著，勉力躍上馬背。

　　就在這時，劉德成喊著叫著，帶著騎兵，快馬奔來：

　　「五阿哥……找到額駙了！找到額駙了！」

　　永琪和簫劍震動著，急忙看過去。只見劉德成的馬背上，橫放著爾康的身體，轉眼奔到眼前。劉德成哽咽的說：

　　「額駙……已經為國捐軀了！」

　　永琪和簫劍大震。兩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劉德成滾鞍下馬，幾個士兵手忙腳亂，把爾康的屍體抬下地。永琪再也坐不穩，從馬背上滾落地，軍醫和士兵趕緊扶住。簫劍早已撲到爾康身邊，一看，就把頭痛楚的轉開，臉色蒼白如死。啞聲的急呼：

　　「五阿哥！不要看！他已經面目全非，渾身是血……」

　　永琪看了一眼，看到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心就崩裂了。他的臉色如死，抗拒的，不願承認的說：

　　「不是他！不是爾康……」

　　劉德成拿了爾康的劍，遞給簫劍。哀痛的說：

　　「這把劍，他還握在手裡！」

　　簫劍拿起那把劍，這是褔倫在爾康出發時，給他的劍，劍柄的「褔」字清晰，是他刻不離身的劍。

　　簫劍持劍的手，不禁顫抖，啞聲說：

　　「是他的劍，沒錯！」

　　永琪漲紅雙眼，堅持的說：

　　「不是他！他身上有紫薇的同心護身符，有皇阿瑪的吉祥制錢，盔甲領子裡，有紫薇親自繡的紫薇花，裡面藏著平安符……這不是他……」

　　永琪一邊說著，一邊撲過去，從屍體的衣領裡，拉出紅繩綁著的吉祥制錢。一看那吉祥制錢，永琪崩潰了，再也沒有懷疑了，頓感天旋地轉。爾康自從出發以來，就連沐浴更衣，也從來沒有讓這制錢離身過！

　　「紫薇的『同心護身符』！不行！這不能是他，不可以是他！」永琪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奔開去，向空狂呼：「爾……康……我們一起來，要一起回去！你不能這樣離開我們！爾康……你要回去見紫薇……」

　　※※※

　　紫薇在做什麼呢？她坐在燈下，縫製著東兒的小棉襖。東兒在床上熟睡著。等待中的時光儘管漫長，回憶裡依舊充滿了甜蜜，她嘴裡低低的吟唱著：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遙遙……盼過昨宵，又盼今宵，盼來盼去魂也消……」嗯，盼來盼去魂也消，現在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門外，有人敲敲門。

　　紫薇驚覺的抬頭，只見爾康穿著便服，從們口的光影中走向她。他笑著，喊著：

　　「紫薇！我回來了！」

　　紫薇大驚，跳起身子，身上的針線籃、小棉襖全部落地。她揉揉眼睛，喊：

　　「爾康！你回來了？怎麼可能？我沒有做夢吧？」她撲上前去：「你怎麼不聲不響的回來了？皇阿瑪也沒說，誰都沒有通知我……我要去城外接你呀！」

　　爾康一把抱住了她，笑著說：

　　「我故意不讓大家告訴妳，我要給你一個驚喜！」他深深看她：「紫薇，妳好嗎？」

　　「我好嗎？」紫薇又哭又笑的說：「我不好！整天想你想得快生病了，怎麼會好呢？」她抓著他的手，看來看去，眼光上上下下的巡視著他：「你呢？你沒有受傷吧？我天天擔心，每天都心驚膽戰！昨天，還做了一個惡夢……」

　　爾康凝視她，眼光裡是無盡的深情，打斷她：

　　「噓！再也不要擔心了，我在妳的身邊，再也不會離開妳了！我知道，這些日子，妳是如何煎熬著過下去的！我不要妳為我再受這種苦！紫薇……我答應過妳，我會回來，所以，妳要相信我，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在妳身邊，不會離開妳！」

　　紫薇熱烈的笑著，淚水滿盈在眼眶裡：

　　「是！是！是！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是我永遠的爾康，是東兒的阿瑪！謝謝你平安回來……」

　　爾康緊緊的擁著她，無限不捨的，在她耳邊低語：

　　「妳知道嗎？我走了之後，最不放心的就是妳！我知道，東兒會慢慢長大，額娘和阿瑪會在東兒身上找到安慰，可是，妳這樣痴情，怎麼辦呢？我心裡牽牽掛掛，都是妳！我捨不得妳……」

　　「我也是呀！」紫薇熱烈的喊：「你走了之後，我都分不清每天想你幾次，因為思想是連續不斷的，我都沒有辦法剖段，你填滿我所有的思想！爾康，請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你笑我好了，我承認我的軟弱和無助，我需要你，離不開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爾康一疊連聲的說，就俯頭吻住了她。

　　一個纏綿的長吻以後，爾康擁著她，在她耳邊一連串的說：

　　「好好愛東兒，好好愛東兒，好好愛東兒……」他放開了她，退向門邊。

　　「是是是！我會的，我明白了，我確實給東兒太多……以後，我更要好好愛你！」紫薇追著爾康，惶恐的喊：「爾康，你要去那裡？」

　　爾康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光影中。

　　紫薇忽然找不到爾康了，大驚，四面張望，室內一燈如豆，那兒有爾康的影子。她驚惶失措，大叫：

　　「爾康……爾康……爾康……你在那裡？爾康……爾康……爾康……」

　　忽然，有人搖著她，喊著：

　　「醒來醒來！紫薇，妳又做惡夢了！」

　　紫薇一驚而醒，發現她和小燕子睡在一張床上。小燕子正在拚命搖著她，喊著她。她從床上陡然坐起，睜大眼睛，茫然四顧。

　　「爾康……」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有爾康……我在那兒？」

　　「妳在景陽宮呀！妳進宮陪我，已經快十天了！」

　　紫薇坐在床上，神思恍惚。困惑的、茫然的說：

　　「我看到爾康了……他回來了……」

　　「那是夢！我也做了好多這樣的夢，夢到永琪回來了，醒來，才發現什麼都沒有！」小燕子拍著她說：「吸口氣，再慢慢吐出來……我就是這樣讓自己清醒。」

　　紫薇回憶著，尋思著。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是夢嗎？夢裡的爾康，為什麼那麼真實？我似乎還感覺得到他的手臂，他的溫度。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耳邊迴響……是夢嗎？」

　　紫薇眼前，突然閃過爾康臨走前的臉孔，聽到他臨走前說的話：

　　「我不在妳身邊的日子，我的魂魄也會飄到妳身邊來！」

　　紫薇顫抖著，抬眼看小燕子。低低的、小聲的說：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小燕子抱住她，喊著：

　　「我們都不要怕！只是做夢而已！他們去了那麼久，我們除了夢到他們，還能怎樣呢？」

　　紫薇點頭，眼神裡，依舊盛滿疑懼。她茫然四顧，室內的桌子、椅子、宮燈、擺飾……一一在目，這是景陽宮，不是學士府，那兒有爾康？是夢！只是一個夢而已。她的爾康，會活著回來和她相會！一定的！

　　※※※

　　同一時間，清軍營地，營火熊熊。

　　帳篷一座座豎立著，士兵在各個帳篷間巡邏。

　　永琪披著一件軍氅，頭上包紮著，臉色慘白的坐在火邊。簫劍遞了一杯熱茶給他，他就握住杯子，雙手無法控制的顫抖著。簫劍在他身邊坐下，凝視營火，神情悲苦。半晌，兩人不言不語。然後，簫劍掏出一支新做的簫，開始吹起〈你是風兒我是沙〉，簫聲悽涼的在營地縈繞。帶著他們，回到了以前的時光。一曲未終，簫劍擲簫長嘆。

　　「這樣的犧牲，未免太慘重了！」

　　永琪捧著杯子，漲紅了眼圈，依舊一語不發。

　　「五阿哥，你頭上有傷，請早些休息，節哀順變吧！」

　　永琪動也不動。這時，劉德成奔來，肅立著報告：

　　「報告五阿哥，所有犧牲的弟兄，都已經挖好了墳墓，明天一早就用軍禮安葬！不知道額駙的遺體，是不是也葬在這兒，以後再來遷葬？」

　　劉德成這樣一問，永琪才感到徹骨徹心的劇痛，跳起身子，把手裡的杯子往石頭上一砸，他爆發般的喊著：

　　「怎麼可以葬在這裡？紫薇還在北京盼著他……誰也不許動他的遺體！不許下葬，不許火化，我要帶著他走！我到那兒，他到那兒！我要一路帶著他，帶回北京去！現在，你們去把他搬到這兒來，我看著他，我陪著他！」

　　劉德成大驚，結舌的說：

　　「五阿哥這……這不大好吧！仗還沒打完，一路帶著，不知道要帶多久？最近氣候不好，天氣潮濕，雨水又多，遺體不馬上處理，只怕會……會……」

　　永琪大聲打斷：

　　「不要再說下去！把他搬過來，搬過來！」

　　簫劍給了劉德成一個眼色，劉德成這才囁嚅著說：

　　「是！我知道了！」

　　劉德成匆匆的走了。

　　簫劍和永琪彼此凝視。永琪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用手蒙住了臉。低語：

　　「我怎麼回去見紫薇？我怎麼告訴她？來的時候，那樣生龍活虎，回去的時候，會是一堆白骨嗎？紫薇怎麼忍受這個？」

　　簫劍也痛楚著，沒有力氣安慰永琪了，拿起簫，再度吹奏著〈你是風兒我是沙〉。幾個士兵捧著爾康的盔甲、長劍、吉祥制錢等過來。士兵肅立說：

　　「報告五阿哥，額駙的盔甲，已經洗乾淨了，血跡都清除了！額駙的遺體，換上了他的官服……這是額駙身上的遺物，劉總兵要我交給五阿哥！」

　　永琪接過爾康的遺物，大痛。

　　「我看著他中箭，我怎麼沒有衝過去？怎麼會讓它發生呢？我算什麼兄弟？我算什麼朋友？我們離開北京的時候，紫薇和小燕子追到城外來送行，紫薇再三叮嚀，要我和爾康彼此照應……」他拿起那個吉祥制錢，痛定思痛：「吉祥制錢，大吉大利，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他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

　　簫劍展開那件盔甲，翻開衣領，赫然看到染著血跡的紫薇花。

　　「染著血跡的紫薇花！這朵紫薇，總算伴著爾康，走到最後一程！」

　　這時，幾個士兵抬著軍旗蓋著的擔架過來。劉德成跟在旁邊：

　　「報告五阿哥！額駙的遺體在這兒！」

　　「放在這兒，放在火邊！」永琪啞聲吩咐。

　　擔架放在永琪和簫劍身邊，整個遺體從頭到腳都蓋著軍旗。永琪默默的看著，手裡，緊握著那個吉祥制錢。

　　「那個『同心護身符』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我們最好再幫他戴上去！」簫劍說。

　　永琪點點頭，兩人就把吉祥制錢，戴回遺體上。永琪看看擔架，看看爐火，哽咽的說：

　　「壯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簫劍無語，眼中充淚。兩人就這樣捧著爾康的盔甲長劍，伴著爾康的遺體，淚眼相對的坐在火邊，一直坐到天明。

　　※※※

　　第二天一早，永琪安葬了上百位犧牲的弟兄。在號角聲裡，軍旗冉冉升起。劉德成雙手捧著酒器，遞給他。他接過酒器，慢慢的把酒傾倒在地上。沉痛的唸著他自創的奠文：

　　「永琪路遠迢迢，帶著各位，來到前方，卻不能把各位英雄，帶回北京！只能讓你們留在這兒，遙望故國河山。永琪愧對各位在天之靈！你們身經百戰，英勇無比！馬革裹屍，名留千古！永琪將帶著你們的英魂回去，希望你們神遊不遠，魂兮歸來！」

　　永琪祭完，士兵們開始剷土，一剷一剷的剷進坑裡。永琪和簫劍悽然而立。

　　就在此時，煙塵大作，傅恆帶著一隊人馬，舉著旗幟，快速奔來。

　　眾人一驚抬頭，劉德成大喊：

　　「傅將軍到了！傅將軍到了」

　　傳恆快馬奔來，一面飛馳，一面大喊：

　　「五阿哥！我們勝利了！緬甸大軍已經撤退！我們勝利了！」

　　永琪驚愕著，簫劍震動著。傅恆己來到墓地前，一躍下馬，興奮的說：

　　「這次普騰之戰，我方雖然損失慘重，緬甸也損失慘重，再加上我們收復了九龍江，猛白不打了！帶著象兵部隊，連夜退進虎踞關！所以，我們的戰事結束，我們勝利了！」

　　頓時間，士兵歡聲雷動。大喊大叫：

　　「勝利！勝利！傅將軍勝利！五阿哥勝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我們勝利了！勝利了！我們要回家了！大清萬歲萬歲萬萬歲……」

　　士兵們拋掉鏟子，彼此拍打擊掌，歡喜如狂。

　　永琪看著狂喜的清軍，再看向傅恆。這才有了一點反應：

　　「勝利了？我們打贏了？」

　　「是！打贏了！所有的失地都已經收復，我們可以回京見皇上了！」傅恆說。

　　「打贏了……打贏了……」永琪喃喃的說著，忽然悲切的大笑：「哈哈哈哈！打贏了！為了『打贏』，我們付出多麼慘重的代價，多少人從京城到這兒，行軍幾千里，離家別子，死在這個遙遠的地方，變成這一堆堆的黃土！我們失去了爾康，這是無法挽回的悲劇！對所有犧牲的弟兄來說，都是無法挽回的悲劇！多少家庭破碎了，多少人要面對死別，多少妻子等不到丈夫……贏了！是的，我們贏了，可是……勝利對於我，已經沒有意義了！」

　　簫劍走過去，拍了拍永琪的肩。安慰的說：

　　「你心裡的痛，我們都明白，我也難過得不得了，痛不欲生！但是，勝利總比失敗好，這樣，爾康在天之靈，也會安慰許多！最起碼，不是『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傅恆也上前，收起笑容，誠懇的說：

　　「額駙的殉職，我已經得到消息了！我想，額駙為國捐軀，死得光榮，死得其所！到了戰場，生死就在一線之間！請五阿哥節哀展順變吧！」

　　永琪點點頭，知道自己還有責任在，不能深陷在這樣的悲哀裡，他勉強的振作了一下，說：

　　「傅六叔！找一口好棺木，我們把爾康的遺體帶回北京去！讓他能夠葬在福家祖墳裡！」

　　「是！」傅恆恭敬的回答。

　　※※※

　　緊接著，清軍拔營回北京。

　　永琪、傅恆、簫劍騎馬在前，帶著浩大的隊伍，迤邐前進。騎兵隊伍後面，幾匹駿馬，拉著一輛靈車，車上，是爾康的棺木。棺木上，蓋著軍旗。靈車四周，兩列士兵全身縞素，舉著白帽，一路撒著紙錢，呼喚著「額駙」，扶棺前進。清軍們雖然個個滿面風霜，但是，畢竟打了勝仗，要回家了，個個也都是精神抖擻的。只有永琪、簫劍、傅恆等人，因為失去了爾康，面容悲切。

　　走著走著，傅恆勒馬說：

　　「前面就是大理！我們繞過大理，不進城了，早些回北京比較好！」

　　「大理！」永琪震動的看簫劍：「前面就是大理？」

　　「是！前面就是大理！」簫劍回答。

　　永琪思前想後，想到當初在南陽，大理就是大家的「夢」。如今，他帶著爾康的靈柩到了城外……爾康這一生，終究沒有走進大理，真是情何以堪！

　　「我和爾康，終於到了大理，卻是過門不入！」

　　「大理沒有腳，它不會走！讓它繼續等吧！我有預感，有一天，我們會在大理相聚！」簫劍忽然一拱手說：「傅將軍，五阿哥！百夷人在這兒和兩位將軍告辭，雲南是我的家鄉，恕我不再遠送了！」

　　永琪這才想起，簫劍不能回北京。傅恆看著簫劍，讚賞的說：

　　「軍師！這次平緬甸，你身先士卒，勇不可當！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請和我們一起回北京，我會面奏皇上，論功行賞，一定讓你封官進爵！」

　　「傅將軍！好意心領！我來的時候，就沒有想過封官的事，只想幫助五阿哥打這一仗，現在功成身退！我來自蒼山腳下，回到蒼山腳下！你們大軍不想進大理，我在大理還有未完之事！原諒我不陪了！」

　　傅恆深深的凝視簫劍，忽然問：

　　「傅恆明白了！軍師和五阿哥，應該是舊識吧？」

　　簫劍一驚，永琪一震，傅恆一笑。

　　「每當危急時，常常聽到你們直呼姓名！百夷人好工夫，傅某佩服之至！放心，軍師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傅恆也絕不多嘴！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傅恆誠懇的說。

　　傅恆對簫劍一拱手，兩人眼中都有折服。簫劍轉過目光，看著永琪。

　　「我們去那邊談談！」

　　永琪會意，一拉馬韁，向前奔去，簫劍急忙跟去。兩人兩騎，就一直奔到山頭上，才勒住馬。永琪看著簫劍，問：

　　「你不去北京了嗎？決定了嗎？」

　　「是！請你轉告晴兒，我對她的心不變！已經到了大理，我無論如何，也要去看一看我的義父！你這次回去，大概要面對很多問題，爾康的事，我知道你至今無法接受，其實，我也無法接受！總以為我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原來並不是，我們可以看淡自己的生死，卻無法接受好友的死，永琪，你要振作一點！」

　　「我明白！」永琪凝視他：「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你？」

　　「說不定很快！晴兒在北京，我的心也留在北京！何況小燕子也在那兒……」簫劍說著，眼光變得深刻而懇切：「永琪，小燕子是很重感情的人，所有重感情的人，在感情面前，都會變得很脆弱！小燕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愛你，更怕失去你，你千萬不要負了她！」

　　「你放心！」永琪嘆著氣：「經過這次的離別，我對自己看得很清楚，自從離開了北京，我心裡想的，都是小燕子，不是知畫！再經過了爾康的事，我體會得更深，感觸更多，人事無常，我會珍惜和小燕子在一起的時光，別的，都不重要了！」

　　兩人深深互視。

　　「那麼！暫時告別，下次見面的時候，就是我帶走晴兒的時候了！告訴晴兒，這是我不變的決心！請她和我一樣堅定！」

　　永琪點頭，簫劍一勒馬韁，轉身疾馳而去。永琪也一勒馬韁，追上大隊。

　　大隊人馬，繼續向前移動。

　　永琪回首，簫劍一人一騎，沒入雲深不知處。

　　※※※

　　當快馬傳書傳到宮裡那天，乾隆正在景陽宮，帶著知畫練字。自從發現知畫可以寫好幾家的字，還精通乾隆的書法，乾隆對這個兒媳婦，就刮目相看了。閒暇的時候，常常來到景陽宮。何況，這兒還有他的「開心果」，還有他心愛的紫薇和外孫東兒。雖然，小燕子變得脾氣古怪，笑容也越來越少，乾隆都把它看成是思念永琪所致，也不曾和她計較，在他內心深處，依然十分寵愛著小燕子的。

　　這天，乾隆在書桌上寫字，小燕子、知畫、紫薇、太后、晴兒都在圍觀。明月、彩霞、珍兒、翠兒在一邊侍候，裁紙磨墨，奉茶奉水。乾隆寫完一張紙，眾人恭維不斷。知畫納悶的、佩服的說：

　　「皇阿瑪的字，下筆很輕鬆，但是筆筆有力，為什麼我寫起來，就軟弱無力呢？」

　　「妳也不是軟弱無力，以姑娘家來說，妳的字算是很有力了，怎麼能跟皇阿瑪比呢？朕是男人，提起筆來，就比妳有份量！」乾隆心情良好的說。

　　「是呀是呀！可是……我總想學個幾分！」知畫說。

　　「妳已經有幾分了！我看妳學得挺像的！」晴兒忍不住說，心想，這知畫還真懂得如何討好乾隆，這一點，小燕子是望塵莫及的。小燕子那一套，都是「歪打正著」的，絕對不像知畫那樣心有城府。而且，小燕子衝動起來，還常常「歪打」「正不著」，弄出一堆狀況。

　　果然，小燕子不服氣的接口了：

　　「比幾分還多幾分，寫字工夫有五分，做人工夫就有五分！加起來是滿分！」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聽出她話裡的醋意，就微笑了一下。說：

　　「妳懂得這個道理就好了！不管做人還是寫字，妳都應該跟知畫學！」

　　「我其笨如牛，學不會的啦！」小燕子噘了噘嘴。

　　「不錯呀！『其笨如牛』都會用了！」乾隆忽然發現旁邊一疊寫好的字，面上一張，寫得非常工整，拿起來看：「好字！誰寫的？」

　　紫薇看了一眼，趕緊應道：

　　「是我！隨便寫的，寫得不好！」

　　乾隆唸著字：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不禁看紫薇：「字，寫得真好！我們宮裡有三個才女，紫薇、晴兒、知畫！只是……這首杜甫的『夢李白』，應該改名，是紫薇的『夢爾康』吧？」

　　紫薇頓時面紅耳赤。急忙說：

　　「皇阿瑪！您不要取笑我了，不是不是啦……是在抄《唐詩三百首》！」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是，也沒關係呀，想爾康，也是天經地義！小燕子前些日子，不是還鬧著要去雲南找永琪嗎？年輕夫妻，就是忍受不了別離！」

　　太后趁機說：

　　「皇帝，你說我們宮裡，有三個才女！這紫薇和知畫，都有了很好的歸宿，只差晴兒，還沒有婆家。我再不給她找個婆家，別人一定以為我自私，要留著她侍候我！最近，我看上了兩個人，你幫我挑一個吧！」

　　太后這樣一說，晴兒、紫薇、小燕子全部嚇了一大跳。晴兒立刻情急起來，說：

　　「老佛爺！您說什麼？什麼婆家？我不要不要……請您讓我留在您身邊，侍候您！這就是您對我的恩惠！」

　　乾隆看了晴兒一眼，搖搖頭。不悅的說：

　　「晴兒！難道妳還沒有忘記簫劍？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妳就把他忘掉吧！」

　　小燕子聽到乾隆這樣罵簫劍，忍不住哼了一聲，紫薇趕緊拉了拉她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說話。乾隆也沒在意，間太后：

　　「晴兒的事，朕也一直放在心上，老佛爺看中的是誰呢？」

　　「一個是傅恆的姪兒，新上任的御前侍衛傅雲！還有一位，來頭就大了，那就是八阿哥永璇！前兩年，永璇還小，現在已經長大了！晴兒年長幾歲，也沒什麼關係！皇帝認為如何？」

　　「咦！忘了永璇！確實不錯……」乾隆沉吟著，就看晴兒：「晴兒，妳願意當朕的兒媳婦嗎？永璇，總不會輸給簫劍吧？」

　　晴兒、小燕子、紫薇都變色了。晴兒急忙哀懇的說：

　　「皇上！老佛爺……晴兒真的不想嫁，請開恩讓我跟著老佛爺，現在，老佛爺身邊，也缺一個體己的人。晴兒自己願意這樣，不會有人說老佛爺自私，老佛爺就不要過慮了！八阿哥地位太高，晴兒不敢高攀！」

　　「不是『不敢高攀』，是看不中吧？」太后皺皺眉。

　　「老佛爺！求求您了……」晴兒悽然的喊。

　　小燕子實在忍不住，往前一站，抬頭挺胸的說：

　　「老佛爺，皇阿瑪！你們心裡都明白，晴兒就是忘不掉我哥嘛，為什麼一定要強迫她忘掉呢？我哥千不好，萬不好，可能是晴兒心裡的『最好』！她想著他過一生，也很美呀！皇阿瑪，您還不是心裡想著人，在過日子嗎？我打賭皇阿瑪沒有忘記盈盈姑娘！」

　　乾隆一怔，還來不及說話，外面一陣喧鬧，小鄧子、小卓子衝進房來請安稟告：

　　「皇上吉祥！有前線的快馬傳書……」

　　「快馬傳書！」眾人全部驚呼出聲。不論大家各有各的心事，對於前線的消息，盼望的心情卻是完全一致的。

　　「是誰？快傳他到景陽宮來！」乾隆喊。

　　「已經來了！傅雲大人把他帶來了，在大廳裡等著呢！」

　　乾隆一聽，撈起長袍，就快步衝進大廳。眾人身不由己，全部追了上去。

　　到了大廳，傅雲已經帶著風塵僕僕的官兵在等候。見到乾隆，急忙行禮。

　　「臣傅雲叩見皇上！有前線的快馬傳書！」

　　兩個官兵跟著一跪，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乾隆急急的一伸手：

　　「起來！趕快拿給朕看！」

　　傅雲和官兵起身，傅雲就從官兵手中，接過傳書，雙手呈上。

　　乾隆拿著信，急急的拆開信封，拿出信筆來看。大廳門外，紫薇、小燕子、知畫、晴兒、太后都擠在那兒，伸長了頭聽著，看著。乾隆一面看，一面驚呼：

　　「雲南大捷！十三個地區全部收復！緬甸王猛白帶著象兵部隊，已經撤回了緬甸……」他再看下去，臉色大變：「但是……」

　　乾隆愕然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女眷。大家見乾隆臉色如此慘淡，全部心驚肉跳，一齊衝進門。太后顫聲問：

　　「大捷？那是打了勝仗！是好消息呀……皇帝臉色怎麼不對？難道……」

　　「是誰出了事？」小燕子衝口而出：「是不是永琪？他怎樣了？」

　　知畫用手一把蒙住嘴，呻吟般的說：

　　「不要……不要……」

　　乾隆一直不語，紫薇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小小聲的，害怕的問：

　　「皇……阿瑪？到底是什麼？」

　　「皇上，沒有壞消息，是不是？他們馬上就要回來了，是不是？」晴兒追問著。

　　乾隆終於抬眼，看著紫薇。紫薇接觸到乾隆悽慘的眼光，就開始渾身簌簌發抖。她搖頭，臉色越來越白：

　　「不會……不會他答應過我，會平安回來……他說，他是最負責任的人，他會對我和東兒負責任……」

　　紫薇的聲音頓住了，哀懇的看著乾隆。

　　眾人全部瞪著乾隆，房內鴉雀無聲。半晌，乾隆啞聲的開口了：

　　「紫薇，爾康殉職了！他，英勇犧牲了！」

　　紫薇睜大眼睛看著乾隆，咕咚一聲倒下地。晴兒和小燕子撲上去抱住她，哭著急喊：

　　「紫薇！紫薇！紫薇……」

第四十二章

　　其實，爾康還沒有斷氣。

　　緬甸大軍，因為久戰不勝，兵困馬乏，大象在清軍的火攻下，也損失了好多。以前攻下的土地，又被清軍一一收復。而普騰這一戰，損兵折將，元氣大傷。猛白知道再戰下去，一定更佔不到好處，識時務者為俊傑，當機立斷，收拾殘局，帶著大軍撤回緬甸。

　　旗隊、馬隊、車隊、象兵隊、步兵隊一行人走在煙塵滾滾中。

　　在一輛馬車內，躺著遍體鱗傷的爾康。他穿著緬甸人的白色長袍，胸前敞開，裡面纏滿裹傷的白布巾，頭上也密密層層的包紮著，左手臂和雙腿都包紮著，白布上血跡殷殷，看起來像一個木乃伊一樣。他在層層包裹下，露出昏迷著的臉龐，臉色蒼白如紙，看來毫無生氣。

　　慕沙帶著一個緬甸大夫，守在爾康病床前。大夫拿著藥碗，正用藥水和藥粉混在一起調藥。猛白坐在一邊看著，臉色十分不耐。

　　大夫把藥拿到慕沙面前。說：

　　「八公主！藥水可以喝了！這次一定有效！」

　　慕沙就急忙端起藥碗，一匙一匙的把藥水餵進爾康嘴裡。用漢語喊著：

　　「趕快喝下去！喝下去你這匹馬才能活！快喝！」

　　爾康的魂魄，正在縹縹緲緲，找尋著回家的路。躺在這兒的他，完全沒有知覺，沒有意識，昏迷不醒。藥水灌進去，全部從嘴角溢出來。

　　「喝呀！喝呀……當了死馬，就沒有意思了！」慕沙著急的喊。

　　爾康動也不動。慕沙對大夫一凶：

　　「大夫，他喝不進去呀，你們治的什麼病？」

　　大夫和侍衛上前去，拉起爾康，灌藥的灌藥，掐人中的掐人中。

　　猛白忍無可忍，跳起身子，命令的說：

　　「慕沙，把這個死人丟到馬車外面去！妳看，他這個樣子還能活嗎？就算他活了，渾身都是傷口，說不定腳也跛了，手也斷了，絕對不是在戰場上，那個威風凜凜的駙馬！妳還救他幹什麼？」

　　慕沙回頭，對著猛白一陣大喊：

　　「我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除非他斷了氣，我不會丟掉他！」

　　猛白大怒：

　　「這樣嗎？那還不簡單！」

　　猛白一面說，從腰間拔出匕首，撥開眾人，飛撲到爾康面前，一匕首刺了下去。

　　慕沙眼看情況不對，飛身一攔，匕首劃過了慕沙的衣袖，衣袖「唰」的一聲破了，血濺了出來。猛白大駭，瞪著慕沙喊：

　　「妳瘋了？」

　　「你讓我救嘛！」慕沙任性的說：「如果大夫治不好，我們還有巫師呢！一個用巫術治，一用醫術治，總有一個能治好他！真的治不好，我再放棄也不遲呀！」

　　猛白收起匕首，不可思議的搖搖頭。

　　「這小子有什麼本領，讓妳這樣迷戀？」他瞪著慕沙，見她一臉堅決，投降了：「妳救！妳救！救得活才怪！」

　　爾康被一陣折騰後，氣若游絲的躺下去了。嘴裡，發出一陣喃喃的囈語：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慕沙驚喜的喊：

　　「瞧！還沒死，還在說話！」

　　大夫趕快去給慕沙包紮手臂上的傷口。慕沙才不在乎自己身上這點傷口，匆匆包紮完畢，又撲到爾康床前去。大夫說：

　　「八公主，要救這位駙馬，除非趕快回到三江城，用『銀硃粉』來治，銀硃粉需要用罌栗花的種子，龍鬚草的根，火雲石的粉，番紅花的莖……一共九味藥來調製，現在已經用完了，有了銀硃粉，他就不會這麼痛，說不定可以起死回生！」

　　「那就快馬奔回去！告訴車夫，快！快！」

　　馬車驀的加快，向前飛奔。

　　爾康躺著，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什麼意識都沒有，唯一還佔據著思想的，是紫薇！他的紫薇，他答應過她，他會活著回去，他會對她負責任！他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告訴紫薇，他不會離開她，不捨得離開她……如果他即將死去，他的魂魄也要飛回她的身邊去！這唯一的思想，強烈的控制著他的靈魂，他覺得自己會飛，他可以擺脫那個遍體鱗傷的軀殼，他要飛回學士府，飛到紫薇身邊去……

　　※※※

　　他確實飛了起來，他的魂魄，像一片羽毛，比羽毛還輕，隨著風，飄過了緬甸的土地，飄過了雲南的邊境，飄過了遙遠的山山水水，飄到了北京，飄到了從小長大的家，再飄進了他熟悉無比的大廳。紫薇，東兒，我來了！阿瑪，額娘，我來了！然後，他震懾住了，為什麼家裡一片愁雲慘霧？

　　他看到了紫薇，她呆呆的坐在一張椅子裡，眼睛大大的睜著，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化石。他也看到了廳裡其他的人，小燕子、晴兒、福晉、褔倫都哭成一團。褔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無法置信的說：

　　「為什麼發生這樣的事？爾康……他是我的命根呀！他是這個家的重心呀，他走了，要東兒怎麼辦？我年紀大了，遲早也是一伸腿，跟著去了！但是，東兒還小，他需要阿瑪，需要爾康陪著他長大，教他學問，教他騎馬射箭呀……」

　　褔倫老淚縱橫的對褔晉吼著：

　　「不要再說了！我的孫兒，再也不許練武！練好了武功，成了武將，生生死死，就再也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說著，就自責起來：「我應該自告奮勇，堅持由我去打仗，我死不足惜，爾康還這麼年輕……」他搥胸頓足：「我為什麼要讓他去？」

　　小燕子哭著，在紫薇、褔晉、褔倫之間跑來跑去，試圖安慰每一個人，但是，自己哭得比任何人都慘，幾乎語不成聲：

　　「紫薇，妳怎麼不說話，也不哭呢？妳抱著我哭，大哭一場，妳就會心裡舒服一點……妳哭，我陪妳哭……嗚嗚……我們的爾康，他總是帶頭的一個，他最會出主意，他永遠有信心，有活力……他怎麼可以死？嗚嗚……」她撲到褔晉身邊去，安慰人的她，也需要人安慰，她痛哭著喊：「伯母，伯母……」

　　褔晉就摟著小燕子，兩人抱頭痛哭。

　　爾康驚怔的看著，什麼？難道他已經死了？為什麼會這樣？他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不太明白自己怎會回家？看到這樣悽慘的情況，他的「心」，如果魂魄也有「心」的話，這顆心跟著碎了。他知道自己這樣「飄」回家，有些不尋常。隱隱約約的明白，大概自己死了，或者，即將死了。現在的他，只是「魂魄」而已！他愴然的走到房間正中，看看了無生氣的紫薇，看看哭成一團的褔晉、小燕子、晴兒、和褔倫，一急之下，顧不得自己是鬼是魂，只想安慰每一個人，他上前急促的說：

　　「你們不要這麼傷心，好嗎？我雖然走了，我的魂魄還在這兒，我和你們都緊密的生活在一起！阿瑪，額娘，不要哭！」

　　沒有任何人看到他，也沒有人注意他，房裡依舊愁雲慘霧。

　　紫薇不動，不哭，也不說話，整個人好像進入一種全然麻木的狀態。晴兒守在她身邊，搖著她，喊著她，自己也是淚如雨下：

　　「紫薇！紫薇……妳不要嚇我，妳說話呀！妳已經一整天，一句話都沒有說過……紫薇……沒有了爾康，妳還有我，有小燕子，有永琪，有妳的阿瑪額娘，還有妳的皇阿瑪……我們都會陪著妳，跟妳一起度過以後的日子，妳有我們每一個啊！還有……還有妳的東兒啊！」

　　紫薇依舊不動不哭，眼神空洞。

　　爾康看著這一切，越聽越悽慘。忍不住喊：

　　「紫薇！妳沒有失去我，我還在！妳看妳看，我還在，我會陪著妳一起面對任何事情，妳不要難過，不要傷心！我記得我的諾言，我會遵守承諾……」

　　爾康說著，就情急的去扶紫薇的肩，誰知，竟扶了一個空，自己的身子，穿過紫薇，掠到後面去了。他大驚之下，這才真正瞭解，他只有魂魄，沒有軀體。頓時，一陣茫然和無助把他打倒了，他不知道，一個「魂魄」還有什麼用？他還沒適應當魂魄的日子，只能呆呆的站在那兒，悽悽惶惶的看著紫薇。

　　這時，褔晉注意到紫薇的失常了，哭著奔過來，把她一把抱住，痛哭著說：

　　「紫薇啊！在這人世間，只有妳對爾康的感情，可以和我的愛相提並論，我知道妳有多痛，因為我也一樣的痛啊！上蒼對我們婆媳二人，實在太殘忍了！祂怎麼忍心剝奪我們的爾康？紫薇……和額娘一起哭吧！」

　　紫薇被眾人搖得東倒西歪，卻依然不動也不說話，臉色慘白如死，直到聽到褔晉的話，眼角才掛下一滴淚，身子仍然僵著。

　　小燕子和晴兒，一邊一個，搖著她，小燕子哭著喊：

　　「紫薇！大聲哭出來吧！我知道妳想哭，我知道妳想大叫，我知道妳恨不得把老天給殺了……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讓自己這樣憋著……求求妳呀」

　　晴兒抓著紫薇的手，哭著哀求：

　　「紫薇，我們大家雖然微不足道，但是，妳還有東兒！他是爾康生命的延續，為了他，妳一定要勇敢，要振作！」她回頭喊：「奶娘！趕快把東兒抱過來！讓他跟額娘說話！」現在，恐怕只有東兒，才能讓紫薇稍減哀痛吧！

　　奶娘抱著東兒走了過來。落淚喊：

　　「東兒來了！東兒……趕快跟額娘說，額娘，東兒要妳！東兒愛妳！」

　　東兒看著哭成一團的眾人，早就嚇傻了，這時，伸出小手，去摸著紫薇的淚。

　　「額娘哭哭……」東兒又去摸褔晉的淚：「奶奶也哭哭……」東兒再去摸小燕子的淚：「姨姨也哭哭……」小嘴一癟：「東兒也哭哭……」說著，就「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爾康看得熱淚盈眶。

　　晴兒把東兒塞進紫薇懷裡。悲切的說：

　　「看看東兒！他長得跟爾康一模一樣，他是妳和爾康這場感情的見證，他是妳未來的希望，抱著他，抱緊他！」

　　褔晉更是淚落如雨了，啜泣著喊：

　　「紫薇，讓我們祖孫三代，同聲一哭吧！」

　　紫薇終於被東兒驚動了，她看著東兒，忽然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大喊：

　　「抱走他！抱走他！我不要見到他……沒有爾康，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要在孩子身上，去找爾康的影子！我不要爾康生命的延續！我不要在東兒身上找希望，沒有爾康，哪有希望？我沒有希望！爾康答應過我，他會對我和東兒負責任，他怎麼可以不守信用？他這樣走了，我不會原諒他！我今生今世都不原諒他，我來生來世也不原諒他！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爾康一直站在那兒，聽到紫薇這樣強烈的呼喊，越聽越慘，越聽越驚。這時，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叫聲：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能帶著妳的恨離開，妳不能恨我，更不能趕走東兒！妳愛東兒，他是我們兩個的骨肉，妳怎麼可以趕走東兒！抱住他！抱住他……」

　　爾康一面喊，一面激動的把東兒往紫薇懷裡推。但是，他那裡推得到東兒，他的身子，穿越了東兒，穿越了紫薇，又掠到後面去了。他傻傻的站在那兒，整個人都驚怔著。「我只有魂魄，我沒有形體，他們都感覺不到我，我要怎麼辦？」他忽然明白，他的生命已將結束，或者，正在結束。但是，他的愛，不會結束，永遠不會結束。可是，他如何讓紫薇明白，他的愛不會結束呢？

　　只見奶娘趕緊把東兒抱走。

　　褔晉張著手，把紫薇一把抱住，擁在懷裡，痛哭著說：

　　「紫薇啊！如果恨能夠把他叫回來，我們就一起恨他吧！他丟下的，不止妳和東兒，還有我們兩老呀！」

　　褔倫看到這兒，老淚更是瘋狂的掉下，拭淚長嘆：

　　「人間，還有比這個更慘的事嗎？爾康，這麼多人愛你，需要你……你怎麼可以走呢？」

　　一屋子的人，這個也哭，那個也哭，真是慘絕人寰。紫薇仆在褔晉肩上，依然無淚，一臉的淒絕。

　　爾康看著這一切，心底在強烈的吶喊：

　　「我不走……我不走這麼多人愛我，牽掛我，需要我……我沒有資格走！我不走……紫薇，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爾康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在被一個很大的力量拉扯著，他身不由己的飛出了那間房間，看不到他的紫薇，他的額娘，他的阿瑪，他的東兒……他大急，喊著：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走……我不能走……紫薇……」

　　※※※

　　爾康斷斷續續的喊著，感到自己像是從雲端往下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到一間完全陌生的房間裡，墜落到一堆綾羅錦緞的床上，墜落到一個殘破的軀殼裡去了。

　　這個軀殼，正躺在緬甸皇宮裡。這是一間充滿異國情調的臥室，房裡金碧輝煌，到處都是燈火，香煙繚繞。他身上穿著緬甸人的服裝，頭上的包紮換成了緬甸的頭巾，額上有一道傷痕，手腳仍然密密麻麻的包紮著……這個軀殼很痛，到處都痛，他忍不住痛楚的呻吟，他的魂魄和他的軀殼，分別在呼喚：

　　「紫薇……不……要恨……我……痛……痛……好痛……」

　　慕沙帶著宮女蘭花、桂花正在搗藥，巫師和大夫都圍在旁邊觀察，配藥。聽到爾康的呻吟，慕沙著急的問：

　　「大夫，你們兩個怎麼治的？不是九味藥都配全了嗎？怎麼還是一點起色都沒有？他很痛，你們給他止痛呀！」

　　大夫把搗好的藥拿了過來：

　　「這個銀硃粉裡有罌栗花的種子，對止痛很有效，不過，如果將來治好了，他一輩子都離不開這種藥！」

　　爾康在枕上掙扎著，好像被烈火烤著一樣。他要回去，他要去跟紫薇說清楚：

　　「紫……紫……薇……薇……薇……」他的軀殼，發出顫抖的聲音。

　　慕沙搶過藥來：

　　「怎麼吃？就這樣吃嗎？我不管他將來怎樣，現在，先得把他的命救過來，才談得到將來！只要能救命，你們把所有的藥都拿來……反正已經這樣了，試一樣算一樣，最壞就是死！」

　　「是是是！不能這樣吃，我還得調配！」

　　大夫配藥，慕沙就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對爾康堅決的說：

　　「駙馬！我這樣大費工夫，佈置你的死亡，騙過清軍，把你帶到緬甸來！又這樣拚了命救你，你爭點氣，不要死掉！只要你活過來，你的生命就重新開始，沒有過去，沒有大清，沒有你口口聲聲喊的紫紫薇薇！你會活得很快樂，不過，你一定要先活過來！」

　　爾康昏迷著，掙扎在生死邊緣。他的魂魄拚命想掙脫他的軀殼，飛回紫薇身邊去。他嘴裡喃喃不清的低喊：

　　「紫……紫……薇……薇……不……不……要……要……恨……恨……恨……我……我來了！我來找妳……我來了！」

　　※※※

　　紫薇不在房裡，她在幽幽谷。

　　她坐在水邊哭，身上堆著許多花瓣，手裡也握著許多花瓣。她一邊哭，一邊把花一瓣一瓣的撒進水裡。說：

　　「爾康，在家裡我沒辦法哭，這兒，是我們兩個的天地，只有在這兒，我才能好好的哭一場！還記得以前，我在這裡撒花瓣的情形嗎？我又在這兒撒花瓣了，我讓這些花瓣，變成一條條的小船，它們會飄到你的身邊，告訴你，我有多麼想你！」

　　水面的花瓣，一片一片，順水而下，如詩如夢。紫薇看著那些花瓣，繼續說：

　　「爾康，大家要我節哀順變，我怎能節哀順變呢？失去了你，那不是一個『哀』字，那是徹底的『絕望』呀！失去你，那也不是一個『變』字，而是徹底的『空虛』呀！我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我這個人，還有什麼意義？爾康，不管你在那兒，我的小船會飄向你，看到了小船，請你記得回家的路……我在等你！我還要等多久呢？」她抬眼看著四周：「這是我們的幽幽谷，你記得嗎？」

　　紫薇這樣的呼喚，這樣的低語，這樣的淚……爾康怎麼能夠抗拒這樣的呼喚？他終於掙脫了那個討厭的軀殼，向著紫薇飛去！紫薇，我向妳飛，儘管旅途中，有著痛和淚，我向妳飛！他飛到了幽幽谷，他拚命的喊著：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一凜，隱隱約約中，爾康的喊聲隨風而至，她不禁凝神細聽。忽然，她聽到馬蹄答答，好像看到爾康騎著馬，正向幽幽谷疾馳。好像聽到他的聲音在喊：

　　「紫薇……紫薇……紫薇……我來了！我回來了！」

　　紫薇驚愕著，不相信的循聲看去。驀然間，他看到爾康了，他騎著馬出現。

　　「紫薇！我是爾康啊！我回來了！」

　　紫薇目瞪口呆，看著爾康騎馬奔來的身影。爾康也看到她了，大喊：

　　「紫薇！」他滾鞍下馬，拚命的喊：「紫薇……」

　　紫薇狂喜的跳起身子，手裡的花瓣一撤，隨風四散，她就向著他飛奔。他張開雙臂，也向著她飛奔。兩人終於奔到了一起，緊緊的擁抱。這次，爾康沒有抱一個空，他的手臂裡，確確實實抱著紫薇！紫薇又哭又笑的喊：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這樣的情形，以前曾經發生過，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你出現了！現在，你又出現了……這是真實的你，還是我幻想中的你呢？這是真的幽幽谷，還是我夢裡的幽幽谷呢？」

　　是真？是幻？是夢？爾康也不知道。他緊擁著她，生怕轉眼間，又會抱一個空。生怕轉眼間，自己又會墜落到別的地方去。魂兮夢兮？真兮幻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愛她，他要她，不論生或死！他急切的含淚說：

　　「我答應過妳，我會守著妳！紫薇，不管天上人間，我都會守著妳！妳哭，我跟妳一起哭，妳笑，我跟妳一起笑！我是妳永遠的爾康！穿越了時間空間，穿越了生和死，我永遠在妳身邊！」

　　紫薇害怕的，顫聲說：

　　「你說得好奇怪啊！什麼穿越時間空間，什麼穿越生和死，我不要你穿越，我要你真真實實的在我身邊，我要你牢牢的抱著我！」

　　「是！現在，我不是牢牢的抱住妳了嗎？」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心裡在哀號，讓我抱著她！讓我抱緊她！讓我不要消失！

　　紫薇又急忙推開他一些，去看他的臉孔。

　　「你有沒有受傷？你好好的嗎？你的手、你的腳，都好好的嗎？讓我看看你！」

　　「是！妳看妳看，都好好的！」

　　紫薇就含淚打量他，他也含淚看著她。她就慢慢的伸手，仔細的撫摸著他的額頭、面頰，鼻子，和嘴唇。他抓住她的手吻著，淚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紫薇喜極而泣了：

　　「你真的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辜負我！你的承諾一直在我耳邊響著，儘管所有的人，都說你走了，我仍然相信你會回來！」

　　「相信妳所相信的！相信妳所看見的！我不管身在何方，我的心和魂魄，一定守在你的身邊！紫薇……還記得我們面對東兒的生死關頭嗎？那個孩子，是我們兩個的生命，凝聚著我們兩個的愛！為了我，好好的愛東兒，好好的愛自己！要不然，我會心神不安，魂無所歸！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大吃一驚，她的心抽痛起來：

　　「爾康……你為什麼這樣說？」

　　爾康覺得，那個「大力量」又在拉扯著自己，要把他從她身邊拉開。他惶急的，悽楚的叮嚀：

　　「記住我的話，我……要走了！」他抱不住她，身子往後退去。

　　「你要去那裡？你不是說，你回來了嗎」紫薇感到他鬆了手，看到他的身子向後退，慘切的呼號：「你不可以走……爾康……爾康……」

　　爾康一躍上馬，馬兒疾馳而去。紫薇跌跌撞撞，開始追馬。狂喊著：

　　「爾康……爾康……爾康……爾康……」

　　紫薇喊著喊著，覺得自己砰然一聲，摔落在地上。這一震，就把她震醒了，那兒有爾康？她正從椅子上跌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兒，撲奔過去，趕快把她扶了起來。晴兒說：

　　「紫薇！妳怎麼摔到地上去了？不要一直坐在這張椅子裡，去床上躺著，好不好？」

　　「我和晴兒，都在這兒陪妳！我們擠一張床，我們兩個陪妳睡！」小燕子說。

　　紫薇茫然四顧，只見臥室裡一燈熒然。她顫抖著，神思恍惚的說：

　　「我不是在幽幽谷嗎？我怎麼會在房間裡？為什麼點著燈？現在是晚上？爾康呢？爾康在那裡？他不是回來了嗎？」

　　爾康的確在房裡，怎麼進的房，他也不知道。他滿臉憂懼的看著紫薇，走到了她的身邊，不管她聽得說還是聽不見，沉痛的說：

　　「紫薇，妳這麼強烈的呼喚，我走不了！妳的魂魄在幽幽谷，我跟著妳去幽幽谷，妳回了家，我也跟著妳回家……妳看到我了嗎？」他伸手去摸她的頭髮，摸了一個空。

　　沒有人看到爾康。

　　小燕子和晴兒，憂懼的互視了一眼。小燕子就再也忍受不了，抓著紫薇的雙肩，一陣猛烈的搖撼，喊著說：

　　「不要這個樣子……接受事實吧！爾康已經離開我們了，他死了，不會回來了！但是，紫薇，妳還活著呀！」

　　死了？是的，死了！爾康悽然的佇立。

　　晴兒哀求的喊著紫薇：

　　「紫薇，如果爾康死而有知，一定會為妳這個樣子，心痛得不得了……妳讓他沒有牽掛的安息吧！把妳對爾康的思念，全部轉移給東兒吧！」

　　紫薇聽到小燕子和晴兒這樣的呼喊，眼前，浮起夢裡爾康的臉。耳邊，響起他的聲音：

　　「為了我，好好的愛東兒，好好的愛自己！要不然，我心神不安，魂無所歸！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乍然劇痛，放聲狂叫：

　　「不！不！不！不要！爾康……不能這樣，我不接受，我絕對不能接受！你心神不安也好，你魂無所歸也好……什麼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那不是你，那是我！你把我陷進這樣絕望的深淵裡，然後你就逃走了嗎？我不要！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你這樣待我，我怎麼能夠不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爾康痛楚無比的聽著，悲切的說：

　　「我不逃走……我不逃走，但是，我只剩下魂魄了，轉眼間，魂魄也會消失……我怎麼辦？妳這個樣子，我怎能安心的走？我不能代妳痛，不能代妳傷心，妳要我怎麼辦？」

　　沒有人聽到他的吶喊，也沒有人看到他。

　　小燕子和晴兒，趕緊摟著紫薇，兩人都淚落如雨。晴兒著急的說：

　　「妳在說些什麼？什麼魂無所歸？妳是不是生病了？讓太醫進來診治一下，開個方子吃點藥，妳需要睡覺，妳已經幾天沒睡了！如果妳再倒下，妳要伯父和伯母，怎麼承擔呢？」

　　紫薇看著四周，神思縹緲。作夢似的說：

　　「他聽得到我，他看得到我……」

　　「是！是！是！」爾康急忙站在紫薇身前：「我聽得到，我看得到！」他雙手去抓紫薇的手，又抓了一個空。

　　小燕子看到紫薇這個樣子，害怕極了，喊著：

　　「紫薇，妳不要這樣子，妳醒醒呀！」

　　「他說，不管他在那兒，天上人間，他都守著我！」她伸手對虛空中抓去，什麼都抓不到，大痛。喊著：「他騙我騙我騙我！他不在，他那兒都不在！我抓不到他……什麼天上人間，都是騙人的鬼話！」她一手握住小燕子，一手握住晴兒，痛定思痛，慘切的說：「小燕子，晴兒……沒有幽幽谷，沒有爾康，沒有花瓣和小船……原來，那都是我的幻想，是夢裡的爾康，夢裡的幽幽谷……」

　　爾康悽然的看著她，聽著她，無助已極。心裡在吶喊著，紫薇，夢也是真，真也是夢，我與妳共有一個夢啊！

　　晴兒和小燕子，睜大眼睛看著紫薇，除了跟著心碎，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這時，房門開了，褔晉和奶娘，抱著東兒進房來。褔晉含著淚，哽咽的說：

　　「紫薇，東兒一直哭著要娘，我和奶娘都沒辦法讓他安靜：……這幾天，他也嚇壞了，在這種時候，只有額娘的懷抱，才能安慰他……」

　　褔晉一邊說，一邊牽著東兒，把東兒的小手放進紫薇手中。東兒哭著喊：

　　「額娘……額娘……東兒要跟額娘一起睡……」

　　紫薇一動也不動，瞅著東兒。當東兒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她忽然像觸電般跳了起來。激動的喊：

　　「帶走他！帶走他！他不能替代爾康，他不能擠走爾康的位置……現在，我懂了，我把太多時間花在他身上，我疏忽了爾康！現在，沒有爾康，我不能面對這個孩子……帶走他！帶走他！我不要看到他，我不要讓爾康覺得，有了東兒，我就有了一切……東兒不是一切！爾康加東兒，才是一切……只有東兒，那叫『破碎』，我不要『破碎』，我要爾康……」

　　紫薇一面叫，一面推開東兒，東見嚇得大哭起來。

　　爾康大震，撲上前來，把東兒拚命向紫薇推去。痛喊：

　　「不可以！不可以！妳不可以不要東兒，這太慘了！太慘太慘了！」

　　東兒穿過了爾康，跌落在地，放聲大哭。褔晉又驚又痛，趕緊抱起東兒，和奶娘逃出門去。福晉邊跑邊喊：「我怎麼辦？爾康死了，紫薇瘋了！那有母親不要親生的兒子呢？」

　　眼看褔晉奶娘帶著東兒出奪門而去，晴兒和小燕子面面相覷，驚痛得無以復加。

　　在一旁看著的爾康，也驚痛得無以復加。忍不住徬徨的吶喊：

　　「我的形體在那兒呢？我不要死，我不能死！這樣的我，還能做什麼？紫薇，我在、在、在！」

　　※※※

　　是的，他的形體依舊存在。一番痛楚的掙扎後，他再度從高高的天上，突然下墜，掉回他的驅殼裡。他從床上一驚坐起，啞聲的嚷著：「紫薇，我在、我在！」

　　慕沙看到爾康坐起身子，又驚又喜，大喊：「大夫！他坐起來了！他醒了！」

　　豈料，爾康「砰」的一聲，又跌回床上，躺著不動了。慕沙急喊：

　　「大夫！快救他，他又厥過去了！」

　　大夫衝到床前，招呼著兩個宮女：

　　「蘭花！桂花！趕快來幫忙！把『銀硃粉』拿來！」

　　蘭花桂花奔來，一個壓住爾康，一個強迫的捏住他的下巴，讓他張嘴。大夫就把一包藥粉倒進他嘴裡，再用藥汁灌進他嘴裡。躺在床上的爾康，身子顫抖著，藥汁進去一半，流掉一半，臉色慘白如死。大夫搖搖頭，說：

　　「八公主，這個『銀硃粉』可能用得太多了，他的發抖和這味藥有關，這藥本身就有毒，用多了，他也活不成！再說，這一小包『銀硃粉』，要幾百棵罌粟才能做出來，很名貴的！他已經吃了好多，還是半死不活，要不要放棄算了？」

　　「不放棄！我絕不放棄！要用多少『銀硃粉』我不管！你儘管配來！」慕沙堅決的喊，眼前，浮起的不是這個不死不活的爾康，而是在戰場捉住她，又放了她的爾康！那個英姿颯颯，風度翩翩，不許她自盡的爾康！那個駙馬，像天際雲端的一匹駿馬，馳騁在雲裡，馳騁在風裡，也馳騁在她情竇初開的夢裡！

　　床上的爾康，顫抖過去了，額上冷汗涔涔。神志不清的囈語著：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心神不安，魂無所歸……」

　　慕沙撲在床前，閃亮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她笑著，充滿信心的說：「但是，你可以說話了！只要你能說話，大概就有希望了！」

　　這時，房門一開，猛白大步進房來。看了爾康一眼，就氣沖沖的喊：

　　「慕沙！妳還要浪費多少時間在這個駙馬身上？妳看看他，瘦得像個猴子，半死不活……我們緬甸英雄多得很，妳為什麼認定一匹『死馬』呢？」

　　「爹，我救了這麼久，你就讓我救嘛！好不容易，他已經會說話了，有希望了！」慕沙振奮的看著猛白。

　　「會說話了？」猛白一怔：「我從來沒有看過傷得那麼重，還能救活的人！他說什麼話？」

　　爾康確實在說話，他直著眼睛，低語著：

　　「紫薇，等我，我會找到路……我來了！」說完，他的眼睛一閉，頭一歪，動也不動了。

　　「什麼會說話了？」猛白驚喊：「那是迴光返照！死啦！」

　　「死了？」慕沙急撲到床前，大叫：「大夫！大夫……」

　　「我沒辦法了，讓巫師接手吧！」大夫投降了。

　　「巫師！巫師」慕沙又大叫：「快想辦法！」

　　一直在旁邊觀望的巫師一步上前，說：「是！我來！」

　　巫師手裡拿著一根長管的煙管，點燃了煙，吸了一口，對著爾康噴去。然後，他就跑到窗前去，那兒有一個供桌，上面供著各色鮮果，他就用緬甸話，為爾康喊魂：

　　「駙馬的魂魄啊！你不要在外面飄飄蕩蕩了，外面太陽會晒你，大風會吹你，野狼會咬你……天黑的時候，夜貓子會吵你……你趕快回來吧……」

　　爾康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的，躺在煙霧騰騰中。

第四十三章

　　乾隆三十一年二月十一日。

　　乾隆一早，就帶著褔倫和小燕子，還有文武百官，親自策馬到北京城外的郊道上，迎接凱旋歸來的永琪。早在三天前，快馬傳書就帶來永琪回京的確切時間，所以，大家已經期待很久了。乾隆在華蓋遮陽下，群臣簇擁下，佇立遠眺。小燕子騎著馬，站在一旁，伸長脖子看。即將看到永琪，她滿心期盼，但是失去了爾康，她滿懷悲慘。在這等待的一刻，心裡已經像滾燙的沸油，煎煎熬熬，熱血沸騰。褔倫跟在乾隆身邊，也在佇立遠眺，眼裡，一直強忍著淚。

　　只見前面，煙塵滾滾，旗幟飄飄，大隊人馬，正浩浩蕩蕩而來。

　　小燕子一指，驚喜交集的喊：

　　「皇阿瑪！他們來了！」

　　是，永琪歸來了！他風塵僕僕的騎著馬，近鄉情怯，心裡悲苦而悽涼。傅恆也騎著馬，神情肅穆的走在他旁邊。後面，許多全身縞素的士兵，簇擁著爾康的靈車，一路的撒著紙錢，哀悽的跟著大軍出現了。

　　「回來了，」乾隆悲喜交集的喊：「總算回來了，這一去，足足大半年！」

　　褔倫含著淚一語不發。

　　小燕子遠遠的看到永琪，再也忍不住了，喊：

　　「皇阿瑪！我可不可以『飛奔』上去，迎接他們？」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點點頭說：

　　「既然都把妳帶來了，也不在乎規矩了！去吧！『飛奔』過去吧！」

　　小燕子就一拉馬韁，向前飛奔。並且，放聲大叫：

　　「永琪……永琪！永琪……」

　　永琪聽到小燕子的喊聲，看到那疾馳而來的身影，心臟狂跳，悲喜交集。大喊：

　　「小燕子！」

　　永琪一拉馬韁，也向小燕子飛奔。兩匹快馬，就在眾目睽睽下，飛奔向彼此。兩人都情不自禁的喊著對方的名字。此情此景，早在夢中重複過幾千幾萬次！兩匹馬越奔越近，越奔越近，越奔越近終於相遇。兩人勒住馬，喘息著，含淚彼此注視，恍如隔世。永琪終於開口了：

　　「小燕子，又見到妳了！好不容易！」

　　小燕子心頭一熱，淚水立刻濛住了視線，激動的喊：

　　「我完了！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不見了！你知道嗎？三天前，我們就算準你今天要回來，我去求皇阿瑪，要他帶我來接你，皇阿瑪居然答應了。我一連三個晚上都沒睡，一直想一直想，見到了你，我要說一點特別的話，像是『山無稜，天地合』那種，讓你驚喜一下！我真的準備了，誰知道，現在全部忘了！」

　　重新聽到小燕子的嘰嘰喳喳，重新看到這張充滿活力的臉龐，再加上她眼中那閃亮的淚光……他忍不住喉中硬塞，眼中，也被淚霧所迷糊了。

　　「這就是我聽到的，最有意義，最難忘的一篇話！」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好緊好緊。「小燕子，我好想妳！」

　　「我也是，我也是！」她用袖子拭了拭淚：「我天天想你，有一次鬧著要上前線找你，還被皇阿瑪大罵過一場！」

　　他更緊的握著她，深深的凝視她。

　　「我猜妳有很多話要告訴我，我也有好多話要告訴妳！我們慢慢談！」他嚥了口氣：「能夠再度握住妳的手……我……」他的聲音顫抖著：「人生，還有什麼可求的？尤其經過爾康的死……」他四面看看，顫聲問：「紫薇呢？來了沒有？」

　　「她不能來，她病了……她好慘，自從收到爾康去世的消息，她就像個死人一樣……我和晴兒想盡辦法，也叫不醒她。最慘的是，她居然不要東兒了，她完全失去理智了，我們不敢讓她來接，但是，褔伯父來了！」她看了看爾康的棺木，指了指問：「那是……」

　　「是爾康，我把他從幾千里以外，帶回來了！」

　　兩人相對凝視，淚珠都在眼眶裡打轉。

　　「我該去見皇阿瑪了！」永琪說。

　　這時，大隊人馬已經走近，兩人就騎馬奔向乾隆。永琪一見乾隆和褔倫，就滾鞍下馬，一跪落地。

　　「皇阿瑪！兒臣該死！」

　　乾隆身不由己，伸手扶起永琪。充滿感情的說：

　　「起來！永琪，我知道你已經盡力了！打了勝仗，收復失地，把緬甸人趕出了我們的國土，你建立了大大的功勳，朕決定封你為王！在朕現在的兒子中，你是第一個封王的！至於爾康，他英勇捐軀，朕要封他為貝子！」

　　乾隆說話間，大隊人馬，已到眼前，全部停止。傅恆帶著眾武將，下馬行禮。

　　「臣傅恆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文武百官，和士兵們，就同聲高呼。聲震四野：

　　「征南將軍，凱旋歸來，五阿哥勝利！傅將軍勝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起來！傅恆免禮！」乾隆說。

　　眾人起身，褔倫已經忍不住了，奔到爾康的靈柩前，撫棺痛哭。忘形的喊：

　　「爾康！爾康……爾康！你的魂也跟著回來了吧？沒想到今天，要讓我白髮人送你黑髮人！」

　　是，爾康的魂魄，也跟著回來了，只是沒有任何人看得見這個「魂魄」。

　　乾隆眼中，驀然充淚，走上前去，伸手摸著靈柩。對靈柩說：

　　「爾康，你好好的安息吧！你的阿瑪額娘，你的紫薇東兒，朕都會幫你照顧！他們是朕和永琪的事了！」

　　永琪和小燕子，站在一邊掉淚，文武百官和士兵，個個拭淚了。

　　福倫勉強壓制了悲痛，一邊拭淚，一邊顫巍巍的起立，對乾隆說：

　　「皇上，請允許臣把爾康的靈柩，帶回學士府！」

　　乾隆含淚點頭。永琪就往前一邁步，說：

　　「皇阿瑪！請允許我送爾康回家！」

　　「還有我，我也要送爾康回家！」小燕子跟著說。

　　「好！」乾隆頷首拭淚：「你們兩個，就代替皇阿瑪，送他回家吧！」

　　於是，褔倫、小燕子、永琪上馬，帶著靈車往前走。

　　乾隆帶著文武百官，肅立目送著。

　　※※※

　　學士府中，早已一片悲悽。渾身素服的家丁、丫頭都跪在院落裡，等待著爾康的靈柩。永琪、褔倫、小燕子走進院子，褔晉帶著披麻帶孝的東兒，站在那兒等候，褔晉早就哭成了淚人。小東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到人人都哭，也跟著掉淚。

　　兩個渾身素服的士兵，一個手捧爾康的盔甲，一個手捧爾康的寶劍，走在前面，後面緊跟著由士兵抬著的靈柩，在紙錢飛撒中，進了院子。眾家丁、丫頭看到靈柩，立刻放聲痛哭，喊著：

　　「大少爺！大少爺！大少爺……」

　　褔晉一見靈柩，就撲奔過來，痛哭失聲。

　　「爾康！爾康！」福晉伏在靈柩上，搥著棺木：「你怎麼可以這樣一走了之？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你最愛的紫薇，你都不要了嗎？爾康……狠心的爾康，不孝的爾康啊！」

　　這麼慘痛的呼喚，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死，直達爾康的心魂。他飄飄蕩蕩的進門，默然佇立，悽悽惶惶的看著眾人。

　　褔倫老淚縱橫，走過去扶起褔晉。小燕子哭得唏哩嘩啦。

　　永琪含淚上前，對著褔倫褔晉一跪。啞聲說：

　　「伯父伯母！永琪向你們請罪！請原諒我，來不及救爾康！」

　　褔晉淚眼看永琪，趕緊把他拉起來，泣不成聲。

　　「五阿哥……五阿哥……這不能怪你……我們都知道，你跟我們一樣痛心啊！」

　　奶娘牽著東兒，在旁邊掉淚。東兒很害怕，把小臉躲進奶娘懷裡。小燕子看到東兒，更加傷心，走過去拉東兒的手，蹲下身子說：

　　「東兒，來跟你阿瑪說兩句話！」

　　東兒拚命往奶娘懷裡鑽，抗拒的喊：

　　「沒有阿瑪！那裡有阿瑪？」

　　爾康哀傷的看著。東兒，我在！你雖然看不到我，但是，我在呀！

　　褔晉、褔倫聽到東兒這麼說，更是泣不成聲。

　　這時，紫薇渾身縞素，衝了出來，見到靈柩，她就整個呆住了。眾人全部鴉雀無聲的看著她。只見她一瞬也不瞬的瞪著靈柩，半晌，動也不動。爾康看到紫薇，就跟著她一起「心碎」了。紫薇，妳不要害怕，那裡面躺的不是我！他焦灼的，急切的想把自己的思想和意識，傳達到她心裡去。

　　永琪一見紫薇，整顆心都揪在一起，說不出來有多痛。他走到她面前，含淚看著她。半晌，才鼓起勇氣，顫聲的說：

　　「紫薇，從前線到這裡，我們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怎麼跟妳說？現在，終於面對了妳，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有一句……」他掏自肺腑的，沉重的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紫薇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永琪，再看看那真靈柩。問：

　　「那是什麼？」

　　永琪驚愕的說：

　　「是爾康啊！我不能把他留在雲南，我把他帶回來了！」

　　「打開它！」紫薇定定的說。

　　眾人全部一驚。

　　「什麼？」永琪問。

　　紫薇衝到靈柩前，推著棺蓋。大喊：

　　「打開它！我不相信爾康在裡面！這不是爾康！」

　　永琪追過來，著急的喊：

　　「紫薇，不要開棺，千萬不要！我們在路上就走了一個多月，裡面可能已經只有一堆白骨，妳要證明什麼呢？紫薇，對不起，對不起……我親眼看到爾康中箭，當他倒下的時候，緬甸軍隊的刀、劍、戰斧都對他砍過去……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面目全非了，唯一安慰的，大概他走得很快，沒有痛苦太久……」

　　永琪這篇話，更讓所有的人，聽得心驚膽戰，淚落如雨。

　　紫薇撲在靈柩上，開始瘋狂般的搥棺大喊：

　　「我要打開它！我不相信爾康在裡面！他一定不在裡面！我要親眼看到才能相信……爾康不會這樣對我，他不能這樣對我……打開打開它，如果是爾康的白骨，有什麼可怕？他化為白骨、化為灰塵、化為煙霧……都是我的爾康呀！打開打開打開……打開它！」

　　「好！」褔倫含淚喊：「大家幫忙，我們打開它！紫薇說的對，爾康的白骨，我們怕什麼？開棺！」

　　眾士兵就上前，敲的敲，打的打，弄鬆了閂頭。

　　奶娘趕緊蒙住東兒的眼睛。褔晉、褔倫、紫薇、小燕子、永琪都站在棺木旁邊。家丁、丫頭、士兵等人圍繞。

　　棺木赫然打開，棺蓋移開了。

　　大家都圍了過去，只見一堆白骨，穿著爾康的官服。在白骨胸前，醒目的放著紫薇做的「同心護身符」。那護身符的紅色同心結，顏色依舊鮮艷。永琪看著呆若木雞的紫薇，悲切的解釋：

　　「這個護身符，是我親自從他脖子上取下來，再放到他身上去的！還有他的盔甲，他的劍，都是我親手收拾的！」

　　紫薇並沒有看到爾康的臉，那張臉，蓋著爾康的官帽，根本看不到什麼。她一眼看到的，是這個「同心護身符」，以她對爾康的知心和瞭解，她深深明白，爾康和這個同心護身符，是「生死不離」的！她的祝福，她的愛，她的心……全在這同心結裡！爾康至死，也不會拋下她的同心結！所以，一看到這個「同心護身符」，紫薇就再也沒有懷疑，而且徹底崩潰了！她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狂叫：

　　「爾康……」

　　她撲上前去，一把抓起那個「同心護身符」。她看著上面的同心結，身子往後退去，一面退，一面對棺木一字一字的痛喊：

　　「你雖然言而無信，我依舊生死相隨！」

　　說完，她就握住護身符，一頭向棺木上撞去。眾人大驚，全部驚呼出聲：

　　「紫薇！格格……」大家喊得心魂俱裂。

　　站在一邊的爾康，情急的往前一撲，沒有形體的他，那兒阻止得了紫薇。幸好永琪和小燕子，早就膽戰心驚的防備著，這時，永琪身子一擋，紫薇就撞在永琪身上。小燕子更像箭一般的衝上前去，一把抱住她。但是，紫薇居然力大無比，掙脫了小燕子，再度對棺木撞去，小燕子哭著，喊著，撲在紫薇身上，兩人雙雙滾落在地。

　　「紫薇……」小燕子哭著喊：「我們大家守著妳！不要這樣，請妳，求妳，求求妳……求求妳……」

　　褔晉哭倒在地，拉著紫薇的手。哭喊著：

　　「紫薇啊……可憐可憐我們兩老，可憐可憐東兒吧！」

　　東兒嚇得淚流滿面，躲在奶娘的懷裡。

　　永琪落淚，褔倫落淚，丫頭家丁哭成一團。

　　爾康悽然的看著這一切。我，不走！我，要留在這兒！我，要照顧我的阿瑪額娘，我的東兒，我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紫薇！但是，我，在那兒呢？

　　眼看著眾人，架著紫薇，把她拖進房裡去了。爾康悽悽慘慘的跟在後面，也進了房。我，不走！我跟著妳！無論天上，還是人間！

　　※※※

　　大家把紫薇拉進了臥室，她就筋疲力盡的坐在床緣，神情有如槁木死灰。手裡，緊緊的握著那個同心護身符。小燕子、永琪、褔晉都圍繞著她。

　　爾康知道沒有人能夠看到他，就站在她身前，悲哀的凝視她。

　　小燕子仆在她身前，痛楚的，急切的說：

　　「紫薇，這個尋死的念頭，妳一定要打消！妳看看伯母，頭髮都白了，難道，妳要把東兒這個重擔，交給伯父伯母來承擔嗎？妳恨爾康不負責任，丟下你們一走了之！那麼，同樣的事，妳為什麼要做呢？妳教過我的格言，我都記住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妳，也不要再把這麼大的悲痛，留給伯父伯母吧！」

　　小燕子一篇話，說得如此有情有理，眾人都感動得喘哩嘩啦。褔晉一面哭，一面坐在紫薇身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說：

　　「紫薇，妳聽聽，小燕子這篇話，說進我的心坎裡了！我已經失去了爾康，再也沒有力量來承受失去妳……紫薇，自從七年前，妳進了學士府，我待妳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等到妳嫁進我們家，再生下東兒，妳就支撐著三代的幸福，是家裡最重要的人！別人家有的婆媳問題，咱們家都沒有！是不是我們家太幸福了，上蒼才要給我們這麼巨大的不幸？奪走了我們的爾康！紫薇，我老了……我真的承受不了這麼多，妳如果再尋死，我看，不如我先死吧……」褔晉越說越痛，說到這兒，不禁掩面痛哭著，站起身就往門外奔去。

　　爾康一看，大急，衝過去就從後面抱住福晉。忘了自己是魂魄，他痛喊著：

　　「額娘！爾康該死，給了你們這麼大的悲痛！我對不起你們兩老，我太不孝了！請額娘千萬不要激動……」

　　爾康一抱，抱了個空，褔晉依然對門口奔去。

　　永琪趕緊一攔，驚喊：

　　「伯母，妳要幹什麼？」

　　褔晉痛哭著喊：

　　「我也想撞棺啊！我也想死啊！我要到地下去，問問爾康，他怎麼忍心離開我們？讓我們全家這麼慘……」邊說邊想繞過永琪，要衝出門。

　　爾康無助的，慘切的看著這一幕。我，要怎麼辦？我怎樣才能讓你們知道，我在這兒呢？我怎樣才能幫助你們，讓你們不要這麼悲痛呢？

　　小燕子跳起身子，趕緊撲上前來，抱住福晉。喊：

　　「伯母，不要這樣啊！一個還沒勸好，一個又這樣！」急切中，對門外大叫：「伯父，快來啊！」

　　褔倫跌跌衝衝的跑了進來。含淚喊：

　　「幹什麼？我總要把爾康的靈堂佈置起來，趕緊挑個日子，讓他入土為安！你們看他那個樣子，怎麼能再耽擱呢？妳們不要再大呼小叫了，好不好？」他扶著褔晉，沉痛至極的說：「別哭了，無論妳怎麼哭，也哭不回爾康了！」

　　褔倫這話一出口，褔晉更是淚不可止。永琪見這種慘狀，眼淚也忍不住落下來。走上前去，他含淚說：

　　「伯父伯母，以後，我是你們的兒子，爾康能做的，我都盡量去做！」他再走到紫薇面前，慘切的說：「紫薇……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取代爾康，我想，全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取代妳心裡的爾康。我這個哥哥，實在該死！辜負了妳的託付，眼看爾康的死，卻無法救他！我也難過得快要死掉，自責得快要瘋掉！但是，紫薇，妳是皇阿瑪的骨肉，愛新覺羅家的人，都是勇敢的！請妳為了爾康，為了伯父伯母和東兒，勇敢一點吧！」

　　紫薇充耳不聞，一直像是泥塑木雕一樣。小燕子又撲了過來，搖著她說：

　　「紫薇，妳說說話！讓我們大家放心，好不好？」

　　紫薇終於抬眼看了看小燕子，看了看紛亂的眾人，拿起那個護身符，說：

　　「同心護身符！他走以前，我用絲線，左纏一道，右纏一道。我一根根纏上去，每纏一圈，說一句『平安』，每纏一根，說一句『保重』！纏好了，我對它說，你幫我保護他，陪著他，跟著他遠走天涯！我想，等到下次這個護身符回到我手裡，就是我和爾康團圓的日子！你們知道嗎？我一直等待重新握住這個護身符的一刻，現在，它回到我手裡了，我握住它了，卻再也沒有團圓的日子……」她說到這兒，聲音小了下去，痴痴的看著護身符，不再說話了。

　　大家看著如此慘切的紫薇，人人都痛楚著，誰都沒有力氣再去安慰她了。

　　爾康也痴痴的站在那兒，他凝視紫薇，輕聲的說：

　　「紫薇，妳的『平安』，妳的『保重』，我都收著！妳千絲萬縷的深情，左纏一道，右纏一道，早已把我牢牢繫住，我沒辦法現身，沒辦法讓妳瞭解我的存在，可是，我看著妳，感覺著妳，陪著妳。死亡也沒有辦法，把我從妳身邊帶走！妳握住了護身符，妳也握住了我！」

　　爾康說得刻骨銘心，但是，沒有人聽得到他，感覺得到他。

　　大家依舊陷在巨大的悲傷裡。

　　（未完待續）

第四十四章

　　這真是漫長、痛苦、悲哀、而無助的一日。當永琪和小燕子終於回到景陽宮，已經是晚上了。景陽宮裡的人，個個都伸長了腦袋，等得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看到兩人回來，宮女太監們，就全部擁上前去，簇擁著他們走進大廳。

　　「恭喜五阿哥！五阿哥勝利回來了！五阿哥千歲千歲千千歲！」大家七嘴八舌的祝賀著。

　　「五阿哥！聽說你把緬甸人打得落花流水！好厲害！」小卓子說。

　　「小鄧子每天給五阿哥唸天靈靈，地靈靈，還真是靈！就把五阿哥給唸回來了！」小鄧子說，大家都很有默契，不提爾康，只怕兩人傷心。

　　明月、彩霞、珍兒、翠見、桂嬤嬤全部迎到門口，請安嚷著：

　　「五阿哥吉祥！五阿哥辛苦了！」

　　永琪疲倦而哀傷的看著眾人，心裡塞滿了各種複雜的情緒，沉痛的說：

　　「大家不要行禮了！額駙走了，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恭喜的事，不要再說恭喜，不要再說吉祥！給我倒杯茶，我又累又渴！」

　　「是！是！是！」

　　眾人就飛奔過去，倒茶的倒茶，拿點心的拿點心，拍靠墊的拍靠墊……

　　這時，知畫大腹便便，奔進大廳來。她的兩眼閃著熱切的光芒，整個臉蛋上，帶著激動、期盼、感恩、和狂喜。她一直奔到永琪的面前，目不轉睛的、懇切的盯著他，顫聲說：

　　「總算回來了！知畫給你請安……」

　　知畫說著，就請下安去，永琪見她大腹便便，急忙伸手一扶。

　　「請什麼安？趕快起來！」

　　知畫站起身，視線在他臉上梭巡。想找尋一絲絲的想念，一絲絲的溫情。

　　「對不起！」她歉然的、幾乎是急切的解釋：「沒有去城外迎接你！本來，我也要去的，老佛爺不許，說是怕我動了胎氣！聽說你們先去了學士府，耽誤到現在才回來，那邊一定挺慘的，是不是？紫薇怎樣？」

　　永琪沒有力氣多說，嘆了口氣。

　　「唉！不說也罷！」

　　小燕子眼睛紅紅的，心神不在知畫身上，在紫薇和福家身上，在這個時刻，她心裡只有紫薇和褔家，沒有自我，她幾乎忘了自己和知晝的戰爭，忘了永琪是屬於她們兩個的丈夫，忘了永琪一回家，他們又要面對的尷尬。她仍然陷在褔家一幕的震撼裡，自責的說：

　　「我應該留在學士府，陪著紫薇，她那個樣子，我真不放心！雖然今天拉住了，沒有讓她撞棺，但是，她心裡有了這個念頭，隨時隨地都可能尋死，那要怎麼辦？」

　　大家聽說紫薇「撞棺」，全體變色。

　　「撞棺？紫薇格格去撞棺啊？好慘呀！」小卓子低喊。

　　「難怪呀，他們感情那麼好，額駙走了，紫薇格格怎麼活下去？」彩霞說著，想起額駙和紫薇格格這一路走來的種種，就落下淚來。

　　「為什麼額駙會戰死呢？老天也太沒眼睛了！」明月跟著哭。

　　一時之間，眾宮女太監，個個紅了眼睛，人人拭淚。

　　知畫情不自禁，也跟著落淚了。

　　桂嬤嬤看了看狀況，擦擦眼睛，趕緊拍拍這個拍拍那個，說：

　　「大家別哭了！你們沒看到嗎？五阿哥又瘦又累，眼睛腫腫的，大概哭過好幾次了，大家別再把五阿哥的眼淚招出來！一走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回家，也讓五阿哥喘口氣！」

　　知畫被提醒了，立刻擦乾眼淚，走上前去，扶著永琪。

　　「永琪，趕快過來坐一下！」她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茶杯送上。「不是渴了嗎？喝茶！」

　　怕茶太燙，又打開蓋，輕輕的吹著。「老佛爺那兒，去過了嗎？」

　　「去過了！」永琪接過茶來，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放下。

　　「看樣子，你今天夠瞧的！是不是很累了？要不要早點歇著？餓不餓？晚膳是在學士府吃的吧？一定沒吃飽吧？我讓桂嬤嬤給你再煮點宵夜……想吃什麼？」知畫一連串的問了好多問題。

　　「什麼都吃不下，別忙了！」永琪搖搖頭。

　　知畫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桂嬤嬤。急忙吩咐：

　　「桂嬤嬤！給五阿哥準備洗澡水……這一路的風霜，總要好好的洗一洗！」說著，就凝視著永琪，柔情似水：「泡一個熱水澡，情緒也會放鬆很多，說不定心裡會舒服一點！」

　　小燕子看看知畫，看看永琪，在爾康的悲劇下，沒有力氣吃醋了，沉默不語。讓他去洗花瓣澡、茶葉澡……她都不想爭了。

　　誰知，永琪站起身來，肅穆的看了知畫一會兒，說：

　　「知畫！看到妳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我剛剛從雲南回來，又面對了爾康的死，心裡有太多的感觸，讓我更加珍惜我和小燕子一路走來的感情！我想，我很難讓妳瞭解我的感覺，畢竟爾康和我們的故事，不是妳能體會的！我和小燕子，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談，我就不去妳房裡了！」

　　永琪說完，大大方方的伸手給小燕子，拉著她的手，往臥室裡走去。小燕子驚怔的看著他，這麼小小的一個選擇，對小燕子而言，卻是一個大大的感動。她眼眶濕濕的，立刻握緊了他的手。兩人就這樣手牽著手，旁若無人的進房去了。

　　知畫的心，頓時沉進了地底，握著帕子的手，剎那間捏得死緊。眼裡是受傷野獸般的陰鷺。她怎樣也沒料到，永琪幾乎連「敷衍」都沒有敷衍她一下！他就這樣乾脆俐落，簡單單的把話挑明，然後頭也不回的牽著小燕子進房？他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感覺，就這樣把她拋在一邊？在丫頭嬤嬤面前，連面子都不給她留？此情此景，就是等待了無數朝朝暮暮的結果嗎？

　　桂嬤嬤走上前來，低低說：

　　「五阿哥還沒走出額駙死亡的悲哀，他們來不及要談額駙……那些，都是褔晉不知道的事。等過一陣子，一切都會改觀的！何況，孩子就要出世了！時間多得很，褔晉不要心急！」

　　知畫不語，眼裡有著深刻的痛楚和忍耐。

　　※※※

　　永琪牽著小燕子進了房間，立刻把房門關上。

　　小燕子就抬起眼睛，悲喜交集的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兩人一語不發，就這樣手握著手，彼此互看著，用眼光搜尋著彼此的心靈，訴說著千千萬萬種恍如隔世的深情。然後，永琪用力一拉，就把她拉進懷裡。

　　小燕子抬頭，永琪低頭，兩人就瘋狂般的擁吻著。這一吻，纏綿、炙熱、強烈。永琪看遍了死亡，從戰場上劫後餘生，只想把這一生，完全獻給她！他再也不要讓她痛苦，再也不能讓她經歷紫薇的傷痛。他恨不得把自己整個的生命，吻進她的生命裡！小燕子啊，我多麼珍惜我們能夠相聚相愛的時光！他的吻，如此狂熱深刻，帶著靈魂深處的渴求和給予。她的心，被他這樣的吻絞痛了，她的雙臂，緊緊的，緊緊的纏著他，體會著他的熱愛和珍惜。

　　一吻之後，永琪抬起頭來，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肩上。在她耳邊輕聲的、鄭重的、誠摯的、感恩的說：

　　「能夠這樣抱著妳，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最強烈的願望！生命那麼短暫和脆弱，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們浪費在鉤心鬥角上，浪費在口是心非上！從今以後，妳是我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

　　小燕子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全心都震撼著，忍不住抬頭看他，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的熱淚，終於奪眶而出，滑下了她的面頰。他溫柔的低頭，細心的吻去了她的淚痕。他的眼眶也濕濕的，心裡悲苦的想著，他和小燕子，還能這樣相擁相憐，相愛相惜，爾康和紫薇呢？

　　※※※

　　爾康正在飄飄渺渺的遊蕩。他要去找紫薇，他要跟她說清楚，他要她重拾生命力，他要她愛護東兒……紫薇，紫薇，紫薇……依稀彷彿，他又回到了學士府，走進了他的臥室，看到了他的紫薇……魂兮夢兮？滿屋子的人，依舊沒有人看得到他。

　　紫薇躺在床上，在過分的疲倦下，睡著了。秀珠帶著丫頭們，輕悄的給她拉平枕頭，蓋上棉被，點上薰香。

　　「好不容易，總算睡著了！我們出去，在門口守著，讓格格好好的睡一覺……不過，大家警覺一點，有任何風吹草動，都要進來看看！」秀珠說。

　　丫頭們點頭稱是。秀珠就帶著丫頭們，躡手躡足的出門去。

　　房內沒人了，爾康悽悽惶惶的看著紫薇。她不安穩的睡著，憔悴如死。這是他摯愛的妻子，為什麼他不能把她擁在懷中？為什麼他不能停止她的悲苦？原來，魂魄也有「思想」，原來，魂魄也會「絕望」！他覺得好無助，體會到自己正在生死兩界中飄浮。如果人死了才能安息，那麼，讓自己無法「安息」的，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藥物，而是紫薇！

　　一燈如豆，青煙裊裊。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不勝憐惜的，心痛的，用手輕觸她的面頰，低語著：

　　「紫薇，我要把妳怎麼辦？妳這個樣子，我怎麼忍心離去？妳牽引著我所有的意志，如果我一息尚存，那是為了妳！但是，我的神志飄飄渺渺，我的軀殼只剩下一堆臭皮囊，我也很痛苦呀！紫薇……讓我安心的走吧！」

　　紫薇好像聽到了他的呼喚，聽到了他的聲音，她猛的睜開了眼睛，突然大大一震，她看到了爾康！她不敢相信的眨動眼瞼，拚命睜大眼睛，一翻身，她急忙坐起身子，驚喜的低喊：

　　「爾康，是你？你來了！」

　　爾康一見紫薇醒來，就倉卒起身，往後退去。緊張的說：

　　「我不吵妳，妳好好的睡一覺！」

　　紫薇跳起身子，幾乎跌下地來，爾康趕緊伸手一扶，她就一把抓住了他。

　　天啊！她沒有抓一個空，她抓住他了！天啊，天啊，天啊……爾康也瞪大了眼睛，她居然抓住了他！他喘息的喊：

　　「妳抓住我了！」

　　紫薇也喘息的喊：

　　「我抓住你了！」她的眼神裡，頓時盛滿了驚喜、渴盼、哀懇、和痛楚。急切的低喊：「爾康！不要走！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個幻影，我知道我在作夢，你是夢裡的人！但是，夢也好，幻想也好，只要有你就好！你去雲南以前，我就跟你說過，不管是醒著睡著，不管是夢裡夢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在等你回來！我等到了你，我看到了你，請你不要一下子就不見了，請你跟我多說說話……請你陪著我，請你守著我！請你不要離開我！」

　　爾康悲傷的看著她，這一大串掏自肺腑的話，撕裂了他的心。原來，「魂魄」的心也會撕裂！他很急，只怕無法控制這種局面，難得她能看到他，也能聽到他，他必須掌握這個機會！他急促的說：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這樣出現，能維持多久？紫薇，我長話短說……把妳對於我的愛，轉移到東兒身上去，好不好？妳怎麼捨得不理他呢？」

　　「不好！不好！」紫薇瘋狂的搖頭，悔恨的說：「爾康，我錯了！我跟你認錯！你原諒我！」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要跟我認錯！」他心痛的凝視她：「是我不好，把妳陷進這樣的絕望裡！妳要怎樣才能從絕望裡走出來呢？」

　　「我有錯我有錯！」她拚命點頭，陷在不可自拔的自責裡：「你以前常常跟東兒吃醋，說我愛東兒超過了你，說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東兒身上！我現在終於懂了，明白了，我沒有你，只有東兒，是活不下去的！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我跟你只有這麼短的時間，我都浪費在東兒身上了……只要你回來，我一定彌補，我上次還為了東兒，打了你一個耳光，我……我……我錯了，我要你回來，我不會再疏忽你，一心去照顧東兒……」

　　「原來，妳為了我幾句開玩笑的話，一直耿耿於懷！」他驚愕痛楚的說：「不是的，紫薇，我用我的生命愛著東兒，我希望妳也這樣……現在，我更希望妳愛他勝於愛我……」

　　她顫慄了一下，著急的打斷他：

　　「你以為你把東兒塞給我，你就可以棄我而去了嗎？我對你的愛，怎麼能夠轉移？如果你認為我有了東兒，就可以沒有你，那麼，我拒絕東兒！我要你！」

　　「紫薇，妳要理智！生生死死，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我也希望和妳白頭到老，和妳一起看著孫兒曾孫的出世，和妳白髮蒼蒼還手牽著手，一起看落日……但是，上蒼沒有給我們這種幸福，我要早走一步，妳是我最愛最佩服的女子，不許被打倒……」

　　「不要再說下去！不要像盯囑後事一樣的叮囑我！我不要你的佩服，我也不勇敢，沒有你，我什麼你沒有！失去你，我肯定會被打倒……」

　　「這是什麼話？」他生氣的，大聲的嚷：「妳是最不平凡的女子！多少次生死邊緣，妳都熬過去了！現在，妳怎麼可以被打倒？這是我最無助的一次，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必須把這個沉沉重擔交給妳，而妳居然不肯接？妳還是我的妻子嗎？妳還是東兒的娘嗎？東兒已經沒有父親，妳還要讓他沒有母親嗎？妳怎麼這樣忍心，這樣狠心呢？妳怎麼不肯幫助我呢？我那個有擔當、有智慧、有毅力的紫薇，那裡去了？」

　　「你罵我吧！你責備我吧！」她心碎的說：「那個有擔當、有智慧、有毅力的紫薇，被你殺死了！當你死亡的那一刻，你就該知道，我絕對不會獨活！我們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難道你還不瞭解我？你居然罵我……」說著，眼淚奪眶而出。「我好不容易夢到你，夢裡的你，還不肯溫柔一點，你罵我……罵我……」

　　爾康依稀的感到，那股不能控制的大力量又來了，正在拉扯著他，要把他拉扯到另一個世界裡去。

　　他近乎崩潰的喊：

　　「我不罵妳，我不罵妳！我著急呀！紫薇，我沒有時間了，我要走了，妳肯不肯聽我呢？算我求妳了！」

　　紫薇知道他要消失了，大急，喊著：

　　「不要消失！不要像前面幾次那樣，說了一半話就不見了！我不要醒，我要夢到你！爾康……抱著我，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抱著我……」

　　「紫薇……紫薇……紫薇……我抱著妳，我抱著妳！」

　　爾康就張開雙手，把她緊緊一抱。但是，他抱了一個空。那種感覺又來了，他的身子陡然從高空中，向下墜落。他忍不住放聲狂喊：

　　「紫薇……紫薇……紫薇……」

　　※※※

　　「紫薇……紫薇……紫薇……」他的喊聲持續著，他的身子，下墜、下墜、下墜……他掉回到他的皮囊裡，這付皮囊，正躺在緬甸皇宮的綾羅綢緞中。

　　慕沙撲到枕邊去，凝視著他。

　　「紫薇，這個名字，你已經叫了幾個月，還沒叫夠嗎？來！該吃藥了！蘭花桂花，過來幫！」

　　蘭花和桂花過來，扶起爾康的頭。慕沙掐住他的嘴，把藥水和藥粉灌了進去。巫師和大夫圍著他，檢查著。

　　「真奇怪！幾次要死都沒死，這個人實在命大！」大夫不解的說。

　　「不是他命大，是八公主的誠心，感動了鬼神！」巫師感動的看天空。

　　「你們的意思是說，他會活下去嗎？」慕沙驚喜的問。

　　「不是！他遲早逃不過一死，八公主心裡要有數！這個駙馬，是我見過的最離奇的病人，按道理，他早就應該死了！妳看，他腿上的傷，一直沒有癒合，已經潰爛了！如果毒走到全身，他還是活不成！」

　　大夫說，察看著爾康的傷勢。

　　慕沙一聽，就急切的喊：

　　「銀硃粉！銀硃粉！你再給他一些銀硃粉！」

　　「銀硃粉止痛很有效，救命還是差一點！」大夫說。

　　「什麼東西救命最有效呢？」

　　大夫用手指了指天。這時，爾康忽然從床上彈了起來，含糊不清的喊著：

　　「東……東兒！東……兒……為什麼……不要……東、東……東兒……」

　　慕沙壓住了他的身子，她聽不懂「東兒」兩字，以為是「痛啊！」緊張的大喊：

　　「他痛！他喊痛……他痛！快！銀硃粉！銀硃粉！」

　　蘭花桂花拿了銀硃粉和水過來。大家壓住他，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灌藥灌水。折騰半天，他躺下了。神志昏迷，嘴裡喃喃的說著：

　　「我不……消失……我不……消失……不、不、不消失……」

　　※※※

　　當爾康還掙扎在生死邊緣的時候，北京的學士府，已經為爾康舉行了盛大的葬禮，把他葬進了褔家祖墳裡。

　　出殯那天，悲悽的送葬行列，綿延了好幾里。爾康的靈柩，裝飾得豪華而隆重。紫薇渾身縞素，在小燕子和晴兒的一步步扶持下，腳步蹣跚的走向墓園。東兒披麻帶孝，一步一顛躓，扮演著孝子的角色。褔倫、福晉一邊走，一邊哭。永琪帶著文武百官、親屬、浩浩蕩蕩的跟在後面，人人都濕了眼眶。

　　在北京的「爾康」，就這樣「入土為安」了。爾康的盔甲、爾康的紫薇花、爾康的寶劍、爾康的同心護身符……騙過了所有的人。對褔家和宮中眾人來說，留下的悲痛，是無邊無際的，是無時無刻的，是無了無休的。

　　一直等到爾康下葬了，永琪才有機會和晴兒談到簫劍。

　　這天，在御花園裡，他和小燕子，陪著晴兒，走到花木扶疏處的綠蔭深處，四顧無人，他才開口：

　　「晴兒！自從我回到北京，就忙著爾康的事，心裡，被爾康的死填得滿滿的，忙到現在，才有工夫跟妳好好談談！妳知道嗎？這次的清緬戰爭，簫劍也參加了！他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晴兒點點頭，眼睛閃亮的看著永琪。

　　「我知道他參加了，爾康的快馬傳書裡，有他的信息……他怎麼會參加呢？」

　　「我們剛到雲南，他就現身了！原來他一路跟著我們，他對雲南的氣候、地理、人情都非常熟悉，成了我們的軍師！這個經過，我慢慢再跟妳談。他留在雲南大理，有話要我帶給妳，他說，時機成熟，他就會到北京來帶走妳，要妳跟他一樣堅定！我想，他一定在定一個萬全的計畫！」

　　晴兒一則以喜，一則以悲。

　　「可是，老佛爺最近一直跟我說，要把我指婚給八阿哥！我幾乎天天在求她，我都不知道我能支持多久？再說，我以前發過重誓，我也很怕違背誓言，會讓簫劍不幸！」

　　小燕子忍不住插嘴說：

　　「晴兒！妳別考慮那些重誓了，我早就告訴過妳，危急的時候，人人都會發誓，從來沒有人應過誓！關於老佛爺的指婚，只要妳咬緊牙關，就是不答應，老佛爺也沒辦法強迫妳進洞房！」

　　晴兒深思著，長長一嘆，說：

　　「我目睹了爾康和紫薇的故事，心裡也有很多的啟示。人生，大概沒有比『天人永隔』更悲慘的事了！看到紫薇的痛徹心肺，看到褔家全家的傷心，我這才體會到無法相聚的絕望。我覺得，我們活著的人，如果還不能珍惜我們的感情，還不能堅持奮鬥，為團聚而努力，那就太可惜了！」說著，她堅定的一點頭，下了決心：「是！我會等他！不管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反正等他！」

　　小燕子感動的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親切的喊著：

　　「我的好嫂子！我哥沒有白白愛妳，沒有白白為妳受這麼多苦！」想想，又一嘆。「可憐的紫薇，我們要怎樣才能幫助她呢？」

　　「唉！」永琪跟著一嘆：「失去爾康的痛，大概我這一生都好不了，連我都這樣，紫薇的痛，更加可想而知。人生，怎麼會有這樣悽慘而無助的事情呢？我好想回到從前，就是回不去！」

　　小燕子又忍不住淚汪汪，晴兒眼眶也跟著濕了。

第四十五章

　　幾天後，在乾清宮的大殿裡，乾隆論功行賞，冊封了永琪和爾康。那天，永琪、褔倫和文武百官都列隊於大殿中。乾隆正襟危坐，鄭重的說：

　　「今天，朕在各位賢卿前，正式宣佈，冊封五阿哥永琪為榮親王！」

　　永琪出列，對乾隆行禮。

　　「謝皇阿瑪恩典！永琪愧不敢當！」

　　「清緬之戰，打得轟轟烈烈，還說什麼愧不敢當呢？從此，你就是榮親王了！爵位世襲，傳給長子！兩位夫人，不分大小，都是榮王妃！」

　　文武百官齊聲祝賀：

　　「皇上英明！恭喜榮親王！榮親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乾隆再說：

　　「朕再追封額駙褔爾康為固山貝子！爵位也世襲給長子！紫薇封為固倫格格！」

　　福倫出列謝恩。含淚說：

　　「臣福倫代爾康謝皇上恩典！願爾康來生，再效忠於皇上！」

　　文武百官又齊聲祝賀：

　　「皇上英明！額駙名至實歸，身後哀榮！恭喜福學士！」

　　永琪和褔倫，在一大堆的祝福聲中，在封爵的榮耀中，卻各有各的哀痛。

　　※※※

　　同一時間，太后興匆匆的來到景陽宮。小燕子去了學士府，知畫帶著宮女嬷嬤迎進大廳，趕快行禮：

　　「老佛爺吉祥！」

　　「知畫，得到好消息了嗎？」太后笑吟吟的問。

　　「還沒鬧清楚是怎麼回事呢？」已經得到消息的知畫，有些害羞的說。

　　「怎麼回事？妳當榮王妃了！」太后笑著看她，明白的說：「皇帝的兒子不少，這五阿哥是唯一封王的，皇帝心裡的打算，再明白不過了！太子這個位子，已經非他莫屬了！妳現在是榮王妃，將來是什麼地位，妳心裡該有數！」

　　「那……還是小燕子姐姐在前面嘛！」知畫羞答答的低下頭。「我是不是榮王妃，根本不要緊，榮王妃應該是姐姐才對！」

　　太后給了眾人一個眼光。

　　「你們退下去！」

　　「喳！」宮女嬤嬤全部退下。

　　太后就拉著知畫的手，親熱的說：

　　「皇帝跟我也商量了一下，暫時，為了永琪的感覺，讓妳和小燕子不分大小，等到妳肚子裡的孩子出世，如果是個兒子，馬上就加封妳做嫡妃！妳不要急，這個王位是世襲的，傳給長子，只要妳的肚子爭氣，生個小王爺，妳這一生，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說著，就悄聲問：「聽桂嬤嬤說，五阿哥回來之後，還沒進過妳的房間，有這回事嗎？」

　　知畫眼眶一紅，低頭輕聲說：

　　「他和姐姐，有好多話要談，額駙這一走，永琪整天都失魂落魄，您知道的，他是最有義氣的人……這樣也好，我現在動一動都累，孩子都快出世了，實在不方便侍候永琪！」

　　「妳不要處處退讓呀！」太后盯著她，沉思了一下再說：「現在，永琪封王了，情況更加清楚。小燕子的身世，一直是我心上的大石頭，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當太子妃！我總覺得，這件事要瞞皇帝一輩子，也不容易。萬一皇帝知道了，是怎樣一個局面，誰都不能預料。就怕到時候永琪一陣亂鬧，把太子的位子也給鬧掉！所以，永琪一直迷戀小燕子，我們就一直有顧慮，總得讓永琪對小燕子死心才好！」

　　知畫迎視著太后，眼裡閃著慧黠的光芒，點了點頭。

　　「老佛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會看著辦的，希望不辜負您的期望！」

　　太后看看屋裡，不見永琪回來，也不見小燕子的身影，問：

　　「永琪封了王，都沒回來跟妳說一聲嗎？」

　　「最近，下了朝都沒回來，小鄧子小卓子帶著便衣在朝房外等，一下朝就趕去學士府！小燕子姐姐和晴格格，不是也去了嗎？」

　　「可不是！晴兒一早，就跟著小燕子走了！」太后想著爾康，也忍不住悲從中來：「唉！爾康封貝子，死後蔭封，又有什麼意義呢？可憐的紫薇，實在太慘了！」

　　※※※

　　當乾隆宣佈永琪封王，爾康封貝子的時候，小燕子和晴兒都在紫薇身邊，千方百計想安慰她，誰都沒情緒去關心加官封爵的事。紫薇最初的激動期已經過了，剩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痛。這份沉痛，幾乎壓垮周圍所有的人。她坐在床上，手裡捧著爾康的盔甲，撫摸著領子上的紫薇花，和每一個破口。小燕子和晴兒，一邊一個坐在她身邊，傾聽著她，陪伴著她。

　　「我以為，盔甲可以擋掉弓箭和武器的傷害，但是，怎麼這兒也有洞？那兒也有洞？這每一個洞，都在爾康身上留下傷口了嗎？那他死的時候，豈不是好慘嗎？」紫薇幽幽的說，撫摸著盔甲領口內側，那朵紫薇花。「這朵紫薇花，是我繡的，裡面還藏著觀音廟裡求來的平安符！觀音廟……我以後再也不相信神佛……不是說，『人在做，天在看』，好人應該得到上蒼的照顧嗎？像爾康這樣的人，上蒼為什麼讓他短命呢？這太不公平……」

　　晴兒試圖把那件盔甲拿開。勸解的說：

　　「不要再抱著這件盔甲看來看去了，把它收起來吧！看到了它，妳只會更加難過！我幫妳收起來……」

　　「不要！」紫薇搶過盔甲，擁在懷中。「我還可以感覺到爾康的溫度……」她抬眼看著兩人，痛苦的說：「自從爾康下葬以後，我都沒有再夢到他！我每天晚上，在房間裡燒好香，對著天空祈禱，希望他能出現在我的夢裡，但是，他不來了！他不再出現了！」她說著說著，又猝然大痛，抓著小燕子的手嚷：「小燕子！他真的走了，他不肯再出現了，我寧可他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我寧可一直睡著，不要醒來！」

　　小燕子拍著她的手，趕緊說：

　　「妳一定還會夢到他的，可是，作夢就是作夢，妳不要把作夢和真實混在一起！」

　　「是呀！」晴兒接口：「妳要盡量振作起來，不能一直到夢裡去找安慰！紫薇，我去把東兒帶來，他好可憐，天天都在找妳！或者，把他抱在懷裡，比抱著這件冰冷的盔甲，更能溫暖妳的心！試試看，好不好？」晴兒又想拿走那件盔甲。

　　紫薇拚命一奪，把盔甲搶回，抱在懷裡，激動的喊：

　　「不要不要不要！我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你們拚命要把東兒塞給我，要他取代爾康的位置！我不要不要，如果有了東兒，就可以失去爾康，我永遠不要見東兒……」

　　「好好好！不帶東兒來，沒有東兒，我們也不搶妳的盔甲，妳冷靜一點……」小燕子心碎的喊：「紫薇，好紫薇，親親紫薇，妳那麼體貼大家，就幫幫我們大家的忙，我們怎樣才能治好妳心裡的傷口？怎樣才能讓妳舒服一點？」

　　紫薇平靜下來，嚥了口氣，虛弱的說：

　　「妳們都出去吧，我累了，我想睡一睡。」

　　她說著，就躺上床。晴兒和小燕子，趕緊拉開被子，幫她蓋好。

　　「那……我們就不吵妳了！我們就在外面，妳喊一聲，我們就進來！」晴兒說。

　　紫薇點點頭，不勝寒瑟的抱著盔甲，擁被而眠。小燕子和晴兒，交換了無奈的一瞥，兩人輕手輕腳出門去。

　　※※※

　　一個時辰以後，小鄧子、小卓子駕著馬車，踢踢踏踏進了學士府的院子。家丁們迎了過來，打開車門，永琪跳下車，再扶福倫下車。小鄧子忍不住對家丁報喜：

　　「額駙封貝子了！趕快去向福晉和紫薇格格報喜呀！」

　　「紫薇格格也封了固倫格格！東兒少爺是小貝子了！」

　　眾家丁趕緊向褔倫道喜。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小鄧子又忍不住嚷：

　　「還有五阿哥，封了榮親王！還珠格格也是榮王妃了！」

　　眾人大呼小叫起來：

　　「恭喜五阿哥！恭喜恭喜呀！趕快去告訴兩位格格……」

　　正在這時，小燕子從房子裡，狂奔出來，看到永琪和褔倫，就急切的大叫：

　　「永琪！不好了！紫薇不見了！」

　　永琪和褔倫大驚失色。

　　「什麼叫紫薇不見了？什麼時候不見的？」永琪問。

　　「她說要休息，我和晴兒就陪著東兒玩，玩了一會兒，去她的房間，就沒人了！」她看著家丁們急問：「你們有沒有看到紫薇格格出去？」

　　「沒有呀！」

　　「怎麼可能不見？」褔倫大急，紫薇自從得到爾康的死訊，就神志不清，完全崩潰了，如果失蹤，一定會出事！「趕快找！一定在那個房間！花園裡有沒有？大家趕快找！」

　　家丁們答應著，鬨然四散，飛奔著去找尋紫薇。

　　晴兒和褔晉從屋裡奔出來，兩人都氣急敗壞。晴兒嚷著：

　　「我們把每個房間都找過了，紫薇真的不見了！」

　　「紫薇是最體貼的孩子，怎麼會這樣？她連一張紙條都沒有留！」褔晉哭了。

　　永琪想到什麼，急呼：

　　「馬廄！你們有沒有去馬廄檢查一下？如果她騎了馬，從後面出去，這邊根本看不到！趕快去馬廄，問問那兒的人，有沒有看到紫薇？看看紫薇常騎的那匹馬在不在？」

　　「她會騎馬出去？你知道紫薇去了那裡嗎？她可能去那兒？」晴兒急問。

　　「幽幽谷！」永琪和小燕子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

　　※※※

　　確實，紫薇一人一騎，快速的衝進了幽幽谷。她翻身落馬，茫然四看。只見岩石嵯峨，山林寂靜，流水淙淙，風聲如訴。

　　她佇立片刻，就選擇了一塊巨大的山崖，開始攀登。攀上了崖頂，她臨風而立，一身白衣，衣袂飄飄。她四面環視，揚聲大喊：

　　「爾康……你在那裡？」

　　紫薇的呼喚聲，帶著靈魂深處的熱盼，穿山越嶺，透雲透天而去。這種呼喚，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時空，超越了一切人為的力量，超越了大自然……一直傳送到爾康的耳邊。爾康躺在緬甸皇宮裡，正在昏迷中。隱隱約約，他聽到了紫薇的聲音。他在枕上掙扎，他要去見紫薇，他的紫薇！但是，他四肢沉重，動也動不了，他拚命掙扎，嘴裡喃喃的應著：

　　「我……在、在、在……我來、來、來……不了……」

　　「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慕沙驚喊著。

　　緬甸宮女、大夫、巫師都奔上前來，壓著他餵藥。

　　「不……不……不……不要……」他急促的掙扎，讓我去救紫薇，讓我去……

　　紫薇迎風佇立，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山壁中回響。回音之後，就是風聲的嗚咽，鳥聲的哀鳴，水聲的低訴。除此而外，四周寂寂，不見爾康。她悲切的喊：

　　「爾康！這是我們的幽幽谷，你為什麼不出現呢？我已經好多日子，沒有夢到你了！你在那兒呢？如果我連夢裡，都見不到你，我要怎麼辦？上次，我夢到我在幽幽谷見到了你，我猜，你的魂魄常常會回到這兒吧！我來了，你的魂魄為什麼不出現呢？你是鬼也好，你是魂也好，你是神也好，我都要你！請你出來！請你和我在一起！」

　　她說完，再淒然四顧，但見山谷幽幽，渺無人影。她絕望了，心中悲悽已極。走到懸崖邊緣，站住。放聲大叫：

　　「爾康！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我來了！你的魂魄找不到我，就讓我的魂魄來找你吧！我們生也相從，死也相隨！」

　　紫薇說完，就毅然決然的對著山崖下，縱身一躍。

　　在緬甸皇宮中的爾康，突然從床上彈起，睜眼大喊：

　　「紫薇……不要……不要……」

　　喊完，他砰然一聲，倒回床上，閉上眼睛。

　　慕沙驚懼的撲了過去，急喊：

　　「不好！巫師，大夫，快來快來，他死了……這次好像真的死了……」

　　在幽幽谷，紫薇正一身白衣，飄飄蕩蕩向山谷下面墜落。忽然間，山谷中飛來無數無數的蝴蝶。蝴蝶們聚集在一起，像是一朵彩色的雲。這朵彩色的雲，把紫薇下墜的身子給托住了。她輕飄飄的落在蝴蝶雲層上，蝴蝶們托著她，往上飛，往上飛，往上飛……飛到岩石頂端，把她輕輕放下。

　　紫薇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岩石頂端。她大驚，坐起身子，看向深谷。只見谷中，許多蝴蝶在飛舞著。她驚愕的，不相信的自言自語：

　　「怎麼回事？我不是跳下去了嗎？怎麼有好多蝴蝶來救我？」她想了想，搖搖頭：「不是，是我作了一個夢，我夢到自己跳下去，夢到蝴蝶來救我！」

　　她站起身子，走到懸崖邊上，凝神祈禱：

　　「天上的神仙，不要救我，讓我結束這種悲痛吧！」她看著懸崖下面。「這次，我要真的跳下去！」

　　她抬頭看天，大喊：「爾康！我來了！」

　　紫薇正想縱身一躍，忽然看到爾康飛奔而來。

　　「紫薇，等一等！」

　　紫薇猛的收住腳步，看著爾康。他來得好快，轉眼間已到她身邊。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兩眼冒火的盯著她，把她一陣瘋狂的搖撼。喊著：

　　「紫薇！妳是怎麼一回事？我們這樣深刻的感情，就調教出一個會放棄生命的紫薇嗎？如果妳知道，我如何掙扎在生死邊緣，還苦苦的求生，苦苦的維持著一絲氣息，希望還能和妳團聚！妳這樣求死，讓我太失望了！妳說妳恨我，我才恨妳！恨這個不會珍惜生命的妳！恨這個不肯面對現實的妳！恨這個推開東兒的妳！恨這個不管額娘阿瑪的妳！恨這個心裡只有我的妳……」

　　爾康的一番大叫，紫薇又驚又痛，睜大眼睛，瞪視著他，她神志不清的，牙齒打顫，聲音顫抖著：

　　「你、你、你不能恨我！」

　　「我能！我就是恨妳！」爾康有力的喊：「恨這個沒出息的妳，恨這個比我更不負責的妳！恨這個不慈不孝的妳！恨這個跳下懸崖的妳！恨這個聽不到我的呼喚，感覺不到我的痛苦的妳！我恨妳恨妳恨妳恨妳……」

　　紫薇被打倒了，踉蹌後退。

　　「你不能恨我，你不能因為我這麼愛你而恨我！如果你恨我，我上天下地，都沒有容身之地了！」

　　「妳不要我恨妳，就照我希望的去做！妳的逃避，對不起東兒，對不起我！妳活著，一切才有希望，或者，我沒有死，或者我們還能相聚呢？」

　　紫薇大震。

　　「你說什麼？或者什麼？你沒有死……是嗎是嗎？我們還能相聚嗎？」

　　「萬一不能，我也和妳同在！」

　　爾康說完，身子向後退去，逐漸隱沒。紫薇大急，痛喊：

　　「爾康！不要走……不要走！你把話說清楚……爾康……爾康……不要走……」

　　這時，山谷中，幾匹快馬疾馳而來。

　　小燕子、永琪、褔倫奔進山谷，小燕子喊著：

　　「紫薇！紫薇……妳在那裡？」

　　紫薇還危危險險的站在山崖上，仍在茫然四顧，悽厲的喊著：

　　「爾康……爾康……回來！回來……」她四處找尋，腳步越來越移近懸崖邊緣。

　　永琪聽到聲音，抬頭一看，魂飛魄散。

　　「她在那兒！老天，她要跳崖！趕快阻止她……」褔倫驚喊。

　　「紫薇！妳不要傻，千萬不要做傻事！我們來了！」永琪大叫。就施展輕功，三步併作兩步，飛奔向岩石，再手腳並用，攀上巨石。

　　小燕子跟著爬了上來。只見紫薇站在懸崖邊緣，對著虛空喊著：

　　「爾康……你在那裡？你為什麼不把話講完呢？我不明白啊！你回來回來……」

　　紫薇早已進入一種「失魂」的狀態，她的心神，全在爾康身上。她眼裡，看不到小燕子，也看不到永琪。她說著，抬腳就往懸崖走去，一跨步，一隻腳已經踩空，身子就往懸崖下掉落。永琪飛竄過來，在千鈞一髮中，一手拉住了紫薇的胳臂，一手攀住了崖上的巨石，兩人驚險萬狀的掛在懸崖邊上。小燕子撲了過來，趕緊拉住永琪的手，拚命往上拉。褔倫趕了過來，再拉住小燕子，幾個人連拖帶拉，好不容易，才拉上了山崖，滾倒在地。

　　一時之間，大家都心驚膽戰，趴在地上直喘氣。

　　小燕子仆在紫薇身上，睜大眼睛看著她。驚魂未定，痛定思痛的喊：

　　「紫薇，紫薇，妳要讓我們大家，都活不成嗎？如果妳掉下去了，這個悲劇要擴大到什麼時候？妳醒醒呀！這兒沒有爾康呀！爾康已經離開我們了，妳一定要認清這個事實，他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永琪站起身來，把小燕子和紫薇都扶了起來。紫薇怔怔的說：

　　「可是，我看到他，我剛剛還看到他！他跟我說了好多話，他說，他沒有死……」

　　永琪悲痛已極，忍無可忍，抓住紫薇的雙臂，一陣搖撼，激動的說：

　　「紫薇，他死了！他確實死了！當初，我也拒絕相信，我也堅持他沒有死！但是，我親自從他領子裡，拉出妳做的同心護身符！他身上的盔甲，染滿了鮮血，領子裡，是妳繡的紫薇花！他死了……紫薇，妳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出現，只是因為妳思念太深，產生的幻覺！妳必須醒來，不能再被這些幻覺欺騙了！」

　　「幻覺？」紫薇不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覺嗎？他說，他恨這樣的我！他責備我，一件一件，說得好清楚！他恨我……恨我這麼愛他，恨我不顧東兒……」

　　「爾康恨妳？」永琪震動的喊：「他不可能恨妳，他永遠都不可能恨妳！妳聽到的聲音，那是……來自妳自己心底的聲音！是妳的良知在呼喚妳！如果妳認為那是他的聲音，也可以，妳就照他的吩咐去做！讓他在天之靈，得到安慰，得到休息！妳這樣『痛不欲生』，如果爾康死而有知，他的魂魄怎能安息呢？不止他，活著的我們，又怎麼安心呢？妳這種樣子，好像是對我的責備，對我的控訴，因為我一直被爾康保護著，我卻沒有好好保護他！紫薇，妳讓他死不瞑目，妳也讓我活得痛苦！醒來吧，振作吧，為了我們大家！」

　　永琪一篇話，喊得悲切而沉痛，紫薇有些醒悟了，驚怔的看著他。小燕子淚汪汪，褔倫也老淚縱橫了，哽咽著喊：

　　「五阿哥說得是！紫薇妳想跳崖嗎？妳忍心跳下去嗎？如果妳跳了，我們做爹娘的，也不會原諒妳！妳停止折磨自己，也停止折磨大家吧！」

　　褔倫再這樣一說，紫薇真的醒了，思前想後，爾康的話，言猶在耳，不管是夢是幻是真，爾康不要她這樣悲痛下去，她不能讓爾康恨她！讓他的魂魄不安！她痛定思痛，雙膝一軟，就跪倒在褔倫面前。

　　「阿瑪！紫薇不孝，害得你們在失去爾康的同時，還要為我擔心！我懂了，我醒了……」她的眼淚拚命的落下。「請您原諒我的任性吧！」說著，磕下頭去。

　　褔倫更是淚落如雨，伸手去拉起她。

　　「起來！起來……跟我回家去吧！額娘還在到處找妳呢！」

　　紫薇落淚點頭。

　　小燕子和永琪，就一邊一個，攙起紫薇。

　　在山崖的遠處，爾康並沒有走，他悽悽涼涼的站在那兒，含淚看著這一幕。他恍恍惚惚的明白，他應該放下心來，離開紫薇，或者可以早日超生。但是，他依然心有不安，身不由己的跟著紫薇，飄下了山崖，飄向了學士府。

　　※※※

　　回到學士府，大家攙扶著紫薇走進大廳。福晉和晴兒迎了出來，看到紫薇，福晉眼淚就一直掉哭著喊：

　　「阿彌陀佛！妳可回家了，我急得魂都沒有了！紫薇，再也不要離開我們，要痛要哭，都讓我們在一起！」

　　紫薇心中劇痛，把福晉一抱。痛喊出聲：

　　「額娘！對不起，對不起！我總是讓你們操心，又讓你們傷心！我太對不起阿瑪和額娘了！我醒了……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振作起來，我答應妳！」

　　褔晉一聽，淚不可止，晴兒也在一邊拭淚。

　　「只要妳肯振作起來，我就謝天謝地了！爾康的悲劇，已經不可挽回，我們之間，不要再發生悲劇吧！」福晉哀懇的說。

　　「是！我知道了！」紫薇順從的回答。

　　爾康站在一隅，看著這一幕，眼角濕濕的，難道，魂魄也有淚？

　　這時，東兒奔進房，奶娘追在後面喊：

　　「東兒！東兒！不要去吵你額娘，趕快去花園玩！」

　　東兒跑得急，被門坎一絆，「砰」的一聲就摔了一跤，頓時放聲大哭。晴兒就近，趕緊拉起東兒。急忙說：

　　「不哭不哭！東兒乖，我帶東兒去玩，別在這兒吵額娘！」

　　晴兒看到紫薇剛剛好了些，生怕東兒再刺激到她，就拉著東兒，逃也似的往門外跑。東兒摔得很痛，看到紫薇，更加委屈，對紫薇伸長了手，哭著喊：

　　「額娘……額娘……東兒痛痛，額娘……呼呼……」邊哭邊扭著身子，掙扎著不肯走。

　　「額娘剛剛好一點，你別再去刺激她……晴姨幫你呼呼！」晴兒喊著。

　　東兒那裡肯聽，哭喊著奔向紫薇。嘴裡不斷的喊：

　　「額娘……額娘……額娘親親……額娘呼呼……痛痛啊！」

　　紫薇怔怔的看著東兒，身子往後一退。爾康看著紫薇這一退，心碎了。忍不住急切的喊了出來：

　　「紫薇，紫薇，妳要讓東兒哭死嗎？他口口聲聲在叫娘呀！妳為什麼不愛他了呢？是我負了妳，不是他呀！他有什麼錯？他才三歲，他需要妳呀！你怎麼可以拒絕他呢？」

　　沒有人聽到爾康的呼喊，也沒有人看到他。

　　晴兒拉著東兒，奶娘也來幫忙，東兒一氣，坐在地上大哭。奶娘抱起他，就要往門外跑。小燕子再也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奶娘！把東兒抱回來！」

　　奶娘站住了，抱著東兒，不知如何是好。小燕子衝到紫薇面前，嚷著：

　　「妳恨的不是東兒，怪的不是東兒！這一切，都不是東兒的錯！是永琪的錯！我幫妳打永琪……」就奔到永琪面前，雙手握拳，在他胸口，一陣亂搥亂打。「你和爾康一起打仗，你看著他中箭，你為什麼不擋在前面？都是你錯，都是你錯，都是你錯……」

　　永琪挺立在那兒，任由小燕子又搥又打。哀痛的說：

　　「對！都是我錯！我也自責了幾百次，幾千次！事實上，那天是我堅持要打那一仗，大家都看出是一個陷阱，我就是要打！如果我肯忍耐，肯聽簫劍的話，爾康就不會犧性了！都是我錯！」

　　爾康在一邊，看得心驚膽戰，眼睛濕漉漉。著急的說：

　　「不是的！永琪，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我也堅持要打，你忘了嗎？」

　　沒有人聽得到爾康。

　　晴兒趕快奔過來，拉住小燕子。喊：

　　「小燕子！妳也昏頭了嗎？不要這樣……」

　　「我受不了，紫薇這個樣子，我也快要瘋了……」小燕子哭著喊。

　　東兒看著這一切，似乎瞭解是自己闖了禍，忽然用袖子擦擦眼淚，彎下小身子，一邊揉著膝蓋，一邊自言自語的說：

　　「東兒乖乖，不吵額娘，東兒自己呼呼……」說著，就對著膝蓋吹氣。「呼呼……呼呼……」

　　褔晉用手掩住嘴，阻止自己哭出聲來，眾人個個淚汪汪。

　　紫薇看著看著，此時，再也受不了，大喊了一聲：

　　「東兒！」她撲到東兒面前，蹲下身子，把東兒緊緊的抱住，哭著喊：「東兒！額娘愛你，額娘要你，這些日子，額娘對不起你……：不是你錯，不是任何人的錯，是額娘錯！我怎麼會害怕面對你呢？怎麼會害怕你擠走爾康的位置呢？怎麼會把和爾康相處的時間太短暫，而怪在你身上呢？爾康在我心裡，是誰也擠不走的！東兒啊！額娘幫你呼呼……額娘也痛，比你還痛，東兒，你也幫額娘呼呼吧！」

　　紫薇說完，就抱著東兒痛哭。

　　東兒緊摟著紫薇的脖子，乍然得到額娘的疼惜，他剛剛擦乾的眼淚就又成串的滾落。他一面哭，一面伸出小手，去擦拭紫薇的淚，幫她呼呼這兒，又呼呼那兒。嘴裡嘰哩咕嚕的說著：

　　「東兒哭哭，額娘哭哭，東兒不哭哭，額娘也不哭哭……」

　　一屋子的人，個個拭淚了。

　　爾康看得熱淚盈眶。

　　「這才是我的紫薇……好好的哭吧，哭完了，就振作起來吧！」

　　爾康才這樣一想，整個身子，又像墜進深谷中一樣，向下掉落，掉落，掉落……

　　※※※

　　爾康掉落到一個地方。他忽然睜開了眼睛，茫然四顧，驚愕困惑，他動了動手腳，覺得渾身無力。

　　「東兒……紫薇……哎喲……我在那兒？他們呢？東兒呢？紫薇呢？額娘呢？」

　　慕沙衝到床邊來，又一疊連聲喊著：

　　「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

　　蘭花桂花奔來，遞上藥粉和水。宮女們壓著爾康，桂花就去捏爾康的嘴。慕沙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拿著藥粉，對爾康嚷著：

　　「趕快張開嘴，吃了這個藥粉，就不痛了！」

　　爾康掙開了桂花，愕然的瞪視著慕沙，虛弱的，迷惑的問：

　　「妳是誰？這是那裡？我怎麼不在家裡？」說著，就困惑的四面找尋。

　　「東兒……紫薇……」

　　慕沙大驚，張大了眼睛驚喊：

　　「你醒了嗎？你看到我了嗎？」

　　爾康抬起眼睛，努力集中心智，去看慕沙。虛弱的，迷惑的說：

　　「是我看到了妳……但是，我不知道這是那裡？妳是誰？」

　　慕沙喜出望外，驚跳起來，手裡的杯子一放，大喊：

　　「大夫！巫師！你們都過來看看，他是不是活了？是不是有救了？」

　　大夫和巫師，早就圍了過來，低頭看著爾康，都是一臉的驚異和不相信。

　　「駙馬，你真的清醒了？你四面看看，看到了什麼？」大夫低頭問爾康。

　　爾康四面看，越看越驚。只見自己躺在一間金碧輝煌的房間裡，房裡居然有座噴水池，層層的璉幔，全是金色的。眼前，慕沙穿著華麗的異國服裝，帶著幾個緬甸宮女，環繞在床前，個個服裝艷麗，相貌美麗，恍如仙子下凡塵。

　　「我看到一間陌生的房間，充滿了異國的情調……」爾康驚愕的說著，這是第一次，他真的清醒了。從那個「魂魄」的境界裡，走回了「人間」。他震動的看慕沙，見她巧笑倩兮，一身紅色與金色的打扮，美麗絕倫，就更加震驚了。他依稀記得，他是個遊魂，正飄蕩在幽幽谷和學士府之間。怎麼忽然到了這倒地方？他迷糊的問：「難道我已經進入仙境了？妳是仙女嗎？」

　　慕沙聽他說得清楚，悲喜交集，笑著大叫：

　　「是！我是仙女，是救你一命的仙女！」又笑著搖頭：「我當然不是仙女啦，這兒也不是仙境，只是人間！」

　　「人間？我不認識這樣的地方……」爾康驚疑的皺皺眉。「頭好痛！」

　　「慢慢來，不要急！」慕沙急忙說：「你要重新認識我……」說著，樂不可支。「哈！費了三個月，又是大夫又是巫師，神神鬼鬼全體出動，總算把你這條命，搶救回來啦！」

　　爾康聽得糊裡糊塗，只見大夫和巫醫，彼此握手，歡喜莫名。巫師向慕沙說：

　　「恭喜八公主，這個駙馬，可以活下去了！」

　　蘭花、桂花和幾個宮女，就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喊著：

　　「哇！總算沒有白費工夫！駙馬活了，八公主笑了！」

　　爾康驚愕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剛剛撐起身子，一陣天旋地轉，又倒了回去。

　　「我怎麼一點力氣都沒有？我怎麼渾身都痛？我怎麼像暈船一樣……」

　　「趕快躺好，不要動！」大夫急呼：「駙馬想下床，還要一段時間！讓我趕快調藥，好好的補一補身子，腿上的傷口，還要敷藥，希望不會留下殘疾才好！」

　　爾康被動的躺在那兒，渾身無力，也動不了。

　　慕沙看著他，喜悅的笑著說：

　　「你活了，太好了！這是你的重生！你有一個全新的生命，沒有過去，沒有大清，從今天開始，是你出生的第一天！」

　　「什麼重生？什麼出生的第一天？」爾康昏亂的，著急的問：「難道我投胎轉世了？不要不要！你們趕快把我送回去，紫薇需要我，東兒需要我，家裡每一個人都需要我……我寧願做一個鬼魂，一個可以和他們在一起的鬼魂……讓我繼續飄飄蕩蕩吧！」他驚懼的動了動手腳：「我怎麼飄不起來？我怎麼回不去？」

　　「你要回到那兒去？」慕沙笑著喊：「這裡就是你的家了！什麼東兒紫薇，現在，他們都不存在了！」

　　「不存在？他們怎麼可以不存在？我要起來……」

　　爾康支撐著身子，才撐起一點，渾身都痛，又倒了回去。慕沙趕緊壓著他。

　　「大夫要你不要動，你為什麼一直亂動呢？」她著急的喊。

　　爾康迷惑的看著慕沙，覺得十分疲倦，精神渙散，眼睛慢慢的閉上了。嘴裡兀自低喃的說著：

　　「我去找紫薇的夢，只有在她的夢裡，她才能感覺到我……」

　　爾康昏睡過去了。慕沙又急呼：

　　「大夫！大夫！他又不動了，眼睛也閉上了！」

　　「他太虛弱了，睡著了！」大夫微笑著：「八公主，請放心，他是個奇蹟，幾次要死不死，現在，人清醒過來，大概就不會死了！」

　　慕沙放心了，憐惜的看著爾康，那個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捉住她，放掉她的駙馬！那個讓人震撼懾服的勇士！那個大敵當前，仍然能笑罵由之的英雄！他活了，他以後的生命，將屬於她了！她笑了，充滿了成就感，充滿了感恩，她戰勝了死神！她也會擄獲這個勇士的心！

第四十六章

　　小燕子和永琪回到景陽宮，又是深夜了。明月、彩霞急忙迎上前來。

　　「五阿哥，格格，你們可回來了！皇上送了好多賞賜過來，說是賞給榮親王和兩位褔晉的！」明月報告著。

　　「這以後，是不是要改稱呼了呢？」彩霞問。

　　「什麼稱呼都別改，還是喊五阿哥和格格就好！」永琪疲倦的說，對那個「榮親王」一點興趣都沒有。

　　正說著，知晝帶著珍兒、翠兒和桂嬤嬤，迎了出來。知畫一臉的笑，說：

　　「永琪！恭喜恭喜！從今以後，是榮親王了！這是了不得的殊榮，皇阿瑪還賞賜了寶劍、筆硯、和珊瑚珠寶，要不要趕快過來看？我都放到你書房裡去了……還有賞賜給我的東西，在我房裡呢！好多好多，你要不要進來看看，明天早上好去謝恩！」

　　知畫興沖沖，永琪和小燕子幾乎進不了情況。永琪毫無情緒的說：

　　「我不看了！反正就是那些珍奇異玩，我早就看夠了！」他嘆了口氣。「我們剛剛從學士府回來，那兒的愁雲慘霧，還罩在我的頭頂上，請諒解我，沒有什麼情緒去迎接『榮親王』這個喜訊，就好像褔家，也沒有情緒迎接『貝子』的喜訊一樣！和『死亡』這件事比起來，封王不封王，真是微不足道！」

　　知畫一呆，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忍不住說：

　　「你和額駙，情深義重是件好事，但是，皇阿瑪的恩典，也不能輕視和疏忽！死掉的人已經死掉了，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呢！」

　　小燕子一聽，心裡就有氣，哼了一聲說：

　　「是啊！如果爾康不死，說不定妳這個『榮王妃』也撈不到！記住，這『榮親王』和『榮王妃』的地位，是爾康和那些戰死沙場的弟兄們，用鮮血換來的！妳戴著皇阿瑪賞賜的寶石，聽著大家喊『褔晉』的時候，想一想爾康他們，付出的是什麼！死掉的人，換來活人的恩寵，這個『殊榮』，代價也太大了！」

　　小燕子這篇話一出口，知畫臉色大變。但是，永琪卻用一種嶄新的，驚佩的眼光，看著小燕子。再也想不到，那個在江湖賣藝長大的小燕子，能說出這樣的道理！

　　「小燕子……妳深得我心！」他心有戚戚焉，脫口讚美著：「妳能說出這篇話，讓我太感動，也太震動了！妳不止長大了，成熟了，妳的深度和境界，更讓我感到驕傲！」

　　小燕子迎視著永琪的眼光，因他的讚美而深深感動著。

　　知畫看看兩人，看到他們一唱一和，彼此欣賞，不禁醋意大發。深吸了一口氣，她努力壓制住自己惱怒的情緒，嫣然一笑，走上前去，挽住了永琪。

　　「好了好了，你和姐姐兩個，反正是如膠似漆，怎麼看怎麼好，怎麼聽怎麼順耳。可是，永琪……你是不是也欠我一些東西呢？今天，老佛爺來了，跟我談了好多的事……總之，我又挨罵了！我想想，還真有點委曲，當初，如果我什麼都不管，現在，送命的恐怕也不止爾康了！我這個『榮正妃』固然建立在很多人的鮮血上，你們的幸福，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和犧牲裡！鮮血是一時的，死了也就結束了！折磨卻是永遠的！有些人，殺人不見血，才是最可怕的！所以，當你們兩個親親熱熱的時候，別忘了，你們的笑裡，有別人的眼淚，你們的甜蜜裡，有別人的辛酸！如果你們還能高枕無憂，你們才是『曠世奇才』！」

　　知畫這一篇話，說得永琪臉色驟變，她一句一句，句句銳利，字字有力，像利刃一樣刺進他的心。他瞪著知畫，冷汗涔涔了。

　　小燕子張口結舌，再也無話可答。

　　知畫就看著永琪，柔聲問：

　　「我們是在這兒繼續談？還是去我房裡談？」

　　永琪看到房裡丫頭嬤嬤眾多，生怕知畫再說出什麼祕密，只得匆匆的看了小燕子一眼，拉著知畫說：

　　「我們去房裡談！」

　　永琪和知畫進房了。

　　桂嬤嬤就急忙拍了拍手，揚著聲音喊：

　　「珍兒，翠兒！發什麼呆？趕快去準備一些宵夜的點心！豌豆黃，核桃酥，蟹肉雲吞和小米粥……快去！」

　　「是！馬上去！」珍兒翠兒歡聲的回答，忙忙碌碌的奔去準備點心。

　　小燕子一嘆，心想，我們大家是怎麼了？學士府有學士府的悲哀，景陽宮有景陽宮的悲哀，至於睛兒和簫劍，又是另一種悲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老天收回了給他們的快樂和幸福？難道快樂和幸福也有用完的時候嗎？為什麼以前的歡笑，都消失了？怎麼會這樣呢？她乏力的走回臥房，知道永琪今晚，大概會留在知畫房裡了，她沒有吃醋，只有悲哀。她知道，她的永琪，不管身在何方，心都在她身上。只是，他們六個，怎麼會變成這樣？

　　※※※

　　永琪進了知畫的房間，知畫立刻把房門一關，走到他面前，定定的看著他。

　　「知畫……」永琪勉強的開口。

　　知畫伸手，壓在他的嘴唇上。急促的說：

　　「不管你要說什麼，你先聽我說，我說完了，你再說！」

　　永琪就被動的看著她。她那對清亮的眸子，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幽怨，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她的聲音，婉轉溫柔，更帶著幾分說不出來的哀懇：

　　「我瞭解你和小燕子這一路走來的感情，我也瞭解你失去爾康的悲痛，我很想分擔你的悲哀，很想像小燕子一樣，能夠和你一起面對這份痛苦，但是，你一直把你的門，緊緊的關著，不讓我走進去！」

　　「不是不讓妳走進去，是說來話長，有些經歷，除非親身體驗，是說不清楚的！」永琪無力的說，此時此刻，還得面對知畫，他真有「無處可逃」的感覺。

　　「不用解釋！千言萬語一句話，你對小燕子有情，對我無情！當你無情的時候，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沒用，因為你心裡沒有我！」

　　「我們能不能不要談這個問題？」永琪疲倦的嘆口氣。「我心裡，充滿了戰場、緬甸人、象兵部隊、和爾康的死，真的沒有心情來談我的感情問題！妳瞭解也好，妳不瞭解也好，我就是這樣！我希望妳以後，在丫頭們的面前，不要再提當初結婚的苦衷！那件事，是各方面造成的，除了抱歉，我也不知道，現在還能怎麼辦？」

　　知畫聽了，背脊一挺，眼神驀然間變得銳利起來。收起了那份婉轉溫柔，她的聲音，也陡然提高，變得尖銳而有力：

　　「你說得好坦白！如果我們要用這種坦白的方式談，我就坦白的告訴你！我的肚子裡有你的骨肉，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想在我這麼年輕的時候，就變成一個靜心苑裡的皇后！我要我的丈夫，我還要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第四個孩子……我們來日方長，你要幫我完成！」

　　永琪大吃一驚，凝視著她，這樣的知畫，簡直是陌生的！他率直的說：

　　「這事……恐怕難了！」

　　「這事，一點也不難，當初你怎麼讓我懷孕的，你繼續努力就好！以後，我和姐姐的房間，你半個月去姐姐房，剩下的半個月，就要來我的房間！如果你不能真心愛我，你就虛情假意好了！」

　　她的口氣，幾乎是命令的。他也一挺背脊，生氣了。

　　「妳怎能限制我的生活呢？這太荒謬了！」

　　「我只是要求我份內應該得到的東西而已，怎麼能說荒謬呢？」她振振有詞：「當然你可以拒絕，那麼，就是我和你恩斷義絕的時候，你利用了我，再甩開我，這麼無情的人，我也用不著珍惜和呵護！那麼，我們大家走著瞧！」

　　「什麼叫『走著瞧』？」他驚疑的問。

　　「我想……」她慢吞吞的回答：「你無論如何，也不想讓我和小燕子，正式宣戰吧！」

　　他盯著她，她也盯著他。他在她眼底，看到了她的堅決，她的厲害，和她的志在必得。他忽然就覺得心裡在冒涼氣，沒心眼的小燕子，她怎麼會是知畫的對手？知畫迎視著他的目光，繼續說：

　　「宮裡的戰爭，你從小看多了！女人和女人的戰爭，比你那個雲南戰場，更要慘烈幾百倍！你不怕，就讓這個戰爭發生吧！別說小燕子一身祕密，她那個大而化之，沉不住氣的個性，要讓她闖禍，實在輕而易舉！」

　　「妳在威脅我！」永琪忍不住一退，驚喊出聲，再想想，這不可能！「不……妳不是那種女人，妳是忠厚的，誠懇的，有深度的，有修養的女子！妳不會那樣做！」

　　「再有深度有修養的女子，都無法承受一個薄情的丈夫！」知畫說，忽然收起了她的凌厲，嫣然一笑，聲音又轉為溫柔：「瞧，你被我嚇住了，是不是？其實，愛我也不是那麼困難，你為什麼不試一試呢？為什麼不讓我成為你的賢內助，成為姐姐的知己呢？是敵是友，都在你一念之間！」說著，就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唇。「何必把我逼到走投無路？我的錯，只在不該喜歡你！」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熱烈的吻住他。

　　永琪怔在那兒，眼前閃過小燕子的臉，那是他唯一的真愛！他的身子僵硬，用力推開知畫，喊著說：

　　「我寧可成為妳的敵人，也不能成為妳的囚犯！」

　　喊完，他就掉轉身子，往門口衝去。知畫飛快的攔住門，悽厲的說：

　　「不要走！聽我說……」

　　「我不想聽妳說，」他大聲說：「我不想聽妳對我宣戰，不想聽妳威脅我……」

　　知畫瞬間瓦解了，淚水衝進眼眶，悽然無助的喊：

　　「你不要說我是怎樣怎樣的人，想一想，你是怎樣怎樣的人？在我心裡，你也是有深度、有思想、有情有義的人，你也是忠厚的，誠懇的，也修養的男子！但是，你對我所作所為，把我心裡那個你，完全消滅了！你一點都不同情我嗎？你完全看不到我的期盼和悲哀嗎？我今天晚上會對你說這些話，是逼急了，你沒有一點感覺，沒有一點可憐我嗎？你回來一個多月了，每天和小燕子卿卿我我，你要我看在眼裡，完全無動於衷嗎？」

　　永琪呆住了，看到她無助的淚，看到她大腹便便，他深深體會到，她確實有無盡的悲哀。於是，愧疚的感覺，壓過了對她的反感，排山倒海般湧來。他一咬牙，痛悔的喊：

　　「錯，錯，錯！都是錯！我們怎麼會弄成這個局面？妳是我生命裡突然冒出來的『意外』，我被迫接受這個『意外』，卻沒辦法去愛這個『意外』！自從有了妳，我所增加的，不是快樂，而是痛苦；妳的痛苦，我的痛苦，小燕子的痛苦！我不要讓這痛苦再繼續增加，如果妳聰明一點，讓它就停止在現在這個階段上！」

　　知畫抬眼，哀懇的看著他，淚眼盈盈，祈求的說：

　　「我不要『停止』！我的生命在繼續，我怎麼可以停止？我並不貪心，我要的，不過是一點點溫情而已！你把整數都給了小燕子，給我一點零頭都不行嗎？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這樣低聲下氣，向我的丈夫乞求一絲溫暖……你為什麼那麼吝嗇呢？」她說著，就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震動了一下，不忍抽出手去。她深深的看著他，真摯的，傷痛的說：「永琪，我沒辦法，你這麼優秀，這麼充滿了男人氣概，又這麼文武雙全……我沒辦法不喜歡你呀！只要我不喜歡你，我就不會痛苦，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呀！」

　　永琪不怕知畫的「兇」，卻很怕她的「柔」。聽到這樣的句子，想到知畫下嫁的種種委屈，他的犯罪感更重了，他的眼眶濕潤起來。嘆息著說：

　　「妳有妳的可憐……我們都是別人的棋子，被人擺弄著，身不由己。妳是宮裡的犧牲品，本身就是一個『悲劇』。」

　　「我是『悲劇』，我是『意外』，你卻沒有一點點惻隱之心，把這個『意外的悲劇』，變成『意外的喜劇』嗎？」她更加低聲下氣，懇求的說：「今晚留下來，陪陪我！只要你肯陪我，我就不是『悲劇』。」她羞澀的看看自己那隆起的腹部，輕聲說：「我這個樣子，也不能做什麼，只是需要你在旁邊，跟我說說話而已！」

　　永琪被動的站著，對這樣的知畫，充滿了憐憫。知畫就用手環抱住他的腰，緊緊的依偎進他的懷裡。

　　永琪忽然驚覺到這樣不行，一個震動，用力把她推開。大聲喊：

　　「我不能優柔寡斷，今天給了妳希望，明天又會帶給妳失望！我不能欺騙妳，欺騙我自己，欺騙小燕子！我走了……」

　　永琪就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打開房門。知畫大震，又驚又怒，就向房門直衝而來。嘴裡悽厲的嚷著：

　　「不許走！」

　　知畫衝得太急，永琪又急於奪門而去，兩人就在房門口重重一撞。知畫大腹便便，一個站不穩，身子衝出去，「砰」的一聲，撞在桌子角上，跌落在地。她發出一聲慘叫，滾在地上，捧著肚子：

　　「哎喲……哎喲……哎喲……痛……痛死了……」

　　桂嬤嬤、珍兒、翠兒、明月、彩霞全部奔來。小燕子也跑了過來，驚愕的看著。

　　桂嬤嬤驚心動魄的喊：

　　「哎喲！這是怎麼回事？五阿哥……福晉肚子裡有孩子呀……不到一個月就要生了，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桂嬤嬤珍兒翠兒明月彩霞全部撲上去，要扶知畫。

　　「褔晉！褔晉……趕快起來……」

　　知畫卻無法起身，在地上滾著，痛喊著：

　　「哎喲……哎喲……永琪，你也太狠了……這是你的兒子呀……」

　　永琪嚇得臉色慘白，急忙喊：

　　「傳太醫！傳太醫！傳太醫……」

　　小燕子睜大眼睛，看著滿地打滾的知畫，喃喃的說：

　　「不要相信她，她又來了……她是假裝的……」

　　永琪驚看小燕子，害怕的說：

　　「假裝的？不是，是我撞到了她的肚子……」

　　「她是假裝的，以前，她就演過這一幕了！她是假裝的！」小燕子固執的說，想到上次她搶信摔跤的事。

　　「天地良心！」桂嬤嬤驚喊：「格格不要這樣冤褔晉呀……哎呀……」她悽厲的狂喊：「血！血！褔晉流血了！救命呀……」

　　彩霞奔過去一看，只見知畫那條月白色的裙子，已經被血染紅，大叫：

　　「褔晉真的在流血呀！趕快傳太醫呀……」

　　知畫伸長了手給永琪，悽然的喊：

　　「永琪……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永琪看到了血，就嚇得魂飛魄散了。他的心狂跳，心裡在吶喊著，永琪！你殺了她！那個冰雪聰明，充滿詩情畫意的女子！那個會一面跳舞，一面畫「梅蘭竹菊」的女子！那個被命運播弄，不幸嫁給了他的女子！那個不該喜歡他不該愛他的女子！他撲上去，臉色比紙還白，一把抱起了她。顫抖的，心慌意亂，充滿自責的喊：

　　「知畫……對不起……知畫……妳撐著！太醫馬上就來了……」回頭大喊：「有沒有去請太醫？快傳太醫呀……」

　　眾丫頭早就一路喊著「傳太醫，傳太醫……」奔出去了。

　　知畫躺在永琪懷裡，臉色越來越白，眼淚滾落。她看著他，聲音震顫著：

　　「永琪，我要這個孩子，我愛他，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是你給我的恩賜，我求來的，以後再也不可能有了……我要他，我要他……」

　　永琪抱緊她，知道這幾句話是她內心真正的呼號，他的心更加揪成一圈，他有什麼權利，把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子弄成這樣？他發抖的，一疊連聲的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太醫馬上就來了，會保住的！如果這個保不住，我答應妳，我們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妳不要怕……」

　　永琪一邊說，一邊把知畫抱上床。完全顧不得小燕子了。

　　小燕子呆呆的站在那兒，一臉的驚愕、震動、悲切，和茫然。

　　※※※

　　知畫這一撞，實在不輕。杜太醫和產婆全部趕到了景陽宮，太醫把脈診斷後，就退到房外，產婆接手，永琪的孩子，要提前報到了。令妃得到消息，火速趕來。知畫滿臉的痛苦，在床上掙扎著，冷汗不斷從額上滾落。雕花床的架子上，垂下一條紅色的布條，打著如意結。她抓著如意結使勁，慘叫著：

　　「啊……痛……好痛……好痛……啊……我吃不消了……哎喲……啊……」

　　桂嬤嬤帶著幾個嬤嬤，不停的為她拭汗，產婆們在床尾圍繞。

　　令妃跑出跑進，張羅著一切。

　　「熱水！熱水！多燒幾桶熱水提進來！」

　　杜太醫在門外侍候，把參片塞進令妃手裡，急急說：

　　「娘娘，參片在這兒，只要褔晉氣接不上來，趕快給她含一片！」說著，對門外眾人吩咐：「快把藥爐燒起來，我自己來熬藥！」

　　杜太醫奔出去，差點撞在太后身上。晴兒和幾個嬤嬤簇擁著太后，正要進房。杜太醫趕快阻止：

　　「老佛爺，您在大廳裡等著，有任何消息，臣馬上過來告訴您！這產房不乾淨，您千萬別進來！」

　　太后著急的嚷：

　　「不要迷信了，生孩子是最嚴肅的事，有什麼不乾淨？怎麼日子提前了這麼多，我不放心呀！睛兒……妳不要進來了，妳還是姑娘家，到小燕子那兒去吧！」

　　「是！」晴兒趕緊退下。

　　珍兒、翠兒、明月、彩霞和嬤嬤們，不斷提熱水進房，把弄髒的被單帕子拿出去。眾人穿出穿進，忙忙碌碌。房內一片緊張景象。知畫不斷痛喊著：

　　「啊……啊，我要死了！啊……令妃娘娘……幫我，救我！我受不了了，啊……快停止這種痛……怎樣才能停止呀……」

　　「知畫！勇敢一點，不要怕！」令妃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的說：「老佛爺在這兒，她親自來看妳了！我生了三個孩子，個個都很辛苦，可是，個個都生出來了！現在，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太后急忙走到床頭，憐惜的看著知畫。

　　「知畫，可憐的孩子，辛苦妳了！」太后拿起帕子，親自給她拭汗。

　　知畫看到太后，眼中立刻滿溢著淚，她掙扎著在枕上磕頭：

　　「老佛爺，知畫給您磕頭……都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才會提前生產，我好怕……」話沒說完，一陣劇痛，她再度慘叫起來：「啊……」

　　桂嬤嬤滿頭大汗，喊著：

　　「褔晉，快了快了，就快生下來了，不要緊張，再用力一次，說不定就生下來了！」

　　「褔晉！來，再用力一次！用力……」產婆也在床尾喊著。

　　知畫拚命用力，臉孔由白而紅，汗珠滾滾而下。

　　「天啊……我生不出來，啊……好痛好痛好痛啊……」

　　永琪不能進產房，他在小燕子房裡，像個困獸般走來走去。知畫的慘叫聲，不斷的傳了過來，每喊一聲，他就驚跳一次。他的臉色蒼白，膽戰心驚，悔恨如死。早知道就在她房裡過一夜，早知道不要讓她有小孩，早知道根本不該娶她……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千金難買的，就是「早知道」！

　　小燕子站在窗前，也是滿臉緊張，一面注視著魂不守舍的永琪。晴兒也焦急的傾聽著。知畫的喊聲又悽厲的響起：

　　「啊……啊……救我……救救我啊……」

　　永琪撲在窗櫺上，用拳頭搥著窗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如果孩子不能平安生出來，我真是罪該萬死！」

　　小燕子走到他身邊，試圖安慰：

　　「杜太醫說，差不了多少天，胎兒也夠大了，雖然是提前了，順產的機會還是很大，你不要著急，知畫年輕，身體又好，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什麼沒問題？」永琪急切的喊：「妳聽，她這樣叫，已經叫了一個晚上，這種折磨，為什麼不停止呢？我有什麼權利，讓一個女人這樣痛苦？」他昏亂的看著晴兒，說：「晴兒，妳知道嗎？是我把她撞倒，她摔了好大一跤，又撞在桌子角上，才提前生產的！我真是混帳！」他握著拳頭，猛敲著自己的腦袋。

　　晴兒四面看看，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了一聲說：

　　「永琪，這話我們關著門說就好，別讓老佛爺知道！孩子提前生，也是常有的事，日子算錯了也可能！反正別提什麼摔跤的事了！」

　　「可是，是我撞的呀，她很痛呀，她叫了一個晚上……」永琪在房裡兜著圈子。

　　小燕子看他自責成這樣，又試圖安慰，說：

　　「生孩子本來就很痛苦，我以前在大雜院，眼看王媽媽生孩子，生了兩天兩夜才生出來，尤其第一胎，都很慢，你不要急嘛！紫薇生東兒，也生了整整三夜呢！」

　　永琪一回頭，對小燕子大聲說：

　　「不要再跟我提妳在大雜院的事情，現在不是大雜院，知畫不是大雜院裡的女人，這個孩子還沒足月，是被我撞出來的……老天！」他又去搥桌子：「我做了什麼事？知畫說得對，我們很可怕，我們殺人不見血……」

　　小燕子聽他這樣說，又急又委屈，挺直背脊，瞪著他說：

　　「你不要因為自己充滿了犯罪感，就順著知晝的話去想，知畫就是要你有犯罪感，就是要你不忍心，她是很厲害的角色，我就上過她的當！到底誰是『殺人不見血』，我們還不知道呢……」

　　小燕子話沒說完，永琪抓住她的雙肩，一陣亂搖。痛楚的喊：

　　「小燕子！妳仁慈一點，知畫為了救簫劍，委委屈屈的嫁了我，我為了愛妳，一再冷落她，現在，還把她弄到這麼悽慘的地步，而妳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妳變了！妳變聰明了，也變狠心了，妳和宮裡那些鉤心鬥角的女人，沒有兩樣……」

　　永琪這幾句話，像是狠狠的一棒，敲在小燕子頭上，她大受打擊，瞪大眼睛看著他，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這時，新房裡又傳來知畫一聲尖銳的哀號：

　　「娘！娘！我娘在那兒……老佛爺，我要我娘……啊……永琪！」她開始聲聲哀號：「永琪、永琪……救我……我要死了……永琪……永琪……」

　　永琪聽得冷汗涔涔，推開小燕子，衝出房門。小燕子怔在那兒，滿臉灰敗，動也不動。晴兒急忙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冷冰冰。

　　「不要跟五阿哥認真，他現在心慌意亂，自己說些什麼，他都弄不清楚！畢竟，知畫懷的，是他的兒子，他的緊張就可想而知！對知畫，他一直就充滿了犯罪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從老早就開始了。」她壓低聲音，悄悄的、哀懇的說：「為了妳哥，我們一定要忍！妳千萬不要沉不住氣！」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嘴唇，努力忍住眼眶裡的淚。

　　※※※

　　永琪衝到了產房外，就被杜太醫和珍兒、翠兒、明月、彩霞等人攔住。

　　「五阿哥不能進去，那兒是產房，五阿哥不方便進去！」杜太醫說：「臣已經熬了催生的藥，也熬了提神的藥，只要褔晉撐得下去，孩子活命的機會還是很大……」

　　杜太醫話沒說完，房裡，知晝的慘叫又傳了出來：

　　「永琪……哎喲……我痛痛痛啊……快要痛死了……永琪！永琪！永琪……你在那兒？我……我……啊……救我……救我……救救我……」

　　永琪一陣顫慄，推開杜太醫，就向房裡衝去。

　　眾丫頭趕緊去攔住門，七嘴八舌的喊：

　　「不行不行呀！五阿哥不能進去，在外面等就好了呀……」

　　永琪用力一推，丫頭們摔的摔，跌的跌，他就大步進門內去了。令妃驚呼：

　　「五阿哥！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這兒沒你的事！」

　　「娘娘，知畫就是我的事！孩子也是我的事！」永琪著急的說。

　　太后抬頭一看，喊著說：

　　「令妃，讓他進來吧！知畫口口聲聲在叫他……生死關頭，別忌諱了！」

　　永琪奔到床頭，看到知畫面色慘白，冷汗涔涔，髮絲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額上面頰上，眼裡全是恐懼、無助、和痛楚。從來，知畫都是打扮得亮麗出眾的，何曾這樣狼狽過。這種狼狽和無助，就更加撕裂了永琪那顆善良愧疚的心。

　　「知畫，知畫，我來了，我在這兒！」他扶住她的頭。

　　知畫抬眼看他，眼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她氣若游絲，充滿歉意的說：

　　「永琪……對不起……我怕我保不住這個孩子了……對不起……」

　　永琪頓時心痛如絞，脹紅了眼圈，啞聲說：

　　「不要再說傻話，是我對不起妳，把妳害成這樣！妳不要洩氣，勇敢一點，我在這兒陪妳，好不好？」

　　知畫拚命吸氣，淚霧中的眸子暗淡悽楚，她顫聲說：

　　「永琪……請妳告訴我娘和我爹，我辜負了他們的期望……我……大概活不成了，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告訴他們，我……好想他們，只怕今生再也見不到面了……」一陣痛楚翻天覆地的捲來，她大叫：「哎喲……哎喲……啊……啊……」

　　永琪抱緊她的頭，嚇得臉色慘白，用帕子拚命擦拭她的額頭和面頰。

　　「知畫知畫，妳會好的，妳會熬過去的，妳會再見到妳爹和妳娘的……妳振作一點，我們再好好的開始……我會補償妳的……知畫……知畫！」

　　房門口，小燕子和晴兒早已忍不住，都溜了過來，站在一群宮女中，伸長了腦袋觀望著。

　　只見知畫頭一歪，厥過去了。永琪大叫：

　　「知畫！醒來醒來……知畫，妳怎麼了？」

　　「不能厥過去，我來……參片參片！」令妃急喊。

　　「杜太醫！病人厥過去了，怎麼辦？」太后跟著喊。

　　「藥來了！提神藥來了！大家給她灌下去！掐她的人中，喊她！」杜太醫把熬好的藥，遞給產婆。

　　產婆端著藥過來，和幾個嬤嬤圍著知畫，灌藥的灌藥，掐人中的掐人中，拍打臉頰的拍打臉頰，大家喊成一團，情況危急而慘烈。

　　「褔晉！褔晉！醒來醒來……孩子就快出來了……再用力呀！不可以厥過去！」

　　永琪看得魂飛魄散，驚心動魄，整顆心都絞扭著，覺得慘不忍睹。知畫在眾人的一陣折騰下，醒來了。大叫：

　　「啊……好痛好痛……讓我死吧……我不要活了……我也不要生了……」

　　「知畫！振作振作，熬過了今晚，生下小王爺，就是榮華富貴了……」令妃喊。

　　「我不要榮華富貴，我什麼都不要了……」知畫痛極，眼光找尋著永琪，哀聲呼喚：「永琪……永琪……」

　　永琪又急撲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顫聲說：

　　「我在……我在……我在……」

　　知畫痛得三魂去了兩魂半，此時此刻，真情流露，她凝視著他，眼裡全是後悔和自責，掏自肺腑的說：

　　「永琪原諒我，原諒我情不自禁，喜歡你太多，給了你好多的負擔……我知錯了，請原諒我……」說著，眼淚從眼角滾落。「老天一定在懲罰我太貪心了，才要我受這麼多苦……」

　　這番坦誠相告，更加撕碎了永琪的心，他這才知道，自己一路走來，帶給她多少痛苦。他情不自禁，把她的頭緊抱在胸前。啞聲說：

　　「請妳不要這樣說，是我應該請求妳原諒，是我愧對妳，是我太薄情……」

　　太后和令妃相對一看，太后眼裡濕漉漉。

　　門口的小燕子，聽得心也碎了，臉色灰白，神情慘淡。她恨不得自己是知畫，恨不得永琪抱著的是她！她寧願為他生孩子，寧願為他死！她的眼眶，也是濕漉漉。

　　知晝又一陣劇痛，急喊：

　　「永琪！握住我的手，永琪……不要放開我啊……」

　　「是！是！是！」他緊握著她的手，汗水也滴滴滾落。「怎樣能讓妳好過一點，我就怎樣做……妳需要我怎樣？告訴我！」

　　「只要握著我，只要握著我……」

　　「是！是……」

　　又是一陣劇痛襲來，知畫慘叫：

　　「哎喲！我受不了了……哎喲……」

　　產婆嚷著：

　　「福晉！看到孩子的頭了，趕快用力！再來一次，用力呀……」

　　知畫的手，抓緊了永琪的手，拚命攥著，拚命拉扯著。

　　「哎喲……老天啊！菩薩啊！永琪啊……幫我幫我幫我……」她一陣用力。

　　永琪也跟著用力，死命撐住她的手。

　　驀然間，一聲嘹亮的兒啼響了起來。產婆喜悅的大喊：

　　「生了生了生了！恭喜老佛爺！恭喜娘娘！恭喜福晉，恭喜五阿哥……是一位小王爺呀！」

　　桂嬤嬤和眾產婆，就歡呼起來：

　　「小王爺……小王爺……菩薩保佑，活得好好的，長得好漂亮是位小王爺呀！老佛爺，娘娘大喜大喜啊！褔晉大喜了，五阿哥大喜了……恭喜恭喜啊！」

　　太后鬆了一口氣，和令妃交換著喜悅的眼光，太后就拍著知畫，說：

　　「知畫！妳成功了！永琪終於有兒子了！」大喜之下，熱淚也奪眶而出，一面拭淚，一面感恩的說：「皇帝的洪福，祖宗的保佑呀！知畫，妳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大功臣！」

　　「趕快去向皇上報喜！鞭炮準備了嗎？可以放鞭炮了！」令妃喜孜孜的喊。

　　一陣鞭炮震天價響，太監們歡聲的喊了出去：

　　「小王爺出世了！小王爺出世了！」

　　知畫聽著，在這番折騰下，疲憊已極，氣若游絲。卻目不轉睛的看著永琪，感動的、感恩的說：

　　「我做到了……永琪，我生下了你的兒子……我要給他取名字叫『綿億』，綿綿不斷的『綿』，億億萬萬的『億』！是我『綿綿不斷的深情，億億萬萬的決心』，才創造了我們共有的這條小生命！希望他長大以後，有『瓜瓞綿綿的褔祉，億億萬萬人的愛戴』！他是我們的『綿億』，好不好？」

　　永琪拚命點頭，喉中哽咽。

　　「好！綿億，很好的名字！」

　　知畫深深看他。再說：

　　「我對你，盡心盡力了！」她看向太后：「老佛爺，我對您也可以交差了！」再看回永琪：「請你……好好的愛護綿億，讓他長成一個像你這樣的好王子。」說著，就虛弱的微笑起來：「永琪，你說的對，我的本身就是一個『悲劇』，我……」她的聲音越說越弱：「大概已經結束你的『意外』，完成我的『悲劇』！」

　　知晝說完，頭一歪，再度暈厥過去。

　　永琪大震，驚喊著：

　　「知畫！知畫……不要走！我們化悲劇為喜劇，妳對了，我錯了！妳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補償妳……知畫……知畫……」他抬頭急喊：「杜太醫！杜太醫趕快進來看看呀！」

　　杜太醫、小燕子、和晴兒，都衝進房來。

　　「這怎麼辦？有沒有危險呀！」太后緊張的問。

　　杜太醫急忙把脈，臉色沉重的站起身子：

　　「回老佛爺，褔晉流血過多，耗損過久，已經筋疲力盡。只怕會撐不下去了！」

　　永琪大震，跳起身子，抓住杜太醫胸前的衣服，紅著眼眶嚷：

　　「不許說撐不下去，你快治！能用的藥，全部用出來……她才十八歲，正是一個女子最好的年齡，正是要享受生命的年齡，她不可以死！你聽到沒有？」

　　「可是……可是……褔晉太衰弱了，臣只怕無能為力……」

　　太后一聽，身子一軟，差點摔倒，令妃和桂嬤嬤趕緊扶住。永琪更急，喊：

　　「你還沒有治，怎麼知道無能為力？趕快再請幾位太醫來，大家會診！我要她活著，你們聽到沒有？」

　　「把鍾太醫，林太醫通通傳來！」令妃嚷著。

　　「是是是！知道了！臣趕緊去傳鍾太醫，林太醫……臣再開方熬藥去！臣一定盡全力救褔晉！」杜太醫一疊連聲的應著，趕緊出房去。

　　桂嬤嬤和眾嬤嬤忙著在知畫嘴裡，塞進參片。忙著諂人中，喊著：

　　「醒來醒來呀！褔晉……妳總要看看妳的公子呀！妳當了額娘了，妳生下小王爺，妳真了不起，趕快醒來呀！」

　　知畫毫無生氣的躺在那兒，臉色像白紙一樣。

　　太后和令妃，都焦急的看著。

　　永琪在床前坐下來，握著她的手，擬視著她，虔誠的、承諾的說：

　　「知畫，我要妳活著，誠心誠意的希望妳活著！我瞭解妳的期盼和悲哀了，我知道我帶給妳多大的傷害……我是怎麼了？我一天到晚忙著去保護別人，而讓眼前的人，遍體鱗傷，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呢？我是『曠世奇才』！我瞭解了，但是，妳不要讓我瞭解得太晚！」

　　太后聽著，眼睛裡都是淚，頗為感動。

　　這時，產婆們已經洗乾淨了嬰兒，包在襁褓中，抱到太后面前來。

　　「老佛爺！小王爺因為是早產，有點小，不過……慢慢就會長大了！」

　　太后看著孩子，忍不住抱了過來，含淚注視。把孩子抱到永琪面前來，給他看。

　　「永琪！為了這個孩子，知畫幾乎拚掉了她的命，如果她好了，你再辜負她，我絕對不會饒你！」太后說。

　　永琪看著那個弱小的生命，不勝感慨。

　　「為了這樣一條脆弱的小生命，值得知畫拚掉她那麼美好的生命嗎？」他凝視知畫。幾乎是「請求」的說：「知畫！妳必須好起來，我才能結束妳生命裡的『悲劇』！妳得給我機會！」

　　小燕子看到這兒，聽到這兒，眼淚慢慢的落下，轉身回房去了。

　　晴兒見小燕子這樣，急忙跟著去了。

　　※※※

　　小燕子衝進了房間，就悲切的喊：

　　「晴兒！我完了！我輸給知畫了！永琪不再愛我，他愛上知畫了！我有最強烈的預感，我會失去永琪！知畫會一點一點的佔據他，直到他心裡再也沒有我為止！可能現在她已經達到目的了！」

　　晴兒急忙關上房門，拉住她的手，認真的說：

　　「不會的！今晚的一切，不能用常理來推斷！永琪和妳，是從妳進宮就開始的感情，是七年以來，點點滴滴堆積的感情，是風裡浪裡，培養出來的感情，那裡是知畫能夠取代的？」

　　「但是，她已經取代了我，妳也親眼看到了，永琪根本看不到我，他守著她，他握著她的手，他說，他要結束她的悲劇，那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要開始我的悲劇！我完了！真的完了！」

　　「妳不要慌，自己亂了陣腳！知畫現在面臨生死關頭，永琪說的做的，都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感情，只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因為歉意所做的懺悔而已！」晴兒握緊小燕子的手，誠摯的說：「我們大家，在這一陣子，都負擔了太多的悲劇，永琪負擔的，尤其重大！爾康的死，他已經自責得不得了，如果知畫再有什麼不幸，他如何面對自己的良心？小燕子，妳要體諒永琪，他嚇壞了！他嚇得不知所措了！」

　　小燕子無助的張大眼睛，看著晴兒。晴兒就拉著她的手，走到床邊坐下。

　　「我們在這兒靜靜的等，只要知畫脫離了危險，永琪就會恢復正常。」

　　「那……如果知畫死了，怎麼辦？」小燕子害怕的問。

　　晴兒想了想，說：

　　「我覺得不會耶，知畫一直很健康，生孩子看起來都很危險，但是，每個女人都會生，我覺得她會度過難關的！」

　　小燕子用手托著下巴，看著窗子。為什麼她沒有保住那兩個孩子？綿億？為什麼她沒有給永琪生下綿億？她心中一片悽慘，知畫還在生死關頭，她不該嫉妒，不該吃醋。但是，天啊！她嫉妒知畫！嫉妒她生下綿億，嫉妒她被永琪擁抱著，呵護著，憐惜著。同時，她也恨這個會嫉妒的自己！是的，她變得殘忍了，為什麼她不能容忍知畫呢？為什麼她不能愛她呢？她心裡充塞著幾千幾萬種思想，幾千幾萬種煎熬。天啊！如果她當初沒有冒充紫薇，如果她當初沒有進宮，如果她當初沒有愛上永琪……她就不必忍受這些了！但是，她那麼喜歡永琪，喜歡得心會痛，喜歡得連殺父之仇，都能包容！天啊，我不是小燕子，我變成一個『宮裡的女人』了！她就這樣胡思亂想著，直到窗外，暗沉沉的天空，逐漸被曙色染白。天亮了。

　　房門被推開了，明月和彩霞端著洗臉水，輕手輕腳進門來。彩霞看到兩人坐在床沿發呆，嚇了一跳。

　　「兩位格格，怎麼一夜沒睡？我們以為妳們老早就睡了，老佛爺還說，不要吵醒妳們，令妃娘娘送她回慈寧宮了！」

　　晴兒一震，急忙起立。問：

　　「知畫怎樣了？」

　　「杜太醫還留在這兒，其他太醫也回去了！」明月說。

　　小燕子從沉思中驚醒，立刻急急的問：

　　「太醫怎麼說呢？」

　　「太醫說，情況還是很危險，但是……」她皺皺眉，小小聲說：「我覺得沒什麼問題耶？」

　　「為什麼？」晴兒問。

　　「因為我聽到杜太醫送老佛爺出門的時候，說了『放心』兩個字，老佛爺就挺安心的走了！」彩霞低聲說：「假若褔晉很危險，老佛爺和令妃娘娘，大概不會走吧！」

　　「再有，」明月接口說：「老佛爺心情很好的樣子，也沒有催著睛格格回去，還說要妳們兩個多睡一會兒！」

　　晴兒不禁去看小燕子，兩人都在驚疑中。小燕子又急急的問：

　　「那……知畫現在怎樣？五阿哥呢？」

　　「褔晉睡著了，可是，一直拉著五阿哥的手不放，五阿哥也不敢動，就一直坐在床前面。」彩霞說。

　　小燕子一仰身，倒上了床。哀聲說：

　　「晴兒，妳不要多說了，我告訴妳，我的『悲劇』已經開始了！」

　　晴兒不語，心裡湧上了困惑和擔憂，對永琪失去了把握，悲哀的看著小燕子。

第四十七章

　　紫薇一連好多天，都沒有再夢到爾康。她每晚入睡時，都對著窗子虔誠祝禱，祈求爾康來入夢。但是，他不再出現了。這些日子，她也重拾母愛，不捨得把東兒交給奶娘，她都帶在身邊。每晚，和東兒說說這個，談談那個，等到東兒倦了，看著他的眼睛瞇起，看著他打哈欠，看著他沉入睡鄉。凝視著那張稚嫩的小臉，驚愕著自己怎會排斥他那麼久？歉疚和憐惜的心，就把她的心房漲滿了。等到東兒熟睡了，她的思緒，又飄到窗外，尋尋覓覓，她找尋著爾康的身影。她也曾坐在窗前，彈著她的琴，對著窗外黑暗的穹蒼低語：

　　「爾康，你在那裡？魂也好，夢也好，我希望看到你！這些日子來，心裡除了你，還是你！但是，你不再出現了，夢裡夢外，你都不見了！回想那一陣，常常看到你的日子，覺得也是一種幸福！或者，那只是我的幻想吧！但是，現在，幻想中的你，又在那兒呢？」

　　她寫了一首歌，每夜每夜，她扣弦而歌，唱得一往情深，哀婉纏綿：

　　「回憶當初，多少柔情深深種！
　　關山阻隔，且把歌聲遙遙送！
　　多少往事，點點滴滴盡成空，
　　千絲萬縷，化作心頭無窮痛！

　　自君別後，鴛鴦瓦冷霜華重，
　　漫漫長夜，翡翠衾寒誰與共？
　　臨別叮嚀，天上人間會相逢，
　　一別茫茫，魂魄為何不入夢？

　　情深似海，良辰美景何時再？
　　夢裡夢外，笑語溫柔依依在！
　　也曾相見，恍恍惚惚費疑猜！
　　孤魂飄泊，來來往往應無礙！

　　舊日遊蹤，半是荒草半是苔，
　　山盟猶在，只剩孤影獨徘徊！
　　春夏秋冬，等待等待再等待，
　　望斷天涯，無奈無奈多無奈！」

　　紫薇的歌聲，飄出了窗子，飄出了院子，在黑夜的穹蒼中擴散，綿綿裊裊，如泣如訴。這夜的爾康，躺在遙遠的緬甸皇宮裡，恍恍惚惚中，他聽到了紫薇的歌聲，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了紫薇的眼神。他很想飛過去，但是飛不了。紫薇，紫薇！妳牽引著我全部的思緒，妳主宰著我整個的生命！紫薇紫薇，我願化為鳥，化為蝶，化為雲，化為風……只要能夠飛向妳！

　　「紫薇！妳的歌，我聽到了！等我等我……」他忽然從床上彈了起來。

　　這樣彈身而起，他醒了，睜大眼睛，看著室內，一片茫然。

　　慕沙被驚動了，走到床邊，對他展開一個燦爛的微笑。

　　「又在叫紫薇啊？我不管紫薇是誰，你最好趕快把她忘了吧！你的身體，已經一天比一天好，腳上的傷口，也慢慢癒合了！眼看你就快復元了，那些該忘的事，就不許再提！我要你把它們徹底的忘掉！」

　　爾康瞪著慕沙，迷惘著。他始終沒有鬧清楚，這個詭異的地方，是人間還是天界？如果自己是再世為人，為什麼又忘不掉前世的一切？他鬱怒的說：

　　「怎麼忘掉？我過『奈何橋』的時候，妳忘記讓我喝『孟婆湯』了？」

　　「你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懂！」慕沙坐在床邊，凝視他。看到他眼清目明，就高興起來，笑著提高聲音說：「看看我，我可不是什麼仙女，你應該認得我！我是誰？」

　　爾康上上下下打量她，是啊，這個仙女好像前生見過！他忽然想起來了，在月光下，她迎風飛舞的頭髮，橫劍自刎的壯烈！在戰場上，她叱吒風雲的氣勢，萬夫莫敵的英勇……他認出來了，大驚之下，整個人也「還魂」了。

　　「妳是那個緬甸王子慕沙！」

　　「哈哈！」慕沙大笑。「你總算完全清醒了！不錯，我是緬甸王子慕沙！只有在戰場上，我是緬甸王子，在這兒，我就恢復本來面目了，我是緬甸王猛白的八公主！你要重新認識我！」說著，居然有些羞澀，抿了抿嘴角。「其實，在戰場上，你就知道我是公主了！」

　　爾康驚愕的看看她，再看四周，只見緬甸宮女們，個個笑吟吟。室內，金碧輝煌。一頭雕塑的大白象，站在水池中，用鼻子緩緩的噴出水來。層層帘幔延伸過去，看不到帘幔的盡處，好大的房間！他在這個皇宮裡，已經躺了幾個月，始終在生死邊緣掙扎，直到這時，才真正清醒。隨著清醒，是極度的震驚，他一掀被子，就想下床。

　　「難道我在緬甸？這兒到底是什麼地方？什麼城？」

　　「這兒是三江城，又叫『阿瓦』城，是緬甸的首都！」

　　他這一驚非同小可，扶著床柱，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東看西看，越看越驚。

　　「你們俘虜了我！是不是？妳俘虜我做什麼？趕快放我回去……」

　　說到這兒，一陣暈眩，他的身子搖搖欲墜。

　　「你最好躺回床上去！」慕沙急忙嚷。

　　「不要！」他掙扎的站穩，急切的說：「我得下床，我得馬上恢復體力，我必須設法，趕快回北京去！」他看著慕沙，不解的問：「你們把我俘虜到緬甸來，不怕清軍打進緬甸來嗎？我是駙馬呀！皇阿瑪和五阿哥，會上天下地的追殺你們！你還是趕快把我放走吧！」

　　慕沙笑著喊：

　　「我不管你是『富馬』還是『窮馬』，你這個名字我也不大喜歡！我再幫你想一個緬甸名字，就叫『天馬』吧！天馬比較好聽！從今以後，你是緬甸人！讓我坦白告訴你吧，清軍以為你死了，沒有人會來找你！」

　　爾康瞪著她，滿臉的不信。

　　「妳胡說！他們找不到我，一定不會死心的！」

　　「哈哈！」慕沙大笑，得意極了：「當時，你身受重傷，我俘虜了你，立刻就把你的衣服盔甲，連同你身上所有的配件，什麼制錢啦、玉珮啦、寶劍啦、靴子啦……通通穿戴到一個清軍的死屍上，然後，把那個死屍打得面目全非，丟在路邊！後來，探子告訴我們，清軍把你的屍體，一路帶回北京去了！」

　　爾康一震，站立不穩，跌坐在床沿上，頭上冒著冷汗。他瞪著她：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慕沙笑得溫柔，笑得明亮，笑得羞澀，笑得爽朗：「我們緬甸的姑娘，身子被你看過了，手被你拉過了，腳被你扯過了，胸口被你打到了……就只好嫁給你啦！」

　　爾康驚愕得一塌糊塗，大喊：

　　「什麼？嫁我？怎麼會這樣？」

　　「就是這樣！誰教你對我動手動腳，拉拉扯扯！」

　　爾康回憶著，思索著，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越想越急，喊：

　　「我是無心之過呀！我一直以為妳是個『王子』呀！只有那天在樹林裡，才發現妳是一個姑娘！我不是立刻放了妳嗎？妳為什麼恩將仇報，把我俘虜到緬甸來呢？」

　　「沒辦法，從那天起，我就愛上你啦！」慕沙坦率的回答，一股理所當然的樣子：「誰教你當時不殺了我，也不許我自殺！你捨不得我死，我就也捨不得你了！」

　　爾康一楞，急忙解釋：

　　「那不是『捨不得』，只是一種『人道精神』而已。」

　　慕沙的漢語再好，也弄不清楚什麼叫「人道精神」，她搖搖頭，依舊滿臉的笑。

　　「聽不懂。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也是我的人了！」

　　「不是不是，我怎麼會是妳的人呢？」他又急又氣：「我跟妳說，我在北京有老婆有兒子，妳把我俘虜過來也沒用，我不能娶妳，我更不可能當一個緬甸人！」

　　慕沙不以為意的，依舊笑嘻嘻。

　　「那麼，我們就慢慢磨吧！看看是你的意志力強，還是我的意志力強！」

　　爾康看著這樣的慕沙，看她一臉的認真，絕非玩笑，又看到滿屋子的宮女，和站在房門口的緬甸侍衛，他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扶著床柱，還想起身和慕沙講理，誰知，一陣顫抖襲來，寒意直達指尖，身子中，如萬箭穿刺，痛入骨髓。頓時間，他站立不穩，痛楚的彎下身子，冷汗滾滾而下。他呻吟著：

　　「哎喲……我的頭要裂開了……啊……我渾身在發冷，我……我……」他的牙齒和牙齒打顫，倒回床上，身子傴摟著，無法控制的抽搐起來。「我怎麼會這樣？我……我要站……站……起……來……」

　　他沒有站起來，他根本站不起來，整個身子，震動得床架都咯咯作響。

　　「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慕沙急喊。

　　蘭花桂花和眾宮女奔來。慕沙接過了藥，對他急促的說：

　　「趕快把這個藥粉吃下去，吃了就會好！」

　　「這……這是什麼藥？」他掙扎的問。

　　「救命的藥！你再不吃，你會發抖到死！你是我未來的丈夫，我還會害你嗎？」

　　爾康只想趕快停止這種痛楚，迫不及待的吞下藥粉，喝了水。在激烈的顫抖下，再也沒有心思去和慕沙講理辯白。慕沙用被子蓋住他，抱住他顫抖的身子。十分憐惜的安慰著：

　　「一會兒就會過去了！忍耐一下！是我不好，早就該給你吃藥了，我怕用藥太多，少吃了一次，以後我不會忘記了」

　　爾康痛苦的蜷曲著身子，額上，大顆大顆的汗珠，不斷的流下。

　　※※※

　　爾康陷在緬甸皇宮裡，有家歸不得。在北京的諸人，也各有各的悲痛。

　　這晚，小燕子一個人坐在燈下，用手托著下巴，看著燈花發楞。知畫生下綿億，已經五天了，這五天，永琪幾乎沒有到過小燕子的臥室。宮裡，太醫太后乾隆令妃和嬪妃們，來往不斷，嬰兒的哭聲，常常迴響在整個景陽宮。每一聲兒啼，都深深刺痛了小燕子的心，她思念著永琪，害怕他不再愛他，她弄不清楚，她和永琪都住在一個屋簷下，一個院落裡，怎麼像是分隔了千山萬水！

　　一聲門響，令妃走了進來，小燕子急忙站起身來。問：

　　「怎樣？這麼多天了，知畫還沒有脫離危險嗎？」

　　「放心放心！」令妃一笑：「剛剛杜太醫說，知畫沒有問題了！只要好好的調理，很快就可以恢復健康的！這樣，大家都安心了！」

　　「我就猜想，她不會有事的！」小燕子眉頭一鬆，惆悵就兜上心頭。知畫沒事了，永琪為什麼還不離開那間產房呢？

　　令妃看了看她，走過來，拉住她的手，牽著她坐在床沿上。誠摯的說：

　　「小燕子，我有幾句話，一定要跟妳說！這些日子，我每天到景陽宮來照顧知畫，也看到了妳們生活的情形。妳知道，對於妳和永琪的感情，我想，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完全能夠瞭解妳心裡的失落感，和妳的難過。」

　　小燕子不語，落寞的看著令妃，眼裡，盛滿了挫敗感。令妃嘆了口氣繼續說：

　　「唉！小燕子，嫁給一個皇子……不，已經是王爺了，就跟小戶人家的女人不一樣，要忍受很多痛苦。五阿哥身分崇高，遲早是三宮六院，嬪妃成群的！妳能夠專寵這麼幾年，已經很不容易了！妳看我，什麼都忍了，就連南巡時，發生盈盈姑娘的事，我也一個反對的字都沒說。結果，我是後宮裡最能持久的女人，現在，肚子裡又有一個了！」

　　「妳又要生小阿哥了呀？」小燕子驚看令妃。

　　「是！」令妃點點頭，深刻的看著她：「接受知畫吧！就像我接受很多嬪妃一樣！把五阿哥對妳的好，看成一種恩賜，不要看成理所當然。在後宮，沒有『理所當然』，只有『恩賜』。妳越是虛心容忍，五阿哥越對妳有歉意，假若妳盛氣凌人，妳遲早會輸掉五阿哥！」

　　「我不要他的歉意，」小燕子眼睛一紅。說：「我不是因為他有歉意而嫁給他，是因為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才嫁給他！如果這份『喜歡』沒有了，我必須靠他的『歉意』來生活，那還有什麼意思？永琪教過我一句話，說是什麼寧可餓死，也不吃別人吆喝著，丟給你的食物……」

　　「廉者不受嗟來食！」

　　「就是！我就是『廉者不受嗟來食』，現在，他把知畫看得比我重，我就算了！」

　　「這就是我要勸妳的話，什麼叫『算了』？妳怎麼算了？妳是五阿哥的老婆，妳也沒有停止愛他，妳心裡牽牽掛掛的，還是他！離開他是做不到的，不離開，除了忍耐和包容之外，妳還有什麼辦法？」

　　小燕子正想說話，房門一開，永琪滿臉倦容的走了進來。

　　令妃就急忙起身，笑著說：

　　「我也該回延禧宮去了！五阿哥這幾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令妃娘娘，謝謝妳的幫忙！」永琪急忙說。

　　「是我應該做的！」令妃給了小燕子一個眼色，出門去了。

　　令妃一走，永琪就嘆了口氣，筋疲力盡的倒在床上。說：

　　「這些日子，比我在緬甸打仗還累！」

　　小燕子不說話，坐在床沿上發呆。心裡湧塞著翻江倒海般的委屈，好希望永琪對她說一些抱歉的話，說一些溫存的話，說一些安慰的話，說一些賭咒發誓不變心的話……她等了半天，什麼話都沒聽到，接著，卻聽到永琪發出鼾聲。她驚愕極了，一回頭，發現他居然沉沉入睡了！她又氣又失望，再也忍不住，跳起身子，就去推他。

　　「你起來起來！」她大喊：「不許睡！要睡，你去知畫房裡睡！」

　　他被她一推一喊，驀然醒來，慌張的坐起身子，緊張的喊：

　　「知畫！知畫怎樣了？又怎樣了？」

　　小燕子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叫：

　　「知畫知畫！你心裡只有知畫，跑到我房裡來幹什麼？想睡覺，她的房裡不能睡嗎？我這兒不是你的客棧！令妃娘娘要我做的事，我做不到！因為我不是令妃娘娘，我是小燕子！我沒辦法把一肚子的話都嚥下去，我也沒有辦法接受你吆喝著丟給我的食物，我寧願餓死算了！」

　　永琪被她一篇喊叫，把瞌睡蟲都趕走了。他深深的凝視她，立刻體會出她的寂寞、委屈、和痛楚。

　　他張開手臂，把她一把抱進懷裡。由衷的，誠摯的說：

　　「對不起，小燕子！我知道妳生氣，我知道妳寂寞，我知道妳嫉妒……我也不想弄成這樣，這一步步走來，我身不由己，妳也親眼目睹。在我心裡，妳的地位依舊不可取代，也絲毫沒有動搖……只是，知畫剛剛生了綿億，又死裡逃生，我只要是個人，就不能無動於衷。希望你能為我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不要生氣了！我累得筋疲力盡，妳再跟我吵架，我的日子怎麼過？」

　　小燕子掙開了他，紅著眼圈嚷：

　　「你為別的女人，累得筋疲力盡，關我什麼事？難道我還要為知畫，來做你的褓母？把你的疲倦治好，再把你送回她身邊去？這種聖人，不是我！」

　　永琪一聽，心煩意亂。就站起身來，往門外走去。

　　「算了，我去客房睡！」

　　小燕子怔在那兒，強大的挫敗感和失落感，把她牢牢的包圍住了。她想叫住他，驕傲又使她開不了口，就眼睜睜的看著他離去。

　　永琪走到了房門口，忽然停住，轉回身子，神情憔悴的說：

　　「我把自己陷進這種左右為難的局面，我也很想一走了之！我去找一把斧頭！」

　　小燕子一楞。

　　「找斧頭幹什麼？你想劈死我嗎？」

　　「我上山砍柴去！」永琪瞅著她說。

　　小燕子一聽，舊時往日，如在目前，眼淚就撲簌簌一掉。

　　永琪飛奔回來，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真摯的說：

　　「對妳，是不變的感情，對她，是深深的歉意。妳不要弄擰了！」

　　小燕子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的環抱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肩窩裡。

　　※※※

　　這天，紫薇、小燕子、晴兒帶著東兒，到爾康的墳前祭爾康。

　　紫薇對著墳墓，燃香祝禱，悽然說：

　　「爾康！這是第一次，我帶著東兒來祭你，以前，我都不肯到你的墓地來，我想，我一直不能接！你已經死去的事實！如果我來祭你，等於我承認你死了，在我心裡，是怎樣也無法承認的！但是，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你連我的夢裡，都不再出現，我想，你是真的棄我而去了！爾康，我既不能隨你而去，只能帶著東兒，苟且偷生，希望你在天之靈，幫助我！幫助我！幫助我！」

　　小燕子聽得好感動，也走上前來，對爾康說：

　　「爾康！你在天上嗎？你看到我們在祭你嗎？現在，我們這群活著的人，個個都活得好痛苦，反而是死掉的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了！紫薇雖然失掉你，但是，她知道你心裡，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不像我，眼看著另外一個女人，慢慢的佔據永琪，卻什麼辦法都沒有！爾康，我好希望你活著，你那麼聰明，一定會幫我拿主意！爾康，也請你在天之靈，幫助我，幫助我，幫助我！」

　　晴兒聽到兩人的祈禱，忍不住也開口了：

　　「爾康！我相信你聽得到我們的祈禱，相信你看得到我們的無助！失去了你，我們個個都像無主的遊魂，失去歡笑，也失去了信心！我相信像你這麼善良的人，死後一定會變為神仙吧！如果你已經進入仙界，你也可以洞察人世的一切吧！請你保佑紫薇，給她信心！請你保佑小燕子，給她幫助！請你保佑永琪，讓他明辨是非！請你保佑簫劍，讓他遠離傷害！至於我……只要你保佑了他們，我也得到幸福了！請你幫助我們吧！」

　　丫頭家丁，拚命燒著紙錢。東兒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這一幕，爾康沒有看到，自從他的神志清醒，他就失去「離魂」的能力了。對於那一段魂魄飄渺的日子，只有模糊的印象，那是昏迷時候的夢吧！夢中，紫薇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但是，現實裡，紫薇卻遠在天邊，遙不可及！

　　爾康的身子已經逐漸恢復，可以杵著拐杖，在緬甸皇宮的花園裡，來來回回的走動了。當紫薇在祭他的時候，他正在異國的花園裡，拚命的練習著「走路」。他走得滿頭是汗，已經筋疲力竭，仍然在勉強的撐持。慕沙跟在他旁邊，蘭花、桂花也隨侍在側。慕沙看他走得如此辛苦，忍不住說：

　　「你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還不夠嗎？趕快去休息，不要再把身子累垮，我可沒有耐心，再救你一次！」

　　「妳不要管我！我的武功都不見了，我要把它找回來！只有拚命運動，趕緊恢復體力，才可能恢復功力！」爾康說著，雙腿發軟，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一跤。他又氣又急，摔掉拐杖叫：「這還是我嗎？這還是福爾康嗎？連走幾步路都走不動！我變成了一個廢物！沒有武功的我，像是沒有水的魚，這樣的我，還有什麼用？」他這樣一激動，又失去拐杖的倚靠，身子驟然不能平衡，就跌倒在地。

　　慕沙和蘭花桂花，趕緊把他扶起來。慕沙著急的說：

　　「你在床上躺了五個月，怎麼可能說好就好，要體力恢復，也要慢慢來呀！」

　　爾康搖搖晃晃的站穩，蘭花趕緊把拐杖交給他。他喃喃自語：

　　「我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衰弱到這個地步？我不能慢慢來，我得快快好！紫薇一定哭死了，我怎樣才能讓她明白，我根本沒有死，我還活著……」

　　他急步往前走，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腳下又一個踉蹌。

　　「回房間去！」慕沙嚷著：「你沒有力氣了，不要這樣折騰自己，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才不要看到你把自己再弄死！」

　　「不要管我！」爾康暴躁的喊：「我連走路都走不動，我還能做什麼？我要練武！我一定要恢復我的功夫……」

　　他丟掉拐杖，就對著一棵樹，一掌劈去。架式不錯，只是樹葉動也不動，反而弄得自己失去平衡，身子東倒西歪。蘭花桂花趕緊扶住，再把拐杖塞給他。他撐著拐杖站著，滿臉的無法置信。慕沙一嘆說：

　　「哎哎，要練武，也要等身體好了再練，你們中國人不是說『欲速則不達』嗎？」

　　正說著，猛白大步走來，一見爾康，就吼了起來：

　　「這匹死馬，已經變成活馬了？很好！很好！」

　　爾康看到猛白，精神一振，立刻義正辭嚴的說：

　　「猛白！我告訴你，你馬上派人把我送回雲南去，免得兩國再次交兵！上次的戰爭，我們雖然打得辛苦，你們也沒佔到好處！中國地方大，人口多，士兵源源不絕！你們一定要打，長期下來，絕對是你們吃虧！現在，整個朝廷，一定都在找我，你們以為瞞住了所有的人，那是不可能的！等到皇上出兵來打，你們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哈！說的是什麼話？」猛白嗤之以鼻：「你這小子，沒有我女兒救你，你早就變成一堆白骨了！你的皇上和朝廷，已經為你收了屍，那裡還會找你呢？何況，你也沒有那麼重要，會引起兩國再度交兵！」他看看慕沙，再看爾康，臉色一正。「這些都不要管了！既然你已經可以走路，我們可以辦喜事了！五天以後，舉行婚禮！」

　　爾康大震。

　　「什麼婚禮？誰的婚禮？」

　　「當然是你和慕沙的婚禮！五個多月來，慕沙待在你的病床前，和你形影不離！除了嫁你，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便宜了你這條死馬！」猛白氣沖沖的喊。

　　「爹，」慕沙笑著說：「他已經改了名字，叫做『天馬』，不要叫他『死馬』，難聽不難聽呢？那有岳父叫女婿『死馬』？」

　　「我看來看去，他就是一匹『死馬』！」猛白氣呼呼。「好吧，天馬就天馬，給他梳洗梳洗，馬上做衣裳，準備結婚！」

　　爾康大急，往前一衝，差點又摔一跤，在兩個宮女的扶持下，才踉蹌站穩。

　　「不行不行！」他喊著：「我不能跟八公主結婚！請你們立刻打消這個念頭！我家裡有老婆，我的紫薇，是天下最好的妻子，我不可能背叛紫薇，再娶任何女人！慕沙公主年輕貌美，又有一身好功夫，為什麼要我這個中國人當丈夫呢？為什麼不找一位緬甸勇士結婚呢？」

　　猛白大怒，瞪著他喊：

　　「你懂不懂規矩。到了我們的地盤，到了我緬甸的皇宮，沒有你說話的餘地！慕沙看上了你，是你的褔氣，你不要不知好歹！我說了，五天以後結婚，就是五天以後結婚！這是命令，不是討論！你家裡的老婆，我們不管，反正，你這一生，也別想回中國去了！大清跟你之間的瓜葛，等於一刀兩斷，再也不要提起！」

　　猛白說完，一拂袖子，轉身就走。

　　爾康大急，忘了自己腳傷未癒，也忘了體力不繼，拔腳就追。急喊：

　　「猛白！你聽我解釋……」

　　爾康這一追，才發現自己渾身無力，傷處劇痛，整個人又摔倒在地，拐杖乒乒乓乓，摔到老遠。他伏在地上，搥著地痛喊出聲：

　　「我怎麼會弄得這麼狼狽？永琪，簫劍……你們怎麼會丟下我？」又抬頭大喊：「猛白！猛白！不論你怎麼說，我都不能娶慕沙！」

　　猛白回頭，看著地上的爾康，對慕沙不屑的說：

　　「妳說他是『天馬』，我怎麼看，他都是一匹『死馬』！」

　　慕沙被猛白一激，又聽到爾康口口聲聲不要她，氣不打一處來，頓時怒上眉梢，走了過來，對著爾康，一腳踢了過去，大罵：

　　「天馬！你給我起來！如果再說不要跟我結婚，我救得活你，也弄得死你！」她回頭看著蘭花桂花喊：「把他拖回房間去！不管他怎麼發抖抽筋，不要給他銀硃粉！」

　　「是！」

　　慕沙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晚，爾康才知道，他的生命，已經和那個「銀硃粉」密不可分了。爾康在緬甸已經長達五個多月，這五個多月裡，慕沙在千方百計救他的命，一群人侍候著他。他在昏昏沉沉中接受了許多的藥物，意識裡只有紫薇、東兒、父母、沒有自己。此刻，他活了，他的悲劇卻好像才剛剛開始。

　　室內燈火熒熒。他蜷縮在床上，渾身顫抖抽搐，滿頭冷汗。身體裡，像是萬蟻鑽行，這「萬蟻」都是冰做的，鑽到那兒，冷到那兒。這種身體上的痛苦，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可以忍受任何身體上的痛苦，以前也受過傷，卻不曾遭遇過這樣煎熬。

　　「冷，好冷！我……為什麼渾身發抖？為什麼痛成這樣？」他吸著氣，為了想止住痛楚，像唸經似的唸著：「紫薇，紫薇，紫薇，紫薇，紫薇……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到妳身邊去，我知道，妳不會相信我死了，妳會等我，紫薇，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到妳身邊去，我一定要想辦法，回到妳身邊去……紫薇，我一定會想辦法，回到、到、到、到……」他的牙齒打顫，語不成聲：「到到、到……妳、妳、妳……」

　　蘭花桂花心驚膽戰的看著他。

　　「要不要給他吃銀硃粉？不吃的話，恐怕會死喲！」蘭花問。

　　「八公主吩咐，不要給他吃，只好不給他吃！八公主發起脾氣來，還得了？」

　　兩個宮女正說著，慕沙進門來，大步走到床前，她低頭看著他。只見他在床上痛苦翻滾，發抖抽筋，眼睛脹紅著，冷汗濕透了枕巾。她在床沿上坐下，拿出一包銀硃粉，在他鼻子前面晃著。

　　「想不想馬上吃一包？吃完，發抖就會停止，生命力又會恢復。要不要？」

　　爾康看到銀硃粉，眼中，閃出渴切的光芒，饑渴般的仰著頭。

　　「要、要、要、要……」他一疊連聲的說。

　　「那麼，五天以後，要不要娶我呢？」慕沙笑得好甜。

　　「不、不、不、不要……」他掙扎著說，每個字都用盡全身的毅力，才蹦出來。那銀硃粉帶著最大的誘惑力，在誘惑著他。

　　慕沙臉色大變，笑容一收，把銀硃粉放進口袋，站起身來。

　　「很好！你繼續去抽筋發抖吧！再見！」

　　「慕沙！慕……慕……慕沙！」爾康哀求的喊著，從床上滾到地下來，就一面發抖，一面爬向她，對她乞討似的伸著手，悲聲喊：「給……給……給我！」

　　慕沙站住了，低頭看他。

　　「要不要娶我呢？」她柔聲問。

　　「不、不、不行！只、只有這個，不行！不、不、不行！我再、再、再報答、報答妳！」

　　「我不要你的報答，我要你這個人！當了我的丈夫，你要什麼有什麼，銀硃粉，一輩子也不會缺！你說，要不要娶我？」

　　爾康整個身子，在地上蜷成了一團，臉色越來越白，呼吸急促。

　　「不、不、不要！不要！」他堅持的說，咬緊牙關，簌簌發抖。

　　蘭花不忍的說：

　　「八公主！這樣不行，如果再不給他吃藥，恐怕就會死掉了！」

　　「大夫說過，藥癮發起來，如果不吃藥，只有兩種情況，一個就是死掉，另外一個是熬過去，就戒掉了癮，妳要不要賭一賭，看他是死，還是戒掉？」桂花說。

　　爾康聽到了兩個宮女的對話，就痛楚的滾動，喃喃的喊：

　　「生不如死！不如死、死、死！」

　　慕沙聽了，臉色驟然一變。

　　「讓你這麼簡單的死，也太便宜你了！」她大聲喊：「拿水來！」

　　蘭花桂花急忙倒了水來，扶起他的頭。他如獲甘霖，饑渴的張嘴，慕沙倒進藥粉。他好像得到仙丹一樣，身體裡每根筋都在渴求這些粉末，他狼吞虎嚥的喝水，狼吞虎嚥的吞下那些藥粉。然後，頹然的，虛脫的倒在地上。

　　※※※

　　同一時間，紫薇在房裡瘋狂的點蠟燭。

　　紫薇已經接受了爾康的死，卻無法走出和他「魂魄相聚」的回憶。她很久沒有夢見他了，對於那些能在夢中見爾康的日子，簡直夢寐求之。這晚，她忽然想起自己失明的那段日子，爾康為她所做的事，她就著魔一樣，拚命在房裡點蠟燭。她點了無數無數的蠟燭，窗台上、桌子上、架子上、地上……幾乎有空隙的地方，就有燭火。她一面點蠟燭，一面默默祝禱：

　　「爾康，記得我眼睛瞎掉的時候，你曾經點燃滿房間的蠟燭，希望照亮我的生命，結果，皇天不負苦心人，我終於好了！現在，我也點燃滿房間蠟燭，希望能照亮你回家的路！不管天上人間，我只求和你相會！」

　　一屋子的燭光，火焰閃閃爍爍，包圍著那個全心呼喚著的紫薇。

　　紫薇默禱完畢，睜開眼睛，忽然間，她看到爾康了！他踩著燭火，穿著平日的家居服，像騰雲駕霧般，對她緩緩走來。她大大的震動了，原來點蠟燭有用！她屏息的凝視他，疑夢疑真，生怕他瞬間消失，大氣都不敢出。小小聲的問：

　　「爾康，是你嗎？」

　　爾康停在她面前，悲哀的注視著她，他的臉色蒼白緊張而痛苦。求救似的說：

　　「紫薇！我在水深火熱裡，受著妳不能想像的苦！趕快想辦法救我……」

　　「你在那兒呢？我要怎樣救你？」她著急的，焦灼的問。

　　「我沒有死，但是，生不如死！」他悽然的喊：「紫薇，救我！救我！救我……」話沒說完，他的身子向後飄去，他急切的伸手給她，不停的喊：「紫薇……我沒有死……救我……救我……」

　　紫薇大急，伸手去拉他。

　　「爾康！別走！趕快把話說清楚！你沒有死，你在那裡？我們已經葬了你，為什麼你說你沒有死？告訴我……別走！別走……」

　　「阿瓦……阿瓦……紫薇……紫薇……」

　　紫薇撲上去，用，力一抓，抓了一個空，她「砰」的一聲，跌倒在一堆燭火中。

　　「爾康……」紫薇喊著，伸長了手，爾康也伸長了手去搆她，兩隻手幾乎相遇，他的身子卻消失了。

　　「爾康！爾康！回來啊！爾康……爾康……」

　　房門一開，褔晉、秀珠和丫頭們，急急衝進房間。褔晉四面一看，驚愕已極。

　　「怎麼了？怎麼了？紫薇，妳在做什麼？為什麼點了滿房間的蠟燭？妳怎麼摔在地上？」褔晉喊著，奔過去，和丫頭攙起紫薇。

　　紫薇定睛一看，那兒有爾康的影子，只見滿室燭火搖曳。她一把抓住褔晉，痛楚的，焦灼的喊：

　　「額娘！爾康沒有死！」

　　褔晉悲切的看著她。說：

　　「我也希望他沒有死！但是，他已經入了土，墓草也綠了，屍骨也冷了！紫薇，接受事實吧！自己騙自己，只會讓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紫薇好著急，激動得一塌糊塗。

　　「額娘！我真的看到爾康，他向我求救呀！我們要想辦法去救他，他沒有死，他說他生不如死！他可能受了傷，在雲南的某一個地方……」

　　褔晉抓住她的雙臂，穩定住她。含淚說：

　　「妳看看清楚，房裡那兒有爾康？那都是妳的幻影呀！妳點了這麼多蠟燭，在煙霧裡，火焰裡，會醞釀出一種氣氛，好像魂魄會回來！如果爾康真的回來過，像妳說的，妳常常見到他，為什麼我都見不到？難道爾康不想見額娘嗎？」

　　「不是這樣的，」紫薇急急的解釋：「爾康也想額娘，但是，我和爾康的心靈是相通的，以前，就常常這樣，他想什麼，不用說出口，我就知道。我的心事也一樣！我們有一種超過自然的感應力，就像很多雙胞胎，也會有感應一樣！」她抓住褔晉的手，熱切的喊：「額娘，妳相信我，我真的看到爾康在求救，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褔晉悲切的搖頭，痛楚的喊：「醒來吧……爾康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把這些燭火滅掉，不要再作夢了！」

　　紫薇知道無法說服褔晉，就悲痛的站在燭火之中，充滿期待的對空中喊：

　　「爾康！求你再現身一次，求你在額娘面前，現身一次！爾康！出來吧！」

　　房裡燭火熒熒，香煙撩繞。褔晉和丫頭們，悲哀的看著她，哪兒有爾康的影子？紫薇悽然佇立，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幻想，在作夢。爾康，你到底是生是死？你到底在那裡？

　　※※※

　　爾康陷在緬甸皇宮，轉眼間，已經到了結婚的日子。

　　他坐在房間正中的椅子裡，一群宮女圍繞著他，正給他梳妝打扮。半年以來，他的頭髮已經長得亂七八糟，前面短，後面長。慕沙曾經想剃掉他的頭髮，他大鬧著說，滿人最重要的就是頭髮，要剪他的辮子，除非先砍他的頭！沒奈何，慕沙只好用緬甸人的頭巾「崗包」，把他的長髮包住。現在也是這樣，宮女們挽住他的長髮，用一塊鑲著銀絲的白頭巾，包住了他的頭。接著，一件簇新的緬甸貴族裝，套上了他的身子。他看著這樣的自己，忽然爆發了，煩躁的拉扯著衣服喊：

　　「脫下來！脫下來！我不穿這個！」

　　一個侍衛大步上來，伸手一壓他的肩膀，他「砰」的一聲，跌坐在椅子裡。他怔住了，驚愕的想，我怎麼連一個緬甸兵都反抗不了？他大聲喊：

　　「你們趕快把八公主找來，我跟她當面說清楚！我不能結婚！我不要結婚！」

　　他再站起來，侍衛一按，他又砰然落坐。宮女們就在侍衛的壓迫下，給他穿戴整齊，還戴上許多貴族的飾物。他大急，先扯掉崗包，再伸手一拉，珠飾扯斷了，飾物唏哩嘩啦滾落一地。他惱怒的喊：

　　「天下那有這種事？你們緬甸人，沒有人要娶慕沙嗎？那有強迫別人結婚的道理？我不結婚！我早已結過婚了，你們聽到沒有？」

　　一個宮女，捧著臉盆過來，另外一個拿著剃刀，就要給他剃鬍子。他一氣，伸手一掀，臉盆落地，乒乒乓乓，水灑了一地。

　　宮女們見爾康如此不肯合作，嘰嘰喳喳奔出門去報告。

　　只見盛裝的猛白和慕沙，大踏步而來。猛白大吼：

　　「天馬！你再不好好的準備當新郎，我一刀殺掉你！」說著，從腰際拔出匕首，往桌上用力的一拍。

　　「我可是玩真的，不要以為我在唬弄你！」

　　盛裝的慕沙，穿著一件金色的服裝，美麗絕倫，不可方物。爾康對於當初在戰場上，不論是自己，或是永琪簫劍，都沒懷疑到她是女子，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如果當初大家懷疑過，或者他不至於弄到今天這個地步！但是，如果她不曾對他有意，他大概老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吧？他瞪著她，不知道對她這樣一廂情願的愛，應該感激，還是應該痛恨。她睜著一對明亮的大眼睛，困惑的看著他，問：

　　「天馬，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難道我還配不上你嗎？你這樣不合作，會讓我很沒有面子耶！」

　　「你們願不願意聽我說幾句？」他急促的說：「我說過幾千次了，我不能和慕沙結婚！你們大概不瞭解我的意思，我再說清楚一點，在北京，我有一位妻子，名字叫……」

　　「我知道，名字叫紫薇，」慕沙打斷了他：「但是，她跟你已經沒有關係了，你這一生，都不可能再見到她！她是你另外一個生命裡的人，現在，你是天馬，你生命裡的女人是我！」

　　「不是！慕沙，聽我說完！紫薇和我，經過了很多艱苦，才結為夫妻。我們的感情，不是平凡的感情，是一種深刻到你們無法想像的感情。她是我這一生，唯一的女子！我愛她，那種愛，也不是你們可以瞭解的愛，是深入靈魂的愛。在很久以前，我就告訴過紫薇，我的生命裡，除了她，再也沒有別人！換言之，就是我死了，我的魂魄，也會圍繞在她身邊！最近，我就覺得我會『離魂』，我人在這兒，我的魂，還是守著她！這種愛，是不容任何力量介入的！連鬼神都沒有辦法破壞……慕沙，妳很好，妳是一個具有很多優點的姑娘，但是，妳不是我生命裡的女人，她才是！不管我叫天馬、地馬、活馬、死馬……她都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女人！我心裡只有她！這樣一個心裡只有紫薇的男人，妳嫁給我不是也很委屈嗎？妳為什麼要受這樣的委屈呢？」

　　「廢話怎麼那麼多？」猛白大怒。恨恨的嚷：「慕沙！他既然這樣小看妳，不要妳，妳還發什麼昏？殺了他算了！」

　　猛白說著，就從桌上一把抓起匕首。慕沙一攔，說：

　　「讓我跟他說！」就轉身對爾康嚷：「你想想清楚！如果不娶我，你不是『離魂』，你會變成『鬼魂』！娶了我，留下你這條命，或者你還有機會見到紫薇，你選擇生，還是死？」

　　爾康想了一下，毅然說：「殺了我吧！反正，我失去了武功，又被你們弄得上了藥癮，經常半死不活！與其背叛紫薇，苟且偷生，不如忠於紫薇，一死了之！」

　　爾康說完，就把眼睛一閉，引頸待戮。

　　慕沙和猛白，都呆住了。猛白就抓住匕首，一下子就用匕首的尖刃，抵在爾康的面頰上，咬牙說：

　　「你想乾乾脆脆的死，也沒有那麼容易！你的紫薇，愛你什麼地方？因為你長得俊嗎？我不殺你，我劃掉你這張臉孔，讓你變成一個醜八怪，你說！要不要娶慕沙？快說！」

　　「刀子下逼出的婚姻，有什麼價值？」爾康不為所動。

　　「我沒耐心了，你說，要不要娶慕沙？」猛白再問。

　　爾康眼珠一轉，一翻身，想跳出重圍。心想，自幼學習的武功，不相信完全沒有了，先打一架再說！誰知，他不但武功全失，身子也很虛弱，一翻身之下，竟然「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猛白怒不可遏，衝了過來，對著他亂踢亂踹，然後一腳踩在他的胸口。怒吼：

　　「這小子還想逃！」匕首又飛快的抵住他的面頰，大叫：「我再問你一次，你娶不娶慕沙？」

　　爾康被踹得七葷八素，忍著痛楚，咬牙說：

　　「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況，我絕對不負紫薇，我不娶！」

　　猛白的匕首一用力，在爾康的面頰上劃了一道，鮮血立刻流出。慕沙大驚，飛撲過來，雙手握住猛白拿匕首的手。大喊：

　　「不要！他這張臉，我也喜歡呀！你為什麼要劃掉他的臉？這樣，怎麼舉行婚禮呢？」就推著猛白，嚷：「爹！你不要管了，你出去！今天只好不結婚了，等到他臉上的傷口好了再結婚！」

　　慕沙一面說，一面趕緊拿了一條帕子，壓在爾康的傷口上。

　　猛白氣得跳腳，對爾康恨恨的說：

　　「我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來考慮，如果兩個月以後，你還不肯娶慕沙，我每天在你臉上劃一道，直到把你的臉，變成一個棋盤為止！」

　　猛白說完，掉頭大步而去。

　　慕沙趕緊坐在地上，把爾康的頭抱在懷裡，一疊連聲的喊：

　　「蘭花！桂花！趕快拿金創藥來！侍衛，趕快去請大夫！」

　　兩個丫頭拿了藥，飛奔而來。侍衛答應著，飛奔出去。

　　慕沙在傷口上撒了藥粉，再用帕子按住傷口，看著帕子染紅了，又是憐惜，又是生氣，又是不可思議。

　　「你為什麼這麼傻？娶了我，不喜歡隨時可以走，總比送命和毀容好！刀子抵在臉上，還不肯屈服，你瘋了嗎？」

　　爾康痛楚的看著她，眼裡，充滿祈求的神色。

　　「我已經這麼狼狽，什麼地方還值得妳愛？把這個沒用的我，還給紫薇吧！」

　　慕沙凝視他，想了想，就對他一笑，灑脫的說：

　　「我爹已經說了，再給你兩個月考慮，你呢，也利用這兩個月，把身子調理好！這兩個月裡，你不要再跟我鬧彆扭，什麼都聽我的，好好的陪陪我！我答應你，如果兩個月以後，你還是不想娶我，我認了！什麼話都不說，馬上放掉你！」

　　爾康眼睛一亮，精神大震。

　　「一言為定嗎？」

　　慕沙點頭，斬釘截鐵的說：

　　「一言為定！」

第四十八章

　　這天，是綿億滿月的日子。

　　晚上，乾隆賜宴，把所有的皇親國戚都請來了，在大戲台前，擺下幾十桌酒席。戲台上，許多只穿著肚兜的小孩，在表演「百子滿月舞」。孩子們跳著，笑著，翻觔斗，手裡拿著紅綢，寫著各種吉祥話。

　　正中一桌，圍桌坐著乾隆、太后、知畫、小燕子、晴兒、令妃、永琪、永璇、和其他妃嬪。其他的桌子，坐滿妃嬪、親王、貴婦、格格、阿哥等。知畫今晚是個主角，穿著紅色的福晉裝，頭上飾著大朵的牡丹花，戴著乾隆賞賜的珠寶，一身的喜悅，滿臉的笑容，樂不可支。和知晝相比，小燕子是悶悶不樂，若有所失的，她甚至無法掩飾自己的失意。永琪不時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畫，這真是一種難堪的局面。大家在為他的第一個兒子做滿月，他應該興高采烈才對，他卻連笑容都擠不出來。再想到，每逢宮中有喜慶，都是褔倫和爾康來張羅，小燕子和紫薇同歡笑。現在，失去爾康，褔家全家都沒來，他就更加笑不出來了。

　　其實，乾隆是在苦中作樂，爾康的去世，紫薇的悲切，事事傷心。勉強提著興致，他環視眾人，說：

　　「今天，是綿億滿月的日子，宮裡已經很久沒有喜事了，綿億的出世，帶來一份嶄新的希望，讓我們一起祝福這個小生命！來！大家喝一杯！」

　　眾人站起身子，舉杯，大聲祝福：

　　「恭喜皇上！恭喜老佛爺！恭喜榮親王！祝福小王爺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乾隆乾杯，永琪趕緊乾杯，大家也乾杯。乾隆看著知畫，答應了太后的事，不能不履行。再說：

　　「今天，還有一件事情要宣佈。知畫生下小王爺，功不可沒，從今天起，正式冊封為榮親王的嫡褔晉！」

　　眾人掌聲雷動，又大聲恭喜：

　　「恭喜榮王褔晉！褔晉大喜了！」

　　知畫滿面笑容，羞答答起身道謝：

　　「知畫謝皇阿瑪恩典！謝謝大家！謝謝！謝謝！」

　　沒料到乾隆會在宴席中突然宣佈這個，小燕子一聽，大受打擊，臉色頓時變得好蒼白，眼裡，盛滿了痛楚，忍不住看了永琪一眼。永琪也著急的看著她，想安慰，苦於無法說，眼神裡充滿歉意。

　　太后志得意滿，看看眾人，朗聲說：

　　「大家坐下喝酒吧！只是家宴，不要拘束了！」

　　大家喜氣洋洋，坐下喝酒。台上的舞蹈，跳得熱鬧繽紛，讓人目不暇給。

　　小燕子看著這樣熱鬧的場面，心裡五味雜陳，真想抱著紫薇哭一場。紫薇，紫薇在那裡呢？紫薇比她還慘！她想著，心裡酸楚已極，再也沉不住氣，衝口而出：

　　「紫薇在家裡哭，我們在這兒笑！上次聚在這兒看表演，是送永琪他們上前線，現在聚在這兒慶祝綿億滿月，已經少了一個重要的人！我們好健忘啊，照樣的喝酒，照樣的笑……大家心裡，還有爾康嗎？」

　　太后臉色一僵。瞪著小燕子，不快的說：

　　「今天是個歡慶的日子，妳一定要說掃興的話嗎？我們心裡都有爾康，但是，不能因為爾康的死，就停止過日子！死是悲哀，生是喜悅！我們為死者悲，也要為生者喜！」

　　「老佛爺說得好！」知畫甜甜的接口，帶著一臉的歉意。「其實，我心裡也很不安，在這個非常時期，大張旗鼓的慶祝綿億滿月，確實不妥。但是，有了這個題目，讓老佛爺和皇阿瑪能夠從悲哀裡走出來，就是綿億的功德了！」

　　乾隆不禁點頭說：

　　「知畫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說進朕的心坎裡了！就是這樣！」

　　小燕子聽到知畫什麼都好，什麼都對，心裡的痛，翻江倒海的湧了上來。她無法再面對這個局面，無法再面對這樣的知畫，這樣的乾隆，甚至這樣的永琪！她一唬的站起身子，大聲說：

　　「你們去慶祝，我坐不下去了！我走了！」

　　「回來！」乾隆一怔，怒喊：「妳怎麼這樣沒風度？朕知道，妳心裡不舒服，因為孩子是知畫生的，因為朕封了她為嫡福晉！但是，母以子貴，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妳要怪，只能怪妳自己肚子不爭氣！」

　　晴兒好著急，拚命拉小燕子的衣服。低聲說：

　　「坐下，坐下！小人大貓！別忘了！」

　　永琪在另一邊，也拉小燕子的衣服。低聲說：

　　「顧全大局，好不好？」

　　小燕子聽到乾隆那幾句話，早已氣得神志不清了，那裡還聽得到晴兒和永琪的勸解，把自己的衣服一拉，傲然的昂頭說：

　　「皇阿瑪！你不會願意我在場的！我再留下去，大家都吃不好！你們大家去享受『生的喜悅』，我一個人去憑弔『死的悲哀』，我不在這兒惹大家討厭！」

　　小燕子說完，就掉轉身子，衝出了大廳。永琪跳起身子，匆匆說了一句：

　　「我去追她回來！」

　　永琪跟著跑了。

　　大家怔著。令妃急忙打圓場：

　　「皇上別跟她計較，小燕子就是這個脾氣嘛！來來來！大家看表演，吃飯，喝酒……不要掃興！」

　　「還好知畫進了門，小燕子這副樣子，那裡配得上永琪！」太后哼了一聲，對乾隆說：「咱們喝酒，不要理她了。」

　　乾隆一嘆，舉杯和大家喝酒。勉強提起的歡樂情緒，都被小燕子這樣一鬧給鬧掉了。小燕子變了，不再是他的開心果，永琪也變了，不再是出發打仗時那個意興風發的青年，紫薇更是變了，熱孝在身，幾乎不進宮。唉，爾康死了，什麼都變了！台上，百子舞如火如荼的跳著，音樂喜悅的響著。乾隆卻一點喜悅都沒有了。

　　※※※

　　小燕子離開了大戲台，心裡的苦，心裡的怒，心裡的嫉妒，心裡的痛楚……全部匯集，像是一把大火，燃燒著她。這個宮殿，再也不是她的樂園！她要逃，她要走，她要衝出這個牢籠！她埋著頭在御花園裡急走，永琪三步兩步，追上了她。

　　「小燕子！等我一下！」他拉住了她，誠摯的說：「我知道妳心裡有多少不舒服，我也非常不舒服。妳不要以為我沉浸在綿億出世的喜悅裡，就忘了爾康！我沒有！我早就跟皇阿瑪說過，我沒有情緒慶祝綿憶的滿月，但是，老佛爺一定要做滿月，我也沒有辦法！至於封嫡福晉的事，我抱歉，又是我無法控制的事……」

　　小燕子站住了，猛然回頭，對著永琪大聲喊：

　　「不要說了！你有一大堆無法控制，身不由己的事！我腦筋不清楚，我是傻瓜，我是白痴，我瘋了才會嫁給你！做了你這個大人物的老婆，我要和知畫分一個你，看著知畫幫你生兒子，看著大家幫你們慶祝，我還要坐在那兒恭喜你們，糊裡糊塗就從大老婆變成小老婆……老天啊！」她抬頭看字天空，對天空握拳叫：「老天！你告訴我，這還有天理嗎？」

　　像是回答小燕子的問話一般，那黑暗的天空，驟然一亮，一朵煙火衝上天空，轟然炸開，綻放出一蓬花雨。接著，無數的煙火，在天空綻放。許多宮女太監，紛紛仰頭，歡呼不斷：

　　「哇！放煙火了！五阿哥生了小王爺，普天同慶呀！」

　　小燕子呆住了，看著天空一蓬蓬的煙火。怎麼？逃都逃不掉？永琪急忙解釋：

　　「這是宮裡的習俗，有了喜事，都要放煙火，妳應該早就習慣了！」

　　小燕子的視線，從煙火轉到永琪臉上，她瞪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呼吸急促的鼓動著她的胸腔，她所有的理智，全部飛了，她搖著頭，咬牙說：

　　「我不習慣！我為什麼該習慣？我像那個煙火一樣爆炸了，我和你結束了！」

　　「什麼叫結束了？」永琪驚愕的問，睜大了眼睛。

　　「結束了，就是完了！」她悲憤的喊：「我不要你了，不要這個婚姻，不要跟別的女人去搶丈夫，我認了！我輸給知畫了，我把你完完全全的讓給她！我今晚就搬到學士府去住！我和紫薇一起抱著哭，讓你和知畫一起抱著笑！我還要給自己再找一個男人，去生我的孩子！」

　　聽到小燕子最後那幾句話，永琪臉色大變。畢竟是阿哥，那兒聽過這樣的言論！他瞪著她，又急又氣。

　　「妳在說些什麼話？給別人聽到算什麼？妳不怕大家傳話嗎……」

　　「我不怕，我什麼都不怕！」她眼裡冒著火：「我不再喜歡你了，我的苦都因為喜歡你才有，只要不喜歡你，我還有什麼可怕？我決定離開這個皇宮……」

　　她說著就要走，他緊緊的拉著她，急促的說：

　　「小燕子！妳肯不肯理智一點？妳不要這樣說，如果妳否定了我，實在太過份了，知畫是妳求我娶的，妳忘了嗎？」

　　小燕子一聽，悲從中來，怒上眉梢，憋著氣喊：

　　「是我求你的，我還求你跟她洞房呢！」她的眼淚，不爭氣的衝進眼眶。「你這個謊話大王！欺騙大王！偽君子！騙子！」

　　「什麼謊話大王？欺騙大王？妳指什麼？」永琪也沉不住氣了，生為阿哥，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還是少有。何況，對小燕子，他掏心掏肺，怎麼會落到是騙子，是偽君子？

　　「我指你和知畫結婚那晚，就『洞房』了！」小燕子喊，想著知畫告訴她的話，越想越氣：「還騙我沒有！騙了我兩個月之久，最後還要我求著你去……我真是天下最大最大最大的大笨蛋！你是天下最大最大最大的大混蛋！」

　　「這話從何說起？」永琪一怔，驚愕極了。

　　「從你的正褔晉說起！從你的榮王妃說起！」小燕子手一摔，摔開了永琪，拔腿就跑。「我不要再跟你說任何一句話，我們完了！結束了！我再也不為你傷心受罪了！我解脫了！」

　　小燕子說完，就向景陽宮飛奔而去。

　　永琪楞了半啊，拔腳就追。拚命喊：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一群宮女太監，看得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滿天花雨，仍然熱鬧的撒了下來。

　　※※※

　　小燕子衝進景陽宮，再衝進自己的臥室，拿出包袱皮，攤在床上，打開抽屜，把衣服一件件拋在包袱皮上。她再卸掉那個鑲著牡丹花的旗頭，嚷著：

　　「明月，彩霞！來幫我一下，我要換我的普通衣裳，從今以後，我不是褔晉，不是格格，也不是五阿哥的老婆！我恢復我的本來面目，我是小燕子！」

　　小燕子一面說著，一面七手八腳的脫掉那身正式的旗服，穿上最簡便的便服。明月、彩霞趕緊過來幫忙梳頭。明月一邊梳頭，一邊著急的勸著：

　　「格格，不要生氣，好好跟五阿哥談談嘛！」

　　「妳這樣一走，不是正好中計了嗎？」彩霞也著急的說：「那個褔晉就是要把妳逼走，妳怎麼可以讓她稱心如意呢？想想清楚吧！」

　　「讓她稱心去，讓她如意去！我不在乎了！」小燕子嚷著。

　　正說著，永琪大步衝了進來。看到這樣，就嘆氣說：

　　「妳又要鬧『出走』嗎？為什麼要這樣？我好不容易從戰場回來，留住了這條生命，希望和妳共度以後的人生，妳居然和以前一樣，只要不開心，就收拾東西鬧出走！妳也想想我的感覺，我的處境……」

　　永琪話沒說完，小燕子大聲的打斷：

　　「你的感覺，你的處境我都不在乎了！因為你老早就不在乎我的感覺和處境了！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沒有路再走下去，我不是你的備用老婆！」她把鞭子纏在腰間，把劍佩帶在身上，又把簫放進包袱裡。「我告訴你，我的永琪和爾康一樣，在戰場上就死了，今天這個你，我根本不認識！我不要和你談！」

　　小燕子口不擇言，一句一句，刺痛了永琪，他惱怒起來，大聲問：

　　「妳巴不得我在戰場死掉算了，是不是？」

　　「對！」小燕子答得乾脆俐落：「最起碼，那時的永琪會永遠活在我心裡，那時的永琪是我的英雄，是我的丈夫！今天這個你，會對權勢低頭，對老佛爺低頭，在爾康的死亡陰影下，大肆慶祝兒子的滿月，對皇阿瑪像小狗一樣……你就算當了王爺，就算將來要當太子，當皇帝，對我而言，也什麼都不是！」

　　這一下，永琪再也無法忍耐了，他不止生氣，而且痛心。這樣一路走來，為了她，多少委屈都忍受了。娶知畫的事，說來說去都是為了她，為了簫劍！她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最後，卻換來她這樣的評價！他重重的喘氣，抬高了眉毛，怒聲說：

　　「妳這樣貶低我！妳把我說得一錢不值，這樣的妳，我也不認識！我也不希罕！」

　　「你不希罕就不希罕，我們誰也不希罕誰，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一拍兩散！」她堅決的說，已經結束停當，一副女中豪傑的短打裝扮，就把包袱用力打結。揚聲大喊：「小鄧子！小卓子！」

　　小鄧子、小卓子奔進房。

　　「你們去幫我準備一輛馬車，告訴神武門，我要出宮去看紫薇格格，不許在宮門口攔住我！」

　　小鄧子、小卓子二人，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立刻心知肚明。

　　「格格要出宮啊？恐怕有點不方便吧？太晚了！」小鄧子陪笑的說。

　　「就是就是！這麼晚，管馬車的小廝早就睡著了，馬伕也睡著了，那些馬兒大概……大概……」他一個勁兒傻笑：「也都睡著了！」

　　小燕子大聲一吼：

　　「你們去不去？」

　　「格格……」小卓子為難的囁嚅著。

　　永琪瞪著小燕子，見她橫眉豎目，心中更痛，大聲嚷：

　　「格格要走！就讓她走！你們儘管去備車，告訴神武門的侍衛，是我說的，還珠格格要出宮，誰也不許攔住門！」

　　小鄧子抓著腦袋，傻笑。

　　「五阿哥……真的要備車啊？」

　　如果永琪肯把小燕子往懷裡一抱，輕言細語解釋一下，或者就沒事了。偏偏永琪也憋著一肚子的無奈和沉重的悲哀，恨極她不瞭解他的心。俗語說「泥人也有土性」，何況，永琪是阿哥，可不是「泥人」，這場戰爭，演變到此，已經不可收拾。小燕子聽到他這樣說，連留她都不留，根本就是「有了新人忘舊人」！她傷心已極，怒氣騰騰的對兩個太監跺腳大吼：

　　「你們兩個聽不懂北京話是不是？要用海寧話講，你們才懂？」

　　永琪一聽「海寧話云云」，如此夾槍帶棒，辜負他一片真心，還要百般冤枉他，氣得也跺腳大吼：

　　「去備車！去備車！去去去！」

　　「喳！」小鄧子、小卓子只得答應，飛奔出去。

　　明月、彩霞雙雙呆住了。

　　小燕子整整衣裳，走到永琪面前，深深的凝視他。

　　「我不會和你說再見！我們兩個的緣分已盡，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你最好認清這一點，我不是一時鬧彆扭，我終於認清了你！我跟你永別了！」

　　說完，她掉轉身子，就往門外大踏步而去。

　　明月、彩霞一急，明月衝到永琪身前，急促的，焦灼的喊：

　　「五阿哥！你趕快留一留嘛！不要鬧到整個宮裡都知道了，又生出許多枝節來！」

　　彩霞一眼看到桌上的一本成語大全，就拿了過來，衝到小燕子身邊，喊著：

　　「格格！格格……妳就看在五阿哥幫妳寫成語大全的份上，也要包涵一點嘛！」

　　小燕子抓起成語大全就撕，彩霞趕緊去搶，已經來不及，撕碎了好多頁。小燕子對彩霞怒氣騰騰的說：

　　「那個幫我寫成語大全的五阿哥，早已死了！」她把成語大全對著永琪扔了過去。毅然決然的說：「以後，我再也不用背成語，再也不用裝淑女，再也不用討好這些宮裡的偽君子！我的新生命從今天開始！」

　　永琪一閃，成語大全落在地上，他的臉色發青，怒不可遏，大喊：

　　「妳走了，就永遠不要回來！」

　　小燕子氣得發抖，堅決的大叫：

　　「放心！你就是用八人大轎來抬我，你就是痛哭流涕來求我，我也不會回來了！」說完，她就背著包袱，乒乒乓乓的出門去了。

　　永琪氣呼呼的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臉色灰敗，眼神卻是極端痛楚的。

　　※※※

　　小燕子出了宮，當然只能去學士府。她有一肚子的話，要告訴紫薇。只有紫薇才能瞭解她的憤怒，她的委屈，她的醋意，和她的無助。誰知，到了學士府，褔晉就用一對帶淚的眸子迎接她，一句話也沒說，就把她帶進紫薇的房間。她跟著褔晉進房，一進門，就呆住了。

　　只見滿房間都點著蠟燭，房裡，處處燭火熒熒。

　　紫薇一身素服，牽著東兒的手，站在窗前，對著打開的窗子，虔誠的喊：

　　「爾康！我帶著東兒，在這兒等你！你不是責備我不理東兒嗎？那麼，你也不可以忘掉他呀！看看東兒，來吧！回來吧！」就低頭對東兒說：「東兒，你喊阿瑪！告訴阿瑪，你想他，希望看到他！」

　　東兒順從的看著窗外，喊：

　　「阿瑪！東兒乖乖……東兒聽話不闖禍，阿瑪趕快回家！」

　　褔晉看得熱淚盈眶，對小燕子低低說：

　　「最近，她好像中邪了，每晚都是這樣子！」就悲哀的喊：「紫薇，小燕子來了！」

　　紫薇驚動的回頭，看了小燕子一眼。立刻緊張的，小小聲的說：

　　「噓！別吵……說不定爾康會回來！上次我點了蠟燭，他就來了！」說著，顧不得小燕子，又虔誠的看向窗外。

　　小燕子一見紫薇這樣，悲從中來，把佩劍鞭子都丟在床上，奔了過來，握住紫薇的雙臂搖著，沉痛的喊：

　　「紫薇！妳醒醒啊！爾康已經死了，他怎麼會回來呢？」

　　紫薇一回身，熱切的抓住她的手，滿眼狂熱的說：

　　「小燕子，我告訴妳，爾康沒有死，他陷在一個地方，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是，他沒有死！他在我面前現身，向我求救，我跟阿瑪額娘講，他們都不相信我的話，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所有的思想、意識、感覺都清清楚楚的體會到這個事實，他沒有死！我們必須想辦法去找他去救他，要不然就太晚了！」她四面看，找尋著：「永琪呢？他在那兒？我有話要問他！」

　　提到永琪，小燕子大痛。悲聲喊：

　　「沒有永琪！再也沒有永琪！紫薇，妳失去了爾康，我失去了永琪！我們姐妹兩個，從進入皇宮開始，就是一場夢，現在，夢醒了，我們都變成原來的那個我，什麼都沒有！」

　　紫薇搖搖頭，熱切的向窗外觀望。

　　「不不！不要這樣說，我不是什麼都沒有，我有東兒，我有阿瑪額娘，我有皇阿瑪，我還有爾康啊！」

　　褔晉聽著看著，傷心著，忍不住拭去眼角的一滴淚。走過來說：

　　「紫薇，妳心裡明白，妳還有我們有東兒，就為我們振作起來吧！小燕子帶了行李過來，妳們又可以睡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了，我不打擾妳們，妳們慢慢談！兩個都不許鑽牛角尖……妳們互相吐吐苦水，說不定都會舒服很多！東兒我帶走了，放心，奶娘會照顧他……我讓秀珠給妳們準備宵夜！」

　　福晉說完，就牽著東兒，難過的看了二人一眼，出門去了。

　　房門關上，小燕子拉住紫薇的手，激動的說：

　　「我告訴妳，我永遠離開那個皇宮了！我再也不會回到永琪的身邊去，在他把我『休掉』以前，我先下手為強，把他『休掉』了！」

　　紫薇這才注意小燕子的話，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妳離開皇宮了？妳『休掉』了永琪？什麼意思？」

　　「他們男人，動不動就要休掉老婆，什麼『七出』之罪，都是女人的錯！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換了女人，就是淫蕩！我想通了，我和永琪是平等的，男人可以『休妻』，我也可以『休夫』，他傷了我的心，我決定不再愛他！我把他『休了』！從此，我和他一刀兩斷！」

　　紫薇凝視了她一會兒。

　　「一刀兩斷？妳怎麼可以和永琪一刀兩斷？他是妳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就像爾康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一樣！生死都無法斬斷的感情，妳怎麼會說斷就斷？」

　　「這次是真的斷了！我再也不會原諒他！」她激動的嚷，搖著紫薇的肩：「紫薇，妳也別認那個爹了，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再也沒辦法愛他，他也不再愛我！我每次看到他，就想著我爹在斷頭台上的情形，想著我娘在烈火裡自刎的情形，我真想衝上前去，給他兩刀，為我爹娘報仇可是……我又會想到他對我的好……我真的太痛苦了！紫薇……我們兩個，怎麼會變成這樣？」

　　紫薇看著窗外，神思恍惚起來：

　　「是啊，我們兩個，怎麼會變成這樣？如果當初我們沒進宮認爹，這一切都不會發生，說不定，我們嫁了兩個平凡的小老百姓，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沒有緬甸戰場，沒有死亡，沒有爾康，沒有永琪，沒有皇阿瑪，沒有知畫……說不定，那樣的一輩子，比現在幸福！」

　　「是啊是啊！」小燕子熱淚盈眶：「紫薇，讓我們回到當初去吧！我不要什麼皇子，不要皇宮，我寧願過窮苦的生活！我真想回到當初，我一定不會再冒充妳，再冒充格格！我已經嘗到滋味，受到報應了！」

　　紫薇悲哀的看她，說：

　　「人生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走，不管多後悔，就是無法『回到當初』！」她思前想後，心痛如絞：「可是……我要我的爾康啊！我要我的東兒啊，我也愛我的皇阿瑪啊！如果『回到當初』，我寧願再重複一遍，寧願再受這樣的痛苦和煎熬」她的眼淚慢慢的滑下面頰，聲音哽咽：「我也不後悔和爾康的相遇相知，我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個時辰……」說著，就忘形的衝到窗邊，對著窗外大喊：「爾康！回來啊！讓我再看你一眼……爾康……你在那裡？」

　　小燕子看到紫薇這樣，顯然她的哀痛，更勝於自己！她震撼的看著，在各自那椎心的痛楚下，簡直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

　　當紫薇在燭火中找尋爾康，在窗前呼喚爾康，在幽幽谷思念爾康的時候，爾康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穿著一身緬甸的服裝，他看來英姿煥發，像個緬甸的王子。

　　這天，慕沙決定把爾康帶到戶外，讓他曬曬太陽。她召來她的坐騎，一匹高大的大象。她和爾康，乘坐在象背上，走在充滿異國情調的緬甸花園裡。慕沙帶著滿臉的笑，爾康依然是心事重重，落落寡歡的。慕沙討好的說：

　　「出來走走，你會不會覺得心情好多了？你看，我們這兒也挺美的，是不是？」

　　爾康四面察看，希望找到逃走的辦法。他看到花園裡有一群和尚走過。

　　「嗯，你們的國家，有好多和尚。」

　　「不是我們的國家，現在，也是你的國家了！」慕沙笑著說：「我們信仰佛教，但是，我們也同時信仰巫術、符咒和占星術。所以我們有巫師，你也可以稱他們為巫醫或者魔法師！他在我們的生活裡，是很重要的人！在你病得很重的時候，我就讓一位巫師幫你喊魂，才把你的魂魄喊回來！」

　　「原來是巫師把我的魂魄喊回來的，」爾康苦澀的說：「要不然，可能我的魂魄還在紫薇身邊吧！」

　　他看著她，想著自己「離魂」的經驗，不禁深思起來，問：「你們也相信靈魂嗎？」

　　「相信極了！每個人都有靈魂，身體只是靈魂居住的地方。靈魂可以離開身體，在外面飄蕩，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靈魂離開太久，人就會死掉，所以要把靈魂叫回來！人在作夢的時候，也是靈魂離開的時候，如果你夢到掉進水裡，醒了之後，記得請巫師作法，用水盆裝滿水，把濕淋淋的靈魂撈出來！要不然就會生病，傷風咳嗽就是因為靈魂濕了！」

　　爾康震懾了。原來緬甸人相信作夢是魂魄離開了身子，如果真是這樣，說不定那些和紫薇魂魄相聚的時刻，並不是自己的幻覺。說不定他的魂魄，入鄉隨俗，跟著緬甸人的習俗，走出了自己的身體！他想著，幾乎對這種說法，生出一種敬畏的情緒。

　　「看樣子，在這一點上，我和你們的國家，有些同化了！我的靈魂也曾經離開身體，也曾經在外面飄蕩……我國也有這種說法，和關於離魂的種種傳奇，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倩女離魂』的故事！我以前不信，現在有些相信了！」他看慕沙，又問：「你們相信靈魂，那麼，靈魂有沒有形狀呢？」

　　慕沙有些興奮，難得他這樣心平氣和的和她談話，她就有些受寵若驚了。

　　「有啊！」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靈魂有我們自己的形狀和面目，但是，靈魂會飛，所以，我們也相信靈魂有翅膀。馬來人說，靈魂像鳥，可是，我們緬甸人，相信靈魂是蝴蝶！」

　　「蝴蝶？靈魂是蝴蝶？」爾康一震，好像看到幽幽谷中，許多蝴蝶在救紫薇。也看到含香病危時，許多蝴蝶圍繞著含香。

　　慕沙拍拍象背，大象停下。

　　「我們下來走走！」

　　象兵趕緊過來，把二人接下地。

　　這時，那隻大象，抬起鼻子親吻著慕沙的臉頰，又用鼻子拍打她的肩膀，還用鼻子去捲她的脖子，把她勾向自己。慕沙笑著，拍著象鼻子，摸著象耳朵：

　　「要跟我玩呀？不行不行！」

　　爾康四面看著，心想，這是一個機會，要不要逃跑？看到花園四周，緬甸侍衛環侍，不禁搖搖頭。知道自己插翅難飛。

　　慕沙看他眼光四轉，笑著問：

　　「你在想什麼？如果想要逃走，你就太笨了！你看，四面都是我們的人！那些和尚，都是有功夫的，在悄悄的保護我，也是悄悄的監視你！」

　　「原來如此！」爾康驚看她：「妳還會讀心術嗎？」

　　慕沙一笑，笑得非常燦爛迷人。爾康發現，她是非常愛笑的一個姑娘，雖然自己總是給她釘子碰，她還是隨時隨地的笑。只是，翻臉比翻書還快，脾氣一來，拳腳也跟著而來。這種女子，也是天下一奇。他正在胡思亂想，慕沙的大象，發出一聲長鳴，又把鼻子搭在她肩上。

　　「你們的象，好像比人還重要！」爾康好奇的說。

　　「當然！象是我們的神。傳說，我們最重要的一條河流，伊洛瓦底江，原來是雨神住的地方，雨神行頭神象，牠從鼻子裡噴出大量的水，匯聚成伊洛瓦底江。我們才能灌溉農田，才有水喝！我的象也是神象，牠還會表演呢！」

　　慕沙說著，往草地上一躺，嘴裡喊了一句緬甸話。

　　只見那頭大象走來，提起巨腳，就踩在慕沙的胸前。爾康一見大驚，急忙撲上前去，用力把她一拉。急呼：

　　「小心！牠會踩死妳，趕快起來，不要這樣玩，太危險了！」

　　豈知，大象的腳，只是輕輕的踩在慕沙身上，還在那兒搓來搓去幫她按摩呢！

　　慕沙卻為爾康這聲「急呼」所表露的感情，深深震動了。躺在地上，呆呆的看著他。那隻大象，忽然友善的揚起鼻子，在爾康面頰上輕輕的吻了吻。

　　慕沙見狀大喜，一滾，滾出大象腳下，一躍而起。滿臉發光的對他喊：

　　「神象就是神象，牠已經向我啟示了，你就是我生命裡的男人，沒錯！而且，你沒辦法賴，你關心我！哈！我們已經不再是敵人了！」

　　爾康呆了呆，急忙解釋：

　　「慕沙，我關心妳，就像關心一個朋友……」

　　慕沙喜悅的笑著，和大象玩著，鬧著，嚷著：

　　「隨你怎麼說，我瞭解你不瞭解的！你是我的，你逃不掉了！這是你的命運，你成了緬甸人，你是我的……」

　　爾康震動的看著慕沙，默默不語，心裡在說著：

　　「我不是妳的，我是紫薇的。這不是我的命運，我的命運早就注定了！我和妳出遊，遷就妳，只是在等兩個月期滿而已。」

　　他環視四周，美麗的景致，美麗的庭園，花園裡聳立著各種雕塑，繁花如錦，鳥語花香。如果紫薇也在，那該多好！爾康想起了西湖，想起了火燒小船，紫薇和晴兒雙雙跳進西湖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是前生？還是前生的前生？

　　「你在想什麼？」慕沙看了他一眼。

　　爾康怔了怔，回過神來。

　　「想以前的事，妳不會喜歡聽的事！」

　　「那麼你就別說！」她看著他，柔聲問：「你知道緬甸的燈火節嗎？」

　　「燈火節？不知道！」

　　「每年的七月十五日，是緬甸的燈火節！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城裡真是漂亮得不得了，我們會用燈火，把橋上、路上、房子上……全都掛滿了燈，還把燈火，在地上排成各種走道，各種形狀，整個城裡城外，都是一片燈海。然後，我們的姑娘和小伙子，會拿著蠟燭跳舞到天亮。那是我們重要的節日！」

　　「七月十五，今天已經是六月初，就是下個月！」他盯著她：「那天，我們的兩個月之約，也到期了！」

　　「正是！所以，我爹已經選了那一晚，給我們兩個舉行盛大的婚禮！」

　　爾康直跳起來，堅決的喊：

　　「不行！妳說過，如果到時候我還是不想娶妳，妳就放掉我！」

　　「時候還沒到，到時候，你會答應的！」她樂觀的說。

　　「慕沙，這一切都是不對的！你們是一個信佛教的國家，有最和平的百姓，為什麼要發動戰爭？為什麼要侵略中國？為什麼不尊重別人的意志？為什麼要故佈疑陣俘虜我？妳在戰場上，威風八面，豪氣干雲，確實讓我刮目相看！但是，這樣拘禁我，勉強我的妳，會讓我輕視！妳為什麼不做一個灑脫的女中豪傑，要做一個眼光狹窄，一意孤行的女人呢？」

　　慕沙瞪著他，生氣了。

　　「你喊些什麼，我聽不懂！」

　　「妳懂！妳的漢語這麼好，妳什麼都懂！就算對我的用詞用字不懂，我的表情我的心態，妳也懂！我是中國人，我一定要回到中國去！」

　　「你的中國在那裡？你看得到嗎？摸得著嗎？」慕沙大叫：「只有你的靈魂，才飛得回中國去！何況，你已經離不開銀硃粉了，你的中國，有銀硃粉嗎？」

　　「我的中國會讓我擺脫銀硃粉，我的中國有最好的大夫，我的中國還有我魂牽夢縈的紫薇，只要見到紫薇，我會百病全消！」

　　慕沙一聽，大怒，掉頭對著那隻大象，用緬甸話喊：

　　「象兒！幫我教訓他！」

　　大象一聲長鳴，忽然對爾康衝來。爾康一看情況不對，拔腿就跑。他那兒跑得過大象，只覺得身子被象鼻一捲，整個人就騰空而起。他張著雙手，急呼：

　　「慕沙！讓牠放我下來！」

　　慕沙大笑。滿花園的宮女侍衛，也都看著他大笑。他就這樣懸在空中，揮舞著雙手，笑也不是，氣也不是，恨也不是，嘴裡喃喃的嚷著：

　　「虎落平陽被犬欺！我今天是『虎落平陽被象欺』！」

第四十九章

　　小燕子出走好多天了，宮裡的人，認為她滿心彆扭，跑到學士府陪紫薇，也是人情之常，都對她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永琪每天忙著上朝，忙著幫乾隆看奏摺，忙著和傅恆等人討論國事……每天弄到深夜才田景陽宮。回到景陽宮，也不去知畫那兒，把自己關在小燕子的臥室裡，倒頭就睡，生著悶氣。知畫小心翼翼的討好，看他無精打采，落落寡歡，知道他在火頭上，也不敢造次。

　　對於小燕子不回宮，最著急的人，就是晴兒了。這天，她在朝房外，攔截了永琪，兩人走到御花園的綠蔭深處，四顧無人，她才對他著急的說：

　　「這麼多天了，你還不趕快去學士府，把小燕子接回來？」

　　「我不接！」永琪煩躁的說：「她要走，就讓她走吧！妳不知道她嘴裡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都像刀一樣，她說我已經死了！對我又動手又動口，我不會再忍耐她了！那有這樣兇悍的老婆？最讓我生氣的，是她失去了正義感和同情心！知畫生產那天，明明是我撞到知畫，讓她早產，小燕子還口口聲聲說她是裝的！這件事，實在讓我痛心疾首！她就是看知畫不順眼，看綿億不順眼……但是，我已經沒有辦法讓知畫不存在，讓綿億也不存在了！」

　　原來為了知畫生產那天，小燕子的一句話，永琪記在心裡，竟然把她看低了！晴兒百感交集，嘆息著說：

　　「那你就讓小燕子不存在嗎？小燕子會吃醋，正說明她有多麼在乎你！知畫生綿億那天，你只知道知畫痛得死去活來，你知不知道，小燕子的心，也痛得死去活來呢？」

　　永琪呆了呆，小燕子痛得死去活來？他不禁誠實的說：

　　「那天知畫徘徊在生死邊緣，我那裡還顧得到小燕子的感覺？」

　　晴兒責備的、不以為然的凝視他，搖了搖頭，說：

　　「怪不得小燕子要出走，你眼裡只有知畫，沒有小燕子了！可憐的小燕子，她是多要強的人，為了你，她什麼都忍，她的『小人大貓』，對她真是不容易！忍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失去了你！我真為小燕子抱不平！再說，小燕子有沒有冤枉知畫，現在還不能下定論！」她盯著他：「如果我是你，我會去審問一下杜太醫，那晚，有沒有誇張知畫的病情？所謂的生死邊緣，是真是假？」

　　「這事，還能假嗎？」永琪驚怔的問。

　　「為了爭寵，為了爭地位，宮裡什麼都能做假！那晚我也在，杜太醫送走老佛爺的時候，對老佛爺說了『放心』兩個字！然後，這些日子，我也聽到知畫跟老佛爺說了些悄悄話……我認為事有可疑，不止這事可疑，很多事，都非常可疑！」

　　「還有什麼事？」永琪震動了。

　　「你自己去想！本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偏著小燕子，為什麼到了今天，她的傷心，你都看不見了？」晴兒看看四周。「我不能和你多說了，我得趕回慈寧宮去！你好好的想一想吧！如果想不通，就去審問杜太醫！」

　　晴兒說完，掉頭走了。永琪怔在那兒，陷入沉思中。

　　晴兒走了幾步，又突然回頭。她的眼中，驀然充滿淚水，痛楚的說：

　　「永琪！我們三對，只剩下你們這一對是團圓的，如果你再放掉小燕子，我對這個殘忍的人生，真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麼？」

　　晴兒說完，走了。剩下永琪怔在那兒，出神了。

　　※※※

　　片刻之後，永琪回到景陽宮。他沒有進房，在大廳裡走來走去，陷在深思裡。

　　知畫抱著綿億，笑吟吟的走到他身邊。輕言細語的說：

　　「永琪，要不要抱一抱綿億？你看，他在笑耶！他睡得那麼熟，可是，他在笑！不知道他的夢裡，有些什麼？會讓他笑得這麼甜？永琪，你認為這麼小的嬰兒，他有沒有思想？會不會作夢？」

　　永琪站住，心不在焉的看了綿億一眼。看到綿億那熟睡的、可愛的臉孔，他心中一跳，父愛就油然而生。不由自主的接過嬰兒，他仔細的凝視著。孩子長得好漂亮，像他也像知畫。一代一代的延續，實在是很奇異的事！

　　「你看，他越長越像你，你的眉毛你的嘴巴，笑起來也像你！」知畫柔聲說。

　　永琪看著看著，煩躁起來，一嘆說：

　　「他來人間幹什麼？將來，他的人生，誰知道會怎樣？」

　　「你說些什麼？他的人生，已經注定是大富大貴了！他是銜著金湯匙出世的！」知畫說著，就依偎著永琪，笑看嬰兒：「遺傳真是好奇怪的東西，他也有幾分像皇阿瑪。怪不得中國人對於孩子這麼重視，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永琪，你總算交差了，不會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聽到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永琪的反感就來了，就是這個罪名，讓小燕子罪該萬死！讓知畫侵佔了小燕子的地位。但是，是誰給了知畫機會呢？是他啊！是這個口口聲聲說，可以拋棄江山，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小燕子的永琪！他心煩意亂，把孩子往前一送：

　　「好了，抱走吧！這麼軟軟的身子，我抱起來危危險險的！」

　　桂嬤嬤就走上前來，接過孩子。

　　「五阿哥，把小王爺交給我吧，我抱去房裡睡！」

　　桂嬤嬤抱走了孩子，知畫就凝視著他，體貼的、溫柔的、小心翼翼的說：

　　「你是不是想著姐姐？如果是，就去接她回來吧！」

　　永琪瞪著她，忽然臉色一沉，嚴重的說：

　　「知畫，我要問妳一件事，妳坦白告訴我！」

　　「是！」看到他神色不善，她緊張起來。

　　「是妳告訴小燕子，我在新婚之夜，就和妳圓房了？」

　　知畫不料永琪有此一問，頓時面紅耳赤起來。

　　「哎呀，孩子都生了，再來追究這種事，不是很多餘嗎？」她微笑的說。

　　永琪正視著她，神色嚴肅，好像這是一個天大的問題。他再問一遍：

　　「是妳說的嗎？」

　　看他如此嚴重，她的笑容頓時不見了。抬起眼睛，她也正視著他，理直氣壯的說：

　　「是我說的！那天，姐姐忽然談起這件事，丫頭嬤嬤站了一房間，難道我說沒有？讓人告密到老佛爺那兒去，我們那條喜帕，豈不是犯了欺君大罪？我當然說有，反正，肚子裡都有孩子了，還在乎這個嗎？姐姐是江湖俠女，應該不是小心眼的人吧？難道還為了七早八早的事，生氣到今天？那也太小題大作了吧？給大家知道，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嗎？」

　　原來她真的這樣說了！永琪震動著，惱怒著，默然不語，看了她好一會兒。

　　知畫被看得有些發毛，就嘆了口氣。悲哀的說：

　　「新婚的事，你必須體諒，我也有我的自尊和驕傲，傳出去，我怎麼做人？何況已經有孩子了，早一天圓房和晚一天圓房，怎麼說都一樣，沒圓房怎麼會有孩子呢？事實勝於雄辯嘛！姐姐生氣的，不是早晚那回事，是綿億這個事實！她眼裡和心裡，都容不下綿億！」

　　永琪深思的看了她一眼，就背負著手，走到窗前去。他抬頭，看著窗外的天空，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在南巡時陪乾隆逛花園，唱的一段「蹦蹦戲」：

　　「張口啐，呸呸呸，狠心的郎君去不回，說我是鬼，我就是鬼，我那個冤家心有不軌！張口啐，呸呸呸，你要是狠心我也不回，說我不對，我就不對，誰教你無情無義心兒黑！」

　　永琪心中，狠狠的一抽，痛楚迅速的擴散到四肢百骸。小燕子，小燕子，遠在那個時候，妳就預感了今天？妳知道我終有負妳的一天！妳知道我終有為了一個女人來冤枉妳的一天？我竟然把妳看低了，把知畫看高了！

　　知畫悄眼看他，被他眼神中的痛楚，弄得心慌意亂了。他忽然掉頭，眼神變得非常嚴厲。厲聲的問：

　　「我還有一件事要問妳，妳生綿億那天，是我把妳撞到桌子上去的，還是妳自己去撞桌子的？」

　　知畫一聽，大驚失色。瞪大了眼睛問：

　　「這是什麼話？那有人拿生孩子這樣的大事來開玩笑？你怎麼可以這樣含血噴人？我自己去撞桌子？難道我不要命了？也不要孩子了嗎？是誰跟你這樣說的？姐姐嗎？她要冤死我……而你，你也信了嗎？」

　　永琪一跨步，飛快的來到她身邊，一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緊緊的盯著她，有力的，堅定的說：

　　「我要一句實話，妳是不是走了一步險棋？妳自己去撞桌子，用生命和孩子來下賭注？你存心要我內疚，要我著急，是不是？」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不是，不是，當然不是！」她驚喊著，心慌意亂。

　　「我要一句實話！」永琪厲聲喊，盯著她的眼睛裡，冒著怒火：「再說一次，妳有沒有故意去撞桌子？」

　　知畫掙扎著，要扯出自己的手腕，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你要屈打成招嗎？好痛！」她淚汪汪。

　　他沒有被她的眼淚所打動，命令的低吼：

　　「回答我！聽好，」他從齒縫中迸出他的問題，一個字一個字的迸出：「我，要，一，句，實，話！如果妳說謊，我們的綿億會遭到報應的！」

　　知畫一聽，報應要到綿億身上，大驚之下，頓時崩潰了。痛喊著：

　　「要報應就讓我報應，千萬不要說綿億！」她情急的一把抱住他的手腕，哀聲的說：「那晚，我怎麼說，你都不要留在我房裡，你那麼冷漠，我還有什麼辦法？剛好你推了我一把，我心裡想，了不起就是死！我就順水推舟的撞了桌子，我並沒有想到，那樣一撞，孩子真的撞了出來……永琪，看在我如此『拚命』的份上，看在我為你生了綿億的份上，你不要生氣！總之，是綿億選了這一天，來到人間……總之，是老天保佑，有驚無險……總之，我也受了好多苦，早就受到報應了！」

　　原來被小燕子說中了，原來真是這樣！永琪定定的看著她，眼神冷冽而悲痛，放開了扣住她的手。他悲切的說：

　　「妳讓我變成一個不仁不義，沒心沒肝的負心漢！」

　　知畫看到他這樣的眼神，聽到他這樣的句子，心驚膽戰，身子不由自主的溜下來，跪倒在他腳前，雙手抱住他的腿。她抬頭看著他，淚如雨下：

　　「永琪，請你想一想，為我想一想，如果我不是這樣愛你，怎麼會這樣拚命呢？我也很可能一撞就撞死了！」

　　永琪低頭凝視她，好像不認識她，好像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誰，他顫聲說：

　　「妳知書達禮，溫柔美麗，純潔高貴……但是，妳讓我害怕！」

　　說完，他用力的一抽腿，掙開她的手，往門口就走。知畫摔在地上，驚喊著：

　　「永琪！永琪！你去那裡？」

　　永琪頭也不回的走了。

　　知畫不禁伏在地上，痛哭起來。

　　※※※

　　永琪立刻去了學士府，他要找回他的小燕子。

　　褔晉帶著永琪，直奔紫薇的房間，喊著：

　　「小燕子，紫薇，妳們看誰來了！是五阿哥啊！」

　　紫薇和小燕子正在窗前談話，聽到聲音，雙雙回頭。小燕子看到永琪，心裡一跳，餘怒未消，衝口而出：

　　「你來幹什麼？我不要見你！」

　　紫薇見到他，卻驚喜而激動，奔上前來，喊著：

　　「永琪！你來得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問你！」

　　永琪顧不得紫薇的問題，眼光凝視著小燕子。他走向她，眼神裡盛滿了著急，盛滿了熱愛，盛滿了歉意，盛滿了祈求。說：

　　「小燕子……有些事情，我誤會了妳，妳在紫薇這兒，也住了好多天了，氣消了沒有？我承認我有錯，人，都會犯錯……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嘔氣和分離上，我們應該珍惜能夠相眾的時光，讓我們和好吧！我來接妳回家！」

　　小燕子猛的一退，激烈的說：

　　「你不是說，我走了就永遠不要回去嗎？」

　　永琪苦澀的看著她，後悔已極。

　　「那是氣話，我收回！」

　　「你收回？」小燕子憤然大叫：「說出口的話，那裡能夠收回？你收回我不收回！我現在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不回去！我再也不回去！回去幹什麼？面對一個愛著別的女人的丈夫，一個我必須稱呼為皇阿瑪的仇人！我……」

　　永琪四看，關於小燕子的身世，連褔倫和褔晉都不知道，他著急的說：

　　「噓……妳小聲一點！」

　　「我為什麼要小聲？」小燕子大聲嚷：「我不在宮裡，我不怕任何人知道！」

　　「妳也不怕連累伯父伯母嗎？」永琪走近她，拉住她的手，低聲下氣的、柔聲的說：「能不能夠和妳單獨談幾句話？」

　　小燕子用力一摔手，摔掉了他的拉扯，身子再一退。

　　「不能！我不會和你單獨在一起，我跟你也沒話可談！當你的心選擇了知畫，你和我就恩斷義絕，一刀兩斷了！我說過，你用八人大轎來抬我，我也不跟你回去……」

　　褔晉趕緊過來，拉住紫薇說：

　　「紫薇，我們出去！讓五阿哥和小燕子單獨談談！」

　　小燕子閃電般衝了過來，拉住紫薇喊：

　　「紫薇，妳不要走！妳做我的見證，我和永琪，不再是夫妻，連朋友都不是！這個人，他一步一步，殺掉了那個原來的我，他是個狠心的人！我再也不要為他忍氣吞聲……再也不要做他的哈巴狗……」

　　「小燕子，」褔晉勸著：「看在五阿哥親自來接妳的份上，退一步海闊天空嘛！紫薇，我們出去，出去！」

　　永琪心痛的看著小燕子，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紫薇一直著急的看著永琪，心思不在永琪和小燕子的戰爭上，在爾康的生死上。這時，紫薇再也忍不住，掙開了褔晉的手，衝了過來，對永琪急急問：

　　「我有緊急的事要問你，你們兩個等下再吵架，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盯著永琪問：「你仔細想一想，你們帶回來的遺體，有沒有可能根本不是爾康？我現在越想越懷疑，除了爾康的服裝和身上的配件，你怎麼確定帶回來的是爾康呢？你不是說，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面目全非了嗎？」

　　褔晉不禁深深一嘆，看著紫薇問：

　　「妳又看到爾康了嗎？」

　　「我知道，你們一定說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定說我又在胡思亂想！我們就不要討論我看到爾康的事，就算我沒有看到他吧！」紫薇有力的問：「你，肯定你帶回的，是爾康嗎？一點懷疑都沒有嗎？」

　　永琪一時之間，被問住了，陷進了回憶裡。記起，當爾康的遺體帶到他身邊時，他曾經否認過，他曾經說過：

　　「不是他！不是爾康……」

　　永琪呆住了，認真的思考著。是的，當時他確實懷疑過。

　　褔晉看到永琪在思考，情不自禁也跟著燃起了希望。渴盼的問：

　　「五阿哥……你是不是想到什麼疑點了？」

　　「我就是想不出來，這事怎麼都說不通！」永琪嘆了口氣。說：「如果爾康沒有死，他為什麼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還把自己的佩劍，同心護身符，玉珮，靴子，連襪子、貼身的裡衣通通換到別人身上，然後自己消失掉？這太奇怪了吧？」

　　「你想想看，在戰場，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那怕是有些不合理，也沒關係，有沒有碰到有神祕力量的人？有特異功能的人？就像含香會招蝴蝶那種？」紫薇迫切的問。

　　「沒有啊！我們除了行軍，就是打仗！每天都生活在刀光劍影裡！那裡有機會碰到奇人奇事呢？」

　　紫薇失望極了，心灰意冷的說：

　　「好吧，我把房間讓給你們兩個，要吵要鬧，隨你們去！我去照顧東兒！」

　　「紫薇……妳不要走！」小燕子喊。

　　紫薇和褔晉，已經離去了，關上了房門。

　　永琪一看，屋裡只剩下了自己和小燕子，就一衝上前，把她一把抱住。熱情的、悔恨的、一疊連聲的說：

　　「小燕子，我錯了，我不好，我對不起妳，都是我的錯！妳離開的這些天，我想了好多，我也問了知畫，許多事都明白了！包括圓房那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妳，是知畫在耍手段……妳原諒我！我真的喜歡妳，愛妳，要妳！」

　　永琪這樣一說，小燕子心裡一熱，淚水就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頓時淚濕衣襟。但是，她仍然高昂著頭，意志堅決的說：

　　「沒用了！你明白得太晚了！我原諒過你幾千幾萬次，我總覺得，我的出身和一切，配不上你，處處遷就你！為了你去苦背成語大全，為了你去唸唐詩，為了你把殺父仇人，當成阿瑪，為了你，拚命改變自己……這一切，當你愛上知畫的時候，就全體沒有意義了……」

　　「我沒有『愛上』知畫，只是『可憐』她而已。」他急忙打斷。

　　小燕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痛，悽然而堅定的說：

　　「你有！你讓她有了孩子，你守候在她床邊，你相信她的話更勝於相信我，你讓她名正言順的凌駕在我頭上，你體會不到我的感覺，疏忽我，冷落我……你有！事實就是事實，你『可憐』她到這個地步，我也決定不要你了！」

　　「不是的！」他急得額上冒出了汗珠：「不是的！我們之間有誤會……」

　　「是你讓誤會存在的！如果像以前一樣，我們之間就不會有誤會！因為你的心有了別人，才會讓誤會存在！」

　　「那麼，我們現在把誤會解除……」他的雙臂，情不自禁的抱緊她。

　　她用力一推，把他推開，堅決的說：

　　「你所有的解釋和努力都沒有用了！我不再愛你了！」

　　我不再愛你了！這是多麼嚴重的宣告！如果她真的關上了她心中那道門，他就再也走不進去了！他震動的看她，這個從小獨立，混在江湖中長大的姑娘，有她獨立的人格，叛逆的個性，強烈的是非觀，還有一顆大而化之，卻炙熱如火的心！他那麼瞭解她，知道哀莫大於心死，如果她真的停止愛他，他就真正的失去她，再也無法挽回了。他凝視著她，被她這句話打倒了。他啞聲說：

　　「妳口是心非！妳只是生氣而已，妳的心裡不可能沒有我！」

　　「那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我的心裡已經沒有你，你帶給我的都是痛苦，我最恨過痛苦的生活，我要找回我的笑，我把你開除了！」

　　他瞭解到她不單是說氣話，而是認真思考過，就冷汗涔涔了。他不知道他還能怎樣做？在他「皇子」的生涯裡，本來連「認錯」兩個字都沒有！他嘆口氣，說：

　　「我並不熟悉認錯和道歉，為了妳，我都做了！我把自尊和驕傲都踩在腳底下，因為我渴望得到妳的諒解，渴望回到我們以前的生活，妳，真的不再愛我？不再給我機會了？」

　　「是！我不再愛你，也不再給你機會了！」她昂著頭，傲然的說。心想，小燕子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就是不能在知畫的陰影下當乞兒！

　　永琪睜大眼睛，痛楚的凝視著驕傲的小燕子。兩人沉默著，空氣緊繃著。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嚷和驚呼聲。接著，房門被衝開了，紫薇衝了進來，驚喜的大喊：

　　「永琪！小燕子……趕快來，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有個『百夷人』來了！」

　　小燕子和永琪大驚，兩人忘了吵架，同時喊出：

　　「什麼？百夷人？」

　　三人就震驚的，狂喜的奔進大廳。

　　進了大廳，小燕子一眼看到簫劍，如玉樹臨風般站在那兒。褔倫和褔晉緊張的，興奮的站在一旁。

　　褔晉對丫頭們急急的喊：

　　「你們都下去！有事我會叫你們！」

　　「是！」

　　秀珠帶著眾丫頭出房去。

　　「哥！」小燕子悲喜交集的驚呼了一聲，就撲上前去，抓住了簫劍的手，一疊連聲的喊。「哥！哥！哥……」眼淚奪眶而出。

　　褔晉和褔倫，趕緊把門窗都緊緊的關上。

　　簫劍緊握著小燕子的手，眼睛也是濕潤的，上上下下打量她。

　　「小燕子，怎麼變得這麼瘦這麼憔悴呢？」簫劍問。

　　小燕子心中一酸，幾千幾萬句話想告訴簫劍，告訴這個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只是，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委屈，不知從何說起。

　　「自從永琪帶了爾康的遺體回來……我們還會有好日子嗎？」她掉著眼淚說：「什麼叫做『笑』我都不知道了！這幾個月來，我幾乎沒有笑過！每天都在掉眼淚！」她掏出帕子，擦不乾淚水。

　　簫劍滿眼的震動和憐惜。

　　永琪生怕小燕子說出他們間的決裂，走過來，用力的拍著簫劍的肩膀。困惑而驚訝的說：

　　「你怎麼會突然回到北京來？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變化多端！」

　　簫劍抬眼看著眾人，眼神變得嚴肅而鄭重。說：

　　「紫薇，伯父，伯母……我有一個驚人的消息要帶給你們！但是，希望你們不要太興奮，因為，我還沒有完全的把握，只是推測而已！」

　　紫薇睜大眼睛，急迫的問：

　　「是什麼？是什麼？跟爾康有關？」

　　「對！跟爾康有關！」簫劍有力的說：「我想，爾康沒有死！」

　　頓時，房中眾人大震，各種聲音同時響起。紫薇發出一聲喜極的驚喊：

　　「我就知道！簫劍……如果你帶了這個消息來，你不是人，你是神啊……」

　　「簫、簫、簫劍！趕快說，趕快說……」褔晉驚得口齒不清了。

　　「你有什麼根據？」褔倫親自搬了一張椅子給簫劍。「坐下說，坐下說！」

　　「怎麼可能？」永琪喊：「簫劍，當初不是我們親自給爾康收屍的嗎？」

　　「你們不要吵，讓我哥說清楚！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小燕子喊。

　　褔倫就舉手說：

　　「大家都不要說話，讓簫劍說！」

　　眾人都安靜了，個個仰著頭，渴盼的看著簫劍，像是看著一個神祇。簫劍環視大家，沉穩的說：

　　「當初，我和永琪在雲南分手，就是覺得事有可疑。我留在雲南，為了想查出事情的真相。永琪，你記得嗎？當爾康的屍體被劉德成找到，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你說了兩句話，你說『不是他，不是爾康！』可是，事實擺在我們面前，讓我們不能不信！因為不可能有人為爾康換衣服，掉包一個假爾康給我們，沒有這個理由！可是，你這兩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響著。後來，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簫劍停住了，看著紫薇。「紫薇，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妳都希望爾康活著，是不是？」

　　紫薇熱烈的、堅決的說：

　　「是！趕快說吧！沒有打擊會比爾康的死更大！」

　　簫劍就看著永琪說：

　　「永琪，你記得我們和緬甸交手時，那個緬甸王子慕沙嗎？」

　　「當然！我怎麼會忘掉他？這事跟他有關嗎？」

　　「是！有一次，我和爾康談過，都覺得這個王子怪怪的，說話行動，有些不男不女。爾康跟他，幾次正面交手，那個王子，也幾次死到臨頭，被爾康放了一馬，記得嗎？」

　　「當然記得，還記得他射了爾康毒針，又留下解藥救爾康的事！」

　　「就是這樣，」簫劍深深點頭說：「我把所有的事，仔細一想，越想越可疑。所以我沒有跟你回北京，我化裝成緬甸人，溜進了緬甸境內去打聽……打聽的結果，緬甸根本沒有一個王子名叫慕沙，卻有一位八公主，名字叫慕沙！是猛白最心愛的女兒，經常女扮男裝，跟著猛白東征西討！」

　　眾人大震。紫薇的急急的問：

　　「你的意思是說，這位八公主俘虜了爾康？把爾康的衣服配件換到別人身上，故佈疑陣，讓大家都以為爾康死了？」

　　「有這個可能！所以，我在三江城裡，待了三個月之久，守在緬甸宮殿外面，希望找到一些線索，卻一直沒有在緬甸看到過爾康。我的緬甸話又不靈光，生怕洩露行藏，不敢久待，但是，我買通了一個緬甸侍衛，得到了一個消息，八公主慕沙確實帶回一個身受重傷的人，名叫『天馬』，救了幾個月，還在昏迷中。天馬，這不是爾康的名字，可是，戰場上，慕沙都喊爾康駙馬！開罵時，叫他死馬！」

　　簫劍挑到這兒，眾人面面相覷。紫薇就深吸口氣，堅信的說：

　　「那是他！沒錯！他已經托夢給我，說他還活著，說他生不如死，我現在明白了！我去收拾東西……阿瑪，額娘，請你們照顧東兒，我要去緬甸找爾康！」

　　「不忙不忙……」永琪看簫劍，問：「可是，這只是一個推斷，你始終沒有確定的消息，說那人是爾康，對不對？」

　　「我想，現在除非見到爾康本人，沒有任何人可以確定那是不是爾康。我的故事還沒說完，我當時已經引起緬甸皇宮的注意，不敢在那兒繼續留下去。我回到雲南大理，找了一個精通緬甸話的朋友，在一個月以後，第二次溜進緬甸。這次，總算得到一些線索，那個天馬，確實是一位大清的將軍！你們想，大清的將軍，除了爾康還有誰？而且，這個天馬，已經被八公主救活了！」

　　簫劍說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興奮得無以復加。

　　紫薇衝到簫劍身邊去，對他倒身就拜。

　　「簫劍啊……我謝謝你，謝謝你……爾康和我，前世修來的福分，才有你這種肝膽相照的朋友……我要給你磕個頭……」說著，就跪了下去。

　　簫劍大驚，慌忙一把拉起紫薇。說：

　　「千萬不要這樣！我很抱歉，本來想帶著朋友，去把爾康救出來，可是，我的朋友都不認識爾康，緬甸皇宮又戒備森嚴，守了一個月，生怕耽誤太久，把營救的機會都錯過了，這才決定快馬加鞭，趕到北京來！想和你們大家，研究一個救人的方案！但是，萬一我錯了，那個人不是爾康，希望你們不要太失望！」

　　「是爾康！是爾康！一定是爾康！」紫薇激動得一塌糊塗，抓住褔晉的手，搖著：「額娘啊！妳現在信我了吧？爾康沒有死，我說了幾百遍，都沒有人相信我！」忽然看簫劍，問：「那個緬甸皇宮，是不是有一個名字叫『阿瓦』？」

　　「阿瓦？」簫劍一怔：「那是三江城的緬甸名字！妳怎麼知道？」

　　紫薇眼中立即充淚了，震懾的說：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是爾康在夢裡告訴我的！」

　　大家全部看著紫薇，此時，沒有人不信她了，個個臉上，都帶著敬畏的神情。

　　半晌，小燕子才興奮的嚷：

　　「我們趕快準備一下，帶一隊兵，打到緬甸去！救出爾康！」

　　永琪也積極起來，說：

　　「我得回宮去，把這件事稟告皇阿瑪！恐怕和緬甸的戰爭，又要開始了！」

　　「五阿哥不要急，這事要徹底想一想！」褔倫在震動驚喜之餘，還保持著理智，分析的說：「帶兵到緬甸，要打到他們的都城去救人，恐怕不是這麼容易！只要我們這兒一發兵，緬甸就會得到消息，爾康在他們手裡，他們會殺爾康來洩恨！」

　　「伯父說的很對！」簫劍點頭：「我覺得，最好派一隊大內高手，認得爾康的人，大家喬裝打扮成緬甸人，混進三江城，想辦法進宮救人！不管怎樣，我們要好好的計畫一下！」

　　「但是，我們這樣研究計畫，再路遠迢迢的趕到緬甸，要浪費多少時間？他會不會在這個時間裡遇害呢？」紫薇好著急，恨不得插翅飛到緬甸去。

　　「他不會遇害，因為……」簫劍看著紫薇，嚥住了。

　　「因為什麼？因為什麼？」大家七嘴八舌的急急追問。

　　「因為……那個八公主喜歡他，要逼他結婚！整個三江城，都在傳說婚禮的事！他們不久就要結婚了！」

　　紫薇一震，雖然聽到有個「八公主」，心裡已經有數，仍然震動已極的呆住了。

　　大家都驚怔著，室內有片刻的寧靜。

　　忽然，紫薇打了個寒顫，緊張的問：

　　「如果……爾康認死扣，誓守他和我之間的諾言，抵死不從呢？」

　　大家被紫薇一句話提醒了，人人心懷恐懼。紫薇和爾康的故事，是大家都深知的，他們那「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誓言，人人會背。爾康在這一點上，是認死扣的，他確實可能寧死不屈！

　　「你們繼續討論，我要去做一件很傻的事！」紫薇說，就匆匆跑進房去。

　　紫薇進了房間，就急急忙忙的點蠟燭。房裡，到處都是燭台，她把所有的蠟燭都點燃，一面點蠟燭，一面虔誠的喃喃祝禱：

　　「爾康，希望我的思想，能夠一直傳到你的身邊。既然你的意志和靈魂，可以穿越生死和時空，好幾次跟我相會。那麼，我的呼喚和叮嚀，一定也能到達你的耳邊！請你再一次，穿過時空，來和我溝通……」

　　紫薇點燃了滿室的蠟燭，就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對窗外喊：

　　「爾康……不管你在那裡，請你為我活著！只要你活著，我什麼都可以容忍！我不在乎和別的女人分享你，我不要你誓守我們的諾言，我永遠瞭解你的心……請你為我忍辱偷生，隨機應變！爾康……你聽到了嗎？」

　　室內，燭火熒熒，窗外，皓月當空。

　　紫薇等待著，四周靜悄悄，沒有任何人影出現。

　　紫薇虔誠默禱，再度對著天空，發出心靈深處的呼喚：

　　「爾康……不要灰心，不要放棄，請為我活著！我很快就來了，等我，等我，等我……」

　　紫薇的聲音，穿透夜空，直入雲霄。

　　※※※

　　同一時間，爾康正在緬甸皇宮的宴會廳裡，「享受」著猛白和慕沙的「款待」。

　　緬甸樂隊在奏著節奏強烈的音樂，許多緬甸姑娘和青年，一男一女為一組，正在熱熱鬧鬧的跳著緬甸熱舞。

　　慕沙、爾康、猛白、和許多賓客都坐在一張長桌子後面。桌上堆滿了山珍海味，宮女們還川流不息的上菜斟酒。舞蹈者就在桌前跳舞，極盡聲色之娛。

　　慕沙和爾康坐在一起，爾康臉上的刀傷已經淡了，精神也恢復很多，但是，神情寥落，強顏歡笑。

　　慕沙卻是興高采烈的。

　　舞蹈者跳到慕沙和爾康面前，賣力的表演。賓客們掌聲、笑聲、喝采聲不斷。

　　慕沙忍不住拉著爾康的手，興致勃勃的說：

　　「我們去跳舞！」

　　「我不會跳舞！中國沒有這種舞蹈，男人也不和女人一起跳舞！」

　　「這不是中國！我跟你說了幾百遍，你是緬甸人，忘了你的中國吧！」慕沙喊。

　　「我不可能忘掉我是中國人，就像妳不可能忘掉妳是緬甸人一樣！」

　　「算了算了，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慕沙妥協的說，撒嬌的看他：「兩個月還沒期滿，說好的，這兩個月你都依我！我想跳舞，我們來跳舞！」

　　猛白看過來，對爾康大聲說：

　　「天馬！慕沙要你跳舞，你就起來跳舞！知道嗎？」

　　爾康臉色猛然一沉，對猛白惱怒的說：

　　「你少命令我！我又不是你的部下！」

　　「你那有資格當我的部下？你是我的俘虜！你懂得『俘虜』是什麼嗎？在緬甸，俘虜就是『奴隸』！」猛白吼著。

　　「那麼，你碰到了一個永不屈服的俘虜，永不會變成奴隸的俘虜！」爾康背脊一挺，義正辭嚴：「你們唱歌跳舞，威脅利誘都沒用，最好把我放了！」

　　猛白一拍桌子，跳了起來。

　　「混帳東西！你找死……」

　　慕沙也跳了起來，急喊：

　　「爹！你又來了！這是我的宴會，你不要破壞我的興致！」

　　「是我破壞妳的興致？還是這個『死馬』在破壞妳的興致？」猛白指著爾康怪叫：「妳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對妳這個宴會那有一點興趣？」

　　慕沙就仔細的看爾康。問：

　　「這樣的舞蹈，這樣的燈光，這樣的宴會……你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嗎？」

　　「如果我不是『俘虜』，或者我會有興趣！」

　　「你不要把我爹的話放在心上，你看看這個排場，那有一個『俘虜』會有這種享受？好吧！你不想跳舞，就不要跳舞，喝酒吧！」

　　慕沙倒了一杯酒，送到爾康唇邊。他退了退說：

　　「我拚命想恢復武功，我想，我最好不要喝酒！」

　　慕沙臉色一變，有些沉不住氣了，大聲說：

　　「我們的條件，你要不要遵守？如果你不遵守，我永遠不會放掉你！等到我對你失去耐心的時候，你就會終身在緬甸的苦牢裡度過，你最好想想清楚！不要太不給我面子！我親手給你斟酒，難道你還不喝？」

　　爾康只得勉為其難的喝了那杯酒。心想，他怎麼會弄成這樣？現在武功全部消失，在這銅牆鐵壁裡，想要脫身，實在是難上加難！如果他還想回到北京，除了忍，還是忍！慕沙又把食物送到他唇邊，他只得吃下。舞者跳到他面前，鼓聲、音樂聲囂張的響著。

　　忽然間，在這強烈的音樂中，夾雜著一聲穿山越雲的呼喚：

　　「爾康……請你為我活著……我很快就來了，等我等我等我……」

　　爾康陡然一震，立刻跳起身子。

　　「你要幹什麼？」慕沙一驚。

　　「妳聽到了嗎？」爾康急切的問。

　　「聽到什麼？」慕沙莫名其妙。

　　「紫薇！是紫薇的聲音……」

　　爾康轉身，急急衝出了大廳。慕沙趕緊跳起身子，跟著跑了出去。

　　爾康衝到花園裡，仰首向天，四面找尋。緬甸皇宮巍峨聳立，四周是暖暖的風，靜靜的夜，那兒有紫薇的聲音？那兒有紫薇的影子？但是，剛剛那聲呼喚，如此清晰，好像就在耳邊。

　　「紫薇！紫薇！妳的靈魂也會離開身體，到這兒來嗎？」他喃喃自語。

　　慕沙追了過來，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生氣的喊：

　　「你是瘋子嗎？好好的舞蹈不看，跑到花園裡來鬼叫些什麼？」

　　爾康再看，但見樹影參差，園中豎立著許多石雕，有的是大象，有的是飛鳥，還有許多神話人物，暗影幢幢中，絕對沒有紫薇！人家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已經隨時隨地，耳有所間，眼有所見。大概，他快要瘋了！他悽然一嘆，抬眼看慕沙，這個陪伴他度過生死的女子，現在是他唯一可以傾訴的對象。他就「傾訴」起來：

　　「慕沙，妳一定不會相信，我常常看到紫薇，有時，我會夢到和她在一起，我會聽到她的聲音。明知這是不可能的，我還是會覺得像真的一樣！有一次，我看到她在幽幽谷，從懸崖上跳下去，我來不及去救她，嚇得魂飛魄散，可是，有許多蝴蝶飛去救她……大概是含香的蝴蝶，讓我有這樣瘋狂的幻想吧！說不定，是你們所謂的靈魂在救她吧！我還看到她拒絕東兒，讓我難過極了，我責備她，想盡辦法要喚醒她……」他用手抹了抹臉。「我想，我真的瘋了，我被困在這兒，什麼都不能做，只能胡思亂想！慕沙，我知道妳真心的喜歡我，在我心底，也被妳這種喜歡深深感動著，但是，我現在已經有點瘋，等到我完全瘋了，我對妳還有什麼意義？」

　　慕沙深深的看著他。

　　「你在說些什麼，我沒有完全聽明白！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你的紫薇，我答應過你的話，我不會賴！走吧，我們回到大廳去，把酒席吃完！到了七月十四日，你還是為你的紫薇這樣瘋瘋癲癲，我一定放掉你！」

　　爾康無奈的點頭，只得跟著慕沙回到大廳去。大廳中依舊熱鬧非凡，他們回到座位。慕沙笑著為爾康斟酒，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眼前，是緬甸舞孃扭動的身子。耳邊，是慕沙討好的笑聲。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醉裡是另一種乾坤，那個乾坤裡，說不定有紫薇！他酒到杯乾，來者不拒，終於大醉。

　　深夜的時候，喝得大醉的爾康被蘭花桂花架進臥房來。慕沙也帶著酒意，跟在後面。爾康醉醺醺的唱著歌：

　　「當山峰沒有稜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宮女們把爾康放上床，為他脫掉鞋子，外衣等。

　　「好渴……」爾康掙扎著，要下床找水喝。

　　慕沙拿了一杯水和一包藥粉過來，笑著說：

　　「讓我來服侍你！這兒有水……順便把這包銀硃粉吃了！要不然，等會兒又會發抖抽筋！」

　　宮女們扶起爾康，慕沙就給他吃藥喝水。

　　爾康吃完藥，喝了水，撐持著坐在床上，醉醺醺的看著慕沙笑。

　　「妳知道嗎？中國有兩句詩寫得很好！『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這正是我的寫照！妳知道紫薇是個才女，對中國的詩詞，都能倒背如流……她現在會背什麼詩？『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嗎？」

　　「好了好了，別談你的紫薇，我聽都聽得煩死了！如果你那麼想紫薇，就把我當成你的紫薇吧，我不在乎！」

　　慕沙對兩個宮女揮揮手，宮女識相的退出了房間。她緋紅著臉，開始寬衣解帶。她喝了很多酒，已經半醉了。

　　「來，我是你的紫薇！你在中國叫什麼名字？到了這種時刻，她會怎麼做？」她低聲問，褪去衣服，半裸著，眼光如醉的看著他。

　　爾康坐在床上，醉眼看慕沙，慕沙巧笑倩兮的臉孔，像水霧中的影子，搖曳著，重疊著，變幻著。

　　無數紫薇的臉孔蓋了來，紫薇的笑，紫薇的淚，紫薇的深情凝視，紫薇的殷勤囑咐……一張張紫薇的臉孔，取代了慕沙的臉。爾康驚疑的看著，不相信的問：

　　「紫薇……紫薇？」他伸手去勾慕沙的脖子：「是妳嗎？是嗎？」他渴求的低語：「我又陷在這樣瘋狂的夢裡了！怎麼辦？紫薇……」

　　紫薇的臉孔，柔情萬縷的，醉意醺然的說：

　　「是！我是紫薇……我是紫薇……你的紫薇……」

　　「我不相信啊……紫薇……」

　　爾康昏亂的、狂喜的、熱烈的吻住紫薇，實際上是吻住了慕沙。慕沙緊緊的環抱住他的腰，炙熱的反應著他那渴切的吻。紫薇，想妳，愛妳，思念妳！多久沒有擁抱過妳？百年，千年，幾萬年？紫薇，抱緊我，再抱緊我……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不是紫薇的唇，不是紫薇的手臂，不是紫薇的纏綿……他猛然一睜眼。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張臉孔！他大震，酒醒了一半，推開慕沙，直跳起來，驚喊出聲：

　　「妳不是紫薇！妳是慕沙！」

　　慕沙睜大眼睛，凝視著他。甜甜的笑著說：

　　「我不在乎當你的紫薇……」

　　爾康跳下床，踉蹌著、跌跌撞撞的退開。喊著：

　　「我在乎！請妳趕快離開這兒，不要讓我把妳當成紫薇的替身，那樣，是對紫薇的不公平，是對我的不公平，也是對妳的不公平！離開我！」

　　慕沙逼近他，再用手去勾他的脖子。柔聲說：

　　「我這樣低聲下氣，連冒充的事都幹了，你還是不要我嗎？」

　　爾康退到牆邊，已經退無可退，他用力把她的手腕拉了下來。

　　「請妳不要這樣！在我心裡，紫薇真的無可取代，她沒有替身，她是唯一的！我即使醉得胡裡胡塗，吃藥吃得昏昏沉沉，眼前全是幻影……但是，只要一接觸，她的一切，仍然清晰明瞭，她是任何人都冒充不了的！慕沙，請妳原諒我！」

　　慕沙放開了他，眼裡的柔情，逐漸被怒火所取代。她這樣被拒，實在太沒面子了。越想越氣，頓時怒發如狂，大喊：

　　「你這匹死馬！病馬！醉馬！瘋馬！你氣死我了！如果我得不到你，我也不會讓那個紫薇得到你！你走著瞧！」

　　慕沙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揚聲大喊：

　　「來人呀！來人呀！」

　　侍衛乒乒乓乓的衝了進來。慕沙指著爾康命令著：

　　「給我把他關到地牢裡去！」

　　侍衛們衝上前來，七手八腳來抓他。爾康掄拳就打，架式不錯，苦於失去武功，雖然拚死力戰，仍然幾下子就被制伏了。侍衛們就拖著他出門去。

　　※※※

　　從天堂到地獄，其實只有幾步路。

　　厚重的牢門一開，爾康被丟進去。他的身子，從一段陡峭的石階上，一路滾落下去，跌落在一堆軟軟的東西上，那些東西吱吱叫著，四散奔開。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許多老鼠。他趕緊站起身來，只見四周陰森森，暗沉沉。牆上，有著鐵鍊和刑具。牆角，插著一支火把，是地牢裡唯一的光源。

　　侍衛衝過來推他打他，用緬甸話，吼著罵著。這時，猛白帶著侍衛隊，拿著火把，大步走了進來。叫著說：

　　「哈！慕沙總算想通了，把你關到這裡來！看樣子，宴會歌舞和皇宮，你都配不上，你只配住地牢！你這匹死馬，又臭又硬，如果你再不知好歹，今天你的死期就到了！」對侍衛喊：「把他用鐵鍊綁起來！」

　　幾個侍衛，就拉起爾康。爾康雖然拚命抵抗，仍然徒勞無功，終於雙手高舉，被綁在牆上的鐵鍊上。

　　「給我一根鞭子！」猛白喊。

　　侍衛遞來一根長長的鞭子。

　　猛白拿著鞭子，惡狠狠的看著爾康，大聲的問：

　　「下個月的燈火節，你到底要不要娶慕沙？」

　　爾康高高的抬著頭，悲憤而堅決的說：

　　「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移！」

　　「聽不懂！再講一次！」

　　「不要！」爾康吼了出來。

　　叭的一聲，鞭子用力的抽在爾康身上，立刻帶起一片衣服的碎片。他的身子一挺，咬牙忍著。

　　「再問一次，你要不要娶慕沙？如果不要，我就活活把你打死！」

　　「你們是怎麼一回事？」爾康悲憤的喊：「你也是一個堂堂緬甸王，慕沙是一位緬甸公主，那裡有『威逼成親』這種事？你們是佛教徒，佛教是不殺生的，你們卻如此殘暴，不怕遭到天譴嗎？你們……」

　　爾康話沒說完，猛白手裡的鞭子，一陣劈哩叭啦，抽得他眼冒金星。他身上的衣服，抽成碎片，片片飛去。鞭子在皮膚上留下道道血痕，他痛得七葷八素，額上冒出汗珠。

　　這時，慕沙匆匆進來。看到這樣，就急忙喊：

　　「爹，讓我來問他！」就盯著爾康問：「有溫暖的房間，有舒服的床，還有漂亮的丫頭侍候著，那麼好的日子你不過，一定要吃這種苦，你有病嗎？」

　　爾康渾身都痛，心也痛，到了這種時候，豁出去了。慘然大笑，說：

　　「是！我有病，住那樣的房子，睡那樣的床，我卻付不起房租！」

　　「難道，我把你辛辛苦苦的救活，你也沒有一點感動嗎？」慕沙困惑的問。

　　「我很感動，也很感激。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做違背良心的事！」

　　「不要跟他囉嗦了，我來教訓他！」猛白推開慕沙。

　　猛白的鞭子，又一陣劈哩叭啦的猛抽。鞭鞭有力，毫不留情，打得爾康的身子不斷抽動，胸前背上，到處血痕斑斑。他咬牙忍著，不哼也不叫，猛白越打越氣。

　　「你要不要結婚？要不要？要不要？」他一面問，一面狠狠的抽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爾康喊著。

　　「拿一桶鹽水來！」猛白大喊。

　　一個侍衛，拿了一桶鹽水過來。對著爾康一潑。什麼叫作「痛」，他這才領教了。那些傷口，一接觸到鹽水，立刻痛入骨髓。就算他是鐵漢，這時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慘叫：

　　「啊……慕沙，這種談婚事的方法，實在慘無人道！」

　　慕沙看著，臉上浮起不忍之色。

　　「你服了嗎？要不要準時結婚？你說！」猛白再問。

　　「如果我『屈打成親』，我活著，無法見紫薇於人間，死了，無法見紫薇於天上！對不起，我就是做不到！」

　　猛白大怒，劈哩叭啦，又是一陣猛抽。爾康身上皮開肉綻，臉上也挨了兩下。

　　「爹！」慕沙急呼：「不要打在臉上，臉打花了，又要耽誤婚期了！」

　　猛白停下鞭子，氣喘吁吁的，回頭瞪著慕沙，不可思議的問：

　　「妳還沒對這小子死心嗎？人家不要妳呀！打死了都不要妳呀！」

　　慕沙臉一紅，實在有氣。咬牙說：

　　「不用打了！只要不給他吃銀硃粉，看他能夠撐幾天！爹，咱們走！讓他死在這裡！」對侍衛喊：

　　「放他下來，不要給他東西吃！」

　　侍衛放下鐵鍊，一陣「欽欽哐哐」，爾康站立不住，癱倒在地。

　　慕沙對他恨恨的說：

　　「我明天再來看你！希望你明天還活著！」

　　父女二人，再也不看他，兩人轉身大步而去，牢門重重的拉了起來。

　　爾康渾身都是血痕，蜷縮著身子，痛楚的呻吟著。陪伴著他的，是無邊的黑暗，無盡的思念，還有那些四竄的老鼠。此時此刻，他心裡竟然浮起小燕子的詩句：「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牆，抬頭見老鼠，低頭見蟑螂！」他苦澀的笑了。小燕子，妳的詩毫無詩意，卻這麼寫實！想到小燕子，種種往事，如在目前。唉！紫薇、東兒、小燕子、永琪、簫劍、晴兒、阿瑪、額娘、皇阿瑪……你們都在做什麼呢？今生今世，還能再見嗎？

第五十章

　　爾康完全沒有想到，他「活著」的「喜訊」，已經被簫劍傳回了北京，讓整個學士府歡喜如狂。他也不知道，在他和老鼠為伴的此夜，紫薇、小燕子、永琪、簫劍、褔倫、福晉等人，都徹夜不眠，討論又討論，該怎樣去營救他。

　　當黎明染白了窗子，永琪看看窗外，站起身來，積極的說：

　　「天都亮了，事不宜遲，我先回宮，把整個事情稟告皇阿瑪，研究一下該帶那些人去營救爾康？」他轉頭看著小燕子說：「小燕子，在這個節骨眼，我們就不要鬧彆扭了，跟我一起回去吧！」

　　小燕子一聽，心裡的委屈，又排山倒海般的湧來。她立即從爾康的喜訊上，跌回到自己的悲劇裡，臉色僵住了。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這兒，我還有好多話，要告訴我哥！」她看著簫劍，眼圈脹紅了，說：「哥！永琪他欺悔我，知晝現在生了兒子，比我神氣一百倍！她是正褔晉，我是側褔晉……永琪還處處偏袒她，所以，我已經和永琪一刀兩斷了！」

　　簫劍聽了，心中猛的一抽。這麼久以來，壓下內心的深仇大恨，只為了成全小燕子的婚姻，如果落得這樣下場，所有的犧牲和忍耐，都成了虛話！他震驚而心痛，盯著永琪問：

　　「是嗎？」

　　「簫劍，你不要誤會，」永琪尷尬的回答：「我和知畫的事，你也瞭解，當初是多少無可奈何堆砌出來的……我承認我有錯，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讓知畫懷孕！小燕子確實受了許多委屈，可是，我也有很多委屈……」

　　紫薇實在忍不住了，站起身，阻止的喊：

　　「小燕子，事有輕重緩急，妳和永琪的戰爭，能不能暫時停止？現在，我們不能再分裂了，我們要團結一致，去緬甸救爾康！越早動身越好，沒有時間再耽誤了！我恨不得飛到緬甸去，你們還在這兒談知畫……皇天菩薩啊！」

　　「紫薇說得對，大家趕快進宮吧！我跟你們一起去面見皇上！這趟遠行，我說什麼都要一起去！」褔倫接口說。

　　「老爺……你要親自去嗎？那我可不可以也去？」褔晉跟著問。

　　「伯父，伯母，你們還是在北京等消息吧！」簫劍急忙說：「無論如何，我並沒有確實的證據，說那個人就是爾康！說不定，大家白忙一場！我看，連紫薇和小燕子，都不要去，我們要快馬加鞭，連夜趕路，男人比較好辦事！」

　　紫薇堅決的，激動的嚷：

　　「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管找不找得到爾康，我非去不可！你們沒有任何辦法阻止我！我也可以快馬加鞭，連夜趕路！我現在騎馬騎得不錯，我心裡這麼急，說不定跑得比你們都快！」

　　「我也一定要去的，我和紫薇作伴，我好歹也有一些武功，可以保護紫微！」小燕子也激動的嚷：「而且，救了爾康以後，我和哥哥就可以留在大理，不用再回北京了！」

　　不用再回北京了？這是什麼話？永琪震動的看小燕子。

　　「妳還是沒有原諒我？」

　　紫薇跳起身子，站在兩個人中間。急促的說：

　　「不許吵！不許吵！永琪，我們一起去找爾康，在這一路上，你有的是機會和時間，向小燕子證明你的心！現在，我們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救爾康的行動上吧！」

　　小燕子聽紫薇說得有理，不禁沉默了。簫劍看來看去，見永琪的眼光，一直帶著求恕和深情，默默的看著小燕子。他憑本能，知道小燕子和永琪之間，不是決裂，而是小倆口在鬧彆扭。與其沒弄清楚真相來過問，不如先裝聾作啞。何況，他還有一件重大的心事要解決……他走到小燕子面前，用渴盼的眼神，看著她，說：

　　「小燕子，妳先跟永琪回宮，不許吵架了！我還有事，需要妳幫忙……不管妳用什麼方法，妳要讓我跟晴兒見一面！」

　　小燕子、紫薇同時驚悟，大家都只想到自己，誰都沒有想到晴兒！

　　「晴兒！我被爾康的事弄得太激動了，都忘了晴兒！」小燕子喊。

　　「小燕子，阿瑪，永琪……我們一起進宮吧！」紫薇說：「一路上，再研究一下，怎麼跟皇阿瑪說！簫劍是不能洩露行藏的，我們又沒證據說爾康活著，永琪現在身分不同，每天參與國家大事，不知道皇阿瑪會不會答應永琪跟我們一起走？至於晴兒……」她看著簫劍，承諾著：「我負責親自把她接到學士府來！你等我的消息！」她看了自己一下，她身上，還穿著白衣：「我得去換件衣服，我不要再為爾康穿素衣了！」她匆匆跑進房去換衣服了。

　　※※※

　　於是，一清早，褔倫就帶著永琪、小燕子、紫薇趕到乾清宮，在書房中見到了乾隆。

　　「臣褔倫叩見皇上，有緊急的事和皇上談！」

　　乾隆看到他們幾個一起來，十分納悶。

　　「發生什麼事情了？」

　　「皇阿瑪！」紫薇向前一步，急急說：「我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爾康說不定沒有死，他被緬甸王猛白俘虜，帶到緬甸去了！」

　　乾隆大震，一驚而起。

　　「你們怎麼知道？誰說的？」

　　他們早已研究過這個問題的答案，永琪馬上回答：

　　「當初，我們和猛白作戰的時候，曾經請一個『百夷人』當軍師，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是這個百夷人帶來的消息！」

　　「百夷人！」乾隆立刻想了起來：「朕聽傅恆說過這個人，據說是個奇人，功夫第一流，智慧也第一流，是個智勇雙全的人物！」

　　「是！」永琪點頭：「就是他帶來了這項消息，是不是事實，還不知道！我現在非常著急，大家商量了一下，不能為了一個沒有證實的消息，對猛白交兵。紫薇堅持要視自去緬甸找尋爾康，小燕子堅持和紫薇一起去！我是識途老馬，當然義不容辭！我想帶二十個大內高手同行，一起潛入緬甸！因為，只有大內高手，認識爾康！」

　　乾隆震驚的看著眾人，皺眉說：

　　「永琪，你現在是榮親王，也是朕最大的幫手，你去了，誰來幫我？小燕子貴為福晉，也不便拋頭露面，紫薇是格格，千里迢迢去緬甸……這事，實在不妥！」

　　小燕子一聽，大急，往前一衝，嚷著：

　　「什麼褔晉不褔晉，知畫才是褔晉，我什麼都不是！我沒有什麼高貴，也沒有什麼不方便，我要去緬甸救爾康，皇阿瑪可以不在乎爾康，但是，我們不能不在乎！我一定要去救爾康！」

　　乾隆被小燕子一陣搶白，氣不打一處來。瞪著小燕子，大聲說：

　　「妳這是什麼態度？誰說朕不在乎爾康，爾康是我的半子，是紫薇的丈夫，是朕最寵愛的臣子，朕當然在乎他！聽到他可能還活著，朕也很興奮。但是，事情總要弄清楚，派人去救他可以，你們幾個不許去！那有皇室女眷，溜到緬甸去的道理？萬一事機不密，被活捉了，兩國不想交兵也得交兵，那才是朕的大問題！不許去！」

　　紫薇對著乾隆，就噗通一跪。悲聲的喊：

　　「皇阿瑪！不管您許不許，我是一定要去的！得到爾康可能還活著的消息，我已經欣喜如狂，恨不得立刻飛到緬甸去。我一定不會洩露自己的身分，不會引起兩國交兵，如果被捉，我就自尋了斷！假若您不許我去，我溜也要溜去，逃也要逃去！我非去不可！」

　　「我也是我也是！非去不可！」小燕子接口。

　　「皇阿瑪！我向您保證，我會非常小心，我們打扮成商人，就像以前浪跡天涯一樣！請皇阿瑪答應我們，時間已經非常緊急，多耽擱一天，爾康就多一天的危險，我帶高遠高達他們去！有大內高手保護，我們怎麼會被活捉呢？」永琪懇求著。

　　褔倫急忙往前一步。拱手喊著：

　　「皇上！如果您擔心五阿哥他們的安全，那麼，讓臣潛入緬甸去救爾康，把高遠高達派給臣！」

　　「阿瑪最近身子不好，常常犯頭暈，不能長途跋涉！何況額娘和東兒，也需要阿瑪留在家裡照顧……皇阿瑪，您不要猶豫了，讓我們去吧！」紫薇再懇求。

　　乾隆皺著眉頭深思著，越想越可疑，忽然說：

　　「這事聽起來很奇怪！爾康已經葬了，隔了好幾個月，忽然有人來，說是可能沒死，要驚動朕的兒女，路遠迢迢的去緬甸冒險，恐怕其中有詐！」頭一抬，大聲吩咐：「褔倫，趕緊把『百夷人』傳來，讓朕親自盤問一下！」

　　乾隆這話一出口，大家全部變色。

　　「你要見百夷人？」小燕子衝口而出。

　　「是！朕要見見這位『奇人』！」

　　「他……他早就走了！」小燕子又衝口而出。

　　「走了？」乾隆驚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呀！走了！他來報信，報完信，他就走了！」

　　乾隆狐疑的看著大家，不解的問：

　　「你們也不仔細盤問一下，就把他放走了？然後集體要去緬甸找爾康？朕越聽越奇怪！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之間一定有問題！」

　　褔倫好著急。悲聲喊：

　　「皇上！不管怎樣，臣父子情深，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朕也要弄個水落石出！褔倫，傳傅恆，朕要和傅恆談一談，你們關心則亂，沒有一個人也理智！如果爾康還活著，已經陷在緬甸這麼久，也不在乎這幾天，等到朕弄清楚了再說！」

　　「皇阿瑪！沒有時間讓您慢慢弄清楚，我等不及了，要馬上動身！」紫薇嚷著。

　　「我們在這兒耽誤時間，爾康說不定正在水深火熱裡！」小燕子嚷著。

　　「皇阿瑪，不要猶豫了，」永琪也嚷著：「我保證沒有問題，不會有詐！我會非常小心的保護大家，讓這次的行動，完滿達成！如果能夠營救爾康，也等於是我的再生！皇阿瑪，你不瞭解，爾康的死，不止帶走了紫薇一部份的生命，也帶走了我一部份的生命！這次的營救行動，對我們大家，都太重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個個激動萬分。乾隆一拍桌子，正色的說：

　　「都不要說了，永琪，萬一這是緬甸設下的圈套，你也要帶著紫薇和小燕子，去緬甸送死嗎？你是朕最重視的阿哥，身分多麼重要，朕不許你冒險！你們先下去，讓朕和傅恆談過了再說！」

　　大家面面相覷，知道乾隆疑心大起，怎麼都聽不進去，顯然請旨救人這條路走不通了。彼此交換了眼神，大家就請安告退。

　　※※※

　　離開了乾清宮，大家都向景陽宮走去。個個神色凝重。

　　「怎麼辦嘛！皇阿瑪一個字都不相信！除非我們變一個百夷人出來！」

　　「噓！進去再說！」

　　小鄧子、小卓子迎了出來，看到小燕子回來了，發出喜悅的驚喊：

　　「五阿哥，你把兩位格格和褔大人都請來了！小鄧子叩見五阿哥，紫薇格格，還珠格格和褔大人！」

　　「謝天謝地。天靈靈，地靈靈……看到兩位格格在一起，五阿哥也在一起，小鄧子打心裡歡喜啊！」

　　大家就在小鄧子、小卓子簇擁下進房。明月、彩霞喜悅的迎過來，忙著端椅子，倒茶倒水。兩個宮女就急忙問：

　　「哎呀！兩位格格，這麼早，吃過早飯了嗎？」

　　「一定還沒吃過，我去準備點心。」

　　紫薇一把拉住彩霞。說：

　　「妳不要準備點心了，趕快去慈寧宮，告訴晴格格，我進宮了，讓她馬上到這兒來！要緊要緊！」

　　「我馬上去！」彩霞說著，就奔出門外。

　　這時，知畫聽到聲音，急匆匆的帶著珍兒、翠兒迎了出來。看到褔倫和紫薇都來了，不禁一呆。趕緊招呼著：

　　「褔大人好！紫薇姐姐好！知畫給你們請安啦！」就請下安去。

　　「褔晉不要客氣！是我該給褔晉請安！」褔倫趕緊還禮。

　　「說那兒話？福大人太見外了！」知畫就祈求似的看向永琪，說：「把姐姐接回來就好了，你也不生氣了吧？家和萬事興，是不是？」

　　永琪瞪了知畫一眼，眼神是冷漠的。

　　「妳知道『家和萬事興』就好了！」他冷冰冰的說。

　　知畫被永琪的冷漠打倒了，心裡一怨，就再也沉不住氣了。她笑看小燕子，語氣立刻尖銳起來：

　　「知畫給姐姐請安！我以為姐姐永遠不回來了！正想稟告老佛爺，用八人大轎，去抬姐姐呢！」

　　永琪一聽，不禁怒視知畫。大家都在緊張時刻，那裡有心思理知畫，小燕子的心，被救爾康的事佔據著，見到知畫，已經一肚子氣。再聽知畫說話尖酸，夾槍帶棒，更氣。忍不住眼睛一瞪，嚷著說：

　　「妳巴不得我永遠不要回來吧！我偏偏回來了，怎樣？」

　　「我那敢怎麼樣？」知畫微笑起來，從容的說：「姐姐愛走就走，愛回來就回來唄！反正姐姐不像我這麼忙，綿億見不到我就哭，弄得我那裡都不能去！」

　　小燕子果然大被刺激，瞪著知畫，尖聲說：

　　「我知道妳生了兒子，妳好了不起！妳好偉大！妳比我能幹！行了嗎？」

　　紫薇拉著小燕子，搖著她，喊：

　　「小燕子，我心裡好急，妳還在這兒吵架！」

　　「都是我不對！姐姐別生氣啦！」知畫急忙說，再看永琪，小心翼翼的：「永琪……我去把綿億抱出來，見見紫薇姑姑和褔爺爺」

　　永琪立刻把知畫一攔，沒好氣的說：

　　「不用了！我們很忙，沒時間抱孩子，不用獻寶了！」他回頭看著眾人：「伯父，紫薇，小燕子，我們到書房去談！」他再瞪著知畫，嚴厲的說：「知畫！我們有大事要商量，妳待在妳的房裡就好！告訴妳那幾個奴才，不許偷聽，不許偷看，誰要去老佛爺那兒打小報告，我就板子侍候！」

　　永琪聲色俱厲，這「大事」顯然把她排除在外。知畫大受打擊，聲音顫抖著：

　　「永琪……你居然這樣對我？」

　　「是！我已經認清楚妳了，希望妳也認清楚自己！」永琪正視著她，眼裡沒有絲毫感情。

　　知畫被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語氣徹底打倒了，她退了一步，倉皇失色。

　　這時，晴兒和彩霞匆匆跑進。晴兒看著大家，喘息的喊著：

　　「紫薇！小燕子！伯父……」

　　紫薇急忙拉住她，興奮的說：

　　「走！我們去書房談！」

　　紫薇拉著晴兒衝進書房，永琪帶著褔倫、小燕子也急急走進去。書房的房門，立刻「砰」的一聲闔上了。永琪再走到窗前去，把每一扇窗子都關上。

　　紫薇看看房門窗子都關緊了，就拉著晴兒的手，急急的說：

　　「晴兒，有個人來北京了，現在正在我家，等著要見妳！」

　　晴兒的呼吸立刻急促起來，屏息問：

　　「是誰？」

　　小燕子奔了過來，興奮的看著晴兒，低喊著說：

　　「還有誰？百夷人呀！」

　　「他來了？」晴兒的心狂跳，眼睛閃亮：「可真的？他現在在學士府？」

　　小燕子和紫薇都拚命點頭。晴兒的手，壓在胸口，好像那顆心就快跳出來了。她睜大眼睛，開始語無倫次：

　　「他？他怎麼來了？那……我……我要怎麼辦？我……我……」

　　「我等下就去慈寧宮，親自跟老佛爺說，就說我要接妳去學士府陪陪我！」

　　「那麼，就趕快去吧！馬上就去吧！」晴兒一把拉住紫薇，此時此刻，連害羞也不見了，發過的重誓也忘了，她迫切的，急促的喊著。

　　「不忙，我們還有大事要商量！」紫薇說，也語無倫次：「都是那個偉大的『百夷人』！他帶了一個消息來……我們要去雲南，不是雲南，是緬甸，但是，皇阿瑪不許我們去，我們得研究個辦法……晴兒，妳知道嗎？爾康沒有死！」

　　紫薇說得亂七八糟，資訊一下子太多，晴兒簡直無法接受，睜大眼睛看著眾人。

　　「爾康沒有死？怎麼會？我們不是把他葬了嗎？」

　　「我們葬錯了人！」小燕子喊：「原來這麼久以來，我哥都待在緬甸的三江城，在那兒找尋爾康！他真是天下最好的人，真是最有俠義心腸的人，真是最好的哥哥呀！」

　　永琪急忙打岔：

　　「好了好了，這個經過慢慢說吧！先研究目前要怎麼辦？」

　　「五阿哥！」褔倫已經深思過了，說：「皇上說得對，你地位尊貴，不能隨便冒險！這件事，就由我們學士府來辦吧！我馬上回去，調集我的親信，帶著紫薇和百夷人，我們不等皇上了，立刻出發！我們的人手，當然沒有大內高手的武功，可是，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又都認得爾康！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就留在宮裡等消息吧！」

　　小燕子衝了過來，激動的嚷著：

　　「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去！你們誰也攔不住我！紫薇，我和妳結拜的時候，就發過誓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連星星月亮蟋蟀蒼蠅螞蟻都聽到過我的誓言，我無論如何都要陪妳去！」她抬頭看著永琪：「你留在宮裡當榮親王吧，我不當褔晉，也不當還珠格格了！」

　　「你們都聽我說！」永琪臉色一正：「大家行動一致！你們去，我也去！就是紫薇在皇阿瑪面前說的那句話，皇阿瑪允許，我們名正言順的去！皇阿瑪不許，我們溜也要溜去，逃也要逃去！反正我們去定了！」他看著褔倫和紫薇，義無反顧，堅定不移的：「伯父，紫薇，你們帶著晴兒，先由學士府去！你們去準備車車馬馬和行李，我去找高遠高達他們，能帶多少人，我就帶多少人！明晚在學士府集合，先開一個救人會議，不見不散！」

　　紫薇又是激動，又是緊張，又是感動。對永琪喊著：

　　「永琪！你也是天下最好的人，最有俠義心腸的人，你也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啊！我知道，在理智上，我不該違背皇阿瑪的命令，拖著你同行，但是，我現在什麼理智都沒有了！你武功好，那些大內高手，又聽你的話，我們需要你！」

　　「我聽得糊裡糊塗……」晴兒跟著緊張。「你們要集體去緬甸救爾康嗎？如果皇上不允許，你們就準備不告而別嗎？」

　　「正是這樣！」永琪堅定的說。

　　小燕子就一把拉住晴兒的手，懇切的說：

　　「妳也加入一個！跟我們一起走！我哥已經老大不小，妳也不再年輕，還有多少年可以耽誤？如果妳愛我哥，就再也不要離開他！這是一個機會，我們再來一次浪跡天涯吧！」

　　晴兒震動的看著小燕子，狂跳的心已如萬馬奔騰，直奔向簫劍的身邊。這個深宮，怎鎖得住如此不羈的心？

　　※※※

　　一個時辰以後，晴兒已經到了學士府，在紫薇的房間裡，她終於見到她魂牽夢縈的簫劍！當房門一開，她乍見簫劍那一剎那，她的思想就全部停頓了，她痴痴的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傻住了。簫劍也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也是一動也不動。

　　紫微看看兩人，眼中漾著淚。說：

　　「你們一定有千言萬語要說，你們就慢慢的說吧！我去和阿瑪額娘，準備行裝，討論細節！吃飯的時候，再來叫你們！」說完，就匆匆的轉身出門去，關上了房門。

　　門裡，剩下了簫劍和晴兒，兩人痴痴對看。半啊，簫劍大步一邁，衝上前來，把晴兒緊緊的、緊緊的抱在懷中。一疊連聲的低喊：

　　「晴兒！晴兒！晴兒！晴兒！晴兒……」

　　晴兒的淚，隨著簫劍的聲聲呼喚，奪眶而出。她啜泣著說：

　　「沒想到今生還能見到你，沒想到還能靠在你懷裡，聽你喊我的名字……」

　　晴兒話沒說完，簫劍一俯頭，炙熱的吻住了她。兩人緊緊的擁吻著，吻得纏綿悱惻，蕩氣迴腸。

　　一吻既終，簫劍抬頭看她，只見晶瑩的淚珠，掛在她的臉頰上。他心中一痛，握住她的雙手，深深的凝視她。

　　「認識妳以來，這好像是我們的慣例，必須熬過許多朝思暮想的日子，才能見上一面，讓我每次見到妳，都有再世為人的感覺。也讓我每次離開妳，都心驚膽戰！這種生活，我們難道沒有辦法解決嗎？」

　　晴兒痴痴的凝視他，答非所問的：

　　「你怎麼不去為自己物色一個好女人？為什麼還要等我？你怎麼不找一個雲南女孩，或者是百夷女孩？你……」

　　簫劍一聽，放開她，轉身就走到窗前去。晴兒看著他的背影，害怕了。

　　「怎麼啦？我……」她小小聲的問：「說錯話了？你生氣了？」

　　他驀然掉轉身子，看著她。

　　「生氣？當然生氣！好不容易才見一面，妳問我的，居然是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妳知道分開的這些日子，我是怎麼挨過來的？我有沒有一見面就問妳，怎麼不去嫁一位王爺，一位阿哥？」

　　晴兒奔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腰，就痛悔的喊：

　　「我懂了，我明白了！簫劍啊……我不管了，遭天譴也好，應毒誓也好，遭報應也好，我什麼都不管了……現在，你已經脫離了老佛爺的追捕，既然大家都要去緬甸，我豁出去了！請你帶我一起走！我承認，沒有你的日子，對我而言，每一天都是苦刑，我不要再過那種日子……我承認，沒有你，我簡直活不下去！」

　　簫劍喜極的呼出一口氣來，聽著晴兒這樣坦白的招供，他感動至深，虔誠的說：

　　「是！我們好好的計畫……這次的行動，不止要救爾康，救紫薇，還要救妳，救我，說不定還要救永琪和小燕子！」

　　晴兒深深點頭，兩人再度緊擁著。

　　※※※

　　援救行動，馬不停蹄的展開，景陽宮裡，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息，在悄悄的彌漫著。知畫的每根神經都緊繃著，覺得所有的事都不對勁。

　　晴兒從學士府回宮，立刻收拾了一些行李和細軟，來到景陽宮，進了小燕子的房間，把一個包袱交給小燕子。

　　「這是我的行李，我只帶了幾件便裝，那些宮裡的服裝，大概出了門都穿不著，我就不帶了！永琪呢？」

　　「還在和高遠高達他們商量。要大家違旨出門，每個人都有顧忌，也不知道能夠招集到多少人？」小燕子盯著晴兒。「我哥怎麼說？」

　　「他說，三天之內，一定要出發！或者，我不應該在這個救人的節骨眼裡，參加一份，我好怕我會拖累大家！老佛爺發現我失蹤了，一定會把一切都全盤托出，會不會又引起一場追捕行動呢？」

　　「不管了！豁出去了！每天都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什麼事都做不了！就算老佛爺要追捕，皇阿瑪也會考慮到我們大家，是為救爾康而行動的，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兩位格格在門裡密談，門外的知畫，用耳朵貼著門，緊張的聽著，滿臉驚疑之色。忽然外面一陣門響，永琪大步走來。知畫一驚，趕緊繞到屋後的窗外去，在那兒，早有桂嬤嬤戳破窗紙，留下的小洞，她就隱身在走廊的柱子後面偷看。

　　「格格在那兒？」永琪問彩霞。

　　「在房裡和睛格格說話！」

　　永琪推開臥室的門，急步走了進去。晴兒和小燕子，一驚抬頭。

　　「怎樣怎樣？」小燕子急忙問。

　　「我招募了二十個人，大家聽說要去救爾康，個個摩拳擦掌，搶著參加！什麼違旨不違旨的，誰也顧不著！已經約好了，明天傍晚，大家在學士府集合！先開一個準備會議，三天之後，一早就出發！」

　　小燕子和晴兒，喜悅的相對一視。晴兒就緊張的說：

　　「那麼我趕快去慈寧宮，守著老佛爺，免得她起疑心！明天我再過來！」

　　小燕子和永琪點頭，晴兒就急匆匆的出門去了。

　　屋裡剩下永琪和小燕子。永琪就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正色的說：

　　「不要再跟我生氣了，我們現在救爾康要緊！如果一路上，妳都在生氣，我顧此失彼，還能專心救人嗎？讓我們帶著希望上路，不要帶著煩惱上路，好不好？」

　　「可是，我就是很難過呀！」小燕子眼圈一紅，委屈極了：「你看，今天一進門，知畫就夾槍帶棒，把我給損了一頓……我怎麼這樣沒出息，才說過不回來，又回來了！」她跺腳，臉色一板：「我跟你說清楚，我不是為了你而回來的，我是為了救爾康而回來的！我們兩個，還是橋歸橋，路歸路……」

　　永琪把她一抱，擁住她說：

　　「誰跟妳橋歸橋，路歸路？我們這條路上，偏偏就是橋多，一段路，一段橋，全都連在一起了，分也分不開！」

　　小燕子用力去推他。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

　　永琪把她抱得緊緊的，不肯放開她。盯著她，真摯的，誠懇的說：

　　「聽我說！自從知畫進門，我們兩個的日子都不好受，可是，我沒騙過妳！從來沒有騙過妳！我以前跟妳說的話，關於圓房那些，都是真的！知畫一步一步，讓我掉進陷阱，現在想來，她是我的一場惡夢！為了她，我確實冤枉了妳，我讓妳痛苦傷心，讓妳飽受折磨，讓妳有苦說不出，是我的錯！原諒我！但是，在妳傷心的時候，我一定比妳更難過。有的時候，妳想到什麼說什麼，也冤枉了我！不管怎樣，我全部承擔，只要妳不生氣！我還是當初的永琪，我的心裡只有妳！」

　　小燕子凝視他，永琪這樣一篇話，融化了她所有的恨，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是真心的嗎？還是唬弄我？」

　　「我怎麼唬弄妳？如果心裡沒有妳，我這麼左一次右一次的道歉認錯，妳認為我在做什麼？我從小到大，就算對皇阿瑪，也沒有這麼遷就過，妳還要我低聲下氣到什麼程度？妳常常說，我用『阿哥』的身分來壓妳，事實上，我在妳面前，從來沒有『阿哥』的架式，每次妳一生氣，我就心慌意亂，完全忘記自己是『阿哥』！」他深深切切的凝視她，看進她的眼睛深處去，輕聲問：「妳真的已經不愛我了嗎？不再給我機會了嗎？在學士府，當妳這樣說的時候，真的像用一把刀，插進我的心裡！」

　　小燕子聽著，感動已極，淚珠不停的掉。永琪心痛的看著她，再也忍不住，俯頭想吻她。她忽然想到什麼，又推開他。

　　「可是『』那個知畫，她會永遠站在我們中間！」

　　「不會了！」他堅決的說：「等我們從雲南回來，我再解決她！妳給我一點時間！問題總要一個一個解決，是不是？」

　　小燕子抬頭看著他，眼裡已是柔情萬縷。他就俯頭吻去她的淚，再吻住她的唇。她融化在他的柔情裡，情不自禁用手緊緊的抱住他的腰，誤會冰釋，熱情奔放，她全心全意反應著他的深情。

　　窗外，知畫像一座石頭雕像般站在那兒，臉色慘白，神情冷冽。

第五十一章

　　北京已經展開援救行動，在緬甸的爾康卻渾然不知，正在地牢裡苦苦掙扎，陷在無以名狀的痛苦裡。

　　地牢裡陰暗潮濕，他蜷縮在地上，滿身血痕，渾身顫抖。身上的傷，痛楚還小，最受不了的是，在他的血脈裡，那幾千幾萬隻螞蟻，在鑽動，在啃噬著他每一根骨頭。他全心渴盼著一樣東西，那東西的名字叫作「銀硃粉」，只有這樣東西，才能結束這種無法忍耐的痛苦！他喃喃的自語著：

　　「老天……請停止這種折磨吧！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受這種苦？」他四面看，越抖越兇，眼神逐漸昏亂起來，喊著：「銀硃粉！銀硃粉……請給我一點銀硃粉！慕沙！妳在那裡？趕快給我一些銀硃粉！」

　　一個侍衛打開牢門，走了進來，對著他一陣亂踢。用緬甸話大罵：

　　「鬼叫什麼？銀硃粉？你這個死囚，也配吃銀硃粉？不要叫！」

　　爾康瞪著那隻對他狠狠踢踹的腳。忽然間，一把抱住那隻腳，把侍衛拖下地來。他就整個身子撲了上去，用雙手掐住侍衛的脖子。

　　變生倉卒，侍衛毫無準備，大驚失色，拼命掙扎。

　　爾康掐緊了侍衛的脖子，咬牙說：

　　「中國有句成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臨死，也要找一個緬甸人來洩恨！」

　　爾康死命用力，侍衛又踹腳，又掙扎，喉中咯咯有聲。侍衛踹到地上的食碗，一陣「欽欽哐哐」，驚動了其他的侍衛。轉眼間，大批緬甸兵，聞聲而至，見狀大驚。用緬甸話，七嘴八舌大喊：

　　「不得了！這個死馬，居然還想殺人！」

　　「斃了他！」一個侍衛舞著大刀殺進去。

　　「不要殺他！當心八公主殺你！」另一個喊。

　　大家奔進來，對著爾康一陣拳打腳踢，救出了那個侍衛。不敢殺天馬，卻敢打天馬，他們把爾康從地上拉了起來，這個一拳，那個一掌，打得他的身子，東倒西歪。爾康還想反擊，身體中，一陣撞擊發作，整個人就縮成了一圈。

　　「銀硃粉……銀硃粉……」他喊著，用牙齒緊咬住嘴唇，仍然不能停止顫抖，身子向地上癱去。「慕沙！慕沙……慕沙……」

　　侍衛們停下手，看著在地上蜷縮顫抖的爾康。

　　「他快死了，趕快去告訴八公主！」一個侍衛喊，飛奔而去。

　　爾康覺得那些小螞蟻，已經鑽進了他的腦袋，正在啃他的腦子。痛，痛，痛……他無法停止這份痛，也無法停止顫抖和痙攣。苦到極點，他抱著身子，自語：

　　「我來背什麼，我不能想銀硃粉，我要想一點別的……」就胡亂的唸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牲，增益其所不能……」

　　一陣痙攣，冷汗涔涔，背不下去了，他痛苦的呻吟，輾轉低呼：「紫薇，我恐怕必須早走一步，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這時，慕沙急匆匆的趕了過來。她衝進牢門，蹲下身子看著他。手裡握著一包銀硃粉，在他的鼻子前面晃了晃，說：

　　「想吃銀硃粉嗎？」

　　爾康一見慕沙，就像看到救星一般，伸手死命攥住了她的衣襬。

　　「救我救我！銀硃粉……銀硃粉！」

　　「你是鐵人，不是嗎？你的決心像鐵，不是嗎？」

　　爾康痛苦已極，悲切的喊：

　　「我不是鐵人，只是一個廢物而已！給我銀硃粉，求妳給我銀硃粉……」

　　慕沙把銀硃粉放在距離他一段路的地上，他就沒命的爬向銀硃粉。好不容易爬到前面，他饑渴的伸手一撈，慕沙已閃電般將銀硃粉搶去。他頓時要發狂了，用手捶著地，他痛喊出聲：

　　「慕沙！殺了我！給我一刀！我求妳！」

　　「我不要殺你，如果沒有銀硃粉，你要死，也要拖上好幾天，你就慢慢的拖吧！」慕沙拿著銀硃粉，又在他鼻子前面晃。「我只要你一句話，馬上給你吃銀硃粉。你要不要和我成親？」

　　爾康哀懇的看著她。顫聲說：

　　「來生，願意為妳做牛做馬，今生，請妳成全我做爾康。」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死，也不要屈服，是不是？」

　　「慕沙……妳發發慈悲吧！」

　　慕沙一唬的站起身來，毅然決然的說：

　　「那麼，你繼續去發抖抽筋吧！我走了！」

　　慕沙握著銀硃粉，頭也不回的走了。爾康狂喊著：

　　「慕沙……不要走……慕沙……請給我一包銀硃粉……哎喲……我吃不消了，我實在吃不消了，慕沙……慕沙……」

　　慕沙早已走得不見蹤影。

　　爾康抱著身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在椎心蝕骨的痛楚中，生平第一次想到結束自己，想到死亡。如果沒有銀硃粉，他寧願死！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這三個字，把紫薇的名字都蓋住了，遮住了。他全心最最渴望的，是一包銀硃粉！他迷糊的想著：

　　「痛苦到了一個最極限，人就會失去知覺吧？此時此刻，失去知覺對我就是一種恩惠了！我願意用我的生命，換一包銀硃粉！我現在什麼慾望都沒有，只有銀硃粉！」他看著虛空，冒著冷汗，他喃喃自語：「紫薇，妳相信嗎？我會弄得這麼狼狽，這麼走投無路……」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抽搐，他放聲大叫了：「慕沙，給我一包銀硃粉吧！」

　　沒有人理他。他呻吟著：

　　「誰能救救我，誰能給我一包銀硃粉，誰能結束這種痛苦？」

　　他四面看，看到地上裝食物的大碗。他爬到那個大碗前，拿起碗，用力一敲，大碗碎裂成好幾片。

　　他拿起一片，看到磁片銳利的切口。

　　「結束吧！結束吧……沒有人會救我……沒有人會幫我……這種痛苦，是無了無休的，結束吧……結束吧……」

　　他爬到屋角，撐持著坐起來，背靠著牆。他顫抖的手，把碎片按在自己的頸項上。從小習武，讓他瞭解命脈之所在，只要割斷那條血管，所有的痛楚就都結束了。

　　「生不如死！死吧！死！死……死……紫薇，來生再見了！」

　　爾康的手正要用力，空中傳來一聲摧心裂肺的呼喚：

　　「爾康……不要……不要……」

　　爾康急切的循聲看去。一眼看到紫薇，正向著他飛奔而至，狂喊著：

　　「爾康……不要……不要……我來了！」

　　爾康大震，掙扎著站起，手裡的碎片落地。他瞠目結舌的看著紫薇。

　　紫薇奔到他面前，把他一把抱住。痛喊著：

　　「爾康，當我在幽幽谷要跳崖的時候，你責備我，說你恨我，恨那個不珍惜生命的我！現在，你怎麼可以做同樣的事呢？為我活著！不管你活得多麼痛苦，為我忍著！人間，沒有比天人永隔更痛苦的事，你不能死！我們還年輕，熬過了這次的痛苦，我們還有數不清的甜蜜日子！知道嗎？知道嗎？」

　　爾康顫抖著，喜極而泣了，緊擁著她。

　　「是！是！我錯了，再也不會做那樣懦弱的事……紫薇……」他抱緊她，渴切的看她。「我沒喝酒，我沒醉，甚至沒吃銀硃粉，妳不是我的幻覺吧？」

　　「我在這兒啊！」紫薇凝視他，眼裡遍是憐惜和深情，叮囑的：「為了活著，你什麼都可以答應，不要抗拒了，娶了慕沙吧！娶了慕沙，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呀，知道嗎？」

　　「不不不……」他掙扎著說：「我不要，我不要，我知道心無二志到天長地久，是一種神話，但是，讓我們維持這段神話吧！不要勉強我！」

　　「你活著，才能跟我天長地久！不管你是不是別人的丈夫，我要你這顆心！我知道你『心無二志』就夠了！何必去計較你的人呢？沒有銀硃粉，你不能活，娶了慕沙吧！我要活著的你呀，因為我在人間呀！」

　　紫薇說完，推開他，身子往後退。爾康大驚，飛撲過來抓她，狂喊著：

　　「紫薇……妳去那裡？妳不要走！」

　　爾康砰然一聲，跌落在地，抬頭一看，室內陰風慘慘，那兒有紫薇的影子？一切只是他的幻覺，他大痛，狂喊：

　　「紫薇……紫薇……」他喊不回紫薇，坐了起來，絕望的抱位頭，悽楚的說：「我明白了！妳只是我的幻影，是我太渴望銀硃粉了，生出的幻影，我已經瘋了，為了一包銀硃粉，我幻想是妳要我娶慕沙……不不，紫薇，我寧可沒有銀硃粉而死，不能辜負我們這段情！儘管獨一無二的感情是個神話，我要這個神話！要定了！要定了……」

　　門外，一陣腳步聲，慕沙帶著幾個侍衛走來。慕沙喊著：

　　「你狼嚎鬼叫些什麼？一個人關一間牢房，還能吵成這樣！你實在太有本領了！」

　　爾康急撲到門邊，渴望的喊：

　　「慕沙，給我一包銀硃粉……求求妳，求求妳！」

　　鐵門拉開，慕沙走了進來。手裡，揚著一包銀硃粉。

　　「銀硃粉，可以啊！就在我手裡啊！」

　　爾康撲過來，雙手去抓那包銀硃粉，慕沙身子靈活的一閃，他撲了一空，跌跌撞撞的撞上鐵門，再摔落地，好生悽慘。

　　「你要娶我了嗎？」

　　爾康顫抖著說：

　　「要，要，不要，要，不要……」

　　慕沙大聲問：

　　「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爾康虛弱己極的妥協了，聲音沉痛低喃，有如呻吟：

　　「要，要，要……」

　　「拿水來！」慕沙勝利的喊。

　　侍衛端了一碗水來。

　　爾康一把搶過那包銀硃粉，迫不及待的倒進嘴裡，再狼吞虎嚥的喝著水。喝完了，身子一軟，就乏力的倒了下去。慕沙給了侍衛們一個眼光，大家就架起爾康，帶回寢宮去。

　　爾康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天亮時分，才悠悠醒轉。他睜開眼睛，一下子跳起身子。

　　「我在那兒？」他迷糊的問，身上的鞭痕劇痛著。「哎喲，好痛！」他看看自己，穿著一件乾淨的衣服，那件在地牢裡弄得支離破碎的衣裳已經換掉了。

　　慕沙笑嘻嘻走了過來。說：

　　「你渾身都是傷，昨晚抬過來的時候，你睡著了，所以只給你上了藥，大夫說，讓你睡一覺比吃藥好，所以也沒好好治！現在，你醒了，應該趕快清洗一下，你髒得像一隻老鼠！我讓蘭花桂花侍候你洗澡洗頭，洗完了，我再給你上藥。蘭花，桂花！侍候著！」

　　蘭花桂花應著，過來攙扶他。他驚怔的看慕沙，非常困惑，地牢裡接受銀硃粉的一幕，在他腦海中，幾乎沒有留下記憶。他納悶的問：

　　「妳為什麼放了我？」

　　「你答應成親，我當然放了你！」慕沙笑得好開心：「燈火節那天，你就是我的新郎倌了！我必須在這些日子裡，把你弄得像個人樣！現在的你，簡直像個鬼！」

　　爾康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

　　「我答應了娶妳？我答應了？」他不信的：「我不會！」

　　「怎麼不會？你親口答應的！」慕沙也張大眼睛，不信的看他：「你總不會想賴帳吧？」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我真的答應了妳？」

　　「是呀！要不然怎麼會給你銀硃粉呢？你可別吃完了銀硃粉，就不認帳啊！如果你不認帳，只好回到那個苦牢裡去，繼續過沒有銀硃粉的生活！」

　　爾康怔忡著，回憶著，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他頓時冷汗涔涔了。

　　「是……我答應了妳……為了那包銀硃粉，我答應了……」他抱著頭，痛恨的捶著自己的腦袋。

　　「我，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墮落到這個地步，我還是個『人』嗎？」他掙扎著站起身子，跌跌衝衝的衝到鏡子前面，凝視鏡子中的自己。

　　鏡子中，一張瘦削的臉，臉上有鞭痕刀疤，披散的頭髮，長短不齊的掛在臉上，其中有一撮已經白了。失神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嘴角有著瘀青……這張臉孔，說有多醜就有多醜，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被鏡子裡的自己徹底的打敗了。

　　「這是我嗎？是福爾康嗎？這不是我……會屈服在一包銀硃粉底下，就忘掉紫薇，忘掉自己的誓言，答應去娶別的女人，那怎麼可能是我？爾康已經死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驚懼的說：「還好，還好……紫薇沒有看到這樣落魄的我，還好還好……爾康死了，葬了……」他瞪著鏡中的自己。「你該慶幸，阿瑪額娘紫薇永琪小燕子他們，沒有人知道，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慕沙走了過來，瞪著鏡子裡的他。

　　「你又在發什麼瘋？自言自語，說個不停！」她安慰的拍拍他，柔聲說：「你現在很醜，沒關係，過幾天就會好看得多！快去洗澡吧！我真倒楣，整天要照顧你！」說著，又對他勝利的一笑：「你現在知道了吧？離開了銀硃粉，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爾康回瞪著她，心灰意冷的說：

　　「我答應娶的，不是妳，而是銀硃粉！對於這點，妳完全不在乎嗎？」

　　慕沙一聽，笑容頓時消失無蹤，眼裡閃著怒火。

　　爾康慘然的看著她，用極度悲哀和蕭索的語氣，繼續說：

　　「我娶的，是銀硃粉，妳嫁的，是『行屍走肉』！如果我們真的成了親，是天下最悲哀的夫妻！我唯一感激妳的是，妳讓我的親人，都相信我死了！因為，我是真真正正的死了！」他說完，就在蘭花桂花的攙扶下，去洗澡了。

　　慕沙呆呆的站在那兒，想著爾康的話，第一次，挫敗感把她緊緊的攫住了。

　　※※※

　　同一時間，學士府在十萬火急的準備行裝。院子裡停著兩輛馬車，紫薇、簫劍、褔倫、褔晉帶著秀珠丫頭家丁，忙著把行李乾糧等物品，搬上馬車。紫薇真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一面搬著東西，一面著急的問簫劍：

　　「為什麼還要等兩天再出發？我覺得，今天就可以出發了，我們早走一天，不是就可以早見到爾康一天嗎？」

　　簫劍有些擔憂的說：

　　「紫薇，妳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好不好？這樣，我的負擔很大，萬一……」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跑一趟緬甸，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認了！」

　　褔倫看看馬車和行裝配備，說：

　　「我們這樣二十幾個人，又是車，又是馬，會不會太引人注意了？」

　　「到了雲南境內，我有幾個朋友在那兒接應我們，他們準備了緬甸的服裝，到時候大家換上！」簫劍胸有成竹的說：「這滿人的頭髮，是最大的問題，還好，緬甸的男人，都用一種頭巾包住頭髮，叫做『崗包』，正好可以把大家的辮子藏起來！我帶了幾頂過來，等到晚上，高遠高達他們來了，大家先練習用『崗包』！」

　　「老爺，紫薇呀，你們可要一路小心，千萬不要救人沒救成，再陷到敵人手裡去！我真是不放心呀！」褔晉又是興奮，又是擔心。

　　「阿瑪！」紫薇還想說服褔倫留下：「我求求你不要去，家裡少不了你！」

　　「不要勸我了，爾康是我的兒子，有機會救他，我怎麼可能不去呢？」

　　正說著，家丁們大聲通報：

　　「老爺，傅將軍來了！」

　　大家吃了一驚，只見傅恆帶著一隊精銳部隊，迅速的進了院子。眾人趕緊招呼：

　　「傅將軍吉祥！」

　　傅恆一步就衝到簫劍面前，大笑說：

　　「哈哈！『百夷人』別來無恙！你說『後會有期』還真說對了，咱們又見面了！」

　　簫劍心裡暗叫不妙，嘴裡若無其事的打招呼：

　　「傅將軍好！」

　　博恆四面一看，看到馬車裝備等，頷首說：

　　「聽說額駙可能沒死，皇上非常高興！軍師，在下奉皇上命令，請您立刻進宮去面見皇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說清楚！」

　　紫薇和簫劍都變色了，簫劍急忙一退，朗聲說：

　　「本人就有一個毛病，不喜歡見大人物！恐怕無法進宮見皇上！」

　　「那可不行！」傅恆笑著：「這個毛病非改不可！皇上召見，不是你喜歡不喜歡的事，是沒辦法說『不』的事！傅恆只得勉強你去一趟！」

　　簫劍怎能再進那個皇宮？怎能再面對有殺父之仇的乾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縱身一躍，就上了屋頂，大聲拋下一句：

　　「紫薇！咱們後會有期！」

　　豈料，無數的侍衛，從屋頂冒了出來，大家環伺著。簫劍手握腰間的劍柄，放眼四看，只見重重屋頂，高手林立。原來，傅恆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勢必要帶走他！

　　「軍師，」傅恆大聲嚷著：「請不要抗旨，皇上沒有絲毫惡意，只是想瞭解事情真相而已！」就對福倫說：「福學士，這位百夷人，大概是額駙的老朋友吧！既是如此，為什麼不願意見皇上？難道皇上還會害額駙嗎？你趕快勸勸他吧！」

　　褔倫完全不知道簫劍和小燕子的身世，只當簫劍不願進宮，是為了晴兒的事，就著急的對屋頂上喊：

　　「簫劍！我陪你去見皇上，你和晴格格的事，皇上早已不怪你了！」

　　「那個皇宮，困住了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那位皇上，我見了會出事，不見也罷！」簫劍大聲說，說完，長劍出鞘，拔身而起，閃電般打向面前的兩個侍衛。

　　不料侍衛武功高強，不退反進，四面八方圍攻過來，簫劍剎那間陷入重圍，在屋頂上，和眾高手過招，你來我往，打得驚險萬狀。

　　褔晉不明就裡，忍不住喊：

　　「簫大俠，為什麼你不肯見皇上呢？你不想做官，皇上不會勉強的，有我們和紫薇幫你說話，皇上會聽的！你不要再抵抗了，又生出新的枝節來……救爾康不是最重要嗎？」

　　紫薇抬頭看，更是心急如焚，也大聲喊著：

　　「簫劍！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大家都沒有退路了！乾脆一起去見皇阿瑪吧！我跟你保證，皇阿瑪是個心地寬厚的仁君，南陽幾次深談，你忘了嗎？我們只要告訴皇阿瑪有關爾康的事，其他可以不談呀！說不定皇阿瑪會同情你和晴兒，名正言順讓晴兒跟我們一起走呢！說不定這是天意呢？」

　　簫劍武功再強，也敵不過這麼多高手，陷入重圍，打得捉襟見肘。他眼見無法脫身，又聽到紫薇的聲聲呼叫，知道這次再也無從迴避，時也命也，他終將再次面對乾隆！發出一聲長嘆，他一翻身躍下地。收劍入鞘，抬頭朗聲說：

　　「我這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看樣子，我和那位皇帝，到了攤牌的時候了！走吧！」

　　※※※

　　小燕子不知道簫劍已經被傅恆押向皇宮，正忙碌著，在臥室裡收拾行裝。明月、彩霞在幫忙，永琪走來走去，心事重重。

　　「五阿哥和格格這次出門要多久？冬衣要不要帶呢？」明月問。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心裡有個感覺，好像會一去不回似的！」小燕子怔了怔說。

　　永琪聽了，不禁一震，抬頭看了小燕子一眼。

　　「格格不要嚇我！」彩霞驚喊：「怎麼會一去不回呢？不管救得到額駙還是救不到額駙，都要趕快回來才是！」

　　「就是就是！我看，衣服還是多帶一點！」明月說。

　　「少帶一點衣服，多帶一點盤纏是真的！」永琪看了那些衣服一眼：「這些衣服太考究了，去準備一點普通的衣服！」

　　「你的劍是隨身帶著，還是放在行李裡面？」小燕子問。

　　「隨身帶著吧！給我！」永琪把劍佩帶在腰際。

　　小燕子一眼看到被自己撕破的《成語大全》，就忘了收東西，嚷著：

　　「明月，彩霞，漿糊在那兒？」

　　明月找到漿糊，小燕子就停止收拾行李，坐下來貼那本《成語大全》，兩個宮女也幫忙貼。永琪看她這樣，心裡感動，嘴裡阻止：

　　「算了！不要管那本成語大全了，裡面的成語，妳大部份都會了，想學的時候，我再寫一本給妳吧！」

　　小燕子貼貼弄弄，把撕破的地方貼好，再把那本冊子，珍惜的放進包袱裡。

　　「我們去救人，妳帶這個幹什麼？」永琪問。

　　「我就想帶著嘛！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可以背一背！」說著，她走到永琪面前，嚮往的說：「永琪，有沒有一個可能，我們找到了爾康，又到了我們心心念念的大理，發現那兒家家有水，戶戶有花，是個好美麗的地方，我們三對，就迷上了那個地方，然後，大家一致決定，不回北京了！」

　　「不回北京了？」永琪驚問。

　　「是啊！」她凝視他，認真的說：「當初在南陽的時候，如果不是皇阿瑪親自去接我們，我們已經這樣做了！現在，兜了一個圈子，多了一個知畫，讓我的心好痛……皇阿瑪說過，你將來還會有知蘭知梅什麼的，我難道還要一個一個的去忍受嗎？我真想回到從前！」

　　永琪看著她，體會到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痛楚，就為她心痛起來。他憐惜的看著她，確實心動了。這時，房門忽然「砰」的一聲撞開了，知畫大步進房來，面色冷峻如寒霜，眼神凌厲，氣急敗壞的大嚷：

　　「永琪，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要做什麼？昨天晚上，你們關著房門計算怎麼解決我！怎麼帶走睛兒！今天，又在這兒收東西，計畫怎麼一去不回！小燕子和簫劍，是叛黨的漏網之魚，你準備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要違旨叛變嗎？」

　　小燕子嚇了一大跳，永琪聽到知畫把「叛黨」「違旨」「叛變」這等殺頭的字眼都喊了出來，又急又怒，往前一邁步，瞪著她厲聲說：

　　「妳說些什麼？這些話，句句要置人於死地！妳這樣含血噴人，更加暴露了妳的真面目！我就算對妳還有抱歉，也被妳這幾句話，收拾得乾乾淨淨了！」他昂首大喝：「我有沒有說過，不許偷聽我們的談話？是誰打小報告，誰在偷聽？我今天非要嚴辦不可！」

　　知畫豁出去了，她苦心經營過這段感情，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來，好不容易生下綿億，他的心裡，依然只有小燕子！還要帶著小燕子遠走高飛，那她怎麼辦？她再也顧不得輕重，顧不得一切，永琪就是她的一切呀！見他聲色俱厲，她也聲色俱厲的吼了回去：

　　「是我在聽！你是不是要『嚴辦』我？這可是我的家，我要到那個房間就到那個房間！我用不著偷聽偷看，我堂堂正正的聽，堂堂正正的看！」她瞪著他，語氣悽厲：「永琪！你是一位阿哥，你是榮親王，你是我兒子的阿瑪！你說我含血噴人，你自己呢？正準備遺棄我們母子，遠走高飛！你對我無情無義就算了，你對綿億，也沒有父子之情嗎？你好狠啊！我既然得不到你，我就不用再保護你！你不怕我把你們的秘密，全部抖出來嗎？」

　　知畫說完，掉頭就走，小燕子生怕她去告密，飛身過去，攔住房門。

　　「妳把我們的祕密都聽去了？我不能放妳走！」

　　「妳不放我走，預備怎樣？把我關起來嗎？妳敢？」知畫高昂著頭。

　　「她不敢，我敢！妳既然想告密，妳就不許離開景陽宮！」永琪氣勢凜然的吼著，一步上前，扣住了知畫手腕，把她拖出門去。

　　知畫就尖聲大叫：

　　「救命啊！永琪和小燕子要殺我啊！誰來救我呀……」

　　桂嬤嬤、珍兒、翠兒都奔了過來，各喊各的：

　　「五阿哥！你要幹什麼？放開褔晉呀」

　　「趕快去告訴老佛爺！」珍兒拔腿就跑。

　　「站住！誰敢去告訴老佛爺，我打斷她的腿……」永琪大叫。

　　正在一團亂，小鄧子和小卓子氣急敗壞的衛進門來，大吼大叫：

　　「五阿哥……五阿哥……不好了！簫大俠被傅將軍押進皇宮了……」

　　「紫薇格格也來了，福大人也來了，他們都在乾清宮……」

　　這一下，小燕子、永琪、知畫都大吃一驚，個個變色。永琪畢竟經過了戰爭的考驗，在這等危急中，立即整理出一絲頭緒，摔開了知畫，急呼：

　　「小鄧子……快去告訴晴格格，讓她趕到乾清宮！小卓子，你去告訴令妃娘娘，請她來幫忙……」他一拉小燕子：「我們趕快去！」他拉著小燕子就飛奔而去。

　　知畫驚怔著，一股大事不妙的感覺，和一股冰冷的涼意，把她從頭到腳的包圍住了。她楞了楞，再也無法待在景陽宮等消息，她也跟著飛奔而去。

第五十二章

　　當乾隆知道所謂的軍師「百夷人」，竟然是簫劍時，他的震驚真是不小！他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驚看著站在面前的簫劍、紫薇、褔倫和傅恆。

　　「原來，所謂的百夷人，就是簫劍？」他的目光停在簫劍臉上，充滿疑惑的問：「簫劍，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當初不告而別，把晴兒丟下！現在又用百夷人的身分出現，說是爾康可能沒死？你到底是滿人？漢人？百夷人？還是緬甸人？」

　　簫劍昂首而立，傲然的說：

　　「我是為了救爾康而回來的，我是什麼人，和我的目的沒有關係！」

　　乾隆大怒，重重的一拍桌子，大聲說：

　　「怎麼沒有關係？朕要給你一個四品官，你不要！和晴兒的婚期已經決定了，你逃跑！這樣不識抬舉，沒有責任感的人，那裡配得上稱簫大俠？朕看你藏頭藏尾，神神祕祕，說話言不由衷，那裡值得人信任？你和爾康他們的認識，是從他們集體出走開始，糊裡糊塗認小燕子做妹妹，朕越想越懷疑！你到底居心何在？你真是小燕子的哥哥嗎？還是冒牌貨？趕快給朕從實招來！」

　　簫劍還沒開口，紫薇就忍不住，往前一站，急急說：

　　「皇阿瑪！簫劍的身分不用懷疑，他確實是小燕子的哥哥！傅六叔可以作證，簫劍也確實參加了清緬之戰，我們能不能不要追究簫劍的出身，趕快調集人手去救爾康呢？至於晴兒，簫劍並沒有忘情，只是有許多不得已……」

　　「紫薇！」乾隆打斷了紫薇的話：「我瞭解妳要救爾康的心情，這個百夷人也瞭解妳的急迫，瞭解永琪和小燕子對爾康的感情，他在利用你們呀！他從頭到尾，就沒安好心！在南陽的時候，如果不是朕出現了，他早已把你們通通帶到雲南去了！他的目標，是你們！是朕的兒女……他是有計畫的行動！你們不要上當了！」

　　紫薇和褔倫大急，還沒開口，簫劍昂首大笑說：

　　「哈哈！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這樣！身為一國之君，疑心病和編故事已經成了本能！」他轉頭看紫薇：「這一下，妳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冤獄？這麼多文字獄，這麼多莫名其妙就被砍頭的人了？」

　　「你居然敢這樣對朕說話？」乾隆一聽，怒不可遏，聲如洪鐘的說：「你以為你冒充了小燕子的哥哥，朕就不敢砍你的頭嗎？你說了這篇話，朕不止要你的腦袋，還要把你凌遲處死！」

　　正好，小燕子、永琪氣急敗壞的趕到，在門口就聽到乾隆對簫劍的怒吼，又是砍頭又是凌遲處死，小燕子聽得毛骨悚然，想到自己的爹，也是這樣糊裡糊塗就被處死了，心裡的痛，再也無法控制。衝進房來，她就悲聲大喊：

　　「皇阿瑪，你不要動不動就想殺人，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有你的權力，都動不動就想殺人，皇阿瑪老早就沒命了！」

　　乾隆一聽，真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小燕子！」紫薇急喊，此時此刻，只想立刻飛到緬甸去救爾康，生怕再生枝節。哀求的看著小燕子說：「不要火上加油了！我們在這個節骨眼，不能出事！大家為爾康想一想吧！把所有個人恩怨，暫時她開吧！」說著，就對乾隆請安：「皇阿瑪！小燕子和簫劍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反應太快，不是要和皇阿瑪作對……」

　　「朕看他們就是誠心和朕作對，簫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們看，小燕子以前，是朕的開心果，現在，她是什麼樣子？見到朕就掀眉瞪眼，大呼小叫，說些不是人說的話，這樣的義女，這樣的兒媳婦，朕不要了！」乾隆大叫。

　　小燕子的悲憤和怒火，全部燃燒起來，頓時掀眉瞪眼，也大叫：

　　「你不要就不要，我已經忍了太久，老早就不想要了！是你自己跑到南陽去把我們找回來的，是你用免死金牌把我們請回來的……」

　　乾隆怒極，抓起一個鎮尺，向她砸去。小燕子閃開，鎮尺砸向古董架，把一個大花瓶砸到地上打碎了。小燕子一衝，就想動手，永琪急忙拉住她，氣急敗壞的喊：

　　「皇阿瑪！永琪代小燕子向皇阿瑪認錯，她口不擇言，胡說八道！最近發生很多事，小燕子受了許多委屈，才會這麼反常……」

　　永琪話沒說完，小燕子就激動萬分的喊：

　　「我不要你幫我說話！我去緬甸找爾康，找到爾康，我也不會回來了！這個宮裡的女人，我是再也不做了！」

　　福倫看鬧得不可收拾，大急，往前一步，急切的說：

　　「皇上！簫劍這次回北京，完全是為了爾康，請皇上看在老臣的份上，不要再追究簫劍的私人問題，讓他帶路，找到爾康再說！臣給皇上磕頭了！」

　　「褔倫，」乾隆又急又氣的一嚷：「你是朕最忠心的臣子，不要為了爾康，弄得是非不分！這個簫劍，來歷不明，做事出爾反爾，鬼鬼祟祟，他的話，那裡能信？」

　　「皇阿瑪，我們信他呀！我們真的信他呀！」紫薇痛喊著。

　　這時，太后帶著令妃、知畫、晴兒一起趕到。太后已經聽過知畫三言兩語的稟告，知道簫劍進宮了，就嚇得魂飛魄散，生怕乾隆有閃失，一進門就急切的大喊：

　　「皇帝！不要放掉這個簫劍……他不是個好東西！」

　　乾隆一震抬頭，大聲回答：

　　「老佛爺不用擔心，這個人居心叵測，朕已經明白了，不管他做了什麼，就憑他對朕的不恭不敬，他也是死期到了！」

　　看到這種狀況，晴兒失去一貫的平靜，她衝到乾隆身前，悲聲喊著：

　　「皇上請開恩！簫劍絕對不是一個壞人，他對朋友肝膽相照，奮不顧身，今天才會再度陷進牢籠！請皇上本著仁民愛物的原則，千萬要做個明君呀！」

　　令妃事情也沒弄清楚，一心要幫忙，急忙站到乾隆身邊，熱情的喊：

　　「皇上！他們幾個小輩，情同手足，彼此幫忙，俠義的心腸，讓人感動！皇上千萬不要為了一點口舌之爭，就把任何人問罪，當初一怒之下，要殺兩位格格，差點鑄成大錯！這種事情，不要再來一次！」

　　乾隆被吵得頭昏腦脹，振臂狂呼：

　　「都不要說話！讓朕把事情調查清楚！」他瞪著簫劍問：「你到底是誰？男子漢大丈夫，坐不改名，立不改姓！一會兒是簫劍，一會兒是方嚴，一會兒又變成百夷人，算什麼好漢？你誘騙小燕子當妹妹，混進宮來，到底為了什麼？」

　　簫劍仰頭大笑，盯著乾隆說：

　　「我是『百夷人』，我今天為救爾康而來！皇上，你派幾個好手給五阿哥和我們，等我們救回爾康，我再來跟你面對面解決我們的問題！」

　　知畫心已死，豁出去了，清脆的開了口：

　　「皇阿瑪！這位百夷人，來頭不小！他的父親，就是大名鼎鼎的方之航……」

　　知畫話沒說完，永琪、對她衝過去，把她撞倒在地。怒喊：

　　「知畫！如果妳聰明一點，就趕快閉口！」

　　知畫倒在地上，悲喊著：

　　「永琪……你好狠，當初想謀殺綿億，把我撞倒在地上，害得綿億差點活不成！現在，為了救這一對來報仇的兄妹，你又想除掉我……」

　　永琪大驚，伸手就去蒙知畫的嘴，乾隆已經聽到了，驚喊：

　　「報仇？什麼報仇？」

　　知畫掙開永琪的手，尖聲大喊：

　　「皇阿瑪！你是簫劍和小燕子的殺父仇人！他們兩個是來報仇的……」

　　永琪死命蒙住知晝的嘴，恨極的喊：

　　「住口！妳這樣歹毒，滿口謊言，留不住我的心我的人，就要把我們一起消滅，簡直是蛇蠍心腸……」

　　太后大怒大驚，急喊：

　　「皇帝！你還不把他們抓起來！知畫所說，句句是實話，永琪已經被這個小燕子迷惑，失去本性了！」

　　簫劍聽到這兒，知道所有的祕密，都已揭穿，鬧到這個地步，顯然已到最後關頭，無法善終。就長笑而起，閃電般撲向乾隆。同時大喊：

　　「小燕子！我們逼到這一步，大概是天意吧！爹娘在天上看著我們呢！這個仁君，也不過如此！既然他們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來報仇的，就讓我們被殺之前，先為父母報仇！還不動手……」

　　簫劍說話中，已經一手就扭住了乾隆的胳臂，另一手插住了乾隆的脖子。

　　變生倉卒，褔倫和傅恆大驚，雙雙飛撲過來相救。兩人同時大喊：

　　「簫劍！萬萬不可！趕快放手！」

　　「簫劍！這是皇宮呀！多少大內高手在這兒，你以為能夠得手嗎？趕快投降！」

　　褔倫傅恆一面說著，一面對簫劍打了過去。簫劍拿著乾隆的身子當盾牌，左擋右擋，褔倫和傳恆大驚，生怕打著乾隆，硬生生收回拳頭。小燕子驚呆了，站在那兒無法動彈，簫劍怒喊：

　　「誰敢過來，皇帝就沒命！」再大喊：「小燕子！妳還等什麼？」

　　在這一剎那，小燕子想到知畫，想到綿億，想到殺父之仇，想到嫡褔晉和側褔晉，想到太后的鴻門宴，想到密室被囚，想到被迫結納知畫，想到活活被拆散的晴兒和簫劍，想到這一年多來許許多多的大悲大痛……她大叫一聲，從永琪身上，拔出佩劍，一劍刺向乾隆。嘴裡亂七八糟的喊著：

　　「你砍了我爹的頭，你讓我娘在烈火裡自刎而死！我喊了你好幾年的皇阿瑪，你還是這樣對我們！我跟你拚了！」

　　永琪一看，這還得了，大叫：

　　「小燕子！妳敢傷我阿瑪？」

　　永琪跳起身來，已經來不及拉住小燕子，危急之中，想也沒想，就伸出手臂，硬擋她的劍。只聽到嗤啦一聲，永琪的衣服頓時裂開，鮮血直流。小燕子大驚，喊：

　　「永琪！你還不讓開！」

　　永琪也顧不得傷勢，直撲上去，閃電一般快速，抱住簫劍的身子，簫劍不肯放開乾隆，對永琪一腳踢去，永琪悶哼了一聲，卻死命抱住簫劍不放。撕心裂肺的大喊：

　　「簫劍！小燕子！你們有父母，難道我就沒有父母嗎？如果你們傷了我爹，你們就再也看不到我了！要殺皇阿瑪，必須先殺我！」

　　這時，紫薇也奮不顧身的撲上前來，抱住小燕子握劍的手，哭著痛喊：

　　「小燕子！我們是結拜姐妹啊，妳怎麼可以殺我爹？難道妳也要成為我的『殺父仇人』嗎？」

　　小燕子和簫劍，雙雙被阻，乾隆原是練過武術的，乘此機會，迅速的掙脫了簫劍，躍到一邊。褔倫和傅恆，立即衝上前去，一左一右，保護著他。

　　簫劍一看，大好機會，都被永琪破壞了，大怒。一掌打向永琪，再一腳踢飛了他，永琪毫無防備，被打得飛了出去再落地。簫劍撲了過去，伸出拳頭還要打。永琪不還手，悽然的看著簫劍說：

　　「簫劍，我不能對你還手，我欠小燕子太多！要打要殺隨你便，算我為皇阿瑪還債，但是，我不會允許你對皇阿瑪動手！只要你動了手，有你沒我！我不嚇你！」

　　「那我就先殺了你再說！父債子還！」簫劍喊著，舉起手來。

　　小燕子一看，魂飛魄散，手裡的劍「砰」的一聲落地，她飛撲到永琪身邊，抱住他，用自己的身子擋住簫劍。痛哭失聲，真情流露的喊：

　　「永琪！永琪……」她回頭看簫劍，淚落如雨：「你殺了永琪，我也不能活呀！他是我的命呀！殺了他等於殺了我……」

　　小燕子這樣一句話，永琪震動無比。比永琪更震動的，是簫劍！他一直知道小燕子深愛永琪，卻不知道愛到這種地步！他看著淚流滿面的小燕子，看著父子連心的永琪，頓時，心灰意冷，知道大勢已去。他長嘆一聲，站起身子，對乾隆挺胸而立。朗聲說：

　　「我報仇失敗了！不是今天失敗的，是早就敗在永琪、小燕子、爾康、和紫薇手裡！後來又加上一個晴兒，他們聯合起來，讓我一敗塗地！現在，我認輸了，要砍頭還是要凌遲，隨你便！」

　　「皇阿瑪！你不能殺我哥！」小燕子哭著痛喊：「他是方家唯一的血脈，你已經殺了我的父母，怎麼忍心趕盡殺絕？我的命不要了，你殺我吧，放了我哥！」

　　這時，侍衛們乒乒乓乓衝進房。大呼小叫：

　　「什麼事？皇上？發生什麼了？」

　　乾隆驚魂未定，睜大眼睛，看著一屋子的凌亂。看著躺在小燕子懷裡流血的永琪，看著挺身而立，視死如歸的簫劍，看著泣不成聲的紫薇和晴兒，看著嚇傻了的太后和知畫……他驚疑震動，思想和感情卻像跑馬燈般的旋轉。這群孩子，到底怎麼回事？他還在驚怔中，紫薇見侍衛進房，更急，撲跪上前，膝行到他面前，仰頭哀懇的看著他。泣不成聲的說：

　　「皇阿瑪！用你的心，來看整件事！如果小燕子和簫劍要報仇，當初在南陽，早就下手了！小燕子對皇阿瑪的孺慕之情，感動了簫劍，我們大家的說服，晴兒的一片心，這才讓簫劍化敵為友！皇阿瑪要明察呀！」

　　晴兒跟著紫薇跪下去，用掏自肺腑的聲音，也對他哀懇的喊：

　　「皇上，簫劍夾在父母慘死和我們的感情下，左右為難，天人交戰，這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裡面有好多曲折，皇上想弄清楚，就要真正的弄清楚！我們不知道當年的文字獄是怎麼一回事，但是，簫劍當年才四歲，小燕子才一歲，難道也要為文字獄負責嗎？」

　　嚇得膽戰心驚的太后，抖著聲音急呼：

　　「皇帝，不要再聽他們的！趕快把這一對兄妹問罪！皇帝身邊，怎能留這樣的危險份子？」

　　知畫早已站起身來，在這一片驚心動魄中，看到最鮮明的一件事實，永琪是跟定小燕子了！只要放他離去，再見無期！她什麼都顧不得了，一步上前，急迫的喊著：

　　「皇阿瑪！我在景陽宮，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他們準備再一次集體大逃亡！如果皇阿瑪不阻止，大概也失去永琪了！如果皇阿瑪還要永琪，趕快留人吧！」

　　傅恆趕緊問乾隆：

　　「臣先把簫劍關進大牢，再等皇上定奪！至於還珠格格，不知如何發落？」

　　「皇上請三思！」褔倫悲聲喊。

　　永琪掙扎著站了起來，握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走到乾隆身前跪下。經過了小燕子用身子幫他擋簫劍，聽到了她心底最真摯的告白，他心念已決。在這一刻，江山地位，皇子親王，對他而言，都成草芥。他堅定的，誠懇的說：

　　「皇阿瑪！生也在您，死也在您！爾康的生死不明，已經讓紫薇痛不欲生，簫劍如果死到臨頭，睛兒也不會獨自活著！至於我和小燕子，皇阿瑪看得比誰都清楚！您說我胸無大志也罷，您說我沒出息也罷，江山王位，我都不在乎！小燕子生，我生，小燕子死，我死！我們的命運，都在你的手裡！」

　　小燕子聽到永琪這樣一篇話，更是淚不可止，泣不成聲了。

　　知畫驚怔的看著永琪，眼裡，盛滿了絕望、嫉妒和憤怒。

　　令妃就走過來，滿眼含淚的搖著乾隆的手臂說：

　　「皇上，紫薇格格說得好，這件事，是是非非，咱們都糊糊塗塗，但是，你要問一問自己的心，千萬不要做違心的事！」

　　乾隆聽著想著，對於整個事件，有些明白了。他揮手讓侍衛退去，努力鎮定了自己，定了定神，說

　　「誰都不要說話！」他輪流看眾人，有力的吩咐：「褔倫！簫劍交給你，你把他帶到學士府去，他現在是欽犯，如果他脫逃了，我唯你是問！小燕子，妳和永琪回景陽宮去，趕快傳太醫，給永琪治傷！紫薇，妳留下來，陪著朕！其他的人，都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去，這件事，誰都不許說出去！朕要徹底想想清楚！」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料乾隆這樣發落。

　　簫劍和小燕子尤其意外，怔怔的看著乾隆。

　　「簫劍不能放，縱虎容易捉虎難！」太后著急的說。

　　「他如果跑得了，今天就不會在這兒！」乾隆沉吟的說：「何況有晴兒在，他們這批人，都是怪物，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看樣子，他生是晴兒的人，死是晴兒的鬼，跑不了的！大家都不要說了！回去！回去！」

　　褔倫大出意料之外，生怕乾隆生變，急忙說了句：

　　「臣遵命！臣告退！」他拉著簫劍就走。

　　眾人便各自請安，告退。乾隆眼見眾人離去，忽然喊：

　　「傅恆！回來一下！」

　　傅恆站住。

　　「你馬上去刑部，把方之航的案子，所有文件全部調出來，送到朕這兒來！如果有相關人證，也一併帶來！」

　　「是！臣遵旨！」

　　畢竟是一國之君啊！紫薇不禁崇拜的，熱烈的看著乾隆。說不定可以為方家翻案，說不定當初的案子還有冤情，說不定乾隆會再度饒恕簫劍和小燕子，說不定可以立刻去救爾康……她眼裡閃出希望的光茫。

　　※※※

　　永琪帶傷回到了景陽宮，立刻驚動了一屋子的太監、宮女和嬤嬤。大家驚呼不斷，張羅醫藥。太醫立刻來了，幫永琪包紮上藥。幸好只是外傷，沒有傷筋動骨，包紮之後，永琪就急急的揮退了太醫。

　　「一點小傷，根本沒事，不要小題大作了！明月，彩霞，送太醫出去！我們這兒，不用人侍候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太醫急忙告退，明月、彩霞也都離去。小燕子眼睛一直濕濕的，充滿歉意的看著永琪。當房裡的人，都紛紛離去了，兩人才面對面，彼此深深的看著彼此。剛剛在乾隆書房的一番驚心動魄，始終震撼著兩人的心。小燕子心有餘悸的，輕輕的說：

　　「沒想到，這個祕密還是拆穿了！我們弄成這樣，不知道皇阿瑪會不會越想越氣？說不定我們大家，又要集體進監牢！」

　　永琪深深切切的凝視著她，柔聲說：

　　「可是，我卻覺得如釋重負！這個祕密，一直壓得我們大家透不過氣來，揭穿了也好，再也用不著提心吊膽，防備這個，防備那個了！最壞的情況，就是妳那句口頭語，『要頭一顆，要命一條』！」

　　小燕子摸著永琪的受傷的胳臂，說不出有多麼心痛和懊悔。

　　「對不起，我刺傷了你！我並不是真的要殺皇阿瑪，只是在那個情況底下，完全失去理智了！聽到皇阿瑪對我哥一句句逼迫的話，想到我爹娘的慘死，我就什麼都顧不得了！皇阿瑪到底是我的親人，還是我的仇人，我真的弄不清楚啊！」

　　永琪用沒有受傷的手，攬住她，拚命點頭。說：

　　「我瞭解，我完全瞭解！自從妳知道皇阿瑪是殺父仇人之後，妳就生活在矛盾和煎熬裡，為了我，妳忍受了太多太多！剛剛聽到妳說，沒有我，妳不能活，我是妳的命……妳知道我有多感動多震撼嗎？妳什麼都不用解釋了，我都深深體會，妳這樣辛苦的活著，我還常常跟妳生氣，要求妳這樣那樣，要求妳適應我的生存環境，我才該說對不起！」

　　「你不生我氣？不罵我？不怪我？」小燕子怯怯的問：「我差點殺了皇阿瑪呀，我差點殺了你呀！」

　　「怪妳什麼？怪妳對自己父母的一片孝心？怪妳對我的拋捨不下？怪妳對簫劍的兄妹之情？怪妳對皇阿瑪的又愛又恨？」他撫摸著她的頭髮，憐惜的喊：「小燕子啊！連皇阿瑪都沒有怪妳！連他都知道，我們這群怪物，是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人！」

　　小燕子聽到永琪這樣說，感動得快要死掉，就熱情奔放的拉住他沒受傷的手。含淚喊著：

　　「永琪！我冤枉你了！我一直說你對我不好，到處告狀，說你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還對你兇，我就是會欺負你……你說你被我的話感動，我才被你感動，你對皇阿瑪說的那篇話，讓我覺得，就算為你死了，我也值得！我再也不會冤枉你！再也不跟你鬧分手了！你不必用八人大轎來抬我，我以後就像一個跟屁蟲一樣跟著你，就算你嫌我煩，我也不離開你！」

　　永琪感動至深，微笑了一下。

　　「跟屁蟲？很新鮮的詞！大概所有的格格裡，只有妳會用這三個字！妳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想，以後妳還是會冤枉我，和我吵架的。不過，我們還是會講和，會融化在彼此的感情裡！沒辦法，誰教我這麼命苦，碰到了妳！如果這次我們還能逃過一劫，大概就要這樣吵吵鬧鬧過一生了！」

　　小燕子含淚瞅著他，依偎進他的懷裡。想想，又憂慮起來：

　　「我們還逃得過嗎？不知道皇阿瑪要怎樣發落我們？鬧了這麼一大場，他還會放掉我們嗎？還會讓我們去緬甸找爾康嗎？還會讓我跟著你嗎？」

　　「不要太悲觀，皇阿瑪留下了紫薇，我們就等著看紫薇的本領了！」永琪深思的說：「皇阿瑪對我們，也有許多的無可奈何！他說我們是『怪物』，他卻是『怪物』的阿瑪！龍生龍，鳳生鳳！」

　　小燕子聽了，不禁生出無限的希望來。是啊！他們還有紫薇，聰明的紫薇，會說話的紫薇，被皇阿瑪寵著愛著的紫薇！

　　※※※

　　是的，紫薇在乾隆的書房裡，終於，終於，終於把簫劍和小燕子的重逢，認妹妹的經過，殺父之仇的原委鉅細靡遺的說完了。

　　乾隆細細的聽完，他震驚的起立，在房裡兜著圈子。喃喃自語：

　　「原來，簫劍和小燕子，是方之航的兒女！原來，朕真的是他們的殺父仇人！」思前想後，不寒而慄了：「這麼久以來，朕把一個仇人的女兒，養在身邊，仇人的兒子，帶出帶進，真是險啊！怪不得簫劍不肯做官，他始終沒有忘記這段仇恨！」

　　「他幾乎忘了！如果沒有老佛爺的調查，如果沒有那場鴻門宴，他真的幾乎忘了，連小燕子，他都隱瞞著，一個字都沒說！」

　　乾隆深思著，越想越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老佛爺囚禁了你們大家，小燕子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為了救簫劍，永琪勉強娶知畫！小燕子是知道身世之後，才變了樣……怪不得她看到朕，就掀眉瞪眼，滿嘴胡言亂語，常常橫衝直撞，咬牙切齒……朕這才恍然大悟！簫劍的來龍去脈，和晴兒的曲曲折折，朕也明白了！」就瞪著紫薇說：

　　「你們幾個，經歷的事，可以寫一部二十四史了！」

　　「不是二十四史，是一部沒人相信的清宮傳奇！」紫薇苦澀的說，抬頭哀懇的看著乾隆：「皇阿瑪！請您開恩，讓簫劍和永琪，帶我們去找爾康，至於這件二十幾年前的舊案，就讓它煙消雲散吧！如果皇阿瑪允許簫劍帶走晴兒，我敢保證，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面前！冤家宜解不宜結，您已經殺了他的父母，就為方家留一條根吧！人家方之航，好歹也是讀書人，是書香世家，不過是一首剃頭詩，弄得家破人亡，還不夠嗎？」

　　乾隆思前想後，一個站定，嚴厲的看著紫薇。

　　「妳剛剛沒有看到嗎？簫劍和小燕子，他們要朕的命！一個掐朕的脖子，一個拿劍刺朕，這麼嚴重的謀刺行為，朕也不聞不問嗎？」

　　「如果皇阿瑪要聞要問，剛剛就把他們推出去斬了！」紫薇迎視著他，勇敢的說：「皇阿瑪……您也不忍，是不是？您也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現在，您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會不會覺得簫劍有簫劍的悲哀，小燕子有小燕子的悲哀，永琪有永琪的悲哀，晴兒有晴兒的悲哀……甚至知畫，也是這件事的犧牲品！當初一句砍頭，今天多少悲哀！皇阿瑪您有最寬闊的心胸，您是性情中人，您就讓這個悲劇，到此為止吧！紫薇給您磕頭！」

　　紫薇說著，就要下跪，乾隆伸手，一把拉起她，長長一嘆。

　　「紫薇，妳一句『性情中人』，扣住了朕，朕不見得有這麼寬闊的心胸！想到剛剛那一幕，朕依舊感到毛骨悚然。這件事，實在讓朕太震驚了，朕要看一看當初方之航案，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朕印象裡，對這件案子非常模糊！到底為什麼判斬首，朕已經記不得了！妳回去吧！讓朕弄明白了，再作定奪！」

　　「可是皇阿瑪……」

　　「朕知道，妳沒有時間可以耽誤，想去緬甸救爾康！朕現在已經不懷疑簫劍帶來的消息，他為了這個消息，明知道是飛蛾撲火，還是撲到北京來，我對他，也有幾分佩服！能夠在眾目睽睽下，掐朕的脖子，也需要一些勇氣！紫薇，別說了！先回學士府去，朕會在最短的時間裡，拿定主意，也會派人救爾康！至於怎麼救，怎麼處置小燕子和簫劍，朕還要想一想！」

　　紫薇見乾隆眼神堅定，不敢再多說，只得請安說：

　　「紫薇謝皇阿瑪的瞭解！謝皇阿瑪對簫劍和小燕子的不殺之恩！」

　　乾隆一怔，忍不住哼了一聲說：

　　「哼！謝得太早了吧！」

　　紫薇不語，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離去了。

　　乾隆卻看著紫薇的背影出神了。心裡，逐漸浮起難以割捨的傷痛。

　　※※※

　　北京的皇宮裡，為了就爾康，已經鬧得天下大亂。在緬甸的爾康，卻陷在慕沙的溫柔鄉裡。自從答應了娶慕沙，這位八公主就收起了霸氣，展現了最溫柔的一面。她帶他走出皇宮，走進郊外的一片野花田裡。緬甸陽光好，氣候炎熱，適合各種顏色艷麗的草花，郊外山坡上，幾乎處處有野花。爾康看到這樣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雜生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也不禁嘆為觀止。

　　爾康這天，穿著一身白色的緬甸服，戴著白色的崗包，看來飄逸出塵。儘管臉上的傷痕還是明顯的，卻掩飾不了他那玉樹臨風的氣質。慕沙看著他，越看越高興，安慰的說：

　　「大夫說，到燈火節的時候，你臉上的傷痕就看不出來了，身上的傷口也會通通治好！只要我不再給你弄出新的傷口來！這半年以來，你都是舊傷加新傷，才會這麼難治！以後，你應該聰明一點，不要再受傷了！」

　　爾康看著那片野花，摘了一朵紅色的花，問：

　　「這是什麼花？這麼好看？」

　　「罌栗花！你吃的銀硃粉，裡面就有這種花的種子！」

　　聽到銀硃粉三個字，爾康心底一凜，不禁凝視她，正色的說：

　　「慕沙，我要問問妳，到底這個銀硃粉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讓我上癮？為什麼不吃它，我就簡直活不下去？我要怎樣才能擺脫這個銀硃粉？」

　　「你沒辦法擺脫銀硃粉了！我問過大夫，他說，這個藥，是很好的止痛藥，當初你傷得太重，為了救你，我用得太猛了，又是長時間用，才會讓你上癮！銀硃粉最主要的成分是罌栗花的種子，再加上一種名叫大麻的葉子，還有其他幾味草藥，混合製成的！在民間，也有類似的藥，當然沒有你吃的這麼好，老百姓叫它『白麵』！這個藥，吃上了，就是終身的事！」

　　「我不要它成為我終身的事，我要除掉它！有沒有辦法除掉呢？」

　　「你急什麼？反正，宮裡這個藥很多，我不會讓你缺貨的！你儘管吃就是了！」

　　爾康一本正經的看著她，語氣鄭重：

　　「慕沙，妳不會喜歡一個動不動就發抖抽筋的人，妳不會喜歡看到我痛苦，這個藥吃完了雖然精神百倍，但是，過一陣子就使我委靡不振，使我毫無生命的活力，我相信也是它，讓我的武功全部消失，如果我想重生，就必須戒掉這個藥，假若妳真對我好，就幫助我戒掉它！」

　　慕沙凝視著爾康，被他的急切感染了，沉思著。

　　「其實，大夫說過的，只要咬緊牙關，不管多麼難過，都不吃藥，熬得過去，熬上十天不吃，還能活著，那就戒掉了！但是，在牢裡，你已經試過了，你認為，你戒得掉，還是戒不掉？」

　　爾康想到不吃藥的情形，不禁不寒而慄。心中一寒，神情頓時充滿了沮喪。慕沙看看他，安慰的說

　　「算了！不要戒了，何必那麼痛苦呢？大夫說，有一次幫一個人戒藥，那個人最後咬斷自己的舌頭死掉了，死得好慘！」

　　爾康聽了，更加無助。

　　忽然，一陣悅耳的鳥鳴傳來。慕沙興奮的大喊：

　　「你聽！這是我們緬甸著名的「『妙聲鳥』！」

　　「妙聲鳥？」爾康心不在焉。

　　「是啊！妙聲鳥是緬甸的神鳥！從來沒有人看到牠長得什麼樣子，牠的聲音太美了，可以讓所有聽當的人，都忘紀自己在做什麼！」慕沙要鼓起爾康的興致，熱心的介紹著：「據說，在森林裡，牠的叫聲會讓正在吃東西的動物忘了吃，食物從嘴裡掉出來。會讓正在飛的鳥忘記拍打翅膀，而被風吹走。會讓獅子老虎忘記去追獵物，停下來興奮的舉起前爪。還會讓水裡的魚靜止不動，忘記游泳。所以，我們的王船，都用妙聲鳥的樣子來建造，宮裡很多東西，都是妙聲鳥的樣子來做的！」

　　「牠可以讓所有聽到的人，都忘了自己在做什麼，可惜，牠沒辦法讓我忘掉自己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慕沙一怔，看著他。他也出神的，深刻的看著她。

　　「你們有『妙聲鳥』，中國也有很多鳥，有一種鳥，名字叫『杜鵑』，牠的叫聲，讓很多詩人寫詩，讓很多遠離家鄉的人掉淚！牠的叫聲是不如歸去！不如歸去！」爾康嘆息的說，神情悽惻。

　　慕沙站住了，凝視他。被他眼裡那種深刻的悲哀，給撼動了。慕沙的個性，是永不投降，永不服輸的。爾康的固執，激起她所有的「征服」感，她要征服他，她要得到他，她要擁有他！為了這個目標，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不論爾康多麼頑固，她都不肯退縮。但是，這天關於「妙聲鳥」和「杜鵑鳥」的談話，是第一次，讓慕沙動搖了。

　　這天回到緬甸皇宮，爾康開始和「銀硃粉」作戰。他明白了，只有自己堅定，才能戒掉銀硃粉！他要恢復健康，他要回到北京，他要和紫薇團聚……那麼，第一件事，是戒掉銀硃粉！他拒絕再吃那個藥，到了晚上，他已經臉色慘白，滿頭大汗的蜷縮在床上發抖。那種萬蟻鑽心的感覺又來了，那種瘋狂般的渴望又來了！他咬牙忍受著人生最大的痛苦。在心裡給自己不斷的打氣：

　　「只要咬緊牙關，不管多麼難過，都不吃藥，就能戒掉！我福爾康什麼難關沒有遭遇過，怎麼會衝不破這個難關？我咬緊牙關，咬緊牙關……」

　　蘭花桂花緊張的在一邊觀望，看得膽戰心驚。

　　「我覺得他撐不下去，太危險了，我要去告訴八公主！」蘭花害怕的說。

　　「不要告訴八公主！」爾康大喊。

　　「不行呀！你這樣會死掉的，我們不敢負責任！要不然，你就吃藥吧！」

　　「不吃！不吃！」

　　爾康說著，一陣抽搐，床舖都咯咯作聲。他痛苦的抓床柱，身子一挺，腦袋「砰」的一聲撞在柱子上，冷汗直冒。

　　蘭花桂花嚇死了，蘭花喊著：

　　「桂花，妳照顧他！我去找大夫和八公主！」

　　「不要不要！」爾康急喊：「她來了，又會強迫我吃藥，我現在沒有任何的抗拒力量，只要把藥拿到我面前來，我會像小狗一樣爬過去搶！讓我用意志力克服吧！」

　　蘭花早已跑得不見蹤影了。

　　爾康陷在極度的痛苦裡，掙扎著顫抖著，心志開始動搖。他望著床前，小几上有一盞燈，燃燒著變燙的燭火。他太痛苦了，忽然跳起身子，把手掌伸到燭火上去燒著。桂花大驚，撲了過來。

　　「你幹什麼？」她去拉他的手。

　　「不要管我！」他用力一推，桂花摔跌在地上。

　　「妳知道嗎？有幾萬隻螞蟻在我身體裡爬，我要燒死牠們，消滅牠們！」

　　這時，慕沙帶著大夫和巫師，一起衝進房來。慕沙看到這個情形，嚇了一跳，就直衝到床前，一口吹滅燭火，驚呼著：

　　「你在做什麼？真要戒這個藥，也需要大夫在旁邊，需要很多人來幫忙，你自己一個人怎麼成？」

　　爾康跌跌撞撞的撲到另一盞燭火前，舉起手掌繼續燒著。昏亂的說：

　　「燒死牠！燒死牠！牠在我身體裡面鑽，快要鑽到我的腦袋裡面去了！給我火，燒得大大的火，我要燒死牠們！」

　　大夫巫師慕沙都看得膽戰心驚。大夫嚷著：

　　「吃藥吧！這兒有銀硃粉！我知道你很不開心，又給你配了一點新的藥，吃了會讓你很輕鬆，很愉快！」他一面說，一面拿出準備好的藥。

　　慕沙搶過了藥，拿著水杯，衝到爾康身邊去。

　　「你為什麼一定要跟自己過不去呢？趕快吃藥！」

　　爾康看到了藥，瞬間瓦解了，撲了過來，就去搶藥。

　　「給我！給我……給我……」

　　他搶到了藥，才要塞進嘴裡，又停上了，瞪著那些藥粉，發出一聲哀號：

　　「哦……不要！」

　　他把藥粉一撒，把杯子砸碎，抓住慕沙一陣亂搖亂喊：

　　「妳看妳把我弄成什麼樣子？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恨妳！恨妳！恨死妳！」

　　慕沙驚怔著，沒有反抗，也沒有掙扎，呆呆的看著他。她怎會把他弄成這樣子？在她這一生裡，第一次這樣深深的愛一個人，這樣強烈的想要一個人！她只是要救他的命，怎麼會把他陷進這麼大的痛苦裡？

　　大夫趕緊再拿了一包藥過來，喊著：

　　「吃下去！吃下去！吃了很快就舒服了！天馬，不要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你的藥癮已經太深，戒不掉了！」

　　爾康放掉慕沙，直撲大夫，雙手指住了大夫的脖子。大喊：

　　「我掐死你！你是什麼大夫！你治得我不死不活，治得我一身是病，治得我這麼痛苦，我掐死你……」

　　大夫掙扎著，蘭花桂花、巫師、徒弟都來幫忙，喊著叫著。

　　「放手呀！放手呀！你會把他拍死，快放手……」

　　眾人去拉他扯他，喊成一片，房裡亂成一團。忽然間，爾康雙手乍然鬆開，倒在地上，抱著身子一陣抽搐，就厥過去，不動了。

　　「他死了！死了！」蘭花驚喊。

　　慕沙這才驚醒過來，撲向爾康。大夫驚魂未定，摸著脖子發抖。慕沙急呼：

　　「巫師，巫師，趕快給他喊魂呀！」

　　宮女們端著一盤一盤的食物跑進門來，把食物放在窗前。巫師就帶著徒弟，去窗前喊魂。宮女們七手八腳把爾康抬上床，大夫也摸摸脖子喘口氣，急忙診治。

　　「還好還好，還沒死！趕快把他的嘴撬開，把銀硃粉灌下去！他的消沉，也是斷藥的症狀，我又加了一味藥，吃了就會好！趕快趕快！」

　　大夫用銀匙撬開爾康的嘴，大家抱住他的頭，壓住他的身子。慕沙急忙把銀硃粉倒進了他的嘴裡，再用水一匙一匙的餵進他嘴裡，他喉中咕噥幾聲，藥己入喉。

　　巫師站在窗前，生怕爾康的靈魂聽不懂緬甸話，特地練習了漢語，虔誠的喊著：

　　「天馬的靈魂啊！你不要飄流在外面了，如果下雨，你會淋濕，如果出太陽，你會曬傷，蚊子要叮你，水蛭要咬你，老虎要吃你，雷電要轟你！家裡多舒服，你什麼也不缺，不怕風吹雨打，你安安逸逸的回來吃飯吧！」

　　巫師重複的唸著喊著，爾康醒來了。他睜開眼睛，虛脫的，無力的看著室內的一切，聽著巫師用不純熟的漢語「喊魂」。

　　慕沙看到他睜開了眼睛，這才鬆了一口氣，喊著：

　　「醒了醒了！天馬，你覺得怎樣？」

　　爾康無力的，沮喪的，虛弱的說：

　　「好像經過一場激烈的戰爭，打了幾天幾夜一樣，渾身都沒力氣。」

　　眾人全部如釋重負。巫師不敢大意，繼續向窗外「喊魂」。

　　爾康聽著，看著慕沙問：

　　「他在為我『喊魂』？你們就這樣，把我的靈魂喊回來？」

　　「是！巫師怕你的靈魂聽不懂，還特地練習了漢語！幸虧他給你喊魂，你看，你醒了！剛才，你差一點就死了！」

　　「這樣『喊魂』，簡直是對我的靈魂『威脅利誘』，怪不得它會回來……」他感覺到體內有種輕飄的感覺，正在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去。瞭解的說：「妳又給我吃了銀硃粉。」

　　「是！」她深深看他。「你不要再戒藥，沒用了！大夫說了，你再也離不開銀硃粉！大夫又給你加了一味藥，你會不會覺得比較開心呢？」

　　「開心？應該是吧！我覺得輕飄飄的，好像在雲裡霧裡……我很開心……有妳這樣陪著我，不斷供應我這麼名貴的藥，幫我喊魂，我……很開心……」他嘴裡這樣說著，眼角卻滾出了一顆淚珠。

　　這淚珠震動了慕沙，驚喊：

　　「天馬！你不開心嗎？你怎麼哭了？」

　　「我們中國人有句話，「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現在，我承認我已經徹底失敗，我陷在這兒，苟且偷生，還答應和妳成親……敗軍之將何以言勇，負國之臣何以言忠，背信之人何以言愛……我再也無顏見皇阿瑪五阿哥，紫薇和親人，真想大哭一場！」

　　慕沙怔著，凝視爾康，她雖然聽不懂他那些「何以」，心裡卻不知道為了什麼而痛楚著。眼前，浮起在戰場上英風颯颯，不可一世的爾康，和面前這個落淚的爾康，簡直是兩個人！慕沙心裡一酸，她只是愛他，只是要他，怎麼會把他弄成這樣？她困惑了，迷惘了。

第五十三章

　　乾隆用最快的速度，瞭解了「方之航」案。

　　這晚，乾隆的書房裡，站滿了人。桌上，堆滿了厚厚的文案。桌前，小燕子、永琪、紫薇、簫劍、晴兒、福倫都站在那兒，太后坐在一旁。乾隆看到大家都到齊了，就從書桌後面，站起身子，神情嚴肅的環視著眾人。

　　「朕連夜傳喚你們，是要告訴你們方之航的案子，和朕的決定！」乾隆看看太后。「老佛爺，您對這事，介入也很深，所以請您也來一趟，免得朕再說一次！」他凝視小燕子和簫劍：「小燕子，簫劍！這桌子上堆著的，都是當年方之航一案的資料，朕幾乎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它看完！朕簡單的把經過說一遍！」

　　小燕子、簫劍都全神貫注，眾人也都緊緊的看著乾隆。

　　「二十五年前，方之航是浙江巡撫，是個很有才氣的文官，朕對他也相當器重。杭州文風很盛，方之航也常常和一些文人，泛舟遊湖，暢談國事。當時那首剃頭詩，就是在這種情形寫下來的，很快就流傳開來。其實，朕並沒有注意到這首詩，直到有位也是姓方的守備，寫了一道密摺，傳到北京，這才驚動了朕！那個方守備，自稱是方之航的堂兄弟，也是舟字輩，說是熟知內幕，列舉方之航許多叛國的言行，還附了一卷方之航的文稿，並不止一首剃頭詩！朕下令先把方之航收押入獄再徹查，把案子交給刑部！案子這樣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一屋子的人，靜悄悄的聽，大家的眼光，都凝聚在乾隆臉上。乾隆嘆了口氣，繼續說：

　　「朕承認，在朕即位之初，確實對思想言行的管束，比較嚴苛！但是，朕並沒有下令斬首，只吩咐當時的浙江總督馬大人，把方之航押解到北京審問，誰知道，押解途中，發生劫囚的事，馬大人打敗了劫囚的人，抓到一個，那個人供稱，是方之航妻子的指使！馬大人快馬傳書，問朕要不要繼續押解人犯，朕記憶中，當時只說，先押回杭州大牢，再等朕定奪。這件案子，就到此為止，後來事情太多，朕幾乎把它給忘了！直到前天，你們大家提起來，朕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朕查看了這件舊案，才知道，後來有人再度劫獄，馬大人一氣，就把方之航給立地正法了！本來還要去緝捕你們的娘，但是，你們的娘卻搶先一步自刎了！」

　　小燕子聽到這兒，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麼說，我們的仇人，還有那個方守備和馬大人！難道，馬大人有權利正法我爹嗎？」

　　乾隆正視小燕子，鄭重的說：

　　「馬大人有權力，是朕給他的權力！對於證據確鑿的案子，他可以『先斬後奏』！馬大人德高望重，二十年前，他告老還鄉，十五年前，已經過世了！他是個很負責任的人，絕對不會草菅人命！但是，這件案子確實審理得糊裡糊塗。朕傳了刑部當時的幾位大人，據說，那位方守備的許多供詞，對方之航都非常不利！最後，也是方守備認出，劫獄的人，是你們的舅舅！所以，當時牽連入獄的，有十九個人！這些人都早不在人世了！刑部為了保護方守備，對他的身分，一直保密！」

　　簫劍眼神一凜，雙手驀然緊握拳頭。朗聲道：

　　「這位方守備，還在人世嗎？」

　　乾隆看看簫劍，看看小燕子，有力的說：

　　「他死了！你們都認得他，他就是山東巡撫方式舟！去年南巡的時候，被你們幾個拆穿真面目的大貪官，在朕的命令下，『就地正法，斬首示眾』了！他賣友求榮，一步步爬到巡撫的位子，仍然難逃一死！」

　　「什麼？方式舟？」永琪驚呼。

　　眾人大震，不禁面面相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小燕子和簫劍，交換著眼光，兩人眼前，都浮起方式舟那副貪官嘴臉，想起大家怎樣追捕方式舟，怎樣捉拿他，怎樣被乾隆「殺無赦」，怎樣在法場眼看著他人頭落地……兩人都震懾起來。不止他們兄妹兩個震懾，是人人震懾了。褔倫不禁喊著：

　　「真是老天有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呀！」

　　紫薇回過神來，眼睛驀然，一亮，十分激動的拉住小燕子的手，喊了起來：

　　「小燕子！這麼說起來，皇阿瑪根本不是妳的殺父仇人！這是一個誤會呀！妳再也不必恨皇阿瑪了，妳可以像以前一樣去喜歡他了！」

　　小燕子像作夢一樣，不知是悲是喜。永琪感恩的吐出一口長氣，就用沒受傷的手，拍著簫劍的肩。說：

　　「簫劍，這裡面有很多曲折……如果我們早點弄清楚，我們都不必受這麼多的苦！」

　　晴兒淚汪汪，去拉紫薇的手。

　　「原來是這樣！我們大家，死守著一個祕密，誰也不敢拆穿，以為拆穿了就是死！早知道，直接來問皇上，不是早就可以調出案子來查看嗎？」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只有簫劍不說話，沉思的看著乾隆。心想，乾隆把一件「砍頭」的大案件，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雖然方式舟的伏法，讓人震撼，但是，乾隆所扮演的角色，依然是最重要的一個人！絕不能因為方式舟的緣故，就讓他置身事外！乾隆，依然是他們兄妹的「殺父仇人」！如果沒有乾隆下令收押入獄，沒有乾隆下令嚴辦，馬大人怎樣也不會「先斬後奏」！他抬眼正視乾隆，沉著的問：

　　「皇上，您重新看了這些資料，您認為我爹是罪有應得，還是被人陷害了？您認為，您沒有親自下令斬首，就和我爹的死，沒有關係了？」

　　乾隆深深的看簫劍，完全瞭解簫劍的想法，他從桌上拿起一卷文稿，坦率的說：

　　「你爹是被人陷害了！如果沒有人告密，朕永遠也不會去注意他的文章！但是，他的思想，如果要問罪，也可以問罪！這兒，有一本你爹的文稿，是他的手跡！我把它還給你們兄妹兩個，你們自己去判定！你爹是漢人，對漢人的文化，非常推崇！對滿人的文化，多少有些輕視！這，實在犯了朝廷的大忌。不過，因為這些文稿而弄得家破人亡，也確實太嚴重了！所以，朕不否認，自己和你爹的死，仍然有關係！朕雖然沒有親手殺他，他仍然是因朕而死！現在，方式舟已經伏法，還是借你的手，讓他問罪的！朕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朕希望，整個事件，就此煙消雲散吧！」

　　乾隆說著，就把文稿遞給簫劍。簫劍想到是父親的遺稿，眼中立刻充淚了，雙手恭敬的，顫抖的接過。聽到乾隆這樣坦白的「承認」，想到「思想文化」的控制，每個皇帝都一樣！那句「犯了朝廷的大忌」，也是自己父親的任性吧！這樣想著，那「殺父之仇」就真的變淡了。何況，乾隆的語氣裡，帶著太多的感情，太多的忍讓，太多的遷就……他是一個皇帝，大可不必向他解釋這些，要殺要斬，憑他高興。他會說這麼多，大概是真心喜歡小燕子吧，真心不願失去永琪吧？他注視著乾隆，決定把話問清楚：

　　「皇上，你的『煙消雲散』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你的『欽犯』嗎？對於我和小燕子前天的舉動，你預備怎麼處置？」

　　乾隆再看看小燕子，看看簫劍。嘆息著：

　　「這幾年來，小燕子帶給朕非常多的快樂，還記得南巡時，小燕子為了要朕高興，當小二，背菜單，唱蹦蹦戲……還有她的跳駝比賽，她的燈籠舞，她的成語大全……她著名的詩句，『抬頭見老鼠，低頭見蟑螂！』一件一件，讓朕念念不忘！朕對那個小燕子，非常懷念，如果沒有殺父之仇，大概朕永遠不會失去那個小燕子吧！前天，拿著劍來刺朕的小燕子，確實讓朕不寒而慄……但是，想到她的親爹，為了朕的疏忽而送了命，朕……不想追究了！什麼都不追究了！何況，簫劍還要帶路，趕到緬甸去，救我的女婿爾康！」

　　乾隆一篇話，說得真情流露，大家聽了，個個眼中濕漉漉。小燕子聽到乾隆歷數她的種種，件件記在心頭，尤其震動。不禁含淚說：

　　「皇阿瑪！我不知道現在是恨你還是愛你，我已經糊塗了！不過，前天那一劍，我不是有心的……」

　　「別說了！永琪不是代我挨了這一劍嗎？」乾隆柔聲打斷，轉眼看永琪，心痛的問：「永琪，傷口是不是很深？很疼吧？」此時，乾隆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曾經手持鞭子對他衝來，永琪不惜用花瓶砸傷她的一幕。想到他們兩人如此恩愛，永琪卻為了保護自己，三番兩次，讓小燕子和自己受傷。這樣的兒子，哪兒去找？他心裡對永琪的珍惜和寵愛，就更加強烈。眼裡流露的父愛，也更加深重了。

　　「皇阿瑪，沒事！」永琪激動的說：「一點小傷而已！永琪謝皇阿瑪的諒解！謝皇阿瑪的不追究！」

　　太后看到這兒，不禁一呆，站起身子，著急的說：

　　「皇帝！以前的案子，就算過去了！但是，這兄妹二人，對皇帝的安全，已經構成威脅，一個要掐皇帝的脖子，一個拿劍要刺殺皇帝，嚇得我魂飛魄散，到現在還發抖。皇帝心地仁慈，什麼都不追究，但是，他們是不是也把這殺父之仇，徹底擺脫了？會不會隨時想起來，再來一次？」

　　褔倫一步上前，拱手說：

　　「臣以性命，擔保還珠格格和簫大俠，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以前的事，已經說得這麼清楚，他們何必還要這麼做呢？」

　　紫薇也急忙上前說：

　　「紫薇也以性命擔保，小燕子會變成原來的小燕子！」她回頭看小燕子，推著她上前：「是不是？妳自己跟皇阿瑪說！」

　　豈料，小燕子眼淚一掉，痛喊出聲：

　　「不！我再也沒有辦法變成原來那個小燕子了！這一年多，我受了許多你們想像不到的痛苦，我的笑，早已被眼淚取代……現在真相大白，我的心還是很痛，我說不清楚……為了這個殺父之仇，我付出好大的代價，失去了以前的歡笑，失去了皇阿瑪，失去了半個永琪……我……我……」她痛定思痛，不禁伏案大哭。邊哭邊說：「我好想哭，我好想找回以前那個我，但是，我找不回來了！」

　　小燕子這樣一哭，人人眼中淚汪汪，永琪尤其心痛。

　　晴兒和紫薇，一邊一個，去扶著小燕子，跟著掉眼淚。

　　乾隆眼中也含淚了，看著眾人，不勝感慨的說：

　　「是！我們大家，誰都無法回到從前了！你們隨時會想起殺父之仇，和這件事引起的後果，對朕耿耿於懷……朕也會隨時想起小燕子那一劍，和小燕子的身世，對你們也起了戒心……要回到毫無芥蒂的日子，確實難了！」說著，他看著永琪，心裡千迴百轉，已經有了決定，不捨的說：「永琪！為了小燕子，你決定放棄江山，放棄王位嗎？你不會後悔嗎？」

　　永琪大大一震，抬頭看著乾隆，父子連心，頓時瞭解了乾隆的意思。

　　「是！」永琪誠摯的，真切的說：「如果皇阿瑪肯放掉我，讓我跟小燕子離開皇宮，從此過平凡的老百姓的生活，我會非常感激！小燕子從小在江湖中長大，確實無法勝任一個褔晉的生活，更沒辦法當王妃，當太子妃，甚至當國母！而我，只是一個『怪物』，缺乏當帝王的霸氣！經過了清緬之戰，我更加體會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悲涼，覺得自己更加不適合當皇帝！我想，幾個小阿哥，會比我更有成就！皇阿瑪如果真的喜歡我，就成全我，讓我當個普通百姓吧！」

　　乾隆緊盯著永琪，忍著心痛，正色說：

　　「如果你跟小燕子一起走了，我只能宣佈，你死了！以後，你也不能再回來了！你決定了嗎？」

　　「也不能回來看皇阿瑪嗎？」永琪眼中含淚，不捨的看乾隆。

　　「大概不能！但是，朕很喜歡微服出巡，說不定那一天，會到大理去玩玩！」

　　小燕子聽到乾隆這些話，才知道乾隆有意要成全她和永琪，她在意外驚喜之餘，生怕永琪不答應，立刻緊緊的看著他。永琪掉頭看她一眼，接觸到她那震動、期盼、著急、和懇求的眼光，他就義無反顧了。他痛楚的一點頭，說：

　　「我決定了！請皇阿瑪原諒我的不孝，我的自私，和我的任性！」

　　太后大急。站起身子，往前一衝喊：

　　「皇帝！你怎能放棄永琪？你那兒再去找這麼好的兒子？」

　　「皇額娘……」乾隆一嘆：「朕曾經說過，為了天下，朕失去了太多東西，現在，不忍心讓永琪再走我的老路！愛他，只好放他！」

　　好一句「愛他，只好放他！」永琪震動已極，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乾隆。

　　小燕子也轉過眼光來看乾隆，眾人全部震住了，都感動的看著乾隆。被他這幾句深刻的肺腑之言，深深撼動。一時之間，偌大的房間裡，鴉雀無聲。最後，還是乾隆振作了一下，大聲喊：

　　「晴兒！」

　　「是！皇上！」晴兒一驚，急忙答應。

　　「朕把妳指婚給簫劍了！他們馬上要動身去緬甸救爾康，妳就跟簫劍一起走吧！婚禮你們自己看著辦，朕不參加了！老佛爺，請幫朕給晴兒準備一份嫁妝！」

　　太后楞住了。

　　晴兒大出意料，又驚又喜，怔了片刻，才熱淚盈眶的，急忙謝恩。

　　「晴兒謝皇上恩典！」

　　乾隆就再度深深的看簫劍，充滿感情的說：

　　「簫劍！朕把晴兒給你，能不能抹煞你心頭之恨呢？」

　　簫劍至此，不能不服，雙拳一抱，朗聲說：

　　「簫劍不敢再恨！救出爾康以後，大概也不會再出現在皇上面前，皇上可以高枕無憂，安心度日！一個晴兒，彌補了二十幾年的孤苦……簫劍謝皇上恩典！」

　　晴兒聽到簫劍這樣說，更是熱情奔放，再也不用掩飾自己的感情了。

　　「小燕子！」乾隆再喊。

　　小燕子抬頭看著乾隆。

　　「朕害妳的失去了爹娘，過了許多年孤兒的生活，過去的事，無法彌補。但是，朕把自己最心愛的一個兒子，給了妳！從此，永琪是妳的人，跟妳去浪跡天涯！這樣……」他的聲音哽住了，壯士斷腕，痛入骨髓啊！他聲音哽咽：「朕和妳之間，是不是扯平了？」

　　小燕子一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奔上前來，一跪落地，抱住乾隆的腿痛哭。她仰著頭，邊哭邊喊：

　　「皇阿瑪！你是我永遠的皇阿瑪！不管我人在那裡，我會記住你的好！我要讓你知道，我心裡再也沒有恨，一點也沒有了！」

　　乾隆眼中，落下一滴淚。大家全部落淚了。連太后，眼淚也不停的掉。

　　永琪更是深深切切的看著乾隆，眼神裡，是無盡的不捨。他就走上前去，跪在小燕子身邊，對乾隆含淚說：

　　「我捨得江山，捨得王位，捨得皇宮，捨得富貴……捨不得的，是皇阿瑪！」

　　乾隆一伸手，緊緊的握住了永琪的肩膀。

　　父子二人，淚眼相看。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人世間最真摯最高貴的愛。從來沒有一個時刻，乾隆和永琪的心，如此貼近。雖然他們的人，即將分開，天南地北！

　　※※※

　　從乾清宮回到景陽宮，小燕子和永琪的情緒，一直陷在激動裡，根本無法平復。小燕子看到明月、彩霞兩個，眼淚更是不停的掉。兩個宮女著急的遞手帕，端熱茶。不解的追問：

　　「怎麼了？皇上又跟你們發脾氣了嗎？」

　　小燕子一手拉明月，一手拉彩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含淚說：

　　「明月，彩霞！我和五阿哥後天一早，就動身去找爾康！妳們兩個跟著我，也過了好多年，明天，我會稟明令妃娘娘，讓她作主，早一天放妳們出宮，自己找個好婆家，就嫁了吧！」

　　「格格怎麼忽然說這個？」彩霞著急的說：「彩霞不要嫁，要終身侍候格格！」

　　「我也是！」明月跟著說：「出宮之後，家裡也沒人了，不知道怎麼過日子啊！我最快樂的時光，就是跟著格格的時光，格格千萬別趕我走！」

　　小燕子摟著兩人，更是淚不可止。

　　永琪走上前來，拍拍她的肩膀。柔聲的說：

　　「小燕子，別哭了！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樣子，已經比我們的預期要好了無數倍。人生，就是這樣，常常不能兩全。有喜有悲，有聚有散！」

　　小燕子一轉身，抱住了永琪的腰。熱烈的喊：

　　「永琪！我值得你為我這麼做嗎？想到皇阿瑪對你那麼好，你也那麼喜歡皇阿瑪，我覺得自己好殘忍呀！你心裡一定很難過很難過，是不是？或者，你留下，讓我走吧！我不再自私，不再佔有你……」

　　永琪嘆口氣，輕聲打斷了她：

　　「是！我心裡很痛很痛，但是別說了！好不容易爭到今天的結果，不能再改變了！妳跟我過了許多年的宮廷生活，也輪到我來試試妳的生活！天涯海角，讓我們結伴同行吧！」

　　明月和彩霞互視一眼，這才驚覺到小燕子和永琪，可能一去不回了。兩人體會到這個，就驚怔著呆住了。

　　此在這時，房門忽然乒乒乓乓的撞開了，知畫跌跌撞撞的撲奔進來。她一下子就衝到永琪和小燕子面前，顧不得宮女在前，也顧不得形象和面子，她惶急的，慌亂的一跪落地，痛喊出聲：

　　「永琪，姐姐！請你們原諒我！我前天是失去理智了，被魔鬼附身了，才會在皇阿瑪面前，說出那些話！我錯了，請你們不要走！你們走了，我怎麼辦？」她抬頭看永琪，眼裡是無盡的悲慘。「永琪，不管我做了什麼，我對你的心，天知地知！我只是太想擁有你，太想留住你，太想跟你在一起！永琪，不要遺棄我，我……我……我就算有千錯萬錯，也幫你生下綿億了，你不看我的面子，看綿億的面子，請你，求你……」說著說著，竟對兩人磕下頭去。

　　小燕子怔忡著，這樣悽惶無助的知畫，對她而言，幾乎是陌生的。在這一瞬間，她忘記了和知畫所有的戰爭，拋開了所有的嫉妒，對知畫生出無限的同情。

　　永琪一把就拉起知畫，說：

　　「知畫，我們回到妳房裡去談！」

　　永琪說著，就回頭看小燕子，眼裡有徵求同意的味道。小燕子急忙點頭，永琪就拉著知畫走了。

　　※※※

　　到了知畫的房間，永琪關上房門，走到她面前，深沉的、悲哀的、憐憫的看著她。看了好久，才鄭重的叮嚀：

　　「知畫，我們之間的是是非非，現在都不要說了！妳嫁給我，本來就是一個悲劇，是妳的失策，是我的遺憾！我走了以後，我想，皇阿瑪和老佛爺都會善待妳，何況，妳已經有了綿億！他是妳的護身符，是妳的希望，我把這個沉沉重擔交給妳了！好好把綿億帶大，說不定有一天，我們父子還會見面！至於妳，妳才十八，犯不著為我守身，我們大清有這樣的例子，丈夫死了，妻子可以改嫁給宗親，當初順治爺的董鄂妃，就是這樣……說不定妳會遇到一個比我更適合妳的人……」

　　知畫用一對著急而熱切的眸子看著他，仔細的聽著他。越聽越急，她拚命搖頭，眼淚就瘋狂的滾落。她忍不住用手去摀他的嘴，痛楚的喊：

　　「不要這樣說，我也是唸四書五經烈女傳長大的，自從嫁到景陽宮，我這一生已經注定，我是你的人了！我知道，我說出了那個大祕密，差點害死你們，你心裡恨死了我，才會這麼說！我承認，我對姐姐吃醋，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我錯了錯了錯了！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發發慈悲，如果你一去不回，我要怎麼辦？」

　　永琪拉下她的手，悲哀的凝視著她的眼睛。

　　「對不起！妳的心，我瞭解，妳的感情，我也瞭解！妳的行事作風，我不瞭解，但是，現在也不用去追究了！」他頓了頓，語重心長：「這個皇宮，到處充滿戰爭，人與人之間，鉤心鬥角，一個比一個厲害。妳如果處處爭強好勝，注定要遍體鱗傷！來日方長，妳自求多福吧！」

　　知畫更急，又要下跪。

　　「我給你跪下，你現在去找額駙沒關係，但是，求求你，答應我一定回來！如果永遠失去你，我也是生不如死呀！」

　　永琪一把拉住她，不讓她下跪，悲哀的凝視她。

　　「太晚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能改變。這次離別，我們今生，大概也不會再見了！好在，這個嫡褔晉的名份，妳是坐穩了！榮王妃的地位，也沒人再來搶！如果綿億爭氣，說不定還有更大的榮華富貴在等著妳！我祝福妳！」

　　永琪，說完，轉身就要離去。知畫大急，一把抱住他，惶急的喊著：

　　「永琪、永琪……我不在乎你只愛姐姐，我只要在你旁邊，偶然得到你一點點恩寵就可以了，我再也不吃醋，再也不用心機，再也不耍手段，再也不爭強好勝，再也不出賣你們……請你給我機會……我真的喜歡你呀……真的真的呀……」

　　知畫的話，讓永琪更加感到悲哀。他看著她，想著在海寧初次見到的她，想到那個可以一邊跳舞，一邊畫出梅蘭竹菊的她，想到剛進宮的她，想到征服了太后和乾隆的她，想到新婚那夜的她，想到用「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孩子兩個」來得到他的她，也想到冒險撞桌子，撞得幾乎送命的她……他心底充滿同情和悽慘！她曾經做過多少的努力，是為了喜歡他……還是為了喜歡地位權勢呢？這也了也不重要了。不管她喜歡的是什麼，她注定都失去了！他深刻的凝視她，說：

　　「不要繼續喜歡我，妳像一條彩色的爬牆虎，多采多姿，應變能力是第一流的！如果有人砍斷妳的尾巴，妳會再長出一條新的來！我就是妳的斷尾，剛剛斷掉的時候很痛，但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相信妳會得到重生，繼續活得多采多姿！」

　　他說完了，用力的抽身而去。知畫跌倒在地，痛哭著喊：

　　「永琪！你是最善良的人，你有最柔軟的心，為什麼對我這麼狠？這麼無情？我愛你呀，愛你呀，難道愛也有錯？」

　　永琪聽了，心中惻然，走回來拉起她，輕輕的擁抱了她一下。憐恤的說：

　　「這個皇宮裡有很多可憐人，妳只是其中的一個！妳冰雪聰明，美麗動人，又唸了那麼多的書，為什麼要把自己陷在這個地位？以前我也認為愛沒有錯，現在才明白了，愛也有錯！不擇手段的愛，傷害別人的愛，比恨還可怕！妳想想清楚，還來得及重新來過！」

　　知畫眼睛一亮，充滿希望的，急急的問：

　　「你允許我再重新來過嗎？你跟我一起重新來過嗎？」

　　「我不行！」永琪溫和卻堅定的說：「我早就認定了一個。妳好自為之！珍重珍重！」說完，放開知畫，這次再不回頭，毅然決然的走了。

　　知畫撲倒在床，頓時痛哭失聲。

　　※※※

　　第二天一早，太后才翻身起床，晴兒已經一步上前，攙著她起身。早有宮女，捧著盥洗用具，水盆帕子、漱口杯、衣服等站了一排。晴兒試了試水的溫度，絞了帕子，遞給太后。看到她擦完臉，晴兒再拿起漱口杯，遞給她。等到太后漱了口，她再為她穿衣。清裝很講究，是一層一層穿上去的，晴兒也一層一層的服侍。穿好衣裳，就輪到梳頭，那代表身分地位的旗頭，也要花一點時間來梳理。梳理完了，才輪到戴簪環首飾，翠玉項鍊。

　　「晴兒，讓丫頭來侍候就好了！妳昨兒一夜沒睡吧！眼睛都腫得像核桃，去歇著吧，不用侍候我了！」太后柔聲的說，看著細心服侍的晴兒。

　　晴兒眼中含淚，充滿孺慕之情，依依不捨的說：

　　「老佛爺，讓我侍候您最後一次，等一會兒，我就去學士府了，明天，大夥都從學士府出發去雲南。只怕今生，我就和老佛爺再也見不到了！老佛爺，請您原諒我這樣任性，辜負了老佛爺的教誨和期望！」

　　晴兒這樣一說，太后的眼淚就奪眶而出。一轉身，她握住了晴兒的手。

　　「晴兒啊！」太后到了這個時候，才真的對她放手了。她嘆息的說：「妳有妳的任性，我有我的任性！今天這個局面，是我們兩個的任性造成的。我知道，妳為了這一段情，流過多少淚！在妳心裡，早把我恨死怨死了吧？」

　　晴兒誠摯的、熱烈的、急急接口：

　　「老佛爺！沒有！我從來沒有怨過您，也沒有恨過您！我知道您的立場、您的心，和您對我的『捨不得』，我沒辦法恨一個愛我的人！如果我曾經有恨，也只是恨人生的際遇，恨老天的安排！恨我自己不爭氣，為什麼對這段情認死扣？是我太沒出息，是我讓老佛爺錯愛了！」

　　「不要再說這種話，最近，我常常覺得自己老了，對很多事都力不從心！我想，人，最終還是鬥不過命運，老天有老天的安排。以後，妳不用再恨人生的際遇和老天的安排了，老天不見得對人人都好，但是，對妳的安排，應該是『煞費苦心』吧！要不然，以妳和簫劍這樣天南地北的兩個人，會用紅繩綁在一起，最後還能成其好事，實在是不可思議呀！」

　　晴兒凝視太后，感慨良深，低聲的說：

　　「整個故事，不是從我和簫劍開始的……」

　　太后點頭，瞭解的說：

　　「是從皇帝的文字獄開始的，是從方之航被砍頭開始的！為了一個方之航，皇帝賠上了永琪，我賠上了妳！這是命！妳……好好的去吧！好好的為簫劍生兒育女，讓方家的香火得以傳承，這是我們欠方家的！」

　　「老佛爺，您能這樣想，就可以開懷很多！」晴兒聽到她這樣的話，心裡的安慰，實在太大了，不禁對著太后微笑起來。「讓我和永琪去還債，換得老佛爺和皇上的永遠安寧，事事如意！希望我們離開以後，老佛爺也能常常這樣去安慰皇上！」

　　太后再點頭，就從自己的脖子上，解下那條戴了許多年的翠玉項鍊，戴在晴兒脖子上。溫柔的說：

　　「這是我的翠玉項鍊，還是我的額娘給我的東西，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團圓，九十九顆珠子，象徵長長久久！給妳了，我的祝福和我的心，都在這條項鍊裡！希望妳這一生，平平安安，和簫劍圓圓滿滿，長長久久！」

　　晴兒頓時淚落如雨，跪在太后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喊著：

　　「老佛爺啊！我這樣辜負妳，不聽妳的話，最後還狠心的離開妳……我以為妳被我氣死了，早就不再喜歡我了！誰知道，妳還對我這麼好！我怎麼配接受妳戴了一輩子的項鍊，還有那麼多的祝福？」

　　「妳不配，還有誰配？」太后哽咽的說：「妳是我最貼心的晴兒啊！」

　　太后說完，喉中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滿眼的淚，伸手把晴兒抱得緊緊緊緊的。晴兒依偎在太后的懷裡，此時此刻，只有深深的孺慕之思和不捨。

　　※※※

　　這一天，大家都很忙。晴兒和太后依依不捨，小燕子卻直奔靜心苑。

　　皇后躺在床上，正在生病，看到小燕子，撐持著坐了起來。驚喜的喊：

　　「小燕子！怎麼突然過來了？」

　　「皇額娘在生病嗎？臉色怎麼這樣壞？有沒有傳太醫？太醫怎麼說？」小燕子看到皇后臉色憔悴，著急的問。

　　「沒事沒事！看什麼太醫？最近一直這個樣子……」皇后說著，就大咳起來。

　　容嬤嬤趕快上前，拚命給皇后搥打著背。小燕子急忙倒了一杯水過去，皇后就著小燕子的手，把水喝了，抬起頭來，額上都是汗珠，臉色慘白。

　　小燕子看得膽戰心驚。轉身就跑。

　　「我去傳太醫！這樣拖下去不行！門口的侍衛都是死人嗎？病得這麼嚴重，怎麼沒有人告訴皇阿瑪？我去……」

　　「別去別去！」皇后急呼：「難得看到妳，坐下說說話！太醫來也沒用，治的了病，治不了命！容嬤嬤，妳給我拉住她……」

　　容嬤嬤就上前，一把抓住了小燕子。說：

　　「格格！不要傳太醫，娘娘不許驚動太醫，也不想驚動任何人，才什麼都沒說！在這個靜心苑裡，娘娘的心，也靜得沒有任何聲音了！娘娘除了唸佛，什麼都不願意做，只是靜靜的活著，靜靜的挨過每一個日子！」

　　小燕子站住了，似懂非懂，卻感到一種莫可言狀的悲涼。皇后注視著她，感到她這次來，有些不尋常。就問：

　　「小燕子，妳有事嗎？有話要跟我說？」

　　小燕子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

　　「皇額娘，我來……辭行的！等一會兒，我就離開皇宮了，要去雲南找爾康……皇額娘！我不會再回來了！這是個祕密，宮裡的人，都以為我還會回來，但是，我們已經得到皇阿瑪的允許，從此不回來了！」

　　皇后深深的看著小燕子，眼神清亮起來。說：

　　「飛進皇宮的小燕子，再飛回民間去！好！皇上終於做了一件充滿智慧的事。小燕子，好好的飛吧！這個皇宮，是個牢籠，關得了皇帝，關得了皇后嬪妃，關得了王孫公子，關得了阿哥格格……就是關不了燕子！妳在臨走之前，還來見我一面，讓我再一次為妳動了凡心！」

　　小燕子就上前，和皇后緊緊擁抱。說：

　　「皇額娘，我不能多留，還要去和令妃娘娘辭行，還要和皇阿瑪辭行……奇怪，一天到晚想飛出皇宮，現在，真要走了，這個也捨不得，那個也捨不得！我一點慧根也沒有，想到可能永遠見不到你們了，我的心還是很痛很痛！」

　　「去吧！有捨才有得！不捨不能得！」皇后推開了她。

　　小燕子就放開了皇后，看著容嬤嬤，突然又熱情奔放的，一把抱住容嬤嬤。

　　「容嬤嬤！妳好好的照顧皇額娘！不要讓她的心，靜得沒有聲音，最起碼，她聽得到妳的聲音！妳要跟她說，身體不好，一定要看太醫，一定要吃藥呀！」

　　「格格！妳說的，奴婢都記住了！」容嬤嬤也熱情奔放了，傷心的說：「我一直都在跟她說，她就是不肯聽呀！就算她捨得整個天下，奴婢還是捨不得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的心，聽得到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的眼睛，看得到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她看病吃藥？奴婢太笨了，太沒用了，都侍候不好娘娘！」

　　容嬤嬤一篇泣血之言，皇后眼中充淚了。看著容嬤嬤她說：

　　「容嬤嬤！如果我在這個人間，還有什麼捨不得的，不是皇上，不是皇宮，不是身分地位，不是十二阿哥……不是任何一個人，只有妳！」

　　容嬤嬤聽一聽此話，放開小燕子，撲奔皇后，緊緊的摟住了她。一疊連聲喊：

　　「娘娘，娘娘，妳不要捨不得……奴婢，奴婢不會讓娘娘掛單，娘娘在那兒，奴婢在那兒！奴婢早就下定決心，永遠永遠跟著娘娘！」

　　「就是妳這一份心，讓我牽掛！到時候，妳要『捨得』呀！」

　　「不！不！捨不得……捨不得……奴婢是凡人俗人粗人，聽不懂道理，奴婢就是捨不得！」

　　主僕二人說著，抱著，悄然落淚。

　　小燕子小眼中濕漉漉，悄悄的轉身走了。

　　※※※

　　然後，收拾好了行裝，永琪帶著小燕子，到了慈寧宮。正好乾隆和令妃也在那兒。永琪、小燕子、和晴兒就一排站著，拜別乾隆、太后、和令妃。

　　永琪一步上前，對著三人一跪落地。充滿感情的、充滿歉疚的、充滿感激的開了口：

　　「老佛爺，皇阿瑪，令妃娘娘，永琪一定要給你們磕一個頭！感謝皇阿瑪的教誨，老佛爺的錯愛，令妃娘娘的照顧。永琪相信，真誠會感動天地，我們一定還有再見的日子！至於永琪的種種不孝，希望老佛爺和皇阿瑪原諒！不管我們到了那兒，我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太后拭淚，令妃拭淚，乾隆眼中濕濕的，柔聲的說：

　　「起來吧！這以後，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記住，你是朕最優秀的兒子，是朕最大的驕傲，這是永遠不變的！」

　　「是！永琪會記住這句話，以後，生命裡再有任何挫折，都會用這句話來自勉！我不會再辜負皇阿瑪了，這一生，已經做了一個失敗的阿哥，但願，會做一個成功的百姓！」說著，就磕下頭去。磕完頭起身，站在一邊。

　　小燕子就拉著晴兒，雙雙跪倒。

　　「皇阿瑪！老佛爺，令妃娘娘……」小燕子含淚喊著：「小燕子要走了！這次一走，不知道那一年再會見面！小燕子平常嘰哩呱啦，現在只想哭，該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自從進宮，我鬧了好多笑話，闖了好多禍，最後還帶走了永琪，我簡直是皇宮裡的災難！我走了，皇宮裡就再也沒有災難了！皇阿瑪您知道嗎？我從小沒爹沒娘，常常想像我親爹的樣子，都想像不出來。直到我遇到皇阿瑪，您的影像，就變成我親爹的影像，就算後來知道皇阿瑪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想起親爹，還是會浮起您的臉孔！我真的好喜歡您，好愛您！皇阿瑪……以後，我再也不會這樣叫您了，請您允許我，現在叫個夠……」小燕子感情一來，完全無法控制，就一連串的喊：「皇阿瑪，皇阿瑪，皇阿瑪，皇阿瑪，皇阿瑪……」

　　乾隆的淚，再也忍不住，被小燕子喊了出來，他站起身子，走上前來，拉起她，憐惜的，寵愛的看著她說：

　　「小燕子，不要招惹我們掉眼淚，妳是朕的關心果呀！朕會記住妳的好，忘記妳的不好……」他皺皺眉頭，故作疑惑的說：「妳有不好嗎？怎麼朕想不出來呢？」

　　小燕子含淚看他，父女二人，不禁深深對視，所有仇恨，全部被天倫之愛所淹沒了。小燕子就撲進了乾隆懷裡，不捨的喊：

　　「皇阿瑪！我會想你的，我會一直一直想你的！」

　　「朕也是！」乾隆喉中隱隱作痛：「妳這麼奇奇怪怪，帶來這麼特別的故事，一會兒讓朕笑，一會兒讓朕氣，一會兒讓朕啼笑皆非，一會兒讓朕掉眼淚……要想忘掉妳，都不容易！」

　　小燕子依偎片刻，才離開乾隆。晴兒就磕下頭去，對三人熱烈、誠摯的說：

　　「晴兒和小燕子一樣，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和皇上、令妃娘娘、老佛爺說，可是，現在一句也說不出來！晴兒只能謝謝皇上，謝謝老佛爺，謝謝令妃娘娘！你們的成全，造就了一個全新的晴兒，也造就了全新的永琪和小燕子！對你們說，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要有多麼大的胸襟，才能做到你們應允的啊！晴兒在感激之餘，有更多的崇拜，我只能給你們磕三個頭，來代表我的感激和感動！希望我們的後半生，不會讓你們大家失望！」

　　晴兒說著，就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令妃趕緊走過來，含淚拉起。

　　「不要再磕頭了，我知道，你們的行裝都準備好了，馬車也在宮門口等著，學士府急著要出發，大家就不要為了辭行，耽誤行程了！你們三個，一路平安，從此之後，事事如意！」

　　老佛爺抓著晴兒的手，依依不捨。永琪忍不住，對太后說：

　　「老佛爺，永琪還有一件事，要拜託老佛爺！」

　　「你說！」

　　「知畫和綿億，我都辜負了！請老佛爺在我走之後，為知畫作主，讓她改嫁吧，不要耽誤了她的青春！至於綿億……」他的聲音哽了哽，啞聲的說：「他從小沒有爹，請老佛爺和皇阿瑪，多多照顧他一點，在他懂事的時候，告訴他，他的阿瑪，心裡是非常疼愛他的！走的時候，也是非常捨不得的！」

　　「永琪！你的託付，我都瞭解了！」太后含淚說：「從今以後，知畫和綿億，就是我的事了！你安心的走吧！」

　　三人立定，再對乾隆、令妃、太后行禮，這才轉身離去。令妃追在後面喊：

　　「有了落腳的地方，還是要想辦法捎封信給咱們呀！如果信裡不方便說，只要『平安』兩個字就夠了！」

　　「是！知道了！大家珍重！」

　　乾隆、太后、和令妃都身不由主的追到門口來。揮舞著手，喊著珍重保重平安等話，離別時候總傷心，也只一聲珍重！小燕子出了門，忽然站定，回頭看乾隆。衝口而出的說：

　　「皇阿瑪，你知道皇額娘已經病危了嗎？你連我這樣的人，都饒恕了成全了，還有什麼不能包容呢？」

　　小燕子說完，掉頭而去。剩下乾隆，震動的站著。

　　※※※

　　終於，永琪、小燕子和晴兒，要永遠永遠離開皇宮了。宮門口停著馬車，小鄧子、小卓子駕車，坐在駕駛座上。明月、彩霞帶著眾宮女太監，送到門口來。

　　「五阿哥，兩位格格，一路順風！要早去早回呀！」明月喊著。

　　「一定要回來呀！奴婢們準備著月餅，等著你們中秋節回來團圓！」彩霞明知不可能，仍然抱著希望喊。

　　小燕子就一個一個的擁別明月和彩霞，說不出的捨不得，說不出的心痛。

　　「我已經和令妃娘娘說過了，妳們以後，好好的過日子！我留了好多東西給妳們，放在我屋裡，妳們記得去拿！」

　　明月、彩霞心裡有數，頓時含淚了，兩人抱著小燕子不放。晴兒滿眼的淚，站在一邊看。喊著：

　　「明月，彩霞，不要再招惹小燕子的眼淚，她已經哭了好幾天了！」

　　晴兒一說，明月彩霞更是淚不可止，抱著小燕子哭。

　　就在這時，知畫抱著綿億，飛奔而來。後面緊跟著桂嬤嬤、珍兒翠兒等。知畫撕肝裂肺般的喊著：

　　「永琪……永琪……再等一下！」

　　永琪震動的抬頭。小燕子和晴兒也驚動的看著，只見知畫氣急敗壞的奔到眾人面前，氣喘吁吁的說：

　　「永琪！我把綿億抱來送你！好歹，你也跟綿億說一聲『再見』吧！」

　　知畫雙手捧著綿億，送了過來。永琪注視著綿憶，一陣心酸湧起，情不自禁，抱過了綿億。他手臂上有傷，這一抱，才覺得痛，不知道是傷口痛，還是心痛。一時之間，五臟六腑都跟著痛了起來，他把綿億小小的頭，貼在自己的面頰上，親熱了一會兒，再低頭看著孩子，低低的，不捨的說：

　　「綿億，對不起！你有一個不負責任的阿瑪，在你才出世沒多久，就棄你而去！但是，記住，你的阿瑪，心裡始終有你！你是我『綿綿不斷的希望，億億萬萬的回憶』，勇敢的面對你的人生吧！當你長大了，如果覺得生命不夠美好，不妨來找我！我會讓你認識一個不一樣的生命！」

　　永琪說完，把孩子依依不捨的放回知畫懷裡。叮嚀著：

　　「知畫！用一顆最純淨的心，來教育這個孩子，讓他遠離鬥爭和鉤心鬥角！那顆純淨的心，妳一直有的，把它找回來吧！」

　　知畫滿臉的淚，虔誠的說：

　　「是！我聽你的！我把它找回來……我也等你回來！」

　　「不要等我，再見了！」永琪搖搖頭，一嘆：「知畫！珍重，保重！」

　　永琪說完，一回身，跳上了馬車，小燕子和晴兒，趕緊跟著上車。小鄧子、小卓子一拉馬韁，馬兒立即向前飛馳。

　　知畫情不自禁，抱著孩子，開始追車。嘴裡不斷的喊著：

　　「永琪……永琪……早點回來……我會等你啊！永琪……永琪……我會為你做一個全新的知畫，你記住啊……」

　　桂嬤嬤和珍兒翠兒，生怕知畫有失，開始追知畫。

　　「褔晉！趕快停下來，當心摔著孩子呀！風這麼大，孩子吹風會生病的，不要追車了！五阿哥去一陣，就會回來呀！」桂嬤嬤喊著。

　　知畫仍然沒命的追車。沒命的喊：

　　「永琪……永琪……記住！我抱著的是『綿綿不斷的感情，億億萬萬的決心』，我在等你啊……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啊……」

　　永琪從車子的後窗看出去，看著跌跌撞撞追車的知畫，滿心漲滿悲切和不忍。小燕子瞭解的，含淚的，緊握著他的手。晴兒看得淚汪汪。

　　知畫眼見車子越走越遠，終於抱著孩子站住了。嘴裡依舊在喊著：

　　「我知道，我做錯好多事，但是，都是為了你呀……我會找回那個純淨的我，我一定找回那個純淨的我，你要給我機會呀……」

　　車子已經越行越遠。

　　知畫像個雕像般站在那兒，遙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嘴裡再也喊不出聲音，淚珠卻不停的跌碎在綿億的襁褓上。

第五十四章

　　這天，在緬甸皇宮的花園裡，爾康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飄飄欲仙的站在一棟建築的圍牆上，正沿著圍牆，雙手平攤，像走鋼絲般向前走著。圍牆又高又窄，下面是筆直的一片大石牆，爾康搖搖欲墜，走得驚險萬狀。圍牆下聚集了許多緬甸侍衛、宮女在仰頭觀看。蘭花桂花也在其中，兩人仰著頭，著急的嚷著：

　　「天馬少爺！你趕快下來吧！」

　　「他怎麼下來？我們趕快去搬梯子！」

　　慕沙、大夫、猛白都得到消息，飛奔過來。慕沙仰頭一看，魂飛魄散。大叫：

　　「他怎麼上去的？蘭花！不是妳在照應嗎？他怎麼上了圍牆？妳怎麼不看著他？他現在沒有武功，摔下來怎麼辦？」

　　蘭花害怕的回答：

　　「他清早起床就很興奮，在花園裡走著走著，忽然跟我說，他是一隻『杜鵑鳥』，就飛快的上了樓梯，我還來不及追，他就像壁虎一樣爬上了圍牆，很靈活的樣子，說不定他的武功恢復了！」

　　慕沙看大夫，急切的問：

　　「大夫，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的武功會恢復嗎？」

　　「除非把銀硃粉斷掉，要恢復武功，幾乎不可能！」大夫說：「他會這個樣子，大概是我給他加了龍鱗草的關係，我只是想讓他快樂一點，誰知他的反應特別強！」

　　大家話說中，爾康一個失足，差一點摔下屋頂，下面的人，發出一陣驚呼。

　　「去找梯子，要好幾個梯子綁起來才夠！」慕沙對侍衛喊。「你們還不趕快把他給救下來！上陽台的上陽台，找梯子的找梯子！」

　　「是！」

　　御花園裡忙忙碌碌，一群侍衛，飛奔著到建築裡去上樓梯。另外一群侍衛，拿了好幾個長梯子來綁著。

　　圍牆下的忙亂，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爾康。他在屋頂站穩了身子，帶著一臉正氣，面向御花園裡的觀眾，一眼看到慕沙，他精神一振，開始對她喊話：

　　「慕沙！中國人講信用，講承諾！我知道我答應了妳的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不敢狡賴。但是，那不是我的意志！在我國，一個男人可以娶很多老婆，尤其是貴族，沒有三妻四妾，是件丟臉的事！男人不止比功勳，比財富，還要比老婆！但是，我在很多年以前，遇到一個姑娘，她不見得是世間最好的女子，卻是我最愛最愛的女子！我們有很多誓言，其中有一項，我要為她打破中國傳統的習慣，創造一個神話，這神話就是，我這一生，再也不容許另外一個女子，闖進我的生命……」他說得從容不迫，面帶笑容，卻氣勢十足。

　　御花園裡的人，大部份叫聽不懂漢語，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有的驚疑，有的迷惑，有的擔心，有的著急……猛白聽到這兒，已經怒不可遏。抬頭大吼：

　　「你趕快下來！怎麼上去的，就怎麼下來！不要站在那兒發表演說，丟慕沙的臉！你再不下來，我就叫弓箭手，一箭射你下來！」

　　爾康對猛白視若無睹，繼續說：

　　「慕沙！妳碰到我，是妳的不幸！我沒辦法感謝妳救活了我的生命，我恨死妳糟蹋了我的生命！你們『喊魂』的那一套，對我這個中國靈魂沒有用，我的靈魂不怕日晒雨淋，不怕毒蛇猛獸，也不怕路遠迢迢，只怕靈魂會和身體一起腐爛消滅，如果靈魂不滅，我就是無所畏懼的！」

　　「梯子綁好沒有？我上去拉他下來！」慕沙喊。

　　「這個人根本就已經瘋了！不用妳去拉他……」猛白回頭大喊：「弓箭手在那兒？」

　　一排弓箭手急奔過來站定，上箭拉弓，對準爾康。大夫急呼：

　　「大王！他只是吃了銀硃粉和新的藥，現在是藥力的關係，變得非常興奮，等到藥力過去，他就會好的！」

　　爾康無視於弓箭手，無視於猛白，旁若無人，繼續激昂慷慨的說：

　　「我現在一點也不怕死亡，反而害怕活著，我的生命已經殘破不堪，除了醜陋，就是醜陋！早已配不上我的紫薇！可是，我的靈魂還是高貴的！我希望，我的靈魂可以和身體分家，妳如果要定了我的軀殼，我只好救我的靈魂！」

　　慕沙抬著頭，不禁專注的看著他，聽著他。爾康說完了，站在屋頂，危危險險的對慕沙拱手。朗聲說：

　　「慕沙！一切的一切，該謝的謝，該恨的恨，該結束的結束……」

　　慕沙大急，高聲喊：

　　「你從原來的路下來，我們再好好談！」

　　爾康仰首大笑，悽然的說：

　　「原來的路，已經記不得了！我是杜鵑鳥，我可以用飛的！」

　　他說完，就張開手臂，像一隻大鳥一般，心裡在歡唱著：「紫薇，我向妳飛，多遠都不累，儘管旅途中，有著痛和淚……紫薇，我向妳飛……」他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真的有大大的翅膀，真的成為一隻鳥！他飛著飛著，飛進了紫薇的窗子，看到紫薇正在給東兒穿衣服。我來了！紫薇，東兒，我來了！他拚命鼓動翅膀，繞著房間飛，紫薇抬起頭來，看到他了。她驚喊著：

　　「一隻鳥，好像是杜鵑！東兒，你看，一隻杜鵑鳥！」

　　他繞著屋子飛，繞了好多圈。紫薇，是我啊！我幻化成鳥，我飛向妳！紫薇，理我啊，認我啊！紫薇的視線，隨著他移動，有些怔忡ˊ的出神了。她喊著：

　　「東兒！你知道杜鵑嗎？你聽牠的叫聲，像不像在說『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東兒開心的抬頭看，歡呼著：

　　「鳥兒！鳥兒……好漂亮的鳥兒！」

　　東兒，是我啊！是阿瑪啊！但是，我變成了一隻鳥，怎麼和你們說話呢？紫薇，我怎樣再擁抱妳？再在妳耳邊輕言細語？他繞室數圈，飛出了窗子，看到紫薇撲到窗前，神往的看著他飛走的方向。

　　「南邊！鳥向南邊飛去了！鳥兒鳥兒，我真希望能夠變成你，那麼，我也可以振翅飛去了！鳥兒鳥兒，你幫我帶一個信息給爾康，我來了！我馬上就來了！」

　　什麼？紫薇，妳會來嗎？不行不行，妳不要來，不要看到那個殘破的我！他飛回，急切的繞著窗口飛，看到窗內的子薇，攘攬著東兒說：

　　「東兒！明天一早，我就要出發去找你的阿瑪，你留在家裡，要聽奶奶的話，額娘找到了阿瑪，一定飛快飛快的回來！」

　　「東兒和額娘一起去！東兒也去！」

　　「不行啊！東兒……我們要去的地方好遠，要騎馬乘車，走很遠很遠的路，帶著你會耽誤時間，你太小了！你等著，額娘充滿了信心，一定不會白跑這一趟！只是，要跟你分開，我還是捨不得呀！」

　　「東兒等額娘和阿瑪回家……東兒乖乖會聽話……」

　　不行！紫薇，不要來找我，看我！看我！我是爾康啊！我來找妳了！他拚命搧動翅膀，用力的飛……

　　在緬甸皇宮那高牆上的爾康，他不是鳥，他還是一個人，他的身子，就從緬甸那圍牆的頂端，直直的飛落到圍牆下面去了。

　　慕沙、大夫、猛白、宮女、侍衛都尖叫著飛奔過去看。

　　爾康不知道他的身子重重的摔落在圍牆下，他依然飛向紫薇，飛飛飛……

　　※※※

　　當爾康「飛下」圍牆的時候，紫薇、永琪、小燕子等人，已經出發了。

　　幾十匹快馬，一輛馬車，疾馳在郊外的道路上。褔倫和簫劍騎馬在前，高遠高達和大內高手們在後，大家全速進行著。

　　「駕！駕！駕！」簫劍對褔倫喊：「我們快馬加鞭，連夜趕路，我希望可以趕在七月十五以前到達三江城！」

　　「皇上每一站都安排了快馬，只要馬換得勤，大概就沒問題！我們大家，可以輪流在馬車上睡覺！」褔倫說，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到緬甸。

　　馬蹄揚起無數的灰塵，車輪輾過了無數的道路。馬車內，小燕子、紫薇、晴兒正忙著給永琪手臂上的傷口換藥換布巾，小燕子看著傷口，憐惜著，心痛著，後悔著。

　　「看樣子，傷口很深，永琪，一路上你千萬注意，不許和人動手！」她叮囑。

　　永琪對傷口滿不在乎，卻有些心事重重。說：

　　「沒事沒事！大夫說十天就會好，已經三天了！隨便包紮一下就好了！」他看車窗外。「我想跟簫劍他們去騎馬！」

　　「別胡鬧了，你這個樣子怎麼騎馬？拉馬韁都不方便！等會兒把傷口再弄裂了，就麻煩了！我們可沒帶太醫同行啊！」小燕子話沒說完，車子一顛，她連藥瓶一起撲倒在永琪身上，永琪痛得大叫。

　　「小燕子！」

　　「對不起！對不起！」小燕子歉然的喊，對著傷口吹氣，吹了半天，抬頭深深看他，說：「你心裡很難過，是不是？離開皇宮，離開皇阿瑪你也有很多捨不得，是不是？最捨不得的，是知畫和綿億吧！」

　　「妳還在吃醋嗎？不要再提知畫，過去的就過去了！」永琪看了她一眼。

　　「我提她，並不是吃醋。我想讓你知道，你有牽掛，有回憶，有想念……我都會看成是一種自然現象，我不會吃醋！」她眼裡盛滿了溫柔和感動，再說：「你為我做的，是任何一個阿哥不會做的！你丟下的，不止江山王位，不止你最敬佩的皇阿瑪，還有你的兒子和另一個深愛你的女人……我沒辦法告訴你我心裡的感覺，但是，我會向你證明，你的選擇沒有錯！」

　　紫薇和晴球兒已經包紮好永琪的傷口。永琪感動的凝視小燕子，一伸手，握住她的手。誠摯的說：

　　「妳不用證明，我也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這樣最好，從今以後，那個劈成兩半的我，又可以合而為一了！」

　　兩人就深深切切的互視著。

　　紫薇一抬頭，忽然看到窗外有一隻大鳥掠過。她驚喊一聲，就撲到窗前去看。晴兒不知道她在驚喊什麼，追到窗前來。

　　「晴兒！妳看妳看！一隻鳥！」紫薇喊著。

　　鳥兒飛掠過天空，往遠處飛去。

　　「一隻鳥有什麼希奇？我看到好多隻鳥呢！」晴兒不解的說。

　　「那隻鳥和別的鳥不一樣，牠好像在帶路！」

　　「不要說得太玄了！那有這種事，帶路的不是鳥兒，是簫劍！」

　　車窗外，簫劍聽到晴兒提到自己，情不自禁對車裡看過來，和晴兒的眼光一接。他不由自主，給了她一個微笑，她也不由自主，回了甜甜的一笑。終於，終於，他們兩個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終於，終於，他們不用躲躲閃閃了。

　　紫薇看看簫劍，看看晴兒，再看看馬車裡深情相對的永琪和小燕子。感動至深，希望滿懷，她激動的說：

　　「我們三對，已經有兩對團圓了，現在，只剩下我和爾康……現在回憶我們這一路走來的故事，我覺得，上蒼還是仁慈的！儘管大家都吃盡苦頭，但是，大家都獲得了褔報。」

　　晴兒虔誠的接口：

　　「所以，上蒼也會保佑爾康，成全我們大家，讓我們每一對，都沒有遺憾！」

　　晴兒和紫薇，說得虔誠熱烈，永琪和小燕子，都感動的看著她們，期望著。

　　這時，那隻盤旋的鳥兒忽然飛回，停在紫薇的手腕上，哀聲叫喚。紫薇驚看那隻鳥，晴兒、永琪、小燕子也驚看著。鳥聲啁啾，若有所訴。

　　車子一陣顛躓，鳥兒受驚的飛去。

　　紫薇的眼光，情不自禁，跟著鳥兒飛去。

　　※※※

　　紫薇，不要來找我，這個我什麼都沒有了，再也不是妳的爾康了！回去吧！回去吧！爾康正繞著紫薇飛翔，他很急，要警告紫薇，不要冒險……他飛著飛著，翅膀突然使不上力，身子就沉甸甸的向下墜落、墜落、墜落……墜落到一個深谷中。是幽幽谷嗎？不是，他定睛一看，天啊！是緬甸的皇宮！

　　是的，爾康正躺在緬甸皇宮的床上，大夫在診治，慕沙在一旁看。巫師帶著徒弟又在窗前賣力的喊魂：

　　「天馬的靈魂啊！不要在外面飄飄蕩蕩了！老鷹會抓你，大風會吹你，野狗會咬你，野狼會吃你……你趕快回家吧！家裡多麼溫暖，有軟軟的床，有新鮮的水果，有好吃的米飯，還有一直等你的八公主！你快回來吧……」

　　爾康睜開了眼睛，聽著巫師喊魂的聲音……他還陷在自己變成鳥的幻覺裡，神志迷迷糊糊。

　　「天馬少爺，你醒了嗎？」大夫看到爾康睜開眼睛，急忙問。

　　爾康怔怔的看著室內，看著慕沙，看著大夫。

　　「我真希望不醒，但是……我醒了！」他愴惻的說。

　　慕沙緊盯著他，著急的問：

　　「你看到我們嗎？認得我們嗎？有沒有頭昏？有沒有看不清楚？大夫說，你說不定會摔成白痴！」

　　爾康沒有回答慕沙，瞪著窗前的巫師，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們又在『喊魂』嗎？停止停止，不要喊了！我的靈魂正在悠哉遊哉的漫遊，喊回來幹什麼？我的好事，都被你們破壞了！」

　　大夫一臉喜色，對慕沙笑著說：

　　「恭喜恭喜！他腦筋清楚，什麼事都沒有！簡直是奇蹟，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居然只擦破了一些皮，骨頭都是好好的，沒有斷手也沒有斷腳！看樣子，他有神靈保護！」

　　慕沙瞪著爾康，簡直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高興。對他嚷著：

　　「你怎樣？昏迷了兩天，害我們給你灌藥灌湯灌水……大夫說你沒有傷筋動骨，算是你運氣！趕快起來動一動手腳，看看能不能動？……」

　　爾康跳下床，看看四周，好像大夢初醒一樣。

　　「我作了一個奇怪的夢，夢到我變成了一隻鳥！」

　　「是！」慕沙生氣的說：「這隻鳥從屋頂上飛下來，摔得動也不動，昏迷了兩整天，你氣死我！自從在戰場上把你救下來，我隨時要準備給你挖墳墓！巫師大夫天天侍候，我所有的耐性都用完了！你如果再變成鳥，拜託你飛走不要飛回來了！」

　　爾康瞪著她，爆發的喊：

　　「我也很想飛走，不要飛回來！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的靈魂每次飛出去還會飛回來，大概都是你們喊魂的結果！下次你們不要再喊魂，讓我自由自在的飛吧！妳知道嗎？我飛到紫薇身邊了……」他回憶著，感傷起來：「我夢到她要來找我，我不能讓她來，我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看到我馬上要成為別人的新郎，所以，我拚命想阻止她，但是，她不懂我的鳥語……」他瞪著巫師，忽然異想天開，衝到巫師身邊去。喊：「巫師巫師，你會喊魂，會不會把靈魂送出去呢？」

　　「聽不懂！什麼叫『把靈魂送出去』？」巫師納悶的看他。

　　「你作法，把我的靈魂變成鳥，變成蝴蝶，變成雲，變成風……只要是能飛的東西，什麼都好！」他興奮起來：「來來來，要我怎麼合作？躺下來，還是跟你一起唸咒語？你們的緬甸巫術好像有用，我要找一個可以和紫薇溝通的方式！」

　　「天馬少爺，這個……我沒辦法！從來沒有做過！」巫師為難的說。

　　「你試試看呀！」爾康積極的嚷：「我來幫你寫一篇『送魂詞』！你來作法！」

　　「天馬，你可不可以不要亂出花樣？連巫師唸的咒語，你也要管？」慕沙簡直拿這個「天馬」一點辦法也沒有。

　　爾康不理她，拚命想他的「送魂詞」。自從到了緬甸，這個相信靈魂會飛的地方，他總覺得自己的靈魂也會飛。他一擊掌說：

　　「想出來了，這樣唸！我唸給你聽！」就唸著：「天馬的靈魂呀！你好好的在外面飄蕩吧！天空又大又高，回家的路不長，紫薇在想你，東兒在喊你，爹娘在盼你，你趕快飄過去吧！這緬甸的宮殿，雖然有新鮮的水果，有好吃的米飯，有軟軟的床舖，有深情的慕沙，但是，這畢竟不是你的家！你趕快結束你的旅程，回到你真正的家裡去看看吧！只要看看就好，你已經千瘡百孔，千萬不要糾纏紫薇，悄悄的看，看完了，再去四海飄蕩吧！」他唸完，看著巫師：「這樣行嗎？你照著唸就對了！」

　　巫師楞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慕此沙也楞著，楞了片刻，老羞成怒的衝上前來喊：

　　「你不要胡說八道，巫師那裡有辦法把你的靈魂送出去，靈魂送出去，人就死了！只有『喊魂』沒有『送魂』！我不管你想變蝴蝶想變鳥，你什麼都不許變！既然你的骨頭沒有斷，你也沒有摔成白痴，這個婚禮就要如期舉行！」

　　慕沙說完，氣沖沖的轉身走了。

　　巫師覺得這「天馬少爺」的魂魄依舊沒有歸位，趕緊的對著天空喊：

　　「天馬的靈魂啊！不要在外面飄飄蕩蕩了！狐狸會引誘你，藤蔓會纏住你，妖魔會迷惑你，小鬼會欺騙你……你趕快回家吧！家裡有體貼你的八公主，有照顧你的八公主，有喜歡你的八公主，你不要猶豫了，趕快回來吧……」

　　爾康驚愕的聽著，頓時怒火攻心，衝上前去，把兩個徒弟拉開，把整張供桌掀翻在地。一陣「欽欽哐哐」，碗碗盤盤全部摔碎，兩個小徒弟摔得四仰八叉。爾康怒吼著：

　　「再也不許幫我『喊魂』，知道嗎？滾出去！通通給我滾出去！」

　　「是！是！是！」

　　巫師帶著兩個小徒弟，逃之夭夭了。

　　爾康跌坐在床沿，痛楚的用手抱住了頭。感到頭痛欲裂，寒意侵骨。蘭花急忙奔上前來，送上一包銀硃粉。

　　爾康搶了銀硃粉，連水都沒喝，就倒進嘴裡，吞進肚裡了。

　　※※※

　　這天，北京的「援救隊伍」已經到達了雲南邊區，大家在客棧中，換上準備好的緬甸的服裝。紫薇、晴兒、小燕子彼此打量，彼此幫忙調整衣飾。

　　簫劍帶著三個朋友進來，看到永琪弄不好那頂「崗包」，就來幫忙。一邊幫忙，一邊做最後的解釋和交代：

　　「明天我們就進入緬甸境內了，我的三個朋友，都會緬甸話……這是老高，這是老朱，這是老林！我們大家，最好不要開口，有話讓他們去說！我們都是中國來的商人，車上全是中原綢鍛首飾。萬一被認出是中國人，就大大方方承認，千萬不要故作聰明。緬甸人會把我們當作是中國跑單幫的商人，再加上我們的貨品物美價廉，他們貪便宜，不會看穿我們。從緬甸邊境到三江城，還有一段路。大家小心！」

　　「到了三江城以後呢？」褔倫問：「簫劍，你有計畫嗎？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你必須把你的計畫說出來！大家要怎麼混進皇宮去呢？」

　　簫劍沉重的看看大家，吸了口氣。他的眼光停在紫薇臉上，鄭重的說：

　　「紫薇！我不能瞞妳了！我這樣拚命趕路，是有原因的！我希望來得及在七月十五日趕到三江城，那晚，是緬甸一年一度的點燈節，又稱燈火節。據說，這晚，緬甸八公主要和天馬舉行盛大的婚禮！」

　　紫薇驚跳，睜大了眼睛。晴兒和小燕子，也大大的震動了。

　　「舉行婚禮？」晴兒驚喊：「八公主要和天馬舉行婚禮？你怎麼不早說？」

　　「我……不想讓紫薇難過。」

　　「這就大有問題了，」晴兒著急的分析：「簫劍，我們可能白跑了一趟，如果那位天馬真的要和八公主結婚，他就不可能是爾康！你想想，爾康和紫薇這份感情，他怎麼可能答應和八公主成親？就算用刀架著他，這也是不可能的！」

　　小燕子重重的一點頭，完全同意晴兒的看法：

　　「對！爾康不是這樣的人，他是寧死也不會屈服的，尤其要他背叛紫薇，那比殺掉他還嚴重！哥，晴兒說得對，你一定弄錯了！害我們空歡喜一場！」

　　紫薇呆呆的站著，震住了，一句話也沒說。

　　永琪看看大家，不以為然，深思的說：

　　「如果天馬就是爾康，他已經陷在緬甸七個多月了，這七個多月，他到底在做什麼？簫劍，你曾經說，他病了很久，人在病中，會不會比較脆弱？」他看了紫薇一眼。「紫薇，妳別難過，到了現在，我們不能不討論！我從男人的觀點來說，男人最怕的，不是威脅利誘，不是刀擱在脖子上，而是柔情加恩情！」

　　永琪是有感而發，小燕子不禁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紫薇震動的看著眾人，眼神裡，透出義無反顧的堅決。有力的說：

　　「你們不要顧慮我的感覺！我希望那個人是爾康，我相信爾康對我的心，就算他在別的女人身邊，他的心不會離開我！其實，我做過一個夢，夢到我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見到了他，他好像很痛苦的樣子，我記得我一直求他，去和一個女人成親！我說出來你們不要笑，那個夢好像真的一樣！或者，他身不由己，非結婚不可，就像永琪那時，非娶知畫不可一樣！不管是什麼局面，他依然是我的爾康！」

　　眾人看著紫薇，褔倫頗有隱憂，沉吟的說：

　　「那……如果他真的喜歡了那個八公主，要怎麼辦？」

　　「他真的喜歡了八公主，我就成全他！只要他活著，他是誰的丈夫沒有關係，他依舊是東兒的阿瑪，是我心裡唯一的爾康！」

　　小燕子無法同意紫薇的話，衝口而出：

　　「那他還是爾康嗎？他背叛了妳，再娶八公主，他就不是我們的爾康了！八公主是緬甸人呀，是我們的敵國呀！永琪不是說，那場戰爭，打得血流成河，死了好多大清的英雄嗎？娶緬甸公主，他對不起紫薇，也對不起國家！那和永琪娶知畫，是完全不一樣的事，不能混在一起談！」

　　「小燕子，這話說得太重了！說不定爾康有苦衷，這麼久的俘虜生活，他一定過得非常悽慘。除非知道整個的經過，我們不要給爾康胡亂定罪吧！」晴兒說。

　　「就是就是！」簫劍急忙接口：「被你們大家這樣一說，我完全沒把握了，說不定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說不定那個人根本不是爾康！但是，大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總要弄個明白！我的主意是，到了燈火節那晚，整個三江城會是一個狂歡的城市，再加上公主的婚禮，熱鬧情形可想而知，我們就混在看熱鬧的人群裡，反正大內高手，個個認得爾康，如果天馬不是爾康，大家趕緊回到客棧聚集，連夜撤退。如果那個人是爾康，不管他是不是新郎，不管他有沒有苦衷，不管他是不是喜歡八公主……大家就一擁而上，施出渾身解數，劫走爾康再說！」

　　大家點頭。永琪就把戰場的經驗搬了出來，積極的說：

　　「我們要畫一張地圖，馬匹藏在那兒，劫完了人，要怎麼撤退，大家都計畫一下！紫薇、小燕子、和晴兒要不要去現場？她們是姑娘……」

　　「你們別想擺脫我們！」紫薇堅決的喊：「燈火節一定有很多點燈的姑娘，我們可以混在裡面，混到最前面去，有那麼多大內武士，又有老高老朱老林，還怕我們會危險嗎？簫劍照顧晴兒，、永琪照顧小燕子，派兩個人照顧我就行了！」

　　大家見紫薇這樣說，就不再辯論了，簫劍趕緊畫圖，大家圍在一起詳細計劃。

　　※※※

　　轉眼間，就是緬甸的「燈火節」了。也是爾康和慕沙大喜的日子。

　　煙火衝上天空，綻放出一蓬蓬的花雨，整個緬甸皇宮，都聳立在煙火裡。

　　爾康的房間裡，也是燈燭輝煌，到處張燈結睬，喜氣洋洋。蘭花、桂花和眾宮女，都穿著鮮艷的衣服，髮際簪著鮮花。正在七手八腳，忙忙碌磅的幫慕沙和爾康化裝。蘭花著急的嚷著：

　　「快一點！快一點！花車已經在等了！」

　　「不忙不忙，讓我幫八公主把臉上的花畫好！」桂花用黃色顏料，在慕沙臉頰上畫了一朵花，這是緬甸的習俗，盛裝的姑娘，都要在臉上畫黃花。說不定中國成語「黃花閏女」，是來自緬甸呢！

　　慕沙神采煥發，穿著一身寶塔一樣的服裝，是由金色、紅色、紫色織成。肩上是重疊的、向上翹的花瓣，美麗非凡。許多宮女圍著她，給她戴上華麗的銀頭冠。

　　爾康換了一身金色和紫色鑲嵌的衣服，肩上也有一層一層的花瓣裝飾，他看來非常英俊，但是，他的神情卻是極端消沉的。他無精打采的打了一個哈欠。說：

　　「我很累！想睡覺！」

　　「先吃一包銀硃粉再說！」慕沙看他一眼。

　　「我不要在藥物的影響下和妳成親！我不吃！」

　　慕沙點點頭，好不容易要成親了，什麼都遷就他。

　　「好吧！等到花車遊行的時候，再吃！蘭花，妳帶著藥，跟在天馬身邊，千萬不要讓他在遊行的時候發病，看到他支持不下去，就馬上給他吃，知道嗎？」

　　「是！」蘭花放了好幾包銀硃粉在口袋裡。

　　爾康站起身來，在室內像困獸般跺著步子，忽然站到慕沙面前。正色的說：

　　「慕沙！我們還有機會停止這場鬧劇，我請求妳，我們把它停止吧！」

　　慕沙大驚，跳了起來。

　　「老百姓已經擠在宮門口，花車也準備了，歌舞表演，慶祝活動都排滿了，我的哥哥姐姐叔叔伯伯都趕來參加婚禮……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變卦嗎？」

　　「是！我想變卦！我想來想去，就是沒辦法做這件事！」爾康悲涼的說：「我失信了，我毀約了，什麼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現在連一個流氓地痞都不如，有什麼資格當君子？我不要當君子！在銀硃粉的需求下，做的任何諾言，都沒有意義！慕沙，我現在根本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鬼，妳要一個鬼做什麼？」

　　慕沙沒料到在這個節骨眼，他還會變卦，頓時暴怒起來，跳起身子，喊著：

　　「讓我告訴你我要你做什麼？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混帳東西！自從我救了你，你一點感激都沒有，關於婚事，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讓我丟臉丟到極點！我現在嘔上了，非跟你舉行婚禮不可！等到婚禮過後，我就把你一腳踢開！」

　　爾康悽涼的看著她。

　　「一定要這麼殘忍嗎？妳是一個公主，何必讓妳的生命裡，留下這樣失敗的婚姻紀錄。妳看，妳現在一點也不喜歡我，妳恨我！妳要完成這個婚禮，只是和我賭氣！你們緬甸人的婚禮，是每個人最隆重的日子！從這天開始，兩個新人要走向人生的另一段旅程！而妳，卻要用一個建築在恨上的婚禮，作為這段旅程的起點嗎？」

　　「不要說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非結婚不可！」慕沙大聲嚷。

　　「我後悔了，我不去！」爾康往床上一躺。

　　慕沙撲到他身上來，搖著他的肩膀，怒極的大叫：

　　「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我殺了你！」

　　「殺吧！請動手！」爾康眼睛一閉。

　　慕沙奔到門口，從侍衛身上，抽出一把匕首，再撲了過來。蘭花桂花和眾宮女，趕緊前來阻止，大家喊成一團。

　　「八公主！妳好好的跟天馬少爺說呀！」

　　「馬上要行婚禮了，妳把他刺傷了怎麼辦？」

　　爾康一聲長嘆，從床上坐起，看著手持匕首的慕沙。語氣越來越堅定：

　　「我的心願已定，不管這次我要面對的是什麼，我再也不妥協，再也不動搖。慕沙，妳要我和妳坐在花車上，吹吹打打的完成婚禮，遊街做妳的新郎，我會一路想著紫薇，那是把我凌遲處死！我也知道沒有銀硃粉是什麼滋味……我準備承受，隨妳怎麼發落吧！」

　　「你真的不去？說什麼都不去？外面都是侍衛，他們會拖著你，抬著你上花車的！」慕沙挑起眉毛，怒看爾康。

　　這時，侍衛急急進來通報：

　　「天馬少爺，八公主，時辰到了！趕快出發吧！」

　　「你到底走不走？」慕沙大聲問。

　　爾康一看，情勢緊急，似乎再也沒有退路。他忽然閃電般迅速，一把搶過慕沙的匕首，飛快的在臉頰上一劃，鮮血立刻冒出。

　　眾宮女侍衛，發出一陣驚呼。

　　「我的臉又花了，妳要我這樣去當妳的新郎嗎？」爾康大聲說：「如果不夠，再來兩刀……」

　　他舉起刀要再刺，慕沙飛起腳一踢，把匕首踢飛了。她瞪著滿臉流血的爾康，完全震住了。

　　蘭花桂花撲上前去，用帕子按住傷口，眾宮女尖叫著「請大夫」。

　　大夫趕來了，猛白也趕來了，看到這個狀況，猛白簡直氣到發狂，他心愛的八公主，居然被這個大清的「死馬」，屈辱成這樣，讓人如何嚥下這口氣？他一拍桌子，大吼：

　　「居然自己把臉給劃了！你找死！」

　　大夫趕緊給爾康治傷，塗上藥膏止血，站直身子說：

　　「這個傷口很深，要看不出來，起碼要一個月！」

　　「我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猛白飛撲過去，抓起爾康，一陣拳打腳踢。爾康的身子飛了出去，撞倒了桌子椅子，一陣乒乒乓乓。他倒在地上，傷口再度流血，鼻青臉腫。猛白越看越氣，恨不得把他殺了，撲上去，繼續打。慕沙著急的喊：

　　「爹！不要打他了，打了也沒用！」她對眾人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和這個又臭又硬的死馬談談！」

　　猛白拉起爾康的衣領，再重重的推倒在地，站起身子，大聲怒吼：

　　「我不管他的臉是個什麼樣子，不管他流血不流血！婚禮一定要舉行！」他指著爾康，咬牙切齒的叫：「我再給你一點時間收拾乾淨，想要悔婚，門都沒有！如果你破壞了今晚的婚禮，我會把你砍成一段一段去餵狗！」

　　猛白氣呼呼的出門去了。

　　大夫、蘭花、桂花、侍衛、宮女也都出門去了。

　　爾康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臉上的傷口流著血，眼角瘀青，額上紅腫，傷痕處處，慘不忍睹。顯然身體上也有許多傷處，他雙手抱著胸口，身子微微顫慄著。

　　「你想吃銀硃粉，是不是？你開始發抖了！」慕沙說，盯著他。

　　爾康搖搖頭。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強硬？是什麼力量，讓你這樣不肯屈服？我實在有些不明白呀！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爾康一臉的狼狽，眼神卻依然清明，他深摯的看著她，回答了兩個字：

　　「紫薇！」

　　慕沙震動已極的凝視著他。

　　「七個半月了，你從來沒有忘記過你的紫薇。一天都沒有嗎？」

　　「從來沒有忘過！」他誠實而悲哀的說：「我清醒的時候，她活在我的記憶裡，我昏迷的時候，她活在我的幻覺裡！在緬甸的這些日子裡，我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迷，不管在那一個情況下，紫薇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她再看了他好一會兒，深深吸了口氣。沉吟片刻，說：

　　「你知道你有病，離不開銀硃粉？你知道你已經失去武功，而且身無分文？你知道從這兒到雲南，還有相當遠的路？你知道你在緬甸，言語不通，出了這個宮門，你等於沒有水的魚，說不定一天都支持不了？」

　　他怔怔的看著她。問：

　　「妳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慕沙大聲的，果決的喊了出來：

　　「告訴你這些，因為我不要你了！我不要這個寧可把自己的臉劃傷，也不要我的人！我不要這個只想變成鬼魂，飛回到紫薇身邊的人！你們中國人，我不懂！你的神話，我不懂！你的不肯屈服，我不懂！你清醒中，昏迷中，我都沾不上邊，我氣死了！我們的婚禮，沒有了！我放掉你！」

　　爾康大大的震動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妳放掉我是什麼意思？不再拘禁我？也不再限制我的行動嗎？」

　　「是！你走！你現在就可以走！你自由了！我會命令下去，沒有人會阻止你回到中國！你的身體也好，你的靈魂也好，都可以去找你的紫薇！只要你有這個能力！」

　　爾康大喜，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呼吸急促的說：

　　「這不是一個詭計吧？我走到宮門口，就會被妳抓回來吧！」

　　慕沙對他搖搖頭，深刻的看著他。

　　「我死心了！我放棄了！」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坦率的說：「你知道嗎？在戰場上，就是你這種氣質吸引我，不管戰況多麼不利，你從來沒有退縮過，眼神裡，總是閃著自信的光。到了緬甸，我看著你變變變，自信沒有了，武功沒有了，健康沒有了……但是，你對紫薇的愛沒有變，我看著什麼都沒有的你，還在堅持你的感情……天馬，我被你打敗了！走吧！去找你的紫薇去！」

　　爾康也深深的看著她，眼裡，逐漸充滿了狂喜和感激。

　　「慕沙，謝謝妳！我不會去找我的紫薇，我這麼亂七八糟，再也不敢見紫薇！何況路遠迢迢，要找也找不到！但是，我總算沒有背叛紫薇，這會使我心裡覺得很踏實，就算死了，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握住她的手臂搖了搖：「上蒼會照顧妳，緬甸的風神雨神花神樹神都會照顧妳！我雖然被妳囚禁了七個多月，我依舊感激妳！謝謝妳愛我，謝謝妳要我，謝謝妳救我，更謝謝妳放我！」

　　「你什麼都沒有，你認為你能夠走多遠？」她問。

　　「不管走，多遠，出了這個宮門，代表的是自由！那怕明天就暴斃街頭，我也有一個自由的靈魂！」

　　慕沙點點頭，心中佩服，卻依舊充滿不捨。

　　「現在，宮門口擠滿了要看我們成親的老百姓，舞蹈隊樂隊都在吹吹打打……你只好從皇宮的後門走，馬上離開皇宮！今晚，整個三江城都在狂歡裡，你走上街頭，也沒有人會注意！如果你能夠順利出城，你就一直往東走，走個幾天，可以到一個名叫『大山』的城，走出那個城，繼續往東走，可以到『木邦』，再往東走，就是邊境的『宛頂』城，過了『宛頂』就是雲南了！」慕沙一面說，一面拿了一個錢袋，又拿起幾包銀硃粉，放了進去，遞給他。「這裡面是一些碎銀子，和幾包銀硃粉，我能幫你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爾康感激的接了過來，收進口袋裡。

　　慕沙想想不放心，又拿起那把匕首，插在他的腰帶上。

　　「雖然你已經沒有武功了，還是帶一把匕首比較好，最起碼可以嚇唬嚇唬人！」

　　爾康這才有了真實感，原來她真的要放他走！他激動的看著她，激動的說：

　　「七個半月的囚禁，恩恩怨怨，我們都一筆勾消！告訴妳爹，不要再和中國交戰，雙方的戰士，都禁不起這樣的死傷，大家議和吧！」

　　「你留下，我們議和！」慕沙眼裡，驀然又綻出希望的光芒。

　　他的身子，立刻一退。

　　「不要再改變妳的決定！不要讓我白白謝妳！」

　　慕沙眼裡的光芒乍然消失，臉色一沉。咬牙說：

　　「我送你出宮門！免得你被侍衛打死！」

　　爾康不敢相信的看著她，慕沙大吼一聲，跺腳喊：

　　「還不走！難道你捨不得我？當心我後悔，不放你了！」

　　「我走我走！」爾康回過神來，急忙說。

　　爾康像作夢一樣，就這樣跟著慕沙，來到了緬甸皇宮的後門。後門早就張燈結採，喜氣洋洋。從後門看出去，街道兩旁，全是燈，像兩條閃亮的燈鍊。街頭擠滿了提著燈，跳舞遊行的人群，熙來攘往，熱熱鬧鬧。

　　慕沙帶著爾康，走到宮門口。侍衛全部用緬甸話驚喊著：

　　「八公主！天馬少爺……怎麼走到後門來了？花車在前門等呀！」

　　慕沙板著臉，用緬甸話大聲交代：

　　「婚禮取消了，天馬少爺要離開皇宮，誰都不要阻止他，他愛去那裡就去那裡，他不是我們的俘虜，自由了！」

　　侍衛們面面相覷，個個對八公主都又敬又畏，不敢爭辯。

　　慕沙再深深的看了爾康一眼。命令的說：

　　「快走！從此，你和我再也沒有關係！走得到雲南，是你的事，走不到雲南，也是你的事！餓死，是你的事！被人打死，是你的事！犯藥癮死掉，也是你的事！」

　　爾康對慕沙微笑起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這位八公主，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子，有男人的霸氣，有女兒的痴情，最珍貴的，是放手時的瀟灑！不由自主，他用很柔和的聲音，感性的說：

　　「中國人告別的時候，會說一些吉祥話！」

　　慕沙瞪著他，又氣又恨又不捨。大聲說：

　　「我不是中國人，沒有你們中國人的規矩！我打賭你走不出三江城……如果你走不出去，或者迷路了，沒錢用了，缺銀硃粉了，都不許回來！」

　　「是！我死在外面，也不回來就對了！」

　　「是！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我要用中國的方式跟妳告別……」爾康就對她深深揖一揖，充滿感情的說：「祝妳早日找到妳的幸福，當那個男人出現的時候，希望他愛妳如同我愛紫薇！珍重！」

　　爾康說完，一掉頭，就大踏步對前面的人群走去。

　　慕沙呆呆的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發怔。

　　爾康的身子，轉眼間，就被熙來攘往的人群所吞噬了，消失在一片燈海中。

第五十五章

　　皇宮後門發生的事，前門的人群是一無所知的。從黃昏時候起，皇宮外面，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整個皇宮，全部用彩燈裝飾得燈燭輝煌。街道兩旁，一隻隻雕塑的神象，用鼻子捲著火把，站在那兒，把黑暗照耀得如同白晝。在廣場上，無數的燭火在地上排列成各種形狀，許多手持花燈的姑娘，就在這些燭火圍繞的形狀中跳舞。無數的緬甸群眾，手裡高舉著各式彩燈，燃著煙花，笑著，鬧著，擁擠著，等著要看新郎和新娘。一輛飾滿鮮花的馬車，早在皇宮大門前等候。

　　群眾中，紫薇、晴兒、小燕子都在擠著看著。永琪、簫劍、福倫、老高等人在她們身後保護，大內武士們打扮成緬甸人，散在人群中，不時以手式和簫劍永琪聯繫。大家早已望眼欲穿，等候多時。

　　「到底是什麼時辰行禮？怎麼等了這麼久，還沒看到新郎新娘？」晴兒緊張的問，伸長脖子向前看。

　　紫薇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又是緊張，又是激動，又是期盼，又是害怕……各種激烈的情緒緊壓著她，她快要昏倒了，喃喃的問：

　　「不知道是不是他？大家會不會白跑一趟？小燕子，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來！抓住我的手，如果是他，妳不要大叫，不要昏倒，知道嗎？」晴兒叮囑著。

　　「如果不是他，妳也不要大叫，不要昏倒，知道嗎？」小燕子再叮嚀。大家都知道，紫薇有個毛病，每次情緒緊繃，不論是大喜或大悲，她都會昏倒。

　　紫薇目不轉睛的盯著那輛喜車，神色緊張已極。如果如果，那個新郎是爾康，他要帶著他的新娘上花車……天啊！這個謎底就要揭曉了，她都不知道她有沒有這個勇氣來接受它！

　　簫劍、永琪、褔倫和老高在人群中，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怎麼一直沒動靜？婚禮會如期舉行嗎？」永琪心急的問。

　　「已經打聽過了，婚禮會如期舉行！總之，皇室的婚禮，總是慢吞吞的！」簫劍說。

　　「我買通了一個侍衛，據他說，那個天馬的身體不大好，一直靠藥物在維持，是抱病成親……說不定有些耽擱！」老高說。

　　「我要擠到最前面去，看看清楚！」褔倫一聽，就急了。「抱病成親，聽起來讓人很擔心呀！」

　　褔倫一陣擠，擠到了最前面。

　　小燕子拉著紫薇和晴兒，趕緊也擠到最前面。

　　緬甸侍衛拿著棍子阻擋，永琪簫劍急忙上前去保護。永琪低聲叮囑著簫劍：

　　「簫劍，你要注意一下紫薇，不管是不是爾康，對紫薇的打擊都會很大，萬一她支持不住，先救走她再說！」

　　「是！」簫劍看到緬甸侍衛就在旁邊，趕緊對眾人作了一個噤口的手式。

　　歌舞隊伍壯麗的舞著彩燈，唱著歌，一隊一隊的出現。

　　群眾們歡欣鼓舞，彩帶滿天飛，氣氛熱鬧。然後是緬甸的神象，在隊伍中緩緩前進，不時舉起鼻子，捲起鮮花撒著，成為另外一種風景。

　　紫薇、小燕子、晴兒、永琪、簫劍……等人，沒有人注意這些異國的風景，大家都全神貫注的等待著。紫薇越來越緊張，握著小燕子的手，低語：

　　「晴兒，小燕子，給我一點勇氣！如果不是爾康怎麼辦？」

　　「如果不是，我就去放鞭炮！我寧願不是，也不願意他是！」小燕子說。

　　「不要這樣講，我寧願他是，我已經期望了這麼久……」

　　正說著，宮門口一陣騷動，人潮洶湧。簫劍雙手按在腰間武器上。說：

　　「來了來了！出來了！」

　　只見宮門口，猛白牽著慕沙的手，在彩燈中出現。

　　永琪一眼看到慕沙，低喊：

　　「是那個緬甸王子慕沙，我看到他了！果然是個女子！」

　　「看到爾康了嗎？怎麼我看不到？」褔倫問。

　　簫劍對所有的武士暗中招呼，緊張的東張西望：

　　「還沒看到爾康！新郎在那兒呢？難道……是我弄錯了？」

　　猛白牽著慕沙的手，在宮女簇擁下，站到了花車上。所有緬甸百姓，開始歡呼。慕沙笑吟吟，眼睛亮晶晶，環視著四周。盛裝的打扮下，她看來高貴美麗，有種奪人的氣勢，簡直豔光四射，讓人目眩神馳。紫薇看著這樣美麗絕倫的慕沙，怔著。爾康呢？爾康就要出來，和這個公主成親嗎？

　　紫微正在胡思亂想，猛白舉起手來，示意大家安靜。用緬甸話，喊著：

　　「大家安靜，樂隊停止！舞蹈停止！安靜安靜！」

　　所有的舞蹈都停止了，歡呼的群眾也住口，大家安靜下來。猛白正視著群眾，鄭重的朗聲說：

　　「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宣佈！今晚的婚禮取消。大家都知道，天馬一直在生病，半個時辰以前，他死了！他的靈魂已經離開，喊不回來了！」

　　群眾一陣嘩然，有的惋惜，有的驚訝，有的嘆氣，有的扼腕，一片激動。

　　「他說什麼？聽不懂呀！」紫薇著急的問。

　　「他說婚禮取消了！因為天馬生病死掉了！」老高趕緊翻譯給眾人聽。

　　紫薇永琪等人，個個大震。紫薇頓時臉色慘白，呼吸急促。不相信的說：

　　「死掉了？天馬……死掉了？」

　　「怎麼會這樣？是在故弄玄虛吧？」晴兒睜大了眼睛。

　　「啊？新郎死掉了？」小燕子張大了嘴巴。

　　永琪、福倫、簫劍全部呆住了，趕了這麼久的路，策劃了這麼久，又等了這麼半天，大家揣測過兩種可能，是爾康？不是爾康？但是，卻絕對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可能！大家愕然驚怔，不知所措。不止他們這樣，那些緬甸的老百姓，也愕然驚怔，開始議論紛紛，驚聲四起。這時，只見慕沙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帶著微笑，用緬甸話，豪放的喊著：

　　「我要大家繼續唱歌跳舞，天馬的靈魂，到他該去的地方了，有神仙照顧，我們不要傷心！今晚是一年一度的點燈節，讓我們繼續點燈！樂隊奏樂，大家跳舞！我們要用歌舞，歡送天馬的靈魂！」

　　慕沙充滿豪氣的命令一出，老百姓又歡聲雷動。

　　「她在說什麼？」永琪著急的問老高。

　　「她說，要大家照樣慶祝節日，照樣跳舞唱歌，歡送天馬的靈魂！」

　　樂隊已經奏起音樂，舞蹈隊開始跳舞。花車在音樂聲中動了起來，馬兒拉著花車開始遊街，許多小花童沿街撒著花瓣。整個街頭，人潮全部瘋狂的流動起來，大家追著花車跑。叫著嚷著，你擠我，我擠你，爭先恐後。紫薇、小燕子、和晴兒，身不由己的被人群衝著，捲著。紫薇踉踉蹌蹌，這一下，是真的要昏倒了。失望，悲痛，著急、恐懼……的情緒像海浪般衝擊著她，她呻吟般的說：

　　「我寧願是他！他可以做別人的新郎，不可以死！」

　　永琪衝到紫薇身邊，保護著她，堅定的說：

　　「紫薇，妳不要慌，這件事一定有問題，妳看，那個慕沙好像興致好得很，那有未婚夫剛剛去世，還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照樣慶祝節目！慕沙這個人，如果能夠掉換屍體，讓我們帶回假遺體，她就是詭計多端的，我們不要被她騙了！」

　　「對！這件事太奇怪了！慕沙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簫劍衝口而出：「除非這個天馬抵死不從！被他們給殺了！」

　　紫薇一個冷顫。永琪也悚然而驚。褔倫著急而無助，急問：

　　「現在要怎麼辦？這種結果，太意外了！那個人到底是不是爾康，也沒弄清楚……」

　　他們個個心急如焚，失去了主張。而滾動的人群，一波一波的捲了過來。大家身不由己，跟著人潮滾動。簫劍當機立斷，急促的交代：

　　「永琪，伯父，你們照顧好小燕子她們，我要和老高去找那個買通的侍衛，打聽一下有沒有內幕？你帶她們先回客棧！等我的消息！」

　　簫劍就拉了老高一把，兩人飛快的穿入人群中，不見了。

　　紫薇早已心神大亂，神思恍惚，被一群老百姓一衝，不知不覺放開了握著小燕子的手，她的眼光沒有目標的看著前方，心底一片絕望。死了？她已經承受過一次，難道再要承受第二次？他到底是不是爾康呢？妳誰能告訴她？妳

　　「小燕子！拉著紫薇，大家不要走散了！」永琪緊張的喊。

　　小燕子一驚，伸手一抓，抓到的是晴兒的手，小燕子驚問：

　　「紫薇呢？妳沒有拉住紫薇嗎？」

　　「不是妳拉住紫薇的嗎？」晴兒也驚問，急忙四面找人，著急的喊：「紫薇！紫薇！妳在那裡？小燕子，不要放掉我的手，我們一起去找她！她一定在附近！」

　　晴兒伸長脖子四面張望，不料蜂擁的人群實在太瘋狂，大家往前一擠，她站立不住，尖叫一聲，跌倒在地。立刻，許多腳從她身上踐踏過去，晴兒大驚，喊著：

　　「不要踩我！哎喲！」

　　小燕子、永琪、褔倫都飛撲過來，擋住人群，扶起晴兒。褔倫蒼白著臉問：

　　「紫薇呢？紫薇在那兒？」

　　「她好像被人群衝到路邊去了！我們趕快去找！」小燕子急促的說。

　　「不要急不要急，她丟不掉的，我早就安排過了，有兩個大內武士，專門跟著她！」永琪說。

　　「可是……還是不放心呀！快找！」

　　大家就喊著紫薇，在一片人海燈海中，到處找尋紫薇。

　　※※※

　　這真是一個狂歡之夜！街道兩旁，鑲著由彩燈串連的燈鍊。無數的百姓，在街道上放著煙花，成群結隊追逐著向前奔跑。

　　爾康在街上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四周的煙火、燈花、人群……在他身邊閃爍喧鬧的流過去，像是幻象一般的不真實。自從被慕沙救活，他就在「真」與「幻」的兩種境界裡，載沉載浮，現在，他覺得自己還是在這兩種境界中，載沉載浮。他跟著人群流動，走了不知多久，他的額上開始冒汗，傷口痛楚，身體裡的螞蟻大軍，又在蠢蠢欲動。初獲自由的狂喜漸消，他無法集中思想，腳步也凌亂起來。周圍的人，以為他喝醉了，沒人在意他，從他身邊像潮水般流過。

　　「這樣走，要走到那裡去？應該找一個人問問路！但是，誰聽得懂漢語呢？」他想著，四面看看。

　　「還是不要引人注意吧！先找個地方過夜再說！」

　　一陣顫慄忽然通過他的全身，汗珠從額上向下滴落。螞蟻大軍出動了，衝進了他的腦子，在吸吮他的腦漿。他倉卒的扶住路邊的一棵樹，穩住站不穩的腳步。

　　「吃藥吧！吃完藥才有力氣走……」他想著，又搖頭。

　　「不行，一共只有五包銀硃粉，吃完了就沒有了，沒有藥我比死還糟……忍著，除非迫不得已，不能吃藥！」

　　他靠在樹上，閉上眼睛，拚命忍耐那「螞蟻大軍」的強烈攻擊。

　　人潮依舊不斷的從他身邊流過去。人群像是沙漠上的沙，被風吹起捲起，向前滾動。「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他想起了那首歌，紫薇寫的！紫薇，妳在那兒呢？「叮嚀囑咐，千言萬語留不住，人海茫茫，山長水闊知何處？」紫薇，妳在何處？妳在何處？

　　紫薇就在離他數尺以外的街道上，是人潮中的一粒沙，在那兒身不由己的流動。她魂不守舍，神思恍惚，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爾康沒有看到她，也不會想到她會在這個城市裡，他振作了一下自己，離開了那棵樹，一邊承受著螞蟻大軍的攻擊，一邊腳步踉蹌的繼續往前走。

　　紫薇也在腳步踉蹌的向前走。爾康在前面的人潮裡，她在後而的人潮裡。兩人之間，是無數的煙火、燈花、燭光、舞蹈隊伍……這些異國的歡樂，交織出一種如夢如幻的氣氛。兩人一前一後，咫尺天涯，被這個「夢幻隊伍」包圍著，像神遊般前進，兩個人的內心，都在吶喊著對方的名字。紫薇，妳在那裡？爾康，你在那裡？

　　爾康走著走著，忽然心中一動，回頭注視。驀然間，他整個人都驚跳起來，他看到紫薇了！

　　「紫薇！是紫薇！她穿著緬甸的衣服，美得像個神仙一樣！」

　　他站住了，定睛細看。紫薇在緩慢的走著，身後有一串瀑布形的煙火在綻放，無數的煙花、煙火、燭光、彩燈在她四周閃爍舞動，把她襯托得如虛如幻。

　　「紫薇……紫薇……紫薇？」他喃喃的唸著，神思如醉，意亂情迷。

　　紫薇似有所覺，站住了，茫然的看向前方。

　　「怎麼好像聽到爾康的聲音呢？」

　　是紫薇，是紫薇！爾康沒有懷疑了，眼前那個雙眼迷濛的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紫薇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衝進人潮，向紫薇的方向奔去。但是，迎面是一群狂歡的青年，對著爾康衝來，雙方一撞，他本就渾身是傷，撞到傷處，頓時痛徹心肺。他站不住，摔倒在地，人群從他身邊掠過。

　　紫薇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有人摔倒了，有人繼續走……她還沒看清楚，兩個奉命照顧她的大內武士，快步走到她身前，行禮說：

　　「格格！簫大俠交代，大夥都去客棧集合，不要再走散了！我們趕快去吧！」

　　紫薇再伸頭四看，看到的只是蜂擁的緬甸人和點點燈火，閃閃煙花。那兒有爾康？又是她瘋狂的幻覺罷了！她悽然低語：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格格！格格……」武士催促的低喊。

　　紫薇茫然的點點頭，跟著武士們轉身而去了。

　　爾康好不容易，才從地上掙扎的站起身子，趕緊衝進人群去找尋。只見人潮洶湧，一波又一波，萬頭鑽動，那兒有紫薇的身影？他呆呆的站在街頭，悲從中來。

　　「只是一個幻覺而已！紫薇遠在北京，怎麼可能出現在緬甸的三江城呢？這只是我的幻覺！就像在監牢裡，看到紫薇，在幽幽谷，看到紫薇一樣！」

　　爾康正在想著，一陣顫抖，瘋狂的襲來。

　　「又來了！不能再撐了……」

　　他從口袋中摸索著，摸到一包銀硃粉，顫抖著倒進嘴裡吃下。

　　他抱著雙臂，強忍著襲來的痛苦。煙火、煙花、燈光、人群……仍然包圍著他。熱鬧的是這個城市，落寞的是他！繁華的是這個城市，荒涼的是他！閃亮的是這個城市，暗淡的是他……這才真印證了那兩句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爾康和紫薇，就這樣擦肩而過了。

　　※※※

　　當武士把紫薇帶回客棧，大家都急得快要發狂了。小燕子立刻衝上前來，抓住紫薇的胳臂，激動的搖著喊著：

　　「妳嚇死我了，我以為，又像從前一樣，我把妳弄丟了！沒想到街上的人那麼多，一轉眼，妳就不見了！」

　　「格格有我們照顧，大家放心，不會丟！我們下去了！」武士行禮退下。

　　大家都圍著紫薇問長問短，晴兒倒了一杯水來，遞給紫薇。

　　「妳怎樣？臉色好壞，趕快喝杯水，定定神！」晴兒說。

　　紫薇被動的喝了水，依舊神思恍惚。晴兒抓住她的手，安慰著：

　　「妳別難過！簫劍已經去皇宮打聽消息了，大家都說，天馬病死的消息有問題，說不定根本沒死，現在，不能憑緬甸王的一句話就作定論，妳別先著急！至於天馬是不是爾康，簫劍也會再進一步打聽！」

　　「紫薇，振作一點，我們等簫劍的消息吧！」褔倫強忍著自己的擔心和害怕，安慰著紫薇。

　　紫薇這才抬頭看眾人，魂不守舍的說：

　　「剛剛我在街上，好像看到了爾康！」

　　「妳總說看到了爾康，那是不可能的！」永琪搖頭：「今晚，三江城裡，家家戶戶都在慶祝點燈節，滿街的人潮，再加上燈火燭光，妳怎麼看得清楚呢？」

　　「紫薇啊，」褔倫傷心的接口：「不止妳這樣，我也是這樣，自從爾康失蹤以後，常常都看到爾康！我知道，那只是思念成病而已！」

　　紫薇茫然的坐在那兒，陷進深深的哀愁裡。這時，簫劍興匆匆的開門進來，眾人全部精神一振。簫劍看著大家，興奮的說：

　　「褔伯父，紫薇……大家千萬不要放棄希望，我打聽又打聽，都沒聽說皇宮在辦喪事，人死了，不可能連棺木都不準備！老高買通的侍衛說，那個天馬，是個硬漢，差點把猛白氣瘋了，曾經關進大牢，挨過各種苦刑，他寧可從高樓上跳下來，就是不肯成親！今晚，本來是要成親的，臨時取消婚禮，因為……天馬逃走了！」

　　大家都震驚著，每個人都睜大了眼睛。永琪一擊掌，低呼：

　　「逃走！這就更像爾康的行為了，他在緬甸皇宮待了七個半月，大概把宮殿都摸熟了，侍衛宮女也混熟了，時機成熟，就逃之夭夭！答應成親，是一個拖延政策。」他轉頭看紫薇：「我幾乎可以肯定，這是爾康了！一定是這樣！」

　　紫薇眼睛發亮了，呼吸急促的看著簫劍和永琪，又燃起了希望。

　　「我想，永琪分析得不錯！」簫劍盯著紫薇：「關於天馬是不是爾康，我也有了進一步的消息！那個侍衛和宮裡一個名叫蘭花的宮女很要好，蘭花侍候了天馬七個多月，據說，天馬心情好的時候，常常練字，他們偷了一張天馬寫的字給我，我想，你們都認得爾康的字跡吧！」

　　簫劍說著，已經在桌上攤開一張紙，眾人全部衝到桌子前面去看。紫薇大叫：

　　「是爾康，就是爾康！」抓起紙張來唸：「千鎚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真情在人間！這是爾康最喜歡的一首詩，以前也常常寫！他只是把『要留清白在人間』，改成了『要留真情在人間』！簫劍，你怎麼不先把詩拿出來？還要分析那麼多！」

　　「好戲要壓軸嘛！」簫劍已經有心情說笑了。

　　但是，紫薇臉色一悲。焦灼而痛楚的喊：

　　「他到底受了多少苦？又是大牢，又是苦刑，又是跳樓……」

　　褔倫看到那首詩，就老淚縱橫了。

　　「不管怎樣，我們證實了一件事，爾康就是天馬，他沒有死！」

　　小燕子情不自禁，拉著永琪嚷：

　　「永琪！永琪！我們的爾康還活著，他一直都活著！我們哭他想他葬他祭他，他根本沒有死！你這個糊塗蟲，帶回什麼人的遺體，讓我們大家哭死！」

　　「這個該死的八公主，她把我們全體都騙了！」永琪興奮的語無倫次：「不止我被騙，劉德成、傅六叔、簫劍和全體官兵，都被騙了！當時，我就說『不是不是，不可能是爾康』，但是，看到紫薇的同心護身符，看到褔家的傳家寶劍我就崩潰了！居然中計，把遺體一路帶回家！我就應該追著猛白打過去！」

　　晴兒驕傲的看著簫劍。激動的喊：

　　「簫劍啊！你是我們大家的英雄！這一下，我們是士氣大振！紫薇，不要傷心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把他找到！」她忽然一驚：「我們還在這兒東找西找，說不定他已經回到雲南去了！」

　　「那麼，我們要怎麼辦？是留在這兒找他？還是沿路一站一站找過去？下面，他會去那裡？」小燕子問。

　　「下面一站，是到『大山』，然後去『木邦』，然後去『宛頂』，然後到雲南！」簫劍數著地名，想著爾康可能的回國路線。

　　「如果他還留在三江城，怎麼辦？」晴兒問。

　　「他不會，如果他自由了，他會馬不停蹄的趕回北京去！」永琪斬釘截鐵的說：「他可不知道我們全體到緬甸了，他一定想見大家想到發瘋！他身懷絕技，就算夜行晝伏，也會在幾天之內，趕到邊境！」

　　「那麼，我們就不要再耽誤了，我們也馬上趕到下一站去吧！」小燕子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只有紫薇默默不語。她走到窗邊去，看著窗外的天空發怔，大家見她不語，也看著她發怔。

　　「他就在我們很近很近的地方，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紫薇想著街頭上那個人影，想著那份強烈的感應，對著天空低喊：

　　「爾康！你在那裡？請給我一點暗示吧！」

　　窗外，除了隱隱約約的煙花，沒有絲毫的動靜。

　　※※※

　　同一時間，爾康走進了一條陋巷，這兒已遠離市區，看不到人潮和燈火，四周暗沉沉的。他發現陋巷裡有棟破舊的，半倒的斷壁殘垣，他摸索進去，選了一個不受注意的牆角，靠著牆角坐下，闔目休息。心裡在籌劃著：

　　「我必須等到天亮，才能進一步行動。從這兒到雲南，好像路途遙遠，我身上那些碎銀子，不知道夠用多久？不能住客棧，只能隨遇而安了。最重要的，是我的銀硃粉，頂多只能維持一天，沒有銀硃粉，我就等於廢物，我要先想辦法，弄到足夠的藥，才能開始逃亡！慕沙說過，民間也有這個藥，叫做『白麵』！睡一下，天亮再說！」

　　爾康就閉上眼睛，試圖睡覺。

　　天色逐漸的亮了，一群衣衫襤褸的小流氓走了過來，打量著爾康，指手畫腳。

　　爾康驀然醒覺，睜開眼睛看著。一個小流氓衝上前來，用緬甸話喊：

　　「喂！你是什麼人？怎麼睡在我的地盤上？這裡是我的家，你知道嗎？要睡，要給我房租！」對爾康一伸手：「拿錢來！」

　　爾康雖然不完全懂他的語言，也瞭解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引起戰爭，只想息事寧人，就忍耐的、求饒的說：

　　「對不起，我是外地來的人，不想惹麻煩！我只是休息一下，現在就走！」他站起身子，想離去。

　　另一個流氓其勢洶洶衝來，用緬甸話大聲喊：

　　「原來是外國人！八成是從雲南過來的，怎麼穿著緬甸衣服，一定是偷來的！想走？門都沒有，房租還沒繳！拿錢來！」

　　爾康往左，幾個流氓往左，爾康往右，幾個流氓往右，爾康站住了。

　　「你們怎麼不講理？」他壓制著怒氣低吼：「我只是在這個牆角休息一下，礙了你們什麼事？」

　　他話沒說完，一個流氓伸手一抓，就抓著他胸前的衣服，另一隻手，就去摸他腰間的錢袋。爾康大驚，抽出腰間的匕首，用力一揮，流氓趕緊躲過。大叫：

　　「他有刀！幹掉他！居然敢用刀子！幹掉他！幹掉他！」

　　幾個流氓，就圍了過來，和爾康大打出手。

　　爾康雖然武功沒有了，打架還是第一流，手中的匕首，揮舞得密不透風，奮力苦戰。奈何他只有一個人，對方有好多人，打倒了這個，又來了那個，越打越吃力，一個不小心，挨了一拳，正好打在面頰的傷口上，傷口裂開，再度出血，爾康一個踉蹌，就被另一人踢翻在地。

　　頓時間，所有的流氓一擁而上，對著他拳打腳踢。他渾身的新傷舊創，在眾人的圍毆下，慘不忍睹。一個小流氓就從他腰間，抽出錢袋，大喊：

　　「有錢袋！還有銀子……」

　　爾康一看，這還得了，大叫一聲：

　　「這是我全部的錢，我還要靠它回家，今天才是獲得自由的第一天，就失去了盤纏和銀硃粉，我就什麼路都沒有了！你敢搶！」

　　爾康一面大吼，一面振臂狂呼，氣勢凌人，不顧一切的握著匕首，瘋狂砍殺。他勢如拚命，竟使一個流氓挨了一刀，爾康搶回錢袋，拚死力戰。這時，另一個流氓手持一根大木棍，對著他的腦袋，一棒打來。爾康一閃，棒子打在肩上，他跌落在地，長嘆一聲。

　　「沒料到，居然被慕沙說中了，我連三江城都走不出去！想我褔爾康曾經多麼威風，今天連幾個小流氓都打不過……」

　　就在這時，有個大漢吊兒郎當的走了過來，用緬甸話大吼：

　　「幹什麼？又在欺負人嗎？有我三爺在，誰敢打架？」

　　爾康趕緊呼救：

　　「不管你是那一位，請幫幫忙！我只是一個過路人……」

　　大漢一聽，飛撲過來，七手八腳，打倒了兩個流氓，其他流氓一看，驚呼著：

　　「三爺來了！大家跑啊！」

　　流氓們轉眼就跑得不見蹤影。大漢低頭，看著遍體鱗傷的爾康，伸手給他。用很破的漢語問：

　　「你是中國人嗎？我會說漢語！」

　　爾康精神大振，急忙拉著三爺的手，站起身子，不停的鞠躬道謝：

　　「謝謝你救我！你會漢語？太好了！我是……阿康，你叫我阿康就好！」

　　「大家都叫我三爺，你也叫我三爺吧！」大漢說著，對他上上下下，仔細一打量。「看樣子，你有很多故事吧？我什麼問題都不問……你穿這樣，在三江城裡混，只要幾天，你就沒命了！」

　　「我要去大山，你知道怎麼走嗎？」爾康急忙問。

　　「到大山？你要用腳走去嗎？要走五天的樣子！」大漢搖搖頭。「你渾身是傷，這條路又很難走，你走不到的！」

　　這時，爾康身體裡的螞蟻大軍又開始行動，顫抖襲來，他情不自禁，用胳臂抱著雙臂，讓顫慄通過。

　　大漢仔細的看著他。

　　爾康生怕藥癮發作，不可收拾，急忙拿出一包銀硃粉，倒進嘴裡。

　　大漢眼睛，一亮，搶過爾康丟下的包藥紙，拿到鼻子前面聞了聞。驚呼著：

　　「銀硃粉！只有貴族，才有銀硃粉可用！」

　　爾康心中一動，急忙問：

　　「你知不知道什麼地方有『白麵』賣？我想買一些『白麵』！」

　　大漢盯著他大笑，拍著他的肩，歡聲說：

　　「你要買白麵，你就找對人了！這三江城，要買白麵，就要找我三爺！但是，你有多少錢呢？」

　　爾康不敢再大意，看著大漢。

　　「我沒有什麼錢，白麵要怎麼賣？你有多少？」

　　「你跟我來吧！」大漢點點頭，豪氣的說：「我交了你這個朋友……有錢，用錢買，沒錢，用勞力買！我三爺最好講話了！」

　　大漢說著，掉頭往前走，爾康踉踉蹌蹌的跟隨在後，拐彎抹角而去。

　　爾康並不知道，他這樣跟著大漢一走，又遠離了紫薇的世界，走進一個更加無法自拔的地獄裡去了。

　　※※※

　　十天以後，永琪、紫薇、小燕子等人，還是沒有找到爾康。

　　這天，車車馬馬，在郊外的水邊停下。大家下車的下車，下馬的下馬，個個風塵僕僕，滿面倦容，在水邊略事休息，讓馬兒去喝水。

　　晴兒和簫劍坐在水邊，晴兒深思的說：

　　「我們已經把幾個大城都搜尋過了，還是沒有爾康的蹤跡，爾康心思敏捷，最會出主意，最有辦法，我認為他一定已經回到雲南去了！我們是不是早點離開緬甸，到雲南去找？」

　　「我也這麼想！我們這樣找他，實在是大海撈針，也不能見了任何人就問，有沒有見到一個中國人？」簫劍說。

　　老高走了過來，點頭說：

　　「我們這樣沿路打聽，已經引起緬甸守軍的注意了，我看，是不會有結果的。還是早些離開緬甸比較好！」

　　小燕子、永琪、褔倫、紫薇都聚集過來，個個臉色凝重。

　　「爾康如果只是逃走，他沒有交通工具，沒有馬，沒有車，他應該走不快！」永琪說：「不在大山，不在木邦……他能去那兒呢？」

　　「哎！永琪，你說這話就太外行了！」小燕子說：「爾康為了回家，沒有交通工具算什麼？這個時候，還講什麼規矩嗎？他的武功又好，他用偷的，用搶的，用騙的……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他都會用！他一定會弄到馬匹的！」

　　「他這人講義氣，講原則，那些不規矩的事，他不一定會用！」褔倫嘆氣：「再加上……他沒有錢怎麼辦？不是『一文逼死英雄漢』嗎？」

　　「伯父！等到活不下去，事情緊急的時候，規矩原則那一套，就只能靠邊站了！沒錢，也一樣啊！用偷的，用搶的，用騙的！我小時候，還不是這樣活過來的！什麼都講規矩原則，大雜院裡的人，早就死光光了！」

　　小燕子不以為然的說著，永琪聽到她的成長過程，心中惻然，摸了摸她的肩。

　　紫薇用手托著下巴，一語不發，看著溪水發呆。忽然間，有一隻大鳥噗喇喇的飛過，飛向前面去了。

　　紫薇抬起頭來，看著大鳥的方向出神，突然跳起身子，堅決的說：「我們折回三江城去！」

　　大家驚看紫薇。永琪搖頭，說：

　　「紫薇，爾康不可能還在三江城，他就是用爬的，也早就爬出三江城了！妳想，他受困了這麼久，一定會歸心如箭，怎麼可能還讓自己陷在那個城裡？」

　　「我們對爾康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其實並不清楚。」紫薇看著大家：「說不定他還陷在三江城裡，我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回去找他？只是有一個強烈的直覺，他還在三江城！我們沿路找不到絲毫的蛛絲馬跡，再盲目找尋下去，很難得到結果！我要回到三江城去！」

　　大家狐疑著，舉棋不定。晴兒看著紫薇，毅然的點點頭說：

　　「或者，我們應該聽紫薇的！紫薇的直覺，一直很靈，他說爾康沒有死，爾康果然沒有死！她說爾康陷在三江城，說不定他真的陷在三江城！再說……我對那位緬甸公主，還是有些懷疑！」

　　簫劍一擊掌，決定了：「晴兒和紫薇都這麼說，大家就這麼辦吧！」

　　永琪想了想，雖然是大海撈針，也得有一些計畫。他指揮若定的說：

　　「我讓武士們一半留下幫我們，一半趕到雲南去見雲貴總督楊應琚，如果爾康回到了雲南，一定會去找楊應琚幫忙，好早日回到北京！我們兩路人馬，分開去找。任何一方有了爾康的消息，就快馬來找對方！像以前我們大家浪跡天涯時一樣，我們可以在樹上、牆上、石頭上，隨時留下彼此的線索！」

　　「就這麼辦！」褔倫大聲說。

第五十六章

　　這是三江城的東城，幾乎是個貧民區，這天正在趕集，市集中，攤販雲集，賣雞賣鴨賣水果賣舊貨，應有盡有，熱熱鬧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市集中買東西，不買東西的人就在閒逛，孩子們追逐玩耍。好像全東區的人，都集中到這兒來了。

　　爾康也擠在人群中，他那件新郎服，早已穿得破舊不堪，連顏色都分不清了，只看得出來是件緬甸服而已。他的崗包早已不知去向，頭髮披散著，長長短短，參差不齊的掛在臉龐上，半遮著眼睛和臉上的傷疤。滿臉鬍子，和披散的頭髮混淆著，簡直是「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他看來形容枯槁，雙眼無神，瘦削到幾乎不成人形。邁著踉蹌的腳步，打著哈欠，他抖抖索索的在人群中搜索著什麼。他的眼光，陰鷙的從亂髮中窺探著四周，然後，他挨到一個女人身邊去。

　　女人正在和小販討價還價，雙方用緬甸話吵吵鬧鬧。她的錢包，就放在攤販桌上。爾康覬覦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那個錢包。趕快下手吧，偷走這個錢包，可以換取幾天的白麵，趕快下手吧！

　　在市集的另一頭，紫薇、永琪、小燕子、老高在四面探視，幾個武士遠遠相隨。他們的眼光，並非沒有看到爾康，但是，這個畏縮的、襤褸的乞兒，和爾康的形象實在差太遠，誰也沒有注意到他。老高邊走邊說：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皇宮，天馬已經離開皇宮，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了！」

　　「現在只能用『盲目尋找法』，我們在東門市集找，簫劍、晴兒和褔伯父在南門市集找，大家用幾天工夫，把三江城所有的市集走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老高，拜託你聽聽大家的談話，說不定聽出什麼疑點來！」永琪說。

　　「是！」

　　眾人就在人群中走著，東看看，西看看，依然沒有注意到爾康。

　　爾康也沒有發現紫薇等人，他正全神貫注在那個女人的錢包上。

　　女人開始選東西，要了這個又要那個，講價講不停。爾康偷偷的伸出手去，閃電般扒了那個錢袋，鑽進了人群，像條滑溜的魚，游進人潮，飛快的逃跑。女人忽然發現丟了錢袋，大叫：

　　「有小偷！有小偷！快抓小偷呀……」

　　永琪等人被驚動了，大家跟著方向看了過去。只見那個小偷，溜進人群，就迅速的取出錢袋中的錢，再把錢袋丟在地上。小燕子眼尖，一眼看到了，尖叫：

　　「小偷在那兒！錢袋已經空了，快去抓！」

　　正在飛跑的爾康，忽然聽到小燕子的聲音，嚇得直跳起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急忙回頭看去。不看還好，一看更是魂飛魄散，他居然看到了紫薇！

　　紫薇也一眼看到爾康！雖然他憔悴至此，雖然英雄形象全部消失，雖然亂髮蓬蓬，衣不蔽體，雖然行徑奇特，匪夷所思……但是，他就算變成了灰，她也認得出來，這，就是她的爾康呀！她大震，呆住了。

　　爾康比紫薇更加震動，天啊！他願意付出生命和一切，只要紫薇沒看到今天的自己！天啊！

　　「是紫薇！紫薇和小燕子……還有永琪……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他的冷汗，從背脊一直冒到頭頂。「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我寧願死，也不能讓他們看到我這麼狼狽……」他想著，就拚命的鑽進人群，迅速的，沒命的往前奔跑。

　　小燕子根本沒有認出那是爾康，喊著：

　　「小偷往那邊跑了！要不要管閒事？要不要追？」

　　「這是緬甸呀，」永琪也沒認出來，拉住小燕子：「我們自顧不暇了，妳還要幫緬甸人抓小偷？不許去！也不要用中文叫！」

　　許多緬甸人，已經拿著棍子棒子，去追爾康。

　　爾康顛躓的，跌跌撞撞的往前奔。一面奔，一面恐懼的回頭看。

　　紫薇回過神來，大喊：

　　「爾康！那是爾康呀！」

　　永琪和小燕子大驚，大家急忙看去。

　　紫薇早已控制不了自己，飛奔著，穿過重重的人群，對著爾康的方向追去，嘴裡發出撕肝裂肺般的大喊：

　　「爾康……你為什麼要跑？是我呀！是紫薇呀！爾康……我們來找你了！你不要跑……不要跑……大家都來了……」

　　爾康聽到紫薇的喊聲，跑得更快了，他拚命的穿過人群，拐彎抹角，鑽進一條小巷。還好，他對這兒的地形熟悉，東鑽西鑽，四周的巷子，越來越殘破。他心底，悲吟般的喊著：

　　「紫薇……回去回去……爾康已經死了，老早就戰死了！記著那個戰死沙場，英勇的爾康，放掉我……妳不要來……回去回去……」

　　紫薇不顧一切的追著，她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兀自狂奔狂喊：

　　「爾康……爾康……是我呀，是紫薇呀……爾康……爾康……」

　　紫薇跑得太急，腳下一絆，跌倒在地。小燕子、永琪、老高和武士們趕緊撲奔上前，扶起她。

　　這樣一耽擱，爾康已經鑽進一條破落戶住的貧民區。他看到一個豬棚，想也不想，就鑽進豬棚去躲了起來。

　　紫薇、小燕子、永琪追了過來，大家東找西找。

　　後面呼嘯而至的人，找不到小偷，都紛紛往前跑走了。

　　「不見了！」小燕子瞪著紫薇：「紫薇，妳眼花了，糊塗了，那個小偷怎麼可能是爾康？」

　　「我看也不像！」永琪說：「爾康個兒高，那個人彎腰駝背的，沒有一點爾康的樣子，妳一定是想得太多，把一個緬甸的流浪漢也看成是爾康，這實在有點離譜！」

　　老高也搖頭，對紫薇說：

　　「格格一定弄錯了，妳想，八公主千方百計，要和額駙成親，如果額駙剛是這個樣子，八公主怎麼會要他呢？想必，他是風采翩翩的！」

　　躲在豬棚裡的爾康，瑟縮在一隻大母豬的後面，大家的對話，清楚的傳了過來。他聽到這些話，更是自慚形穢，不勝悲苦。心底在輾轉呻吟：

　　「紫薇，妳是最善良最體貼最瞭解我的人，我弄到今天這個局面，最不想見的，就是妳！我已經配不上妳，請妳回去，讓我自生自滅吧！」

　　紫薇站在豬棚外面，焦灼的四面張望。固執的，堅定的說：

　　「那是他！那是爾康！他就在這附近，我已經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聽得到他的心跳，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邊！」

　　紫薇看到那個豬棚，聽到裡面的豬群，發出低鳴的聲音，空氣裡，彌漫著豬舍的味道，臭氣薰天。她想了想，身子一彎，要鑽進豬棚去。

　　小燕子急忙拉住她。跺腳喊：

　　「妳瘋了？爾康怎麼會躲在豬棚裡？他看到我們，高興都來不及，為什麼要躲我們？何況，這是豬棚耶！爾康最愛乾淨，平常衣服髒了都不肯穿，怎麼會鑽進豬棚？」

　　爾康一聽，咬緊牙關，悲苦已極。是的，這不是爾康！這怎麼可能是爾康呢？

　　紫薇推開小燕子，對豬棚看進去。用世上最溫柔的，最深情的，最真摯的，最美妙的聲音，淒淒楚楚的說：

　　「爾康，我知道你在裡面，你要我進來找你嗎？我進來了，你不要跑，你等我……」

　　什麼？她要進豬棚？爾康大驚，跳起身子，沙啞的喊：

　　「好髒！妳不許進來！」

　　隨著爾康的聲音，他從豬棚中，飛奔而出，繼續向前奔跑。

　　這一下，永琪和小燕子也都大驚失色，永琪急喊：

　　「是爾康！真的是爾康！」

　　永琪就施展輕功，急追過去。大喊：

　　「爾康！你站住！不管你遭遇了什麼，你不能看到我們還開溜！我們是你的家人，朋友，兄弟……你跑什麼？難道你連我們都不認識了嗎？難道你連紫薇都不認識了嗎？」

　　小燕子和武士們也施展輕功，急追過去。

　　爾康回頭一看，魂飛魄散，狼狽的跑著，悲切的喊著：

　　「我不是爾康，爾康已經死了！我是小偷，我是行屍走肉，我怎麼會是爾康？你們走！不要追我……不要追我……」

　　紫薇聽著，心碎的體會到，這時的爾康，是多麼不願見到他們！他一定有難言之隱，自慚形穢。她和爾康，早已心念相通，這種體會，撕碎了她的心。她拚命奔跑，因為不會武功，已經落在永琪和小燕子的後面，她追著大家，哀聲大喊：

　　「永琪！小燕子！你們不要追他！讓我去跟他說，你們停下來，不要追！你們這樣追，他更會跑！」

　　永琪急忙收住步子，對眾人說：

　　「紫薇說得對，他好像跑不快！讓紫薇去追他……」他納悶著。

　　小燕子、永琪和武士們，就停步觀望。

　　剩下紫薇，狂追著爾康，喊著：

　　「爾康……你停下來，不要躲我！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不管你多麼狼狽，你是我的爾康呀！你怎麼忍心讓我這樣追你呢？你知道我跑不快……」

　　爾康頭也不回，沒命的跑著。紫薇也沒命的追著，邊追邊喊，力盡聲嘶，腳下石頭一絆，整個人又撲倒在地。小燕子看到紫薇摔倒，就要飛奔過去，永琪一把抓住了她，低聲說：

　　「不要過去，看看爾康會怎樣？」

　　爾康聽到紫薇摔倒的聲音，驀然回頭，心中大痛，不禁停步。紫薇看到他站住了，就一步一步爬向了他，一直爬到他的腳邊。他低頭一看，拔腳又要跑。

　　紫薇一把抱住他的腿，仰頭看著他，掏自肺腑的說：

　　「爾康，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爾康怔住，眼淚奪眶而出，沿著面頰滾落。紫薇攀住他的身子，站了起來，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她心痛至極的，憐惜的抬起雙手，去撫摸他臉上的刀疤，亂髮，眉毛，眼淚和瘦削的面頰她的淚水也奪眶而出，不停的掉下來。她哽咽的說：

　　「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心痛你的每一個傷口，不管是身上的，還是心上的……但是，這些都結束了，因為我找到了你！」

　　爾康動也不動，紫薇就抱住了他，身子貼著他。他一震，推她，啞聲的說：

　　「別碰我，我好髒！」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紫薇一疊連聲的喊著，雙手抱緊了他的腰，把頭埋進他的肩頭。

　　小燕子和永琪，虔誠的站在那兒看，兩人眼中，都充滿了淚水。

　　爾康和紫薇，就這樣依偎片刻，然後，爾康推開了她，開始向前走。這個豬舍旁邊，不是紫薇能夠停留的地方，他埋著頭，一個勁兒往前走。她不知道他要走到那兒去，生怕再刺激他，也不敢問。看他沒有逃跑的意思，就伸手挽著他，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小燕子和永琪，不敢上前，也跟在後面。武士們當然緊緊相隨。就這樣，一行人來到郊外，眼前一亮，只見繁花如錦，綠草如茵，到了一個遍地野花的山坡上。

　　小燕子困惑的看著，悄聲問永琪：

　　「爾康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紫薇為什麼還不帶他回客棧去梳洗一下？他們一直走，要走到那裡去？」

　　「我想，爾康不肯跟紫薇回客棧，他們一定還有話要談，所以走到這個沒人的地方來，我們除了靜靜的跟著他們，保護他們，沒有第二個方法。如果紫薇需要我們幫忙，她一定會出聲的，我們跟著就好。」

　　爾康走進花叢裡，仍然低著頭急走。紫薇再也忍不住了，死命拉著他。

　　「不要再走了！你要走到那裡去？好不容易見面了，你連正眼都不看我……」她哀求的看著他：「你知道阿瑪也來了，簫劍和晴兒都來了，我們大舉出動，到緬甸來找你！我們趕快去客棧，就可以和阿瑪他們團聚了！」

　　爾康顫慄了一下，神色更加倉皇，他看了看骯髒的自己，頭垂得更低了。

　　紫薇走到他對面，伸手去扶他的頭。

　　「爾康，不要這樣子，看著我！你有什麼話要說，告訴我！」

　　爾康立即一退，啞聲的喊：

　　「不要碰我！」

　　紫薇嚇了一跳，縮回手來，哀傷的看著他。悽苦的說：

　　「我要怎麼辦，你才肯跟我說話？你在恨我嗎？氣我嗎？因為我隔了這麼久才來找你？還是你已經不再愛我了？」

　　聽到紫薇最後一句問話，爾康的心乍然抽緊，沒辦法再沉默了，他飛快的看了她一眼，哀懇而急促的說：

　　「紫薇，謝謝妳這麼遠來找我，知道阿瑪也來了，大家都來了，我只有惶恐和害怕，恨不得打一個地洞鑽下去。我墮落到這個地步，名譽、志氣、健康、武功全體沒有了，我無地自容，沒有臉再見大家，如果妳還愛我，像當初愛我一樣，請妳幫我一個忙，讓我悄悄的消失掉！能夠再見妳一面，是上天對我的恩惠，我不再奢求什麼，妳走吧！把今天的我，全部忘掉，記住以前那個我！」

　　紫薇熱烈的看著他，驚喊：

　　「你在說些什麼？我早也想，晚也想，夢到幾千幾萬次和你重逢的情形，簫劍帶來你可能沒死的消息，我們在萬難中，日夜趕路，馬不停蹄，發瘋一樣的找你……今天見了面，我還陷在瘋狂般的喜悅裡，你卻要我忘了你！我怎麼忘？今天再見的一幕，會永遠永遠重現在我眼前，刻在我的心裡，印在我的腦海裡！你的每一件事，從我們相遇的第一天到現在，我沒有一天可以忘！」

　　「妳難道不瞭解，爾康已經沒有了！」他激動的喊：「現在站在妳面前的，根本不是爾康！妳看看我，看看我，我那一點像爾康？妳認錯人了，我不是爾康！」

　　紫薇用雙手捧起他的臉，看進他的眼睛深處去，柔聲的說：

　　「你不要怕，我們都知道，你過了七個多月生不如死的生活，不管你被生活折磨成怎樣，你的一切，只會讓我們大家心痛，沒有人會因此而看不起你的！」

　　這時，螞蟻大軍又出動了，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撐不下去，身子開始顫抖，他知道接下來會有的狼狽，不能讓紫薇看到他這樣！他著急的掙開她，只想趕快逃走，他哀求的喊：

　　「發發慈悲，離開我，你們通通離開我，我要走了，我要去找白麵！」他忽然盯著紫薇，急切的問：「妳身上有錢嗎？有銀子嗎？通通給我！」

　　紫薇驚愕的看著他，見他迫不及待，急忙把自己的錢袋拿出來。爾康一把搶過錢袋，回頭就走。嘴裡飛快的說：

　　「我走了，告訴阿瑪，妳認錯人了！趕快回北京去！」

　　紫薇那裡還能放他走？她撲上去，死命抱住他的腰，哀聲喊：

　　「如果我現在還會放你走，除非我也變了，變得不是紫薇了！你需要我們怎麼幫助，我們會拚命幫你呀！你為什麼不認我，不認大家呢？」

　　爾康抓住她的手臂，著急的想拉下她的手。啞聲喊：

　　「放開！不要碰我！我配不上妳……離開我！離開我……」他無法脫身，痛吼：「你們已經埋了爾康，就讓爾康永遠安息吧！」

　　紫薇急了，說什麼都沒用，他只想走！怎麼會這樣？她一急，就踮著腳，勾著他的脖子，迅速的吻住了他的唇。

　　爾康怔住了，動也不能動。

　　紫薇熱烈的，忘我的，纏綿的吻著，無視於周遭的一切。爾康不能思想了，不能呼吸了，多麼熟悉的，瘋狂的甜蜜！夢裡，幻覺裡，回憶裡，期望裡……這一幕都不斷上演過！他的紫薇，他最心愛，最牽掛的紫薇，他生命裡的唯一！他不由自主反應著她的熱情，恨不得立即死在這份甜蜜裡！但是……那些螞蟻大軍不放過他，拚命在他四肢百骸裡掃動啃噬……老天！一陣強烈的顫抖趕走了所有的甜蜜，他驀然驚醒，粗魯的推開了她。用手抱著痙攣的胃和肚子，他撕裂般的吼著：

　　「我不是爾康，不是爾康，我走了！不要再來追我！」他說完，就一面顫抖，一面拔腿就跑。

　　紫薇追上去，從他身後，一把抱住他。堅決的喊：

　　「你走不了！你走到天上，我追你到天上，你走到地下，我追你到地下，你走到天堂，我追你到天堂，你走到地獄，我也追你到地獄！你早就許了我，我們是生生世世的緣分，你今生逃不掉我，你來生也逃不掉我！」

　　紫薇的話，句句字字，打進了他的靈魂深處，但是……

　　「紫薇紫薇，」他痛楚的喊：「妳不瞭解，再不給我白麵，我會瘋掉……趕快放掉我，我、我、我……」他顫抖得牙齒和牙齒打顫：「我撐不下去了……」

　　他說著，就使出全身力氣，推開了她。紫薇站不穩，再度跌倒在地，他也不管，轉身就跑。紫薇大急，急喊：

　　「永琪！去抓住他！不要讓他走！」

　　永琪和小燕子一看，就施展輕功，飛躍過來。永琪迅速的竄到爾康前面，伸手一攔，爾康收步不及，一頭撞在他身上。爾康抬頭看到永琪，悲呼一聲，回頭又跑。永琪一把抓住了他，他對著永琪的臉一拳打去，永琪閃過，迅速的扭住他的雙手，激動的大喊：

　　「爾康！不要這個樣子！我們沒有人會嫌你，你怎麼會把我們的友誼，我們的『生死之交』都置之不顧？你今天的痛苦，都是我當初的疏忽造成的，你有氣，對著我發好了！怎麼可以對紫薇這樣？」

　　爾康渾身是傷，被永琪一扭，痛徹心肺，忍不住慘叫一聲。小燕子瞪著爾康，害怕的喊：

　　「永琪，你不要扭住他，他好像很不對勁！他很痛耶，身上是不是有傷？」

　　一句話提醒了永琪，怎麼爾康的武功都不見了？連反抗的力量都沒有？他急忙鬆手，爾康就癱倒在地，彎著身子呻吟不止。

　　永琪嘩啦一聲，撕開了爾康胸前的衣服。頓時，看到爾康遍是瘀青、鞭痕、刀傷、箭傷、舊傷、新傷……的身子。紫薇失聲大叫：

　　「啊……爾康！」她心痛得快死掉。

　　小燕子痛喊：

　　「誰把你弄成這樣？你告訴我，我去幫你報仇！」

　　爾康拉著衣服，遮住那個殘破的身子，掙扎著想站起來。哀求的說：

　　「讓我走……讓我走……」

　　永琪回頭對兩個武士大喊：

　　「快來幫忙！」

　　兩個武士，飛奔而來，對爾康行禮說：

　　「奴才參見額駙大人！營救來遲，罪該萬死！」

　　爾康痛苦的蜷縮著身子，對紫薇求救的伸出手去：

　　「去……去找三爺……我、我、我要白麵！白、白、白麵！」

　　永琪當機立斷，不管爾康在喊什麼，他對武士果斷的指示：

　　「把他背起來，趕緊把他送到客棧去！」他拉著小燕子：「妳和紫薇，跟著爾康回客棧，我到南門市場去找簫劍、伯父和老高，弄清楚誰是三爺，誰是白麵？」

　　「你小心一點！」小燕子心驚膽戰的說。

　　「放心！」

　　永琪說完，就快步的，迅速的跑走了。他不能耽擱，如果找不到三爺，爾康說不定會沒命。那個「白麵」，到底是何方神聖？

　　武士扛起了爾康就往前跑，小燕子拉著紫薇的手，急忙跟著跑去。

　　到了客棧，武士把爾康放在床上，紫薇就趕緊過來照顧他。只見他臉色慘白，汗珠把髒亂的頭髮濡濕著，臉上新傷舊傷，慘不忍睹。他不住的打滾，呻吟，雙手抱住自己，拚命想制止自己的行為，卻無法控制的痙攣顫抖著。紫薇坐在床沿上，雙手也是顫抖著，不住的絞濕了帕子，去貼在他額上。這濕帕子顯然一點用都沒有，她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他，不知道該怎樣停止他的顫抖，她就跟著他的痛苦而痛苦，跟著他的顫抖而顫抖。

　　晴兒和小燕子，不住的端著臉盆進來，幫忙紫薇，絞著帕子。

　　褔倫得到消息，飛快的趕回了客棧。衝到爾康的床邊，他目瞪口呆的，不敢相信的看著爾康，又是緊張，又是心痛。他顫聲問：

　　「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爾康，我是阿瑪呀！你看看我……」

　　爾康顧不得褔倫，顧不得紫薇，顧不得任何人，心裡只有一個渴望！他抖著，語不成聲的喊：

　　「白麵……白麵……給我白麵……」

　　紫薇握住他顫抖的手，心痛己極的說：

　　「簫劍和永琪，帶著老高他們，已經去找了！你再忍一忍！馬上就來了！」

　　爾康把臉埋進枕頭裡，痛楚的說了一句什麼，誰也聽不清楚。紫薇把耳朵貼到他的枕邊。問：

　　「你要什麼？」

　　「讓大家出去……出去……不要讓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

　　紫薇含淚點頭，瞭解他在狼狽中還想維持的自尊。順從的說：

　　「是！」她回頭對眾人人說：「他要大家出去……他不要你們看到他這個樣子……」她哀求的看了福倫一眼，急促的說：「你們都出去，我會照顧他！」

　　褔倫眼淚一掉，回頭喊著：

　　「晴兒，小燕子，我們出去！」

　　大家正向門外走，房門一開，簫劍、永琪急步進房來。簫劍喊著：

　　「來了來了！可以買到的白麵，我都買來了！趕快先給他吃一包！」

　　永琪打開一包藥粉，晴兒急忙倒了水，拿到爾康面前。紫薇看看那包藥，心裡狐疑害怕著，這是什麼藥？怎麼吃？

　　「爾康！白麵來了！要吃多少？」她問。

　　爾康一聽，立即跳起身子，搶了永琪手裡的白麵，就迫不及待的倒進嘴裡，再搶了一包，顫抖著撕開紙包，再倒進嘴裡。晴兒看得膽戰心驚，喊：

　　「別吃這麼急，喝點水！當心噎著！」

　　爾康接過杯子，一口氣就喝乾了，虛脫的倒回床上，繼續發抖。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驚疑不止。

　　「這是什麼藥？會不會吃出毛病來？」小燕子問：「皇阿瑪不是給了我們『十香返魂丹』嗎？我們再給他吃一顆『十香返魂丹』好不好？」

　　「不能亂吃，兩種藥在肚子裡打架，豈不是更糟？」永琪急忙說。

　　爾康蜷縮在棉被裡，繼續低語：

　　「出去……求求你們……出去……」

　　「他一直要我們出去……我們還是出去吧，或者紫薇單獨跟他談談比較好！」小燕子說。

　　永琪和簫劍，悲傷的看著爾康。沒想到戰場上的一場生死大戰，造成爾康這麼大的傷害，兩人震動不已。永琪看看眾人說：

　　「關於白麵，我們……出去談！」

　　大家會意，全體出了房間。

　　房裡，剩下了紫薇和爾康。

　　爾康仍在顫抖，臉色慘白如死。紫薇看了他一會兒，就用手臂，緊緊的抱著他。用最真摯、最堅定、最溫柔的聲音說：

　　「把你的痛苦，傳到我的身體裡來，讓我幫你分擔！爾康啊……我這麼愛你，這麼要你，這麼離不開你，這麼喜歡你，我不會因為你任何的改變而改變，你不要再把自己藏起來，不要害怕面對我，你最脆弱最自卑的時候，也是我最心痛最憐惜你的時候，讓我來照顧你，允許我愛你！」她說著說著，眼淚落下來。

　　爾康再也無法推開她，他脆弱的看著她，伸出顫抖的手，摟住了她。兩行熱淚，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滾落。他的淚燙痛了她的心，她的淚也是。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讓離別後的各種痛楚，化為熱淚，任意奔流。

第五十七章

　　在另外一間房間裡，大家都聚集在一起，聽永琪解釋什麼是「白麵」。

　　「這個『白麵』等於是一種毒藥，越吃會越多，不吃就像爾康剛才那樣，會痛苦到生不如死！吃了，精神會恢復，會變得比較興奮，會感到飄飄欲仙。所以，一且沾上了這個藥，就離不開這個藥，但是，這個藥會把人的身體逐漸弄壞，最後，會讓人送命！」

　　「那要怎麼辦？有沒有辦法把它戒掉？」褔倫驚跳起來。

　　「聽說，要戒這個藥，非常痛苦，戒得不好也會送命。」簫劍接口說：「在雲南，像罌栗這種花，到處都有，也有一些人，染上類似的藥癮！戒藥的過程，病人會變得很暴力，有些挨不過去的，會自殺或者殺人，是相當冒險的事！許多家人，寧可讓病人吃一輩子的藥，不願意面對他們斷藥的痛苦。也有很多不法的商人，故意讓人染上藥癮來賺錢，我想，那個三爺就是這樣！」

　　小燕子聽得大怒。嚷著：

　　「你們有沒有把那個三爺抓起來？有沒有把他殺掉，給老百姓除害！」

　　永琪看小燕子一眼。說：

　　「妳又毛躁起來，我們是中國人，化裝成緬甸人，到處找人，又到處打聽怎麼買『白麵』，已經很惹人注意了，難道還去殺人惹麻煩嗎？」

　　「我想，我們不能再在緬甸停留了，既然已經找到了爾康，我們趕快動身回雲南吧！到了雲南，一切就好辦了！」晴兒著急的說，看簫劍：「你既然說，雲南也有人吃這種藥，那麼，雲南一定有大夫可以幫忙戒藥吧？」

　　「晴兒說得對！」簫劍神色凝重的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這兒太危險了！萬一猛白發現了我們……爾康就是例子，我們誰也不想變成爾康第二吧！到了雲南，我再給爾康找大夫，無論如何，大家同心協力，一定可以治好爾康！」

　　「可是……」小燕子憂愁的說：「我覺得爾康並不想治好，他一直排斥我們大家，他根本不想見到我們！他看到紫薇都會逃跑，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種樣子，實在讓我很害怕！以前的爾康，好像真的不見了！」

　　「不會的！他有紫薇！他會好的！」晴兒說。

　　大家想起爾康的樣子，都沒什麼把握，人人神情凝重，褔倫尤其傷痛。永琪就振作了一下，站起身子說：

　　「我們大家往好處去想吧！無論如何，我們救回了爾康，他還活著，他又跟我們在一起了！這比什麼都重要，對不對？大家開心一點！明天動身回雲南！今晚，我們先把爾康弄弄乾淨！我讓高遠高達他們去廚房，趕快燒些熱水來！」

　　「對！我們都來幫忙，我看，金創藥、九毒化瘀膏通通拿來，一定都用得著！」晴兒積極的應著。

　　大家都振作了趕來，開始忙碌。

　　片刻之後，一桶一桶的熱水，提進了爾康的房間。武士們搬來一個大澡盆，倒進熱水，澡盆裡冒著蒸騰的熱氣。

　　爾康的精神恢復了很多，但是，情緒仍然陷在極度的沮喪裡。他瑟縮的坐在一張椅子裡，被動的看著紫薇。紫薇手裡拿著剃刀，準備給他剃髮。

　　晴兒端著臉盆過來。

　　小燕子捧來大疊乾淨的帕子。

　　褔倫拿來乾淨的衣裳。

　　「還缺什麼？我再去拿！」小燕子低聲說。

　　紫薇搖搖頭，示意大家出去。大家就很有默契的出去了。

　　紫薇就拿起剃刀，對爾康溫柔的說：

　　「我要讓你恢復滿人的髮式，告別緬甸的髮式，在離開緬甸以前，用崗包把頭包住就好！來，讓我幫你剃頭！」

　　爾康一語不發，被動的讓紫薇理髮。一縷縷亂髮落下，爾康那飽滿的前額，終於又露出來了。紫薇再為他刮鬍子，他那清秀的臉龐，終於重現。她再為他洗頭，擦乾，梳上髮辮。這樣整理之後，他雖然憔悴，卻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神采。

　　紫薇把他打扮好了，凝視他，微笑起來。充滿柔情的說：

　　「雖然臉上有刀疤，有傷痕，你依然是個好漂亮的男人！怪不得，那個緬甸公主會看上你！」

　　提到緬甸公主，爾康渾身一顫，看了紫薇一眼。這時，才有力氣來想，不知道紫薇對慕沙的事，瞭解了多少？

　　「我要幫你脫衣服，幫你洗一個澡！洗乾淨了，包管你心情也會好很多！」

　　爾康站起來，倉卒的一退。簡單的說：

　　「我自己來！妳出去！」

　　紫薇怔了怔，堅定的看著他，說：

　　「我不出去，我要在這兒侍候你！過來，讓我脫掉你這件髒衣服！豬棚裡打滾的衣服，你還要穿多久？」她伸手去脫爾康的衣服。

　　「不要碰我！」爾康再一退。

　　紫薇咬咬牙，清亮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說：

　　「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要碰我』！我告訴你，我要碰你，不管你要不要！」

　　紫薇說著，就拉下了爾康的衣服。於是，她再次看到他那遍體鱗傷的身子。不止前胸，背後更慘，刀疤、鞭痕、劍傷、瘀青……到處都是。她看著他的傷痕，呆怔片刻，眼裡盛滿淚水，拉住他的手。

　　「洗澡水快要涼了，來吧！」

　　爾康無法拒絕，坐進澡盆中，紫薇拿著皂莢帕子，開始幫他洗澡。他背脊上的鞭痕，觸目驚心。她很小心、很小心的用熱水洗過去，害怕的問：

　　「會痛嗎？那些鞭痕好像很久了……可是，這些瘀青是最近弄的嗎？」

　　爾康被動的坐在那兒，一語不發。

　　紫薇注視著那些鞭痕，忽然用嘴唇貼在他的背脊上，吻著每一道傷痕。那溫潤的、柔軟的嘴唇接觸到他的傷處，那麼貼心那麼溫柔，那麼醉人那麼震撼！他不由自主，整個人都跟著一震。顫慄通過了他的全身，這次，不是螞蟻大軍，是觸電般的甜蜜，讓他心碎的甜蜜。紫薇落淚了，輕聲的說：

　　「這不止是你的傷口，它也是我的傷口！我比你痛！」

　　這句話粉碎了爾康的疏離，他心中一酸，幾千幾萬種相思，此時一齊爆發，他轉身，抓住了她的雙手。紫薇震動著，含著淚，一動也不動的讓他握著。

　　爾康這才深深切切的看著她。好久好久，兩人只是痴痴對看，那種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就開始的纏綿，又把兩人緊緊相繫。她不敢動，不敢說話，生怕自己會讓他再逃進他的殼裡去。他的眼光，在她臉上細細的梭巡，直到此刻，他好像才有了一些生氣。然後，他輕聲的問：

　　「東兒好嗎？妳沒有拒絕他吧？妳沒有推開他吧？妳沒有因為和我相聚的時間太短，而怪在東兒頭上吧？」

　　紫薇大震，驚訝至極。

　　「你怎麼知道？」

　　「我一直作這樣的夢，夢到妳推開東兒，不要東兒！我急得不得了，卻沒辦法讓妳感覺到我，聽到我！」

　　紫薇凝視他，震撼不已。這才體會到天地之間，有些無法解釋的大力量，確實超越了時空，超越了生死。或者，怪不得有成語說：「情之所至，金石為開」！她滿眼熱淚，喊著：

　　「你還敢推開我，不要我，趕我走？你、我、東兒，我們都是一體，我曾經看不到你，聽不到你，你現在也看不到我，聽不到我嗎？」

　　爾康惶恐的低下頭去，慚愧和自卑再度襲來，紫薇看到他的神情，不敢再說。

　　片刻以後，爾康已經洗完澡，站在房中，穿著乾淨的白色對襟的中式內衣。紫薇幫他細心的去扣紐扣。兩人靠得那麼近，爾康感覺得到她的呼吸，不禁低頭凝視她。紫薇扣著扣著，感覺到他的凝視，抬起頭來，就接觸到他那深刻的、火熱的眼光。她感到一陣心跳，那種觸電似的感覺，好像比初戀時還強烈。這個男人，他控制了她所有的思想，佔據了她所有的感情！她忘記扣扣子，眼光纏著他的眼光，一瞬也不瞬。

　　爾康接觸到這樣的眼光，再也忍不住，伸手握緊了她的手，把那隻手拿起來，貼到自己的面頰上。低喊著：

　　「紫薇，想妳想到瘋狂，那種瘋狂，根本是妳無法體會的！」

　　「不不！」紫薇迅速接口：「我當然能體會，因為我也一直在這種瘋狂裡！你有多瘋，我就有多瘋……不不！我一定比你更瘋一點！」

　　他眼中含淚，聲音顫抖：

　　「我沒有負妳，沒有對不起妳，妳還是我生命裡的唯一，如果我還有什麼可以驕傲的地方，就只有這一件了！」

　　紫薇太震撼了，沒想到他陷在緬甸這麼久，是八公主的俘虜，他居然還守著當初的諾言！她感動至極，立即體會到，他為什麼遍體鱗傷了。

　　「為了這個『唯一』，你一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紫薇說著，就心痛的擁抱住他，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唇。

　　這次，爾康再也無法克制了，他一把抱緊她，熱烈的反應著她的吻。這一吻，吻進了魂牽夢縈的相思，吻進了天人永隔的慘痛，吻進了刻骨銘心的至愛，吻進了難捨難分的纏綿……這一吻，山河變色，天地俱無。

　　兩顆備嘗憂患的心，有緊緊的靠在一起了。

　　※※※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動身離開緬甸。

　　一連兩天，大家馬不停蹄的趕路。永琪、簫劍、褔倫帶著武士騎馬，小燕子、紫薇和晴兒陪著爾康乘馬車，黃沙滾滾，馬蹄雜沓。這天，已經遠離了大山，越來越接近雲南了。永琪一面策馬飛奔，一面樂觀的說：

　　「我們這樣飛快的趕路，說不定可以在三天之內，趕到雲南！」

　　「爾康還是鬱鬱寡歡，不知道那個白麵，會不會讓他意志消沉？」褔倫擔心著。

　　「伯父不要著急，只要到了雲南，我們就可以找到大夫，好好的醫治！」簫劍很有把握的說。永琪一鞭揮向馬背，疾呼著：

　　「駕！駕！駕……我們把速度再加快一點！」

　　馬隊車隊，向前狂奔。

　　馬車內，爾康沉默的倚著車窗，呆呆的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致。小燕子正在指手畫腳，情緒高昂的對爾康述說別後種種。紫薇和晴兒，一邊一個，坐在爾康身旁，照顧著他，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小燕子毫無章法，想到那兒說到那兒：

　　「哎呀……爾康，你不知道你錯過了多少好戲，簫劍掐住了皇阿瑪的脖子，大喊，小燕子快報仇！我這樣一拔劍刺過去，永琪伸手一擋……哇！真是險呀險呀……我們這樣一場大鬧，永琪受了傷，皇阿瑪也嚇壞了，整個祕密全體抖了出來，我們都以為，這下完蛋了，大概是集體砍頭！誰知道，皇阿瑪居然把我爹以前的經過，全部調出來講給我們聽……哎呀，你記得那個大貪官方式舟嗎？他才是我們的殺父仇人……」

　　晴兒一嘆，笑著說：

　　「妳認為妳說得好不好？」

　　「說得不好，亂七八糟的，要說的事，實在太多了嘛！」小燕子笑著。

　　「讓我來說重點吧！」晴兒簡單扼要的說：「皇上完全知道了我們的祕密，他原諒了小燕子和簫劍，但是，他再也不敢把小燕子留在身邊，他成全了我們！他讓我跟簫劍、永琪、小燕子一起走！從此，永琪不是五阿哥，他是平民百姓，他不能再提他的出身，他和小燕子，都不能回皇宮了！」

　　爾康的意志力集中了，震動的看著三人，驚愕的問：

　　「永琪再也不能回宮？皇阿瑪不要他繼承王位了？」

　　小燕子想到永琪的犧牲，就心裡酸酸的，嘆口氣說：

　　「親王、阿哥、皇宮、知畫、綿億、皇阿瑪……他什麼都沒有了！他只有我！皇阿瑪說，過一陣子就要宣佈，他生病死了！」

　　爾康太震驚了，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他沉默著，一時無言。

　　小燕子就推著他，嚷著：

　　「輪到你了！我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但是，你呢？你一個字都不說，到底你是怎麼陷在緬甸的？你和那個緬甸公主是怎麼回事……」

　　晴兒趕緊拉了拉小燕子的衣服，示意她還是不談為妙。

　　紫微看了爾康一眼，小心翼翼的問：

　　「現在，是不是該再吃一包白麵？你覺得怎樣？」

　　爾康鬱悶的搖搖頭，紫薇深深看了他一眼，說：

　　「你想吃的時候就告訴我，不要熬到受不了再說！我們到了雲南，再找大夫，你放心，我一定讓你在回到北京以前，戒掉這個藥！」

　　談到戒藥，爾康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紫薇看到他的寒顫，知道這是一件多麼艱鉅的事，臉色也沉重起來。

　　這時，在他們的隊伍後面，出現了一隊緬甸軍隊，飛快的追了過來。為首的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紅色鑲金的衣裳，騎著一匹高大的駿馬，身先士卒，策馬如飛，正是八公主慕沙！她一面追，一面用漢語大喊：

　　「前面的中國人，快停下來！」

　　永琪等人回頭，只見後面煙塵大作。

　　「不好！有追兵！緬甸軍隊追來了！」永琪大叫。

　　「怎麼回事？」簫劍大驚。「我以為沒有人發現我們，看樣子，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不住回頭看。只見慕沙，騎著快馬奔來，喊著：

　　「停下來！趕快停下來！想把我的人帶走，你們必須通過我慕沙一關！」

　　「原來是慕沙！那個八公主追來了！」簫劍嚷著。

　　「慕沙？」永琪咬牙切齒：「她居然追了過來？她把爾康害得這麼慘，我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咱們乾脆停下來，好好的打一場！」

　　說時遲，那時快，追兵轉眼已到眼前。軍隊迅速的把眾人包圍。

　　馬隊和馬車，都驟然停下。

　　慕沙揚著聲音，大喊：

　　「天馬！你在那裡？出來！」

　　車內的人，早已個個變色，聽到慕沙點名叫喚，爾康神色一凜。說：

　　「她還是沒有放過我！我去跟她說……」

　　小燕子大怒。喊著：

　　「她還敢追來，她把你弄得滿身是傷，我要找她報仇，她來得正好！我要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小燕子一面嚷著，一面從車窗裡飛了出去。大喊：「慕沙！有種妳就和我單挑！你們緬甸沒有男人嗎？為什麼要搶別人的丈夫？天馬是我們的駙馬，不是妳的駙馬！要搶他，先過我這一關！」

　　小燕子一面嚷著，手裡的鞭子一揚，就對慕沙飛捲過去。

　　慕沙沒想到車窗裡飛出一個容貌俏麗，身手不凡的女子，一驚，急忙拔出長劍，一劍擋掉了鞭子。雙方人馬，個個蠢蠢欲動。慕沙大叫：

　　「誰都不要動手」她盯著小燕子，問：「妳是不是紫薇？」

　　「妳管我是不是！打了再說！下馬！」

　　小燕子的鞭子，纏住了慕沙的腳，一拉，慕沙落馬。

　　慕沙借力使力，一落地就站得穩穩的，一劍對小燕子刺了過去。小燕子揮鞭迎戰，兩人就大打起來。慕沙以為小燕子是紫薇，一面戰，一面對眾人喊：

　　「這是我和紫薇的戰爭，誰都不許插手！你們要打，也等我打完再打！」

　　小燕子也不說穿，邊打邊嚷：

　　「妳這個瘋人，把爾康弄成那樣，今天，我要為他報仇！他身上的每道傷痕，妳要用十道來還！」

　　頓時間，兩個女子鞭來劍去，人影穿梭，忽上忽下，打得天昏地暗。兩人勢均力敵，誰也佔不了便宜。永琪等人和緬甸軍，都緊張的觀望，永琪擔心的喊：

　　「小燕子！她會暗器！小心她用金針傷人！那些金針有毒！」

　　「有毒？堂堂一個公主，居然動不動就下毒手！」小燕子想到爾康的情形，更是恨得咬牙切齒，打得奮不顧身。

　　爾康、紫薇、晴兒都下了馬車，站在一邊緊張的觀望。爾康四面看了看，衡量著情勢。只見山頭上，冒出無數的緬軍。他暗暗心驚，知道慕沙詭計多端，只怕她從來沒有對自己放過手。眼前這種情況，敵眾我寡，雖然有大內高手，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也是難如登天。心裡想著，就著急起來。自己淪落也就算了，現在，還有自己最深愛的每一個人！

　　慕沙一眼看到爾康，就大喊：

　　「天馬！原來你的紫薇是個兇婆子，怪不得你怕她！」

　　小燕子更怒，尖聲喊：

　　「妳罵紫薇是兇婆子，吃我一鞭！」

　　小燕子一鞭對慕沙面門打去，慕沙一閃，小燕子彎腰，在地上握了一把沙，對著慕沙撒了過去，大叫。

　　「暗器來了！有毒！」

　　慕沙趕緊去躲，身子一橫，手一揚，無數的金針飛來。小燕子拔地而起，飛身上樹，躲過了金針。慕沙起身，找不到小燕子，大驚，抬頭看。

　　小燕子飛撲而下，壓在慕沙身上，拳打腳踢，大喊：

　　「我為爾康報仇！我為紫薇報仇！妳搶紫薇的丈夫，還給他下毒！我打死妳打死妳打死妳……」

　　慕沙雙腳靈活的一踢，小燕子的身子，被踢飛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永琪一看，不能旁觀了，就飛身出去。

　　「好一個緬甸公主！我來接招！」

　　慕沙跳出戰圈，驚訝的舉起雙手喊：

　　「不忙不忙！」

　　「不忙也要打！」小燕子又飛撲過去。

　　「先不要打，說說清楚！妳是誰？妳不是紫薇？」慕沙瞪著小燕子。

　　小燕子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嚷：

　　「我當然不是紫薇，紫薇是我的師父！功夫比我好了一百倍！她不會出手和妳打，如果她出手了，妳會和這些沙子一樣，碎成一粒一粒的！」

　　原來紫薇那麼厲害，怪不得把天馬收得服服貼貼！慕沙抬頭挺胸，昂然說：

　　「請妳的師父來和我打！我要見識見識！」

　　永琪一怒，拔劍出鞘，喊著：

　　「要紫薇和妳打架，門都沒有！我也是紫薇的徒弟，打過我再說！」

　　簫劍也橫劍而出，大笑說：

　　「哈哈！紫薇的徒弟很多，我也是一個！要打，我們都奉陪！」

　　爾康一看，只要大家再打，情況一定無法收拾，就挺身而出。朗聲說：

　　「慕沙，妳是衝著我來的，不要和我的兄弟鬥法了！妳不是放了我嗎？妳不是要我回大清去嗎？為什麼又追著我不放？」

　　「哈！」慕沙怪叫：「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你可以毀約，我為什麼不能毀約？」她指著眾人：

　　「你們太大膽了，以為我們緬甸人都是飯桶嗎？居然敢跑到三江城來救人！把我的苦心安排，全部破壞了！」

　　「妳的什麼安排？我們在點燈節那天，不是已經告別了？」爾康驚訝的問。

　　慕沙大笑。看著爾康說：

　　「你以為，那些小流氓和三爺，從那兒冒出來的？你第一個晚上就栽了！如果沒有這些人跑出來救你，你再過幾天，就熬不下去，會乖乖回到我的宮殿裡來！」

　　爾康聽了，臉色一變。

　　「原來，那些小流氓和三爺，都是妳安排的，妳一直派人跟著我！」

　　「是！」慕沙坦白的承認，看著小燕子等人，恨恨的說：「可是，我萬萬想不到，你的朋友和家人會從中國跑來救你！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是那裡出了錯！」

　　紫薇總算見識到這位「八公主」了，雖然在燈火節那天，見過她的華麗，卻不曾這樣細看過，更不曾聽到她用漢語侃侃而談。見她劍眉朗目，英姿煥發，儘管來勢洶洶，臉上始終帶著幾分笑意，好一個奇女子！像陽光般燦爛，像月光般皎潔，有男孩的英挺，有女性的清麗。面對這樣一個出色的女子，紫薇對於爾康居然沒有答應娶她，就有更深一層的感動。她聽到，慕沙口口聲聲指名要她，她也不能再躲，就一步上前，誠摯的說：

　　「慕沙公主，妳沒有出錯，妳只是沒有想到，爾康會有『生死之交』，在三江城明察暗訪，終於打聽出消息！妳更不會想到，我們只要有一絲絲的希望，就會趕來營救！」

　　慕沙打量著紫薇，問：

　　「妳是誰？」

　　紫薇對著慕沙，盈盈一拜。說：

　　「妳一直在找紫薇，我就是紫薇。我要特別謝謝妳，救了爾康。我相信，當初佈置假屍體，帶走爾康，妳用心良苦。當爾康傷勢危急的時候，妳一定也曾經盡心盡力的搶救他，讓他活過來，我才能夠在今天和他團聚！妳的恩惠，我夏紫薇、永遠記在心裡！爾康屬於中國，他有太多中國的習氣和傳統，是妳無法克服的困難！我和爾康，有相同的文化，有最深的感情基礎，是無法分開的，請妳成全我們！」

　　慕沙上上下下的打量紫薇，深深看紫薇。她對紫薇那些文化論，並不是非常懂。她要看明白，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讓她吃了這麼大的敗仗。她看到的，是一個面貌清秀，眼神澄澈，氣質高貴，風度優雅，語氣溫柔……渾身上下，都帶著女性特有的嫵媚，是個女人中的女人！這樣一個「純粹」的「女人」，居然把她給打倒了？慕沙瞪視著紫薇，目不轉睛。

　　小燕子氣呼呼的衝了過來，拉住紫薇喊：

　　「紫薇，妳還謝她？她把爾康弄得那麼慘，妳謝她什麼？看樣子，她不會放我們走，我們乾脆打一個你死我活，看看是誰的功夫好？」

　　永琪看到四面的山頭都是緬軍，知道情況不妙。向前一站，有力的說：

　　「慕沙！妳的軍隊，幾乎把我們包圍了！但是，我要告訴妳，我們要定了爾康！今天，如果妳一定要帶走爾康，我們勢必要大打一場，弄得血流成河！我們這些人，既然敢這樣來到緬甸，就個個都不怕死。我們大家死掉沒有關係，中緬的戰爭，會因此沒完沒了，妳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福倫也往前一站，護著爾康，沉痛的說：

　　「慕沙公主，我是爾康的父親，我和紫薇一樣，先要謝謝妳救了爾康，然後，我們兩邊人馬，再來拚命！現在，爾康是走是留，已經不是爾康一個人的事，是我們這一群人的事！生生死死，聽天由命！要和要戰，但憑公主！」

　　慕沙聽著大家的說話，挑著眉，眼神深邃，莫測高深。

　　爾康看了看四周，越看越心驚。難道為了一個身心殘破的他，要犧牲掉美好的紫薇、年邁的阿瑪、和他最愛摯的兄弟姐妹們嗎？他往前一站，突然大笑著說：

　　「哈哈！為什麼要弄成這樣？阿瑪！紫薇……你們回家去吧！慕沙既然要定了我，也是大清和緬甸的一段佳話！不瞞你們說，我在緬甸待了這麼久，和這位緬甸公主，也日久生情，現在要我和她分開，我還有些捨不得！我願意跟她回三江城，你們大家，就回去吧！」

　　爾康話才說完，小燕子大怒，手中的鞭子，一鞭子就抽向了爾康。大罵：

　　「我代紫薇，打你這個『日久生情』！」

　　爾康失去武功，閃避不及，被小燕子打個正著。紫薇急喊：

　　「小燕子！妳幹什麼？妳打我算了！」

　　「小燕子！不要敵我不分，亂打一陣呀！」晴兒也急喊。

　　小燕子還在怒沖沖，永琪一伸手，趕緊抓住了她的鞭子。大笑說：

　　「哈哈！爾康和緬甸公主日久生情，我們大家都離不開緬甸了！」

　　簫劍往前一站，也大笑著說：

　　「哈哈！慕沙公主，我們只好在這兒侍候妳！」說著，回頭把晴兒一拉。

　　「晴兒！對不起，我們的婚事，又遙遙無期了！」

　　晴兒知道，這次，大家是生死與共，再難分開了，看到永琪簫劍的豪邁，也笑了起來，從容的說：

　　「沒關係！紫薇和爾康，經過了生死的考驗，還『天上人間會相見』，我們也是一樣，天上人間，都可以成親！不要顧慮我，能夠在你身邊，在這麼多好友身邊，就算死了，我也沒有遺憾！」

　　爾康看著眾人，知道個個和他，都是同生共死，不禁蒼涼的大笑起來說：

　　「哈哈！我褔爾康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又有『天上人間』的伴侶，真是沒有虛度此生！慕沙，妳要怎樣就怎樣，放馬過來吧！」

　　大家嚴陣以待，個個含笑，一股視死如歸的樣子。

　　小燕子這才知道錯打了爾康，就急忙站到爾康身邊去，護著失去武功的爾康和不會武功的紫薇。對慕沙嚷著：

　　「好吧！要動手就動手！我們大家都是『天上人間』，了不起一起死，了不起天上見！要頭一顆，要命一條！」

　　慕沙環視面前這群人，越看越佩服，越看越震撼。能夠深入緬甸，救走爾康已經不容易，這樣視死如歸，同生共死，更是奇譚！還有這個紫薇，看起來弱不禁風，為什麼有那麼大的力量？她的眼光停在紫薇臉上，看了片刻，終於抬頭挺胸，用有力的聲調，清脆的說：

　　「紫薇，妳用什麼方法，讓他對妳念念不忘？有沒有巫師為妳作法？將來，如果我們有機會再見，妳一定要教我！」她忽然轉頭看著爾康，大聲說：「你以為我和你一樣，答應了的事也會賴？我比你有氣度，我比你有出息！說過的話就算數！這次就算了！以後，你們再這樣偷偷摸摸跑到緬甸來，我們就用軍隊接待！」

　　所有人都驚呆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家睜大眼睛看著慕沙。

　　「妳真的要放我們走？」爾康問。

　　這次，輪到慕沙仰頭大笑了，說：

　　「哈哈！我追過來，只是要看看紫薇，是怎樣一個女人，我看到了！我還要看看是誰敢跑到我們緬甸來救人，我也看到了！我還看到了你們中國的『生死之交』，你們中國的『天上人間』！這些咒語，我們緬甸都沒有！天馬，我會把你記在心上的，有一天，如果紫薇對你厭倦了，你隨時可以到緬甸來找我！哈哈！」她瀟灑的笑著，看紫薇：「這對妳是一個魔咒，妳永遠要提防，有一個女人會和妳搶他！」

　　紫薇迎視著慕沙的眼光，對這個奇異的八公主，真是又佩服又感恩，她誠摯的回答：

　　「是！我會牢記在心！尤其是這麼出色的女人，妳永遠是我的威脅！」

　　「哈哈！才怪！」慕沙笑得爽朗：「我用了八個月的時間，打不敗一個不在眼前的敵人！服了，紫薇！再見！天馬！」她手一揮，對緬軍大喊：「我們走！」

　　慕沙躍上馬背，就頭也不回的，飛馳而去。她帶來的人馬，都跟著飛馳而去。她真是來得急，去得快。來得聲勢洶洶，去得行雲流水。

　　剩下永琪爾康等人，面面相覷，不能不對慕沙，生出一種敬意。大家站在那兒，目送著慕沙，只見慕沙騎在馬背上飛馳的背影，在煙塵滾滾中消失了。

　　※※※

　　接下來，一切順利，幾天之後，大家就到了雲南。

　　簫劍不敢耽誤行程，帶著大夥，直奔大理。這天，永琪、簫劍、褔倫騎馬，爾康、小燕子、紫薇、晴兒乘車，武士隨後，一行人走進古樸的大理城。車內的人坐在窗口向外看，騎馬的人四看，只見大理城都是白色的建築，家家窗口，都吊著花盆。路人有的穿著清裝，有的穿著百夷人的服裝，有的穿著其他少數民族的服裝，五花八門，看得人目不暇給。路人看到他們騎馬駕車進城，都希奇的看著他們。簫劍回頭，對眾人說：

　　「這就是大理！」

　　大理！那個大家夢寐以求的地方！大理，含香和蒙丹在不在這兒？大理，我們來了，終於來了！大家興奮著，激動著。個個心裡都是百味雜陳，目不轉睛的瀏覽著大理城。

　　小燕子就拍拍馬車頂，喊著：

　　「我要下車！我要騎馬走一走！」

　　「我們都下車吧！」晴兒說。

　　車子停下，大家下了馬車，簫劍就把晴兒拉上馬背，永琪把小燕子拉上馬背，早有武士送來一匹馬，爾康就把紫薇拉上馬背，三對璧人，策馬徐行。一面看著那古色古香的城市，那「三方一照壁，走馬轉閣樓」的建築，那繞過每家庭院的小溪，那到處盛開的吊鐘花、扶桑花、美人蕉……大理！經過了多少滄桑，經過了多少波折，經過了多少離別和割捨，經過了多少的痛苦和掙扎他們總算走到了這個地方。

　　「哥！你就在這兒長大？」小燕子問。

　　「是！我現在帶你們去我義父的家！」

　　晴兒依偎著簫劍，到了這時，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問：

　　「你的義父叫什麼名字？你從來沒有提過！」

　　「他姓蕭，單名一個遙字，遙遠的遙。」簫劍說。

　　永琪立刻想起最初認識蕭劍的時候，他特別聲明自己的姓，不是姓蕭的蕭。他就笑著問：

　　「蕭遙？好名字！他那個蕭，是姓蕭的蕭，還是逍遙的逍？」

　　「哈哈！問得好，大概都可以吧！」簫劍大笑說，笑完了，臉色一正，變得正經而恭敬：「他是個很有學問，卻不求功名利祿的人！他那兒，房子很大，我們可以暫時住下，再慢慢安排我們大家的未來！到了這兒，我等於回家了，找大夫給爾康治病，是第一件要辦的事。」

　　爾康聽了，臉色頓時罩上一層寒霜，治病，戒藥，他想想就不寒而慄。抬起頭來，他看著褔倫，請求的說：

　　「阿瑪！您先回北京好不好？東兒和額娘在家裡，我很不放心，現在，我已經脫險，又有永琪、簫劍他們照顧我，您可以放心了！」

　　「你的病還沒治好，我要等你治好，一起回去！」褔倫說。

　　紫薇看看爾康，瞭解治病是個艱苦的過程，瞭解他不願褔倫看到他戒藥的樣子，就跟著說：

　　「阿瑪，治病可能很慢。高遠高達他們，也該回家了！我們把皇阿瑪身邊的護衛，都帶了出來，皇阿瑪也不方便！有武士們和阿瑪同行，大家比較安心！」

　　永琪想到乾隆，今生不能再見了，臉色一暗，黯然的說：

　　「伯父！您先回去報平安吧！我想，我們這一群人都在外面，皇阿瑪一定是牽腸掛肚的！您回去了，代我轉告皇阿瑪，艾琪在一個『天之涯，雲之南』的地方，永遠祝福他！」

　　「還有我！我也永遠祝褔他！」小燕子急急補充。

　　褔倫看看大家，完全瞭解了每個人的心意，點頭說：

　　「我知道了，我會早走一步！等我們到了蕭家，我馬上派人快馬傳書到宮裡去報平安！」

　　這時，一行人已經出了城，來到一個農莊前面。

　　只見蕭遙仙風道骨，帶著家人和妻子，已經得到消息，在門口迎接。

　　簫劍帶著晴兒滾鞍下馬，激動的喊：

　　「爹！娘！」他推著晴兒上前。「這是我還沒過門的媳婦！晴兒！」

　　晴兒又是羞澀，又是激動，請安說：

　　「晴兒拜見爹娘！」

　　蕭遙仔細看了看晴兒，笑著說：

　　「劍兒，你的收穫，真是不小呀！這個美人兒，你是高攀了！」

　　爾康褔倫等人，都趕緊下馬，全部圍上前去。

　　簫劍再把小燕子拉到蕭遙夫妻面前。不勝感慨的說：

　　「這是小燕子！我那個失散多年的妹妹！」

　　蕭遙夫婦都緊緊的盯著小燕子看。蕭夫人就激動的上前，一把抱住小燕子，落淚了。喊著說：

　　「小燕子，我和妳娘，是結拜的姐妹！妳哥哥喊我娘，妳也是我的女兒了！自從妳下落不明，我們每天念著想著，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讓簫劍找到了妳！」

　　小燕子熱情澎湃，眼中立刻充淚了，痛喊出聲：

　　「爹！娘！小燕子給你們磕頭！」

　　小燕子就噗通一跪，蕭遙夫婦急忙雙手扶起。

　　「不要跪不要跪！」

　　簫劍又把永琪推上前去。

　　「這是小燕子的丈夫……艾琪！」

　　永琪凝視蕭遙夫婦，拱手行禮，恭敬的說：

　　「爹，娘！艾琪早就聽說兩位的義行，今天才有機會拜見！我和簫劍，情如兄弟，我和小燕子，緣訂三生！從今以後，都是兩位的家人了！」

　　蕭遙夫婦不禁深深看永琪，都知道永琪不凡的身分。對簫劍兄妹這番奇遇，深感震懾。蕭夫人點點頭說：

　　「我聽簫劍說過，你們那些不凡的遭遇，你們，都是一群不凡的人物！我們家真是蓬蓽生輝……看你們一個個都又累又熱，趕快進去休息吧！」

　　「我們進去再慢慢認識，慢慢介紹！」蕭遙趕緊讓大家進門：「我知道大家都經過一番辛苦，但是，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是，回家就好！大家都累了，大家都走了一條好漫長的路，大家都走到目的地了。他們絡繹進門，個個都懷著一顆感動的、激動的、和感恩的心。

第五十八章

　　乾隆這天，接到了褔倫的「快馬傳書」，他真是又悲又喜，迫不及待，他就拿著信，直奔慈寧宮。進了大廳，興奮的嚷著：

　　「老佛爺，雲南來的快馬傳書！他們平安的救出了爾康，不可思議呀，原來爾康真的還活著！」

　　知畫、太后、令妃和桂嬤嬤等人，正在逗弄著綿億，聽到這個消息，大家全部迎上前來。太后大出意料之外，喜悅的說：

　　「爾康真的還活著？這真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們救爾康，是不是很驚險，大家都平安吧？」令妃急忙問。

　　「拯救的過程，沒有損失一兵一卒，算是和平解決了！信寫得很簡單，褔倫說，他會提前回來，再細說經過！」

　　知畫就急步上前，渴盼的看著乾隆。吶吶的，礙口的問：

　　「永琪……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乾隆神色一凜，正眼看了看知畫，再抬眼看太后和令妃，肅穆的說：

　　「我們失去了永琪！他在救回爾康以後，去雲南的途中，染上惡疾，已經去世了！」

　　大家都大大一震，個個心知肚明。

　　知畫一聽，臉色慘白，踉蹌一退。悽惶而悲苦的喊：

　　「皇阿瑪，一定要這樣做嗎？或者有一天，他還會回來的！」

　　乾隆拍拍知畫的肩。深沉的說：

　　「知畫，死者不能復生，朕和妳，都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像爾康的例子，只能用『奇蹟』兩個字來形容！」

　　「但是，我們可以希望『奇蹟』呀！」知畫含淚喊：「爾康不是在紫薇的希望中，又復活了嗎？永琪……也可以的，是不是？是不是？」

　　乾隆凝視知畫，不勝惻然，忍不住也含淚了。說：

　　「奇蹟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讓他活在我們的心裡吧！他是朕的骨肉，想到他，還是會讓朕心痛！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人間』，但是，他走進了他的『天堂』！」說著，想著永琪和小燕子的深情不渝，含淚而笑：「天之涯，雲之南，有他的『天上人間』！他適得其所，我們也節哀順變吧！」

　　知畫絕望的看著乾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她要奇蹟，她等待奇蹟，她的永琪沒有死，他不能死啊！

　　但是，幾天後，宮裡就慎重的宣佈，榮親王去世了！

　　在景陽宮，乾隆親自祭永琪。無數的白幔，高高的掛著，白燭高燒，永琪的靈位前，擺著供桌，燃著白燭，和尚們誦經超度，一片悲悽景象。宮女太監，全部素衣，旗頭上綴著白花，跪了滿院。

　　知畫全身縞素，跪在靈堂前，淚不可止。

　　桂嬤嬤抱著披麻帶孝的綿億，也跪在靈堂前。

　　乾隆帶著令妃、太后、和眾妃嬪，一一在靈前致祭。

　　阿哥格格親王貴族等一排排的上前致祭。

　　知畫答禮如儀，一面磕頭，一面流淚，一面在心裡默默祝禱：

　　「永琪，我知道我的行為，使你無法原諒，但是，我也知道，在你那善良的心底，不會把我和綿億，忘得乾乾淨淨！我會像紫薇期待奇蹟一樣，在這深宮中期待你！說不定，我的人生，也會有奇蹟出現！」

　　乾隆祭完永琪，雖然明知他活著，心底，仍然充滿了悲涼的情緒。因為今生今世，他的永琪，是再也不會回來了！走出景陽宮，站在院子裡，眼前，忽然閃現小燕子的臉龐和聲音：

　　「皇阿瑪，你知道皇額娘已經病危了嗎？你連我這樣的人，都饒恕了成全了，還有什麼不能包容呢？」

　　乾隆苦澀的看著永琪住過的院子，想著小燕子喳喳呼呼的喧嘩。

　　「人生，別離越來越多，在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

　　乾隆就舉步向靜心苑走去，太監們趕緊相隨。

　　※※※

　　靜心苑裡的皇后，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骨瘦如柴，不住咳著，已經病入膏肓。容嬤嬤端著一碗湯，用湯匙盛著，還試圖餵給她吃。

　　「娘娘！喝一口湯！奴婢已經吹涼了，不燙！您已經兩天沒吃了，一定要吃一點東西！娘娘……」

　　皇后咳著，推開容嬤嬤的手。

　　「實在吃不下，拿開吧！」

　　容嬤嬤趕緊放下湯，去拍著皇后的胸口。

　　「娘娘轉過去，奴婢給您背上拍拍！再給您揉揉肩膀！」

　　皇后拉住容嬤嬤的手，柔聲的說：

　　「不用了！妳也歇著吧！年紀不輕了，整天侍候我，誰來侍候妳呢？」

　　「娘娘說那兒話？我是生來該侍候您的人！」

　　「這才是那兒話？沒有人生來是該侍候別人的，可惜我瞭解得太晚，已經來不及為妳安排了！妳無兒無女，無依無靠，以後要怎麼辦？」皇后問。

　　「娘娘不是不動凡心了嗎？還管奴才怎麼辦？」容嬤嬤含淚說：「有兒有女也是空，無兒無女也是空！反正兩手空空來，兩手空空去，無牽無掛！」

　　皇后蒼白的面容上，竟然浮起微笑，看著容嬤嬤。

　　「妳跟著我，也學會了！悟出這個道理，妳就真的無牽無掛了！」

　　「我學會什麼？我只是一隻老鸚鵡，像還珠格格以前養的那隻鸚鵡一樣，會學人說話，娘娘說什麼，我學什麼而已！」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

　　「皇上駕到！」

　　容嬤嬤和皇后大驚失色。容嬤嬤立刻緊張起來：

　　「皇上怎麼突然來了？娘娘，我扶妳起來，妳能下床嗎？」

　　「下床，是不行了，扶我坐起來吧！」

　　容嬤嬤拚命拉起皇后，在她身後塞滿枕頭靠墊，好不容易，皇后才喘吁吁的坐穩。兩人剛剛弄好，乾隆已經大步進房來。容嬤嬤急忙請安：

　　「皇上吉祥！奴婢給皇上請安！」

　　乾隆看到戴著尼姑頭巾、不成人形的皇后，大震。

　　「妳怎麼弄成這副德行？頭髮全部剃掉了？」

　　「是！」皇后冷冷的回答：「剃光了！三千煩惱絲，剃了好！光了好！」

　　乾隆碰了一個釘子，見皇后傲岸如故，坐在那兒不下床，心中的一絲柔軟，全部飛了。立刻板著臉，也冷然的說：

　　「妳這副模樣，算是開了大清皇后的先例！朕要妳在這兒閉門思過，妳到底思出一點心得沒有？」

　　「生在人間，誰能無過？」皇后傲然的接口：「我倒是天天閉門思過，不知皇上是不是也在閉門思過？」

　　乾隆一聽，大怒，一拍桌子，厲聲喊：

　　「妳好大的膽子，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是這麼強硬！見了朕，居然不下床，不行禮！妳頭髮沒了，基本的禮儀也沒了嗎？」

　　皇后勉力挺直背脊，迎視著乾隆。

　　「那些虛偽的東西，我確實都沒了！」

　　容嬤嬤急得不得了，再也忍不住，在乾隆面前，噗通一跪。解釋著：

　　「皇上！娘娘已經幾天沒吃東西，病得下不了床，不是忘了規矩，是沒有力氣維持規矩呀！請皇上不要錯怪了娘娘……」

　　容嬤嬤話沒說完，乾隆遷怒的對容嬤嬤一腳踢去。

　　「朕在和娘娘說話，那有妳開口的餘地？」

　　容嬤嬤被踢得仰天一摔，皇后一看，心中大痛，竟從床上撲到地下來。

　　「皇上！容嬤嬤年紀已老，禁不起你踢來踢去，如果你心裡還有一點仁慈，就不要為難我們了！」皇后說著，就對容嬤嬤爬過去。

　　容嬤嬤大驚失色，趕緊惶恐的爬過來，去攙扶皇后。哭著說：

　　「娘娘！怎麼下床來了呢？您不要心疼奴婢呀，奴婢不值得啊！」

　　「妳在我心裡的地位，早已超過了結髮三十幾年的夫妻！」皇后抱著容嬤嬤說。

　　乾隆更怒，居然說他不如一個容嬤嬤！他一拂袖子，回頭就走。

　　「算朕鬼迷心竅，居然想來看看妳！現在，朕看到了，看夠了！」

　　「皇上好走！謝皇上來看我最後一面！」皇后說著，就大咳起來，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看就要斷氣。

　　容嬤嬤抱住皇后的頭，坐在地上，痛喊：

　　「娘娘！娘娘！娘娘……」

　　乾隆覺得有異，不禁站住了，回頭觀看。只見皇后已經氣若游絲，不禁大驚。容嬤嬤急喊著：

　　「娘娘！娘娘……睜開眼睛看看奴脾呀！娘娘……娘娘……」

　　皇后睜眼看著容嬤嬤，唇邊浮起一個苦笑。

　　「只怕我要先走一步了！」

　　容嬤嬤大震，淚如雨下。喊著：

　　「娘娘，您撐著！我扶您起來！我扶您……」

　　乾隆震動已極的看著，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抱起皇后，凝視了她一會兒。皇后睜眼，也悽然的迎視著乾隆，兩人對視片刻。在這一瞬間，乾隆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還梳著雙髻，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凝視著自己，那個曾經讓他怦然心動的姑娘！隨後，陪伴著他度過了數十寒暑，如今竟成這樣！他惻然的說：

　　「我們用了幾十年，造就了一對怨偶……我們是怎麼的？」

　　皇后看著乾隆，斷斷續續的說：

　　「對……不……起……」

　　乾隆心中一酸，這才明白，皇后真的快死了，他厲聲喊：

　　「容嬤嬤！皇后病成這樣，怎麼不傳太醫？」回頭大叫：「來人呀！傳太醫！趕快傳太醫！」

　　外面的太監，連聲喊著「傳太醫！傳太醫……」奔了出去。

　　容嬤嬤見乾隆抱起皇后，感動涕零，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都是奴婢照顧不周！」

　　乾隆把皇后放在床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皇后已經呼吸困難，到了最後一刻，迴光返照，對乾隆微笑起來。說：

　　「我這個『無髮國母』早點走，皇上也能早點解脫！其實，皇上早就解脫了吧？」

　　乾隆凝視她，幾十年夫妻之情，湧上心頭，悲哀的搖搖頭。憐憫的說：

　　「所謂『萬念皆空』，也不容易！修練到妳這個地步，不過如此！如果朕已經解脫了，今天也不會來這一趟了！現在，朕也不記得妳的許多事，倒記得最初見到妳的時候，妳才十四歲，那種清清純純的樣子……」

　　「忘了吧！」皇后徐徐的說：「不管是清清純純的我，還是渾渾噩噩的我，還是糊糊塗塗的我……」她一句話沒有說完，頭一歪，眼睛一閉，就這去了。

　　乾隆震驚著，大喊：

　　「皇后！皇后！皇后……」

　　容嬤嬤急撲到床邊，顫巍巍的伸手去拍著皇后的人中，哭著喊：

　　「娘娘！醒來……娘娘……醒來……娘娘醒來呀……奴婢還有話要跟娘娘說，奴婢還來不及說，娘娘……醒來！醒來……」

　　幾個太醫直奔進來，也來不及叩見乾隆，就直撲床邊。

　　太醫診視了一會兒，就全體對著乾隆跪下。

　　「啟稟皇上，娘娘駕崩了！」

　　乾隆踉蹌一退，震動的瞪著床上的皇后。

　　「朕……居然像她說的，趕來見了她最後一面！」

　　容嬤嬤發出一聲哀號，抓著太醫的手，跪了下去。哀求的喊：

　　「太醫！太醫！你們再用針灸試試看！再用扎針試試看！說不定還有救，太醫……求求你們呀！扎她的人中，扎她的手指，試試看呀……」

　　「臣真的無能為力了！皇后娘娘已經升天了！」太醫們退後。

　　容嬤嬤知道再也無法回天了，起身拭去淚水，走到一邊去開抽屜，拿出一把早已預藏的利刃。她把利刃藏在袖子裡，折回到床邊，面容肅穆哀戚的看乾隆。說：

　　「皇上，請讓一讓，讓奴婢給娘娘蓋被子！」

　　乾隆讓開，容嬤嬤在床前一跪，老淚縱橫，把皇后的手闔在胸前，用棉被蓋好。她再仔細的看了看皇后，彎身磕下頭去。虔誠的說：

　　「娘娘，您好好的走！奴婢恭送娘娘！奴婢不敢讓您牽掛，讓您孤單單的一個人走……奴婢跟來侍候您！」

　　容嬤嬤在磕頭的剎那間，利刃出手，直刺心臟。她的身子用力壓下去，讓那利刃刺入體內。只聽到「砰」的一聲，她淚未乾，聲未歇，身子己倒臥在皇后床前。

　　乾隆大驚，喊著：

　　「容嬤嬤！容嬤嬤！太醫……看看她怎麼了？」

　　太醫們又撲奔上前察看，轉身一跪。

　　「啟稟皇上！容嬤嬤殉主歸天了！」

　　乾隆踉蹌著退後，看著屋內，只見一抹黃昏的餘光，從沒有帘幔的窗口斜射進來，照著床上的皇后，床下的容嬤嬤，一主一僕，靜靜的躺著。這個世界，總算與她們無涉無爭了。房裡忽然變得那麼安靜，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皇后那嘈嘈雜雜、恩恩怨怨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乾隆呆呆的站著，眼中，逐漸凝聚著淚。

　　※※※

　　皇宮裡的一切，距離小燕子他們，已經很遙遠。

　　這天，六人結伴，走在大理古城中，不住東張西望。褔倫已經動身回北京了，他們迫不及待，就要好好的參觀一下這個夢中的城市。

　　「哇！都是白色的建築，好美！還有那些門樓，簡直不輸給紫禁城嘛！」小燕子喜悅的說。

　　「家家有水，戶戶有花的景致，終於看到了！」紫薇看爾康：「爾康，這實在是個世外桃源呀！如果不是牽掛東兒，我真想在這兒長住！」

　　爾康雖然也四處瀏覽，卻是神情凝重，落落寡歡的。他心裡沉甸甸的壓著一個大問題，就是戒藥的威脅。紫薇紫薇，如果我戒不掉，妳會輕視我嗎？他很想問，卻問不出口。周遭的美景，對他如同虛設。

　　「大理！大理……」晴兒四面看，不勝感慨。「我們終於來了！而且，我們六個人都在一起，這好像是個不可能的夢，但是，我們大家，把這些不可能都變成可能了！我覺得，我和你們這些人在一起，也感染了你們的仙氣！居然可以作夢，也能美夢成真，真是不可思議呀！」

　　簫劍陶醉在晴兒的快樂裡。積極的說：

　　「晴兒，從此就是另一種生活，另外一個世界了！我們可以買一塊地，辦一個農場，或者辦一個牧場！生一群孩子！」

　　晴兒的臉孔，驀然排紅，不勝羞澀。小燕子拍手大笑說：

　　「是！我哥可是方家唯一的血脈，就靠你們兩個努力綿延香火！你們趕快結婚吧，這才好傳宗接代呀！」

　　大家都大笑起來，永琪就笑看晴兒和簫劍說：

　　「我們是不是應該給晴兒和簫劍，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婚禮呢？以前，我們給金瑣辦過婚禮，給含香辦過婚禮，現在輪到晴兒和簫劍了，這個婚禮一定要特別特別熱鬧，因為，它也代表了我們大家的『美夢成真』！我們也乘此機會，狂歡一番！慶祝大家的團圓，和我們這種『天上人間』的佳話！」

　　簫劍看看沉默的爾康，臉色一正，說：

　　「我們的事還可以慢慢來，現在，最重要的，是給爾康治病！」他看著爾康說：「我已經和這兒一個著名的大夫談過了，他對緬甸的白麵很瞭解，他說，他願意來幫助我們，給你戒藥！」

　　爾康的眉頭驟然鎖起，神色十分慘淡。突然說：

　　「關於戒藥的事，我想，我們不要談了，我也不回北京去了！我就在大理住下來，簫劍幫我，隨時可以溜到緬甸去買藥，如果辦不到，就看看雲南有沒有類似的藥，我就這樣糊糊塗塗過一輩子算了！」

　　爾康這麼一說，大家全部變色了。

　　紫薇深深的看爾康，充滿感情的說：

　　「爾康……現在我在你身邊，不會讓你孤軍奮戰，我們每一個人，都帶著最大的決心，要幫助你！你從來不是一個會屈服，會投降的人，這次，你也不能屈服，不能投降！現在，阿瑪已經回去了，我們也不趕時間，戒藥如果太痛苦，我們就慢慢來！請你不要輕言放棄！」

　　爾康站住了，深刻而悲哀的看著紫薇。

　　「紫薇，妳不知道妳會面對什麼？我已經沒救了！這個白麵的毒，已經深入我的五臟六腑，我除不掉了！我知道，吃了這個藥，我是一個廢物，但是，離開這個藥，我生不如死！我試過許多次，失敗了許多次，我……」他沉痛的搖搖頭：「不敢再試，我也不忍心、不願意要妳面對我那種狼狽！」

　　紫薇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毅然決然的說：

　　「你要面對的，就是我要面對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如果你一輩子不斷藥，就等於我一輩子不斷藥！」她痛楚的，坦率的說：「你知道嗎？現在，你每吃一包藥，我的心就絞痛一次，我都不知道，這樣的痛楚，我又能支持多久？」

　　爾康定定的看著她，紫薇啊，妳讓我變得多麼渺小，多麼自私！他心中，一痛，咬牙說：

　　「為了妳，我再試一次！可是……」他看大家：「我不希望你們在旁邊！」

　　紫薇立刻急促的接口：

　　「只有我守著你，他們都在門外，我們兩個，關在們裡，除非需要大夫進來，誰都不進來，好不好？」

　　爾康不再說話，大家全部用鼓勵的眼光，深深切切的凝視著他。

　　※※※

　　第二天，大家開始給爾康戒藥。

　　自從到了蕭家，他們就住在莊院的一個偏院裡，這兒有間小廳，還有幾間房間。戒藥以前，大夫就在那間小廳裡，避開爾康，先給永琪等人上課，他看著紫薇說：

　　「妳心裡一定要有準備，以病人的情況看，戒藥並不樂觀。要戒這種藥，要從兩方面著手，一方面是病人的意志，一方面是病人的身體！如果病人自己戒藥的意志堅定，成功率就比較高！如果意志瓦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在身體方面，戒藥是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痛苦的程度，可能超過妳的想像！但是，只要病人堅定，能夠挨過這個時期，就能成功！戒藥的方法，只有唯一的一個，就是從現在開始，全面停止吃藥，硬撐過去！」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永琪急切的問：「大夫，病人會不會因為戒藥而送掉性命？也就是說，這個藥不吃，他會不會死？」

　　「戒藥成功的例子不多，戒藥送命的人也很多，死亡的原因不在於藥，而在於病人忍受不了那種痛苦，死於昏倒，脈搏停止，撞傷，自殺……什麼情況都有！」

　　大家聽得心驚膽戰，面面相覷，個個都知道，這是一場大戰。

　　「當他發抖抽筋的時候，要怎麼辦？」紫薇問。

　　「幫他度過，讓他想些別的！盡妳所有能盡的力量！發抖抽筋是一個過渡期，挨得過去，就會停止！」

　　「然後呢？停止了就會好了？」

　　「不會，過一個時期，又會發作！要完全好，必須連續停藥半個月以上，甚至一個月不吃藥，也不會再想吃藥，才算成功！」

　　大家都神情沉重。晴兒問：

　　「難道沒有藥物可以減輕戒藥時期的痛苦嗎？」

　　「或者以後會發明新的藥物來治療，現在，我們只有『強迫斷藥法』，斷得掉還是斷不掉，就看病人的造化！這斷藥的每一天，都非常難挨，要挨過頭五天，以後就會逐漸好轉！這前面的五天，是最關鍵的時刻！」

　　永琪看著紫薇，積極的說：

　　「紫薇，無論如何，我們要試一試，最壞的情況，也就是現在的情況。爾康雖然自己說，他不敢再試，但是，以我們對爾康的瞭解，他只要吃藥，就會意志消沉！你看，他脫險這些日子以來，幾乎沒有笑過，這，怎麼會是爾康呢？何況，這個藥在慢性的侵蝕他，傷害他，我們好不容易把他救出來了，不能讓他再被這個毒藥害死！」

　　「就是這句話！」晴兒接口：「我們雖然救出了爾康，只救了一半，真正的爾康，還沒有回來！只有戒了藥，我們才能找回那個風度翩翩，神采飛揚的爾康！」

　　小燕子熱烈的拍著紫薇，堅定的喊：

　　「紫薇，我們大家努力吧！如果妳忙不過來，我們就輪番上陣，一定要把爾康完完全全找回來！」

　　「我們就從今天開始！」簫劍鄭重的一點頭：「我們大家在這間小客廳裡，輪流守夜！大夫可以在我的房間裡休息！一場漫長的戰爭開始了……」他看永琪：「這可能比我們在戰場上的仗還難打！」

　　小燕子和晴兒，就走上前去，一邊一個，緊緊的握住紫薇的手。晴兒說：

　　「爾康不願意我們看到他的狼狽，我們盡量不進房間，也不讓丫頭來侍候，我們大家會準備水盆、帕子、熱水、吃的、喝的……和一切用品，我們送進門就走！」

　　小燕子緊握了紫薇一下。

　　「紫薇，爾康就靠妳了！除非爾康恢復健康，我們誰也無法快樂起來！所以，告訴他，他的健康不是他一個人的，是我們大家的！」

　　紫薇感激的看著大家，眼中凝聚著淚。感動至深的說：

　　「謝謝你們！我會用我全部的力量，來打這一仗！我相信『山高壓不垮大地，困難壓不倒好漢，風雨壓不倒紫薇』！我進去了！」

　　紫薇就勇敢而堅定的進房去。

　　大家全部用一種敬畏的神情，目送她進房。

　　※※※

　　一場大戰確實開始了。紫薇從來不知道，人生有如此慘烈的戰爭。

　　沒有吃藥的時間，對爾康來說，幾乎是停頓的。每一個時辰，漫長得像幾百年。五天？半個月？一個月？他煩躁的踱著步子，覺得幾個時辰都挨不過去。

　　紫薇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把琴，紫薇痴痴的看著他，開始為他彈琴唱歌，她唱了他們認識以來，所有她唱過的歌。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夢裡，你是風兒我是沙，天上人間會相逢……她的歌聲，那麼美妙，她的琴聲像天籟。但是，她怎麼有心情彈琴唱歌？在他難過得快要死掉的時候？他走到桌前來，打斷了紫薇的彈琴：

　　「我多久沒有吃藥了？我可不可以用漸進的方法，今天吃一半，明天再吃一半的一半……慢慢的減少藥量，慢慢的斷掉？」

　　「大夫說，只有一種方法，就是『說不吃就不吃』！你已經三個時辰沒吃了，我們繼續下去，不要前功盡棄吧！」紫薇停止彈琴，鼓勵的看著他。

　　三個時辰？天啊！才三個時辰！

　　「妳算錯了吧？我起碼四個時辰沒吃了！」

　　紫薇站起身子，溫柔的抓住他的手，凝視著他。

　　「今天才是第一天，我們不要這麼容易就打敗仗好不好？撐下去！」

　　爾康咬咬牙，走到窗前去。他定定的看著窗外的天空，夜色裡，月漸移，星漸稀，時間在流動吧？

　　多久了？五個時辰？六個時辰？他越來越煩躁，掉轉身子，衝到床邊，坐在床沿上，身子開始發抖。

　　紫薇走過來，坐在他身邊，用胳臂抱住他。千方百計，想轉移他的思想，就回憶的說：

　　「爾康，我跟你講，當初永琪把你的那個假『遺體』帶了回來，我不相信是你，鬧著要開棺，開了棺，我看到我給你的『同心護身符』，就完全崩潰了！那時，我只想死，只想跟你一起去……」

　　「妳去撞棺！」爾康出神了。接口：「妳大喊著：『你雖然言而無信，我依舊生死相隨！』就對著棺材，一頭撞去……」

　　紫薇大驚，跳起身子，瞪著爾康。

　　「你怎麼知道？」

　　「我在那兒！我也在現場啊！當時，我正在病危中，我的魂魄飄飄渺渺的回了家，我看到妳的痛不欲生，我拚命跟妳說話，可是，妳聽不到我，也看不到我……」

　　「可是……爾康，我常常看到你！」紫薇驚喊著：「我曾經在房裡點滿蠟燭，在窗口喊你的名字，有一次，你真的來了……」

　　爾康睜大眼睛，定定的看著她。

　　「我確實去了！我經常回到我們的房間裡，去和妳談話！當妳拒絕東兒的時候，我幾乎跟東兒一起哭……」

　　紫薇和爾康相視，兩人都陷進極大的震撼裡。

　　這時，一陣強烈的顫抖襲來，爾康痛苦的倒上床。紫薇急忙爬上床，用胳臂緊緊的抱住他喊：

　　「想想那個時候，我們分隔在這麼遙遠的地方，你半死不活，我半活不死，可是，我們的魂魄還急於相見，急於解決對方的苦難，這樣強烈的愛，人間能有幾對？爾康……那麼艱苦的『天人永隔』，我們都穿越了，現在的苦難，又算什麼呢？為我撐下去，為我們的愛，撐下去！我抱著你，跟你一起撐！」

　　爾康又是感動，又是痛苦，顫抖著去抱緊她。脆弱的說：

　　「紫薇，給我力量！給我力量！」

　　「是！我給你力量！」她吻著他的額，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面頰，他的唇。「我在這兒！吻我！」

　　爾康掙扎著去吻她的唇，驟然間，一陣抽搐，爾康放開她，跳下床。

　　「妳出去，讓我一個人在這兒！請妳出去！」

　　紫薇跟著跳下床，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不要怕我看見，我跟你是一體的，讓我幫助你！」

　　「妳難道還不瞭解嗎？」他痛苦的喊：「妳沒辦法幫我，只有白麵才能幫我！」

　　紫薇生氣的一跺腳，說：

　　「如果我打不敗那個『白麵』，我還配做你的紫薇嗎？」

　　「是我不配做妳的爾康！」

　　「胡說胡說胡說！」紫薇握緊他抽搐的雙手，狂熱的看著他。「我握著你，我守著你！大夫說，只要你的意志堅定，就可以成功！拿出你的意志力來！」

　　爾康額上冒出大顆的汗珠，渾身顫抖，越抖越兇。他站起身子，像困獸一般，在室內到處兜圈子。

　　兜著兜著，他嘩啦一聲，把桌上的東西都掃到地下。然後，他衝到牆邊，開始用頭撞牆，撞得砰砰砰的響。紫薇大震，飛奔過來攔阻。

　　「你撞我，不要撞牆！」

　　紫薇鑽到他和牆之間，爾康重重一撞，把她撞倒在地。爾康根本不管她，繼續去撞牆。紫薇嚇得魂飛魄散，爬起來，去拉他。

　　「不要再撞頭，撞暈了怎麼辦？」

　　「讓我暈！暈了就不想吃藥了！妳打昏我吧！」他痛苦的對她伸出雙手：「把我綁起來，把我綁在椅子上，讓我停止顫抖！去拿繩子去……」

　　「不！」紫薇喊著，眼淚落下。「我不要！」

　　爾康舉起顫抖的雙手，平伸在她的眼前，顫聲說：

　　「妳看到我的手嗎？它不聽我的指揮……它很想掐妳的脖子，搶妳身上的藥……妳去拿繩子，我怕我會傷害妳，快去……」

　　「我不要綁你，我不怕你傷害我……」紫薇一急，就抓住他顫抖的手，塞進自己的胸前的衣服裡。

　　她一面哭，一面顫聲喊：「我在這兒！抱我！吻我！愛我……利用我！只要能夠讓你不想那個藥，你對我為所欲為吧！」

　　爾康眼睛一閉，熱淚奪眶而出，紫薇啊紫薇，妳無所不用其極，妳這樣堅決的要我斷藥嗎？他緊緊的抱住她，痛楚的說：

　　「我熬過去，我一定熬過去……我為妳……也要、也要撐下去！我一定有這個意志力，我一定有！紫薇，紫薇，紫薇，紫薇，紫薇……」他一疊連聲的喊著她的名字，身子沿著牆壁滑倒在地，雙手顫抖的抱住腿，瑟縮在那兒。

　　紫薇跪倒在他面前，伸手緊緊的握住他顫抖的手。

　　時間緩慢的流過去，天漸漸的亮了。

　　小燕子、晴兒、永琪、簫劍都在外面的小廳裡，緊張的傾聽著臥室裡的動靜。大家都一夜沒睡，眼睛睜得大大的，只有大夫坐在一張躺椅中睡著了。

　　忽然間，臥室裡又是一陣乒乒乓乓，大家跟著那些聲音驚跳著，彼此互看。

　　「我們要不要進去看一看？怎麼一直乒乒乓乓的？」小燕子問：「萬一紫薇應付不過來怎麼辦？」

　　「我想我們還是按兵不動比較好，如果紫薇需要我們，她一定會來叫我們！」永琪說：「如果她不叫，大概爾康不願意我們看到他的樣子！情況還算樂觀，已經熬過一天一夜了！只要再熬過四天四夜就行了！」

　　「這一天一夜，已經漫長極了，還有四天四夜怎麼熬？」晴兒憂心忡忡。

　　簫劍站起身子，看著大家說：

　　「我再去燒一些開水，天快亮了，他們總要吃點東西！你們大概也都餓了！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東西可吃？」

　　「我跟你一起去，我去煮點稀飯，炒幾個菜！」晴兒趕緊站起來。

　　「妳會嗎？」簫劍驚看晴兒。她是養在深宮裡的格格呀！

　　晴兒臉一紅。說：

　　「總要學著做，以後，不是都要靠自己嗎？」

　　「我來我來！」小燕子急忙說：「我以前和大家『逃難』的時候，常常煮飯給大家吃，手藝是第一流的！你們忘了嗎？」

　　「那兒會忘？我還記得妳的『酸辣紅燒肉』，餘味猶存！」永琪笑著。

　　「我最難忘的還是她那些菜名，什麼『大卸八塊』，『斷手斷腳』……」簫劍一句話說了一半，臥室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大家全部嚇了一跳。緊接著，是更多的巨響，和東西碎裂聲。

　　大夫也驚醒了，跳起身子。

　　「進去看看！好像有問題！」大夫喊著，就往臥房裡衝。

　　大家全部跟著大夫，衝到臥室去。一進門，就看到爾康抱著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般，在室內盲目的東撞西撞，撞倒了茶几，撞倒了桌子，又撞倒了梳妝檯，房裡一片狼藉，桌上的東西全部打落在地上。爾康痛苦的喊著：

　　「我的頭要裂開了！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瞎了，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的耳朵也聽不見了！紫薇……妳不要再虐待我，妳救救我……妳為什麼要我這樣做？妳比慕沙還狠……」

　　紫薇臉色慘白，又是淚，又是汗，拚命去拉爾康抱住頭的手臂。著急的喊：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為什麼看不見了？給我看！給我看！」

　　「妳走開！」爾康用力一推，紫薇摔了出去。頭撞在牆上，再滾落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兒飛奔過去，趕緊扶起紫薇，幫她揉著這兒，揉著那兒。永琪、簫劍和大夫都急忙走到爾康面前，永琪就用力的拉下他抱住頭的手臂。喊：

　　「讓我們看看，你的眼睛怎麼了？」

　　爾康眼神狂亂的看著眾人，大夫急忙診視，察看了他的瞳孔，說：

　　「你看得見，對不對？你只是覺得看不見了！眼珠有些渙散，但是，不會影響你的視覺……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怎麼樣？」爾康大吼：「我覺得想殺人……你們都給我滾出去！不要在這兒，我不要見你們！把紫薇也帶出去！否則，我會把她殺了！」

　　紫薇衝了過來，拉住他顫抖的手。堅決的說：

　　「我不出去，你沒辦法把我趕走！你坐下來，我用冷水冰一冰你的頭，或者你會舒服一點！」

　　「對對！」大夫急呼：「大家提一些冷水進來！」

　　簫劍立刻奔到天井裡，迅速的提了一桶水進來。爾康看到了水，就奔上前來，拿起整桶的水，從自己頭上淋下。水花四濺，他頓時渾身濕透，丟掉水桶，他濕淋淋的衝到紫薇身前，忽然抓住她的雙肩，一陣瘋狂般的搖撼，嘴裡大喊著：

　　「妳這樣折磨我，妳還敢說妳愛我？妳愛我會讓我陷在這樣的痛苦裡？慕沙從來不忍心讓我這樣……她比妳愛我！我累了我病了我瘋了……我不要做妳心目裡完美的爾康，我做得好累，我做得好辛苦，我做不到！妳懂不懂？我寧願回到緬甸去做慕沙的天馬……她會給我銀硃粉，銀硃粉，銀硃粉……」

　　紫薇被爾康搖得牙齒和牙齒都在打顫，頭髮都亂了，汗和淚齊下。

　　「爾康已經一天一夜了……」她痛喊著。

　　小燕子和晴兒都去拉爾康，小燕子心驚膽戰的喊：

　　「爾康！你不要這樣，你會弄死紫薇呀！」

　　「大夫！大夫！」晴兒同時喊：「要不要停止戒藥？這樣怎麼辦？」

　　永琪看到爾康這樣狂亂，走上去，揚手就對他的下巴打了一拳。爾康立刻跌倒在地，抱著頭號叫著：

　　「你們算什麼朋友？你們殺了我吧！為什麼不乾乾脆脆給我一刀？」

　　紫薇小燕子晴兒都驚喊著撲過去扶爾康。紫薇幾乎也要崩潰了，尖叫著：

　　「永琪！你為什麼打他？你難道不知道他太痛苦了，他不是真心在說那些話他已經這樣了，你還打他……」她淚流滿面。

　　永琪一把抓住爾康胸前的衣服，把他拉了起來，抵在牆上，義正辭嚴的吼著：

　　「爾康！你給我聽好！我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戒掉你的藥！你發瘋也好，你打人也好，你折磨自己也好，你折磨我們也好，我們不會和這個『白麵』妥協！大夫已經說了，沒有這個藥，你不會死！既然不會死，只是痛苦而已！我們五個人守著你，我們跟你一起熬，如果你失敗了，就是我們六個人的失以！我不許你失敗，不許你讓我們六個人一起面對失敗！所以，聽著！我非救你不可！」

　　大家聽了永琪的話，個個都激動著。只有爾康，像隻垂死的野獸，掙扎著大喊：

　　「我不要你們救！把『白麵』給我！我……我……我失敗了！我承認失敗，你們為什麼不讓我面對自己的失敗……永琪！你混帳，你做了王室的逃兵，難道你沒有失敗？你有你的失敗，我有我的失敗……我沒有阻止你，你為什麼要管我？」他瘋狂的大叫：「你讓我失敗去！」

　　永琪也對著他大叫：

　　「我就是不許你失敗！我做王室的逃兵，沒有做人生的逃兵，更沒有做感情的逃兵！你想從整個『人生』的戰場裡逃出去，你沒種！你想逃開紫薇的愛，你太狠！」

　　爾康一面顫抖，一面用雙手抱住頭，哀聲喊：

　　「愛是什麼？愛只是負擔，只是痛苦，我不要愛，不要愛……我的頭……我的頭……有人在我的頭裡面敲我，拉我，扯我……幾萬隻螞蟻在咬我……」他對著自己的腦袋，一拳一拳的打去。

　　「再去提冷水，給他澆冷水！」大夫喊。

　　簫劍就奔出門去，飛快的提了水進來，對著號叫不已的爾康，一桶水澆下去。爾康的呼號被冷水堵住了，他停止呼喊，驚怔著，徬徨四顧，安靜下去。大家個個心驚膽戰，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只見他筋疲力盡，憔悴如死，瑟縮的蜷曲著身子，不斷發抖。嘴裡喃喃的喊著冷。

　　「這樣不行！」簫劍說：「我們要把他的濕衣服換掉，要不然，一種病沒治好，又加一種病，那就更糟了！」

　　簫劍就一把抱起爾康，放到床上去。回頭喊：

　　「乾淨衣服在那兒？永琪！大夫！我們給他換衣服！晴兒，小燕子！妳們把紫薇帶出去，趕快給她吃點東西！」

　　「是！紫薇，我們走！」晴兒拉著紫薇。

　　紫薇掙脫小燕子和晴兒，從一屋子的狼狽中，找到乾淨的衣服，拿到床前來。

　　「我來換！」

　　永琪搶過了紫薇手裡的衣服，命令的說：

　　「妳去吃東西，這兒我們來！弄乾淨了再叫妳，妳想一個人應付這局面是不行的！爾康不是妳一個人的，他也是我們的！」

　　小燕子和晴兒，就拖著紫薇出房去。這時，爾康安靜下來了，在床上呻吟著說：

　　「紫薇，我說了什麼？我有沒有弄傷妳？」他看到永琪了，脆弱的，請求的說：「永琪，把我綁起來……去拿繩子……」

　　紫薇聽到爾康脆弱的聲音，不肯走，一步一回頭。

　　「我要陪著他！我要守著他……永琪，不要綁他，千萬不要！」

　　「我們就在外面屋裡，什麼聲音都聽得到！」小燕子拖著紫薇走：「妳不能讓自己倒下去，妳倒了，誰來照顧爾康呢？」

　　小燕子和晴兒，就死命拖著紫薇出房去了。

　　簫劍、永琪和大夫圍在床邊，七手八腳的給爾康換掉濕衣服。

　　紫薇到了外間的小廳，就虛脫般的倒進椅子裡，崩潰的用手蒙住臉，放聲痛哭起來。晴兒和小燕子跟著淚汪汪。

　　「紫薇，振作一點！我們事先就知道這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晴兒安慰的說。

　　「可是……我不知道這麼慘，我覺得我很殘忍，我想算了，他就算吃一輩子的白麵，褔家也供應得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錯了……」紫薇邊哭邊說。

　　小燕子一跺腳，喊著：

　　「紫薇！妳不能這麼脆弱，妳答應了福伯父，妳回北京的時候，會帶回一個健康的爾康！那個白麵是毒藥呀，大夫說了，吃下去會越吃越多，最後還是會送命！」

　　晴兒也接口說：

　　「我只要一想到以前的爾康，風度翩翩，神采飛揚，不論何時，都充滿了自信，有徇徇儒雅的書生味，也有正氣凜然的英雄氣概，我就懷念極了！紫薇，妳知道的，爾康一直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男子漢，這個男子漢，確實不見了，我們不要洩氣，還是堅持下去，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紫薇聽著晴兒一篇肺腑之言，不禁抱著晴兒痛哭。

　　「是！我堅持下去，我堅持！只是，我真的很害怕呀！」

　　這時，房門開了，蕭遙夫妻帶著丫頭，端著熱騰騰的飯菜、豆漿、油條、包子等食物，送進門來。晴兒、小燕子、紫薇急忙起立。小燕子迎上前去，幫忙把食物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說：

　　「爹，娘！你們一大早就在忙我們的早餐呀？我正要去廚房幫忙，這樣我們很過意不去耶！」

　　「怎麼好意思讓爹娘辛苦呢？我們真該死！」晴兒好慚愧。

　　「沒事沒事！我們起得早，閒著也是閒著。平常家裡沒什麼人，你們來了，家裡也熱鬧起來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喜歡做給你們吃！你們如果過意不去呢，就多吃一點！」蕭夫人說，看看臥室。「折騰了一夜，大概都餓了！」

　　紫薇趕緊擦乾眼淚，歉然的說：

　　「伯父，伯母，吵得你們一夜沒睡吧？」

　　「放心！這個小院和前面隔開，吵不著我們，只是，聽大夫說，戒藥這麼辛苦，我們難免也跟著牽腸掛肚……」蕭遙看看臥室，壓低聲音：「情形怎樣？」

　　紫薇眼睛一紅，眼淚又來。蕭夫人就把紫薇摟在懷裡，真摯的說：

　　「孩子，已經一天一夜了，每熬過一個時辰，就是一分勝利！繼續努力吧！老天不會虧待你們的！我們兩老，看著你們一個個用情至深，感動得不得了，世間因為有你們這種人，才會變得這麼好！」

　　「不止我們，還有爹娘呀！」晴兒感動的說：「把簫劍撫養成人，教養得那麼好，再接受我們，就像接受自己的兒女一樣，世間是因為你們，才變得這麼好！」

　　蕭夫人好感動，一手摟紫薇，一手摟晴兒，拚命點頭。

　　「說得好！說得好！勇敢一點，有任何痛苦，我們一起面對，你們都是我們的孩子呀！」

　　小燕子見蕭夫人摟著紫薇和晴兒，就擠了過來，嚷著說：

　　「不管不管，我是簫劍的親妹妹，才是爹娘名正言順的女兒，怎麼妳們兩個喧賓奪主，把我的位子都佔去了！」

　　蕭夫人就張大手臂，把小燕子也擁進懷中。蕭遙眼睛濕濕的喊：

　　「好了好了，趕快讓他們利用時間，吃點東西吧！」

　　一句話提醒了紫薇，趕緊去桌子前面，盛了一碗稀飯，拿了幾個包子，就往臥室急急走去。說：

　　「我去設法給他吃東西……他那樣折騰了一夜，再不吃，怎麼行呢？」

　　「那妳自己呢？」晴兒問。

　　「我跟他一起吃！」

　　紫薇就端著托盤，走進臥室，把托盤放在桌上。只見爾康靜悄悄的躺在床上，不鬧了。房間裡，已經約略收拾過了，桌子椅子都已扶起。簫劍和大夫在床前守著爾康，永琪拿了一把掃把，在清除一地的狼狽。簫劍看到紫薇，急忙說：

　　「他好多了，睡著了！」

　　紫薇驚喜的站在床前，看到爾康那張筋疲力盡的臉龐，即使睡著了，仍然眉頭深鎖，冷汗直冒。大夫解釋的說：

　　「能夠睡一會兒，就算很短很短的時間，都是好事！他……太累了！」

　　「我陪著他，你們趕快出去吃一點東西，伯父伯母送了飯菜過來！」紫薇看到永琪在掃地，又奔上前去搶掃把。「永琪，怎麼你在掃地？我來！」

　　永琪搶下掃把，笑看紫薇。

　　「我不是阿哥了！這些簡單的事，都不肯動手，我還能當平常百姓嗎？」

　　紫薇一楞，深深看了永琪一眼，這才明白，在爾康的傷痛中，大家幾乎忽略了永琪也有傷痛。割捨掉阿哥的生活，割捨掉皇阿瑪，割捨掉江山和知畫綿億……他所做的，豈是「犧牲」兩個字所能包括的？還有許多實際的生活，他要一件件從頭學起。那是比爾康戒藥，更加漫長的考驗吧？她想著，就看著永琪發呆，永琪在她這一眼中，已經瞭解她心裡所想的，對她點了點頭。

　　「放心！我會活得很好，學習當一個普通百姓，總比學習當一個皇帝要容易多了！不要擔心我，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爾康！」

　　紫薇點點頭，回到床前去。

　　「我們去吃東西！把這兒暫時交給紫薇！」簫劍看著紫薇說：「房門不要關，我們隨時可以進來幫忙！」

　　紫薇再點頭，簫劍、永琪、大夫就出門去。

　　紫薇在床沿上坐下，憐惜的看著爾康，在水盆裡絞了帕子，輕輕的拭去他額上的冷汗。爾康在睡夢裡驚顫，睡得極不安穩，嘴裡發著模糊的囈語。紫薇拿出一把扇子，幫他搧著，不斷幫他換著帕子。時間緩慢的、緩慢的、緩慢的流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爾康忽然醒來了，睜開眼睛，凝視她。紫薇看到他醒了，立刻給了他一個甜甜的微笑，低聲問：

　　「嗨！有沒有夢到我？」

　　爾康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柔聲說：

　　「是！夢到妳了，夢到我對妳兇，吼妳，罵妳……」他的眼神一暗，擔心的問：「我……沒有吧？我沒有兇妳罵妳吧？」

　　紫薇眼裡漾著淚，拚命搖頭。

　　「沒有！你沒有！」

　　爾康看到紫薇額頭有一塊瘀青，伸手去摸。憐惜的問：

　　「這兒怎麼瘀青了？摔跤了嗎？疼嗎？」

　　「不小心撞到了！」紫薇去扶他。「坐起來，趕快吃點東西，餓了吧？」

　　爾康坐起身子，四面看看。

　　「我撐過去了嗎？幾天了？」

　　「不要管幾天了！」紫薇不敢說真話：「先吃東西！」

　　爾康接過飯碗，吃了幾口稀飯，忽然間，一陣反胃，要吐。他把飯碗一放，衝下床，奔到一個空的水桶前，大吐。紫薇奔了過來，為他拍著背脊。爾康吐完，坐在地上喘氣，額上冒著汗珠。紫薇拿了一杯水來給他漱口。他漱完口，神情慘淡，顫抖又來。他努力克制著，伸手握住她的手。

　　「紫薇，我覺得我的意識可能會模糊，我的神志也可能會不清楚，那些痛苦，像是海浪，一波一波的侵襲著我，海浪一次比一次大，快要把我淹死了！我不知道還能承受多久，在我意識還清楚的現在，我要告訴妳，謝謝妳為我做的一切！如果我罵過妳，吼過妳，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話！」

　　紫薇拚命拚命的點頭。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柔聲的說：

　　「我還要告訴妳，我愛妳！」

　　紫薇喉中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爾康就把頭埋在雙膝中，挨過一陣寒顫。片刻，他再抬起頭，盯著她問：

　　「妳呢？妳愛我嗎？」

　　「我愛，我當然愛！」紫薇又拚命拚命點頭。

　　「那麼，我求妳，我們結束這種痛苦吧！」爾康忽然導入了正題，一本正經的說：「妳可以做兩件事，一件，是妳拿一把刀，插進我胸口裡，這兒！」他拍著心臟的地方。「我的生命結束在妳手裡，我也是很幸褔的！另外一件，是妳趕快去拿白麵給我，我跟妳說實話，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的身體裡，有幾千幾萬隻蟲子，在啃我的骨頭，喝我的血……我放棄了，妳也放棄吧！」

　　他那麼溫柔，說得那麼刻骨銘心，是出自肺腑，還是為了要得到白麵？紫薇驚怔著，痛楚得一塌糊塗。看著他說：

　　「我們再試一試，到了今天晚上，你還是撐不下去的話，我就給你吃！」

　　「不要再等了，再等我就死了！」爾康哀懇的，痛苦已極的說：「什麼叫做『十八層地獄』，我明白了！什麼叫『上刀山，下油鍋』，我明白了！紫薇，不是做了十惡不赦的人，才會受到這樣的報應嗎？為什麼是我？給我白麵，好不好？」說著，雙手又劇烈的顫抖起來。

　　「爾康，爾康……我們再試試，再試試……求求你……」

　　爾康的眼神，驀然發出陰鷙的光芒。他陡的跳起身子，發出一聲暴怒的大吼：

　　「我殺了妳！我掐死妳，我打死妳！我踢死妳！這樣好說歹說，妳都不聽！妳那裡是我的紫薇，妳是一個魔鬼！魔鬼！魔鬼……」

　　外面小廳裡，大家聽到這聲大吼，全部驚跳起來，衝進房。

　　只見爾康揚起手來，給了紫薇重重的一拳，紫薇應聲而倒，他又撲過去，又打又踢又踹。簫劍一步上前，就把爾康攔腰抱住。大叫：

　　「爾康！睜大眼睛看看，那是紫薇呀！」

　　永琪跟著怒喊：

　　「你無論失去理智到什麼地步，都不能打紫薇！你看看你做了些什麼？」

　　小燕子和晴兒扶起紫薇，只見她嘴角流血，眼角紅腫，遍體鱗傷。晴兒看到這樣的紫薇，真是心痛無比，不敢相信的說：

　　「爾康連紫薇都打，他真的瘋了！」

　　小燕子眼眶脹紅了，衝到爾康面前，對著他，也是一陣拳打腳踢。嚷著：

　　「你這樣對紫薇，我打死你！我也不管你是生病還是發瘋，我們的爾康，確實死了！你才是一個魔鬼，魔鬼，魔鬼……」

　　永琪趕緊攔腰抱住小燕子。喊：

　　「小燕子，他失去理智，妳也失去理智了嗎？冷靜一點！」

　　「冷水！冷水！給他澆冷水！」大夫喊著。

　　永琪奔出去，提了冷水進來，對爾康一澆。

　　紫薇看著狼狽已極的爾康，覺得自己完全崩潰了，她哭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包白麵來。送到爾康面前，哭著說：

　　「他撐不下去，我也撐不下去了！爾康，給你！」

　　爾康看到白麵，眼睛都直了，撲過來就搶。誰知，小燕子比他快，用手一揮，把那白麵打到地下的積水中，她再跳上去，用兩隻腳拚命去踩。那幾包白麵，立刻被小燕子踩得亂七八糟。她一面踩，一面喊：

　　「紫薇！妳自己說的：『山高壓不垮大地，困難壓不倒好漢，風雨壓不倒紫薇！』不許投降，我們永不投降！」

　　爾康眼看白麵被小燕子踩得稀巴爛，氣得拚命想掙脫簫劍，苦於簫劍的雙臂，像鉗子一般，就是掙不脫，他就對著小燕子的方向踢著踹著。瘋狂的喊：

　　「我要把妳碎屍萬段！我要妳的命！妳給我滾過來……」

　　「我告訴你！」小燕子大聲說：「這是我們最後的幾包白麵，本來還有很多，昨天晚上，我把它們通通丟到火爐裡燒掉了！現在，你要吃也沒有了！」

　　「不要……」爾康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哀號，絕望的喊：「紫薇！紫薇！妳這麼狠心，妳這樣待我，我恨死妳！恨死妳……」

　　紫薇聽著看著，臉色慘淡已極。

　　大夫看得膽戰心驚，說：

　　「沒辦法了！如果你們還要繼續下去，把他綁起來吧！要不然，他不是殺人，就是殺自己！戒藥的人，都是死於自殘！」

　　永琪當機立斷。說：

　　「只要他不會死於缺藥，我們就堅持到底！我去拿繩子！」

　　「不要用繩子，繩子會勒傷他！」晴兒說：「我們用布條，小燕子，紫薇……來幫忙，我們把床單撕成一條一條的！撕寬一點！」

　　晴兒就去撕床單，小燕子也過去幫忙。只有紫薇，痴痴的看著爾康，心碎了。

　　片刻以後，爾康已經被五花大綁的綁在一張堅固的椅子裡，他喊著叫著掙扎著。大家不理他的喊叫，不停的提了冷水進來，澆他，淋他。紫薇守在旁邊，一會兒給他擦拭，一會兒跟他輕言細語，一會兒拿著食物哄他吃，一會兒跟他抱在一起哭。這樣，大家忙忙碌碌，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的挨著。太陽終於落山了，又是一天過去了。半夜的時候，爾康忽然發狂，跳起身子，連椅子帶人，全部跌在地上，椅子破碎了，他掙脫了綑綁，起身就打向永琪。永琪和簫劍雙雙撲過去，制伏了他。大家沒辦法，只好把他綁在床上。他無法把整張床打碎，只能不斷的吼著叫著哀號著。

　　就這樣，大家守著爾康，忍受著那種慘烈的煎熬。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時間一直緩慢的、緩慢的、緩慢的消逝。每過去一天，大家就像「死去活來」一樣，迎接的，不是新的一天，而是新的生命，這新生命，不止是爾康一個人的，也是大家的。他們六個人，曾經共同面對過許多艱苦，許多次死裡逃生，只有這一次，才深切領悟到「重生」的意義。

第五十九章

　　終於挨到了第六天。

　　在那間小廳裡，永琪、簫劍、晴兒、小燕子四個人，都累得像脫了一層皮，個個形容憔悴，狼狠不堪，東倒西歪的倒在椅子裡。有的睡著了，有的還在傾聽臥室裡的動靜。忽然，房門一響，大夫擦著汗，從臥室出來，看著大家，喜悅的說：

　　「他不抽筋不發抖了，已經很安穩的睡了兩個時辰，恭喜各位，真是眾志成城呀！」

　　大家全部精神一振，打瞌睡的小燕子也驚醒了。永琪跳起身子，急切的問：

　　「大夫，你的意思是說，戒藥已經成功了嗎？」

　　「是！應該算是初步成功了！以後，他會在脆弱的時候，還想吃藥，只要他能克服心裡想吃藥的衝動，他就完全成功了！我看，各位這樣拚命救他，還有那麼好的夫人守著他，他不會有『脆弱』的時候了！」

　　小燕子忍不住，「哇」的一聲，就發出歡呼。狂喜的喊著：

　　「哇！勝利勝利！我們勝利了！大夫萬歲！紫薇萬歲！永琪萬歲！晴兒萬歲！我哥萬歲！爾康萬歲……」

　　喊到這兒，正好蕭遙和夫人送食物進來，小燕子就一下子撲進蕭夫人的懷裡。

　　「娘！我們成功了！爾康活了，他會變成我們原來的爾康！我們做到了，我們太偉大了，我太感動了！怎麼辦？我被我們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小燕子太興奮了，語無倫次的喊著。

　　蕭夫人十分感動的，把小燕子擁在懷裡，對蕭遙說：

　　「妳看她這副樣子，還有什麼可懷疑的，高興起來，恨不得把天都拆了！和我那結拜姐姐的脾氣，真是一模一樣！」

　　「我那有懷疑？」蕭遙趕緊說：「見到她那天，我就知道沒錯！她這眼睛，這嘴巴，跟她的娘，像得不得了！」

　　簫劍一怔，怎麼？這話頗有玄機。他連忙看二人說：

　　「爹娘是什麼意思？難道懷疑我認錯了妹妹？」

　　小燕子也怔住了，緊張的看蕭遙夫妻。

　　「沒有沒有，」蕭夫人急急的接口：「我們只是私下討論而已，其實，小慈那個孩子，出世時我還帶過，她身上有個……」

　　蕭遙急忙咳了一聲，蕭夫人才驚覺失言，趕快住口。

　　小燕子疑心大起。連聲問：

　　「有什麼？有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蕭夫人掩飾的笑著：「你們趕快吃東西！幾天以來，沒有一個人有胃口，現在，爾康戒藥成功了，大家總可以好好的吃一頓了！」

　　「娘！」小燕子狐疑的說：「說話說一半，最彆扭了！到底有個什麼嘛？妳說妳說嘛！一定要說！」

　　蕭夫人沒轍了，笑著說：

　　「有個小記號而已。」

　　「啊？有個小記號？」小燕子大驚，很快的尋思了一下：「什麼小記號？我身上光溜溜，沒有胎記，沒有疤痕，什麼都沒有！」她的心一沉，看簫劍。「糟了！你一定認錯妹妹了！」

　　簫劍急忙看著蕭遙夫婦，著急的說：

　　「怎麼你們以前都沒跟我說過？」

　　「那個不大好說，也沒什麼意義，別去研究了！」蕭夫人笑著。

　　「不行不行！你們把我的好奇心都引出來了！我一定要知道！」小燕子嚷著。

　　簫劍不安起來，萬一真的認錯了妹妹，這事就太離譜了！因為認妹妹，造成小燕子離開了皇宮，造成永琪放棄了皇位，造成乾隆父子分離，也造成永琪和綿憶分離……萬一錯了，這一切豈不是都錯了？

　　他一摔頭說：

　　「這個不用去研究了吧？我已經認了這麼久的妹妹，她就是我的親妹妹，認錯也是親的，沒認錯也是親的，我不想去研究她身上的記號！」

　　永琪擔心的看看小燕子，看看簫劍，完全瞭解簫劍的心思，就急忙說：

　　「當初小燕子進宮，是『陰錯陽差』，這個『認妹妹』，說不定是『歪打正著』，不管怎樣，錯也好，對也好，造就的是人間三對佳偶，我們大家都認了吧！別研究了！」

　　「就是就是！」蕭遙趕緊接口。「爾康戒藥成功，恭喜大家，我們趕快去殺雞，熬一鍋好湯，給大家補補！」

　　夫婦兩人就要走，小燕子抓抓耳朵，忽然忍受不了，衝到蕭夫人面前。

　　「告訴我，告訴我！這種啞謎，我受不了！到底我身上有什麼小記號？在那兒？頭上腳上還是身上？」

　　蕭夫人走不掉，只得湊在小燕子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

　　只見小燕子一怔，衝口而出的喊：

　　「什麼？我屁股上有顆紅痣……」驀然覺悟不雅，用手蒙住了嘴。

　　大家都瞪著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晴兒就看永琪說：

　　「這事，恐怕只有永琪知道了！長在那種地方，小燕子自己都看不見！」她連忙問永琪：「有沒有？有沒有？」

　　大家都看永琪，永琪面紅耳赤，打著哈哈。

　　「這個……這個……我真的沒注意，要不然，我、我、我……我下次注意……」

　　小燕子跳了起來，嚷著：

　　「我告訴你們大家，誰也不許來檢查我，我才不給你們看！不管怎樣，我已經認定簫劍是我哥哥，我也為了這個，離開了皇宮，還帶走了永琪！一切都成為事實，再也無法懷疑了！我爹是方之航，我娘是杜雪吟，我認定了！」

　　「我也認定了！」簫劍也大聲說。

　　晴兒過去摟著小燕子，簫劍的顧忌，她早就體會到了。這件事，萬一錯了，也只能當它是對的。她堅定的說：

　　「我們大家都認定了，就這麼回事！不要再去研究那顆小痣了！嬰兒時期的痣，也不見得會留到今天！」

　　永琪鬆了一口氣，大笑說：

　　「哈哈，那麼我的檢驗工作，就不必了，是不是？其實我也很樂意……」話沒說完，小燕子踢了他一腳，他趕緊改口：「大家都是『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我們就糊塗一點吧！」

　　大家都釋懷的大笑著，一屋子嘻嘻哈哈。這是爾康戒藥以來，第一次房裡充滿了笑聲。

　　※※※

　　這晚，深夜的時候，爾康從沉睡中醒來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到房中一燈如豆，紫薇在床邊睡著了。他不知道這是戒藥後第幾個黑夜，好像已經過了幾千幾萬年。他伸了伸手腳，發現沒有繩子綁著自己，不禁一驚。

　　在床邊椅子裡打盹的紫薇，聽到他的聲音，立刻驚醒了，急忙撲到床前去。

　　「爾康！你怎樣？覺得怎樣？」她急切的問。

　　「你們怎麼放開了我？怎麼不把我綁起來？」爾康怔怔的問，忽然發現自己的藥癮症狀都沒有了，驚疑不定。「我不發抖了！也沒冒冷汗，也沒抽筋，身體裡也沒有蟲子在爬……」他注視紫薇問：「第幾天了？」

　　紫薇凝視他，見他眼神清明，不禁悲喜交集。激動的喊：

　　「爾康，你太勇敢了，太偉大了，你挨到了第六天！大夫說，他簡直不相信，你可以成功！他說，留在你身體裡的毒素，已經慢慢的消退了！只要你意志堅定，這個藥癮不會再犯！你讓他很有成就感！你讓我驕傲，讓我們大家，都開心得不得了！」

　　爾康從床上坐起來，伸出雙手，不敢相信的看著，見自己的手，不再發抖，頓時間欣喜莫名。

　　紫薇就急急的站起身子，要往門外跑。

　　「你一定餓了，我去給你熱雞湯，這鍋雞湯煮好的時候，你睡得正香，大家都不敢吵醒你，幾天以來，你都沒吃什麼，吃了就吐，現在，可以好好的喝點雞湯了！」

　　爾康跳下床，一把拉住了她，仔細看她。啞聲的說：

　　「不要走！」

　　紫薇站住，看著他。

　　「你，餓不餓？」

　　爾康一瞬也不瞬的凝視她，回答：

　　「是！很餓！」

　　「那我趕快去……」紫薇急著要走，笑著說：「今晚沒人幫忙了，大家被你折騰了五天，個個筋疲力盡，全體睡覺了，所以，只好我去！」

　　爾康緊緊的拉住她，不讓她走。他的眼光，深深切切的停駐在她臉上，伸手撫摸她臉上的傷痕，嘴角的瘀青。聲音哽塞的，帶淚的說：

　　「這一定不是我弄的，對不對？我不可能弄傷妳，對不對？」

　　紫薇微笑著，眼裡漾著淚，拚命點頭。

　　爾康一把就把她抱進懷裡，用胳臂緊緊的環抱住她，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上。在她耳邊痛楚的說：

　　「我夢到我變成一隻野獸，不管碰到誰，我都亂咬一氣！越是靠近我的人，我咬得越兇！不止咬她，還說了很多混帳話……很多不可原諒的話……」

　　紫薇急急的抬起頭來，看著他，伸手去摀住他的嘴。

　　「那是夢！那是夢！那不是真的……我一直聽到你的心聲，你在喊我的名字，要我救你幫助你……不過，真正救了你的，是我們大家，因為，我幾乎功虧一簣，幾乎放棄了！」

　　爾康眼中潮濕了，再度抱緊她。

　　「我在妳的臉上，看到這場戰爭的痕跡，什麼叫『慘烈』，我知道了！這五天，是我一生最漫長的日子，也是妳這一生最漫長的日子！對妳的所作所為，我無以為報，只能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熱情，來好好愛妳！而且保證，這份愛不會因為任何改變而改變，不會因為年華老去而褪色，永遠鮮明如今天！」

　　紫薇感動至深，眼中帶淚，唇邊帶笑，緊緊的依偎著他。

　　※※※

　　這天，風和日麗，鳥語花香。大理的天空，特別的藍。洱海的水，特別的綠。大理的古城，特別的古色古香。三對璧人，擺脫了各種陰影，嘻嘻哈哈的走在大理的街道上，個個神清氣爽，精神抖擻。爾康已經恢復原來的風度翩翩，比所有的人都興奮。大家正在研究簫劍和晴兒的婚禮，應該用什麼方式？六個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百夷人的婚禮有沒有特色？讓晴兒和簫劍，用百夷人的婚禮怎樣？」永琪說。

　　「百夷人結婚，是載歌載舞的，許多跳舞的姑娘，陪著新郎去迎娶新娘！」簫劍解釋。「為什麼要用百夷人的婚禮呢？」

　　「因為你是百夷人呀！」永琪笑著。

　　「我覺得，我們不要分民族，我們來個混合大婚禮，能夠多熱鬧，就多熱鬧！什麼滿族、漢族、百夷族、苗族、蒙古族、回族……都可以，怎麼熱鬧就怎麼辦！」小燕子興沖沖，建議著。

　　「對！這個種族的歧視，希望到我們這兒為止！什麼滿人、漢人、百夷人、蒙古人……大家都是一家人！」永琪心有所感，如果不是滿漢的問題，也不會因為一首剃頭詩，造成了文字獄。「這樣的婚禮，別有意義，就來個混合婚禮吧！」

　　「怎麼混合呢？到底你們打算怎樣？」簫劍問。

　　「記得我們在西湖，給晴兒和簫劍製造機會，鬧了一個火燒小船的故事嗎？」紫薇問。

　　「那件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和婚禮有什麼關係？」晴兒問。

　　「我看洱海比西湖還大，我們弄一個花船婚禮好不好？用一隊小船，上面張燈結糕，掛滿鮮花，其中一條，全部用紅色羅帳，佈置成喜船！紀念我們的火燒小船！幸虧當天一燒，才燒出了今天的喜事！」紫薇興高采烈的說。

　　爾康一聽，興奮得不得了，嚷著：

　　「紫薇，我們兩個再結一次婚好不好？這個船隊的點子，就留給我們兩個吧！」

　　「那我也要和小燕子再結一次婚！」永琪也興奮的說：「我們就來個載歌載舞吧！」

　　「載歌載舞？這個點子也很好！我們也可以參加！」爾康又說。

　　「你們搞什麼？」簫劍笑著嚷：「要大家研究一下我們的婚禮，你們這些結婚好多年的人，湊什麼熱鬧？我聽起來，花船的點子滿好，爾康，你搶什麼？」

　　「哈哈！」爾康大笑：「我現在很興奮，什麼都想搶！」

　　「我覺得越簡單越好，不要太鋪張了！」晴兒羞答答的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麼要驚動全天下呢？」

　　「怎麼會是你們兩個人的事呢？」爾康嚷：「我們大家辛辛苦苦熬到今天，就靠你們的結婚，寫下最完美的一章，你們兩個的婚禮，是我們大家的事！我提議，先是船隊，再是迎親隊伍，新人拜完天地，到了晚上，再把百夷的『火把節』，緬甸的『點燈節』都用上，狂歡它一天一夜！」

　　「啊？要這樣折騰我呀？我不要！」晴兒睜大眼睛。

　　小燕子樂得手舞足蹈。笑著，叫著：

　　「妳不要也得要，我聽起來就很過癮，哈哈！好極了，什麼時候舉行？趕快回去挑日子！」

　　大家談論得興致高昂，這個也有意見，那個也有想法，真是人人參與，個個歡欣。永琪找了一個空檔，悄悄拉了簫劍一把，簫劍看到他神祕的眼色，就跟著他走到一邊去，避開了眾人。永琪笑著，低聲對他說：

　　「我要告訴你一聲，關於那顆紅痣……我幫你檢查過了！沒錯！小燕子是你嫡嫡親的親妹妹！再也不用懷疑了！」

　　簫劍眼睛，一亮，喜不自禁。

　　「是嗎？雖然我嘴裡說不在乎，心裡可真想知道！」

　　紫薇發現他們兩個走開了，回頭嚷：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我們也要聽！」

　　「就是！我們之間，應該沒有祕密吧！」爾康馬上呼應紫薇。

　　「快說！快說！兩個大男人，也會神祕兮兮！」晴兒也不依。

　　小燕子奔過來，拉著永琪一陣亂搖，噘著嘴喊：

　　「快說快說！趕快說！神神祕祕，幹什麼嘛！」

　　永琪沒轍了，大笑著說：

　　「我們在談一顆小紅痣！」

　　晴兒、紫薇、爾康都睜大眼睛，同時大嚷：

　　「小紅痣？有還是沒有？」

　　小燕子滿臉通紅，又跺腳，又扭身子，又笑。

　　簫劍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小燕子的肩膀上。神氣活現的喊：

　　「再也沒有懷疑了，這是我親妹妹，有證據了！以後有人提出異議，我就……」

　　「你就怎樣？你就怎樣？」小燕子大叫。

　　「我就……揍他！」簫劍大笑說：「妳以為我要怎樣？難道還能把證據拿出來？」

　　大家笑得前俯後仰，彎腰駝背。小燕子臉紅紅的，也忍不住笑。簫劍看著她，直到今天，才肯定這是自己的親妹妹，眼裡，盛滿了寵愛和親情。

　　就在這一片溫馨的時刻，只見街頭有民眾聚集，議論紛紛，個個唉聲嘆氣，搥胸頓足。小燕子覺得奇怪，奔上前去，拉住一個老者問：

　　「你們在談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傷心？」

　　「真是國家的不幸呀！」老者嘆氣，拭淚說：「皇后去世，我們還沒什麼感覺，可是，五阿哥去世，實在是太可惜了！」

　　永琪一聽，震動無比，喃喃的問：

　　「五阿哥去世了？皇后也去世了？」

　　「是啊！」老者扼腕的說：「那位五阿哥，上次帶兵打緬甸，從來不打擾百姓，打得轟轟烈烈……剛剛才封了榮親王，年紀那麼輕，咱們都指望他當太子，怎麼就去世了？」

　　永琪怔忡著，楞了半晌，回頭就走。大家聽到皇后去世，個個傷痛。看到永琪走開，知道他尤其難過，趕緊追著他，小燕子就去拉他的胳臂。

　　「永琪，你是為皇后難過，還是為五阿哥難過？」

　　「都難過！」

　　「皇后早已油盡燈枯，早些走，也早點解脫！不知道容嬤嬤怎樣了？」紫薇說。

　　「多半跟著去了！」晴兒深知宮裡的嬤嬤，尤其像容嬤嬤這種人，都以「殉主」為榮的。她看著永琪，輕聲說：「五阿哥的事，你也看開一點！皇上早就說了，要這樣宣佈！」

　　「雖然知道這是必然的事，可是，這個宣佈，也表示我和皇阿瑪……不，是我和艾老爺之間，再也沒有父子的關係了！」永琪嘆息著。

　　永琪神色暗淡，眾人的歡樂，也因這個消息，而打住了，大家都難過著。

　　小燕子看著永琪，不禁歉疚心痛起來。都是為了她，他什麼都沒有了，那麼好的一個阿瑪，還有那麼小的綿憶，他都丟下了！她真值得他這麼做嗎？她心裡熱烘烘，嘴裡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的挽住了永琪的胳臂，挽得那麼緊，把他的手腕都快拉斷了。永琪偏過頭來看著她，用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底，是一片義無反顧，和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小燕子接觸到他這樣的眼光，這才體會到紫薇常說的話；「山無稜，天地合，才敢與君絕！」不，是「山無稜，天地合，也不肯與君絕！」

　　※※※

　　晴兒和簫劍的婚期定在半個月以後，大家決定採用小燕子的意見，用少數民族的婚禮形式，什麼迎親隊，船隊，火把晚會全部上場，大家就開始積極的籌備婚禮，做衣服頭冠飾物，佈置船隊，組織迎親隊伍……忙得不得了。爾康戒藥以後，也需要一段適應期，正好藉這一段忙碌，來治療他偶然發作的「思藥症」。

　　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在婚禮之前，大家找了一天，來到蒼山上，祭拜方之航夫婦的墓，這是簫劍第一次帶著小燕子祭拜父母，兩人都有說不出來的激動。其他的人，也各有各的感動。大家站在墓前，只見墓碑上刻著：「先考方之航先母杜雪吟之墓」，下面刻著：「不孝子方嚴媳晴兒不孝女方慈婿艾琪敬立」。

　　大家恭恭敬敬的把鮮花供品放上，簫劍回頭對小燕子說：

　　「這就是我們爹娘的墓地，他們合葬在這兒，後面是蒼山，前面是洱海，不論是人間還是天上，他們都結伴同行了！我猜，他們應該死而無怨！這塊墓碑，是我前幾天重新刻的，我把我們的名字都放上去了！來，小燕子，永琪，晴兒，讓我們四個，給爹娘上香！」

　　四人上前，虔誠的燃香祝禱。小燕子從來沒見過爹娘，現在，看到爹娘的墓，想起這一路的曲折，簡直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她正正經經，一臉誠摯的說：

　　「爹，娘！經過了這麼久流浪的日子，我終於可以在你們的墓前上香，對於我，這個意義實在太大了。我和哥哥，在你們的牽引下，終於找到了一生的幸福！從此，我們會生活在你們身邊，不再遠離了！爹娘，請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女兒，到今天才來拜見你們！」

　　小燕子說完，永琪就接口說：

　　「爹，娘！請原諒我阿瑪造成的不幸！你們的故事，牽牽連連，一直蔓延到我們的身上！是你們在冥冥中牽了紅線，才有我們今天的全員到齊。相信你們的遺憾，我們也幫你們彌補了！我會用我最真摯的心，照顧你們心愛的女兒！請放心吧！」

　　晴兒也恭恭敬敬的說：

　　「爹，娘！今天，我可以站在這兒給你們上香，實在是一個奇蹟。養在深宮的我，幾乎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卻會和簫劍相遇相知，到今天攜手共創我們的人生，說起來像夢，是你們讓這個美夢成真！從此，我會一心一意的陪伴簫劍，讓你們的美夢成真！希望你們在天之靈，安心吧！」

　　簫劍聽到晴兒這樣說，更是感動不已，焚香再拜，說：

　　「爹娘！我這條尋親復仇的路，走得坎坷，所幸，卻得到最佳的效果，我想，爹娘心裡再也不會有仇恨了，我和小燕子，心裡也沒有仇恨了！我們會用一顆顆的愛心，去面對以後的人生，去教育我們的子女！我相信，這也是你們的心願！」

　　爾康聽到這兒，心裡有話，不能不說，一拉紫薇，雙雙上前。說：

　　「伯父！伯母！我和簫劍小燕子的關係，你們一定瞭解！我和他們一起來上香，只想告訴你們一句話，你們太偉大了！生下這麼可愛的一對兒女！如果沒有小燕子陰錯陽差進宮，就沒有我和紫薇的生死相許！謝謝你們一切的一切！」

　　紫薇虔誠的作了總結：

　　「伯父，伯母，他們把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現在回憶起來，我們所有的故事，是從你們開始！我相信，你們的愛，我們的情，會世世代代綿延不斷！為你們的存在，繼續寫下最美麗的故事！」

　　六人說完，就一齊跪下磕頭。六個人的心，密切的契合著。

　　祭拜完了爹娘，大家開始遊蒼山，蒼山有十九峰，峰與峰之間，都有小溪。山特別的青，水特別的綠，天特別的藍，雲特別的白。大家有無數的話要說，過去未來，談也談不完。每個人興致都很好，只有永琪，有些落落寡歡，常常陷進沉思裡。小燕子悄悄注視他，知道他時常在懷念著皇阿瑪，大概也不能不懷念著綿億和知畫吧！她怎樣可以讓他快樂起來呢？她心裡轉著念頭。簫劍在說：

　　「我已經把整個大理，和附近的鄉鎮都跑遍了，沒有發現含香和蒙丹的絲毫痕跡，我猜，含香他們，從來就沒有到過大理！」

　　「我也這麼猜想，他們兩個的民族觀念太強，一定還是偷偷溜回新疆了！」爾康說。

　　「沒有見到含香和蒙丹，雖然是個遺憾，但是，我們可以想像，他們一定也和我們一樣，生活得非常幸福美滿！」紫薇充滿祝福的說。

　　晴兒四面看，不勝感動的伸展著手臂，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城市有城市的古樸，山有山的壯麗，水有水的清秀，我真喜歡這個地方！我只要想到……」晴兒臉一紅，話說了一半就嚥住了。

　　「想到什麼？想到什麼？」簫劍追問著。

　　「不說了！」晴兒羞澀的。

　　「怎麼話說一半呢？」小燕子問，就大聲宣佈：「你們這些人給我聽著，要跟我一起生活，就不許話說一半！我最受不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故弄玄虛』、『語焉不詳』……弄得我『心癢難搔』、『一頭霧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氣死了！」

　　大家全部不敢相信的瞪著小燕子。

　　永琪的眼睛瞪得最大，忍不住脫口驚呼：

　　「小燕子！不得了！妳用了好多成語耶！全部用對了，連『語焉不詳』這樣的句子，妳都會用了！妳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這有什麼希奇，我早就說過，總有一天，我會四個字四個字的說話，煩死你們！」小燕子得意的說，看到永琪的注意力，真的被自己的成語吸引了，就更進一步，說：「永琪，我發明了一個學成語的方法，很快就學會了，比死背有用多了！」

　　「是嗎？什麼方法？」永琪好奇的問。

　　「我用唱的！把成語編成黃梅調，你們聽我唱來！」小燕子就用黃梅調連唱帶作的唱了起來：「『一口咬定』不放鬆，『一寸丹心』在胸中，『一目十行』學得快，『一見如故』樂融融。『一日千里』快如飛，『一日三秋』太可悲，『一言九鼎』不能悔，『一往情深』是紫薇。『一表人才』推永琪，『一呼百諾』成回憶，『一波三折』如你我，『一知半解』是燕子！『一夫當關』是爾康，『一諾千金』簫劍當！『一見傾心』晴兒苦，『一帆風順』歲月長呀，歲月長！」

　　小燕子唱完，大家情不自禁，都報以瘋狂般的掌聲，永琪尤其震動，嚷著說：

　　「小燕子，這是妳自己編的嗎？妳實在不愧是方之航的女兒！妳的進步，真讓我太開心了！」

　　小燕子就依偎著永琪，含情脈脈的看著他。說：

　　「你真的開心嗎？我就是為了要你開心，編了好久才編出來！如果你真的開心，就不要再悶悶不樂了，雖然你失去了皇阿瑪，失去了綿億和知畫，但是，你有我，我會為了你的快樂，做很多很多的事！」

　　小燕子一篇話，永琪眼眶濕了，把她緊緊一摟，他故意用「一」字頭的成語，串連著說：

　　「是！我不會再悶悶不樂了！我會為了妳的『一片苦心』，拋開我的『一己之私』，從此『一心一意』，和妳共度『一生一世』！」

　　「哇！太感人了！」晴兒叫著：「這『一』字頭的成語，還有嗎？」

　　紫薇笑看晴兒，嘻嘻哈哈的說：

　　「當然有！為了方家的『一脈香煙』，希望妳『一舉得男』！」

　　這一下，全體大笑起來，不止笑，還瘋狂的鼓掌。晴兒滿臉排紅，又是歡喜又是羞。小燕子這才想起來，抓著晴兒問：

　　「妳剛剛說到一半的話，還沒說清楚！妳想到什麼？趕快說！」

　　大家心情良好，樂不可支，就全部鼓譟著，看著晴兒嚷：

　　「說！說！說！」

　　晴兒只得臉紅紅的說：

　　「我想到我們的孩子們，會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吸收著這兒的山靈秀氣，將來一定會長成快樂、健康的青年！我就很開心！」

　　大家都笑了，甜蜜的感覺，把每個人都抓得牢牢的。紫薇含羞的依偎著爾康說：

　　「爾康，我簡直不想回北京了！我捨不得跟大家分開！」

　　「哈哈！那可不行！我們在北京，還有我們未了的責任！但是，我們可以常常來大理探視他們呀！」

　　爾康笑著說，不想讓離別的情緒，這麼早就影響大家，就看著簫劍晴兒，大聲的說：「如果要『一舉得男』，恐怕就得『一鼓作氣』，快馬加鞭，辦一場『一時之選』的婚禮了！」

第六十章

　　終於，到了簫劍和晴兒結婚的日子。

　　這天，在碧波如鏡的洱海上，一溜小漁船排列著，船上，堆滿了鮮花。船篷上，用紅布貼著大大的囍字，打著紅綢結，船員都是紅衣，有的舉著囍牌，有的划槳，有的奏樂……整個船隊，緩緩前進，紅船綠水，如詩如夢，美麗無比。

　　第一條小船是樂隊，一色紅衣的樂隊，奏著喜樂。第二條船特別大，佈置得美輪美奐，是新娘的船。三、四、五條是儀仗隊。第六條後面都是親人朋友的船隻，全部舉著囍字的紅牌，繞著湖邊，划向碼頭。

　　在新娘船上，晴兒一身百夷人的新娘裝，頭上是頂銀製的頭冠，鏤空的銀花顫巍巍的豎在頭上，垂著美麗的銀流蘇。她端坐在花團錦簇中，四周圍著紅色的帘幔，映紅了晴兒的臉。紫薇和小燕子充當喜娘，一邊一個圍繞著晴兒，兩人也是百夷姑娘的盛裝，小燕子是紅色的，紫薇是粉色的，也分別戴著有流蘇的帽子，和平日的清裝完全不一樣，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美女。兩人滿面笑容和喜氣，不時悄看晴兒，忍不住吃吃的笑。晴兒很緊張，卻被兩人弄得常常要笑，醒悟過來，又趕緊正襟危坐。

　　在路上，簫劍坐在一頂滑竿上，穿著百夷新郎的服裝，在樂隊、儀仗隊的簇擁下，吹吹打打，走往洱海去迎親。爾康和永琪充當男方伴郎，也穿著華麗的百夷衣服，隨行在簫劍身後。許多百夷族的男女青年，跟著迎親的隊伍一齊前進。大家浩浩蕩蕩，迤邐的走向洱海的碼頭。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到了碼頭，正好船隊也吹吹打打陸續靠岸。新郎下了滑竿，親自走到碼頭的木橋上來迎接新娘。紫薇和小燕子，已經攙著盛裝的晴兒下了船，早有百夷族的青年，抬來打著如意結的新娘滑竿，代替花轎。晴兒羞答答，在大家攙扶下，小心翼翼的上碼頭，再上台階。簫劍看到如此美麗的新娘，幾乎眼光都離不開她，看到她步履維艱，就什麼都顧不得，忘了自己是新郎倌，上前一把抱起晴兒，把她抱上了滑竿。這樣忘形的一個舉動，惹得所有群眾，瘋狂的大笑和鼓掌。也把晴兒羞得滿臉通紅。簫劍這才驚覺的笑笑，不好意思的坐上新郎的滑竿，兩頂滑竿抬了起來，新郎新娘高高的坐在滑竿上，在百夷族青年的吹吹打打下，和無數男男女女的簇擁下，浩浩蕩蕩的向蕭家走去。

　　進了蕭家庭院，紫薇才用紅喜巾，蒙住了晴兒的臉。

　　新郎和新娘被攙扶著，走進大廳。

　　蕭遙夫婦端坐在房間正中。晴兒被小燕子和紫薇攙扶著，和簫劍走到兩老面前站定。滿屋子賓客，笑著，鬧著，議論著。爾康當司儀，已經是經驗老到，中氣十足的高喊：

　　「一拜天地！」

　　小燕子和紫薇扶著晴兒，和簫劍面向門外。行禮如儀。

　　「再拜高堂！」

　　晴兒和簫劍轉向蕭遙和蕭妻。再度行禮如儀。

　　「夫妻交拜！」

　　晴兒和簫劍對面對站好。彼此對拜。

　　「送入洞房！」

　　鞭炮聲劈哩叭啦的響起，紫薇把晴兒絲帶，交到簫劍的手裡。

　　簫劍就牽著晴兒，在親友的恭喜聲中，在花瓣的飛撒下，走向新房。對簫劍和晴兒來說，這一條結婚之路，走得真是遙遠，從北京到大理，從皇宮到農莊……一直到走進洞房，兩人都恍然如夢，充滿了不真實感。

　　進了新房，一切就按照慣例，晴兒蒙著喜帕，端坐在床沿，簫劍站在床前。

　　紫薇捧著喜秤，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小燕子站在新郎另一邊，興高采烈的唸著：

　　「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簫劍拿起喜秤，挑開喜帕，露出晴兒那張「半帶羞澀半帶情」的臉龐，她低垂的睫毛下，掩映著一對清亮的眸子，彎彎的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那種高雅，那種清麗，那種脫俗的美，簡直讓人無法喘息。簫劍痴痴的看得出神了。小燕子忍不住，就開始笑場，這一笑，好像具有傳染性，紫薇也跟著笑，永琪和爾康，也跟著笑。大家這樣一笑，簫劍忍不住，也傻傻的笑起來。晴兒趕緊低俯著頭，唇邊那淺淺的笑，就變成了深深的笑。房裡擠滿客人，個個都嘻嘻哈哈的笑開了。

　　紫薇換了交杯酒上來，小燕子清清嗓子，再唸：

　　「請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從此『如魚得水』，『瓜𤔅綿綿』，『鶼鰈情深』，『地久天長』，『如膠似漆』，『百年到老』，『比翼雙飛』……」

　　永琪睜大眼睛，對爾康說：

　　「糟糕！她走火入魔了，不知道背了多少成語，看樣子，我們真的會被她四個字四個字說得煩死！」

　　「反正簫劍拿這個妹妹沒轍，只好認了！看她能說出多少？」爾康笑著說。

　　小燕子果真說不完，還在那兒繼續唸：

　　「『百年好合』、『宜室宜家』、『鳳凰于飛』、『神仙眷屬』、『親親愛愛』、『長長久久』……」

　　簫劍和晴兒，舉著酒杯，手都舉痠了，簫劍生怕小燕子沒完沒了，一聽到「長長久久」，就趕緊拿了酒杯，一個箭步上前，就和晴兒喝起交杯酒來。

　　小燕子脫口驚呼：

　　「哎呀，我還沒說完呢！他們已經『急如星火』，『迫不及待』了！」

　　一屋子賓客哄堂大笑。

　　紫薇笑得腰都直不起來。

　　晴兒羞得面紅耳赤，可是，唇邊那深深的笑，已經漾開到整張臉龐上了。

　　※※※

　　婚禮總算完成，但是，晚上還有「火把慶典」。無數無數的火把，從四面八方聚攏，迤邐前來，把原野照耀如同白晝。小燕子紫薇帶著一隊人，在火把的簇擁下，抬著晴兒進場。另外一邊，永琪和爾康帶著一隊人，也高舉著火把，抬著簫劍進場。兩隊匯合以後，放下滑竿，在歡呼聲中，一對璧人走下了滑竿。許多百夷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的青年男女，成雙成對的聚集到草原上，把無數的火把插在地上，就一對一對的，手挽手跳著舞，歡慶婚禮。

　　簫劍和晴兒，被好多對年輕人包圍著，也學習著少數民族那樣跳著舞。簫劍雖是身經百戰，這時，卻弄了個手忙腳亂。不好意思的說：

　　「這個跳舞，我可是外行！」

　　「我也外行呀！」晴兒說，看著四周那些高舉火把，唱著歌的青年男女，驚嘆著：「如果老佛爺看到我這樣的婚禮，一定嚇得昏過去！」

　　簫劍挽著她，低頭看她，寵愛已極的說：

　　「晴兒，我何德何能，居然能夠擁有妳！」

　　「希望幾十年以後，你還能對我說這句話！」晴兒仰望著他，深情的說。

　　「幾十年？」簫劍誇張的喊，早已心醉神馳了。「幾百年以後，我還要跟妳說呢！妳永遠是我的新娘！妳看，這個婚禮，我是煞費苦心設計的！有『蒼山為證，洱海為憑』，算是名副其實的『山盟海誓』，從白天鬧到晚上，表示『朝朝暮暮，永結同心』！」

　　晴兒這才體會，小燕子為什麼常說，「感動得快要死掉」、「幸福得快要死掉」、「高興得快要死掉」……她也是這樣。她的眼睛，閃亮如星，柔情似水。

　　「你再說下去，我就醉了！」

　　「醉吧！人生難得幾回醉？」簫劍說：「跳舞吧！不管會不會跳，我們跳吧！」

　　兩人就陶醉的酣舞著。

　　爾康和紫薇也跳著舞，紫薇看著爾康，快樂的、疑惑的問：

　　「爾康，我們的喜怒哀樂，為什麼這麼強烈？一般人也是這樣的嗎？」

　　「不會，有些人一輩子沒有認識過『愛』！」爾康說。

　　「會有這種人嗎？那不是太可憐了！」紫薇驚愕的問。不認識愛，那豈不是白白來到人間走一趟？

　　「如果他根本不認識愛，他也不會可憐，他渾渾噩噩度過一生，沒愛就沒煩惱，說不定反而很平靜。愛的本身，就兼有『痛苦和狂歡』的特質，所以我們動不動就驚天動地，死去活來！愛的負擔是很沉重的！」爾康深刻的說。

　　「可是，我寧可像我們這樣！我寧可要這份沉重。你知道嗎？我一生的快樂加起來，也沒有這些日子來得多！自從你好了，我就覺得每個日子，都是上蒼給我的恩惠，能夠這樣看著你，感覺到你的快樂，我就飄飄欲仙了！」紫薇微笑的說。

　　「傻紫薇！」爾康感動極了，笑著。忽然笑容一收，盯著她說：「妳很可怕！」

　　「我很『可怕』？怎麼『可怕』？」紫薇睜大了眼睛。

　　「男人，常常把一生的愛，分給很多的女人，每個女人分一點！妳卻像一個大海，匯集了我全部的愛！把其他的女人，都變成虛無！妳怎麼不可怕？」

　　紫薇笑了，深深的說視著爾康，想著他為自己付出的，心裡滿溢著愛。

　　小燕子和永琪也在跳舞，小燕子一面跳，一面笑，笑得腳步大亂。

　　「妳今天怎麼搞的？害了『笑病』嗎？怎麼一直笑不停？」永琪問。

　　「沒辦法，我好想笑！」小燕子邊笑邊說：「我這叫做『笑容可鞠』、『笑逐顏開』、『笑脫下巴』、『笑斷肝腸』、『笑裡藏刀』……呸呸呸，說錯了！」

　　「不得了！」永琪看著她笑：「以後，我要跟妳這樣過一輩子，妳瘋瘋癲癲，一下子笑不停，一下子猛背成語！我豈不是慘了？」

　　「現在還好，我只背成語，下面，我準備開始背『唐詩』了！」

　　「唐詩！」永琪大驚失色：「妳四個字四個字已經夠煩了，假若七個字七個字說，那還得了？」

　　小燕子又笑，笑著笑著，不跳了。永琪拉著她的手，喊著：

　　「跳舞呀！難得這樣狂歡一次，來！跳舞！」

　　小燕子臉紅紅的，笑著說：

　　「不知道可不可以跳？」

　　「什麼叫做『不知道可不可以跳』？老佛爺又不在這兒，還有什麼人不許妳跳舞？」永琪不解的問。

　　「我有點怕怕的，還是不跳比較好！」小燕子低下頭去。

　　「妳怕誰？」永琪詫異的說：「別怕了！我們已經離開那個讓人害怕的地方，從此，妳都不用害怕了！來，難得我想跳舞！跳！」

　　「等我問一問……」小燕子吞吞吐吐的說。

　　「問一問？問誰？」

　　「南兒！」小燕子扭扭捏捏的說了兩個字。

　　「誰？誰？誰？」永琪聽不清楚。

　　小燕子這才喜孜孜的說：

　　「南兒！我們的南兒！這下名副其實了，是在雲南有的！」

　　永琪呆了呆，恍然大悟，驚喊出聲：

　　「小燕子！妳懷孕了？」

　　永琪喊得好響，紫薇、爾康、晴兒、簫劍都停止跳舞，驚看過來。只見永琪抱起小燕子，高興得轉圈圈。大家都忘了跳舞，圍繞過來。全部驚呼：

　　「小燕子！妳有了？」

　　小燕子羞澀的點頭，紫薇歡呼著：

　　「爾康！我們的媳婦來報到了！」

　　「妳怎麼知道是個女孩？」爾康笑著問。

　　「憑直覺！因為我們需要一個媳婦！」紫薇一廂情願的說，就跑去拉住小燕子。「小燕子，不許轉了！我媳婦在妳肚子裡，這怎麼辦？我要足足擔心十個月！」

　　小燕子笑得好開心。這個新的喜訊，使原本就高昂的喜氣，更加熾熱。三對幸福的人，全部笑得好開心。

　　那些百夷青年，分沾著他們的喜悅，個個笑著，拿著火把，熱熱鬧鬧的跳過來，很有默契的，把三對幸福的人，簇擁在中間。然後，跳舞的人向後仰，火把跟著後倒，像一朵燦爛的火花綻開。三對相擁的人，彼此深情凝視，站在中間，像是花蕊一般。這場「火舞」，後來被紫薇形容成「最有熱力的婚禮」，常常把這個盛況，講給她的兒女聽。

　　※※※

　　快樂的時光，像飛一般的過去了。晴兒和簫劍的婚禮已經結束，爾康和紫薇，又住了一些日子，兩人思念東兒，幾乎快要思念成疾。實在不能再拖延，必須回北京。這天，終於到了離別時候，大家送爾康和紫薇，一直送到城外。

　　路邊停著馬車，車伕坐在駕駛座上等待著。爾康和紫薇站在車旁，磨磨蹭蹭不捨得上車。小燕子、晴兒、永琪、簫劍站在馬車旁，執手相看，依依不捨。紫薇握著小燕子的手，千叮嚀，萬囑咐：

　　「小燕子，千萬要照顧好我的媳婦兒！我跟妳約定，等到她十六歲的時候，妳就把她送到北京來，那時，東兒也很大了，就算不馬上成親，兩人也可以培養一下感情……」

　　晴兒忍不住打斷：

　　「紫薇，妳也計畫得太早了吧？萬一小燕子生個兒子呢？」

　　「那我就預訂妳的，說不定妳生女兒！」紫薇笑著對晴兒說。

　　「哈哈！」小燕子高聲笑著：「妳的東兒隔得那麼遠，說不定我的女兒愛上晴兒的兒子呢？『近水樓台先得月』嘛！」

　　「不得了，『近水樓台先得月』也知道了！小燕子，『不可同日而語』喲！」晴兒讚美著，小燕子就得意洋洋起來。

　　三個男人，笑著搖頭。爾康看看永琪，看看簫劍，拿出一包銀子，往永琪手中一塞。說：

　　「你們的農場，我幫不上忙了，出力不行，出錢總行！這兒是僱工人買莊稼的錢，算我加入一份吧！」

　　永琪趕緊塞回爾康的手裡。說：

　　「你知道我不缺錢，離開北京的時候，帶出來許多盤纏，夠我們幾年用的了！買地開墾，用不了什麼錢，我們絕對夠用，倒是你們一路上，要用錢！」

　　「不不不！你拿著！」爾康推給永琪，一定要他拿。

　　這時，有一夥莊稼漢，大約十幾個人，拉著幾輛堆著稻草的馬車，慢吞吞的向前走，走著走著，車輪掉了下來，那群莊稼漢，就停下來修車輪，眼光一直在注意這群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永琪等人充滿了離愁別緒，誰也沒有注意這群農人。

　　爾康不肯收回銀子，永琪就把紫薇拉到一邊，把那包銀子，塞進她手裡。說：

　　「紫薇，妳帶著！回到北京，幫我問候……艾老爺！還有，進宮的時候，也去看看知畫和綿億！勸勸知畫，早點找個人嫁了，至於綿億……」他一嘆：「唉！」

　　紫薇凝視他，對於他那些沒說出來的牽掛，了然於心。就承諾的說：

　　「放心！如果知畫另外嫁了，我就稟明老佛爺，把綿億帶到學士府來，養在我身邊，和我自己的兒子一樣，東兒有什麼，他就有什麼！」

　　永琪點頭，知道紫薇的承諾，是一言九鼎的，心裡稍稍的安心一些。

　　簫劍和爾康站在馬車前，簫劍注視著爾康，還有些不放心，拍拍他的肩膀問：「爾康！那個藥癮，沒有再發吧？」

　　「偶爾還會想吃……熬一熬就過去了！」他想到簫劍居然隻身潛入緬甸，打聽到自己的消息，再冒險回北京找救兵，這種朋友，多少人一生也遇不到，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忍不住對簫劍一抱拳，誠摯的說：「大恩不言謝！」

　　「哈哈！」簫劍爽朗的一笑：「這話就多餘了！」

　　兩個男人，相視而笑。

　　這時，一個莊稼漢躍上馬背，忽然疾馳到紫薇身邊，伸手一撈，就搶走了那包銀子，策馬飛奔而去。紫薇大驚，喊著：

　　「有強盜！有強盜……」

　　永琪大怒，原來這群人，不是莊稼漢，而是土匪！他大喊：

　　「大膽！居然敢從我們手裡搶東西！」

　　一面喊著，永琪就飛身而起，疾追那個土匪。爾康一震抬頭，正好看到土匪的馬，從他身邊掠過。

　　他大叫：

　　「往那兒跑？你給我站住！」

　　爾康想也沒想，就飛身而起，迅速的落在土匪的馬背上，把那個土匪拉下地來。土匪把銀子高高的一拋，拋向他的同夥，就和爾康大打出手。

　　永琪一飛身，半路攔截了那包銀子，土匪們就吆喝著撲奔過來。

　　「光天化日搶東西！這還得了！」簫劍嚷著，也飛身而出，一群土匪攔了過來，簫劍就大打出手。

　　「哈哈！要打架！怎麼少得了我！」小燕子興沖沖的大喊，一面抽出隨身的鞭子，一面也飛身出去，和土匪交手。

　　永琪擋回了銀子，飛快的奔回，把銀子塞回紫薇手裡，大喊：

　　「簫劍！保護晴兒她們！我去幫爾康……」

　　永琪奔向爾康一看，不禁又驚又喜，原來爾康拳腳如飛，打得那個土匪哇哇大叫。這是救回爾康後，第一次看到他動手，居然不輸給以前。永琪喜悅的喊：

　　「爾康！打得好！藥癮戒了，功夫也回來了！我去收拾那些士匪！」

　　永琪抬頭一看，不得了，小燕子居然掄著鞭子，跳上跳下，鞭子舞得密不透風，在那兒打得過癮，嘴裡還在嚷嚷：

　　「本姑娘好久沒有和人動手了，今天要打個痛快，你們這群有眼不識泰山的混帳東西！我給你一個鐵沙掌，再來一個仙人鞭……」

　　晴兒急得要命，正在大叫：

　　「小燕子！回來！回來讓他們男人去打！妳不能打呀！」

　　紫薇也急得要命，跺腳大喊：

　　「小燕子！小心我的媳婦，小心南兒呀！」

　　永琪這一看，真是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這才有了身孕，怎麼她又忘了？這「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對小燕子而言，還是「前面石頭後面獅子」，學不會的！他喊著：

　　「小燕子！不要讓『晒書日』的事情重演！趕快退下來！」

　　永琪一個飛躍，跳到小燕子身邊，抱住她飛出重圍落地。放下了她，他忍不住對她打躬作揖說：

　　「小燕子，我的老婆，南兒的娘，我孫子的奶奶，我曾孫的祖宗……妳就安分一點吧！」

　　小燕子聽他說得滑稽，忍不住看著他噗哧一笑。

　　「妳在這兒好好待著，我再去收拾那些土匪！」

　　永琪躍回土匪身邊，一拳打飛一個，再一腳踢飛一個，兩個疊在一起。

　　「要這樣玩是嗎？」爾康笑著喊：「來了！再一個！」他俐落的把一個土匪踢到前面兩個身上，大喊：「又來一個！再來一個！」他一陣拳打腳踢，土匪們紛紛落地，後面的跌在前面的身上，摔得個個七葷八素，哎喲哎喲叫不停。

　　「這樣玩是嗎？知道了！讓他們疊羅漢怎樣？」簫劍用簫，左一擋，右一橫，土匪們紛紛倒地，疊在一起。

　　小燕子拍手大叫：

　　「紫薇，妳看到了嗎？爾康的武功恢復了！他打得好漂亮！」

　　「他重生了！他回來了！他又是當初的爾康了！」晴兒欣慰的點頭。

　　紫薇注視著爾康，只有她明白，爾康還是變了。她微笑著，深刻的說：

　　「他不是當初的爾康，他比當初多了一份滄桑，多了生死的體驗，憂患餘生，他變得更深刻更謙虛，更熱愛生命，更珍惜幸福！」

　　三個女子談論間，那些土匪們全部躺下了。爾康拍拍手，意興風發的問：

　　「我們把這些土匪怎麼辦？」

　　「他們搶東西，一人砍斷一條手臂如何？」簫劍沉穩的說。

　　一地土匪，爬起身子，跪地哀求：

　　「大老爺，姑奶奶饒命！我們實在太窮了，沒飯吃，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才會這麼做饒命饒命……我們給大老爺磕頭！」大家又拜又磕頭。

　　永琪義正辭嚴的，大聲說：

　　「你們一個個大男人，不缺手也不缺腳，什麼事不好做？居然攔路搶劫老百姓！家裡有老有小，不會做事來養家嗎？我給你們兩條路，一條是通通綁起來，送交官府！另外一條，是做我的工人，我給你們薪水，你們幫我開墾，從此改邪歸正！你們選那一條？」

　　土匪們面面相覷，喜出望外，一起磕頭說：

　　「謝謝大老爺恩典，只要有工作可做，我們一定改邪歸正！再不搶劫了！」

　　「那麼，待在這兒不要動！誰敢逃跑，我抓回來就沒命！這個大理山明水秀，絕不容許土匪的存在！」永琪轉頭對爾康說：「你們上路吧！我來處理他們！」

　　爾康看到那些土匪，居然乖乖的跪著，誰也不敢逃。大概真是活不下去，才出此下策吧！他注視永琪，不禁一笑說：

　　「哈哈！你這份『王者之風』，要想消失，也不容易！」

　　永琪看到爾康功力恢復，也一笑，接口說：

　　「哈哈！你的『英雄之風』，要想消失，也不容易！」

　　簫劍見他們兩個，彼此恭維，不甘寂寞，也大笑說：

　　「哈哈！我的『草莽之風』，能和『王者』『英雄』並列，也不容易！」

　　三聲「哈哈」，三個「也不容易」，讓三個男人相視大笑，大家英雄惜英雄，豪氣干雲。經過這樣一鬧，時間真的不早了，爾康拉著紫薇走向馬車，說：

　　「紫薇，該走了！三江城那麼遠，大家都可以去！大理算什麼？改天我們再來！各位，後會有期！」

　　小燕子和晴兒，一看紫薇要上車了，就都抱著她不放。

　　「不行不行，我捨不得妳，我不要跟妳分開！」小燕子喊。

　　「這一分手，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呢？」晴兒喊。

　　「我們說好，今天誰也不許掉眼淚的！我們不要再為別離傷心，人生，就是四個字：『悲歡離合』！有悲才有歡，有離才有合。」紫薇安慰著兩人，眼裡卻迅速的濕潤了。

　　小燕子眼淚汪汪，拉著紫薇的手，就是不肯放。

　　「你們說得很好聽，很有學問，我還是捨不得！一千個捨不得，一萬個捨不得！紫薇，爾康，我們一定一定要再見！」

　　「是！一定一定要再見！」紫薇和爾康應著。

　　爾康一拉紫薇，紫薇鬆開了握著晴兒和小燕子的手，一步一回頭的，和爾康上了馬車。小燕子、睛兒、簫劍、永琪開始拚命揮手。喊著：

　　「再見！再見！珍重珍重！」

　　車夫一拉馬韁，馬車起動，向前奔馳。紫薇和爾康，從後面的車窗那兒，伸出頭來，拚命揮手。小燕子等人追著馬車，也拚命揮手。

　　「再見！再見！再見……」雙方都拚命拚命的喊。

　　馬車就在這一片喊聲中，越走越遠，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小燕子和晴兒淚汪汪，目送馬車走到看不見了，兀自在那兒揮手。這種情形，正像紫薇寫的歌：「人兒遠去，山山水水路幾重？送君千里，也只一聲珍重！」

　　永琪看著離去的爾康和紫薇，看著站在身邊的小燕子、晴兒和簫劍。心想，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吧！有聚有散，有苦有甜，有得有失，有笑有淚……這才算是真正的「人生」吧！這樣的人生，才算沒有「白活」，沒有「虛度」吧！他攬住了小燕子，振作了一下說：

　　「擦乾眼淚，讓我們去開始以後的新生命！」

　　小燕子看著他，看到一個充滿信心的永琪，一個嶄新的永琪，一個她最愛最愛的永琪，一個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永琪！她的頭一揚，笑了。是的，她要擦乾眼淚，用無數的笑，來迎接以後全新的生命！也用無數的笑，來填滿永琪以後的生命！

尾聲

　　乾隆四十五年的春天，已經七十高齡的乾隆，第五次下江南。這次太后皇后都不能隨行，太后還健在，已經八十四歲，行動不便。皇后早已駕崩了。乾隆到了杭州，舊地重遊，有許多難忘的回憶，也有許多的感慨。聽說，夏盈盈嫁給一位杭州才子，已經「綠樹成蔭子滿枝」，仍然住在西湖附近。她終於像她自己期望的，活在這片好山好水中，也找到了屬於她的幸福。乾隆可以召見她，卻再也沒有勇氣見她一面。他把那段最美好的回憶，鎖在記憶深處，讓夏盈盈永遠是當年的樣子。

　　他再次看到西湖的柳樹，西湖的水，西湖的雲，西湖的月。最懷念的，還不是和夏盈盈那段忘年之愛，而是當時圍繞在自己身邊，嘰嘰喳喳的小燕子，熱情奔放的永琪，溫柔細膩的晴兒，豪放不羈的簫劍，還有聰明體貼的紫薇，和俠骨柔腸的爾康。那時，一路上風風雨雨，轟轟烈烈，演出多少難忘的故事！如今，隨行的只有爾康一個，連紫薇也忙著家事兒女，不能同來。乾隆和爾康，私下聊著，聽說在雲南大理，有一位名醫，專門為誤食毒花毒草的人治療，也精通跌打損傷和針灸，這位名醫姓「艾」，單名一個「琪」字。乾隆詫異之餘，不禁砰然心動了。

　　※※※

　　這天，在大理城外，有一片茶園，遼闊無邊。

　　許多採茶的姑娘包著頭，正在忙碌的採茶。許多孩子，也在茶園中幫忙。大家一面採茶，一面唱歌。歌聲輕快悠揚，嘹亮的響在田野中：

　　「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
　　蝴蝶兒忙，蜜蜂兒忙，
　　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
　　馬蹄踐得落花香！

　　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叮噹！
　　這也歌唱，那也歌唱，
　　風兒也唱著，水也歌唱！
　　綠野茫茫天蒼蒼……」

　　兩位帶頭唱歌的採茶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小燕子和晴兒。她們身邊圍繞著許多採茶女，還有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十幾個孩子。這年，她們的孩子是這樣的；南兒十二歲，雲兒十歲，乾兒八歲，陸兒六歲，山兒十一歲，海兒十歲，寬兒七歲，容兒五歲。她們正在悠哉遊哉的採茶，一面教育著兒女，不止自己的兒女，也教育其他居民的兒女。

　　在茶園中間的馬路上，一輛相當豪華的馬車，在許多侍從的護送下，緩緩經過。坐在馬車裡的，竟是乾隆和爾康！兩人聽到這樣的歌聲，都震動起來，乾隆立刻大喊：

　　「停車！停車！讓我聽聽這歌聲，好熟悉的歌！好悅耳的歌！」

　　「老爺，要不要下車看看，小燕子一定在裡面！」爾康激動的說。

　　「不忙不忙！讓我悄悄的看一下，不要驚動他們！我偷偷跑到這兒，馬上得回杭州，你也只好跟著暗訪，不能出面打招呼，知道嗎？我們看看就走！」

　　爾康好想見到小燕子他們，聽到乾隆這樣說，只能按捺著答應：

　　「是！」

　　馬車停下，乾隆和爾康都殷切的看著車窗外。只見小燕子和晴兒荊釵布裙，雜在一群採茶姑娘之中，依舊出色而美麗。雖然她們都用布巾包著頭髮，背上背著著茶籃，雙手麻利的採著茶葉。但是，小燕子那明亮的雙眸，依然閃亮，晴兒那高雅的氣質，也依然如故！只是，兩人的臉龐都曬成健康的微褐色，神采飛揚，看來年輕極了。當乾隆仔細觀察她們的時候，小燕子正聲音嘹亮的喊著：

　　「孩子們！一面工作，一面讀書，大家不要忘了背成語！今天應該背那一個字帶頭的成語呀？」

　　孩子們齊聲答應，聲震四野：

　　「背『天』字頭的成語！」

　　「那麼，就快背！背錯的要罰啊！」小燕子又喊。

　　於是，孩子們就開始用黃梅調唱著「成語歌」，唱得好生熱鬧：

　　「『天下一家』人和睦，『天下太平』最幸福，『天下為公』是真理，『天下第一』要唸書！『天空海闊』最豪邁，『天各一方』最悲哀，『天人交戰』真苦惱，『天涯海角』盼歸來！『天涯比鄰』存知己，『天從人願』最歡喜，『天誅地滅』懲壞蛋，『天經地義』莫懷疑！『天理昭彰』無掩藏，『天寒地凍』盼太陽，『天荒地老』同生死，『天上人間』情意長呀，情意長！」

　　乾隆聽得眼睛都瞪大了，震驚的看著爾康問：

　　「這是小燕子嗎？她在教孩子背成語？用『黃梅調』教成語？」

　　「沒錯！」爾康肯定的說，嘆為觀止的點頭：「這是她背成語的『發明』，居然用到下一代身上了！不知道紀師傅看到小燕子的教學方法，會不會嚇一跳？」

　　提到紀曉嵐，乾隆忍不住大笑起來說：

　　「我看紀曉嵐輸給小燕子了！我還記得他第一次教小燕子唸書，被小燕子整得七葷八素，怎麼沒有想起用唱戲唱曲的方式來教？」他再看了看茶園，看了看忙碌採茶的小燕子和晴兒，忍痛說：「爾康，咱們走吧！」

　　「真的就不聲不響的走了？還沒看到永琪呢！」爾康不捨的說。

　　「不用看了，」乾隆一嘆：「我知道他過得很好！在我『捨不得走』之前，走吧！要不然，我就走不掉了！」

　　爾康不得已，一拍車頂，馬車便向前駛去。他和乾隆，都不住回頭觀望。

　　小燕子和晴兒，也看到了路上的馬車，但是，完全沒有想到在這遙遠的地方，會有故人來。認為只是行旅的商人，根本不曾注意。但是，孩子們的注意力，早就被這輛馬車吸引了。晴兒四面看看，忽然發現身邊的孩子少了幾個，就笑著說：

　　「妳的南兒和雲兒，帶著我的山兒和海兒，一起溜了！」

　　小燕子一聽，氣沖沖的四面找著，大罵：

　　「南兒！雲兒！妳們給我滾出來！又躲到那裡去貪玩了。當心我抓到妳們兩個，扒了妳們的皮！」

　　小燕子喊得好大聲，乾隆聽得清清楚楚，他笑著搖搖頭，馬車緩慢的轆轆而行，他不住的從車窗向外看。突然間，南兒飛奔而出，馬車眼看就要撞上，南兒在千鈞一髮之間，拔身而起，躍上了車頂去坐著。車伕、乾隆、爾康正在驚愕中，雲兒手裡拿著一把木劍，追殺出來，後面緊跟著山兒、海兒，手裡拿著木棍，嘴裡殺聲震天，一起追來。馬兒連續受驚，人立而起，發出長嘶。幾個孩子，昂首站在馬車前面，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瞪著馬兒和車仗。

　　就在這危急的時候，永琪背著藥箱，迎面走來，一看大驚，急喊：

　　「小心馬車！雲兒，南兒，妳們保護兩個小的……」

　　永琪一面喊，一面拋下藥箱，飛身而起，要去抱地上的孩子。同時，爾康生怕孩子有閃失，也從車門飛身出去，搶救孩子。

　　誰知，爾康和永琪、都撲了一空，眼前一花，只見四個孩子，全部上了車頂，好端端的坐在那兒看風景。

　　爾康和永琪一個照面，永琪不敢相信的大叫。

　　「爾康！是你？」

　　爾康總算看到永琪了，激動得一塌糊塗，忽然一掌劈向永琪，笑著嚷：

　　「好小子！躲在這個天涯海角過神仙生活，讓我嫉妒死了！吃我一掌！」

　　「十幾年不見，你居然來試我的功夫？」永琪驚喊，急忙接招。

　　兩人迅速的過了幾招，打得漂亮到極點。茶園的孩子們全部奔來看熱鬧。

　　小燕子和晴兒，在茶園中驚愕的觀望。

　　「怎麼永琪在跟人打架？一定是南兒他們闖禍了！」晴兒說。

　　乾隆自從看到永琪，情緒激動，不能自已，目不轉睛的伸頭探視。

　　幾招之後，永琪和爾康都試出對方功夫更強了，兩人站定，互相凝視。

　　「爾康！別來無恙，你的功夫更好了！緬甸的那番苦頭，顯然沒有留下痕跡……太讓人高興了！」永琪看著馬車，屏息的問：「難道紫薇也來了？」

　　爾康還來不及回答。車頂上，孩子們爆出瘋狂的掌聲。南兒和雲兒齊聲大喊：

　　「爹！打得好，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姑爹！姑爹……」山兒、海兒也嚷著：「打得好厲害！再打再打！左鉤拳，右鉤拳……」

　　永琪抬頭看車頂，不好意思的笑著，興奮的嚷著：

　　「南兒，妳給我下來！這兒有個妳非見不可的人，趕快下來見客！拿出妳的禮貌和規矩來，記住妳是個姑娘，別給我漏氣！」

　　爾康好奇的，期盼的，打量車頂的南兒，帶著一分無法言喻的感情。這個小姑娘，就是東兒的媳婦呢！他看到南兒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兩道劍眉，那帶笑的嘴，那潔白的牙齒，那神氣活現的樣子……真是明眸皓齒，天真爛漫！

　　「原來這就是南兒！好漂亮的小姑娘！」他歡喜的說。

　　南兒卻坐在車頂，懊惱的，撒賴的接口：

　　「爹！你又把『姑娘』兩個字抬出來了！為什麼姑娘就比小子差？這個也要規矩，那個也要規矩，那有那麼多規矩？」

　　永琪看看爾康，見爾康一臉驚奇，更是抱歉，笑著說：

　　「這個孩子被小燕子和我，寵得無法無天，鄉下地方，教規矩也只能馬馬虎虎，恐怕配不上你們的東兒。」抬頭大喊：「南兒！妳再不下來，我上去抓妳了！」

　　南兒大笑，清脆的喊：

　　「好呀！爹，你來抓我，你一定抓不到！」

　　南兒一面說著，一飛身，竟上了路邊的樹梢。嘴裡還不住嚷著「來抓我！」

　　只見一個人影，飛竄而出，上了樹梢，原來是小燕子。小燕子氣呼呼的喊：

　　「妳別欺負妳爹……讓我來修理妳！看我抓得到妳還是抓不到妳！」

　　南兒看到小燕子來了，一飛身，又跳下了地，小燕子跟著跳下來，南兒再上了另外一棵樹，小燕子如影隨形的追過去。母女兩個，就高來高去，翻翻滾滾的追打著，這一下，孩子們可樂了，大家又笑又叫又鼓掌，看得不亦樂乎。

　　乾隆自從永琪出現，就陷在巨大的震動裡，一直悄悄的聽著，悄悄的看著。這時，情不自禁，忘了要隱藏自己，頭伸出車窗，看得津津有味。

　　爾康也看得目瞪口呆，搖頭大嘆：

　　「紫薇常常問我，不知道小燕子如何做一個『娘』，我現在領教了！這隻『小小燕』，看樣子，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只怕我們的東兒，不是對手呀……」

　　永琪看著和南兒追追打打的小燕子，急呼：

　　「小燕子，不要跟南兒攪和了，妳看看是誰來了？有貴客呀……」

　　小燕子那裡肯放過南兒，邊追邊嚷：

　　「不管是誰來了，我得先教訓這個丫頭！」

　　說話中，小燕子已經制伏了南兒，拎著南兒的衣領，大罵：

　　「妳不背成語，帶著弟妹淘氣，見了客人不行禮，和妳爹大呼小叫……妳簡直丟我的臉……」

　　南兒對著永琪大叫：

　　「爹！趕快救我啊！娘欺負我人小，力氣沒她大，還一直罵我！簡直是……『一鳥罵人』！『一鳥罵人』！」

　　乾隆看到這兒，渾然忘我，不禁撫掌大笑說：

　　「哈哈哈哈！有其母必有其女呀！小燕子也有敵手了，居然是『小小燕』啊！」

　　乾隆一面說著，什麼都不顧了，走下馬車來。

　　永琪和小燕子，忽然看到乾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兩人大震，永琪驚喊：

　　「皇……」驀然醒覺，改口嚷：「老爺！」雙膝一軟，就要跪下。

　　乾隆伸手，一把扶住。含淚說：

　　「不要多禮，我只是『路過』這兒……我到了杭州，聽說雲南有位名醫叫艾琪，種了許多藥草，濟世救人無數，忍不住來一趟，總算見到這位名醫了！我必須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回去，不能久待！見到了，就好了！」說著，淚已盈眶。

　　小燕子用手摀住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喉中哽咽的重複著：

　　「皇……皇……皇……」

　　「小燕子！別『皇皇皇』了！我是艾老爺！」乾隆嚷著，第一次微服出巡的往事，又一一浮現眼前。

　　小燕子凝視著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乾隆，淚水也已盈眶。

　　「艾老爺，我來攙您，我來扶您……」她一步上前，就扶住乾隆，激動不巴，再看到爾康，更是激動。「爾康，你也來了……紫薇呢？紫薇呢？」

　　永琪凝視乾隆，見乾隆跑到這麼遠的雲南，親自探視他們，震撼得說不出話來，眼中也滿是淚水。

　　這時，晴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奔了過來，見到乾隆和爾康，真是太、太、太驚喜了。張著嘴，半晌才喊著說：

　　「皇……老爺，我真是不相信，今生今世，還能和您見上一面！還有爾康，一別就是十來年了……」

　　她東張西望，也急問：「紫薇呢？紫薇呢？」

　　「紫薇沒來！」爾康說：「老爺是偷偷來的，我陪老爺到了杭州，老爺臨時起意，我們怕大家知道，假說要在廟裡靜修幾天，就連夜趕來了！」

　　「我快要高興得昏倒了！我快要感動得死掉了！」小燕子悲喜交集的喊：「無論如何，你們要去我們家坐一坐！」

　　「是啊！」晴兒也滿眼淚水，震動得一塌糊塗。「簫劍在家裡製藥，如果知道你們來，不知道會多高興！老爺，您一定要給簫劍一個機會，好好的謝謝您！」

　　乾隆遲疑起來，轉頭看爾康。爾康趕緊說：

　　「老爺，來都來了！不在乎喝杯茶再走！」

　　「喝杯茶就走？」永琪激動的喊：「不行的！」他看著乾隆，充滿不捨，懇求的說：「既然見了面，就乾脆過一夜，明早再上路吧！」

　　乾隆看著眼前的兒孫，豁出去了，一點頭：

　　「管他的！既來之則安之！走吧！」

　　大家就簇擁著乾隆，向前走去。

　　※※※

　　到了永琪和小燕子的農莊，乾隆被帶進一間佈置樸實卻充滿書香的大廳裡。小燕子端來躺椅，永琪扶著乾隆坐下，晴兒飛奔到隔壁去喊簫劍，簫劍立刻趕來了。乾隆端坐在椅子裡，小燕子、晴兒、永琪、爾康、簫劍都環立在側。然後，八個孩子，一排站在乾隆面前。看得乾隆眼花繚亂，永琪對孩子們鄭重的說：

　　「這是你們的艾爺爺，你們大家跪下，給爺爺好好磕個頭！如果沒有爺爺的寬厚仁慈，今天就沒有你們這一群孩子了！」

　　八個孩子在南兒帶頭下，全部規規矩矩的磕下頭去。南兒恭敬的說：

　　「我們給爺爺磕頭，祝艾爺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乾隆一個個看過去，看到的是一張張健康清秀的臉龐，八個孩子，個個都珠圓玉潤，明眸皓齒，一個賽一個的漂亮。他驚喜的說：

　　「起來起來！我眼睛都花了，這些孩子，誰是永琪的？誰是簫劍的？」

　　「我來介紹吧！」小燕子上前一步，一個個數過去。「這四個是我和永琪的！南兒，雲兒是兩個姐姐，乾兒，隆兒是兩個弟弟！這四個是我哥和晴兒的孩子，山兒和海兒是哥哥，寬兒，容兒是妹妹！我們各有兩男兩女！」

　　「不得了！」乾隆喊著：「這個雲南是不是得天獨厚，小燕子以前要孩子沒孩子，現在生了四個！」

　　他抬眼看簫劍。「簫劍，這就應了兩句唐詩：『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看樣子，晴兒幫我彌補了一些遺憾，你們會瓜𤔅綿綿了！」

　　「老爺，我們方家，總算有後了！」簫劍充滿感情的說：「我爹和我娘，葬在蒼山腳下，有我們年年掃墓，相信他們在天之靈，已經得到最大的安慰了！一切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乾隆拈鬚微笑。說：

　　「好一個盡在不言中，咱們就把心裡的那些說不出，講不盡的感覺，都放在這幾個字裡吧！」

　　晴兒凝視乾隆，心裡塞滿了想說的話，不能不說：

　　「老爺，我每天都記著老佛爺和您，心裡的感觸很多，感謝很多，千言萬語，都不知道要從何說起？我真的好感激您為我們大家所做的一切，讓我們瞭解了生命的美麗，和人生的價值！這些在宮裡我們學不到的東西，在這兒，我們都得到了！我要告訴你心，不管對永琪還是我，您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

　　晴兒一番話，深深溫暖了乾隆的心，他誠摯的說：

　　「我一直無法肯定，我的做法有沒有錯誤，今天看到這些孩子，我才真正放心了！我聽到孩子們的名字，雲南，乾隆，山海，寬容！你們的境界和懷念，我也明白了！」

　　「我知道乾隆兩個字應該避諱一下，可是，就是無法抗拒要給他們取這樣的名字，為了紀念我所生的這個時代和我的思念！」永琪懇切的說。

　　乾隆迎視永琪，一笑，朗聲說：

　　「我回去之後，會和乾隆那老頭兒談一談，給你一個特許，孩子的名字可以不避諱！乾兒，隆兒！好極了！」

　　這時，天色已暗。小燕子拍了拍手，嚷著：

　　「孩子們！都來幫忙洗菜切菜，擺桌子，我們要請艾爺爺和褔伯伯吃晚餐！」

　　孩子們一呼百應，跟著小燕子奔向廚房，晴兒當然也去張羅。沒多久，一桌子的菜，就紛紛上桌，永琪攙著乾隆上坐，一家三代，全部圍著圓桌坐著。大家都坐定了，菜也上完了，南兒以茶代酒，捧著杯子，走到乾隆面前，恭恭敬敬的說：

　　「南兒代表弟弟妹妹，上來敬艾爺爺一杯酒，南兒不知道艾爺爺和我爹娘是什麼關係，但是，聽說您也姓艾，一定是我們的本家，那麼，您就和我的親爺爺一樣！剛剛在茶園，我放肆了，讓艾爺爺和福伯伯看笑話……但是，我們並不是不懂規矩，爹娘都教了……我敬酒，祝爺爺和福伯伯，永遠健康快樂！」

　　南兒規規矩矩一篇話，乾隆和爾康都瞪大了眼。

　　「不錯！不錯！好一個南兒！」乾隆大笑說。

　　爾康不禁深深看南兒，再仔細打量一番。見她收斂了茶園裡的淘氣，說話不亢不卑，婉轉得體，那種高貴的書卷昧，像極了永琪。他就更加喜出望外了。他有意要考一考她，說：

　　「南兒，白天在茶園，我見識了妳的武功，不知道妳唸書是不是一樣好？妳有沒有唸過唐詩？」

　　永琪瞪了爾康一眼，大笑說：

　　「哈哈！爾康，就算她不會唐詩，你也沒辦法賴帳了，你認了吧！」

　　小燕子、晴兒、簫劍、都一臉的笑，乾隆興致盎然的看著。

　　只見南兒屈了屈膝，從容不迫的說：

　　「艾爺爺和褔伯伯來，爹、娘、舅舅、舅媽都高興得一塌糊塗，南兒想到一首杜甫的詩！剛剛艾爺爺也唸了兩句的那首！」就背誦著：「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乾隆聽到這首詩，大為動容，忍不住接口：

　　「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己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南兒不由自主的接著唸。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乃未已，兒女羅酒漿……」乾隆也接著唸，唸到這兒，乾隆呆了呆，神情一痛。「來來來，這首詩最後幾句，我不忍心唸，我們別唸詩！喝酒吧！」

　　爾康怕乾隆傷感，急忙說：

　　「我們幾個小輩，敬老爺一杯！為了我們大家的『盡在不言中』！」

　　簫劍、晴兒、永琪、爾康就全部起立敬酒。大家一飲而盡，乾隆也一飲而盡。這餐團圓飯，遲了十幾年才吃到，大家的情緒，可想而知。

　　夜靜更深的時候，大廳裡燃著油燈，晴兒和簫劍帶著孩子回去了。南兒也帶著弟弟妹妹去睡覺了，室內剩下乾隆、爾康、小燕子、和永琪。這才能夠安安靜靜的談話。父子久別，都有無數的話要談，永琪看著乾隆，回答了乾隆的疑問：

　　「從來沒有想到，要適應一個『平民』的生活，也要付出許多代價，剛開始的兩年，我確實弄得焦頭爛額，農場的收成也不好。後來，我對雲南的氣候和土壤進行研究，開始大規模的種藥材，因為種藥材，就對醫學發生濃厚的興趣，看了好多書，再加上以前和太醫們的接觸多，經驗多，在戰場又學到一些急救的知識……所以，偶爾給一些朋友看看病，誰知，這樣一天天過下去，病人越來越多，副業變成主業，農場的事，倒都成了小燕子她們的工作！」

　　乾隆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我就說，你怎麼成了『名醫』，現在才明白了！」

　　小燕子接著說：

　　「那幾年，我們大家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對永琪，總是充滿了歉意，孩子一個個來，我顧此失彼，又怕永琪不能適應，真是苦呀苦呀苦呀……可是，在辛苦中，卻有說不出的充實和甜蜜，現在，我們都適應了，是苦盡甘來了！」

　　「這，就是幸福！」爾康看著小燕子和永琪，知道他們是『求仁得仁』了。

　　「是！」永琪看著爾康問：「聽說，爾泰也從西藏回來了，你們福家熱鬧得不得了，是嗎啊？」

　　「可不是！」爾康笑著回答：「紫薇現在也是三個孩子的娘，加上爾泰的三個孩子，和那個喳喳呼呼的塞婭，家裡真是熱鬧極了！這次南巡，她怎樣也走不開！」

　　小燕子看著乾隆，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我要代永琪問一句話，他憋了一個晚上，問不出口！」她看了看永琪，再看乾隆，問：「知畫怎樣？綿億怎樣？」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眼裡盡是感激。是的，憋了一個晚上，就是問不出口。

　　「知畫……」乾隆看小燕子，又看永琪，一嘆：「唉！那也是個死心眼的人！永琪離開的三年後，我作主，要把她嫁給蒙古小王爺費安揚！誰知，她說什麼都不肯，連陳邦直夫妻親自進京來勸，她還是不肯，我們也沒辦法了。她就這樣帶著綿億，守在景陽宮過日子。還好綿億優秀得不得了，母子相依為命。」

　　永琪驚愕的聽著，又是震撼，又是難過。無法置信的說：

　　「她為什麼要這樣？她……為什麼不聽您的安排？」

　　「人生，就有這種無奈！」乾隆凝視永琪，突然又想起雨荷，想起盈盈，想起許多被自己辜負了的女子。再度一嘆：「不用為她難過，她有綿億，她也認命了！」

　　永琪的眼神裡，頓時充滿痛楚，小燕子看他這樣，也跟著痛楚起來。她伸手握住永琪的手，低聲的說：

　　「是我們對不起她，對不起綿億！當初，我們也錯怪她了！」

　　永琪不說話，心裡是無比的震撼。知畫，那個被他認為可以長出新尾巴的「爬牆虎」，卻用時間來證明了她不變的心。到底，薄情的是自己，狠心的也是自己！這樣想著，他再也笑不出來。小燕子悄眼看他，讀出了他所有的思想，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緊緊的、緊緊的握住了他。感到她手心的熱和力，他抬眼看她，接觸到她那充滿歉意、充滿感激、充滿深情的眸子。他怦然心跳，為自己的懊惱而懊惱起來。人生，就有這種無奈！知畫，已經辜負，不能再讓小燕子難過。他給了小燕子一個深情的凝視，用力的握回她的手，兩人在剎那間，交換了無數心靈的語言。

　　爾康見大家情緒低落下去，急忙一笑說：

　　「你們不要感傷了，老實告訴你們吧，知畫和紫薇成了閨中密友，常常到我們家來作客。至於綿億，更是經常住在我家。所以，我們那個學士府，是熱鬧加熱鬧！我剛剛不提，以為小燕子會介意！既然小燕子不介意，我就說了！綿億和東兒，每天比功夫，比騎術，比唸書……他寫一手好字，東兒不如他！兩人已經結拜為兄弟，情同手足！」

　　永琪霍然起立，對爾康一抱拳說：

　　「爾康！所謂生死之交，就是如此！他們母子兩個，麻煩你們照顧，謝了！」

　　乾隆看著三人，不勝感慨係之。

　　「轉眼間，你們都是兒女成群，我，老囉！」

　　「皇……」永琪喊了一個字，發現又喊錯了，趕緊改口：「老爺，您還是精神抖擻，永遠不老！」

　　「畢竟歲月不饒人……最近，『回憶』已經佔了生命的一大部分，常常想著你，想著小燕子進宮的種種情形……」乾隆怔住了，忽然看著永琪和小燕子，充滿感情的，渴求的說：「現在，沒有外人在，我好想聽你們好好的喊我一聲！」

　　永琪和小燕子，立刻眼中含淚了，雙雙在乾隆膝前一跪，誠心誠意的喊：

　　「皇阿瑪！」

　　好珍貴的三個字，想了十來年，才又聽到這聲呼喚！乾隆的眼淚奪眶而出，一手緊緊的握住永琪，一手緊緊的握住小燕子。哽咽的說：

　　「現在，想起杜甫那首詩的最後兩句，不忍心唸，還是在心裡打轉：『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永琪不想再讓乾隆傷感，就用堅定的聲音，充滿感情的聲音，有力的說：

　　「不會的！皇阿瑪，這麼遠的路，您瞞著全天下的人，來了！下次，該我瞞著全天下的人，去看您！我們不會『世事兩茫茫』，我會給您我的消息！」

　　「父子連心，血濃於水！這種聯繫，是超越千山萬水的！」乾隆不住的點頭。

　　永琪、小燕子、爾康都感動至極。室內，充滿了溫暖和溫馨。

　　※※※

　　第二天一早，乾隆就動身，要在大家發現之前，趕回杭州去。

　　永琪、小燕子、晴兒、簫劍、爾康及八個孩子，大家簇擁著乾隆上車。便衣侍衛打扮成隨從，騎著馬護送。

　　「我們大夥兒送艾老爺和爾康一程，如何？」簫劍提議。

　　「我正有這個意思！」永琪說。

　　「那麼，大家都上車吧！」爾康對八個孩子一招手。

　　「孩子們坐得下嗎？」小燕子問。

　　「我看，車子滿大的，大家擠一擠吧！」晴兒看了看車子。

　　「都上來！都上來！」乾隆興高采烈的喊著。

　　於是，孩子們就歡呼著，通通擠上馬車。簫劍跳上一匹馬背，說：

　　「我和永琪爾康騎馬，免得把馬車壓垮了！」

　　簫劍、永琪、爾康就上了馬。

　　馬車中，乾隆坐在正中，小燕子在左，晴兒在右，緊緊依偎著他。八個孩子環繞，嘻嘻哈哈，笑聲不斷。

　　車伕一拉馬韁，車子和馬隊就向前行進。

　　永琪、簫劍、爾康三人，再度並轡而行，又是歡喜，又是感慨。永琪看著爾康，忍不住問：

　　「爾康，綿億那孩子，會不會很淘氣？」

　　「總有一天，你們父子會見到面，到時候，你自己看！你的南兒那麼可愛，紫薇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你幫我養育媳婦，我幫你照顧兒子，我們誰也不欠誰，別道謝了！」爾康說著，臉色一正，看著永琪：「綿億是個品學兼優，才華出眾的孩子！知畫對他，愛護得不得了，還有皇阿瑪，更是把他捧在手心裡，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就是皇阿瑪那句話，父子連心，血濃於水！要想不關心，也不容易！」永琪一嘆：「還有知畫……我沒想到她那麼傻！」

　　「為了不辜負小燕子，只好辜負知畫。人生，那有十全十美的事呢？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作這樣的選擇！知畫的遺憾，只能讓她去吧！小燕子活得這麼好，就是你的成功了！」爾康說，忽然想起慕沙，她應該也是兒女成群了吧？

　　「對！」簫劍同意的說：「爾康這句話，深得我心！我喜歡我們的故事……本來，我是個看故事的人，被你們這些怪物傳染，也變成了製造故事的人，這種病，艾大夫，有沒有方子可以醫治？」他對永琪笑，想提起永琪的興致。

　　「哈哈！」爾康大笑：「你才是製造故事的人，你和小燕子出生那天，就是故事的開始！沒有你們兩個，就沒有我們大家的故事！」

　　永琪微笑起來，是的，人生，那有十全十美的事？

　　「這是人類、永遠治不好的病，一代一代，故事會源源不斷，歷史會一再重演！像我們這種『怪物』製造的故事怎麼可能面面俱到？在圓滿中有遺憾，也是必須接受的事吧！」他無奈的一笑：「這輩子欠的，只好下輩子還了！」

　　「說得好！永琪！」爾康說：「說不定幾百年後，經過輪迴，我們又會在人間相遇，那時，再各還各的債吧！」

　　車內，乾隆被孩子們包圍著，帶著幸福而滿意的笑容，他不停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愛得不得了。小燕子拍拍手喊：

　　「孩子們！大家唱首歌給艾老爺聽，好不好？」

　　「好！」大家齊聲響應，喊得好大聲。

　　「唱什麼？」南兒問。

　　「今日天氣好晴朗，怎樣？」晴兒說。

　　乾隆看看車裡的兒孫，看看車外的田野，興致高昂的說：

　　「是啊！令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我這次的密訪雲南，看到了『好山好水好人家』，真是開心極了！在我的暮年，還有這麼溫馨的一段，小燕子，晴兒，妳們帶給我的快樂和安慰，真的不是一點點！」

　　晴兒和小燕子，都非常感動的對著乾隆笑。兩人都決定，不要再讓離別的悲哀，加重乾隆的傷感。

　　他們要用歌聲和歡笑來送別乾隆！

　　她們兩個，就和孩子們一起，開心的，歡喜的高唱起來：

　　「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
　　蝴蝶兒忙，蜜蜂兒忙，
　　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
　　馬蹄踐得落花香！

　　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叮噹！
　　這也歌唱，那也歌唱，
　　風兒也唱著，水也歌唱！
　　綠野茫茫天蒼蒼！」

　　永琪、爾康、簫劍並轡而行，聽著那開朗的歌聲，三人都帶著滿臉的笑意。永琪知道，轉眼間，又是離別的時候。但是，團聚的驚喜，總在離別後！

　　歌聲中，一行人走在綠草如茵的原野上，漸行漸遠。

　　全書完

　　瓊瑤二○○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寫於台北可園
　　瓊瑤二○○二年十月十六日初度修正於台北可園
　　瓊瑤二○○三年五月三日再度修正於台北可園

後記

　　小時候，我的父親母親，常常帶著我們四個兄弟姐妹，做一個遊戲，這個遊戲的名稱是「接故事」。玩的方式，是大家坐成一圈，由一個人起頭，說一句話，第二個人接下去說第二句，第三個人接下去說第三句……這樣一直接一直接，連續不斷，要接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在我的小說《翦翦風》中，曾經採用過一個我們接出的故事。因為每個人的思想不同，故事的發展無法控制，會接出許多意料之外的「笑果」。在我那窮困貧乏的童年裡，沒有玩具可玩，沒有娛樂場可去，「接故事」就是我們最好的家庭消遣，帶給我們很多的快樂，也讓我們享受到許多親情。

　　大概從那時開始，我對「接故事」就產生了興趣。從小，我就是一個靠「幻想」生存的人。每晚入睡前，我會在腦海裡勾劃一個故事，想著那情節的發展，直到昏昏欲睡再也想不下去為止。第二晚，我會接著昨晚斷掉的地方，繼續想下去。這種「獨自遊戲」持續了很多很多年，是我成長過程中的「入睡良方」。大概，這也是我現在會從事「連續劇」這種工作的「原始訓練」吧！

　　《還珠格格》是「接故事」的一個證明。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我能把這個故事這樣延續下去。想當年，我的父母訓練我們「接故事」，給我的影響實在良深。從一九九七年到現在，我用了六年的時間，在《還珠格格》這部小說和劇本裡。六年，對我來說，是一段非常漫長的歲月。我想，以後我不可能再用這麼多的時間，來寫一個連續的故事。不管它好還是不好，不管讀者對它有怎樣的看法和評價，那些，對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終於在有生之年，完成了它。《還珠格格》這系列的三部曲，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份。

　　在《還珠格格》第二部結束時，我已經伏下第三部的伏筆，聰明的讀者也已看出有第三部的可能。但是，我對自己是否有心力去繼續寫第三部，是完全沒有自信的。在我的寫作生涯裡，我也經常有未完成的故事。我常想，人生的故事，都是分段的。這段之後，還有下一段。任何一段，都可以成為結束，也可以成為開始。故事結束在哪一個段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故事有沒有寫完，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舉出我的兩本書為例，這兩本書都只寫了一半。一本是《一顆紅豆》，另一本是《失火的天堂》。前者，我要寫的原本是個婚姻的故事，女主角在兄弟兩人中，無法抉擇，最後，因為哥哥為她受傷，她在他生死關頭，發現自己愛著哥哥，而選擇了他。我的故事寫到這兒，累了，覺得這樣的結局也不錯，就停止了。事實上，我還有一本「下冊」沒寫出來，我真正要寫的是這個婚姻的「失敗」。「感動」不等於「愛情」，女主角愛的，還是那個和她個性相像的弟弟。至於《失火的天堂》，實在有些可惜，我的「下冊」連書名都有了，書名是《燃燒的地獄》。書中的女主角，是豌豆花和魯森堯的那個女兒。一個「天使和魔鬼」的混合品，如何在醜惡的真相下燃燒自己的生命，最後蛻變為一個真正的「天使」。沒有繼續寫下去，一直是我心裡的遺憾。

　　我提到這兩本書，只是說明任何小說，「斷」在何處，只有作者明白。當《還珠格格》第二部出版後，雖然我心裡知道故事沒完，寫不寫第三部，我仍是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並不想逼迫自己去完成它。但是，我不寫，居然有別人寫！很多讀者在各網站上，競寫《還珠格格》第三部。在內地，更有好多冒牌的《還珠格格》第三部，公然用我的名義出版，讓我痛心至極。想到一生工作，卻讓不法分子，欺世盜名，覺得自己好像被凌遲了。想到許多被騙的讀者，更是難過。我也順便在這兒，呼籲當局，正視「著作權」這件事。因為，一個作者，想寫一部對自己、對讀者負責任的書，確實不容易。冒名者，卻毫無「責任感」，可以胡寫瞎寫亂寫。寫得不好，反正是丟原作者的人。

　　我不寫，別人會寫。這件事，打擊了我。同時，來自各方的要求，又鼓勵了我。於是，我決定還是完成它。這樣，我的生活，又鑽進寫作的痛苦和狂歡裡，先寫劇本，再寫小說，幾乎是夜以繼日的工作。

　　劇本寫得並不順利，在創作中途，適逢美國發生九一一事件，我在電視上，目睹飛機撞大樓，帶給我前所未有的震撼。深感人事無常，也覺得人性太可怕！我的詩情畫意全部飛了，乾隆小燕子突然距離我很遙遠，我再也找不回他們。那是第一次，我停止了寫作，覺得倦了累了，不想寫了。直到兩個月以後，我才撫平了情緒，重新執筆。

　　好不容易完成了劇本，我又開始寫小說。去年四月，我那九十四歲的父親，身體亮起了紅燈，到了七月，父親去世，這又給了我極大的打擊。雖然父親年事已高，這是預料中的事，但是，親人永別，哀痛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在這種情緒下，和辦理喪事的忙碌中，五阿哥小燕子又距離我很遠，傷痛之餘，再度停筆。

　　等到情緒平靜下來，繼續提筆，自己覺得，對人生的體驗，更加深刻。小說脫稿後，我照例要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來修正它。豈料，九月中句，鑫濤因病住院，從不生病的他，病情來勢洶洶，嚇住了我。在他住院、出院、治療、調養……的過程中，我在緊張、著急、煎熬中度過，再度停止了修正工作。直到他出院，我才能在他休息入睡後，偷出一些時間，來繼續完成《天上人間》。所以，這部書寫寫停停，自己的情緒，也常在驚濤駭浪裡。如果有錯誤，如果寫得不夠好，請讀者們原諒我！

　　和以前兩部一樣，《天上人間》的語言，一直是我最大的難題。幾經考慮，我仍然讓它維持前兩部的路線，用了許多現代語言。有些考據工作，可能做得不夠，犯錯也在所難免。我曾寫了「浪漫」兩字，發現這是翻譯的詞彙，趕快修正。書中出現很多次「中國人」的對白，也使我考慮了很久，不知道清朝人，會不會自稱是「中國」人？直到在我父親的遺著《什麼是中國人》一書中，看到父親寫的一段文字：

　　「『中國』這兩個字，最早見於周朝的史料，譬如詩經生民篇說：『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孟子見梁惠王說：『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朝四夷。』左傳裡更屢稱『中國』……」

　　這才沒有疑問的，用了「中國」這個詞。我曾經說過，處處考據，會讓人顧此失彼；設限太多，會造成許多困擾。所以，我但求讀者讀來通順明白，不曾過分苛求考據。

　　還珠第三部，分成幾條線並進。乾隆和夏盈盈的一段情，帶出乾隆對雨荷的思念。即使是皇帝，也有他的悲哀和無奈。簫劍和晴兒，這份不可能發生，卻發生了的愛情；不應該發生，卻發生了愛情，貫穿整個故事，也促成永琪娶知畫。小燕子、永琪、和知畫之間的三角問題，是書中的主軸。在我下筆時，對知畫是帶著同情的。那個年代、那種教育下的女子，幾乎注定是悲劇。宮裡的女人，誰不是悲劇？皇后和容嬤嬤，也在這一部裡，作了「悲劇」兩字的總結。小燕子和乾隆之間的「殺父之仇」，造成永琪的捨棄江山。造成乾隆的「覺悟」，自己為了「江山」失去的東西，不忍要永琪也跟著失去。於是，永琪在乾隆的瞭解下，選擇小燕子，歸隱山林，成為救世濟人的名醫，為他的「皇子」身分，寫下最完美的詩篇。至於爾康「離魂」那段，是全書最難寫的部份。「離魂」之說，在中國由來已久，在一部《中國歷代筆記小說》中，有許多關於「離魂」的故事。我一直對於「生死」之間，有沒有靈魂？有沒有來生？有沒有轉世？有沒有生生世世的愛？感到困惑懷疑，對於「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這樣的愛情，心嚮往之。所以，爾康和紫薇那段「魂魄相守」的愛，也是這部完結篇的重點。

　　我承認，這部小說，是我在人生的風浪裡完成的。自己的情緒，難免左右了小說的走向。以前，總希望「人定勝天」，現在，深知「人，不一定能勝天」。人生，有太多的沉重，太多的悲哀！太多的負荷，太多的無可奈何……我在《我的故事》一書中寫過，我相信人生是一趟苦難的旅程，如何在這段「苦旅」中，活得豐富，活得快樂，活得充實，活得無悔，活得轟轟烈烈……這才是學問。還珠格格這個故事，終於劃下了句點。其中的每一個人物，都很「用力」的「活過」了！如果他們真的存在過，應該是「不虛此行」了！或者，你們要說，人生，那裡可能發生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是！這只是「故事」！

　　走筆至此，鑫濤的身體，仍然沒有完全復元，我在牽牽掛掛中，草草寫下這篇後記，有些不知所云。許多未竟的話，不知從何說起？《還珠格格》這部長達兩百五十萬字的小說，能夠「完成」，鑫濤是幕後最大的功臣。如果沒有他的鼓勵，沒有他的堅持，沒有他的督促……甚至，沒有他對我的種種照顧，我都無法完成它！即使在他臥病中，他還忍著痛苦，為《天上人間》設計封面。所以，我要感謝我所有的讀者，感謝那些讓我相信「人間有愛」的人，感謝我的父親和家人，還有守護著我的鑫濤！因為有大家，這才有「還珠」！

　　瓊瑤二○○三年五月四日寫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