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言】
不死鳥
明日又天涯
雲在青山月在天
歸
夢裡夢外──〈迷航之一〉
不飛的天使──〈迷航之二〉
似曾相識燕歸來──〈迷航之三〉
夢裡花落知多少──〈迷航之四〉
一個男孩子的愛情──〈談話記錄之一〉
我的寫作生活──〈談話記錄之二〉
駱駝為什麼要哭泣──〈談話記錄之三〉
在風裡飄揚的影子──〈迦納利群島專訪之一〉　西沙
童話──〈迦納利群島專訪之二〉　西沙
兩極對話──沈君山和三毛

《夢裡花落知多少》三毛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扉言】

　　那生的生，死的死

　　從無知到已知，從已知到無知

　　歷史從未解答過

　　愛的神秘

　　靈魂的離奇

　　而夢與時間裡

　　宇宙進行著的

　　是層層的謎

　　　　　　──徐訏

不死鳥

　　一年多前，有份刊物囑我寫稿，題目已經指定了出來︰「如果你只有三個月的壽命，你將會去做些什麼事？」

　　我想了很久，一直沒有去答這份考卷。

　　荷西聽說了這件事情，也曾好奇的問過我──「你會去做些什麼呢？」

　　當時，我正在廚房揉麵，我舉起了沾滿白粉的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髮，慢慢的說︰「傻子，我不會死的，因為還得給你做餃子呢！」

　　講完這句話，荷西的眼睛突然朦朧起來，他的手臂從我身後繞上來抱著我，直到餃子上桌了才放開。

　　「你神經啦？」我笑問他，他眼睛又突然一紅，也笑了笑，這才一聲不響的在我的對面坐下來。

　　以後我又想到過這份欠稿，我的答案仍是那麼的簡單而固執︰「我要守住我的家，護住我丈夫，一個有責任的人，是沒有死亡的權利的。」

　　雖然預知死期是我喜歡的一種生命結束的方式，可是我仍然拒絕死亡。在這世上有三個與我個人死亡牢牢相連的生命，那便是父親、母親，還有荷西，如果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在世上還活著一日，我便不可以死，連神也不能將我拿去，因為我不肯，而神也明白。

　　前一陣在深夜裡與父母談話，我突然說︰「如果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的這條路，你們也要想得明白，因為在我，那將是一個更幸福的歸宿。」

　　母親聽了這話，眼淚迸了出來，她不敢說一句刺激我的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的說︰「你再試試，再試試活下去，不是不給你選擇，可是請求你再試一次。」

　　父親便不同了，他坐在黯淡的燈光下，語氣幾乎已經失去了控制，他說︰「你講這樣無情的話，便是叫爸爸生活在地獄裡，因為你今天既然已經說了出來，使我，這個做父親的人，日日要活在恐懼裡，不曉得那一天，我會突然失去我的女兒。如果你敢做出這樣毀滅自己的生命的事情，那麼你便是我的仇人，我不但今生要與你為仇，我世世代代都要與你為仇，因為是──你，殺死了我最最心愛的女兒──。」

　　這時，我的淚水瀑布也似的流了出來，我坐在床上，不能回答父親一個字，房間裡一片死寂，然後父親站了起來慢慢的走出去。母親的臉，在我的淚光中看過去，好似靜靜的在抽筋。

　　蒼天在上，我必是瘋狂了才會對父母說出那樣的話來。

　　我又一次明白了，我的生命在愛我的人心中是那麼的重要，我的念頭，使得經過了那麼多滄桑和人生的父母幾乎崩潰，在女兒的面前，他們是不肯設防的讓我一次又一次的刺傷，而我，好似只有在丈夫的面前才會那個樣子。

　　許多個夜晚，許多次午夜夢迴的時候，我躲在黑暗裡，思念荷西幾成瘋狂，相思，像蟲一樣的慢慢啃著我的身體，直到我成為一個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樣的長，那麼的黑，窗外的雨，是我心裡的淚，永遠沒有滴完的一天。

　　我總是在想荷西，總是又在心頭裡自言自語︰「感謝上天，今日活著的是我，痛著的也是我，如果叫荷西來忍受這一分又一分鐘的長夜，那我是萬萬不肯的。幸好這些都沒有輪到他，要是他像我這樣的活下去，那麼我拚了命也要跟上帝爭了回來換他。」

　　失去荷西我尚且如此，如果今天是我先走了一步，那麼我的父親、母親及荷西又會是什麼情況？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對我的愛，讓我的父母在辛勞了半生之後，付出了他們全部之後，再叫他們失去愛女，那麼他們的慰藉和幸福也將完全喪失了，這樣尖銳的打擊不可以由他們來承受，那是太殘酷也太不公平了。

　　要荷西半途折翼，強迫他失去相依為命的愛妻，即使他日後活了下去，在他的心靈上會有怎麼樣的傷痕，會有什麼樣的烙印？如果因為我的消失而使得荷西的餘生再也不有一絲笑容，那麼我便更是不能死。

　　這些，又一些，因為我的死亡將帶給我父母及丈夫的大痛苦，大劫難，每想起來，便是不忍，不忍，不忍又不忍。

　　畢竟，先走的是比較幸福的，留下來的，也並不是強者，可是，在這徹心的苦，切膚的疼痛裡，我仍是要說──「為了愛的緣故，這永別的苦杯，還是讓我來喝下吧！」

　　我願意在父親、母親、丈夫的生命圓環裡做最後離世的一個，如果我先去了，而將這份我已嘗過的苦杯留給世上的父母，那麼我是死不瞑目的，因為我明白了愛，而我的愛有多深，我的牽掛和不捨便有多長。

　　所以，我是沒有選擇的做了暫時的不死鳥，雖然我的翅膀斷了，我的羽毛脫了，我已沒有另一半可以比翼，可是那顆碎成片片的心，仍是父母的珍寶，再痛，再傷，只有他們不肯我死去，我便也不再有放棄他們的念頭。

　　總有那麼一天，在超越我們時空的地方，會有六張手臂，溫柔平和的將我迎入永恆，那時候，我會又哭又笑的喊著他們──爸爸、媽媽、荷西，然後沒有回顧的狂奔過去。

　　這份文字原來是為另一個題目而寫的，可是我拒絕了只有三個月壽命的假想，生的艱難，心的空虛，死別時的碎心又碎心，都由我一個人來承當吧！

　　父親、母親、荷西，我愛你們勝於自己的生命，請求上蒼看見我的誠心，給我在世上的時日長久，護住我父母的幸福和年歲，那麼我，在這份責任之下，便不再輕言消失和死亡了。

　　荷西，你答應過的，你要在那邊等我，有你這一句承諾，我便還有一個盼望了。

明日又天涯

　　我的朋友，今夜我是跟你告別了，多少次又多少次，你的眼光在默默的問我，Ｅｃｈｏ，你的將來要怎麼過？你一個人這樣的走了，你會好好的嗎？你會嗎？你會嗎？

　　看見你哀憐的眼睛，我的胃馬上便絞痛起來，我也輕輕的在對自己哀求──不要再痛了，不要再痛了，難道痛得還沒有盡頭嗎？

　　明日，是一個不能逃避的東西，我沒有退路。

　　我不能回答你眼裡的問題，我只知道，我胃痛，我便摀住自己的胃，不說一句話，因為這個痛是真真實實的。

　　多少次，你說，雖然我是意氣飛揚，滿含自信若有所思的仰著頭，臉上蕩著笑，可是，燈光下，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的眸子裡，閃爍的只是滿滿的倔強的眼淚，還有，那一個海也似的情深的故事。

　　※※※

　　你說，Ｅｃｈｏ，你會一個人過日子嗎？我想反問你，你聽說過有誰，在這世界上，不是孤獨的生，不是孤獨的死？有誰？請你告訴我。

　　你也說，不要忘了寫信來，細細的告訴我，你的日子是怎麼的在度過，因為有人在掛念你。

　　我愛的朋友，不必寫信，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是走了，回到我的家裡去，在那兒，有海，有空茫的天，還有那永遠吹拂著大風的哀愁海灘。

　　家的後面，是一片無人的田野，左鄰右舍，也只有在度假的時候才會出現，這個地方，可以走兩小時不見人跡，而海鷗的叫聲卻是總也不斷。

　　我的日子會怎麼過？

　　我會一樣的洗衣服，擦地，管我的盆景，鋪我的床。偶爾，我會去小鎮上，在買東西的時候，跟人說說話，去郵局信箱裡，盼一封你的來信。

　　也可能，在天氣晴朗，而又心境安穩的時候，我會坐飛機，去那個最後之島，買一把鮮花，在荷西長眠的地方坐一個靜靜的黃昏。

　　再也沒有鬼哭神號的事情了，最壞的已經來過了，再也沒有什麼。我只是有時會胃痛，會在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有些食不下嚥。

　　也曾對你說過，暮色來時，我會仔細的鎖好門窗，也不再在白日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因為我很明白，昨日的風情，只會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麼，我的長裙，便留在箱子裡吧。

　　又說過，要養一隻大狼狗，買一把獵槍，要是有誰，不得我的允許敢跨入我的花園一步，那麼我要他死在我的槍下。

　　說出這句話來，你震驚了，你心疼了，你方才知道，Ｅｃｈｏ的明日不是好玩的，你說，Ｅｃｈｏ你還是回來，我一直是要你回來的。

　　我的朋友，我想再問你一句已經問過的話，有誰，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孤獨的生，不是孤獨的死？

　　青春結伴，我已有過，是感恩，是滿足，沒有遺憾。

　　再說，夜來了，我拉上窗簾，將自己鎖在屋內，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裡滿天的繁星了，因為我知道，在任何一個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裡呼叫的名字。

　　我開了溫暖的落地燈，坐在我的大搖椅裡，靠在軟軟的紅色墊子上，這兒是我的家，一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後，試幾個音，然後，在那一屋的寂靜裡，我依舊吹著那首最愛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雲在青山月在天

　　從香港回來的那個晚上，天文來電話告別，說是她要走了，算一算我再要真走的日期，發覺是很難再見一面了。

　　其實見不見面哪有真的那麼重要，連荷西都能不見，而我尚且活著，於別人我又會有什麼心腸。

　　天文問得奇怪︰「三毛，你可是有心沒有？」

　　我倒是答你一句︰「雲在青山月在天。」你可是懂了還是不懂呢？

　　我的心嗎？去問老天爺好了。不要來問我，這豈是我能明白的。

　　前幾天深夜裡，坐在書桌前在信紙上亂塗，發覺筆下竟然寫出這樣的句子︰「我很方便就可以用這一支筆把那個叫做三毛的女人殺掉，因為已經厭死了她，給她安排死在座談會上好了，『因為那裡人多』──她說著說著，突然倒了下去，麥克風嘭的撞到了地上，發出一陣巨響，接著一切都寂靜了，那個三毛，動也不動的死了。大家看見這一幕先是呆掉了，等到發覺她是真的死了時，鎂光燈才拚命無情的閃亮起來。有人開始鼓掌，覺得三毛死對了地方，『因為恰好給他們看得清清楚楚，』她又一向誠實，連死也不假裝──。」

　　　　◇

　　看著看著自己先就怕了起來，要殺三毛有多方便，只要動動原子筆，她就死在自己面前。

　　那個老說真話的三毛的確是太真了，真到句句難以下筆，現在天馬行空，反是自由自在了，是該殺死她的，還可以想一百種不同的方式。

　　有一天時間已經晚了，急著出門，電話卻是一個又一個的來纏，這時候，我突然笑了，也不理對方是誰，就喊了起來︰「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要找的三毛已經死啦！真的，昨天晚上死掉的，倒下去時還拖斷了書桌檯燈的電線呢！」

　　有時真想發發瘋，做出一些驚死自己的事情來，譬如說最喜歡在忍不住別人死纏的電話裡，罵他一句「見你的鬼！」如果對方嚇住了，不知彬彬有禮而又平易近人的三毛在說什麼，可以再重複好幾句︰「我是說──見你的鬼，見你的鬼！見你的鬼！」

　　奇怪的是到底有什麼東西在綁住我，就連不見對方臉上表情的電話裡，也只騙過那麼一次人──說是三毛死掉啦。例如想說的那麼一句簡單的話「見你的鬼」便是敢也不敢講。

　　三毛只是微笑又微笑罷了，看了討厭得令自己又想殺掉她才叫痛快。

　　許多許多次，在一個半生不熟的宴會上，我被悶得不堪再活，只想發發瘋，便突然說︰「大家都來做小孩子好不好，偶爾做做小孩是舒服的事情。」

　　全桌的人只是看我的黑衣，怪窘的陪笑著，好似在可憐我似的容忍著我的言語。

　　接著必然有那麼一個誰，會說︰「好啊！大家來做小孩子，三毛，你說要怎麼做？」

　　這一聽，原來的好興致全都不對勁了，反倒只是禮貌的答一句︰「算啦！」

　　以後我便一直微笑著直到宴會結束。

　　小孩子要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問得那麼笨的人一定做不成小孩子。

　　對於這種問題的人，真也不知會有誰拿了大棒子在他身後追著喝打，打得累死也不會有什麼用的，省省氣力對他笑笑也夠了，不必拈花。

　　原先上面的稿子是答應了謝材俊的，後來決定要去峇里島，就硬是賴了過去︰「沒辦法，要去就是要去，那個地方這次不去可能死也不會去了，再說又不是一個人去，荷西的靈魂也是同去的。」

　　賴稿拖上荷西去擋也是不講理，誰來用這種理由疼惜你真是天曉得，別人早已忘了，你的心裡仍是冰天雪地，還提這個人的名字自己討不討人嫌？

　　三三們（按︰意指文藝雜誌《三三集刊》的同仁們）倒是給我賴了，沒有一句話，只因為他們不要我活得太艱難。

　　今天一直想再續前面的稿子，發覺又不想再寫那些了，便是隨手改了下來，如果連他們也不給人自由，那麼我便不寫也罷。寫文章難道不懂章法嗎，我只是想透一口氣而已，做一次自由自在的人而不做三毛了。

　　跟三三幾次來往，最怕的倒不是朱老師，怕的卻是馬三哥，明明自己比他大，看了他卻老是想低頭，討厭他給人的這份壓迫感。

　　那天看他一聲不響的在搬書，獨個兒出出進進，我便逃到後院去找桃花，還故意問著︰「咦，結什麼果子呀！什麼時候給人採了吃呀！」

　　當然沒有忘了是馬三哥一個人在做事，我只是看不見，來個不理不睬──你去苦好囉！我看花還更自在呢。

　　等到馬三哥一個人先吃飯要趕著出門，我又湊上桌，撈他盤裡最大的蝦子吃，唏哩嘩啦只不過是想吵鬧，哪裡真是為了吃呢。

　　跟三三，就是不肯講什麼大道理，去了放鬆心情，盡挑不合禮數的事情做，只想給他們鬧得個披頭散髮，胡說八道，才肯覺得親近，也不管自己這份真性情要叫別人怎麼來反應才好。

　　在三三，說什麼都是適當，又什麼都是不當，我哪裡肯在他們裡面想得那麼清楚。在這兒，一切隨初心，初心便是正覺，不愛說人生大道理便是不說嘛！

　　要是有一天連三三人也跟我一本正經起來，那我便是不去也罷，一本正經的地方隨處都是，又何必再加一個景美。

　　畢竟對那個地方，那些人，是有一份信賴的，不然也不會要哭便哭得個天崩地裂，要笑也給它笑得個雲開月出，一切平常心，一切自然心。

　　跟三三，我是隨緣，我不化緣。

　　其實叫三三就像沒在叫誰，是不習慣叫什麼整體的，我只認人的名字，一張一張臉分別在眼前掠過，不然想一個群體便沒什麼意思了。

　　天文說三毛於三三有若大觀園中的妙玉，初聽她那麼說，倒沒想到妙玉的茶杯是只分給誰用的，也沒想她是不是檻外人，只是一下便跳接到妙玉的結局是被強盜擄去不知所終的──粗暴而殘忍的下場，這倒是像我呢。

　　再回過來談馬三哥，但願不看見你才叫開心，碰到馬三哥總覺得他要人向他交代些什麼，雖然他待我一向最是和氣，可是我是欠了馬三哥什麼，見了便是不自在呢。就如寶玉怕去外書房那一樣的心情。

　　剛剛原是又寫完了另一篇要交稿，馬三哥說︰「你的草稿既然有兩份不同的，不如都寫出來了更好。」

　　我說︰「兩篇完全不同的，一篇要殺三毛，另一篇是寫三三。」

　　他又說兩篇都好，我這一混，就寫了這第三篇，將一二都混在一起寫，這份「放筆」也是只敢對三三任一次性。奇怪的是，不是材俊在編這一期的集刊嗎？怎麼電話裡倒被馬三哥給迫了稿，材俊我便是不怕他，見面就賴皮得很。

　　幾次對三三人說，你們是散了的好，散了才是聚了，不散不知聚，聚多了反把「不散的聚」弄得不明白了。說是說得那麼清楚，有一次匆匆跑去景美，見不到人，心中又不是滋味，好似白去了似的有些悵然。

　　到底跟荷西是永遠的聚了還是永遠的散了？自己還是迷糊，還是一問便淚出，這兩個字的真真假假自己就頭一個沒弄清楚過，又跟人家去亂說什麼呢？

　　※※※

　　那次在泰國海灘上被汽艇一拖，猛然像放風箏似的給送上了青天，身後繫著降落傘，漲滿了風，倒像是一面彩色的帆，這一飛飛到了海上，心中的淚滴得出血似的痛。死了之後，靈魂大概就是這種在飛的感覺吧？荷西，你看我也來了，我們一起再飛。

　　回憶到飛的時候，又好似獨獨看見三三裡的阿丁也飛了上來，他平平的張開了雙手，也是被一把美麗的降落傘托著，阿丁向我迎面飛過來，我抓不住他，卻是興奮的在大喊︰「喂，來接一掌啊！」

　　可是風是那麼的緊，天空是那樣的無邊無涯，我們只來得及交換一個眼神，便飛掠過了，再也找不到阿丁的影子，他早已飛到那一個粉紅色的天空裡去了。

　　我又飛了一會兒，突然看見阿丁又飛回來了，就在我旁邊跟著，還做勢要撲上來跟我交掌，這一急我叫了起來︰「別亂闖，當心繩子纏住了大家一起掉下去！」

　　這一嚷阿丁閃了一下，又不見了，倒是嚇出我一身汗來。

　　畢竟人是必須各自飛行的，交掌都不能夠，彼此能看一眼已是一霎又已是千年了。

　　※※※

　　最是怕提筆，筆下一斟酌，什麼大道理都有了伏筆，什麼也都成了放在格子裡的東西。

　　天女散花時從不將花撒成「壽」字形，她只是東一朵，西一朵的擲，凡塵便是落花如雨，如我，就拾到過無數朵呢。

　　飛鴻雪泥，不過留下的是一些爪印，而我，是不常在雪泥裡休息的，我所飛過的天空並沒有留下痕跡。

　　這一次給三三寫東西，認真是太放鬆了自己，馬三哥說隨我怎麼寫，這是他怕我不肯寫哄我的方法，結果我便真真成了一枝無心柳，插也不必插了，順手沾了些清水向你們灑過幾滴，接得接不著這些水露便不是我的事情了。

歸

　　親愛的雙親︰

　　雖然旅行可以逃避一時，可是要來的仍是躲也躲不掉，回到迦納利群島已有一星期了。

　　在馬德里時曾打電話給你們，因為婆婆不放心我用電話，所以是在姐姐家打的。請你們付電話費實是沒有辦法，婆家人怕我不付錢，所以不肯我打，只有請台北付款他們較安心。

　　電話中與毛毛及素珍說了很久的話，雖然你們不在家，可是也是安慰的，毛毛說台北一切都好，我亦放心些了。

　　抵達此地已是夜間，甘蒂和她的丈夫孩子都在，另外郵局局長夫婦也來了，就如幾個月前我們回台時同樣的那群朋友在接我。

　　因是在夜裡，甘蒂堅持將我的衣箱搬到她家，不肯我獨自回去。雖說如此，看見隔牆月光下自己房頂的紅瓦，還是哽咽不能言語，情緒激動胃也絞痛起來，郵局局長便拉了我去他們家彈電風琴給我聽，在他們的大玻璃窗邊仍是不斷的張望我那久別了的白屋。又開了香檳歡迎我的歸來，一舉杯，眼淚便狂瀉下來，這麼一搞只得下樓去打乒乓球，朋友們已是盡情盡意的在幫助我度過這最艱難的一刻，不好再不合作。

　　吵吵鬧鬧已是深夜，當晚便睡在他們家，白天回自己的房子總是光明些。

　　清晨，克里斯多巴還在睡，我留下條子便回家去了。雖說家中幾個月沒人居住已是灰天灰地，可是鄰居知道我要回來，院子已掃過了，外面的玻璃也替我清洗了，要打掃的只是房子裡面。

　　旅途中不斷的有家書寄回去，瑞士、義大利、奧國及西班牙都有信寄出，不知你們是否已收到？掛念得很。

　　經過一個星期的打掃，家又變得清潔而美麗。院中的草也割了，樹長大了，野鳥仍在屋簷下築巢，去年種的香菜也長了一大叢，甘蒂他們週末來時總是進來採的。花也開了幾朵，聖誕紅是枯死了。

　　回來第二天郵局開車拖下來了一個大布口袋的信件，因我實在搬不動，所以他們送到家中來，大半是這幾個月積下來的，難得鎮上的朋友那麼照顧和幫忙。

　　拆信拆了一個下午，回信是不可能的，因為不可能，太多太多了。

　　這幾日已去法院申報遺產分割之事，因荷西沒有遺囑，公婆法律上當得的部分並不是我們私下同意便成立，必須強迫去法院。法院說如果公婆放棄繼承權，那麼手續便快得多。事情已很清楚，便是這幢小房子也不再是我的，公婆再三叮嚀要快快弄清，所以一來就開始申請文件，光是證明文件約要二十多張，尚得由西班牙南部公婆出生的地方開始辦理，已託故鄉的舅舅在申請，我個人的文件更是困難，因西屬撒哈拉已不存在，文件證明不知要去哪裡摸索。想到這些緩慢的公文旅行，真是不想活了。

　　答應姆媽三五月內回台是不可能的事情，如說完全將此地的一切都丟掉不管亦是太孩子氣，只有一步一步的來熬吧。

　　電話也去申請了，說是兩個月之後便給裝。過了那麼多年沒有電話的日子，回想起來仍是非常幸福，現在為了一己的安全而被迫改變生活的型態是無奈而感傷，不過我仍然可以不告訴外人電話號碼，只打出去不給人打進來。

　　這幾天來一直在對神說話，請求祢給我勇氣和智慧，幫我度過這最艱難的時刻。我想智慧是最重的，求得渴切的也是這個。

　　夜裡常常驚醒，不知身在何處，等到想清楚是躲在黑暗裡，完全孤獨的一個人，而荷西是死了，明明是自己葬下他的，實在是死了，我的心便狂跳起來，跳得好似也將死去一般的慌亂。開燈坐起來看書，卻又聽見海潮與夜的聲音，這麼一來便是失眠到天亮無法再睡。

　　每天早晨大半是法院、警察局、市政府、社會福利局和房地產登記處這種地方弄文件，下午兩點左右回海邊，傍晚總有朋友們來探望我，不然便是在院子裡除草，等到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夜間方才睡下，只要半夜不驚醒，日子總是好過些的。午夜夢迴不只是文人筆下的形容，那種感覺真是嘗怕了又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此地朋友仍是嫌太多，從來沒有刻意去交朋友，可是他們不分國籍都來探望我，說的話雖是情真意切，而我卻沒有什麼感覺，觸不到心的深處，反而覺得很累，只是人家老遠的跑來也是一番愛心誠意，不能拒人千里之外，總是心存感激的。

　　旅途中，寫的家信曾經一再的說，要離開此地另尋新的生活，可是回到了西班牙，一說西班牙話，我的想法又有了改變，太愛這個國家，也愛迦納利群島。雖說中國是血脈，西班牙是愛情，而非洲，在過去的六年來已是我的根，又要去什麼地方找新的生活呢？

　　這兒有我深愛的海洋，有荒野，有大風，撒哈拉就在對岸，荷西的墳在鄰島，小鎮已是熟悉，大城五光十色，家裡滿滿的書籍和盆景，雖是一個人，其實它仍是我的家。

　　台北是太好的地方，可是我的性情，熱鬧一時是可以應付下來，長久人來人往總是覺得身心皆疲，那麼多的朋友親人在台北疼我，不是寵壞了我嗎？雖然知道自己是永遠也寵不壞的，可是在台北那樣的滾滾紅塵裡過日子總是太複雜了，目前最需要的還是恢復一個單純而清朗的日子，荷西在過去六年來教給我的純淨是不該失去的。

　　爹爹，姆媽，我一時裡不回到台北，對做父母的來說自是難過牽掛，其實人生的聚散本來在乎一念之間，不要說是活著分離，其實連死也不能隔絕彼此的愛，死只是進入另一層次的生活，如果這麼想，聚散無常也是自然的現象，實在不需太過悲傷。

　　請相信上天的旨意，發生在這世界上的事情沒有一樣是出於偶然，終有一天這一切都會有一個解釋。幾個月來，思想得很多，對於生死之謎也大致有了答案，這一切都蘊藏著因果緣分，更何況，只要知道荷西在那個世界安好，我便坦然感恩，一樣可以繼續的愛他如同生前一樣。

　　我們來到這個生命和軀體裡必然是有使命的，越是艱難的事情便越當去超越它，命運並不是個荒謬的玩笑，雖然有一度確是那麼想過。

　　偏偏喜歡再一度投入生命，看看生的韌力有多麼的強大而深奧。當然，這一切的堅強不是出於我自己，而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能力，如果不好好的去善用它不是可惜了這一番美意。

　　姆媽的來信是前天收到的。姆媽，請你信任我，絕對不要以為我在受苦，個人的遭遇、命運的多舛都使我被迫成熟，這一切的代價都當是日後活下去的力量。再說，世上有那麼多的苦難，我的這些挫折又算得了什麼呢？至於心中的落落寡歡，那已是沒有辦法的創傷，也不去多想它了。

　　健康情形非常好，甘蒂他們週末總是來的，昨天在他們家吃飯，過幾日甘蒂教書的那一班小學生要我去講話，我想還是去上一課，有時甘蒂身體不適也講好了由我去代課。

　　許多你們去年在此認識的朋友來看我，尼柯拉斯下月與凱蒂回瑞士去結婚。記不記得，就是我有一篇文章中寫的，坐輪椅而太太生肝病去世的那個先生，他又要結婚了，約我同去參加婚禮，我才從瑞士回來實是不打算再去了。

　　還有許許多多朋友來看我，也講不清楚，怎麼有那麼多人不怕煩的來，實是不明白。

　　※※※

　　現在再次展讀姆媽的來信，使我又一度淚出，姆媽，我的牽掛是因為你們對我的牽掛而來，其實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福分，你們的四個孩子中看上去只有我一個好似孑然一身，舉目無親，可是只要我本身不覺得辛酸，便不需對我同情，當然在你們的心中不會是同樣的想法，因為我是來自你們的骨肉，不疼惜我也辦不到。如說我的心從此已沒有創傷和苦痛，那便是說謊了，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失去了生活的能力和信心，而今孩子是站在自己的腳上。爹爹、姆媽，實在不知如何安慰你們，如果這樣說仍是不能使你們安心，那麼我變賣一切回台也是肯的，只是在台又要被人視為三毛，實在是很厭煩的事情。

　　說了那麼多道理，筆下也呆笨起來了，還是不再寫這些了。

　　前天中午因為去南部的高速公路建好了，臨時一高興便去跑了一百多公里，車子性能好，路面絲一樣的平滑，遠山在陽光下居然是藍紫色的，駕駛盤穩穩的握在手裡，那種快速的飛馳真是無與倫比的美好，心中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摻在一起，真恨不得那樣開到老死，雖是一個人，可是仍是好的。

　　也泡了鹹蛋，不太會做，是此次在維也納曼嫂教我的。這種東西吃起來最方便，只是不知要多久才能鹹。

　　這個家照樣有許多事做，仍然充滿著過去的溫馨和歡樂的回憶，荷西的感覺一日強大一日，想起他仍是幸福的。

　　我仍是個富足的人。

　　甘蒂有一條新狗，平日叫我餵它，週末他們來了才自己餵。甘蒂說，我吃剩的食物便給狗吃，狗那麼大一條，當然是以它為主，平日煮了一大鍋通心粉加碎肉，與狗一同吃。台北的山珍海味卻是不想念，能吃飯已很滿足了，再說一個人吃飯也實在不是滋味。

　　海灘風很大，有海鷗在哀鳴，去了兩次海邊散步，沒有見到一個鄰居。海是那麼的雄壯而美麗，對它，沒有怨也沒有恨，一樣的愛之入骨。

　　附近的番茄田也收穫了，籬笆拆掉了，青椒也收成了，田主讓我們去採剩下的果實，只因為一個人吃不了，便沒有去。往日總是跟荷西在田裡一袋一袋的拾，做成番茄醬吃上半年也吃不完。洛麗，那個電信局送電報的彼得的太太倒是給我送來了袋大青椒。這時候的黃昏大家都在田裡玩。

　　你們認識的路易斯，去年在他們家喝茶的那個智利朋友，一直要我去看他的律師，叫我跟保險公司打官司。其實我是打定主意不去為這筆人壽保險爭公理，雖然公司不賠償是不合理的，可是為了這筆也不會富也不會窮的金錢一再的上法院實是不智，因為付出的精神代價必然比獲得的金錢多太多，再說要我一再的述說荷西出事經過仍是太殘忍。讓快樂的回憶留住，最最驚駭傷痛的應該不再去想它，錢固然是重要，可是這種錢尚要去爭便不要也罷。

　　下月初乘機去拉芭瑪島，明知那兒只是荷西的軀體，他並不在那兒，可是不忍墳地荒蕪，還是去整理一下才好安心。

　　去了住拉蒙那位你們認識的醫生家，約兩三天便回來。

　　去年在海中找到荷西屍體的男人沒有留下地址，只知住在島的北部。這事我一直耿耿於懷，此次想去他的鄉村打聽，是要跪下謝他的。另外想打一條金鏈條給他，也是我的一點心意，這種恩情一生無法回報，希望能找到此人才好。

　　知道家人不喜寫信卻愛收信，十三年來家信沒有斷過，以後一樣每週一封。爹爹，姆媽，你們忙，只要寫幾個字來給我看看便安心了，不必費時給我長信。

　　離此才幾個月，洛麗在等第二個小孩的出生，三個朋友死了，尼柯拉斯下月再婚，孀居的甘蒂的弟婦也已再婚兩個月了，達尼埃在瑞士斷了腿，海蒂全家已回美國去，胖太太的房子賣了，另一對朋友分居，瑞典朋友梅爾已去非洲大陸長住，拉斯剛從泰國回來，瓊卻搬去了新加坡。世界真是美麗，變化無常，有歡喜有悲哀，有笑有淚，而我也是這其中的一個，這份投入有多麼的好。

　　中國雖在千山萬水之外，可是我們共的是同樣的星辰和月亮，爹爹，姆媽，非洲實在並不遠啊。

　　謝謝姐姐、賓賓、毛毛在父母身邊，替我盡了一份子女的孝心，更謝謝弟妹春霞和素珍這樣的好媳婦。想到我們一團和氣的大家庭，仍是有些淚濕。多麼的想念你們，還有那輛裝得下全家大小快十五人的中型汽車，還有往淡水的路，全家深夜去碧潭划船的月夜……。

　　可是我暫時是不回來了，留在這個荒美的海邊必然有我的理由和依戀，安靜的日子也是美麗的。等到有一天覺得不想再孤獨了，便是離開吧。

　　等你們的來信，請全家人為我珍重，在我的心裡，你們仍是我的泉源和力量啊。

　　祝

　　　　安康

　　　　　女兒Ｅｃｈｏ　上

　　　　六月三日一九八○年

夢裡夢外──〈迷航之一〉

　　我不很明白，為什麼特別是在現在，在窗簾已經垂下，而門已緊緊閂好的深夜，會想再去記述一個已經逝去的夢。

　　也問過自己，此刻海潮迴響，樹枝拍窗，大風淒厲颳過天空，遠處野狗嗥月，屋內鐘聲滴答。這些，又一些夜的聲音應該是睡眠中的事情，而我，為什麼卻這樣的清醒著在聆聽，在等待著一些白日不會來的什麼。

　　便是在這微寒的夜，我又披著那件老披肩，怔怔的坐在搖椅上，對著一盞孤燈出神。

　　便是又想起那個夢來了，而我醒著，醒在漆黑的夜裡。

　　※※※

　　這不是唯一糾纏了我好多年的夢，可是我想寫下來的，在今夜卻只有這一個呢。

　　我彷彿又突然置身在那座空曠的大廈裡，我一在那兒，驚惶的感覺便無可名狀的淹了上來，沒有什麼東西害我，可是那無邊無際的懼怕，卻是滲透到皮膚裡，幾乎徹骨。

　　我並不是一個人，四周圍著我的是一群影子似的親人，知道他們愛我，我卻仍是說不出的不安，我感覺到他們，可是看不清誰是誰，其中沒有荷西，因為沒有他在的感覺。

　　好似不能與四周的人交談，我們沒有語言，我們只是彼此緊靠著，等著那最後的一刻。

　　我知道，是要送我走，我們在無名的恐懼裡等著別離。

　　我抬頭看，看見半空中懸空掛著一個擴音器，我看見它，便有另一個思想像密碼似的傳達過來──你要上路了。

　　我懂了，可是沒有聽見聲音，一切都是完全安靜的，這份死寂更使我驚醒。

　　沒有人推我，我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迫著向前走。

　　──前面是空的。

　　我怕極了，不能叫喊，步子停不下來，可是每一步踩都是空的！

　　我拚命向四周張望著，尋找繞著我的親人。發覺他們卻是如影子似的向後退，飄著在遠離，慢慢的飄著。

　　那時我更張惶失措了，我一直在問著那巨大無比的「空」──我的箱子呢，我的機票呢，我的錢呢？要去什麼地方，要去什麼地方嘛！

　　親人已經遠了，他們的臉是平平的一片，沒有五官，一片片白濛濛的臉。

　　有聲音悄悄的對我說，不是聲音，又是一陣密碼似的思想傳過來──走的只有你。

　　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步伐，覺著冷，空氣稀薄起來了，濛濛的濃霧也來了，我喊不出來，可是我是在無聲的喊──不要！不要！

　　然後霧消失不見了，我突然面對著一個銀灰色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弧形的洞，總是弧形的。

　　我被吸了進去。

　　接著，我發覺自己孤伶伶的在一個火車站的門口，一眨眼，我已進去了，站在月台上，那兒掛著明顯的阿拉伯字──六號。

　　那是一個歐洲式的老車站，完全陌生的。

　　四周有鐵軌，隔著我的月台，又有月台，火車在進站，有人上車下車。

　　在我的身邊，是三個穿著草綠色制服的兵，肩上綴著長長的小紅牌子。其中有一個在抽煙，我一看他們，他們便停止了交談，專注的望著我，彼此靜靜的對峙著。

　　又是覺著冷，沒有行李，不知要去哪裡，也不知置身何處。

　　視線裡是個熱鬧的車站，可是總也聽不見聲音。

　　又是那股抑鬱的力量壓了上來，要我上車去，我非常怕，順從的踏上了停著的列車，一點也不敢掙扎。

　　──時候到了，要送人走。

　　我又驚駭的從高處看見自己，掛在火車踏板的把手上，穿著一件白衣服，藍長褲，頭髮亂飛著，好似在找什麼人。我甚而與另一個自己對望著，看進了自己的眼睛裡去。

　　接著我又跌回到軀體裡，那時，火車也慢慢的開動了。

　　我看見一個紅衣女子向我跑過來，她一直向我揮手，我看到了她，便突然叫了起來──救命！救命！

　　已是喊得聲嘶力竭了，她卻像是聽不見似的，只是笑吟吟的站住了，一任火車將我載走。

　　「天啊！」我急得要哭了出來，仍是期望這個沒有見過的女子能救我。

　　這時，她卻清清楚楚的對我講了一句中文。

　　她聽不見我，我卻清晰的聽見了她，講的是中文。整個情景中，只聽見過她清脆的聲音，明明是中文的，而我的日常生活中是不用中文的啊！

　　風吹得緊了，我飄浮起來，我緊緊的抱住車廂外的扶手，從玻璃窗裡望去，那三個兵指著我在笑。

　　他們臉上笑得那麼厲害，可是又聽不見聲音。

　　接著我被快速的帶進了一個幽暗的隧道，我還掛在車廂外飄著，我便醒了過來。

　　是的，我記得第一次這個噩夢來的時候，我尚在丹娜麗芙島，醒來我躺在黑暗中，在徹骨的空虛及恐懼裡汗出如雨。

　　以後這個夢便常常回來，它常來叫我去看那個弧形的銀灰色的洞，常來逼我上火車，走的時候，總是同樣的紅衣女子在含笑揮手。

　　夢，不停的來糾纏著我，好似怕我忘了它一般的不放心。

　　去年，我在拉芭瑪島，這個夢來得更緊急，交雜著其他更兇惡的信息。

　　夜復一夜，我跌落在同樣的夢裡不得脫身。在同時，又有其他的碎片的夢擠了進來。

　　有一次，夢告訴我︰要送我兩副棺材。

　　我知道，要有大禍臨頭了。

　　然後，一個陽光普照的秋日，荷西突然一去不返。

　　※※※

　　我們死了，不是在夢中。

　　我的朋友，在夜這麼黑，風如此緊的深夜，我為什麼對你說起上面的事情來呢？

　　我但願你永遠也不知道，一顆心被劇烈的悲苦所蹂躪時是什麼樣的情形，也但願天下人永遠不要懂得，血雨似的淚水又是什麼樣的滋味。

　　我為什麼又提起這些事情了呢，還是讓我換一個題材，告訴你我的旅行吧。

　　是的，我結果是回到了我的故鄉去，夢走了，我回台灣。

　　春天，我去了東南亞，香港，又繞回到台灣。

　　然後，有一天，時間到了，我在桃園機場，再度離開家人，開始另一段長長的旅程。

　　快要登機的時候，父親不放心的又叮嚀了我一句︰確定自己帶的現款沒有超過規定嗎？你的錢太雜了，又是馬克，又是西幣，又是美金和港紙。

　　我坐在親人圍繞的椅子上開始再數一遍我的錢，然後將它們捲成一卷，胡亂塞在裙子口袋裡去。

　　就在那個時候，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如同潮水似的滲了上來，悄悄的帶我回到了那個夢魘裡去。有什麼東西，細細涼涼的爬上了我的皮膚。

　　我開始怕了起來，不敢多看父母一眼，我很快地進了出境室，甚而沒有回頭。我怕看見親人面貌模糊，因為我已被夢捉了過去，是真真實實的踏進夢裡去了。夢裡他們的臉沒有五官。

　　我進去了，在裡面的候機室裡喝著檸檬茶，我又清醒了，什麼也不再感覺。

　　然後長長的通道來了，然後別人都放了手。只有我一個人在大步的走著，只有我一個人，因為別人是不走了──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我的朋友，不要覺得奇怪，那只是一霎的感覺，一霎間夢與現實的聯想而引起的回憶而已，哪有什麼夢境成真的事情呢？

　　過了幾天，我在香港上機，飛過昆明的上空，飛過千山萬水，迎著朝陽，瑞士在等著我，正如我去時一樣。

　　日內瓦是法語區，洛桑也是。

　　以往我總是走蘇黎世那一站，同樣的國家，因為它是德語區，在心理上便很不同了。

　　常常一個人旅行，這次卻是不同，有人接，有人送，一直被照顧得周全。

　　我的女友熟練的開著車子，從機場載著我向洛桑的城內開去。

　　當洛桑的火車站在黎明微寒的陽光下，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卻是迷惑得幾乎連驚駭也不會了──這個地方我來過的，那個夢中的車站啊！

　　我怎麼了，是不是死了？不然為什麼這個車站跑了出來，我必是死了的吧！

　　我悄悄的環視著車中的人，女友談笑風生，對著街景指指點點。

　　我又回頭去看車站，它沒有消失，仍是在那兒站著。

　　那麼我不是做夢了，我摸摸椅墊，冷冷滑滑的，開著車窗，空氣中有寧靜的花香飄進來。這不是在夢中。

　　我幾乎忍不住想問問女友，是不是，是不是洛桑車站的六號月台由大門進去，下樓梯，左轉經過通道，再左轉上樓梯，便是那兒？是不是入口處正面有一個小小的書報攤？是不是月台上掛著阿拉伯字？是不是賣票的窗口在右邊，詢問台在左邊？還有一個換錢幣的地方也在那兒，是不是？

　　我結果什麼也沒有說，到了洛桑郊外的女友家裡，我很快地去躺了下來。

　　這樣的故事，在長途旅行後跟人講出來，別人一定當我是太累了，快累病了的人才會有的想像吧。

　　幾天後，我去了義大利。

　　當我從翡冷翠又回到瑞士洛桑的女友家時，仍是難忘那個車站的事情。

　　當女友告訴我，我們要去車站接幾個朋友時，我遲疑了一下，仍是很矛盾的跟去了。

　　我要印證一些事情，在我印證之前，其實已很了然了。因為那不是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個車站，雖然今生第一次醒著進去，可是夢中所見，都得到了解釋，是它，不會再有二個可能了，我真的去了，看了，也完全確定了這件事。

　　我的朋友，為什麼我說著說著又回到夢裡去了呢？你知道我下一站是維也納，我坐飛機去奧國，行程裡沒有坐火車的安排，那麼你為什麼害怕了呢？你是怕我真的坐上那節火車吧！沒有，我的計劃裡沒有火車呢。

　　在瑞士法語區，除了我的女友一家之外，我沒有相識的人，可是在德語區，卻有好幾家朋友已有多年的交往了。

　　對於別的人，我並不想念，住在哀庭根的拉赫一家卻是如同我的親人似的。既然已在瑞士了，總忍不住想與她通一次電話。

　　電話接通了。歌妮，拉赫十九歲的女兒聽說是我，便尖叫了起來︰「快來，媽媽，是Ｅｃｈｏ，真的，在洛桑。」

　　拉赫搶過話筒來，不知又對誰在喚︰「是Ｅｃｈｏ，回來了，你去聽分機。」

　　「一定要來住，不讓你走的，我去接你。」拉赫在電話中急促的說。

　　「下一站是去維也納哥哥處呢！不來了，電話裡講講就好！」我慢慢的說。

　　「不行！不看見你不放心，要來。」她堅持著。

　　我在這邊沉默不語。

　　「你說，什麼時候來，這星期六好嗎？」

　　「真的只想講講電話，不見面比較好。」

　　「達尼埃也在這兒，叫他跟你講。」

　　我並不知道達尼埃也在拉赫家，他是我們迦納利群島上鄰居的孩子，回瑞士來唸書已有兩年了。他現在是歌妮的男朋友。

　　「喂！小姐姐嘢──」

一個慢吞吞的西班牙文傳過來，我的胃馬上閃電似的絞痛起來了。

　　「達尼埃──」我幾乎哽咽不能言語。

　　「來嘛！」他輕輕的說。

　　「好！」

　　「不要哭，Ｅｃｈｏ，我們去接你，答應了？」

　　「答應了。」

　　「德萊沙現在在洛桑，要不要她的電話，你們見見面。」又問我。

　　「不要，不想見太多人。」

　　「大家都想你，你來，烏蘇拉和米克爾我去通知，還有希伯爾，都來這兒等你。」

　　「不要！真的，達尼埃，體恤我一點，不想見人，不想說話，拜託你！」

　　「星期六來好不好？再來電話，聽清楚了，我們來接。」

　　「好！再見！」

　　「喂！」

　　「什麼？」

　　「安德列阿說，先在電話裡擁抱你，歡迎你回來。」

　　「好，我也一樣，跟他說，還有奧托。」

　　「不能賴哦！一定來的哦！」

　　「好，再見！」

　　掛斷了電話，告訴女友一家，我要去哀庭根住幾日。

　　「你堂哥不是在維也納等嗎？要不要打電話通知改期？」女友細心的問。

　　「哥哥根本不知道我要去，在台北時太忙太亂了，沒有寫信呢！」

　　想想也是很荒唐，也只有我做得出這樣的事情。準備自己到了維也納才拉了箱子去哥哥家按鈴呢！十三年未見面，去了也不早安排。

　　「怎麼去哀庭根？」女友問。

　　「他們開車來接。」

　　「一來一回要六小時呢，天氣又不太好。」

　　「他們自己要來嘛！」我說。

　　女友沉吟了一下︰「坐火車去好囉！到巴塞爾，他們去那邊接只要十五分鐘。」

　　「火車嗎？」我慢吞吞的答了一句。

　　「每個鐘頭都有的，好方便，省得麻煩人家開車。」女友又俐落的說。

　　「他們要開車來呢！說──好幾年沒來洛桑了，也算一趟遠足。」

　　──我不要火車。

　　「火車又快又舒服，去坐嘛！」又是愉快的在勸我。

　　「也好！」遲遲疑疑的才答了一句。

　　要別人遠路開車來接，亦是不通人情的，拉赫那邊是體恤我，我也當體恤她才是。再說，那幾天總又下著毛毛雨。

　　「這麼樣好了，我星期六坐火車去，上了車你便打電話過去那邊，叫他們去巴塞爾等我，跟歌妮講，她懂法文。」我說。

　　──可是我實在不要去上火車，我怕那個夢的重演。

　　要離開洛桑那日的早晨，我先起床，捧著一杯熱茶，把臉對著杯口，讓熱氣霧騰騰的漫在臉上。

　　女友下樓來，又像對我說，又似自言自語︰「你！今天就穿這身紅的。」

　　我突然想起我的夢來，怔怔地望著她出神。

　　※※※

　　午間四點那班車實在有些匆促，女友替我寄箱子，對我喊著︰「快！你先去，六號月台。」

　　我知道是那裡，我知道怎麼去，這不過是另外一次上車，重複過太多次的事情了。

　　我衝上車，丟下小手提袋，又跑到火車踏板邊去，這時我的女友也朝我飛奔而來了。

　　「你的行李票！」她一面跑一面遞上票來。這時，火車已緩緩的開動了。

　　我掛在車廂外，定定的望著那襲灰色車站中鮮明的紅衣──夢中的人，原來是她。

　　風來了，速度來了，夢也來了。

　　女友跟著車子跑了幾步，然後站定了，在那兒揮手又揮手。

　　這時，她突然笑吟吟的喊了一句話︰「再見了！要乖乖的呀！」

　　我就是在等她這句話，一旦她說了出來，仍是驚悸。

　　心裡一陣哀愁漫了出來，喉間什麼東西升上來卡住了。

　　難道人間一切悲歡離合，生死興衰，在冥冥中早已有了定數嗎？

　　這是我的旅程中的最後一次聽中文，以後大概不會再說什麼中文了。

　　我的朋友，你看見我一步一步走入自己的夢中去，你能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嗎？這不過又是一次心靈與心靈投契和感應，才令我的女友說出夢中對我的叮嚀來。事實上這只是巧合罷了，與那個去年大西洋小島上的夢又有什麼真的關連呢！

　　※※※

　　車廂內很安靜，我選的位子靠在右邊單人座，過道左邊坐著一對夫婦模樣的中年人，後面幾排有一個穿風衣的男人閉著眼睛在養神。便再沒有什麼人了。

　　查票員來了，我順口問他︰「請問去巴塞爾要多久？」

　　「兩小時三十三分。」他用法語回答我。

　　「我不說法語呢！」我說的卻是一句法語。

　　「兩小時三十三分。」他仍然固執地再重複了一遍法語。

　　我拿出唯一帶著的一本中文書來看。火車飛馳，什麼都被拋在身後了。

　　山河歲月，綿綿的來，匆匆的去。什麼？什麼人在趕路？不會是我。我的路，在去年的夢裡，已被指定是這一條了，我只是順著路在帶著我遠去罷了。

　　列車停了一站又一站，左邊那對夫婦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好似只有我，是駛向終站唯一的乘客。

　　身後有幾個人走過來，大聲的說笑著，他們經過我的身邊，突然不笑了，只是盯住我看。

　　夢幻中的三個兵，正目光灼灼的看著我，草綠色的制服，肩上綴著小紅牌子。

　　看我眼熟嗎？其實我們早已見過面了。

　　我對他們微微的笑了一笑，不懷好意的笑著。心裡卻浮上了一種奇異虛空的感覺來。

　　※※※

　　窗外流過一片陌生的風景，這裡是蜂蜜、牛奶、巧克力糖、花朵還有湖水的故鄉。大地掙扎的景象在這兒是看不見的，我反倒覺得陌生起來。

　　難道在我的一生裡，熟悉過怎麼樣的風景嗎？沒有，其實什麼也沒有熟悉過，因為在這勞勞塵夢裡，一向行色匆匆。

　　我怔怔的望著窗外，一任鐵軌將我帶到天邊。

　　洛桑是一個重要的起站，從那兒開始，我已是完完全全的一個人了，茫茫天涯路，便是永遠一個人了。

　　我是那麼的疲倦，但願永遠睡下去不再醒來。

　　車廂內是空寂無人了，我貼在玻璃窗上看雨絲，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能休息。

　　好似有什麼人又在向我傳達著夢中的密碼，有思想嘆息似的傳進我的心裡，有什麼人在對我悄悄耳語，那麼細微，那麼緩慢的在對我說──苦海無邊……

　　我聽得那麼真切，再要聽，已沒有聲息了。

　　「知道了！」

　　我也在心裡輕輕的回答著，那麼小心翼翼的私語著，你好在交換著一個不是屬於這個塵世的秘密。

　　懂了，真的懂了。

　　這一明白過來，結在心中的冰天雪地頓時化作漫天杏花煙雨，寂寂、靜靜、茫茫的落了下來。

　　然而，春寒依舊料峭啊！

　　我的淚，什麼時候竟悄悄的流了滿臉。

　　懂了，也醒了。

　　醒來，我正坐在夢中的火車上，那節早已踏上了的火車。

不飛的天使──〈迷航之二〉

　　往巴塞爾的旅程好似永遠沒有盡頭。火車每停一個小站，我從恍惚的睡夢中驚醒，站上掛著的總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藏身在這飛馳的巨獸裡使我覺得舒適而安全，但願我的旅程在這單調的節奏裡永遠晃過去直到老死。

　　對於去拉赫家做客的事情實在是很後悔的，這使我非常不快樂。要是他們家是一座有著樹林圍繞的古堡，每天晚餐時彼此才見一次面，那麼我的情況將會舒坦得多了。

　　與人相處無論怎麼感情好，如果不是家人的親屬關係，總是使我有些緊張而不自在。

　　窗外一片朦朧，雨絲橫橫的流散著。我呵著白氣，在玻璃上劃著各樣的圖畫玩。

　　車子又停了一個小鎮，我幾乎想站起來，從那兒下車，淋著寒冷的雨走出那個地方，然後什麼也不計劃，直走到自己消失。

　　火車一站又一站的穿過原野，春天的綠，在細雨中竟也顯得如此寂寞。其實還不太晚，還有希望在下一次停車的時候走出去，還來得及丟掉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裡做一個永遠逃亡的士兵。

　　然而，我什麼也沒有做，更別說下車了，這只是一霎間的想法罷了。

　　我又閉上眼睛，第一次因為心境的淒苦覺得孤單。

　　當火車駛入巴塞爾車站時，一陣襲上來的抑鬱和沮喪幾乎使我不能舉步，那邊月台上三個正在張望的身影卻開始狂喊著我的名字，沒命的揮著手向我這節車廂奔來。

　　對的，那是我的朋友們在喚我，那是我的名字，我在人世的記號。他們叫魂似的拉我回來又是為了什麼？

　　我嘆一口氣，拿起自己的小提包，便也含笑往他們迎上去。

　　「哎呀，Ｅｃｈｏ！」歌妮搶先撲了上來。

　　我微笑的接過她，倦倦的笑。

　　在歌妮身後，她的男朋友，我們在迦納利群島鄰居的孩子達尼埃也撐著枴杖一步一跳的趕了上來。

　　我揉揉達尼埃的那一頭亂髮慢慢的說︰「又長高了，都比我高一個頭了。」

　　說完我踮起腳來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

　　這個男孩定定的看著我，突然眼眶一紅，把枴杖往歌妮身上一推，雙手緊緊環住我，什麼也不說，竟是大滴大滴的流下淚來。

　　「不要哭！」我抱住達尼埃，也親了他一下。

　　「哥妮！你來扶他。」我將達尼埃交給在一邊用手帕蒙住眼睛的小姑娘。

　　這時我自己也有些淚濕，匆匆走向歌妮的哥哥安德列阿，他舉過一隻手來繞住我的肩，低頭親吻我。

　　「累不累？」輕輕的問。

　　「累！」我也不看他，只是拿手擦眼睛。

　　「你怎麼也白白的了？」我敲敲他的左手石膏。

　　「斷了！最後一次滑雪弄的，肋骨也纏上了呢！」

　　「你們約好的呀！達尼埃傷腿你就斷手？」

　　我們四個人都緊張，都想掩飾埋藏在心底深處的驚駭和疼痛，而時間才過去不久，我們沒法裝作習慣。在我們中間，那個親愛的人已經死了。

　　「走吧！」我打破了沉默笑著喊起來。

　　我的步子一向跨得大，達尼埃跟歌妮落在後面了，只安德列阿拉提著我的小行李袋跟在我旁邊。

　　下樓梯時，達尼埃發狠猛跳了幾步，拿起枴杖來敲我的頭︰「走慢點，喂！」

　　「死小孩！」我回過頭去改用西班牙文罵起他來。

　　這句話脫口而出，往日情懷好似出閘的河水般淹沒了我們，氣氛馬上不再僵硬了，達尼埃又用手杖去打安德列阿的痛手，大家開始神經質的亂笑，推來擠去，一時裡不知為什麼那麼開心，於是我們發了狂，在人群裡沒命的追逐奔跑起來。

　　我一直衝到安德列阿的小烏龜車旁才住了腳，趴在車蓋上喘氣。

　　「咦！你們怎麼來的？」我壓著胸口仍是笑個不停。

　　歌妮不開車，達尼埃還差一年拿執照，安德列阿只有一隻手。

　　「你別管，上車好囉！」

　　「喂！讓我來開！讓我來開嘛！」我披頭散髮的吵，推開安德列阿，硬要擠進駕駛座去。

　　「你又不識路。」

　　「識的！識的！我要開嘛！」

　　安德列阿將我用力往後座一推，我再要跟他去搶他已經坐在前面了。

　　「去萊茵河，不要先回家，拜託啦！」我說。

　　安德列阿從後視鏡裡看我一眼，當真把方向盤用力一扭，單手開車的。

　　「不行！媽媽在等呀！」歌尼叫了起來。

　　「去嘛！去嘛！我要看萊茵河！」

　　「又不是沒看過，等幾天再去好囉！」達尼埃說。

　　「可是我沒有什麼等幾天了，我會死掉的！」我又喊著。

　　「別發瘋啦！胡說八道的。」達尼埃在前座說。

　　我拿袖子摀住眼睛，仰在車墊上假裝睡覺，一手將梳子遞給歌妮︰「替我梳頭，拜託！」

　　我覺著歌妮打散了我已經毛開了的粗辮子，細細的在刷我的頭髮。

　　有一年，達尼埃的母親在迦納利群島死了，我們都在他家裡幫忙照顧他坐輪椅的父親。

　　拉赫全家過幾日也去了群島，我也是躺在沙發上，歌妮在一旁一遍又一遍的替我梳頭，一面壓低了聲音講話，那時候她才幾歲？十六歲？

　　「有一件事情──」我呻吟了一聲。

　　「什麼？」

　　「我們忘了去提我的大箱子了！」說完我格格的笑起來。

　　「怎麼不早講嘛！」安德列阿喊了起來。

　　「管它呢！」我說。

　　「你先穿我的衣服好囉！明天再去領。」歌妮說。

　　「丟掉好啦！」我愉快的說。

　　「丟掉？丟掉？」達尼埃不以為然的叫起來。

　　「什麼了不起，什麼東西跟你一輩子哦！」說完我又笑了起來。

　　哀庭根到了，車子穿過如畫的小鎮。一座座爬滿了鮮花的房子極有風味的撲進眼裡。歐洲雖然有些沉悶，可是不能否認它仍有感人古老的光輝。

　　我們穿過小鎮又往郊外開去。夕陽晚風裡，一幢瑞士小木屋美夢似的透著黃黃的燈光迎接我們回家。樓下廚房的窗口，一幅紅白小方格的窗簾正在飄上飄下。

　　這哪裡只是一幢普通人家的房子呢！這是天使住的地方吧！它散發著的寧靜和溫馨使我如此似曾相識，我自己的家，也是這樣的氣氛呢！

　　我慢慢的下了車，站在那棵老蘋果樹下，又是遲疑，不願舉步。

　　拉赫，我親愛的朋友，正扶著外樓梯輕快的趕了過來。

　　「拉赫！」我撥開重重的暮色向她跑去。

　　「哦！Ｅｃｈｏ！我真快樂！」拉赫緊緊的抱住我，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花香。

　　「拉赫！我很累！我全身什麼地方都累。」

　　說著我突然哭了起來。

　　這一路旅行從來沒有在人面前流淚的，為什麼在拉赫的手臂裡突然真情流露，為什麼在她的凝視下使我淚如泉湧？

　　「好了！好了！回來就好！看見你就放心了，謝謝上天！」

　　「行李忘在車站了！」我用袖子擦臉，拉赫連忙把自己抹淚的手帕遞給我。

　　「行李忘了什麼要緊！來！進來！來把過去幾個月在中國的生活細細的講給我聽！」

　　我永遠也不能抗拒拉赫那副慈愛又善良的神氣，她看著我的表情是那麼瞭解又那麼悲慟，她清潔樸實的衣著，柔和的語氣，都是安定我的力量，在她的臉上，一種天使般的光輝靜靜的光照著我。

　　「我原是不要來的！」我說。

　　「不是來，你是回家了！如果去年不是你去了中國，我們也是趕著要去接你回來同住的。」

　　拉赫拉著我進屋，拍鬆了沙發的大靠墊，要我躺下，又給我開了一盞落地燈，然後她去廚房弄茶了。

　　我置身在這麼溫馨的家庭氣氛裡，四周散落有致的堆著一大疊舒適的暗花椅墊，古老的木傢俱散發著清潔而又殷實的氣息，雪亮的玻璃窗垂掛著白色荷葉邊的紗簾，綠色的盆景錯落的吊著，餐桌早已放好了，低低的燈光下，一盤素雅的野花夾著未點的蠟燭等我們上桌。靠近我的書架上放著幾個相框，其中有一張是荷西與我合影，襯著荻伊笛火山的落日，兩個人站在那麼高的岩石上好似要乘風飛去。

　　我伸手去摸摸那張兩年前的照片，發覺安德列阿正在轉角的橡木樓梯邊托著下巴望著我。

　　「小姐姐，我的客房給你睡。」達尼埃早先是住在西班牙的瑞士孩子，跟我講話便是德文和西文夾著來的。

　　「你在這裡住多久？」我喊過去。

　　「住到腿好！你呢？」他又叫過來，是在樓梯邊的客房裡。

　　「我馬上就走的呢？」

　　「不可以馬上走的，剛剛來怎麼就計劃走呢！」

　　拉赫搬著托盤進來說，她嘆了口氣，在我對面坐下來沏茶，有些怔怔的凝望著我。

　　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是這家人孩子的朋友還是父母的朋友，我的情感對兩代都那麼真誠而自然，雖然表面上看去我們很不相同，其實在內心的某些特質上我們實是十分相近的。

　　雖是春寒料峭，可是通陽台的落地窗在夜裡卻是敞開的，冷得很舒服。歌妮在二樓的木陽台上放音樂。

　　「爸爸回來了！」歌妮喊起來。

　　本是脫了靴子躺在沙發上的，聽說奧托回來了，便穿著毛襪子往門外走去。

　　夜色濃了，只聽見我一個人的聲音在樹與樹之間穿梭著︰「奧帝，我來了！是我呀！」

　　我從不喚他奧托，我是順著拉赫的喚法叫他奧帝的。

　　奧帝匆匆忙忙穿過庭園，黑暗中步子是那麼穩又那麼重，他的西裝拿在手裡，領帶已經解鬆了。

　　我開了門燈，跑下石階，投入那個已過中年而依舊風采迷人的奧帝手臂裡去，他棕色的鬍子給人這樣安全的歡愉。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奧帝只重複這一句話，好似我一向是住在他家裡的一樣。

　　拉赫是賢慧而從容的好主婦，美麗的餐桌在她魔術般的手法下，這麼豐豐富富的變出來。外面又開始下著小雨，夜卻是如此的溫暖親切。

　　「唉！」奧帝滿足的嘆了口氣，擦擦兩手，在燈下對我微笑。

　　「好！Ｅｃｈｏ來了，達尼埃也在，我們總算齊了。」他舉起酒杯來與我輕輕碰杯。

　　拉赫有些心不在焉，忡忡的只是望著我出神。

　　「來！替你切肉。」我拿過與我並肩坐著的安德列阿的盤子來。

　　「你就服侍他一個人。」達尼埃在對面說。

　　「他沒有手拿刀子，你有枴杖走路呢！」

　　達尼埃仍是羨慕地搖搖他那一頭鬈毛狗似的亂髮。

　　我們開始吃冰淇淋的時候，安德列阿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去城裡跳舞。」他說。

　　我們停住等他走，他竟也不走，站在那兒等什麼似的。燈光下看他，實在是一個健康俊美的好孩子。

　　「你怎麼不走？」歌妮問他，又笑了起來。

　　「有誰要一起去？」他有些窘迫的說，在他這個年紀這樣開口請人已很難得了。

　　「我們不去，要說話呢！」我笑著說。

　　「那我一個人去啦！」他粗聲粗氣的說，又看了我一眼，重重的拉上門走了。

　　我壓低聲音問拉赫︰「安德列阿幾歲了？」

　　「大囉！今年開始做事了。」

　　「不搬出去？像一般年輕人的風氣？」

　　「不肯走呢！」拉赫笑著說。

　　如果我是這家的孩子，除非去外國，大概也是捨不得離開的吧！

　　「以前看他們都是小孩子，你看現在歌妮和達尼埃──」我笑著對拉赫說，那兩個孩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在分冰淇淋呢！

　　「再過五年我跟歌妮結婚。」達尼埃大聲說。

　　「你快快出來賺錢才好，歌妮已經比你快了！」我說。

　　「孩子們長得快！」拉赫有些感喟，若有所思的凝望著這一對孩子。

　　「怎麼樣？生個火吧？」奧帝問我們。

　　其實這個家裡是裝了暖氣的，可是大家仍是要個壁爐，我住在四季如春的迦納利群島，對這種設備最是歡喜。

　　對著爐火，我躺在地上，拉赫坐在搖椅裡織著毛線，奧帝伸手來拍拍我，我知道他要講大道理了，一下子不自在起來。

　　「Ｅｃｈｏ，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好再痛苦下去。」

　　被他這麼碰到了痛處，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拿起墊子來壓住臉。

　　「迦納利群島不該再住了，倒是想問問你，想不想來瑞士？」

　　「不想。」

　　「你還年輕，那個海邊觸景傷情，一輩子不可以就此埋下去，要有勇氣追求新的生活──」

　　「明天就走，去維也納。」我輕輕的說。

　　「箱子還在車站，明天走得了嗎？」

　　「火車站領出來就去飛機場。」

　　「票劃了沒有？」

　　我搖搖頭。

　　「不要急，今天先睡覺，休息幾天再計劃好了。」拉赫說。

　　「西伯爾還要來看你呢！」達尼埃趕快說。

　　「誰叫你告訴他的？」我嘆了口氣。

　　「我什麼？烏蘇拉、米克、凱蒂和阿爾瑪他們全都沒說呢！」

　　達尼埃冤枉的叫了起來。

　　「誰也不想見，我死了！」我拿墊子又蒙住臉。

　　「Ｅｃｈｏ，要是你知道，去年這兒多少朋友為你們痛哭，你就不會躲著不肯見他們了。」拉赫說著便又拿手帕擦眼角。

　　「拉赫，我這裡死了，這裡，你看不見嗎？」我敲敲胸口又嘆了口氣，眼淚不乾的流個不停。

　　「要不要喝杯酒？嗯！陪奧帝喝一杯白蘭地。」奧帝慈愛的對我舉舉杯子。

　　「不了！我去洗碗！」我站起來往廚房走去。

　　※※※

　　這是一個愉快又清潔的臥房，達尼埃去客廳架了另外一個小床，別人都上樓去了。

　　我穿著睡袍，趴在臥室的大窗口，月光靜靜的照著後院的小樹林，枝枒細細的映著朦朦的月亮，遠天幾顆寒星，夜是那麼的寂靜，一股幽香不知什麼風將它吹了進來。

　　我躺在雪白的床單和軟軟的鴨絨被裡，彷彿在一個照著月光的愁人的海上飄進了夢的世界。

　　「小姐姐！」有人推開房門輕輕的喊我。

　　「誰？」

　　「達尼埃！已經早晨九點了。」

　　我不理他，翻過身去再睡。

　　「起來嘛！我們帶你去法國。」

　　我用枕頭蒙住了頭，仍是不肯動。如果可以一直如此沉睡下去又有多好，帶我回到昨夜的夢裡不要再回來吧！

　　我閉著眼睛，好似又聽見有人在輕喚我，在全世界都已酣睡的夜裡，有人溫柔的對我低語︰「不要哭，我的，我的──撒哈拉之心。」

　　世上只有過這麼一個親人，曾經這樣捧住我的臉，看進我的眼睛，嘆息似的一遍又一遍這樣輕喚過我，那是我們的秘密，我們的私語，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名字──撒哈拉之心。

　　那麼是他來過了？是他來了？夜半無人的時候，他來看我？在夢與夢的夾縫裡，我們仍然相依為命，我們依舊悄悄的通著信息。

　　──不要哭，我的心。

　　我沒有哭，我很歡喜，因為你又來了。

　　我只是在靜靜的等待，等到天起涼風，日影飛去的時候，你答應過，你將轉回來，帶我同去。

　　拉赫趴在窗台上看了我好一會兒我都不覺得。

　　「做什麼低低的垂著頭？不睡了便起來吧！」她甜蜜的聲音清脆的吹了過來。

　　我望著她微笑，伸著懶腰，窗外正是風和日麗的明媚如洗的五月早晨。

　　※※※

　　我們去火車站領出了行李便往飛機場開去。

　　「現在只是去劃票，你是不快走的囉！」歌妮不放心的說。

　　「等我手好了帶你去騎摩托車。」安德列阿說。

　　「就為了坐車，等到你骨頭結起來呀！」我驚嘆的笑起來。

　　「這次不許很快走。」達尼埃也不放心了。

　　在機場瑞航的櫃檯上，我支開了三個孩子去買明信片，劃定了第二天直飛維也納的班機。

　　那時我突然想起三歲時候看過的一部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片中的母親叫孩子去買大餅，孩子回來母親已經跳江了。

　　為什麼會有如此的聯想呢？

　　我收起機票對迎面走來的安德列阿他們笑。

　　「喂喂！我們去法國吧？」我喊。

　　「車頂上的大箱子怎麼辦？過關查起來就討厭了。」安德列阿說。

　　「要查就送給海關好囉！」我說。

　　「又來了！又要丟掉箱子了，那麼高興？」達尼埃笑了起來。

　　「放在瑞士海關這邊嘛！回來時再拿。」我說。

　　「那有這樣的？」歌妮說。

　　「我去說，我說就行，你賭不賭？」我笑說。

　　「那麼有把握？」

　　「不行就給他查嘛！我是要強迫他們寄放的。」

　　於是我們又擠上車，直往法國邊界開去。

　　那天晚上，等我與維也納堂哥通完電話才說次日要走了。

　　「那麼匆忙？」拉赫一愣。

　　「早也是走，晚也是走，又不能真住一輩子。」我坐在地板上，仰起頭來看看她。

　　「還是太快了，你一個人回去過得下來嗎？」奧帝問。

　　「我喜歡在自己家裡。」

　　「以後生活靠什麼？」奧帝沉吟了一下。

　　「靠自己，靠寫字。」我笑著說。

　　「去旅行社裡工作好啦！收入一定比較穩當。」歌妮說。

　　「寫字已經是不得已了，坐辦公室更不是我的性情，情願吃少一點，不要賺更多錢了！」我喊起來。

　　「為什麼不來瑞士又不回台灣去？」達尼埃問著。

　　「世界上，我只認識一個安靜的地方，就是我海邊的家，還要什麼呢？我只想安靜簡單的過完我的下半輩子。」

　　火光照著每一張沉默的臉，我丟下撥火鉗，拍拍裙子，笑問著這一家人︰「誰跟我去萊茵河夜遊？」

　　爐火雖美，可是我對於前途、將來，這些空泛的談話實在沒有興趣，再說，談又談得出什麼來呢，徒然累人累己。不如去聽聽萊茵河的嗚咽倒是清爽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來，發覺又是新的旅程放在前面，心裡無由的有些悲苦，就要看到十三年沒有見面的二堂哥了，作曲教鋼琴的哥哥，還有也是學音樂的曼嫂，還有只見過照片的小侄兒，去維也納的事便這樣的有了一些安慰。在自己哥哥的家裡，不必早起，我要整整的大睡一星期，這麼一想，可以長長的睡眠在夢中，便又有些歡喜起來。

　　雖然下午便要離開瑞士，還一樣陪著拉赫去買菜，一樣去銀行，去郵局，好似一般平常生活的樣子，做遊客是很辛苦的事情，去了半日法國弄得快累死了。

　　跟拉赫提了菜籃回來，發覺一輛紅色的法國「雪鐵龍」廠出的不帶水小鐵皮平民車停在門口。

　　這種車子往往是我喜歡的典型的人坐在裡面，例如《娃娃看天下》那本漫畫書裡瑪法達的爸爸便有這樣一輛同樣的車。它是極有性格的，車上的人不是學生就是那種和氣的好人。

　　「我想這是誰的車，當然應該是你的嘛！希伯爾！」

　　我笑著往一個留鬍子的瘦傢伙跑過去，我的好朋友希伯爾正與達尼埃坐在花園裡呢！

　　「怎麼樣？好嗎？」我與他重重的握握手。

　　「好！」他簡短的說，又上去與拉赫握握手。

　　「兩年沒見了吧！謝謝你送給荷西的那把刀，還有我的老盆子，也沒寫信謝你！」我拉了椅子坐下來。

　　希伯爾的父母親退休之後總有半年住在迦納利群島我們那個海邊。跟希伯爾我們是掏垃圾認識的，家中那扇雕花的大木門就是他住在那兒度假時翻出來送我們的。

　　這個朋友以前在教小學，有一天他強迫小孩子在寫數學，看看那些可憐的小傢伙，只是悶著頭在那教室裡演算，一個個屈服得如同綿羊一般，這一驚痛，他改了行，做起舊貨買賣來，再也沒有回去教書。別人說他是逃兵，我倒覺得只要他沒有危害社會，也是一份正當而自由的選擇和興趣。

　　「Ｅｃｈｏ，我在報上看見你的照片。」希伯爾說。

　　「什麼時候？」我問。

　　「一個月以前，你在東南亞，我的鄰近住著一個新加坡來的學生，他知道你，拿了你的剪報給我看，問我是不是。」

　　達尼埃搶著接下去說︰「希伯爾就打電話來給拉赫，拉赫看了剪報又生氣又心痛，對著你的照片說──回來！回來！不要再撐了。」

　　「其實也沒撐──」說著我突然流淚了。

　　「嘿嘿！說起來還哭呢！你喜歡給人照片裡那麼擠？」達尼埃問。

　　我一甩頭，跑進屋子裡去。

　　過了一會兒，拉赫又在喊我︰「Ｅｃｈｏ，出來啊！你在做什麼？」

　　「在洗頭，燙衣服，擦靴子呢！」我在地下室裡應著。

　　「吃中飯啦！」

　　我包著濕濕的頭髮出來，希伯爾卻要走了。

　　「謝謝你來看我。」我陪他往車子走去。

　　「Ｅｃｈｏ，要不要什麼舊貨，去我那兒挑一樣年代久的帶走？」

　　「不要，真的，我現在什麼都不要了。」

　　「好──祝你……」他微笑的扶著我的兩肩。

　　「祝我健康，愉快。」我說。

　　「對，這就是我想說的。」希伯爾點點頭，突然有些傷感。

　　「再見！」我與他握握手，他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臉，無限溫柔的再看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就算是一個這樣的朋友，別離還是悵然。

　　※※※

　　下午三點多鐘，歌妮和奧帝已在機場等我們了。

　　我們坐在機場的咖啡室裡。

　　「多吃一點，這塊你吃！」拉赫把她動也沒動的蛋糕推給我。

　　「等一下我進去了你們就走，不要去看台叫我好不好！」我匆匆嚥著蛋糕。

　　「我們去看，不喊你。」

　　「看也不許看，免得我回頭。」

　　「好好照顧自己，不好就馬上回來，知道嗎？」拉赫又理理我的頭髮。

　　「這個別針是祖母的，你帶去囉！」拉赫從衣領上拿下一個花別針來。

　　「留給歌妮，這種紀念性的東西。」

　　「你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帶去好了！」拉赫又說。

　　我細心的把這老別針放在皮包裡，也不再說什麼了。

　　「聽見了！不好就回來！」奧帝又叮嚀。

　　「不會有什麼不好了，你們放心！」我笑著說。

　　「安德列阿，你的骨頭快快結好，下次我來就去騎摩托車了。」我友愛的摸摸安德列阿的石膏手，他沉默著苦笑。

　　「七月十三號迦納利群島等你。」我對達尼埃說。

　　「一起去潛水，我教你。」他說。

　　「對──。」我慢慢的說。

　　擴音器突然響了，才播出班機號碼我就彈了起來，心跳漸漸加快了。

　　「Ｅｃｈｏ，Ｅｃｈｏ──」歌妮拉住我，眼睛一紅。

　　「怎麼這樣呢！來！陪我走到出境室。」我挽住歌妮走，又親親她的臉。

　　「奧帝！拉赫！謝謝你們！」我緊緊的抱著這一對夫婦不放。

　　安德列阿與達尼埃也上來擁別。

　　「很快就回來哦！下次來長住了！」拉赫說。

　　「好！一定的。」我笑著。

　　「再見！」

　　我站定了，再深深的將這些親愛的臉孔在我心裡印過一遍，然後我走進出境室，再也沒有回頭。

似曾相識燕歸來──〈迷航之三〉

　　維也納飛馬德里的班機在巴塞羅納的機場停了下來。

　　由此已是進入西班牙的國境了。

　　離開我的第二祖國不過幾個月，乍聽鄉音恍如隔世，千山萬水的奔回來，卻已是無家可歸。好一場不見痕跡的滄桑啊！繁忙的機場人來人往，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歸程，而寂寞的我，是不急著走的了。

　　「這麼重的箱子，裡面裝了些什麼東西呀？」

　　海關人員那麼親切的笑迎著。

　　「頭髮捲。」我說。

　　「好，頭髮捲去馬德里，你可以登機了。」

　　「請別轉我的箱子，我不走的。」

　　「可是你是來這裡驗關的，才飛了一半呢！」

　　旁邊一個航空公司的職員大吃一驚，他正在發國內航線的登機證。

　　「臨時改了主意，箱子要寄關了，我去換票……」

　　馬德里是不去的好，能賴幾天也是幾天，那兒沒有真正盼著我的人。

　　中途下機不會嚇著誰，除了自己之外。

　　終於，我丟掉了那沉沉的行李，雙手空空的走出了黃昏的機場。

　　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心裡卻夾著那麼巨大的驚惶。自由了！我自由嗎？為什麼完全自由的感覺使人乍然失重。

　　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我跨了進去。

　　「去夢特里，請你！」

　　「你可別說，坐飛機就是專誠來逛遊樂園的吧？」司機唬的一下轉過身來問我。

　　哪裡曉得來巴塞羅納為的是什麼，原先的行程裡並沒有這一站。我不過是逃下來了而已。

　　※※※

　　我坐在遊樂場的條凳上，旋轉木馬在眼前一圈又一圈的晃過。一個金髮小男孩神情嚴肅的抱著一匹發亮的黑馬盯住我出神。

　　偶爾有不認識的人，在飄著節日氣氛的音樂裡探我︰「一個人來的？要不要一起去逛？」

　　「不是一個人呢！」我說。

　　「可是你是一個人嘛！」

　　「我先生結伴來的。」我又說。

　　黃昏盡了，豪華的黑夜漫住五光十色的世界。

　　此時的遊樂場裡，紅男綠女，擠擠攘攘，華燈初上，一片歌舞昇平。

　　半山上彩色繽紛。說不盡的太平盛世，看不及的繁華夜景，還有那些大聲播放著的，聽不完的一條又一條啊浪漫的歌！

　　我置身在這樣歡樂的夜裡，心中突然漲滿了無由的幸福。遺忘吧！將我的心從不肯釋放的悲苦裡逃出來一次吧！那怕是幾分鐘也好。

　　快樂是那麼的陌生而遙遠，快樂是禁地，生死之後，找不到進去的鑰匙。

　　在高高的雲天吊車上，我啃著一大團粉紅色的棉花糖，吹著令人瑟瑟發拌的冷風，手指繞著一雙欲飛的黃氣球，身邊的位子沒有坐著什麼人。

　　不知為何便這樣的快樂，瘋狂的快樂起來。

　　腳下巴塞羅納的一片燈海是千萬雙眼睛，冷冷的對著我一眨又一眨。

　　今天不回家，永遠不回家了。

　　※※※

　　公寓走廊上的燈光那麼的黯淡，電鈴在寂寂的夜裡響得使人心驚。門還沒有開，裡面緩緩走來的腳步聲卻使我的胃緊張得抽痛起來。

　　「誰？」是婆婆的聲音。

　　「Ｅｃｈｏ！」

　　婆婆急急的開著層層下鎖的厚門，在幽暗的光線下，穿黑衣的她震驚的望著我，好似看見一個墳裡出來的人一般。

　　「馬利亞媽媽！」我撲了上去，緊緊的抱住她，眼裡湧出了淚。

　　「噢！噢！我的孩子！我孤伶伶的孩子！」婆婆叫了起來，夾著突然而來的嗚咽。

　　「什麼時候來馬德里的？嚇死人啊！也不通知的。」

　　「沒有收到我的明信片？」

　　「明信片是翡冷翠的，說在瑞士，郵票又是奧地利的，我們那裡弄得懂是怎麼回事，還是叫卡門看了才分出三個地方來的！」

　　「我在巴塞羅納！」

　　「要死囉！到了西班牙怎麼先跑去了別的地方？電話也不來一個！」婆婆又叫起來。

　　我將袖子擦擦眼睛，把箱子用力提了進門。

　　「睡荷西老房間？」我問。

　　「睡伊絲帖的好了，她搬去跟卡門住了。」

　　在妹妹的房內我放下了箱子。

　　「爸爸睡了？」我輕輕的問。

　　「在飯間呢！」婆婆仍然有些淚濕，下巴往吃飯間抬了一下。

　　我大步向飯廳走去，正中的吊燈沒有打開，一盞落地燈靜靜黃黃的照著放滿盆景的房間。電視開著，公公，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背著我坐在椅子上。

　　我輕輕的走上去，蹲在公公的膝蓋邊，仰起頭來喊他︰「爸爸！」

　　公公好似睡著了，突然驚醒，觸到我放在他膝上的手便喊了起來︰「誰？是誰？」

　　「是我，Ｅｃｈｏ！」

　　「誰嘛！誰嘛！」公公緊張了，一面喊一面用力推開我。

　　「你媳婦！」我笑望他，摸摸他的白髮。

　　「Ｅｃｈｏ！啊！啊！Ｅｃｈｏ！」

　　公公幾乎撞翻了椅子，將我抱住，一下子老淚縱橫。

　　「爸爸，忍耐，不要哭，我們忍耐，好不好？」我喊了起來。

　　我拉著公公在飯廳的舊沙發上坐下來，雙臂仍是繞著他。

　　「叫我怎麼忍？兒子這樣死的，叫我怎麼忍──」說著這話，公公抓住我的黑衣號啕大哭。

　　能哭，對活著的人總是好事。

　　我拉過婆婆的手帕來替公公擦眼淚，又是親了他一下，什麼話也不說。

　　「還沒吃飯吧！」婆婆強打起精神往廚房走去。

　　「不用麻煩，只要一杯熱茶，自己去弄。先給爸爸平靜下來。」我輕輕的對婆婆說。

　　「你怎麼那麼瘦！」公公摸摸我手臂喃喃的說。

　　「沒有瘦。」我對公公微笑，再親了他一下。

　　放下了公公，跟在婆婆後面去廚房翻櫃子。

　　「找什麼？茶葉在桌上呢。」婆婆說。

　　「有沒有波雷奧？」我捂著胃。

　　「又要吃草藥？胃不好？」婆婆問。

　　我靠在婆婆的肩上不響。

　　「住多久？」婆婆問。

　　「一星期。」我說。

　　「去打電話。」她推推我。

　　「快十點了，打給誰嘛！」我嘆了口氣。

　　「哥哥姐姐他們總是要去拜訪的，你去約時間。」婆婆緩緩的說。

　　「我不！要看，叫他們來看我！」我說。

　　門上有鑰匙轉動的聲音，婆婆微笑了，說︰「卡門和伊絲帖說是要來的，給你一打岔我倒是忘了。」

　　走廊上傳來零亂的腳步聲，燈一盞一盞的被打開，兩張如花般艷麗的笑臉探在廚房門口，氣氛便完全不同了。

　　「呀──」妹妹尖叫起來，撲上來抱住我打轉。

　　姐姐卡門驚在門邊，笑說︰「嗄！也有記得回來的一天！」

　　接著她張開了手臂將我也環了過去。

　　「這麼晚了才來！」我說。

　　「我們在看戲呢！剛剛演完。」妹妹興高采烈的喊著。

　　荷西過世後我沒有見過妹妹，當時她在希臘，她回馬德里時，我已在台灣了。

　　「你還是很好看！」妹妹對我凝視了半晌大叫著又撲上來。

　　我笑著，眼睛卻是濕了。

　　「好，Ｅｃｈｏ來了，我每天回家來陪三件黑衣服吃飯。媽媽，你答不答應呀？」妹妹又嚷了起來。

　　「我叫她去看其他的哥哥姐姐呢！」婆婆說。

　　「啊！去你的！要看，叫有車的回來，Ｅｃｈｏ不去轉公共汽車。」

　　「喂！吃飯！吃飯！餓壞了。」卡門叫著，一下將冰箱裡的東西全攤了出來。

　　「我不吃！」我說。

　　「不吃殺了你！」妹妹又嚷。

　　公公聽見聲音擠了過來，妹妹走過順手摸了一下爸爸的臉︰「好小孩，你媳婦回來該高興了吧！」

　　我們全都笑了，我這一笑，妹妹卻砰一下衝開浴室的門在裡面哭了起來。

　　妹妹一把將浴室的門關上，拉了我進去，低低的說︰「你怎麼還穿得烏鴉一樣的，荷西不喜歡的。」

　　「也有穿紅的，不常穿是真的。」我說。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講話？」她緊張的又問。

　　「這裡不行，去卡門家再說。」我答應她。

　　「不洗澡就出來嘛！」卡門打了一下門又走了。

　　「Ｅｃｈｏ，記住，我愛你！」妹妹鄭重其事的對我講著。二十二歲的她有著荷西一式一樣的微笑。

　　我也愛你，伊絲帖！荷西的手足裡我最愛你。

　　「明天我排一整天的戲，不能陪你！」卡門嚥著食物說。她是越來越美了。

　　「演瘋了，最好班也不上了，天天舞台上去混！」婆婆笑說。

　　「你明天做什麼？」卡門又問。

　　「不出去，在家跟爸爸媽媽！」我說。

　　「我們要去望彌撒的。」婆婆說。

　　「我跟你去。」我說。

　　「你去什麼？Ｅｃｈｏ，你不必理媽媽的嘛！」妹妹又叫起來。

　　「我自己要去的。」我說。

　　「什麼時候那麼虔誠了？」卡門問。

　　我笑著，也不答。

　　「Ｅｃｈｏ是基督教，也望彌撒嗎？」婆婆問。

　　「我去坐坐！」我說。

　　吃完了晚飯我拿出禮物來分給各人。

　　卡門及伊絲帖很快的便走了，家中未婚的還有哥哥夏米葉，都不與父母同住了。

　　我去了睡房鋪床，婆婆跟了進來。

　　「又買錶給我，其實去年我才買了一隻新的嘛！荷西葬禮完了就去買的，你忘記了？」

　　「再給你一個，樣式不同。」我說。

　　沒有，我沒有忘，這樣的事情很難忘記。

　　「你──以後不會來馬德里長住吧？」婆婆突然問。

　　「不會。」我停了鋪床，有些驚訝她語氣中的那份擔心。

　　「那幢迦納利群島的房子──你是永遠住下去的囉？當初是多少錢買下的也沒告訴過我們。」

　　「目前講這些都還太早。」我嘆了口氣。

　　「是這樣的，如果你活著，住在房子裡面，我們是不會來趕你的，可是一旦你想賣，那就要得我們同意了，法律怎麼定的想來你也知道了。」婆婆緩緩的又說。

　　「法律上一半歸你們呀！」我說。

　　「所以說，我們也不是不講理，一切照法院的說法辦吧！我知道荷西賺很多錢──」

　　「媽媽，晚安吧！我胃痛呢！」我打斷了她的話，眼淚衝了出來。

　　不能再講了，荷西的靈魂聽了要不安的。

　　「唉！你不肯面對現實。好了，晚安了，明天別忘了早起望彌撒！」婆婆將臉湊上來給我親了一下。

　　「媽媽，明天要是我起不來，請你叫我噢！」我說。

　　終於安靜下來了，全然的安靜了。

　　我換了睡袍，鎖上房門，熄了燈，將百葉窗捲上，推開了向著後馬路的大窗。

　　微涼的空氣一下子吹散了旅途的疲勞，不知名的一棵棵巨樹在空中散佈著有若雪花一般的白色飛絮，路燈下的黑夜又彷彿一片迷濛飛雪，都已經快五月了。

　　我將頭髮打散，趴在窗台上，公寓共用的後院已經成林。我看見十三年前的荷西、卡門、瑪努埃、克勞弟奧、毛烏里、我，還有小小的伊絲帖在樹下無聲無影的追逐。

　　──進來！荷西！不要猶豫，我們只在這兒歇幾天，便一同去島上了。

　　──來！沒有別人，只有我們了。

　　夢中，我看見荷西變成了一個七歲的小孩子，手中捧著一本用完了的練習簿。

　　「媽媽！再不買新本子老師要打了，我沒有練習簿──」

　　「誰叫你寫得那麼快的！」婆婆不理。

　　「功課很多！」小孩子說。

　　「向你爸爸去要。」媽媽板著臉。

　　小孩子憂心如焚，居然等不及爸爸銀行下班，走去了辦公室，站在那兒囁嚅的遞上了練習簿，爸爸也沒有理他，一個銅板也不給。

　　七歲的孩子，含著淚，花了一夜的時間，用橡皮擦掉練習簿的每一個鉛筆字，可是老師批改的紅筆卻是怎麼也擦不去，他急得哭了起來。

　　夜風吹醒了我，那個小孩子消失了。

　　荷西，這些故事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去想它們，我給你買各色各樣的練習簿，放在你的墳上燒給你──。

　　婚後六年日子一直拮据，直到去年環境剛剛好轉些荷西卻走了。

　　夢中，總是一個小孩子在哭練習簿。

　　我的淚濕透了枕頭。

　　「Ｅｃｈｏ！」婆婆在廚房緩緩的喊著。

　　我驚醒在伊絲帖的床上。

　　「起來了！」我喊著，順手拉過箱子裡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噯呀！太晚了。」我懊惱的叫著往洗澡間跑。

　　「媽媽！馬上好。」我又喊著。

　　「不急！」

　　我梳洗完畢後快速的去收拾房間，這才跑到婆婆那兒去。

　　「你不是去教堂？」婆婆望了一眼我的衣著。

　　「噢，這個衣服──」我又往房間跑去。

　　五月的天氣那麼明媚，我卻又穿上了黑衣服。

　　「實在厭死了黑顏色！」我對婆婆講。

　　「一年滿了脫掉好囉！」她淡淡的說。

　　「不是時間的問題，把悲傷變成形式，就是不誠實，荷西跟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管，隨便你穿什麼。至於我，是永遠不換下來的了。荷西過去之後我做了四套新的黑料子，等下給你看。」婆婆平和的說，神色之間並沒有責難我的意思。

　　公公捧著一個小相框向我走來，裡面有一張荷西的照片。

　　「這個相框，花了我六百五十塊錢！」

　　「很好看。」我說。

　　「六百五十塊呀！」他又說了一句。

　　六百五十塊可以買多少練習簿？

　　「你們好了沒有？可以走了吧！」公公拿了手杖，身上又是一件黑外套。

　　「啊！我們三個人真難看。」我嘆了口氣。

　　「什麼難看，不要亂講話。」公公叱了我一句。

　　星期天的早晨，路邊咖啡館坐滿了街坊，我挽著公婆的手臂慢慢的走向教堂，幾個小孩子追趕著我們，對我望著，然後向遠處坐著的哥哥姐姐們大喊︰「對！是Ｅｃｈｏ，她回來啦！」

　　我不回頭，不想招呼任何人，更受不了別人看我的眼光。

　　黑衣服那麼誇張的在陽光下散發著虛偽的氣息。

　　「其實我不喜歡望彌撒。」我對婆婆說。

　　「為什麼？」

　　「太忙了，一下唱歌，一下站起來，一下跪下去，跟著大家做功課，心裡反而靜不下來。」我說。

　　「不去教堂總是不好的。」婆婆說。

　　「我自己跟神來往嘛！不然沒人的時候去教堂也是好的。」我說。

　　「你的想法是不對的。」公公說。

　　我們進了教堂，公公自己坐開去了，婆婆與我一同跪了下來。

　　「神啊！請祢看我，給我勇氣，給我信心，給我盼望和愛，給我喜樂，給我堅強忍耐的心──祢拿去了荷西，我的生命已再沒有意義──自殺是不可以的，那麼我要跟你講價，求你放荷西常常回來，讓我們在生死的夾縫裡相聚──我的神，荷西是我永生的丈夫，我最懂他，忍耐對他必是太苦，求你用別的方法安慰他，補償他在人世未盡的愛情──相思有多苦，忍耐有多難，祢雖然是神，也請你不要輕看我們的煎熬，我不向祢再要解釋，只求祢給我忍耐的心，靜心忍下去，直到我也被你收去的一日──。」

　　「Ｅｃｈｏ，起來了，怎麼又哭了！」

　　婆婆輕輕的在拉我。

　　聖樂大聲的響了起來。

　　「媽媽，我們給荷西買些花好嗎？」

　　教堂出來我停在花攤子前，婆婆買了三朵。

　　一路經過熟悉的街道，快近糕餅鋪的時候我放掉公婆自己轉彎走了。

　　「你們先回家，我馬上回來。」

　　「不要去花錢啊！」婆婆叫著。

　　我走進了糕餅店，裡面的白衣小姑娘看見我就很快的往裡面的烤房跑去。

　　「媽媽，荷西的太太來了！」她在裡面輕輕的說，我還是聽到了。

　　裡面一個中年婦人擦著手匆匆的迎了出來。

　　「回來啦！去了那麼久，西班牙文都要忘了吧！」平靜而親切的聲音就如她的人一般。

　　「還好嗎？」她看住我，臉上一片慈祥。

　　「好！謝謝你！」

　　她嘆了口氣，說︰「第一次看見你時你一句話也不會講，唉！多少年過去了！」

　　「很多年。」我仍是笑著。

　　「你的公公婆婆──對你還好嗎？來跟他們長住？」口氣很小心謹慎的。

　　「對我很好，不來住。下星期就走了。」

　　「再一個人去那麼遠？兩千多公里距離吧！」

　　「也慣了。」我說。

　　「請給我一公斤的甜點，小醉漢請多放幾個，公公愛吃的。」我改了話題。

　　她秤了一公斤給我。

　　「不收錢！孩子！」她按住我的手。

　　「不行的──」我急了。

　　「荷西小時候在我這兒做過零工，不收，這次是絕對不收的。」她堅決的說。

　　「那好，明天再來一定收了？」我說。

　　「明天收。」她點點頭。

　　我親了她一下，提了盒子很快的跑出了店。

　　街角一個少年穿著溜冰鞋滑過，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讓路！」

　　「呀！Ｅｃｈｏ！」他已經溜過了，又一煞車急急的往我滑回來。

　　「你是誰的弟弟？」我笑說。

　　「法蘭西斯哥的弟弟嘛！」他大叫著。

　　「來馬德里住了？要不要我去喊哥哥，他在樓上家裡。」他慇勤的說。

　　「不要，再見了！」我摸摸他的頭髮。

　　「你看，東尼在那邊！」少年指著香水店外一個金髮女孩。

　　我才在招呼荷西童年時的玩伴，藥房裡的主人也跑了出來︰「好傢伙！我說是Ｅｃｈｏ回來了嘛！」

　　「你一定要去一下我家，媽媽天天在想你。」

　　東妮硬拉著我回家，我急著趕回去幫婆婆煮飯一定不肯去。

　　星期天的中午，街坊鄰居都在外面，十三年前就在這一個社區裡出進，直到做了荷西的妻子。

　　這條街，在荷西逝去之後，付出了最真摯的情愛迎我歸來。

　　婆婆給我開了門，接過手中的甜點，便說︰「快去對面打個招呼，人家過來找你三次了！」

　　我跑去鄰居家坐了五分鐘便回來了。

　　客廳裡，赫然會著哥哥夏米葉。

　　我靠在門框上望著他，他走了過來，不說一句話，將我默默的抱了過去。

　　「夏米葉採了好大的玫瑰花來呀！」婆婆在旁說。

　　「給荷西的？我們也買了。」我說。

　　「不，給你的，統統給你的。」他說。

　　「在哪裡？」

　　「我跟夏米葉說，你又沒有房間，所以花放在我的臥室裡去了，你去看！」婆婆又說。

　　我跑到公婆的房裡去打了個轉，才出來謝謝夏米葉。

　　婚前，夏米葉與我有一次還借了一個小嬰兒來抱著合拍過一張相片，是很親密的好朋友，後來嫁了荷西之後，兩個便再也沒有話講了，那份親，在做了家人之後反而疏淡了。

　　「兩年多沒見你了？」我說。

　　夏米葉聳聳肩。

　　「荷西死的時候你在哪裡？」

　　「義大利。」

　　「還好嗎？」他說。

　　「好！」我嘆了口氣。

　　我們對望著，沒有再說一句話。

　　※※※

　　「今天幾個人回家吃飯呀？媽媽！」我在廚房裡洗著一條條鱒魚。

　　「伊絲帖本來要來的，夏米葉聽說你來了也回家了，二姐夫要來，還有就是爸爸、你和我了。」

　　「鱒魚一人兩條？」我問。

　　「再多洗一點，洗好了去切洋蔥，爸爸是準備兩點一定要吃飯的。」

　　在這個家中，每個人的餐巾捲在銀質的環裡，是夏米葉做的，刻著各人名字的大寫。

　　我翻了很久，找出了荷西的來，放在我的盤子邊。

　　中飯的時候，一家人團團圓圓坐滿了桌子，公公打開了我維也納帶來的紅酒，每人一杯滿滿的琥珀。

　　「來！難得大家在一起！」二姐夫舉起了杯子。

　　我們六個人都碰了一下杯。

　　「歡迎Ｅｃｈｏ回來！」妹妹說。

　　「爸爸媽媽身體健康！」我說。

　　「夏米葉！」我喚了一聲哥哥，與他照了一下杯子。

　　「來！我來分湯！」婆婆將我們的盤子盛滿。

　　飯桌上立刻自由的交談起來。

　　「西班牙人哪，見面抱來親去的，在我們中國，離開時都沒有抱父母一下的。」我喝了一口酒笑著說。

　　「那你怎麼辦？不抱怎麼算再見？」伊絲帖睜大著眼睛說。

　　姐夫咳了一聲，又把領帶拉了一下。

　　「Ｅｃｈｏ，媽媽打電話要我來，因為我跟你的情形在這個家裡是相同的，你媳婦，我女婿，趁著吃飯，我們來談談迦納利群島那幢房子的處理，我，代表媽媽講話，你們雙方都不要激動……」

　　我看著每一張突然沉靜下來的臉，心，又完全破滅得成了碎片，隨風散去。

　　你們，是忘了荷西，永遠的忘記他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看了一下疼愛我的公公，他吃飯時一向將助聽器關掉，什麼也不願聽的。

　　「我要先吃魚，吃完再說好嗎？」我笑望著姐夫。

　　姐夫將餐巾啪一下丟到桌子上︰「我也是很忙的，你推三阻四做什麼？」

　　這時媽媽突然戲劇性的大哭起來。

　　「你們欺負我……荷西欺負我……結婚以後第一年還寄錢來，後來根本不理這個家了……」

　　「你給我住嘴！你們有錢還是荷西Ｅｃｈｏ有錢？」

　　妹妹叫了起來。

　　我推開了椅子，繞過夏米葉，向婆婆坐的地方走過去。

　　「媽媽，你平靜下來，我用生命跟你起誓，荷西留下的，除了婚戒之外，你真要，就給你，我不爭……」

　　「你反正是不要活的……」

　　「對，也許我是不要活，這不是更好了嗎？來，擦擦臉，你的手帕呢？來……」

　　婆婆方才靜了下來，公公啪一下打桌子，虛張聲勢的大喊一聲︰「荷西的東西是我的！」

　　我們的注意力本來全在婆婆身上，公公這麼一喊著實嚇了全家人一跳，他的助聽器不是關掉的嗎？

　　妹妹一口湯嘩一下噴了出來。

　　「呀──哈哈……」我撲倒在婆婆的肩上大笑起來。

　　※※※

　　午後的陽光正暖，伊絲帖與我坐在露天咖啡座上。

　　「你不怪他們吧！其實都是沒心機的！」她低低的說，頭都不敢抬起來看我。

　　「可憐的人！」我嘆了口氣。

　　「爸爸媽媽很有錢，你又不是不曉得，光是南部的橄欖園……」

　　「伊絲帖，連荷西的死也沒有教會你們一個功課嗎？」我慢慢的嘆了一口氣。

　　「什麼？」她有些吃驚。

　　「人生如夢──」我順手替她拂掉了一絲樹上飄下來的飛絮。

　　「可是你也不能那麼消極，什麼也不爭了──」

　　「這件事情既然是法律的規定，也不能說它太不公平。再說，看見父母，總想到荷西的血肉來自他們，心裡再委屈也是不肯決裂──」

　　「你的想法還是中國的……」

　　「只要不把人逼得太急，都可以忍的。」

　　我吹了一下麥管，杯子裡金黃色的泡沫在陽光下晶瑩得眩目。

　　我看癡了過去。

　　「以後還會結婚嗎？」伊絲帖問。

　　「這又能改變什麼呢？」我笑望著她。

　　遠處兩個小孩下了鞦韆，公園裡充滿了新剪青草地的芳香。

　　「走！我們去搶鞦韆！」我推了一下妹妹。

　　抓住了鞦韆的鐵鏈，我一下子蕩了出去。

　　「來！看誰飛得高！」我喊著。

　　自由幸福的感覺又回來了，那麼真真實實，不是假的。

　　「你知道──」妹妹與我交錯而過。

　　「你這身黑衣服──」我又飛越了她。

　　「明天要脫掉了──」我對著迎面笑接來的她大喊起來。

夢裡花落知多少──〈迷航之四〉

　　那一年的冬天，我們正要從丹娜麗芙島搬家回到大迦納利島自己的房子裡去。

　　一年的工作已經結束，美麗無比的人造海灘引進了澄藍平靜的海水。

　　荷西與我坐在完工的堤邊，看也看不厭的面對著那份成績欣賞，景觀工程的快樂是不同凡響的。

　　我們自黃昏一直在海邊坐到子夜，正是除夕，一朵朵怒放的煙火，在漆黑的天空裡如夢如幻地亮滅在我們仰著的臉上。

　　濱海大道上擠滿著快樂的人群。鐘敲十二響的時候，荷西將我抱在手臂裡，說︰「快許十二個願望，心裡跟著鐘聲說。」

　　我仰望著天上，只是重複著十二句同樣的話︰「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

　　送走了去年，新的一年來了。

　　荷西由堤防上先跳了下地，伸手接過跳落在他手臂中的我。

　　我們十指交纏，面對面地凝望了一會兒，在煙火起落的五色光影下，微笑著說︰「新年快樂！」然後輕輕一吻。

　　我突然有些淚濕，賴在他的懷裡不肯舉步。

　　新年總是使人惆悵，這一年又更是來得如真如幻。許了願的下一句對夫妻來說並不太吉利，說完了才回過意來，竟是心慌。

　　「你許了什麼願。」我輕輕問他。

　　「不能說出來的，說了就不靈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不放手，荷西知我怕冷，將我捲進他的大夾克裡去。我再看他，他的眸光炯炯如星，裡面反映著我的臉。

　　「好啦！回去裝行李，明天清早回家去囉！」

　　他輕拍了我一下背，我失聲喊起來︰「但願永遠這樣下去，不要有明天了！」

　　「當然要永遠下去，可是我們得先回家，來，不要這個樣子。」

　　一路上走回租來的公寓去，我們的手緊緊交握著，好像要將彼此的生命握進永恆。

　　而我的心，卻是悲傷的，在一個新年剛剛來臨的第一個時辰裡，因為幸福滿溢，我怕得悲傷。

　　不肯在租來的地方多留一分一秒，收拾了零雜東西，塞滿了一車子。清晨六時的碼頭上，一輛小白車在等渡輪。

　　新年沒有旅行的人，可是我們急著要回到自己的房子裡去。

　　關了一年的家，野草齊膝，灰塵滿室，對著那片荒涼，竟是焦急心痛，顧不得新年不新年，兩人馬上動手清掃起來。

　　※※※

　　不過靜了兩個多月的家居生活，那日上午在院中給花灑水，送電報的朋友在木柵門外喊著︰「Ｅｃｈｏ，一封給荷西的電報呢！」

　　我匆匆跑過去，心裡撲撲的亂跳起來，不要是馬德里的家人出了什麼事吧！電報總使人心慌意亂。

　　「亂撕什麼嘛！先給簽個字。」朋友在摩托車上說。

　　我胡亂簽了個名，一面回身喊車房內的荷西。

　　「你先不要怕嘛！給我看。」荷西一把搶了過去。

　　原來是新工作來了，要他火速去拉芭瑪島報到。

　　只不過幾小時的光景，我從機場一個人回來，荷西走了。

　　離島不算遠，螺旋槳飛機過去也得四十五分鐘，那兒正在建新機場，新港口。只因沒有什麼人去那最外的荒寂之島，大的渡輪也就不去那邊了。

　　雖然知道荷西能夠照顧自己的衣食起居，看他每一度提著小箱子離家，仍然使我不捨而辛酸。

　　家裡失了荷西便失了生命，再好也是枉然。

　　過了一星期漫長的等待，那邊電報來了。

　　「租不到房子，你先來，我們住旅館。」

　　剛剛整理的家又給鎖了起來，鄰居們一再的對我建議︰「你住家裡，荷西週末回來一天半，他那邊住單身宿舍，不是經濟些嘛！」

　　我怎麼能肯。匆忙去打聽貨船的航道，將雜物、一籠金絲雀和汽車託運過去，自己推著一隻衣箱上機走了。

　　當飛機著陸在靜靜小小的荒涼機場時，又看見了重沉沉的大火山，那兩座黑裡帶火藍的大山。

　　我的喉嚨突然卡住了，心裡一陣鬱悶，說不出的悶，壓倒了重聚的歡樂和期待。

　　荷西一隻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機場外面走去。

　　「這個島不對勁！」我悶悶的說。

　　「上次我們來玩的時候你不是很喜歡的嗎。」

　　「不曉得，心裡怪怪的，看見它，一陣想哭似的感覺。」我的手拉住他皮帶上的絆扣不放。

　　「不要亂想，風景好的地方太多了，剛剛趕上看杏花呢！」他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又安慰似的親了我一下。

　　只有兩萬人居住的小城裡租不到房子。我們搬進了一房一廳連一小廚房的公寓旅館。收入的一大半付給了這份固執相守。

　　安置好新家的第三日，家中已經開始請客了，婚後幾年來，荷西第一回做了小組長，水裡另外四個同事沒有帶家眷，有兩個還依然單身。我們的家，伙食總比外邊的好些，為著荷西愛朋友的真心，為著他熱切期望將他溫馨的家讓朋友分享，我曉得，在他內心深處，亦是因為有了我而驕傲，這份感激當然是全心全意的在家事上回報了他。

　　島上的日子歲月悠長，我們看不到外地的報紙，本島的那份又編得有若鄉情。久而久之，世外的消息對我們已不很重要，只是守著海，守著家，守著彼此。每聽見荷西下工回來時那急促的腳步聲上樓，我的心便是歡喜。

　　六年了，回家時的他，怎麼仍是一樣跑著來的，不能慢慢的走嗎？六年一瞬，結婚好似是昨天的事情，而兩人已共過了多少悲歡歲月。

　　小地方人情溫暖，住上不久，便是深山裡農家討杯水喝，拿出來的必是自釀的葡萄酒，再送一滿懷的鮮花。

　　我們也是記恩的人，馬鈴薯成熟的季節，星期天的田裡，總有兩人的身影彎腰幫忙收穫。做熱了，跳進蓄水池裡游個泳，趴在荷西的肩上浮沉，大喊大叫，便是不肯鬆手。

　　過去的日子，在別的島上，我們有時發了神經病，也是爭吵的。

　　有一回，兩人講好了靜心念英文，夜間電視也約好不許開，對著一盞孤燈就在飯桌前釘住了。

　　講好只念一小時，念了二十分鐘，被教的人偷看了一下手錶，再念了十分鐘，一個音節發了二十次還是不正確，荷西又偷看了一下手腕。知道自己人是不能教自己人的，看見他的動作，手中的原子筆啪一下丟了過去，他那邊的拍紙簿嘩一下摔了過來，還怒喊了一聲︰「你這傻瓜女人！」

　　第一次被荷西罵重話，我呆了幾分鐘，也不知回罵，衝進浴室拿了剪刀便絞頭髮，邊剪邊哭，長髮亂七八糟的掉了一地。

　　荷西追進來，看見我發瘋，竟也不上來搶，只是倚門冷笑︰「你也不必這種樣子，我走好了。」

　　說完車鑰匙一拿，門砰一下關上離家出走去了。

　　我衝到陽台上去看，淒厲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哪裡肯停下來，車子唰一下就不見了。

　　那一個長夜，是怎麼熬下來的，自己都迷糊了。只念著離家的人身上沒有錢，那麼狂怒而去，又出不出車禍。

　　清晨五點多他輕輕的回來了，我趴在床上不說話，臉也哭腫了。離開父母家那麼多年了，誰的委屈也能受下，只有荷西，他不能對我兇一句，在他面前，我是不設防的啊！

　　荷西用冰給我冰臉，又拉著我去看鏡子，拿起剪刀來替我補救剪得狗啃似的短髮。一刀一刀細心的給我勉強修修整齊，口中嘆著︰「只不過氣頭上罵了你一句，居然絞頭髮，要是一日我死了呢──」

　　他說出這樣的話來令我大慟，反身抱住他大哭起來，兩人纏了一身的碎髮，就是不肯放手。

　　到了新的離島上，我的頭髮才長到齊肩，不能梳長辮子，兩人卻是再也不吵了。

　　依山背海而築的小城是那麼的安詳，只兩條街的市集便是一切了。

　　我們從不刻意結交朋友，幾個月住下來，朋友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他們對我們真摯友愛，三教九流，全是真心。

　　週末必然是給朋友們佔去了，爬山，下海，田裡幫忙，林中採野果，不然找個老學校，深夜睡袋裡半縮著講巫術和鬼故事，一群島上的瘋子，在這世外桃源的天涯地角躲著做神仙。有時候，我快樂得總以為是與荷西一同死了，掉到這個沒有時空的地方來。

　　那時候，我的心臟又不好了，累多了胸口的壓迫來，絞痛也來。小小一袋菜場買回來的用品，竟然不能一口氣提上四樓。

　　不敢跟荷西講，悄悄的跑去看醫生，每看回來總是正常又正常。

　　荷西下班是下午四點，以後全是我們的時間，那一陣不出去瘋玩了。黃昏的陽台上，對著大海，半杯紅酒，幾碟小菜，再加一盤象棋，靜靜的對弈到天上的星星由海中升起。

　　有一晚我們走路去看恐怖片，老舊的戲院裡樓上樓下數來數去只有五個人，鐵椅子漆成鋁灰色，冰冷冷的，然後迷霧淒淒的山城裡一群群鬼飄了出來捉過路的人。

　　深夜散場時海潮正漲，浪花拍打到街道上來。我們被電影和影院嚇得徹骨，兩人牽了手在一片水霧中穿著飛奔回家，跑著跑著我格格的笑了，掙開了荷西，獨自一人拚命的快跑，他鬼也似的在後面又喊又追。

　　還沒到家，心絞痛突然發了，衝了幾步，抱住電線桿不敢動。

　　荷西驚問我怎麼了，我指指左邊的胸口不能回答。

　　那一回，是他背我上四樓的。背了回去，心不再痛了，兩人握著手靜靜醒到天明。

　　然後，纏著我已經幾年的噩夢又緊密的回來了，夢裡總是在上車，上車要去什麼令我害怕的地方，夢裡是一個人，沒有荷西。

　　多少個夜晚，冷汗透濕的從夢魅裡逃出來，發覺手被荷西握著，他在身畔沉睡，我的淚便是滿頰。我知道了，大概知道了那個生死的預告。

　　以為先走的會是我，悄悄的去公證人處寫下了遺囑。

　　時間不多了，雖然白日裡仍是一樣笑嘻嘻的洗他的衣服，這份預感是不是也傳染了荷西。

　　即使是岸上的機器壞了一個螺絲釘，只修兩小時，荷西也不肯在工地等，不怕麻煩的脫掉潛水衣就往家裡跑，家裡的妻子不在，他便大街小巷的去找，一家一家店舖問過去︰「看見Ｅｃｈｏ沒有？看見Ｅｃｈｏ沒有？」

　　找到了什麼地方的我，雙手環上來，也不避人的微笑癡看著妻子，然後兩人一路拉著手，提著菜籃往工地走去，走到已是又要下水的時候了。

　　總覺相聚的因緣不長了，尤其是我，朋友們來的週末的活動，總拿身體不好擋了回去。

　　週五帳篷和睡袋悄悄裝上車，海邊無人的地方搭著臨時的家，摸著黑去捉螃蟹，礁石的夾縫裡兩盞濛濛的黃燈扣在頭上，浪潮聲裡只聽見兩人一聲聲狂喊來去的只是彼此的名字。那種喊法，天地也給動搖了，我們尚是不知不覺。

　　每天早晨，買了菜蔬水果鮮花，總也捨不得回家，鄰居的腳踏車是讓我騎的，網籃裡放著水彩似的一片顏色便往碼頭跑。騎進碼頭，第一個看見我的岸上工人總會笑著指方向︰「今天在那邊，再往下騎──」

　　車子還沒騎完偌大的工地，那邊岸上助手就拉信號，等我車一停，水裡的人浮了起來，我跪在堤防邊向他伸手，荷西早已跳了上來。

　　大西洋的晴空下，就算分食一袋櫻桃也是好的，靠著荷西，左邊的衣袖總是濕的。

　　不過幾分鐘吧，荷西的手指輕輕按一下我的嘴唇，笑一笑，又沉回海中去了。

　　每見他下沉，我總是望得癡了過去。

　　岸上的助手有一次問我︰「你們結婚幾年了？」

　　「再一個月就六年了。」我仍是在水中張望那個已經看不見了的人，心裡慌慌的。

　　「好得這個樣子，誰看了你們也是不懂！」

　　我聽了笑笑便上車了，眼睛越騎越濕，明明上一秒還在一起的，明明好好的做著夫妻，怎麼一分手竟是魂牽夢縈起來。

　　家居的日子沒有敢浪費，扣除了房租，日子也是緊了些。有時候中午才到碼頭，荷西跟幾個朋友站著就在等我去。

　　「Ｅｃｈｏ，銀行裡還有多少錢？」荷西當著人便喊出來。

　　「兩萬，怎麼？」

　　「去拿來，有急用，拿一萬二出來！」

　　當著朋友面前，絕對不給荷西難堪。掉頭便去提錢，他說的數目一個折扣也不少，匆匆交給尚是濕濕的他，他一轉手遞給了朋友。

　　回家去我一人悶了一場，有時次數多了，也是會委屈掉眼淚的。哪裡知道那是荷西在人間放的利息，才不過多久，朋友們便傾淚回報在我的身上了呢？

　　結婚紀念的那一天，荷西沒有按時回家，我擔心了，車子給他開了去，我借了腳踏車要去找人，才下樓呢，他回來了，臉上竟是有些不自在。

　　匆匆忙忙給他開飯──我們一日只吃一頓的正餐。坐下來向他舉舉杯，驚見桌上一個紅絨盒子，打開一看，裡面一隻羅馬字的老式女用手錶。

　　「你先別生氣問價錢，是加班來的外快──」他喊了起來。

　　我微微的笑了，沒有氣，痛惜他神經病，買個表還多下幾小時的水。那麼借朋友的錢又怎麼不知去討呢？

　　結婚六年之後，終於有了一隻手錶。

　　「以後的一分一秒你都不能忘掉我，讓它來替你數。」荷西走過來雙手在我身後環住。

　　又是這樣不祥的句子，教人心驚。

　　那一個晚上，荷西睡去了，海潮聲裡，我一直在回想少年時的他，十七歲時那個大樹下癡情的女孩子，十三年後在我枕畔共著呼吸的親人。

　　我一時裡發了瘋，推醒了他，輕輕的喊名字，他醒不全，我跟他說︰「荷西，我愛你！」

　　「你說什麼？」他全然的駭醒了，坐了起來。

　　「我說，我愛你！」黑暗中為什麼又是有些嗚咽。

　　「等你這句話等了那麼多年，你終是說了！」

　　「今夜告訴你了，是愛你的，愛你勝於自己的生命，荷西──」

　　那邊不等我講下去，孩子似的撲上來纏住我，六年的夫妻了，竟然為著這幾句對話，在深夜裡淚濕滿頰。

　　醒來荷西已經不見了，沒有見到他吃早餐使我不安歉疚，匆匆忙忙跑去廚房看，洗淨的牛奶杯裡居然插著一朵清晨的鮮花。

　　我癡坐到快正午。這樣的夜半私語，海枯石爛，為什麼一日氾濫一日。是我們的緣數要到了嗎？不會有的事情，只是自己太幸福了才生出的懼怕吧！

　　照例去工地送點心，兩人見了面竟是赧然。就連對看一眼都是不敢，只拿了水果核丟來丟去的鬧著。

　　一日我見陽光正好，不等荷西回來，獨自洗了四床被單。搬家從來不肯帶洗衣機，去外面洗又多一層往返和花費，不如自己動手搓洗來得方便。

　　天台上晾好了床單，還在放夾子的時候心又悶起來了，接著熟悉的絞痛又來。我丟下了水桶便往樓下走，進門覺著左手臂麻麻的感覺，知道是不太好了，快喝一口烈酒，躺在床上動也不敢動。

　　荷西沒見我去送點心，中午穿著潛水衣便開車回來了。

　　「沒什麼，洗被單累出來了。」我懨懨的說。

　　「誰叫你不等我洗的──」他趴在我床邊跪著。

　　「沒有病，何必急呢！醫生不是查了又查了嗎。來，坐過來……」

　　他濕濕的就在我身邊一靠，若有所思的樣子。

　　「荷西──」我說︰「要是我死了，你一定答應我再娶，溫柔些的女孩子好，聽見沒有──」

　　「你神經！講這些做什麼──」

　　「不神經，先跟你講清楚，不再婚，我是靈魂永遠都不能安息的。」

　　「你最近不正常，不跟你講話。要是你死了，我一把火把家燒掉，然後上船去飄到老死──」

　　「放火也可以，只要你再娶──」

　　荷西瞪了我一眼，只見他快步走出去，頭低低的，大門輕輕扣上了。

　　一直以為是我，一直預感的是自己，對著一分一秒都是恐懼，都是不捨，都是牽掛。而那個噩夢，一日密似一日的糾纏著上來。

　　平凡的夫婦和我們，想起生死，仍是一片茫茫，失去了另一個的日子，將是什麼樣的歲月？我不能先走，荷西失了我要痛瘋掉的。

　　一點也不明白，只是茫然的等待著。

　　有時候我在陽台上坐著跟荷西看漁船打魚，夕陽晚照，涼風徐來，我摸摸他的頸子，竟會無端落淚。

　　荷西不敢說什麼，他只說這美麗的島對我不合適，快快做完第一期工程，不再續約，我們回家去的好。

　　只有我心裡明白，我沒有發瘋，是將有大苦難來了。

　　那一年，我們沒有過完秋天。

　　※※※

　　荷西，我回來了，幾個月前一襲黑衣離去，而今穿著綵衣回來，你看了歡喜嗎？

　　向你告別的時候，陽光正烈，寂寂的墓園裡，只有蟬鳴的聲音。

　　我坐在地上，在你永眠的身邊，雙手環住我們的十字架。

　　我的手指，一遍一又一遍輕輕劃過你的名字──荷西．馬利安．葛羅。

　　我一次又一次的愛撫著你，就似每一次輕輕摸著你的頭髮一般的依戀和溫柔。

　　我在心裡對你說──荷西，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一句讓你等了十三年的話，讓我用殘生的歲月悄悄的只講給你一個人聽吧！

　　我親吻著你的名字，一次，一次，又一次，雖然口中一直叫著「荷西安息！荷西安息！」可是我的雙臂，不肯放下你。

　　我又對你說︰「荷西，你乖乖的睡，我去一趟中國就回來陪你，不要悲傷，你只是睡了！」

　　結婚以前，在塞哥維亞的雪地裡，已經換過了心，你帶去的那顆是我的，我身上的，是你。

　　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們。

　　我拿出縫好的小白布口袋來，黑絲帶裡，繫進了一握你墳上的黃土。跟我走吧，我愛的人！跟著我是否才叫真正安息呢？

　　我替你再度整理了一下滿瓶的鮮花，血也似的深紅的玫瑰。留給你，過幾日也是枯殘，而我，要回中國去了，荷西，這是怎麼回事，一瞬間花落人亡，荷西，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離去的時刻到了，我幾度想放開你，又幾次緊緊抱住你的名字不能放手。黃土下的你寂寞，而我，也是孤伶伶，為什麼不能也躺在你的身邊。

　　父母在山下巴巴的等待著我。荷西，我現在不能做什麼，只有你曉得，你妻子的心，是埋在什麼地方。

　　蒼天，你不說話，對我，天地間最大的奧秘是荷西，而你，不說什麼的收了回去，只讓我淚眼仰望晴空。

　　我最後一次親吻了你，荷西，給我勇氣，放掉你大步走開吧！

　　我背著你狂奔而去，跑了一大段路，忍不住停下來回首，我再度向你跑回去，撲倒在你的身上痛哭。

　　我愛的人，不忍留下你一個人在黑暗裡，在那個地方，又到了那兒去握住你的手安睡？

　　我趴在地上哭著開始挖土，讓我再將十指挖出鮮血，將你挖出來，再抱你一次，抱到我們一起爛成白骨吧！

　　那時候，我被哭泣著上來的父母帶走了。我不敢掙扎，只是全身發抖，淚如血湧。最後回首的那一眼，陽光下的十字架亮著新漆。你，沒有一句告別的話留給我。

　　那個十字架，是你背，也是我背，不到再相見的日子，我知道，我們不會肯放下。

　　荷西，我永生的丈夫，我守著自己的諾言千山萬水的回來了，不要為我悲傷，你看我，不是穿著你生前最愛看的那件錦繡綵衣來見你了嗎？

　　下機後去鎮上買鮮花，店裡的人驚見是遠去中國而又回來的我，握住我的雙手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們相視微笑，哪裡都浮上了淚。

　　我抱著滿懷的鮮花走過小城的石板路，街上的車子停了，裡面不識的人，只對我淡淡的說︰「上車來吧！送你去看荷西。」

　　下了車，我對人點頭道謝，看見了去年你停靈的小屋，心便狂跳起來。在那個房間裡，四支白燭，我握住你冰涼蒼白的雙手，靜靜度過了我們最後的一夜，今生今世最後一個相聚相依的夜晚。

　　我鼓起勇氣走上了那條通向墓園的煤渣路，一步一步的經過排排安睡了的人。我上石階，又上石階，向左轉，遠遠看見了你躺著的那片地，我的步子零亂，我的呼吸急促，我忍不住向你狂奔而去。荷西，我回來了──我奔散了手中的花束，我只是瘋了似的向你跑去。

　　衝到你的墓前，驚見墓木已拱，十字架舊得有若朽木，你的名字，也淡得看不出是誰了。

　　我丟了花，撲上去親吻你，萬箭穿心的痛穿透了身體。是我遠走了，你的墳地才如此荒蕪，荷西，我對不起你──

　　不能，我不是坐下來哭你的，先給你插好了花，注滿清水在瓶子裡，然後就要下山去給你買油漆。

　　來，讓我再抱你一次，就算你已成白骨，仍是春閨夢裡相思又相思的親人啊！

　　我走路奔著下小城，進了五金店就要淡棕色的亮光漆和小刷子，還去文具店買了黑色的粗芯簽字筆。

　　路上有我相熟的朋友，我跟他們匆匆擁抱了一下，心神潰散，無法說什麼別後的情形。

　　銀行的行長好心要伴我再上墓園，我謝了他，只肯他的大車送到門口。

　　這段時光只是我們的，誰也不能在一旁，荷西，不要急，今天，明天，後天，便是在你的身畔坐到天黑，坐到我也一同睡去。

　　我再度走進墓園，那邊傳來了丁字鎬的聲音，那個守墓地的在挖什麼人的墳？

　　我一步一步走進去，馬諾羅看見是我，驚喚了一聲，放下工具向我跑來。

　　「馬諾羅，我回來了！」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雙手接住我，只是又用袖子去擦汗。

　　「天熱呢！」他木訥的說。

　　「是，春天已經盡了。」我說。

　　這時，我看見一個墳已被挖開，另外一個工人在用鐵條撬開棺材，遠遠的角落裡，站著一個黑衣的女人。

　　「你們在撿骨？」我問。

　　馬諾羅點點頭，向那邊的女人望了一眼。

　　我慢慢的向她走去，她也迎了上來。

　　「五年了？」我輕輕問她，她也輕輕的點點頭。

　　「要裝去那裡？」

　　「馬德里。」

　　那邊一陣木頭迸裂的聲音，傳來了喊聲︰「太太，過來看一下簽字，我們才好裝小箱！」

　　那個中年婦人的臉上一陣抽動。

　　我緊握了她一下雙手，她卻不能舉步。

　　「不看行不行？只簽字。」我忍不住代她喊了回去。

　　「不行的，不看怎麼交代，怎麼向市政府去繳簽字──」那邊又喊了過來。

　　「我代你去看？」我抱住她，在她頰上親了一下。

　　她點點頭，手絹捂上了眼睛。

　　我走向已經打開的棺木，那個躺著的人，看上去不是白骨，連衣服都灰灰的附在身上。

　　馬諾羅和另外一個掘墳人將那人的大腿一拉，身上的東西灰塵似的飛散了，一天一地的飛灰，白骨，這才露了出來。

　　我仍是駭了一跳，不覺轉過頭去。

　　「看到了？」那邊問著。

　　「我代看了，等會兒這位太太簽字。」

　　陽光太烈，我奔過去將那不斷抽動著雙肩的孤單女人扶到大樹下去靠著。

　　我被看見的情景駭得麻了過去，只是一直發冷發抖。

　　「一個人來的？」我問她，她點頭。

　　我抓住她的手，「待會，裝好了小箱，你回旅館去睡一下。」

　　她又點頭，低低的說了一聲謝謝！

　　離開了那個女人，我的步伐搖搖晃晃，只怕自己要昏倒下去。

　　剛剛的那一幕不能一時裡便忘掉，我扶著一棵樹，在短牆上靠了下來，不能恢復那場驚駭，心中如灰如死。

　　我慢慢的摸到水龍頭那邊的水槽，浸濕了雙臂，再將涼水潑到自己的臉上去。

　　荷西的墳就在那邊，竟然舉步艱難。

　　知道你的靈魂不在那黃土下面，可是五年後，荷西，叫我怎麼面對剛才看見的景象在你的身上重演？

　　我靜坐了很久很久，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再次給自己的臉拚命去浸冷水，這才拿了油漆罐子向墳地走過去。

　　陽光下，沒有再對荷西說，簽字筆一次次填過刻著的木槽縫裡──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你的妻子紀念你。

　　將那幾句話塗得全新，等它們乾透了，再用小刷子開始上亮光漆。

　　在那個炎熱的午後，花葉裡，一個著綵衣的女人，一遍又一遍的漆著十字架，漆著四周的木柵。沒有淚，她只是在做一個妻子的事情──照顧丈夫。

　　不要去想五年後的情景，在我的心裡，荷西，你永遠是活著的，一遍又一遍的跑著在回家，跑回家來看望你的妻。

　　我靠在樹下等油漆乾透，然後再要塗一次，再等它乾，再塗一次，塗出一個新的十字架，我們再一起掮它吧！

　　我渴了，倦了，也睏了。荷西，那麼讓我靠在你身邊。再沒有眼淚，再沒有慟哭，我只是要靠著你，一如過去的年年月月。

　　我慢慢的睡了過去，雙手掛在你的脖子上。遠方有什麼人在輕輕的唱歌──

　　　　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

　　　　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

一個男孩子的愛情──〈談話記錄之一〉

　　今天要說的只是一個愛的故事，是一個有關三十歲就過世的一個男孩子，十三年來愛情的經過，那個人就是我的先生。他的西班牙名字是Ｊｏｓｅ，我給他取了一個中文名字叫荷西，取荷西這個名字實在是為了容易寫，可是如果各位認識他的話，應該會同意他該改叫和曦，和祥的「和」，晨曦的「曦」，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是他說，那個「曦」字實在太難寫了，他學不會，所以我就教他寫這個我順口喊出來的「荷西」了。

　　【這麼英俊的男孩！】

　　認識荷西的時候，他不到十八歲，在一個耶誕節的晚上，我在朋友家裡，他剛好也來向我的一些中國朋友祝賀耶誕節。

　　西班牙有一個風俗，耶誕夜十二點一過的時候，鄰居們就要向左鄰右舍樓上、樓下一家家的恭賀，並說︰「平安。」有一點像我們國人拜年的風俗。那時荷西剛好從樓上跑下來，我第一眼看見他時，觸電了一般，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英俊的男孩子？如果有一天可以做為他的妻子，在虛榮心上，也該是一種滿足了，那是我對他的第一次印象。過了不久，我常常去這個朋友家玩，荷西就住在附近，在這棟公寓的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我們就常常在那裡打棒球，或在下雪的日子裡打雪仗，有時也一齊去逛舊貨市場。口袋裡沒什麼錢，常常從早上九點逛到下午四點，可能只買了一支鳥羽毛，那時荷西高三，我大學三年級。

　　【表弟來囉！】

　　有一天我在書院宿舍裡讀書，我的西班牙朋友跑來告訴我︰「Ｅｃｈｏ，樓下你的表弟來找你了。」「表弟」在西班牙文裡帶有嘲弄的意思，她們不斷地叫著「表弟來囉！表弟來囉！」

　　我覺得很奇怪，我並沒有表弟，那來的表弟在西班牙呢？於是我跑到陽台上去看，看到荷西那個孩子，手臂裡抱了幾本書，手中捏著一頂他常戴的法國帽，緊張得好像要捏出水來。

　　因為他的年紀很小，不敢進會客室，所以站在書院外的一棵大樹下等我，我看是他，匆匆忙忙地跑下去，到了他面前還有點生氣，推了他一把說︰「你怎麼來了？」他不說話，我緊接著問︰「你的課不是還沒有上完嗎？」他答道︰「最後兩節不想上了。」我又問︰「你來做什麼？」因為我總覺得自己比他大了很多，所以總是以一個姊姊的口氣在教訓他。他在口袋裡掏出了十四塊西幣來（相當於當時的七塊台幣），然後說︰「我有十四塊錢，正好夠買兩個人的入場券，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好嗎？但是要走路去，因為已經沒有車錢了。」我看了他一眼。我是一個很敏感的人，覺得這個小孩子有一點不對勁了，但是我還是答應了他，並且建議看附近電影院的電影，這樣就不需要車錢。第二天他又逃課來了，第三天、第四天……

　　於是樹下那個手裡總是捏著一頂法國帽而不戴上去的小男孩，變成了我們宿舍裡的一個笑話，她們總是喊︰「表弟又來囉！」我每次跑下樓去，總要推荷西一把或打他一下，對他說︰「以後不要來了，這樣逃課是不行的！」因為最後兩節課他總是不上，可是他仍是常常來找我。因為兩個人都沒錢，就只有在街上走走，有時就到皇宮去看看，撿撿人家垃圾場裡的廢物，還會驚訝的說︰「你看看這支鐵釘好漂亮喲！哇！你看看這個……」漸漸地我覺得這個交往不能再發展下去了，因為這個男孩子認真了，而他對我是無能為力的，因為他大學還沒有念，但老實說我心裡實在是滿喜歡他的。

　　【你再等我六年！】

　　有一日，天已經很冷了，我們沒有地方去，把橫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車的出風口，當地下車經過的時候一陣熱風吹出來，就是我們的暖氣。兩個人就凍在那個板凳上像乞丐一樣。這時我對荷西說，「你從今天起不要來找我了。」我為什麼會跟他說這種話呢？因為他坐在我的旁邊很認真的跟我說︰「再等我六年，讓我四年念大學，二年服兵役，六年以後我們可以結婚了，我一生的想望就是有一個很小的公寓，裡面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太太，然後我去賺錢養活你，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夢想。」他又說︰「在我自己的家裡得不到家庭的溫暖。」我聽到他這個夢想的時候，突然有一股要流淚的衝動，我跟他說︰「荷西，你才十八歲，我比你大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這個夢了，從今天起，不要再來找我，如果你又站在那個樹下的話，我也不會再出來了，因為六年的時間實在太長了，我不知道我會去哪裡，我也不會等你六年。你要聽我的話，不可以來纏我，你來纏的話，我是會怕的。」他楞了一下，問︰「這陣子來，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我說︰「你沒有做錯什麼，我跟你講這些話，是因為你實在太好了，我不願意再跟你交往下去。」接著，我站起來，他也跟著站起來，一齊走到馬德里皇宮的一個公園裡，園裡有個小坡，我跟他說︰「我站在這裡看你走，這是最後一次看你，你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他說︰「我站這裡看你走好了。」我說︰「不！不！不！我站在這裡看你走，而且你要聽我的話喲，永遠不可以再回來了。」

　　那時候我很怕他再來纏我，我就說︰「你也不要來纏我，從現在開始，我要跟我班上的男同學出去，不能再跟你出去了。」

　　這麼一講，自己又緊張起來，因為我害怕傷害到個初戀的年輕人，通常初戀的人感情總是脆弱的。他就說︰「好吧！我不會再來纏你，你也不要把我當作一個小孩子，因為我們這幾個星期來的交往，你始終把我當作一個孩子，你說『你不要再來纏我了』，我心裡也想過，除非你自己願意，我永遠不會來纏你。」

　　【Ｅｃｈｏ再見！】

　　講完那段話，天已經很晚了，他開始慢慢的跑起來，一面跑一面回頭，一面回頭，臉上還掛著笑，口中喊著︰「Ｅｃｈｏ再見！Ｅｃｈｏ再見！」我站在那裡看他，馬德里是很少下雪的，但就在那個夜裡，天下起了雪來。荷西在那片大草坡上跑著，一手揮著法國帽，仍然頻頻的回頭，我站在那裡看荷西漸漸的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與皚皚的雪花裡，那時我幾乎忍不住喊叫起來︰「荷西！你回來吧！」可是我沒有說。以後每當我看紅樓夢寶玉出家的那一幕，總會想到荷西十八歲那年在那空曠的雪地裡，怎麼樣跑著、叫著我的名字︰「Ｅｃｈｏ再見！Ｅｃｈｏ再見！」他跑了以後，果然沒有再來找過我，也沒有來纏過我。我跟別的同學出去的時候，在街上常會碰見他，他看見我總是用西班牙的禮節握住我的雙手，親吻我的臉，然後說︰「你好！」

　　我也說︰「荷西！你好，這是我的男朋友××人。」他就會跟別人握握手。

　　【他留了鬍子，長大了！】

　　這樣一別，別了六年，我學業告了一個段落，離開西班牙，回到了台灣。在台灣時，來了一位西班牙的朋友，他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個Ｊｏｓｅ呀！」我說︰「記得呀！」他說︰「噢！他現在不同了，留了鬍子，也長大了。」「真的！」他又說︰「我這裡有一封他寫給你的信還有一張照片，你想不想看？」我驚訝的說︰「好呀！」因為我心裡仍在掛念著他，但那位朋友說︰「他說如果你已經把他給忘了，就不要看這封信了。」我答道︰「天曉得，我沒有忘記過這個人，只是我覺得他年紀比我小，既然他認真了，就不要傷害他。」我從那個朋友手中接過那封信，一張照片從中掉落出來，照片上是一個留了大鬍子穿著一條泳褲在海裡抓魚的年輕人，我立刻就說︰「這是希臘神話裡的海神嘛！」打開了信，信上寫著︰「過了這麼多年，也許你已經忘記了西班牙文，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在我十八歲那個下雪的晚上，你告訴我，你不再見我了，你知道那個少年伏枕流了一夜的淚，想要自殺？這麼多年來，你還記得我嗎？我和你約的期限是六年。」就是這樣的一封信，我沒有給他回信，把那封信放在一邊，跟那個朋友說︰「你告訴他我收到了這封信，請代我謝謝他。」半年以後，我在感情上遇到了一些波折，離開台灣，又回到了西班牙。

　　【荷西，我回來了！】

　　當時荷西在服最後的一個月兵役，荷西的妹妹老是要我寫信給荷西，我說︰「我已經不會西班牙文了，怎麼寫呢？」然後她強迫將信封寫好，聲明只要我填裡面的字，於是我寫了一封英文的信到營區去，說︰「荷西！我回來了，我是Ｅｃｈｏ，我在××地址。」結果那封信傳遍營裡，卻沒有一個人懂英文，急得荷西來信說，不知道我說些什麼，所以不能回信給我，他剪了很多潛水者的漫畫寄給我，並且指出其中一個說︰「這就是我。」我沒有回信，結果荷西就從南部打長途電話來了︰「我二十三日要回馬德里，你等我噢！」到了二十三日我完全忘了這件事，與另一個同學跑到一個小城去玩，當我回家時，同室的女友告訴我有個男孩打了十幾個電話找我，我想來想去，怎麼樣也想不起會是那個男孩找我。正在那時我接到我的女友──一位太太的電話，說是有件很要緊的事與我商量，要我坐計程車去她那兒。我趕忙乘計程車趕到她家，她把我接進客廳，要我閉上眼睛，我不知她要玩什麼把戲忙將拳頭握緊，把手擺在背後，生怕她在我手上放小動物嚇我。當我閉上眼睛，聽到有一個腳步聲向我走來，接著就聽到那位太太說她要出去了，但要我仍閉著眼睛。突然，背後一雙手臂將我擁抱了起來，我打了個寒顫，眼睛一張開就看到荷西站在我眼前，我興奮得尖叫起來，那天我正巧穿著一條曳地長裙，他穿的是一件棗紅色的套頭毛衣。他攬著我兜圈子，長裙飛了起來，我尖叫著不停地捶打著他，又忍不住捧住他的臉親他。站在客廳外的人，都開懷的大笑著，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和荷西雖不是男女朋友，感情卻好得很。

　　在我說要與荷西永別後的第六年，命運又將我帶回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不是還想結婚？】

　　在馬德里的一個下午，荷西邀請我到他的家去。到了他的房間，正是黃昏的時候，他說︰「你看牆上！」我抬頭一看，整面牆上都貼滿了我發了黃的放大黑白照片，照片上，剪短髮的我正印在百葉窗透過來的一道道的光紋下。看了那一張張照片，我沉默了很久，問荷西︰「我從來沒有寄照片給你，這些照片是哪裡來的？」他說︰「在徐伯伯的家裡。你常常寄照片來，他們看過了就把它擺在紙盒裡，我去他們家玩的時候，就把他們的照片偷來，拿到相館去做底片放大，然後再把原來的照片偷偷地放回盒子裡。」我問︰「你們家裡的人出出進進怎麼說？」「他們就說我發神經病了，那個人已經不見了，還貼著她的照片發癡。」我又問︰「這些照片怎麼都黃了？」他說︰「是嘛！太陽要曬它，我也沒辦法，我就把百葉窗放下，可是百葉窗有條紋，還是會曬到。」說的時候，一副歉疚的表情，我順手將牆上一張照片取下來，牆上一塊白色的印子。我轉身問荷西︰「你是不是還想結婚？」這時輪到他呆住了，彷彿我是個幽靈似的。他呆望著我，望了很久，我說︰「你不是說六年嗎？我現在站在你的面前了。」我突然忍不住哭了起來，又說︰「還是不要好了，不要了。」他忙問：「為什麼？怎麼不要？」那時我的新愁舊恨突然都湧了出來，我對他說︰「你那時為什麼不要我？如果那時候你堅持要我的話，我還是一個好好的人，今天回來，心已經碎了。」他說︰「碎的心，可以用膠水把它黏起來。」我說︰「黏過後，還是有縫的。」他就把我的手拉向他的胸口說︰「這邊還有一顆，是黃金做的，把你那顆拿過來，我們交換一下吧！」

　　七個月後我們結婚了。

　　我只是感覺冥冥中都有安排，感謝上帝，給了我六年這麼美滿的生活，我曾經在書上說過︰「在結婚以前我沒有瘋狂的戀愛過，但在我結婚的時候，我卻有這麼大的信心，把我的手交在他的手裡，後來我發覺我的決定是對的。」如果他繼續活下去，我仍要說我對這個婚姻永遠不後悔。所以我認為年齡、經濟、國籍，甚至於學識都不是擇偶的條件，固然對一般人來說這些條件當然都是重要的，但是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彼此的品格和心靈，這才是我們所要講求的所謂「門當戶對」的東西。

　　【你不死、你不死……】

　　荷西死的時候是三十歲。我常常問他︰「你要怎麼死？」他也問我︰「你要怎麼死？」我總是說︰「我不死。」有一次《愛書人》雜誌向我邀一篇「假如你只有三個月可活，你要怎麼辦？」的稿子，我把邀稿信拿給荷西看，並隨口說︰「鬼曉得，人要死的時候要做什麼！」他就說︰「這個題目真奇怪呀！」我仍然繼續的揉麵，荷西就問我︰「這個稿子你寫不寫！你到底死前三個月要做什麼，你到底要怎麼寫嘛？」我仍繼續地揉麵，說︰「你先讓我把麵揉完嘛！」「你到底寫不寫啊？」他直問，我就轉過頭來，看著荷西，用我滿是麵糊的手摸摸他的頭髮，對他說︰「傻子啊！我不肯寫，因為我還要替你做餃子。」講完這話，我又繼續地揉麵，荷西突然將他的手繞著我的腰，一直不肯放開，我說︰「你神經啦！」因為當時沒有擀麵棍，我要去拿茶杯權充一下，但他緊摟著我不動，我就說︰「走開嘛！」

　　我死勁地想走開，他還是不肯放手，「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話正說了一半，我猛然一回頭，看到他整個眼睛充滿了淚水，我呆住了，他突然說︰「你不死，你不死，你不死……。」然後又說︰「這個《愛書人》雜誌我們不要理他，因為我們都不死。」「那麼我們怎麼樣才死？」我問。「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兩個人都走不動也扶不動了，穿上乾乾淨淨的衣服，一齊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說︰好吧！一齊去吧！」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為《愛書人》寫那篇稿子，《愛書人》最近也問我，你為什麼沒有寫呢？我告訴他們因為我有一個丈夫，我要做餃子，所以沒能寫。

　　【你要叫他爸爸】

　　我的父母要到迦納利群島以前，先到西班牙，荷西就問我看到了我爸爸，該怎麼稱呼？是不是該叫他陳先生？我說︰「你如果叫他陳先生，他一下飛機就會馬上乘原機回台北，我不是叫你父親作爸爸嗎？」他說︰「可是我們全家都覺得你很肉麻呀！」原來在西班牙不叫自己的公公婆婆作父親、母親，而叫××先生，××太太。但我是一個中國人，我拒絕稱呼他們為先生、太太，我的婆婆叫馬利亞，我就稱她馬利亞母親，叫公公作西撒父親。荷西就說︰「我，叫爸爸陳先生好了！」我說︰「你不能叫他陳先生，你要叫他爸爸。」結果我陪我的父母在西班牙過了十六天，回到迦納利群島，荷西請了假在機場等我們。我曾對他說︰「我的生命裡有三個人，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媽媽，還有就是你，再者就是我自己，可惜沒有孩子，否則這個生命的環會再大一點，今天我的父母能夠跟你在一起，我最深的願望好像都達成了，我知道你的心地是很好的，但你的語氣和脾氣卻不一定好，我求求你在我父母來的時候，一次脾氣也不可發，因為老人家，有的時候難免會有一點嚕嗦。」他說︰「我怎麼會發脾氣？我快樂還來不及呢！」為了要見我的父母，他每天要念好幾小時的英文，他的英文還是三年以前在奈及利亞學的。當他看到我們從機場走出來時，他一隻手抱著媽媽，另一隻手抱著爸爸，當他發現沒有手可以抱我時就對我說︰「你過來。」然後他把我們四個人都環在一起，因為他已經十六天沒有看到我了。然後又放開手緊緊地抱抱媽媽、爸爸，然後再抱我。他第一眼看到爸爸時很緊張，突然用中國話喊︰「爸爸！」然後看看媽媽，說︰「媽媽！」接著，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低下頭拚命去提箱子，提了箱子又拚命往車子裡亂塞，車子發動時我催他︰「荷西，說說話嘛！你的英文可以用，不會太差的。」他就用西班牙文說︰「我實在太緊張了，我已經幾個晚上沒睡覺了，我怕得不得了。」那時我才明白，也許一個中國人喊岳父、岳母為爸爸媽媽很順口，但一個外國人你叫他喊從未見過面的人為爸、媽，除非他對自己的妻子有太多的親情，否則是不容易的。回到家裡，我們將房間讓給父母住，我和荷西就住進更小的一間。有一天在餐桌上，我與父母聊得愉快，荷西突然對我說，該輪到他說話了，然後用生硬的英語說︰「爹爹，你跟Ｅｃｈｏ說我買摩托車好不好？」荷西很早就想買一輛摩托車，但要通過我的批准，聽了他這句話，我站起來走到洗手間去，拿起毛巾摀住眼睛，就出不來了。從荷西叫出「爹爹」這個字眼時（爹爹原本是三毛對爸爸的稱呼），我相信他與我父母之間又跨進了一大步。

　　我的父母本來是要去歐洲玩的，父親推掉了所有的業務，打了無數的電話、電報，終於見到了他們的女婿，他們相處整整有一個月的時間。我和荷西曾約定只要我倆在一起小孩子還是別出世吧，如果是個女的我會把她打死，因為我會吃醋，若是個男孩，荷西要把他倒吊在陽台上，因為我會太愛那孩子，事後，我也訝異這樣孩子氣及自私的話竟會從一對夫妻的口中說出。當我的父母來了一個月後，荷西突然問︰「你覺不覺得我們該有一個孩子？」我說︰「是的，我覺得。」他又說︰「自從爸媽來了以後，家裡增添了很多家庭氣氛，我以前的家就沒有這樣的氣氛。」

　　【永遠的揮別】

　　在我要陪父母到倫敦以及歐洲旅遊時，荷西到機場來送行，他抱著我的媽媽說︰「媽媽，我可不喜歡看見你流淚喲！明年一月你就要在台北的機場接我了，千萬不要難過，Ｅｃｈｏ陪你去玩。」我們坐的是一架小型的螺旋槳飛機，因為我們要住的那個小島，噴氣機是不能到的。上飛機前，我站在機肚那裡看荷西，就在那時，荷西正跳過一個花叢，希望能從那裡，再看到我們，上了飛機，我又不停的向他招手，他也不停的向我招手，直到服務小姐示意我該坐下。坐下後，旁邊有位太太就問我︰「那個人是你的丈夫嗎？」我說︰「是的。」她又問荷西來做什麼，我就將我父母來度假他來送行的事簡單的告訴她，她就告訴我︰「我是來看我兒子的。」然後就遞給我一張名片，西班牙有一個風俗，如果你是守寡的女人，名片上你就要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加上一句「某某人的未亡人」，而那名片上正有那幾個字，使我感到很刺眼，很不舒服，不知道要跟她再說些什麼，只好說聲︰「謝謝！」沒想到就在收到那張名片的兩天後，我自己也成了那樣的身份……

　　（說到這裡，三毛的聲音哽咽，她在台上站了很久，再說不出一句話來，演講中斷……）

我的寫作生活──〈談話記錄之二〉

　　晚上七點半。外頭是傾盆大雨。

　　在耕莘文教院的講堂裡，原只安排兩百個的座位，卻擠了不下六百人，大門口是怎麼都擠不進去了。文教院的陸達誠神父陪著主講人三毛女士在前頭領路，嘴裡一迭聲嚷著︰「對不起，請讓路！請讓路！」

　　三毛依然長髮披肩，黑色的套頭毛衣下是件米色長裙，臉上有著淡淡的妝，素淨中更透著幾分靈秀。瞧著講堂中擁擠的情況，三毛緊張了，直問人︰「我要不要帶衛生紙上台？這麼多人，這麼多人，我怕我自己會先『下雨』。」三毛是擔心面對這麼多人演講時，說著說著會控制不了情緒而流淚，她卻說成「自己先下雨」，倒教旁人先笑開了。

　　站在講台上，三毛用一貫低低柔緩的聲調，對滿堂或坐、或站、或席地的朋友說︰「沒想到我在台灣有這麼多的朋友，尤其今晚外頭的雨這麼大。」然後三毛就開始演說今晚的講題︰我的寫作生活。

　　　　◇

　　【下雨天看到這麼多朋友真好】

　　各位朋友︰

　　很抱歉今天晚了一刻鐘才開始，我是很守時的人，剛剛我一直在等陸神父來帶我。

　　最近我的日子過得很糊塗，一直記不清是哪一天要演講，直到前天有位朋友打電話給我說︰我們後天在耕莘文教院見。我嚇了一跳，不過，我那時想，沒關係，大概只有二十個人。可以隨便說說，可是沒想到我在台灣有這麼多的朋友。

　　今天又在下雨，聽說這一陣台北不是雨季，可是我回來以後，發覺總是在下雨。我以為今天不會有那麼多朋友來，看見你們，我很怕，一直想逃走。

　　【希望我的話對各位不會有不好的影響】

　　過去我教過書，常上講台，但教書的時候有課本，現在跟各位說話沒有課本，我擔心今天隨口所說的，對各位會不會有不好的影響。我特別要提出一位年輕讀者的來信，做為今天這個談話的開始。剛回台灣時，我收到一位高中女生的來信，我記不得她的名字了，這位讀者說她在初三的時候，因為升學壓力太重而想自殺，在那個時候，她看了我的書，因而有了改變，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改變，可是她一直說是我的書救了她。我覺得這個孩子有點「笨」，因為，任何一本我的書都救不了你，只有自己可以救自己，別人不能救你的。她說她現在已是高中生了，而最近我丈夫的去世，她說她覺得人生還是假的，她還是要死。我收到這封信好幾個月了，一直不知怎麼回信，可是我很掛念這位朋友，因為她的信寫得很真誠。希望她還是把我忘記吧，因為這是一個不好的影響。

　　不知道這位朋友今天有沒有在場，或是有她的朋友，請轉告她，信收到了，並請她千萬不要灰心，因為別人的遭遇畢竟不是發生在她身上。

　　【從未立志做作家，倒曾下過決心要當畫家的妻子】

　　今天的講題是「我的寫作生活」，我實在只是一個家庭主婦，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別人把我當作家看，這種改變，使我很不習慣，而且覺得當不起。作家應該是很有學問或是很有才華的人，我呢，做了六年的家庭主婦，不曾是專業作家，以後也不會是。

　　我從來沒有立志要做作家。小時候，父母會問，師長會問，或者自己也會問自己︰長大了要做什麼？我說就要做一個偉大藝術家的太太。「有沒有對象呢？」他們會問，我說︰「有的。」「是誰呢？」「就是那個西班牙畫家畢卡索！」因為小時候，我很喜歡美術。以後，寫作文的時候，我總說要做一個偉大藝術家的妻子，並沒有說自己要成為藝術家。

　　【我的功課不行；數學考零分，唯一能做得好的只有國文，班上同學大約有十個人的作文是我「捉刀」的】

　　小時候，數學成績很不好，常常考零分，有一次考得最高分是五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應該也是零分才對。我的作文好，小學五年級時參加演講的演講稿是自己寫的，每次壁報上一定有我的作品，我的家庭很幸福，可是有一次，我把老師感動得流淚了，因為我告訴他我是孤兒，還寫了大約有五千字的《苦兒流浪記》。

　　進了初中以後，班上同學大約有十個人的作文是我寫的。因為他們寫不出來，我就說拿來拿來，我替你寫。後來，又學寫唐詩，在作文本上寫了十幾首。我發覺自己雖然別的事做不好，但還可以動筆，這是一條投機取巧的路。

　　初二時，不喜歡學校生活，離開學校自己唸書。到了大學，我跟許多高中畢業的同學一起念哲學系，發現我的國文比不上他們，大一的國文考試，《春秋》是什麼時候，誰寫的作品之類的題目，我都不曉得，所以國文就不及格了。後來我去找老師，我說︰「老師，我是少年失學，不知道《春秋》是什麼時代修的，我覺得這是文學史的問題。」老師說︰「你應該曉得的呀！」我說︰「對！我知道的也是國文類的，可是並不是這一類的。」後來他說︰「那你要補考囉。」我說︰「補考還是不會及格的，只有一個方法，我可不可以補給你六篇作文。」他問我要寫多少字，我說隨我寫吧。

　　【瞎編的故事竟把老師感動哭了】

　　後來，我寫了一篇三萬多字，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童年生活，從我的祖父開始講起，中間還有戀愛故事，其中我伯父並沒有戀愛，是我編的。

　　老師要求我用毛筆寫，我寫不來，就用簽字筆寫成毛筆字的味道。這篇寫得非常好，故事有真有假，還有情節，老師看了，把我叫過去，說︰「你是我的學生中最有才華的。你寫的關於上一代的事，都是真的嗎？」我就說︰「真假你還是別管吧，這篇作品你還喜歡嗎？」他說︰「老師看了很感動，一夜沒有睡覺，老師都流淚了。」

　　【我很幸運，打小學到現在投稿沒被退過】這件事以後，我發現自己從小做什麼事都不對勁，不順利，最順利的事就是寫文章，因此，在大學裡我就開始寫文章，但也不是很勤的。我有一個很光榮的紀錄是從小學開始投稿，到現在還沒有被退過稿。

　　我的青少年時代出了一本書《雨季不再來》，這本書是被強迫出版的，因為如果我不出書，別人也可以把那些文章輯成一個集子出書，而我連版稅都拿不到。其實那些東西都很不成熟，都不應該發表，是我在二十二歲以前發表的文章，文字非常生澀，感情非常空靈，我不喜歡空靈這兩個字，但那是那個時期我寫時所不能偽裝的一些感情，這是我的第一本書。

　　【寫作在我生活中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它是蛋糕上面的櫻桃】

　　然後，我離開台灣到西班牙去，生活的改變以及其他一些事，使我停筆了。有位朋友每回寫信總說，你不寫實在太可惜了，因為你才剛剛開始寫。我就跟他說︰我現在正在改變中，這時候不想寫東西，免得將來後悔。這位朋友是個編輯，他說，好的，我等你，我要等你幾個月呢！我說︰你慢慢的等。這一等，等了十年。

　　有一天，我坐在沙漠的家裡，發覺我又可以寫作了。所以，我覺得等待並不是一件壞事情，不要太急。現在又有朋友在問我︰三毛，你又不寫了，要多久才會再寫呢？我說，你別急，等我。他說︰要等多久呢？我說︰大概要另外一個十年。他一聽，馬上說︰那不是等死了嗎？我說︰這究竟不是在我們自己的手裡，如果硬逼著我寫，反而寫不好，而十年以後，我也許又是另一個面目出現了。

　　我認為寫作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有人問我︰你可知道你在台灣是很有名的人嗎？我說不知道，因為我一直是在國外。他又問︰你在乎名嗎？我回答說，好像不痛也不癢，沒有感覺。他就又問我，你的書暢銷，你幸福嗎？我說，我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福，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又有別人問我，寫作在你的生活裡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嗎？我說︰它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他又問︰如果以切蛋糕的比例來看，寫作佔多少呢？我說︰就是蛋糕上面的櫻桃嘛！

　　【生活比寫作重要；我重視生活，遠甚寫作】

　　也許，各位會認為寫作是人生的一種成就，我很真誠的說一句︰人生有太多值得追求的事了，固然寫出一本好書也可以留給後世很多好的影響。至於我自己的書呢，那還要經過多少年的考驗。我的文字很淺，小學四年級的孩子就可以看，一直看到老先生，可是這並不代表文學上的價值，這絕對是兩回事。

　　有一年，我正在戀愛，跟我的荷西走在馬德里的一個大公園，清早六點半，那時我替《實業世界》寫稿，那天已到交稿的最後一天了，我煩得不得了。我對荷西說︰明天不跟你見面了，因為我一定要交稿了。荷西說︰這樣好了，明天清早我再帶你來公園走，走到後來，你的文章就會出來了。我繼續跟他在公園裡走，可是腦子一直在想文章的事，這時，看到公園的園丁，在冬天那麼冷的清早，爬到好高的樹上鋸樹。

　　我看了鋸樹的人，就對荷西說︰他們好可憐，這麼冷，還要待在樹上。荷西卻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覺得那些被關在方盒子裡辦公，對著數目字的人，才是天下最可憐的。如果讓我選擇，我一定要做那樹上的人，不做那銀行上班的人。

　　聽了荷西的這番話，我回家就寫了封信給雜誌編輯說，對不起，下個月的專欄要開天窗了，我不寫了。

　　【寫作只是我的遊戲之一】

　　所以我是一個很重視生活的人，遠甚於寫作，寫作只是我的遊戲之一。別人也許會問︰你是不是遊戲人生呢？我要說︰我是遊戲人生。來到這個世界本就是來玩的，孔子就說「游於藝」，這幾個字包含了多少意義，用最白話的字來說就是玩。我說的玩不是舞廳的玩，也不是玩電動玩具的玩，或者抽大麻的那種，不是，我的人生一定要玩得痛快才走，當然走不走不在我，但起碼我的人生哲學是做任何事一定要覺得好玩的才去做，絕不會為了達成一個目的，而勉強自己。我說這話是非常緊張的，這句話說出來很不好，但這只是對我自己，不是對別人，而且我的人生觀是任何事情都是玩，不過要玩得高明，譬如說，畫畫是一種，種菜是一種，種花是一種，做丈夫是一種，做妻子也是一種，做父母更是一種，人生就是一個遊戲，但要把它當真的來玩，是很有趣的。

　　很多人看了我的書，都說︰三毛，你的東西看了真是好玩。我最喜歡聽朋友說「真是好玩」這句話，要是朋友說︰你的東西有很深的意義，或是說──，我也不知怎麼說，因為很少朋友對我說這個，一般朋友都說，看你的東西很愉快，很好玩。我就會問︰我寫的東西是不是都在玩？他們說︰是啊。

　　【一個小朋友告訴我︰「你寫的東西好好玩！」我覺得這是一種讚美】

　　前不久我碰到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小朋友，他說︰你的東西很好玩。我覺得這是一種讚美，過去寫的東西不好玩，像《雨季不再來》，因為年紀輕不知道怎麼遊戲人間，過了好苦悶的青少年時代。後來知道自己在世上的時間，過一天就短一天，我一定要享受人生。怎麼享受呢？像我的《沙漠中的故事》，對不起，又提我的書。第一篇《沙漠中的飯店》就是玩做菜，第二篇《結婚記》是如何結婚，扮家家酒，第三篇寫在沙漠裡替人看病，也是玩，還有一篇很好玩的叫《沙漠觀浴記》，看當地的人如何洗澡。這些東西都是在心情很好時，發現自己的生活這麼美麗，為什麼不把它寫出來呢？不知不覺就寫出來了，並沒有所謂的「使命感」或是「文以載道」，我都沒有。

　　雖然我寫的都是些平淡的家庭生活，很平淡，但有一點不得不說，很多生活枯燥的朋友給我來信說我的文章帶給他們快樂，我在這裡要強調的是︰你的生活就是你的文章。我是基督徒，我要感謝天地的主宰──我們稱為神，因為它使我的生活曾經多彩多姿過，至於將來會怎麼樣，不知道。

　　【為什麼我的筆名叫「三毛」？停筆十年後第一次投稿被刊出的經驗如何？】

　　我來說說停筆十年後，第一次投稿到《聯合報》，刊出來的感覺。寫稿的時候還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字，我從來不叫三毛，文章寫好後，就想︰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了，改變了很多，我不喜歡再用一個文謅謅的筆名，我覺得那太做作，想了很久，想到自己只是一個小人物，乾脆就叫三毛好了。後來又要跟荷西解釋三毛是什麼意思，結果他聽懂了，他畫了一個人頭，頭上三根毛，說︰三毛就是這個嗎？我說︰是呀！荷西說︰哎呀，這一向是我的商標嘛！

　　這篇文章寄出以後，一直患得患失，心理負擔很重，我知道這不是一篇很有內容的文章，只是比較俏皮一點而已。結果，十天後，我接到寄至撒哈拉沙漠的《聯合報》航空版，看見文章登出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實在是太快了。我拿了這張報紙就走，那時我和荷西還沒有車子，可是我實在是等不及了，手拿報紙就在沙漠上一直走，打算走到工地去告訴他，我走在他的交通車會經過的路上，後來，交通車過來了，他看見我就叫司機停車，我往他跑過去，他說︰不得了，你已經投中了！我說，是，是，就在這裡。他問︰你怎麼證明那就是你呢？我說︰你看了那個筆名的字嘛！那真是很快樂的一天，到現在都不能忘記，十年以後，第一次寫文章，在沙漠裡，只有一個人可以分享，而這個人是看不懂我的文章的人，可是還是很高興，像孩子一樣在沙漠裡跳舞。

　　【愛、希望和幸福，是上天給人們的禮物】

　　那以後寫了很多沙漠的文章，直到現在還有很多沒有寫出來，很多朋友說，你跟我們說的沙漠和你寫的沙漠不一樣，因為有很多很好聽很神秘的東西都沒有寫。我說，這並不可惜，我的人生裡還有更大的幸福。他說︰可是讀者在等你的文章。我說︰讀者有讀者的幸福，他們不應從我這兒得到幸福，他們應該自己追求自己的幸福。當然，我認為一個作家是不是受歡迎，是不是受到欣賞，作家自己固然也有努力，但是讀者的熱情也是一份極大的鼓勵和共鳴。

　　有位朋友告訴我︰三毛，你跟每一個人都可以做朋友。我說︰我是一個很孤僻的人，有時候多接了電話，還會嫌煩嫌吵。這次回來，他又對我說︰你知道你的優點在哪裡嗎？你始終教人對生命抱著愛和希望。這是他告訴我的，不是我自己說的。然而我卻說︰我都一天到晚想跳樓呢！他又說︰可是，這次你回來還是給我這種感覺。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就是這次你回來，還是給四周的朋友們對人生的信心和盼望，這是你自己所不自覺的。我聽了這句話後，覺得是他給我的鼓勵，而不是我給他的鼓勵，因為愛、希望和幸福，都不是物質的，我始終認為這是上天的禮物。我們有這麼多器官，像座化學工廠，這是很普通的事，但對抽象無形的東西，絕不是器官所能產生的，思想、愛、信、望都不是。

　　【婚姻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之一；對男孩女孩都一樣】

　　我發現今天在座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以我個人的經驗，我願意告訴各位朋友，尤其是女孩子──婚姻是人生最幸福的事。不要怕，如果各位有很多未婚的朋友的話，跳開寫作的題材不談，我很誠懇的說，人生最大的幸福，對男孩女孩都一樣，可是因為我是女孩子，我不知道男孩子的心理，婚姻是人生最美的事情之一。以我體驗的生活，我去過很多國家，包括東歐一些地區還不太承認中華民國護照的時候，我已經用中華民國護照堂堂正正去過很多無邦交的國家，去過很多奇奇怪怪的國家，非洲、歐洲、南美，看過不同的人，吃過不同的食物，學過不同的語言，這都不是人生的幸福。我始終強調婚姻的幸福和愛，我的文章挑不出一些一般人認為有深度的人性矛盾的地方，我的文章比較少，也許好的文學對人性的描寫比較深刻，但是，我長大後，不喜歡說謊，記錄的東西都是真實的，而我真實生活裡，接觸的都是愛，我就不知道還要寫什麼恨的事或矛盾的事，或者複雜的感情，因為我都沒有。

　　【我的寫作生活，就是我的愛情生活；我的人生觀，就是我的愛情觀】

　　過去我是一個很複雜的人，到了三十一、二歲的時候，我開始變成越來越單純，甚至於剛回台北的時候，看到汽車還會怕，聽見電話鈴響會不習慣，因為結婚以後六年間，我們家都沒裝過電話。後來可以裝電話了，我和我先生想了一下，他說︰「我們還是不要吧！」我說︰「好，我們不要電話。」所以請我來談談我的寫作生活的話，對於一些真正熱愛寫作的朋友，可能得不到什麼，但是我有信心，我相信有很多朋友，在愛情上有疑惑，或者有恐懼的話，以我自己的經驗，我還是告訴各位婚姻是一件值得一試的事。

　　我的寫作生活，如果不是我的丈夫荷西給我自由，給我愛和信心，那麼一本書都寫不出來。再說，我翻譯了一套西班牙文的漫畫書叫做《娃娃看天下》，這本書過去我不太重視它，現在我非常的重視它，所以我又把它交給皇冠出版社再印，這本書大概有一千頁，是我們家庭生活的一部分。這不能算是寫作，算是家庭生活。整整八個月的時間，我們吃完晚飯，我先生和我就把電視關掉，門鎖起來不許人進來，開個小燈，他坐在我對面，開始翻譯《娃娃看天下》，經過八個月譯了一千頁。所以我的寫作生活，就是我的愛情生活。這真是奇怪，別人一定說，今天去聽三毛講話，她真是胡說八道，亂講的，因為她說的是這樣奇怪的話，「我的寫作生活，就是我的愛情生活。」但是我還要說一句，「我的人生觀，就是我的愛情觀。」

　　【我的作品幾乎全是傳記文學式的。不真實的事情，我寫不來】

　　我希望不要再等十年我就能夠再拿筆寫，我以後要走我的路，找尋我的路，但是有一點，我知道我做不到的，就是寫不真實的事情。我很羨慕一些會編故事的作家，我有很多朋友，他們很會編故事，他們可以編出很多感人的故事來，你問他︰「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說是真真假假摻在一起的，那麼我認為這也是一種創作的方向，但是我的文章幾乎全是傳記文學式的，就是發表的東西一定不是假的。如果有一天你們不知道我到世界哪一個角落去了，因為我又要走了。你們在沒有看到我發表文章的時候，也許你們會說︰「三毛不肯寫，因為她不肯寫假話。她要寫的時候，寫的就是真話。當她的真話不想給你知道的時候她就不寫。」所以說，各位今天來聽我說話，實在是白來。

　　【我是個好家庭主婦，與荷西在一起的六年是上天給我的恩賜】

　　一定有人奇怪，為什麼我離開台灣十年，沒有寫過文章，結婚以後反而寫文章？別人都說作家如果是家庭主婦就不能寫文章，否則柴、米、油、鹽弄不清楚。我是個家庭主婦，非常管家，因為喜歡家。我認為神給了我六年了不起的日子，我相信我的丈夫來到我的生命裡他是負有很重要的任務、使命，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六年來，他帶我去這裡，去那裡，去撒哈拉沙漠，他讓我做一個自由的妻子，從來沒有干涉過我，讓我的個性自由發展，雖然他不瞭解我的文章，可是他跟每個人說︰「我的太太是作家。」大家都不太相信，他不懂中文，卻非常驕傲這點。出了一本書叫《溫柔的夜》，以後就沒有再寫，朋友問我，《聯合報》瘂弦先生也常寫信給我︰「三毛怎麼不寫了呢？也不敢催你。」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些愛護我的朋友的來信，其實我幾乎有一年時間，就是最後……我現在說話有一個壞習慣，會說「這是最後一年，」所謂最後一年就是我先生在世的最後一年。平常我寫稿的習慣是晚上寫，白天睡覺。在最後一年的時候，我突然發覺我寫稿時，我先生是早上睡覺，而他應該早上六點鐘起來，所以晚上十一點時，我跟他說︰「荷西，你去睡覺，我要開始寫稿了，因為我實在欠人太多，沒辦法，你去睡覺。」他就把我的茶放好去睡，我就不管他開始抽煙、喝茶，把自己放到文章裡去。

　　【為了荷西睡不著覺，我又停筆了】

　　最後一篇文章寫的是《永遠的馬利亞》，記得寫了將近四天，而且寫得不好，寫到早上六點鐘的時候，偷偷溜進臥室睡覺，我小心的走進去，怕吵醒荷西，結果發現他拿被單蒙在頭上，我一進去，他就「哇！」的一聲跳起來了，大叫一聲︰「你終於寫完了！」我就問他︰「你沒有睡？」他說︰「我不敢講，因為房子太小了，我也不敢動，我就把被單蒙著頭，看你幾點鐘會進來嘛！結果你終於寫完了。」我問他這種情形有多久？他說︰「不是繼續了多久，從你跟我結婚以後開始寫文章，我就不能睡覺。」我說︰「你知道我在外面，為什麼不能睡？」我罵他，因為我心疼。我說︰「你為什麼不睡覺？」他說︰「我不曉得，我不能睡。」我說︰「那我就不能寫文章了啊！」他說︰「你可以寫。」於是我說我下午寫，他說好陪我寫，我說可是晚上還要寫，他說好。於是我每寫一個鐘頭就回頭看他，他翻來覆去的不能睡，後來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你忘了嗎？因為這麼多年來我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拉著你的手。」我聽了之後一陣黯然，簡單的說︰「荷西，那麼我從今以後停筆了。」從那時候開始有十個月，我真的沒寫，別人問我，我說先生不能睡覺，他們覺得好笑說︰「他不能睡別理他好了！」我說︰「他的工作有危險性的，我希望他睡得好。」後來我的父母來問為什麼十個月沒寫文章，我說︰「荷西不能睡覺。」父親問為什麼荷西不能睡覺？我說︰「我不能告訴你，反正他不能睡覺。」他們又追問，後來我說了，因為我們是很開明的家庭，我說︰「六年來，他不論如何睡，一翻身第一件事一定找我的手，然後再呼呼大睡。」

　　所以，荷西和我的生活如果繼續下去，可能過些年以後三毛也就消失了，我也跟我的母親說︰「對一個沒念什麼書的人，五本書太多了，我不寫了。」我母親問為什麼？我說︰「我生活非常幸福，如果我的寫作妨礙我的生活，我願意放棄我的寫作。」母親說這是不相衝突的兩件事情，但是我還是沒有寫，直到荷西離開這個世界。

　　【答覆聽講者的問題】

　　我想我留點時間，給愛護我的朋友發問。這是我回台北後第一次面對這麼多朋友，我的心裡有感謝有感動，有慌張害怕，但是我很高興各位能跟我談談。現在還有二十分鐘時間。

　　　　◇

　　問︰三毛小姐，你以後準備住哪裡？

　　答︰以後住哪裡，我說不上來。我覺得人的路當然要靠自己的腳走，可是我們上面還有一位神，祢默默地在帶領你，可是你不曉得。我本來在一個小島上住著，那個島只有兩萬人，八百多平方公里，我父親、母親去了以後驚嘆︰「桃花源原來就在這個地方。」我以為自己會在哪裡住下去，結果還是離開了。下個月要離開台灣，到很多的地方，走很多的國家，因為飛機票錢差不多，然後回到西班牙，但是，我想我以後會常回台灣。的確，是有朋友問我要到哪裡去，我說要到這裡、那裡，因為從今以後沒有人等我了，我慢慢的走和快快的走是一樣的，所以將來住哪裡，我真的不知道。問這題目的朋友，如果你知道去哪裡好，請告訴我。

　　問︰流浪是很孤獨的，你如何排除你生活上的孤寂？

　　答︰我聽過一首流行歌曲唱︰「我背著我的吉他去流浪，帶朵什麼花。」我很恨這種歌，那是沒流浪過的人才寫得出流浪是件浪漫的事情，這樣的人不必去流浪，因為他流浪的話，一定半路就回來的。我流浪，絕不是追求浪漫，而是我在這個地方學業已經完成了，而且找不到事情怎麼辦呢？我就再到另一個地方去唸書或者做事。所以說流浪的心情，我個人的經歷是被迫的。當然我去了很多國家遊歷，但是說實在話，我從離開家以後沒快樂過，這話說得很不勇敢，可是我離開台灣後真的不快樂，一直到我建立了自己的家。所以，怎麼使流浪者快樂是很難的事情。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有答案。很奇怪，我發覺前一個問題和這個問題，我都沒有答案。

　　問︰你與荷西在沙漠裡找化石，結果荷西掉到流沙裡去，你當時的心情如何？

　　答︰這篇文章叫做《荒山之夜》。是的，荷西那次快要死了，遭遇困難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我記得我再開車回來找荷西的時候，發現流沙不見了，因為找錯了地方。我第一個反應是︰「他已經死了。」我怕得不得了，怕得發抖。

　　我知道這個朋友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因為他不問我這次的心情，而那一次是同樣的心情。我這一生沒有遭遇過像這樣的恐懼，這次荷西去世的時候，是一位英國太太來告訴我的。那是晚上一點鐘，她來敲門跟我說︰「Ｅｃｈｏ，你坐下來。」我沒坐，我問︰「荷西死了？」她說︰「沒有，你坐下來我再告訴你。」我說︰「他死了？」英國太太把我扶住，我再問她第三次︰「你是不是來告訴我荷西死了？」她說︰「他們正在找荷西的屍體。」我第一個感覺是怕，怕得不得了，我一生沒有那麼不勇敢過，以前我想自己是很勇敢的人，問我失去荷西的心情如何？我說的是一個人有時候會遭遇到他不能承受的事，聖經上說「我給你的都負擔得起」，可是在面對不能失去的時候，會覺得自己負擔不起，怕自己變成半個。我當時心情很複雜，因為面對要失去最不能失去的，接著的反應就是我不能，我不要失去。這是怕，怕成瘋狂，可是最後還是來了。

　　問︰《橄欖樹》這首歌是在什麼心情下寫的？

　　答︰《橄欖樹》是在九年前寫的一首歌。我的朋友李泰祥先生要我寫一些歌詞，他催著我寫，我一個晚上寫了九首，其中一首就是《橄欖樹》。因為我很愛橄欖樹，橄欖樹美。我的丈夫荷西的故里在西班牙南部，最有名的就是產橄欖。但是，我當時寫《橄欖樹》這首歌，是五百塊錢就賣斷了，今天我買錄音帶送朋友花的錢，比我得到的錢還要多。我今天不是要說我賺多少錢的問題，而是說這首歌中有兩句不是我寫的，因為這首歌起初是賣給歌林，後來再轉給新格，所以版權上有一些問題。這首歌我不會唱，好像有一句是「流浪是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什麼的，我要聲明一下，因為現在的《橄欖樹》和我當初寫的不一樣，如果流浪只是為了看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罷。

　　問︰如果你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小孩，你會如何照顧他？

　　答︰我想他生下來的時候，我會用一塊乾淨的布把他包起來，這是第一步。然後愛他，對不對？如果你有個小孩你怎麼辦？我想每個母親都是用一塊乾淨的布把他包起來，一包起來就表示對他的愛心。如何教育？很簡單，愛他，愛是最重要的，我想是這樣，我自己沒有孩子。

　　問︰你說你小時候喜歡編故事，長大以後卻寫的是真實故事，其中的心路歷程轉變又是如何？

　　答︰很簡單，因為小孩子的時候，放學的那條路是一樣的，大家穿的那雙白球鞋也是一樣的，制服也一樣，都繡了學號，所以做孩子的時候非得想像不可，因為生活非常平淡。雖然我們那時走田埂上學很好玩，但還是很單純，所以我喜歡編故事。可是長大以後，我來不及編故事了，因為自己遭遇到的事情有很多值得寫的，我想應該先把自己真實的故事寫完再來編，但是我一直寫不完，所以我就不編了。

　　問︰你喜歡美術，請問你如何喜歡？

　　答︰我真不知如何回答我如何喜歡美術。我想每個人都有一點天賦，是神給你的。我對美術的敏感度到什麼程度？記得我在德國唸書的時候，我的老師打幻燈片，還沒對準焦距一晃，我就說︰「你今天要放高更的東西。」他說你怎麼知道？我說，看見色彩就知道了。我想各位都有自己了不起的天賦，或是畫、或是音樂，每個人一定有的。我覺得是美術喜歡我，不是我喜歡美術。

　　問︰三毛，最近情緒好嗎？請多保重。祝福你。

　　答︰謝謝這位朋友。我還是一個有愛情的人，這是我的愛情觀，今天雖然我的婚姻終止，但是愛情不死。生和死有愛就隔不開，所以我有愛情，有我丈夫的愛情。

　　問︰你在沙漠裡寫一則故事《死果》，你戴了符咒中了邪，有何感受？

　　答︰天地間有很多神秘的感情不能單單用科學來解釋，我自己遭遇到很多科學不能解釋的事情。我寫《死果》，描述在沙漠裡撿到符咒，掛在身上發生很多奇怪的事。至於說到沙漠裡碰到這種邪門的事，我認為這是我們不可說的，我也不能解釋，在這件事上我只是把我的經歷寫出來，我沒有責任去解釋，更何況在我們中國古老社會裡，就有這樣的事。

　　問︰你說你不知道將來的事，請問你是不是宿命論者？

　　答︰我是不是宿命論者？我想路是自己跨出去的，你不能坐在屋子裡說自己是宿命論者。我不是完全的宿命論者，但是我相信我們在世界上有個人的年限，這點我是不否認的；但是要遭遇到什麼事情，這跟個性有很大的關係，有一點是先天，有一點是後天的。所以我不知道我將來的路，因為我有很多想法，都不能實現，要不然現在是二月，荷西應該站在我的身邊才對，因為我們本來存錢，準備今年一月兩個人一起回台灣。我不知道未來，我把將來交在冥冥中主宰的手裡，一點也不急，就等著祢告訴我應走的路。

　　問︰你初到西班牙是抱什麼心情？找尋什麼？動機何在？

　　可不可以說是你一生的轉折點？

　　答︰去西班牙是我一生很大的轉折點，但並不決定於地理因素，而是個人環境上一個很大的轉變──離開了父母。我父母寵愛我，那時我已經上大學了，它們疼我疼得不得了，有時風雨太大，我有鼻過敏毛病，母親就會說，你不要上陽明山了，今天在家裡唸書。那時我有一個感覺，就是我一定要離開我的父母，因為他們照顧我太周到了，我不能建立自己的人格。

　　所以去西班牙這個國家不是轉折點，離開家庭才是我的轉折點，這不是我跟家庭有不好的關係才離開，我很愛他們。但是你看那些動物長大的時候，做母親的要把他們踢出去。我的母親卻一直把我擺在她的身邊。看紀錄片，小熊長大，母熊一定把它趕出去，而我母親卻一直把我擺在她的身邊。我下定決心離開台灣，不是我要到國外追求什麼，或是崇洋，絕對不是，我是最喜歡中國文化的，因為裡面包含太廣，太神秘了。我離開只是想建立自己。去西班牙，去美國或者去英國都不是轉折點，而是我離開了父母才是轉折點。

　　問︰信要寫到何處，你才收得到？

　　答︰我想人有一種很重要的天賦就是「心電感應」，真的。我這次回來收到很多的信，沒有回，覺得很抱歉，但是我還是要強調一點，人跟人之間「知心」最重要，信能寫的實在太有限。寫到哪裡？寫在你的心裡嘛！我會知道的，不要寫出來了，你在心裡想我，念十遍我就曉得了。所以我說不要寫信，彼此心裡知道就好，我記得各位，各位也記得我，我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要走很多地方。謝謝！

　　問︰如果在這世上再有一個很愛你的人，指的是婚姻關係，你會不會答應？

　　答︰我有一個很愛的人在我心裡，叫荷西。這問題不能說，不可說，不知道。我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不」，因為我已經有了。

　　問︰你想荷西願意你繼續流浪，還是另找一個歸宿？

　　答︰這是很私人的問題，我想荷西最主要是希望我幸福，用哪一種形式都不重要。在台北好？還是流浪好？是另外找一個人叫他荷西？我不是刻意流浪，而是我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現在住我父母的家，我覺得那不是我的家。我今天出來時，父親硬塞錢給我坐車，我覺得這情形不可以，不可以這樣下去，他昨天發現我皮包裡只有一百多塊錢，他今天就趕快塞錢給我，我覺得我這樣在台北下去，又要依賴我的父母。我不是刻意流浪，我要經過很多地方，是因為機票錢差不多。我不願意流浪，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在另外一種形式的生活安定下來。

　　（注︰耕莘文教院陸達誠神父，在三毛女士演講後說，演講前三毛女士通過他捐給一個單位三百五十元美金。三毛雖然自己沒有錢用，卻把人家給她的稿費捐出去。）

　　問︰你是一位有愛的人，你相不相信有冷酷無情的人？

　　答︰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我也碰過冷酷無情的人，當然相信的。

　　問︰如果你的人生觀是「游於藝」，只是玩，那麼你認為議論婚姻問題的時候，是否應考慮到年齡、經濟、生活方式等現實問題，還是有愛就可以了。

　　答︰我想我的對象是比較單純的人，因為荷西就是一個大孩子，我在那裡學到最好的功課就是在他面前做一個完全的真人。這絕不是說我任性，而是我有一個好丈夫，他一直跟我說，我要你做一個真的人，我不要你做一個假的人。我說我是在別人面前還是假的呀，多多少少總是假的。也許我自己是很乾脆的人，所以婚姻是很單純、很認真的，我們是兩個孩子在一起玩扮家家酒，我們沒考慮到年齡、經濟、生活的差異。婚姻要不要考慮到經濟？我是很主觀的說話，實在說，我結婚時，只有一個床墊子放在地上，鋪塊草蓆，還有四個盤子、四個碗、一個鍋，也沒有穿白紗，沒有花，只有一把芹菜綁在頭上，還是走路去結婚的，可是我要告訴各位，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新娘。我的結婚禮物是個駱駝的頭骨，也不是古玩店買來的，是撿來的。所以我認為婚姻的條件，當然不能說餓得沒有飯吃，但是我相信各位都起碼有吃飽的條件。有些女孩覺得有錢，生活比較有保障，這是對的，但我是沒有。是不是只要愛就可以了？我想愛和金錢並不相同。有些朋友最近打電話給我一打就是三個小時、四個小時，說她們的愛情故事，我聽了之後覺得那不是愛情，我說你過兩個月再來跟我講，看還是不是他。是不是有愛就可以？我要問你，什麼才叫愛？也許我是比較老派的人，我希望結婚時，你戴上他給你的戒指，就是你對他的承諾，如果這一樁婚姻是對的，那麼我要做你的好妻子，或是好丈夫。婚後會有多少多少的問題，但戴上戒指，心裡已有承諾，今生今世，好也好，壞也好，生也好，死也好，愛就來了，這是一條最方便的路。

　　問︰三毛，你為什麼這麼信神？我很想信，怎麼信？

　　答︰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喜歡星象的？冬天的時候，你要我把獵戶星、大犬星、小犬星、雙子星座、天牛星座、北斗七星畫出來，我都可以告訴你，因為我很喜歡天文，但是我讀書不夠，讀到的就是把天上每個星座都弄清楚。各位不信神的話，我沒有辦法使你們相信，因為我也是一個人。但你去看天上的星，我回來後一直找獵戶星，發現一點也不燦爛，找天狼星，因為它是大犬星座最亮的一顆，也不是很亮，台北的星都不是很好看。我問各位，你們看過一朵花沒有？隨便摘一朵你去看一看，你會發現這就是一個神跡，真的，我不是迷信的人。你看母親生出來的孩子，她那麼愛他，我前幾天有一位朋友生了孩子，從年初二到現在完全變了個人，我問她母愛從哪裡來的？她說是天生的。什麼叫天生的？所以我為什麼信神，因為我一天到晚看到神跡，各位可能認為這解釋很牽強，我覺得只要用點心，看天地的一切，看動物、母親，都是神跡，我不能說，沒法回答，我相信，因為我看到了。

駱駝為什麼要哭泣──〈談話記錄之三〉

　　我寫的書不多，一共五本，這五本書的書名是《撒哈拉的故事》、《雨季不再來》、《稻草人手記》、《哭泣的駱駝》、《溫柔的夜》。我自己檢討了一下，也一直記得一位作家對我說過︰「你千萬不要在題目裡透露文章的秘密。」這句話說得非常好，假如你把文章的內容，直接的由題目表現出來，別人一看就已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猜出你所寫的內容，那便不夠精采了。

　　舉幾個比較喜歡的例子。譬如說，在我寫家庭生活中怎樣煮飯給先生吃的事情，我給它取了一個很糟糕的名字，叫《中國飯店》，這題目是失敗的，因為沒有內容，沒有曲折，也沒有說出中國飯店的秘密，可以說那是一個失敗的題目。後來，讀者文摘將這篇稿子摘錄進去以後，我將它改成《沙漠中的飯店》，這是第一篇，是一個不算成功的題目。

　　我將自己用各種奇奇怪怪的方法在沙漠中替人看病的經過寫了下來，這時想到了一句成語叫《懸壺濟世》，已經有一點進步了。

　　我也曾寫過沙漠的朋友如何結婚的事情，因為新娘只有十歲，所以取了一個名字叫《娃娃新娘》，還是不好，因為題目已透露文章的內容。

　　又有一次，到沙漠探險，掉進了泥灘裡去，沒有辦法出來，我就想是不是要寫一篇《沙漠歷險記》呢？後來又想到俄國有首曲子叫《荒山之夜》，這個題目我覺得可以，因為讀者猜不出要寫的是什麼，而是由文章內慢慢的告訴你，才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題目是看不出來的。

　　在沙漠裡開車，警察常找我麻煩，因為我是那裡唯一的中國人，而且他們也知道我沒有駕駛執照，我還在那裡跑來跑去。避免警察抓我的唯一方法就是去考駕駛執照，考了之後，便想要寫一篇叫《沙漠考執照記》，這也不好。本來是一個很平凡的經歷，裡面寫如何考駕駛執照，想了很久，聖經裡有一句話，說雅各在做夢時候，有一個天堂的梯子下來，讓他上去，他上了幾格又下來了，大概是這樣的一件事情，使我聯想到考駕駛執照從報名、到學、到考「筆試」、到「場內考試」、到「路試」，這都是一級一級的梯子，所以這個考駕駛執照的故事，本來是一個最平凡的故事，卻取了一個很好的名字叫做《天梯》，讀者還不曉得我到底要寫什麼？一看登出《天梯》，《天梯》它到底要寫些什麼？你這樣給他一個引誘時，他會忍不住的看下去，看到底為止。為什麼它要叫天梯？這是間接式的引起好奇心，然後再讓他看看內容是什麼，看完了內容，讀者不會覺得天梯和考駕駛執照不合適，因為，裡面有解釋。

　　又一次，我去看沙漠當地的人如何洗澡，因為他們往往很久才洗一次澡，抱著很大的好奇心，就去看了一看，後來怎麼也想不出用什麼題目來寫，出了一個最差的題目，叫《沙漠觀浴記》。

　　有一回我先生和我去海邊打魚，因為成本很高，在沙漠中打魚要開很久的車才能到大西洋海，所以我和我先生說︰「我們把打的魚帶回到沙漠裡來，我們來做生意。」我們到沙漠裡賣魚，如果說要取題目的話，最直接的就是《沙漠賣魚記》──反正都是沙漠。一想到不行的，但魚字又不能「賴」掉，因為我的確就是寫「魚」的事情，最後這個題目，我自己很喜歡，就是《素人漁夫》。在法國有一種業餘的畫家，他們不是靠出賣他們的畫為生，但是每星期天作畫，所以叫自己做「素人畫家」，業餘畫家可以叫素人畫家，那麼我們星期六賣魚也應該可以叫「素人漁夫」。

　　一般的讀者，也許不知道「素人」這個名字，所以「素人漁夫」，他們可能會想，奇怪魚是葷的，他們為什麼叫素人漁夫？大概是一個吃素的人去打魚吧！那麼這樣的題目也是非常成功，和內容也是很相配的。

　　四年以前我回國的時候，好像有一個雜誌叫《現代攝影》，他們向我約稿，他們說你一定要寫一篇在沙漠照相的事情，兩天內交稿。我被他們催得很煩，於是便說︰「那這樣好了，我明天早上就交給你，省了一樁心事。」所以我就寫了一篇在沙漠如何拍照的情形，可是這題目又很難想，因為我不是一個十分浪漫的人，取的題目過分不切題也不可以，想了很久，在沙漠裡拍照的經歷，到底要取個什麼題目？結果取了個好題目，叫做《收魂記》。因為沙漠的人，他們的確認為，你照了他的話，他的靈魂會被攝影機吸進去，這對他們是萬萬不肯的。這種可說是非常原始的一個地方，你的照相機，他們非常的害怕，所以在這種情形之下，這篇攝影的文章，就比較成功了，因為取一個好的名字。

　　又寫過一個中篇，記述在西非、奈及利亞二十三天的生活，是先生和我的一個真實生活的紀錄。當時我們已失業十二個月了，沒有事情做，我們向全世界最大石油公司都發了信，因為我先生是潛水工程師，那麼這方面，我們只有往石油公司去找事。過了十二個月以後，有朋友介紹我們到奈及利亞，一個很小的德國潛水工程公司去做事，我先生去了四個月我才去，這四個月，他沒有拿到一毛錢的薪水，他的護照被老闆扣起來了，一天要工作十六小時，可是，為什麼他沒有離開呢？倒不是為了什麼護照扣下來的問題，因為我想當時，對一個男人來說，失業的心情是非常恐懼的，他怕萬一失去了這個工作的話，不知道要再等幾年之後，才能找到一個他喜歡的工作。

　　我去了之後，經歷了種種非常不愉快的事，最主要的是一直要不到薪水。有一次，我看到一張收據，是這家公司向其他的公司收每一小時五千美金的工程費，而這個工作是我先生單獨做的，就是說他每一小時替公司賺取五千美金，而我們的薪水，大概是二千五百美金一個月，公司卻不付，當然我所說的價錢，在台灣或許會覺得每一小時五千美金，是不可思議的，可是奈及利亞，是一個石油國家，我的先生也是極專門的人才，所以這個公司的開價是可能的。這樣，在極不愉快的工作之下，我寫了一篇文章，那是還有保留的，因為全寫的話，也許讀者可能認為我在誇張。結果我們還是在那裡住了八個月，拿到了大概三個月的薪水，最後失敗的離開了。

　　這篇文章我想了很久的題目，想不出來。那個時候是五月，突然想到五月的時候應該是繁花似錦的時候，於是就把它叫做《五月花》。我知道台灣有一個酒家也叫「五月花」，但是我並不忌諱，我的對象也是台灣的讀者。可是我當時想到五月花的時候，也有此種感覺，覺得我們在那裡做事的時候，好像在出賣我們自己的身體，也在出賣自己的靈魂一樣。所以這是一種潛意識的，為什麼一個這麼不愉快的回憶，取了一個這樣美麗的名字，叫做《五月花》呢？我在我的文章裡輕描淡寫的提到一句，如果讀者不仔細看它，就會忘記──是我先生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回來，手指幾乎斷掉，躺在床上，根本沒話說就睡著了，睡著的時候，我的文章就對他說了一句話，說︰「你睡吧！因為在夢裡沒有嗚咽，也只有在夢裡才能看見五月的繁花。」就是這幾句，因為這是和題材完全相反的。為什麼稱五月花？因為我們本來追求的是五月的繁花，而我們沒有得到，這是我取的所有題目中最奇怪的一次。一件相反的事情，給它這樣的一個名字，可是，以後我的讀者和我談起來了，我發覺他們對於這篇文章印象很深，題目記得很牢，我再問他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把它叫做五月花嗎？他說的對呀！因為你沒有看見五月的花嘛！

　　最後一年，我們離開了沙漠，我們捲進了一個政治的波浪，敘述西屬撒哈拉要被摩洛哥和南部的毛里塔尼亞瓜分掉。這件事情在國際法庭海牙，打了很久的官司，最後，海牙國際法庭的決定是由當地的撒哈拉人自己決定他們的前途。就在這天宣佈的時候，摩洛哥的國王哈桑，開始了和平進軍。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為我住的地方，離摩洛哥的邊境，只有四十公里，我們這邊的西班牙政府，好像不知道民心一樣，每天就把摩洛哥，它如何組隊，如何往撒哈拉走過來的紀錄片，放到我們這邊的電視新聞來給我們看，我們看後真嚇死了。而且，因為他們是載歌載舞而來，那種感覺比他們拿著槍刀還要可怕，國王走在前面，然後後面的人在打鼓，在後面的軍隊（民眾）就跳舞，沿著大道在跳，這時我就想到古時候，我們的所謂「四面楚歌」，那真是我一生當中的非常可怕的經歷。你的敵人來了，可是他是唱著、跳著來的。在那時候，哈桑國王說他二十三號的時候要拿下西屬撒哈拉，他是十七號開始進軍的，這哈桑很懂心理學，他不說我要拿下西屬撒哈拉，他說︰「我二十三號要來和你們一起喝茶。」我被這句話幾乎嚇死，在這樣的一個大動亂的時候，當地有遊擊隊，有西政牙的磷礦公司，大概有兩千個員工，有婦女，有學校，有西班牙的軍隊和警察，這麼多不同樣的人，他們在這最後的一刻，有什麼樣的反應？我想到這一點，觀察了一下，想把它寫出來，但是，如像報導文學那樣寫的話，沒有一個主角，這件事情就沒有一個穿針引線的人物。於是我就把一個特別的事情拿出來，就是當時遊擊隊的領袖名叫巴西里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太太沙伊達是一個醫院的護士，拿他們兩個人的一場生死，做為整個小說的架構，而用後面的背景來引述發生的這些事情，那時我大約是撒哈拉最後離開的四個外籍女人之一。

　　這篇文章，寫成了中篇，我擬個題目，最先想到的題目不大好，叫做《撒哈拉最後的探戈》，後來，我先生說︰「台灣有沒有演過《巴黎最後的探戈》這部電影呢？」我說聽說是禁演的，他說︰「別人會不會想成這方面的呢？這個題目會不會被禁掉呢？」我說不會吧！大概不會吧！因為這探戈不是巴黎來的。

　　這篇文章寫好了，一直想不出題目，後來改了很多種形式，最後還是想出來一個最簡單的──《哭泣的駱駝》。為什麼要哭泣？當時我的朋友沙伊達被強暴之後，再被她要求自己的先生的弟弟打死了，這是一個大時代的悲劇，取名《哭泣的駱駝》，是我四本書裡面最好的、最合適的，而且並沒有透露內容的一個題目。

　　我自己一些文章的題目，差不多是說完了。現在再分析一下，就是我寫文章的時候，有的地方，例如說「天梯」是沒有透露文章內容的題目。另有一種就是與內容完全相反的名字，如《五月花》。還有一種就是移情作用，是一個悲劇，但悲劇那個人物並沒有哭泣，哭泣的卻是第三者──駱駝。再詳細說明一遍，有一種題目是直接性的用廣告俗語來說︰「請買某某牌電視」，這是直接式的。第二種，就是讓他猜你要賣什麼，這就是《天梯》。還有一種就是你請他買王先生的產品，但是你告訴他說︰「在李先生對面有一種好東西賣。」你不提一句王先生，這就是《五月花》。我覺得做廣告和寫文章，有很密切的關係。在我十八歲的時候，也替台廣做過幾個月的廣告撰文，本田機車的廣告我做過幾個，可爾必思「初戀的滋味」。是朋友們與我共同想出來的廣告詞。

在風裡飄揚的影子──〈迦納利群島專訪之一〉　西沙

　　此次決定由英倫來迦納利群島度假實在有我個人情感上的理由。

　　要在這七個分散的島嶼中尋找那位成名在亞洲而隱居在這世界盡頭的女作家三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從大迦納利群島南部的遊客勝地，我叫了一輛計程車，祝賀自己好運，便讓車子載著我往三毛的住處駛去。

　　那是下午兩點多鐘，本以為三毛的住處必然不會在城內，想不到我的計程車司機硬是在一個古舊小城的一條窄巷內請我下車，將我送進當地的郵局裡去。那時我才發覺，所謂三毛的西班牙文地址，原來只是一個信箱號碼而已。

　　郵局局長聽我說明來意很遺憾的對我說︰「Ｅｃｈｏ我們當然是熟悉的，只是礙於規定，租信箱人的地址是不能對外公開的，再說今天早晨她已經來拿過信，不可能再來了。」

　　也許是我悵然的表情使得郵局局長對我有些同情，他善意的又用英文問︰「請問你是她的朋友嗎？我們可以通知她跟您聯絡的，這樣便不算違反規定了。」

　　當我告訴郵局局長我只是三毛的一個讀者而她並不認識我時，這位先生便無論如何不肯成全我了，他的理由是︰「Ｅｃｈｏ現在是一個人居住，陌生的訪客不能隨便往她家中去。」

　　從這位先生的語氣裡，我看出三毛在此很受到愛護與關心，即使我一再強調自己是中國人，好似也沒有產生更大的效果來說動他。

　　已是接近郵局關門的時間了，我卻不肯離去。這時一位女職員看不過去了，順手寫了一張條子，上面只是三毛居住海邊的社區地名，沒有門牌號碼，對我和善的說︰「坐車去，在這兒五公里外的地方你可以找到她的。」

　　於是我又坐上了計程車，穿過一片又一片乾旱的田野及山坡，一個純白色的住宅區面對著艷陽下的大西洋靜靜的呈現在眼前。

　　我下了車，發覺這是一個很大的社區，整個對著蔚藍海洋的山坡上全是西班牙式建築的小洋房。在這空寂如死的下午，貿然敲門去問有沒有人認識三毛也許要受人叱罵的，於是我獨自下到海邊沙灘上去坐了一會兒，希望黃昏的時候會有人出來散步。總之在那種情形之下再要回旅館亦是困難了，那兒是絕對叫不到計程車的。那亦是一個奇異的海灘，大迦納利島南部的海沙是淺米色而柔軟的，而我眼前的這個海灣卻滿是近乎黑色的沙石，遠處各種崢嶸的礁巖與衝擊的巨浪使人想起《珍妮的畫像》那部電影裡的鏡頭。這是一個咆哮的海灘，即使在如此明亮的陽光下，它仍是雄壯而憤怒的。奇怪的是，我在那兒坐了近乎兩小時，竟然連一個人影都未看見。

　　我一直在分析自己，我已不是青年人了，在英國居住多年，為人並不衝動亦不過分天真熱情，對文學的喜好已有許多年，念過的好書亦不知有多少本，如果將這些都當作我拜訪三毛的理由，那麼在文學的領域裡來說，這位女作家是算不得什麼的。可是在她那幾本淺近的書裡，幾年來，總有一些信息在呼喚著我，她的作品充滿著一些神秘的而又完全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那不只是她文字的風格清新，更不是她紙面上的生活點滴，而是她那個人、那份真、那份傳奇引得我今天坐在她隱居的海灘上，如同一個少年似的盼望著這次的會面。事實上我竟對自己有一些傷感和怨恨，為什麼像一個傻瓜似的走到了此地，只為了看一看那個名叫三毛的人。

　　已近黃昏了，陽光仍是炙熱，我離開了海灘又往上面的住家走去，這次我才發覺有一間小小的雜貨店隱在一條斜路的轉角下。

　　店內沒有顧客，一條大黃狗向我猛吠。

　　想不到店主亦會講英文，他很仔細，問明白了我找三毛的目的，陪我走了一段路，指指社區最邊上的一排房子，說明了是那一家，然後又有些不放心的盯了我一眼，這才轉身走了。

　　上坡路使我氣喘，太陽西斜刺著我的眼睛，四周是那麼的寂靜，好似靜得要窒息了一般，街上空無人跡，黃昏沉重。

　　當我走到據說是三毛住家的白房子外時，我看見低低的花園木門裡，一個穿著牛仔布短褲梳著兩條辮子的女人背著我在給草地灑水，她的頭低低的垂著，園裡幾棵樹沒精打采的動也不動。

　　我找不到門鈴，也因為心情有些緊張，不知怎麼喚起這可能是三毛背影的人的注意，所以我便站在門外擦擦汗，等她回頭吧！

　　這個人終於回轉身了，是她，是書中三毛的樣子，只是看上去身材更小些，臉孔也很瘦，曬得棕色，倒是像影片中的印地安女子，這匆匆的一剎那很難看出她的年紀。

　　三毛抬頭看了我一眼，並沒有什麼反應，她又往另一個方向去灑水了。

　　「請問你是不是那個叫做三毛的女作家？」我終於忍不住了。

　　三毛聽到了我的話，仰著臉目光灼灼的望著我，也不笑，一任她手裡那條水管嘩嘩的流下去，這時這才發覺她沒有穿鞋子。

　　她不回答我的話，也更沒有請我進去的意思，只把黃色的水管一鬆，跨出草地，跑到老遠的車道邊去關龍頭，濕手往褲子上擦了幾下，這才往我迎上來，而我，已快窘迫得不知再如何表情了。

　　「我姓陳。」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當然知道她姓陳，三毛不是笨人，她這麼說只是不願別人拿她當文章中的那個作家來看待，這第一句話中已非常清楚了。

　　「我是你的讀者，從英國來的，特別來看望你。」我甚而有些結巴，感到委屈，後悔自己的多事。這種種一霎間湧上來的巨大衝擊只因為三毛沒有熱切的迎接我，她的目光炯炯如星，將人看得如同幼兒一般的失措起來。

　　我們仍是隔著花園的矮門站著，過了一千萬年那麼久，才得了她一聲比較和藹的聲音︰「請進來吧！」

　　我推開了木柵門進去，三毛卻爬到她園子右邊的高牆上去，手裡撿了幾粒小石子，一下又一下的去丟鄰居的大玻璃窗，那面窗後出現了一個髮蓬有若枯草的女人，她們隔著玻璃也聽不見，只見三毛指了指我，那個女人點點頭也在打量我，這種明顯的不信任令我幾乎轉身想離去，也在這個時候，三毛滑下牆來，對我第一次含笑，我便無法再對自己過度的敏感堅持下去了。

　　我隨著三毛走入她的後院，那兒有一個細草乾鋪成的涼亭，地是磚的，涼亭裡沒有座椅，有的是可坐人的大樹根，一大段方木頭，一個海邊撿來的什麼廢船上的厚重方形壓艙蓋，算是她的桌子了。

　　磚地水汪汪的，大概她才沖過。

　　我們走到她房子的入口，看見裡面的地清亮如鏡，我猶豫了一下，三毛馬上說︰「不相干的，我們也不脫鞋的。」

　　她根本沒有鞋子可脫，自自然然的進去了。

　　進了門，三毛簡短的說︰「您請坐！」便進入內室不見了。

　　這是一幢小巧的西班牙式的建築。我置身的一個客廳正中間一面大窗，倒有一大半被米色的窗簾遮住了，光線十分暗。一套老式的碎花沙發襯著黃色的地毯，沙發上散散的放著許多靠墊。古雅的花邊式的白色檯布罩著一個老式的圓形茶几，籐做的燈罩吊得很低。靠牆的左手是一面幾乎佔去整個牆的書架，一套亦是古式的雕花木餐桌及同式的椅子放在沙發斜對面，房間的右手又是一排書架，架邊有一個拱形的圓門，通向另外一個明亮的客廳。

　　她有兩個客廳，一明一暗，亮的那一間完全粉刷成白色。細籐的傢俱，竹簾子，老式迦納利群島的「石水漏」放在一個美麗非凡的高木架上，籐椅上放著紅白相間的格子布坐墊，上面靠著兩個全是碎布湊出來的布娃娃。牆上掛著生銹的一大串牛鈴，非洲的樂器，阿富汗手繪的皮革。牆角有一張大搖椅，屋樑是一道道棕黑色的原木，數不清的盆景錯落有致的吊著放著。白色的一間她鋪著草編的地毯，一個彩色斑斕的舊書架靠在牆邊。

　　如果說三毛給人的印象只是天涯浪女，那麼看過她這麼藝術的家，這便要對她改觀了。她的家，甚而給人殷實的感覺，這裡沒有一樣貴重的東西，可是你明白，裡面住著的人並不貧窮。這個家，並不因為失了男主人而憔悴，悅目清涼的盆景和粗陶的擺設竟給人一份風格不凡而又是親切的家的氣氛。

　　她的玻璃窗亮得好似不存在，微風一陣一陣舒適的吹進來。

　　三毛匆匆的走出來，已經換了一條清潔的藍布長褲，洗得泛白了。她仍是打光腳。

　　「坐那一間？」她親切的問我。

　　我有些拘束的在她的老式沙發上坐下來，三毛含笑坐在我對面，雙腿很自然的斜斜一盤，順手抱過一個墊子來放在胸前。她的態度是那樣的從容，使我幾乎恨起她來，因為她不特別對人熱忱，也不故意冷淡，是她控制整個場面的主人，這真不知是怎麼搞的。

　　我將三毛的書拿出來請她簽名，她只請問了我的姓，然後從裡間拿了好幾支筆出來，先在紙上試寫了一遍，然後中規中矩的在餐桌上一本一本的慢慢寫，好似小學生做功課似的認真，這種態度十分的感動我，她稱我周先生，很客氣的請我指正。

　　「都是翻印畫，您在倫敦買的？」她平靜的問著，好似是別人的利益被剝削了一般。令我驚異的是她居然知道她的書在英國的市價，盜印本亦是不算便宜的。

　　我並不知道帶來的書不是原版，自己有些窘迫，倒是三毛非常理解人的說了一句︰「對於讀者其實是一樣的。」

　　「你們這兒很安靜。」我想不出別的話來，在三毛從冰箱裡給我拿著托盤送來檸檬茶的時候，我找了這麼一句話講。

　　「這幾天更靜了，隔壁那個小漁港說是逃上岸來了四十隻非洲運來的不知什麼猩猩，就在一里路外，收音機報了新聞，報上也刊了消息，只抓回一隻，其他的亂逃，鄰居都嚇死囉！有些連窗都不敢開呢！」

　　這是拜訪三毛的黃昏第一次聽她講那麼一長串話，講的居然是猩猩。別家關窗關門她竟在花園裡灑水，還是背著矮門的，倒是大膽。

　　「你難道不怕猩猩嗎？」我問。

　　三毛也不說話，神色間有些微的忍耐，好似我老遠的找到了她只為著問她怕不怕猩猩。其實這個話題是她自己扯出來的，倒是忘了一般。

　　印象裡的三毛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也極善解人意，可是她對我的來歷，如何找到她的，以及我度假的時日等等完全不提出一句問話，這使我也不好主動的請問她的日常生活及近況。她絕對不是驕傲而冷漠的，她甚而彬彬有禮，嘴上一直和氣的微笑著，在她的神色之間，我看不到什麼內心思維的任何一絲一毫的流露，但她也絕對不是虛偽，她只是將自己的教養在適當的時候自然的用了出來。

　　畢竟我是一個貿然闖入她生活中的陌生訪客，對於三毛，我又能如何要求她真情流露呢。

　　在我坐著的沙發左手書架上，擱著兩張放大照片，一張荷西單人照，穿著潛水衣，神態英俊迫人，另一張是他們夫妻的合照，都是黑白的，照片前面插著幾朵淡紅色的康乃馨，那是這個房間內唯一的花朵，其他便都是盆景了。

　　「你的鄰居好似都很愛護你。」我說。

　　「那是荷西生前得人愛戴，再說鄰居們也確實是些君子。」三毛說這話時語氣中充滿了感激，可是沒有一絲悲傷的影子，她提起荷西的名字，目光愛撫似的拂過相片。

　　這是第一次三毛那又溫柔又和善的眼睛裡透出了滿溢的感情，我看不出她是一個憂愁不滿足的女人，也第一次覺得她同任何人都不能實實在在的親近，因為她靈魂的全部已有了去處。在她的氣氛裡，有一份經過大苦難或大喜悅之後的恬靜和安詳。她的容貌並不美麗，但是在她的眼神裡，含笑裡，在她所有的身體裡，好似隱藏著一種光輝，隱藏著的，卻是遮也遮不住，這使她成了一個極美麗而引人的女子，使人不由得願意多知道她一些，不由得不去愛她，這份寧靜是她書本中從來沒有見過的一面，我為著這樣的感動而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而她，一樣從容而安閒，甚而她更給人自由而果敢的感覺，我漸漸非常喜歡眼前這個打扮樸素的人了。我更想起來，在她請我入客廳時，她順口說︰「我們也不脫鞋的。」

　　荷西逝去已十一個月了，而她仍用「我們」這兩個字。

　　本來以為三毛再尋合適的對象結婚才是幸福之道，而看見她以後，我覺得這已是太難，也可能再沒有必要。

　　我以前並沒有與三毛面對面過，用「勇敢」來形容目前這個獨居的婦人還是不太合適的，因為勇敢畢竟有一份克服什麼事的勉強，而三毛看上去已不再克服任何事了，她已超越了那一步。如果三毛在訪客面前稍稍露出一絲適度的哀愁，對觀察她的人來說，可能更會付出對她的好感和同情，聰明如三毛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她偏偏不肯如此罷了，她甚而一直微微的笑著。不知她有沒有想到過，她是完完全全的沒有一個親人，住在這個天之涯地之角的大西洋海島，而她的海灘更是荒涼如死，這樣的隱居對她仍然年輕的生命合適嗎？

　　當我向她談起這件事來時，她很淡然的笑著︰「太多的親情友情反而是負擔，這樣一個人住也是清靜，也是好的。」

　　我再一次覺得三毛並不需要人群，繁華與寂寞在她已是一面兩體的事情了。聽她那麼說，笑笑的從容的說著，我的心裡倒是升上了一份滄桑之感，不由得有些哀愁起來。

　　我問她寫作的事情，她嘆了口氣，第一次嘆了口氣，可是也不做什麼更明確的表示了。她好似不喜歡寫作。更不喜歡與人空談這些事。

　　三毛文章中一再說她沒有念過什麼書，可是在她的書架上中國古典小說很多，其他不是文學性的也很多，最有趣的是她有一些完全令人想像不到的書籍，例如中藥、手工、航海，還有變魔術的，也有兒童圖書之類。

　　我站著看她的書架，她也跟了過來，拉開一個暗屜，裡面用絨布襯著的不是什麼金銀首飾，而是大小約二十塊華麗無比的手繪彩石，那是她文中寫過的石頭，靜靜的躺在裡面。

　　「不是被丟掉了嗎？」我驚訝的問。

　　「這一陣又畫了幾塊，太累人了。也不算好。」

　　不算好嗎？那簡直不是世上的東西，我想再看看，三毛已經將它們關了起來。

　　「我喜歡做手工，這一陣自己在給歌耶的三十三張素描配木框，當然我說的是複印的歌耶小畫。」她說著又指指另一間客廳的一個長形放花盆的架子︰「那個木架是這次回來做的，完全用榫頭接合，不用釘子，以前荷西做，現在我做。對了，這間白色的客廳是荷西自己一手建出來的，我們喜歡做手工。」

　　在說起這些的時候，她臉上發出一陣喜悅的光芒，甚而是驕傲的，這與她談寫作的神色完全不同，她顯得非常踏實。

　　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這使我非常吃驚，因為整個午後都是極安靜的，我更沒有看到電話，三毛的電話放在廚房的一個櫃子裡。

　　她很活潑的在與人講西班牙文，掛了電話出來她很自然的說︰「對不起，我要去山上打槍了。」

　　我看看錶是下午六點多鐘，而迦納利群島的夏天是近九點才落日透了的。

　　「我出去跟朋友打槍。」她又說了一句。

　　我遲遲的站了起來，終於問她次日有沒有空，可不可以請她吃一次飯。她很有禮的謝了我，說次日不做什麼可是也不想出去，我便也不再勉強她了。

　　「請你等一等，我可以送你去公路上，在那兒有班車可以去南部你的旅館，不必坐計程車的。」三毛匆匆的去關窗，細心的鎖好門，開了車房，倒出她的車子。這些事她做得十分俐落而明快，生命的活力在她仍是有的。

　　我坐進車子時看見一個黑色的長形槍匣放在前座，三毛看我注視著盒子，乾脆把它打了開來，裡面一把獵槍在她的手裡拼拼湊湊就裝好了，她含笑將槍放到後座去，我想再看看，她便交給了我。

　　「不是我的，是向朋友借的，我自己還在申請執照。」

　　「打什麼呢？」我問。

　　「打曠野裡的空罐頭，以後打飛靶，一步一步來。」她說。

　　這時我突然厚顏的問三毛，可不可以跟去山上看她打槍，她笑了起來，微微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說︰「你恐怕不行！」

　　「你的衣服和鞋子不行。」她仍是細心的，怕拒絕了我不舒服，又加了一句話。

　　我看看坐在我身邊仰著頭穩穩開車的她，看看她穿著厚毛襪粗球鞋的樣子，再看看自己一身城裡人的打扮，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覺得文明的無用和拘束。不，三毛果然不是作家，她是誰已沒有法子下定義了。

　　「打槍不是開了車子去荒山，放幾槍就走的，我也是去走，去看野兔，去拾別人打過的空彈筒──你知道散彈鎗殼用完還可以再裝的。這種事情，是要走很久的。」三毛耐性的又對我解釋。

　　車子穿過高速公路她卻沒有停，她往我來的小城開去︰「我們小城裡有好幾座老教堂，這個也許你會喜歡看看。」

　　她突然又給我排了一個文化節目，令我十分感激她的好心，可是我怕耽擱她的時間，便禮貌的推辭了一下。

　　「不相干，那個聖約翰天主教堂最古老，我也常去坐坐的。」

　　三毛將車子停在寂靜的廣場上，她與我一同走進教堂，輕輕說︰「你慢慢看，我有自己的事。」

　　我去看那些浮雕及彩色的玻璃的時候，三毛扶著遠處最末一排的椅子邊跪了下來，仰著臉看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她一直在那兒長跪，直到看見我已經參觀完了才含笑站起來。

　　她再將我開去高速公路，我不死心的問她後天要做什麼，她說她要跟朋友們去山上走一天的路，跟著去打野兔呢。

　　「當然，打獵只是一個藉口，真正重要的還是去荒野里長途的走，吸些新鮮空氣，採些草藥和野果，殺生是不會的。」她又說。

　　我說我的假期還有十天，可不可以再見她一次，她笑說︰「可惜我要走了，大後天去另外一個島給荷西去放花呢！」

　　車子行過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它們是那麼的乾旱而粗獷，幾乎看不見一棵大樹，而三毛卻甘心將自己一輩子埋在這個寂寞的地方，必然有她對這片大地的喜悅和情感吧。

　　車子終於停在一個站牌下，三毛下車來陪我等公車，那時太陽已西斜，原野的風暢快的颳過滿山枯死的芒草，是這樣的靜又這樣的寂寞，刻骨寂寞的風景啊！

　　公車來了，三毛與我握握手，手勁很重、很真誠，相當的自信和踏實。

　　我在大玻璃窗中再張望她，長長的公路上只有她一個人站著，背後是近乎紫色的群山襯著一天的夕陽，她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飛了起來，有如一隻火中的鳳凰。

童話──〈迦納利群島專訪之二〉　西沙

　　走出這個似曾相識的機場時，我矛盾得幾乎想搭下一班飛機回英倫去。

　　知道是不會受到歡迎的，過去數月來寫出的信石沉大海。幾次打長途電話去那邊總是用西班牙文答著︰「不，這不是Ｅｃｈｏ，她不在！」

　　※※※

　　英倫苦寒，冬季蕭索難耐，於是我總算給自己一個理由又來到了陽光普照的迦納利群島。

　　在機場換錢幣的時候，第一次用初學的西班牙文與人交談，居然被微笑的接納了。那麼數月的努力仍是收到了一些效果，這又無形中鼓勵了我去探望三毛的決心。

　　又是黃昏，我再一次站立在那個沒有門鈴的小院外，院中草長齊膝，落葉滿徑，一枝斷落的枝枒橫在車道中間，玻璃窗上一片灰塵，窗簾已被取掉，室內幾張翻倒了的舊椅子……這幢房子仍然是夏天的那一座，可是它突然失去了生命的氣息，好似一堆白骨般的駭人而空虛。

　　房子死了，三毛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剎那間的變化令我驚得呆掉了，難道夏季裡的那次拜訪只是一場夢境？

　　「她不在這兒！」

　　一個女人交抱著雙臂突然出現在我身後，認出是三毛的鄰居，住在隔壁的那個婦人。

　　我的心裡升起了一陣複雜的情緒，就怕她要說出三毛已經永遠離去的事實。

　　「來！她現在住那一幢，上面那條街的，高地那一家，清楚沒有……」

　　我並不清楚，茫然的點著頭。謝了人家，提起自己的行李，幾乎舉步無力的往高地走上去。

　　進入了那條街，所見便是一道道白色的高牆，城堡似的圍住了裡面的屋子。

　　又是雲深不知處了。

　　我在那條街上徘徊了好一會兒，一個老人帶著狗走過，他淡然的看了我一眼，低聲道了一句日安，便慢慢的走了。

　　天漸漸的轉涼了，太陽照著海面一片淡紅，眼看黃昏將盡，我卻沒有落腳的地方。

　　一座墨綠色欄杆內的房子裡探出一個頭上包著大毛巾的主婦，她朝我笑笑，指指我背後的天空。

　　猛一回頭，便是在我站著的一座車房的屋頂上，看見了那個我千萬次在渴念中想望的人。

　　她站在那麼高，那麼空的天上，手中撐著一支長長的木把，一身藍色的工裝褲，浸在身後海也似深藍的天空裡。

　　她的黑眼睛專注的盯著我動也不動，一頭捲曲的蛇髮平平的在風裡翻飛。

　　那一霎間的三毛，古帆船上女神塑像般的斜斜懸著。白房有若巨大的船首，天空是海洋。她，正以凝神的沉寂，向我乘風破浪的撲壓過來。

　　在這樣的氣氛裡，任誰看見這個女人都要化成石頭，她的力量太震撼人了。

　　三毛必是早已看見我了，她卻不喊我。

　　回過神來時，三毛已經走在高牆上，手中提了一個空的鐵皮桶，沒有梯子，雙手懸掛在牆上，空桶「碰」一下丟了下來，我方要去幫她，她已滑下了地。

　　她微笑著慢慢走了幾步，伸出手與我握了握，又轉身向她的新鄰居，那個包著毛巾的女人揮揮手，這才拾起了桶，推開了一扇棕色的木門請我進去。

　　※※※

　　「搬家了，現在住這兒。」她向我微一點頭，語音十分清脆而童稚，這時的她，又是一個穿工裝褲親切的鄰家女孩了。

　　她給人的印象是霎間萬變的，十分令人害怕，好似鬼魅一般。

　　我隨著她進入她的新居，門關上，外界便全在她身後關了出去。高牆之外的世界便消失了。

　　院內一半是草地，一半是磚，當路一棵大相思樹，枝枒重重疊疊的垂到腰際，柳樹似的纏綿。

　　走了十幾步，迎面一個涼棚，棚下掛著花，一隻彩色的吊床夢也似的空著。幾張十幾世紀的老木椅圍著一張圓桌。桌上一大瓶白色怒放的香花。

　　三毛推開了大玻璃門進去了，對我笑笑，說︰「請進來吧！」她只是禮貌的接待我，透著一絲無奈。我馬上拘束了起來。

　　純白的牆，純白的大幅窗簾，棕色的木器，更多的盆景，必有的大搖椅墊著大紅碎花的坐墊，一張獸皮鋪地，牆角多了一張大書桌，桌後是一牆的書。

　　這樣一間樸實舒適而又怡然的客廳，使人進到裡面之後，所有的倦怠都消失了。想起自己狹小雜亂的公寓生活，不由得心中又升起了無以名之的哀傷來。

　　三毛順手將窗簾嘩一下拉了開，一幅海景便巨畫也似的，鑲在她的房間裡了。那是天，是水，是虛無縹渺，是千千萬萬世上的人一生渴想的居所，它必是一個夢吧？

　　乍見如此景色，再有雄心的人也必然會生退隱之心，問題是真如三毛一般融進這樣世外隱逸的生活裡去，又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呢！

　　三毛也不請人坐，看看我的皮箱，雙手閒閒的插在口袋裡，笑著問︰「你來散步？」

　　我的眼光迎到她的，馬上失措起來，她又微笑著問︰「喝茶還是咖啡？想來剛下飛機吧！」

　　說著她掀開竹簾往廚房裡去了。

　　在她托著一盤茶點出來時，我仍站在窗口望著大海沉思。三毛猶豫了一下，便將本來要放在沙發茶几上的托盤拿到靠窗的飯桌上來。

　　她換掉了空花的檯布，鋪上了另一條棉織小紅格子布的，從容的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坐下便倒起茶來。

　　※※※

　　「謝謝你送我機票，航空公司通知我去，說是一位周先生在英國付了來回票價。我是去了的，不是拿票，是想退票領錢，可是他們不答應，說要不是拿票就是不接受，現金是不能給我的。」

　　三毛遞過一杯茶，緩緩的說著。她的坦白令人無法接話，居然自己承認想賺我這筆送她的旅費。

　　「你的好意當然是心領了，可是目前不想旅行，再說這幢房子要修的地方仍是太多，安頓自己都沒時間呢！」說完她嘻嘻一笑，只把我對她的邀請當作一件好普通的事情在分析。

　　「下面的房子賣了？」我問她。

　　「壯士斷腕！」她回了我一句，仍是開玩笑似的講著，可是她的創傷並沒有平復，表情突然有些緊張、無奈而辛酸，只這麼一剎那，便也隱了下去。

　　我悄悄的望著三毛，她的頭髮又長了，鬆鬆鬈鬈的披了一肩，髮根有些花白，不細看很難察覺。人比夏天時豐潤了些，神情開朗多了，不再那麼沉靜。只有她的眼睛，一樣飄在什麼遙遠的地方出神，沒有一絲秘密向人流露，乍一看令人產生錯覺，以為這個人單純得沒有故事。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去，明知這次的來，對於三毛所造成的可能只是騷擾，亦是自不量力的事情。眼前的人已是歷劫又歷劫，曾經滄海的女人，對於幸福的詮釋必然已是不同。那麼我又來此地做什麼？

　　三毛此時也跟了過來，指指窗下對我說︰「你看我的田。」

　　這時我方發覺窗下還有一層，我們進門的地方原來是在樓上，房子建在向海的斜坡上，下面一道純白的矮牆圍著一畦方土，牆邊一個玻璃小花房又是一個夢境。

　　這個人是誰，她背井離鄉，完完全全沒有親人的住了下來，不依靠任何人，卻買下了這一幢樸樸素素的小樓，穩紮穩打的做法令任何一個男人自嘆不如。

　　我突然不同情她了──她有一間玻璃房子。

　　「要不要下去看看？」她問。

　　我們開了院中的小門，一條石階通向樓下，海風又冷又烈，三毛奔到水龍頭那邊去拖皮帶管，嘩嘩的往她只長了一些菜苗的田裡灑起水來。

　　「樓下還有兩間，門沒鎖，你自己去看。」她喊著。

　　以三毛一個人來說，這幢房子只襯出了她更深的孤單和寂寞，仍是大了一些。總覺得她將自己鎖進了一座古堡，更是與世隔絕了。

　　「生活容易嗎？」我問她。

　　她只是笑笑，也不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輕描淡寫的講︰「需要最少的人，可能便是最富的人，我過得相當的好。」

　　海風太大，她避到花房裡去給幾棵瘦得可憐的四季豆灑水。

　　「你知道──」她說，又頓了頓︰「生命中該有的，我都有了，一幢靠海的小樓，足夠的空間，可以摸觸的泥土，寧靜的生活，滿牆的書籍，不差的健康，這已是很大的恩賜，不敢再要什麼了，還敢再求什麼嗎？已是太多了。」

　　她不斷的告訴我她有多麼幸運和滿足，我看著暮色中那張仍然年輕的臉，心底湧出來的卻是一陣又一陣說不出的寂寞和哀憐。

　　「對了！還要給自己買一雙輪子的溜冰鞋，從車房溜到院子，從院子溜到車房，才好玩呢，小時候呀！最會溜冰的。」

　　三毛是個倔強的人，她不肯別人憐憫她，更絕對不許自憐，氣氛才一沉落下來，她自己就先改了話題。

　　「你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屋頂鋪柏油囉！」她說。

　　「你自己做？」我訝異的說。

　　「電燈也是自己接的，搬家過來時改了一些線路。」

　　「涼棚也是自己釘的。外面高牆請師傅來做，我當小工拌水泥，運沙，搬磚，九月到現在做了二十二個小工程呢！厲不厲害？」

　　說著說著，三毛的神采飛揚了起來，我看得出她真是又驕傲又愉快。

　　她攤開那雙粗糙的小手來看了看，對我嘻的一笑，小孩子似的真純。

　　我問她︰「難怪你沒有時間寫文章了？」

　　她嘆了口氣，指指自己的太陽穴，笑說︰「這裡面天天在寫，要是有一種儀器可以探得出，記錄得出我所有在思想的東西，你會發覺裡面的靈魂真是太漂亮了，可惜我的文字表達不夠──」

　　「有一天我想寫幻想小說呢──鬼的，靈魂的，可惜來不及！真實的還沒完呢！」

　　說起寫作，三毛不喜歡一本正經的講道理，可是不能否認的是，寫作於她仍是丟不掉，光是這麼亂講，便看見她真正的幸福起來了。

　　回到樓上客廳裡，三毛又給我加了咖啡，突然問了一句︰「你今晚住那兒？」

　　我吶吶的說，什麼地方都可以住，我是專程來看她的，一切由她安排了。

　　「你來看我，自然是感謝的，可是我沒有邀請你，這便有些不同了。」她沉吟了一下才慢吞吞的開口了。

　　我本想說，這幢房子樓上樓下並沒有內樓梯，是完會隔開的，如果三毛能夠給我借住幾天樓下，我將十分感激的，因我在這個島上不認識其他的人。

　　我不敢開口，三毛一直靜靜的凝望著我，她讀透了我的心思。

　　「你知道，我的家便是我的城堡，這裡面並不歡迎外人呢！」

　　「過去半年來，這個家裡訪客沒有斷過，他們大半是通知我什麼時候來，很少有人問一聲是不是三毛也歡喜接納他們。當然，我講的不是中國人，大半是我的外國好朋友，交情呢，自然是夠的，問題是這一陣來的人太多了，我也是累，再說還在修房子──。」

　　我以為，三毛是喜歡有人去看望她的，她卻將朋友的好意看成了負擔。

　　「問題是迦納利群島在歐洲太有名了，誰來打個轉都是方便。如果我的作風不改，便永遠沒有安寧日子。不能接待你，請你瞭解，原諒。下次如果我主動請你來做客，那麼對你的招待便是絕對不同了。」

　　她說得坦白，卻也不失真誠，沒有讓人過分窘迫。

　　夜幕低垂，窗外遠處的大城已沿著海岸亮成了一片迷濛燈火。三毛站起來開了燈。

　　「今天晚上家裡請客，一共有十二個人，如果你願意，留下來吃飯好嗎？」

　　我有些意外，因為她完全看不出忙碌的樣子，廚房光潔如新，好似不動煙火似的。

　　「全部自助餐，已經做好了，就是大家都說西班牙話對你不方便。這種事一年也不會有一次，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我是一樣的。」

　　我站起來急著要走，三毛也不強留，她說︰「小城裡有一家清潔的旅館，我陪你去看看怎樣？」

　　我神情沮喪的點點頭，內心十分茫然。

　　這時有人按門鈴，花店送來了特大號的花籃，深紅色的玫瑰花擋住了三毛的上半身。

　　三毛馬上將書桌一角的花移開了，大花籃放在兩張照片邊，荷西的一張之外又多了另一幀別人的，我湊過去看，她在理花，說︰「是徐纓先生，我的乾爸。」

　　說著她默默看了看照片中的人，將徐先生的相拿起來親了一下。這種小地方她是十分獨特的，一切自自然然，便是美麗。

　　「客人的花已經來了，我還是走了吧！」我急著要走。

　　「送花給我的人沒有請他呢！再說我們十點半才吃晚飯，也不急的。」

　　她終於將我送進了小城內的旅社，匆匆忙忙丟下一句話︰「明早九點鐘來接你，晚安了！」

　　這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先說自己要絕對的寧靜，卻一下子請了十二個朋友吃飯。事實上她要靜，她要鬧，都在她自己一手掌握裡。極能幹的人，看上去卻是不露痕跡，天真爛漫不解世事一般。

　　九時以後的小城已是一片死寂，連個可以喝一杯啤酒的地方都找不到，而我了無睡意，心煩意亂。這時一輛計程車經過，我招停了司機，情不自禁的說了那個海邊社區的地名。

　　三毛的門燈在樹下發著柔和的光芒，門口一字排開了七輛汽車，高牆內飄著浪漫而淒愴的歌，裡面卻是笑語喧嘩，燈火通明。我繞著這條街上下的走了幾圈，她的家只看得見高高的窗子，裡面如何的夜宴外面是無論如何看不清的。

　　偷窺他人是十分無聊而低下的行為，我當然明白。我一個人走到海邊去，一直想不通，如果三毛所請的是六對夫婦，那麼最多是六輛車子停在門口，為什麼會有七輛車，那麼她必是另請了單身的朋友。那輛大灰藍色轎車又是誰的？我被這一切弄得非常苦惱。

　　牆內又傳來了快速的擊掌聲，配合著熱情的西班牙音樂，他們必是在那棵樹下跳舞作樂。

　　我再度走向海潮澎湃的沙灘，心裡是那麼悲傷，荷西死了，她居然在宴客跳舞。好像有聲音在對我說︰「她是一個奇怪的女人，不要用常情來批判她的作為吧！」

　　在三毛家的斜對面一條狹巷，巷子邊也是一棵相思樹，我呆站在樹下直到深夜兩點多，才看見客人紛紛的出來了。

　　三毛，她穿著一件深黑高腰的連身長衣，裙襬和袖口滾著極寬的大紅大綠的滾邊，胸前一片錦繡五彩花線，長髮鬈鬈蓬蓬的披了一肩，腳下一雙軟皮靴，雙頰紅撲撲的，黑眼睛裡水也似的笑意盈盈。她的外型已是沒有國籍的了。

　　我看那些朋友們一個一個的擁吻她晚安，男男女女對她是那麼的友愛親密。那一霎間，我才明白了，要做三毛的朋友，我還差很大一段路呢。她是不管什麼中國人外國人的。

　　只因我還是太緊張，到底有沒有單身的男士在裡面都沒看清楚，才一霎，已是曲終人散，夜闌人靜了。

　　這時三毛並沒有關門，她筆直和朝我隱著的樹下走過來，我幾乎驚窘得不能動彈。

　　「你也看夠了吧？」她向我大叫起來。

　　她似在傷心，很傷心，又似在發怒，車房內嘩一下倒出了車子，對我纍纍的一點頭︰「上車吧！如果不送你，你總得走到天亮。」

　　那一趟往小城開去的夜路上，三毛一句話也不說，嘴唇緊緊的抿著，車子開得兇猛瘋狂。過了一個狹橋，對方來車用了長距燈，三毛用手一擋眼睛，一串淚珠嘩嘩的墜了下來，掉在她那件錦繡密織的綵衣上。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的早晨，我方起身不久，便聽見三毛的聲音在樓下與人說話，然後她踏著木樓梯跑上來敲我的門。

　　「西沙！」

　　我趕快跑去拉門，門外的她穿著一件大紅Ｖ字領毛衣，淨白的翻領襯衫，下面一條藍布褲，一雙粗牛皮靴子。

　　「早！」她對我粲然一笑，清清爽爽的神情。

　　六小時以前三毛在濃濃的夜色裡落淚，眼前的她卻無論如何跟夜間的那個女人沒法聯想在一起。今天她梳了粗辮子。又是一個全新的，沒有滄桑，沒有年紀的三毛了。

　　我笨拙的想學西班牙人的禮貌，吻她的臉頰道早安，她啪的退了一大步，很訝異的瞪著我，我知道自己又將事情弄糟了。

　　她嘆了一口氣，拉出一個字條來，說︰「今天有太多事情要做，你與我一同去辦事，也算我陪你，行不行？」

　　我垂頭喪氣的跟著她走出了旅館。她帶我去街上吃早飯。

　　「你要嘛就振作些，這個沮喪樣子陪你的人也累！」

　　三毛咬了一口吐司麵包叱罵我起來，她哪裡知道，我下來本是想使她高興，可是我的心裡是那麼的沉重，這已積了數月的苦痛，她能瞭解多少？還是她根本就不想關心我的渴望。

　　「先去補輪胎，昨天晚上送你回去之後，輪胎吃了釘子，三更半夜的蹲在路邊換。」

　　我聽了趕快道歉，她說︰「小事！」

　　我們開去了加油站的車庫，三毛打開後車箱，用力拖出了輪胎，放在地上滾到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人那兒去。

　　他們站在那兒談論了一會兒，三毛又向我走來，說︰「他原說要明天下午才補好，可是我請他現在修，我替他做另外的工作，你請等一下好不？」

　　說完她又走了回去，幫忙將車胎抬到一個木台上去，用一根鐵把將內胎挖出來，這時那個穿制服的人來了，她便放了手。

　　車庫不斷的有人進出，三毛總是馬上迎了過去，拿了別人手中的單子，跳進一大堆輪胎內去翻，找到了補好的胎，滾出來交給別人，又向穿制服的人叫喊，居然在收錢，找錢。

　　她又收了幾個人要補的輪胎，用一半紙片放在口中濕一下，貼在胎上，另一半大概是收據，交給別人拿走。

　　這麼忙了二十分鐘不到，她的車胎已經補好了。

　　「你常來這裡？」我問她。因為她做起事來熟門熟路的，又有法子合理的搶先。

　　「沒有，三年沒爆過胎了，再說，以前是荷西的事情。」她淡淡的說。真是一個好能幹的人。

　　她向車庫內的人笑笑招招手，慢慢開走了。

　　經過交通警察的時候，三毛停下車來在十字路口跟警察聊了幾句，四周的車水馬龍都因而停頓了，也沒人按喇叭罵她，我倒驚出一身汗來。

　　車子停在超級市場門口，她一路走進去便是在打招呼，算帳機前的女孩子好似個個都是她的朋友。

　　到了賣香檳的攤位，一個漂亮女孩叫了一聲︰「Ｅｃｈｏ！」她停了一下，叫那個女孩子倒了半杯香檳給我試，自己卻是不喝。

　　然後三毛一路吃過去，耶誕節快到了，很大的超級市場裡都是女孩在請人嘗試產品，她一樣一樣吃，跟人說說笑笑，推車內丟了一些罐頭食品和蘇打餅乾，不是家庭主婦的樣子。

　　便這麼風也似的走出了菜場，她已經走了，又一個女孩子追出來，手裡舉了一瓶香檳，三毛接了過來，說︰「謝謝！」

　　那個女孩喊了一聲︰「耶誕快樂！」上來親吻三毛，她也回說了一句︰「你也快樂！」一霎間，我發覺她眼睛一紅，那個女孩也是眼圈一濕，兩人只是對望著笑，什麼也不說。

　　「車子難停，我們走路去郵局吧！」她對我說。

　　這個小城並不太小，路上擠滿了人，就看見三毛五步一停，三步一招手，家家商店她都在點頭，不然便是人家攔住她在親她。一個人，可以這麼受歡迎，絕對不是偶然的。

　　那個小小的郵局我是去過的，第一次來這個島上找三毛時便是找到郵局信箱去了。

　　櫃檯邊等了十多個人，想來是耶誕節近了，郵局也忙碌不堪。三毛輕輕的走去，打開郵箱，裡面滿滿的塞緊了她的郵件，她拿了一滿懷，輕輕關上郵箱想悄悄走掉，那個櫃檯上的職員就大喊起來了︰「Ｅｃｈｏ！Ｅｃｈｏ！等一下！」

　　她背著人停了步，將手中的郵件托給我。嘆了口氣，這邊櫃檯小門裡，推出一個超級市場似的手推車，大半車郵件嘩一下交給了她。

　　車裡面，包裹、書籍、報紙、雜誌，還有一個風箏似的平紙板斜斜的插著，亂七八糟一大堆。

　　「請你管一下，我去開車來。」她對我說，自己轉身跑掉了。

　　我幫她把郵件都丟到汽車車內去，她推還了空車，又替寄掛號信的一個老女人匆匆填了表格塞在她手裡，這才跑了出來。

　　三毛掏出手中的單子來看了一下，自言自語︰「每天早晨打仗似的，現在要去銀行。」

　　她去銀行，櫃檯裡一個很英俊的男士居然繞了出來，又是握住她的雙手親吻她。她介紹了我，別人臉上一陣驚喜，只聽見她輕輕的在說︰「不是的，不是的！」

　　她還在跟這人講話，那邊付款的大玻璃後面便是在叫她了︰「Ｅｃｈｏ！來！」

　　她笑著跑過去，遞上支票，手裡換來了一把大鈔。

　　一個早晨，便是跟著三毛在鎮上轉，五金行、地政登記處、市政府、公證人、法院，就有那麼多的事情給她快速的打發掉了。

　　這個三毛在此不是背井離鄉。這兒有那麼多人在愛她，好似天下人的心都給她賺來了，她用的是什麼方法？

　　最後三毛跑進了醫院，說是去打針，一下子又跑出來了。

　　坐進車子裡，她嘆了口氣。

　　「事情辦完了？」我問她。

　　「車廂裡那些郵件──」三毛苦笑了一下，下巴擱在駕駛盤上望著前方發呆。

　　「其實，台灣是一生，沙漠是一生，荷西在時是一生，荷西死了是一生，早已不是相同的生命了，那些信，總是不很明白我。」她搖搖頭，像要摔掉什麼東西，一踏油門車子滑了出去。

　　我看看錶，已是快近一點鐘了，車子緩緩的出城鎮往山路開去。

　　「去鄉下拿些東西，很快的，然後就去吃中飯了。」她說。

　　「你上次的文章裡，講我們的島又乾又荒涼，這只是部分的事實，今天請你看看島的中北部，就知道是什麼樣的綠了。」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山路，氣候乍然涼了起來，大片平原綠野突然呈現在眼前，無數幢白色的四方磚房散落在田地上，野花萬紫千紅撒滿了路邊的小徑，而我們居然是在冬天。

　　她左轉右轉的深入了山谷，在一幢白磚房前停了車，下來便是大喊︰「拉蒙！拉蒙！」

　　那不是她文中打獵的朋友拉蒙的家吧？

　　喊了一會兒沒有答應她，三毛摸摸牆角，掏出了一把藏著的鑰匙，開了人家的門，跑出跑進的搬了幾根光潔的木條，又抱了一面割好的沒有邊的鏡子。

　　「這是樓下浴室的，明天自己裝上去。」

　　她小心的鎖上了門，又跨到人家菜園裡去挖了兩棵生菜。

　　「等等，還要一桶乾牛糞。」

　　她繞到屋子後面去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右肩上掮了一個圓桶，我快步上去幫她，她閃了一下，急著說︰「你不習慣的，快放手。」

　　「好了！」她將桶擠進郵件裡去。

　　我問她要牛糞做什麼，她說︰「這是最好的肥田粉，乾的才好，拌得平均又沒有氣味。」

　　在回程的狹路上，對面來了一輛車，她在車窗內跟人講話，一吐氣都凍成白霧了。

　　那邊車內的人遞出來一件厚毛衣，白色的，她笑著接了，這才分手。

　　「去吃飯吧！鄉村小店。」她還把我往山區裡帶。

　　那個小飯館她也是認識的，進門穿上了那件男人的厚毛衣，對老闆笑說了幾句話，又問我：「天冷，分喝一瓶淡酒好嗎？」

　　我是不勝酒力的人，三毛要了好多份小盤的菜，吃吃喝喝，一瓶葡萄酒便不見了，她卻沒當一回事的，臉都不紅一下。

　　付帳的時候我搶著要付，三毛只對老闆搖搖頭，人家便死也不肯對我講是多少，只是指著三毛好老實的笑著。

　　「在我的地方，怎麼有你付帳的餘地呢！」三毛伸手到櫃檯裡去放下一張大票，也不等我，跟人家謝了一聲便出來了。

　　我一再的謝三毛，她好性子的說︰「別計較啦！你老遠的來一趟──」

　　我又跟三毛提出以前信中的事情，希望能請她去一趟英國。

　　「我不去，謝謝你！」她淡淡的說。

　　我見她不肯去，便說以後由我常來看她也好。

　　三毛笑笑，看了看錶，說︰「到下午七點鐘我都有空，晚上便失陪了。」

　　我廢然的打住了話題，低低的問她︰「你做什麼去，我不能參加嗎？」

　　「不能！」她又淡淡的說。

　　「現在我請你去島上的中北部，深山裡一個老村落，下面大半牧場，全是綠的，好多羊，也有蘋果園，好嗎？」

　　我問她有多遠，她說來回八十多公里。

　　天開始下著濛濛的細雨，她放了一卷錄音帶，一首中文歌極慢極慢的在一片又一片寂寂的迷濛綠野裡飄了出來。

　　「時光無情，來去匆匆，往事如夢，飄動無蹤──」

　　三毛仰著頭看前面的路，教人心碎的歌聲夾著無邊無際的蒼茫雨霧似的漫上了我的心頭。一個男人，竟然感觸到撐不住自己。

　　自從夏天認識三毛以後，我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三毛不等那條歌再唱第二段，啪一下關上了錄音機。她看都不看我。

　　「啊！賣蘋果的馬兒。」她沿著路邊停了車。

　　一匹棕色的馬馱了兩籃子蘋果，跟在一個戴厚呢帽的鄉下人後面慢慢的走。

　　她抱了一些蘋果進來，丟在我的身上。

　　天越來越冷了，路上濕濕的，景色是如此的寂寞而美麗，山路沒有什麼行人，連一輛交錯的車子也不見。

　　開過了一戶農家，雨中的殘垣一角開滿了一樹的白色月季花，三毛車已經開過了，又倒車回去採，她採了一朵，裡面的人出來了，遞給她一把刀子，這一來她便得了滿懷的花。

　　三毛匆匆忙忙往車子跑，又把花丟在我身上，濕濕的。然後她從車內拿了那瓶早晨別人送她的香檳，交給了那個披著麻布袋禦寒的鄉下人。

　　「好不好玩？」三毛問我。

　　我苦笑了一下聳聳肩，她居然拿香檳去換野花。

　　她是比我聰明多了，這個人知道怎麼樣對付她的苦痛，好強的女人，看上去卻是一片歡喜溫柔，表裡不襯的。

　　穿出了山谷，天也晴了，一片又一片絲絨似的草場春夢也似鋪了一天一地，草上一片牛羊靜靜的在吃草。

　　三毛又停車了，往一塊岩石上坐著的牧羊人跑去，喊著︰「米蓋利多，我的朋友呀！」

　　他們遠遠在講話，三毛向我叫︰「西沙！你下不下來呀？」

　　我搖搖頭，留在車內，三毛跟著牧羊人走向羊群裡去。

　　她輕輕的半跪著捉起了一隻黑白交雜的小綿羊，抱在懷裡摸，仰著頭跟那個米蓋講什麼話。

　　我按下了錄音機，那首未完的中文歌又開始唱第二段相同的歌詞──「時光無情，來去匆匆，往事如夢，飄動無蹤──」

　　我看著遠方草場上的三毛，她的頭髮什麼時候已披散了，這個人，將她的半生，漸漸化成了一篇童話。而我，為什麼聽著緩慢的歌，這時候的心裡卻充滿了淚。

　　草原上三毛的身影是那麼的寂寞，畢竟她還年輕，這樣一個人守下去是太淒苦又太不公平了。多麼願意去愛她，給她家庭的幸福，可是她又會接受嗎？她太強了，這樣有什麼好呢！

　　三毛又向我跑了過來。

　　「西沙，你喜歡吃軟的羊乳酪還是硬的？我的朋友要我跟他去家裡拿呢！」

　　我說，我不吃羊乳酪。

　　三毛仍是忍耐看我，興高采烈的往牧羊人的家裡跑，這個人的情緒，只要她願意，可以做到不受人影響一絲一毫了。

　　她抱了一個圓圓的酪出來，又來車裡掏錢，又是硬塞給人家一張大鈔，便上車跑了。

　　「這麼一來，比市場買的還貴了，」我忍不住說。

　　「鄉下人苦，總不能白佔人家友情當便宜。」

　　「可是你也要有算計！」我是為了三毛的好才這麼說。她一個早晨不知已付了多少張大鈔出去。

　　「錢有什麼用？」三毛冷笑了一聲。

　　「沒有錢你住得起海邊那幢房子？」我說。

　　「你以為我真在乎？」三毛嘻嘻的笑了起來，語氣裡卻突然有些傷感。

　　想到三毛書中與荷西結婚的時候只有一個床墊，幾條草蓆，而他們可以那樣幸福的過日子。這個人，自有她人生的大起大落。今天三毛講起金錢如此狂傲，亦是她豁出去了。

　　到了深山枯樹林裡的一個村落，三毛又有她的熟人，花樣不斷的，好似她是島上土生土長的一般。

　　「我們去看神父。」

　　三毛冒著酷寒，在教堂邊的一幢小樓下叫︰「唐璜！唐璜！」

　　樓上小木窗呀一下開了，一個老年神父穿了一身黑袍，戴了一個有邊的圓呢帽子探出大半個身子來，他在房間裡還戴了帽子。

　　「神父！是我啊！Ｅｃｈｏ！」

　　她又將路上買的蘋果和乳酪全都抱出去了。

　　「神父說，天冷，請你也上來喝一杯酒，你來嗎？」她在窗口向我喊著。

　　我搖搖頭。

　　三毛靜靜的看著我好一下，也不說什麼，笑了笑便輕輕關上了窗門。

　　很快她下了樓，手裡多了一盆花，她換來的東西都不是生意。

　　「好了！我們回去吧！」她仍是很有耐性的說。

　　我們下山穿過了大城，進高速公路，三毛問我︰「我送你回旅館？」她的聲音也倦了。

　　我說我想去海邊散散步。三毛也不說話了，便往她的家開去。

　　「真抱歉，已經七點多了，等會請你找車回小城去吧！我晚上要出去。」三毛說。

　　我默默的點點頭，她將車關進了車庫，表示晚上她並不用車，那麼必是有人來接她的了。

　　我隨她進了前院，她走過低垂的相思樹，說︰「明天這些樹枝要剪了，不然來家裡的客人總是要低頭！」說完她自己手一拂便排開了擋路的枝枝葉葉，我看見她這一個小動作，又是一驚，三毛不低頭的。

　　「不請你坐了，再連絡好嗎？你在這兒還有三天？」她和氣的說。

　　我又點點頭，知道自己不開朗的個性不討人喜歡，可是我沒法子改掉自己。

　　我一直在海灘上徘徊，看著她窗口的燈光，一直到了九點，她都沒有出去。

　　原來她是誑了我的，我更是難過，慢慢的往她的街道走去。自然不會再去煩她了。

　　便是在那個時候，一輛暗棗紅的新車駛到了三毛家的門口，門燈是亮著的。我停了步子，進退兩難。

　　車內下來了一個衣著筆挺的微胖中年人，氣質看上去便是社會上成功的人的那種典型，一件合身的深色西裝，兩鬢有些斑白了。

　　他按下一下門鈴，靜靜的等著。

　　我退了一步，怕三毛看見我。心狂跳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燈光下的三毛，穿了一件月白緞子的長袖襯衫，領口密密的包到頸子下面，領沿一排同色緞子的狹荷葉邊，袖口也是細細的滾邊，下面一條棗紅交雜著別的混色的長裙，一層一層的貼服的圍住她削瘦的身材，手臂中掛了一個披肩。見了那人她站定了一笑，不說一句話，雙手自自然然的伸了出來，臉一側，給人家親吻著。

　　這確是西班牙很普通的禮節，可是在燈光下看去，便跟白天她在街上與人親吻完全不同。

　　她的朋友回身去車內拿了一個玻璃盒子出來，裡面大約是一朵蘭花。

　　三毛接了過來，順手將披肩交給那個人，雙手捧起花來隔著盒子聞了一下，又是她很獨特的一個動作，有些心不在焉的。

　　然後她轉身打開門口的郵箱，居然將花丟了進去，這麼的漫不經心而無禮。

　　那個來接她的人真是好涵養，什麼也不說，只是等她轉身，將她的披肩給她圍了上去。

　　來接她的人一舉一動都是愛的傾訴。這麼多人愛著她，為什麼她的眼裡還是沒有迴響，她的靈魂在什麼遙遠的地方啊！

　　三毛走到車門邊去，簡直不能令人相信的是，那雙中午還在掮牛糞做花肥的手，居然不肯伸出來給自己開車門。她閒閒的將手圍著自己的披肩，便是叫人拉開了門才坐進去。

　　車門開了，襯亮了一車內華麗的棗紅絲絨坐墊，三毛進去了，裙子卻拖撒在地上，也不知她是曉不曉得。

　　她的朋友彎腰給她拾裙子，輕輕的關上了門，這才又繞到那一邊去上車。

　　車燈又亮了一下，看見三毛側過頭來對著那人，竟是一個又溫柔又傷感而又夾著一絲絲抱歉般的微笑。倦的，沉沉靜靜的一個成熟的女人。

　　在那一剎那間，我看見了三毛再也不顯露給任何人看的滄桑。

　　三毛說得不錯，台灣是一次生命，沙漠是又一次生命，荷西的生是一場，荷西的死又是一場，而眼前的她，剛剛跨入另一層次的生命，什麼樣傳奇的故事要在身上再次重演？

　　我不知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只聽見海潮的迴響在黑夜裡洗刷著千年恆在的沙灘，而三毛，已經坐著她的馬車絕塵而去，去赴好一場夜宴啊！

　　三毛，我愛的朋友，我要送你這首徐訏先生寫的詩，你自己乾爸寫下的，做為與你認識一場，相處兩日的紀念，而後，我將不再寫下任何你生活中的片紙隻字，讓你追求生命中的寧靜了。

　　　　◇

　　我要唱最後的戀歌，

　　像春蠶吐最後的絲，

　　願你美麗的前途無限，

　　而我可憐的愛情並不自私。

　　　　◇

　　開闊的河流難被阻塞，

　　偉大的胸襟應容苦痛，

　　人間並無不老的青春，

　　天國方有不醒的美夢。

　　　　◇

　　秋來的樹木都應結果，

　　多餘的花卉徒亂天時，

　　長長的旅途佈滿寂寞，

　　黯淡的雲端深藏燦爛的日子。

　　　　◇

　　願我有歌可長留此間，

　　讚美那天賜的恩寵，

　　使我在人間會相信奇蹟，

　　暮色裡仍有五彩的長虹。

兩極對話──沈君山和三毛

　　一個是科學家，一個文學家。一個講分析，求實證；一個談感性，重直覺；沈君山和三毛像兩極天地裡的人物。

　　四年多以來，他們偶然在幾次餐會上相逢，彼此的興趣、觀念和思想方式，都顯現了很大的差異──他們連吃的口味竟也完全不同。──感性和知性真是兩種世界嗎？或者只是認識角度和層次的朦朧界域呢？於是他們決定找一個機會，挑幾個話題，談清楚！

　　您也許想像不到，他們的第一個話題竟然會是──飛碟。

　　　　◇

　　【話題一：飛碟與星象】

　　「我不能說飛碟一定存在，但是我確實看見過『不明飛行物體』……」

　　　　　　──三毛

　　「您的經驗，沒有強烈的證據。飛碟只是星光下一個美麗的故事吧？」

　　　　　　──沈君山

　　　　※

　　飛碟？在這樣的一個名詞下面，勢必要加上一個問號吧？三毛和沈君山的論爭，大概也就在於這個問號的位置該如何安置了。

　　「我不能說飛碟一定存在，但是我確實看見過『不明飛行物體』。」三毛這樣說︰「我看見過兩次，一次是六年以前，一次是五年以前，在撒哈拉沙漠裡。

　　「那是一個黃昏，大約六點鐘左右。當時我正在一個叫維亞西奈諾的小鎮上和荷西度蜜月。那個不明物體『來』的時候，我們並沒有發覺，它來得無聲無息。可是全鎮停電了，只好點上蠟燭。我們一直在屋裡枯坐到七、八點鐘，想到該出去走走，又發覺汽車發動不了。這個時候，我才抬頭看見天上有一個懸浮的球體──不像一般人所說的碟形──，而是個圓球狀的透明體，顏色介於白色和灰色之間。我們也看不清裡面是什麼，它很大，靜靜地懸在大約二十層樓高的地方。我想那不會是氣球，因為沙漠裡的風勢不小，氣球沒法兒靜靜地懸著，但是我們並不怎麼害怕，全鎮的人都圍著它看了四十五分鐘。我看得幾乎不耐煩了，便對荷西說︰『還是不要看了，我們走吧！』走了幾步，我回頭再看它一眼，它突然作一個直角式的飛行，一轉，就不見了。速度很快，但是沒有聲音。

　　「它離開之後，電也來了，汽車也可以發動了。──當然我們並不覺得它有什麼可怕。──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一幕事實。」

　　天文物理學家沈君山教授很專心地聽完三毛的敘述，笑著說︰「我不懷疑三毛小姐所看見的現象。但是也由於『眼見為信』這句話並不絕對正確，有許多反證的。我想可以把這段經歷『存疑』吧。人們對於各種靈異的現象都可能有不同的看法，飛碟事件也一樣，科學究竟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但是在科學的範圍之內，仍然有是非真假的判斷區別。

　　「如果在幾年以前，我願意承認︰飛碟問題是在科學能夠完全解決的範圍之外，但是近年來由於觀測證據的出現，多少已經否認了這個現象。四年半以前，我和三毛有過這方面的爭執︰四年半之後，我更加堅定我的想法。

　　「我第一個想說的是︰很可能三毛看到的是海市蜃樓──」

　　「咦！」三毛喊了一聲。

　　「在沙漠裡，在沙漠裡。」沈君山重複了兩次︰「也許你會看見天上有座城市，裡面還有賣東西的，結果那是光線折射所導致的錯覺。我想重要的是︰我們還可以從另外一方面來判斷這個問題──如果有直接的證據，比如說你抓住了一隻飛碟，擺在現場，那麼無論如何我們要接受這個事實。在科學的眼光之下，事實最重要，理論只是提供事實的解釋，如果沒有直接的證據，只是間接以『目擊』為憑，也許並不可靠。

　　「目前各方面對於飛碟的報告資料──包括剛才您以文學家的語氣所敘述的動人經歷──都沒有『實證』的根據。我們也就只有間接地判斷︰是不是有可能？是不是有反證？」

　　三毛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我想從理論和實際觀察兩方面來看」，沈君山繼續讜論下去︰「在天文學上，太陽系的九大行星之中已經沒有生命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然而於此之外，在偌大的宇宙間，還有許多和太陽系相似的系統，我們無法否認︰那裡可能有高等的生命。如果『它』們要通過太空，到達此間，要接受許多的挑戰和阻礙。至少就飛行物體本身而言，它不會像許多報告上所顯示的那樣簡單──像個碟子什麼的──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檢討。

　　「就事實言，近年來由於美俄兩國的競爭，雙方都設有太空監聽站、人造衛星等等靈敏的觀測機構。其靈敏度絕對比人的眼睛──甚至三毛小姐這樣的眼睛──要來得高。如果真的發生『不明』的跡象，彼此一定會有報告，但是關於近年來人們所傳誦著的消息，這些靈敏的儀器卻並沒有任何紀錄。

　　「這幾年來歐美各國無論政府或民間都花費了大批經費作飛碟的調查報告。其中大多數都可以解釋。前面所說說的『海市蜃樓』就是一種可能。還有人作過實驗，『製造』出飛碟來。──在密西根湖邊的一個小村上，常有人看見飛碟。後來調查的人發現︰原來是當車子開過附近的公路時，燈光照上湖水，折射到天空中去的幻影。所以有一天黃昏，調查者就告訴全村的人︰飛碟要來了。一輛卡車從對面開過，全村人便『看見』一個飛碟降落了。

　　「我的看法是︰您的經驗並沒有強烈的證據，而我們可以從理論作仔細的觀測上找到更確切的反證。」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當然，飛碟是星光下一個美麗的故事吧！」

　　「我同意您部分的說法。」三毛立刻接著說︰「但是我看到了，卻無法解釋──關於停電或車子發動不起來等等──而且不止一次，是兩次。

　　「在我的一生裡，我遭遇到很多很多科學無法解釋的事，『第六感』並非答案。而我始終認為，到今天為止，人類的科學知識還是很有限的。在另外世界裡──即使不要擴大到太空，宇宙裡，也可能就在我們所處身的環境之中，存在著一個我們無法去實證的世界呢？」

　　靈異以及奇幻種種，是否皆屬未知呢？天文以及人事種種，又有多少結合的可能呢？長久以來，人們對於人和自然之間難以言喻的契合或呼應，往往顯示了廣泛的興趣，並加以探討。從星象、命運、占卜的歷史中，我們看到了複雜而巧妙的推理，成為大多數人時常關切的話題。於是話題便像飛碟一樣地凌空而降，從天文的玄宮中墜落到人和命運的迷徑之上。三毛和沈君山對於星象之學，也抱持著不同的觀點：

　　「我倒不排斥所謂靈異世界之說。到底科學也只能解釋那些可以觀測得到的事物。至於星象之學的確也提供了人們茶餘飯後的一些消遣，我不敢煞風景地反對。不過──

　　「站在天文學的立場看，我們會知道︰星球在天空運行，有之一定的軌道和規律；一定的力學原理。而人的生辰呢，到了今天，連醫生都可以決定︰嬰兒可以提前或者延後出生，這又和命運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有很多人喜歡研究自己所屬的『星座』，看看星座、想想未來。要發財啦，愛情有問題啦……這些都是很有趣的。」他語鋒忽然一轉，鏡片後的目光是一聲「但是」︰「這不能和科學混為一談。我們還是可以用欣賞的眼光把星座當成故事來談，但是如果認為天象和命運放在一塊兒，是很困難的。雖然這並不是說有星象興趣的人沒有知識，我們確實可以把科學和興趣分開來，那樣也很有意思，至於用詩意的眼光看科學，那就不妙了。」

　　三毛點頭復搖頭，一頭長髮清淡齊整，兼有詩意與科學的樣子︰「紫微斗數，西洋星象這些東西，都已經流傳了幾千年。我的看法是︰與其視之為迷信，毋寧以為那是統計。或許不值得盡信，然而我也發覺︰往往同一個星座的人的個性，有著某種程度的類似。它有很多實際的例子為佐證。星象並不宜用迷信去批斷，也無法用科學去詮釋。就像血型一樣，在某些方面可以徵信。至少在我自己身上，應驗了很多事情。我不能評論什麼，但是很感興趣。」

　　沈君山的微笑等於懷疑吧？他冷靜的強調作為一個欣賞者的興趣；是否也暗示著欣賞者的「信實」精神總難度越於欣賞以外呢？但是當被問及︰「如果有人能依據你的八字，正確地推算出你的命運，那麼，是不是會使你相信呢？」

　　他笑著說︰「哎呀，我忘了自己的八字啊！──也許我能夠承認︰看相、看氣色、甚至看風水等等。但是如果說一個人的生辰八字能夠推算出他的個性、命運、事業……，我倒是覺得非常──」

　　「不不，我的看法是︰八字和個性有關。因為一個人命運的悲劇，恐怕也就是他個性的悲劇。」

　　「呃，我想，」他沉吟了一下︰「三毛小姐是感性而直覺的；我則是理性而分析的。我想個人還是能夠接受您所說的很多事物，只要那份直覺不和用分析所獲得的結果相衝突矛盾，我雖然不完全相信，至少還可以，呃，容忍。」

　　三毛大聲笑了起來。沈君山繼續說道︰「但是您所說的如果和我們已有的知識，已證實的試驗不符合，我就不免要頂嘴了。有人真算對了我的命，我會很佩服的。但是──科學精神很重要的一點是︰不能因為結果湊合了，就去相信。我們還必須去知道那個推理和實驗的方法、過程。過程怕要比結果來得更重要。而且──也許會得罪一些算命先生，先抱歉了──我們不能忘記，愈是精於命相之術的，愈善於察言觀色──」

　　「如果不面對面呢？」三毛追問下去。

　　「好的，以後有機會試一試。」

　　【話題二：愛情與婚姻】

　　「愛情就如在銀行裡存一筆錢，能欣賞對方的優點，這是補充收入；容忍缺點，這是節制支出。」

　　　　　　──沈君山

　　「愛情有若佛家的禪──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就是錯。」

　　　　　　──三毛

　　　　※

　　命運果真為何事呢？生死之間的一切縱橫起伏，莫非此物。是人去選擇？還是人被選擇了呢？沈君山和三毛的人生選擇又顯示出迥然的趣味。接著他們選擇了下面這個話題，──愛情與婚姻。這樣的事真難有結論──歸諸命運，還是信心？

　　「對於婚姻，我還是有信心的。」三毛閃一閃她的眼睛︰「雖然我的婚姻關係已經結束了，而且是被迫結束的。可是我認為︰愛情有若佛家的禪──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就是錯。婚姻和愛情的模式在世界有千萬種，我的看法︰女人是一架鋼琴，遇到一位名家來彈，奏出來的是一支名曲。如果是一個普通人來彈，也許會奏出一條流行曲，要是碰上了不會彈琴的人，恐怕就不成歌了。婚姻的比喻大致如此，我無法清楚地歸類，但是我有信心。

　　「另一方面，我是一個新女性，又不是一般所標榜的「新女性」──新女性也許會認為婚姻是『兩』架鋼琴的合奏吧？」

　　「您的看法和比喻還是相當感性而富有詩意的。」沈君山緩緩地說著，扶一扶一眼鏡︰「如果從一個一般的觀點來看，我想愛情的婚姻應該是以感性開花，以理性結果的。這就好像銀行存款一樣︰愛情就是在銀行裡存上一筆錢。然而當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時候，事情往往是很庸俗的。除了『美』之外，還有日常生活的許多摩擦，摩擦就是存款的支出。如果沒有繼續不斷的收入，存款總會用完的。如果在婚姻關係裡，夫妻都能夠容忍對方的缺點、欣賞其優點，欣賞優點就是補充收入，容忍缺點也就是節制支出。

　　「我想也可以這麼說︰婚姻總是一個ｂｏｎｄａｇｅ──」

　　「ｂｏｎｄａｇｅ？你是說『枷鎖』？」三毛驚笑起來︰「看看，這位說話這樣不同！」

　　「好，不說枷鎖，說責任好了。──婚姻這個形式有時是外加而來的。往往由於對家庭的責任或個人的名譽等原因，人們願意投身其間而且不跳出來。中國古代的女人一輩子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多出於一個外在的約束，而不是自覺自發的。在這樣的傳統之下，婚姻也許比較穩固，人也不會意識到這個約束有什麼痛苦，因為在承諾之初已經賦予婚姻一個強烈的價值觀念︰女人屬於丈夫。夫妻的關係既不平等，家庭也只是一個『職命』（ｉｎｓｔｉｔｕｔｉｏｎ）。

　　「而今天的女性，逐漸擁有自己的使命，自己的興趣，不願意聽命於外來的束縛。尤其是愈出色的男性和愈出色的女性在一起，必須從對方身上找到一個他人所不能取代的吸引力；這點內在的連結是非常重要的。我想舉一個例子，也就是現代許多新男性新女性的祖師爺︰已經在日前去世的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和波娃的故事。

　　「沙特和波娃的關係是絕對開放的。他們可以各自去結交各種朋友。但是他們在知識上的溝通與智慧的吸引，則沒有人能夠介入或取代，他們對智慧層次的要求如此強烈，而後能夠維持一個穩定的結合。婚姻的形式本身已經沒有意義了。──當然，這是一個特殊的例子。

　　「這就是我強調，『理性的結果』的緣故。婚姻究竟不是一件出入自如的事。感情方面，多少需要一些節制──啊，三毛已經在搖頭了。」

　　「我開始的時候同意您的意見──以感情為主──但是，我分析自己的感情，這份付出一定是有代價。這時在潛意識中感情已經包括了深刻的理智。我不太同意將感情和理智作一個二分。以女孩子來說，把感情分析開，剩下理智──」三毛停了停接著說︰「那麼我的解釋是︰那對理智是在檢視對方的『條件』。它可能是個性是否相合？人品如何？是否門當戶對？可是在我的感情之中，已經包含了這些，而後我自然地付出。

　　「以我的經驗來說︰婚姻並不是枷鎖！愛本身是一種能力。像我們的母親愛我們，她並不自覺到是在盡一份責任。而我呢，是一個『比較』老派的新女性，我不太同意離婚。小小的摩擦如果以離婚作後盾的話，往往造成更大的破壞。結婚時的承諾應該是感情，也是理智的。結婚是一紙生命的合約，簽下了，就要守信用。小小的摩擦，應該視而不見！拿我自己來說︰六年前我結婚的時候，曾經對自己說過︰『我作了這個選擇，就要做全部的付出，而且沒有退路，我不退！』一旦想到沒有退路，我就只有一個觀念︰把它做得最好。

　　「也許我的婚姻環境和大台北不一樣吧。這裡的一切，我想可以稱之為『紅塵』，許多引誘，許多煩惱。過去，我也是紅塵裡的一份子，後來自己淨化了一陣，去適應我的丈夫──荷西。我發覺那樣沒有什麼來台北後所聽到的煩惱。雖然我所舉的是一些外來的因素，但是我仍然相信『境由心造』。」

　　沈君山緊接著點頭緊接著說︰「是的。您這種『沒有退路』的態度是頗有古風的。但是我想你剛才提到的環境，問題也會很重要。態度是一回事，環境又是一回事。往往人們會感應到『紅塵』裡的誘惑；那麼，男女雙方必須要加強彼此的和諧，調劑相互的感應。剛才您提到『條件』，我想也是必要的。我把它分成『理智的』、『感性的』、『體性的』三種。

　　「所謂『智性』，雙方對知識、藝術或者文學，能否建立起一種溝通，這是夫妻互相『淨化』的一個重要關鍵，柴米油鹽之外，雙方要有這種ｉｎｔｅｌｌｅｃｔｕａｌ的交往。

　　「『感性的』問題︰雙方都能夠互相付出，願意互相接受，這也有天賦的不同，有的人能付出得多，有些人則付出得少，如果有一個人能付出，能接納，而對方比較理智、或比較冷淡，那麼──」

　　「那麼我不去愛他！」三毛接道。

　　「的確，這是條件的一部分。第三，『體性的』（ｐｈｙｓｉｃａｌ）方面的吸引力，我也認為很重要。每個人對於這三者都有不同的要求和秉賦，所以人們會側重、會選擇。只要雙方能互相牽合，發自內心，便成就了好姻緣。──我想我們兩個人的看法沒有什麼不同，大概只是著重點不一致罷了。」

　　「對，」三毛恢復了低沉柔緩的語氣︰「我是採取自然主義的方式，很少對自己作比較明確的分析。因為人哪，分析得太清楚就沒什麼意思了──」

　　「對，思想太多的人行動就遲緩，也是這個道理。至少從今天的這個對話裡，我們會發現︰不能勉強每個人，甚至自己對愛情或婚姻去抱持什麼態度。我們要知道自己是什麼，有什麼天賦的個性，再去尋找，這是自然！」

　　【話題三：欣賞的異性】

　　「我欣賞的男性素質中，智慧應該佔第一位。可是在另外幾方面我的要求絕對嚴格︰那就是道德和勇氣。」

　　　　　　──三毛

　　「我倒不一定強調本行的學習經驗，但是我覺得廣泛的瞭解和欣賞是必須的。聰明的女性總對我有較大的吸引力。」

　　　　　　──沈君山

　　　　※

　　自然而然，他們開始提到各人所欣賞的異性，這裡的爭論就比較少了，不甚關乎婚姻、愛情的嚴肅問題，沈君山侃侃而談，表示了他對所接觸過幾位傑出女性的欽佩和欣賞。

　　「在我所提及的智性、感性和體性三者當中，我個人以為智性的溝通毋寧是比較重要一點。也許是我的興趣比較廣泛。我倒不一定強調本行的學習經驗，但是我覺得廣泛的瞭解和欣賞是必須的。聰明的女性總對我有較大的吸引力。」

　　那麼三毛呢？

　　「問我欣賞什麼樣的男性。或許我能夠羅列出很多條件，也幾乎和沈先生所說的一致。我看過一些外在條件不錯的男孩子，但是他們不能開口，一開口就令人失望了。所以我欣賞的男性素質中，智慧應該佔第一位。可是在另外幾方面我的要求絕對嚴格︰那就是道德和勇氣。我也曾經遇到過很多優秀的男孩，他們卻有一個缺點︰對於幸福的追求，沒有勇氣一試，對於一件當仁不讓、唾手可得的幸福，如果不敢放手一試，往往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我並不欣賞；我倒欣賞那種能放開一切，試著追求一些什麼的人。即使不成功，也不至於空白！

　　「至於彼此的吸引力，這是條件以外的事。我遇見過許多朋友，他們『什麼都對了』──就像電腦裡出來的人物，然而一相處，就又什麼都不對了。有的人從小就對自己說︰要找個如何如何的丈夫。於是來了這樣的一個人，然後你不要了。又有一天，出現了另一個人，然後你會說︰就是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不相信一見鍾情，但是就某種程度上看，感情並不只是『培養』即成的吧？換句話說︰我的欣賞和選擇條件，也許正是無條件呢！」

　　「我完全同意三毛的看法。」沈君山抬掌比了一個出牌的手勢︰「但是還有一點補充。或許我想應該先把欣賞和婚姻視作兩件事。而您提到了智慧的溝通問題，這是維持雙方關係的重要環節。對我來說，一個女子最大的魅力還是在她的人格或個性，而不只是道德。」他揚眉一笑︰「當然，美貌仍是重要，也是調和兩性情緒的緩衝劑。」

　　「那麼您所謂的美貌是外在的？形體的？」

　　「在兩性初見時，美貌是最直接而唯一的吸引力，且會持續下去。但是我相信沈三白所強調的那個『韻』字。人的年紀愈長，恐怕也就對這個『韻味』愈加講究了。」

　　三毛一手支頤，淺皺蛾眉︰「我的解釋──外在美是內在美的鏡子，那不止是五官的勻稱而已，我不願意把內在外在分析得那麼仔細。在我的選擇裡，它們是一體的。」

　　沈君山接下去說道︰「這Ａｐｐｅａｌ並非指靈魂如何。我所說的美，包括從男性來看女性的美。我把它歸類為內在人格與外在相結合的美。」

　　話題逐漸從智性達到感性的高潮，兩位都是文壇上的斲輪老手，在文學成就上，三毛小姐迷離動人的作品風靡了許多讀者，沈君山先生以科學家的筆觸形成獨特的風格；不同的出發點，造就了作品中相異的風貌。此時他們開始討論作品的風格問題。

　　【話題四：我的寫作觀】

　　「我寫作有三原則︰信、達、趣。『信』是講真話，『達』是文字要清晰，還有就是要『趣味』」。

　　　　　　──沈君山

　　「我的文章是身教，不是言教。印度詩哲泰戈爾有句散文詩︰『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這是對我最好的解釋。」

　　　　　　──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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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說︰「我常看沈先生的文章。（沈君山笑著︰謝謝！謝謝！）我比較喜歡看跟自己風格不同的作品，記得沈先生曾提過宇宙黑洞的問題。當然，沈先生的文章不僅止於文學方面，我想我不能做評論……」

　　沈君山說︰「我想大家都很希望您談談自己寫作的情形。您的作品擁有廣大的讀者群。──啊，我想起最近那篇《背影》，相當感人。」

　　三毛略一沉思，然後說︰「我嗎？我寫的就是我。

　　「我認為作家有兩種︰一種是完全憑想像的，譬如寫武俠小說的金庸先生，我非常欽佩他。我通常沒有多餘的時間看武俠小說，但金庸的作品每一部都看。在創作上，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他寫的東西都是無中生有，卻又非常真實動人，形式上是武俠小說。

　　「我曾對金庸先生說︰『你豈止是寫武俠小說呢？你寫的包含了人類最大的，古往今來最不能解決的，使人類可以上天堂也可以入地獄的一個字，也就是『情』字。』

　　「我跟金庸先生的作品雖然不同，就這點來說，本質是一樣的，就是寫一個『情』字。中國人不太講這個字，因為講起來總覺得有點露骨吧？

　　「我是一個『我執』比較重的寫作者，要我不寫自己而去寫別人的話，沒有辦法。我的五本書中，沒有一篇文章是第三人稱的。有一次我試著寫第三人稱的文章，我就想︰我不是『他』，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我又回過頭來，還是寫『我』。

　　「至於要分析我自己文章的內容，是如何醞釀出來的，我想我不能──」

　　沈君山立刻接著說︰「就是您寫文章前的一段經歷，是不是一個意念要醞釀很久才寫得出來呢？」

　　三毛似乎透露了夢裡的消息︰「有一個故事已經埋藏了九年還沒有寫出來，但它總是跑不掉，常常會回來麻煩我。這是一部長篇，我想可能到死都不會完成，可是它一直在我心裡醞釀，就是不能動筆。我希望有一天，覺得時間到了，坐下來，它就出來了。所以說，寫作的技巧不很重要，你的心才是重要的，對我來說靈感是不太存在的。

　　「看起來我的作品相當感性，事實上它是很理智的。如果我過分有感觸的時候，甚至自己對自己有點害怕。像這半年來，我只發表一篇較長的文章──《背影》。

　　「在幾個月前，報社的朋友常常跟我說︰這是你最適合寫作的時候，我總是跟他們說：你們還是等，因為我在等待一件事情，就是『沉澱』。我也的確把自己『沉澱』了下來，才發表了《背影》。」

　　《背影》好像也被選入《讀者文摘》中文版。什麼時候可以推出，是大家關心的問題。於是三毛就這一點加以說明︰《背影》雖然入選，刊出日期未定，因為他們要做很多的考證，很重視真實性。

　　「我的看法呢，一個藝術到了極致的時候，到底是真的或假的，根本就不重要了。但是《讀者文摘》要對它的讀者負責，認為刊登的作品必須是真實的。

　　「《每月書摘》把我的作品翻譯成十五國的語言，不過，我並不很看重它被翻譯成幾國的文字，因為我看得懂的也很少。我認為作家寫作，在作品完成的同時，他的任務也完成了。至於爾後如何，那是讀者的再創造。

　　「最近回台北來，碰到一個困擾的問題︰就是參加座談會時，很多人對我說︰『你和我想像中的並不相同。』我覺得這也很好，於是跟他們說︰『不必與想像中的我相同，因為你看我文章的時候，已經是你個人的再創造了，就像這麼多人看紅樓夢，每一個人看出來的林黛玉都是不同的。』這是更有趣的事──再創造。所以每一個有水準的讀者，實在他自己也創造了一個新的人物。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沈君山這時說道︰「我不曉得您對金庸的小說也很有興趣，在這方面我有一點補充意見。

　　「金庸先生後期的小說裡面有太多的ｍｅｓｓａｇｅ（信息）。我比較喜歡他早期的作品，像《碧血劍》、《書劍恩仇錄》，現在有修訂本《書劍江山》，不過修訂本沒有原來的好；原本一開始描寫陸菲青騎著驢在官道上，吟詩而行，既蒼涼又豪邁，那意境我讀過了二十年還記得，現在可惜刪了。金庸早期的作品描述的是更廣泛的人類與生俱來的情。後期的小說，技術雖然進步，可是他把政治上的意念擺了進去，反而有局限了。

　　「像三毛所寫的都是人的本性、感覺等等，每個人都具有的。可是金庸如果把太多的信息投入其中，有時可以傳達得很成功，有時會把武俠小說本身的價值貶低了。因為我一直在看他的小說，從《天龍八部》到《笑傲江湖》，大部分對大陸上的政治加以諷刺。像《天龍八部》中的丁春秋，一天到晚吹牛，他可能在諷刺毛澤東。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三毛接著說︰「所以我認為文學是一種再創造。同樣的金庸先生，你我之間的看法有那樣大的不同。」

　　沈君山立刻接道︰「剛才你談你的寫作，我就想起兩句話︰『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這是文學的一個高境界，人一生有許多矛盾和衝突，這種無可奈何的情境就是文學最好的題材，從希臘悲劇以來最好的文學，都是如此──人與環境的衝突，人與人的衝突，人與自己的衝突，沒有絕對的喜惡，但卻得犧牲，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劇，好的文學就要把這種悲劇表達出來，這就是『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意境。

　　「第二句『似曾相識燕歸來』，就是有共鳴感，如果只是不相識的燕子，就不會有這種味道，似曾相識的燕子，才會更有『無可奈何』的感覺。

　　「最近看的電影，如《現代啟示錄》、《克拉瑪對克拉瑪》，覺得後一部電影更好，就是因為後者能引起更大的共鳴感。雖然《啟示錄》也許更具『信息』的使命。

　　「因為您寫的是基本的人性，每一個人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所寫的又是很『無可奈何』的事情。這是我對您作品所補充的兩句話。還有，我覺得中國小說裡白先勇的《台北人》最具有這兩句詩的味道。」

　　三毛解釋︰「我過去的文章裡『無可奈何』的情緒比較少，現在比較不同，所以一種對於生命莫可奈何的妥協比較多，看《背影》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發覺自己不一樣了，是由於生活的痕跡所致，也有點悲涼。我多麼願意做過去的我，而不願做現在的我。但是沒有辦法，也不願加以掩飾（聲音漸微弱）。」

　　沈君山用慰藉的口氣，「這是給人的一種衝擊。您覺得──」

　　三毛聲音低沉若寂︰「比較蒼涼一點吧，現在……」

　　三毛訴說完她的柔韌而又剛強的文學旅程，聲音漸杳，此時無聲勝有聲。沈君山接下去說道︰

　　「我偶爾也寫點散文，但不像您的文章那樣膾炙人口。目前主要寫的是政論性、科學性或觀念性的文章。

　　「我在國內寫通俗科學性的文章，就常想︰這篇文章寫出來以後，普通讀者是否能夠接受？於是我立了三個原則︰信、達、趣。

　　「『信』是講真話，這一點對像我這樣受過長期科學訓練的人，比較容易做到，不會講錯。『達』是文字表達要清晰。還有就是要有趣味，因為這些文章並不是給專家看的，而是要吸引一般讀者。話說回來，」沈教授綻開笑容說︰「在副刊上要吸引人，實在很難和三毛小姐的文章相競爭的。」

　　三毛微笑著繼續聽沈君山說︰「至於政論性的文章，可能是更難寫，因為它會影響很多人。剛才說科學性的文章要信、達、趣。那麼政論性的文章就要把『趣』字改成『慎』字。

　　「事實上我所寫的三種不同類型的文章︰像普通的散文棋橋之類，因為屬於自己的樂趣，自然水到渠成，輕鬆愉快。科學是本行，所以寫這類文章也還好，只要把它清楚準確地表現出來就可以了。至於政論，最耗時費力。大致上寫一篇政論性文章，所花時間精力，可寫五篇科學性文章，或十篇棋橋類文章。

　　「每個人都有他應盡的責任，而我在思想及科學上都曾受過一點訓練，在這種情形下，我應該把我所知道的寫出來。這是我對自己寫這三類文章的不同看法。」

　　三毛很仔細地聽完沈君山的話，接著說︰「我要說的是，我的文章是身教，不是言教。而且實在分析不出自己的文章，因為今天坐在沈先生的旁邊，我要用一句話做為結束，印度詩哲泰戈爾有句散文詩︰『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這句話對於那個叫做三毛的人來說，是一個最好的解釋。因為你要說三毛是什麼？她實在說不出來。我再重複一次︰『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

　　在柔和而富磁性的餘音之中，倏然迸出沈君山清亮的聲音︰「這是羚羊掛角，不著痕跡。」

　　他們結束了這次生動的對話，雖然觀點不一致，見解頗有別，然而由於兩人都富有傳奇的色彩，有與眾不同的經驗和理想，這樣的智慧撞擊如星火浪花，即使沒有軌痕翼跡，卻襲人歷歷，縈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