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十節

《這個男人有點酷》席絹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楔子

　　又寒呆呆吾徒：

　　為師我縱橫江湖七十年來，為所欲為，遊戲人間，並且無往不利地過了一輩子，幾乎就要相信這一生再也不會有遺憾的事了！可是，人是不能太鐵齒的，你師父我到底也是踢到鐵板了！嘔人的是，踢的鐵板讓我懊惱活過七十歲以後的二十年。

　　別客氣啦！就是你！你這小子，打你六歲時我在街上戲弄你，反被你咬了一口之後，我就發誓，這輩子最後的一個願望就是將你調教成一個比我更不正經的「怪叟」來風騷江湖六十年。但遺憾的是，你呆性不改的死板，不苟言笑如故，二十年來沒減反增，實在是為師的我無限傷感呀！呆吾徒，連我快嚥氣的這些時日，以死逼你陪我玩一下也不肯，不是我說，你這小子還真像茅坑裡的石頭！不甘心呀不甘心！難道今生今世都沒有人可以整治你又哭又笑嗎？

　　別以為我死了就算了，誰教你二十年來都不陪我玩兒，不整整你，我怎麼會瞑目呢？我童笑生一世英明盡毀在你手上，不讓你吃些苦頭可是會遭天譴的！所以，你應該發現了在所有留下來的寶貝中，獨漏了你最想要的「百寶箱」與那本《七十年行醫隨記》。哈哈哈！老天垂憐，總算我為人師還不算太失敗，你仍有會心動的東西！

　　給你金山銀山你不要，教你全武林人士垂涎的絕世武功，還得千拜託、萬拜託！呆徒兒，這口怨氣我憋了二十年了，告訴你吧！在放此信的箱子中，有一份圖表，以及二十個信籤，逐步暗示了我藏那兩件物品的地方，全看你的智慧與造化了！為師對你的聰明才智有信心。別生氣呀，呆徒兒，反正我已經死了，你氣壞了也奈何不了我！如果當真找不到那兩件東西，就別當神醫了，當天下第一高手如何？還是天下第一富人？

　　唉！我真是希望老天生出一個人來整治你，除去那張少年老成又僵硬的面皮呀！可惜如來佛祖太賞識我，決定找我一同去西方淨土下棋喝茶，不能再對你下工夫了！不過，與你搞這一場小玩笑也夠你臉上的寒冰再凍上三層霜了。實是人間一大樂事。

　　對了，這是一封遺書，撕了的人是龜蛋！

　　你師父南方怪叟童笑生絕筆

第一節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一條鬼祟的小身影從四合院的西廂移出，在微弱的新月下，依稀可看出年輕窈窕的身段與宛如凝脂的皓白小手；蒙在臉上的黑巾，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靈光閃黠的眼眸，水靈靈地煞是逗人！

　　腳步在接近中堂的主臥房時，她更加小心翼翼。由她斜揹在背後的小包袱可以看出這名女子打算出遠門，但她卻沒有立刻往大門方向去，反而接近中堂的房門，教人不盡詫異起來。

　　在距房門十呎處，她機靈地停了下來，雖不曾測試過屋主的耳力好到什麼程度，但在深夜時刻，一點點細微的氣息聲，卻也足夠讓屋內沉睡的屋主立刻驚醒過來！她不能冒險太接近，否則她畢生最偉大的計劃就會東窗事發，泡湯了；而且泡湯還不打緊，要緊的是一旦事發，她這輩子就再也別奢想見見外面的世界了！最重要的，她非得完成一件事才行；這件事是全宅子內的人最大的遺憾，多年來始終無法達成，而她一定要成功地做成這件事。

　　「親愛的爹爹、娘娘，女兒弄潮要走了，千萬別擔心我，我一定會再一年內找到那個隱居二十多年，空有神醫之名，卻不肯行醫的童笑生！如果他不肯來醫娘的病，我就把他打昏，一路拖回來。爹爹呀！千萬別來找我，您常說江湖人心險惡，並且立誓永遠退出江湖；可是我只是出去找人而已，我不知道『江湖』在什麼地方，我也會很乖地不去介入，就不會有危險了，請相信我。弄潮要走了，再不走天就亮了！」雙手合十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

　　立刻快步地從大門旁的小門鑽了出去，腳步不停地奔入夜色中，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唯有風聲的沙沙作響是夜色唯一的點綴──

　　而原本黑暗寂靜的四合院內，此時不約而同地亮起了三盞油燈。

　　中堂的門率先打開了！

　　一個年約五旬，卻健碩一如年輕人的中年男子扶了一位美得令天地為之失色的中年美婦人走出來；左右側的廂門也打開了。

　　「大哥，您看這如何是好？弄潮那花一般的容貌，不出方圓一里，立刻會被外頭的壞男人給盯上的！您就任她一個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走出大門？」一個熊腰虎背，與先前男子約莫年紀的人，聲大如雷地開口了，焦急的語氣彷彿她才是那丫頭的親爹似的。

　　「夫君，要任潮兒出去行走嗎？」中年美婦人的臉蛋轉向丈夫的方位，一雙與女兒一模一樣的翦水大眼，很容易可以看出──沒有焦距。那一雙美得足以柔化任何鋼鐵之心的大眼，卻是瞎的！

　　丫頭的爹──韓霄，冷靜英挺的面孔上，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淨初，讓她出去看一看世面也好！我們小弄潮自出生到今天十七歲生日，那一天不教咱們傷腦筋？幾乎天天都有教人頭疼的事情發生。她夠機靈了，放她出去玩一玩也好。否則再悶下去，受苦的就是我們了！觀月、醒之。」他改喚自己的長子與拜把兄弟的獨生子朱醒之。兩個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立刻站了出來。「你們就暗中保護她吧！如果見到她有太過分的舉止，就捉她回來。明白嗎？」

　　「明白！」兩個年輕人互看一眼，極力忍住笑，與其說是「保護她」，還不如說是保護會讓她欺負的可憐人；他們對弄潮妹妹的能耐非常有信心！

　　不過，想是那麼想，還是會非常擔心她被外頭的人覬覦欺負，她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是擋不住存心輕薄她的大色狼的。立即地，她們也尾隨小妹身後，暗中保護她了。

　　「也難為那孩子有這份心了。」韓霄扶著妻子雲淨初。

　　這花容月貌是原原本本地遺傳給了他們的寶貝女兒，可惜小弄潮打一出生就堅決不肯當個乖乖牌奶娃，至今他仍不明白寶貝女兒那性子是怎麼生出來的！

　　雲淨初纖手輕撫他胸膛，柔聲喃著：「能不能看見你們，對我而言已經無所謂了，這二十年來，你們這樣為了我的眼睛四處奔走，又一次一次的失望，我真是過意不去。只要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就好了！答應我，霄，不要再為我的雙眼費心了。」

　　韓霄與朱追闊夫婦看了眼，從彼此眼中明白，即使窮盡一生的心力，他們永遠不會放棄治好她眼睛的希望。

　　因為那是雲淨初這輩子唯一的遺憾！

　　二十年來，幾乎訪盡了天下名醫，卻始終無法讓她雙眼重見天明，而那位創造了七十年傳奇的怪醫童笑生，卻在二十多年前失去蹤跡，世人都肯定他已經死了！畢竟他年事已高，也不曾聞他是否有傳人。韓霄不是沒找過，但所有的回音都是讓人失望的，讓他幾乎相信「童笑生」只是一則不實的傳聞。可是一甲子以來，他所治癒的絕症，卻又真實存在著，最聞名的是他替一位王爺開腦取出血塊，不僅挽回了王爺的命，也使他重見光明。如今那位王爺是皇上的親信，並且津津樂道四十年前的奇遇。

　　所以，韓霄沒有阻止女兒的莽撞行事，再他心中，也是期望寶貝女兒能夠有機會遇到奇人。從以往的事實中可以證明，任何不可能的事，韓弄潮都有本事將不可能化為必然的可能；他願意給女兒一年的時間。讓家人頭疼了十七年的韓弄潮，當真有本事尋訪到名醫童笑生嗎？不管能不能。他的絕俗容姿必然會對世人創造驚嘆。心思深沉的韓霄，第二件想到的事是：小弄潮也到了適合婚配的年紀了，這一點，他也決定給她一年的時間。

　　※※※

　　三天來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眼前出現平坦的地形與三三兩兩的炊煙，韓弄潮才肯定以為已走了千山萬水，事實上她一直在山路中打轉。此時終於矇對了山路的正確出口，抵達了平地。

　　其實她家並不是住在深山絕嶺，而是她根本是由這山區走到那山區，轉來轉去，漫不經心地邊走邊玩，以為自己一出家門就是外邊的天下了。她想，外邊的世界怎麼也與自己家中一般寂靜？天下人都死到那裡去了？兩位哥哥每次一下山十天半個月的，都會帶回來好多稀奇的玩意兒，也會告訴她天下有多麼大，各地方有什麼特別的景觀，可是她都沒看到，才正想抱怨哥哥們騙她呢！那裡知道，她根本是連「天下」的邊都還沒沾上哩！

　　摸了摸有些餓了的肚皮！好吧！先解決午餐，再決定往那邊走吧！右前方的樹林似乎傳來淙淙水聲，她腳下沒有遲疑地蹦跳了過去。

　　洗淨了手臉，她索性將一雙雪白的蓮足泡在水中，讓清涼的感覺傳透全身。順便清點了一下包袱中的細軟，除了兩套改小的男衫，以及幾兩碎銀之外，再也沒有多的了！原本帶了三四個餑餑，再怎麼省著吃也在這一餐中正式宣佈吃完。

　　腳好痠喔，而她還不知道哥哥們口中的「中原」是在那裡？不過，那個童笑生不見得會在中原吧？她要往那兒找呢？

　　忍不住俯身看溪流中的倒影，倒影中映著一張美麗無雙的俏臉蛋，但她仍是不甚滿意地對自己皺眉。她的母親才是絕世無雙的第一美人，也許是美得令老天也為之忌妒，才奪去她雙眼的光明；母親那種風華絕代是自己努力一輩子也不可能有的。但，至少她也還不算太差就是了，此刻不男不女的中性打扮也難掩她天生麗質。再度對自己做了個鬼臉。

　　想到還不知道得走多遠才會見到市集人煙，心中就直嘆氣，雙手合十地看著老天：「我不想再走了，老天爺，送我一朵雲當代步工具吧！」

　　當然老天爺是不可能會理她的。嘆了口氣，她起身穿好靴子，決定沿溪流而下，大概天黑前會有幸見到一個人類，並且肯送東西給她吃。

　　走了幾步，驀然，韓弄潮瞪大了明眸，直勾勾地看向樹叢的令一邊露出的一顆馬頭──

　　老天爺接收到她的呼喚了，也立即給她送來一匹代步的馬兒！她有一匹上天恩賜的馬兒了，有著漂亮的火紅顏色，如果沒有意外，那馬兒一定長得威武又雄壯！沒有多想，她踩著水中凸起的石頭沒兩三下已到了對岸，跳過矮樹叢大叫：「我的馬！」

　　那高壯精健的馬兒比她想像中更巨大，迫使她不能一把跳過去抱住馬頭親熱親熱，增進感情！事實上她的高度正好可以接收到馬兒不馴的噴氣由上頭傳下來，看來那馬兒尚不肯接受她是牠主人的事實！

　　韓弄潮雙手叉腰，在安全距離外很神氣地宣告：「你是我的馬兒，最好乖乖聽我話！你要知道，能當我的坐騎是件天大的榮幸，你想想，你這輩子那有機會見到真正的大美人？我現在活生生地讓你觀賞我的花容月貌，更決定由你來服侍我未來的旅途，我想你一定很高興吧？而且在這沒有人煙的地方，我是唯一的人，你是唯一的馬，當人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乖，你蹲下來讓我騎上去，這是老天爺的旨意，你別掙扎了！」

　　才往前走一步，那匹不可愛的馬卻聿聿直叫，還揚起前蹄恐嚇她，嚇得弄潮又退了好幾步。

　　「哎呀！咱們打個商量嘛，這是天命，不可違拗的，否則你下輩子可能只能當牛或羊了。我叫你小紅毛好不好？我叫韓弄潮，是天下第二大美女。好了，現在我們已經互相介紹完畢，你讓我騎騎看嘛！拜託啦！」沒看過有這麼高傲的畜牲，不知道以前是誰養牠的！不管！她先看到的，就是她的，誰也別想搶走！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她要怎麼讓馬兒認清她已經是牠主人的事實。

　　也許她該拍一拍馬屁才是！一般人不是特別喜愛他人逢迎拍馬屁嗎？此刻有現成的「馬屁」讓她拍，她不拍就是呆子了。

　　她悄悄走向馬的後方，高高地舉起手，相準方位就要大力拍下去──

　　「住手！」一聲低沉嚴厲的喝聲，伴隨一隻快如閃電的手闖入她的時空中。眼睛眨也沒眨的，她卻看不清自己的皓腕何時被擒了住；可是她至少知道會痛！

　　「放開我，手好疼呢！」她再也顧不得馬了，先對付來人再說，也許是個企圖搶「她的」馬的壞人！

　　如臨大敵地轉過身去與身後的男子面對面，卻只看到了人家胸襟上的襟扣──又是一個高得令人討厭的男人！哥哥明明告訴過她，平地的男人都很矮的呀，原來只是哄她而已！討厭！這個人也許比哥哥們更高呢！

　　來不及細看男子的面孔，她已經被人丟到一旁了。她晃了兩下，扶住一旁的大樹，本來想先喘一口氣再找那個男人理論的，但是，那男子正在解開馬兒繫在樹上的韁繩，看來正要偷她的馬！

　　她氣急敗壞地跳了過去，滔天之幸，她的輕功還不錯！

　　「你不可以碰我的馬兒！」她雙手大張，擋在男子面前。

　　「妳的馬？」低沉的聲音含著傲然冷僻的氣息。

　　順著聲音往上望，弄潮不自覺地「哇」了一聲！好冷的一張面孔，薄抿下垂的唇角顯示了這個男人不喜言辭，更別說喜歡「笑」了，這男人八成不知道「笑」字怎麼寫；一字對排的濃眉低低地壓著一雙沒表情的利眼；臉型方正得沒一點圓滑，是那種任何人見了也會將他歸類於老古板、死木頭、硬脾氣，且死不轉圜的那一類人！

　　其實他又高又挺拔的，還算是個性格男子，夠好看了。但須知道，弄潮打小就有兩位俊美的哥哥，以及天下第一美人與大帥哥父親可以看；基本上，她是很難再去對好容貌的男女感到震撼的。會吸引她的，反而是那種冷絕的氣息，加上那種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的酷樣；好像特別討厭理會別人，只差沒貼個「生人勿近」的牌子了！

　　很奇異地，弄潮心中湧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她忍不住要將他看得仔仔細細，幾乎是準備將他鑴鏤在心版上似的。不知這是什麼情形？反正她也不準備追究。

　　「你是誰呀？叫什麼名字？」一時忘了他要偷她馬的事，打算自我介紹了；這是禮貌。

　　男子冷冷地橫了她一眼，牽了馬就要離開小溪旁。

　　「喂，你不告訴我名字沒關係，但是你不可以帶走我的馬，看你長的一表人才，怎麼可以去當小偷呢？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

　　「這是我的馬。」男子不容置疑地丟給她一句。

　　「亂講！是我先看到的，小紅毛是我的馬！」她又叫又跳地跟著他走。這個人怎麼可以這麼惡霸？她會好好與他講理，直到他悔誤為止。

　　但是他並不打算理她，走出樹林之後，他跨上馬背，再也沒有看她一眼。

　　弄潮急急抓住他一隻手臂：「小偷！強盜！壞人！把我的馬兒還給我啦，你不可以騎走我的馬！」邊說著邊抓著他，也要上馬。

　　就見她雙手死抓著他手臂，一腿吊在馬背上，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完全忘了女人該有的矜持；事實上她根本忘了上一回有淑女矜持時是在何年何日了。

　　一個女孩子這般與男子親近而不避嫌是很不知羞的。這位很冷漠的男子也不禁訝異了，訝異她的厚臉皮；即使她著男裝，仍一眼可看出她是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兒。再怎麼不多言的男子，好歹也要說一些話吧！

　　「放手！妳這成何體統？」

　　也不知怎麼著，上一刻弄潮還可以死死抓著他的手；下一刻，她的雙手卻只抓著了空氣，連他何時掙脫開她雙手，她都看不到。當然，雙手沒得抓的她只好往黃土地上跌了去。也許是他不忍見她跌得太慘，才在她臉蛋著地前，抓了她衣領一把，讓他只有臀部及地。

　　在她痛呼時，那人已驅馬往前而去了。

　　「我的馬！」顧不得疼，弄潮跳了起來，使盡力氣追過去。

　　須知道，韓弄潮之所以會令人頭痛，就是她有著決不妥協的鋼鐵般的意志力，凡事她想要的，一定全力以赴。而她的輕功之所以會好，則是因為常常再達到目的後，被父兄追著要打她屁股時而練成的；至於其它的武功，那就甭提了，搖頭比較快。

　　顧不得姿勢好不好看，她已餓虎撲羊之姿，奮力向他的身上跳去。

　　當真是玩命玩得過分！她已為她可以安穩地飛上馬背，事實上以慣性定律而言，沒有一同滾到馬背下就阿彌陀佛了！

　　就見她死死抓著男子的肩背，男子在微微顛簸之後迅速地反手抓她到身前安置。平安地保全兩人一馬，沒讓悲劇發生。

　　吁了一大口氣的弄潮得意地抬頭朝男子一笑，這才看到他一臉的鐵青，並且也勒住了馬。

　　「妳不要命了嗎？」他的暴吼像平地一聲雷。

　　來不及掩住耳朵的她，只好很可憐地揉著有些發麻的雙耳，同時充滿抱怨地睇凝他：「小聲一點好不好？這是什麼道理？理虧的人比有理的人還大聲？我才沒有不要命呢！你看，我們的命還好好活著，看來是你誇大其實了！但我不怪你，因為被嚇壞了的人有權利宣洩他的恐懼。怎樣？好一點了沒有？不怕喔！」她甚至很仁慈地拍了拍他的胸脯，簡直快要為自己的善良落淚了。

　　有那一個被偷了馬的人還會好心地去安慰偷馬賊呢？不過，拍著拍著，倒是因為觸到了薄衣底下的結實肌肉而好奇地改拍為捏，然後搓了──

　　她簡直是性騷擾！任何有個性、有尊嚴的男人都不會任她如此放縱下去！在她幾乎企圖要扒開衣襟欣賞「內在」時，男子抓住了她。這回的意思很明顯，看來「又」要丟她下馬了！

　　弄潮大叫：「不要！不可以！」這回她的表現是化為八爪章魚緊緊地抱住了那個男子。

　　「妳──放開！」男子的聲音咬牙切齒，並且算是氣急敗壞了。他沒見過這麼不知羞的女子！

　　「你不可以丟下我！這馬兒是我先看到的，就是我的！不然──我們一人一半好了，你身上有沒有匕首？咱們把馬兒對分砍了吧──呀！不行，那樣馬兒會死掉，不然，我們一起騎牠好了！我只能做這種讓步，你不可以欺負我！」看來她就要哭了，兩層水霧上了她美麗的明眸，看情形很有可能化為兩道淚珠垂下。兩滴眼淚還不打緊，就怕會一發不可收拾地射出兩道噴泉，到時候黃河大水也比不上這種氣勢！

　　不過，到底是誰欺負誰還不知道呢！男子在心中嘆了口氣，不知該拿她的胡言亂語如何是好，但是首要之急，就是保持距離。

　　「放開我。」他試著抓開她雙手。

　　「你不可以搶我的馬兒。」她眼淚汪汪地看他。

　　他嘆了口氣，決定不再往這個問題上鑽。這女子八成吃定他了，而他卻沒轍！

　　事實上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將他丟到草地上，驅馬而去。可是，他又下不了手，所以才會被這小丫頭一再耽擱行程。

　　是的，她是個少見的美人兒但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重要的是，附近方圓十里沒有人煙，倒是可能有野狼與小盜匪。

　　她不知從何處蹦出來，卻也讓她不能任意丟下不管；在這種人煙荒蕪的地方，他很不下心。

　　「妳住那裡？要去何方？」

　　很迅速地，韓弄潮眼淚一收，開始比手畫腳：「我住在山上，就是這一片山群中的一座。好累喔，走了三天才走出來，可是我不是要回家唷，我要去『江湖』外面。我爹爹說女孩兒不可以去『江湖』中闖，會敗壞名聲的，所以我只能去『江湖』以外的地方。你呢？你叫什麼名字？要去那兒？」

　　這時候，冷峻男子心中泛起了一股奇怪的預感；他似乎惹上了一個甩不掉的麻煩了！面對眼前這張美麗且發光的容顏，再看了看她緊緊依附著他的坐姿──一個天真又隨便，而且不懂男女之分的丫頭。看到了一匹馬，就宣稱是她的！那麼，看到了人──如他，是否就代表賴定了他？為了這個襲上心頭的想法，他起了陣冷顫！在他生命遮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從來就不需要負擔多餘的行李！

　　而她──當然也不會是他多餘行李中的一件！

　　絕不！

　　※※※

　　「管又寒，你看，那道牆好高喔！站在上面一定可以看得很遠，是不是？」弄潮開心地扯著三天前就被他「粘」上的倒楣男人，訴說她眼中的新奇事物。「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人呢！為什麼要排成一排呢？那些站在大門口，穿著魚鱗衣服的人真是可笑，手上還拿著長矛呢！他們是誰呀？」

　　因為他不理她，所以她只好緊緊抱住他手臂，生怕人潮中他走丟了；不出聲的人是很容易在走丟後找不回來的，她得保護他！

　　可能他上輩子是啞巴吧！不然沒見過有人那麼惜言如金的！不過，事實上十七年來她見過的人也只有爹娘與朱大叔、大嬸，和哥哥與朱哥而已！做不得準啦。

　　在枯燥的三天行程中，弄潮自行挖掘了一些樂趣，就是自言自語與逗管又寒開口。第一天是很成功讓他說了十句話，但是到了今天，他尚未吐出一個字，而且還一張臉死板板的，都可以去扮牛頭馬面嚇人了！

　　她在自得其樂的同時，並不知道一大列排隊等著進城的人正對她的美貌發出驚嘆。即使粗布衣裳、中性裝束，仍難掩先肌玉骨、麗質佳容；加上那張充滿生趣的臉上的一抹微笑，足以傾國傾城了，想要不招人注目太困難了！若非她身邊聳立著一塊足以凍死人的寒冰男，明顯表示著「別惹我」的訊息，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搭訕了！掂掂自己的斤兩，還是遠看就好了；一個人能不能惹，是看得出來的！至於不懂識時務的人，得到悽慘的下場就只能怨自己了。

　　顯然，這種人很快地出場了────

　　輪後的隊伍到了他們，管又寒出示路票證明，但那兩名官差的賊眼卻放肆地溜在弄潮身上，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小姑娘，妳要進城呀？」瘦小的那位向她貼近了一步；諂笑的臉不懷好意。

　　弄潮機靈地往管又寒懷中偎去，表示得很明白，兩人關係匪淺；這時候她別開口才不會有事端。

　　「哎呀！別怕別怕，大爺我不會害妳的！」伸手就要往她小手握去。

　　更快的，管又寒手中的包袱不知何時擋在官差面前，讓她的祿山之爪只能沾到布包的邊；同時她也將弄潮推到身後，以寬闊的肩膀擋去放肆的眼光再去污染她的絕美容姿。

　　不過，人家官爺可不高興了，豆腐沒吃著已是不甘，又看到對方一個平凡的男子卻能得到這種大美人當妻子，當下口氣不善地問：「你是什麼人，進城做什麼？」

　　「大夫，四處行醫。」

　　官差不懷好意地諷道：「一個大夫卻沒有在藥舖受聘，想必是醫術不佳吧？養的起這麼花一般的妻子嗎？」

　　管又寒連理都懶得理他，只在身後一雙溫暖柔膩的小手放入他粗厚的手心時，他下意識地握住。

　　官差為難了許久，又是開行李檢查，又是搜身查看無攜械入城，一切沒問題時還不甘心，竟不死心地要求替弄潮搜身；看來吃不到豆腐是不甘心了！

　　管又寒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美人兒，跟官爺我到一旁去搜身吧！」兩個猥瑣的官差圍了過來，身後來排了五六個詭笑的士兵。

　　弄潮此時才肯定自己果真是美得不得了！也難怪爹爹當年執意與娘娘隱居於山野之中。紅顏不是禍水，貪婪的人性才是禍害，所以爹爹不肯她去「江湖」玩，因為那兒一定更詭詐污濁，不去害人也會莫名其妙被害。看吧！眼前可不是活生生的例子。

　　就見那一群穿魚鱗片的小男人色瞇瞇的盯人；一個人若是長得醜絕對不算是悲哀，悲哀的是放縱人自己下流沒品，甘心與禽獸同類。

　　她自始至終收起了她的聲音，就是肯定管又寒不會任他們輕薄她！不知為什麼，她就是有這種金石般的篤定！

　　她就是知道他會保護她！

　　所以，當那兩個男人伸手要抓她時，管又寒不動如山地阻擋他們；逼不得已時他會動手，即使那是下下之策。惹到官方總是不好的。

　　但，一個聲音的介入，霎時扭轉了劍拔弩張的情況。

　　「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見一個白馬、白衣、白扇、白靴的男子一派瀟灑地策馬過來，利落地翻身下馬，儼然主宰者立於爭端中心點。然後變戲法似的，原本趾高氣昂的幾位官差，立刻變得很諂媚，直挺挺的腰身至少躬了九十度。

　　「哎呀！這不是慕容公子嗎？這麼快就從關外回來了呀！我們都統大人還道您少說也會去個二、三個月呢！」

　　那個一身白到令人刺目的慕容公子笑了笑，眼光流連在美麗清艷的韓弄潮身上，在快忘神時，咳了兩聲，讓自己保持表面的冷靜自若。

　　實在是位絕色佳麗呀！不施脂粉已是光芒難掩，若是著上女裝，好生打扮一番，不知會是怎生地傾人神魂！為了這樣的美人兒，甚少管閒事的他也忍不住要插手了；雖然對方只是世井小民，而佳人已有歸宿，但是英雄氣概仍是得發揮。

　　只一會兒，他輕易地讓城內士兵放人，跟著他們一同走入城內約一里後，他氣度爾雅地自我介紹：「在下慕容飛雲，家住江南。不知兩位仙鄉何處？」其實心理正嘀咕對方的不知感恩，連一句謝字也沒有。當然是那個冷面男子的錯，那小美人兒只是身不由己。

　　從管又寒的肩膀看過去，弄潮不是很想理這個白得不像話的男人。通常太執意一種顏色的人都會有些自命瀟灑與自以為是，自認鶴立雞群；簡而言之，就是自命不凡。剛才會多事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要博她的好感，否則他才不屑理他們這種「平民」。那麼，她就該表現得很感激嗎？可是她對其他男人都沒有開口的興致。

　　弄潮低著頭，玩弄自己小巧的手指頭，剛才一過了關，管又寒就不肯再握她的手了！真小氣，多握一下會死呀？害她只能自己玩自己的！

　　情況沉寂又尷尬中，管又寒突然跨身上馬，再伸手摟她在身前，策馬奔馳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慕容飛雲。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他慕容飛雲不禮貌，何況他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再見到那匹不起眼的紅馬腳力甚快，好勝心一起，跨上他的「白龍」狂追而去！

　　在美人面前，他永遠是才貌文武兼備的慕容世家公子！這個可不能例外！

　　相信那兩人一定是從北方來的，而且來自北方的深山絕谷，才會不明白武林四大世家中，慕容世家的響亮招牌！不過，不知道也好，他要憑實力勝過那個莽夫，光看他剛才粗魯摟美人上馬的強硬手段，也知道是個大粗人，不配得到美人的！若是他，憐愛都來不及了！

　　追著追著，距離卻越來越遠，終至只見一片塵土落地，不復見其他！

　　怎麼可能？慕容飛雲失魂且啞口無言地看著空曠的遠方──

第二節

　　用完晚膳，在房中沐浴了一番後，弄潮披散著髮，坐在客棧上房的欄杆上，讓徐徐的風吹乾秀髮。也是因為中下等房間都客滿的關係，管又寒才租了上房；一般關外人都不太有錢的，上房的租金可是一般平房的三倍以上呢！

　　哇！又寒哥哥的荷包不知瘦了多少，她攢了十七年的壓歲錢還不夠付一日的食宿呢！所以只好繼續白吃白喝他的囉。可是看來他也窮得很，他是大夫，卻沒有病人，可見醫術有待加強；再未加強前，他們隨時也喝西北風之虞。

　　要不是因為考慮到她是個女的，他就不必住客棧了，他身上有草與泥土的味道，對夜宿大地一定不陌生。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她只好陪他行乞到她找到童笑生的那一天了！問題是童老頭在那裡？

　　她的冥思被身體強烈的感覺打斷了！直接看向樹影黑暗處，笑出甜渦：「管又寒，你也沐浴好了是不是？」跳了下來，就往他那邊跑去。

　　月光照出她完全的小女兒嬌態，尤其秀髮披瀉而下的柔媚，更讓人因震撼而動彈不得。原本下定決心要來趕她的管又寒，一時之間無法言語了！她──真美！

　　「你聞聞看，香不香？這香油是我自己做的哦！我採秋天的桂花做香油，味道清清冽冽的，很香對不對？」她抓自己的長髮湊到他鼻端。

　　他不禁深深吸了口氣，吸入了那清香，也吸入了那致命的迷魂──但，不行，這女人是他不必要的負擔，他與她毫不相干，陪她四天也就夠了，在這有人煙的地方，他算是仁至義盡了！

　　「妳──誤了我許多天的行程。」他冷冷的口，背著他培養更冷硬的聲音：「我會給妳一些銀兩，要回家還是要遊玩隨妳，反正我與妳毫不相干。我也會替妳找一匹馬兒代步。」

　　弄潮拉著他衣袖，好奇地問：「又寒哥哥，你要去那兒呀？我也要去。」她完全沒有把他的疏離當一回事。

　　「我不是妳的哥哥！」他橫了她一眼，以嚴厲的口氣道：「妳只會加重我的負擔與麻煩！」

　　弄潮很不以為然地搖頭，將她那頭青絲不經意地垂在身前，讓她的美麗更形纖弱嬌柔。

　　「不會的，如果你丟下我不管，才當真是你心頭的負擔呢！你會擔心有人來欺負我；擔心我會不會冷著了、餓著了；擔心人心險惡，將我抓走賣掉了。我爹爹有說過哦，黑心肝的人比好人多，又說我很可愛，如果有人要抓我去賣，千金萬貫都會有人買。如果──如果我會吃垮你，你就把我賣掉好了！管又寒，我一天吃一碗飯就好了！」

　　他硬是別開頭，不理她。弄潮吐吐舌，決定要測試一下他對她狠心的程度，如果他這次是狠絕了心要甩掉她，她只好偷偷跟著他再想辦法了；但若他還有些心軟就更好辦了！

　　他或許有一百個缺點，但他的善良是她最先抓到的特質，憑這一點，她吃定他了！

　　「管大哥，你不可以丟下我！」她用力抱緊他的腰。

　　當然，忌諱男女之分的管又寒會忙不迭地要拉開她，但，說也奇怪，他也不過轉身要扶開她，她就被他轉身的力道拂開了去，她低呼一聲跌倒在地。

　　「哎呀！好疼哪！」計算錯誤，她可愛的尊臀跌在大石子上，疼得貨真價實又難看。

　　「怎麼了？」見她無法起身，他立刻蹲下問。

　　「我疼呀！」她委屈地滑出兩滴淚，沒臉說她什麼地方疼。要死了！下次要用苦肉計得先看看地形，尤其不能在黑暗中進行。

　　「我的腰！」她雙手緊緊勾住他頸子，埋住自己尷尬的表情。

　　總算管又寒有一些理解，蹙著眉頭，抱她回她的房間。讓她俯臥著。一時猶豫著要怎樣替她減輕疼痛，卻又不好下手。

　　「你不會趁機整治我吧？我好痛喔。」

　　他一雙粗厚的手輕輕按放在她柳腰上，藉由腰脊的穴道指壓，減輕尾骨的疼痛，但在他而言，這樣的接觸是非常不合時宜的了。老天，他明知道自己一直在沾染麻煩，可是卻無法一如以往地狠心絕情；其實他知道這一點疼痛根本沒大礙的，卻見不得她蛾眉深鎖的模樣。他丟得開這個包袱嗎？

　　弄潮可不管他有何複雜的心思，在他溫柔的指尖下，她有些昏昏欲睡了，又怕他會趁她熟睡時一走了之，所以孩子氣地抓緊他外衣的下襬一角，稚氣地願意相信，這樣一來他就不會棄她而去了。

　　不可以，她再也不會放開他了，至少目前不行──

　　※※※

　　初出娘胎的雛鳥，會對第一眼所見的東西認做親娘，從此死死依偎著不放。

　　顯然，管又寒也遇到了這種事。那隻叫做韓弄潮的小雛鳥兒，可不是對每一個人不設防地表現出天真熱情，事實上她的天真純良建築在聰穎的天性之上，而且她很明白什麼人可以黏、什麼人得敬而遠之！

　　也不知道她眼睛是怎麼看的，居然會認為管又寒是可以黏上的爛好人；也不怕孤男寡女，他會不會對她意圖不軌或什麼的，再怎麼說，女人都是受議論吃虧的一方，為何她沒有這種自覺呢？

　　而，為什麼他仍是很不下心來丟下她呢？

　　在清晨上路後，韓弄潮依然坐在他身前與他共騎一匹馬兒。夫復何言？因為太了解人性的貪婪與恃強凌弱，丟她這個小美人兒在人群中比丟在荒野中更危險，所以他無法硬下心腸，連自己都絕得意外，這種「善良」的感覺不該是他管又寒會有的呀！

　　只能繃著一張臉，無計可施地期望她會與其他人一般，對他的冷然無情感到心寒且退卻。但，對她而言，似乎尚未見到成效！

　　「管又寒，咱們一直向東走，到底要去那兒呀？我也些渴呢！」已經接近中午了，她揮下一臉香汗，轉身看他。手上的麻花繩讓她玩的快膩了，忍不住又要逗他開口。

　　就見他尋了一處有水源的林蔭地休息。弄潮很能適應地跳下馬掬溪水喝。

　　很顯然地，他正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既問不出她要去何方，也問不出她住在何處。

　　她不太明白自己心中究竟想要什麼，因為，在人生地不熟的外邊，若沒有人協助，她是萬萬不可能找到那個童笑生的，所以，她應該迫不及待告訴他自己要去的地方才是！可是她沒說，當然也就更不會說自己住在何處了；如果她夠誠實，就會對自己的心承認，她不太想早與他說再見。

　　哎呀，反正她要用一年的時間去找童笑生嘛，日子還有那麼多，她總可以騰出一、兩個月來與她生平第一個朋友共遊吧？她真的好喜歡他呢！沒看過那麼好玩的男人，給人看起來冷凝難親近，又死不蹦出一個字。逗他開口是人生大樂事，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怕他？像幾天以來落腳的客棧，店小二都低垂著頭，惶恐地以顫音招呼他們，四周的客人也離他們遠遠的，好像他患了瘟疫似的；倒是偷覷她的眼光不少。

　　她心中明白得很，若不是有管又寒在一旁「坐鎮」，她少不得會碰上幾個登徒子，敗了玩興，所以，她更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跟著他了！不過，他死不肯吐露他要去的地方，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好歹五、六天相處下來，他們「親暱」情形不可言喻，他還拒她於千里之外，那可就排斥人得徹底了。

　　見到他從鞍帶中拿出自客棧打包的滷菜與肉包饅頭，她吞著口水跑過去，接過一個包子就吃將起來，身子懶洋洋地斜靠在他肩背上，雖然感覺到他的抗拒，但因為太舒服了，不準備理會他的不悅。

　　什麼男女之分？滾一邊涼快去吧！從小與哥哥打打鬧鬧到大，她可沒有刻意去避嫌些什麼！當然娘娘是說女孩子及笄之後，必須有的矜持含蓄，可是那是用在外人身上的拘謹，對於「自己人」是可以省略的。管又寒對她如此見外，實在令她傷心。

　　「妳都是如此對待男子的嗎？」他忍無可忍地問，冷然的語氣中隱著一股對她輕率得不悅。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子卻不懂莊重，根本就是淫蕩了，她怎麼可以放肆自己至此？她該是個好女孩的！

　　「你知道，你是我親人之外，我第一個見到的人，然後我很喜歡你，就跟喜歡爹爹、哥哥們的感覺一般。你別以為我什麼人都喜歡，事實上我只對你親切不是嗎？因為你也會真心對我好，所以我才對你放心呀！」

　　「我不曾對妳好過，是妳不知恥的──」

　　「你是個大夫哦，即使醫術不良，致使生活陷入困頓，無以維生，但你仍是個大夫，就必然會知道用餐時不該板著臉與動肝火，那會讓人吃不下飯的！我是無所謂啦，但是，又寒哥哥，你要是餓壞了，或氣壞了，我會心疼的。來，喝茶。」她的笑臉比太陽更燦爛地對他映照著。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可是相當明白的。

　　所以管又寒只能吞下許多意圖氣跑她的難聽話。為什麼她總是開開心心地天不怕、地不怕呢。甚至連他這麼個大男人也不怕？一股氣悶在心，他別開頭，啃著他的饅頭，不理會她炫人的笑臉與茶水。只要不給她好臉色看，她總會走開吧？將他的寧靜還給他，讓他能再回復以往的獨行與──孤單；他的生命中不需要任何人來同行。

　　可是韓弄潮的好意是不容人拒絕的！想當年她六歲時端了一杯茶去孝敬父親時，向來嚴肅的父親感動得只差沒把她丟上天，親得她嫩嫩的小臉好疼也好癢。那時候她就知道，挑個時機去伺候一些自己重視的人不會有壞處的，當然，當她想伺候別人時，「別人」最好不要拒絕，否則──纏也要纏死他！

　　「你不渴嗎？」她跪坐在他面前。

　　他不理她，又別開了臉。

　　「喝一口嘛。」她將茶杯移近他的唇，身子幾乎要黏上他。一隻小手還搭在他肩上，近得足以使他聞到她身上的馨香。

　　「妳──」他惡狠狠地瞪她，卻迎視到她無辜又純潔的大眼，小媳婦似的添了一層水光，情況看來倒像他正在欺壓她，連他自己幾乎也要這麼以為起來了！

　　弄潮趁機把茶倒入他的口中，終於開心地笑了，依在他懷中一時忘了起來，拍著她春蔥般的小手：「明明渴了，就不要拒絕我嘛。管又寒，我是不是又體貼又賢慧？」

　　他將她拉離到安全距離外，逕自吃著他的午餐，冷冷的俊臉，除了「冷」，再無其他多餘的表情。

　　弄潮玩著她的髮辮。輕聲地宣告著：「除非也一天你自個兒棄我而去，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我真的好喜歡你呢！」

　　話完，她蹦跳到水邊戲水，沒見到他眼中閃過的苦惱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她──當真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嗎？她怎麼可以輕易地對陌生人說出那般親密的話？

　　那麼，今天她可以這麼對他說；他日，倘若再有其他與她認得的人，她是否見一個說一個？到底她算天真無知，還是恬不知恥？

　　他一直是知道的，她是他甩不掉的麻煩。

　　※※※

　　行走了兩天，他們到了一個叫「萬林縣」的地方。似乎管又寒有一定的目的地要去，並不是閒著沒事四處流浪，但他那個悶葫蘆就是死不吭一聲告訴她要去何方！不過，這也挺公平的，因為她也死不告訴他，她要去何方──怕被立刻送回去。這種耗法，結果是他替她買了一匹雌馬代步，因為他說只有夫妻或兄妹才能共騎一馬，再甩也甩不掉的覺悟中，他只好替她買馬了！

　　所有的心不甘情不願卻奇蹟地融化在她欣喜若狂的絕艷中！當時，他真的是失神了，震撼地感受到她一直被他所刻意忽略的美麗；只是頑皮與耍賴，加上小孩兒心性分散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讓他一心只想擺脫她，也煩躁於無心擺脫她，而忽略掉了她是個真真正正的絕俗美少女。

　　她是如此輕易地被取悅，不吝惜地表達她的快樂。一個人怎能輕易的快樂呢？管又寒一直是不明白的，但卻明白她的天真單純是她快樂的來源，即使煩悶於她的「無知」，但更不願世俗的種種取代了她的純良。幾天下來，她使他陷於經常性的矛盾迷惘中，所以他益加沉默，絕不輕易給她「冷然」以外的臉色──即使冷淡已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份。

　　這次落腳的客棧十分地大，佔地廣又立於市集中心，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與以往不同的，可不只是人多而已！這間客棧八成以上的客人裝束打扮都有江湖味，至少或多或少都帶著件防身武器，如果這種人不叫「江湖人」，那弄潮可不知道什麼才是了。

　　所以她神秘兮兮地偎近管又寒，小聲地問他：「我們是不是不小心踏入江湖了？」

　　「沒有。」他吃他的，對週遭完全沒有一絲觀望，但心中已隱隱明白空氣中些許騷動是來自於弄潮的美貌。讓她以半男半女的裝束示人，只意謂著往後更多數也數不清的麻煩。

　　弄潮不放棄地更偎近他，索性改坐在他的長凳子上：「可是他們都有刀有槍呢！我爹爹說，江湖是可怕的地方，我們不可以闖入。到底何處至何處是江湖的界線呢？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回答夾著一聲無奈的嘆息。這時候，她又天真得不可思議，問題更是可笑得緊，教他不知該如何滿足她的好奇心了。

　　這時，在他們左側的一桌客人開始大聲且流氣地對弄潮這位小美人兒品頭論足了起來：「瞧瞧，是個花不溜丟的俏娘們哩！老陳，咱們走遍大江南北，也沒見過這般俏的女人，連杭州天艷樓的花魁路小仙都比不上。」

　　「嘿嘿，就是風情差了一些，看來她身邊那個男人調教得極差哦！」

　　一桌子三五個人因那幾句邪氣下流的暗示而肆無忌憚地哄堂大笑。其中長相最尖嘴猴腮的小個子男人大聲地笑叫：「小美人兒，要不要大爺來教教妳呀？包妳食髓知味，就再也忘不了我了──哇呀！」

　　哀嚎聲了結了更多不堪入耳的話語，就見那男子不知何時受了一道冷箭，此刻正躺在地上號啕不休。那道冷箭，非常神準地貫穿了他的上唇與下唇--很標準的「封口」，而凶器正是一隻竹筷！

　　就見全客棧再一時半刻的沉寂後，那四個出言不遜的大漢跳起來大吼！

　　「是誰？是那個王八羔子放冷箭傷人？出來！」

　　「對！出來！我飛天牛王大財在此候教！」

　　很沒面子的！只在那麼一瞬間，他們的結拜兄弟被暗算了，而他們這些「高手」居然看不到自何方出手、由誰所出手？由此可見來人功力之高強。

　　至於所有人會有一瞬間的靜止，有是訝於這票「高手人物」居然無從找出是何人所為。雖然早有一些想出風頭的人，想趁機出面住持「正義」，以提高自己的威名，順便獲得美女的青睞，但仍認為晚一點出手比較佔便宜；何況那桌非善類的功力不知在那裡，多觀察一下不會有錯的，確定對方是三腳貓才出手比較妥當，也免得出大醜。

　　但，到底是何方高手傷人的？

　　整間客棧一下子陷入旁人等著看好戲，而四五個怒吼的大漢因丟臉而急欲找人出氣以挽回失去的顏面的混亂中；另一方面也嘗試抽出瘦皮猴唇上的竹筷，卻只聽到更大聲的慘叫。

　　弄潮低聲笑道：「路不平，有人踩。」

　　這樣一聲輕笑，立刻被那些惡霸視為出氣的對象！

　　「臭婊子，你說什──」一個大熊男子先開罵。

　　就見得，那個惡狀行為尚未得到充分的發揮，一隻閃亮的暗器打中了男子的玉枕穴，讓他直挺挺地昏倒在地上！

　　這回，眾人可是看得很清楚了--兩個雨扇綸巾的翩翩佳公子踱進了客棧，讓原本平凡無奇的小店立即「蓬蓽生輝」了起來。

　　「誰？是誰？」另外三個大漢怒吼著齊轉向門外，然後原本高漲的氣焰霎時消失無蹤。

　　其中一個人喃喃唸著：「慕容山莊的少莊主與躍日齋的韓少主──」

　　客棧內外莫不倒抽一口氣，顯然兩位俊男的來頭不小！

　　弄潮興奮地拉住管又寒的手，劇情急轉直下又步入另一章回，她看得興致盎然，根本忘了她才是事端滋生的創始者與來源。

　　那個白衣白扇白得一踏糊塗的男子，弄潮還有一點印象，就是數日前進城遇到的那個多事人嘛，叫什麼慕什麼雲的；至於另一個又更好看了些，氣度雍容爾雅，眼神精明含威，雖然年紀不出二十歲，但想必前途不可限量！一出場就令天地為之失色──不過，她的又寒哥哥才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其他人再好再出色，看過也就算了，與她沒什麼關係。

　　可是管又寒卻招來店小二算帳與打包，吃飽了就準備上路，沒打算給弄潮看得盡興。

　　「走。」他起身，破例地拉起她的手要走。

　　弄潮很不捨得地再看了一眼，想知道那些人會有什麼下場，但那兩位公子帶出來的家丁足以排成一道城牆，想必是有人會「正義」成功了。這麼多人圍著，她也沒得看，只好順著管又寒一同出去了。

　　「江湖果然是沾不得的，又寒哥哥，他們江湖人都像瘋狗一樣喜歡無緣無故咬人吠人嗎？」她勾著他的手臂，輕快地跳著。

　　「妳不怕？」他根本是多此一問。她幾曾有「怕」的表情出現過？

　　「有你呀！」她率先衝到客棧給人繫馬的地方，撫摸她生平第一件財產，她叫牠為「紅毛」，因為她的馬有一點點紅色的毛，也因為管又寒不許她喚他的愛馬為小紅毛，她只好移作他用，避免浪費。

　　與自己愛馬親熱的同時，他看到一旁有五匹相同顏色馬鞍的黑馬--是那五個輕薄她的惡漢的馬！因為其中有一副馬鞍上刻著「飛天牛」的名號；於是，弄潮泛出了絕色的笑容。

　　趁管又寒正在外頭抱秣草要進來餵馬兒吃點心時，她從包袱中掏出一把精緻的小匕首，鑽到馬腹底下去努力「報仇」了！

　　還算她手腳快，管又寒進來時她已「作案」完畢，以她最迷人的笑容去偎近他，陪他一同餵愛馬吃秣草；然後，她又拿出四顆糖球，自己一顆，兩匹馬兒各一顆，比較困難的是要如何使管又寒張口吃下最後一顆。

　　「嘴巴張開！」她粘在他肩上。

　　「我不吃糖。」

　　「你不吃，我就要親你哦！」這招是她小時候威脅兩位哥哥的殺手，因為她的「親」，代表的是無限的口水洗臉。但願用在他的身上也能有效。

　　管又寒震驚於她的大膽不知羞，瞪著她連嘴巴張成O字型也不自知，弄潮趁機塞了進去，開心地手舞足蹈！

　　「好吃吧！對不對？」

　　他狼狽地別開臉，冷道：「上路了！」

　　她吐吐舌頭，安靜地與他一同牽馬出去，臉上的表情可沒有任何心虛的成分，根本是沾沾自喜了！

　　不過，他們才走到馬廄門外，就見到原本以言語輕薄她的那五個男子正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顯然被k得很慘，正在「跑路」中。

　　在經過他們時狠狠瞪了一眼，又倉皇地急往後看，生怕有人追上來補一腳似的，直到他們各自上馬奔了出來，尚有力氣吼叫的男子撂下狠話──因為那是落水狗必備台詞。

　　「臭婊子！咱們走著瞧！」

　　不到半刻的威風，即為五聲慘叫聲所取代！快馬奔馳也不過三四百尺遠，五個人被馬兒成拋物線甩飛像稀泥落地──不為什麼，馬鞍脫落而已！

　　弄潮開心大笑地將小臉埋在管又寒胸襟中，怕被人識破是她所為，欺負過她的人從沒一個會僥倖得到好下場的，雖然說已有一排雞婆排隊替她出了氣，但是她也要有所表示才甘心呀！唉！太佩服自己了！

　　「走了！」他抱住她的腰，高舉上馬。雖對那五人同時滾下馬有所懷疑，但那畢竟不關他的事。

　　上了馬，弄潮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想，是誰甩筷子替我出氣的？」

　　他不語，充分表達了他漠不關心的態度。

　　不過她已很有經驗地自言自語：「正常的推論，我們認為是那兩個公子哥兒所出手！但我可不會那麼認為，你要不要聽聽我韓神算的看法？第一，他們自外邊來，沒道理會手持竹筷。第二，他們那種衣著考究的人，一出手必然是閃閃發亮、有名有號的暗器，搞不好還鑲金鍍銀的咧，那會丟竹筷這種平凡的東西？不過──嘻，我也懷疑他們是不是有那個本事把竹筷拿來當利箭使用，而且還出手神準。第三，竹筷出手時，沒有人看到來自何方，居然能由上而下第貫穿唇片，好厲害。反觀那兩位公子出手時，我看得一清二楚，功夫好壞一眼可知。哇！我好崇拜那位高手喔──」

　　弄潮偷覷了他一眼，賊兮兮地將馬兒趨近他：「又寒哥哥，我剛剛好像不小心有瞄到你手中的筷子少一隻喔。」

　　「不是我──」他否認未完，弄潮卻已開心地雙腳一夾，快馬先馳而去，根本不理會他的辯駁。

　　而他跨下的駿馬豈能容許平凡的馬兒腳程比牠還快，不等主人下令，自行奔去，絕不容許有馬兒在牠眼前張狂。

　　不一會兒，紅馬神氣地領先一個馬身，輕快的蹄聲和著韓弄潮清脆悅耳的笑聲，交織了屬於兩人共有的微妙天地。不自覺的，管又寒陰沉平板的面孔，綻放了一處陽光明亮。

　　世間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韓弄潮了！兼具天真、活潑、機靈於一身，夾帶著矛盾的無知、不知羞，無視世間道德的我行我素，她可真是個叫人傷腦筋的丫頭呀！

　　一個美麗得很「禍水」的女孩。

第三節

　　弄潮知道自己很美，她甚至自封了「天下第二大美人」的名號。可是她沒想到自己會美到令無聊男子窮追不捨地成為他們的不速之客。

　　還有誰？就是那位白衣的慕容飛雲與什麼躍日齋的韓震須韓公子了！

　　他們在晚餐時趕上了弄潮與管又寒的腳步，硬是稱兄道弟自我介紹，莫名其妙就以知己自居了！

　　弄潮看著管又寒一副置身事外，不搭理的面孔，奇怪他人怎麼還能在這樣一張面孔底下強行自我介紹，硬是要介入他們，與他們共用晚膳？

　　不過，她對那位韓震須倒是有一點好感，似乎是一種天性上的親切聯繫，這使得弄潮沒有對兩人出言不遜。

　　「中午時韓姑娘可受驚了？」慕容飛雲輕柔地表示關切。

　　「還好啦，他會保護我，不怕的。」她伸著玉手輕拍了下管又寒的肩膀，完全沒理由的信賴。

　　慕容飛雲的俊臉含著些許鄙視：「是嗎？只怕真有事情找來，他也無力阻止吧！」

　　真是太沒禮貌了！弄潮決定不回答他。一個隨身攜帶一成串家僕的公子哥而又能保證得了誰的安全？想來他也只是虛有其表罷了！人家她的又寒哥哥是真人不露相，只有三腳貓才會在那邊自以為是！無聊。

　　「韓姑娘，不知你們打算前往何方？」韓震須含蓄多了，溫和親切的笑臉讓人倍生好感。

　　「問他。」弄潮給他友善的甜笑，玉手一勾就挽著管又寒的臂彎了。

　　這行為令韓震須皺起了眉頭，忍不住想仗義執言了：「妹子，看在咱們同姓本家的份上，妳可別怪我多是，看來你們並無六等親以內的關係，在行為上還是收斂些妥當些。即使親如兄妹，在外頭也不宜有此輕率的行為。」不知為了什麼，韓震須對弄潮就是有一分出自兄長式的關懷。一如他關懷妹妹嬉雪與逐雲一般，完全不參雜男女之間的情愫。為什麼呢？面對這般美好的女子他會以妹妹代之呢？

　　慕容飛雲連忙附和著點頭：「是呀，是呀，韓姑娘，給自己多一點選擇機會才是聰明之舉，妳值得更好的！」為了她的美麗，他不會在意她曾對其他男人有不合宜的舉止，多麼偉大的心胸呀！

　　韓震須的「唸經」，弄潮還不是那麼排斥；可是，那位慕容公子，她就很討厭了！他是什麼東東呀？這麼捧他自己？她偏偏不買帳：「是的！我與他既不是兄妹，又不是父女，甚至不是六等親之內的任何一種關係！但是，一年以後，我發誓，他非當我的丈夫不可！我跟定他了！」

　　饒是管又寒天性冷靜如山岳，也被弄潮的話嚇去了半條命！他臉色乍變地瞪向身邊的小女人，一時之間張口結舌，理不出心中是哀嚎，還是竊喜──而那個韓弄潮姑娘就趁機往他身上偎去，一副甜蜜幸福的樣子。

　　她當然不是看不出管又寒那副上刑場的呆樣，可是，十幾天下來左想右想，她可是列出了一百條以上的理由說明他非娶她不可。最重要的，在與諸多販夫走卒乃至公子哥兒比較後，她發現沒有人能像管又寒一般給她盲目的信心與依賴，以及──有趣的生活。可見她當真是對他「一見鍾情」了！一如當年娘娘與爹爹一般──呃，他們當然不能說「一見」鍾情，因為娘娘看不見，哎呀！反正就是在相遇的剎那注定了永恆就是了！她喜歡他，那就夠了！所以一年後她不僅要帶回童笑生，也要纏著他回山上完婚──哎！多美好的未來呀！

　　不過，當務之急就是別讓管又寒嚇跑了！

　　「又寒哥哥，咱們在此落腳，到底要去那兒呢？」她甜甜地拉回了先前的話題。

　　「到山上採草藥。」他吐出這幾個字，仍是用怪異的眼光瞧她。

　　卻見慕容飛雲嗤笑一聲，揮開摺扇道：「採藥？我看不是吧！兩個月以來武林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成名一甲子以上的童笑生老前輩，再臨終之前對九大門派發出了密帖，昭示他畢生所創的武功、醫術，以及金銀財寶皆待有緣人得之；又怕不肖鼠輩取得來危害人間，於是只告知九大門派，卻不知怎麼回事，在一個月內被渲染得天下得知！如今黑白兩道著手要奪童老前輩的武功密笈；而各方名醫、宮廷御醫派出大票人馬要奪得裝有天下奇藥仙丹的『百寶箱』與數十本手抄醫本。再有，童笑生生前聚有各方寶物，足以買下一個城池，這些財富，不僅武林人士垂涎，連官方、民間都想取得。而頑性聞名於世的童老前輩出了三道指示，就看誰智力與悟性夠，方能真正得到老前輩所留下的一切！第一道指示就是在這裡的唯一一座山『米埕山』上的那塊石碑。兩個月來在此出入的武林人士不下萬人，甚至有數千人待在山上對著石碑看，以期看出什麼禪機，也有人拓印上頭的碑文回家請學士文人解題。萬林縣幾乎擠入了所有江湖人物。管公子，我看你也別作態了，想得寶物就明說，反正大夥的目的都一樣。」慕容飛雲料定了管又寒只是一個窮途末路的三腳大夫，壓根兒瞧不起，尤其暗恨平凡無奇的他獨受大美人青睞！哼！平凡如他，即使得到天下至寶，也會在一刻內被人所奪，沒本事的凡夫俗子還是安分點好。

　　這回管又寒的臉色當真是難看到了極點！自然不是因為慕容飛雲鄙視的話，而是他終於知道那死老頭何以會留下那一封曖昧不明的遺書了！

　　該死的老東西，雖然他早就死了！

　　弄潮倒是好奇地看著他臉上的隱怒，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使他看起來像戰神一般叫人肅然起敬，哇！她好崇拜喔！這種老公弄丟了可不會再有第二個了！但是，聽完了那傢伙的廢話，她也有她的煩惱了，那個童笑生竟然死掉了？那可怎麼辦？他死了，那娘娘的眼睛不就沒有復原的希望了？

　　她脫口問著：「為什麼那老頭要玩這種把戲？如此一來弄得江湖雞飛狗跳不說，對他的傳人要如何交代？他沒有後代或徒兒嗎？」

　　韓震須聳肩：「不曾有這方面的傳聞。也許他就是沒有傳人才以此方式待有緣人得知吧！不過，其實也沒啥好訝異的，怪叟童笑生一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捉弄江湖得雞飛狗跳，他那一大串遺物可真是足以掀起武林大亂了。」

　　「那你們想要什麼？財富？醫術仙丹？還是武功密笈？」弄潮遺憾地發現自己也得淌入這搶來鬥去的渾水中，只因她一定要治好母親的眼睛。

　　人死了總有留下書吧？但她實在不喜歡這種事。唉！如果又寒哥哥的醫術更好，那她就不用去爭那撈什子百寶箱醫書什麼的！與上千萬的人搶，她還能殘留一口氣在嗎？眼前這兩位公子哥兒的家丁就足夠將她踩平在地上了！

　　凡是寶物，都會勾引出人心的貪婪，誰能倖免？誰會嫌錢財多的？

　　「只要能得其中一件，就能揚名天下了！我們慕容世家與躍日齋的韓家還需要什麼財寶？」慕容飛雲傲然地回答。對他們世家子弟而言，聞名天下才是最重要的，他們要什麼沒有？如果能取得武林秘笈當然最好，更能打響知名度了。

　　「只為了揚名？那不是太無聊了？根本是沒事找事做嘛！與那些真正需要仙丹靈藥救人的人爭，實在太可惡了！」弄潮不悅地數落著。相信少了這種湊熱鬧的人，與她爭的人會少了一半以上。

　　「妳需要什麼仙丹妙藥嗎？看來妳並無什麼病症，也不似練武之人得由仙丹來增加功力。」韓震須關心地問著，對弄潮的諷刺不以為忤，因為他們的確是湊熱鬧而已，難得平靜了三十多年的江湖又有事情發生了嘛！

　　管又寒也關注地看她。

　　弄潮噘著櫻唇：「我下山就是為了找童笑生，因為他是我最後的希望了，不過他既然死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他留下的醫書與靈藥了。我可不是為了揚名或炫耀，我是當真需要的，你們這些人是不會了解的。」

　　「你要救什麼人？」韓震須心中微微一動，似乎浮現了某些印象，致使他更專注地盯著弄潮。

　　弄潮只是笑了笑，他們是外人，她才不說咧。桌下的小手伸入管又寒的手心，反而對他笑著，她只想讓他知道。

　　慕容飛雲也很好奇地追問著：「是呀！什麼人染了不治之症，需要妳千里迢迢地追尋童笑生？天下名醫頗多，我也知曉幾個，我可以介紹給妳。」

　　如果她需要的是那些平凡無奇的大夫，還需跑下山來嗎？這人真是沒常識。「我看，你倆是不希望我得到童笑生的任何東西吧？當真以為我沒本事取得嗎？」

　　「無主至寶，天下人皆可得之，但妳一個女孩兒即使取得了至寶，也會招來危險──」韓震須努力地分析著利害關係，可惜弄潮不領情。

　　「我要得到。」她無比堅定地回應。那是她打從有記憶以來唯一期望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那麼，咱們明日一同上山看看吧！」韓震須不再追問。心中明白了小妮子的有意迴避。

　　但，誰才是童笑生老前輩的有緣人？這一場江湖風波的來源，只是那怪叟臨終的一場捉弄吧！到底，他的用意是什麼？沒有人揣測得出來。

　　※※※

　　要說韓弄潮有理由對童笑生死前捉弄的計謀咬牙切齒，其實管又寒更有理由去挖那老傢伙的遺體出來鞭屍！

　　在知曉童笑生遺書中曖昧的語氣原來是指弄得江湖沸騰，興起尋寶熱之後，他還能平靜得文風不動，代表這二十年來受童笑生的訓練沒有白費；只要當他很無聊，那麼事件的好笑好氣，都不足以使他撼動。

　　但──該死的，那老傢伙這次做得實在氣人。那老鬼當真不會坐視他太輕易得到百寶箱與醫書？不僅弄來二十道謎題要他一一揣測，再畫上一張足以使人看得發瘋的圖表，居然，居然連整個江湖也要拖下水一同攪和，讓他更無法平靜去尋得原本就該屬於他的東西？

　　那個超級無聊、舉世無匹的瘋老鬼！

　　要說生性嚴謹、少言少怒的他會不氣是不可能的事。但氣又如何？眼前的困難還是要解決。他無意闖蕩江湖，自然就不可能向世人宣稱他就是童笑生唯一的門生。那樣一來，他勢必得像所有汲汲於名利的江湖人一般，陷入這場爭奪戰中了。

　　而最令管又寒切齒不已的，是他不相信童笑生會放棄把他的存在宣告於世人──畢竟只有這樣才能弄翻他的平靜生活，並且引起他少見的狂怒。

　　如果他不願讓童笑生的計策得逞，他就得在所有人之前解開童笑生對江湖人發出的三道指示。

　　目前二十道謎題已破解了四道，沿著圖表的方向來到此地，他可不會呆呆地相信那三道指示可查出百寶箱的去處，反倒有可能出現的謎底是他──一個童笑生的唯一門生。到時會沾上的麻煩可精采得足以使那老瘋子在九泉之下狂笑到投胎後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下巴脫臼、笑著出生的怪嬰！

　　也許那三道指示只是無意異地捉弄人；也許指示的事根本不會牽扯到他！但凡事先往最壞的方面設想，總不會有錯的！至少面對他的師父，絕對掉以輕心不得。

　　人多的地方一向是他極力要避開的，生性的冷淡閒適，情願與山光水色合而為一，而不往人群中尋求爾虞我詐的友情溫暖；更別說以俠義為名目，私底下卻私慾橫流的江湖了。他是沒有任何雄心壯志的，也不接受自己身外多餘的讚揚與包袱。

　　但，如今，他身邊跳來了個小丫頭，一個比他更不染世俗、不明世道險惡的小丫頭，而且還是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女子。在乍見時被她莫名其妙，而自己一時心軟的纏上，在初時趕了一兩次，卻趕不走她後，十天半個月下來，耳朵已經習慣了她的聒噪，也就不曾再趕她了。再趕也是枉然，已經不是她肯不肯走的問題了，而是他的心腸不夠硬，唉──那個小丫頭──

　　才想著她，她就「蹦」進了他的房間，帶著一身沐浴過後的馨香。

　　「管大哥，明天我們要與那兩個公子哥一同上山嗎？還是我們先偷偷地上去？」弄潮半濕的秀髮亂七八糟地披散在身後，像個頑皮的娃兒似的，扯著他的衣袖就直問著，也不管自己衣衫不合宜，秀髮貼在背後弄濕了背部的衣料。

　　管又寒可看不過去了！他是個樸素且一絲不苟的人，自然見不得一個丫頭如此不修邊幅，拉著她就替她擦乾秀髮起來。一時之間倒也無法想到男女授受不親那回事；大多時候，要把她當「閨秀」看是很困難的！日子久了，與其說當她是妹妹，還不如說當她是兄弟來看：反正是甩不開她了。

　　弄潮可不覺得有何不妥，反正她每一晚睡不著就直接往他這邊跑，此時讓他擦髮絲也覺得很自然，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她又開口道：「我想，還是我們先上去好了，免得一路上又要聽他們說些無聊的事。那個慕容飛雲最討厭了，動不動就甩扇子，一副很風流名仕的樣子，一席話談下來，光看他甩扇子就夠我頭暈了；至於那個韓震須倒是還不錯，只可惜他也是想要寶物的，那麼我就多一個對手了。」

　　管又寒這才問出一直擺在心中的話：「妳要救誰？」

　　「我娘娘。」她聲音沉靜了下來：「你知道嗎？我娘娘是個好美好美，像仙子一般的大美人喔！只可惜打一出生，就教我那太姥姥給弄瞎了眼，一輩子沒見過世間的一草一木，更別說見過我那爹爹了！我爹爹這二十年來訪遍名醫，就是想治好我娘的雙眼，卻只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一直知道的，我娘這般美好如天仙的人，唯一的渴望是有朝一日能看到我爹爹與子女的模樣，即使只有短暫的一眼也好。所以，我一定要得到童笑生的遺物。」

　　「只得到醫書與寶箱，沒有大夫也是徒然。」

　　「不然還能怎麼辦？去找童笑生的墳，挖出屍體來搖醒他嗎？至少那堆東西存著，就是希望。聽說那怪醫生前醫治人有一個怪癖，就是當他想救某人時，某人就得付出一項巨大的代價，如果財富是那人最重要的，那他就會要那人所有財富；如果讀書是病人最視若性命的，他就會要求病人五年內不可碰書本、不許寫字做文章。聽說他還牽了幾對紅線，都是貧富差距甚大的婚配呢！如果童笑生還活著，就不知道他會要求我付出什麼了。」

　　「他已經死了。」但是老傢伙的「精神」長存。管又寒心中歎了口氣，他並不苟同童笑生的做法。但早年學醫時，早已立了誓，除去貧苦平民分文不收外，凡江湖人或其他，若是向他要求醫助，他就得取走一樣他人心目中的珍寶。那是怪老頭畢生唯一的堅持；而他立了誓，斷然得遵守。

　　「又寒，你猜童笑生會向我要求什麼？」弄潮轉身問他。

　　管又寒警覺地審視她：「原本妳準備付出什麼？」

　　「我的貞節。」好像沒聽說過童笑生有做過這種事，但貞節的身子是她僅有的「貴重物品」。

　　「該死的！妳居然如此輕賤自己？」他低吼地叫了出口。不期然的怒氣炙燙了他的眼，也嚇著了弄潮。

　　「我──只是想──想──」她結結巴巴地說著，卻發現一向伶俐的口舌煞時失去了功能，什麼話也擠不出來了，心下直後悔著有這種坦率──可是，他未免太生氣了？他應該面無表情才對呀！反正那老傢伙死了，還能要求她什麼呢？要是他沒死，卻不要臉地提那種要求，她也會將那老頭給亂棒打死。

　　「住口！」他放開她，起身面對窗外平撫自己的怒氣。她怎麼可以這麼想？利用自己的身體來達到目的？一如那些在江湖上行走的女子與──妓女──她怎麼可以？

　　「我什麼也沒有，除了身體，我沒有更珍貴的東西可以給人了！」她無措地抓著自己的秀髮：「何況他死了呀！」

　　「如果妳當真需要那些珍寶，不是童笑生，也可能是任何一個人，那妳也會獻身給得到寶物的人，不是嗎？」他的語氣陰寒。

　　「才不。我會是第一個得到寶物的人！我的身體不會給任何臭男人的，我只給我的心上人！」弄潮抓住他一隻手，看不到他隱約黑暗中的表情；而他，當然也看不到她眼中藏著的戀慕，她又道：「何時，我才能不再是你的累贅呢？」

　　到那時。他才會看見她的真情纏繞在他七情不動的身上吧！到那時，他會──有一點點愛上她吧？

　　到那時──會是何時？

　　黑暗中，隔開了彼此的視線，各自悠然長歎──

　　※※※

　　哇！今天氣溫真低！不是天氣的溫度，而是身邊滲出的寒氣逼人，顯然管哥哥仍在生氣！

　　弄潮不時地覷著管又寒，一邊努力想著「禦寒解凍」的方法。

　　一大清早，他們率先上路往米埕山的方向走，管又寒帶著藥箱，當真是要採藥的樣子。在早膳時逗不了他開口之後，弄潮只好安份地靜靜跟著他，低頭玩弄自己的手指頭。他在氣什麼呢？雖然他平板的表情一如相處以來的每一日，但今天則是不同的，因為她可以從他往下垂幾分的唇角一窺端倪，他──生氣著。

　　但，氣什麼呢？昨天她早早就「收工」回房休息了，沒有做出會惹怒他的事呀！除了她曾說要奉身獻給童笑生做為交換醫術的條件。可是誰都知道那老頭子早不知死到地獄那一層去了，那有機會碰她？何況她也不過是說說而已，有什麼好氣的？可見，他對她的了解還有待加強！

　　哎呀！他會不會是吃醋了？弄潮異想天開地自問著，然後萎靡的表情霎時飛揚活現地亮了起來，非常詭異地笑著驅馬移近他，活像在說什麼天大秘密似地問他：「又寒兄，你在吃醋對不對？」

　　問得管又寒差點跌到馬下。當然，鎮靜如他只能力持平穩身形，但那雙訝然且不可思議的眼可沒半絲遮掩，看怪物的表情讓弄潮大美女怪沒面子的，所以她急忙解說她的論調推理來源：「喏，昨天我說的那番話，我仔細過濾過了，幾乎都是不痛不癢的閒話，理當不會引起你的任何情緒的，而唯一帶著重點的那句就是要許身給那老頭兒的話了，我想，必然是這一句惹你生氣了。你會生氣，就代表你很重視，不，是非常非常在乎我，對不對？我就說嘛，我這麼美麗，相處了這麼久，你豈有不動心的道理？」得意洋洋地發表完，還不忘拋給他一個最美的笑容。

　　一塊牛皮糖之所以能是牛皮糖，就必然有著絕對異常的韌性與粘人性。否則他堂堂一個以冰山自許的男子豈能如此容易被粘住？甩也甩不開！不過，管又寒可不知道，原來牛皮糖也是可以用來吹牛的，實在是自大得不像話，聽得他都呆住了，不知該如何反應才算正常。

　　久久，他才用怪怪的語調問著：「妳也知道妳平常的話有絕大部分是廢話？」

　　「是呀！還不是為了彌補你的不足，你比木頭人還沉默呢！」瞧她的表情，好像多麼充滿著偉大的犧牲奉獻情操似的。「事實上人人都知道我本性是溫柔爾雅的。」

　　遠處似乎傳來有人跌下馬的聲音，連樹上的鳥兒都不捧場地怪叫兩聲，然後飛走；由此可知道韓弄潮這句結論有多麼教人無法苟同！

　　「溫柔？爾雅？」管又寒慢吞吞且不可思議地吐出這幾個字，一時之間沉穩平板的性子被促狹給取代了，斜睨著她問：「何時介紹我認識這麼一位姑娘？我好奇得很。」

　　「你少怪腔怪調地損我，那天若你見到我娘就知道了，他非常的溫柔、美麗、善良，而且雅緻，既然我娘她有那種傾人國城的氣韻，我是她女兒，當然也會有，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弄潮不甚開心地宣告。真不給面子，這麼地揶揄她，不過──嘻，總算逗得他開口了，代表他的「氣」已發揮得差不多了，警報解除，太好了。

　　管又寒對自己歎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好，只好一如以往的沉默，反正那丫頭聒噪得很，不會介意他是否願意開口回應。

　　「咱們現在是去那兒呢？不是要去看那塊石碑上的暗示？」因為馬兒的腳程轉往更偏僻的羊腸小徑而去，似乎不是要去山頂看石碑，弄潮有些不明白追問著。

　　「採藥草。」他只肯告知這三個字。

　　弄潮對他的背影扮個鬼臉，心中疑惑他怎麼沒有好奇心呢？即使無心於寶物，至少也會想看看人家留下的只是有什麼深奧的題意才是呀！他真是怪人，完全與常人的行事不同。如果他這麼熱中於醫事，怎麼看起來仍是不怎麼高明的樣子？也許是天資魯鈍無比吧！否則怎麼沒看過他去替人治病？唉，可憐的男人，以後當她的夫君，她得努力動腦筋賺錢才是；沒關係，憑她的聰明才智，不怕餓死的。

　　正在冥想得很得意時，全然不覺四周鳥兒鼓譟的振翅，不安的氣息在瀰漫著。只當白鳥正在拍手歡迎她，才正想開口吹出一串鳥哨，卻冷不防讓前方的管又寒以迅雷之姿撲身而至；才那麼一眨眼，她被他凌空抱到一棵樹上安置，而原本弄潮置身的地方，離馬背上方僅一吋，射來一枝弓箭，沒入了草叢中，依稀聽到草地中有一聲負傷的嘶吼。

　　弄潮終於看明白了，那些沒長眼的箭是追隨某隻已負傷的動物而來，因來自箭矢射來的方向，她看到零落的血跡，延伸到她樹林下方的草叢便隱沒了，可見那動物再也無力脫逃；而那獵人也料準了，拉了弓箭就拼命地射過來，除了剛才那枝差點使她香消玉殞的弓箭外，尚有數枝更是零星飛來。

　　管又寒在樹上安置好她之後，便去追那兩批受驚嚇的馬兒了，有他那匹已通靈性的大紅毛在，不會跑太遠的。即使他交代她不可下來，但是教她別下來，那可不行了；她沒理由吃這種虧的。

　　輕巧地滑下來，她不急著找發箭的人，想看看是什麼負傷的動物。

　　「哎呀！」

　　驀然左手被傳來一陣痛楚，弄潮白玉小手上出現了三道血痕，實在是她大意了，因為負傷的動物在絕望時攻擊性是最強的，她怎麼忘了呢？暫時不管手痛，她忙要看是什麼東西，這一看，可訝異了！

　　哇──是頭幼狼！她這輩子從沒看過金毛的幼狼。此時那隻金毛幼狼的額頭正中央延伸到雙眼之間有一道破碎的血痕，但最致命的，還是那隻由頸背貫穿到前胸的箭；失血過多，使得小狼體力不支地搖搖欲墜，但那一雙防備的灰黑眼眸，卻強悍得令人心折。

　　「很痛吧？我看看，好不好？」弄潮跪坐著，友善地伸出她的手，小心地接近牠。

　　幼狼示威地低吼，更往後退。

　　「你怎麼可以不識好歹？我是善良的人呢！」弄潮也爬近牠，叉腰質問著，然後什麼也不管地一把摟住了小幼狼。「別動呀！我替你抹藥，你還小，還不足以當獵物，沒有人能剝奪你成長的權利，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真是笨得可以，怎麼能自己出來玩呢？你有長得少見俊俏，金毛更是價值連城，呆子也知道出門要有爹娘陪。」叨叨絮絮地唸著，手下可沒有遲疑，簡單的抹藥她是會的，但箭矢造成的可能是內傷，她可不行了，得找管又寒來。她不敢輕易拔掉箭矢，只能洗淨幼狼的前額，抹上傷藥，這才訝異地發現金毛幼狼的前額有一撮不馴的油亮黑毛，真是罕見又珍貴！

　　才兀自叨唸，草堆外邊傳來數匹馬蹄聲，往她這一方面而來。如果弄潮一時之間無法得知是誰，也會在小幼狼不安且憤怒的掙扎中明白是那票傷了幼狼的獵人。一把火燒得她好旺！

　　「不怕！弄潮姊姊替你出氣。」

　　很快地，弄潮的藏身處給人發現了，一個男子往後方吆喝著：「大小姐，獵物在此，有人偷了妳的獵物。」

　　偷？全天下有她這麼美麗的小偷嗎？她踢了一顆石子，正巧打中那人的下巴，就見那出言不當的人，捧著下巴以及咬疼的舌頭死瞪著她。

　　「大膽！敢偷我獵物在先，又傷我僕人在後！妳這村姑好大的膽子！」夾著一身湖綠的狩獵裝，以及怒喝嬌叱聲，一個端麗女子手持鞭子跳下馬來，落在弄潮五步遠的地方。眉宇間閃著嬌氣，可見生來養尊處優，是個千金大小姐哩。

　　哼！輸我！

　　在短暫的互相打量中，弄潮再次肯定自己的美麗真是天下少見；雖然對方衣著服飾考究，但是美麗足以抵得過一切。

　　不過，可能人家不是那麼認為的，因為那女子以更不屑、更倨傲的口氣道：「醜丫頭，把金狼還給我，我可以饒妳不死。」

　　喝！好大的口氣！弄潮嗤笑：「瘋婆子，要亂吠請回家再吠，免得風大，閃了舌頭。」

　　「妳敢佔我的獵物為己有？」綠衣美人臉色霎時難看至極，手中揚起鞭子，決定要給她好看。

　　「是我撿到的，是我包紮的，當然是我的。」

　　「妳──妳──尚東，你抓住她，我要抽她十鞭，做為不敬我的下場。」美人嬌叱地支使她右後方始終像座大山似的男子。

　　那位名叫尚東的年輕男子立即向她走來，不過那一臉和平，看來是一票人中稍稍講理的人。

　　「姑娘，這金狼確實是我家小姐所獵得，可否行個方便奉還？」

　　「不可。」弄潮的口氣也斯文了許多，但依然沒有妥協的表情；反而說起教來了：「你們也太沒道德了，不去捕殺那些大虎大山豬什麼的，偏找小東西下手！要知道，雖然人人有打獵的自由，但是專打幼小動物未免太勝之不武了？有本事，去打那些大得足以與人對抗的獵物，我說你們家小姐心腸邪惡、歹毒得舉世少見──嘩！」猛地往後一閃，躲過了火辣的一鞭，她當然早知道那大小姐不會放過她，可是她偏要氣死她：「哇！母老虎出現了，還是穿著綠衣服的。」

　　「妳──找死！尚東，你走開！」

　　五六鞭揮下來，沒有打著弄潮的原因可不是因為弄潮武力高強，而是那個大個子一心想化解這場干戈，氣得那位美人潑婦差點連他也打在一塊！在一聲嬌叫後，終於閃過那位叫尚東的男子，火辣的一鞭揚來，正欲甩中韓弄潮的花容月貌──「又寒救我！」完了，完了，玩完了，弄潮直覺地背過身，護住自己的臉與懷中的金毛狼。

　　但，分秒沒差的，像是她喊了魔法指令似的才喊完，時間拿捏得精準，原本欲落在弄潮身上的皮鞭，被一隻暗器打中，不僅皮鞭折成兩段，那暗器的力道也將嬌弱的綠衣美人震得往後倒入尚東懷中。

　　而那「暗器」，居然是一片竹葉！

　　尚東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功力能深到草木皆可傷人，武林間幾乎數不出幾位了，他連忙道：「何方前輩高人，在下為慕容世家總護院尚東，若有得罪之處請出面指教！」

　　「好大的膽子，是誰襲擊我？我慕容芊芊定不干休──」綠衣美人跳起身子大吼，連手下也捉不住她。

　　他們等著這位高人，但，有三條人影由三方面欺近這片小天地，倒也很難看出誰才是方才出手打斷鞭子的「高手」了。

　　牽著兩匹馬，緩緩走過來的是管又寒；一襲平凡樸素的儒衫，以及馬背上的木箱，看來就是一副文人書生模樣。看不出有絲毫高手的架勢，但那一張冷峻卓絕的面孔，可是丰神俊朗地讓人失色。

　　「又寒哥哥，他們一票人欺負我一個弱女子。」眼見靠山來了，弄潮理所當然地依偎到心上人懷中嬌嗔一番了。如果可能，讓他覺得她倍受欺凌以博得憐惜是不錯的計策。

　　但兩聲不識相的嗤笑搓破了韓弄潮扮柔弱的把戲。聲音來自樹上。

　　「我說醒之，這從頭到尾，是誰欺負誰呢？」清亮的男中音懶懶地揚起。

　　「嗯，雖然看起來綠衣瘋丫頭是人多勢眾，但是似乎是咱們小弄潮欺負人家比較多喔！」另一個較為低沉的聲音接著應和，充滿著逗弄。

　　此時弄潮的表情可真是創天地僅見的花容失色，再也不敢貪戀管又寒懷抱的舒適溫暖，以輕功高手也自嘆弗如的速度攀上馬背，看來是準備開溜的樣子。踢了下馬腹，她的愛馬不負所託地立即朝平穩的方向奔馳而去；而她一手持韁繩，一手抱著小金狼，正常人都輕易可以看得出來，她隨時有跌斷她那美麗脖子之虞，所以管又寒也立即上馬跟去，暫時拋下對那乍然出現的兩位陌生美男子的疑惑，以及一票企圖傷害弄潮的人──

　　「尚東，快追去，那臭丫頭──」慕容芊芊在楞了一會後，氣急敗壞地下命令。

　　但，那兩位平空出現的美男子們可不準備順他們的心意。雖然方才這嬌千金沒有真正打著弄潮，但他們仍是得討回公道的，誰叫他們是奉命保護妹妹而下山的呢？雖然弄潮兒一直在口頭上占上風，但是這個功夫底子不錯的小妞，揮手欲痛打完全不識武功的小女子就是不對。要不是那一片竹葉打斷了鞭子，他們那寶貝美麗、全身上下連毛細孔也看不見的完美無暇妹子，就要帶著一條醜陋的鞭痕過一生了！而前提是，他們兩人也得提頭回山上去見他們各自的爹，並且被大卸八塊。

　　韓觀月嘖嘖有聲地跳落在慕容芊芊身前，有意無意地阻擋了她的去路，而朱醒之更是擋住了一票家丁。

　　「長的堪堪可稱為清秀，但那性子可差透了，對不對？兄弟？」

　　「更差的是出手去打一個只懂一點點逃命輕功的弱小女子！幾時江湖上出了這麼一號潑辣貨？」朱醒之與韓觀月的默契可是好得不得了。

　　慕容芊芊原本訝異於眼前兩名俊逸男子的容貌，芳心是情竇初開地「碰」了一下！在江湖上見識了不少世家子弟，其中更不乏俊朗斯文的，卻沒一位比得上今日突然跳出來的三名各有特色的男子，已走掉的那一位看來二十六、七歲，那股沉穩冷硬的氣息，是外型冷淡的面孔所掩不住的；五官似刀雕出來的線條分明，那種冷絕的氣勢，舉世少見，目空一切的表情似乎寫著：「人不惹我，我不惹人，任何事皆無關於我。」讓人看了又驚又防備，卻也使人想一再探索。

　　至於眼前這兩位，一個斯文俊美得比女人更出色，面如冠玉、貌比潘安，二十出頭的年紀，待更成長些時日，必然會迷死天下女子了；而另一個看來似乎又更年輕一些，體型較為高壯，全身上下是粗獷豪邁的北方男兒氣息，濃眉大眼，有著愛笑的唇渦。

　　就因為少女情懷作祟，使她一時忡怔，可是他人的諷刺又馬上使她的芳心幻滅，又羞又怒地死瞪著眼前兩名年輕男子：「你們是誰？好大的膽子！不知我慕容世家的厲害嗎？」

　　韓觀月收起笑臉：「原來是打算仗勢欺人了，慕容姑娘，妳可知方才姑娘妳的無的放矢幾乎使那位小姑娘命喪九泉？慕容世家如何的有權有勢，在王法下，殺人仍是要償命的，是不是？」要不是管又寒抓他老妹閃的快，弄潮兒大概已被釘在樹上當風乾肉了，那情況想起來真是由腳底板冷到頭頂的寒。

　　要是平時，慕容芊芊會有一點點愧疚的，但今日，在受夠那個丫頭的氣之後，她根本起不了半絲悔悟，怒道：「那是她該死！惹到我慕容芊芊的人都該死，她活該──呀！」

　　一巴掌轟上了她的細嫩粉頰，讓她跌入了尚東的懷中。

　　有人打她！居然有人敢打她？

　　朱醒之拍了拍手，像碰了他多髒似的！「我，朱醒之！要報仇，儘管衝著我來。」

　　「可惡！」幾個家丁護主心切地衝上來。

　　但不久，全被掃平在地上，韓觀月躍上馬背，瀟灑地報上姓名：「我，韓觀月。」

　　兄弟策馬而去，直到離的夠遠了，聽不到那千金小姐的叫囂後，才停了下來。

　　「我打了女人。」朱醒之看著自己的左手，表情很複雜，活到十九歲，第一次打女人；再一時快意，並且對方也欠打的情況下，他打了人。應該是沒有錯的，但良心卻選擇撻伐他。

　　韓觀月拍拍他：「原本我也想做的，我們的定力還沒好到可以不計較有人欺負咱們的小妹。」

　　「是呀！只要想到那丫頭差點沒命──」他握緊拳頭。

　　「沒事的！只少，我們知道了打女人的滋味並不好──」

　　「糟透了。」他打斷。

　　「是的，所以我們絕對不會再犯！不管那女人多麼地罪該萬死。」韓觀月又安撫了下：「而且我知道你並沒有施力，那女孩會大哭是因為羞怒交加。」

　　想這麼惱人的問題，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而他們仍在成長中，尚不懂得壓抑自己的喜怒，所以──一如他們各自的爹所言：有待磨練！

　　於是他們選擇聊其他的。

　　「那個管又寒──看來是被小弄潮纏上了！」朱醒之的口氣充滿憐憫。

　　韓觀月忍不祝促狹的笑意：「唔──身為兄長的我們，理論上應當擔心她貞潔蒙塵的問題，並且會拿刀逼他立即對弄潮負責任，可是──我真的可憐會讓她看上的男人，因為那代表著一輩子的雞犬不寧！而且，我相信在未來，在那男人還不明所以之時，他已經被騙入洞房了。他總有一點會明白，他偉大得扛下了一件災難。哦！我可憐他。」

　　兩個男孩爆出大笑，久久不絕。

　　「我說，那弄潮兒可真會挑，挑了個身藏不露的高手。」

　　「是呀，她一向走運。」

　　在充滿寵溺的語氣中，韓觀月下了個總結：「我們終於可以把擔心她的責任卸下了。」

第四節

　　要死了，要死了！這下才叫玩完了。

　　哥哥們怎麼可能下山呢？又怎麼可能找到她呢？老天爺，要不是她逃得快，早被抓住了。

　　策馬奔入另一處山林內，韓弄潮將小金狼交予管又寒療傷，自己則找了個平坦的地方繞圈圈，想著今後要如何躲過兄長們追蹤的方法；她可不要被拎著衣領回山上受罰。天知道她那雄壯威武的爹爹平常是很寵她沒錯，但一旦他氣起來，她就有苦頭吃了，連最偏袒她的朱叔叔、朱嬸嬸也救不了她。

　　父親韓霄對她的要求不多，只有三點：一是不可惹母親傷心；二是不可以在沒人保護的情況下，離開家門一里之外；三是不可以常常欺負兩位哥哥。對於以上三點，她只違背過一次，在五歲那年去戲水──那時他們住在海邊，而差點被海浪捲走，惹得母親傷心落淚。

　　別說處罰了，光看到父親那張鐵青一如地獄使者的嚴厲面孔，就嚇得當時五歲的她足足有半年看到父親就大哭。然後往後五年，她被罰抄書──抄完一屋子的書，並且天天背誦一首艱澀的古詩來娛樂大家。

　　從那一次慘痛的經驗得知，她絕對不可惹怒她親愛的爹爹。可想而知，這回，如果她當真被拎回去，那下場簡直不敢想像！如今只有取得童笑生的遺物來將功贖罪，她才可能不會死得太慘了，所以此刻她絕對不能回去。她可不想再看到父親盛怒時的容顏，以及抄書。尤其家中的藏書正以加倍的成長速度填滿三大屋子，目前正往第四間大書房努力中，光用看的就傻眼了，若要教她抄，她會抄到進墳墓了還沒得休息。

　　打了個冷顫，要躲開哥哥們的決心更強了。

　　「弄潮，妳的小寵物。」管又寒找到她，研視著她一臉的驚惶。

　　弄潮抱過已熟睡的金毛狼，看到傷口被完美的縫合著，笑道：「牠會沒事，對不對？」

　　「牠屬於這片森林。」

　　「我知道，尤其牠這麼罕見，一旦抱下山去，肯定會遭人覬覦，我們應當放開牠；可是牠好小，沒有自保的能力，若再被人發現──」

　　「妳不會是想找牠的巢穴吧？」管又寒語氣是不苟同的。幼狼沒有攻擊性，可是成狼卻是危險且嗜血的。

　　弄潮咬著下唇，很撒嬌地睇凝他：「那，我們今晚在此過夜，待幼狼有體力行走，再放牠自己回去找同類如何？」

　　「夜晚會有各種野獸──」

　　「但我有你。」弄潮跳近他身邊，用力親了下他的臉頰；趁他呆楞時，自行決定：「就這麼說定了。」

　　※※※

　　「那兩個男子是誰？」

　　終於，管又寒還是問了。一度，弄潮還希望他得了短暫的老年癡呆症，忘了有那麼一回事。

　　「誰？當時我嚇壞了沒有看到──」

　　「弄潮。」他打斷她裝傻朦混的企圖。

　　此時，他們升著一堆火，吃著乾糧，決定在山林中過一夜，就著滿天星斗。這表示弄潮成功地說服他留下來過夜，但並不代表他是可以任她玩弄於手掌間的。

　　他心軟於她的善良，震動於她的熱情，所以留了下來，因為他的確可以應付所有突發狀況，但也只有這樣而已，沒有更多的了；她的小把戲他全看在眼內，容不得她混過去。

　　好吧！反正說謊是很不好的，坦白招了比較快：「他們是我的兄長。」

　　「為何逃？」

　　「呆瓜也知道要逃，他們是奉命下來抓我的，被他們抓到了那還得了？除非能得到可以醫治我娘娘的藥材，否則我不會回去了。」她輕撫懷中的金毛狼，餵牠吃魚。這小東西終於肯定了她的善意，不再張牙武爪了。

　　「妳嚇到了嗎？」他問的是她險些被鞭子抽花的事。

　　她趁機把身子偎到他懷中，細聲道：「江湖人都好兇又好沒理，難怪我爹爹一直交代不要涉入江湖，是不是所有女子在步入江湖中後，都會那般蠻橫呢？還欺負我沒有武功呢！」

　　「也是有好人的。」管又寒本想扶正她，但她卻越粘越緊，漸漸地，他又被她攻占了一成，不再推開她；呼吸中，盈滿她少女的馨香，他竟有些恍惚了。

　　「對呀！你就是好人，只屬於我的好人。要是沒有遇到你，我一定餓死在路上！下山後我才知道，吃住都得花好多錢呢，而且你又替我買來方便出門的衣服。」揮著衣袖，對身上不男不女的裝束很滿意。雖然掩了幾分她的美麗，但那是無所謂的，可以防止色狼。而且她也打算把一切的美好，只呈現在他眼前。

　　他靜靜地聽著、看著，火光下，她美麗無暇的面孔映出了金黃的色澤，黑水晶似的雙眸閃動溫柔的流光。在她說話時，生靈活現的表情最動人，直直地撥入他心中深藏的那條情弦；而她那頭青絲，柔柔地被晚風吹拂著，似有若無地拂過他臉頰身前，一如她情絲的纏繞，一圈圈、一絲絲，無聲無息地引入他感官中，攻城掠地。

　　他不是不明白的，卻無力阻止。

　　伸手順著她散落的髮絲，掬取她俏麗的嬌顏，眼光不自覺地追隨她生動的面孔，閃著深藏的灼灼；在這仲夏時分，在滿天星斗的夜晚，她化成夜的女神，一吋一吋地入侵他的心，蠱惑著他不曾為誰開啟的心扉。他沉默著，領受心頭的悸動。

　　弄潮可看不出他的悸動，只一味地唱獨角戲，一如以往每一天的自說自話，也暗自竊喜可以偷偷偎著他。

　　「你想，會是什麼樣的狼才生得出如此奇特的金毛狼？全身金黃猶如金子雕出來也似，而額前這一撮黑毛最性格了，看得出來長大後，必是狼中之王，哇！也許我們救的是一隻狼王子咧。我爹爹說，野狼是最忠實於婚姻的動物，不會三妻四妾，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知是否是弄潮幻想過度，居然覺得金毛狼看她的眼神中充滿了靈性，好像知道她在說什麼，也十分同意似的，甚至看起來像是在笑。

　　「耶？又寒哥，小金狼在笑。」她抱高金毛狼，要給他看。

　　管又寒忍不住為她的天真笑了出來，沒有出聲，也來不及隱藏，給弄潮看個正著，她訝異地盯著他面孔，哇！他──他笑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她呆呆地脫口而出。

　　他不自覺地與她眼波交纏，某種很特別的情愫浮現在四周的空氣中，帶著讓人恍然若醉的迷惑力量。久久，在他不受控制的手幾乎要撫上她白皙無瑕的面孔上時，突然一聲「哈啾」打破了所有激情的迷霧；管又寒立即收回了手，與她各自別開了雙眼。

　　那聲殺風景的噴嚏，不是來自他，也不是來自她，而是那隻睜著無辜雙眸，好奇看著他們的小金狼。其實牠也是很無辜的，原本看得正興致勃勃，那知弄潮的長髮正好拂過牠鼻端，讓牠「哈啾」了下。

　　要不是他們太沉浸在自己的激越中，忙著平復自己的羞赧，一定會發現小金狼的聲音已幾近人類的頻率。但，他們沒發現。

　　弄潮甚至對牠扮了個鬼臉，氣牠殺風景，她以為他會──什麼呢？她有些明白，有些期待──期待他會像爹爹在四下無人時對娘娘所做的種種親愛呵疼。

　　太可惡了──她又做了個大鬼臉。而小金狼用更無辜的表情看她，似乎聲明了牠什麼也沒做，哼！才怪。

　　管又寒看看天色，今夜是滿月，已接近子時了，他起身到馬鞍中取出毛毯與布墊，鋪了兩塊布墊，隔著火堆。

　　攤開一塊毛毯時，他道：「過來。」

　　她乖乖地抱小金狼過去，躺在布墊上頭，讓他可以為她蓋上毛毯。難得有說不出話的時候，她相信他看不到她臉紅，卻懷疑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早已出賣了她的羞怯。

　　替她安頓好後，他走回火堆的另一邊，加了幾塊木頭，也躺下了。

　　「如果我們現在放小金狼走，牠的傷不礙事了吧？」她小聲地問著。

　　「嗯。」

　　弄潮趴身問著小金狼：「你要不要回去找爹娘了？」

　　小金狼歪著頭看她，突來的一抹狡黠閃入牠眼中；牠跳近她，伸出舌頭偷了弄潮一個吻。

　　「哇呀！可惡──」弄潮跳了起來，忙以雙手去擦嘴。太可惡了，居然敢偷去她純純的初吻，雖然牠只是淘氣地舔了一下下，不算是個吻，但，她不會放過牠的！居然敢碰她準備留給管又寒的貴重物品──咦，牠咧？

　　就見小金狼已被另一個殺氣騰騰的男子給拎住了頸背，準備遭人毒手千刀萬剮了！

　　「管大哥，不要傷害牠！」她連忙從他手中救下小金狼，但那金毛小色狼居然不肯安分待在她懷中，牠那顆色頭正磨蹭著她的香頸，看情形也不會放過她柔軟的胸部。

　　看到管又寒雙眸閃出殺意，她急忙將牠丟入毛毯中，以防小色狼尚未長成大色狼就身首異處。

　　正要抬頭向他解釋，卻早已被一雙鐵臂重重地索入一具堅實的胸膛中，兩片灼燙的唇烙印上了她粉嫩的櫻唇，狂熾地蹂躪她精緻的唇瓣。

　　「我的──明白嗎？只有我能碰！我的！」他的心跳得好急、好猛。

　　在他的氣息中，她覺得自己在死亡與烈焰中擺盪，那是一種新奇且狂猛的感受，緊緊地，被一個男子摟住，兩顆心貼合得幾乎揉在一起了。

　　她還活著嗎？還有氣息嗎？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全身熱得快融化了，哦──老天，他在吻她，以一種烈火狂焰的姿態吻了她，這個冷硬如冰的酷男人？她覺得自己一定死掉了，因為感覺美好得像羽化成仙，正在飄浮。

　　伸出雙臂，她用力地摟緊他頸項，怕會墜下去──哦，她喜歡這種飛昇的感覺，即使會被燃燒殆盡──

　　與他吻她相同的突如其來，他也很快地放開她，以複雜的眼神與她交會，最後，他又俯下頭來，捧著她嫣紅的臉蛋，伸出舌頭，細細地繪著她小巧的唇緣，直到她紅艷的唇全染上他的痕跡與氣息，才低低地吐出兩個字：「我的。」

　　弄潮猶虛弱地站不住，跌入他懷中，要不是他抱住她，她一定會跌坐在地上。

　　「哦──我的老天──」沒有人告訴她──會領受到這麼狂猛的情潮，只因一個吻，一個擁抱──他──不是寒冰，他根本就是座特大號的火山──

　　「弄潮？」他漸漸冷靜，低喚著她。

　　「嗯？」她羞得不敢抬頭。

　　「抱歉，我逾越了。」她不該被這麼粗魯的對待。

　　她連忙抬頭，顧不得羞了；要是他怕失禮，往後不再吻她，那可怎麼辦？

　　「我很喜歡呀！你不可以吻一次就算了，你要對我負責！」

　　輕輕地，他笑了出聲，以鼻尖戲弄著她的，突然有了逗她的心情：「喜歡？是嗎？」

　　她沉迷在他的笑容中。

　　「嗯，你身上有香香的青草味，我喜歡；你笑起來好好看，我喜歡；你──吻我時，像在我身上放了一把火，我也喜歡──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爹爹老愛摟娘娘到無人的地方親吻了，感覺真好。」

　　「看來妳是跟定我了。」

　　「你早該知道了，不是嗎？」

　　才想要好好的情話綿綿一番，小金狼卻不識相地咬著她衣襬下方，要引起她注意，她橫眉豎眼地瞪下去；而管又寒也記起了這傢伙輕薄了他的女人珍貴的唇。但也因為牠，爆發了他辛苦隱藏的情愫，才知道，他是如此渴望她，連他自己也下了一跳。

　　「你少得意，小色狼！」弄潮蹲下來，以茶壺的架勢指責著：「居然敢偷本姑娘要獻給心上人的吻，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

　　「是嗎？那恐怕是我們夫婦倆教子無方了。」

　　突兀地，在他們身後，無聲無息地走出兩個人，直到甜美的聲音傳來，他們才知道外人介入了他們的周遭，而連管又寒也無從察覺！

　　當下，他將弄潮拉到身後，才轉身面對來人！

　　那是一對男女，一對筆墨難以形容其卓絕美貌的男女。男的一身金色裝束、金髮、灰眼，無匹的氣勢猶如一位權傾一時的霸主；而女的，一身白衣勝雪、漆黑的髮、碧綠的眼，出色的五官看來猶如塞外的美人，那種不沾塵世的美麗是飄逸的。

　　不待他們回神，更大的驚異又一樁。小金狼在一聲低呼後，跳入那白衣美女懷中。

　　「不聽話的孩子，吃苦了吧？」白衣美女輕輕地、不捨地拍打了一下。

　　而那金髮男子則板起了面孔，就見他伸出右手，置於小金狼頭上，然後那隻奇異的右手漸漸地發出金光，光束漸漸擴大到圈住金毛狼。

　　霎時金光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管又寒背身摟住弄潮，地喚：「閉上眼。」那金光會傷及眼睛。

　　待金光消褪，弄潮迫不及待地睜開眼，立即大叫了出來！那裡還有小金狼的身影？此時依偎在白一美人懷中的，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長相雷同於那金髮男子，但額前有一撮頭髮是黑色的，而眉宇間的那道傷口，以及被包紮好的右肩胛，使得弄潮不得不信那小男孩正是剛才那隻小金狼。

　　此時那雙灰色的大眼正骨碌碌、頑皮地看著他們。

　　「你──你們──」天哪，他們──他們是什麼東西呀？

　　金髮男子抱拳：「在下殷祈，感謝兩位搭救了犬子，若非兩位，恐怕今夜我夫婦倆找到的會是犬子的屍首。」

　　「不客氣。」管又寒冷淡且防備地回應。

　　弄潮在震驚過後，開始發揮了一籮筐的好奇心：「你們是打那來的呀？長得與我們不同外，還可以變來變去？好好哦！小金狼，你是存心親我的是不是？」

　　「犬子名叫殷祐，妾身名為白若棠，真的太感謝你們了。我們來自另外一個結界的次元，只有在滿月時，才能來到人界，犬子在一個月前趁我倆夫婦不注意時，逃出來玩，雖然可以算出他身處的地點，卻無法對他施以援手，因為只有月圓才能使用法力打開通往人界的門。祐兒，你太令人生氣了！」說到最後，白衣美女低首斥責著兒子。

　　雖然不是很懂白若棠所解釋的，但弄潮至少知道他們是另一種有法力的人：「你們那邊好玩嗎？可不可以教我法力？」

　　「弄潮。」管又寒一手勾回了她。

　　金髮男子與妻子對看了眼，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玉牌，遞給管又寒：「這是我狼族的令牌。為了感謝你倆救了犬子一命，他日若有需要在下效勞時，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需要。」管又寒不願接受如此貴重的東西。

　　「但，那你的誓言，不是嗎？」男子睿智的眼中，閃過一道金芒。

　　管又寒心中一震！他怎麼會知道？

　　「會再見的。」男子意味深長的說完，將令牌施法移到管又寒手中，便扶著妻兒，幻化成一道金光，消失於夜色中──

　　※※※

　　「夫君，你把『狼王令』交予一個凡人，這不太好吧？如果，那『狼王令』落入狐族手中或是──」在穿越人界、狼界通道時，白若棠低聲問著。她懷中的兒子已然沉睡。

　　「王妃，不會有事的，我們與他們的緣，怕是牽扯不清了。」狼王殷祈低頭看兒子，微微地笑了。

　　白若棠不明白地看丈夫：「是嗎？」

　　「妳掐指算算，不就明白了？」

　　白若棠立即伸出右手，閉上眼算著，不一會，她訝異地瞪著兒子，又看向丈夫：「真的嗎？就祐兒的，是他未來的──」

　　「噓──」殷祈點住愛妻的紅唇，有些頑皮地眨眨眼：「佛曰不可說。」

　　「呀！我已經在期待二十年後的故事了。」她依偎入丈夫懷中，無比喜悅地說著。

　　※※※

　　是真的嗎？昨天那些事情是真正發生的嗎？還是南柯夢一場？她救了小金狼，然後管又寒吻了她？再來是兩個俊美得如仙風道骨般的夫妻從金光中出現與消失，而小金狼居然可以變成人形，而且還是個俊美的五、六歲小孩兒？

　　這些奇遇說出去，只怕人家會當她中邪哩。

　　在清晨的蟲鳴鳥啾聲中，她伸著懶腰起身，一時之間還不是很清醒地發呆著，任隨眼光追隨著正在打理早膳，並且收拾毛毯的管又寒身上。

　　他吻了她！

　　驀地，這個想法鑽入了她知覺中，一股羞答答的紅潮不客氣地進占她白玉無暇的臉蛋，她低呼一聲，摀住了臉，任由躁熱的血液在全身行走沸騰。

　　雖然她向來熱情奔放，勇往直前，但仍是會有害羞的時候呀！羞的，不是自己昨日舉措的大膽，而是她沒料到兩唇相親，相濡以沫的感覺是那般火辣辣的驚悚人心，幾乎將她狂燒殆盡，那種初識的歡愉滾燙燙地讓她泛著紅暈，羞哪！

　　對於那具男性寬廣的胸膛，以及如鐵鑄成的有力雙臂，真的使她暈頭轉向了！原來男女之間的差別竟是那般迥異，以前看哥哥們都不會有那種感覺──不過，話說回來，哥哥們了不起只能算是初步入成年的少年，尚見不到一絲絲成熟的威武氣概，身心都有待琢磨；自幼家境雖然算不上錦衣玉食，但一向是不匱乏的，而且最重要的還有雙親與其他親友們的呵疼備至，幸福得不得了，要成長到如管又寒那般被歲月淬礪出的氣質，是挺難的。

　　他──是否有一段辛酸的過去？弄潮呆呆地看著他，連管又寒已坐在她身前與她對視也無所覺，不過那雙毛毛的小手可是很「自動自發」地「毛」上了他被歲月風塵雕琢出的滄桑面容。

　　生活幸福的人不會長成冷漠的性格，尤其他是那般刻意藏匿著他狂烈的熱情；出身良好的男子更不會有這麼一張嘗盡冷暖後，漸漸疏離塵世的表情。這麼一個英俊的男人，吸引人的，不是他的俊朗與否，而是那股旁人不會有的冷淡；這冷淡是來自更多的滄桑所匯聚而成的。

　　對人群冷淡以對，對世情俗利淡泊處之。

　　但是，冷淡無感的面孔後，卻是一種撼動變成狂濤巨浪洶湧而出的熱情──那才是他，真正的他，也是專屬於她所有的他！

　　他很俊。她的小手劃著他的眉形，然後捧住他的雙頰，深深看著。很好看的一張面孔，但是比不上哥哥的好看，而那個慕容飛雲和韓震須也是長得很出色的男子，雖說好面貌的人世間很多，但沒有人可以像他，所以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來吸引她的芳心了。

　　「摸夠了嗎？」管又寒不得不問，這小妮子的眼神沒有焦距，他懷疑她是否知道她在做什麼。

　　「啊？」弄潮應著，終於知道自己正在吃他豆腐。奇怪，剛才她的雙手明明摀在臉上遮羞的呀，何時自己跑到他臉上去造反啦？不過，既然摸了，就趁機摸個夠！她跪坐起身，比較好奇的是他下巴新冒出來的青髭。

　　「弄潮，現在是白天。」他只好抓下她雙手，他們之間，總要有一個是理智的，這丫頭並不明白道德規範的種種禁忌。他可以任人批評，但她不行，她不應承受任何對她不公平的批判。

　　「哦，對了，我們有正事要忙，對不對？」

　　「不，我要說的是在人群中、在白天，妳不可以任意有逾越的舉止。」

　　弄潮不甚明白地看著他：「你不喜歡？還是別人規定的？」

　　「妳是個未出閣的閨女，隨便一句流言便足以造成妳的傷害，我不允許。」

　　「如果這個時候硬要講世俗規範，那我倆一個月來同吃同行又同睡，我早該被稱為淫婦了。」他的標準還真是令人拿捏不住尺寸。

　　他歎了口氣：「即使是夫妻也不會在眾人眼前有親密的舉動吧？」

　　弄潮抗議：「那我們以後要擁抱、要親吻，是不是也得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再找一座山去爬才行？」

　　「弄潮，昨夜是我的錯，我不該在未娶妳過門就逾越，今後我會克制我自己。」

　　要命！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一下子她的又寒哥哥要與她劃清界線呢？看情形他好像準備娶她的樣子，可是這會兒再來考慮道德尺度未免有些詭異，她引用了她爹常說的一句話：「活在別人眼光中尋求自身的價值是呆子的行為！又寒哥哥，你真的打算在娶我之前都不親我嗎？不要啦，了不起我們要親熱找沒人看到的地方就行了嘛，我答應在人多的時候絕對離你三呎以上來避嫌，可以嗎？」

　　「我這是在保護妳。」他輕聲說著，在面對她完全不解並且不苟同的俏臉蛋，也說不出其它的了，所以領她吃完早膳，收拾東西，便一同採藥草去了。

　　她不會明白的，在昨夜那般引出他的狂炙後，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定力沒有自以為中的強。一旦再有更親暱的接觸，難保他會發乎情、止乎理，反而可能無法抑制地對她做出傷害的事，他不能那樣做。

　　另一方面，他更震撼於自己的激烈──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心如止水的，但那小丫頭卻引發出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有的熱情，這一點，他也得小心深藏抑制了。

　　誰在乎古人怎麼看，怎麼去評斷對錯，他對她的要求，不是為了迎合世人規範，而是自我的問心無愧。她純真的熱情，不該被醜化成不貞、淫蕩，他得負起護衛她貞節的責任，因為──弄潮將會是他的妻。

　　緩緩地，管又寒平靜的心湖為那名詞泛起了溫柔的漣漪。是的，她將會是他守護一生的妻。

　　一切的情況都不同了！在經歷昨夜的轉變之後。

　　※※※

　　在傍晚時刻，弄潮終於看到了那座吸引眾多武林人士來朝山的「大」石碑。

　　還以為有什麼奇特的咧，看完之後簡直失望透頂。害她為了可以早點來看，一整天拼命陪管又寒採藥草，還讓某些銳利的野草割傷了指頭，才終於引發出管又寒的好心，願意帶她來湊熱鬧。不料，只不過是座年久失修，幾近傾禢的破石頭而已。半人高，呈灰黑色，與路邊任何一塊破石頭沒兩樣，搞不好輕輕一捏就化為一攤砂石了。

　　唯一有看頭的是石碑方圓一里內，圍滿了人潮，甚至有人在此搭了帳篷，看來有長期奮鬥的打算，所以四處傳來野炊的香味也不足為奇了。還有一些小販穿梭期間，吆喝著東西叫賣。不知情的外地人還道此縣風俗特異，市集居然是在山上。

　　買來一包炒栗子，弄潮慢條斯理地跟著管又寒接近那塊此時身價百倍的石碑。

　　石碑上也只有幾個快被風化掉的字，看得出來是寫著：管鳴峰，為萬林縣之巔。

　　弄潮百分之百肯定這幾個字並不是童笑生留下來的，以那種風化的程度，不是唐朝，也會是宋朝年間，幾百年下來才會有如此破敗的成績。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這塊石子實在沒有理由會是童笑生指定的第一道謎題，真是沒半點引人注目的地方，會有什麼解釋才是怪事。要弄潮猜，她寧願相信是那老頑童的另一項捉弄，沒有其它特別的指示。

　　特地看向管又寒，但他依然一臉的無波無緒，不過，眉宇間卻略顯陰沉。

　　「怎麼了？」她輕扯他衣袖問著。

　　「沒事，咱們下山。」

　　看來他們的思想一致，都覺得沒有什麼好看的。弄潮點頭，一手緊緊抓住他衣袖，雖說人潮已少了許多，但是這片山頂至少仍有二、三千人在此觀望不去；要是她不抓緊一點，只怕稍稍不注意，他們就各分東西了。尤其天色昏暗，很容易跌跤的。

　　在踉蹌了一下後，管又寒終於稍稍撇去世俗規範那一套，伸出手牢牢地扶住她肩頭，也領頭尋著平坦的地面走。弄潮開心地剝著炒栗子，直要餵他吃。但看來管又寒是不吃零嘴的，她逗了他好久，他都不可開口，只好無趣地往自己櫻桃小口丟去。

　　「好個厚顏的女人，簡直丟盡咱們女人的臉。」一聲冷冷不屑的批評，刺耳地由右方傳來，聲音是刻意拔高的老母雞下蛋聲。尖刻得很──嗯──創意。

　　弄潮俏臉別了過去，可不知道原來來此看大石碑的人也會有特別的興致去看他人談情說愛，真是不禮貌，還敢大放厥詞呢！

　　那是一票穿著像粽子似的緊密的女人，約莫二十到四十出頭的年紀都有，本相是不惡的，但一絲不苟的高髻，灰沉色調的服飾，以及被漿過似的表情面孔，實在只有「刻板」兩字足以形容之。十來人，每味女子皆有佩劍，看來生活不是很寬裕，臉上淨是風霜殘痕。

　　這就是所謂的「江湖俠女」嗎？又一次，弄潮非常能體會爹爹告誡的苦心。當個撈什子俠女實在沒有什麼風光的扮相，簡直可以說是落魄了。

　　一個人落魄不打緊，但去批判他人表現出尖刻，可就是她們的不對了！爹爹說，最醜的女人不是雞皮鶴髮的老婦，也不是滄桑滿塵為生活奔波的女子，而是把自身際遇的不滿傾瀉成惡意去攻詰無辜旁人的女人。

　　管又寒根本無意搭理，拉著弄潮就要朝繫馬的地方走去，但弄潮可不甘心平白被謾罵了去。正在思索一個不著痕跡的報復方法為自己報仇時不料，一票女子中看來最年長的女人突然欺向前來，伸出爪子就要擒住她的俏臉。

　　眼睛來不及眨，弄潮眼前多出一條胳臂格開了那隻「爪子」，也將那老女人硬生生地震退好幾大步，才止住身形；那老女人，立刻已不可思議又忿恨的眼光死盯著弄潮與管又寒。

　　說那雙手為「爪子」實不為過，昨晚她啃的小雞爪就是那副德性嘛，雙手瘦骨如柴不說，還泛著微微的烏光，更別說十指指甲全是墨一般的黑了，並且比平常人僵硬且厚多了，看來是一項武器，而且沒有意外的話，她猜那老女人手上是淬毒的。

　　哇！那剛才倘若真給她抓著了，那她不僅當不成天下第二大美女了，搞不好會榮登天下第一醜女之寶座了！怕怕！弄潮吐吐粉紅的丁香舌。

　　「喂！阿婆，我與妳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什麼偷襲我？弄壞了我這張天仙臉，妳也不會比較好看的，為什麼如此想不開呢？還是閣下阿婆自認為是懲治傷風敗俗的官爺──」

　　「住口！」那位「阿婆」下巴的肉團嚴重抽動，她身旁的「肉粽」女子全以馬蹄形排開，看來是以多欺少的架式。

　　由於他們此刻站立的位置離石碑有數里的距離，早已不在人潮的範圍內，而人潮所關注的也不會是打架的事，所以即使發生了什麼事端，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不過倒是有幾個閒人提供了一些情報。

　　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滿是補丁的五旬老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邊啃著饅頭，一邊道：「喂！你們這對小鴛鴦，你們不知道在『絕情門』的門生面前不可以出雙入對、惹人眼紅嗎？她們都是一群被丈夫休掉、被男人拐騙後聚在一起的不正常女人，對了，還有更多的是自坐多情卻沒人愛的，所以見不得人甜如蜜呀！小心哦！」

　　為首那位「阿婆」惡狠狠地瞪過去：「老乞丐，這兒沒你的事，不想與我們為敵的話，立即閃一邊去。」

　　老乞丐呵呵笑了兩聲：「我不惹麻煩的，但看看嘛！有好戲而不看，豈不可惜了？」

　　那位「阿婆」又回過頭死盯著弄潮，咬牙一字一字地問：「雲淨初是妳什麼人？」

　　咦？認得她娘呢！

　　「關妳什麼事？」弄潮極有興趣地研究「阿婆」臉上的表情。

　　「妳說不說？」老女人再也保持不了冷靜的表情，看來又想撲上來。不過，她身邊另一個老女人拉住她，較為冷凝，並且深沉地安撫了她。

　　「大姊，不必問了，想必她就是雲淨初那娼婦生下來的小雜種了──」

　　兜頭罩下的滿天栗子止住了那女人對雲淨初更多的侮辱。弄潮向來天真無憂的小臉此時抹上了無情冷艷的色彩。緩緩道：「雖然家父家母一再告誡我，對年老者要有基本的禮貌。但顯然他們忘了告訴我，有些人是不值得他人來尊重的。我想，阿婆您──大概是『絕情門』中屬於自作多情卻被視若糞土的那一類吧？」妙眸一轉，看到了那老女人一副要生吞活剝她的模樣，心下也多少明瞭了某些事情，笑了一笑，以很甜蜜又做作的聲音又道：「以前我朱大叔就說過，因為我爹太疼愛我娘了，所以才會選擇退隱。實在是太多女人比蚊子、蟑螂還煩人的，就知天天繞著我爹轉，恬不知恥地企望與我爹共度春宵，偏偏哪，我爹好痴心喔，只決意守著我娘一人。阿婆，您不會正巧是那群蚊子、蟑螂之一吧？」

　　「妳這個小雜種！妳怎麼有臉在江湖上出現？還與男人勾勾搭搭？不愧是雲淨初的女兒！當年她與韓霽有婚約，卻轉而勾引韓霽的大哥韓霄，已是世間一大醜聞！妳怎敢在此大言不慚地承認自己是他們那對狗男女亂倫生下來的孽女？」為首的老女人露出醜惡的笑容。

　　弄潮深深吸口氣：「我不會饒了出口汙辱我父母的人。而妳，妳這個沒人要、嫁不出去的醜八怪，難怪妳會看來如此落魄，一個人心地不好，連上天也不會垂憐眷顧的，妳從沒想過那是天譴的下場嗎？我爹爹最討厭的就是妳們這種假道學、自詡俠女的瘋婆子了，更別說容貌了！只怕妳投胎十輩子也改良不到一張好面孔來抵得上我娘的千分之一。」

　　一旁的老乞丐趁老女人要開口時介入了：「喂喂！雍申玉，當年的確是妳自作多情，韓霄沒有因為妳加害他的愛妻而殺死妳，是人家雲淨初苦苦求情，妳怎麼恩將仇報了呢？」

　　「住口！」那名為雍申玉的阿婆甩手一記毒標打向老乞丐的方向，意圖只是讓他閉嘴。

　　老乞丐閃身到另一塊石子，笑嘻嘻地看向弄潮，似乎此時才真正用心去打量她：「嘖嘖！果真是個大美人兒，雖然沒有雲淨初那分讓天地為之失色的韻味，倒也俏麗討喜。小女娃兒，別理那個瘋子亂叫，妳知道，妳爹不愛她就讓她恨了一輩子；妳娘太美麗，她也恨了一輩子，現在，居然連子女都生了，她不恨才是怪事。」

　　雍申玉冷笑道：「今天，妳落入我手中是天意，以償我二十年來的怨恨！我要讓韓霄後悔一輩子！」話完，擺出她的黑爪，對兩邊的女人使個眼色，看準了他們勢單力孤，並且沒有任何江湖背景。

　　不過，韓弄潮姑娘打出娘胎十七年來，從來就沒有機會陷入被欺凌的角色中。別說她身邊的護花使者管又寒了，遠遠快馬奔了過來，看來好幾匹馬，為首的正是那位韓震須公子。咦，他還在找她呀？昨天放了他們一記鴿子，挺好玩的。

　　老乞丐在一邊多事的怪叫：「呦──那不是躍日齋的當家韓霽，以及其公子嗎？雍申玉，我看妳是討不了便宜了。」

　　「姊妹們，上！」雍申玉眼見情勢將要不利於她，立即使眼色，十來位女人皆使出功力圍向她，企圖擒走弄潮，並且不與韓家打照面。

　　這票女人最毒的利器，除了長劍外，就是十根黑指甲了，稍稍被刮一下恐怕都會冒煙呢！弄潮猛在心中咋舌，沒料到這票女人傷人在其次，毀掉她的花容月貌才是一心想要的結果，嚇得她忙轉身將臉埋入管又寒懷中。

　　管又寒身形飄後三呎，因為右手護著弄潮，只能以左手應戰，隨手攀下一根枯枝，在十二名女子撲上前來時，以枯枝劃出千百道銀光，僅僅那麼一瞬，快到連行家也分不出何門何派的招式，打鬥已告完結，十二名女子全跌在一堆，手中利劍全被打落，而管又寒的身邊掉落了百來片又黑又硬的指甲，沒讓任何一根傷到他的寶貝。

　　「你是誰？報上名來，『絕情門』不會放過你的！」雍申玉跳起來，心中又恨又懼。這平凡的儒生，好高的修為！江湖上有這一號人物嗎？她們是否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這時，韓震須一等人也已過來，其中一名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率先跳了下來，他跨下的駿馬還沒停止奔馳呢！

　　「雍門主，不知內姪女何時冒犯到了妳？請看在韓某人薄面上，饒了她一回吧？韓某在此謝過。」溫文儒雅韓霽不愧是見過世面、處世圓通的人，一上前來，立即給了雍申玉好大的面子，建了座上好的台階讓她風光的下來。

　　雍申玉臉皮抖了抖，別過臉去。而韓霽向一旁的男子使了臉色，那男子立即奉上一包「貢品」給予其中一名女子。

　　就這樣，十二名死板臉的女子上馬走了。

　　「你是誰呀？」

　　彷若剛剛被攻擊的人不是她，弄潮跳到韓霽面前，就著微弱的火光打量他，心中昇起一抹很親切的感覺。

　　「我是韓霽。如果妳的父親名為韓霄，那妳就是我的姪女兒了！在此說話不方便，一同到山下的別館敘敘吧。」雖是溫和的詢問，話語中慣常的威嚴是抹不去的；一雙眼正銳利地掃過管又寒。

　　「叔叔？我有叔叔？」

　　「這位公子，一同來吧！」韓霽主導了一切，以更嚴苛的眼光看向管又寒。

　　「叔叔，你為什麼一直瞪著我的又寒哥哥？」弄潮不開心地站在他面前？

　　韓霽撫著鬍子，以慈愛的口氣看她姣美的面孔：「這還便宜他呢！憑他昨夜沒帶妳下山，如果妳爹在此，他決計是會被拆成碎片了。」

　　「我們──我們又沒有做什麼！何況他是我未來的夫君，我爹爹不會太生氣的。」老天保佑，她在心中偷偷地唸著。如果原本對眼前的叔叔還存著一點遲疑，也會在此時消失了！看來他真的是她叔叔呢！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聽到一段很精采的往事？

　　那個看熱鬧的老乞丐又開口了：「韓莊主，這小伙子不錯的啦！你也瞧見剛才他保護她的架式，也該知道這娃兒挑丈夫的眼光一流。可以了啦！我想韓霄也會很滿意這個女婿的。」

　　韓霽抱拳道：「韋老前輩，久違了。」

　　「算了算了，別來那一套，沒戲好看，老乞丐我要找地方休息了！」揮了揮手，整個人閃入夜色中。

　　弄潮開開心心地摟著管又寒的手一同上馬，以嚇到為理由與他共乘。沿路韓震須還不停表示他是她堂兄，他比較大，弄潮對他扮了個鬼臉，然後咯咯直笑地將小臉埋入管又寒懷中，心想今夜的收穫可真不少，那塊石碑功德無量──

第五節

　　弄潮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穿過這麼好的衣服。

　　其實以前在家中，一直是生活得很寬裕的，否則爹爹也請不起兩名丫鬟來服侍娘娘，以及洗衣煮飯的老嬤嬤了。不過，爹娘都不太注重物質上的享受，一切以舒適為前提，挺討厭華麗招搖的東西。爹爹這一輩子都在替娘娘的眼睛找名醫，找靈丹妙藥，並不太熱中營生。朱叔叔說，如果爹爹要，他可以成為中原商業霸主，但爹沒有那種野心，所以住海邊時，他「只是」船行的大老闆；住山上後，他以植林賺錢，並且有一間「小小」的木材商行，供應太原一帶、北部數省的木材需要。不過，那些後來都是朱叔叔在打理，後來哥哥們長大了，也多少幫了些忙。而爹爹是不太管那些事的。

　　她家的屋子很寬敞、很乾淨，家具卻很少，這都是為了方便娘娘而設想的；任何會使娘娘不小心受傷的東西，一律不許擺在屋內，所以她不華麗，簡直可以說「家徒四壁」了。

　　穿了這麼美的衣服，沿路看著雕樑畫棟、假山流水，造得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她只覺新奇，不覺得欣羨。

　　昨夜來到此地，已是深夜，吃完晚膳藉各自去休息了，起了個大早又被丫鬟們圍著打扮梳洗，現在終於可以透口氣了。

　　她決定先去隔壁院子找她的又寒哥哥。

　　不過，她快樂的面孔很快地蓋上一層寒霜！停步在拱形入口，她美麗的雙眸瞇了起來，看著令她火大的一幕！

　　慕容惠惠含羞帶怯地看著眼前英挺偉岸的男子。一大早，她過來「秋棠院」賞花撲蝶時，卻見到已有人比她更早出現在此，迎著朝陽的金光，趁著金黃的菊花群，他像是神祇一般的出現，閃耀著獨特的光芒，那種震撼，狠狠地撞入她那待嫁芳心。

　　一襲藍衫隨風拂動，成熟的面孔有一種不屬於塵世的清雅自持，他──是與眾不同的。

　　昨夜在布簾後，她便偷瞧了他一眼，當時只覺得他與一般男子是不同的，今日趨近一看，更覺得此生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加特別的男子了！她得把握機會。

　　「管公子，您早。」

　　管又寒的濃眉微微蹙著，沒有做答，他以為會是那吱吱喳喳的小弄潮兒。心下，是也些失望的。

　　「妾身複姓慕容，閨名為惠惠。家兄是慕容飛雲，你們認識的。」她落落大方，又不失大家風範的一揖，半垂的面孔已是懂風情的年紀。不會太美麗──至少絕對比不上弄潮；但很媚，而且媚得很端莊。

　　他仍是沒有正眼看她，除了那小弄潮兒，天塌下來也不能教他皺眉的。她晏起了嗎？昨天爬山太累了？

　　「管公子──」慕容惠惠有些難堪的。

　　「又寒哥哥，我做了一個好可怕的夢哦！」

　　清清脆脆的聲音夾帶著哭意地奔來，就在管又寒急急轉向出聲來源時，弄潮以撲入他懷中，梨花帶淚的美麗小臉煞是惹人心疼的，更添幾分麗色，很清楚明白地將一旁的女子比了下去。

　　「弄潮──」

　　「我夢到好多狐狸精要來將你生吞活剝，好可怕哦！不行，我得去買一把劍，將那些膽敢對你有野心的野妖精殺個片甲不留才好，看誰還趕來與我搶丈夫！」她叨叨絮絮地叫完，才裝作突然看到身邊有外人似的，露出嬌憨純真的大眼，半偎在管又寒懷中笑到「呀，姊姊早，我不知道妳也在此。」

　　慕容惠惠狼狽地漲紅雙頰，尷尬地點頭：「韓姑娘，妳早。」

　　當一個長相出色的女人，面對到了另一個筆墨難以形容的女人時，是很難保持平常心的；尤其深知自己會處於下風，成了旁襯時，除了妒羨，只有避開一途了。

　　找了個藉口，慕容惠惠趕忙逃回自己的住所。

　　算她識相！弄潮下巴朝天地對她背影做了鬼臉後，立即跳開管又寒一步遠，很開心地轉圈圈：「又寒，你看我美不美？」

　　此時管又寒才真正看清小弄潮兒美麗的體態容貌。直到胸前傳來窒悶的感覺，才知道自己屏住了呼吸，忘了一切，只是痴痴然地看著眼前絕美的少女。

　　一襲素淡的月白色上衣為底色，下著綢緞裁製成各式條子，上頭繡百花紋的鳳尾裙，皆示粉淺色系組成，充滿了春天的嬌嫩色彩；以紫色腰帶圈住她不盈一握的柳腰，腰上繫著一條珍珠串成的佩飾，下端綁著兩隻銀鈴，在走動時響出清脆的聲音，一如她那美好的嗓音一般宜人。

　　平常綁成一條長長麻花辮的秀髮也梳成了時興的「挑心髻」，髻上妝點了一朵白玉雕成的芙蓉花，耳鬢兩旁各流一撮秀髮隨風飄動，更顯出她俏麗活潑的天性。

　　在她轉動時，猶如拂來一陣宜人的春風──他看呆了，在打扮後的她，居然又可以更美了。

　　「我美不美嘛？還是這打扮看起來很好笑？」弄潮有些急了，扯著他衣袖直問著，要是看起來不美，那她不糗大了。

　　久久，他收回心神，誠心誠意道：「美，很美。」她是如此的適合生活在這些華宅美服中。看到她這模樣，誰還忍心要她換回那些不男不女的穿著，與他風塵僕僕地四處行走？

　　弄潮吐吐舌頭：「哇！你能那麼說，倒也不枉我受了這些苦，你不知道要打扮成這樣有多費事嗎？別說那些丫頭會累死，我光是坐在那邊被打扮就快尖叫了。害我不能早點過來，這才讓某個不自量力的女人趁虛而入。」她的聲音以醋味結尾。

　　「弄潮──」他語氣中有著責備，他當然清楚她的小把戲。也奇怪他們如此截然不同的人如何能互相吸引？他是這麼的冷淡，對任何事物沒有感覺，不對任何挑釁發火，而弄潮兒不是，她只要稍稍覺得自己的所有物遭人覬覦，立即會變成一隻刺蝟去攻擊她的敵人。也所以，近日來他總是與人動手。

　　韓弄潮姑娘基本上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她惹麻煩的本事堪稱天下第一，不論是她自己去找來麻煩，還是麻煩自動找上她。她這種死不吃虧的個性早晚有一天會吃到苦頭的；不過，也要有人捨得她吃苦頭才成！他捨得嗎？望著她俏麗靈動的臉蛋，在心中歎氣，並且舉白旗。他是捨不得的，即使知道她必須受點教訓，唉。

　　弄潮當然不會呆呆地站在這裡等他想好辭兒來訓誡她，所以，她勾住他手臂拉他往正廳的方向走去：「走啦，走啦，叔叔答應今兒個一早告訴我爹娘以前的事呢！在受了昨夜那個『怨婦門』的氣後，我不弄明白怎麼成？弄明白了，以後若再有人敢批評我爹娘，我第一個敲下他的牙齒，看看還有沒有人敢亂說話。」

　　不由分說便拖他往外走去，心中吁了口氣，明白自己逃過了一劫，唉！太佩服自己了。

　　踏入正廳，佣人們正擺上清粥小菜，以及湯包豆漿的，南北早膳一同上桌，就不愁吃不慣了。

　　今早一同用餐的，只有韓霽父子與弄潮、管又寒而已，慕容兄妹倒是沒在受邀之列。畢竟這是韓家的私事，外人不宜在場，至於管又寒──嗯，很明顯的情況嘛！被韓弄潮抓住的人，如果不與她長相廝守，還能逃到那兒去呢？自然不會有人當他是外人了。

　　韓震須笑道：「早，快點入座，我一直想聽完整的故事，但以往從我娘口中得知的卻有限，難得我爹肯講了。」不消說，韓霄與雲淨初的戀情已成了韓家的一段傳奇。

　　韓霽欣賞地看著他的姪女，她完全繼承了淨初的美麗，讓他恍若跌回二十年前的歲月中，耳中傳來淨初那美好女子溫柔的叫喚生，以及她待在「韓風山莊」那些年，天天可聞的天籟之聲。他永遠不能忘記淨初有著卓絕的琴藝、美妙得連宮廷樂師也上門求教。

　　清了清喉嚨，他溫柔笑道：「昨夜睡得好嗎？有沒有令妳覺得──」

　　弄潮揮揮手：「很好很好，非常好。叔叔，我覺得您與我爹不太像呢！反而長得有點像我哥──」真的！她的叔叔與哥哥很像，繼承了父母的優點，事實上韓震須反而沒有那麼像其父，她哥哥韓觀月還比較像些。

　　「觀月是嗎？當年我抱他時，也覺得他得了我大哥與淨初最好的條件。我沒見過比他更俊美的孩子了。」他歎了口氣：「觀月會像我的原因是，妳母親是我表妹，而妳父親是我同父異母的大哥。」

　　看來內情不是普通的複雜，弄潮一手緊抓住管又寒的手，非常全神貫注諦聽著父親、母親與叔叔的往事。早知道那麼與眾不同，早八百年她就賴著娘娘講古了！只可惜她十七年的歲月中，每天不是忙著欺負兩位哥哥，就是躲著朱嬸嬸要追著她學女紅。住海邊時，天天想著偷上船陪漁夫去打魚，雖然只成功過一次；住山上後，扣去被罰抄書的時間，她都跑去長工種田的地方妨礙農作物成長，立志刀一個偉大的農夫。真是可惜呀！

　　韓霽眼中難掩對大哥韓霄的崇拜之心，一時之間，很難抓住頭緒來開講，只道：「如果大哥願意繼承躍日齋，今天的規模，絕對不僅止於此，他是個天生的商業奇才，擁有韓家最優良的血脈。」他的思緒漸漸陷入遙遠，娓娓道出當年的事件，眼中閃動著對韓霄與雲淨初的摯愛。他們是最完美的一對璧人，天造地設都沒有那般契合的──

　　※※※

　　愛情是很美的，也是可以有很多樣貌的。弄潮聽完父母的愛情故事後，心中是很感動沒有錯，不過，她可不希望自己也是這樣走入愛情世界中。瞧瞧她那柔弱的娘吃了多少苦頭？但是也因為倍加艱辛地成就一分戀情，所以這分情更為人所珍惜了。

　　她希望，她的愛情是一路甜蜜到底的！一定會如她所願的，不是嗎？因為管又寒沒有什麼難纏的親人，而她的爹娘一定會祝福她的選擇，想不平坦、幸福都很難。

　　原本想把午後時光留給管又寒的，但他正忙著把藥草分類研磨，其中有一味藥草直讓她打噴嚏，於是她只好跑來花園看花了。叔叔還邀她一同去京師玩，去拜訪老奶奶、嬸嬸，以及另外兩位堂妹韓嬉雪與韓逐雲。有得玩當然好呀！可是抓緊未來老公的任務更重要，而且她還得去找童笑生留下來的寶物呢！那麼多人想要，她一刻也耽擱不得的。要玩也只得等到一切都定案了再說。

　　正無聊地摘了一大束白菊，想待會去又寒的房中送他，就有數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這座中庭花園連接著前廳與後院各房的通道，所有住在此地的人要回房休息必得走過這邊的長廊。會是誰呢？叔叔與堂哥都去巡視商行了──她這才知道韓家非常的富有！而慕容飛雲一大早就不見人影，聽說別院中此時加上她與管又寒共住七個人，看來慕容兄妹至少占了三位，其他家僕她就沒空去記了。

　　從花海中探出美麗的面孔，正巧看到兩女一男走了過來，除了慕容飛雲與慕容惠惠外，還有一個全身紫色系的女子──咦──好面熟的臉，尤其記憶深刻的是女人手中的鞭子──對了，前天在山上遇到的兇女人不正也是自稱慕容世家的人，好像叫什麼慕容芊芊來著！如果這三人不是親兄妹，弄潮發誓她會吃下手中的花！

　　一個對她有意的花花公子，一個對她未來老公有企圖的色女，再一個傷害過她的野女人，他們實在是壞得很一致，全與她卯上了！

　　既然遇上了，那有饒過她的道理。弄潮眼珠子一轉，放下手中的花，探手向袖袋中，拿出一條橡皮繩子，拉了幾下，很滿意它的彈性，再往地上一看，有著鬆軟的泥土與幾顆半乾的土石，她抓了一顆小土石，再從袖中拿出一瓶墨水，滾了一圈染黑了土石。然後，將小黑石架在橡皮繩上，將彈力拉到最極點，瞄準紫衣女子，射了過去──

　　「哎唷！」

　　弄潮很滿意地聽到一聲哀號，並且以最快的速度收好作案工具，連手上的墨污也利用一旁的水塘洗了去。

　　「誰？是誰？有膽子暗算我，就沒膽子見人嗎？出來！」慕容芊芊尖銳的大叫，黑了一半的臉忙以手巾摀住，不忙著奔回房清洗，反而要揪出埋伏在花園中的人。

　　眼尖的她看到一個人影後，立即鞭子一拉，飛身過來，尚未看清面孔先是狠狠地抽下去一鞭。在怒火下的力道不必說，必然毒辣無比，尤其她鞭子的末梢還特意留了些荊棘，那是前兩天鞭子被打斷之後，她又去教人做的。

　　原本放縱小妹去發洩怒氣的慕容飛雲，在看到花園中小人兒的面孔後，立即飛身過來要阻止：「芊芊，不可以動手！」但，來不及了！

　　火辣辣的鞭子毫不留情地烙印上了弄潮的後背，不僅拖了長長一條血痕迸出，鞭尾的刺更助長了對那片雪背的摧殘。

　　快！快到令韓弄潮來不及意會她所領受的痛楚，在一聲尖叫後，她只看到滿天星星飛舞，便昏死了過去！

　　慕容飛雲抓住了小妹又要揮下去的手，而一道藍色的衣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眨眼間疾射而來，扶住了幾乎倒在地上的弄潮，並且碰了一身血濕！

　　管又寒不置信地看著不斷由弄潮身上流出的血，不願相信前一刻還在他房中活蹦亂跳的小弄潮兒，此時會全無血色地倒在他懷中。

　　畢生不曾湧現過的怒潮在他胸臆中爆發，惡狠狠地怒視持鞭的慕容芊芊。

　　慕容兄妹早已被那一聲努吼中蘊藏的深厚內力震得氣血翻湧，連忙運功抵擋，守住元神，再被他恐怖的目光掃視，頓時退了好幾大步。

　　管又寒沒有再前進！他不想傷人，尤其功力大不如他的人；即使對方該死！

　　「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他咬牙說完，抱住弄潮奔回他的房間。

　　疼痛足以使人疼暈了過去，卻也可以使人因痛而回魂。韓弄潮呻吟著醒轉，發現自己趴臥著，而背部猶如被點了一把火，正準備將她燒成灰似的，她這輩子沒遇過這種疼痛──比死還難受。

　　由於面向床的外側，她可以看到自己一隻雪白的右臂正無力地垂在床沿，而有另一隻黝黑的大掌正握住她的小手，靜靜地傳給她溫暖與力量。

　　身體上的感覺以及她目力所及，足以讓她明白她的上身正處於赤裸狀態，而管又寒正在照料她的傷口；老實說，她還不怎麼明白自己怎麼會有傷口，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於是她選擇思考目前的狀況，直到背部被撒上一層熾熱的藥，她哀叫了出來。

　　「弄潮，妳還好嗎？」管又寒停止手邊的工作，蹲在地上與她眼光齊平對視。

　　韓弄潮居然還挺有心情與他討論終身大事：「你把我看光光了，不娶我可不行了！」更離譜的是她又問：「如何，我的身材不錯吧？」

　　管又寒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他以為她會表現得正常一點，例如哭泣或怒叫什麼的，結果這小妮子竟然反問他對她的身材滿不滿意？看來他是很難讓她因這次的痛苦來記取教訓了！

　　「妳不疼嗎？」他闇黑的眸子看著她小臉，極力避免看到不該看的地方。

　　弄潮試著動一動，然後換來撕扯一般的劇疼，她低吟：「我必須痛到什麼時候？這樣趴著令我沒法子換氣，可以換個姿勢嘛？」

　　「妳必須趴睡十天。盡我最大的能力，十天後妳可以不必再痛，不過，鞭痕要消失大約要兩個月？」他別開眼，因為那小妖精移了個姿勢，掩不住她胸前的春色，他幾乎可以看見她右邊粉紅色的蓓蕾──老天，連受傷也不放過引誘他的機會，而他居然是比較害羞的那一個，管又寒簡直要失笑出聲了。

　　他伸手替她綁上兜衣的帶子，小心地不弄到她的傷口，直到確定她前胸被裡衣密密地包了起來，才輕輕地扶她側臥。無可避免扯到了她傷口，聽到她的低叫，心中泛起了不忍：「明天睡醒了將不會那麼疼。」

　　「有柳下惠兼大醫生在此，韓弄潮我安全何虞？」她輕輕哼著。原來自己身材不好，不能令他獸性大發──不管，即使他不滿意也得接受。

　　他坐在床沿，輕撫去她額上疼出來的冷汗，無限憐惜地看著她有些賭氣的俏臉：「妳令我著迷，小弄潮，我不能看妳的身體，只要妳一天不是我的妻子，我便不得逾矩。而我的自制力有限，只稍再多看妳一吋肌膚，只怕無法管妳是否有傷在身，也會做出傷害妳的事。我知道妳認定了我，所以不介意。但我介意，因為妳會是我的妻，是我要珍惜一輩子的女人，我不能傷害妳。」

　　「真的？」她的心情立即大好，抓住他手掌：「你並不是覺得我很『平』才不看的？」

　　管又寒掃了眼她前胸，這時弄潮開始有點害羞了，泛出紅紅的血色。他低笑：「如果妳很『平』，我倒不知道其他女人要稱什麼了，『坑洞」嗎？」

　　「要我說，我會稱她們圍『山谷』。」弄潮不可一世地宣稱著，然後大笑到後背又開始流血──典型的樂極生悲。

　　管又寒再一次弄妥她傷口後，決定與她討論傷口問題：「妳又淘氣了是吧？」

　　「我那有？對了，我怎麼會受傷的？是那隻瘋狗咬了我？」她是死不肯招出惡作劇那一幕的，根據十七年來的輝煌經驗，她知道扮無辜是最好的脫罪方式。不過，她到是想起來自己昏倒在花園，有人攻擊了她。

　　「慕容芊芊抽了妳一鞭，但妳弄黑了她的臉，對不對？」他從她的衣服堆中拾起做案的工具問她。

　　「我通常是捉弄人，而不傷害人的。」她嘟著嘴。

　　管又寒撫著她蒼白的臉頰：「弄潮，在江湖上的人，不比妳的親人；而習武之人，則又大多為逞勇好鬥之徒。容不得別人對他們冒犯。太多的比鬥原因，其實都只是雞毛蒜皮的意氣之爭，以後當我不再妳身邊時，不要因為好玩而去挑釁任何人，明白嗎？」

　　弄潮困惑地點了點頭：「我不明白江湖人，他們總是以為自己習了武就很強，可以任意去欺凌弱小而不必負責任。這一個多月以來，從城門欺善怕惡的官差，乃至於一些對我意圖輕薄的莽漢，還有昨天看我不順眼的一票女人，以及慕容家的人──我爹爹說江湖上有黑白兩道，以及不正不邪的綠林人物。是不是我們遇到的都是邪道上的人呢？」

　　「表面上的分界是不準的。」

　　「不管了，反正我們又不涉入其中。」她看向外邊昏黃的天色：「我餓了，我睡很久了嗎？」

　　他淺笑：「約莫一個時辰。我去廚房端晚膳過來，好嗎？」

　　弄潮著迷看他笑顏，英俊得讓她忘了一切，伸出右手輕撫住他臉頰，歎了口氣：「好愛看你的笑容哦。一個多月來，我總是努力在這一點上。你笑了。我真的沒有辦不到的事哦！」

　　他握住她的手，含在雙掌的溫暖中：「除了加強練功不讓自己再度受傷。」

　　「我不喜歡練功，我爹爹只有在我做錯事時才會罰我練口訣。」

　　「這樣的妳怎麼敢獨自離家？」

　　「我總相信上天有祂的安排。你看。你來到我生命中了不是嗎？」

　　他忍不住輕吻她手背：「總有妳說的。」

　　弄潮爭論道：「如果今日，我習了高強武功，那麼我一定會像慕容芊芊那般不可一世又自以為是，當自己是天下第一哩！那麼一來，你又怎麼會看上我呢？又怎麼有機會英勇地一再救援柔弱的我呢？不錯，我不會功夫，但那又如何？我可以得到全天下最棒的丈夫啊，這麼一本萬利的事，你看我合不合算？」

　　管又寒再度失笑，捏著她的小鼻尖：「聽說令尊是最優秀的商人。」

　　「而我是他的女兒！」她抓住他粗糙的大手吻了好幾下，眼眸中閃著得意的光華。

　　對視的眼波交會著綿綿情意，那樣的纏綿幾乎讓弄潮和他打破他立下的承諾去吻她了！而她正期待著。

　　不過，外邊的人可不準備順他們的意，急促的拍門聲響了兩下，然後大門被撞了開來！

　　管又寒在來人奔進內室之前扯下床帳的勾子，遮住了弄潮衣衫不整的景況。

　　「弄潮怎麼樣了？還好吧？老天爺，我們一回來就聽到佣人說花園中撒滿了血。飛雲已找來了萬林縣的名醫，快給他看看！」

　　原本與父親上留在商行看帳本的韓震須被慕容兄妹急急找了回來，其間更不忘找來大夫，趕回來後便直接衝入管又寒的臥房。除了慕容芊芊不在其中外，山莊內的人全到齊了，並且多了一名中年大夫以及小廝。

　　「她沒事了。」管又寒將人潮擋在距床三呎以外，冷冽的目光掃在慕容飛雲與慕容惠惠身上。

　　慕容飛雲不屑道：「還是讓方大夫看看吧！你的醫術如何一看即知。韓姑娘現在醒著嗎？我要當面與她道歉。」

　　韓霽有絲訝異：「管公子也是名醫者？」他倒是不知道。既然弄潮未來的夫君是個大夫，那麼，不管醫術好與不好，再找來一名大夫就是很失禮的行為了。

　　他一雙練達的眼看向慕容飛雲，看到那名年輕男子高傲的眼中有著挑戰，立即明白那是怎樣的一種情況。不過，他最關心的是小弄潮的傷勢，剛才芊芊已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他告別，打算回縣北的住處居住；面對那個哭泣的小女孩，他也不好再多責備些什麼。

　　不過，既然弄潮是在他保護的情況下受傷，他必須負起全部的責任去向兄長請罪；首要必須看到他的內姪女是否安好。

　　那名大夫不愧是慕容公子請來的，一管鼻子幾乎要朝天了；他這位名醫可是只替達官顯要看病而已，身分高、收費昂貴，而且他的醫術是萬林縣一絕。在睥睨地看了「平凡」的管又寒一眼後，立即肯定那乳臭未乾的小伙子只是靠一張臉在招搖撞騙，怎麼比得上他一代名醫呢？

　　方大夫走近韓霽，很有禮地道：「韓老爺，還是讓老夫看看令姪女的傷勢吧！您知道，年輕姑娘留下疤是不妥的。」口氣中的含喻可是狂妄得很。

　　管又韓不待韓霽定奪，就要開口阻止，但床帳內嬌俏清脆的聲音比他更快地發表意見：「叔叔、管大哥，既然大名醫光臨，怎麼好婉拒他的盛情呢？能見識到卓絕的醫術，可是小女子畢生最大的榮幸呢！」

　　微微打開的床帳，露出一張俏美絕俗的臉蛋，饒是見識過各地美女的方大夫也看得失神不已！而大美人的推崇語氣更令他猶如一知高傲的雉，正得意洋洋著。他連忙道：「既然韓姑娘如此抬愛，老夫就小小地表現一下了。」

　　弄潮低低一笑，伸出一隻雪白藕臂拉著管又寒坐回床沿。眾人不難由那一整條粉白晶瑩的玉臂上猜出帳內佳人正衣衫不整，屋內霎時傳出倒抽口氣的聲響。

　　弄潮可明白得很，自己創造出什麼景象給他們一票男子幻想，由叔叔與堂哥不贊同的表情就可以猜出來了。她又甜甜地開口了：「聽說真正的名醫都神乎其技到可以隔線把脈，診出病勢好壞以及需要的藥材，小女子一直以為那是江湖郎中自誇的本事，今日有幸一會真正的名醫，就有請方神醫示範給咱們開眼界了。」

　　話完拿出一條紅線讓管又寒替她綁在手腕上，管又寒意會到這小淘氣又要整人時，決定讓她玩完這一次再對她實行精神訓話。

　　正在方大夫臉色忽青忽白時，弄潮又說了：「方神醫，你不會吝於指教吧？千萬別謙虛丫！好不容易找到您這位名醫，就讓我開一次眼界吧！我小女子除了鞭傷外，近來也只有一點點風寒咳嗽的症狀，這點小病相信難不倒方神醫吧？」

　　「當然！當然！」方神醫立即點頭如搗蒜，心中竊笑這美人早將病症全說了，他隔線把脈還有什麼好怕的，自是不必怕砸招牌了。隔線把脈根本是古人神話了的技術，不存在的！他心中暗自取笑著。但大美人的崇拜又使他逞足了英雄癮，當下抬頭挺胸地接近紅線另一頭，煞有其事地把起脈來了。一雙不安分的老眼正努力想由微掀一角的床帳中看到更多的春色，那還有精神去管脈動不脈動的？不過，他還是搖頭晃腦地擺出威風，實則內心懊惱看不到床帳內的任何一吋肌膚。

　　「嗯──不錯，微弱的脈象顯示出小姐流失了不少血，我會開幾帖補血的藥材，也有一點點風寒的癥兆，相信妳會感覺到喉嚨有點乾澀，全身無力。」

　　「是的是的，我的確是那樣。」弄潮表現出無比崇拜的表情。大概只有管又寒看得出她水靈靈的大眼中藏了多少即將爆發的笑意。「小女子的未婚夫也是一名大夫，但他的功力顯然大大不如方大夫。」

　　方大夫的聲音更大了：「當然！我吃過的鹽比他吃過的飯還多，他要成氣候，再熬個二十年吧！」

　　不料床上的小美人縮回了頭，然後密閉的床帳內傳出哄然大笑聲，簡直肆無忌憚極了！

　　管又寒根本不屑去看那位「神醫」，只轉身叮嚀道：「弄潮，不能笑，當心傷口又裂了。」

　　「已經裂了──我好痛，可是又止不住笑！」床內的小佳人喘氣不休，且笑意不止地叫著。

　　「也許我可以替韓姑娘縫合傷口──」方大夫眼中有些迷惑，一如其他人，但又有些色瞇瞇地盯著床的方向。

　　管又寒在閃入床帳內時，只冷冷地下指令：「滾出去。」然後風一般的，人已在床帳內了。

　　「你──」方大夫與慕容飛雲同時大叫。

　　韓震須有些明白其中的可笑性，率先跑出去大笑了。而韓霽在不明所以時，仍知道弄潮那未來的夫君有權利拒絕他人觀賞他的妻子傷口，只得有禮貌地請出閒雜人等到前院奉茶，心下微微明瞭那年輕人不是等閒之輩，即使他一直力圖以平凡的模樣示人，給人錯覺。韓霽欣慰地想著，小弄潮與她娘一般的會挑丈夫。

　　「韓伯父──」慕容飛雲紅著一雙眼不願走到前院。其實他最想做的，是回頭去殺死那個任意看韓弄潮美麗身子的登徒子。

　　「飛雲，你還不明白嗎？弄潮已當他是丈夫了。」韓震須搭住他的肩，一同拖到前院去。

　　「我不會放棄的！」

　　「韓莊主，我認為令姪女需要鄭重地接受檢查，她似乎有點──不尋常。」那是方大夫困惑且憤怒的申明。

　　然而，聰慧的慕容惠惠想通了其中的原由，不客氣地道：「方『神醫』，你被耍了。」

　　最後的聲音終於消失了。

　　※※※

　　而韓家小妞弄潮姑娘在止住笑之後，又一次皮肉挨疼。不過，真的很值得，她止不住唇邊氾濫的笑意。「妳在大笑一次，我就真的得縫上妳的傷口了，然後讓妳的背上多出一條長蜈蚣。」管又寒低聲警告著。但是他也很認命地知道要這小淘氣停止再度大笑的機會，除非是隔開某些令她想捉弄的人。

　　弄潮雙手交疊再下巴，不怎麼擔心道：「你沒有縫合我的傷口對不對？是不是正常的療法都得先在傷口上穿針引線一番？我記得你也是替小金狼縫合傷口的。」

　　「妳是個女孩兒，如果絕非必要，我不會讓妳留下傷痕，但也得要妳配合才成，再笑下去我就不管妳的背將來好不好看了。」

　　「好嘛，如果你不喜歡我身體上有瑕疵，那我就乖乖地養傷，不會大笑了。天呀，十天不能亂動呢！要不是很了解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一定會認為你是趁機診治我，對我而言，這種要求很要命的。」

　　這一點管又寒是相當明白的，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有八個時辰在活蹦亂跳，另外四個時辰則是睡覺與無聊的時間。他笑了笑，仔細小心地替她蓋上薄被：「我去端晚飯來。」拉好床帳，他出門去了。

　　床上的弄潮便開始無聊地想著未來十天要怎麼打發，唉──如果叨天之幸沒有在此一病中悶瘋，她會在身體康復後以報仇為第一目標。嘿嘿──韓姑娘臉上泛出惡魔的笑容。

　　沒有人可以在欺負她之後全身而退的，要報仇的方法多得是，不見得會武功的人較吃香。慕容芊芊，咱們走著瞧！

第六節

　　這幾天弄潮都睡在管又寒的房間，而管又寒為了方便道照顧她則睡在隔壁佣人睡的小房間，除了讓女僕進來替弄潮更衣梳洗外，管又寒並不讓佣人在此服侍。這樣子孤男寡女的，難免會惹嫌話，但弄潮明白管又寒只求問心無愧，不會介意外人怎麼說的。反正，連叔叔都沒有出口反對，其他人又瞎喳呼些什麼。

　　不過，在第四天之後，管又寒在大白天就不見人影，他給弄潮的理由是他去採藥草；而且反對無效。他不在，害她無聊得半死，很氣自己為什麼要呆呆地承認傷口只剩一點點痛，應該與日俱增地對他哀叫不休才對，不過──大概也騙不過他吧！

　　兩天了，她從來沒有與他分開那麼久的，這回真悶得她快發瘋了。當然還是會有人來陪她解悶，不過有一半的人卻是她敬謝不敏的，例如慕容兄妹。那麼，除了他們之外，有只有自己的叔父與堂兄了，但他們又太忙，往往早上看過她之後，下一次見面時刻，絕對是在黃昏，

　　這麼無聊，於是她開始無聊地列舉她的「仇人」，當然是慕容芊芊了，仔細數下來，那批「絕情門」的怨婦也欠她一分「回報」；這些江湖人真是無禮得很，莫怪爹爹一再告誡她不能涉入江湖。

　　女人是不宜強出頭的，尤其出頭在爭名利、爭蠻力上頭。弄潮真是不明白，她們何須費那麼大的勁兒來爭「女權」，處處不讓鬚眉地表現強悍來企圖讓男人不敢小覷？如果她們肯回想，就會明白她們只是在白費力氣！光拿父親那一代來說吧，爹爹娶了文靜又柔弱，並且失明的娘娘不是嗎？在他流浪江湖那十年，以他英俊的容貌，想必吸引了不少美麗女子的青睞，但他反而回過頭去與自己的弟弟搶未婚妻，那就是最好的證明了；要比蠻力，要在男性為主的社會體制中爭一片天是難如登天的，即使那天爭到頭破血流，好不容易可以與男人平起平坐了，那也博不到受尊重的稱謂與讚賞的。反而只會讓男人敬而遠之。

　　柔能克剛，這是弄潮自小就明白的道理。在她調皮搗蛋的十七年歲月中，卻依然能博得所有人的重視與疼愛這不是沒道理的。由如此刻她能得到管又寒的眷戀，可不是以武功蠻力爭取來的。她有聰明的腦子、可愛的個性，雖有一點點煩人，卻不至於使人吃不消。總而言之，很多女人實在不夠聰明；易言之，那叫「笨」！女權哪是那樣爭取的？看看「絕情門」眾女子的落魄就知道她們混得很辛苦。她可清楚得很，那一天叔父奉上的是一筆銀子。叔父實在是個善良且圓通練達的人，絕不與人交惡，並且用不著痕跡的方式去接濟一些落魄的人，還給人做足了面子。

　　弄潮一直搞不清楚那些江湖人在打打殺殺之外何以為生？尋寶嗎？那來如此多寶可尋？

　　她的叔叔有著韓家經商的精明腦子，但性格上比較像娘娘那般的善良。也幸好娘娘沒有成為叔父的妻子，想想看，他們是同一個姥姥的孫子呢！人家說親上加親，其實是不正確的，小時後住海邊時，船行中有一名長工就是與他的堂妹成親，結果連生了三名白痴子女，那些鄉下人當然不明白是何原因，只當老天要懲罰些什麼。可是爹爹告訴她，近親的血緣太近，是不能聯姻的；這還是爹爹在江湖上流浪時，認識的一名西洋傳教士告訴他的。

　　至於叔父為何不怨恨爹爹搶走了娘娘，弄潮就不明白了，找機會一定要問個明白，反正她現在那麼閒。

　　唉！她是個病人，但是沒有得到適當的善待！又寒哥哥一定很開心得以獨自去玩，少了一隻麻雀在耳邊聒噪。她吐了吐舌，明天一定要想法子留他陪她一天，她可是個病人呢！她最大。

　　其實她是可以跳下床溜出去走一走的，畢竟背部也不怎麼疼了，可是她未來的老公說有疤不好看，她只得小心珍重自己了。既然是他要看一輩子的身體，她就得為他保持良好，然後迷死他，讓他再也不想看第二個女人。

　　外邊的開門聲引起弄潮的注意，會是誰呢？外頭不是有兩個女傭在守著？怎麼有人進來了也沒打聲招呼？她小心地直起上身，看向通往外室的門口，卻被嚇了一跳！

　　不必她回頭出聲，門口走進來的兩名俊逸男子率先笑了出來！

　　「吃苦頭了吧！我早料到妳的頑皮性子早晚會受到教訓！」韓觀月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他的小妹，表情像是幸災樂禍，但雙眼卻掩不住擔心與微怒。

　　朱醒之直截了當地蹙緊眉頭：「丫頭，要我們去對付她嗎？」

　　「自己的仗自己打！」她小心地聳肩，盡量不去扯痛背部傷口：「對了，你們不是被我甩掉了嗎？」

　　朱醒之對她可惡地笑著：「不要因為自己是三腳貓，就當全天下的人都是庸才；妳能甩掉我們，是因為我們決定放過妳！否則早在一個多月前妳在山中繞圈圈時，我們就拎妳回家了。」

　　弄潮心中暗自叫糟，很心虛地低問：「那──那你們有沒有聯絡──山上？」

　　「妳以為我們養信鴿是做什麼用的？讓妳烤來吃的嗎？」韓觀月很滿意目前的優勢，與朱醒之充分地享受著小弄潮兒百年一見的心虛。

　　「那──爹爹──知道了？那個──那個──」

　　「沒有什麼事是韓伯父不知道的。」朱醒之笑著。

　　「是呀！如果將來妳回山上時沒有將那個混小子拖上去當丈夫的話，三天內他的首級就落地了。」雖然笑得很溫文，但語氣中的嚴重性是不容錯辨的。

　　弄潮急叫：「我們──我們又沒有做什麼！你們看，連他替我治傷時都很君子，沒有看到不該看的地方。」

　　朱醒之道：「當然！要不是知道一路上都是妳在對他毛手毛腳，而非他出手輕薄妳，我們豈有可能坐視不管？不過，小弄潮兒，妳大膽的舉止沒有嚇得他抱頭鼠竄，真是令人佩服他的勇氣驚人。」

　　說得弄潮吹鬍子瞪眼，氣呼呼道：「你倆今兒個是專程來欺負我這個『病人』的嗎？」她刻意強調自己的狀況，很明白情勢不利於她。「你們應該安慰我，與我同仇敵愾才是，怎麼反而逮著機會拼命虐待我呢？」

　　韓觀月捏她鼻子：「妳才不需要安慰呢！如果妳需要，會去找妳的又寒哥哥，其他人的安慰只會被妳這小沒良心的當成驢肝肺。」

　　弄潮笑得甜甜的，很同意的默認。一會兒後才想起要問他們的來意：「你們為什麼前來？要拎我回去嗎？那可不行。」

　　「只想來看看妳傷口好不好，以便飛鴿傳書告知爹。妳放心，爹尚未決定要抓妳回去，他打算就趁這機會讓妳玩一年，收收心，以免將來嫁人後不安於室，沒面子地讓丈夫休回家。」

　　「我又不是在玩，我有偉大任務的！」弄潮抗議。

　　「妳的任務是抓回一個可憐男人當丈夫。」朱醒之話完，閃到一邊去笑。

　　「哼！弄潮報仇，三年不晚！你笑，你再笑，笑完後將來別哭就成了？」

　　朱醒之不在意：「反正妳本來就沒一根安靜的骨頭，我不趁現在笑才是呆子，以後的事，誰管那麼多？」

　　弄潮對他扮鬼臉，然後抓住大哥的手：「哥，你知不知道都爹娘當年戀愛的事？」

　　「我知道，十年前朱大嬸就告訴我們了，把那些事當成床邊故事來哄我們睡覺。」

　　「那我為什麼會不知道？」她非常不滿。

　　韓觀月故作深思：「唔──讓我想想，當時妳在做什麼？抄書？背詩？還是跑到長工的田裡撒野？對了！我記得妳一到睡覺時都特別愛去粘娘，非要抱著娘入睡不可，誰也勸不走，惹得爹非常後悔讓妳生下來。」

　　弄潮是在多年後才知道自己打擾到了父母恩愛時光，她之所以沒有弟妹可以玩，絕對是她自己造成的。

　　「當時我只是好奇為什麼爹爹總是時時刻刻喜歡擁著娘嘛，一定是娘娘摟起來很舒服呀！所以我才非要天天抱著娘入睡嘛。」因此她老爹在隱忍一年後，終於受不了，抓她去與朱大叔夫婦睡，換成朱大叔天天哀叫不休，才抓她去與奶娘睡。然後當她十歲時就只能自己睡了，因為她不喜歡奶娘抱起來肥肥的感覺，而且奶娘睡僻不好，她常被踢飛到床下，不然就是被壓得快斷氣，也因此，終於治好了她粘人的睡僻。不過，被她攪和那麼些年，自己的娘與朱大嬸都沒再生下一男半女，害得她成為一個寂寞的小霸王，只能天天欺負兩位哥哥來排遣無聊。

　　不想了，既然哥哥們也知道內情，她正好可以問一些疑問。因為當事人說故事的角度往往因為自身的立場而有不同的看法，如此一來，朱大娘這個旁觀者會看得比較清楚。

　　「哥，你對爹娘的事有何看法？」

　　「他們相愛。」他聳肩。

　　「廢話。我只是奇怪娘娘長得天仙絕色，為何叔父肯將她讓給爹爹。」

　　朱醒之道：「讓我來說吧！就像妳與我，我們沒有血親關係，而妳長得非常美麗，那麼我是不是理所當然要迷上妳？但是我們之間除了兄妹之情再無其他了！同理，韓大叔面對孤苦無依的表妹時，會有婚約，絕對是保護的念頭大於愛戀。而伯父出現時，他更能明白對表妹所存的情屬兄妹之情，而他相信兄長更能帶給她幸福，於是寧願接受世人側目和嘲弄也要成全他們。他的善良以及重義氣，讓他得到當時有女諸葛之稱的尚書千金青睞，也成就了他自己的良緣。到如今，除了江湖仍有一些不實的流言外，大家都過得很好。」

　　「是這樣嗎？」弄潮呆呆地問著。

　　「是的。」韓震須走了進來，手上端著參茶交給弄潮，那雙精銳的眼正含笑地看著他另外的親人。

　　不到一會，那三個臭男人熱絡移師到前院喝酒聊天了，留下弄潮這個病人。

　　「沒義氣的東西！」他們甚至沒想到要留一個人下來讓她解悶。不過，她想自己是如此明理之人，決定原諒他們，身為獨生男孩的韓震須，十九年來不曾享受過有兄弟的感覺，如今上一代二十年的分隔因下一代而重新聯絡上，的確是可喜可賀的，相信叔父看了會更高興；畢竟當年大哥出生時，他也在場。

　　「哼！你們全跑光了也沒關係，免得來煩我與我的又寒哥哥。」

　　她打了個哈欠，漸漸睡去──

　　※※※

　　弄潮的兩位哥哥並沒有留下來與管又寒認識，在黃昏時告別了所有人，便稱有事要去蘇州就消失了。她想，又寒的確是通過哥哥們的審核了，否則他們不會安心離去。

　　至於管又寒則是深夜才回來，弄潮一直強撐精神等他的，不過瞌睡蟲一直造訪，使得她半睡的小身子恍恍惚惚地拼命點頭，好像才抬頭要強振精神，下一刻卻又被睡蟲勾垂下了頭。這種掙扎苦了她美麗的頸子，睡不好又累個半死。連他回來了也不知道。

　　管又寒放下箱子，心疼地看她以不舒服的姿勢睡著，輕輕抱起她想要替她移個好姿勢。倒是使弄潮清醒過來，伸手便是勾緊他頸子，自動挑了舒服的地點安置她的頭。整個人粘在他懷中，微嗔地抱怨道：「你好晚哦。」

　　「妳吃晚膳了吧？」

　　她點頭：「你呢？」一張柔嫩的俏臉貼著他臉頰磨蹭著，耳鬢廝磨，讓舒適的感覺泛入兩人心湖中。

　　他低笑：「我也吃了，今天更好些了吧？我來替妳上藥。今日再山頂上找著了一種藥草可以使妳的肌膚生得再快一些，並且不會長出不協調的顏色。」放她趴臥著，轉身去取出藥草搗著。

　　弄潮脫下睡衣，僅著兜衣等著，邊問：「近來山上那塊大石碑有什麼壞消息沒有？說真的，我不認為其中含有什麼不得了的指示。」

　　「仍是一堆人在那邊。」他不願多提那些事。

　　事實上近兩天來他已到過三道指示的地點，其他兩個地方反而沒有那麼多人聚集，因為那些淘金客相信只有解開第一道指示才能進而推演出二、三道的含意。

　　今夜他會這麼晚回來，是因為他毀掉地三道指示的標的物---一座橋坊，的確是那老傢伙的一場惡意玩笑；他果真認為給他二十道指令去團團轉還不夠，得再加幾場「意外」來惹他麻煩才過癮！

　　搗好藥，他拿出一隻精緻的磁瓶，倒出兩滴芬芳撲鼻的水和在其中，就見藥泥全軟化成濃稠且帶點花香的藥汁，原本烏黑的顏色沉澱在碗底，上面一層則是晶瑩美麗的水綠色。

　　抹上這種涼涼的藥，弄潮可以感覺到藥效正迅速地透入肌膚底下，再往全身伸展，讓她覺得好舒服，而且那種好聞的芳香味也附著在她肌膚上。

　　「你醫術一定很好，我怎麼會以為你是庸醫呢？」她歎息，一邊享受他的手掌在背上輕輕撫揉的感覺。

　　「妳不會也要我來一段隔線把脈吧？」他逗她。

　　弄潮問：「真的有那種事嗎？」

　　「真的。一般用以治療大家閨秀、千金之軀，沒必要特意誇耀。」

　　「你將來想做什麼呢？」

　　「行醫。」

　　「那你現在在找尋什麼東西？」她並不相信他四處奔走就是為了採藥草，因為他的眼中含著某些意念，並且有一定的方向。

　　他住了手，沉吟了會，只道：「我在找某些該是我的東西。」

　　弄潮並不急著去挖掘他不願說的，輕輕問：「我──阻礙了你，是不是？」

　　「沒差的。」他替她披上衣服，小心地扶她坐起來，目不斜視地幫助她穿好睡衣。

　　「真心的嗎？」她拉住他的衣袖。

　　管又寒點頭，以不容置疑的口氣道：「妳讓我快樂。」那是二十六年來沒有人能做到的，連他恩同再造的不正經師父也不能。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好嗎？」她依入他懷中，小手在他的肩膀上劃圈圈。

　　他抱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沉默了良久，下巴擱在她頭頂，看向深黑的外頭；眼光深沉且苦澀，倒不知要如何說起了。

　　弄潮不安道：「不能告訴我嗎？」

　　「不是。」他揉著她髮。

　　「我是你的妻，我希望除了你全心的呵疼外，也能分擔你生命中的苦和分享你生命中的喜，又寒，我猜得出來你幼年過得並不好。」

　　「我出生於哈密的一個小鎮。鄰近著維吾爾、瓦剌、韃靼各國，有各色人種聚集交流，再不戰爭時，那是一大片黃沙中最大的市集點。而，黃沙地中，除了放牧，幾乎很難種植作物，人們也活得倍加艱辛，因為營生難，還得不時提防著大小戰事。那是個三不管地帶，卻也是商旅必經之路，在那種地方，沒有雙親庇護的女人，想要生存，就只能當妓女了。」他的手驀然收緊，緊到弄疼了弄潮也不自知，他正陷入遙遠的回憶中；而弄潮也不喊疼，緊偎著他，摟住他頸項想要給他溫暖，也不想聽了。

　　「又寒，我明白了，我很抱歉，以後不會再問了──」

　　他搖頭，放鬆了力道，輕吻了她一下。珍惜地以下巴揉著她面孔，又道：「我娘很幸運，在下海數月後，遇到了一位願意替她贖身、照顧她的男子，她以為她的苦難要結束了，不再無處乞食，也不必再出賣身體。他娶了她，靠著十來隻羊度日，她總是說她是不祥的女人，因為在她生下我不久後，我爹在一次放牧中被盜匪殺死了。沒有丈夫，沒有羊，沒有任何財產，她又一無所有了；有的，只是另一張嗷嗷待哺的嘴，然後，她決定要到大城市替人幫傭討生活，因為她已是一名母親，她不要她的孩子因她蒙羞。沿途乞討到太原城，卻因為她在奔波的三個月間，將乞討來的微少食物給了她的孩子，自己反而飢寒交迫地死在城門口，當時我才週歲。同行的老乞丐收留了我，我四歲時他告知了我的身世；在我懂事時，就是破破爛爛地在街頭巷尾求生存。我挨了不少口水與拳頭，因為乞丐是不該有骨氣的，乞丐應該是學狗那般搖尾乞憐求溫飽，但我不，在老乞丐也死了之後，我天天都有新傷口，並且從不知溫飽的滋味。同是乞丐的同伴排擠我，給飯的『善人』們非得要我爬過他們胯下，舔他們鞋子才肯丟給我一口飯──那樣的日子，我幾乎認為是永無止境的了，直到我師父出現，他是個頑心很重的人，在觀察我一天後，拿了一個包子給我，我卻撲上去狠狠咬住他的手，因為我深信這又是一個企圖踐踏我的『善人』，我是死也不會屈服的。那時候我有什麼理由相信世間有無條件對他好的人呢？後來，他收留了我、教我醫術。」

　　弄潮吸著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她知道若讓淚水滴了出來，就非得驚天動地地大哭一場才行了，但她有比哭更重要的事，她知道又寒保留了太多的苦沒有說，他痛苦且麻木的眼神已告訴她更多的事了。

　　她用力抱緊他：「不怕，我來疼你，從今以後，我是你生命中的陽光。不會讓痛苦再來找你。」

　　管又寒閉上雙眼，虔誠地摟緊她，感謝上天的恩賜，他知道，她早已是他生命中的歡樂──

　　※※※

　　因病中表現良好，所以小弄潮得到假釋。

　　一大早開開心心地拉著管又寒去前院與叔父對奕，難得今天宅內的人都沒也出去，而礙眼的人也全都不在。雖然她的傷要完全好還有一段時日，但只別太拉扯肌肉，就不會有問題了。

　　韓霽笑問：「不疼了吧？看妳開心的。」

　　「不疼不疼！又寒哥哥的醫術天下無敵。」

　　韓震須關心地建議：「弄潮，也許妳該學一點武功防身，至少身上帶件合用的武器，免得將來再有人要對付妳，而妳卻無力自衛。」

　　又要她練功！弄潮簡直快哀號了，這些人就不會講些富創意的辭兒來討論嘛？她不怎麼熱絡地斜睨他：「教我練功，那是免了，您閣下自己去練個高興吧！至於武器，有什麼武器會適合女人帶著的？」她是存心挑釁，但與她相處不久的韓震須不會知道。

　　「像輕軟的鞭子最合宜了。」

　　「哦？隨身帶個鞭子將人當畜生一樣鞭打嗎？」

　　韓震須猛然想起弄潮受的苦，很愧疚地看她，以為她必然對鞭子恨之入骨，趕忙又道：「那短劍好了，將刀柄以珠玉綴飾，配在腰間，可防身又可裝飾。」

　　弄潮歎了口氣：「你是怕小偷遇到我沒東西好偷是不是？」

　　「那妳喜歡什麼告訴我，我才能替妳打點呀！」

　　「她不會配帶任何武器。」回答的是在眾人面前極為寡言的管又寒。

　　韓霽撫著鬍子笑道：「我想，弄潮的意思是絕不涉入江湖中與人出頭，也就不必配帶武器了。震須，你大伯父一向反對女人習武的，他總認為女人該由男人來保護，並且認為女人不宜涉入江湖中，既然小弄潮連武功也不會，那麼要她配劍也無啥作用了。」

　　「還是叔叔厲害。我爹只教過我一點點輕功，說是遇到壞人時逃命可以快些，其他就沒有了，也教哥哥們不許教我。我看過練武的女人們一律都孔武有力得很，手腳也會變粗，最不可取的是任意對人動手動腳。我爹爹說，習武者，要有武道精神，因為自身有了更多傷人的本事，更要克制自身，潛心修行德行，以德服人；即使無法到那境界，至少也只能在非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手。習武是強身也是自保，絕不用以欺凌他人的。」弄潮喝了口茶，對韓震須吐吐舌頭。她討厭看到有人流血，更別說去出手傷人了，她的報仇方式頂多是小小的惡作劇而已。

　　下完了一盤棋，她才又想到：「對了，那位芊芊小姐為什麼沒有與她兄姐一同住在這裡？不過，既然她家在這縣裡也有屋子，那她兄姐又為什麼會待在這兒？」

　　韓震須咳了咳：「芊芊不住在這兒是因為她傷了妳，我們沒有理由再留她作客。」他只回答一個問題，而且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打算。

　　弄潮從他的神色嗅出了不尋常的閃躲，賊賊地一笑：「那，他們來當食客的原因呢？不會是有人想要你從中挑一個女子來當妻子吧？叔叔？」

　　「兩方家長都有意撮合，弄潮，妳奶奶兼姨婆相當中意慕容家兩位小姐，又基於門當戶對的考量，便邀她們來此渡假了。我則是看震須自己的意思。」韓霽很開明地表示著。畢竟兒子才十九歲，不急，而且他也並不怎麼注重門當戶對那套觀念。

　　看著韓震須俊臉泛紅，一副尷尬樣，弄潮忍不住雪上加霜道：「這芊芊小姐就不必考慮了，敢鞭打我就別想冠上我家的姓，不過，那位惠惠小姐就不錯了，知書達禮，知進退，又懂規矩，標準的閒妻良女，而且，天下前一百名的美女中，她無疑可以吊在榜尾，也算是個美人。堂哥，您就別客氣了，快快娶回家吧！」

　　「她這麼好，妳不結伴一同當個姊妹去服侍你的未來夫君？」他反將她一軍。明眼可以看出慕容惠惠心儀的人士誰，否則小弄潮不會一再找機會給她「好看」。

　　弄潮連忙挽住一旁管又寒的手，刁蠻道：「誰敢與我搶老公，我第一個不饒她！長得不比我美的女人最好安分一點。」

　　韓震須再三搖頭嘆氣，很誇張地拍了拍管又寒肩膀，對他道：「難怪她的哥哥們很佩服你敢要她，並且還無比感謝你『犧牲』自己。」

　　管又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弄潮，她正不懷好意地瞪著韓震須呢！

　　韓霽笑著改了話題：「對了，震須，飛雲他們兄妹今兒個怎麼不見蹤影？」

　　「他們今早趕著去又梅縣勘查第二道指令的地點。在沒有人能悟出第一道指令的情況下，他們想同時研究三道指令的關聯性，飛雲兄的企圖心非常的強。」

　　「也難怪了，如果他能立此大功，那麼第五代的掌門令符是非他莫屬的了。」韓霽點頭。

　　「慕容家很窮嗎？為何他家會認為尋到財寶就是立了大功？」弄潮由對那三兄妹的觀感上，直接否決了他們一整家子。

　　韓震須因而明白小弄潮對江湖上的事是完全一無所知的，但──不會管又寒也不知道武林四大世家歷代以來的顯赫威名吧？然而當他看向管又寒時，管又寒回他的卻依然是一如以往平靜深沉的表情；那不是無知，而是一種漠然，更可以說是接近──不屑。雖然不曾真正看過他顯身手，而他向來表現平凡，但韓震須仍能在他偶爾表現的銳利沉穩中料想他應是江湖中人，必然會知道江湖上的事，可是他的表現卻是匪夷所思。很費解的男人，不是嗎？

　　「江湖上除了有九大門派領導興衰、主持公義外，尚有四大世家，分別為：慕容、南宮、唐、費，各有專精本事，傳子傳媳不傳女，因此外人永遠無法學到他們的專長，所以他們得以世代傳承，歷久不衰，在武林上備受重視佔有一席之地。不管什麼門派或是世家，在傳承時，皆得是同輩中最出色、建最多功勞，以服眾人的人才能登上掌門人寶座。可是，近二十年來，江湖上可以說是太平無事的，年輕一輩的子弟，所有意角逐寶座，就得找機會出名，發揚自家的名聲。慕容世家相當富有，飛雲兄雖是嫡傳長子，有得有本事讓人心服才成。而今，江湖上最受人注目的便是童笑生留下來的巨大財富與武功秘笈了，有本事得到的人，便可聞名天下了。」

　　「哼！那種公子哥，我看功夫也不甚了了，還是勸他乖乖地當個大少爺吧！財寶不會有他的分的，即使不幸得到了，只不過給了人殺他的理由罷了！」弄潮對什麼四大世家沒有任何幻想，連好奇去詢問都沒興趣。

　　韓霽道：「弄潮，妳堂哥說妳有心取得童老前輩的醫書與珍貴藥材醫治你娘的眼是嗎？」

　　「是呀，不然能如何？去地府挖童笑生回魂呀？沒找到人，只好看看他書中有否記載一些醫治方法了。」她歎口氣，一大票江湖人花了數個月還解不開那老頭的三道指令，除了代表他們是一群呆子外，就只能說指令太深奧了。她沒有急巴巴地跑去破解，只是心中歎氣，希望那老頭當真是有寶可讓人尋，否則她真的要去挖他出來鞭屍了。

　　「這樣吧！」韓霽道：「妳一方面去尋寶物，而我一方面以『躍日齋』的名號去廣求天下名醫，我人脈較廣，也許能引來醫術精湛，並專治眼疾的名醫。我並不排除也許童前輩有傳人的想法，若當真有，並且找了來，便不必在去與人爭寶，妳娘的眼也復明有望。」

　　弄潮點點頭，笑道：「謝謝叔叔，麻煩您了。」

　　她轉頭看向管又寒，奇怪地捕捉到他若有所思的眼光一閃而過。

第七節

　　弄潮在第三天向韓震須問了童笑生的那三道指令的地點，坐在書房中將那三個地點寫了下來。分別是：

　　萬林縣──管鳴峰石碑。又梅縣──滲吾居。寒松里──紀莫徒橋。

　　實在讓人捉不到頭緒呀！完全看不出有何關聯，莫怪大部分的人相信只有解開第一個指令才能知曉下一步驟，弄潮左看右看，倒是好笑地發現一件事，連忙再度抓起毛筆，快得讓墨汁濺到臉上也不自知，一一將三個字圈起來，第一道指令的「管」，加上第二道的「又」，以及第三道的「寒」，合起來恰恰好是她心上人的大名，真是個大巧合！為此，她喜歡上了這三道莫名其妙的指令，看得開心不已的同時，也想要與管又寒分享。抓起紙，立即衝往他的別院跑去，希望他磨藥已告一個段落。

　　不錯，管又寒已將採回的草藥研製完畢，才走出房門，立即在門廊上遇見慕容惠惠。她手抱一大束白菊，裝扮得嫻雅美麗，那雙盈盈秋波正靜靜凝視他，訴著她無言的情意；猶如哀怨的百花仙子，綻放著嬌顏卻得不到觀花者的欣賞。

　　她希望她仍是有些機會的，畢竟一切尚未成定局，而她也相信，在他冷凝無情的面孔下，有著一顆值得她不顧一切爭取的君子之心。

　　輕輕地啟著朱唇，她低語：「我希望你氣消了，為了十幾天前我妹妹的放肆，今日特來向你道歉。」

　　「不必。」他半靠著廊柱，由於她居中的立於台階上，而且阻礙了他出去的路。因而他也不便斥開她或請她退開，只得等她說完要說的話。

　　「謝謝你的諒解。這花──讓我插在你的房中好嗎？它令我想到你，清高、淡泊。」她技巧地將花捧在他身前，讓他拒絕不得，也默默地告知了她的情意，雙頰湧著羞怯的紅暈。

　　管又寒沒有接過，淡淡道：「請自重，這是不合宜的。」

　　「只是一束代表友誼與諒解的花而已。」她微笑，說著他不能拒絕的理由。

　　這個畫面，就是弄潮走進拱門看到的景象。

　　壓下怒火，她輕快地跑了過去，一把接住了那束花，並且「順便」在經過慕容惠惠時將她撞歪在一邊，如果可能，弄潮更希望將她撞飛到圍牆上去粘著。

　　以甜甜的聲音笑看她：「哎呀！好美麗的白菊，都是盛開繁放的呢！只可惜太過盛開了，凋零得也快，少了一點嬌羞含苞的韻味，大膽得讓人不敢領教呢！」

　　她話中簡直長滿了刺，扎得慕容惠惠臉色乍青忽紅，只得保持教養道：「盛開的花看起來才賞心悅目，不是嗎？」

　　弄潮故作不經意地挽住管又寒的手臂，愛嬌地依了過去：「可是，慕容姊姊，太盛開的花朵讓賞花者一看便得以窺知所有內涵，少了分神秘與清純，更少了期待。妳知道，含苞待放的小花兒會讓人珍惜疼愛得多，因為它令人期待。」她掃了管又寒一眼，緩緩道：「我想，愛花客會珍惜得多，不是嗎？」

　　管又寒只是警告地瞪她一眼，沒打算介入她們之間的暗鬥，即使對其他女人沒有意思，他仍不希望小弄潮常常一副妒婦的模樣，只要她不過分，他絕大不會干涉。幸好她更聰明地將尺寸拿捏在他能忍受的範圍內，只見可愛、不見粗鄙。

　　這個刁鑽精明的小丫頭，真令他好氣又好笑。

　　見敗陣了一回的慕容惠惠居然還不趕緊奔回她的房間去面對她的失敗，反而當個路障似的杵在那兒不走，真是令弄潮感到訝異又生氣。

　　「慕容小姐，不知你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呢？」弄潮禮貌又天真地問著，一方面按諷她的不識相，一方面也有趕人的意味。

　　「可能還要好一陣子呢！韓大叔盛情難卻，我們兄妹不好意思推託。」慕容惠惠銀牙暗咬地回應，那實在不符合她圓滑待人、皆不得罪人的本性。

　　不過，韓弄潮本來就有著能將聖人也逼瘋的本事。她笑著，以一種計謀得逞的眼光：「哦，那真是遺憾哪，原本我們打算邀姊姊一同南下到應天府遊玩呢！看來是不行了！那麼我們就在此先向妳告別了，一路上少了妳可真是冷清許多。」話完看向管又寒：「又寒哥哥，我的傷口有些癢呢！到我那邊替我看看吧。這邊有外人在，我不好意思。」

　　拉著管又寒就要走了，中途將那束白菊隨手丟在花園中，笑得好不開心。沒有人能送花給她老公，除了她！

　　「妳真的傷口癢嗎？」直到進入她房間，管又寒才開口。

　　「嗯。不過那不是我去找你的原因，那只是我挽你遠離魔掌的藉口。」弄潮低著頭從袖袋中掏出紙張，就要拿給他看。

　　「喏，你看，上頭有你的名字。」

　　管又寒沒有跟著看，他先看到的是她小臉上的兩滴墨汁，笑了笑，拉她往床邊的洗臉檯走去，替她抹去污漬。

　　「你看嘛！」她不依地一手摟向他頸子，硬要拉低他的頭。

　　「不行，我們先談妳的行為？」他看也沒看，將她手中的紙沒收放在八仙桌上，然後將她按坐在躺椅上，自己則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

　　她將面孔擺出非常天真無辜的模樣：「什麼？我很好呀。」

　　「是嗎？」他雙手橫胸，只是吐出這兩個字。

　　小弄潮惠是他的妻，他要守護一生的女子。以往，他無意管束她行為只因他們之間未有承諾，他沒有資格去干涉她的一舉一動，但，如今已不同了。他不要她可愛的性子有所改變，但也不能再放縱她的我行我素；她善良，她頑皮。她愛捉弄人，以及尚有其它小缺點，其實都無傷大雅的，但因她也些無法無天，尤其在自認為遭受威脅時，既固執又尖刻，那是不可取的。

　　弄潮在他眼光下有些心虛。可是她立即想到他或許在替慕容惠惠打抱不平，心頭就火大起來：「捨不得她對不對？我認為她才是該反省的人，亂搶別人的丈夫，她不知羞。」

　　「我們不要管別人。她的行為我不予置評，我也不關心，妳休想顧左右而言它，轉移我的注意。」

　　哎呀呀，被識破了，還以為可以趁此一哭二鬧三上吊呢！不過她真的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管起她來了？

　　「又寒哥哥──她想搶你耶，你教我不戰鬥，那沒有道理呀！如果有一個男人成天纏著我，你能忍受嗎？將心比心。也許我對她講的話有些刻薄，但是我不認為我做錯了，難道我該眼睜睜看你被拐嗎？還是你有心三妻四妾？我告訴你哦，管又寒。有了我這個天下第二大美人，就夠你偷笑了，你別想再找其他女人。」

　　「同樣的『麻煩』，我不會找第二次。」他點著她小嘴，不讓她嘟著唇。「但是，弄潮，我不要妳在每次自以為有敵人接近時，就變成潑婦小野貓似的，到處露出妳的尖牙利爪，那樣很醜的。」

　　「你不要我那樣，那你就得很明白地拒絕她呀！」

　　「她不是我什麼人，我不會費心理她，那她總會知難而退的。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去惡作劇，乖乖地等我娶妳入門，好嗎？」

　　她歪著頭，大眼眨呀眨的：「我是不是替自己找了個爹爹丈夫？」

　　「妳還有後悔的機會。」他攤著雙手，一副「請便」的大方樣。

　　弄潮霍地撲入他懷中，不停叫著：「你休想，你休想，抱也抱了，親也親了，想撇下我，門兒都沒有。我會為了愛你而改掉一些你不喜歡的習性，但是我絕不保證下次再有狐狸精出現時，有保持風度與大方的心情──」

　　她長串的叫嚷在他掠奪的雙唇中終於無聲──熱戀中的男女，遺忘了所有事情，只急切且沉醉地啜飲共同釀造出的愛情酒……

　　長吻中，弄潮開心地認知到他打破了自己的承諾，他說未成親前不會在吻她的，但她的思緒也只能考慮這麼多了，接下來炫麗的七彩光華化掉了她，讓她在他懷中癱成一池柔柔的春水──只憑真情的牽引去感受他的熱情，並且絕對不容許這幻夢太快結束，所以努力地讓他不要太快被理智敲醒──愛他呵──好愛好愛──

　　「哦！老天爺！」

　　管又寒將額頭抵著她的，閉緊雙眼平復自己的熱情，雙手成拳緊緊平放在自己膝上，不敢碰她，怕再碰到那溫香軟玉便會失去所有自制，對她造成傷害！

　　但弄潮可不管那麼多，將他按坐回椅子上，然後理所當然地爬到他膝上坐著。雙手摟著他腰，依然輕喘著她未褪的熱情，卻仍堅持開口：「又寒，我喜歡你這樣對我，而我們是未婚夫妻，為什麼你總是與我保持開來呢？還是你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們可以去請教──」

　　「住嘴！」他摀住她的嘴，不知該拿她的天真怎麼辦才好。再度低首輕啄了下她鼻尖，搖頭：「弄潮，不許去問任何人這種閨房之事，明白嗎？」

　　她乖乖地點頭。看來是有點習慣被他管了，沒法子，誰叫她剛好要嫁給姓管的人呢？被「管」也是活該。

　　他點頭，輕輕搖著她，一手小心地撫著她帶傷的背，無限疼愛的嬌寵她；而她就舒服地棲息在他懷中，昏昏欲睡了起來。

　　管又寒微笑著，眼光不經意地撇到八仙桌上那張紙，看到上頭圈著的字，微微震動了下，蹙起了眉頭──也許，該找個機會告訴她了。他陷入沉思──

　　再度低頭時，小弄潮已沉睡了，他痴痴地看著她美麗的睡臉，第一次，真切的幸福甘泉緩緩流入荒蕪的心中，注滿了所有的空虛──

　　她是他的幸福。

　　※※※

　　即使管又寒無意這麼快啟程繼續他的行程，弄潮也會想法子磨到他改變主意，她的急切是要隔開所有不安分的女人，管又寒那有不明白的？

　　其實他早已打算要走了，萬林縣附近的事早已辦妥，又確定那三道指令純屬玩笑後，已沒有再待下來的理由。他唯一的顧忌是小弄潮兒傷口復原情形，不過，看她活蹦亂跳得連蝦子也自嘆弗如、健康得不得了的情況，看來他似乎是多慮了。

　　於是，在她辛苦遊說了兩天後，他點頭了。不過，他到是好奇她怎麼會知道他的方向是一直南下？事實上他第三個目標的確是應天城，不過得先經過定遠、鳳陽二府才會順著往下走。以他師父留下的圖表指示中可以看得出來，最後一站得到廣西的桂林。好得很，那老頭「好心」地招待他由北遊到南，以防他當了井底之蛙，不知道天下之大，真是「用心良苦」啊！至於小弄潮也可以說是神機妙算了。

　　他在上馬前，問出他的疑問。弄潮一副被侮辱了的表情︰「又寒哥哥，你到底當我多笨。會不知道咱們一直在往南走？打入關以來，雖然有時西邊、東邊地走過一個又一個市集，不過打抵說來都以南下為目標！那，既然一路南下，我們自然會在大城市落腳，好讓你可以去把採來的藥草賣給藥房，或者順便替人看診，賺點銀兩當盤纏。總不會刻意繞過大城市改鄉間小道無人煙的地方吧？如果你還不明白你即將娶到的嬌妻是多麼聰穎的話，我會很樂意一再提醒你的。」

　　他笑著輕撫她秀髮。

　　「妳是很聰穎沒錯，比我還厲害得多。」

　　「才沒有呢！」她嬌嗔地對他扮鬼臉。

　　原本一路上該是他們兩個人才對，但很不幸的，突然蹦出一個超級大燈泡。就是那個韓震須囉！

　　他以很堂皇的理由向父親請示，經批准後決定跟他們一塊南下；他要保護小堂妹的名聲直到她嫁人為止。然而他才沒那麼好心，他只不過為了躲過慕容家「關懷」的眼光罷了！否則十天半個月與慕容大千金共處一處宅院下來，等回到京城恐怕非去下聘不可了，這對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而言實在不怎麼人道的，尤其他對那兩位小姐完全沒有意思，而娶妻一事更是陌生得很，他不溜就完了！

　　也因為弄潮自詡善良、好心無人可匹，所以在心不甘、情不願之下，還是接受他的雞婆了，畢竟她對慕容一家子都沒好感；而且有堂哥跟著，以後面對她親愛的爹爹時，也比較好交代。

　　一行人三匹馬，便在清晨陽光中告別了萬林縣，往南下而去了。

　　原以為南下行程是平靜無波又愉快的，至少弄潮是天真地那樣想。她以為「江湖」是指萬林縣那個地方，而且全江湖人似乎也都擠到那兒大做發財夢了。在管又寒告知那三道指令絕大部分可能是一場玩笑後，她就對童笑生這死人徹底感冒，不想與那票人爭寶了，她寧願去找名醫──也許，她未來的老公就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那天找機會與他好好地談一下這事情。至少南下的行程會不會如她所想的平安順利，是很難說的。

　　在第七天，他們抵達鳳陽府時，就有件大事發生了；而這件事也讓弄潮見識到原來還有那麼多「江湖人」存在世上。

　　在他們進城的前兩天，從鳳陽城傳出了一道大消息，在一天之內以燎原之姿傳遍全江湖，不過，他們三人則是進城之後才聽說的。

　　童笑生的徒弟出現了！

　　一代神醫、武功之神、怪叟、老頑童──以及所有曾經加諸在他身上的綽號，簡直可以稱為神一般傳奇的人，居然有徒弟！

　　在一大票江湖人對他存疑時，他就以露出一手童笑生賴以成名的「無幻掌」，雖達不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但威力仍是不容小覷的。而且，他治療了數名身罹絕症的病人，更讓人信服七分，當他是童老前輩退隱所收的唯一弟子了。

　　他自稱賁重誠，是童笑生所有遺產的當然繼承人。

　　「他真的有徒弟！」

　　弄潮在客棧聽到這消息時，立即訝異地握住管又寒的手，雙眼閃著希望。

　　管又寒沉默地反握住她，卻是陷入自己的思維中，散發比以往更冷淡的氣息。

　　「呀！那咱們得找機會去拜訪他才是。」韓震須也相當興奮。

　　弄潮看著這一整間客棧全以那位「徒弟」為話題，討論得口沫橫飛，一時之間，在冷靜了許多後，道︰「不，我認為得先明白這個人的動機為何才是，不及去拜訪他，反正，想必那位賁重誠公子的家門幾乎快被人踩垮了，何必趕這時去湊熱鬧呢？」

　　「也對，我們等會到別院休息後，我會派商行的人去打探得更明白些。」

　　弄潮看著管又寒︰「你的看法呢？」她總覺得他神色不太對勁。

　　他只是道︰「咱們回去再說。」

　　他正在不開心，弄潮看得出來。在一頭霧水之後，乍然想起曾告訴他要對童笑生獻身求醫的事，她以為他是氣這個，氣她也許會對童笑生的徒弟提出這種交換條件；她得找個機會告訴他，在有了他之後，任何臭男人也別想碰她一根寒毛，即使是那位童笑生的門徒。要逼一個人就範的方法太多了，不是嗎？

　　而她心愛的未來老公目前最需要的，是她的保證與綿綿的愛語。她會給他的。

　　※※※

　　夜晚星月初上，弄潮躡手躡腳地溜去管又寒的房間，想好好地安撫他，並且與他親近一番。不料，卻撲了個空，他的房間內根本沒有人，用都沒用過，他的包袱甚至還是綁著的，可見晚膳過後他就出去了！

　　居然沒有告訴她，真是可惡！弄潮決定要等到他回來，給她一個解釋；不管等到多晚也不在乎。

　　氣呼呼地坐在他床邊，決定找點事做，於是索性替他將包袱整理一下，把衣服全拿出來放在衣櫃中，免得皺得不成樣。

　　將衣服掛好後，包袱內剩下的只有一些銀兩與零碎的東西了，其中一隻牛皮袋子最惹她注目，裡頭好似有一些東西呢！塞得鼓鼓的，開口處還以紅線繫著。她好奇地拿在手上，猶豫著要不要打開來看。好像有點不道德呢！

　　「可是，我是他的未來妻子呀！如果今天換成是他來看我的包袱，我也不會生氣的，夫妻之間沒有什麼秘密的，嗯！我看一下就好，也許不是什麼看不得的東西嘛，又寒不會怪我的。」她一再地替自己找偷看的理由。叨叨地唸完後，雙手合十了一會，才小心地拉開繩結。

　　裡頭是一張羊皮地圖，以及二十個小囊袋。弄潮移來燈座，將地圖轉了幾個方向才確定該是怎麼看。老實說，地圖畫得差透了，比鬼畫符還厲害，再加上沒有寫出地名作為指標，簡直存心讓人看得眼睛抽筋；幸好那個繪圖者還記得大明朝江山有著長江與黃河這兩條水脈，可是其它的，就得自求多福了。一張沒有畫出府界、縣界，連最大的行省布政司都懶得描一下分界，上頭的山山水水根本是根據「需要」才畫上去的。所謂的「需要」則是指圖面上二十個紅點的地方。比如說紅點的地方若是落在福建的武夷山。那麼他就只畫出武夷山，彷彿福建除了武夷山外，其它山都不是山，可見繪圖者之可惡以及懶得無藥可救。

　　不是弄潮多疑，她甚至覺得二十個紅點分布若連接起來活似個「呆」字，如果再把大明地域圖轉一個方向來看，那個「呆」字再配合黃河長江兩條水域來看，則又像一顆扮著鬼臉的骷髏頭了。

　　越看越覺得這地圖有整人的嫌疑，她收起來丟回牛皮袋中，著手抓著一個布囊將裡頭的紙條抽了出來，因為外頭寫著「壹」，她決定按照順序來看，上頭是這樣寫的︰

　　又寒︰恭喜你找到第一站，在老檜樹往下挖一尺深，即可看到為師留下的訊息。接著往第二站去吧！樹下的訊息會告訴你如何找到第二站。

　　你師父我留

　　接下來的每一封信，都是類似這封指引下一步的留言。看來又寒的師父出了什麼難題給他去破解。由未拆的八封信看來，又寒一定找到了十二個地點，如果他是用那張「地圖」來找，那她絕對要崇拜他到五體投地了！

　　不過，他的師父是何方神聖呢？她好像從來沒問過吧？可見她對他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憐。

　　將信件、地圖再小心收回袋中，整個包袱放入衣櫃裡。她脫下了靴子，整個人移到床上，半靠著床邊，坐來坐去都覺得悶熱的天氣使她背部傷口有些濕癢，挺難過的，便脫下外衣、中衣和內衣，僅著肚兜趴在床上才覺得有些涼意。因為是住在叔父的私人宅邸中，她才會全然放鬆無防備，不然她那敢這麼豪放？

　　又想到今夜好像忘了抹藥，只好爬下床從他藥箱中摸出熟悉的藥瓶。基本上，她是把這瓶清香宜人的藥水當成香水在抹啦！否則她那有那麼勤快天天抹在身上？沒有人會喜歡抹藥的。

　　因為抹藥得脫掉兜衣，她上床後便放下床帳，然後將兜衣解下，倒了數低濃烈的藥水在手心，緩緩抹在背後。自從她的背不會痛之後，管又寒便要求她自己上藥，都是因為什麼「君子」那一套道德說辭，她不予置評。因為爹爹會欣賞這種正直磊落的人，所以她再不苟同，也不能多說什麼，就姑且當成那是他疼她的方式之一吧！要是她那天有機會瞄到他的裸體，她一定會把握機會看個過癮，並且以丹青畫下來，有空時還可以欣賞、回想一番。可惜，兩個多月下來，她一點機會也沒有，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沐浴。

　　抹藥的手滑到身前。管又寒一直懷疑她的藥為何用得這麼快，原來她是拿來抹全身的；因為她發現每次沐浴完後，抹這種藥在肌膚上除了會散發清香外，也會使肌膚更加晶瑩柔膩。這麼好用的東西，她那有放過的道理？改天要吩咐又寒多做幾「盆」回山上當見丈母娘的見面禮，娘娘、嬸嬸呀，奶娘或女婢們會開心死的，到時她們必定會很乾脆地將她丟給他當老婆，連盤問祖宗十八代也免了。

　　真是個絕佳的主意！正當弄潮自個冥想得開心時，床帳猛然「唰」一聲被揮開。

　　她驚愕得甚至不知道要遮住自己的「重點」，只是慢慢地對上了一雙由驚愕轉為驚猛的眼──

　　管又寒從不預期自己會看到這麼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象。在他心中，弄潮是他的清純小妖女，可愛的未婚妻，美麗且頑皮的女孩兒，他要娶來當妻子的人；即使在每一次情不自禁時，會產生占有她的衝動，但他都小心控制住自己，更不讓自己的大腦幻想出猥褻她的畫面。他一直告訴自己，除非弄潮已被他娶過門，否則在思想上與肉體上，他都沒有資格褻瀆她的純真。愛她，就要珍惜她。

　　即使在她受鞭傷那一天，他也沒有看到她的身體，一直讓她趴臥著，也只專注在她傷口上；她因為愛他而不介意讓他探知她的一切，那麼他也得因為愛她而更加尊重她。這是互相的深情與體貼。

　　原本，他以為房間內的氣息是某個夜行刺客躲在其中，在回來時，他就發現了，決定要以速戰速決的方式打發掉；今夜他需要完全的冷靜去思考許多事。但，不是！沒有任何刺客在此！而是他──他的純真小妖精，赤裸著上身，散發致命的香氣，又似閃著媚惑，楚楚可憐得讓他想一口吞下。他能在「君子」的行為下活過今晚而不被烈火焚燒至死嗎？老天爺！

　　他從不相信任何神的，但他開始祈禱了。如果他能「平安」地度過這一刻，他很樂意明天一早親自將這小妖精包成粽子送入尼姑庵吃齋唸佛到她出格那一天，以免她危害人間，而他為娶妻便已蒙如來佛關愛上西天了。

　　弄潮並不知道管又寒心中在想些什麼，不過，在片刻呆怔過後，她竟忘了自己上身空空，只開心地想到他回來了，撲了過去大叫︰「我等你好久！」

　　如來佛沒有保佑他！他的冷靜化為碎片，他的「君子」遠離他而去，「邪惡」接管了一切──不，與其說是「邪惡」，到不如說因愛而產生的「慾望」，在也逃不過任何一次挑逗了！他要她！而且無人能阻止，連他也不能！老天！她軟得不可思議！

　　他的一雙鐵臂驀地鎖緊了她的嬌軀，訴著狂猛的堅決，這次，她連臨時撤退的機會也沒有。

　　弄潮明白了他肢體鎖表達出的熱力，她芳心小鹿亂跳，幾乎讓她無法呼吸了！真的，她不介意將自己全部交給他，其實她準備好久了，有時還故意挑逗他呢！但──當真要發生了，教她不心慌是不可能的，她再開放，總也是未經人事的女孩兒，尤其回想到前兩次火辣辣得令人癱瘓的吻，她的心跳得快死掉了！

　　哦，老天──他們要成為夫妻了是嗎？

　　「弄潮──」他粗聲地低吼︰「妳還有機會回房──」他猛咬牙根控制自己，即使已在這種情況下，他仍這麼說。他不要她後悔──

　　「不要！」她任性的拒絕因急促的喘息而化為無言，她勾緊他頸項，用力往床中倒去。

　　管又寒再也不記得一切了，他的祈禱沒有被老天接收到。兩具初識雲雨的身軀，交纏成熊熊烈火，焚燒出億萬星忙的璀璨。

　　他們結成了夫妻。

第八節

　　外邊天色微曦，帳內旖旎繾。

　　小睡片刻的弄潮在他懷中醒轉，舒服的歎了聲，他粗糙的大掌正輕柔地撫著她背部，那種觸感美好得令人戰慄，她更偎緊他胸膛。

　　「醒了？」他手指輕抬起她臉蛋，在黑暗中審視她嬌美的面孔。

　　「嗯。」她笑，一雙柔嫩的小手捧著他臉，搓撫著他新生的鬍渣子。

　　「還疼嗎？」

　　「你疼嗎？」她反問。

　　「傻瓜，男人不會疼的。」他捏她俏鼻尖。

　　她輕笑，有點不可思議道︰「雖然我覺得很公平，但是你二十六年來都沒碰過女人，是當真從來不想嗎？」她兩位哥哥十八歲時就被朱大叔帶下山去開葷了，據說是「成人」的步驟之一。當然不會有人告訴她這種事，不過她很擅長打探消息，尤其家中僕人們又特別寵她，消息流來傳去，要她裝作沒聽到還挺難的。

　　他摟緊她，輕道︰「除非是我的妻子，否則我是沒資格去碰一個女孩子的身體，我一直是那樣想的，即使是妓女也一樣。天下間，不是因為先有妓女才有好色男子，而是好色男子創造出妓女這行業。在我知道我娘曾受過的苦之後，今生今世絕對不輕易去碰女人，除非找到我要娶的那個女子，我願意照顧她一生一世的人。」

　　「你是個正直又善良的人。」

　　「而妳是專生來毀滅我的妖精。」他躺平，摟她趴在他肩上。

　　弄潮支起上半身，披瀉的烏髮成兩道瀑布分散在肩膀的兩側，將他的面孔圈在她的柔情髮絲中；她軟軟甜田地看他，企圖再度誘惑他，也似乎藏著什麼計謀。

　　他揚著眉，等著。

　　「親愛的夫君，我突然記起來我會在你房間的原因了呢！」雖然說誘惑到他是意外的特大極收穫，但是他還欠她一個解釋。

　　「妳為什麼會光溜溜地坐在我的床內？」

　　「抹藥呀！我房間那瓶用完了。」她無辜地回答。

　　他拉低她，深聞她頸子上的香味︰「妳全身都受傷了嗎？」他揶揄她，終於明白她用藥量驚人的原因了。

　　「光抹傷口，太可惜了。昨夜我等你等好久喔，你說，你上那兒去了？」

　　他停止了笑，將她移到腿上，慢慢直起上身靠在床邊板子上。

　　「我去探訪一個人。」

　　弄潮沒有急著問是誰，反而以自己的腦子來過濾可能的人。一會，她道︰「童笑生的徒弟？」

　　「不。」他深深地看她︰「我去看賁重誠。」

　　「咦？」她腦子再度轉了轉，低呼︰「你是說那傢伙並不是真正的童笑生傳人？他欺騙了世人？為什麼？」

　　「為名，或為利！而恰巧他又有不錯的醫術，會幾招那老傢伙的武功，有什麼比以這方式更快出名的方法呢？一夕之間，他天下聞名，而且，一旦有人找到了那批所謂的寶藏時，九大門派為了誠信，勢必得將財物奉送給他，他何樂而不為？」

　　弄潮不明白他眼中閃動譏諷的原因，不過她很高興與他一同玩推理遊戲。

　　「或者，幕後有人策畫著這一切？憑他一個人，除非精明厲害無人可比，否則他絕對做不來這種是。會不會是某個有心單獨吞下財寶秘笈的幫派玩出來的把戲？」

　　「我會查出來的。」他堅定地說著。

　　「可是，你又怎麼知道他不是？還有，你一向對這種事沒興趣的，怎麼突然熱中了起來？」

　　他的問題讓他沉默，他抬頭看向床頂，無言了許久，久到弄潮幾乎要以為他打算拒答了。突然，一個奇怪的意念浮在腦中，讓她荒謬得把他與童笑生聯想在一起，會嗎？有可能嗎？

　　「你的師父是誰？」

　　如果那位賁重誠能以醫術與武功就能讓世人深信他是童笑生的徒弟，那麼，全天下稍有武功抵子的大夫都可以了，管又寒也可以，不是嗎？然後，她又想起童笑生那三道指令中有管又寒的名字，她在瞪著眼睛看他的同時，心中又仔仔細細地回想那三道指令。

　　管又寒欣賞地看她動腦筋的聰慧模樣，他知道，小弄潮自己快要有答案了。

　　「那麼『紀莫徒橋』得石坊是不是只刻著『紀莫徒』三個字？」她彈手指大叫。

　　他點頭！揚起了笑容。

　　要不是他抱著她，她一定會跳起來衝破屋頂飛到天上去！老天──他──他竟然是──

　　「那根本不是什麼鬼指令，沒有什麼財寶，它只訴說了一個訊息，『管又寒，為吾徒』！你才是那個老傢伙的徒弟？我的天爺！」

　　她喋喋不休地低叫終止在他唇舌的圍堵中，成功地讓她「冷靜」，也讓她「火熱」；軟軟的她，又在他懷中化成一池水了。

　　她上一回只在指令中找到「管又寒」那三個字，是因為她把指令的組合方法用錯了！應該是這麼看的──

　　「管」鳴峰，「為」萬林縣之巔「又」梅縣，滲「吾」居「寒」松里，紀莫「徒」橋

　　難怪管又寒在得知有那三道指令時，是如此的生氣，眼中都快冒出火了。他早已看出是他師父的把戲，沒再多逗留就打算走了，要不是她受了鞭傷早就南下了──那，他南下的理由呢？

　　她想問，但更歡迎他的熱情，在他轉身壓住她後，她虛軟得決定稍後再談，然後，芙蓉帳內，再次成為有情人兒歡愛的天地──直到天色大白，陽光巧巧投射入窗簾縫隙中。

　　※※※

　　利用一上午的時間，弄潮拉著管又寒上街看熱鬧去了。相形之下，韓震須還比較孝順，急著去尋訪賁重誠，不管他是不是童笑生的徒弟，只要醫術高強，都可以嘗試與他研究雲淨初的病情。

　　早年，當他從奶奶那邊聽來伯父與表姑之間的戀情，以及後來母親對雲淨初的描述後，她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個仙子一般絕塵的完美女子。往後，在擇偶上，他總是以她為準則；那樣美好的女子，天下間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弄潮的美麗讓他驚艷，所以他更加想要找機會到山上親眼拜見他心目中的女神，如果能為她找到治療她眼疾的名醫，那他更會覺得此生了無遺憾了。

　　在商行的探子回報中，他至少肯定了賁重誠的醫術是相當厲害的。那麼，他有何理由不前去拜會呢？

　　也因為「躍日齋」是南北各省皆聞名的大財閥，在江湖上更有著受敬重的地位！二十年前因為出了個韓霄，被公認為天下第一高手，在韓霄退隱後，韓霽挾其龐大財力與寬厚宅心，樂善好施，使得江湖人樂於親近，久而久之也與江湖分不開界限了。

　　所以當韓震須的拜帖一送到，在中午之後，那位賁重誠公子立即親自趕過來；能與躍日齋少主熟識是多麼光榮的事。

　　待弄潮抱著一堆花回來時，就見得「志賓廳」擺上了山珍海味，原本不輕易示人的金盤、銀器全擺出金碧輝煌的架式，雖說韓家是天下至富，但韓叔叔他們一向以簡單為主，不會太招搖地擺出這種類似「鴻門宴」的華麗場面。她立在門階前，手上的花淹沒了她絕俗的小臉蛋，她好不容易在花朵的空隙中找到了韓震須的所在地，他正與一個背對她的男子討論著一櫃精緻的水晶雕飾與一棵由數千顆華麗寶石綴成的「寶石樹」。

　　韓震須看到了她，立即向她走來︰「弄潮兒，回來了嗎？那來這麼多花？妳的又寒哥哥呢？」

　　「他牽馬去馬廄了，餵牠們吃晚餐。」她小心地讓他扶進了廳內︰「有客人嗎？」

　　「來，花給我。」韓震須替她接過花。

　　「別交給下人，等會我會自己捧回房中安置，這是又寒買來送我的。」她交代完就看到一雙活像抽筋的眼，睜得比牛眼更巨大地在看她。

　　是一個中等身材，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長得不錯，但是有點怪怪的，看來不怎麼誠懇；最討厭的是那一雙豬眼正死盯著她看，要不是他嘴巴還知道要閉著，恐怕這會兒他閣下的口水可以流成一條小溪了。

　　韓震須笑道︰「很美吧！賁兄？一個月前我初看到我這小堂妹時，也與你一般，連呼吸都快忘了。她可是江湖上僅見的大美人哦。」他轉向弄潮︰「弄潮，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賁重誠公子，童笑生老前輩的徒兒。」

　　「哦──」弄潮眼睛倏地亮了量，尾音拖得長長的，這人就是膽敢冒名頂替他老公的渾蛋呢！「真是久仰了！賁公子，我迫不及待要與你請教童老前輩的卓絕醫術了！還盼公子不吝賜教。」

　　那位賁重誠公子連忙收攝心神，換上一副翩翩公子狀，「啪」地一聲打開他的白扇子，微笑道︰「承蒙韓姑娘抬愛，在下知無不言，鞠躬盡瘁，絕無二話。」

　　最後來個「死而後已」更好。她在肚子內偷偷加上這一句。

　　「咱們先用膳吧！邊吃邊聊，我派人去請管公子一同來討論這件事，他也是位大夫，你們可以切磋一下。」韓震須負責招呼賁重誠落坐後，便要轉身交代總管，不過，管又寒已踏進了門檻，他連忙又是一番熱絡的介紹。

　　兩名初識的男子之間立即閃著火花，充滿了暗中對峙的意味，韓震須不免產生「紅顏禍水」的感歎，這小弄潮兒時在需要被娶放在深閨，別見生人才是！男人一見到她，想不動心太難了。

　　情況有些詭異了，那個小禍水還在開開心心地火上加油︰「又寒哥哥，這位賁公子看來醫術高明得很，我等不及要看你們互相切磋了呢！賁說他會知無不言呢！」說完，拉著管又寒坐在她身邊的位置，還刻意將椅子挪靠在他身邊，其中親密意味不必多言。

　　管又寒有意阻擋賁重誠去看弄潮，拱手道︰「賁公子，久仰。」這動作成功地讓弄潮躲在他寬背之中。

　　「好說。」賁重誠也拱手，有些挑釁道︰「聽說管公子也是一名卓絕的醫者，不知對韓姑娘母親的眼疾，有何高見？」

　　「尚在研究中。賁公子乃童笑生之傳人，理當更加技高一籌才是。」其實弄潮根本還沒有對他提起她母親失明的原因，管又寒只淡淡地虛應。

　　韓震須連忙打圓場︰「哎，哎，咱們先用膳吧！在一邊吃時，我會詳細告知我伯母的病情的。」

　　有外人的場合中，女子向來不能發言的，能夠同桌吃飯已算開明作風，所以即使弄潮是最明白母親失明始末的人，也容不得她多舌。剛才她的攪局已使她那堂哥頻頻對她露出「關愛」的眼神了；給他一點面子吧！

　　弄潮乖乖地依著心上人的背，慢條斯理地剝著蟹黃吃，也體貼地替她老公剝了好下酒吃。

　　韓震須在接收到小堂妹許可的暗示後才道︰「我表姑是在出生滿月時，被我太姥姥以自身的血，和著一種叫『九狐斷仙草』的草藥塗抹在她眼中，據說這是一種西域傳來的咒術，稱為血咒。我奶奶再收養表姑十年內，不斷地找來名醫與法師，就是解不開這道血咒，因為它不是完整的血咒，法師無法解；卻也不是醫術上所能化解的，因為天下名草無奇不有，但居然沒有一個大夫聽過『九狐斷仙草』這名字，更遑論知道化解它的藥物了。每一位診過我表姑的大夫都斷定她的眼睛完好如正常人，沒有受過傷害，無從醫起。」

　　「你們聽過這一味藥草嗎？」弄潮不抱希望地問著。

　　賁重誠是一臉的面有菜色；而管又寒一逕是深沉的臉色。不過，就是有一種人死要面子，硬是開口︰「哦，『九狐斷仙草』，這味藥，我似乎在家師口中聽過，但，他老人家已仙逝，我得回頭找一找，你們知道，他把所有遺物全藏在那三道指令中了！目前有許多江湖上的朋友在替我尋找，相信不久便會找到的，到時要醫治韓姑娘的母親就不再有問題了。」

　　弄潮低語︰「那是表示，我們還有得等了？即使等到也不見得能醫？」既然那些寶藏根本是假的，那能還有什麼指望？這姓賁的傢伙真是讓人越看越火大。

　　「弄潮姑娘，在下一定會盡全力醫治令堂的。」賁重誠再三保證，並且不忘譏笑管又寒︰「不知管兄有何高見？」

　　管又寒沒看他，只看著韓震須︰「震須，我記得你提過令尊在去年購進了一批珍貴藥材，其中包含一味『千年寒苓參』是不是？」

　　「是的，那種寒苓參產自北方的『野人女真』國終年積雪的雪洞中才孕育得出的果實。我爹只得三顆，除了一顆已上貢至朝廷外，尚餘兩顆。留下來是想在他日有幸遇到伯父時，給他老人家用來替表姑補身子，上回弄潮的兄長已告知山上的地址，我爹可能已回京師告知奶奶一同上山去了。」

　　「很好，你立即派人傳書到山上，吩咐令尊先擱著，將來有用。」

　　賁重誠輕視地笑道︰「管公子恐怕有所不知，『千年寒苓參』也許是武功聖品，也是醫治絕症的上好藥材，用以起死回生、駐顏回春都可以，可就沒見過會有人沒一點藥理常識，把它當成醫治眼疾的妙藥。」他心目中根本當管又寒是一名庸醫。

　　管又寒依照慣例，絕不理會無聊人種，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筆帳好算。

　　幸好有韓震須來緩和場面，否則這頓飯可難吃了。不過「千年寒苓參」是否有用，他仍會飛鴿傳書告知父親，畢竟有了希望就不能放棄。

　　至於那位童笑生的「傳人」，他想，暫時不必太熱絡了，連個建設性的提議也沒有，反而給人虛有其表的感覺，相形之下，深藏不露的管又寒更令人期待了。

　　※※※

　　「哇！那票『絕情門』的女人也來了，好多熟面孔哦，咦？慕容三兄妹也來了？可見童老頭生前的威望不錯！這麼多人來朝拜。」

　　在賁重誠住的「沁華園」最高的屋頂上，趴著兩條人影，一高一矮、一壯碩一纖細潛伏在屋脊相接連的暗處，正巧面對著賀客如潮的正廳大門，可將裡面的人頭數個清清楚楚。

　　「不是老傢伙的威望，他退出二十年了，中生代、新生代的江湖人全不認識他。」管又寒的嘴唇貼在她小巧的耳邊低語，他的一條鐵臂輕輕環住她纖腰，以防她不小心滾了下去。

　　如果可能，他不會帶她來，但這小弄潮兒夜夜與他同榻而眠，想獨自外出而撇下她，簡直是妄想了。

　　其實管又寒沒打算再來此地，因為他不急著拆穿那冒名者，除非當真有什麼人在背後策劃一切，否則他不會管這傢伙演什麼把戲，因為他無法從中得到任何好處，那些金山銀山全被他撇在「深塹幽境」中陪老傢伙長眠，沒有人可以得到的！武功秘笈之類的破書也被他當成冥紙燒了，將灰灑在老傢伙的墳上當肥料；他只留下珍貴的藥材與醫書，這些才是對世人真正有用的東西。

　　今夜會來的原因是他的小妻子大呼無聊，纏著他要來看熱鬧。與其再度受她媚惑，他寧願帶她出來。雖已有夫妻之實，數日來她又硬要與他擠一床，但他仍得克制自己；至少在婚前，他不會讓她受孕！偏偏小傢伙不領情，總要「欺負」他到失控才高興，他只好轉移她的注意力了，由她的月事推斷，這些天是她的受孕期。僥倖逃過第一次，他得小心計算才是。

　　弄潮悄聲拉他衣襟道︰「這些人前來是想得到些好處囉？如果這些江湖人願意腳踏實地的工作，還怕沒飯吃嗎？我真不明白他們不工作要何以為生？」

　　「去偷、去騙、去追捕江洋大盜領賞金，或投靠某一世家當食客；沒有做大事業的腦子，又不甘往下階層的勞力去做血汗錢，便只得淪落這般了，那邊有好處，那邊鑽。黑道的人可以做得名正言順，這些白道的人就要小心面子問題了。」他對這些偽君子沒有多看一眼的興趣。也好，讓小弄潮看清江湖上衣些現實且骯髒的事，她會明白攪和在其中，即使得了個天下第一的名號也不過是代表一群污泥中的大污泥而已，不值得努力的。虧那些人還玩得沾沾自喜，其實不過都是些不事生產的無賴漢罷了。

　　「男人都混不好了，何況女人，對不對？『絕情門』那些女人一直過得很拮据，虧得叔父善良，會接濟她們。恐怕她們本身名氣也不怎麼樣吧！人家在尊稱她們『俠女』的同時，也不會帶有多少尊重的，闖江湖闖成這樣也真是可悲了！」

　　弄潮看著下頭那群人又吃又喝的，恐怕吃白食的同時是不會盡多少心力去替賁重誠尋寶的，要是真有什麼財寶，私吞都來不及了，誰會想到他？

　　「看來賁重誠挺有錢的，否則那經得起這些人天天來白吃白喝？」

　　「我所知的消息是他來自姑蘇的某個富戶，一心想成名，再江湖上當第二個童笑生。武功醫術尚皆可，而背後支持他開銷的，是數十年前曾受老傢伙恩惠的一個王爺，他讓那王爺相信他就是老傢伙的徒弟，因為他手中有他的信物。」在小弄潮不注意的時候，他早已辦了許多事，得歸功於對韓家商號消息網路的充分運用。韓震須全不過問，早當他是自己人了。

　　「信物？」

　　「一塊玉牌。老傢伙在六十年以前從不離身的飾品，卻在一次遊歷中遺失了！也沒費事去找，居然落到他手中。」

　　弄潮不甘心道︰「難道就這樣任他作威作福下去？把那些錢用來濟貧不更好？」

　　他親了她一下︰「無妨，濟濟這些虛有其表的江湖人也是善事一件，那位老王爺遲早會厭煩他的需索無度而停止當財神爺。」

　　「你是大方還是漠視？」弄潮好奇地問他。

　　「我只是不想惹麻煩。如果我事事介意與生氣，二十年來我早被老傢伙氣死了，他一生中的頑劣事蹟不計其數，為的也只是要江湖人談論他而已，如今有人這麼做，也算安慰他了。我不打算讓這些無關的人來煩我。」

　　管又寒心胸寬大，那是他的事，弄潮可沒有這麼好心了。她會想法子暗示那位老王爺的，非要賁重誠為他的虛榮付出代價才成。

　　「又寒哥哥，那個害我受傷的女人也在其中呢！我可不可以小小地報仇一下？」她瞄著慕容芊芊，非常地不懷好意。

　　管又寒搖頭︰「不行。「

　　「我從不傷人的，以不見血為原則。不讓我報仇，沒有道理。」她轉頭瞪他。

　　「妳想怎麼做？」他問著，沒有同意的表情。

　　「我有一盒蝨子、一盒蜘蛛、一包從你那兒『借』來的藥物，會讓人毛髮掉光的那種。」她出了道選擇題。

　　「她是女孩子，別這樣。」

　　「這是最輕微的，不然你告訴我別的方法呀！」

　　管又寒沉吟了片刻︰「算了。」他不喜歡她記恨。在她開口要抗議之前，他摟住她施展輕功飛縱向無人煙的後院。

　　「我們回去吧，經過市集時還可以看看那些美麗的花燈。」

　　弄潮當然不會硬要在此刻完成她復仇大計，乖乖地讓他牽著走時，她心中只想到要深深記得，下次「做案」時，絕對不要讓她老公看見。

　　走出後院，是一間馬廄裡頭綁著數十匹馬兒，其中三匹白得全無雜毛的馬一看就知道是那三兄妹的；那一家子對白色有瘋狂的偏愛。

　　「是他們的馬兒呢！」弄潮拉住他手臂。

　　「不許動歪腦筋。」

　　「我看看嘛！」她跑了過去。

　　兩名馬僕全倒在牆邊醉得七倒八歪，酒氣衝天。

　　弄潮順利地進去，不料，其中一匹脾氣特別壞的白馬，伸頭過來就要咬她，簡直「番」得不得了。然後，弄潮看到馬鞍袋中有一隻鞭子，立即知道馬的主人是誰了！

　　「哈哈！你死定了！」看到管又寒已走過來，她連忙摸出脫毛藥粉，快速地抹在馬尾巴與馬鬃毛上，一個時辰後牠會變成一匹「光溜溜」的白馬；對著那匹一直要咬她的馬扮個鬼臉後，她抽出鞭子。

　　管又寒正好進來了。

　　「弄潮？」

　　「我不要看到這隻鞭子再有傷人的機會。」她交給他。

　　管又寒意會地接過，輕易地折成數段，丟入馬槽中，然後牽著她小手往夜色中走去了。

　　「妳沒做什麼吧？」

　　「那些馬還好好的，不是嗎？」她偎著他，一臉的天真無邪。她那麼做還算便宜了慕容芊芊哩，不過，既然她夫君認為她該忘記別人的壞，那麼她只好善良一點了。這次就這麼算了，誰叫她那麼聽老公的話呢？是不？她一向以當好妻子自許的。

　　至於管又寒是否當真不明白她的小把戲，還是只是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九節

　　將韓震須留在鳳陽府辦公事，弄潮跟著管又寒往定遠府而去。細心的韓震須早已吩咐了下去，打點好了他們接下來所有行程的落腳處；每一縣的商號主事，都會安排好別館，他們不必再去住客棧。

　　弄潮在別館落腳後，立即洗淨數日來的塵土，有時候他們會在野地落宿，管又寒是死也不會允許她跳下任何一條小河去沐浴的，只能稍微洗一下手臉。

　　將自己打扮得清爽可人後，蹦蹦跳跳地衝去找管又寒，一踏入他房間就看到他正坐在靠窗的地方看著一疊紙張，專注得連她進來也無所覺。

　　「在看什麼？」她猛地跳到他背後，抱住他頸子大吼，企圖嚇他一跳。

　　不料，他沒被嚇著，僅僅斜睨她一眼，倒也充分表達出對她容貌衣著的欣賞，將她摟了過來坐在腿上，撲鼻一陣花香宜人。

　　自從知道他的小妻子老愛將藥水當香水用後，他又另外配了數種花香味的藥材讓她使用，並且將其中的成分改成純粹保養肌膚，而不是用來癒合傷口。她背上的傷口以脫了痂，漸漸由粉紅色的淺疤轉成與她肌膚相同的雪白，在不久將會完好如初了。

　　「香嗎？我今天抹了薄荷味。」她貼向他，讓他聞她頸子上的清香。

　　他笑著點頭。她才滿意地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方面，首先就看到桌上那些囊袋。

　　「我看過這些東西，你一直南下就是為了找這張地圖所畫下的紅點對不對？」

　　管又寒深知她的聰明伶俐，沒有多說，只將童笑生的遺言遞給她看。

　　弄潮快速地瀏覽一遍，又好笑又輕視道︰「他這麼耍你，當真是小心眼極了！二十年的相處卻不能『教化』你，他老人家就得自己反省才對，功力太淺了嘛！真是無聊的糟老頭，也只有他才能以這種鬼畫符的方式畫下這麼一張地圖。我唾棄他。」

　　他笑著︰「他是個老好人，只是不願意任何人看出來。」

　　「但他在江湖上亦正亦邪的名號，卻是因為他總是取走他人最重要的財富而得到的，這樣算是好人嗎？」

　　「他常說江湖人全是一票狂熱暴力的痞子，他的我行我素，以醫術換取寶物，取不傷廉，讓江湖人窮一點搞不好活得更久，更能相安無事。至於那些錢財，幾乎在他遊歷四方時接濟一些落難者中用盡了。」

　　弄潮心中總算對童笑生有一點點好感了，畢竟那老人改變了又寒一生的命運！為這一點，她便願意將他的牌位供奉在家中，以翁姑的大禮來祭拜他。不過，她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又寒，如果他當真是到處散財，那他又那來的金山銀山讓人垂涎？更別說傳給你了。」

　　「我舉個例來說吧！四十年前大同的觀星縣曾有一座煤礦坑崩塌壓死了數百名礦工，使得一群礦工的家屬子女生活全陷入困頓中，而礦山的所有者決定放棄這座煤產貧瘠的山，當然也不會對傷亡者做任何安排與撫恤。當年，老傢伙正巧經過那邊，以一大筆財富買下那做幾乎不再有煤的山，也承擔下了那些工人的責任，原本他是認為，既然一座山已採不出煤了，想必可以種植些什麼作物，他決定好好探勘土質後，輔導那些礦夫改當農夫。結果，在山崖的一端，卻發現了金礦的脈源，在找來數名專家鑑定後，確定這座山是一座黃金蘊藏豐富的金山，他一夕之間成了巨富。在安頓好礦工生活後，他訓練了工人之中頗有擔當的人當管理者，建立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村子，還聘請西席來教育小孩識字，一切上軌道後，他便走了！有好一陣子他相當熱中去荒山野地找礦脈，居然也找著了幾坐鐵礦、銀礦。他是真有金山銀山的。」管又寒微微笑著，回想與童笑生共處的二十年中，師父拼命地吹噓他的豐功偉業，想博取自己徒兒崇拜的一瞥，卻從不曾如願時的懊惱賭氣神情。

　　弄潮看著他臉上不自覺表現出的孺慕之情，原本剛毅的線條轉化為迷死人的柔和，她輕輕地笑了，與他一同沉浸喜悅中。

　　「聽說他的規矩是出手幫人便要索取一件貴重物品，那他也這樣對你嗎？也要求你將來也要如此做嗎？」

　　「是的。我在他面前立了誓。」

　　「那你要取走他人什麼東西？」

　　看著她澄澈信任人的大眼，他心中流過一股暖流。她相信他絕不會趁人之危！

　　「一個銅板，或一頓粗食，也或是一顆杏樹。」

　　弄潮調皮地商量道︰「一顆桂樹好不好？長大後會開出香香的花，你可以採來做成香料寵愛你的美麗小妻子，而且秋天時滿樹的白花，美麗極了。」

　　「有何不可？」他為她描繪的溫馨畫面感動著。

　　「那你呢？他死前對你有何要求？我知道你是最不願欠人恩情的了。」

　　他看著她，再次驚訝於她的靈敏。

　　「原以為他的要求是我今生今世無法達成的，因為我不相信我會娶妻；他畢生的遺憾是沒有子嗣。」

　　弄潮有些明白了，她訝異道︰「為什麼他不娶妻？」

　　他深深地看著她，手臂摟緊她，低沉道︰「因為在他九十年的歲月中，從不曾幸運地與我一般，遇到傾心的女子。」

　　「他真是個執著的人不是嗎？」

　　「妳不介意讓咱們第一個孩子姓童吧？」

　　她搖頭，巧笑倩兮︰「光是想到他收養你，將你拉拔成今日這般偉岸男子，我便感激得決定將他當公公來供奉著了。既然他是我們的父親，那麼，孫子姓童或姓管，都是無所謂的。」

　　她的寬懷體貼，為她換得了一記深吻，以及往後歲月中，他全心全意的寵愛──沒有盡頭。

　　許久許久之後他們才又討論起二十道信箋中的指示。

　　弄潮拿起圖表給他看，說著她當日的發現︰「喏，你看。連成一線像是個『呆』字，他是不是在偷罵你、耍你呀？」

　　管又寒蹙緊眉頭，開始想著這個可能性。如果那三道耍得全江湖雞飛狗跳的指令都能只是個玩笑，有什麼理由這二十道會不是呢？他一向以耍怒他為樂事呀！只是，他以為將百寶箱與醫書藏起來已是大大耍了他，便不會在去深思地圖上是否含有其他玩笑，而童笑生又故意將地圖化成模糊難辨，讓他千辛萬苦又咬牙切齒地一路南下尋找──是的，那尚不能大大激怒他！如果當他千辛萬苦找到第二十個目標，挖到的卻只是一張寫著︰『你被騙了』的紙條，他會一路吐血，氣回「深塹幽境」將那老頭挖出墳墓鞭屍。並且丟到河中餵魚。

　　「又寒？」弄潮推了推他。「來，小弄潮，妳還看出什麼嗎？」

　　「有，你看，如果咱們以方位來說，由西邊來看咱們大明疆域圖，你會不會覺得像是一顆骷髏頭？差別只在骷髏的右眼多了一個『木』字。」

　　某個了悟令管又寒乍然跳了起來，不過他沒忘了將懷中的小美人抱在雙臂中。

　　「我的老天！」

　　「又寒──」

　　她的低呼猛地被他的吻打斷，他猛吻著她，抱著她轉圈圈。

　　弄潮知道他正在開心，以著從未有的狂喜在開心著！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替他高興，緊緊地抱住他脖子，熱情地回應他。

　　「千臺山、西骷峰，峰頂最西側的一棵松樹，正是我二十年前栽種下去的，而一旁的山洞是我幼年時寂寞悲傷時的天地！他將那些東西放置在那洞中，他果然是在耍我！老天，我居然花了四個月去找那些就放置原地的東西，由北到南走了這麼一遭──」

　　弄潮連忙打斷他︰「謝謝他！否則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靜了下來，輕輕搖著她，深情道︰「是的，為這一點，我決定不怪他。不過，小弄潮，不是妳找到我，而是我找到了妳。」他細吻她︰「我深愛的小偷馬賊。」

　　她皺皺俏鼻子，不可一世道︰「那是你的榮幸，我深愛的夫君。」

　　※※※

　　既然知道了那些醫書與靈丹妙藥的放置處，理當速速趕回關外的「深塹幽境」才對。但弄潮一方面是想玩，一方面想知道二十道謎解開之後，會見到什麼東西，於是纏著管又寒南下，找出剩餘五個紅點的所在地。難得她能踏盡每一寸國土，夠她開心了。

　　在抵達江西省的南昌府時，弄潮打聽道那位資助賁重誠揮霍成名的笨王爺就是鎮守在此，因而，她偷偷地捎了一封信叫商行的人以「躍日齋」之名面呈老王爺，不敢給管又寒知道；她相信，不久之後如果賁重誠沒有被抓去充軍吃牢飯的話，至少也會成為一個身敗名裂的過街老鼠！膽敢冒用她老公的身分。沒有抓來千刀萬剮以算便宜他了，若要她當真隨他去作威作福而不管的話，她著實是吞不下那口氣的。她會耐心地等著看結果，而不會笨笨地四處探問過程，否則她老公一定會知道她的小把戲，到時免不了又要被他訓一頓了。她才不要咧！

　　當他們一同在桂林找到終點處時，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這一段旅程，在今天過後就要劃下句點了。

　　童笑生留下的信箋裡已指出東西放在一座廢墟正廳門上的橫匾中。

　　弄潮一心尋寶，想知道最後的答案，迫不及待地施展輕功，將放在匾額後面的一隻鐵盒子抓了下來。約有一呎長、三呎寬，她吹掉上頭的灰塵，發現盒子上了鎖，便立即從秀髮上拿下一跟銀簪，挑了兩下，應聲而開。她得意地對他笑。

　　「那來這麼一手功夫？」

　　弄潮笑嘻嘻道：「我朱大嬸的閨名叫范小餘，要不是在準備闖江湖之前就給我朱大叔追起來當妻子，如今名氣可真是不得了了，不會叫什麼『神偷』，也會是『巧手、千手』之類的。不過，她也只肯教我這一手了。」

　　「因為妳不乖？」

　　她瞄他：「講那麼難聽，我只是比較活潑罷了。」話完立即打開盒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紙條：

　　辛苦你了，徒弟，恭喜你尋獲傳家至寶。

　　紙條下是一幅捲軸，弄潮將鐵盒交給他，拿出捲軸，將它攤開看。

　　這一看，看得他們兩人臉色都不是普通的詭異──最後，弄潮大聲地爆笑出來！

　　她一手拎著畫軸，一手指著他大笑，而管又寒依然是哭笑不得地看著、瞪著，還得扶著小弄潮，怕她笑得一時站不住跌坐再地。不過，他又瞄到盒底又有一封信。他讓弄潮靠著他，然後騰出一隻手打開那封信。弄潮連忙湊過來看，止不住笑的讓肩膀一聳一聳的。

　　呆徒弟：

　　為師的畫像還不賴吧？一個人活到九十歲依然能一表人才可真是不簡單呀！比起那撈什子沒用的百寶箱與醫書，為師的音容可說是千金萬貫也難求的了。

　　為了怕我上西天後你太想念我，於是你師父我在經過廣東時，認識一個自稱來自義大利的西洋傳教士，恰巧那位姓利的先生有位擅繪圖的朋友，當下，我便請他替我畫下這一幅了，如何？徒兒，西洋的畫風，真實得彷如照鏡子時看到的自己對不對？我就說咱們大明朝的畫匠太死板，明明是尖嘴猴腮的人也能畫成方頭大耳的帝王相，說什麼福氣討吉利，我還真懷疑那些飯桶怎麼分辨得出畫的是誰？難怪歷代的帝王畫相全長得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分配到的名號。

　　還有呀！為師畫中穿的衣服，聽說是西洋人「紳士」才能穿的，為了當第一個穿上西洋衣服的大明朝人，特以此畫相流傅後世為證。至於頭上那頂帽子，雖然為師我認為像是一隻翻倒的夜壺，可笑得緊，但既然西洋人都敢戴著飄洋過海讓人笑，我又有何不敢的？也許數百年後，它會成為我國風行的配件。

　　看到主軸右邊的豆芽字沒有？利瑪竇先生告訴我，那是西洋字，代表著：最英俊的大明朝男子。那是我要求的。可憐他們這票化外之民的文化居然只停頓在我國殷商的甲骨文時期，但願他們早日趕上我國的腳步。

　　看到這裡，我想你心中恐怕是有些火大了，你要的東西在那兒呢？咱們先撇下不談。

　　如果你是在出發前便發現了地圖中的玄機，那為師我真的得一再讚歎你的聰明機靈了。不過，你一向是聰明有餘、機靈不足，所以我想你是必然會一路往下找的，那張地圖難不倒你，師父我對你尚有一點起碼的信心。夠意思吧？如果你是在中途發現的，而靈感來自那三道搗亂的指令，那你還算有藥救。你盡可以生我的氣，但如果你能明白為師的暗示就更好了！要是你這呆小子居然是在此時看信才明白你被耍了的話，那為師真是擔心你要如何安全地活過這一輩子。沒看過這麼笨的人，而那人居然是我童笑生的徒弟。相信我，我絕對比你更有資格對老天爺歎息。你也甭去行醫了，待在深塹幽境隱居一輩子吧！

　　至於，你要的書與藥材，回幽境去找吧！範圍已縮了這麼小，如果你沒有笨得太徹底，就會找得到。

　　你師父我童笑生留

　　由這一封信便可得知他們倆大笑的原因。

　　那畫中的老者，不倫不類地戴著黑絨高帽，穿著奇怪的「紳士」服，脖子上那條圍巾像一條綑著小狗的項圈，以大明朝人的眼光而言，可以稱為爆笑不為過！但是那面孔畫得相當傳神，炯炯眼神中透露著詼諧與睿智，滿臉的皺紋像是長期大笑所刻劃出的紋路，很討人喜歡。童笑生看來的確是個好看的老人，想必年輕時俊逸非常，迷死了一票江湖女子。

　　對於他老人家的勇於嘗試，接受新事物，弄潮簡直欣賞極了，笑看童笑生的畫像許久：「畫得很像嗎？」

　　管又寒點頭：「栩栩如生，連紋路都沒少一條，色彩鮮麗得像是活生生的人。」

　　弄潮敬畏地對畫中人打招呼：「童師父，感謝您照顧又寒二十年，小弄潮在此有禮了。」

　　他由背後摟緊她，微微笑著，一同看著畫中人，默默向師父告知她是他今生的伴侶，希望他會喜歡。

　　恍然中，似乎看到栩栩如生的畫中人正閃動讚賞的光芒向他眨眨眼

　　呆徒弟，好眼光喔！

　　※※※

　　弄潮決定先陪管又寒回去「深塹幽境」去看看他生長的地方，然後再一同回她家去醫治娘娘的眼睛。

　　據管又寒所言，童笑生的醫書中，記載了不少世間難尋的藥草，與奇特的醫治方法，幾乎已超出醫學理論的範圍。

　　而，要破解「九狐斷仙草」的毒性，則得用「十葉鳳凰果」，這是書中所約略的記載。但麻煩的是，這兩味藥材，皆出自遠世時代的傳聞，從沒有人見過它們真正的模樣，幾乎像是先人杜撰出來的，它們的功用、特性都不曾被詳細寫下來，只知道「十葉鳳凰果」是「九狐斷仙草」的剋星。

　　既然「九狐斷仙草」當真存在於世上，那麼，沒有理由「十葉鳳凰果」是不存在的，他希望老傢伙的行醫雜記中有記載傳聞中的出處。

　　他們南下時花了數個月，因為還得一邊遊山玩水。回程就快了許多，只花了一個半月便趕出關外。

　　風景由大片黃沙草原漸漸馳向群山環繞，一直往上攀昇，溫度也漸漸下降，這種高度已介於白雲霧氣之間，不怎麼能住人了，可是前頭領路的管又寒仍策馬往上跑，看來有打算要登上最高處才會停下來。

　　「深塹幽境」，顧名思義是代表一個很深的山谷中的世外桃源仙境。怎麼反而往上走呢？如果山頂上還別有洞天的話，難怪童笑生能成功地隱居二十年沒給任何人找到。誰會來這種無法住人的地方找人？

　　總算，管又寒勒住了馬。

　　弄潮跳下馬的第一件事就是揉揉自己快要散成一塊一塊的骨頭，管又寒從鞍袋中取出馬飼料，讓他的愛馬與弄潮的小紅毛飽餐一頓。

　　據弄潮的說法，這兩匹馬互相傾慕、戀愛了，決定無論如何地也不願分開牠們，因此他也讓小紅毛一同上山，並且減緩速度，否則這匹牝馬會受不了。

　　「接下來呢？」弄潮掏出一包糖餵一匹馬兒吃。四下看著，全是霧茫茫一片，

　　再幾丈就是峭壁懸崖，除了往下走，似乎無路可前進了：除非管又寒能變一座桃花源出來。

　　管又寒替兩匹馬卸下馬鞍與韁繩，看得弄潮一頭霧水。他要做什麼？

　　只見吃飽喝足的兩匹馬兒低鳴了數聲，與他們倆廝磨幾下後，轉身奔了下去，往寒松林的方向漸漸遠去，弄潮的下巴當場掉到胸前。

　　「呀──呀──那──牠們走了？」

　　「是呀，寒松林那邊的山谷，有個隱密處，是野馬的聚集處。」

　　原來他是來放生的！

　　「你好善良，可是──咱們要怎麼下山呢？用滾的嗎？」光想到要從這麼高的山頂走下去她就腿軟。

　　管又寒低低笑著，將兩具馬鞍放置在一棵寒松的枝椏間。

　　終於忙完之後才摟住她道：「當我需要牠時，牠會回來的，牠不是我的財產，而是伙伴；而身為馬中之魁，牠得偶爾回去逞逞威風才足得了虛榮心，尤其在牠──呃女朋友面前。

　　她聽得有些呆了：「我對野馬挺有興趣的，但，夫君，你確定咱們目前是處在不需要馬兒的情形下嗎？」

　　「當然！」他倏地一把抱起她，惹得她低呼出聲，緊緊地摟住他頸項。

　　他竟是往絕崖的方向走，弄潮靜靜地看他表現，研究他的神情比注意地勢還著迷得多。

　　「弄潮。」他低頭看她，眼光瑩亮閃爍與星芒一般燦爛。「如果我決定跳下去，妳願意陪我一同嗎？」

　　「嗯！」她堅定地點頭，笑道：「有機會嘗試這種滋味也不錯。」

　　「謝謝妳！」

　　沒有預告的，他居然當真往下跳去！

　　弄潮嚇白了小臉，緊緊將臉埋在他肩頸中，老天，他真的跳下？耳邊呼呼的風聲強猛得讓她心驚。

　　即使要死，也要當個明白自己怎麼死的人吧？現在既然還沒落地，代表這懸崖還深得很，她還有機會看看風景，好吧！睜開跟向世界告別，尤其要好好看看她的老公，記得下輩子得先找他算帳才能再嫁給他。

　　睜開跟，才發現他們並不是在掉落。管又寒正沿著山崖壁上的突出尖石與樹枝借力使力，緩緩地往下飛落，暫時看來恐怕是不心去向閻羅王報到的：而管又寒功力之精深，總算讓弄潮開了眼界，想從這麼高險的山崖飛落，可不是每一個人都做得到的。

　　他正忙著運氣飛縱，緊緊地將她守護在他安全的臂彎內，不能分心。弄潮好整以暇地從他肩膀伸出頭看風景，誰會想到險峻山崖下別有一番洞天呢？童笑生找的地方真不賴。

　　順著高度的降低，寒意不再，耳邊的風聲漸漸消失，她身子感覺到春天的暖意，舒適極了。

　　外邊的世界已是初雪季節，但這邊卻不曾令人感到寒冷，彷彿長留春天的腳步，不再有別的季節來占領這片仙境。

　　管又塞已抵達「深塹幽境」的土地，不看四周美麗得不可思議的景色，也不急著觀望他離開半年的居住地，或十顆寒忪圍住的墳墓。只看她，他的小弄潮。

　　「哇！」弄潮哇哇大叫，跳下他臂彎，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鳥兒，急切地想探知外邊所有天地似的，奔跑在梅林間，因著每一分美景的感動而驚呼著。

　　有蒼勁的古松，以頂天立地之姿傲立在峭嶺上：有一望無際的梅林，正盛開著雪白的花朵，分送著清香；在有坡的另一邊，開滿了千百種不知名的花朵，迎風含笑。靜態的風景之外，有更多的小動物悠遊在其間，活潑了這一片好山好水。

　　老天，她愛死了這地方了！

　　奔跑了一大圈回來，她直直跳入他懷中：

　　「好棒的地方，好美，美得讓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才不會褻瀆它。」

　　他還以為她會先昏倒呢！由數百丈的高度落下來，她又是一介弱女子，即使不昏倒也該發怒哭叫才是，畢竟他在沒有承諾她安全無虞的情況下抱她往下跳，她有權力怒吼他的。

　　但他的小女人沒有，她甚至連哀悼她的危險都沒有，又蹦又跳地滿地跑，開心地又叫又笑，大呼著她喜歡這裡，居然不是大喊沉悶；畢竟這裡不見人煙。

　　她這麼活潑的人怎麼會如此喜愛這裡呢？不過，他的心因她的熱情而感動著，她是稀世珍寶，天下間再沒有人比得上了。

　　「來嘛，讓我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的山洞與你的樹，別發楞了，快呀！」

　　她拉著他的手，指著不遠處的木屋，好奇地想知道裡面有什麼。不過，當她轉而看到童笑生的墳墓時，卻是刻不容緩地拉他往那邊走。

　　「我們一起向師父請安。」她慎重地說著，然後一同走了過去。

第十節

　　根據童笑生《七十年行醫雜記》的記載指出，「九狐斷仙草」與「十葉鳳凰果」皆不屬於塵世凡物，也無法在凡人的土地中生長。所以基本上，沒有人能得到這兩味藥材。

　　「九狐斷仙草」是一種長相仿若狐狸尾巴的毛絨草，恰有九瓣，純白且草心多汁，性極毒，但並非用以傷人：其毒性須由正確方式引用，方能發揮其功效。僅知其毒性足以使人致病，永遠無法醫治，但也不曾真正傷害到人體，破壞其膚體構造，所以神醫也找不出病源根治，因為怎麼診治都發覺不到異狀。

　　至於唯一能剋它的「十葉鳳凰果」，記載上所示，長相為十瓣巴掌大的七彩葉片中，所生出的兩隻果子，一藍一紅，呈半透明色，梅子般大小。僅知是可以用來剋「九狐斷仙草」，本身的功用也無人得知。

　　這些記載讓弄潮的心涼透了。老天，這兩味藥既然不可能出現在世上，那她還能希望些什麼？它們根本比天上的星星還難取得。

　　老天，難道當真注定娘娘得失明一輩子嗎？

　　「怎麼辦？我不甘心就這樣算了！」她眼中浮現淚光，緊緊抓住管又寒的手。

　　他安撫她：「別擔心，既然妳太姥姥能取得『九狐斷仙草』，那麼世間必然也有著另一味藥的存在，我們一定會找到『十葉鳳凰果』的，相信我。」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要先去找果子，還是先回山上見我爹娘？」

　　他摟緊她：「當然是先上山去向岳父母提親了，我一定會治好妳母親的，因為我要向她索取一件她最珍貴的東西。」

　　「什麼？」她不明白地問。

　　「妳。」

　　「哇！那一定是你這輩子索取到最有價值的東西了！恭喜你。」

　　「不。」他淺笑：「妳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妳是無價的。」

　　不管他們會花多少時間才找得到藥材，他們都會堅持下去，永不停止！這是她對母親的承諾，也是他對她深刻的愛戀。

　　「先不管藥材，我們單獨來研究血咒本身的化解方法。」他從大片書牆中再抽出一本書，攤在桌上與她一同看。

　　日已西斜，他們得到屋外才看得分明。

　　「當初姥姥是用一種咒語以她的血加入『九狐斷仙草』抹入母親眼中，數十滴血就滲了進去了，然後我娘娘再也看不見了。」她輕道：「我爹爹在找過各地名醫無效後，曾一刀割破他手腕，硬要將血滴入娘娘眼中，他相信真愛的力量可以打破咒語。」

　　他沉思著，有著某種動念：「那方法也許是可行的！化解血咒，就得以巫術的方法，也許在化解『九狐斷仙草』之前，我們可以先解開血咒。我推斷，如果當年是以妳太姥姥的血來施咒，也許能化解的並不是妳爹的血，而是妳的！妳才是與她血脈相連，並且純陰之體的人，妳爹的陽氣無助於化解血咒，妳太姥姥那些血，也許就是蒙住妳娘雙眼功用，教她失明至今的原因。至於為何那些血能滲入眼中，而不是流出，恐怕就是『九狐斷仙草』的作用了。我們可以先想法子導出那些血。」

　　「真的？怎麼做？」弄潮大叫著。

　　他含笑地瞥著一書架有關咒術方面的書，恐怕今夜有得熬了，誰教他二十年來從不看怪力亂神方面的書？歎了口氣：「妳先去弄些東西吃好嗎？我找到破解方法會立即告訴妳。」

　　弄潮會意的吐了吐舌，回木屋中煮飯去了。

　　※※※

　　今夜是滿月，星月相輝映，是情人相依偎的好時刻，只可惜有情人兒忙著啃書，沒空風花雪月。

　　依著弄潮固執的性子，今夜沒有找到破解方法，她絕不閉上眼！十天十夜不睡也無所謂。

　　他們身邊疊了數百本書，已找完的才十本而已，看來還有待努力。

　　泡著一壺提神茶，擱著一盤饅頭，他們有「長期抗戰」的決心。

　　血咒、血咒、血咒──弄潮幾乎快花掉的杏眼只找尋這兩個字，連周遭的變化也渾然無所覺。

　　突然，那兩個字跳入她視線範圍內，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正準備往下看去。但在這緊張時刻，沒有人願意給她安寧，不知什麼東西一直咬著她裙襬管牠是什麼漂亮可愛的小動物，她沒空。

　　「走開！」她伸手撥了去。

　　不知死活的小東西又靠了過來，咬她的袖子。

　　「走開。」快找到了，快找到了，拜託上天幫忙，希望有記載血咒化解法。

　　猛然，那一隻不明物體跳到桌上，壓住了書本，猛對弄潮搖尾巴。甚至準備撲向她，偷她的香！

　　「走開──呀！」

　　原本氣急敗壞的叫聲因為看到那隻金色的小色狼而尖叫出聲，根本沒空摀住自己的香唇，眼見小色狼飛撲了過來，驀地，她的櫻唇被一隻大掌摀住。

　　小色狼只親到管又寒的手背，沒有完成這個遊戲，失望地跳回桌上。

　　「小金狼不，是殷祐！呀，滿月！對了，又寒，我找到了！」弄潮亂七八糟地喊著。

　　也虧得管又寒全明白，他道：「我想，我們的客人不只是殷祐，來，書給我，剩下的我來處理，我們先迎接客人。」他接過書，收在一邊。看向一處漸漸產生光芒的地方。

　　是的，滿月，狼族唯一可以進出人界的時刻。

　　出現的，是狼王殷祈，他那美麗無匹的妃子並沒有一同前來。

　　威嚴俊美的面孔上，是一片溫柔的責備：「祐兒，又淘氣了。」將兒子化為人形，才對他們點頭招呼：「抱歉，教子無方。小兒尚無自行化身的能力，行為上全是小孩兒的表現，但再過幾年，他必然會沉穩得多。」

　　雖不明白狼王何以會對他們解釋殷祐的成長轉變，不過弄潮笑道：「這樣也很好呀！小孩子就要好動才好。」又想到他們乍然出現很突兀，便問：「殷祈大王，你們今兒個是專程過來玩的嗎？」

　　他搖頭：「不，我來報答二位對小兒的救命之恩。」

　　管又寒搖頭：「我已收了報償，不收第二次，我們也不缺什麼。」

　　「對呀！狼王，玉牌很漂亮，不必再送什麼了。」弄潮拿出袖袋中的狼王令，展示著。她才不管其中有什麼權勢存在，她是因為雕工精美才帶在身上的。

　　殷祈看著奔入花叢中翻滾的兒子，笑道：「這令牌不算報答。我身上正巧有你們需要的東西呢！先看看再決定是否接受如何？」話完伸出右手，在一陣金光消失後，赫然出現一株由十張彩虹葉片蒂結出的兩顆果子，一藍一紅。

　　「十葉鳳凰果！」兩人不約而同地叫了出來。

　　弄潮急忙跑近他，將手中的令牌交給他：「這個還你，好不好？我不收兩樣東西。」

　　「不，這令牌另有他意。」殷祈深深地說著。

　　「怎麼說？」管又寒問著。

　　殷祈將果子交給他，招手將兒子移回懷中，笑著：「請將令牌贈予你們第一個女兒，當做是一分禮物吧！因為你們也善待過我兒子。好好運用果子吧，就是你想的那方式來做。」

　　不讓管又寒有拒絕的餘地，在殷祐的道別聲中，金光映亮全山谷，侍一切沉寂後，他們父子已消失了！

　　弄潮跳入管又寒懷中大笑大叫：「天哪！我娘可以復明了！她可以看到我爹了，又寒，我們立即起程回山上去，回去治我娘娘的眼，我保證她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你會看呆的！」

　　管又寒對光芒消失的方向歎氣。

　　「又寒？」弄潮感覺到他的心事。

　　「總覺得他意有所指，我們彷彿欠了他什麼似的，他的暗示──」

　　「我們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有機會一定會回報他，別想他們了，我們快些回山上！」她急迫地叫著。

　　管又寒摟緊她，安撫她的情緒：

　　「小傻瓜，外邊冰天雪地，要趕路也得等天亮再說，我們天亮立即回山上去，現在，妳去睡，我來研究血咒的事。」

　　弄潮溫柔地看著他，捧著他面孔：「又寒，謝謝你，我真的好愛你。」

　　「不許道謝，妳忘了要娶妳的聘禮就是治癒妳娘娘的痛嗎？只有我能醫治，妳命定了要成為我管又寒的人。」他的唇，春風一般地輾轉吻著她，散發無盡的柔情。

　　滿天的星子依然輝煌，盈亮約滿月撒落一地光華，美麗的戀曲，是風中的詩篇，是雨中的音符，是花叢申的芬芳，以及天地間所有美好的極致。

　　月華下，他們倆相擁的身形是夜色中最美麗的剪影，茌山谷中傳播著浪漫的氣──

　　（全書完）

　　P，S：關於雲淨初是否能重見光明的問題，席絹決定公布在屬於她自己的故事中，才能完滿地對她的結局下註腳。所以在看完本故事後，千萬別當席絹偷懶不肯多寫，其實用心良苦得連我自己都感動不已。

　　好啦，這故事到此為止。如果妳（你）對雲淨初有一丁點的好奇的話，敬請期待明年度不知何月會完成的《君須憐我》。我一定會寫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