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後語

《春之夢幻》岑凱倫

《二○一一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在一個綠色的房間裡，銀綠色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型相片。照片裡有五十歲的馬永安，幾間工廠的老板，馬林如冰，四十二歲的中年美婦；婦女會的活躍分子，難得的也是個好母親。二十四歲的秋詩，洋行總秘書。二十三歲的愛詩，空中小姐。二十二歲的夢詩，大學剛畢業。十六歲的小麗詩，還在念大學預科。

　　馬家的四千金都是大美人，秋詩溫柔，清秀，眉目如畫。愛詩絕艷，熱情，浪漫。夢詩清麗脫俗，肌膚如雪，是四姊妹當中最漂亮的一個。至於小妹妹，一張紅紅的小臉，兩個小梨渦。她活潑，健康，俏皮，甜蜜。她在馬家，是最深受寵愛的一個。

　　下課回家，麗詩把書本一扔，倒在一張「歐化牌」的真皮椅裡，她伸長了腿，舒舒服服地吐了一口氣。女管家端姨由裡面走出來：「麗詩，你下了課去了哪裡？司機接不到你。」

　　「莊妮搬了新居，去看看。端姨，今天有什麼好吃的？」

　　「廚房造了芒果蛋糕。你回房間去換校服，我給你準備。」

　　「唔！不，」麗詩到處看：「程世浩呢？」

　　「怎麼叫程世浩？叫老師！」

　　「什麼老師？大家一塊兒長大的，他有什麼了不起？」

　　「不叫老師就算了，但是，他大你四歲，總該叫聲世浩哥哥吧？」

　　「什麼哥哥妹妹的，肉嘛！」

　　「你這孩子，真不聽話。」

　　麗詩站起來，走過去，纏著端姨撒嬌：「麗詩聽端姨的話。」

　　端嬉又憐又愛地撫著她的頭髮：「快去換衣服，和大姐一起吃下午茶。」

　　「大姐回來了？」

　　「早回來了－－」

　　秋詩換上家常便服，有人推門進來。「有事嗎？」

　　愛詩轉著水汪汪的媚眼：「想向大姐借雙灰色的高跟鞋。」

　　「你自己有！」

　　「我那雙是粗跟厚底的，今年流行細跟薄底。」

　　「媽那天買鞋子，你也要了兩雙。」

　　「是紫色和彩藍色。今晚我穿銀灰色的晚禮服，灰鼠披肩，應該穿灰色鞋子的，是不是？」

　　秋詩打開鞋櫃，把一雙全新的高跟鞋拿出來，交給愛詩：「別像上次一樣，還鞋子時候，少了鞋跟。」

　　「不會，決不會，上一次是跳通宵嘛，這一次擔保完整無缺。」

　　「好吧！」秋詩微笑揮一下手。

　　「謝謝大姐。」愛詩剛走出去，碰見夢詩，夢詩盯一眼她手中的鞋子：「又佔大姐的便宜！她的新衣新鞋你哪一樣沒用過？」

　　「關你什麼事？又不是向你借。」

　　「我可不像大姐好商量。」

　　「才不用你的東西，冷血動物，哼！」愛詩回到自己的臥室裡，把手中的高跟鞋一扔，反正不是自己的東西，才不可惜。

　　愛詩坐下來化妝，把那張臉弄得艷光閃耀，這時候，有人敲敲門進來。

　　「幹什麼？小鬼。」

　　「我不是小鬼。」麗詩鼓起了小嘴。

　　「好，好，叫你小仙女。」

　　「那還差不多。」麗詩說：「端姨叫我告訴你，下面來了兩個人－－，羅拔和彼得都說約了你吃晚飯，端姨無法應付他們，叫你到下面一次。」

　　「兩個人就應付不了，笨蛋。」

　　「你不應該罵端姨！」

　　「對，忘了她是你乾媽。好吧！就叫她聰明蛋吧！」愛詩開始更衣：「有一次，我同一時間約了六個男孩子，我只不過略施小計，就把他們一個個打發掉。」

　　「你是戀愛專家，誰能比你。二姐，你可要快一點，羅拔和彼得已在吵架。」

　　「討厭！」

　　麗詩走出去，經過父母的房間，被馬太太叫住：「麗詩，進來！」

　　「媽，等會兒好不好？我好忙。」

　　「小孩子，忙什麼，進來。」麗詩拉著校服，移著腳步進去。

　　馬太太拉住她的手，柔聲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下了課就要把校服換下來！」

　　「我－－」

　　「你在學校又玩又跳，把一身塵都帶回來，穿著校服吃東西，那多不合衛生？」馬太太捏一下她的臉：「快換了衣服去做功課。」

　　「程世浩還沒有回來！」

　　「幹嘛連名帶姓的叫人家？他是你的補習老師，又是你的世兄。」馬太太說：「世浩的爸爸和你爸爸是好朋友，世浩的父母死了，我們照顧他。這孩子有志氣，不肯平白接受我們的恩惠，他替你補習，賺取自己的學費和住食費，他沒有佔我們半分便宜，你是不應該看不起他，知道嗎？」

　　「知道！」

　　「別老找他麻煩，做個乖女孩，嗯！」

　　麗詩點著頭。

　　「世浩學校有事，要遲些回來，你自己先做功課，他回來替你改。去吧！」

　　麗詩吐著舌頭走出去。在馬家，她就只怕母親一個人。她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不一會，夢詩進父母的房間。「媽，我想跟你商量。」

　　「很好，坐在媽身邊！」

　　「我找事做，你都知道了？今天接到通知，全部被錄取。」

　　「你真是個很有天份的孩子，那幾份工作，你喜歡做哪一樣。」

　　「各有優點，各有好處，我不能決定！」

　　「你辦事有衝勁，口才又好，我認為你比較適合在酒店工作。」

　　「你喜歡我做公關部經理？」

　　「好不好？」

　　「也不錯！那是一間國際性的酒店，」夢詩很爽快，站了起來：「我決定了！」

　　「怪不得你爸爸說你應該是男孩子。」

　　「媽，你和爸爸會不會因為生了我們四姊妹，感到遺憾？」

　　「不，我和爸爸為擁有你們而感到光榮。只要是自己的骨肉，男的和女的根本沒有分別，何況，你們都那麼出色？」

　　「媽，你真好！」夢詩在她臉上吻了一下：「我把決定告訴表姐。」

　　「應該，她一直很關心你！」馬太太看著女兒的背影，發出了安慰的微笑。

　　現在，她最擔心的是秋詩。自從兩年前秋詩的未婚夫墜機失事，秋詩就悶悶不樂，兩年裡，從未見她真心真意地笑過。最可怕的是她從此之後，不敢再交異性朋友，她很憂鬱，很孤寂。

　　八時五十分，馬秋詩回洋行上班。何經理的秘書瑪莉（隸屬秋詩管轄）迎上前：「秘書長，早安！」

　　「為什麼不叫我馬小姐？甚至叫我秋詩？」

　　「那對你太不恭敬。」瑪莉是最會奉承的，可惜，她工作少，說話多，秋詩並不喜歡她。

　　「依照我的意思去辦，就是恭敬。」秋詩說：「十時開會，你代我通知何經理。」

　　「對了，今天新總經理上任，聽說總經理是個年青又好看的公子哥兒。」

　　「不要過問不屬於自己工作範圍內的事。」秋詩揮一下手：「去工作吧！」

　　秋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兩年了，辦公桌上空放著一隻精致的小花瓶，可是瓶子裡不再有玫瑰。送攻瑰的人呢？秋詩倒在辦公椅上，捧著頭。突然有人敲門。

　　「進來！」

　　「馬小姐，早安！」進來的是秋詩的助理貝蒂；一個少說話多做事的好女孩。

　　「早！」秋詩匆匆抹一下眼角，提起精神：「你通知副總經理，副經理十點鐘在會議室開會，還有，董事長陪新總經理來的時候，通知我。我要留下來等華氏商行一個電話。」

　　「是的！馬小姐。」

　　貝蒂出去，秋詩不敢再胡思亂想，她進總經理室，檢視一切，經過裝修，總經理室已煥然一新。今天來的新總經理，是董事長的兒子，一直在新加坡分行工作，直至最近老總經理退休，他才由新加坡趕回來。聽說他才三十二歲，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她正在想著，對講機響了：「馬小姐，董事長和總經理剛進門。」

　　「我立刻來！」秋詩拉了拉身上的黑色套裝，她匆匆走出去，在大辦公室，看見董事長身邊站著一個很有風度，黑皮膚，高鼻梁的男人。他絕對稱不上英俊，但氣宇軒昂，自有吸引人之處。

　　「秋詩來了！」董事長對她一向很有好感，霍英平隨著父親的呼喚，他回轉身，看見秋詩，很快，被她的古典美吸引住了。「歡迎你，總經理。」她略微一彎腰。

　　他伸出了手，稍遲，她也伸出了手。於是，兩隻手連在一起，好一會。

　　「秋詩是你的私人秘書，同時也是秘書長，」董事長喚醒兒子。

　　「很好！」他迅速放開手：「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秋詩是個很能幹的女孩子，她會是你的好助手。我們到其他部門看看！」

　　「很好。」霍英平的視線，仍然停留在她的臉上。

　　直至開會，在嚴肅的氣氛下，他才把自己控制下來。開完了會，董事長有事先離去。霍英平和秋詩回辦公室的時候，霍英平說：「馬小姐，我們一起吃午餐好嗎？」

　　「對不起！總經理，我早已和貝蒂約好。」

　　「不可以退約嗎？」

　　「我是很守信約的！」

　　「明天呢？」他並不灰心。

　　「明天再說吧！」秋詩回到辦公桌：「失陪了，我還要整理今天開會的紀錄！」

　　「那－－」霍英平頓了一會，終於垂首走進總經理室。

　　※※※

　　麗詩是個好女孩，但是，在程世浩的面前，她會變得非常刁蠻。程世浩是個很秀氣，很斯文的男孩子，那張白皙的臉可以算得上英俊，他雖然沒有很長的腿，很闊的肩，但是，身材很適中。他在馬家已住了四年，也做了麗詩四年的補習教師，麗詩會考得了「三優」，那完全是程世浩的功勞。而他本身，是港大電機系的學生，還差一年就大學畢業。程世浩在房間裡看書，麗詩走進來，一手把他的書搶去。

　　「小麗，別把我的書撕破，我花了九十幾元買回來的。」

　　「我不喜歡你做書呆子，你看書看了一個早上，還不夠？」

　　「多看參考書，會增加知識，小麗－－」

　　「唏？你怎麼叫我小麗，我不喜歡人家說我小，因為我懂得許多許多，我思想成熟，會分辨是非，我已經長大了！」麗詩把書往後一扔：「陪我去看電影。」

　　「改天好不好，我想把書－－」

　　「今天星期日，少看半天書不會死的，是不是？」

　　「但是，我正看得入神－－」

　　「好，好，你不去，我叫羅倫斯陪我去。」

　　「誰是羅倫斯？」他突然緊張起來。

　　「羅倫斯是個男孩子。」

　　「我知道他是男孩子，可是，你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早認識了，」麗詩翹起了鼻尖：「別以為只有二姐才有許多男朋友，其實，我的男朋友比她可能還要多呢。」

　　「你－－」程世浩已忘記他那本近百元的參考書：「女孩子太濫交是不好的！」

　　「老古董。」麗詩旋著她那條鵝黃色的背心裙：「誰像你？兩隻眼睛一個鼻子，活了二十一年，連一個女朋友也沒有。」

　　「我們大學裡也有許多女同學！」

　　「那你帶一個回來看看啊！你知道媽咪很疼你，一直把你當兒子看待，她知道你有了女朋友，一定會很高興。」

　　「可是，我－－」

　　「別我我，你你，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找威廉。」

　　「怎麼？又來一個。」

　　「還有許多個。」

　　「你想看哪一套電影？」程世浩完全投降。

　　麗詩掩住嘴忍著笑，其實，她根本沒有興趣交男朋友。她表面充成熟，實際心理仍很幼稚、那些羅倫斯、威廉，只不過是她同學的哥哥，她對他們是絕不理睬的。至於程世浩，由於一起生活了四年，接觸又多，因此，她對他有很深的感情，不過，她也只不過把他當自己的兄長看待。

　　她和程世浩走出房間，碰上夢詩，她拉著夢詩說：「三姐，我到你們酒店的COFFEE SHOP飲下午茶，可不可以付八五折？」

　　「八五折？你以為是公司大減價？不。不過，你可以簽單啊，你可以在單上簽我的名字就行了！」

　　「那你要不要付錢？」

　　「當然要！酒店又不是我開的。」

　　「那我不簽單，應該由程世浩付賬嘛！」

　　「你這小丫頭，就只會欺負世浩。」夢詩搔一搔她的頭髮：「世浩，別太遷就她，否則她會變紅番。」

　　「唔！三姐，你是說我未開化，蠻不講理。」麗詩是最會撒嬌的。

　　「你以為你真的很乖？」夢詩捏一下她的蘋果臉：「世浩比你聽話多了！」

　　「都是你！」麗詩向世浩嘟著小嘴：「我不跟你看戲了！」

　　「小麗，我可沒有犯錯－－」

　　「世浩，這就是你不對，你老是遷就她，會把她寵壞的。」夢詩向妹妹舉起拳頭：「乖乖的跟世浩看戲，再發野，我可要打你了！」

　　「HOO！」麗詩向夢詩扮鬼險，她跑出大門去了。世浩連忙追出去。

　　夢詩笑著搖一下頭，她剛回到房間，電話鈴響了。夢詩靠在床上，拿起電話筒。

　　「夢詩！」那是表姐美施的聲音。

　　「時間好準啊！我剛回來。」

　　「路易想請你跳舞。」

　　「我不要做電燈泡。」

　　「你可以和你的舞伴跳舞。」

　　「我哪來的舞伴？」

　　「只要你肯點頭，還怕沒有男孩競爭一下子？你單是挑選，就夠麻煩了。」

　　「路易的朋友？」

　　「唔！他的朋友都想追求你。」

　　「凡夫俗子。」

　　「你到底要怎樣的男孩子？真的要白雪公主的白馬王子？」

　　「總之，沒有一個男人我看得順眼。」

　　「你好傲慢，像你這種的人，終有一天會被一個男孩子迷死。」

　　「天方夜譚。有人想把我迷倒，那恐怕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會爆發。」

　　「別神氣，表面越冷的人，內心越熱，」美施非常肯定地說：「你要就不愛，一旦愛上了，那麼，就會很癡心。」

　　「你不要說得像個專家好不好？這世界上，不會有男孩子迷倒我，哪怕他真的是白馬王子。因為我很冷靜和很理智。英俊的外貌，花言巧語，都無法打動我的心。」

　　「好，我等待著你為愛情流淚的那一天，受了委屈，可不要向我訴苦。」

　　「放心，我根本沒打算戀愛。」

　　「做老姑婆？」

　　「NUN！」

　　「那將是全世界男人的損失。」美施笑著問：「今天星期日，怎樣打發時光？」

　　「你擔心我寂寞？要辦的事情可多呢！一個星期上班五天半，正好趁今天做一些私事，比如洗頭髮，把房間重新布置－－」

　　「你們酒店的總經理許志榮，還是個王老五，約過你沒有？」

　　「第二天上班就約我吃晚飯！」

　　「怎樣？」

　　「送他一顆軟釘子。酒店裡百分之八十的獨身漢都約過我。」

　　「結了婚的董事長？」

　　「哈！他更壞，第一天就約了我。」

　　「又是一個軟釘子？」

　　「不，我答應了。」

　　「什麼？你竟然看上了那老風流？」

　　「嘿！當我把董事長夫人帶到的時候，他嚇了一跳，許夫人是著名的母老虎。」

　　「好絕啊！」

　　「表姐，我不會學你的，年紀輕輕就給路易鎖住。我不喜歡束縛，我要自由自在，像海上飛翔的海鷗。」

　　秋詩回到辦公室，看見那空置兩年的小花瓶，竟然插上一朵鮮玫瑰。她把花枝拿起來，想著，有點疑惑，終於，她想到了貝蒂。秋詩撥了一個電話給她。「貝蒂，為什麼送我花，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花？我沒有送花給你！」

　　「花不是你送的？那，會是誰？」

　　「我！」秋詩放下電話抬起頭，看見霍英平。

　　「女孩子的辦公桌上應該有花，喜歡玫瑰花嗎？」他微笑問。

　　「喜歡，謝謝！」

　　「你喜歡就好了，以後，我會每天送你一朵玫瑰花。」

　　「那太麻煩了！」

　　「不會麻煩，下面有花店，只要通知一聲，他們會照辦。」霍英平對秋詩目不轉睛：「剛才有沒有約貝蒂吃午餐？」

　　「還沒有。」

　　「陪我吃一次午餐，好嗎？」

　　「我可不可以拒絕？」

　　「絕對不可以！」

　　「那，我只好答應了！」

　　「答應了！」他很高興：「我先訂座。噢！我忘了問你喜歡吃中國菜還是西餐？」

　　「吃西菜比較方便些。」

　　「希爾頓好不好？」

　　「沒意見。」

　　「DEN　BAR很富羅曼蒂克情調，而且還有音樂，同意嗎？」

　　「同意！」

　　「好極了！」他興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很久沒有答應異性的約會，秋詩的心情有點緊張。

　　從此之後，秋詩差不多每天都和霍英平一起吃午餐，有時秋詩會請貝蒂一起去，貝蒂參加過幾次，發覺霍英平對秋詩有意思。關於秋詩的往事，貝蒂是知道的，貝蒂很同情她，希望霍英平能填補她空虛的心靈。

　　這天下午，老地方，秋詩和英平在一個卡座裡，吃自己挑選的食物。

　　「秋詩！」

　　「嗯！」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可以，隨便問吧！」

　　「你為什麼老是穿灰色和黑色的衣服？」

　　「你不喜歡黑色和灰色？」

　　「不是不喜歡，不過你那麼年輕，應該喜歡一些較為鮮艷的顏色。」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老了！」

　　「四十二歲的女人，也未必喜歡黑色。」秋詩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吃她的午餐。「你很少笑。」

　　「唔！」

　　「不喜歡笑？」

　　「呆子也會笑的是不是？」

　　「因為你不快樂，沒心情笑。」

　　「你猜對了！」

　　「你沒有理由不快樂的！」

　　「我有理由一定要快樂？」

　　「聽說你的未婚夫－－去世了！」

　　「是的！」

　　「你穿黑衣服是紀念他？」

　　「假如你喜歡這樣說，我不反對。是的，我沒有忘記他－－」

　　「都快兩年了，是不是？你還不能忘記他？」霍英平對死人妒忌起來。

　　「十四年前我家死了一隻小貓，我直到現在還不曾忘記。」

　　「人，不能永遠生活在回憶裡。」

　　「是的！我也希望忘記他。」

　　「我可以幫助你嗎？」

　　「用感情幫助別人，比用金錢幫助別人困難，你花得起錢，但未必捨得花感情。」

　　「我毫不吝惜。」

　　「你有很多感情？」

　　「不多，但足夠。」英平的眼中滿含深意：「讓我用行動去表達自己，好嗎？我一定要令你快樂！請相信我！」

　　「試試看。其實，我對自己也沒有信心，不過，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由那一天開始，秋詩似乎在逐漸改變，面上的笑容多了，她縫新衣的時候，會選一些粉紅、嬌黃的料子。有時候，她會和麗詩說說笑話，和愛詩鬥鬥嘴，不再像從前那樣，鬱鬱寡歡。這天，秋詩穿上鐵銹紅的絲絨樓裙，同色高跟鞋和針織手袋，在全身鏡前轉來轉去，越看就越覺得自己年輕漂亮。

　　夢詩敲門進來。「大姐，好美啊！」

　　「別取笑我了，穿衣服這門學問，在我們四妹妹當中，你是最高深的。」

　　「可惜我穿了漂亮的新衣沒有人欣賞。」

　　「你是不肯讓人欣賞。」秋詩關心地問：「在大學裡，你說那些男孩子不夠成熟，現在出來做事了，總該有一位合意的男士了吧！」

　　「沒有。我現在認識的，都是一些唯利是圖的男人。他們說話的字眼裡，很少沒有提到金錢，我最討厭這種男人。」

　　「你還年輕，多耽幾年沒有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碰上一個你喜歡的。」秋詩看一看錶：「時間過得真快啊。」「你要出去了？」

　　「不忙，還有二十分鐘。」

　　「還記得徐森一的《浪裡情》？」

　　「記得。這本書，我托你買的。」

　　「我已經替你買到了！」夢詩把手中的書揚了揚：「不過，我看，我買得不合時，因為，你不會有時間看小說。」

　　「你－－」

　　「大姐，你有了男朋友？」

　　秋詩臉上一片紅，她說：「別胡猜，我哪來的男朋友？」

　　「那個男人，高高的，黑黑的，很有紳士風度，對不？」

　　「你－－見過？」

　　「我沒有眼福，但是美施見過，有一天六點鐘，你和他由CAT　STREET走出來，大概是吃完下午茶吧！」秋詩低下頭，弄著手袋。

　　「蜜運了！」

　　「他追求我，不過，我和他只是朋友，真的，我沒有騙你！」

　　「為什麼要否認戀愛？仍然懷念瑞年？還是根本不喜歡他？」

　　「他是我的上司，他對人很好。」

　　「你是喜歡他了，何必再為兩年前的往事製造哀傷？」

　　「我對自己沒有信心！」

　　「姑婆說你是個不祥的人，你相信了？」夢詩搖一下頭：「她的話，完全沒有科學根據、瑞年的死，也與你無關。」

　　「但是，姑婆帶我去看相，那相士說我孤獨一生！」

　　「那些江湖術士，要是真的能知過去未來，趨吉避兇，他就永遠不會死，而且應該算準機會發大財，他已經成了大富翁，還用得著蹲在那些地方給人看相？」

　　「你的話也有道理。」

　　「我雖然不喜歡男人，但是我不反對別人戀愛。」夢詩很認真地說：「愛情來了，抓緊它，上天給你的機會不會很多，你不要錯過，人的幸福，往往在一念之間溜走。」

　　「謝謝你，夢詩。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會永遠記著你的話。」

　　「我把書放下，你看完了，借給我，我也是徐森一的忠實讀者。」

　　「你先拿去看，看完了再還給我不遲。」秋詩有點難為情：「最近我比較忙些。」

　　「徐森一知道了會哭的，因為他失去了一個小說迷。」

　　「他的作品我從來不會錯過，只是時間性的問題，我一定會看的。夢詩，你猜徐森一的樣子是怎樣的？」

　　「我沒見過，他不大愛出風頭。不過，從他的作品看來，他的年紀不會很大。他的小說，充滿年輕人的夢想。」

　　「真希望見見他！」

　　「二十分鐘過去了，快出門吧！」

　　早上上班的時候，還是天朗氣清，可是一到下午，就下起雨來。雖然雨勢不大，毛毛雨。可是滴了幾小時，已滿路泥濘。近來天氣乾燥，塵土大，混拌著雨點，就凝結了不少大小不一的粒泥。

　　夢詩穿著全套白色套裙，襟上一朵紫色美翎蘭，紫色的高跟鞋和手袋，好清雅高貴的打扮。她下班出來，一看見馬路就發愁。她輕輕地走，怕弄污了裙子，當她走向停車場的時候，突然她身邊吱的一聲，一輛跑車，在她裙邊剎住。汽車輪濺起了一串泥濘，夢詩那白色的裙子，立刻加了幾朵灰色的花朵。夢詩是躁火性子，可不像秋詩那樣輕聲軟氣，她嚷著說：「你到底會不會開車？」

　　一位男士由跑車下來，他看著夢詩的裙子說：「糟糕！白色衣服弄污了，就不能再穿。」

　　「那你就不該把汽車駛過來。」

　　「我不是有意的，小姐。」

　　「不是有意？馬路那麼寬，你走投無路？非要擠過來不可？」

　　「我要開車進停車場，不走這條行線，走哪一條？其實，是你不對。你應該走人行道的，你跑出來，有什麼不良後果，只好罵自己，忽不了誰。」

　　「什麼？你做了錯事，竟然惡人先告狀？」夢詩一面用手帕抹裙子，一面罵：「你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野蠻人。」

　　「你這樣生氣，無非因為不甘損失，你這套衣服值多少錢，一千？一萬？假如你夠膽說五萬，我一樣賠得起！」

　　「你，」夢詩抬頭看他一眼，他穿著米色西裝，料子很名貴，看來是個富家子：「你們這種人，以為金錢是萬能，幾乎連殺人，也可以賠錢了事。」

　　「你不要錢，要衣服是不是？好，告訴我，衣服在哪兒買的？我還你一件。」

　　「哼！」

　　「獨一無二的？難了！」

　　「你這種人應該下地獄泡油鍋。」

　　「那麼嚴重？」他冷笑：「我本來想向你道歉，但是，我決定收回。」

　　「你非道歉不可！」

　　「絕不道歉，不過我倒願意賠償你的衣服，一個女白領，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你－－」夢詩非常生氣：「狗眼看人低，該死！」

　　「坦白說出來，衣服在哪兒買的！」

　　「收起你的臭錢吧，你永遠買不到。」

　　「只要有錢，世界上不會有買不到的東西，包括你！」

　　「你竟敢侮辱我？」夢詩用鞋尖踢著地上的泥水，他的米色西裝，也多了幾朵小泥花。

　　「哈－－」一連串的冷笑聲：「我的西裝才只不過值二千。我不會在乎。況且，像這樣的西裝，我還有好幾十套。踢吧！小姐，你又多損失一雙高跟鞋。」

　　「你該－－」

　　「我該下地獄泡油鍋是不是？我馬上就去，拜拜！」他跳上車，跑車呼的一聲開走了，這一次，泥濘濺上夢詩的胸前。

　　「該死，該死！」

　　他聽得見才怪。夢詩氣得差點沒哭，其實，她是從來不哭的，她認為哭泣是懦弱的行為，她一向看不起哭哭啼啼的女人，因此，她絕不肯流下半滴眼淚，何況，為那種人流眼淚，根本不值得。她一咬牙，繼續走向停車場。

　　夢詩回到家裡，麗詩看見她全身上下，鞋子都泥點斑斑，她感到好笑，「三姐，你現在像馬戲班小丑。」「我是殺人王，別惹我，當心我殺了你！」

　　「嘩！好厲害！」

　　「夢詩，」端姨聞聲跑出來：「你怎會弄成這樣子？」

　　「今天碰上一個缺德鬼！」

　　夢詩回到房間，由頭到腳的洗滌一次。剛舒一口氣，美施的電話來了。

　　「我已經答應路易的求婚！」

　　「你是全世界最笨的人。結婚，簡直是跑進墳墓。」

　　「你不喜歡路易？」

　　「全世界的男人都是壞蛋，他們該死的，包括你的路易。」

　　「你今天好像不快樂。」

　　「不快樂？嘿，我很高興呢！」

　　「到底發生什麼事？要不要我來看你？」

　　「謝了，我很好！」

　　「我和路易想請你做伴娘。」

　　「也謝了！」

　　「夢詩，你是我的好表妹！」

　　「你為什麼不找二姐？」

　　「你知道，我不大和她合得來！」

　　「仍然不能忘記她和路易去看電影的事？她一向喜歡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之上，你又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過去的事情還提她幹什麼？我只是一心一意想請你！」

　　「改天談吧！你今天找我，不是時候。」

　　「你很樂觀的，什麼事情令你不高興？」

　　「你送給我的套裝裙，今天報銷啦！」

　　「那套白色的？」

　　「對！給一個冒失鬼濺得一身泥。」

　　「別生氣，我另送一套給你！」

　　「不要再送，我一看見那套衣服就怒火中燒。」夢詩咬著牙：「今天我遇到一個最該殺的男人－－」

第二章

　　夢詩回經理室，她看見小几上放著一隻粉紅色的大紙盒。皺一皺眉，打電話給秘書。「碧姬，那粉紅色盒子是從哪兒飛來的？」

　　「馬經理，我剛才忘記告訴你，那是一盒衣服，一間公司伙計送來的。聽說是一位先生送給你的禮物。」夢詩想一想，放下了電話。

　　她打開紙盒，竟然是昨天報銷了的白色套裙，哈！衣服上面，還有一張便條－－

　　無名氏小姐

　　你那獨一無二的衣服，我已經在「仙德麗拉」服裝店買到了。同樣款式的還有兩三套，售價才只不過九百二十五元。早知這樣便宜，昨天我一定會勸你不要為這丁點事兒生氣。因為九百二十五元，無論如何不能買回你死去的細胞！

　　有名氏敬上

　　「嘿！」夢詩把紙條揉成一團，把紙盒扔在地上。

　　她開了對講機，把碧姬叫進來。「經理，有事嗎？」

　　「替我把這盒東西扔進垃圾房。」

　　「可是，『仙德麗拉』的衣服並不便宜。」

　　「你喜歡送給你。」

　　「我沒有經理的好身材！」

　　「拿去送給你的朋友，」夢詩氣呼呼：「給你三分鐘時間把它拿走。」

　　「謝謝經理！」

　　碧姬出去，夢詩倒在椅子裡吐氣。

　　這可惡的傢伙是誰？

　　夢詩很想報復，也想送回他一套米色西裝，可是，她根本連他的樣子也看不清楚，別的就休提了！

　　而他竟然那麼神通廣大，連她在哪兒做事，擔任哪一份工作都知道。

　　他是誰？哼！管他是誰？別讓她再碰見他，否則那一天就是他倒霉的日子。

　　快下班的時候，秋詩來了一個電話，說要和她一起吃午餐。

　　「我不想去，大姐。」

　　「你反正要吃午餐的。」

　　「叫一客公司三文治，在辦公室解決它。」

　　「我想介紹他給你認識。」

　　「他是誰？」

　　「夢詩！」

　　「啊！未來的大姐夫。」

　　「什麼大姐夫，只不過是朋友。」

　　「他叫什麼名字？」夢詩很感興趣，把剛才的不愉快完全忘記。

　　「霍英平。」秋詩羞怯怯：「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豈只答應，簡直不請也要自來。我一直希望可以見見他。」

　　「那下午一點鐘，在怡東－－」

　　※※※

　　當霍英平看見夢詩，他迷惘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標致的娃兒。

　　秋詩已經很美，她比秋詩更美！而且更美好幾倍。

　　「英平，你怎麼了？」

　　「我以為只有一個美麗的姐姐，誰知道還有一個漂亮的妹妹。」

　　「我三個妹妹都很漂亮。不過，夢詩是我們四姊妹當中最美的一個。」

　　「大姐是古典美人。霍先生是個很有眼光的人，能否認嗎？」

　　「我不單只夠眼光，而且有福氣。」霍英平衷心地說：「很少人像我，整天有美女陪伴，不過，我現在還是很彷徨。」

　　「為什麼？」

　　「因為秋詩心裡仍有一個人。」

　　「那個人已經有了很強的對手，你會打倒他的。」夢詩一語相關地說。

　　「謝謝！」霍英平回頭看秋詩：「你為什麼不請馬小姐的男朋友一起吃午餐？」

　　「夢詩的男朋友？」秋詩在笑，夢詩也在笑。

　　「男朋友太多，不知道應該請哪一個，是不是？」霍英平似乎明白真相。

　　「剛巧相反，」夢詩仍在笑：「我連一個男朋友也沒有。」

　　「像你這樣傾國傾城的女孩子會沒有男朋友？不可能。」

　　「這是事實，不信問大姐。」

　　「真的？秋詩。」

　　秋詩點一下頭：「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她，看不起異性。」

　　「馬小姐－－」

　　「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

　　「當然可以，不過，你也不要叫我霍先生，這才公平。」

　　「好，我就叫你英平－－英平哥。反正，你將來是我的大哥。」

　　「夢詩，別胡鬧！」秋詩推她一下，她羞得垂下了頭。

　　「英平哥，我希望你好好待大姐，她很善良，你不要傷害她！」

　　「我不會，因為我了解她，她不能再受打擊了，放心，我一定會令她快樂！」

　　「謝謝你－－」

　　※※※

　　回洋行。霍英平和秋詩在討論夢詩：「夢詩很漂亮，她沒有理由要孤獨，秋詩，我想介紹男朋友給夢詩，你說好不好？」

　　「當然好，不過，她要求很高，我們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

　　「我有一個堂弟，他年輕，學問好，外型也很不錯，家裡有錢，總之，他本身的條件起碼值九十分。」

　　「才九十分？」

　　「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看他已經很不錯。」

　　「你為什麼這樣關心夢詩？」

　　「因為她是你的妹妹。」

　　秋詩開心地笑了：「好吧！找機會，介紹他們認識。」

　　霍英平的堂弟霍錦康的確是很不錯的，內外條件都很好，夢詩並不討厭他。

　　可是，當他約會夢詩的時候，夢詩立刻有了反應：「看電影？我想不出有哪一套電影值得去捧場。」

　　「你不喜歡看電影，那麼，我們去旅行，好嗎？」

　　「香港那麼小，我們能去哪兒？」

　　「去新界，或者－－」

　　「新界？我起碼去過二十次。」

　　「去香港仔的珍寶海鮮舫吃海鮮。」

　　「我前天剛去過。」

　　「大嶼山拍照如何？」

　　「我不喜歡拍照，因為我不懂搔首弄姿。」

　　「去打高爾夫球？」

　　「主意不錯，但我已經約了表姐。」

　　霍錦康長嘆一口氣，他頹然說：「馬小姐，你喜歡去哪兒，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吧！總之，我追隨左右就是了！」

　　夢詩說：「我想，哪兒都不要去。吃完午餐回家，我這個人又木又悶，根本不是好伴侶。」

　　「你應該是好伴侶，只是，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吧！」

　　「坦白說，我活了二十二年從未單獨和男孩子約會，今天大姐來了又走了，這是不算數的。」夢詩抱歉地說：「別花時間在我的身上，我會令你失望。」

　　「聰明人懂得知難而退，我雖非聰明，但是我仍然看得出自己不受歡迎。」

　　「我實在很抱歉！」

　　「我不敢奢求什麼，只希望你仍然把我當作朋友。」

　　「你本來就是我的朋友！」

　　「謝謝！」霍錦康誠心地說：「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給我一個電話，我會立刻照辦的。」

　　「我會記著這番話，我希望我們能有機會再見－－」

　　※※※

　　馬太太召集幾個女兒到房間。

　　「星期日是什麼日子？」

　　「是我們媽媽的生日。」麗詩毫不思考，立刻就說。

　　「媽，你喜歡什麼？我們送給你。」夢詩說：「我們要送你喜歡的禮物！」

　　「明天我飛東京，我會買一件最美的斗篷給媽媽，今年流行連著帽子的斗篷。」愛詩比別的妹妹占優勢，因為她有機會環遊世界，她可以買到別人買不到的東西。

　　「我不要禮物，我要你們每人帶一個男朋友回來，行嗎？」

　　「行，行，」愛詩搶著說：「我可以帶六七個，幾十個都可以。」

　　「媽！」麗詩靠在母親的身上：「我也要帶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

　　「你是小孩子，交什麼男朋友，想跳舞和世浩跳好了！」

　　「我的問題解決啦！」

　　「秋詩你是大姐，你年紀最大，誰都可以沒有男朋友，但是你不能。」

　　「媽－－」

　　「媽生日那一天，我會給媽帶一份最好的禮物，我沒有男朋友。」

　　「大姐已經有了英平哥。」

　　「英平？誰呀！」

　　「夢詩跟你開玩笑，其實，我根本沒有男朋友。」

　　「那，英平呢。」

　　「他是我的上司。」

　　「他是男人？」

　　「當然是的！」

　　「他結了婚沒有？」

　　「沒有！」

　　「他對你好不好？」

　　「他沒有刻薄我！」

　　「那已經很夠了，星期日，請他做你的舞伴，別忘了！」

　　「媽！－－」

　　「媽生日，你不能不送禮物的，是不是？英平就是一份最好的禮物。」馬太太轉過了頭：「夢詩，你的男朋友呢？」

　　「媽，你要我送什麼禮物都可以，就是不能送男朋友。」

　　「你這孩子最麻煩。幸而你年紀還不算大，不過明年我生日，你定要把男朋友帶回來。」

　　夢詩吐了一口氣。麗詩向她吐舌頭，扮鬼臉。

　　※※※

　　星期日，馬家可熱鬧了，花園到處都有汽球、燈泡和彩帶，那是麗詩和世浩包辦的。他們已經忙了一個早上。端姨是負責食物的，今天的雞尾酒、晚餐和舞會的宵夜，單是安排，也費煞心思。

　　秋詩和夢詩提早回來，愛詩跟人調了班，她下午就留在家裡打扮。

　　麗詩和世浩沒工作，由花園進入大廳，麗詩坐在高梯上，一面把金帶銀帶掛在天花板上，一面問：「程世浩，你今晚穿什麼衣服？」

　　「我還沒有決定，不過，我有兩套新西裝，一套粉藍的，一套白底條子的。」世浩說：「今晚你是我的舞伴，我穿什麼衣服，應該由你去決定。」

　　「穿藍色的！」

　　「好吧！」

　　「應該說遵命！」

　　「遵命！小公主。」

　　「我看。差不多了吧！」麗詩伸一下懶腰：「我肚子餓，想吃東西。」

　　「全辦妥了，下來吧！」

　　「唷！我站得腿都麻了，動不得。」

　　「我扶你！」世浩走過去，用兩隻手托住她的腰，麗詩用手圍著他的脖子，世浩把她抱了下來。

　　他們非常接近，麗詩連世浩的心跳聲也聽得到：「咦！你的心臟為什麼跳得那麼厲害？」

　　「我－－」世浩連兩隻耳朵都在透紅，他支吾著說：「也許用了點力。」

　　「你這個人真沒有用，我才只不過九十五磅，你就那麼吃力。爸爸說，我還要長高，還會增加體重，將來你一定抱不起我。」她站在地上拍拍手，一點也看不出世浩正在難為情。

　　她搖著兩條牛角辮，圓眼珠溜溜轉，突然她把世浩拉過一邊輕聲說：「我們去偷東西吃。」

　　「端姨知道了會生氣的。」

　　「我的話你聽準了沒有？我說『偷』，既然偷，端姨又怎會知道。」

　　「你肚子餓，我房間裡有餅。」

　　「誰稀罕你的餅，我自己也有。我是愛刺激！貪好玩，膽小鬼，你到底來不來？」

　　「偷東西吃，不大好吧！」

　　「吃家裡的東西也算犯法？你不去？好，我自己去。」麗詩抱起她的寵物甜甜。（甜甜是隻很小很小的芝華華）

　　「麗詩，我跟你去！」

　　「嘿！－－」

　　走進廚房，裡面靜靜的，竟然連一個人也沒有：「奇怪，連廚子也不見！」

　　「聽，他們在後面，可能在燒乳豬！」

　　麗詩打開冰箱，嘩！裡面有許多沙律；有雞肉、龍蝦、雞蛋、火腿，也有牛肉和蟹肉。種類繁多！

　　麗詩放下小狗，用手攀在牛仔褲上擦了擦：「程世浩，你喜歡吃什麼沙律？龍蝦還是蟹黃？」

　　「隨便什麼都可以！」程世浩拿了一條毛巾替麗詩抹手。

　　「沒主意，笨蛋。」麗詩拿了兩隻紙碟，每樣挑了一些，然後和程世浩跑到後花園吃。

　　「味道真好！」麗詩吃得很開心：「我今天胃口特別好，我還想吃冰淇淋。」

　　「冬天還吃雪糕？」

　　「冬天不能吃雪糕？笨蛋。」麗詩把空了的紙碟一扔，她站起來說：「你等著吃吧！程少爺，我去冒險，你享福！」

　　麗詩再次回到廚房，打開那比人還要高的雙門雪櫃正在左挑右選，希望找到菲律賓特產的芋頭雪糕。突然有人抓住她右面束起的馬尾辮，麗詩嚇得住了手，她緩緩地抬起頭，瞄見端姨，她神一下舌頭。

　　「又偷東西吃？」

　　「我餓嘛！端姨。」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你是馬家的小姐，只要你吩咐一聲，傭人立刻會為你準備，幹嘛偷偷摸摸。」

　　「好玩啊！端姨，不要這樣兇好不好？」麗詩嘟著小嘴：「才只不過拿了兩杯冰淇淋。」

　　「為什麼拿兩杯？有同黨？」

　　「唔！是你的乾兒子程世浩，不過此事與他無關，他是被迫害的。」

　　「你還算老實，走吧！你媽看見了不得了，我也會挨罵的！」

　　「端姨真好！」麗詩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匆匆跑出後花園－－

　　晚上，可真熱鬧，衣香鬢影，珠光寶氣不在話下，開香檳洒的聲音，此起彼落，為了隆重起見，今晚出場的人物，不得不逐一介紹－－

　　穿黑色晚禮眼的中年紳士，是馬永安。他正在和一班生意上的朋友，一邊喝酒一邊談如何可以令自己富上加富。男人圍在一起，話題總離不開金錢，女人，政治。

　　馬太太穿了一襲棗紅底、金花的旗袍套裝，脖子上掛著的是馬永安送給她的鑽石項鍊，和去年的鑽石手鐲剛巧配成一套。她沒有打牌，因為下一個月婦女會為孤兒院義演籌款，她們正忙於商量大計：到底演胡不歸慰妻？還是梁紅玉擊鼓退金兵？

　　秋詩穿的是碧綠色的絲絨長裙，款式和她的人一樣保守高雅，她正在張望，因為霍英平答應八點鐘之前到達。

　　愛詩在賓客中如穿花蝴蝶，很難捕捉她的影子。她穿了一件大低胸的紅色晚裝，乳溝明顯可見。她很野，很艷，卻沒有一頭性感的長髮。她剪了一頭今年流行的磨菇髮型，額前有弧形的瀏海。不過無論她穿什麼衣服，留什麼髮型，只要她嬌笑兩聲，就會把男人的魂魄勾過來，何況，還有那迷死人的隆胸纖腰？

　　和她恰恰相反的是夢詩，她穿了一條吊帶白緞長裙，外披一件純白法式高領披肩，她的人跟她的衣服一樣冷。卻有一頭性感的頭髮，披肩，波紋，黑而亮。單看她的人，誰也猜不到她是個對異性毫無興趣的人。她靜靜的坐在一角，和美施、路易討論有關婚紗設計。

　　現在，該輪到我們的小美人出場了。平時，麗詩總愛把長髮分別兩邊束起，今晚，她把長髮披散下來，身上是一條粉藍色的曳地長裙，腰間束著一條粉紅的緞腰帶，頸項是一條粉紅色的珍珠鍊，那價值不菲之物，原本屬於馬太太，今晚讓女兒亮亮場面罷了。麗詩這身打扮，變得成熟了，也俏麗了，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穿著三件頭粉藍色西裝，花邊白襯衣，銀藍色領帶的程世浩，連忙上前迎接她。

　　世浩拖著她的手說：「你美極了！像個童話裡的美麗公主。」

　　「我不喜歡穿高跟鞋。」麗詩皺一皺眉：「我寧願穿牛仔褲。」

　　「沒有穿牛仔褲的漂亮公主。」

　　「誰稀罕做公主？」麗詩向程世浩上下打量：「你倒像個小紳士。」

　　「我們都穿粉藍，一對的。」

　　「我要你穿這套西裝，就是要和我配襯，我們是不是像兩兄妹？」

　　「兄妹？」世浩心一沉。

　　「奇怪，」麗詩突然說：「大姐和三姐在忙些什麼？咦！大姐在迎接一個穿禮服的男人，三姐也在跟他說話，程世浩，我們過去看看！」

　　他們跑過去，麗詩差點沒給高跟鞋絆倒：「大姐－－」

　　「小調皮來了，」夢詩笑著說。

　　「這是我的小妹，麗詩，排第四，也是最小的。」秋詩為他們介紹：「這是霍總經理！」

　　「連小妹也那麼漂亮，這兒真是美人之家。」霍英平看著麗詩，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世浩：「這位先生，一定是你的男朋友。」

　　「不，不，」麗詩連忙否認：「他叫程世浩，他的爸爸是我爸爸的好朋友。」

　　「那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霍英平很喜歡麗詩，逗著她說笑話。

　　「不，不，什麼都不是，總之我和他無關。」麗詩躲到秋詩的身後，世浩可難為情了。

　　「這小頑皮，最怕人家說她有男朋友。」

　　「霍總經理，你是不是大姐的客人？」

　　「是的。麗詩，你可不能叫我總經理。」

　　「你是總經理嘛！」

　　「叫英平哥。」夢詩說。

　　「大姐，我真的可以叫他英平哥？」

　　「你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

　　「我可不可以叫他姐夫？」

　　「你－－」秋詩呆了呆，一臉的紅：「我會打你的！」

　　「大姐從來不打人，只不過嚇唬我罷了！」麗詩咭咭笑：「英平哥，大姐挺溫柔，對嗎？」

　　「是的，她很溫柔，你很可愛。」

　　「三姐呢？」

　　「她很漂亮！」

　　「別跟她胡鬧，」秋詩看著英平：「你該去給我媽媽祝壽了！」

　　「對！現在就去。」霍英平走著，仍然回過頭去對麗詩說話：「改天我送你一盤大糖果。」

　　「謝謝英平哥！」

　　麗詩那麼一嚷，引起了愛詩對霍英平的注意，因為秋詩很久已沒有男孩子在身邊。

　　愛詩留心看霍英平，他已不再是男孩子，他是個成熟，有風度，令人對他產生安全感的男人，愛詩的男朋友有一大堆，就是沒有這一類型的，她喜歡搶奪自己沒有的東西。

　　她等待秋詩為他們介紹，可是沒有。霍英平見過馬先生夫婦，就和秋詩在一起，可能秋詩是存心不讓愛詩認識霍英平。

　　愛詩眼珠一轉，她把女傭亞玲叫住：「把大小姐請過來，我有事我她。」

　　一會，秋詩過來：「什麼事？愛詩。」

　　「大姐，跟你在一起的紳士是誰？」

　　「我的波士。」

　　「什麼名字？」

　　「霍英平。」

　　「你的未婚夫？」

　　「我什麼時候訂過婚了？」

　　「你的愛人？」

　　「我們認識才幾個月。」

　　「你的男朋友？」

　　「他是個男人。」

　　「男人未必是男朋友，爸爸也是男人。他到底是你的普通男朋友？還是挺要好的？」

　　「普通的！」

　　「那是說，假如他在外面交女朋友，你還沒有權管？」

　　「是的！」秋詩不耐煩地問：「你問這些幹什麼？」

　　「我只是關心大姐。可是他只是你的普通朋友；沒權管的－－」

　　晚餐，是由酒店承辦的，派來的侍役也不少，不過端姨向來親力親為，秋詩在這方面，是她的好幫手，她剛進廚房，愛詩就拿著兩隻酒杯，走到霍英平的面前，她把其中一杯酒交給他：「霍總經理！」

　　「你是－－」霍英平的眼睛停留在她的面上、身上，他很欣賞她的妖媚冶艷。

　　「馬愛詩。」

　　「啊！二小姐。」

　　「大姐在你的面前提過我？」

　　「是的，她告訴我，她有三個漂亮的妹妹。三小姐和四小姐我都見過了。」

　　「不要叫我二小姐，叫我的名字。」

　　「你也不要叫我總經理，叫我英平哥。」

　　「她們都是這樣叫你？」

　　「是的！」

　　「喜歡我三妹嗎？」

　　「喜歡。也喜歡小麗詩。」

　　「我呢？」她斜視他，滿眼艷光。

　　「當然喜歡！」

　　「陪我玩一個遊戲，好嗎？」

　　「遊戲？」

　　「唔，只有我們兩個人玩，不要告訴大姐。願意保守秘密？」

　　「很神秘？」

　　「非常神秘。有興趣嗎？」

　　霍英平攤了一下手，表示不介意。

　　「把你家裡的電話告訴我！」

　　「家裡的？」他愕然。

　　「家裡的，不願意？」

　　「願意！」霍英平把一張名片掏出來：「上面有公司和舍下的電話。」

　　「不要這些。」愛詩把名片推回去：「我要你房間的電話號碼。」

　　霍英平想一想，終於寫下了幾個數字。

　　愛詩一手接過卡片，另一隻手高舉酒杯和他碰杯：「願你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祝你更美麗！」

　　愛詩在他面前乾了杯，在秋詩未回來之前，走了！霍英平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

　　「伯父伯母對我的印象怎樣？」吃午餐時，霍英平問秋詩。

　　「爸爸媽媽都喜歡你，他們不是很苛求的人，而且十分民主。」

　　「昨晚我和爸爸提及我們的事，他老人家很高興，他一向喜歡你！」

　　秋詩垂下了頭，心如鹿撞。

　　「我已經超過三十歲，爸媽對我的婚事很關心。爸爸說，既然找到了理想的對象，就應該結婚。」霍英平握著她的手：「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搖一下頭。

　　「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婚事。」

　　「英平，我們才只不過認識了幾個月。」

　　「時間不是一個最大的理由，有些男女，認識了十幾年，仍然不能結合。問題是，你是否喜歡我，是否忘記了你的未婚夫？」

　　「我接受夢詩的勸告，人不能永遠生活在回憶裡。而且－－」秋詩的頭，越垂越低：「我想，你已經代替了他。」

　　「秋詩，你答應了？」霍英平很高興，用兩隻手合著她的手。

　　「去跟我媽媽說！」秋詩心裡不知道有多麼喜悅，她的手微顫。

　　「安排一個晚上，請兩位老人家見見面，一切都交給他們。我相信雙方家長都會很高興。因為兩家人都是第一次辦喜事！」

　　※※※

　　霍英平剛由浴室出來，房間的電話鈴響了。

　　「哪一位？」

　　「遊戲開始了！」

　　「遊戲？」

　　「忘記我了？嗯！」聲音又嬌又嗲，還拖了長長的尾音，令人聽了如喝濃酒。

　　「你是－－」霍英平的腦海現出了一雙永汪汪的勾魂眼，火紅的長裙，深坎的乳溝：「愛詩？是嗎？」

　　「很高興你沒有忘記我。」她發出了軟綿綿的命令：「九點鐘，在PEAK TOWER等我。」

　　「可是，秋詩今晚沒有空。」霍英平說：「不是你姑婆生日，你們一家都要赴宴嗎？」

　　「不錯。」

　　「你為什麼不去？」

　　「赴你的約。」

　　「今天秋詩沒有空，改天好嗎？」

　　「你忘了我們的遊戲不能有第三者？我選了今天，完全是因為大姐。」愛詩說：「她沒有空，我們的遊戲才能進行。」

　　「可是－－」

　　「九點鐘見！」她已掛上了電話。

　　霍莫平握著電話筒發呆，該不該去？要是依時赴約，半夜三更兩個人在山頂，萬一秋詩知道了，怎樣解釋呢？不去呢？又怕開罪愛詩，愛詩是秋詩的妹妹，也是他未來的小姨，惹她生氣，沒有好處。況且，霍英平很欣賞愛詩的妖媚，雖然，四姊妹當中，夢詩最美麗。但是，她太冷，冷得叫人不敢親近。愛詩就完全不同了，她是個很野，很有「味道」的女孩子。

　　霍英平放下電話，決定赴約。

　　到凌宵閣，由於今天不是假日，很清靜。座位全都靠窗，高高的，看見下面有許多彩色燈光，居高臨下，仿佛看見腳下舖滿鑽石。很美的夜景。

　　霍英平要了一杯咖啡，九時十五分，客人似乎更少了。

　　霍英平開始彷徨，難道愛詩跟他耍把戲？難道秋詩考驗他？糟糕，那怎麼辦？

　　他為什麼那麼笨，竟然想不到那是一個陷阱？愛詩沒有理由單獨約會姐姐的男朋友。

　　他上當了，完了！該怎辦？走？對！走為上策。

　　他正要結賬，突然入口處一亮。那是愛詩，身穿一套橙紅色天鵝絨套裝裙，白色高領絲襯衣，白長靴，頭頂上壓著一頂橙紅色的俏麗小帽子，她渾身散發的艷光，幾乎焚燒了霍英平。

　　她坐下來，向發呆的英平說：「你很守時，商人本色。」

　　「我擔心你不來。」

　　「為什麼不來？」她的眼睛在笑：「擔心我陷害你？」

　　「怎麼會？」英平心裡猛叫好厲害，竟然看破了他的心事。

　　「吃過晚餐沒有？」

　　英平點一下頭。

　　「我還沒吃飯。這兒的晚餐不錯，每道菜都有兩樣任你選擇。陪我吃，好嗎？」

　　「樂於奉陪！」

　　愛詩要了兩份晚餐。

　　她打開了手袋；拿出一包很特別的香煙。她抽了一枝藍色的給霍英平，自己要了一枝橙色的，和她身上的衣服十分配合。

　　她吐了一串小煙圈。

　　「你會抽煙？」

　　「幹我們這一行，不會抽煙，不會喝酒，太土了，對嗎？」

　　她抽煙的姿勢很美，百分之一百性感。本來不喜歡女人抽煙的霍英平，竟然對她十分欣賞：「你應該做明星！」

　　「因為我很『假』？」

　　「不，你誤會了，我只是覺得你條件很好，做明星一定會大紅大紫。」

　　「我並不認為這兒的明星有什麼條件。大部分都是整容師手下的作品，真正天生麗質的人極少。我不喜歡人家誤會我的美是人為的，這是我拒絕拍戲的理由。」

　　「一定有過不少人請你拍戲。」

　　「幾間公司罷了！」愛詩吃晚餐的時候問：「平時你和大姐有什麼消遣？」

　　「吃飯，看電影，上夜總會看表演，很刻板的。」英平攤一下手。

　　「喜歡跳舞嗎？」

　　「喜歡，可惜不會跳。」

　　「慢四步總會吧！」

　　「HUSTLE也會，只是我已不是十八九歲的小伙子，跳那種舞，不好看！」

　　「只要會跳就行了，吃完晚餐去跳舞。」

　　「上夜總會？」

　　「不，去俱樂部。」

　　「俱樂部？」英平輕輕皺一下眉。

　　「不用擔心，我不會帶你去會所，也不會教你吃迷幻藥。」愛詩在他面前搖一下食指：「俱樂部在半山區的高尚人家，會員都是有體面的人。去過一次，你會喜歡去第二次。怎樣？有沒有膽量跟我去？」

　　「遊戲就在那兒？」

　　「唔，其中一部份吧！」

　　「那一定很有趣。」

　　「試試看－－」

　　愛詩帶霍英平到一間花園洋房，房子的面積很大，布置很古怪，房屋的主人是個富有的嬉皮士；喜客，愛玩，生活放蕩。

　　愛詩一走進屋子，她認識的人可真多，應酬的時間起碼超過十五分鐘。

　　終於，她回到霍英平身邊，她一把拉起霍英平：「我們跳舞去！」

　　愛詩用兩隻手攬住英平的脖子，她輕聲說：「抱住我的腰啊！」

　　愛詩把她那軟綿綿的身體靠附在英平的身上，跟著，就把臉兒貼上去。英平陶醉了，他忘了身在何處，也忘了他和愛詩的關係，當然，連秋詩也忘記了。

　　大廳的燈光本來很昏暗，深紫紅色的，而且煙霧迷離。正當英平和愛詩舞到一角時，突然全廳的燈熄滅。

　　「英平！」愛詩的兩隻手撫摸著他的臉頰。

　　那像是一顆計時炸彈，熾熱的，他把愛詩擁抱得透不過氣，而他的唇，嚼在她的臉上。追究，終於，他熱烈地吻了她。

　　黑暗中，沒有人知道別人在幹些什麼，而每個人正忙著幹自己的事情，誰還有興趣，有時間去管別人？

　　英平和愛詩在那兒逗留到接近天亮才離開，英平開車送她回家。

　　「在這兒停車。」愛詩說。

　　「還沒到家。」

　　「你能開車送我回去嗎？你忘了大姐？」

　　「但是，我不放心。這兒距離你家還有一段路！」

　　「不放心，可以坐在汽車裡看著我，從這兒可以看見我的家門。」愛詩踏腳下車。

　　英平一手拉住她：「什麼時候再見？」

　　「下午。傍晚我要飛曼谷。」

　　「不要再做事了，我不想你離開我。」

　　愛詩搖一下頭：「我是天堂的小鳥，困不住。明天－－不，今天下午見！」

　　「愛詩！」英平把她拖進懷裡，深深吻了一下：「我愛你！」

　　愛詩嬌喘微嗔：「我最恨人家騙我！」

　　「我騙你？」英平雙手抱住她不放：「你不相信我愛你？」

　　「你愛的是大姐！」愛詩掙扎著，輕輕的搖幾下腰肢。

　　「我承認過去和她感情很好，但是我不承認愛她。」英平很認真：「我只愛你一個，真的，愛詩，我可以發誓。」

　　愛詩用手指繞著他的領帶：「假如你真的愛我，那麼，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一千件都可以！」

　　「不要再和大姐來往，我妒忌。」

　　「這件事太容易辦！」英平吻一下她的手指，「其實，有了你，我再也沒有興趣和別的女孩子來往！」

　　「嘿！你們男人呀，都有幾條心，我的飛機一飛走，你立刻就向大姐獻殷勤！」

　　「你不放心，我可以陪你去曼谷。」

　　「真的？」愛詩很高興。

　　「用行動表現，下午我把護照交給你，你替我訂飛機票。」

　　「唷！快六點，應該回家休息了－－」

　　※※※

　　第二天，一直到十點鐘，霍英平還沒有上班。秋詩已擔心了一個鐘頭，她實在忍不住了，打電話到霍家。

　　「請霍少爺聽電話。」

　　「少爺還沒有起床。」傭人說。

　　「還沒有起床？十點多了，應該上班。你是哪一位，叫他起床好嗎？」

　　「我叫阿琴。九點鐘老爺就叫我請少爺。但是少爺的房門掛著一個牌，寫明非請勿進，連老爺都不敢進去啊。」

　　「那－－琴姐，少爺醒來，請你叫他打電話給馬秋詩。」

　　「原來是馬小姐，我一定會轉告少爺。」

　　「謝謝！」

　　掛上電話，秋詩坐立不安，自從霍英平上任後，從來沒有遲到過一次，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秋詩很擔心。

　　一直到十二時四十五分，霍英平的電話來了，聲音是朦朧的，睡意未消的：「找我有什麼事？呵！」還打呵欠呢！

　　秋詩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總經理？不用上班？」

　　「我今天不上班！」

　　「不舒服？」

　　「不，我要去泰國。」

　　「去泰國，為什麼要去泰國？」

　　「公事嘛！」

　　「假如有公事，我一定知道的。」

　　「那是私事！」

　　「什麼私事？」

　　「是－－反正是私事，公司的一切，拜託你了。」他顯然不耐煩。

　　「可是，你－－」

　　「我很快就回來！」

　　「好吧！到泰國，打長途電話給我！」

　　「好！」他匆匆掛斷了線。

　　秋詩悶悶不樂，因為她發覺英平變了。他的聲音很冷淡，而且很匆忙，過去，他跟她通電話，他總是拿著電話不放，一談就是一兩個鐘頭，而首先掛斷電話的，也總是秋詩，絕對不會是英平。

　　秋詩也不滿意英平「擁有」私事。因為英平已向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只因時間不適合，所以只差雙方家長尚未會親。既然她遲早是霍英平的妻子，他們之間，就不應該有秘密。英平到底有什麼私事？為什麼不能告訴秋詩？他去泰國幹什麼？

　　當然，她做夢也想不到，英平正和愛詩在一起，他們已雙雙飛去曼谷。

　　秋詩下班回家，一句話不說，夢詩深感奇怪，因為秋詩最近總是春風滿面，而且，秋詩還向夢詩透露，英平已向她求婚。

　　「大姐，為什麼不開心？」夢詩跟隨秋詩回臥室。

　　秋詩搖一下頭。

　　「不舒服？你面色不大好。」

　　秋詩再一次搖頭。

　　「不會是和英平哥鬧意見吧！」

　　「他好像變了！」

　　「變了？昨天你們還是好好的！」

　　「不錯，只不過一個晚上，他全變了！」

　　「發生了什麼事？」

　　「他突然要去泰國。」

　　「啊！」夢詩釋然一笑：「生意人就是這樣東奔西跑的。爸爸不是也去了新加坡。」

　　「他去泰國辦私事。」

　　「大姐，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私事，不要太小心眼，想想他平時的好處。」夢詩問：「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很快國來！」

　　「那你就忍耐幾天，等他回來，好好地審問一下，非要他從實招供不可。」夢詩逗著她：「英平哥怕你怕得要死，他不敢走私的。」

　　「有什麼好怕。」秋詩垂下了頭，臉上有一絲笑意：「他不欺負我就好了！」

　　「沒有人敢欺負我的大姐。誰都知道她有一個厲害的妹妹。」

　　秋詩真的笑了：「也許我真的太多疑，英平對我那麼好，他絕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夢詩，今晚有空嗎？我們去看一場電影好嗎？」

　　「我不反對，反正我閒著沒事。」

　　第二天中午，夢詩正要約秋詩一起去吃午餐，突然電話鈴響了。董事長的秘書通知她立刻去董事長辦公室。

　　夢詩嘆口氣，立刻趕上頂樓。

　　周夫人正在董事長的會客室等候她。

　　「馬小姐，坐下來談談！」周夫人很和氣。

　　「夫人有什麼吩咐？」

　　「我準備開一個慈善餐舞會，為公益金籌款。」

　　「我聽家母說過，好像還有時裝表演。」

　　「對呀！令壽堂是－－」

　　「馬林如冰。」

　　「啊！原來如冰是你的媽媽，那你是我的世侄女，」周夫人很高興：「以後你要叫我伯母。想不到如冰那麼年輕，已經有一個長大成人的美麗女兒。」

　　「我還有兩個姐姐。」

　　「真的呀，如冰真好福氣。我兩年沒見她了，她好嗎？」

　　「很好。周伯母，聽說你剛由外國回來？」

　　「對呀！兩年前我去加拿大探望我的大女兒，順便送小兒子去美國留學。前幾天又把大兒子由意大利帶回來！」

　　「怪不得我從未見過伯母。」

　　「馬小姐－－」

　　「請叫我夢詩。」

　　「夢詩，你什麼時候有空，到我家裡吃一頓晚飯，讓我介紹我的大兒子給你認識。」

　　「有空一定到府上拜候。周伯母，你準備哪一天要帝後廳？」

　　「帝後廳？我想要明珠廳。」

　　「明珠廳是吃中國萊的，而且沒有表演台，所有的時裝表演，餐舞會，全在帝後廳舉行。周伯母是不是不滿意帝後廳？」

　　「我比較喜歡明珠廳，主要原因，這次的慈善籌款餐券很多，明珠廳面積較大，而且富於東方色彩，富麗堂皇，我還準備拍許多照片，辦一本婦女雜誌。」

　　「中菜西餐的問題很容易解決，但是明珠廳沒有表演台。」

　　「這就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

　　「那－－我在明珠廳造一個臨時表演台，周伯母，表演台造T字型的，好嗎？」

　　「好，由你去辦，我十分放心。」

　　「那我立刻去安排一切。」

　　「我差點忘了，我要十二個模特兒，八個女的，四個男的。」

　　「放心，我會代你請全港最有名氣的模特兒。要不要我做一份完整的計劃書？」

　　「一切由你決定，我說過對你有信心。」周夫人拉一下夢詩的手：「別忘了有空到我家裡去玩。我很喜歡你。」

　　「謝謝！」

　　※※※

　　一個任務壓下來，夢詩開始忙碌，而且差不多天天都要開通宵，因為明珠廳白天、晚上都要營業，只能利用深夜四時後的時間。她再也無法抽空去關心秋詩。

　　幸而過不了幾天，霍英平就回來了。

　　秋詩看見英平，很高興：「你回來了，事情都辦好了？你到底有什麼私事？」

　　「可以說辦好，也可以說沒有辦好，以後，我還是要隨時出門的！」

　　「為什麼這樣神秘？英平，我有權知道的，是不是？」秋詩很不開心，她怎麼也想不到，英平回來了，沒有帶禮物，沒有傾訴相思之苦，看見她，如見陌路人。

　　「每一個人都有權保有他自己私有的秘密，假如你有秘密，我絕對不會過問。」英平故作忙碌狀：「去了曼谷幾天，回來公文堆積如山，我們有空再聊，好嗎？」

　　「好，吃午餐的時候再談吧！」

　　「對不起，秋詩，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吃午餐，叫貝蒂陪你。」

　　「晚上呢？」秋詩越來越不滿。

　　「晚上我已經約好了朋友。」

　　「那，明天吃午餐的時候再談！」

　　「明天的事明天再算。我工作忙，秋詩，我不能陪你了！」

　　「你－－」

　　「你是我的好助手，幫幫忙。」

　　秋詩沒有辦法，含恨離開了英平的辦公室。

　　她不明白，英平為什麼變了？他變得很快，變得很厲害，衣服越穿越花，每天還沒有下班就往外跑，看見秋詩就像看見老虎似的，東躲西避。

　　這天，秋詩實在忍不住了，她走進英平的辦公室，很嚴肅地說：「英平，我有話跟你說。」

　　「我正在忙著，改天好嗎？秋詩。」

　　「一天等一天，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最近忙些，過幾天，我一定會抽時間好好陪你！」

　　「我不能再等，我要把話說清楚。」秋詩央求著：「英平，停一下好不好，我知道你並非真正的忙，只是想逃避我。」

　　「逃避你？為什麼？」

　　「你怎麼反過來問我？」

　　「男人總有許多事要辦，我已經答應過幾天後一定抽空陪你！」

　　「你好像不再喜歡我了？」秋詩鼓了很大的勇氣問這句話。

　　「怎麼會？我花了不少心血追求你的。」

　　「你不是說過，要約我的父母吃飯談我們的婚事？你忘了？」

　　「噢！是的。」英平坐立不安，躲避秋詩的視線，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

　　「哪一天？選一個日子。你向我求婚的事，我已經告訴了媽媽，她很想見見你的家人。」

　　「應該！不過，我最近的確很忙，伯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相信她不會怪我，」

　　「你到底在忙些什麼？」

　　「和朋友搞一些私幫生意。」

　　「走私？」

　　「不，犯法的事我不幹。秋詩，你一向大方又明理，我希望你能幫我一次忙，等過一段短短的日子，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等多少日子都沒有關係，就怕你－－變心了，所以－－」

　　「不要胡思亂想，秋詩，我答應你半個月之內，我一定會跟伯母交待清楚。」

　　「好吧！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愛詩，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答應我的婚事？」英平反過來求秋詩的妹妹。

　　「我們只不過認識了兩個星期。」愛詩一面抽煙，一面喝著她那杯紅色的「風流寡婦」：「你天天迫我，真煩！」

　　「可是我們－－」

　　「那是兩回事。」愛詩放下酒杯，用手一擋：「我說過我是一隻小鳥，喜歡到處飛翔，不喜歡受約束。」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嫁給我？」英平非常焦急，他可以對付秋詩，但是無法對付愛詩。

　　「等我玩夠了。」

　　「什麼時候，要等多久？」

　　「你不能等？是不是？」

　　「我能等，可是我恐懼，那實在太渺茫。」

　　「你既然沒有信心，我也不能勉強你！」愛詩聳一聳肩繼續喝酒。

　　「我懷疑你根本不愛我。」英平急得發瘋，他整個人都被愛詩迷住，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要和愛詩結婚。

　　「直到現在，我仍然愛你，如果我不愛你，根本不會和你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不肯跟我結婚？」

　　「結婚！我們天天在一起，相親相愛，那和結了婚有什麼分別？」

　　「但是，我們沒有法律保障。」

　　「你說的是一紙婚書？」愛詩仰面一陣嬌笑：「我以為女人才在乎這些，想不到男人也需要法律保障。」

　　「那證明我多麼愛你。」英平握著她的手，苦苦哀求：「答應我，嫁給我！」

　　「英平，結婚是一件大事情，總該給我時間好好考慮，你不希望我們結了婚立刻離婚的，是不是？況且，我們彼此還了解不夠，其實，只要我愛你，已經是最大的保障。」

　　「那，怎樣應付秋詩？」

　　「她又迫你娶她？」

　　「唔！天天煩！」

　　「我大姐頭腦簡單，心腸軟，脾氣好，最容易應付，只要三言兩語，就可以把她打發。」

　　「索性把我們的事告訴她，好不好？」

　　「不，不，暫時不要，她畢竟是我的大姐，我不想令她太傷心。」

　　「我們始終要結婚，不能瞞她一輩子！」

　　「到時再算吧。」愛詩說：「一整晚都在說掃興話，我煩死了。跳舞去！」

　　「愛詩－－」

　　愛詩大發嬌嗔：「你不聽話，我不理你！」

　　於是，愛詩拖住英平，英平拖住秋詩，像一串解不開的死結－－

　　※※※

　　周夫人親自到夢詩的寫字樓，送上十張慈善餐券，每張伍佰大元。

　　「希望你帶同你的男朋友一起參加。」

　　「周伯母，我什麼事情都可以答應你，就是這件事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沒有男朋友。」

　　「真的？那太好了，我可以叫謝夫陪你。」

　　「謝夫？」

　　「我的大兒子，剛由意大利回來的那一個。我叫他做你的舞伴，好嗎？」

　　「我不反對！」

　　「星期日八點鐘，我叫謝夫去接你！」

　　「用不著了，伯母，那天我一早要回酒店打點一切。那天仍然是我當班的日子。」

　　「一切都妥當了，還忙些什麼？」

　　「要忙的。一直忙到舞會結束，這是我的份內工作。」

　　「做公關經理那麼辛苦，我要和董事長談談，替你找一份比較舒服的工作。」周夫人透露著一臉的憐惜。

　　「伯母，世界上沒有一個老板花錢讓職員舒服的，你無法幫我的忙。不過，我仍然感激你，你是個最好的老板娘！」

　　「我是個最無能的伯母。」周夫人站起來：「和我一起去服裝店，好嗎？我想選一件晚裝給你。」

　　「謝謝伯母，過新年我剛巧縫了幾件新衣。」夢詩送周夫人：「而且，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連午餐也要在辦公室解決。」

　　「勤奮又能幹，難得的年青人。」周夫人到門口，仍然回過頭來：「星期日無論你怎樣忙，一定要參加我們的舞會。」

　　「一定！」夢詩沒有吹牛皮，她真的很忙，星期日她忙到五點鐘，才有時間在酒店的理髮店洗頭，連衣服也是馬太太派人送去－－

　　馬太大和周夫人都是婦女界的活躍分子，她們早就認識，這一次籌款，馬太太也有參加，不過，由於她要主辦另一次義演，因此，她只是負責推銷慈善餐券。

　　馬永安夫婦一早就到了明珠廳，周夫人一看見她，就好像有千言萬語似的。

　　「聽說你的大女兒添了一個小千金。」

　　「對呀！就為了小孫女，我在加拿大住了兩年，這兩年的日子實在不容易過。」

　　「不喜歡加拿大？」

　　「哪兒都不喜歡。像我們這種女人，只有香港才能表現自己。所以我一回來就搞一個慈善舞會；一方面做善事，另一方面，想趁此機會，會會老朋友，我真怕你們忘記我。」

　　「我們都想念你。」

　　「真的？」周夫人非常高興：「我這一次回來，有很大的收獲，除了把去了外國十年的兒子帶回來外，而且一到香港，我就認識了一個我最喜歡的人。」

　　「是嗎？」

　　「唔，我認識了夢詩。」

　　「夢詩，我的女兒夢詩？」馬太太笑起來：「她竟能討你歡心？」

　　「她很可愛！」

　　「她倔強又好勝，人人都說她傲慢。」

　　「我倒不覺得。她美麗又能幹，是個很傑出的女孩子。」

　　「她不錯，頗漂亮，可是－－」

　　「還記得我們謝夫？」

　　「記得，聰明伶俐，從小就討人喜歡。」

　　「既然你也喜歡謝夫，我想讓他和夢詩交朋友，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同意！求之不得，不過－－我恐怕，我們都白費心機。」

　　「為什麼？」

　　「夢詩對男人沒有興趣，這件事，我和她爸爸都大傷腦筋。」

　　「你的意思是，她喜歡鬧同－－」

　　「不，絕對不是那回事，她還不致於鬧同性戀。只是，她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男孩子，我們給她介紹過幾十個男朋友，沒有一個是她喜歡的，這孩子太心高氣傲！」

　　「啊！嚇死我！」周太太鬆了一口氣：「不用擔心，也許她對我們謝夫另眼相看。」

　　「但願如此！」馬太太看一看錶：「夢詩為什麼還沒有到？美施、路易都來了！」

　　「她今天很忙。」周夫人代為解釋：「讓我叫謝夫去接她。」

　　周夫人走過去，跟一個二十八九歲，穿銀灰色晚服的男孩子說話。

　　「謝夫，記得媽咪跟你說過的夢詩？」

　　「記得，那美麗、高貴、能幹的女孩子。」

　　「你們小時候，一起玩過的！」

　　「青梅竹馬，對嗎？」

　　「對，對，你沒去意大利之前，你們是一對小情人，你還記得嗎？」

　　謝夫聳一聳肩。

　　「沒有忘記就好了。現在，你去把她接到這兒來。」

　　「往哪兒接？」

　　「就在酒店裡，她今天沒有離開過酒店，你到處找找。」

　　「酒店那麼大，怎樣找？」

　　「你們是兩小無猜的小情人呀！而且，她又是你今晚的舞伴，無論多困難都要把她找到，去呀！」

　　「媽咪！我去意大利的時候，那位漂亮的夢詩小姐有多大？」

　　「大約十一二歲。」

　　「她現在該變了樣吧？我總不能去找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

　　「總之，最漂亮的就是她。」

　　「怎樣才算最漂亮？」

　　「你這孩子真麻煩。」周夫人頗為焦急：「她是酒店的公共關係經理，她最喜歡穿白色的衣服。」

　　「那總算有點眉目，我現在就去，」謝夫走出明珠廳，看見酒店的職員問：「有沒有看見公關經理－－馬夢詩。」

　　「沒有。少爺。」

　　跑了幾層樓，終於碰見一個女孩子。一看見她那張平凡臉，就知道她不是夢詩。

　　「你是大少爺，我是馬經理的秘書－－碧姬。經理正在派人去接模特兒。」

　　「請告訴我，她在哪兒？」

　　「我不知道。十分鐘後，她會去明珠廳，你可以在那兒等她！」

　　謝夫很不耐煩，回到明珠廳，卻給周夫人推了出去。

　　謝夫滿臉怨氣，站在明珠廳廳前喃喃地罵：「美人，有什麼了不起，我又不是沒有見過女人，討厭！」

　　正罵著，遠遠的看見一個穿著白色百摺長裙，披上白狐披肩的女孩子走過來，她美麗多姿，風華絕代，比菲丹娜慧，比年青時代的依莉莎白泰勒更迷人。

　　她？難道就是馬夢詩？她越走越近，影子在謝夫面前加大，加大，她風姿綽約，美髮如雲，唉！人間真有這樣美麗的女人？謝夫微張著嘴，呆了！

　　她經過他身邊，他猛地想起了，問：「你是夢詩嗎？」

　　她停住，看他一眼，匆匆的，吝惜於久留：「你是哪一位？」

　　「周謝夫，周百年是我的爸爸。」

　　「啊！大少爺，幸會！」

　　「你為什麼叫我大少爺？」

　　「他們不是都這樣叫你嗎？」

　　「他們和你不同，我們是世交，是朋友，同時，你還是我今晚的舞伴。」謝夫不再怨恨，他還後悔不聽母親的話，早點去會夢詩：「我已經在這兒等了你很久。」

　　「是嗎？真對不起！我工作未完，遲來了！」夢詩淺淺一笑：「該進去了，等會再談。」

　　謝夫好希望單獨和她在一起，但是又不能不聽她的話。謝夫對她，是一見鍾情。幸好夢詩是他的舞伴，整個晚上，他可以和她在一起。

　　晚餐後，時裝表演開始，模特兒穿著最新款，最流行，最美的衣服出場。

　　「十八號，霧中仙子，」司儀宣布：「底價一萬五千元！」

　　那是一件白色雪紡，有六七層，裙袂曳地。上面還有一件連著帽子的披肩。

　　「這衣服不錯！」夢詩對坐在另一邊的美施說。

　　「你就是喜歡白色！」

　　夢詩笑了笑。

　　周夫人在兒子的耳邊說了一些話，謝夫立刻跑了開去。

　　一會，謝夫回來，司儀宣布：「剛才的霧中仙子晚裝，已有人付五萬元買下。」

　　「沒希望啦！」美施聳聳肩。

　　夢詩突然對周夫人說：「周伯母，你可不要把衣服送給我。」

　　「你怎麼知道衣服是我們買下？」

　　「剛才謝夫出去，我就知道。伯母，你可以送我花，送我糖果，但是不能送我這樣貴重的禮物，我是不會接受的。」

　　「夢詩－－」謝夫很焦急。

　　「既然買下來了，就委屈點收下吧！」周夫人說：「我們家又沒有女孩子，難道把五萬元的衣服扔掉？」

　　「伯母可以自用！」

　　「我？我穿上了那件衣服像什麼？一定像個女巫婆！」周夫人笑著說：「衣服不是我送的，也不是謝夫送的，是董事長送給你！」

　　「董事長為什麼要送我禮物？」

　　「因為你能幹，勤力。」

　　「那董事長必須多買幾件，這兒的職員個個能幹，勤力。」

　　「夢詩，周伯母送你禮物，你就收了，何必要令周伯母難堪？」馬太太不喜歡女兒過份倔強，她忍不住發言。

　　「媽！」

　　馬大太面孔一板：「還不趕快謝謝伯母？」

　　夢詩無可奈何：「謝謝周伯母！」

　　「用不著謝，只要你喜歡我就高興。」

　　「喂！」美施用手肘輕輕碰她一下：「你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哼！」

　　夢詩很不開心，以後一整晚卻沒有說話。謝夫對她又愛又怕，見她不高興，連請她跳舞的勇氣也提不起，只有默默地守住她。

　　第二天，她就把那套霧中仙子轉送給麗詩。

　　麗詩是個開心果，她愛玩，愛鬧，調皮，除了要她溫習功課，她每天總是笑嘻嘻。

　　她合上書本，伸了一個懶腰：「啊！天主！我終於把功課做好了。」

　　程世浩瞧著她笑：「你算是小懶貓！」

　　「誰像你，蛀書蟲！」麗詩突然坐直了身子：「程世浩，替我搖秋千。」

　　「又想著去玩？」程世浩搖一下頭：「我還沒有把功課做好。」

　　「陪陪我，搖一會嘛！」

　　程世浩永遠鬥不過她：「好，限時十分鐘，五點鐘我一定要回房間溫習功課。」

　　「沒人會拖你的尾巴！」麗詩一手這起他：「走吧！」

　　他們手拉著手跑出花園，前花園的右角，有一座秋千架。麗詩坐上秋千，程世浩在後面替她搖。她不斷地叫：「盪高些，盪高些！」

　　「不要盪太高，掉下來，會很痛。」

　　「我不怕痛，摔倒了，我也不會哭，盪高些，我喜歡刺激，盪上半空才好玩。」

　　「我真擔心！」

　　「擔心什麼？」麗詩哈哈笑，很開心：「擔心我會掉下來？」

　　「擔心你那愛刺激的性格。」

　　「哈！有什麼好擔心的，看！」麗詩把手插進紅色的工人褲袋裡：「我放開手，也不會跌倒，你看我多有本領－－」她話還未說完，秋千在半空搖，她的身體向地下滑，蓬的一聲，她由上面摔下草地。

　　「麗詩－－」程世浩慘厲的叫聲。

　　他奔跑過去，雙手抱起躺在草地上的麗詩：「麗詩，你怎麼了？暈啦，要立刻送－－」

　　麗詩噗嗤一聲笑起來：「不要送殮房，我還沒有死呢！」

　　「麗詩，你可把我嚇死了！」程世浩滿臉是汗：「你摔傷了哪兒？」

　　「沒事啊！」麗詩跳起來：「我說過摔倒了也不會哭！」

　　「你為什麼這樣調皮？讓我檢查一下，到底有沒有受傷？」

　　「沒有嘛！你看我，白色羊毛衣，工人褲，白短靴，全都好好的。外面都沒事，裡面怎會受傷？」麗詩再次坐上秋千板：「繼續搖，剛才還沒有玩夠！」

　　「我可嚇夠了！」

　　「你放心，就算我摔傷了，我也不會怨你的，總之，一切後果我負責。」

　　「我不是怕你怨我，我只是不能讓你受傷，我不來了！」

　　「不來就不來！」麗詩坐在草地上，一面手揪青草，一面說：「星期六陪我看電影。」

　　「我星期一測驗，星期六要溫習，不能陪你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貪玩。」

　　「總比你做書呆子好，」麗詩把青草向世浩扔過去：「說定了，星期六你陪我。否則，我以後不理你！」

第三章

　　秋詩簽了瑪利的文件，繼續工作。

　　她們一抬頭，看見瑪利仍然站在她的面前。

　　秋詩不喜歡瑪利，但是，她並不討厭，而且，或者她有困難需要援助。「找我有事嗎？」

　　瑪利鬼鬼祟祟，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說？」

　　「只要是有關你和我的事都可以說。」

　　「半山區，有一處很特別的地方，只有五間屋，每一間別墅，面積都很大，有很美很美的花，和新鮮的青草。」

　　「你轉行做買賣房屋經紀？」

　　「唉！不，我只是想告訴你有那麼一間屋，因它是個俱樂部，每星期至少開舞會兩三次，你去過沒有？」

　　「沒有！是否想推銷票子，我買一張？」

　　「不，不，你誤會了，全部費用主人負擔，我們根本不用付分文。」秋詩不再理她，繼續工作。

　　「我在俱樂部碰見一個人！」

　　秋詩頭也不抬：「基辛格？」

　　「不！」

　　「依莉莎白泰萊？還是劉家昌？」

　　「我碰見一個你認識的人。」

　　「誰？」秋詩拿出另一張文件。

　　「我不敢說，我說了，工作會保不住！」

　　「那麼嚴重？況且，你是直接由我管轄的，你的去留，由我決定，不過，我仍然希望你以後努力工作。」

　　「俱樂部下面，有一個大海，有些人，跳完舞，還和男朋友去游裸泳，不過，現在天氣冷，海邊已經很寂寞，那些人，都喜歡躲在房間裡，那兒有房間供人談心。」

　　「我沒有興趣聽人家的閒話。我很忙，請你出去。」

　　「可是，」瑪利眼珠兒在轉：「我看見我們的總經理－－霍英平。」

　　「英平？他在那兒幹什麼？」

　　「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在一起，跳熄燈舞前，他們在一起，到燈亮了，他們就不見，大概進了房間。」

　　秋詩張著嘴，手中的筆掉在桌上，老半晌，她問：「把地址告訴我！」

　　「為什麼要知道地址？」

　　「去看看！」

　　「這不是一個好方法！」

　　「為什麼？我要以眼睛作證。」

　　「你貿貿然跑進去，結果一定什麼都不會知道，因為，第一，主人家哪一天請客，你不知道；第二，總經理也未必晚晚去，假如你跑進去找那主人家，主人家一定會告訴總經理，到那時候總經理一定會裹足不前，那你豈非打草驚蛇？」

　　「你的話很有道理，你有什麼好方法？」

　　「有！我由今晚起，我會參加每一個舞會，等總經理和那女人到達俱樂部時，我立刻通知你，你趕去，就會人贓並獲。」

　　「好主意！瑪利，拜託你了！」

　　「哪兒話，小的應該向馬小姐效勞。」

　　她們說著，霍英平進來，他看見秋詩和瑪利談話：「你們說什麼，那麼高興？」

　　「有關女孩子的事。」

　　「秋詩，我們一起去吃午餐，好不好？」

　　「你和我去？」

　　「當然，為什麼有疑問？」

　　「你沒有應酬嗎？」

　　「有應酬，也不能冷落你，今天，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

　　秋詩有點懷疑，他為什麼突然變了？

　　這兩天，霍英平對秋詩似乎又回復往昔的感情，一起吃午餐，看電影，甚至吃晚飯。可是，對婚事絕口不提！秋詩每次提起，他必顧左右而言的。

　　※※※

　　星期六，還沒到下班時間，霍英平便已溜得無影無蹤。於是，秋詩開始擔心，回家後，不停在自己的臥室來回踱步，吃晚飯時，匆匆忙忙，

　　麗詩不明內裡原因，向她打趣說：「大姐，你吃得好快，忙著和英平哥去拍拖？」

　　「你少開口！」秋詩斥喝著。

　　麗詩嘴巴一扁，很委屈，因為，秋詩從未跟她大聲說過一句話。

　　程世浩不安地看著麗詩。夢詩表示詫異。馬太太停了碗筷。

　　一會，秋詩抱歉地說：「對不起，小妹，剛才大姐一定瘋了，明天大姐送你一個大洋娃娃，算是賠罪！」

　　「是我不好，大姐，我太多嘴。」

　　程世浩把一隻雞腿子挾進麗詩的碗裡。看見麗詩受委屈，他很心痛。

　　晚飯後秋詩回到房間，開始在臥室轉圈圈，她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坐也不是，臥也不是，索性獨個兒跳慢步舞。這樣走了一兩個鐘頭，十點多，電話鈴突然響個不停。

　　她既興奮又慌張，說電話的聲音，竟然有點發抖：「誰呀？」

　　「馬小姐！我是瑪利。」對方的聲音又急又快：「總經理和那女人又來了，這兒的地址你還記得吧？你立刻來！」

　　秋詩掛下電話，穿上皮大衣拉起手袋便往外跑，她一直跑到車房，開走了自己的跑車。

　　到俱樂部，秋詩看見瑪利己在門口等候，她匆匆泊車，奔前。

　　她喘喘氣問：「他在哪兒？」

　　「她和他在二樓第三個房間，馬小姐，我不方便陪你上去，請原諒！」

　　「我明白，你最好立刻離去！」

　　「謝謝馬小姐。」

　　秋詩進去，她雖然是個陌生人，但是，由於裡面燈光昏暗，根本沒有人注意她。直上二樓，跑到第三個房間，她把耳朵貼在房門上，聽見裡面傳來男女的笑聲。女的聲音很熟，她是誰？

　　她輕旋門球，發覺裡面沒有上鎖。她出其不意地把門推開！

　　裡面兩個正在親吻的男女立刻分開。

　　秋詩直盯著霍英平，英平啞然。秋詩再看看那女的，她差點沒嚇得暈倒。

　　「你－－你－－」

　　「大姐！」她垂下了頭。

　　秋詩一咬牙，眼淚滾滾流下：「我恨你，恨你們－－」

　　她返身跑下樓梯，跑得好快，好快，她特異的舉動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的哭聲也沒人同情，因為樓下樂聲喧騰。

　　她往外跑，跑，跑，她碰倒一個人，把那人懷中的東西碰跌，但是，她連一聲對不起也沒有說，因為，她沒有感覺。

　　她直跑向大海，似乎有人叫她，但是，她聽不清楚，也不想聽。她繼續她的人生旅程，怎麼那條路那麼遠？

　　她疲倦了，她喘氣，天，人生的路多難跑？

　　終於，她看見了大海，那是她的家，一個冰冷而安靜的家。她毫不猶疑地跳了進去！

　　她醒來，看見一個好美好美的房間，她自己的房間也好美，可是，這不是她的房間，這兒是什麼地方，水晶宮？

　　她撐起來，可是一股寒氣直透骨脊。她倒下來，仿佛聽見有人說話，她的手臂一陣針刺的痛，於是，她又睡過去！

　　另一方面，愛詩正在慌惶。

　　「大姐怎會跑到這兒來？你告訴她？」

　　「你以為我是個傻瓜？」

　　「怎麼辦？」

　　「反正我們瞞不了一輩子，她知道更好！」

　　「你當然好，連說一聲對不起也省了。可是我怎樣辦？我仍然要在家立足，我搶走大姐的男朋友，我父母肯放過我，我的妹妹也不肯。」

　　「索性不要回去！」

　　「不回去？你要我脫離家庭？為什麼？」

　　「為了我！」

　　「為了你？犯得著嗎？不，我喜歡我的家，我喜歡父母，我不想背叛。」

　　「你遲早總要結婚的！」

　　「但不是現在，我說過，我還沒有玩夠！」

　　「你到底要玩多久？」

　　「不知道，找到了理想的對象，自然會揚上翅膀往外飛。」

　　「你還沒有找到理想對象？」

　　「沒有！」

　　霍英平面一變，他衝著她問：「我呢？」

　　「你是我大姐的男朋友啊！」

　　「什麼？」霍英平跳了起來：「你不是一直準備和我結婚？」

　　「開玩笑，我怎能和大姐的未婚夫結婚？」

　　「那你跟我－－」

　　「別提這一套。玩玩嘛！誰會認真？」

　　「你－－」霍英平十分生氣：「你是怕你大姐，還是根本沒有想過要嫁給我？」

　　「一半一半。」

　　「那你就不應該－－」

　　「唏，現在是什麼年代？如果有了關係，就非要結婚不可，那我豈非要每天嫁一次？」

　　「我－－想不到你竟然這樣下賤！」

　　「下賤的是你，向姐姐求婚，又追妹妹。」

　　「是你勾引我。」

　　「我叫你打劫銀行，你去不去？」

　　「你，哼，你把我害慘了！」

　　「沒那麼嚴重，大姐心腸軟，只要你向她賠不是，我相信她會原諒你的！」

　　「你決心和我分手？」

　　「從沒想過和你過一輩子。不，我不能那麼沒良心，我不能搶大姐的愛人。」

　　「你－－我恨你。」

　　「哈！和大姐一樣的，天生一對！」愛詩已穿好外衣：「永別了，霍英平，但是，我們必然會再見！大姐夫！」

　　「你會－－」

　　「會變烏龜、變豬，永遠不能上天堂。好好，隨便你罵，告辭了！」

　　「愛詩－－」他嗆叫。

　　樓下仍然笑聲喧天。

　　回家，夢詩那張冷上加冰的臉，出現在大廳上。愛詩看了，不寒而肅。

　　愛詩厚著面皮：「大姐回來了沒有。」

　　「我正想問你！」

　　「問我？」愛詩心裡卜卜直跳：「我剛由菲律賓回來，我怎會知道？」

　　「你一回來，就和霍英平在一起，」夢詩的說話是毫無感情的，像一個不會念對白的演員。

　　「別開玩笑，我和霍英平，前前後後只見過一次。」

　　「二姐，不要演戲了，你的事，我都知道，你還是趕快招供吧！」

　　「招什麼供？簡直豈有此理！」

　　「大姐十點半出去，找霍英平，到現在一直沒有回來，她去了哪裡？」

　　「我怎麼知道？」愛詩心內著慌，秋詩到底去了哪裡？不會出事吧？

　　「大姐是去找霍英平的。」

　　「去問霍英平要人呀！」

　　「問你也一樣，因為霍英平和你在一起。」夢詩不屑地向她上下打量：「有膽做壞事沒膽承認，鼠輩！」

　　「你哪一隻眼睛看見我和姓霍的在一起？」

　　「剛才有人打電話找大姐，在我們一輪迫供之下，知道霍英平和一個女人幽會，大姐是找霍英平去的。」

　　「那與我何關？」

　　「有關。和霍英平幽會的人，樣子和你一模一樣，她甚至可以說出你穿的衣服。」

　　「這－－」愛詩面色變白。

　　「快說，大姐在哪兒？」

　　「不知道，況且，你也沒有權迫我。」

　　「我沒有權，媽媽總有權吧！媽，你快來，二姐已經回來了！」馬太太由裡面出來，她深深看了愛詩一眼：「告訴我，你做過什麼事？要坦白！」

　　「我－－我錯了！今晚我不應該和霍英平去跳舞！」看見母親，她深感怯意。

　　「你怎可以和大姐的未婚夫跳舞？」

　　「姓霍的追求我。而且，我並不知道霍英平是大姐的未婚夫，大姐告訴我，霍英平只不過是她的普通男朋友。」

　　「你不必解釋，這一次的事，你要負百分之七十的責任，現在我命令你把秋詩找回來！」

　　「媽－－」

　　「立刻去！」馬太太眼一瞪，嚇得愛詩半步不敢停留。她站在花園，不知何去何從？秋詩到底去了哪裡？她不知道－－

　　※※※

　　秋詩醒來，看見白紗窗外透著金色的樹影。

　　天亮了，她睡了整整一個晚上。

　　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看那藍的天，白的雲，艷絕的太陽，然而，秋詩的內心正在下雨，美好的世界，在她的眼中變了灰。兩次的戀愛失敗，一個死了，一個離棄，愛神對她絕無眷戀，她要得到的，到頭來還是要失去！唉！輕嘆一聲，一顆淚珠滑過枕邊。

　　「你醒來了！」好溫柔的聲音。

　　秋詩旋過頭，看見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他微笑著，一臉秀氣！

　　「你－－」她詫異。

　　「我姓徐！我住在這兒。」

　　「那－－」秋詩看了看自己，綠色的裙呢？皮大衣呢？怎麼全變了黃色的睡衣？

　　「我把你從海裡帶回來的時候，你的衣服全濕透了，醫生說你會著涼，因此，替你換下濕衣，你的衣服，我已替你熨好，就掛在衣櫥裡。」他和藹而友善：「餓了吧！我給你弄早餐。」

　　「是你－－救了我？」

　　「你不小心跑進海裡，我把你救上來！」

　　「是你替我換掉衣服？」

　　「噢！不，是陳醫生的護士替你更換的！」

　　秋詩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謝謝！」

　　「你先喝一杯牛奶好不好，等會兒，我去買一隻雞煮粥給你吃。」

　　「我想多睡一會。」

　　「那也好，你睡覺，我去買東西。你喜歡吃些什麼？我一起買回來。」

　　「不要為我麻煩，我沒有胃口，謝謝你！」秋詩轉過身，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他輕輕關上了房門，他的腳步聲遠去，然後，他開走了汽車。

　　於是，秋詩綴綴地坐起來，她四處張望，這麼大的一間屋子，看來只有姓徐一個人。孤男寡女，關在這間屋子裡幹什麼？看樣子，他很喜歡她，可是，秋詩一想起男人心裡就痛，不管他是好是壞，也不願意再和他廝混下去。

　　走吧！她催促自己。於是，她下了床，穿回自己的衣服，她臨出門時，又覺得這樣不辭而別不太好，他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於是，她回到房間，用唇膏在鏡上寫了幾行字－－

　　徐先生：

　　救命之恩，永記於心。

　　每晚祈禱，不忘為你祝福，但願今生有報恩之日。

　　馬秋詩敬上月日。

　　姓徐的屋子，就在俱樂部之旁，秋詩很容易找到自己的汽車，於是，她開車回家。

　　踏腳進門，發覺屋子裡的氣氛非常緊張，家中大小，全部齊集在大廳裡。

　　秋詩本身就怕事，加上羞愧，她站定猶豫，幾乎想奪門而去。

　　小麗詩第一個跑出來，拉住秋詩的兩隻手：「大姐，你回來了真好，我們等了你一個晚上。你沒事吧？」

　　「麗詩，你真乖，我－－」

　　「快進去，爸媽和三姐等急了！」

　　秋詩被麗詩拉進大廳，夢詩看了看秋詩的頭髮和高跟鞋，鞋子稍微變了樣。

　　「大姐，你的鞋子為什麼好像被水浸過？」

　　「我－－」秋詩絕不肯招認她自殺的事。

　　「秋詩！」馬太太走過來，很柔的聲音：「坦白告訴媽媽，昨晚一整夜，你去了哪裡？」

　　「我－－去看海景，一直到現在。」

　　「這麼大冷天去看海景？真是傻孩子。不過，你既然回來，我也安心。」馬太太一下子把笑容收起來：「愛詩，你不是有話跟你大姐說？」

　　「大姐！」愛詩一整個晚上，除了像盲眼蒼蠅到處亂碰，還受到家人的圍攻，如今秋詩回來，無形中是救了她一命：「我對不起你，昨天晚上，我不應該和你的未婚夫去跳舞，我真該死，你罰我吧！」

　　「算了！」秋詩輕輕的，絲毫沒有怪責的成份：「也不能全怪你！」

　　「謝謝大姐。」

　　「這一次秋詩放過你！」馬永安第一次開口：「下一次有同樣事情發生，我在所有人面前，打你一頓！」

　　「我錯了！爸爸。」

　　「媽，我有點疲倦，可不可以回房間休息？」秋詩不想停留下來。

　　「當然可以，叫夢詩陪你。愛詩，跟我進書房，我有話跟你說。」

　　夢詩陪秋詩回房間，幫助她換了衣服：「你精神不好，明天不要上班，多休息兩天。」

　　「我不想回去上班，夢詩，可不可以幫個忙，替我寫封辭職信。」

　　「可以。我也贊成你另找新工作。大姐，霍英平愛情不專一，根本不是個好對象，我認為你不應該再和他來往。」

　　「我已經下了這個決心，所以才辭職。」

　　「唉！二姐也太過份了！」

　　「物先腐而後蟲生，不能盡怪愛詩。況且，我們始終是姐妹，原諒她算了。」秋詩用手帕抹了抹眼睛：「不過。無論如何，我不會原諒英平，他傷害了我的感情，傷害了我的自尊心，令我鬧笑話。」

　　霍英平與愛詩的戀情匆匆而逝，空留春夢一場。

　　他痛定思痛，這才發覺秋詩不單只有一份古典美，而且溫柔體貼，在事業上又是他的好助手，她才是賢妻良母。

　　正當他準備向秋詩悔過的時候，秋詩竟然辭職不幹。

　　他可焦急了，幾乎衝動得要奔去馬家。可是剛出門。腳步又呆住了，他現在去馬家將會有何種遭遇？秋詩父母的責備，夢詩、麗詩的奚落，還有那可憎的愛詩，不，不，絕對不能去馬家。求父親，父親不斷搖頭，送給他幾個字：種花得花，種果得果，種下孽根煩惱多。

　　霍英平呆呆地想了半天，結果給他想到了一個好方法，他記得愛詩說過秋詩心腸軟，哄哄她，可能會重拾舊歡，愛火重燃。

　　他撥了一個電話到秋詩的房間。

　　接電話的顯然是秋詩本人。

　　「秋詩，我是英平。」

　　「我不是秋詩，我只是她的傭人，先生貴姓。」

　　「秋詩，分明是你！」

　　「先生，你弄錯了！」

　　「那，請大小姐聽電話！」

　　「她不在，出去了！」

　　「秋詩，我知道錯了，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其實，我根本不愛愛詩，是她勾引我，我一時不小心才著了她的道兒。」

　　「先生，你跟我說這些話是白費心機，我只是一個下人。」

　　「秋詩，我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吧！」

　　「對不起！先生，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秋詩不想再惹麻煩，她把電話擱起，這樣，霍英平就無法再把電話打進來。表面上，秋詩做得既乾脆又漂亮，不過，她的內心是痛苦的。而且十分矛盾，該不該原諒他？秋詩老在問自己。

　　「絕不能原諒他！」那是夢詩的聲音：「雖然說二姐勾引他，但是，一個對愛情專一的男人，應該經得起考驗。」

　　秋詩雖然心腸軟，可是，她畢竟有理智，她把痛苦埋在心裡，把霍莫平的名字寫在海上，讓他隨水永逝。

　　一星期後，秋詩在另一間大商行，找到了一份合意的工作。能幹的女孩子，還怕沒有人要？

　　新工作令她集中了所有的精力，她忙，再也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

　　夢詩回辦公室，碧姬站著等候：「馬經理，MM電視台想借我們的明珠廳拍戲。」

　　「叫他們派人來跟我談談。」

　　「他們公關部的人已經來了，在梁經理的辦公室。」

　　「他們找錯了地方，梁經理是管理飲食部的，跟他談有什麼用？」

　　「聽說他是梁經理的好朋友，所以梁經理想馬經理能－－」

　　「看在梁經理的份上，通融一天，發一張『派司』給他，對嗎？」

　　碧姬笑了：「馬經理全猜對！」

　　「告訴梁經理，我這個人，是不賣交情的。MM電視台想借地方，要直接跟我商量。上一次借帝後廳給AA電視台，全廳的燈都弄熄了，這一回，先小人後君子，要他們簽一份文件。」

　　碧姬出去。電話鈴響了。「公關部馬夢詩。」

　　「夢詩，我是美施。」她的聲音透著喜悅：「我已經找了你好幾次。」

　　「今天忙透了－－」

　　「在忙些什麼？」

　　「今天來了幾批外客，法國的，瑞典的，櫃台應付不來，只有找我。」

　　「他們沒有導遊？」

　　「什麼都沒有，說的又都是土話。難聽死了。看！三點了，我還沒有吃午餐。」

　　「別煩了！今晚我請你吃韓國菜。」美施問：「你的伴娘禮服已經做好，要不要試試？我來接你下班。」

　　「不試了，我對那間新娘之家有信心，而且，我也實在忙，還有人等著要見我。看樣子，午餐準會變晚餐。」

　　「星期三，我們在教堂排練婚禮，你一定要來的。」

　　「有空一定來。不過，別太樂觀，到時抽不出時間千萬要原諒。」

　　「夢詩，你知道伴郎是誰？」

　　「你不是說過了？路易的表弟。」

　　「可是，我直到今天才見到他。」美施興奮地說：「我從未見過一個男孩子像他那樣討人喜歡。假如我不是有了路易，假如我條件好些，假如我美施換了夢詩，我一定會追求他。」

　　「現在還不遲，反正你還沒有嫁給路易。其實這個世紀的女人很大膽，嫁了丈夫偷漢子的人多的是。表姐，現在是男女平等啊！」

　　「話是不錯，不過，我有自知之明，我明知配不起他，何必碰釘？夢詩，我一看見他，就想起你，我想起你，我認為只有你才配得起他！」

　　「那他一定是個和尚。」

　　「才不呢！不知道有多好看！」

　　「白馬王子是不是？我可不是白雪公主，也不是艷尼傳裡的柯德莉夏萍，我心如止水。表姐我沒有時間跟你聊，改天見！」

　　夢詩連忙放下電話，因為，碧姬已經帶了梁經理的好朋友進來。

　　夢詩無法計算她每天到底要接見多少人。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美施和路易到教堂排練婚禮的那一天，夢詩正要參加酒店董事局會議，她無法抽空去練習。

　　其實，她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她雖然不喜歡男朋友，可是，卻有過做伴娘的經驗，去年她堂姐結婚，也是請她做伴娘的。

　　美施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她一早就趕去美施家。換上她那別致的伴娘禮服。她認為粉紅色大俗氣，因此，她選了一襲淺黃的，全身衣服卻釘上人造的小白蘭，衣服雖然美麗，可是，始終無法蓋過她臉上的艷光。

　　每一個人，包括美施，都同意伴娘比新娘美麗，配角遠勝主角。

　　美施的房間裡堆滿了大孩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十分熱鬧。

　　「依照中國規矩，我們應該向新郎要開門利是。」積琦蓮問：「對不對？夢詩。」

　　「你們喜歡怎樣做，我都不反對。不過，我不會參加，因為我不喜歡這一套。」

　　「別管夢詩嘛！她這個人很麻煩。喂！我們開口要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好不好？」

　　「好啊！」她們好像一窩峰似的，齊齊跑出去了。

　　「夢詩，你猜愛詩能趕回來參加我的婚禮嗎？」美施在鏡子面前轉來轉去。

　　「她要三天後才能回來，她這一次飛歐洲。其實，她就算回來了，也未必會參加你的婚禮，自從大姐發現了她和霍英平的事，她就不大願意看見我們。」

　　「是羞愧，還是憤恨？」

　　「大姐都原諒她了，她還能恨誰？」

　　「美施，」外面有人跑進來：「新郎和伴郎帶著一隊人來了！」

　　「他付了開門利是？」

　　「他付了三千九百九十九元。路易說：三就是生，早生貴子的意思；九就是長久，夫妻長長久久。」露茜不知道有多高興：「你們趕快出去，新郎籌急了！」

　　夢詩陪著美施出去，步出大廳，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穿黑色禮服的背影好熟；闊的肩，長的腿，貼服的頭髮，起碼超過六尺的身高。誰？他是誰？在哪兒見過？

　　「新娘子出來了！」積琦蓮高叫。

　　他轉身來，一張蛋形臉，濃的眉，大眼睛亮晶晶。挺直的鼻梁，豐厚的雙唇，咖啡色的皮膚，好俊美的一張臉，好魁梧的身軀。

　　他，就是他，夢詩終於想起來了，她咬一咬牙，皇天不負苦心人，機會終於來了！

　　路易立刻為他們介紹：「全世界最美麗的伴娘－－馬夢詩小姐。全世界最英俊的伴郎－－左天培先生。」

　　兩個人面對著面，左天培顯然已把她認出來，他向她嘟了嘟嘴，她冰冷著臉。

　　「伴郎伴娘拉拉手。」路易說。

　　左天培的臉上不再有笑容，好一會，他才勉強伸出了手，可是夢詩更絕，她一轉身，和另一個女孩子說話去了，左天培的手停在半空。

　　舉行婚禮，晚宴－－左天培和夢詩完全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到通宵舞會開始－－

　　夢詩已換上了另一襲白色的長裙，裙袂鑲滿真孔雀毛，高貴而清雅。而左天培也換了一套棗紅色的天鵝絨禮服，銀色領帶，裡面一件白色釘滿珍珠的緞質背心，最為耀目。

　　男孩子的目光全集中在夢詩身上，而女孩子則向左天培拋媚眼。

　　美施親自把左天培帶到夢詩的身邊，她拉著夢詩的手說：「伴郎應該請伴娘跳個舞。」

　　「這是我的份內事，不過，我怕碰釘子，因此，我無法從命！」左天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斷跟女孩子點頭。

　　「你這人，什麼都不好，幸而還有先見之明。不錯，我是不會和你跳舞的。」

　　「我也從未想過要和你跳舞。想跳舞，這兒的女孩子多的是。而且，她們正等待著我，表嫂，真對不起，失陪了！」左天培一彎腰，便走去請女孩子跳舞。

　　夢詩氣得要命，緊緊握住粉拳。

　　「奇怪，天培一向很尊重我，對我也實在不錯，他今晚為什麼全變了？」

　　「還記得你送給我的白色套裝？」

　　「記得！那天你給人濺了泥花。衣服不能再穿了，後來那人又送了另一套新衣服給你，還附了一張氣人的字條。」

　　「唔！你知道那人是誰？」

　　「誰？」

　　「左天培！」

　　「什麼？竟然是他？」

　　「百分之一百，不信，你問問他！」

　　「怪不得你們水火不相容！」

　　「你知道多少有關左天培的事？」

　　「他出生於名流世家，他的祖父在全世界都有公司工廠，他們在澳洲還有一個大牧場，牧場旁有一間很豪華的別墅。我和路易渡蜜月，就住在他家的別墅裡。天培排行最小，也最得祖父寵愛。因此，聽說連他的父母也怕了他，他的哥哥姐姐們更不敢惹他。」

　　「怪不得他那麼自大狂妄！」

　　「路易告訴我，有很多女孩子追求他，以前，他本來有一個很要好的女朋友，後來因為一點小事鬧翻！」

　　「你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嗎？」

　　「他在英國念書，暑假回來。回來前他叮囑女朋友，他回香港的期間，不准她和男孩子約會。他在香港住了兩個月，再回到英國讀書，發覺兩個月內，他的女朋友和她的表弟喝了一頓茶，天培很生氣，罵了她一頓，她駁嘴，他就把她趕走，從此之後便不肯再見她。」

　　「這個人真野蠻，換了我，打他幾個巴掌，而且還故意和別的男孩子在他面前親熱。」

　　「可惜那女孩子捨不得他，已由英國跟到這兒來了！」

　　「沒出息！」夢詩想了想：「左天培住在哪兒？我想要他的地址！」

　　「你－－喜歡他！」美施很高興：「其實，我第一次看見天培，我立刻就想到你，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表姐，你似乎大不了解我了吧！就算我真的看上一個人，我也絕對不會主動去找他的。」

　　「對！你那麼高傲，怎會屈尊降格去追求他？那－－你要他的地址幹什麼？」

　　「只要你肯給我地址，就有好戲上演。」

　　「我把他辦公室的地址，全告訴你，他已經是幾間公司的董事長，十分能幹精明。」

　　「等著瞧！看他有多聰明。」

　　※※※

　　左天培坐在他的美式辦公室裡。他旋著辦公椅看掛在牆上的業務進度表。

　　有人敲響了門。他按動了電子開關掣，彈簧門打開了。

　　陳秘書捧著一隻大紙盒進來。

　　「董事長，有人送東西給你！」

　　「替我打開它！」

　　「董事長，這是一套西裝，這套西裝，怎麼和你的那套一模一樣？」陳秘書詫異地叫著：「還有一張卡片，是－－」

　　左天培瞄了西裝一眼，接過卡片－－

　　左天培：

　　你上次送給我的衣服，我扔進酒店的垃圾房。希望我送給你的衣服，有較好的遭遇！

　　馬夢詩

　　「嘿！」左天培冷笑一聲，他說：「陳秘書，替我把這套衣服送去老人院。」

　　「什麼？這樣好的衣服送去老人院？而且那些老人根本不適合－－」

　　「我的話你聽清楚沒有！」

　　「是的！董事長。」陳秘書拿起盒子。

　　「衣服是誰送來的？」

　　「一個男人，他說是馬家的司機。」

　　「給他一百元茶錢！」

　　「我會照辦，董事長。」陳秘書每見左天培發脾氣，就用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左天培把夢詩的卡片搓作一團，扔在地上。後來，他又把它拾起來，登開再看：夢詩那雪白的肌膚，性感的曲發，那艷如桃李，冷著冰霜的俏臉，出現在他的眼前。

　　左天培見過很多漂亮的女人，馬夢詩真是最漂亮，最有性格的一個。她是個很迷人的少女。可是，卻並非左天培的理想對象。他要一個嬌美的、柔順的、天真的，像一隻聽話的小綿羊。他要做大丈夫，做大男人，他要保護弱小，像馬夢詩這種女人，不單只難於馴服，而且太辣了，並非賢妻良母。

　　他咬住下唇，想著，該怎樣對付這個女人？

　　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在閃動。突然，他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他撥了電話號碼。

　　「公關部馬夢詩！」

　　「你是夢詩嗎？我是天培！」

　　「左天培先生，我是有姓的，請你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

　　「現在的年青男女，已不再以先生小姐相稱了，只要見過一面，都以名字招呼，何況，我們不單只見過兩次，而且還共同渡過一夜！」

　　「喂！左天培，你說話可要小心點，當心我控告你！」

　　「我說錯了什麼？啊，是你自己想歪了，其實，我的意思，只不過說，我們參加過表哥，表嫂的通宵舞會罷了。」

　　「你打電話來，到底有什麼事？」

　　「向你道謝啊。」

　　「你不是已經把我的衣服，送到老人院去麼？」夢詩並無不悅的表示：一切似乎已在她預料之中。

　　「你不反對我做善事吧？」

　　「我沒有興趣管你的事！」

　　「我們的事呢？」

　　「我和你之間根本無事可言！」夢詩拍的一聲掛上了電話。只一會，電話鈴又響了。

　　「夢詩，你怎麼一聲不響就掛上了電話？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有話快說！」

　　「我想見你！」

　　「我不想見你！」

　　「只要我想見你，一定能見得到，你會去吃午餐的！」他很有信心。

　　「我通常在辦公室解決！」

　　「那你總要下班的吧！我接你下班？」

　　「謝謝！免了！」

　　「我會等你下班。」

　　「你根本不知道我下班的時間。」

　　「只要我想知道的，一定能知道。」

　　「我大不了住在酒店裡！」

　　「為了我，今天不回家。值得嗎？」他非常得意地哈哈大笑。夢詩再一次掛上電話。她走到碧姬的辦公室，說：「我和你暫時變換房間。」

　　碧姬眼中充滿懷疑，但是不敢發問。

　　「如果有一個叫左天培的瘋子找我，告訴他我去了北冰洋。別的電話接到這兒來！」

　　碧姬並不知道左天培是誰，不過，她可以肯定，必然又是那些狂蜂浪蝶，夢詩對男子向來手段決絕，看來這左天培又是一個失敗者。

　　下班的時候，夢詩依照過去的習慣，到酒店的停車場取車。還未到她的泊車位，迎面駛來一輛很特別的跑車，夢詩從未見過這種汽車在香港出現，它全身都舖上紫色的天鵝絨，十分名貴出色。

　　夢詩看得入神，突然汽車駛近，停住。一個男人下車，把夢詩拖進汽車。

　　夢詩嚇得直冒冷汗，當她喘過氣，定了神，回頭一看，坐在她身旁的竟然是左天培。

　　他穿著一套白色西裝，紫色樽領羊毛衣，英俊，瀟灑到不得了。

　　「是你？」夢詩非常震怒。

　　「當然是我。我喜歡做的事，很少不成功，現在你不是乖乖的坐在我的車子裡？」

　　「卑鄙，下流，無恥，」夢詩一邊罵一邊推車門出去。可是，奇怪，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車門始終打不開。

　　「省點氣吧！夢詩。車門的開關，全操縱在我的手裡。這樣新式的跑車，你沒見過吧？」

　　「讓我下車，不然的話，我高聲呼叫！」

　　「請便，只是不要太費氣。嗯！我還沒有告訴你，我這輛車子是避彈，隔聲的。你高興可以大聲唱歌。」

　　「你再不放我下車，我控告你！」

　　「控告我什麼？」

　　「綁架！」

　　「綁架？有動機，有原因？」

　　「你把我強拉到車上，是最好的證明！」

　　「唷！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做你的司機，接你下班，你不領情，還罵人？」

　　「我一定會控告你綁架。」

　　「沒有可能吧！第一：你的表姐嫁給我的表哥，我們是親戚。第二：我有很多女朋友，我並不在乎你，我不會為你做壞事。第三：如果說我綁架你是為了你的錢，我的錢比你更多。假如你控告我，警方只不過以為我們耍花槍。」

　　「你是全世界唯一的無賴，最下流無恥，你不得好－－」

　　「不得好死是不是？管他死的時候怎麼樣？只要活著的時候過得幸福就夠了。而且，我也不想上天堂。因為天堂沒有好酒，沒有美女，又沒有花花綠綠的鈔票。」

　　「你到底想怎樣？」假如夢詩有一把槍，一定會開槍殺死他。

　　「沒有什麼，很想和你吃頓晚餐，你坐好，我現在要開車了。」

　　車行駛了一段路，左天培說：「現在時間尚早，我們先去吃下午茶如何？」

　　「哼！」

　　「沉默表示同意－－」

　　他的汽車駛進康樂大廈，他開了車門出去，夢詩立刻搶著竄出，可是車門立刻拍的一聲拍上。左天培繞到夢詩那一邊，開了車門，他一手捉住夢詩：「我們去美心吃下午茶。」

　　「放開我，我會放聲高叫。」

　　「歡迎之至！這兒是中區最旺盛的地方。一分鐘之內，起碼有一百個人經過。那些人當中，有你的朋友，你的親戚。而且，你一喊叫，就會引來許多記者為你拍照，明天你一定會做頭條新聞的主角。公關部經理馬夢詩，被男朋友綁架。妙。」

　　「你好可惡！」夢詩用鞋尖踢他。

　　「我好可愛。只要你收起你的假面具，肯接近我，那麼，你會對我戀戀不捨的！」

　　「全世界的男人死光，我寧願做尼姑也不會喜歡你！」

　　「好，夠志氣，現在我們去吃下午茶。」

　　到美心，坐下，侍者過來招呼。

　　「一杯熱牛奶！」夢詩說。

　　左天培要了咖啡和三文治。

　　夢詩坐定下來，顯得出奇的心平氣和，她不再生氣，不再震怒。她輕輕掠著頭髮，拉了拉身上那白色哥薩克上裝，一副優悠的樣子。

　　「你有多少家當？」

　　「問這些幹什麼？想知道我夠不夠錢要你？」左天培捉弄人是一流高手。

　　「不敢說？怕我打你的壞主意？」

　　「還沒有分家。不過我的私人戶口有幾百萬，你媽咪要多少禮金？」

　　夢詩霎了霎眼，滿不在乎：「幾百萬太少，你起碼應該有幾十億。」

　　「怎麼？你還會看相？」

　　「學過功夫沒有。」

　　「學過，五歲就學空手道，現在是黑帶三段。好久沒有參加考試，應該有四段的。」

　　「以你的行為，手身裝備，最適合做黑社會頭子，做了大阿哥，錢，當然滾滾而來。」

　　「啊，呵－－」左天培放縱地笑：「你真看得起我，選我做盟主。不過，我不大喜歡做壞人，你知道啦，我很有興趣做善事。」

　　「送衣服去老人院？」

　　「這只不過是借花敬佛罷了。」

　　「專門安慰寂寞芳心，愛情大平賣？」

　　「我這個人什麼都愛，就是花不起感情。抱歉！小姐，恐怕令你失望，我從來不施捨愛情。我很吝嗇，是不是？」

　　「你多少歲了？」

　　「二十八歲。很老？要不要查我的時辰八字？」左天培一臉的輕浮：「對親家？」

　　「今天是什麼日子？」

　　「星期三。十二號。」

　　「你要記著這個日子，因為，今天我走好運，而你，將永遠不忘惦記住了！」

　　左天培正要說話，夢詩出其不意地把她面前一杯滿滿的牛奶由左天培的頭上淋下。

　　她迅速拿起手袋奪門而出。她召了一部計程車，坐在車裡仍然不斷地笑。她，從未有過的痛快，開心極了！

　　「小姐，去哪兒？」

　　「往前駛！往前駛！」她仍然不斷地笑。

　　為了保存自己的痛快，夢詩索性住在酒店裡，至於她的內線電話，也改了號碼。偶然想起這件事，夢詩會由心坎笑出來。

　　※※※

　　麗詩躺在樹幹的吊床上，左手拿著一個大蘋果，右手拿著一本《阿拉丁神燈》。

　　「麗詩！」程世浩從屋子裡跑出來，一條白色牛仔褲，紅羊毛衣，白頸中，可愛得很。

　　麗詩沒理他，繼續看她的書。

　　「麗詩！」程世浩按下她的書：「我有話跟你說，停一下好不好？」

　　「吵什麼嘛？正看得入迷嘛！」麗詩一個大轉身，用力啃一口蘋果。

　　「波比你認識的，他星期日訂婚。」

　　「波比跟誰訂婚？瑪嘉烈？」麗詩坐起來，雖然波比和瑪嘉烈都是程世浩的同學。

　　但是，麗詩已和他們混得很熟。因為程世浩無論去哪裡，都要帶著麗詩。

　　「不，是美寶。」

　　「美寶有什麼好？」麗詩呶一呶嘴：「波比真沒有眼光。」

　　「瑪嘉烈雖然比美寶漂亮，但是美寶的品格比較好。瑪嘉烈除了波比，還有許多男朋友，不像美寶癡心一片。」

　　「算了，波比跟誰結婚都與我無關。」

　　「星期日波比在家裡開餐舞會，他請你參加。看，這是你的請束。」

　　「我不去！」麗詩推開程世浩。

　　「為什麼？波比是專誠請你的。」

　　「我不喜歡美寶。我喜歡瑪嘉烈。」

　　「真是小孩子！」程世浩求著：「麗詩，去啦！波比是我的好朋友。」

　　「奇怪，我又沒拖你的尾巴。你喜歡去，自己去！」麗詩把蘋果核一扔，那麼巧，剛扔進花園的垃圾箱。

　　「你不去，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程世浩皺起眉心，他是一個內向而重感情的男孩子。

　　「為什麼老是拉著我？莫名其妙，將來你結婚要不要帶我一起去？」

　　「我不會－－」

　　「你也像我三姐一樣，要做和尚。」

　　世浩搖一下頭：「我不會和別人結婚。麗詩，去一次好不好，波比是我們的好朋友！」

　　「好吧！好吧！我的程世浩老師，我答應你就是了。」麗詩不耐煩地重新拿起書：

　　「只要你不再煩我，我什麼都答應。」

　　世浩很開心，替她搖著吊床。這可把麗詩逗樂了。她貪玩愛動，只要有人陪她玩，她就高興。她拋下書，在吊床上哈哈大笑。

　　※※※

　　秋詩把貝蒂帶到她的洋行。仍然做秋詩的助理。她無論在工作和私人感情上，始終是秋詩的最佳拍檔。秋詩喜歡她穩重，勤奮，不愛說長道短。工作雖然不大出色，但是她有責任感，有上進心，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這天，她們剛吃完午餐，在中環一帶作短程散步。突然有人在叫：「秋詩！秋詩！」

　　秋詩認得出聲音，她拉住貝蒂急步向前走，霍英平衝上前，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請你讓開，別耽誤了我們的上班時間。」秋詩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語調卻很冷淡。

　　「秋詩，我請求你，聽我說幾句恬。」霍英平不理路人的注意，他的聲音都沙啞了。

　　「好吧！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秋詩對貝蒂說：「你先回去，董事長找我，說我有點小事，很快可以回去。」

　　「是的，」貝蒂向霍英平點一點頭，她先走了。

　　「秋詩，我們到山頂，那兒比較情靜。」

　　「不，我只能給你三十分鐘的時間。」秋詩甚至不肯看霍英平一眼：「到附近的咖啡室坐坐。希望你把談話的內容盡量簡化，因為我的工作很忙。」

　　到咖啡室，秋詩不斷低下頭撫弄手袋的帶子，由始至終，她一直沒有看過霍英平。

　　「秋詩，我承認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不過，我所以變心，完全是因為抵受不住誘惑。愛詩有計劃的引誘我，我一時不察，被她的熱情迷住了，如果她不主動約會我，我是不會有膽量去接近她。如果說我愛情不專一，見一個愛一個，夢詩比愛詩更美，我為什麼不去追求夢詩，你是一個聰明人，想想，自然會明白的！」

　　「那是我二妹不好，我願意代她向你道歉！」秋詩低下頭，她心裡想著夢詩的話，要理智，決不可以軟心腸。

　　「道歉？我並沒有意思推卸責任，我是錯了，我和愛詩都不對，不過我要見你，並不是想維護自己，我承認自己不好，不過，浪子回頭金不換，我是一個回頭的浪子，希望你收留我，給我一次機會。」霍英平的聲音像哭：「我求你，秋詩，原諒我。」

　　「你原諒我！」霍英平高興得去握秋詩的手：「我們立刻結婚。」

　　秋詩把手揪回來，她說：「往事似雲煙，把它忘了吧！」

　　「你不肯和我結婚？」霍英平頹然垂下手：「你真的不肯原諒我？」

　　「那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假如你喜歡，我們仍然可以做朋友。」秋詩鼓起了最大的勇氣：「不過，我不會和你結婚，不單只是你，任何男人，也不會再打動我的心。你明白嗎，我是不會結婚的！」

　　「你分明還在恨我。」

　　「我不恨你，也不再愛你，我只能把你看作朋友。霍先生，我勸你還是忘了我吧！我們之間，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該死！我該死！」他握著拳頭，輕輕捶著桌面。

　　「時候不早，我要上班了，再見。」秋詩站起來，離去。走到門口，她發覺眼眶凝著淚，她是個軟心腸的人，她鼓起最大的勇氣，才能夠拒絕霍英平。

　　她在門口猶豫了一會，要不要進去？要不要告訴他可以原諒他？給浪子一個回頭的機會？她移動了腳步，突然又停住了，因為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夢詩的影子：「大姐，男人經不起考驗，就不是好丈夫！」

　　別了，英平。秋詩搖一下頭。

　　※※※

　　程世浩由圖書館回來，借了一本他買不到的書，十分開心。

　　「端姨，」程世浩踏腳進房子，立刻問：「麗詩呢？」

　　「在後花園的草地晒太陽。」端姨也很喜歡世浩：「今天烤了檸檬批，要不要吃一塊？」

　　「我先去看看麗詩。」

　　「也好，順便叫她回來吃點心。」

　　程世浩由露台跑出後花園，果然看見麗詩躺在草地上，戴上了愛詩睡覺用的眼罩。

　　「麗詩，麗詩！」

　　一點回音也沒有，世浩蹲下來，輕輕拉起眼罩一看，麗詩真的睡著了！

　　「小懶豬！」程世浩推了推她，她一翻身，又睡過去了。世浩怕她著涼，把身上淺咖啡色的軟皮外套脫下來，蓋在麗詩的身上。

　　世浩站起來，想回到屋子裡，掉頭一看，麗詩手一伸，外套落在地上。

　　「小調皮！」程世浩重新蓋上外套，想了想，麗詩還像個小嬰孩，專門踢被子的，只要他一走開，外套又會翻落。為了照顧她，程世浩索性坐在她身邊看書。

　　好一會，麗詩醒來了，她輕輕拉下眼罩，看見世浩坐在她身邊，看書正看得入迷。她看看自己，怎麼身上蓋著一件衣服？她再一次看看世浩，他縮坐著，顯然有點冷！

　　麗詩輕聲叫：「程世浩！」

　　「你醒了？」世浩連忙放下手中的書：「你睡得好甜。」

　　「為什麼坐在我身邊？」

　　「你睡了，我叫不醒你，我怕你著涼，因此守著你，替你蓋衣服！」麗詩好感動，她眨了眨眼睛：「為什麼待我那麼好？」

　　「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所以每個人都對你好！」世浩毫不猶疑地說。

　　「我真的是那麼好？」麗詩連自己都不相信：「不錯，我對爸媽姐姐很尊重，不鬧事，又聽話。但是，我對你就不好，我常常向你發脾氣，又找你麻煩，我由頭到尾對你都不好，你不覺得我很野蠻？」

　　「不，怎麼會。你向我發脾氣，是一種心理發洩，因為你在家裡最小，只有人向你發脾氣，你不能向人發脾氣，於是，你滿腔委屈，就發洩在我的身上！」

　　「那多不公平，我豈非變了欺善怕惡，說嚴重一點，我是恩將仇報。我還能算是個好女孩麼？」

　　「誰沒有脾氣，況且你又沒有害人，說幾句俏皮話，又算得了什麼？男孩子應該讓女孩子，我常常這樣想的，你又不是木頭，只要我真正對你好，你一定會對我好。我在等將來，人，不能只斤斤計較於目前！」

　　「你這樣說，我好感動。」麗詩垂下頭，擦了擦眼睛：「我錯了！我不應該欺侮你，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真的？那太好了！」程世浩很安慰：「知錯肯改的孩子，就是好孩子，我的好運來了。」

　　「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向你發脾氣。」麗詩把衣服披在世浩的身上：「你一定很冷，穿上它吧。」

　　「謝謝！」程世浩拖起麗詩：「來吧！我們回屋子去，端姨等我們吃點心。」

　　「端姨待我們真好！」

　　「是的，有一次，她對我說，我是她的兒子，你是她的女兒。她狠疼我們。」

　　「她自己為什麼沒有孩子，她結過婚的，她會是個很好的母親！」

　　麗詩和程世浩約好去買新唱片，可是，一直等到四點鐘，世浩還沒有回來。麗詩好寂寞，馬太太，端姨和三個姐姐都不在。家裡只有她一個主人。

　　她跪在窗前，眼睛看著花園那條小徑。等，等，她開始有點生氣。

　　她眨一眨眼睛，突然，看見小徑上，出現了一個男孩子。他穿著一套深藍的牛仔裝，咖啡色長靴，手上提著一隻牛仔布旅行袋，一隻半舊的吉他背在肩膊上。

　　他英偉，爽朗，那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能令女孩子在乎他。好吸引人的男孩子，好神氣的小子，和他在一起，一定會令別的女孩子羨慕。

　　麗詩不自覺地站起來，走出花園。

　　他停下來，側著頭，向她笑了笑：「你是麗詩嗎？」

　　「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她頗意外。

　　「因為馬家幾姐妹當中，只有麗詩的年紀比我小。」他一直走進屋裡去。

　　「你是誰？」她跟了進去。

　　「保羅！」他拋下牛仔布袋。

　　「保羅表哥，」麗詩突然歡呼起來：「大姑母的兒子！」

　　「你很聰明！」他攬著她的肩，兩個人非常的接近：「你很美！」

　　「你不是住在法國嗎？怎麼回來了？」

　　「渡假。我們念大學很自由。」

　　「法國的女孩子是不是很美？」

　　保羅扳過她的身子，兩個人面對著面，保羅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從沒有見過比你更漂亮的女孩子。」

　　「你－－」麗詩用手掩住嘴唇，她的心房跳動得好厲害，有極度的害羞，小許的喜悅，她－－十六歲了，還是第一次為男孩子心跳。

　　「從未被男孩子吻過，是不是？」他的眼睛像Ｘ光：「怪不得我嗅到一股純潔的香味！」

　　「純潔的香味？」

　　「唔！」他再次低頭吻她：「我喜歡你！」

　　「噢！」她迷失在他的懷裡。

　　「麗詩！」一聲淒厲的叫聲，程世浩由外面奔進來。

　　麗詩輕輕推開保羅，用舌頭舐了舐嘴唇。

　　「他是推？」世浩滿臉漲紅：「你們在幹什麼？」

　　保羅攬住麗詩的腰，麗詩只輕微掙脫一下。

　　「放開她，」世浩嚷叫：「放開那隻手！」

　　「他是誰？」保羅把麗詩擁得更緊。

　　「我的補習老師！」麗詩小聲說。現在，在麗詩的心裡，保羅和世浩有了很大的分別，不錯，世浩是她的好朋友，但是保羅吻過她，已經算是她的愛人。

　　「啊！老師，難怪管你管得那麼緊。寶貝，你是不是還沒有做好功課。」

　　保羅像「快熟餐」即煮即熟。

　　「我早就做好功課！」

　　「那，這兒沒有你的事！」保羅朝世浩把手一揮，像趕走一隻狗。

　　「麗詩！」世浩壓低一下聲音：「你還沒有告訴我，他是誰？」

　　「大姑母的兒子－－張保羅。」

　　「張先生，幸會。」他已控制了自己，人家是表兄妹嘛！又不是由外面帶回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我和麗詩約好了去買唱片，我想，現在該出門了！」

　　「老師約會學生？那太過分了，是不是？老師？嗯！」

　　世浩白淨的臉上透著紅，他帶點怯意說：「我和麗詩也是朋友，我們一起長大，我就住在這兒。馬家和程家是世交。」

　　「啊！原來如此，那你有權跟我競爭。」保羅問麗詩：「你喜歡聽音樂？」

　　「唔！」麗詩點著頭。

　　「聽唱片有什麼味兒？要聽真人演奏，真人演唱才夠勁啊！」

　　「可是－－」麗詩攤開兩隻手。

　　「來！」保羅拿起吉他，拉麗詩出花園：「我為你而演唱－－」

　　世浩看著他們的背影，氣得透不過氣來。

　　保羅來了，改變了麗詩的生活方式。麗詩雖然貪玩，但很內向，也不喜歡交際應酬。但是現在不同了，天天和保羅逛街，看電影，跑「的士夠格」，而且麗詩開始喜歡穿高跟鞋。

　　世浩每天在家裡等麗詩下課，但是麗詩不到晚上十時不會回家。最初，她很害羞，極力逃避。逐漸，她已經膽敢和保羅公開親熱。

　　世浩有極大的不滿，但是，他不忍心苛責麗詩，他忍耐著，把痛苦深深埋藏在心裡。他唯一的希望－－保羅盡快離去。

　　除了程世浩，馬太太是第一個發現麗詩變壞的人。

　　「我不喜歡保羅和麗詩太接近。」馬太太向丈夫抗議。

　　「你不喜歡保羅？」

　　「保羅是我們的外甥，他又沒有犯我，我沒有理由不喜歡他，我只是不想麗詩和他天天在一起！」

　　「保羅是來渡假的，過一段時間就要離去。他來香港，我們應該盡地主之誼招待他，況且，我和大姐感情很好，我應該愛護保羅。」

　　「我同意應該厚待保羅。但是，招待保羅的責任，不應該只落在麗詩的身上。」

　　「保羅和麗詩比較談得來，他們又是表兄妹，兩個年青人一起玩玩，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看，並非只是表兄妹那麼簡單。」馬太太不以為然：「你沒有看見他們互相攬著腰，又說又笑？」

　　「保羅像個洋孩子，他的作風也許看不慣，不過，我相信他不會傷害麗詩。」

　　「一句話，我為麗詩擔心！」

　　「好吧！有空我和保羅談談！」

　　「告訴他，麗詩還是個小孩子。」馬太太互握著手，搖一下頭：「其實，我並不是老頑固，麗詩十六歲談戀愛我也不反對，只是，她的對象不應該是保羅。因為，他沒有安全感。」

　　「我明白。麗詩是你最寵愛的，你關心她，難免疑慮多多。」馬永安握了握妻子的手：「放心，保羅不會是我們的女婿，因為我會阻止他。為了你。」

　　「謝謝！」

第四章

　　「腳踏車是你的？」保羅拍著一部全新的單車：「紅色的，好漂亮！」

　　「是爹地送給我的新年禮物。」麗詩近來好開心：「你會騎腳踏車嗎？」

　　「會，假如有兩部單車，我們可以去旅行。程世浩是不是也有一輛？」

　　「唔！是媽咪送給他的。星期日我放假，我代你向程世浩借車，然後我們一起遊新界。」

　　「好主意！」保羅拍一拍腹部：「肚子餓，我們進去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我帶你去廚房偷東西吃，你敢不敢？」

　　「為什麼不敢？我最喜歡新鮮刺激，而且偷回來的味道一定特別好！」

　　兩個人互相擁抱著走進大廳。程世浩截住他們的去路：「麗詩，剛才我看你的功課，你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整理筆記。」

　　「噢！是的，我今晚會把筆記抄好。」

　　「今晚？你哪一個晚上有空？」程世浩看見麗詩和保羅這樣親熱，心裡就難過：「現在你反正閒著，先把功課做好。」

　　「你弄錯了，程老師。」保羅看見世浩也不順眼：「現在我們正忙著！」

　　「忙？」世浩問麗詩：「忙什麼？」

　　「我們去偷東西吃，你也一起來！」

　　「麗詩，」保羅冷嘲熱諷：「人家為人師表，怎會跟我們一起玩，萬一他向舅母告密，我們準沒命！」

　　「他以前也跟我偷過東西吃！」麗詩不服氣：「是不是？程世浩。」

　　「你到底做不做功課？」

　　「啐！」麗詩鼓著氣：「也得等我吃完東西啊！」

　　「好吧！半個鐘頭後，我在書房等你！」

　　保羅和麗詩嘻嘻哈哈地走到廚房，麗詩打開爐問：「你要吃甜的，還是鹹的？」

　　「牛肉卷，杏仁蛋糕，我兩樣都要。」

　　「好，兩樣都要！」麗詩最喜歡玩小孩子玩意兒，有人陪她玩，她就開心。

　　「你不是喜歡盪秋千？」保羅吃完最後一口蛋糕：「我陪你去盪秋千！」

　　「可是，程世浩－－」

　　「哈！程世浩，怎麼這個人這樣煩？一天到晚迫著你讀書！」

　　「他是為了我好，他怕我考不到大學！」

　　「這就證明他看不起你，對你沒有信心！」

　　「你是叫我去玩，不要管他？」

　　「當然，就算沒有他替你補習，你一樣能考到大學。」

　　「你又不是主考官。」

　　「我縱然是主考官也沒用，最重要的，還是你聰明，反應快，智力商數高，我對你很有信心。」

　　麗詩被奉承得美極了。「況且，你也不能任由他欺負－－」

　　「程世浩對我很好，他不會欺負我的。」

　　「對你好？如果他對你好，就不應該天天在我的面前批評你，他分明知道我喜歡你，他不應該誇張你的缺點！」

　　「這－－」麗詩幼稚的心靈，很快就吸收了保羅的灌輸。

　　「他兇巴巴的迫你，你不理他，讓他下不了台，下一次，他就不敢再這樣。」

　　「對！我們去玩。」麗詩跳起來：「你要給我盪得高高的，嗯！」

　　「好吧，直高得你叫救命！」

　　程世浩在書房等，等了一個鐘頭，人影不見，他嘆口氣，站起來。剛走出花園，就聽見麗詩的笑聲，他連忙走出去，看見麗詩人在半空，程世浩差點沒嚇得心臟飛跳出來。

　　「喂！保羅，」他走上前，喘著氣叫：「你把麗詩盪得那麼高，摔下來，可不是玩的！」

　　保羅立刻停下手，兩手叉腰：「看！你那兇巴巴的程老師來了！」

　　「程世浩，」麗詩大發嬌嗔：「你為什麼老是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是關心你，盪得太高，秋千一旦失去平衡，那你－－」

　　「關心？笑話。我是她的表哥，她的男朋友，我不關心她，輪到你這做補習老師的去關心？你不是關心她，是嫉妒！」

　　「我？嫉妒？」程世浩面頰發熱。

　　「當然，你妒忌我們快樂，嫉妒我們幸福，你想把麗詩關起來，你自私！」

　　「我－－」程世浩竟然啞然無語。

　　「保羅，別管他嘛！給我盪。」

　　「聽見了沒有，程老師，是麗詩叫我不要管你的！」

　　保羅雙手一推，麗詩又在半空，她再次發出刺激喜悅的笑聲，那笑聲，化作千根刺，萬根針，直刺進程世浩的心房。程世浩轉身，拖著腳步口到屋裡去。他不敢怪麗詩，只恨自己太無用，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給人搶走，他竟然無能為力。麗詩的心裡到底有沒有他？－－

　　「麗詩，麗詩！」美寶追上去，後面還跟著蘇珊和露斯。

　　麗詩停下來，距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剛才送你上學的男孩子好帥啊！」

　　「是嗎？」

　　「他好像－－」美寶抓著頭髮想。

　　「亞倫狄龍，羅拔烈福？」麗詩搖一下頭：「為什麼全世界好看的男孩子都要像他們？地球上就只有這兩個人？」

　　「還有查理士布朗臣！」

　　「什麼？你說他像查理士布朗臣？」麗詩笑著叫起來！

　　「噢！不是，他是像明星，但是，一時之間想不起像誰。總之，他很英俊！」

　　「謝謝！」麗詩彎一下腰。

　　「他是誰？」蘇珊問。

　　「我的表哥！」

　　「為什麼我們以前沒有見過他呢？」露斯說。

　　「他剛由法國回來，其實，他最近天天送我上學，你們沒有看見？」

　　「沒有！」蘇珊似乎有點不高興：「過去，我只知道你有一個程世浩。」

　　「他？哈，他只不過是我的世兄！」

　　「他不是喜歡你？」露斯問：「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怎麼會？我一直把他當我哥哥。」

　　「反過來說，你的表哥就是你的男朋友？」蘇珊追著問。

　　「假如你們喜歡這樣說，我也不否認。」麗詩大大方方：「保羅是不是比程世浩好？」

　　「不見得，程世浩也很英俊，程世浩是斯文靚仔，」

　　「程世浩雖然也很英俊，不過，他很木，」美寶說：「保羅才夠活。」

　　「程世浩的木，其實是忠厚穩重。」蘇珊說：「保羅的活，是輕佻。我比較喜歡程世浩那一種類型。」

　　「你不是看上了程世浩吧！蘇珊？」露斯忙著說：「我也喜歡程世浩！」

　　「程世浩知道了一定開心死。你知道嗎？他還沒有女朋友。」

　　「那我做他的女朋友。」露斯說。

　　「也給我介紹。以前，我一直還以為程世浩是你的男朋友，因此，我只是在欣賞他。」蘇珊說：「現在既然你不要，那就把他介紹給我們吧！」

　　「你們真不害羞！」

　　「你知道我一向坦白不喜歡偷偷摸摸。心裡愛得要死，口裡卻說不喜歡，騙了人，也騙了自己。何苦？」

　　「好吧！我一定替你們做媒。」

　　「大家交個朋友，倒沒有妄想嫁給他。」露斯果然很坦白：「星期一公眾假期，問他有沒有空，我們一起去看電影。」

　　「不用問，他一定有空！」

　　「程世浩，程世浩，」麗詩一走進屋子便到處找，大聲叫。

　　「麗詩！」世浩連忙由房間裡出來：「找我有事嗎？」

　　「星期一公眾假期，你有沒有空？」

　　「有空！」世浩很開心，以為麗詩已回心轉意：「你想我陪你去玩？」

　　「唔！去看電影。」

　　「我們兩個？」他暗自高興。

　　「不，還有美寶，露斯和蘇珊。」

　　「為什麼帶那麼多人？」

　　「替你們做媒呀！」麗詩完全沒有留心世浩的反應：「露斯和蘇珊喜歡你，想跟你交個朋友。」

　　「你，」世浩感到一塊大石，壓在他的心上：「這是什麼意思？」

　　「一番好意啊！她們兩個都喜歡你，這是你的好運。反正你又沒有女朋友，就跟她們做朋友吧！她們都很漂亮。」

　　「無聊，太無聊！」

　　「你不想交女朋友？」

　　「不想！」

　　「星期一你去不去看電影？」

　　「不去，哪兒都不去！」

　　「不去就不去，有什麼了不起？」麗詩有點失望，也有點委屈。

　　「麗詩，我－－」

　　「麗詩，」保羅跑進來：「你走得好快，咦，你為什麼不開心？」

　　「他，他欺負我！」麗詩嘟起了小嘴。

　　「喂，你。」保羅一手摟住麗詩，另一隻手指住程世浩：「你怎麼欺負麗詩？」

　　「嘿！」程世浩轉身走進去。

　　「別生氣。」保羅吻她一下：「我唱歌給你聽，好嗎？」

　　於是，麗詩躺在花園的草地上，保羅坐在她身邊，一面彈吉他，一面唱情歌。

　　麗詩完全迷醉了！

　　程世浩躲在房間，靠在窗旁，看著保羅和麗詩情意綿綿。

　　程世浩和麗詩一起生活了四年多，他第一次發覺她已經不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起碼，她懂得愛。

　　假如他能掌握機會，麗詩是應該屬於他的。現在，一切都完了！

　　「保羅！」麗詩咬著一株青草：「你說，大姐和三姐是不是很漂亮？」

　　「你們一家人都漂亮。不過，大表姐太憂鬱，三表姐太冷，我兩種類型都不喜歡，我還是最喜歡你！」

　　「二姐呢？」

　　「我只見過她的照片，不錯嘛！」

　　「你會喜歡她，因為你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麗詩突然問：「你會不會突然又喜歡二姐？」

　　「假如我還沒有認識你，那，很難說。可是，我已經有了你，管她有多漂亮，我也不會喜歡她！」

　　「真的？」

　　「要不要我發誓？」保羅舉起三隻手指：「上帝為我作證，假如我張保羅－－」

　　麗詩咭咭地笑，把保羅的手拉下來。

　　「奇怪，我來了那麼久，怎麼從未見過二表姐？她是做空中小姐的？」

　　「一點不錯，她放長假，去了歐洲。前些日子為了大姐－－噢！反正她已快回來了！」

　　「我就不相信二表姐比你更好！」

　　「要是她真的比我好呢？」

　　「我還是要你－－」

　　※※※

　　年近歲晚，為了迎接新的一年，酒店屬下的大堂、扒房、咖啡室、明珠廳－－全都要重新布置。

　　夢詩忙個不停，因為這些全是她的工作。

　　回到辦公室，想取回一張設計圖，碧姬把她叫住：「經理，你的長途電話！」

　　夢詩皺一皺眉，拿起電話筒：「喂！」

　　「夢詩？找你找得好苦。」

　　「表姐，你在哪兒？」

　　「墨爾本。我星期三回來，我買了許多禮物送給你。飛機五點鐘到，你已經下班了，到飛機場來接我好不好？」

　　「真對不起！表姐，最近幾天我忙到七八點，五點我走不開。」

　　「真掃興。」美施在埋怨：「星期六晚我們家裡有舞會，你一定要來！」

　　「晚上可以，星期五晚你再給我電話。代我問候路易。」夢詩掛上電話，到樓下，看見謝夫，他最近無緣無故常到酒店來。「夢詩，等會兒我們去吃下午茶好不好？」

　　「吃下午茶？對我來說是妄想。」夢詩連停下來跟他談話的時間也沒有：「我忙得要命，連晚餐也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我幫你，好不好？我在意大利也學過設計。」謝夫亦步亦趨：「把工作做好，我們去吃晚餐。」

　　「你自己不是開了一間公司，你自己不忙？」夢詩走進明珠廳，她高聲叫：「那兒不要放東西，三天後大桔樹就會送來。」

　　小工們立刻把一座屏風搬開。

　　「公司有許多職員，通常做老板的都不會太忙－－」謝夫追隨左右。

　　「不錯，反正有我們這種小人物賣命！」

　　「夢詩，我不是這意思－－」謝夫著急了，這女孩子真難待候。

　　夢詩已走開，親自指導小工們工作。

　　夢詩自顧自工作，視謝夫如無物，謝夫不能怪她，因為，連他的父親周董事長，也十分欣賞夢詩這份工作熱。

　　他只有癡癡地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一直到七點鐘，小工們已收工，夢詩的室外工作也只好暫停。

　　「夢詩，我們可以去吃晚餐了吧？」

　　「你還沒有走？」夢詩吐口氣：「你在扒房等我，我收拾好寫字樓的東西就下來。」

　　「扒房？到外面吃好不好？」

　　「你不欣賞扒房的食物？為什麼不向梁經理投訴？他管理飲食部。」

　　「我不是這意思，只是想轉換一下環境，比如，上夜總會。」

　　「我要留下來，因為想到了什麼要做的，可以立刻去做！」

　　「還要做？現在是你休息時間，你對工作真的這樣重視？」

　　「別忘了這是你爸爸的酒店，我在替你爸爸做事。」

　　「夠了！該休息了。管他是誰的酒店？我可不管，一天忙到晚，連奴隸都不如！」

　　「但是，我並無怨言！」

　　「一個女孩子的青春，都花費在這兒？」

　　「我願意！」

　　「夢詩！」

　　「謝夫，你為什麼不去約會別的女孩子上夜總會，讓我自己留在扒房？」

　　「好吧，好吧！」謝夫立刻妥協：「我在扒房等你！」

　　夢詩笑一下，搖搖頭。

　　※※※

　　穿著灰色天鵝絨西裝的左天培正在和幾個年青人在談天，突然，入口處發出一道白光。

　　穿著白狐皮大衣的夢詩出現在那兒。

　　傭人替她脫下大衣，裡面是連著帽子的銀白色長裙，她戴上帽子，像一個阿拉伯的公主，高雅而艷麗。

　　「哎！哪兒來的天使。」一個長著鬍子的年青人低叫起來。

　　「路易結婚的時候我見過她。」另一個說：「她是美施的表妹。」

　　「好漂亮，好出色！」

　　「唏！她一個人來，沒有舞伴，我們有機會，可以乘機獻殷勤了。」

　　「想追求她？」

　　「誰不想？這樣美的女孩子！」

　　「沒有人能得到她。」

　　「為什麼？」七嘴八舌。

　　「她的眼睛長在頭頂，她的心裡不肯容納任何人！」

　　「有人追求過她，失敗了？」

　　「追求？她肯跟你說話，你已經走運。」莊尼問天培：「是不是？」

　　「什麼？」

　　「馬夢詩是個很驕傲的女孩子。」

　　「是吧！」左天培眉毛一揚，眼睛一轉，他心裡暗自高興，因為將會有一場好戲上演。

　　有仇不報，非君子！

　　美施和路易迎上前，「你到得好遲，要罰你！」

　　「剛下班！」夢詩一隻手挽著美施，另一隻手挽著路易：「蜜月愉快？」

　　「好玩極了，要不是忙著回來過農曆新年，我們還不想回來。」

　　「美施最喜歡去巴黎。」路易說。

　　「買時裝呀！夢詩，跟我到樓上來。」美施回頭對丈夫說：「替夢詩拿一杯香檳到我們的房間。」

　　美施帶夢詩上樓，就在這時候，左天培開了汽車出去。

　　「看！這些禮物。」袋子、盒子堆起一座小山：「全是送給你的。」

　　「那麼多？你一定花了許多錢。」

　　「都是路易付賬。」

　　「他對你很好，是嗎？」

　　「唔！的確很好。結婚對女人來說，真是一件好事！」

　　「因為買東西的時候有人付賬。」

　　「並不單只為此，而是－－我一言難盡。總之，我希望你也趕快結婚。最近，追求你最賣力的是誰？」

　　「周謝夫，你見過的！」

　　「他的爸爸，是不是你曾經告訴我，有一個母老虎的風流董事長？」

　　「不，我們董事長是特級好人，周夫人更是溫柔賢淑。我說的是董事長的堂弟，已被調去泰國的酒店。」

　　「不是為了你吧？」

　　「怎麼會？只不過母老虎的娘家在泰國。是他自己請求的。」

　　「那晚慈善舞會，我看得出周夫人很喜歡你！」

　　「她對我是另眼相看，特別優待！」

　　「謝夫其實也不錯。」

　　「唔！不錯！」

　　「那就將就點，算了吧！」

　　「就像買一件衣服？」夢詩搖一下頭：「我們到樓上已經很久，你應該去招呼客人！」

　　「我們一起下樓！」

　　左天培站在樓梯口，擋住了她們的去路。

　　「表嫂，我想和夢詩表妹－－」

　　「夢詩表妹？」夢詩鳳眼一瞪，百分之七十的憤怒，百分之三十意外：「好新的稱呼，」

　　「你是表嫂的表妹，依照中國習俗，我應該稱呼你表妹！」

　　「哼！」夢詩鼻尖一昂。

　　「我想和夢詩表妹談談，行嗎？」左天培問美施。

　　「你們談談，反正我要招呼客人！」

　　「表姐不要走，我和這個人，無話可說！」

　　「表嫂，你就留下來吧！其實，我們之間沒有什麼秘密，我只不過想弄清楚一件事情，你在場更好！」

　　「是不是我把牛奶澆在你頭上的那件事？」夢詩想起來還好笑呢！

　　「什麼？」美施頗詫異：「你把牛奶往天培頭上淋？」

　　「唔！整整一大杯！」

　　「那，你怎可以－－」

　　「表嫂，別緊張，我根本沒有怪責夢詩表妹的意思。因為－－那天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冒犯她。牛奶洗頭該是我的報應。」

　　「你不怪夢詩就好了，夢詩小孩子脾氣很重，她是跟你鬧著玩的，你可不要怪她。」

　　「她不怪我就好了，我怎敢怪她？」

　　左天培那樣低首下心，大大出乎了夢詩意料之外。

　　「知錯能改，就是好人。況且，正如你說的，你已受了報應。我相信夢詩一定能夠原諒你。是不是？夢詩。」

　　夢詩半句話不說，觀察著。

　　左天培雙手插進褲袋，低頭看著深灰色的皮鞋：「我特地來向夢詩道歉！」

　　他是那樣真誠，感動了美施，她代為求情：「夢詩，你大人大量，原諒他吧！」

　　左天培抬起頭，眼睛充滿歉意。

　　「好吧！」夢詩點一下頭：「我接受他的道歉！」

　　「你肯原諒我，太好了，請等一等！」左天培走開去，一會，他拿了兩杯酒走過來，他把其中一杯交給夢詩：「我敬你一杯！」

　　夢詩握著酒杯，猶豫。

　　「請！」左天培把酒喝光，酒杯向下：「先乾杯為敬。」

　　「夢詩，喝了吧！從此之後，大家不要再鬥氣，做個好朋友，聽話！」

　　夢詩一口一口地把酒喝下去。

　　左天培的眼睛透著狡黠的微笑。

　　直等夢詩喝光了酒，他彎下腰，右手向橫一擺，像一個歐洲古代的武士：「謝謝！」

　　「你？」夢詩似乎有點懷疑。

　　「我們平等了！失陪！」左天培走開去，和別的女孩子談笑去了。

　　「天培真莫名其妙，」美施搖一下頭：「我以為他會請你做舞伴。」

　　「表姐，你有沒有發覺左天培的態度很輕浮，而且，他的眼睛，哎！我說不出來。」

　　「不是吧！我覺得他一直都很誠懇！」

　　「我是說，我喝完酒的一剎那！」

　　「也沒有什麼，天培這個人很有幽默感。」美施拉住她：「別管他，快要吃晚飯，我們到廚房去看看！」

　　「你沒有請管家？」

　　「等孩子出世了再請。」

　　「什麼時候做媽咪？」

　　「我怎會知道呢？」美施笑著說：「我又不是奉子命成婚！」

　　夢詩也笑了起來，可是，很快，笑容就凍結在她的嘴邊。她感到腰部一陣絞痛，額上透涼，冷汗直冒。

　　「夢詩，你怎麼了？」

　　「表姐，我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美施著慌起來。

　　「肚子。也有點冷。」

　　「是不是肚餓了？」

　　「也許是吧！」夢詩靠在牆上：「今天很忙沒有時間吃下午茶。」

　　美施一面扶住夢詩，一面吩咐傭人挑兩片最滑的牛柳。美施把一小塊一小塊的牛柳餵著給夢詩吃。

　　夢詩吃了兩口，推開美施的手：「哎！我肚子痛，我吃不下。」

　　「怎會突然變成這樣子，剛才還是好好的。」美施放下碟子，扶住夢詩：「阿月，端一張乾淨的椅子來這邊。」

　　「左天培，左天培害我！」

　　「你肚子痛，跟天培有什麼關係？」

　　「你忘記他的眼睛，忘記他說過：我們公平了－－我把牛奶淋在他的頭上，他在酒裡下了瀉藥，表姐，啊，我－－我受不了！」

　　「瀉藥？」美施面色一變：「快回我房間去，你大概要拉肚子了！」

　　美施扶夢詩回大廳，夢詩痛得彎了腰，到樓梯口，左天培把她們截住。

　　「夢詩表妹，你沒事吧！」

　　「你－－你會得到報應！」

　　「天培，你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子，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怎可以－－」

　　「表姐，快，」夢詩迫不及待：「快！」

　　美施扶著夢詩倉徨上樓，天培在後面哈哈大笑，笑中包含著得意，痛快－－

　　夢詩但願手上有一個手榴彈，向左天培頭上扔下去。

　　※※※

　　「請馬夢詩小姐聽電話。」

　　「馬經理請病假。」

　　「已經三天了，還沒有好？」

　　「她仍然躺在床上。」

　　「她到底患了什麼病？」

　　「最初是腹瀉，後來虛脫，暈倒不省人事。請問你是誰？」

　　「暈倒。」對方頗焦急：「怎麼暈倒的？」

　　「這一個星期裡，因為酒店要重新布置，馬經理工作負責，事事親力親為，由於太忙，她經常沒有時間吃午餐，有一天，早上九時吃過早餐，晚上十時才有時間吃晚餐，足足餓了十三個鐘頭。前幾天，她已在鬧胃病和營養不良。三天前，她空著肚子吃瀉藥，把什麼都瀉光了，又吃不下東西，因此在極度虛弱下，她支持不住暈倒了！」

　　「天啊！」

　　「先生，你是誰？」

　　「馬小姐的朋友。」

　　「你貴姓，請留下姓名。」

　　「不必了，只是一個不相干的人。」左天培緩緩放下電話，真的不相干？夢詩弄到不省人事昏迷，真的和他毫不相干？

　　左天培本來想打電話去挖苦和作弄夢詩，想不到結果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左天培惡作劇，喜歡作弄人，但是，他絕對沒有傷害人的意思，也不想傷害夢詩。

　　現在，夢詩為他而病倒了，他心裡十分不安！

　　該怎辦？該不該彌補？他向來不甘示弱，但，這與示弱無關。傷害了別人，不應該內疚？要不要去馬家一趟？

　　去馬家？太冒險了吧！夢詩將會怎樣對付他，他早已心裡有數，他貿貿然去馬家，豈非送羊入虎口？

　　不理她，裝作毫不知情，可是又於心不忍。他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她就是表嫂美施。

　　美施和夢詩感情好，有美施幫忙，相信事情一定可以解決。

　　左天培把陳秘書召進來。

　　「我有事出去，明天才回來。你替我送一籃花給馬夢詩小姐，地址在桌上。」

　　「就是送西裝給你的馬小姐？」

　　「別多問了，去辦你的事。」

　　「知道了！董事長－－」

　　※※※

　　「天培，我正想找你！」美施一看見左天培就嚷叫起來。

　　「表嫂，我－－」

　　「你二十幾歲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十幾歲的小孩，一天到晚鬧事搗蛋。」美施搖頭嘆氣：「你這一次太過份了，簡直不像開玩笑，像謀殺，你把夢詩害病了，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左天培垂下頭，互握手指。

　　「你待人接物本來很不錯，對我也懂得尊重，為什麼偏偏要跟夢詩過不去？」

　　「我不喜歡她太驕傲，太神氣！」

　　「她又沒有要你喜歡。雖然，夢詩性格是有點冷傲，但是，你不犯她，她絕對不會找你麻煩。你不喜歡她就不理她好了，何必要傷害她？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

　　「我沒有存心傷害她，只是想挫挫她的銳氣。讓她知道，並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崇拜她，奉承她。」

　　「你這是多管閒事，她又不是你太太，你管她怎麼樣？」美施惋惜地說：「我一直認為你和夢詩很登對，希望你們能做個好朋友，誰知道，你們竟然成了仇人。不過弄到今天的田地，損失的還是你！」

　　「當然是你的損失，先別說她貌美如花。就是看她個人的歷史，一片白，連半點污點也沒有，這已經很難得。」美施不容許他插嘴。

　　「你說她很純情？」

　　「很純潔。活了二十二年，從未交過男朋友。現在，找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容易。找一個沒有污點的女孩子，困難。現在的女孩子，沒有道德觀念，十六七歲就已經不是處女。你想想，假如你娶了夢詩，你不單只是她唯一的丈夫，而且，還是她第一個男朋友，第一個愛人，那有多完美。」

　　「有一個女明星，她也曾對人說，她的丈夫是她第一個男朋友，結果，她還不是紅杏出牆，背夫偷情。」

　　「你怎能拿夢詩跟那女人比？夢詩是名門淑女，受過高等教育，品格清高。那女人沒有學問，沒有思想，沒有家教，下賤。」

　　「對不起，表嫂，算我譬如錯了。今天我特地來請求你幫忙。」

　　「我能為你做什麼事？」

　　「陪我去馬家，跟夢詩說聲對不起！」

　　「我也要說聲對不起。因為，我什麼事都可以為你做，就是不敢帶你去見夢詩。她的脾氣，我了解，我不想自討苦吃。」

　　「那我怎麼辦？」

　　「必須由你自己去解決，沒有人能幫助你。」美施說：「只有真誠，才能令人感動！」

　　「可是，我－－」

　　「這一次道歉，可不要再放瀉藥了！」美施笑著搖頭：「兩個人都在社會上做事，還像個無知小孩！」

　　夢詩躺在床上，馬太太和世浩待候在旁邊。

　　「今天覺得好點了吧！」

　　「人沒有那麼疲倦，也可以吃少許東西。」

　　「三姐，夠鐘吃藥。」世浩一手拿著藥丸，一手拿著水杯，送到夢詩的面前。

　　夢詩吃了藥，感動地說：「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每天下了課就來陪我。」

　　「世浩是個最好的孩子！」馬太太非常疼愛他：「人溫柔，又有人情味！」

　　「小妹呢？幾天沒見她了！」

　　「她？」世浩兩條眉鎖在一起。

　　「她剛才來看過你，你還沒有睡醒。現在又給保羅拉走了。」

　　夢詩偷看世浩一眼，連忙換了一個話題：「我有點餓！」

　　「雞粥來了！」端姨捧著一隻托盆進來：「夢詩，我餵你！」

　　「她肯吃東西我就高興。」馬太太微微地笑：「她已經四天沒有吃東西。」

　　「太太，」阿玲拿了一籃花進來：「有人送花給三小姐。」

　　「謝夫早上不是送了一籃來了嗎？怎麼一天送兩次。」

　　「伯母，顏色不同。」世浩說：「謝夫送的是紅玫瑰，這是白色的。」

　　「對！顏色不同，一定是另外一個人送來的。」馬太太笑了笑：「會不會是美施？她知道你喜歡白色。」

　　「不會是表姐，她不喜歡白色的花。但是白玫瑰的確很美。」

　　「新鮮又甜蜜。瞧！附著一張卡片。」

　　「媽咪，請代我看看送花的人是誰？」

　　「一定是你的好朋友，唔！聽著啊！夢詩：祝你身體健康！左天培。」

　　「不要，不要！」夢詩突然叫了起來，她的舉止嚇慌了房中每一個人：「把花扔出去，快把花扔掉！」

　　「夢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馬大太按住女兒，端姨連忙把粥拿開。

　　「阿玲，不要那籃花，」夢詩失去常性，像一隻受驚的小貓：「請你們扔掉它！」

　　程世浩拿了花籃便往外跑。

　　夢詩透了一口氣，躺在床上。

　　「再吃點粥，好嗎？」端姨柔聲問。

　　夢詩搖了搖手。

　　端姨收拾東西和阿玲出去。

　　「夢詩！」馬太太撫著女兒的鬈髮：「你不喜歡姓左的？」

　　「我恨他！是他把我弄成這樣子，」夢詩咬一下唇：「假如我有能力，我殺了他！」

　　「你和男孩子一向沒有來往，他－－」

　　「媽咪，求求你不要再提好不好？他是我命裡的剋星。」夢詩閉上眼睛，一會，她說：「明天，我要上班了！」

　　「上班？你的身體還沒有復元！不，不行，我要你多休息幾天，我代你請假。」

　　「這幾天，是我最忙的日子，工作一大堆，何況我又平白無端的躺了幾天？如果我再不上班，我的工作就無法完成！」

　　「可是，你還在吃藥啊！孩子。」

　　「我的身體根本沒有什麼。現在雖然虛弱一點，我相信還能支持，媽咪！工作未完成，我沒有心情休息，讓我上班吧！」

　　「你這孩子，就是硬脾氣，固執不聽話，唉！我對你真沒辦法。」

　　「假如這幾天不是出了事，我的工作應該可以完成。都怪他，都是他不好，他傷害我，我恨他，恨他一輩子！」

　　※※※

　　左天培開了另一輛平治房車到馬家附近，八時三十分，馬家的司機開著馬家的美國大房車到門口，一會，穿著白色兔毛，絨披肩長大衣，黑長靴的夢詩由裡面出來，她的面色很蒼白，神情慵倦得有點楚楚可憐。

　　左天培還是第一次看清楚她，她的確很美，美得令人心醉，左天培有許多女朋友，可是沒有一個像夢詩這樣高貴、冷艷。她，的確有驕傲的條件。

　　左天培急急忙忙跳下車，立即追上去：「夢詩！」

　　夢詩抬頭看見他，眼睛瞪得好大，左天培走上前，他說得很匆忙：「你還沒有好，不應該上班！」

　　夢詩高高舉起她的手，狠狠的，用盡平生之力（幸而病體初愈），向左天培拍出了一個大巴掌：啪！清脆得很。

　　左天培一愕，他用手撫著臉，滿眼中充滿驚詫與憤怒。

　　夢詩停住腳步，剛才她用盡全力的確稍稍失去平衡。她等待著，她知道左天培會回她一個巨靈之掌。她深信左天培會打她，儘管所有的男人都寵她，但是這可惡的左天培是絕對不肯吃虧。

　　夢詩等待著，戒備著，準備和這不共戴天的仇人，拼個你死我活。

　　終於，左天培緩緩地放下手，他垂下頭，輕聲說：「我是來道歉的！」

　　「？－－」夢詩大感意外，這不像是左天培吧？他為什麼不打她？奇怪，奇怪。

　　夢詩略一停頓，終於鑽進汽車。

　　左天培目送著汽車遠去，他內心不斷地叫：「為什麼不打她，從來沒有女人敢打我，就算是他的母親也不敢碰他一下。這女人好大的膽子，哼！非要好好揍她一頓不可！」

　　「算了吧！」他終於搖一下頭：「那一個巴掌，就算是他的報應！」

　　開了兩個通宵，加上謝夫的幫忙，夢詩終於使酒店煥然一新。

　　周夫人大聲叫好。連董事長也翹起了大拇指，猛說這是年青人的世界。

　　周董事長完全因為欣賞夢詩的才能，因為酒店有一個這樣能幹的職員，是他的福氣。

　　周夫人的想法就完全不同了，她並不關心夢詩的才能，只是喜歡她的人。

　　「我很喜歡夢詩。」周夫人說。

　　「我也喜歡！」周董事長點一下頭。

　　「我希望夢詩做我們的媳婦。」

　　「好主意！」

　　「你認為謝夫一定能追求成功？」周夫人禁不住內心的喜悅。

　　「不一定吧！」

　　「你是說，兒子不夠條件？」周夫人一下子又生氣了：「張家、楊家、李家的女兒在追求他，這證明他有魅力。」

　　「我並沒有批評謝夫。謝夫是好兒子，他條件也很好。只是，夢詩這孩子，有點特別，謝夫追求她，不容易。」

　　「就是因為謝夫沒有什麼成績，我才要你做老子的幫忙！」

　　「我能幫什麼忙？我又不是愛神丘比特，」周董事長搖一下頭：「這種事情，只能夠靠謝夫自己。」

　　「你忘記你自己是老板？」

　　「老板又怎麼樣？你不會是叫我在施壓力吧？」

　　「你可以升她職，加她薪，盡量給她好處，令她對謝夫產生好感！」

　　「太太，夢詩不吃這一套！」

　　「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盡在推擋，那到底為什麼？難道你不想謝夫娶她？」

　　「怎會不想？有一個好媳婦，比有一個好職員更有保障。好的職員分分鐘可以辭職不幹，但是，媳婦就不會跑掉。」

　　「既然你心裡明白，就該助兒子一臂之力。」周夫人志在必得：「我在如冰身上下工夫，你想辦法討好夢詩。」

　　「太太，愛情是不可以強求的，如果他們相愛，根本用不著我們幫忙！」

　　「好，你不管，我自己來！」

　　「太太，你喜歡做什麼，我不反對。可是，千萬不要把我的好職員嚇走－－」

　　夢詩經過酒店的大堂，突然有人叫住她：「馬小姐，馬經理！」

　　夢詩回過頭去，看見三個男人。

　　「黃老板，又來了，住我們酒店？」

　　「特地給你捧場。」黃老板笑著，他一直希望夢詩能替他拍都電影，所以再次看見夢詩總不肯放過：「馬小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徐導演，這是張編劇，這位小姐就是我經常提起的全世界最美麗的公關經理馬小姐。」

　　「幸會！」夢詩笑一下：「來香港拍片？」

　　「不，是想買一本小說。」

　　「那一定是一本名著。」

　　「徐森一的《浪裡情》。」

　　「《浪裡情》？那是一本好書。徐森一也是一個天才，他的讀者很多。」

　　「認識徐森一嗎？」

　　「不認識。」

　　「想不想認識？」

　　「很好奇！」

　　「今晚我們在明珠廳請徐森一吃飯，你有興趣，大家吃頓飯聊聊。」

　　「能不能多帶一個人？」

　　「男朋友？」

　　「不，是我的姐姐。她也是徐森一的忠實讀者。可以嗎？」

　　「歡迎之至。八點吃飯，你一定來！」

　　「謝謝！」夢詩立刻回辦公室，拔電話給秋詩。

　　「大姐，還記得《浪裡情》嗎？」

　　「我還在看。寫得太好了，我已經看了三次。徐森一是一個了不起的作家。」

　　「想不想認識他？」

　　「不要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我說的都是真話。台灣一間電影公司的老板來了香港，就住在我們酒店。他要買徐森一的《浪裡情》拍電影，今晚請徐森一吃晚飯。」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到你的酒店等著，就可以見到徐森一？」

　　「不，黃老板請我和你參加今晚的晚宴，他介紹徐森一給我們認識！」

　　「真的呀？你怎會認識拍電影的？」

　　「上一次黃老板來香港拍外景，住我們的酒店。他看見我，就問我有沒有興趣拍電影，我們聊著，就認識了！」

　　「他真的想捧你做明星？」

　　「是吧！可惜他找錯對象。」夢詩問：「大姐，你今晚到底來不來？」

　　「來，來。我正有幾個小說中的問題要請教徐森一。」

　　「那你八點前來酒店找我，我和你一起去赴宴！」

　　「謝謝你！夢詩！」秋詩放下電話，開心得哼起歌來。

　　自從霍英平變了心後，她是第一次露出笑容。

　　秋詩咬著原子筆在考慮今晚該穿什麼衣服，她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雖然，她並不企圖取悅於徐森一。事實上，徐森一寫作的深度，她早已認定他是一個年過四十的老頭子。她所以要隆而重之的打扮自己，無非是對自己崇拜的人，表示一種敬意罷了！

　　她正想得出神，突然，她台上的對講機響了：「馬小姐，請你進來！」

　　秋詩整理好心情，進董事長室。

　　「今晚我家裡請客，是生意上的晚宴，我準備和幾個美國客戶簽合同。」

　　「董事長的意思－－」

　　「你今晚到我的家裡來。」

　　「今晚，今晚不行，因為我－－－

　　「約了男朋友是不是？向他解釋一下。拖，可以天天拍。但是，賺錢的機會不是晚晚有的。簽合約是一件大事。有你在，我才放心！」

　　「董事長－－」

　　「大不了明天給你一天補假。快去跟男朋友解釋一下。」

　　「可是，我並不是－－」

　　「我都明白，男朋友會不高興是不是？好，改天我請客向他賠罪。今晚七點半，我派司機去接你！」

　　由董事長室出來，她整個人疲倦又頹喪，她把筆和簿扔在辦公室上，人靠著牆壁嘆氣。

　　如果約了男朋友拍拖，可以改期。可是，今晚錯失了機會，她可能永遠沒有機會認識徐森一。一個大好機會－－天！

　　她再也哼不出歌，再也笑不出來！

　　秋詩因公失約，夢詩只有單獨赴宴。

　　看見徐森一，令她大出意表。

　　徐森一並不老，大約只有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也沒有打著圈圈的近視眼鏡，他有一張清秀的臉，高高瘦瘦的身材。

　　他也不像藝術家，沒留鬍子，沒穿古靈精怪的衣服，也沒有故意誇張不修邊幅。

　　他穿著一襲深咖啡的西裝，很白的襯衣，金肅色的領帶。

　　他戴上一副眼鏡，他幽默地說，他沒有藝術家的氣質，只好戴副平光眼鏡充充場面。

　　徐森一有禮貌而平易近人，夢詩對他有很好的印象。

　　席間，他們討論買電影版權的事。

　　「版權費就照上一次好了，我不會坐地起價。不過，我倒想知道由誰主演這部電影？」

　　「初步決定請甄珍和鄧光榮。」

　　「鄧光榮我沒有意見，儘管有人說他脂粉味很重，但是，他有一張令女孩子著迷的FACE。不過，我反對用甄珍。」

　　「徐先生的意思是－－」

　　「甄珍是個很會演戲的明星，人也漂亮。只是，《浪裡情》的女主角，是個很純情的女孩子，甄珍不適合。」

　　「是因為她結過婚？」

　　「結了婚和純情根本是兩回事，我們不能說結了婚的女人就不純情，根本很多還沒有結婚的女孩子早就不再是處女。」徐森一笑一下：「也許我這個人有點怪，我看一個人純情不純情，是看她的行為和表現。」

　　「甄珍最近的表現的確可疑。」黃老板說：「我並不堅持請她做女主角。」

　　「中國人的思想比較保守，很難接受一個背夫別戀的不貞妻子。」

　　「不幸的是，國語片大部份是放給中國人看的。」徐森一說：「你們在台灣也許不大清楚，香港的輿論對她很不利。她的票房肯定受影響，人，真的不能走錯一步。」

　　「林青霞如何？」徐導演問。

　　「這個女孩子很俏，但沒有戲味。她的光芒，很難跟甄珍比。不過，除了她，也實在找不到更理想的人選了。」

　　「就請林青霞！」張編劇說。

　　徐森一點了點頭。

　　「我認為，最佳的人選還是我們的馬小姐。」黃老板辦完公事，人也輕鬆了：「要是馬小姐做《浪裡情》的女主角，我擔保賣座。」

　　「馬小姐，你肯嗎？」徐森一問。

　　「怎麼拉到我的身上來了！」夢詩一直沒有說話，她正聽得入神：「我不是不肯，是不敢，因為，我沒有演戲的天份。」

　　徐森一搖一下頭：「現在電影圈，很難我到一個有氣質，而又真正漂亮的女孩子。那些美女，全都躲起來了！」

　　「她們在保護自己，電影圈太複雜。」

　　「你也在保護自己？」

　　「不，我是真正沒天份。」夢詩問：「徐大作家最近有什麼新作？」

　　「叫我徐森一。」他顯得很真誠：「本來我正在寫一本有懸疑性的文藝小說，有一個晚上，一個女孩子突然撞進我的懷裡，把我的原稿紙全碰在地上，寫好的稿也弄濕了。」

　　「那女孩子為什麼這樣冒失？」

　　「她受了刺激，她不是故意的，」徐森一搖了搖頭，似乎很同情她：「稿弄濕了，我心情又不好，這幾天我索性搬到親戚的家裡『冬眠』去。這些日子，我一個字也沒有寫過。」

　　「徐－－徐先生，寫小說是不是一定要有靈感？」這個問題，全是秋詩托她問的。

　　「靈感？我想，這只不過是某些自命清高的人的藉口吧？有錢的人，寫作不單只要講靈感，還要講究美好的環境，一流的設備（夏天冷氣，冬天暖氣），最好還有一個美人紅袖添香。但是，當口袋裡沒有錢，包租婆向你討房租。那麼什麼靈感都不要，蹲在馬桶上就可以寫一本名作了。」徐森一很幽默：「我寫作不需要靈感，不過，心情對寫作是很重要的，心情不好，用榨汁機也榨不到一個字。

　　「馬小姐，你不是想做作家吧！」黃老板打趣問。

　　「我？我連寫信也不會。」

　　「不會寫信沒有關係。美麗是女孩子最有力的武器－－」

　　「所以，我始終認為馬小姐應該去拍戲！」

　　「人各有志，黃老板。」徐森一護著夢詩，他認識很多拍電影的朋友，但是他不喜歡電影。

　　「徐先生，你的小說很賣錢，相信你的老板不會讓你繼續冬眠下去吧！」

　　「我的老板是個商人，哪一個商人不愛錢？不過我老板是個最有人情味的商人，他不會為了多賺錢而壓我的。」

　　「真難得！」黃老板解嘲地說：「幹我們這一行可不行。票房掛帥，人情味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時候不早，」夢詩看了看腕錶：「我想先走了！」

　　「我送你回去！」徐森一說。

　　「謝謝！我還要上寫字樓看看！」

　　「馬小姐就在這兒做事？」

　　「馬小姐是酒店的公關經理！」黃老板說：「有新書出版，別忘了送一本給馬小姐。」

　　「一定！」

　　「謝謝！」夢詩站起來：「各位再會！」

　　「這女孩子真美麗！」黃老板望著夢詩的背影搖頭：「可惜！難得的人才！」

　　「讓她保留她的純真吧－－」

　　※※※

　　麗詩的學校開始放年假，程世浩的意思，希望她利用這個時候，好好溫習，因為農曆年過後不久，麗詩就要投考大學。

　　可是，保羅已為她排滿了節目，他當然不會讓麗詩留在家裡做書呆子。

　　麗詩和保羅天天出去玩，世浩管不住她。而且，麗詩受了保羅的影響，她討厭世浩說道理，每次世浩跟她說話，她轉身便跑。馬太太可忍不住，把女兒叫進房間。

　　「你快要考大學入學試，知道不知道？」

　　「媽咪，這是大事，我怎會忘記？」

　　「你的大姐和三姐，兩個人考大學都沒有落空，一考就考上了。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今年一定要考到大學。」

　　「憑什麼？憑你一天到晚和保羅跳『哈騷』？你看你，才十六歲，就穿那麼高的高跟鞋，簡直像個小婦人。」

　　「媽咪，我和保羅在一起，也不是天天玩，他常常替我補習功課。」

　　「他有這份耐性？他連看一個電視節目都坐不住。麗詩，學業要緊，聽我的話，不要老跟保羅在一起，他對你只有壞影響。」

　　「媽咪，不要這樣殘忍好不好，保羅告訴我，他過了年就要回法國，他留在香港的日子，最多不會超過十天，他就算是個壞蛋，也讓我多陪他十天吧！」

　　「他十天後，真的要走？」

　　「他的學校要開課，他不能不回去。他幾年才來一次香港，我們應該好好招待他。媽咪，我們是親戚嘛！我們冷落保羅，大姑母會不高興的。」

　　「好吧！只要他肯回法國，十天的時間不算長，對你也不會有多大影響，我不反對你繼續和他在一起。不過，你要記著媽咪的話，你年紀還小，談談戀愛沒關係，但是，一定要有分寸，千萬不要給男孩子佔便宜，尤其是保羅，他根本就沒有誠意，他只是想跟你玩玩。」

　　「保羅表哥，對我是真心的！」

　　「總比不上世浩真心，世浩是全心全意的愛你！」

　　「愛？他是我的對頭人，我不喜歡他！」

　　「你喜歡誰，我不管，不過，你必須記著，一定要潔身自愛，保持自己的清白，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媽咪！」

　　「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要讓保羅傷害你。媽咪希望你將來結婚的那一天，還是個處女，只要你清白，丈夫才會尊重你！」

　　「我明白，我不會像二姐。」

　　「那就好了，好好的和保羅渡過這十天，保羅一走，你就要專心讀書。」

　　「媽咪，我向你保證！」

　　馬大太笑了起來：「去玩吧！小調皮！」

　　麗詩離開母親的房間，在通道上，碰見程世浩。

　　「麗詩，你的筆記，全抄錯了，要重新整理一次。」

　　「我很忙，我要和保羅去郊外旅行！」

　　「小麗，你不能天天玩，不做功課！」

　　「你是來管我？」

　　「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好自私！」麗詩雙手叉腰：「你自己是個書呆子，也想我像你一樣，一天到晚關在書房裡。」

　　「我關心你，你一點也不領情？」

　　「我領了！你是個最負責的補習老師，不過，媽咪已經批准，讓我和保羅痛痛快快地玩十天。所以你沒有權管我！」

第五章

　　麗詩和保羅同樣穿著白兔皮短大衣，白色燈芯絨牛仔褲，白底鑲紅鹿皮短靴。

　　他們各自騎著一輛紅色單車，往新界出發。

　　他們在鄉村林蔭的小路上，並駕齊驅，一面唱著歌，一面談笑。

　　「我騎的是不是程世浩的單車？」

　　「車是露斯的！」

　　「程世浩不肯借？」

　　「沒問過他，這幾天，他老是拉長著臉，一看見我就搬大道理！」

　　「這個人很悶。」保羅牽著嘴角笑一下：「我看得出他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怕我天天和你一起玩，忽視了功課。」

　　「不會這樣簡單吧？」

　　「程世浩這個人就是這樣簡單，也喜歡別人多讀書。」

　　「我看，他是妒忌我！」

　　「妒忌你，為什麼？」

　　「因為他也愛你！」

　　「愛我，怎麼會？他從來沒有表示過愛我，差不多五年了，我們像兄妹一樣！」

　　「他不敢把心裡的話告訴你，他暗戀你！」

　　「暗戀！哈，哈，哈，荒謬的英倫海峽！」麗詩伸手指住一棵樹：「樹上的花好美，這是什麼樹？」

　　「我不知道，事實上，我對香港的事物一無所知。不過，假如你去法國，我會把一切介紹給你。有沒有想過去法國？」

　　「我從未離開過香港！」

　　「法國是個很美麗的國家，名勝古蹟多，人熱情，時裝又漂亮。暑假去法國看我！」

　　「好主意！不過，我一定要得到媽咪的同意，你知道，她管我管得很緊！」

　　「她大概對你不放心，因為你才十七歲。不過二表姐是空中小姐，你可以乘她的飛機去，坐她公司的飛機回來！」

　　「對！我要和二姐談談！」

　　「二表姐為什麼還不回來？」

　　「你想念她？」

　　「怎麼會？我對她毫無印象，我只是覺得奇怪，她怎麼去了歐洲那麼久還不回來！」

　　「她明天回來，明天是大年夜。媽咪要她回來團敘，已經打了長途電話給她！」麗詩指著一片大草地：「我肚子餓了，我們在那兒吃午餐好不好？」

　　「舉手贊成！其實，我的腿也麻了！」

　　他們把單車泊好，把早已準備好的午餐拿出來，鋪好臺布，就在草地上吃午餐。

　　吃飽了，麗詩就躺在草地上休息！保羅坐在她身邊彈吉他！

　　「保羅！」

　　「嗯！」他哼著歇，是那首很古老的Stranger In the Night！

　　「你過了年就要回法國？」

　　「唔！爹地寫信來催，學校已經開課了！」

　　「你走了！我們再也不能見面了！」

　　「你答應過暑假去法國！」

　　「但是，現在離暑假還有一大段日子。」

　　「我每天晚上跟你通一次長途電話，每星期寫七封情書給你，一個月寄十卷錄音帶！」

　　「你是說，你不會忘記我？」

　　「我怎可以忘記你？你知道嗎？你已經活在我的，心裡。」他放下吉他，緩緩的伏下身，雙手捧起麗詩那甜美：的小臉：「我愛你，我親愛的麗詩！」保羅的嘴，印在麗詩的脣上，是那麼熱烈，那麼深切。

　　他們吻著，互擁著在草地上打滾，那情竇初開的小麗詩，已陶醉在愛河裡。

　　保羅的手，開始不規矩起來；他把手伸進麗詩的衣服裡，開始愛撫，麗詩這時候，已完全喪失了理智，她甚至連反抗都不會。

　　突然，保羅伸手解麗詩牛仔褲上第一顆金鈕扣，就在這時候，曠野飄來了馬太太的聲音：「希望你將來結婚的那一天，還是個處女。只要你清白，丈夫才會尊重你！」

　　「噢！不，」她用力推開保羅的手。

　　保羅一呆。終於，他坐直了身子，喘著氣說：「原諒我！我嚇慌了你！」

　　「對不起！」她輕輕地說，一面扣上鈕扣：「我才十七歲！」

　　「是我不好，我太過分了！」

　　「不要再說！」麗詩坐起來，用手掩著他的嘴：「我根本沒有怪你！」

　　「麗詩，」保羅握著她的手：「答應我一件事！」

　　「說吧！只要不太為難。」

　　「從今天開始，我不准你再和程世浩說話！答應嗎？」

　　「答應！」

　　「如果他再管我們的事，你就罵他！」

　　「一定！」

　　「發誓永遠愛我！」

　　「我愛你，」她靠在他懷裡：「保羅！」

　　「麗詩－－」

　　大除夕，馬家好熱鬧－－不單只馬永安回來了，就連離家已久的愛詩，也回家團圓。

　　麗詩和保羅手拖手由樓梯下來，保羅立刻發現了愛詩。

　　她的頭髮上壓著一頂小紅帽，紅色及腰毛JACKET，黑色絲絨褲，紅長靴。她的胸脯高聳，腰肢很細。她聲音嬌嗲，笑聲像一串銀鈴，那雙媚眼溜轉間勾魂攝魄。

　　「她就是二表狙？」

　　「唔！很迷人，是不是？」

　　「是的，很富吸引力。」

　　「你，看上她？」麗詩想起了霍英平：「覺得她比我更適合你？」

　　「傻瓜！她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表姐，你想到哪裡去了！」保羅面一板：「你侮辱我的人格，以為我見一個愛一個？我會生氣的！」

　　「對不起，保羅。」麗詩連忙道歉，依偎在他的身邊，嗲他：「不要生氣嘛！唔？」

　　保羅捏一下她的臉，笑了。

　　當愛詩發覺小妹身邊換了人，她詫異，隨即，她對保羅注意起來。

　　她喜歡他的俊朗，他的灑脫，他滿不在乎的微笑，她發覺他很野。很有勁，她喜歡野性的男孩子。她喜歡他！她高深莫測地笑著，心裡已有了主意。

　　這笑容落在馬太太的眼中，她也笑了，只是心中另有打算。

　　一家十口坐下來吃團年飯的時候，愛詩忍不住問：「小妹，坐在你身邊的男孩子是誰？你的新男朋友？」

　　麗詩臉兒紅，她低著頭說：「他是保羅表哥，也是你的表弟！」

　　「啊！大姑母的兒子長大了，人更英俊，我已認不出來！小妹，你真有眼光，兩個男朋友都那麼好看！」

　　保羅用手肘推了推麗詩，麗詩連忙問：「兩個？你說誰呀？」

　　「當然是世浩了！」

　　保羅不開心，拉長著臉。

　　麗詩連忙解釋：「程世浩不過是我的老師，保羅才是我的男朋友！」

　　「嘖！嘖！你這樣說，世浩會傷心的！」

　　其實，世浩的心，早就碎了！

　　夢詩拍了拍他的手臂，給他一點力量。

　　「別拿世浩開玩笑。世浩是個乖孩子。」馬太太護著他：「大家多吃點菜吧！」

　　晚飯後，保羅和麗詩分別回到房間。

　　愛詩看著他們的背影，再看看世浩，他手裡拿著一個柑，眼睛卻看著樓梯。

　　她走過去，拿過世浩手中的甜柑，剝開兩半，把其中一半交給世浩：「你真大方！」

　　世浩垂下了頭。

　　「你條件並不比保羅差，人人都叫你斯文靚仔，怎麼這樣差勁，竟然讓保羅搶去了小麗？你不心痛？」

　　「麗詩只不過是我的妹妹。」

　　「妹妹？你真會騙人。」愛詩搖一下頭：「假如你不是膽子太小，敢愛敢言，小妹早就是你的。其實，小妹很喜歡你，只怪你沒有勇氣，做事畏首畏尾！」

　　「麗詩還小，我不想影響她的學業。」

　　「現在怎樣？她不是投進別人懷抱去了？」

　　程世浩再一次垂下頭。

　　「二姐，你不要尋世浩開心好不好？」夢詩看不順眼。「你快樂就夠了，何必要傷害別人增加自己的快樂呢？」

　　「我的事，輪不到你管，我是你的姐姐！」愛詩站起來，扔下柑皮，跑上樓梯。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拿了東西，再走進麗詩的臥室。

　　麗詩穿著粉紅色的晚裝裙，粉紅色的高跟鞋，長髮披散在肩上，很美。

　　「小妹，打扮得那樣漂亮，去哪兒？」

　　「和保羅參加除夕舞會！」

　　「你很喜歡保羅？」

　　「唔！」麗詩猛點著頭。

　　「保羅也愛你嗎？」愛詩補充一句：「我說的是他的心坎裡！」

　　「你懷疑保羅不是真心愛我？」麗詩停住了刷長髮的手：「他是全心全意的愛我！」

　　「那麼有信心？」

　　「對愛人應該有信心，保羅教我的！」

　　「哈！」愛詩笑一下：「你倒是很聽他的話，似乎，他已經把你迷住了！」

　　「他很迷人吶！不是嗎？」

　　「唔！很好。」愛詩把一包東西交給她：「我在意大利買了一件襯衣給你，看看喜歡不喜歡？是你最心愛的粉藍。」

　　「很漂亮，二姐，你對我真好！」麗詩把襯衣拿出來，翻著看：「不過我現在喜歡粉紅，我這條裙子是不是很好看？」

　　「又是受了保羅的影響！」

　　「二姐，你今晚不出去？」

　　「為什麼不出去？我和亞祖約好了！」

　　「亞祖？誰是亞祖？」

　　「飛機師，新來的！」

　　「怪不得我沒聽過他的名字。」

　　保羅進來，「二表姐，你也在！」

　　「來看麗詩，你覺得她今晚是否很美？」

　　「麗詩永遠都是美麗的！」保羅攬著麗詩的腰：「在我的眼中，她是最美的！」

　　「唔！」愛詩點著頭，笑得很怪。

　　「走吧！」保羅說：「時候不早！」

　　保羅和麗詩走到房門口，愛詩叫住他：「保羅有空到我房間去，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謝謝！」

　　保羅和麗詩去跳舞，馬太太把愛詩叫進房間。

　　「你對保羅的印象怎樣？」

　　「很好。他很討人喜歡。」

　　「也討你喜歡，是不是？」馬太太說：「老毛病又發作了，看見人家好的東西，就忍不住想伸手去碰它一下。」

　　「媽咪，我並沒有－－」

　　「用不著對我解釋，我對你最了解，」馬太太手一擋說：「你向保羅打什麼主意我不管，反正，能被你引誘到的，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況且，你和保羅都成長了，你們想幹什麼事，你們心裡有數。我只是要警告你，無論你想做什麼，先想想你的妹妹。麗詩天真無知，你不要傷害她，她受不住打擊。」

　　「媽咪，我發誓不會碰保羅一下。」

　　「那我倒不在乎，根本，保羅就配不上麗詩。你只要記著我的話，你每當做一件事的時候，應該先作好安排，不要傷害麗詩，不要傷害她的小心靈！」

　　「我知道了！」

　　「那就好！麗詩出了事，我不會饒恕你！」

　　馬太太一副Ｘ光，把愛詩看得太透徹，因此，愛詩雖然心癢難熬，可不敢接近保羅。

　　某天，愛詩正在房間，洗完澡，穿著浴袍。

　　有人敲門，愛詩束好了腰帶，打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保羅。

　　看見保羅，愛詩意外地喜悅。

　　「找我有事嗎？」

　　「來要禮物。」

　　「你好大方，進來吧！這兒有好幾條領帶，你自己選一條。」

　　「我很少穿西裝打領帶。」

　　「年青人都不喜歡受束縛。項鍊怎樣？」

　　「我喜歡！」保羅選了一條，他道了謝，正要離去，愛詩把他叫住。

　　「保羅，我有話問你。你可是真的喜歡麗詩？」

　　「當然是真的，你在懷疑什麼？」

　　「我認為你們不是理想的一對！」

　　「程世浩才是，對不對？」

　　「不，只是，麗詩年紀太小－－」

　　「我配不上她？但是麗詩喜歡我！」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意－－」

　　「保羅，保羅！」

　　「你的小情人叫你了，去吧！」

　　「謝謝！」保羅跑出去，在房外的通道上，他捉住麗詩。

　　「你跑到哪裡去了？」

　　「拿禮物！」保羅舉起項鍊：「你二姐似乎不大喜歡我和你在一起！」

　　「不要管她，其實，她連自己的事都管不來，她的男朋友常常為她打架。」

　　「她有很多男朋友？」

　　「很多，很多，起碼超過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中國人。美國人、英國人、混血兒－－」

　　「嚇死人！麗詩，今晚我們再去卜比家跳舞好不好？」他腦海裡只有一個玩字。

　　「除夕那晚我們玩通宵，程世浩一個晚上沒有睡，等我們回來等到大天光，結果我給媽咪教訓了一頓。」

　　「那天晚上，是程世浩有意陷害我們，如果他不是故意等門，舅母根本不知道我們玩通宵，舅母罵了你一頓，你應該感激他！」

　　「程世浩真的那樣可惡？」

　　「你以為他是個好人？他處處管束你，壓制你，簡直像個魔君！」

　　「今晚我偏要去跳舞，氣死他！」

　　「這就對了！如果我們乖乖地留在家裡，他還以為我怕了他！」

　　「麗詩！」世浩走進麗詩的房間，好言相勸：「不要再去參加那種晚會。」

　　「哼！」麗詩繼續打扮。

　　「你喜歡跳舞，不是過失，但不要參加那種通宵舞會。一方面，跳通宵舞很傷精神，另一方面，你和保羅在外面過通宵，我們都不放心！」

　　「你們？除了你，還有誰？」

　　「馬伯母，上一次你們天亮才回家，馬伯母不是很擔心？很生氣？」

　　「那都怪你，如你不告密，媽咪怎會知道？」麗詩聽了保羅的挑撥離間，對世浩已無好感。

　　「麗詩，聽我的話，不要太接近保羅，他會影響你，令你變壞。」

　　「呵！哈！」保羅突然走進來：「背後說人壞話，是不是太卑鄙了？」

　　「你來了更好！」程世浩第一次和保羅面對面：「麗詩還很小，她很天真，很幼稚，我希望你不要把她帶入歧途。」

　　「麗詩，他罵你幼稚！」保羅搧風點火，他不喜歡程世浩，他要借助麗詩的力量，除去他：「等著瞧！他還會罵你是豬！」

　　「程世浩，你出去，我們不歡迎你！」

　　「忠言逆耳，當然比不上甜言蜜語！不過，我不管你聽不聽，我還是要說：保羅並不是真心愛你。假如，他對你有真誠，他會關心你的學業，不會一天到晚拉著你陪他玩！」

　　「你都聽見了，麗詩，程世浩說我傷害你！」保羅攤著兩隻手：「我愛你，為了你好，我明天買飛機票立刻離開香港！」

　　「不，保羅，不要走，」麗詩慌忙拉住他：「用不著理他，我根本不會聽他的鬼話！」

　　「但是，他會控制你，他會擺佈舅母對付我，有他在，我們休想在一起！」

　　「麗詩，」程世浩又急又氣：「不要聽他說，他在挑撥離間！」

　　「麗詩，我們是親戚，我們是自己人，可是，我們竟然被外人控制，被一個不相干的人管束，你說笑話不笑話？」

　　「他控制不到我的，」麗詩極度反感：「他只不過是個補習教師，正如你說的，他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程世浩，我警告你，從今之後，我不准你再管我和保羅的事！」

　　「我不是管你，我是關心你！」

　　「謝謝！我不需要你的關心！走吧！」

　　「走？你叫他走？麗詩，別開玩笑，他怎能走？」保羅把麗詩的原意歪曲了：「他離開馬家，他不單只不能再念大學，而且衣食住再也無人供奉，你用鏟子鏟他，他也不會走！」

　　「張保羅！」程世浩漲紅了臉：「你在說什麼？」

　　「好，我可以再說一遍，馬家待你太好，供你念書，供你住，給你吃的，穿的用的全給你。你不單只不感恩，反要處處為難麗詩，給她增加麻煩，你，不是恩將仇報嗎？」

　　「你－－」程世浩衝向保羅。

　　「你想謀殺？」麗詩用身體擋住保羅。

　　「他，」世浩內心一陣絞痛：「他侮辱我，我要教訓他！」

　　「你敢動他一下，我就對你不客氣！」

　　「麗詩！」世浩沙啞著嘶叫：「你的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是你多管閒事，在作小人！我坦白告訴你，我討厭你！」

　　「你中了保羅的毒，你變了，你再不悔改，你將會墮落！」

　　「程世浩，你竟敢罵我？」

　　「他何只罵你？等會兒他還會告你一狀，」保羅冷哼哼地說：「有他在，我們永遠無法相愛，我們鬥不過他的。」

　　「我們要跟他鬥！」

　　「他會把舅母捧出來，到那時，我們會被迫分開。麗詩，我雖然愛你，但是我鬥不過他！唉！還是讓我走吧！」

　　「程世浩，你好卑鄙！」麗詩咬著牙：「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我永遠不要見到你！滾。立刻滾！」

　　「你趕我走，要我離開馬家？」

　　「麗詩，不要迫人太甚。他雖然是個小人，不過，他也怪可憐的，你趕他走，叫他以後的日子怎樣過？」

　　「我不管，他有種的，就不要依靠我們馬家。他有一雙手，餓不死！」

　　「好！」程世浩緊握著手，指甲戳進皮膚，他昂起頭：「我立刻走！」

　　「哼！氣死我！」

　　「別生氣，」保羅連忙獻殷勤：「坐下來，我給你倒杯熱茶！」

　　程世浩雙拳緊握走向自己的臥室，表面上，他勇敢如勇士，其實，他內心的痛苦，內心的彷徨，簡直不可言喻。

　　他不想離開馬家，並非如保羅說的貪圖安逸，其實，他一早就想自立，白天上學，晚上找一份工作，假期還可以兼職。他覺得半工半讀很有意義，但是，他捨不得離開麗詩。然而，從麗詩全力維護保羅，趕他走，足以證明，他已完完全全的失去麗詩。

　　留下來，還有什麼意思？

　　可是，他真的可以那樣灑脫，一走了之而對麗詩毫無留戀？

　　他淚眼模糊的拉起了一隻皮箱，把自己心愛的書放了進去，也拿走幾件衣服，當他的手接觸到麗詩的相片時，他停留了一下，終於，他把相片放進皮筐！

　　愛一個人，是多麼痛苦的一回事？

　　他拿起皮筐，走出去，打開房門，意外地，房門外站著一個人。

　　他側過臉，匆匆擦去淚水。

　　「你真的要走了！」馬太太一步步向前，把世浩迫回房間。

　　「是的，伯母，」他盡量不和馬太大的視線接觸：「我正要向伯母告辭。」

　　「你太忍心，你為了麗詩，為了爭一口氣，就不顧我們！」

　　「你們？－－」

　　「五年了！我們一起生活五年了，我一直把你當作兒子，愛你之心，絕不下於我自己的女兒。還有你大姐和三姐，她們也很愛你，你怎可以說走就走，不顧親情？」

　　「伯母，我知道錯了！」世浩垂下頭：「都是我不好，但是－－但是麗詩不要我，我不能再留下來！」

　　「麗詩年紀還小，幼稚又無知，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況且，她今天說過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你一走了之，她就連懺悔的機會也沒有了。世浩，聽話，不要走！」

　　「假如我留下，麗詩會認為我沒有志氣。」

　　「麗詩說話，實在太傷你的心，假如她肯向你道歉，你是否願意留下來？」

　　「道歉？那是沒有可能的！」

　　「要是她真的道歉了，你會不會看在我和幾個姐姐的份上，寬恕她，留下來？」

　　「這－－」

　　「給我一個面子，等一下，等事情解決了再走－－」

　　端姨走進麗詩的房間，看見麗詩正在穿高跟鞋。

　　「你準備出去？」

　　「和保羅去跳舞呀！」

　　「舞跳不成了！」端姨拉起她便走：「你媽咪要見你，快跟我去吧！」

　　一直跑到程世浩臥室的門口，麗詩心知不妙，突然不肯進去。

　　「麗詩，進來。」那是馬太太憤怒的聲音。

　　「快進去吧！你媽咪生氣，誰都怕！」

　　麗詩無可奈何，推門進去，看見程世浩扶著窗框，背向大門，他的腳下放著一隻皮篋。

　　馬太太面色凝重地坐在一張椅上。

　　「世浩要走了！」

　　「嗯！」

　　「是你迫他走的。為什麼？」

　　「程世浩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我說的話都是多餘。」麗詩盯了世浩一眼。

　　「世浩？假如他肯說你半句壞話，你今天也不會變得那麼壞。」馬大大板著面孔：「你們三個人的話，全是我在你房門外聽到的！你知道你的聲音有多大，吵得全屋子的人都聽到了。你這個孩子，越來越不明道理，好人壞人都分不出來。」

　　麗詩垂下了頭。

　　「世浩並不是個不相干的人。他是你媽咪心目中的兒子，你們妹妹的好兄弟，他給我們溫情，令我們一家更美滿。每次我生病，他總是衣不解帶，前些日子你三姐有病，他一下課就去陪伴她。你說，這樣的好孩子往哪裡找？」

　　麗詩半句話不說。

　　「至於對你，更無微不至，你常常欺負他，他半句怨言也沒有，他關心你，愛護你，這是有目共睹的。他愛你之心，連我和你爸爸都比不上。你不單只不領情，還胡言亂語，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話，很傷他的自尊心。」

　　面向窗外的程世浩，淚不禁湧上來。

　　「世浩要走了，我留不住他，不過他量大。假如你肯道歉，我相信他會原諒你！」

　　「我又沒有做錯！」麗詩抿著嘴：「是他要惹我的！」

　　「惹你？叫你不要參加通宵舞會，叫你多讀書，算是惹了你？你才十七歲，不讀書，幹什麼？世浩全是為你好，假如他不關心你，他根本不會理你！」

　　麗詩咬著下脣。

　　「我跟你說了半天道理，你到底聽懂了沒有？道歉，快向世浩道歉！」

　　「不！」

　　「啪！」一個大巴掌，驚醒了滿腔委屈的世浩，他看見臉上印著五隻深深指印的麗詩，很心痛，他走上前去，勸住馬太太：「伯母，不要再打麗詩！」

　　「你不要管！這孩子大放縱，太任性，我非要教訓她不可！」馬太太一手抓起一個球拍，追著麗詩打，麗詩不敢奪門而出，只有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那樣在房間裡竄。

　　世浩習慣於保護麗詩，這時候，他已忘了自己，他跑到麗詩的面前，用身體擋住她：「伯母，求你不要打她！」

　　「你走開！」馬太太力大無窮，她一手把世浩推開，她手中的球拍正要向麗詩拍下去的一剎那，麗詩叫了起來：「媽，我說了。」

　　「說！說！」馬太太捧著心，喘著氣。

　　「對不起！程世浩。」

　　馬太太望住世浩。她期待著。

　　「伯母，只要你不打麗詩，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夢詩推開虛掩的門，看見世浩手中拿著書，眼睛卻看著麗詩的照片。

　　「世浩！」她走進去。他連忙擦乾眼睛，站起來：「三姐！」

　　「和麗詩吵架了？」夢詩拿起麗詩的相片。

　　「都是我不好，我不會說話，惹她生氣。」

　　「這一次，你的確要負百分之五十的責任，你是錯了，不過，並不是說錯話，而是對麗詩的事，由一開始就錯了！」

　　「三姐，希望你指導我。」他虛心地說。

　　「第一，你太內藏，心裡喜歡麗詩，但從來不敢表白。我並不是叫你一天到晚說：啊！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靈魂那樣肉麻。但是，起碼，你應該讓對方知道你愛她。假如你和麗詩相愛在先，那麼，保羅絕對侵佔不到麗詩。因為，你的條件並不比保羅差，而且先入為主。麗詩有了你，她不會另戀別人。第二，你過分溺愛麗詩。麗詩是我的妹妹，我當然希望你愛她，但是，愛和縱容不同，你可以愛她，但是絕不能嬌縱她。對於太容易得來的東西都不珍惜，你事事順她，她會覺得你太平凡。而且，年青人都喜歡新鮮，刺激，你毫無理由的寵她，她會認為你自卑，不是愛。況且，你凡事以她的主意為主意，她也會覺得你沒有志氣，沒有男人氣概。女孩子，需要安全感，需要一個比她強，事事有主見的人保護她。你千依百順像個奴隸，又怎能令麗詩依靠你呢？她跟你在一起，會覺得沒有安全感，她甚至認為她勝過你，那麼，她反過來要保護你，你豈非變成她的包袱？所以，我認為你、麗詩、保羅，三個人之間的不愉快，不能全怪第三者，一切都有遠因近果。麗詩、保羅自然犯了很大的錯誤，但你也難辭其咎，對不對？」

　　「三姐的話非常有道理，我真的要好好檢討一下。」

　　「知道錯，能夠改，知彼知己，以後你和麗詩相處，一定愉快！」

　　「對於麗詩，我不是太遲了嗎？」世浩搖頭感喟：「失去的，不會再回來！」

　　「一定會回來！」夢詩拍一下他的肩膀：「記著我的話，愛要愛得適當。愛是真誠的，不應該由某一方單獨灌輸－－」

　　麗詩靠在床上，看徐森一的著作《彩神》。

　　那是從秋詩那兒借回來的。

　　保羅推門進來，坐在床邊，拉下麗詩手中的小說。

　　「不要看書，陪陪我。」

　　「我們分開還不夠一個鐘頭，你答應讓我休息一個下午的。」

　　「難道我連一本書都比不上？」保羅翻身上床，搔她，吻她，終於兩個人在床上纏作一團，保羅卻是壓在她的身上，吻她的脣，吻她的脖子，吻－－他還一面伸手去解她胸前的鈕扣，解了兩顆，麗詩突然捉住他的手：「不要，不要這樣！」

　　「為什麼？」保羅驀地跳起來，用背脊背向麗詩：「你為什麼老是拒絕我？」

　　「我不想做壞事！」麗詩一面扣鈕扣一面說：「我才剛過了十七歲，媽咪說，女孩子要潔身自愛，要理智，不能讓男孩子佔便宜。」

　　「佔便宜？靈欲一致是真正的愛，你不肯，證明你不愛我。」

　　「難道你不想將來的太太是個清白的女孩？你不在乎－－」

　　「我不管將來，我只知道今天，你愛我，就應該聽我的！」

　　「你知道我一向很聽你的話，為什麼你不可以聽我一次？這是最嚴重的，媽咪說得對，女孩子應該保持清白。」

　　「媽咪，整天的媽咪，你到底愛你媽咪還是愛我？」

　　「我愛你，也愛媽咪！」

　　「她為了疼程世浩打你，你不恨她？」

　　「不恨。因為我知道她心裡疼我。我們四姐妹都愛媽咪。」

　　「你不是說你二姐很不聽話？」

　　「是啊！她濫交，亂搞男女關係，媽咪說她是個玩火的女孩子，終有一天她會被火的傷。我和大姐、三姐都很佩服媽咪的見解，因為，我本人也最不喜歡和男孩子鬼混。」

　　麗詩說：「二姐雖然不聽話，但是，她絕不容許任何人欺負媽咪，她送給媽咪的禮物好多，而且是世界各國的精品。」

　　「哼！你說你媽咪說了半天！」

　　「不要生氣，保羅，只要你肯等，我始終是你的。」

　　「等到哪一天？」

　　「等我們舉行婚禮的那一天。」

　　「麗詩，我要－－」保羅突然又攬住麗詩。

　　「不，不要，我說不要就不要嘛！」麗詩抗拒著。她年紀雖小，倒很理智。

　　「好！」保羅憤然站起來，衝向門外。

　　「保羅，你去哪兒？」

　　「出去吹吹風。」保羅拍上房門。

　　麗詩想追出去，可是她回心一想，兩個人在一起，只有糾纏不清，還是讓他去清醒一下吧！

　　通道上，保羅碰到愛詩。

　　「和小妹吵架了？」愛詩攔住他問。

　　「沒有什麼！」

　　「到我的房間談談好不好？」愛詩壓低聲音：「我告訴你一些秘密。」

　　保羅不置可否地隨愛詩進房，愛詩暗中在房門上下了鎖，她說：「我第一天看見你，就知道你選女朋友沒有眼光，你怎會喜歡麗詩？」

　　「我一踏腳進馬家就決定了要麗詩，我們是一見鍾情。」

　　「是你單方面表錯情吧！如果麗詩真的愛你，她怎會拒絕你？」

　　「你－－」保羅詫異。

　　「我剛巧經過麗詩的房間，你們兩個人說的話，我全聽到！」

　　「唉！是我太衝動了。」

　　「不，只是麗詩對你不夠信心。愛上一個人應該毫不保留，把身心獻給對方，這才是真正的愛情，她怕你佔便宜，顯然她並非真心愛你。」

　　「你說得對！」保羅嘆著氣點頭：「愛一個人，應該把一切奉獻出來，她不肯，就是沒有真心，她把舅母拉出來，全是推辭。」

　　「麗詩是不適合你的，你熱情，敢作敢為，應該找一個作風大膽的女孩子。麗詩太保守了，她不配你！」

　　「沒辦法，只有認命。」他聳了聳肩。

　　「不要太悲觀。」愛詩扭動小腰肢，旋轉了一個圈：「你看我怎樣？」

　　「你？」他有點迷惘。

　　「我好看嗎？」她故意挺起胸脯。

　　「當然好看。」

　　「我是不是比麗詩更迷人？」

　　「你？」

　　「保羅！」她張開懷抱：「我愛你！」

　　「你？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我願意把一切獻給你！」

　　「真－－的？」他太意外了。

　　「過來，抱著我。」她向他招手。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不自覺地，他投進了情欲的陷阱。

　　這天，馬家的人，上班的上班，上課的上課，馬太太去參加婦女會新春團拜，端姨帶了一個佣人，購物去了。過一個年，馬家交遊廣闊人客多，幾乎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吃光了。

　　世浩下午沒有課，他一點鐘就回家，自從麗詩跟他吵，趕他走，他就很少離開房間，麗詩的功課他已不再管。而麗詩也沒有跟他說過半句話，看樣子，她是要他道歉，若在平時，世浩早就向她獻殷勤，賠不是了。但是，他接受了夢詩的勸告，他覺得實在不應該太嬌寵麗詩。

　　她不睬他，他也不睬她。

　　午飯後，世浩要到二樓的書房拿一本書，當他經過愛詩的房間時，聽見裡面傳來男女的笑聲。其實，只要父母不在家，愛詩便會帶一些男孩子回家。她的房間有男孩子，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令世浩停下腳步的，是房裡傳出的男人聲。

　　這聲音好熟，而且是令他反感的聲音。

　　他再也忍不住了，走近門邊。

　　噢！他終於聽出來了，是保羅。保羅怎會在愛詩的房間？而且從他們談笑的聲音，顯然他們之間有不尋常的關係。

　　世浩感到憤怒，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麗詩，有被騙的感覺。他和麗詩相愛，怎可以和愛詩混在一起？

　　對於麗詩，他早就決定放棄，因為，他認為愛一個人，並不一定要佔有她，只要她得到快樂，只要有人真心愛她，他就感到安慰。

　　他早就知道保羅不是一個情感專一的男孩子。但是，他怎樣也料不到，他變得那麼快。

　　他越聽越生氣，很想衝進房去，教訓保羅一頓，但是他顧慮到愛詩，假如他撞破了他們的「好事」，會令愛詩下不了臺。

　　於是，他決定等保羅出來。

　　好一會，保羅吹著口哨，由愛詩的臥室走出來了，看他多麼得意！

　　「保羅！」

　　「喲！程老師。」他瞄他一眼：「有何貴幹？」

　　「你剛才在二姐的房間幹什麼？」

　　「幹什麼都不關你的事。」

　　「但是，和麗詩有關。」程世浩對保羅那不知羞恥的態度很反感。「你到底愛不愛麗詩？」

　　「多餘。你沒看見我們拍拖？」

　　「既然愛麗詩，你就不應該和二姐－－」

　　「怎麼了？我們是表姊弟，難道我到表姐的房間坐坐也犯法？」

　　「不單只是坐坐那麼簡單吧！」

　　「你聽到些什麼？看到什麼？」

　　「今天的事我不想和你計較，不過，從今之後，我不准你和二姐在一起！」

　　「為什麼？」

　　「為了麗詩，我不想她傷心！」

　　「啐，啐，你呀，是全世界最傻的大笨蛋。你不是一直深愛麗詩？你為什麼不乘此機會搶回她？」

　　「不要跟我胡扯，我現在警告你，如果你再次做對不起麗詩的事，我會對你不客氣。」

　　「不是要揍我吧？憑什麼？憑你這文弱書生？我告訴你，程世浩，我喜歡誰就愛誰，」保羅把兩手插在袋裡，「你喜歡便向麗詩告密。對了，千萬要告訴你的馬伯母啊，想做有錢人的兒子，不賣點力怎麼行？」

　　「我不會這樣卑鄙。」程世浩指住他：「別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如果你拋棄麗詩，我真的會揍你！」

　　「好痴情忠心的程老師－－」

　　程世浩沒有把保羅和愛詩幽期密約之事告訴麗詩。他想給保羅一個自新悔改的機會。

　　另一方面，他認為在麗詩的面前說情敵的壞話，有失君子之道。

　　不過、紙包不住火，這天傍晚，吃晚飯之前，麗詩進保羅的房間，發覺保羅不在房間，麗詩喃喃地道：「他告訴我回房間洗澡，怎麼不見人影？最近他好像變了！」

　　麗詩關上門出去，她突然想起後天愛詩要去羅馬，麗詩想托她買件新裝，她走到愛詩房門外，正要敲門，突然聽見裡面有人說：「輕聲點嘛！一屋子人都回來了！」

　　「愛詩，你說過愛我的，我去向舅母提親，我們結婚吧！」

　　「媽咪不會答應的，因為，她心裡只有一個麗詩，要是媽咪知道我們兩人－－」

　　麗詩拍的一聲把房門打開，她看見愛詩和保羅擁在床上親嘴。麗詩直盯著他們，受了很大的驚嚇，她年紀小，又是第一次談戀愛，她受不住打擊。

　　「你們－－在幹什麼？」

　　「啊！小妹。」愛詩放開保羅：「我們只不過在談天說地，我們之間很清白。」

　　「清白？你們躺在床上、親嘴，這算是清白。」麗詩走過去一手抓住衣衫不整的保羅：「你呢？你有什麼解釋？」

　　「麗詩，我坦白告訴你，我本來是很愛你的，可是，你老是拒絕我，我受不了！」

　　「你受不了，就去找二姐？」

　　「因為你二姐愛我，願意給我一切。」保羅攬住愛詩：「算了，麗詩，正如你說的，我們性格不合，思想不同，我們在一起，一定不會有幸福。」

　　「你－－」麗詩手一鬆，淚珠滾動而下：「張保羅，說句老實話，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愛，保羅仍然愛你！」愛詩推開保羅：「我和他，只不過鬧著玩，我們之間沒有真感情。小妹，我答應你，從明天開始，我永遠不見保羅。我會申請去最遠的航線，兩個月內我決不回家，我會把保羅還給你！」

　　「不，怎麼可以？」保羅立刻加以更正：「你答應愛我一輩子，你答應嫁給我，我要和你結婚。」

　　「你這個感情不專一的愛情大騙子。」麗詩摑了他一個巴掌：「昨天你還說愛我，怎麼今天全變了？」

　　「我怕你跟我吵，所以我騙騙你。其實，自從我和愛詩相戀，我已不再愛你。」保羅坦白又乾脆：「何必那麼痴心，愛情是不能夠勉強的。況且，你也笨，程世浩那麼愛你，你不要，偏偏要來纏我。」

　　「程世浩？他比你好一千倍，起碼他不會見一個愛一個。」淚花在麗詩的臉上飄，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掉頭離去。她留下來是等候保羅施捨愛情嗎？

　　「你明白就好了，只有程世浩才是你理想的伴侶，也只有他，才會對你一片痴心。哭什麼呢？你又不是沒人要，你仍然可以要程世浩！」

　　「你下流，卑賤！」麗詩抓起一隻花瓶向張保羅扔過去，弄得愛詩滿床的水。

　　「你們聽著，兩個都聽著，我不會原諒你們，今生今世都不會！」麗詩說著，轉身便往外跑，愛詩想叫住她，保羅一手把她拖住：「小孩子，哭哭就沒事！」

　　「媽咪知道不得了！」

　　「大不了又是一個巴掌。況且，我們的事，早晚要解決。麗詩天真純潔，我不想再拖她，我要向舅母說明一切－－」

　　程世浩親眼看見麗詩哭著奔跑離家。他知道出了事，他痛心，很想跑出去把她擁在懷裡撫慰她。但是，他突然記起夢詩的話。他告訴自己，這時候不能出現。因為，如果麗詩受了挫折就跑去保護她，那麼，她很快會忘記今天的教訓。

　　他決定不護她，也不寵她。讓她知道人生未必事享如意，由此，更可以反映出，被人深愛的價值。

　　不過，麗詩這樣瘋狂，又哭哭啼啼的離家，他實在不放心，因此，他吩咐司機阿平跟蹤她，順便保護她。

　　麗詩的哭聲，愛詩的叫聲，驚動了在房中的馬太太，秋詩和夢詩，她們都由房裡跑出來。

　　「小妹發生了什麼事？」

　　「哼！」馬太太面色發黑，她走進愛詩的房間，一個巴掌把愛詩拍向地下。

　　「舅母，你不要打愛詩，不關她的事，」保羅連忙護著。

　　「你最好讓開，我不希望人家說我做舅母的欺負你。」馬太太轉身，指住愛詩：「立刻給我跪下。」

　　愛詩緩緩的，無可奈何地跪下來。

　　「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是否全忘記了。」馬太太的語調很重：「你喜歡做什麼事，我不管，但是，你不能傷害麗詩。現在，麗詩哭叫著跑出去，她有什麼不測，你擔當得起？」

　　「媽咪，我錯了！」

　　「錯了？這句話你說過多少次？你為什麼犯了一次錯，又犯另一次，你到底哪一天才肯改，哪一天才醒悟過來？」

　　「媽咪，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媽咪。」秋詩揚嘴：「我們要不要去找小妹？」

　　「我已經叫端姨去找她。愛詩，我警告你，如果麗詩今晚不回來，我就當著家人，用皮鞭打你一頓。」

　　愛詩嗚嗚地哭，每次東窗事發，她總是十分後悔。

　　保羅呆站在一旁，顯然愛莫能助。

　　馬太太看了看愛詩，又看了看保羅：「你是不是很愛愛詩？」

　　「是的！舅母。」

　　「願意娶她？」

　　「我願意。」保羅有意外的驚喜。

　　「那好吧！反正我的女兒也留不住了，我決定成全你們，讓你們結合。愛詩，該高興了吧！你可以和保羅結婚。」

　　「不，不，」愛詩恐懼地叫著：「我不要嫁給他，媽咪，我求你不要迫我嫁給他！」

　　保羅面色一變。

　　「奇怪，你不是和保羅相戀？你為了他，不惜犧牲自己的妹妹。」

　　「我不是有心傷害麗詩。我也並非真心愛保羅，我和他只不過是鬧著玩。我不能嫁給他，因為他不是我的理想對象。」

　　「愛詩！」保羅衝到她的面前：「你在說什麼？你說過真心愛我的。是不是你怕舅母，不敢承認？」

　　「你別自作多情，你有什麼條件值得我愛？你聽清楚，我和你不適合，只有麗詩才配你。」

　　「是你說麗詩不配我，是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而且，你根本已屬於我，我們怎可以不結婚？愛詩，別跟我開玩笑，我已失去麗詩。」他終於嘗到了情欲的苦果。

　　「算了，愛詩，你反正要嫁人，其實，保羅也算不錯！」

　　「不，我絕不嫁他。我的丈夫應該是有財有勢的名流，絕不是他－－」

第六章

　　深夜，麗詩仍沒有回來，眾人十分擔心。

　　阿平開車追麗詩，可是麗詩走進一條小徑，汽車開不進去，一轉眼已失去了麗詩的蹤影。

　　端姨更加無能為力。

　　馬永安回家，果然在眾人的面前打了愛詩一頓，然後把她關進臥室裡。

　　保羅和愛詩大大吵了一場，他現在已經明白，愛詩只不過玩弄他。

　　他收拾好行李，等待麗詩回來說一聲對不起，然後乘飛機回法國。

　　時間不斷的飛逝，已深夜兩點鐘，馬太太守在大廳不斷地哭，秋詩和夢詩在一旁安慰她，馬永安急得幾乎要報警。

　　晚餐冷著沒人吃，端姨躲在一角偷偷垂淚，麗詩和世浩是她最疼愛的兩個孩子，麗詩離家出走，她很為麗詩擔心。除了世浩，沒有人知道麗詩去了哪裡。世浩和麗詩在一起已經五年了，他對她的行徑有極深的了解，每一次她受了委屈，就會跑到海邊的岩石上發呆。

　　世浩雖然有點頭緒，但是不敢太肯定，因此，他乘眾人不覺，便溜出門去。

　　他開了他那部日本小房車，一直開到海邊。他把車泊好，跑下海邊，他跑遍了整個海灘，由這塊岩石，爬到另一塊岩石，終於，在最高的頂峰，他看見一個黑影。

　　那不是麗詩嗎？她為什麼爬得那麼高？難道她不怕危險？

　　其實，當一個人瘋狂的時候，又怎會想到危險？說不定她攀上去想跳崖自殺？

　　他打了一個寒噤。趕忙爬上去，終於，他來到麗詩的身邊，他喘著氣問：「你在這兒幹什麼？難道你不知道現在已夜深？」麗詩沒看他，冷冷地說：「少管閒事！」

　　「這兒寂靜，風寒，氣壓低，實在耽不下去。」世浩看見麗詩面青脣白，神情憔悴，他非常心痛，不過，他並沒有安慰她：「你在這兒坐了幾個鐘頭？」

　　「不關你的事！」

　　「你不是要自殺吧！為一個愛情不專一的男人自殺，那有多笨！」

　　「閉上你的嘴，我不會自殺那樣愚蠢。」

　　「既然不想死，為什麼不回家？」

　　「家是我的家，回去不回去，我有自由。」

　　「當然，假如你高興，你可以在這兒坐兩三天，我擔保你有意想不到的遭遇；比如劫賊，非禮，甚至，你會在這裡凍僵！」

　　「那是我的事。」

　　「當然是你的事，對於你這種幼稚、無知、倔強的小孩子，我根本也沒有興趣管。」

　　「你說什麼？」麗詩站起來，舉手就要向程世浩拍下去，世浩一手抓住她的手腕說：「你休想打我，我已經不再是以前那被你欺負慣了的程世浩，你打我，我也會打你！」

　　「你－－變得多可怕！」麗詩驚駭，今天發生的事，令她太意外了。

　　「跟我回去！」

　　「不！」世浩用力拖她，她摔倒了，世浩把她拖起來，他似乎完全沒有聽見麗詩的喊叫聲。

　　「放手，放手，你抓得我好痛，我痛死了，噢！我的腿－－」

　　程世浩一股腦兒的把麗詩推進汽車：「安靜點，再叫，我用膠布封你的嘴。」

　　「你好殘忍！」麗詩看著雙腿被石塊割破而淌血，她嗚嗚痛哭：「程世浩，你不是人，你是暴君！」

　　你以為世浩的心不痛嗎？

　　※※※

　　美施婚後第一個生日，她在家裡盛大宴客。

　　馬永安夫婦，秋詩和夢詩都來了。愛詩走美加航線，已很多天沒有回家。麗詩忙著大學考試，她自從「失戀」以後，似乎成長了。世浩也沒有來，並非陪麗詩，因為他和麗詩仍在冷戰中，他們仍然沒有說話。

　　「請問，你是馬夢詩的令姐嗎？」秋詩的身邊，出現了一個穿深綠色天鵝絨西裝的美少年。

　　「我就是！」秋詩向他微笑。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可以嗎？」

　　「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很想和馬夢詩小姐談談，請求你把她帶出露臺。」

　　「夢詩就在那兒，你有話說，為什麼不跟她當面講？」

　　「她不會理我的！」

　　「你？」秋詩向他打量：「是左天培先生嗎？」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一愕。

　　「自從夢詩吃了你的瀉藥鬧病，我們家中大小，沒有人會不知道你的高姓大名。」

　　「那一次，我開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夢詩這女孩，心高氣傲，常會說錯話開罪人，你可不要怪她！」

　　「我是準備向她道歉的！」

　　「是嗎？」秋詩淺淺一笑：「那我倒願意幫你這個忙。」

　　「馬小姐，你不要太快答應我。」

　　「為什麼？」

　　「因為令妹恨我，就算你幫忙，恐怕她也未必肯賣賬。」

　　「你似乎頗了解夢詩。不過，放心，我答應過的，一定要辦妥。你到露臺等我吧！」

　　「謝謝馬小姐！」

　　「別客氣！」秋詩走到夢詩的身邊：「這兒是不是開了暖氣？」

　　「是吧！」

　　「空氣不清爽，陪我到露臺吹吹風好嗎？」秋詩挽著夢詩的手臂。

　　「掛上手臂，還能逃得掉？」

　　出露臺，秋詩指了指一個高大的，綠色的背影：「那位先生要見你！」

　　「他是誰？」

　　「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嗎？」秋詩懇切地說：「夢詩，我求你一件事！」

　　「有話吩咐好了、你是我大姐，你的話，我一定會遵從。」

　　「好好跟他談談，不要見了面就吵。」。

　　「他？到底是推？」

　　「過去，聽話。」秋詩推了他一把。夢詩好奇地走到他的身邊，左天培回過臉來：「馬小姐！」

　　「你－－」夢詩轉身想走，可是秋詩合著兩手，做了一個懇求的姿勢，夢詩只好停下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檢討一下我們過去的一切！」

　　「廢話！」

　　「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第一次，我弄污了你的衣服，但我不是有意的。結果，我們彼此報復了，後來你用牛奶淋我，我給你吃瀉藥，最後，你打了我一個巴掌－－」

　　「想拉平？約我出來打我一個巴掌？」

　　「不，其實，我們早就拉平了。你打我，我不生氣，因為我開玩笑開得太厲害，令你生病了，我真的很抱歉！」

　　「拉平就算了，再見！」

　　「馬小姐，你還在恨我嗎？」

　　夢詩笑了笑，她是滿不在乎的：「我們不是拉平了嗎？噢！我忘了還欠你一巴掌，你是要討巴掌的，是不是？你喜歡是左邊臉，還是右邊臉呢？請！」

　　「我－－不是這意思。」天培有點著急。

　　「我明白了，你大量，不願意和我一般見識，對不對？謝謝！左先生，再見！」

　　「馬小姐！」

　　※※※

　　「噫！」夢詩放下子中的筆：「原來是大姐，有事嗎？」

　　「請你吃午餐，有空嗎？」

　　「最近比較清閑。在哪兒碰頭。」

　　「你不是告訴我，你們酒店內有一間上海館子新開張？」

　　「是寧波館子，也有上海菜，在太和廳，新春後才開始營業的。」

　　「準一點，在大和廳見面，好嗎？」

　　「謝謝捧場，等會見！」下中班，夢詩穿上白色絨大衣，走到二樓的太和廳。

　　秋詩早已在座，和她一起的，還有一位男士，他背向門口，穿深灰色西裝。

　　那寬闊的肩膊，貼服的頭髮，似曾相識。夢詩走過去，一看，嘿！竟然是左天培。

　　「大姐，」她站著，似有離去的意思。

　　「夢詩，坐下來好不好？今天是我請客，賞個面子給我好不好？」秋詩拉住她：「你和天培都是我今天的貴賓，天培，給夢詩拉椅子，脫大衣。」

　　「是的，大姐。」

　　「大姐？」夢詩瞪了左天培一眼，拒絕他為她脫外衣：「誰是你的大姐，你怎麼到處拉親戚。」

　　「是大姐准許我這樣稱呼她！」天培一肚子的委屈，可沒有發作。

　　「大姐，你－－」

　　「最近我們常常見面，感情不錯，我認為他很尊重我，所以我准許他叫我大姐。」

　　「但是，他過了年已經二十九歲，比你大四歲。」

　　「那有什麼關係？還不是一句話，他總不能叫我秋詩妹妹。坐下來，我餓了！」

　　夢詩脫下大衣，裡面是一條全身的白色百褶裙。

　　「這兒什麼東西最好吃，給我們介紹一下。」秋詩一面翻菜牌，一面問。

　　「麻油雞。飯後當然還要吃寧波湯丸。」

　　「全依你！」

　　吃飯的時候，左天培對夢詩說：「馬小姐，我－－」

　　「吃飯，菜冷了不好吃！」夢詩根本不看他，自顧自吃。

　　「夢詩，天培想跟你交朋友，他是誠意的，」秋詩放下筷子：「過了年，你們都不再是孩子，不要再鬥氣了，做個好朋友吧！」

　　「誰有閒情鬥氣，大姐，你吃飽了沒有？我還要回寫字樓工作呢。」

　　「不能多聊一會？」

　　「改天吧！」夢詩一招手，一個侍者過來，夢詩說了幾句話，他把一隻金盆遞上來，夢詩用筆簽了字。

　　「夢詩，你幹什麼？」

　　「簽單，今天我請客。」

　　「那怎麼可以，說好我做東道的。」

　　「我有原因，第一，兩位光臨敝酒店，乃是捧場，我自當為酒店致謝。第二，我未欠任何人之情，下次，亦不會有人來找我。」

　　「夢詩－－」

　　「兩位，失陪了！」夢詩拿起了外衣便往外走。

　　秋詩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夢詩的脾氣就是這了。」

　　「我明白，大姐－－」

　　左天培是個言行一致敢作敢為的人，以後，他每天必去接夢詩下班，夢詩當然不會坐他的汽車，直至有一天，夢詩指住他說：「明天你再來，我就報警。」

　　「我沒有做壞事，只不過想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車！」

　　「我替你開車，你可以省點氣力。」

　　「省力？開車是我的一種享受，你別來剝奪它。」

　　「夢詩－－」

　　「不要叫我的名字，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夢詩大發脾氣：「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比你更討厭，更無聊！」

　　「傷害別人，對你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我是與世無爭的，更說不上傷害他人。」

　　「但是，你傷害了我的心，傷害了我對你的真誠！」

　　「別花言巧語了。我不吃這一套的，你還是去騙那些無知少女吧！哼！」夢詩上了自己的汽車，呼的一聲就把汽車開走了！

　　左天培坐在汽車裡，他緊緊握著汽車的駕駛盤。

　　※※※

　　第二天，星期日，夢詩為了搶泊車位和幾個阿飛爭吵起來。

　　「喂，這車位是我們首先發現的，」有個長頭髮，長鬍子的亞飛由汽車裡衝出來：「你怎可以就這樣把汽車泊進去？」

　　「車位空著就泊進去。」

　　「可是，車位是我們發現的呀！」

　　「發現有什麼用？你們有本領的就把汽車先駛進來。」

　　「卜比，怎樣了？」其餘三個人也由他們的汽車出來。「快叫她把汽車開走，車位是我們的，她應該懂規矩。」

　　「車位是你們的？你們買下來？」夢詩關了車匙：「我只知道一個規矩，要泊車，必須先餵那吃角子老虎機。」

　　「啊！這小嬌娃實在標致。」沒長鬍子的笑：「如果你肯陪我們看一場電影，我們就把車位讓給你！」

　　「下流，無賴。」夢詩下了車，鎖上車門。

　　「省點氣吧！查理，這個女人冷得像冰。」卜比說：「立刻把你的汽車駛出來，否則，你將會後悔！」

　　「對不起！我聽不懂你的話。」夢詩把角子放進老虎機裡。

　　「你是趕著去赴情人的約會吧！等你幽會完畢，你會發現你的汽車－－」

　　「面目全非，油箱裡滲了水，車胎放了氣，甚至連車輪也飛跑了，是不是？很好，謝謝你提醒我！」

　　「喂！你在寫什麼？」

　　「抄車牌，萬一我的汽車－－」

　　「你抄我們的車牌幹什麼？」

　　「要是我的汽車少了一塊鐵，我會去報警控告你們！」

　　「什麼？」戴帽子的阿飛舉起拳頭：「如果你是男人，我打死你，快把汽車開走！」

　　「不！永不！決不！」夢詩冷笑著：「警告你們，別打壞主意，我不是好惹的。」

　　「喂－－」

　　「叫什麼？她已跑進美容院去了。」

　　「怎樣對付她？拆了她的汽車？」

　　「不，她很厲害！」

　　「尊尼，這口氣，你下得了嗎？我們四個大男人，被一個女人欺負！」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

　　數天後一個夜裡，夢詩很晚才下班。酒店的停車場靜悄悄的，看守停車場的人，大概是開小差，喝酒玩紙牌去了。

　　夢詩一直覺得酒店對停車場的管理欠妥善，她準備在下一次開業務會議時，提出來討論，她的提議一直得到董事長的支持。

　　她低頭走向自己的專用車位，那兒燈光昏暗，她還沒有走近汽車，突然有幾個男人，在黑暗中竄出來。

　　夢詩嚇了一跳，後退兩步，定神一看，啊！竟然是以卜比為首的四個阿飛。

　　「幹什麼？」夢詩喝問。

　　「想你，患了單思病。」查理嬉皮笑臉：「是來找你醫病的！」

　　「我對女人沒有興趣，」卜比去拉夢詩：「我喜歡你的鑽石錶，哈，這戒指也很名貴，拿來，全拿來！」

　　「你們這班強盜，色狼，警告你們，快放手，不然的話－－」

　　「叫救命是不是？你們女人真沒用，動不動就叫救命！」

　　「你－－你們到底是要怎樣？」夢詩又驚又氣。

　　「沒什麼，我們的汽車在那邊，乖乖地上車，跟我們回家，做我們的小老婆。」

　　啪！一個巴掌打在查理的臉上。

　　「哈！哈！打者愛也，越辣的女人越有味道。打得好。打得妙－－」查理毛手毛腳，夢詩掙扎；尊尼拉住她，本來，夢詩最不喜歡高聲求救，但此時此地，她不能不叫：「救命－－」

　　卜比用力掩住她的口，四個人合力推她上車，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飛踢出一條腿，啪！踢中了查理的胸膛。

　　「誰？」卜比怒叫。

　　「放開那位小姐！」穿著奶油色西裝的左天培，由黑暗中走出來。

　　尊尼看見只有一個人，鬆了一口氣：「放人？憑什麼？」

　　「就憑這個！」左天培高舉起兩個巨大的拳頭。

　　「小胡、查理，你們不要放那女的走，我和尊尼對付這臭小子。」

　　夢詩被手帕塞著口，她只有不斷掙扎。

　　左天培連忙過去解救她。

　　「唏！」卜比在他背後踢了一腳，左天培身一側，抓住卜比的腿，把他往後一推，卜比仰倒在地上。

　　尊尼撲過去，想阻止左天培救夢詩，左天培出其不意，轉身一個橫掃腿，尊尼下盤受襲，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左天培不停留，轉身握拳攻向戴帽子的頭部，他手一鬆，打了幾個蹌踉。

　　左天培一手拖住夢詩，左足飛踢，啪，啪，啪，賜中了查理的顎、胸、腹。

　　DUG，彈簧刀彈跳而出的聲音，夢詩回頭一看，四個阿飛已把身上的短刀小劍，全拿了出來。

　　夢詩看了左天培一眼，左天培說：「快走！我的汽車在前面。」

　　「你－－」夢詩忘了她和天培之間的憎怨，她只是覺得不應該拋下患難中的朋友。

　　「不要管我，你不適宜留在這兒，聽話，立刻離開，唏！」天培一面招架一面說。

　　夢詩很明白，她不單只不能助左天培一臂之力，而且，留下來只有負累他，因為天培要照顧她，自然不能專心應付四名阿飛。

　　她願意聽左天培的話離去，她剛走，尊尼立刻衝過去想抓住她，被左天培抓住他的衣服扔了開去。

　　尊尼用刀刺向左天培，左天培剛好閃過，夢詩雖然逃走，但一步一回頭，她看見五個男人正在拼個你死我活。左天培沒有誇張，他的確是個有武功的人，他的拳腳快、狠、準，個子雖然高大，但身手十分靈活，反應敏捷。他手無寸鐵，以一敵四，可是，他從未倒過一次。

　　夢詩離開停車場，她並沒有拋下左天培獨自逃跑，她回到酒店，找到了當值的保安主任，一方面報警，一方面引保安主任和保安人員，到停車場拘捕歹徒。

　　停車場管理員，也聞聲趕到。

　　夢詩奔前，看見尊尼、查理、卜比已躺在地上呻吟，留下戴帽子的小胡，喘著氣和左天培糾纏。

　　保安主任和另一個保安人員把小胡拉走，左天培撥了撥頭髮，氣不喘，面神安定。

　　「受傷了沒有？」夢詩像是跟老朋友談話，現在，左天培在她的心中是個英雄。

　　「沒有！」

　　「你的西裝外衣呢？」

　　「剛才脫下來擋他們的刀，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我替你找找看！」

　　「不要找，西裝已經被他們割破！」

　　「改天送你一套，」夢詩看見左天培雪白的襯衣袖子，正在滲血，好大好大的血花：「你受傷了！」

　　「皮外傷，沒關係的！」

　　「痛不痛？讓我看看！」

　　左無培受傷的手被捉起，痛得他皺眉又咬脣，他就是不肯哼一聲。

　　「傷口很深，非要去醫院不可！」

　　「太麻煩，回家搽點止血藥水，包紮一下就沒事了！」

　　夢詩走過去，對保安主任說：「左先生受傷，我要陪他回家，如果警方要問話，請他們隨時找我。」

　　「馬經理，你放心，這兒交給我好了！」

　　左天培向前走，夢詩問：「你往哪兒走？」

　　「回家，我的汽車在前面。」

　　「你的手臂仍然在滴血呢？你怎能開車呢！」夢詩用手帕紮住他的傷口。「讓我送你回去吧！」

　　「太麻煩！」

　　「我還沒有謝你呢！」夢詩帶領左天培上了她的跑車，很快，就駛離停車場。

　　「我該向哪一個方向走？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家在哪兒？」

　　「考慮？你想去醫院醫傷，好極了，我送你去！」

　　「不，你誤會了，我正在想，該去哪一個家？家不能回，別墅不能去－－」

　　「你到底有多少個家，多少個太太？」夢詩竟然有一絲的妒意。

　　「唔！家有三個，太太可沒有。表嫂沒告訴你我是王老五？」

　　「為什麼有三個家？」

　　「爸爸媽媽住在山頂老家，祖父祖母住別墅。牧場，是我私有的！」

　　「牧場？不是在澳洲嗎？」

　　「這兒也有。我養了幾頭名種馬，牧場不遠處有一個山林，放假我總喜歡騎馬到山林去玩。有時候，我還會攜獵槍去打獵。」

　　「哈！藏有攻擊性武器。」

　　「我的獵槍領了牌照的！」

　　「喂！大少爺，老半天了，你還沒說去哪一個家，我該朝哪條路走！」

　　「爸媽見我受了傷，一定會大驚小怪。奶奶和爺爺可能會嚇得暈過去，我要費很多脣舌，才能令他們相信我只不過受了點輕傷。我看，我還是應該回牧場。」

　　「好，我送你回去！」

　　「可是那條路很長，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你還是讓我乘計程車吧！」

　　「坐計程車，你為我受傷，我拋下你，那太沒有良心了吧？」夢詩繼續開車：「傷口還有沒有流血？」

　　「你包紮得好，已經止了血。」

　　「很好！車前面那個小箱子有酒，你喝點鎮鎮痛。」

　　「你喜歡在汽車裡請人客喝酒？」

　　「沒有人客坐過我的汽車，那兩瓶酒是老板送給我爸爸的。」夢詩問：「方向沒走錯吧？該拐彎的時候你要告訴我。」

　　「遵命！」

　　「噢！－－天，該到了吧！」夢詩的手已經麻了。

　　「到了，看，左面是馬房，中間是車房，右面是房子。」

　　夢詩把汽車駛進汽車房。「我替你包紮好傷口立刻就走。」

　　左天培帶頭領前，夢詩四處張望：「怎麼？這兒只有你一個人？」

　　「還有老林倆夫婦，老林替我打理馬匹，林嫂收拾房子。」左天培在地氈下拿出一條鎖匙，他把門打開，亮了燈。

　　這間兩層高的房子，外牆是鋼筋混凝土，屋內全部是名貴柚木，木的窗，木的梯，木的門，木的地板，木的樓梯，木的天花板，木的家具。牆上掛著槍，和動物標本，很有牧場風味，很男性化。

　　「要不要喝咖啡？」

　　「把藥箱拿來！」

　　「不喝點東西？」

　　「我不是來喝東西的，快！」

　　左天培走進浴室，把一大堆東西拿出來。

　　夢詩撕破了他的衣袖，傷口全露出來，很長很深的一條傷痕：「先洗傷口！」

　　「用火酒？」

　　「消毒呀！你怕痛？」

　　「怕痛才怪呢！」

　　夢詩知道他很痛，要是換了她早已痛昏了，用火酒洗傷口，洗了一次又一次，挨得住才奇怪，可是，左天培始終沒哼一聲。

　　夢詩頗欣賞他的勇敢。

　　「全部完工了，包紮得還可以吧！」

　　「簡直是護士。」

　　「我該走了！」夢詩看了看錶，叫起來：「已經深夜兩點鐘。」

　　「唔！你回家的時候，已經天亮。」

　　「啊！天主，我不想動，我累死了！」

　　「我開車送你回去！」

　　「要是你的傷口再爆裂，你會流血不止，你知道嗎？由這兒到我家，要開兩個多鐘頭的汽車。」夢詩看了看樓梯：「樓上樓下都有房間？」

　　「是的。」

　　「你住樓上？」

　　「不錯。」

　　「那很好，今晚我決定不走了，在這兒渡宿一宵。」

　　「你？－－」他似乎不相信：「你會在這兒留宿？」

　　「沒有辦法，我實在不想動，也不能再開車，怎麼樣？不歡迎？」

　　「可是，這間房子，只有我們兩個人，老林倆夫婦住在車房後面的小屋。」

　　「那好吧！我住車房，我可以躺在汽車裡！」夢詩說著，拉起手袋便往外走。

　　「夢詩！只要你喜歡，歡迎你。你住二樓第二個房間吧！」

　　「你這人真妙，你剛才聽見我留下來，緊張得什麼似的。現在又要我和你住在二樓。」

　　「二樓第二個房間，是我姐姐的，裡面有女孩子需要用的東西，也有新睡袍，至於我，我可以往樓下的房間。」

　　「主意不錯，就這樣決定了！」夢詩說著，已步上樓梯。

　　「夢詩！」

　　「嗯！」

　　「睡前別忘了下鎖。」

　　「你倒是個正人君子，晚安！」

　　左天培目送她的背影，覺得這女孩子，非常非常的特別。

　　夢詩一整晚在做夢，每個夢都有左天培，看見天培是如何的英勇，如何的能幹，他像個英雄，像個勇士。夢詩喜歡有男子氣概的男人，喜歡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也只有這種男人，才有安全感。

　　她在夢裡笑了，因為她在夢中做了英雄臂彎上的美人。

　　「咯，咯，咯，」有人敲門。

　　「唔－－」她翻著身。

　　「夢詩，夢詩！」左天培叫著。

　　「進來嘛！吵什麼吵？」

　　「進來！你的門不是下了鎖？」左天培旋了旋門球，發覺門真的沒有鎖上，他推門進去，看見夢詩穿著她的黑白套裝裙，和衣睡在床上。

　　「夢詩，該起床了！」天培站在門邊。

　　「嘖！」夢詩揉了揉眼睛，她張開眼睛看了天培一眼，她剛醒來的臉兒，白中透紅，像朵鮮玫瑰。

　　「沒下鎖，沒換衣服，就這樣睡了？」

　　「太疲倦，一看見床就倒下去！」

　　「鎖門的事呢？」

　　「考驗你！看看你是否真的是正人君子。」

　　「你常常用這種方法考驗男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也從未到過任何男孩子的家，昨晚情形特殊。」

　　「你真的是那麼信任我？假如我是個真正的色狼？」

　　「你是嗎？」夢詩看了看錶：「十點了！我要立刻回酒店去。」

　　她走進浴室，一會，她出來，拉了拉衣服，照了照鏡子，拿起手袋，走向左天培：「假如他們要問口供，我會叫他們到這兒來。」

　　「你這樣就走了！」

　　「對！我該說謝謝！」

第七章

　　「夢詩嗎？」

　　「噢！左天培，你的傷好了沒有？」

　　「能不能把姓省了，就叫我天培？」

　　「可以。天培，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

　　「我現在不單只可以開車，還可以打高爾夫球！」

　　「復元得那麼快？真不簡單。」夢詩一面聽電話一面在文件上簽名。「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仍住在牧場！」

　　「你牧場的房子很特別。」

　　「那天你走得匆忙，我沒有介紹你認識白天使。」

　　「白天使？誰呀！」

　　「你看見牠，自然會明白。你再來一次牧場好不好？」

　　夢詩扔下筆：「我沒興趣見你的白天使，也不想跑一段長路。」

　　「但是牠很可愛，擔保你看見了會喜歡，我沒騙你的，夢詩！來一次。」

　　「我喜歡？那你帶她來酒店好了，大不了我請吃午餐。」

　　「我不能讓牠衝進你酒店，這是犯法的！」

　　「犯法？真莫名其妙。」夢詩想一想，真有點好奇：「星期六我放假，星期六我來。」

　　「什麼時候？」

　　「還要說時間？她不是要打扮吧！」

　　「真的要替牠打扮一下。」

　　「好吧！十二時－－」

　　夢詩開車到了牧場，左天培已在大圍柵外等著。每次看見左天培，總是打扮得很整齊，很紳士，穿的也是名貴料子的西裝。

　　可是，今天他穿了一件粉藍色大高領羊毛衣，深藍色牛仔褲，外套，一雙黑色長靴，頭上是一頂皮質黑色鴨舌帽。

　　夢詩把汽車駛進車房，左天培跑過去替她拉車門，一看：夢詩一頂白色羊毛帽，白色長褲裝，外套領上，壓著一條翠綠色的長圍巾。

　　「你還是高貴得像個公主！」

　　「公主不會穿長褲的。我已經盡量簡單，咦！你的白天使小姐呢？」

　　「跟我來！」左天培要伸手拖她；她搖一下頭，左天培聳聳肩，把她帶進馬房。

　　馬房內有四匹馬，其中一匹馬非常耀目，牠非常強壯，全身白色，毛色油潤，兩隻眼睛閃耀著，樣子很可愛。「夢詩，過來，這就是白天使！」

　　「牠？」夢詩低叫：「一匹馬？」

　　「你以為是什麼？一個美女？一個天使？」左天培仰頭哈哈地笑，他每次作弄了人，總是很開心。

　　「都不是！我以為你會給我介紹一個白馬王子。」

　　「你不是不喜歡男孩子麼？」

　　夢詩看他一眼，不說話。

　　「生氣了？」

　　「明知故問！」

　　「你大人大量，不會生氣的。」天培撫著白天使：「牠很可愛，是不是？」

　　「唔！」夢詩伸出手去，很快，她又把手縮回來。

　　「別怕牠，牠很馴。牠喜歡人家撫弄牠頸上的鬃毛。」

　　夢詩輕撫牠的脖子，牠昂頭輕嘶一聲，夢詩嚇得停住手，左天培連忙說：「牠這樣叫是表示喜歡你。白天使脾氣很怪，除了我，連老林牠也不喜歡。」

　　「真的？」夢詩好開心。

　　「我不會騙你的，不信，再來一次。」

　　夢詩撫牠的頭，牠竟然把臉擦向夢詩，是那樣的友善與親熱，夢詩可開心了，雙手捧住馬的頭：「牠喜歡我，牠真的喜歡我！」

　　「你太美麗，把牠迷住了！」

　　「胡說！」嘴巴叫，心裡卻挺甜的。

　　「牠不單只是英國名種馬，而且很馴很聽話，當然牠也有牠的脾氣。」

　　「你花了很多錢把牠買回來？」

　　「連運費一共十幾萬！」左天培問：「喜歡騎馬嗎？」

　　「喜歡，念書的時候，我每年暑假，一定去英國探望姨母，和表姊她們一起去騎馬，英國人對騎馬這玩意很感興趣。」

　　「這大概是受了安妮公主的影響。」左天培看了看夢詩：「看來你好像特別喜歡白色，是嗎？」

　　「唔！白色純潔！」

　　「白天使也是白色，你和牠，很相配！」

　　「所以我們有緣！」

　　「要不要騎著牠去山林玩玩？」

　　「我這身衣服不適合騎馬。」

　　「我姐姐的房間有衣服。。」

　　「我不大習慣穿人家的衣服。」

　　「那改天吧！改天有空來騎馬？」

　　「我答應了！」

　　「毫不考慮？」

　　「因為我喜歡白天使！」

　　「白天使真有福氣，能令一位冷感的小姐對牠一見鍾情！」

　　「什麼冷感？」

　　「對男孩子冷感！」

　　「我不承認冷感，只是他們沒有令我喜歡的條件。」

　　「包括我？」

　　夢詩笑一下，沒有回答，保持一份神秘。

　　「有沒有喝過羊奶？」

　　「羊奶？很少。」

　　「這兒養了羊，我叫林嫂炸羊奶給你喝，要不要？」

　　「未經消毒的羊奶有細菌。」

　　「我常常喝，就沒有出過事。」

　　「你也不看看自己，壯健得有如一頭牛，連細菌都怕了你！」

　　左天培笑，很自滿地笑：「進屋子喝杯巴西咖啡好不好？」

　　夢詩拍了拍白天使說再見。在馬房門口，看見一對中年夫婦。

　　「這位是馬小姐。」左天培介紹：「老林和林嫂！」

　　「歡迎馬小姐。」夢詩給他們一個友善的微笑。

　　「林嫂，給我們燒咖啡，要巴西的，林嫂，喂！你們怎麼老瞧馬小姐。」

　　「噢！少爺！」

　　「去燒巴西咖啡吧！」

　　「是！少爺！」

　　老林倆夫婦走開，左天培和夢詩走進屋子：「你知道林嫂他們為什麼老看著你？」

　　夢詩搖一下頭。

　　「有兩個原因：第一，你太漂亮；第二，你是我這兒第一個女客人。」

　　「第一個？你的女朋友都不肯來？」

　　「不是不肯。是我不讓她們來！」

　　「那！我豈非無上光榮？」

　　「只怪她們不夠條件。」

　　「你很自負！」

　　「你也不例外！」

　　兩個自負的人在一起，負負得正。

　　夢詩和天培，仍然互相針對，遇上不同觀點的事情就爭論不休，不過，在爭吵中，似乎已有了私人感情。

　　左天培的女朋友都柔順得像小貓，只有夢詩例外。追求夢詩的人，總對她千依百順，只有左天培例外。

　　他喜歡不平凡的女孩子。

　　她不喜歡太平凡的男孩子。

　　不過，距離相戀，還有一段遙遠的路。夢詩甚至不肯讓左天培碰她一下。

　　「啊！上帝。」左天培暗自叫苦：「她太純情了吧！」

　　不過，這反而增加左天培追求夢詩的決心，正如美施說的，要得到一個純情的女孩子，實在不容易。

　　夢詩呢？嘴裡嚷嚷，其實，她心裡挺欣賞他有主見而又夠威風。

　　她喜歡強壯，有實力的男孩子。

　　可是，她嘴裡怎樣也不肯承認。

　　※※※

　　下午，電話鈴響。

　　「公關部馬夢詩！」

　　「馬小姐，徐森一。」

　　「啊！徐大作家。」

　　「叫我徐森一吧！」

　　「有事嗎？」

　　「想請你吃頓飯。」

　　「吃飯？」

　　「我想寫一本以幾姊妹為題材的小說，黃老板告訴我，馬小姐家有四千金，所以－－」

　　「所以想向我要資料？」

　　「是的！馬小姐，你哪一天有空？」

　　「我很少赴男人的約會！」

　　「我知道，不過－－」

　　「如果你讓我多帶一個人赴約，那麼，我可以破例。」

　　「絕對可以，只要你喜歡的，你可以多帶十個，我是非常歡迎的！」

　　「好吧！今晚見！」

　　「馬小姐真爽快，我什麼時候來接你？」

　　「在吃飯的地方好了！」

　　「就在你們的酒店？」

　　「不，酒店的東西我吃膩了，隨便找一家飯店。」

　　「水晶海鮮酒家好不好？」

　　「好！八點見！」

　　「謝謝！」

　　剛放下電話，天培的電話就來了。

　　「夢詩。」

　　「嗯！」

　　「今晚我們去哪兒吃飯？」

　　「對不起！今晚我有約。」

　　「你約了誰？」

　　「不是馬，不是豬，是個人，他還是剛掛斷電話的！」夢詩說：「我補充一句，是他約我，並不是我約了他的！」

　　「他？是個男人？」

　　「唔！徐森一。」

　　「徐森一？名字好熟！」

　　「著名的大作家。」

　　「啊！原來才子約了佳人！」左天培吐口氣：「好吧！改天見。」

　　夢詩聳聳肩，放下電話。

　　才子佳人？哈！徐森一的確很討人喜歡，尤其他的文章。但是，這一類型的男人，並不適合夢詩。

　　夢詩想起秋詩，連忙打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名作家徐森一。」夢詩為他們介紹：「這是我大姐馬秋詩！」

　　徐森一和馬秋詩交換看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神都有異樣的表現。

　　夢詩詫異：「你們不是早就認識吧？」

　　「不，我們不認識。」徐森一連忙說：「只是在街上見過一面。」

　　秋詩垂下了頭。無限感慨，世界真的那麼細小？也許應該說，香港太狹窄吧！

　　夢詩看著他們笑著問：「我們三個人到底要罰站多少時候？」

　　「噢！」徐森一竟然面紅了：「兩位馬小姐請坐。」

　　「徐先生，你不是想了解一個姊妹眾多的家庭嗎？」夢詩一面脫下白手套，一面問。

　　「是的，我想寫一本姊妹花的小說。」

　　「我粗枝大葉，除了工作，別的我都不留意。我大姐就不同了，她心思細巧，她會助你一臂之力，給你提供很多資料。」

　　「謝謝馬小姐。」徐森一不斷地看秋詩。

　　「不要客氣！」秋詩的頭越垂越低。

　　「兩位馬小姐喜歡吃什麼菜？」徐森一雙手把菜牌送上。

　　「我來點菜，你和大姐談談。」

　　徐森一看著秋詩，他真的希望能單獨跟她談談。

　　夢詩正在看菜牌，突然，她的視線停留在大門的入口處。

　　左天培穿著黑色天鵝絨西裝，和一個穿紅色吉卜賽裝的女人走進來。

　　那女人，年紀輕，頗漂亮，舉止也大方，看來像個富家小姐。

　　左天培已發現夢詩，他連忙拋下那位紅衣女郎走過來。「夢詩、大姐。」

　　「嘿！」夢詩頭一昂。

　　「大姐，原來夢詩和你在一起！」

　　「是的，今晚徐先生請客。」

　　「徐先生，徐森一？素仰。」左天培伸出了手，既然徐森一不是夢詩的男朋友，自然沒有妒忌的理由：「我叫左天培，夢詩的朋友，聽說徐先生是位大作家？」

　　「爬格子動物罷了！左先生，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們一起吃飯，好嗎？」

　　「好！」他毫不考慮，對夢詩說：「我交待一下，很快回來！」

　　夢詩鼻尖朝向天花板。

　　徐森一看著左天培的背影：「馬小姐，你的男朋友，比任何一個電影明星都英俊，你們兩位真是天生的一對。」

　　「徐先生，你可不要誤會，他並不是我的男朋友，只不過是我表姐夫的表弟，」夢詩望向左天培，天培跟那女郎在談話，那紅衣女郎又是嘟嘴，又是搖手，又在頓足，終於，她氣沖沖地走了！

　　左天培回來，說聲對不起就坐在夢詩的身邊：「今晚我請客！」

　　「那怎麼可以？」徐森一堅持：「說好了我做東道。」

　　「晚飯後，我請大家上夜總會，好嗎？大姐。」

　　「只要夢詩不反對！」秋詩輕輕地說。

　　「夢詩－－」

　　「噢，我忘了點菜。」夢詩沒有看他，她連自己都不明白，突然她很心煩。

　　左天培笑了笑，也不介意，和徐森一聊天。

　　徐森一是衷心歡迎左天培的，一方面，天培有一副討人喜歡的面孔，另一方面－－

　　左天培的加入，剛巧做成兩對，而且，等會兒友天培還要請大家上夜總會，跳舞的時候，徐森一便不愁沒有機會和秋詩單獨談話。

　　晚飯後，上夜總會，叫了飲料，夢詩說：「徐先生，為什麼不請大姐跳舞？」

　　「馬小姐，肯賞面嗎？」

　　秋詩輕輕點頭，站了起來。

　　徐森一和秋詩跳舞去了。

　　「夢詩，」左天培說：「我們也跳舞去！」

　　「喜歡跳，自己跳！」

　　「不跳舞，來夜總會幹什麼？」

　　「你以為我答應你來夜總會，是給你面子？其實，我是為了大姐。」

　　「大姐？」

　　「大姐崇拜徐森一，大姐是徐森一的忠實讀者。」

　　「你製造機會，讓他們接近。」

　　「不錯！」

　　「跳舞吧！呆坐在這兒有多悶？」

　　「悶？索性把你那位火一樣的女朋友帶來好了。反正你請客，沒有人會怪你。」

　　「你妒忌？」

　　「妒忌？憑什麼？」

　　「當然因為你喜歡我！」

　　「沒有喜歡你的理由！」

　　「夢詩，不要老跟我吵好不好？難道我們不可以和平相處？」

　　「誰跟你吵，是你惹我！」

　　「誰惹你了，真蠻不講理！」

　　「你－－」夢詩很想責備他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回心一想，她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妒忌的權利。

　　她不能太在乎他！

　　秋詩和徐森一在舞池跳舞，徐森一輕聲問：「馬小姐，你好嗎？」

　　「謝謝！每天上班下班，生活很寧靜！」

　　「把精神寄托在工作上，工作忙，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那天真對不起，我不告而別，我是出於不得已，希望你不會怪我。」

　　「我不怪你，就是有點失望，那天我買了許多食物回家，兩隻雞，牛柳，豬肉乾，話梅，瓜子－－記不清了！」

　　「為什麼買那麼多吃的？」

　　「一隻雞給你燉雞湯，另一隻做豉油雞給你吃，女孩子都喜歡吃零食，所以我買了一大堆，誰知道－－」

　　「實在抱歉，希望我能夠報答你！」

　　「以後我們還會見面？」

　　「當然會，你寫新小說，夢詩代我答應你，我會從旁協助。」

　　「我們下一次的見面時間？」

　　「等會兒，我會把我寫字樓的電話，和我家裡房間的電話給你！」

　　「謝謝！」徐森一很高興。

　　「徐先生，你不是很喜歡我三妹？」

　　「夢詩小姐。不錯，我很喜歡她。她人爽朗，又出奇的漂亮。」

　　「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她應該看得出來，」徐森一想想，他連忙說：「我要補充，喜歡和愛是兩回事！」

　　「她不值得你愛？」

　　「我們不適合。像她那樣高貴美麗的公主，只有像左先生那樣的白馬王子才配得起她，她在我的眼中，只是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你很理智！」

　　「做爬格子這一行，沒有理智，根本寫不出文章來！」

　　※※※

　　電話鈴響，夢詩跳下床去，拿起電話筒。

　　「夢詩，你明天放假。」

　　「你為什麼專門打聽我的事情？」

　　「因為關心你！」

　　「花言巧語。」

　　「明天我們去牧場，好不好？」

　　「不去！」

　　「你不想去山林玩，不想看看山林後面的風景？」

　　「不想！」

　　「你忘記『白天使』了，牠很想念你！」

　　「胡說！」嘴巴硬，心裡卻是挺想的。

　　「我來接你，開車送你去，好不好？」

　　「唔！」她在想那匹白馬：「既然有人做司機，那，勉為其難吧！」

　　「明天十點鐘我來接你！」

　　剛放下電話，外面有人敲門。

　　「進來！」

　　麗詩捧著一本簿子進來：「功課做好了，三姐，你替我看看有沒有做錯？」

　　「為什麼不問世浩，你的功課，一向由他管。」夢詩接過本子問。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

　　「他在生氣？」

　　「是吧！」

　　「也難怪他，那天你在保羅的面前趕他走，很傷他的自尊心。」

　　麗詩咬著下脣。

　　「你向他說聲對不起，我擔保他肯定會原諒你！」

　　「我不會道歉！難道我就沒有自尊心？」

　　「知道自己錯了，就要承認，勇於認錯，才是好孩子，」夢詩握著她的肩膊：「世浩是個很好的男孩子，不要失去他，不要讓別人把他搶走！」

　　「太遲了，道歉也沒有用，」麗詩嘴一扁，很委屈：「他已經不再關心我！」

　　「不關心你？你那天受了刺激，跑出去，是誰把你找回來的？」夢詩搖著她：「你怎麼那樣笨，竟然不知道世浩深愛你？」

　　「三姐，不要迫我，讓事情自然發展好不好？」麗詩差點哭了。

　　「好！一切由你自己去決定－－」

　　※※※

　　「喂！麗詩，真奇，過了年，你那有型的表哥沒有來。」

　　美寶、蘇珊、露斯、麗詩一起下課：「連斯文靚仔也不見了！」

　　「她和姓程的，早就完了！」蘇珊說：「她不是已移情別戀，愛上她的表哥？」

　　「喂！麗詩，為什麼老不說話，保羅呢？」

　　「別提他！」

　　「吵架了？」

　　「求你們不要再提他好不好？」麗詩似在哀鳴：「他已經死了！」

　　「三天好，一天吵，再過兩天，你又會說保羅有多好，對你有多體貼。」

　　「露斯，我警告你，」麗詩發火了：「如果你再提張保羅，我和你絕交。」

　　「啐！幹嘛發這麼大的脾氣？不提就不提，其實，那張保羅一副輕浮相，我才不喜歡他！」

　　「無論如何，我始終喜歡程世浩，他好看，忠厚，不邪門，」蘇珊嘆口氣：「可惜，他連跟我們看一場電影都不肯。」

　　「程世浩，真有這麼好？」麗詩低首無聲。

　　「我最喜歡他那一類型的男孩子，可愛，又有安全感。」

　　「我，」美寶說：「似乎也漸漸喜歡程世浩，他已經很久沒有來了？」

　　「是的！他不再來了－－」

　　※※※

　　夢詩和天培騎著馬，並駕齊驅，由牧場一直往山林。前面一片翠綠，好美好美的風景。

　　「真不相信香港會有這樣美好的一面。」夢詩說：「只吸一口氣，就讓人舒服了！」

　　「幸而你來了，否則，你將會錯失一次機會。」天培問：「白天使是不是很聽話！」

　　夢詩拍了拍馬：「牠很乖，我今天來，也是為了牠！」

　　「我嫉妒！」

　　「牠又不是人！」

　　「要是你對我像你對牠，我有多幸福，可惜，我連一匹馬也比不上。」

　　「你說謊的時候，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說的都是真話，可以向天發誓！」

　　「省了吧！天才不管你胡言亂語。」

　　「你為什麼老是不信任我？」

　　「山林後面是什麼？」

　　「你猜呢？」

　　「我知道了還要問你？」

　　「是一個大草坪。」

　　「草坪到處都有，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夢詩不以為然。

　　「但是，草坪下面有一個湖。」

　　「湖？有水的？」

　　「沒有水的還能叫湖？」

　　「你會帶我去看？」

　　「只要你喜歡。」

　　「要是有一隻小船就好了，我們可以在湖上划船。」夢詩的興趣來了。

　　「你很喜歡划船？」

　　「唔！最喜歡！」

　　「那，我們跑快一點，說不定，那兒突然會出現一隻魔術艇。」

　　「騙人！」

　　「快！看誰跑得快！」

　　夢詩當然追不上天培，因為她已很久很久沒有騎馬。

　　到草坪，看見天培已下了馬。

　　「不騎馬了？」

　　「讓馬兒在這兒吃草。」天培拉住白天使，讓夢詩跳下馬。

　　他們把馬分別綁在兩棵樹上。

　　「白天使！」夢詩拍著牠：「這兒的青草甜蜜又新鮮，你好好的享受一下吧！」

　　「走！我們來享受我們的！」

　　「湖呢？」

　　「在草坪下面。」

　　跳下草坪，夢詩看見一個藍色的小湖。

　　湖的四周很寧靜，湖水清澈，風飄在湖上，捲起了幾朵漪漣。

　　「啊！好美好美的湖。」

　　「喜歡嗎？」

　　「喜歡，瞧！那兒不是有一隻紅色的小艇？」夢詩更驚奇了。

　　「唔！」

　　「你為什麼若無其事？」夢詩在懷疑：「小船是誰的？」

　　「我的！」

　　「你的？為什麼不早說？」

　　「要讓你驚喜一下。」

　　「你這人好壞！」

　　天培跳進艇裡，小艇搖了幾下，天培把手伸給夢詩：「下來，我們划艇去！」

　　夢詩猶豫，要是不讓他扶一把，她可能會掉進湖裡。

　　夢詩終於伸出了手，天培拉住她的手，把她扶進船裡。

　　天培若無其事，因為，他並非第一次和女孩子拖手。

　　夢詩可羞得臉兒紅。

　　天培解開了繩，拿著槳划艇。

　　「這個湖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

　　「天然的！」

　　「這麼美的湖，為什麼沒有人來。」

　　「因為這是私人地方，我爺爺買地的時候，把湖也買下了！」

　　「牧場是你爺爺的？」

　　「他老人家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不過，他送給我的，只是一塊地，不是一個牧場。」

　　「讓我划划艇！」

　　「你會？」

　　「當然會！」

　　天培想把槳給她，後來又把手縮回去：「別把手弄粗了！」

　　「我又不是那種見了小螞蟻也會嚇得流淚的嬌嬌女。把槳給我！」

　　「當心，弄痛了可不要怨我！」

　　「別瞧不起人，你看，我多有勁？」

　　他們划艇，談笑，玩水，在湖裡逗留了很久，突然，夢詩皺起了眉。

　　「怎麼了？夢詩。」天培連忙問。

　　「沒有什麼？」

　　「把你的手給我。」

　　「不要！」

　　左天培用力把她的兩隻手拉過去，她那白如雪，軟如綿的手，滲著血絲！

　　「你看！你的右手擦損了！」

　　「破了一點皮，算得了什麼？」

　　左天培拿出手帕，把她的手包住，他拿起槳說：「我們回去！」

　　「多玩一會嘛！」

　　「改天再來，你渴了，該吃點水果。」

　　回到草坪，夢詩老看著白天使，然後倒在草地上。

　　「好舒服，」她仰臥著。

　　左天培從馬背的背囊，拿出兩個蘋果，他在夢詩身邊蹲下：「消過毒，保證沒有細菌，三小姐。」

　　夢詩接過蘋果，笑了笑，她那性感的長曲髮散在青草地上，很美！

　　「夢詩！」

　　「唔！」她咬了一口蘋果。

　　「你知道嗎？」天培深深地注視她：「你是我所見的女孩子當中，最美的一個！」

　　夢詩被他看得難為情起來，他那圓大的黑眼睛，像磁石。

　　「夢詩！」他俯下身，他那豐厚的嘴脣，緩緩地印在她的脣上。

　　「不－－」她掙扎。

　　她越掙扎，他就越壓得緊，當兩個人的身體和嘴脣貼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房急劇地跳，全身發抖。手中的蘋果也溜掉了。

　　她好想反抗，她怎可以讓男人吻她？但是，她是那樣的軟弱，那樣的身不由己，她不能抗拒他那結實的胸膛，和他那灼熱的嘴脣，她怕，可是，又有點留戀。

　　她彷徨，又有點陶醉，總之，她百感交雜，她在天培那強壯的身體下喘氣。

　　正當她快要透不過氣來的一剎，天培輕輕放開了她。

　　他輕喘著：「我愛你！」

　　她支持著，舉起手想拍他一個巴掌，但是，她的手，停在半空。

　　左天培捉住她的手，吻著她的手指，「生氣了？是不是！」

　　她側過頭，一顆小淚珠滾落在青草地上。

　　「怎麼了？我只不過親了你，又沒有做過什麼不規矩的事情。」

　　她低低抽咽，眼睛紅透了。

　　左天培吻去她臉上的淚，他用兩隻手把她的臉捧起。看著她，很柔很柔地問：「是不是不喜歡我？」

　　她垂著眼皮，沒有說話。

　　他用手撥開垂在她額前的髮絲，對她是那樣的全心全意：「你聽聽，看我猜得對不對？你還是第一次和男孩子接吻，所以你有點害怕，是不是？」

　　她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

　　「你真純潔，你看我多有福氣，夢詩，你放心，我會珍惜你給我的初吻。」

　　夢詩緩緩地張開眼睛，她是多麼的溫柔，多麼的依順，和那高傲，目中無人的馬夢詩，完全兩樣。

　　左天培對她有難以形容的珍愛，他緊緊把她擁進懷裡，再一次吻她。

　　她不再反抗，也不再掙扎，她的手，緩緩地環抱著天培的背項。

　　第一次嘗到愛情滋味的馬夢詩，心裡充滿柔情蜜意，以前她偏見，傲慢，看不起男孩子。現在，她擁有了左天培，才感覺有一個愛人，是何等幸福！

　　本來樂觀，有主見的夢詩，現在簡直是快樂天使。她少了幾分傲慢，卻多了幾分嬌媚。

　　她仍然努力工作，不過，加班的時間減少了，因為，她每天一下班，天培就要來接她下班，他們是天天見面，睡前還要來一個熱線電話，卿卿我我，永遠談個不休。

　　這天，是公眾假期，本來夢詩要陪董事長親自去機場迎接一個巴西大富商。到機場，才知道今天的班機取消了，那位大富翁要明天下午才能到。董事長洩氣，夢詩卻有意外的收獲，她早已知道天培去了牧場，她立刻開車前往。

　　泊好車，在屋子裡看見林嫂。

　　「馬小姐，你來了？」

　　「少爺呢？」

　　「在二樓的臥室！」

　　夢詩跑上樓梯，推開房門，發現左天培躺在床上，她上前一看，他睡著了！

　　她剛轉身，突然有人捉住她的手臂。

　　她回轉頭，看見天培在笑。

　　「你裝睡，好壞。」

　　「我是嗅到你的香水味醒過來的。」天培手一拖，夢詩倒在他的身上！

　　他雙手緊抱夢詩，那令人喘不過氣的熱吻又來了。

　　他的嘴脣真軟真豐滿。

　　他的胸膛真闊真強壯，夢詩伏在他那富於彈性而又結實的胸脯上輕喘。

　　他的襯衣敞開，露出了黑茸茸的胸毛，這是性感男人的象徵。

　　「要來為什麼不叫我接你？」他輕撫著她的秀髮。

　　「我是來看白天使的。」

　　「我妒忌！」

　　「妒忌一匹馬？」

　　「我妒忌所有和你接近的東西，包括－－」

　　「包括我穿的高跟鞋？」夢詩咭咭地笑。

　　「其實你好調皮。」天培捏一下她那白裡透紅的臉頰：「為什麼不去接機？」

　　「貴人要明天才能飛來！」夢詩用手指撥著他的襯衣：「幹嘛賴在床上？」

　　「無聊嘛！我以為你晚上才有空。夢詩，我不喜歡你的工作。」

　　「其實，我的工作也很不錯，特級待遇，老板對我又好。」

　　「偏是人家放假的時候，你就上班。」天培撫弄著她的手指：「家裡又不是等著你養，別幹了，乖乖的留在家裡。」

　　「你這人好自私，」夢詩抽出了手，坐起來：「你要我每天呆在家裡等你下班？」

　　「你為什麼動不動就發脾氣？」天培把她拉下來，讓她躺在他的臂彎裡：「你要工作，到我的公司來，我讓你做總經理。」

　　「不，我不要人家笑我依靠你！」

　　「你的自尊心好強！」天培翻轉身，用手輕拍她的臉：「我們今天幹些什麼？」

　　「你要幹什麼？」她輕輕掙扎一下。

　　「別緊張。我尊重你，我不會做壞事，也不會在這床上幹任何事情。」天培在她的脣上吸啜一下：「親親嘴總可以吧？」

　　「說真話，有沒有和別的女孩子親過嘴？」

　　「有！」

　　「你剛才說的壞事呢？」

　　「也有！」

　　「你？－－」夢詩面色一變，推開天培跳下床。

　　「你怎麼又生氣？是你要我說真話的，其實，我可以什麼都不承認，但是我不想騙你！」

　　「我並不知道你已經結婚，別碰我！」

　　「你分明知道我沒有太太，也從未舉行過婚禮。」

　　「但是，你不能不承認你已有了情婦！」

　　「情婦？」天培笑：「哪來的情婦！」

　　「你跟那些女人發生了肉體關係，她們肯放過你？鬼才相信！」

　　「我們只不過逢場作戲！」

　　「逢場作戲，啊！原來你還召妓。」

　　「你說到哪裡去了？我這個人，不嫖不賭不抽煙，不信，問我表哥。」

　　「那些跟你－－」

　　「都是些富家小姐。」

　　「不相信，騙人，騙人，那些女孩把肉體獻給你，肯輕輕放過你，她們不迫你結婚才怪！」

　　「夢詩！現在的女孩子，對貞操觀念看得很淡，好像你這樣純真、潔白得像一張白紙的女孩子，少之又少了。她們大多數把性愛當作遊戲，她們並不認為和男孩子發生性關係是給人佔便宜！反而認為是享受。」

　　「一點愛的成份也沒有？就只單單是一種－－享受？」夢詩不能接受，也不會相信。

　　「也許她們都愛我，不過，我並不愛她們。但造愛之前，我必聲明，我不會和她們結婚。所以事後，也沒有人來找我麻煩。」

　　「撒謊。我不相信有這樣放蕩的千金小姐，你一定是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也許你從未見過那種享樂主義的好人家女兒，但是，的確有這種人存在。」

　　夢詩想起了愛詩，她無言了！

　　「夢詩，我雖然有污點，不夠純情，但是，我真心愛你。也尊重你！」

　　夢詩拿起手袋，就往外走。

　　「夢詩！」天培拉住她：「你幹什麼？」

　　「告辭！」

　　「又生氣了？早知道，我不跟你說真話！」

　　「不公平！不公平！」夢詩握著拳頭則：「我連給男孩子碰一下都不肯，你竟然和那麼多的女孩子－－造愛。」

　　「其實，數來數去只有三個，她們本來已經不是好女孩。我承認不公平，你太純潔，也許，我真的配不起你，或者，我應該放棄，但是，我愛你－－」

　　夢詩垂下了頭，嘆氣。

　　天培把她的手袋扔向床上，雙手抱著她的腰：「別生氣了，我答應你，從今天開始，我絕不和任何一個女孩子造愛。」

　　「親嘴呢？」

　　「也絕不和任何女孩子親嘴。」

　　「誰信你？」

　　「我可以向天發誓！」

　　「相信男人發誓的女人是個大笨蛋。」

　　「你到底要我怎樣？」天培吻一下他的鼻尖：「為你自殺殉情？」

　　「你肯死才怪！」夢詩把頭擱在他的肩膊上，兩隻手繞住他的脖子。

　　天培心醉了！如果夢詩這時候要他從五十二樓跳下來，他也會跳的－－

　　※※※

　　淡紫色的燈光包圍了一切，一張別致的六角形桌子，桌上一個雙頭的插座，一邊揚著紅玫瑰，一邊插著一支紫色的洋燭。

　　燭光搖曳。

　　「聽說你有一段時間沒有寫作？」

　　「是的，那時候，我冬眠。」

　　「夢詩告訴我，一個女孩子粑你手中的稿件碰跌在地上，弄濕了。」

　　「是的！」

　　「那個人就是我！」

　　徐森一點一下頭。

　　「真對不起，我破壞了你的工作。」

　　「其實，這並不是我要冬眠的原因。主要是我心情不好，我不想寫作，老是想著工作以外的事。」

　　秋詩看著他，眼神打著問號。

　　「說出來你不要怪我肉麻。我在擔心你，弄得茶飯不思。」

　　「為一個愚蠢的女人？」

　　「愚蠢？」

　　「自殺不是愚蠢的行為？」

　　「我相信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其實，我和他之間，也沒有什麼糾纏不清的問題，只是感情受騙了！」提起霍英平，她心裡還在隱隱作痛。

　　「不愉快的過去，不要再提了。」徐森一立刻改換了一個話題：「你們四姐妹的名字都很美，是誰替你們起的。」

　　「爸爸和媽咪。他們年青的時候，都喜歡詩，我是秋天出世的，所以叫秋詩。至於二妹，也許，他們那時候最恩愛，所以叫愛詩，三妹是他們夢想中的公主。四妹一出世就是個美麗的小娃娃，所以叫麗詩。」

　　「什麼時候，可以讓我到府上拜候伯父，伯母和其餘兩位馬小姐？」

　　「改天吧！」秋詩心中另有打算；徐森一雖然並不如左天培那樣英俊迷人，但是，他有名氣，人所皆知的大作家徐森一，愛詩也看他的小說，也常稱讚他，假如秋詩把徐森一帶回家，一定又會給愛詩搶走。

　　到目前為止，秋詩對徐森一，還說不上愛，但是，她很崇拜他。崇拜，有時候比愛卻還要狂熱，每一次，徐森一打電話約她，她就興奮得心跳，而每次和徐森一約會後，她都會感到心情愉快。

　　這是愛嗎？

　　一個愛情的失敗者，還能愛？

　　起碼，她目前仍然不肯放棄他。

　　「秋詩，你在想什麼？」徐森一見她呆住了，禁不住問。

　　「噢！沒有什麼？」

　　「不要為我而難過！」

　　「為你？我不明白。」

　　徐森一苦笑一下：「我知道你是位千金小姐，而我，只不過是個窮作家，我是不應該有太多的要求！」

　　「你誤會了，其實－－」

　　「我都明白，你肯跟我交朋友，我已經感到很光榮，別的，我都不敢再奢求。」

　　「事情根本不是這樣，是－－慢慢的你自然會了解。」秋詩不想說愛詩的閒話，迫得欲言又止，唉！愛詩不好，也總是自己的妹妹，而且，此時此地，她也沒有理由告訴徐森一，她怕愛詩搶走他！

　　大自作多情了吧！

　　像徐森一這樣年青的作家，追求他的女孩子還會少？他不是說過，每天都接到很多讀者來信，出版社的老板，特地為他請了一個專人回信？秋詩認為徐森一同情她的成份多，喜歡她的成份少。

　　她很自卑。

　　一個經歷過兩次戀愛失敗的人，難免自卑。

　　她願意維持現狀，經常保持和徐森一見面，雖然不像天培和夢詩那樣密切，但是，她總可以算是徐森一的女朋友了吧！

　　※※※

　　「除了愛詩，我們三個女兒全變了。」馬太太和丈夫閒話家常時說。

　　「變了？我倒看不出！」

　　「那是因為你忙著做生意，在家的時候少，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們怎樣了？」

　　「秋詩最近已很少唉聲嘆氣，也不再整天躲在房間裡，她間中也會去應酬，一個星期，大概有兩天不在家裡吃晚飯。」

　　「你倒很細心。」

　　「做母親嘛！」馬太太吐口氣：「夢詩呢？一個星期有七天不在家裡吃飯，假期一早就出去，看見她就開心，又是唱歌又是笑，我看她，起碼胖了五磅。」

　　「會不會是交上了男朋友？」

　　「如果真有其事，我可要感謝上帝。在我四個女兒當中，愛詩和夢詩最麻煩。愛詩亂搞男女關係，放蕩到不得了。夢詩卻恰恰相反，她一提起男孩子就皺眉頭，根本沒有一個男孩子她看得上眼。胖的太胖，瘦的又太瘦，唉！我所有朋友的兒子都追求過她。她連跟人家吃一頓飯都不肯。我早已有心理準備，知道她總有一天會入修道院。」

　　「她最近轉變，會不會是因為她辦妥了入修道院的事，所以她開心？」

　　「那倒不大像。」馬太太想著：「最近她一連縫了十二套運動裝，騎馬的，打球的－－唏，她以前不是一直喜歡白色？－－」

　　「現在她喜歡大紅大綠？」

　　「不，還是以白色為主，不過，會加一些顏色嬌艷的花邊，或者添上一隻彩色袖子。」

　　「做修女，用不著縫那麼多新衣。」

　　「就是嘛！」

　　「她一定在談戀愛。」

　　「真的就好了！」馬太太笑瞇瞇：「不過這孩子很特別，她說不定，會愛上一個清道夫。」

　　「你一定反對！」

　　「我才不反對。只要她喜歡，只要她有歸宿，她嫁誰都可以。至於那清道夫女婿，你安排他在工廠裡做總經理，不就行了？」

　　「好主意，全都解決啦！」馬永安也很開心：「麗詩呢？這小寶貝呢？」

　　「誰都知道麗詩是我們馬家的開心果，現在，你要她笑一次可真難。最近，她變了，變得又乖又聽話。」

　　「這是好現象，哪一個做父母的，不想兒女又乖又聽話。」

　　「但是，她乖得可怕，每天下了課，由學校回家，立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功課進步了，但是，她不笑又不說話，人呆了，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以前，她喜歡玩，喜歡吃，喜歡鬧，現在，她不偷東西吃，連秋千也不盪，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見了叫人怕！」

　　「她也許仍在想保羅。」

　　「還想保羅？太笨了吧！保羅移情別戀，她自己看到的。」

　　「麗詩年紀小，又是初戀，難免死心眼。」

　　「唉！」馬太太長嘆一聲。

　　「你勸勸她，叫她忘記保羅！」

　　「我真要好好的跟她談談。」

　　「做父母的，就是這樣煩惱。」

　　「是你煩惱呢？還是我煩惱？」

　　「難道我不關心女兒？」

　　「你關心的，是銀行戶口的圈圈，你什麼時候管過我們？」

　　「如冰！」馬永安拉她的手：「我陪你環遊世界散散心好不好？」

　　「你的花言巧語省了吧！」馬太太拍開丈夫的手：「我最放心不下的時候，你竟然叫我環遊世界，多餘！」

　　「女兒大了，她們會自己照顧自己！」

　　「嘿！少廢話，去開你的會吧！」

　　「開會可以改期！」馬永安擁住妻子的腰，馬太太才剛過了四十二，仍然十分漂亮：「今晚我們去看場電影。」

　　「別胡鬧，戲，明天看！」馬太太瞟了丈夫一眼：「我要去和麗詩談談－－」

　　「麗詩，你最近為什麼老是躲在房間？」

　　「功課忙！」

　　「你好像不開心？」麗詩搖一下頭。

　　「仍然不能夠忘記保羅？」

　　「是的！」

　　「你為什麼這樣死心眼，他不是真心愛你的，他和你二姐－－」

　　「我知道，我是不會忘記他給我的教訓。媽咪，假如你以為我仍然在留戀他，那你猜錯了！就算他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理他，因為，我已經太了解他！」

　　「你既然不是為了保羅而煩惱，那你到底為什麼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麗詩，你可以瞞任何人，但是，你不能瞞我，因為，我太關心你！」

　　麗詩低頭沒有說話。

　　「失去保羅，你仍然可以另外交男朋友。啊！對了，最近，你好像很少和世浩說笑。」

　　「我們早就互不理睬！」

　　「是你不理他，還是他不願意理你！」

　　「我不睬他，他也不願意理我！」麗詩輕輕的嘆氣：「程世浩變了！他很驕傲！」

　　「他不是這種人，也許他心情不好，自從你那天趕他走，他就一直不開心。」

　　「我以前也常常罵他，他就從來沒有生氣過，我不明白他現在為什麼變得這樣小氣。」

　　「他不是小氣，是傷心。他一直很喜歡你，可是你竟然愛上保羅，還聯合保羅欺負他，他怎能不傷心？」

　　「他又沒有說喜歡我！」

　　「因為他不像保羅，不會說花言巧語！」

　　「只要是真心話，就不是花言巧語！」

　　「假如世浩坦白承認喜歡你，你會接受？」

　　「我不知道！」麗詩垂下了頭。

　　麗詩走出花園，隱約聽見看門的舒伯和一個女孩子在談話。

　　「－－程少爺還沒有下課！」

　　「我知道，他還有一節課！」

　　「那你－－」

　　「舒伯！」麗詩連忙走出去，看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散著長髮，有一雙媚眼：「有什麼事？」

　　「我們的四小姐來了！」舒伯說：「四小姐，這位小姐是來找程少爺的！」

　　「小姐貴姓？」

　　「韓碧姬，我和世浩是同學。」

　　「啊！程世浩還未回來。」

　　「我知道，他還在上課！」

　　「請進屋裡坐，他也快要回來了！」

　　「不，謝謝！」韓碧姬仍然留在門邊：「請問小姐是世浩的？－－」

　　「馬麗詩，和程世浩是世交。程世浩住在我們家裡，這兒也算是他的家。別客氣，請到裡面，或者，你可以在程世浩的房間等他！」

　　「不，太打擾了，馬小姐。」她笑起來，也很媚：「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

　　「什麼事？」

　　她從一隻大袋子裡拿出一盒東西和一封信：「請代我轉交世浩。」

　　「好的！」麗詩接過東西：「進來喝杯茶，程世浩的朋友，也是我們的朋友。」

　　「謝謝！我已經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拜託你！馬小姐，再見！」

　　麗詩把東西拿進屋子裡，一隻粉紅色的信封，有多香艷！一隻彩色繽紛的盒子，裡面到底放了些什麼？

　　越看越氣，越氣越看。不知道是嫉妒還是好奇，她拿起了信，看了一次又一次，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拆開它看看不就明白了嗎？

　　拆開它！不行！偷看人家的秘密，是不道德的行為。私拆人家的信件，也犯法，不。

　　拆開它！程世浩的事，馬麗詩管慣了，他們之間，一向就沒有秘密。而且，她以前常常翻程世浩的房間，程世浩也沒有半句怨言。

　　程世浩的事，她是管定了，她一咬下脣，把信拆開。

　　世浩：

　　明天是你的生辰，我在這兒，預祝你生辰快樂！學業進步！

　　假如你怕熱鬧，明天到我家裡來，我會陪你渡過寧靜愉快的一天。

　　我送給你的禮物，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明天在學校見面，別忘了告訴我！

　　祝福你！

　　碧姬

　　「哈！」麗詩把信一扔：「碧姬，碧姬！」

　　麗詩似乎明白了，為什麼世浩一直不理她？原來已經有一個韓碧姬代替她！

　　情信！禮物！寧靜愉快的一天！哈！哈！好體貼、好溫馨！

　　程世浩變了，他真的變了！

　　有腳步聲，麗詩連忙把信箋塞回信封裡。

　　果然是程世浩回來了！

　　世浩經過她身邊，沒看她一眼，匆匆而過。

　　「程世浩！」麗詩叫住他。

　　程世浩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韓碧姬是誰？」

　　程世浩一愕，繼而皺了皺眉：「同學！」

　　「女朋友吧？」

　　「同學，朋友，都是一樣。」

　　「她找上門來了！」

　　程世浩再一次皺眉，他冷冷地說：「我並沒有邀請她來！」

　　「你不邀請她，她又怎會知道你的地址？」

　　「學校不少男同學知道我住的地方，他們也來過，她要查，很容易。」

　　「不會那麼簡單吧！生日禮物，明天的約會，還有－－我就不相信你和她沒有特殊的交情。」麗詩年紀還小，倒是很厲害的。

　　「我並沒有請求你相信。馬麗詩，假如沒有別的事，我要回房間了！」

　　「你真沒禮貌，怎可以連名帶姓的叫我？」

　　「你可以叫我程世浩，我為什麼不可以叫你馬麗詩？沒事了吧？」

　　「慢著！拿回你的東西！」麗詩把盒子和情封向前一推，差點沒推到地上。

　　程世浩把禮物和信拿走，走了兩步，他突然問：「我的信，是不是封上的？」

　　「不錯！」

　　「是誰把它拆開的？」

　　「我！」

　　「你－－」程世浩很生氣：「你有什麼權利看我的私人信件？」

　　「你可以控告我！」

　　「對付你可以有很多方法。馬麗詩，我現在警告你，如果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我對你不客氣！」程世浩板著臉的時候，倒很威嚴。

　　麗詩有點怕，實在是嫉妒得要死：「那韓碧姬，對你真的這樣重要？」

　　「那是我的事。你的事我早已不管，希望你也不要過問我的事。」

　　「你－－」

　　程世浩已經離開了大廳。

　　麗詩呆坐在大廳，那內心的空洞與寂寞，像一塊永遠不會溶化的冰，她冷，渾身的冷，她突然衝出花園，奔向秋千架，用力推了秋千一把，那空著的秋千盪在半空，她仿佛仍然聽得見程世浩替她盪秋千時，她自己的笑聲。

　　是多麼的殘酷，失去了保羅，同時也失去了程世浩。

　　她突然渴望再過從前的日子：有人管她，迫她做功課，逗著她，寵著她，關心她，陪她玩，為她而嫉妒生氣。

　　她開始感到程世浩對她的重要。

　　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她扶著秋千架，突然放聲痛哭。

　　不平衡的戀愛，是一杯苦酒，她已經喝下了第一口。還有－－還有那苦酒滿杯。

　　第二大，她下了課立刻回家，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要看看韓碧姬送了什麼禮物給世浩？

　　她翻房間，程世浩的東西不難找，其實，對程世浩的一切她了如指掌，大熟悉了。

　　她毫不困難就找到了一本全新的日記本，日記本的第一頁，貼著韓霞姬的大頭照－－那媚眼、那媚笑、還有那媚態－－

　　哼！麗詩孩子氣地把日記本扔在地上，只一會，她記起程世浩說過的話，她連忙把日記本拾起來。

　　她把房中的一切弄好，跑出去，找到端姨。

　　「端姨！今天是程世浩生日。」

　　「是啊！過了今天，他二十二歲了！」

　　「你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他每年生日，我都送他一份禮物。」端姨頗詫異地看了麗詩一眼。

　　「去年他的生日是怎樣過的？」

　　「燒幾味他喜歡吃的小菜。去年你爸爸和媽媽送了他一部日本小房車。你大姐、三姐都有禮物。你沒有送嗎？」

　　麗詩搖一下頭：「為什麼不給他請客？」

　　「他自己不肯，他認為太麻煩。麗詩，你為什麼突然關心起這些事來了？」

　　麗詩的蘋果臉紅透了，她迅速回轉身說：「端姨，我出去一會。」

　　「吃了點心再去。」

　　「不吃了！」

　　「你會回來吃飯吧？」

　　「當然－－」

　　快七點了，麗詩把許多新衣服翻出來，自從和保羅分手，她已經沒有再穿那種很高很高的高跟鞋，也沒有穿太隆重的淑女裝。

　　她選了一件高樽大領白毛衣，外配一條紅色吊帶裙，裙袂滿是彩色娃娃圖案，非常有趣可愛，這是二八年華少女的專有服裝。

　　她跑到樓下，一家六口都回來了，就是沒有看見程世浩。

　　還早，才七點半，馬家吃飯的時間是八點鐘，麗詩走進廚房，看看今晚的菜。

　　炸子雞、百寶雞、乾煎蝦球、雪耳白鴿湯－－全是世浩喜歡吃的。

　　她看了看腕錶，七點三刻，世浩該回來了吧，她再次走出大廳。

　　「小妹，你的裙子好漂亮啊！」愛詩討好地說，不過她說的也是真話。

　　麗詩向她呶了呶嘴，話也不說。自從她發現保羅和她的「姦情」，她沒有跟愛詩說話。

　　她由大廳走出露臺，再由露臺走回大廳，無聊得六神無主。

　　「八點了！」馬太太終於開口說話：「世浩為什麼還不回來？」

　　「也許學校有課外活動。」馬永安說。

　　「今天是他生日啊！課外活動又不是一定要參加的，一家人都等他吃飯。」

　　「媽咪，他會回來的。」夢詩說：「就算他有事不能回來，也會預先打一個電話回來，他做事一向都很有分寸。」

　　麗詩坐在一角，靜聽家人交談，突然端姨走進來：「世浩不回來吃飯了！」

　　馬大太看了端姨一眼，頗詫異。

　　「世浩下午打電話回來，阿香接電話的，她一轉頭就忘記了，這丫頭。」

　　「世浩為什麼不回家吃飯？」秋詩關心地問：「他平時也很少在外面留連。」

　　「阿香沒有問。她聽電話，沒聽完就掛斷，我已經把她教訓了一頓。」

　　「大概有應酬吧！」愛詩走向飯廳：「男孩子大了，還留得住？」

　　「他既然不回來，我們吃飯吧！」馬太太吩咐端姨：「把雞腿子和鴨腿子留給世浩。」

　　麗詩心不在焉地吃飯，父母、姐姐們說的話，她全聽不進耳裡。只想著程世浩為什麼不回來？韓碧姬，寧靜愉快的一天！對！他可能已經在韓碧姬的家裡。

　　美味的飯菜，對她來說，像石子一般粗硬，她吃不下。為了不想引起別人的猜疑，她只有拼命地把飯塞下去。

　　飯後，她借故回到房間。

　　她靠在床上，記起了去年世浩的生辰。

　　馬永安夫婦送他一部小房車，秋詩的禮物是一隻手錶，愛詩忘了買禮物，臨時送了他一點零用錢，夢詩大學仍未畢業，只能送他一支名貴的墨水筆，端姨親手編織了一件羊毛衣送給他，至於麗詩，她從來不關心世浩的事。

　　麗詩到世浩的房間，翻他的禮物，看中了他的墨水筆，世浩立刻把筆轉送給她。

　　她很高興，在世浩的房間又說又笑，鬧了一個晚上，後來端姨還給他們煮湯丸。

　　去年的歡樂，今年已隨風飄逝。

　　這是誰的錯？

　　程世浩變心！

　　程世浩變心？到底是程世浩變心，還是馬麗詩先變心？世浩不是一直對她很專一？

　　五年了，她不是他唯一的女朋友嗎？那韓碧姬，到底是誰引來的？這該是誰的錯？

　　麗詩坐在窗臺上，透過窗口，可以看到花園的小徑，小徑是回家必經之路。

　　他什麼時候回來？會不會回來？他今年大學畢業，他說過打好事業基礎就可以結婚。

　　他，會娶韓碧姬？

　　為什麼想起他和別人結婚就會心痛？

　　為什麼忽然對程世浩重視起來了？

　　碧姬，韓碧姬，她的出現，喚醒了她對程世浩蘊藏了五年多的感情。其實，這些日子，她和世浩，並不單只有兄妹之情，她實在是喜歡世浩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她。

　　她妒忌碧姬，證明她喜歡世浩，她不想失去他，但是，她已經失去。

　　這些日子，真不知道程世浩是怎樣過的，尤其是她和保羅在一起的日子，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投進別人懷抱，這種滋味，現在麗詩總算嘗到了，她對世浩，有無限的歉意！

　　她擦了擦眼睛，算了，這樣反而好，她可以安心念書，不再為感情的事煩惱－－

　　世浩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他安排這個時候回來，是因為出外應酬的仍未回來，留在家裡的，早已回房間看電視。

　　他悄悄回臥室，亮了房燈，拋下外衣，突然，他看見書桌上有一個很別致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著兩支紅色的大洋燭和兩支小洋燭，冷冷的停留在那兒，還沒有點上火。

　　誰送的生日蛋糕？

　　他轉身正要出去，門口站著端姨。

　　「端姨？」

　　「你回來了？那麼晚？」

　　「是的！」他垂下頭。

　　「有應酬？」

　　「我－－是的，朋友請客。」

　　「你知道一家人等你吃晚飯，一直等到八點半鐘？」端姨似在怪責。

　　「對不起！我只是－－」

　　「鬧情緒，是不是？」端姨指了指床頭：「那兒是馬家一家人送給你的禮物，我的也在裡面，希望你都喜歡。」

　　「那生日蛋糕？」

　　「麗詩的禮物，她親自買的。」

　　「麗詩？」世浩很大的意外：「她會送我禮物？五年來，她從未－－」

　　「我是親眼看見她買回來的，而且她還為你而穿上了新衣服。你沒有回家吃飯，她好像很傷心？」

　　「她？不會吧？」

　　「去看看她，她一整晚，都躲在房間裡。」

　　「可是，我和她－－」世浩頗感為難。

　　「端姨的話，你應該相信，去跟她說聲謝謝！她還小，別令她太失望。」

　　「好吧！」世浩走上二樓，來到麗詩的房間，他輕輕敲門：「麗詩，麗詩！」

　　沒有回音，世浩在門縫看見燈光。

　　她顯然不想理他。

　　他頹然轉身，再一次碰見端姨。

　　「她不理我，她還在生氣。」

　　「沒理由！」端姨走上去，旋一下門球，就把門推開了，她叫：「世浩，你看。」

　　世浩走上去，看見麗詩坐在窗臺上睡著了。沒有關窗，夜風吹散她的長髮。

　　「麗詩，」世浩為她撥開亂髮，看見她的臉上淚痕未乾，嘴脣發白：「小麗，你快要冷僵了！」

　　「回來了？」

　　「為什麼睡在這兒？」

　　「等你！」

　　「等我？」世浩心裡發痛：「風那麼冷？」

　　「我很累，我想睡。」

　　「好！上床睡覺。」世浩抱她到床上：「端姨，請你替她換衣服。」

　　端姨替麗詩換上睡袍，世浩背轉身為麗詩關窗，拉上窗幔，然後他停留在窗旁。

　　一會，端姨走過來：「她已經睡了！」

　　「睡了？」世浩走過去，麗詩果然閉上眼睛，酣然入睡。她的小手伸出被外冰冷的，世浩重新替她把被蓋上。

　　「假如你今晚不回來，她會在窗臺睡一整夜。」端姨輕聲說。

　　「傻孩子！」世浩輕撫一下她的臉，為她熄滅所有房燈，然後躡足離去。

　　一整晚，世浩對著生日蛋糕沒有睡，麗詩突然的表現，令他難以理解。

　　他等天亮，他要跟麗詩談談。

　　第二天一早，他梳洗更衣，便上樓去看麗詩，在樓梯上看見端姨：「麗詩病了！」

　　「病了？」世浩驚訝：「她從沒有病過！」

　　「她昨晚迎風入睡受寒，醫生說她感冒，已經吃過藥。」

　　「醫生已經來了，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昨晚半夜去看她，發覺她發燒，立刻請醫生。」端姨嘆口氣：「鬧了一整個晚上，我差點也支持不住了！」

　　「她沒事吧？」

　　「吃過藥，好多了。你去看看她！」

　　世浩走進去，一整個房間都是人，他有點怕，收回了腳步。

　　夢詩最了解他，她說：「爸爸，該上班了！媽咪，去睡吧！大姐，你不用上班？二姐你下午還有約會呢！阿玲，跟我出去！」

　　大家都明白，大家都合作，夢詩經過世浩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膊，給他一點力量。

　　人散了，世浩走進去，麗詩醒了，面色仍然很蒼白。

　　「哪兒不舒服？」

　　她搖搖頭。

　　「我可以坐下來嗎？」

　　她點一下頭。

　　「你昨晚等我回來，有事嗎？」

　　「想知道你喜歡不喜歡我的蛋糕！」

　　「喜歡，當然喜歡！」

　　「可惜，我不能夠跟你一起吃！」

　　「你的病，過兩天就會好，我會把蛋糕好好的收藏。謝謝你，麗詩！」

　　「不過，仍然比不上一本有相片的日記簿，你的女朋友很美。」

　　「什麼女朋友？你又偷看我的東西？」

　　「你不是要打我吧？」

　　「怎能打一個患病的乖女孩？」

　　「昨天晚上，你過得很開心吧？」

　　「昨晚？」

　　「你和韓碧姬渡過寧靜愉快的一晚！」

　　「寧靜愉快的一晚？」世浩笑了起來：「不錯，百分之一百寧靜，但是絕不愉快！」

　　「你不是和韓碧姬吵架吧！」

　　「為什麼老提韓碧姬？」

　　「你昨晚沒有回家吃飯，不是去了韓碧姬的家裡？」

　　「怎麼會呢？你知道我昨晚是怎樣過的？下了課，步行到市區，吃了一個快餐，然後慢慢散步，直至到深夜！」

　　「難以令人相信，你既然沒有約會，為什麼不回家？」

　　「我是怕觸景傷情，每年我生日。我們都高高興興在一起。但是，最近我們互不理睬，我還有什麼心情過生日？」

　　「為什麼不去赴韓碧姬的約？」

　　「為什麼一定要赴約？」

　　「她很漂亮。」

　　「是嗎？」

　　「你不知道？你見過她的。」

　　「我當然見過她，但是，沒有留意。」

　　「你不喜歡她？」

　　「不是不喜歡，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喜歡，其實，我們也只不過是同學。」

　　「世浩，該上學了！」端姨進來：「麗詩吃了藥，需要休息。」

　　「我去上學，下課後立刻回來陪你！」

　　麗詩微笑點了點頭。

　　世浩匆匆跑出去，他雖然自己擁有一輛汽車，但是，他為了不想浪費汽油，他很少開汽車，每天，總是乘巴士上課。

　　今天，為了快去快回，他破例開了汽車。不過，他人在學校，心卻在家裡。教授說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耳裡，腦海裡老是出現麗詩的影子，麗詩為他而生病，他既感動，又擔心，巴不得立刻飛回家。

　　一下課，立刻開車離去，連卜比想跟他說話，也截不住他。

　　跑進屋子，端姨就嚷著：「我的程少爺，你回來就好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

　　「麗詩發脾氣，不肯吃東西，已經餓了大半天，我和她媽咪都拿她沒辦法。」

　　「我去看他，」世浩三步並兩步的跑上二樓，走進麗詩的房間，她虛弱地躺在床上。

　　「為什麼不聽話，不肯吃東西？」

　　「不是不肯，是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餓壞了怎麼辦？」世浩拿起桌上一碗仍在冒煙的粥：「我餵你吃，好不好？」

　　麗詩沒有反對。於是，世浩小心地，一羹一羹地餵進她口裡：「這才是乖女孩。」

　　「有沒有看見韓碧姬？」

　　「沒有！」

　　「她有沒有上課？」

　　「可能有，我沒有注意。」

　　「奇怪，以前為什麼沒有看見她？」

　　「她是剛來的插班生。如果是老同學，誰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她早知道我心有所屬，才不會那麼笨，來碰釘子。」

　　「我真的是你的女朋友？」

　　「我應該說，我是你的補習老師。」

　　「你早就不管我的功課。」

　　「麗詩－－」

　　「為什麼不再叫我小麗？」

　　「怕你不高興，你一向不喜歡我叫你小麗。」世浩放下碗，谷麗詩抹嘴，不知不覺，她已吃了一碗粥。

　　「我現在喜歡。你叫我小麗，我叫你世浩，公平嗎？」她變得出奇的溫柔。

　　「小麗！」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臉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顆淚，滴下來。

　　「為什麼哭了？」他替她抹去淚水。

　　「世浩，你仍肯要我嗎？」

　　「要！為什麼不要？」

　　「我那麼壞，你仍肯要？」

　　「誰敢說你壞，你是個最乖最聽話的女孩，誰都會喜歡你的！」

　　「但是，我過去－－」

　　「不要再提過去。」世浩用手掩住她的嘴：「一切從頭開始。」

　　「你會像以前那樣關心我，愛護我？」

　　「我會。不過，假如你刁蠻，任性，不聽話，我會打你。」

　　「那麼凶？」她吐一下舌頭。

　　「小麗！」他想吻一下她的額，端姨進來了：「粥吃光了，世浩，還是你有辦法。」

　　世浩的臉，紅起來。

　　「洗把臉，吃點心吧！我來陪麗詩。」

　　「端姨，我不餓，我想多陪陪小麗。」

　　「不餓，不餓。喝杯水總要吧！」端姨推他出門：「以後，你可以陪她一輩子。」

　　※※※

　　「這是我的同學韓碧姬。」世浩特地帶麗詩到學校。

　　「我們已經見過了！」

　　世浩好像沒聽懂韓碧姬的話：「馬麗詩小姐，是我的女朋友。」

　　「不，」麗詩突然加上一句：「是未婚妻！世浩，未婚妻和女朋友不同啊！」

　　「未婚妻？」碧姬再問世浩。

　　世浩著著麗詩，麗詩也看著他，彼此深情凝視，世浩喜悅地笑了。

　　他們的表現，已證實了一切。

　　「對不起，馬小姐，那天我－－」碧姬無地自容：「我並不知道你是程同學的－－」

　　麗詩握了握世浩的手，她把視線收回來：「韓小姐，你不必自疚，你並沒有做錯了什麼。」

　　「但是，我－－」

　　「我都明白，只要你喜歡，以後，你仍然是我們歡迎的貴賓。不過，下次到我們家裡來，可不能站在門口了，一定要吃了點心才放人。」

　　「小麗很喜歡你送給我的日記簿，我轉送給她，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只要馬小姐喜歡！」

　　「謝謝！」麗詩已發覺她難過得想哭，她不想再傷她：「我和世浩還有點事，下次再見！」

　　「再見！」她的眼神輕鬆了。

　　到世浩的汽車旁，世浩問：「為什麼，騙她自認是我的未婚妻？」

　　「你說過要我的，」她嘟著嘴撒嬌：「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會不喜歡？不過－－」世浩撫著盤呔：「我只是個窮小子，我配嗎？」

　　「你這樣說，大不了解我，」麗詩背向著他：「我是個拜金的人？」

　　「不要生氣！小麗。」世浩把她的肩膊扳過來：「你知道嗎？我是太驚喜，夢想實現，怎能不開心？」

　　麗詩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盒子。她揭開盒蓋，裡面有兩隻款式很別致的白金戒指，麗詩說：「替我戴上小的！」

　　世浩拿起一隻圈框較小的，麗詩伸出中指，世浩把指環套上去。

　　「輪到我了，把中指伸出來，」麗詩把另一隻較大的套在世浩的手上。

　　「這－－」

　　「訂婚戒指！明天你自然會收到一份賬單的。」

　　「訂婚，我們真的訂婚了？」

　　「戒指都套上了，以後，你再也跑不掉，我的未婚夫先生。」

　　「小麗！」世浩把她抱進懷裡，他很小心的在她的脣上吻了一下。

　　那樣輕輕的，淺淺的，和張保羅的熱烈瘋狂，顯然不同。

第八章

　　穿著白色比基尼泳衣的夢詩，由湖裡爬上來：「很冷，還沒到二月就游水，沒道理。」

　　她立刻穿上毛巾衣。天培也隨著爬上來，他那咖啡色的胸肌在太陽下閃耀，多麼強壯的男孩子。

　　他抓起一條毛巾擦了擦頭髮，濕淋淋的，赤裸裸的，便仰躺在草地上。

　　「不冷嗎？」夢詩冷得發抖，而天培只穿了一條泳褲。

　　「這樣就不冷。」天培用力一拖，夢詩倒在他的身上。

　　「你知道嗎？愛斯基摩人的夫婦，晚上睡覺是不穿衣服的，因為，身體的接觸，會產生熱量。」他緊緊抱著她。他那強壯，結實的身體，像一張溫暖的床。

　　他用手指撫遍了她的嘴脣，突然，他揉抓著她的鬈髮，他那豐厚的嘴脣，吞沒了她的櫻桃小口。

　　他熱烈而瘋狂，像把火，夢詩感到身心溫暖。每一次，他總是令她喘不過氣來。

　　一會又一會，她嬌喘著伏在他的胸膛上，他那強壯的手臂，緊圍著她。

　　「天培！」

　　「嗯！」

　　「有沒有想過結婚？」

　　「你不是要嫁給我吧？」

　　「誰要嫁你，我只不過好奇問問。」

　　「我從未想過要結婚。」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現在的生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獨身主義，永不結婚？」

　　「獨身？不！玩夠了，就結婚。」

　　「你還沒有玩夠？」他搖一下頭。

　　「你還要玩多久？」

　　「不知道，膩了就結婚。」

　　「你和我在一起，是玩弄我？」

　　「嘖！嘖！你在侮辱自己。我們是真心相愛，對嗎？」

　　「最近，你除了我，還跟誰在一起？」

　　「沒有了！」他拍了拍夢詩的背：「沒時間嘛！天天陪著你，哪兒還有空找別人？」

　　「那，你的女朋友們一定很失望了？」

　　「管她呢！我說過，我是不受束縛的。」

　　「你懂不懂專一？」

　　「專一？對誰？」

　　「當然是對自己心愛的人。」

　　「那很重要嗎？」

　　「你以為呢？」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真心愛她。有些男人，一生只對著自己的妻子。但是，他並不愛她。這樣的專一，你在乎？」

　　「你這個人，道理總有一大堆。」夢詩推開他站起來。

　　「怎麼了？」他隨即跳起，從後面攬抱她：「生氣了？」

　　她搖一下頭，內心有一種難以言狀的苦惱，她希望整個擁有他，但是她不能。

　　她真的想和他結婚？就那麼簡單，她甚至沒有好好的玩過。

　　她也喜歡自由自在，她也不喜歡以愛來束縛，她不能結婚。

　　「夢詩？」天培吻她的耳尖：「你在想什麼？」

　　「我想，我們在一起，是否適合？」

　　「當然適合，」天培把她的身體旋過來：「我們是天設地造的一對！」

　　※※※

　　徐森一的新著作已經開始。秋詩一有空，就到他親戚的別墅協助他。

　　和徐森一在一起，是她最大的希望，因為徐森一是她的偶像，她崇拜他，愛戴他。

　　她喜歡看他寫作，喜歡看他構思凝想，喜歡聽他分析故事內容，喜歡他喜歡的一切。

　　徐森一的原稿，必先讓秋詩過目，當秋詩想到自己比別人可以先看到徐森一的著作，她心裡充滿自豪。

　　她是何等幸運！他滿足，滿足於現在，只要能看到徐森一就快樂，但是，千萬別戀愛，因為，兩個人一旦愛上了，她立刻會失去他。

　　想到瑞年的死，霍英平的變，她的心死了。她是個不祥之人，她不能戀愛，戀愛會令她失去一切。

　　但，人接觸多了，怎能沒有感情？何況，徐森一本來就很喜歡她？

　　這天，徐森一放下筆，仰高雙臂，吐一口氣：「今天已經寫了一萬字，應該休息一下了。」

　　「還要不要咖啡？」

　　他搖一下頭：「陪我到海邊散步，好讓我舒一下骨頭，好嗎？」

　　「好的。」

　　海邊的泥沙上，留下了無數的足印。

　　「秋詩！」

　　她看著他。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前途。」

　　「前途？你不是一個大作家嗎？一千字能賺一百元的作家，除了你，我想不到有第二個。你每個月的收入起碼超過兩萬元，港督的人工不會比你多。」

　　「不錯，能賺二三萬一個月的爬格子動物，實在不多。不過，這一行不保險，年紀大了，思想遲鈍了，到那時，你不要錢，也沒有人肯要你的稿。」

　　「真殘酷！」

　　「現實，是殘酷的。我不能靠寫作維持一生，我必須有更好的打算。」

　　「我賺錢不少，人也節省，因此，我手上，已蓄儲了一筆錢。我想利用這筆錢，好好發展一下，等到有一天，我老了，沒有人再要我寫小說，我也不至於去討飯。」

　　「你很有打算，你準備怎樣發展？」

　　「買樓收租，或者開一間印刷廠。」徐森一說：「我自己不能決定，希望你給我意見，秋詩，你認為我應該怎樣做？」

　　「買樓收租，是最保險，最安全，就是太保守了，消極的做法。開印刷廠，本來不錯，不過不熟不做，不知道，你對印刷業有多少認識？你準備自己做，還是請人打理？」

　　「請人打理，我有幾個幹這一行的朋友。」

　　「以我個人的見解，我認為你仍很年青，很能幹，是個很有前途的作家，十年內，你絕對不會倒下，你仍會是個最有銷路的作家。所以，你根本不必急於為你將來的事業擔心。多寫點稿，多賺點錢。一方面買樓，一方面開印刷廠，三面進行。」

　　「依你這樣說，我快要變大富翁了！」

　　「寫小說不能發達。但是可以利用稿費去發展其他事業，是不是？」

　　「你分析得很對，同時，也增加我寫作的信心。秋詩，你是一個很能幹的女孩子，將來誰能娶你，誰就有福！」

　　「我是一個沒有福氣的人，好的事，落在我手裡就會變壞。」

　　「秋詩，自從我認識你，從未見你真正快樂過，為什麼？」

　　「因為，沒有值得快樂的理由。」

　　「和我在一起，你不快樂？」

　　「不，能夠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已開朗多了。以前，我根本不會笑。」

　　「什麼事情令你那樣傷感？」

　　「際遇！」

　　「際遇？你的家庭，你的事業，不是事事如意嗎？」

　　「一個女孩子，除了家庭和事業，就沒有別的事情了嗎？」

　　「愛情。你才二十幾歲，能經歷多少？瑞年的死？他是死於意外，與你無關，霍英平變心，那是自為他用情不專。那都不是你的錯。」

　　「好的死，壞的變，我還有什麼希望？」

　　「希望永遠在人間，問題是，你自己是否放棄。世界上，有很多男人，並非個個都要死，也並非個個都會變。」

　　「總之，好的落在我的手上，都會變壞。」

　　「迷信，對自己沒有信心。失望了一兩次，就絕望了，以後的日子怎樣過？」

　　「孤獨一生，偷窺他人的快樂。」

　　「為什麼自己不去我尋快樂？」

　　「因為快樂永遠不屬於我。」

　　「秋詩，」徐森一站定下來，伸手拖她：「你太悲觀，凡事總往壞處想，其實，世界是美好的，不要讓失敗嚇怕你，倒下來立刻站起，這才是一個有衝勁的年青人。」

　　「我並非一個有衝勁的人，我的世界是灰色的。你沒看見我總是穿黑色的衣服？」

　　「秋詩，我怎樣做才能令你快樂？」

　　「你根本不必為我做什麼，我只不過是你的讀者，你還有很多讀者。」

　　「我從未把你當作讀者，我們第一次見面，你根本不知道我寫作。」

　　秋詩側過臉，吐一口氣：「我但願維持現狀，不願意有任何改變。」

　　「但是，人是有感情的，相處久了，誰敢擔保能永遠維持現狀？」

　　「為了避免情感的產生，由明天開始，我不再到別墅看你。」

　　「不，秋詩。」徐森一著急了，他緊抓住她的手：「我答應你，一切都依你。維持現狀，我答應你維持現狀。」

　　秋詩淺淺一笑，點了點頭。

　　「你明天仍會來嗎？」

　　秋詩再一次點頭。

　　秋詩不願意和徐森一產生感情，是不想失去他。現在的秋詩，如驚弓之鳥，對愛情，已產生了恐懼症。能夠每天和徐森一在一起，她已滿足－－

　　※※※

　　「天培，你不用接我下班，因為董事長會派他的司機接我回家更衣，晚上有應酬。」

　　「什麼？」天培老大不高興：「昨天約好要痛快的玩一晚，戲票已買好；夜總會也訂了座，怎可以－－」

　　「對不起！天培。我知道你一定會很失望，但是，今晚的應酬是公事，我不能不去。」夢詩好聲好氣說：「明晚再陪你，好嗎？」

　　「太掃興，你太令我失望。」

　　「是我不好，也許，我真的要考慮辭職。晚上我會給你電話，你會回家還是去牧場？」

　　「我會上天堂！」

　　「你心情不好，晚上我再向你解釋。其實，我討厭那種應酬。不過，沒辦法，誰叫我做公關的，你應該對我體諒！」

　　「算了！」他掛上電話。

　　董事長宴請的是國際旅行社的老板，也是全酒店長期客滿的大主顧。由於其中一位董事是法國人，董事長不懂法文，因此非要請夢詩出席宴會不可。

　　賓客一共四個，全是享受派，每年來香港四次，每次必要吃中國菜，飯後還要到夜總會看表演。

　　到夜總會，已經快接近十時，如果不是憑董事長的面子，想找一張桌子實在不容易，這間夜總會，樂隊一流：「科騷」一流，歌星一流，食物也一流。

　　經常滿座，人所共知。雖然董事長事先派夢詩打電話訂座，可是由於太遲，只能得到一張僻角的桌子。

　　因為五個男人才只有夢詩一個女人，所以大家約好不跳舞，聽聽音樂聽聽歌，等待第一場表演。

　　「第一場表演在十時十分，距離現在，還有十五分鐘。」夢詩說。

　　「還趕得及，運氣真好。」

　　夢詩到處張望，突然，在舞池中，看見一個熟識的影子。

　　穿著鐵鏽紅西裝，寬的肩，長的腿，翩翩風度，那不是左天培是誰？

　　和他依偎著跳舞的是霍茱迪，一個留過學，家境富有，有美麗的女強人之稱的電視臺監製，看他們有多親熱？

　　有說有笑還罷了，竟然互擁著跳貼面舞，夢詩心裡湧起一股怒火，雙手也因為過度憤怒而顫抖。

　　夢詩衝動得有點失常，一手抓起桌上的一座小燈飾，要走過去向左天培迎頭擲下，周董事長問：「夢詩，你－－」

　　「啊！」她這才想起了自己的處境，一間大酒店的公共關係部經理，怎可以在大庭廣眾打架？而且還當著老板的貴賓：「這燈飾很不錯，看樣子，是意大利貨。」

　　「你為什麼額角滴汗？這兒有冷氣。」董事長關心地問：「是不是不舒服？」

　　「一整天了，可能有點疲倦。」

　　「是的，太辛苦你了，明天給你一天特別假期，你可以休息一天。」

　　「謝謝董事長！」夢詩只好把一切壓下來，強忍著，她等機會，她絕不會放過天培。

　　天培並沒有看見她，仍然和他的女伴那麼親熱，他看不見夢詩的原因，是因為她的桌子僻角，同時她又沒有到舞池跳舞。

　　第一場表演過去，天培正在結賬，夢詩連忙對董事長說：「我去一下洗手間！」

　　「請便！」

　　天培拖著霍茱迪在前面走，夢詩跟隨其後。離開夜總會，在大堂上，夢詩大喝一聲：「左天培！」

　　夢詩的喝叫，不單只驚動了左天培和霍茱迪，同時也驚動了大堂來往的人。

　　左天培回轉身，看見夢詩，竟然神態自若，而且有驚喜之意：「夢詩，想不到你會來找我，剛來？」

　　「早來了，找你算賬！」

　　「算賬？別開玩笑，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霍茱－－」

　　「霍茱迪，素仰。左天培，你好大的膽，竟敢背著我找別的女人！」夢詩高舉起手，伸起腳尖，運起全身氣力，一個人辣辣的巴掌，摑在左天培的臉上。

　　左天培撫著臉，愕然。

　　霍茱迪瞧著他，愕然。

　　夢詩已跑回夜總會。

　　十幾隻眼睛看住左天培，左天培那咖啡色的臉，現在紅得像一個熟番茄。

　　「她是什麼人？」霍榮迪為左天培抱不平：「她憑什麼在公眾場地打你？」

　　「對，她是我什麼人？她有什麼資格打我？我做錯什麼？」左天培又羞又憤，一邊說著，一邊往內衝。

　　「天培！」霍茱迪一手拖住他：「你要去哪兒？」

　　「找她，問個明白！」

　　「算了，何必在這種地方鬧事，瞧，每個人都看著你。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她莫名其妙，她蠻不講理，我也要摑她一個巴掌。」

　　「別鬧了，先離開這兒再說，待下去，碰見記者，我可不得了！」霍茱迪硬拉著左天培。

　　「我不會放過她，我一定要找她算賬。」左天培邊走邊叫。

　　左天培憤憤不平，認為自己沒有理虧，夢詩令他當眾丟臉，他吞不下這口氣。

　　他一個晚上打電話找夢詩，夢詩把大廳，客廳和她房間的電話線拉掉。

　　電話打不通，左天培第二天一早去馬家，因為夢詩放假，他等到十點鐘，又趕去酒店，結果，他當然也找不著夢詩。

　　因為夢詩不想見天培，她索性向周董事長辭職不幹。

　　董事長拒絕：「夢詩，你太累了，應該休息一段時間。我給你一個月人情假，你可以利用這一個月時間，到外地旅行。」

　　老板實在太好，夢詩是無法再堅持的，只好接受。

　　於是，在愛詩的安排下，她去了日本。

　　左天培不知道她的行蹤，沒有辦法找到她。

　　最後，他去我秋詩。

　　「大姐，我累死了，她去了哪裡？」

　　「她向老板辭職，老板不肯放人，讓她休假一月，她已出國去了！」

　　「去哪兒？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找回來。」左天培恨意未消。

　　「找她幹什麼？道歉？」

　　「道歉？」天培嚷叫：「她無緣無故打了人，還要我向她道歉？她太莫名其妙，我要質問她，我要她向我道歉！」

　　「夢詩當眾打你，令你下不了合，是她不應該，她太衝動了！」秋詩說：「不過，從整件事件分析，是你不對！」

　　「我不對？我做錯了什麼？」

　　「你和霍茱迪去夜總會，你們跳貼面舞，你們的動作很親熱，有沒有這回事？」

　　「有！」

　　「你承認和夢詩在談戀愛？」

　　「承認！」

　　「你既然愛上夢詩，就應該專一，不應該再去追求別的女孩子。」

　　「霍茱迪是我的老朋友，我沒有追求她。」左天培理直氣壯。

　　「你和她沒有愛意，為什麼和她跳貼面舞，這是對老朋友的態度？」

　　「貼面舞！那算得了什麼？在外國，我們還可以和朋友的太太親嘴。」

　　「但，這兒是中國人住的香港。更何況，夢詩是個很保守的人，她甚至認為，只有丈夫才可以吻她，在你之前，她從未和別的男孩子單獨約會過。你對霍茱迪的態度，她受不了！她認為你已變心，移情別戀。」

　　「我沒有變心，就算我變心了，她也沒有權當眾打我，我堅持沒有做錯！」

　　「你在追究權利，誰才有權？」

　　「我的太太。我結了婚，就屬於我的太太，我不會再和別的女孩子單獨在一起，如果我錯了，我的太太可以打我。」

　　「像你這樣說，你現在仍然有權交女朋友，連夢詩也不能干涉。」

　　「我還未結婚，我是單身漢，自由自在，喜歡跟誰來往，就跟誰來往，如果我任由他人干涉我的行動，我為什麼不結婚？」

　　「你有沒有為女朋友妒忌過？」

　　「沒有！生氣倒有，把她趕走算了，我也沒有打人。」

　　「你未嘗過妒忌的滋味，是你幸運。夢詩打你，是因為愛你，為愛而妒忌。」

　　「妒忌就打人，紅番。」

　　「夢詩愛你之深，連我也難以形容。這一次，你傷透了她的心。」

　　「大姐，沒有那麼嚴重吧！」

　　「沒有？那天晚上她由夜總會回來，跑進我的房間，她的臉白了，全身發抖。我們三妹是從來不哭的，那天晚上，她也哭了！」秋詩搖著頭：「見她這樣傷心，我也鼻酸！」

　　左天培呆了一會，沒有說話。

　　「趁現在大家分開，她也出國了，你們分手吧！你和她是不適合的，夢詩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也希望別人全心全意的愛她。」

　　「我是真心愛她，並沒有存半點玩弄之心，是她自己太敏感。」

　　「她的確很敏感，妒忌心重，人又死心眼。如果你們拖下去，再有同樣事情發生，我真擔心她抵受不住，會精神崩潰。」

　　「我不明白，實在不明白，夢詩堅強，開朗，有男子氣概，她心胸為什麼這樣狹窄？」

　　「這就是愛情。在情人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明白嗎？」

　　「難道我就不愛她？」

　　「愛她不夠深。你連妒忌都不會。」

　　左天培聳一下肩。

　　「算了，天培，天下多美女，何必自尋煩惱，既然夢詩不適合你，你還是去愛別人吧！坦白說，我也不想我妹妹再傷心。」

　　左天培點一下頭，他告訴自己，也許夢詩真的不適合他。

　　此後，天培一直沒有再見夢詩，最初幾天，他去找他的「老朋友」散心，時間很容易過，但是，天天習慣於和夢詩在一起，突然身邊少了她，他漸漸感到不習慣。

　　尤其，他獨自一人在牧場，看見白天使，面對著湖，他對夢詩，有難以忘懷的思念。

　　不想再算賬，不想重提舊事，一個巴掌算得了什麼？但願夢詩能回到他身邊。

　　可是，夢詩在哪兒？

　　秋詩一定知道，但是，他能厚著面皮再去找她？不！

　　左天培沒有嘗過妒忌的滋味，但是，卻已嘗透失落的痛苦。

　　沒有一個老朋友可以代替她，也沒有一個新認識的女孩能跟她比。

　　他，越來越沉默。

　　他是家中的寵兒，他反常的表現，立刻引起家人的重視。

　　「應該替天培成家立室。」爺爺一句話。

　　於是，表妹，表姐，母親牌友的女兒，父親世交的千金，姐夫的妹妹，嫂嫂的親戚，一下子，來了二三十個女孩子。

　　一一任由天培選擇，天培卻煩死了。他為了避免煩惱，索性躲到牧場去居住。

　　這是無聲的抗議。

　　某天，左天培在報章上看見一張相片。

　　最初，以為是大明星，一看，竟然是貌美如花的馬夢詩。

　　照片之旁，有段文章介紹，大意如下：ＸＸ酒店副總經理－－馬夢詩小姐赴日視察業務回港。

　　回來了？還升了副總經理。

　　左天培跳起來，選了一套認為滿意的粉藍色西裝，立刻開車前往酒店。

　　到詢問處，打聽馬夢詩。

　　「馬小姐已經換了新辦公室，電話號碼也新換了－－她的事情我不清楚，她是酒店的高級行政人員。」

　　「你可以替我查，」左天培放下五百元：「像以前一樣。」

　　「實在對不起，左先生，今非昔比，我無能為力，她升了職，她的一切很保密。」

　　「總會有辦法的！」他再加五百元。

　　「請你到二樓大堂找顧小姐，她是公關部的職員，她也許可以幫你的忙！」

　　「謝謝！」

　　直跑上二樓，看見大堂上的一角，有一張很漂亮的辦公桌，那兒坐著一個穿紅色制服的年青小姐。

　　「顧小姐，我想見馬夢詩小姐。」

　　「副總經理？請問先生－－」

　　「左天培，馬小姐的好朋友。」

　　「照酒店的規矩，我沒有辦法替左先生直接找到馬小姐的。你先和她的秘書－－碧姬小姐通通電話，好不好？」

　　「碧姬仍然是她的秘書？」

　　「是的！」

　　「很好，請你替我搭線。」

　　顧小姐按動電話按鈕，只一會，電話接通了：「有一位左先生要見副總經理。」

　　「請他聽電話。」

　　「碧姬，我是左天培。」天培接過電話，找夢詩真難：「夢詩呢？」

　　「正在開業務會議。」

　　「什麼時候散會？」

　　「不知道！」

　　「她散會的時候你告訴她，我在停車場等她，我會接她下班。」

　　「左先生，你今天不用等了，因為董事長要替副總經理洗塵，酒店今晚請客。」

　　「她總是要走的，我等她！」

　　「董事長會親自送她回家，左先生，我看，等也是白等，別浪費時間。」

　　「好吧！她開完會，你告訴她，我希望今天之內，能和她見面。」

　　「我會轉告副總經理。」

　　「我在牧場等她，謝謝！」

　　左天培頹然離開酒店，想不到，夢詩竟然像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近。

　　對自己有過分信心的左天培，顯然已受到了輕微的打擊。

　　等了一晚，夢詩並沒有電話給他，天培只好自己主動去找她。

　　打通了夢詩房間的電話。

　　「喂！」

　　「夢詩，夢詩－－」電話叮的一聲，顯然已掛斷了線。天培再次打去，對方已沒有電流，明顯地，她又拉掉了電話的插頭。

　　「噢，天！」天培躺在床上，他感到很累。

　　不過，他不會洩氣，第二天仍會努力。

　　到馬家，舒伯告訴她，夢詩一早就被周少爺接去上班。

　　「誰是周少爺？」他頗為不滿。

　　「他就是三小姐的老板，周董事長的兒子，周謝夫少爺。」

　　「啊！原來是他！」左天培問：「舒伯，昨晚是誰送夢詩回家？」

　　「也是周少爺！」

　　左天培握一下拳頭，回到汽車。

　　他開車回左氏企業大廈舊辦公室，第一件事是打電話。

　　昨天顧小姐按電話號碼時，他記住了。

　　「早晨，副總經理秘書室。」

　　「早，碧姬。」

　　「左先生？」

　　「我想和夢詩談談。」

　　「對不起！左先生，副總經理吩咐，今天不接聽任何與酒店無關的電話。」

　　「包括我？」

　　「是吧！真抱歉！」

　　「不怪你－－噢，你有沒有見過周謝夫的汽車？」他突然問。

　　「不知道他最近有沒有換車，少爺們總喜歡一年換兩三次新車。」

　　「也是事實，他的車牌號碼你記得住嗎？」

　　「讓我想一想，他的車牌很容易記的！噢！我記起來了是XXX8。」

　　「謝謝！」

　　左天培掛上電話，先集中精神做妥了份內的工作。他不是一個肯為女人而拋下事業的人。其實長久以來。女人只不過佔了他生命中一小部份。他由英國回來，時間不長，在短短的時間裡，能在商場上站得穩，而且生意越來越好，如果他不肯花時間，花心思，是辦不來的。他的辦事能力，正如他打拳一樣，快，準。而且很有商業頭腦，反應快，有眼光，不會舉棋不定，辦事決不猶豫。

　　在眾多兄妹當中，他排行最小。但是，他的權力最大，擁有的生意最多，一身兼十數職，竟能勝任愉快。

　　這是左家最高統領人，左爺爺，對他溺愛的主要原因之一。

　　也是令左天培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過分自信的起源。

　　他工作能力強，效率快，通常下午四時，他已把一切做妥。

　　他立刻趕去夢詩的酒店，先泊車進停車場，他到處找周謝夫的汽車，不見。

　　也沒看見夢詩的汽車，舒伯的話對，今天早上，是有人把她接走。

　　大約四時五十五分，左天培看見一輛美國出產，線條很美，款式很新的跑車駛進來，一看車牌，正是XXX8。汽車駛進酒店專用車位，一個穿米色西裝的年青人由汽車出來。

　　年青，外型不俗，他就是周謝夫吧！

　　他走進酒店去。他真好，爸爸是老板，他可以自由出入，絕對不怕找不到夢詩。

　　左天培守著，在汽車裡坐了很久，大概是一個鐘頭後吧！他看見夢詩和謝夫，有說有笑地走進停車場。

　　「夢詩！」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她看了看他。

　　「昨天我找了你一天。」

　　「是嗎？」

　　「今天，在這兒等了一個多鐘頭。」

　　「唔！找我一定有事。」

　　「我想跟你談談。」

　　「請說吧！我會聽！」

　　「我希望單獨談。」

　　「在這兒好了，謝夫不是外人！」

　　「我就是不喜歡他隔在我們中間。」

　　「哈！莫名其妙。到底是你隔在我們中間？還是他？我和謝夫還有事。你不肯說，省了，我們趕時間。」

　　「你今天沒有空，可以另外給我時間。」

　　「我的時間已排滿了，要說，現在說，再沒有別的時間給你！」

　　「這樣好不好，給我三十分鐘時間，你到我汽車坐會兒。」

　　「不去！」

　　「那我怎樣說？」左天培有點生氣：「我們兩個人的私事，加了一個第三者。」

　　「夢詩，」謝夫很溫柔：「既然我不受歡迎，我到車裡等你，好嗎？」

　　「不要，用不著走開。他要說什麼，我已經知道，他的女朋友是霍茱迪。謝夫，霍茱迪你也認識的，這也算是秘密？」

　　「啊！霍茱迪。」謝夫斜視他一眼，對左天培，他毫無好感。

　　「霍茱迪，冤枉！」左天培叫：「夢詩，你誤會了，霍茱迪只不過是我的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跳貼面舞，那較要好的女朋友，就要上－－」夢詩揮揮手，沒說下去。

　　「我不是這種人，你應該知道，你對我太不信任，我們－－」

　　「我們之間，已無話可說，因為，我們思想不同，行為不同，一切都不同。」

　　「夢詩，我是要和你好好解決這件事。我們不是一直挺好的嗎？何必為了一個霍茱迪，弄到因愛成恨？」

　　「愛？我什麼時候說過愛你？我也不會恨你，因為你不配。」夢詩不再理他：「謝夫，戲快要散場了，還不走？」

　　「是的夢詩，我們要趕快一點！」

　　「夢詩！」左天培一手抓住她：「你說過除了我，從未跟別的男孩子約會過，你怎可以和周謝夫去看電影的？」

　　「我有說過這句話嗎？噢，是的，我真的說過。因為以前我很笨，很傻，不過現在我學聰明了。」夢詩一手摔開左天培：「我還未結婚，沒有丈夫。我是個女王老五，自由自在。只要我喜歡，我可以交一百個男朋友，沒有人管得著。看電影算得了什麼？只要我高興，還可以在尖沙咀碼頭公開接吻！」

　　「你－－」怎麼全是天培自己的話。

　　「你聽進耳裡吧！這和你做人的作風完全相同，相信你一定很欣賞我的話。再見，我們要去看電影了！」

　　左天培目送謝夫開車離去，欲哭無淚。

　　夢詩反顏相向，完全是氣在頭上，既然是自己闖的禍，那麼，只好忍耐，等夢詩回心轉意。

　　第二天，左天培更早到馬家，舒伯說，三小姐還沒有起床。

　　左天培很高興，他心裡想，今天一定可以接到夢詩。

　　可是，過了不久，一輛三十八萬的「金馬高」豪華勞斯萊斯大房車駛停在馬家門口。

　　左天培看見裡面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後面一個三十餘歲，長了小鬍子的男人，左天培認得他，他出生於名門望族，父親被封為爵士，而他本身，也是個太平紳士，年少得志，無人不知。

　　他來幹什麼？等誰？不一會，滿臉春風，穿著白色鬆身蝴蝶新裝的夢詩走出來。

　　司機連忙開車門，小紳士也親自下車歡迎馬夢詩。

　　然後，汽車緩緩向前駛。

　　天培一陣心痛，這是妒忌嗎？

第九章

　　溫習了一個下午，麗詩很疲倦，伸高兩手，打了一個呵欠。

　　「累了，是不是？」

　　「手都麻了！」

　　「來，我給你盪秋千。」

　　「不要了！」麗詩搖一下頭：「快要考大學入學試，我還是多溫習。」

　　「怎可以由早到晚都啃書，我不要你做書呆子，鬆弛一下，晚上再溫習。」世浩走到她身邊，把她的書合上。

　　麗詩把頭仰靠在世浩的懷裡：「奇怪！你以前老迫我讀書，為什麼今天主動要我去玩？」

　　「你知道你以前有多懶，下午的功課推夜晚，晚上的功課推明天，找你做功課，比捉賊更難。現在你又乖又勤力，功課進步神速，你考大學，我有足夠的信心！」

　　「真的？」

　　「沒騙你！」世浩把麗詩拖起來，他們手牽手走出花園。現在的馬家，他們是最幸福，最完美的一對！

　　世浩替麗詩盪秋千，麗詩說：「最近你有沒有注意三姐？」

　　「三姐怎樣了？」

　　「她天天出外應酬，她很久沒有在家裡吃飯了，難道你沒有留意？」

　　「聽說她和左天培談戀愛。」

　　「左天培？哪一個左天培？她前天和謝夫出去，昨天和法蘭，今天也是謝夫，我看，她一定是喜歡周謝夫了，不然的話她怎會常常和謝夫在一起！」

　　「謝夫和你們家是世交，三姐和他從小認識，他們談戀愛，也是很普通的事。」

　　「不過，三姐一向不喜歡男孩子，我們還以為她會做修女呢！」

　　「人是會變的，你不是也變了嗎？」

　　「我變了？」

　　「唔！」世浩捏一下她的蘋果臉：「你變得又乖又聽話。」

　　「你也變得開朗，不再緊皺眉頭。」

　　「天氣漸熱，我去拿雪糕給你吃！」

　　「去廚房偷東西吃？」

　　「不，光明正大的向端姨要。」

　　他們坐在石凳吃冰淇淋，麗詩說：「我的同學好想見你！」

　　「為什麼要見我？你不是又要做紅娘？」

　　「我才不會把自己的未婚夫介紹給別人，她們想見你，是想證實你仍然對我關心。」

　　「好！明天我開車送你上學！」

　　「真的呀！」麗詩拉住他的手臂。

　　「又不是第一次。而且，我也不想別人誤會我們仍然鬧意見。」世浩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同學都問我，我的中指為什麼套指環？他們都很敏感。」

　　「你怎樣說？」麗詩把雪糕杯放在一旁！

　　「坦白告訴他們，我已經訂婚！」世浩甜甜的笑：「卜比他們迫我請客，麗詩，要不要請他們吃一頓？」

　　「人家訂婚都請我們，照道理，我們應該回請他們。」麗詩說：「端姨也問過我戒指的事。反正遲早要讓家人知道，倒不如現在就把一切告訴媽咪。」

　　「一家人中，你年紀最小，我怕伯母－－」

　　「我們又不是要結婚，只不過訂婚嘛，跟年紀有什麼關係？」

　　「對，我明天就跟伯母說！」

　　※※※

　　「－－什麼？你要和麗詩訂婚？」

　　「是的！」程世浩雖然有點膽怯，不過，他的意思倒是很堅決的！

　　世浩早有心理準備，他和麗詩都認為馬太太必定會反對他們的婚事。

　　因為秋詩，愛詩，夢詩，不單仍未結婚，而且，連要好的男朋友也沒有，麗詩最小，又怎會讓她先訂婚？

　　不過，世浩認為，只要不影響麗詩的學業，訂婚並不是壞事。

　　「－－世浩，我告訴你，剛才，是你最後一次叫我伯母，以後，你可要叫我媽咪了！」

　　「馬伯母你－－」

　　「叫媽咪，女婿就是兒子，兒子怎可以叫母親作伯母？」

　　「馬－－你答應我們的婚事？」

　　「為什麼不答應？我早就認為你和麗詩很合適，我也喜歡你。每次你們吵架，我就心痛，現在你們要訂婚了，我是正中下懷。」

　　「啊，謝謝！」世浩開心得快要發昏。

　　「不過，有兩件事，你必須考慮和保證。」

　　「什麼事？」

　　「第一，你和麗詩結婚後，必須仍然住在馬家！」

　　「這－－」世浩頗為難：「我怕人家會說閒話，認為我沒有志氣。」

　　「人家說什麼，你根本不必理會，但求問心無愧。甚至，我已把你當作兒子，將來你和麗詩結婚，我是採用娶媳婦的方式。我沒有兒子，麗詩是最小的，我希望你們能留在我身邊，我是有點自私，不過，我也有自己的苦惱，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年，相信你會了解。」

　　「是的！但求問心無愧，何必讓外人影響自己的幸福！」

　　「你既然不反對，那太好了！」

　　「第二件事呢？」

　　「啊，小事情，我是多口提醒你。麗詩仍很小，而且，她還要念大學。所以，我希望你們不要太熱情，凡事適可而止。否則，你們的計劃會被迫改變。」

　　「我明白，我尊重麗詩，在我們未正式結婚之前，我向你保證，我決不做糊塗事。」

　　「我相信你，我的一切顧慮都是多餘的。一切圓滿解決，我高興極了！」馬太太十分開心：「等你二姐回來了，我會為你和麗詩開一個訂婚餐舞會，讓每一個親友都知道！」

　　「謝謝馬伯母！」

　　「又忘了！叫媽咪！」

　　「媽－－咪！」世浩又面紅了。

　　「乖孩子，去告訴麗詩，讓她開心！」

　　「怎樣了？」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麗詩，一看見世浩便追著問。

　　世浩閉上嘴，搖了搖頭。

　　「不答應？為什麼？」

　　「問題很多，第一，你年紀大小，不適宜談婚嫁。」

　　「我什麼時候要嫁？訂婚都不可以，沒道理，」麗詩嘟起了嘴。

　　「第二，我太窮，配不起馬麗詩小姐！」

　　「更沒道理，你今年大學畢業，就可以做事，還怕你養不起我。」

　　「可是，我並不是富家公子，我不能給你買洋樓，買大房車，又沒錢買鑽戒。」

　　「我不在乎。為什麼一定要戴鑽戒？我喜歡的是人，又不是錢，我要去找媽咪理論，她太勢利了！」

　　「小麗，剛才我只不過跟你開玩笑。」世浩立刻抱住她：「媽咪已答應了！」

　　「你好壞！」麗詩捶著世浩，世浩讓她打，心裡甜蜜蜜的。因為他已經找到了答案，麗詩是真心愛他的。

　　※※※

　　左天培做了一個月的私家偵探，他發覺夢詩男朋友很多，算一算，最少有十四五個。

　　汽車不同，樣貌不同，天培眼睛都花了。

　　男朋友多，天培並不害怕，因為夢詩常常換男朋友，這證明她還沒有選到一個合適的愛人，否則憑夢詩的性格，愛人必定會固定一個。

　　最今天培擔心的，是謝夫，因為，他和夢詩約會的次數最多，竟然佔了全部時間的二分之一。也許，夢詩仍未愛上謝夫，但是，長此下去，人是感情的動物，見面多了，難免會產生出真情感。謝夫對夢詩是那樣的痴心專一，萬一夢詩真的愛上他，天培要把夢詩搶回來，實在不容易。

　　他越想越不對勁。

　　而且，這些日子，身邊失去夢詩，他再也快樂不起來。

　　每天咬著牙，提起精神辦事，下班去做偵探，晚上就回牧場，把夢詩的相片放在床上，擺成一個大弧形。有他和夢詩一起的相片，她笑得多麼甜，有她的大頭照，她實在貌比天仙，也有她的泳裝照，肌膚如雪，身段迷人，她實在很富吸引力，很可愛。他不能失去她，失去她，他永遠不會快樂，失去她，他的心會死，他的生命將會毫無意義。

　　他需要夢詩，再也沒有人可以代替她！

　　他為什麼不讓她多打兒個巴掌，他為什麼要和霍茱迪上夜總會，該死，左天培該死！

　　他恨自己。

　　也恨謝夫。

　　就是不能恨夢詩。

　　不能失去她，決定把她搶回來。

　　這天，他一早就在停車場等著，他看見謝夫的XXX8汽車。

　　他確信謝夫一定會來。

　　果然不出所料，謝夫拖著夢詩走進停車場。

　　左天培截在他們面前。

　　「夢詩！」

　　「你比蒼蠅還要討厭。」

　　「不要跟謝夫出去！」

　　「我的事，你管不著。」

　　「你們是常常都見面，很容易會弄假成真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根本就不喜歡謝夫，你也更不喜歡那些名流紳士，你和他們來往，是要向我報復。夢詩，一個月了，報復夠了吧，我快要給你折磨死了。」

　　「神經病！」

　　「聽我的話，不要再和謝夫來往。」

　　「你也聽著，我的事，你沒權管。」

　　「我為什麼不能管？我和霍茱迪出去一次，你打我。你已經和謝夫出去十六次！」

　　「你不是要打我吧？」

　　「我不會打你，不過，我要制止你！」

　　「謝夫，我們走！」

　　「周謝夫！」左天培大喝一聲：「我警告你，如果你再纏住夢詩，我對你不客氣。」

　　「左天培！」謝夫氣得面孔發青：「我已經對你很忍讓。你再不滾開，我也會跟你不客氣。」

　　「怎樣不客氣，是不是想打架？」

　　「打就打，以為我怕你？」

　　「好，」天培推他一把：「我剝了你的皮，好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左天培！」夢詩擋在謝夫的面前：「你敢動謝夫一下，我會叫你永遠後悔！」

　　「你竟然幫著他對付我？」天培心裡痛得爆裂：「周謝夫，有種的就站出來，不要躲在女人的背後。」

　　「謝夫，別管他！」

　　「讓我出去吧，夢詩，我要證明，我是個二十世紀的男人。」謝夫怎可以在美人的面前做懦夫？

　　「出來，出來！」

　　謝夫衝出去。

　　「如果你肯放棄夢詩，我饒你一命！」

　　「笑話！要打就打，絕不退縮！」

　　「好，」左天培一拳揮過去，謝夫想不到左天培拳頭那麼重，閃避及時，卻已打了一個後踉蹌，差點沒倒在地上。

　　「怕了是不是，動手啊！」

　　「我怕你？」謝夫撲過去，兩個人糾纏著，打作一團。

　　「左天培，你放手。」夢詩叫。

　　有人聽得見她說話才怪。

　　謝夫哪兒是天培的對手，最初仍可以還幾招，漸漸只有招架的份兒。

　　「左天培，你到底放不放手？」夢詩用手袋打他，用鞋踢他，然而，根本無濟於事。

　　現在的謝夫，只有挨打挨揍，連招架的氣力都沒有了。

　　左天培的實力，夢詩最清楚，四名慣戰的阿飛，尚且不是他的對手，又何況一個文弱書生周謝夫。

　　「左天培，你再不放手，我可不客氣了！」夢詩擔心天培真的會打死謝夫，鬧出人命。

　　左天培發了狂似的向謝夫揮拳。

　　其實，夢詩只要高聲一呼：「救命！」那兩個在停車場人口處守衛的護衛員和管理人，立刻會過來營救。

　　夢詩不想這樣做，因為酒店是謝夫的地方，謝夫又受了傷，左天培被捉住，對他十分不利。

　　可是，夢詩總不能見死不救。

　　於是，她脫下了高跟鞋，用鞋跟向左天培的頭上一敲，天培撫著頭，有點暈眩：「夢詩，你－－」

　　夢詩立刻走到謝夫身旁，扶起他：「謝夫，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為了面子，謝夫寧願死，也不願意示弱。

　　「別管他，我們走吧，他有神經病！」

　　「夢詩，不要－－」

　　夢詩不再理天培，她認為他會受得住，她立刻扶謝夫上車，她呼的一聲，把謝夫的汽車開走了！

　　頭部受傷是小事，心痛實在難熬，天培看著夢詩離他而去，他刺激得暈了過去。

　　只一會，他醒過來，他扶著回到自己的汽車，開車回牧場。

　　他傷了，但他並不重視，頭皮在流血吧，他可不管。但是，他無法忍受夢詩對他的無情，她為了謝夫而傷他！

　　進馬房，牽出了他慣於騎的黑馬，直奔向山林。

　　向前衝，向前衝！「快，快，」不停用雙腿拍馬肚，又用馬鞭鞭它：「快，快呀！」

　　馬，被他平時寵慣了，他一下子對他那麼凶，馬兒可受不住。

　　他不斷揮馬鞭，把心裡的怨恨發洩。

　　馬兒受了委屈，於是，發起馬脾氣來，牠前腿向上，嘶叫一聲，於是，便重重的把天培摔到馬下。

　　天培站不住腳，身體失去平衡，於是，便向山林的斜坡直滾下去。

　　馬仍在嘶叫，他在滾，滾得好遠，在他昏迷前的一刻，他抓住地上的野草，嘴裡喃喃地叫著：「夢詩！」

　　「夢詩！夢詩！」

　　「少爺！」

　　天培張開眼睛，看見他那木的房間。他想起床，全身痛得他直叫。

　　「少爺，你別動！」老林和林嫂站在床前：「你全身都受了傷。」

　　「我怎會在這兒？」

　　「昨天我們一直等到晚上卻不見你回來，林嫂很關心。於是，我就開了車去找你。」

　　老林說：「找了很久才在山林下面找到你。」

　　「馬呢？」

　　「牠自己跑回來了，有空，我要揍牠一頓，牠連主人都傷害，太豈有此理！」

　　「不要打牠，不是牠的錯，牠也受了許多苦。哎唷！我為什麼動一下都會痛？」

　　「當然，你的腿跌斷了，怎麼會不痛？」

　　「我是不是殘廢了！」

　　「醫生說，依照初步觀察，只是受了外傷，不過，過兩天，他要我們送你去照Ｘ光。」

　　「這樣也好。我受傷，沒讓老太爺和太太他們知道吧？」

　　「我們不敢作主，這是大事，而且，老夫人又不能受刺激，所以－－」

　　「千萬不要告訴他們。」

　　「不過，我們已經通知了馬小姐。」

　　「馬夢詩？誰叫你們告訴她的？」

　　「是我們自作主張，因為，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叫著她的名字，而且，你受了傷，照道理也應該通知馬小姐。」

　　「你們找到她？」

　　「找到了，幸而她還沒有上班。」

　　「她怎樣說。」

　　「她沒有說什麼，大概是嚇慌了！聽到這個消息，誰不著慌。不過，她很快會到來！」

　　「老林，你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她？」

　　「八點鐘。」

　　「由她家到這兒來，要兩個多鐘頭！」

　　「是啊，好長的路。」

　　「少爺，你先吃藥。」林嫂柔聲說：「你睡一覺，醒來一定會看見馬小姐。」

　　可是，天培能睡得著嗎？他在算時間，他在等待，在回憶過去。同一張床，夢詩就曾躺在他的胸前，他多麼希望能再次擁抱她。

　　兩個多月了，他沒有親過她，等會兒她來了，他要她補償，補償他應得的愛。

　　等，等，等，早上過去了，下午過去了，黃昏已來臨，天培失望，恐懼，夢詩真的不再要他了嗎？他傷了她也不理？

　　林嫂笑瞇瞇地捧著一隻托盤進來：「少爺，我給你煮了一碗雞絲麵。你雙手不方便，我餵給你吃。」

　　「不要，」天培別過了臉：「我不想吃。」

　　「不吃怎麼行？你擦脫了皮，流了不少血，明天我還要燉雞給你吃呢！」

　　「不要煩我，我吃不下！」

　　林嫂是個女人，心思細，她對丈夫說：「你今天是怎樣打電話的，我看你慌死了，不知道把電話打到哪一家去！」

　　「對！對！今天早上心慌意亂，可能打錯電話。讓我再打一次電話給馬小姐。」老林連忙說：「少爺，我可以用你的電話？」

　　「唔！」

　　老林撥了電話，很小心地問：「你是馬夢詩小姐嗎？啊，你不是？真對不起，請馬小姐聽電話，什麼，她出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馬小姐回來，請告訴她左先生受傷了！」

　　「唉！這時候還有心情出去？」

　　「少爺。」林嫂見左天培這樣難過，十分不忍，她安慰說：「馬小姐可能正在開車來了！」

　　「要來，早就來，路雖然遠，也用不著花一整天的時間，她是不會來了！」左天培把臉埋在枕裡，英雄也怕病魔纏，左天培雖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由於全身受傷，動彈不得，心靈寂寞，感情十分脆弱。

　　「少爺，麵冷了，你還是先－－」

　　「不吃，不吃－－」他沙啞的叫聲，低沉而哽咽。

　　老林和林嫂互看一眼，老林搖搖頭。

　　林嫂說：「那麼，少爺你好好休息一會吧，要吃什麼，隨時通知我。」

　　天培無聲，林嫂輕輕掩上房門。

　　夢詩握著電話，呆在那兒。「是不是天培那兒來的電話？」

　　「是的！」她省覺地把電話放下。

　　「他怎樣了？」

　　「由馬上摔下來，滾到山坡底，還能好到哪裡去。」她咬一下唇。

　　「為什麼不去看看他？」

　　「為什麼要去看他？」

　　「你們不是彼此相愛？他是你的愛人，他受了傷，你竟然忍心不去看他？」

　　「我和他，早就過去了？」

　　「好吧，就算你們不再相愛了，但是人家傷得那麼重，站在人道立場，不應該去問候一下嗎？」

　　「他的事，與我無關？」夢詩走到窗前，背向著秋詩。

　　「你早上接到消息，現在晚上了，你連一句問候的話也不說，還故意說自己出去了，這是什麼原因？」

　　「我喜歡這樣！」

　　「夢詩，聽話，立刻去看他！」

　　「不去，別說他受傷了，就算他死了，我也不管！」

　　「你的心腸比鐵石還要硬，不錯，天培不應該和霍茱迪去跳舞。不過，這些日子，他早就受夠了，他為你而打架，為你而瘋狂，為你而受傷，你，還不肯原諒他？」

　　「我早說過他的一切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你一整天沒有吃東西，臉色都變了，那是為什麼？」

　　「我現在就去吃東西，吃得飽飽的。」

　　夢詩拍的一聲打開了房門，衝出去，她一邊走，一邊想，她真的是鐵石心腸嗎？她真的不在乎他的生死嗎？天培死了她將會怎樣？這是以後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尊，自尊。愛人受了傷，就立刻飛奔前去，抱頭痛哭，前嫌盡釋，哭著說：「啊，甜心，只要你安全，一切我都可以忘掉。」哈，粵語片的招數，多婆婆媽媽，在這個年代根本用不著，恨要恨到底。

　　在樓梯的下段，剛巧世浩和麗詩手拖著手的上來，夢詩側過臉，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三姐，你－－」

　　「別來煩我！」她匆匆跑完樓梯。

　　「三姐怎樣了？」世浩關心地問：「她很少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也不知道，不過，她今天請假沒有上班，一天三頓都不肯吃。」

　　「她臉色不好，人很憔悴。」

　　「一定有事發生，大姐一直陪著她，我看，大姐一定會知道。世浩，我們去問大姐。」

　　麗詩跑快兩步。

　　「小麗！」世浩追上去，拖住她：「還是不要問了，三姐可能不喜歡我們過問她的事，我們是應該尊重她的。」

　　這些日子，天培消瘦了。

　　他是一個富於生命力的人，也明白生存的意義，他不會為了失戀而自殺。可是，假如視愛情如遊戲，那倒無所謂，然而，當感情太投入的時候，痛苦自然難免。

　　他仍然躺在床上，因為行動不方便。

　　閒著無聊，便拿出夢詩的相片，一張張的翻開，越看越愛，越看越心痛，她雖然冷傲，但是也有嬌媚的一面，有時候，她真的柔順得像隻小綿羊，這樣有性格，而又充滿女人味的女孩子，正是天培夢寐以求的伴侶。

　　他傷了，她為什麼不來看他？如果單是為了她心中有恨，天培倒還放心，要是她已移愛周謝夫，那麼，他就完全沒有希望。

　　後悔和霍茱迪單獨出去，為了一時的放任不羈而失去他找尋了快二十九年的夢中情人，那是多麼可悲的事啊！

　　林嫂敲門進來。「少爺，有一位馬小姐來探望你！」

　　「馬小姐？夢詩！」他幾乎跳起來。

　　「不是的，少爺，她是馬小姐的姐姐。」

　　「啊，大姐。請她進來！」

　　秋詩挽著一籃水果走進來，沒穿灰黑黑的衣服，穿的是淡黃的裙子，也許是要增添天培一份生命力吧！

　　「大姐，真抱歉，不能迎接你。」

　　「姐弟還客氣什麼，快躺下來，」秋詩扶著他，很關心的樣子：「身體怎樣了？」

　　「照過Ｘ光，沒有內傷，但外傷實在很厲害，醫生說，別人要再躺半個月，我身體底子好，再多躺一個星期就可以走動。」

　　「你太不珍惜自己了，天培。」

　　「當時昏了頭，把心裡的氣都發洩在馬兒的身上，牠不摔死我，已經算幸運了！」

　　天培實在忍不住：「夢詩，她，好嗎？」

　　「還不是老樣子，這孩子，脾氣實在太倔強，她比一個老太婆還要固執，叫她來看你，她死也不肯。」

　　「可能，她已經不再喜歡我了。」

　　「不會，她就是太放任。」

　　「會的，大姐。她一定已經愛上了謝夫，那天我和謝夫打架，她幫謝夫，敲穿了我的頭，然後她帶謝夫走了！我暈倒她也不理我。」天培舊話重提，可心痛呢。

　　「夢詩認識謝夫，在你之前，如果她要喜歡，早就喜歡他了，不會的，她一定仍然是氣在頭上，近來，她也很不快樂。」

　　「都怪我不好，我錯了，真的錯了！」

　　「她在公眾場所打你，你已經不再恨她？你原諒她了？」

　　「她只不過打我一掌，已經夠好了。換了我，我會在夜總會大打出手。我不是為了夢詩和謝夫打架了？」天培嘆了一口氣：「大姐，我以前不懂得嫉妒，現在已經領會了。並且已嘗透了苦果，我－－真後悔！」

　　「那是說，你愛夢詩比以前更深。」

　　「是的，我不但只會妒忌，還領略了許多事情，自從我和夢詩分手，我過的是機械人的日子，白天忙著賺錢，下了班跟蹤夢詩，晚上孤獨嘆息，只靠回憶過活。」

　　「你真的是那樣需要夢詩？」

　　「假如你認為發誓有效，我願意發誓，這兩個多月來，我累了，我什麼都不想，只要得回夢詩。」

　　「等你身體好了，有了衝勁，你又會去找另一個霍茱迪。」

　　「不會了！別說是霍茱迪，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美人，就算－－」

　　「唉！就算有人比夢詩好上一百倍，我仍然愛夢詩。不過，在我的眼中，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她，她是最好的，只怪我沒有福！」

　　「你想透了，我很高興，不過，夢詩的脾氣實在太硬，又死要面子，想幫你，但－－」

　　「別大勉強，大姐，我也不一定要結婚，如果夢詩不再要我，那麼，我決定收拾心情，到澳洲發展。說不定有一天，夢詩會突然發覺，她也真心愛我？」

　　「你要是真的娶了她，你將會被她控制，會因她而失去結交異性朋友的自由。」

　　「我不再需要這份自由。」

　　「好吧，你先養好身體，以後我們再想辦法，夢詩這孩子－－」

　　※※※

　　「大姐，為什麼一定要看電影？」夢詩和秋詩踏出花園的臺階。

　　「陪大姐看一場電影都不肯？」

　　「不是不肯，只是－－」

　　「沒興趣，是不是！」走到洋白蘭樹下，秋詩一面翻手袋，一面說：「我忘了帶手帕！」

　　「叫阿玲替你拿。」

　　「阿玲？她玩昏了，還是我自己去拿，你等一等，我立刻回來。」

　　秋詩回到屋裡去，家很靜，馬永安和馬太太因公務去了馬尼拉，端姨帶了兩個佣人進市區去購物，愛詩在飛機上，世浩和麗詩一早就去旅行了。夢詩正在四處張望，突然一條手臂，由白蘭樹後伸出來，捉住她。

　　「呀！」夢詩叫著，定神一看，原來竟是左天培。

　　「你怎樣進來的？」

　　「舒伯開門！」

　　「你快放手！」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放你走，我要帶你去婚姻註冊署註冊。」

　　「神經病，無賴，你放手。」夢詩用力摔他：「你再不放手，我可要呼救了！」

　　「請吧，三小姐。」他笑著。

　　「我再一次警告你，要是花王，廚子他們都出來，你下不了臺！」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絕對不會有第三者。因為，大姐已經給他們放了兩個鐘頭的假，他們全躲在工人房開大食會。」

　　「好啊，可惡。你們竟然串通好了。」

　　「我和大姐都關心你，你應該了解她的一番苦心。到我的汽車去，坐會兒，我有話告訴你！」天培拖她往車房。

　　「不去，不去！」夢詩用高跟鞋踢他。驀地，天培把她整個抱起，走進停車間。

　　「放開我，我不會饒你！」

　　天培抱她進汽車，夢詩想開車門由另一邊逃走，天培用兩隻手緊環住她的腰，他的氣力那麼大，她動彈不得。

　　「不要生氣了，就原諒我一次吧！」他很輕很柔的說。

　　她咬一咬唇，別過了臉。

　　「看著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天培抽出一隻手，扶正了夢詩的臉，他撥起了額上的頭髮，那兒有一條很醜惡的疤痕：「我惹你生氣，這是我的報應，手臂，身上還有很多。」

　　夢詩呆了一下。

　　「夢詩，我愛你，我們結婚吧！」他緊緊的把她擁進懷裡，他吻著她的背項。

　　又回到這溫暖的懷抱，夢詩沉醉地閉上了眼睛。可是，只一會，她突然又大力掙扎：「快放我走，你這無賴的狂徒，你知道嗎？我已經不再愛你！」

　　天培內心有點極大的恐懼，他擔心夢詩真的不再愛他，不過，今天是唯一的機會，失敗了，就會永遠失去夢詩。

　　他作最後一次嘗試，亦已準備承受最高的懲罰。他的嘴，突然急促移到她的唇上，夢詩當然拼命掙扎，並且反咬天培的嘴唇，可是，天培熬得住，一點也不肯放鬆。

　　夢詩大概累了，也可能已忘了她和天培之間的怨恨。漸漸的，她已不再反抗，她的手，也已繞到天培的背後。

　　當她快要透不過氣來的一刻，天培才輕輕放開她，她吸入了一大口氣，舉起手，劈啪，就是兩個巴掌。

　　天培沒怨半句，垂下眼皮，夢詩百感交集，倒在天培懷裡抽咽起來。

　　天培輕撫著她的頭髮，聲音柔得令人心醉：「你是愛我的，仍然愛我！」

　　夢詩搖著頭。

　　「為了一點不著邊際的尊嚴而犧牲了幸福，那多愚蠢？我以前不是死要面子？但是，我在你的面前，連一點自尊心也沒有了，愛一個人應該毫無保留，那虛偽的面具，更加要不得！」

　　夢詩仍在低低嗚咽著。

　　「為免再節外生枝，我們結婚吧！」

　　「你騙人，你一向不贊成結婚，你怕受束縛，你要自由自在！」

　　「為了你，我可以犧牲一切。我願意做一個不自由的人。」天培貼著她的臉：「求你，嫁給我！」

　　「這算是求婚嗎？」

　　「你不是一定要有玫瑰花和月亮吧，要不要我跪在你的面前？」

　　夢詩突然笑起來。

　　「你好調皮，你知道嗎？你令我心都痛了。我們現在就去註冊，嗯？」

　　「我突然搶先結婚，對大姐，二姐不大好，她們會感到難過。」

　　「我只不過和你註冊結婚，並不是急於要和你一起生活，也不是想佔有你的身體。」

　　「那，訂婚好了，根本用不著註冊。」

　　「註冊結婚，有一紙婚書，它可以束縛我們。訂婚，保障大小。」

　　「真奇妙，試婚，同居什麼都聽過，就沒有聽過註了冊仍然不共同生活。」

　　「你肯立刻嫁給我，那最好！」

　　「不，那令大姐太沒有面子，還是依照你的提議吧！不過，註了冊，我就是你的妻子，以後你的一舉一動要小心！」

　　「左太太是絕對有權管左先生。如果你看見我和別的女孩子來往，你不單只有權打我，而且，還可以殺了我。」

　　「真的呀！」

　　「一個有了妻室的人，是應該要安分守己，我也曾說過，我一旦結了婚，有了太太，我會很專一。怎樣？打令。想透了沒有？先註冊，等你高興了，我們才舉行婚禮，擺喜筵宴請親友，好不好？」

　　「你以前的那些女朋友呢？」

　　「我已經有太太了，她們又不是笨蛋，誰還肯要我！」

　　「你的傷痕－－」夢詩撥開他的頭髮。

　　「醫生說，會過去的，只不過要等一段時期。放心，你仍會有一個英俊的丈夫。」

　　「臭美！」

　　「我們去結婚了！」天培開了車匙，踏了油門，他回過頭，在夢詩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把車開出車房。

　　※※※

　　在露臺上的秋詩，感到滿心快慰！

　　「在幹什麼？」夢詩由背後抱住天培。

　　「跟白天使玩夠了？」

　　「唔！牠好饞嘴，吃了很多新鮮青草。」

　　「怪不得牠越來越肥！」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在畫什麼？」

　　「你坐在我的膝上，我告訴你！」

　　夢詩跳到他的懷裡，兩手繞住他的脖子。

　　「畫建築圖！我準備在淺水灣起一間新房子。」

　　「你學過建築？」

　　「會一點皮毛，將來還要正式請一個工程師。我們的家，全部白色，白色的厚毛地氈，白色的窗紗，白色的酒吧！白色的家具－－你喜歡白色的，是不是？」

　　「唔！你呢？」

　　「我喜歡你所喜歡的！」

　　「我們不要用牆紙，牆紙大俗氣。牆壁完全畫壁畫，好不好？」

　　「當然好！」

　　夢詩又撥開他的頭髮：「疤痕越來越小了，真幸運，臉部沒有受傷。」

　　「假如我受傷，變了醜八怪，你就不再要我了，是不是？」

　　「你說呢！」夢詩用臉頰擦著天培的下顎：「我逃不出你的掌心，你好強壯！」

　　「那是說，我變了醜八怪你仍然要我，來，親一下。」

　　「唔！別嘛！」她輕輕扭著腰，一點反抗都沒有。

　　一會，天培問：「公平一點好不好？」

　　「什麼事情不公平了？」

　　「我帶你回家，見過祖父祖母，見過爸爸媽媽，也見過我的哥哥姐姐－－」

　　「她們還送了我許多金銀珠寶。」

　　「那是見面禮。等你真的嫁給我，她們還會送你更多。爺爺會送你一顆很大很大的鑽石，我們家傳之寶的大翡翠玉牌，奶奶也會送給你，你可以開珠寶店了！」

　　「你祖父祖母和父母對我那麼好，你的嫂嫂和姐姐會不會妒忌？」

　　「絕對不會。因為，我自小被寵慣了，她們心裡早就明白，爺爺他們會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的妻子。而且，我們家裡每一個人都喜歡你，說你像天上的仙女一樣。我大姐，正在設計一個別致的鑽石別針，送給你做結婚禮物。」

　　「要那麼多珠寶幹什麼，只要大家融洽相處就夠了！」

　　「保證她們會對你好。夢詩，結婚證書都拿了，你一天挨一天，到底哪一天才肯帶我回家見你的父母？」

　　「可是，我們沒有很多很多的珠寶。」

　　「大男人，要什麼珠寶。只要丈母娘說一聲好女婿就夠了！」

　　「真的要見我的家人？」

　　「我是你的丈夫，有什麼理由連太太的父母也不認識？你是否不喜歡－－」

　　「不要胡思亂想！」夢詩用手掩住他的嘴：「你不明白，我一向不喜歡交男朋友，家裡每一個人都以為我會做修女，我突然帶一個丈夫回家，我怕－－」

　　「害羞，是不是？」

　　「唔！」

　　「那你一輩子把我藏起來，做你的黑市丈夫？」天培抗議。

　　「說得真難聽！好吧！星期六，世浩和麗詩訂婚，我帶你回家。」夢詩呶了呶嘴：「看啊！那天她們一定會取笑我！」

第十章

　　馬家今天好熱鬧。

　　因為是馬家第一次為下一代辦喜事。

　　麗詩是馬家的寵兒。世浩是馬太太長久盼望的女婿。

　　世浩肯入贅馬家，他的身份是馬家的兒子。多了一個兒子，馬永安夫婦怎能不高興。

　　由於父母的重視，姐妹們都不敢怠慢，而愛詩為了討好麗詩（張保羅事件之後），除了送一份特大禮，並且把她最新的男朋友－－最要好亞積帶回來。

　　秋詩沒有請徐森一，原因很複雜，也可以說，是保護她自己。

　　上次，馬太太生辰那一天，她不是失去了霍英平？

　　不想再走同一的路。

　　雖在感觸，卻替小妹感到快樂，她也沒穿黑色的，她選了一條淺藍的長裙。

　　亞積早來了，他和愛詩挺親熱的，攬腰搭肩，還出現當眾親嘴的表演。

　　馬家的人都很開通，其實也見慣不怪。

　　愛詩穿的是金線長裙，貼身的，沒穿胸圍，十分性感。

　　最大的分別是夢詩，以前，家裡有什麼舞會，她總是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今天，丈夫要來了，而且還是第一次正式出現馬家，她的內心，難免有點緊張。

　　她今天也換了樣，頭髮全都盤在頭上，耳鬢的左右，有一串鬈髮，身上一件銀白色真絲旗袍，雖然封得密密的，卻能充分表現出她的美妙身段。

　　她高貴明艷得令男孩子迷醉，她永遠是男孩子追求的對象，可是，永遠沒有人能夠得到她。

　　不！她不是屬於天培了嗎？

　　天培快要來了吧！

　　急什麼，時間還早嘛，很多親友都還沒有來呢。

　　今晚的男女主角手拖著手的出來了。麗詩穿了一襲粉紅色的，今年最流行的雪紡，寬身長裙，長髮上壓著一頂皇冠形的珍珠冠，是馬永安夫婦送給她的訂婚禮物。

　　程世浩穿的也是粉紅色三件頭西裝，白色禮服襯花，深紫色的絲絨蝴蝶領帶。

　　世浩認為男人穿粉紅色太女性化，可是，麗詩是喜歡和他配衣服的，五年多也配慣了，又何況，這一次是未婚妻的要求。

　　世浩有點害羞，心情卻十分愉快。

　　愛詩看見他們，立刻拖著男朋友上前，奉承地說：「小妹，你比白雪公主還要漂亮！」

　　「你也很漂亮，性感美人！」

　　「我？老了！」她誇張地：「二十幾歲的人，沒前途了！」

　　「大姐聽了，會怎樣想？」

　　「我沒說她，她才二十五歲。」發覺自己前後矛盾，便拉著男朋友說：「亞積，我的小妹妹是不是很美麗呢？」

　　「你們四姐妹都漂亮，就連伯母，也是最漂亮的伯母。」

　　「你的嘴好油！」愛詩咭咭笑：「小妹，聽說三妹會請她的男朋友來！」

　　「是的！」

　　「這個人一定很特別，能夠追到夢詩，可真不簡單啊！」

　　「是嘛！」麗詩對她，雖決心原諒，但仍有芥蒂：「等會兒，你可要多看幾眼。」

　　「我又不是媽咪！」

　　「你眼光好，你喜歡的，一定是富有吸引力的男孩子。」麗詩突然低叫：「世浩，美寶她們都來了！」

　　愛詩和亞積飲酒談笑，她是個很樂觀的人，明知道麗詩故意避開她，她一點也不介意。

　　她的臉皮，似乎特別厚。

　　她正在仰著頸笑，突然，她看見一個穿白色晚禮服的男孩子進來了。

　　他多高大，多強壯，多英俊，多迷人，有魅力而性感，她喜歡他那玫瑰色的皮膚，男孩子要不是太白就是太黑，她喜歡這種膚色的男人。

　　他充分表現出男性的魔力。

　　他是誰？他正是愛詩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獵人看到了自己深愛的獵物，她心裡有多興奮！

　　她眼睛都呆了！

　　夢詩走過去，他攬住夢詩的腰。

　　夢詩嬌滴滴地靠著他。

　　多出色，多有氣派的男孩子，怪不得夢詩會喜歡他。

　　秋詩也走過去，他們顯然很熟。

　　他們談了一會，秋詩去把馬太太找來。

　　馬太太也很欣賞天培，心裡稱讚女兒夠眼光，他果然和謝夫他們不同。

　　「左先生嗎？歡迎，歡迎！」

　　「伯母，叫我天培！」

　　「天培？左天培？」馬太太想一想：「這名字我好像聽過！」

　　「媽咪！他就是那個害我鬧腹瀉的左天培，」夢詩瞟了他一眼。

　　「是你呀！好調皮。」連認為會做修女的女兒也談起戀愛來，馬太太怎能不開心：「天培，我很喜歡你，以後你要多來玩！管管我這刁蠻女！」

　　「以後我會常來。管，可不敢，因為我是夢詩的手下敗將！」

　　「是嗎？以後要是她欺負你，告訴我，我和你聯手。」

　　「謝謝伯母！」

　　秋詩加上一句：「其實應該叫媽咪！」

　　「叫媽咪更好。」馬太太連忙說：「有親切感，不過，就怕天培不喜歡－－」

　　「媽咪！」天培搶著叫。

　　「乖，乖，等我告訴你爸爸，給你送份見面禮。」馬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果然立刻去找馬永安！

　　「告訴你！」夢詩面頰兒紅：「可沒有金銀珠寶。」

　　「有你就夠了！」天培情深地看著她。

　　「我這媒人如何！」秋詩笑問。

　　「重重的謝，終生感激！」

　　「三姐，」麗詩拖著世浩過來：「不替我們介紹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是三哥。」

　　「三哥？」

　　「叫嘛！」秋詩輕推她一下。

　　「三哥？」

　　「這就是小妹嗎？」天培拉一下她的手：「好可愛的小妹妹。」

　　「這是世浩，小妹的未婚夫。」

　　「世浩，恭喜你，你真有福氣。」天培送上禮物：「送給兩位的！」

　　「能夠追到我們三姐，才真有福。」世浩說：「我以為，沒有人可以配得上三姐，幸好還有一個挺有條件的三哥！」

　　「我承認是個幸運兒。」天培把夢詩擁緊一點：「不過，追求你三姐的過程很艱苦，這個幸運兒，真不易為！」

　　「辛苦得來的東西，才珍貴。其實，三姐本來就是稀世奇珍－－」

　　愛詩在一旁看了很久，實在，也有點忍不住了，於是，她扔下亞積走過去。

　　「夢詩，不替我介紹男朋友！」

　　「左天培！」夢詩說：「這是我二姐。」

　　「二姐！」天培向她鞠躬。

　　二姐？除了世浩，沒有別的男朋友叫過她二姐，難道他們？－－

　　管他呢！就算他們要結婚她也不管。只要是她喜歡的，人家的丈夫，不是一樣搶過來？

　　「夢詩，你的男朋友好英俊！」

　　「謝謝！亞積也不錯！」

　　「他？」愛詩抿抿嘴：「門兒都沒有！」

　　「夢詩，」秋詩說：「帶天培給其他的親友認識！」

　　「我們一起去，」麗詩已不得和愛詩分開，她連她說話的聲音都不喜歡！

　　太做作了！

　　「大姐！」愛詩叫住秋詩：「左天培為什麼叫我二姐。」

　　「他也叫我大姐。」

　　「是你介紹的？」

　　「不是，他是路易的表弟！」

　　「表姐夫的人，奇怪，我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他？」

　　「他由英國回來不久！」

　　「留學生！」愛詩在試探：「學醫？」

　　「香港醫生吃香，不過，如果想錢多，還是嫁天培比較好。他是幾間大公司的董事長，月入何只十萬八萬啊！」

　　「他家境很好？」

　　「名門望族！愛詩，他似乎很適合你的擇偶條件？」秋詩提防著：「左天培的條件太好了，是否有相逢恨晚的感覺？」

　　「怎麼會？最好的，應該留給夢詩！」

　　「夢詩第一次戀愛，也是最後一次戀愛，她很死心眼，希望你注意！」

　　「大姐，你在暗示什麼？」

　　「歷史重演！對不起！過去的事，我似乎不應該再提。啊，美施和路易來了！」

　　「大表姐！天培來了沒有？」

　　「早來了！」

　　「他急巴巴的，叫他等我們都不肯！」美施說：「現在他眼中，就只有夢詩！」

　　「路易的眼中，不是也只有你？」

　　「他？他怎能跟天培比，」美施瞄了丈夫一眼：「走吧，去找夢詩！」

　　愛詩靠在一旁想，似乎每一個人都知道夢詩和左天培的關係？他們是不是快要結婚了？秋詩剛才的話－－管他！試一試，必須試一試，秋詩說得對，天培的人，天培的家世，都是她所仰慕的，能夠嫁給左天培，她心滿意足，再也不會打別人的主意。

　　看見別的男孩子，總想跟他們玩玩，她第一次有嫁給天培的決心。她要他，她會用盡一切方法得到他。

　　她不會為了任何一個男孩子傷害姐妹之情。但是，為了天培，她願意和夢詩硬碰，傷害她就傷害她，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當然是要犧牲別人。

　　她心情天培，為了他，可以不要夢詩，可以不要父母，可以脫離家庭。

　　不借為他犧牲一切。

　　夢詩美，但是不夠她放，她自信有足夠能力，可以引誘天培。

　　「愛詩，我找了你半天，」亞積氣呼呼：「原來你躲在這兒？」

　　「別煩我！」愛詩摔開他，亞積算得了什麼？垃圾！

　　等機會，必須等機會。

　　可是，天培一直在夢詩身邊，怎麼辦？

　　用老方法，把夢詩引開。

　　必須等晚餐後，舞會開始。

　　訂好了計劃，人也輕鬆了！

　　十點鐘，樂隊開始演奏樂曲，舞會開始了。

　　最初的幾個舞，不能下手，因為，應該和伴兒跳跳。她不能大明目張膽，她不是怕馬家的人，是怕嚇慌了天培。

　　直等到天培和秋詩跳舞，愛詩立刻利用亞積：「快去請夢詩跳舞，多跳幾個。」

　　「為什麼？」

　　「你不聽話，我不睬你！」

　　「好吧！不過，你這妹妹，好冷！」

　　「她今天心情好，不會拒絕你的，快去，你這膽小鬼！」

　　一曲剛終，秋詩剛巧和天培跳完舞，天培正要找夢詩，夢詩已被亞積纏住，與此同時，愛詩也走了過來。

　　「天培？」她嗲著聲：「為什麼不請我跳個舞？」

　　「啊！二姐，我有這份光榮嗎？」

　　愛詩已把身體貼了上去。

　　天培詫異於她的熱情。

　　「不要叫我二姐，把我叫得太老了！」

　　「是大姐吩咐的，其實，我也比大姐大。」

　　「你多少歲了？」

　　「二十九。」

　　「我還以為你才二十五，你很年青。」

　　「謝謝！」

　　「過了生日沒有？」

　　「還有幾個月。」

　　「那是說，你還未足二十九，你好年青有為。夢詩是你第一個女朋友嗎？」

　　「一定要說真話？」

　　「當然要說真話！」

　　「噢！音樂完了！」

　　「跳另一個，舞會未散，音樂永遠不會完。唔！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

　　「我以前有過女朋友。」

　　「夢詩知道嗎？」

　　「她全知道，我什麼事都不瞞她。」

　　「你很愛夢詩？」

　　「是的！」

　　「你會因愛夢詩而尊重她的姐姐？」

　　「這是份內事。」

　　「譬如我呢！」

　　「同樣的尊重！」

　　「謝謝，假如我請你替我辦事，你會不會拒絕？」她軟聲軟氣那一份騷勁，如果天培未認識夢詩，真會被她迷住。

　　「樂於效勞！」

　　「好極了，你真有風度。」

　　「二姐要我做什麼事？」

　　「我很敏感的，常會感到自己很快會蒼老，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可不可以叫我愛詩？」

　　「可以，我本來比你大。你要我做什麼？」

　　「多跳兩個舞，我再告訴你！」

　　「－－三姐，你沒看見？」麗詩把夢詩拉過一邊：「二姐和三哥已經跳了四個舞。」

　　「我知道，二姐纏住他！」

　　「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二姐專搶人家的男朋友。」

　　「我信任天培。況且，他們只不過跳跳舞，大庭廣眾，能幹什麼？況且又沒跳貼面舞，他們一直都只在談話！」

　　「三姐，你真的要當心！」

　　「好吧！小妹。不過，你還是去看守你的世浩，看，你的同學又纏住他！」

　　「她們都喜歡世浩，還要做他的女朋友。」

　　「怎麼？你不吃醋？」

　　「世浩不會喜歡她們的，而且，她們也沒有膽量搶我的未婚夫，我信任她們。」

　　「我和你一樣！」

　　「不一樣，你可以信任三哥，可不能信任二姐，你忘了英平哥，保羅－－」

　　「好，好，我當一萬二千個心，夠了吧！」

　　「夢詩，」秋詩過來：「媽咪要見你！」

　　「什麼事？」

　　「還不是緊張天培！」

　　「媽在哪兒？」

　　「我帶你去！」

　　「三姐，我替你看守二姐！」

　　夢詩輕拍一下她的臉，笑了笑，跟秋詩走進樓下的書房。

　　馬永安夫婦都在。

　　「夢詩，秋詩告訴我，你和天培，已經到婚姻註冊處舉行婚禮？」

　　「媽咪，我－－」

　　「結婚是一件大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馬永安說：「雖然你到達自主年齡，我們無權干涉，可是，我們是你的父母呀！你應該尊重長輩呀。」

　　「對不起，爸爸，媽咪，是我不好，不過，我沒有告訴你們，並不是不尊重長輩，而是怕你們兩位，不同意我們的做法！」

　　「結婚是光明正大的事，為什麼不同意？」

　　「媽咪！夢詩值得原諒，他們－－」

　　「秋詩，讓她自己說。」

　　「是的，爸爸！」

　　「我和天培雖是註冊，但是沒有結婚！」

　　「莫名其妙！」馬太太看了丈夫一眼：「不過，話倒是真的，夢詩一直住在家裡。」

　　「到底有沒有註冊結婚這回事？」

　　「有。天培為了表示全心全意的愛我，並且讓我有權管束他，是他提議註冊的。」

　　「為什麼要管束他？」

　　「他很野。女朋友又多。」

　　「那你索性嫁給他，天天守住他。」

　　「可是，大姐和二姐還沒有，我不想－－」

　　「我明白了！你們為了要有保障，所以註冊。你為了不想令兩個姐姐難堪，所以不肯嫁到左家去。」

　　夢詩垂下頭。

　　「你倒很有姐妹情。」馬太太瞧著秋詩：「你年紀不小，而且，聽說你已有了新的男朋友，為什麼還不結婚？」

　　「媽咪，我和他，只是－－」

　　「妹妹都會為你，你為什麼不能也為她設想？女孩子，總要嫁人。」馬太太拉長了臉：「至於愛詩，她玩得太過份了，我會強迫她盡快挑選一個男人結婚！」

　　「媽咪，不要因為我怪責姐姐。」

　　「我誰也不怪責，我做母親的，只希望每一個女兒都有美好的歸宿。」馬太太笑一下：「去玩吧！現在，我全明白了！」

　　「爸爸，媽咪，你們喜歡天培嗎？」

　　「他的外表，已經夠討人喜歡。秋詩告訴我，他很愛你，而且他家世好，人又有本領，我十分滿意，爸爸呢？」

　　「我？只要太太滿意，女兒喜歡，我做爸爸的哪有不喜歡的道理。況且，除了世浩，又多一個男孩子叫我爸爸，我才開心呢！」

　　「謝謝爸爸媽咪，大姐，我們去跳舞。」夢詩拖起秋詩便往外跑。

　　書房門口，看見麗詩跳著腳。

　　「小妹你在這兒，幹什麼？」

　　「等三姐呀！沒事吧！氣氛緊張，我不敢進去，只有在這兒乾著急。」

　　「別擔心，去玩吧！你的世浩呢？」

　　「三姐，三哥跟二姐跑了！」

　　「什麼？」夢詩低聲驚叫。

　　「小妹，說話要有分寸，就算二姐不好，三哥可不是這種人。」

　　「是真的，大姐。你和三姐一進書房，二姐就帶三哥出花園，我本來想跟著出去，偏偏又給卜比他們纏住了，他們說，我是女主人，一定要和他們分別跳一個舞，等應付了他們，跑出花園一看，已看不見了二姐和三哥。」

　　「他們膽敢出去了。」夢詩氣得喘氣。

　　「小妹，你看清楚沒有，花園那麼大？」

　　「我沒有逐個角落看，看了一遍不見他們的影子，就跑到這兒來找你們。我已經派了世浩出去大門口看看了。」

　　「哼！左天培！」夢詩悻悻然的衝出去：「死性不改！」

　　「你闖禍了，萬一夢詩和天培真的鬧翻，看你怎麼辦？」秋詩怪責麗詩。

　　「三姐才不會那麼笨，難道，她不知道，是二姐引誘三哥？」麗詩呶呶嘴：「我都是為了三姐好！」

　　夢詩闖出花園，剛巧看見愛詩由花園進來，她看見夢詩，笑了笑，可能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微笑，但是，落在夢詩的眼中，竟成了一種勝利的炫耀。

　　夢詩氣死了，跑出花園，差點沒破聲大叫，她到處找，到處跑。終於，在一座假石山後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他不就是左天培嗎？

　　「左天培！」

　　「啊！夢詩，」天培伸出兩臂：「你今晚的髮型和旗袍晚服真高雅。」

　　「你在這兒幹什麼？」

　　「剛才和愛詩，不，二姐－－」

　　「拉起你的袖子。」

　　「幹什麼？」

　　「拉起－－袖子。」夢詩氣得全身發抖。

　　天培不知所措，只有拉起晚服的袖子。

　　「脫下袖口扣，拉起襯衣袖。」

　　天培照著辦。

　　突然，夢詩抓住他的手臂，用盡全力的咬下去，久久不放。

　　天培咬緊了下唇，皺著眉：「怎麼了？夢詩，夠了沒有－－夠了吧－－」

　　夢詩大概自己也沒有氣，她推開天培，身體有點搖晃，她扶住石塊。

　　「夢詩，你沒事吧！」

　　「不關你的事！」她氣若游絲。

　　「夢詩，」天培把她扶進懷裡：「你打我咬我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你竟然勾搭我二姐！」

　　「勾搭你二姐？你說到哪裡去了？」

　　「你和她躲在假石山後幹什麼？」

　　「我還是剛進來的，根本沒跟她在一起！」

　　「你竟然否認和二姐出花園！」夢詩的氣力回來了，她摔開天培。

　　「我沒有否認。是二姐帶我參觀花園，你們這兒前後花園都看過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兩個人偷偷的跑出來。」

　　「我找不到你，二姐說你跟大姐進去了，我以為你們有事要走開。況且，我又不是跟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在一起，愛詩是你姐姐，她陪我參觀花園，是一番好意－－」

　　「－－」天培繼續說：「假如我拒絕你姐姐，你會怪我沒禮貌。」

　　「她在花園跟你說了些什麼？」

　　「說一些閒話，問我喜不喜歡旅行，關心一下我的工作，也談談她自己的工作。」

　　「她沒有約你到外面見面？」

　　「沒有。她只是托我辦一件事，要了我的電話號碼。」

　　「這是第一步！」

　　「第一步？我不明白。愛詩不是你姐姐嗎？你不是要我尊敬你的家人？我做錯了？」

　　夢詩啞然。愛詩的確是她的姐姐，他對她尊重友善，甚或討好她，也只是為了對夢詩好，他事前根本不知道愛詩心懷不軌，他做錯了什麼？不知者不罪，她怎能怪他？

　　「你不覺得我二姐很性感，很動人？」

　　「什麼意思？」

　　「好，坦白一點說，見了這樣迷人的女孩子，你不動心？」

　　「你，夢詩，」他面一變：「你傷害了你姐姐，也侮辱了我。愛詩是你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我又不是禽獸，我會愛上自己的姐姐？」

　　夢詩看了看他，突然拿起天培的手腕，那粗大的手腕上，夢詩的齒痕，清晰可見，而且破開了的皮，仍然在滲血絲。夢詩用手帕輕輕印去血水，又在傷處吻了一下：「痛嗎？」

　　「怎能不痛？不過，現在已經抵銷了。」天培把她拉進懷裡：「你為什麼這樣刁蠻？」

　　「因為愛你！」

　　「愛我就要對我有信心，毫無理由的爭吵，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對不起！天培。」她嘆口氣，把臉埋在他的頷下。

　　「你還是個孩子，任性的孩子。剛才二姐說，進去把你找來陪我，你沒碰見她？」

　　「碰見了，她什麼也沒有說。」

　　「這就奇怪了！她說裡面太吵，這兒清靜，這兒才適合我們談心。」

　　「以後，奇怪的事情還有很多，不信，你等著瞧吧！」

　　「三姐，三姐－－」

　　「小緊張大師來了！」

　　麗詩和世浩手拖著手走過來，看見夢詩和天培那麼親熱，一呆。

　　「以為我和天培鬧翻了？」

　　「我擔心！」

　　「我早說過，我信任天培。」

　　「這就好了！」麗詩吐一下舌頭：「否則大姐會打我的！」

　　「我也會打你，早就勸你不要管這件事，我根本就信任三哥。」世浩說。

　　「你欺負人，我不要！」她摔開他的手。

　　「你這刁蠻公主，快跟我進去，你是女主人，你要招呼客人。」世浩拖起她的手，向她甜甜的笑了笑，她就乖乖地跟世浩進去了。

　　「你們四姐妹都那麼刁蠻？」

　　「大姐心腸軟，很柔順；二姐很會嗲男人，她們兩個都不刁蠻。愛上我，是不是有點後悔？」夢詩抬起頭問。

　　「後悔？你知道有多少人羨慕我？」

　　「天培，我已經把我們註冊結婚的事，告訴了爸爸媽咪！」

　　「他們有什麼表示？」天培有點緊張。

　　「先教訓一頓，後來就同意了！」

　　「他們不反對？」

　　「不反對！」

　　「爸媽喜歡我嗎？」

　　「喜歡極了！」

　　天培正在埋頭工作，電話鈴響了。

　　「哪一位？」

　　「天培嗎？」好嬌脆的聲音：「愛詩。」

　　「啊！二姐。」

　　「忘了我的話，當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別把我叫得那麼老？」

　　「叫你二姐，不是說你老，是尊敬你！」

　　「我不要你尊敬，姐妹兄弟嘛！平等的！」

　　「二姐找我有事嗎？」

　　「你答應過幫我的忙！」

　　「不錯！」

　　「我今天打電話給你，就是想請你幫忙！」

　　「請你吩咐吧！」

　　「在電話裡說話不方便，等你下了班，我來接你，我們當面談。」

　　「下了班，我要去接夢詩。」

　　「對！這樣好不好？下午你抽點時間，我們喝杯茶，不會浪費你很多時間。」

　　「這－－」

　　「你一向樂於助人！」

　　「這樣好不好？等下了班，接了夢詩，然後大家一起去吃茶。」

　　「我有秘密，天培。因為夢詩不能幫我的忙，因此，我不想令她為我擔心。天培，妹夫陪小姨喝一頓茶，也算過份嗎？」

　　「二姐，請你不要誤會－－」

　　「好，你先打電話向三妹請假，不過，請保留我的秘密，待會兒我再給你電話。」

　　愛詩掛斷了線，天培呆住了，他應該怎樣跟夢詩說？問題在於要替愛詩保守秘密。

　　聽愛詩的語氣，她可能真的發生了麻煩事。妹夫不能幫大姨？

　　他撥了一個電話給夢詩。

　　「忙嗎？打令。」

　　「升了職，不大忙。起碼不用花時間去應付外面的一切。你呢？天培。」

　　「我比較忙，新工廠的機器已運來，等會兒，我要親自去看一下。」

　　「公事忙，就不要記掛著打電話給我。」

　　「剛才二姐給我電話。」

　　「她找你什麼事？」夢詩坐直了身子。

　　「上一次的事，她請我幫忙。」

　　「幫什麼忙？」

　　「她說在電話裡不方便講，她希望我能抽出少許時間，陪她喝杯茶。」

　　「老手法，你答應了？」

　　「沒答應，不過她等會兒還要打電話來。夢詩，她似乎有麻煩，讓我幫忙她一次，好嗎？」

　　「她有許多男朋友，還怕沒人替她辦事？你工作很忙，別管她了！」

　　「她可能不相信她的男朋友！」

　　「她憑什麼信任你？」

　　「她說，我是她的妹夫，自己人。」

　　「哈！好，你去吧！」

　　「你不會生氣？」

　　「意料中事！」頓了頓，夢詩問：「有沒有時間接我下班？」

　　「這是份內事，比工作還重要，我去工廠看機器可能會遲一點，但是你一定要等我！」

　　「好吧！」

　　夢詩掛上電話，心裡很氣，這一次，愛詩竟然犯上她頭上來了！

　　她本來可以阻止左天培赴約。可是，回心一想，她越壓制，他越好奇。況且，天培根本就不相信愛詩是個壞女人。

　　讓他自己去體驗，讓他自己去找答案。

　　另一方面，她也想利用這個機會考驗天培，看他是否和英平、保羅一樣！

　　愛詩穿了一套桃紅色的棉質套裙，裙腳直而開高叉，露出了兩條豐滿而勻稱的大腿，胸前的鈕扣沒有扣上，露出了小半截沒穿胸圍的飽滿胸脯。

　　她的確很性感。

　　喝著咖啡，天培問：「這兒沒有第三者，二姐的話，可以說了。」

　　「是的，不過－－」她忽然眼眶透紅，快要淌下淚來的樣子。

　　愛詩如此楚楚可憐，天培倒不好意思再繼續追問下去。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說？」

　　「有困難嗎？」

　　「唔！」她點一下頭。

　　「不要難過，我盡可能替你解決。」

　　她垂下頭，胸脯更暴露了。

　　天培看一看腕錶，應該去工廠，想追問，又硬不下心腸。

　　「我－－」她抬起頭，突然眼中露出驚駭和恐懼：「他們的人追來了，天培，我下次再詳細告訴你！」

　　她說完，抬起手袋便往外跑，天培愕然，仿佛看見兩個男人追著她。

　　天培連忙放下鈔票，追出去，已失掉愛詩和那兩個男人的蹤影。

　　「她真的有麻煩，怎麼辦？她不會有意外吧？」天培很擔憂：「她太可憐，非要助她一臂之力不可！」

　　以後幾天，沒有再接到愛詩的電話，而他怕引起夢詩的誤會，也不敢主動打電話找愛詩，只有等她自己來了。

　　這天，愛詩來了一個電話，非常的匆忙。

　　「天培，立刻來蘭花別墅。」

　　「為什麼要到那些地方？」

　　「我有危險，快來，在××道。」

　　「二姐，愛詩－－」

　　該不該去？她有危險。

　　先打電話告訴夢詩，不！夢詩不會讓他到那種地方。

　　他也不想去。

　　可是，愛詩有危險，他記起那兩個追蹤的男人，難道，他們威脅愛詩的生命？

　　愛詩叫他去，是因為知道他有武功，認為只有他才有能力保護她。

　　一份英雄感升起來。

　　不能見死不救，立刻就去勇救佳人。

　　他決定去，為見義勇為而去。

　　事情辦妥了，再告訴夢詩，她一定會諒解他救人的苦心。

　　到蘭花別墅，一個男人迎出來：「先生，要房間？」

　　「我找人！」

　　「他在哪一號房間？」

　　「我沒有問。」天培很焦急：「有沒有一位姓馬的小姐來過？」

　　「馬小姐？請問你貴姓名？」

　　「左天培！」

　　「啊！對了，你和馬小姐形容的很相似，我帶你去見她。」

　　「她是不是有麻煩？」

　　「這個我可不知道。不過，她好像很驚慌，請跟我進來。」

　　在一個房間的門口，那男人敲響了五下，輕輕的。他說：「這是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好神秘。天培看見馬愛詩那雙媚眼。

　　她開了門，招招手，天培立刻進去，她拍上門，撲進天培的懷裡。

　　她在天培的懷裡哭，身體抖動得很厲害。

　　「二姐，別難過，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天培扶住了她的肩，拉開她一點。

　　愛詩擦著眼淚，模樣兒挺惹人憐愛。

　　「把一切告訴我！」

　　「說起來，話可長！」愛詩坐下來，嘆了一口氣。

　　「你不說，我怎能幫你？」

　　「你的話，不錯。前幾次，我飛賭城拉斯維加斯，幾個同事拉我去賭錢。我原意是想參觀一下，並不想賭錢，因為，我們家教嚴，爸爸媽咪是不許我們賭錢的。但是那些同事說，玩玩吧！玩玩沒關係，我就這樣玩下去！」

　　「後來呢？」

　　「最初贏了錢，我很興奮，於是，玩下去，以後一直輸，輸光了錢，就想不玩，那時，賭場的經理出來，他說，賭場可以借錢給我『翻本』，我也想把輸去的錢贏回來，我一念之差，借了賭場的錢，玩了一個晚上，我輸得好慘，也欠了賭場一筆錢，不過那位經理安慰我，欠賭場的錢，可以日後還。」

　　「他為什麼這樣信任你？」

　　「他是我們的搭客，他知道我在哪一間航空公司做事。」

　　「怪不得他肯放你走！」

　　「後來，我努力儲錢，想把債還清，這樣拖了一個多月，麗詩訂婚前三天，賭場派了人來催我還賭債，我把自己全部的私蓄交給他們，仍然不夠。他們說，收不齊錢就不肯走，他們天天迫我，跟蹤我，恐嚇我，使到我不敢上班，又不敢回家。」

　　「他們恐嚇你，你可以報警。」

　　「可是，是我理虧，我欠下人家的錢！」

　　「為什麼不跟爸爸媽咪商量？」

　　「商量？他們知道我賭錢，打死我。別瞧爸爸挺慈祥的，對我可真凶，他用皮鞭打我。唉！」愛詩嘆了口氣：「我不敢向家人借錢還債，也不能向朋友借，怕他們看不起我，鄙視我，我走投無路，天培，我們是自己人，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我也不喜歡豪賭，尤其是女孩子。不過，我不會看不起你！」

　　「謝謝！」

　　「你欠了賭場很多錢？」

　　愛詩點了點頭。

　　「你還了錢，還欠多少？」

　　「五萬！」

　　「一共是多少？」

　　「九萬多！」

　　「差不多十萬？」天培掉一下頭：「一個晚上就輸掉十萬元。」

　　「我好後悔，我想過了，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我－－只有死路一條。」愛詩掩面痛哭。

　　天培拿出支票簿，簽了字，他把支票放進愛詩的手裡。

　　「五萬元？」愛詩淚眼模糊。

　　「把錢還給賭場，以後再也不要賭錢了。」

　　「我怎可以要你的錢？」

　　「為什麼不可以，你不是說過了，我們是自己人？」

　　「但是－－」

　　「把錢還掉，換回你的自由。」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錢。」

　　「這不是很重要的事。要不要我陪你去還錢給他們？」

　　「我自己會和他們聯絡。你不會把我的事告訴夢詩吧？」

　　「不會！」

　　天培很高興能幫助愛詩。

　　實實在在，他已經把愛詩當作自己的姐姐。

　　他吐口氣，以為從此之後，可以過一些安靜的日子。

　　可是，第二天，愛詩的電話又來了。

　　「天培，請你立刻來蘭花別墅。」

　　「什麼！又有事？」

　　「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我再也不會麻煩你，如果你不來，明天，你便會見到我的屍體。」

　　「不要，千萬不要想不開。」天培嚇慌了。為什麼突然要自尋短見，難道對方要命不要錢？

　　「我立刻來，立刻來！」左天培扔下電話，一個箭步衝出去，花了幾天時間，要是愛詩就此一命鳴呼，前功盡廢事小，人命關天。

　　開快車趕到蘭花別墅。

　　用不著帶路，他已經知道愛詩在哪一個房間，他在房門外敲響五下。

　　「誰？」

　　「天培！」

　　門打開，一張如麗日春花的笑臉。

　　「你沒事？」左天培環視一周。

　　愛詩關上門，抿抿嘴，笑得很特別，高深莫測，而又柔媚無比。

　　「二姐，你－－」

　　「坐吧！我有話跟你說。」

　　「那些人怎樣？錢不夠？」

　　「支票已經交給他們，他們很滿意，沒有人再會騷擾我，我已經自由了。」

　　「那就好，我走了！」

　　「別忙嘛！來了，就多坐一會兒。」

　　「我沒空，我還有事辦！」

　　愛詩拉住他，懇求著：「你趕來，就是關心我，難道，就不肯讓我多說幾句話？」

　　「請快一點，二姐，我忙著！」

　　「你救了我，我要報答你！」

　　「別介意！我只不過略盡棉力。」

　　「你借給我的錢，我不知道何時才能清還，因此，我很擔心。」

　　「五萬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小數目，就算我送給二姐縫新衣。」

　　「不，錢是非還不可，不過，我不知道要儲蓄多少時候，才足夠五萬元。因此，我願意用自己的身體去報答你！」

　　天培看著她，莫名其妙。

　　「我願意為你獻出寶貴的貞操。」

　　「二姐，你在開玩笑！」天培竟然慌惶起來，不像是個情場老手吧！

　　「我說的句句真話，你令我重見天日，我感激你，」愛詩用兩隻手緊拉住他：「天培，求你要我吧！」

　　「請放手，」天培這時候才看清楚她，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粉紅色雪紡睡袍，沒穿任何內衣，豐滿的胴體隱約可見。

　　他似乎已明白了一點點。

　　「不可以。」他抽著手。

　　她拉得很緊，兩個人拉扯著，天焙的手臂上，夢詩留下來的齒痕出現，天培看著，想了一下，他突然說：「我接受了！」

　　「真的！」

　　「男人都喜歡佔便宜，可以放手了？」

　　「你可不能逃。」

　　「我又不是呆子。」天培拉好衣服：「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你要走？不！」她纏住他。

　　「我不會扔下你的，要對自己有信心！」天培拉開她的手：「不相信自己的魅力？我出去，是要為你帶一點東西回來。」

　　果然，過了不很久，天培回來了。

　　「為你帶來一瓶香檳。」他舉起酒瓶。

　　「壯膽？」她笑，勝利的笑。

　　「培養情緒。」

　　「你倒很懂得享受。」

　　卜，香檳酒開了蓋，天培倒了兩杯酒。

　　「為你的成功而乾杯！」天培握著酒杯，話中有話。

　　「你很聰明。」她格格一笑，騷態畢呈。

　　「什麼賭債、追蹤、都是假的了？」

　　「唔！你的支票，還給你。」

　　「你花了那麼多心機，到底為什麼？釣一條魚？」天培揚了揚支票，收回。

　　「釣魚的人，想獲利。但，我不是，」她解開了第一顆鈕扣：「我只要你的人，你明白嗎？我愛你！」

　　「有沒有想過，我愛不愛你？」

　　「我們相識的時間淺，感情嘛！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養。」她聳一下肩：「幸而，男人都不大重視愛情的，男人需要的性愛，在這方面，我絕對有把握，等你和我相好了，我擔保你一定會愛我！」

　　「你以為你可以由夢詩的手中把我搶過去？你忘了我已經有了夢詩？」

　　「樣貌呢？她比我優勝，她的確美得出奇。不過，床上功夫，她哪兒是我的對手？你有沒有感覺得到她很冷？」

　　「哪一方面？」

　　「性！」

　　「無可奉告！」

　　「什麼意思？」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哈！」愛詩笑得差點要噴酒：「鬼話連篇，誰會信？」

　　「這是事實！」

　　「如果夢詩不是冰山，那麼，你一定是木頭。」

　　「我是嗎？」

　　「一點不像。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話。我可以相信夢詩，但是不能相信你。夢詩是出了名的木美人，反應遲鈍。你呢？一副風流相，你會放過自己的太太？」

　　「你懂不懂尊重。」

　　「這和尊重有什麼關係？註了冊就等於可以合法做愛！」

　　「你太重視欲，不了解愛。我告訴你，我不是木頭，夢詩也不是冰山，如果你認為夢詩冷，你錯了。」

　　「這證明了你們已經有了肉體關係，夢詩怎樣，是不是外冷內熱？」

　　「維繫夢詩和我之間的感情，是愛。我認為已經很足夠了。」

　　「夢詩拒絕你，是不是？」愛詩解開第二顆鈕扣：「沒關係，我可以滿足你，我會整體代替夢詩，我會令你快樂！」

　　「好！乾杯。」

　　「天培！」她放下酒杯，來到天培的面前，兩條臂，掛在天培的肩膊上，她身上的熱力，傳送到天培的身上：「我真的很愛你，有了你，從此之後，我不會再愛別人。」

　　「咯－－」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有人！」天培拉下愛詩雙臂。

　　「會是誰？」

　　「沒聽見敲五下？一定是自己人。」

　　「真討厭！伙計－－」

　　天培打開門，射進一道白光，愛詩嚇得張大了嘴巴，像見了鬼似的，身體不斷地往牆角裡縮退－－

　　夢詩走進房間，看了看天培，又看了看愛詩，再看看房間的四周。

　　「夢詩，我幫了二姐一次忙，她說，要送一份禮物給我。」

　　「送什麼？一條領帶？」

　　「送她自己！」

　　「噢，倒是很特別的禮物。你準備怎樣？整個帶走她？還是－－」

　　「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接受。」

　　「為什麼不接受？天仙化人，軟玉溫香。」

　　「你是我的太太，我要先徵求你的同意。」

　　「恭敬不如從命，接受吧！」

　　「接受，你不吃醋？」

　　「吃什麼醋，我又不是醋瓶。」

　　「你認為我應該怎樣處理？」天培攤著兩手，無可奈何的樣子。

　　「就在這兒，我拋下酒店的工作到這兒來，就是想看一場床上表演。」夢詩找了一張椅子坐下，舒了舒腿說：「開始吧！」

　　「夢詩－－」

　　「脫衣服啊！」夢詩扔下手袋，過去脫了天培的西裝外衣！

　　「喂，喂，玩夠了吧，該停止了！」天培在夢詩的耳邊悄聲說：「她是你的姐姐，我的小姨，可千萬別亂來。」

　　「你要她，不要我，我和你沒有關係，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你有權接受她。」

　　夢詩用力把他的外衣剝下來。

　　「喂，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誰跟你們開玩笑，我拋下工作，來跟你們開玩笑。」夢詩重新坐下來：「我這個人有一種脾氣，人家搶奪的東西我不要，既然二姐要你，你就歸二姐。」

　　愛詩聞言，喜出望外，夢詩的怪脾氣，她一向了解，她連忙走到夢詩的面前，跪在她腳下：「三妹，如果你不要天培，求你把他賜給我，我實在很愛他，這一次並不是玩玩，我會和他正式結婚。」

　　「啊，是嗎？浪子回頭金不換，好呀，我成全你，我退出！」

　　「謝謝！」愛詩轉過身去拉天培：「夢詩答應了，我們一起向她道謝。」

　　「神經病！」天培一掌把她推倒在地上。他衝向夢詩：「你也瘋了，是不是？把自己的丈夫讓給別人，你以為我是一雙皮鞋！」

　　「狗咬呂洞賓，我成全你們呀！」

　　「廢話！」天培一手拖起夢詩，一手抓回外衣：「立刻跟我走。」

　　「天培！」愛詩抱住他的腿。

　　「二姐，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天培的聲音，冷淡得像冰：「我是你的妹夫，關係永遠不變！」

　　愛詩在房間裡哭，天培牽著夢詩走，他腿長腳又大，夢詩迫不上他，差點被他牽得跌倒在地上。

　　他一把推她上車，鐵黑著臉。

　　夢詩撫著被抓痛的手腕，嘟著嘴說：「痛死了，想謀殺！」

　　「是你想氣死我，你好大方。」天培氣呼呼：「連丈夫都可以轉送。」

　　「她喜歡你，我不想和她爭。」

　　「謝夫也喜歡你，我為什麼和他打架。這證明你根本不是真心愛我！」

　　「你氣成這副樣子幹什麼？」

　　「怎能不氣，你還叫我和她表演床上戲呢！你到底有沒有良心？有沒有感覺？」

　　「是你叫我來的，又不是我自己要來，早知道你這麼凶，就不來了。」

　　「我叫你來，是想教訓她，令她知難而退，同時，也好讓她死心，誰知道，你竟然鼓勵她要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說坦白話，二姐比我好，她夠熱情，又夠風情，這種女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會喜歡的。」

　　「就讓全世界的男人去喜歡她好了。」

　　「可惜，真可惜，這樣可愛的女人都不要，唉，你真是個大笨蛋。」

　　「她可愛是她的事，與我何關，我是一個有家室的人，心無旁騖，可不像你，三心兩意。」

　　夢詩突然噗嗤一聲笑起來。

　　「笑，哼！」

　　「你還記得你在我的酒裡放瀉藥？」

　　「提這些陳年舊事幹什麼？」

　　「你弄人是很開心的，是不是？」

　　「什麼？你在作弄我？你今天這樣對我，就是要為報復，你已經摑了我一個巴掌，還不夠，現在還來耍這一套？」

　　「別那麼小氣嘛，我只不過想做一個小小的實驗，我現在領悟了，作弄別人，真的很開心，剛才，我不知道有多高興。」

　　天培翻著雙眼，長嘆了一口氣。

　　「別真的氣死了。」

　　「我警告你，夢詩，我真的會去找一個野女人回來。」

　　「好啊，有本領的，可以找一打。」

　　「你－－」

　　夢詩捉住他的手指，向他扮了一個鬼臉。

　　「好，你好調皮，好壞！」天培拉她下來，打她的屁股。

　　「放過我，放過我。」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說，下次再也不敢了，否則，我要重重的打。」

　　「哎唷，我的好丈夫，我下次再不敢了。」

　　「好吧，饒你一次！」天培扶她起來，托起她的臉，撥開她臉上的頭髮，吻她一下。

　　「現在，你總該明白我二姐了吧！」夢詩喘著氣，停止笑。

　　「明白了，那一次你咬了我一口，咬得有理。這個傷痕，我要留為紀念。」

　　「多了一隻手錶，還沒有謝我呢！」

　　「好，請你吃飯，跳舞－－」

　　※※※

　　夢詩推開房門，竟看見愛詩坐在她的房間，她似乎已等了很久。

　　「有事嗎？」

　　「是的。」

　　「不服氣？找我算賬？」

　　「是不服氣，因為，我從未失敗過。」

　　「勾引人家的男朋友失敗？」夢詩對她一點也不客氣。

　　「是的，就算是路易，他已答應和我去看電影，後來被美施查到了，截住他，而我對他，再沒有興趣，所以才放棄他。」

　　「對天培仍有興趣？」

　　「唔，他是一個非常出眾的男孩，也是我夢中的王子，不過，今天一整個下午，我終於想通了兩個道理。」

　　「？－－」夢詩看她一眼。

　　「第一，天培的確非常愛你。我是沒有辦法把他搶過來的，我不是你的對手。」

　　夢詩默言無語。

　　「第二，從今次的失敗，令我覺悟了，過去，我老搶人家的男朋友，搶到了又拋棄，結果傷害了別人，自己也沒有好處，由於我的行為放蕩，所以，我沒有朋友，一個異性朋友也沒有，而且，家裡的人也不喜歡我，我是不受歡迎的，就連最天真活潑的小妹也憎恨我，我想我非常的孤獨。」

　　夢詩嘆了一口氣，畢竟是親姐妹，聽她那麼說，不禁產生了同情之念。

　　「我年紀也不算很小，況且，我也玩膩了，再經過今天的教訓，我發覺這樣玩下去，只有誤人誤己，所以我準備改變自己，不再遊戲人間，好好找一個丈夫，做一個賢妻良母。」

　　「二姐，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其實，人誰無過，只要你肯改過，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有一個好歸宿。」

　　「會嗎？我過去的歷史－－」

　　「只要他愛你，而你又全心全意地愛他。過去了的，根本不重要，不過，你一定要痛改前非，做一個好女孩子。」

　　「一定！」愛詩已聲音哽咽。

　　「去睡吧，二姐，時候不早了！」夢詩把她扶起來，送到門邊。

　　「代我向天培道歉。」

　　「道什麼歉呢！自己人。」

　　※※※

　　「秋詩，秋詩－－」徐森一跑進別墅嚷叫著，看來他很開心，他從未試過像現在這樣活潑，蹦蹦跳跳的。

　　「回來了？」秋詩正在替他收拾書房。

　　「姑母的來信，」他揚著信箋：「姑母決定留在美國不回來了。這間別墅，等我結婚的時候，她送給我做結婚禮物。」

　　「你的姑母待你真好，送一間這樣華麗的別墅給你。」秋詩為他感到高興。

　　「我母親很早去世，我是由姑母帶大的，她一直把我當兒子，從小就對我很好，讓我和表哥表姐們念貴族學校，最難得的，我的表兄妹也待我如親兄弟。」

　　「你真的好福氣。」

　　「我的大表哥在澳洲有很多生意，他常常叫我移民澳洲，替他打理生意，可是我喜歡香港，也喜歡小說，更喜歡自立。」

　　「這才夠志氣。」

　　「秋詩，我知道你喜歡這兒的環境，喜歡這間別墅，現在，我們住的問題解決了。」

　　「我們？」

　　「是的，秋詩，我們認識的日子雖然很短，但是，我們天天見面，我們見面的次數，比一些相戀了五六年的男女還要多。我發覺我們的性格、嗜好和生活習慣完全相同，我們共同生活，一定會有幸福。」

　　「但是－－」

　　「我不是有錢人，當然更比不上天培，但是，我已經照你的話去做，三面進攻，寫作、買房子收租、開印刷廠，跟著我，不會大富大貴、也不會滿身珠寶，可是，我保證能令你舒舒服服的過日子，雖貧亦甜。」

　　「森一，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其實，我並不拜金，我的家人也並不貪錢，就算夢詩，她也不是為了天培的財產嫁給他。我並不嫌你窮，事實上，你也並不窮，起碼，你就比世浩富有，所以，錢，根本不是問題。」

　　「還欠些什麼？你不愛我？」

　　「我對你產生愛意，根本就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因為，我本來就很崇拜你。我想，問題在於大多讀者喜愛你，尤其是女讀者。」

　　「我從未跟任何讀者來往過。」

　　「那麼，一定是我太敏感，」秋詩苦笑一下：「我這個人根本就不適合談戀愛。」

　　「世界上，有不適合談戀愛的人？」

　　「有，我就是，我是個戀愛失敗者！」

　　「我們來一次賭博，看看這一次戀愛，你會不會失敗，我說你不會。如果我贏了，那麼，你就一定要嫁給我！」

　　「用婚姻做賭注，這玩意兒倒很新鮮，」秋詩想了想：「原則上，我接受。不過，我首先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比我有吸引力！」

　　「為什麼要我和她見面？」

　　「你們是非見面不可，否則，賭博取消。」

　　「好吧，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堅決，我答應你見她，什麼時候，明天？」

　　「明天不行，一定要等她回來。」

　　「等她回來，她不在香港？」

　　「她是個空中小姐，現在大概在新加坡，三天吧，三天後她會回來。」

　　「她和我們，有關連？」

　　「當然有，因為，她也是你的讀者，她也崇拜你，相信，她也會喜歡你，而我本人認為，你和她，比和我更適合。」

　　「所以，你決心做媒？」

　　「有時候，也由不得我作主！」

　　「我不明白！」

　　「看見事實，自然會明白，等她回來，我帶你去見她－－」

　　※※※

　　秋詩第一次帶徐森一回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間。

　　要父母不在家，要世浩麗詩不在家，但是，愛詩則非要在家不可。

　　「坐會兒，」秋詩對徐森一說：「我把她帶來，讓你們見面。」秋詩到二樓，進愛詩的房間。

　　「大姐，你叫我不要出去，有什麼事？」

　　「介紹朋友給你認識！」

　　「什麼朋友？」

　　「你見到了，就會明白！」

　　「好神秘啊！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愛詩照了照鏡子，拉了拉身上的橙色及膝裙：「大姐，要不要換一件衣服？」

　　「夠漂亮了，甚至可以去競選世界小姐。」

　　愛詩笑著隨秋詩下樓。她看見一個高瘦男人，面貌清秀，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是誰？」愛詩悄聲問。

　　秋詩向她笑一下，她來到徐森一面前：「舍妹，愛詩。這位是大名鼎鼎的作家－－徐森一先生。」

　　「徐森一，大作家，就是你？」愛詩低呼，她很興奮：「我還以為是個老頭子呢！」

　　「我也並不年青。」

　　愛詩伸出了手：「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秋詩的妹妹，個個都是美人。」

　　「你和大姐很熟？」

　　秋詩立刻搶著說：「不，徐先生本來是夢詩的朋友，是夢詩介紹給我認識的。」

　　「我三妹的眼光最好，徐先生，你知道嗎？我是你的忠實讀者，我最喜歡看你寫的那一本《草色入簾青》，那男主角，迷死人了！」

　　「故事是虛構的，虛構的人物，不是白雪公主，就是白馬王子，但是現實生活中，很少有這些人存在。」

　　「也不是沒有，見過夢詩的未婚夫嗎？他就是那個白馬王子。」

　　「我承認！他就是。不過，這樣的人不多。我始終認為，令那些少女們老在幻想和等待白馬王子而忽略了現實，我們做寫作的，是罪魁禍首。」

　　「那怎能怪你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目標，而且，如果你描寫一個美麗的少女愛上一個醜八怪，也不夠說服力！」

　　「的確是事實。不過，醜八怪未必不可以做一個理想丈夫。看一個人，要看他的內心，外表是會隨時的改變的。」

　　「你們談談，我去看端姨開下午茶。」秋詩借故離開，給愛詩一個機會。

　　「徐先生，最近有什麼新作？」

　　「正在寫一本以姐妹為中心的群體小說，你大姐是我的好助手。」

　　「是嗎？」愛詩打量著他：「平時有什麼消遣？戶內的！戶外的。」

　　「兩樣都喜歡，別以為文人都是文弱書生，當然，要我踢足球，那可不行。」

　　「喜歡看電影嗎？」

　　「喜歡。」

　　「我們今晚就去看，好不好？」

　　「我同意。」

　　「你喜歡看哪一類型的影片？」

　　「我比較喜歡看曲折懸疑的偵探片，不過，秋詩不喜歡看這一類電影，我們還是遷就她，看文藝片吧！」

　　「我願意陪你看偵探片。」愛詩說：「其實，不一定要和大姐去。」

　　「馬小姐，還是去看文藝片吧！」

　　「為什麼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的愛好？」

　　「我認為值得！」

　　「我已經明白了，你陪大姐去看電影吧！」

　　「你呢？」

　　「我？我想去遊夜水，爬山，這兩樣，大姐都不喜歡，你願意拋下大姐陪我？」

　　「那－－」徐森一笑一下，搖搖頭：「我老了，沒有這份勁，應該有更適合的男孩子陪你，我和你，是不合適的，對嗎？」

　　「對！我們不合適，噢！大姐來了！」愛詩站起來：「大姐，徐先生要陪你吃晚飯看電影，我失陪了！」

　　「為什麼不可以大家一起去？」

　　「因為，你們的生活方式，我不適合！」

　　秋詩看著愛詩的背影，喃喃地說：「奇怪，不可能，她不可能這樣輕易放棄－－」

　　「秋詩，你在說什麼？」

　　「噢！沒有什麼。」

　　「你二妹很平易近人。」

　　「你不覺得她比我漂亮，比我迷人，比我優勝許多？」

　　「坦白說，可不要見怪。要是說漂亮，她比不上夢詩，夢詩是我所見的女孩子當中，最迷人的一個。」徐森一說：「我認識夢詩，在你之前，但是，我從未想過要追求她。」

　　「為什麼？」

　　「一句話，不適合。夢詩並非我理想中的配偶，而且，我也配不上她，只有天培和她才登對。要追求一個女孩子，先要衡量一下自己，然後再觀察別人，不自量力去追求，只有白費心機，勉強追到了，結了婚也不會快樂。所以，當我第一眼看見夢詩，我便準備欣賞她，而不想佔有她。」

　　「愛詩呢？」

　　「她對我更不適合，不過我喜歡她，因為她是你的親妹妹。」

　　「只有這個理由？」

　　「僅有這個理由。」徐森一拉起秋詩的手：「我不知道你怎樣想，我一廂情願的認為我們最適合。」

　　秋詩垂下頭。

　　「要見的人都見過了，可以答應我的婚事了吧？」徐森一輕聲問。

　　「我有權考慮一下的，是不是？結婚是一件大事啊！」

第十一章

　　天培和夢詩在夢詩工作酒店的帝後夜總會吃晚飯跳舞。

　　天培和夢詩的關係已公開，謝夫是個人所共知的失敗者。他一氣之下，和他的表妹訂婚，誰都知道，謝夫不喜歡他的表妹，周夫人為了這件事很痛心，埋怨了丈夫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見過天培，認為天培的條件，的確比謝夫好，她才心服。

　　十點鐘，來了一對夫婦，夢詩對天培說：「南非貴客，住在酒店，我去打個招呼。」

　　「看你，比基辛格還要忙。」

　　「沒辦法，食君之祿。而且，那女的還是我乾媽，他們每次來香港，都住在這兒。有時候，還帶同一班朋友。」

　　「儘管去，等結了婚，把你鎖起來。」

　　「暴君！」夢詩笑著，應酬去了。

　　「喂！」一會，有人拍他的肩膀：「天培，我們又再見面了！」

　　「榮哥，你也由英國回來了。」

　　「才半個月，老媽子拉著我到處看親戚，煩死了，一點私人時間也沒有。」

　　「也難怪，你很久沒有回來了，露意莎好嗎？」天培替他拉了一把椅子。

　　「你不肯要她，她很傷心，嫁了一個英國人，聽說還是個貴族！」

　　「你的仙杜拉呢？」

　　「她？和她談戀愛十年了，才知道她早就有了未婚夫，她的未婚夫來求我，我覺得她太過分了，十年來，擁有兩個男人，我認為，一個說謊、善變、虛偽的女人實不足取。」

　　「一氣之下，就回來了！」

　　「沒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十年來她一直推婚期，我對她也心淡了。只是可憐她那未婚夫，她當著她的未婚夫的面求我不要離棄她！」

　　「她要你，你贏了！」

　　「不在乎！」他搖一下頭：「天培，你知道嗎？我很早就來了，今天姨母請客。」

　　「為什麼我看不見你？」

　　「我躲著！」

　　「為什麼要躲？」

　　「你身邊的女孩子，年青，貌美，儀態萬千，我知道你一定正在努力進攻，我不敢做電燈泡，等她跑開了我才過來。」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天培昂首帶著驕傲的微笑：「她是我的太太。」

　　「你已經結婚了？為什麼不通知我？這份禮不能少的，我們－－」

　　「別擔心，你還有機會送禮，我和她還未上教堂請喜酒。」

　　「啊！原來還在－－試婚。」

　　「和你想的完全相反，我和她雖然註冊結婚，但是我們還沒有共同生活，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是一雙有名無實的夫婦。」

　　「哈－－」他一陣笑，強忍著，不令聲音擴張：「簽了賣身契仍然肯做和尚？你這現實派的大情人，怎麼連我也騙了？」

　　「我沒騙你，我太愛她，不想冒犯她！」

　　「既然是夫婦，怎能算冒犯？」

　　「你不明白夢詩，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純潔，保守，有教養，你還記得霍茱迪嗎？那常常給我們煮葡國雞的女孩子。有一次，我和她到夜總會跳貼面舞。夢詩當眾打了我一個巴掌，三個月內不肯理我，其實，跳貼面舞，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很普通的事，我記得第一次認識露意莎，就和她親吻。」

　　「她為什麼認為罪無可恕？」

　　「因為，我是她第一個男朋友，唯一的愛人唯一的丈夫。」

　　「難以置信，像她那樣出眾的女朋友，應該每天換一個男朋友，你真會是她的初戀？」

　　「真的，我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哭了，因為她不單沒有給男孩子吻過，而且，連跟人家拉拉手都不肯。」

　　「真有那麼純情？」

　　「你知道我一向心直口快。」

　　「她有沒有姐妹？」

　　「什麼意思？」

　　「我玩夠了，想結婚，我一直渴望有一個好太大。像你太太那樣十全十美的人才我不敢想，只要一半就夠了！天培，幫幫忙，自己幸福，也希望老朋友幸福，是嗎？」

　　「當然，不過，她的姊妹都有了男朋友。本來，她的大姐很適合你，可惜，已給一個作家搶走了！」

　　「唉！天培，你真好運，有一個內外全美的太太，我羨慕你，難怪你那樣鍾愛她！」

　　「我視她如珍寶，她回來了！」

　　「她叫什麼？」

　　「馬夢詩！」

　　他站了起來迎著夢詩：「我是許志榮，天培的學長，比他高三班。我應該稱呼你馬小姐，還是左太太？」

　　夢詩面頰一陣紅。實在，直到今天，仍然沒有人叫她左太太。

　　「還是叫她夢詩吧！」天培拖她坐下來：「她還不習慣人家叫她太太。」

　　「假如你叫我榮哥，我就叫你夢詩。」

　　夢詩看天培一眼，天培含笑點點頭。

　　「榮哥！」

　　「我開心極了！夢詩，你的姐妹，是否每一個都有了要好的男朋友？」

　　「榮哥想你做媒。」

　　「大姐和四妹都有了未婚夫。」

　　「你排第二，還是第三？」

　　「第三。我們一共四姊妹。」

　　「那你二姐呢？」

　　「二姐？」夢詩再一次看天培，天培聳聳肩，夢詩說：「我二姐還沒有訂婚，不過，她有很多男朋友。」

　　「漂亮的女孩子怎會沒有人追求？只要她還沒有訂婚，我還有機會。」

　　「可是，你並不認識她。」

　　「你肯介紹，我們不就可以認識了？」

　　「我不是這意思－－」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認為我還未見過令姐，就急於要認識她，甚至有追求的趨向，令你莫名其妙。其實只要看你就夠了。世界上，有多少個女孩子能像你一樣純潔，完美，有教養，同一個家庭的姐妹，不會相差很遠。」

　　「姐妹未必個個相同。」

　　「我明白，根本，我也不奢求，我條件比不上天培，有你一半好，我已經心滿意足！」

　　「那好吧！改天我們喝茶。」

　　「一言為定！」許志榮站起來：「阿姨向我招手，我告辭了！夢詩，多多拜託！」

　　許志榮走後，夢詩問：「他是誰？」

　　「我的同學的哥哥！」

　　「女同學？」

　　「是的！」

　　「你和她好過？」

　　「我不喜歡露意莎。」

　　「為什麼？」

　　「因為她只有七分條件，小姐脾氣卻十足，令人受不了！」

　　「於是，你反而和她的哥哥做了好朋友！」

　　「榮哥對朋友很不錯！」

　　「他的家庭怎樣？」

　　「他的爸爸是許必發，太平紳士，家庭很富有，只有兄妹兩人。榮哥是個經濟學博士，一向在英國打理許家的生意－－」

　　「他還是回英國？不打算留在這兒？」

　　「我想，他為了逃避仙杜拉，不會回去了！反正他爸爸在香港有許多生意，他回來正好助他爸爸一臂之力。」

　　「他為什麼要逃避仙杜拉？仙杜拉是他的什麼人？」

　　「他的愛人，十年了，本來他準備和她結婚，後來發覺她本來已經有了未婚夫，認識榮哥後才移情別戀，榮哥認為她騙了他，所以和她分手。我看，他是可憐她的未婚夫。」

　　「唔！」夢詩數著手指頭：「太平紳士，博士，家境富有，相貌不俗，很有紳士氣派，天培，許志榮多少歲了？」

　　「三十二歲！」

　　「年紀也很適合啊。」

　　「夢詩，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二姐一直希望嫁一個這樣的丈夫。」

　　「你想做媒？」

　　「是許志榮自己要求的！」

　　「他完全受了你的影響，他認為你的妹妹都和你一樣好，其實－－」

　　「二姐有什麼不好？她年青，貌美，性感，迷人，而且性情也挺溫柔－－」

　　「可是她濫交。」

　　「別提過去好不好？二姐已經重新做人，她不會再和那些男孩子鬼混！」

　　「我總覺得他們不適合，榮哥是個好人，有責任感，能幹，肯幫助朋友，重視友誼。不過，他對女孩子很專制，又多疑善妒－－」

　　「你呢？你就不多疑善妒？個個男人嘴裡大方，心裡挺狹窄的。你那麼大方，把我讓給你的榮哥！」

　　「夢詩，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說，總之，一句話，他們不適合！」

　　「這樣好不好？天培，我們介紹許志榮認識二姐，適合不適合，由兩個當事人自己決定，我們兩個都不插手。」

　　「榮哥告訴我，他不想再玩了，他這一次很認真，二姐可不能－－」

　　「我都明白，我會跟二姐好好的談，我要她向我保證，如果她愛許志榮，就要全心全意，把一生獻給他，做一個賢妻良母，永遠不准和別的男人來往，夠了吧！」

　　「我最擔心她不安於室，結了婚在外面胡來，既然她肯做賢妻良母，我還有什麼不放心。」天培笑一下：「我同意了！」

　　「好！一言為定，把二姐介紹給許志榮！」

　　※※※

　　「聽說你最近天天和夢詩的二姐見面。」

　　「是啊！」不見兩個星期，許志榮容光煥發：「哪一天沒看見她，就會覺得失魂落魄，我記得認識她的第三天，她去了日本，我差點要去日本找她，後來和她通長途電話，我把心事告訴她，她立刻向公司請大假！」

　　「你覺得二姐怎樣？」

　　「比露意莎美十倍，比仙杜拉美二十倍，也許，她比不上夢詩，可是，她已經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我對她十分滿意。」

　　「她的品格？」

　　「她溫柔體貼，很有女人味。」

　　「別忘了她以前有許多男朋友！」

　　「像她這樣漂亮的小姐，沒有人追求才令人難以相信。」

　　「你不妒忌？」

　　「妒忌她的過去？」許志榮搖搖頭，笑一下：「過去我也有過仙杜拉，而且，還有別的女朋友，要計較，這一輩子就別結婚了。其實，她沒有訂過婚，又沒有愛人，已經很難得。」

　　「你對她似乎一見鍾情。」

　　「因為她很有魅力，而且，我覺得她很純，有一個好妹妹，就應該有一個好姐姐。」

　　「她們兩姐妹並不一樣。」

　　「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

　　「你不是要向她求婚吧！」

　　「還沒有，不想嚇怕她。你知道，找一個這樣完美的太太很難，我不能失去她。」

　　「要是你滿意，就不要拖，速戰速決。」

　　「為什麼？」

　　「當然為了我。夢詩要等兩個姐姐出嫁了，她才肯和我正式舉行婚禮。」

　　「好，那我就加把勁！」

　　「榮哥，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愛詩雖然是夢詩的姐姐，但是，我知道她的事並不多，而太太，是你自己選的，將來有什麼不滿意，可不要埋怨我。」

　　「埋怨？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這就好，過去了的，其實也不必再提了，只要她能做個好妻子－－」

　　※※※

　　「－－我做這個媒，責任重大，因為，你的性格，我很擔心－－」

　　「擔心我像以前那樣，亂搞男女關係？不，我在他的面前，會是個百分之一百的淑女。」

　　「他很認真，希望你不要抱著和他玩玩的態度，假如你認為他不適合做你的丈夫，那麼，便趕快分手。」

　　「我不會和他分手，因為，他正是我理想中的配偶。三妹，我很感激你介紹志榮給我認識，你看我？我已經沒有跟以前的朋友在一起！」

　　「榮哥對你好嗎？」

　　「很好！非常尊重我，我很快樂。我所擔心的，是我過去的事－－」

　　「過去的，反而不重要。他又不是老古董，最重要的是現在和將來，二姐，你真的會做一個好妻子？」

　　「我會，我會全心全意的愛我的丈夫，做一個最好的家庭主婦。」

　　「二姐，答應了，可不能反悔！」

　　「我向你發誓，我一定會做個賢妻良母。我知道，在你們的心目中，覺得我很壞，不過，結了婚，我會做一個好人。」

　　「二姐，太好了！」夢詩握著愛詩的手：「我們四姐妹都有了好歸宿。」

　　「是的，爸爸媽媽再也沒有機會打我，罵我，我也不會再搶人家的男朋友。」

　　「二小姐，請聽電話。」阿玲走過來。

　　「一定是榮哥的電話，快去吧！」愛詩一面的光彩，夢詩看得出、她是真心愛許志榮的。

　　「三小姐，左少爺也來了！」

　　「為什麼不見人？」

　　「在花園餵金魚！」

　　「哈！金魚比我還重要呢！」夢詩跑出花園，看見天培坐在噴水池的旁邊，她走過去掩住他的兩隻眼睛。

　　天培撫摸一下她的手：「好滑的皮膚，除了我的老婆還有誰？」

　　「那是說，你對女孩子的皮膚很有研究？」

　　「醋娘子！」天培攬著她的腰：「已經向酒店辭職？」

　　「還沒有！不知道二姐會不會和榮哥結婚，我實在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我擔心二姐故態復萌，她很容易會愛上一個人，但是卻不長久。」

　　「你說過，我們只是負責介紹，至於他們的事，由他們兩個當事人自己去解決。」

　　天培拖著夢詩的手，沿著花園的小徑走向秋千架：「我已經跟榮哥說清楚了，以後他不能怨我們。」

　　「可是，二姐不結婚，我們－－」

　　「我們總不能等她一輩子，你媽咪也說過了，時代不同，以前的人，做妹妹的不能搶先在兄姊前頭結婚，現在，不分大小，不分先後，誰要結婚，就結婚好了，根本用不著顧慮那麼多，既然媽咪都答應了，你還擔心什麼？」

　　「我不是顧慮搶先結婚的問題，你應該了解我這個人，只要我認為無愧於心，就算父母反對，全世界人非議，我要做就做。不過，在可能的範圍內，我仍然希望等二姐找到一個好歸宿，到那時我也可以安心結婚！」

　　「榮哥是個很好的丈夫人選，如果二姐仍像過去那樣不負責任，玩弄愛情，那是她的錯，與我們無關，難道她玩一輩子，你就一輩子不結婚？」

　　夢詩吐口氣，她沒有反駁。

　　「我們的新房子由建築到裝修，大約要八個月，房子好了，我們立刻就結婚，夢詩明天你向老板辭職。」

　　夢詩看著天培，天培吻她一下，夢詩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夢詩。」天培托起她的腰，轉了一個圈：「我們結婚，生孩子，要養一打。」

　　「兩個就夠數。」夢詩很開心，咭咭地笑，因為秋詩說過，天培和她都漂亮，他們將來養的孩子，一定出奇的標致。

　　「索性不要養了，讓我寵你一個。」

　　「那可不行，我喜歡孩子。」

　　「你這刁蠻媽咪，養的一定是刁蠻孩子。」

　　「你喜歡女兒還是兒子？」

　　「只要是你養的，男孩女孩都喜歡。」

　　「如果是我跟別人養的呢？」

　　「那我捏死他。」天培放下夢詩：「把他拋進汪洋大海。」

　　「好凶啊！」

　　外面響起了汽車聲，愛詩打扮得像彩蝴蝶似的由裡面飛出來。

　　「二姐，要出去？」

　　「是的，志榮的汽車來了！」她開朗地笑：「今天禮拜天，為什麼不出去玩？」

　　「老夫老妻，省了吧。」天培擁著夢詩扮鬼臉，夢詩推他一把。愛詩笑著，向他們搖搖手，出去了。

　　「二姐不像是鬧著玩！」

　　「求主保佑，」天培把她的臉捧過來：「我們去買菜，然後回牧場，我親自下廚給你燒黑椒牛柳。」

　　「你還會燒菜？」夢詩瞟他一眼：「吹牛皮，傻瓜才會信。」

　　「我在英國住了七八年，什麼不會做，我連做鹽焗雞都會。」

　　「對了，你以前在英國的那個女朋友，她叫什麼名字？」

　　「太太，我以前有許多女朋友！」

　　「那個陪表弟喝了一頓茶，便給你趕走的小可憐，她不是也來了香港？」

　　「噢！寶貝，還翻這些陳年舊賬，那已經是幾世紀以前的事了，我回來後一直沒有見過她，我們少說別人的事，還是去買菜吧！」

　　「嘿！想推？總有一天，我要來一個大審訊。看你還能往哪裡逃？」

　　「逃進你懷裡－－」

　　※※※

　　許志榮和愛詩手牽著手，由海濱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那細沙上，留下了一串數不盡的足印。

　　「愛詩，我們交往了一段日子，你對我的印象怎樣？」

　　「很好。」

　　「怎樣好？能不能詳細分析一下。」

　　「能幹，負責，溫柔，風度翩翩。」

　　「真的？我真有那麼多優點？」許志榮開心得什麼似的：「假如你說的都是真心話，那，我可以配得上你啦！」

　　「只怕我配不上你！」

　　「你？你品格好，相貌好，內外全美，你配得上全世界最好最好的男孩子。」

　　「志榮，你還沒有好好的了解我的過去。」

　　「我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仙杜拉是嗎？」

　　「你不怪我？」

　　愛詩搖一下頭：「每一個人都有過去，未婚前，男女雙方都有選擇朋友的權利。」

　　「你的想法和我一樣，現在，你在我眼中是個十全十美的女孩子。我何必一定要斤斤計較於過去？我知道以前有許多男孩子追求你，這是自然現象，漂亮的女孩子，人人喜歡。」

　　愛詩輕嘆一口氣，海浪，蓋過了她的嘆息，連在她身旁的許志榮也沒有察覺。

　　「愛詩。」許志榮緊握著她兩隻手：「我是家中的獨子，我年紀也不小了，我的父母很急切盼望我早日成家立室，愛詩，我現在正式向你求婚，希望你嫁給我！」

　　愛詩心裡卜通直跳，聽人家求婚，聽過十幾二十次，每次都想應。第一次感到心慌意亂，張開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和老人家同住，所以，我們婚後過的是二人世界的小夫妻生活，新房子是我們許家的別墅，你喜歡嗎？」

　　「我喜歡，但是我擔心－－」

　　「我保證做一個好丈夫，令你快樂，永遠在你身邊，我不會重利輕離，萬一我因公出國，我也會把你帶在身旁。」

　　「我知道，不過－－」

　　「我明白了，你需要時間考慮？好，這證明你重視婚姻。我不喜歡輕浮的女孩子，你穩重的作風，我很欣賞。」

　　「別把我看得太好，希望越高，失望越大，你只要把我當作一個很平凡，可能還有滿身缺點的女孩子就行了。」

　　「你在我眼中，是完美的！」

　　「志榮，你可能會後悔！」

　　「後悔什麼？為什麼後悔？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怎會三心兩意？」

　　「那好吧，我們的婚事，你跟我父母去說吧。」

　　「啊，愛詩。」志榮擁她入懷，低頭要吻在她的唇上，愛詩用手按著他的嘴唇，志榮一點也不生氣，他反而開心：「這初吻，就留在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

　　馬永安夫婦，秋詩和徐森一，愛詩和許志榮，夢詩和天培，麗詩和程世浩成雙成對的坐在馬家的大廳上。

　　端姨站在世浩身後，笑得合不攏嘴。

　　馬太太看著幾個準女婿，十分開心說：「秋詩和愛詩一起舉行婚禮，雙喜臨門，我十分高興，這二三十年來，我們馬家第一次是真真正正辦喜事，而且一下子就嫁出兩個女兒，你們有了好歸宿，我做母親的怎能不高興。」

　　「這是志榮的一番好意。」徐森一說：「他要為我省點錢。」

　　「大哥在說笑話，其實，愛詩喜歡熱鬧，我一切聽愛詩的。」志榮擁著愛詩的肩膀，一副一往情深的樣子。

　　「還未脫離王老五集團，就要做怕老婆會長。」天培取笑他。

　　「愛詩的話有道理，我心服口服。」許志榮回敬他：「我就不相信你不怕夢詩，有膽量的，在大家面前顯顯威？」

　　天培拿起夢詩的手，作勢要打她，夢詩冷冷的瞧他一眼，天培便嬉皮笑臉的在她的掌心輕輕拍了兩下。

　　「看！」許志榮嚷著：「這就是一向自以為了不起的左天培。」

　　大伙兒笑；天培合著雙掌扮鬼臉，夢詩拍一下他的頭說：「貧嘴，活該。」

　　「夢詩？」馬先生仍帶著一臉笑意：「你和天培反正已經註冊，為什麼不和大姐，二姐，一起舉行婚禮？這樣更熱鬧。」

　　「我們趕不及，因為我們的房子剛動工不久，最快也得等半年才能完工，住的問題未解決，怎能結婚。」夢詩在找理由。

　　「結婚和房子，根本是兩回事。」天培積極反對：「我們婚後立刻環遊世界渡蜜月，回來的時候，房子旱就裝修好了。」

　　「天培的話有道理。」

　　「夢詩？」馬太太說：「你不是答應了天培，不再工作了嗎？」

　　「我是答應了，但是，我和酒店還有半年合約。」

　　「那半年合約，賠錢好了。」

　　「真的這樣做，大家就會翻臉，董事長待我那麼好，我不想令他太難堪。」

　　「唔！夢詩的話，也不無道理。」馬先生點一下頭：「我們應該尊重合約。」

　　「那麼，夢詩的婚事，就要押後。」馬太太不以為然。

　　「她年紀還小，再等半年沒關係。」馬先生問天培：「你是否一定堅持？」

　　「我－－」天培側著頭，看了夢詩一眼：「一切全聽她的。」

　　「瞧！」許志榮立刻反擊：「左天培才是怕老婆會長。」天培聳聳肩，紅著臉背轉身。

　　眾人開心大笑。一會，許志榮問：「大哥，渡蜜月的事，你有什麼意見？」

　　「婚禮我們可以同時舉行，不過渡蜜月，我們恐怕不能和你們一起去。」

　　「為什麼？」

　　「我有幾篇長篇小說，結了婚後立刻要趕稿，我們這一行的工作，很困身。」

　　「需要多少時間？」愛詩問。

　　「一個星期左右，工作沒做好，沒有心情去玩，你大姐也明白的。」

　　「他寫的長篇小說，不能脫稿。」

　　「志榮，我們等大哥大姐一個星期，大家一起渡蜜月熱鬧些。」

　　「我贊成。」

　　「拖累你們，那多不好意思！」秋詩不安地拉一下愛詩的手。

　　「親姊妹，何必客氣？」

　　「愛詩是一番美意。」馬太太說：「我們就這樣決定吧。」

　　「請夢詩，天培，麗詩和世浩做我們的伴郎和伴娘。」

　　「還要再請八個，一共十二個。」許志榮說：「婚禮一定要熱鬧，盛大，隆重其事，一生中只有一次。」

　　秋詩和愛詩結婚那一天，可真熱鬧，教堂塞滿人，晚上擺喜酒還要分地區，分酒家。

　　香港，九龍，每邊佔五間酒樓，十間大酒樓，全是許府、徐府、馬府宴客。

　　深夜，分別在天培祖父的別墅，徐森一的別墅和愛詩許志榮的新房子開舞會，一直玩到天光大白。

　　客人散了，許志榮把愛詩抱進新房。

　　兩個人躺在床上，許志榮很輕很柔地說：「你答應把初吻留在今晚！」

　　愛詩閉上眼睛，點一下頭。

　　許志榮低頭吻她，愛詩那豐滿的身體和他貼在一起，令他瘋狂。

　　「愛詩，我愛你－－」

　　一個狂熱，具爆炸性的洞房花燭夜，由高峰漸向低潮，突然，許志榮赤條條地由床上爬下來，他伸手去抓晨褸。

　　「志榮，」愛詩嬌慵無力地問：「你在幹什麼？」

　　「出去。」他音調仍在喘息。

　　「出去？去哪兒？」

　　「花園。」

　　「這個時候去花園，躺會兒，休息一下吧，嗯！」

　　「我去吹吹風。」

　　「吹風，傻瓜？」她翻轉身，滿足地進入她的夢鄉。

　　許志榮拖著腳步走出花園，別墅靜靜的，佣人們忙了一晚，一定仍在熟睡。

　　許志榮無法形容內心的失望與頹喪，一心以為可以討取一個純潔，清白，十全十美的妻子，想不到她已經是個破甑。

　　他一直以為她是個處女，但她不是，他有受騙的感覺。

　　他用力揪了一朵花，把花兒揉在掌中，花瓣片片碎了。

　　處女，處女，他的妻子為什麼不是個處女，哪一個臭男人佔有了她的初夜權。

　　可恨，可恨。

　　他重重的坐在一張石凳上，晨曦的微風拂在他的臉上，他似乎較為心平氣和。

　　他想起了往事，他答應過不計較過去的，為什麼現在會恨得那麼深？處女？難道自己就是個處男？現在的世界。有多少的少女是處女？自己留過學，念書超過二十年，為什麼頭腦仍然那麼封建？

　　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和一個女孩子同居近十年，難道他還能稱情聖，稱為純情的小男孩？

　　算了，其實，夫婦之間，最重要的是彼此相愛，他愛愛詩，愛她的美貌，愛她的肉體，愛她的性感，愛她的風情，許志榮長長吐了一口氣，揮一下手，似要把一切拂去。

　　他回到房間，看見愛詩仍在熟睡，她睡得很甜，很安靜，她並不知道他生氣吧，他撫撫她的頭髮，感到自己實在過分。

　　他打了一個呵欠，躺下來，昏沉的睡。

　　他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已是黃昏！

　　他伸出手，本來想擁抱愛詩，可是，卻摸了一個空，愛詩已不在床上。

　　愛詩在哪兒？

　　她正在跟人吵架。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愛詩大吃一驚：「誰告訴你我的電話號碼？」

　　「你的丈夫有名氣，你的電話不難查。愛詩，你也太絕情了，結婚竟然不通知我，難道，我連送一份禮的資格也沒有？」

　　「亞積，禮不用送了，只求你不要再打電話到我家裡來。」

　　「為什麼？」

　　「不方便。」愛詩到處張望，可是，她怎樣也料不到，志榮下樓找她，聽見她叫亞積，他一時好奇，走回房間聽分機電話。

　　「愛詩，我捨不得你，我們再見一次好不好，老地方，明天我等你。」

　　「你別胡來，我已經有丈夫，今非昔比，我怎可以再和你幽會？」

　　「我可不管，我在蘭花別墅等你，不聚不散。」

　　「亞積，亞積－－」愛詩扔下電話，志榮也扔下電話，他氣得渾身發抖，老地方，蘭花別墅，原來是那個亞積佔有了愛詩。

　　蘭花別墅？蘭花別墅是什麼地方？他剛由外國回來，對這兒一切不熟，不過在這兒，只要有錢，沒有辦不來的事。

　　找私家偵探，對，立刻就去！

　　他穿衣服，愛詩進來：「志榮，你為什麼換衣服，我們出去吃晚飯。」

　　「不，我一個人出去，辦點事。」

　　「我們正在新婚，你不是說過，把一切辦好了才結婚，我們有兩個月的假期。」

　　「對不起，我非要出去不可。」志榮吻她一下：「不要等我吃飯，我也許會晚點回來。」

　　※※※

　　亞積打開房門，看見許志榮，一呆。

　　「你－－有什麼事？」

　　「找你算賬。」

　　「算賬，算什麼賬？」

　　「別裝蒜，我太太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是你欺騙了她的貞操。」

　　「什麼？我騙她，騙她什麼？」亞積鼻尖一翹：「貞操，莫名其妙！」

　　「愛詩是個很好的女孩，是你佔有她，令她蒙污，令她失去了最寶貴的貞操。」

　　「我承認和愛詩有超友誼關係。不過，我和她相好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什麼聖女貞德，她在我之前，起碼已有一打男人和她有過肉體關係。」

　　「你膽敢侮辱我太太。」志榮拳頭揮向亞積的面部：「我打死你！」

　　「喂，夠了！你再打，別怪我不客氣！」

　　「好，你來，我們比個高低。」亞積看了看許志榮，他根本不是志榮的對手。

　　「你打我一個人，根本沒有用。還有很多男人和愛詩有過性愛關係，你能殺多少個？十個？二十個？」

　　「閉上你的狗嘴。」志榮尖叫。

　　「愛詩根本就是個人盡可夫的壞女人。她不單只亂搞性愛關係，而且，搶人家的男朋友，搶人家的丈夫，甚至搶自己親妹妹的男朋友，這些事情，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住嘴！」

　　「掩耳盜鈴。你能夠找到我，也能夠去調查愛詩的過去，讓事實去證明一切。」

　　「你為什麼要陷害愛詩？」

　　「我恨她，她利用了我，到頭來一腳的把我踢開，我不甘心。」

　　「愛詩真的有很多男人？」

　　「是的！我今天約愛詩來，無非想向她報復，現在你來了，我說出了一切，我心裡很痛快。許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不會要一個殘花敗柳的女人做妻子，我為你悲哀。」

　　「你－－」許志榮緊握雙拳。

　　「失陪了，如果想明白一切，繼續聘請私家偵探，你會知道更多。」

　　許志榮由外面回來，鐵青著臉，嘴角發青，眼神充滿憤恨，令人見了害怕。

　　愛詩迎出去，臉上掛著溫婉的微笑：「怎麼現在才回來？吃過晚飯沒有？」

　　「我還沒有吃，一直在等你！」

　　「以後我出去，你不必等我。」

　　「我一個人也吃不下，你喜歡吃什麼？我叫廚房弄給你吃！」

　　「我不想吃，只想睡！」

　　「好！洗完澡，上床休息。」

　　許志榮逗留在浴室的時間好長，愛詩只好先上床，擺定一個誘人的姿勢。

　　許志榮上床，沒看她一眼，倒頭便睡。

　　「志榮！」愛詩用手指輕撫他的臂：「把臉轉過來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志榮縮開了手臂，抗拒而無情地說：「我很疲倦！」

　　「志榮－－」她嗲嗲地叫。

　　志榮一咬牙，把臉埋在枕裡。

　　「志榮，志榮！」

　　他動也不動。

　　愛詩嘆了一口氣，輾轉著，也睡過去了。

　　第二天醒來，十點鐘，已看不見志榮的蹤影，愛詩連忙更衣下樓，找著了管家（她以前是許家的權威老女佣）。

　　「大少爺呢？」

　　「回公司去了！」

　　「新婚第二天，就要上班？」她拔了一個電話到公司，志榮的秘書告訴她，董事長正在接見一位外國商人。

　　愛詩有點失望，依照她過去的脾氣，她一發火，拿起手袋就往外尋找快樂去了。

　　但是，今非昔比，她已是有夫之婦，為了自己今後的幸福，為了遵守諾言，為了不使天培和夢詩失望，她必須忍耐。

　　何況，丈夫辦的是正經事，又不是在外尋花問柳！

　　許志榮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愛詩等到發愁，看見丈夫，才露出笑容。

　　「現在這個時候還要上班？」

　　「生意上門，難道不做？」

　　「起碼，應該打一個電話回來，免我為你擔心。」愛詩絕無責備的意思。

　　「對不起！」他是毫無感情的，說話也像是念書！

　　「用不著道歉，生意人就是這樣身不由己，我爸爸經常也忙得不分晝夜，我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他。不過，你曾經答應過，你不會重利輕別離的，以後，希望你有較多的時間陪我！」

　　他不再說話。

　　吃飯時，愛詩告訴他：「明天，是我們新婚第三天，依照俗例，我們要回家見我的父母，明天你要陪我回去！」

　　「好！明天我不上班！」

　　愛詩很高興，可是，笑容未過，許志榮已放下飯碗，離開飯桌。

　　「志榮！你不吃了，才只不過吃了半碗飯。」愛詩說：「以前你吃兩大碗。」。

　　「菜不合胃口！」他已走出飯廳。

　　愛詩哪兒還吃得下？她也放下筷子，問管家：「大少爺到底喜歡吃什麼菜？」

　　「這些菜全是大少爺喜歡吃的。」

　　「他為什麼沒有胃口？」愛詩一面去找志榮，一面想。她記起了志榮以前去馬家，最喜歡吃端姨做的炒牛奶。

　　當天晚上，許志榮告訴愛詩，他必須在書房留宿，因為他要安靜地研究合同。

　　帶著大量禮物回娘家，父母姊妹，姊夫，妹夫一家全在，愛詩非常開心。

　　志榮也換了樣，在家裡冰冷無比，來到馬家，他對愛詩親熱起來了。

　　馬太太撫著兩個女兒，十分疼借。

　　「三天不見，秋詩好像胖了，愛詩，你瘦了點，是不是？」

　　愛詩回頭看了丈夫一眼，她微笑說：「媽咪，我玩慣跳慣，一下子要我靜下來做一個家庭主婦，我怎能不瘦。」

　　「你要好好照顧志榮，料理家務，可不能再像以前貪玩。志榮。」丈母娘問女婚：「愛詩對你，對家庭照顧得好嗎？」

　　「很好！」

　　「這就好了！」知女莫若母，馬太太感到非常安慰，心頭大石，也隨之放下。

　　「愛詩，再過四天我們就要去日本，你收拾好行李沒有？」秋詩拉著妹妹問，她結婚後，人開朗多了：「要不要帶寒衣？」

　　「當然要，除了亞洲，我們還要去歐洲，美洲，世界各地的天氣都不一樣。」

　　「大姐，我正要告訴你和大哥。」許志榮走過來：「公司突然接了生意，我和愛詩趕不及和你們一起出門，你們先去，我們會隨後來。」愛詩看了丈夫一眼，有點疑惑不解。

　　「本來，我們應該等，大家一起去熱鬧些，不過，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而且稿件已安排好，如果多等幾天，我怕－－」

　　「大哥，別等了！你難得有假期。」許志榮笑著問妻子：「我們會隨後趕到的，是嗎？」

　　「對呀！機票已買好，別等了。志榮剛接了生意，等簽了合同，立刻可以走，我已經把一切收拾好了。」

　　「我們所經的地方你們全知道，別忘了通長途電話。」

　　「知道了！大姐。」愛詩乘眾人不覺，把端姨拉過一邊：「端姨，能不能教我炒牛奶？」

　　「你從來不到廚房的，怎麼忽然要燒菜，許家的廚子不好？」

　　「做了太太，怎能不上廚房？端姨，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我。」愛詩解釋說：「許家的廚子不是不好，只是志榮最喜歡吃你的炒牛奶。他近來胃口不好，所以，我想學這款小菜，端姨，求你教我吧！」

　　「怎麼跟我客氣起來了？炒牛奶，容易學。來，跟我去廚房－－」

　　志榮挾了一口炒牛奶放進嘴裡，他隨即吐了出來：「這是什麼東西，那麼難吃！」

　　「志榮，我－－」看見丈夫那麼生氣，愛詩竟然有點心怯。

　　「許嫂！」志榮嗆著喉嚨叫。

　　「少爺，有什麼吩咐？」

　　「菜單是你寫的？」

　　「是少奶寫的！」

　　「廚子搞什麼鬼？這些白漿糊也拿出來。」

　　「這味小菜，也是少奶親自下廚燒的，聽說是炒牛奶。」

　　「哼！」志榮揮手站了起來。

　　「志榮！」愛詩追上去：「我初學，燒得不好。我陪你上館子。」

　　「家裡又不是沒有佣人？你何必自我苦吃？還是安分守己，做個少奶奶吧！」

　　「是的！你晚飯不吃了？」

　　「哪兒還有胃口？我回書房，工作多著，別來煩我！」

　　「你今晚又要睡書房？」

　　「是的，生意忙嘛！還有，我告訴你，蜜月再次押後！」從此之後，愛詩過的是苦媳婦的生活。

　　清晨，愛詩一早起床，親自安排早餐，一、三、五吃西式早餐，二、四、六，日吃及第粥或湯麵。志榮起床，愛詩便侍候他梳洗更衣，服待他吃早餐，然後歡歡喜喜的送他上班。

　　最初幾天，許志榮上班後，愛詩就去買東西，或者回娘家，去了幾天，許志榮大表不滿，連續一個星期沒有跟她說話，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敢擅自離家半步。

　　她留在家裡，感到無所事事，實在很悶，於是，她只好請老師回家學插花，學烹飪，學茶道，然後等志榮下班，侍候他吃飯，直至他回客房休息。

　　如果說許志榮待她好，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一直對她不理不睬，如果說他變心了，也不像，他每天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從不夜遊，也沒有聽過他在外面胡混。

　　為什麼對自己那麼冷淡？愛詩想了又想，怎樣也想不明白，結婚的第一天，他不是對她挺好的嗎？

　　「難道？－－」她決定去問個清楚明白。

　　這天，許志榮下班後，吃了點心，他獨個兒到花園散步賞花。

　　愛詩跟出去，叫住他：「我想跟你談談！」

　　「說吧！」他仍舊是冷冷的。

　　「我覺得我們婚前和婚後有很大的分別，婚前，你很愛我，婚後，你對我很冷淡。」

　　「根本沒有分別，我的為人，脾氣，本來就是這樣，是你了解我不夠深。」

　　「志榮，我在懷疑，你為了一些事情對我不滿，到底為什麼？請你告訴我，如果有誤會，請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如果是我錯了，我願意改過。」

　　「改過？說說可以，說和做，是兩碼子的事，我向來不喜歡聽人家告訴我，他願意改。」

　　「那麼說，我真的做錯了，告訴我，是什麼？我不會只是說說，我一定會用行動去證明我已經改過。給我一次機會！」

　　「對不起！我不懂得回答你，況且，對與不對，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

　　「是不是因為我的過去？」

　　「你過去做過些什麼？打劫，殺人，還是－－有更多不可告人之事？」

　　「你應該知道！」她垂下了頭：「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是－－處女。」

　　「你答應我婚事的時候，你保證過你一定是處女？」

　　「我沒有保證，不過，我的確慚愧！」

　　「處女？處女有什麼大不了，我又不是耕田的鄉下佬。我是個博士，我讀過很多書。是的，我的確很失望，可是，這並不很重要！」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冷淡？」

　　「冷淡？這包含什麼？怪我沒有跟你睡覺？我忙呀！你是不是每晚都要和男人造愛？你最近很苦悶，要不要出去外面找男人發洩一下？或者告我冷落香閨，你甚至可以告我不能人道。你要離婚是不是？」

　　「不，不，我什麼都不要，只是求你給我一點心靈溫暖。」

　　「我對你不夠好嗎？我不是每天陪著你？我是個最守規矩的丈夫，上班準時，下班也準時，每一個星期日都留在家裡。你還嫌不夠，要我拋棄事業，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候你？」

　　「我不是這意思，我－－」

　　「什麼意思？」

　　「志榮，你真的不恨我？」

　　「你到底做了什麼錯事？」

　　「沒有，沒有－－」

第十二章

　　夢詩和天培手拖著手，由新居走出來。

　　「終於完工了！」天培吐了一口氣。

　　「還要裝修。」

　　「兩個月後，一切會十全十美，別忘了，兩個月後，你就要做我的太大。」

　　「我現在已經是你的太太。」

　　「算是什麼太太？拉拉手，親親嘴。」天培滿腹牢騷：「本來是我們先結婚的，但是，真真正正享受到家庭生活的卻是大哥和二哥，太不公平了！」

　　「有什麼不公平？世浩和麗詩比我們更早訂婚，可是，他們還得等四年。」

　　「麗詩？她才只不過是個娃娃！」

　　「我夠老了，是不是？」

　　「是我老，你也是娃娃！」

　　「你在跟我吵架？」夢詩嘟起了嘴：「現在就吵架，結了婚，不打架才怪！」

　　「我捨得動手打你才怪。」天培環抱她的纖腰：「我們不吵架，永遠不打架！」

　　「那你剛才為什麼那麼大聲吼我？」

　　「是我不好，笨手笨腳，粗聲粗氣。夫人，小生在這兒賠罪，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唔！酸死了！」

　　「笑啦！笑就沒事了！」天培問：「最近二姐好嗎？」

　　「誰知道？她有了丈夫，就不要爸媽和妹妹，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

　　「她沒有回娘家？」

　　「很久沒有回來了！」夢詩瞧他一眼：「二哥沒有找你？」

　　「他找我幹什麼？二姐連娘家也不要了，二哥的心裡還會有我？」

　　「奇怪，你不是一直希望二姐和二哥恩恩愛愛，為什麼吃起醋來了！」

　　「吃醋？除了我太太，誰也不能令我產生妒忌。」天培突然問：「謝夫最近有沒有找你？」

　　「神經病！」夢詩瞟了他一眼：「人家跟你交過手，知道你是紅蕃，怕了你啦！」

　　「他再敢惹我，嘿，」天培揮一下拳頭：「誰敢多看我太太一眼，我就揍誰！」

　　「哈！蠻牛！」

　　「配你剛適合！」

　　「你這張爛嘴。」夢詩打他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天培又拜又敬禮。

　　「不睬你！唉！才中午，下半天怎樣過？」

　　「我們去看電影！」

　　「有什麼好片？」

　　「《電視臺風雲》。」

　　「約二姐二哥一起去。我們很久沒有一塊兒玩了。」

　　「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空？」

　　「今天星期日，為什麼沒有空？我立刻打電話給二姐。」

　　「請少奶聽電話。」夢詩用手掩住電話筒：「二姐在家！」

　　「喂！二姐。我是夢詩，好久沒有見面了，你和二哥好不好？」

　　「好！」愛詩剛受了一肚子烏氣：「你和天培好嗎？」

　　「剛吵完架。二姐，今天星期日，你和二哥為什麼不去玩？」

　　「我們－－去吃中國菜，剛回來。」其實，愛詩自嫁入許家，志榮從未帶她出外。

　　「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好，不過－－你等一等，好嗎？」

　　「為什麼還要等，去不去一句話。」

　　「你不要那麼刁蠻好不好？天培真的把你寵壞了。只要等一下－－」

　　愛詩連忙放下電話筒，跑去找志榮，首先，堆著滿臉笑容：「志榮，夢詩打來的電話。」

　　「是嗎？代我問候她。」

　　「夢詩想約我們去看電影。」

　　「主意不錯！」

　　「你肯去！」愛詩不知道有多麼開心。

　　「要去，你自己去。」

　　「你不去？」

　　「不去？我不願意見人。」

　　「為什麼？」

　　「我做事從來不講理由。你那麼興致勃勃，自己去吧！」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隨便你！」

　　愛詩吞了一眶眼淚，清了清嗓子，故作喜悅：「夢詩，真對不起，我這個人，越來越沒有記性，今天有人請我和志榮吃飯，我還沒有洗頭髮。」

　　「你不和我們去。好！你不要我這個妹妹不要緊，不過，爸媽很想念你，希望你有空回去看看他們。」

　　「我會，一定會！」

　　夢詩已放下電話，愛詩不斷地叫：「夢詩，夢詩，我們多聊聊！」

　　沒有聲音。夢詩早已掛斷了線。

　　愛詩輕嘆一口氣，緩緩放下電話。

　　她一步步爬上二樓。

　　回臥室，她自己的臥室。

　　她斜靠在床上，很寂寞，很孤單，她拿起一些相片，裡面站著穿白婚紗的秋詩和愛詩，森一和志榮。還有伴娘伴郎，穿粉紅色的夢詩和天培，粉紅色的安娜和威廉，粉藍色的麗詩和世浩，粉紫的美寶和佔士，粉綠的蘇珊與東尼，粉粟的歌麗亞與卜比－－

　　那時候，她多麼幸福，志榮多麼愛她，她以為從此之後，可以過一些好日子，誰知道竟投身於苦海中。

　　她被冷落，被棄置，得不到丈夫關心，得不到家庭溫暖。

　　做一個賢慧的妻子，原來這樣困難。

　　回想過去的日子，開心，新鮮，刺激，一天換一個男朋友，盡情歡樂，盡情享受，那有多好？她從不知道憂愁是什麼。

　　她還年青，她還美艷，為什麼要關在這無形的牢籠裡？為什麼不可以衝出去找尋快樂？

　　她跳下床，走進化妝間，化了一個濃妝。

　　她換了一襲裙子，透明的嗜士紅裙。

　　她拾起手袋，走到房門口，突然又停住了。

　　她這樣走出去，以後不再回來了嗎？

　　志榮知道了一定會不高興。

　　管他呢？大不了離婚。

　　離婚後又怎樣？重過以前的日子，日日換男朋友，搶人家的愛人，搶人家的丈夫，能搶多少日子？老了怎麼辦？

　　始終要結婚！可以再找一個更好的丈夫？

　　唉！她把手袋扔向床上。她是真心愛志榮的，說什麼，她也不忍心離開他。雖然，他目前對她不好，不過只要她肯忍，她相信，總有一天，可以感動志榮。

　　她等待夫妻重拾舊歡的一天。

　　她正在呆想，志榮進來了，他翻抽屜拿東西。當他看見愛詩那張經過人工裝修的俏臉，再看她的衣服，她身邊的手袋。

　　「準備出去？」

　　「不，我沒有出去。」

　　「沒有出去，是因為我突然進來了，打消了你的雅興。」

　　「不－－」但是她已經面紅了。

　　「不？打扮得那麼艷麗，性感，不去展示，留在家裡給佣人欣賞。我喜歡敢作敢為的人，我不喜歡心裡壞透表面裝好的兩面人。」

　　「我承認，我有點悶，想出去走走，不過，你沒有進來之前，我已經打消了主意。」

　　「什麼事情，令你改變主意！」

　　「因為我已經不再是馬愛詩，我是許志榮太太，我必須－－安份守己。」

　　「是嗎？真是個模範妻子。」志榮拍兩下手掌：「可惜，我像個守門神似的留在家裡，如果我出去了，你就有更多的自由！」

　　「志榮－－」

　　志榮伸手一擋：「別說了，我都明白，你是位好太太，最好的太太，夠了吧！」

　　「志榮－－」

　　他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不一會，她聽到汽車開駛的聲音。

　　她撲出露臺，看見志榮駕著跑車出去。

　　志榮！她心裡哭泣著，雙手抓住露臺的欄柵，渾身震抖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不明白志榮對她為什麼這樣冷酷，她不明白，不明白－－

　　呆了一會，回到房間，她脫掉新衣，坐在化妝臺前，用一大塊冷霜拍在臉上。

　　抹去了一切化妝品，抹去所有的一切。

　　穿回那純白色旗袍，走到樓下，大廳和樓上一樣，冷冰冰的。

　　「少奶，」管家走過來：「少爺出去了，他吩咐不用等他吃晚飯，菜單要不要修改一下？」

　　「取消它！」

　　「取消？少奶，你今晚吃什麼？」

　　愛詩緩緩搖一下頭。

　　「少奶也要出去？」

　　「我能出去嗎？」愛詩苦笑一下：「我的翅膀斷了，我不能再飛了。」

　　管家詫異地望著她，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少奶今晚要吃什麼？我吩咐廚房。」

　　「你們吃吧，我什麼也吃不下。」愛詩坐下來，拿了一本畫報，她翻開它，卻看見紙張上跳著許志榮的影子。

　　她像望夫山上的望夫石，一整天呆在那兒，大白天過去了，黃昏來臨，天空上，一抹金色的彩雲，花園裡吱吱喳喳鳥兒回來了，正在枝頭上閒話家常！

　　愛詩站在窗前，看見一群群的小鳥，小鳥也有家，小鳥也會回家，志榮呢？志榮到底去了哪裡？

　　彩霍逐漸被夜幕遮蓋，天上一片漆黑，月亮還沒有醒來，偶然一顆星星頑皮地眨著眼睛。

　　閃耀，閃耀。

　　管家來開燈，愛詩用手掩住了臉，她怕見光，像一隻僅能躲在黑夜的臭蟲。

　　「把燈關上。」她低叫。

　　「少奶，天黑了！」

　　「把燈關上。」她加重了語氣：「沒有事不要進來。」

　　管家關上燈，躡足出去。

　　她吐了一口氣，靠在窗口上。

　　夜，多麼寧靜，多麼美好？過去，她一直是個與大自然絕緣的人，每二個晚上，她忙著躲起來，和不同的男人造愛，她何曾有閒情去數天上的星星？

　　啊！月亮出來了，多圓多亮的月亮，月亮，原來是這樣美麗的。

　　她看月亮，看星星，看天空，看了一整個晚上，直至汽車聲把她驚醒。

　　回來了，志榮回來了。

　　她迎出去，帶著一臉的笑容！

　　「志榮，」她過去，想拖他：「回來了？」

　　他縮開了手，看她一眼：「你算時間算得好準，連臉上的妝都抹去了！」

　　「我不明白－－」

　　「有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傳，我明白就夠了！」他走進屋子：「你好匆忙，連燈也沒有時間開，屋子裡黑得像墳墓。」

　　「一個人，只想靜靜的，不想開燈。」

　　「在回味些什麼？留意些什麼？」

　　「沒有，只是在享受著黑夜。」

　　「好詩意，好羅曼蒂克。」志榮冷笑一下：「想必你很疲倦，晚安了，許太太。」

　　「志榮，你仍要住書房？」

　　「何必問，又不是第一晚。」

　　「我們是夫妻，為什麼要分房而睡？」

　　「我要給你足夠的自由。」

　　「我不要自由，志榮，我只要你！」

　　「一整天還不夠？」志榮拉開她的手，推了她一把：「從來沒有見過你這種女人。」

　　「既然不要我，何必娶我！」

　　「我不要你？你吃我的飯，住我的房子，做許太太，享受我的一切。」

　　「有名無實的許太太，不做也罷！」

　　「想離婚？對不起，我不會令你如願的，我要你知道，我許家的門，不是你要進就進，要出就出。」

　　「我沒有要求離婚，」愛詩急忙說：「我只是希望你對我好一點。」

　　「我對你已經夠好了，換了別人，哼－－」

　　「志榮，我不明白，請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你這樣討厭我？」

　　「你沒有做錯，是我錯了，完全是我錯了！」志榮用手拍著樓梯的扶手：「我瞎了眼，我－－算了，別再提了，我們現在不是過得挺好，起碼，我們仍然算是夫妻！」

　　「志榮－－」

　　他手一擋，三步並兩步，衝上樓梯，重重的關上了書房的門。

　　愛詩靠在牆上，眼淚湧了出來，看樣子，志榮很痛苦，他到底為了什麼？

　　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對了，他在外面一定有了另一個女人，所以他討厭她！怎麼辦？

　　新婚才一個多月？離婚？他不肯，他要顧全面子，但是，他愛那女人。

　　「少奶，」有人輕輕叫她。她旋過頭，淚眼模糊。

　　「半夜兩點了，你一直沒有吃過東西，我去給你煮碗麵，」好心的管家把一切全看在眼裡，她雖然是許家的老佣人，但是，對這委曲求全的女主人，頗為同情。

　　「謝謝你，我不想吃，」她激動得幾乎要撲進管家懷裡哭訴：「你為什麼還不睡？」

　　「我等少爺，他－－實在有點不應該，你等了他一整天，沒埋怨他半句，他反而－－」

　　「他心裡煩，你沒有看見他最近生意有多忙？」愛詩抹去淚水：「男人在外面賺錢，不容易啊，我怎能再埋怨他？」

　　「少奶奶，你真好，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你肚子不餓？」

　　「我胃口不好，實在吃不下，你去睡吧，時候不早了。」愛詩強忍著，她也是個要面子的人，是好是壞，總是她自己挑選的丈夫，況且，她對這段婚姻抱著極大的希望，無論如何她不想別人知道他們夫妻感情破裂。

　　「少奶，你不要我侍候，我去睡了。」

　　「去睡吧！」愛詩向她笑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踏上梯級。

　　※※※

　　蜜月回來，秋詩整個人變了。

　　「明天是公眾假期，我們到天培的牧場划艇。」秋詩吃著森一為她剝了皮的橘子。

　　「在湖邊寫小說，靈感特別好。」

　　「明天放假，不准寫作。」

　　「是，老婆大人。」森一把橘子送進秋詩的嘴裡：「假期是屬於太太的。」

　　「大哥！」天培逗著他：「你什麼時候加入怕老婆會？」

　　「一結婚就加入了，」徐森一一本正經：「其實，我還有資格做會長。」

　　「你這張嘴，」秋詩捏他一下：「越來越油，越來越壞。」

　　「憑良心說，我哪一件事情不依你。」

　　「好了，算你勉強夠條件，不過，等會兒，你去排隊買今晚的戲票。」

　　「等你吃完橘子我立刻去！」

　　「還是由我去吧！」世浩說：「大哥難得有一天假期。」

　　「他一天到晚坐著寫小說，缺少運動，我叫他去買戲票，是想他鬆一下骨頭。」

　　「你大姐的話對，她全是為我好。」

　　「你最懶，」夢詩推天培一把：「一點提議都沒有，坐享其成。」

　　「三小姐，你有沒有良心。看，你的鬧鐘，端姨的恤髮器，媽咪的別針－－一大堆，全由我修理，你還罵我懶？」

　　「三哥，」世浩也立刻說：「讓我來。」

　　「你還是自顧自吧！四小姐的吉他，小提琴，手錶，你不是也有一大堆。」大培坐在地氈上，替鬧鐘上螺絲：「怎麼女孩子的東西會特別多。」

　　「天培，你再說，信不信我咬你？」

　　「小的不敢，」天培向世浩吐舌頭，世浩看了麗詩一眼，忍住笑。

　　「三哥，」麗詩走到天培身邊：「明天你要讓我騎黑馬。」

　　「小麗，求你不要騎馬好不好？」世浩把她拉回去：「上次你騎『白天使』摔下來，我整整一個星期抱你上樓下樓。」

　　「你怕麻煩，可以不理我！」

　　「誰怕麻煩？」世浩著急了：「我是心疼你受傷，你為什麼不明白。」

　　「小妹，聽世浩的話，黑馬脾氣大壞，我連夢詩，也不准她騎。她現在剛學騎『神童』，昨天她差點摔下來，嚇得我為她冒冷汗。」

　　「森一，」秋詩柔柔的：「我也想學騎馬，你陪我一起學。」

　　「慢慢來，明天先學划艇。」徐森一哄著她：「騎馬是很劇烈的運動，你不想我太擔心的，是不是？」

　　秋詩笑一下，靠著丈夫。

　　「我們很久沒見二姐了，她躲起來不知道幹什麼？」麗詩突然說。

　　「我和森一渡蜜月回來去看她，發覺她又瘦又憔悴，說話也懶了。」

　　「反正明天是假期，我們約她和二哥明天去三哥的牧場玩，二姐也會騎馬。」

　　「好主意，二妹最喜歡戶外活動。」

　　「你們在說愛詩，」馬太太走過來，嘆口氣：「我不知道有多想她，幾次打電話叫她回來，她老是說忙，我怎樣也想不到，她變得那麼厲害，以前一天到晚往外跑，現在是三步不出閨門。麗詩，你告訴二姐，明天，她跟不跟你們去玩，我不管，不過，她明天要是不和志榮回娘家吃晚飯，我真的會生氣！」

　　「媽咪，我立刻去打電話。」小麗跳了起來，跑去發電話，世浩也立刻跟了去。

　　「希望麗詩好運！」夢詩悄聲說。

　　每次，除了秋詩，當愛詩接到親人的電話，她會非常開心，談個滔滔不絕。

　　她最怕遇見秋詩，因為，在秋詩的面前，她感到自卑，心痛。兩個人一起結婚，為什麼秋詩和森一那麼恩愛，秋詩一天比一天胖，而她，卻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小妹，你怎麼好久不來看我？」

　　「你為什麼好久不回娘家？」

　　「我－－我忙。結了婚的女人，要料理家務，要照顧丈夫，有很多事情要做。」

　　「大姐也結了婚，可是她一點也不忙，她今天就帶同大哥回來。」

　　「他和我不同，大哥是個作家，志榮是個商人。商人的應酬特別多，我又不能不陪他。」

　　「好了，你總有道理，二姐，明天公眾假期我們去三哥的牧場玩，大姐希望你和二哥一起去。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好想你！」

　　「我－－明天我沒有空。」

　　「忙什麼？」

　　「還不是為志榮的生意忙，他－－」

　　「二姐，別說了，每一次約你，你總是推。結了婚，連父母妹妹也不要了。」麗詩很不開心，她覺得這個姐姐變得太冷淡無情！

　　「媽咪說，你不肯去旅行，不要勉強你，但是，明天晚上，你一定要和二哥回家吃飯。」

　　「可是，小妹，明天我－－」

　　「你不回來，媽咪會生氣的。」

　　「我知道，但是－－」

　　「你不肯回來，好，我去請媽咪跟你講，二姐，你可以不要我們，但是不能不要媽咪，她天天想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小妹，求你不要叫媽咪。」愛詩顫著嗓子，哽咽著：「我明天回來，今晚再通電話，到時再約時間，好嗎？」

　　愛詩放下電話，抹乾了淚水，走到志榮的書房，輕輕推開了房門。

　　「志榮，我們很久沒有回家了，我媽咪明天請我們口家吃晚飯，求你陪我去一次。」

　　「你不回娘家，是你不對，你是嫁給許家，不是賣給許家，明天我叫司機送你回去。」

　　「你呢？」

　　「我忙嘛，你看，我連自己的父母，也很久沒有和他們見面了。」

　　「你少忙一天行不行，錢，已經賺了不少，何必做金錢的奴隸？」

　　「人各有志，你自己回家吧！要是高興，可以回娘家住十天八天！」

　　「我一個人回去有什麼意思，你不去，算了，我也不想回去！」

　　離開書房，她感到一陣暈眩。吃晚飯的時候，一嗅到肉味，就胸口作悶，快要把胃裡的東西吐出來。

　　她吃不下一口飯，跑回房間。

　　走進浴室，她就吐了起來，吐的全是清水，這已經是今天的第六次。

　　由浴室出來，看見志榮站在房門口。

　　「我知道你生氣，可是，也用不著絕食抗議，其實，我並沒有反對你回家。」

　　「不是為了這些，我－－不舒服。」

　　「心裡不舒服，是不是？你既然那麼想家，我立刻叫司機送你回去。」

　　「不，我一個人回去，有什麼意思？」

　　「你可以另外找人陪你！」

　　「我找誰？有人可以代替你嗎？你是我的丈夫，難道你就不應該去看看我父母？」

　　「應該，想去，我會自己去。」

　　「為什麼我們不能雙雙回去？你怕什麼？我不會把你的一切告訴我父母！」

　　「你有膽量說，我絕不反對！」

　　「我－－」酸水又由胃裡湧上來，愛詩連忙撲入浴室，志榮以為她膽怯，冷笑著，跑向樓下，去吃他的菲律賓雪糕－－

　　※※※

　　愛詩回到家裡，一看見志榮就撲到他懷裡。

　　志榮握著她兩條手臂，推開她，回到二樓的書房，他心裡想，去跟臭男人幽會完了，回來想向我灌迷湯？

　　「志榮，」愛詩跟進去：「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快要做爸爸了！」

　　「什麼？」志榮迅速回轉頭。

　　「我懷孕了。」

　　「你？」志榮面一變，眼中透著駭人的目光：「你真下賤，真不害羞？」

　　「孩子是我們的，我懷孕了，不應該告訴你？」愛詩以為一個孩子，可以維繫夫妻之愛：「我想不到，你不喜歡孩子！」

　　「我喜歡孩子，但，不喜歡人家的孩子。」

　　「什麼意思？」

　　「你自己心裡明白。我可以忍受你，但是不能忍受你肚裡的東西，去找他父親商量解決。」

　　「你就是他父親，還會有其他什麼男人？你怎麼了，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肯承認？」

　　「我很久沒有和你在一起了，孩子怎樣來的？你又不是聖母瑪利亞。」

　　「我們洞房那一晚？」

　　「造愛一次，你就懷孕了？」

　　「你沒有聽過，被強姦的女人，一次就懷孕？這種事情，有很多例子。」

　　「不錯。這種例子的確有不少，但是，你決不會這麼巧合，如果造愛一次，就能成孕，那你應該懷孕多少次？」

　　「你？」愛詩倒退兩步：「現在我全明白，怪不得這些日子，你跟我一直這樣冷淡，原來，你已經全知道了，志榮，其實，我並沒有意思瞞你，只是你一直不肯讓我說。現在，大家說明白也好。我承認，我跟你結婚的時候，我已經不是處女，我和夢詩雖然是姐妹，但是，我和她不同，我沒有她那麼純潔，我是個有污點的女人，不過，我想不到你會為我不是處女，就這樣痛恨我。」

　　「洞房那天晚上，我的確有點失望，不過，只是失望而已，我並沒有因此而恨你。可是，跟著我知道很多事情，比如，你和很多男人發生過性關係！」

　　「我承認！」

　　「你專搶人家的丈夫和男朋友！」

　　「我承認！」

　　「你搶過大姐和小妹的愛人！」

　　「我還勾引過天培，不過，這些全是我婚前的事。」愛詩羞愧交集：「我承認我很壞，我錯了，希望你給我一個悔改的機會，這些日子，我一直努力做好妻子。」

　　「你的醜事，並沒有因你嫁人而完結，結婚的第二天，你就和亞積幽會。」

　　「沒有，我沒有見過他，冤枉！」

　　「冤枉，你和他約好了在蘭花別墅幽會，那兒我去過了，你在那兒的臭史篇篇我也全知道了，你還能喊冤枉？」

　　「我沒有赴約，亞積心胸狹窄，他是想向我報復。」

　　「你過去做過什麼？我可以不計較。但是，我無法忍受，你婚後仍然勾三搭四，你，死性不改。」

　　「我嫁入許家，除了你，我沒有和別的男人單獨喝過一頓茶。你罵我不守婦道，你有什麼證據？」

　　「你肚裡的野種！」

　　「孩子是你的，相信我，」愛詩嘩的一聲哭了起來：「孩子是你的！」

　　「現在，有兩條路，你可以走。一，墮胎；二，我們離婚。」

　　「你要我墮胎？你要殘殺自己的骨肉？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可以不愛我，可以找另一個女人，但是，你不能不要自己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不知道是誰家的野種，」志榮輕蔑地冷哼著。

　　「求你不要叫他野種。」愛詩嚎啕大哭。

　　「野種，野種，沒有爸爸的野種！」

　　「啪！」愛詩一個巴掌摑在志榮的臉上！

　　「你！」志榮指住她：「賤人！」

　　他轉身出去，跑下樓梯，開車走了。

　　愛詩哭叫著奔回臥室，她為自己悲哀，為肚裡的小生命悲哀，由好人變壞人容易，壞人變做好人，比登天更難。儘管她願意洗心革面，儘管她痛改前非，雖然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可是沒有人肯給她悔改的機會。

　　她大徹大悟了，可是，她過去作的孽，報應在她的孩子身上，她感到不公平。

　　如何令志榮相信孩子是他的？如何令志榮相信她愛他？如何令志榮相信，她對他忠貞一片？難！人不能走錯一步，第一步錯了，就永遠翻不了身。

　　跪在他的面前向他表白心聲？他肯聽？寫一封信告訴他，她如何愛他？他肯看？一死以表心跡。死？多麼可怕，為了志榮而送掉生命，值得嗎？

　　※※※

　　天培和夢詩剛騎馬回牧場，看見愛詩獨個兒駕著跑車前來。

　　愛詩穿著白色牛仔褲，鮮紅襯衣，打扮得很艷麗，但人瘦得像一條冰棒，昔日的性感風情，似一去不回。

　　「二姐，今天吹什麼風？」

　　「來騎馬！」

　　「一個人？」

　　「不，」她傻笑：「兩個人！」

　　「我讓你騎白天使，我騎神童，」夢詩說：「我陪你。」

　　「我要騎黑馬。」她一意孤行。

　　「二姐，」天培說：「黑馬是頭壞馬，脾氣臭，性子烈！」

　　「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歡夠勁，夠辣，性子越烈，越夠刺激。」

　　「但是－－」

　　「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認為我不配騎你的黑馬。」她揮著手。

　　「我不是這意思，我－－」

　　「別再爭論了，」天培把身邊的馬牽過去：「牠就是黑馬！」

　　「扶我一把！」

　　愛詩上了馬，淒然向天培和夢詩搖了搖手：「再見！」

　　馬向前奔，夢詩突然抓住天培的手說：「不對勁，二姐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一，她神態失常。二，她臉兒白裡透青，三－－快，我們開車去兜截她！」

　　愛詩人在馬上，淚已洶湧而下，她不停用雙腿拍馬肚，馬向前飛奔：「快，快一點！」

　　她瘋狂地打著馬，揪牠的鬃毛。黑馬大發雄威，前腿向上，嘶叫一聲，把愛詩摔倒在草地上。

　　「我聽見黑馬的叫聲，在那裡，」夢詩一陣心跳：「看見了，二姐倒在草地上。」

　　「她！躺著不動－－」

　　※※※

　　「你怎麼搞的，愛詩懷孕了，你竟然讓她騎馬？」在急救室外，馬太太責怪夢詩。

　　「媽，」夢詩已哭得沙了聲：「我根本不知道她有了孩子！」

　　「媽咪，要不是夢詩警覺去追截二姐，要不是夢詩請警方用直升機送二姐到醫院，她在牧場已經－－」天培把夢詩擁進懷裡，安慰她：「如果二姐還能活著，那是夢詩救了她一條命！」

　　「為什麼志榮還不來？」

　　「世浩已經去打電話。」

　　「唉！」馬太太和馬永安夫婦在嘆氣，秋詩躲在一角飲泣，徐森一也趕來了。

　　手術室的門打開，幾個護士和一個醫生走出來，馬太大立刻奔過去：「馬愛詩是我的女兒，醫生，她怎樣了？」

　　「她小產了，流了不少血，仍在昏迷！」

　　「她，很危險？」眾人搶著問。

　　醫生皺起眉，很為難地說：「要等她醒來，看情形。」

　　臉白如死灰的愛詩被送去病房，馬太太悲痛地叫：「愛詩，孩子，不要死，求你不要離開我，志榮，志榮呢？」

　　「天培，」馬永安說：「再打電話到許家啦！」

　　天培拖著夢詩走出去，撥電話到許家，接電話的仍然是管家：「少奶怎麼了，她沒事吧？醒了沒有？」

　　「她小產了，很危險，少爺呢？」

　　「他－－他－－他還沒有回來！」

　　「打電話找他，快－－」

　　「三哥，三姐－－」麗詩和世浩走出來：「二姐要見你們！」

　　「醒了，」天培和夢詩跑步到病房，夢詩撲到床邊：「二姐，你為什麼？－－」

　　「孩子是志榮的，」她喘著氣：「孩子是志榮的，我－－我－－」

　　「二姐，你休息一下，別再說了！」

　　「我愛志榮，我願意－－獻出生命－－證明我－－愛他－－」

　　「愛詩，她又暈過去了？立刻請醫生！」

　　天培突然衝出房門口。

　　「天培，你去哪兒！二姐醒來了，可能要見你！」夢詩追出去。

　　「找許志榮－－」

　　天培推開擋駕的人，衝進去，看見志榮坐在客廳的一角。

　　「好啊！二姐快要死了，你竟然呆在家裡，你在這兒等什麼？等喪禮？」

　　「愛詩怎樣了？給她請最好的醫生，住最好的病房，多請幾個特護！」

　　「哈，原來你還關心二姐。不過，她要的不是特護，是你，走，不管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你們畢竟是夫妻，快去慰問她！」

　　「我不能去！」志榮拉開天培的手。

　　「吵架了？有什麼大不了？二姐小產了，說不定還會－－死亡，你忍心不去看她？」

　　「天培，假如你是我，你不會說得那麼輕鬆，一個不貞的妻子，我－－唉！」

　　「啊！我明白了，大概，你是聽到一點謠言，知道一些有關二姐過去的事，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是你不肯聽，你說，過去的事絕不計較，其實過去的，又何必要介意，只要她嫁進許家，做個好妻子那就夠了！」

　　「問題是，她婚後仍然和那些男人鬼混，她有了孩子，想推在我身上，我不肯做傻瓜，替人家養私生子，她一生氣，就自殺了！」

　　「孩子不是你的，你有什麼證據？」

　　天培瞪大了眼：「我們誰都知道，二姐嫁了你，就全心全意地做個好主婦。」

　　「天培，」志榮的神情很痛苦：「我們新婚的第二天，她就和舊情人幽會。」

　　「你捉姦在床？」

　　「沒有，但是，我見過亞積，他告訴我不少愛詩的事，我請私家偵探，偵查到她過去有許多男人，她－－太放蕩。」

　　「最近，私家偵探怎樣說？」

　　「我只是查婚前，沒有查婚後！」

　　「你不要疑神疑鬼，二姐嫁了你，三步不出閨門，連娘家也不回，又怎會偷漢？」

　　「她不回娘家，並不等於留在家裡。」

　　「她有沒有出去，你可以問佣人，這兒的佣人，不是她由馬家帶回來的吧？她足不出戶，如何偷漢？」天培對志榮十分不滿。「她剛醒過來，就喘著氣說孩子是你的，而且，二姐生性樂觀，一向遊戲人間，從來不重視愛情，可是，她剛才哭著告訴我們，願意獻出生命，證明她愛你，要是她不是真心愛你，怎肯自殺。既然深深愛你，又怎會再和別的男人鬼混？跟別人養私生子，那更笑話。二哥，相信我，二姐非常愛你，同時，孩子也是你的，不過，你已經把他毀了！」天培一手捉起他：「走吧，信我一次，去看二姐。」

　　「不，天培，你不明白－－」

　　「你去不去？許志榮，好，從此之後，我們一刀兩斷！」

　　※※※

　　三天後，愛詩的身體已逐漸復元。

　　她把她婚後的一切，告訴家人。

　　「豈有此理的許志榮，他竟敢虐待我的女兒？」馬永安怒氣沖沖：「我去找他算賬。」

　　「不，爸爸，不要去！」愛詩嚷著。

　　「為什麼要阻止你爸爸？」馬太太同樣感到氣憤：「志榮這種人，不應該懲罰他？」

　　「爸爸，媽咪，志榮當然有錯，不過，根究起來，都是我不好，過去，我不自愛，才會有今天的收場，這是一種報應。」

　　「但是，許志榮沒有權做劊子手，他害死了自己的骨肉，差點還令你喪命。」

　　「爸爸，就算你打死他，也不能令死去的孩子復生，」愛詩一想到失掉了的小生命，她就感到內心陣陣絞痛。

　　「我要他好好的補償你！」

　　「我不要！不要。」她的眼淚一串串流下來，麗詩替她抹去一次又一次：「他不愛我，我們勉強在一起，不會有幸福。」

　　「你的話也對，我不能送你回去受罪。」馬永安在下命令：「你身體好了，回家和我們一起住，我和你媽咪，會好好愛護你！」

　　「愛詩，我們母女又可以在一起！」

　　「謝謝爸爸媽媽！」

　　「別哭了，身體要緊，」馬太太安慰她：「今天的事，就算是一個教訓。」

　　「二姐，」麗詩握著愛詩的手：「二哥待你那麼凶，從此以後，我不再理他，見了面，也不和他打招呼，世浩，你呢！」

　　「他欺負二姐，我討厭他！」

　　「我和天培，早就和他斷交。」夢詩說：「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讓你認識許志榮，我差一點害你送掉了性命。」

　　「不能怪夢詩，許志榮是我的朋友，禍是我惹的，我根本不應該把一個這樣殘酷的男人帶進二姐的生命裡。你們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好好揍他一頓。」

　　「你們根本沒有錯，是我自己不好，一個壞女人的收場。」

　　「你已經痛改前非了，這是他不肯給你機會！」

　　「要是志榮再不向二妹道歉，我不會認他做我的妹夫，森一，你怎樣了？」

　　「我？－－」

　　「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秋詩質問他：「你同情志榮？」

　　「我同情他？他值得同情嗎？」徐森一側著頭：「我正在想，替志榮寫一篇文章，讓讀者知道，二十世紀的太空時代，仍有像志榮這種頭腦封建的男人。」

　　「他自私，多疑善妒，心胸狹窄。」

　　「大哥，替二姐出口氣，給二哥寫篇文章，把他罵個一錢不值！」

　　「好，我就替愛詩出這口氣。」

　　「二姐，你不用擔心，我們都同情你，站在你這一邊。」

　　「謝謝！你們待我太好了！」

　　留醫期間，愛詩並不寂寞，因為有父母姐妹還有天培、世浩、森一來陪她。她享受了很久沒有享受過的家庭溫暖。

　　不過，她內心並不快樂。她等待著一個人，她一直等，由充滿希望變成失望，由失望變成絕望，唉！他不會再來了！

　　許志榮呢？他很久沒有上班了，每天躲在房間裡想，天培的話，對他有極大的影響，天培告訴他，愛詩願意獻出生命證明她愛他，令他感動，過去，他從未想過，現在靜靜的一個人，他想了很多，他發覺自己也愛愛詩。

　　去看她，告訴她，他愛她！

　　不！一種潛意識，令他仍然相信，愛詩對他不忠，於是他又再請私家偵探。

　　私家偵探的報告是，愛詩已很久沒有在公眾場所露面，她過去經常流連的地方，已早絕了芳蹤！

　　但，志榮仍然不能信任愛詩，他仍然懷疑愛詩背著他做壞事。

　　他又記起天培的話，要想知道受詩平日的行為，可以查間家中的佣人。

　　佣人是許家的忠僕，可以信任！

　　他第一個傳見的是看守門口的廣伯。

　　「少奶很少單獨出外，是的，最初的幾天，她早上天天出去，以後，她就沒有外出。偶而，她會和許嫂出去。不過，算來算去，不會超過十次，她去哪兒？那要問司機。」

　　第二個被傳見的是司機：「少爺上班後，少奶要我開車送她回娘家，吃過午飯，再去接她回來，去了多少天，是四天，以後，她就沒有叫我開車送她。啊！她和許嫂出去，是去海邊買海鮮，少奶說少爺喜歡吃游水蝦。她會不會自己開車出去？那我就不知道了，你為什麼不問問許嫂，她一天到晚跟著少奶。」

　　「許嫂，我每天上班後，少奶在於什麼？」

　　「結婚的頭幾天，你上班後，少奶回娘家探望親家奶奶，大約去了四天，她不再去了。她告訴我，怕少爺打電話回來找不到她，她每天的生活，都很有規律，上午，開菜單，料理一下家務，下午學習插花，烹任或者畫畫，一直等你下班，待候你。」

　　「我晚上出外應酬？」

　　「她看電視等你回來。」

　　「她沒有外出？我記得有一次－－」

　　「少爺，我也記得，那天你和少奶吵架，你出去了，不一會，少奶就換了旗袍下樓。那一天她沒有吃飯，一直坐在客廳等候你，連天黑了，她也沒有開燈。」

　　「我以為，她會跟著出去！」

　　「她沒有出去，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深夜，你回來了，你罵她，她也沒有埋怨，只是靠在牆上哭。」

　　「你似乎對愛詩很有好感。」

　　「我同情她，覺得她很苦。」

　　「你覺得她的為人怎樣？」

　　「她是我所見的，最好的女主人，不抽煙，不打牌，不逛公司，不會每天往外跑－－」

　　「你證實她從未單獨出外？除了回娘家的那幾天？」

　　「我許嫂用人頭擔保，少奶是最好的少奶，她人溫和，不擺架子，尊重丈夫，肯受氣，少爺，有句話，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你說吧！」

　　「我覺得你一直在虐待少奶，最難得的，她半句怨言也沒有，你回來，她總是微微笑，其實，你不在家的時候，她常常躲起來哭。」

　　「許嫂，你認為少奶是個好妻子？」

　　「最好的太大，溫柔，對丈夫依順，她為了要留在家裡陪伴你，無論什麼人打電話來約她她總是推了！」

　　「有沒有陌生的男人找她？」

　　「少爺，沒有。找她的都是馬家的太太和小姐。」許嫂垂下頭：「少奶小產了，本來許家應該有一個小少爺，少奶太冤枉，太可憐了！」

　　「啊！」志榮腦海一片空白，他呆住了。

　　愛詩一早就辦理好出院手續，她要在父母姐妹到來迎接她之前離開。偷偷躲到一處沒有人能夠找得到她的地方。

　　她收拾好一切，然後對特護說：「請你替我電召一部車，我不想在醫院門口耽太久。」

　　特護出去了，很久沒有回來，愛詩提起旅行袋開門出去，門口擋著一個身影，她抬頭一看竟然是許志榮。

　　她看見他，一愕，退後兩步，打著蹌踉。

　　「我知道你今天出院，一早就來了，我在外面等候，不敢進來。」

　　她看著他，說不出半句話。

　　「許嫂很關心你，天天打電話給端姨，打聽你的消息。」志榮一步步走進病房。

　　愛詩一直退到窗前。

　　「愛詩，我是特地來迎接你回家的！」

　　「我不回去！」

　　「你真的要回娘家。」

　　「也不回娘家。」

　　「你要去那兒？」志榮很焦急，看著妻子那張瘦削蒼白的臉，他感到心痛。

　　「我不知道，哪兒能容我，我就留哪兒。我會走得遠遠的，我不想負累任何人。」

　　愛詩已強忍不住淚水：「但是，我不會再結婚，一次，對我來說，已經太多了！」

　　「對不起！愛詩。」志榮一手接過她手中的旅行袋，另一隻手要擁抱愛詩，但愛詩避開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實在該死。我，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其實，我們彼此都有錯。算了，過去了，也忘了，不過，我感到畢生遺憾的，是我那死去的孩子，他是無辜的，他含冤而死－－連一個父姓也沒有。」

　　愛詩伏在窗幔上痛哭起來。

　　志榮忍不住也流下了淚，他應該怎樣說？怎樣去表達自己？他真想和愛詩抱頭大哭，但是她一直躲避他。他哽咽著，支吾著，終於衝出了一句話。

　　「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愛詩旋轉頭，淚珠在眼眶閃光，透著一絲神彩：「你肯承認他？」

　　志榮不斷地點著頭。

　　「啊！謝謝，謝謝你！」愛詩臉上露著笑意：「我和孩子，會感激你一生。」

　　「不要這樣，愛詩，要打要罵由你，但是不要這樣，那像是一把刀，一片片的割我的肉。」

　　「我很滿足，我和孩子都清白了，謝謝！」愛詩提起袋子往外走。

　　「愛詩！」志榮叫著，聲音淒厲，他抓住她的手臂：「不要離開我！」

　　「志榮，我們沒有緣，讓我走吧！我不想再有人因我過去的罪孽而犧牲。」

　　「你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家裡冰冷得像死穴。原諒我，愛詩，原諒我一次。」

　　「彼此不信任，不了解，又何必困在一起？放我走，去找你自己的理想伴侶。」

　　「你就是我的理想伴侶。我了解你，信任你，我會用整個心去愛你，我會用我的一生去彌補你過去所受的痛苦。」

　　「你？」愛詩凝視他。

　　「許志榮，給我滾出去。」

　　志榮和愛詩都著慌了，看見馬永安帶著一隊人，志榮戰戰兢兢的上前迎接：「爸爸！」

　　「不要叫我爸爸，我沒有這份福氣，關於你和愛詩離婚的事，我的律師會通知你！」

　　「我不要和愛詩離婚，我愛她！」

　　「愛她？你差一點點就害死她了，知道不知道？難道你要看她死得煙消雲散才甘心？」

　　「我知道錯了，爸爸，我願意改過。媽咪，求求你，給我一次悔改的機會。」志榮卜通一聲跪下去：「請你們兩位老人家打我吧！重重的打吧！只要你們讓我和愛詩在一起！」

　　丈母娘畢竟心軟，他說：「以前愛詩做了錯事，志榮不肯原諒她，愛詩差點送了命，如果我們不給予志榮一個悔改的機會，他可能會走愛詩的舊路，寬恕他一次吧！」

　　「好！給你兩個月試驗期，要是你真心愛愛詩，也許，我會取消辦理你們的離婚手續！」

後語

　　「怎麼樣？我要你們為我準備一份金錢買不到的生日禮物，準備好沒有。」馬永安問。

　　「都準備好了！」

　　「很好，麗詩，你最小，你先說。」

　　「我已經考取了學位，九月就是正式的大學生。世浩也大學畢業了。」

　　「很好，很好，夢詩？」

　　「爸爸，夢詩已經答應了我的婚事，請爸爸媽咪替我們選擇吉日，舉行婚禮。」

　　「好極了！我會和左翁商量，愛詩呢？」

　　「我們有兩份禮物。」志榮滿面春風：「第一，愛詩長胖了十二磅，看她臉色有多紅潤，第二，八個月後她會為兩位老人家添一個孫兒。」

　　「太好了！」馬永安轉頭看秋詩微隆的腹部，她的禮物已展示出來。

　　「爸爸，我剛出了一本新書，名叫《春之夢幻》。我把這本送給你做第二份生日禮物。」

　　「好，好，結局如何？」

　　「大團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