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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新月格格》瓊瑤

《二○一一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清朝，順治年間。對新月格格來說，那年的「荊州之役」，像是一把利刃，把她的生命活生生的一剖為二。十七年來，那種尊貴的，嬌寵的，快樂的，幸福的歲月－－全部都成為了過去。她在一日之間，失去了父親、母親、姨娘、兩位哥哥、和她那溫暖的家園。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存在了。迎接著她的，是那份永無休止的悲痛，和茫不可知的未來。

　　和父母的訣別，永遠鮮明如昨日。

　　那天，荊州城已經亂成一片。老百姓四散奔逃，城中哭聲震天，城外炮火隆隆，吳世昌的大軍，已攻上城頭。渾身浴血的端親王，匆匆忙忙的奔進王府大廳，把八歲的小克善往新月的懷中一推，十萬火急的命令著：

　　「新月！阿瑪和你的哥哥們，都將戰至最後一滴血，我家唯一的命脈就只有克善了！現在，我把保護克善的重責大任交給了你！你們姐弟倆馬上化裝為難民，立刻逃出城去！」

　　「不！」新月激烈的喊：「我要和阿瑪額娘在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不可以！」福晉扳著新月的肩，堅決的說：「為了王府的一脈香煙，你要勇敢的活著，此時此刻，求死容易，求生難呀！」「額娘！要走你跟我們一起走！」新月嚷著。

　　「你明知道不行！」福晉一臉的淒絕悲壯，視死如歸。「我誓必要追隨你阿瑪，全節以終！事不宜遲，你們快走吧！」

　　「莽古泰！雲娃！」王爺大聲的喊著。

　　「奴才在！」站在一邊的侍衛莽古泰和丫頭雲娃齊聲應著。

　　「你們負責保護新月格格跟克善，護主出城，護主至死！這是命令！」「是！」莽古泰和雲娃有力的答著。

　　「新月！」王爺從腰間抽出一支令箭，一把匕首，啪的一聲塞進新月手中。「如果你們路上遇到我們八旗的援兵，只要出示我端王令箭，他們便知道你們是忠臣遺孤，自會竭力保護你們了！如果路上遇到敵人，為免受侮，我要你殺了克善，再自刎全節！」新月瞪大了驚恐的雙眼，注視著手裡的令箭和匕首，在驚慌失措和鑽心的痛楚中，已了解到事情再無商量的餘地，一切都成定局了。「走吧！」王爺將克善和新月往門外推去。「快走！是我的兒女，就不要拖拖拉拉，哭哭啼啼！」

　　「不要啊！」新月終於忍不住痛喊出聲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一定要我保護克善？我不要不要，我要和大家一起死－－」「月牙兒！」王爺忽然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喊：「為什麼是你？因為你是阿瑪最疼惜的女兒呀！如今事態緊急，你的兩個哥哥都是武將，而且都已負傷，勢必得跟隨著我，戰至最後關頭，可我怎麼忍心讓四個子女，全部犧牲？你和克善，是我最小的一兒一女，我實在捨不得呀！願老天保佑，給你們一條生路！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所以，你必須活著，不止為了保護克善，也為了我對你的寵愛和憐惜！我的月牙兒，你一定不會讓我有遺憾的，對不對？」

　　王爺用這樣感性的聲音一說，新月更是心如刀絞，淚如雨下了。再也不忍心讓父親失望，更不忍心讓父母見到自己和克善的淚，她抱著匕首和令箭，拉著克善，就頭也不回的奔出門外去了。就這樣，她和父母訣別了。

　　那天，她、克善、莽古泰、雲娃四個人，穿著破舊的粗布衣裳，混雜在一大堆的難民中，從荊州城的邊門逃了出去。感覺上，這一路的行行重行行，像是無了無休的漫長。難民們的爭先恐後，孩子們的喚爹喚娘，和荊州城裡的火光沖天－－全都攪和在一起。她耳邊總是響著荊州城裡的喊殺聲，和難民們的呻吟聲。眼前，總是交迭著火光、血漬、和那洶湧潰散的人潮。莽古泰背著克善，雲娃扶著新月，他們走了一整天。新月從來沒有這麼辛苦過，腳底都磨出了水泡。克善何曾吃過這種苦，又何曾和父母離開過，一路上哭哭啼啼，到晚上，連聲音都喑啞了。偏偏這晚，走著走著，忽然天空一暗，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下。四個人出門時，已是兵荒馬亂，誰也不記得帶傘。頓時間，被淋得混身濕透。深夜，他們好不容易挨到一個廢墟，在斷壁殘垣中，找到一片未傾倒的屋檐和牆根，他們瑟縮在牆根下，聊以躲避風雨。等到雨停了，克善就開始發燒了。莽古泰生了一堆火，大家忙著把濕漉漉的衣服烤乾。新月緊摟著克善，感到他全身火燙，不禁又是心急又是心痛。再加上，克善總是用充滿希望的眼神，望著新月，可憐兮兮的說：「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回家呢？我好想額娘的暖被窩啊！」

　　額娘的暖被窩？此時此刻，阿瑪和額娘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啊！新月心中，一片哀淒，用手捧起克善的臉龐，她緊緊的注視著他，說：「振作起來！勇敢一點！別想額娘的暖被窩了！從現在起，你只有我了！你腦子裡要想的，就是要為阿瑪和額娘好好的活下去！懂了嗎？」克善拚命忍著眼眶裡的淚，點了點頭。

　　莽古泰今年才剛滿二十歲，是個熱情、忠心、率直、勇猛的侍衛。雲娃只比新月大一歲，雖是丫頭，卻自幼在王府中長大，涉世經驗，決不比新月多。兩人面對這樣淒慘的局面，都是心急如焚，但都不知道要怎樣辦才好。莽古泰燒了一壺水，雲娃找出了隨身攜帶的乾糧，兩人跪在新月和克善面前，一人一句的說：「小主子，你多喝點水，才能退燒呀！」

　　「格格，你一路上什麼都沒吃，快吃點東西吧！」

　　「小主子，讓雲娃給你刮痧好不好？」

　　「格格－－」

　　新月放開了克善，猛的就站起了身子，正色的說：

　　「莽古泰，雲娃，你們聽著！咱們現在是普通老百姓了，你們兩個，是我的哥哥和嫂嫂，我們是你們的弟弟妹妹，所以，再也不要稱呼我們什麼格格、小主子的，以免洩漏了行藏！尤其重要的，是你們再不要動不動就下跪，萬一遇到敵人，豈不是不打自招嗎？」

　　「是是是！」莽古泰心悅誠服，一迭連聲的說：「格格說的是！」「莽古泰！」雲娃急呼：「你真是－－」

　　「我笨！」莽古泰懊惱的接口：「格格才說我就忘－－」

　　新月無奈的看著這兩個忠僕，在這一瞬間，已經悲哀的醒悟到了一件事；從今以後，自己和那無憂無慮的年代永遠的告別了！和那天真無邪的年代也永遠的告別了！她不再是個養尊處優的小格格，她是個身負重任的大姐姐了。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白天都是苦苦趕路，晚上就在草寮破廟中棲身。第四天，克善的情況更壞了。匍伏在莽古泰的肩上，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高燒也持續不退。三個大人全失去了主張，一心一意只想找個村落或城鎮，以便為克善延醫診治。但是，不知怎的，卻越走越荒涼了。從早上走到中午，別說村落城鎮看不到，就連其他的難民也變得稀稀落落了。到了下午，烈日當空，天氣變得出奇的熱。三個大人都揮汗如雨，只有小克善，儘管渾身滾燙，卻一滴汗都沒有。

　　然後，他們走進了一個山谷，路的兩邊都是嵯峨的巨石。遠處傳來溪流的潺潺聲，大家的精神不禁一振。因為水壺裡的水早就空了。新月不由自主就加快了腳步，走在最前面，想去找那水源。忽然間，前面響起了一聲暴喝：

　　「站住！」接著，路邊的草叢裡就跳出來六、七個手持兵刃的大漢。把山谷的道路橫刀一攔，紛紛大吼著：

　　「你們是什麼人啊？打那兒來的？打那兒來的？」

　　新月踉蹌倒退，駭然變色，還來不及答話，其中一人已迅速的伸出手去，要抓新月，莽古泰見情況危急，想也不想，就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嘴裡大喊著：

　　「不得無禮！」莽古泰背上背著克善，身手自然無法施展，有個大漢驀的衝上前來，一把就掀掉了莽古泰的斗笠。大發現似的大叫：

　　「瞧！是個辮子頭！他們是滿洲韃子！殺了他們！殺了他們！」莽古泰被掀掉斗笠，就變了臉，正想發作，雲娃已拉住了他，急聲接口說：「不不不！咱們是裝扮成這樣，為了逃避清兵啊！」

　　「裝扮成滿洲韃子，就是滿人的走狗，一樣該殺！」

　　「殺！殺！殺！」立即，六、七個人都叫了起來，喊聲震天。「格格！快逃！」莽古泰大吼著。

　　「是個格格！」其中一人驚喊：「咱們捉活的！可以領賞！一個都別讓他們跑掉！動手啊－－」

　　莽古泰見事已至此，整個人就豁出去了。他把克善往新月懷裡一推，嘴中發出一聲巨吼，身子就騰空躍起，雙腳踢向首當其衝的一個大漢，同時，一反手甩開背上的布包，包裡的大刀就映著太陽光，亮晃晃的從空中落下。莽古泰接住大刀，轉身就殺將過去。他這一下已勢同拚命，拿著刀東砍西砍，幾個大漢事起倉卒，一時之間，竟反應不過來，居然被他殺得不進反退。就在這間不容緩的時間裡，新月已抱著克善，和雲娃向路邊的草叢裡狂奔而去。奈何新月力小氣微，山坡上又崎嶇不平，她沒跑兩步，就腳下一絆，帶著克善一起摔倒在地。克善被摔得七葷八素，睜開驚恐的大眼，愣愣的望著新月。雲娃撲跪下來，緊張的抱著克善，喊著：

　　「我來抱克善，格格快跑！莽古泰擋不了好久的－－」

　　新月回頭一看，只見莽古泰那件粗布衣裳，已經好幾處沾了血漬。他雖奮不顧身，卻顯然寡不敵眾，就在新月這一回頭間，又看到莽古泰手臂上挨了一刀。新月心中一慘；真沒料到，阿瑪把克善託付給她，她竟然只支持了這樣寥寥數日！她站起身子，抬頭見前面有塊巨石，當下心念已決。

　　「不逃了！與其被俘受侮，不如全節以終！雲娃，你和莽古泰幫我們擋著，讓我們能死在自己手裡！」

　　新月說著，就爬上那塊巨石。雲娃聽到新月這樣說，心驚肉跳，再看莽古泰，戰得十分慘烈，顯然不敵。她知道已經走投無路了，就一言不發的把克善往石頭上推去。新月伸手拉上了克善，姐弟倆互視了一眼，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之中了。莽古泰仍在浴血苦戰，但已節節敗退下來。事不宜遲了。新月拔出懷中匕首，高高舉起，噙著滿眶的淚，顫抖著說：「克善！姐姐對不起你了！」

　　克善年紀雖小，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儘管非常害怕，卻還是勇敢的說：「我知道，我們要一起死，我不怕，你－－動手吧！」

　　新月雙手握著匕首的柄，望著克善，這一刀怎麼也刺不下去。克善把眼睛緊緊的閉了起來，發著抖等死。

　　新月痛苦的仰起了臉，淚，不禁滾滾而下。她把心一橫，咬緊牙關，正預備刺下去的時候，卻忽然看到遠處有旗幟飛揚，白底紅邊。她心中猛的一跳，只怕是看錯了，再定睛一看，可不是嗎？白底紅邊的大旗，是八旗之一的鑲白旗呀！隨著那面大旗，有幾十匹馬正飛馳而來，馬蹄揚起了滾滾煙塵。

　　新月這一下，真是喜出望外，她這一生，從沒有這麼激動過。丟下了手裡的匕首，她從懷裡取出了令箭，跳起身子，開始沒命的飛舞著令箭。嘴裡瘋狂般的喊叫著：

　　「救命！救命啊！我是端親王的女兒，新月格格！端親王令箭在此，快來救命啊！快來啊－－」她回過頭來，對那仍和莽古泰纏鬥不休的大漢們嚷著：「你們還不快走！我們八旗的援兵已到！鑲白旗！是鑲白旗啊－－」

　　那些大漢，本就是一些草莽流寇，烏合之眾。此時，被她叫得心神不寧，紛紛停下手來，對新月喊叫的方向看去。奈何地勢甚低，看也看不見，其中一個，就爬上了大石頭，往前一看。立即，他大叫了起來：

　　「不好！鑲白旗！旗子上有個『海』字！是『馬鷂子』！是『馬鷂子』！兄弟們！逃呀！」

　　此語一出，六七個大漢，竟然像是見到了鬼似的，轉頭就跑，一哄而散。新月太高興了，又跳又叫，居然沒有防備那爬上石頭的人。那人見新月秀色可餐，竟一把抓起了新月，扛在肩頭，飛躍下地，拔腳就跑。嘴裡嚷著：

　　「抓你一個格格，就算討不著賞，也可以當個壓寨夫人！」

　　克善、雲娃都放聲大叫，叫姐姐的叫姐姐，叫格格的叫格格。莽古泰反身要救，才一舉步，就因腿傷摔倒於地。新月淒厲的狂喊：「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呀－－」

　　努達海，官拜威武將軍，綽號叫「馬鷂子」，一個讓敵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在戰場上所向無敵，身經百戰，卻從來沒有打過敗仗。他，是個近乎傳奇的人物，是個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什麼叫「恐懼」，什麼叫「痛苦」，什麼叫「掙扎」的人。他以他那大無畏的精神，毫無所懼的面對他所有的戰爭，一向頂天立地，視死如歸。這樣的人，一般人對他都只一種稱呼：那就是「英雄」。

　　這個英雄人物，努達海，這天命定要遇到新月。和新月一樣，他將和他以前的歲月告別了。只是，他自己還絲毫都不知道。當努達海聽到雲娃和莽古泰淒厲的呼號：

　　「新月格格！新月格格！新月格格－－快救新月格格呀－－」他再看到那扛著新月狂奔的大漢時，他就直覺的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一揮馬鞭，策馬疾追上去，嘴裡大聲喊著：

　　「大膽狂徒！放下人來！饒你不死！否則，我就要你好看！」

　　一邊說著，他已從腰間拔出匕首，緊追在那大漢身後。

　　前面突然橫上一條溪流，那大漢沿著溪水拚命奔逃，努達海也沿著溪流猛追。馬蹄濺著溪水，一陣「嘩啦啦」的巨響。努達海見警告無效，匕首就脫手而出，正中那人的腿肚。那人狂叫一聲，驚駭之餘，竟把新月拋落下來。新月眼看就要落水，努達海及時從馬背上彎下身子，一把就撈起了她。新月只覺得身子一輕，自己不知怎的已騰空而起。她張大眼睛，只見到努達海一身白色的甲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那高大的身形，勇猛的氣勢，好像天上的神將下凡塵。

第二章

　　端親王的全家，除了新月與克善以外，就在這次的「荊州之役」中全部殉難了。努達海的救援遲了一步，雖然克服了荊州，卻無法挽救端親王一家。

　　新月除了克善，什麼都沒有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新月跟著努達海，開始了一份全新的生活。努達海奉命護送端親王的靈柩和遺孤進京。於是，曉行夜宿，餐風飲露，每天在滾滾黃沙和蕭蕭馬鳴中渡過。伴著新月的，是無邊的悲痛和無盡的風霜。所幸的是，努達海的隊伍中，有最好的軍醫隨行，在努達海的叮嚀呵護中，克善很快就恢復了健康，莽古泰的傷勢，也在不斷的治療後，一天天的好轉。這三個月中，和新月最接近的，除了雲娃、莽古泰和克善以外，就是努達海了。新月的眼前，始終浮現著努達海救她的那一幕，那飛撲過去的身形，那托住她的，有力的胳臂，還有那對閃閃發光的眼睛，和閃閃發光的盔甲－－他不是個人，他是一個神！他渾身上下，都會發光！新月對努達海的感覺是十分強烈的；他出現在她最危急、最脆弱、最無助、最恐慌的時候，給了她一份強大的支持力量。接下來，他又伴她渡過了生命中最最低潮的時期。因而，她對他的崇拜，敬畏，依賴，和信任，都已到達了頂點。

　　新月一直很努力的去壓抑自己的悲哀。儘管每夜每夜，思及父母，就心如刀割，幾乎夜夜不能成眠。表面上，她卻表現得非常堅強。畢竟，有個比她更脆弱的克善需要她來安慰。可是，有一晚，她輾轉反側，實在睡不著。忍不住掀開帳篷，悄悄的走到火邊去取暖。坐在營火的前面，她仰頭看天，卻偏偏看到天上有一彎新月。她看著看著，驟然間悲從中來，一發而不可止。她用手捧著下巴，呆呆的看著天空，淚水滴滴答答的滾落。努達海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她的身邊。取下了自己肩頭的披風，他把披風披上了她的肩。她驀然一驚，看到努達海，就連忙抬手拭淚。努達海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用一種非常非常溫柔的眼光看著她，再用一種非常非常溫柔的語氣說：

　　「想哭就哭吧！你一路上都憋著，會憋出病來的！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然後，打起精神來，為你的弟弟，為端親王的血脈和遺志，好好的振作起來。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新月抬起淚霧迷濛的眸子，看著努達海，心裡的痛，更是排山倒海般湧上來。她咬住嘴唇，拚命忍住了抽噎，一句話都沒說。「我有個女兒，和你的年紀差不多，名字叫作珞琳。她每次受了委屈，都會鑽進我懷裡哭。你實在不必在我面前隱藏你的眼淚！」他的語氣更加溫柔了，眼光清亮如水。「或者，你想談一談嗎？隨便說一點什麼！我很樂意聽！」

　　「我－－我－－」新月終於開了口：「我看到了月亮，實在－－實在太傷心了－－」她嗚咽著說不下去。

　　「月亮怎麼了？」他問。

　　「我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有上弦月的夜裡，所以我的名字叫新月。我還有一個小名，叫月牙兒。家裡，只有阿瑪和額娘會叫我『月牙兒』，可是，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會叫我月牙兒了！」她越說越心碎：「再也沒有了！」

　　努達海心中一熱，這樣一個瘦瘦弱弱的女孩，怎麼承受得住如此沉甸甸的悲痛！他情不自禁的對她把手臂一張，她也就情不自禁的投進了他的懷裡。他再一個情不自禁，竟一迭連聲的低喚出來：「月牙兒！月牙兒！月牙兒－－」

　　聽到他這樣的柔聲低喚，新月撲倒在他臂彎中，痛哭失聲了。這一哭，雖哭不盡心底悲傷，卻終於止住了那徹骨的痛。從這次以後，她和努達海之間，就生出一種難以描繪的默契來。往往在彼此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中，就領悟了對方的某種情愁。努達海用一份從來沒有過的細密的心思，來照顧著她，體恤著她。知道她從小愛騎馬，他把自己的馬「碌兒」讓給她騎。知道她喜歡聽笛子，他命令軍隊裡最好的吹笛人來吹給她聽。知道她心痛克善，他派了專門的伙夫做克善愛吃的飯菜。知道她心底永遠有深深的痛，他就陪著她坐在營火邊，常常一坐就是好幾盞茶的時間，他會說些自己家裡的事情給她聽。關於權威的老夫人，調皮的珞琳，率直的驥遠，還有他那賢慧的妻子雁姬－－她聽著聽著，就會聽得出神了。然後，她會把自己的童年往事，也說給他聽，他也會不厭其煩的，仔細的傾聽。因而，當他們快到北京的時候，他們彼此都非常非常熟悉了。她對他的家庭也了如指掌，家中的每一個人，好像都是她自己的親人一般。她再也沒有想到，在她以後的歲月中，這些人物，都成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事情經過是這樣的；他們回到了北京，王公大臣都奉旨在郊外迎接，端親王的葬禮備極哀榮。葬禮之後，皇上和皇太后立刻召見了新月、克善、和努達海。新月被封為「和碩格格」，努達海晉升為「內大臣」。克善年幼，皇上決定待他長成後再加封號。皇太后見姐弟二人，相依為命的樣子，十分動容。沉吟著說：「怎樣能找一個親王貴族之家，把你們送過去，過一過家庭生活才好！如果留你們在宮裡，只怕規矩太多，會讓你們受罪呢！」太后的話才說完，努達海已自告奮勇，一跪落地：

　　「臣斗膽，臣若蒙皇上皇太后不棄，倒十分願意迎接格格和小世子回府！」新月心中，猛的一跳，可能嗎？可能嗎？如果能住進努達海家，如果能常常見到努達海，自己就不至於舉目無親了！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這種安排，簡直是一種「恩賜」！她還來不及做任何表示，克善已迫不及待的對皇太后說：

　　「這樣好！這樣好！我們一路上和努達海都熟了，能去努達海家，是我們最高興的事了！就這樣辦好不好？」

　　「新月，你說呢？」太后問。「那是我們姐弟二人，求之不得的事！」新月坦白的說。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新月姐弟，將在將軍府中暫住，等到新月服滿，指婚後再研究以後的事。

　　新月和克善遷進將軍府那天，真是不巧極了。努達海家中，正鬧了個天翻地覆。原來，努達海有個部下，名列溫布哈，這次努達海出征，他正臥病在床，不曾隨行。就在努達海援救荊州的時候，溫布哈病故了。這溫布哈有個姨太太，只有二十四歲，名叫甘珠，居然被溫布哈的家人，下令殉身陪葬。這事被熱心腸的雁姬知道了，實在無法坐視不救。事關生死，她也等不及努達海回家，就自作主張，把甘珠給藏進將軍府，無論溫布哈家裡怎樣來要人，她就是不放。

　　這天，溫布哈家的老老少少，穿著孝服，鬧進了將軍府。雁姬和老夫人都忙著在排難解紛，根本顧不到新月和克善。努達海的馬車進了家門，居然沒有一個人前來迎接。努達海聽到家裡一片喧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急忙對新月說：

　　「你和克善在這兒等一等，我帶阿山進去看看是怎麼了，你們別亂走，等我出來！」

　　「好的，你快去吧！」新月說。

　　於是，新月和克善，就帶著雲娃和莽古泰，四個人站在院子裡等。等來等去，沒等到努達海，卻等來了努達海的一兒一女，驥遠和珞琳。驥遠和珞琳，是趁著溫布哈家的人前來大鬧的當兒，帶著甘珠準備逃跑。三個人慌慌張張的跑到院子裡，一眼就看到四個身穿孝服的男男女女，站在那兒，立刻誤會成溫布哈家的人了。珞琳就脫口驚呼：

　　「哎呀！不好，這兒還有四個人在攔截呢！」

　　驥遠看了一眼，急急的對珞琳說：

　　「沒關係！只有一個大個兒，交給我！我衝上去，先攻他一個措手不及，你帶著甘珠逃，你瞧，咱們家的馬車停在門口，你們衝上馬車去！你先駕著車去香山碧雲寺，我和額娘再來接應你們！」說著，他嘴裡發出一聲大叫：

　　「啊－－」整個人就飛撲上去，一下子就跳到莽古泰的身上，用他那練過武的，鐵般的胳臂，死命的纏住了莽古泰的脖子，雙腿一盤，繞在莽古泰的腰上，嘴裡大吼大叫著：

　　「珞琳，甘珠，快跑！」

　　事起倉卒，新月、莽古泰、雲娃、和克善都大吃一驚。莽古泰一個直接反應，就抓住驥遠的手，摔跤似的用力一掀，把驥遠從背上直掀落地。驥遠完全沒料到碰到一個「會家子」，被摔了個四腳朝天。奔跑中的珞琳回頭一看，只見莽古泰已抓住了驥遠，把他的胳臂用力給扭到身後，驥遠痛得呱呱大叫。珞琳顧不得逃跑了，飛奔回來救驥遠。她衝上前去，對著莽古泰又捶又打，一面大叫著：

　　「放開他！放開他！你這野蠻人，你要扭斷他的胳臂了！」

　　「傻瓜！」驥遠也大叫著：「你跑回來幹什麼？我這不白挨揍了？」新月已經驚訝得花容失色，氣極敗壞的大喊：「你們這是做什麼？怎麼可以暗算我們？快放了莽古泰！努達海在那兒？」「放肆！」驥遠喊著：「居然敢直呼阿瑪的名字！」

　　克善已衝上前去，對驥遠和珞琳尖叫著：

　　「你們兩個打一個！」張開嘴，他一口就咬在珞琳手上。

　　「哎喲！」珞琳痛喊著。

　　雲娃見到克善也捲入戰團，真是嚇壞了，急忙追上前去，拚命拉扯著，直著脖子叫：

　　「小主子！小主子！你別上去－－」

　　「克善！克善！」新月也急喊著，用力去拉克善。

　　驥遠畢竟是努達海的兒子，自幼習武，雖然沒什麼應敵的經驗，到底不是等閒的功夫。此時，大吼了一聲，卯足了全力，竟把莽古泰和珞琳一起掀翻在地，正好新月急衝上前去救克善，大家撞成了一團。驥遠猛一抬頭，和新月驚慌的眸子正面相對。彼此這一照面，新月還沒什麼，驥遠卻著實一呆，被這張美麗清新的面龐給震住了。

　　就在這亂成一團的時候，努達海帶著雁姬，老夫人趕來了。「天啊！」努達海大驚：「這是怎麼回事？莽古泰，住手住手！這是我兒子呀！珞琳！你怎麼躺在地上？」

　　大家都嚇了一跳，紛紛停手。努達海急步上前，一手抓住驥遠，一手抓起珞琳，喊著說：

　　「你們怎麼如此魯莽呀？這是端親王的子女，新月格格和克善小世子呀！」驥遠和珞琳對看了一眼，眼睛睜得一個比一個大。後面的老夫人和雁姬，見到大家打成一團，也都驚訝莫名。努達海放下了驥遠和珞琳，對他們兩個瞪了一眼：

　　「今天在宮中，新月已被策封為和碩格格，克善也將襲父爵，是個小王爺呢！你們的見面禮可真奇怪呀，還不向格格和小世子道歉！」驥遠和珞琳慌忙跪了下去，齊聲說：

　　「格格吉祥！小世子吉祥！」

　　老夫人，雁姬，率領著烏蘇嬤嬤，巴圖總管，和家丁僕傭等，全都匍匐於地。「格格吉祥！小世子吉祥！」

　　還在鬧事的溫布哈家人，以及已無法逃走的甘珠也都跪下了：「格格吉祥！小世子吉祥！」

　　新月慌忙去扶起老夫人和雁姬。

　　「快起來，快起來吧！千萬別行此大禮！我的命是努達海救的，現在又到府裡來打擾，我充滿了感恩之心，把你們都當成家人看待，希望你們也別對我太見外了！」

　　「哦！」老夫人驚讚著：「到底是端親王之後，相貌談吐自是不凡，珞琳驥遠，你們可被比下去了！」

　　珞琳對著新月嘻嘻一笑，挺不好意思的樣子。驥遠用手抓了抓頭，也是一臉的尷尬。新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就是努達海一路上跟自己提過好多次的驥遠和珞琳！不禁對著他們微微一笑，這一笑，驥遠就再一次的怔住了。努達海走過來，攙著老夫人，對新月介紹著：「這是家母，」再把雁姬推向前去：「這是我的妻子，雁姬！」

　　雁姬往前邁了一步，笑吟吟的看著新月。新月也不自禁的，特別注意的看著雁姬，見雁姬雍容華貴，落落大方，明眸皓齒，眉目如畫。不禁十分驚訝於她的美麗和年輕，怎樣都看不出來，她有驥遠和珞琳這麼大的一對兒女。

　　「剛才小犬莽撞，冒犯之處，還望格格見諒！」雁姬說。

　　「誤會一場，那有什麼冒犯之處？」新月連忙回答。指了指甘珠等人：「先排難解紛吧！雖然我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但，顯然有問題急待解決！」

　　大家的注意力這才又回到甘珠的身上。溫布哈的遺孀也上前對努達海行禮，急急的說：

　　「將軍！請你為我做主！甘珠是我家的人，我要帶走！」

　　「大家請聽我一句話！」雁姬對溫布哈的家人朗聲說：「這種活人陪葬的事，請你們不要再做了，實在太不人道了！想想看，如果甘珠是你們自己的女兒，你們忍心讓她陪葬嗎？與其讓她陪葬，不如給了我吧！算是咱們將軍府向你們家買了個丫頭，我願意出五十兩銀子買下她來！好不好？」

　　「可是－－」溫布哈的妻子仍然不肯放手：「她是溫布哈生前的寵姬，既然得寵，自當陪葬！」

　　「此話錯了！」努達海挺身而出：「溫布哈生前，最重視的是你這位元配夫人啊！他跟著我東征西討，常常談起來的！我可以舉出一百個以上的證人來！如果要以得寵的程度來決定由誰陪葬，恐怕還輪不到甘珠呢！」

　　溫布哈的妻子，不禁一怔，立刻變得神情緊張。

　　「但是，我們現在不必去追究這個，」努達海話鋒一轉，繼續說：「就事論事，陪葬是件殘酷之至的事！如果溫布哈的侍妾中，有自願殉情的，又當別論，這樣強迫甘珠陪葬，等於是私刑處死，甘珠何罪，要處死她呢？就算她死了，又能讓溫布哈重生嗎？現在，你們就看我的面子，放了她吧！」

　　「將軍！」溫布哈的家人仍在喊著。

　　「你們是否還尊我為將軍呢？是否還要聽命於我呢？」努達海大聲問。眾人都跪下了。「那麼，這事就解決了！」努達海威嚴的說：「巴圖總管，去帳房支銀子給溫布哈家，甘珠咱們買下來了！如果今天溫布哈在世，我向他要甘珠，他也會給了我的，你們信嗎？」

　　溫家的眾人，俯首無語，全都默認了努達海的話。八旗的子弟，對於上級的命令，是非常服從的。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讓溫布哈早一點入土為安！都回去籌備喪禮吧！」溫家的人，見事已至此，雖然並不是心服口服，但也不再鬧了，大家紛紛跪下磕頭，匆匆的散去了。

　　努達海見甘珠的一段公案，已經解決，這才欣然的回頭對自己的家人說：「甘珠的問題解決了，咱們該好好的歡迎新月和克善了！」

　　新月和克善，就這樣住進了將軍府。在進門的第一天，就領教了雁姬的能幹，驥遠的勇武，珞琳的男兒氣概，和老夫人的慈祥高貴。她對每一個人都印象深刻。至於努達海全家，對新月的印象，也是深刻極了。何況，沒有幾個王公大臣家，能有這種榮幸，接一個「和碩格格」和「小親王」到家裡來住。因而，全家都喜孜孜的迎接著新月主僕四個。

　　努達海把府裡一座自成格局的小院落，撥給了新月姐弟住。還給這座小院落取了個名字，叫「望月小築」。當然，雲娃和莽古泰也都住在「望月小築」裡。雁姬十分殷勤，又另外撥了兩個丫頭來侍候他們。一個丫頭名叫硯兒，另一個名叫墨香。新月就這樣，在將軍府中，開始了她嶄新的生活。

第三章

　　驥遠，今年十九歲。珞琳，和新月同年，今年才剛滿十七。這一雙兒女，一直是努達海的驕傲。比他那輝煌的戰功，更讓他感到喜悅和得意。當然，這雙兒女是非常優秀的。驥遠長得俊眉朗目，生性樂觀開朗，自幼跟著父親習武，練了一身好功夫。珞琳從小就是個美人胎子，再加上口齒伶俐，能說善道，深得父母寵愛不說，也是老夫人的開心果。

　　這一對兄妹，是熱情的，善良的，都有開闊的心胸，和爽朗的個性。從小生活優裕，使他們不知人間憂愁。新月來了，那樣高貴典雅，那樣楚楚動人，那樣清靈如水，又那樣優美如詩。再加上，她的孤苦無依，使她全身上下，都帶著一份淡淡的哀愁。她的寄人籬下，又使她眉間眼底，帶著濃濃的怯意。這樣的新月，是動人的，也是迷人的。珞琳完全被她吸引了，整天往「望月小築」跑，不知能為新月做些什麼。驥遠正值青春年少，從第一天見面開始，就在驚艷的，震動的情緒下，對新月意亂情迷起來。

　　新月並不知道她已攪亂了一池春水，她只是單純的享受著驥遠兄妹的友誼。努達海這次遠征歸來，就有一些兒反常，他比以前沉默，常常心不在焉。他和珞琳一樣，也總是不由自主的往「望月小築」跑。事實上，那些日子，誰不是有事沒事就往「望月小築」跑呢？

　　這天，珞琳知道了新月善於騎術，就興沖沖的向努達海提議，不妨帶新月去郊外騎騎馬，免得她整天窩在家裡，難免想東相西想爹娘。努達海深以為然。驥遠正愁沒機會接近新月，聞言大喜，一個勁兒說好。於是，新月、努達海、珞琳、驥遠帶著小克善，和一群侍衛，就去郊外騎馬。

　　到了郊外，珞琳看到新月騎的是「碌兒」，就當場撒起嬌來：「阿瑪，你好偏心，把『碌兒』給新月騎！你從不讓任何人碰你的『碌兒』，為什麼對新月不一樣？我不依，我就是不服氣，我嫉妒死了！」新月有點兒侷促了，不知道珞琳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不住的看珞琳又看努達海。只見努達海笑嘻嘻的對珞琳說：

　　「哈哈！有個人讓你吃吃醋，正中我懷！平常把你慣得無法無天了！」他看著珞琳：「你的『雪花團』那一點不好了？」

　　「『雪花團』沒什麼不好，就是不能和你的『碌兒』相提並論嘛！」珞琳笑著，對新月眨眨眼，讓新月充分了解到她是被「另眼相待」了。「新月！我不管，今天我要和你賽一程，看看到底是『雪花團』厲害還是『碌兒』厲害？」

　　新月有些猶豫，驥遠已在旁邊鼓勵的喊：

　　「去啊！怕什麼？殺殺她的威風去！」

　　「來吧！新月！」珞琳叫著，就一馬當先，往前奔去。

　　新月被這樣一激，興致大起，一夾馬肚，追上前去。

　　驥遠見機不可失，當然不會讓自己落在後面，嘴中大喝一聲：「駕！」揚起馬鞭，也飛馳向前。

　　一時間，驥遠、新月、珞琳三騎連成了一線，奔馳著，奔馳著。馬蹄翻飛，煙塵滾滾。三個年輕人，都忘形的吆喝著，呼叫著。新月被這樣的策馬狂奔所振奮了，她確實忘了荊州，忘了傷痛，忘了孤獨，忘了責任－－她開始笑了。她的笑聲如清泉奔流，如風鈴乍響，那麼清清脆脆的流瀉出來。這可愛的、難得的笑聲使珞琳和驥遠多麼興奮呀！他們叫著，鬧著，盡興狂奔著。奔了好大一陣，三個人都是並轡齊驅，沒有分出什麼輸贏。然後，新月把馬放慢了下來，驥遠就跟著把馬放慢了。

　　珞琳掉轉馬頭，發現驥遠正和新月有說有笑，眉飛色舞的。她看出了一些端倪，就奔回來打趣的說：

　　「好哇！新月！你太藐視人了！居然邊賽馬邊聊天！就這麼不把我放在眼裡啊？」「那有的事？」新月急道：「我追不上你呀！我認輸好了！」

　　「太沒意思了，誰要你認輸呢？」珞琳嚷嚷著：「別把『碌兒』調教成了小病貓！來！讓我幫你加一鞭！」珞琳一邊說著，就一邊提起馬鞭，冷不防的抽在『碌兒』的屁股上。

　　「啊－－」新月驚叫了一聲，身子猛然往前衝，韁繩都來不及拉緊，碌兒已受驚狂奔。

　　「新月－－」驥遠大驚失色，急起直追。

　　珞琳覺得好玩極了，在後面哈哈大笑。但是，笑著笑著，她覺得不太對勁了。只見碌兒發瘋般的狂奔，新月匍匐在馬背上，左右搖晃著，手忙腳亂的撈著鬆脫的韁繩，眼看就要跌下馬來。「拉住韁繩！」驥遠急得大吼大叫：「把碌兒穩住，快拉韁繩－－」新月也知道該快拉韁繩，奈何她撈來撈去，就是撈不著那繩子。她的身子，在馬背上激烈的顛簸，顛得她頭暈眼花，已不辨東南西北。就在此時，眼前忽然橫著一枝樹枝，她尖聲大叫，衣服已被樹枝勾住，整個身子，就騰空而起，往地上重重的摔落下去。說時遲，那時快，驥遠已經來不及思想，縱身一躍，就對著新月的方向撲過去。

　　只聽到「砰」的一聲，重物落地，接著是「哎喲」「哎喲」兩聲大叫。到底這兩個人是怎樣翻落地的，誰也鬧不清楚。總之，等珞琳、努達海和眾人趕到時，看到的是驥遠抱著腿在地上呻吟，新月睜著一對驚魂未定的大眼睛，坐在一旁，呆呆的看著驥遠發愣。

　　「怎樣了？怎樣了？」努達海驚慌的問：「新月－－你摔傷了？」「我－－我好像沒事－－」新月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了動手腳。「可是－－驥遠－－驥遠好像摔得很重－－」她著急的俯身看驥遠：「驥遠！你怎樣了？」

　　「我－－我－－我－－」驥遠疼得齜牙咧嘴的，還努力想裝出笑容來。「我也沒事－－沒事－－只是站不起來了－－」

　　「哥！」珞琳急得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完全沒料到會這樣－－對不起！對不起！」

　　努達海翻身落馬，一把抱起了驥遠。

　　「快！趕快回家看大夫去！」

　　等到驥遠被抬回家裡，就別提全家有多麼震動了。老夫人、雁姬、努達海、新月、克善、珞琳、大夫、烏蘇嬤嬤、巴圖總管、甘珠，和驥遠的奶媽丫頭們，黑壓壓的擠了一屋子。老夫人心痛得什麼似的，又罵珞琳又罵努達海，只是不敢罵新月。至於那匹闖禍的「碌兒」，差一點沒讓老夫人叫人給斃了。幸好，府裡養著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經過診治，驥遠只是腳踝脫臼，並無大礙。大夫三下兩下，就把骨頭給接了回去。驥遠雖然痛得眼冒金星，額冒冷汗，但因佳人在坐，始終都很有風度的維持著笑容。使雁姬對兒子的英雄氣概，讚不絕口。折騰到了晚上，新月帶著一腔的歉意，和克善回「望月小築」去了。驥遠的心，就跟著新月，也飛到「望月小築」去了。屋子裡沒有了「外人」，雁姬才有機會細問出事的詳情。珞琳這一會兒，知道驥遠已經沒事，她的精神又來了，繪聲繪色的把經過又加油加醬了一番。關於驥遠的「飛身救美」，自然被渲染得淋漓盡致。努達海原不知道出事的緣由，此時，竟聽得發起呆來。這天夜裡，雁姬和努達海回到了臥室，雁姬瞅著努達海，只是默默的出神。努達海被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問：

　　「怎麼了？」「我在想－－」雁姬頗有深意的說：「你把新月帶回家來，是不是命運的安排，冥冥中自有定數！」

　　「為何有此一說？」努達海神色中竟有些閃爍，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心緒不寧。「難道你還不明白，咱們的兒子，是對新月一見傾心了？」

　　努達海整個人一愣。「你聽珞琳胡說八道呢，」他勉強的答著：「這珞琳就會言過其實，喜歡誇張，黑的都會被她說成白的。」

　　「你少糊塗了！」雁姬笑著：「驥遠那份神不守舍的樣子，根本就原形畢露了！」「原形畢露？」努達海怔怔的：「是嗎？」

　　「是啊！我不會看走眼的！你們男人總是粗心大意一些，才會這樣沒感覺！依我來看，驥遠動了心是絕對沒錯，就是不知道新月怎樣？」「難道－－」努達海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你不反對？」

　　「為什麼要反對呢？」雁姬深思的說，唇邊帶著個自信的笑。「咱們家那一點輸給別的人家了？如果驥遠有這個本事，能摘下這一彎新月，那也是美事一樁，咱們大可樂觀其成，你說是嗎？」「嗯，」他輕哼一聲。「可是，新月是個和碩格格，將來需要由皇上指婚，驥遠的婚姻，也不是我們能做主的－－」

　　「我知道，我知道，」雁姬打斷了他：「只要他們兩個郎有情，妹有意，一切就不難了。想那太后對新月如此喜歡，到時候只要新月有些兒暗示，太后自會把新月指給驥遠的！所謂指婚，那一次是真由皇上做主呢？還不都是兩家都有意思了，再由皇上和太后來出面的！」雁姬雖然有點一廂情願，分析得卻也合情合理。是嗎？努達海不吭氣了，手裡握著一個茶碗，眼光直愣愣的看著碗裡的茶水，神思恍惚。是嗎？他模糊的想著，驥遠喜歡新月？是嗎？他們兩個，年齡相彷，郎才女貌，確實是一對璧人啊！「今天，珞琳倒說了一句很俏皮的話，使我心有戚戚焉！」雁姬並未留意他表情上微妙的變化，自顧自的說。

　　「她說什麼？」「近水樓台先得月！」努達海猛的一震，覺得自己內心深處，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撞擊了。經過這次摔馬事件，努達海去望月小築的次數，就明顯的減少了。新月不說什麼，臉上，逐漸露出一種蕭瑟的神情，眼底，浮現著落寞。每當和努達海不期而遇，她就會遞給他一個微微的笑。那笑容十分飄忽，十分暗淡，幾乎是可憐兮兮的。這樣，有天晚上，努達海給她送來皇上御賜的春茶，發現她正一個人站在樓頭看月亮。他示意雲娃不要驚動她，就不聲不響的走到她身邊。新月只當是雲娃走過來，頭也不回，只是幽幽的嘆了口氣。這聲嘆氣，使努達海的心臟沒來由的一抽，竟抽得好痛好痛。一陣風過，夜涼如水，努達海不由自主的，解下了自己的披風，默默的披在她的肩上。

　　新月驀然回頭，這才發現身邊站著的是努達海。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用那對盈盈然的眸子，靜靜靜靜的瞅著他，眼中盛載的是千言萬語。努達海被這樣的眼神給震懾住了，除了靜靜靜靜的回視著她以外，什麼能力都沒有了。兩人就這樣靜靜相對，彼此都看得痴了，也都被對方眼中所流露的深情所驚嚇住了。「你在生我的氣嗎？」好半晌，她才幽幽的問了一句，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震顫。「我做錯什麼了嗎？」

　　「怎麼會？」他的心揪緊了。「為什麼要這樣問呢？」

　　「因為－－」她住了口，欲言又止。眼光停駐在他臉上。

　　「因為什麼？」他忍不住追問，眼光竟無法和她的視線分開。「因為－－」她再說，沉吟著。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來，他這一生，還沒有害怕過什麼，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害怕著這對黑色的眸子，這對閃亮的眼睛。也害怕她將說出的話，和她沒說出的話。他驀的抽身一退，像逃避什麼似的，急急的說：

　　「起風了！咱們進去吧！」

　　她嚥了口氣，嗒然若失，什麼話都不再說，默默的跟著他走進了房裡。房間中，幾盞桐油燈點得明晃晃的，似乎比那樓頭的月色來得「安全」多了。雲娃也捧來了剛沏的熱茶，笑吟吟的說：「格格，努大人特地給你送來的茶葉，挺香的呢！」

　　於是，他們坐下來，開始品茶。剛剛在樓頭，好像發生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第四章

　　驥遠的腳傷在一個月後已完全痊癒，但他對新月的一番痴情卻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望月小築」雖然就在府中，可他到底是個男子，總不能有事沒事往那兒跑。每次挖空心思想理由，已經想得他焦頭爛額。

　　這天，他的念頭動到了克善身上。

　　克善最近有些鬱鬱寡歡。自從在望月小築定居下來以後，他的生活就變得十分規律。每天吃過早餐，莽古泰是他的「車把式」，定時送他去宮裡的書房，和阿哥們一齊念書。下了課，莽古泰就是他的師傅，監督他在教場中練功夫。身負「重振家園」的重任，小克善必須文武兼修。他的功課相當吃重，而新月待他，也非常嚴苛。克善年紀尚小，這樣的生活當然有些不耐，但，他最近的心事，卻與功課繁重無關。

　　七月底，他從雲娃那兒知道，八月初三就是新月的生日。想起以前在王府中，新月每次過生日，家裡都會大宴賓客，請戲班子來唱戲，總要熱鬧個好幾天，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雲娃說著說著，就搖頭嘆氣，克善聽著聽著，也就笑不出來了。雲娃說，現在正在為王爺福晉服制，又寄住在別人家，千萬不能和新月提生日這事。克善雖然不提，心裡卻相當難過。那些天，他老想去街上，悄悄的給新月買件禮物，印象中，自己每次過生日，都會收到好多禮物。可是，那莽古泰把他盯得緊緊的，那兒都不許他去，真把他給氣壞了。

　　就在這時，驥遠來救他了。

　　驥遠很輕易的就把莽古泰給支開了。更輕易的就知道了小克善的心事。因為，驥遠對克善那麼好，早就贏得了克善完全的信任。知道新月要過生日，驥遠又驚又喜，和克善一樣，就挖空心思，想要特別表示一番。於是，這天一早，驥遠自告奮勇來當克善的「車把式」，莽古泰不疑有他，就把克善交給了驥遠。脫離了莽古泰的監督，克善有如脫韁野馬。驥遠帶著他，先去逛天橋，又看雜耍又看猴戲，又吃點心又吃小館，玩得不亦樂乎。然後，兩個人就開始給新月買禮物。這一下就累了，想那新月出身王府，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驥遠挑來挑去，沒有一樣東西看得中意。從小攤子挑到了大商店，從綢緞莊挑到了首飾舖－－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店，最後，才在一家骨董店裡，發現一條項鏈。說來也巧，這條項鏈像是為新月定做的；它是由三串玉珠珠串成的，三串珠珠中間，懸掛著一塊古玉，正是一彎新月。這還不說，在那些小玉珠珠之中，還嵌著一彎彎銀製的月亮，每一彎都可以動，盪來盪去的。這條項鏈，使驥遠和克善的眼睛都同時一亮。克善立刻就歡呼著說：「太好了，不要再挑了，就是這個了！姐姐看了，一定會高興得昏過去！」這條項鏈價值不菲。好在驥遠有備而來，帶了不少的錢，才買到手。等到項鏈買好了，早已過了平常下書房的時間。驥遠把項鏈藏在克善的書包裡，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在新月生日前拿出來。兩人看看時光已晚，一面匆匆忙忙趕回家，一面急急忙忙編故事。誰知，新月到了下課時間，仍然讓莽古泰去宮中接克善。莽古泰去了宮裡，這才知道克善逃了學。而且，是在驥遠的協助下逃了學。新月這一怒真非同小可，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把克善等回來了，一見後面，還跟著個驥遠，新月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緊板著一張臉，直視著克善問：

　　「你今兒個上了書房？」

　　「當然上了書房－－」驥遠一看情況不妙，搶著要幫克善遮掩：「回來的時候，路上有點兒耽誤－－」

　　「我沒問你！」新月對驥遠一兇。「讓他自己說！」

　　「我－－我－－」克善緊張的點點頭：「是啊！」

　　「你上了書房，那麼師傅今天教了什麼書，你說來聽聽看！」克善著慌了，兩眼求救的看著驥遠。

　　「哦－－」驥遠連忙又搶話：「我問過他了，今天師傅不教書，光叫他們寫字！」「對對對！」克善像個小應聲蟲。「師傅沒教書，只叫我們寫字！」「拿來！」新月一攤手。「把你寫的字拿給我看看！」

　　克善一呆，身子不自禁的往後一退。

　　新月再也沉不住氣，霍然衝上前來，伸手就去搶克善的書包。克善大驚失色，生怕項鏈被發現，死命抱住書包不放。「你－－你要幹嘛？」克善一面掙扎一面喊著：「這裡頭沒有，字寫完了，就－－就擱在書房，沒帶回來嘛！」

　　「你還撒謊！你口口聲聲都是謊話！」新月抓了桌上的一把戒尺，就往克善身上抽去。嘴裡沉痛至極的罵著：「你這樣不爭氣不學好，怎麼對得起地下的阿瑪和額娘？荊州之役你已經忘了嗎？爹娘臨終說的話你都不記得了嗎？你逃學，不讀書也就罷了，你居然還說謊、編故事、撒賴－－無所不用其極－－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克善從來沒見過姐姐這個樣子，嚇得臉色發白，他也從沒挨過打，痛得又躲又叫。驥遠大驚，急忙攔在克善前面，對新月喊著說：「別冤枉了他，壞主意都是我出的！他不過是累了，想出去逛逛街－－我知道你對他期望甚高，可他到底只有八歲呀！整天文功課、武功課，折騰到晚上還要背功課，實在也太辛苦了嘛！所以－－所以我才出主意－－帶他出去走走－－」

　　「我不要聽你說話！」新月聽到這話，更加生氣，對著驥遠就大吼出聲：「不要以為我們今天無家可歸，寄住在你們家，我就該對你百般遷就！你出壞主意我管不著，我弟弟不學好，我可管得著！你別攔著，我今天不打他，地底下的人，一個都不能瞑目！」新月一邊吼著，一邊已從驥遠身後，拖出了克善，手裡的戒尺，就雨點般落在克善身上。新月原是只要打他的屁股，奈何克善吃痛，拚命用手去擋，身子又不停的扭動，因而，手背上、頭上、肩上、屁股上全挨了板子。雲娃和莽古泰站在一邊，急得不得了，卻一句話也不敢說。驥遠看情況不妙，什麼都顧不得了。衝上前去抱住了克善，硬用身子擋了好幾下板子。他叫著說：「別打了！別打了！他不是貪玩逃學，想出去溜溜固然是真的，但是，真正的目的是要給你買生日禮物啊！」驥遠說著，就去搶克善的書包：「不相信你瞧！」

　　克善早已淚流滿面，一邊哭著，還一邊護著他的書包，不肯讓驥遠拿。新月聞言，整個人都怔住了，收住了手，目瞪口呆的看著克善。雲娃急忙撲過去，抓住書包說：

　　「裡面到底有什麼？快拿出來吧！都被打成這樣了，怎麼還不說？」書包翻開，就露出了裡面那考究的首飾盒。克善這才嗚咽著，把首飾盒打開，住新月懷裡一放，抽抽噎噎的說：

　　「本來要等到你過生日才要拿出來－－找了好久好久嘛！上面有好多好多月亮嘛－－你看你看－－有大月亮還有小月亮，和你的名字一樣嘛－－」

　　新月抓起了那項鏈，不敢相信的看著。手裡的戒尺，就「砰」的落在地上。她的眼光，直勾勾的瞪著那項鏈，一時間，她似乎沒有思想也沒有意識。接著，她驀然間就崩潰了，她竟然「哇」的一聲，放聲痛哭起來。這一哭，哭得真是肝腸寸斷。她對克善撲跪了過去，一把就緊緊的抱住了他，淚水成串成串的滾落，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嗚咽不能成聲。

　　克善被新月這樣慘烈的痛哭又嚇住了，結結巴巴，可憐兮兮的說：「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嘛！以後－－以後不－－不敢了嘛－－」新月被他這樣一說，更是痛哭不已，她緊緊緊緊的抱著他，好半天，才哽咽著吐出一句話來：

　　「是我－－對不起你－－我－－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迭連聲的說了好多個對不起。

　　「姐！姐！姐！」克善喊著，再也忍不住，用雙手回抱住新月，也大哭起來。「是我不好嘛，可我不敢跟你說，你一定不會答應我，給我去上街的！」

　　雲娃站在一旁，眼淚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莽古泰濕著眼眶，拚命吸著鼻子。驥遠怔怔的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鼻中酸楚，心中淒惻。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新月的堅強，也看到她的脆弱，看到她的剛烈，也看到她的溫柔。如果要追究他對新月的感情，是何時深陷進去的，大概就是這日了！

　　八月初三到了，望月小築冷冷清清的。因為新月再三的囑咐，不可把生日之事洩露給大家知道，所以，努達海他們沒有任何表示。到了晚上，新月情不自禁的又站在樓台上，看著天上的一彎新月，思念著她的爹娘。忽然間，她發現樓下的庭院裡，出現了一盞燈，接著，是第二盞燈，第三盞燈，第四盞燈－－越來越多的燈，在滿花園中川流不息的遊走，煞是好看。她太驚奇了，慌忙叫雲娃、克善、莽古泰都來看。四個人站在樓台上，看得目瞪口呆。然後，那些燈被高高舉在頭頂，這才看出舉燈的是幾十個紅衣侍女。侍女們又一陣穿梭，竟然排列成了一彎新月。夜色中，由燈火排列成的新月閃閃發亮，耀眼而美麗。接著，侍女們齊聲高呼：

　　「新月格格，萬壽無疆！青春永駐！快樂常在！」

　　新月又驚又喜，簡直意外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雲娃和克善興奮得抱在一起叫。然後，就有兩列丫頭，手舉托盤，裡面全是佳肴美點，從望月小築的門外魚貫而入。新月等四人連忙迎上前去，珞琳一馬當先，已經奔上樓來。她後面，緊跟著老夫人、努達海、雁姬、和驥遠。珞琳抓住新月的手，熱情的嚷嚷著：「咱們才不會讓你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過生日呢！驥遠老早就洩露給咱們知道了，這幾天，全家都在秘密安排著，忙得不得了！這個『燈火月牙』可是專門為你排練的，是阿瑪親自指揮的喲！我看他比指揮打仗還累，待會兒月牙兒歪了，待會兒月牙兒又不夠亮－－可把這幫丫頭給折騰夠了！」

　　新月聽著，抬起眼睛，就接觸到努達海的眼光，那樣溫柔的眼光，那樣寵愛的眼光。新月心中怦的一跳，整顆心都熱騰騰的。她再看雁姬，那麼高貴，那麼典雅，美麗的雙眸中，盛載著無私的坦蕩。她心中又怦的一跳，喉嚨中竟然哽住了，她環視大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下意識的，她伸手摸著胸前懸掛的「新月項鏈」，簡直掂不出這個生日的份量，它太重太重了！

第五章

　　這個十七歲的生日，使新月心中，有了若干的警惕。她比以前更深刻的體會出這個家庭的幸福和溫暖。也比以前更深刻的體會出雁姬的風華氣度。自從來到努達海家，她就發現這個家庭和別的王公大臣家完全不同，別的家裡姬妾成群，努達海卻連個如夫人都沒有。現在，看雁姬待上有禮，待下親切，待努達海，又自有一份嫵媚溫柔，她就有些明白過來了。原來，一個可愛的女子，可以擁有這麼多人的愛和尊敬。這，是讓人羨慕而感動的！於是，新月在一種嶄新的領悟中，告訴那個已有一些迷糊的自己；她也將以一顆無私的心胸，來愛這個家庭裡的每一個人！

　　這種想法，想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全不是那麼回事。人類的感情，從來不可能「平均分配」。但，對年僅十七歲的新月來說，她實在沒有能力去分析那麼多了。

　　生日過後的第三天，克善出事了。

　　這天，克善的課上了一半，就在書房中暈厥了。幸好努達海正在朝中，立刻趕到書房，會合了三位太醫，診察了克善。然後，努達海帶著克善，連同宮中最有聲望的韋太醫，一齊駕了車，飛馳回府。抱著克善，直奔望月小築，在眾人的驚愕震動中，努達海十分嚴重的對全家宣布：

　　「大家聽我說，克善高燒嘔吐，混身起斑疹，據三位太醫的聯合診斷，是害了現在正在城裡流行的傷寒症！」

　　此語一出，全家都嚇傻了，尤其新月，已經面無人色。

　　「傷寒？」老夫人見多識廣，驚呼著說：「那還得了？這病會傳染呀！」「確實不錯，」太醫接口說：「從今年年初起，這病就在北京郊區蔓延，已經有上萬的人不治了。四月間，皇上明發上諭，已把西山劃為疫區，凡得此病者，都送到西山去隔離治療，以免疫療擴大－－」「那－－那－－」老夫人驚慌而礙口的說：「咱們是不是還是遵旨辦理－－」「不！」努達海堅定的說：「送到西山，是讓他自生自滅，我決不放棄克善！所以，你們大家聽好，從現在開始，這『望月小築』就是疫區了！你們誰也不要進來，以免傳染！同時，要把府裡所有的人手聚集起來，在府裡進行消毒工作！消毒的方法，太醫會告訴你們，雁姬，你帶著大家，去切實執行！」「是！」雁姬應著，眼光不自禁的緊盯著努達海：「可是－－你－－」「這個病雖然可怕，但是並非不治之症，」努達海打斷了雁姬的話，顯然已經明白她要說什麼。「韋太醫就曾經治好了好幾個，所以，我們要有信心！而且，我在八年前，也得過此症，現在還不是好端端的？」

　　「你在八年前得過此症？」老夫人太驚愕了：「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就是那年和溫布哈一齊出征時，在湖北山區裡得的，不信你問阿山！」阿山是努達海的親信，跟著努達海征戰多年。「太醫說，這個病和出天花一樣，得過一次的人就不會再得，所以，我和太醫帶兩個身體強壯的丫頭留在這兒照顧克善，你們全體給我離開望月小築，新月，你也一樣！」

　　「要我離開這兒，是絕不可能的事！」新月往克善床前一站，滿臉的驚懼與焦灼，滿眼的悲苦與堅決。「克善害了這麼重的病，都是我沒把他照顧好的原因，我現在已經急得五內俱焚－－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你們用一百匹馬來拉我，也休想把我從這床前拉開一步！」

　　「我也是！」雲娃立刻接口，和新月同樣的堅決：「這個病既然是傳染的，對任何人都不安全，不能讓努大人家裡的丫頭冒險，我和莽古泰，是端親王指派來侍候小主子的，我們和小主子同生共死！所以，有我和莽古泰在這兒就夠了，不用再麻煩別人了！」「加我一個！」驥遠熱烈的說：「我年輕力壯，絕對不會被傳染！」「我也要幫忙！」珞琳往前一站。

　　「你們都瘋了嗎？」老夫人聲色俱厲了。「你們當作這是湊熱鬧好玩嗎？這是會要人命的！」

　　「對！」努達海也嚴厲的說：「你們唯一能幫忙的事，就是保護好你們自己，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努達海！」雁姬忍不住深深的看著努達海，認真的問：「你八年前真的害過傷寒？不是別的病？你真的不會被傳染嗎？」「你以為我會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努達海一臉的嚴肅。「我自己害過的病，我還會不了解嗎？連症狀都和克善一模一樣！」「我想，」新月對努達海急切的說：「這兒有太醫，有我，有莽古泰和雲娃，已經夠了，我不管你害過還是沒有害過，我就是不能讓你來侍候克善，請你和大伙兒一起離開這兒吧！」

　　「說的是什麼話？」努達海幾乎是生氣了。「這是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討價還價！」他抬頭看著雁姬，果斷的說：「別再浪費時間了，就這麼決定，我、太醫、新月、雲娃、莽古泰留著，你把所有的人都帶出去，去做你們該做的事！除了按時送飯送藥以外，不許任何人接近這兒，一切你多費心張羅了！」雁姬的雙眸，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努達海，多年以來，對努達海的信任和熱愛，使她不再懷疑，也不再猶像。她眼中充滿了柔情與支持，堅強的說：

　　「你只管放心吧！」她看了一眼新月，更加細心的叮囑著：「既然你已經害過，不怕傳染，你就多辛苦一些，別讓新月過勞了！也別讓她傳染了！」

　　接下來，是好可怕的日子。

　　克善的病，來勢洶洶。他渾身火燙，全身起滿了一塊塊紅斑，在床上掙扎翻滾。喂進去的藥，一轉眼間就全吐了出來，吃下去的東西也是如此。幾天下來，他已是骨瘦如柴，雙頰都凹陷下去。接著，他開始咳嗽氣喘，常常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來，眼看就要呼吸停止，好幾次都嚇得新月魂飛魄散。然後，克善又開始腹瀉－－被單換了一條又一條。

　　整個望月小築，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裡。不止是愁雲慘霧，還充滿了緊張與忙碌。院子裡，到處拉了繩索，晾滿了大小毛巾、床單、被褥。空地上架著個大鐵鍋，裡面煮著要消毒的被單和毛巾。莽古泰忙不迭的燒火、攪被單、還要在屋子的各個角落洒石灰水。雲娃跑出跑進，一會兒送弄髒的衣物出來，一會兒又把熬好的藥端進去。新月是衣不解帶的守在克善床邊，每當克善弄髒了床單，她和努達海就雙雙搶著去清理換新。努達海本來是不讓新月動手的，但是，後來也已顧不得了。嘆了口氣，他無奈的說：

　　「只希望上蒼垂憐，讓你能免於傳染，否則，你就逃也逃不掉了！」然後，他就緊張的監督著她去洗手消毒，他自己也拚命的洗刷著。等到第五天，克善的情況更壞了，他完全昏迷了，嘴唇都已燒裂，偶爾睜開眼睛，他已不認得任何人，眼光渙散而無神。他嘴中，模模糊糊的，叫著阿瑪和額娘。這種呼喚，撕裂了新月的心。到了這個地步，太醫已經不能不實話實說了：

　　「我已經盡力了！無奈小世子體質甚弱，病勢又如此兇猛，到了這一步，再開什麼藥，怕也無能為力了－－」

　　新月如聞青天霹靂，撲過去就搖著太醫：

　　「什麼叫無能為力？怎麼會無能為力？太醫！您醫術高超，您快開藥－－」「說實話，他－－他大概熬不過今晚了！」太醫說。

　　「不－－」新月發出一聲撕裂般的狂喊，對著太醫就跪了下去。「你救他！你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她說著就要磕下頭去。「使不得！使不得！」太醫手忙腳亂的來拉她。「格格快請起來！」「新月！」努達海拉起了她，用力的搖了搖她。「聽我說，還沒有到最後關頭，我們誰都不要放棄，我想，上蒼有好生之德，老天爺也應該有眼，保留住端親王這唯一的根苗，否則就太沒有天理了！至於咱們，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就絕望了，就崩潰了，所謂盡人事，聽天命！讓我們全心全力來盡人事吧！我相信，他會熬過去的！」說著，他又一把拉住了太醫：「太醫！請你也不要輕言放棄！良醫醫病，上天醫命！我把他的病交給你，他的命交給上蒼！」

　　太醫被說得精神一振。

　　「是！我再去開個方子！」

　　雲娃和莽古泰急急的點頭，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盞明燈似的。新月怔怔的看著努達海，在努達海這樣堅定的語氣下，整個人又振作了起來。那是漫長的一夜，守在克善床邊的幾個人，誰都不曾闔過眼。遠遠的打更聲傳了過來，一更、兩更、三更、四更－－克善的每一下呼吸，都是那麼珍貴，脈搏的每一下跳動，都是眾人的喜悅。然後，五更了。然後，天亮了！克善熬過了這一夜！大家彼此互望著，每個人的眼睛都因熬夜而紅腫，卻都因喜悅而充滿了淚。接下來是另一個白天，接下來又是另一個黑夜。克善很辛苦的呼吸著，始終不曾放棄他那孱弱的生命。每當新的一天來臨的時候，大家都好像攜手打贏了一場艱苦的戰爭。可是，下面還有更艱苦的戰爭要接著去打。

　　十天過去了，每一天都危危險險的，但是，每一天都熬過去了。十天之後，新月已經非常消瘦和憔悴。努達海立了一個規定，大家都要輪班睡覺，以保持體力。新月也很想遵守規定，奈何她太擔心太緊張了，她根本無法闔眼。這天晚上，她坐在克善床前的一張椅子裡，再也支持不住，竟昏昏沉沉的睡著了。努達海輕輕的站起身來，拿了一條被，再輕輕的蓋在新月身上。雖然努達海的動作輕極了，新月仍然一驚而起，恐慌的問：「怎樣了？克善怎樣了？」

　　「噓！」努達海輕噓了一聲：「他還好，一直在睡，倒是你，再不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你也倒下去了，怎麼辦？」

　　她抬眼瞅著他。她的眼中，盛滿了感激、感動、感傷、和感恩。「我如果倒下去了，是為了手足之情，你呢？」她問。

　　他的心臟，怦然一跳。他注視著面前那張憔悴的臉，那對盈盈然如秋水的雙眸，頓感情懷激盪，不能自已。

　　「我是銅牆鐵壁，我不會倒下去。」他說。完全答非所問。

　　「現在就我們兩個在這裡，你能不能誠實的答覆我一個問題？」她忽然說。「什麼問題？」他困惑著。

　　「你從沒有害過傷寒是不是？」

　　他大大的一震，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竟愣了愣，才勉強的回答：「我當然害過！」「你沒有！」她搖頭，兩眼定定的看著他。「你騙得了所有的人，但是你騙不了我！這些日子，我看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勤於洗手消毒，你對克善的症狀完全不了解－－你根本沒害過傷寒！」「我害過－－」他固執的說。

　　她忽然撲向了他，激動的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用帶淚的聲音，急切的說：「請你為我，成為真正的銅牆鐵壁，因為我好害怕－－如果你被傳染了，如果你變成克善這樣，那我要怎麼辦？失去克善或是失去你，我都不能活！請你為了我，一定一定不能被傳染－－你答應我，一定一定不會被傳染－－」

　　這下子，他所有的武裝，一齊冰消瓦解。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竟把她一擁入懷。他緊緊的、緊緊的抱著她。感覺到她渾身在顫慄，他的心就絞成了一團。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他一迭連聲的低喊出來：「你放心，我會為你活得好好的！你絕不會失去我！我是銅牆鐵壁，而且百毒不侵！」

　　她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眼中蓄滿了淚。他也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帶著滿心的震顫。死亡就在他們身邊徘徊，此時此刻，他們什麼都顧不得了。即使會萬劫不復，他們也顧不得了。再過了三天，克善身上的紅疹退掉了。當雲娃興奮的喊著：「格格！你快來看，紅疹退了！紅疹退了！」

　　努達海、太醫、莽古泰、新月都趕過來看。太醫翻開了克善的衣服，仔細的檢查，再測量他的呼吸、脈搏、和體溫。

　　「斑疹退了，燒也退了！」太醫一臉的不可思議。「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呀！恭喜格格，恭喜努大人！我想，小世子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太醫的話還沒說完，床前的四個人已發出了歡呼聲，新月和雲娃，更是忘形的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莽古泰「崩咚」一聲，就跪倒在太醫面前，倒頭就拜。

　　「莽古泰給太醫磕幾個響頭，謝謝太醫！謝謝太醫！」

　　他這樣一跪，雲娃也跪下去了。新月立即整整衣衫，也預備跪下去，誰知才走了兩步，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雙腿一軟，整個人就倒下去了。

　　「新月！」努達海大叫著，一把抱起了新月，臉色雪白的瞪著她：「不許被傳染－－大夫－－大夫－－你快檢查她！不可以被傳染－－我不允許！我不允許－－」

　　新月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床邊凝視著她的，是滿臉柔情的努達海。

　　「我怎麼了？」她虛弱的問，神思有些恍惚。

　　「你只是太累了，一高興就暈過去了！」努達海給了她一個燦爛的笑。「可是你真把我嚇了一大跳，幸好大夫就在身邊，馬上給你做了檢查－－你放心，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新月呆呆的看著他，仍然覺得頭中昏昏沉沉，四肢無力。忽然間，她有些驚恐起來。緊張的瞪著努達海，她說：

　　「你有沒有騙我？是不是我已經被傳染了？」她猛的就從床上坐了起來，用雙手拚命的去推他：「你快離開這兒！快走開！不要靠近我！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忙用手去抓她的手。

　　「你躺下來，不要亂動！好好的休息！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沒有被傳染，真的，真的－－」

　　「我不相信你！」她喊著：「你這人好會說謊－－明明沒害過傷寒，你也會說過害過，你快出去！我不要你被傳染，那比我被傳染嚴重太多太多了－－你走你走呀－－」

　　「我沒有騙你，我沒有說謊，」他喊著：「你確實只是太累了－－」「不是不是，」她拚命搖頭：「你說謊！克善剛開始就是這樣的－－我求求你，請你離開望月小築，請你，求你－－」

　　他抓著她的手，她卻拚命的掙扎著，整個人陷在一種緊張的精神狀態裡。努達海給她逼急了，突然間，他用雙手捧住了她的頭，就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她的嘴。

　　新月驟然間停止了一切的掙扎，她的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能想了。只覺得，整個人化為一團輕煙輕霧，正在那兒升高、升高－－升高到天的邊緣去。奇怪的是，這團輕煙輕霧，居然是熱烘烘的，軟綿綿的。而且，還像一團燄火般，正在那高高的天際，繽紛如雨的爆炸開來。

　　像是過了幾千幾萬年，那燄火始終燦爛。然後，他的唇從她的唇上，滑落到她的耳邊：

　　「現在，我是說謊也罷，不是說謊也罷，如果你生病，我也逃不掉了！」

第六章

　　克善的病，來得急去得慢，但是，總算是過去了。

　　整個的將軍府，沒有第二個人被傳染，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驥遠對克善的生病，真是內疚極了，他總認為，都是去買生日禮物那天所闖的禍。如果不是他縱容克善去吃小攤，大概怎麼也不會染上這個勞什子傷寒！總算上天庇佑，克善有驚無險。「望月小築」這個「疫區」，終於又開放了。正如珞琳所說：「對家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好像挨過了好幾百年。」是的，確實好像過了好幾百年。雁姬有些迷糊，有些困惑，怎麼？一個月的閉關，竟使努達海變得好陌生，好遙遠，確實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年代。

　　雁姬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有一顆極為細膩的心。和努達海結縭二十年，彼此間的了解和默契，早已達到水乳交融的地步。當努達海變得神思恍惚，心不在焉，答非所問，又心事重重時，雁姬就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壓迫。當努達海在床笫間，也變得疏遠和迴避時，雁姬心底的驚疑，就更加嚴重了。不願相信，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怎麼可能呢？那新月年輕得足以做努達海的女兒啊！不但如此，她還是驥遠的夢中人呀！努達海於情於理，都不該讓自己陷入這種不義中去呀！

　　雁姬有滿腹的狐疑，卻不敢挑明。每天在餐桌上，她會不由自主的去悄悄打量著新月和努達海，不止打量新月和努達海，也打量驥遠和珞琳。越看越是膽戰心驚。新月的眼神朦朧如夢，努達海卻總是欲語還休。驥遠完全沒有懷疑，只要見到新月，就神采飛揚。珞琳更是嘻嘻哈哈，拚命幫驥遠打邊鼓。這一切，真讓雁姬不安極了。

　　這晚，努達海顯得更加心事重重，坐立不安了。他不住的走到窗前，遙望著天邊的一彎新月發怔。雁姬看在眼裡，痛在心裡。有些話實在不能不說了：

　　「你給我一個感覺，好像你變了一個人！」

　　「哦？」他有些心虛，掉過頭來看著她。

　　「我知道，」她靜靜的說：「這一個月以來，對於你是一種全新的經驗，因為你這一生從沒有侍候過病人。但是，現在克善已化險為夷，不知道你的心能不能從『望月小築』中回到我們這個家裡來呢？別忘了，你在你原來的世界裡，是個孝順的兒子，溫柔的丈夫，談笑風生的父親，令人尊敬的主子，更是國之棟樑，允文允武的將相之材！」

　　這幾句話，像醍醐灌頂似的，使努達海整個人都悚然一驚。「新月真是人如其名，娟秀清新，我見猶憐。」雁姬面不改色，不疾不徐的繼續說道：「真是難為了她，比珞琳還小上好幾個月，卻這麼懂事，這麼堅強。將來，不知道是怎樣的王孫公子才配得上她。我家驥遠對她的這片心，看來，終究只是痴心妄想而已。和碩格格有和碩格格的身分和地位，我們家這樣接待著他們，也得小心翼翼，就怕出錯，你說是嗎？」

　　努達海熱騰騰的心，像是忽然間被一盆冷水從頭淋下，頓感徹骨奇寒。是啊！新月比珞琳還小，新月又是驥遠所愛，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呢？他呆呆的看著雁姬，這才發現雁姬的眼光那麼深沉，那麼幽遠，那麼含著深意。他顫抖了一下，仿佛從一個迷迷糊糊的夢中驚醒過來了。

　　這天深夜，努達海輾轉難以成眠。雁姬雖然闔眼躺著，也是清醒白醒。三更之後，努達海以為雁姬已經睡熟了，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披衣起身，直奔「望月小築」而去。他並不知道，他才離開房間，雁姬也立刻披衣下床，尾隨他而去。

　　雲娃看到努達海深夜來訪，心中已經有些明白，這些日子，努達海和新月間的點點滴滴，雲娃雖不是一清二楚，也了解了七八分。奉上了一杯茶，她就默默的退下了。努達海見閒雜人等都退開了，就對新月誠摯的，懺悔的，急促的說了出來：「新月！我來向你懺悔，我錯了！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新月臉色發白，呼吸急促，她直勾勾的瞪視著他，一句話也不說。「那是不可以發生，不應該發生的，而我卻糊裡糊塗，莫名其妙的讓它發生！我可以對你發誓，我一直想把你當成女兒一樣來疼愛，我給你的感情應該和我給珞琳的是一樣的，如今變成這樣，都因為我意志不堅，毫無定力，徹底喪失了理性，才會發生的－－不管我有多麼想保護你，多麼想安慰你，我都不可以在言語上失控，更不應該在舉止上失態－－」

　　新月聽到這兒，眼淚水已沖進了眼眶，她的身子往後踉蹌一退，臉色雪白如紙。她用帶淚的雙眸，深深深深的瞅著他，吸了口氣說：「你半夜三更來我這兒，就為了要和我劃清界線？」

　　「聽我說！」努達海心口一抽，心中掠過了一陣尖銳的刺痛。「有許多事，我們可以放任自己，有許多事卻不可以放任！你對我來說，太美太好，太年輕太高貴，我已是不惑之年，有妻子兒女，我無法給你一份完美無缺的愛，既然我無法給，我還放任自己去招惹你，我就是罪該萬死了！」

　　她打了一個寒戰，眼睛一閉，淚珠就撲簌簌的滾落。

　　「不要說了！我都明白了！」她激動的喊著：「你又回到你原來的世界裡去了，所有的責任、親情、身分、地位－－種種種種就都來包圍你了。你放心，這一點點驕傲我還有，我不會糾纏你的！」「你在說些什麼呢？」努達海又痛又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搖著她說：「你如果不能真正體會我的心，你就讓我掉進黃河都洗不清了！我現在考慮的不是我自己，是你啊！你的未來，你的前途，那比我自身的事情都嚴重，我愛一個人，不是就有權利去毀滅一個人啊！」

　　她的眼中閃耀出光彩來。

　　「你說了『愛』字，你說了你真正的『心』，夠了！你是不是也該聽我說兩句呢？讓我告訴你吧！我永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騎著碌兒，飛奔過來，像是個天神般從天而降，撲過來救了我。就從那天起，你在我的心中，就成了我的主人，我的主宰，我的神，我的信仰，我情之所鍾，我心之所繫－－我沒有辦法，我就是這樣！所以，你如果要我和你保持距離，行！你要我管住自己的眼神，行！你要我盡量少跟你談話，行！甚至你要我待在望月小築，不許離開，和你避不見面，都行！只有一件事你管不著我，你也不可以管我！那就是我的心！」她定定的瞅著他，眸子中的淚，已化為兩簇火燄。帶著一種灼熱的力量，對他熊熊然的燃燒過來。「我付出的愛永不收回，永不悔改。縱使這番愛對你只是一種遊戲，對我，卻是一個永恆！」他瞪視著她，太震動了。在她說了這樣一篇話以後，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和她那種義無反顧比起來，他變得多麼寒傖呀！他在她的面前，就那樣的自慚形穢起來。在自慚形穢的感覺中，還混合著最最強烈、最最痛楚、最最渴望、最最心酸的愛。這種愛，是他一生不曾經歷，不曾發生過的。他凝視著她，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她，無法說話，無法思想，完全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大震撼裡。

　　門外，雁姬站在黑暗的陰影中，也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大震撼裡。一連好幾天，雁姬不能吃，不能睡，她覺得自己病了，病得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她這一生，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難題，她完會不知道該如何去解決，只知道一件事，她恨新月！她一天比一天更恨新月！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子，在清純與天真的偽裝下，掠奪了她的丈夫，征服了她的兒子！這兩個男人，是雁姬全部的生命啊！而且，這以後要怎麼辦？如果驥遠知道了真相，他將情何以堪？雁姬不敢想下去，她被那份模糊的，朦朧的，「來日大難」的感覺給嚇住了。

　　三天後，雁姬振作了起來，進宮去和皇太后「閒話家常」。這一「閒話家常」，新月的終身就被決定了。

　　從宮中回來，雁姬親口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全家的人。在她心裡，多少有些報復的快感。她抓著新月的手，笑吟吟的說：「新月！恭喜恭喜！太后已經內定了一個人選，等你一除服，就要辦你的終身大事了！」

　　「內定了一個人選？什麼叫內定了一個人選？」驥遠脫口就問了出來，惶急之色，已溢於言表。「是誰？是誰？」

　　「安親王的長公子，貝勒費揚古！」雁姬鎮定的說。

　　除了老夫人以外，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有好臉色。新月面孔立即變成雪白，一語不發。努達海身子驀然一僵，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鞭子給猛抽了一下。驥遠是整個人都呆掉了，不敢相信的怔在那兒。珞琳更加沉不住氣，衝到雁姬面前，氣急敗壞的問：「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現在內定不是太早了嗎？你怎麼不幫新月說說？不幫新月擋過去呢？」

　　「傻丫頭！」雁姬竭力維持著語氣的祥和：「這是好事呀！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的！你嫌早，人家說不定還嫌晚呢！太后完全是一番好意，把好多王孫公子的名字都搬出來選，我們討論了半天，家世、人品、年齡、學問、儀表－－都討論到了，這才決定了費揚古，你們應該為新月高興才對！垮著臉幹什麼？」「你和太后一起討論的？」珞琳一臉的不可思議。「你也參加了意見？你怎麼糊塗了？要把她說給那個費揚古？」

　　驥遠心裡那份嘔，就別提有多嚴重了。憤憤的看了一眼雁姬，重重的一跺腳，轉身就奔出門外去了。珞琳嘴裡大喊著：「驥遠！驥遠－－咱們再想辦法－－」跟著就追了出去。

　　老夫人看著這等狀況，真是納悶極了，她雖然對驥遠的心事有些模糊的概念，卻並不進入情況，她皺皺眉說：

　　「這些孩子是怎麼了？一個個毛毛躁躁的！」

　　老夫人話沒說完，新月已倉卒的對大家福了一福，氣促聲低的說：「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我先告辭了！」說完，她不等老夫人的表示，就扶著雲娃，匆匆而去了。

　　雁姬默默的看著她，消失在迴廊盡頭。她挺直了脊樑，感到一股涼意，從背脊上竄起，擴散到自己全身去。她知道，珞琳和驥遠，都對她氣憤極了。這還不止，在她背後，努達海的眼光，正像兩把利刃，在切割著她的背脊和她的心。

　　努達海回到了臥房，把房門一關，就對雁姬慍怒的開了口：「這是你一手促成的對不對？是你慫恿太后指婚的，對不對？」「慫恿？你這是在指責我嗎？好奇怪，這個消息，除了額娘以外，似乎把每一個人都刺痛了！」「因為每一個人都喜歡新月，就算要指婚，也不必這麼迫在眉睫，趕不及要把她嫁出去似的－－」

　　「坦白說，我是迫不及待！」雁姬頭一抬，兩眼死死的盯著努達海。「如果不是礙於丁憂守制，我就要慫恿太后立刻指婚，免得留她留出更大的麻煩來！」

　　「你是什麼意思？有話明說，不要夾槍帶棒！」

　　雁姬狠狠的看著努達海，心中的怒火，迅速的燃燒起來。

　　「你當真以為裝裝糊塗，擺出一臉無辜的樣子，說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算是天衣無縫了嗎？」

　　努達海震動著，定定的回視著雁姬。兩人的眼睛裡都冒著火，瞬息間已交換了千言萬語。

　　「你都知道了？」他喑啞的問。

　　「是！我都知道了！」她悲憤的喊了出來：「那天深更半夜，你夜訪新月，我跟在你後面，也去了望月小築，所以，我什麼什麼都知道了！」努達海一震，睜大了眼睛，瞪視著她。

　　「既然你都聽見了，你應該知道，我去那兒，就是為了要做個了斷的！」「結果你了斷了嗎？」她咄咄逼人的問：「如果了斷了，今天為什麼還會刺痛？為什麼還會憤怒？為什麼還要其勢洶洶的來質問我？她有了一個好歸宿，你不是該額手稱慶嗎？不是該如釋重負嗎？你痛苦些什麼？你告訴我！你生氣些什麼？你告訴我！」「既然你已經把我看透了，你還有什麼好問？」他老羞成怒了。「你應該明白，我不想讓這個情況發生，但是，它就是發生了，我也矛盾，我也痛苦啊！」

　　「痛苦？」她厲聲的喊：「你了解什麼叫真正的痛苦嗎？時候還沒到呢！等到額娘發現這位高貴的格格被你所侵佔，當珞琳發現她視同姐妹的人是你的情人，當驥遠發現他最崇拜的阿瑪居然是他的情敵，當皇上和皇太后知道你奉旨撫孤，竟把忠臣遺孤撫成了你的禁臠，那時候，你才會知道什麼叫『痛苦』！到那時候，還不是你一個人知道什麼叫痛苦，是全家老小，包括你的新月，都會知道什麼叫痛苦！」

　　這篇義正辭嚴的話，把努達海給徹底擊垮了。他踉蹌的後退，手扶著桌子直喘氣，額上，頓時間冷汗涔涔。

　　「你知道嗎？」雁姬繼續說：「今天，皇太后其實很想把新月指給驥遠，盤問了半天他們兩個相處的情形，是我竭力撇清，才打消了太后的念頭。」

　　努達海再一驚。「想想看，如果我完全不知情，我一定會促成這件事，如果她成為了你的兒媳婦，你要怎麼辦？在以後的漫漫歲月中，你要怎麼面對她和驥遠？」

　　努達海額上的冷汗更多了，手腳全變得冰冷冰冷。

　　雁姬看他這等模樣，知道他心中已充滿了難堪和後悔，當下長長一嘆，把臉色和聲音都放柔和了，誠摯的，真切的說：

　　「我寧願讓驥遠恨我，不忍心讓他恨你！請你也三思而行吧！」她深深嘆了口氣：「你不是才十七、八歲的人，你已經是所謂的不惑之年，人生的閱歷何等豐富？經過的考驗又何其多？你怎麼可以讓自己被這種兒女情長的遊戲困得團團轉？怎麼可以用無法自拔來當作一個放任情感的藉口？難道你要把一生辛苦經營，血汗換來的名望和地位都一齊砸碎？」她的聲音更加溫柔了：「就算你不在乎名望和地位，你也不在乎額娘、兒女、和我嗎？」她緊緊的注視他。「結縭二十載，你一開始，是我英氣勃勃的丈夫，然後，你成為我一雙兒女的父親，年復一年，我們一同成長，一同蛻變，往日的柔情蜜意，升華成今日的情深意重，我心裡愛你敬你，始終如一！請你不要毀了我心目中那個崇高的你！」

　　努達海看著雁姬，她眼中已聚滿了淚。在她這樣誠摯的，委婉的訴說下，他的眼眶也不禁濕了。此時此刻，心悅誠服，萬念俱灰。他從桌邊猛的轉過身子來，往屋外就大踏步走去，嘴裡堅定的說道：「我這就去做一個真正的了斷！」

　　他直接就去了望月小築。

　　「新月！」他不給自己再猶豫的機會，開門見山的說：「讓我們揮慧劍，斬情絲吧！」

　　她抬起頭，痴痴的看著他，鄭重的點了點頭。什麼話都沒說，她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短箋，默默的遞給了他。他打開一看，上面寫著短短兩行字：

　　「有緣相遇，無緣相聚，天涯海角，但願相憶！

　　有幸相知，無緣相守，滄海月明，天長地久！」

　　他把短箋用力的按在自己的胸口，覺得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烙鐵，燙痛了他的五臟六腑。

　　新月沒有再看他，她掉轉身子，徑自走了。

第七章

　　驥遠生了一整天的悶氣，弄不明白自己的親娘怎麼不幫自己？他實在是太生氣了，太不甘心了。而珞琳，卻在旁邊不住的慫恿：「現在只是內定，還沒有鐵定！這事還有轉機！只要新月到太后面前去說說悄悄話，我想，什麼費羊古費牛古的都得靠一邊站！所以，事不宜遲，把那些尊嚴啦，驕傲啦，面子啦，害臊啦－－都一齊丟開，我陪你找新月去！」

　　如果不去找新月，驥遠的挫敗感還不會有那麼強烈，受到的傷害還不會那麼嚴重，他們卻偏偏去找了新月！他們到望月小築的時候，努達海才剛剛離去。新月正是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時候。她淚痕未乾，神情慘淡，那種無助和那種無奈，使珞琳和驥遠都有了一個鐵般的證明，新月不要那個「指婚」！於是，珞琳激動的抓住新月說：

　　「與其在這兒哭，不如想出一個辦法來！你瞧，你已經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我說什麼也捨不得你嫁到別家去！我現在只要你一句話，你也別害臊了，你對驥遠到底是怎樣？」

　　新月驚慌失措的看著珞琳，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驥遠見珞琳已說得這麼坦白，也就豁出去了，往前一站，他急急的說：「新月，事關我們的終身幸福，你可以爭取，我也可以爭取！假若我在你心裡有那麼一丁點地位，你就明白告訴我，我去求額娘，再進一次宮，再去和太后商量商量！」

　　「不不不！」新月倉卒的後退，臉色更白了，眼中盛滿了驚恐。「你－－你－－你－－我－－我－－我－－」她苦於說不出口。「別你你你我我我了！」率直的珞琳喊著說：「你的眼淚已經證明一切了！你分明就是捨不得我們家，不是嗎？」

　　「那當然－－」「那麼，」驥遠眼裡閃著光彩，迅速的接了口：「你這個『捨不得』裡，也包括了我嗎？」

　　「我現在心情很壞，我們能不能不要談這個？」新月近乎哀求的說。「怎能不談呢？」驥遠焦灼的說：「已經火燒眉毛了，你還不急？」「是啊！」珞琳接口：」你只要說出你心裡的意思，我們也不要你出面，我們自會處理！」她迫切的搖了搖新月的胳臂：「你就承認了吧！你是喜歡我哥的，是不是？是不是？」

　　新月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在那一瞬間，已經明白過來，如果自己不快刀斬亂麻，這事會越來越麻煩。給驥遠的傷害，只會越來越重。她一橫心，衝著驥遠就叫了起來：

　　「你們饒了我好不好？不要自說自話，給我亂加帽子好不好？我承認，這大半年來，我住在你們家，我確實把你們當作是我自己的家人一般來喜愛，但是，除此以外，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情，行了嗎？行了嗎？」

　　「或者你自己也弄不清楚呢？」珞琳急切的說：「我們並不是來質問你有沒有心懷不軌呀！就算你喜歡我哥，也是人之常情，不必有罪惡感呀，男未婚女未嫁嘛－－」

　　「我說了我喜歡嗎？」新月急了，淚水就奪眶而出。「我要怎麼樣才能讓你們明白呢？我－－我－－」她瞪視著驥遠，終於衝口而出：「不管太后指不指婚，我和你之間，根本沒有戲可唱，現在沒有，以後也永不會有！」

　　驥遠瞪大了眼睛，簡直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然後，他掉轉身子，像頭負傷的野獸般，跌跌沖沖的就奔出門去。一路上乒乒乓乓，帶翻了茶几又撞翻了花盆。珞琳這一來太傷心了，掉著眼淚對新月一吼：

　　「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嘛？為什麼要這樣說嘛？就算你真的不喜歡他，你難道不能說得委婉一些嗎？但是，我們明明相處得這麼好，你居然不要驥遠，寧可要那個和你素昧平生的費揚古嗎？你氣死我了！你莫名其妙！」吼完，她一跺腳，轉過身子，又衝出門去追驥遠了。

　　新月筋疲力盡的倒進椅子裡，用雙手痛苦的抱住了頭。雲娃和莽古泰默默的在門外侍立，誰也不敢進來打擾她。

　　事情並沒有完，驥遠當晚就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驚動了老夫人、努達海、雁姬和全家。珞琳想來想去，認為新月不可能對驥遠那麼無情，這裡面一定有文章，八成是雁姬作梗。她心直口快，竟跑去質問雁姬，是不是她授意新月來拒絕驥遠的？雁姬一聽，氣得幾乎當場厥過去，在盛怒之下，忍無可忍，拉著珞琳就直奔望月小築。見到新月，她立刻其勢洶洶的問：「你對珞琳說說清楚，是不是我要你拒絕驥遠的？」

　　新月被她這樣一兇，已經驚慌失措，往後退了退，她惶恐的說了句：「這－－這話從何說起？」

　　「你問我從何說起？我還要問你從何說起！」雁姬怒氣騰騰的說：「我們這一家人，痴的痴，傻的傻，笨的笨－－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驥遠的不知天高地厚，自有我做娘的來教訓他，你何必出口傷人？」

　　「我－－我－－」新月囁嚅的說：「我沒有惡意，傷害他，實非所願，是迫不得已。如果今天不傷害他，只怕以後還是要傷害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請你們不要生氣吧！」「迫不得已！好一個迫不得已！」雁姬嚥著氣說：「你如此潔身自愛，如此玉潔冰清，我們家都是些禍害，真怕有損格格清譽！我看我們家這座小廟，供不了你這個大菩薩了！」

　　「我懂了！」新月臉色慘白，渾身顫抖：「我明天就進宮去見太后，一定盡快遷回宮裡去！」

　　「額娘！」珞琳驚喊著：「為什麼要弄得這麼嚴重嘛？」

　　「進宮去向太后告狀嗎？」雁姬逼視著新月：「你又何必這樣將我的軍呢？你明知道，你貴為和碩格格，我們奉旨侍候，本就小心翼翼，生怕出錯。這會兒你要遷回宮裡，你讓太后和皇上怎麼想咱們？難道我們這樣的盡心盡力，還要落一個侍候不周嗎？」從不知道雁姬有這樣的口才，更不知道她會這樣的咄咄逼人。新月怔住了，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底是明白的，雁姬的世界裡，已不容許自己的存在。她還來不及回答，站在一邊的雲娃已沉不住氣，冒出一句話來：

　　「那麼，依夫人的意思，是想怎麼樣呢？」

　　「這座望月小築裡，樓台亭閣，一應俱全，吃的用的，一概不缺。不知道格格對這兒還有什麼不滿意？」雁姬迅速的回答。「好－－」新月立刻接口，因為心情太激動了，便控制不住語音的顫抖：「我現在才真正明白了，從這一刻起，我會待在望月小築，和你們全家保持距離！除非是有重要的事，否則，我不出這座園門，行了嗎？」

　　「太瘋狂了！」珞琳喊：「怎麼可以呢？」

　　「就照格格的意思辦！」雁姬大聲說：「飲食起居，我自會派人前來料理！」「豈有此理！」莽古泰忍無可忍的往前一吼：「憑什麼這樣對待格格？叫她禁閉？這太過分！有本事，你們管住自己家的人，讓他們一個個都別來騷擾格格！」

　　雁姬的臉色，驟然間由紅轉青，難看到了極點。

　　新月立刻回頭，怒瞪著莽古泰，用極不平穩的聲音，憤憤的喊：「莽古泰！你好大膽，這兒有你開口的餘地嗎？你給我跪下掌嘴！」「喳！」莽古泰撲通一跪，就左右開弓的打自己的耳光。他是個直腸子的人，想不清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為新月抱屈，卻苦於沒有立場說話，更氣新月，不敢說出真相，寧可自己受辱！他把這份委屈和不平，乾脆一下下都招呼在自己身上，下手又狠又重。打得兩邊面頰哩啪啦響。

　　新月眼中迅速的充淚了。雁姬冷哼一聲，看也不想再看，轉身就走。珞琳糊裡糊塗，激動得不得了，跺著腳說：

　　「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呢？怎麼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呢？怎麼會這樣沒緣分呢？怎麼每個人都這麼奇奇怪怪呢？我不懂，我不懂每一個人了－－」克善從裡間屋內走出來，一見大驚，奔過去就抱住莽古泰的手，哭著喊：「為什麼要打我的師傅呢？姐！姐！你為什麼要處罰莽古泰呢？他是我的『嬤嬤爹』呀！」

　　新月的淚，頓時如雨點般，滾滾而下了。

　　從這一日起，新月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了。她幾乎足不出戶，只有在極端苦悶的時候，才騎著碌兒，去郊外狂奔一場。莽古泰總是默默的跟著她，遠遠的保護著她，卻不敢驚擾她。

　　努達海拚命控制著自己，不去望月小築，不去看新月，不去過問新月，只是，無法不去想新月。還好，人類有這麼一個「密室」，是別人沒辦法「窺視」的，那就是「內心」。努達海就在自己的「密室」裡，苦苦的思念著新月。新月把自己囚禁在望月小築裡，努達海也把自己因禁在那間密室裡。一個迎風洒淚，一個望月長吁，兩人中只隔著一道圍牆，卻像隔著一條天塹，誰也無法飛渡！

　　冬天，對努達海全家人和新月來說，都是緩慢而滯重的，是一天天挨過去的。然後，春天來了。新年剛剛過去，驥遠被皇上封了一個「御前侍衛」，開始和努達海一起上朝。父子同時被皇上所器重，努達海的聲望，如日中天。接著，太后的懿旨就到了。一切的隱憂都成事實；新月被指婚給了費揚古，同時，驥遠和珞琳，都被指婚了。驥遠未來的新娘是固山格格塞雅，珞琳未來的丈夫是貝子法略。

　　懿旨頒發的第二天，努達海帶著新月、珞琳、和驥遠去宮中謝恩。這是努達海好幾個月來第一次看到新月。新月的孝服已除，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衣裳。胸前，戴著她從不離身的新月項鏈。她薄施脂粉，珠圍翠繞，端端正正的坐在馬車中，簡直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謝完了恩，四個人坐著馬車回府，個個都是心事重重。新月低垂著頭，心裡是翻江搗海，臉上是毫無表情，坐在那兒像個石像，一動也不動。努達海見新月這種樣子，自己就心如刀割，百感交集。情懷之激盪，心緒之複雜，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驥遠看著新月那份出塵的美麗，想到她即將嫁給費揚古，真是又妒又恨。珞琳想到當初四個人一起騎馬出遊，還恍如昨日，不料聚日無多，難免就倍感傷情。這樣，四個人都靜悄悄的。車輪轆轆，真是輾碎了每一個人的心。

　　忽然間，驥遠在一個衝動下，對新月說：

　　「你禁閉數月，關防嚴格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這麼樣玉潔冰清的守著，終於等到了懿旨，應該是苦盡甘來，飛雀出籠一般的開心，是不是？」

　　新月震動的抬了抬眼睛，苦澀至極的看了驥遠一眼，簡直不相信這是她所熟悉的那個驥遠。

　　「驥遠！」珞琳喊：「別把你心裡的不痛快，轉嫁到旁人身上去！」「不痛快？我有什麼不痛快？」驥遠冷哼了一聲。「指給我的，好歹也是位格格呢！」

　　「驥遠！」努達海臉色鐵青，聲音中透著慍怒。「你閉嘴！」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要向新月道歉！」驥遠不肯停嘴：「人家在咱們家裡住了將近一年，倒有一大半兒時間給關著！前面是為了克善的傷寒，後來是為了躲我這個瘟疫，我實在於心不安呀－－」驥遠話還沒說完，努達海猛然一腳砰的開了車門。

　　大家都嚇了好大一跳，努達海已探身出去，對車夫大叫著：「停車！阿山！停車！」

　　阿山急急的停下車子，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

　　努達海一把揪住了驥遠胸前的衣服，怒吼著：

　　「你給我下車！到前頭去跟阿山一塊兒坐！」

　　驥遠氣壞了，一邊跳下車子，一邊怒氣沖沖的喊了一句：

　　「我那兒都不坐，我走開，免得惹你們討厭！」

　　喊完，他就頭也不回的衝向大街，消失了蹤影。

　　馬車繼續往前走。這下子，車上的三個人更是默默無語。

　　好不容易，到家了。新月回到了望月小築，就匆匆的摘下了頭上的「扁方」，換掉了腳下的「花盆底」，然後直奔馬廄。跳上碌兒，她一拉馬韁，就向郊外狂奔而去。她心中所堆積的鬱悶，快要讓她整個人爆炸了。她策馬疾馳，一陣狂奔，不知道奔了多久，也不知道奔向了何方。終於，她發洩夠了，累了，勒住了馬，她才發現自己正置身在一片荒林裡。

　　她仰頭向天，驟然間，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天空大叫：

　　「努達海！努達海！努達海！努達海－－」

　　叫到聲音啞了，無聲了，她垂下了頭。忽然覺得身後有某種聲息，某種牽引著她的力量－－她驀然回頭，看到努達海正直挺挺的騎在馬背上，雙眸如火般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他們兩個人對看著，天地萬物，在此時已化為虛無。什麼都不存在了，他們只有彼此。他們就這樣對視著，對視著，對視著－－然後，兩人同時翻身落馬，奔向了對方，緊緊緊緊的擁抱在一起。像火山爆發，像驚濤拍岸，像兩顆星辰的撞擊，帶來驚天動地的震動，也帶來驚天動地的火花。兩人的唇緊緊的貼著對方，狂熱而鷙猛的輾轉著。努達海一邊吻著她，一邊痛楚的低喊：「啊！我要怎樣才能逃開你？我要怎樣才能不愛你？我是身經百戰的人呀，但這幾個月來，我和自己的戰爭，竟戰得如此辛苦和慘烈！我該怎麼辦？靠近你我會粉身碎骨，遠離你，我也會粉身碎骨！」三天後，努達海自動請纓上戰場，去巫山打夔東十三家軍。巫山地勢奇險，十三家軍驍勇善戰，清軍已屢戰屢敗。前一任的綿森將軍陣亡，全軍覆沒。努達海的自告奮勇，使皇上大為感動，封努達海為「定遠大將軍」，三日後就率兵出發了。

第八章

　　努達海這次「自動請纓」，有兩個人的心都碎了。一個是雁姬，一個是新月。在努達海走以前，雁姬和新月，都分別和努達海有一番談話。雁姬是又氣又怨，又妒又恨，又怕又嘔，卻依舊忍不住又悲又痛。搖著努達海，她激動的嚷著：

　　「你寧可去死，也不願眼睜睜看她成為別人的新娘，對不對？你是被這份荒唐的感情，逼得無處藏身，無處可逃，這才請纓殺敵，對不對？你存心想去送死，想去自殺嗎？你跟我說個清清楚楚，讓我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

　　努達海悲哀的看著雁姬，沉痛而真摯的說了：

　　「我對不起你！事到如今，我如果不誠實的說出心裡的話，我就更對不起你！沒有錯，我被這段感情折磨得心力交瘁，你的苦口婆心，我也全都辜負，走到這個地步，我心中最大的痛苦，並不是因為得不到新月，而是因為她的苦，你的苦，驥遠的苦，你們三個人的苦，就像一片流沙，而我就陷在這片流沙裡，我癒是掙扎，就癒是往下沉，可我並不願意就此沒頂，我還想求生，所以請纓殺敵，不是送死，不是自殺，它是一條繩索，可以把我拖離那片流沙！」他深深的凝視她：「當我打贏了這一仗，我會重新活過，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我，會是一個全新的我！讓我用那個全新的我回來見你吧！」

　　雁姬怔在那兒，整個人都震撼住了。心底有一句話；如果你打輸了呢？在這離別前夕，這種不吉利的話，卻怎樣都說不出口。新月對努達海，是比雁姬強烈多了。摒退了所有的人，她就一步上前，用充滿哀求的眼光，緊緊的看著他，用顫抖的聲音，急切的說：「我錯了，我再也不引誘你了！好不好？你以後不用躲避我，不用逃開我，我來躲避你，逃開你－－好不好？好不好？只求你，不要去打這一仗！請你告訴我，我要怎樣做，可以不讓你粉身碎骨！請你告訴我！」

　　「別傻了，」他喉嚨中啞啞的：「我不會粉身碎骨，我會活著回來！這個戰爭可以使我脫胎換骨，突破困境，這是拯救我，也是拯救你，不讓我們一起毀滅的辦法，你懂嗎？」

　　「不懂！不懂！」她拚命的搖頭，淚水爬了滿臉。「我只知道你要去一個最危險的地方，我不要你去！我不讓你去！」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望進他眼睛深處去。「你去了，你要我怎麼辦？」「太后會把你接回宮裡，過不了多久，你就－－嫁了！」

　　「你非去不可嗎？」「是！」他堅定的說：「天皇老子也阻止不了我！」

　　新月昏昏沉沉的看著他，眼中的哀苦，驟然化為一股烈燄。她的手用力一勾，他不由自主的彎下身子，她踮起腳尖，就把火熱的唇，緊緊的貼住了他的。努達海立刻伸手，想把她拉開，但是，手伸上來，卻變成了擁抱。他意亂情迷，融化在她那如火般的熱情裡。半晌，他突然醒覺，奮力的掙開了她，他喘息的說：「你才說過，再也不引誘我－－」

　　「我沒有引誘你，我用我的全生命來愛你，是非對錯，我已經顧不得了！你要去打這一仗，我無力阻止，我的心我的情，你也無力阻止！」「請你停止再說這些話，字字句句，你會撕碎我，毀滅我！毀了我也就算了，可是，你呢？當初一手救了你，今天不能再一手毀了你！你知道，在戰場上，我是將軍，在情場上，我只能做個逃兵！這個逃兵讓我自己都厭惡極了，所以我要上戰場去，去面對我那個熟悉的戰場。我走了，如果你能體會出我心裡的百回千折，就請你為我珍重！」

　　說完，他不等她再有說話的機會，就轉過頭，大踏步的走了。努達海帶著大軍，離開北京城那天，新月騎著碌兒，跟著大車追了好長一段路。最後，明知不能再追下去了，她只有勒住馬，停下來，眼睜睜看著那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走遠－－走遠－－走遠－－直至變成了一團煙霧，消失在路的盡頭。她的心，也化成了煙，化成了霧，追隨他而去了。

　　接下來，是一段可怕的，等待的日子。

　　一個月以後，驥遠每天從朝廷上，開始陸陸續續的帶回努達海最新的消息，這些消息一天比一天壞，一天比一天揪緊了大家的心。「據說，阿瑪的大軍，十天前在天池寨落敗，折損了很多人馬！」「今天有緊急奏摺發到，阿瑪和十三家軍，首戰於天池寨失利，接著，又於巫山腳下，激戰七日七夜，副將軍納南陣亡，阿瑪的三萬大軍現在僅剩了數千人，退守於黃土坡一帶，等待支援－－」「今天又有緊急軍情發到，說阿瑪等不及援軍，又率兵攻上巫山去了！」「聽說阿瑪已被十三家軍，逼進了九曲山山谷中，情況不明－－」努達海全家的人，自是人人慌亂，每天忙著打探軍情。大家都又是緊張，又是害怕，新月卻已魂不守舍了。每夜每夜的站在樓頭，遙望天邊，擔憂和恐懼使她幾乎要崩潰了。就在此時，太后的懿旨又到了，要新月和克善回宮，準備出嫁。

　　新月在回宮的前夕，留下了兩封信，一封寫給努達海的家人，一封寫給太后。然後，她卸下釵環，輕騎簡裝，帶了一個小包袱，就要去巫山找努達海。雲娃和莽古泰嚇壞了，苦苦相勸，攔住門不許她走。新月激烈的說：

　　「今天誰要攔我，誰就是要害死我！我要去找努達海的心意已決！不讓我去，你們就拿刀來殺了我吧！要不然，我自行了斷也成！阿瑪留給我的匕首還在！」說著，她拔出匕首，就要抹脖子。兩人見新月已經豁出去了，再難勸阻，立即做了一個決定。雲娃留下來，照顧克善進宮。莽古泰隨新月去，保護新月赴巫山。新月還不肯，堅持的說：

　　「你們兩個的小主子是克善，你們給我好好的保護克善，我把他交給你們了！我不需要保護－－」

　　「除非格格踩著奴才的屍體出去，否則奴才不可能讓格格一個人走！格格要去找努大人是盡格格的心，奴才要護送格格是盡奴才的心！」莽古泰意志堅決的說：「何況小主子明日就進宮，有皇上太后頂在那兒，他比誰都安全。」

　　「罷了！」新月投降了。「要跟著我去就快走！」

　　新月往門外奔去，莽古泰急追在後面，雲娃心都碎了。奔上前去，她拉著莽古泰的手，真情流露的說：

　　「請你好好保護格格，也好好保護你自己，求求你們活著回來，格格還有克善，你，還有我啊！」

　　莽古泰震動的看了一眼雲娃，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就掉頭緊追新月而去了。就這樣，新月帶著莽古泰，披星戴月，餐風飲露，跋山涉水，夜以繼日的奔赴巫山去了。不管她給驥遠他們留下了多大的震撼，也不管她給太后留下了多大的震驚。她就這樣不顧一切的去了。她留給太后的信很長，幾乎把整個故事，和自己那千迴百轉的心情，都全盤托出了。留給驥遠他們的信，卻只有寥寥數字：「請原諒我，我必須去找努達海，和他同生共死！」

　　努達海一生沒打過敗仗，但，這次和夔東十三家軍的戰爭，卻一敗塗地。這天，他的部隊，已經只剩下幾百人了。這幾百人中，還有一半都身負重傷。努達海自己，左手臂和肩頭，也都受了輕傷。前一天晚上，他還有三千人，卻在一次浴血戰中，死傷殆盡。這天，他站在他的營帳前面，望著眼前的山谷和曠野，真是觸目驚心。但見草木蕭蕭，屍橫遍野。

　　努達海的心都冰冷冰冷了。罪惡感和挫敗感把他整個人都撕裂了。這些日子來，他眼看著身邊的弟兄們一個個的倒下，眼看著成千上萬的人死於血泊之中。雖然不是生平第一次了解到戰爭的可怕，卻是生平第一次，體會到「敗兵之將」的絕望。這是一個殘酷的世界，這是一個悲慘的人生。而他，是一個「死有餘辜」的將軍。

　　他站在那曠野上，手中提著他的長劍。從古至今，戰敗的英雄都只有一條路可走，「一死以謝天下」！朔野的風，呼嘯的吹過來，帶著一股肅殺的氣息。迎風而立，一片愴然。不自禁的想起了項羽自刎於垓下的慘烈。「七十二戰，戰無不利，忽聞楚歌，一敗塗地！」這不就是努達海的寫照嗎？想到項羽，就想到虞姬，想到虞姬，就想到新月。「虞姬虞姬奈若何？」新月新月可奈何！他仰天長嘆，手握劍柄，長劍出鞘。在他身後，他的親信阿山帶著一群劫後餘生的弟兄，全體匍匐於地。大家齊聲喊著：「將軍！請三思而行！」

　　還有什麼可三思的？他回頭看著眾人，堅決的說：

　　「你們統統退下！」沒有人要退下，阿山淒厲的喊：

　　「將軍請珍重，勝敗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是啊！是啊！」眾人哀聲的喊著：「咱們還可以捲土重來呀！」努達海什麼都不要聽，舉起了手中長劍，正要橫劍自刎時，卻忽然聽到一個好遙遠好熟悉的聲音，從天的那一邊，清澈的，綿邈的，穿山越嶺的傳了過來：

　　「努達海！努達海！努達海！努達海－－你在哪裡啊？努達海－－我來了－－我是新月啊－－」

　　努達海的劍停在空中，無法相信的抬起頭來，對著那聲音的來源，極目望去。虞姬虞姬奈若何？新月新月可奈何？怎樣荒唐的幻想！但是，他驀然全身大震，只見地平線上，新月騎著碌兒，突然冒了出來，她正對著營地的方向，策馬狂奔而來。在她身後，緊追著另外一人一騎，是莽古泰！

　　「新月格格！新月格格！天啊！是新月格格來了！」阿山已脫口驚呼。那麼，不是幻覺了？那麼，是新月真的來了？努達海睜大了眼睛，努力的看過去。新月的身影已越來越明顯，新月的聲音已越來越清楚：「努達海－－努達海－－努達海－－」

　　「噹」一聲，努達海手中的長劍落地，他立即像一支箭一般的射了出去，奔跑中，看到旁邊的一匹戰馬，他躍上馬背，瘋狂般對著新月衝去。嘴裡忘形的狂呼：

　　「新月－－新月－－新月－－」

　　兩匹馬彼此向對方狂奔，越奔越近－－越奔越近－－在這片殺戮戰場上，他們像兩團燃燒的火球般向彼此滾去。終於，他們接近了，相遇了，兩人同時勒住了馬，馬兒在狂奔後陡然停止，都仰首長嘶，從鼻子裡重重的噴出熱氣來。新月和努達海也都重重的喘著氣，大大的睜著眼睛，痴痴的望著對方。好久好久，他們就這樣相對凝望，誰都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對方就不見了。然後，從新月眼中，滾落了一滴淚，這滴淚的墜落，竟石破天驚般震醒了努達海。他喉中發出一聲低喊：「新月！」整個人就翻身落馬。

　　努達海一落馬，新月也跟著滾下馬背，什麼話都不用說了，兩人眼中就是「無限」，這一剎那就是「永恆」。他們緊緊相擁，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全身全心，都融進對方的臂彎裡。他擁著她，吻著她，緊緊的箍著她，他已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口，每一下的痛楚都證明臂彎裡是個真實的軀體，於是，每一下痛楚都帶來瘋狂般的喜悅。

　　這晚，在努達海的帳篷中，新月把那個完完整整的自己，毫無保留的交給了努達海。她說：

　　「我們已經沒有明天了，對不對？」

　　是的，沒有明天了。一個是敗兵之將，無顏見江東父老，一個是情奔之女，再也談不上玉潔冰清。兩人心中都那麼明白，今夜，是他們從老天那兒偷來的一夜，也是他們僅有的一夜。他對她深深點頭，她投進了他的懷裡。

　　「讓我們彼此擁有，彼此奉獻吧！今夜，就是咱們的一生一世了！我一路追過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但求能這樣活過一天，我死而無憾了！」

　　他擁住了她，淚水，竟奪眶而出。他那麼深深的悸動著，連言語都是多餘的了。他又吻住了她，從她的唇，到她的脖子，到她的胸膛－－他的吻，一直與淚齊下。這一夜，他們彼此付出也彼此擁有，兩人都不是狂猛的激情，而是向對方托出了最最完整的自己，和整顆最最虔誠的心。

　　當天空濛濛亮的時候，努達海微微的動了動身子，這一動，新月立刻就驚覺到了，她從他臂彎中抬起頭來，詢問的看了他一眼。她接觸到他那深沉的眼光，讀出了裡面的言語。於是，她披衣起身，束好自己的頭髮，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後，默默的走到努達海的盔甲旁，她鄭重的拿起那把長劍，走向了努達海。努達海站起身子，眼光始終無法從她的臉上移開。他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她的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個微笑。是的，她在笑。她的唇邊，漾著那麼幸福，那麼滿足，那麼溫存，又那麼視死如歸的笑。使他的心，因這樣的微笑而絞痛起來。她停在他面前了，舉起了長劍，她靜靜的說：

　　「讓我先死好嗎？請你幫我，讓我死在你的劍下吧！」

　　努達海接過了劍，眼光仍然無法從她的臉上移開。他看了她好一會兒，這麼年輕，這麼美麗的臉龐！這麼熱烈，這麼堅強的心！他的每個思維，每分感情，都為她而悸動著。這樣的女人，會讓人願意為她生，為她死，為她付出一切的一切。「好！」他點了點頭。「別怕，我下手會很快的，不會讓你有太多的痛苦！」他咬咬牙，拔劍出鞘。

　　她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她唇邊的笑意更深了，甜蜜而微醺的。她的面頰紅潤，睫毛低垂，整個人像是浸在濃濃的酒裡，芬芳而香醇。他看呆了，看傻了，手裡的劍竟遲遲不能下手。「怎麼了？」她的睫毛揚了揚，清澄如水的雙眸對他瞬了瞬。「下手吧！我們來世再見了！」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注視著那張臉，注視著那美好的頸項。舉起了劍，卻感到那把劍有幾千幾萬斤重。他咬牙再咬牙，就是無法對那細緻的肌膚刺下去。她才只有十八歲呀！為什麼該陪著他去死呢？他的手開始顫抖，意志開始動搖。一旦意志動搖，不忍的感覺就像海浪般排山倒海的卷過來。他再也握不牢那把劍，「噹」的一聲，長劍竟落在地上。

　　她被長劍落地的聲音驚醒了，再度睜開眼睛，她立即了解了。「你下不了手是不是？」她說：「你不忍心，捨不得？好，我不為難你，我自己來！」說著，她撲下去就拾起了劍，一橫劍就往脖子上抹去。他想也沒想，一伸手就奪下了那把劍。

　　「新月！」他喊著：「你不能死！一定一定不能！你的生命幾乎才剛剛開始，你怎麼能陪著我一齊死？不行不行！你得活著，老天創造了如此美好的一個你，絕不是要你這樣糟蹋掉的！」「可是我失去了你，是無法獨活的！」她情急的說：「難道你還不了解嗎？我連克善都丟下了，我什麼都不顧了，就是要和你同生共死的！」她忽然用雙手攀住了他，眼中閃出了希冀的光彩，喘了口大大的氣，急切的說：「要不然，你也不死，你陪我活著！我們活著，注定要受苦，注定要受懲罰，但是，我們至少會擁有彼此，」她越說越激動：「你要我活，就陪我一齊活！我有勇氣追隨你一齊死，你難道沒有勇氣和我一齊活嗎？」「不可以！」他叫了起來：「不能再用這樣的話來誘惑我！你活下去，是天經地義，我活下去，是苟且偷生！」

　　「那麼，就為我苟且偷生吧！」她喊：「偷得一天是一天！偷得一月是一月，偷得一年是一年！偷不下去的時候，我們再一齊死！」「不行！一定一定不行！」他掙扎著說，內心開始交戰。

　　「反正，你活，我跟你活！你死，我跟你死！要活要死，我都聽你的！」「你不能這樣纏住我－－」

　　「追你到沙場，我早就纏你纏定了！」

　　「新月！」他的聲音沙啞：「對我而言，現在死比活容易！死了，一了百了，活著，要回去面對朝廷，面對家庭，面對各式各樣的難題，那才真正需要無比的勇氣！」

　　她抬起頭，懇切的看著他。

　　「或者，自殺並不是一種榮光，它說不定也是一種罪孽，一種怯懦，一種逃避。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誰也拋不開誰了，是不是？或者，我們應該接受一下考驗，去面對我們的未來。或者，生命是不應該輕言放棄的－－如果你覺得我的生命可貴，同樣的，我也覺得你的生命好可貴啊！我們－－」她認真的，懷疑的問：「一定該死嗎？可以不死嗎？」

　　他凝視著她，好久好久。終於長長一嘆。

　　「好！讓我們活著來接受煎熬吧！讓我們一起來面對那重重難關吧！或者，這也是天意如此！新月，你要有心理準備，活下去，我們說不定會生不如死！會受苦受折磨！」

　　「我想那是我們應該要付的代價！我有勇氣來面對，你呢？」「我還能說什麼呢？」他擁住了她：「為了你，為了我們那許許多多個明天，我不能再逃避了！面對如此勇敢的你，我又怎能做第二次的逃兵？好！新月，就這麼決定了！我知道我們已經萬劫不復了！只有勇敢的去面對吧！」

　　他們兩個，緊緊的相擁著。帳篷外，默默佇立的阿山和莽古泰，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第九章

　　努達海帶著新月回北京，是一件震動了整個京城的大事。所有的文武百官，親王顯貴，以至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件稀奇的「艷聞」。尤其是，努達海居然打了敗仗，這是不是象徵著「紅顏禍水」呢？而新月，貴為一位「和碩格格」，竟然不顧「指婚」，不顧「禮教」，毅然為情，狂奔天涯，真是不可思議！就在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的喧騰著「海月事件」時，新月已被皇太后留置宮中，詳查真相。並責令努達海先行回家，以有罪之身，等待判決。努達海這次回家，和以前的衣錦榮歸，實在是天壤之別。雖然，努達海全家，在老夫人的命令下，都勉為其難，和以前一樣的迎接著他。但是，雁姬的幽怨，驥遠的悲憤，和珞琳的失望－－都不是可以掩飾的。連老夫人，都尷尷尬尬，不知說什麼好。家庭裡的空氣是冰冷的，僵硬的，充滿敵意的。晚上，當努達海和雁姬單獨相處時，努達海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他凝視著雁姬，用充滿歉意的口吻，坦白而堅定的說：

　　「聽著，雁姬，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並抱著一線希望，我會回頭。可是，我已經無法回頭了！太后把新月留置宮中，用意不明，說下定要勸新月回心轉意，也說不定賜她一條白綾，所以，我明天就要進宮，為新月的未來去爭取，我要定她了！」

　　雁姬震動的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眼神悲憤已極。

　　「我想，你不可能了解我和新月間的一切，更不可能諒解這一切，但是，我仍然祈求你能夠接納新月！」

　　「你什麼都不管了？」她怨恨的問：「你連驥遠的感覺也不管了？」「我管不著了！」他深抽了口氣：「當我站在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中，覺得天不容我，地也不容我的時候，卻聽見新月的呼喚聲，看見她騎著碌兒向我飛奔而來，你不能想像那對我是怎樣的一種震撼，在那一刻，天地化為零。我眼前只有她那一個身影，她變得無比的巨大，充滿在我那荒寂的世界裡。」他抬眼看她，眼中盛滿了憂傷和痛楚。「我再也無法放掉她，即使我會讓兒女心痛，讓你心碎，我也無可奈何！雁姬，請你原諒！」雁姬聽不下去了，她無法站在這兒，聽她的丈夫述說他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情。她轉過了身子，衝出了那間房間，臉上，爬滿了淚。她知道，努達海「戰敗」了，自己也「戰敗」了。這場戰爭中，唯一的勝利者是新月。除非，太后能夠主持正義，為她除去新月！只要新月另嫁，她或者還能收復失地，否則，她是輸定了。這樣想著，她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太后的身上了。三天後，皇上公布了對努達海的懲處：

　　「現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際，良將難求，念你是功臣的份上，不忍過責，所以從輕發落，這次的處分，就革去你一等侯的世職，免除太子少保銜，褫奪雙眼花翎及黃馬褂！今後，仍在朝廷任職，但願你能戴罪立功！」

　　這樣的發落，確實是「從輕」了。努達海匍匐於地，磕下頭去：「臣叩謝皇上恩典！」「至於新月，將由太后定奪！」

　　又過了數日，太后召見了雁姬和老夫人。

　　「這些日子來，新月的事，讓我十分煩心，說來說去，都是你們的不是，奉旨撫孤，到底怎麼撫成這等局面？新月已經向我坦承，她已委身努達海，並非完璧了！如此一來，我怎麼還能把她指給什麼人呢？那費揚古都快被你們氣死了！所以，我想來想去，只好削去她和碩格格的頭銜，貶為庶民，把她給了努達海算了！」雁姬一聽，面容慘變，萬念俱灰。太后袒護的立場已經非常鮮明，雁姬就算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和太后爭辯。太后見雁姬的表情，也知道她敢怒而不敢言，當下就長嘆了一聲說：「人生，這個『情』字，實在難解。他們兩個，不知是誰欠了誰的債，新月放著現成的福晉不做，以格格之尊，今天來做努達海的小妾，也是夠委屈了。雁姬，你好歹是個元配，當今的達官顯貴，那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呢？你要看開一點才好！再說－－」太后語氣一轉：「這翻山越嶺，奔赴沙場，去陪伴一個打了敗仗的男人，這等荒唐卻痴情的事，畢竟是新月做出來的！雁姬，你可沒做啊！」

　　太后這幾句話，像是從雁姬頭頂上，敲下了重重的一棒，打得她天旋地轉。她的臉色更加灰敗了，心裡原準備了許多要說的話，現在一句都說不出口了。太后又嘆了口氣說：

　　「這個辦法，雖然不是盡如人意，也可以息事寧人了。一個奪爵，一個削封，好歹都是處分過了！希望你們不要再橫生枝節。這克善仍然隨姐姐住，新月雖不是格格了，克善可還是個小王爺，你們可要善待他們姐弟，將來的好處，還多著呢，眼光要放遠一點！」

　　太后的軟硬兼施，和話中有話，使雁姬只能忍氣吞聲。老夫人已拉著她匍匐於地。「太后的吩咐，奴才們全體照辦！不勞太后費心！」老夫人磕著頭說：「奴才這就回去打掃望月小築，迎接新月和克善入府！」「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太后欣慰的說：「後天就是黃道吉日，讓努達海來宮裡接新月姐弟回府！一切就這麼辦了！你們跪安吧！」太后站起身來，轉身去了。

　　老夫人和雁姬急忙磕下頭去，嘴裡必恭必敬說著：

　　「奴才跪安！」這天，新月跟著努達海，重新走進了將軍府的大廳。

　　儘管事先，努達海已告訴新月，全家的反應不佳。新月已經有了很大的心理準備。從宮裡到將軍府的一路上，她也一直告訴努達海，能夠再有今天，能夠不去嫁費揚古，能夠再和他團聚，她就覺得，老天對她，實在是太好了！在這種狂喜中，她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面對。但，當她真正進到將軍府的大廳，抬頭一看，見到老夫人、雁姬、珞琳、驥遠都在場，心中就怦怦怦的跳個不停。她斂眉肅立，先讓自己平靜了一下，然後，她深深吸了口氣，就對老夫人盈盈拜倒，恭恭敬敬的說：「新月拜見老夫人！」老夫人一愣，出於習慣性，立即伸手一扶：

　　「格格請起－－」話一出口，就想起她已被削去格格封號，又被賜給了努達海。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把她當家人看，當客人看，還是當侍妾看？不禁停了口，尷尬的站在那兒。

　　新月跪在地上，不曾起身。她抬起頭，看看老夫人，看看雁姬，又看看珞琳和驥遠，她在每張臉上都看到了排斥和敵意。於是，她直挺挺的跪著，用最最誠懇的聲音，最最真摯的語氣，祈諒的，坦率的說：

　　「我今天帶著一顆充滿歉意的心，跪在這兒請你們大家原諒，對不起！真是幾千幾萬個對不起！我也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實在有諸多諸多的不是和不妥，使你們大家都很生氣，很難堪。可是，我出此下策，實在是身不由主，我去巫山以前，留過一封信給大家，信中雖然語焉不詳，但是，我想大家都已經充分了解了。總之，我對努達海已是一往情深，不能自拔。奔赴巫山的時候，只求同死，不料上蒼見諒，給了我這種恩賜，讓我們活著回來了！請你們大家相信我，我今天走進這個家門，是誠心誠意想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我會努力去彌補以前的錯，請你們給我這個機會，接納我！寬容我！」說著，新月就誠惶誠恐的磕下頭去。

　　屋子裡一片死寂，除了老夫人十分動容，努達海一臉震撼之外，其他的人個個都面罩寒霜。然後，雁姬冷冷的開了口：「好一篇感人肺腑的話啊！怪不得上至太后，下至努達海，個個對你心悅誠服！可你現在這樣跪在這兒，你就不怕你那死去的雙親，在九泉下不能瞑目嗎？你也不怕站在你身後的小王爺，面上無光嗎？」新月被狠狠的打擊了，她腦袋中一陣暈眩，身子晃了晃，額上頓時冒出了冷汗。低俯著頭，她說不出話來了。

　　「好了，新月這樣給大家跪著，你們也就仁慈一點吧！」努達海忍不住說話了：「這件事不是新月一個人的錯，如果你們要怪，就怪我吧！」「阿瑪！」珞琳往前一衝，大聲的開了口：「你就這樣一意孤行了是不是？你真的要讓這個年齡比我還小的新月來當你的小老婆，是不是？你完全不顧我們的感覺，也不顧額娘的感覺了是不是？」「珞琳！不要放肆！」努達海吼著：「我好歹是你的阿瑪－－」「啊！」珞琳憤怒的嚷：「不要在此時此刻，把你阿瑪的身分搬出來！你是我的阿瑪並不表示你可以這樣亂來一通！你要以德服人，不是以阿瑪來服人！」她一面嚷，一面就又衝向了新月，對新月劍拔弩張的說：「還有你！新月！你不要以為這樣可憐兮兮的一跪，我們就會同情你，原諒你！不會不會！你是一個掠奪者，一個侵略者，你絕不是一個弱小民族！所以，不要打了人還做出一副挨打的樣子來！這樣只會讓我更恨你！我真的好恨好恨你！我們全家，是用這樣一片赤誠來待你，對你盡心盡力，你卻對我們虛情假意，然後，在我們身後玩花樣，去勾引我的阿瑪！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是恩將仇報，毀了我們家的幸福嗎－－」

　　「不！不不不！」新月激動到了極點：「我絕不像你說的那麼不堪－－」「你就是！你就是！」珞琳一發而不可止：「如果你不是，你就不會讓這一切發生！如果你不是，你今天就不會跪在這兒請求大家原諒！如果你不是，你就不會讓我們大家都這麼難堪，這麼受傷了！事實勝過雄辯，你已經造成傷害的事實，你還敢在這兒口口聲聲說不是！」

　　「住口住口！」努達海大喊：「你們是反了嗎？你們不知道，我大可帶著新月遠走高飛，而我卻選擇回來面對你們嗎？這個家何曾毀了？你們並沒有失去我，也沒有失去新月，不過是身分有所改變而已－－」

　　「好一個身分有所改變而已！」受到珞琳的刺激，一肚子怨氣的驥遠也發難了：「這種改變你們覺得很光彩嗎？很自然嗎？很得意嗎？很坦蕩嗎？能夠仰無愧於天，俯無愧於地嗎？如果真的這樣子，阿瑪，你不再是我心目裡那個正直威武，忠肝義膽的阿瑪了！」「你們到底要怎樣？」努達海爆發的大吼起來：「事情已經發生了，新月已是我的人了，你們能接受，我們還是一個好好的家，你們不能接受，我帶著新月走！逼到這個地步，實非我願，但我也無可奈何了！新月！」他彎腰去挽新月：「起來！我們走！」「不要吵！大家都不要吵了！」老夫人顫巍巍的往房間中一站，大聲的說：「這樣吵吵鬧鬧成何體統？今天只要我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分家！」

　　「可是，奶奶！」珞琳急喊。

　　「你一個女孩兒家，那有那麼多話！」老夫人斥責著：「過不了多久，你也就嫁了！安分守己一點吧，不要興風作浪了！」

　　「奶奶，」珞琳氣得臉色發青：「你這樣堵我的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雁姬見一兒一女，挺身而出，很幫她出了一口氣，心裡正稍感安慰，不料老夫人仍是護著努達海和新月，不禁悲從中來，氣從中來，眼眶就不爭氣的潮濕了。她負氣的怒瞪了新月一眼，說：「或者，我該帶著驥遠和珞琳搬出去，把這個家讓給新月！」「雁姬！」老夫人有些生氣了：「我才說了，誰也別想分這個家，你做了二十年的賢慧媳婦，兒女都這麼大了，還有什麼事看不開呢？退一步想，也就海闊天空了！」

　　雁姬嚥了一口氣，還來不及說話，驥遠心有不平，怒氣沖沖的冒出了一句：「我們真是開門揖盜，養虎為患，今天成為全北京的笑話！你們受得了，我，受不了！」

　　「那麼你要怎樣？」努達海對驥遠一吼：「你說！你說！」

　　「我要他們出去！」驥遠指著新月和克善，漲紅了臉叫。「最起碼，讓我們可以做到眼不見為淨！」

　　吵到此時，一直站在新月身邊的克善，再也熬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新月急忙跪行到他身邊去抱著他。克善哭著喊：「為什麼會這個樣子！為什麼你們大家都不喜歡我們了？」他直問到驥遠面前去：「驥遠，咱們不是好朋友嗎？你教我練武，給我做小弓小箭，還帶我去給新月買禮物－－新月過生日的時候，你們還叫人跳那個月亮舞－－我害傷寒的時候，你們全體都照顧著我－－你說過我們永遠永遠都是好朋友，為什麼現在要這樣兇嘛－－」

　　克善的又哭又說，使驥遠頓時心如刀絞。前塵往事，現在全成為天大的諷刺。他的腳重重的一跺，嘴裡喃喃的說：

　　「罷了罷了！算我們集體栽了－－」

　　「好了！雁姬，」老夫人趁此機會，把聲音放柔和了：「一切要以家和為貴，你說呢？」

　　雁姬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她幽怨的看了努達海一眼，再看了新月一眼，強忍著淚，她說：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要進我們家的門，正式成為努達海的姨太太，就該有個手續，納妾也不能這麼潦潦草草的－－」「對對對！」老夫人見雁姬已經軟化，急忙接口說道：「依你看要怎麼辦呢？」「要巴圖總管和烏蘇嬤嬤連夜陳設大廳，明天早上辰時，咱們就行家禮，讓新月正式進門吧！」

　　「好好好！就這麼辦！」老夫人如釋重負的說。

　　努達海心中掠過了一抹強烈的不安，他迅速的抬眼看雁姬，看到雁姬眼中有一絲勝利似的光芒，他的心臟猛的一跳，立即說：「其實，這道手續省去也罷－－」

　　他的話尚未說完，新月生怕再有變化，已經急急忙忙的磕下頭去：「新月叩謝老夫人恩典！叩謝夫人恩典！為了彌補我對你們每一個人所造成的傷害，今後我會努力的付出，讓你們不會後悔今天給我的恩惠！」

　　老夫人輕輕一嘆，伸手拉起了新月。努達海心中雖然深感隱憂，見新月臉上已綻出光彩，雁姬也已偃兵息鼓，就不好再說什麼了。當天晚上，新月和努達海重新在望月小築中相依相守，兩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新月雖然還沒有從大廳上所受的刺激中恢復，但已充滿希望，充滿信心了。她握著努達海的手，堅定的說：「什麼都不要擔心，能夠安然渡過被拆散的命運，終於能和你相知相守，我心中的滿足，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現在的我，只有滿懷珍惜，沒有絲毫怨懟，相信我，我禁得起任何考驗！」努達海深深的望著她，滿心懷都被感動和熱情所充滿了。一時之間，也燃起了一線希望，或者，雁姬終能接納新月，和平共處。別的家庭，多的是妻妾成群，不也在過日子嗎？

　　「大人，」雲娃擔憂的追問：「請問這個家禮到底是怎麼個行法的？格格需要做些什麼呢？」

　　努達海一呆。心中不由自主的一痛。

　　「是啊！你快告訴我，讓我準備準備！」新月忙說。

　　「你要受委屈了，」努達海皺了皺眉頭：「今天在大廳上，我一直想攔住這件事，我想，雁姬主要是嚥不下這口氣，要給你一點難堪，或者，是要給你一個下馬威，因為，她畢竟是元配啊！所謂的正式進門，就是你得從大廳外頭，一路三跪九叩的進廳，然後給全家每一個人奉茶，包括驥遠和珞琳在內。」「這怎麼行？」站在門外的莽古泰已沉不住氣，激動的說：「咱們格格好歹是端親王之後，怎麼可以這樣作踐呢？」

　　「是啊！」雲娃急了：「能不能不要行這個家禮呢？」

　　「好！」努達海下決心的點了點頭：「我現在就去告訴額娘，家禮免了！」他一轉身，向外就走。

　　「不要！」新月急喊，一把拉住了他：「好不容易才弄定了，不要再把一切弄砸吧！我現在不是格格了，我只是你的女人，什麼自尊，什麼驕傲，我都拋開了！雁姬說要行家禮，我就行家禮！家禮行完了，我就名正言順是你的人了！我連巫山都去了，我還怕什麼委屈？在乎磕幾個頭嗎？」

　　努達海凝視著新月，覺得心裡的憐惜和心痛，感動和感激，像一股股的海浪，把他給深深的，深深的淹沒了。

　　於是，這天早上，新月穿著一身紅衣，戴著滿頭珠翠，在雲娃和硯兒的攙扶下，在將軍府所有的下人們的圍觀下，三步一跪，九步一拜，就這樣一路磕著頭，磕進了大廳。巴圖總管在一邊朗聲念著：「跪－－起－－叩首－－跪－－起－－叩首－－」

　　就這樣重複著這個動作，那條通往大廳的路好像是無盡無盡的漫長。終於，她走完了，進了大廳。又開始跪拜老夫人，跪拜努達海，跪拜雁姬，再向驥遠和珞琳請安。此時，甘珠已準備好托盤和茶壺茶杯。巴圖總管再喊：

　　「奉茶！」烏蘇嬤嬤、甘珠、雲娃、硯兒都上前幫忙。新月捧著托盤，第一杯茶奉給了老夫人，嘴裡按規矩卑微的說著：

　　「侍妾卑下，敬額娘茶！」

　　老夫人很不安的接過杯子，不自禁的給了新月一個鼓勵的微笑。托盤上又放上另一杯茶，新月奉給了努達海，嘴裡仍然是這句話：「侍妾卑下，敬大人茶！」

　　努達海真是難過極了，恨不得這個典禮如飛般過去。他拿杯子拿得好快，著急之情，已溢於言表。雁姬看在眼中，恨在心裡。新月的第三杯茶奉給了雁姬，她小心翼翼，執禮甚恭。

　　「侍妾卑下，敬夫人茶！」

　　雁姬慢吞吞的接過了杯子，忽然開口說：

　　「抬起頭來！」新月慌忙抬起了頭，有點心慌意亂的抬眼去看雁姬。雁姬逮著她這一抬眼的機會，迅速的拿了杯子，對新月迎面一潑。事起倉卒，新月冷不防的被潑了一頭一臉，不禁脫口驚呼：「啊－－」接著，托盤就失手落在地上，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努達海當場變色，一唬的從椅子上直跳起來，嘴裡怒吼著說：「雁姬！你好殘忍－－」

　　雁姬立刻回頭，用極端凌厲的眼神掃了他一眼。

　　「不會比你更殘忍，我不過教她點規矩！你到底要不要這個典禮舉行下去？」「我－－」努達海話未出口，老夫人已伸出一隻手，安撫的壓住了他。此時，雲娃正手忙腳亂的拿著手絹給新月擦拭著，雁姬厲聲的一喊：「不許擦！既然口口聲聲的侍妾卑下，就要了解什麼叫卑下！即使是唾面，也得自乾，何況只是一杯茶？你明白了嗎？」

　　「明－－明－－明白了－－」新月這下子，答得嗚咽。

　　努達海猛抽了口冷氣，拚命克制住自己，臉色已蒼白如死。在這一瞬間，他驀然明白過來，這又是一個他不熟悉的戰場，只怕他全盤皆輸之餘，再拖累一個新月！他的眼光直愣愣的看著新月，整顆心都揪緊了。雁姬用眼尾掃了他一眼，見他如此魂不守舍，似乎眼中心底，都只有一個新月，她的怒氣，就更加升高，簡直無法壓抑了。

　　驥遠和珞琳，都大出意料之外，想都沒想到雁姬會有這麼一招，全看傻了。珞琳不由自主的嚥了口氣，看著新月的眼光，竟有些不忍之情了。驥遠完全愣住了，連思想的能力都沒有了，他盯著新月，搞不清楚她怎會把自己弄得這麼「卑下」？卻因她的「卑下」而感到心中隱隱作痛。又因這股隱隱作痛而了解到，自己還是那麼那麼喜歡她。

　　新月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垂下了眼瞼。

　　「我－－我－－我重新給夫人奉茶！」「又錯了！」雁姬尖銳的說：「侍妾就是侍妾，別忘了前面這個『侍』字！跟咱們說話，你沒資格用『我』字，要用『奴才』，因為你是『奴才』，懂了嗎？」

　　新月還沒反應過來，在一邊的雲娃已經忍無可忍，衝口而出的說了一句：「格格好歹是端親王的小姐，又何必這樣糟蹋她呢？」

　　新月著急的伸手去拉雲娃的衣襬，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雁姬重重的一拍桌子，厲聲大喝：

　　「放肆！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囂張！給我跪下！」

　　雲娃嚇了一跳，新月又急推雲娃的肩，雲娃就不得不跪下了。「家禮是何等隆重，你當場撒潑，不可原諒，甘珠！給我掌她的嘴！」「是！」甘珠答應著，站在雲娃面前，抬起手來，卻打不下去。這甘珠現在已是雁姬最得寵的心腹，可她從沒有打過人，根本不知怎麼打。「夫人！夫人！」新月急呼：「求夫人開恩－－」

　　「甘珠！你等什麼？難道你也不準備聽我的話了？」雁姬怒喊：「給我打！」「是！」甘珠一驚，立即左右開弓，打著雲娃的耳光。

　　「夠了！」努達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吼了一聲，衝上前去，一把扣住了甘珠的手腕。「不許打！這算什麼家禮？什麼家規？我知道了，所謂的家禮，不過是一場鬧劇，鬧到這個地步，夠了！行不行家禮，都沒有關係，新月，不要奉茶了！我們走！」

　　新月驚惶的抬眼看了看努達海，眼裡盛滿了祈求。一轉身，她對努達海就跪了下去，哀聲的說：

　　「大人，這個典禮對我意義重大，請你讓我行完禮吧！」

　　努達海驚愕的看著新月，心中一痛。新月，她怎麼會這樣傻？竟對這樣一個「侍妾」的地位，也如此重視？他愕然著，愣住了。老夫人見情況不妙，就威嚴的接了口：

　　「好了！打到這兒就算完，繼續行禮吧！雲娃！你還不快起來，幫著新月敬茶！」雲娃含悲忍淚的趕快起身。老夫人再喊努達海：

　　「你也快回來坐好！」努達海鐵青著一張臉坐了回去。

　　新月也趕忙站起身來，整整衣衫，頭髮和臉上都在滴水，此時，已不知道是汗是淚，是茶是水？雲娃和硯兒，趕快重新斟茶，重新送上托盤，新月就捧著托盤，繼續的去奉茶。

　　「新月敬少爺茶！」新月停在驥遠面前。

　　驥遠不敢看新月，劈手就奪過了茶杯，奪得又快又急。握著杯子的手不聽命令的顫抖著，他一陣心煩意亂，又立刻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好像那杯子上有什麼活的東西，會咬他的手似的。「新月敬小姐茶！」新月的最後一杯茶，敬給了珞琳。珞琳此時，也分不出自己對新月是怨是恨，是憤怒還是憐憫，看到她一頭一臉的水珠，看到她滿眼的淚光，她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哽上了好大的一個硬塊。她接過了杯子，竟把一杯茶喝得光光的。

　　老夫人長長的鬆了口氣，輕聲的說：

　　「好了！」新月敬完了最後一杯茶，不知道自己還要做什麼，拚命的忍著淚，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努達海重重的咳了一聲，喊：

　　「巴圖！」巴圖總管早已看呆了，此時驀然醒覺，急忙高聲念道：

　　「禮成！鳴炮！」爆竹聲哩啪啦的響了起來，新月在雲娃和硯兒的攙扶下，腳步踉蹌的走出這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廳外，圍觀的丫頭僕人都鴉雀無聲，一雙雙的眼睛盯著她，不知是同情，還是責難。在她身後，雁姬那清脆的聲音，壓過了鞭炮的喧囂，清清楚楚的傳了過來：「從此，大家記著，這是咱們家的新月姨太！誰要是不小心，再叫出新月格格，就是討打！咱們家只有新月姨太，可沒有新月格格！」

第十章

　　「雁姬！我們今天必須談談清楚！」

　　那場荒謬的「家禮」舉行完之後，努達海連望月小築都沒有進去，就直接去找雁姬。他的情緒十分激動，並不止是憤怒，有更多的沉痛和擔憂。

　　「你要來興師問罪嗎？」雁姬一副備戰的樣子。

　　「我是要來問你，這算是一時洩憤，還是根本就是宣戰？」

　　「你還敢質問我？開啟戰端的是你和新月，現在你們贏了，耀武揚威的登堂入室，你們還要我怎樣？」

　　「公平一點，是誰耀武揚威了？」

　　「那麼，你確實是來興師問罪的了？」她挑起了眉毛。

　　努達海悲哀的看著雁姬，深深的吸了口氣：

　　「能不能不要這樣充滿仇恨？」他的聲音裡帶著悲憤：「你不知道新月是帶著一顆最虔誠的心，最感恩的心，來走進這個家嗎？只要你給她機會，她會對你感激涕零！為什麼不大大方方的接受她的感激，而要弄得如此冷酷絕情呢？這樣，你就痛快了？高興了嗎？」「哼！是誰冷酷絕情！你還好意思和我這麼大聲！你覺得自己很有理嗎？你真的無愧於心嗎？你覺得你們的愛情很偉大嗎？」「沒有，我們知道這份愛對你們造成的傷害，這才決心回來彌補！」「你們的愛豈止造成了傷害而已，你們的愛根本就是一種毀滅！」雁姬尖銳的叫了起來：「新月自己搞得身敗名裂，還令宗室蒙羞！你呢？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更叫人恥笑你晚節不保，至於這個家，那是骨肉反目，夫妻成仇，毀得最徹底了，這都是你們偉大的愛造成的，你還敢來對我說什麼彌補？怎麼彌補？如何彌補？」「換言之，這樣的你，是全然不預備和睦相處了，是不是？」

　　「是又怎樣？」雁姬盯著他：「你預備把我休了，把她扶正嗎？」努達海看著這個全然陌生的雁姬，一顆心直往下掉，掉進了冰冷冰冷的深淵裡去了。

　　「你一定要這樣壁壘分明的話，不是逼我休你，而是逼我出走。」他沉痛的說：「逼我在外面另外成立一個家！」

　　她定定的看著他，從齒縫中迸出兩個字來：

　　「請便！」他打了一個冷戰，在雁姬眼中看到的，是一種不可解的「恨」，這股強大的恨意，使他血液，全都凍結成了冰柱。

　　他到了望月小築，看到新月正擁著雲娃，心痛無比的，掉著眼淚說：「對不起，對不起，跟了我這麼多年，今天竟讓你受這樣的委屈！」「我受一點委屈算什麼？」雲娃激動的喊著：「可是，你呢？你就要這樣子過一生嗎？」

　　「格格！」莽古泰大聲的接口：「你要給自己拿個主意，不能任人宰割！在這個屋檐下繼續過下去，你會被欺負得體無完膚－－」「不需要再在這個屋檐下過下去了！」努達海大踏步的走了進來，用堅定的聲音說，握住了新月的手：「新月，我錯了，我不該再帶你走進這個家！我真沒想到，雁姬完全變了一個人，這樣深的仇恨，真的使我不寒而慄。今天，當著我的面，她可以拿茶來潑你，可以下手打雲娃，我真不知道背著我的時候，她還會對你做什麼？所以，我不能讓你留在這兒，我明天就去找房子，你再忍耐兩三天，我們就搬出去！」

　　「好極了！」莽古泰說：「我陪大人去找房子！」

　　「這樣好，這樣好，」克善也興奮的接口：「姐姐，咱們搬出去算了，反正大家都不喜歡咱們了！」

　　「我不搬出去！」新月望望大家，搖了搖頭，咬緊牙關說：「我不！」「你聽我說，我剛才已經去找雁姬談過了！」努達海的聲音裡帶著強大的沮喪和深沉的痛楚。「別問我內容，你不會想聽的，總而言之一句話，和平共處是不可能了，如果說只有驥遠和珞琳充滿敵意，那還罷了，至少我知道他們不能把你怎麼樣，也不敢把你怎麼樣，可雁姬不同，她能把你怎麼樣，也敢把你怎麼樣！」新月靜靜的看著他，深深的吸了口氣。

　　「在巫山的時候，我說服了你，不求同死，而求同生！當時，我真的是有些貪生怕死，因為，和你共有的這種『生』，誘惑力實在太強了！等你被我說服了之後，我就在心裡發誓，我要為這份能夠相知相守的日子，付出所有的代價！我是這麼在乎能夠和你相守的每一天，而上天也給了我這份恩賜，我就不能因為一點挫折和屈辱就退縮了！我現在好像是個掠奪者，從雁姬手中，從你兒女的手中，搶走了你，他們才會這樣恨我！其實，他們越是恨我，證明他們越是愛你！努達海，我是這樣這樣的愛你，我怎麼可能和另一股愛你的力量來作戰呢？現在，他們大家，都不了解我這種心態，我不會搶走你，我只要和大家共有你！所以，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這兒，讓大家來了解這一點！」「你別傻了！他們早已認定你是侵略者，破壞者，而我是不忠不義，不仁不愛的人，他們沒有人要給我們機會！」

　　「可是，你呢？你也不給他們機會來了解我們嗎？此時此刻，我跟你一走，你就永遠失去你的家了！我又怎能愛得如此自私呢？那才真的會讓天地不容！今天，大家雖然對我都很生氣，可是，額娘對我卻非常仁慈，使我滿心感動，就算為了額娘，我也不能讓她的家庭破碎！」

　　「新月，我們另外建立一個家，還是可以把額娘接過來住！」「那是不一樣的！這個家園，是你們幾代的產業，額娘不會願意離開的！如果我嫁到了你家，卻造成你的家庭分裂，我也不會原諒自己的！我和你，現在終於能夠耳鬢廝磨，朝夕相處，我的幸福感已經太強太強了！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東西，如果咱們想抓住這份幸福，我們都需要忍辱負重，不止是我，也包括你！平心而論，我們確實對不起雁姬，對不起驥遠，對不起家中的每一個人，那麼，就算是受一些折磨，也是我們該得的懲罰！讓我們一起接受這種懲罰吧！是我們欠他們的！」「你說得這麼透徹，我簡直無法駁你！」努達海感動得一塌糊塗，緊緊的瞅著新月。「可是，這樣受懲罰，除了讓我們受苦以外，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相信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們抱著逆來順受之心，日久天長，總會讓大家感動，而真心接納我們的！瞧！額娘不是已經接納我了嗎？」她攀住努達海，眼中又已閃閃發光了：「我有信心，請你也不要剝奪我的機會，好不好？好不好？」

　　他還能說不好嗎？儘管心中還有幾千幾萬個擔心，幾千幾萬個恐懼，幾千幾萬個不安，和幾千幾萬個憐惜－－他卻說不出話來了。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前，在她耳邊，他屈服的，輕聲的說：「可是，你得答應我！絕不讓你自己受太多的委屈，以後我天天要上朝，不能在家裡時時刻刻的保護你，你答應我，不會對我隱瞞任何事情！如果這個家真待不下去，我們還有退路可走！」「我答應你！」她誠心誠意的說，雙手環繞著他的腰，把頭深深深深的埋進他的懷裡。

　　雲娃和莽古泰相對一視，都是一臉的失望與無可奈何。牽著克善的手，他們默默的退出了房間，兩人都憂心忡忡。而克善，噘著嘴，鼓著腮幫子，完全是落落寡歡了。

　　新月的悲劇，是真正的開始了。

　　自從行過家禮之後，新月就非常小心謹慎，遵守著「侍妾」的禮數，一點也不敢出錯。每天清晨即起，去老夫人房裡請安，再去雁姬房裡請安。老夫人對新月倒是越來越慈祥了，不止是態度和藹可親，有時，還對新月的生活十分關懷，言談之間，總不忘記叮囑新月一句：

　　「你對雁姬要忍讓一些，想想看，她在我們家二十多年了，從來沒出過一點兒差錯，也是鞠躬盡瘁的，和努達海也是恩恩愛愛的，現在平空來了一個你，把努達海的心都佔去了，她怎麼會不生氣不嫉妒呢？你要順著她一些兒，等過個一年半載的，她的氣就會慢慢的消了。知道嗎？」

　　「奴－－奴才知道。」她感動的回答，對「奴才」兩個字，始終無法習慣。老夫人看著她，嘆了口氣：

　　「在我面前，也不必奴才來奴才去的，自稱新月就好了！」

　　「是！」新月恭敬的答著，覺得內心深處，漲滿了溫暖。

　　老夫人那兒，是很容易過關的，但是，雁姬那兒，就不容易了。在努達海出家門之前，雁姬對她除了冷嘲熱諷之外，倒還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最痛苦的事情是，努達海出門後，新月還必須去雁姬那兒「學規矩」。

　　每天早上，努達海、驥遠、克善、莽古泰都要出門。努達海和驥遠去上朝，莽古泰侍候克善去書房念書。新月等到努達海走了之後，就帶著雲娃到雁姬房去當差。這時候，完全要看雁姬的心情，如果雁姬的心情好，新月挨挨罵，說不定就被一句：「滾吧！別站在這兒讓我生氣！」給打發了。如果雁姬心情不好，新月就慘了，不止新月慘，雲娃也跟著遭殃。兩人常會被整得慘不忍睹。糟糕的是；雁姬經常都是心情不好。新月這一來真的懂得什麼叫「侍妾」了。其實，雁姬對新月說得很明白：「家禮雖然行過了，可我心裡永遠也不會承認你這個家人！你是個道道地地的侵入者，無論你怎麼低聲下氣，都改不掉你淫亂無恥的事實！不要以你的放盪行為引以為榮，你，不止是努達海的恥辱，也是我們全家的恥辱！」

　　面對這樣的羞辱，新月每次都臉色慘白，拚命隱忍。有一次，她實在忍不住了，說了一句：

　　「請夫人給我一點機會好不好？請看在我這樣誠惶誠恐的份上，原諒了我吧！我對努達海，實在是情不自禁啊－－」

　　「情不自禁？什麼叫情不自禁？」雁姬頓時大怒起來，居然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硯台，就對著新月砸去。幸好雲娃拉得快，把新月拉開了。硯台雖然沒有砸到新月，卻飛向了一張茶几，把茶几上的古董花瓶給打得粉碎。一陣唏哩嘩啦的巨響，好生驚人。新月雲娃連忙爬在地上收拾碎片，雁姬氣猶未平，走上前去，就給了新月一腳：「情不自禁就是下流！就是淫蕩！你居然恬不知恥，還敢跟我振振有詞！說什麼情不自禁？如果人人情不自禁，所有的女人都跟男人跑了－－」「夫人！夫人！」雲娃急了，拚命去保護新月：「請饒了格格－－」「格格？格格？」雁姬更怒，就用力對雲娃去：「你還敢叫格格？說過多少次了，我家沒有格格，你這樣叫，是威脅我嗎？」「夫人饒命！」新月撲上前去，也拚命想保護雲娃：「她是無心的！她只是叫成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夫人夫人，饒命啊！」「你以為格格就能把我怎麼樣？也只是個姨太太的命－－」雁姬罵著，拔下頭上的一根髮簪，就沒頭沒腦的往新月和雲娃身上戳去，新月和雲娃痛得大叫，沒命的躲著，狼狽不堪。雁姬自己也鬧了個手忙腳亂，汗流浹背。甘珠連忙在旁邊勸解著說：「夫人，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可犯不著呀！」

　　「去！」雁姬憤憤的嚷：「兩個人都給我去院子裡跪著！」

　　於是，新月和雲娃就跪在大太陽底下，動也不敢動。可是，這場大鬧，卻把珞琳給鬧來了，看到滿屋子的狼藉，看到雁姬髮絲不整，眼神零亂。再看到新月和雲娃臉色慘白，跪在那兒搖搖欲墜－－珞琳的胸口，就猛的一痛，像是被一塊大石頭給狠狠的撞了一下。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看看雁姬，又看看新月和雲娃，終於忍不住說：

　　「額娘，讓她們去吧，別鬧出大事來，對大家都不好！」

　　雁姬這才鬆了口：「看在珞琳面子上，你們滾吧！」

　　新月和雲娃，彼此扶著站起來，兩個人眼中都漾著淚。新月匆匆的看了珞琳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就帶著雲娃走了。珞琳卻不由自主的追了兩步，喊了一聲：

　　「新月！」

　　新月猛的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眼裡盛滿了對友誼的渴求與希望。「珞琳－－」她感激的，充滿感情的低喊了一句。「謝謝你！」「別謝我！」珞琳胸口又被撞擊了一下，她無法背叛母親，她不能同情新月。她鼓著嘴，像在生氣似的說：「我－－我只是要告訴你，可別在阿瑪面前說什麼，這個家已經不像一個家了，禁不起再吵吵鬧鬧的了！」

　　新月嚥了口氣，又失望，又寒心，又痛楚。

　　「你放心，」她憋著氣說：「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說完，她掉轉身子，快步的走了。

　　珞琳進了母親的房間，看著雁姬。雁姬一接觸到珞琳的眼光，就自衛似的，神經質的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殘忍？很可怕？」

　　「額娘！」珞琳喊了一聲。

　　「我沒辦法，我太生氣了！我真的好恨好恨呀！我現在才知道，恨之入骨是什麼意思，我恨得想用滾燙的開水去潑她，想毀掉她那張漂亮的臉，想撕開她的衣服，用刀一刀刀去切割她的肌膚－－」「額娘！」珞琳驚喊：「不要說了！不要說這種話了！」她撲了過去，心痛的一把抱住了雁姬，淚水就滾滾而下了。「停止這樣折磨你自己吧！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你是那麼溫柔，那麼風趣，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善良又充滿愛心，你有那麼多優點，讓每個人都喜愛你，熱愛你啊！」

　　雁姬神情一軟，眼淚也滾落下來。「可是那樣的我，卻拴不住你阿瑪的心，敵不過一張年輕的臉，為什麼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珞琳哭著，熱烈的望著母親。「不過，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要你變，請你不要變，好嗎？維持原來那個你，雖然你失去了阿瑪的心，你還有我和驥遠的心，是不是？」「可你終歸要嫁人，驥遠也將成親，你們的心都會各有所歸，等到那個時候，我還有什麼呢？」

　　「那我不嫁人好了！我一直留在額娘身邊，陪著額娘，如果新月可以抗旨，我為什麼不可以？」

　　「新月是新月，她是獨一無二的，她做得出來的事，我們都做不來的－－我好恨好恨啊！」

　　「額娘，額娘，額娘－－」珞琳一迭連聲的喊著，用雙手緊緊的抱著雁姬。「不要恨，不要恨，你還有我和驥遠，不如拿恨新月的心，來愛我們吧！」

　　雁姬摟著珞琳，頓時間，悲從中來，不禁放聲痛哭。珞琳聽到母親這樣放聲一痛，更是哭得唏哩嘩啦。母女兩個，就這樣彼此擁抱著，傷心著，哭著。連站在一邊的甘珠，也陪著她們掉眼淚。

第十一章

　　經過了這一次的經驗，新月知道了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要違抗雁姬的命令。更不用試圖去解釋什麼，或者祈求原諒。因為，在目前這種狀況下，雁姬根本不會聽她的。她唯一所能做的事，就是逆來順受，然後，等待奇蹟出現。

　　奇蹟一直沒有出現，災難卻一個連一個。

　　這天，新月和往常一樣，到雁姬房裡來當差。甘珠正拿著幾匹料子，給雁姬挑選做衣裳，試圖讓雁姬振作起來。雁姬看著那些綾羅綢緞，心裡的悲苦，就又翻翻滾滾的湧了上來。長嘆一聲，她把衣料和尺都往桌上一推，淒苦的說：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現在，我就是死也不知為誰死？容也不知為誰容？再多的脂粉，也敵不過一張青春的臉蛋，再昂貴的綾羅綢緞，也敵不過一身的冰肌玉膚！我現在－－人老珠黃，青春已逝－－還要這些布料做什麼？」

　　雁姬正說著，新月和雲娃到了，雁姬一轉眼，眼角瞄到了新月和雲娃，這一下，怒從心中起，又完全無法控制了。她用力把布匹對新月掃了過去，新月還來不及弄清楚自己又犯了什麼錯，布匹、針線、剪刀－－都迎面飛來。兩人慌慌張張的閃避開，仍然不忘蹲下身子去行禮請安：「奴才跟夫人請安！」「請什麼安？正經八百說，是來示威是吧？」雁姬時新月一吼：「為什麼來這麼晚？你看看現在什麼時辰了？」

　　「對不起！對不起！」新月連聲認錯。「大人今兒個上朝比較遲－－所以－－所以－－等大人走了，這才過來－－」

　　「哦？」雁姬立刻妒火中燒，怒不可遏了。「我就說你是來示威的，你果然是來示威的！你是想告訴我，你忙著侍候努達海，所以沒時間過來，是嗎？你居然敢這樣來削我的面子，諷刺我，嘲笑我－－」她的手在桌上用力一拍，正好拍在那把量衣尺上。她順手抓起了量衣尺，就對新月揮打過來。

　　雲娃一看不妙，一邊大叫著，一邊就去攔住雁姬。

　　「格格絕無此意！」話一出口，知道又犯了忌諱，就胡亂的喊了起來：「奴才說錯了，不是格格，是姨太－－你打奴才！奴才該死！你打你打－－」

　　雁姬劈手給了雲娃一個耳光，打得她跌落在地。她握著尺追過來，劈頭劈臉的對新月打去。新月抱頭哀叫著：

　　「啊－－啊－－」雲娃見雁姬像發了瘋似的，心中大驚。跳起來就去救新月。她雙手抓住了雁姬的手，拚命和雁姬角力，嘴裡急喊著：

　　「格格快逃！快逃啊！」

　　「反了！反了！」雁姬氣得渾身發抖：「甘珠，你還不上來，快幫我捉住她！」於是，甘珠也參戰，從雲娃身後，一把就抱住了雲娃。雲娃動彈不得，雁姬揮舞著量衣尺，對雲娃亂打了好幾下，再轉身去追打新月。新月一邊逃，一邊回身看雲娃，顧此失彼，腳下一絆，摔倒在地。雁姬逮住了這個機會，手中的尺就像雨點般落在新月頭上身上。

　　「啊－－啊－－」新月痛喊著，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團。「請不要這樣啊－－不要不要啊－－」

　　事有湊巧，這天克善因老師生病，沒有上學，提前回家了。在望月小築中找不到新月和雲娃，他就找到正院裡來。莽古泰追在他後面，想阻止他去上房，以免惹人討厭。正在此時，克善聽到了新月的慘叫聲，不禁大驚失色。他一面大叫：

　　「是姐姐的聲音！姐姐！姐姐－－」

　　一面就跟著這聲音的來源，衝進了雁姬的房間。

　　見到雁姬正在打新月，克善就發狂了。他飛奔上前，拚命的去拉扯雁姬的胳臂，嘴裡尖叫著：

　　「放開我姐姐！不能打我姐姐！為什麼要打我姐姐嘛－－」雁姬正在盛怒之中，手裡的竹尺，下得又狠又急，克善怎麼拉得住？非但拉不住，他也跟著遭殃，立刻就被打了好幾下，克善一痛，就哇哇大哭起來。新月和雲娃嚇得魂飛魄散，雙雙撲過來救克善，兩個人力道之猛，竟然掙開了甘珠的束縛，把雁姬撞倒於地。同時，莽古泰也已衝了進來。

　　雁姬從地上爬了起來，狼狽得不得了。新月雲娃和克善，在地上抱成一堆，哭成一團。莽古泰氣炸了，目眥盡裂，對著雁姬大吼大叫：「你還算一位夫人嗎？這樣怒打格格，連小主子都不放過！你還有人心嗎？還有風度嗎？還有教養嗎－－」

　　他一邊吼叫，一邊步步進逼，神色嚇人。珞琳、烏蘇嬤嬤、巴圖總管、和丫頭家丁們全從各個方向奔來。烏蘇嬤嬤一看鬧成這個樣子，老夫人又去都統府串門尚未回家。她生怕不可收拾，立刻叫人飛奔去宮裡通知努達海和驥遠。

　　珞琳著急的奔過去，雙手張開，攔在雁姬的前面，對莽古泰嚷著：「你要做什麼？不可對我額娘無禮！」

　　家丁丫頭們早已圍過來，攔的攔，推的推，拉的拉，要把莽古泰弄出房間。莽古泰發出一聲暴喝：

　　「啊－－給我滾開！」他伸手一陣揮舞，力大無窮，頓時間，丫頭家丁們跌的跌，摔的摔，乒乒乓乓東倒西歪。

　　雁姬被這樣的氣勢嚇住了，卻仍然努力維持著尊嚴，色厲內荏的說：「放肆！你有什麼身分直闖上房？有什麼身分私入內室？更有什麼身分來質問我？你給我滾出去！這兒是將軍府，不是端親王府！在這兒，你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

　　「有餘地我也要說！沒餘地我也要說！反正我已經豁出去了！」莽古泰往前一衝，伸手怒指著雁姬，聲如洪鐘的吼著：「你憑什麼打格格？憑什麼傷害她？你以為格格對不起你嗎？是你們將軍府對不起她呀！想她以端親王府格格之尊，進了你們將軍府，就一路倒楣，倒到了今天，去做了努大人的二夫人，是她委屈？還是你們委屈？如果你真有氣，你去質問大人呀！你去找大人算帳呀！但分是個有胸襟氣度的人，也不會去為難一個可以當你女兒的姑娘！你們佔了便宜還賣乖，害新月格格削去了封號，降為了庶民，如今這樣做小服低，簡直比丫頭奴才還不如！你們居然還要虐待她，甚至動手打她，你們堂堂一個將軍府，堂堂一個貴夫人，做出來的事見得了人嗎？不怕傳出去丟臉嗎－－」

　　「反了！反了！」雁姬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一個奴才，居然膽敢和我這樣說話！是誰得了便宜還賣乖？是誰欺負誰呀？你竟然對我紅眉毛綠眼睛的大叫－－我－－我－－我怎麼落魄到今天這個地步！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欺人太甚了－－」她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沒有厥過去。珞琳慌忙用手拍著她的胸口，焦急的喊著：

　　「額娘別氣，別氣，他一個粗人，你別和他一般見識－－」話未說完，莽古泰再往前一衝，伸手就要去扣雁姬的手腕。「你幹什麼？」雁姬慌張一退：「難道你還要動手？」

　　「你一個夫人都能動手，我一個粗人有什麼不敢動手？」莽古泰大喝著：「我要押了你去宮裡見太后！我給你鬧一個全北京城都知道，看是誰怕誰？」

　　「新月！」珞琳不得不大喊出聲了：「你任由他這樣鬧嗎？你還不說句話嗎？」新月牽著克善，扶著雲娃，都已從地上站起來了。新月呆呆的看著莽古泰，沒想到莽古泰會說出這麼多話來，一時間，竟有些傻住了。雲娃只是用一對含淚的眸子，崇拜的看著莽古泰，看得痴痴傻傻的。克善揉著頭揉著手臂，還在那兒抽噎。新月被珞琳這樣一叫，恍如大夢初醒，急忙喝阻莽古泰：「莽古泰！不得無禮！你快快退下！」

　　「格格，奴才一向以你的命令為命令，但是，今天，我不能從你！你已經不能保護自己了，我豁出去拚了這條命，也要為你討回這個公道！我一定要押了她去見皇太后－－」

　　「你那兒見得著皇太后呢？」新月著急的說：「你要幫我，就不要攪我的局！快快退下！快快退下－－」

　　「我雖然見不著太后，但是押著她就見得著了！」說著，他迅速的伸出手去，一把就扣牢了雁姬的手腕。

　　「救命呀！」雁姬駭然大叫。「救命啊－－」

　　「大膽狂徒！你不要命了嗎？」

　　忽然間，院子中傳來一聲大吼，是驥遠帶著府中的侍衛們趕來了。這天也真是不巧極了，驥遠在宮中閒來無事，先行回家，才到家門口，就闖見了要去宮中報信的家丁。他弄清楚狀況，就趕快去教場調了人手，氣喘吁吁的飛奔而來。

　　「莽古泰！你還不放手？」驥遠喊著：「你是不是瘋了？竟敢挾持主子！目無法紀！快放手！放手！」

　　「我不放！」莽古泰拽著雁姬往屋外拖去。「好狠毒的女人！上回搞什麼三跪九叩，又潑茶又打人的，奴才已經嚥下了那口氣，這回怎麼也嚥不下了！要不然－－」他用力扭住雁姬的胳臂：「你就當眾給格格賠個罪，說你再也不虐待格格了，我才要放手！」雁姬羞憤已極，悲切的痛喊：

　　「我在自己的屋檐下，受這種狗奴才的氣！我還要不要做人啊－－」

　　驥遠已經忍無可忍，此時，飛身一躍，整個人撲向了莽古泰，這股強大的力道，帶得三個人一起滾在地上，跌成了一團。雁姬的指套釵環，滾得老遠。珞琳脫口尖聲大叫。新月和雲娃，看得目瞪口呆。

　　莽古泰沒料到驥遠會和身撲上來，手一鬆，竟然沒抓牢雁姬。驥遠把握了這機會，對著莽古泰的下巴就是一拳，兩人大打出手。眾侍衛看到雁姬已經脫困，立刻一擁而上。

　　一陣混亂之下，莽古泰孤掌難鳴，被眾多的侍衛給制伏了。甘珠、烏蘇嬤嬤、珞琳都圍繞著雁姬，拚命追問：

　　「夫人，有沒有傷著啊？傷到哪兒啊？」

　　雁姬的手緊捂著胸口，好像全部的傷痛都在胸口。

　　「驥遠！」新月追著驥遠喊：「你高抬貴手，饒了莽古泰吧！」

　　驥遠用十分希奇的眼光看著新月。

　　「你以為，誰都要讓你三分嗎？你以為，你的力量，無遠弗屆嗎？」他恨恨的問。「在他這樣對我額娘動粗之後，你還敢叫我饒了他？」新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此時，雁姬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對驥遠叫著：「驥遠，你給我把他帶到教場去，替我狠狠的教訓教訓這隻瘋狗，聽到嗎？」「聽到了！」驥遠大聲的回答。

　　新月和雲娃的心，都沉進地底去了。

　　莽古泰被捆在教場上的一根大柱子上，由兩個侍衛，手持長鞭，狠狠的抽了二三十下。本來，抽了二三十下，驥遠的心也就軟了，只要莽古泰認個錯，他就準備放人了，所以，侍衛每抽兩鞭，驥遠都大聲的問一句：

　　「你知錯了嗎？你知道誰是主子了嗎？你還敢這樣囂張嗎？」偏偏那莽古泰十分硬氣，個性倔強，一邊挨著打，還在一邊凜然無懼的大吼大叫：

　　「奴才的主子只有格格和小主子，誰和他們作對，誰就是奴才的仇人，奴才和他誓不兩立！」

　　驥遠被他氣壞了，大聲命令著侍衛：

　　「給我打！給我結結實實的打！打到他認錯求饒為止！」

　　莽古泰卻不求饒，不但不求饒，還越叫越大聲。於是，侍衛們繞著他打，也越打越用力。鞭子毫不留情的抽在他臉上身上。他全身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被招呼到了。沒有幾下子，他的衣服全都抽裂了，胸膛上、背上、腿上、臉上－－都抽出了血痕。如果努達海在家，或是老夫人不曾出門，新月和雲娃還有救兵可找，偏偏這天是一個人也找不到。新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克善哭著要去救莽古泰，新月不願他看到莽古泰挨打的情形，死也不給他去，說好說歹，才把他安撫在望月小築。新月和雲娃趕到教場，莽古泰已被打得奄奄一息。還在那兒拚死拚活的，斷斷續續的喊著：

　　「奴才的主子只有格格和小主子－－奴才的主子只有格格和小主子－－」「給我打！給我打！給我用力的打！」驥遠怒喊著。

　　新月看得膽戰心驚，雲娃已是淚如雨下了。

　　「驥遠！」新月哀求著喊：「我知道你對我很生氣很生氣，可是萬一你把他打死了，你不是也會難受嗎？你一向那麼寬宏大量，那麼仁慈，那麼真摯和善良，你饒了他吧，你不要讓他來破壞你美好的人生吧－－」

　　驥遠驟然回頭，眼裡冒著火，聲音發著抖：

　　「他破壞不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早就被破壞掉了！」

　　新月的淚滾落下來。她祈諒的，哀傷的，真切的說：

　　「驥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真的，真的！我全心全意的祝福著你！請不要把對我的氣，出在莽古泰的身上，好嗎？我求你！求你！你從來不贊成用暴力－－這樣的你，實在不是真的你－－如果我們都無法回復從前了，讓我們最起碼，還保有以前那顆善良的心吧！」

　　這樣帶淚的眸子，和這樣哀楚的聲音，使驥遠整顆心都絞痛了。只覺得心中漲滿了哀愁，和說不出來的失意。他廢然長嘆，心灰意冷。「不要打了！」他抬頭對侍衛們說：「放了他吧！」

　　他轉過身子，不願再接觸到新月的眼光，也不能再接觸到新月的眼光，因為，這樣的眼光讓他心碎。他咬了咬牙，邁開大步，頭也不回的匆匆而去了。

　　新月和雲娃，趕忙上去，解下渾身是血的莽古泰。

　　於是，新月所有的遭遇，都瞞不住努達海了。這天晚上，努達海回到望月小築，那麼震驚的發現望月小築中的悲劇。新月無力再遮掩什麼，在克善憤怒的訴說中，在雲娃悲切的坦白裡，努達海對於新月這些日子所過的生活，也總算是徹底了解了。他聽得臉色鐵青，眼光幽冷。聽完了，好久好久，他一句話都不說。坐在那兒像個石像，動也不動。新月撲在他膝前，惶恐的說：「我－－我－－一直以為，這是我欠雁姬的債，我應該要還！但我實在沒料到要牽累這麼多人跟著我受苦－－」

　　他用他的大手，一把握住了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拽向了自己的胸前。看到她臉上，脖子上的傷痕累累，他深深的吸了口氣，從齒縫中迸出幾句話來：

　　「當初在巫山，真該一刀了斷了你！免得讓你今天來受這種身心摧殘，而我來受這種椎心之痛！」

　　「當初是我錯了，不該貪求這種不屬於我的幸福－－」她終於承認了：「我這麼失敗，弄得一塌糊塗，你乾脆給我一刀，把我結束了吧！我－－認輸了！」

　　「是嗎？」他咬牙問：「當初是誰說；自殺是一種怯懦，一種罪孽呢？是誰說那是逃避，是沒勇氣呢？」

　　「我－－」她囁嚅的說：「我說錯了！」

　　「不！」他一下子推開了她，站起身來。「你沒說錯！我現在已經認清楚了，我再也丟不開和你共有的這種幸福！我要你！我也要活著！」他抬頭對雲娃果斷的交代：「收拾一些必要的東西，我們連夜搬出去！在找到房子之前，先去住客棧！這個家，我是一刻也不要留了！我馬上去跟全家做一個了結！」

　　這次，新月沒有阻攔，她已無力再奮鬥下去，也無力抗拒這樣的安排了。努達海趕到老夫人房裡時候，老夫人正在為白天發生的事，勸說著雁姬和驥遠。因而，全家的人都聚集在老夫人房裡。這樣也好，正好一次解決。努達海大步上前，對全家人看都不看，直接走到老夫人面前，就直挺挺的跪下了。

　　「請恕孩兒不孝，就此別過額娘，待會兒我就帶新月他們離開，暫時住到客棧中去！」他說著，就站起身來。

　　「住客棧？」老夫人大驚失色：「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嚴重呢？」「我的意思就是，這個家既然鬧得勢不兩立，水火不容，為了避免發生更可怕的事，我別無選擇，只有出去購屋置宅，給新月他們另外一個家！其實，這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提議，是從頭就有的構想，只是額娘不能接受，新月又急於贖罪，這才拖延至今，現在，望月小築裡，大的，小的，男的，女的，人人遍體鱗傷，這個債，他們還完了！」

　　「阿瑪！」珞琳第一個叫了起來，「你不要走，你一走，這個家還算什麼家呢？請你別這麼生氣吧！剛才奶奶已經說了額娘跟驥遠一頓，以後肯定不會再發生這樣可怕的事了！」

　　「哼！」雁姬忍不住又發作了：「你只看得到望月小築裡的人遍體鱗傷，你看到別的人遍體鱗傷了沒有？你看不見，因為『心碎』是沒有傷口的！即使有傷口，你也不要看，因為你只有心情去看新月！你甚至不問莽古泰到我房裡來發瘋，有沒有造成對我的傷害！」「如果你不曾毒打新月，莽古泰又何以會發瘋？」

　　「新月新月！你眼裡心裡，只有新月！我知道，你早就想走了！這個家是你的累贅，是你的阻礙，你巴不得早日擺脫我們，去和新月過雙宿雙飛的日子！你要走，你就走！留一個沒有心的軀殼在這兒，不如根本不要留－－」

　　「額娘！」珞琳著急的去拉雁姬，搖撼著她：「你不要這個樣子嘛！冷靜下來，大家好好的說嘛！」

　　「是呀是呀！」老夫人急壞了，「我們要解決問題，不要再製造問題了！」「解決不了的！」雁姬沉痛的喊：「他對我們全家的人，已沒有一丁點兒的感情，沒有責任心，沒有道義感，這樣的人，我們還留他做什麼？」「如果我真的沒有責任心，沒有道義感，我就不會帶新月回來了！」努達海用極悲涼的語氣，痛楚而激動的說：「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愛新月！新月也不該愛我！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段感情，我是理直氣壯的！就因為有抱歉，有愧疚，還有對你們每一個人的割捨不下，我才活得這麼辛苦！我和新月，我們都那麼深切的想贖罪，想彌補，這才容忍了很多很多的事！」他盯著雁姬：「你從一開始，就緊緊的關起門來拒絕我們！輕視，唾棄，責罵，痛恨，折磨－－全都來了，而且你要身邊的人全體都像你一樣，然後你張牙舞爪，聲嘶力竭，弄得自己痛苦，所有的人更痛苦，其實，你不知道，只要你給新月一點點好臉色看，她就會匍匐在你的腳下，我也會匍匐在你的腳下，新月身邊的人更不用說了。我會為了你的委曲求全而加倍感激你！為什麼你不要我的感激和尊敬？而非要弄得望月小築一片淒風苦雨？鮮血淋淋的？叫我心寒，澆滅我的熱情！你現在還口口聲聲說我存心要離開這個家？你不知道，要我離開這個家，如同斬斷我的胳臂，斬斷我的腿一樣，是痛入骨髓的啊！你不了解我這份痛，但是新月了解，所以，一直是她在忍人所不能忍！」他說得眼中充淚了，老夫人和珞琳也聽得眼中充淚了。說完，他摔了摔頭，毅然的說：「言盡於此，我走了！」珞琳一個箭步攔住了努達海，回頭急喊：

　　「額娘！你說說話吧！你跟阿瑪好好的談一談吧！」

　　雁姬微微的張了張口，嘴唇顫抖著，內心交戰著，終究是嚥不下這口氣，把頭一昂，冷然的說：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努達海神情一痛，也冷然的說：

　　「玉也罷，瓦也罷，這個家反正是碎了！」

　　說完，他再也不看雁姬，就大步的衝出了房間。驥遠此時，忍無可忍，追了過去，激動的大聲喊著：

　　「你不能在這個時候棄額娘而去，你只看到她張牙舞爪的拉攏咱們，排擠你們，卻看不到她的無助和痛苦，事實上，你除了新月以外，已經看不到任何人的無助和痛苦。額娘本來是個多麼快樂的人，她會變成今天這樣，實在是你一手造成的！」「很好，」努達海憋著氣說：「你要這樣說，我也沒辦法，反正我是無能為力了！」「你不能一句『無能為力』就把一切都摔下不管，」驥遠火了：「我要弄個明白，我不管你多愛新月，愛到死去活來也是你的事，可是我要問你，你和額娘二十幾年的夫妻，二十幾年的愛，難道就一絲不剩了嗎？」

　　「如果你問的是愛情，」努達海盯著驥遠說：「我不能騙你，有的男人可以同時間愛好幾個女人，我不行！我只能愛一個，我已經全部給了新月！對你額娘，我還存在的是親情，友情，恩情，道義之情－－這些感情，若不細細培養，也很容易煙消雲散！」努達海說完，掉轉了頭，自顧自的去了。驥遠氣得暴跳如雷，對著努達海的背影大吼大叫：

　　「如此自私，如此絕情！讓他走！還挽留他做什麼？」

　　珞琳對驥遠憤憤的一跺腳：

　　「你不幫忙留住阿瑪也算了，你卻幫忙趕他走，你那一根筋不對啊？」老夫人一看情況不妙，跌跌沖沖的追著努達海而去：

　　「努達海！努達海！三思而後行啊！」

　　珞琳見老夫人追去了，也就跟著追了過去。驥遠一氣，轉頭就跑了。剎時間，房裡已只剩下雁姬一個人，她直挺挺的站著，感到的是徹骨徹心的痛。

　　當老夫人和珞琳等人追到望月小築的時候，新月已經整裝待發了。阿山和幾個家丁推著一輛手推車，上面堆著簡單的行囊和箱籠，莽古泰強忍著傷痛，牽著小克善，大家都已準備好了。「走吧！」努達海說，扶住新月。

　　正要出發，老夫人急沖沖的趕了進來。

　　「等一等！等一等！」新月一看到老夫人，就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對老夫人跪下了。自從從巫山歸來，老夫人是這個家庭裡，唯一給了她溫暖的人。「新月叩別額娘！」她規規矩矩的磕了三個頭：「請原諒我的諸多不是－－請原諒我引起這麼多的麻煩－－」「起來起來！」老夫人拉起了新月，急切的說：「新月！你可是行過家禮，是我的媳婦呀！」

　　「額娘！」努達海痛苦的說：「請您老人家別再為難我們了，那個家禮，不提也罷！」「怎能不提呢？」老夫人不住用手撫著胸口，氣都快喘不過來了。「行過禮，拜過祖宗了，就是我家的人了，這是事實呀！不管怎樣，你們先聽我說，一切發生得太快，叫我想都來不及想，現在我知道，我非拿個主意出來不可了！你們聽著，要兩個家就兩個家，但是，不必搬出去，這兒，望月小築就算是了！」新月和努達海愕然對視，正想說什麼，老夫人作了個手勢阻止他們說話，繼續急急的說：

　　「這些日子來，都是我不好，拿不出辦法讓兩個媳婦都能滿意。新月，你是受委屈了！但是，從今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受委屈了。望月小築就是你和努達海的家，什麼請安問候當差學規矩，全體免除！飲食起居也和家裡的人完全分開，就在這兒自行開伙！你們不用搭理任何人，我也不許任何人來侵犯你們，干涉你們，這樣可好？」

　　老夫人說得誠誠懇懇，新月心中酸酸楚楚。還沒開口說話，珞琳一步上前。「新月！奶奶都這麼說了，你還不點頭嗎？」

　　新月猶豫著，生怕這一點頭，又會重墮苦海。老夫人往前一邁步，就握住了新月的手。

　　「我的保證就是保證，我好歹還是這個家裡的老太太！你如果把自己也當成這個家裡的一份子，是不是應該希望這個家團圓，而不是希望這個家破碎呢？」

　　新月愁腸百折，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克善站在一邊，卻已經急了，不住伸手去拉新月的衣襬，說：

　　「姐姐，咱們走吧！離開這個好可怕的地方吧！大家都不喜歡咱們了！」「克善！」珞琳啞聲的開了口：「你現在太小了，你不懂，等有一天你長大了，你就會了解，我們從來沒有停止過喜歡你們，只是局面的變化太大，大家都有適應不良的症狀而已。」

　　新月看了一眼老夫人，又看了一眼珞琳。在這一剎那間，舊時往日的點點滴滴，全都湧在眼前，那些和珞琳一起騎馬，一起歡笑的日子，仍然鮮明如昨日。那些大家給她過生日，在花園裡跳燈舞的情景，也恍如目前。她的心中一熱，眼淚水就滴滴答答的滾落。她一哭，珞琳就跟著哭了。老夫人趁此機會，也含著淚說：「新月，努達海，你們忍心讓我在垂暮之年，來忍受骨肉分離之痛嗎？如果你們還住在望月小築，我好歹可以隨時來看看你們，如果你們搬走了，我要怎麼辦呢？努達海，你是我的獨子啊！」新月抬頭看努達海，哽咽著說：

　　「努達海－－我們就照額娘的意思去做吧！」

　　努達海沉吟不語。新月雙膝一軟，就要對努達海跪下去，努達海一把拉起了她，不禁長長的，長長的嘆了口氣：

　　「新月！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你別再跪我了！全照額娘的意思辦吧！」就這樣，新月又在望月小築住下來了。再一次，把自己隔絕在那座庭院裡。說也奇怪，這望月小築，三番兩次，都成為她的「禁園」。經過了這樣一鬧，新月的家庭地位，反而提高了。老夫人對雁姬是這樣說的：「想開一點吧！堂堂一個大婦，何必去和一個侍妾爭風吃醋呢？你這個女主人的位子是一輩子坐定的，跑不掉的，你怕什麼呢？說句不中聽的話，到你這個年紀，不必想丈夫了，還是多想想兒女才實在。只要兒子成器，你下輩子的尊榮，不勝過這些風花雪月嗎？」雁姬打了個冷戰，寒意從她的心底竄起，一直冷到了四肢百骸。她終於明白，自己和新月的這場戰爭，是輸得一敗塗地了。

第十二章

　　時間靜靜的消逝，春天過去，夏天來了。將軍府中，儘管暗地裡依舊暗潮洶湧，表面上卻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平靜。

　　在這段時間裡，莽古泰和雲娃，在新月和努達海的主持下，行了個小小的婚禮，成為夫妻了。克善好高興，一直繞著這對新人喊：「現在，你們是我的嬤嬤媽和嬤嬤爹了！」

　　雲娃的那份滿足，就不用提了，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和自己的心上人，結成了夫妻，回憶從荊州之役以來的種種，真是不勝唏噓。難得新月這個主子，對自己如此了解，又如此體恤。新月成全了她的夢，而新月的那個夢，她卻幫不了忙，雖然努達海對新月是情深似海，她總是感到新月的處境危危險險，戰戰兢兢。生怕新月捧在手裡的幸福，會捧不牢。

　　這段時期的雁姬，已經失去了當初的作戰精神，變得十分的消沉。不止是消沉，她還有些神經質。有時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有時又脂粉不施。有時自怨自艾，有時又怨天尤人。常常站在窗口，對著望月小築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至於終夜徘徊，迎風洒淚，更是每夜每夜的故事。她像一座蠢蠢欲動，隨時會爆炸的火山，偶爾會地震，常常在冒煙。

　　至於驥遠，他的日子過得好苦好苦。他從沒有嘗過失戀的滋味，不知道這滋味是如此的苦澀。如果他的情敵，是一個和他年齡相當的王孫公子，他或者會好受很多。偏偏這個情敵竟是自己的父親！他不能罵他，他不能揍他，他不能和他明爭，也不能和他暗鬥，他只能恨他！恨他奪去了自己的愛，也恨他對母親的背叛。事實上，他認為努達海對他也是一種背叛，因為努達海自始至終，就知道他對新月的心意。如果一個父親，真正疼愛他的子女，怎麼捨得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子女的痛苦上？怎麼捨得去掠奪兒子的心上人？這樣想來想去，他就越來越恨努達海。可是，他卻沒有辦法恨新月。

　　他對新月的感覺是非常複雜的，以前的愛，始終都不曾停止。每次看到新月，都會引起椎心刺骨的痛。她居然不選擇他，而去選擇比他年老二十歲，有妻子兒女的努達海。這對他真是一種莫大的挫折，使他對自我的評價一落千丈，完全失去了自信。他不住的懊惱，恨自己的無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好一個「近水樓台先得月」！同樣的「近水」，「得月」的卻不是他！對驥遠來說，最大的痛苦還不是失戀，而是失戀之後，還得面對這個女子是父親姨太太的這個事實，這太難堪了！這太過分了！真教他情何以堪？除此以外，他還有一種無法對任何人透露的痛苦，那就是他對新月的愛！當初就那樣一頭栽進去深深的愛上了，現在，居然不知道怎樣去停止它！家，成為他好恐懼的地方，雁姬的失魂落魄，老夫人的左右為難，珞琳的愁眉苦臉，努達海的閃躲逃避－－還有那個深居簡出，像個隱形人似的新月！這種種種種，都撕裂了他的心。於是，他常常醉酒，也常常逗留在外，弄到半夜三更才回來。

　　珞琳依然是全家的慰藉，她不住奔走於雁姬房和驥遠房，試圖以她有限的力量，喚回兩顆失意的心。但是，她的力量畢竟太小了！雁姬消沉如故，驥遠頹廢如故。珞琳擔心極了，幸好此時，驥遠奉旨完婚。這個家庭裡的大事，更是驥遠切身的大事，使全家都振奮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全家都忙忙亂亂的籌備著婚事。努達海更把父子和解的希望，放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小新娘身上。只有驥遠，更加悶悶不樂了，他不要什麼塞雅格格，他的心裡，仍然只有新月格格！

　　七月初十，驥遠和塞雅格格完婚了。

　　塞雅格格是敬王府的第三個女兒，今年才剛滿十七。長得濃眉大眼，唇紅齒白，非常美麗，是個標準的北方姑娘。在家裡也是被嬌寵著，呵護著長大的，從不知人間憂愁。個性也是十足的「北方」，不拘小節，心無城府，憨憨厚厚，大而化之。婚禮是非常隆重的，鼓樂隊和儀仗隊蜿蜒了好幾里路。新娘進門的時候，全家的人都在院子裡迎接。新月是努達海的二夫人，當然必須出席。這是新月好久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大家面前。她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衣裳，戴著新月項鏈，頭上簪著翡翠珍珠簪，耳下垂著翡翠珍珠墜，盛裝之下，更顯得美麗。雁姬雖然也是珠圍翠繞，雍容華貴，但是，畢竟少了新月的青春，站在那兒，她就覺得自己已經黯淡無光了。

　　驥遠這天非常帥氣，白馬紅衣，英氣逼人。騎在馬上，他一路引著花轎進門。鞭炮聲，鼓樂聲，賀喜聲，鼓掌聲同時大作，震耳欲聾。努達海家中，擠滿了賓客，都爭先恐後的要看新娘下轎。真是熱鬧極了。

　　按照旗人規矩，新郎要射箭，驅除邪祟。新娘要過火，家旺人旺。兩個福祿雙全的喜娘扶著轎子，等著攙扶新娘下轎。新娘的手中，一路上都要各握一個蘋果，象徵「平安如意」。這位塞雅格格也很有趣，在路上，就鬧個小笑話。當隊伍正在吹吹打打的行進當中，她不知怎的，居然讓手中的蘋果，滾了一個到地上去，害得整個隊伍停下來撿蘋果。喜娘把蘋果給她送回花轎裡去時，這位新娘挺不好意思的對喜娘掩口一笑。這會兒，轎子進了將軍府的大門，停在院子裡了。司儀高聲喊著：「新娘下轎！」塞雅被兩個喜娘扶出了轎子。

　　「新娘過火，興興旺旺！」

　　早有家丁們捧來一個燒得好旺的火爐，塞雅低垂著頭，看到那麼旺的火，不禁嚇了一跳。她穿著一件描金繡鳳的百褶長裙，跨越爐火時，生怕裙襬拖進火裡，就有些兒手忙腳亂。一時間，她又忘了手中的蘋果，竟伸手去拉裙子，這一伸手，那個蘋果就又掉到地下，骨碌碌的滾走了。

　　「哎呀！」塞雅脫口驚呼，也忘了新娘不可開口的習俗。「又掉了！」兩個喜娘又忙著追蘋果，這蘋果滾呀滾的，剛好滾到新月的腳邊。新月又驚又喜，覺得這個新娘真是可愛極了。她立刻俯身拾了蘋果，送到花轎前去，喜娘忙接了過來，遞給塞雅。並在她耳邊悄悄叮囑著：「這次，你可給握牢了，別再掉了。」

　　驥遠忍不住看過來，在納悶之餘，也感到一絲興味。這是整個婚禮過程中，他比較覺得有趣的事了。

　　新月撿完了蘋果，退回到人群中的時候，雁姬輕悄的走到她身邊，不著痕跡的，輕聲細語的說：

　　「我們家辦喜事，用不著你來插手！蘋果象徵平安，你怎敢伸手去拿？不讓咱們家平安的，不就是你嗎？難道，你還要讓新婚夫婦不得安寧嗎？」

　　新月大大的一震，不敢相信的看著雁姬，點了點頭說：

　　「我懂了！我會待在望月小築裡，恕我不參加驥遠的婚禮了！」她低俯著頭，匆匆的走了。

　　站在一邊的努達海，憤憤的看著雁姬，真是恨之入骨。奈何在這樣的場合，發作不得。

　　那天晚上，府中大宴賓客，流水席開了一桌又一桌。鞭炮絲竹，終宵不斷。戲班子徹夜唱著戲，以娛佳賓。努達海、雁姬、和老夫人，周旋於眾賓客間，忙得頭昏腦脹。即使如此之忙亂，努達海仍然抽了一個空，回到望月小築去看新月。握著新月的手，他難過的說：

　　「又讓你受委屈了！」新月卻挺高興的看著努達海，發自肺腑的說：

　　「我有一個預感，這個婚禮會給驥遠帶來全新的幸福！不要為我的一些小事不高興了，讓我們為驥遠祝福吧！我今天拾起了塞雅的蘋果，不管雁姬怎麼解釋，我卻認為，我是拾起了驥遠和塞雅的平安，只要他們兩個平安，就是全家的幸福了！」「是！」努達海鼻子裡酸酸的：「他的幸福，是我們最大最大的期望了！」「快走吧！」新月推著他。「等會兒雁姬找不著你，又會生出許多事情來！快走快走吧！」

　　努達海依依不捨的看了她一眼，即使只是短暫的離開，依舊有心痛的感覺。因為，整個大廳中是衣香鬢影，笑語喧嘩，而這些笑容中獨缺新月的笑，他就那麼遺憾，那麼寥落起來。這種感情，真是他一生不曾經歷過的，這樣的牽腸掛肚和割捨不下，他自己都感到困惑和不解，怎麼世間竟有如此強烈的感情呢？這樣的感情怎會發生在他努達海的身上呢？難怪雁姬他們不了解，他自己也無法了解！

　　這晚，在新房中，驥遠掀開了塞雅的頭蓋。塞雅那張年輕的，清麗的面龐就出現在他眼前了。塞雅應該是羞答答的，不能抬頭的，可是那塞雅太好奇了，居然抬眼去偷看驥遠，這一看，心中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感到喜歡，竟又忍不住掩口一笑。這一笑不打緊，旁邊的喜娘丫頭全都跟著笑開了。驥遠怔怔的看著塞雅，心裡就有點兒朦朦朧朧的喜悅。怎有這麼純真無邪的姑娘！接著，一大堆的繁文縟節，兩人並排坐在床沿上，被大家折騰。喝交杯酒，吃子孫餑餑，倒寶瓶，撒帳－－終於，喜娘們在驥遠和塞雅身上，又動了些手腳，這才紛紛鞠躬離去。一個個笑嘻嘻的說著：

　　「請新郎新娘早點安歇！」

　　總算總算，房間裡只剩下驥遠和塞雅了。驥遠想站起身來，一站，就差點摔了一大跤，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下襬，和塞雅的衣服下襬，打了一個結。塞雅忍不住伸手去拉驥遠，張嘴說：「小心－－」才開口，就想起新娘子不可說話，要含蓄。她張著嘴，就愣在那兒。驥遠慌忙去解那衣襬，偏偏解來解去解不開，鬧了個手忙腳亂，他站起身來，乾脆跳了跳，衣襬仍然纏在一塊兒，驥遠十分狼狽的說：

　　「這－－怎麼搞的？」塞雅又一個忍不住，再一次的笑了。

　　驥遠對這個婚事，其實一直是非常排斥的。奉旨成親，完全是被動的，不得已的。但是，被這個塞雅格格左一次笑，右一次笑，竟笑得怦然心動了。怪不得唐伯虎因三笑而點秋香。驥遠也因塞雅的幾笑而圓了房。

　　婚禮的第二天，照例有個「見面禮」，是由新娘來拜見新郎家的每一份子。也是這個見面禮上，新月才第一次見到了塞雅的廬山真面目。塞雅照著規矩，由烏蘇嬤嬤一個個的介紹，她就一摔帕子，蹲下身去行禮，嘴裡說著：

　　「奶奶吉祥！阿瑪吉祥！額娘吉祥！小姑吉祥－－」

　　這樣子都輪過了，才輪到新月。烏蘇嬤嬤一句：

　　「這是新月姨太！」那塞雅立刻眼睛發光的對新月看過來，絲毫都不掩飾眼裡的好奇和崇拜。她特地往新月面前走了兩步，喜悅的衝口而出：「你就是新月格格？你的故事我都聽說過了－－」「嗯哼！」雁姬重重的咳了一聲，面罩寒霜，毫不留情的說：「塞雅，讓我提醒你，她不是什麼新月格格，她是新月姨太！以後不要亂了稱呼！」

　　塞雅愣了愣，一臉的尷尬。新月已經習以為常，只是虛弱的笑了笑。努達海皺著眉頭，竭力容忍。而驥遠，臉上少有的一線陽光，又都一掃而空了。

　　塞雅是個非常單純的姑娘，個性率直，這一點，倒和珞琳很像。但，珞琳是個小精豆子，聰明解人，很會察言觀色，舉一反三。塞雅不同，腸子是一根到底的，肚子裡一點兒彎，一點兒轉都沒有。喜怒哀樂全都掛在臉上，天真極了，有時，簡直帶點兒傻氣。嫁過來沒多久，她和珞琳就成了好朋友。

　　這天，珞琳帶著她逛花園，走著走著，就走到望月小築門口來了。「這兒咱們別進去，」珞琳警告似的說：「這是新月住的地方。」一句話引起了塞雅所有的好奇。

　　「為什麼呢？」她不解的說，兩眼亮晶晶的：「她跟阿瑪的故事，我統統知道，在家裡的時候，我常常聽我阿瑪和額娘說起，說了好多好多，我對她真是崇拜極了！」

　　「你崇拜她？」珞琳驚奇的問：「真的崇拜她？」

　　「是啊！你想想看，她一個姑娘家，轟轟動動的私奔出京，聽說只帶了一個隨從，居然天不怕地不怕的去了巫山，就為了找到阿瑪，和他一起同生共死，這多麼讓人感動啊！什麼世俗禮教，她都可以不管，已經指婚了，她也不顧，這真不是普通女子做得到的！我被她的故事，好幾次都感動得掉眼淚呢！那時候，我已經知道自己被指給驥遠了，所以對她和阿瑪，更有一分特殊的感情，當他們回京的時候，我還跟我阿瑪死纏活纏的，要他去向皇上說情，最後總算塵埃落定了，有情人終成眷屬，你不知道我多麼高興啊！」

　　「難道，你沒想過，他們這樣的『不顧一切』，是對其他的人一種傷害嗎？例如費揚古，例如我額娘－－他們這樣做，其實，是很自私，很不負責任的嗎？」

　　「啊！」塞雅喊著：「如果她什麼都想得到，什麼都顧得到，她就不是新月格格了嘛！她就和我們這種被指婚就認命的普通女子一樣了嘛！那麼，這世界上就根本沒有『故事』了嘛！」

　　珞琳以一種嶄新的眼光看著塞雅，這種論調，她從來沒有聽過。她看著看著，嘆了一口長長的氣，伸手一握塞雅的手，有些激動的說：「走！咱們拜訪新月去！我相信，她會很想很想認識你！」

　　她們敲了望月小築的門。當新月看到她們兩個聯袂來訪時，那種又驚又喜的表情，那種手忙腳亂的歡迎，那種高興得想哭的樣子，和那種迫不及待的殷勤－－使珞琳心中布滿了酸楚。連雲娃，都興奮得不知所措了，一會兒端水果出來，一會兒端點心出來，一會兒倒茶，一會兒倒水，把一張小圓桌上面，堆滿了吃的喝的。塞雅看著滿桌子的點心，都不知道要從那一樣入手才好。「嘗嘗玫瑰酥餅吧！」新月忙端起玫瑰酥餅的盤子，不料珞琳同時說：「最好吃的是玫瑰酥餅，不信你吃吃看！」

　　兩人話一出口，就都忍不住互相對看了一眼。塞雅笑嘻嘻的說：「你們兩個異口同聲的推薦，那肯定好吃！」就拿了一塊，吃了起來。新月用充滿感情的眼光看著珞琳，說：

　　「我和珞琳都愛吃這個，有一次，兩個人一面聊天一面吃這個，聊了一個下午，居然吃掉一整盒！」她嘆了口氣：「那種時光真好！」珞琳心中一熱，頗不自在的避開了眼光。

　　塞雅卻心無城府的嚷了起來：

　　「那多好！以後加我一個！我看啊，得準備兩大盒的玫瑰酥餅才行！因為我好能吃！這麼好吃，我一個人就能吃掉一盒呢！」「只要你們肯來，要我準備多少盒都可以！」新月由衷的說。正談得熱鬧，雲娃又捧來一盤蘋果。

　　「啊！蘋果！」塞雅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被這個蘋果整慘了！一輩子都忘不掉蘋果了！」她看著二人：「你們知道嗎？我成親那天，這個蘋果掉了兩次呢！」

　　「兩次？」新月和珞琳又異口同聲的叫了出來：「啊？」

　　「你們都看到在院子裡那次，你們不知道，在路上就掉過一次了！」「啊？」兩個人又「啊」了一聲。

　　「在家裡的時候那兒受過這種折騰嘛！那轎子裡太熱了，我騰出一隻手來扇扇風，結果轎子一晃，蘋果就從我膝頭上一路滾了出去，我聽喜娘說，差點沒把後頭的隊伍給摔成一團呢！」聽到這兒，新月和珞琳都忍不住笑了。塞雅自己，更是笑得格格格的好開心。笑，是這麼溫柔又溫馨的東西，它還具有傳染性，會傳給周圍的每一個人，端著盤子的雲娃也笑了。出來沏茶的硯兒也笑了。一邊侍候的丫頭們都笑了。這笑聲，是望月小築好久好久以來，都不曾聽到過的了。

　　這是一個開始，從這次以後，珞琳和塞雅，就經常一起來望月小築了。畢竟，三個女孩子的年齡都差不多，就有許多女孩子可以談論的話題。而塞雅，她那麼崇拜著新月，忍不住，就要問新月許多許多問題。

　　「你怎麼敢去巫山呢？」

　　「萬一你被敵人俘虜了怎麼辦呢？」

　　「萬一你遇不到阿瑪怎麼辦呢？」

　　「萬一你迷路了怎麼辦呢？」

　　「是啊！」新月仰首看著天空，出起神來。「有那麼那麼多個『萬一』，當時，什麼都想不到，只想，見不著他，我反正是不活了，既然死活都不在乎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塞雅神往的看著新月，愛死了她。而珞琳，忽然間就覺得自己那等待著嫁人的歲月，實在是太單調無聊了。

　　到了這個時候，珞琳的內心，已經原諒了新月。雖然，這種「原諒」，使她充滿了矛盾和犯罪感。她覺得自己背叛了雁姬，卻無法抗拒望月中築的誘惑。何況，努達海看到她常常來，就喜歡得什麼似的，那種喜悅巨大得像是一個無邊無際的海洋，他就用這巨大的海洋把她包圍住，輕聲的說：「就快要嫁了！在家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多讓我看看你的笑容，聽聽你的笑聲好嗎？現在，你的笑聲對我來說，真是彌足珍貴呀！」珞琳的眼眶，立刻就潮濕了。

　　珞琳雖然原諒了新月，驥遠呢？

第十三章

　　當驥遠發現塞雅常常去望月小築時，他立刻就毛焦火辣起來。他盯著她，沒好氣的說：

　　「望月小築是咱們家的『禁區』，連丫頭們都壁壘分明，知道利害輕重，不該去的地方就不去，你怎麼一天到晚往那兒跑？跑出問題來，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會有什麼問題呢？」塞雅喜孜孜的說，臉上堆滿了燦爛的笑。「你不知道，那新月好迷人啊！她每次看到我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又拿吃的又拿喝的給我們！她那麼熱情，那麼真摯，對我又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讓我好感動啊！她還常常跟我問起你來呢！」

　　「問我？」驥遠心中，怦然一跳，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她問我什麼？」他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問得可多啦！你好不好呀？快不快樂呀？上朝忙不忙呀？和我處得好不好呀？合不合得來呀？還一直追問我，是不是很喜歡你呀－－問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那－－」驥遠嚥了口氣：「你怎麼回答呢？」

　　「我啊－－」塞雅羞答答的。「我都是實話實說嘛！我告訴她你挺好的，就是－－就是－－」她悄眼看他，嘟了嘟嘴。「不說了！」「說啊！」他情不自禁的追問著：「我最討厭人話說一半，吞吞吐吐的！」「就是脾氣有些古怪！」塞雅衝口而出了：「有的時候好得不得了，有時，說不高興就不高興了。我都摸不清你呢！新月就跟我說－－」她又嚥住了。

　　「唉！你會不會把話一口氣說完呢？」

　　「好嘛好嘛！新月就說，你是個非常熱情，非常正直，非常善良，非常坦率的人，而且好有才華有思想的，出身於富貴之家，也沒有驕氣，實在是很難得的。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有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脾氣。所以，要我對你溫柔一些，忍讓一些，千萬千萬不要和你發脾氣！」

　　驥遠的臉繃著，分不出自己聽了這番話，是安慰還是痛苦。而塞雅，越說越高興了，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覺得，新月實在是個好可愛好可愛的女子！你看咱們家的女人，可以說個個都不平凡，奶奶那麼高貴體面，額娘那麼雍容華貴，珞琳那麼活潑大方，只有我差一點－－嘻嘻－－」她又笑了：「可是，新月不一樣，她真的不一樣，說美麗吧，她並不算頂美麗的，我覺得咱們家最美麗的人不是新月，是額娘呢！但是，新月是千變萬化的！時而嬌媚，時而純真，時而一片坦蕩，時而又風情萬種。她給我的感覺好複雜，說都說不清楚－－」「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驥遠不知不覺的接了口：「柔弱時是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堅強時是個無懼無畏的勇者，有一個年輕的軀體，有一顆成熟的心！」「對啦！」塞雅歡呼的說：「你說得比我好！新月就是這樣的，總之，她好迷人，我就被她迷住了嘛！沒有辦法嘛！」

　　驥遠不說話了，心裡充滿了一種難繪難描的情緒，有一些兒失落，有一些兒惆悵，有一些兒悲哀，還有一些兒心痛。那種對新月的憧憬和幻想，又被再度勾引了出來。他注視著塞雅，就覺得塞雅太單純了，太孩子氣了。

　　塞雅是真的「迷」上了新月，不知道怎樣才能討新月的喜歡，她開始把自己的一些「家當」都往新月房裡搬。翻箱倒櫃的，每天都找一些新鮮玩意去送給新月。今天送扇子，明天送花瓶，後天送髮簪，再後天送珍珠－－簡直送不完。新月是又感激又感動，在塞雅進門以前，望月小築早已成了新月和努達海的「監牢」，雖然牢房裡有著春天，但是，監牢仍然是監牢。缺乏生氣，缺乏歡笑，缺乏自由，也缺乏友誼。現在，塞雅把所有的「缺乏」都給填滿了。新月對塞雅，真是從內心深處喜歡她，也不知道要怎樣討塞雅的喜歡才好。

　　望月小築裡的歡笑，是帶著傳染性的。很快的，就傳染給了老夫人。於是，老夫人也經常去望月小築，跟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談談笑笑了。雁姬並不知道，憂鬱和仇恨會把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趕走。忽然間，她就發現，自己完全被孤立了。這天，當望月小築的笑聲已經關不住了，穿牆越戶的傳到雁姬的耳朵裡去的時候，雁姬整個人都被驚懼和悲憤給擊倒了。「去給我把珞琳和塞雅都叫來！」她對甘珠說。

　　珞琳和塞雅匆匆忙忙的趕來了。只見雁姬脂粉未施，眼神渙散，衣衫不整，髮絲零亂。珞琳一看，就嚇了一跳，急忙問：「額娘，你怎麼了？生病了嗎？那兒不舒服嗎？」

　　「你真關心我嗎？」雁姬怒氣沖沖的說：「我死了你們不是皆大歡喜嗎？求之不得嗎？」

　　「額娘怎麼這樣說呢？」珞琳不禁變色。

　　「那你要我怎麼說呢？」雁姬尖銳的問：「你們在望月小築裡，笑得那麼高興，那兒還有心思來管我是生是死？望月小築裡多好玩呀，有青春，有歡笑，有故事，有你們那偉大的阿瑪，和煙視媚行的新月－－你們眼裡心裡，還有我嗎？有嗎？有嗎？」塞雅驚訝得張口結舌，愣愣的看著失神落魄的雁姬，什麼話都不敢說。珞琳卻撲向雁姬，急急的解釋著：

　　「不是咱們不想陪你，你不知道，有時候咱們陪著你，你也是鬱鬱寡歡，一聲不吭的，我們都不知道找什麼話來跟你說才好！你常常拒人於千里之外，又常常亂發脾氣，我們實在是有些怕你呀！」「怕我？」雁姬一唬的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直問到珞琳臉上去：「你為什麼怕我？咱們是母女呀！所謂的母女連心，我的苦，我的痛，你應該比任何人都了解！就算不了解，你也不至於要去推波助瀾呀！你這樣倒向新月，你到底把我置於何地呢？」「不是不是！」塞雅插進嘴來，急於幫珞琳解圍。「額娘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老拉著珞琳陪我去望月小築，是我閒不住，喜歡逛嘛！額娘如果不喜歡，咱們以後少去就是了！」「你不要以為你也是一個格格，就和新月一個鼻孔出氣！」雁姬的怒火蔓延到了塞雅身上：「你好歹是我的兒媳婦，別在那兒弄不清楚狀況－－」「額娘！」珞琳心裡一酸，撲過去抓住雁姬，搖撼著她，迫切而哀懇的喊：「停止吧！停止這場戰爭吧！我忍了好久好久，一直想跟你說這句話，原諒了新月和阿瑪吧！這樣充滿了仇恨的日子，你過得還不夠？為什麼不試試寬恕以後，會是怎樣一種局面？說不定會柳暗花明呢？」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雁姬激動的一把抓起了珞琳的衣襟，吼著說：「這是誰教你說的？是誰讓你來說的？」

　　「沒有人教我，這是我心裡的話！」珞琳喊著。

　　「你心裡的話？」雁姬悲痛莫名的嚷：「你還有『心』嗎？你的心早被狗吃了！你居然要我寬恕他們，要我向他們求和？那等於是向所有的人宣告我認輸，我投降，然後呢？讓新月的地位扶搖直上，堂而皇之的坐上第一把交椅，讓我在失去丈夫之外，還要失去地位，失去尊嚴，是不是？是不是？你怕我失去的還不夠多，還要逼我再多失去一些，你－－你這個叛徒，你居然這樣子來糟蹋你的母親！」

　　「我不是要逼你失去任何東西，是為了你好！巴望你恢復原來的樣子啊！」珞琳一邊喊著，一邊拉了雁姬，就把她拖到妝台前的鏡子前面：「看看你自己，額娘，看看你自己吧！」她痛喊著：「我那個美麗端莊，親切可人的額娘到哪裡去了？你把自己弄得邋裡邋遢，面黃肌瘦，用這種虐待自己的方式來爭取關心，爭取同情，這樣就很有自尊嗎？」「住口！住口！」雁姬掙扎著，像一隻困獸。「不要再說了！」

　　「我要說！我要說！」珞琳更激烈的搖著雁姬：「你已經變成一個想法怪異，說話不可理喻，行為乖張，叫人難以親近，甚至會害怕躲避的怪人了，你知不知道？」

　　雁姬盛怒之下，揚起手來，「啪」的一聲，給了珞琳一個清脆的耳光。珞琳住了口，用手撫著面頰，不敢相信的看著雁姬，眼中盛滿了驚愕和痛楚。然後，淚水就滴滴答答的滾落，她放開了雁姬，身子一直往後退，嘴裡喃喃的，委屈而傷心的說：

　　「不是我背叛你，是你拒絕我，推開我，現在，更打了我！這樣的額娘，我根本不認得，不認得呀！」

　　說完，她掉轉身子，飛奔而去。

　　塞雅看得目瞪口呆，嚇得魂飛魄散，呆呆的站著，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雁姬站在那兒，好半天動都不動。甘珠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扶她走到床邊，攙著她坐下來，她就被動的坐著，兩眼直直的看著前方，眼神空洞得嚇人。過了好久，她才驟然間撲倒在床，痛哭失聲。這一哭，像野獸垂死的乾嚎，嚎盡了心中的每一滴血。塞雅被這樣強烈的感情，驚得連思想的能力都沒有了。

　　這天晚上，塞雅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了驥遠。驥遠的臉色難看極了，對塞雅冷冷的說：

　　「你學一個乖，別再去望月小築了，要不然，下次挨打的人，就輪到你了！懂嗎？」

　　塞雅不懂。她不懂人生怎麼有這麼複雜的感情，在家裡，她的父親有四個姨太太，她的額娘很認命，說男人都是這樣的，家裡偶然也有爭風吃醋的事發生，都很快就結束了。真不懂一個新月，怎會把努達海家，攪得天翻地覆？她問驥遠，驥遠卻嘆了口長長的氣，也不跟她解釋，一個人跑到書房去練字。把她留在那兒，想來想去想不通。

　　然後，珞琳來找她，兩個眼睛腫得像核桃似的。

　　「咱們以後，不能再去望月小築了。」珞琳悲哀的說：「最起碼，我不去了，要去你一個人去！不過，我勸你也是不去的好！」塞雅點了點頭，眼中盛滿不捨和難過。

　　「額娘怎樣了？還在跟你生氣嗎？」她小聲問。

　　珞琳搖了搖頭。「剛剛她來了我房裡，又說又哭的講了好半天，她畢竟是我親生的娘呀！我好難過，覺得自己很不孝，把她弄得那麼傷心－－」她說著，又掉下淚來。「結果，她也哭，我也哭，母女兩個，抱在一起哭了好久。所以，我現在決定，我不要再惹她傷心了！」「怎會這樣子呢？」她困惑而悲哀的。「額娘為什麼不看開一點呢？」「如果有一天，驥遠愛上了另一個女子，你會看得開嗎？」珞琳忍不住問。「你能接受嗎？」

　　塞雅茫然了。她還在新婚燕爾，她從沒想過這樣的問題。

　　「我想，人和人都不一樣，問題只出在，我額娘愛我阿瑪，愛得太多了！不知道可不可能，咱們人類，將來有一天，變成一夫一妻制，那就天下太平了！」

　　「如果真的那樣，」塞雅迷惘的說：「新月怎麼辦？你阿瑪碰到新月這樣的女子，他又要怎麼辦？」

　　是啊！那樣的天下，也不一定太平。或者，有人類，就不能太平吧！珞琳想不動了，頭好痛。塞雅也想不動了，心好亂。珞琳走了之後，塞雅去書房看驥遠練字。驥遠在好幾張宣紙上，寫滿了相同的兩個句子：

　　「本待將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驥遠一看到塞雅進來，就把所有的宣紙都揉成了一團，丟進字紙簍裡。他的臉色凝重，眼神陰鬱。身上心上，都好像沉甸甸的壓著某種無形的重擔。在這一刻，他距離她好遙遠啊！實在不像一個甜甜蜜蜜的新郎倌啊！塞雅迷迷糊糊的站著，有點兒神思恍惚。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她真的想不動了。第二天的午後，塞雅一個人到了望月小築。

　　新月一如往常的迎上前來，很驚訝的四面張望著：

　　「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珞琳呢？怎麼沒有和你一起來？」

　　塞雅握住了新月的手，眼中，已凝聚了淚。新月立刻就變色了。「發生什麼事情了，對不對？」

　　塞雅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昨晚額娘大發了一頓脾氣，我－－我真沒想到，咱們之間的友好，會讓她那麼反感－－更糟的是，珞琳衝動的頂撞她，被打了一個耳光！」新月嚥了口氣，整顆心沉進了地底。她知道，望月小築中的歡笑已逝，好景不再。聽到珞琳挨打，她更是驚怔莫名。

　　「她們母女鬧得不可收拾嗎？」她睜大眼睛問。

　　「是啊！鬧得好兇，我從沒看過母女之間這樣吵法，把我嚇壞了！不過，珞琳說，現在已經沒事了，只是，她不能再來這兒了！至於我－－恐怕以後也不能來了！」

　　新月咬緊了嘴唇，勉強的點了點頭。面龐上的陽光，全體隱沒了。「對不起！」塞雅的眼眶，迅速的潮濕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望月小築的這段日子，也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時光。演變成這樣子，我－－我實在太難過了！」說著說著，她的淚水就無法控制的滾落下來了。

　　新月被她這樣一哭，立即就熱淚盈眶了。她一手握緊了塞雅的手，另一手抓起手絹給她拭淚。哽咽的說：

　　「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你沒有一丁點的錯。這是我的命運，上天賜給了我努達海，收走了我和其他人的緣分，孤寂之苦，是我注定該受的！由於你的善良跟熱情，已經讓我額外享受了一段歡樂時光，我真應該好好謝你才是！」

　　「新月！」塞雅喊了一聲，一時間，熱情迸發，不可自已，撲在新月肩上，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

　　新月又激動，又傷心，又捨不得，又難過－－抱著塞雅，也哭了。兩個女孩哭了好半天，才在雲娃的安撫下勉強拭淚。兩人淚眼相看，都是那樣的依依不捨，真是越看越傷心。然後，新月一低頭，瞥見自己胸前垂掛的項鏈，一個衝動之下，便伸手將項鏈取了下來。「塞雅，這段日子以來，你送給我許多東西，有形的，無形的，豐富得讓我無以為報，偏偏現在又變成這種情況，往後相聚的時候不多，我更無從回報了！那麼，讓我把這條新月項鏈送給你吧！」塞雅嚇了一跳，慌忙推辭。

　　「不不不！這條項鏈，我看見你天天戴著，可見它是你最珍貴最重視的東西，這我怎麼能收呢？」

　　「你說的不錯，它確實是我最珍貴最重視的東西，它包含了許多人的心意，也牽繫過深刻的感情，它對我來說，是意義重大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想把它送給你。而且，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這條項鏈應該屬於你！我把心愛的東西送給心愛的人，正是讓它適得其所！請你不要拒絕我吧！」

　　新月說得那麼誠懇，塞雅感動萬分，就由著新月，把項鏈給她戴上了。

第十四章

　　黃皆時候，塞雅刻意的換上一件和新月十分類似的紅色衣裳，梳了一個新月最愛梳的鳳尾髻，再簪上一對新月常常簪的鳳尾簪。這對鳳尾簪是翠藍色的，垂著長長的銀流蘇，煞是好看。當初塞雅看新月戴著，太喜歡了，偷偷的去仿造著打製的。再戴上了新月的那條項鏈，對著鏡子，她自己覺得，頗有幾分新月的味道了。等驥遠回來，會嚇驥遠一跳。她想著。為什麼要刻意模仿新月，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主要是太崇拜新月了，太喜歡新月了。再來，也是有點淘氣。或者，還想用這個模仿，沖淡一些和新月分開的哀愁吧！總之，她把自己打扮成了新月，連眉毛的形狀，都照新月的眉型來畫。口紅的顏色，都是新月常用的顏色。然後，她就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兒，等驥遠回家。塞雅想嚇驥遠一跳，她確實達到了目的。但是，她卻不知道這場模仿的後果，竟是那麼嚴重！如果她事先知道，恐怕打死她，她也不會去模仿新月！

　　當驥遠回到家裡，在朦朧的暮色中，乍然看到塞雅時，他的心臟就怦然一跳，幾乎從口腔中跳了出來。他不敢相信的呆在那兒，嘴裡低低的，喃喃的，念叨著說：

　　「新月？新月？」塞雅故意低垂著頭，驥遠只看得到那鳳尾簪上垂下的銀流蘇，和她胸前那條新月項鏈。他忽然就感到一陣暈眩，呼吸急促。他心跳的聲音，自己都聽得見。他的手心冒出了冷汗，整個人頓時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慌亂裡。因為，她那樣靜靜的坐著，那樣低垂著頭，那樣繞著小手絹，那樣欲語還休－－不！他心中驀然發出一聲狂叫：這不是新月！新月只有在他夢中，才會以這種姿態出現！他心裡儘管這樣狂叫著，他嘴裡吐出的卻是怯怯的聲音：

　　「新月？為什麼你在這兒？」

　　塞雅突然抬起頭來，笑了。

　　「哈！」她說：「我騙過了你！我是塞雅呀！」

　　驥遠大大的一震，眼睛都直了。

　　「你－－你是塞雅？」他呆呆的問，神思恍惚。

　　「是呀！」她歡聲的說，站了起來，在驥遠面前轉了一個圈子，完全沒有心機的問：「我像不像新月？像不像？」

　　驥遠驀然間，有一種被欺騙，被玩弄的感覺，在這種感覺中，還混雜著失望，失意，和失落。他像是被什麼重重的東西當頭敲到，敲得頭暈眼花，簡直不辨東南西北了。然後，他就不能控制的狂怒起來。

　　「誰教你打扮成這樣？誰教你冒充新月？」他對著塞雅大吼。塞雅嚇得驚跳起來，從沒看過驥遠如此兇惡和猙獰，她慌亂得手足無措。「這－－這－－這是我－－我－－」她一緊張，竟結舌起來。「誰給你的衣裳？誰給你的髮簪？誰給你的項鏈？」他吼到她的臉上去：「是新月，是不是？是不是？她要你打扮成這樣，是不是？」「不是！不是！」塞雅嚇哭了：「是我自己打扮的，只是為了好玩－－」「好玩？」驥遠咆哮的打斷她：「你瘋了！這有什麼好玩？你什麼人不好模仿，你要去模仿新月？」他抓起她胸前的衣服，給了她一陣驚天動地的搖撼。「你這個無知的笨蛋！這有什麼好玩？你告訴我！告訴我－－」

　　「我現在知道不好玩了，不好玩了嘛！」塞雅哭著喊。

　　「你從哪裡弄來的項鏈？你說！」

　　「項鏈是新月送我的！衣服是我自己的，髮簪是我訂做的－－」「新月給你項鏈？胡說！」他怒罵著：「新月怎麼可能把她的項鏈送給你？她怎麼可能把這條項鏈送給你－－」

　　「是真的！是真的！」塞雅邊哭邊說：「她說這條項鏈是她最珍貴的東西，但她願意送給我，我也知道不大好，但她一定要給我，我只好收下嘛－－我和新月，東西送來送去，是常常有的事，你幹嘛生這麼大的氣嘛！」

　　驥遠的兩眼，直勾勾的看著那條項鏈，那塊新月形的古玉，那垂掛著的一彎彎小月亮－－是的，這是新月那條獨一無二的項鏈！他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楚，更加怒發如狂了。

　　「你給我拿下來！拿下來！」他嘶吼著，就伸手去摘那項鏈，拉拉扯扯之下，項鏈勾住了塞雅的頭髮，塞雅又痛又怕，哭著叫：「你弄痛我了－－為什麼要這樣嘛？」

　　「我弄痛你又怎樣？誰教你讓我這麼生氣？家裡的人那個你不好學？你可以學額娘，可以學珞琳，甚至可以學甘珠，學硯兒，學烏蘇嬤嬤－－你就是不能學新月！我不准！我不准！我不准！我不准－－」「我知道了，知道了－－」塞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拚命點著頭。「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呀！我誰誰誰－－都不敢學了呀！」驥遠終於奪下了那條項鏈，他紅著雙眼，瞪視著手裡的項鏈。恨意在他的體內擴散。漲滿了他整顆心，漲滿了他整個人。「啊－－」他發出一聲狂叫，好像體內聚集了一股火山熔漿，非要噴發出去不可。他握緊了項鏈，掉頭就衝出了房間，一口氣衝向了望月小築。像一隻被激怒的鬥牛，驥遠撞開了望月小築的院門，一直衝進了望月小築的大廳。努達海還沒有回家，新月和雲娃正拉著克善量身，要給他做新衣服，因為他最近長高了好多。被驥遠這樣狂暴的衝進來，三個人都嚇了好大的一跳。還來不及反應，驥遠已直衝到新月的面前，用力的把手往前一伸，手指上纏繞著那條項鏈。他咬著牙，喘著氣，死死的瞪著她問：「這是你送給塞雅的嗎？你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把它送給塞雅？」新月被他的其勢洶洶給嚇住了，吃驚的睜大眼睛：

　　「你怎麼這樣問？我－－我沒有惡意呀！我只是要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啊！」「心意？」驥遠受傷的怒吼：「你根本沒有心才送得出手，如果你我之間，還有什麼稱得上是美好的，大概就剩下這條項鏈了！它代表還有一段純真歲月是值得記取的，結果你卻把它送人，連這一丁點兒你都把它抹煞了，你不覺得你太殘忍了嗎？」新月太震驚了，到了此時，才知道驥遠對自己用情竟如此之深！她張口結舌，一時間，答不出話來。驥遠恨恨的聲音，繼續的響著：「我知道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現在經過這麼多不痛快的事以後，你甚至討厭我，痛恨我，那麼，你大可把這條項鏈扔掉，就像你棄我如敝屣一樣！」他把項鏈「啪」的一聲放在桌上，命令的大吼：「你現在就這麼做，你摔了它，扔了它，砸了它，毀了它－－你要怎麼處理它都可以，就是別讓它在另一個女人胸前出現！」克善被這樣的狀況又嚇得臉色發白了，他縮在雲娃懷裡，驚慌的說：「這條項鏈是咱們買的呀！為什麼要砸了它，毀了它呢－－」「是呀！」雲娃立刻接口：「少爺你別忘了，這條項鏈不是你送的，是克善送的呀！格格要送誰就送誰，你這樣東拉西扯的，太過分了！」新月急忙把雲娃和克善往裡面房間推去。

　　「雲娃，你給我看著克善，不要攪和進來！這兒我能應付，讓我跟他慢慢的說！你們快走，快走！」

　　推開了克善和雲娃，新月往前邁了一大步，急急的對驥遠解釋：「請你不要這麼生氣，項鏈是我珍惜之物，絕不是隨手可棄的東西，把它送給塞雅，確確實實是一番好意，我真的沒想到這樣會激怒你呀！」「你也沒想到她會去做了一件和你一樣的紅色衣裳，打了一副和你一樣的髮簪，梳了一個和你一樣的髮髻，再戴上這條項鏈，變成了第二個新月！你也不會想到，當我下朝回家，來迎接我的，竟是一個假新月！你教我做何感想？你教我如何自處？我已經苦苦壓抑，拚命掩飾了，我是這樣辛苦的要遺忘，要擺脫，結果和我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人，卻裝扮成你的模樣－－你們兩個，是存心聯手起來，把我逼瘋嗎？」

　　新月太驚愕了。「有這樣的事？我真的沒有想到啊！」

　　「她成天在你這兒流連忘返，翻箱倒櫃的找寶貝取悅你，滿口的新月這樣，新月那樣－－簡直把你奉若神明！你的情奔巫山，對她而言，像是一篇傳奇小說，你會不知道你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我每天每天，必須忍受她說這個，說那個，這還不夠嗎？我逃也逃不開，避也避不開你的陰影，這還不夠嗎？你還要讓她裝扮成你來打擊我！挫敗我－－」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新月急喊著：「我只是太高興了，因為她肯跟我做朋友，我就受寵若驚了！我怎麼會要打擊你呢？我是這樣戰戰兢兢，唯恐你們生我的氣，我都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大家都高興，我發誓，我一直是這種心態，我怎麼可能要打擊你呢－－」

　　「我不要聽！」驥遠咆哮著：「你如果為我設身處地的想過，你就應該遠遠的避開她！我心中的隱痛，她不了解，難道你也不了解嗎？還是你壓根兒就不在乎，還是你很樂意看到我受苦受難－－」「不－－」新月惶恐的，哀懇的看著驥遠：「不是這樣，真的不是這樣啊－－我以為，塞雅已經治好了你心裡的痛－－」「啊！不要對我說這種鬼話！」驥遠更加受傷的狂叫：「你對別人的傷痛，是如此的不知不覺，你最少應該知道，這條新月項鏈，已經形同你的徽章一樣，整個將軍府都知道它的來歷，它的故事，結果現在叫塞雅戴著到處跑，向所有的人提醒我的失敗，提醒這個家族中發生的故事，你叫塞雅變成一個笑話，叫我無地自容，你知不知道？」

　　新月拚命的搖頭，越聽越驚慌失措，簡直百口莫辯。淚水便奪眶而出。「驥遠，你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她痛苦的喊。「是我欲加之罪－－好，好，是我欲加之罪！」他抓起桌上的項鏈，往她手中一塞：「你給我砸了它！你給我摔了它！你砸啊，摔啊－－」「我不！」新月握著項鏈，轉身就逃。「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我為什麼要砸了它？你不了解我把它送給塞雅的深意，我收回就是了！我不砸！我不砸，我不－－」

　　驥遠此時，已失去了理智，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一把就抓住了新月的手腕，拚命搖撼著她，嘴裡大吼大叫著：

　　「砸了它！砸了它！砸了它－－」

　　「我不要！我不要－－」新月哭喊著：「放開我！放開我－－」這樣的大鬧，把雲娃、克善、硯兒、和丫頭們都驚動了，雲娃一看這種局面，就衝上去救新月，嘴裡十萬火急的對硯兒喊：「快去請老夫人，請小姐，請塞雅格格－－找得到誰就請誰，統統請來就是了！」硯兒飛奔而去。雲娃撲向新月，去抓新月的手，要把新月從驥遠的掌握下救出來，一面對驥遠大喊：

　　「少爺！你放開格格呀！請你不要失了身分呀！少爺，你冷靜下來啊－－」「我不要冷靜！我也沒有身分，我早就沒身分可言了！你給我滾開！」驥遠的手，仍然牢牢的扣住新月的手腕，抬起腳來，就對雲娃了過去，雲娃痛叫一聲，整個人就飛跌出去，身子撞在桌子腳上，把一張桌子給撞翻了。這一下，桌子上的茶杯茶壺，書書本本，香爐擺飾，全都唏哩嘩啦的摔碎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都是。就在此時，努達海從外面回來了。他在院子裡就聽到了吵鬧的聲音，依稀是驥遠在咆哮，他就大吃了一驚。待得衝進門來，一看到這個局面，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當下就臉色大變，厲聲的大吼：「驥遠！你在幹什麼？你反了嗎？快放開新月－－」說著，他一把就揪住了驥遠肩上的衣服。

　　驥遠看到努達海，也嚇了一跳，抓住新月的手就鬆了鬆，新月趁此機會，拔腳就跑。驥遠見新月跑了，居然拔腳就追。努達海這一下，氣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全都冒煙了。他撲了過去，對著驥遠的下巴就揮了一拳。驥遠連退了好幾步，還沒有站穩，努達海已整個人撲上去，抓著驥遠拳打腳踢。嘴裡怒罵著：「你這個逆子，居然敢在望月小築裡作亂行兇，新月是你的姨娘，你不避嫌，不尊重，簡直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你這個混蛋！畜生！」驥遠被努達海這一陣亂打，打得鼻青臉腫，他無從閃避，猛然間使出渾身的力量，振臂狂呼：

　　「啊－－」這一使力，努達海在全無防備之下，竟被振得踉蹌而退，差一點摔了一跤。努達海站穩身子，又驚又怒的瞪著驥遠。

　　「你－－你居然還手？」

　　「我受夠了！」驥遠再也忍耐不住，狂叫著說：「只因為你是老子，我是兒子，你就永遠壓在我頭上，那怕你不負責任，薄情寡義，自私自利，不問是非，比我還要混蛋千百倍！但因為你是老子，就可以對我大吼大叫－－」

　　「放肆！」努達海對著驥遠的下巴，又是一拳。「你看！你還是用父親的地位來壓我！什麼叫放肆！你說說看！只有你能對我吼，我不能對你吼嗎？你吼是理所當然，我吼就是放肆嗎？你來呀！來呀－－」他擺出一副打架的架勢來：「今天你有種，就忘掉你是老子，我是兒子，咱們就是男人對男人的身分來較量較量，我老早就想還手，和你好好的打一架了！」努達海氣炸了。「打就打！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

　　於是，父子二人，就真的大打出手。新月站在旁邊，急得淚如雨下。「不要不要啊！」她緊張的大喊著：「努達海，不可以！你把事情弄清楚再發脾氣呀！驥遠沒有怎樣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驥遠，驥遠！你住手吧！那好歹是你的阿瑪啊－－」兩個暴怒中的男人，根本沒有一個要聽她的話，他們拳來腳往，越打越兇，房間裡的桌子椅子，瓶瓶罐罐，都碎裂了一地。因為房子裡施展不開，他們不約而同，都跳進院子裡，繼續打。努達海見驥遠勢如拚命，心裡是越來越氣，重重的一拳揮去，驥遠的嘴角就流出血來了。驥遠用手背一擦嘴角，見到了血漬，就更加怒發如狂了。他大吼一聲，一腳向努達海的胸口，力氣之大，讓努達海整個人都飛跌了出去。新月，雲娃，克善和丫頭僕人們，驚呼的驚呼，尖叫的尖叫，亂成一團。就在此時，老夫人，雁姬，珞琳，塞雅，阿山，莽古泰，甘珠，烏蘇嬤嬤，巴圖總管，硯兒－－還帶著其他的丫頭家丁們，浩浩蕩蕩的都趕來了。眾人看到這個情形，都驚訝得目瞪口呆。然後，老夫人就氣極敗壞的叫了起來：

　　「天啊！怎會有這樣荒唐的事情？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太不像話了！老子和兒子居然打成一團，我這一輩子還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你們－－你們－－咳！咳！咳－－」老夫人一急，就劇烈的咳起嗽來。「你們還不給我停止！停止！咳－－咳－－」「阿瑪啊！驥遠啊！」珞琳也尖叫著：」求求你們別打別打呀－－」「驥遠！驥遠！」塞雅嚇得哭了：「為什麼要這樣子！你到底怎麼了？」「住手住手呀！」新月也哭喊著：「再打下去，你們一定會兩敗俱傷，努達海，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喊叫聲中，努達海和驥遠的打鬥仍然在繼續，兩人都越打越火，下手也越來越重。努達海一個分神，被驥遠的螺旋腿連環掃到，站不穩跌了下去。驥遠立刻合身撲上，兩人開始在地上翻滾扭打。老夫人氣得快暈過去了，直著脖子喊：「阿山，莽古泰，你們都站在那兒發什麼呆？還不給我把他們拉開！快動手呀！快呀－－」

　　莽古泰，阿山，巴圖，和好幾個壯丁，立刻一擁而上，抱脖子的抱脖子，抱腿的抱腿，硬生生的把二人給分開了。莽古泰和阿山扣著努達海，巴圖和幾個家丁死命拖開了驥遠。兩人看起來都非常非常的狼狽；驥遠的嘴角破了，血一直在流。努達海左邊眉毛上邊劃了一條大口子，半邊臉都腫了。至於身上，還不知道有多少的傷。兩個人被拉開遠遠的，還彼此張牙舞爪的怒瞪著對方。塞雅立刻跑到驥遠面前，用一條小手絹給他擦著嘴角的血漬，眼淚水滴滴答答的一直往下掉。

　　「看你弄成這樣子，要怎麼辦嘛？明天早上怎麼上朝嘛！」

　　「打傷了哪兒沒有？」老夫人伸過頭來問，卻也情不自禁的回頭去看努達海：「你呢？我看，巴圖，你趕快去教場裡把魯大夫請來，給他們父子二人好好的瞧一瞧！」

　　「不用了！」努達海揮了揮手：「我沒事！」他掙開了莽古泰和阿山的攙扶，想往屋子裡走去，腳下，依舊掩飾不住的踉蹌了一下。新月立刻上前扶住。她手中，仍然緊握著那條闖禍的新月項鏈。「好了！好了！兩個人回房去給我好好的檢查檢查，該請大夫就請大夫，不可以忍著不說！」老夫人息事寧人的說著：「雁姬，塞雅，我們帶驥遠走吧！新月，努達海就交給你了！」

　　新月連忙點頭。「烏蘇嬤嬤！叫大家散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老夫人再說。於是，老夫人，珞琳，塞雅和雁姬，都簇擁著驥遠離去。雁姬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話，只是用那對冰冷冰冷的眸子，恨恨的盯著努達海和新月。此時，他們一行人都從新月和努達海身邊掠過，雁姬在經過兩人面前時，才對新月冷冷的拋下了兩個字：「禍水！」新月一震，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努達海感到了她的顫慄，就不由自主的也顫慄起來。兩人互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光中，看出了彼此的痛楚。這痛楚如此巨大，兩個人似乎都無力承擔了。這天晚上的將軍府，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氣氛裡。無論是雁姬房，驥遠房，或是望月小築，都是沉重而憂傷的。

　　驥遠躺在他的床上，十分不耐的忍受著老夫人，雁姬，珞琳和塞雅的輪番檢視和療傷，老夫人知道他只是皮肉傷之後，就忍不住開始數落他了：「不是早就三令五申了，誰都不許去望月小築鬧事的嗎？你為什麼不保持距離，一定要去招惹你阿瑪呢？你已經老大不小，都娶媳婦的人了，怎麼還這樣任性？尤其不應該的，是居然和你阿瑪動手，這不是到了目無尊長的地步了？你怎麼會這個樣子呢？」驥遠的怒氣還沒有消退，閉著眼睛，他一句話也不回答。雁姬越聽越不服氣，在一邊接口說：

　　「額娘，一個巴掌是拍不響的！驥遠一向規矩，別人不去招惹他，他也不會去招惹別人的！至於打架，不是我要偏袒他，做老子的也應該有做老子的風度，如果驥遠不還手，由著他打，只怕現在連命都沒有了！別盡說他目無尊長，要問問努達海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兒子！」

　　「你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好不好？」老夫人有些激動起來：「一個是我兒子，一個是我孫子，誰傷到誰，我都會心痛死！驥遠有什麼不滿，應該先來找我，不該自個兒橫衝直闖，何況小輩對長輩，無論怎樣都該讓三分，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這樣講他兩句，有那一句講錯了？」

　　「問題是，」雁姬仍然沒有停嘴：「驥遠的不滿，恐怕不是額娘您能解決的－－」眼見老夫人和雁姬又將掀起一場新的戰爭，驥遠立刻從床上翻身而起，急急的說：

　　「好了好了！奶奶教訓得是！一切都是我的不對，這樣行了嗎？可不可以讓我睡一睡呢？我的頭都要爆炸了！」

　　「好好好－－」老夫人急忙說：「咱們都出去，讓他休息休息－－塞雅，你陪著他，看他想吃什麼，喝什麼，就馬上叫丫頭來告訴我！」「是！」塞雅低低的應著。

　　「走吧！」老夫人帶著雁姬和珞琳，退出了驥遠的房間，走到門口，驥遠忽然喊：「奶奶－－」老夫人回過頭去。「您最好去看看阿瑪－－」驥遠衝口而出：「打起架來，誰都沒輕沒重－－」老夫人看著驥遠，為了驥遠突然流露的親情而眼眶潮濕了。她對驥遠深深的點了點頭，匆匆的走了。

　　房間裡剩下了塞雅和驥遠。塞雅開始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一邊哭著，一邊委委屈屈的說：

　　「我被你嚇也嚇夠了，兇也兇夠了，可我到現在還糊裡糊塗，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為什麼你要發這麼大的脾氣？為什麼一條項鏈會弄成這樣驚天動地的？你跟我說說呀！」

　　驥遠轉過身子，面朝裡臥，想逃開塞雅的詢問。塞雅不讓他逃，用手扳著他的肩，她把他拚命往外扳。

　　「不行，你得跟我說清楚，我是你的妻子，你沒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講！你這樣大發脾氣，到底是因為你太討厭新月？還是因為你太喜歡新月？你－－你－－」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疑心：「你不要把我當成傻瓜，我再傻，也看得出來這裡面的文章不簡單，是不是－－是不是－－」她的淚水拚命往下掉：「是不是你和新月有過什麼事？她一直住在你家裡，是不是她跟你也有－－跟你也有什麼故事？你－－你說呀！你告訴我呀－－」驥遠一唬的回過身來，抓住塞雅的臂膀，就給了她一陣驚天動地的搖撼，嘴裡嘶啞的吼叫著：

　　「住口！住口！不要再說一個字，不要再問一個字！你侮辱了我沒有關係，你侮辱了新月，我和你沒了沒休！你把她想像成怎樣的女人？你腦袋裡怎麼如此不乾不淨？這個家裡如果有罪人，這個罪人是阿瑪，是我，但是，決不是新月！」

　　塞雅張大了嘴，瞪視著驥遠，越聽越糊塗，只有一點是聽明白了；驥遠對新月，確實是「太喜歡」了！甚至，是「太太太喜歡」了！她怔了怔，驀然轉身，往屋外就跑，說：

　　「我去問新月！」驥遠飛快的跳起來，攔門而立，蒼白著臉，沙啞的說：

　　「不許去！我已經鬧得太兇了，你不能再去鬧了，丟人現眼的事，今天已經做夠了，你，給我維持一點自尊吧！」

　　她瞪著他，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我的假面具已經拆穿了，我也沒有力氣再偽裝了！你最好識相一點，不要再煩我了！你已經有了我的人，請你不要管我的心！」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張開了嘴，她想說話，卻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心中，排山倒海般湧上了一股悲切的巨浪，這巨浪仿佛從她嘴中，一湧而出。她便「哇」的一聲，痛哭失聲了。驥遠頭痛欲裂，心煩意亂，抓著她的胳臂，又是一陣搖撼：「別哭別哭！」他嚷著：「讓我坦白告訴你吧，結婚那天，就是因為你那麼愛笑，一再對我露出你甜美的笑容，我才會怦然心動的要了你，假若現在你要做一個哭哭啼啼，動不動就掉眼淚的女人，我會對你不屑一顧的！你信不信？」

　　塞雅再「哇」了一聲，哭得更兇了。驥遠用手抱住頭，轉身就去開房門，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

　　「我走！讓你去哭個夠！」

　　塞雅想都沒想，一把推開了驥遠，用自己的背去抵在房門上，把整個身子，都貼在門板上，不讓他走。她用手臂和衣袖，忙不迭的去擦著臉上的淚，淚是越擦越多，她也弄了個手忙腳亂，臉上的胭脂水粉，全都糊成一片。她喉中不斷的抽噎，卻不敢哭出聲來，弄得十分狼狽。她一邊拚命的搖頭，一邊不住口的說：「不哭不哭，我不哭，不哭－－」

　　驥遠看著她那種狼狽的樣子，忽然間，就覺得自己是混蛋加三級，簡直一無可取，莫名其妙。他垂下頭去，在強烈的自責的情緒下，根本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同一時間，老夫人帶著珞琳，捧著祖傳的，專治跌打損傷的藥酒，專門送去望月小築。努達海看到老母如此奔波，又疼孫子，又疼兒子的，心裡的後悔和沮喪，簡直無法言喻。老夫人看他的表情，已知道他的難過，拍拍他的手背，她不忍責備，反而慈祥的安慰他：

　　「放心，驥遠只有一些皮肉傷，已經上過藥了，都沒事！你呢？有沒有傷筋動骨的？可別逞強啊！」

　　「我也沒事！」努達海短促的說。

　　老夫人抬頭看新月，新月眼中淚汪汪，欲言又止。於是，老夫人知道，努達海一定挨了幾下重的。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心痛。見努達海默默不語，眼中盛滿了無奈和沉痛，就又拍拍他的手說：「父子就是父子，過兩天，就雨過天青了。嗯？」

　　努達海點了點頭，說不出任何話來。珞琳看著鼻青臉腫的努達海，又看著站在一邊默默拭淚的新月，覺得心裡的酸楚，一直滿起來，滿到了喉嚨口。她撲了過去，一下子就撲在努達海懷中，掉著淚說：

　　「阿瑪！咱們家是怎麼了？真的沒有歡笑了嗎？」

　　努達海把珞琳的頭，緊緊的往自己懷裡一攬，眼睛閉了閉，一滴淚，竟從眼角悄悄滑落。努達海是從不掉淚的，這一落淚，使老夫人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就泉湧而出。新月急忙掏出手絹，為老夫人拭淚，還沒拭好老夫人的淚，自己卻哭得唏哩嘩啦了。這樣一來，祖孫三代都擁在一起，淚落不止。老夫人摟著新月，哽咽的說：

　　「努達海，新月，你們兩個這種生死相許的愛，我並不是十分了解，雁姬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我也不是十分了解。至於驥遠這筆糊糊塗塗的帳，我更是無從了解。我只希望，有個相親相愛的家，沒料到，在我的老年，這樣普通的願望，竟成了奢求！」努達海痛苦的看著老夫人，沙啞的說：

　　「額娘！讓你這樣難過，這樣操心，我實在是罪孽深重！走到這一步，我方寸已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請您放心！今天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老夫人一邊掉淚，一邊拚命點著頭。

　　珞琳從努達海懷中抬起頭來，含淚看著努達海，哀懇的說：「阿瑪！你再給額娘一個機會吧！」

　　「不是我不給她機會，是不知道怎樣給她機會！我和她之間，已經鬧得太僵了！」努達海悲哀的說：「珞琳，你不懂，你的額娘，是那麼聰明，那麼驕傲的一個女人，她要我的全部，而不是我的一部份。如果我去敷衍她，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我的背叛已成事實，像是在她心上挖了一個大洞，我卻沒有辦法去補這個洞，我真的是筋疲力盡了！今天，又發生了和驥遠的衝突，我才深深了解到，愛，真的像水，水能載舟，水能覆舟！」珞琳看著努達海，感覺到他那種深深的，重重的，沉沉的，厚厚的悲哀，這悲哀真像一張天羅地網，把全家所有的人，都網在裡面了。連還是新娘子的塞雅，也逃不掉。她難過極了，心裡，被這份悲哀，完完全全的漲滿了。

　　老夫人和珞琳走了之後，這份悲哀仍然沉重的塞滿了整個房間，和那夜色一樣，無所不在。

　　新月和努達海，半晌無語，只是淚眼相看。然後，新月拿著藥酒，開始為努達海揉著受傷之處。她細心的檢查，細心的敷藥。看到努達海滿身都是青紫和瘀血，她的淚又撲簌簌的滾落。努達海一把拉過她的身子來，把她拉得滾倒在他的懷中，他用一雙有力的手臂，把她緊緊的圈在自己的懷裡，他啞聲的，痛楚的說：「新月，咱們走吧！」「去哪裡？」新月問。「你在乎去哪裡嗎？荒山曠野，了無人煙的地方，你去不去？」新月把頭緊緊的埋在他的肩窩裡，埋得那麼重，那麼用力，使他肩上的傷處都疼痛起來。她知道，但她不管。用更有力的聲音，她鏗然的說：

　　「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

第十五章

　　努達海父子這場架，打得兩個人都身心俱傷，足足有半個月的時間，父子倆見了面都不說話。各自躲在自己的角落，默默的療治著自己的傷口。為了避免尷尬場面，兩人都盡量避開見面的機會。驥遠變得很不愛回家，常常在外面逗留到深更半夜。努達海下了朝，總是直奔望月小築，家裡的氣氛非常凝重。老夫人和珞琳急在心裡，卻不知道如何去化解。其實，父子二人心中都充滿了後悔和沮喪，但，兩個人的個性都很倔強，誰都不願先去解這個結。

　　這種僵局，一直延續到夔東十三家軍的軍情傳來，巫山再度成為朝廷大患的時候，兩人才在朝廷上，針鋒相對的說起話來。這天，皇上登上御座，眾臣叩見，羅列兩旁。皇上憂心忡忡的看著文武百官，十分煩惱的說：

　　「八百里加急連夜到京，這夔東十三家軍勢如破竹，我軍又敗下陣來，安南將軍殉職！如今十三家軍已威脅到整個四川地區，令朕寢食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眾臣一聽是十三家軍，大家都面面相覷，接著就紛紛低下頭去，沉默不語。就在此時，忽然有個人排眾而出，朗聲說道：「臣請旨，請皇上讓臣帶兵去打這一仗！」

　　大家驚愕的看過去，此人竟是年方二十歲的驥遠。皇上一怔，說：「你？」「臣蒙皇上恩寵，一路加官封爵，卻在宮中坐食俸祿，令臣非常惶恐不安，此時國家有難，正是臣為朝廷效力，忠君報國的時候到了，請皇上降旨，讓臣帶兵前往，定當誓死保家衛國！」皇上還來不及回答，文武百官中，又有一個人排眾而出了：「皇上容稟，驥遠血氣方剛，自告奮勇，固然是勇氣可嘉，但是率軍打仗，非同小可，責任重大，而且我軍屢戰屢敗，可見十三家軍非等閒之輩。驥遠未曾出過京畿，又毫無實際作戰的經驗，如何能擔此重任？臣懇請皇上，讓臣帶兵前去，以雪前恥！臣已有上次作戰之經驗，又抱必勝之決心，或可力殲強敵，為朝廷除此心腹大患！」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努達海。

　　驥遠見努達海這樣說，就有些急了，連忙對皇上躬身行禮，接口說：「臣雖然不曾打過仗，並不表示臣不會打仗，何況臣自幼習武，飽讀兵書，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上戰場！家父為國盡力，已征戰無數，請將這次機會，給身為人子的驥遠，免去家父馳騁疆場，戎馬倥傯的操勞！」

　　「臣斗膽直言，」努達海立即說道：「臣今年才四十二歲，正是壯年，有身經百戰的經驗，有戴罪立功的決心，何況對那巫山的地形，早已十分了解，實在沒有不派遣臣去，而派遣驥遠去的道理－－」皇上看著這父子二人，真是感動極了。

　　「好了，好了，你們父子二人，爭先恐後的要為朝廷效命，實在讓我感動。不過，努達海說的很有道理，這夔東十三家軍，不是尋常的軍隊，除非是沙場老將，不足以擔當大任，所以，朕決定以努達海為靖寇大將軍，統帥三萬人馬，即日出發！」努達海立刻大聲說：「臣遵旨！」「皇上！」驥遠著急的喊：「臣不在乎掛不掛帥，也不在乎功名利祿，只想出去打仗，做點有志氣，有意義的事！請皇上恩准，讓臣跟在阿瑪旗下，一同前去殲敵！官職頭銜都不要！」努達海一陣震動，深深的看了驥遠一眼，急在心裡，不得不又接口：「皇上，驥遠是臣的獨子，臣尚有老母在堂，不敢讓家中沒有男丁－－」「獨子就必須在脂粉堆中打轉，在金絲籠中豢養嗎？人說虎父無犬子，又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阿瑪身為朝廷武將，難道不知道奔馳沙場，奮勇殺敵，才是一個男子漢應有的志向嗎？」皇上一拍御座的扶手，龍心大悅。稱讚著說：

　　「好極了！倘若我大清朝眾卿，人人像你們父子一般，早就是天下太平了！好！果然是虎父無犬子，朕就命你為副將軍，隨父出征吧！驥遠，你好好的給朕出一口氣！」

　　「喳！」驥遠大聲應著：「臣謹遵聖諭！」

　　努達海至此，已無話可說，看著豪氣干雲的驥遠，他忽然覺得，驥遠終於脫繭而出了。他心裡十分明白，驥遠的請纓殺敵，和自己的自告奮勇，有相同的原因，這場家庭的戰爭，已經使兩人都心力交瘁了。不如把那個小戰場，挪到大戰場上去。不如讓這個不知何去何從的自己，去面對一場真正的廝殺！看著驥遠那張稚氣未除的臉孔，想到戰場上的刀劍無情，他的內心隱隱作痛，在一種捨不得的情緒裡，也有一份刮目相看的驕傲。此時此刻，對驥遠的憤怒，已經變得虛無縹緲了。這天晚上，整個的將軍府，陷入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混亂裡。大廳中，除了新月以外，全家都聚集在一塊兒，人人激動，個個傷心。老夫人惶惶然的看看驥遠，又看看努達海，再去看看驥遠，又再去看看努達海，眼光就在父子二人的臉上梭巡，完全不能相信這個事實，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她不住口的問：「這事已經定案了嗎？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如果我去求太后，可不可能收回聖命？」她的眼光停在努達海臉上了：「你怎麼不試圖阻止？驥遠還是個孩子呀！他又剛剛成親不久，怎麼能上戰場？何況又是那個十三家軍！又要上巫山－－」

　　「奶奶！」驥遠喊：「您老人家別去破壞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是我一再請命，皇上才恩准我去的！」「你一再請命？」塞雅臉色灰敗，語氣不穩：「你為什麼要請命呢？你從沒有打過仗，皇上怎麼會讓你去呢？」

　　「你們不要大難臨頭似的好不好？凡事都有個第一次，阿瑪不也是從第一次開始的嗎？身為將門之子，遲早要上戰場，這應該是你們大家都有心理準備的事！事實上，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終於等到了，我興奮得很，你們大家，也該為我高興才對！」「驥遠說的很對！」努達海開了口：「這是遲早要開始的事，與其讓他跟著別人，不如讓他跟著我！」

　　「這道理我是懂得的，」老夫人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可是，父子二人共赴沙場，怎不教人加倍擔心呢？」

　　「阿瑪！驥遠！」珞琳知道，聖命已下，是不可能再改變的了。父子同上戰場，已成定局。就奔了過去，一手拉著努達海，一手拉著驥遠，用發自內心的，充滿感動的聲調嚷著：「我真為你們兩個而驕傲，真希望我也是男兒身，可以和你們一起去打仗！將帥同門，父子聯手，這是咱們家最大的榮光啊！可是，你們兩個，一定一定－－」她加強了語氣，重複的說：「一定一定要為了我們，保護自己，毫髮無傷的回來啊！」

　　這樣一篇話，激動了老夫人，含淚向前，也把兩個人的手握住了。「珞琳說進了我的心坎裡！真的，我的兒子，我的孫子呀，你們兩個，要彼此照顧，彼此幫忙，父子一心，聯手殲敵才是！去打一個漂漂亮亮的勝仗回來，家裡的恩恩怨怨就一起拋開了吧！」「額娘，」努達海正色的，誠懇的說：「您放心！我們父子兩個，會如您金口所說，打一個漂漂亮亮的勝仗回來！」

　　「是！」驥遠此時，已雄心萬丈了。「奶奶，額娘，珞琳，塞雅－－你們都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打贏這一仗，等我們凱旋歸來的時候，我保證，會給你們一個嶄新的驥遠！」

　　「我已經看到這個嶄新的驥遠了！」珞琳說。

　　塞雅見到驥遠神采飛揚的樣子，真不知道是悲是喜，是哀是怨？是該高興還是該憂傷？是覺得驕傲還是覺得失落？心情真是複雜極了。比塞雅的心情更加複雜的是雁姬，在這全家聚集的大廳裡，大家都有共同的愛與不捨，她呢？站在那兒，她凝視著驥遠，這十月懷胎，二十年朝夕相處的兒子，即將遠別，對她而言，豈是「不捨」二字能夠涵蓋？她的心，根本就碎了。當了二十年將軍之妻，她早已嘗盡了等待和提心吊膽的滋味。現在，眼看丈夫和兒子將一起遠去，她只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被掏空了。站在那兒的自己，只剩下了一副軀殼，這副軀殼中什麼都沒有了，薄得像是一片蟬翼，風吹一吹就會隨風而去。沒有心的軀殼是不會思想的，薄如蟬翼的軀殼是不會痛楚的。但是，她的思想仍然紛至沓來，每個思維中都是父子二人交迭的面孔。她的心仍然撕裂般的痛楚著，每一下的痛楚裡都燃燒著恐懼。她將失去他們兩個了！這樣的家，終於逼走他們兩個了！就在這淒淒然又茫茫然的時刻裡，努達海走到了她的面前，深深的凝視著她，啞聲的說：

　　「我和驥遠，把整個的家，託付給你了！每次我出門征戰，你都為我刻苦持家，讓我沒有後顧之憂，你不知道我多麼感激，再一次，我把家交給你了！另外，我把新月和克善，也交給你了！」雁姬胸中「咚」的一聲巨響，那顆失落的心像是陡然間又裝回到軀體裡去了。她張大了眼睛，愕然的瞪視著努達海，囁嚅的說：「你－－你？」她說不出口的是一句：「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沉穩的說，答覆了她內心的問話。「至於驥遠，你就把他交給我吧！」

　　淚水，頓時間沖破了所有的防線，從雁姬眼中，滾落了下來。當努達海回到望月小築的時候，新月已經知道一切了。和全家的緊張相比，她顯得平靜而忙碌。她正忙著在整理行裝，把努達海的貼身衣物，都收拾出來，一一折疊，準備打包。她也給自己準備了一些衣物，都是些粗布衣裳。那些綾羅綢緞，都已經用不著了，銅環首飾，也都用不著了。除了胸前仍然佩戴著那條新月項鏈，她把其他的首飾都交給了雲娃。握著雲娃的手，她鄭重的託付：

　　「克善就交給你和莽古泰了！你們是他的嬤嬤爹和嬤嬤媽，事實上，也和親爹親媽沒什麼不同了。我走了以後，你們可以信任珞琳和塞雅，有什麼事，去找她們，她們一定會幫忙的。萬一這兒住不下去的時候，就進宮去見太后。克善是個親王，遲早要獨立門戶的！你們兩個好好跟著他！」

　　聽到新月的語氣，頗有交代後事的味道，雲娃急得心都碎了。「格格，你這次可不可以不去了？」她問。「你說呢？」新月不答，卻反問了一句。

　　雲娃思前想後，答不出話來了。

　　「那麼，和上次一樣，讓莽古泰陪你去，我留在這兒照顧克善！」「不！上次我是單身去找努達海，所以讓莽古泰隨行，這次我是和努達海一起走，有整個大軍和我在一起，不需要莽古泰了！克善比我更需要你們！假若你們心中有我，就為我好好照顧克善吧！」正討論著，努達海進來了，一看到室內的行裝，和正在生氣的克善，努達海已經了解新月的決心了。示意雲娃把克善帶了出去，他關上房門，轉過身子來，面對著新月。

　　「新月，聽我說，我不能帶你去！」

　　新月走到他的面前，用雙手攬住了他的脖子，注視著他的眼睛，靜靜的說：「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

　　他用力拉下了她的胳臂，也注視著她的眼睛，嚴肅的說：

　　「只要不是去打仗，天涯海角，我都帶你去！可是，現在是去打仗，我不能讓你分我的心，也不能不給弟兄們做個表率，我不能帶你去！如果你愛我，就在家裡等我回來！」

　　「我試過一次等待的滋味，我不會再試第二次！」她依舊平平靜靜的說：「荊州之役以後，我曾經跟著你行軍三個月。巫山之役，我又跟著你的軍隊，走了一個月才回到北京。對我來說，行軍一點也不陌生。在你的軍隊裡，一直有軍眷隨行，做一些雜役的工作，我去參加她們，一路上為你們服務，你會看到一個全新的我，絕不哭哭啼啼，絕不娘娘腔，絕不拖泥帶水！我不會是你的負擔，我會是你的定心丸！如果我留在這裡，你才會牽腸掛肚，不知道我好不好，會不會和雁姬又鬧得天下大亂，也不知道我會不會熬不住這股相思，又翻山越嶺的追了你去！那樣，才會分你的心！」她對他肯定的點點頭：「相信我，我說的一定有道理！絕不會錯！」

　　他盯著她，仍然搖頭。

　　「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我還是不能讓你去！那些軍中雇傭的婦女，都是些慓悍的女子，她們騎馬奔馳，有時比男人都強悍。你怎能和她們相提並論？」

　　「你忘了我是端親王的女兒了？你忘了我的馬上功夫，是多麼高強了？你甚至忘了，我們來自關外，是大清朝的兒女，都是在馬背上翻翻滾滾長大的了？」

　　他仍然搖頭。「我不能讓你吃這種苦，也不能把你放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你已經下定決心，就是不要帶我去了，是不是？」她問。

　　「是！」「好！」她簡單的說：「那麼，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巫山這條路，你很熟，我也很熟！」

　　「新月，」他用雙手扳起了她的臉孔：「你要不要講道理？」

　　「道理，我已經跟你講了一大堆了。我現在不跟你講道理了。我只要告訴你，你允許我跟你一起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你不允許我跟你一起去，我還是會跟著你！我這一生，再也不要和你分開，跟你是跟定了！無論你說什麼，無論你用軟的硬的，你反正趕不走我！」

　　他凝視著她。她仰著臉，堅定的，果斷的回視著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閃耀著光華。整個臉孔，都發著光，綻放出一種無比美麗的光彩。他投降了。把她拉入懷中，他緊緊的抱住了她，低嘆著說：「好了，我投降了，我帶你去！我想明白了，你是這樣牽繫著我的心，我們兩個，誰都逃不開誰了！如果不帶著你，說不定我沒有被敵人打死，先被思念給殺死了！」

　　新月將跟隨努達海一起去戰場，這件事，再度震動了將軍府，震動了府中的每一個人。但是，大家仔細尋思，想到上次新月情奔巫山的故事，就對這件事有了相當程度的了解。在驚怔之餘，都不能不對新月的勇氣和決心，生出一種驚嘆的情緒來。連日來，大家都忙忙亂亂的，準備著父子二人的行裝，也忙忙亂亂的，整理著臨別前的思緒。到了別離時候，時間就過得特別的快，轉眼間，已是臨別前夕。塞雅看著即將起程的驥遠，實在是愁腸百折，難過極了。她心裡藏著一個小秘密，一直到了這臨別前夕，都不知道是該說還是不該說。驥遠看到塞雅一直淚汪汪的，欲言又止。想到自己婚後，實在有諸多不是，委屈了塞雅，心裡就生出一種憐惜來。伸手握住了塞雅的手，他誠摯的說：

　　「塞雅，請原諒我不好的地方，記住我好的地方。這次遠行，對我意義非凡，我覺得，它會讓我脫胎換骨，變成你喜歡的那個驥遠！」「你一直是我喜歡的驥遠呀！」塞雅坦白的說著，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是我不夠好，常常惹你生氣。可我真的好想好想討你喜歡呀！有時就會討錯了方向，越弄越擰。現在，我有一點明白了，可你又要走了－－」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柔聲的說：「我向你保證，我會小心，會照顧自己，我有一個很強烈的預感，我和阿瑪，一定會打贏這一仗！你知道嗎？自從我接旨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種柳暗花明，豁然開朗的感覺，我有信心，這一趟我一定會大展身手，你應該對我也充滿信心才是！」

　　她一個激動下，終於握緊了他的手，熱烈的喊著說：

　　「請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呀！因為已經不是我一個人在等你，你的孩子也在等你呀！如果不是為了肚子裡這條小生命，我一定會學新月，跟你一起去巫山！現在我走不了，只能在這兒等你啊－－」「什麼？」驥遠大驚：「你有了孩子？你確定嗎？怎麼都不說呢？」「我還來不及說，你就請了命，再去打仗了呀！想說，怕你牽掛，不說，又怕你不牽掛，真不知道怎樣是好－－」塞雅說著，一陣心酸，淚珠終於懸不穩了，成串的掉了出來。才一落淚，她就想起驥遠說過，不喜歡看她掉眼淚，於是，她就急忙用手去擦眼睛，嘴裡胡亂的說著：「對不起，我又哭了－－我就是這樣孩子氣，不成熟嘛－－」

　　驥遠心中一熱，伸手就把塞雅拉進了懷裡，用一雙有力的胳臂，把她緊緊的箍著，激動的說：

　　「我喜歡你的笑，也喜歡你的淚，更喜歡你的孩子氣，不要去改掉你的個性，忘掉我的胡言亂語吧！並且，你一定要幫我一個忙－－」「是什麼？」她抬起頭來，積極的問。

　　「幫我照顧你自己，和我的孩子！」

　　塞雅看著他，淚，還在眼眶裡轉著，唇邊，卻已漾開了笑。這天晚上，努達海帶著新月，拜別了老夫人，探視了珞琳，也去看了塞雅，離別的時候，總有那麼多的叮嚀和囑咐。人人都是百感交集，說不完的話。對於這些日子以來的恩怨，大家都有無盡的悔恨和惋惜。正像珞琳所說的：

　　「早知道這麼快就要分離，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時間去生氣，去吵架呢？人，就是笨嘛！就是想不開嘛！新月，請原諒我對你說過的那些殘忍的話，在我內心深處，不管你是什麼身分，你始終是我最知己的朋友！」

　　「能聽到你這樣說，我太感動了！」新月誠心誠意的說：「我才該請你原諒，剛剛你說的這些話，是不是表示你已經原諒我了？」「你要我原諒你什麼？原諒你愛我的阿瑪，愛得太多，愛得太深嗎？」珞琳問，深深的看著新月和努達海。

　　於是，新月和努達海明白了，不用再對珞琳說什麼了，她，終於了解了這份感情，也終於接納了新月。對新月和努達海來說，這份了解和接納，實在是難能可貴呀！

　　去過了老夫人房，去過了珞琳房，去過了塞雅房，他們最後去了雁姬房。雁姬正站在窗前，默默沉思。她穿著整齊，面容嚴肅而略帶哀傷。可是，那種勇敢的個性，和高貴的氣質又都回復到她身上來了。她的眼中有著寬容，眉宇間透著堅定。新月走向了她，深深的請了一個安。

　　「夫人－－」「你還是叫我雁姬吧！聽起來順耳多了！」

　　「雁姬，」新月順從的說：「以前，我已經對你說了太多請你原諒的話，我現在不再重複了！因為，我早就明白了一件事，我對你造成的傷害，根本不是原諒兩個字可以解決的。我現在來這兒，只是要對你說，我會盡我的全力，照顧他們父子兩個。雖然打仗的事我並不能幫忙，但是，衣食冷暖，生活起居，我都會細心照料。你放心吧！」

　　雁姬的內心，思潮澎湃，對新月的恨，已被離愁所淹沒。此時此刻，自身的愛恨情愁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父子二人的生命！「我不會放心，我也不可能放心的，」雁姬震顫的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一起去出生入死，這種狀況，沒有人能放心。新月，你既然隨軍去了，我有一件事必須託付給你！」「是！」「他們父子二人，都是個性倔強，不肯認輸的人。就像兩隻用犄角互鬥的牛，現在要從家裡的戰場，搬到真正的戰場上去了，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請說吧！」「解鈴還須繫鈴人！」新月對雁姬彎了彎腰，誠摯已極的說：「我知道了！」「雁姬，」努達海接了口：「你放心，不管驥遠曾經對我做了些什麼，不管我對他有多生氣，他總是我的兒子呀！我會用我自己的生命去保護他！」

　　雁姬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努達海，」她認真的喊：「我希望驥遠平安，我也希望你平安，請你為了家裡的婦孺妻小，讓你們兩個，都毫髮無傷的回來！」「我會的！」努達海慎重的承諾。

　　新月看著他們兩個，猜想他們之間，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她再請了個安：「我先回望月小築去了，克善雲娃他們還在等著我！」

　　努達海點點頭，雁姬沒有說話。新月退出房間的一瞬間，雁姬終於吐出了兩個字：「珍重！」新月驀然回頭，感到了這兩個字的份量，它太重太重了！她眼裡凝聚了淚，臉上卻綻放出光彩，她鼻塞聲重的答了兩個字：「謝謝！」新月退出了房間以後，雁姬和努達海靜靜相對了。好半晌，兩人就是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說不出話來。然後，還是努達海先開口：「我一直想告訴你，你在我心裡的地位，無人能夠取代。發生了新月的事以後，再說這句話，好像非常虛偽，但，確實如此。」「不管是不是如此，」雁姬微微的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淒涼：「我獨佔了你生命中最精華的二十年。這二十年，是新月怎麼樣也搶不走的！如果早能這樣想，或者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情了！」努達海凝視著雁姬，在她這樣的眼光和言語中，感覺出她的無奈和深情，就覺得自己的心痛楚了起來。雁姬深深的，深深的看著他，內心的感情終於戰勝了最後的驕傲，她低低的說：「請原諒我！請原諒我這些日子來的囂張跋扈，亂七八糟－－」「珞琳有一句話說得很好－－」

　　「她說什麼？」「原諒你什麼？」他重重的說：「原諒你愛我太多太深嗎？」

　　雁姬再也熬不住，熱淚奪眶而出。努達海張開了手臂，她立刻就投入了他的懷裡。他緊緊的抱著她，試圖用自己雙臂的力量，讓她感受出來自己的歉疚，諒解，和愛。雁姬哽咽的喊著說：「哦！努達海，請你千萬不要讓我有遺憾！不要讓我的醒悟變得太遲！你要給我彌補的機會，知道嗎？知道嗎？以後，天長地久，我會努力去和新月做朋友，我明白了，有個女人和我一樣的愛你，並不是世界末日！努達海，請千萬千萬不要讓我們兩個失去你！那，才是世界末日呀！」

　　「放心，」努達海感動至深的說：「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以後，天長地久，讓我們一起來彌補，這些日子彼此的歉疚吧！」

　　這一夜，將軍府中，沒有人能成眠。離愁別緒，把每個人都捆得緊緊的。新月整個晚上，都在和克善、雲娃、莽古泰依依話別。離別時的言語總是傷心的。前人早就有詞句說：

　　「無窮無盡是離愁，天涯地角尋思遍！」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才有一些兒蒙蒙亮，努達海、驥遠和新月，帶著阿山和幾個貼身侍衛，就離開了將軍府，到城外去和大軍匯合，起程去巫山了。新月走的時候，穿著一身藍布的衣褲，用一塊藍色的帕子，裹著頭髮，脂粉不施。她的個子本就瘦小，此時看起來更加小了，像個才十三，四歲的小廝。老夫人、雁姬、珞琳、塞雅、甘珠、烏蘇嬤嬤、巴圖總管、雲娃、克善、莽古泰－－以及家丁丫頭們，都到大門口來送行。雁姬看著那瘦瘦小小的新月，不大敢相信，這個小小的人兒，曾是自己的頭號大敵。更不相信，這個小女子，會兩度赴巫山！努達海策馬前行，驥遠緊跟在側，再後面是新月。他們走了一段，努達海回過頭來，向門前的眾人揮手。驥遠新月也回過頭來揮手。「馬到成功！」珞琳把手圈在嘴上，開始大叫：「早去早回啊！」「馬到成功！」眾人也都大叫了起來，吼聲震天。「要大獲全勝啊！」「隨時捎信回來啊！」塞雅喊著：「要派人快馬回來報告好消息啊！要保重保重啊－－天冷的時候要記得加衣啊－－」

　　「不要忘了咱們啊－－」克善也加入了這場喊話：「把敵人打一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啊－－」

　　努達海笑了笑，一拉馬韁，掉轉頭，向前飛馳而去。驥遠和新月也跟著去了。眾人在門口，瘋狂般的揮著手，喊著叫著，目送著努達海等一行人，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終於，變成一團滾滾煙塵，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第十六章

　　風蕭蕭，馬蕭蕭，山重重，水重重。

　　這次的「巫山之役」，是一個艱苦而漫長的戰役。

　　在這次的戰爭中，努達海的父子兵，採取了持久戰術，他們包圍了巫山，長達四個月之久。他們斷絕了敵軍的糧食補給，消耗他們的戰備和武器。隨時和他們打一場遭遇戰。這樣逐步逐步的把敵軍逼進了巫山的一個側峰，大洪嶺的山頭上。然後，他們就在山谷下紮營，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準備著來日大戰。在這個漫長的戰爭裡，努達海的軍隊和十三家軍一共交手了十七次。努達海非常辛苦，帶兵遣將，運籌帷幄，幾乎沒有好好的睡過一夜。前人有詩說：「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正是努這海這支軍隊的寫照。

　　驥遠是初生之犢，像個拚命三郎似的，每次打仗，都豁出去打，完全不要命。這種不怕死的打法，打得居然也轟轟烈烈，有聲有色。使努達海在心驚肉跳之餘，不能不生出驕傲和喜悅的情緒。但是，隨著戰事越來越密集，驥遠是越打越神勇。努達海每次派他出去，都要捏把冷汗，生怕他一去不回。為了不放心他，常常要尾隨在他後面保護他。這樣，好幾次都在危急關頭，把他救了回來。一次，他差一點被敵人擄走，幸好努達海及時趕到，殺退了敵兵，才解了他的圍。但，過了沒有幾天，他又去死追一股潰敗的軍隊，一直追進了九曲山的峽谷裡。努達海上次就在這九曲山的峽谷中吃了大虧，得到消息，立刻帶著人馬，追進峽谷裡去增援。果然，山谷中有伏兵，而且是十三家軍裡最精銳的部隊，驥遠中了埋伏，兵士傷亡慘重。當努達海趕來的時候，驥遠正腹背受敵，戰況已岌岌可危。努達海雖帶軍殺了進去，逼退了十三家軍，但，父子二人，卻雙雙掛彩。當新月看到父子二人，都受傷回到營地時，嚇得魂都沒有了。幸好驥遠只是手臂上受了一些皮肉之傷，經過軍醫包紮之後，已無大礙。努達海就沒有這麼幸運，一支箭射進了他的肩膀裡，軍醫硬是把肌肉切開，才把箭頭挖了出來。新月一直在旁邊幫軍醫的忙，一會兒遞刀子，一會兒遞毛巾，一會兒遞繃帶－－忙得不得了。看到努達海咬緊牙關忍痛，看到鮮血從傷口冒出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是，卻始終勇敢的站在那兒，雙手穩定的，及時的送上軍醫需要的物品。

　　終於，傷口包紮好了。大夫一退出了帳篷，驥遠就懊喪無比的衝到努達海面前，撲跪下去說：

　　「阿瑪，都怪我好大喜功，不聽從你的指示，這才中了敵軍的埋伏！都是為了救我，你才受傷的！我死不足惜，萬一連累你有個什麼的話，我就死有餘辜了！」

　　努達海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激動的喊了出來：

　　「什麼叫你死不足惜？這是一句什麼鬼話？為什麼你死不足惜？咱們這一路打過來，你每次都在拚命，你到底想證明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做為一個將領，運籌帷幄比身先士卒更加重要？你這樣天天拚命，看得我膽戰心驚，你以為，只要你拚了命，戰鬥至死，你才算對得起皇上朝廷，對得起家人嗎？」「對！」驥遠喊：「我確實想證明一件事；證明我不是一個只會風花雪月的公子哥兒！我不怕死，只怕你以我為恥，如果我死得轟轟烈烈，你會以我為榮，以我為傲的！」

　　努達海震動到了極點。

　　「你怎麼要懷疑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啊！我從來沒有以你為恥！」「可是我做了那麼多混帳的事，甚至和你大打出手，說了那麼多不像樣的渾話，我想你早就恨死我這個兒子了！」

　　努達海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驥遠。

　　「不，正相反，」他說：「我一直以為，你恨死我這個老子了！」驥遠痛苦的看著父親，內心有許許多多的話，一時間洶湧澎湃，再也藏不住，衝口而出了：

　　「就算我恨過你，那也出自於我的糊裡糊塗，和年少輕狂！自從上了戰場，我才知道你的份量！這幾次仗打下來，你的勇敢冷靜，策略計謀－－實在讓我發自內心的崇拜！我每崇拜你一分，就自慚形穢一分，每自慚形穢一分，就希望能好好表現一番！我不要你對我失望，我－－我是那麼強烈的要在你面前表現，這才會如此拚命啊！」

　　努達海看了驥遠好一會兒，突然伸出手去，一把勾住了驥遠的脖子，把他勾進了自己的懷裡。「聽著！你從小就是我的驕傲，我的光榮，我重視你更勝於自己的生命！即使我跟你打架的時候，因為你打得那麼漂亮，雖然讓我有時不我予的傷懷，卻有更深的，青出於藍的喜悅！這些日子以來，我心裡最大的痛苦，是以為我失去了你的重視和愛！如今我知道，你仍然是我的驥遠，這對我太珍貴了！讓我們父子，把所有的不愉快都一齊拋開吧！從今天起，讓我們聯手抗敵，真正父子一心吧！」

　　「是！」驥遠強而有力的答了一個字。

　　站在一邊的新月，眼睛是濕漉漉的，喉嚨中是哽哽的。她吸了吸鼻子，竟忍不住微笑了起來。然後，她收拾起地上帶血的髒衣服，拿到帳篷外的小溪邊，去洗衣服去了。

　　她洗衣服的時候，嘴裡還情不自禁的哼著歌。哼著哼著，她身後傳來一聲呼喚：「新月！」她回過頭去，看到驥遠站在那兒。

　　「你阿瑪呢？」她問。「睡著了！」「唔，」她微笑著：「他一定會做一個好夢。他雖然受了一點傷，但是，你給了他最有效的藥！」

　　驥遠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我有些話想和你談一談。」

　　「你說，我聽著呢！」「自從離開了家裡那個局限的小天地，這段日子，我的視野寬了，磨練多了，體驗也深了，過去種種，竟然變得好渺小，好遙遠。現在再回憶我前一陣子的無理取鬧，實在覺得非常汗顏。直到今天，我才能平心靜氣的對你說一句，難怪你選擇了阿瑪！」新月靜靜的聽著，唇邊，一直帶著笑意。等驥遠說完，她才抬起頭來，深深的看著驥遠，搖搖頭說：

　　「你錯了！其實我從來就沒有『選擇』過！當初，我第一次見到你阿瑪的時候，我正被強盜擄走，你阿瑪從天而降，飛撲過來，像一個天神一樣，把我從敵人手中奪了下來。我眼中的他，是閃閃發光的，是巨大無比的，是威武不凡的，也是唯一僅有的！他一把攫住的，不止是我的人，還包括了我的心！從那一天起，我的眼中，就沒有容納過別的男人。你的阿瑪，他就是我今生的主宰，我的命運，我的信仰，我的神。我對他，就是這樣『一見傾心』的，完全『一廂情願』的！所以，我根本沒有選擇，我早就以心相許，放棄選擇的權利了！」驥遠呆呆的看著她，好半天，才透過一口氣來。

　　「哦，你早就應該告訴我這些話，免得我在那兒做我的春秋大夢！」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如果早說，我可能更生氣，會暴跳如雷吧！假若沒有經過這一次的戰爭，我大概永遠都醒不過來。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我一直是個作繭自縛的傻瓜，自己吐的絲，把自己纏得個亂七八糟，還在那兒怪這個怪那個的怪個沒了沒休！真是又可憐又可笑！說穿了，你從來就沒給過我機會，從頭到尾，你眼裡就只有阿瑪一個人－－我啊，真是庸人自擾，人在福中不知福！」他不勝感慨。

　　「你知道嗎？」新月感動的看著他，由衷的說：「你真的是脫胎換骨了，此時此刻，我真希望家裡的人都在場！」「我也希望，尤其是－－塞雅！」

　　新月一震。「哎－－」他拉長聲音，嘆了口氣：「不瞞你說，我現在還真有些懷念塞雅，懷念她那傻呼呼的笑，和她那毫無心機的天真。」新月眼睛發亮的看著他，太激動，太高興了。

　　「我就知道的！」她歡呼似的說：「你一定會想明白的，你們以後，會有好多好多平安幸福的日子－－我就知道的！因為我撿起了塞雅的蘋果！」

　　驥遠注視著欣喜若狂的新月，不禁開始想家了。夜色已在不知不覺中降臨了，幾叢營火，在山野中明明滅滅。家，好遙遠啊，但是，等他們凱旋歸去時，應該什麼都和以前不一樣了，那個新的家庭裡，再也不會有戰爭有仇恨了。即使是雁姬，說不定也能接受新月了。如果她還不能，他一定要告訴她，愛一個人好容易，陪一個人「出生入死」實在不簡單！天下的英雄好漢，沒有人能逃得開新月這樣的愛！努達海不是神，就算他是神，他也逃不掉！

　　經過了這一次的坦誠交心，努達海，驥遠和新月是真正的水乳交融了。再也沒有猜忌，再也沒有怨恨，再也沒有憤怒和勾心鬥角，這種滋味實在太美妙了。父子二人，到了此時，是完完全全的一條心了。驥遠對努達海心悅誠服，又敬又愛，也不再做「拚命三郎」了。

　　然後，那決定性的一仗來臨了。

　　這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雙方都傷亡慘重，血流成河。但是，努達海的部隊終於打贏了！勝利了！

　　但是，這場勝利，努達海卻付出了最大的代價！

　　勝利了！勝利了！勝利了！當驥遠把那一面繡著「靖寇」字樣的鑲白旗，插上大洪嶺的山頭上，那種驕傲和狂歡，簡直沒有任何語言或文字可以表達。但是，就在這勝利的歡騰中，突然之間，敵軍冒出了最後的一支敢死隊，撲向了插旗的驥遠，幾十支箭，從四面八方，射向了驥遠。變生倉卒，驥遠還來不及應變，努達海已大吼一聲，闔身飛撲過來。他像一隻白色的大鳥般，把驥遠整個人都撞落於地，他張開的雙手，像是一雙白色的羽翼，把驥遠牢牢的遮護在羽翼之下。頓時間，所有的箭，全都射在努達海身上，把他射成了一隻大刺一樣。努達海被抬回營地的時候，還維持著最後的一口氣，沒有見到新月，他不肯嚥下這口氣。躺在地上，他用左手握著驥遠，右手握著新月，含笑看著他們兩個，眼神十分平靜的說：「不要難過，死在戰場，馬革裹屍，我是死得其所！你們要好好的，勇敢的活下去，把勝利的榮耀帶回去！驥遠，告訴你額娘，我好抱歉，我答應過她要平平安安回去的，我無法遵守諾言了！」驥遠已經傷心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整個人都失神了。他根本無法相信這是事實，也無法進入狀況，一雙眼睛，只是直直的，痴痴的看著努達海，動也不能動。

　　新月卻勇敢的摔了摔頭，把眼中的淚，硬給摔掉了。堅定的看著努達海，她用平穩的聲音，有力的說：「努達海！你聽著！黃泉這條路，我不能讓你單獨去走！人生這條路，你也不能讓我單獨去闖！上一回我追來巫山，就為了與你同生共死，這一回我堅持隨你出征，為的也是與你同生共死，上次在巫山，你本要死，是我要求你活了下來，這一段活著的日子，雖然風風雨雨，可到頭來，你反敗為勝，已經洗雪前恥，恩恩怨怨，也撥雲見日，咱們真是沒有白活這一場，是不是？」努達海動容的，深深的凝視著新月。

　　「現在，你我心中，都了無遺憾，雁姬託付我的事，我也不負使命。全天下最了解我的一個人就是你，請你告訴我，你死了，我怎樣單獨活下去？追隨你而去，是我唯一的，也是最美好的一條路！你如果覺得你是死得其所，你讓我也死得其所吧！」努達海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何況，他也沒力氣去多說了。他的唇邊湧現了笑意，眼光和新月的眼光交纏著。

　　「新月，」他低喚著：「你讓我沒有虛度此生！」

　　「你也是！」新月痴痴的說。

　　努達海的雙手一鬆，溘然長逝。

　　驥遠猛的一驚，撲上去大喊：

　　「阿瑪！阿瑪！你回來！回來！阿瑪－－」

　　新月輕輕的放下了努達海的手，彎下身子，很細心，很輕柔的撫摩著努達海的眼皮，讓他闔上了雙目。然後，她慎重的取下了掛在脖子上的新月項鏈，轉身對驥遠說：

　　「驥遠，這條項鏈上的心意與愛，我受之有愧！能不能請你幫我，再轉贈給塞雅，我一直覺得，這條項鏈是屬於她的東西，你曾經拒絕過我一次，希望這次，你不會再拒絕了！」

　　說著，她就抓起了驥遠的手，把那條項鏈塞進了他的手裡。驥遠呆呆的看著手裡的項鏈，整個人陷在劇烈的悲痛中，已經神思恍惚了。一時間，他握著項鏈，呆怔在那兒，不知道心之所之，身之所在。就在驥遠失魂落魄的當兒，新月已拔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匕首，雙手握住匕首的柄，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的對心口刺了下去。她倒在努達海的身上，頭貼著他的前胸。她的血和著他的血，染紅了他那件白色的甲冑。上天沒有讓她痛苦太久，她很快的，就追隨他而去了。

　　驥遠驀然醒覺，震撼與悲痛，都達於極點，他目瞪口呆的跪在那兒，接著，就雙手握拳，仰頭狂喊：

　　「阿瑪－－新月－－」

　　他的呼聲，穿透了雲霄，直入蒼天深處。山谷中震盪著回音，似乎天搖地動。但是，無論怎樣強烈的呼喚，都再也喚不回新月和努達海了。他們平靜的偎依著，兩人的唇邊，都帶著微笑，把人世的紛紛擾擾，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齊都拋開了。一個月以後，驥遠帶著大軍，扶著努達海和新月的靈柩，回到了北京。老夫人、雁姬、珞琳、克善、雲娃、莽古泰、以及挺著大肚子的塞雅，都是全身縞素，迎接於北京城外。那時已經是冬天了，雪花紛飛，大地蒼茫。兩路悲淒的隊伍匯合在一片白茫茫中。驥遠抬起滿是風霜的面孔，對家人們說了兩句話：「我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壯烈的戰爭，我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麗的死亡！」

　　（全書完）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二日完稿於台北可園

　　本書故事純屬虛構，與正史無涉

　　瓊瑤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