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序幕
一、四季曲
二、愛的樂章
三、寂寞休止符
四、心靈之歌
五、走過死陰的幽谷
結語

︽無歌的幽谷︾嚴沁

︽二○一六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天賦的黃鶯之聲，

　　讓她踏上青雲路，

　　但一剎那間︱︱

　　上天不但攫走她的聲音，

　　還奪去了她的一切……

　　七年幽寂，她獨奏無語，

　　可是她無懼死陰的幽谷，

　　誓要找尋再次踏上舞台的路！

　　嚴沁最新長篇小說，寫傑出女聲樂家從無聲到有聲的真實故事，裏面有鼓勵與惆悵，也有悽惻和至誠。

序幕

　　唱完最後一個音符，嘹亮、美妙的餘音仍在空氣中迴旋，千餘人的大禮堂突然陷入一陣短暫的寂靜，寂靜得連呼吸都不聞。然後，點燃一枚巨大的炸彈般，如雷的掌聲、歡呼聲一剎那間響澈屋瓦。

　　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起來，仰著險望著舞台，他們看來快樂、興奮、激動，有的人一邊笑一邊眼淚沿著腮邊流下來，他們不停地鼓掌，不停地歡呼，似乎要把手掌拍爛，要把聲音叫啞才能表示心裏的情緒。

　　台上一個瘦小的白色身影一再地，再三地，四次、五次、六次︱︱十次出來謝幕，她深深彎著腰，臉兒已觸及膝蓋，人們仍然不離開，掌聲仍然不停，大家彷彿想把這一刻凝結，令它成為永恆。

　　終於，白色瘦小的身影隱在幕後不再出來，謝幕十二次，維時十五分鐘，這已是空前的紀錄，人們完完全全被她那美妙、嘹亮的歌聲感動，人們絕無保留地付出了欣賞與支持，她，瘦小身影卻有著無比毅力與堅苦精神的安靜文，絕對、絕對有資格接受這一切。

　　她走過的路，她付出的代價，從有到無，從高處跌到低處，從低處再爬起來，今晚站在台上，她展示了奇蹟般的一切，再次重獲人們的歡呼與支持，她絕對有資格接受這一切。

　　隨著漸散的人潮，前台的燈光熄了。後台小小化妝間裏，安靜文把自己關在裏面，掩著面痛哭失聲。

　　她是開心，是快樂，是慶幸，是感恩，是釋然，是許許多多亂七八糟、複雜得自己也說不出的感覺。

　　七年了，從那一天宣判死刑，從那天知道自己永遠失去聲音，連講話都不能時，她真的以為自己死了。城中最出名的聲樂家安靜文，曾得無數榮譽，曾無比光芒四射的她，在陰暗的世界裏掙扎、奮鬥了七年，七年的日子︱︱她心中深沉嘆息，就像行走在死陰的幽谷中，甚至看不到半絲希望。

　　有人敲門，一次又一次，她把哭花的臉從手掌中抬起來，胡亂地用紙巾抹著。

　　應該高興慶賀的日子，她為什麼還要哭？

　　門開處，好友陳蓓華含淚帶笑地站在那兒，她身邊是那小小的，仍帶著堀強、不妥協神情的巧儀，安靜文十二歲的女兒。

　　巧儀手上有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巧儀︱︱﹂安靜文意外狂喜，女兒︱︱終是來了。

　　巧儀把百合放在母親手裏，那掘強就在這一剎那溶了、淡了，展露一絲七歲孩子應有的天真微笑。靜文在呆怔之後，一把擁住女兒，她知道，她得回了她。

　　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永遠伸出支持援手的蓓華。

　　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兩人重重地握了一下。

　　﹁快預備一下，記者都在等候。﹂蓓華吸吸鼻子，﹁好多記者。﹂

　　﹁是麼？﹂靜文興奮地放開女兒，又捨不得。﹁我預備，你們等我。巧義，你陪在媽媽身邊，別走開。﹂

　　巧儀溫順地點點頭，乖乖地站在那兒。

　　啊！太好了。昨天依然叛逆，昨天依然不肯跟她講話的女兒，昨天依然仇恨她的巧儀，今天奇蹟般地站在她身邊了。

　　今天的一切是奇蹟。

　　她是這麼對記者們說的。奇蹟。

　　她的眼睛比記者的閃光燈更亮，她的神情是那樣的虔誠感恩，她的聲音是那樣的美妙動人，她的話是那樣的真摯感人。

　　﹁七年前，當全世界握在我手中，當我擁有一切時，我不知道，我更不能相信會在一夜之間失去。生命無常，誰也不能預知明天的一切，更抓不牢以為已在手的東西，我絕望過，我想過死！但一切也改變不了降臨在我身上的不幸。我失去了聲音，失去了家，失去了丈夫兒女，活在地獄中。但是，友情支持著我，若沒有朋友，若沒有仍愛我的老師，我走不過那死陰的幽谷。今天站在這兒，我願把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從無聲到有聲，與大家分享，互相鼓勵。﹂

一、四季曲

　　中四，高中的第一年，安靜文轉進市區的一間教會學校。雖然離家較遠，每天要花三小時在來回的車程上，但良好的校風和讀書風氣，她認為是值得的。

　　小小個子的她有一張甜美的臉，有活潑好動的個性，還有一顆善良的心，在陌生的同學中，很容易就贏得了友誼。

　　坐在她身邊的陳蓓華雖然比她高半個頭，但對她極好，像照顏妹妹般照顧她。兩個都是愛笑的姑娘，說起好笑的事，笑聲震瓦。

　　﹁你小小個子，怎麼聲音那樣宏亮？﹂蓓華不止一次問。

　　﹁我肺活量大。﹂靜文笑。

　　除了笑，她也愛唱歌。

　　這是從小的習慣。小時候，不記得幾歲了，大概可以發出聲音時她已愛唱，主要是因為母親也愛唱。

　　母親受的教育不多，生長在古老家庭中的上一輩大概是這種情形，中三畢業已經很好，更多的書留給兒子去唸。

　　母親有很好的聲音，在初中音樂課時也學了些樂理什麼的，可惜沒有人真正指導過她。她愛唱的嗜好影響了女兒，從孩提時代小小的靜文已和母親對唱，從兒歌童謠開始一直唱到今天。

　　初中時靜文的好歌喉已被老師發現，曾代表學校參加校際比賽，沒學過聲樂的她竟然能以一把童音贏得第二。老師認為她是可造之才，曾私下教了些初步的聲樂知識和技巧給她，並非有系統。

　　靜文極有天分，老師一教就會，一點就透，進步極快，她又參加教會的詩班，愛唱的她聲音一天比一天動聽，一天比一天美妙。

　　﹁為什麼你不學聲樂？﹂同學問。

　　﹁學聲樂將來只可以教學生，我的個性不適合做老師。﹂

　　﹁可以做聲樂家。﹂

　　﹁歌星才能賺大錢，聲樂家不行。﹂她笑。

　　﹁那你做歌星，你一定行。﹂同學又說。

　　﹁不。我只喜歡正統的唱法。﹂

　　是。她只喜歡藝術歌曲。

　　家裏沒有鋼琴，她就利用課餘在學校練。老師見她有潛質，同意借教室和鋼琴給她，她情願晚些回家也要練一兩個小時。

　　在音樂世界中，她非常快樂。

　　她不會像其他同學般放學去逛街，去看電影，甚至去拍拖。她的心思意念精神全在音樂上。

　　雖然剛轉來新的高中，她的才華立刻被音樂老師李玉明發覺。

　　﹁你學過聲樂？﹂總有人這麼問她，這位秀氣的李老師也不例外。

　　﹁沒有，從來沒有。﹂

　　她令李玉明驚異，也另眼相看。

　　﹁你極有潛質，應該走這條路。﹂玉明鼓勵她。﹁不學聲樂很可惜。﹂

　　﹁我回家問母親。﹂

　　﹁如果需要，我可以打電話替你說話。﹂玉明十分幫忙。﹁你絕對是塊美玉。﹂

　　愛唱的母親並不反對靜文學聲樂，於是李玉明介紹了一位老師給靜文，每星期三堂，靜文正式學聲樂了。

　　雖說每星期三次，但對家住郊外的靜文來說，課餘再上課也的確辛苦。原本瘦瘦小小的她更加瘦弱了。

　　﹁如果辛苦就別學了。﹂母親最重視的還是女兒的身體。﹁這麼瘦。﹂

　　﹁瘦才漂亮。別人都要減肥呢。﹂靜文說。在音樂世界中，她永遠不覺辛苦。

　　學了聲樂的靜文與母親對唱、合唱的機會反而少了。母親淑華不懂唱聲樂的那些藝術歌曲，尤其英文或義大利文，但她卻做了女兒最好的聽眾。

　　每當靜文練歌，她總靜坐一邊，全神貫注地聽，萬分欣賞地微笑、拍手。﹁你真行，靜文。﹂她總是這麼講。

　　※※※

　　學習的日子總是過得快，一年之後，靜文升上中五，功課開始忙碌，會考等在前面呢。

　　就在靜文猶豫要不要再繼續學聲樂之際，發生了令人措手不及的變故。

　　︱︱父親心臟病發去世。

　　做公務員的父親一旦撒手而去，家中頓現愁雲慘霧。父親是家中的經濟支柱，父親負擔著全家的生活，他的去世是全家致命的打擊。

　　剛中學畢業的哥哥在一間公司當文員，僅能養活自己，對母親和妹妹就愛莫能助了。

　　﹁我退學，去工廠工作。﹂靜文對著整日以淚洗面的母親說。

　　﹁不、不。中學要唸完。﹂母親堅持。﹁要不然將來在社會上被人看不起。﹂

　　﹁我做一年事，存點錢明年再讀書。﹂小小的靜文很理智。

　　﹁不。我去工廠做。﹂母親的話不容靜文反對。﹁你把書唸好，將來養媽媽。﹂

　　母親的第一個月入工替靜文交了學校的學費，使她有繼續受教育的機會。聲樂當然停了，她們沒有那份多餘的錢。

　　第一次，靜文感到生活的壓力。

　　母親在工廠幫人釘鈕扣、縫裙邊的錢僅夠吃飯，生活拮据，這一切都看在靜文眼裏，當然她什麼都不敢說了。

　　中午，她只以一個麵包裹腹。

　　她想，苦日子可以在她中學畢業後得以改善，雖然中學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幫母親減輕負擔是絕對沒問題的。

　　她依然樂觀。

　　她的笑聲依然爽朗響亮，她的歌聲依然動聽，環境並沒有壓倒年輕的她。下課的時候，李玉明找到她。

　　﹁你沒有再學聲樂？﹂

　　﹁是。﹂

　　﹁為什麼？王老師非常喜歡你，讚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她大眼睛轉一轉。﹁沒錢交學費。﹂

　　﹁啊︱︱﹂李玉明顯然意外。

　　﹁父親生病去世，現在靠媽媽在工廠工作供我讀書，我不能再有其他要求。﹂她誠實地說。

　　﹁抱歉，我沒想到。﹂李玉明輕拍她。﹁靜文，你是我看到最有潛質的學生，別怪我多事。﹂

　　﹁不會。謝謝老師。﹂她眼眶紅起來。﹁以後我也不可能再學，因為最重要的事是賺錢養媽媽，生活比唱歌重要。﹂

　　令她萬分意外的是李玉明的眼睛也紅了。

　　﹁我學音樂，也學過聲樂，但我沒有天賦！﹂李玉明說：﹁我知道自己的事，所以只能在學校教音樂，你不同。﹂

　　靜文望著老師，心中十分感動，能這麼關心學生的好老師已經太少太少了。

　　﹁能成為聲樂家或出名是太遠的事。﹂靜文說：﹁目前能讀書已經萬幸，媽媽幫我交學費好辛苦。﹂

　　﹁你只有媽媽？﹂

　　﹁還有一個哥哥，他剛中學畢業，只能自顧。﹂她說：﹁或者將來我有錢再學音樂。﹂

　　﹁那太遲也太可惜，基礎要現在打好。﹂李玉明定定地望著她。﹁告訴我，你是否對聲樂有興趣？你是否有學習的心？﹂

　　﹁我當然喜歡，只是︱﹂

　　﹁這就行了，﹂李玉明點點頭。﹁讓我去想想法子，看看可有變通的辦法。﹂

　　﹁謝謝老師。﹂

　　陳蓓華在走廊上等她。﹁老師找你有什麼事？﹂

　　﹁沒有。問我學聲樂的事。﹂

　　﹁有個公開歌唱比賽，你要不要參加？﹂蓓華問。

　　﹁不。我沒有時間。﹂她搖搖頭。

　　她是沒有時間。下課回家之後她要溫習功課，要做家務，要煮晚飯給母親和哥哥下班回來吃。

　　她瘦小的身體已負擔了太多工作。

　　﹁你參加一定得冠軍，你唱得那麼好。﹂

　　﹁冠軍只是個虛銜，對我沒有幫助。﹂

　　﹁不，冠軍有獎金，為什麼不試？﹂

　　﹁獎金？﹂靜文眼睛亮起來。

　　是。有獎金，為什麼不試？

　　蓓華陪著她偷偷地去報名，為了不給自己心理負擔和壓力，她什麼人都不講，她怕萬一失敗會丟臉。

　　﹁不、不、不，你不會失敗！你唱得實在好。﹂蓓華絕對地鼓勵與支持。﹁記得練歌。﹂

　　練歌？她苦笑。

　　就在做飯洗衫或做家事時，她拉開嗓子叫一叫、喊一喊，做基本的練聲功夫，真要拉大喉嚨唱首歌，她怕隔壁鄰居會投訴。

　　他們住的公共屋邨沒可能讓她放心練歌。

　　直到比賽前一天，她才在學校的音樂室把要參賽的歌從頭到尾唱了幾次。蓓華一直陪著她，替她打氣。

　　蓓華彷彿天生下來就對她好，無條件地支持她，可惜她家環境也普通，幫不了大忙。

　　比賽的時候，兩個女孩子一起到大會堂。蓓華很緊張，反而要唱歌的靜文輕鬆愉快。

　　﹁你一點都不害怕？﹂

　　﹁不怕。從小唱歌，唱歌對我來說是本能，是最自然的事，就好像吃飯睡覺。﹂

　　﹁講得真奇怪。﹂

　　靜文去辦事處報到，二十多位參賽者都已等在那兒，每個人都打扮得很漂亮，臉上都充滿著自信。

　　誰都沒有把這又瘦又小、還穿著校服的女孩子放在眼裏。

　　比賽開始，一個個輪流上台表演。台下觀眾不少，更有的是參賽者的親朋，來打氣的，氣氛一直很熱鬧。

　　靜文是二十二號，倒數第二個。她很安靜地等在那兒，也全神貫注於別人的歌聲。終於輪到她了。

　　她默默地走上台，台下只有零星的、疏落的掌聲。她站在台中央，鎮定平靜得就像在音樂課堂中。

　　鋼琴響起來，她抬起頭開始唱歌。

　　當第一個音符從她嘴裏吐出來，台下所有人都抬高了頭，驚訝意外地望著她，那彷彿在問：﹁這麼洪亮美妙的歌聲是這瘦小的女孩唱的嗎？﹂一開始，她就征服了全場。

　　一曲既終，掌聲雷動，所有的人都無條件地為她歡呼，即使是其他參賽者的支持者。

　　她贏得了比賽冠軍，她得到三千元獎金。

　　她把錢全交給母親，她看見母親喜悅的淚水，那對她比什麼都重要。

　　辛苦的母親，從今天起她要為母親而歌。

　　李玉明是在報紙上看見消息才知道這件事的，這熱心的年輕老師興奮地在教室中找到靜文。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抓住她的肩。

　　﹁我沒有把握。﹂靜文平靜地笑。

　　﹁這不止是你的榮譽，也是學校的。﹂李玉明比靜文還激動。﹁我要去跟校長講。﹂

　　﹁其實︱︱我參加只為獎金。﹂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到冠軍，學校該有所表示。你等我的好消息。﹂

　　再一堂下課，李玉明又來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校長答應給你獎學金。﹂她眼眶、鼻尖都發紅。這麼好的老師，學生比自己的事更重視呢！

　　靜文﹁啊﹂了一聲。她功課只是中等，從來沒想過獎學金的事，那︱︱當然好。

　　﹁你答應我，拿這獎學金去學聲樂，不要浪費了自己，你是難得的人才。﹂

　　靜文皺眉。

　　﹁千萬不能放棄。﹂李玉明捉住了她雙手。﹁這機會太難得，我向校長求了好久。﹂

　　﹁謝謝老師，我知道你對我的期望，只是︱︱我住得太遠，從粉嶺出市區上學，下課再學聲樂，回家已是晚上，我還要煮晚飯。﹂靜文垂下頭。

　　她並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很清楚自己的情形。獎學金只能用來減輕母親負擔。聲樂，讓那些家庭環境好的人去學吧！

　　﹁靜文︱︱﹂李玉明無限遺憾與惋惜。﹁你這樣的天才，不學太可惜。﹂

　　﹁我︱︱問媽媽。﹂她仍是這麼說。

　　回家後，她並沒有把這件事對母親說，她自己並不打算再學聲樂，時間、交通都是問題，最主要的，是她不捨得讓辛苦一天的母親回家還要煮飯做家務。

　　哥哥顯志回來，難得一險的笑容，這個沉默內向的男孩子與母親時時都有隔閡。

　　﹁我加了薪。﹂他宣布。﹁不過，我已決定搬到九龍去住。我跟人合租一間房。﹂

　　﹁為什麼？﹂母親淑華呆住了。

　　丈夫才去世，兒子又要求搬出去住，她有家散人亡的感覺。

　　﹁路太遠，交通不方便。﹂顯志已決定，他不是商量只是通知。﹁晚上我想利用時間去學電腦。否則一輩子當小職員。﹂

　　這絕對是好理由，任何人都不該反對。求上進是好事，感情上，淑華接受不來。

　　﹁以後︱︱不是很難才能見到你？﹂她淚眼模糊，強忍辛酸。

　　﹁每星期天我都回來。﹂顯志臉孔有點發紅。平日沉默寡言的人今天竟講了這麼多話。﹁將來若有可能︱︱接你們出九龍住。﹂

　　有了好的遠景，母親終於不再說什麼。當夜就替顯志整理了簡單的行李，讓他第二天早晨帶走。

　　鳥兒的翅膀長硬了總要離巢，這已是不變的定理。

　　※※※

　　靜文在困苦的環境中依然保持難得的樂觀，她有點奇異的信心，覺得只要她畢業了，環境一定得到改善，家是不必靠顯志的。她一直對淑華說：﹁我養你，媽媽。我會再讓你過無憂的日子。﹂

　　淑華也帶笑含淚點頭，她別的也許不懂，但女兒有志氣，她絕對知道。

　　﹁跟母親商量過沒有？﹂李玉明又問。

　　難得一個愛才又善心的好老師，但對靜文反而成了負擔。

　　她根本不打算與淑華商量，也沒打算再學聲樂。她盡量避開李玉明。

　　﹁李老師找你。﹂要避也避不開，班長正式來通知她。﹁下課去見她。﹂

　　站在李玉明面前，她抬不起頭。

　　﹁母親不同意？﹂李玉明真誠又急切。

　　﹁不︱︱如果有獎學金，我會讀下去，否則︱︱我可能停學。﹂她說。

　　﹁停學？﹂李玉明皺眉。原來靜文的環境比她想像更差。

　　﹁媽媽只是個剪線頭、釘鈕扣的女工，賺的錢只夠生活，﹂她搖頭。﹁她堅持我繼續讀書，其實我早想去工廠做。﹂

　　﹁靜文︱︱﹂李玉明好難過。﹁我不了解，是我錯，我不該逼你。我給了你好大壓力，是不是？對不起。﹂

　　﹁你是對我最好的老師，只是︱︱環境不許可，有些事不是生命中必須的。﹂

　　﹁你說得對。﹂李玉明眼中有淚光。﹁但是你若不能學聲樂，不走這條路是太遺憾、太可惜的事，你是塊美玉。﹂

　　﹁老師，請你當沒發現我，﹂靜文微笑。她真的不覺得這件事重要，真的。學不成聲樂和令母親過好一點的日子是不能相比的。﹁有些天才都被埋沒，何況我不是天才。﹂

　　﹁你是這方面的天才。﹂李玉明彷彿在思索什麼。她學音樂，她有藝術家的執著。﹁我發現了你不能當沒看見，我不能騙自己。﹂

　　﹁真的謝謝你的好意，老師︱︱﹂

　　﹁這樣吧，我替你付學聲樂的錢。﹂李玉明說，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

　　﹁不︱︱那怎麼行？﹂靜文嚇了一跳。不只是錢的問題，還有時間，還有自責心態，她要怎樣才能拒絕對她太好的老師呢？

　　﹁不能這樣。﹂

　　﹁一定要這樣，否則會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她深深吸一口氣。﹁你若再不肯跟母親講，我親自去見她。﹂

　　﹁不、不、不，﹂靜文雙手亂搖。﹁不可以，主要是我不想讓媽媽太辛苦。﹂

　　﹁只苦一段短時間，以後就會好，﹂玉明直視著靜文。﹁讓我們現在一起到你家去。﹂

　　靜文無可抗拒地帶李玉明回到粉嶺公共屋邨那狹小的房子，等著淑華放工回來。別看淑華沒受太多教育，思想比誰都清晰，雖然拖著一身工作後的疲累，卻非常興奮。

　　﹁太好了，那太好了！﹂她竟這樣說：﹁難得老師肯栽培靜文，是靜文的造化。﹂

　　﹁你是同意了？﹂李玉明意外。

　　﹁哪有不同意之理？只是用老師的錢，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是自願的，算我和靜文有緣分。﹂李玉明比對自己的事更熟心。﹁靜文將來若有成就，我就滿足了。﹂

　　﹁靜文這孩子有福氣！﹂淑華感動得淚下。﹁我若有一絲能力，都不忍心讓她到工廠去捱，我希望她出人頭地。﹂

　　﹁但是媽媽︱︱誰替你煮晚飯？上完聲樂課回來已好晚。﹂

　　﹁傻孩子，這是小事。﹂淑華撫摸著女兒的頭。﹁你前途重要。﹂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但是學聲樂並不擔保有前途，這是靜文不敢告訴淑華的。多少人在學聲樂，能成為知名聲樂家的有多少？大多數的人都默默無聞的。

　　※※※

　　曾學江是李玉明替靜文找的新老師，學江是玉明的師姐，是極好的聲樂師。

　　她一看見靜文就喜歡，一點也不懷疑這麼瘦小︵靜文才五呎高︶的女孩會有絕佳的潛質，她讓靜文隨便唱一首歌給她聽，然後就興奮地捉住她的手。﹁太好、太好、太好了！﹂她說：﹁雖然我不是大有名氣，我卻絕對不胡亂收學生，我選得很嚴，你，我收定了。﹂

　　靜文只是微笑。

　　唱歌對她來說就像她所說的，如吃飯睡覺、呼吸空氣般自然，從小都被人讚好，她不覺特別。

　　﹁玉明說你好得不得了，我還以為她誇張。﹂曾學江再說：﹁你比她說的有更厚的本錢，只要努力學，你會有前途。﹂

　　﹁我只能下課之後來。﹂

　　﹁暫時這樣，﹂曾學江點頭。﹁先要說明的是我對學生要求嚴格，有潛質的人還得用功才行，達不到我的要求時，我會放棄你。﹂

　　﹁能跟曾老師學聲樂是太難得的機會，我一定用功。﹂

　　﹁家裏有鋼琴嗎？﹂

　　﹁沒有。﹂

　　﹁哦︱︱﹂曾學江頗意外。李玉明一定沒對她說靜文的情形。﹁那怎麼練唱？﹂

　　﹁我︱︱會在學校練，李老師借音樂教室給我。﹂靜文硬著頭皮說。

　　﹁也好。暫時你逢一、三、五下課來。﹂曾學江是個爽朗的人。﹁遲些我會把時間重新安排，讓你每天都來。﹂

　　靜文偷偷吸一口氣，每天都上課？那要花李玉明多少錢？她不敢出聲。

　　※※※

　　正式學聲樂的日子就這麼開始了。

　　靜文學得很用心，很努力，卻極辛苦。四點下課後趕到何文田曾學江的家裏，連續三小時不停不休地練習，晚了七點她才能又倦又累又餓地離開，乘搭巴士轉火車回家。

　　倦和累還可以支持，到底她還年輕，十七歲都不到，餓︱︱卻使她受不了。

　　她已經領受了老師那麼多盛惠，她的腦袋再告訴她中午的一個麵包無法支持到晚上九點才能吃晚飯。

　　她甚至不敢告訴母親淑華。

　　一個月下來，她已瘦得不成人形。

　　那天李玉明在學校走廊上碰到她。

　　﹁靜文，曾學江告訴我你進步極大，她極喜歡你，你︱︱﹂她停下來，吃驚地望住她。﹁靜文，你有病？﹂

　　﹁沒有，我很好。﹂靜文永遠樂觀微笑。能學聲樂她覺得極快樂幸福，她愈來愈喜歡唱歌，其他的事沒放在心上。

　　﹁你沒說真話，你瘦成這樣子。﹂玉明捉住她瘦如竹的手臂。﹁告訴我，怎麼回事？﹂

　　﹁真的沒有病，瘦並不是病，﹂她有絲難為情。﹁是我用功的緣故。﹂

　　﹁是不是趕來趕去太辛苦？﹂玉明關心。

　　﹁不要緊，我年輕。﹂她故意舉舉瘦小的手臂。﹁能學聲樂，我覺得很幸福。﹂

　　﹁但是，不能這麼瘦，再瘦下去我怕你根本唱不出聲音。﹂

　　﹁好。我努力令自己胖一些。﹂

　　﹁學校功課應付得來嗎？﹂

　　﹁可以，我現在是聲樂第一，學校功課第二。﹂她愉快地說：﹁我已經知道以後該走的道路。﹂

　　﹁你必能成為一流的聲樂家。﹂

　　﹁比一流還要更好些。﹂她挺起瘦小的胸膛。

　　三個月後，曾學江安排好時間，讓靜文一星期五天下課都上聲樂課。她是絕對的好意，靜文是她最喜歡的學生，她要盡自己所能去教她。

　　可是靜文卻更辛苦了。

　　那天窗外下著大雨，電視報告彷彿有颱風什麼的。天已全黑，靜文還站在鋼琴邊練唱，在日光燈下，她的臉益發顯得慘白。

　　﹁這句氣用得不對，要盡量保留住氣到最後才放出來。來，再試一次。﹂曾學江彈琴。

　　靜文再唱。一開口她就覺得頭昏眼花，眼前全是金的銀的小星星，全身乏力。她只唱了一個音符，人就軟軟地倒在地上。

　　﹁靜文︱︱靜文︱︱﹂學江嚇了一大跳，連忙扶起靜文，不停地搖幌。﹁你怎麼了？﹂

　　靜文一點反應都沒有，嘴角還有絲奇異的微笑，大概她也不知道自己昏倒。

　　﹁喂、喂，快出來幫忙。﹂學江叫，菲律賓女傭奔出來。﹁拿杯熱水來，快。﹂

　　把熱水慢慢餵進靜文口裏，她動了一下，終於緩緩地張開茫然的眼睛。﹁靜文，嚇死我，你怎麼了？﹂學江扶起她。

　　﹁我︱︱﹂靜文感覺到自己一絲力量也沒有。她無法依靠自己站穩。﹁我︱︱好餓。﹂她終於說出來。她若不說，恐怕走不出這間屋子，更別說有力氣回家。

　　﹁餓？欸﹂學江一時之間回不了神，她想像不出這可以是昏倒的理由。﹁肚餓？啊︱︱你肚子餓？怎麼不早說？你這傻女孩。﹂

　　﹁留在這兒吃晚飯吧，快吃了。﹂學江關心地說。﹁這麼大雨，你可能回不了家。﹂

　　﹁不︱︱我怕媽媽擔心。﹂

　　﹁讓你走更會擔心，打個電話回家，告訴媽媽今夜住在老師家，她會放心的。﹂

　　看著窗外傾盆大雨，想著那麼遙遠的路，她只能打電話。

　　淑華很明理而且關心，﹁不回來是對的，我們家附近都淹了水。明天見。替我謝謝老師。﹂

　　這夜，她住在學江家的客房。

　　曾學江家只有夫婦二人，還沒有孩子，丈夫是政府公務員，這兒是公務員宿舍，頗寬敞。他們夫婦的生活環境不錯。

　　夜晚，當靜文在客房中做功課時，學江悄悄地和李玉明通了個電話。

　　﹁她昏倒？﹂李玉明十分關心。﹁是，最近她瘦得不成樣子，她說沒病。﹂

　　﹁她是餓昏的。﹂學江說。

　　玉明在電話裏倒吸一口涼氣，於是把靜文的環境和由她付學費的事都說出來。

　　﹁我︱︱完全沒想到。﹂學江聽得傻了。﹁一直是你在付學費？！怎麼不早告訴我？我怎能這樣收你的錢，玉明。﹂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體。﹂玉明說：﹁明天我去同學間了解一下，我們再商量。﹂

　　﹁這孩子。﹂學江嘆息。

　　終於，玉明和學江完全明白了靜文的情形，陳蓓華說出了靜文中午只靠一個麵包支持到晚上，還要巴士轉火車，還要長途跋涉，小小的身體實在負荷不了。

　　兩位老師都為她流下眼淚。

　　﹁這樣吧，﹂學江比玉明更爽直，﹁讓她搬來我家住，反正有空房間。至於學費，我收你一半，否則你也不肯，對不對？﹂

　　玉明含淚地笑。這對師姐妹感情極好，而且難得的有愛心和善心。

　　﹁只怕她不肯。﹂玉明說。

　　﹁一定要如此，我沒教過比她更好的學生，我不會放棄。﹂學江說。﹁那︱︱我去跟她母親說。﹂玉明自告奮勇。

　　淑華當然是同意了。只是她們母女倆覺得非常過意不去，兩位老師對她們付出太多。

　　﹁老師這麼對我，我︱︱無以為報。﹂靜文眼中含淚。這麼現實的社會，卻有這麼好的老師，她實在太幸運了。

　　﹁只要你用心學，就報答了老師。﹂玉明和學江同聲說。

　　從這天起，靜文就在何文田曾學江家裏住下。生活正常，飲食也定時定量，也不再舟車勞頓，她明顯地健康起來。臉色紅潤，眼睛靈亮，一天天漂亮起來。

　　她心中也牢牢地記住老師的話，努力學習聲樂上的一切，以報答老師。

　　曾學江的丈夫陳浩哲也對靜文極好，很喜歡這聰明乖巧又聽話的女孩子。這對十分有藝術家氣質的夫婦，沒把靜文當外人。

二、愛的樂章

　　這天放學回到陳家，正準備洗一個臉就開始練聲，等學江來指導，發現陳家來了客人，是位年輕的男士。

　　﹁靜文，來，替你介紹，他是信哲，我先生的弟弟，才從澳洲回來。﹂學江介紹。

　　靜文微笑點頭。很斯文的年輕人。

　　﹁信哲已讀完大學，回來工作，﹂學江愉快地說。﹁他已在銀行找到工作。﹂靜文不好意思立刻去練聲，只好陪坐一旁。

　　﹁靜文是我最出色的學生，現在住在我們這兒，別看小小的她，將來必定是最出色的聲樂家。﹂學江又說。

　　信哲也對靜文笑，黑眸中盛滿了欣賞之意。

　　兩個年輕人互相留下了好印象。

　　※※※

　　星期六的早晨，靜文剛預備到隔聲的小房間練聲，她聽見門鈴聲。正待去開門，學江已先一步走到門邊。

　　為了不影響陳家的客人，靜文退到臥室門後。但︱︱她聽見母親熟悉的聲音。

　　﹁我是安靜文的母親淑華，﹂平靜又真誠的聲音在說：﹁我找曾學江老師。﹂

　　﹁啊！請進，我就是曾學江。﹂

　　靜文本想出去，卻又奇怪母親找老師會有什麼事，難道是不讓她再住在這兒學聲樂？於是她仍縮在門後。

　　﹁是這樣的。﹂淑華有絲忸怩。﹁靜文在老師家又吃又住，我們又付不起學費。平日我要工作，只能等周末周日來幫老師做家務、打掃房子，請老師接受。﹂

　　﹁這︱︱不、不必，我很願意教靜文，她是好學生︱︱哎，你不必幫我，我︱︱﹂學江一時之間也呆住了。

　　靜文靠在門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她的好媽媽，為了女兒她真是什麼也不計較了。以前父親在世時，家裏雖不富有，母親也是無憂的家庭主婦，現在，她竟肯為女兒做傭人的事。如此無微不至的好母親。

　　此時此刻，靜文發誓，她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學習，以期出人頭地，給母親過好日子。

　　她發誓。

　　學江自然婉轉地拒絕了淑華。別說她家已有菲傭，就算沒有，她也不會委屈淑華，因為她一向尊重靜文，她最好的學生。

　　是靜文伴著母親回家的。

　　每星期六中午她練完聲就回粉嶺，陪淑華過周末周日，星期一再去九龍上課，下課才回學江家，這已成了習慣。

　　坐在火車上，母女倆都沉默無言。

　　靜文心中難過。芎什麼父親會這麼早逝，要他們面臨這麼多困苦呢？淑華和她前世做錯過什麼，要今生來還呢？

　　﹁老師真是好人。﹂淑華說。

　　﹁是我們都好，所以上帝讓我們遇到肯幫助我們的貴人、善人。﹂靜文說。﹁但是上帝拿走了你父親。﹂淑華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父親去世後，她不肯再去教堂。

　　﹁有些事我們現在不明白，但必有道理，﹂靜文說得極好。﹁我們要有信心，不要報怨。﹂

　　﹁把你父親還給我，我會再去教堂。﹂淑華有她固執的一面。

　　﹁哥哥今天也回來嗎？﹂靜文轉開話題。

　　﹁不知道。沒有電話來，﹂淑華搖頭。﹁上星期他拿了五百元給我，說是加班費。﹂

　　﹁又學電腦又加班？﹂靜文皺眉。﹁見到他叫他小心身體。﹂。

　　﹁你現在看來很健康。﹂淑華打量她。

　　﹁我要有好身體才能成為好聲樂家，﹂她說。﹁媽媽，原來唱歌要用上全身每一處的肌肉，不只是喉嚨唱的。﹂

　　﹁真的？從來沒聽人說過哦。﹂

　　﹁我每天都練，回家表演給你看。﹂

　　回到家裏，顯志已先她們而回。

　　搬到九龍去住後，他那原本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並沒有加添半絲笑容。他永遠是這樣的，沒有人知道他心中想什麼，他彷彿是個沒有喜怒哀樂的人。

　　靜文記得好清楚，父親去世時沒見他流過一滴眼淚。

　　但他是善良的好人，靜文能肯定。或者他屬於那種不善表達感情的人。

　　﹁你臉色不好，等會兒多喝點湯，﹂淑華關心兒子。

　　﹁住在外面，你每天吃什麼？﹂

　　﹁隨便。﹂

　　﹁什麼叫隨便？﹂

　　﹁有時買飯盒，有時吃餛飩麵、粉，有時吃罐頭湯。﹂

　　﹁怎能有營養呢？﹂淑華嘆息。﹁有一天我能搬出九龍跟你一起住就好了。﹂

　　顯志沒說話。

　　﹁等我畢業就行了，﹂靜文立刻說：﹁家裏三個人賺錢總可以租得起一間九龍的屋子。﹂

　　﹁我看你該讀大學，﹂淑華說：﹁大學裏的音樂系出來，那才可以出人頭地。﹂

　　﹁不、不、不，學聲樂的人不一定要上大學，練習聲音，練好氣，與書本無關，﹂靜文搶著說：﹁中學畢業後我一邊做事一邊學。﹂

　　﹁但是……﹂淑華猶豫著，她像在考慮用什麼措辭。﹁聲樂家都有很好的氣質、很好的學問來陪襯，否則也不能出人頭地。﹂

　　﹁媽媽……﹂靜文語塞。

　　沒受過太多教育的母親真的懂得很多事，她說的是事實，否則只一味地會唱歌，其他方面不能配合，的確不行。

　　﹁我們慢慢討論。﹂淑華溫柔地拍著女兒的背。﹁何況你還有兩個老師幫忙，小時候你算過命，一生遇貴人的。﹂

　　靜文嘴裏不跟母親爭辯，但她肯定地告訴自己，大學是無論如何不唸的，母親工作得這麼辛苦去供養她，於心何忍。

　　黃昏的時候，顯志走了。他多半不留在家裏過夜，說有夜課。靜文卻有個感覺，他是避開家，避開她們，他不是真正在周末有課。

　　顯志看來有很多心事，他不像她這般開朗，什麼心事都放在心中，這樣下去他會更不快樂。她為顯志擔心，卻又不敢講出來。

　　﹁媽媽，把哥哥的電話告訴我，有時晚上可以找他見見面，他一個人住在外面也會很悶。﹂

　　﹁他……沒有留電話號碼。﹂

　　﹁那麼公司呢？我打去公司找他。﹂

　　﹁也沒告訴我。﹂淑華皺起眉頭。她從來沒有想起這件事。﹁每次都是他打電話回來。﹂

　　﹁那怎麼行。下一次他回來記住問他。﹂靜文笑。﹁哥哥也是，糊里糊塗的，萬一家裏有事怎麼找他？﹂

　　﹁下次我問他。﹂

　　燈光下，母女倆都在做自己的事。

　　靜文自然在做功課，淑華卻拿了一點手工皮帶回家縫，那雖是很簡單的工作，用衣車把布做的皮帶車好，反轉過來就行，但在燈下工作也蠻費神的。淑華不到五十，卻已老眼昏花，要把眼睛湊得很近才看得見。

　　﹁你有老花了？媽媽。﹂

　　﹁老花外還有嚴重散光。﹂淑華推一推眼鏡。﹁度數大概又深了，看不清。﹂

　　﹁月底拿薪金時趕快去換一對鏡片。﹂靜文說：﹁眼睛最重要，媽媽。﹂

　　﹁知道了。﹂淑華望女兒一眼，滿意地笑。

　　實在也難怪她心中怨恨上天奪去了年紀不老的丈夫，如果一切如前，她擁有何等幸福的家庭？父慈子孝女兒乖，這一切都不能以金錢來衡量的。現在︱︱她的淚水悄悄地從鏡片後無聲滴下來，是她命苦吧。

　　夜深了，母女倆都上牀休息。

　　自從丈夫去世後，靜文就與她同睡一牀。瘦瘦小小的靜文雖然還在唸書，雖然還小，但卻真是她心中無形的支持，比顯志更能令她感到安慰。

　　靜文，她總能帶給人希望似的。

　　※※※

　　靜文下課，立刻趕回在何文田的家。

　　學江有很多其他學聲樂、學鋼琴的學生，她要在老師沒有其他學生來的時間上課。她不想浪費老師的時間，雖然學江安排了她的課，她卻願意把最好的時間讓給其他學生。

　　她很識趣，她只靠李玉明老師交半價學費，何況住在老師家。

　　遇到其他學生想換堂換時間，她絕對自願接受，她乖巧地不帶任何麻煩給學江。

　　如果早趕回家，其他學生都沒來，那麼她可以先練習。

　　進門，她已聽見隔音的教室有鋼琴聲傳出，老師正在上課。她預備先回房做完功課再說，這時，背後有人輕輕的﹁嗨﹂了一聲。

　　她吃驚地轉身，看見一張年輕帶笑的臉。

　　﹁嗨。﹂莫名其妙臉就紅了。

　　是陳信哲，學江丈夫陳浩哲的弟弟。

　　﹁嫂嫂在上課。﹂信哲背著雙手，很輕鬆自在的樣子。

　　﹁你︱︱不用上班？﹂靜文問。靈活的黑眼珠閃動喜悅的光彩。

　　﹁下個月才開始。﹂他笑。﹁才畢業就上班︱︱太辛苦，太對不起自己。﹂

　　﹁留學生找工作比一般人容易。﹂

　　﹁也不一定。前幾年很多人移民離開，故此應該比較容易，這兩年移民的人大量回流，找工作已經難了很多。﹂

　　﹁你在銀行做哪一方面的工作？﹂她暫時放下功課，總不能不應應酬別人。

　　﹁會計。﹂他說：﹁我已在考會計師牌，希望一兩年內考到，將來可以自己做。﹂

　　﹁我數學最差，從沒想過做會計工作。﹂

　　﹁你是藝術家，嫂嫂對你讚不絕口。﹂

　　﹁我只是剛走上藝術之路的學生，能不能成家還是未知之數。﹂她展開一個自信的微笑。﹁但我一定盡全力。﹂

　　﹁祝你成功。﹂他舉一舉手中的可樂。

　　﹁也祝你考會計師牌成功。﹂

　　兩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互相有好感，談得又投契，像小溪裏愉快的小尾小魚，帶來無限生機與希望。

　　﹁喜不喜歡跳舞？﹂信哲問。

　　﹁跳舞？﹂

　　﹁懷舊舞，二步四步、華爾滋、查查、牛仔舞、扭腰舞，各式各樣的舞？﹂

　　﹁在電視電影看過，沒學過也沒跳過。﹂

　　﹁有沒有興趣學？﹂他眼睛發亮。

　　﹁你教？！﹂

　　﹁下周末澳洲同學會有舞會，請你去。﹂他好像是有備而來。

　　﹁如果教得會我，可以答應。﹂

　　﹁一言為定。﹂他孩子氣地跳起來。﹁等你上完聲樂課我就教你。﹂

　　這天，學生一直進進出出，吃完晚飯學江仍沒時間給靜文上課。

　　﹁靜文︱︱﹂學江極有歉意。

　　﹁我自願讓其他學生上課，我住在你這兒，你隨時都可以指點我。﹂

　　九點半，最後一個學生預備離開時，信哲悄悄地對靜文說：

　　﹁今天教不成你跳舞。明天下課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到我家學。﹂

　　靜文想推辭，無論如何還是學聲樂為要。

　　﹁告訴嫂嫂明天要補課，﹂他耳語。﹁晚兩小時回家。﹂

　　他眨眨眼又揮揮手，逕自離開。

　　一直到她在學江面前練唱時，她的心還在砰砰地跳著，信哲到學校門口等她︱︱這是一個約會。女孩子的敏感告訴她，信哲對她有意。

　　斯文清秀的信哲無疑惹人好感，何況他還是留學生，又有正當職業，將來還要考CPA會計師牌，實在擁有太好的條件。

　　他︱︱怎麼會看中她？

　　她從不覺得自己美麗，但她是漂亮的。明麗活潑，尤其那對動人的黑眼睛。雖然個子小小，但信哲也不高，正好相襯。

　　怎麼想到﹁相襯﹂兩個字了呢？

　　整天上課都有些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想到信哲會來學校門口等她，一絲微笑忍不住從嘴角溜出來。

　　﹁什麼事？你今天古古怪怪又特別美。﹂蓓華疑惑地望著她。

　　當然不能說。

　　下了課第一個溜出教室，奔跑出學校。信哲果然站在對面街邊。

　　一直以來很多男孩子在學校門口等女朋友，但她卻是第一次。紅撲撲的臉上滿是喜悅，她站在他面前。

　　﹁走吧。﹂他一直用眼神迎著她。

　　一開始，他們就有著奇異的默契。

　　她只在信哲父母的家裏逗留了個半小時，她心裏很清楚什麼事比較重要，而且學舞對她來說很容易，一學就會，而且舞姿美妙，大概藝術這樣東西是互通的。

　　信哲知道她的情況，也沒有強留她。

　　回到學江的家裏，她有絲莫名的犯罪感。這樣跟信哲出去，是對或不對？信哲一共來學校門口等過她兩次，之後，她就拒絕了。

　　﹁請︱︱別再來。﹂她垂著頭好抱歉。

　　﹁你不喜歡我來？﹂他驚訝又意外。

　　﹁不、不，怕老師知道不好。﹂

　　﹁學校的老師？或嫂嫂？﹂

　　﹁都不好，﹂她紅著臉。

　　﹁你不喜歡跟我做朋友？﹂

　　﹁不是。﹂她吸一口氣，令自己有勇氣面對他。﹁我只是覺得時間不對。﹂

　　﹁我不明白。﹂

　　﹁在讀完中學之前︱︱我覺得不好，彷彿辜負了老師的心意。﹂

　　信哲笑了起來，他那清秀的臉上充滿自信。

　　﹁你又傻又固執，﹂他握住她的手。﹁我們是正大光明的，讓我去跟嫂嫂說。﹂

　　﹁不︱︱﹂她急壞了。﹁這怎麼行呢？﹂

　　﹁為什麼不行？﹂他溫柔有情地望著她。﹁我喜歡你，我們做朋友，我不會帶壞你的。﹂

　　他真的跑到學江面前一本正經地講了。

　　學江是覺得意外的，但笑了。

　　﹁我不會反對，﹂她對靜文極好，﹁我也希望多一個人幫助靜文。﹂

　　﹁我可以幫你補習功課，令你考上中文大學的音樂系。﹂信哲開心地說。

　　﹁我不打算讀大學。﹂她說。小小的她又興奮又害羞，只好把話題扯遠。

　　﹁為什麼？環境不是問題。﹂學江立刻說：﹁政府有各種助學金，還可以申請貸款，你要讀的，這對你的氣質、修養都有助。﹂

　　﹁但是︱︱﹂

　　﹁你母親一定贊成，﹂學江極有信心。﹁你好好努力，不要辜負了大家對你的期望。﹂

　　想著淑華那個周末要來學江家幫傭的事，靜文不會放鬆自己，她有個感覺，改善家庭環境的重擔已放在她肩上。

　　※※※

　　終於和信哲參加了澳洲同學會的舞會。

　　她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也只不過是件人造纖維的長裙。大概舞會中的女孩子以她最小，年紀小，個子也小，其他的都是留學生吧！看來氣質風度都有點不同，那種從內心發出的自信令人羨慕。

　　讀大學︱︱或者是應該的。她這麼想。

　　這夜玩得很開心。信哲的同學們都很喜歡她，對她像小妹妹般特別優待。雖然她初學跳舞，卻不比任何人差，而且愈跳愈純熟，小小巧巧的身影，竟大受歡迎。

　　信哲擁著她極開心、極滿足也極驕傲。

　　﹁信哲說你學聲樂的，可不可以表演一首歌給大家聽？﹂司儀來到她面前。

　　﹁啊︱︱不行，我沒預備，而且︱︱那些藝術歌曲不適合舞會。﹂她意外又吃驚。

　　﹁大家都想聽，隨便你唱什麼。﹂司儀捉著她上台，逕自向大家宣布。

　　在熱烈的掌聲中，完全沒有心理預備的她也只好唱。選了一首惠妮侯斯頓的﹁GREATEST LOVE OF ALL ﹂，一曲既終，美妙高亢的歌聲彷彿還在屋子迴旋，大家有幾十秒鐘的呆怔，都忘了鼓掌似的。

　　在熱烈的尖叫歡呼中，她被信哲擁著回到座位。會場的氣氛令她情緒高漲，興奮得不得了，她更看到信哲臉上那種﹁與有榮焉﹂的神情。

　　﹁你真好。﹂他一連串地說：﹁嫂嫂沒說錯，你是天才，你今夜人出風頭。﹂

　　﹁我沾了你的光，他們都是你的同學。﹂

　　﹁我因你而驕傲。﹂他擁著她再人舞池。

　　這一夜，他們盡興而歸。

　　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第一次受到熱烈的歡迎與重視，靜文失眠了。

　　躺在牀上無論如何睡不著，眼前腦中盡是舞會中的一切，當然，還有信哲那張清秀的臉龐。她想，她是否戀愛了？

　　她像往日般早起，其實她根本沒有睡，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跳躍，都快樂，她根本不需要休息。

　　她跟著學江學習了兩小時，然後帶著書包回到粉嶺家裏。

　　淑華一個人在做手工皮帶，不見顯志。

　　﹁哥哥呢？﹂

　　﹁他來電話說加班，明天才回來。﹂

　　﹁問了他電話號碼嗎？﹂

　　淑華遞張紙給她，上面有個號碼。

　　﹁媽，昨夜我參加一個晚會，唱了一首歌，大受歡迎。﹂她要淑華分享她心中的快樂。

　　﹁你表演？怎麼不通知我去聽？﹂

　　﹁不是表演，是派對。我臨時被請上台。﹂靜文耐心地解釋。

　　﹁誰帶你去派對？曾老師同意嗎？﹂

　　﹁是……曾老師丈夫的弟弟，剛從澳洲留學回來。﹂她不想對母親隱瞞任何事。

　　﹁啊……﹂淑華從針線中抬起頭。﹁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不知道。我們才認識。他……很好人。﹂

　　﹁但是……靜文，你還小，在這個時候交男朋友會不會影響你？﹂

　　﹁不一定是男朋友，他會幫我考大學，他也令我開了眼界，知道大學的重要。﹂

　　﹁那真好。﹂淑華推推眼鏡，笑了。﹁算命的說過你一生遇貴人。﹂

　　﹁媽媽，你還沒換眼鏡？﹂她叫。

　　﹁不急，不急，這副眼鏡還看得見，不必浪費。﹂淑華一個勁兒搖頭。﹁我買了隻雞，用中藥煮好，明天讓你跟顯志補一補。﹂

　　﹁眼睛重要，媽媽。﹂

　　﹁我有分數。﹂

　　下午，淑華拿做好的布皮帶去交貨，靜文獨自在做功課，突然間心血來潮，拿著顯志的電話打去。

　　﹁安顯志？不在，今天周末他不上班。﹂

　　﹁請問……知道他家裏電話嗎？﹂

　　﹁不知道。﹂

　　靜文皺眉。

　　顯志為什麼要騙淑華今天加班？

　　第二天中午，他回來了。

　　像往日般的沉默，像往日般的沒有表情，靜文無法從他永無變化的臉上看出什麼。

　　顯志回來淑華就高興，在她心目中，兒子還是最重要的。

　　﹁多喝碗湯，補一補。﹂淑華關心地說。

　　她把兩隻雞腿分給兒子和女兒。

　　﹁媽，你吃。﹂靜文把雞腿送給淑華，﹁我在老師家吃得很好。﹂

　　她心裏難過，這麼普通的東西在他們這困苦的家竟變得這樣珍貴似的。

　　﹁靜文……﹂淑華還要推。

　　﹁你一定要吃，﹂靜文按著淑華的手，﹁你吃了我就開心。﹂

　　淑華猶豫一下，終於接受。靜文的話令她覺得很有信服力。

　　吃完飯坐了一會，顯志就說要走，彷彿他回來就是為了吃這餐似的。他甚至沒跟淑華多說兩句話。

　　﹁你可以睡午覺後才出去，不必趕。﹂靜文說，﹁到九龍你還是一個人。﹂

　　顯志不安地移動一下，他不看靜文。

　　﹁我……現在走。﹂

　　﹁把九龍家裏的電話給我。﹂靜文說。

　　﹁不，不方便︱﹂他眉心緊蹙。﹁那是房東包租婆的電話。﹂

　　﹁我不會常打，萬一有急事要找你才打。﹂

　　顯志沉默了半晌，只不過一個電話號碼，他到底猶豫什麼？

　　他終於還是寫了，寫在日曆上面。

　　﹁我走了。﹂他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看他那蒼白的臉︱︱靜文愈來愈不懂他。

　　顯志和她有著相同的清秀和漂亮，這是遺傳自母親。顯志也不很高，五呎七吋，如果他不是這麼沉默內向，他一定是個受歡迎的男孩子。還有人說過，顯志有做英俊小生的條件。

　　但是他是那樣不合群。

　　不但在學校，就連家裏他和任何人都不多說話，作為他的妹妹，靜文就完全不了解他，從小到大，他們不曾正式深談過。

　　但是她知道顯志有顆柔軟、善良的心。小時候兄妹倆並坐著看電視卡通片﹁小英的故事﹂，靜文就看見他為那故事流淚，也知道他特別喜歡小動物，這樣的男孩一定善良。她喜歡顯志，但真的完全不懂他。

　　﹁顯志看來有心事。﹂淑華深思。

　　﹁他不講出來，誰能知道呢？﹂

　　﹁這孩子，但願我能懂他。﹂

　　﹁我會在下課後試著找他，﹂靜文安慰母親。﹁至少了解一下他的生活。﹂

　　﹁我怕他一個人在外被人欺負。﹂

　　﹁他那麼大一個人，又是男人，總要自己闖的。﹂

　　﹁有空你去看看他。﹂淑華一再叮囑。﹁把這件事放在心裏。﹂

　　靜文找了一個學江沒空授課的黃昏，打電話去顯志寫在日曆上那個號碼。

　　﹁找誰？﹂立刻有人接聽，是個男人。

　　﹁請問安顯志在嗎？﹂

　　﹁他？！﹂那男人語氣不好，充滿了疑惑。﹁你是誰？為什麼要找他？﹂

　　﹁我是他妹妹靜文，他在嗎？﹂

　　﹁不在。﹂很不禮貌地立刻掛斷電話。

　　靜文呆怔一下，放下電話。這就是顯志說的包租婆？他是個男人啊。

　　她又試著打去顯志公司，卻已下班。

　　難怪顯志看來有心事、情緒不好，整天對著那麼不禮貌、沒修養的包租人，怎能開心起來呢？他該換一間房子。

　　十點鐘，菲傭通知她去接電話。

　　﹁你找我？﹂顯志的聲音，很不高興。

　　﹁是。沒什麼事，媽媽叫我們多聯絡，她關心你。﹂

　　﹁沒什麼事不必打電話來，不方便。﹂

　　﹁剛才你去哪裏？﹂

　　﹁上夜課。﹂

　　﹁你在哪間學校學電腦？﹂

　　電話裏一陣沉默。

　　﹁再見。﹂他竟收線。

　　這回靜文真的呆怔了。顯志怎能用這樣的態度對她？她是他唯一的妹妹。

　　﹁誰找你，信哲？﹂學江從教室出來。

　　﹁不，哥哥。﹂

　　﹁哦，沒聽你提起有哥哥的。﹂

　　﹁他一個人住在九龍，剛出來做事，在公司做文員。﹂

　　﹁有空可以請他過來一起晚餐。﹂善心的學江很好客。﹁我歡迎你的朋友、親人。﹂

　　﹁我會告訴他。﹂靜文收拾了心中的不快。

　　顯志真的愈變愈怪，他是不是得了別人說的那種自閉症？

　　這一個星期，顯志沒有回粉嶺的家。

　　﹁他沒打電話來，沒說過不回來。﹂淑華從星期六中午就盼到現在，星期天晚上。

　　﹁我再打電話試試。﹂靜文說。

　　那電話沒有人接聽，就連那個沒禮貌、沒修養的包租男人都不在。

　　﹁沒理由整天不在，到現在還不回來。﹂淑華憂形於色。﹁這孩子也不知道人擔心。﹂

　　﹁不會有事。明天他總要上班。﹂靜文心中也不安，卻不敢表現出來。﹁我負責找他。﹂

　　﹁找到他叫他無論如何回來一趟。﹂

　　﹁我會。你先休息，明天你也要回工廠。﹂

　　整夜，靜文聽見淑華的唉聲嘆氣，母親擔心得睡不著，她又何嘗能合眼呢？

　　顯志也太不應該，起碼有個電話嘛。

　　上課的時候疲倦得不得了，老師講什麼都聽不進去。好不容易捱到放學，打電話告訴學江會遲返，直奔中環顯志的公司。

　　找了好久，問了半天路才摸上門去。

　　是一間看來還不錯的中型公司。

　　﹁安顯志？﹂詢問抬的小姐說：﹁他去郵局還沒有回來，你等一等。﹂

　　靜文默默地坐在一邊。上班時間，顯志到郵局去做什麼？那詢問抬小姐講得理所當然似的，難道顯志不用上班工作。

　　快五點，詢問抬小姐已在收拾預備下班，顯志才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他垂著頭，很疲累的樣子。

　　﹁顯志，﹂靜文站起來。

　　顯志一震，顯然這突如其來的熟悉呼喚令他受到驚駭。他抬起蒼白的臉。

　　﹁顯志，媽媽叫我來看你。﹂靜文向他走近。她不明白為什麼顯志會怕她。﹁昨天你沒回家。﹂

　　顯志迅速看那詢問枱小姐，又向裏面張望一下，手足無措又慌亂。

　　﹁在外面等我，我就來。﹂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一扇門裏。

　　靜文在詢問抬小姐奇異的眼光下走出去，站在走廊上等。她等了五分鐘，看見顯志半跑著出來，拖著她從後樓梯下去。

　　﹁為什麼不等電梯？﹂靜文皺眉。

　　﹁下次別再來公司，﹂蒼白的臉上有絲狼狽。﹁你可以打電話找我。﹂

　　﹁昨天、前天找了你無數次，媽媽擔心，你不回家也沒電話。﹂

　　﹁我︱︱有事。﹂突然臉上冒上一抹暗紅。

　　﹁事情多得連一個電話都不能打？﹂

　　﹁星期六我回去就是。﹂

　　﹁今天不回去？﹂

　　﹁晚上有課。﹂

　　﹁你自己打電話跟媽媽說。﹂靜文不高興。這麼老遠跑來找他，有點自討沒趣似的。

　　﹁你︱︱先回去。﹂他生硬地說。

　　﹁記住周末要回家，下次我不會再來找你，﹂她終於說：﹁弄得自己這麼神秘。﹂

　　說完轉身就走，有賭氣的成分。

　　﹁靜文！﹂顯志叫住她。從衣袋裏拿出一百元，迅速塞到她手心。然後，頭也不回地就朝路的另一邊奔去。

　　顯志到底在搞什麼鬼？

　　※※※

　　靜文除了苦練聲樂外，也加緊了溫習功課，既然預備考中大音樂系，就要及早準備。

　　信哲很守信，他常抽空教她功課。

　　他已開始上班，日子過得比較有規律。不見面的日子他們就不斷通電話，雖然學江默許，靜文還是有點害羞。

　　周末，信哲約靜文看電影。

　　﹁向媽媽請假，明天一早我送你回粉嶺。﹂信哲提出要求。

　　﹁我自己回去。﹂

　　﹁不讓我見伯母？﹂

　　﹁答應了我才請假。﹂她頑皮地說。

　　淑華在電話裏連聲答應，她的聲音很高興，她說：﹁顯志中午就回來，他會留在家裏過夜。﹂沒有不重視兒子的母親。

　　靜文安心地跟信哲去看電影。

　　他們可以說一見鍾情，感情進展得一帆風順，完全沒有波折和阻力。或許，這就是他們的幸福吧。

　　現代男女，哪能這樣安於一段平凡的戀情呢？外面機會太多，引誘太多，選擇太多，像他們真可以說是幸運。

　　有了戀情滋潤，靜文益發美麗嬌消。連她的好友蓓華都忍不住讚：﹁你愈來愈美。﹂

　　的確是好運氣選中了她，不但在聲樂上進步得一日千里，有令學江驚異的成績，她也順利地考進中大音樂系，主修聲樂。

　　她已穩穩地踏上了她夢寐以求的聲樂家道路。

　　她並沒有入住中大學生宿舍。

　　為了信哲，也為了學江可以進一步指導她，她仍住學江這兒。她也已習慣，大家好像是一家人般。

　　在中大，靜文很出風頭，很受同學歡迎。她美麗又平易近人，再加上美妙出色的歌聲。很快地征服了校園中每一個人。大家都知道安靜文，大家都喜歡接近她。

　　包括不少出色的男同學、助教什麼的。

　　﹁把我介紹給大家。﹂信哲急切地說。

　　﹁對我沒有信心？﹂她問。

　　﹁不，是不能給對手任何機會。﹂

　　﹁沒有對手，信哲。﹂

　　﹁我提心吊膽，睡不安穩。﹂

　　﹁哪有這樣的事呢？我只喜歡你一個。﹂

　　﹁我們訂婚。﹂他眼睛發光。

　　她沒有反對，這也沒什麼不好，反正這輩子她已認定他。

　　於是問準了母親淑華，又得到信哲家長同意，訂婚的事就籌備起來。

　　﹁真高興我們將是一家人，﹂學江說：﹁信哲是個有福氣的男人。﹂

　　靜文嬌俏地笑，她心中也充滿了喜悅和憧憬，對信哲，她絕對滿意。

　　訂婚，也只是開一個派對，請來許多信哲與靜文的同學，雙方家長只象徵式地出現，待他們交換了訂婚戒指，家長們就把會場留給了大堆年輕人。

　　顯志陪淑華來，即使這樣快樂的場面，也不能令他蒼白的臉上多一絲笑容。

　　接著，他就陪淑華離開。

　　﹁你送我去車站，再回來玩。﹂淑華說。

　　﹁不。我回家。﹂他落落寡歡。

　　﹁顯志，你是否不舒服？身體有事？﹂

　　﹁沒有。我沒病。﹂他不看淑華。

　　對顯志，淑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求每星期見到他就算了。

　　﹁記得，周末一定要回來。﹂淑華一再叮嚀。

　　他沒有出聲，也不看母親，只一味地揮著手，讓她進閘。

　　顯志，實在愈來愈古怪。

　　訂了婚的靜文整個人沉靜下來，連信哲也放鬆好多，互相間有更多默契。

　　﹁你的同學、助教總算知道有我，不敢輕舉妄動。﹂信哲打趣。

　　﹁我是個專心一意走一條路的人，無論如何要對我有信心些。﹂

　　﹁我對你有信心，以前擔心是因為我太愛你，不想失去你。﹂

　　﹁你不會失去我，永遠不會。﹂

　　※※※

　　一份報紙舉辦一個盛大的歌唱比賽，分藝術歌曲組與流行歌曲組，學江鼓勵靜文報名參加前者。

　　﹁你還小，行不行都無所謂，主要的是拿些經驗。﹂學江說。

　　﹁我會加緊練習。﹂

　　﹁臨場的表現極重要，不能怯場。﹂

　　﹁我不會怯場。﹂靜文充滿了自信。

　　從小唱歌就如吃飯、呼吸、睡覺般自然，她絕對不會怯場的。

　　比賽的那天，信哲陪她參加。學江、李玉明老師都到了，還有好朋友蓓華，蓓華沒有升學，在一家公司當文員，她請假來。

　　﹁加油！靜文。﹂她充滿了信心。

　　小小的靜文坐在參賽者的前排位置上。

　　在一眾參賽者中，她完全不起眼，穿著普通，個子又小，沒有懾人的﹁贏﹂狀。沒有人注意她，一個也沒有。

　　輪流著，一個個上台表演。輪到她的時候，她完全不緊張，輕輕鬆鬆就上台，很自然地把平日已練得滾瓜爛熟的歌曲唱出來。

　　上台的時候，她看到很多人都懶懶地坐著，連評判都不重視她。

　　可是當她一開口，唱出第一個音符時，台下所有人都抬起頭來，驚異的眸子彷彿在問：﹁這麼美妙的歌聲是這小小個子的女孩子唱的？﹂

　　一曲既終，如雷掌聲歷久不衰，好多人對她伸出了讚揚的大拇指，連評判都微笑地望著她。她想，這是否表示她會得獎？

　　旁觀的另一個參賽者輕輕拍拍她，悄聲說：﹁你太棒了。﹂她報以禮貌的微笑。她不知道是否真的太捧了，只是，她毫不緊張地唱出平日的水準。

　　比賽結束，她果然得到藝術歌曲組冠軍，在台上領完獎下來，立刻被記者包圍，各種問題如潮水般包圍她，令她難以招架。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聲樂？﹂

　　﹁你的老師是誰？﹂

　　﹁你是否在中大讀音樂系？﹂

　　﹁你的父母是否聲樂家？﹂

　　﹁對將來你有什麼打算？﹂

　　﹁還預備到外國深造嗎？﹂

　　﹁有沒有打算開個人演唱會？﹂

　　﹁什麼時候開？﹂

　　她努力地回答那些問題，她不曾預料到，第二天的報紙把這些回答全登出並讚她是最具潛力的年輕聲樂家。

　　報紙上的文章令她一夜成名，在校園裏也造成了矗動，許多同學都來看音樂家的安靜文，她彷彿成了一顆明星。

　　信哲和淑華都比她更興奮，信哲很以她為傲，淑華更不得了，逢人就講，好像這次得獎已能光宗耀祖。

　　靜文把得到的五千元獎金交給淑華。﹁我沒有用，你收著，萬一以後有急需。﹂她說。

　　淑華高興得老淚縱橫。

　　﹁去配一副新眼鏡。﹂她叮囑母親。﹁一定要，眼睛太重要。﹂

　　﹁是、是，我明天就去配。﹂淑華像聽話的小孩子般。小小的女兒彷彿一夜間變得壯大。

　　﹁如果你爸知道你這麼傑出，一定好高興。﹂淑華說：﹁星期天我到墳上告訴他。﹂

　　﹁我陪你去。﹂

　　﹁我讓顯志陪。你有空還是好好練聲，報上說你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沒有天才這回事，我苦練。﹂她說：﹁而且我以平常心參賽，完全不緊張。﹂

　　﹁說就容易，做就好難。﹂

　　﹁媽，我得失心不重，我並沒有非贏不可的心態，我唱歌是興趣，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還說不是天才。﹂淑華咕嚕著。

　　還有一個更興奮的就是學江，她的老師。

　　﹁你太好了。你能做到我平時所教的每一個重點。﹂

　　﹁老師教得好。﹂她乖巧地說。

　　﹁知道嗎？打電話要來報名學歌的人多起來，但我不接受，﹂學江認真地說。﹁我要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你。﹂

　　﹁不、不、不，不能這樣，老師︱︱﹂

　　﹁好弟子可遇不可求，我心甘情願。﹂

　　學江早已不收她學費，更貼上住宿吃飯的錢，完全把靜文當成自己人看待。靜文心中感謝又無以為報，只能更用功苦練。

　　每天早晨她六點鐘就起牀，到大f後面的空地練習發聲，唱足一小時才回來吃早餐，然後趕去學校上課。

　　在學校，只要有空堂她也練發聲，還自創了個運動動作，以幫助背肌、腰肌、大腿肌的強壯，這幾處肌肉都與發聲唱歌有直接關係，非加強鍛鍊不可。

　　她一邊練習唱歌，一邊苦練鋼琴，絕對不浪費每一分一秒。學校教授也對她極好，往往肯作額外的指導，她覺得她是幸運的。

　　中大四年，她參加過無數次比賽，每一次她都光榮地捧盃而回，不負大家對她的期望，大家都說若哪次她不是冠軍才是意外。

　　在香港的音樂圈子裏，她已相當有名。

　　﹁我已沒有什麼可教你，﹂學江說：﹁現在你有絕對的資格設帳授徒。﹂

　　﹁不、不、不，我不行。我只是幼稚園生，活到老學到老。﹂她謙虛說。

　　學江對她絕對滿意，即使中大畢業，她在學校當助教了，仍留她住在家中。

　　這幾年，她上課又拍拖，對著淑華的時間少之又少，她很內疚。除了每次得獎的獎金都給淑華外，每個月的薪水也交回一半。

　　﹁媽媽，如果夠用你就不用去工廠了。﹂

　　﹁不、不，我已習慣返工廠，有朋友聊天，一天日子很容易過。我不辛苦。﹂

　　﹁至少不要接東西回家做，你眼睛愈來愈矇了。﹂她苦口婆心。

　　﹁我有分寸。﹂淑華笑。﹁倒是你，考慮什要時候結婚？﹂

　　﹁不想那麼快。﹂她垂下頭。

　　﹁信哲條件好，快快結婚好了媽媽一件心事，﹂淑華說：﹁不要夜長夢多。﹂

　　﹁我的條件不好嗎？﹂

　　﹁你有名，是，但女孩子始終要嫁。﹂

　　﹁不要催我，媽，﹂很有理想。﹁過半年我也預備收些學生，可以多賺一點錢。﹂

　　﹁太辛苦你了，靜文。﹂

　　﹁我不辛苦，這麼多年，辛苦的是你，媽媽。﹂她撫著母親的背，愛加上憐恤。﹁以後我要讓你過更好的日子。﹂

　　﹁唉，顯志像你一半爭氣就好了。﹂

　　﹁顯志？﹂靜文記起這疏於見面的哥哥。﹁他怎麼了？﹂

　　﹁還是老樣子，而且愈來愈怪。更沉默了。﹂

　　﹁媽媽，如果我收到學生，能賺多些錢，我們在九龍租間房子，把顯志找回來一起住。﹂

　　﹁可以嗎？可以這樣嗎？﹂淑華眼中喜悅的光芒閃動，彷彿不能置信。

　　﹁一定可以。﹂她擁住母親瘦削的背。﹁我盡快進行這件事。﹂

　　﹁靜文！﹂淑華老淚縱潢。﹁我早知道，這個家要再團聚只有靠你。﹂

　　﹁我應該做的，顯志太老實，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文員。﹂靜文不能忘記他還要去郵局的事。

　　﹁全靠你，辛苦你了。﹂

　　﹁我一生唯一的心願是讓你過更好的生活，起碼像爸爸在生時，我不怕辛苦。﹂

　　淑華感到莫大的安慰與幸福，還能有比靜文更好的女兒嗎？

　　從粉嶺的家回到學江那兒，信哲在等她。

　　﹁兩件事要告訴你。﹂信哲愉快地說。

　　﹁很重要的？關於我的？﹂

　　﹁自然。第一件︱︱我們聖誕結婚，好不好？第二件，哥哥嫂嫂移民美國的事批了，一年之內他們要離開。﹂

　　﹁啊！﹂靜文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結婚，自然是她嚮往的，淑華下午還催促過；學江夫婦移民，她覺得意外，一年之內他們會離開，幾年的感情，她捨不得。

　　﹁﹃啊﹄表示什麼？開心？意外？還是不高興？靜文，你講話。﹂信哲急切地說。

　　﹁太意外了，招架不住。﹂她拍拍胸口。﹁你沒想過結婚嗎？你已大學畢業，我已有事業、經濟基礎。﹂

　　﹁不。我是說老師移民，從來沒聽她提過。﹂

　　﹁申請了十年才批准，美國是最難移民的一個國家。﹂信哲說：﹁靜文，同不同意結婚？﹂

　　﹁問准了長輩？﹂

　　﹁他們求之不得。﹂

　　﹁會不會太倉促？﹂

　　﹁現在開始還有五個月，來得及預備。﹂信哲信心無限。﹁媽媽已去替我們訂酒席。﹂

　　﹁不需要太大場面。﹂

　　﹁你是名聲樂家，不能虧待你。﹂信哲笑。﹁你現在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你比嫂嫂更出名。﹂

　　﹁不能這麼講，她是老師。﹂

　　﹁我說的是事實。﹂

　　﹁做人要謙虛，她是老師我就尊敬她一輩子。﹂

　　﹁真迂腐。﹂他笑。﹁我也教過你功課，你是不是也尊敬我一輩子？﹂

　　﹁是。就是這樣。﹂她認真。

　　﹁我情願你愛我一輩子。﹂他壓低了聲音。

　　結婚的事就定了在聖誕，靜文這邊沒有什麼可預備的，她們送不出什麼嫁妝。

　　但信哲那邊卻忙碌熱鬧，也許信哲是最得寵的小兒子，父母對他無微不至，什麼都要最好、最講究的，令靜文大有壓力。﹁信哲，我家的情形你知道，我們負擔不起值錢的嫁妝。﹂靜文很為難。

　　﹁誰要你什麼嫁妝了，只要娶到你我就心滿意足，真的。﹂

　　﹁我怕伯母︱︱不高興。﹂

　　﹁放心，媽媽不是勢利的人。﹂

　　※※※

　　﹁你要自己出來做生意？﹂她意外。

　　﹁你不贊成嗎？做生意才可以發財，和別人做事，是沒用的。﹂

　　﹁我喜歡穩定。﹂她是保守老實的。

　　﹁枚心，我陳信哲絕對有能力讓你過好日子，我保證。﹂他信心十足。

　　﹁不是說這個。﹂她喜歡他的信心和衝勁十足。﹁只是生意的事我不懂，幫不了你。﹂

　　﹁現在大陸貿易好做，周圍都是發財的人，我不能放棄大好機會。﹂

　　信哲帶靜文去買結婚戒指兼且買幾件衣服。周末的尖沙咀人山人海，彷彿全香港的人都湧到這兒了。他們被人潮湧著前進，不由自主地前行又前行。

　　﹁抓緊我，不要失散。﹂信哲握緊她的手。

　　﹁好像在逃難。﹂她笑。

　　﹁就到了，同事介紹我一家相熟的珠寶店，在前面的商場裏。﹂

　　﹁珠寶店？去金舖買就行了。﹂她立刻說。她從來沒有奢望擁有珠寶。

　　信哲但笑不語，胸有成竹地帶她到一家規模並不大的珠寶店。

　　他訂了一對結婚戒指，又為她買了一枚小小的一卡鑽石。她一直用眼神阻止他，她不想浪費，她戴一枚鑽石而不能讓母親生活得更好些，她不會開心。然後，他帶她到酒店的咖啡室。

　　﹁信哲，太浪費了。﹂她正色說：﹁其實買一枚小小的珍珠已經足夠。﹂

　　﹁不。鑽石才能代表愛情堅貞。﹂

　　﹁兩個人互相有信心比什麼代表都好。﹂

　　﹁不是信心問題，我愛你，我什麼都想給你最好的。﹂他情深款款。

　　她沉思一陣，考慮一陣。

　　﹁我有一個願望，你能否成全？﹂她慎重地問道。

　　﹁不要這麼講，我們就是一家人。你想做什麼我一定同意。﹂

　　﹁你知道我只有母親，我想︱︱她能跟我們住。﹂她凝望著他。

　　他有點意外，但立刻點頭同意。

　　﹁沒有問題，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我們接她來同住。﹂他說。

　　﹁謝謝，謝謝你，信哲。﹂她十分感動。﹁以後我一定努力做最好的妻子。﹂

　　﹁你已經是最好的。﹂他喃喃說。

　　恍眼中，一個熟悉的人影閃過，靜文呆怔一下，誰？她悄悄地四下搜尋，在隔開三張桌子處，顯志和一個男人剛坐下。

　　令她意外的是顯志穿得極時髦，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老實打扮。

　　﹁誰？﹂信哲疑惑。

　　﹁哥哥顯志。﹂她望著顯志的背影，面對著她的是個像運動員的男人，三十多歲。

　　那是顯志的同事？朋友？原來顯志平日並不寂寞孤濁，他也有朋友的。也許靜文望得太直率，那男人狠狠地瞪著她，極不友善。

　　﹁顯志。﹂她終於忍不住招呼。

　　顯志明顯地震動一下，遲疑著慢慢轉回頭。

　　﹁是你？﹂他沒有表情。

　　﹁今天周末，你又不回家看媽媽？﹂她說。

　　﹁明天早晨回去。﹂眉宇間有著不耐煩。

　　﹁你先打電話給媽媽，免她擔心。﹂

　　﹁知道。﹂他轉頭不再看她。

　　那運動員般的男人對靜文怒目而視，真是奇怪了，人家只不過兄妹交談幾句，他生什麼氣？莫名其妙。

　　接著，他們也不喫下午茶，站起來匆匁離開，好像逃避一群大黃蜂。﹁顯志……不願見到你？﹂信哲問。

　　﹁他是怪人，孤僻又怕羞，和我們平時也沒話說。﹂

　　﹁他那朋友好兇。﹂信哲搖頭。﹁他一直狠狠地瞪著我們。﹂

　　﹁顯志自己夠怪，交的也是怪朋友。﹂

　　﹁這叫臭味相投。﹂信哲笑。

　　他們又到附近的服裝店逛了一會，個子嬌小的靜文偏好穿長裙，長到足踝的那種，信哲為她買了兩套。

　　﹁為什麼不試短裙？你穿會好看。﹂

　　﹁我喜歡長裙，端莊些，斯文些，古典些，像公主一樣。﹂

　　﹁是、是，你是我的公主。﹂他開心極了。

　　幸福的感覺一直包圍著她，無邊無際的喜悅一直朦朧地在心中迴旋。上帝對她太好，幾乎賜給她最好的一切︱︱她的美妙嗓子、她的名氣，還有信哲，還有她可預見的美好前途，實在不該有任何不滿。即使父親的早逝，困苦的生活已成過去。前途是一遍錦繡燦爛，她滿懷感恩的心。

　　※※※

　　晚上與淑華通電話，她不安地抱怨。

　　﹁顯志沒有回來，也沒有電話，這孩子。﹂

　　靜文立刻想起下午衣著時髦、神情愉快的哥哥，他答應打電話的啊！

　　﹁下午碰見他，他明天回來。﹂

　　﹁真令人擔心，這孩子！﹂淑華欲言又止。﹁我怕他交了壞朋友。﹂

　　那惡狠狠、運動員身形的男人。

　　﹁我看到他的朋友，不像壞人，﹂她只能這麼說：﹁哥哥︱︱拿錢回來嗎？﹂

　　﹁很少。他能賺多少呢？養得活自己就很不錯了。﹂

　　靜文想起他一身時髦名貴的衣服，但她不敢說，怕淑華更擔心。

　　﹁媽，信哲說結了婚接你出來一起住。﹂

　　﹁啊︱︱信哲這麼說的？真的？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淑華高興極了。

　　﹁比自己的兒子更好。﹂

　　﹁以後大家都放心，可以互相照顧。﹂

　　﹁是、是。你真是出門遇貴人，人人都對你那麼好，算命的沒說錯。﹂

　　﹁媽，人要自己尊重自己，要本身一切做得好，才能贏得別人相同的對待。﹂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淑華彷彿在流淚。﹁你最爭氣。﹂

　　躺在牀上，靜文想，是她最爭氣嗎？不、不，是運氣，她碰到好老師，她遇到貴人，一路上彷彿都有人扶持她，她有今天，自己固然努力，卻也不能否認運氣。

　　願這好運氣一輩子跟隨她。

　　一早，她坐火車回粉嶺。

　　淑華已在門邊望呀望的，眼巴巴地等待著。

　　﹁顯志還沒有回來。﹂

　　﹁可能要遲一班車。﹂淑華回到簡陋的屋子裏。﹁等他回來我們去喫早茶。﹂

　　﹁好。我請。﹂

　　淑華的眼睛有點奇怪，彷彿怕光似的，而且淚汪汪的，有點模湖。

　　﹁媽，你的眼睛有事？﹂靜文極關心。

　　﹁沒事，沒事！﹂淑華用紙巾抹一下。﹁人老了，一切退化。﹂

　　但是淑華才五十歲出頭，怎麼叫老？

　　﹁眼睛是最重要的，不舒服就要看醫生，千萬不能拖。﹂

　　﹁我知道，我明白，我沒事。﹂她揮揮手。

　　快到中午，顯志才匆匆回來。

　　﹁回來晚了，對不起。﹂他低頭小聲說。

　　﹁媽等了你一個上午，想跟你去喫早茶。﹂

　　﹁現在去嗎？﹂顯志有點心不在焉。

　　﹁現在人太多，沒有桌子。﹂淑華仔細地打量兒子。﹁怎麼你總不能胖起來。﹂

　　﹁我不喜歡胖。﹂

　　﹁但你太瘦，瘦得好像生病。﹂

　　﹁我沒病。﹂顯志迅速地看靜文一眼，視線立刻又收回眼底。

　　靜文第一次覺得顯志有點鬼祟。

　　﹁聖誕夜是我的婚期，你要來參加。﹂

　　﹁好。你給我帖子。﹂

　　﹁昨天那個男人︱︱﹂

　　﹁不要理我的事。﹂顯志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暗紅。

　　﹁他對人很不友善。﹂靜文還是把話講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他是好人。﹂他不看靜文，臉上的暗紅褪去。

　　﹁他是你的同事。﹂

　　﹁嗯。﹂不置可否。

　　﹁上司？他看來比你大很多。﹂

　　﹁媽，什麼時候可以吃午飯？﹂他不耐煩。

　　﹁立刻，立刻，﹂淑華凝望著兒子。﹁你吃完飯就走？﹂

　　﹁不︱︱三點鐘走，晚上有課。﹂

　　﹁你的電腦還沒學完？我已大學畢業。﹂

　　﹁我已從初級學到高級，怎麼一樣？﹂

　　﹁公司有沒有升你的職位？﹂

　　﹁我又沒有告訴公司。﹂他橫她一眼，怪她多事似的。

　　﹁那你學來做什麼？﹂靜文又好氣又好笑。﹁學東西當然是為職位升級。﹂

　　﹁我是充實自己。﹂

　　﹁真不明白你，怪人。﹂靜文忍不住。

　　﹁原來的公司不升你職，你可以申請另一家公司，你已學了高級電腦。﹂淑華也說。坐在兒子身邊她望呀望的，愛子心切。

　　﹁等學完了再說。﹂顯志低頭吃飯。

　　﹁有沒有女朋友？﹂淑華輕輕地問，彷彿這問題會驚擾他似的。

　　﹁沒有。﹂顯志的臉上又一抹暗紅。﹁我根本沒有條件。﹂

　　﹁換一份工作，找一個好女孩，各自工作賺錢不就行了？﹂

　　﹁也︱︱不一定要結婚。﹂

　　﹁那怎麼行？安家靠你傳宗接代。﹂淑華的思想古老。

　　﹁現代哪有這種事？﹂顯志很不耐煩。﹁沒有人講什麼傳宗接代，又不是有很多身家要繼承。﹂

　　﹁顯志︱︱﹂淑華顯然被這話嚇一跳。

　　﹁你怎麼這樣跟媽媽講話？﹂靜文很不滿。﹁跟什麼人學得這麼沒禮貌？﹂

　　﹁我講的是道理。﹂他悻悻然。

　　﹁你什麼態度？！﹂靜文第一次跟顯志爭執。顯志從小是安靜沉默的人，今天完全變了。﹁要不就不回家，回家來又對媽媽這樣，你自己想想對不對。﹂

　　顯志臉上的暗紅一直未褪，卻低頭生悶氣，一言不發地迅速扒光碗中的飯。

　　﹁我走了。﹂他站起來。

　　﹁顯志︱︱﹂淑華的聲音顫抖，眼淚隨之簌簌而流。﹁別走，你才回來，你不喜歡聽，我以後不說就是。﹂

　　顯志僵立一陣，默默地坐在牆角，父親生前常愛坐的位置上。

　　靜文很生氣，她不能容忍顯志這樣對待母親，不養又不孝，更疏於問候，現在還用這種態度︱︱偏偏淑華容忍他，唉！

　　淑華愈是容忍，他恐怕會變本加厲。

　　坐了不到十分鐘，屋子裏的空氣還沒有緩和過來，他已一聲不響地推門而出。

　　他一離開淑華就開始流淚，傷心得不得了。把靜文都哭煩了。

　　﹁不要再哭，媽媽。你眼睛已經不好，還要哭，根本是你縱容顯志的。﹂

　　﹁他一直是好孩子，這幾年在外面學壞了，他沒人照顧，可憐。﹂

　　﹁這幾年我也在外面，也沒見我學壞。﹂

　　﹁你不同。從小你就有理想，能爭氣。顯志太純，是一張白紙，意志又薄弱，他一定交了壞朋友。﹂

　　﹁我看見他的朋友，一個高大的運動員身形、樣子兇兇的男人，而顯志穿了一身好時髦又名貴的衣服，根本不像今天這樣子。﹂

　　﹁是嗎？是嗎？﹂淑華怔怔出神，忘了流淚。﹁那男人很兇？他怎樣？﹂

　　﹁很兇只是我的感覺。﹂

　　﹁他沒說過什麼。﹂靜文立刻後悔把這事告訴淑華。

　　﹁顯志很時髦？穿名貴衣服？那沒可能，他根本沒錢買，你一定看錯了。﹂

　　﹁那就算我看錯好了。﹂

　　淑華皺眉，望著女兒半晌。

　　﹁你說顯志是否交了壞朋友？﹂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喜歡他對你的態度，其他的你也別想那麼多。﹂

　　﹁我怎能不想？他是我唯一的兒子。﹂

　　顯志的事令靜文多了一些煩惱，淑華常打電話來嘮嘮叨叨，令靜文連上課也不能專心。她下決心，這周末約顯志出來好好談一次。

　　﹁我沒有空。﹂這是顯志的回答。

　　﹁沒空也要見我，這比你任何其他事重要。﹂靜文堅決地說。﹁推掉你的約會或課，你來找我，或者我到你家。﹂

　　﹁我來找你。﹂他立刻說。﹁三點。﹂

　　﹁你若不來，我到你家等，等到你出現為止。﹂

　　﹁這是威脅嗎？我一定來。﹂他不耐煩地收線。

　　星期下午三點，顯志依時來到，靜文帶他到附近一家茶餐廳。

　　﹁談什麼？你說。﹂

　　﹁語氣好一點，我是你的妹妹。﹂她嘆息。﹁怎麼把我們當成敵人般。﹂

　　﹁你快說。﹂他催促。

　　﹁結婚以後我接媽媽出來住，信哲父母給的一幢房子有三個臥室，你搬來住。﹂她開門見山。她知道，這會是淑華最大願望。

　　﹁不。﹂他一口回絕。﹁六年了，我已習慣獨居，何況那是陳信哲的家。﹂

　　﹁那也行，你接媽媽同住，我每個月付房租和生活費給你。﹂

　　﹁那︱︱怎麼行！我只租人一間房。﹂他漲紅了臉。﹁你為難我。﹂

　　﹁我不是故意為難。那天你走了後媽媽傷心了很久，你是他唯一的兒子。她想見的是你，不是我。﹂

　　﹁但是我︱︱無能為力。﹂

　　﹁可以向房東多租一間房。﹂

　　﹁那公寓只有兩間房，他一間我一間。﹂

　　﹁他是誰？那天見到的那個兇男人。﹂

　　他沒有出聲，算是默認。

　　靜文記起以前她曾打電話去找顯志，遭房東極不禮貌地對待。原來就是那個兇男人。

　　﹁你怎能︱︱跟那人合得來？﹂

　　﹁那人很好，很照顧我。﹂

　　﹁沒有禮貌兼沒有教養。﹂

　　﹁不許隨便批評我的朋友。﹂

　　﹁言歸正傳。你打算怎樣安置媽媽？﹂靜文是故意這麼問的，她要逼顯志負一點責任。

　　﹁我……沒有辦法。﹂看來他是真為難。﹁不瞞你說，如今我仍只是公司的信差。﹂

　　﹁不是文員？﹂她意外。

　　他默然。

　　﹁讀了那麼多年電腦，不能有改善？﹂

　　依然沉默。

　　﹁你是怕事或不求上進？﹂她忍無可忍，人往高處，他怎能如此隨遇而安？

　　﹁你若能照顧媽媽，我很感激。以後我會注意自己的態度，每星期多去看她一次。﹂

　　大概這是他最大限度的條件了。

　　﹁這是你親口答應的。﹂她凝望他。

　　﹁我……保證。﹂

　　﹁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我們討論一下，看是否可合力解決？﹂她關心，始終是兄妹。

　　﹁不。沒有困難。﹂他垂下頭，臉上又有一抹奇怪的暗紅。

　　﹁經濟情況不好以後會改善，讀完高級電腦可另找份工作，或晚上做另一份工作，很多人趁年輕時都這麼做。﹂她放柔了聲音。

　　他沉默下來。

　　她知道，當他不說話或沒有話說時，他就要離開。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多去看媽媽。﹂她主動站起來，付錢離開。

　　看著顯志離開的背影，那麼瘦，那麼單薄，那麼孤獨，靜文的心又軟下來。剛才是不是逼得他太厲害？看他樣子他真是無能為力，從小他不是小器的人，他沉默但慷慨大方，什麼都肯分給別人。現在︱︱靜文鼻子發酸，心裏很難過，他是唯一的哥哥，何必逼他？

　　她和信哲比較有能力，就讓他們負責媽媽的生活，這個年代也不分什麼兒子或女兒了。

　　※※※

　　天氣變冷，聖誕氣氛漸濃，靜文和信哲的婚事也更近。

　　房子是現成的，解決了現代香港人最大的問題。其他的東西稍加添增，再布置一下也就很像樣了。

　　請帖早已全部發出，信哲、靜文各自請他們的同學和朋友，還有幾位幫過她的老師、教授。靜文很興奮也很感激，她終於擁有了今天，這是她以前從未想過的。若不是碰到中學的好老師李玉明，全力支持她學聲樂並介紹學江給她，她大概也不過是個中學畢業的普通小文員，現在她太滿足，上天對待她太厚。

　　拖著信哲去教堂謝恩，全心全意地祈禱著聖經。雖然她不是最殷勤虔誠的基督徒，她不會每個星期天到教堂，但她心中有信仰，信仰帶給她無比的信心和希望。

　　她又在一個沒課的下午親自去見李玉明老師，坐在李家小客廳，她又變回一個聽話乖巧的中學生。

　　﹁你的一切令我覺得驕傲，我沒看錯人。﹂玉明愉快地說。

　　﹁是老師給我的機會，我一輩子不忘。﹂

　　﹁始終是你自己的努力。﹂玉明微笑。﹁你的婚禮我一定參加。﹂

　　﹁老師，若有任何事你需要我做的，請吩咐，我義不容辭。﹂她很誠懇。

　　﹁好。第一件，若我再找到一個潛質像你這麼優厚的孩子，我交給你，你替我訓練。﹂玉明眼中閃耀著動人光芒。﹁另外一件事，我一直在等你的獨唱會。﹂

　　﹁我一定像你和曾學江老師一樣，誠心傳授我的全部音樂知識給下一代。我自己受過你們的恩典，我該接棒做這件事。至於獨唱會︱︱我沒想過，我可以嗎？﹂

　　﹁靜文，是時候了。﹂玉明鼓勵著。﹁香港年輕的一輩中，你已是最好的，很多人已在期待著這一天。﹂

　　﹁真的？﹂她又驚又喜。

　　﹁好好地計畫一下，過了這個冬天，明春吧！當大地一切欣欣向榮時，你開獨唱會。﹂

　　﹁我會努力去做。﹂靜文興奮得漲紅了小小的俏麗臉兒。﹁我是說我去計畫。﹂

　　﹁這是你表現自己的一個大好機會，也總結你這麼多年的苦學、苦練。﹂

　　靜文回家，與學江、信哲討論這件事。學江立刻舉雙手贊成，她說，﹁我本想等你婚禮過後再提這件事。﹂信哲更表現了前所未有的雀躍，彷彿要上台表演的是他自己。

　　﹁蜜月回來我們就籌備，﹂他拍著心口望著他的未來妻子。﹁我全力支持。﹂

　　﹁真的要開獨唱會？﹂靜文仍是不肯相信。

　　※※※

　　婚禮在聖誕聲中寧靜、溫馨地舉行過了。一如靜文事先的要求，不鋪張不豪華，沒有大鑼大鼓的音樂，只溫馨而精緻。靜文是個美麗嬌小的新娘，她無限喜悅與幸福地倚在信哲身邊，信哲驕傲地擁著靜文，他嬌小可愛的妻子，彷彿擁有了全世界。

　　上帝祝福所有相愛的人。

　　第二天，他們飛泰國度蜜月。

　　他們都不想走得太遠，因為獨唱會的所有籌備工作在前面等著他們，他們要以絕對興奮與期待全心投入。

　　淑華搬來與他們小倆口同住，幫他們主持家務，並辭了工作，信哲很尊敬她，對她很好，她的臉上開始多了笑容。

　　自丈夫去世後，第一次再展示這種由心底發出的笑容。她很滿足，目前這種平靜安穩的生活令她彷彿回到從前，不再憂柴憂米，中間的艱苦日子已過去。最令她開心的是：顯志每星期來見她兩次，履行了他的諾言。

　　她想，終於雨過青天，苦出頭了。

　　唯一的煩惱是，她的視力愈來愈壞。新配的一對眼鏡又看不清，不會退化得這麼快吧？她還常流淚水，眼角邊上還有些火燒般的痛，自己買了眼藥塗，也不敢告訴靜文，怕靜文擔心。靜文那麼忙，這些小事不要去煩她。靜文是忙得不得了，又要在中大教學生，又要籌備獨唱會，還要自己積極練習預備，每一分鐘的時間都不敢浪費。結婚後，她是個快樂的小主婦，心中的無限滿足與喜樂從她不停的歌聲中聽得出。

　　信哲的公司也開張了，專做大陸生意，請了個很精明能幹的秘書幫忙，還有個會計專門和銀行打交道。

　　他比以前忙，但忙得開心和充實，他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為這個家，為我們將來的孩子過更好的生活。﹂

　　靜文總是告訴他目前的日子她已滿足，在物質上她沒有更高的欲望，不必為了錢而忙得失去生活情趣。他但笑不語，看來彷彿另有主張和看法。

　　靜文完全不管他生意的事，反正也不懂。信哲卻很幫靜文，獨唱會的事在他大力支持下將在三月二十六日，靜文二十四歲生日那天舉行，門票也開始送給親友、同學、朋友，也公開發售一半。

　　靜文開始時有點擔心沒人買票，令她意外的是居然反應很好，一個星期已賣得七七八八，在給她打了強心針之餘，她也有了壓力。

　　她擔心臨場會否唱得如平日一樣好？是否會失水準？會不會有些意外的小阻礙？患得患失的心情下，她竟失眠了。

　　﹁別傻，記住李玉明和嫂嫂說的，你已是目前香港年輕一輩的聲樂家中最好的，要對自己有信心。﹂信哲安慰。

　　她更加積極苦練，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她求好心切，簡直是完美主義者，她絕對不容自己有失。

　　獨唱會那天，她在後台緊張得不得了，尤其信哲一再來報﹁全場客滿﹂時，她又驚又喜，她居然有這樣的號召力。

　　﹁我聽嫂嫂說，很多前輩名家都來了，更多的是年輕的聲樂愛好者，他們都以期待的心等你表演。畢竟年年可出狀元，十年才出一個戲子。﹂

　　﹁說我是戲子？﹂她不依。

　　﹁我的意思是藝術家。看，每年每月都有新歌星出來，真正的聲樂家呢？有多少？﹂

　　快開場時，靜文閉上眼睛開始禱告，她要靜心靜意，不讓緊張不安的情緒打擾著她。臨出台前，她覺得自己的雙腳都在抖，這和以前的比賽不同，那時她還沒有名氣，唱好唱壞只是得獎不得獎而已，現在，背上包裹沉重。

　　但︱︱她是個天生的聲樂家，當她站在台上，接觸到眾多善意與鼓勵的眼光，當她用心用感情地唱出第一個音符時，她知道，很有信心的知道，今天她會成功。

　　的確，她發出了漂亮的第一擊，掌聲和恭賀之聲包圍著她，鎂光燈不停地閃，記者的問題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湧來，許多人要與她照相，還有許多年輕的、充滿仰慕之情的笑臉。她激動得流下眼淚。

　　她知道，今天她終於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沒有辜負許多人對她的期望。

　　﹁太好了，太好了。﹂學江一把抱住她。﹁你是我的驕傲。﹂

　　靜文激動得說不出話。

　　好老師李玉明無言地凝望著她，所有的話都在淚眼中表達無遺。

　　還有淑華，她望著嬌俏而玲瓏的女兒，彷彿在仰望一個巨人。

　　還有信哲，他以她為榮之情溢於言表，他擁著小小的靜文，好像在告訴所有的人，今天這最出色成功的聲樂家是他的妻子。

　　但，顯志沒有來參加。

　　﹁他說過要來，不知道為什麼失約。﹂淑華遺憾又擔心。

　　第二天報紙上有大篇幅對靜文的報導，對她的歌唱造詣推崇得不得了，更稱她有潛質再進一步，晉升世界級。

　　報上寫﹁你不能相信嬌小的她能有這樣宏亮醇厚美妙的歌聲，這麼年輕的她有那樣的技巧，感情的運用又恰到好處……﹂

　　更多恭賀的電話、卡片從教授、同學、前輩甚至不知名的人打來、寄來。十年才出一個的﹁戲子﹂終於誕生了。

　　許多人要求靜文收他們為徒，願意追隨她苦學聲樂。

　　有限度地，她收了三個十六歲而且有些基礎的女孩子，她記得答應過玉明老師，她會盡心盡力地傳授聲樂知識給下一代。

三、寂寞休止符

　　早晨起來，靜文覺得不舒服，頭昏身熱又作嘔，她想，糟了，生病了。她沒有生病的時間，中大的工作和新收的學生都令她十分忙碌。

　　打電話回中大請假，立刻去看醫生，醫生含笑對她說：﹁你沒有病，去驗驗尿，看看是否懷孕。﹂一言驚醒夢中人，檢驗的結果，真的，她有了孩子。

　　這消息在晚餐桌上宣布後，引起興奮的巨浪，信哲高興得又叫又跳，自己活像個孩子。淑華抹著淚微笑，接著又流出更多的淚。

　　未來的嬰兒帶給這家庭更多的希望。

　　﹁如果是女的，我們培養她學聲樂，她一定有你這麼好，如果是男孩，我要他像我。﹂信哲無限憧憬。

　　﹁怎知孩子的興趣是什麼？不能強求。﹂

　　﹁他一定極聰明美麗。﹂

　　﹁癩痢頭的孩子是自己的好。﹂靜文笑。

　　﹁怎麼這樣說？孩子怎麼會癩痢？﹂

　　﹁傻信哲。﹂她輕輕拍打他，相擁人夢。

　　靜文下午沒課，中午就從中大趕回家，意外地看見淑華在臥室垂淚。

　　﹁媽媽，什麼事？﹂她的心往下沉。

　　現在一切都好，都美滿，還有什麼事令母親流淚？

　　﹁不、不，沒有事。﹂淑華嚇了一跳，連忙掩飾地抹乾眼淚。﹁我沒事。﹂

　　﹁媽媽︱︱﹂靜文不滿，淑華的一切她了解，一定有什麼她解決不了的事才會流淚。﹁連我都不講，還有誰能幫你？﹂

　　﹁不、不！﹂淑華看來極度不安、害怕，這是無論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了的。﹁真的沒事。﹂

　　﹁你想一想，最好可以講給我聽，我可以幫你，﹂靜文說：﹁學生要來上課，上完課我們再聊。﹂

　　靜文努力收攝心神替十六歲的女孩子上課，兩小時中她心中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妥，以致她變得有些煩矂。下課後送走小女孩，她在屋子裏找不到淑華。在牀邊留著她的拖鞋，她外出了。

　　這更增加靜文的不安，什麼事要這樣神神秘秘？她甚至沒回來晚餐。

　　信哲有應酬，做生意的人時間是控制不準的。靜文獨自坐在餐抬上，全無食欲。

　　九點鐘，淑華眼睛紅紅地回來，疲累得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年。

　　﹁吃晚飯了嗎？﹂靜文問。

　　淑華無言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顯志出了事？﹂靜文一針見血。

　　淑華全身震動，她顯然招架不了。

　　﹁他、他、他︱︱進了醫院。﹂

　　﹁出意外？生病？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總要告訴我才行。﹂

　　﹁我不懂。但他們說︱︱他……他是︱︱愛滋病帶菌者。﹂淑華大哭出聲。

　　﹁啊︱︱﹂靜文驚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事清竟然這樣，太出乎意料之外，太不可能了。

　　愛滋病帶菌者，那表示︱︱表示顯志是個同性戀者？一剎那間往事全湧上來，顯志那沒禮貌的房東，顯志那惡狠狠運動員般的朋友，顯志的怪異陰沉，顯志的陰陽怪氣，顯志︱︱那怎麼可能呢？

　　﹁已驗過血，已證實。﹂淑華說。

　　怎麼會這樣？簡直晴天霹靂。

　　﹁人呢？﹂

　　﹁在醫院。醫生不准出院。﹂

　　﹁很嚴重？﹂

　　﹁我不懂。他看來只是瘦弱，但他一直都是這樣啊。他要被觀察一段時間。﹂

　　﹁怎麼︱︱發現有這種病的？﹂

　　﹁我不知道。他︱︱痛。﹂

　　靜文皺眉。對這種世紀絕症她一無所知，那只是報章雜誌上的名詞罷了，離他們很遠很遠的永不會與他們有關。但顯志︱︱

　　﹁那個人呢？﹂她突然想起。

　　﹁哪個人？﹂淑華茫然不知。

　　﹁有沒有朋友在醫院陪他？﹂

　　﹁啊！那個屋主，﹂淑華點點頭。﹁那人樣貌不怎麼樣，但對顯志極好極好，是他一直在服侍他的。﹂

　　靜文嘆息，淑華並不懂愛滋病的一切。

　　﹁顯志通知你的？﹂

　　﹁不、不，那個張先生，他說顯志病得很厲害，在醫院，讓我去看看。﹂淑華想到傷心處又流下眼淚。﹁就是他長年住在外，沒有人照顧，可憐，啊，靜文，愛滋病會怎樣？﹂

　　﹁我也不太清楚。﹂靜文避不作答。﹁明天下午下課後我去看他。﹂

　　﹁不能去。醫生不准他隨便見人，﹂淑華立刻說：﹁顯志連我都不許再去。﹂靜文不語，她已有打算。

　　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信哲，她下意識覺得這並不光彩。萬萬想不到，顯志竟是個同性戀者。從小的種種蛛絲馬迹，他孤僻，不合群，不與女同學說話以及長大後的種種怪異行動，她應該早有所覺，然而誰會想像得到他竟真是︱︱唉！

　　下午下課，她立刻趕到淑華說的醫院，她急切地想要更多顯志的資料。

　　﹁安顯志，今晨出院了。﹂詢問台的女孩告訴她。﹁他的資料？那是保密的。﹂

　　﹁我是他妹妹。﹂

　　﹁無能為力。﹂那女孩沒有表情地望著她。

　　淑華說要留醫觀察的？顯然是顯志與那個姓張的男人驅騙淑華。好在靜文還有個地址，以前顯志留下的。

　　坐的士直奔而去。

　　那居然是一處很高級的大廈。門口管理員問清了她要找誰之後才肯讓她上樓。

　　他們的住處重門深鎖，根本沒有人。

　　在管理處借電話，電話久響無人接聽。

　　﹁好多天沒見過張先生和安仔了，﹂管理員笑得有點曖昧。﹁去旅行了吧？﹂

　　﹁他們常去旅行？﹂

　　﹁張先生開旅行社的︱︱啊！﹂管理員警覺。﹁你是什麼人？﹂

　　﹁我是安仔的妹妹。﹂

　　﹁哦︱︱﹂管理員帶絲懷疑地上下打量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只好退出。回到家裏，完全不敢提這件事，怕淑華擔心和傷心。她自己不停在想，顯志為什麼通知了淑華之後又匆匆避開？是不是其中還有什麼隱瞞？不安只能放在心中，獨自承擔。她一定想辦法把顯志找出來，否則怎麼對淑華交待？很奇怪，淑華自此之後從來沒再提起顯志，而且看來很平靜安詳，和初知顯志入院時完全不同。

　　靜文也不敢問，怕帶來後患。

　　淑華為什麼再也不流淚、不掛念、不擔心？

　　暑假來臨，靜文可以輕鬆些，不回中大教課，她不必舟車勞動那麼辛苦，她的肚子已微微突出，小小的嬰兒已漸漸在長大。

　　她又多收了一個男孩子學生。大熱天在全屋冷氣開放中給學生上課，倒是輕鬆舒服。

　　她從臥室出來，看見淑華正把電話掛上。

　　﹁誰的電話？﹂她隨口問。

　　﹁啊……沒有，不是。﹂淑華有點慌亂。﹁我是說……以前工廠同事打來的。﹂

　　靜文強烈地感覺到淑華在說謊，她不想拆穿，每個人都有一點自己的秘密。

　　﹁信哲來電話說他不回來晚餐，要談生意。﹂淑華把話題移開。

　　靜文點頭。她奇怪，信哲打電話來為什麼不找她說話！明知她在家的。

　　晚上，他微帶酒意地回來，相當興奮。﹁這筆生意做定了，﹂他輕吻妻子。﹁明天若簽約，我們可以有很大的利潤。﹂

　　﹁陪客戶吃晚飯？﹂

　　﹁上大富豪，﹂信哲壓低了聲音。﹁你知道，我是生平第一次踏進這種地方。﹂

　　﹁怎麼樣？美女如雲？﹂

　　﹁庸脂俗粉，﹂信哲揮揮手。﹁她們眼中只有錢，但大陸佬喜歡，沒辦法。﹂

　　﹁他們人呢？﹂

　　﹁各人帶小姐買鐘出街了，我當然立刻打道回府，陪老婆。﹂

　　﹁記住。我們是兩夫妻，最親密的人，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讓我替你分擔。﹂他誠心誠意。﹁一生一世都這樣。﹂

　　﹁信哲︱︱﹂她很感動。

　　但是她沒有講，什麼都不講。顯志的事無論如何她講不出口。

　　﹁媽媽，有顯志的消息嗎？﹂她無意中問。

　　﹁啊︱︱顯志，﹂淑華像吃了一驚。﹁沒有，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怎麼樣？只是很久以前他告訴我，他在安心養病。﹂

　　﹁你見過他？﹂

　　﹁他打電話來。﹂淑華漲紅了臉。

　　﹁他沒說在哪裏養病？﹂

　　﹁他︱︱他很含糊，﹂她終於說：﹁其實他一個星期打一次來，只是他說，不許我問問題。上次︱︱就是他打來的，我沒說出來。﹂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靜文埋怨。﹁害我白白擔心這麼久。﹂

　　﹁是他不許我告訴你，他說︱︱他的事只讓我知道。﹂
　　※※※

　　﹁記住，星期六中午老師一家移民，我們一定要去送行。﹂靜文說。

　　﹁是，一定。﹂信哲頑皮。﹁沒有嫂嫂就沒有你，就沒有我們的婚姻，也沒有就來的孩子。﹂

　　﹁還早，十一月才是預產期。﹂

　　﹁我現在希望第一胎是個女的，可以將來照顧弟弟。﹂

　　﹁如果我只生一個孩子呢？你要男還是要女？﹂

　　信哲很認真地想一下。

　　﹁還是要女兒。﹂他說：﹁女兒比較貼心，長大後還會多得回一個兒子。如果只生一個兒子，將來就是別人的。﹂

　　靜文立刻想到顯志，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心情立刻沉重起來。

　　﹁最近你看來有心事。﹂信哲很細心。

　　﹁沒有。目前的我非常滿足，極幸福，怎麼會有心事？﹂

　　﹁我看得出，你有事瞞著我，﹂信哲說：﹁好幾次我看見你對著鏡子發呆。﹂

　　﹁哪有這種事。﹂她打著哈哈。

　　這話︱︱有什麼不妥？是嗎？

　　※※※

　　﹁他若再來電話，請讓我聽。﹂靜文正色說：﹁我懷疑一些事，我要問他。﹂

　　﹁靜文，不能這樣，他不想跟你談。﹂

　　﹁媽媽，為了證明一點事，為了他好，你讓我接聽。﹂靜文臉色凝重。

　　﹁萬一他生氣，他不再打來怎麼辦？﹂

　　﹁媽媽，你是媽媽，他永遠會找你。他是你的兒子，根本逃不掉，你怕什麼？﹂

　　﹁他的脾氣愈來愈怪了。﹂淑華嘆息。

　　﹁怎麼怪？﹂

　　﹁好像不許我在電話發問。說完了他要說的話立刻收線，什麼都不肯多講一句。﹂淑華搖頭。﹁我不想失去他。﹂

　　﹁媽媽，﹂靜文疑心更重。﹁讓我聽電話只有好沒有壞，你想不想見到他？﹂

　　淑華不再言語。哪有不想見兒子的母親？顯志的電話又來了，靜文立刻接

　　她還沒來得及說﹁喂﹂，顯志已開始說話。

　　﹁媽媽，我還在夏威夷養病，張先剛照顧我，我很好。這邊的海風很舒服，天氣怡人，早晚我都在海灘散步。媽媽，請放心，病情沒有惡化，一切如常。如果好一些，我會回來看你們，還有靜文，靜文的孩子就快出世了吧？她很好，很幸福，她是好人，我知道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代我問候她。﹂他略停一停。﹁很想念香港，還有香港的各種食物，我會盡快回來。﹂說完，立刻收線。

　　靜文握著話筒，心中的懷疑一圈圈擴大。

　　有些不對勁，是不是？

　　﹁他說汁麼？﹂淑華急切地問。

　　﹁上次他對你說什麼？﹂靜文不答反問。

　　淑華想一想，說了一些話，竟然跟顯志今天說的差不多。

　　靜文眉心深鎖。

　　﹁他到底說什麼？﹂淑華催促。

　　靜文重複一次顯志的話。

　　﹁下次還是讓我聽，我要聽他的聲音。﹂淑華顯得不滿。

　　﹁好。﹂靜文不言不語地走開。

　　淑華在背後咕嚕一句：﹁你到底懷疑什麼？為什麼不給我聽﹂之類的話，回到房裏。

　　﹁下次他什麼時候打來？﹂靜文突然想起。

　　﹁下次我要自己接聽。﹂淑華大聲說。她很少對靜文用這種態度，這表示了她心中極之不滿。顯志在她心中最重要，自丈夫去世。她的全部希望、所有精神都放在兒子身上。

　　她覺得靜文沒理由搶顯志電話聽。

　　第二天早晨，靜文出去了大半天，她必定是去辦什麼事，她很慎重，為外出還推了一個學生的課。

　　中午回來，她卻什麼都沒說。但神色是安詳中帶著慎重。

　　淑華什麼都不問，她心中最盼望的事，就是每星期三下午顯志的電話。

　　靜文也大概忘記了電話的事，她每天替學生上課，日子過得正常而平靜。

　　星期三下午，顯志的電話依時來到，淑華緊張地早早守在電話旁邊，生怕靜文會搶她的電話。接聽電話時，臉都因興奮而發紅。

　　靜文根本在教學生，沒有出來。

　　兩天之後，靜文收一封電話公司的信，信上簡單地寫著幾行字：

　　﹁X月X日下午二點半九龍XXXXX號打出，電話登記者張先剛。﹂

　　顯志又說在夏威夷？根本扯謊。

　　那天靜文去電話公司請求查每星期三的電話來源，電話公司原本沒有這項服務，後經靜文解釋原因並加懇求，才有今天這封信。

　　但是，並沒有地址。這個電話號碼也沒有印在電話簿上。

　　經她再三懇求，終於得到地址。

　　找一個沒有學生上課的上午，她拿著洋傘找到那個地方去。

　　是清水灣一間村屋。

　　靜文找到一個陰涼的樹下耐心地等著，她在等一個機會。

　　村屋有兩層高，彷彿住著兩家人。樓下的鐵門關著，但廳裏的情形一目了然。右邊的牆上有道木樓梯，顯然讓二樓住客自出自入，不經過一樓的屋裏。

　　樓下的廳裏有兩個七、八歲的孩子在玩耍。

　　快十一點時，木樓梯出現一個人。

　　靜文一眼認出他是消瘦了的張先剛。不只消瘦，整個人還顯得亂，頭髮、鬍鬚、衣服都沒整理好，神色消沉黯然。

　　靜文下意識地把身體縮在樹後。

　　張先剛從屋後駛出一輛汽車，根本沒注音四周就揚長而去。他看來士氣消沉。

　　靜文四下張望一下，快步走上木樓梯。

　　她敲著唯一的一扇木門。

　　屋裏沒有反應，一絲回應都沒有。

　　她敲了很久，很久，確定了屋裏沒有人才頹然下樓。

　　她的敲門聲引來了樓下玩耍的兩個孩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他們都睜大了好奇的眼睛盯著她。

　　﹁請問張先生在嗎？﹂她明知故問。

　　她友善親切又美麗的笑容令小女孩的戒懼消失。

　　﹁他剛開車出去。﹂

　　﹁請問︱︱跟他同住的人呢？﹂

　　小女孩搖搖頭，﹁沒有人跟他同住，他一直是一個人。﹂

　　﹁不、不，還有一個可能生病的年輕男人，﹂靜文強按下心中不安。﹁很瘦很蒼白的。﹂

　　小女孩一再搖頭。

　　﹁我們沒見過。﹂

　　﹁張先生什麼時候會回來？﹂

　　﹁很快。他去超級市場買食物，﹂一個小男孩搶著說：﹁他每次也都帶些給我們。﹂

　　﹁姐姐要不要在我們家等他？﹂小女孩相當乖巧伶俐。

　　﹁好。謝謝。﹂靜文一邊抹著冒出來的汗，一邊撐著因久站而疲累的腰。

　　靜文被安置在一張木椅上，能坐下來，她已舒服多了，小女孩還給她一杯冰水。

　　﹁你們︱︱和張先生很熟？﹂

　　﹁是啊。我們到他屋子裏玩過。﹂小男孩說。

　　﹁他真的一個人住？﹂

　　﹁他屋子裏好整齊漂亮，﹂小女孩笑起來。﹁沒有男人會那樣整理屋子。﹂

　　﹁他又大方又好人，﹂多話的小男孩又搶著說：﹁他還送大哥一張免費機票去泰國玩。﹂

　　﹁你們的大哥？﹂

　　﹁是啊。他明天才回來。﹂小女孩說：﹁他答應以後也給我們。﹂

　　靜文沒出聲，她看見張先剛正推開鐵門走進來。

　　看見靜文，他像遭到雷殛般呆住了。

　　靜文站起來，無言地盯著他看。這一刻她十分勇敢，因為她知道他是個惡狠狠的人。

　　但是，此刻的他卻像一隻鬥敗的公雞，頹然垂下頭。

　　﹁你終於找來了。﹂他低墼說。

　　﹁顯志呢？﹂她單刀直入。

　　﹁請︱︱跟我來。﹂他放下食物，轉身出去。

　　木樓梯上的天地和樓下完全不同，現代化的高級傢俬，精緻的布置，二房二廳整齊得一塵不染。張先剛讓她坐。

　　﹁我要見顯志。﹂她堅決地站在那兒。

　　再提顯志，這個大男人竟低下頭嗚嗚地哭泣起來，好傷心好傷心，像死了親人。

　　﹁顯志在哪裏？﹂她駭然問。

　　他不答，只傷心地哭泣，很久很久。

　　這段時間，靜文覺得幾個世紀都過去了，她原本溫暖的心變得冰冷，不祥的感覺完完全全包圍著她，她無法支持，只得坐在沙發上。

　　﹁無論什麼，你告訴我。﹂她的聲音顫抖。

　　顯志到底是自己至親的哥哥。

　　張先剛慢慢抬起頭，緩緩轉身推開一扇房門，並示意靜文過去。

　　顯志在裏面？她抱著一絲希望大步走進去，但是︱︱她看見一個靈位，上面有顯志的照片，有長生牌，有一個小瓷瓶，看來是載骨灰什麼的。

　　﹁顯︱︱志？！﹂靜文倒退一步，全身劇震。張先剛無言站在那兒，臉如死灰。

　　﹁一直以來是你在騙媽媽？﹂她啞著聲音。﹁是阿志臨去時吩咐的，﹂他垂著頭，幽幽地說著。和以前那惡狠狠的樣子簡直不是同一個人。﹁他要我做。﹂

　　﹁什麼時候︱︱去的？﹂

　　﹁阿志通知伯母去醫院見他時，其實那時已不行了，他錄了許多話，很多錄音帶，讓我定期打給伯母，說他去了夏威夷。﹂

　　他嗚咽著。

　　﹁什麼時候？﹂靜文強抑悲痛。

　　﹁過了不久，也︱︱幾個月了。﹂他望著靜文。﹁我們感情極好，他去了我也不想活，事實上我也有了那個病，我只在等再見他的那一天，我在等。﹂

　　﹁為什麼不通知我們？我們有權知道。﹂

　　﹁阿志的意思。他不要伯母傷心，他說伯母身體不好，眼睛差，能瞞到幾時就幾時，至少在我去見他之前我可以打電話放錄音帶，沒有惡意。﹂

　　﹁他去的情形怎樣？﹂

　　死者已矣。顯志從小不快樂，與人沒有交通，他去了︱︱或是解脫。

　　﹁身體很痛，有各種併發症。但是︱︱我可以保證他很快樂，很滿足。不、不，我是說我們都快樂滿足，我們找到了對方。我們在一起七年，那是段最美好的日子，美好得如今我們要承擔後果，然而無悔。﹂說到後來，他嘴角泛出沉醉的甜蜜微笑，臉上泛出動人的光輝，真如他所說，是無悔。﹁你知道，顯志愛靜愛乾淨，我替他布置了這兒，我知道他一定滿意。我去之後已吩咐人替我們把骨灰放在一起，我們共用一個瓷瓶，我們永永遠遠在一起，不分他和我。我們是快樂的，阿志和我此生不渝，真的快樂，只可惜︱︱你們不懂。﹂

　　是不懂。兩個男人的愛情。

　　靜文沉默無言。

　　讓她說什麼呢？也許是大家眼中的悲劇：卻是當事人最美最甜的夢。

　　﹁阿志是個可愛的大好人，卻沒有人了解他，包括他的家人，﹂他繼續說：﹁是我們互相令對方的生命完整，請相信我，乾乾淨淨，光明正大，像所有人們眼中正常的夫妻。只是為法所不容，我們被人們的觀念和眼光判罪，其實兩個人的感情，何罪之有？﹂

　　靜文慢慢垂下頭。

　　她不懂這種感情，也不想批判。沒來之前她曾覺得不光彩、惡心，然而聽張先剛的話︱︱他的談吐、他的氣質不俗，他講的話也沒什麼不對，愛情的事有什麼道理可說呢？

　　可惜的只是他們倆俱是男兒身。

　　﹁我︱︱走了。﹂她轉身欲離開。

　　﹁你︱︱不罵我、恨我？﹂他極之意外。﹁你︱︱沒有話說？﹂

　　﹁我不知道。﹂她誠懇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覺、愛情，別人不能說什麼。我不知道，但︱︱謝謝你令顯志過了快樂的七年。﹂

　　﹁你相信我的話？﹂他驚喜。

　　她心中很快掠過那次在酒店咖啡座遇見他們的情形，顯志穿得極時髦高級，顯志看來十分快樂︱︱快樂，是真的。

　　﹁沒有理由不相信，﹂她輕嘆。﹁他跟你一起很快樂，所以連家都不想回，母親也不想見。﹂

　　﹁不、不、不，不要錯怪阿志，他很愛伯母，只是怕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而且我自私，我希望他常常陪著我，我不要他被女人搶去，所以我對女人特別兇惡，特別沒禮貌。﹂

　　靜文聽見這樣的話還是覺得不自在，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究竟是她或他們是另類人呢？她分不清。

　　﹁請︱︱保重。﹂她推門外出。

　　﹁請︱︱等一等。﹂他囁嚅著跟出來。﹁我很想給伯母一筆錢，又怕唐突，不知道︱︱﹂

　　﹁顯志才是媽媽的兒子，媽媽不會要別人的錢。﹂她正色說。

　　﹁那麼︱︱我能為你們做什麼？﹂

　　﹁繼續打電話、放錄音帶，﹂她想一想，淚水從眼角緩緩流下。﹁如果你不能再做，請找人代做。媽媽︱︱不能承受顯志比她更早去的打擊，電話對她極重要。﹂

　　﹁我發誓，我保證，我會找人穩妥地做這件事︱︱在我去了之後，一定能做到，直到不需要。我發誓。﹂

　　淚眼模糊中，靜文走下木樓梯，走到小巴站，坐小巴回市區處。

　　她失去了唯一的哥哥，淑華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就這樣無辜的。

　　回到家裏，她強顏歡笑，她不能讓淑華看出什麼不妥。

　　淑華卻興奮地迎上來。

　　﹁顯志今天意外地又打電話來，他說夏威夷的天氣和醫生的悉心治療，他有很大的進步，啊！他可能快回來了。﹂

　　﹁這是好消息。﹂靜文強忍淚水。﹁晚上帶你出去吃飯慶祝。﹂

　　﹁哦，差點忘了，信哲今夜又有應酬。﹂

　　應酬。這是每個商人不能拒絕的事，靜文苦笑。信哲多少個夜晚沒出現在晚餐枱上了？

　　雖然第二天有早課，靜文還是等到深夜。一點半，信哲才微帶醉意地回家。

　　﹁你喝酒了？﹂她吃驚。

　　﹁不得不應酬，﹂信哲揮一揮手，臉上滿是酒精刺激的紅霞。﹁不陪他們喝一點是不禮貌。﹂

　　﹁你根本不會喝酒。﹂

　　﹁不會的事學學就會了，很容易。﹂他走進浴室，嘩啦嘩啦地洗起澡來。靜文有點不安，卻又說不出什麼所以然。喝一點酒當然不是大事，而且︱︱信哲變得有點陌生，是，就是這樣。孩子還沒有出世，丈夫怎能變得陌生？

　　信哲出來，水已沖掉他的微醉，他看來已完全清醒。

　　﹁還不睡？﹂他望著靜文。

　　﹁等你，我們彷彿好久沒聊過天了。﹂

　　﹁稚氣！﹂他深情地撫摸她的頭髮。﹁我做生意忙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為我們以後能過更好的生活。我和你是一輩子的事，記住，嗯。﹂

　　﹁我︱︱﹂她說不出話。不該不安，沒理由不安，是不是？信哲是負責的好丈夫。

　　﹁休息吧，明天還有工作。﹂他熄燈，擁著她很快入睡。

　　她也閉上眼睛，一點點小事不該胡思亂想，商場該是這樣的，是她沒見過世面。

　　※※※

　　她又回到生活的正軌上。

　　上學下課、教學生、等待孩子出世，她的日子是一成不變的，生孩子之後明年她又預備開大型的演唱會，雖然大著肚子，每天她也勤練聲音，人的身體就是件大型樂器，久疏練習會生銹的。

　　她知道張先剛依約按時打電話來，淑華看來平靜而快樂，這就行了，顯志在世時也疏於見面，淑華完全沒有懷疑。

　　預產期前一天，她覺察不到有任何動靜，醫生告訴她：﹁作動時才到醫院。﹂但她很擔心，是不是該早到醫院催生呢？日子到了呢。

　　﹁明早我再打電話給醫生，﹂信哲彷彿有少少不耐煩。他太忙，這點點小事不該打擾他。﹁他答應會送你入院。﹂

　　﹁我只怕臨時作動起來找不到人送。﹂

　　﹁放心。我隨傳隨到。﹂他拍拍她，翻身睡去。

　　靜文只能耐心等候。孩子在肚子裏過了預產期還不出生的話有沒有危險？又拖了兩天，她心中愈來愈不安，卻不敢出聲，信哲到底問過醫生沒有？她可不可以先進醫院呢？信哲沒說，她也不好意思問。信哲這兩天忙得不可開交，一筆大生意在談，最好別煩他。

　　這天信哲又有應酬，靜文覺得今夜特別累，於是早早上牀休息。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被一陣又一陣劇烈的陣痛痛醒，那種痛是屬於不可忍受的，她忍不住呻吟起來。

　　她以為信哲會驚醒幫她，然而信哲不在牀上，快三點了他還沒回來？

　　努力撐起身子，亮了燈，她預備去叫醒淑華。她知道孩子將出世，該立刻去醫院。

　　她一身一頭冷汗，是痛出來的。才一下牀，感覺到溫暖又潮濕的液體從大腿內壁流下。一低頭她看見大量的血，一陣頭昏加上一陣劇痛，她尖叫起來。淑華聞聲衝進來，一看這情形也嚇傻了。

　　﹁怎麼辦？信哲不在？怎麼辦？﹂她叫。

　　靜文忍著無邊無際的剗痛，顫聲說：﹁打九九九叫救護車。﹂

　　這是唯一的辦法，她總不能下樓叫的士。

　　好在救護車十五分鐘就趕到。十五分鐘不算長，但對陣陣劇痛又流血不止的靜文來說，彷彿過了一輩子。

　　她被送進了急症室，只見護士醫生手忙腳亂地檢驗探測她的一切，立刻，她被抬上有輪子的病牀，幾個護士飛奔著推她人產房。剛開始她還有意識，但那永不休止、一陣比一陣厲害、一陣比一陣更頻密的劇痛令她痛不欲生，她昏迷過去。

　　昏迷是很奇妙的一件事，腦子裏突然間變得空靈，現實中的一切愈距愈離，終於消失，劇痛也彷彿離她而去。

　　她一直在黑暗中飄飄浮浮的，身子很輕，能看見手術牀上的自己。意識又回來，啊，生孩子，醫生護士正滿頭大汗地工作著。

　　是她在生孩子嗎？怎麼她好像是置身事外似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生孩子為什麼要開刀，是，她躺在手術抬上，腹部從肚臍以下開了個大洞，孩子從那兒取出來的。別的女人也像她這樣嗎？她完全不懂，不明白。又看見醫生替她縫針，孩子被護士抱在一邊洗澡清潔。

　　孩子好像在哭，怎麼她聽不到聲音，就好像只有畫面的靜寂時刻。然後，孩子被送去嬰兒房，手上綁上條藍絲帶，樣子粉嫩可愛，他像誰呢？完全看不清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意識回來得更多，人也有絲清醒，然而，她感覺到痛，不知從哪兒來的痛，彷彿全身每一個關節、每一個細胞都痛，像火燒也像撕裂，她忍不住呻吟，她聽見一聲聲﹁撕嘶﹂的怪聲，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她終於醒了。﹂有人在說。

　　﹁靜文︱︱﹂是淑華疲倦極了的哭聲。

　　﹁靜文︱︱﹂信哲也叫，也有淚意。

　　生孩子是喜事，為什麼流淚？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完全不知道？

　　信哲、淑華和醫生的話又漸漸變得很遠，好像在說﹁危險期沒過，不能打擾。﹂之類的話，什麼危險期？她又沒生病，只是生孩子而已。很長的一段時間，身不由己地昏昏迷迷，四周彷彿有聲音，又與她全無關係似的。然後，突然間，她醒過來。有一種不知置身何處的感覺。

　　她看四周，全是白濛濛的一片，有極重的藥水味道，有白衣人在走動︱︱醫院。是、是，她來生孩子的，孩子怎樣？

　　她想叫︱︱又聽見一陣﹁嘶嘶﹂的怪聲，誰在這兒整蠱作怪？

　　立刻有人來到牀前，那是淑華。

　　﹁不要講話。﹂依然是對流淚眼。﹁你剛剛醒，不要講話。﹂

　　﹁孩子︱︱﹂她想問是男是女、健康嗎、像誰呢之類的話，卻又聽見﹁嘶嘶﹂的怪聲。

　　怪聲是她發出來的？她駭然。

　　﹁是女兒，很好，很健康。﹂淑華一邊說一邊抹淚。﹁只是︱︱辛苦了你。﹂

　　﹁我︱︱﹂仍是不成語調。

　　﹁不要講話。﹂淑華立刻制止她。﹁你動手術時候插氧氣管，傷了喉嚨，過一陣就好。﹂

　　原來如此，靜文點點頭，安靜下來。

　　﹁真把我嚇死，送進醫院你就昏迷，醫生說難產，嬰兒的臍帶繞住了脖子，流了好多血，最後信哲來了，決定開刀。這中間的時候你完全昏迷不醒，醫生只能對你作一般急救，開刀的事非等信哲簽字不可，拖了很久︱︱﹂信哲到哪裏去了？她記得很清楚，她痛醒時已清晨三點，還拖到多久他才回來？天亮？心中太多疑問，偏偏全身無力，又說不出話，情急之下眼淚也流下來。

　　﹁別哭、別哭，醫生說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知道，再拖五分鐘你不開刀的話，孩子和你都會沒命。﹂她竟經過了大難不死的時刻而毫不知情。

　　﹁你流血太多，身體弱，要多休息，醫生每天替你打安眠針，你終於渡過危險期。好了，好了，母女平安。﹂

　　﹁信哲呢？﹂她用口形表示。

　　﹁信哲去上班，他忙。下了班他會來看你，﹂淑華了解女兒的心理。﹁我去打電話給他。﹂

　　﹁孩子。﹂靜文又作口形。

　　﹁我叫他們送來給你看，可惜你現在全身插管，不能自己餵人奶。﹂淑華走出房門。

　　靜文這才看見她兩臂都是針筒，大概在輸出營養劑和其他藥物。

　　她竟經歷了一個大難大劫。

　　十天之後，靜文開刀的傷口好了，孩子也正常，醫生簽字讓她出院。

　　﹁但是我︱︱﹂她指著自己的喉嚨，仍是那種嘶嘶啞啞的怪聲，聽不見正常的字句。

　　﹁要慢慢調理，或要看耳鼻喉專科醫生，﹂醫生嚴肅地對她說：﹁開刀的時候你昏迷，要在喉嚨裏插喉管，可能喉管碰傷你聲帶上的靭帶，令靱帶失去彈力。以後可能會好。﹂

　　﹁多︱︱久？﹂靜文帶著惶恐，語不成聲。

　　她是聲樂家，一生事業就在聲帶上。

　　﹁很難說，我不是專科。﹂

　　回到家裏，淑華一定要靜文﹁坐月子﹂，她是古老的人，不准靜文洗澡洗頭，不許她吃生冷的東西，不許外出走動，弄得她煩躁極了。目前她最急要做的事是看耳鼻喉醫生。

　　﹁女人不坐月子身體不好，那是一輩子的事，聽話。一個月很快過。﹂

　　但聽著自己喉嚨發出的怪聲，靜文連覺也睡不著。

　　﹁你一定會好，聲音一定會回來，﹂她說：﹁現代醫學那麼昌明，一定能醫好的。﹂

　　信哲也說：﹁花多少錢我都要醫好你，香港只有你的聲音最美。﹂

　　靜文不得不相信他們的話，卻仍然焦慮。

　　女兒取名巧儀，很漂亮的一個孩子，只是脾氣暴躁，夜晚吵得很厲害，為了不使靜文和信哲煩惱，淑華深夜就常常抱著她在客廳直到天亮。

　　眼看著淑華瘦了、憔悴了，但靜文幫不上忙。她的傷口未合，不能抱孩子，怕破裂。

　　信哲認為小巧義有病，醫生卻說一切正常，有些嬰兒是天生這麼反叛的。

　　滿月的那天，信哲請了兩桌酒，有朋友及公司裏的職員。短短一年多，公司已由兩個人增至六個，信哲很有本事。

　　靜文只請了李玉明老師和她的朋友陳蓓華，她不想太多人知道她現在的情形。

　　玉明帶來一個女孩子，看來比靜文彷彿還要大一兩歲。

　　﹁她是我的堂妹玉珊，從美國學聲樂回來，她聽過你演唱，很讚賞你。﹂玉明熱心地說。﹁你們是行家，她希望認識你。﹂

　　玉珊熱烈地打招呼，靜文卻無言以對。

　　她嘶啞的聲音連單音字都發不出，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你喉嚨靭帶受傷，不能講話，﹂玉珊是乖巧靈活而顯得有點圓滑的人。﹁等你好了我們慢慢談。﹂

　　﹁玉珊會留在香港發展，她唱得不錯。﹂玉明愉快地說：﹁以後香港聲樂界將有兩顆閃亮的明星。﹂

　　玉珊笑得燦爛，靜文心中卻流過一抹憂愁，她有疑問：她的聲帶真可以復原？

　　※※※

　　一滿月，靜文立刻找專科醫生。

　　醫生很仔細地替她檢驗，很慎重地研究了半天，然後說得有些歉意。

　　﹁我看︱︱復原的機會不是很大，也許可以講一些話，但唱歌大概不可能了。﹂醫生好像在法庭作最後宣判。﹁好的靭帶全僵硬了。﹂

　　彷若晴天霹靂，嚇得靜文魂魄四散。

　　﹁我︱︱我︱︱我︱︱﹂她紅了眼眶。

　　﹁我會盡量替你醫，但︱︱﹂他謙然而笑。﹁我不能保證什麼。﹂

　　靜文於是找第二個醫生、第三個、第四個，幾乎找遍了港九的耳鼻喉專家，大家的話都差不多，她的靭帶全被破壞，失去彈性，變得僵硬，再也不能唱歌。

　　老天，這是什麼？懲罰？她做錯了什麼？難道她這麼多年的苦學苦練，一輩子的前途就這麼完蛋？她不甘心，絕對不甘心。

　　但是，所有的醫生都幫不了什麼大忙，她是有些進步，只限於能講一些普通的單字，聲音依然沙啞難聽。

　　她被無情的現實從天堂打進地獄。

　　她活在絕望、傷心、痛苦的黑暗中。

　　開學了，她不能再去中大教書，更無法教學生，她那種難聽、不能成句的聲音，學生們都會嚇一跳。

　　她失去了一切。

　　她躲在家中以淚洗面。

　　二十四歲的年輕歲月裏，她的心已像七老八十，比淑華還灰，還無望。

　　許多醫生已婉轉地對她說：﹁你別再來，浪費金錢時間，我們無法幫你更多。﹂

　　她被判了死刑。

　　面對小小的巧儀，她簡直又恨又愛，原是這麼可愛美麗的小女孩，但是︱︱因她來臨而破壞了靜文的一切，靜文無法不怨不恨。

　　她拒絕抱巧儀。

　　她的脾氣變得急躁無常，喜怒無定，弄得整個家庭裏的氣氛壞極了。信哲很有耐心，安慰並鼓勵他深愛的妻子，然而時間拖久，也會變得不耐煩。

　　他應酬極多，一星期起碼五天不回來晚餐，起碼有一半是凌晨四五點才歸家。靜文並不計較，有什麼好計較的？她已全無鬥志，全無希望。

　　淑華把一切看在眼裏，痛在心裏，除了抱巧儀及餵奶，陪她睡覺外，淑華愈來愈沉默，沉默到整天可以不說一句話。

　　家，像一個凝固的大冰窖。

　　李玉明帶玉珊來訪。

　　﹁不錯，不錯，有進步！﹂玉明總是鼓勵。﹁你快講簡單的話了。﹂

　　﹁只是︱︱到此為止。﹂靜文沙啞地說。

　　﹁不可能。毅力很重要！﹂玉明正色。﹁我始終覺得你必然會復原，上天不會如此待你。﹂

　　靜文淚水簌簌而流。

　　﹁靜文，我們總要有信心，並保持希望，﹂玉明堅持。﹁我不相信現代的醫學醫不好你。﹂

　　玉珊在旁邊淡淡地笑一下，靜文竟看見她笑容中的揶揄，是嗎？玉珊。心中如被巨物撞擊，痛得不得了。

　　玉珊為什麼要如此對她？

　　不是她敏感，真的，她看見了那絲揶揄。

　　也許就是這絲揶揄重新激起她心中的鬥志，突然間她坐起來，她不能放棄，她還要試，哪怕只有半絲希望。

　　她再開始找醫生，只要聽見有哪個好醫生，她不辭勞苦，山長水遠地必定趕去。即使半絲希望，她也不放棄。

　　她黑了，瘦了，眼眸失去光芒，面容憔悴，失去俏麗，也許是種下意識的錯覺，她看來臉額上彷彿有層黑氣，就是別人說的霉運當頭的那種。

　　就在她全力尋訪醫生之際，有一夜她突然驚覺，她有多少天沒見過信哲了？信哲沒回過家，即使有，也在她睡夢中，換下髒衣物然後匆匆外出。為了她的傷，她忽略了家，忽略了丈夫、女兒、母親，她內疚得心都絞痛起來。

　　中午，她打電話去公司找信哲。

　　﹁陳先生一早去了深圳，傍晚才回。﹂那個相當能幹的秘書說。

　　﹁回公司嗎？﹂她用沙啞的聲音困難地說著。

　　﹁也許回，也許不回，看時間。﹂秘書的聲音很甜。﹁晚上他有應酬，不過我一定通知陳先生打電話回家。﹂

　　﹁謝謝。﹂

　　她坐在電話旁發呆。突然間聽見小巧儀驚駭的哭聲，嚇了一跳，連忙衝到淑華的房裏。為了方便照頓，小巧儀與淑華同房。

　　駭然見到淑華抱著小巧儀兩人一起跌在地上，淑華︱︱彷彿昏倒。

　　﹁媽媽︱︱﹂她狂奔過去。那聲﹁媽媽﹂簡直不像人類的聲音，沙啞淒厲，令人毛骨聳然。

　　她略懂一些急救知識，忙把小巧儀放在一邊，替淑華用力按人中，又用白花油讓她聞，幾十秒後，淑華悠悠轉醒。

　　﹁媽媽︱︱﹂靜文臉無人色。

　　淑華起初有點茫然，然後慢慢爬起身。

　　﹁啊︱︱有點頭昏，別擔心，只是有點累，我沒事。﹂她立刻又去抱巧義。

　　﹁讓我來，﹂靜文抱起孩子，很奇妙，巧儀的哭聲立刻停止。

　　母女間的親情是那樣神奇，小小的嬰兒居然展開笑容。

　　靜文心一痛，淚又流下來。

　　﹁媽媽，我帶你看醫生。﹂她勉強地說。

　　醫生像普通病人般檢查淑華，一切正常，除了眼睛不好，有青光眼之外，並沒有什麼不妥，他對靜文說：﹁讓她多休息，多吃點營養食品。﹂

　　靜文唯有照辦。

　　白天，她開始照顧巧儀，做一切淑華做的事，晚上才把巧儀交給母親，很奇怪，巧儀在靜文懷裏乖得不得了，不哭不鬧也不發脾氣，晚上一回到淑華房裏，就開始哭鬧，就開始不聽話。

　　﹁這孩子跟我大概沒緣分。﹂淑華說。

　　﹁哪有這種人，小孩子還不懂人性。﹂靜文搖搖頭。﹁你覺得身體有什麼不妥嗎？﹂

　　﹁很好，沒有不妥，完全沒有。﹂

　　﹁你要保持身體好，你是我最親的人。﹂習慣了靜文嘶啞的聲音，也猜到她講什麼。

　　﹁還有巧儀。﹂淑華抱緊了巧義。﹁我們是直系血緣。﹂

　　﹁顯志︱︱還好嗎？﹂靜文故意問。

　　﹁還好。﹂淑華有點遲疑。﹁他總講那些話，說好些了，但人又不回來，又不許我問話，說長途電話貴哦。﹂

　　﹁長途電話當然貴，他在養病沒有收入。﹂靜文心中難過。

　　﹁希望能快點見到他。﹂淑華眼睛紅了。﹁他一個人在夏威夷也真可憐。﹂

　　﹁有人照顧他的，你放心。﹂靜文想起那張先剛。

　　﹁不放心也不行，他在那麼遠？﹂淑華茫然無助。﹁我也去不到。﹂

　　﹁媽媽︱︱﹂淚意一直往上湧。

　　﹁我不要你花錢讓我去夏威夷，你自己花那麼多錢看醫生，我只是說說。我自己一個人也不敢去，我不懂說話。﹂

　　她的內心還是最惦念著顯志，自丈夫去世後唯一的精神寄托。

　　但靜文怎能告訴她真相呢？那太殘酷，那會毀了她，她受不住。

　　何況，靜文自己還有揮之不去的困擾和痛苦。

四、心靈之歌

　　自學江夫婦移民後，只有玉明老師最關心她，星期天一大早她又來了。

　　靜文剛起牀，剛餵完巧儀吃奶，信哲昨夜照例回來得遲，仍作元龍高臥。﹁我帶你去教堂。﹂玉明認真地說。

　　靜文意外。

　　以前她也隨同學去過教堂，那只是玩玩，只是趕時髦，同學都有宗教信仰呢。她不反對宗教，也相信宇宙中必有神的存在，卻沒有真真正正去深入研究過，甚至沒好好讀聖經。

　　﹁我這樣子︱︱不想見太多人。﹂

　　﹁相信我，沒有人會笑你、嫌棄你，你會得到幫助的。﹂玉明說。

　　﹁沒有人能幫，醫生也不能。﹂

　　﹁相信我，世界上有奇蹟的。﹂

　　靜文終於隨玉明去教堂。

　　祈禱、聽牧師講道、祝福，唱聖詩，一切都平靜喜樂。看見每一張快樂的臉，看著教徒們的虔誠，她很感動。

　　教堂給她一種全新的感受。

　　玉明把主持牧師介紹給她。

　　﹁我聽見你的事，我一直在為你祈禱。﹂陳之浩牧師誠懇地說：﹁但自信和毅力更重要，你要自己努力。﹂

　　自己努力？靜文心中亮光一閃。

　　﹁我醫不了自己。﹂她說。

　　﹁教會裏有個很好的耳鼻喉醫生，是剛從美國搬回香港的，我替你約了時間見他。﹂陳牧師說：﹁他說你的情形也不是全無希望。﹂

　　﹁真的？﹂靜文不敢相信。

　　﹁醫學上只是從旁幫忙，主要的是你的鬥志，你的信心和毅力。﹂

　　﹁那︱︱那︱︱那︱︱﹂靜文的喜悅不能用文字言語表達，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激動得紅了眼睛。

　　﹁我們努力。﹂玉明拍拍她肩，﹁有希望的。﹂

　　﹁歡迎你常常來聚會。﹂陳牧師說。

　　教會給她溫暖和安詳的感覺，她很喜歡，而且約了那位美國回來的樂醫生，她極感激只見了一次的陳牧師。

　　她決定以後每星期天都去教會。

　　﹁教會我格格不入。﹂信哲雙手亂搖。﹁我只信自己，尤其做生意之後，更相信只有自己才可以幫到自己。﹂

　　信哲變了。以前他還肯陪她去教堂，雖然那時她也不是認真地面對宗教。﹁你可以試試看，感覺很好。﹂

　　﹁平日太忙，星期天我寧願多睡一會。﹂

　　信哲對她不再千依百順，不再像以前那麼緊張、那麼熱烈。是因為她的聲音？

　　她不再講話，不願留給他太多壞印象。

　　樂振明醫生比想像中年輕，只有三十多歲，他秀麗的太太在診所幫忙，替他登記、配藥什麼的，夫婦倆相扶相助，很溫馨。

　　他替她極仔細地檢查。

　　﹁有希望。﹂這是他像陽光般美好的結論。﹁只是時間問題，還有你的恆心毅力。﹂

　　﹁我什麼都肯做。﹂她激動。

　　﹁參加教會唱詩班。﹂他肯定地說。

　　但︱︱她甚至無法正確地講好一句話，參加唱詩班，可能嗎？﹁你需要的是練習，像小孩子學講話一樣，勤練。再加上我醫學上的幫忙，我覺得應該有希望。﹂停一停，他加強語氣。﹁我肯定。﹂

　　他的話百分之一百鼓勵了她，肯定有希望，多麼美好又多難以置信的話，好像有一股大力量注入她心裏。

　　﹁我就去參加，希望他們接受我。﹂她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講。

　　﹁他們一定接受你，他們是有愛心的基督徒，相信我。﹂

　　第二個星期去教堂，她提出了這個為難人的要求，她這樣的聲音怎參加詩班呢？肯定會破壞歌聲中的和諧美，她是硬著頭皮去的。

　　﹁歡迎，歡迎任何人參加詩班！﹂詩班領導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愉快地說。

　　﹁但是︱︱我的聲音︱︱﹂靜文低下頭來。

　　﹁我們是由心靈歌唱讚美主，聲音不是最重要的。﹂那女孩子說得很好。靜文感動得潸然淚下，她那樣幸運地遇到那麼多有愛心的好人。

　　練習唱聖詩的時間是星期三和四的晚上八點到十點，所有詩班的人都準時出席，當然也包括滿懷希望的靜文。

　　第一次唱詩，是一首靜文曾經唱過的熟悉歌曲，她比較安心。她告訴自己，盡量小聲唱，不要破壞整體的和諧。但第一個音符唱出去，她只聽到一聲沙啞怪異的難聽聲音突破了所有音符破空而出。

　　她嚇了一大跳，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她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場面，她尷尬難堪得想殺了自己。從前最美的一把聲，現在彷彿是惡魔的嘶叫，令人不寒而慄。

　　她以為大家會停下來用異樣的眼光望著她，這一刻她恨不得鑽到地洞裏︱︱可是，歌聲繼續，沒有一個人轉頭看她，大家若無其事地仍然唱著。

　　驚詫之際，一隻溫暖的手落在她肩上，她看見樂醫生太太正鼓勵地望著她微笑。

　　心頭一熟，淚水又掉下來

　　她鼓起勇氣再提氣，再發聲，並盡量地小聲，但依然怪聲刺耳。那把怪異沙啞不成調的歌聲，依然在和諧悅耳的歌聲中。

　　沒有人怪她，真的，一個人也沒有，大家卻用鼓勵的微笑親切地接納她。

　　竟是這樣的教會？！這樣的好教徒？！

　　她記得詩班領導那女孩說﹁用心靈歌唱頌讚神﹂，他們是一群用心靈做事的人。

　　※※※

　　從那晚開始，她在家從早到晚練習著，難聽的聲音充塞在家裏每一寸空間。

　　淑華當然不說話，她希望女兒恢復。

　　信哲的眉心卻愈皺愈緊。

　　終於，爆發的那天來到。

　　星期天。

　　靜文在去教堂前，仍用心練習她那不成調的歌，她想，能唱好一分就是一分。這些日子以來，樂醫生的治療加上勤練，似乎，她有了一絲絲進步，發音時沒那麼困難。

　　但是，信哲從牀上跳起來，赤著腳從臥室裏衝出來大吼。

　　﹁停止停止，夠了沒有？你煩死人吵死人。﹂靜文呆在那兒不知所措。

　　是信哲講的話嗎？還有他的態度？

　　﹁我忍了你好久好久，實在忍不下去！﹂他像迷失了本性。﹁你有完沒有完？﹂

　　﹁信︱︱哲。﹂她嚇呆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的聲音多難聽？還想唱歌？簡直作夢。唯一一天我可以睡覺的早晨，你一起來就吵，你叫我在這屋子裏怎麼住得下去？﹂

　　靜文像一拳打中心口，打得她搖搖欲幌，倒退兩步，站也站不穩。

　　這是深愛她的丈夫信哲所說的？

　　以前追求得那麼熱烈，處處以她為榮為傲，處處寶愛她，就因為她失去了聲音，一變至此？不不不，她不能相信。

　　﹁對不起，信哲︱︱﹂

　　﹁住口，我不要再聽你的聲音，我受不了你，我、我、我︱︱走。﹂他衝回房間，憤怒地胡亂換好衣服就衝出大門，絕然而去。

　　事情︱︱真嚴重到這一步？他走？

　　他能走去哪兒，婆婆家？這該是唯一的地方了。驚魂稍定，她看見站在門邊抱著巧儀的淑華，萬般難堪、窘迫的感覺湧出來。

　　她只能垂頭無言地流淚。

　　淑華想過來安慰些什麼，但︱︱也想不出什麼可說的話。她知道，信哲今朝的一切已完完全全傷害了靜文，她不幸、可憐的女兒。

　　﹁我︱︱去教堂。﹂靜文抹乾淚站起來。

　　﹁別去，別去！﹂淑華很害怕。﹁萬一信哲回來見不到你又發脾氣怎辦？﹂

　　﹁我會在教堂打電話給他，他一定在公公婆婆家。﹂她拿起皮包逕自離開。

　　她只是想逃離淑華面前，母親那同情的眼光她受不了。這件事上，淑華所受的打擊和傷害可能比她還大。

　　教堂︱︱她猶豫一下，決定還是去。

　　如果她不堅持，如果她沒有信心，如果她失去毅力，樂醫生說過，只靠醫學治療是不會有太大的進步。

　　她不放棄。

　　教堂是唯一令她平靜喜樂又充滿希望的地方。

　　她打電話去公公婆婆處，信哲不在。

　　沒有回家，他能去哪兒？

　　一直等到天黑，仍然不見他的影子。

　　家裏是寂靜冷清的，淑華抱著巧儀躲在房裏，母女倆有同一個心意是不願對方難堪，她們下意識地避開。

　　桌上的菜、飯冷了，靜文去熱了一次，催淑華出來匆匆吃過。星期天的夜晚，家中沒有男主人，這還是第一次。

　　淑華的眼光一直避開靜文，她愈是這麼做愈讓靜文難過，她的感覺是自己彷彿成了棄婦。

　　夜深了，各自回到臥室。

　　靜文心中萬分難過，為了她難聽的聲音，信哲居然會這樣對她，他們之間的感情呢？難道一筆勾銷？她不能相信。

　　現實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信哲整夜沒有回來。

　　她沒有做錯什麼事，她不打電話去公司找他，若他是個有良心、有感情、有責任心的丈夫，他應該回來。

　　失去了聲音不是罪，沒理由判死刑。她等了三天。

　　三天裏信哲一點消息都沒有，若石沉大海。

　　三番幾次淑華用眼神哀求靜文打電話找他，靜文裝做不懂。她受不了這種哀求，外表益發表現得更冷靜堅強。

　　她不能讓步，信哲分明無理取鬧。

　　電話鈴聲響起，靜文第一時間接聽。內心裏她焦慮痛苦萬分，她很想信哲回來，即使不道歉也沒關係，她可以忘掉星期天早晨發生的事。只要他回來。是婆婆，信哲母親的電話。

　　﹁靜文嗎？你是怎麼回事？家裏吵得連信哲想休息都不行，﹂是頓嚴厲的責備語氣。﹁信哲在我這裏，我讓他繼續住幾天陪我。還有，不要在家大呼小叫，你知道你的聲音多難聽。﹂

　　一個只知道維護兒子、不問青紅皂白就指責媳婦的母親。

　　﹁他︱︱什麼時候︱︱﹂回來兩個字還沒講出來，對方已收線。

　　靜文拿著電話站在那兒，眼淚一湧而上。

　　信哲是有了消息，但他不回來。他嫌她，嫌她聲音難聽，嫌她吵，居然說她﹁大呼小叫﹂，這︱︱分明欺負人。

　　她不是一開始就有這麼難聽的聲音，她為孩子難產而受苦受難，她是受害者，他們怎能如此待她？

　　信哲當初追求她是因為她的聲音？是因為她將是前途無量的聲樂家？那麼人呢？她這個人在他心中有什麼地位？什麼價值？那麼愛情呢？不講愛情講感情，還有他們的孩子……

　　回到臥室，她手足冰冷，如從繁花似錦的陽光之地掉進了幽暗的深谷。以後她將怎樣再面對信哲！怎樣再面對這段婚姻。

　　他那樣狠狠、毫不留情地傷害了她，那是一個永遠的疤痕。

　　十天後信哲回來，若無其事。

　　他照樣吃飯、洗澡、休息，照樣夜歸，照樣酒氣醺天，有一點旁若無人的味道。

　　靜文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感到，他們之間的感情變了質。不，或者說，他們之間的感情已消失。

　　她痛苦極了，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一直對她如珠如寶、寵愛有加的信哲會變成這樣，比反臉無情更可怕。

　　她完全不敢預測，以後的情形會怎樣。

　　她還是努力保持日子過得正常，定期看醫生，每星期天去教堂，平日在家勤練聲音，帶小小的巧儀。她用所有的工作填補日子的空白，但是，她才二十五歲。

　　她那難聽沙啞的平板聲音並沒有多大的進步。每天一邊練習一邊流淚，為什麼重覆千百次之後竟沒有半絲進展？是不是醫生騙了她？她是沒有希望的。

　　但是，每星期去教堂，又能重新燃起她心中希望的火苗，那麼多人善待她，那麼多人支持鼓勵她，那麼多人說為她祈禱，她不能也不該氣餒。千百次沒有進步，那麼她練一萬次、兩萬次，總會給她一絲兒驚喜吧。

　　驚喜沒有來，信哲的母親，她的婆婆來了。

　　﹁我知道，聲音變成這樣，你也無辜，但事實就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一開始她就這樣說：﹁信哲很痛苦，他無法再面對這樣的情形。你總是苦口苦面，一天到晚都是這樣子，再有耐心的男人也受不了。他是我最小最疼惜的兒子，我也替他難過。好像你弄成這樣是他的罪過似的，他受不了。﹂

　　欲加之罪。

　　靜文默然聽著。

　　﹁這樣吧。為免大家都受精神折磨，我建議不如分開。﹂

　　靜文霍然抬頭，眼睛睜得銅鈴那麼大，她︱︱沒有聽錯？

　　也許靜文凌厲凜然的眼光令信哲母親吃驚和意外，她身子一縮。

　　﹁我是說︱︱暫時。﹂語氣也軟了些。

　　﹁他︱︱這麼說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問。

　　信哲母親挺起胸膛直起腰，她是婆婆，不能在媳婦面前軟弱，她是有尊嚴、地位的。

　　﹁是他的意思。﹂語氣又強硬起來。

　　﹁讓他來見我，親口對我說。﹂她決不可轉圜的倔強堅定聲音，冷得像冰塊。

　　雖然此刻她內心的城堡已四分五裂、已毀。

　　﹁不要刁難，你要什麼條件儘管說，我們做得到的一定做，好來好散，大家以後都好過。﹂信哲母親有些鄙視。

　　﹁讓他自己來見我。﹂仍然是這句話。臉上滿是嚴霜，像戴了一個面具。儘管全身若針刺般痛，魂魄已散，她不能在信哲母親面前示弱，要保持最後的尊嚴。

　　尊嚴︱︱還有沒有呢？事到如今。

　　﹁他見你就見你，還怕了你不成？﹂信哲母親露出一副﹁潑婦﹂的樣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更妄想漫天開價，談得攏就談，否則拉倒。反正婚是一定要離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們是決心要這麼做的。﹂

　　竟落得這般田地，好像在街市買菜。

　　靜文心已死，索性不再講話，無論對方說什麼，她都以沉默應付。

　　﹁不說話是不能解決事情的，你最好乖乖的，我們可以對你好些。﹂信哲母親軟硬兼施。﹁否則︱︱我們也不好欺負。﹂

　　靜文還是沉默地垂著頭。

　　﹁明天早晨十點，我們約好律師，你最好準時出現，﹂信哲母親找張名片出來。﹁這是地址，你不要自誤。﹂

　　對著泥塑木雕般的靜文，她也無從著手，只好忿忿地站起來，氣沖沖地走了。

　　靜文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她萬念俱灰，打擊一個接一個來到，要她這小小的身軀怎樣承受、怎樣抵擋？

　　先奪去她最美好的聲音，那是她的第二生命，再奪去她的婚姻︱︱她的身體僵硬，彷彿結了冰，稍移動都會發出﹁卡嚓卡嚓﹂難聽的冰塊碎裂聲。

　　她覺得，她像一隻被追殺的螞蟻，對方非要將她置之死地不可。

　　好久好久之後，她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落到她肩膀上，抬起頭，看見母親淑華滿含眼淚、滿是同情的眼睛和臉。

　　她崩潰了，再沒有任何力量能控制的崩潰，她失聲痛哭。

　　母女倆相擁而泣，上天對她何其不公平，給了她最好的又迅速奪去，擺在她面前的是死路一條，是絕望的深淵，是一條滿布荊棘的死陰的幽谷。

　　她如何面對、通過？不不不不，她再沒有絲毫勇氣，再沒有半絲信心，憑小小的她恐怕永遠再見不到陽光。

　　抹一抹眼淚，突然看見巧儀睜大了莫名的眼睛，正呆怔地望著她？

　　心中一痛，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明天早晨去不去律師樓？似乎沒有她選擇的餘地。

　　一個人再也支撐不，她打了電話給玉明老師。她知道沒有人能幫到她！但她怕孤單︱︱她將孤單一世？

　　李玉明二話不說地立刻趕來，她不能置信地聽靜文冷靜地訴說所有發生的事。

　　﹁沒有可能，怎能有這樣沒良心、沒人性的男人？他不像。﹂她喃喃自語。

　　﹁這是事實。﹂奇蹟般，靜文狠狠的，竟把情緒硬生生地控制下來，這一刻她必須冷靜，必須堅強，要不然她就完了。

　　﹁明天早晨你去律師樓？﹂

　　﹁我去。這是我自己的事，必須我去解決。﹂靜文肯定地說。﹁反正︱︱一了百了。﹂

　　﹁不能這麼說，﹂玉明正色。﹁有些事置之死地而後生，就像火鳳凰，也許︱︱並不壞。﹂

　　﹁我看不出我還有什麼希望。﹂

　　﹁不要放棄，無論如何不要放棄。﹂好心的玉明哭了。這個她最喜歡，覺得最有天才的學生，才二十五歲就遭到這樣的巨創，她情何以堪？﹁靜文，我知道冥冥中自有主宰，你這麼好這麼可愛，沒理由就是如此。﹂

　　﹁我知道我完了。﹂靜文低頭。

　　﹁你甘心嗎？﹂玉明故意問。

　　﹁不甘心。﹂她抬起頭。﹁但是不甘心又如何？我鬥不過命運。﹂

　　﹁不。這不會是你的命運，絕對不是。﹂玉明大聲地說：﹁相信我，你會好起來，你的聲音會恢復，你會像以前一樣有好歌聲，一樣出名。﹂

　　她激動地用雙手捉住了靜文瘦削的肩膀。

　　﹁我︱︱不再介意名氣，我只是︱︱不甘心。﹂在玉明面前，她終於流下眼淚。

　　偽裝的堅強冷靜崩潰。

　　﹁不甘心就要再試、再努力。﹂玉明說：﹁樂振明醫生說得對，你要自己幫自己才有效，你若放棄，誰來幫你？﹂

　　﹁也許二十年後︱︱巧儀可以，﹂靜文凄然而笑。﹁她或者有我的遺傳，可以成為另一個聲樂家︱︱但她不能繼承我的噩運。﹂

　　﹁不許這麼說，靜文。﹂

　　﹁我想不出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有這樣的懲罰，真的。﹂

　　﹁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怨天尤人，靜文，命運是自己創造的。﹂

　　※※※

　　在律師樓簽了字。

　　根本沒有靜文爭奪的餘地，小巧儀跟父親由公婆代養。沒有收入只靠瞻養費的靜文怎樣撫養得起女兒？現住的房子歸靜文，那只是幢付了首期仍在供款的房子，不多的每月生活開支。一段婚姻，幾年感情就此了結。

　　靜文一直保持沉默，不爭也不吵，即使他們說要巧儀，她都咬緊了牙齒承受下去了。爭有什麼用？她養不起，她明白自己的處境，以後就要靠自己獨力掙扎奮鬥了，女兒︱︱總是女兒，即使不在身邊仍是她的骨肉。離開是切膚之痛，但這一刀非捱不可。若她有希望︱︱上帝，她會有希望嗎？

　　婆婆來抱走巧儀時，淑華和巧儀都放聲大哭，只有靜文強忍淚水，親手把巧儀交到婆婆手上。小小的巧儀彷彿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哭得臉都變成紫醬色，抓著靜文的毛衣硬不放手。她小，還叫不出﹁媽媽﹂兩個字，那眼神分明依依不捨。靜文心已全碎，咬著脣拉開巧儀的小手，轉身回房。

　　門外傳來淑華的呼天搶地，天都好像塌下來。靜文泥塑木雕般坐在牀沿，眼淚已隨女兒巧儀而去，她已無淚。天黑了，外面也靜下來。淑華哭累了總會停止，人就是這樣，明知無望也就算了，尤其老一輩的人，他們總屈服於既成的事實。事情︱︱就這樣解決了，算是一了百了。可是︱︱她面前的路呢？

　　她看不到，真的看不到，只是一片黑暗。門鈴響起一次又一次，誰還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她？她已是個完全無用的廢人，是個被人拋棄的廢物。誰還記得起她？

　　她坐著不動，奇怪的是淑華也不應門。母親︱︱不會有什麼事吧？

　　按門的人不死心，好像明知屋子裏有人似的，不開門他決不肯放手。靜文木然起身，算了，看看是誰，而且她也擔心淑華。

　　淑華的臥室門緊閉，難怪她傷心，巧義是她一手帶大的，從醫院回來那天起就跟她一起，她捨不得。

　　靜文悄聲打開木門，鐵閘外是張擔心憂慮的年輕臉龐，誰？這麼熟悉︱︱啊！教會詩班的指揮。

　　﹁靜文，真令人擔心，你沒事嗎？﹂年輕的臉上全是真誠的光輝。﹁今夜練唱詩你沒有，電話又沒人聽，我來看看……﹂

　　靜文讓她進門，順手開了燈。

　　年輕的念慈感到屋中的冰冷和不安。﹁靜文……你不舒服？﹂她看見臉無人色的靜文，吃了一驚。

　　﹁你坐。﹂靜文努力說出這兩個字。

　　她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比平日更難聽百倍。

　　﹁靜文……﹂念慈十分聰明敏感，她捉住了靜文的手，認真地說：﹁發生了什麼事，是嗎？你告訴我，讓我分擔。﹂

　　靜文揮一揮手，她想勉強笑笑，她的事誰能分擔得了？可是臉上肌肉全不受控制，她那笑容竟嚇倒了念慈。

　　﹁你！﹂念慈鬆手，坐在沙發上。

　　﹁對不起，﹂她急忙說：﹁我︱︱我有事︱︱不能去教堂練詩，我︱︱﹂

　　背後房門﹁砰﹂然而開，哭得險腫鼻腫的淑華直直走出來，像個殭屍。

　　﹁把巧儀還給我，把巧儀還給我。﹂她伸直了雙手。

　　﹁她、她︱︱﹂可憐的念慈不知發生什麼事，嚇得跳了起來。

　　﹁媽，有客人。﹂靜文顧不得自己，立刻半推半拉地把淑華送回臥室，並關上上門。﹁對不起，她是︱︱母親。﹂

　　驚魂甫定，念慈再次坐下來。

　　﹁一定發生了些事，對不對？﹂她善良的臉上是那樣動人的光輝。﹁說出來，我一個人幫不了你，還有教會裏那麼多人，相信我，我們都願誠心幫你。﹂

　　靜文也坐下來。

　　她不想講關於自己的任何事、任何話，那是全無意義和醜陋的，她現在的感覺是：她二十五歲的生命已走到盡頭。

　　﹁你的女兒呢？﹂念慈突然想起。

　　靜文搖搖頭再搖搖頭。

　　﹁跟她父親去了。她不再屬於我，每個星期只可以見一次，過時不候。﹂她木然說。

　　﹁什麼話？你︱︱﹂

　　﹁我簽了字離婚。他要求。﹂

　　念慈的臉漲得紅紅，憤怒又不屑。

　　﹁不是男人︱︱不，根本不是是人。﹂她罵。﹁這種人不配跟你一起。﹂靜文不語。她不會再罵信哲，在心裏，在他簽字的那一刻，她已把他殺死，世界上已沒有這個人。

　　他對她如此殘忍，她何嘗不可以？

　　﹁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年輕的念慈從未遇過這種事，她不知道該做些或講些什麼，很不安。

　　﹁沒有。﹂靜文始終那麼﹁靜﹂。

　　﹁事實上︱︱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並沒有做什麼，我只是擔心你︱︱﹂

　　﹁在你沒來之前，我以為世界已遺棄了我，今夜就只是母親和我孤單地守著這屋子︱也許︱︱看不到天亮︱︱﹂

　　﹁靜文︱︱﹂念慈臉色大變。

　　﹁但是你來了，﹂她慢慢地說：﹁不管為什麼，擔心、關心、愛心，隨便什麼都好，你來了，我不知道，但︱︱我看到光亮，我並不那麼孤單，是不是？你告訴我。﹂

　　﹁靜文︱︱﹂念慈促住她的手，十分激動。﹁你當然不孤單，詩班的人都在問你怎麼沒來，樂醫生太太本來要跟我一起來看你的，教會一位老太太不舒服，她幫忙送她回︱︱靜文，你絕對不孤單，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努力地展開微笑︱︱很好︱︱是微笑了。﹁我也開始真正相信有神、有奇蹟，你竟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

　　﹁你能這麼說太好了，﹂念慈眼中有淚。﹁只要自己不放棄，人總有希望。﹂

　　﹁我自己並未放棄，只是外來的打擊一而再，再而三，我︱︱﹂

　　﹁把打擊你的力量化成鼓勵。靜文，我希望有一天再見到你站在演唱台上……﹂

　　﹁以前你聽過我演唱？﹂

　　﹁這就是我一見到你就接受你進唱詩班的原因。﹂她點頭。

　　﹁再上演唱台是不可能了。我曾寄望過二十年後的女兒，但︱︱﹂她仍免不了黯然。

　　﹁現在不在你身邊，長大了她仍是你的女兒。﹂念慈說：﹁現代社會，這不是問題。﹂

　　的確不是問題，只是︱︱她轉頭看看淑華緊閉的房門，她擔心的是母親。念慈的突然出現奇蹟般地令靜文沒步向死角。這的確是件奇怪的事，她與念慈應沒特別交情，平日更無交往，她會在那個夜晚，在靜文覺得前面無路時來到，順手牽著她走出死胡同，帶給她一線希望。

　　機緣，或許就是吧。

　　信哲給的瞻養費可以令靜文母女過起碼的生活，香港地方只要有房子住就一切易辦。母女倆打算把空著的一間屋子出租，可補貼些家用。最主要的是她們想存一點錢，怕萬一有什麼急需而身邊無錢是很可怕的事。

　　淑華去看過兩次巧儀，回來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老人家捨不得孩子是人之常情。﹁她瘦了。﹂﹁她抱著我不肯放手。﹂﹁她不喜歡奶奶。﹂﹁她眼珠轉呀轉的一定想見你。﹂

　　淑華回來總是這麼說。可是靜文打定主要不去看孩子，不是她狠心，而是傷心痛心，見一面卻立刻要分開，情何以堪？她寧願在夢中記掛著，親吻著那張小小的臉兒。好幾次夢中巧儀的眼淚卻弄濕了她的枕頭。可惜淑華不了解，總說她狠心。

　　﹁不要理會他的事。﹂玉明老師總是幫她、支持她。﹁他已是個全無關連的人。﹂

　　若說全無關連也不盡然，她仍住著他供款的屋子，每月仍用他的錢生活。

五、走過死陰的幽谷

　　日子，對靜文來說還是太空閒、空白。她除了去教會、去看醫生，總不能用所有的時間來練聲。她開始在教會幫忙做些文書的事，也幫忙安排孩子主日學的事。

　　﹁如果你想做，外面還有些義工！﹂牧師說：﹁我可以介紹你去做。﹂

　　做義工完全沒有薪水，甚至還要貼上車馬費，靜文樂意去做，至少填補了生活中的空白。她在一家基督教中心幫忙教孩子畫畫，完全不需要用太多聲音，她勝任有餘。

　　那天晚上有寒流來襲，大家都躲在家裏。

　　靜文在看一本書，家裏靜得很，連電視聲浪都沒有︱︱淑華自巧儀走後，連看電視的興趣都消失，消沉至今。

　　突然間有個衝動，為什麼不練聲？

　　放下書本，走到鋼琴旁邊，輕輕彈一個音，口裏開始發聲︱︱天氣太冷，別說聲音沙啞，而且還乾。她去喝幾口水，再開始。

　　今夜有突來的興致，她內心某根神經莫名地扯動著，有絲說不出的興奮和希望，這是小是靈感？

　　這靈感會帶來什麼？

　　重覆的、不斷的、堅持的練習著，單調的聲音在空氣中迴旋，依然沙啞，那絲﹁乾﹂去了，有點清潤的感覺。

　　一年了，樂醫生說有希望，會進步的現象沒有出現，她沒有氣餒，因為她明白，正常的聲音要練得好、練得美，一年的時間也不夠。

　　她在想，是不是能讓她找到一點突破？

　　繼續著苦練，鋼琴聲加上沙啞的喉聲組成奇異的音律，為這寒冷的夜晚添上些裝飾。

　　她是絕對用心的，全心全意的，一絲不苟的，完全依著這麼多年她所學的正規聲樂方式練習。不能再當聲樂家，至少，她希望能像正常人般講話。

　　她流汗了，除下外套再練，她不想停止，今夜︱︱她有種特別的感覺，說不定有奇蹟呢！那種﹁感受﹂在心中激盪。

　　時間漸漸過去，偶然看一眼鐘，十一點，不能騷擾隔壁人，預備停止︱︱這個時候，她唱出一個音符，居然不是那種聽了一年多的沙啞聲音，居然︱︱有一點點清亮。

　　她震動得停在那兒，靜聽餘音，是不是有那絲真正的清亮？或只是幻覺？餘音遠去，似真似幻，她不甘心，用同樣的方式再發聲︱︱啊！她聽見了，是真的，是真正的有絲清亮，像沙漠中突然冒出的一個青綠的嫩牙，那樣地令人驚喜，那樣地令人不能盡信。

　　她像癡了一般再發一聲，再唱一個音符，再試一次又一次，愈來愈肯定，是沙啞中真正有那一絲清亮，真正的。

　　她全是汗，滿臉是汗，在這寒流的夜晚，她終於真正看到一絲希望︱︱狂喜轉身，她看見含淚的淑華站在門邊。

　　母親也聽見了那絲清亮。

　　﹁媽媽︱︱﹂聲音仍然沙啞，卻被無邊的興奮掩蓋。﹁你也聽見了，是不是？是不是？那是真的？對不對？﹂

　　淑華點點頭，眼淚流下來。

　　母女倆相擁而泣。

　　第二天她把這消息告訴李玉明，告訴念慈，告訴樂醫生和他的太太，她要讓所有關心她的人知道，她看到了希望。

　　﹁繼續努力。﹂所有人都這麼鼓勵她。

　　樂醫生特別為她再做一次仔細的檢查。

　　﹁雖然我看不出你聲帶上的傷處有任何進步，但你的發音是真正不同了，﹂樂醫生微笑的臉彷彿帶來漫天希望。﹁我們共同努力。﹂

　　從這天開始，靜文更努力勤練，醫學上做不到的事，能否以人力補救？

　　※※※

　　這個月，信哲的瞻養費突然遲到了一星期，靜文幾次到銀行去問，都說還沒有存進戶口。她們母女身邊並沒有餘錢，她有點擔心。

　　一星期後，錢到了。

　　﹁我看還是把房子租一間出去。﹂舊事重提。一年前原本想這麼做，又怕找不到好房客而作罷。

　　淑華也同意，反正空著一間屋子也可惜，母女倆住一間，租一間出去可以有點補貼。

　　不敢登報紙，怕遇到壞人，只能託教會裏的人介紹，反正這也不是急事。一個月過去了，這次信哲更離譜，過了半個月錢還不送進靜文的戶口，她不得不打電話去問。

　　﹁陳先生、陳太太都不在，﹂公司裏的職員這麼回答。﹁我們什麼事都不清楚。﹂

　　靜文好為難。

　　每月的錢僅夠生活，她哪來的餘錢支持呢？母女倆都為這事煩惱和擔心。還好，錢還是來了，雖然遲了三星期。

　　﹁我︱︱再回工廠工作。﹂淑華提議。﹁反正我空閒著。﹂

　　﹁不︱︱﹂靜文心中難過。﹁不能。否則顯志從夏威夷回來時會怪我。﹂

　　一提顯志，淑華就不說話了，兒子的地位在心中重要無比。

　　﹁近來他的電話多了，﹂淑華很開心，﹁他沒說回來，想來還不錯。﹂

　　﹁是︱︱﹂靜文想起顯志的朋友張先剛，他還生存著嗎？顯志的﹁電話﹂還能拖多久？又是一件煩心的事。﹁一定是這樣。﹂

　　﹁信哲近來怎麼回事，你︱︱去打聽一下吧。﹂淑華忍不住說。

　　﹁不。﹂靜文皺眉。﹁瞻養費是法律規定的，再遲他也得給。﹂

　　﹁我知道。但總是拖︱︱我實在擔心。﹂

　　靜文口中不說，心中還是擔心的。那筆錢雖不多，卻是她們母女賴以為生的，目前她沒有工作能力，不能任信哲胡亂地拖遲。她是否可以找律師寫封信去呢？

　　她預備下個月再這樣就發律師信，可是另一封律師信先她而到。

　　是銀行的代表律師，通知她們預備收樓，因為這層樓已經半年沒供款了。收樓母女倆晴天霹歷，震驚不已，不是說好這層樓給靜文住的嗎？怎麼會不供款？怎麼要收回？

　　打電話問發信的律師，那律師很冷很硬，什麼都不說，公事公辦地要在一個月後收樓，她們母女必須在三十日之內搬出。

　　靜文呆在那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找陳信哲，他要負責。﹂淑華說。

　　負責？現今要找一個真正肯負責的男人，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

　　信哲公司的職員永遠說：﹁陳先生、陳太太不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是在逃避？他是故意這麼做的？想置靜文於死地？

　　萬不得已，她打電話找信哲的母親。

　　﹁不要找我，我什麼事都不知道，我也不管，管也管不了，﹂想不到對方竟先發難。﹁兒子大了，凡事他自己負責，我現在自顧不暇，別找我，我不管。﹂

　　﹁信哲︱︱在哪兒？﹂靜文忍氣吞聲。

　　﹁我怎麼知道？他有腳會行路，他不說去哪裏我怎麼知道？﹂信哲母親彷彿滿腔怒氣。﹁一次又一次問家裏要錢，我們又不是開銀行的，哪能有那麼多錢？我管不了。﹂

　　﹁你可知道銀行要收樓？﹂

　　﹁那是你們的事，我什麼都不要知道，﹂她用力掛上電話。﹁不必再來找我。﹂

　　靜文從信哲母親口中猜到大概是信哲生意失敗吧，用了母親很多錢，令母親非常生氣︱︱是這樣吧？

　　但他怎能就此避不見人？所有的事難道他就完全不理不管了嗎？

　　※※※

　　早晨起床，靜文心中被各種煩惱所充滿，她覺得負擔沉重，整個人有負荷不了之感。

　　走出臥室，看不見淑華。整個屋子找一圈，不見人影。一大早她去哪裏？沒有食欲也沒有情緒，靜文知道她現在必須面對現實，必須正視降臨到她的所有事。沒有信哲和他的錢所靠，她必須靠自己。

　　靠自己︱︱她一手冷汗，目前的情形她能做什麼？除了唱歌她什麼都不懂，然而上天拿去了她的聲音，她再無一點用處。

　　皮包裏只剩下幾百塊錢，以後的生活，以後的日子︱︱她的心又空虛又驚惶，她們母女是否就走上絕路？

　　信哲離她而去是傷心，是痛苦，那都是精神上的。目前︱︱她們會失去住所，會捱肚餓，會、會、會︱︱她不寒而慄，這種驚惶無助是前所未有的，她的全身都震抖著。

　　她︱︱怎麼辦？

　　連親戚都沒有一個，投靠無處︱︱她想起父親去世後也捱過苦，但那不同，因為明知前面有希望，只要努力捱過就是一片光明。現在︱︱前面幾是絕境。

　　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直到中午，看見淑華回來。

　　淑華手上拿著一點點菜，才幾天功夫，她彷彿老了很多，背也佝僂了。她看靜文一眼，逕自到廚房，十分鐘後，她端出兩碗麵。

　　﹁總要吃點東西。﹂她平靜地說。

　　靜文呆怔意外，淑華平靜的聲音竟然帶給她說不出的支持與鼓勵。母親總是母親，精神上她是靠山。

　　靜文柔順地吃了麵。

　　﹁剛才我去以前工作的工廠，他們肯再僱用我。﹂淑華像在說著別人的事。﹁我也找到同事劉嬸。﹂

　　靜文望著母親，母親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弱者，尤其顯志去世、巧儀離開後，然而此刻，母親竟帶給她無比的力量。

　　﹁劉嬸是誰？﹂

　　﹁以前的同事。﹂淑華那種平靜真的帶來好多安慰。﹁她在工廠附近包租了一層樓，我已經跟她講妥了。﹂

　　﹁講妥了︱︱什麼？﹂靜文不解。

　　﹁她答應租兩個牀位給我們，一星期之後就可以搬去。﹂

　　靜文的心直往下沉，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她沒有想到，真的沒想到，母親竟替她安排好一切，只是︱︱只是這安排無法不令她傷心，她竟淪落至此。

　　殘酷的事實完完全全打倒了她。她哭得好傷心好傷心，這些日子所有委屈、苦難的眼淚都在這一刻流盡了。

　　﹁暫時︱︱委屈一下，慢慢再想法子。﹂

　　淑華的聲音依然平靜，絕對沒有受到眼淚的影響。﹁如果你的聲音能恢復︱︱我們還是有機會再過從前的日子。﹂

　　發洩完了之後，靜文也靜下來。

　　她完全知道，淑華已盡了她最大的力量，她是絕對的好母親，她能在這個時候堅強地承擔一切，實在幫了靜文好大的忙。

　　只是，想到要搬去和那些陌生的、不同階層的人一起住﹁牀位﹂，靜文內心還是矛盾痛苦地掙扎著，她是大學畢業生，她曾是出名的聲樂家，她……

　　一星期後，她們把房子交回銀行，母女倆搬到劉嬸的屋子裏。

　　離開舊屋的那一剎那她告訴自己，舊的一切已像昨日般死去，她揮手而別。

　　明天的一切才是最重要。

　　劉嬸的屋子其實也不如想像中可怕和難堪。劉嬸聲音很大，但人極好，她大概知道靜文的情形，於是把靜文母女安排在她房間裏住。她的房間有四個牀位，除了她們三人之外，還有個年輕的女孩子，是工廠車衣女工，倒也長得清清秀秀的。

　　靜文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

　　她們只帶了簡單的行李。舊居裏的傢俬全都賣了，最捨不得的是鋼琴，跟了靜文幾年，有感情的。好在念慈幫忙，暫時寄放在她家。對靜文來說這很重要，鋼琴代表一種信念、一個希望，希望以後還用得著。

　　出乎靜文意料之外的是，屋子裏的﹁近鄰﹂都很好，雖是低下階層的人，卻極有人情味。屋子裏全是女人︱︱這是劉嬸的規矩。相處得很融洽和睦。

　　﹁你會車衣嗎？﹂一夜，同房的阿秀︱︱那年輕女孩問。﹁用縫衣機車衣。﹂

　　靜文搖搖頭。中學學過一些，但那都當不得真，是上勞作課的。

　　﹁你這麼空閒，可以學學，很容易，﹂阿秀鼓勵。﹁可以賺錢。﹂

　　靜文還是搖頭。一個聲樂家轉做車衣女工，無論如何︱︱她過不了自己這關。

　　她仍去教會，仍定時去教孩子畫畫，去樂醫生處檢查。屋子裏的人全去工作時，她也努力地勤練聲音︱︱自那絲清亮出現後，沒有再次的驚喜，不過她不放棄，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希望回到從前的生活。

　　也太久沒工作，再出來做時淑華已不習慣，才一個多月，她就病了。頭昏身熱，全身乏力，牀也起不了。

　　休息在牀的淑華很心急，急著上班。她是日薪女工，今天不去今天就沒錢收，而且她嚷著：﹁工廠趕著落貨，請假管工不高興。﹂

　　身體還沒全好，她說什麼也不聽地回工廠了。

　　靜文十分內疚，她就這麼閒在家裏讓年老的母親工作養她？望著淑華愈來愈乾瘦的臉，她終於對阿秀說：

　　﹁你能教我車衣嗎？﹂

　　她只學了一天，阿秀就帶她到工廠。順利地被工廠錄用。車衣不用聲音，不用講話，她完全勝任愉快。一星期下來，她進步極快，連阿秀都忍不住讚她。

　　﹁你做得真好，車得比我還漂亮。﹂阿秀說：﹁不過你可以做快些，這到底不是藝術。﹂

　　藝術。這輩子與它還有緣嗎？

　　若她的聲音不能復原，她是否就做死一輩子車衣女工？

　　她仍忍不住潸然淚下。

　　母女倆勤力工作，自食其力，基本上生活也就穩定下來。

　　※※※

　　﹁我想星期天去看巧儀。﹂淑華提出。

　　自從她們搬來劉嬸這兒，兩個月沒見過巧儀了，忙累固然是原因，心理上也有些因素，她不願信哲母親知道她們的情況。

　　靜文點頭。再點頭。

　　她雖不說，卻又怎能不掛住唯一的女兒？

　　淑華回來，帶來太多消息。

　　﹁巧儀已會說話，而且說得很好，會叫我婆婆，﹂淑華紅著眼睛。﹁她還記得我，緊抱我不放，是個有良心的孩子。﹂

　　﹁陳信哲已宣布破產，為免影響父母，他們搬去外地。﹂淑華冷笑。﹁當然破產啦，沒良心的人該這樣子。﹂

　　原來他破了產。

　　他們夫妻倆都要承受噩運，一個失去聲音，一個破產，他們做錯了什麼？上天懲罰他們嗎？

　　﹁信哲母親已沒有以前的氣燄，她怪她的新媳婦不好。﹂

　　靜文沉默地走開。

　　別人如何對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樣令自己再站起來。

　　再去樂醫生處，他說：

　　﹁其實你已經可以不來看我，﹂停一停。﹁不是我不幫你，而是醫學上幫不了你，你已不需要再用任何藥物。﹂

　　靜文呆怔。不再來……她彷彿失去依憑。

　　﹁你要靠自己，﹂樂醫生拍拍她的手。﹁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但是詩班的人都說你的聲音進步了。﹂

　　﹁是……嗎？﹂

　　﹁你可以去問他們，﹂醫生笑。﹁他們都佩服你的毅力，你︱︱很難得。﹂

　　﹁不不，我全靠你們鼓勵、支持和幫助，你、樂太太、念慈，還有牧師︱︱﹂

　　﹁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樂醫生重複。﹁你要有信心。﹂

　　信心不是沒有，那畢竟很渺茫似的。但她會努力，為的是她不甘心。

　　有個老人家告訴她清早在有露水時練聲會更有幫助，她照做。

　　清晨五點靜文就起牀，靜悄悄地獨自跑到大廈的天台上練聲。不是說有露水的時候練習會有益處嗎？

　　練習到六點半，下樓梳洗，弄早晨，然後與阿秀一起返工。生活有規律而平靜，沒有掌聲、沒有歡呼，但充實。

　　自食其力，並不難堪。靠自己的雙手找到生活，該值得驕傲。

　　她開始想，即使聲音不再恢復，即使無法再站在舞台上，即使不再有從前的生活，又怎樣呢？日子還是一樣地過，人還是一樣地活下去，生命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

　　聲樂家和車衣女工不同的只是外表，是工作崗位，人還不是她一個？這麼想，心就很自然地放鬆了，心鬆人也現了歡容，整個人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更令人親切。

　　星期天去教會，念慈用很意外又高興的眼光一直盯著她。

　　﹁我終於看見你真正的笑容，﹂念慈說：﹁那是發自真心不帶絲苦澀的。﹂

　　靜文笑。是，心中不再有苦澀，除了唱歌她還能車衣，證實了自己仍有價值，不是廢人，這當然值得高興。

　　而且真實的，靜文和詩班的全體成員都發覺一件事，她的聲音進步了。那進步很明顯，因為在和諧的合唱中，不再有那把怪異的、沙啞的聲音突出來。她仍然和以前一樣唱，她的歌聲也融進合唱聲裏。

　　別以為這很簡單，這是極不容易的。獨唱容易，因為只要表現自己，不必顧及別人的聲音，但合唱最重和諧，絕對不可突出任何人的聲音︱︱她做到了這一點。

　　星期三夜晚，靜文往常般來到教會參加詩班練習。車衣的工作其實相當累，尤其是眼睛很辛苦，但靜文堅持來練詩。

　　如往日般人到齊了就開始練習，大家都非常專心。詩班成員都對音樂有一定的了解和喜愛，他們練得很快，很容易上手。在預定的時間前，念慈已滿意。

　　就在宣布結束前，樂醫生太太突然捧出個蛋糕來，並點上一枝蠟燭。

　　所有的人圍著靜文微笑，並唱生日歌。生日，不，今天並非她生日，為什麼？大家一定弄錯了。

　　﹁今天你參加詩班一周年。﹂樂醫生太太溫暖的笑容令人感動。﹁我們真心歡迎你。﹂

　　只是一個小小的蛋糕，靜文的淚水卻流個不停。她感動的是得到人們接受和認同，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失去聲音後她曾失去一切，但今夜︱︱她有重新得到的感受。

　　而且︱︱大家並沒有因為她今天只是個車衣女工而輕看她，面對著那麼多張真誠友善的笑臉，她內心前所未有的豐富，那不是物質，不是掌聲，而是心靈的豐富。

　　她發現一件事，只要自己不輕視自己，別人沒理由輕視你。

　　她工作更努力，更勤力練聲，生活的意義在於怎樣充實自己，怎樣求進步，至於目的，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就算她下半輩子全在工廠裏車衣又怎樣？

　　努力工作，生活充實，精神上有寄托︱︱宗教。

　　※※※

　　日子過得特別快，兩年、三年，巧儀在淑華的敘述中已四歲了。

　　靜文從來沒看過這唯一的女兒，心卻永遠掛著。淑華帶回來的巧儀照片永遠在她皮夾裏，夜闌人靜時，她望著望著，淚水就濕了大片枕頭。

　　她是不是該和巧儀見面呢？巧儀還認得她這不能負責的母親嗎？淑華沒有提過，她也不敢問，怕答案令她傷心。

　　整件事錯不在她，她只是個可憐的受害者，望巧儀長大後能明白。

　　又是詩班練習的夜晚，練習之前念慈若有所思，彷彿有什麼事猶豫不決。在練習了幾次之後，她停下來。

　　﹁靜文，﹂她平靜地望著靜文，眼中滿是鼓勵。﹁這首詩歌中有一段獨唱，我希望由你來試試，好嗎？﹂

　　靜文意外兼震驚，獨唱，獨唱一段？不不不，她全無信心，她不敢試，絕對不敢。那麼多人望著她，她甚至不敢開口發聲。

　　﹁不︱︱不行，﹂她的聲音還是比平常人噪啞，但比起前兩年，的確有長足的進步。﹁我不能，我還很差，不︱︱﹂

　　﹁我覺得你行。﹂念慈的聲音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們唱聖詩是由心靈唱，你忘了嗎？﹂

　　﹁真的︱︱不行，﹂她尷尬、矛盾得全身冒汗，滿臉通紅。﹁所有的人都比我好︱︱我沒有信心，我︱︱不敢。﹂

　　﹁我讓你考慮一夜，好不好？﹂念慈頗堅持。﹁這一段如果由你唱，我覺得更有意義。﹂

　　有人用手拍拍她，表示支持與鼓勵，更多人望著她點頭，望著她笑︱︱她行嗎？她的心開始跳躍。她︱︱行嗎？

　　唱聖詩是由心靈來唱︱︱一種熱切的鼓動在心中擴張，為什麼︱︱不試試？

　　心中這麼想，臉上的神情亦表現出來，念慈看到了。

　　﹁你肯，你答應了，是不是？﹂她極高興。

　　﹁我︱︱盡力。﹂她深深吸一口氣。

　　於是在詩班散了之後念慈和她都留下來，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練習。她知道自己唱得並不好，絕對不比詩班的任何一個人好，但她唱。她也知道，意義不同。

　　從星期三到星期天，她幾乎用所有時間練習那一小段詩歌，她只唱一分鐘，但對她這一分鐘太重要。那是一級石階，如果她能踏上去，也許她還能回到那充滿希望的舞台。

　　星期六的夜晚，她失眠了。

　　從來沒試過這麼緊張，這麼患得患失，明天萬一在那麼多人面前開不了口，出不了聲怎麼辦？聲帶雖然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卻是最不受她控制的一部分，她全無把握。

　　清晨，她真的後悔極了，她不該答應念慈，不該接受這個挑戰，雖然只是一分鐘，受傷了四年多的聲音，能令她滿意嗎？

　　勉強支持著去教堂，那顆心幾乎緊張得從喉嚨跳出來，她全無把握。

　　念慈和全體詩班的人都用鼓勵的笑臉迎著她，她益發不安。他們都對她有信心，萬一唱不出怎麼辦？

　　她現在擔心的不是唱得好與不好，而是怕自己一緊張連聲音都發不出。﹁記住。﹂在詩班出場前一秒鐘，念慈低聲對她說：﹁用心靈唱。﹂

　　整段時間，靜文腦中心中充滿了這幾個字：﹁用心靈唱﹂，沒有她再猶豫、再退縮的機會，就快輪到她唱︱︱她唱了，她清楚地聽見自己並不算美妙的聲音在空氣中迴旋，但︱︱歌聲充滿了真誠的感情，充滿了愛心，充滿了溫柔，充滿了希望︱︱她唱完了，深深吸一口氣，她看見指揮的念慈眼中滿是淚水。眨一眨眼，溫熱的淚水也滴下來。

　　回到座位，她看見詩班裏很多人都哭了，有更多人用欣慰、感動的眼神望著她，旁邊的女孩子更悄悄地握住她的手。

　　禮拜過後，在後台，念慈緊緊地擁住她，一次又一次重複地用帶淚的聲音說：

　　﹁你令我驕傲，我終於聽見了心靈的歌聲和頌讚。﹂

　　於是靜文知道，她終於走上了那個步向成功舞台的第一級石階。

　　此刻，她的心中再無一絲對任何人的怨恨，甚至對信哲，當她靠自己的力量再站起來時，其間的苦難完全不算什麼了。

　　她是否已走出死陰的幽谷？

　　※※※

　　工廠正在趕貨，靜文埋頭工作了五小時，連中飯都沒時間吃。她是個負責的人，從前唱歌、現在車衣她都絕對負責，沒有絲毫怠意。

　　管工來通知她接電話。

　　﹁靜文，你快回來，﹂劉嬸惶急的聲音。﹁你媽媽昏倒了。﹂

　　靜文大吃一驚，顧不得趕貨飛車回家，然而家中並沒有人，劉嬸也不在。

　　怎麼回事？

　　正在張惶著急，劉嬸帶哭意的聲音又在電話中傳來。

　　﹁我們在廣華醫院急症室，你快來。﹂

　　廣華醫院急症室？靜文嚇壞了，這麼嚴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再趕去醫院，淑華已被送進病房。

　　﹁她仍昏迷，還沒查出毛病，﹂醫生冷漠地說：﹁你們在外面等著。﹂

　　劉嬸流著眼淚把一切經過告訴靜文。

　　﹁我們正在工作，她突然一頭栽倒地上，昏迷不醒人事，﹂她抹一抹淚。﹁我跟阿琳帶她回家，她還是一點知覺也沒有，只好打九九九把她送進醫院。但願她沒事就好。﹂

　　靜文的心奇異地跳動著，不知道為什麼，不祥的感覺一直往上湧。淑華的身體一直不怎麼好，她總強撐著不肯休息，這一回︱︱

　　﹁我真是被她嚇死，﹂劉嬸又說：﹁她的臉色後來變成紫醬色，好像中毒一樣，又怎麼也喊不醒︱︱唉！怎麼會這樣呢？﹂

　　﹁她︱︱不是吃錯什麼東西吧？﹂靜文問。

　　﹁早晨我們一起吃粥，怎會有事？﹂劉嬸搖頭。﹁事發前她正告訴我，昨天接到你哥哥顯志的電話，說他身體又有進步，怎知，怎知︱︱﹂

　　顯志的電話。張先剛真是個講信用的人，幾年了，他一直沒讓這電話中斷，一直給淑華帶來希望，他︱︱人還在嗎？還是另外有人繼承了他的遺志？都是悲劇？怎麼在她周圍的全是悲劇？

　　醫生再出現，慎重地宣布：

　　﹁我們懷疑病人的腦和心臟都有問題，誰是她的親人？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靜文嚇得六神無主，一時間連話也講不出來。心理準備，那是什麼？

　　﹁醫生，我們要準備什麼？﹂劉嬸問。

　　﹁病人情形不好，隨時有離開的可能，﹂醫生說：﹁為什麼這麼遲才送來醫院？﹂

　　﹁我們根本不知道。﹂劉嬸臉色蒼白。﹁離開︱︱是指死？﹂

　　醫生點點頭。

　　靜文腦袋裏一陣昏眩，身體搖榥一下就往下倒，一個護士及時扶住了她。

　　﹁你怎樣？也不舒服嗎？﹂護士問。

　　﹁她是病人的女兒。﹂靜文聽到劉嬸說。

　　從這天開始，淑華沒有再醒來，她毫無知覺地躺在牀上，身上插滿了各種注射管，最後，甚至用上氧氣罩。

　　誰都看得出她愈來愈弱，誰都知道她已走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上，誰也幫不上忙。

　　靜文一直陪在牀畔，眼看著她生命漸漸消失，最後離開，也不過三天的事。

　　﹁其實我們的懷疑不正確，她的腦沒有病，心臟雖然弱，也不是致命的病！﹂醫生事後告訴靜文。﹁她的死是︱︱油燈枯竭。﹂

　　油燈枯竭。靜文了解其中的意思，淑華苦難坎坷的半生令她的生命力枯竭。她是死於自然，就如人因太老而去，可憐的是她並不老，才五十七歲。靜文萬分傷心，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也許還有巧儀，但巧儀不在身邊。簡單地辦了喪事，靜文仍需回到工廠。人最悲哀無奈的事是：無論受到怎樣的打擊和挫折，人還是要活下去，還要吃飯睡覺，還要工作，無法逃避。

　　靜文變得更沉默，只剩下她一個人，即使聲音恢復，再站在舞台上，還有什麼意義？

　　劉嬸、阿秀都為生活忙碌，她們都無法安慰她，自始至終都站在她身邊默默鼓動她的只有李玉明老師。

　　﹁為了你自己，也得把聲音恢復。﹂玉明說：﹁工廠工作是過渡期，不是你的職業，你並不真正屬於那兒。﹂

　　﹁但工廠令我溫飽，令我安定，﹂靜文真想放棄，掙扎了那麼久，她覺得好累好累。﹁也許我命中註定這樣。﹂

　　﹁沒有命中註定這回事。﹂玉明不悅。﹁我們要與命運鬥爭，我們要贏，四年了，沒有理由放棄，你母親泉下也不會高興。﹂

　　﹁我單獨一個人，再上舞台︱︱我覺得已沒有意義。﹂靜文流淚。

　　﹁有意義，你可以證明給所有受苦受難的人知道，苦難痛苦之後仍能站得起來，而且比以前更好。你能做到，我肯定。﹂玉明也流淚。﹁何況︱︱你忘了巧儀。﹂

　　她怎能忘了巧儀呢？但︱︱巧儀不屬於她，只是她皮夾裏的一張照片。

　　﹁給巧儀做個榜樣。﹂玉明緊握著她的手。﹁她會長大，會明白你的情形，你要讓她看到你與命運的爭戰，你要讓她看見勝利。﹂

　　﹁我能勝利？﹂靜文淚水汗水混在一起，全無把握地再問。

　　※※※

　　星期天的下午，她又到了清水灣那幢村屋，顯志和張先剛住的小樓。以前在樓下玩耍的兩個孩子明顯地長大長高，他們的姐姐已亭亭玉立。

　　﹁我記得你，你是樓上叔叔的朋友。﹂那個女孩子微笑。

　　﹁叔叔︱︱在嗎？﹂

　　女孩子臉上的笑容收歛，搖搖頭。

　　﹁他已死了兩年。﹂她說：﹁不過︱︱樓上的屋子他已買下，他們的骨灰在上面。﹂

　　﹁我能上去看看嗎？﹂靜文問。張先剛的去世原在意料中。

　　﹁我帶你上去。﹂女孩子拿門匙。

　　屋子裏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乾淨、整齊，只是骨灰樽變成兩個，靈位變成一雙。

　　﹁叔叔有個基金每個月出糧給我們，讓我們替他打掃和點香，﹂女孩子輕輕地笑。﹁其實叔叔生前對我們全家那麼好，不給錢我們也會替他做，他實在是個好人，他的基金還指明以後要供兩個弟弟讀大學。﹂

　　﹁他是否還吩咐你們每星期打電話並播放一段錄音帶？﹂

　　﹁是啊，你怎麼知道？﹂女孩子驚訝。

　　﹁以後不必再打，﹂靜文拍拍她的手。﹁因為接電話的那人已離開，現在他們可能在一起了。﹂

　　女孩子張大了嘴說不出話。

　　別了女孩子，靜文坐小巴出九龍。一切和她想像的差不多，張先剛已去世，電話是別人代打的。不過張先剛真是難得，心細如塵地安排好一切，正如女孩子所說，他是個好人。

　　顯志短短的一生遇到了他，也許他也感到幸福滿足。

　　幸福滿足是沒有絕對的。

　　生活仍然一成不變，五點鐘起牀去天台練聲，然後返工廠，傍晚回家，自煮自食。失去了母親，她才發覺淑華原來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淑華不在，她失去了重心。

　　劉嬸和阿秀以及同屋共住的人都很同情她，也都幫助她，雖是低下階層的小人物，卻真心誠意地想盡辦法令她開心，令她再展歡顏。

　　又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阿秀提議去尖沙咀街。

　　﹁你總要出去走走，不能悶在家裏。﹂

　　靜文沒有興趣，一絲一毫都沒有。每天清晨練聲已成習慣，她甚至知道聲音就算永不恢復也沒什麼關係。

　　阿秀跟同住的另一個外出，屋子裏就剩下她和劉嬸。

　　太陽很好，劉嬸把棉被什麼的都放在窗子上曬。淑華去後她特別照顧靜文，把靜文的一份也搬了出去。

　　門鈴響起，她們這兒竟有訪客？

　　﹁靜文，找你的。﹂劉嬸叫。

　　靜文迎出去，看見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人，信哲的母親和小小的巧儀。是巧儀吧？小人兒竟有七八分神似她的父親。

　　一時之間靜文呆在那兒，不知怎麼應付。

　　正如淑華生前所說，信哲母親已失去當日的氣燄。她拖著巧儀進來，四周圍望了望，在簡陋的餐抬旁坐下。

　　﹁巧儀，叫媽媽，﹂信哲母親說：﹁她就是你的親生媽媽。﹂

　　巧儀的黑眸定定地停在靜文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倔強任性，她不出聲。﹁巧儀，叫人。﹂信哲母親不悅：﹁你怎麼總是不聽話？﹂

　　小巧儀只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但那份倔強盡從眼中透出。靜文知道她是不會叫媽媽的了，肯定不會。

　　﹁請問︱︱有什麼事？﹂靜文平淡地問。幾年了，她真的不再記得曾有的恩怨。

　　﹁一個多月了，不見你母親來看巧儀，﹂信哲母親態度出奇地好。﹁她不舒服？﹂

　　靜文眼眶紅了，提起母親她仍傷心。

　　﹁她︱︱過世了。﹂

　　﹁啊︱︱﹂信哲母親顯然震驚。﹁怎麼會？什麼病？她看來好好的︱︱﹂

　　﹁她︱︱油燈枯竭，她自然地走到生命的盡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信哲母親有絲不安。﹁靜文，今天我來︱︱有件事想跟你討論，我知道很冒昧，但︱︱你是她媽媽，我不能不跟你說。﹂

　　靜文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有關巧儀的？

　　﹁是這樣的，﹂信哲母親清了清喉嚨。﹁我們的移民手續已批了出來，預備三個月內就離開香港，巧儀︱︱並不包括在內。﹂

　　靜文瞪大了眼睛。

　　當初他們硬要搶走巧儀，為什麼移民手續中不包括她？

　　﹁信哲的生意始終沒有起色，他實在害我們不淺。我和他爸爸都老了，沒有能力再幫他，我們兩老移民並沒有他們。﹂

　　靜文心中湧起千頭萬緒，萬丈波濤，表面上，她平靜如恆。

　　她望著信哲的母親，一言不發。

　　﹁信哲現在在泰國，自顧不暇。﹂信哲的母親又說：﹁他又有了兩個孩子，他那老婆︱︱唉！不必提了，我和他爸爸是去加拿大，唯一的困難是巧儀，我們無法帶她走。﹂

　　靜文還是不語。

　　根本上巧儀的事從來都輪不到她說話。

　　﹁你是她的親生媽媽，我們只能把她還給你，﹂信哲母親終於說：﹁她跟回你我們也放心，她已讀幼稚園中班，很乖，很容易帶。﹂

　　靜文望望她，又望望巧儀。可憐的小人兒，就這樣人球般被人踢來踢去。

　　﹁你非要接受不可，﹂信哲母親見靜文不出聲，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們是直系血親，你總不能讓我把她送去保良局。﹂

　　靜文皺眉。送去保良局？難道四五年相處，她對巧儀沒有一絲感情？

　　﹁最多︱︱我補貼你一點錢。﹂她再說。

　　就這樣，信哲母親補貼了三萬塊錢，過兩天就把巧儀送了過來。巧儀只有小小的一個旅行袋的衣服，她完全沒有反抗，眼睜睜地望著信哲母親離開，也不哭。

　　靜文請了一天假來安置接待小女兒，她安排巧儀睡在淑華睡過的牀上，中午還帶她出去吃魚蛋粉，小小的巧儀從頭沉默到尾，無論如何不出一聲，眼中盡是倔強。

　　第二天早晨，靜文練完聲，吃過早點就送巧儀去幼稚園。幼稚園很遠，來回車程浪費許多時間，還沒返工她已累得很。

　　靜文知道她的身體與平常人不同，生巧儀時大病一場已拖垮了她，她雖年輕，卻不再那麼捱得。

　　放工回家，她累得不想動。

　　劉嬸好心地為她煮飯，並建議她把巧儀換到附近的學校。

　　﹁再這麼累下去，你自己也支持不住。﹂

　　阿秀自告奮勇替她聯絡學校，好在是幼稚園，中途也肯收人，靜文不必再那麼辛苦。

　　難搞的是巧儀怎麼也不說話，盡用滿是敵意的掘強眼光望著大家。有晚靜文起身去洗手間，發覺巧儀那大眼睛在流淚。流淚︱︱把靜文心都哭亂了。

　　要怎麼才能把巧儀教好？她覺得壓力好大，如果淑華還在就好了，她們一星期見一次有感情的︱︱靜文後悔極了，以前為什麼拒絕見她呢？

　　每天早晨送巧儀去幼稚園時，母女倆手牽著手步行而去，她不拒絕靜文牽她的手，孩子還小，可能在街上覺得害怕，但她永不回應靜文的任何問題。

　　靜文不停地告訴自己，別急，別急，要有耐心，孩子是自己的，無論要多長的時間，她們之間的關係一定要弄好，這是一輩子的事。

　　回到家裏，巧儀驚人地獨立，她能為自己做任何事而不需要別人幫忙，可能以前信哲的母親並不怎樣照顧她。可憐的孩子。靜文益發疼惜她了。

　　天氣漸冷，巧儀並沒有一件像樣的厚衣服，靜文對她一點也不慳儉，帶她出去從頭買到腳。到底是孩子，她臉上有絲歡容。

　　經過玩具店時，她的腳步停下來，眼睛盯在一個大大的毛公仔上。靜文覺得價錢太貴，但看見她嚮往的眼神，咬著牙替她買下來。

　　那天夜裏，靜文突然聽見巧儀在講話，初初以為她在講夢話，仔細一聽，她對著毛公仔在講悄悄話。聲音很小，聽不清楚講什麼，肯定的，她在講話。靜文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感動得流下眼淚，她終於聽見女兒講話。從此，毛公仔與她形影不離，只要她回到家裏，毛公仔總在她懷裏，頗有相依為命之感。

　　劉嬸、阿秀、同屋住的女人都逗她講話，這小小人兒真沉得住氣，怎麼也不出聲。

　　她當然不是啞的，靜文聽過她對毛公仔說悄悄話。

　　幼稚園老師告訴靜文：﹁她比較安靜，但她歌唱得很好，她愛唱歌。﹂

　　啊！唱歌。

　　靜文心頭發熱，巧義有了她的遺傳，母女始終是母女，終有一天巧儀會對她講話。

　　寒流來了，清晨氣溫只有七八度，靜文縮在棉被裏不想起牀練聲，實在太冷了。可是另一股力量逼著她起身，有個聲音在說：﹁不能間斷，不能間斷。﹂她冒寒去到天台，像往常一般從最基本的開始練習。

　　反覆一次又一次，暖意從身體內升起，聲音也清亮了很多。她很滿意，最近發覺進步了很多，好像突破了一個界限，一下子就跨越了一大步，她彷彿聽見以前美妙的聲音的影子。

　　她更用心、更努力了。

　　第一線晨光從天邊露出，她突然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縮在門後。巧儀？！果然是她，她正睜大了驚奇的眸子望著靜文，有股研究的味道。

　　﹁巧儀︱︱﹂靜文驚喜地叫。

　　巧儀呆一下，轉身就跑，一下子消失在樓梯邊。

　　靜文追了下去，巧儀已回到房裏。

　　這孩子，古靈精怪，她什麼時候發覺靜文清晨練聲的？她跟上天台多久了？

　　靜文並不責備她，只用帶笑的眼神跟著她轉，很快地，她的戒懼神色消失。

　　這孩子，總有戒懼之色，以前信哲的母親是怎麼教她的？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靜文慶幸她回到身邊，雖然她不富有，至少，她給巧義充分的愛。希望她的倔強性格可以更快地改變過來。

　　星期天，靜文帶巧儀去教堂。

　　巧儀被安置在兒童主日學班中，靜文安心地唱歌。禮拜結束，詩班指揮念慈衝到她面前，興奮得眼睛發光。

　　﹁靜文，我終於聽見你結實清亮的聲音，真真實實的，你進步了太多太多。﹂她說：﹁你怎麼做到的？﹂

　　﹁我︱︱在清晨有露水時練習，有個老人家說這樣會有效，我練了兩年。﹂

　　﹁啊︱︱太好了，﹂念慈捉住她的手。﹁太好了，你的聲音就快完全回來。﹂

　　﹁不可能完全回來。﹂

　　﹁可能的。﹂樂醫生和他的太太都站在旁邊。﹁明天來診所，我替你檢查。﹂為了這好消息，靜文興奮得一夜沒睡好。送巧儀上學後，她趕到樂醫生處。

　　樂醫生帶笑的臉給她好大的鼓舞。他仔細地為她作了次最詳盡的檢查。

　　﹁可以說是奇蹟，﹂樂醫生終於說：﹁你聲帶的彈性、靭力魔術般地回來，當然，有一半是你的苦練，或者清晨的露水真的對你有幫助，但︱︱我覺得還是奇蹟。﹂

　　﹁我︱︱漸漸復原中？﹂她狂喜。

　　﹁是。你聽不見自己講話嗎？不是清晰響亮了？尤其是唱歌，昨天我們都聽見。﹂

　　﹁平日我沒有機會多講話，只埋頭工作。﹂她不好意思地說：﹁現在︱︱謝謝你，樂醫生，是你救了我。﹂

　　﹁你幫了自己。﹂樂醫生搖頭。﹁繼續苦練，也許一年後你可以完全恢復。﹂

　　﹁完全恢復？﹂她不能置信。

　　﹁至少百分之九十五。﹂

　　靜文興奮得無以復加，她跑到以前的中學去找李玉明老師，見到玉明，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玉明擁著她，也是眼眶發紅。

　　﹁這就太好了，上天有眼，﹂玉明喃喃地說：﹁我們要開始預備，一年後開獨唱會。﹂

　　﹁不︱︱不行，﹂靜文驚叫。﹁我沒有信心。﹂

　　﹁從現在開始培養，﹂玉明正色說：﹁還有，學江說過，若你開演唱會，她一定趕回來。﹂

　　學江，曾學江老師，那個恩待她、讓她住到家裏免費學聲樂的好老師，她還有什麼話說呢？學江要回來︱︱她無法不想到在學江家裏認識信哲，和信哲那段甜蜜又痛苦的往事。學江回來，已人事全非了。

　　﹁在想什麼？這是太值得高興的事。﹂玉明說：﹁我替你問校長，你可以來學校教課，不必再回工廠，可以全心練唱。﹂

　　﹁不、不、不，我不行︱︱﹂

　　﹁有信心些。再聯絡你的中大教授，聽你的聲音，足可以應付上課有餘，回去教課。﹂

　　﹁不︱︱﹂靜文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推卻。﹁暫時還在工廠做，聲帶有進步，我不想給它壓力，講太多話，再過一段時間才算。﹂

　　﹁隨你。不過一年後的獨唱會是開定了，﹂玉明斬釘截鐵。﹁你不能逃避。﹂

　　一年後︱︱好吧。還有一年時間，還長得很，培養信心，也許夠了。

　　﹁巧儀好吧？﹂玉明問。

　　﹁她？快四個月了，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靜文苦笑。﹁不知她心目中我是怎樣的壞人。﹂

　　﹁信哲的母親，﹂玉明搖頭。﹁老一輩的人有他們奇怪的思想。﹂

　　﹁我帶她去教會︱希望有好的影響。﹂

　　﹁解鈴還需繫鈴人，找信哲的母親試試。﹂

　　﹁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香港。﹂

　　﹁為巧儀，值得去試試。﹂

　　靜文心中活動起來，為什麼不試試？

　　星期天下午，帶巧儀去信哲母親處。意外的，她仍未離開。

　　﹁你為什麼還帶她來？﹂信哲母親沉著臉。

　　靜文四下張望，家裏整整齊齊的完全沒有搬走移民的樣子。

　　﹁她不說話，一個字也不說，我想請教你。﹂靜文老實地說。

　　﹁關我什麼事？﹂信哲母親發脾氣。﹁我怎麼知道她為什麼不講話？女兒是你的，你當然有義務教好她，我什麼都不知道。﹂

　　﹁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些她的生活習慣。﹂

　　﹁她︱︱﹂信哲母親兇狠地瞪巧儀一眼，小人兒下意識地退後一步。﹁什麼生活習慣呢？不聽話就教訓她，小孩子是要打的。﹂

　　靜文惻然。巧儀是在這種教育下成長的。

　　﹁你︱︱什麼時候走？﹂

　　信哲母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怒氣爆發。

　　﹁你不必管我什麼時候走，這是我自家的事，我愛走就走，不愛走就不走，誰也管不了。小孩是你的，當然應該還給你，我老了，沒有精力替你帶孩子，就是這樣。﹂

　　靜文嚇了一跳，也明白了所謂移民是假的，她不再想要巧儀了。

　　﹁過來，死丫頭，﹂信哲母親一把抓過巧儀，用力捏她的手臂、大腿。﹁誰叫你不聽話？為什麼不出聲？是不是想誰都不要你，扔你到街上當乞兒仔？真賤。﹂

　　靜文大吃一驚，來不及地把巧儀搶回來，巧儀的手臂、大腿已紅腫得一塊塊。小人兒臉色委屈極了，想哭又不敢哭，好可憐。

　　靜文氣極，狠狠地瞪著信哲母親半晌，原來她是這樣對待巧儀的，巧儀可憐的童年。牽著巧儀的手，大步奪門而出。

　　﹁有本事就不要來，我這兒又不是善堂。﹂還有更難聽的話追著出來。出到大門，靜文擁著巧儀就哭出來，她發誓，以後一定要全心全意對巧儀好，給予最大的愛心，一定要把巧儀改變過來。

　　巧儀始終沒有哭，沒有一滴眼淚，這孩子這麼倔強，像誰呢？她愈是這樣靜文愈是心痛，小小的孩？受過多少苦難。

　　為了補償她，靜文帶她去麥當勞。

　　吃著漢堡包，小女孩眼中盡是喜悅。這麼便宜的東西可以令她開心成這樣，靜文搖頭，可惜她沒有更多時間陪她，否則母女感情會更好一些，一定是這樣。

　　她是否該考慮去教中學？或回中大？留多點時間給巧儀。

　　李玉明打電話來告訴她，中學校長請她下學期也即暑假之後回去教音樂。那是半年之後的事，她很感激。

　　她也回中大一次，系主任還記得她，對她非常之好。﹁你的聲音終於回來，好，下學期回來幫忙。﹂

　　兩個地方都答應她，令她信心大增。教書之後收入增加，她是否可以租個房子又開始教學生？

　　她的心動起來，就像春天來到，嫩綠的樹葉都發出芽來，欣欣向榮。她已走過嚴寒的冬天，經過了死陰的幽谷，已站在陽光下了。

　　揮一揮衣袖，讓以往的苦難、痛楚、眼淚、悲傷隨風而去，她要面對一個從頭開展在面前的人生，那是她和巧儀所共同擁有的。

　　在這半年中，她更積極努力地練聲，晚上的時間她用來重溫以前教課的教材，她必須在心理、生理上都預備好下半年站在舞台上。

　　在她日見歡容的同時，她發現小巧儀眼中的敵意漸漸消失，倔強也淡了。有時她和阿秀在聊天，小傢伙也靜靜地聽著，很用心。

　　她開心得流下眼淚。

　　※※※

　　那天她加班，拜託劉嬸先把巧儀從幼稚園接回來，屋子裏只有劉嬸在做晚飯，靜文回來時聽見巧儀獨自在房裏唱歌，唱的是一首她平常練聲的曲子。

　　她這一喜非同小可，激動地衝進屋子，抱起巧儀就轉，實在太開心了，小巧儀竟模仿著她唱歌，而且似模似樣。

　　巧儀初時甚吃驚，一臉的戒懼。後來看見靜文的笑容，靜文喜悅的眼淚，她放鬆了，露出羞怯的微笑。

　　﹁巧儀唱得真好，比媽媽還好。﹂靜文放下女兒，喜不自勝地說：﹁巧儀長大了做一個聲樂家，好不好？好不好？﹂

　　巧儀只是笑，還是一聲不出，但她肯對靜文笑已是好大的進步。

　　※※※

　　半年時間很快過去，靜文已回去教書。

　　她把中大的課都安排在早晨，中學的課放在下午，時間上她不必那麼趕。她租了層兩房一廳的六百呎房子，她和巧儀住一間，另一間作教室。寄放在玉明那兒的鋼琴搬回來，再一次坐在鋼琴前，無法不感慨萬千。她以為一生一世不可能的事，竟讓她失而復得。在每天清晨和晚上的禱告中，她都滿懷感謝，她得了奇蹟。

　　巧儀已幼稚園畢業，上了附近一間小學。這孩子也真忍得住，到現在仍然未跟靜文說過一句話。她在學校雖沉默卻說話的，她的老師同學都能證明這一點。

　　為什麼不肯對靜文開口呢？

　　﹁你不喜歡媽媽？你嫌媽媽不夠好？﹂靜文一次又一次地問。﹁小時候不是媽媽不要你，而是嫲嫲他們硬要帶你走。媽媽那時沒有聲音沒有工作沒有錢，養不起你。巧儀，你會原諒媽媽的，是不是？﹂

　　永遠的沉默。靜文猜想大概一輩子她都不肯開口的了。

　　做好晚飯，靜文輕輕推開臥室門，卻看見巧儀對著淑華的遺照喃喃自語。她說：

　　﹁婆婆，婆婆，你到哪裏去了？我怎麼一直找不到你？你答應每星期都來看我，為什麼不來？你不喜歡巧儀了？﹂稚嫩的聲音充滿了真情。﹁媽媽是誰呢？我從來都沒見過，她很好，很會唱歌，但是︱︱但是︱︱我不認識她，嫲嫲說她是巫婆，我很害怕。﹂

　　靜文悄悄地掩上門，已淚流滿面。小女孩的心事誰能了解呢？從小根深蒂固的巫婆形象，難怪她對靜文有敵意，信哲的母親還灌輸了什麼可怕的思想給她？

　　她要想辦法改變過來。

　　她再帶巧儀去兒童主日學，讓巧儀體會別的母女或母子怎麼相處的。有些事不能空口來教，只能慢慢地潛移默化，自己了解。

　　靜文不急，得回聲音已用了她六年多的時間，巧儀她可以慢慢等，她們有一輩子。

　　離開教堂後她們母女漫步街頭，靜文打算碰到任何餐廳就進去午餐，然後步行回家，家就不在遠處。

　　巧儀自動握住靜文的手，這可能是習慣，也許是她少出街，對不熟悉的環境有些怯。

　　她們慢慢地走著。

　　靜文很滿意目前的環境和情形，她終於靠自己站起來，雖然目前她們不富裕，靠著教書的兩份薪水也夠母女倆生活。如果學生多起來，她可以存點錢，有資格讓巧儀過好一點的生活。

　　譬如請個菲律賓女傭。

　　現在她又教書又做家務，還要照顧巧儀，無疑是吃力些。

　　經過麥當勞，巧儀的眼睛發亮，小孩子都愛麥當勞，靜文立刻帶她進去，買了食物坐在樓上的小餐抬前。

　　巧儀是個斯文的孩子，她慢慢地吃著，好奇又發光的眸子四下張望，對周遭的一切充滿了極大的興趣。

　　她的視線停在一處，眼裏的光芒非常奇怪又複雜。靜文嚇了一跳，巧儀只不過是個小女孩，怎可能有那麼複雜的眼光？

　　循著視線望過去，她看到永遠不想再見面的人︱︱陳信哲。

　　信哲身邊有個女人，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就是他再婚的女人，那秘書吧？可憐以前靜文從未見過她。

　　他們夫婦也看到靜文和巧儀，信哲頗震驚，又有難以解釋的神情。那女人直勾勾地盯著靜文，彷彿想把她吃掉。

　　靜文最初嚇了一跳，她覺得難堪，也想掉頭逃掉，但一剎那她平靜下來，心中坦然無懼，她並沒有做什麼，是不是？

　　下意識的，她竟對他們點頭微笑。

　　當她重新得回聲音以後，她已忘懷以前的恩怨。別人不那麼重要，人始終靠自己。

　　信哲夫婦沒有反應，沒有表情，也許對靜文的招呼感到意外，他們同時轉開臉，匆匆離開。

　　靜文沒有感嘆，她是站在陽光下的人，一切問心無愧。

　　她把視線移回小小的巧儀，可憐的女孩竟然流下眼淚。

　　她從來沒有哭過，從來沒有淚，信哲母親捏得她手腿紅腫也沒哭，這是第一次。

　　靜文激動得緊握她的雙手，又忍不住坐到她身邊，用力擁抱她。

　　小小的巧儀心靈受到傷害，她看了父親，父親卻不理她。

　　回到家裏，無論靜文怎麼哄她，怎麼對她好，她的笑容不再回來。

　　靜文完全不再恨信哲，他也許有他的難處，事情來得太突然，他來不及反應。一定是這樣。

　　人要有寬闊的心胸，處處替別人著想，處處原諒人，這才會真正快樂。她扭開電視，特別讓巧儀看一小時卡通片，平時這不被允許，因為今日的卡通片也充滿了暴力。

　　這時，巧儀緊繃繃的臉才鬆弛下來。靜文也暗暗透一口氣。

　　※※※

　　時間，就在平靜中悄悄溜走，暑假後巧儀升了班，人也愈來愈溫順，她常常用黑溜溜的眸子四處追尋靜文的影子，常常在靜文練唱時守在一邊聆聽。雖然她不說話，但靜文覺得與她之間心靈有交通，她有耐心，總有一天巧儀會開口叫媽媽。

　　過了農曆年，春天到了。

　　春天，也是靜文預定開演唱會的時候。她的聲音雖然在進步著，但她仍沒有信心，她怕自己在唱到一半時失去聲音，她連發夢時都有這種恐懼。

　　李玉明、念慈，還有遠在美國的恩師曾學江都在電話或信鼓動她，她的心已躍躍欲試，卻又患得患失，矛盾極了。

　　她當然想重上舞台，卻真的害怕在舞台上再失聲，而她緊張起來時，也會突然短暫失聲。

　　她已在教堂裏擔任獨唱部分，所有教友都知道她有美妙動人的歌聲，也知道她過去的經歷。很多人表示希望把孩子送到她那兒受教，更多人支持她的獨唱會，她並不覺得喜悅，因為壓力更大。

　　念慈在練聖詩的時候告訴她，她將從頭到尾獨唱整首歌，而所有詩班的人只用﹁哼﹂聲輕輕配合她，她嚇一大跳。

　　從頭到尾。

　　﹁是。全體台唱一次，你獨唱一次，然後合唱結束。﹂念慈望著她。﹁那一定非常動聽。﹂

　　﹁我怕不行。﹂她怯。

　　﹁一定行。忘記了嗎？是心靈獻詩，不是用喉嚨。﹂

　　﹁不。最近一直有這種情形，人多，我緊張，聲帶突然就拉緊，我怕唱不出。﹂

　　﹁想想你的演唱會，你總要經過這過程，這是個關鍵。﹂

　　﹁再過一段日子，我或會好些。﹂

　　﹁就這周日。﹂念慈極有信心。﹁你一定行。﹂

　　靜文知道在家中練習時絕無問題，怕的是站在大家面前，失聲的陰影一直糾纏著她。令她甚至無法睡眠。

　　周末夜晚，她緊張得輾轉難眠，不知怎麼才拖到清晨。看見鏡中憔悴的臉兒，她打定主意今天不去教堂，做個逃兵。

　　沒有辦法不臨陣逃脫，甚至現在她都無法開聲，氣都提不上來似的。

　　她好矛盾，不應該為了唱歌連禮拜也不做，明知這不對，卻沒有膽量去教堂。越眾而出站在整個教堂的人面前唱歌，那是好久遠的事，她怕做不到，雙腿都發軟呢。

　　巧儀已穿好衣服站在那兒等著，小女孩已習慣去教堂，她奇怪靜文今天全無動靜。

　　九點一刻，門鈴響起來靜文像受驚的兔子，不安地應門。

　　是念慈。

　　﹁我們一起去教堂。﹂念慈溫和地說。

　　母女倆只能硬著頭皮出門。

　　﹁念慈，請收回成命，我真的不能唱。﹂路上靜文不時地請求著。

　　﹁你練得好好的，為什麼不唱？你也不是第一次獨唱，你怕什麼？﹂

　　﹁這次是從頭到尾整首歌，我緊張。﹂

　　念慈伸出溫暖的右手，緊緊地握住她。

　　﹁請相信我，也相信自己的實力，你現在已經非常好，非常好。﹂

　　﹁今早我無法開聲。﹂

　　﹁放鬆自己，你必須經過這一關，﹂念慈認真地說。﹁今天的你已和七年前我初認識你時完全不同，那時你但語不聲，更別說唱歌。但你充滿信心和勇氣，練三十遍、四十遍、五十遍，務要把那一句歌唱好。今天你不輸於七年前未失聲前，為什麼信心和勇氣反而不在？﹂

　　靜文手心冒汗，緊張得整個人變得僵硬。念慈說的是事實，然而沒有信心就是沒有，她假裝不來。

　　﹁本來我打算今天不去教堂。﹂

　　﹁所以我來接你，﹂念慈誠心誠意，充滿愛心。﹁只要衝過這一關，你的演唱會必然成功。﹂

　　回到教堂，把巧儀送到兒童主日學，靜文也換上詩班的袍子。她躲在一邊運氣高聲喊幾聲，一點也不滿意。

　　默默地低下頭禱告，讓她平靜、冷靜，給她信心和勇氣。

　　隨著詩班的人就位，靜文站在第一排的中間，輪到她時她應該走前一步，隨著念慈的手勢開始唱。

　　這個時候，她覺得喉嚨發乾、發癢，心都顫抖起來。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挺直了腰背，全身神經拉得緊緊的。

　　詩班獻了第一首合唱曲子，開始合唱第二首，合唱之後就輪到她︱︱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從來沒有。以前唱歌是最自然不過，與生俱來的才能，就像呼吸、吃飯、睡覺。現在︱︱她不知道，聲帶喉嚨彷彿全不由自己控制，像列隨時要出軌的火車︱︱

　　念慈的眼睛轉到她臉上，她全身一震，下意識地越眾而出。念慈給了她一個溫柔、美麗、滿有信心的微笑，隨著念慈的手勢，她自然地開口就唱，忘了緊張、忘了害怕、忘了壓力，她唱得那麼自然、美妙、流暢，她那動人的歌聲彷彿從來沒有失去過，中間不曾經歷那麼多苦難，一絲也沒有受傷的痕迹，混然天成。唱到最後一個字，她看見念慈激動的眼淚，啊！她居然從頭到尾地唱完了。

　　居然。

　　坐下來，心臟狂跳，整個身體發熱，她恨不得立刻跳起來，高聲向她信仰的神謝恩。她身上發生的事像個奇蹟，不，就是奇蹟。

　　整個禮拜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才等到牧師祝福、散會。念慈跳起來衝向她，兩個好朋友相擁而泣。

　　她過了這一關，她知道，開獨唱會，再站在舞台上已不再是夢想。

　　﹁你太好了，﹂念慈喃喃地說：﹁比我想像的更好、更好，靜文，我好像聽見獨唱會的觀眾掌聲。﹂

　　靜文興奮地閉上眼睛，把淚水收回。原是值得高興的事，她默默感謝上蒼。

　　玉明從後面人群中擠上前來，緊握著她的雙手，她眼中也有淚。

　　﹁你令我驚奇，靜文，比從前更好。﹂

　　此刻，靜文心中充滿了感謝，充滿了愛。能從苦難中掙扎出來，是否比一帆風順更珍貴？失而復得，而且比以前更好，這是不能想像的，她感謝所有對她好的人，感謝這並不完全冷酷絕情的世界，感謝人間有溫暖，感謝上蒼給她的奇蹟，感謝所有的一切。

　　走出死陰的幽谷後，前面竟然是充滿陽光繁花綠草的一遍錦繡大路。

　　她感謝。

　　從這一天開始，她充滿信心與希望的全心投入籌備獨唱會。

　　報紙上又有了她的消息，那位記者說她在步向高峰時突然自動消失七年，這七年中發生了什麼事？沒人知道。

　　因為她不接受任何訪問，一切要等到演唱會結束才說。也有隱隱約約的消息說她曾經失聲，曾經遭遇大挫折什麼的，那也是道聽塗說，卻也引起了許多人的好奇。

　　大家想看看今天再站在舞台上的她是怎麼回事，失去的聲音可以重有嗎？獨唱會的票在開始發售的那一天已賣完，給了她好大的鼓勵。

　　大家並沒有忘記她，不論什麼原因，大家似願花錢買票，聽她唱歌。

　　她不是大牌歌星，不是四大天王，她只是個唱藝術歌曲的聲樂家。

　　她積極預備，全心全身投入練習。

　　曾學江老師回來兩星期，幫助她作最後衝刺。遺憾的是老師無法留下來看她演出，因為老師也在美國的音樂學院深造，她要趕回去參加考試。

　　雖然如此，靜文感激不盡，學江對她實在太好，像親姐姐一樣。

　　她們誰都沒有提起信哲，雖然學江是信哲的嫂嫂。她們都忘掉過去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向前看才是最重要。

結語

　　唱完最後一個音符，嘹亮、美妙的餘音仍在空氣中迴旋，千餘人的大禮堂突然陷入一陣短暫的寂靜，寂靜得連呼吸都不聞。

　　然後，像點燃一枚巨大的炸彈般，如雷的掌聲、歡呼聲在一剎那間響徹屋瓦。

　　所有的人都從座位上站起來，仰著臉望著舞台，他們看來快樂、興奮、激動，有的人一邊笑眼淚沿著一邊流下來。他們不斷地鼓掌，不斷地歡呼，似乎要把手掌拍爛，要把聲音叫啞才能表達心中的情緒。

　　台上一個瘦小的白色身影一再的、再三的、四次、五次、六次︱︱十次出來謝幕。她深深地彎著腰，臉兒已觸及膝蓋……他們仍然不離開，掌聲仍然不停，大家彷彿想把這一刻凝固，令它成為永恆。

　　終於，白色的瘦小身影隱在幕後不再出來，謝幕十二次，歷時十五分鐘，這已是空前的紀錄。

　　人們完全被她那美妙、嘹亮的歌聲感動，人們絕無保留地付出了欣賞與支持。她，瘦小的身影卻有著無比的毅力與堅苦精神的安靜文，絕對、絕對有資格接受這一切。

　　她走過的路，她付出的代價，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從高處跌到低處，從地下再爬起來，今晚站在台上，她展示了奇蹟般的一切，再次重獲人們的歡呼與支持。

　　她絕對有資格接受這一切。

　　隨著漸散的人潮，舞台的燈光熄了。後台的小小化妝間，靜文把自己關在裏面，掩著面痛哭失聲。

　　她是開心，是快樂，是慶幸，是感激，是釋然，是許多亂七八糟，複雜得自己也說不出的情緒。

　　七年了，從那一天宣判死刑，從那天知道自己永遠失去聲音，連講話都困難時，她真的以為自己死了。城中最年輕出名的聲樂家安靜文，曾得無數榮譽，曾無比光芒四射的她，頓時跌進深沉的黑暗。

　　七年，她是怎麼掙扎走過死陰的幽谷，她不願再回想，那畢竟已經過去。今天的她︱︱今天的她︱︱是，一切是奇蹟，她就預備這麼對在外等著的記者說。

　　她這麼對記者們說了。

　　然後，牽著巧儀的手，她們步出會場，截街車回家。

　　多少日子的緊張、投入，今夜她要好好地睡一覺，明天將是全新的一天。

　　※※※

　　早晨醒來，嗯，真好，漫天的陽光帶來一天的希望。她聽到輕輕的門聲，小小的巧儀拿著報紙走進來。

　　﹁媽媽︱︱﹂巧儀羞怯的聲音卻真真實實地叫著媽媽。啊，媽媽！太好了。

　　她終於贏回了女兒的全心全意。

　　巧儀遞上報紙，淚眼中，她看著自己的照片，還有偌大的標題：﹁從無聲到有聲，一個年輕聲樂家的奇蹟﹂。她急切地迅速看一次，收乾了眼淚，抬起頭，她看見窗外的艷陽。

　　充滿希望的艷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