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蒂拉之子
　　１─１　　藍龍騎士的奇異請求
　　１─２　　奇蒂拉之子
　　１─３　　白玫瑰，黑百合
　　１─４　　卡拉蒙試著記起盔甲放在哪裡
　　１─５　　半精靈坦尼斯吃了一驚
　　１─６　　烈風要塞
　　１─７　　你為什麼從來沒問？
　　１─８　　法王之塔
　　１─９　　黑百合，白玫瑰
　　１─１０　　「榮譽即吾命」
　　１─１１　　父親的寶劍
　　１─１２　　母親的血
遺產
　　２─１
　　２─２
　　２─３
　　２─４
　　２─５
　　２─６
　　２─７
　　２─８
　　２─９
　　２─１０
　　２─１１
要打賭嗎？
　　前言
　　３─１　　道根‧紅錘
　　３─２　　要命的宿醉
　　３─３　　奇蹟
　　３─４　　蓋加斯之島
　　３─５　　榮譽攸關
　　３─６　　蓋加斯城堡
　　３─７　　我們的英雄
　　３─８　　蓋加斯大王
　　３─９　　要打賭嗎？
　　後記
雷斯林的女兒
　　４
奉獻
　　５─１
　　５─２
　　５─３
　　５─４
　　５─５
　　５─６
　　５─７
　　５─８
　　５─９
　　５─１０
　　５─１１
　　５─１２
　　５─１３
　　５─１４
附錄　　塔克西絲騎士團──闇黑戰士

《龍槍傳承》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二○一三年六月二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奇蒂拉之子

　　在世界的邊緣，
　　雜耍者漫遊著，
　　漫無目的，視而不見，
　　只相信他自己
　　雜耍者的雙手所觸摸到的範圍。
　　他在失落許久的故事邊緣遊蕩，
　　耍弄著月亮，
　　和堅守崗位的星辰共遊。
　　如同瑪瑙
　　如同直覺
　　堅硬且透明
　　深入他神經的深處，
　　讓物品不斷地在空中翻滾活躍。
　　短劍和瓶子，
　　木塊和裝飾品
　　可見的和不可見的
　　全都幻化成敏捷的光影變化。
　　我們就在這光影之下遊走。
　　記憶中的星座，
　　血液中散播著一股情緒，
　　動機和隱喻，以及
　　夜晚的脈動
　　都被晨光鍛燒進我們的面容中，
　　烙印進我們的指輪中。
　　我們每個人的心中都渴望
　　這樣的平衡，
　　覬望那消失的情緒能夠
　　鍛燒鋼鐵。
　　最好的伎倆
　　來自於雕琢我們動機
　　的終止。
　　用刀刃，用細絲，
　　用半空的瓶子
　　鏡子和情緒，
　　從夜晚早已被遺忘的美礦之中造出這一切。

１─１　　藍龍騎士的奇異請求

　　在安塞隆大陸上，這是秋天，索拉斯也是秋天。照卡拉蒙的說法，白楊樹的葉子這一季是最最美麗的。朱紅的葉比火還要赤豔，金黃的葉子則是比帕蘭薩斯城新鑄造的金幣更要亮眼。卡拉蒙的老婆提卡也十分同意他的觀點。索拉斯以前從來沒看過這麼美麗的景象。

　　當他踏出旅店大門去搬另外一桶麥酒的時候，提卡忍不住搖頭大笑。

　　「卡拉蒙每年都會說一樣的話。樹葉比去年變得更多采多姿，更美麗了。從來沒有例外過。」

　　顧客們和她一起開懷大笑。當大漢背著沉重的酒桶回到旅店中時，幾名顧客開始取笑他。

　　「今年的葉子似乎有些變褐色了。」一個傢伙幽幽地說。

　　「看起來有些乾枯了。」另外一個人說。

　　「唉，它們在有機會完全變色之前就凋落了。」又一個人評論道。

　　卡拉蒙看來十分吃驚。他頑固地發誓根本沒有這回事，甚至把那些膽敢有異議的傢伙拉到門廊上，把他們的臉推到樹枝前以證實自己的觀點。

　　顧客們也都是索拉斯的老居民，只得承認他是對的。樹葉從來沒有看起來這麼美麗過。卡拉蒙一聽到對方鬆口，彷彿是自己親手染上顏色一樣，滿意地護送顧客回到房間中，並且免費請他們喝酒。這，也是每年的例行節目。

　　最後歸宿旅店今年秋天特別忙碌。卡拉蒙都把這些成就歸功於葉子們的璀璨表現。在這和平的年代中，有許多的人們特地來此旅遊，欣賞克萊恩其它地方長不出的壯碩、巨大的白楊樹，以及伴隨而來的美景。（當然，有些其它的城鎮嫉妒地宣稱他們也有同樣的成就，我們在這裡不便提及是哪些地方。）

　　但，即使是卡拉蒙也必須同意提卡腳踏實地的想法。即使樹葉這麼美麗，客人的增加還是都必須歸功於即將召開的法師議會。

　　克萊恩上的法師議會並不常召開。只有當三種袍色的法師之首認為絕對必要的時候，從最初等的學徒到最厲害的法師才會齊聚一堂討論深奧的魔法。

　　法師們從安塞隆各地跋涉千里前來威萊斯的高塔參加會議。被稱為蓋加斯灰寶石種族中的重要人物都會被邀請參加；這些種族不會使用魔法，卻會製造魔法裝置。矮人族也有幾名被邀請來擔任貴賓。一群的侏儒帶著藍圖來到此地，希望能夠說服法師接見他們。當然，也有許多的坎德人來到此地；而他們則是被輕柔卻堅定地趕離邊界。

　　最後歸宿旅店是前往威萊斯森林路途中的最後一間舒適的住宿之處；法師們的堡壘和一切知識集中的地方則是位於威萊斯森林中的高塔。許多法師和他們邀請來的貴賓都會在此歇腳。

　　「他們是來這裡欣賞落葉的顏色，」卡拉蒙對妻子指出。「大多數的法師都直接利用法術傳送到高塔中，根本不花時間在任何地方停留。」

　　提卡只能夠笑著聳聳肩，同意丈夫這些人的確是來欣賞落葉的。這樣卡拉蒙才會心情愉快地度過一整天。

　　兩個人都沒有提到每個拜訪此處的法師都會帶來一個為了紀念和崇敬卡拉蒙雙胞胎弟弟雷斯林的紀念品。雷斯林是名力量驚人的法師，同時也擁有更驚人的野心；由於他踏上了邪惡之道，險些毀滅了整個世界。但是，二十年前，在最後一刻他選擇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從而洗刷了自己的污名。旅店中有一個小房間是保留給雷斯林的，裡面置放了許多其它法師獻上的紀念品，其中有些是魔法物品。（當然，坎德人絕對不准靠近這個房間！）

　　法師議會再三天就要舉行了，今晚是許多天以來旅店首次沒什麼顧客上門的夜晚。法師們都已經離開了，因為威萊斯森林是個十分詭異的地方。不是由你去找森林，而是由森林找到你。所有的法師，即使是最高階的法師也不例外；都知道自己必須至少花上一天的時間四處遊蕩，靜候森林的出現。

　　法師們都離開了，而老顧客們則還沒有回來。索拉斯和鄰近小鎮的居民們原先每晚都會來此喝喝小酒，品嚐提卡著名的辣馬鈴薯；但當法師們聚集的時候，他們都避得遠遠的。安塞隆大陸上的居民容忍法師的存在（在過去，法師是被殺無赦的邪惡異端），但卻不信任他們；即使是致力行善的白袍法師也不例外。

　　當議會第一次召開的時候（那是在長槍之役結束的數年之後），卡拉蒙宣佈旅店對法師開放。那時許多的旅店還拒絕接待法師，卡拉蒙的這項創舉惹出了不小的麻煩。許多老顧客們不滿地大聲抱怨，甚至有個一肚子黃湯的傢伙還想要欺負一名年輕的紅袍法師。

　　卡拉蒙只在索拉斯的鎮民們面前發怒過幾次，那是其中的一次。至今，鎮民們依舊會在卡拉蒙的背後竊竊私語當時的情況。在朋友們把那醉漢從伸進旅店中的枝椏上抱下來之後，他是躺著離開旅店的。

　　從那以後，每當法師議會召開的時候，老顧客們就改到別的酒店去小酌，而卡拉蒙則可以招待前來的法師們。當議會議期結束的時候，老顧客們會回來，生活如常進行。

　　「不過，今晚──」卡拉蒙暫停下手邊的工作，欣賞著妻子的美貌。「我們要早點上床休息。」

　　他們結婚已經二十二年，卡拉蒙依舊認為自己娶了克萊恩上最美麗的女人。他們有五個孩子，三個是男孩。坦尼，此時二十歲；史東，現在十九歲；帕林十六歲。兩個小女孩，羅拉和德絲拉分別是五歲和四歲。兩個較大的男孩子想要成為騎士，滿腦子只想著要找尋光榮的冒險，今晚他們也正在朝著目標努力的路上。最小的男孩帕林則是研習魔法。「他只是剛好在熱頭上而已，」卡拉蒙說。「那孩子很快就會擺脫這孩子氣的想法。」至於小女兒們……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早點上床，」卡拉蒙重複道。「換換口味也不錯。」

　　提卡努力拖地，強忍住自己的笑容，免得被卡拉蒙看出來。她假裝嘆口氣，回答道。「是的，這真是神的恩典。我實在太累了，搞不好一上床就睡死過去。」

　　卡拉蒙看起來很緊張。他丟下手上用來擦乾酒杯用的抹布，繞過吧台走出來。「妳沒有那麼累吧，親愛的？帕林在學校，另外兩個大孩子去拜訪金月和河風，女兒們都上床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想我們可以……呃……有點時間……來……聊聊天。」提卡馬上轉過身，讓他不會看見自己臉上的笑容。「真的，真的，我很累了，」她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有那麼多張床要鋪，還有新的廚師要監督，要算帳……」

　　卡拉蒙的雙肩一垂。「好吧，隨便啦，」他咕噥著說。「妳就先去睡吧，我把剩下的──」

　　提卡丟開掃把，用力地抱住老公；不過似乎沒辦法環抱起來。卡拉蒙的大肚腩這幾年增長的速度相當驚人。

　　「你這個大笨蛋，」她愛憐地說。「我只是開玩笑而已。當然我們可以去床上『聊天』，但是別忘記，就是常常這樣『聊天』才讓我們有了那麼多兒子和女兒！來吧。」她開玩笑似地拉扯著他的圍裙。「把燈給滅了，拴上門。剩下的工作我們明天再做。」

　　卡拉蒙微笑著用力關上門。正當他要放下沉重的門栓時，門外傳來了微弱的敲門聲。

　　「喔，天哪！」提卡皺眉道。「這個鬼時間誰會來啊？」她急忙吹熄手中的蠟燭。「假裝我們沒聽見。也許他們會離開。」

　　「我不知道耶，」軟心腸的卡拉蒙開口道。「今晚一定會很冷──」

　　「喔，卡拉蒙！」提卡受不了地說。「有其他的旅店──」

　　敲門聲又再度傳來，這次聲音更大，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店主嗎？我很抱歉這麼晚了才來打攪，但是我孤身一人，而且有很要緊的事情。」

　　「是個女人。」卡拉蒙說，提卡知道這一回合輸定了。

　　她老公可能會被說服讓一個男人半夜去找其它的旅館，只是可能而已。但是如果對象是個女人，特別是個孤身行走的女人，那就絕不可能了。

　　不過，掙扎一下也無傷大雅。「這麼晚了，一個女人家孤身在外面亂跑什麼？我打賭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喔，別這樣嘛，提卡，」卡拉蒙的語調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哄小孩伎倆。「別這麼說嘛。也許她準備要去探親戚的病半路上天黑了，或者是──」

　　提卡點亮蠟燭。「去吧，開門。」

　　「來囉，」大漢吼道。他走到門邊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妻子。「妳應該在灶裡面加點柴火。她可能肚子餓了。」

　　「那她就只能吃冷盤和冷乳酪了。」提卡一肚子不高興地說，邊把蠟燭往桌上一摜。

　　提卡有一頭火紅的秀髮，雖然這幾年漸漸夾雜了些灰白的髮絲，但烈火一般的脾氣可沒有稍減。卡拉蒙只得放棄熱食這個念頭。

　　「她可能非常累了，」他心虛地說，希望能夠安撫老婆。「可能她會直接進房休息。」

　　「哼！」提卡不滿地說。「你是要打開門還是讓她在外面凍成冰棒？」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忿忿地瞪著老公。

　　卡拉蒙臉一紅，低著頭飛快地把門打開。

　　門前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不過，眼前的景象卻不是這倆口子意料之中的狀況。即使是軟心腸的卡拉蒙仔細打量過她以後，也對於該不該讓她進來感到疑慮。

　　她披著厚重的斗篷和長靴，帶著龍騎士專屬的頭盔和皮手套。這並不會太不尋常，近來許多龍騎士確曾在索拉斯落腳。但她所配戴的頭盔和斗篷是深藍色滾黑邊的設計。在她黑色的皮甲和長統靴上，藍色的鱗甲隱隱生光。

　　藍龍騎士。

　　從戰爭結束之後，這樣打扮的人就不曾再出現於索拉斯，這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如果她在白天被人發現，一定會被亂石砸死。最少最少也會被逮捕起來。即使現在，終戰之後二十五年的今天，索拉斯的人們依舊記得藍龍肆虐、殺死他們親人，破壞他們家園的景象。有許多在長槍戰爭中參戰的老兵，卡拉蒙和提卡就是其中兩位，會帶著恨意回想起藍龍和騎士們都是黑暗之后的忠實僕人。

　　藍色頭盔陰影底下的雙眼毫不遲疑地和卡拉蒙目光交會。「今晚有房間嗎，店主？我騎了很遠的距離，非常疲倦了。」

　　面罩之後傳來的聲音聽來十分的睿智、疲倦……緊張。那女人一直躲在門邊的陰影中。在等待卡拉蒙回話的過程中，她回頭看了兩次，不是對著地面，而是對著天空。

　　卡拉蒙轉身尋求老婆的支援。提卡看人很有眼光；而如果你喜歡和人相處，這其實是個很容易磨練出來的技巧。她很快地點點頭。

　　卡拉蒙往後退了幾步，示意龍騎士進門。她往身後看了最後一眼，急忙地走了進來，同時依舊避開了房中最光亮的地方。卡拉蒙在關上門之前也向外面打量了幾眼。

　　天空十分明亮，紅月和銀月都高掛在天空，彼此之間十分靠近；不過，幾天之後它們會變得更靠近。黑月應該也在天空中的某處，那是只有敬拜黑暗之后的人才能夠看見的天體。這些天體代表的是三種勢力：善良、邪惡和之間的平衡。

　　卡拉蒙猛力把門關上，放下沉重的門栓。聽見門栓落下的聲音讓那女人吃了一驚。她本來一直在試著脫下扣鎖斗篷的領針，那是個由珠母打磨所製造出來的巨大領針，在旅店的燭光照耀下發出詭異的光芒。她的手不住地顫抖，一不小心將領針弄掉在地上。卡拉蒙彎下身準備撿起這物品。那女人飛快走向前擋住他，想要藏起這東西。

　　卡拉蒙阻止了她，皺著眉說。「這可真是個奇怪的裝飾品。」他一用力，逼著女人張開手讓提卡打量那領針。在看過這樣東西的外形之後，他發現自己不太敢輕易碰觸它。

　　提卡看了那領針一陣子。她的嘴角一緊。也許她腦中的念頭是這次看錯了人。「一朵黑百合。」

　　擁有豔紅色花蕊和四瓣黑色花瓣的黑百合在精靈傳說中是從因暴力而死者的墳墓上冒出的植物。據說這花朵將會從被害人的心口上長出，如果被摘了下來，花莖的斷口處將會流血。

　　龍騎士抽回手，把領針插回斗篷邊緣厚重的毛皮上。

　　「妳把妳的龍留在哪裡？」卡拉蒙神色凝重地問。

　　「藏在靠近這邊的山谷中。你不需要擔心，店主人。她在我的控制之下，對我絕對的忠誠，不會傷害任何人。」那女人脫下在高速飛行中保護她臉部的面罩。「我向您保證。」

　　在脫下頭盔之後，原先那個恐怖的藍龍騎士消失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可能正值中年的女人，從外表很難看出來她確實的歲數。她的臉上的確有皺紋，但看來是傷悲而不是歲月所造成的。她的辮子中有早生的華髮。她的眼神並不是那些服侍塔克西絲者所擁有的殘酷、嚴厲、冰冷的眼神；相對的，那雙眼睛看來溫柔、憂傷以及……害怕。

　　「我們相信妳，女士。」提卡用嚴厲的目光瞪了沉默不語的卡拉蒙一眼。說實話，這一眼中的斥責並不公平。

　　卡拉蒙的反應一向很慢，這不是因為他笨（在他年輕的時候，有一度連最好的朋友都這樣想），而是因為他總是從每個可能的角度來思索一個新的、不尋常的事件。這樣深思熟慮的習慣反而讓他看起來反應遲鈍，常常會讓那些心思電轉的伙伴們（包括愛他的老婆）著急的不得了。但卡拉蒙總是不管其它人的催促，會想出一些讓人驚訝的結論。

　　「妳在發抖，女士，」在老公目光渙散地發呆時，提卡趕忙說。提卡不想打攪他。她知道老公用腦時的樣子。她把女人領近壁爐邊。「坐在這裡。我會把火弄旺一點。妳想要吃些熱的東西嗎？我馬上可以把廚房的火升起來──」

　　「不，謝謝妳。不要擔心爐火的問題。不是外面的冷風讓我發抖的。」那女人最後終於低聲說，她踉蹌地跌坐在板凳上。

　　提卡丟下了正在播弄爐火的火鉗。「女士，怎麼搞的？妳剛從某個恐怖的監獄逃出來嗎？是不是有人在追妳？」

　　那女人微微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提卡，接著露出虛弱的微笑。「妳差一點就猜對了。難道我的臉上露出這麼多線索嗎？」她用顫抖的手撫摸著蒼白的臉頰。

　　「老公。」提卡站直身，沙啞地說。「你的劍呢？」

　　「什麼？」卡拉蒙被硬生生拉回現實，猛然抬起頭。「什麼？劍？」

　　「我們去叫醒警長。接著出動鎮上的自衛隊。女士，不用擔心。」提卡忙著解下圍裙。「他們不會把妳抓回去的──」

　　「等等！不要！」看起來那女人對眼前的關心比對之前的危機還要害怕。

　　「別急，提卡，」卡拉蒙輕拍著妻子的肩膀。當卡拉蒙用這種口氣說話的時候，他急性子的老婆一向知道該靜心地聽。「冷靜下來。」

　　他轉過身面對龍騎士，後者警覺地站了起來。「不要擔心，女士。除非妳同意，否則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說妳在這裡。」

　　那女人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但是，親愛的──」提卡開口道。

　　「她來這邊是有目的的，親愛的，」卡拉蒙插嘴道。「她來我們這邊不是只為了找個房間那麼單純。她是來這邊找住在索拉斯的某人。我也不認為她是從某個邪惡的地方逃出來，我想她只是離開那裡而已。」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沉重。「我想她離開這裡之後，將會照著自己的意願回到那裡去。」

　　那女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拱起肩膀，低下頭。「你說的對。我是來找住在索拉斯的某個人。你，一名旅店老闆一定能幫我找到這個人。我今晚一定得和他談話。我不敢待太久。時間……」她帶著藍色手套的手指糾結在一起。「快沒時間了。」

　　卡拉蒙伸手去拿掛在吧台後的斗篷。「是誰？告訴我他的名字，我會馬上把他找來。我認識索拉斯的每個人……」

　　「先別急。」謹慎的提卡阻止了他。「妳要找那個人幹嘛？」

　　「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名字，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原因，這是為了他好。」

　　卡拉蒙皺起眉。「這會讓他惹上和妳一樣的麻煩嗎？」

　　「我不能夠說！」那女人避開他的目光。「也許。我很抱歉，但是……」

　　卡拉蒙緩緩地搖搖頭。「我不能夠在半夜叫醒某個傢伙，帶他去送死──」

　　那女人驚慌的雙眼一揚。「我可以對你說謊。我可以告訴你一切都會沒事。我只知道有個可怕的秘密我必須要告訴那個有權知道的人！」她伸出手，抓住卡拉蒙的胖手。「這跟一個人的生命有關。不，先生，不只是生命而已！這和他的靈魂有關！」

　　「親愛的，我想我們沒資格評斷，」提卡說。「不管這人是誰，都必須自己來判斷。」

　　「好吧。我去找他。」卡拉蒙披上斗篷。「他叫什麼名字？」

　　「馬哲理，」那女人說。「卡拉蒙‧馬哲理。」

　　「卡拉蒙！」卡拉蒙訝異地覆頌道。

　　那女人將他的驚訝誤會為不情願的表情。「我知道這個要求太過份了。畢竟卡拉蒙‧馬哲理是長槍英雄，也是安塞隆大陸上最威名遠播的戰士。他怎麼可能願意和我牽扯上關係。但是，如果他不願意來，告訴他……」她停下片刻，思索著她能夠透露些什麼。「告訴他我有關於他姊姊的消息。」

　　「他的姊姊！」卡拉蒙猛然靠向牆壁。這猛烈的撞擊讓整座旅館為之動搖。

　　「帕拉丁保佑我們！」提卡雙手緊握。「不會是……奇蒂拉吧？」

１─２　　奇蒂拉之子

　　卡拉蒙脫下斗篷。他本來想要將斗篷重新掛回釘子上，卻一個錯手沒有掛上去。斗篷滑到地面上。他沒有多花功夫把它撿起來。那女人用狐疑的神色看著這一切。

　　「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因為妳已經找到他了。我就是卡拉蒙‧馬哲理。」

　　那女人看來十分吃驚，接著神情轉變為懷疑。

　　「你可以隨便找個人問，」卡拉蒙說，邊用手勢比著旅店和其外的範圍。「我說謊有什麼好處？」他紅著臉拍著大肚子，聳聳肩道。「我知道我看起來也許不像個英雄……」

　　那女人突然笑了。這笑容讓她看來更為年輕。「我本來還預料會遇到官架子很大的爵士。很高興你不是。這……將會簡單許多。」

　　她仔細地打量著他。「再仔細看看你之後，我應該早點認出你來的。她曾經對我描述過你──『一個大漢，肌肉比腦袋多，隨時隨地都想著下一餐要吃什麼。』請原諒我，大人。這些是奇蒂拉所說的話，不是我的。」

　　卡拉蒙的臉色一暗。「我想妳應該知道，女士，我的姊姊已經去世了。精確一點應該說是我同母異父的姊姊。妳也知道她曾經是名龍騎將，是黑暗之后的屬下。她為什麼會告訴妳任何有關我的事情？也許她有一段時間很疼我，但是她很快就忘記這段牽連。」

　　「我比大多數的人都要熟識奇蒂拉，」那女人嘆氣道。「她和我在一起住了幾個月。那是在戰前的時候，大概是開戰五年前。你願意從頭聽我說完整個故事嗎？我冒了很大的危險，千里跋涉只為了找到你。」

　　「也許我們應該等到天亮之後──」

　　她搖搖頭。「不，我不想多冒額外的風險。對我來說，趁著夜色趕路最安全。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如果你不相信我……」她聳聳肩。「那我就不打攪你了。」

　　「我替妳弄些茶來。」提卡說。她先悄悄地拍拍老公的肩膀，鼓勵他聽下去，接著才轉身前往廚房。

　　卡拉蒙重重地坐下來。「好吧，女士。如果您不介意我冒犯的話，妳叫什麼名字？」

　　「莎拉‧鄧斯坦。我曾經是索蘭尼亞地區的居民。故事也是在一個距離帕蘭薩斯不遠的小鎮開始的。」

　　「當時我大概只有二十歲，我自己一個人住在父母親所擁有的小屋內。在那之前幾年，我的雙親就都因為瘟疫而過世。我也受到了傳染，但是僥倖活了下來。我從母親那邊學到了紡織這門技術，並且用這個營生來謀取溫飽。喔，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我的確有機會可以結婚；但是我拒絕了這些機會。鎮民們都說我太挑剔了，事實上，我是因為從來沒有遇到我愛的人。而我又不願意屈就。」

　　「我過得不怎麼快樂。在戰前的那種苦日子裡，也沒有多少人會快樂。我們不知道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著我們，否則我們將會認為自己算是十分幸運的。」

　　她接下一杯熱茶。提卡在老公身邊坐了下來，也遞給他一杯熱茶。卡拉蒙接下熱茶，將它放了下來，隨即忘了這東西的存在。他的表情十分凝重。

　　「繼續，女士。」

　　「你不應該叫我女士的。我根本不是。就如同我說的一樣，我只是個紡織女工。當時我正在家裡使用著紡織機，門上突然傳來了震耳的敲門聲。我往外一看，一開始以為是個男人站在門前。但我隨即發現那是一名穿著皮甲的女人。她像男人一樣配戴著劍，黑髮也像男人一樣的短。」

　　提卡斜眼瞄著卡拉蒙，注意著他的反應。這段描述不折不扣就是奇蒂拉的外型。但卡拉蒙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

　　「她開口向我要什麼東西，我想也許是水吧。但是在她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之前，她就昏倒在我腳下。」

　　「我把她抱進屋內。我看得出來，她病得非常重。我去找村裡面的老婆婆來治病，她是個督伊德教徒。那是在米莎凱的牧師再度出現之前，不過那名督伊德教徒依舊有自己的方法，還救了不少人的性命。也許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沒有被那些虛偽的牧師給欺騙。」

　　「在那名督伊德教徒抵達的時候，那名自稱奇蒂拉的女人已經恢復了意識。她試著想要離開床鋪，但是沒有力氣。老婆婆檢查了她的身體，告訴她躺下來休息。」

　　「奇蒂拉拒絕了。『這只是個小感冒，』她說。『給我些草藥，我就可以上路了。』」

　　「『這不是妳以為的感冒，』督伊德教徒對她說。『妳懷孕了，如果妳不躺下來好好休息，妳會失去這個小孩。』」

　　卡拉蒙的臉色突然間變得死白，彷彿所有的血液一瞬間被抽乾了。提卡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她被迫把杯子放下來，害怕自己會把茶潑出來。她伸手握住卡拉蒙。他回應的力道十分驚人，卻對她大有感謝之意。

　　「『我就是想要讓這個小雜種流產！』奇蒂拉開始放聲咒罵。我從來沒聽過有女人這樣說話，而且還這麼惡毒。」莎拉打了個寒顫。「光是站在旁邊聽就讓人嚇破膽，但這卻沒有讓那老婆婆退縮。」

　　「『妳的確可以讓嬰兒流掉，但是妳也會同時完蛋。如果妳不小心，妳會送掉自己的小命。』」

　　「奇蒂拉喃喃自語，說她不相信沒牙齒的老巫婆。但是我可以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害怕，也許因為她那時又弱又病。老婆婆說她想把奇蒂拉帶回家裡照顧，但我說不，我會照顧她。也許你會覺得這很奇怪，但是我一個人很寂寞……而且我有點佩服你的姊姊。」

　　卡拉蒙臉色陰沉地搖搖頭。

　　莎拉聳聳肩，笑了。「她又獨立又堅強。如果我有勇氣，其實我可以像她一樣。所以她留在我的身邊。她病得非常重。她的確有染上那種因為沼澤的瘴氣而產生的熱病。而且她還不停抱怨著那小孩。很明顯她不想要那個小孩，而她對小孩的怒氣對她也並沒有幫助。」

　　「我照顧她度過了熱病的發作期。她幾乎整整病了一個月。最後她終於好多了，嬰兒也保住了。但是那熱病讓她依舊十分的虛弱，我想你也知道那症狀。她連頭都抬不太起來。」莎拉嘆氣道。「當她康復之後所問的第一件事是找那個督伊德教徒要墮胎藥。」

　　「老婆婆告訴奇蒂拉說，那時已經太晚了。如果硬要把孩子給墮掉，只會讓自己跟著送命。奇蒂拉不喜歡這樣，但是她太虛弱，無力爭辯，也無力改變任何事。但是從那天開始，她就開始數日子，算著孩子什麼時候誕生。到那天『我就可以除掉那個小混蛋，』她這樣說，『我就可以擺脫他的糾纏。』」

　　卡拉蒙的喉嚨裡發出怪聲，咳了幾下，表情看來十分嚴肅。提卡用力握握他的手。

　　「預產期到了，」莎拉繼續道。「奇蒂拉那時已經恢復了體力。幸好她恢復了；因為她差點難產。在兩晝夜的努力之後，嬰兒終於誕生了：是個男孩。他十分強壯健康。很不幸的，奇蒂拉則沒有那麼好運。那個督伊德教徒（很明顯的不喜歡奇蒂拉）直接了當地告訴奇蒂拉她活不了多久了，最好告訴其它人孩子的父親是誰；好讓他可以父子相認。」

　　「那天晚上，當她命懸一線的時候，奇蒂拉告訴了我孩子的父親是誰，以及為什麼會這樣的經過。但是，因為這些經過和父親的身分，她逼我不可以告訴對方。」

　　「她十分堅持這一點。她逼我以過世母親的名諱發了重誓。『把這孩子帶去給我的弟弟們。他們是卡拉蒙‧馬哲理和雷斯林‧馬哲理。他們將會養育我的兒子成為一名偉大的戰士。特別是卡拉蒙。他是個好戰士。我知道的，是我教他的。』」

　　「我答應了她。在當時的情況下，不管什麼事情我都會答應她的。我覺得她很可憐。她是那麼的虛弱、那麼的頹喪，我當時幾乎確定眼前的人活不久了。『有什麼東西我可以拿給妳的弟弟們作證明，好讓他們確定這是妳的孩子呢？不然他們怎麼會相信我？』我這樣問她。『有沒有什麼可以讓他們辨認出來的珠寶？』」

　　「『我沒有珠寶。我身上只有這柄劍，把我的劍交給卡拉蒙，這樣他就會明白了。告訴他……告訴他……』奇蒂拉這個時候虛弱地環顧四周。她的視線投向在火爐邊的搖籃中哭喊著的嬰兒。『我的小弟弟以前也常這樣哭，』她低聲說。『他一向身體不好，雷斯林是個弱胚子。當他哭的時候，卡拉蒙會試著哄他。他會比手影，像這樣。』她舉起手，可憐的女人，她也只剩下這點力氣。然後她比出了兔子腦袋的樣子。像這樣。」

　　「卡拉蒙會說。『小雷，你看，兔子耶。』」

　　卡拉蒙喉中發出一陣怪聲，雙手掩面低下頭去。提卡環抱著他，對他說著安慰的話語。

　　「真對不起，」莎拉關心地說。「我忘記這對你來說有多麼難過。我不是有意要讓你傷心的。我只是想要證明──」

　　「沒關係，女士。」卡拉蒙抬起頭。他的面容看來十分憔悴，但已經恢復了鎮定。「回憶的確很傷感，特別是……像這個樣子重提往事。但是我現在已經相信妳了，莎拉‧鄧斯坦。很抱歉我之前不相信妳。只有奇蒂拉……或是小雷……會知道這個故事。」

　　「沒必要道歉。」莎拉淺飲了一口茶，雙手握著杯子取暖。「當然，最後奇蒂拉沒有死。那位老婆婆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她說奇蒂拉一定和塔克西絲定下了盟約。稍後，等我知道奇蒂拉殺人不眨眼的手段之後，我自己也常常這麼想。她是不是承諾黑暗之后以無辜者的靈魂換取自己的苟活？塔克西絲是不是這樣才饒過她？」

　　「妳的想像力真是太恐怖了！」提卡打了個冷顫。

　　「這不是想像，」莎拉有些畏縮地說。「我看過這樣的作法。」

　　她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卡拉蒙和提卡看著她，臉上露出驚怖之情。他們現在看到的是當初走進來的那個女子：頭上戴著邪惡的面罩，將致命的黑百合當作裝飾。

　　「妳說那嬰兒活了下來，」卡拉蒙皺著眉突然說。「我想奇蒂拉把他留了下來。」

　　「是的。」莎拉繼續原先的故事。「很快的，奇蒂拉就已經強壯得可以繼續旅行。但是在她恢復體力的這段期間，她開始喜歡這個孩子。他是個健康的男孩，看起來很聰明、身體很健康。『我不能夠撫養他，』她對我說。『驚天動地的事情就快要發生了。北方正有大軍在集結。我要用我的寶劍打下一片功業。替他找個好人家。我會送錢給妳來撫養他。等他大到可以替我作戰的時候，我會回來找他的。』」

　　「『不送給你弟弟們了嗎？』我大膽地建議。」

　　「她惱怒地轉過身。『忘記我告訴過妳我有弟弟！忘記我告訴妳的一切。永遠不准妳透露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同意了。接著我問她我可否把孩子留在身邊。」莎拉漲紅著臉看著爐火。「你也大概猜得出來，我那個時候好孤獨。我一直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如果有神的話，我想祂們回應了我的祈禱。」

　　「奇蒂拉對這個提議感到很高興。她對我相當信任，我想她甚至有點喜歡我。這也許是她對其它女人產生好感的極限了。她答應只要一有錢就送錢給我。我說我不在乎；我養得起自己和一個小孩。我也承諾她會寫信給她，告訴她孩子的狀況。她親了親孩子，在離開的時候把他交到我的臂膀中。」

　　「『妳要叫他什麼名字？』我問她。」

　　「『叫他史鋼。』她說。當她這樣講的時候，她覺得這和孩子父親的名字搭配起來很有趣。」

　　「『半精靈』？」卡拉蒙對提卡低聲說。「我覺得這沒什麼好笑的，除了坦尼斯可能會覺得很尷尬之外。這麼多年了。」他搖搖頭。「竟然都不知道。」

　　「噓！」提卡耳語道。「你可不能亂說喔。」

　　「什麼？」莎拉聽到了大概。「你們說什麼？」

　　「抱歉，因為我不覺得有趣。」卡拉蒙說。「有關那孩子的名字，史鋼‧半精靈和半精靈坦尼斯對比起來有什麼有趣的地方？！」

　　「半精靈？」莎拉看來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卡拉蒙漲紅了臉，非常尷尬地咳嗽幾聲說。「聽著，我們都知道坦尼斯和奇蒂拉之間的關係，沒有必要再隱藏──」

　　「啊，你認為那孩子的父親是半精靈坦尼斯，」莎拉突然間明白了。「不，你錯了。」

　　「真的嗎？」卡拉蒙感到一頭霧水。「當然，也有可能是別人──」

　　「任何穿著褲子的男人都有可能。」提卡壓低聲音說。

　　「但是妳說那孩子是在戰前四年出生的。奇蒂拉和坦尼斯那時還是愛人。那時她一定才剛離開索拉斯，和她一起離開的是──」卡拉蒙的呼吸差點梗在喉中。他瞪著莎拉。「這不可能！」他低吼道。「奇蒂拉說謊。我才不相信！」

　　「你想到誰？」提卡質問道。「我猜不到！你說的是誰？」

　　「妳記得那個時候──」

　　「卡拉蒙，當你和雷斯林以及其它人離開索拉斯的時候，我還只不過是個小女孩。而且你們也從來沒有說過這過去的五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的確從來沒提過那段時間的冒險。」卡拉蒙慢慢地說，緩緩地釐清自己的思緒。「我們原來的目標是尋找真神。但是，現在回想，我才知道其實我們是為了找尋自我。怎麼可能有人會對別人描述這種追尋自我的歷程？所以，我們都閉口不言，聽任那些吟遊詩人隨意編造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故事。」

　　他對著莎拉投以嚴厲的目光，後者只能看著熱茶在手中慢慢地變冷。

　　「說實話，我必須承認我沒有證據。」她坦白道。「我有證據，但是現在拿不出來。」

　　她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你之前一直都相信我。」

　　「我現在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卡拉蒙語氣沉重地說。他站起身走到火爐。

　　「有任何人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那個嬰兒的名字到底叫什麼？」提卡質疑道，有些氣急敗壞。

　　「史鋼，」莎拉回答道。「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１─３　　白玫瑰，黑百合

　　「願所有的神庇佑我們！」提卡吃了一驚。「這不就表示……這血緣的組合太詭異了！天哪！」她驚訝莫名地站起來，害怕地瞪著卡拉蒙。「她殺了他！奇蒂拉殺了自己孩子的生身父親！」

　　「我才不相信，」卡拉蒙含糊地說。他手插在口袋中，悶悶不樂地對著快滾出壁爐外的一根柴火踢了一腳，讓火花沿著煙囪直往上飛。「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打從心裡是個騎士，更別提那些俗世間的規章和信條了。他絕不可能──」卡拉蒙臉色赤紅地停頓片刻。「反正他不會就對了。」

　　「他也是個男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莎拉輕聲說。

　　「妳根本不認識他！」卡拉蒙生氣地駁斥她。

　　「但是我稍後就明白了。你要繼續聽下去嗎？」

　　提卡輕拍著老公寬闊的肩膀。「『充耳不聞並不代表真理不存在。』」她拿一句精靈的諺語來說服老公。

　　「是的，你的確有個外甥，」莎拉語氣平穩地回答，神情憂鬱且不安。「他今年二十四歲。我就是為了他才來的。」

　　卡拉蒙因為心痛而重重地嘆了口氣。「那，繼續說下去。」

　　「正如同你知道的一樣，奇蒂拉和那名年輕的騎士一起離開了索拉斯，往北方前去。因為兩人的父親都是索蘭尼亞騎士，所以一起打聽有關自己父親的消息是很自然的。不過，就我所知道的片段，他們兩人似乎天生相沖。」

　　「從一開始兩個人就處不好。他們追尋的目標雖然相同，但目的卻相去十萬八千里。對史東來說，這是場朝聖之旅。他是去尋找一個在騎士中足稱典型的父親。奇蒂拉的搜尋則不一樣。她心裡明白，或說至少懷疑她的父親是因為不名譽的事而被逐出騎士團。她甚至可能和父親聯絡過。否則她不可能就這樣漫無目的加入北方正在秘密集結中的大軍。」

　　「奇蒂拉一開始對這個年輕騎士的奉獻精神和虔誠的信仰感到十分有趣。但這種新鮮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很快地就對他感到厭煩。接著，他開始讓她覺得非常不爽。他拒絕待在酒吧裡面，聲稱那是不正當的場所。他每晚都虔誠無比地祈禱。白天的時候他會不停地對她說教，希望她悔改自己所犯的罪。也許她會容忍這樣的動作，但是接下來年輕的騎士犯了一個大錯。他想要掌控一切。」

　　「奇蒂拉絕對不可能容許這樣的狀況。你也知道她的。她一定要完全掌握所有的狀況。」莎拉露出哀傷的微笑。「光是她和我相處的那幾個月，我們就都照著她的意思來做事。我們只有在她想吃飯的時候才吃飯。當她想聊天的時候我們才會開口。」

　　「『史東真是膽大妄為，』即使在幾個月之後，奇蒂拉的眼中還是冒著怒火。『我年紀比他大，戰場上的經驗也比他多。他的戰鬥技巧還是我教他的！他竟然還敢指使我做東做西！』」

　　「如果是其它人，可能只會這樣說，『聽著，朋友，我們處不來。這不能繼續下去。我看還是分道揚鑣吧。』但奇蒂拉不會這樣做。她想要徹底打擊史東，給他上一課，讓他知道誰才是老大。她說，一開始她考慮激怒他和自己決鬥，用武功擊敗他。但接著，她又想這樣不夠羞辱人。她想出了一個絕佳的技策。她會對那名年輕的騎士證實他自以為是的堅盔硬甲一受攻擊就會土崩瓦解。她決定色誘他。」

　　卡拉蒙下巴的肌肉僵硬，臉色十分難看。他不安地扭動著胖大的身軀。雖然他很想要質疑對方，但以他對這兩個人的瞭解來說，他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對布萊特布雷德的誘惑讓奇蒂拉覺得像是遊戲一樣，讓這次無趣的旅行變得十分刺激。你也知道當你姊姊願意的時候魅力多麼驚人。她停止和史東爭吵，假裝認真地聆聽他講的所有事務。她崇拜他，讚美他。史東重榮譽，有理想，也許因為年輕而有些過度天真。到最後，他開始以為自己已經馴服了這個充滿野性的女人，帶領她走向良善的道路。而且，毫無疑問的，他也有些愛上了她。她把握這個機會開始誘惑他。」

　　「那個可憐的年輕騎士一定和自己的情感掙扎了很久。他發誓在結婚前要禁慾，但是他畢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那個年紀，身體彷彿都是照著自己的意思行動，讓不情願的靈魂跟著一起前進。奇蒂拉在這種事情上可說是身經百戰。沉默寡言的騎士則正巧相反。我懷疑，直到他自己無法自制之前，他可能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莎拉的聲音變得低沉。「一天晚上，他正在祈禱。這是奇蒂拉精挑細選的時機。如果她可以將他從神前誘惑開，將會是一次完美的復仇。」

　　「她成功了。」

　　莎拉沉默下來。三個人都一言不發。卡拉蒙落寞地瞪著漸熄的爐火。提卡雙手扭攪著圍裙。

　　「第二天早晨，」莎拉繼續道。「年輕騎士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對他來說，他犯了姦淫罪。他想要彌補所犯下的過失。他向她求婚。奇蒂拉哈哈大笑。她取笑騎士的誓言和信仰。她告訴他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個遊戲，她根本就不愛他。事實上，她根本就討厭他。」

　　「她果然達成了目標。她眼見對方崩潰、羞愧，正如同她所期望的一樣。她取笑他、折磨他，最後離開了他。」

　　「她告訴我他當時的神色，」莎拉說。「『彷彿我用長矛刺穿了他的心臟一樣。下次他的臉色如果再那麼蒼白，他的同僚們可能會直接把他埋起來！』」

　　「該死的奇蒂拉，」卡拉蒙低聲咒罵，並且雙拳錘打著磚牆。「真他媽的該死。」

　　「噓，卡拉蒙！」提卡飛快地說。「她已經死了。誰知道現在她面對什麼樣的折磨？」

　　「不知道她所受的折磨是不是足以贖罪，」莎拉靜靜地說。「我自己也曾經年輕，也曾經充滿了理想。我可以想像那可憐人的處境。我試著要告訴奇蒂拉這件事，但是她立刻怒不可遏。『他活該。』她說。畢竟，他也對她作出了復仇。腹中的小孩對她來說就代表了這個意義：史東的報復。這也是為什麼她要我守密，不准告訴任何人的原因。」

　　卡拉蒙晃了晃。「那麼妳為什麼要告訴我呢？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這是真的，我們最好把他忘記。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是個好人。他自始至終都信守著心目中騎士的理想。我的兒子就是以他為名紀念他。我不會侮辱這個名號所代表的意義。」他的臉色陰沉下來。「那麼妳到底要什麼？錢嗎？我們沒有太多錢，但是──」

　　莎拉站起身。她的臉色非常難看，彷彿對方打了他一拳。「我不想要你的錢！如果這就是我要的，我十幾年前早就來找你了！我是來找你幫忙的，因為我聽說你是個好人。很明顯我錯了。」

　　她開始走向大門。

　　「卡拉蒙！你這個大笨頭！」提卡追上莎拉抓住了她，正好來得及阻止她披上披風。「女士，拜託妳原諒他。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因為太難過，太沮喪了才會這樣。這對我們來說都是非常大的震驚。妳……妳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好幾年了，但是對我們來說這是突如其來的。回來，坐下來。」

　　提卡將莎拉好說歹說地拉回位置上。

　　卡拉蒙的臉又紅又燙。「我很抱歉，莎拉‧鄧斯坦。提卡說的對。我覺得好像剛被斧頭砍了一刀一樣。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們能怎麼幫助妳？」

　　「你們必須要聽完我的故事，」莎拉說。但是，如果提卡沒有扶著她，她可能會直接跌倒。「抱歉，我實在太累了。」

　　「難道妳不能先休息嗎？」提卡建議道。「早上一定還有時間的……」

　　「不行！」莎拉立刻坐直身體。「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我並不是身體累，而是這件事情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當奇蒂拉留下兒子的時候，他還只有六週大。我和他都再也沒有看過她。我並不會覺得很遺憾。我將那孩子視如己出。甚至我對他比對自己親生的孩子都要好，因為在我的眼中看來，他是神賜給我撫慰我孤單寂寞的禮物。奇蒂拉的確信守承諾。她寄錢給我、送禮物給史鋼。我從那越變越昂貴的禮物和越來越多的贍養費可以感覺出來奇蒂拉的財富不停地增加。這些禮物都是和打仗有關係的：小劍和小盾、一枚小刀，銀製的刀柄刻著巨龍作為他的生日禮物。史鋼愛死了這些禮物。正如同他母親所預見一般，他的確是個天生的戰士。」

　　「當他四歲的時候，戰爭爆發了。錢和禮物都不再送來。奇蒂拉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我聽說了闇之女的故事。我聽說她在惡龍軍團的艾瑞阿卡斯元帥寵幸之下掌權。我記得她對我說過的話：當這孩子大到足以參戰的時候，她會回來找他的。我看著史鋼。他雖然只有四歲，但是已經出落的比同年齡的孩子都要高壯聰明。」

　　「如果我一不小心沒管住他，每次一定可以在酒吧裡面找到他張大嘴渴望地傾聽著戰爭的故事。那些士兵們都是傭兵，對他會有不好的影響。他們取笑索蘭尼亞騎士是躲在盔甲之後的懦夫。我不希望史鋼學到這種錯誤的想法。我們的小鎮除了這群烏合之眾以外就沒有別的防禦力量，而且我擔心他們私底下和黑暗勢力聯盟。所以我離開了。」

　　「我兒子，」莎拉目光炙烈地瞪了卡拉蒙一眼，警告他不准質疑。「和我一起搬到帕蘭薩斯城去。我想他在那邊應該會很安全，我希望這孩子在索蘭尼亞騎士之中成長，讓他學習什麼叫做真正的榮譽、信條和誓言。我想這應該可以……應該……」

　　莎拉暫停片刻，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我希望這應該可以壓制我在他體內看到的黑暗血統。」

　　「在小孩子的身上？」提卡簡直難以置信。

　　「即使在童年就已經這樣了。也許妳認為這是因為我知道他體內兩種天差地別的血脈。但是我向妳發誓，我真的可以看見爭奪他靈魂的鬥爭。他的每個良善的特質都受到邪惡的污染，每個邪惡的特性都混雜有善美於其中。我那時就看出來了！直到現在變得更嚴重。」

　　她低下頭。兩行清淚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提卡一手環抱著她。卡拉蒙離開在爐火前的位置，彷彿保護她一般地站在她身後，繼續傾聽著她的故事。

　　「我是在帕蘭薩斯城中第一次聽到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故事。我聽到其它的騎士提起他，他們並不是特別讚許他。據說他和許多化外之民交友：精靈女子、坎德人和矮人。他還大膽地挑戰權威。但是城中的平民都喜歡而且敬愛史東，即使他們不信任其它的騎士。我刻意談論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把握每個機會讓史鋼瞭解父親的高貴和榮耀……」

　　「史鋼知道真相嗎？」卡拉蒙插嘴道。

　　莎拉搖搖頭。「我怎麼能夠告訴他？這將會讓他不知所措的。雖然很奇怪，但是他從來沒問過我生身父母親是誰。我從來不隱瞞自己並不是他親生母親的事實。小鎮中有太多人知道這個事實了。但是我一直害怕那個問題的出現，至今依然如此：誰是我的生身父母？」

　　「妳是說，」卡拉蒙看來十分驚訝。「到今天他都還不知道？」

　　「他知道他的母親是誰。那些人只願意告訴他這麼多。但是他從來沒有問過父親的姓名，也許他不認為我知道。」

　　「也許他不想要知道。」提卡推測道。

　　「我還是認為他早就應該知道了才對。」卡拉蒙不服氣地說。

　　「真的嗎？」莎拉悠悠地瞪了他一眼。「先想想。還記得法王之塔的爭奪戰嗎？正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龍騎將奇蒂拉被打敗了，但騎士們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她殺死了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刺死了單槍匹馬站在陣地中的他。」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嚇壞了。你能夠想像我的感受嗎？看著史鋼，心中知道他的母親親手殺死了父親。我怎麼能夠對個小孩子解釋一個連我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悲劇？」

　　卡拉蒙嘆口氣。「我不知道，」他陰鬱地說。「我也不知道。」

　　莎拉繼續道。「當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們依舊住在帕蘭薩斯城。然後我開始擔心，害怕奇蒂拉真的開始找尋自己的兒子。也許她真的這樣做了。無論如何，她並沒有找到我們。一段時間之後，我聽說她又和一名黑暗精靈法師，也就是雷斯林的學徒達拉馬打得火熱。這個達拉馬現在已經是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的主人。」

　　卡拉蒙的臉色軟化下來，變得若有所思，變得凝重。他每次聽到雷斯林的名字時就會變成這樣。

　　「抱歉，卡拉蒙，」莎拉柔聲說。「但是當我聽見你弟弟雷斯林的故事時，我只想到一件事：原來他的血統中還有更黑暗的血脈。在我的眼中，史鋼一天一天漸漸為陰影所包圍。他不像同年齡的男孩。所有男孩都會玩打仗的遊戲，但是，對史鋼來說，打仗並不是兒戲。很快的，其它的小孩都拒絕和他一起玩。因為他會弄傷對方。」

　　提卡的雙眼圓睜。「弄傷他們？」

　　「他不是有意的，」莎拉很快地說。「之後他都會感到非常難過。感謝神，他並不會因為別人的痛苦而快樂。只不過，對他來說，這些遊戲並不是遊戲。只要遊戲一開始，他的眼中就會染起強烈的戰意。想像的敵人對他來說非常的真實。因此，其它的孩子都會排斥他。我知道他很孤單，但是他一向都不承認。」

　　「然後帕蘭薩斯城也被捲入了戰火，索思爵士和奇蒂拉聯手攻城。許多人失去了生命。我們的家園也被肆虐城中的大火給吞沒了，但是當我聽到奇蒂拉陣亡的消息時，我高興地哭了。一開始，我以為史鋼安全了，籠罩他身邊的烏雲終將散去，他將會朝著光明的道路走去。但，我的希望破滅了。」

　　「一天晚上，當史鋼十二歲的時候，敲門聲將我吵醒了。我往窗外看去，看到了三名騎馬的黑衣人。過去的恐懼全都重回我的心頭。我害怕到將史鋼叫起來，告訴他我們必須從後門連夜逃跑。但是他不願意離開。我想……有某種來自黑暗的聲音在呼喚著他。他告訴我可以自己逃。但是他不會。他並不害怕。」

　　「那些人撞破了我的門。他們的首領是……你記得我剛剛提過艾瑞阿卡斯嗎？」

　　「紅龍軍團的首領。他在最後的突擊時死在神殿中。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連？」

　　「有些人說他曾是奇蒂拉的愛人。」提卡插嘴道。

　　莎拉聳聳肩。「她絕對不會是第一個，也不可能是最後一個。但是，據我所知，塔克西絲的女兒賽波音迷上了艾瑞阿卡斯，成為他的愛人，並且替他生了一個孩子，取名為艾瑞阿肯。在長槍戰爭期間，他在父親的麾下，身先士卒地作戰。他在戰場上勇猛無匹，無人能擋。當他身受重傷被索蘭尼亞騎士俘虜之後，由於他驚人的勇氣；雖然他淪落為階下囚，但索蘭尼亞騎士依舊執禮甚恭。」

　　「艾瑞阿肯被軟禁了許久，直到他們最後以為在這和平的年代中，這人已經無法造成任何傷害，而把他釋放了為止。艾瑞阿肯在被迫與這些騎士為伍的日子中學到了許多。他開始敬佩對方，即使他痛恨這些人所展現出來的弱點。」

　　「在他被釋放之後，艾瑞阿肯很快就被以暗黑戰士形體出現的塔克西絲所拜訪。祂命令他即刻成立一個為祂而戰的騎士團，正如同索蘭尼亞騎士是為帕拉丁奉獻一般。『你將必須從孩童時就開始訓練他們崇敬我。他們的身體和靈魂都將完全屬於我。當他們長大成人之後，將會願意為了我獻出生命。』」

　　「艾瑞阿肯遵照神諭，立刻開始徵召這些孩子們加入邪惡軍團。」

　　莎拉的聲音低落下來。「艾瑞阿肯就是門外的那個人。」

　　「天哪！」提卡受到極大的打擊，喃喃道。

　　「他找出了奇蒂拉的兒子。」莎拉搖搖頭。「我不確定他是怎麼辦到的。艾瑞阿肯聲稱奇蒂拉曾經告訴過他父親有關這孩子的事情。我並不相信。我想……我想是那個法師達拉馬，帕蘭薩斯城邪惡的大法師之塔主人指引艾瑞阿肯來到我家──」

　　「但達拉馬應該會告訴我，」卡拉蒙抗議道。「他和我是……我們是──」

　　莎拉睜大眼睛瞪著他。

　　「不算是朋友啦，」卡拉蒙仔細思索著。「但是我們都相當尊敬對方。而且，那孩子還是我的外甥。沒錯，達拉馬一定會告訴我的──」

　　「這可不一定！」提卡吸吸鼻子。「不管怎麼說，他都是黑袍法師。達拉馬只為了黑暗之后和自己做事，這兩者之間優先順序還不一定。如果他認為史鋼有利用價值……」

　　「也許達拉馬只是服從命令。」莎拉低聲說，眼光不安地看著窗外。「塔克西絲想要史鋼。我一直這樣相信。祂使盡渾身解數想要得到他……而且祂幾乎已經快要成功了！」

　　「妳是什麼意思？」卡拉蒙質問道。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來這裡。那一天，艾瑞阿肯承諾了史鋼一件事。艾瑞阿肯將會讓史鋼成為闇黑聖武士。」莎拉將手伸往斗篷的方向，顫抖地拿起那黑百合胸針。「塔克西絲騎士。」

　　卡拉蒙驚駭莫名。「根本沒有這種邪惡的騎士團。」

　　「你錯了，」莎拉低聲說。「只有極少人知道。但是不久之後就將廣為人知。不久之後。」她渾身打顫地將斗篷又再摟緊了些。

　　「繼續說，」卡拉蒙凝重地說。「我想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奇蒂拉的兒子是艾瑞阿肯第一個找尋的對象。我必須要承認艾瑞阿肯十分狡猾。他用男人對男人的口氣和史鋼講話。他告訴他將會教導他成為偉大的戰士，成為戰場上的領導者。他承諾史鋼將會擁有名聲、財富和權力。史鋼完全著迷了。那晚他同意和艾瑞阿肯一起離開。」

　　「不管我好說歹說，怎樣地流淚，都無法說服史鋼。我只有獲得了一個讓步：我可以和他一起走。艾瑞阿肯會同意只因為他認為我對他有利用價值。他需要有人替這些孩子煮飯、縫補他們的衣物，替他們打掃清潔。而且……他對我很有好感。」莎拉輕聲嘆氣。

　　「沒錯，」她有些羞愧，有些自豪地說。「我成為他的情婦。我和他在一起許多年，直到我太老而無法取悅他為止。」

　　卡拉蒙臉色一沉。

　　「我能夠明白，」提卡輕拍著女人的手。「妳為了自己的兒子作了犧牲。一切都只為了能待在他身邊。」

　　「我可以對你發誓！這是唯一的理由！」莎拉忘情地大喊。「我痛恨他們和他們所代表的一切！我痛恨艾瑞阿肯。你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少！許多次我都想要自殺。一死快得多了。但是我離不開史鋼。雖然對方盡全力要熄滅他內心的良善之火，但那微弱的火星依舊存在。而且，他愛我，尊敬我。如果不是因為史鋼的緣故，艾瑞阿肯老早就把我給除掉了。我的兒子寧願自己被責難，也要保護我，替我辯護，但他從來不明說。他眼睜睜地看著其它人比他先晉升騎士。艾瑞阿肯壓下了史鋼每次的機會，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我。」

　　「史鋼對我非常忠心。他像他爸爸一樣信守榮譽。也許這是種盲從，因為他對我和對他們是一樣的忠心。他的命運已經和這邪惡的騎士團緊緊交織在一起。最後，他終於有了晉升騎士的機會。在三天之後的深夜，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就將立下誓約，發下血誓，將自己的靈魂獻給塔克西絲。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冒著生命危險來找你，因為，如果艾瑞阿肯發現了我的所作所為，他會毫不遲疑地殺了我。這次，即使我的兒子也沒辦法阻止他。」

　　「不要擔心，女士，」卡拉蒙困惑地說。「妳需要我幫什麼忙？庇護妳嗎？我可以很簡單的──」

　　「不是，」莎拉說，她膽怯地握住卡拉蒙的手。「我想要你阻止我的兒子，也就是你的外甥立下誓約。雖然他這樣是信守榮譽，但卻是投身於黑暗。你必須說服他犯了一個絕大的錯誤。」

　　卡拉蒙驚訝地瞪著她。「如果連他的母親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都沒辦法改變他，我能做什麼？我只是一個他從來不認識的舅舅，一個陌生人。他根本不會聽我的。」

　　「不是聽你的，」莎拉同意道。「但是他也許願意聽他父親的話。」

　　「女士，他的父親已經死了。」

　　「我聽說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遺體被供奉在法王之塔中。我聽說他的遺體擁有奇蹟似的神聖力量。他的父親一定願意幫助自己的兒子！」

　　「呃……也許吧。」卡拉蒙看來沒什麼信心。「我這輩子看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我依舊不明白妳的意思。妳到底要我做什麼？」

　　「我想要你帶史鋼去法王之塔。」

　　卡拉蒙張大了嘴。「就這樣而已？萬一他不願意去怎麼辦？」

　　「喔，他的確不會自願前往，」莎拉信心滿滿地說。「你得要強迫他去才行。也許用劍逼他。這可不會很輕鬆。他是個強壯，武功高超的戰士，但是你一定做得到。你是長槍英雄。」

　　卡拉蒙沉默地瞪著那女人，露出了困惑和為難的神情。

　　「你一定要幫忙，」莎拉緊握著他的手懇求道。淚水如泉湧一般滑下她的臉頰；疲倦、恐懼及憂傷終於征服了他。「不然史東的兒子就會從此踏上歧路！」

１─４　　卡拉蒙試著記起盔甲放在哪裡

　　「好吧，」提卡立刻站了起來。「如果你們兩個想要在天亮前離開，你們最好現在開始準備。」

　　「妳說什麼？」卡拉蒙瞪著妻子。「妳不會是認真的吧。」

　　「我很認真。」

　　「但是──」

　　「那孩子是你的外甥。」提卡手叉著腰說。

　　「是的，但是──」

　　「這是你的責任。不要多說，」提卡一副蓋棺論定的表情。「啊，讓我想想你把盔甲收到哪裡去了？」她挑剔地看著他。「胸甲可能穿不下，但是鎖子甲可能可以擠進去──」

　　「妳期望我騎著藍龍去……去──」卡拉蒙看著莎拉。

　　「要塞，」她告訴他。「在極北方的西曆安海中，一個孤立的海島。」

　　「在孤島上的要塞。一個住滿了誓死效忠黑暗之后的闇黑聖武士的堅強堡壘！即使我進了要塞，我還要俘虜一個訓練精良，正值壯年的騎士，並且強迫他進入法王之塔。如果我能夠僥倖活到那邊，我個人很懷疑我有沒有那個命，難道妳還認為那些索蘭尼亞騎士會就這樣讓我們大剌剌地走進去？我和一名邪惡的騎士可以這樣長驅直入善良力量的堡壘？」

　　卡拉蒙最後被逼得大喊大叫。提卡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廚房。

　　「如果其中一邊殺不死我，」他大喊著。「另外一邊肯定會把我砍成肉醬！」

　　「噓，親愛的，你會吵醒小孩的。」提卡回來了，她手上拿著一個袋子。裡面的東西聞起來像是烤肉，還有一個水袋，「你早上肚子就會餓了。我替你拿件乾淨的衣服。你可能要先看看盔甲的狀況怎麼樣。我記得那個箱子收在床底下。不用擔心，親愛的，」她停下來匆忙地給卡拉蒙一個吻。「我很確定莎拉會想出辦法讓你混進要塞裡。至於法王之塔，坦尼斯會有點子的。」

　　「坦尼斯！」卡拉蒙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沒錯，你要順路去接坦尼斯。你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去。你又不是當年那個年輕人了。而且……」她斜昵莎拉一眼，後者已經穿上斗篷，不耐煩的站在門邊。提卡扯著老公的耳朵，讓他彎下腰來。「奇蒂拉可能說謊，」她低聲說。「搞不好最後坦尼斯才是真正的父親。他應該看看這孩子的。」

　　「還有，」卡拉蒙揉揉耳朵，她又故意放大聲音說。「只有坦尼斯可以讓你進入法王之塔。他們一定會讓他進去。這些人不敢得罪他和羅拉娜。」

　　提卡轉過身對莎拉作出解釋。「羅拉娜是坦尼斯的妻子。她是在長槍戰役期間領導索蘭尼亞騎士的統帥之一。她在他們之中的地位非常高。現在她和坦尼斯都在擔任騎士和精靈王國之間的大使。羅拉娜的哥哥波修士是精靈王國的詠者。如果冒犯了坦尼斯或羅拉娜就等於冒犯了精靈，騎士們絕對不敢這樣做的。你說對吧，卡拉蒙？」

　　「大，大概吧。」卡拉蒙看來有點頭昏腦脹。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提卡知道這樣，她也知道該怎麼樣操弄老公。她得要讓事情快速進行才行。只要讓他停下來有機會仔細思考，他絕對不會讓步的。即使在這種速度下他就已經開始有些猶豫了。

　　「也許我們應該等到孩子們從平原那邊回來再說。」他拖延著說。

　　「沒時間了，親愛的，」提卡早就預料到這件事。「你知道他們一定會在金月和河風那邊待上一整個月，又是狩獵又是學追蹤的。而且，一旦我們的兒子看見金月美麗的女兒之後，他們絕對不可能急著離開的。你快點就對了。」她推著正眨眼搔腦的卡拉蒙，走向臥房的門。「你還記得怎麼樣去坦尼斯的城堡嗎？」

　　「我當然還記得！」卡拉蒙回口道。

　　回答的速度太快了。提卡當下立刻明白他其實根本忘記了，只是正在爭取時間努力回想。這很好，因為這代表著他在著裝的整段時間都會專心思索坦尼斯的家在哪裡，而沒有辦法分心。這表示他沒有辦法考慮任何其它的事情。

　　像是這次的危險性。

　　他的身影一離開視線，提卡立刻雙肩一軟，之前精明的舉止完全煙消雲散。莎拉注意到提卡臉上憂慮的表情，於是走到她身邊。

　　「多謝妳的努力。我知道對妳來說，讓他出去冒險絕不輕鬆。我決不敢說一點危險都沒有，我不願意說謊。但是妳說的對，我會想出辦法讓他混進要塞裡面的。而且妳讓坦尼斯跟我們一起去的主意實在太棒了。」

　　「我應該習慣才對，」提卡手中抓著袋子說。「我昨天才送走兩個兒子。他們比妳的兒子還要年輕。他們想要成為騎士。我笑著對他們說再見。我對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說一週或是一個月之後再見。但是我不願意提醒自己，可能永遠見不到他們回來。但是我其實是心知肚明的。」

　　「我明白，」莎拉說。「我自己就有這樣的經驗。但是至少妳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在陽光底下馳乘。他們不是被黑暗所包圍……」她雙手掩嘴強忍下啜泣。

　　提卡輕輕摟著她。

　　「萬一我太晚了怎麼辦？」莎拉低聲哭泣著說。「我應該早點來的，但是……我一直不願意相信他會通過那麼多考驗。我一直希望他會放棄！」

　　「一切都會沒問題的，」提卡安慰著她。「一切都會沒事的。」

　　卡拉蒙從寢室走出。他披著鎖子甲，它只能剛好掛在肩膀上，但卻遮不住那副大肚腩。大漢看起來有些沮喪。

　　「我說提卡啊，」他皺眉瞪著叮噹作響的鎖子甲。「我怎麼都不記得這盔甲穿起來這麼重啊。」

１─５　　半精靈坦尼斯吃了一驚

　　卡拉蒙最後終於記起了如何抵達坦尼斯座落於索蘭薩斯的城堡；不過，他只知道如何從陸上抵達，而不是從龍背上。不過，莎拉卻對整個安塞隆大陸瞭若指掌，這讓卡拉蒙感到十分不安。

　　「艾瑞阿肯有十分精確的地圖。」她有些困惑地說。

　　卡拉蒙花了點時間思索為什麼塔克西絲騎士會有這塊大陸精確的地圖。很遺憾的，這答案並沒有那麼難確定。

　　這段旅程幾乎沒有花多少時間。對於擠在龍鞍上，又冷又餓的卡拉蒙來說（他有一段時間沒吃飯了），這段時間實在太短了，而且他又被嚇得睡都睡不著。他拼命地思考，試著想出等下應該要怎樣對老友坦尼斯解釋這個奇怪的故事。

　　萬一坦尼斯真的是那孩子的父親怎麼辦？卡拉蒙考慮著這個問題。把一個憑空出現的小孩送給他算不算幫他忙？羅拉娜會怎麼說？她從來不喜歡奇蒂拉，這點可是白癡都知道的。坦尼斯自己的兒子怎麼辦？這會讓他有什麼樣的感覺？

　　卡拉蒙越想，就越後悔自己這次決定出來冒險。在後悔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命令莎拉回頭，把他載回旅店去。但是，也許是因為烈風呼嘯的聲音太過巨大，或者也有可能是莎拉假裝沒聽見；總之，他的大喊大叫都沒有得到回應。他也可以跳下龍鞍；不過，從這個高度？恐怕沒有人能夠活下來。

　　卡拉蒙的確有想到他身上有帶武器，也許可以制服莎拉。但是，在仔細思考之後，他明白自己也許可以壓制莎拉，但是絕對沒辦法控制跨下那隻露出多疑眼神的巨龍。在卡拉蒙終於得到這個結論之後，他們就已經降落在俯瞰坦尼斯城堡的一座小山丘上。

　　卡拉蒙從龍背上跳了下來。黎明的時間還沒有到，但距離日出的時間也不會太久了。莎拉安撫住巨龍，下令牠不要亂動（卡拉蒙是這樣推測的，因為他不明白對方所說的語言），然後就大踏步地走向那棟美麗的住宅。當她發現到卡拉蒙沒有跟上來時，她立刻轉過身。

　　「又怎麼了？」她急匆匆地詢問。

　　「我不太確定。」卡拉蒙考慮著說。

　　莎拉看起來十分害怕，彷彿又要掉出眼淚。

　　卡拉蒙嘆了口氣。「好吧，」他陰鬱地說。「我跟妳一起去。」

　　「卡拉蒙‧馬哲理！你怎麼會蠢到──您不介意我們兩人先告退片刻吧，女士？」坦尼斯彬彬有禮地對莎拉說。

　　半精靈抓住卡拉蒙的手臂，將大漢拖到房間的另外一個角落。

　　「這可能是個陷阱，」坦尼斯低聲說。「你曾經考慮過這個可能嗎？」

　　「有。」卡拉蒙說。

　　「那結果呢？」坦尼斯追問道。

　　「我不認為這是陷阱。」卡拉蒙想了片刻之後回答道。

　　坦尼斯嘆了口氣。「你很明顯的沒有仔細想──」

　　「我的意思是說，」卡拉蒙繼續道。「這些黑暗聖武士為什麼要對我，一個中年的旅店主人設下陷阱呢？這沒有什麼道理，對吧？」

　　「是沒有，但是──」坦尼斯看起來有點尷尬。「也許這個陷阱要抓的對象不是你……」

　　「我知道，」卡拉蒙睿智地點點頭。「你比我重要多了。但是建議我和你談談的是提卡，不是莎拉。而且，」他在沉思了片刻之後，凝重地說。「我不相信提卡會讓你踏進陷阱，坦尼斯。」

　　「好吧，當然她不可能，」坦尼斯氣得大吼。「只不過……好吧，也許這並不是陷阱。也許我……是我不想……」他搖搖頭，整理著紊亂的思緒。「我記得奇蒂拉去世那天的恐怖景象。她試著要殺死達拉馬，還記得嗎？他阻止了她……」

　　坦尼斯吞了口口水。「她就死在我的懷中。然後那死靈騎士來攫取她的靈魂。我可以聽見她的聲音，哀求我不要讓她永世不得超生。達拉馬那時告訴我。『即使在現在，她死了之後，她還是尋求你的幫助……』她現在可能還沒有放棄，卡拉蒙。」

　　「你錯了，這跟她的掙扎沒有關係，坦尼斯。這是她的兒子……」

　　「前提是那個叫做莎拉的女人說的是真的。」

　　卡拉蒙看起來很不安。「難道你不相信她嗎？」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但是，你說的對。我們還是必須要找出真相才行，不管他是誰的兒子都一樣，然後我們必須盡全力幫助這個年輕人。而且，這也讓我有機會瞭解艾瑞阿肯到底在計劃著些什麼。在此之前，我們就曾經聽過有關這些黑暗聖武士的傳言，但是我們根本沒有機會辨明真假。看起來，」他神色凝重地看著莎拉，以及她讓人不寒而慄的藍色頭盔和鑲黑邊的斗篷。「這些傳說是真的。」

　　「不過，現在，」坦尼斯笑了笑，搖搖頭。「我必須要先完成一個真正困難的任務。我必須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太太。」

　　坦尼斯和羅拉娜獨處了一個小時。卡拉蒙在半精靈大宅中的接待室走來走去，可以想像兩人之間的對話。坦尼斯的精靈妻子羅拉娜很清楚奇蒂拉和她丈夫之前的關係。羅拉娜相當善解人意，特別是因為兩人的關係早就已經結束，一切都是陳年舊事。不過，現在呢？一個小孩的變數又出現了，她會怎麼想呢？連卡拉蒙自己都覺得小孩很有可能就是坦尼斯的。因為，他實在是沒辦法說服自己這孩子是史東的。

　　「但是，奇蒂拉幹嘛要撒謊？」他自問道。

　　卡拉蒙也想不出答案。但是，他以前也都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同母異父姊姊為什麼會做出那麼多壞事來。

　　坦尼斯走出房間來，一手摟著妻子。羅拉娜露出笑容，卡拉蒙鬆了一口氣。她甚至停下腳步，和坐在火爐邊看來憔悴不安的莎拉耳語了幾句。卡拉蒙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和坦尼斯比起來，羅拉娜看起來十分年輕：這就是人類和精靈之間的愛情所難以逃避的悲劇。雖然坦尼斯有著精靈的血統，但人類那部份的血液卻在漸漸老去。當他們倆人二十年前結婚的時候，看起來倆人的年紀相同。但現在看起來卻好像父親和女兒一樣。

　　「但是，當他們結婚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這樣的結果，」卡拉蒙對自己說。「他們所做的只是盡量把握兩人相聚的時刻。這才是最重要的。」

　　坦尼斯幾乎立刻就做好了遠行的準備。身為索蘭尼亞騎士和精靈王國之間的大使和調停人，他大部份的時間和他的妻子一樣都是在旅途奔波中度過。他穿上了一套精靈偏好的皮甲，以及一件綠色的斗篷。卡拉蒙看到他這身打扮，禁不住回憶起兩人過去冒險的時光。

　　也許羅拉娜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她搔著只有半精靈才長得出的濃密落腮鬍，用精靈語取笑了幾句，讓坦尼斯笑了出來。他向妻子道別。她溫柔地吻了他，坦尼斯則緊緊地摟著對方。

　　然後他和兒子道別；他的兒子是個孱弱的年輕人，父母都很溺愛他。坦尼斯用著渴切的眼光愛憐地看著他。這孩子是精靈和半精靈結合的下一代，看不出任何他父親的人類血統。他的臉色看來病奄奄的，皮膚因為不常踏出門外而顯得蒼白。

　　坦尼斯和羅拉娜把他像是籠中鳥一般的鎖起來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卡拉蒙暗自想著，因為他們有好幾次差點失去這孩子。如果他是名純粹的精靈，那也許他會滿意於埋首書堆之中。但他也是人類。坦尼斯，你應該看看他的眼睛。看看他看著你出門去見識他只有在書中讀過的美麗景象時的神情。

　　「有一天，坦尼斯，」卡拉蒙柔聲說。「你回家的時候將會發現牢籠已經空了。」

　　兩人走向小山丘，也就是那藍龍收起翅膀打盹的地方。

　　「你在嘮叨什麼東西啊？」坦尼斯問卡拉蒙。

　　半精靈臉色陰沉地打量著藍龍，舉行十分小心。那隻龍很明顯的不喜歡精靈的味道。牠立刻醒了過來，鼻翼煽動著。那隻巨獸厭惡地揚起頭，露出尖利的獠牙。

　　不過，莎拉是名經驗老到的龍騎士。她大聲一喊，就讓坐騎有些不情願地靠過來。卡拉蒙先爬上鞍座，然後彎下腰，用粗壯的手臂將朋友一把拉了上來，坐在僅容兩人的龍鞍上。

　　「我剛剛是在說你的孩子看起來氣色不錯。」卡拉蒙撒謊道。

　　坦尼斯扭動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中盡量讓自己舒服些，不過，這基本上是個不可能的任務。他被迫必須要抓著卡拉蒙座位的後端，否則就得坐在卡拉蒙的大腿上。

　　「多謝了，」坦尼斯的神情變得比較高興，驕傲的眼光投向站在庭院中張大雙眼瞪著他們的兒子。「我們覺得他已經好多了。只是我們一直找不出他到底哪裡出問題了！……連神眷之女克麗珊娜也沒辦法告訴我們。」

　　「也許他只是需要多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你應該讓他來找我們才對，」卡拉蒙建議道。「我的孩子們會帶他出去騎馬，狩獵……」

　　「再看看吧。」坦尼斯禮貌地說，表情卻十足是「你這輩子別想」。

　　「還有人在追你嗎，女士？」

　　卡拉蒙掃視著天空。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天色幾乎已經破曉。晨光已經漸漸地出現在天邊，晚起的秋陽將夜晚的寒氣慢慢趕走。他看不見任何有其它飛龍的跡象。

　　「運氣不錯，他們應該還沒想到我，」莎拉看起來有些擔心。「我現在是名馴龍師。我常常會帶著坐騎們四處繞繞。我早先就做好了這方面的安排。」

　　她對著龍軟語一聲，藍龍用強而有力的後腿一躍，翅膀接著拍擊起來。他們繞著城堡飛了一圈，好讓藍龍搞清楚方向，然後就往北飛去。

　　「我們將會在天黑之後回到要塞中，」莎拉告訴他們。「我很遺憾必須要浪費一天，這是無法避免的。希望等下可以把這段時間補回來。索蘭尼亞騎士會造成什麼困擾嗎？」

　　「和索蘭尼亞騎士打交道一向都會造成困擾，」坦尼斯低聲說。他脾氣現在不太好，卡拉蒙也能夠體諒，不想責怪他。畢竟，對半精靈來說，這趟旅程可能會和他天外飛來的兒子見面。「不過，有帕拉丁的庇佑，我們應該可以安然度過。」

　　藍龍兇暴地瞪著背上的人。莎拉大聲喊叫，巨獸才不情願地轉回頭。

　　「是我就不會再提那個神的名字。」她輕聲地說。

　　在那之後，沒有人知道該說些什麼打破沉默。反正他們現在處在風速極快的高空，談話本來就比較困難。於是眾人就這麼沉默地前進，朝著人跡罕至，沒有人煙的一片黑暗前進。

　　只剩兩天。

　　只剩兩天去挽救一個靈魂。

１─６　　烈風要塞

　　「天哪！」坦尼斯嚴肅地說，小心地不提及他本來想要呼喊的神名。「真大！」

　　「這個要塞叫什麼名字？」卡拉蒙問莎拉說。

　　「烈風要塞，」她回答道。她的話聲被強風吹了回來，在卡拉蒙的感覺中彷彿是烈風在說話。「是艾瑞阿肯取的名字。他說當這些門打開的時候，前所未見的烈風將會席捲安塞隆，摧毀一切擋路的事物。」

　　這座要塞位在距離安塞隆大陸遙遠北方的大洋中。巨大、堅固的烈風要塞建造在一個奇岩險峻的孤島上。要塞黑沉沉的外牆不時處在西曆安海的浪沫噴濺之下。有著鋒利外形的高塔上點燃著烽火。這些火光導引著一群又一群的飛龍，牠們的身影在黑夜中明月的映照下顯得鬼氣森森。

　　「這麼熱鬧是怎麼搞的？」卡拉蒙緊張地問道。「這不在妳的預測中吧？」

　　莎拉對他保證道。「這只是士兵們在練習夜襲。艾瑞阿肯說上次大戰時龍騎將的錯誤就是在白日作戰。騎士和他們的坐騎都接受嚴格的訓練，可以在黑暗中作戰，利用夜色當作他們的掩護。」

　　「沒有任何的船隻可以靠近這裡。」坦尼斯看著巨浪打在怪石嶙嶙的陡峭岩岸上所激起的浪花，感慨地說道。

　　「此地的海象太惡劣，根本不適合航行。連牛頭人都不敢跑到這麼遙遠的北方來，這也是為什麼艾瑞阿肯會挑上這個島嶼。只有靠著飛龍或是魔法才能夠到達這個地方。

　　「至少在這忙碌的陣仗中沒人會注意到我們。」卡拉蒙說。

　　「沒錯，」莎拉同意道。「我也是這樣想。」

　　的確沒有注意到他們，連多看一眼都沒有。當體型較小的藍龍插進陣形和假想的目標之間時，一隻巨大的紅龍惱怒地厲聲叫喊著飛過他們身邊。兩隻龍用自己的語言咒罵著對方，紅龍背上的士兵也加入戰局，莎拉也同樣的回應。不過，她依舊保持著航道，靈敏地穿越過這次演習的戰場。

　　卡拉蒙有些吃驚地看著四周，對於這些黑衣黑甲的聖武士驚人的戰技和數量感到十分不安；這些攻擊者很輕易地就突破了防守一方的陣容。這些飛龍們甚至沒有利用牠們最強的龍氣攻擊，沒有火焰、強酸和閃電，城堡就陷落了。坦尼斯的臉上也掛著同樣陰鬱的表情，試著把所有的細節都烙印在腦海中。

　　莎拉命令藍龍降落在要塞附近一塊空地上。這塊空地和其它的地方比起來安靜許多，和頂上激烈的演習形成強烈的對比。

　　「這裡是馬廄，」當眾人跳下龍背的時候，她壓低聲音對另外兩人說。「不要出聲，讓我來應付。」

　　兩個人都聽話地點點頭，用藍色鑲黑邊的斗篷緊緊地裹住身體，低垂著頭。莎拉自己有多帶一件斗篷，因為當初有想到需要幫卡拉蒙作偽裝。不過由於多了意外的一個人，她小心地先將黑百合胸針取下，再將斗篷交給他。

　　「你絕對不能夠碰它，」她警告道。「這曾經受過黑暗牧師的祝福。可能會傷害你。」

　　「妳為什麼可以碰呢？」他問道。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她柔聲回答。

　　藍龍降落在一個廣大、開放的院子中，這就位於要塞的高牆旁。附近的馬廄中傳來馬兒緊張的嘶喊聲。他們被外面的兵馬演練的聲音給弄醒了，急切地想要加入戰局。

　　「騎士們不只受訓在龍背上作戰，他們的騎術也是一流的。」她告訴他們說。

　　「艾瑞阿肯什麼都想到了，對吧？妳要把龍藏在哪裡？」坦尼斯問道。「應該不會是在這裡吧？」坦尼斯。「絕對不可能是在這裡的。」

　　「的確，這座島不夠大，龍都居住在別的地方。沒有人知道在哪裡。當牠們收到召喚的時候就會自動出現。」

　　「噓！」卡拉蒙拉著莎拉的袖子。「有人來了。」

　　一隻大地精跑過來瞪著他們。

　　「是誰？」大地精懷疑地問，手中的火把在雨中搖晃不已。「藍龍晚上不准出來。是哪個──妳是艾瑞阿肯的女人！」

　　莎拉脫下頭盔，一甩長髮。「你應該稱呼艾瑞阿肯大君才對，低等生物。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吧，葛羅伯？還是你的豆腐腦袋已經忘記了這件事？」

　　大地精不屑地說。「妳晚上出來幹嘛，莎拉？」牠刻意拉長了尾音。「這兩個又是誰？」即使卡拉蒙和坦尼斯小心地站在火把光芒之外，小小的豬眼還是看見了他們兩個人。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問太多問題，」莎拉冷冷地回答。「艾瑞阿肯不喜歡下人干涉他的事情。去看看我的龍需要些什麼。你們兩個人，」她並沒有回頭，只是對卡拉蒙和坦尼斯揮揮手。「跟我來。」

　　這兩個人走過大地精身邊，注意到對方似乎聽到艾瑞阿肯的名號而有些退縮。但大地精還是緊盯著這兩個緊裹著斗篷的傢伙從牠面前走過。就在這一刻，厄運，或者說是黑暗之后的力量攫住了他們，一陣強風吹了過來，將坦尼斯泛灰的長髮吹了開來，露出了他尖尖的耳朵。

　　大地精猛吸一口氣跳向坦尼斯，抓住他的手臂，將火把照在他臉上，近到差點讓對方的鬍子燒起來。

　　「精靈！」大地精咒罵著尖聲大叫。

　　卡拉蒙的手立刻握向劍柄，但莎拉即時挺身擋在倆人之間。

　　「葛羅伯，你這個笨蛋！被你搞砸了！艾瑞阿肯會為了這件事砍掉你的耳朵！」

　　莎拉從大地精手中奪過火把，丟到泥濘中，火把在發出嘶嘶聲之後就熄滅了。

　　「妳是什麼意思？」葛羅伯質疑道。「我錯什麼？他是個該死的精靈！間諜！」

　　「當然他是個間諜，」莎拉大吼著說。「你剛剛戳穿了我們頭子的雙面間諜！你可能會破壞掉整個任務！如果艾瑞阿肯聽說了這次插曲，他會把你的舌頭剁掉！」

　　「不說不說，」葛羅伯畏縮地說。「小的知錯了。」

　　「如果哪個白袍法師抓住你，我看你會迫不及待告訴他吧。」莎拉預言道。

　　卡拉蒙鬆開了劍柄，但是他依舊擺出蓄勢待發的架勢。坦尼斯用斗篷遮住大部份的面孔，冷冷地瞪著大地精。

　　大地精皺起眉頭。他恨恨地瞪著坦尼斯和卡拉蒙。「我不管妳怎麼說。我要往上報。」

　　「反正那是你的舌頭，」莎拉聳聳肩說。「不要忘記布拉西的下場。如果你忘記了，去找他問問看。還有，我得先提醒你，牠可能要用寫的才能告訴你。」

　　大地精的臉抽搐了一下。受到威脅的舌頭忍不住舔舔發黃的爛門牙。然後，大地精瞪了坦尼斯最後一眼，跑了。

　　「走這邊。」莎拉說。

　　卡拉蒙和坦尼斯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憂慮的看著大地精，也都看到了一個景象：他尖叫著跑向一名黑衣黑甲的男人，指著他們。在刺耳的風聲中，他們只聽到兩個字，精靈。

　　「繼續走，」莎拉說。「假裝你沒聽到。」

　　「我應該把那臭傢伙的脖子扭斷。」卡拉蒙握著劍柄咕噥道。

　　「沒地方藏屍體，」莎拉理所當然地說。「有人會發現屍體，然後就會天翻地覆。這裡的紀律是非常嚴格的。」

　　「艾瑞阿肯養的婊子……」大地精的聲音清楚地傳過來。

　　莎拉的嘴角微微一動，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我想沒什麼好擔心的。啊，你看，對吧？」

　　「渾帳，你是什麼東西，敢這樣稱呼莎拉女士！」

　　騎士反手一巴掌打在大地精臉上，讓那傢伙跌進馬廄的爛泥中。接著那騎士就趕去處理更重要的事情。

　　莎拉繼續往前走。

　　「有關於我們是間諜的那點子，妳真是機智。」坦尼斯對著她的背說。卡拉蒙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擔任殿後的工作。

　　「事實上眼機智沒有什麼關係。」莎拉聳聳肩。「我早就想好了萬一我們被發現的時候要編什麼故事。艾瑞阿肯時常會帶他的間諜來這邊，我想多半都是為了讓他們印象深刻。有個地精多嘴亂說他似乎認識其中一個人。艾瑞阿肯就把牠的舌頭剪斷了。這讓我有了靈感。」

　　「龍不會洩漏秘密嗎？」

　　「我告訴閃光的是一樣的故事。反正閃光對我很忠心。藍龍不像紅龍一樣勢利。」

　　「騎士似乎很尊敬妳……」坦尼斯開口道。

　　「對個婊子來說很不尋常。」莎拉替他說完。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錯，但你心裡是這樣想的。」莎拉沉默地在雨中走著，撲面而來的雨滴和浪花讓她不停地眨眼。

　　「對不起，莎拉，」坦尼斯把手放在對方的手臂上。「我真的很對不起。」

　　她嘆氣道。「其實該道歉的是我。你只不過是說實話而已。」她帶著傲氣抬起頭，轉身面對他。「我就是我。我不覺得羞恥。如果能夠再一次選擇，我還是會作出一樣的抉擇。你願意為自己的兒子犧牲什麼？財富？榮譽？自己的生命？」

　　夜空中的雲朵翻滾著，突然，就在那一瞬間，銀月索林那瑞的光芒照在他們身上。那銀白色的光芒照在烈風要塞上，在這怪異的一刻，坦尼斯看見了未來，彷彿莎拉的話語替他打開了一扇通往被月光明亮的房間的門。他只看見了孱弱的兒子身邊危機和威脅如同暴雨一樣鋪天蓋地，隨即烏雲就遮住了索林那瑞，把銀光給抹消掉了。那扇門關了起來，只留下困惑和心緒起伏不已的坦尼斯。

　　「艾瑞阿肯對我不差，」莎拉誤以為半精靈因震驚而起的沉默中有著否定的意味，因而辯解道。「我們一開始就瞭解他只是在我身上找樂子，如此而已。他不可能娶妻，至少現在不行。他現年四十歲，唯一的愛人就是戰爭。」

　　「『所有的騎士都只能夠擁有一個真愛，』他說。『而那愛人就是戰鬥。』他把自己當作那些年輕聖武士的父親。他教導他們紀律，尊敬同儕，尊敬敵人。他教導他們榮譽和無私的犧牲。他認為這都是索蘭尼亞騎士勝利的秘訣。」

　　「『那些騎士並沒有擊敗我們，』艾瑞阿肯告訴這些年輕人。『是我們自己擊垮了自己。我們自私的追求個人的野心，只懂得彼此鬥爭，不知道應該團結起來奉獻一切心力給我們偉大的聖后。』」

　　「『邪惡自相殘殺。』」坦尼斯引述道，試著把剛才的恐怖景象從腦中趕開。

　　「曾經是如此，」莎拉說。「但這已經是過去式了。這些騎士從小就被灌輸了艾瑞阿肯的觀念。他們是個緊密聯繫的大家庭。每個年輕的聖武士都願意為了兄弟犧牲性命……當然更願意為了黑暗之后的野心而獻上一切。」

　　坦尼斯搖搖頭。「莎拉，我覺得這很難讓人相信。邪惡的天性本來就是自私，犧牲別人來成就自己。如果不是這樣……」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閉上了嘴。

　　「沒錯，」莎拉逼他繼續說下去。「如果不是這樣，又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如果邪惡之人能夠為了他們心中崇高的目標而努力，如果他們願意為了這樣而犧牲自己……」坦尼斯的臉色變得無比陰沉。「你說的對，這世界可能已經陷入了絕大的危機。」

　　他將斗篷摟得更緊。那濕冷的空氣讓他不由自主地發抖。「感謝神，天理不容如此。」

　　「把你的猜測和感謝都先保留下來吧，」莎拉用輕柔，顫抖的聲音說。「你還沒和史東的兒子見過面。」

１─７　　你為什麼從來沒問？

　　莎拉的屋子是兩層的樓房，是緊靠在要塞牆邊的許多建築其中之一，彷彿這些房子都畏懼凶猛大浪的拍擊，要找個牆壁來倚靠。坦尼斯可以聽見洶湧的浪聲，浪花就在不到一里之外持續的撞擊著岩壁。鹽花噴濺在他們的臉頰上，在嘴唇上留下了白色的鹽屑。

　　「快點，」莎拉打開門。「史鋼馬上就要下哨了。」

　　她把所有的人都推進房中。這屋子很小，但相當的堅固，又溫暖、乾燥。家具相當少。一個鐵鍋掛在巨大的壁爐上。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就放在靠近爐火的地方。在一道簾幕之後是另外一個房間，裡面有張床和巨大的木箱。

　　「史鋼和其它的騎士住在軍營裡面，」莎拉手忙腳亂地說道，她匆忙地將肉和蔬菜丟進鍋中，卡拉蒙則是幫忙生火。「但是他們容許史鋼和我一起用餐。」

　　之前詭異的景象依舊縈繞在坦尼斯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紛亂的思緒讓坦尼斯只能繼續保持沉默。

　　莎拉把水倒入鍋內。卡拉蒙升起了熊熊的火焰。

　　「你們兩個躲在那邊，就在簾幕後面，」莎拉邊推著倆人朝臥室走，邊指示道。「我想應該不用告訴你們不要太吵吧。很幸運的，風聲和濤聲猛烈到有時我們連自己的對話都聽不清楚。」

　　「妳的計劃是什麼？」坦尼斯問道。

　　莎拉從口袋中掏出一根小試管，作為回答。「安眠藥。」她低聲說。

　　坦尼斯點點頭。他正準備要再說些什麼，但莎拉猛力搖搖頭，啪的一聲將簾幕拉了起來。這兩個人就被留在黑暗中，靠著兩邊的牆壁對望著。這樣一來，即使那年輕人把簾幕拉開，也只會看到一個空蕩的房間。

　　卡拉蒙發現簾幕上有一條裂縫，讓他可以偷看到外面發生了些什麼事情。坦尼斯自己也戳了個洞。兩個人都在緊張的氣氛中沉默地聽著。

　　莎拉站在鍋子前面。她手中拿著拔去塞子的試管。

　　但是她沒有把藥倒下去。

　　她的臉色蒼白。她咬著嘴唇，手微微發抖。

　　坦尼斯警覺地對卡拉蒙使了個眼色。

　　她下不了手！半精靈的眼神閃著危險的光芒。

　　卡拉蒙的手又握住劍柄。兩個人的額頭都開始冒汗，但沒人知道萬一莎拉下不了手的時候該怎麼辦。

　　突然間，莎拉咕噥了幾句彷彿是禱告的話語，將試管內的東西一股腦兒的倒進燉鍋內。

　　門上傳來如同雷鳴一般的敲門聲。她把試管丟進熊熊的爐火中，隨意地用手擦擦眼睛。

　　「請進。」她喊道。

　　她抓起掃把，開始清理地板上因為天雨和泥濘所搞出來的一團糟。

　　門打開了。一名年輕人走了進來。卡拉蒙為了要看清楚，差點跌了出去。坦尼斯對大漢比手劃腳地催他躲回去，但半精靈自己也是眼睛死黏著破洞不放。

　　年輕人背對著他們。他脫下濕漉漉的斗篷，解下腰間的長劍。他將劍靠著牆壁放下來，劍鞘上綴飾著斧頭、骷髏和黑百合。他脫下胸甲，不耐煩地脫下頭盔──這給坦尼斯帶來了一段熟悉、痛苦的回憶。他曾經看過奇蒂拉用一模一樣的動作脫下頭盔。

　　那年輕人擁著莎拉，在她臉頰上啄了一下，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媽媽，妳今天過得好嗎？妳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妳生病了嗎？」

　　莎拉似乎說不出話來。她搖搖頭。「不，我只是太忙了。我等下再慢慢跟你聊。史鋼，你全身都濕透了。去暖暖身子。你會感冒的。」

　　史鋼解開綁頭髮的皮繩，甩出一頭黑色的長髮。兩個偷窺的傢伙都對那黑色的捲髮感到很熟悉。奇蒂拉是短頭髮，她的兒子則是長頭髮，披在肩膀上。當他走到爐火邊，伸出手烤火的時候，火焰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的面孔……

　　卡拉蒙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是什麼怪聲？」史鋼猛然轉過頭。

　　卡拉蒙雙手摀住嘴，緩緩地走離簾幕。坦尼斯幾乎不敢呼吸，動也不敢動。

　　「是風啦，風吹過那扇破窗戶。」莎拉回答道。

　　「我上次來這邊的時候幫妳修好了呀。」史鋼皺眉說。他往簾幕走去。

　　「多半是木板又鬆了，」莎拉說。「來吧，在晚餐冷掉之前快吃吧。在這種風暴之下你沒辦法修好那窗戶的。快吃吧，免得湯涼了。」

　　史鋼最後又看了那房間一眼，然後轉過頭走到火爐前。坦尼斯動了動身體，繼續觀察現在的情形。

　　史鋼拿了個碗，盛出一些湯和燉肉。他的臉上掠過一絲迷惑的神情。他嗅了嗅碗。

　　坦尼斯搖搖頭，比著飯廳，警告卡拉蒙做好準備。兩人一起猝不及防地突擊這年輕人，也許還有一絲機會。

　　史鋼舉起湯匙，嚐了一口湯，齜牙咧嘴地把碗裡面的東西倒回鍋內。

　　莎拉吃驚地看著他。「怎麼，怎麼搞的？」

　　「『快吃吧，免得湯涼了。』」史鋼覆誦道。他學著母親的聲音，露出嘲弄的表情。「老媽啊，我得把這碗東西放到暴風雨裡面才會讓它變得更冷。妳根本還沒把它煮熱哪！」

　　「對不起，親愛的。」

　　莎拉鬆了一口氣，坦尼斯也是一樣。但是他很擔心她的表現。她在發抖，臉色蒼白得嚇人。史鋼不可能沒注意到。

　　「怎麼搞的，母親？」他又掛起嚴肅的表情。「出了什麼問題？我聽說妳今天晚上出去了。妳在忙些什麼？」

　　「我……我從大陸那邊接送幾個間諜過來……」

　　「大陸！」史鋼的黑色濃眉皺在一起。「間諜！這可不安全，母親。這樣太冒險了。我要去和艾瑞阿肯大人談談──」

　　「沒關係的啦，史鋼，」莎拉恢復了鎮定。「並不是他派我去的。是我自告奮勇要去的。如果不這樣，就要讓別人騎閃光。我可不容許這樣。你知道牠有多敏感。」

　　莎拉轉過身背對著年輕人，莎拉拿起火鉗撥火。

　　史鋼看著她，臉上掛著陰鬱的沉思神情。「我覺得妳和我談這種間諜的事情實在有些怪異。我不知道妳也願意為了我們的目標奉獻。」

　　她停了下來。「我不是為了那目標，史鋼，」她瞪著火焰低聲說。「你也很清楚。我是為了你。」

　　史鋼的嘴唇微微揚起。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冰冷、毫無感情。坦尼斯看著這轉變，感到再熟悉不過了。卡拉蒙也是。大漢全身的肌肉緊繃如張滿的巨弓。

　　「妳是為了我才接送間諜嗎，母親？」史鋼的聲音充滿了懷疑和嘲弄的意味。

　　莎拉把火鉗往地上一丟，轉過身面對兒子。「有一天，史鋼，你將會踏上戰場。不管我同不同意你所奮戰的目標，我都會盡力讓你平安。」她雙手交握。「兒子！重新考慮吧！不要立下那誓約！不要獻上你的靈魂──」

　　年輕人露出厭倦的表情。「母親，我們以前就已經討論過了──」

　　莎拉衝過去，緊抱著兒子。「你不是真心的，史鋼！我知道你不是！你不能夠把靈魂獻給黑暗陛下……」

　　「我不知道妳是什麼意思，母親。」史鋼回答道。他掙脫了母親的擁抱。

　　「不，你明白的。你心中還有疑惑。」她的聲音低落下來，緊張的看著窗外的暴雨。「我知道你的想法。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遲遲不肯立下誓言。不要讓艾瑞阿肯逼你去──」

　　「決定權在我手上，母親！」史鋼的聲音如同刀鋒一樣的銳利。「就像妳所說的，戰爭就快要來了。難道妳以為我想帶著一群臭地精上戰場，而其它武功沒有我一半強的傢伙卻可以騎龍上戰場，爭取榮譽和光耀？我會立下誓言，我將會盡力服侍黑暗之后。至於我的靈魂，它還是我的。不屬於任何人或任何神。」

　　「目前還不是而已。」莎拉說。

　　史鋼沒有回答。他把母親推到一邊，走到燉鍋前面。

　　「東西熟了嗎？我餓死了。」

　　「熟了，」莎拉嘆口氣說。「很燙，先坐下來吧。」

　　聽見她有些哀傷的聲音，史鋼看著四周，有些後悔地咕噥著。「妳先坐吧，母親。妳看起來很累了。」

　　他尊敬地將母親領到桌子邊，替她拉出椅子。莎拉坐了下來，然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年輕人很明顯地覺得母親沉默不語的態度很讓人擔心。他猛然轉過身。他盛好兩碗燉肉，在自己和對方面前各放一碗。

　　莎拉瞪著她的那碗燉肉。

　　史鋼開懷大吃。坦尼斯鬆了一口氣，聽見卡拉蒙也做出相同的反應。要花多少時間安眠藥才會發生作用？

　　「您都沒有吃。」史鋼說。

　　莎拉只是看著他。她的手放在膝頭，緊握成拳。「史鋼，」她用壓抑的聲音說。「為什麼你從來沒問過我你父親是誰？」

　　那年輕人聳聳肩。「也許我覺得妳根本不知道。」

　　「你的母親告訴過我。」

　　史鋼露出微笑，那促狹的笑容帶回許多生動的痛苦回憶。坦尼斯被迫閉上眼睛。

　　「奇蒂拉告訴妳的都只是她想讓妳聽的。沒關係啦。艾瑞阿肯已經把有關奇蒂拉的故事都跟我說過了。他也告訴過我有關我父親的事情。」史鋼心不在焉地說。

　　「真的嗎？」莎拉吃了一驚。膝蓋上的雙手停止了移動。

　　「除了他的名字之外，」史鋼又吃了很多的燉肉。「其它的他都全部告訴我了。」

　　該死，這是個緩效的安眠藥，坦尼斯想。

　　「艾瑞阿肯說我的父親是個勇敢的戰士，」史鋼繼續道。「他的人品高潔，勇敢的為了自己的信念犧牲生命。但是艾瑞阿肯也警告我千萬不要去詢問父親的姓名。『這是一個詛咒，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詛咒就會落到你頭上。』這聽起來很怪吧，不過妳也知道有些時候艾瑞阿肯會過度浪漫……」

　　湯匙從史鋼毫無知覺的手指間落下。「怎麼──」他眨著眼睛，把手放到前額。「我覺得好奇怪……」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他深吸一口氣。他試著要站起來，但雙腳卻不聽使喚。「妳……做了什麼……？叛徒！不，我不允許──」

　　他顫抖地伸出手，把桌上的餐具全部掃開。他虛弱無力地試著站起來，最後還是昏迷不醒地倒了下去。

　　「史鋼！」莎拉彎著腰，撫弄著他覆蓋在嚴肅、英俊臉孔上黑色的捲髮。

　　坦尼斯急忙從簾幕後走出，卡拉蒙緊跟在後。

　　「看起來他會昏迷一段時間。卡拉蒙，你覺得怎麼樣？」坦尼斯打量著年輕人的面孔。

　　「毫無疑問的，這傢伙確實是奇蒂拉的兒子。」

　　「你說的對。」坦尼斯低聲說。「但是看得出他爸爸是誰嗎？」

　　「我不確定。」卡拉蒙瞇起雙眼。「可能是史東。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幾乎認為史東復活了。我……我嚇了一大跳！但是，在那之後，我只看到奇蒂拉的影響。」大漢搖搖頭。「至少他的體內沒有精靈血統，坦尼斯。」

　　坦尼斯本來就認為這不可能。所以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鬆了口氣……心中的某個部份竟然還覺得相當失望。

　　「沒錯，他的確不是我的兒子，這件事我很確定，」坦尼斯大聲地對卡拉蒙說。「反正我本來就覺得不太可能。如果這孩子有精靈血統，艾瑞阿肯可能還是會收留他，因為的確有闇黑精靈的存在；但我覺得這機率很小。你認為艾瑞阿肯知道真相嗎？」坦尼斯懷疑地看著莎拉。

　　「有可能。這可能就是為什麼他從來不願意告訴他父親的名字，還警告他不准問。而且還用迷信來恐嚇史鋼。」

　　「迷信通常是有原因的，」坦尼斯說。「詛咒有許多種形式。不管怎麼說，年輕人至少都會相當的震驚。」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可能會氣炸了，」卡拉蒙指出。「我懷疑他會不會聽我們說，更別說相信我們說的話了。這沒希望了，莎拉。妳的計劃不會有用的──」

　　「可以的。一定要有用才行！我絕不要失去他！」她怒氣沖沖地瞪著倆人。「你看過他了。你也聽見他說的話！他還沒有完全被邪惡所吞沒。他可能還會改變想法。求求你，幫幫我！幫幫他！一旦我們把他弄離開這裡，遠離這黑暗的影響──只要他一看到法王之塔，想起……」

　　「好吧。我們會盡力的，」坦尼斯說。「畢竟我們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我扶一邊──」

　　「交給我啦，坦尼斯。」卡拉蒙將他扛起來。

　　卡拉蒙早就習慣扛著啤酒桶跑來跑去，因此他輕鬆地將年輕人扛上寬厚的肩膀。史鋼的頭和無力的雙臂在前面晃蕩著，長髮幾乎已經擦到地面。卡拉蒙悶哼著把年輕人調整一下位置，然後點點頭。

　　「走吧。」

　　莎拉用斗篷蓋住史鋼，順手拿起自己的斗篷和龍騎士的頭盔。她將門打開一個小縫，偷看著外面。大雨停了片刻，星光閃耀著。那是黑暗之后的星座，彷彿比平常要靠近，閃著危險的光芒。暴風雨的雲層又再度聚集在地平線的彼端。

　　莎拉揮揮手，示意眾人出去。直到他們靠近馬廄之前都沒有再遇到任何人；不過，好運用完了，他們差點一頭撞上一名黑衣黑甲的騎士。

　　他瞪了史鋼一眼，冷笑著說。「又有人受傷了？這些年輕人今晚的演習可真認真。看來牧師今天將會忙個不停。」騎士敬禮之後就繼續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要塞十分安靜，大多數的人不是在休息，就是如同騎士所說的一樣在療傷。幾隻飛龍盤據在高塔上，擔任夜間的守衛。守衛們在防禦工事中巡邏著，例行訓練的意味大於防禦敵人突擊的作用。艾瑞阿肯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至少現在還沒有。時候還沒到。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在這裡，或者是他在計劃些什麼。

　　但現在我知道了，坦尼斯不安地想。我可以警告大家，但可能已經太遲了。史鋼叫莎拉叛徒。她是嗎？她真的對他們努力的目標造成這麼大的破壞嗎？他回憶著那天晚上他所說的話。她的目標只是讓史鋼安全。為了兒子，她已經效忠邪惡的勢力超過十年。她最後終於打破沉默，但這只是由於走投無路，只是為了阻止這年輕人做出最後、最大的奉獻。

　　他們到達了空地。莎拉伸手蓋住胸前的胸針。一隻藍龍出現在天空，俯衝向他們。

　　「如果妳可以召喚龍過來，」坦尼斯推測道。「那麼妳老早以前就應該可以逃出這裡了。」

　　「你說的對。」莎拉低頭看著軟垂在卡拉蒙肩上的史鋼。「但是我只能一個人離開。他絕對不會願意和我走的。我怎麼能夠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他只是為了我才勉強走在光明的邊緣。」

　　「但是妳可以先警告其它人。索蘭尼亞騎士可能可以阻止艾瑞阿肯。」坦尼斯對著這巨大的要塞比劃著。「現在他的力量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了。」

　　「你們騎士能做些什麼？」莎拉反問道。「騎著龍，帶著長槍來？他們會造成什麼結果？艾瑞阿肯和騎士們將會奮戰到死，一個不剩。不行，我不能冒這個風險。以前我還抱持著希望。有一天，史鋼會看出來他們到底有多邪惡。他可能會同意和我一起走……但是現在……」她絕望地搖搖頭。

　　藍龍降落在他們面前的空地上。閃光看見史鋼似乎失去生氣的樣子有些緊張，但莎拉用幾句溫言軟語解釋了過去。閃光依舊看起來有些懷疑，但這隻藍龍很明顯地相信莎拉，對史鋼非常忠心。在卡拉蒙將年輕人固定在龍鞍上的過程中，藍龍緊盯著那年輕人；卡拉蒙最後才將自己硬擠進龍鞍後。

　　莎拉靠近藍龍。坦尼斯舉手擋住她。

　　「我們會照著妳所說的做，莎拉‧鄧斯坦，但是最後的決定權在史鋼身上。除非妳計劃把他鎖在監獄裡面，然後把鑰匙丟掉。」坦尼斯的這個玩笑不怎麼高明。

　　「一定會有用的。」她堅持道。

　　坦尼斯抓住她的手腕。「莎拉，如果沒用的話，妳就徹底失去他了。他永遠不會原諒妳出賣他，出賣他騎士團的行為。妳應該明白這件事吧？」

　　她看著兒子動也不動的身軀，表情和胸前的黑百合一樣冰冷。坦尼斯這時才看見了讓這女人待在這黑暗的牢籠中十數年的真正力量。

　　「我明白。」她說，邊矯健地跳上龍背。

１─８　　法王之塔

　　「母親哪，妳到底做了什麼？」年輕的聖武士怒氣沖沖地質問道。

　　史鋼在一個俯瞰法王之塔，冷風颼颼的隘口醒了過來。他一開始有些暈眩，但很快的，憤怒和吃驚趕走了藥劑所造成的迷惘。

　　「我想要讓你有機會重新考慮自己在做什麼。」莎拉告訴他。

　　她沒有懇求，她不是這種人。她冷靜自恃，當兩個人彼此面對的時候，坦尼斯所看到的不是由血緣所造成的相像，而是從多年來的彼此尊重和感情所累積起來的氣質。

　　不管父母帶來這世上的是塊什麼料，真正將他揉塑成形的是莎拉。

　　史鋼吞下本來要脫口而出的怒罵。他轉過頭打量著坦尼斯和卡拉蒙。

　　「這些人是誰？」

　　「他們是你父親的朋友。」莎拉回答道。

　　「原來是這樣。」史鋼冷冷地看著他們。

　　雖然史鋼現在腦中必定一團混亂，思緒如浪濤般洶湧，但他如同初生之犢一樣的勇氣和冷靜的舉止，贏得了這兩名老練戰士的欽佩。

　　藍龍嗅了嗅，搖搖頭，怒吼起來。索蘭尼亞騎士所偏愛的銀龍有時會巡邏法王之塔的上空。在這麼早的時候天空中沒有任何的特殊狀況，但閃光很明顯地聞到了不喜歡的味道。

　　莎拉安撫著閃光，領牠進入了岩壁中的一個開口，至少在這個地方牠不會太過顯眼。這也是為什麼她會挑選此地降落的原因。三個男人站在岩壁外，沉默不安地打量著彼此。

　　史鋼臉色很差，腳步不穩；但他寧願死也不願意向陌生人示弱。所以坦尼斯和卡拉蒙並沒有自告奮勇地協助他。

　　卡拉蒙推推坦尼斯。

　　「你還記得戰爭開始的那年秋天？就在我們和金月、河風一起離開索拉斯的時候。我們撞上了龍人，史東受了重傷。他滿臉都是血。他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走路了，但是他從來不開口抱怨，更拒絕讓我們停下來休息……」

　　「沒錯，」坦尼斯看著年輕人低聲的說。「我記得。」那回憶十分清晰，和現在一模一樣。

　　史鋼明白另外兩個人在打量自己，於是驕傲地撇過頭去。

　　坦尼斯看著黑暗聖武士的黑色盔甲，上面裝飾著代表死亡的邪惡徽記，陰鬱地思考著他要怎麼和這些人進入法王之塔。而且，麻煩還不只這樣，從莎拉出現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坦尼斯知道事情還更複雜。

　　「什麼事情，莎拉？怎麼搞的？」

　　卡拉蒙緊張地看著天空。「不會是巡邏隊──」

　　「閃光聲稱有人跟蹤我們，」莎拉壓低聲音，故意不看史鋼。「那個騎士……他一定起了疑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坦尼斯咕噥著。「有多少人？」

　　莎拉搖搖頭。「只有一隻藍龍和一名騎士。他現在不在附近。他已經回到要塞去了……一旦他發現我們的目的地……」

　　「塔克西絲騎士就會來找我們了，」史鋼帶著勝利的笑容冷靜地說。他轉過身面對莎拉。「母親，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現在還來得及。讓這兩個老古董留在這裡吧。」

　　他嘆著氣溫柔地碰碰母親的面頰。「我知道妳想要做什麼，母親，但是沒有用的。我不會讓艾瑞阿肯責怪妳的。我會告訴他這個瘋狂的計劃是我的點子。我是在喝酒的時候和人打賭要吐痰在法王之塔上──」

　　卡拉蒙的喉中發出怪聲。「留心你所說的話，孩子，」他低吼道。「你父親的鮮血曾經灑在這塊土地上。他的屍體就在那裡面。」

　　史鋼很明顯吃了一驚。不過，他很快就恢復鎮定，聳聳肩道。「原來我的父親陣亡於那次的突擊──」

　　「不，他是為了守住這座高塔而犧牲的，」坦尼斯仔細地打量著。「還有他摯愛的騎士團。」

　　「全安塞隆都敬仰他，」卡拉蒙接著說。「他的大名就像修瑪一樣象徵著聖潔與犧牲。」

　　「他叫做史東。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莎拉輕聲說。「史鋼，他就是你的父親。」

　　年輕人的臉色變得死白。他難以置信地瞪著全部的人，臉上充滿了懷疑之色。「我不相信你們。」

　　「我們只是實話實說，」坦尼斯示意卡拉蒙不要出聲，「但其實我們也不相信，這位女士──」他比著莎拉。「孤身來找我們，告訴我們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有關於你的母親和我們認識的男子之間的關係，而你是這段關係中意外的產物。我們不相信她，所以我們和她把你帶到這邊來證實。」

　　「為什麼？」史鋼不屑地問。「這能夠證明什麼？」

　　「好問題，坦尼斯，」卡拉蒙壓低聲音說。「這能夠證明什麼？」

　　坦尼斯看著莎拉，也想要知道答案。

　　把我的兒子弄進塔內，她的眼神懇求道。讓他見見那些騎士。他會想起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多崇拜他們。我知道他會的。他會想起我告訴過他的故事。

　　「我向帕拉丁祈禱有妳那樣的信心，女士。」坦尼斯低聲咕噥著。他搔搔下巴，試著想出某種藉口。這整個計劃變得越來越不合理，越來越危險。

　　他大聲的說出腦中想起的第一個理由。「你父親的屍體上掛著一顆寶石。這是他的陪葬物。這顆星鑽是魔法物品。這是一名精靈皇后，阿爾瀚娜‧星光送給他的禮物。這個寶石會……」

　　「會怎麼樣？」史鋼用嘲笑的口吻說。「當我踏進神聖的殿堂時會熔化嗎？」

　　「會告訴我們真相，」坦尼斯被這傲慢的年輕人激得暴怒道。「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什麼？卡拉蒙，你說什麼？」

　　「那個精靈的寶石只不過是個愛的信物。它不會……」

　　「你說的對，老友，」坦尼斯大聲地打斷他。「這顆寶石非常神奇。魔力很強。」

　　「這是個陷阱，」史鋼說。他把手放到腰間，渾然忘記自己的劍鞘已經解了下來。那放在他母親的屋子裡面。他紅著臉握緊拳頭。「你們準備要俘虜我。一旦我們進到塔內，你們會把我交給那些騎士。這就是你們的計劃，對吧，母親？」

　　「不是的，史鋼！」莎拉喊道。「我真的沒想過這樣做。這些人當然更不可能。如果你在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還是決定回到烈風要塞，我們絕對不會阻止你。選擇權在你身上，史鋼。」

　　「我以我的性命和榮譽向你承諾，這不是陷阱。我會把你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的保護。」坦尼斯靜靜地說。

　　「外甥，我也是。」卡拉蒙點點頭，手握住劍柄。「你和我是同一血脈。我向你保證。我以我自己的孩子發誓，也就是你的表兄弟們。」

　　史鋼笑了。「你們會保護我。多謝了，但是我很懷疑自己什麼時候淪落到需要兩個中年的──」他停了片刻，回想起剛剛所聽到的話語。「外甥──表兄弟──」他暗色的眸子瞇了起來。「你是誰？」

　　「你的舅舅，卡拉蒙‧馬哲理，」卡拉蒙自豪地回答。「這位是半精靈坦尼斯。」

　　史鋼半是懷疑、半是好奇地打量著卡拉蒙。「我母親的同母異父弟弟。」那雙黑暗的眸子接著移向坦尼斯。「聽艾瑞阿肯大君說，你是她的其中一名愛人。」年輕人的嘴唇微微一翹。

　　坦尼斯感覺到臉熱辣辣的。他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陳年往事了。奇蒂拉已經死了很多年，我愛的是羅拉娜。我全心全意愛著羅拉娜。我這麼多年來都沒想過奇蒂拉，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促狹的微笑，一切都突然回到我的腦海中。我的羞愧，我的年少輕狂。我們的少年時代……我們的歡樂時光……

　　「原來你們兩個來這邊是想要阻止我誤入歧途啊。」史鋼的話中帶著濃濃的諷刺。

　　「我們只是想要給你另一個選擇，」坦尼斯的肩膀迎著寒風瑟縮著，迎著同樣苦澀的回憶。「和莎拉說的一樣，最後的選擇權在你身上。」

　　「我們就是為了這才會參戰，外甥，」卡拉蒙說。「讓人們能夠保有這選擇的權力。」

　　「外甥。」史鋼笑了，他本來要露出的是輕蔑和自大的笑容。但是在他來得及控制住之前嘴唇顫抖了一下，一瞬間他露出了一個孤單、寂寞孩子的表情。

　　是在那片刻，坦尼斯才真正相信眼前的年輕人是史東的孩子。在他那孤寂、痛苦的表情中，坦尼斯又再度看見一名年輕的騎士，他生長在索蘭尼亞騎士受到唾棄和痛恨的年代，而當他也遭到同樣的對待時，他對自己的血統感到羞恥。

　　史東知道和別人不同是什麼樣的感覺。他用驕傲當作抵抗歧視和仇恨的擋箭牌。驕傲的盾牌十分沉重，但史東學會用寬恕和諒解來減輕驕傲的重量。眼前的黑暗聖武士不只心甘情願，更渴望驕傲的重量，這在他身上留下了殘酷的傷痕。

　　坦尼斯差點將這想法說出來，但話到嘴邊他又再想了想。我拙劣的言詞不可能穿透那盾牌，那黑暗、無情的盔甲。他是史東的兒子，沒錯，但他也是奇蒂拉的孩子，他是邪惡的黑暗和神聖的光明所產下的孩子。

　　「史鋼，你應該向這兩位先生道歉，」莎拉嚴厲地指責兒子。「他們已經在戰場上威名遠播，光是這點你就還沒做到。你沒有資格用這種態度和他們講話。」

　　史鋼英俊的臉龐因為母親的教誨而紅了起來，但他不愧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戰士。「我向兩位道歉，」他生硬地說。「我聽說了兩位在上次大戰時的英勇表現。兩位也許會覺得很難相信，」他苦笑著說。「但是我們這些塔克西絲的僕人都被教導要尊敬你們。」

　　坦尼斯的確覺得這很難以置信，更不喜歡這背後所隱含的意義。「那麼他們應該也教你要尊敬你父親的功業──」

　　「假設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是我的父親的話，」史鋼語帶保留地說。「他們教我應該要尊敬他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壯烈犧牲。他們也教我應該要尊敬過世的母親，龍騎將奇蒂拉，也是殺死史東的人。」

　　這段話很明顯的讓每個人都無話可說。卡拉蒙踱踱腳，咳嗽幾下，看著地面。坦尼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單手梳理著頭髮。艾瑞阿肯告訴這年輕的騎士如果他發現父親是誰將會遭到詛咒。坦尼斯開始相信這段話。他開始覺得這輩子都不會看到如此的悲劇會帶來什麼樣快樂的結局。

　　史鋼轉身背對眾人。他走到懸崖邊，饒富興味地打量著法王之塔。

　　「真抱歉，莎拉，」坦尼斯低沉地說。「我最後再說一次。妳的計劃不會成功的。我們不管怎麼說或是怎麼做都不可能對他造成任何不同。史鋼說的對。你們兩個應該離開了。回家去吧。」

　　那女人雙肩一垂。她閉上眼，將顫抖的手放到唇邊。淚水止不住地流過憂心忡忡的面孔。她沒辦法開口，只能點點頭。

　　「來吧，卡拉蒙，」坦尼斯說。「我們在天黑前要離開這座山──」

　　「等等，」史鋼突然說。他轉過身，悄悄地走到莎拉面前。他伸出手，將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朝向陽光。「妳哭了，」他柔聲說，聲音中帶著驚奇。「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看過妳掉淚。」

　　縱使是千軍萬馬也無法阻止他的決心，但母親的眼淚卻完全解除了他的武裝。

　　「妳真的想要我……這樣做嗎？」他無助、沮喪，難以置信地說。

　　莎拉的面孔亮了起來。她急切地抓住他。「是的，史鋼。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

　　坦尼斯和卡拉蒙沉默地站在旁邊，等待著。

　　史鋼看著她，臉上露出天人交戰的表情。然後，他幽幽地斜睨了兩位男子一眼，冷冷地說。「兩位先生，為了母親的緣故，我願意和兩位前往。」

　　他猛然轉過身，走到崖邊，低頭看著山腳，在此起彼落的奇岩怪石上用年輕人獨有的敏捷和矯健的身手沿路飛躍下去。

　　坦尼斯被這樣的行徑嚇了一跳，忙亂地跟上去；但他精緻、價格高昂的鞋子本來只適合用來在大宅裡走動，而不是用來爬山的。一個不留神，他在青苔上滑了一跤。如果不是有隻強壯的手抓住他的上衣，將他拉回來的話，他可能已經摔得粉身碎骨。

　　「慢慢來，老友，」卡拉蒙說。「我們還要走很長的一段距離，這不管是對我們的靴子或是對我們的身子骨來說都不是個輕鬆的工作啊！」他用下巴比比一頭黑髮，身形已經消失在亂石中的史鋼。「讓我們的年輕朋友先走吧。他需要時間想一想。他現在腦中的思緒一定就像那條小溪一樣。」

　　帶著白色泡沫的溪水旋轉著撞上岩石，偶爾會被困在黑色的潭水中，不久卻又一頭衝向最後的目標──無垠的大海。

　　「當他到山腳下之後會冷靜多了。」卡拉蒙把話說完。

　　「我們可不會。」坦尼斯嘟噥著。烈日照在炙熱的岩壁上。他皮甲下的身軀已經開始流汗。他將手放在卡拉蒙的臂膀上，對著眼前高大的戰士笑道。「你是個有智慧的人，老友。」

　　卡拉蒙尷尬的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只是因為我有三個孩子吧。」

　　坦尼斯聽懂了他話中的含意。

　　「走吧。」他說。他回頭看著莎拉。

　　「我在這邊等你們，」她站在洞口說。「閃光很不高興。把牠孤身留在這邊一定會出事。牠搞不好會跟史鋼走。」

　　坦尼斯點點頭，再度沿著山壁往下走，這次他的行動更小心，更緩慢。

　　「願神祝福你們。」莎拉誠心地喊道。

　　「是啊，至少有一邊的神會祝福我們的。」坦尼斯嘀咕道。

　　他根本不在乎是哪一邊的神。

１─９　　黑百合，白玫瑰

　　「這座被稱為法王之塔的要塞是由維納斯‧索蘭那斯，索蘭尼亞騎士的創建人在力量之年代所建造的。這座要塞守衛著西門隘道，通往安塞隆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帕蘭薩斯城。」

　　「在大災變之後，許多人們將這場可怕的災禍怪罪到索蘭尼亞騎士身上，因此法王之塔被四散逃命的騎士徹底地廢棄。在長槍戰爭中，騎士們重新佔領了這座塔，充分地利用了它戰略要衝的地位，守住了帕蘭薩斯和周圍的鄉村。阿斯特紐斯記載了那些死守這要塞的騎士們英勇的行為。你可以在帕蘭薩斯城的大圖書館中找到相關的記載，就在名為《冬夜之巨龍》標題下的書冊中。」

　　「在那本書中，你將會看到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單槍匹馬的面對龍群，壯烈犧牲的情形。下面就是其中的經過：」

　　「『史東面向東方。被太陽的光芒照射得目眩，在史東的眼中那隻龍是一團黑影。他看見那隻生物往下繼續俯衝到低於他的高度，他意識到，這隻龍準備從底下飛上來，給牠主人足夠攻擊的空間。另外兩隻龍保持距離，等著牠們的主人把這個膽大妄為的騎士給結束掉。』」

　　「『有那麼一瞬間，天空中一片空曠，然後那隻龍從牆邊飛上，恐怖的叫聲撕裂史東的耳膜，讓他頭痛欲裂。他昏昏沉沉地走了幾步，雙腳依然穩穩地站著，揮出第二劍。古老的刀刃砍中龍的左鼻。黑色的血液噴灑在空中，藍龍暴怒地大吼。』」

　　「『但是，這一擊的代價太大了。史東沒有時間恢復防禦姿勢。』」

　　「『龍騎將舉起長矛，尖端沐浴在如火焰般灼熱的日光下。他彎下體，將長矛深深地刺入，穿透盔甲，血肉，骨骼。』」

　　史鋼輕蔑地看著跟隨著他的兩個人。他觀察著自己默唸的記載對這兩人所造成的影響。

　　「天哪。」他舅舅的下巴快要掉了下來，大漢渾圓，看來有些愚蠢（史鋼輕蔑地這麼認為）的面孔看來完全呆掉了。半精靈神色陰鬱地看著眼前的黑暗聖武士。

　　「你的記憶不錯。」坦尼斯評斷道。

　　「艾瑞阿肯大君是這樣教導我們的，戰士必須要瞭解敵人。」史鋼回答道。他並沒有提到在他兒時第一次告訴他這個故事的其實是莎拉。

　　坦尼斯的目光將眾人的眼光轉移到中央高塔附近的一座高牆上。「你的父親就在那個陣地中犧牲了。如果你爬上去，可以看到他的血跡依舊留在石板上。」

　　史鋼好奇地抬頭往上看。在這些日子裡，高牆上不像往日一樣空曠。騎士在高牆上邁步巡邏；雖然長槍戰爭已經結束了，但索蘭尼亞並不平和。但是，當史鋼抬頭的時候，所有的騎士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個騎士孤單地站著，他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坦然接受這命運；因為他希望自己的死能夠喚醒分崩離析，意志消沉的騎士團繼續奮戰。

　　史鋼看見火焰和烈日，看見暗紅的鮮血在銀色的盔甲上流動。他的心跳快了起來，暗暗地覺得驕傲。他能夠這麼精確地背誦這故事其中一個原因是他自己很愛這個故事。這是因為這故事有更深層的意義，只有他體內流動的血脈能夠理解的意義？……

　　史鋼突然意識到兩個男人靜靜地站在他身邊。

　　當然沒有。不要自己騙自己了，史鋼對自己說。不要中了他們的陷阱。這只是個故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了。

　　他聳聳肩。「我看見了一座牆。繼續吧。」

　　他們走下山丘，來到了法王之塔的邊緣。在只剩一段距離處他們屈身躲在一叢灌木後，附近就是一條通往法王之塔的大路。在法王之塔的入口之下是帕拉丁聖堂，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和其它為捍衛此地而犧牲的騎士都葬在這裡。

　　所有的塔克西絲騎士和候選人們都會花非常長的時間研究法王之塔的配置。這詳細的配置圖是由曾被監禁在此處的艾瑞阿肯所提供的。

　　不過，研究平面圖是一回事，實際觀看此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史鋼感到相當震撼。在他的腦海中這座要塞並沒有這麼壯觀、這麼驚人。不過，他趕忙把這些敬畏之情趨出腦海，開始清點在陣地、大門崗哨之間巡邏的兵員數量。這些情報對他的主君會有幫助的。

　　這條道路平日就人來人往，今天早上也不例外。一名騎士和他的妻子以及幾名美麗的女兒緩緩地騎馬經過他們面前。各式各樣的商人拉著一車車的食物和一桶桶的麥酒和啤酒絡繹不絕地前往要塞。一個聯隊的騎士帶著隨從和騎士見習生騎馬從大門走出來，可能去和四處劫掠的大地精或是龍人強盜團作戰，或者只是在帕蘭薩斯城的街道上遊行展示武力。史鋼努力地觀察他們攜帶的武器和補給車隊的大小。

　　一般的市民則是如常的進入和離開，有些人是來做生意，有些人則是尋求救濟，其它人則是來抱怨惡龍在他們的村莊中肆虐。

　　一群坎德人手腳都被鎖鍊綁在一起（不過他們臉上的笑意依舊不減），被一群神情嚴肅的騎士護送出來。騎士們在先將這些憤慨的「職業借物者」身上的財物都搜出來之後才把他們給帶出法王之塔外。

　　「你沒看到泰斯吧？」卡拉蒙仔細地打量著那些咯咯笑著跑過他們面前的坎德人。

　　「喔，神應該不會容許這事情發生的！」坦尼斯頭痛地說。「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你覺得我們應該如何進去？」史鋼冷冷地說。他和身後的兩個人都注意到門口的守衛盤問每一個想要進入的民眾。

　　「他們就讓坎德人進去。」卡拉蒙指出。

　　「不，他們才沒有，」坦尼斯回答道。「你知道有句話說的好，『如果老鼠進得去，坎德人也進得去。』而且你也擠不進坎德人弄出來的洞，卡拉蒙。」

　　「這是真的。」大漢毫不在意地說。

　　「我有個點子，」坦尼斯說。他把藍色的斗篷遞給史鋼。「把這件衣服披在盔甲上。走在卡拉蒙後面。我負責和門口的騎士講話，你們兩個就趁機溜過去……」

　　「我不要。」史鋼說。

　　「你說不要是什麼意思？」坦尼斯被激怒了。

　　「我不願意遮遮掩掩的。我絕不會像……像坎德人一樣地溜進去。」史鋼的聲音中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索蘭尼亞騎士如果不接受我的身分和立場，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坦尼斯突然間變得面無表情。他正準備要爭辯的時候，卡拉蒙的大笑聲打斷了他正要衝出口的話。

　　「我覺得這沒什麼好笑的。」坦尼斯惱怒地說。

　　卡拉蒙一不小心嗆到了，清清喉嚨道。「很抱歉，坦尼斯，可是，天哪，史鋼的口氣聽起來太像史東了，我實在忍不住嘛！你還記得在旅店那次，當我們找到藍色水晶杖，大群的地精和守衛都衝上來要抓住我們把我們活活燒死的時候嗎？我們全部都逃命去了，希望能夠從廚房逃出去，只有史東例外。」

　　「他坐在桌邊，冷靜地喝著麥酒。『逃走？』當你告訴他快跑的時候他說。『逃離這群烏合之眾？』當我的外甥說出要騎士讓他進去那段話時的表情，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史東。」

　　「你外甥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說。「舉例來說，像是史東的榮譽感和頑固的脾氣有多少次差點讓我們連命都沒有了。」

　　「我們就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他。」卡拉蒙柔聲說。

　　「是的，」坦尼斯嘆著氣。「是的，你說的沒錯。但是，有些時候，就像現在，我實在很想要把他騎士大人的脖子扭斷。」

　　「這樣想吧，半精靈，」史鋼嘲弄道。「你可以把這當作你那偉大的帕拉丁給你的神諭。如果帕拉丁想要我進去，祂會想辦法讓我進去的。」

　　「很好，年輕人，我接受你的挑戰。我相信帕拉丁。也許就像你所說的，會有什麼神諭。但是，」坦尼斯警告式地舉起一根手指。「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准開口。不要做任何會惹麻煩的事情。」

　　「我不會的，」史鋼的語氣如同冰一樣的寒冷，帶著不屑和自傲。「我的母親還和藍龍待在那邊的山上，記得嗎？如果我發生了任何事情，艾瑞阿肯大君會責怪她的。」

　　坦尼斯仔細地打量著這年輕人。「是的，我們就是因為這樣才喜歡他。」他壓低聲音說。

　　史鋼假裝沒有聽見。他轉向法王之塔，從樹叢後走出，踏上大路。他認為舅舅和半精靈一定會跟上來的。

　　坦尼斯和卡拉蒙走在黑暗聖武士的兩邊，沿著大路走向法王之塔的正門。卡拉蒙手握著劍柄，臉上掛著嚴肅而警惕的表情。坦尼斯仔細地打量著走過他們身邊的人們，等待著有人會害怕、恐懼地大叫，召喚來一整群的騎士。

　　史鋼堂堂正正地走著，英俊驕傲的臉上毫無任何表情。如果他心中有一絲一毫的緊張，那麼他隱藏得十分之好。

　　不過，幾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在這條道路上行走的人多半都有自己的憂慮和想法。誰會在這一大群武裝部隊中注意到幾個帶著武器的男人呢？唯一注意到他們的是那和父親一起前來法王之塔的美麗女兒。她們對這名年輕的騎士十分仰慕，只差沒有從馬車裡面跳出來吸引史鋼的注意。

　　坦尼斯對這點感到十分困惑不解。難道黑暗聖武士身上的象徵恐懼與死亡的徽號對這些人沒有效用嗎？難道索蘭尼亞人忘卻了黑暗之后的恐怖力量嗎？還是她們只是心不在焉的愚蠢？

　　坦尼斯瞄著史鋼，看見他的嘴唇輕蔑地微微上揚。他覺得這很好笑。

　　坦尼斯加快腳步。他們還必須走過大門才行。

　　半精靈已經先想好了一些理由來讓塔克西絲騎士進入帕拉丁的要塞。他自己也被迫要承認其實沒有合理的解釋。如果實在沒有選擇，他已經準備利用自己威名遠播的英雄地位和廣受尊敬的官員立場來硬闖。

　　坦尼斯這時希望自己穿著是全套的禮服而不是有些老舊、卻十分合身舒適的衣服。坦尼斯換上一張『你最好照著我說的做』的面孔，走向守衛大門的騎士。

　　卡拉蒙和史鋼跟在一步之遠的地方。史鋼毫無表情，黑暗的雙眼如同被濃霧包圍，頭驕傲地抬起。

　　站哨的一名騎士走過來攔住他們。他掃視眾人的眼神中帶著友善的好奇。

　　「先生們，諸位的大名，」騎士行禮如儀地說。「請說明來意。」

　　「我是半精靈坦尼斯。」坦尼斯實在太緊張，結果這段話好像是用吼出來的一樣。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柔聲說。「這位是卡拉蒙‧馬哲理……」

　　「坦尼斯半精靈和威名遠播的卡拉蒙‧馬哲理！」年輕的騎士露出敬畏的表情。「能和諸位見面實在榮幸，先生。」他壓低聲音對副哨說。「是半精靈坦尼斯。快跑去找威爾漢爵士來。」

　　也許是負責大門守衛的騎士領袖。

　　「沒關係，不需要這麼小題大作，」坦尼斯急忙阻止，希望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謙虛。「我和朋友們是來帕拉丁聖堂朝聖的。我們只是想要向這些忠烈們致敬，沒有別的用意。」

　　年輕騎士的表情立刻轉為嚴肅，露出同情之色。「是的，當然，大人。」他的目光轉向看起來似乎準備單槍匹馬奪下這座要塞的卡拉蒙，然後再轉向史鋼。

　　坦尼斯渾身緊繃。他幾乎可以想像出接下來的情況。年輕守衛驚訝的表情轉為憤怒，清澈的號角聲對所有的騎士提出警示，鐵閘門降了下來，劍拔弩張的騎士將他們團團圍住……

　　「先生，你和我一樣是皇冠騎士，」年輕的騎士說……他這話是朝著史鋼講的！索蘭尼亞騎士碰觸著胸甲，上面刻著象徵騎士最低階職位的徽記。他對史鋼以同袍之禮致敬，一隻手舉到盔沿。「我是騎士瑞金納。你看起來很陌生，騎士大人。您是在哪裡受訓的？」

　　坦尼斯眨眨眼，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最近騎士團會讓近視的人入團嗎？他回頭看著史鋼，看見裝飾著黑暗之后徽記。百合、斧頭、骷髏的黑色盔甲。但是眼前的索蘭尼亞騎士卻把他當作同事一樣。

　　史鋼對騎士施展了什麼法術嗎？這可能嗎？坦尼斯精明地打量著他，然後鬆了一口氣。不，史鋼很明顯的和坦尼斯一樣搞不清楚狀況。叛逆的神情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他看起來有些昏沉和遲鈍。

　　卡拉蒙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麻雀都可以在裡面築巢，卡拉蒙大概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是在哪裡受訓的，先生？」騎士友善的再度問道。

　　「坎──坎德摩爾。」坦尼斯把腦袋裡的第一個念頭說出口。

　　那年輕的騎士立刻就露出同情的神情。「啊，我聽說那是很艱苦的任務。我自己寧願去福羅參巡邏。這是你第一次拜訪法王之塔嗎？我有個點子。」騎士轉向坦尼斯。「在您向帕拉丁聖堂中的英靈致敬之後，您可以把朋友交給我。我半個小時之後就下哨了。我可以帶他四處逛逛，看看這裡的防禦和陣地──」

　　「我想這不太好吧！」坦尼斯大吃一驚。他渾身發抖，皮甲下的身體不停冒汗。「我……我們還必須趕去帕蘭薩斯。我們的妻子在那邊等我們，對吧，卡拉蒙？」

　　卡拉蒙明白這暗示。他的嘴巴啪的一聲閉上，勉強咕噥了幾句有關提卡的話。

　　「也許下次吧。」坦尼斯悔恨地說。他偷瞧了史鋼一眼，認為他可能會把握機會好好嘲笑一番。

　　史鋼臉色蒼白，雙眼圓睜。他似乎呼吸有點困難。

　　哼哼，坦尼斯想，這就是和神作對的下場。

　　威爾漢爵士一抵達現場立刻就控制了所有的狀況。坦尼斯很遺憾地注意到，他是那種過時的，應該放在博物館裡面展覽的騎士。他這樣的人會讓騎士規章和騎士信條引領他的一切行為而不用大腦。他是那種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一向討厭的騎士。很幸運的，近幾年來這樣的騎士已經比過去要少得多了。不知道是那個神，或是哪名女神故意安排他和坦尼斯一行人相遇。

　　接著，當然，威爾漢爵士堅持要親自護送他們到墓穴去。

　　「多謝，大人。」坦尼斯試著要擺脫這個傢伙。「但是這是對我們來說非常私密的一件事情，相信您也可以理解。我們希望能夠自己……」

　　絕不可能！（哼哼）威爾漢爵士絕不容許這樣。（咳咳）威名遠播的半精靈坦尼斯和威名遠播的卡拉蒙‧馬哲理和他們的朋友，年輕的皇冠騎士第一次拜訪帕拉丁聖堂怎麼可以沒人陪伴。不，不，（咳咳哼哼）根本就應該要有一整個小隊的騎士陪伴才對！

　　威爾漢爵士集合了六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讓他們排成整齊的隊伍，自己帶著隊伍走向帕拉丁聖堂。騎士們的步伐沉重緩慢，彷彿是去參加葬禮一般。

　　「也許他真的是去參加喪禮，」坦尼斯壓低聲音說。「我們的。」

　　他瞄著卡拉蒙。大漢不爽地聳聳肩。他們毫無選擇，只能被動地跟在後面。

　　騎士們來到了上面鐫刻著一對帕拉丁的符號的鐵門。在這扇門的後面是一道通往墓穴的樓梯。

　　史鋼走在坦尼斯身邊。「你在那邊到底變了什麼花樣？」他壓低聲音質問道，懷疑的眼神在半精靈和騎士之間游移著。

　　「我？什麼都沒做啊。」坦尼斯回答道。

　　史鋼不相信他。「你不會是某種怪異的法師吧？」

　　「不，我不是，」坦尼斯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們沒有脫困，恐怕還早得很。「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只知道你應該已經得到了需要的神諭！」

　　史鋼的臉色十分蒼白。敬畏和恐懼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坦尼斯發現自己很同情這年輕人。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覺得自己有些喜歡他。

　　「我知道你的感覺，」坦尼斯柔聲告訴他。騎士們來到了鐵門前，開始傳遞火把，準備照亮通往地下的黑暗階梯。「我曾經面對過黑暗之后陛下。你知道我有什麼感覺嗎？我想要跪下來敬拜祂。」

　　坦尼斯一想到這段回憶就全身顫抖，即使這是好幾年之前的事情他還是無法克制自己。「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塔克西絲神后不是我敬拜的神，但祂依舊是名神祇。我只不過是名渺小的凡人。除了敬拜祂之外，我還能怎麼辦？」

　　史鋼沒有回答。他若有所思的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帕拉丁賜了給他一個原先嘲弄要求的神諭。這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呢？

　　鐵門打了開來。騎士踏著嚴肅的步伐，開始沿著樓梯往下走。

１─１０　　「榮譽即吾命」

　　史鋼覺得半精靈的解釋很有道理。帕拉丁是神，雖然和祂的對手黑暗之后比起來是個軟弱、無能的神，但畢竟還是個神。如果在大門那邊真的有帕拉丁的力量介入，那麼史鋼在帕拉丁的面前感到敬畏並不算失常。

　　史鋼甚至試著嘲笑這怪異的狀況：這太好笑了，這些愚蠢的騎士竟然替他們最畏懼的敵人帶路。

　　那笑聲哽在他的喉中。

　　他們開始沿著階梯往墓窖前進，一個十分莊嚴、神聖的地方。許多勇者的屍體沉眠在此，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也在其中。

　　EST SULARUS OTH MITHAS。榮譽即吾命。

　　史鋼聽見一個雄渾的聲音重複著這句話。他很快地掃視著四周，想要看看到底是誰開的口。

　　沒有人。所有的人都靜靜地往下走，肅穆的氣氛讓人開不了口。

　　史鋼知道發出聲音的是誰。他知道自己沐浴在神的氣息中，感到無比的畏卻。

　　史鋼對坦尼斯的挑釁不過只是為了遮掩突然撕扯他內心的那劇烈疼痛和空虛，那種想要知道自己身世的渴望。史鋼腦中的某個部份想要相信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一名高貴、英勇的悲劇英雄是他的父親。但另外一部份卻嚇壞了。

　　艾瑞阿肯警告過他，如果找出真相，就將繼承那詛咒。

　　是的，我相信。但是……能夠知道真相！

　　因此，史鋼向神挑戰，要求帕拉丁讓他看見真相。

　　看來對方接受了這年輕人的挑戰。

　　史鋼低下頭，向對方致上無聲的崇敬。

　　帕拉丁的聖堂是個巨大的方型房間，壁龕中置放著許多收納著英雄屍骨的石棺。這些遺體包括了古代以及近來的長槍戰爭的犧牲者。

　　在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和堅守法王之塔的勇者們的遺體安眠在此之後，通往聖堂的鐵門就被封印起來。如此一來，如果法王之塔陷落於敵人手中，遺體才不會受到褻瀆。

　　在戰爭結束一年之後，騎士們打開了封印，讓聖堂成為人們朝聖之所，就如同修瑪的墓穴一樣。帕拉丁的聖堂經過重新整修，而史東也成了舉世公認的英雄。在那一天，坦尼斯和妻子羅拉娜、卡拉蒙和提卡，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的統治者波修士和阿爾瀚娜都出席了，連坎德人泰索何夫‧伯伏特也趕到現場。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的主人雷斯林‧馬哲理當時已經踏上了黑暗之道，但他依舊送上一段訊息，表達對過去戰友的尊敬之意。

　　在戰火正炙的時候，戰死者的遺體被草草地排列在地面上。在聖堂重新開放的儀式中，因他們的犧牲而重獲新生的人們給予了他們適當的葬禮。人們替史東的遺體特製了一座停靈台。由大理石製造的靈台上面刻滿了騎士生平的行誼，就安放在聖堂的正中央。史東的遺體就置放在上面，並沒有入殮。

　　在這二十年中，某種力量讓屍體沒有絲毫的腐壞。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但大多數的人猜測這股力量是來自於阿爾瀚娜‧星光所贈送給他的定情物，精靈鑽石。這顆鑽石是情侶之間彼此交換的信物，但卻不應該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不過，愛情本身就擁有難以解釋的魔力。

　　坦尼斯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這個地方。這肅穆的氣氛會讓他勾起太多痛苦的回憶。現在他回到了此地，卻沒有任何受到祝福和肅穆的感覺。坦尼斯打量著四周，看著覆蓋塵灰的古老石棺，聖堂中央的停靈台，覺得自己被困在陷阱中。如果發生了任何意外，離樓梯、鐵門和出口都有很長的一段距離。

　　「不會有意外的，」坦尼斯對自己說。「史鋼會看看他父親的屍體，要嘛他會受到感動，要嘛他無動於衷。我個人認為這對他並不會有什麼影響。就我看來，這年輕人已經踏上了進入無底深淵的路。不過，我又算是什麼東西？我本來根本沒料到自己可以走到這個地方來。」

　　威爾漢爵士帶路走向停靈台，哀傷的表情看來彷彿他正在埋葬自己的兄弟。六名騎士在四周站定位置，每邊各三個。威爾漢爵士僵直的站在棺架前。

　　坦尼斯走近停靈台。他看著朋友的面孔，那張彷彿由大理石雕刻成，卻保有生前回憶的面孔，這是冰冷的岩石所無法模仿的。坦尼斯忘記了史鋼，只感覺到一股祥和之氣包圍著他。他不再替朋友感到哀傷。史東死得其所，為了他所追求的榮譽和勇氣而死。

　　坦尼斯看見老友無聲的長眠感到十分欣慰。坦尼斯對自己兒子的憂慮、對混亂的政治狀況的煩惱、對迫在眉睫戰爭的疑懼都跟著煙消雲散了。活著就是好的，就是甜美的；不只如此，在生命的盡頭還有更好的未來。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躺在大理石的棺架上，雙手交疊在一柄古老寶劍的劍柄上。這是他父親的劍。星鑽在他的胸口閃動著愛情的光芒。一柄龍槍置放在他的身邊。龍槍旁邊是一朵木刻的玫瑰，是由一名悲傷的老矮人所雕刻出來的。這名矮人，現在也陷入了永恆的沉眠中。在玫瑰旁邊是一根鑲嵌在水晶中的白色羽毛，這是敬愛他的坎德人臨別的禮物。

　　坦尼斯在遺體前單膝下跪。他低下頭，對朋友柔聲的以精靈語說道。「史東，你擁有一顆高貴、溫柔、重榮譽的心。我知道你已經原諒了奇蒂拉對你的所作所為。即使她的背叛、她的欺瞞對你來說比擊倒你的那支長矛還要讓人痛苦，我知道你還是會原諒她的。這名年輕人就是她的血脈。而且，我擔心，恐怕不只是她的血脈。」

　　「不過，我認為，他的體內也有著你高貴的血統。當我站在你的面前時，我才明白你真的是他的父親。我可以看得出來他有著你的輪廓，但，比外表更相像的是他的內心。他大無畏的勇氣、高貴的人格、對他人的同情，雖然都被他認為是自己的弱點；但，我在其中看到了你的影子。」

　　「你的兒子有危險了，史東。黑暗之后誘惑他，承諾他那終將以失敗收場的榮光。如果你還有餘力的話，老友，他需要你的幫助。我很遺憾必須打攪你的安眠，但是，我懇求你，將你的血脈帶離那黑暗的道路。」

　　坦尼斯站了起來。他不經意地揉揉眼睛，看著卡拉蒙。

　　大漢跪在停靈台的另外一邊。「我願意為了我的子女犧牲性命，」他低聲說。「只要能夠讓他們脫離危險。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吧，史東，我知道你會為所應為。你一向都是這樣的。」

　　卡拉蒙在說完了這段讓人疑惑的對話之後，站了起來。他轉過頭，大聲的吸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

　　坦尼斯看著史鋼。年輕人站得遠遠的。他孤單地站著，遠離騎士，遠離停靈台，但暗色的雙眸卻用灼熱的目光住視著父親的遺體。他動也不動地站著。他蒼白、堅毅、冷漠的面孔和那沉眠的騎士幾乎一模一樣。兩個人都彷彿是由大理石所雕刻出來的一樣。

　　「這樣就夠了。」坦尼斯自言自語道。「可憐的莎拉。至少，她已經盡力了。」

　　他嘆著氣往前走。該離開了。

　　史鋼突然飛快地衝向停靈台。

　　「父親！」他抽噎地哭喊道。那不是冷漠男子的聲音，那是一個孤單、寂寞的小男孩。

　　史鋼的手握住遺體冰冷的手。

　　一道白光閃過。彷彿從萬有萬物中迸射出來的純淨光芒、冰冷、讓人敬畏，讓在場的所有人無法動彈，為之目眩。

　　坦尼斯拼命地揉眼睛，試著趕走眼前亂冒的金星，試著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精靈的視力非常的好，精靈的雙眼對黑暗和光明的調適都比人類要來得快。不過，也許，在這一瞬間，是心眼讓他看得更清楚。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站在聖堂中。

　　如果這真的是幻象；那幻象真實得讓坦尼斯差點叫出朋友的名字，差點伸出手想牽朋友的手。有種力量讓半精靈保持沉默。史東的目光集中在兒子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憂傷、諒解和愛。

　　史東一句話也沒有說。他伸手到胸前，握住星鑽。耀目的白光閃動了片刻。史東對兒子伸出手。

　　史鋼瞪著父親，他的臉色比屍體還要蒼白。

　　史東的手碰著史鋼的胸口。星鑽的光芒閃動不已。

　　史鋼的手抓向胸口，摸到了什麼東西，立刻緊緊地將它握住。白光在史鋼的指間脈動著，從指縫中源源溢出，然後光芒就化成了黑暗。史鋼把手中的東西塞進了盔甲內。

　　「褻瀆！」威爾漢爵士憤怒、沙啞地吼叫道，緊接著飛快地拔出劍。

　　刺眼的光芒終於消失了。坦尼斯可以清楚地看見眼前讓人驚訝不已的景象。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遺體消失了。只剩下頭盔、閃亮的古董盔甲，以及傳家的寶劍置放在停靈台上。

　　「我們被騙了！」威爾漢爵士用震耳欲聾的聲音說。「這男人不是騎士團的一份子！他不是索蘭尼亞騎士。他是黑暗之后的爪牙！是邪惡勢力的僕人！抓住他！殺了他！」

　　「那顆魔法寶石！」另一名騎士大喊著。「不見了！他把寶石偷走了！一定就在他身上！」

　　「抓住他！搜他的身！」威爾漢爵土嚎叫道。他揮舞著長劍，如同餓虎撲羊一般地衝向史鋼。

　　赤手空拳的史鋼下意識地握住手邊最接近的武器。他抓住停靈台上父親的寶劍，輕易地格開了威爾漢爵士的砍劈。年輕人猛力將年長的騎士往後一推，讓他在盔甲匡唧巨響中跌入了滿是灰塵的棺材堆裡。

　　其它的騎士跟著包圍上來。即使如同史鋼這樣武功高強的青年也不可能以一敵七。

　　坦尼斯拔出劍。一躍而出，剛好在史鋼旁邊落地。

　　「卡拉蒙！守住後方！」坦尼斯大喊著。

　　卡拉蒙張著大嘴發楞。「坦尼斯！我想我剛剛看見了──」

　　「我知道！我知道！」坦尼斯大喊著。「我也看見了！」他必須要想個辦法把大漢從驚呆的狀況中敲醒。「卡拉蒙，你發過誓的！你發誓要把史鋼當作自己的兒子來保護的！」

　　「我知道。」卡拉蒙慎重地說。他抓起身邊不巧擋住路的騎士，一把丟到旁邊去。卡拉蒙拔出劍，靠著史鋼的背。

　　「你不需要替我這樣做，」史鋼從毫無血色的嘴唇中勉強擠出幾句話。「我不需要你們替我打仗！」

　　「我不是為了你，」坦尼斯回答道。「我是看在你父親的份上。」

　　史鋼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我看見了一切，」坦尼斯簡短地說。「我知道真相。」

　　他指著黑暗聖武士的胸甲，在烙印著黑暗之后恐怖印記的盔甲底下，有著白色光芒閃爍著。

　　史鋼的表情緩和下來，年輕人本來一定擔心自己瘋掉了。他立刻強自鎮定，恢復了原來的冷靜。史鋼又再度變成了塔克西絲騎士。他面色凝重地轉身面對敵人。

　　索蘭尼亞騎士劍拔弩張地縮小包圍圈，但卻不急著立刻攻擊。半精靈在這塊大陸是難以忽視的勢力，而卡拉蒙‧馬哲理則是威名遠播的英雄。騎士們不安地注視著帶隊者，等待他下令。

　　威爾漢爵士掙扎著站起來。對他來說，答案十分明顯了。「另外兩個人一定被邪惡污染了！他們全部都是黑暗之后的爪牙。通通抓起來！」

　　騎士們衝向前。史鋼的表現很好。他不但年輕，受過嚴格訓練，更是等了一輩子才等到這樣的機會。他的雙目精光暴射，寶劍在火把的光芒下閃耀著。但年輕的索蘭尼亞騎士和他勢均力敵。現在他們已經可以看見眼前的邪惡，眼中閃動著聖潔的光芒。他們是在捍衛自己的榮譽，是為了報復對方的褻瀆。四名騎士將史鋼團團圍住，試圖將他活捉，決定只讓他受傷，不想殺死他。

　　劍鋒交錯，火花噴濺。健壯的肉體推擠、碰撞著。很快的，史鋼前額就出現了一道不停流血的傷口。兩名騎士也跟著掛彩了，但他們卻越挫越勇。騎士們終於將史鋼逼到背靠著停靈台，再也沒有退路。

　　坦尼斯盡了全力，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暴怒的情緒下使劍了。卡拉蒙不停地喘息、悶哼著，大顆的汗珠從他的髮間滾落。大概敵人每六次攻擊卡拉蒙才能夠換到對方挨上他一擊，但以他的體型和怪力，這一擊的效果非凡。他的長劍發出就如同重錘落在鐵鉆上一樣的巨響。

　　三個人都試著要殺向樓梯，但騎士也同樣的專心致志阻擋他們的退路。很幸運的，威爾漢爵士沒想到要派人去找援軍。也許他想要自己獨佔俘虜黑暗之后聖武士的光榮。抑或是他不敢冒險減弱自己單薄的力量。

　　「如果我們可以走到樓梯那邊，」坦尼斯對並肩作戰的卡拉蒙說。「我們就可以衝向大門。那裡只有兩名守衛。在那之後……」

　　「希望……我們能走那麼遠！」卡拉蒙靠在停靈台上，依舊靈巧的揮舞著長劍，卻快要喘不過氣來。「鎖子甲真是……他媽的重！」

　　坦尼斯現在看不見史鋼了；那年輕人已經被層層疊疊的銀色盔甲給遮了起來。但坦尼斯可以從兵刃交擊的聲音和索蘭尼亞騎士傷痕累累的情況來判斷史鋼依舊在拼命。除非被對方打倒，否則他會戰到最後一刻。他絕對不會讓自己被俘虜的。

　　他絕對不願意有辱父親的威名。

　　坦尼斯身上的每一吋肌肉都在抗議著。很幸運的，他的對手是一名年經的騎士，因為自己竟然和這麼偉大的英雄對戰而有些心不在焉。威爾漢爵士看來快要走投無路。這場戰鬥早就應該結束了。他瞄著樓梯。現在這傢伙準備要拉響警報，呼喚支援前來。

　　萬一他成功了，一切就完蛋了。

　　「史東，」坦尼斯柔聲說。「是你讓我們陷入這種窘境的。至少你可以幫我們逃出去！」

　　裝飾著帕拉丁徽記的鐵門就在樓梯的盡頭大開著。可能只是大自然的惡作劇，或是天神的吹息，但突然間一股強風從門外吹進來，將炙烈的火把如同蠟燭一樣吹熄了，讓墓穴陷入一片黑暗中。這股強風捲起了數世紀以來累積的塵灰，讓大量的灰沙撲向索蘭尼亞騎士。

　　威爾漢爵士正準備張口呼叫援兵，卻吸進了一大口的灰塵。他劇烈地嗆咳著。騎士們盲目地四下摸索，眼中進了沙子，喉嚨則被灰塵給嗆住了。

　　怪異的是，這陣塵沙的暴動卻對坦尼斯一點影響都沒有。他藉著史鋼胸甲下閃動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找到了他。坦尼斯抓住這年輕的聖騎士，後者正高舉武器對準突然陷入不利情勢的敵人。坦尼斯對著史鋼的耳朵大喊。

　　「快離開這裡！」

　　有片刻之間他以為自己會面臨對方的爭辯，因為史東一定會這樣做的；但史鋼對坦尼斯露出帶著邪氣的笑容。那是奇蒂拉的笑容。他握著劍衝向樓梯間。坦尼斯靠著沉重的喘息聲找到了卡拉蒙。

　　坦尼斯手靠著大漢的肩膀，喘息著說。「樓梯，是唯一的機會。你跑得動嗎？」

　　卡拉蒙喘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踉蹌地跟在史鋼身後。在經過停靈台的瞬間，坦尼斯將手輕輕地放在那樣式過時的盔甲上。

　　「多謝你，老友。」坦尼斯低聲說。

　　眾人慌亂地奔上樓梯。史鋼穿過鐵門，衝向法王之塔的大門。他暗沉沉的雙眸中閃動著怒火。坦尼斯抓住他，差點將這個性急的年輕人扯倒在地上。史鋼惱怒地瞪著他，想要掙脫他的攔阻。

　　坦尼斯緊抓著年輕人不放。「卡拉蒙，關門！」

　　卡拉蒙立刻抓緊鐵門，將它們轟然一聲關了起來。接著他四下尋找著有什麼東西可以擋住這扇門。附近有幾個用來修補牆壁用的大理石塊。卡拉蒙悶哼著將石塊推到門口，此時樓梯上正好傳來腳步聲。鐵門傳來了撞擊聲，但並沒有打開。

　　帕拉丁聖堂之內傳來了敲打和喊叫的聲音。這一場混亂被人發現只是轉眼之間的事情了。

　　「現在，我們才能走，」坦尼斯對年輕人說。「試著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算了，別管我。」

　　卡拉蒙漲紅著臉，像是隻被激怒的公牛一樣不停地喘氣。坦尼斯左臂的袖子破爛不堪，他身上有一個根本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傷口正在流血。史鋼滿頭是血，盔甲上滿佈凹痕和刮痕。

　　坦尼斯想，我有種感覺，這次不會再有人把塔克西絲騎士當成索蘭尼亞騎士了。

　　他是對的。在三個人衝到大門前，身後就傳來了號角的聲音。那是警報聲，是全員戰備的通知。防守大門的騎士立刻開始行動，忙亂地做好防禦的準備。

　　在幾分鐘之內大門就會被封死。

　　「快跑！」坦尼斯下令道。「不可以停下來。」他對史鋼說。

　　他們拼命地衝向正緩緩封閉的大門。站哨的騎士看了史鋼一眼，立刻高舉著武器衝過來阻止他們。

　　門外閃過燐燐的電光。巨大的藍色翅膀一閃即逝。還來不及進門的平民尖聲喊叫。受驚、慌亂的民眾推擠著跑進大門，阻止了騎士的攻擊，也擋住了即將關上的大門。

　　坦尼斯和卡拉蒙也加入這場混戰。兩個人使盡全力才將轉身迎戰對手的史鋼拉開。

　　一到了塔外，眾人就看見閃光正以極低的高度盤旋著，讓恐懼的群眾四處亂竄。藍龍口中偶爾吐出的閃電在地面和牆上炸出了深坑，更加深了威嚇的力量。

　　「莎拉！」坦尼斯揮舞著手。

　　莎拉引導著龍降落。她伸出手，把坦尼斯拉上龍鞍。坦尼斯則是抓住依舊奮力掙扎的史鋼，和在他背後的卡拉蒙合力把他給弄上龍鞍。卡拉蒙最後才跳了上來。莎拉大喊一聲，閃光就衝向天空。

　　騎士們衝出要塞，以帕拉丁的名諱大吼大叫的咒罵那些褻瀆神聖墓穴的傢伙。利箭從牆上的弓箭手處如雨般地飛來。說實話，坦尼斯還比較擔心鎮守要塞，在號角響起時立刻起飛的銀龍們。

　　但是，沒有銀龍願意輕易攻擊藍龍，打破龍類此時不穩固的和平條約。也許，銀龍們也被一隻超乎凡人想像的巨手給限制住了。牠們怨怨地看著閃光，讓牠安全地飛離。

　　坦尼斯趴在藍龍背上，低頭看著腳底下落的箭矢。

　　「這，」他陰鬱地想著。「我到底要怎麼樣跟其它人解釋這一切呢？」

１─１１　　父親的寶劍

　　在坦尼斯的建議下，閃光飛到卡基斯山脈的山腳下。那裡人煙罕至，他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思索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

　　在旅途中沒有人開口。莎拉時常對史鋼投以擔心的眼光。坦尼斯簡短地對她解釋了大概的狀況。要不要讓她知道確實發生過什麼事情就是史鋼的責任了。

　　莎拉問了史鋼幾次，但年輕人並沒有回答。他甚至好像沒有聽見。他只是雙眼無神地瞪著深邃的藍色天空，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最後莎拉終於放棄了，專心地控制航道。她選擇了一個看來十分穩固的降落地點，那是一塊被濃密松林包圍的空地。

　　「我們今晚會在這裡紮營，」坦尼斯說。「我們都應該要休息一下。然後，早上我們再決定該怎麼做。」

　　莎拉同意了。

　　史鋼什麼都沒說。自從他們離開法王之塔後他就再也沒有開過口。一降落之後，他就立刻跳下龍背，往森林走。莎拉準備要跟上去，但卡拉蒙阻止了他。

　　「讓他走，」他溫柔地說。「他需要些時間思考。那年輕人經歷了很多事情。他和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同樣一個人了。」

　　「是的，我想你是對的，」莎拉嘆著氣說。她呆立著看著森林，手緊張地扭攪著。「他會……你覺得這件事情改變了他的想法了嗎？」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坦尼斯說。

　　莎拉再度嘆氣，著急地看著他。「你還懷疑他和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之間的血緣關係嗎？」

　　「再也沒有了。」坦尼斯堅定地回答。

　　莎拉笑了。她看起來又重燃起希望，前去安撫藍龍。

　　「坦尼斯，在聖堂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卡拉蒙坐在營火邊壓低聲音問。「我看到的是真的嗎？」

　　坦尼斯思索著。「我也不確定，卡拉蒙。我對自己再也沒有信心了。我只知道有一陣讓人目眩的閃光，我眼前一片金星，但我發誓真的看到了史東就站在那邊。他伸出了手，接下來我只知道那星鑽就掛在史鋼的脖子上了。」

　　「是的，我看到的也一樣。」卡拉蒙思索著。「但是，這依舊可能是個騙局。也許是他偷走──」

　　「我不這麼認為。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史鋼是聖堂中最驚訝的人。他吃驚地瞪著那鑽石，然後他握住那珠寶藏在胸甲下。相信你自己的心，卡拉蒙。是史東把星鑽和寶劍賜給史鋼的。他把這些家傳的寶物交給了兒子。」

　　「他會拿精靈的星鑽和索蘭尼亞騎士的寶劍做什麼？他現在應該不會再回到那恐怖的地方去吧？」

　　「這都要看他了。」坦尼斯靜靜地說。

　　「萬一他決定留下來的話我們能怎麼辦？那他的母親呢？」卡拉蒙問道。「我實在沒辦法把他們帶回家。我回去之後如果警長沒有帶著手下在門口等我就算我狗運好了。更別提艾瑞阿肯會到處找這個失蹤的聖武士了。也許你──」

　　「我還得要想辦法說服別人，免得連我都被抓起來，」坦尼斯無奈地笑道。他抓抓鬍子，思索著這件事情。「我們可以把史鋼和莎拉帶去奎靈那斯提，」他最後終於決定。「他們在那邊都會很安全。連艾瑞阿肯應該都不敢跟蹤他們進入精靈王國。只要聽過了史鋼的星鑽和身世之後，阿爾瀚娜會讓史鋼進去的。」

　　卡拉蒙搖搖頭。「身邊全部都是精靈對那年輕人來說太過無聊了吧？我沒有惡意，坦尼斯，但是你我都知道精靈們會怎麼對待他。我想索蘭尼亞騎士應該不可能讓他加入騎士團？」

　　「我也不認為。」坦尼斯說。

　　「那麼他能怎麼樣？變成傭兵嗎？只要出的起價錢就可以為他效勞？變成漫無目標的流浪者……」

　　「我們又算是什麼？」坦尼斯問他。

　　「我們算是漫遊者，」卡拉蒙在思索了片刻之後。「但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不是。」

　　史鋼消失了一整個下午。坦尼斯好好睡了一覺。總認為生平最重要的就是下一餐的卡拉蒙跑去釣魚。他在附近的小溪裡抓到了幾條鱒魚。卡拉蒙將在森林裡找到的野生洋蔥和松子用濕樹葉和魚包在一起，在燒紅的石頭上烤了起來。

　　在日落的時候，莎拉變得十分著急。當史鋼從陰影中出現的時候，她正準備要派閃光去找這名年輕人。史鋼一言不發地在營火旁坐了下來。他將古老的寶劍放在身邊的草地上，然後自顧自地吃起魚來。

　　坦尼斯等著莎拉問她兒子從離開法王之塔以來她就想要問的問題。但現在她不是因為怕聽到答案而不敢詢問，抑或是在等待適當的機會詢問這個問題，總之她選擇了沉默。不過，她的目光依舊愛憐地停留在對方身上。

　　史鋼專心一意在食物上，似乎刻意躲避母親的目光。坦尼斯有種感覺，這年輕人應該已經有了決定。史鋼也許在思索著如何開口。

　　這頓飯沉默地持續著。直到卡拉蒙往天上一看，碰了碰坦尼斯的手臂。

　　「有人來了。」卡拉蒙說。

　　坦尼斯立刻站起來。從西邊，也就是帕蘭薩斯的方向，有四條龍的身影映射在落日的橘紅色天空中。

　　「該死！我們還坐在營火前面享受！人家還以為我們在野餐呢！我已經太久沒幹這種事情了！」坦尼斯嘆息道。

　　「把火滅了。」卡拉蒙命令道。

　　史鋼已經開始將泥土撥到火焰上，防止它繼續冒煙。

　　「他們是哪種龍？你看得見嗎？」卡拉蒙瞇著眼睛說。他試著聽起來滿懷希望。「也許是出來巡邏的索蘭尼亞騎士。」

　　「是騎士，但不是索蘭尼亞騎士。」坦尼斯陰鬱地說。

　　「這些都是藍龍。」莎拉確定地說。

　　她自己的藍龍正不安地踏著腳，搖擺著尾巴。雖然牠受過嚴格的訓練，如果主人沒示意，牠就不會召喚同伴。但這也是極限了。牠已經認出了天上是自己的同伴，並且無法理解為什麼不能夠加入牠們。

　　史鋼看著龍群。「半精靈，你瞭解這附近的地形。這附近有步行可以抵達的城鎮嗎？」

　　莎拉緊握雙手，眼中閃著歡喜的光芒。

　　坦尼斯思索著。「山腳底下有座丘陵矮人的村莊。我推測大約有一天的路程。矮人和帕蘭薩斯城交易。車隊時常來來往往。」

　　「好極了，」史鋼的目光專注在遠方的藍龍身上。「我不想要讓你們被困在這裡。我要騎閃光走。」

　　莎拉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整張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們一定是在找我，」年輕人沙啞地說。「我會飛上去加入他們。你們在這邊很安全。只要我回去艾瑞阿肯應該就會滿意了。他就會取消對我的通緝。」

　　莎拉低呼一聲。

　　史鋼看著她，臉色同樣蒼白，但他臉上顯露出的堅定決心並沒有減弱。他將目光轉向兩名男子。

　　「我決定將寶劍留下來，」史鋼堅決地說，彷彿預料會有爭辯。「我承認這看起來樣式過時，但是它真的是柄上好的武器。」

　　坦尼斯點點頭，露出虛弱的微笑。「這寶劍是你的，是你應得的。是你的父親賜給你的。小心地照顧這柄劍，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許久以來持有者都十分敬重這柄武器。它的傳承是久遠且值得驕傲的。」

　　「據你父親說，」卡拉蒙說。「除非持有者低頭，否則劍鋒絕不會折斷。」

　　「當史東用這把劍的時候，劍刃從來沒有折斷過，」坦尼斯補上一句。「直到最後都是一樣。」

　　史鋼很明顯說不出話來。暗色的雙眸中閃動著不願離眶的淚珠。他的手溫柔、崇敬地握住劍柄，注視著上面的玫瑰和皇冠。「這是柄好劍，」他沙啞地低聲說。「我向你保證，我會給予它與它身分相配的照顧和尊敬。」

　　他會留下寶劍，坦尼斯想，但是他頸上的星鑽呢？他還留著嗎？或者是他把這寶物丟在森林裡了？他對這東西會怎麼說？

　　很明顯的，他不會提到這樣東西。

　　史鋼繼續說道。「我想要感謝你，半精靈坦尼斯，還有你，卡拉蒙‧馬哲理，兩位願意和我並肩作戰。我知道你們為了我惹上很多麻煩，甚至更陷入危險。我不會忘記兩位的。」他拔出劍，高舉在面前。「以吾父之劍，我向兩位致敬。」

　　他對倆人行了騎士的最高敬禮。接著，他將劍小心地收入飽經風霜的劍鞘中。最後終於轉身面對莎拉。

　　她絕望地對他伸出手臂。「史鋼──」

　　他緊抱住她。

　　「妳答應我要讓我自己決定的，母親。」

　　「史鋼，不要！你怎麼能這樣做？在你經歷這些事情，在發生過這些事情之後，你怎還能……」莎拉開始啜泣。

　　史鋼溫柔但堅定的掙脫她愛憐的擁抱。「替我好好照顧她，舅舅。」他對卡拉蒙柔聲說。「好好保護她。」

　　「我會的，外甥。」卡拉蒙緩緩地將莎拉帶開。

　　年輕人轉身奔向藍龍。閃光迫不及待地等著。史鋼跳上龍背。巨龍張開翅膀。

　　莎拉掙脫卡拉蒙的雙手，奔向兒子。

　　「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這樣！」

　　他英俊的面孔冰冷、堅決，彷彿沒有任何的情感。他看著遠方，注視著漸漸沉落的夕陽。

　　「艾瑞阿肯大君說過這是個詛咒。如果我發現了真相就會繼承這詛咒。」他嘆口氣，看著地面，冷冷地說。「後退，母親。我不想讓妳受傷。」卡拉蒙抓住傷心哭泣的莎拉，把她拉開巨龍雙翼的範圍。

　　史鋼說出一個字。閃光衝向天空。飛龍盤旋了一圈。眾人可以看見年輕人蒼白的臉孔襯著藍色的翅膀。

　　也許是坦尼斯的錯覺，或者是夕陽的惡作劇，但他發誓看見了如同星鑽一樣的閃光從年輕人的手中迸出。

　　藍龍消失在漸暗的天空中，朝向北方而去。

１─１２　　母親的血

　　強風不停地吹襲烈風要塞。巨浪拍打著岩岸，在漩渦中濺出泡沫和浪花。烏雲中閃電穿梭，雷聲隆隆，搖動了要塞的地基。這是深夜的時候。

　　號角打碎了暗夜。艾瑞阿肯大君站在烈風要塞廣場的正中央，被一群騎士所包圍。火把在雨中噗噗的冒著蒸汽。騎士的黑色盔甲反射著濕漉漉的光芒。每件黑色胸甲上都裝飾著因暴力之死所誕生的黑百合。被斬斷的花莖纏繞著染血的斧頭。依所屬團體不同而穿著黑色鑲著藍邊或是白、紅邊斗篷的人影在雨中站著，毫不動搖地接受暴雨的洗禮。

　　塔克西絲騎士沉醉在暴雨中，沉醉在風暴中。這是他們的女神施恩的象徵。很快的，如果高階祭司認為對方合格，那即將入團的年輕人將會結束一天的祈禱和禁食，踏出神殿。

　　騎士們開始用低沉的和聲頌唱對黑暗陛下的讚美。

　　在神殿內的死寂中，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全副武裝地趴在黑暗的祭壇之前。他已經在濕冷的地板上趴了一天一夜，在他的女神面前懺悔。除了他之外，整座神殿空無一人，沒有人可以打攪騎士的彌撒。

　　號角聲一響起，一名女子從黑曜石神壇後厚重的黑色簾幕中走出。那女人十分衰老，駝著背。她的長髮灰白，披在低垂的肩膀上。她緩緩地在石地上走著，泛著血絲的雙眼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她穿著塔克西絲高階祭司專有的黑袍，戴著五頭龍項鍊。

　　身為受黑暗之后寵幸的凡人，這女祭司擁有強大的力量。謠傳許多年以前她曾經參與過利用自善龍處偷來的卵製造恐怖龍人的邪惡儀式。烈風要塞中沒有一名騎士不會因為她的眼神或碰觸而顫抖，即使是艾瑞阿肯大君也無法倖免。

　　她走到年輕的騎士身前。騎士的面孔緊貼著地面，黑髮散亂地披在地面，於祭壇蠟燭的光芒下泛著藍光。在祭壇上等待著黑暗之后祝福的是他仿造骷髏打造的頭盔，以及那件烙印著百合與利斧的盔甲。唯一違背傳統的是獨缺了他的劍。

　　「起來吧。」女祭司說。

　　由於禁食和長時間地趴在濕冷的地面，史鋼笨拙地站起身。他的頭依舊是低著的。他不敢抬頭面對神聖的女祭司，繼續保持雙手合十的姿態。

　　她仔細地打量著他，接著伸出一隻像是爪子的手抬起他的下巴。指甲深陷進他的血肉中。在這比地面還要冰冷的碰觸下，他忍不住抽搐了片刻。她將他的臉轉向火光，面對著她的嘲弄。

　　「你現在知道了父親的名諱嗎？」

　　「是的，尊者，」史鋼堅定地說。「我知道。」

　　「說出來。在你皇后的祭壇前大聲說出來。」

　　史鋼吞了口口水，喉嚨感到有些緊。他原先並不會認為這有這麼困難。

　　「布萊特布雷德。」他低聲說。

　　「再說一次。」

　　「布萊特布雷德。」他的聲音中帶著無比的自豪。

　　看起來女祭司似乎不太高興。

　　「你母親的名諱。」

　　「奇蒂拉‧鎢斯‧馬塔。」同樣的，這次他的聲音也依舊充滿了驕傲。

　　女祭司點點頭。

　　「相當高貴的血統。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你願意將自己的全心、全靈、全部的血肉奉獻給被稱為黑暗之后，闇戰士，神龍后，千面女神的黑暗陛下塔克西絲嗎？」

　　「是的。」史鋼冷靜地回答。

　　女祭司露出神秘的微笑。

　　「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你願意奉獻全心、全靈、全身嗎？」她重複道。

　　「當然，」他困惑的回答。這不是他所熟知儀式的一部份。「您為何要懷疑我？」

　　女祭司從年輕人的脖子上拈起一條纖細的鋼鏈作為回答。她拉著鎖鍊，掏出上面的寶石。

　　一顆精靈的鑽石雕刻成星辰的形狀，掛在鋼鏈的盡頭散發出閃動的白光。

　　「這是什麼？」女祭司嘶聲道。

　　史鋼聳聳肩，試著擠出笑容。「我從我父親的屍體上偷走的，這柄劍也是我一起拿來的。騎士們氣得不得了，我讓他們明白了恐懼的真意！」

　　他的言語十分大膽，但它們聽起來太過大聲，在死寂的神殿中反而空洞得有些虛張聲勢的感覺。

　　女祭司輕觸星鑽。

　　一道白光閃過，低微的嘶嘶聲。

　　女祭司狂喊著抽回手。

　　「這是灌注有善良力量的物品！」她不屑地說。「我沒有辦法碰觸這個物品。沒有任何黑暗陛下忠實的僕人可以碰觸這個受詛咒的寶石。但是你，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竟然驕傲地配戴著它。」

　　史鋼臉色死白，不安地看著她。「我會丟掉它！我會把這東西脫掉，」他大喊著。他的手握住寶石，將亮光遮掩在一片黑暗中。「這只是個戰利品。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他正準備要將星鑽扯掉。

　　女祭司阻止了他。

　　「帶著這個受詛咒的寶石。是黑暗之后希望你這樣做的。就讓這成為你的警示，每當你看著這鑽石的時候，務必想起我對你說的警告。千面女神擁有許多雙眼睛。祂無所不見。你躲不過祂的監視。」

　　「你的心是祂的，你的血肉屬於祂。但你的靈魂還不是……」

　　「但它將會是的。」女祭司將滿是皺紋的面孔靠近年輕騎士，近到讓史鋼覺得惡臭的氣息不停地撲在他面頰上。「而且，在此同時，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你對你的女皇將有很大的利用價值。」

　　乾裂、皺縮的嘴唇親吻著史鋼的額頭。

　　他渾身發抖，冷汗直流地強迫自己在這恐怖的碰觸下保持冷靜。

　　「你的頭盔和胸甲都置放在祭壇上。兩個都已經受過了黑暗之后的祝福。請起立，騎士大人，穿上它們吧。」

　　史鋼驚訝地看著女祭司，接著就被快樂所淹沒。女祭司臉上依舊掛著神秘的笑容，轉過身離開了他。她推開黑色的簾幕，隱沒入神廟最深的區域。

　　兩名少年從神廟的大門走了進來。從現在開始，年長的那位會是他的騎士見習生，年紀較小的那位將會是他的隨從。他們一言不發，肅穆地站著，靜候著準備協助騎士穿上盔甲。兩名男孩都用豔羨的眼光看著史鋼，毫無疑問的正作著未來當上騎士的美夢。

　　史鋼顫抖地勉力站直。他的右手放在鐫刻著死亡百合的黑色胸甲上。左手則是緊握著脖子上的鑽石。他閉上眼，燒燙的淚珠在眼眶中滾動著。他再度憤怒地瞪著脖子上的寶石。

　　他的手滑落下來，無力地放在祭壇上。

　　號角再度響了兩次。

　　在烈風要塞的廣場中艾瑞阿肯大君靜候著，準備用史鋼父親的劍替新任的黑暗聖武士授階。

　　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百合騎士，皇冠騎士史東之子，同時也是龍騎將奇蒂拉之子。

　　史鋼拿起如同骷髏一樣的頭盔，套在自己頭上。然後，他跪在祭壇前，感激地對塔克西絲祈禱。

　　他驕傲地站起，張開雙手，示意隨從們將發著黑光的盔甲套上。

遺產

　　在悠遠的故事中，
　　在自然的因果下，
　　繼承英雄血統的一向是兒子，
　　著迷的子嗣，
　　英雄氣概全無者，
　　卻封王奪寶，
　　贏得公主的芳心。
　　突然間，從隱伏的陰影中，
　　全無英雄氣概之子，
　　卻茁壯成長，
　　在故事開始之前，
　　他封閉心胸，
　　穿越暗沉黑夜，
　　毫不矯揉的面對珍寶帶來的榮耀，
　　在那瞬間的心跳，
　　充滿了寒冰與幻象的一剎那，
　　世界充滿了鏡像與兄弟，
　　和諧在漫長的日子中也煙消雲散。
　　詩歌吟頌的是這樣的兄弟之情，
　　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未來，
　　而不是刀劍槍戟，
　　蒼白的光芒
　　隱藏在他們的腦海中。
　　對那些克服艱難險阻，
　　穿越荊棘，打敗巨龍與法師，
　　在兄弟的語言中，
　　一切都化做笑語。
　　全被埋藏在刀劍與黃金，
　　在靈魂的回文中。
　　詩人頌揚的是像這樣的兄弟，
　　在他們無比的勇氣中，
　　如同溪水一樣潺潺的兄弟之情，
　　對那些困在荊棘中的人，
　　對那些無法繼承的人，
　　墨汁為他們而乾，
　　天使為他們降臨。

２─１

　　卡拉蒙站在一個由黑曜石所雕刻出來的巨大廳堂中。此地的邊界和洞頂都隱沒在陰影中。沒有樑柱支撐此廳堂，沒有火光照亮此處。眾人被無法確切指出來源的光芒所照亮。那是純淨的白光。冰冷、毫無生氣，沒有任何一絲暖意。

　　雖然卡拉蒙在廳堂中看不見任何人，聽不見任何打破這沉滯數世紀沉寂的聲音，但他知道自己並非孤單一人。他可以感覺到有許多眼睛和數十年前一樣一聲不出地打量著他，觀察他僵硬地站著，等待對方繼續這所有的儀式。

　　他猜得到這些人在做什麼，不禁在心裡笑了起來。對於那些眼睛來說，大漢依舊面無表情。他們不會從他身上看見任何弱點、任何傷心、悔恨的表情。雖然他被記憶所包圍，但記憶是溫暖的、是溫柔的。他的心情和二十五年前一樣平靜。

　　這些人彷彿和卡拉蒙所想的一樣，讀出了他的心思，突然之間顯現在他面前。他們的形體現形並非是因為光度變強、黑暗消失、迷霧散開。卡拉蒙覺得彷彿是自己突然踏進了另外一個空間，之前枯候的十幾分鐘則是在原來的世界中度過的。兩名穿著長袍的身影彷彿此地的白光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不屬於此地，他永遠都只會是個外人。

　　「歡迎再度來到我們的高塔，卡拉蒙‧馬哲理。」一個聲音說。

　　卡拉蒙一言不發地鞠躬。他竟然完全不記得這男子的名字。

　　「我叫傑斯塔瑞斯，」那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我們上次見面是很久以前，而那又是在十分迫切緊急的狀況下見面。忘記我的名字沒有什麼大不了。請坐下來。」一個沉重，手工雕刻的橡木椅突然出現在卡拉蒙身邊。「您的旅途那麼漫長，應該已經很疲倦了。」

　　卡拉蒙準備表示他其實還好，區區這一點路程對於曾經漫遊安塞隆大陸的男人來講根本不算什麼。但一看見那椅子和柔軟的座墊，卡拉蒙突然間意識到這段旅程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漫長。他腰酸背痛，盔甲似乎變得非常沉重，似乎那雙腿也不再像以前一樣爭氣了。

　　好吧，卡拉蒙問自己，你還能期待什麼呢？我現在是個旅店老闆。我有責任要負。總得要有人負責嚐嚐廚子做出來的東西吧……他懊惱地嘆氣，坐了下來，將屁股挪動了好一陣子才找到舒服的姿勢。

　　「我想是老了。」他微笑著說。

　　「我們都會老的，」傑斯塔瑞斯點點頭回答道。「好吧，應該說是大多數的人會。」他瞄了坐在他身邊的身影一眼。卡拉蒙跟隨著他的視線，看到了繡滿符咒的兜帽底下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一張精靈的面孔。

　　「您好，卡拉蒙‧馬哲理。」

　　「達拉馬，」卡拉蒙若無其事地點點頭，但黑袍法師的身影讓他猛然陷入深沉的記憶之海中。達拉馬看起來與二十年前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也許只是變得更冷靜、更睿智了。在九十歲的時候，他不過只是魔法師的學徒，在精靈的眼中只是血氣方剛的小鬼頭。二十五年的時光對於長壽的精靈來說只不過是晝夜的轉瞬而已。現在他超過了一百歲，看起來也只像是三十多歲的年輕人。

　　「歲月對你十分寬容哪，卡拉蒙，」傑斯塔瑞斯繼續道。「你的最後歸宿旅店現在已經成了全大陸生意最好的旅館。你和你的妻子都是著名的英雄。提卡‧馬哲理應該美貌依舊吧？」

　　「更漂亮了。」卡拉蒙沙啞地回答。

　　傑斯塔瑞斯笑了。「你有五個孩子，兩個是女兒，三個是兒子──」

　　心滿意足的卡拉蒙突然覺得恐懼的銀光一閃。不，他對自己說，現在他們不能控制我了。他不自覺地挺起肩膀，彷彿迎向戰場的士兵。

　　「兩個較大的兒子坦尼和史東都是相當厲害的戰士，」傑斯塔瑞斯用平淡的語氣說，彷彿在和隔壁的鄰居聊天一樣。不過，卡拉蒙並沒有那麼容易中計，他依舊專注地盯著法師。「看來他們在戰場上獲得的名聲遲早有一天會超越威名遠播的父親和母親。但是第三個，你們家的老三，他的名字是──」傑斯塔瑞斯遲疑了。

　　「帕林。」卡拉蒙皺起雙眉。他瞪著達拉馬，注意到闇精靈用那雙讓人猜不透的杏眼看著他。

　　「是的，帕林。」傑斯塔瑞斯暫停片刻，接著說。「看起來他似乎會跟隨著他叔叔的腳步。」

　　看吧。就是這件事。沒錯，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命令他到這裡來。他從很久以前就在等待類似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群混蛋！他們為什麼不能讓他過自己的生活呢？！如果不是帕林堅持，他本來根本不會來的。卡拉蒙呼吸沉重地看著傑斯塔瑞斯，試著要從那男人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對方的臉就如同他兒子的法術書一樣的難以理解。

　　傑斯塔瑞斯是目前法師議會的議長，也是克萊恩上最有力量的法師。這名紅袍法師坐在由二十一張椅子所構成的半圓形中央的一張巨大石椅中。雖然年紀已經不小，但他的灰髮和臉上的線條是外表唯一顯出年齡的特徵。他和卡拉蒙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比起來，雙眼依舊銳利，身體依舊強健，只有微跛的左腳是個瑕疵。

　　卡拉蒙的目光轉向法師的左腳。那男人的傷痕隱藏在紅袍下，只有注意他走路的人才看得出來。

　　傑斯塔瑞斯注意到卡拉蒙的目光，下意識地伸手去揉搓左腿，最後卻露出嫌惡的笑容停了下來。卡拉蒙感到一陣寒意，不禁想道：也許傑斯塔瑞斯身體殘障，但也僅止於此。他的心智和野心可沒有受到限制。二十五年前，傑斯塔瑞斯不過只是紅袍法師的首席發言人；紅袍法師們捨棄了善良與邪惡的爭執，走上自己中立的道路。現在他統治著世界上所有的法師，白袍、紅袍、黑袍的法師全部歸他管轄。由於魔法是法師一生中最重要的力量，所以不管法師們有什麼慾望或野心，都必須要對議會宣示效忠。

　　應該說大多數的法師。曾經有名叫做雷斯林的法師……

　　二十五年前。

　　那時白袍法師帕薩理安是法師議會的議長。卡拉蒙感覺到如潮水般的記憶幾乎要讓他窒息。

　　「我看不出來我兒子和這些事情有什麼相關，」他用平穩、冷靜的語調說。「如果你想要見見我的兒子，他們就在當初被你們傳送過去的那個房間裡面。我想只要你有這個念頭，你隨時都可以傳送過去。現在既然我們已經結束了行禮如儀的客套話階段──嗯？帕薩理安呢？」卡拉蒙突然間問道，目光注視著傑斯塔瑞斯旁邊空下來的椅子。

　　「二十五年前他就以議長的身分退隱了，」傑斯塔瑞斯用沉重的語調說。「就在你也牽涉進去的那事件之後。」

　　卡拉蒙漲紅了臉，但卻沒有說什麼。他覺得在達拉馬細緻的精靈臉孔上發現了一絲笑意。

　　「我接任議長，而達拉馬則獲選接任拉多娜來擔任黑袍法師的首席發言人。這是我們回報他冒險犯難的努力阻止了……」

　　「那次事件。」卡拉蒙低吼道。「恭喜你了。」他說。

　　達拉馬的嘴唇嘲諷地向上一彎。傑斯塔瑞斯點點頭，但很明顯的他並沒有因為目前討論的岔題而分心。

　　「能夠和你的兒子們見面我覺得很榮幸，」傑斯塔瑞斯冷冷地說。「特別是帕林。我聽說這孩子想要成為法師呢。」

　　「他的確是在研究魔法，」卡拉蒙含混地說。「但是我也不清楚他有多認真，或者是否如你所暗示的一樣，想把這個當作終身的志業。他和我之間從來沒有討論過這件事情──」

　　達拉馬聽見這句話不禁大聲地吸了吸鼻子，傑斯塔瑞斯按住闇精靈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也許我們誤會了您兒子的想法囉？」

　　「可能你們是誤會了，」卡拉蒙冷冷地回答。「帕林和我相當親近，」他柔聲說。「我很確定他會先跟我說的。」

　　「這年頭能看到有男人願意誠實面對兒子的愛實在讓人耳目一新，卡拉蒙‧馬哲理。」傑斯塔瑞斯若無其事地說。

　　「呿！」達拉馬插嘴道。「你幹嘛不說看到人眼珠被挖出來也是耳目一新？」他從老法師的手中重新取回手臂的控制權，指著卡拉蒙道。「那麼多年來你都對自己弟弟的邪惡野心視而不見，直到最後一刻你才發覺。你現在又同樣的對自己的兒子──」

　　「帕林是個好孩子，和雷斯林之間就如同銀月和黑月之間的差異一樣！他才沒有什麼野心！你怎麼可能瞭解他，你……你這個無家可歸的傢伙！」卡拉蒙暴怒地站起身。雖然他五十多歲了，但在大量的工作和與兒子切磋戰技的鍛鍊之下。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盛怒中忘記即使這樣做，在大法師之塔中也是和溪谷矮人挑戰龍一樣的毫無勝機。「說到邪惡的野心，達拉馬，你是個相當稱職的學生不是嗎？雷斯林教了你很多，也許比我們知道的更多──」

　　「是啊，而且我到現在身上還留著他給我的傷口！」達拉馬也咆哮著站了起來。他從領口處將黑袍扯開，露出胸口上的五個血洞。在闇精靈光滑的肌膚上，有著彷彿由五根手指鑽出來的深洞。每個傷口都流出一絲血痕，在廳堂的微光中閃閃發亮。「二十五年來這痛苦如影隨形……」

　　「那我的痛苦又怎麼說？」卡拉蒙低聲說，感覺回憶的手緊緊地掐住他的靈魂。「你們為什麼帶我到這裡來？只不過是讓我的傷口又再度和你的一樣裂開！」

　　「兩位先生，拜託你們。」傑斯塔瑞斯柔聲說。「達拉馬，控制一下自己。卡拉蒙，請坐下來。請記得，你們都欠對方一次救命之恩。你和他之間的緣份得來不易。」

　　老人的聲音穿透了依舊在大廳中迴響的吵雜聲，語調中冷靜的權威讓卡拉蒙閉上嘴，也讓達拉馬冷靜下來。闇精靈單手抓著撕破的袍子，在傑斯塔瑞斯旁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卡拉蒙也羞愧不安地坐了下來。他發過誓絕不讓這樣的狀況發生，這些人已經不再有能力影響他。但他沒多久就克制不住。他試著故做輕鬆地靠回椅子上。但他的手依舊抓著劍柄。

　　「請原諒達拉馬，」傑斯塔瑞斯說，他的手再度放到闇精靈的手臂上。「他太急躁，脾氣也太大了些。卡拉蒙，你說的對。你的兒子帕林是個好人，我想我們應該把他當男人，而不是男孩。畢竟他已經二十歲了──」

　　「才剛滿二十歲。」卡拉蒙疲倦地瞪著傑斯塔瑞斯，嘴裡嘀咕著。

　　紅袍的大法師揮揮手，彷彿趕開這話題。「就像你所說的，他和雷斯林不一樣。當然囉！畢竟他就是他，由不同的父母所扶養長大，和你的兄弟面對的是不同的，更快樂的環境。從我們所聽到的，帕林英俊、強壯、討人喜愛，而且很有能力。他不像雷斯林一樣被自己孱弱的身體拖累。他很愛自己的家人，特別是兩個大哥。他們也深愛著他。這都是真的吧？」

　　卡拉蒙點點頭，突然的哽咽讓他開不了口。

　　傑斯塔瑞斯看著他，溫和的目光突然間變得銳利，足以穿透一切。他搖搖頭。「但是從某個方面來看，你的確視而不見，卡拉蒙。喔，不是像達拉馬說的那樣──」卡拉蒙氣得漲紅了臉。「對你的弟弟的邪惡視而不見。這是所有父母的死角。我自己知道。」傑斯塔瑞斯微笑著聳聳肩。「我有個女兒……」

　　大法師從眼角瞄瞄達拉馬，嘆了口氣。英俊的精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不過，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呆坐著看著自己的影子。

　　「是的，我們這些父母有時是盲目的，」傑斯塔瑞斯呢喃道，「不過，不應該在這裡。」大法師靠向前，雙手一拍。「我知道你很不耐煩了，卡拉蒙。正如同你所想的一樣，我們請你來是有目的的。恐怕和你的兒子帕林有關。」

　　這就是了，卡拉蒙皺眉對自己說，他汗濕的手緊張地摩擦著劍柄。

　　「我要說的話很難修飾，所以我就直接了當地說。」傑斯塔瑞斯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凝重、哀傷，甚至有些恐懼。「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年輕人的叔叔，也就是你的雙胞胎弟弟雷斯林，『並沒有死』。」

２─２

　　「這地方冷死人了！」坦尼打量著兄弟們，邊嘀咕著。

　　帕林緩緩地啜飲著茶，看著壁爐中的火焰，假裝沒聽見坦尼的話，因為他知道這是對著他說的。

　　「喔，天哪，拜託你坐下來好嗎？」史東對著哥哥丟了一塊麵包。「你都快要把地板走穿了，天曉得我們底下是什麼東西。」

　　坦尼只是皺眉搖頭，繼續踱步。

　　「李奧克斯的鬍子啊，兄弟們！」史東嘴巴裡面塞滿起司，讓人幾乎聽不懂他在講什麼。「這裡的待遇可以比得上帕蘭薩斯城最好的旅店，你們看起來好像被關在龍人的地牢裡一樣！東西好吃，麥酒好喝──」他猛喝一大口將起司沖下肚。「如果不是你們這麼不懂享受，搞不好我們還可以好好聊天哪！」

　　「我們又不是真的在帕蘭薩斯城裡面最好的旅店，」坦尼譏諷地說。他停下腳步接住第二塊丟來的麵包。他把麵包撕成碎片，丟到地上。「我們是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內。我們是被傳送過來的。門被該死的鎖住了，我們又走不出去，而且我們還搞不清楚這些法師把爸爸怎麼了，你竟然滿腦子只有起司和酒！」

　　「我才不是只有想這些東西而已。」史東點點頭，擔憂地看著依舊瞪著爐火的弟弟。

　　「是的，」坦尼陰鬱地說，目光跟隨著史東。「我想到的也是他！是他害我們來到這裡的！」坦尼心情低落地踢著桌腳，又繼續開始踱步。史東看見弟弟因為哥哥的話而縮了縮，不禁嘆口氣，繼續練習用麵包打中坦尼的遊戲。

　　任何在此的旁觀者都會以為這兩名較年長的青年是雙胞胎（目前也正有一位旁觀者這樣想），但事實上這兩個傢伙差一歲。坦尼和史東分別是二十四歲和二十三歲，（他們是以卡拉蒙最好的朋友半精靈坦尼斯和勇敢的騎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而取名的），他們的動作、外表，甚至連想法都一模一樣。的確，他們常常假扮雙胞胎，以愚弄他人為最大的樂趣。

　　兩個年輕人都高大壯碩，繼承了卡拉蒙強壯的體格和他友善、誠實的面孔。但是這對年輕人橫掃和他們相遇的少女的火紅捲髮和靈動的綠眸則是繼承自年輕時也風華絕代的母親。提卡‧維蘭是克萊恩上少見的美女戰士，自從她當年勇冠三軍的以鍋子痛毆龍人之後，這些日子她的身材也變得渾圓了些。但是當提卡穿著白色的低胸寬鬆工作衣上菜的時候，實在很難不吸引人們的目光。也很少有男人會不搖著頭離開最後歸宿旅店，怨嘆卡拉蒙真是個走運的男人。

　　但年輕史東的綠色眼眸現在並沒有展現它靈動的一面。相反的，它們閃動著狡詐的光芒，對著心不在焉的帕林眨了眨。史東無聲無息地站起來，躲到不停踱步的坦尼背後，靜靜地抽出劍。正當坦尼轉過身的時候，史東用劍絆倒哥哥，讓他在彷彿搖動高塔的巨響聲中跌了下來。

　　「你媽個死溪谷矮人！」坦尼大吼道。他掙扎著爬起，衝向拼命逃開的史東。坦尼抓住露出傻笑的史東領口，讓他凌空飛起，臉朝下地降落在桌子上，桌上的美食濺得到處都是。坦尼騎到弟弟身上，倆人又開始了最拿手的亂鬥，這記大絕招搗毀了安塞隆大陸上的不少酒吧。一個微弱的聲音阻止了這場暴動。

　　「住手，」帕林從爐火邊的座位上站起來。「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不要忘記這裡是那裡！」

　　「我記得自己在哪裡。」坦尼悶悶不樂地看著最小的弟弟。

　　帕林和兩個哥哥一樣高大，身材比例十分勻稱。不過，由於他將大多數的時間花在研讀書冊上，所以並沒有像哥哥一樣渾身肌肉。他繼承了母親的紅髮，但並不是那如火焰般鮮豔的紅色，而是赭紅色。他留著長髮，中分的紅髮如同柔軟的波浪一樣披在他的肩膀上。但是，在他的父母夢中縈繞不去的是他的面孔和那雙手。帕林深刻的輪廓中鑲嵌著一對銳利、聰敏的眸子，彷彿總是能夠看穿每一個人；即使外型不甚相像，但帕林確實有著叔叔的神采。不過，帕林的雙手幾乎完全是叔叔的翻版。每當他纖細、瘦長的手指以極高的技巧撥弄法術藥材的時候，總是讓父親被自豪的情緒和哀傷的回憶撕扯著。

　　現在，那雙纖細的手緊握成拳，氣惱看著哥哥們在打翻的麥酒、吃了一半的起司、桌子的殘骸和陶器的碎片中打滾。

　　「至少自重一些！」帕林大喊著。

　　「我記得自己在哪裡。」坦尼生氣地重複道。他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用指控似的目光看著他。「我也記得是誰帶我們到這裡來的！害我們騎馬穿過那個差點害死我們的鬼森林──」

　　「威萊斯森林裡面沒有什麼東西會傷害你，」帕林厭惡地看著地上的一團糟，解釋道。「假設你們當時肯聽，我就可以告訴你們。這座森林是由高塔內的法師所控制的。這可以阻擋那些不請自來的訪客。我們則是受到邀請的客人。那些樹毫不阻攔地讓我們過去。你聽到的耳語聲不過是你自己心中的恐懼。這個魔法──」

　　「你聽著，帕林，」坦尼用史東每次都描述為『老大哥的聲音』打岔道。「你為什麼不放棄魔法算了？你讓父親和母親傷心，父親特別嚴重。你看見我們來這邊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天知道讓他重回這邊有多難過。」

　　帕林紅著臉轉過頭去，咬住下唇。

　　「喔，放過那孩子吧，坦尼！」史東看見弟弟臉上的痛苦，忍不住仗義執言。他把褲子上的麥酒擦乾，有些羞愧地試圖把桌子拼起來。不過，他並不是拼圖高手，而桌子又碎得和拼圖沒什麼兩樣，成功的機率實在很低。

　　「你本來可以成為好劍客的，小弟，」坦尼不管史東，自顧自地拍著帕林的肩膀，試圖說服他。「來嘛，老弟，告訴外面的傢伙，」坦尼漫無目的揮著手。「你已經改變了主意。我們可以馬上離開這個被詛咒的地方，回家去──」

　　「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請我們到這邊來，」帕林反駁道，邊掙脫了哥哥的手。「搞不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會和我有關？」他苦澀地說。「我還只是一個學生而已。我還要好幾年才有資格接受試煉……這都得要多謝父親和母親大人。」他壓低聲音咕噥道。坦尼沒有聽見，但隱形的旁觀者聽見了。

　　「是喔！那我就是食人魔了，」坦尼憤怒地回答道。「帕林，我在講話的時候看著我──」

　　「別管我！」

　　「嘿，你們兩個──」正當調停者史東準備介入的時候，三個年輕人突然間意識到有旁人出現在這房間中。

　　所有的爭執都被擺到一旁，兄弟們立刻作出了回應。史東像山貓一樣快速地從地面上彈起來。他的手握住劍柄，和坦尼並肩站著，保護手無寸鐵的帕林。帕林和所有的魔法師一樣，身上沒有盔甲、也沒有佩帶盾牌、刀劍；但他的手也立刻握住藏在衣服下的匕首，開始背誦目前獲准學習的幾個防禦性法術。

　　「你是誰？」坦尼瞪著站在密室中央的男人，沙啞地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是怎麼進來的？」那男人咧嘴一笑。「在大法師之塔中，沒有牆壁可以阻擋此道中人。至於我又是誰？在下鄧巴‧馬斯特梅，來自北亞苟斯。」

　　「你想幹什麼？」史東低聲地問。

　　「想要什麼？哈，當然只是看看諸位過得如何囉，」鄧巴回答道。「我是負責招待各位的主人──」

　　「你？你是個法師？」坦尼吃了一驚，連帕林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

　　在一個法師們以有腦無肌肉著稱的世界中，這個傢伙很明顯的是個例外。他和坦尼一樣高，擁有可能連卡拉蒙都會嫉妒的胸肌。在他精赤的上半身可以看見黝黑的肌肉賁起，很難讓人不多注意他幾眼。他的手臂看起來似乎可以把笨重的史東像是小孩一樣的舉起來耍弄。他並沒有穿著袍子，下半身只穿著顏色鮮豔的鬆垮長褲。唯一暗示他法師身分的線索只有他腰間繫著的許多布袋和他粗腰上綁著的白色腰帶。

　　鄧巴笑了，低沉的笑聲讓碗盤跟著顫動起來。

　　「是的，」他說，「我是個法師。」說完這句話，他唸了句咒語，讓那些破碎的桌子飛快地自己拼湊起來。麥酒從地板上消失，破碎的酒甕也跟著自己修復，跳回桌上原來的位置，並且很快地溢出了潔白的泡沫。一大塊烘烤的鹿肉出現在桌面上，一條香氣四溢的麵包和其它各式各樣的零嘴也跟著憑空出現，讓史東的口水忍不住往外冒，甚至更平息了坦尼的怒氣。不過，慎重的坦尼依舊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請坐，」鄧巴說，「先用餐吧。不要擔心你們的父親，」坦尼正準備開口時，他又說道。「他和其它兩個派系的首席正在商談重要的事情。坐！儘管坐！」他微笑著，潔白的牙齒和黝黑的膚色構成強烈的對比。「難道要讓我逼你們坐下來……？」

　　一聽到對方的這個說法，坦尼放開了劍柄，拉來一張椅子坐下。不過他並沒有吃任何食物，只是小心地看著鄧巴。不過，史東則是放開肚皮開懷大吃。只有帕林依舊站著，雙手交疊在白袍的袖子中。

　　「請坐，帕林，」鄧巴看著年輕人，更柔和地說。「請坐。很快的我們就會加入你父親的會議，你將會知道為什麼被邀來此地。現在，我請你和我分享這些酒肉。」

　　「多謝您，大人。」帕林尊敬地鞠躬。

　　「叫我鄧巴，鄧巴……」那人搖搖手。「你們是我的客人。不用那麼多禮。」

　　帕林坐下來開始吃東西，不過，很明顯的他只是出於禮貌應付一下而已。鄧巴和史東則是補足了他少吃的份，很快的，連坦尼都被誘人的香氣搞得放棄了自居監護人的身分。

　　「您……您說其它派系的首席，大──鄧巴。」帕林詢問道。「您是──」

　　「沒錯，我就是白袍法師的首席。」鄧巴狠咬了一口麵包，咕嘟咕嘟地猛灌一嘴麥酒喝下去。「帕薩理安退休之後就是我接手。」

　　「首領？」史東驚訝地看著大漢。「但是──你算是哪種法師？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我敢打賭一定不只是拔下蝙蝠的翅膀而已。」坦尼含著滿嘴肉咕噥道。

　　帕林看來十分震驚，不滿地瞪著哥哥。但鄧巴只是再度地豪邁笑著。「你真他媽的說的對！」他說。「我是個海上法師。我的父親是個船長，他老爸也是一樣。不過我可不想駕船。我的專長是法術，但我的心卻在海上，所以我最後也回到那裡去。現在我利用我的魔法破浪而行，我可以召喚強風或是平息風暴。我可以讓敵人陷入無風的海域，好讓我可以快速逃開，或者我也可以在攻擊的時候朝向對方丟出火球。而且，有必要的時候──」鄧巴露出笑容，「我也可以操作抽水機或是捲起沉重的船錨。這讓我身體健壯。」他拍拍自己寬厚的胸膛。「我知道你們兩位，」他看著史東和坦尼。「剛從征討騷擾北方海岸的牛頭人戰役中回來。我也有試著阻止這些海盜。告訴我，你們──？」

　　三個人很快的都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甚至連坦尼聽到這個話題都熱絡起來，很快地就開始描述如何利用埋伏阻止了牛頭人夷平卡拉曼的計劃。鄧巴仔細地聽著，問著相當內行的問題，同時作出評論，似乎相當樂在其中。

　　但在這一切的同時，法師銳利的眼光依舊專注於戰士們的弟弟，他的注意力其實全在帕林身上。

　　帕林注意到三個人討論得渾然忘我，謝天謝地放棄了假裝吃飯的動作，坐回望著爐火發呆的位置，根本沒注意到鄧巴正看著他。

　　帕林的臉色十分蒼白，纖細的雙手若有所思地扭攪著。他出神地思索著，以致於渾然都不知道自己嘴唇下意識地移動著，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房間中的一個人還是聽見了他說的話。

　　「為什麼他們帶我來這裡？難道他們可以讀我的心嗎？他們會告訴爸爸嗎？」

　　最後。「他已經受了那麼多傷害，我怎麼還忍心再傷害他？」

　　鄧巴點點頭，彷彿已經獲得了某個問題的答案；他如釋重負地嘆口氣，把注意力完全轉回到和牛頭人的戰爭上。

２─３

　　「你錯了，」卡拉蒙冷靜地說。「我的弟弟已經死了。」

　　傑斯塔瑞斯挑起一邊的眉毛，斜睨著達拉馬，後者聳聳肩。在他們所有預先演練好的劇本中，這種冷靜的拒絕明顯的不在其中。傑斯塔瑞斯露出凝重的表情，看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看著卡拉蒙。

　　「你的口氣聽起來似乎手中握有鐵證。」

　　「的確有。」卡拉蒙說。

　　「我可以請教是什麼嗎？」達拉馬諷刺地問。「畢竟通往無底深淵的大門已經關閉了。這是藉著你弟弟的協助，也不幸讓他被困在門的另一邊。」闇精靈的聲音低落下來。「黑暗陛下不會殺死他的。雷斯林阻止了祂進入這個世界的企圖。祂的怒火絕對無法輕易平息。祂將會用盡所有辦法給予他無盡的折磨。死亡才會是雷斯林最終的救贖。」

　　「的確是。」卡拉蒙柔聲說。

　　「胡說八道──」達拉馬不耐煩地開口，但傑斯塔瑞斯又再度把手放在闇精靈的手臂上，黑袍的法師陷入了強自按捺的沉默中。

　　「卡拉蒙，我從你的口氣中彷彿聽到了斬釘截鐵的事實，」傑斯塔瑞斯誠懇地說。「你很明顯地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請和我們分享。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痛苦，但是我們所面對的抉擇非常的重要，你所知道的事情可能會影響我們的決定。」

　　卡拉蒙皺著眉遲疑道。「這和我兒子有關係嗎？」

　　「是的。」傑斯塔瑞斯回答道。

　　卡拉蒙的臉色一沉。他的視線轉向配劍，若有所思地瞇起眼，心不在焉地摸弄著劍柄。「那麼我就告訴你，」他不情願地說，但口氣卻十分堅定。「有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我的妻子、坦尼斯，任何人都沒有聽過。」他沉默了片刻，整理著思緒。接著，他吞了口口水，輕擦了下眼睛，目光定定地瞪著配劍，繼續開口道。「在帕蘭薩斯的大法師之塔中發生的事情之後……我整個人都呆了。我無法思考。我根本不想要思考。我醉生夢死地度過一天又一天。我走路、說話，但是什麼都感覺不到。這簡單多了。」他聳聳肩。「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整座城已經變成了廢墟。達拉馬──」他瞄了闇精靈一眼，「差一點就死掉，神眷之女克麗珊娜則是受了重傷。而且泰斯還火上加油地偷了一座飛行要塞。」卡拉蒙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想起了這坎德人所做的荒唐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搖搖頭繼續道。

　　「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會想到雷斯林。我必須要先想清楚才行。」卡拉蒙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傑斯塔瑞斯。「我必須要強迫自己面對真實的雷斯林，以及他所做過的事情。我這才意識到他是邪惡的，真正邪惡的。他為了追求自己的慾望而讓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是啊，因為他的這些豐功偉業，所以就獲得了救贖是吧？」達拉馬輕蔑地說。

　　「你急什麼？」卡拉蒙漲紅著臉，舉起手。「我這才發現到還不只這樣。我愛雷斯林。他是我的弟弟，我的雙胞胎弟弟。我們十分親密，沒有其他人明白我們有多親密。」大漢難以繼續，只是愣愣地瞪著自己的劍柄，直到他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再度抬起頭。「雷斯林這輩子還是有做過一些好事。如果沒有他，我們根本無法擊敗惡龍大軍。他關心那些……和他一樣飽受病痛、命運折磨的人們。不過，我也明白，即使是這樣，也無法讓他獲得最後的救贖。」卡拉蒙雙唇緊抿，強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如同你們所知道的，當我在無底深淵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快要獲得最後的勝利。他只需要踏出時空通道，引誘黑暗之后跟他一起前往，那麼他就可以擊敗祂，並且取而代之。他將可以完成封神的夢想。但是，如果他成功了，他將會摧毀整個世界。我去過未來，看過這可能性，我也和他分享了這個可能性。雷斯林將會變成神，但他只能夠統治一個死亡的世界。他那時才知道自己不能夠回到這個世界。他親手將自己帶向滅亡。不過，當他進入無底深淵的時候，就知道這危險性。」

　　「是的，」傑斯塔瑞斯靜靜地說。「而且，為了滿足他的野心，他自願接受這危險。你到底試著要表達什麼？」

　　「我只有下面的一段話要說，」卡拉蒙回答道。「雷斯林犯了錯，造成一個非常可怕的悲劇。但是他也做了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情，他有勇氣可以承認錯誤，並已盡力挽救這個錯誤，即使這代表他必須犧牲自己。」

　　「卡拉蒙‧馬哲理，這些年來你的智慧已經增長了不少。你說的很有道理。」傑斯塔瑞斯用新的、尊敬的眼光打量著卡拉蒙，但同時傷心地搖搖頭。「不過，這是個讓哲學家辯論的話題。這並沒有證據。請原諒我這麼苦苦相逼，卡拉蒙，但是──」

　　「在回家之前，我在坦尼斯的家裡面住了一個月的時間，」卡拉蒙繼續說道，彷彿沒有聽見對方的打岔。「我在他平靜、祥和的家中思考了很久。是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到我終身的伴侶，從出生時就和我血脈相連的兄弟已經離開了這個世間。失落了。就我所知的是被困在永恆的酷刑折磨中。我……我不只一次想過用矮人烈酒再次麻痺自己的痛苦。」卡拉蒙顫抖著閉上眼。「有一天，當我覺得自己如果不死就會發瘋的時候，我走進房間鎖起門。我拔出劍，看著銳利的劍刃，要逃開這一切實在太簡單了……我躺在床上，準備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卻不小心筋疲力盡地睡著了。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是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萬籟俱寂，索林那瑞的銀光照進窗內，我心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祥和感。不知道為什麼……然後我看到了他。」

　　「看到誰？」傑斯塔瑞斯問道，邊和達拉馬交換眼神。「雷斯林？」

　　「是的。」

　　兩名法師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

　　「我看到了他，」卡拉蒙溫柔地說。「就睡在我身邊，就像是……我們年輕的時候。他有些時候會做惡夢。他會醒過來，為了惡夢而啜泣。我會安慰他……逗他笑。然後他會嘆氣，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就這樣沉沉地睡去。我看到的就正是這個景象──」

　　「你在作夢吧？」達拉馬急躁地說。

　　「不是。」卡拉蒙斬釘截鐵地搖頭。「那太真實了。他的面孔就跟現在你的臉一樣的清晰。他的面孔就像我最後在那無底深淵中看見他的時候一樣。只不過現在他臉上的痛苦、扭曲的貪婪和邪惡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滑、滿足的面孔；就像克麗珊娜一樣。那是我弟弟的面孔，是我的雙胞胎弟弟，而不是他最後變成的陌生人。」卡拉蒙再度揉揉眼睛。「第二天，我可以回家了，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相信帕拉丁。我知道祂瞭解雷斯林，給予他公平、慈悲的審判，接受了他的自我犧牲。」

　　「他說的對，傑斯塔瑞斯，」陰影中傳來低沉的嗓音。「你對如此堅定的信心還有什麼話說？」

　　卡拉蒙很快地轉過頭，看見四個身影突如其來的從大廳的暗影中出現。他認得其中的三個人影，即使在這個充滿了無數憂傷回憶的地方，他的眼中依舊充滿了驕傲的淚水；那是看見兒子茁壯成長的激動。其中比較年長的兩個，盔甲和刀劍匡噹作響，看起來卻有些悶悶不樂。他暗想道，考慮到他們從傳說中和從家族歷史中對這座高塔的認知，這並不算不尋常。而且，他們對魔法的感受也和他一樣，不喜歡、不信任。兩個人照慣例站在卡拉蒙的第三個兒子身邊保護他。

　　當眾人一起進來的時候，卡拉蒙著急看著的是那名最年輕的男子。帕林穿著白袍，低下頭靠近各派系的首領，態度適切的眼睛看著地面。他剛滿二十歲，甚至連學徒都不算，最快也要二十五歲才有資格擔任學徒。這是克萊恩上的魔法師們選擇接受試煉的年紀，也就是對他的初期魔法技能和膽識最終的測驗。在他們研習更進一步和更危險的學識之前，他們必須要先跨過這個門檻才行。由於法師將會操弄無比的力量，所以這個試煉是要除去那些技能不精或是對魔法沒有抱持嚴肅態度的人們。它非常有效，失敗就是死亡的同義詞。沒有任何反悔的機會。任何種族的年輕男人或女人，精靈、人類或食人魔都一樣。只要他們決定進入大法師之塔，接受試煉，他或她就必須將全心全靈都獻給魔法。

　　帕林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尋常的煩惱和嚴肅，和他來此時的表情一樣，彷彿他準備要接受試煉。但這太好笑了，卡拉蒙嚴厲地提醒自己。這個男孩太年輕了。雷斯林的技巧高超、魔力也超凡，但即使是如此，他也差點死在試煉中。卡拉蒙依舊可以看見弟弟染血的身軀倒在地上……他雙拳緊握。不行！帕林很聰明、他的技巧也不差，但他還沒有準備好。他太年輕了。

　　「而且，」卡拉蒙壓低聲音說。「只要再給他幾年，他可能就會放棄這個念頭……」

　　帕林彷彿意識到父親的擔憂，稍稍抬起頭，給了父親一個安撫的微笑。卡拉蒙也露出回應的笑容，感覺好多了。也許這個詭異的地方讓兒子終於睜開了眼。

　　當這四個人走近傑斯塔瑞斯和達拉馬所在的圍成半圓狀的椅子時，卡拉蒙一直盯著他們。注意到所有的兒子都沒問題，並且舉動也十分合理（最大的兩個兒子有時會太過粗暴），大漢最後終於鬆了一口氣，打量著第四個人。也就是那個和傑斯塔瑞斯談論信仰的傢伙。

　　他看起來可真是壯觀。卡拉蒙不記得看過任何比這更奇怪的景象，而且他幾乎可說是踏遍了安塞隆大陸。這個人是來自於北亞苟斯，卡拉蒙可以從他的黑色皮膚上看出來，因為那就是航海民族的印記。他穿的服裝也像是水手，唯一的差別只有他腰間的眾多布袋和白色的腰帶。他的聲音是那種慣於在狂風巨浪中發號施令的聲音。這不搭調的景象讓卡拉蒙有些不太確定地看著四周。如果此時有艘滿帆的船出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太吃驚。

　　「我想您應該就是卡拉蒙‧馬哲理了吧。」那人走到笨拙站起身的卡拉蒙身邊。那人用讓卡拉蒙吃驚的怪力握住他的手，微笑著自我介紹。「我是鄧巴‧馬斯特梅，來自北亞苟斯，現任白袍法師之首。」

　　卡拉蒙吃了一驚。「你是法師？」他驚訝地和對方握手。

　　鄧巴笑了。「和你兒子的反應一模一樣。是的，我剛剛的確躲開了此地的正事去和您的公子們聊了聊。都是不錯的孩子。我聽說比較年長的兩位和騎士們一起在卡拉曼附近與牛頭人作戰。我們差一點點就在那邊先見面了。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聊了這麼久。」他抱歉地看著傑斯塔瑞斯。「我的船目前正在帕蘭薩斯城修理和那些海盜作戰所受到的損傷。我是一名海法師。」鄧巴注意到卡拉蒙有些迷惑的表情，加上一句作為解釋。「天哪，你的孩子們可還真是繼承父業啊！」他大笑著伸出手，再度握著卡拉蒙的手。

　　卡拉蒙也露出笑容。現在這些法師都已經清楚雷斯林的狀況了，一切都會沒事了。他可以把兒子們帶回家去。

　　卡拉蒙突然間注意到鄧巴正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可以看穿他內心的想法。法師的面孔變得十分嚴肅。鄧巴微微搖搖頭，轉過身急促地走過廳堂，彷彿在甲板上行走一樣的在傑斯塔瑞斯右邊坐了下來。

　　「好吧，」卡拉蒙撥弄著劍柄，信心因為這些法師的表情而有些動搖。三名法師都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卡拉蒙臉色一沉。「我想就這樣了。你們也都聽過了我要說的……有關雷斯林……」

　　「是的，」鄧巴說。「我們都聽見了，我相信有些人是第一次聽到。」海法師帶著深意地看著帕林，後者正盯著地面。

　　卡拉蒙緊張地清清喉嚨，繼續道。「我想我們也該走了。」

　　法師們彼此使著眼色。傑斯塔瑞斯看來有些不自在，達拉馬臉色嚴肅，鄧巴有些傷心。但沒有任何人開口。卡拉蒙點頭為禮，正準備示意兒子們離開時，達拉馬惱怒地比了個手勢，站了起來。

　　「你還不能走，卡拉蒙，」闇精靈說。「還有很多要談的。」

　　「那就請你們講清楚！」卡拉蒙生氣地說，再度轉過身面對法師們。

　　「就由我來說吧，因為這兩個人，」他輕蔑地看著兩名同僚，「怯於挑戰你所聲稱的堅強信仰。也許他們已經忘記了二十五年前我們面對的是多麼巨大的危險。我從來沒有忘記。」他的手撫摸著撕破的袍子。「我從來忘不掉。我的恐懼可沒有辦法那麼簡單的就被一次影像給驅散，不管這有多麼感人都是一樣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卡拉蒙，坐下。坐下聽聽這倆人不敢說出口的事實。」

　　「我不害怕說出真相，達拉馬，」傑斯塔瑞斯辯解道。「我只是在思考卡拉蒙所說的故事，以及和這件事情間的關連──」

　　闇精靈哼了一聲，但是在前輩的銳利的目光下又坐了下來，重新將黑袍裹了起來。不過，卡拉蒙繼續站著，一個一個掃視著眼前的法師。他可以聽見兒子們在身後不安地變換姿勢所發出的盔甲撞擊聲。這個地方讓他們和他一樣緊張。他想要轉身走出去，永遠躲開這個充滿了痛苦和心碎的傷心地。

　　天哪！他真想這樣做！卡拉蒙握住劍柄，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兒子們。兩名年紀較長的兒子準備要離開。只有帕林依舊站著不動，臉上掛著凝重、若有所思，卡拉蒙不能理解的表情。不過，這讓他想起了某人。卡拉蒙幾乎可以聽見雷斯林的耳語聲。『如果你想要去的話，親愛的哥哥，就儘管去吧。看看你沒有我會不會迷失在威萊斯森林裡。我準備留下……』

　　不行。他絕不願意從兒子的口中聽到這些話。他漲紅著臉，心臟痛苦的跳著，沉重的坐回椅子上。「說清楚吧。」他重複道。

　　「大約在三十年前，雷斯林‧馬哲理前來此地接受試煉，」傑斯塔瑞斯開口道。「當他進入塔中，接受試煉之後，他遇上了──」

　　「我們知道是什麼力量。」卡拉蒙低吼道。

　　「我們之中只有一些人知道，」傑斯塔瑞斯回答道。「其它人則毫無所知。」他的目光轉向帕林。「至少，他們不知道全部的故事。試煉對雷斯林來說十分困難──試煉對我們每個的人來說都是一樣的艱難，對吧？」

　　達拉馬沒有開口，但臉色卻變得蒼白了些，杏眼中彷彿蒙上了一層雲霧。所有的笑容和痕跡都從鄧巴的臉上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的目光轉向帕林，他差點忍不住搖了搖頭。

　　「是的，」傑斯塔瑞斯柔聲繼續道，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腿，彷彿又感到當年的疼痛。「試煉非常艱難，但並非不可能通過。以雷斯林那麼年輕的年紀，如果帕薩理安和其它的領袖不認為他會通過，是絕對不可能同意他接受試煉的。而且他本來會成功的！是的，卡拉蒙！在我的心中，或是當天所有目擊者的心中，都沒有人有任何的懷疑。你的雙胞胎弟弟有技巧、有實力可以靠著自己通過這試煉。但是他選擇了較為簡單的方法、萬無一失的方法。他接受了一名邪惡法師的幫助，也就是吾輩中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

　　「費斯坦但提勒斯，」傑斯塔瑞斯看著帕林重複道。「他的魔法出了差錯，讓他死在骷髏山脈。但他的力量足以克服死亡的限制。他的靈魂苟活在另外一個空間，等待著一個可以寄生的軀體。他最後終於找到了那具身體……」

　　卡拉蒙沉默地坐著，目光集中在傑斯塔瑞斯身上，臉色赭紅，下巴的肌肉僵硬。他感覺到肩膀上有隻手，抬起頭，看見帕林站在他身後。帕林彎下身，低語道。「我們可以走，父親。我很抱歉。我請你來是個錯誤。我們不需要聽這些……」

　　傑斯塔瑞斯嘆氣了。「你錯了，年輕的法師，你必須要聽。你必須要知道真相！」

　　帕林吃了一驚，因為聽到自己的話被重複而漲紅了臉。卡拉蒙安慰地抓住兒子的手。「我們都知道真相。」他低吼道。「那邪惡的法師奪走了我弟弟的靈魂，你們這些法師袖手旁觀！」

　　「你錯了，卡拉蒙！」傑斯塔瑞斯雙拳緊握，灰色的眉毛湊在一起。「雷斯林是有意捨棄光明，擁抱黑暗。費斯坦但提勒斯賜給他足以通過試煉的力量，而為了交換這個力量，雷斯林把自己一部份的生命交給他，幫助這巫妖的靈魂延續下去。是這契約毀了他的身體，不是試煉！雷斯林自己說的，卡拉蒙！『這是我為了魔法所做的犧牲！』他就在你面前說了許多次！」

　　「夠了！」卡拉蒙怒吼著站起身。「是帕薩理安的錯。不管我的弟弟之後做了多麼邪惡的事，都是你們法師讓他踏上那條道路的。」卡拉蒙轉過身，示意兒子一起行動，急促地走向（在這個奇怪的地方）他希望是出口的方向。

　　「不行！」傑斯塔瑞斯步履不穩地站起來，無法利用殘障的左腿支撐起全身的重量。但他的聲音強而有力，在大廳中如同悶雷般迴響。「聽我說，弄清楚，卡拉蒙‧馬哲理！你一定要，否則你會後悔的！」

　　卡拉蒙停下腳步。他緩緩地半轉過身。「這是威脅嗎？」他回頭瞪著傑斯塔瑞斯。

　　「不是威脅，至少不是我們對你的威脅，」傑斯塔瑞斯說。「好好想，卡拉蒙！你難道沒看見危險嗎？這發生過一次。可能會再發生第二次！」

　　「我不明白。」卡拉蒙頑固地說，手依舊放在劍柄上考慮著。

　　達拉馬彷彿蓄勢待發的毒蛇一般從椅子上往前靠。「不，你明白！」他的聲音帶著要命的溫柔。「你明白的。請不要詢問我們細節，因為我們無法告訴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樣說，從我們所注意到的某些徵兆，以及超越俗世的消息告訴我們，我們相信雷斯林還活著，就像費斯坦但提勒斯一樣。他想要回到這個世界。他需要一個可以寄居的身體。而你，他的雙胞胎哥哥，十分體貼地替他提供了一個身體，年輕、強壯、正在接受魔法的訓練。」

　　達拉馬的話語像是毒牙一般陷進卡拉蒙的血肉中。「就是你的兒子……」

２─４

　　傑斯塔瑞斯回到座位上，小心地坐回那張巨大的石椅上。他用看來比自己歲數年輕許多的雙手撫平紅袍上的皺紋，繼續對卡拉蒙說話，但雙眼依舊盯著穿著白袍的年輕人不放。「卡拉蒙‧馬哲理，這樣你應該就明白了。除非我們先確認雷斯林不會利用他的姪子，也就是你兒子的身體來重返塵世，否則我們絕不可能容許帕林繼續學習魔法，甚至接受試煉。」

　　「特別是，」鄧巴語氣沉重地說。「那個年輕人所效忠的派系至今尚未確定。」

　　「你是什麼意思？」卡拉蒙皺眉道。「接受試煉？他離這一步還很久吧？至於他所選擇的立場，他不是已經穿著白袍──」

　　「是你和母親替我選擇穿上白袍，」終於開口的帕林眼光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刻意避開父親的目光。當回應帕林的只有讓人難堪的沉默時，他比了個惱怒的手勢。「算了吧，爸爸。你和我都知道，如果我不穿上白袍，你們根本不可能讓我學習魔法。我連問都不用問！」

　　「這名年輕人必須要全心宣誓效忠某個陣營才行。只有在那樣的狀況下他才有可能喚出魔法的真正力量。他必須要在試煉的過程中才能夠作出真正的決定。」鄧巴柔聲說。

　　「試煉！你們不停地談論試煉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你們，他甚至還沒決定到底要不要接受這該死的試煉。在我看來──」卡拉蒙猛然住嘴，目光轉向兒子的面孔。帕林瞪著地面，雙頰緋紅，嘴唇緊抿在一起。

　　「好吧，別管這麼多了。」卡拉蒙深吸一口氣，咕噥道。他可以聽見身後兩名兒子不安地扭動著，坦尼的劍柄撞擊聲、史東的低咳聲。他也非常清楚的感覺到法師們注視他的目光，特別是達拉馬嘲諷的微笑。如果帕林和他有機會獨處就好了！他就可以解釋了。卡拉蒙嘆口氣。他覺得他們之前就應該先針對這件事情討論過。但是他一直希望……

　　他背朝著法師們，面對著兒子。「帕林，你還能夠選擇什麼陣營？」他滿腔怒火地說，試著彌補之前的錯誤。「你是個好人，兒子！你喜歡幫助別人，服務人群！白袍的選擇再也明顯不過……」

　　「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歡服務人群，」帕林失控地大吼。「是你自顧自認為我會這樣，看看現在把我弄到什麼田地！你自己也承認我在魔法上不管是能力和技巧都不如和我同齡時的叔叔。這是因為他一心一意只專注在研究魔法上！他不讓任何事情干擾他。我學到的教訓是人必須把魔法放在第一位，世界放在第二位……」

　　卡拉蒙痛苦地閉上眼，聽著兒子說的話，但這彷彿是由另外一個聲音說出口的。一個輕柔的耳語聲、一個嘶啞的聲音：『人必須將魔法放在第一位，世界放在第二位。』如若不然，他將會劃地自限──他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爸爸，我錯了，」帕林柔聲說。「我本來應該和你先談談的，但是我知道這會讓你很痛苦。而且還有媽媽。」年輕人嘆氣道。「你也知道媽媽……」

　　「是的，」卡拉蒙壓抑著說，伸出巨臂抓住兒子，「我也清楚你媽媽怎麼想。」他清清喉嚨，試著露出微笑。「她可能會對你丟東西，我也受過這樣的待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對我丟的是我的盔甲。但是她的瞄準能力很差，特別是針對心愛的人的時候。」

　　卡拉蒙有一段時間哽咽地無法繼續，只是抱著兒子站著。他回頭看著法師，沙啞地問。「一定要現在作決定嗎？先讓我們回家談談好不好。為什麼我們不能等──」

　　「因為今晚的天象非常獨特，」傑斯塔瑞斯回答道。「銀月、黑月和紅月全都出現在天空中。魔法之力是數百年以來最強大的時刻。如果雷斯林想要呼喚魔力逃出無底深淵，今晚是個絕佳的時機。」

　　卡拉蒙低下頭，梳理著兒子紅褐色的頭髮。接著，他的手摟住帕林的肩膀，臉色凝重地轉身面對法師們。

　　「好吧，」他黯啞地說。「你們想要我們怎麼做？」

　　「你必須要和我一起回到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達拉馬說。「我們要從那邊嘗試再度進入時空通道。」

　　「至少讓我們陪你到修肯樹林外，爸爸。」坦尼懇求道。

　　「沒錯！」史東渴望地補上幾句。「你會需要我們的，你也知道得很清楚。多虧騎士們的努力，帕蘭薩斯城和此地之間的道路是開放的，但根據波修士的情報，途中有些龍人強盜會埋伏突襲──」

　　「很抱歉要讓各位戰士們失望了，」達拉馬唇邊掛著不易發現的笑容，「但是我們不會用到帕蘭薩斯和此地間的道路。應該說是用不到吧。」他補充道。

　　兩名年輕人看起來都很困惑。坦尼若有所思地瞪著闇精靈，彷彿預料到會有什麼陷阱。

　　帕林拍拍坦尼的手臂。「哥哥，他的意思是用魔法。在你和史東走到門口之前，我和爸爸就會站在帕蘭薩斯城達拉馬的書房中。那裡就是叔叔傳說開始的地方。」他柔聲加上一句。帕林不想讓任何人聽見最後一句話，但是，他回頭一瞥，發現了達拉馬專注、理解的目光。年輕人困惑得漲紅臉，沉默下來。

　　「是的，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卡拉蒙咕噥道，一想到這點，他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陰沉。「你們兩個最好先回家，」他嚴厲地瞪著大兒子。「你們必須要告訴媽媽──」

　　「我寧願和食人魔打架。」坦尼陰鬱地說。

　　「我也是，」卡拉蒙的微笑以嘆氣作結。他突如其來地彎下腰，彷彿是要確定背包繫得緊不緊，同時小心翼翼的將面孔隱藏在陰影中。「千萬不要讓她站在可以拿得到碗盤的地方。」他故作輕鬆地說。

　　「她瞭解我。她一直在等這一刻。事實上，我認為當我們離開的時候她就知道了。」帕林的腦中浮起母親的溫柔擁抱和鼓勵的微笑，當時她正站在門口對他們揮舞著一條舊毛巾道別。當帕林騎馬離開鎮上的時候，他依稀記得母親用毛巾遮住臉，德絲拉安慰地摟著她。

　　「而且，」卡拉蒙站起來瞪著兩個兒子，語氣變得相當認真，「你們兩個人都承諾波修士要前往奎靈那斯提協助精靈料理那些龍人強盜。你知道波修士的個性。花了他十年的時間才願意和我們談話。現在他好不容易才露出了友善的徵兆。我可不會讓自己的兒子背棄與別人之間的承諾，特別是這些倔脾氣的精靈。呃，我沒有惡意。」他斜睨著達拉馬。

　　「我不介意，」闇精靈說。「我認識波修士。現在──」

　　「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帕林打岔道，臉上露出渴望的表情。「我曾經在書中讀過您將要施展的法術，但是我從來沒有親眼看過。你用的是什麼藥材？您是在第一個字還是第二個字上加重音？我的老師說──」

　　達拉馬輕咳幾聲。「年輕人，你在跟大家公佈我們的秘密，」他不露痕跡地說。「來吧，你的問題可以私下問。」帕林將纖細的手指放到他的手臂上，闇精靈把年輕人從他的父親和兄弟眼前拉走。

　　「秘密？」帕林疑惑地問。「您是什麼意思？他們聽見又沒有──」

　　「那只不過是個藉口而已，」達拉馬冷冷地說。他站在帕林跟前，仔細地打量著他，眼神陰暗且嚴肅。「帕林，不要冒險吧。和你的父親及哥哥們回家去。」

　　「你是什麼意思？」帕林困惑地瞪著達拉馬。「我做不到。你也聽到了傑斯塔瑞斯說什麼。他們不會同意我接受試煉，甚至繼續研習魔法，除非確定雷斯林──雷斯林──」

　　「不要接受試煉，」達拉馬很快地說。「放棄你的研究。回家吧。你應該要滿足於現況。」

　　「怎麼可能！」帕林憤怒地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以為我會滿足於在鄉下的市集裡變魔術？我想要更多更多！」

　　「野心的代價很大，你叔叔就曾經親身體驗過這點。」

　　「報酬也絕對不小啊！」帕林回答道。「我已經下定決心……」

　　「年輕人，」達拉馬靠近這年紀和他相差許多的男子，將冰冷的手放在對方手臂上。他的聲音化成細柔的低語聲，讓人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來自耳邊還是腦中。「說真的，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要找你來？」他的目光轉向正在激烈討論中的傑斯塔瑞斯和鄧巴。「想要進入時空大門，找到你叔叔或是他的殘骸？錯！」達拉馬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的。那個房間已經被封印起來了。高塔的守衛不分日夜地守在門外，奉令格殺任何想要進入的人。他們對此很清楚，就和他們知道雷斯林還『活著』一樣！他們派你去大法師之塔，他的高塔只有一個原因。你還記得古老的傳說中有用羔羊當誘餌捕捉惡龍的情節嗎？」

　　帕林難以置信地瞪著達拉馬，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他舔舔灰白的嘴唇，試著要開口，但喉嚨又緊又乾讓他發不出聲音來。

　　「看來你是明白了，」達拉馬冷冷地說，雙手收攏到黑袍中。「獵人在龍穴外面逗弄這隻羔羊。當餓龍吞下羔羊的時候，獵人就會帶著長矛和網子悄悄地靠近。他們會抓到那隻龍。但是對那隻羔羊來說有點晚，不是嗎？你還堅持要去嗎──」

　　帕林眼前突然浮現了叔叔在傳說中的景象：面對著邪惡的費斯坦但提勒斯，胸口感覺到那冰冷的血玉髓渴望吸收他的生命力和靈魂。年輕人打了個寒顫，渾身彷彿泡在冷汗中。「我夠強，」他的聲音顫抖著。「我能夠和他一樣對抗──」

　　「和他對抗？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法師？對抗挺身挑戰黑暗之后，險險獲勝的大法師？」達拉馬毫不留情地恥笑對方。「呿！你注定要完蛋，年輕人。你連祈禱都來不及了。你也知道如果雷斯林成功之後我會被迫如何行事！」達拉馬戴著兜帽的面孔突然靠近，讓帕林的面頰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我必須要摧毀他──我一定會摧毀他。我才不管他佔據誰的身體。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會把你交給我。他們狠不下心。」帕林戰慄地遠離闇精靈一步。然後他鎮定下來，雙腳站穩。

　　「我……我明白，」他說，聲音變得越來越穩定。「我已經跟你說過了。而且，我也不相信自己的叔叔會傷害我……像你說的一樣。」

　　「你不相信？」達拉馬看來很感興趣。他的手移動到胸口。「你想要看看你叔叔能夠怎麼樣傷害別人呢？」

　　「不要！」帕林轉開目光，紅著臉笨拙地解釋道。「我知道了。我已經聽過這故事。你出賣了他──」

　　「所以這算是我的懲罰。」闇精靈聳聳肩。「很好。如果你下定了決心──」

　　「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那麼我建議你和哥哥們告別，如果你聽懂了我說的話，這是最後一別了。因為我認為你們此生應該都沒機會見面了。」

　　闇精靈用已知事實的口吻說話。他的目光中沒有任何的同情、眷戀。帕林的手抽動了一下，指甲深深地咬進肌肉中，但是他依舊勉強點點頭。

　　「你最好小心等下說的話。」達拉馬若有所思地看著正走向傑斯塔瑞斯的卡拉蒙。「你的哥哥們絕對不可以起疑心。他也絕對不可以懷疑。如果他知道了，他會全力阻止你前往。等等！」達拉馬抓住年輕人。「先把情緒平靜下來。」

　　帕林吞著口水，試著要濕潤又乾又痛的喉嚨，捏了捏臉頰恢復臉色的紅潤，用袖子擦去前額的汗水。接著他咬住下唇免得忍不住顫抖，背朝達拉馬走向哥哥們。

　　隨著他的腳步，白袍在腳踝邊發出窸窣聲。「哥哥們，」他強迫自己笑著說。「我以前一直都站在旅店門口對你們兩個揮手，祝你們作戰順利什麼的。現在也該輪到我了。」

　　帕林看見坦尼和史東飛快地交換個警覺的眼神，感覺喉嚨彷彿被嗆到了。我們三人同穿一條開襠褲長大，他們對我清楚得很。我怎麼可能騙得過他們？他苦澀地想。看見他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哥哥，」帕林伸出手柔聲說。他抱住兩個人，將他們摟近。「什麼都不要說，」他低語道。「讓我走就是了！爸爸不會瞭解的。即使現在這樣對他來說都夠難受了。」

　　「我不確定我自己瞭不瞭解。」坦尼嚴肅地開口道。

　　「喔，閉嘴！」史東咕噥道。「就算我們不瞭解好了，這重要嗎？當你第一次參戰的時候，我們的小弟有囉哩囉唆的嗎？」史東用粗壯的手臂緊緊摟抱著弟弟。「再見了，小弟，」他說。「小心照顧自己……不要……不要離開太久……」他搖搖頭，轉過身漸漸走遠，邊揉著眼睛，嘀咕著「法術藥材讓我想打噴嚏！」之類的話。

　　但最年長的坦尼依舊站在弟弟身邊，嚴肅地看著他。帕林抬起頭，用懇求的目光望向他，但坦尼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不行，小弟，」他說。「你這次得聽進去。」

　　達拉馬仔細觀看著這兩個人，看見年輕的戰士將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他猜得到他們在談些什麼。闇精靈看見帕林退了開來，頑固地搖著頭，臉上掛著一張達拉馬再熟悉不過的面無表情的面具。法師的手移向胸口的傷痕。雷斯林和這個年輕人實在太相像了！但是，又的確和卡拉蒙所說的一樣，像是白月和黑月一樣的天差地別……當闇精靈注意到卡拉蒙看著兒子對話，並且往他們的方向踏了一步時，他的思緒被打斷了。他纖細的手指按向大漢的手臂。

　　「你並沒有告訴兒子們叔叔的真實面目。」當卡拉蒙望著他時，達拉馬說。

　　「我告訴過他們，」卡拉蒙漲紅著臉反駁。「是他們應該知道的部份。我試著讓他們看見叔叔的兩個不同的面貌……」

　　「你得補救自己的錯誤，特別是對其中一個兒子。」達拉馬冷冷地回答，視線投向帕林。

　　「我能怎麼做？」卡拉蒙生氣地問。「當有關他的傳說出現的時候：為了拯救世界而犧牲自己，大膽進入無底深淵從黑暗之后的手中救回了克麗珊娜女士。我能說些什麼？我告訴他們真正的情形。我告訴他們背後的故事。我告訴他們他對克麗珊娜撒謊，他誘惑她，引導她進入無底深淵。我也告訴他們到了最後，當她沒有利用價值時，他拋棄了她，讓她獨自死去。我告訴過他們，坦尼斯也告訴過他們。但他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部份……我想我們都是這樣的，」卡拉蒙對著達拉馬投以指控的眼光。「我注意到你們法師可沒有挺身而出釐清傳言！」

　　「傳言對我們是正面的宣傳，」達拉馬聳聳纖細的肩膀。「因為這些有關雷斯林和他『犧牲』的傳言，魔法不再受到眾人唾棄，我們法師不再為人所厭惡。我們的學校擠滿了學生，每個人都迫切地要求我們的服務。卡拉曼甚至邀請我們在那邊興建一座新的大法師之塔。」闇精靈苦笑著說。「很諷刺，不是嗎？」

　　「什麼？」

　　「由於他的失敗，你弟弟達到了他最終的目的，」達拉馬露出扭曲的笑容。「就某種角度來看，他已經成為了一位神……」

　　「帕林，我堅持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坦尼把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

　　「你也聽到他們說的話了，坦尼，」帕林對正在和父親交談的傑斯塔瑞斯點點頭。「我們準備要傳送到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去，也就是時空通道座落之處。去……去看看……就這樣而已。」

　　「是啊，那我就是溪谷矮人了！」坦尼低吼道。

　　「有些時候你的思考模式的確很像。」帕林失去了耐心，把哥哥的手臂甩開。

　　坦尼的臉漲成豬肝色。坦尼和好好先生史東不同，他一併繼承了母親的捲髮和火爆脾氣。他也把自己大哥的角色看得很重，對帕林來說有時太重了些。不過，年輕人提醒自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愛我的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嘆著氣伸出手抱住哥哥的肩膀。「坦尼，這次換你聽我說。史東說的對。當你第一次出門遠征的時候，我可沒有囉哩囉唆的。至少在你看得見我的時候沒有。但是我一整夜都孤單地在黑暗中啜泣。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每次的分離都有可能是生離死別嗎？你們受到過多少的傷？上次牛頭人的利箭差一點點就射中你的心臟。」

　　坦尼黯著臉瞪著自己的腳。「那不一樣。」他咕噥著。

　　「泰斯叔叔會說。『脖子被扭斷的雞和腦袋被砍掉的雞的確不一樣，但是對雞來說有差別嗎？』」帕林笑著說。

　　坦尼聳聳肩，試著擠出笑容。「我想你說的對。」他把手放到帕林的肩膀上，定定地看著弟弟蒼白的面孔。「回家吧，孩子！放棄這件事情！」他口氣強烈的耳語道。「這不值得！如果你發生了任何事情，想想媽媽會怎麼樣……還有爸爸……」

　　「我知道，」帕林說，即使他已經盡了全力，但眼眶依舊濕潤。「我已經想過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才行，坦尼。請你試著諒解。告訴母親，我……我非常愛她，還有小妹妹們。告訴她們我……我會……帶禮物給她們，就像你和史東一樣……」

　　「什麼禮物？一條死蜥蜴嗎？」坦尼皺眉道。「還是皺皺的蝙蝠翼？」

　　帕林揉揉眼睛，笑著說。「是啊，就這樣說吧。你最好趕快走了。老爸在看我們呢。」

　　「小心保重，小弟。還有注意他。」坦尼瞄著父親。「這對他來說會很痛苦的。」

　　「我知道。」帕林嘆氣道。「相信我，我明白的。」

　　坦尼遲疑了。帕林從哥哥的眼中看到了再一次的說教、再一次試圖說服他不要前往的企圖。

　　「拜託你，坦尼，」他柔聲說。「不要再說了。」

　　坦尼猛力眨眼，揉揉鼻子，最後點點頭。他碰碰弟弟的臉頰，撥弄他紅棕色的頭髮，和史東一樣走到陰暗的入口處等待著。

　　帕林看著他們走開，隨即轉過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朝向大廳和他的兩位前輩告別。「原來達拉馬已經和你談過了。」傑斯塔瑞斯對走到他面前的年輕人說。

　　「是的，」帕林神色凝重地說。「他把真相告訴了我。」

　　「喔，是嗎？」鄧巴驟然問道。「記住我所說的，年輕人。達拉馬穿著黑袍。他野心勃勃。不管他做了什麼事情，他都相信這最後會對他有好處。」

　　「莫非你們兩位能否認他所說的話嗎？你們將我當作誘餌，想要捕捉雷斯林的靈魂，難道不是嗎？」

　　傑斯塔瑞斯瞄了鄧巴一眼，後者搖搖頭。

　　「有些時候真相必須往這裡找，」鄧巴伸出手，輕柔地碰碰帕林的胸口。「在你的心中。」

　　帕林的嘴唇不屑地一揚，但知道自己必須對這兩名地位極高的法師付出對等的敬意，所以他只是點點頭。「達拉馬和我父親都還在等我。我先跟你們告別。如果神允許的話，我一年或兩年後將會回來接受試煉，希望到時有榮幸再和兩位見面。」

　　傑斯塔瑞斯沒有忽略掉對方的諷刺，以及對方年輕面孔上的悲憤神情。這讓他想起了另外一個年輕人，三十年前來到了大法師之塔……

　　「願吉力安與你同在，帕林。」大法師將手收攏進袖子中，柔聲說。

　　「願帕拉丁，也是你的名字所紀念的神祇，指引你的方向，帕林，」鄧巴說。「想想這件事情，」他漆黑的面孔上劃過一道笑容。「預防你萬一再也見不到這個老海法師；請你記得，只有『我為人人，』才能夠讓自己獲得最大的利益。」

　　帕林沒有回答。他再度鞠躬，轉過身離開了眾人。大廳彷彿隨著他的腳步逐漸變暗。他覺得自己彷彿孤單一人，有那麼一瞬間，他什麼人都看不見，哥哥、爸爸、達拉馬全部都隱身在黑暗中……但隨著黑幕的落下，他身上白袍的光耀反而越來越強，彷彿黃昏天邊的第一顆星辰。

　　在那一瞬間，恐懼包圍了帕林。他們都離開他了嗎？他是不是孤單待在黑暗中？然後他發現身邊有一道金屬的閃光。那是父親的盔甲，讓他鬆了一口氣。他加快腳步走向父親身邊，大廳似乎亮了起來。他可以看見闇精靈達拉馬站在父親身邊，蒼白的面孔隱藏在黑色的陰影中。帕林可以看見哥哥們、以及他們舉手告別的樣子。帕林正開始舉起手，但達拉馬開始唸咒，彷彿一朵烏雲遮住了帕林白袍的光芒、掩蔽了卡拉蒙的盔甲。黑暗變得越來越濃，在他們身邊不停地迴旋，直到變成大廳陰影中的一個黑洞為止。然後一切都變成虛無。冰冷、怪異的光線重回塔中，填補起這個空隙。

　　達拉馬，帕林和卡拉蒙都消失了。

　　帕林的兩名兄弟肩起背包，開始穿越威萊斯森林的漫長、奇異的旅程。一想到要把這個消息告訴紅髮、脾氣暴躁的母親就讓他們覺得心情無比沉重。

　　在他們身後，傑斯塔瑞斯和鄧巴站在巨大石椅的兩邊，神色凝重地看著。然後，兩人各自唸了一句咒語，也跟著消失了。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就再度陷入陰影之中，只剩回憶不停地迴盪。

２─５

　　「他在深夜中來到此地，」達拉馬柔聲說。「天空中的月亮只剩那神秘的黑月。」闇精靈從兜帽的黑暗深處瞪著帕林。「這就是有關你叔叔回到塔中的傳說。」

　　帕林什麼都沒有說，這些語句早就烙印在他腦海中。到了他們開始做夢的年紀時，他們曾經秘密地溜到那裡去。現在，他敬畏地看著遮擋住入口的巨大鐵門，試著想像叔叔站在門口，命令大門為他開啟的景象。當那扇門開啟的時候……帕林的目光投向了黑色的高塔。

　　在帕蘭薩斯城現在是白天。當他們離開南方數百里的威萊斯大法師之塔時天剛亮不久。現在天色依然，他們這場魔法旅程所經歷的不過只有一瞬間。太陽還剛跳出地平面，陽光照在高塔上。高塔頂端的兩座紅色小尖塔之間夾著一顆金球，像是沾血的飢渴手指貪婪的捏著一枚金幣。從太陽所散發出來的暖意來看，它也與一枚金幣相差不遠，因為沒有任何的光芒可以溫暖這邪惡的地方。這巨大的黑色石塔是被魔法從地底硬生生扯出來的，矗立在魔力強大的修肯樹林闇影下。即使每棵橡樹都換成千百名騎士，也無法比這詛咒更周全地防衛這座高塔。這可怕的結界讓任何人都不敢靠近。除非擁有闇黑護身符的保護，否則沒有任何人可以活著走出來。

　　帕林轉過頭，從白色兜帽的縫隙瞄著樹林中高大的樹木。樹木靜靜地矗立著，但他可以感覺到強勁的海風陣陣吹在臉上。傳說中大災變的強烈颶風也無法讓這樹林落下任何一片葉子，但當時帕蘭薩斯城中卻沒有任何剩下一棵站立的樹木。在橡樹之間流竄著隱動的黑暗，伸出冰冷的霧氣化成詭詐的觸角想要穿過鐵門，纏繞門外眾人的身軀。

　　帕林因為樹木不斷溢出無法控制的冰冷和恐懼而不停地顫抖，但也讓他對父親產生了新的敬意。卡拉蒙過去曾經因為對孿生弟弟的愛，大膽闖進修肯樹林，也差點為了這付出了他的生命。

　　帕林認為，父親現在一定正想到這件事情，因為他的面孔變得十分蒼白凝重。大顆的汗珠從他的前額冒出來。「我們快離開這邊，」卡拉蒙黯啞地說，雙眼小心地避開眼前這被詛咒的景象。「不管是走進去或是怎樣都好……」

　　「好吧，」達拉馬回答道。雖然闇精靈的面孔又再度被黑暗所遮掩，但是帕林很清楚對方在笑。「我們其實不急。必須等到日落。在帕拉丁的愛子，銀月索林那瑞，黑暗之后的寵兒黑月努林塔瑞，吉力安的紅月全部都出現在天空的時候，雷斯林才會從黑月吸取他需要的力量。其它的人如果作出決定，則可能需要吸取索林那瑞的力量……」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帕林，但是年輕人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一陣燥熱。

　　「吸收什麼力量是怎麼一回事？」卡拉蒙抓住達拉馬，憤怒地質問道。「帕林還不算是法師。你說過你會處理所有的問題──」

　　「我知道自己說過什麼話，」達拉馬打岔道。他沒有作出任何的動作或是唸誦任何的咒語，但卡拉蒙突然間痛苦地抽回手。「我會處理……必須處理的問題。但是今晚可能會發生一些意料之外的詭異情形。我們最好做好準備。」達拉馬冷冷地打量著卡拉蒙。「不要再干擾我。來吧，帕林。你可能需要我的幫助才能走進這扇門。」

　　達拉馬伸出手。帕林回頭看著父親，注意他的雙眼緊盯在自己身上。不要進去，父親痛苦的眼神懇求著。如果你進去了，我將會失去你……

　　帕林困惑地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那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訊息，轉過身遲疑的將手放在闇精靈的手臂上。黑袍摸起來十分柔軟光滑。他可以感覺到底下結實的肌肉、精靈纖細的骨架，雖然一時間會讓人產生脆弱的錯覺，但實際上卻是十分堅實、穩定的。

　　一隻不可見的手打開了這扇門。許久以前，這扇門曾經是由精工打造的金銀所鑄造的；但現在只剩下漆黑扭曲的一片，由黑影耐心地守衛著。達拉馬拉著帕林，走過這光與闇的邊界。

　　撕心裂骨的疼痛擊中了年輕人。帕林捧著心口，痛得彎下腰。

　　達拉馬凌厲的目光阻止了奔來的卡拉蒙。「你無法幫助他，」闇精靈說。「這黑暗之后對外人踏上祂聖地的處罰。抓緊我，帕林。不要停下來。我們走進去之後這痛苦就會減輕了。」

　　帕林咬緊牙關照著對方所說的話蹣跚走向前，雙手死命抓著達拉馬。

　　幸好闇精靈引領著他，如果只有帕林孤身涉險，那麼他可能會立刻逃離這黑暗之處。在因痛苦而迷朦的意識中，帕林聽見了輕柔的耳語聲，「為什麼要進來？只有死亡在等待著你！你這麼急著要晉見死神嗎？回頭吧，愚蠢的東西！快回頭。這不值得……」帕林哀嚎出聲。他怎麼可能盲目到這種地步？達拉馬說的對……代價太高了……

　　「鼓起勇氣，帕林！」達拉馬的聲音和耳語聲混雜在一起。

　　魔塔用它黑暗的妖力不停吸取帕林的生命力。但他依舊不停走著，但眼前的一片紅霧讓他連地面都看不清楚。『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帕林痛苦地自問。不對，當然不會。雷斯林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披上了黑袍。他是以最顛峰的力量，以掌握了過去和現世的強者身分來到此地。『門為他而開……所有黑暗，無形的，居住在塔裡的生物都恭敬地低下頭。』傳說是這麼說的……

　　門只為他而開……

　　帕林啜泣著倒在塔內。

　　「感覺好一點了嗎？」達拉馬詢問腦中一片渾沌，正試著爬起來的帕林。「來，先喝點酒。這是精靈釀的好酒，年分很不錯。我設法把它從西瓦那斯提運了出來，當然，那些西瓦那斯提精靈根本不知道。這是在那裡被惡夢盤據之後第一批釀造的酒。它有種陰沉、微苦的味道，就像是眼淚一樣。我聽說，有些我的同胞每飲必拭淚。」達拉馬倒了滿滿一杯暗紅色的液體，遞給帕林。「即使是我自己喝的時候，也發現有一種哀傷的感覺籠罩著我。」

　　「思鄉之情吧。」卡拉蒙搖頭拒絕了達拉馬遞給他的酒。帕林從父親的語氣中聽得出來他很不高興，正在替兒子擔心。不過，他試著打直腰桿坐在椅子上，假裝毫不關心。帕林吞下酒的時候還不忘投以感激的眼神，酒精帶來的暖意將之前那詭異的寒氣趕出體外。

　　讓人不解的是，這杯酒竟然也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思鄉之情。」卡拉蒙說。帕林原以為會看到達拉馬對這段評論反擊或訕笑。畢竟，闇精靈是精靈社會中「被趕離光明之人」，永遠不得再踏上古老家園。達拉馬的罪名是披上黑袍，尋求黑暗魔法的力量。他被五花大綁，蒙住眼，用車子載到邊境，再也不准他回來。對精靈來說，他們數百年的生命都和森林或大自然息息相關，被趕出古老的家園比死還要痛苦。

　　達拉馬看起來彷彿對一切都無比冷靜、無動於衷，但是帕林驚訝地注意到闇精靈臉上瞬間出現渴望和憂傷混合的表情。雖然這表情如同漣漪一般消失無蹤，但還是被他看見了。他覺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畏懼闇精靈。原來還是有事物可以打動他的。

　　帕林啜飲著酒，品嚐著那微微的苦味，思緒飄到在遠方的家園，那座父親親手建造的雄偉大屋，讓父母引以為傲的旅店。他想起了依偎在高大白楊樹中的索拉斯，他像所有的年輕法師一樣，必須離開家鄉前往專門的學校求學。他想起了母親，那兩位搗蛋成性的小妹妹：她們會偷走他的包包、試著偷看他袍子裡面穿什麼、藏起他的法術書……從此和她們訣別會是什麼滋味？

　　……再也看不到她們……

　　帕林的手開始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酒杯放在椅子旁的桌上，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打破酒杯或是弄翻美酒。他急忙四下打量，深恐父親或是達拉馬注意到他的失態。幸好倆人正在窗口俯瞰著帕蘭薩斯城，低聲地討論著。

　　「你從那之後再也沒回到研究室去過？」卡拉蒙壓低聲音問。

　　達拉馬搖搖頭。他卸下了兜帽，柔順的長髮落在肩膀上。「我在你離開的那個禮拜曾經回去過，」他回答道。「確認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了，然後我就將它封印起來。」

　　「那麼一切都還原封不動囉，」卡拉蒙咕噥著。帕林注意到父親精明的眼神轉向那面無表情瞪著窗外的闇精靈。「對法師來說，我猜那裡面一定有許多無價之寶。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帕林屏住呼吸，悄悄地踏過豪華軟厚的地毯，想要聽清楚闇精靈的答案。

　　「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法術書，雷斯林自己的法術書，他有關藥草知識的筆記，當然，還有他的法杖──」

　　「他的法杖？」帕林忍不住插嘴道。

　　兩個人都轉過身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卡拉蒙神情凝重，達拉馬看來則是覺得有些好玩。

　　「你告訴過我叔叔的法杖消失了！」帕林對父親用指控的口吻說道。

　　「的確是，年輕人，」達拉馬回答道。「我在門上所下的封印連生命力最強韌的老鼠都不敢靠近。任何想要硬闖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即使著名的瑪濟斯法杖被埋在血海之底，也不會比現在的狀況『消失』得更徹底。」

　　「研究室裡面還有另外一樣物事，」卡拉蒙突然間想到，緩緩地說。「往無底深淵的時空通道。如果我們進不去研究室，那麼我們要怎麼檢查時空通道，向你們這些蠢法師證實我弟弟已經死了？」

　　達拉馬沉默地弄著精緻的玻璃杯，思緒彷彿飄到別處去了。卡拉蒙看著他，氣得漲紅臉大吼道。「這根本是場騙局！你們根本不準備證實什麼鬼東西！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是想要幹什麼？你們想要怎麼樣？」

　　「跟你無關，卡拉蒙。」達拉馬冷冷地回答。

　　卡拉蒙暴吼道。「不行！」他哽咽地大喊。「不要找我兒子！你們這些該死的法師！我絕不允許！」他箭步向前，抓住達拉馬的衣領……接著痛呼出聲。卡拉蒙抽回雙手，不停地揉搓著，感覺彷彿碰觸到閃電一般。

　　「爸爸，求求你！不要插手！」帕林走到父親身邊喃喃道。年輕人憤怒地瞪著達拉馬。「你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做！」

　　「我警告過他，」達拉馬聳聳肩道。「仔細想清楚，卡拉蒙吾友，我們無法從外面將門打開。」闇精靈的視線轉向帕林。「但是這裡有位年輕人能從『裡面』將門打開！」

２─６

　　『門將為我而開……』

　　當帕林爬著漫長糾結的樓梯時，他對自己呢喃著這句話。夜色掩蓋了帕蘭薩斯，將整座城包圍在黑暗之中，讓大法師之塔周遭終年不散的陰氣變得更深重。帕拉丁寵愛的銀月索林那瑞高掛在天空，但純淨的光芒卻彷彿無法碰觸到高塔。塔內的人們看著另外一彎新月，那是只有他們的雙眼可以看見的月牙。

　　石階漆黑如墨。即使卡拉蒙高舉著火把，那微弱搖晃的火光也快要被黑暗吞沒。在這樣的處境中，這火把的光芒和燃燒稻草的微光差不了多少。帕林在樓梯上摸索著，好幾次險些跌倒。每一次他的心臟都痛苦地跳動，被迫雙眼緊閉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高塔的內部是中空的。石階以讓人目眩的角度旋轉著，如同某種生物的骸骨一樣隱沒在牆中。

　　「不會有危險的，年輕人，」達拉馬的手放在帕林的臂膀上。「這是用來阻擋不速之客的。但魔法會保護我們。不要往下看，這會好過一點。」

　　「為什麼我們得要用走的？」帕林停下腳步喘氣。雖然他很年輕，但這麼陡的樓梯也讓他有點吃不消。他的雙腿酸痛，肺裡面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燒灼一般。他實在很難想像父親會有多難過。連闇精靈看起來似乎都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在微光中，他的表情依舊毫無改變。「我們為什麼不能使用魔法？」

　　「我不要浪費精力，」達拉馬回答。「特別是在今夜。」

　　帕林注意到那雙杏眼冷冷地打量著他，於是什麼也不說地往上爬，目光只是盯著地面。

　　「我們的目的地就在那邊。」達拉馬指著。帕林抬頭看去，看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門將為我而開……』

　　這是雷斯林說的話。帕林的恐懼開始消退，興奮之情開始在他血管中脈動。他加快腳步往前走。他可以聽見身後傳來達拉馬細碎的腳步聲和父親較為沉重的踏步聲。他也可以聽見卡拉蒙濃濁的呼吸聲，這也讓他感到有些後悔。

　　「爸爸，您想要休息嗎？」他停下腳步轉過身。

　　「不，」卡拉蒙悶哼道。「我們趕快把這件蠢事弄完吧。然後就可以早點回家。」

　　他的聲音有些粗啞，但帕林在其中聽到了一些以往從沒有聽過的不同。帕林緩緩轉身面對那扇門，明白那是什麼：恐懼。父親在害怕。不是因為這陡峭的階梯，也不是那覆頌著毀滅和絕望的低語聲。他害怕這裡的一切。帕林偷偷地感到一陣快慰；他的叔叔想必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感覺。他的父親，長槍英雄的一員，他所認識最強壯的男人；甚至現在他還是可以把壯碩的坦尼壓倒在地上，打敗劍術高超的史東。但他現在依舊害怕，依舊對魔法感到畏懼。

　　帕林意識到，他害怕，但我沒有！帕林閉上眼，靠著高塔冰冷的牆面，有生以來第一次讓魔力充滿全身。他感覺到魔法在血液中脈動，輕撫著他的肌膚。耳語聲不再覆頌著毀滅和絕望，代之而起的是歡迎、是邀請。他的身體因為魔法所造成的狂喜而顫抖。接著，他張開眼，看見自己的高潮反映在闇精靈深邃的雙眸中。

　　「現在你嚐到了力量的滋味！」達拉馬低語道。「走向前，帕林，踏出去。」

　　帕林滿足地笑著，在這幸福的暖意包圍中加快了腳步，飛奔上眼前的階梯，一切的恐懼都被拋在腦後。那扇門將會為他而開。他心中沒有任何的疑懼。他不願意多想其中的原因和是誰在控制。這不重要。他終於可以踏入曾見識過克萊恩上最強力魔法的古老研究室中。他將可以親見傳說中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法術書、叔叔的法術書。他將可以目睹那扇通往冥界的恐怖之門。他還可以看見著名的瑪濟斯法杖……

　　帕林常常夢到叔叔的法杖。在雷斯林所有的寶物之中，帕林對它最感興趣。也許是因為它常常出現在繪畫中，也許是傳說和歌謠中不時吟頌它。帕林自己就有這樣的一幅畫。（他小心地將這畫包在絲巾中，偷偷藏在臥室裡）雷斯林在畫中穿著黑袍，拿著瑪濟斯法杖和黑暗之后搏鬥。

　　如果他能夠活下來教導我，而我又不辱他的威名，也許他可能會把法杖賜給我。每當帕林看著畫中那柄頂端有著金龍爪抓著水晶球的木杖時，這個念頭就會浮上他的腦海。

　　現在我至少會有機會可以看看它，甚至親手碰碰它！帕林興奮得渾身發抖。我們還會在研究室裡面找到什麼寶物？他思索著。我們會在時空通道中看見什麼？

　　「一切都會和我父親說的一樣，」帕林突然覺得有些難過。「雷斯林已經安息了。一定是的！否則父親將會非常非常的痛苦。」

　　如果帕林的內心還有想到其它的可能性，他也刻意地忽略了它們。叔叔已經死了。父親是這樣說的。不會有別的可能性；我不應該有其它的想法……

　　「停下來！」達拉馬的手握住帕林的臂膀。

　　帕林瞠目結舌地停了下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幾乎沒有注意自己身在何處。現在他才發現眾人已經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平台上，就正位在研究室的大門外。帕林抬頭看著通往門口的短短階梯，倒抽一口冷氣。一對冰冷的白色眸子從黑暗之中瞪視著他們：那雙眼沒有搭配任何的軀體，不禁讓人認為那深邃的黑暗就是它們的血肉和肌骨。帕林後退一步，撞上了達拉馬。

　　「不要緊張，年輕人，」闇精靈扶助帕林，命令道。「它們就是高塔的守衛。」

　　在它們身後，火把的光芒開始搖晃。「我記得它們，」卡拉蒙沙啞地說。「它們一碰之下就可以奪去你的性命……」

　　「生者，」邪鬼空洞的聲音說。「我聞到你們溫暖的血肉，聽見你們心臟的脈動。走向前。你們喚醒了我的飢渴！」

　　達拉馬把帕林推到一邊，走到眾人面前。白瞳閃動了片刻，隨即恭敬地低下。

　　「高塔之主。我並沒有感應到您的出現。您已經許久未曾拜訪此處了。」

　　「沒有人打攪你的工作吧？」達拉馬問道。「有人嘗試要進入嗎？」

　　「您在地板上有看到他們的骨骸嗎？如果任何人膽敢違抗您的命令，他們一定會橫屍此地。」

　　「好極了，」達拉馬說。「現在，我要給你一個新命今。把門的鑰匙給我。然後站到一邊去讓我們通過。」

　　白眸精光暴射。

　　「辦不到，高塔之主。」

　　「為什麼！」達拉馬冷冷地問。他的雙手收攏在黑袍的袖子中，說話的時候瞄著卡拉蒙。

　　「大人，您的命今是『收下這把鑰匙，永遠不要交給別人，』您說，『連我都不例外。從此刻開始，你的職責就是看守這扇門。不准任何人進入。膽敢違抗者格殺勿論。』這就是您的命令，您也看得出來，我至今未曾違背。」

　　達拉馬點點頭。「是嗎？」他呢喃著往前踏了一步。帕林屏住呼吸，注意到白眸中的光芒變得更為刺眼。「如果我再往前會怎麼樣？」

　　「您的法力很強，大人，」邪鬼的雙眼飄近達拉馬。「但是對我沒有效果。有那種力量的只有──」

　　「我知道。」達拉馬惱怒地說，有些遲疑地踏上第一層階梯。

　　「不要再靠近了，大人。」那形體警告道，但帕林注意到對方的目光中隱含著極度的飢渴，讓他腦中浮現一張冰冷的嘴唇啜飲他生命力的情景。他打著寒顫軟癱在牆壁上。暖意消失了，被這恐怖怪物所帶來的死亡、絕望的寒氣所取代。他現在覺得體內又冷又空虛。也許我應該放棄。這不值得。帕林低下頭。接著，父親的手輕拍他的肩膀，聲音在他的腦中迴盪著。

　　「來吧，帕林，」卡拉蒙疲倦的說。「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我們回家吧──」

　　「等等！」那孤伶伶雙眸的視線從闇精靈轉向他身後瑟縮的兩個人。「這些人是誰？我認得其中一個──」

　　「是的，」卡拉蒙用低沉的聲音說。「你以前見過我。」

　　「是他哥哥，」邪鬼呢喃道。「但這是誰？這年輕人是誰？我不認識他……」

　　「來吧，帕林，」卡拉蒙有些畏懼地看著那雙眼，沙啞地說。「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

　　卡拉蒙摟著帕林的肩膀。年輕人感覺到父親的關愛，試著轉身離開，但他的目光被那邪鬼狐疑的眼光緊緊鎖住了。

　　「等等！」那邪鬼再度說道，空洞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著。在它的命今下，連從不間斷的耳語聲也跟著停止下來。「帕林？」它柔聲呢喃道，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或者是和其它人……

　　很明顯的，有人已經作出了決定，因為那聲音再度變得穩定。「帕林，走向前。」

　　「不行！」卡拉蒙抓住兒子。

　　「讓他走！」達拉馬惱怒地看著四周，命令道。「我告訴過你可能會這樣！這是我們的機會！」他冷冷地瞪著卡拉蒙。「還是你害怕我們會發現真相？」

　　「我才不害怕！」卡拉蒙試著鎮靜地回答。「雷斯林死了！我看見他安息了！我才不相信你們這些法師！你們絕對沒辦法把兒子從我這邊奪走！」

　　帕林可以感覺到父親的身軀顫抖著。他可以感覺到父親雙眼中的痛苦。同情和憐憫在年輕人的心中翻滾著。有一瞬間他想要繼續待在父親溫暖的臂彎中，但這感覺很快就被體內的狂怒給燃燒殆盡，那是魔法所激起的怒氣。

　　「你會給了坦尼一柄劍之後命他折斷武器嗎？」帕林掙脫父親的手臂，質疑道，「還是你會給史東盾牌叫他躲在後面？喔，我知道！」帕林看見卡拉蒙漲紅著臉準備辯解。「那不一樣。那是你可以理解的事情。你從來都不瞭解我，對吧，爸爸？我花了多少年的時間才說服你讓我去研習魔法，去向那些教導過叔叔的老師學習？當你終於讓步的時候，我成了班上最老的初學者。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趕上他們的進度。這段時間中我可以感覺到你和媽媽在悄悄地觀察著我。我可以聽見你們晚上會低聲交談，認為這孩子氣長大了就會過去。孩子氣！」帕林的聲音充滿了痛苦。「難道您看不出來嗎？魔法就是我的生命！我的最愛！」

　　「不，帕林，不要這樣說！」卡拉蒙哽咽地說。

　　「為什麼？因為我的口氣像叔叔一樣嗎？你也從來沒有瞭解過他！你根本不準備讓我接受試煉，對吧，爸爸？」

　　卡拉蒙動也不動地站著，臉色凝重地看著眼前的黑暗，拒絕回答這問題。

　　「沒錯，」帕林柔聲說。「你根本不準備這樣做。你會盡一切可能阻止我。甚至這也有可能是你的計劃！」年輕人轉過身懷疑地看著達拉馬。「也許這是你和你的朋友所想出來的餿主意，以為我會就此放棄！這給你最好的藉口說服我！哼，別想這會有用。」帕林用冰冷的目光掃視達拉馬和父親。「我希望你們自食惡果！」

　　帕林走過闇精靈身邊，一腳踏在階梯上，看著漂浮在他面前的邪鬼。「來吧，帕林，」一雙蒼白的手憑空出現。「走近些。」

　　「不！」卡拉蒙憤怒的暴吼衝向前。

　　「我做得到，父親！」帕林又跨出另一步。

　　卡拉蒙伸出手想要抓住兒子。在一句咒語的唸誦下，大漢渾身僵硬地倒在地板上。「你不可以插手。」達拉馬嚴厲地說。

　　帕林回頭一看，注意到父親掛著眼淚，依舊徒勞無功地掙扎著，想要掙脫束縛他的法術。有一瞬間，帕林差點回頭。他的父親是愛著他的……不。帕林嘴唇緊抿。就是因為這樣才應該放我走。我會向他證明我和坦尼與史東一樣強。我會讓他替我感到驕傲，就像對他們一樣。我會讓他知道我不再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孩子。

　　帕林看見達拉馬開始跟著他走上階梯。但是，又有兩對蒼白的眸子出現在闇精靈的前方，將他和帕林隔了開來。

　　「高塔的真正主人只有一個，」守衛柔聲說。「是那位很久以前就到來的法師。大門是為他而開的。」

　　隨著守衛的話聲，它伸出了一隻蒼白的手。骷髏的手掌中放著一枚銀色的鑰匙。

　　「帕林！」達拉馬大喊著，恐懼和怒氣讓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不要單獨進去！你對魔法根本一無所知！你還沒接受過試煉！你根本無法和他對抗！你會把我們都毀了！」

　　「帕林！」卡拉蒙痛苦地懇求道。「帕林，回家吧！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好愛你，兒子！我不能夠再失去你，不能夠讓你再像他一樣……」

　　那些聲音穿進他的耳朵，但帕林並沒有聽見。他聽見的是另外一個聲音，一個破碎、細柔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中說話。『來我這裡，帕林！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幫助……』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流進他的血液中。帕林伸出手，從邪鬼手中取得鑰匙，雙手因為恐懼和興奮而顫抖著，好不容易才將銀鑰匙塞進那精細的銀鎖中。

　　喀達一聲。帕林將手放在橡木門板上，輕輕一推。

　　門為他而開。

２─７

　　帕林緩緩地走進研究室中，興奮的感覺流遍全身。當門關起的時候，他回頭看看達拉馬是否在後面（說實話，是想驕傲一下）。緊接著又傳來喀達一聲。帕林一個人被困在黑暗中，感到不寒而慄。他慌亂地握住手把，試著要把鑰匙插回鎖孔中，這才發現鑰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帕林！」他可以聽見門另外一邊父親慌亂的叫喊聲，但那聽起來彷彿是由很遠的地方傳來。門外傳來摸索聲，模糊的咒文頌唱聲，一聲悶響，彷彿某樣沉重的東西打中了這扇門。

　　沉重的橡木門晃了晃，門縫裡傳來閃光。

　　「達拉馬施展了法術。」帕林後退了幾步，對自己說。那悶響聲多半是他父親寬大的肩膀。一切都沒有改變。帕林注意到身後的研究室慢慢開始亮起微弱的光芒。他的恐懼開始消退。年輕人聳聳肩轉過身。他們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打開那扇門。他就是知道這件事情，忍不住要露出微笑。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終於不靠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兄弟和父親，能夠獨當一面了。這個想法讓他覺得興奮不已。他滿意地嘆氣，輕鬆地打量著四周，感覺到無比的成就感。

　　他只有聽人描述過這房間兩次，一次是卡拉蒙，一次是半精靈坦尼斯。卡拉蒙從來不提弟弟過世的時候房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是帕林好說歹說才終於讓他願意開口，簡短、概略地描述了大致的情形。卡拉蒙最好的朋友坦尼斯就慷慨許多，但是這故事中有些情節是連坦尼斯也不願提及的。不過，他們的描述倒是十分精確。研究室看起來就像帕林夢中的一樣。

　　帕林緩緩地走著，檢查每一個細節，忍不住敬畏得屏住呼吸。

　　二十五年來沒有任何人曾經打攪過這寬廣的房間。正如同達拉馬所說的一樣，沒有任何的生物膽敢進入此地。地板上蓋著厚厚的一層灰，沒有老鼠的腳印踏過此地，讓它如同新落的雪一樣平整。灰塵是從窗台上飄落進來的，那裡沒有蜘蛛結網，沒有蝙蝠因為被吵醒而憤怒不已。

　　房間的大小很難確認。一開始，帕林認為這是個小房間，邏輯告訴他，由於這房間位在高塔的頂端，再大也大不到哪裡去。但是他待得越久，這房間似乎就變得越大。

　　「還是我變小了？」帕林喃喃自語道。「我甚至不是個法師。我根本不屬於這裡。」他腦中有個聲音說。但是他心中有個聲音回答了，『你根本不屬於任何其它的地方……』

　　空氣中飄浮著厚重的灰塵。對年輕人來說，依舊有種熟悉的微弱香氣。帕林看見微光照在數罐的玻璃瓶上，裡面裝著脫水的樹葉、玫瑰花瓣以及其它的藥草和香料：這些都是法術藥材。空氣中也有另外一種氣味，這就沒有那麼宜人了。這是腐敗、死亡的味道。怪異陌生的生物骨骼蜷縮在地板上或是架上的巨大玻璃瓶中。帕林記起傳說中叔叔創造生命的實驗，瞄了那些東西一眼之後就趕忙離開。

　　他仔細的檢查著那石桌，不放過上面的咒文和打磨平滑的表面。這真的如同傳說中一樣是從海底挖出來的嗎？帕林愛憐的摸著光滑的桌面，在積塵中留下了一道痕跡。他的手碰到了桌旁的高腳凳。他可以想像叔叔坐在這裡，工作著，閱讀著……

　　帕林的目光轉向佔據了房間一邊，書架上綿延不絕，一冊又一冊的法術書。當他靠近這些法術書的時候，認出了他們和父親敘述中的一樣，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有著深藍色封面，銀色咒文的是大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的著作。幽幽的寒氣從書頁中溢出。帕林打了個寒顫，不敢再靠近，但手指還是掙扎著想要碰碰它們。

　　不過，他不敢。只有最高階的法師才能夠打開這些書，更別提閱讀其中的內容了。如果他膽敢這樣做，封面會燒灼他的血肉，內文會燒灼他的腦海，最後逼他發瘋。帕林萬分遺憾地嘆著氣，把視線轉向其它的法術書。黑色封面，銀色咒文，也就是他叔叔的遺產。

　　他思索著究竟是否應該試著閱讀內容，不知道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當他正準備走近觀察的時候，卻第一次注意到室內光線的來源。

　　「他的法杖……」他低聲說。法杖就靠著牆角放著：著名的瑪濟斯法杖。它的魔法水晶閃耀著冰冷、蒼白的光芒，如同索林那瑞的光芒一樣。強烈的渴望讓淚水在他眼中打轉，不由自主地流下雙頰。他強忍住淚水靠近，不敢呼吸，深怕光芒會突然間消失。

　　這柄法杖是當雷斯林通過試煉時由帕薩理安賞賜給他的，據說擁有無與倫比的魔法力。帕林記起，它可以在一句咒語之下發出光芒。不過，根據傳說，除了他叔叔之外的人如果碰觸這法杖，光芒都會隨即消失。

　　「但是我爸爸就曾經握過這法杖，」帕林柔聲說。「在我叔叔拼盡最後一口氣的情況下，他用這柄法杖封閉了時空通道，阻止黑暗之后進入這個世界。然後那光芒就消失了，從那之後再也沒人能夠讓法杖發光。」

　　但是它現在正發著光……

　　帕林的喉嚨又乾又渴，急速跳動的心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朝向法杖伸出顫抖的手。如果光芒消失了，他將會被孤單地留在讓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他的指尖掃過杖身。

　　光芒變得更強。

　　帕林冰冷的手緊緊地握住法杖。水晶變得更亮，純淨的光芒包圍著他，白袍變得像是融化的純銀一樣閃閃生光。帕林著迷地看著它，發現那光芒變成一道光柱，指著研究室遙遠的另一個角落，一個原來處在完全黑暗之中的角落。

　　年輕人走得更近，看見那光芒照耀在一扇從天花板垂下的厚重天鵝絨簾幕上。帕林的淚水彷彿凍結住了，一陣寒意讓他渾身打顫。他不需要拉下簾幕旁金色的絲繩，不需要拉開簾幕就知道後面是什麼東西。

　　時空通道。

　　許久以前一群求知若渴的法師創造了這通道，卻帶他們走向滅亡：他們踏進了神的領域。由於知道了這個通道所會帶來的可怕結果，三種袍色法師中的最睿智的成員聚在一起，盡可能將這扇門封印起來。只有強大的黑袍法師和神聖的帕拉丁牧師並肩攜手才能讓通道打開。他們相信這種南轅北轍的組合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但是，他們遺漏了愛情這個因素。

　　因此，雷斯林成功地說服了帕拉丁的神眷之女克麗珊娜，和他合作打開時空通道。他走進時空通道，大膽地挑戰黑暗之后，想要取其位而代之。人類如此巨大的野心所帶來的結果將會是無比的災難，整個世界將跟著一起毀滅。在知道了這絕望的未來之後，他的雙胞胎哥哥卡拉蒙冒著生命的危險追進無底深淵，試圖阻止雷斯林。卡拉蒙成功了，但卻是在弟弟的幫助之下。雷斯林意識到自己悲劇性的錯誤，根據傳說的講法，最後犧牲自己，成全了世界。他關閉起時空通道，阻止了黑暗之后進入這個世界，但代價卻大得驚人。他自己被永遠的困在通道的另外一端。

　　帕林不由自主地越來越靠近簾幕。或者這只是他的錯覺？是恐懼讓他的腳步遲疑，身體顫抖？還是難以克制的興奮？

　　然後他再度聽見那耳語聲，『帕林……幫助……』

　　這聲音來自於簾幕之後！

　　帕林閉上眼，虛弱地倚著法杖。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爸爸那麼斬釘截鐵地說……

　　年輕人緊閉的雙眼卻看見了另外一道光芒開始出現，那來自於他的正前方。他畏懼地睜開眼，看見簾幕之後有著隱隱脈動的光芒。那是五彩的光芒，構成了一道可怖的彩虹。

　　『帕林……救救我……』

　　帕林的手自動握住了金色的繩子。他毫無所覺地移動著手指，下意識地開始拉動繩子。他遲疑地看著手中的法杖，接著回頭看著通往研究室的大門。敲擊聲停了下來，光芒也消失了。也許達拉馬和他的父親都放棄了。或者是那守衛攻擊了他們……

　　帕林打了個寒顫。他應該回頭，放棄這一切。這太危險了。他甚至還不是名合格的法師！但隨著這念頭出現在他腦海，法杖水晶的光芒突然減弱下來，至少在他的眼中是這樣的。

　　不，他下定決心。我必須堅持下去。我必須知道真相！

　　他用汗濕的手拉住繩子，用力往下扯；隨著簾幕慢慢地升起，他忍不住屏住呼吸。

　　隨著簾幕的上升，光芒變得越來越刺眼，讓他無法睜開眼。帕林舉起手，遮住眼睛，敬畏地看著這壯觀卻又駭人的景象。時空通道是被五個金屬龍頭所包圍的黑暗虛無。這些龍頭是以魔法仿照黑暗之后的外形所雕刻出來的，它們張著血盆大口，發出無聲的勝利呼喊，各自發著綠、藍、紅、白、黑的色澤。

　　這光芒讓帕林為之目眩。他痛苦地眨眼，揉弄著灼熱的雙目。龍頭的光度越來越強，現在他可以聽見牠們開始誦唱的尖嘯。

　　第一句，『來自黑暗，歸於黑暗，我的聲音在空曠中回傳。』

　　第二句，『從這個世界到下一個世界，我的聲音中充滿了生命的力道。』

　　第三句，『我對著黑暗，黑暗對著我嘶吼，我腳下的一切都穩固起來。』

　　第四句，『流動的時光，停下你的腳步。』

　　最後，最後一顆龍首，『由於命運的擺弄，天神亦會被貶抑下凡，爾等與吾同聲哭泣。』

　　這是魔法，帕林意識到。他的視線模糊，淚水如泉湧般流出，讓他幾乎無法看清楚時空通道中刺眼的光芒。五彩的光芒開始瘋狂轉動，在正中央巨大的黑色虛無旁旋轉著。

　　帕林暈眩的緊握住法杖，盯著那團虛無不放。那團黑暗開始移動了！它開始捲動，繞著中央的一隻眼睛轉動，像是一個沒有實體、沒有形狀的漩渦。轉……轉……轉……研究室的空氣被不停地吸進虛無中，灰塵、法杖的光芒也跟著被捲入……

　　「不要！」帕林驚懼地發現意識到這漩渦正在將他吸入！他掙扎著抗拒這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帕林像是嬰兒徒勞地想要阻止母親的生產一樣搏鬥著，很快地就被這刺眼的光芒和蝕人的黑暗給包圍了。龍首紛紛上揚讚頌黑暗之后。它們的重量壓垮了帕林的身體，利爪扯裂了他的四肢。火焰灼燒著他，讓他的骨肉分離。大水淹沒了他，讓他無法呼吸。他無聲地尖叫著，卻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快要死了，這讓他十分感激，因為這痛苦將會結束。

　　他的心臟炸了開來。

２─８

　　一切都停止了。光線，疼痛……

　　一切都化成靜默。

　　帕林面朝下趴著，瑪濟斯法杖依舊握在他手中。他張開眼，看見法杖閃爍著冰冷、純淨的銀光。他感覺不到痛苦，呼吸平順、正常，心跳十分規律，身體完好無缺，沒有受傷。但他並不是趴在研究室的地面。他趴在沙中！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的。他打量著四周，注意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奇異的環境中；這裡平坦、像是沙漠，沒有任何特殊的地形。這裡徹底的空曠、荒涼。平坦的地形往四周無窮無盡的伸展，彷彿沒有盡頭一般。他困惑地看著四周。他從來沒看過這裡，但此地卻很熟悉。地面是種奇怪的顏色，一種沉悶的粉紅色，和天空是一樣的。他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彷彿是不遠處正處在日落中，哪裡失火了……』

　　帕林閉上眼，想要遮擋住這一波一波湧來的恐懼，卻覺得自己無法呼吸，連站都失去了力量。

　　「無底深淵。」他咕噥著，顫抖的手緊握著法杖作為支撐。

　　「帕林──」那聲音變成哽咽的哀嚎聲。

　　帕林驚訝於聽見自己的名字，猛地睜眼，因為這聲音中的絕望而提高警覺。

　　這名年輕人在沙中踉蹌地轉身，看著那恐怖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睜睜地看著一面石牆從原先空無一物的沙地上升起。兩名不死生物拖著一個身形走向這座牆。這個「身形」是名人類，帕林可以清楚地看見，是活生生的人類！他在不死者的手中掙扎著，彷彿試著要逃跑，但那些來自墳墓中的妖物擁有無法以常理衡量的怪力，掙扎是毫無意義的。

　　一行人越來越靠近牆壁，很明顯的也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因為一名妖人指著它狂笑著。那人類的掙扎暫停了片刻。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帕林。

　　金色的皮膚，雙眸是沙漏的形狀……

　　「叔叔？」帕林喘息著準備踏出一步。

　　但那身影搖搖頭，用纖細的手比了個旁人幾乎看不到的手勢，彷彿意思是。「不是現在！」

　　帕林突然意識到現在自己孤單地待在無底深淵中，除了手中的瑪濟斯法杖之外沒有任何的屏障；更糟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這柄法杖的魔力。不死生物專注在不停掙扎的犯人身上，尚未注意到他，但這是遲早的問題了。帕林又怕又累地四下搜尋，想要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他驚訝地發現一叢濃密的灌木突然憑空出現，彷彿是應他的召喚而來一般。

　　年輕人想也不想箭步躲進樹叢中，邊用手遮住法杖的水晶球，擔心光芒會洩漏他的藏身處。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粉紅的燒灼大地。

　　不死生物已經將犯人拖到了沙海正中央的牆壁前。在他們的咒語之下，手鐐出現在牆壁上。妖物用不可思議的怪力將雷斯林舉至空中，從手腕處將他吊了起來。然後，它們嘲諷地鞠躬，留他掛在牆上，黑袍在熱風中舞動著。

　　帕林站直身，正準備再度走向前，突然一道黑影遮蔽住他的視線，讓他陷入完全的盲目中，並且用難以形容恐懼和驚怖填滿他的全心、全靈。雖然這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但帕林卻能夠看見黑暗中有某種東西在移動。他看見的是一名女子，比他這輩子看過的任何女人都性感、美麗的女子。他看見她走向叔叔，注意到叔叔的雙手不住地抽搐。這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同時也彷彿身處在最幽暗的海底。帕林明白了。這黑暗在他的心中，因為他看見的是塔克西絲，黑暗之后陛下。

　　在帕林被恐懼和敬畏的情緒衝擊得想要跪下的時候，他注意到那女子改變了形體。從黑暗的虛無之中、從這燒灼大地的沙海之中，出現了一條龍。這巨龍雙翅遮蔽了天空，五顆腦袋不停地扭動著，發出刺耳的淒厲嘲笑聲。

　　帕林看見雷斯林不由自主地別過頭，金色的雙眸彷彿因為無法面對眼前的妖獸而閉起來。但大法師依舊繼續掙扎，試著脫出手鐐，手臂和手腕都因此冒出鮮血。

　　巨龍刻意放緩速度，優雅地伸出利爪。疾如閃電地一揮，祂將雷斯林的黑袍割了開來。祂緊接著用同樣優雅的舉動將大法師開腸破肚。

　　帕林低呼一聲，閉上眼想要躲開這殘酷的景象，卻已經太晚。他已經看見了一切，他會永遠在夢中重複這段景象，永遠不停地聆聽叔叔痛苦的慘叫聲。帕林感到一陣暈眩，雙膝一軟。他緩緩跪倒在地上，抱著肚子乾嘔起來。

　　接著，在這恐懼和令人作噁的迷濛之中，帕林發現黑暗之后突然間感應到他的存在！他可以感覺到祂在搜尋著他，傾聽著，聞嗅著……他沒想到要閃躲，因為天地之間根本無處可以躲避祂的搜尋。他無法反抗，甚至不敢抬頭看祂。他沒有足夠的力量。他只能蜷縮在沙地上，渾身顫抖的等待最後的結局。

　　什麼都沒有發生。陰影消失了，帕林的恐懼開始消退。

　　『帕林……救救我……』這夾雜著痛苦的聲音在年輕人的腦海中迴響著。另外還有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液體滴落的聲音，血液竄流的聲音……

　　「不！」年輕人捧著腦袋慘嚎，拼命往沙裡鑽，彷彿想要把自己埋起來。又是一陣哭嚎聲，帕林又開始乾嘔。這次他害怕地啜泣著，同情又厭惡自己的軟弱，「我能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是哪。我沒辦法幫助你。」他嘟噥著，右手依舊死握著法杖不放。他轉而抱住法杖，不停地發抖，不敢張開眼睛，不敢面對眼前的景象。

　　「帕林──」那聲音掙扎著呼吸，每個字都帶來莫大的痛苦。「你必須要……堅強。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帕林說不出話。他的喉嚨又乾又痛，嘴中苦澀的膽汁讓他呼吸困難。

　　要堅強。為了他……

　　帕林緩緩地倚著法杖虛弱地站起來。接著，他臉頰貼著法杖，讓冰冷的木質杖身幫他冷靜下來；最後，張開雙眼。

　　雷斯林的身體只靠著手鐐掛在牆上，黑袍已經被撕成碎片，曾經高傲的頸項軟垂，白色的長髮遮住臉。帕林試著逼自己只盯著叔叔的面孔，但他做不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那血淋淋的變形身軀。從胸口到胯下，雷斯林的血肉被利爪割開，露出底下跳動的臟器。帕林所聽到的滴水聲音就是雷斯林全身的鮮血往外冒的聲音，這些鮮血都滴落在地面上一個巨大的石池中。

　　年輕人的胃又開始扭攪，但這次他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帕林咬緊牙關走向那座牆，法杖支撐著他踉蹌的每一步。但是，當帕林終於到達了那噁心石池時，他虛弱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他。他害怕自己會因為恐懼和眼前的景象而暈倒，只能弓身跪倒在地上。

　　「看著我……」那聲音說。「你……認識我嗎……帕林？」

　　年輕人不情願地抬起頭。金色的雙眸瞪著他，沙漏狀的瞳孔因為痛苦而渙散。沾血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虛弱的身體一陣抽搐。

　　「我認識你……叔叔……」帕林開始啜泣，但是在他的心中不停重複著幾個字。「爸爸說謊！他騙我！他也騙了自己！」

　　「帕林，堅強起來！」雷斯林低語道。「你……可以釋放我。但是……你必須要……快點……」

　　堅強……我必須要堅強……

　　「好的。」帕林嚥下苦澀的淚水。他擦著臉，步履蹣跚地站起來，目光從未離開叔叔的雙眼。「我──我很抱歉。我該怎麼做？」

　　「用……法杖。去碰我……手腕上……的手鐐……快點！黑暗之后……」

　　「在哪裡，黑暗之后在哪裡？」帕林結巴地問。他小心翼翼地跨過血池，站到叔叔身邊，伸出法杖，用水晶輕碰吊住叔叔的手鐐。

　　瀕死的叔叔無法開口說話，但他的話語依舊出現在帕林的腦海中。『你的出現逼得祂離開。祂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像你這樣的人。但這不會持續太久的。祂將會回來。我們兩個……到時都必須離開……』

　　帕林碰碰另外一邊的手鐐，雷斯林掙脫了鎖鍊，踉蹌地倒向前，落進姪子的臂彎中。帕林抱住叔叔，恐懼在同情和憐憫的衝擊中消失無蹤；他溫柔地將那殘破流血的身軀放到地面。

　　「但你這樣怎麼能夠去別的地方？」帕林嘀咕道。「你都快死了……」

　　『是的，』雷斯林無聲地回答，單薄的嘴唇露出沉重的微笑。『幾分鐘之內我就會死，無數個清晨我都必須經歷這一切。當暮色降臨的時候，我將會復生，整個晚上等待黎明的來臨，讓黑暗之后能夠再度撕裂我的血肉，讓我死在極度的痛苦中。』

　　「我能做什麼？」帕林無助地喊。「我能怎麼幫上忙？」

　　「你已經在幫我了，」雷斯林的聲音變得有力。他的手虛弱地揮舞著。「你看……」

　　帕林不情願地低頭看著叔叔駭人的傷口。它正在癒合！破碎的血肉正在重新癒合！年輕人驚訝地瞪著。即使他是帕拉丁的高階牧師，他也無法造成更大的奇蹟。「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會──？」他不知所措地問。

　　「是你的良善，你的愛，」雷斯林低語道。「如果我哥哥有勇氣自己進入無底深淵，他也能夠同樣地拯救我。」他苦笑著說。「扶我站起來……」

　　帕林吞了口口水，一言不發地扶著大法師站起來。他能說什麼？羞愧充滿了他的靈魂，他也替父親感到愧疚。他會彌補這一切的。

　　「把手給我，姪子。我可以走了。來吧，我們在黑暗之后來之前必須要到達時空通道。」

　　「你確定支撐得住嗎？」帕林摟著雷斯林，感覺到其中源源湧出的奇異熱度溫暖著自己冰涼的身軀。

　　「我一定要。我沒有別的選擇。」大法師靠著帕林，攢著破碎的袍子和帕林一同在流動的沙海上盡快的往時空通道前進。

　　但是走不了幾步，雷斯林就停了下來，虛弱的身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抽搐著，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十分痛苦。

　　帕林扶著他，關心地看著叔叔。「來，」他自告奮勇地說。「拿著你的法杖。它將會讓你走的──」

　　雷斯林沙漏狀的雙眸轉向年輕人手中的法杖。他伸出淡金色的纖細手指，愛憐地撫摸著法杖。接著，他看著帕林，微笑著搖搖頭。

　　「不，姪子，」他用溫柔、沙啞的聲音說。「法杖是你的，當作叔叔送你的禮物。本來就應該由你來繼承，」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本來應該自己訓練你，看著你接受試煉。我一定會感到驕傲……無比的驕傲……」最後，他聳聳肩，目光轉向帕林。「我在說什麼？你讓我感到驕傲，姪子。這麼年輕就可以做到，就可以進入無底深淵──」

　　彷彿為了提醒他們正身處在絕地中，一道陰影落下，籠罩住倆人。

　　帕林害怕地抬頭。然後他的目光投向似乎比記憶中變得更遠的時空通道。他吃驚地說。「我們逃不過祂的魔掌！」

　　「等等！」雷斯林停下來調整呼吸，臉上又恢復了紅潤。「我們不需要跑。帕林，看著那通道。集中注意力。想像它就在你身邊的樣子。」

　　「我不明白。」帕林困惑地看著雷斯林。

　　「只管集中注意力！」大法師暴吼道。

　　陰影不可思議的變得越來越漆黑。帕林看著時空通道，試著照叔叔說的去做，但他腦中不停出現爸爸的面孔、巨龍撕裂叔叔的血肉……籠罩他們的陰影變得比黑夜還要陰沉，如同他內心的恐懼一樣。

　　「不要害怕。」叔叔的聲音劃破黑暗流向他。「集中注意力。」

　　魔法的訓練和課程幫了帕林的大忙。他必須要像這樣集中注意力才能夠唸誦咒文。年輕人閉上眼，將一切的恐懼、傷悲、遺憾都隔離在外，讓時空通道就在身邊的影像逐漸在腦海中成形。

　　「好極了，小伙子。」雷斯林用輕柔的聲音說。

　　帕林驚訝得連連眨眼。時空通道就正出現在他所想像的地方，距離只有一兩步之遙。

　　「不要遲疑，」雷斯林讀出了對方在想些什麼，於是指示道。「回去的路並不困難，和過來不一樣。去吧。我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著。我會跟上去……」

　　帕林踏了進去，感覺到短暫的暈眩和視力的衰減，但一切很快就快去了。他看著四周，感激得鬆了一口氣。他又再度出現在研究室中。時空通道就在他身後，但他其實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跨過這通道。他看見叔叔站在通道旁。但雷斯林並沒有看著他。他的目光投注在時空通道，薄削的嘴唇上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你說的對！我們一定得關上它！」帕林以為自己明白叔叔的想法，立刻開口道。「黑暗之后會再度進入這個世界──」

　　年輕人舉起法杖踏出一步。一隻纖細的淡金色手臂抓住了他的手。那手的力量抓得他隱隱生痛，極高的溫度讓他覺得十分難受。帕林咬住下唇，強忍疼痛，困惑地看著叔叔。

　　「時候未到，親愛的姪子，」雷斯林低語道。「時候未到啊……」

２─９

　　雷斯林把年輕人拉近，帕林的抽搐和綠眸中的痛苦讓他露出微笑。雷斯林依舊抓著他，冷冷地打量著他，看著他的輪廓，刺探他靈魂的深處。

　　「年輕人，你和我非常相像，」雷斯林伸手撥開落在帕林蒼白面孔上的髮絲。「你甚至比較像我，而不是你的父親。而他因為這樣最寵愛你，對吧？喔，他的確對你哥哥們感到自豪，」雷斯林聳聳肩，阻止了對方的抗議。「但是他溺愛你，保護你……」

　　帕林紅著臉掙脫了雷斯林的掌握。但這全是徒勞。大法師依舊用目光緊攫住他。

　　「他會讓你窒息的！」雷斯林帶著嘶聲說。「就像我一樣！他會阻止你接受試煉。你知道的，對吧？」

　　「他──他只是不能理解，」帕林結巴地說。「他只不過以自己的想法試著──」

　　「別對我說謊，帕林，」雷斯林將纖細的手指放在年輕人的唇上，柔聲說。「別自欺欺人了。說出你內心真正的想法。我看得很清楚！那痛恨，那嫉妒！利用這種情緒，帕林！利用它讓你堅強，就像我一樣！」

　　淡金色的手摸著帕林的輪廓，那堅定的下巴、緊閉的下顎，高聳、光滑的顴骨。帕林因為這碰觸而顫抖，但沙漏狀雙眸中的烈焰讓他動彈不得。「你應該是我的，是我的子嗣！」雷斯林呢喃著。「我會讓你成為大法師！帕林，我會讓你看到無數的璀璨奇景。我們將乘著魔法的翅膀遨翔於大地上：欣賞牛頭人的冬季繼承格鬥戰，與海精靈共泳，觀看金龍的誕生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都『應該』是你的，帕林，只要他們──」

　　大法師突然劇烈地嗆咳起來。雷斯林步履蹣跚地喘息，緊抓著胸部。帕林用強壯的手臂抓住他，將叔叔領到通道旁的一張滿佈塵灰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在那塵灰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見椅墊上有著黑色的污點，彷彿它很久以前曾經沾染過鮮血。在關心叔叔的情緒波動下，帕林沒有多想。雷斯林軟癱在椅子上，朝著帕林替他從內袋中掏出的白色手絹猛咳。年輕人接著將法杖小心地靠牆放好，跪在叔叔旁邊。「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有什麼我可以拿給你的？你喝的那種草藥。」他看著架上的一瓶藥草。「如果您告訴我怎麼沖泡──」

　　雷斯林搖搖頭。「不急……」在發作過去之後他低聲說。「不急，帕林。」他疲倦地笑著，伸出手摸著年輕人的頭。「不急。我會教你那……還有很多很多！你這樣子實在太浪費天份了！年輕人，他們怎麼告訴你的？他們為什麼會帶你來這裡？」

　　帕林低下頭。纖細手指的碰觸讓他感到興奮，但是他發覺自己在對方燒灼的碰觸之下有些畏縮。「我來是──是因為他們說……你會試著……試著……」他吞著口水，沒辦法繼續下去。

　　「啊，原來是這樣。當然囉。這是那些蠢蛋的推斷。我會像是費斯坦但提勒斯奪取我身體一樣強奪你的。真是一群豬腦！我怎麼可能捨得從這世界手中奪走這年輕的思想、這種力量。我們兩個……現在應該說是我們了。我收你作我的徒弟，帕林。」灼燙的手指撫摸著紅褐色的頭髮。

　　帕林抬起頭。「但是，」他吃驚地說。「我的階級太低了。我甚至還沒有接受過試煉──」

　　「你會的，年輕人，」雷斯林呢喃著，臉上掛著很明顯的疲倦神色。「你會的。藉著我的幫助，你將會輕而易舉地通過，就如同我藉著他人的幫助一樣……噓。不要再說話了。我得休息了。」雷斯林渾身打顫的用殘破的袍子蓋住孱弱的身體。「再多帶些酒和一套換的衣物來，不然我會凍死的。我已經忘記這裡有多潮濕了。」雷斯林頭靠著椅墊，閉上眼，肺中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帕林緩緩站起，不安地看著身後。

　　環繞著時空通道的五顆龍頭依舊光芒不減，但它們的光芒開始褪色，變得比較沒有那麼耀眼。龍首的大口依舊張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對帕林來說牠們似乎在等待著，守候著適當的時機。牠們的五雙眼睛因為某種秘密的知識而閃爍著光芒，觀察著他。他看著時空通道內部的景象。泛紅的沙海無限延伸。在視線的盡頭，勉強可以辨認的距離處可以看見那面牆，以及地板上的血池。在其上是那黑暗的翅膀……

　　「叔叔，」帕林說。「時空通道。我們是不是應該？」

　　「帕林，」雷斯林柔聲說。「我給了你一個命令。徒弟必須要學著服從師父的命令。照我說的做。」

　　在帕林的眼前，那黑影變得越來越深沉。黑影彷彿遮蔽太陽的烏雲一般，讓帕林感到一陣恐怖的寒意。他準備開口，但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叔叔一眼。

　　叔叔的眼睛似乎是閉著的，但帕林瞥見了一抹金色的閃光，也許是法師的雙眼所投射出來的。年輕人咬著下唇，忙亂地轉過身。他握住法杖，利用它的光芒在研究室中搜尋著叔叔要的東西。

　　雷斯林終於又穿上黑色天鵝絨的袍子，站在時空通道前啜飲著精靈美酒。這美酒是帕林在研究室的某個角落所發現的。大地上的陰影變得漆黑無比，彷佛夜幕降落在無底深淵中一般。但沒有星辰、沒有月光照亮那深邃的黑影。極目所及唯一的物體只有那面牆，那牆卻還發出詭異的光芒。雷斯林瞪著那面牆，臉色陰鬱，眼神中有著痛苦的回憶。

　　「祂是這樣提醒我，萬一祂再度抓到我會發生什麼事情，帕林，」他說。「但是，絕不。我絕不會再回去。」大法師看著年輕人。在黑色兜帽的深處，雷斯林的雙眼閃閃發光。「我有二十五年的時間仔細的思考我所犯下的錯誤。二十五年旁人無法想像的痛苦，永無止盡的折磨……我唯一的喜悅，唯一能夠讓我每天早晨迎接酷刑的是我心中你模糊的影像。是的，帕林，」雷斯林微笑著將他拉近。「我這些年都在觀察你。我盡可能地幫助你。你的力量，有一股天賦的力量是來自於我！那灼人的慾望，對魔法的愛！我知道，有一天你會找我學習如何使用這顆心。我知道他們會試著阻止你。但是他們辦不到。他們意圖阻止你的一切努力只會讓你走得更近。當你進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能夠聽見我的聲音。你將會釋放我。所以我也配合著，計劃著……」

　　「您對我有興趣實在讓我感到很榮幸，」帕林開口道。他的聲音沙啞，因此緊張地清清喉嚨。「但是你必須要知道真相。我──我找您並不是為了獲得力量。我聽見你的聲音，哀求我幫助你，所以我──我才會……」

　　「你是為了憐憫和同情而來，」雷斯林掛著一抹微笑說。「你體內還是流著你爸爸的血液。不過這是可以克服的弱點。帕林，我之前就告訴過你。說實話，至少不要騙自己。你踏進這個地方有什麼感覺？當你第一次碰觸法杖的時候有什麼念頭？」

　　帕林試著躲開叔叔的視線。雖然研究室十分陰冷，但他袍子底下滿身大汗。但是，雷斯林卻依舊緊緊地抓住他，逼的他直視那雙金色的眸子。

　　眸中有他自己的鏡影……他說的是真的嗎？帕林瞪著大法師眼中的景象。他看見一名穿著袍子的年輕人，袍色一下是黑、一下是白、一下是紅……

　　在雷斯林掌握下的手臂不由自主的開始抽搐。

　　他可以感應到我的恐懼，帕林意識到這一點，連忙試著壓制全身的顫抖。

　　這是恐懼嗎？金色的雙眸詢問道，還是興奮？

　　帕林看見他手中所握的法杖反射在對方的眸中。他站在白光的沐浴之下。他握著法杖越久，越能夠感覺到法杖中和自己體內的魔力。金色的雙眸微微移動了視線，帕林跟隨著那雙眼。他看見架上那些黑色封皮、銀色字體的法術書。他再度感覺到初進研究室那種激動的感覺。他忍不住舔舔乾裂的嘴唇，彷彿歷經久旱的人們終於見到甘霖一樣。他回頭看看雷斯林，發現對方有如自己的鏡像一樣，只不過對方的袍色和自己正好相反。

　　「你──你的計劃是什麼？」帕林沙啞地問。

　　「很簡單。我之前說過，我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考慮自己的錯誤。我的野心太大了。我竟然妄想封神，每天清晨黑暗之后的利爪都會提醒我這不是凡人該做的事情。」

　　帕林看見薄削的嘴唇揚起瞬間，金色的雙眸也跟著閃閃發光。那雙纖細的手因為憤怒和記憶中的痛苦而緊握起來，讓年輕人被抓住的手臂也隱隱生疼。「我學到了教訓，」雷斯林苦澀地說，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我仔細地修正了我的野心。我不再想要封神。只要掌握這個世界就夠了。」他露出輕蔑的微笑，拍拍帕林的手。「我應該說我們只要掌握這個世界就夠了。」

　　「我──」接下來的話哽在帕林喉中。他被困惑、恐懼和突如其來的興奮給弄昏頭了。但是，回頭一看時空通道，他覺得濃密的陰影掩蓋過他的內心。「但是，黑暗之后呢？難道我們不應該封印住這通道？」

　　雷斯林搖搖頭。「不，徒弟。」

　　「不用？」帕林警覺地看著他。

　　「不。這將會是我獻給祂的禮物，以讓祂進入這世界來證明我的忠誠。祂將會把這世界賞賜給我。祂將會統治，而我……我將會服從。」雷斯林猛地把話聲止住，雙唇露出緊繃，陰沉的笑容。帕林感覺到那孱弱的體內流過的恨意和怒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雷斯林瞪著他。「神經緊張，姪子？」他鬆開帕林的手，輕蔑地說。「神經緊張的人是無法奪得力量的──」

　　「你告訴我要說實話，」帕林躲開雷斯林，一方面慶幸不用再感受到那燒灼的碰觸，一方面又想要重新體驗那感觸。「我就說實話。我很害怕！替我們兩個人感到害怕！我知道我很軟弱──」他低下頭。

　　「不，姪子，」雷斯林柔聲說，「不是軟弱，你只是年輕罷了。你永遠都躲不過恐懼這種感覺。我會教你如何駕馭恐懼，利用它的力量。讓它服從你，而不是玩弄你。」帕林抬起頭，看見大法師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神情，一種這世上幾乎無人能見的表情。那雙金色雙眸中黑袍年輕人的影像消失了，被一種對愛的渴望、飢渴給取代了。現在換帕林伸手抓住雷斯林的手。「關上時空通道，叔叔！」年輕人懇求道。「回家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爸爸替您蓋的房間還在。母親還保存著那個法師的徽記！他們把它藏在一個檀木箱裡面，但是被我發現了。我常常偷拿著它，幻想這一切會發生！回家吧！把您所知的都教給我！我會尊敬你，崇拜你！我們可以像您說的一樣四處雲遊。讓我看看您所見過的奇景幻象……」

　　「家。」雷斯林彷佛在品嚐著這個字的意義。「家。我常常夢到他，」他的目光投向那閃著詭異光芒的牆壁。「特別是在天將破曉的時候……」

　　最後，雷斯林透過兜帽的陰影瞪著帕林。「是的，姪子，」他柔聲說。「我也認為我會和你一起回家的。我需要時間休養，恢復我的力量。擺脫……一些惡夢。」帕林看見對方的目光因為痛苦而黯淡下來。

　　雷斯林咳嗽著示意帕林扶著他。帕林將法杖靠牆放好，小心翼翼地扶著雷斯林坐在椅子上。雷斯林比了個手勢，讓帕林再去替他倒杯酒。大法師虛弱地倚著椅背。「我需要時間……」他用美酒濕潤嘴唇繼續道。「訓練你的時間，我的愛徒……還有訓練你哥哥的時間。」

　　「我的哥哥們？」帕林驚訝地覆誦道。

　　「是啊，年輕人。」雷斯林看著站在椅旁的年輕人，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味。「我的部隊需要將軍。你的哥哥們是很理想的──」

　　「部隊！」帕林驚呼失聲。「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來和我們住是安享天年的！這是你應得的！你為了整個世界犧牲自己──」

　　「我？」雷斯林打岔道。「我為了整個世界犧牲自己？」大法師張口大笑。那恐怖、刺耳的笑聲讓研究室中的陰影彷彿惡魔一般歡樂地起舞。「這就是他們對我的描述？」雷斯林笑個不停直到一個不小心嗆住為止。他再度咳個不停，這次比以往都要嚴重。

　　帕林無助地看著叔叔痛苦掙扎。年輕人耳中依舊縈繞著叔叔蔑視的笑聲。當這陣發作結束，恢復了呼吸之後，雷斯林抬起頭，虛弱的揮揮手，示意帕林靠近。

　　帕林看見叔叔握著的手絹上沾染著鮮血，泛灰的嘴唇上也染著一抹鮮紅。年輕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但他依舊繼續靠近，一種著魔般的情緒讓他身不由己地跪在叔叔身邊。

　　「記住，帕林！」雷斯林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勉力耳語道。「我犧牲……自己只是為了自己！」他躺回椅子上，掙扎著呼吸。當他再度可以移動的時候，他伸出一隻沾血的手抓住帕林的白袍。「我……我看到……我成功……之後必須變成什麼樣子。虛無！一切……都落空。黃粱……一夢。世界……死滅……化成這──」他的手虛弱地指著通道中荒涼的景象，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還有……機會……可以讓我……回頭……」

　　「不！」帕林哭喊著想要掙脫雷斯林的掌握。「我不相信你！」

　　「為什麼？」雷斯林聳聳肩。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有力。「你自己告訴他們的。帕林，你還記得嗎？『人必須將魔法放在第一位，周遭的一切事物次之……』你在高塔中是這樣對他們說的。周遭的世界對你和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無用的！連你的哥哥，你的父親都不重要！魔法！力量！對我們來說才是一切！」

　　「我不知道！」帕林哽咽地說，手抓著雷斯林的手。「我沒辦法思考了！讓我走！讓我走……」他的手無力地放開雷斯林的手腕，捧著自己的臉。他的眼中充滿淚水。

　　「可憐的年輕小伙子。」雷斯林說。他讓帕林的頭靠著膝蓋，溫柔地撫著紅褐色的頭髮。

　　帕林泣不成聲。他的一切都失去意義。謊言，全部都是謊言！每個人都欺騙他，他的父親、法師、全世界！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呢？魔法。這是他僅有的。叔叔說的對。雷斯林纖細手指灼熱的碰觸、臉頰下的柔軟天鵝絨沾滿自己的淚水、玫瑰花瓣和香料的氣味……這將變成他的人生……還有那苦澀的空虛內心，即使全世界也無法填滿的空虛內心……

　　「哭吧，帕林，」雷斯林柔聲說。「像我很久很久以前一樣放聲大哭吧。然後你就會像我一樣明白，哭泣一點用也沒有。在夜晚孤單啜泣，沒有人聽得見你。」

　　帕林突然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直視著雷斯林的眼睛。

　　「你終於明白了。」雷斯林笑著。他用手撥開帕林額前沾濕的長髮。「自制一點，年輕人。在黑暗之后降臨前，我們該走了。還有好多事要做──」

　　雖然帕林依舊因為哭泣而全身發抖，但他還是透過模糊的淚眼冷靜地打量著雷斯林。「是的，」他說。「我最後終於明白了。看來已經太遲了。但是我明白了。叔叔，錯的是你，」他哽咽地說。「還是有人聽見你深夜的哭泣聲。就是我父親。」帕林站直身，揉著眼睛，目光堅定地看著叔叔。「我要把時空通道封印起來。」

　　「別傻了！」雷斯林輕蔑地說。「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你也很清楚！」

　　「我知道，」帕林斷續地深深吸氣。「你會阻止我──」

　　「我會殺死你！」

　　「你會……殺死我……」帕林繼續道，他的聲音只有些微的顫抖。他轉過身，伸出手拿取靠在雷斯林桌旁的瑪濟斯法杖。隨著他握住法杖的動作，水晶的光芒變得更為潔白、冷冽。

　　「這實在太浪費了！」雷斯林站了起來，嘶聲說道。「為什麼要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理由而死？我向你保證，這一切最後一定變得毫無意義，親愛的姪子。我依舊會照著計劃進行，世界將會落入我掌中！你那時已經死了，誰會知道，誰又會在乎？」

　　「你會的。」帕林壓低聲音說。

　　帕林背對著叔叔，用堅定的步伐走到時空通道前。陰影變得更暗、更深沉，讓無底深淵中的高牆被更加突顯。帕林現在可以感覺到一股邪氣，感覺到它如同從破洞中冒進沉船內的海水一樣源源不絕地從時空通道竄入。他想到黑暗之后終於可以再度進入這世界。再一次的，由於善軍會奮起阻止祂，戰火會延燒整個大地。他看見父親和母親死在叔叔的手下，哥哥們成為魔法下的犧牲品。他看見他們穿著龍鱗甲，騎著惡龍加入戰局，帶領著邪惡的黑暗大軍南征北討。

　　不！藉著諸神的幫助，他一定要盡力阻止這一切。但是，帕林在舉起法杖的那一瞬間才發現他根本不清楚要如何封印這通道。他可以感應到法杖中強大的力量，但他無法控制這一切。雷斯林說的對，多麼愚蠢、無意義的舉動。

　　帕林聽見身後雷斯林的笑聲。不過，這次不再是輕蔑的笑聲。這次是激動、幾乎憤怒的笑聲。

　　「這一點意義都沒有，帕林！住手！不要逼我這樣做！」

　　帕林深吸一口氣，把全身的力量和思想都集中在法杖上。「關閉這通道。」他低語著，強迫自己忘記因為恐懼而發抖的身軀，專注在這念頭上。這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他可以滿足地告訴自己。他熱愛生命，他意識到自己從來沒像此刻這樣熱愛生命。但是他可以毫無遺憾地捨棄這一切，但知道自己的死訊將會讓深愛他的人們無比傷悲的念頭依舊讓他心中隱隱作痛。不過，他的父親和母親將會知道他做了什麼犧牲。不管他叔叔怎麼說，他們都會理解的。

　　而且他們將會挺身和你對抗，帕林知道這一點。他們將會和以前一樣挺身對抗你和你的黑暗之后。你絕對不會獲勝。

　　帕林用冒汗的手握住法杖，全身不停地顫抖。他不怕死。他害怕的只是……痛苦。

　　死……會……很痛嗎？

　　年輕人憤怒地搖搖頭，詛咒自己的懦弱，定定地瞪著時空通道。他必須要專心。把死的念頭趕出腦海。他將會讓恐懼幫助他！而不是玩弄他。依舊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可以在叔叔……之前……封印……

　　「幫助我，帕拉丁。」帕林的目光投向法杖在黑暗中依舊堅定、純潔的銀光。

　　「帕林！」雷斯林沙啞地喊道。「我警告你──」

　　雷斯林的指尖迸射閃電。但帕林的目光依舊保持在法杖上。它的光芒越變越亮，這美麗純淨的白光抹去了帕林心中最後的一絲恐懼。

　　「帕拉丁……」他呢喃道。

　　這神明的名諱慈悲地遮掩了帕林身後的魔法頌唱聲。

　　痛苦很快，很突然……瞬間就結束了。

２─１０

　　雷斯林孤單地站在研究室中，倚著瑪濟斯法杖。法杖的光芒已經熄滅了。大法師不受干擾地站在厚重的塵埃和黑暗中，法術書、椅子、天鵝絨的簾幕都是一樣。

　　塵埃幾乎和籠罩此地的黑暗與沉默一樣深沉。

　　雷斯林調云呼吸，傾聽著那寂靜。沒有任何活物膽敢打攪這寂靜，因為這是由冷酷的恨意足以打破死亡界線的邪鬼所看守的聖域。雷斯林幾乎認為自己可以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時間流逝的聲音……

　　大法師疲倦地嘆氣，看著黑暗，打破了無盡歲月以來的靜默。「我已經完成了你想要的任務。」他大喊道。「你滿意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灰塵簌簌在永劫長夜中落下的聲音。

　　「不，」雷斯林呢喃著。「你聽不見我說的話。這樣也好。達拉馬，你絕對沒有想到，當你召喚出我的幻影時，你將會把我的本尊一併召喚出來！喔，不，徒弟，」雷斯林苦笑著說。「不要大自傲了。你是不差，但還沒有那麼強。不是你的魔法讓我從長眠中醒來。不，是別的東西……」他暫停片刻，試著回憶。「我是怎麼對那年輕人說的？『我心中的模糊影像』？是的，就是這樣。」

　　「啊，達拉馬，你實在太幸運了。」大法師搖搖頭。有短暫的片刻，黑暗被金眼中炙熱的目光所照亮。「如果他真的像我當年一樣，你將會發現自己身陷絕大的危機，闇精靈。我將可以藉著他重返人間。但正如同他的憐憫和親情將我從自溺的黑暗中釋放出來，也是同樣的憐憫和親情讓我依舊被束縛在這裡。」

　　隨著黑暗重新降臨，金眸中的精光也跟著黯淡下來。

　　雷斯林嘆口氣。「但這也無妨，」他靠著法杖低語道。「我很累了，非常非常的累。我想要繼續我的安眠。」法師無聲地走過石板地，黑袍在腳踝邊發出唏嗩聲，厚重的灰塵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走到天鵝絨簾幕前，將手放上去；回顧著只有在記憶中能看見的研究室。

　　「我只是想要你們知道，」雷斯林大喊道。「法師們，我不是為了你們這樣做！我不是為了法師議會，我也不是為了哥哥！我這輩子只剩下這最後一筆人情債。現在我已經還清了。我可以安息了。」

　　雷斯林在黑暗中看不見所倚著的法杖，但他其實不需要。他知道木頭的每一個紋理，所有瑕疵所在的位置。他愛憐地撫摸著法杖，纖細的手指觸摸著金龍爪，撫摸著黯淡、冰冷水晶的每一個切割面。雷斯林的眼睛瞪著那黑暗，瞪著他可以藉著黑月之光所看見的未來。

　　「他將會成為偉大的法師，」他相當驕傲地說。「他將會是現世最偉大的法師。他將為吾輩帶來榮耀和名譽。因為他，魔法將會在世界上繁榮興盛。」大法師的聲音降低。「我這輩子的所有歡樂和愉悅，帕林，都是來自於魔法。」

　　「為了魔法，我將這賜給你……」

　　雷斯林又繼續看了法杖片刻，將光滑的木柄靠著臉頰。然後，藉著咒文的力量，他將法杖遞了出去。法杖消失了，被無盡的黑夜所吞沒。他疲倦地低下頭，將手放在天鵝絨簾幕上，再度陷入沉睡，和黑暗、寂靜與塵埃融為一體。

２─１１

　　帕林緩緩地恢復意識。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恐懼。那灼燒、刺穿他身體的閃電竟然沒有殺死他！一定還會有再一次的攻擊。雷斯林不會讓他苟活的。帕林哀嚎著蜷縮在冰冷的石地上，畏懼地等待第二次的咒文頌唱聲，那細瘦手指所迸射出來的火花，再次體驗那撕裂、爆炸的痛苦……

　　寂靜無聲。帕林屏住呼吸專心地聽著，全身害怕得不住發抖，但卻什麼也聽不見。

　　他小心翼翼地張開眼。他處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雷斯林？」帕林小心地將頭從潮濕的石板上抬起，低語道。「叔叔？」

　　「帕林！」一個聲音喊道。

　　帕林心中突然被恐懼充斥。他沒辦法呼吸。

　　「帕林！」那聲音又再度出現，那是充滿了愛和痛苦的聲音。

　　帕林鬆了一口氣，喜極而泣地倒回石地上。

　　他聽見靴子的聲音踏在階梯上。火把照亮了黑暗。腳步聲停了下來，火光微微的搖動，似乎對方的手正在顫抖。然後那腳步聲變成了急促的奔跑，火光出現在他身邊。

　　「帕林！兒子！」帕林被擁入父親的懷中。

　　「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卡拉蒙哽咽地抱起兒子的身軀，讓他靠在厚實的胸膛上。

　　帕林無法開口。他頭靠著父親的胸部，聽著因為急促奔跑和慌亂而加速的心跳、聞著熟悉的皮革與汗水的味道。享受著父親的臂膀最後一次保護他、照顧他的感覺。然後，他嘆著氣，抬起頭，看著父親蒼白、驚慌的面孔。

　　「沒事了，爸爸。」他將父親推開，溫柔地說，「我沒事了。真的。」他坐直身，困惑地看著四周。「但這是哪裡？」

　　「在──在……那可怕地方之外。」卡拉蒙低吼道。他放開兒子，但依舊用狐疑、擔心的眼光看著帕林。

　　「研究室。」帕林困惑的呢喃著，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門和漂浮在之前的白色雙眸。

　　年輕人準備站起來。

　　「小心！」卡拉蒙再度摟住兒子。

　　「我告訴過你，爸爸。我沒事了，」帕林堅定地說，甩開父親的手，不靠人幫助地站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看著那封印的研究室大門。

　　邪鬼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你進去……那裡，」卡拉蒙的目光轉向那封印的大門，雙眉也跟著緊鎖起來。「然後……門就轟的一聲關了起來！我試著闖進去……達拉馬也施了個法術，但門依舊不開。然後來了更多……更多的那種東西，」他齜牙咧嘴地指著那雙眼。「來了，我……我在那之後就不記得了。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和達拉馬就身在書房中……」

　　「也是我們現在要回去的地方，」他身後的一個聲音說。「如果你願意賞光和我一起用早餐。」

　　「我們現在唯一要去的地方，」卡拉蒙轉過身面對無聲無息出現在背後的闇精靈，嚴厲地低聲說，「就是回家。而且不准再施魔法！」他瞪著達拉馬大吼。「有必要的話，我們會走路。不管是我兒子還是我都絕對不會再回來這個被詛咒的地方──」

　　達拉馬看也不看卡拉蒙就走過他身邊，來到帕林的面前。帕林沉默地站在父親身邊，雙手交疊在白袍的袖子裡面，目光低垂，對高階法師展現出適當的敬意。

　　達拉馬伸出手，按住年輕人的肩膀。

　　「Quithain, Magus。」闇精靈帶著一抹微笑地說，同時趨前依循精靈的禮儀親吻帕林的臉頰。

　　帕林困惑地漲紅臉瞪著他。剛剛的精靈語在他腦中翻滾著，似乎沒有多大意義。他從父親的朋友坦尼斯那邊學到一些精靈語。但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的腦中只剩下一片混亂。他努力思索，想要回想它們所代表的確實意義，因為達拉馬此時正站在他面前，帶著微笑看著他。

　　「Quithain……」帕林喃喃自語。「是……恭喜的意思。恭喜，Magus……」

　　他倒抽一口涼氣，難以置信的看著達拉馬。

　　「那是什麼意思？」卡拉蒙瞪著闇精靈說。「我不明白──」

　　「他現在是我們的一份子了，卡拉蒙，」達拉馬握著帕林的手臂，護送他走過父親身邊。「他的考驗已經結束了。他通過了試煉。」

　　「很抱歉必須要讓你再經歷這一切，卡拉蒙。」達拉馬對高大的戰士說。

　　卡拉蒙坐在闇精靈豪華書房中精工雕塑的桌子旁，紅著臉看著對方；他的雙眉之間依舊留著方才的關心、恐懼和憤怒的痕跡。

　　「但是，」達拉馬繼續道。「我們全部人早就覺得你將會盡全力阻止兒子接受試煉。」

　　「你們能怪我嗎？」卡拉蒙沙啞地問。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窗戶旁，望著腳下修肯樹林幽暗的陰影。

　　「不，」達拉馬說。「我們不會怪你。所以我們才會想出這個方法來誘你上鉤。」

　　卡拉蒙雙眉怒鎖，指著達拉馬道。「你們沒這個資格！他太年輕了！他可能會死！」

　　「的確，」達拉馬柔聲說。「但這是我們每天都會面對的風險。這是你和你兒子每天出門應戰都會面對的風險……」

　　「這不一樣。」卡拉蒙陰沉著臉別過頭。

　　達拉馬的目光投向坐在椅子上的帕林，後者手中還拿著食之無味的美酒。青年法師愣愣地看著前方，似乎依舊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

　　「是因為雷斯林嗎？」達拉馬笑著說。「帕林真的很有天份，卡拉蒙，就像他叔叔一樣。對他來說和雷斯林一樣，他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他鍾愛的魔法。但帕林和家人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雖然他依舊會作出同樣的決定，但這將會讓他心碎。」

　　卡拉蒙低下頭，雙手反剪在背後。

　　帕林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立刻將酒杯放下，走到父親身邊。

　　卡拉蒙伸手將帕林摟近。「達拉馬說的對，」大漢沙啞地說。「我只是替你著想而已，我擔心……擔心你會像他一樣捨我而就魔法……我──我很抱歉，帕林。請原諒我。」

　　帕林的回答是緊摟父親，而父親則是用驚人的怪力抱得白袍法師喘不過氣來。

　　「你通過了試煉！兒子，我替你感到驕傲！」卡拉蒙低聲說。「好驕傲──」

　　「謝謝你，父親！」帕林結巴地說。「沒什麼好原諒的。我終於明白──」青年法師的後半部話語被老爸的怪力給夾斷了。卡拉蒙猛力拍拍兒子的背部，然後回到窗邊，繼續看著修肯樹林。

　　帕林轉過身面對達拉馬，迷惑地看著闇精靈。

　　「試煉，」他遲疑地說。「一切──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真實！但是，我還在這裡……雷斯林沒有殺死我……」

　　「雷斯林！」卡拉蒙警覺地看著四周，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放輕鬆，老友，」達拉馬舉起細瘦的手說。「試煉是因人而異的，帕林。對於有些人來說，試煉真實到足以造成可怕的後果。舉例來說，你的叔叔就差點死在和我輩闇精靈的遭遇中。傑斯塔瑞斯的試煉讓他一條腿殘廢。但是，對於其它人來說，試煉只是在心中進行的。」達拉馬的臉色一沉，聲音因為記憶中的痛苦而微顫。「那也可能會造成難以彌補的後遺症，有時比其它的後遺症都還要嚴重……」

　　「那麼，這一切都只出現在我腦中。我沒有真的進入無底深淵？我叔叔並不是真的在那邊？」

　　「不，帕林，」達拉馬恢復了鎮定。「雷斯林死了。除了我們所說的之外，我們沒有別的反證。當然，我們也不敢斬釘截鐵地斷定，但我們相信你父親所見的影像是真實的。是帕拉丁為了減少他的哀傷而賞賜給他的。我們只是假意告訴你雷斯林可能還活著，是為了把你騙到這邊來。其實根本沒有這類的跡象。如果雷斯林還活著，那也只可能是在傳說中……」

　　「還有我們的回憶中。」卡拉蒙從窗邊嘟噥著。

　　「但是他看起來好真實！」帕林抗議道。他可以感覺到指尖柔順的天鵝絨；淡金色的雙手燒灼的碰觸；冰涼、光滑的瑪濟斯法杖。他可以聽見那獨樹一格的低語聲，眼前浮現那金色的沙漏狀雙眸，聞到玫瑰花瓣、香料、鮮血的氣味……

　　他渾身顫抖地低下頭。

　　「我知道，」達拉馬輕嘆一口氣。「但那只是幻象而已。邪鬼依舊站在封印的門口。在永劫的未來也不會改變。你甚至根本沒走進研究室，更別提無底深淵了。」

　　「但是我看見他走進──」卡拉蒙抗議道。

　　「那都只是幻象的一部份而已。只有我看穿這一切。事實上，是我幫忙創造這幻象的。帕林，這本來就是針對你設計，要讓你覺得無比真實。試煉不只是要測驗你身為法師的技巧，更重要的是教導你瞭解自己。你有兩件事必須瞭解，有關你叔叔的真相，以及有關你自己的真相。」

　　『瞭解你自己……』雷斯林的聲音在他腦海迴響著。

　　帕林順順身上的白袍。「我知道我效忠什麼陣營，」他柔聲說，想起了站在時空通道的悲劇的一刻。「如同那海法師說的一樣，我選擇先『我為人人』，然後再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

　　達拉馬笑著站起身。「年輕人，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和家人團聚。我不會再耽擱你了。我幾乎很惋惜你沒有作出另外一種選擇，帕林。」闇精靈聳聳肩。「有你當我徒弟一定不錯。但是你也會成為不錯的對手。我很榮幸能夠參與你的成功。」達拉馬伸出手。

　　「謝謝，」帕林漲紅著臉說。他感激地握住達拉馬的手。「謝謝……感激你所做的一切。」

　　「是啊，」卡拉蒙從窗邊走到兒子身邊咕噥道。他也握住達拉馬的手，巨掌幾乎把精靈纖細的手完全包起來。「我──我想我會讓你使用……那法術……送我們回索拉斯。提卡一定快擔心死了──」

　　「好啊，」達拉馬和帕林互使了個眼色。「靠近一些。再會，帕林。我們會在威萊斯之塔再碰面的。」

　　門上傳來輕敲聲。

　　達拉馬皺眉道。「是誰？」他惱怒地問。「我下令過不准打攪！」

　　很明顯的門自己打開了。一雙白眸在黑暗中閃閃生光。「請原諒我，大人，」邪鬼說。「但是我接到命令要送給這位青年法師一項臨別禮物。」

　　「是誰下的命？」達拉馬眼中怒火閃動。「傑斯塔瑞斯嗎？他膽敢不經我允許踏入我的高塔──」

　　「不，大人。」邪鬼飄進房中。冰寒的目光飄向帕林。邪鬼緩緩飄向青年法師，毫無血肉的鬼手向前伸出。卡拉蒙一個箭步擋在兒子身前。

　　「不，父親，」帕林壓住父親拔劍的手。「站到一邊去。它無意傷害我。你有什麼東西要給我？」青年法師問停在他身前的邪鬼。

　　枯骨的雙手在空中畫出了一道魔法符號。瑪濟斯法杖憑空出現在鬼手中。

　　卡拉蒙驚呼一聲，連連倒退數步。達拉馬冷冷地看著邪鬼。「你的任務失敗了！」闇精靈的聲音由於憤怒而提高。「我以黑暗之后立誓，我將會為此讓你在無底深淵中永恆受苦！」

　　「我沒有失責，」邪鬼回答道，他空洞的聲音讓帕林畏懼地想起他曾經在幻象中進入的領域。「研究室大門的封印並沒有被解開，鑰匙在這裡，你們也都看到了。」邪鬼伸出另外一隻手，銀鑰就在他的手掌中。「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原封不動。沒有任何生物曾經進入研究室。」

　　「那麼是誰──」達拉馬惱怒地開口。突然間，他的臉色變得灰敗，無法繼續說下去。「沒有生物……」闇精靈打了個寒顫軟癱回椅子上，雙眼圓睜地瞪著法杖。

　　「這是應許給你的。」邪鬼將法杖遞給青年法師。

　　帕林顫抖著用雙手接下法杖。在他一碰之下，頂端的水晶迸出冷冽、純淨的光芒，讓整個房間籠罩在銀光之中。

　　「這是高塔的真正主人送給你的。隨著這法杖，」邪鬼冷冷地說。「他送上他的祝福。」

　　白色的雙眸崇敬地低下，隨即消失了。

　　帕林抓著法杖，驚訝地看著父親。

　　卡拉蒙猛眨眼，淚中帶笑地看著兒子。「我們回家吧。」他摟住兒子，靜靜地說。

要打賭嗎？

　　神秘學者告訴你
　　在靈魂之領域中如何旅行。
　　但依舊有條大路，
　　佈滿塵灰，顯而易見，
　　飽經沖蝕的破橋橫亙其上
　　底下還有成群結隊的食人妖，
　　價格高昂的旅店內老鼠亂竄，
　　扭曲變形的路標
　　遊手好閒的被旅行者搞的不成形狀。

　　這即是那條大路
　　傳說出現的地方，
　　最危險、頹圮的橋樑，
　　突然在光明中搖晃起來。
　　這時你說，
　　這一定就是答案。
　　岔路不只是岔路，
　　路旁充滿了超自然的符號。

　　當橋樑崩塌的時候，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當你在崎嶇不平的路上扭到腳踝的時候，
　　這是食人妖一向選擇的故事，
　　因為神秘的危險
　　意義太過重大。

　　有時星辰
　　或是高聳的雲霧
　　被掩蓋在蒸汽或瓦斯之中，
　　滿佈塵埃的道路
　　通往難以置信的境地，
　　標誌是層層疊疊的岩石。

　　那時，關鍵的一刻，
　　你的旅途等待著你。
　　是那間傳說開始的屋子，
　　讓你無法解釋，
　　更無法理解之處。
　　這裡，就是旅程開始的地方。

前言

　　（看目前的情況，其實搞不好算是後記）

　　「你還真是個厲害的法師，」坦尼嘀咕著站在港口，瞭望巨艦駛離。「你早就應該知道那個矮人有點不尋常！」

　　「我？」帕林氣呼呼地說。「是你害我們蹚進這一場混水中的！『冒險者一向都是在這種地方開始旅程的。』」青年法師模仿哥哥的口吻。

　　「嘿，大夥兒。」史東用安撫的口氣說。

　　「喔，閉嘴！」倆人同時對他大吼。「是你和他打那個蠢賭的！」

　　三個兄弟彼此互瞪著，帶著鹹味的海風將兩名兄長的紅髮吹進他們的眼中，同時也將弟弟的白袍吹的啪噠作響。

　　一個響亮的聲音蓋過浪潮聲，打斷了他們。

　　「再會，小伙子！再會！你們已經盡力了。也許我們哪天再來試試看！」

　　「下輩子吧！」三名兄弟全部異口同聲的喃喃道，心不在焉地舉起手揮舞，臉上掛著無力的笑容。

　　「這是我們唯一同意的一點。」史東開始咯咯笑著說，「我還知道另外一件事情。」兄弟感激地轉頭看著對方乘坐的帆船破浪離去的樣子。

　　「那是……？」

　　「我們這輩子絕對不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史東壓低聲音說。另外兩名兄弟看著港口上的奇觀。送行者看著巨艦，放聲大笑。幾個人指著這三名兄弟，掩嘴輕笑。

　　坦尼懊惱地笑著，將右手伸出來。史東將右手跟著放上去，帕林接著將右手擺到另外倆人手上。

　　「絕對不會！」每個人都臉色凝重地說。

３─１　　道根‧紅錘

　　「冒險都是從像這樣的地方開始的。」坦尼心滿意足地打量著這間旅店。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帕林吃驚地說。「這種地方當馬廄我都嫌爛，更別提住在這邊了！」

　　「事實上，」史東在逛了一圈之後，回報道。「馬廄比這個地方要乾淨多了，而且聞起來也比較不臭。我認為我們應該睡在馬廄裡面，讓馬住在這裡。」

　　位在聖奎斯特港市中的這間破爛旅店，和這些年輕人在店裡所看到的猥瑣客人水準一樣低落。面對港口的窗戶十分窄小，彷彿是因為長期面對港口而瞇了起來。屋內的照明幾乎無法穿透玻璃上的塵土。整棟建築本身飽經風霜和塵沙的磨蝕，躲在暗巷的盡頭，彷彿等待獵物的宵小一般。連旅店的名字「縫合帆」聽起來都讓人覺得不大舒服。

　　「我早就猜到小弟會抱怨，」坦尼酸溜溜地說，同時他的視線還越過馬鞍，瞪著史東。「他還懷念可愛的白床單和媽媽晚上幫他蓋被這檔子事。但是，史東‧馬哲理，我可沒想到你也是這種貨色。」

　　「喔，你誤會了，我可沒什麼意見，」史東跳下馬，邊解下背包，邊輕鬆地說，「那只不過是我的觀察報告而已。反正我們也沒多少選擇，」他掏出一個小皮囊，把它輕輕地搖了搖。本來應該傳出鋼幣互擊的清脆聲音，但是卻只傳來孤單的鏗鏘聲。「帕林，看來今晚沒有白床單了，」他對還喪氣坐在馬背上的弟弟笑著說。「先想想明晚吧，我們可以住在鎢斯‧威斯坦家的古堡中，成為剛薩爵士的貴賓。不只會有白床單，可能還會配上玫瑰花瓣哪！」

　　「我可不期望會有白床單，」帕林被激怒了，「事實上，有床單就夠好了！睡在床上總比睡在活生生的東西上要好！」他惱怒地搔著白袍下的身體。

　　「戰士必須要習慣這類的事情，」坦尼用經驗老到的大哥口吻說。這種調調讓帕林很想把他丟到馬槽裡面。「在你第一次冒險的旅途中，如果我們只有遭到跳蚤攻擊，你們應該感到慶幸了。」

　　「冒險？」帕林苦澀地咕噥著，邊從馬上跳下來。「我只不過是陪著你和史東去鎢斯‧威斯坦古堡好讓你們加入騎士團。這才不是什麼冒險！這根本就是坎德人的郊遊，而且在你們決定我可以來的時候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你們記得嗎，我們離家以來最危險的處境就是有個女跑堂想要用菜刀砍掉史東的耳朵那次！」

　　「那是任何人都會犯的錯誤，」史東紅著臉嘀咕道。「我跟你們說了幾百次！我只是想要拿她送來的杯子。剛好她又是那種很豐滿的女人，當她捧著托盤靠過來，我伸手的時候一不注意就──」

　　「哼，你根本就是很注意，對吧！」帕林神色凝重地說。「即使當她拿刀要砍你的時候，我們都還得要用拖的才能把你拖走，你的眼睛睜得跟銅鈴一樣大。」

　　「好吧，至少我對這種正常的事情有興趣，」史東惱怒地說。「不像有些人啊，覺得自己太清高──」

　　「那是我的品味高！」帕林反駁道。「我可不會染指每個靠近我的金髮胖妞──」

　　「你們兩個都閉嘴！」坦尼疲倦地命令道。「史東，去把馬遛一遛，餵飽牠們，記得把牠們刷乾淨。帕林跟我來。」

　　帕林和史東看起來都一肚子不爽，坦尼斯的語調變得更加嚴厲。「別忘記爸爸是怎麼說的。」

　　大家都還記得。史東嘀嘀咕咕地拖著韁繩把馬拉往馬廄。帕林把諷刺的話給吞了回去，跟在坦尼身後。

　　雖然和母親一樣急性子，但坦尼還繼承了雙親的其它優點。事實上，他的個性反而比較像自己的名字所紀念的人，半精靈坦尼斯。坦尼崇拜坦尼斯，盡全力模仿他。因此，這名不過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把領導者和兄長的角色看得十分重。這對他其中一名弟弟來說不錯。愛玩的史東幾乎和爸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擁有同樣的愉悅天性。

　　史東不喜歡自己負責，通常會毫不遲疑地服從坦尼的命令。但只有二十一歲的帕林繼承了悲劇英雄雷斯林所擁有的銳利思緒和聰慧。帕林敬愛哥哥們，但是他對坦尼壓制性的領導風格和史東大而化之的態度都很不滿意。

　　不過，坦尼絕沒有忘記每個小時提醒帕林一次：這是他的「第一次冒險」。一個月之前，年輕的法師才剛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通過了嚴酷的試煉。他現在已經是正式成為法師。但他對這並不滿意。他覺得有些焦慮和挫折。許多年以來，他最大的目標就是通過試煉。一旦達成了這個目標，他將會找到無數可能的未來。

　　但，最後帕林失望了。喔，帕林的確是名年輕的法師。他只能施展低等級的法術，力量還不夠。理想的作法應該是去擔任某位大法師的學徒，求教於對方。不過，並沒有任何大法師邀請他，精明的帕林也很清楚為什麼。

　　他叔叔雷斯林是史上最偉大的法師。他披上象徵邪惡的黑袍，挑戰黑暗之后，意圖統治世界；最後卻也導致了他的死亡。雖然帕林穿著象徵善良的白袍，但是他知道有許多法師依舊不信任他，也許永遠都不會。他持有叔叔的法杖，就是那柄力量強大的瑪濟斯法杖；是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中以神秘的方式交給他的。因為這件事情，法師議會中已經謠言四起。因為這柄法杖原先被鎖在一個由強力的詛咒所封印起來的門內。沒錯，帕林自己也知道，不管未來成就如何，他都必須走上和叔叔一樣的道路：孤單的研究、學習和戰鬥。

　　但這是未來的事情。目前他恐怕還只能滿足於和哥哥們旅行。他的父親卡拉蒙曾經是長槍戰爭的英雄，和哥哥們對這件事情的立場是完全一致的。帕林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世面。他一直都以書本作屏障，與世無爭地作著研究。如果他要參加這趟前往聖奎斯特的旅程，他必須要對坦尼的威權低頭，讓自己身處在哥哥的引導和保護之下。

　　帕林對父親立誓要服從哥哥們，坦尼和史東也發誓會保護他。事實上，卡拉蒙也知道，他們彼此之間深重的情感讓這誓言變得多餘。但卡拉蒙的經驗也告訴他，第一次共同遠行將會給兄弟親情帶來額外的壓力。三個兄弟之中最聰明的帕林急著要證明自己的能力，甚至到了頑固的地步。

　　「帕林必須要學習明白其它人的價值，即使他們沒有像他那麼反應靈敏，也要因他們所知的而尊敬他們，」卡拉蒙對提卡說，有些遺憾的憶起弟弟從來沒有學到這個教訓。「而史東和坦尼必須要學著尊敬他，明瞭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可以用揮劍來解決。最重要的是，他們必須要學著如何彼此信賴！」大漢搖頭道。「願諸神與他們同在。」

　　他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句禱文有多諷刺。

　　在旅程的一開始，看起來這些教訓都無法輕易地學到。兩個大哥私底下決定（當然沒告訴父親），這趟旅程將會是讓文弱書生成為男子漢的磨練。

　　但是他們觀點中的男子漢與帕林所認知到的並不一樣。事實上，就他所見的，男子漢的意思是和跳蚤同進退、爛食物、糟糕的麥酒，以及千奇百怪的女人。當坦尼邊用嘴角擠出「要像個男子漢！」，邊走進旅店時，帕林正想要對他指出這件事情。

　　最後帕林還是選擇不開口。他和哥哥正走進一間座落在聖奎斯特貧民窟的怪異旅店。青年法師知道，他們必須要團結起來，否則可能連小命都會丟掉。

　　雖然每個人個性不同，但至少這件事在他們之間是心意相通的。事實上，他們從索拉斯向北走的漫長旅途中，都因為如此而沒有遭遇到任何的危險。帕林的哥哥們都繼承了卡拉蒙的體格和怪力，全都十分健壯。他們是經驗豐富的戰士，以身上的傷疤為傲，習於隨身攜帶慣用的武器。最年輕的帕林雖然身材也相當結實，但因為長時間研習魔法而看來十分修長，不像哥哥們那樣粗壯。任何覺得他是軟柿子的對手都應該先看看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隱藏的銳利目光，多考慮一下。

　　帕林隨身帶著的瑪濟斯法杖可能也扮演了相當的角色。法杖是用一般的桃花心木所製成，上面鑲著的龍爪握著多面水晶；單從外表看不出它有任何的魔力。但也許是因為前任主人的關係，有種黑暗、不可見的氣息環繞著法杖，讓人不由自主的覺得不安。

　　帕林隨時隨地都拿著法杖。即使他沒有將它握在手中，也總是會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會時時愛憐地撫摸著它。

　　今夜和往常一樣，踏進旅店的坦尼一行人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有一群人例外。他們坐在角落簡陋的包廂中，立刻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當後到的史東加入他們的行列時，耳語聲變得更大，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之情。幾個人還推推坐在最靠近牆壁的一個人影，對方的面貌被隱藏在陰影之中。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那男人咕噥著。「你認為他們可以，對吧？」

　　桌邊的其它人點點頭，興奮地開始交談。他們的體型比牆角的那人要矮，但輪廓依舊因黑暗而模糊不清。他們的兜帽蓋住眉毛，連手腳都沒有露出來。

　　角落的那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帕林一番。穿著褐色袍子的小傢伙繼續交頭接耳。「閉嘴，你們這些傢伙，」那人惱怒地低聲說。「你們會讓他們起疑的。」

　　穿著褐袍的傢伙立刻乖乖的閉上嘴，一言不發的如同雕像一樣坐著。結果，這種不自然的沉默反而讓酒店裡的大多數顧客轉過身瞪著他們；那三個年輕人也不例外。

　　「被你們搞砸了！」那人躲在陰影裡大喊。兩名穿著褐袍的傢伙低下頭，但第三個傢伙似乎準備要爭辯。「安靜！交給我來處理！」

　　他彎身向前，黑亮的落腮鬍中秀出了咧開的大嘴，邊舉起酒杯，興高采烈地說。「在下道根‧紅錘，聽候諸位年輕紳士的差遣。諸位願意和一名老矮人喝一杯嗎？」

　　「我們很榮幸接受您的邀請。」坦尼禮貌的說。

　　「讓我出去，」那矮人對褐袍生物哼聲道，那些傢伙拼命縮在包廂裡面，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他們拼命地你推我擠，咒罵哀嚎著「唉唷，那是我的腳，你這個豬頭！」或者是「小心我的鬍子，齒輪腦袋！」矮人紅著臉氣喘如牛的從包廂裡面擠了出來。道根拿著杯子，喊著旅店主人把他「珍藏的好酒」拿出來，邊擠到年輕人的桌邊。

　　旅店中的其它人大多數是當地居民和水手，則紛紛繼續開始聊天。帕林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有些對話恐怕和犯罪有關。他們並不歡迎這三名兄弟，但也同時對矮人或是同伴們漠不關心。其中有幾個人對道根‧紅錘瞪了一眼。但矮人一點也不在乎。道根拉了張高腳凳彌補他的身高，這個穿著華麗（至少以矮人的標準來說是這樣的）的胖矮人一屁股在三兄弟的桌邊坐下來。

　　「你們要喝什麼，紳士們？」矮人問道。「我族人的烈酒？啊，你們真是有品味的傢伙！沒有比索巴丁蘑菇所釀烈酒更順口的飲料了。」

　　道根對著三名兄弟豪爽地大笑，等著旅店主人拿著三個杯子走到桌邊來。店主把杯子放下來，匡噹一聲將用軟木塞封口的陶土瓶子丟到矮人面前。道根打開瓶塞，深吸一口氣，發出滿足的聲音；這讓嘴饞的史東口水都快要流出來。

　　「啊，真是極品，」矮人滿意地說。「把杯子傳下去，紳士們。不要害羞。這夠大家喝，而且還有很多。我通常不和陌生人喝酒，所以請各位告訴我你們的大名。」

　　「坦尼‧馬哲理，這兩位是我的弟弟，史東和帕林。」坦尼玩弄著手上的酒杯。史東已經被矮人給牢牢地掌握住了。

　　「我喝葡萄酒好了，」帕林僵硬地說。然後壓低聲音補上一句，「你知道爸爸對這種東西的觀感。」坦尼投以冷冰冰的眼光，史東則是一笑置之。

　　「啊，有這麼嚴重嗎？帕林！」史東說。「一兩杯的矮人烈酒又不會傷人。」

　　「你說的對！」道根豪邁地大聲說。「我老爸常說這可以治百病。這種萬靈藥可以治好心碎和敲破的腦袋。試試看吧，年輕的法師。如果你的父親是長槍英雄卡拉蒙‧馬哲理，那麼我聽說他每天都會喝上一兩杯！」

　　「我喝葡萄酒就好了。」帕林冷冷地忽略哥哥們的肘擊和腳踢。

　　「也許對小朋友來說比較好，」道根對坦尼眨眨眼。「店主，替這位小朋友來杯葡萄酒！」

　　帕林羞紅了臉，但他因為自己已經說了太多而插不上嘴。他尷尬地拿著杯子，只管看著杯底，不敢抬頭。他覺得彷彿整間旅店的人都在笑他。

　　「那麼，您聽說過我們的父親囉？」坦尼突然岔開話題問道。

　　「誰沒聽過長槍英雄卡拉蒙‧馬哲理？」道根說。「敬他一杯！」矮人高舉酒杯，喝了一大口烈酒，坦尼和史東也跟著有樣學樣。三個人放下酒杯之後有一段時間的沉默，只剩下喘息的聲音。然後，是三聲心滿意足的嗝聲。

　　「真他媽的好啊！」史東沙啞地說，邊抹去眼角的淚水。

　　「我從來沒喝過更好的酒！」坦尼深深吸氣說。

　　「也乾杯吧！」矮人對帕林說。「你應該願意為了父親而乾杯吧？」

　　「當然他會的，對吧，帕林？」坦尼的聲音溫柔得十分可怕。

　　帕林乖乖地啜飲一口酒，象徵性地向爸爸致敬。在那之後，其它人很快就忘記了他的存在，開始熱烈的討論最近去過的地方，以及該處所發生的事情。帕林插不上話，只好靜靜地觀察著眼前的矮人。道根比他所認識的大多數矮人要來得修長。雖然他自稱「老矮人」，但是他看來不可能超過一百歲，對於矮人來說也不過才正值壯年。看來他對自己的鬍子很自豪，因為他時常情不自禁地梳理它，也盡可能的希望人家注意到他的美髯。他的鬍子烏黑光亮，看來十分濃密滑順，長度大概到腰部。他的頭髮和鬍子一樣的又黑又捲，也大概長達腰際。和大多數的矮人一樣，他挺著個大肚子，多半很久沒有看過自己的雙腳。但他的衣著品味與其它的矮人可說是截然不同，幾乎華麗得足以讓帕蘭薩斯的貴族相形失色。

　　他穿著紅色天鵝絨夾克、紅色天鵝絨褲子、黑襪、紅色鞋跟的黑鞋，以及一件有著泡泡袖的絲質襯衫。那件襯衫原來也許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沾滿了塵土和烈酒，搞不好還有些昨天的午餐碎屑。總之，道根是個會走路的奇觀。從其它方面看來他也十分與眾不同。大多數的矮人都很暴躁、不善與其它種族交際。但，道根不但豪爽、好客，甚至還是三兄弟一路上遇到最健談的陌生人。

　　「以李奧克斯之名，」矮人看著坦尼和史東一口喝乾烈酒。「看你們喝酒真是過癮，我們真是臭味相投。和真正的男子漢喝酒真過癮。」

　　史東微笑著說。「沒有多少人的酒量能夠跟我們比，」他誇耀著示意矮人繼續倒酒。「你最好小心一點，不要喝太快。」

　　「慢下來？！口氣還真大哪！」矮人狂笑的聲音讓所有人都轉頭盯著他們，包括那些穿著褐袍的小傢伙。「這世界上沒有人類可以在痛飲矮人烈酒這一點上擊敗矮人！」

　　坦尼看著史東，眨眨眼，但表情依舊很認真。「道根‧紅錘，在你面前的正好就是這樣的人，」他靠著椅背，故示輕鬆地說。不過椅子由於他的重量已經開始嘎吱作響。「我們喝贏過不計其數的矮人，每次史東和我都還清醒著，必須把他抱回房間去。」

　　「我呢，」道根黑鬍下的面孔變得血紅，雙拳緊握地說。「一次喝贏過十名人類。我不只清醒著送他們回房，還幫他們穿上睡衣，把房間徹底打掃了一遍！」

　　「面對我們你絕無勝機！」坦尼發誓道。

　　「要打賭嗎？」矮人的吼聲中帶著微微的捲舌音。

　　「要下注吧？」史東回吼道。

　　「下注！」道根不甘示弱的回應。

　　「下好離手啊！」坦尼傾身向前。

　　道根若有所思地撫弄著鬍子。「我和你們這些小朋友一對一，一杯換一杯──」

　　「哈！」史東忍不住大笑。

　　「──一杯換一杯，」矮人不耐煩地繼續。「直到你們那光滑的下巴碰到地板為止。」

　　「撞到地板的會是你的鬍子，不是我們的下巴，矮人，」史東說。「賭注是什麼？」

　　道根‧紅錘思索片刻。「獲勝的傢伙將有權把喝醉的人送回床上。」他暫停片刻，手指玩弄著長鬍子。

　　「失敗者要付所有的酒錢。」坦尼又加了一句。

　　「賭了！」矮人微笑著伸出手。

　　「賭了！」坦尼和史東異口同聲地說。兩個人都和道根握手，然後矮人轉身面向帕林，同樣的也伸出手。

　　「我可不想要參加！」帕林斬釘截鐵地瞪著哥哥說，「坦尼，」他壓低聲音說。「想想我們的預算。如果你輸了，我們──」

　　「小弟，」坦尼面紅耳赤地說。「下次出門的時候記得提醒我把你丟在家裡，找個帕拉丁的牧師來！他可能說教的時間都比不上你長，我們也可以玩得更盡興一點。」

　　「你沒資格這樣對我說話！」帕林爆發道。

　　「啊，一定要三個人都參加才行，」道根搖搖頭，插嘴道。「不然我就不賭了。矮人要喝倒兩個人類實在太沒挑戰性了。酒一定得是矮人烈酒才行。這位小朋友喝精靈水（矮人對於他們不能容忍的葡萄酒一向都稱之為精靈水。）就和喝他老媽的奶一樣好笑！」

　　「我不喝那種──」帕林開口道。

　　「帕林，」坦尼的聲音既嚴肅又冰冷。「你讓我們蒙羞！如果你玩不起來，那就回去房間！」

　　帕林生氣地準備站起來，但史東抓住他的袖子。

　　「啊，別掃興嘛，帕林，」哥哥歡欣鼓舞地說。「放輕鬆！我以李奧克斯的鬍子起誓，老爸絕對不會像你這樣的！」他拉著帕林的袖子，領著他緩緩坐下來。「你讀書太認真了。腦袋裡面可能都結蜘蛛網啦。來嘛，喝一點。我們只有這樣的要求。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一個屁也不放。」

　　史東把一滿杯的酒推到弟弟面前，在帕林的耳邊低聲說。「不要讓坦尼生氣，可以嗎？你知道他會扳著一張臭臉，然後我們從這裡到剛薩爵士那邊都必須一路看他的臉色。大哥還是為你著想的。我們都一樣。我們只是想要讓你找點樂子而已。試試看嘛，嗯？」

　　帕林瞪著坦尼，看見哥哥的表情顯得悶悶不樂。也許史東是對的。也許我應該放輕鬆，找些樂子。當坦尼說要把我留在家裡的時候，他的口氣好像很認真。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過。我只是想要他們認真對待我，不要再把我當小朋友了。也許我太過份了……

　　帕林擠出一絲笑容，舉起杯子道。「敬我哥哥。」他沙啞地說，很高興地看見坦尼的眼睛一亮，史東露出開朗的笑容。帕林把杯子舉到唇邊，喝了一大口惡名昭彰的矮人烈酒。

　　味道還不壞。事實上，這液體有種濃厚的土味，讓他眼前浮起了索巴丁地底王國的景象。帕林用舌頭品嚐了片刻，驚喜地將烈酒吞下喉……

　　年輕的法師突然間覺得彷彿有顆火球在腦袋裡面炸裂開來。高熱的火焰從他嘴裡噴出，耳朵和鼻子也開始冒煙，喉頭似乎被丟到煮開的熱水中，胸膛快要炸裂開來。他沒辦法呼吸，什麼都看不見。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生命如風中殘燭……就在這個天殺的臭酒館裡……

　　某個傢伙，帕林模糊地意識到對方應該是史東；用力地拍著他的背，終於讓他九死一生地換了一口氣。

　　「看到有人這麼享受好酒真讓我高興，」道根真誠地說。「換我了。敬年輕的法師一杯！」矮人將酒杯湊到唇邊，頭一仰把酒喝得乾乾淨淨。當他高仰的頭回正的時候，兩眼中充滿了淚水，大鼻子紅得發亮。「啊！」他猛吐一口氣，用鬍子擦去淚水。

　　「注意注意！」史東和坦尼同時舉杯。「敬我們的法師弟弟！」他們也把酒喝得一乾二淨，雖然速度沒有像矮人那麼快，但他們也豪邁的一口氣辦到了。

　　「多謝各位。」帕林非常感動地說。他小心翼翼地喝了另外一口。第二次的後勁就沒有那麼可怕了。事實上，還蠻舒服的。帕林又喝了一口，然後另一口，終於把酒喝乾了。法師在道根以及哥哥們的歡呼聲中放下酒杯，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來的通體舒暢。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著。坦尼用驕傲和讚許的眼神看著他，史東又替他倒滿一杯。道根這一輪又喝乾了兩杯酒，史東和坦尼二話不說地跟進，然後又輪到帕林了。他將酒杯舉到唇邊……

　　帕林在笑，而且是壓抑不住地笑。他喜歡坦尼和史東超過世界上的任何人，在他於史東的肩膀上痛哭一場之後，他也告訴他們這件事情。但，不對！他還喜歡另外一個人，那就是老矮人。他踉蹌地站起來，走過去想要和矮人握手。他甚至還發表了一場演說。新朋友……好朋友，就像父親和朋友們一樣……老矮人佛林特……他心滿意足地準備坐回位子上，但現在椅子變成了四個。他挑了一個坐下來……如果坦尼沒有及時抓住他，可能就會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又喝了另外一杯，感動得涕泗縱橫。

　　「小伙子，我告訴你們──」道根的聲音對帕林來說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我愛你們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我必須要說，我想你們喝得有點太逞強了。」

　　「才沒有哪！」史東憤慨地猛拍桌子。

　　「我們跟得上你的。」坦尼呼吸濃濁，臉變成赭紅色。

　　「說的對！」帕林準備一掌拍在桌上，不過桌子很不自然地逃開了，讓他錯過了展現男子氣概的機會。

　　然後帕林就躺在地上，覺得這是個比較有趣的地方。比在那邊和四張椅子和會到處亂跳的桌子要安全多了……他睜著朦朧的雙眼四下打量，發現法杖就在他身邊的地板上。他伸出手，愛憐地撫摸著它。

　　「施拉克！」他含糊不清地說，法杖頂端的水晶爆出了光芒。他聽見這似乎造成了一陣騷動，尖厲的聲音交談著，討論著。帕林開始咯咯笑，停不下來。

　　從很高的地方，道根的聲音傳到他耳中。「敬我們的床，」矮人說，「以及一晚的好眠！」如果那聲音中帶著一絲邪惡以及奸計得逞的氣息，帕林也不在乎。矮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他敬愛他如同親愛的哥哥一樣……

　　帕林把臉頰靠著法杖清涼的木質部份。他閉上眼，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一群穿著褐色袍子的小傢伙抬著他跑走的世界……

３─２　　要命的宿醉

　　整個世界都在不停搖晃，帕林的胃和腦袋一起可憐兮兮地顫抖著。他仰天躺著，難過得快要死掉。他不知道自己躺在什麼東西上面，因為他沒辦法睜開眼睛，它們好像都被糊住了。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會安息，逃脫這煉獄般的痛苦。

　　在帕林吐光了三四天之內的午飯，內臟應該也暫時不會迸出來之後；他哀嚎著躺了回去。他的腦袋清醒了些，這才突然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是被綁在身後的。恐懼刺穿了他模糊的思緒，冰冷的戰慄感吹散了矮人烈酒的迷霧。他的腳沒有感覺，因為綁在腳踝的繩索切斷了血液循環。他咬緊牙關，勉強變換個姿勢，扭動著在軟皮靴內的腳指頭，隨後而來的麻癢感讓他難過得齜牙咧嘴。

　　他用手摸索著，注意到自己躺在木板上。而且這木板用一種詭異的規律前後搖動著，讓帕林痛得要死的腦袋和如同被火燒灼一樣的胸口有種極度不安的感覺。而且還有奇怪的味道和噪音，木頭嘎吱的噪音、詭異的呼呼和噗嚕的聲音。而且他的頭上還不時傳來如同萬馬奔騰一樣的霹啪聲；帕林突然覺得胸口一緊，這聲音像極了爸爸對他描述過的惡龍攻擊。青年法師小心翼翼地張開眼。

　　他幾乎立刻就被迫將眼閉上。從小窗透入的陽光像是利箭一樣刺穿了他的腦袋，讓眼珠痛得彷彿快要蹦出來。木板繼續前後搖動，帕林忍不住又吐了一次。

　　當他恢復了足夠的意識，確定自己不會在十秒鐘之內死去（相當遺憾哪！），帕林強迫自己張開眼，並且睜著不閉。

　　他成功了，但是又慘痛得吐個淅哩嘩啦。不知道算是幸還是不幸，他肚子裡面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過了不久他又可以繼續四下打量。他的確跟之前推斷的一樣躺在木板上。這個木板是一座木製小房間的一部份，很明顯的是某種簡陋的床鋪。這個形狀怪異的房間牆上還有其它平放的木板，帕林注意到兩名哥哥和他一樣從頭到腳被五花大綁，不省人事地躺著。房間中沒有其他的家具，只有幾個木箱在地板上滑來滑去。

　　帕林只往小圓窗外看了一眼就證實了他最大的恐懼。一開始他只看的到藍天白雲和刺眼的陽光。然後他所躺著的木板突然猛地一沉，彷彿落進了深坑中。地板上的木箱從他眼前滑過。藍天和白雲消失了，被綠色的海水取代了。

　　帕林只得閉上眼睛，轉過身活動自己僵硬的肌肉，把劇痛不已的腦袋靠在那簡陋床板潮濕、冰涼的木質部份。

　　或者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艙位？對吧？他悶悶不樂地想。在船上的床位就應該是這樣叫的。他們又會怎麼稱呼在船上的我們？划槳奴隸？被鍊在船槳上，聽任水手的皮鞭撕裂我們的血肉……

　　船的移動方式改變了，箱子往另外一個方向跑去，藍天和白雲又出現在窗口，帕林知道自己又要吐了。

　　「帕林……帕林，你沒事吧？」

　　那聲音中焦急的語調讓帕林立刻醒了過來。他又再度痛苦地張開眼。他一定是睡著了。不過他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在這種肚子空空，頭痛欲裂的情況下睡著的。

　　「帕林！」那聲音更著急了。

　　「我沒事，」帕林口齒不清地說。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開口講話，因為他覺得舌頭的味道和感覺好像剛剛被溪谷矮人親過一樣。這想法又讓他肚子裡面一陣翻攪，他趕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沒事，」他又說。「我……還好……」

　　「感謝帕拉丁！」帕林意識到那是坦尼的聲音。「天哪！你剛剛臉色死白地躺在那裡，我以為你死了呢！」

　　「我真希望我是死了。」帕林抱怨道。

　　「我們明白你的意思。」從聲音聽來，這是個遭遇很大挫折，非常悲慘的史東。

　　帕林扭過身，終於看見了哥哥們。他想，如果我看起來和他們一樣糟糕，難怪坦尼會以為我已經死了。兩個傢伙皮膚雖然黝黑，但依舊看得出臉色泛青，從底下的地板看起來，剛剛這兩個傢伙恐怕也是吐得死去活來。他們的紅色捲髮都雜亂地黏在頭上，衣服也都汗濕了，手腳全被用粗皮繩綁在背後。坦尼的前額有塊很大的瘀青，他的手腕也破皮流血。很明顯的他曾經試圖逃脫，不過失敗了。

　　「這都是我的錯，」坦尼含糊地說，隱忍住再度嘔吐的衝動。「我怎麼會笨到沒猜到這種情形！」

　　「不要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了，大哥，」史東說。「我也和你一起起鬨。我們應該聽帕林的──」

　　「不，你們不應該聽我的，」帕林咕噥著，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舷窗外海天變化的景色。「我是個自以為是的自大狂，你們兩個都試著警告過我。」他沉默了片刻，害怕自己又要嘔吐。最後，他終於加上一句。「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一起面對這一切。有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們在船艙裡面，」坦尼說。「從那個聲音聽起來，外面似乎綁著隻大怪獸。」

　　「龍嗎？」帕林靜靜地問。

　　「可能，」坦尼回答道。「我記得坦尼斯有描述過黑龍攻擊沙克沙羅斯的景象。他聽見嘶嘶聲和呼氣聲，就像火爐上的滾水一樣……」

　　「但是誰會把龍綁在船上？」史東虛弱地爭辯道。

　　「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帕林嘀咕著。「但沒一樣是好的。」

　　「也許是讓像我們這樣的奴隸乖一點。帕林，」坦尼壓低聲音說。「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嗎？我是說釋放我們？你知道的，你的魔法？」

　　「不，」帕林苦澀地說。「我的法術藥材已經沒有了。即使有藥材，我的手被綁住也沒辦法拿到藥材。我的法杖──我的法杖！」他痛苦地大喊。他害怕地試著坐起身，看著身旁，然後鬆了一口氣。瑪濟斯法杖被放在角落，靠著牆板放著。不知道為什麼，當船晃動的時候，法杖並不會跟著移動；相對的，它似乎不受自然定律影響一樣不動如山。「我的法杖可能可以幫得上忙，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他有些丟臉地承認，「只是讓它發光。而且，」他虛弱地躺回去。「我頭痛得幾乎記不住自己的名字，更別提什麼魔法咒文了。」

　　其它人沉默了片刻，全都陷入思索中。坦尼再度掙扎片刻，最後還是放棄了。皮繩先被浸濕了，所以在乾掉收縮之後緊得無法讓大漢掙脫。

　　「那麼，看來我們必須在這爛地方當犯人──」

　　「犯人？」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也許是賭輸的傢伙。但絕不是犯人！」

　　天花板上的一扇翻板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紅色天鵝絨的矮胖身影把他有著濃密落腮鬍的腦袋塞了進來。「你們都是我的客人啊！」道根‧紅錘精力充沛地大喊，邊看著他們。「而且可說是所有人類中最幸運的，因為我選擇你們和我一起參加我的大冒險！一次將會讓你揚名世界的大冒險！一次將會讓你父母的成就相形之下變成坎德人踏青的超級大冒險！」道根太過興奮，以致於他把腦袋伸過頭，雙眼充血，還差點頭下腳上摔下來。

　　「死矮人，我們才不準備參加你的什麼鬼冒險！」坦尼咒罵著說。難得的是，帕林和史東對此都十分贊同。

　　道根從艙門口看著他們，微笑著說。「要打賭嗎？」

　　「小伙子們，這和諸位的榮譽有關係。」

　　道根丟下一條繩梯，有些笨拙地爬進船艙內。由於他的大肚腩，導致他看不見自己的肚子，所以這趟旅程中險象環生。等到終於落地之後，他喘了一陣子，從袖子中掏出一條繡滿蕾絲的手帕，開始擦起滿臉的汗水。

　　「我告訴你，小伙子，」他嚴肅地說，「我覺得有些不太舒服。以李奧克斯之名起誓，你們就像自己宣稱的一樣，可還真會喝。」由於船突然搖晃了一下，矮人花了點時間站穩，指著史東說。「特別是你！我以我的鬍子發誓，」他摸摸鬍子。「我看見兩個你，小伙子。當我發現你變成四個的時候，你正好兩眼一翻，倒在地上。你差點把整棟房子都震垮了。我還得付修理費。」

　　「你說你準備要放我們自由的！」坦尼大吼道。

　　「沒錯。」道根從腰帶中掏出一柄銳利的小刀。他閃躲過四處滑動的箱子，開始慢慢地切割綁住坦尼手腕的皮繩。

　　「如果我們不是犯人，」帕林問道。「那麼為什麼我們會被五花大綁？」

　　「天哪，小伙子，」矮人用受創的眼神看著帕林。「我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當我們把你抱上這艘豪華大船的時候，你們變得太過狂熱，我們必須要協助你們壓抑──」

　　「狂熱！」坦尼不屑地說。「我們根本醉倒了！」

　　「不，事實上，你們沒有，」道根承認道。「喔，他的確是。」矮人對著帕林點點頭。「睡得好像在母親懷裡一樣香甜。但是你們兩個，我一看到你們就知道，你們是相當厲害的戰士。可能你到現在還在想，額頭上的那個腫塊是哪裡來的──」

　　坦尼一言不發地瞪著矮人。他坐直身子，小心地將手伸向前額，那裡有一顆像雞蛋一樣大小的腫包。

　　「太狂熱啦，」矮人走過去將史東的皮繩割斷。「不過這也是為什麼我選擇你們參加我的冒險。」

　　「我唯一願意和你一起參加的冒險就是把你埋在無底深淵裡！」坦尼頑固地反駁。

　　帕林躺了回去，嘆道。「親愛的哥哥，」他疲倦地說，「難道你沒發現我們沒有太多選擇嗎？我們在距離陸地頗遠的一艘船上，」道根點點頭。「完全只能任這個矮人和他的強盜手下們宰割。如果我們有任何逃脫的機會，你想他會割斷繩索嗎？」

　　「聰明的小伙子，」矮人讚許地說，同時間過來切斷帕林的繩索，而史東則是僵硬地坐直身，用力按摩著手腕。「但是，他本來就是個法師。至少就我所聽說的，他們都應該很聰明，」道根狡猾地說，「所以我也很希望他在施法前能夠三思。舉例來說，催眠術可能可以很有效地讓我的強盜手下們都睡著，但是你們三個人有辦法駕船嗎？而且，」他看見帕林嚴肅的表情，繼續道，「就如同我之前說的，這和諸位的榮譽相關。你們打賭輸了。我信守承諾，把你們送上床。現在你們必須守信。」道根的笑容讓他鬍尖往上翹。他滿意地摸摸鬍子。「你們必須要付酒錢。」

　　「如果我付錢我就是混蛋！」坦尼大吼道。「我要把你的黑鬍子連根拔起！」

　　坦尼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帕林畏縮地看著暴躁的哥哥衝向那微笑的矮人；接著臉朝下跌進地上的泥巴和穢物中。

　　「小心點，小伙子，」道根扶著坦尼踉蹌地站起來。「先站穩了才能夠把我的鬍子拔掉；前提是你拒絕願賭服輸的這個鐵律。但是，從我聽到有關卡拉蒙‧馬哲理的傳言來看，如果他的兒子們都是賴帳的傢伙，我會很失望的。」

　　「我們才不會賴帳！」坦尼陰鬱地說。同時他虛弱的雙手扶著牆，試圖在東搖西晃的船上站穩腳步。「即使別人可能覺得你有作弊的嫌疑，但是我們還是願意付帳！你想要我們怎麼做？」

　　「和我一起去冒險，」矮人說。「我們要去的地方險阻重重！我需要兩位強壯，戰技高超的戰士，附加的一名法師也不算太壞。」

　　「那你的船員們呢？」史東問。他小心翼翼地移到臥舖邊，當他落地的時候船正好一陣猛搖，讓他又撞上了船壁。

　　道根微笑的面孔突然變得有些嚴肅。他看著上頭，喧囂的聲音依舊持續著，但帕林這次注意到，還有混雜著尖叫和呼喊聲。「啊，我的……嗯……船員，」矮人哀傷地搖搖頭。「他們……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道根花俏的鞋子踏上繩梯，隨著船隻的晃動也跟著腳步不穩。「喔！這提醒了我，」他咒罵著按摩被箱子撞到的腳。「我們把你們的裝備都放在那些箱子裡面了。」他拍拍箱蓋。「劍、盾牌、盔甲等等。我們要去的地方會需要這些東西的！」他高興地補充道。

　　矮人抓住搖晃的繩梯，蹣跚地爬上去，擠過艙門。「不要拖太久啦！」下面的眾人聽見他喊。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史東小心地站起來，卻還是跟著船的搖晃往前撲。他的臉色有些發青，額頭上聚集著豆大的汗珠。

　　「我們有劍。」坦尼面色凝重地蹣跚走向箱子。

　　「最好趕快離開這個臭地方，」帕林說。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我們需要新鮮空氣，而且我很想要看看上面到底是怎麼搞的。」

　　「想要打賭嗎？」坦尼嘲諷道。

　　帕林懊惱地笑著，勉強走到瑪濟斯法杖旁。它依舊不動如山地靠著船艙。不知到底是因為魔力還是某種自信心，帕林在握住法杖之後的確感到好多了。

　　「想想這柄法杖曾經看過多少大風大浪，它都能夠讓主人安全地逃出生天，」帕林自言自語道。「瑪濟斯拿著這柄法杖和修瑪並肩作戰。叔叔拿著它進入無底深淵挑戰黑暗之后。這狀況根本是小兒科。」

　　帕林握著法杖，開始攀爬繩梯。

　　「先別急，小弟，」坦尼抓住帕林的袖子。「你還不知道上面有些什麼。你自己也承認還不太能夠施法。讓我和史東先去吧？」

　　帕林驚喜地看著坦尼。哥哥這次不像以前是用命令的口吻。他幾乎可以聽見以前的對話，「帕林，你這個笨蛋！在底下等我們。史東和我先去。」坦尼尊敬地詢問他，用邏輯來說服他，並且讓他決定最後的結果。

　　「你說的對，坦尼。」帕林離開繩梯，不過搖晃的船隻又讓他降落失敗，再度跌倒。史東抱住他，三個人等著船隻恢復水平。接著，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爬上繩梯。

　　史東強壯的手臂把帕林拉上甲板。青年法師感激地吸著新鮮空氣，對著明亮的陽光不停眨眼，假裝頭沒有隱隱作痛。當他試圖適應眼前的強光時，背後突然傳來恐怖的巨響，那是揉合了嚎叫、尖叫、摩擦和嘶嘶聲的怪異協奏。他腳下的甲板跟著共鳴和搖晃。他警覺地轉過身，準備面對恐怖怪獸的攻擊，坦尼此時卻大喊。「帕林，小心！」

　　哥哥全身的重量撞上帕林，把他壓在甲板上。一個發出怪異啪啪聲的東西從兩人頭上飛過。

　　「你還好吧？」坦尼緊張地說。他站起來，伸手拉帕林。「我不是故意要這麼用力的。」

　　「我覺得你大概把我身上的每根骨頭都拆散了！」帕林痛得低聲說。他看著船首，發現那東西已經消失在船緣外。「那是什麼鬼東西？」他看著道根。矮人也剛有些不好意思的從甲板上爬起來。

　　道根的臉頰紅得和他的襯衫一樣，渾身上下掛著木屑、繩索的碎片和浪沫。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傢伙衝過來想要幫忙。

　　「等等！」道根對那些傢伙揮舞著雙手。「別靠近！我說別靠近！回去忙你們的！」

　　那些傢伙聽話地跑回去，但有幾個傢伙依舊回頭偷眼看著三個兄弟。其中一個甚至悄悄接近帕林，渴望的伸出手想要碰碰瑪濟斯法杖。

　　「退回去！」帕林緊抱著法杖大喊。

　　那傢伙吸著鼻子退回去忙他原先的工作，但一雙小眼還是依依不捨的在法杖上轉了好幾圈。

　　「是侏儒！」史東驚訝地放下劍。

　　「呃，是的，」道根有些尷尬地說。「就是……我的強盜手下……」

　　「天哪！」坦尼著急的祈禱。「我們在侏儒的船上。」

　　「那發出怪聲的東西是？」帕林幾乎不太敢開口。

　　「那是……呃……帆，」道根咕噥著，邊把鬍子中的海水擠乾。他用手模糊的比了比。「幾分鐘之後它就會回到原位，所以……最好小心一點。」

　　「矮人在侏儒船上搞什麼鬼啊？」坦尼質問。

　　道根變得更尷尬。「啊，這麼說吧，」他嘀咕著用中指轉著鬍尖。「說來話長啊。也許我以後會有機會告訴你──」

　　帕林用法杖在晃動的船上穩住自己的身形，看著大海。他腦中出現一個想法，然後他的一顆心開始和船一樣往下沉。太陽在他們背後，他們朝西方前進，跟一名矮人船長搭乘侏儒的船……

　　「灰寶石！」帕林咕噥著。

　　「啊！小伙子！」道根大力拍著年輕法師的背。「就像溪谷矮人說的一樣，你不偏不倚地打中蜥蜴的肚子啦！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呃……在這一艘特殊的船上……」道根一個踉蹌往後一仰，挺出一付大肚腩。「那就是我的任務啦！」

　　「啥？」坦尼懷疑地問。

　　「哥哥們，」帕林說。「看起來這次航程是要尋找傳說中失落的蓋加斯灰寶石。」

　　「不是『尋找』，」道根糾正大夥。「我根本就找到它了！我們這次的任務是準備要結束史上所有相關的冒險！我們準備找回灰寶石，而且，小伙子，小心。」道根不安地回頭看了一眼，立刻趴在甲板上。

　　「帆又回來了。」他低哼著。

３─３　　奇蹟

　　這艘侏儒船真可以說是科技奇蹟。（史東說，這艘船不只奇蹟似的會浮起來，更奇蹟似的會動！）它的設計花了許久的時間（開會的時間更久），製造時間就經歷了數百年。這艘侏儒船可說是大海上的恐怖怪物（這是千真萬確的。大多數的船只要一看到侏儒金色螺絲起子的紅底旗幟就立刻逃得遠遠的。但這是因為他們的蒸汽鍋爐很不幸喜歡爆炸的關係。侏儒們聲稱他們曾經擊沉過牛頭人的船隻。但真相是那些牛頭人笑得渾身無力，大意之下不小心把船開得太靠近，而驚慌的侏儒不慎釋放了用來引導船隻的大量蒸汽。結果是侏儒們偏離航道大略二十海里，而牛頭人則被炸飛海面，失去蹤影。）

　　就讓其它的種族儘管嘲笑他們吧，侏儒們自信滿滿地知道自己的船在科技、經濟和設計上都是超越時代的。侏儒們不會只因為這艘船號稱海上最慢的人造物體而喪氣。在順風的時候，每小時大約落後一般的船隻半海里。（目前一個委員會已經接手研究這個問題，預訂下一個千禧年來臨的時候將會找出合理的解答。）

　　侏儒們知道所有的船都有帆。在他們的想法中，船要有帆才能夠稱為船。因此侏儒的船有帆。但是侏儒們在考察過其它智力較低的種族所建造的船隻之後，認為花費那麼大的空間擺設纜索、桅杆，還要浪費寶貴的能源把帆拉上拉下，只為了迎風實在是不經濟的設計。因此，侏儒船隻上的帆不只要迎風，實際上還要自己製造風。

　　這艘船上真正革命性的設計就是這座帆。它是一幅巨大的帆布搭配上有十人合抱那麼大的橡木，安裝在三條加了潤滑油的軌道上，船的兩邊各有一個軌道，中間還有第三條軌道。巨大的纜索佈滿整艘船，由船底下最先進的蒸汽鍋爐所拉動，拉動整個巨大的帆具以高速前進。巨帆快速往前滑動，產生出巨大的風力推動整艘船往前進。

　　當帆一路滑過甲板來到船首時……（只有一個小問題。這艘船沒辦法轉彎。因此船首看起來和船尾一樣。侏儒們利用他們怪異的思考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們讓帆可以隨著需要往前和往後滑。而且也替兩邊各裝上了一尊船頭雕像。這兩尊雕像都刻劃著豐滿的侏儒女子，手拿著螺絲起子，以堅定的神情看著茫茫大海）……我們剛剛說到哪裡了？啊，我想到了。當帆到達船首時，它將會整整齊齊地捲起來，並且一路穿過船底的海水，直到船尾。此時它會躍出水面，重新張開，萬馬奔騰的再度橫掃過甲板。

　　至少，在設計圖上和無數的侏儒巨大澡盆上都是這樣運作的。事實上，控制捲帆的機器幾乎一接觸到鹽水就立刻生鏽了，所以巨帆常常以全開或是半開的狀況接觸水面。在這種狀況下潛入水底的巨帆常常產生更大的力量將整艘船往後推，有時候退的距離還比前進的距離要遠。不過，這產生了另外一個意料之外的利益，抵銷了它所帶來的損失。當張開的帆從水底再度升起時，它的作用跟漁網一樣，撈起一大票魚。當帆再度滑過甲板的時候，許多魚就會如雨般落下，提供了早餐、午餐和晚餐，如果有人倒楣的話，還會獲得額外的腦震盪大禮。

　　這艘船沒有舵，因為它的設計根本沒有舵的容身之地（也就是根本沒有船尾）。但是越挫越勇的侏儒們聰慧地利用前面所提到的壓縮蒸汽罐來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些壓縮罐裝在船的兩側，不停被蒸汽推動的巨大打氣機裝滿空氣。（早先我們說過這艘船不能轉彎。我們錯了。侏儒們發現藉著同時釋放對應的壓縮罐就可以轉彎。但是隨後而來的驚人高速將會把大多數的船員甩出船外，倖存的船員在那之後就永遠沒辦法走路走直線了。這些可憐的傢伙目前則是被侏儒的街道設計公會雇用。）

　　這艘驚人的船隻被命名為：偉大的冒險及探索侏儒船用木板組裝起來並且使用侏儒的神奇膠黏在一起（據說用得越少越好）而不是那些笨人類所發明的釘子效率上比起我們要差得多了這船的動力是把水丟進快鍋裡面讓它沸騰所產生的蒸汽……完整的全名在侏儒的圖書館裡面佔了好幾巨冊。這個名字，其實應該說是縮寫版則被刻在船身上，不過，當侏儒寫不下的時候，它們就被繼續刻在甲板上。

　　不用說，在奇蹟號（這是人類對於船名的簡稱）上的航程對於靜心思考和良好消化來說都沒有多大的幫助。當帆潛入水下的時候，船動起來像是個喝醉酒的海精靈；等到帆出水的時候，船又會用讓人腸打結的高速猛地前進。而當船帆入水的時候，船身又會猛地一震。船上的抽水馬達日夜不停地動作（這都得要感謝那侏儒神奇膠防水的功能不太好）。很幸運的，侏儒們現在正直直地朝向西方走，並不需要轉彎，所以也不需要打開空氣壓縮罐（那聲音尖銳得像是龍捲風的狂嘯一樣）。這是坦尼、史東和帕林無緣經歷的快樂經驗（不過道根認真的對他們保證，光這一點他們就應該向每個神獻上感謝的禱文）。

　　夜幕慢慢低垂。如同紅通通火球一樣的太陽落入海中，彷彿想要與穿著華麗的矮人爭奇鬥豔。三名兄弟可憐兮兮地趴在甲板上，很高興看見夜色終於降臨。他們度過了悲慘的一天，每次巨帆飛過頭上的時候，都必須要跟著低頭。另外，他們從頭到腳都因為巨帆上潑下的水而濕淋淋的，渾身都是魚腥味。他們又暈船、又宿醉，而且還只有魚（這倒是多得不得了）配一種侏儒的奇怪餅乾吃（這種餅乾十分可疑，與侏儒的神奇膠有奇怪的牽連）。為了要讓他們有個分心的機會，並且為冒險做好準備，道根自告奮勇地告訴他們蓋加斯灰寶石的故事。

　　「我知道這個故事，」坦尼悶悶不樂地說。「克萊恩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聽過了。」

　　「啊，但是你知道真正的內幕嗎？」道根用明亮的黑眸瞪著他們。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些什麼。巨大的船帆從水中一躍而出，如千軍萬馬一般地越過他們頭上。各式各樣的魚類如雨般的落下，侏儒們瘋狂地四處撿拾。伴隨著船帆滑行的是某些倒楣的侏儒因為忘記蹲下而被掃出船外的慘叫聲。由於幾乎每次船帆運行的時候都會發生這樣的狀況，所以都會有幾名侏儒固定在兩舷值班，負責大喊「侏儒落水！」（這件工作他們可是做得興高采烈）並且丟下他們所設計的沉重救生裝置（在港口停泊的時候也可以充作船錨）。

　　「我們怎麼知道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當這一切混亂過去之後，坦尼彆扭地說。

　　「我知道這個故事會因為從矮人或是其它種族口中說出而有所不同。」帕林補充道。

　　道根看起來十分不舒服。「啊，小伙子，」他說，「你的話觸及了一個尷尬的事實。但是，法師小弟弟你可以儘管把你所聽到的版本說出來。我很確定你研究過這個傳說，因為這和魔法降臨大地有極緊密的關係。」

　　「好的，」帕林對於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感到有點受寵若驚。許多侏儒聽見人類要開始講述他們最喜歡的故事，紛紛離開崗位（包括放棄抓魚的工作）繞著他坐成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堅信他一定會說錯到搞不好他會不小心說對的懷疑都有。

　　「當諸神從渾沌中甦醒，並且控制了渾沌之後，宇宙的平衡接著被建立，渾沌也漸漸消失。時光的鐘擺在善良和邪惡的陣營之間擺盪，中立的陣營則負責不讓任何一方過度坐大。在這個時候，各種族的靈魂開始在星辰間舞動，諸神決定創造一個世界給這些種族居住。」

　　「世界被鑄造出來，但現在諸神開始爭奪各種族的靈魂。善良陣營的諸神想要給那些種族超越物質世界的力量，培育他們成為良善的人。邪惡陣營的諸神想要奴役那些種族，強迫他們執行邪神的旨意。中立的諸神想要給予各種族改造世界的物理力量，同時可以自由選擇善良或是邪惡的陣營。最後諸神選擇的是中立陣營的作法，因為邪神相信祂們可以輕而易舉的佔取上風。」

　　「接著，三個種族誕生了：善神所寵愛的精靈、自願成為邪神奴隸的食人巨魔、以及各種族中壽命最短，非常容易受到另兩個陣營吸引的中立人類。當這些種族被創造出來之後，李奧克斯被交付與塑造世界的任務。祂選擇了一些願意協助祂的人類，因為他們是最積極的工人。但是，很快的李奧克斯就對他們憤怒不已。因為許多人非常貪婪，只為了財富而工作，根本不會對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某些人詐騙、另外的傢伙則是偷竊。李奧克斯震怒之下，詛咒這些跟隨者，將他們變成侏儒，一種注定逃不過厄運的小生物。啊？我的意思不是注定逃不過厄運，」帕林看見群聚的侏儒開始皺眉，於是趕忙打斷自己的話，「我是說……呃……注定成為幸運的工匠。」侏儒們露出笑容。「一輩子都必須花費在擺弄各種各樣永遠不會，呃，我是說很少會有用的機械上……」

　　巨帆又再度揮過頭上，帕林感激不盡地藉機休息。

　　「快說最精采的部份！」侏儒們總是說話太快而把所有的話都擠在一起。帕林認為這是個絕佳的建議（在他聽懂之後），於是繼續下去。

　　「在這之後，很快的，李奧克斯就被一名邪神所誘惑，利用渾沌巨大的力量打造成一枚寶石。一般相信是西都凱，腐化財富之邪神──」

　　「不，小伙子。」道根嘆氣道。「其實是魔吉安。」

　　「魔吉安？」帕林驚訝地說。

　　「是的，腐敗之邪神。這段以後再說。」矮人揮揮手。「繼續說。」

　　「不管怎樣，」帕林有些迷惑地說。「李奧克斯將灰寶石安置在獻給中立之神的紅月努林塔瑞上。」

　　侏儒們都開始微笑，接下來就是他們最喜歡的部份了。

　　「在那時候，侏儒造出了一個偉大的發明，準備要離開這個世界，前往其它的星辰。這個裝置只差一個巨大的力量推動就可以運轉。侏儒們仰望夜空，看見灰寶石在努林塔瑞的中心閃閃發光，立刻想到如果他們能夠捕捉灰寶石中的渾沌之力，這就可以推動他們的裝置。」

　　有許多侏儒開始睿智地點頭。史東打了個哈欠，坦尼站起來靠著船舷，靜靜地開始嘔吐。

　　「一個天賦超乎常人的侏儒建造了一個真正有用的伸縮梯。伸縮梯讓他成功地抵達月球表面，在諸神發現之前，他用隨身攜帶的網子抓住了蓋加斯灰寶石。他將寶石帶到下界，但灰寶石逃脫了。寶石一路向西逃竄，它所蘊含的渾沌力量造成了巨大的破壞。渾沌以魔法的形式進入了這個世界。野獸和各種生物因為寶石的力量而造成了突變，隨著寶石的喜好變成極美或是極醜陋的生物。」

　　「一群侏儒追著灰寶石度過大海，希望依舊可以抓住灰寶石，據為己有。但最後是一名叫做蓋加斯的人類，利用新研發出的魔法將寶石囚禁在他的城堡中。在侏儒們抵達了城堡之後，他們遠遠就可以看見灰寶石光芒照亮了原野。他們要求蓋加斯交出寶石。他拒絕了。侏儒們威脅要開戰，」現場的侏儒之中爆出歡呼。「蓋加斯表示樂意之至。他在城堡的周圍興建了高牆來保護城堡與灰寶石。侏儒沒辦法翻過高牆，所以他們離開了，發誓必將再度回來。」

　　「沒錯！沒錯！」侏儒們大喊著。

　　「一個月之後，一支侏儒大軍帶著巨大的蒸汽攻城車來到蓋加斯城堡。它抵達了城堡附近，但就在快要抵達目標的時候壞掉了。侏儒們死傷慘重地撤退了。兩個月之後，侏儒們帶著更大的蒸汽攻城車出征了。這台攻城車撞上前一台，起火之後燒成一團，侏儒們死傷更慘重地撤退了。三個月之後，侏儒又駕著超級巨大的蒸汽攻城車回來了。它衝過前兩台攻城車的灰燼，以雷霆之勢衝向高牆，負責轉彎的零件此時卻壞掉了。攻城車在一聲巨響之後翻倒了，撞垮那座高牆。雖然這和侏儒們原先計劃的不一樣，但他們都非常振奮。」

　　更多的歡呼聲。

　　「但是，當他們到達高牆的缺口時，一陣灰光從寶石中迸射而出，讓每個人為之目眩。當蓋加斯恢復視力之後，他驚訝地看見侏儒們竟然在自相殘殺。」

　　聽眾紛紛皺眉，開始大喊。「騙子！傳說錯了！」

　　「侏儒中的一派要求在取得灰寶石之後必須將它分解，變賣成巨額的財富。另外一派則想要把寶石拆開來，看看它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隨著兩派的搏鬥，他們的外形改變了……矮人就這樣誕生了，他們時常雕刻岩石，時常想到財富；而坎德人則是被好奇心所驅使四處漫遊。在這一團混亂中，蓋加斯寶石又失蹤了，最後被人看見的時候是被蓋加斯和一群侏儒緊追在後。這，」帕林有些喘氣地說。「就是灰寶石的故事。如果你問的是矮人，又會有另外一種不同的故事。」

　　「為什麼？矮人會怎麼說？」坦尼追問道，他看著道根臉上掛著心虛的笑容。

　　道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矮人們堅稱他們是李奧克斯的選民，是由李奧克斯愛憐地打造出來的。而坎德人及侏儒則是經由嘗試錯誤的過程所誕生的。」噓聲。侏儒們看來極度不滿，但道根很快用銳利的目光將他們壓制下來。「根據矮人的說法，李奧克斯打造灰寶石是送給他們當作禮物，最後卻被侏儒給偷走了。」更多的噓聲，但立刻就被壓制下來。

　　「好吧，就我看來，」史東又打了一個哈欠。「唯一知道真正內幕的只有李奧克斯了。」

　　「不完全正確，小伙子，」道根看來不太自在。「因為，還有我知道真正的內幕。我也是因此才會開始這次的冒險。」

　　「那麼哪種說法是對的呢？」坦尼對帕林眨眨眼。

　　「都不對，」道根看來更不自在。他頭低了下來，下巴埋在鬍子裡，手則是不安地玩弄著濕透的天鵝絨外套上的扣子。「你們……呃……這樣說吧，」他咕噥著，讓大夥在海浪和甲板上許多魚翻跳的聲音中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李奧克斯……呃……賭骰子的時候咕嚕咕嚕。」

　　「什麼？」帕林靠近些問。

　　「他輸掉了。」矮人嘀咕著。

　　「我還是沒聽見──」

　　「他‧賭‧骰‧子‧時‧把‧他‧媽‧的‧寶‧石‧輸‧掉‧了！」道根抬起頭瞪著圍觀的人，生氣地大吼。侏儒們立刻害怕地四散奔逃，有不少人被巨帆敲到腦袋。「魔吉安，腐敗和疾病之邪神唬弄李奧克斯打造那寶石。因為祂知道如果渾沌之力出現在下界，那麼祂的邪惡勢力將會增長。祂和李奧克斯賭骰子，灰寶石就是賭注，然後……」矮人閉上嘴，瞪著鞋尖。

　　「祂賭骰子的時候輸掉了？」史東驚訝地替他說完。

　　「啊，小伙子，」道根又再度重重的嘆氣。「你大概知道了，李奧克斯有個小弱點。除了這個小小的弱點之外，李奧克斯可說是你遇到最好、最誠實的紳士。但是，」矮人又嘆口氣。「他實在很愛喝酒和打賭。」

　　「喔，那麼你認識李奧克斯囉？」史東打了個超級哈欠，搞得下巴咯吱作響。

　　「我很自傲地說你猜對了，」道根認真地說，邊撫摸著鬍子。「而且，藉著祂的幫助，在這麼多年之後我終於找到了灰寶石。藉著這些小傢伙，」他猛擊了一個不巧跑過的侏儒肩膀，把他打倒在地上，「還有你們三名年輕人的幫助，我們將會找回灰寶石，並且……並且……」道根有些困惑地停下來。

　　「並且？」

　　「並且，理所當然的把它還給李奧克斯。」矮人聳聳肩道。

　　「當然，」坦尼思索著。他偷眼瞧著在甲板上睡著的史東，正好看見一名侏儒準備偷走弟弟的頭盔。「嘿！」坦尼生氣地抓住小偷的領口。

　　「我只是想要看一看！」侏儒不停扭動哀求著。「我發誓本來就要把它還回去的。你知道嗎，」在坦尼鬆開手之後，他說話的速度也跟著變慢了一些。「我們設計出了一副革命性的頭盔。只有幾個小問題，像是如何把它脫下來等等。我──」

　　「多謝你，我們沒興趣，」坦尼皺著眉將頭盔搶回來，「來吧，小弟，」他轉過身面對帕林。「幫忙我把史東扶到床上去。」

　　「床在哪裡？」帕林疲倦地說。「不，我才不要回到那個臭兮兮的船艙裡面。」

　　「我也不要，」坦尼說。他打量著甲板，指著前方。「那邊的那一堆木板看起來應該不錯。至少會是乾的。」

　　他指著一個用一堆木板匠心獨具拼湊起來的遮蔽。它緊靠著船艙，正好在巨帆的高度之下，又可以讓躺在裡面的傢伙不受海水和活魚的干擾。

　　「沒錯，」道根自豪地說。「那是我的床。」

　　「那曾經是你的床，」坦尼回嘴道。他彎下腰搖搖史東。「快醒來！我們可不想抱你！動作快，免得我們被帆給打死。」

　　「啥？」史東坐直身，睡眼朦朧地說道。

　　「你們不能這樣！」矮人大吼著。

　　「聽著，道根‧紅錘！」坦尼彎下體，惡狠狠地瞪著矮人。「我不但宿醉，而且還暈船，一整天都沒有吃什麼東西。我被潑得全身是水、被魚砸、差點被帆打死，而且還有人用小孩子的床邊故事來煩我！我不信任你，我不相信你愚蠢的冒險。」坦尼暫停片刻換口氣，舉起一跟手指對著矮人的鼻子搖晃。「我想睡哪裡就睡哪裡，明天當我覺得好一點之後，我向諸神立誓一定要讓這些小混蛋把船掉頭，送我們回家！」

　　「如果我阻止你呢？」道根不屑地威脅道，坦尼的怒氣對他一點都沒影響。

　　「那麼這艘船的某一個船頭就會多一個雕像！」坦尼咬牙切齒地說。「而且會有一副長長的黑鬍子！」大漢生氣地鑽進簡陋的遮蔽內，史東睡眼惺忪地跟著。

　　「矮人，如果我是你，」帕林追加一句，邊急忙跟在他們身後。「我一定會躲著他！他是說到做到的。」

　　「是嗎，小伙子？我會記住的。」矮人若有所思地摸著鬍子。

　　簡陋的遮蔽內擠滿了矮人的財產，大多數看來都是矮人華麗的衣服。帕林毫不遲疑地把這些用腳推了出去。坦尼倒在甲板上，史東立刻跟進。兩個人就像中了催眠術一樣迅速睡著。帕林奮力擠進剩下的狹小空間，希望能夠趕快睡著。

　　最大的問題出現了：他並不像哥哥們一樣是飽經陣仗的戰士。史東可以穿著全副盔甲在沙漠中睡覺，而坦尼即使雷電打斷身邊的樹木還是可以幸福地繼續打呼。帕林全身濕漉漉地發抖，躺在甲板上，覺得非常倒楣。他餓得半死，但是每次一想到食物的時候，肚子就會一陣翻攪。他因為暈船而渾身肌肉疼痛，嘴裡滿是海水的鹹苦味。他非常想念家裡的床，床單乾淨、香噴噴的。他可以靜靜地讀書，坐在白楊樹的枝枒底下，膝上放著珍愛的法術書。

　　帕林閉上眼，試著忍住想家的淚水，但這股情緒卻如同海潮一樣吞沒了他。他伸出手握住瑪濟斯法杖。突然間叔叔的記憶湧進他腦中。從哪裡來的？帕林也不清楚。也許是法杖傳來的……也許他剛好想起了父親告訴過他的故事，在身體這種虛弱的狀況下突然變得十分真實。不管是什麼原因，帕林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雷斯林難過地躺在暴雨肆虐的森林中。法師穿著紅袍的身軀蜷在一起，不停地咳嗽，直到他彷彿完全沒辦法呼吸為止。帕林看見他灰敗的嘴唇上沾著鮮血，看見虛弱的軀體被痛苦所折磨。但他沒聽見叔叔有任何抱怨。帕林悄悄地走近叔叔。咳嗽暫時停止了，氣喘也過去了。雷斯林抬起頭，直視帕林的雙眼……

　　帕林羞愧地低下頭，將法杖抱得更緊，臉頰貼著冰冷、讓人安心的桃花心木。但是在他陷入沉睡的前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聽見了矮人的聲音，似乎看見一顆頭伸進這簡陋的遮風避雨處。

　　「小伙子們，我這裡有一付牌……怎樣？抽到大牌的今晚睡這裡？……」

３─４　　蓋加斯之島

　　坦尼的確說到做到，可以劫持整艘船，但是要怎麼強迫侏儒返航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堅持必須繼續航程的侏儒們在深夜開始秘密收集武器。由於這些武器都是侏儒製造的，所以有很大的機會對持有者和目標造成同樣的傷害。因此，兩名戰士和一名法師對抗無數侏儒和一名矮人的最後結果是很難預料的。

　　很幸運的，最後並沒有什麼結果。當三兄弟第二天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甦醒時，同時迎向他們的是刺耳的木碎聲，以及有些遲疑的「前方陸地！」的大吼。

　　三兄弟踉蹌地站起來，好不容易鑽出破爛的木板小屋，但整艘船往左斜的慘狀讓他們行動更為艱難。

　　「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們在哪裡？」坦尼揉著眼睛質問道。

　　「我們到了！」道根滿意地順著鬍子。「你們看！」他對著目前算是船首的部份豪邁地揮手。「這就是蓋加斯之島。」

　　三兄弟跟著往外看。一開始他們只能看到整團糾結在一起的混亂繩索和破斷的桅杆，以及拼命亂揮手和彼此爭吵，推推打打的侏儒。船隻的動作已經停下來，因為面前的懸崖不只將船首雕像撞爛、打碎一部份的船殼，也將桅杆打成兩半。

　　坦尼面色凝重地穿過這殘骸遍地的地方，史東和帕林、幾名大膽的侏儒與矮人都跟在後面。他走到船邊，目光越過懸崖，直接投向島上。太陽從他們的身後升起，照亮了一片往北邊延伸的沙灘，最後這沙灘進入一團迷霧中。沙灘上有許多怪異的樹木生長者。這些樹木外皮光滑，直挺挺的樹幹盡頭是許多如同羽毛一樣的葉子。在這片沙灘、怪樹之後是座高聳入雲的巨大山脈。灰色煙霧掛在山脈附近，讓整個區域籠罩在一股陰鬱的氣氛當中。

　　「蓋加斯之島。」道根自傲地說。

　　「蓋加斯？」帕林吃了一驚。「你是說──」

　　「啊，小伙子，沒錯。如果你還記得的話，蓋加斯本人在灰寶石逃脫之後也親身追上來。他建造了一艘船，追蹤著消失在西方地平線彼端的灰寶石，這也是安塞隆大陸上的所有人最後聽到有關他的消息。他的家人覺得他可能已經掉到世界的盡頭了。但是，幾年以前，當時我正好在和一群牛頭人喝酒。聊著聊著，我就從他們手上贏到這張地圖。」他伸手進紅色天鵝絨外套口袋（現在衣服的狀況由於泡了海水，變得更糟糕），掏出一份文件交給坦尼。

　　「沒錯，這是張牛頭人地圖。」坦尼把它放在船舷上，撫平上面的縐紋，同時試著保持平衡。史東擠過去想要跟著看，帕林也擠到他身邊，用瑪濟斯法杖支撐著身體。雖然這是用獸人難懂的文字所寫的，但地圖卻有著牛頭人精確的航海技巧和繪圖知識作為後盾。安塞隆大陸的位置是毫無疑問的，在距離大陸十分遙遠的西方處有一個被標註了蓋加斯三個字的小島。

　　「這是什麼意思？」史東指著島旁一個醜惡的符號。「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牛頭被長劍刺穿。」

　　「那個？」道根毫不在乎地聳聳肩。他從坦尼手中奪回地圖，匆忙將其捲起。「牛頭人的塗鴉──」

　　「那個牛頭人塗鴉代表的是危險，」帕林嚴肅地說。「沒錯吧？」

　　道根紅著臉把地圖塞回口袋中。「好吧，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個人不覺得這些野蠻生物隨便亂畫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

　　「這些『野蠻生物』把這個島用他們文化中最危險的符號標記起來！」帕林插嘴道。「沒有任何牛頭人的船隻會在有這類標記的島旁停泊。」他轉過身對兄弟們補充道。

　　「不管是在這個世界或是別的世界中，都只有極少東西能夠讓牛頭人害怕。」坦尼沉著臉看著小島。

　　「你還需要什麼證據？」道根跟隨著坦尼的目光，柔聲說。矮人黑色的明亮雙眸中充滿了渴望的神情。「灰寶石就在這裡！這就是牛頭人所恐懼和感覺到的力量！」

　　「你覺得呢，帕林？」坦尼轉向弟弟。「你是法師。你應該可以感應到。」

　　帕林又再一次的感覺到那種興奮的情緒，因為在這世界上除了父親之外他最看重的兩個人，不，也許比父親更重要，現在竟然用尊敬的眼神看著他，等待著他開口。帕林抓緊瑪濟斯法杖，閉上眼試著集中心神，此時，一陣寒意緊攫住他的心臟，讓全身被這冰涼的懼意所感染。他打了個寒顫，張開眼，發現史東和坦尼正緊張地打量著他。

　　「帕林──你的臉！怎麼那麼蒼白。怎麼搞的？」

　　「我不知道……」帕林結巴地說，他覺得嘴巴乾得不得了。「我有種特殊的感覺，但我不太能夠確定。它不盡然是危險的感覺，也有種空虛、失落、無助的氣氛。我身邊的一切都失去控制。我完全沒辦法阻止它──」

　　「這是寶石的力量，」道根說。「你感覺到了，法師！現在你也應該知道為什麼它應該被歸還給諸神，讓祂們好好的保管。它曾經逃過人類的掌握，也一定會再度逃脫。只有諸神知道，」矮人哀傷地說。「它對這島和其上的居民造成多大的影響。」

　　道根搖搖微顫的鬍鬚，對坦尼伸出發抖的手。「你們會幫我的，小伙子，對吧？」他用真誠懇求的口吻說，這和他平常大而化之的態度相去甚遠。坦尼一個措不及防，以憤怒築成的防禦被攻破了。「如果你說不，」道根低頭繼續說。「我會諒解的。雖然我的確贏了打賭，我想我是不應該趁你們喝醉的時候把你們綁上船。」

　　坦尼咬著下唇，很明顯，不喜歡如此的提醒。

　　「我以我的鬍子起誓，」矮人嚴肅地撫弄著鬍子。「只要你開口，我就讓侏儒們送你回安塞隆。當然，得要等他們船修好才行。」

　　「如果這船修得好的話！」坦尼最後終於低吼道。（這看起來可能性實在不高。侏儒們不太在乎船現在怎麼樣了，只是不停地爭論到底誰該輪值，誰該閱讀侏儒海圖。稍後他們終於獲得了結論，由於這個懸崖不在地圖上，所以就算不存在。在達到這個結論之後，侏儒們才能夠開始工作。）

　　「你們兩個怎麼說？」坦尼轉身面對另兩名兄弟。

　　「我覺得因為我們都來到這裡了，至少應該四處看看，」史東低聲說。「如果矮人說的對，我們又能夠找回灰寶石，就一定能夠加入騎士團了！就像他說的一樣，我們就會是英雄了！」

　　「更別提我們可能找到的金銀財寶了，」坦尼咕噥著。「帕林？」

　　青年法師心臟跳得更快了。他突然想到，誰知道灰寶石擁有多麼強大的法力？它能夠增強我的力量，我就不需要任何大法師來教導我！我可能只要碰一下，就會成為偉大的法師……帕林猛力搖搖頭。他抬頭一看，注意到哥哥們的表情。坦尼是張充滿貪婪的醜惡面孔，史東的面孔則被野心所扭曲。我自己的臉，帕林摸著五官；在他們的眼中看來會是什麼樣子？他低頭看著白袍，發現它變成髒兮兮的灰色。這可能只是因為泡過鹽水，但也有可能是因為……

　　「哥哥，」他緊張地說。「你們自己聽聽看！想想你們剛剛說了什麼！坦尼，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追求的是金銀財寶而不是冒險了？！」

　　坦尼眨眨眼，彷彿從幻夢中醒來。「你說的對！財富！我剛剛在說些什麼？我根本不在乎金錢──」

　　「那是灰寶石的力量在影響你們，」道根大喊著。「它開始腐化你們，就如同它腐化其它人一樣！」他的目光轉向侏儒。他們之前的推擠已經惡化成互毆和將人丟下海的衝突。

　　「我說我們至少應該逛逛這座島，」帕林用矮人聽不見的聲音說。他把哥哥們拉近。「即使沒有別的理由，只為了搞清楚道根是不是說謊也好。如果他說的是實話，如果灰寶石真的在這裡，而我們可以把它找回……」

　　「喔，它真的在這裡！」道根把滿臉于思的臉湊進他們之間。「而且當你們把它帶回來的時候，你們的傳奇將會超越你父親，成為克萊恩的超級英雄！而且你們可以拯救島上的居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矮人用嚴肅的口吻說。

　　「居民？」坦尼吃驚地說。「你是說這個地方有人居住？」

　　「是的，此地有居民。」矮人深深地嘆氣，卻同時用精明的眼神打量著三兄弟。

　　「他說的對，」史東瞪著沙灘。「蓋加斯上的確有居民。就我看來，道根‧紅錘，他們實在不太像是需要拯救的樣子！」

　　坦尼，帕林，史東和矮人被侏儒用小舟從奇蹟號上載到沙灘上。把小舟帶上奇蹟號是矮人的主意。侏儒們對於這麼簡單、實用的設計感到十分著迷。侏儒們自己設計了一個接在奇蹟號船邊的救生艇。救生艇的體積和寬度幾乎和船一樣大，暫時被留下來提供給公會研究。

　　隨著小舟破浪航向沙灘，三兄弟可以看見歡迎隊伍。初昇的太陽照在一群攜矛帶盾，等待著他們到來的男人身上。這些男人又高又壯，在島上酷熱的天氣中沒有穿多少衣服。他們的肌膚是健康的古銅色，身上裝飾著珠子和羽毛，臉色顯得十分嚴肅和堅決。他們攜帶的盾牌是由木頭所做成，漆畫著猙獰的圖案。長矛也是手工做的，木製的矛身搭配石矛尖。

　　「相信我，那看起來又利又尖，」史東悶悶不樂地說。「它們可以像是刀割奶油一樣地刺穿血肉。」

　　「我們至少是二十比一的劣勢。」坦尼對道根比劃著，對方正好坐在船首，玩著一柄幾乎和他身體一樣大的戰斧。

　　「呸！原始人！」道根輕蔑地說，但帕林注意到矮人的面孔有些蒼白。「一看到鋼鐵的光芒，他們就會低頭，將我們當作天神一樣地崇拜。」

　　「天神」們到達沙灘的方式不怎麼體面。坦尼和史東穿著精靈手工打造的盔甲，看來的確是威風凜凜。那兩副盔甲是阿爾瀚娜和波修士以精靈共和國之名送給他們的禮物。胸甲在晨光中閃閃發亮，頭盔反射著刺眼的陽光。他們爬出小舟，立刻就陷入沙中，不消幾分鐘，他們就被活埋到只露出一個頭。

　　道根穿著紅色天鵝絨的套裝，要求侏儒們送他到沙灘上，免得弄髒了衣服。矮人現在在他的服裝上又加了一頂寬邊的帽子，其上還有一根在海風中迎風飄揚的白色羽毛。他腰間別著戰斧，驕傲地站在船首，嚴肅地看著沙灘上擺出陣形的戰士們。侏儒們完全照字面的意思服從他的指示，用極大的力量將船擱淺在沙灘上。搞得道根一頭栽了出去，險些沒用戰斧將自己切成兩半。

　　帕林時常會幻想自己的第一次戰鬥是和哥哥們並肩作戰，結合鋼鐵和魔法的華麗演出。他在航向沙灘的短短旅程中不斷預習僅知的幾個法術。隨著陸地接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但他告訴自己這是興奮，不是恐懼。他認為自己已經對各種險惡的處境做好準備……卻沒料到自己必須扶一名囉哩巴唆的老矮人站起來，設法將兩位哥哥從濕沙中拔出來，以及面對一整群沉默的半裸男子。

　　「為什麼他們不攻擊我們？」史東咕噥著在水中亂動，試圖保持平衡。「他們可以把我們砍成肉醬！」

　　「也許他們的法律不准他們傷害白癡！」坦尼惱怒地大喊。

　　道根在帕林的幫助下終於站了起來。他咒罵著把侏儒趕回船上，然後盡可能保持形象轉過身，大踏步地走向那群戰士。坦尼斯和史東則是握著劍柄，緩步跟上去。帕林更慢地走在後面，白袍因為海水和沙子的沾黏而變得沉重不堪。

　　戰士們動也不動，面無表情沉默看著他們。但帕林注意到，在他們接近的過程中，偶爾有人會不安地回頭看著附近的叢林。帕林確認這件事情之後，立刻把注意力轉向叢林中。在仔細傾聽和觀察了片刻之後，他悄悄靠近坦尼。

　　「這些樹林裡面有東西。」他壓低聲音說。

　　「我可不會覺得意外，」坦尼回答道。「也許有另外五六十名戰士。」

　　「我不知道，」帕林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戰士們看起來對那地方也很緊張，也許連──」

　　「噓！」坦尼命令道。「帕林，這不是聊天的時間！照你的職責跟在我和史東背後，動作快！」

　　「可是──」帕林開口道。

　　坦尼生氣地瞪他一眼，提醒對方帶頭的是誰。帕林嘆口氣，站好自己的位置。但他的眼光還是飄向叢林，同時也再度注意到有許多的戰士眼光和他投向同樣的地方。

　　「大家好！」道根大踏步走到一名戰士面前；由於他的位置比其它戰士都要突出，所以多半是酋長之類的人物。「我們，神！」矮人拍著胸脯大聲叫道。「從日昇之地來向蓋加斯之島的子民打招呼。」

　　「你是個矮人，」戰士鬱悶地說，他的通用語說得好極了。「你是從安塞隆來的，多半是為了灰寶石。」

　　「這……呃……現在……」道根看來有些措不及防。「……呃……猜得不錯，小伙子。我們，剛好對……呃……灰寶石小有興趣。如果你們願意好心的告訴我們它在哪裡──」

　　「你們不能拿走它，」戰士聽來有些沮喪。他舉起長矛。「我們來此就是阻止你。」

　　他身後的戰士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匆忙拿著長矛組成某種笨拙的陣式。帕林再一次注意到許多人用同樣擔心的眼神看著叢林內。

　　「好吧，我們只好迎戰了！」坦尼大聲喊，很明顯地想要激起這場衝突一些戲劇化的張力。「你們必須要和我們打一場才能夠阻止我們。」

　　「我想也是。」酋長有些不在意地拿起長矛。

　　坦尼和史東有些困惑，但還是拔出劍，道根也是嚴肅地拿出戰斧。帕林開始默唸咒語，法杖在他手中彷彿因期待而微微顫抖。但帕林遲疑了。就他所知，戰鬥不應該像是這樣的！熱血的感覺在哪？激烈的仇恨呢？死守不退的榮譽和決心呢？

　　戰士們你推我擠地往前進。坦尼也步步進逼，手中長劍灼灼生光，史東緊跟在後。突然間，叢林中傳來哭喊聲。一陣物體摩擦的聲音，更多的哭喊，一聲呼痛。一個矮小身影衝出樹林，朝著沙灘奔來。

　　「等等！」帕林大喊。「是個小孩！」

　　戰士們聽見這聲音立刻轉過身。「要命！」酋長不悅地把盾牌和長矛丟到沙地上。那個大約五歲的小女孩跑向酋長，死命地抱住他大腿。就在那一刻，另外一名稍稍大一點的小孩跟著從樹林裡面追了出來。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好好看著她！」酋長對那個衝過來的大小孩說。

　　「她咬我！」那男孩指控道，邊露出手臂上滲血的牙印。

　　「你們不會要傷害我爸爸吧？」小女孩睜著大眼眨巴眨巴地詢問坦尼。

　　「沒──沒有，」坦尼措手不及地結巴道。他收起劍。「我們只是──」他聳聳肩，面孔變成赭紅色。「聊天。妳知道的，男人的話題。」

　　「天哪！」矮人震驚地說。更多的小孩從叢林中衝出，各種各樣年紀的小孩，從蹣跚學步的小鬼頭到十一、十二歲的小孩都有。一瞬間沙灘上充滿了各種童言童語。

　　「我好無聊。我們可以回家嗎？」

　　「讓我玩矛矛！」

　　「不行，換我了！爸爸說──」

　　「阿噗說髒話了！」

　　「沒有！」

　　「就是有！」

　　「你看，爸爸！那個又矮又胖的傢伙臉上有長頭髮耶！他好醜喔，對不對？」

　　戰士們尷尬不已地看著陌生人，放棄了他們的簡陋陣式，轉身和小朋友們爭論起來。

　　「聽著，小花朵兒，爸爸要在這邊多待一陣子。你們回去繼續玩──」

　　「阿噗，把你弟弟帶回去，最好不要讓我再聽到你說那種話，否則──」

　　「不行，親愛的，爸爸現在要用長矛。回家的時候你們可以幫我抱──」

　　「等一下！」矮人大吼道。道根如雷般的吼聲打斷了這混亂的場面，讓戰士們和小孩都跟著閉上嘴。

　　「聽著，」坦尼尷尬地紅著臉說。「我們不想要和你們打鬥，特別是在你們的孩子面前。」

　　「我知道，」酋長無可奈何地說。「每次都這樣。我們已經有兩年沒有好好打過架了！你有沒有，」他對坦尼投以痛苦的眼神。「試著在腳上有個小傢伙抱著你的時候作戰？」

　　坦尼覺得十分幸運地搖搖頭。

　　「會把一切的樂趣都搞砸。」另外一個戰士說，同時間背後被兒子撲上來，下巴則被另一個小孩用盾牌打得亂七八糟。

　　「那麼就把他們留在家裡，讓媽媽照顧他們。」道根含糊地說。

　　戰士們的表情變得更鬱悶。一提到孩子們的母親，幾個小朋友開始哭了起來。

　　「沒辦法。」一名戰士說。

　　「為什麼？」道根質問道。

　　「因為他們的母親都離家出走了！」

　　「一切都是兩年前開始的，」酋長和道根及三兄弟一起走回村莊。「蓋加斯派了個信差來我們這邊，要求我們獻上十名處女，否則他就要釋放蓋加斯灰寶石的力量。」戰士的目光轉向遙遠的火山口，參差不齊的噴火口被變換不停的灰色雲霧包圍著。閃電從雲霧中劈下，接著傳來隆隆的雷聲。酋長打了個寒顫，搖搖頭。「我們能怎麼辦？我們當然只能獻上他要求的貢品。但一切並沒有因此結束。下個月又來了一個信差，要另外十名處女。下下個月又是一樣。很快的，我們的處女就全被抓光了，然後他開始要我們的妻子。然後他又要我們的母親！現在，」酋長嘆氣道。「村莊中一個女人都不剩了！」

　　「全部！」史東吃了一驚。「他把全部的女人都抓走了！」

　　酋長絕望地點點頭，懷中的孩子傷心地嚎啕大哭。「而且不只我們。島上的每個部落都一樣。我們曾經是驍勇善戰的自傲民族，」酋長黑色的雙眸閃閃發光。「我們的部落時常征戰。在戰鬥中獲得光榮是我們生存的目的。在戰場上犧牲是男人最光榮的結局！現在，我們過著悲慘的生活──」

　　「我們的手泡在洗碗水，而不是鮮血中，」另外一個人說。「只能縫補衣服，而不是敲碎敵人的頭蓋骨。」

　　「更別提沒有女人，我們生活中少了『什麼』！」第三個人意味深長地說。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你們不把她們搶回來？」坦尼質疑。

　　每名戰士都毫不做作的以恐懼的眼神看著他，許多人回頭看著冒煙的火山口，臉上掛著驚怖的表情，彷彿擔心被其它人聽到。

　　「攻擊厲害的蓋加斯大王？」酋長幾乎是用耳語的聲音說。「面對灰寶石之主的怒氣？怎麼可能！」他打了個寒顫，將孩子抱緊。「至少我們的孩子現在還有爸爸。」

　　「如果所有的部落團結在一起，」史東爭辯道。「會有多少……幾百？幾千？」

　　「即使我們有幾百萬人，我們也不敢對抗灰寶石之主。」酋長說。

　　「那麼，好吧，」道根想也不想地說。「那麼為什麼你們試著在沙灘上阻止我們？看來你們絕不會反對除掉這個東西！」

　　「蓋加斯大王命令我們要抵抗那些想要奪取寶石的人。」酋長簡短地說。

　　一回到村中（這個村莊是由許多有些頹圮的茅草小屋所組成的），戰士們就分散開來，有些哄孩子上床，有些趕去察看鍋子裡面的菜煮得怎樣了，有些則挽著裝衣服的竹籃趕去小溪洗衣服。

　　「道根，」坦尼看著這一切，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根本沒道理！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是灰寶石的力量，小伙子，」矮人嚴肅地說。「他們已經受到寶石法力影響太久，無法理性地分析事物。我願意以十比一的賭注打賭，是灰寶石讓他們無法攻擊蓋加斯大王。但是我們，」矮人睿智地看著三兄弟。「還沒有受到它法力的影響。」

　　「只是僥倖還沒有而已。」帕林說。

　　「因此我們還有機會可以擊敗他！再強他也強不到那裡去吧？」

　　「喔，他可能有幾千人的軍隊。」史東說。

　　「不，不，」道根匆忙地說。「如果他有，他只需要派出這些軍隊來攻擊村莊，殺光男人，搶走所有的女人就好了。蓋加斯大王會威脅利用灰寶石的力量是因為這是他僅有的王牌！我們動作必須快一點，小伙子們，因為我們在這邊待得越久，它對我們的影響就會越大。」

　　坦尼皺眉考慮著。「那麼我們要怎麼找到灰寶石呢？」他突如其來地問。「在我們拿到之後又能怎麼辦？就我看來，那時我們可能會陷入比現在更大的危險中！」

　　「啊，把這個交給我！」道根揉搓著雙手說。「只要帶我到灰寶石面前就好了，小伙子。」

　　坦尼的眉頭依然無法舒解。

　　「想想那些女人，可憐的小東西，」矮人繼續傷心地說。「被這個邪惡的大王給強迫監禁起來，被迫遵從他邪惡的意志。她們毫無疑問會對拯救她們的英雄感激不盡，甚至願意……」

　　「他說的對，」史東突然下定決心。「這是我們的責任，坦尼，身為未來的索蘭尼亞騎士，我們必須要救出那些女子。」

　　「你覺得怎樣，小弟？」坦尼問。

　　「身為白袍法師，我有義務要協助這些身陷險境的人，」帕林突然覺得義憤填膺。「是所有的人。」他補充道。

　　「而且這也和你的榮譽有關，小伙子，」道根嚴肅地說。「你的確賭輸了。侏儒要修好船也得花好幾天的時間……」

　　「而且那些女人可能會『非常』感激！」史東打岔道。

　　「好吧，就這麼決定了！」坦尼說。「不過我還是寧願面對惡龍，也不想和某種怪石頭的魔力作戰。」

　　「哈哈，惡龍！」矮人臉上露出奸詐的表情，但坦尼卻無暇注意。

　　三兄弟和矮人走到酋長身邊，發現他一邊在晾衣服，一邊緊張地注意燉湯不要燒乾了。

　　「聽我說！」坦尼大聲宣佈，示意村中的戰士聚集在他身邊。「我的兄弟們和矮人準備前往蓋加斯大王的城堡奪回灰寶石。你們有任何人願意和我們一起前往嗎？」

　　戰士們左顧右盼，毫不遲疑地搖頭。

　　「那麼，」坦尼無力地說。「有任何人願意擔任我們的嚮導嗎？只要我們一到城堡裡，你們就可以回來。」

　　再一次的，戰士們很有默契地一起搖頭。

　　「那麼我們就只能孤身前往了！」坦尼慷慨激昂地說。「如果奪不回灰寶石，我們誓不生離城堡！」

　　大漢頭也不回地離開村莊，兄弟和矮人跟在後面。不過，當他們離開的時候，發現許多戰士對他們投以陰鬱的眼神，並且私底下交頭接耳。還有不少人對他們揮舞著拳頭。

　　「他們看起來實在不怎麼高興，」坦尼說。「而且面對危險的還是我們耶！他們在說些什麼？」

　　「我想他們大概剛好想到那些女人可能會『非常』感激。」道根壓低聲音回答。

３─５　　榮譽攸關

　　史東稍後抱怨坦尼早就應該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並且那天晚上不應該讓矮人又賭起來。坦尼反駁史東，說他最好閉上嘴，因為他一整個晚上都睡得跟死豬一樣。但帕林適時提醒他們，其實所有人都在灰寶石的法力影響之下，所以可能根本不會有任何的差別。

　　他們走了一整天，輕鬆地在濃密的叢林中沿著一條歷史已經相當久的小徑前進。唯一的問題是無處可躲的悶熱。史東和坦尼很快就把盔甲脫下來，最後也說服了帕林扒下白袍。不過帕林對於在荒野中只穿著內衣褲探險還是爭辯了許久。

　　「你們看，」坦尼終於對快要暈倒，袍子濕透的帕林說。「我們可以確定沒有任何女人看得到你。你可以把藥材綁在腰間。在抵達下一個村莊前我們可以先把衣服穿上。」帕林不情願地同意了。不過，除了史東取笑他小腿瘦乾的不快之外，他很慶幸自己把衣服脫掉了。隨著太陽往天空爬，叢林也變得越來越濕熱。陣雨讓三兄弟和矮人感到一陣清涼，但最後只是徒增濕氣而已。

　　不過，道根出人意料之外的連帽子都不願意脫掉，堅稱對矮人來講這高溫根本微不足道，並且嘲笑人類的弱小。同時他卻滿臉大汗，鬍子像是不停滴水的拖把。他驕傲地繼續往前走，彷彿在挑戰眾人開口，同時又抱怨人類拖慢他們的腳步。但是帕林注意到道根不只一次在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癱在路邊的大石上，用帽子拼命搧風，並且用鬍子擦汗。

　　當他們抵達了大略是步行一天距離的下一座村莊時，即使連矮人都渾身發軟，差點沒力再把盔甲和衣服穿上，保持嚇人的氣勢。有關他們上路的消息一定已經由某種神秘的方法先傳達到此處（帕林覺得此時他終於明白怪異鼓聲的意義了），因為村莊中的男人和小孩正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們。男人冷冷地看著他們（有不少雙眼睛在看到精靈盔甲之後閃動著異光），給他們食物和飲水，並且告訴他們可以在一棟茅屋中過夜。坦尼再度試圖激勵人心，鼓動大夥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攻擊，並且徵求自願者。

　　唯一獲得的回答是幽怨的眼神，不安地變換姿勢，以及一聲抱怨。「沒辦法。還有雞湯要煮……」

　　由於這完全在意料之中，所以三兄弟脫掉盔甲和衣服就上床睡覺了。一晚的安眠並沒有受到太多的打攪，只除了眾人常常必須拍打一種有翅膀、愛咬人的小蟲。啊，還有另外一件事。

　　在半夜的時候，坦尼被矮人叫醒了。道根用力地搖他肩膀，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啥？」坦尼睡眼惺忪地摸索著劍。

　　「不，小伙子，不要拿武器，」道根急忙地說。「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件事。你我還有你的兄弟們，我們是同志對吧？」

　　坦尼現在回想起來，覺得矮人似乎十分地執著，光是這個問題就問了好幾次。

　　「是的，同志。」坦尼翻過身嘀咕著。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對吧？」矮人靠近看著年輕人的表情，追問道。

　　「嗯。」

　　「多謝你，小伙子！多謝，」道根感謝地說。「你不會後悔的。」

　　坦尼稍後說矮人最後的一句話，「你不會後悔的。」不祥的在他夢中縈繞。但是他太過疲倦，根本不可能醒過來思索這個問題。

　　雖然這樣，但是當他第二天一起床就被長矛指著胸口，以及好幾個高大戰士包圍的時候，他終於有很多時間可以思索這個問題。他很快地四下瞄了一眼，就知道弟弟們也處在同樣的狀況下。

　　「史東！」坦尼不敢亂動，手也放在眾人都能看見的地方。「帕林，醒醒！」

　　弟弟們一聽見他緊張的聲音，立刻醒了過來，驚訝地看著俘虜他們的人。

　　「坦尼，」帕林保持聲音的平穩。「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準備要問清楚！」坦尼生氣地把長矛推到一旁。「這是怎麼搞的？」他問，同時準備站起來。矛尖立刻再度對準他的胸口，另外一支對準他咽喉，第三支則是瞄準他的背後。

　　「告訴他們不管那些女人有多感激，都和我們沒關係！」史東吞嚥著口水，徒勞無功地試著往後退。長矛依舊跟著他。「我們就快要成為騎士了！我們會立誓禁慾……」

　　「這……呃……跟女人沒關係，小伙子，」一臉慚愧的道根衝進茅屋內說。「這麼說吧，這……和榮譽……有關。說實話，」矮人深深地嘆一口氣。「我昨天晚上小賭了一下。」

　　「所以咧？」坦尼悶哼著。「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會解釋的，」道根舔著嘴唇道，他的眼神掃視著三兄弟。「開始的一兩小時我手氣不錯。我贏了酋長的羽毛頭飾和兩頭牛。我發誓，我當時真的想要收手，但是那老小子看起來很沮喪，我除了讓他有機會贏回來之外，還能夠怎麼辦？我的運氣正好，所以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押上去，還有我的斧頭和帽子。」

　　坦尼看著矮人空無一物的腦袋。「你輸了。」

　　道根的肩膀垂下去。「其它的我不太在乎，但是沒有帽子可就不行了，對吧？所以我又把所有的錢押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坦尼。

　　「你也輸了。」坦尼咕噥著。

　　「癟十。」矮人傷心地說。

　　「那麼現在你輸掉了帽子、錢和斧頭。」

　　「不見得，」道根曖昧地回答。「你知道嘛，我沒帽子就是不行……但是我又沒有那個老小子喜歡的東西，我的夾克他又穿不上。而且你也的確說了我們是同志，可以分享一切──」

　　「你什麼時候說的？」史東瞪著坦尼質問道。

　　「我不記得了！」坦尼低吼道。

　　「所以我把你的盔甲押下去了。」道根低吼著。

　　「你什麼？」坦尼生氣地大吼。

　　「酋長昨天晚上看到的時候就覺得很喜歡，」道根繼續如連珠炮一樣地說。即使在五支長矛對準他的狀況下，坦尼也看起來氣勢駭人，非常生氣。「我把你們的盔甲拿去賭我的斧頭和帽子，然後我贏了。」矮人看來相當得意。

　　「感謝帕拉丁！」坦尼鬆了一口氣說。

　　「那麼，」道根看起來十分不舒服，「由於我的運氣很明顯開始逆轉了，所以我決定試著把錢贏回來。我賭上盔甲、帽子和，」他指著另一個方向。「法杖來對賭我的錢、牛以及斧頭。」

　　這次換帕林無視於長矛的威脅，挺身坐直，臉色死白，嘴唇灰敗。「你把我的……法杖拿去賭！」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帕林伸出顫抖的手握住連睡覺時都不離身的法杖。

　　「啊，小伙子，」道根睜大眼睛，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我們是同志，彼此分享──」

　　「這柄法杖，」帕林顫抖著低聲說。「是我叔叔，雷斯林‧馬哲理的！這是他給我的禮物。」

　　「真的？」道根看來十分吃驚。「我早知道就好了，小伙子，」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應該會押更多──」

　　「後來怎麼樣了？」帕林擔憂不已地問。

　　「我輸了。」道根嘆氣道。「我只看過一個人連續丟出兩次癟十，那是在──算了，不重要了。」

　　「你把我的法杖輸掉了！」帕林快要暈倒了。

　　「還有我們的盔甲？」史東大喊，脖子上青筋暴現。

　　「等等！」道根急忙舉起手。拿著長矛的戰士雖然擁有絕對優勢，但卻開始看起來有些緊張。「我知道你們這些小伙子像這樣失去了一切會有多失望，所以我只有一個選擇。我把你們的劍賭下去了。」

　　這次坦尼和史東都吃驚得完全說不出話，只是張口結舌地看著道根。

　　「我把你們的寶劍和戰斧拿來和法杖、帽子對賭。我真的希望，」道根看著渾身發抖的帕林。「如果我知道那法杖是屬於黑袍雷斯林的就好了。即使在這裡，他們也會聽過他，我搞不好可以讓酋長把盔甲押下去。所以，他對法杖顯示出來的功能不太滿意──」

　　「快點說。」帕林緊抱著法杖，哽咽地大喊。

　　「我又贏了！」道根手一攤，又嘆了口氣，只不過這次是心滿意足的嘆氣。「啊，那一擲真是扭轉乾坤……」

　　「那麼……我可以保有我的法杖嗎？」帕林有些釋懷地問。

　　「我們的寶劍也回來了嗎？」坦尼和史東終於恢復了呼吸。

　　「那時我覺得運勢又回來了，」矮人繼續說，這讓倆人又再度陷入愁雲慘霧當中，「我決定再試著把盔甲贏回來。由於我認為寶劍沒有盔甲實在沒什麼用，所以我又把寶劍押下去──」他對拿著長矛的戰士比了個模糊的手勢。

　　「你輸了。」坦尼情緒降到谷底。

　　「但是我依舊保有法杖？」帕林緊張地問。

　　「是的，小伙子。我試著用它贏回寶劍斧頭和盔甲，但是酋長不想要。」道根搖搖頭，然後仔細的打量著帕林，臉上突然掠過一抹狡詐的表情。「但是如果你先告訴過他這是屬於雷斯林‧馬哲理，也許我可以──」

　　「不行！」帕林大吼著緊抱法杖不放。

　　「但是，小伙子，」矮人懇求道。「我的運勢一定又要改變了。我們畢竟還是同志。有福同當……」

　　「這好極了！」史東悶悶不樂看著盔甲被運出茅屋。「好吧，我看現在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回船上了。」

　　「回船？」道根看來十分吃驚。「當我們這麼靠近的時候？為啥呢？只要再走一天就可以到蓋加斯大王的城堡了！」

　　「當我們到那邊能幹什麼？」坦尼生氣地問。「穿著內衣敲門，並且向他借武器以便和他作戰。」

　　「這樣想吧，大哥，」史東指出。「他可能會活活笑死。」

　　「你在這個時候怎麼還能夠開玩笑？」坦尼怒道。「而且我還不確定我們是不是已經準備好要離開了。」

　　「輕鬆點，哥哥們，」帕林柔聲說。「如果我們在這場愚蠢的冒險中只有損失了盔甲和寶劍算是狗運好了。坦尼，我同意史東的想法。我們最好在天氣變更熱之前趕快離開。」

　　「你說的簡單！」坦尼反駁道。「你還有那柄珍貴的法杖！」他看著酋長的茅屋，發現對方正興高采烈地把盔甲披上身，卻大多數是穿反了。然後他不爽地看著懺悔中的道根。「我想帕林說的對，」坦尼不情願地瞪著矮人。「我們應該自認夠幸運。矮人，我們受夠了這場愚蠢的冒險。我們要在失去一切，甚至連命都丟掉之前趕快收手！」

　　坦尼再度轉過身，發現自己又面對了許多支長矛，這次還加上一名拿著他寶劍的微笑戰士。

　　「要打賭嗎，小伙子？」道根高興地扭著鬍子。

　　「想也知道。」帕林說。

　　「每次你說『想也知道』的時候都已經太晚了！」坦尼抱怨道。

　　「當我們看到這矮人的時候就已經太晚了！」帕林低聲說。

　　三兄弟加上道根又被護送回森林小徑上，背後還抵著長矛。蓋加斯大王的城堡就在他們面前一段距離的地方。他們現在可以清楚看見那座完全用灰色大理石建造的巨大、變形建築。三兄弟全部造訪過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他們都對高塔四周環繞的法力感到敬畏。當他們靠近這座城堡的時候，同樣的敬畏之情充斥他們內心，但那是種混合著想要放聲狂笑慾望的敬畏。

　　由於城堡的外形不停改變，所以稍後根本沒人可以精確的描述蓋加斯城堡的外形。一開始它是座擁有四個高塔和嚴密防禦工事的巨大要塞。正當他們吃驚地看著時，高塔不停地旋轉往上，幻化成優雅的高塔。然後尖塔融合成一體，變成一個巨大的圓頂建築物，最後又分成四個方形的高塔。在這一切進行的過程中，許多槍眼如同雨後春筍一樣從牆壁上冒出來，窗戶像是眼睛一樣又眨又閉，越過護城河上的吊橋瞬間幻化成橫跨小池塘的拱橋。

　　「這是灰寶石的力量。」道根對眾人說明。

　　「『灰寶石的力量』，」坦尼嘲諷地說。他對矮人搖著拳頭。「我實在厭倦了所有的事情都和這該死的石頭──」

　　「我想我終於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帕林插嘴道。

　　「怎樣？」史東可憐兮兮地問。「他們很明顯的不想要我們走。但是如果我們回頭，他們又威脅要殺死我們！他們還把我們的衣服搶走了……」由於酋長發現盔甲底下如果不穿衣服會很難過，所以他和坦尼的衣服又被剝掉給酋長穿。因此史東和坦尼就只能穿著內褲邁向兇險重重的蓋加斯城堡。（倆人冷冷地拒絕了穿上獸骨胸甲的建議）

　　帕林和道根則是幸運多了。法師留下了法杖和白袍，矮人的紅色天鵝絨外套和襯衫也倖免於難（帽子例外）。帕林懷疑酋長突如其來的寬宏大量和道根悄悄的耳語有關係（多半是和法杖有關係）。酋長的反應正好和興高采烈的矮人相反，在知道了這柄法杖屬於雷斯林‧馬哲理之後，他害怕地雙眼睜得跟銅鈴一樣大。帕林也懷疑道根繼續想要用法杖來再賭一次（因為矮人非常想要回帽子），但酋長拒絕再和這邪惡的物品扯上關係。在那之後，部落的所有成員都和帕林保持一段適當的距離。有些人在以為他沒看見的時候悄悄對他揮舞著雞腳。

　　不過，這一切都無法阻止戰士們押著三兄弟和狡猾的道根沿著小徑往城堡邁進。

　　「以這些戰士的角度替他們想一想，」帕林雖然滿身大汗，卻因為擔心戰士會把它奪走，而不敢把袍子脫掉。「你在灰寶石法力影響下，也就是說你受到了渾沌之力的玩弄。你痛恨灰寶石超越一切，但你又受命必須要以性命保護它。你因為灰寶石失去了女人。陌生人來到這裡要奪走灰寶石，拯救你的女人，她們一定會對這些救命恩人感激不已。你不想要這些陌生人救出你的女人，但是你又願意付出一切來換回你的女人。你必須守護灰寶石，但是你又願意盡一切可能讓灰寶石消失。你聽懂了嗎？」

　　「大概，」坦尼小心地說。「繼續吧。」

　　「所以你要押著這些陌生人，」帕林繼續道。「讓他們赤身裸體、赤手空拳到城堡去，知道他們輸定了，但是內心卻又希望他們會贏。」

　　「雖然很怪異，但卻蠻有道理的。」史東用毫不掩飾的敬意看著帕林。「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是的，帕林，」坦尼凝重地說。「我可以和牛頭人或龍人作戰……事實上，我寧願和龍人或牛頭人作戰，」他呼吸濁重地說，濕熱的氣候很快地對大漢產生了影響。「但是我在這狀況下輸定了。我沒辦法和渾沌對抗。我根本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狀況。如果我們要逃出這個窘境，一定得靠你和你的魔法了，小弟。」

　　帕林的眼睛突然湧出淚水。他想，這一切都值得了。這場瘋狂的旅程終於能夠贏得哥哥的尊敬和佩服及信任，實在是太值得了。這是男人願意一死而追求的目標……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不太敢開口，只能默默走著。手中的法杖在濕熱的叢林中依舊詭異的保持乾冷。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當聲音恢復正常之後，他說。「但是如果我們要脫離這困境，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帕林伸出手毫不遮掩地摟抱哥哥們。「我們能夠一起合作是最重要的。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導正這一切。」

　　帕林斜瞄了矮人一眼，不安地發現道根正用著狐狼一般的笑容打量著他們。矮人只是對帕林眨著眼，用唇形說了一句話。

　　「要打賭嗎？」

３─６　　蓋加斯城堡

　　當他們抵達蓋加斯城堡的外牆時已經快天黑了。外牆和城堡一樣不停變化著外形。有些時候它們是磚造的高牆，但當大夥定眼一看時，它們又變成籬笆，然後是鐵柵。變化速度快得讓人頭暈目眩。

　　戰士們一抵達這變幻不停的高牆邊就把他們丟下不管，坦尼另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說也被照樣置之不理。反正這場演說也是半吊子的演出。他半裸的外形讓他氣勢大減，而且他幾乎確定這一定會失敗。不過，至少他還是嘗試過。

　　「和我們一起來！讓這邪惡力量知道你們是真正的男人！你們決定勇敢面對它，挺身出擊！讓他們知道你願意冒生命危險保衛家園！」

　　如同預料中一樣，這場演說一點效果都沒有。那座變幻城堡的陰影一落在戰士們身上，他們立刻就畏懼地後退。他們拼命搖著頭，咕噥著逃回叢林中。

　　「至少把長矛留給我們？」史東懇求道。

　　這也一樣沒用。

　　「他們需要長矛，」坦尼說。「要嚇阻我們不能偷偷溜回船上。」

　　「啊，你說的對，小伙子，」道根看著樹林。「他們就在那邊看著我們。他們會一直待在這裡，直到我們──」他停了下來。

　　「直到什麼？」帕林冷冷地追問。他腦中依舊殘留著矮人狡猾的笑容和那句未說出口的話，在濕熱的叢林中不禁打了個冷顫。

　　「等到他們確定我們不會回來，對吧？」史東說。

　　「才不會呢，小伙子，我們會回去的，」道根撫弄著鬍子，安撫大家道。「畢竟，你們和我在一起。我們是同志──」

　　「有福同享。」坦尼和史東同時悶哼。

　　「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製作一些武器，」坦尼繼續道。濃密的叢林將他們團團包圍。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樹木掛著藤蔓以及鮮豔的花朵，就生長在高牆之外一呎處。從那裡開始，植物被就中斷了。「甚至連植物都不願意靠近這個地方，」他嘀咕著。「帕林，把你的匕首給我。」

　　「好主意，」青年法師說。「我都忘記了。」帕林捲起袖子，撥弄著設計精巧的皮繩機關。這個機關緊貼在他手臂上，理論上來說應該手腕一動就可以將匕首彈到他手中。但目前這精巧的機關似乎比他的主人還聰明，因為帕林東弄西弄就是拿不出匕首來。

　　「來，」他尷尬地紅著臉對坦尼伸出手。「你幫我拿出來。」

　　坦尼小心地隱藏住笑容，最後終於將匕首拔出。他和史東用這柄匕首砍下樹枝。他們拼命趕工，將樹枝削成簡陋的長矛。白日已經快要徹底消逝，陽光慢慢從天空中撤軍，只留下讓人不舒服的灰色。

　　「你對這個蓋加斯大王有任何瞭解嗎？」坦尼邊將青綠色的樹枝削尖，邊詢問道根。

　　「不瞭解，」矮人不表贊同地看著。他拒絕製作，或是攜帶任何簡陋的武器。「如果我拿著這種破爛武器被殺死，到時拿著這種木棍站在李奧克斯面前才真是丟人哪！才不要，我只需要這雙拳頭就夠了！」矮人大吼著。他揉著下巴，在現在看來是黑色大理石的牆壁底下前後踱步。「我對現在這任蓋加斯大王毫無所知，我僅有的線索都是從這些懦夫身上找出來的。」道根對著那些早已消失不見的戰士揮舞著手。

　　「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就是那種受到灰寶石魔力影響之後數十年的怪物！」道根不耐煩地瞪著坦尼。「他是個瘋狂的人！他隨著情緒或是寶石的操弄可以成為極善或是極惡。有些人說，」矮人低聲補充，目光轉向帕林。「他是個叛逆法師，不屬於黑袍、紅袍或是白袍。他只為自己和灰寶石而活。」

　　帕林打了個冷顫，將瑪濟斯法杖抓得更緊。叛逆法師拒絕接受法師議會的律法和判決。無數的歲月以來讓魔法在痛恨、猜疑它的塵世間生存下來的律法都遭到他們毀棄。不管是善良或是邪惡的法師都必須受到這些律法的規範。叛逆法師因此對每個人都是威脅，因此，任何人皆可取他們性命。

　　身為白袍法師，帕林有義務要收服叛逆法師；如果失敗了，他必須要俘虜對方，帶他前往接受法師議會的制裁。連對於白袍的大法師來說這都是極為困難的任務，更別提像他這樣的菜鳥了。黑袍法師的義務就簡單多了。「叔叔，您只需要殺死他就好了。」帕林壓低聲音，臉頰靠著法杖說。

　　「你覺得他對那些女人做了什麼事情？」史東期待地問。

　　矮人聳聳肩。「可能利用她們來尋歡作樂，將她們丟進火山，作為某種邪惡儀式的獻祭。你問我，我問誰？」

　　「好吧，我想至多也只能準備到這個地步了，」坦尼抱起一把長矛，沉重地說。「這看起來實在像玩具，」他嘀咕著。「也許矮人說得對。如果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名狂暴的邪惡法師，我們也許比較適合有尊嚴地戰死，而不是像是玩官兵抓強盜的小孩一樣丟人。」

　　「武器就是武器，坦尼，」史東拿起一根長矛，蠻不在乎地說。「至少讓我們有某種程度的優勢……」

　　三兄弟和矮人靠近那個依舊幻化不停的高牆。

　　「我覺得找密門鑽進去可能沒多大意義。」坦尼說。

　　「在我們找到密門之後，他可能馬上就變成前門了，」道根同意道。「只要我們在這邊等得夠久，一定會有開口的。」

　　的確沒錯，但卻不是任何人預期中的開口。

　　前一分鐘他們眼前還是堅硬的石牆（道根欣賞地說這是矮人建造的），接著就突然變成水聲如萬馬奔騰的水幕，水花噴濺得他們渾身都濕了。

　　「我想我們可以穿過去！」史東在吵雜聲中大喊。「我能夠看穿這片水幕！城堡就在另外一邊！」

　　「等等，」帕林說。「施拉克！」他唸出法杖的咒文，杖頂的水晶隨即迸出光芒。

　　「啊，真希望酋長能夠看到這景象！」矮人若有所思地說。

　　帕林將法杖伸進水中，本來只是為了想要看清楚後面的景物。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狀況出現了，法杖一靠近，水幕就立刻分開了。一個隱形的拱門環繞著法杖成形，讓他們可以安全、滴水不沾地穿過。

　　「哇！」坦尼敬畏地說。「你知道會這樣嗎，小弟？」

　　「不知道。」帕林有些不安地回答，思索著到底雷斯林在法杖上依附了什麼樣的能力。

　　「管它的，我們應該感謝帕拉丁，法杖有這種力量，」史東通過拱門窺探著其後的景色。「這裡一切安全，」他踏過去之後回報。「事實上，」他對用驚異眼神看著法杖的帕林、坦尼和道根說，「這是草地！」史東難以置信地藉著法杖光芒看著灰濛濛的景色。在他們身後的水幕此時又變成竹籬笆。而在他們眼前則是一片延伸往城堡的草地。

　　「現在是草地，但搞不好隨時都會變成岩漿。」帕林指出。

　　「你說得對，小弟，」坦尼悶哼著。「我們最好趕快拼命跑。」

　　他們使盡全力衝刺。帕林撩起白袍，矮人氣喘吁吁地跟在三步之後。在他們穿越這片草地之中該處到底有沒有變成其它環境，或者繼續保持草地的外形，他們根本不知道。無論如何，當夜幕落下的那一剎那，他們正好站在柔軟的草地上。

　　「我們現在只需要，」史東說。「一條進去的路──」

　　灰色的大理石牆在法杖的光芒中閃爍不定，一扇小木門出現了，擁有完整的門樞和鐵鎖。

　　坦尼急忙走向前，拉拉鐵鎖。

　　「鎖住了。」他回報道。

　　「這是少數坎德人派的上用場的時候。」史東嘆氣道。

　　「坎德人！不要胡說八道！」道根嫌惡地說。

　　「帕林，試試法杖。」坦尼站到一邊去。

　　帕林遲疑地用法杖發光的水晶碰了碰。鐵鎖完全溶解，在帕林的腳邊化成一灘鐵汁。

　　「小伙子，」矮人吞口口水。「你叔叔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這是我唯一能夠確定的一件事。」

　　「不知道這還有什麼功能？」帕林用敬畏、驕傲和挫折的眼神看著法杖。

　　「我們稍後再來擔心這一點！快進去，」坦尼硬拉開門。「史東，你先走。帕林跟在他後面。我們用你的法杖來照明。矮人和我緊跟在你後面。」

　　他們踏上了一條狹窄，往上攀升的樓梯。牆壁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們，除了盡頭消失在黑暗中的階梯之外，他們什麼都看不見。

　　「你有沒有想過，」帕林突然說，「門可能會──」他猛然轉過身，法杖的光芒照在空無一物的牆上。

　　「消失。」坦尼面色凝重地替他說完。

　　「我們離開的路沒有了！」史東打了個寒顫，看著四下。「樓梯可能會再次改變！我們隨時有可能會被困在堅硬的岩石中！」

　　「快點走！」坦尼十萬火急地命令道。

　　眾人沿著樓梯狂奔，害怕腳下的地板隨時會變成岩漿或是傷人的陷阱。他們不停地往上爬，直到最後矮人再也走不動為止。

　　「我一定得休息了，小伙子。」道根氣喘如牛的靠著石牆，很幸運的，牆壁依舊維持著牆壁的形狀。

　　「建築內部看起來好像都不會變化的樣子。」帕林上氣不接下氣的道出這驚人的事實。由於平日不常運動，帕林有些支撐不住。在法杖的光芒下，他羨慕地看著哥哥們古銅色、肌肉虯結的身體。他們倆人甚至連呼吸都沒有變急促。

　　「帕林，用光照這邊！」史東往前窺探著說。

　　帕林的腿酸痛得幾乎無法移動，不過他還是強迫自己踏出一步，將法杖的光芒照在樓梯井的角落。

　　「有扇門！」史東以勝利的口吻柔聲說。「我們到頂了！」

　　「不知道背後有什麼。」坦尼陰沉地說。

　　門後不停傳來的咯咯笑聲讓他感到不對勁。「為什麼你不打開門弄清楚？」門的另一邊傳來笑聲。「門又沒鎖。」

　　兄弟們面面相覷。道根皺起眉頭。帕林摒除身體酸痛的感覺，強迫自己專注在咒文準備上。坦尼緊繃著臉，下巴的肌肉隱隱跳動。他抓起長矛，推開道根和帕林，站在史東身邊。

　　兩名戰士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一，二，三！」史東壓低聲音倒數。

　　一數到三，他和坦尼倆人合力推開大門，拿著長矛衝進房間中。帕林張開雙手跟在後面，腦中默唸著火焰的法術。他可以聽見矮人在身後大吼。

　　迎接他們的是歡欣鼓舞的笑聲。

　　「你們有沒有看過，」對方巧笑倩兮地說。「這麼可愛的腿？」

　　預期迎接戰鬥的狂暴怒氣瞬間從帕林眼中消失，讓他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一切。他被可能有數百名之多的女子團團圍住。他聽見身旁傳來史東大力吸氣的聲音，依稀看見坦尼困惑地放下長矛。從地板的某處傳來矮人咒罵的聲音；這冒失傢伙衝進來的時候一不小心絆倒自己，摔了個狗吃屎。但帕林只能驚駭莫名地看著眼前的「敵人」，無暇分身理他。

　　一名國色天香的黑髮黑眸美女走向坦尼。她將手輕碰長矛，溫柔地將其推開。她的目光在坦尼只穿著內褲，幾乎全部暴露在外的強健身軀上游移，欣賞著。

　　「呵呵，」年輕女子用性感的聲音說。「莫非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更多銀鈴般的笑聲在大廳中迴響。

　　「不──不要靠近。」坦尼含糊不清地說，邊舉起長矛試圖阻擋對方靠近。

　　「喔，好啊，」她假裝害怕地舉起雙手。「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

　　坦尼依舊緊盯著黑髮美女，緩緩地退到帕林身邊。「小弟，」他耳語道，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前額滴落，掉在嘴唇上。「這些女人中魔法了嗎？是受到某種咒語的影響嗎？」

　　「沒──沒有，」帕林結巴地四下打量著。「她們……她們看起來沒有。除了灰寶石的力量之外，我沒有感應到任何的魔法力量。灰寶石的力量變得更強了，但這是因為我們比較靠近它的關係。」

　　「小伙子，」矮人緊張兮兮地爬起來，插進眾人之間。「我們有大麻煩了。」

　　「是嗎？」坦尼懷疑地問，長矛依舊擋在身前；他注意到史東也擺出一樣的架勢。「矮人，說清楚！」他低吼道。「你對這些女人知道多少？她們看起來實在不太像囚犯！她們是怨靈，吸血鬼？還是什麼妖獸？」

　　「比這些都更糟，」矮人用鬍子擦拭滿臉的汗珠，雙眼狂亂的掃視著眼前這些咯咯輕笑的女子。「小伙子們，想想看！我們是第一群進入這城堡的人！這些女人可能已經有兩年沒看過男人了！」

３─７　　我們的英雄

　　這些困惑尷尬的「白馬王子」被幾百名欣賞、挑逗他們的女子團團圍住，遭到溫情繳械、俘虜。女人們邊取笑、逗弄他們，邊將他們從大廳中領到城堡中比較小的房間中。這些房中放滿了巨大、舒適的絲質躺椅。在他們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之前，就被無數雙柔荑推倒在躺椅上，女人們送上美酒、珍饈美味和各種各樣的體貼服務……「各種各樣」的！

　　「你們千里迢迢地來救我們，真是太有英雄氣概了。」一名女子靠著史東，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滑動，嬌媚地說道。金色的長髮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髮際插著一朵鮮花。她的長裙是用某種灰色半透明的布料所裁製的，留下無窮遐思的空間。

　　「只花了一天的功夫，」史東笑著說。「我們就要成為索蘭尼亞騎士，你知道嗎，」他故作輕鬆地說。「都是因為我們在這裡的英雄事蹟。」

　　「真的嗎？告訴我。」

　　但那名金髮美女對騎士一點也不感興趣。帕林發現她甚至根本沒在聽史東講些什麼，因此他覺得越來越煩躁。史東說著一些有關騎士誓約、騎士守則的胡說八道，同時撫摸著如絲般的金髮，憐愛地看著藍色的雙眸。

　　帕林感到非常不安。年輕法師覺得血脈賁張，腦中嗡嗡作響；這在這麼多可愛誘人的女性旁邊是十分正常的。不過，他對這些女子沒有任何的慾望。對他來說，異性的吸引力是陌生的。他所感應到的是魔法力在他體內熊熊燃燒。帕林推開想要餵他葡萄的無邪少女，努力地擠到正在與金髮美女調情的史東身邊。

　　「史東，你在幹什麼？這可能是陷阱，是埋伏！」帕林壓低聲音說。

　　「難得有這機會，放輕鬆點，小弟，」史東溫柔地將金髮美女擁近。「來吧，我讓你放心好了。告訴我，」他親吻著女子鮮嫩的紅唇。「這是埋伏嗎？」

　　「沒錯！」她咯咯笑著，更靠近了些。「你現在就正在被我攻擊。」

　　「看吧，帕林。逃不了了。我們被包圍了。」史東親吻著女子的頸項。「我投降，」他溫柔地說。「無條件投降。」

　　「坦尼？」帕林警覺地尋求大哥的幫助。看見那嚴肅的年輕人正站起來，讓黑髮女子將他拉倒在地板上的一切努力全都落空，帕林鬆了一口氣。矮人也同樣地在盡力脫逃。

　　「滾開！女人，不要煩我！」道根拍打著一名苗條女子的纖手。矮人漲紅著臉轉過身面對那女子。

　　「蓋加斯大王呢！他在哪裡？」矮人質問道。「毫無疑問的是想要利用妳們誘惑我，然後俘虜我們，對吧？」

　　「蓋加斯大王？才不是呢！」戲弄坦尼的黑髮美女大笑著說，房間中其它的女子也跟著哈哈大笑。她聳聳渾圓的香肩，指著天花板。「他在上面……的某處。」她毫不感興趣地說，同時撫弄著坦尼赤裸的胸膛。坦尼將她推開，緊張地看著四周。

　　「難得這次你說的對，矮人。我們最好在蓋加斯找到我們之前先找到他。來吧。」坦尼朝著這香氣四溢，以燭火照明房間盡頭的一扇門走去，但那黑髮美女抓住他的手臂。

　　「別緊張，戰士，」她耳語道。「你不需要擔心蓋加斯大王。他不會打攪你或是任何人。」她用纖纖十指梳弄著坦尼的紅髮。

　　「我自己會搞清楚。」坦尼回答道，但他聽起來似乎沒有原先那麼熱衷了。

　　「好啊，如果你堅持的話。」女子慵懶地嘆氣，嬌軀緊靠著坦尼的胸膛。「但那是浪費時間，我們本來可以用來追求其它更高的享樂。那個瘦乾巴的老法師已經被我們囚禁了兩年。」

　　「他是你們的囚犯？」坦尼吃了一驚。

　　「是啊，」另外一名正咬囓著史東耳朵的金髮美女抬頭說。「他實在是個無聊的老傢伙。老是談論什麼五芒星，想要知道我們之中哪些人是處女，以及一些很私人的問題。所以我們用他的蠢鎖把他關在那座古塔中。」她親了一下史東壯碩的臂膀。

　　「那這麼多個月以來到底是誰在俘虜女子？」帕林質問道。

　　「當然是我們囉。」黑髮的美女說。

　　「妳們？」帕林震驚地說。他把手放到前額，注意到自己皮膚非比尋常的燙。他頭昏腦脹，頭痛欲裂。房間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無法聚焦。

　　「這種生活實在太棒了！」金髮美女坐下來玩笑似的阻擋史東拉倒她的企圖。「灰寶石提供我們生活一切的需要。我們過得奢華無比。不需要工作、煮飯和縫補衣服──」

　　「沒有小孩尖叫──」

　　「沒有老公會從戰場上回來，渾身是血、又臭又髒──」

　　「不需要日復一日在小溪裡洗衣服──」

　　「不再需要每天聆聽吹牛亂語──」

　　「我們可以看書，」黑髮的美女說。「法師的圖書館中有很多的書。我們獲得了很多的知識，發現自己不需要繼續過這樣的生活。我們想要姊妹們和母親與我們分享這一切，所以我們繼續假裝下去，要求繼續獻上人質。直到所有的女性都來到這裡為止。」

　　「天哪！」矮人驚訝得大喊。

　　「我們只缺讓我們晚上不會孤單寂寞的帥哥，」金髮美女對史東露出微笑。「多謝灰寶石，這唯一的小小缺憾已經解決了……」

　　「我要找到蓋加斯大王，」帕林突然站起身。但一陣暈眩讓他踉蹌地跌了一步，把椅墊撒得滿地。「你們其它人要來嗎？」他努力克制這種奇怪的不適，無法理解為何哥哥們似乎沒有受到影響。

　　「是的。」坦尼艱辛萬分地掙脫黑髮美女的糾纏。

　　「算我一份。」道根嚴肅地說。

　　「史東？」帕林說。

　　「我留在這裡，」史東說。「我充當……後衛……」

　　女人們哈哈大笑。

　　「史東！」坦尼生氣地重複道。

　　史東搖搖手。「你們自己去吧，如果你們這麼愛去找又瘦又乾的老法師，寧願放棄這軟玉溫香……」

　　坦尼雙眉緊鎖，準備再度說教。但帕林阻止了他。「交給我。」青年法師露出狡猾的笑容。帕林小心地將法杖放到椅墊間，雙手平舉朝向史東。然後開始頌唱咒文。

　　「嘿！你在幹什麼？住手！」史東驚駭地大喊。

　　但帕林繼續唸誦咒語，並且將手舉高。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史東的身軀開始往天花板浮起，很快就無助地飄在離地六呎的空中。

　　「太神奇了！多變一些把戲吧！」女人們鼓掌叫好。

　　帕林咒語一唸，食指、拇指一彈，一條繩索憑空出現，將史東五花大綁。女人們高興地尖叫，許多人將欣賞的眼光從史東身上轉到青年法師身上。

　　「做──做得不錯，帕林。快放我下來！」史東舔著嘴唇，不安地看著地面。他和地面之間什麼屏障都沒有。

　　帕林心滿意足地把史東留在空中，轉向坦尼道。「我要把它帶過來嗎？」他隨意地問，認為坦尼將會用同樣敬佩的眼光看著他。

　　相反的，帕林發現哥哥的雙眉依舊沒有舒展開來。「帕林，」坦尼壓低聲音說。「你是怎麼辦到的？」

　　「魔法，親愛的哥哥。」帕林突然覺得坦尼怎麼會這麼蠢。

　　「我知道這是魔法，」坦尼精明地說。「我承認我對魔法不太瞭解。但我卻知道只有厲害的大法師才做得出這種表演來。絕對不是剛通過試煉的傢伙能夠辦到的！」

　　帕林看著史東無助地飄在空中，點點頭。「你說的對，」他驕傲地說。「我施展的是非常高級的法術，而且沒有藉助任何的外力！我甚至沒有倚靠瑪濟斯法杖的幫助！」他伸出手握住法杖。法杖觸手冰寒，寒氣刺骨。帕林吃了一驚，差點把法杖丟到地上。但接著他注意到暈眩減輕了。他覺得體溫變低了；腦中的嗡嗡聲。「我的魔法！」他嘀咕著。「一定是灰寶石的影響！我只不過到此幾個小時而已，看看我能夠做出什麼！我擁有了大法師的力量。如果我拿到了寶石，我的力量一定足以和叔叔並駕齊驅！甚至更強！」他的眼中閃動著渴求的光芒，身體開始顫抖。「當然，我會利用這力量來行善。我將會從達拉馬的手中奪走帕蘭薩斯之塔，淨化它的邪惡之氣。我將會破解修肯樹林的詛咒，進入叔叔的研究室。」未來的景象千頭萬緒全部擠進他腦中，真實得讓他忘記了身邊的世界。

　　強壯的手抓住了他。帕林眨眨眼，驅趕走眼中的迷霧，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像反射在矮人清澈的黑眸中。「穩住，小伙子，」道根說。「你飛得太高，對於像你這樣羽翼未豐的雛鳥來說飛得太高了。」

　　「別管我！」帕林掙脫矮人的束縛。「是你想要寶石吧！」

　　「沒錯，小伙子，」道根撫著鬍子柔聲說。「而且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上，只有我有這個權力！」

　　「只有強者才有權力，矮人，」帕林不屑地說。他拾起法杖，走向門口。「要來嗎？」他冷冷地問坦尼，「還是我必須要像料理那個蠢貨一樣逼你來？」他指著史東，揮揮手就將對方拉近。史東飄浮在空中。轉過頭畏懼地看著坦尼。

　　「喔，不要！不要離開！再多表演一點！」女人們不悅地大喊。

　　「住手，年輕法師！」道根暴喝。「你受到魔法的影響了！」

　　「帕林！」坦尼沉穩的聲音刺穿了帕林腦中的嗡嗡聲，壓制住了女人的笑聲、驅散了矮人的喊聲。「暫時別聽矮人、別聽任何人的話。聽聽你自己內心的聲音。」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哥哥？」帕林蠻不在乎地說。「難道你突然變聰明了嗎？難道你的大腦突然間長出來了嗎？」

　　他朝著坦尼露出輕蔑的微笑。他預料，不，是希望哥哥會生氣，阻止他的行為。這樣我就可以讓他瞧瞧顏色！帕林想。

　　但坦尼只是站在那裡，神色凝重地看著他。

　　接著，用凝重的神色，甚至有些失望地打量他的人突然變成雷斯林，他叔叔。

　　「我──我──天哪！」帕林結巴地說，雙手捧住頭。這才意識到剛剛說了多麼殘酷的話。「坦尼，對不起！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把我變成這樣的。」他轉過身看見史東無助地掛在半空中。「史東！」帕林伸出手。「對不起！我會放你自由──」

　　「帕林，不要──！」史東開口，但已經太遲了。

　　咒語被解除了，年輕人唉唷一聲跌在地上，但立刻被疼愛他的女子包圍了。幾分鐘之後史東才終於出現，紅髮散亂，臉色緋紅。他站起身，把女人們推開，一瘸一瘸地走向兄弟們。

　　「我錯了，」帕林顫抖著說。「我現在明白了。她們是被奴役的對象……」

　　「啊，小伙子，」道根說。「看來你恢復了正常。這是灰寶石的力量想要控制你，操弄你的弱點。」

　　「藉著把我們想要的東西交給我。」帕林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待在這邊越久，就會變得和她們一樣，」坦尼補充道。「灰寶石的奴隸。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嗎？這些女人的方法不同，但卻和牆外的男人一樣守衛著灰寶石。這也是為什麼裡面沒有任何變幻的原因，是灰寶石替她們穩定住這個地方！」

　　女人們開始走近，再度伸出手。「太無聊了……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們……不解風情……」

　　「好吧，那麼讓我們去找這個蓋加斯大王吧。」史東羞愧地咕噥道。不管他怎麼努力，視線依舊固定在那對他不停飛吻的金髮美女身上。

　　「拿起長矛，」坦尼將緊抱不放的柔荑推開。「這些女人說的可能是實話，也有可能是謊話。老法師現在可能正在笑我們。」

　　「她們說他在『上面。』」帕林瞪著天花板。「但是在哪裡呢？我們要怎麼到那裡呢？」

　　「呃，我想我知道怎麼上去，小伙子，」道根說。「只是第六感，」他看見坦尼的陰沉眼光，趕忙補充。「我想那邊那扇門……應該……通往上面……」

　　「嗯嗯。」坦尼皺起眉頭，但還是去調查那扇門，弟弟們和矮人緊跟在後。

　　「你說你是唯一有權拿灰寶石的人是怎麼一回事？」帕林壓低聲音問道根。

　　「我有說過嗎？」矮人精明地看著他。「一定是那寶石說的話……」

　　「喔，求求你們別走！」那些女人大聲說。

　　「別擔心。她們很快就會回來的。」黑髮美女預測道。

　　「當你回來的時候，也許可以再給我看看那些可愛的魔術喔！」金髮美女有禮地說。

３─８　　蓋加斯大王

　　道根說的對。那扇門通往另外一道狹窄的樓梯，那是沿著城堡石牆興建的。那裡伸手不見五指，唯一的光芒是來自於瑪濟斯法杖頂端的水晶。在另外一次讓人雙腿酸痛的跋涉之後，他們來到一扇木門前。

　　「你看看！」史東震驚地說。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坦尼問。

　　在門前是個看來非常先進的機器。它大部份都被陰影給遮蓋住，那是利用鋼鐵打造，裝有許多齒輪和機械臂，以及各種各樣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滑輪和繩索。

　　「把法杖拿近一些，帕林，」坦尼站在它旁邊說。「中央有某種東西，似乎被一大堆的……鏡子包圍住了。」帕林小心翼翼地將法杖靠近那個裝置，突然間彷彿有一百個太陽竄進房中，刺眼的光線四射。坦尼尖叫一聲，遮住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踉蹌後退，靠著牆壁。「把法杖拿開！把法杖拿開！」

　　「這是個日晷！」帕林拿開法杖，驚訝地觀察著。「被一大堆鏡子包圍……」

　　「啊，」道根勝利地說。「侏儒的記時鐘。」

　　「時鐘？」

　　「是的，小伙子。你必須要等日晷將太陽造成的陰影投射在鏡子上，這個鎖就會打開。」

　　「可是，」帕林困惑地指出。「這些鏡子固定成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陰影！永遠都是正午嘛。」

　　「而且，」坦尼苦笑著揉眼睛。「這個地方黑得跟墨水一樣！這裡還沒有窗戶！陽光怎麼可能碰到日晷？」

　　「微不足道的設計缺陷，」矮人說。「我很確定委員會一定正在討論──」

　　「但現在我們要怎麼打開這扇門？」史東疲倦地靠著牆壁說。

　　「真可惜泰斯不在這裡。」帕林掛著一抹微笑說。

　　「泰斯？」道根皺眉猛然轉過身。「你指的不會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那個坎德人嗎？」

　　「沒錯，你認得他嗎？」

　　「不，」矮人咕噥著。「但是我有個朋友認識他。那個囉哩巴唆的矮人坐在一棵樹下，就靠近熔──靠近我工作的地方。每天都在刻著他的木頭，嘀咕著『坎德豬頭』這樣，『坎德豬頭』那樣。」

　　「你的朋友？」帕林疑惑地問。「為什麼這聽起來好像老爸告訴我有關佛林特的──」

　　「別管那麼多啦！」道根惱怒地說。「也別再提坎德人了！我們現在就惹了夠多麻煩了。哼，」他打個哆嗦。「讓我起雞皮疙瘩……」

　　帕林的腦中突然靈光一現，真相慢慢地成形。他依稀知道答案了。雖然這靈光並沒有熄滅，但這一團迷霧依舊矇眛不明，讓帕林不知道該放心還是該害怕。

　　「也許我們可以打破那些鏡子。」坦尼建議道。他依舊不斷地眨眼，試圖在一團黑青和金星中搞清楚眼前的景象。

　　「是我就不會，」道根警告道。「搞不好會爆炸。」

　　「你是說上面有陷阱嗎？」史東緊張地往後退。

　　「不是！」道根惱怒地大吼。「我的意思是說這是侏儒做的。很可能自然就會爆炸。」

　　「如果它真的爆炸了，」坦尼若有所思地抓下巴。「搞不好會在門上炸出個洞。」

　　「可能也把我們跟著炸爛。」帕林指出。

　　「應該只有你，小弟，」史東好心地說。「那時我們會躲在樓梯底下。」

　　「我們一定要試試，帕林，」坦尼決定道。「我們根本不知道灰寶石的力量再過多久又會影響我們。爆炸的威力應該不會太大。」他安撫地說。「畢竟這不是很大的機器。」

　　「大概，可能會把整扇門炸爛。喔，好吧，」帕林嘀咕著。「後退。」

　　這警告是毫無必要的。道根已經開始往底下走，史東跟在他後面。坦尼閃到轉角處，但仍然站在可以看見帕林的地方。

　　帕林小心地手持法杖靠近第一面鏡子，同時轉過臉，閉上眼。就在同一瞬間，門的另外一邊傳來一個聲音。

　　「我想你們只需要轉門把就好了。」

　　帕林的動作靜止在半空中。「是誰說的？」他對身後大喊。

　　「是我，」一個謙遜的聲音說。「只管轉門把就對了。」

　　「你是說，這個門根本沒鎖？」帕林驚訝地問。

　　「沒人是完美的。」那聲音辯解道。

　　帕林大氣不敢呼一口地伸出手，在推開幾個機械臂、解開幾條繩索之後，他轉動了門把。喀達一聲，門就嘎吱作響地打開了。

　　由於白袍被齒輪給鉤住了，帕林好不容易才擠進後面的大廳。一進大廳，他就驚訝地四下打量。

　　這是個圓錐形的房間，地板是圓形的，天花板卻是個尖錐。整個房間被地板上以固定距離擺設的油燈所照亮，看起來幾乎就像是白天一樣。坦尼正準備要跨過帕林身邊，弟弟卻伸手阻止了他。

　　「等等！」帕林警告，邊抓住坦尼的手臂。「你看！地板上！」

　　「嗯？那是什麼東西？」坦尼問。「某種圖形──」

　　「這是五芒星，一種魔法符號，」帕林輕聲說。「千萬別踏進油燈的範圍內！」

　　「這有什麼用？」史東擠過坦尼寬厚的肩膀，湊熱鬧地問道。道根則在後面跳上跳下，試著看清楚一切。

　　「我想……沒錯！」帕林瞪著天花板。「它是用來捕捉灰寶石的！你看！」他指著。

　　每個人都抬起頭瞪著天花板，只有矮人大聲的咒罵著什麼都看不兒的困境。道根趴下來，終於把頭擠進坦尼和史東的雙腿間，抬頭往上看，鬍子拖在磨亮的地板上。

　　「啊，小伙子，」他滿足的嘆氣。「就是這個了！蓋加斯灰寶石！」

　　就在圓錐的尖端是枚灰色寶石。它的形狀和外表都變幻不停，一開始像人的拳頭一樣大，然後就變成和人一樣高的角錐，然後又變成戒指一樣大小的正方體……當他們進來的時候珠寶是灰暗的，甚至沒有反射底下油燈的光芒。但現在寶石內開始洩出灰色的光芒。

　　帕林感覺到魔力在血管中流竄。威力強大的咒語在腦中翻滾。叔叔和他比起來只是個弱者。他應該統治世界、神國、無底深淵──

　　「穩住，小弟。」一個來自遠處的聲音說。

　　「抓住我，坦尼！」帕林對哥哥伸出手。「幫助我抵抗這誘惑！」

　　「沒用的，」他們方才於門後聽見的聲音說，這次聽起來傷悲、懊悔。「你們沒辦法抵擋的。最後它會將你完全吞食，就像我一樣。」

　　帕林勉力將視線從灰寶石上移開，四下掃視這房間。他可以看見對面有一張靠著許多掛毯的高背椅，椅背上刻著許多的咒符，很明顯的是為了保護坐在其上的法師不受召喚來的魑魅魍魎傷害。那聲音似乎是從椅子的方向來的，但帕林沒發現有任何人坐在椅子上。

　　然後，「帕拉丁慈悲！」青年法師恐懼地大喊。

　　「太遲了，太遲了，」那個聲音說。「是的，我就是蓋加斯大王。不幸的蓋加斯大王！歡迎來到我家。」

　　坐在柔軟椅墊上，對眾人比著優雅、絕望手勢的是一隻豪豬。

　　「你們可以再靠近一點，」蓋加斯大王用顫抖的爪子順順鬍鬚。「只不過，就像年輕的法師所說的一樣，不要踏進五芒星內。」

　　三兄弟和道根小心翼翼地沿著牆壁行動。灰寶石在他們頭頂上漂浮著，灰光越來越強。

　　「蓋加斯大王。」帕林遲疑地走近豪豬的椅子。突然間，他踉蹌一步，警覺地大喊，撞上坦尼。

　　「史東，到我身邊來！」坦尼大喊著把帕林推到身後，舉起長矛。

　　椅子完全消失在一隻巨大的黑龍身軀之下！怪物用凶猛的紅眼瞪著他們。巨大的翅膀完全遮住了牆壁。但是，當巨龍開口時，語調中依舊有著和豪豬一樣的哀傷。

　　「你們嚇壞了，」巨龍若有所思地說。「多謝你們捧場，但其實不需要。在我攻擊你們的時候，我可能已經變成了老鼠或蟑螂。」

　　「啊，你看！你明白了吧，」蓋加斯大王幻化成一名美女，哀怨地啜泣著。「我不停地變幻形體、幻化成各種各樣的東西。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鐘的命運是什麼，」一隻殘暴的牛頭人憤怒地大吼。「會變成什麼樣的東西。」

　　「這是灰寶石對你造成的影響嗎？」

　　「嘶嘶──是的，」一條黑蛇痛苦的蜷縮起來。「我曾經像你一樣，年輕的法師，是名法師。我曾經……強大而富有。這座小島和上面的居民都是我的子民，」一名少年拿著飲料坐在椅子上說。「要喝嗎？熱帶水果酒。我向你保證不錯喝。我剛剛說到哪了？」

　　「灰寶石。」帕林大膽地說。他的哥哥們都只是沉默地看著。

　　「啊，是的，」一隻蟾蜍咯咯著說。「我的曾曾曾曾──祖父，我想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好幾世紀以前追著這寶石，想要把它奪回。但是隨著灰寶石的脫逃和他日漸衰老的身體，他的力量變弱了。我也不知道它四處散播渾沌力量，最後究竟到了哪裡。但是我從小就知道……有一天……它將會來到我的手中。我必須做好準備！」一隻兔子用後腿坐著，毛絨絨的小爪子毅然決然地握起。

　　「我研究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一名溪谷矮人舉起髒兮兮的手。「兩年，只會算到兩年。」溪谷矮人絞盡腦汁地說。「在地上畫漂漂圖。等很久。應該是兩年。大石頭出現！抓抓……」

　　「我抓住了灰寶石！」一名老態龍鍾的老翁邊咳嗽邊尖聲大叫。「它絕對無法逃出我的手中！終於，全世界的魔法力量都落在我掌中！是啊，是啊，」一名紅眼睛的老鼠緊張地咬尾巴。「我可以隨心所欲。我向他們要求十名處女──沒辦法，我實在太寂寞了，」一名蜘蛛防衛性地舉起八隻腳。「你們應該明白，邪惡法師實在沒有多少時間認識好女孩。」

　　「灰寶石就控制了那些女人！」帕林看著法師不停變幻的身軀，開始覺得頭昏。「並且利用她們來對付你。」

　　「是的，」一匹馬不安地在椅子前面來回踱步。「它教育她們，並且把這座宮殿賜給她們。這是我的宮殿耶！它把一切都給了她們！她們永遠不需要工作！肚子餓了就有東西吃。美酒、任何她們想要的東西都會出現……她們只需要終日無所事事，吟頌精靈詩歌或是爭辯哲學問題。天哪，我恨死精靈詩歌了！」一名中年禿頭男子說。「我試著和她們談話。告訴她們善用生命！她們怎麼回報我？用那個東西把我關在這裡！」他無助地比著寶石。

　　「但是那些女人也變得不滿足了。」帕林腦中的拼圖開始結合在一起。

　　「一個人只能忍受一定數量的精靈詩歌，」海象鬱悶地拍著前鰭。「她們想要一些變化──」

　　「男人……而且不能是他們的丈夫。不行，這樣完全無法配合灰寶石的計劃。他需要戰士在堡外防衛，女人在堡內作內應。所以，為了要讓女人們高興，它找來了──」

　　「我們！」坦尼怒氣沖沖地對矮人大吼。

　　「等等，別那麼急，」道根露出奸詐的笑容。他用眼角餘光瞄著帕林。「你非常聰明，小伙子。你的確繼承了叔叔的天賦異稟。如果你這麼聰明的話，你能夠告訴我它在躲閃什麼人？它還有什麼需要害怕的？」

　　「亙古以來一直追尋它的人，」帕林柔聲說。一切突然間都變得非常、非常的清晰。「是祂打造出灰寶石，並且因為賭博而把它輸掉。這麼多世紀以來，它一直躲避祢，等到祢太過靠近時，它就再度消失。但現在它被這法師給困住了。不管它做什麼都逃不掉。所以它在四周設下了重重警衛。但祢知道女人們不快樂。祢知道灰寶石必須要對她們有求必應──」

　　「英俊的帥哥。她們不會讓其它的男人進城堡，」道根扭著鬍子。「而且，我可不介意自誇地說，我們符合這個條件。」

　　「但他是誰？」史東困惑地看看帕林，又看看矮人。「我想應該不是道根‧紅錘──」

　　「我知道！我知道！」蓋加斯大王現在變成在椅墊上蹦蹦跳跳的坎德人。「讓我說！讓我說！」坎德人跑過去抱住矮人。

　　「偉大的李奧克斯啊！別靠近我！」道根掏出空空如也的皮夾。

　　「你說出來了！」坎德人咯咯笑道。

　　「天哪！」坦尼低語。

　　「謎底終於解開了。」帕林說。

３─９　　要打賭嗎？

　　「沒錯！」道根‧紅錘的嗓言如同旱雷一般撼動人心。「我就是李奧克斯，世界的鑄造者，我來取回應屬我之物！」

　　灰寶石突然間感應到天神的存在，對自己身處的危險境況立刻作出反應，放射出刺眼的灰光。它被困在地上的魔法陣中逃不出去，所以開始急速旋轉，不停的改變大小和形狀，直到人眼看不清楚為止。

　　法師的外型也跟著改變了。黑龍再一次的出現，沉重的身軀壓垮椅子，巨大的翅膀幾乎塞滿整個圓錐形的房間。

　　帕林無動於衷地看著，內心陷入劇烈掙扎。灰寶石放射出所有的能量，想要保護自己。它願意用任何東西換取帕林的效忠，任何帕林想要的都可以在瞬間實現。影像不停地在他腦中流轉。他看見自己成為白袍法師之首，看見自己統治法師議會。他驅趕惡龍回到無底深淵！他和黑暗之后搏鬥。他只需要殺死這矮人……

　　殺神？他難以置信地問。

　　我會賜給你力量！灰寶石回答道。

　　帕林看著四周，發現史東渾身是汗，目光渙散，雙拳緊握。連一向冷靜的坦尼都臉色蒼白的抿著嘴唇，彷彿正觀看只有他會經歷的光明未來。

　　道根站在五芒星的正中央，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

　　帕林緊握著法杖，幾乎因為這折磨而掉淚。他臉頰緊貼著法杖，無聲的話語出現在腦海中。

　　『我這一生都只忠於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選擇，都是心甘情願，自由意志的結果。我從來沒有被任何人、任何事物奴役、挾制，連黑暗之后也辦不到！你可以因崇敬、尊重而向他人低頭，但絕不可因屈從而低頭！』

　　帕林眨眨眼，彷彿從惡夢中醒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聽到這些話，但它們直接出現在他心中，他現在知道這些話的力量。不！他終於能夠堅決地告訴灰寶石；而這時他也才意識到身後的黑龍也正在經歷同樣的折磨。

　　「但是我不想把他們生吞活剝！」龍哀嚎著。「好吧，我不介意可以把島恢復原樣。十名不是詩人的處女也真的很好。」

　　帕林警覺地看著黑龍，注意到牠的紅眼開始閃動著狂熱的光芒。強酸從牠嘴中滴落，在地板上蝕出許多坑洞。黑龍張開翅膀，一振沖天。

　　「坦尼！史東！」帕林抓住最靠近的哥哥，猛力搖晃他──那是坦尼，大漢緩緩地轉身看著弟弟，但卻彷彿不認識對方。

　　「幫我，法師！」坦尼嘶聲說。「幫助我殺死那矮人！我將成為立下豐功偉業的將軍……」

　　「道根！」帕林衝向矮人。「想點辦法！」青年法師狂亂地大喊，對著惡龍拼命揮手。

　　「我在想，小伙子，我在想。」道根冷靜地看著灰寶石。

　　帕林可以看見黑龍的雙眼飢渴地看著他。黑色的翅膀微微顫動。

　　帕林慌亂地決定施展催眠術，同時伸手進袋中掏出細沙。但他突然害怕地感應到一件事。他手指變得僵硬，沙粒從指縫間滑落。

　　他的法力消失了。

　　「不，天哪，不要！」帕林哀嚎著抬頭觀看灰寶石。它現在像是顆灰色的星辰，以渾沌之力君臨天下。

　　木門轟的一聲打開，重重撞上牆壁。

　　「灰寶石，我們聽命前來了！」一個聲音說。

　　這是那名黑髮美女的聲音。金髮美女在她身後，其餘所有的女人不管老少都跟在她後面。若隱若現的絲裙和誘人的笑容都消失了。女人們穿著虎皮衣，頭上綁著羽毛，手中拿著石矛。

　　此時坦尼的聲音如同清澈的號角聲一樣響起，「部隊聽令！到我身邊！集合！」他舉起手臂，大吼一聲，女人們用狂野的呼喊回應。

　　「把酒捧來給我！」史東即興地跳著舞。「開始慶祝吧！」

　　金髮美女的目光投向他，眼中充斥著慾火。很不幸的，這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慾火。她舉起長矛，看著統帥坦尼，等待攻擊命令。

　　「你答應了嗎？」黑龍的叉舌不停吞吞吐吐。「不要再變成溪谷矮人了？其它我不在乎，但是不要再把我變成溪谷矮人了！」

　　「這個世界都瘋掉了！」帕林無力地靠著牆壁。他感覺到力量和理智都如同流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身邊的混亂和失去法力的虛弱讓他的理智開始消逝。他瞪著瑪濟斯法杖，只看見一根爛木頭尾端裝著不值錢的玻璃。他聽見坦尼大聲下令部隊攻擊，另一名哥哥則是大喊樂手再換一首歌。他聽見黑龍的巨翅嘎吱作響，黑龍還深深吸氣；接下來就會是蝕人血肉的強酸了。帕林閉上眼，丟開無用的法杖，絕望地靠在牆上。

　　「停！」如雷的聲音大吼。「停，我命令你！」

　　渾沌堅持了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接著房間內的一片混亂都全部化成極端的寂靜。道根站在房中央的五芒星，黑鬍子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他舉起手，大喊著，「Reorx Drach Kalahzar！」一柄巨大的戰錘出現在矮人的手中。戰錘發出炙烈的紅光，反射在道根明亮的雙眸中。

　　「是的！」矮人看著發光的灰寶石說道。「我明白你的力量！沒錯！因為你是我的創造物！你可以繼續散播渾沌，你也知道我無法阻止你。但是你將會永遠被困在這裡！你將永遠無法獲得自由。」

　　灰寶石的光芒閃爍了片刻，彷彿考慮著道根的話語。然後光芒開始脈動，比先前還要炫目，帕林開始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

　　「等等！」道根大喊著舉起手，另外一隻手緊握著灼熱的紅色戰錘。「我提議讓機率來決定一切。我和你……打賭！」

　　灰寶石彷彿在考慮這提議，脈動的速度減緩下來。

　　「打賭？」女人們放低矛尖喃喃道。

　　「打賭。」黑龍高興地說，再度坐回地板上。

　　「打賭！」帕林咕噥著用袖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天哪，這一切就是因為這才開始的！」

　　「我們同意，」黑髮美女用長矛敲擊著地板，緩緩走向前。「賭注是什麼？」

　　道根順順鬍鬚。「這些年輕人，」他最後終於指著坦尼、史東和帕林說。「給你們。若我輸了灰寶石就可以獲得自由。」

　　「什麼？」坦尼和史東突然間恢復意識，彷彿第一次聽見雙方的對話。

　　「你不能這樣對我們，矮人！」坦尼衝向前，但兩名較為高大、壯碩的女子抓住他，藉著灰寶石賜與她們的力量，輕而易舉的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另外兩名女子料理了史東。沒人理帕林。

　　「如果我這次打賭輸了，」道根鎮定地繼續。「這些年輕人就留在妳們身邊，成為妳們的奴隸。我將會把束縛寶石的魔咒破除，它將可以再度恢復自由回到大地。如果我贏了，灰寶石就必須歸還給我，而這些男人都必須被釋放。」

　　「我們同意這賭注，」黑髮美女看了灰寶石一眼後說。「要怎麼賭呢？」

　　道根看起來似乎在思索，手指不停纏著鬍鬚。他的目光湊巧停留在帕林身上，接著露出微笑。「這名年輕人，」他指著法師。「將會把我的戰錘丟上天，它將停在半空，永遠不會落地。」

　　每個人都一聲不出地看著矮人，思索著。這有什麼意義？……然後，「不行！道根！」帕林緊張地從牆邊奔來。一名女子把他推回去。

　　「這個年輕人？」黑髮女子突然間明白了。「但他是名法師──」

　　「只是個非常年輕的法師，」道根匆忙地說。「而且他不會施法，對吧，帕林？」矮人問道，邊在女人不注意時，對帕林眨眨眼睛。

　　「道根！」帕林勉強掙脫女子的束縛，虛弱得差點走不動路。「我不行！我的法力──」

　　「永遠別要說『不行』，小伙子，」道根嚴厲地說。「難道你叔叔沒有教你嗎？」他又再一次對帕林眨眼。

　　看來那黑髮美女突然明白了帕林的弱點，因為她回頭看著同伴，露出滿意的笑容。「我們同意。」她說。

　　「道根！」帕林緊張地大喊，邊抓住帶著奸詐微笑看他的矮人。「道根！我不能用魔法！我沒有法力了！灰寶石把法力吸乾了！」他著急地對矮人耳語道。

　　道根的表情瞬間改變了。「你現在說太晚了，小伙子，」他咕噥看著女人們，邊揉著下巴。「真可惜，」他傷心地搖搖頭。「實在很可惜。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帕林大吼道。

　　「好吧，小伙子，那就盡力試試吧！」矮人拍拍帕林的手。「來囉！」他將戰錘塞到帕林的手中。戰錘在感應到陌生的碰觸之後，紅光消失，鉛灰色的光澤取而代之。

　　帕林無助地看著兄弟們。坦尼神色凝重地看著他。史東別開頭，肩膀軟垂下來。

　　帕林舔舔乾裂的嘴唇，到現在都不太確定應該怎麼握這柄戰錘。他試著舉起戰錘。他發出一聲悶哼，哥哥們也同樣的發出悶哼。

　　「天哪！」帕林說。「道根，我只能勉強舉起這樣東西！我怎麼可能把它丟出去？」年輕人靠近看著矮人的雙眸，喃喃道。「祢是神……我想祢應該不會……」

　　「當然不會，小伙子！」矮人看起來十分震驚。「我可是有神格的哪！你應該瞭解……」

　　「當然。」帕林哼了哼。

　　「你看，小伙子，」道根擺弄著帕林的手。「沒有那麼困難。你只需要像這樣握著戰錘，沒錯，就像這樣……這樣……現在你把它拿起來，開始繞圈轉。你的動量將會協助你舉起戰錘，當你覺得時機適當的時候，一放手就好了。大自然會替你完成剩下的任務。」

　　「大自然？」帕林看起來有些懷疑。

　　「是的，」矮人撫著鬍子，嚴肅地說。「叫什麼離心力還是啥子的。侏儒對我解釋過。」

　　「好極了！」帕林嘀咕著。「侏儒說的！」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舉起戰錘。他吃力地悶哼一聲，額頭上立刻冒出豆大的汗珠；他還聽見女人的咯咯笑聲。他咬緊牙關，猛力地開始轉圈，覺得好像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斷掉了，他開始發現道根是對的。他動作的動量讓戰錘似乎變輕了。他可以將戰錘越舉越高。但握柄也開始在他汗濕的手中滑動……

　　「他快要抓不住了！趴下！大家趴下！」坦尼大喊著臥倒在地上。隨著眾多女子跟著臥倒，長矛落地的聲音也不絕於耳。連那隻黑龍在目睹帕林的手越轉越快，戰錘開始發紅的奇異景象後，也哀嚎著趴在地上，試圖用翅膀遮住頭。只有矮人繼續站著，臉上依舊掛著得意的微笑。

　　「我……我抓不住了……！」帕林大喊一聲，戰錘脫手飛出。

　　青年法師跪倒在地，全身脫力，無餘力關切到底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房間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著戰錘的去向。它不停地旋轉，越過女人們的腦袋、嗡嗡作響地越過坦尼和史東、飛過黑龍頭上，高度不停增加。道根心滿意足地看著戰錘，雙手撫摸著渾圓的大肚子。

　　戰錘變成炙熱的紅色，越飛越高，灰寶石的光芒由於突然的恐懼而開始閃動。戰錘正對著它飛來！

　　「是的，美人兒，」道根喃喃自語，滿意地看著戰錘。「是妳將它打造出來。現在，帶它回來吧。」

　　灰寶石終於意識到也許是自己的力量吸引著戰錘，於是著急地試圖降低光芒。但太遲了。戰錘如同奔向愛人臂彎一樣直奔灰寶石。一陣碎裂聲後，讓人目眩的紅光和灰光暴射而出，連道根都被逼得以手遮光。其它人更只是看見一團炫光。

　　兩道能源似乎糾纏在一起，紅光和灰光彼此交結，最後灰光開始減弱。帕林淚眼朦朧地抬頭觀看，彷彿看見了一塊灰色的珠寶落入道根的手中。他不能夠確定的原因是因為就在那一刻，發著紅光的戰錘從天空落下，正好落在他身上。

　　帕林用酸痛的手抱住頭，自己頭殼破裂，腦漿四濺的影像生動地出現在眼前。隨即他聽見鏗鏘之聲。他緩緩抬起頭，看見戰錘驕傲地發出紅光，躺在道根的腳邊。

　　帕林和其它人一樣渾身打顫地站起來。帕林又難過又疲倦，如果坦尼沒有扶他一把，他很可能會軟癱在地。但帕林在哥哥走近時勉強對他一笑。「我的法力恢復了！」他低語道。「法力回來了！」

　　「我也恢復正常了，」一個聲音說。帕林回頭一看，發現黑龍已經消失了。在原來的位置上是一名瘦弱的中年黑袍法師。「我恢復正常了！」他興奮地大喊，邊拍著自己的前額和肩膀。「沒有兔子耳朵！沒有龍的噴焰！沒有牛頭人的肌肉！我又恢復自我了。」他淚流滿面地說。

　　「矮人，你打賭輸了！」黑髮美女突然站起身。「錘子落到地上了。」

　　「沒錯！」女人們大喊著。「你打賭輸了，這些男人是我們的了！」

　　「道根……」坦尼低吼道。

　　女人們不停進逼，眼中流露出的並非殺氣，而是濃濃的慾火。

　　道根將戰錘高舉過頭。他的神情嚴厲，雙眼閃動著如同戰錘一樣的紅光。他開口流洩出的聲音不再是穿著華麗的矮人，而是如同祂所雕刻的山脈一樣古老，如同祂傾倒的海洋一樣深沉。

　　「女人們！」天神用嚴厲的聲音說。「聽著！灰寶石的影響已經消失了。想想妳們的孩子和丈夫。想想妳們的兄弟和父親！想想妳們的家和需要、疼愛妳們的人！」

　　女人們一個接一個的恍惚地看著四周，有些人雙手抱頭，有些人困惑得不停眨眼。

　　「我們在哪裡？」一人問。

　　「為什麼我們會穿成這樣？」另一個人瞪著身上穿的虎皮。

　　「你膽子太大了！」金髮美女給了史東一巴掌。

　　只有那黑髮女子看來十分傷悲。她搖搖頭，嘆著氣說。「我想念我的家人。我也想起了那個我愛的男人。但歷史又將重演。無止盡的戰爭，血腥的拼鬥、瀕死的親人……」

　　她轉身看著天神，卻只發現一名穿著華麗的矮人，諒解地對她露出微笑。

　　「多想想，小妞，」道根溫柔地拍拍她的手。「妳讀過這些書了，記得嗎？她們也是一樣。」他指著其它人。「妳們現在已經有了知識。沒有人可以從妳身上奪走這一點。善用知識，妳們就可以阻止這毫無意義的戰爭。妳和其它人同心協力，在男人和孩子們的幫助下，可以將這個小島變成天堂。」

　　「我不知道您是誰，」黑髮美女敬仰地看著矮人。「但您非常睿智。我們將會照您所說的做。我們會在心中和祈禱時永遠懷念您。」（因此，島民們就這樣變成人類中唯一敬拜世界鑄造者李奧克斯的信徒。）

　　她彎身親吻著道根的臉頰。矮人的面孔紅得和戰錘一樣。

　　「快走吧！」他含糊地說。

　　女人們手牽著手，高興地笑著跑出房間，三兄弟們很快就聽見她們美妙的聲音漸行漸遠。

　　「至於你──」道根轉身看著黑袍法師。

　　「別懲罰我！」蓋加斯大王求饒道。「我已經學到教訓了。真的。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和寶石有任何牽扯了。您一定要相信我！」他看著屋頂，打了個寒顫。

　　「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在議會見到您，」帕林拿起瑪濟斯法杖，嚴肅地說。「你不會再成為叛逆法師了吧？」

　　「我很期待下次的聚會呢！」蓋加斯大王迫不及待地說。「我可以帶什麼禮物去嗎？也許帶個蛋糕？我會做很好吃的巧克力魔鬼蛋糕……」

後記

　　（這次玩真的了！）

　　道根和三兄弟沒有遇到任何意外回到了侏儒船艦。事實上，戰士們由於見到妻子重新回到他們的懷抱，家庭重又團圓，高興地將盔甲和寶劍還給他們。（酋長覺得穿盔甲實在太熱了，而且他覺得長劍與矛比起來實在是非常原始的武器。）

　　侏儒們修好了巨艦所受到的損害。甚至，他們還發現船首被撞壞之後對於操舵上有難以計數的好處。所以，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回別管它山脈，將所有侏儒艦隊的船首（或是船尾？）全都打爛。

　　在這段悠閒的航行中還有另外一個小插曲（除去必須不停地躲帆、被掉落的魚類敲打、擔心在到達陸地前會不會因為船首的損壞而沉沒等等……）

　　道根某天晚上正在甲板上踱步，若有所思地看著天空（李奧克斯的星座不見了），突然間被三兄弟給抓了起來。

　　「史東，抓住祂的手！」坦尼從後方撲向矮人。「帕林，只要祂動了動鬍子，就立刻施展催眠術！」

　　「這是在幹嘛！你們好大的膽子！」道根大吼著在史東的怪力下掙扎。

　　「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才拿到那塊石頭，」坦尼嚴肅地看著漲紅臉的矮人。「我現在想要看看它。」

　　「你已經躲我們躲了好幾天，」帕林站在哥哥身邊。「在祢把它拿回祢的熔爐或是什麼地方之前，至少讓我們看一眼。」

　　「放開我！」道根咒罵道。「不然你們這輩子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在坦尼點頭示意後，史東鬆開矮人的手臂。道根不安地看著他們。

　　「灰寶石呢？」三兄弟將祂團團圍住。

　　「這麼說吧，小伙子。」矮人看來非常不自在。「可能會有點小問題。」

　　「祢是什麼意思？」帕林不太喜歡矮人的表情，緊張地問。「難道它的力量強到讓我們無法用肉眼觀看嗎？」

　　「不不……」道根在努林塔瑞的紅光底下漲紅臉慢慢地說。「事實上並不是……」

　　「那麼讓我們看看！」坦尼要求道。

　　「這……呃……事實上，」道根結巴得不停擰轉鬍子。「我……把它弄丟了……」

　　「弄丟了！」史東張口結舌地說。

　　「灰寶石？」帕林警覺地看著四周，擔心灰寶石的光芒不知何時忽然出現。

　　「也許，『弄丟』不算是個精確的說法，」矮人嘀咕著。「我跟你們說，在我們離開島上的前一晚，我又賭了一次骰子……」他的聲音悲慘的越變越小。

　　「祢又把它輸給別人了！」坦尼呻吟道。

　　帕林和史東瞪著矮人，驚駭得無以復加。

　　「是的，小伙子。」道根重重地嘆氣。「我這次真的以為會贏的……」

　　「那麼灰寶石又將重入凡間囉？」帕林自言自語道。

　　「恐怕是這樣。反正，我第一次就是這樣賭輸的嘛。別擔心，小伙子，」矮人拍拍帕林的手臂。「我們會把它找回來的，終有一天，我們會把它找回來的！」

　　「祢說『我們』，是什麼意思！」坦尼哇哇大叫。

　　「我以帕拉丁吉力安和黑暗之后以及天界所有諸神之名起誓，如果我這輩子再看到你往我這個方向瞧，我一定會立刻轉身走──不，是跑開！」史東斬釘截鐵的立誓道。

　　「我也是。」帕林說。

　　「還有我！」坦尼說。

　　道根看著他們，一時間顯得有些落寞。然後，矮人臉上露出笑容。銳利的雙眼閃動著。

　　「要打賭嗎？」

雷斯林的女兒

　　改變的第一徵兆
　　並非那雙金瞳，
　　亦非那如同丘陵與沙漠般蔓延的危險才能，
　　而是那孩子的呼吸
　　地下水的寒氣
　　如同利刃一般有關暗夜哭聲的回憶
　　你將會從夢中驚醒
　　坐在床上說，
　　這是我所做的，
　　這是我不知如何做的。
　　因此你以恐懼將其送走，
　　讓暗夜掩蓋你的夢境，
　　紅月在無數的旅程中哭泣，
　　穿越無數的旅程，
　　如同血管中奔流的鮮血，
　　在想像的邊緣，
　　無心的微笑，排練的空缺，
　　都和你的所作所為
　　全無瓜葛。
　　你知道你的願望，
　　絕無法隱藏
　　他處的記憶。
　　杜鵑的故事，被侵佔的鵲巢
　　雛鳥交由無經驗的他人撫養。
　　嬰孩必定無法融入社會，
　　注定無法蛻變成天鵝。
　　遭浪人所竊走，永無回歸，
　　但，在血緣的意外，
　　在收養之中，
　　是你的時光，和你母親的時光，
　　皆永恆歸屬於你。
　　向陌生人唱出那童謠，
　　唱出家庭的溫暖
　　兄弟的友愛　父親的慈祥
　　頌揚著沐浴在理性和光輝之下的母親，
　　唱吧，金瞳之女。

４

　　『我大約是在弟弟去世後五年左右聽說了有關雷斯林留有一女的傳言。相信您也可以想像，我對此感到非常的好奇，在謠言的驅使下盡可能作了詳盡的調查。在這場調查中，我獲得了現在散佈於安塞隆大陸各角落的過往同伴之協助。我們發現這個傳說幾乎在每處都有不同版本。它流傳在西瓦那斯提的精靈之間、索蘭尼亞的人民之間、重回奎蘇的平原人口中。但我們找不到任何證據。即使連見多識廣的泰索何夫‧柏伏特在逛遍各地之後也找不到有關這傳說的第一手消息。這個故事永遠都是由某個人聽他朋友的某個親戚的某個鄰居說的……就像這樣。

　　我甚至斗膽去拜訪歷史學者阿斯特紐斯，在他的眼中，每一片段的歷史都歷歷在目。不過，我對於從他口中獲得答案並不樂觀，因為他是著名的守口如瓶；特別在於他所知的過去有可能會影響到未來時更是如此。因此，我只簡單地問他此傳說到底是否為真。我的雙胞胎弟弟真有一名孩子嗎？他或她還活在這個世上嗎？

　　對於這個謠傳是吉力安本人的神秘學者來說，他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含混不清。「如果這是真的，世間將會知道。若否，就不會。」我之所以同意將這篇故事收錄在此的原因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好奇心；另外，也因為它有可能在未來影響到克萊恩的歷史。不過，讀者們必須先瞭解一件事：我和好友們只把這當作稗官野史看待。

　　　　　　　　　　　　　　　　　　　　　　　　　　──卡拉蒙‧馬哲理』

　　夕陽用溫柔的手輕觸任性旅店，讓這個惡名昭彰的破爛建築物成為行人歇腳的目標。它飽經風霜的樑木在大白天看來是蟲蝕的朽木，但在一切染上金黃的黃昏中成了典雅的建築。破裂或穿孔的玻璃竟然在夕陽下可以閃閃發光，而落日投下的陰影正好遮住屋頂上所有的補丁。也許這是旅店今晚人滿為患的原因，或者，聚集在東方天空如同沉默大軍的烏雲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任性旅店就蓋在威萊斯森林的外緣（如果這變幻不定的森林出現在附近），許多人認為這非常詭異。但是它的店主史力加‧海文屋也是一個詭異的人。他對這個世界唯一的眷戀就是賺錢，任何人問他都會獲得同樣的答案。會在晚間靠近威萊斯森林的人，史力加一定可以從他們身上賺到很多錢。

　　看來今晚就有不少人剛好來到這交界處，因為旅店中幾乎每個房間都被訂下。大多數的旅行者都是人類，因為這是在長槍戰爭以前，精靈們和矮人都閉關自守的年代中。但是此地依舊有幾名溪谷矮人，史力加雇用他們來煮飯和掃地；只要地精們不鬧事，史力加也不排斥他們住進來。不過，今晚旅店中沒有地精；但一些人類扭曲變形的臉讓人無法將他們和地精作出分別。就是這樣的一大群人訂下了史力加大多數的房間（這個簡陋的旅店本來也沒有多少房間），只留下兩間空房。

　　正當第一顆星辰出現，隨即又被烏雲遮蔽時；旅店的大門轟地一聲打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名穿著皮甲的男子和一名紅袍法師。站在骯髒吧台後的史力加不禁皺起眉頭。並非他不喜歡法師（謠傳是在法師們的特許之下他才能夠在此開店），而是他並不是非常喜歡讓他們住在這裡。

　　當高大的戰士（史力加和房中其它人注意到，這名年輕人的身材著實壯碩）丟下一枚銅板，並且說「晚餐」時，史力加緊鎖的雙眉立刻變成熱情的微笑。當大漢再補上一句。「一個房間過夜」時，那笑容立即消失了。

　　「我們客滿了，」史力加虛張聲勢的環顧全場。「今晚的月光適合狩獵……」

　　「啐！」高大的戰士哼了哼。「今晚不管是幹什麼都不會有月光的。暴風雪隨時可能來臨；除非你今晚想要射雪花，否則是什麼都抓不到的。」話一說完，大漢掃視著大廳，看看是否有人膽敢和他爭辯。連那群橫眉豎目的人類在注意到對方寬厚的肩膀、磨損的劍鞘和他握住劍柄的流暢動作後，都只能點頭同意他的睿智，表示今晚的確不太可能遇到什麼獵物。

　　「無論如何，」大漢把嚴厲的目光轉向史力加，「即使我們必須要在壁爐前面打地鋪，今晚也都要在此過夜。你也看得出來，」戰士的話聲一軟，目光轉向那癱在近壁爐位置上的法師。「我弟弟今天已經不能繼續跋涉了，特別是在這種天候中。」

　　史力加的目光轉向法師，的確，那男子看來已經精疲力盡。他穿著紅袍，戴著把臉孔留在陰影中的兜帽；手中握著一柄末端鑲著龍爪和多面水晶的木杖。他隨時隨地都不讓木杖離身，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杖身，彷彿要安慰自己木杖就在身邊。

　　「送上你最好的麥酒，給我弟弟一壺熱水。」戰士將另外一枚鋼幣丟到櫃台上。

　　一看到錢，史力加立刻警醒起來。「我剛想起，」他說道，手握住那枚錢幣，目光隨即轉向戰士的皮囊，他幾乎可以聽見裡面清脆的鏗鏘聲。連他的鼻翼都開始搧動，彷彿可以聞到金錢的味道。「二樓有間空房。」

　　「我想也是。」戰士神情凝重的把另外一枚鋼幣丟上櫃台。

　　「我最好的一間房。」史力加看著戰士說。

　　大漢皺眉悶哼。

　　「今晚外面不管對人對獸都很不好過。」店主補充道。彷彿為了呼應他的話，此時一陣寒風打向旅店，雪花紛紛從窗戶的破洞中飛入。就在同一瞬間，法師開始劇烈咳嗽，使得他趴在桌上無法動彈。由於法師的斗篷幾乎遮住全身，所以很難判斷對方的任何一切。但史力加知道如果他和這巨漢確實是孿生兄弟，他一定很年輕。因此，當店主瞥見對方銀白的頭髮和瘦削的雙手時，實在忍不住吃了一驚。

　　「我們把房間訂了。」戰士咕噥著，隨著他放下鋼幣的動作，擔心的目光也投向弟弟。

　　「他怎麼搞的？」史力加看著法師，手指在鋼幣四周抽動，卻不敢碰它。「不會傳染吧？」他後退半步。「不會是瘟疫吧？」

　　「才不是哪！」戰士怒目道。大漢傾身到店主耳邊說道。「我們剛從大法師之塔回來。他才剛接受過試煉……」

　　「啊，」店主諒解地說，對法師投以同情的目光。「我以前看過很多這樣的人。我也看過很多像你一樣的人，」他看著大漢。「單槍匹馬的來到此地，除了幾本法術書之外身無長物。你們兩個能活下來都算是幸運的了。」

　　戰士點點頭，但從他蒼白、飽受折磨的陰鬱臉孔上，實在看不出來任何覺得自己幸運的線索。戰士回到桌邊，安慰似的將手放到弟弟抽搐的肩膀上，卻被帶著恨意的大吼給趕開。

　　「卡拉蒙，別煩我！」當史力加拿著麥酒和熱水走到桌邊時，聽見法師嘶吼著。「你的擔心反而比這咳嗽會讓我更早死！」

　　卡拉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在弟弟對面坐下來，雙眼中依舊有著憂傷和關切。

　　史力加使盡渾身解數想要看見兜帽下的面孔。但法師只面對著壁爐，紅色兜帽直拉至眼際。旅店主人送上一大堆的杯盤刀叉和食物時，法師依舊看也不看一眼。那年輕人伸手到綁在腰間的一個小包包中，抓出一把草藥，小心地遞給哥哥。

　　「幫我處理。」法師嘶啞地說。

　　史力加在一旁仔細觀察這一切，卻驚訝地發現法師露在外面的肌膚於火光下閃動著晶亮的金光！

　　店主又再度試著窺探法師的面孔，但年輕人又繼續退入陰影中，低頭將兜帽拉得更低。

　　「如果他的臉和他的手是一樣的情形，難怪他要躲躲閃閃。」史力加推論道，不管有沒有錢，他都寧願當初自己沒有接待這名法師。

　　戰士從法師手中接過草藥，將它們丟進杯中，他接著將熱水倒進杯中。

　　旅店主人難抑好奇，靠近偷瞄了藥水一眼，希望那會是某種魔法藥劑。但那只不過是水面上飄著幾片葉子的藥草茶而已，讓他十分失望。一股苦澀的味道充斥他的鼻翼。他嗅聞著，正準備作出一些批評；此時大門又再度打開，吹進更多的風雪和另一名客人。史力加示意一位慵懶的女服務生接手照顧法師和他哥哥，自己轉身迎接新客人。

　　從對方優雅的姿態和修長的身形看來，此人可能是人類少年、人類女子或是精靈。但他全身都被包在厚重的衣物內，完全無法讓人得知他的性別或種族為何。

　　「我們客滿了。」史力加準備開口，但在他張開嘴之前，新客人飄向他（實在無法用其它的方式描述他走路的模樣），伸出一雙讓旁觀者驚若天人的柔荑，在旅店主人的手中放了兩枚鋼幣（史力加的手只有上面的髒污值得客人注意）。

　　「今晚有個可以烤火的歇腳處。」客人低聲說。

　　「我想我們還有一間空房。」史力加的對話讓看來猥瑣的人類們交頭接耳，哈哈大笑。連戰士都忍俊不住地搖搖頭，伸手碰碰弟弟。法師一言不發，只是揮手示意趕快調配草藥。

　　「我訂下了。」客人伸手進皮包內，掏出兩枚鋼幣交給微笑著的旅店主人。

　　「很好……」史力加注意到客人衣服的質料非常好，覺得自己應該鞠躬。「呃，您的大名……？」

　　「你需要向房間介紹我嗎？」客人不假辭色地說。

　　戰士欣賞地咯咯輕笑，似乎連正在啜飲冒出騰騰蒸汽草藥的法師都微微動了動頭。

　　史力加為之語塞，但腦筋卻毫不休息地運轉著，想要用別的方法推測客人的身分。此時那名客人自顧自地走到離壁爐最遠的陰暗角落，不耐煩地丟了句。「肉和酒。」

　　「您……大人您想要什麼菜式？」史力加急忙躬腰哈背地跟上去，專注地聆聽對方的回答。雖然這名客人說的是通用語，卻有種奇怪的口音，讓史力加到現在都無法判斷對方的性別。

　　「隨便，」那名客人背對著史力加走向陰暗的包廂，邊疲倦地說。半路上他對著卡拉蒙和弟弟坐的桌子看了一眼。「就那些好了。他們吃什麼我就跟著吃。」那名客人比著邊端著熱乎乎的燉肉，邊將身軀在卡拉蒙身上磨蹭的女服務生。

　　也許是因為他的舉動、也許是因為他的姿勢，或者是當他注意到卡拉蒙伸手揉捏女侍身上某個渾圓部位時的不屑悶哼；史力加立刻推測這名客人是女性。

　　大戰前五年左右要在安塞隆大陸上旅行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只有極少數的人膽敢單獨旅行，婦女出門絕不是尋常的狀況。會拋頭露面的女子只有擅長使用劍與盾的傭兵，或是和眾多全副武裝保鏢出巡的富家女子。如果史力加猜的不錯，這名女子沒有攜帶任何他注意到的武器。而如果她有侍衛，這些傢伙一定是酷愛在克萊恩少見的大風雪中露宿街頭。

　　史力加不太聰明，觀察力也不怎麼敏銳。但是他只比旅店中的其它人慢了幾秒推斷出這是名毫無防備的孤身女子。從戰士陰沉的表情和他弟弟微微搖頭的樣子就可以很容易猜出來。而在吧台處的「獵人」們更是突然陷入可疑的寂靜當中，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不知在討論些什麼。

　　卡拉蒙注意到這狀況，皺著眉打量著身後的眾人。但法師輕觸哥哥的手，說了幾句話，就讓他嘆著氣繼續用餐。不過，女侍很失望地發現，他還是不時偷眼瞧著那名客人。

　　史力加再度回到櫃台，半轉過身用條破抹布擦杯子，但銳利的雙眼卻同時注意著四面八方。一名猥瑣的男子站起身打了個哈欠，又叫了一杯麥酒。他從女侍那邊拿走麥酒，漫步到那名客人桌邊。

　　「介意我坐下來嗎？」他不等對方回答就一屁股坐了下來。

　　「介意。」那名客人不留情面地說。

　　「喔，別這樣嘛。」猥瑣男在吃著灰呼呼燉肉的客人對面舒服地扭動著身體。「我們這邊的傳統是住店的客人在這樣的天氣通常要找些樂子。來和我們聊聊……」

　　那名客人對他置之不理，繼續吃她的東西。卡拉蒙在位子上稍稍地變換姿勢，並且懇求地看著弟弟；但在弟弟帶著兜帽的頭猛搖一次之後，戰士嘆口氣，只得繼續吃飯。

　　那猥瑣的傢伙傾身向前，伸出手碰觸那名客人緊包在臉上的圍巾。「妳一定覺得很熱吧──」那傢伙開口道。

　　他沒有機會把話說完，因為在一整碗燉肉倒到臉上的狀況下實在很難繼續說話。

　　「我吃不下了，」那名客人。她冷靜地站起身，用油膩的餐巾擦掉手上的燉肉湯汁，走向樓梯。「我要去房間了，店主。幾號房？」

　　「第十六號房。您可以把房門從裡面上鎖，避免不必要的干擾，」史力加擦杯子的動作慢下來。衝突對生意不好，會減少利潤的。「女侍馬上會上去幫您鋪床。」

　　那個「不必要的干擾」臉上還掛著不少燉肉，本來有可能就這樣算了。因為那名客人冷靜的語氣和迅速、自恃的動作顯示她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可是，那名高大的戰士在店主意有所指的話語後開懷大笑，壁爐旁邊的「獵人」們也是一樣。不過，他們的笑聲是輕蔑的笑聲。

　　那人憤怒地看了同行一眼，將臉上的燉肉抹去，跳出包廂。他翻倒桌子，追上那已經走到樓梯一半的女子。

　　「我來帶妳去房間！」他狂嘯著抓住她，猛力往後拉。

　　那名客人措不及防地往後倒在猥瑣男子的懷抱中，她的尖叫聲毫無疑問的肯定她是名女性。

　　「雷斯林？」卡拉蒙手握住劍柄，懇求道。

　　「好吧，哥哥。」法師嘆氣道。他伸手握住靠在牆上的木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

　　卡拉蒙正準備站起來，卻突然注意到弟弟的眼神投向身後的某處。卡拉蒙會意地點點頭，就在同時，一隻沉重的手抓住他的肩膀。

　　「燉肉不錯，對吧？」一名「獵人」說。「如果為了其它人的事而打攪你用餐就太可惜了。除非，你想要跟我們一起樂一樂。如果這樣的話，輪到你的時候我們會通知──」

　　卡拉蒙的拳頭擊上那男子的下巴。「多謝了，」戰士冷冷地說，邊以閃電般的速度掏出劍，轉身面對身後的成群無賴。「我想現在就該輪到我了。」

　　人群的後方飛出一張椅子，正好擊中卡拉蒙右邊肩膀。兩個傢伙衝到他身邊，一人抓住他的手腕，想把長劍奪走，另一人則拼命壓制住他的另外一隻手。眾人看見戰士快要被制住了，立刻蜂擁向前。

　　「去救那女孩，小雷！我來處理這些傢伙！」卡拉蒙在人群中含糊不清地說。「一切……在控制……之中──」

　　「就像往常一樣，老哥。」法師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雷斯林對身邊傳來的悶哼、哀嚎、骨碎聲全都置之不理，倚著法杖走上樓梯。

　　雖然那女子正赤手空拳抵抗著對手，但很明顯的她並沒有其他的武器，注定很快就會被制伏。那男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把獵物拖上樓梯，因此根本沒注意到紅袍法師無聲無息地跟在後面。銀光一閃，法師的手迅如靈蛇般抽送；那名猥瑣男子立刻鬆開手，捧住胸口。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他驚訝地瞪了雷斯林片刻，接著就頭下腳上的滾下樓梯，胸前還插著法師的匕首。

　　「小雷！快幫忙啊！」卡拉蒙從底下大喊。雖然他已經撂倒了三個對手，但現在正和第四名敵人陷入生死交關的僵局中；而且他的行動又被攀在他背上死命用鍋子敲他腦袋的溪谷矮人給拖緩下來。

　　此時雷斯林卻無法抽身幫助哥哥。那女子經過剛剛的掙扎之後，腿一軟，從樓梯上跌了下來。

　　雷斯林鬆開木杖，讓它直挺挺地站在身邊（彷彿他依舊握著這柄木杖），伸手接住了女子。

　　「多謝。」她喃喃地說，刻意不將頭抬起。在剛剛的搏鬥中，她臉上的圍巾鬆了開來。她急忙試著重新綁起圍巾。但雷斯林露出輕蔑的微笑，靈巧的雙手迅速一扯，將圍巾給奪走了。

　　「您把這弄掉了。」他冷冷地將圍巾遞給她，同時銳利的目光打量著，想要弄清楚這女子為何不願以真面目示人。他倒抽一口冷氣。

　　即使在圍巾被奪走之後，那女子還是低著頭。但在聽見對方猛然吸氣的聲音後，她知道已經太遲了。因此，她不再閃躲，輕嘆著抬頭直視法師。她所看見的景象幾乎讓她感到和他一樣的震驚。

　　「誰……你是哪種人類？」她驚呼著往後退。

　　「妳又是什麼種族？」法師纖細的手以驚人的力量箍住她，毫不留情地質問。

　　「我──我……很平凡。」那女子結巴地睜大眼睛瞪著雷斯林。

　　「平凡！」雷斯林在她又試圖掙脫的瞬間再度加強了手的力道。他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瞪著那精緻的絕美臉龐。女子的秀髮銀光閃耀，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她的雙眸如同夜空一樣漆黑深沉。「平凡！我眼前的是這輩子二十一年來看過最美麗的女子。不只這樣，我眼前的女子還不受歲月的刻蝕！」他不帶感情地狂笑。「她竟然還謙稱自己『平凡』！」

　　「你又如何？」那女子用顫抖的手碰觸著雷斯林金色的面孔。「你說我不受歲月刻蝕是什麼意思？」

　　法師在女子詢問這問題時，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因此他瞇起眼，更仔細地打量著她。「我的金色肌膚是我換取魔法的代價，就如同我破碎的身軀一樣。至於妳不受歲月刻蝕的意思是妳在我的眼中竟然不會老化。妳大概不知道，我的雙眸和正常人的眼睛不同……」他暫停下來，瞪著那女子；對方在這毫不收斂地瞪視下渾身發抖。「我的雙眼可以看見時光的流逝，目睹一切有生之物的死亡。在我的眼中，人類的肌膚乾縮衰老，春天的樹芽枯萎掉落，岩石粉碎成灰。只有長壽的精靈種族中的少年們在我眼中看來不受影響；即使是如此，他們在我眼中也像是即將凋謝的花朵。但是妳──」

　　「小雷！」卡拉蒙的吼聲從底下傳來。轟然一聲巨響。卡拉蒙為了要擺脫用手遮住他眼睛，讓他什麼都看不見的溪谷矮人；他猛力將自己摔向木桌，將它撞得粉碎。

　　法師沒有動作，那女子也是。「妳根本不受時光之流的影響！妳不是精靈族。」雷斯林說。

　　「不，」女子呢喃道。她的雙眼緊盯著法師，再一次試圖掙脫。「你──你弄痛我了……」

　　「妳是什麼東西？」他質問道。

　　她聳聳肩，奮力推撥著他的手。「像你一樣，是人類。」她抗議著直視對方詭異的雙眸。「多謝你拔刀相助，但是──」

　　她突然渾身僵硬，不再試圖掙脫。她和雷斯林四目交會，雙方都無法別過頭。「不要！」她無助地哀嚎。「不行！」她的哀嚎變成尖叫，和旅店外的風暴互相應和。

　　雷斯林猛地往後仰，彷彿被一劍穿心般地撞上牆壁。但她並沒有傷害他，她只不過是瞪著他看。那女子狂亂地尖叫，掙扎著爬起。法師軟癱在牆邊，用震撼、渙散的雙眼看著原先那女子倒在他懷中的地點。

　　「哼，我把無賴都料理掉了，真感謝你的袖手旁觀。」卡拉蒙走到弟弟身邊說。大漢擦著嘴角的鮮血，滿意地靠著扶手觀看底下。不算那被他弟弟刺了一刀的屍體，底下總共躺了四個人。溪谷矮人被塞進桶中，雙腳無助地在空中揮舞著，他刺耳的尖叫聲恐怕會對不少玻璃器皿造成破壞。

　　「損失怎麼辦？」史力加走上前來看著這一團糟。

　　「從他們身上收，」卡拉蒙比著那些哀嚎著的「獵人」。「這是你的匕首，」戰士掏出一把銀色匕首。「我盡量把它擦乾淨了。我猜你不想在這些無賴身上浪費魔法，對吧？所以，嘿！小雷，你還好吧！」

　　「我……我沒受傷……」雷斯林伸出手抓住哥哥，柔聲說。

　　「那你是怎麼搞的？」卡拉蒙困惑地問。「你看起來好像看到鬼一樣。耶，那女孩呢？」他看著四周。「她連聲謝都沒說喔？」

　　「我──我叫她先回房了，」雷斯林迷惑地眨眼，看著卡拉蒙，彷彿想要搞清楚眼前的傢伙是誰。片刻之後他才恢復正常。法師從哥哥手中接過匕首，插入手腕上精心設計的機關中。「我們也該回房了，哥哥，」他注意到卡拉蒙的目光不捨的飄移向桌上那壺麥酒。「扶我一把，」法師握住法杖，繼續道。「剛剛的運動讓我覺得很疲倦。」

　　「喔，喔，當然，小雷。」卡拉蒙的口渴被對弟弟的關切之情給掩蓋了。

　　「第十三號房。」史力加哼聲道，邊幫著無賴們將受傷的同伴扶起來。

　　「我知道了，」卡拉蒙邊嘀咕邊扶著弟弟走上樓梯。「嘿！你看到那個女孩的長相嗎？她漂亮嗎？」

　　「為什麼要問我，老哥？」雷斯林柔聲回答。他將兜帽拉下遮住臉，迴避哥哥的問題。「你知道我這雙眼睛看見的會是什麼！」

　　「對喔，抱歉，小雷。」卡拉蒙雙頰飛紅。「我老是忘記。該死！那個混蛋趁我彎腰的時候把椅子砸爛在我身上。我看背後一定刺了很多木屑……」

　　「沒錯，哥哥。」雷斯林心不在焉地說。他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的房間，上面標記著：十六號。

　　在那扇門之後，安柏莉煩躁地來回踱步，雙手不停地扭攪著，時而發出低沉的哀嚎聲。

　　「怎麼會這樣？」她在小房間內不停踱步，著急的自問。這房間又冷又暗。由於她心不在焉，導致爐火也熄滅了。「為什麼會這樣？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智者沒有先預見這情形？」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雙腳如同糾結的思緒一樣在沾滿油污的地板上繞著圓圈。

　　「我一定要見他，」她突然自言自語道。「畢竟他是個法師。他可能知道某些方法……可以幫上忙……對！我要去找他。」

　　她抓起圍巾，重新繞在臉上，小心地打開門。她小心翼翼地踏上空無一人的走廊，卻突然想起自己並不知道對方的房間號碼。

　　「搞不好他今天晚上不住在這裡，」她絕望地靠著門板。「反正我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她轉過身準備走進房內。「不，我一定要去見他！」她堅定地關上門，斷掉自己的後路。「如果他沒有住在這裡，我就去追他。」

　　安柏莉在走廊上躡手躡腳地的傾聽每扇門後的聲音。在某些門後的哀嚎和呻吟聲讓她連忙後退；因為這些人就是意圖攻擊她，卻被法師和他哥哥阻止的傢伙。她在另一扇門後又聽見了女性尖銳的笑聲和男子低沉的聲音。安柏莉繼續來到第十三號房。

　　「但是，小雷！我對那個女孩能說什麼？請來我們的房間。我弟弟想要找妳？」

　　安柏莉認出那個聲音，把耳朵貼得更緊，仔細地傾聽。

　　「如果你只想得到這種理由，那就這樣說。」

　　那嘶啞，輕蔑的聲音幾乎快被屋外的風雪聲完全掩過，卻足以讓安柏莉感到如同電殛般痛苦。她顫抖著靠得更近。

　　「我不管你怎麼做，把她帶來就對了！」

　　安柏莉聽見腳步聲和尷尬的咳嗽聲。「呃，小雷，我不知道你認為對方會對你有多感激，但是從我聽見的部份來判斷──」

　　「卡拉蒙，」那嘶啞的聲音說。「我又累又不舒服，再也沒有耐心忍受你的愚蠢。我叫你把那個女人帶來。去……」話聲以劇烈的咳嗽收尾。

　　門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安柏莉害怕被發現在偷聽，但卻無法離開，只能慌亂地思索該怎麼辦。當大門打開的時候，她正好轉身準備逃回房去。

　　「天哪！」卡拉蒙震驚的低呼，邊伸出手抓住想逃的安柏莉。「小雷，她就在這裡！就在走廊上偷聽我們！」

　　「是嗎？」金色雙眸、金色肌膚的法師從爐火旁的位置好奇地抬起頭，看著哥哥半拖半拉的將安柏莉抓進房間內。「妳在外面幹嘛？」他瞇著眼問。

　　安柏莉片刻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她只是看著法師，手玩弄著圍巾下襬。

　　「等等，小雷，」卡拉蒙溫柔地說。「別對她大吼。這可憐的小東西都快凍僵了。她的手和食屍鬼是一樣的顏色。來，小姐，」大漢笨拙地領著她走到壁爐前，替她拉張椅子。「坐下。妳會感冒的。」他將手放到她的圍巾上。「這都被雪弄濕了。讓我替妳──」

　　「不用！」安柏莉立刻抓住圍巾，緊張地說。「不用，」她注意到雷斯林用憂鬱的笑容看著她，不禁漲紅臉，低聲道。「我──我很好。我……從來……都不會感冒。請你……」

　　「離開，卡拉蒙。」雷斯林命令道。

　　「什麼？」大漢看來十分吃驚。

　　「我說離開。回去喝你的麥酒，逗你的女侍。她看來無法抵抗你的吸引力。」

　　「喔，沒問題，小雷。既然你這樣說……」卡拉蒙遲疑了一陣子，他臉上呆滯的表情讓安柏莉忍不住想笑，笑聲出口卻變成了啜泣聲。她用圍巾遮住臉，試著忍住淚水。

　　「離開！」雷斯林命令道。

　　「當然！」安柏莉聽見卡拉蒙退出門外的聲音。「不要……不要忘記，你的身體很虛弱，雷斯林……」

　　門輕聲關了起來。

　　「我──我很抱歉，」安柏莉結巴地從圍巾中抬起臉，用它的尾端擦乾眼淚。「我不是有意要哭的。我不小心──下次不會了。」

　　雷斯林並沒有回答。他舒服地坐在一張舊椅子上，冷靜地打量著安柏莉，虛弱的手中握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藥草茶。他的法杖就靠著牆，放在接近他手臂的地方。「拿下圍巾。」他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終於說。

　　安柏莉吞下眼淚，緩緩地解開臉上的圍巾。金色雙眸中沒有任何波動，冰冷、平滑如同玻璃一般。安柏莉看著那雙眼眸，發現自己的倒影。她再也無法進入，不像在樓梯上那樣。法師已經在靈魂上豎起了屏障。

　　太遲了！她絕望地想。太遲了……

　　「妳對我做了什麼？」雷斯林依舊動也不動地說。「妳對我施展了什麼法術？把法術名稱說出來，我也許知道如何破解。」

　　安柏莉低下頭，再也無法忍受那雙怪異雙眸的瞪視。

　　「不──不是法術，」她呢喃道，邊不停扭攪著手中的圍巾。「我──我不是……不是法師……你應該也看得出來──」

　　「放屁！」雷斯林如同毒蛇出籠一般地快速離開椅子。「妳在說謊！妳一定對我做了什麼！妳入侵了我的人格！妳在我的體內作祟！我腦中只能想到妳。我腦中只有妳的面孔。我根本沒辦法集中心神！我的魔法逃出掌握！女人，妳到底做了什麼？」

　　「你──你弄痛我了！」安柏莉低聲輕呼，在他的掌握中扭動著。他的碰觸帶著異常的高溫。她可以感覺到從對方體內散溢出的異常高溫，彷彿他正被某種體內的劫火煎熬。

　　「如果妳不把我要的答案告訴我，」雷斯林將她拉近，嘶聲道。「我會讓妳更痛苦！」

　　「我──我沒辦法解釋！」安柏莉斷續地回答，雷斯林的手更加強力量，讓她猛地吸氣。「求求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根本不知道會這樣──」

　　「那妳為什麼要來……我的房間？」

　　「你──你是法師……我希望有某種方法……你可能知道──」

　　「──如何解除這魔咒，」雷斯林鬆開手，柔聲替她說完。「那麼──妳說的是實話。妳也受到同樣的影響。我現在看出來了。這是妳來此的真正理由，對吧？我不知道怎麼搞的也入侵到妳的體內。」

　　安柏莉低垂著頭。「沒有。不，我是說對。但只有部份正確。」她抬起頭，看著法師。「我真的是來這邊看看有沒有方法……」

　　雷斯林苦笑著鬆開她的手。「我怎麼能夠解除一個妳不願告訴我名稱的魔法？」

　　「那不是法術！」安柏莉絕望地哭喊道。她可以看兒自己的手腕上留下手指的壓痕。

　　「那又是什麼？」雷斯林大喊著。他的聲音嘶啞，隨即手捧著胸口往後仰。

　　「來，」安柏莉伸出手。「讓我幫忙──」

　　「滾出去！」雷斯林嘴角掛著唾液和血沫。他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把安柏莉推開，頹然在椅子上坐下來。「滾！」他再度說。雖然沒人聽得見他的話聲，但那雙沙漏瞳孔因憤怒而放大，無言地說出一切。

　　安柏莉轉身逃跑。她打開門，衝進走廊，卻一頭撞上正領著女侍走向另一間房的卡拉蒙。

　　「嘿！」卡拉蒙抓住安柏莉。「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

　　「你──你弟弟，」安柏莉以長髮掩面，困惑地說。「他……他病了。」

　　「我警告過他……」卡拉蒙聽見弟弟嘶啞的咳嗽聲，表情立刻一變。他不理抱怨著的女侍，立刻回到原先的房間。

　　安柏莉盲目地在走廊上奔跑著，最後終於衝進自己的房間。在那裡，她靠著牆壁，於黑暗中不停地顫抖。

　　她可能睡著了。她也不太確定。她的夢和現實的思緒太過接近。但她的確聽見聲音。沒錯，又傳來了。摔門的聲音。雖然旅店內任何人都有可能發出這聲音，但安柏莉立刻知道那是誰。

　　安柏莉衣著整齊地從剛剛躺著的床上起來，剛打開門，走廊上又迴響著同樣的聲音。

　　「小雷！外面是暴風雪！我們都會完蛋的！你沒辦法熬過去的！」

　　「我要離開旅店！馬上走！」法師的聲音說。他不再低語，而是用充滿憤怒與恐懼的聲音低吼。「我現在就要走，不管有沒有你都一樣！隨便你！」

　　法師開始倚著法杖走向大廳。他停下腳步，對安柏莉的房間瞪了一眼。她慌亂地躲回陰影中。他繼續走向樓梯，哥哥雙手一攤，不知如何是好的站在身後。

　　「這一定和那個女的有關，對吧？」卡拉蒙大吼道。「天哪，回答我！我──他走了。」大漢抓抓頭，孤身一人看著大廳。「好吧，他沒有我也走不遠。我要追上去。女人！」他咕噥著走回房間，不久之後又背著包包走出來。「我們剛剛才離開那該死的魔法森林。我猜我們現在可能又會闖進那該死的森林。」

　　安柏莉看見卡拉蒙又回頭看著她的方向，立刻躲回房間。

　　「我真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小姐。」大漢對著她房間的方向說，然後卡拉蒙聳聳肩，背著背包腳步沉重地走下樓梯。

　　安柏莉在黑暗的房間中呆立許久，直到呼吸恢復平順，可以冷靜思考為止。然後，她抓起圍巾，緊緊地繞住臉。她從背包中拿出一件毛斗篷，躡手躡腳地跟在卡拉蒙後面走去。

　　安柏莉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強烈的暴風雪；雖然以她種族的角度來看她還很年輕，但對人類來說則是極長的一段歲月。雪花遮天蓋地。強烈的風將雪花吹得滿天飛舞，遮住一切事物所留下的痕跡，即使連她伸出五指都會被這白色的渾沌整個吞沒。她本來應該絕無可能追蹤到雷斯林和他哥哥的行蹤，但她和雷斯林之間那意外造成的聯繫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引領著她。

　　意外。是的，這一定是意外，她在風雪中拖著腳步想。雖然這場風雪只開始了一個多小時，但積雪已經膝蓋深了。即使像她這麼有力的生物也很難在深厚的積雪中前行；而她很難想像穿著長袍的法師要怎麼……

　　安柏莉搖搖頭，嘆口氣。至少，這兩名人類會很快停下來。這是可以確定的。她將圍巾再綁緊些，遮住刺骨的寒風；忍不住自問當他們停下來時能怎麼辦。她要怎麼跟法師說？

　　我有什麼選擇？她無奈地和自己爭辯，同時又滑了一跤。糟糕！她感到一陣讓人暈眩的恐懼襲來。因為這聯繫而產生的虛弱已經開始了。如果她受到這力量的影響，他一定也一樣！對人類的影響會不會更大？她突然警覺地想。如果他死了呢？

　　不行，她今晚一定要告訴他，她下定決心。然後，她停下腳步，靠著樹幹喘息，閉上雙眼。

　　在妳告訴他之後，又能怎樣？

　　「我不知道……」她哽咽地自言自語。「天哪，我不知道！」

　　安柏莉完全沉浸在自己內心的掙扎和恐懼中，以致於一時之間沒注意到刺骨的寒風已經停止，雪花也已經不再降下。當她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天上已經出現了星辰，甚至還有月光照耀大地！索林那瑞散發出銀白的光芒，將被皚皚白雪覆蓋的森林變成美麗幻境。

　　森林……她已經跨越了邊界。安柏莉輕觸著身旁的樹幹。她可以感覺到樹皮中充滿著生命力，魔法充斥在那生命力之中。

　　她已經進入了威萊斯的魔法森林。雖然幾呎之外可能就是猛烈肆虐的暴風雪，但是在這些樹木的庇護之下，只要法師們一動念，此地立刻會變成和煦的春日。但，他們並沒有。風雖然停下狂暴的怒吼，但依舊用冰冷的利齒咬齧著肌膚。許多地方的積雪依舊很深。但，至少暴風雪在森林內無法發揮它全部的威力。安柏莉現在對四周的環境可以看得相當清楚。索林那瑞的光芒在積雪的反射下使此地亮的像白天一樣。她不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只能靠著那雙金眸引領……

　　安柏莉嘆著氣，不停往前走，終於又找到了足跡。那是人類的足跡。沒錯，她的本能是正確的。她並非是懷疑自己的天賦，但在這些森林的影響下，還有多少事物可以保持正常？

　　安柏莉暫停下腳步調查這些足跡，恐懼也隨之加深。事實上此地有兩組足跡：一組足跡即使連最深的積雪都無法阻擋。另一組則是在雪地上留下很明顯的拖拉痕跡，那是男子穿著沉重的濕袍在雪地上拖行的痕跡。她不只在一處發現有手印，彷彿法師跌倒了許多次。當她注意到法師的足跡中斷時，心臟開始急速跳動。一定是他哥哥抱著他走！也許他……也許他已經……

　　不！安柏莉一股氣哽在喉嚨，忍不住搖搖頭。法師看起來可能很虛弱，但他體內有股比百煉精鋼更強韌的力量。這一切線索都代表倆人一定停下來尋找掩蔽。這對她有利。

　　不久之後她就聽到人聲。

　　安柏莉躲在樹後因月亮投射而造成的陰影中，看見懸崖邊的洞穴中射出微弱的光線。這懸崖似乎是憑空出現的，因為她本來根本沒看到前方有這樣的懸崖。

　　「當然，」她感激地自言自語。「法師們會照顧自己人。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嗎？」她突然想到。「他們會不會認出我？也許不會。畢竟已經過了這麼久……」好吧，反正都不重要。他們也無能為力。她暗自希望他們不會介入。

　　「我一定要去找人幫忙，小雷！」當她靠近時，聽見高大的戰士說。卡拉蒙的聲音聽起來又緊張又擔心。「你從來沒有這麼糟糕過！從來沒有過！」

　　接著是一陣寂靜，然後卡拉蒙的聲音響起，回應安柏莉聽不見的聲音。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有必要的話就回去旅店！我只知道這營火不可能撐到早上。你自己也告訴我不能夠砍這裡的樹，反正它們也濕透了。雪已經停了。我最多只會離開幾個小時。你在這裡會很安全的。可能比我在這被詛咒的森林中要安全多了。」話聲又再度暫停。「不！小雷。這次我必須要以我認為最好的方式做！」

　　安柏莉幾乎可以想像出法師咒罵的情景，不禁露出微笑。洞穴中的光芒被陰影遮蔽的一瞬間：卡拉蒙走出洞穴。影子遲疑了。這男人莫非後悔了嗎？陰影半轉過身，又回到洞穴裡面。

　　安柏莉開始喃喃唸誦安塞隆大陸已經有無數個紀元沒有人聽過的語言，接著比了個手勢。森林遠方的某處突然迸出微弱的火光。

　　卡拉蒙突然瞥見這變化，開口大喊。「小雷！有火！附近有人！你留在這邊，包緊一點……我很快就回來！」

　　陰影又再度和黑暗合而為一。安柏莉看見盔甲在月光下閃閃發光，聽見大漢拖著沉重腳步的喘息聲漸行漸遠。

　　安柏莉笑了。「不，朋友，你不會太快回來的，」當大漢經過她身邊時她說。「一點也不會。」

　　等到她確認卡拉蒙已經出發去追蹤那永遠會在他前方游移的狐火之後，安柏莉深吸一口氣，對她的神獻上祈禱，悄悄地走向那洞穴。

　　安柏莉推開卡拉蒙試圖擋住外界風雪的毛毯，走進洞中。洞穴又冷又濕又陰暗，只有靠近洞口以便通風的一小堆火充作照明。安柏莉看著柴火，不禁搖搖頭。卡拉蒙能找到的柴火都已被冰雪所浸透。如果大漢的野外求生技巧不高，根本不可能生出火來。但是，由於根本沒有柴火可以替代，這營火也燒不久了。安柏莉看著陰影，一開始沒發現雷斯林在哪裡，只能夠聽見他斷續的呼吸聲和聞到他身上藥材的香味。然後他開始咳嗽。營火旁的一堆衣服和毯子動了動，安柏莉注意到一隻手迅速伸出，抓住營火旁冒煙的杯子。手指不斷地顫抖，差點弄掉杯子。安柏莉急忙跪下，替他接住那杯子。

　　「讓我幫你，」她說。不等對方回答，她拿起杯子，餵雷斯林慢慢喝下草藥。「靠著我。」她注意到法師努力地想要坐起來。

　　「你看到我並不驚訝，對吧？」她問道。

　　雷斯林用平板的金眸瞪視她片刻，苦笑著倚靠安柏莉坐下來。雖然他快被凍僵，但安柏莉依舊可以感到對方體內不停溢出的高熱。他的身體緊張僵硬，呼吸十分費力。雷斯林將杯子舉到唇邊，卻又開始咳嗽；這是讓安柏莉忍不住替他落淚的劇烈咳嗽。

　　她從雷斯林手中拿走杯子，將它輕輕放到地上；她緊緊摟住雷斯林，彷彿這樣可以讓他破碎的身軀復合。她的心彷彿被扯碎，一方面是同情他的痛苦，一方面是對自己前途的畏懼。他好虛弱！萬一他死了怎麼辦？

　　最後，這陣發作還是過去了。雷斯林斷續地吸氣，示意對方將草藥茶拿過來。安柏莉將杯子拿到他唇邊，忍不住因為這怪味而皺起鼻頭。

　　雷斯林慢慢地啜飲著。「我只懷疑妳能不能夠在這裡找到我，」他低聲說。「我不知道法師們會不會讓妳進入森林。」

　　「我自己也不太確定這件事，」安柏莉柔聲說。「至於找不找得到你，」她嘆氣道。「如果我沒有，你會找到我的。你會來到我身邊。你控制不住的。」

　　「原來是這樣。」雷斯林的呼吸變得較為平順。

　　「就是這個樣子……」安柏莉呢喃道。

　　「扶我躺下來。」雷斯林縮回毯子中命令道。安柏莉讓他盡可能的舒服，目光不禁轉到那快熄滅的火焰上。突如其來的強風將毯子吹開。雪花在發紅的柴火上嘶嘶作響。

　　「我覺得我不尋常的越變越虛弱，彷彿我的生命力在被不斷吸走，」法師瑟縮在潮濕的毯子中。「這是那法術的結果嗎？」

　　「是的……我也感覺到了。但這不是法術。」安柏莉盡力把火焰攪起來。她坐到法師對面去，抱住膝蓋，像對方一樣定定的看著他。

　　「拿下妳的圍巾。」他低語道。

　　安柏莉緩緩從臉上解下圍巾，讓它落在肩膀上。她搖搖沾滿冰雪的頭髮，感覺到水滴掉落在手上。

　　「妳實在太美──」他無法繼續。「我會怎麼樣？」雷斯林突然問。「我會死嗎？」

　　「我──我不知道，」安柏莉不情願地回答，目光轉向火焰。她無法忍受看著他時的情緒波動。法師的雙眼彷彿可以燒穿她，讓她內心深處充滿甜美的痛苦。「我……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狀況……發生在──人類身上。」

　　「那麼妳不是人類。」雷斯林說道。

　　「沒錯，我不是。」安柏莉依舊無法面對他。

　　「妳不是精靈族，也不是克萊恩上我熟悉的任何其它種族。而且我敢自豪地說──妳叫什麼名字？」

　　「安柏莉。」

　　「安柏莉，」他若有所思地說，彷彿在舌尖品嚐這味道。她又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敢自豪地說，安柏莉，」他重複道。「我對克萊恩上所有的種族都很熟悉。」

　　「法師，也許你很睿智，」安柏莉低語。「但這世界上你還不知道的秘密如同漫天雪花一樣的多。」

　　「妳不願意把秘密和我分享？」

　　安柏莉搖著潮濕的秀髮。「這不是獨屬於我的秘密。」

　　雷斯林沉默不語。安柏莉也沒有開口。兩個人都坐著傾聽雪花落在柴火上的嘶嘶聲以及風吹拂樹梢的聲音。

　　「那麼……我會死。」雷斯林最後終於打破沉默說。他聽起來並不生氣，只是有些疲倦和喪氣。

　　她下意識地拿起他瘦削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不，」她重複道。「因為這樣的話我也會死。」

　　雷斯林猛地抽回手。他用瘦弱的手支撐起自己的上半身，金眸閃動著光芒，沙啞地說。「有解藥嗎？妳可以打破這……魔咒嗎？」

　　「有的。」安柏莉沙啞地回答，感覺到臉上一陣滾燙。

　　「要怎麼做？」雷斯林雙手握拳逼問道。

　　「首先，」安柏莉吞嚥著口水。「我──我必須要告訴你有關……有關『娃林』的意義。」

　　「娃什麼？」雷斯林很快反問。安柏莉注意到他的雙眼閃爍不定。即使面對死神的威脅，他的腦筋還是不停地轉動，渴切地抓住這新情報，將它們分類儲存起來。

　　「娃林，這是在我們語言中的唸法。這是……」她皺起眉，試圖思考。「我想在你們的語言中最接近的說法是終身伴侶。」

　　法師臉上驚訝的表情好笑到讓安柏莉忍不住緊張地笑起來。「等等，讓我解釋，」她感覺到自己的臉變得越來越紅。「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我們的同胞逃離這塊大陸，躲到一塊我們可以不受打攪的樂土上。就正如你所感應到的一樣，我族是個長壽的種族。但我們並非永生不死。正如同所有其他的種族一樣，為了要繁衍興盛，我們必須設法傳宗接代。但我們的數目並不多，隨著時光的流逝，數量還在繼續變少中。我們所選擇居住的土地是塊蠻荒之地。我們又有獨善其身的習性，傾向獨自居住，和其它人都沒有什麼互動。你們文化中的家庭並不存在於我們的社會中。我們發現自己的種族正逐漸衰微，長老們知道很快就會完全滅亡。他們設法建立了娃林來確保我族中的年輕人……讓他們……」

　　雷斯林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的雙眼毫不遲疑地瞪著他。但安柏莉在那奇怪的瞪視之下無法繼續。

　　「是妳選擇離開家園？」雷斯林問。「還是被趕出來的？」

　　「我是被派來這塊大陸……長老指派的。這裡還有其他人……」

　　「為什麼？有什麼目的？」

　　安柏莉搖搖頭。她拿起根樹枝，撥弄著營火，給自己找個理由躲避對方的雙眼。

　　「但如果你們要進入其它的大陸，長老們一定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雷斯林苦澀地說。「難道你們已經離開了那麼久的歲月嗎？」

　　「你無法想像我們離開了多久，」安柏莉瞪著不管她多努力，卻依舊慢慢熄滅的火焰，柔聲說。「而且，不，這不應該發生的。和不屬於我族的人不可能發生。」她的目光轉向雷斯林。「現在換我問問題了。你和其它的人類之間有什麼不同？因為除了你的金色肌膚和可以看透生死的雙眸之外，一定還有別的殊異。我看著你，隱隱感覺到有另一人的陰影。你很年輕，但卻有一種不受時光影響的感覺。雷斯林，你究竟是誰，讓我們之間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雷斯林變得臉色死白，雙眼因恐懼而睜大，接著因疑懼而瞇起來。「看來我們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聳聳肩。「安柏莉，就已知的狀況分析起來，我們似乎完全無法知道是什麼讓這樣的狀況發生。我們應該關心的就只有如何除去這……這娃林。」

　　安柏莉閉起眼，舔著嘴唇。她的嘴巴很乾，洞穴突然間變得很冷。她顫抖著，欲言又止。

　　「什麼？」雷斯林的聲音中含著怒氣。

　　「我……必須要懷你的……孩子。」安柏莉喉嚨發緊，虛弱地說。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倆人沉默不語。安柏莉不敢張開眼，不敢看法師。她又羞又怕地以手遮面。但一個奇怪的聲音讓她抬起頭。

　　雷斯林躺在毯子上不停地大笑。那笑聲幾乎低不可聞，像是喘息和嗆咳，但的確是笑聲。嘲弄、銳利的笑聲。安柏莉無限同情地看著他，瞭解這銳利的刀鋒其實是朝向他自己。

　　「不要，求求妳，別這麼做，」安柏莉爬近些許。「看看我，小姐！」雷斯林猛一吸氣，笑聲哽在喉中，讓他開始咳嗽。他露出邪惡的微笑，指著外面。「妳最好等我哥哥回來。卡拉蒙很快就會……」

　　「不，他不會的。」安柏莉柔聲說，又再朝著雷斯林爬近了些。「你哥哥在日出之前不會回來。」

　　雷斯林薄唇微開。他的雙眼充滿了突如其來的飢渴，將安柏莉的臉龐完全吞食。「日出。」他重複道。

　　「日出。」她說。

　　雷斯林伸出一隻顫抖的手，將落下的秀髮從她細緻的臉龐上撥開。「日出之前這營火就會熄滅。」

　　「是的，」安柏莉羞紅著臉，倚著雷斯林的胸膛說。「這──這裡已經變得很冷了。我們必須要想辦法保持溫暖……不然就沒有希望了……」

　　雷斯林的手在她滑嫩的肌膚上游移著，手指輕觸她柔軟的雙唇。她閉著眼，依偎著他。他的手移往她長長的睫毛，如同精靈絲緞一樣細緻。她的嬌軀緊靠著他。他摟著她，不捨地看著她的臉龐。當他這樣做的時候，營火最後一絲火焰閃動幾下之後就熄滅了。比毯子更溫暖、柔軟的黑暗將他包圍起來。他們可以聽見外界狂風嘲笑的聲音，樹木低語的聲音。

　　「不然就沒有希望了……」雷斯林呢喃著。

　　安柏莉從熟睡中醒來，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她動了動，感覺到法師的手臂護著她，他身體的暖意就鄰近著她的嬌軀。她嘆著氣，將頭靠在他肩膀上，傾聽著那又淺又快的呼吸。她放縱自己繼續躺著，享受著被溫暖包圍的感覺，不想面對那最後的結局。

　　她再也無法聽見洞穴外的風雪聲，很明顯的暴風雪已經終止了。包圍他們的黑暗已經漸漸被曙光所驅趕。她在微光中只能勉強分辨出營火的灰燼。她微轉過身，看著雷斯林的臉。

　　他睡得並不深。因為她的移動而動了動，開始醒來。安柏莉用指尖碰碰他的睫毛，他深深嘆口氣，重新沉入睡眠中，痛苦的痕跡也跟著撫平。

　　他看起來多年輕啊，她想。多麼年輕，又多麼脆弱。他受了極大的創傷。這也是為什麼他時時刻刻都穿戴著無動於衷和冷漠的盔甲。現在這讓他感到惱怒。但不知怎麼搞的，她知道在他短暫的生命結束前他將會習慣這盔甲。

　　她小心翼翼地移動，掙脫他無意識的擁抱，擔心打攪到他處於魔法之下的沉睡；但這是本能的驅使，而不是因為他真的會醒來。她收拾好包袱，再度以圍巾包好頭部。然後，她跪在沉睡的法師身邊，最後一次打量著對方的面孔。

　　「我可以留下來，」她柔聲對他說。「我可以在你身邊多待一陣子。但是我注定孤獨的天性將會逼我離開你，你會受傷的。」突如其來的念頭讓她渾身打顫。她閉起眼，搖搖頭。「或者你將會發現我族的真相。如果這被你發現了，你將會唾棄我，仇視我！更糟糕的是，」她的眼中充滿淚水。「你將會痛恨我們的小孩。」

　　安柏莉溫柔地撥開法師滿頭的華髮，撫摸著他金色的皮膚。「你身上有些特質讓我害怕，」她顫抖著聲音說。「我不明白。也許智者們會知道……」一滴淚珠滾過她臉頰。「再會，法師。我現在要做的事對我們兩個都好，」她彎身親吻著那沉睡的面孔。「也是為了應該毫無負擔來到這世界的無邪小生命好。」

　　安柏莉把手放在法師的前額，閉著眼睛開始唸誦古老的語言。接著，她在泥地上劃著卡拉蒙的名字，對著它唸誦同樣的語句。她匆忙地站起來，準備離開洞穴。在洞口她停下來。洞穴又濕又冷，可以聽見法師咳嗽的聲音。她指著營火，再度開口。熊熊的火焰從冰冷的岩石中冒出，讓洞穴中充滿光明和溫暖。安柏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小的嘆氣，踏出洞穴，在威萊斯森林魔法之樹狐疑的視線之下，緩緩離開此地。

　　當卡拉蒙終於回到洞穴前時，晨曦照亮了新落下的雪。

　　「小雷！」當卡拉蒙終於靠近時，他驚懼地喊。「小雷！對不起！這個該死的森林！」他咒罵時還緊張地看著樹木。「這……這可怕的地方。我整個晚上都在追一團天亮就消失的怪火光。你──你還好吧？」卡拉蒙又怕、又冷、又虛脫，踉蹌地走過積雪，等待弟弟的回應、咳嗽……或是任何反應。

　　卡拉蒙從洞穴中獲得的回應只有徹底的沉默。於是他匆忙衝進洞穴中，慌亂中把洞口的毯子給扯了下來。

　　一進入洞穴中，他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四周。

　　一團炙烈的火焰燃燒著。洞穴十分溫暖，甚至比最高級旅館的房間還要溫暖。他的雙胞胎弟弟正沉睡著，彷彿迷失在某種美夢中。空氣中充滿著春天的氣味，有著丁香和薰衣草的香氣。

　　「我看我是變成溪谷矮人了，」卡拉蒙突然間注意到火焰的燃料竟然是堅硬的石塊。「法師！」他嘀咕著，一邊和火焰保持安全距離。「就我來看，我們最好越快離開這個地方越好。並非是我不知道感恩圖報，」他急忙補上一句。「看起來你們這些法師救了小雷一命。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叫我去追著鬼火亂跑。」他單膝跪地，搖著弟弟的肩膀。

　　「小雷，」卡拉蒙溫柔地低聲說。「小雷。醒來！」

　　雷斯林張大眼。他坐起身看著四周。「在哪裡──」他開口道。

　　「誰在哪裡？什麼？」卡拉蒙警覺地喊。他緩緩後退，手握著劍柄，緊張地看著洞穴四周。「我就知道──」

　　「是……是──」雷斯林皺著眉閉上嘴。

　　「我猜沒有人，」法師手捧著頭柔聲說。他覺得有些頭暈。「放輕鬆，哥哥，」他惱怒地瞪著卡拉蒙。「這裡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別人。」

　　「但……這堆火……」卡拉蒙狐疑的瞪著火焰。「誰──」

　　「是我自己弄的，」雷斯林回答。「在你丟下我一人跑掉之後，我還能做什麼？扶我站起來。」法師伸出孱弱的手，扶著哥哥壯碩的手從地上一團毯子堆中站起來。

　　「我──我不知道你能夠施展這種法術！」卡拉蒙瞪著那以岩石為燃料的火焰。

　　「有很多關於我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親愛的哥哥。」雷斯林回嘴道。他將自己包在溫暖的斗篷中，袖手看著卡拉蒙打包毯子。

　　「它們還有點濕，」大漢嘀咕著。「也許我們應該多留一會兒，讓毯子乾掉……」

　　「不，」雷斯林渾身顫抖地說。他握住原先靠在洞壁上的瑪濟斯法杖。「我不想要在威萊斯森林中多待一分一秒。」

　　「我舉雙手贊成，」卡拉蒙熱心地說。「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夠水準的旅店。我聽說有一座不錯的旅店就蓋在靠近森林的地方。好像叫做任性旅店還是什麼的。」大漢雙眼一亮。「也許今晚我們可以吃熱食，喝不錯的麥酒，換換口味。搞不好還可以在床上睡覺！」

　　「也許吧。」雷斯林聳聳肩，彷彿一切都事不關己。

　　卡拉蒙依舊不停地說著那些聽來的旅店種種，收起掛在洞口的毯子，將它摺好收進背包裡。「我會先走在前面，」他對弟弟說。「先替你在積雪中開路。」

　　雷斯林點點頭，但並沒有開口。他走到洞口，看著強壯的哥哥在積雪中推出一條路來，讓虛弱的自己能夠跟上。雷斯林的嘴唇因為輕蔑而微微上揚，但當他轉身看著洞內時就立刻消失了。當卡拉蒙走出洞口時，火焰幾乎立即熄滅。寒氣已經開始慢慢回到洞穴中。

　　但空氣中依舊有著淡淡的丁香花氣味，春天的氣息……

　　雷斯林聳聳肩，轉過身走進白雪覆蓋的森林。

　　任性旅店在夏天看起來最是輝煌，這個季節對於任何事物或任何人都有同樣歡欣的影響。許多的長春藤慷慨地爬上旅店的每面牆壁，遮住許多最破爛的角落。屋頂依舊需要補漏，史力加每次都在下大雨漏水，不可能出去修補的時候想到這件事情。當然，在萬里晴空的時候，屋頂也不會漏水，自然也就不需要修補。窗戶依舊裂痕處處，但夏天吹過裂隙的微風卻十分受客人歡迎。

　　在這幾個怡人的月份中，旅店接待了許多客人。矮人工匠、有時是精靈、許多的人類，同時還有比對任何人付出擔心都要多的坎德人。常常會讓史力加和女侍們從一大清早忙到午夜時分。

　　不過，今天傍晚十分安靜。這是個柔和、充滿相氣的仲夏之夜。金色、紫色的夕照在天空縱橫交錯。鳥雀們吱喳的對幼雛吟唱著安眠曲。即使連威萊斯森林樹木彷彿都被這氣氛所誘惑，放棄了自己守衛的職務開始打瞌睡。今天傍晚，連旅店都同樣的無聲。

　　當兩名陌生人靠近旅店時，覺得這實在太過安靜了。他們穿著極為高級的服飾，在這溫暖的天氣中面孔不尋常的用絲質圍巾遮住。外人只看得見他們的黑色雙眸。倆人交換著凝重的眼神，加快腳步，推開木板門，踏進旅店內。

　　史力加坐在吧台後面用髒抹布擦著杯子。他已經擦杯子擦了一整個小時，如果不是因為兩件意外同時發生，他可能還會繼續擦上一個小時。第一件是兩名蒙面陌生人同時從前門走進，另外則是一名女侍上氣不接下氣地從樓梯上跑下來。

　　「請見諒，兩位紳士，」史力加緩緩站起身，伸手示意對方先不要說話。他轉身面對女侍，含糊地問道。「怎樣？」

　　女孩搖搖頭。

　　史力加雙肩軟垂。「啊，」他咕噥著。「好吧，也許這樣比較好。」

　　兩名陌生人面面相覷。

　　「孩子呢？」史力加問。

　　那女侍突然間啜泣起來。

　　「什麼？」史力加吃驚地問。「不會連孩子也？」

　　「不！」女侍哽咽地說。「孩子很好。你聽──」樓上傳來哇哇哇的哭聲。「你可以聽見她的聲音。但是……但──喔！」女子雙手掩面。「好可怕！我從來沒看過像這樣的──」

　　一聽到這句話，其中一名陌生人點點頭，另外一人走向前。

　　「抱歉打攪，店主，」陌生人十分有禮的用詞中帶著奇怪的腔調。「但看來此地發生了可怕的悲劇。也許我們繼續──」

　　「不，不，」史力加匆忙地說，可能少賺到錢的念頭讓他恢復了正常。「來，莉絲，要嘛擦乾眼淚來幫忙，要嘛去廚房哭個痛快。」

　　莉絲用圍裙遮臉，啜泣著奔向廚房。

　　史力加領著兩名陌生人走向一張桌邊。「相當讓人悲哀。」旅店主人搖頭說。

　　「我們可以──」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說，旁觀者應該會注意到他和同伴一樣不尋常的緊張。

　　「沒什麼值得讓你們兩位紳士擔心的事情，」史力加說。「只是有名女侍生孩子的時候去世了。」

　　其中一名陌生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緊抓住同伴的手臂。同伴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色。

　　「這的確很讓人遺憾。我們替她難過，」那陌生人用一種強自鎮定的口氣說。「她──她是你們的家屬嗎？抱歉我多嘴，但你看起來很難過──」

　　「我的確很難過，紳士們，」史力加直率地說。「她不是我的家屬。她在嚴冬時前來，懇求我給她工作。她有種熟悉的感覺，但是當我細想時，」他手捧著頭，「我有種怪異的感覺，所以想要把她趕走。可是──」他抬頭看著樓上，「你們也知道女人的。廚子馬上就把她帶走，呵護得不得了。我必須承認，」史力加嚴肅地說。「我不是那種會和人建立密切關係的人。但她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美的女人。同時也是很認真工作的傢伙。從來不抱怨。她可說是我們的寵兒。」

　　聽到這句話，一名陌生人低下頭。同伴握住他的手。

　　「這樣吧，」史力加更簡短地說。「我可以給諸位冷盤和麥酒，但今晚恐怕吃不到熱食了。廚子很傷心呢。現在，」店主看著依舊在搖晃的廚房門，嘆氣道。「從莉絲所說的看來，那嬰兒似乎有點奇怪──」

　　陌生人手突然動了動，老史力加立刻凍結住，雙唇微啟，彷彿正要說話，一隻手舉起，半轉過身。廚房的門也停止在揮舞的軌跡中。從杯子中滴下的一滴麥酒掛在空中和地面之間。

　　兩名陌生人站起身，很快地在這著魔的寂靜中走上樓梯。他們匆忙打開旅店中每個房間的門，看著每個房間的內部，尋找著。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小房間。一名陌生人打開門，看看裡面，示意同伴跟著進入。

　　一名多半是廚師的壯碩女子也被凍結在撫平一名躺在床上蒼白女子的動作中。淚水掛在廚師溫柔的面孔上。很明顯是她那雙飽經風霜的手讓這女子獲得最後的安息。女子的雙眼緊閉，冰冷的手交握在胸前，一束玫瑰放在她毫無知覺的手上。柔和的燭光照著無比美麗的年輕臉龐，泛灰的嘴角掛著睿智的笑容。

　　「安柏莉！」一名陌生人哽咽地呼喊，跪倒在床邊，緊握著那冰冷的小手。另一名陌生人走上前，輕拍著同伴的肩膀。

　　「我實在很抱歉，凱力。」

　　「我們應該早點來的！」凱力撫摸著女孩的手。

　　「我們已經盡快趕來了，」他同伴溫柔地說。「是照她所想的盡快趕來了。」

　　「她送消息給我們──」

　　「──的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的同伴說。

　　「為什麼？」凱力哭喊著，目光轉向安柏莉祥和的面孔。「為什麼她選擇要死在……人類中？」他比著廚師。

　　「我想我們永遠都沒機會知道了，」他的同伴柔聲說。「雖然我可能猜得出來。」他壓低聲音說，但這只是對自己說的，而不是針對那悲痛逾恆的同伴。他轉過身，走到一個倉促間造出來的克難搖籃前。他唸了幾句咒語，將魔咒從嬰兒身上解除，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嚎哭。

　　「那孩子呢？」陌生人從床前抬起頭。「她的嬰兒還好吧？根據那女侍說的……」他的聲音中帶著恐懼。「她沒有，沒死──」他無法繼續下去。

　　「不，」他朋友用疑惑的語調說。「這不是你我擔心的狀況。女侍說她從來沒看過像這樣的『東西』。但是我覺得嬰兒沒──啊！」陌生人驚訝地倒抽一口冷氣。他抱著孩子，轉過身面對朋友。「你看，凱力！看看那孩子的雙眼！」

　　那年輕人低頭看著哭泣的嬰兒，溫柔的用手指撫摸著粉嫩的臉頰。嬰兒轉頭，下意識地睜開眼睛，尋找溫暖、養分和關愛。

　　「那雙眼……是金色的！」凱力低聲說。「和太陽一樣炙烈的金色！我族從來沒有這樣的狀況……不知道──」

　　「毫無疑問的，這是繼承自他人類父親的禮物。雖然我不知道有任何人類有這種金瞳；但很明顯的，安柏莉也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中了。」他嘆氣搖頭道，接著低頭看著哭泣的嬰兒。「她的女兒和她一樣美麗，」那人將嬰兒緊緊地包在毯子中。「現在我們得走了。我們已經在這奇異恐怖的大地上待了太久的時間。」

　　「是的，」凱力說，但他並沒有作出離開的動作。「安柏莉怎麼辦？」他的目光又轉回到床上那蒼白、動也不動的身軀上。

　　「我們必須把她留在她所選擇渡過最後一刻的人群中，」他的同伴沉重地說。「也許他們的神現在會接納她，引導她遊蕩的靈魂回到故鄉。」

　　「再會，妹妹……」凱力喃喃道。他彎下腰，從遺體的手中拿走玫瑰，親吻了它們之後，小心的將玫瑰收在褲子口袋中。他的同伴再度唸誦那古老的語言，解除了旅店所附著的魔法。接著，兩名陌生人抱著嬰兒，如同一陣銀色的雪花一般消失在房中。

　　『嬰兒十分美麗，就和她的母親一樣。因為，據說在他們變得自私自利，受到邪惡蠱惑之前，諸神所創造的種族中最完美的就是食人魔……』

奉獻

　　渴望的麟兒，
　　中年之子，
　　唯一的女兒
　　擁有父親的雙眸，
　　為你，親愛的孩子，
　　我們建造了這些城堡，
　　將你的童年看顧在內。

　　被岩石，
　　壕溝和高塔所包圍，
　　所有的勇氣，都被
　　石牆層層封閉。
　　吊橋和防禦工事，
　　尖塔與牆垛讓你驕傲又孤獨。

　　喔，備受寵愛的孩子，
　　中年喜獲之子，
　　誰能判斷你受到多大的壓力？

　　璀璨的女兒，
　　回憶的影像，
　　你初生的心中是否已經計劃完備？

　　你的家園，
　　你的同胞在何處？
　　不受祝福的不滿在何處？
　　來自心中、獨立自主的力量，
　　要如何包圍這城堡，
　　陷落這堅強的工事？

５─１

　　帕拉丁神殿鐘塔中的鐘聲還在不停地迴響，伴隨著關門、關窗、上鎖的聲音；當然，還免不了有坎德人被發現在商店中鬼頭鬼腦亂竄時被趕上街的尖聲抗議。鐘聲六響代表的是今天營業已經結束。店主們紛紛準備打烊，只要現金一到手，就不約而同用不耐煩的眼光打量著不識相的客人。

　　「打烊了，馬克斯。」珍娜對年輕的助手說。

　　他矯健地離開入口旁的位子，開始將沉重的木板拉下，遮住每一扇玻璃窗。

　　店內暗了下來。珍娜笑了。她喜歡這工作，但是更喜歡一天中的這種時段。所有客人都離開了，竊竊私語的聲音也安靜下來，只剩她孤身一人。她傾聽著這沉默，如果她又瞎又聾，單就玫瑰花瓣、丁香、肉桂的味道，以及蝙蝠翅膀、烏龜骨頭帶來的微微腐敗氣味就可以判斷出這是法師的法器店。在這個時候的味道總是最強烈。陽光活化各種各樣的氣味，黑暗則是增加它們的強度。

　　馬克斯出現在門廊中。

　　「我能夠替妳效勞嗎，珍娜小姐？」他渴切地說。

　　他才剛受雇不久，卻已經愛上了珍娜。這名十九歲的少男為愛瘋狂，不顧一切地愛上大他五歲的女人。珍娜所有的助手都會愛上她。這已經變成她意料中的狀況；如果對方沒有愛上她，她很可能會因此失望或生氣。但她並沒有特別誘惑他們，她只是自自然然地過活；但，光是她的美色、力量和神秘感，就足以構成致命的吸引力。珍娜愛的是另外一名男子，全帕蘭薩斯城都知道這件事。

　　「不，馬克斯，你可以去野豬酒店和朋友們休閒一下。」珍娜抓住掃把，開始俐落地掃地。

　　「他們都只是孩子而已，」馬克斯的雙眼捕捉她的每個動作，邊不屑地說。「我寧願留在這邊幫你打掃乾淨。」

　　珍娜把地板上的幾團泥塊和薄荷葉掃起來，開玩笑似地掃到馬克斯身上。「我已經說啦，店裡現在沒有你能幫忙的地方。你最好別待在這裡。我可不想雙手沾上你的血。」

　　「珍娜小姐，我可不害怕──」他開口道。

　　「那你就是常識不足，」她插嘴道，臉上的笑容抵消了話中的毒刺。「那盒子裡的胸針會吸取靈魂，直接將你打入無底深淵。在那胸針旁邊的戒指可以把你的內臟全都炸出來。看見那邊架上的法術書了嗎？如果你膽敢瞄一眼封面的咒文，你將會發現自己陷入瘋狂。」

　　馬克斯有些吃驚，但不打算顯露出來。「這些都是從哪裡來的？」他指著商店中的陰影。

　　「世界的各個角落。剛剛離開的那名白袍牧師帶來了吸魂胸針。你應該也知道，那胸針帶有邪惡屬性，她根本無法使用。但她利用這胸針換了許多本她覬覦已久，卻負擔不起的法術書。你還記得今早的那名矮人嗎？他送來這些小刀。」珍娜指著一個裝滿了許多小刀和匕首的展示櫃。

　　「它們附有魔法嗎？我記得法師應該是不准攜帶武器的。」

　　「我們不能配劍，但匕首和小刀還是符合傳統的。另外，這些的確不是魔法武器，但矮人會做許多稍後可以附著魔法的武器。如果法師想要的話，可以對這些小刀施展魔法。」

　　年輕人不肯示弱地說。「珍娜小姐，妳都不害怕，為什麼我要害怕？」

　　「因為我知道如何處理這些魔法裝置。我穿著紅袍。我通過了大法師之塔中的試煉。當你達到這個階段的時候，你才可以走進我的商店。在那之前，」她露出對年輕人效力如同醇酒一樣的笑容。「你站在門口看門就好了。」

　　「遵命，珍娜小姐，」他斬釘截鐵地承諾。「而且……也許我將來會研習魔法……」

　　她聳聳肩，點點頭。她所有的助手在剛來工作的時候都這樣說，但是並沒有人真的做到。這都是珍娜的安排。她從來不雇用任何有一絲絲魔法潛力的人。她的商品對於年輕的法師來說是太大的誘惑了。而且，看門者需要的是肌肉，不是頭腦。

　　只有擁有法師資格和少數處理魔法物品的商人能夠進入珍娜的商店。店門口掛著三個月亮的標誌：銀月、紅月和黑月。法師們從這些月亮吸引力量，全安塞隆上的法器店都會掛著同樣的標誌。

　　帕蘭薩斯城的大多數居民都會避開珍娜的商店；事實上，有很多人會刻意走到對街去。但總會有幾個喝醉酒或是有膽無腦的傢伙會嘗試硬闖。而且，當然，還有坎德人。珍娜的看門人沒有一天不需要驅趕那些快手快腳的坎德人。安塞隆大陸上的每個法師都知道福羅參法器店的故事。它神秘消失，再也沒有出現過。恐懼不已的目擊者述說在整間店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前數秒鐘才剛看到一名坎德人走進去。

　　馬克斯忿忿不平地走向酒館，想要用麥酒澆熄他炙熱的愛。珍娜隔壁的布料商鎖上門，經過她門前時對她尊敬地行禮。當珍娜剛搬來時，他並不高興。但是隨著他布料銷售成績（特別是紅、白、黑）的增加，他的抗議音量也跟著降低了。

　　珍娜也向他道晚安。她重回到商店，關上門，將門鎖上。並且施展了封印之術。她就住在商店樓上，晚上必須要用自己的方法防禦這地方。她最後打量了一下，走上通往房間的樓梯。

　　敲門聲讓她止住腳步。

　　「回家去，馬克斯！」她惱怒地說。

　　三天之前，他竟然回到窗前向她吟唱示愛的歌謠。這件意外讓她十分尷尬。

　　敲門聲又重複了一次，這次變得更為緊急。珍娜嘆著氣。她又累又餓，總該喝杯茶了。但是，她還是轉身走下樓梯。三月之店的主人必須對任何有需求的法師應門，不管是在黑夜、白天或是任何時間。

　　珍娜打開門上的覷孔，預料會看兒紅袍法師謙遜的道歉，希望能夠拿到一些蜘蛛網。或者是黑袍法師不耐煩地要求蝙蝠糞。出乎意料之外，珍娜只看見兩名披著厚重斗篷的人影站在門廊。藉著夕陽的光芒，她可以清楚地看見倆人腰間都配著劍。

　　「你們走錯地方了，紳士們。」珍娜用標準的精靈語說。從他們纖細的腿、手工精細的皮靴和華麗的皮甲設計看來，即使面孔被兜帽遮住，她還是猜他們是精靈。

　　她正準備關上覷孔時，其中一名男子用蹩腳的通用語說。「如果你是法師議會議長傑斯塔瑞斯的女兒珍娜，那我們就沒找錯地方。」

　　「假設我是珍娜，」珍娜假作遲疑地說，但內心卻非常好奇。「你們想找我幹嘛？如果你們有魔法物品要賣，」她思索片刻後說。「請明天早上再回來。」

　　兩名男子面面相覷。她可以從兜帽的陰影中看見杏眼閃動的反光。

　　「我們想要和妳談談。」一人說。

　　「直說無妨。」珍娜說。

　　「我們想要私下談。」另一人說。

　　珍娜聳聳肩。「這時候街上根本沒人。我不是要疑神疑鬼，但你們必須知道三月之店的主人對於讓誰進來是非常小心的。這其實大多數是為你們好。」

　　「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在街上談。請相信我，小姐，」精靈壓低聲音說。「我們並不比妳喜歡這樣。我們保證絕對什麼都不碰！」

　　「是我爸爸派你們來的嗎？」珍娜好整以暇地玩弄他們。

　　如果傑斯塔瑞斯派他們來，他一定會捎口信來的。但自從上次倆人爭執之後，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聽過他的消息了。傑斯塔瑞斯十分不認同珍娜的戀人。

　　「不，小姐，」一名精靈說。「我們是自己來的。」

　　真怪異，珍娜想。一名精靈來自奎靈那斯提，另外一名則是來自西瓦那斯提。她可以從對方的口音中分辨出來，索蘭尼亞地區除了她之外多半沒有第二個人類做得到。這是因為珍娜花了很多時間和精靈相處，特別是某一名精靈。

　　很久很久以前，精靈們曾經屬於一個統一的國度。悲劇性的鬩牆戰爭讓他們分裂成兩個國家，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雙方都彼此仇視。即使是現在，在長槍戰役讓安塞隆上所有的種族都團結起來之後，這兩個精靈國家雖然已經組成了一個貌合神離的國家，但實際上兩國之間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遙遠。

　　珍娜在好奇心被激起之後其實沒有多少選擇，她打開門讓精靈們進來。其實她一點都不害怕。他們是精靈，這代表的是他們死守律法、剛正不阿，好到讓人覺得無聊。而且，如果他們輕舉妄動，她還有個法術可以立刻把他們炸回街道上去。

　　兩名精靈就站在房間的中央。他們雙手貼腿，甚至不敢碰觸展示櫃。他們小心翼翼站得很近，但卻又看得出來倆人不願碰到彼此。雖是盟友，但卻不是心甘情願的盟友，珍娜這樣推測。她的好奇心幾乎已經快壓抑不住了。

　　「我相信兩位先生到我樓上的房間去可能會更自在些，」她露出詭詐的微笑。「我正準備要泡茶，兩位願意加入嗎？」

　　西瓦那斯提精靈用手帕掩住口鼻。奎靈那斯提精靈半轉過身，正好和一罐裝滿眼球的黏液面對面。這讓他有些作噁地往後退。

　　珍娜指著樓上。「兩位應該會覺得我的小窩相當舒服。而且十分平常。我的研究室是在地下室。」她為了讓對方安心，又補充道。

　　精靈們交換了眼神，最後僵硬地點點頭，開始跟在女主人身後上樓。當兩名精靈發現珍娜的小房間和任何其它人類的起居室一樣，桌椅和沙發一應俱全時，不約而同地鬆口氣。珍娜生起火，用從奎靈那斯提出口的茶葉開始泡茶。

　　精靈們客套地喝茶，小口地啃餅乾。珍娜閒聊著，精靈們在吃喝的時候絕對不談正事。

　　精靈們只是偶爾回應一下，並不主動開口，所以對話很快就中斷了。兩名精靈在不讓主人尷尬的狀況下，盡快放下杯子；表示他們要開始討論正事了。但，接著他們卻彷彿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珍娜可以讓他們不停地思索，或者是主動幫忙。由於她今晚本來期待的是更怡人的伴侶，所以她主動出擊，想要趕快把這些傢伙弄走。

　　「兩位先生，你們來此地找我這個紅袍法師。你們有什麼需要？我必須先告訴你們，我不出城。如果你們想要聘我施法，那必須是在這裡，我的研究室中可以完成的魔法。而且我不調配愛情靈藥，如果這是你們……」

　　珍娜很清楚這兩名在黃昏秘密來到她店裡的死敵，要的不是愛情。但假裝無知永遠都無傷。

　　「別開玩笑了，」那名奎靈那斯提精靈突然說。「我……我……」他閉上嘴，整理思緒，重新開口。「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應該說是對我們。我們要和……某人談談。很特別的某人。有人建議我們應該來找妳，因為妳是可能幫得上忙的人。」

　　啊，珍娜想。嘖、嘖、嘖。這可真是有趣啊。她露出甜美的微笑。「真的嗎？是我認識的人？我實在想不出來會是誰。兩位先生看起來家世不凡。安塞隆大陸上應該沒有你們見不到的人。」

　　「這個人例外，」西瓦那斯提精靈沙啞地說。「大法師之塔中的……」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那位例外。」

　　「黑暗之塔，」奎靈那斯提精靈說。「座落在此地，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我們想要和……塔主談談。」

　　珍娜打量著他們。從他們的舉止、配劍和手上誇耀的珠寶、脖子上的項鍊可以判斷出來眼前是兩名精靈貴族。雖然很難判斷精靈們的年齡，但看的出來他們應該已經步入中年，所以也至少有長老的地位。

　　貴族、地位高，長期以來彼此敵視的對手，倉促之間湊合的盟友。

　　而他們想要和世界上仇視他們最甚的人，帕蘭薩斯城大法師之塔的塔主談話。

　　「你們想要和達拉馬談話。」珍娜冷靜地說。

　　「是的，小姐。」奎靈那斯提精靈的聲音有些遲疑。他咳嗽著提醒自己。

　　看起來那名西瓦那斯提精靈完全說不出話來。他的表情僵硬，雙唇緊抿，手死命地抓住劍柄。他們很明顯的都痛恨目前的狀況。

　　珍娜咬住嘴唇，強忍著笑意。難怪這些精靈這麼堅持私下談。達拉馬是他們的同胞，西瓦那斯提精靈。但他是遭到流放，被精靈社會羞恥地放逐了。他就是他們口中的闇精靈，背棄光明的精靈。他的罪名是研習邪惡魔法，選擇穿上黑袍。精靈社會永遠不可能原諒這種滔天大罪。這兩個人即使只看看達拉馬都讓人難以相信。要當面和他講話！……

　　珍娜等不及要看達拉馬的反應。不過，她還是決定要讓這兩個傢伙先吃吃苦頭。

　　「是什麼讓你認為我可以安排這樣的會面？」她故作無知地問。

　　奎靈那斯提精靈漲紅著臉說。「我們聽說妳和……呃……高塔之主（他不願說出對方的姓名）是朋友……」

　　「他是我的夏拉非（註：這是精靈語中師父的意思。完全中立的紅袍法師可以選擇師事任何袍色的法師，不管是善良、中立或邪惡。）。同時也是我的戀人。」珍娜回答，精靈臉上肌肉的抽搐讓她心滿意足。

　　他們又再度交換眼神，多半意思是……人類還能怎麼樣？

　　西瓦那斯提精靈很明顯的已經受夠了。他站起身。「讓我們盡快結束這一切。妳能……妳願意讓我們和黑塔之主談談嗎？」

　　「也許吧。」珍娜不置可否。「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時間急迫。」

　　珍娜挑起一邊的眉毛。「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們想要設陷阱給達拉馬──」

　　奎靈那斯提精靈看著她。「我向妳保證，女士，」他神情凝重地說。「他絕對不會被傷及分毫。」

　　「不會被傷及分毫？」珍娜笑著說。「天哪，你們能對達拉馬造成什麼威脅？他是黑袍法師中最厲害的角色。他現在是黑袍法師的領袖。當我父親退休後，他將會繼任法師議會議長的位子。」

　　「真抱歉，請原諒我的失態，」她試著忍住笑。倆人很明顯的自覺受到極大的侮辱。「兩位先生，我是替你們的安全著想。這是好意。不要對達拉馬耍任何詭計。你們不會喜歡那後果的。」

　　「該死！」西瓦那斯提精靈暴怒不已地說。「我們不需要──」

　　「錯，我們必須要。」他的同伴壓低聲音說。

　　西瓦那斯提精靈硬把話吞回去，不敢再說話。

　　「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和高塔之主談話？」奎靈那斯提精靈冷冷地說。

　　「假設達拉馬同意和他們見面，那麼明天晚上你們將會發現他在我的房間內。我相信此地還算可以吧？也許你們寧願在大法師之塔裡面和他會面？我可以賣給你們護身符──」

　　「不，小姐。」精靈知道她在諷刺他們。「這房間應該就相當合適了。」

　　「很好。」珍娜站起身。「我明天晚上和你們再見，大約是相同的時間。祝兩位有個好夢。」

　　西瓦那斯提精靈的面孔瞬間變紅。他看起來似乎準備要動手打人，但奎靈那斯提精靈阻止了他。

　　「好夢，啊，我真是太粗心了，」珍娜喃喃道，邊低下頭隱藏她眼中的笑意。「竟然忘記了西瓦那斯提所遭遇到的命運。請原諒我。」

　　她護送倆人走下樓梯，離開房子，目送他們在街道上漸行漸遠。當他們離開之後，她重設了門口的結界，並且大笑著走上樓準備迎接愛人。

５─２

　　兩名精靈行動十分矯健。珍娜讓他們走進店裡面。她嚴肅領著倆人走上樓梯。在樓梯口他們停了下來。倆人從鼻子以上都用綠色的絲綢面具遮擋住了。

　　珍娜覺得這兩個人的穿著都很愚蠢，看起來好像是孩子們化妝參加神聖慶典一樣。

　　「他在嗎？」奎靈那斯提精靈用無比嚴肅的態度問。

　　他的目光移向樓梯上。傍晚的陰影已經漸漸聚集在樓上。毫無疑問的精靈們所看到的是另一種不同形式的黑暗，更實體化的黑暗。

　　「他在。」珍娜回答。

　　兩名精靈都遲疑了片刻，陷入內心的天人交戰中。即使只是和闇精靈交談，他們都觸犯了同樣的罪名，會遭到羞辱、驅逐和流放。

　　「我們別無選擇，」西瓦那斯提精靈說。「我們之前討論過了。」

　　奎靈那斯提精靈點點頭。綠色絲綢緊貼在他臉上。大顆大顆的汗珠聚集在他的上唇。

　　倆人走上階梯。珍娜緊跟在後。

　　西瓦那斯提精靈回頭道。「我們和他之間的對談是非常機密的，女士。」他沙啞地說。

　　「別忘了你在我家。」珍娜提醒他。

　　奎靈那斯提不敢多作要求，但。「請原諒我們，小姐，但是妳一定可以諒解……」

　　珍娜聳聳肩。「很好。如果你需要任何東西，我就在研究室裡。」

　　達拉馬聽見精靈的交談聲，聽見軟靴踏在樓梯上的聲音。他笑了。

　　「這是我勝利的時刻，」他對著黑暗柔聲說。「我早就知道會這樣。遲早你們這些自以為是，毫不留情將我趕走的井底之蛙，將被迫爬回我面前，懇求我的協助。我當然願意協助，但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達拉馬纖細的雙拳緊握。「喔，我會讓你們付出慘重的代價！」

　　兩名精靈出現在門口。兩個人都戴著面具，這是他們小心的預防措施，防止他認出他們來。當然，這也表示了他認得他們，至少認得那個西瓦那斯提精靈。

　　「我被趕出家園到底有多久了？」達拉馬喃喃自語。「至少有二十年了。對人類來說很長，對精靈來說不過是剎那。」

　　那段記憶烙印在他腦中。即使時間過了兩百年，他絕不會稍有或忘。

　　「請進，兩位先生，」達拉馬說著西瓦那斯提語，他的母語。「請進，請坐。」

　　「多謝，不用了，」奎靈那斯提精靈說。「大師，這並不是禮貌性的拜訪。我們有要事要談。我們先開門見山的說清楚。」

　　「我有名字。」達拉馬柔聲說，目光直視著精靈們，讓他們感到十分不安。

　　他們發現自己很難直視他，那繡著銀色符咒的黑袍，腰間掛著的藥材小包，他年輕的面孔、英俊、殘酷驕傲。他強而有力，處在上風。兩名精靈都知道，但他們都不喜歡這點。

　　「你的確有名有姓，」西瓦那斯提精靈說。「那是一個我們不再提及的名字。」

　　「真是太可惜了。」達拉馬雙手交疊入袖中。他低下頭，準備離開。「兩位先生，看來你們浪費了自己的時間……」

　　「等等！」奎靈那斯提精靈勉強吞了口口水。「等等，達──達拉馬。」他擦去嘴唇上的汗水。「這對我們來說並不簡單！」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達拉馬冷冷地回嘴。「你覺得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突然聽見家鄉的語言，心裡會有什麼感受？」他覺得喉嚨一緊。他被迫轉過身，瞪著爐火，希望高熱將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淚水給烤乾。

　　沒有人回答。他聽見倆人不安地扭動著。

　　達拉馬終於安撫下來騷動的情緒，轉過身面對他們。

　　「那麼，將軍，還有你，參議員，你們想要黑袍達拉馬做什麼？」他直接了當地問。

　　倆人吃驚地瞪著他，對於自己的身分遭到拆穿感到十分意外。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誰……」西瓦那斯提的將軍想要蒙混過關。

　　達拉馬對倆人投以輕蔑的笑容。

　　「下次兩位想要易容改扮，我建議將軍您應該取下儀典之劍，而參議員您應該取下手上的紋章戒指。」

　　「我想……我還是坐下來好了。」奎靈那斯提的參議員說。他倒在椅子中。

　　西瓦那斯提的將軍繼續站著，手握著讓他洩漏身分的儀典之劍。

　　「你先說。」參議員對同伴說。

　　將軍雙手交疊在胸前，雙腿分開地站著。「我必須先告訴你我覺得對你來說會是好消息的部份，達拉馬。」他用舌尖貼著齒縫說出這句話，彷彿害怕這個名字在他口中太久會讓他中毒。「西瓦那斯提終於光復了。讓我們的土地陷入悲劇的羅拉克惡夢終於被打敗了。少數佔據我族土地的龍人和地精也都被趕走了。我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但西瓦那斯提又重回我們手中，它的美麗正在逐漸恢復。」

　　「恭喜，」達拉馬不屑地揚起嘴角。「那麼是波修士帶領你們步上勝利。沒錯，你看，我隨時隨地都在注意故鄉的政治情況。奎靈那斯提精靈波修士娶了西瓦那斯提的皇后，羅拉克的女兒阿爾瀚娜。我相信這兩個人是想要建立統一的精靈王國。在過去的二十年中，奎靈那斯提的太陽詠者波修士為了西瓦那斯提精靈的家園冒險犯難，而且他成功了。你們準備怎麼報答他的貢獻？」

　　「他被我們軟禁了起來。」將軍凝重地說。

　　達拉馬開始狂笑。「真是典型的精靈作風！把拯救你們於水深火熱中的人軟禁起來。他的罪名是什麼？先別說，讓我猜猜。你知道嗎，我認識波修士。他絕對不會讓你們忘記是奎靈那斯提精靈大展神威救出你們的。他常常會提到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應該要統一，但也暗示將會是奎靈那斯提精靈統治軟弱的西瓦那斯提精靈。我說的沒錯吧？」

　　「夠接近了。」將軍並不高興。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闇精靈語氣中的諷刺。

　　達拉馬轉向參議員。「那你們奎靈那斯提精靈對這又有什麼看法？你們的太陽詠者被人家軟禁了？」

　　參議員吃了一驚，拉拉面具。「這讓我感到很困擾。」他深吸一口氣，小心地說。「我們與西瓦那斯提精靈之間沒有異議。他們的皇后，波修士的妻子阿爾瀚娜‧星光正在奎靈諾斯作客。」

　　達拉馬猛地吸氣，又緩緩地吐出。「這麼精采的好戲竟然因為我深居簡出而錯過了。你說『作客』是嗎？毫無疑問的這個客人厭倦了你的招待，但是卻又無法離開。她的罪名又是什麼？」

　　「一般人還不知道，但阿爾瀚娜‧星光懷孕了。」參議員緊張得不停旋轉指節上的紋章戒指。

　　達拉馬感到迷惑了。「那麼，在二十年之後，政治婚姻終於有了結果，對吧？我很驚訝波修士有時間，他這傢伙竟然對這種事情有興趣？！」

　　「如果那孩子出生在精靈的土地上，」參議員假裝沒聽見，繼續解釋道。「在父母統治共和國的時候，他們的孩子將會成為兩個國家共同的王儲。兩國就會真正統一。」

　　「我們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將軍的手又握住劍柄。

　　「那你們準備怎麼阻止這件事？」達拉馬問道。「假設謀殺的可能排除在外。」

　　參議員氣得渾身僵硬。他的絲質面具前額的部份已經濕透，緊貼在臉上。「流放。兩個人都一樣。」

　　「我明白了，」達拉馬說。「就像我一樣。」他低柔的聲音十分苦澀。「死對他們來說還比較慈悲。」

　　參議員皺起眉頭。「你在暗示──」

　　「我什麼都沒有暗示。」達拉馬聳聳肩。「只是作評論而已。但我看不出要怎麼融合進你們的小小陰謀中。除非你邀請我來統治所有的精靈？」

　　倆人驚駭莫名地面面相覷。

　　「拜託，兩位先生，你們太認真了！」達拉馬笑著安慰他們。「我是開玩笑的，沒有別的意思。」

　　倆人看來都鬆了一口氣，但依舊有些疑慮。

　　「護國將軍將會統治西瓦那斯提，直到皇室中有人可以符合資格接掌王位為止，」將軍說。「過去二十年，在對抗惡夢的過程中，西瓦那斯提都是由護國將軍所統治。我的同胞們已經習慣了在戒嚴下的生活。而且他們不喜歡波修士。」

　　「至於奎靈那斯提……」參議員遲疑了。他不安地看著樓梯口。

　　「別擔心，」達拉馬說。「珍娜不是那種愛偷聽的人。而且，請相信我，她對於精靈王國的政治一點都不感興趣。」

　　「這事情太敏感，不能夠有任何洩漏的可能性。」參議員示意達拉馬靠近。

　　闇精靈看來十分感興趣地聳聳肩，走過去。

　　參議員盡可能走到達拉馬身邊，在不碰觸到他的前提下小聲、緊張地低語。

　　達拉馬傾聽著，微笑著搖搖頭。「當然，你知道他的雙親不容易對付。」

　　「這就是你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參議員說。

　　「你是他爸爸的朋友。」將軍說道。

　　達拉馬考慮對方的提議。他的目光在兩名精靈之間游移，考慮著他們的決心和行動力。兩個人都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目光。

　　「很好。」達拉馬同意道。「我會和我的朋友談談，確保他和妻子都不會出手干預。但我的協助將會讓你們付出很大的代價。」

　　參議員不耐煩地揮揮手。「我們的金庫十分飽滿。說出你的價碼──」

　　達拉馬怒目道。「誰能夠給我比現在還多的財富？我的財力足以買下整個奎靈那斯提！不，這是我的價碼。」

　　他暫停片刻，讓他們好好的汗流浹背一段時間，然後柔聲說。「在我的故鄉待一個月的時間。」

　　參議員起初有些吃驚，但經過一番思考之後，他鬆了一口氣。畢竟達拉馬是西瓦那斯提精靈，他這一個月將會待在西瓦諾斯特。

　　將軍的想法是一模一樣的。他的下巴肌肉抽搐著。他幾乎快要氣炸了。

　　「想都別想！」他勉強大吼道。「絕無可能！你瘋了才會作出這樣的要求！」

　　達拉馬轉過身。「那麼，兩位先生，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參議員立刻站起身，抓住同伴的肩膀。倆人開始激烈地討論。

　　達拉馬微笑著走回爐火前。他記憶中家鄉美麗樹木的景色又開始浮現。他可以聽見鳥雀鳴唱，自己走在美麗的花朵間。他躺在清香的綠草間，感覺到太陽暖暖的照在臉上。他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在豐饒的草原上奔跑著。他那時還年輕，天真，靈魂上沒有任何的污跡和陰影……

　　「只能一個月，」參議員說。「不能再久。」

　　「我以努塔瑞之名立誓。」達拉馬喜歡看見這倆人聽見黑魔法之神名號時的表情。

　　「你的行蹤必須保持絕對隱密，」參議員繼續道。「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不能和任何人談話。」

　　「我同意。」

　　參議員看著將軍。

　　「我想沒別的辦法了。」將軍直率地咕噥道。

　　「好極了，」達拉馬說。「我們的交易就這麼說定了。讓我們照傳統訂約吧。」

　　他走向前，輪流抱住兩名精靈，並且親吻他們的雙頰。將軍勉強保持形象，那冰冷的雙唇讓他渾身僵硬。參議員抽搐了一下，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但沒有人退縮。這是他們要求的盟約，他們不敢冒犯。

　　「現在，同胞們，」達拉馬愉悅地說。「告訴我計劃吧。」

５─３

　　半精靈坦尼斯在屋子裡面到處找尋自己的妻子。他最後在二樓的圖書室裡找到了她。她坐在靠近窗戶的地方，想要捕捉最後一絲的夕陽。在看見她之前，他就聽見了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聲音，不禁對自己露出笑容。

　　這次他終於抓到她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往內窺探著。她坐在陽光下，頭低著，極為專注地工作著；他知道在這種狀況下即使他在樓梯上跌了一跤妻子也不會發現。他停下腳步，欣賞著妻子的美貌。並且對於他和她之間的愛情並沒有隨著婚姻的延續而稍有減損感到不可思議。

　　她柔長的秀髮未經梳理，垂在背上。通常這些日子她會將頭髮往後梳，弄成莊重的髮髻。這莊重的髮型很適合她，讓她有種不怒而威的氣魄，在跟人類溝通協商的時候十分有效。因為人類對於年齡難以捉摸的精靈通常都會把他們當作好心介入大人事務的小孩子看待。

　　不過這輕蔑的態度只會持續十五分鐘，在那之後，羅拉娜就可以讓他們腰桿挺直，全神貫注的聆聽她說的話。他們怎麼可能忘記她曾經是長槍戰爭時的名將？怎麼會不知道她曾經率領將士浴血廝殺？好吧，也許是因為過了二十年的關係，人類的記憶力又很差。不過，當他們離開她身邊時，他們都會想起這被遺忘的事實。

　　她是家中的外交使節，丈夫擅長在幕後策劃。他們團隊合作的表現十分驚人，因為羅拉娜可以輕易地滲透坦尼斯拉不下身段的場合。而他可以提供對人類思考模式和反應的深入分析，這兩部份一直是她所無法理解的。

　　她非常美麗，美到坦尼斯每次看她的時候都會覺得一陣心痛。而且他們已經結合在一起了。他血管中的人類血液讓精靈的血統蠢蠢欲動。他已經活得比任何人類都要久，但是他卻無法享有精靈的長壽。有些人已經開始將羅拉娜誤認成他女兒。終有一天會有人誤認羅拉娜成她的孫女。他將會衰老，將會壽終正寢，而羅拉娜還會是一名外貌年輕的女子。這樣的陰影會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加上沉重的負擔。但對他們來說，這陰影反而讓他們之間的連結更加緊密。

　　而且，還有吉爾。他們的兒子，因愛而產生的新生命。

　　「抓到妳啦！」坦尼斯大喊著跳進房間內。

　　羅拉娜吃了一驚。她臉上一紅，露出一絲罪惡感。她緊張地用另一張白紙遮住桌上的紙張。

　　「那是什麼？」坦尼斯假裝嚴肅地問。

　　「只不過是張列表而已，」羅拉娜心虛地說，邊把更多的紙堆到桌上。「一張清單……列出我們在家的時候該做些什麼──不要！坦尼斯，住手！」

　　他敏捷地從她手下搶走那張紙。她咯咯笑著試著抱住他，搶回那張紙，但他飛快地閃開來。

　　「『親愛的湯馬士爵士，』」他唸誦道，「『我必須再次請求你考慮對三族合約中共和國反對的立場──』」坦尼斯搖著那張紙指控老婆。「妳在工作！」

　　「只不過是寫封信給湯馬士爵士而已，」羅拉娜抗議道，臉又變得更紅了。「他的立場在動搖了。幾乎就快要支持我們的提案。我想也許輕輕一推──」

　　「不准推，」坦尼斯說道。他把信紙藏在背後。「妳答應的。妳對我承諾過！不准工作。我們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個月，好不容易才回到家。這應該是我們倆人和吉爾共處的時間。」

　　「我知道。」當羅拉娜低下頭時，她的秀髮如同金光閃耀的雲朵一樣披散在她臉龐四周。「對不起嘛。」她走到她身邊，把手放在他胸口，玩弄著衣服的領口。「我保證。下次不會再犯了。」

　　她親吻著他的落腮鬍。他正準備回應她的親吻，但就在那一刻她溜到他背後，一把搶走了那封信。當然，他可不會拒絕這樣的挑戰。他把她連人帶信一起抓住。

　　最後那封信無人理睬地掉落在地面。

　　倆人舒服地依偎在彼此的懷抱中。

　　「別管那麼多了！」坦尼斯用下巴揉弄著妻子的金髮。「妳看──那路上有名陌生人騎馬過來。」

　　「喔，千萬別是來拜訪我們的客人！」羅拉娜嘆氣道。

　　「從那馬匹的披掛看起來應該是名騎士。我們必須要招呼他。我應該下樓──」

　　「別，不要！」羅拉娜將丈夫抱得更緊。「如果你走，你就必須照著傳統邀請他小住，而那騎士也必須按照禮儀同意在此小歇。你看，吉爾去迎接他了。吉爾可以處理的。」

　　「妳確定嗎？」坦尼斯有些懷疑。「他會知道該怎麼做，該說什麼嗎？那孩子不過十六歲──」

　　「給他一次機會。」羅拉娜笑著說。

　　「特別是這個時候，我們可不敢觸怒騎士……」坦尼斯溫柔的推開妻子。「我想最好還是──」

　　「太遲了。他已經騎馬離開了。」羅拉娜回報道。

　　「妳看，我剛剛不是跟妳說了嗎？」坦尼斯臉色一沉。

　　「他看起來不像受到羞辱的樣子。吉爾就要回到房內了。喔，坦尼斯，我們可不能讓他以為我們在監視他。你知道這些日子他有多敏感。快點！想點辦法！」

　　羅拉娜匆忙坐回椅子上。她隨手抓起一張紙，開始拼命亂寫。坦尼斯覺得有些愚蠢地走到桌前，看著一張攤開的安塞隆大陸地圖。

　　他驚訝的發現奎靈那斯提這幾個字竟湊巧映入眼簾。

　　這還算合理，他想。這幾天只要他看著兒子，就會想起自己的童年。這就會讓他想起奎靈那斯提，自己出生長大的故鄉。

　　這麼多年了，一百多年來那記憶依舊擁有傷害他的力量。他又再度恢復十六歲，變成居住在太陽詠者家裡的孤兒，一名雜種孤兒。

　　「敏感。」羅拉娜這麼描述兒子。坦尼斯在這個年紀也十分的「敏感」。或者說，他就像某種侏儒所打造的恐怖蒸氣機，人類的血液在他胸中沸騰，如果不找個出口宣洩，就會炸成碎片。

　　坦尼斯覺得自己和兒子在身體上並不相像。坦尼斯並不像兒子一樣虛弱。坦尼斯在那個年紀又強壯，又魁武。事實上，遠遠比精靈的品味要強壯、魁武多了。坦尼斯寬厚的胸膛和強壯的手臂對於大多數的精靈來說是種冒犯，是不停提醒他們那不純人類血統的象徵。他現在能夠承認，當時反而為此炫耀他人類的那一面。他故意激得他們把他趕走，而自己也由於被精靈驅逐心痛不已。

　　他是在更為微妙的角度從兒子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他的內心同樣掙扎，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不知道自己歸屬哪裡。雖然吉爾並沒有對他說什麼：因為倆人幾乎不怎麼談話。但坦尼斯知道吉爾這幾天內心的感受。坦尼斯祈禱兒子可以免於這麼多的掙扎和質疑。很明顯的，他的祈禱落空了。

　　索拉斯特倫家族的吉爾薩斯是坦尼斯的兒子，但也是精靈羅拉娜的兒子。（註：一般來說，在精靈的社會中，兒子會繼承父親家族的名號。但由於半精靈坦尼斯並非合法的婚姻所生下來的，而且他的血統也十分讓人存疑，因此他的兒子所繼承的是外祖父家族的名號，也就是索拉斯特倫。）吉爾薩斯的名字是為了紀念羅拉娜的哥哥吉爾賽那斯而取的。（他詭異的悲劇人們從來不願公開提起）吉爾又高又瘦，擁有精靈細緻的骨架，濃密的頭髮和一雙杏眼。他只有四分之一的人類血統，而且，在雙方精靈皇室血統遠古血緣的夾擊之下，似乎連殘存的人類血統都跟著變稀薄了。

　　坦尼斯為了兒子心靈的平靜著想，希望那孩子能夠受到精靈的教養成長，讓那人類的血統弱到不足以對他產生影響。他看見這希望逐漸消逝。在十六歲的時候，吉爾並不算是十分聽話，好管的精靈少年。他叛逆、易怒、桀驁不馴。

　　而坦尼斯因為還記得自己當初的處境，所以對他特別施以嚴厲的管理，希望能夠壓制住他的叛逆。

　　坦尼斯拼命瞪著地圖，假裝沒有注意到吉爾走進房間。他沒有抬頭，因為他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景象。他將會看見年輕的自己站在面前。也因為他瞭解自己，知道自己過去的形象，他就更害怕會在兒子身上看見一模一樣的自己。

　　也因為他的害怕，他無法談起，無法承認。

　　所以他保持沉默。他低頭瞪著地圖，看著標示著奎靈那斯提的地點。

　　吉爾薩斯一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就知道剛剛爸媽從窗戶偷看他。他從母親微紅的臉頰上判斷、他從爸爸正盯著自己宣稱早已過時的地圖猛看的動作、從父母刻意不抬頭看他的態度可以猜到。

　　吉爾什麼都不說，等待著爸媽自己收手。一段時間之後，他母親才抬起頭，對他露出微笑。

　　「你在外面和誰講話啊，小寶？」羅拉娜問道。

　　那種難過、翻攪的情緒再度攫住吉爾的胸口。小寶？！這是用來稱呼小朋友的暱稱！

　　羅拉娜一沒聽到回答，立刻想了想，發現自己犯了錯。「嗯……你在外面和誰講話嗎？我聽見狗兒在叫……」

　　「是名騎士，什麼爵士的，」吉爾回答。「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他說──」

　　羅拉娜放下筆。她的態度十分冷靜，聲音也是一樣。「你有請他進來嗎？」

　　「他當然有，」坦尼斯猛地說。「吉爾知道不能對索蘭尼亞騎士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兒子，他在哪裡？」

　　承認吧。你們看著那騎士離開的，吉爾在心裡說。難道你們以為我有這麼笨嗎？

　　「幫幫忙，爸爸！」吉爾失去了控制。「讓我把話說完。我當然邀請騎士進來了。我不是白癡。我知道該怎麼做。他說他沒辦法多留。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是順路過來給你和母親這東西。」

　　吉爾掏出一個盒子。「這是卡拉蒙‧馬哲理給你們的。騎士曾經是最後歸宿旅店的客人。當卡拉蒙發現威廉爵士會朝這個方向走的時候，他請他帶這封信過來。」

　　吉爾冷漠地把盒子遞給父親。

　　坦尼斯煩躁地瞪了兒子一眼，然後看看羅拉娜；他妻子聳聳肩，耐心地笑著。很明顯的那是代表著：我們又傷了他。

　　吉爾就像他母親會說的一樣，有些「敏感」。好吧，他的確有「敏感」的理由。

　　雖然他是眾人期待許久之後喜獲的麟兒，吉爾身體很虛弱、又多病，這輩子時常處在病痛之中。當他六歲時，他差點病死。在那之後，緊張、溺愛他的雙親就將他護在手心中。不和外界接觸。

　　他已經脫離了那段病痛的歲月，但現在也還是會常常有間歇性的頭痛。他眼前會突然出現閃光，然後彷彿撕裂一般的劇痛會突然出現，最後通常會讓他陷入半昏迷的狀態。這病無藥可醫，連米莎凱的牧師都嘗試過，但卻失敗了。

　　坦尼斯和羅拉娜大部份的時間都在四處旅行，他們艱辛地為了在長槍戰爭之後各種族間建立岌岌可危的盟約而努力。對他們兩個人來說，吉爾依舊是那個差點發高燒病死的小朋友。

　　由於他的身體，吉爾不能和其它的小孩玩耍；而且，他們所住的地方四周根本就沒有其它小孩。半精靈坦尼斯喜歡保有隱私，刻意挑選了這樣一個遠離人群的居所。吉爾常常孤單地胡思亂想。其中一個想法是這頭痛來自於他體內的人類血統。在極端的痛苦下，他甚至幻想著把血管全都剖開，吸出所有異族的血液，這痛苦就會停止。他從來沒有把這幻想和任何人分享。

　　羅拉娜並不覺得嫁給半精靈有什麼丟人的。她常常取笑坦尼斯一臉的大鬍子，而那是精靈男子所長不出來的。坦尼斯也不再覺得血統不純有什麼羞恥。

　　但他的兒子卻引以為恥。

　　吉爾常常幻想著他從無機會得見，甚至可能再也沒機會得見的精靈故鄉。奎靈那斯提的樹木對他來說比父親花園中的樹木還要真實。吉爾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的雙親不常愛訪奎靈那斯提，即使偶爾前往，也絕對不帶他去。但他知道（或者自認為知道）這是他父親的錯。所以這年輕人開始以讓他自己有時也感到害怕的敵視態度對待坦尼斯。

　　「我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像父親！」吉爾每天看著鏡子的時候都不停地安慰自己，害怕看兒那醜惡的人類毛髮從下巴冒出來。

　　「絕對沒有！」他會滿意地看著自己光滑、乾淨的下巴說。

　　只有血統例外。人類的血統。

　　因為吉爾害怕這一切，所以他不敢提及，不敢承認。

　　他只得保持沉默。

　　這些年來，父親和兒子之間的高牆就這樣漸漸築起，現在已經變得無法輕易突破的長城。

　　「老爸，你難道不看信嗎？」吉爾質問道。

　　坦尼斯雙眉緊鎖，不喜歡兒子的口氣。

　　吉爾等著父親責備他。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就是想要激怒父親。該說的話……要說的話……

　　但坦尼斯掛上在兒子身邊特有的耐心笑容，從盒子中把卷軸拿出來。

　　吉爾轉過身。他走到窗戶邊，視而不見地看著底下的花園。他有點想要離開這房間，但又想要聽聽卡拉蒙‧馬哲理的來信。

　　吉爾對於他常遇到的人類，那些常來拜訪他父母的傢伙沒有什麼好感。他認為他們吵鬧、笨拙、愚蠢。但吉爾喜歡高大、樂天的卡拉蒙，喜歡他平易近人的慷慨笑容、他豪爽的笑聲。吉爾喜歡聆聽卡拉蒙兒子們的歷險，特別是史東和坦尼在安塞隆大陸上四處冒險的故事。他們現在想要成為史上首次非索蘭尼亞人成為騎士的先例。

　　吉爾從來沒有見過卡拉蒙的兒子們。幾年以前，卡拉蒙在和坦尼斯執行完某個秘密任務之後，他曾經邀請吉爾到旅店來小住。坦尼斯和羅拉娜根本不願意考慮這個可能性。吉爾氣得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整個禮拜。

　　坦尼斯打開卷軸，快速地掃視著。

　　「我希望卡拉蒙一切安好。」羅拉娜說。她聽起來有些緊張。她並沒有繼續寫信，只是看著坦尼斯讀信時的神情變化。

　　吉爾轉過身。坦尼斯的確看來心事重重，但當他看完信後，他笑了。然後他搖搖頭，嘆了口氣。

　　「卡拉蒙最小的兒子帕林剛剛通過了大法師之塔的試煉。他現在是名白袍法師了。」

　　「帕拉丁的榮光！」羅拉娜驚訝地說。「我知道這年輕人在研習魔法，但是我從來沒想到他是認真的。卡拉蒙總是覺得那只是一時的狂想而已。」

　　「他總是希望那只是一時的狂想而已。」坦尼斯說。

　　「我很驚訝卡拉蒙讓他去參加試煉。」

　　「他沒有。」坦尼斯把卷軸遞給她。「妳看了就知道，達拉馬搶走了卡拉蒙的主導權。」

　　「為什麼他不讓帕林接受試煉？」吉爾問。

　　「隨便舉個例子，試煉可能會送命。」坦尼斯冷淡地說。

　　「但卡拉蒙計劃讓他另外兩個兒子接受騎士團的考驗，」吉爾爭辯道。「那也有可能會送命。」

　　「騎士的考驗是不一樣的，兒子。卡拉蒙瞭解劍與盾的戰鬥。他不瞭解利用玫瑰花瓣和蜘蛛網的戰鬥。」

　　「而且，還有雷斯林。」羅拉娜加上一句，彷彿這樣就做下了最後註解。

　　「他叔叔和這有什麼關係？」吉爾追問道，但他其實對母親的意思一清二楚。他這段日子裡就是喜歡和人駁嘴。

　　「卡拉蒙理所當然會擔心帕林會走上和雷斯林一樣黑暗的道路。雖然現在看來其實可能性並不高。」

　　母親，父親，你們害怕我將來會踏上什麼道路？任何的道路？不管是黑暗或是光明的都好。任何可以讓我離開這地方的道路？總有一天，母親……總有一天，父親……

　　「我可以讀信嗎？」吉爾無禮地說。

　　他的母親沉默地將卷軸遞來。吉爾緩緩地讀著。他精通精靈語和人類的語言，但要他辨認卡拉蒙興奮時大而化之的筆跡實在有些困難。

　　「卡拉蒙說他犯了個錯。他說他應該尊重帕林研習魔法的決定，而不是強迫他照著別人的想法來過生活。卡拉蒙說他對於帕林通過試煉感到很驕傲。」

　　「卡拉蒙現在當然這樣說，」坦尼斯回答道。「如果他的兒子死在塔中他就不會這麼說了。」

　　「至少他給了他一次機會，這比你願意給我的要多得多了，」吉爾不屑地說。「你把我像是某種奇禽異獸一樣關在這裡──」

　　坦尼斯臉色一暗。

　　羅拉娜急忙打岔。「別這樣，吉爾，別又舊事重提。現在快傍晚了。如果你和你父親趕快去洗手，我就告訴廚子我們──」

　　「不，媽媽，不要轉移話題！這次沒有用了！」吉爾緊抓著卷軸，從其中獲取堅持立場的力量。「帕林沒比我大多少。現在他可以和哥哥們一起四處冒險。他在大開眼界，嘗試新的事物！我最遠也只不過走到籬笆外面而已！」

　　「這不一樣，吉爾，你也知道的，」坦尼斯靜靜地說。「帕林是人類──」

　　「我也有一部份人類的血統。」吉爾苦澀的控訴道。

　　羅拉娜臉色一白，雙眼垂下。坦尼斯沉默了片刻，他在鬍子後的雙唇緊抿著。當他開口時，又是那讓吉爾氣的半死的平靜語調。

　　「沒錯，你和帕林年紀的確很接近，但人類的幼兒成熟得比精靈小孩要快──」

　　「我又不是小孩！」

　　吉爾體內的那個結越轉越緊，他擔心自己會炸開來。

　　「你也知道，小寶，你的頭痛，遠行會──」羅拉娜開口道。

　　那結炸了開來。

　　「不要那樣叫我！」吉爾對她大吼。

　　羅拉娜的雙眼因驚訝、受創而圓睜。吉爾後悔了。他不是有意要傷害她的，但也覺得有些滿意。

　　「妳從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就這樣叫我。」他繼續壓低聲音說。

　　「沒錯，的確。」坦尼斯隱藏在鬍子後面的臉孔被怒氣所扭曲。「因為她愛你。向你媽媽道歉！」

　　「不用，坦尼斯，」羅拉娜插嘴道。「是我該向吉爾道歉。他說的對。」她露出虛弱的笑容。「我不該用這麼蠢的名字稱呼比我高的年輕人。抱歉，兒子。我不會再這樣做了。」

　　這是吉爾沒有意料到的勝利。他不太清楚自己該怎麼應付這狀況。他決定趁勝追擊，對於已經示弱的敵人毫不鬆手。「而且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頭痛過了。也許我已經不會再頭痛了。」

　　「這你沒辦法確定，兒子。」坦尼斯使盡渾身解數壓抑自己。「如果當你在路上，離家很遠的時候發作了又要怎麼辦？」

　　「那麼我會應付的，」吉爾不屑地說。「我常常聽你說雷斯林‧馬哲理的身體虛弱到他哥哥卡拉蒙常常需要攙扶他。但這從來沒辦法阻止雷斯林。他是個偉大的英雄！」

　　坦尼斯準備辯解。羅拉娜瞪了他一眼，讓他閉上嘴。

　　「你想去哪裡，兒子？」她問。

　　吉爾遲疑了。關鍵的一刻已經到來。他沒有意料到這個問題會以這種情形出現，但它的確出現了，如果不把握機會就會終生後悔。

　　「我的家鄉。奎靈那斯提。」

　　「想都別想。」

　　「為什麼，父親？給我個好理由！」

　　「我可以給你幾十個理由，但是我懷疑你能不能夠理解。首先，奎靈那斯提根本不是你的家鄉──」

　　「拜託你，坦尼斯！」羅拉娜轉身面對吉爾。「是誰把這個想法灌輸給你的，小寶──兒子？」

　　「我收到一份邀請函，非常正式，適合我身為精靈王子地位。」吉爾特別強調最後幾個字。

　　他的母親和父親交換著警覺的眼神。

　　吉爾不管他們倆人，繼續說下去。「這份邀請函是來自於塔拉斯安西雅的一名參議員。我的同胞們正在為了歡迎波修士從西瓦那斯提回來而舉辦慶祝儀式，這名參議員認為我應該參加。他說許多人已經注意到我在這類正式的場合時常缺席。人們開始議論我是否對於自己的精靈血統感到羞愧。」

　　「他們好大的膽子！」坦尼斯勉強壓抑住怒氣。「他們怎麼敢插手？這個參議員是誰？多管閒事的渾帳。我要──」

　　「坦賽勒斯，聽我說，」只有在事態嚴重的時候羅拉娜才會用精靈的姓名稱呼他。「我擔心恐怕沒有表面上那麼單純。」

　　她靠近他，倆人交頭接耳地談話。耳語。每次都這樣。吉爾試著假裝對這情形一點也不感興趣，實際上卻關心地側耳傾聽。他只勉強聽見了「政治」、「應該更小心」，其它的就都沒有進入他耳中。

　　「有件事讓我很擔心，父親，」吉爾突然說。「你沒有被邀請。」

　　「不准用那種口氣對我說話，年輕人！」

　　「吉爾，親愛的，這件事非常嚴肅，」羅拉娜用安撫的口氣對兒子說，邊輕拍著丈夫的手臂。「你是什麼時候收到這邀請函？」

　　「一或兩天以前，當你們兩個都在帕蘭薩斯城的時候。如果你們在家，你們就會知道的。」

　　再一次的，倆人面面相覷。

　　「我希望你能夠早點告訴我們。你怎麼回答他的？」

　　他母親明顯的很緊張，手指不停地扭攪著。他的父親非常生氣，但坦尼斯依舊一言不發。他被迫要保持沉默。

　　吉爾突然間意識到自己這輩子有史以來第一次掌控全局。這種舒暢的感覺讓他心中的硬結解了開來。

　　「我還沒有回信，」他冷冷地說。「我知道這和政治有關。我知道這很嚴重。這就是為什麼我等著和你們兩個人談的原因。」

　　他看見父母倆人羞愧的神情覺得很得意。他們又再一次的小看了他。

　　「你做的對，兒子。我很抱歉我們誤會你了。」坦尼斯嘆著氣，氣餒地搔著鬍子。「不只如此，我還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但我們早該預料到的。」

　　「我們兩個人都該先想到的，」羅拉娜補充道。「吉爾，我們應該早點讓你做好準備。」

　　她壓低聲音。她又在和坦尼斯講話了。「只是我根本沒想到……畢竟他有人類的血統。我想他們不會……」

　　「他們當然會。很明顯的他們是要……」

　　「什麼？」吉爾大聲質問。「他們要什麼？」

　　坦尼斯似乎沒有聽見他講話，因為他繼續對著羅拉娜說。「我希望他可以不用受到這種命運，他不需要經歷妳和我所遭遇到的一切。如果我能夠決定的話，他就不需要。」

　　他轉身面對吉爾。「兒子，把邀請函拿來給我們。你的母親會擬出一份適當的婉拒信。」

　　「那就這樣了？」吉爾瞪著倆人。「你們不讓我去。」

　　「兒子，你不明白──」坦尼斯的火氣開始上升。

　　「我的確就是他媽的不瞭解！我──」吉爾暫停道。

　　當然囉。實際做起來很簡單。但是他必須要小心。他不能夠洩底。

　　他剛剛只把話說到一半；這舉動相當蠢，他們可能會懷疑，要怎麼樣彌補呢？

　　外交手段，從母親那邊學來的。

　　「很抱歉對你大吼，爸爸，」吉爾示弱地說。「我知道你心裡想的都只是為我好。我一廂情願的想去實在太蠢了，我根本不應該去拜訪母親的故鄉。」

　　「也許改天吧，兒子，」坦尼斯抓著鬍子。「當你長大一點……」

　　「當然，爸爸。我還要做功課呢，先向兩位告退了。」吉爾轉過身，驕傲地走出房間。他將門在身後關上。

　　他在門外躊躇片刻，傾聽著門內的聲音。

　　「我們早就知道這遲早會來臨，」他母親說。「他想去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但是當他面對那麼多充滿恨意的眼神、輕蔑的笑容、敵視的態度……」

　　「也許不會這樣。精靈們已經和以前不同。」

　　「是嗎，親愛的？」坦尼斯傷悲地問。「他們真的改變了嗎？」

　　羅拉娜沒有回答，至少吉爾沒聽見。

　　他的抉擇開始動搖。畢竟他們倆人只是為了保護他。

　　保護他！是的，就像卡拉蒙試著保護帕林一樣。他通過了試煉。他對自己和對父親都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吉爾下定決心，三步併兩步地衝上通往房間的樓梯。當他進房之後，他立刻關上門，把門鎖上。他把邀請函藏在一個小金盒裡面。吉爾再度讀著那封邀請函，直到找到他覺得重要的那一段。

　　『我將會待在黑天鵝旅店，距離你雙親的住宅大約一天的旅程。如果你願意和我在那邊碰頭，我們可以一起前往奎靈那斯提。吉爾薩斯王子，我向你保證，能有您的加入將會讓我感到無比的榮幸，我也將會讓您有機會加入精靈社會的最頂層。

　　　　　　　　　　　　　　　　　　　　您的僕人，阿朗蘇拉斯家族的拉夏』

　　那人的名字對吉爾一點意義也沒有，反正也不重要。他丟下邀請函，望著窗外，直視通往南方的路。

　　通往黑天鵝旅店的路。

５─４

　　半精靈坦尼斯裹著斗篷，躺在又硬又冷的地面上。他安詳地沉睡著。但卡拉蒙又抓住了他的肩膀，不停地搖晃著他。坦尼斯，我們需要你！坦尼斯，快醒過來！

　　滾開，坦尼斯翻過身蜷縮成一團，不耐煩地說。我不想要醒過來。我已經厭倦了，好厭倦。為什麼你們要來煩我？讓我睡覺……

　　「坦尼斯！」

　　他吃驚地醒過來。他本來會比平常睡得久一點，比他想要的久。但他的睡眠並不是每次都這麼輕鬆，常常會讓他覺得四肢沉重，頭腦渾沌。他眨眨眼，抬起頭，以為自己會看見卡拉蒙。他看見的是羅拉娜。

　　「吉爾不見了，」她說。坦尼掙扎著擺脫惡夢的影響，那種沉重的感覺。「不見了？」他傻傻地重複道。「哪裡？」

　　「我也不太確定，但是我想──」她哽咽了。她無言地拿出一張金色的紙。

　　坦尼斯揉揉眼，半坐直身。羅拉娜坐在他旁邊，輕摟著他。他閱讀著邀請函。

　　「妳在哪裡找到這個的？」

　　「在……在他的房間裡面。我不是有意要偷看的。只是……他沒下來吃早餐。我還以為他又生病了。我上去察看……」她低下頭，淚珠簌簌地落下。「他的床沒有睡過的痕跡。他的衣物都不見了。這……這……在窗戶前面……的地板上……」

　　她崩潰了。在短時間的沉默掙扎之後，她努力恢復了鎮定。「我去馬廄看了看。他的馬也不見了。管家什麼也沒聽見，也沒看見──」

　　「老管家早就全聾了，大災變可能都吵不到他。卡拉蒙試著警告過我這會發生。我沒有聽他的。」坦尼斯嘆著氣。他下意識想起了這件事情，這也就是那夢的意義。

　　讓我繼續睡……

　　「親愛的，一切都會沒事的，」坦尼斯故作輕鬆地說。他親吻著妻子，將她摟近。「吉爾把這個留了下來，明知我們一定會找到。他想要我們追上來。他想要被阻止。這是他孩子氣的獨立舉動，就這樣而已。我會在黑天鵝旅店找到他的，他會精疲力盡，但是驕傲得無法承認，假裝他要繼續趕路，希望我會勸服他不要。」

　　「你不會責備他吧……」羅拉娜擔心地問。

　　「不，當然不會。我們會以男人對男人的角度談。早就該這樣了。也許他和我會花一晚睡在外面，明天早上就回來。」

　　坦尼斯想到這個點子覺得十分溫馨。他現在才想到自己從來沒和兒子獨處過。他們將會談談，好好的談談。坦尼斯會讓吉爾知道其實他爸爸也瞭解。

　　「親愛的，這也許真的對我們的寶貝有好處。」坦尼斯走下床，開始著裝。

　　「也許我也該去……」

　　「不，羅拉娜，」坦尼斯堅定地說。「這是吉爾和我之間的事。」他暫停下來準備衣物。「其實妳也不太瞭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做，對吧？」

　　「沒有精靈少年會這樣做。」羅拉娜柔聲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坦尼斯彎下腰，親吻著她滑順的秀髮。他記得有一名半精靈少年逃離家園，躲開同胞；那名半精靈少年刻意躲開她。他想妻子多半也想起一樣的事情。

　　天神對人類的恩寵：渴望變化的慾望。

　　或者說是祝福。

　　「別擔心，」他說。「我會把他安全帶回來的。」

　　「如果他瞭解就好了！我們願意為他犧牲一切……」

　　羅拉娜繼續不停地說著，但坦尼斯並沒有在聽。他耳中的是另一名女人，另一個母親的聲音。『你願意為了自己的兒子犧牲什麼？你的財富？你的榮譽？還是你寶貴的生命？』

　　這些是莎拉所說的話。莎拉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養母。

　　坦尼斯渾身發冷地想起那幻象。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想起那件奇事，已經刻意遺忘了這件事。他又再一次的站在艾瑞阿肯大君，塔克西絲騎士的黑暗要塞中。烏雲散開，索林那瑞的銀光穿過，讓坦尼斯突然看見了危機和重重險阻如同驟雨一般環繞著他孱弱的兒子。然後索林那瑞又再度被烏雲吞沒。那幻象接著消失。他也把這件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現在。

　　「出了什麼事？」羅拉娜瞪著他，感到十分害怕。

　　她對他實在太瞭解了！太……

　　「沒事，」他強逼出安撫的笑容。「我昨天晚上做了個惡夢，如此而已。我猜它還有一點影響。有關戰爭的。妳應該也知道。」

　　羅拉娜知道。她也做過那種夢。她也知道他沒有說真話，這不是因為他不愛她、不尊敬她或是不信任她，只是因為他不能說。從很小開始，他就學會把內心的衝突掙扎與恐懼藏在內心。暴露出弱點只是給其它人利用這缺點的機會。她也沒辦法怪他。她知道他成長的過程。身為在精靈社會中的半人類，奎靈那斯提是出於同情和憐憫才會接納他。但他從來沒有被真正接納。精靈總是隨時提醒他的身分，他永遠都會是個外人。「拉夏又該怎麼處理？」她技巧性的改變話題。

　　「我會料理拉夏，」坦尼斯嚴肅地說。「我早就該猜到他是幕後的黑手。他老是玩弄權謀，我懷疑波修士為什麼要忍受他。」

　　「波修士有其它的憂慮，親愛的。現在西瓦那斯提已經不再受到羅拉克的惡夢干擾，波修士終於可以回去處理他自己家鄉的狀況了。」

　　羅拉克的惡夢。羅拉克曾經是精靈國王，在長槍戰爭前是西瓦那斯提的統治者。由於擔心他的家園會落入黑暗之后大軍的魔掌中，羅拉克試著利用力量強大的龍珠來拯救他的同胞，他的土地。不幸的，羅拉克成為龍珠魔力之下的受害者。邪惡的綠龍湛青‧血暴佔領了西瓦那斯提，對著羅拉克的耳朵呢喃著無盡的惡夢。

　　惡夢變成了真實。西瓦那斯提成了鬼魅肆虐的惡土，真實的邪惡生物和羅拉克幻想中的恐怖妖物。

　　即使在黑暗之后被擊敗，羅拉克死亡之後，西瓦那斯提還沒有完全擺脫黑暗的束縛。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精靈們和這惡夢、那些依舊在大地上肆虐的邪惡黑暗生物搏鬥。坦尼斯想到了羅拉克的惡夢，和今日的狀況構成了讓人眼熟的對比。再一次的，某些精靈又因為恐懼而作出不理性的行為。有些老派，食古不化的精靈，就像參議員拉夏……

　　「阿爾瀚娜懷孕了，至少現在波修士可以暫時忘卻這麼多煩人的事情。」坦尼斯邊穿皮甲，邊試圖營造出比較輕鬆的氣氛。

　　羅拉娜看著盔甲，心中明白除非丈夫預料到會有危險，否則他絕對不會隨便穿著皮甲。她咬住嘴唇，忍住不開口。她照著他提起的話頭，繼續和他聊天。

　　「我知道阿爾瀚娜很高興。許久以來她都想要孩子。而且我認為波修士應該也很高興，雖然他假裝做爸爸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是對人民盡責任。我在他們之間看到了這許多年來一直缺少的暖意。我真的相信他們開始彼此關心了。」

　　「也該是時候了，」坦尼斯喃喃道。他從來不太喜歡自己的小舅子。他穿上旅行時的斗篷，拿起行囊，彎身親吻著妻子的臉頰。「再會，親愛的。如果我們沒有馬上回來，不要太擔心。」

　　「喔，坦尼斯！」羅拉娜不安地看著坦尼斯。

　　「別害怕。孩子和我需要好好談談。我現在才明白。這早就該做了，但是我一直希望……」他暫停片刻，思考著。「我會帶去妳的關心。」

　　他掛上配劍，再吻了妻子一次，很快離開了。

　　他兒子的足跡很好認。春雨已經在索蘭薩斯肆虐一個多月，地面十分泥濘，馬蹄印又深又清晰。最近有經過這條路的只有威廉爵士一個人。他是來送卡拉蒙的口信，而且是走相反方向，向著索蘭尼亞前進。而黑天鵝旅店則是在往南方奎靈那斯提的路上。

　　坦尼斯好整以暇地騎著。清晨的太陽是空中的一條火隙，露珠在草地上閃爍著光芒。前晚的天氣十分清涼，足以讓穿著斗篷的人覺得舒適，而不會覺得太冷。

　　「吉爾一定騎得很舒服，」坦尼斯對自己說。他帶著罪惡感地想起另外一個年輕人在另外一個午夜出奔的樣子。「當我離開的時候我還沒有馬。我從奎靈那斯提走到索拉斯，只為了找到佛林特。我沒錢、沒常識、沒經驗。我能夠活下來真是奇蹟。」

　　坦尼斯懷念地笑著，搖搖頭。「但是我衣衫襤褸，沒有強盜會注意我。我沒錢住在旅店內，所以我也不會與人起衝突。我整晚都在星空下散步，慶幸自己終於可以有機會深呼吸。」

　　「啊，吉爾。」坦尼斯嘆氣道。「我竟然對你做了我曾經立誓絕不重蹈覆轍的事。我束縛住你，壓抑了你。鎖鍊是用愛打造，用絲綢織成的，但依舊是鎖鍊。但你怎麼能夠期望我們有所選擇？兒子，你對我來說太珍貴了！我好愛你。如果你發生了任何不幸……」

　　「住嘴，坦尼斯！」他嚴厲地責罵自己。「你只不過是杞人憂天，你也知道這無謂的浪費會讓你付出什麼代價。今天天氣很好。吉爾會有一趟愉快的旅程。我們今晚會談談，好好地談一談。其實，是你說，我會聽。我保證。」

　　坦尼斯繼續跟蹤馬匹的足跡。他看見吉爾放縱馬匹狂奔，人獸都盡情享受著自由的滋味。但接著年輕人壓慢速度，用合理的步伐往前邁進，不讓馬兒體力透支。

　　「幹得好，孩子。」坦尼斯驕傲地說。

　　為了暫時分心，他開始考慮要怎麼和塔拉斯安西雅的拉夏說。坦尼斯很瞭解那名精靈。拉夏和波修士年紀接近，除了勾心鬥角之外沒有別的興趣。他是最年輕就當上參議員的精靈。謠傳他對父親施以疲勞轟炸，直到他終於在壓力下崩潰，將位子禪讓給兒子為止。在長槍戰爭期間，拉夏一直是太陽詠者索拉斯特倫背上的芒刺。索拉斯特倫的繼承者波修士也被迫要忍受這惱人的重臣。

　　拉夏堅持精靈應該繼續與世隔絕。他毫不隱藏自己認同伊斯塔教皇懸賞矮人和坎德人腦袋的做法。不過，拉夏將會做出一項改變：他會把人類也加入懸賞名單中。

　　這讓整個情況變得無比複雜，為什麼這隻狡詐的蜘蛛想要將把吉爾薩斯這擁有四分之一人類血統的少年誘進羅網中呢？

　　「無論如何，」坦尼斯在鬍子後說。「這將會讓我有機會擺平我和你之間的恩怨，拉夏老友。我記得你所說的每一句輕蔑的話語，那低聲的羞辱，那殘酷的玩笑。你和你那群朋友施加在我身上的暴力。那時我沒辦法痛毆你，但是，帕拉丁為證，這次沒人可以阻止我了！」

　　一拳搥上拉夏尖下巴的爽快景象讓坦尼斯整個早上都覺得心情愉快。他不知道為什麼拉夏要找他兒子，但他知道絕對不會有好事。

　　「真可惜我沒有告訴吉爾有關拉夏的事情，」坦尼斯沉吟著。「真遺憾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早年在奎靈那斯提的生活。也許我不應該把他和那裡隔離。如果我們沒有這樣做，他早就應該瞭解拉夏和他那種人的德行。不管參議員的計謀多麼狡詐，他都不會中計。但是，吉爾，我只是想保護你。我不想要你受和我一樣的苦。我……」

　　坦尼斯拉住韁繩。將馬兒轉過去。「糟糕了。」他瞪著泥土路，心中被恐懼的寒意所包圍。

　　他跳下馬仔細地看著。泥漿在炙烈的陽光下開始硬化，把一切過程都保留下來了。全克萊恩只有一種生物會留下這種足跡：三隻前爪深深的陷入泥濘中，一隻後爪，以及爬蟲類的尾巴扭動的痕跡。

　　「龍人……四名龍人。」

　　坦尼斯檢驗著痕跡。他的馬匹聞著足跡，噁心地退開。

　　坦尼斯抓住那匹馬，把牠的頭壓向足跡，直到牠習慣這個味道為止。他重新上馬，跟蹤著足跡。這可能是巧合，他告訴自己。龍人們可能只是湊巧和吉爾走同一個方向。

　　但坦尼斯在跟了一哩之後，終於確定這些龍人在跟蹤他兒子。

　　在路上某處，吉爾騎馬離開大路，來到路邊的空地和小溪旁。在同一個地點，龍人們也離開了大路。龍人們小心翼翼地跟蹤著他兒子，在溪邊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就跟著蹄印回到大路上。

　　除此之外，坦尼斯也注意到龍人們小心不被發現的線索。在路上許多不同的地點，那些爪印離開大路，躲進安全的樹叢中。

　　這條路不算人跡罕至，農夫和騎士們偶爾都會用這條路。如果這些龍人是一般以搶劫為生的小賊，那牠們將毫不遲疑的攻擊落單的農夫，搶走他的馬車和馬匹。這些龍人們在閃躲經過的旅人，很明顯的有特殊的目的。

　　但龍人和拉夏之間會有什麼牽連？那名精靈的確擅於權謀，但和黑暗生物共謀卻不是他的風格。

　　坦尼斯忐忑不安地策馬狂奔。足跡看來已經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但他距離黑天鵝旅店並不遠。旅店座落在一個小鎮裡，單只有四名龍人絕對不敢涉險進入人煙密集的地方。不管牠們想做什麼，一定要在吉爾到達旅店前動手。

　　這表示坦尼斯可能已經太遲了。

　　他沿著小徑騎著，刻意保持一定的速度，眼光停留在足跡上，吉爾的馬蹄印和龍人的爪印都盡收眼中。年輕人很明顯的絲毫不知自己已經被跟蹤了。他輕鬆地騎著馬，享受著這嶄新的自由和新鮮空氣。龍人們從來沒有偏離牠們的目標。

　　接著，坦尼斯推斷了出來牠們什麼時候會下手。在小鎮之外幾哩的地方，大路進到了樹木濃密的區域。橡木和核桃木生長得十分濃密，糾纏的樹枝包圍著大路，遮擋住陽光，把道路環抱在深邃的陰影中。在大災變之後的日子裡，森林據說是強盜的搖籃，直到今天，這裡還是被稱作強盜地。洞穴在山壁上蔓延糾纏，提供了那些四處劫掠的強盜藏身和保存財物的地方。這是埋伏的絕佳地方。

　　坦尼斯滿腔恐懼地策馬往前衝。他差點撞上一個農夫，對方大吼大叫，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坦尼斯根本不願意浪費時間回答。森林就在眼前，前面就是幽深的黑綠色叢林。

　　森林的陰影掩蓋過來，一瞬間白天就變成了黃昏。溫度明顯下降。陽光從頂上的樹枝間隙中灑下。和他周遭的黑暗比起來，這陽光幾乎刺眼得可怕。但很快的連這些陽光的殘黨都消失了，樹林將他團團圍住。

　　坦尼斯緩下速度。雖然他知道這只是浪費時間，但仍然不敢錯過地上可能留下的線索。

　　很快的，他就看到了線索中斷的地方。

　　不管他騎馬騎多快，他都不會錯過這景象。泥土地翻攪得幾乎沒辦法分辨原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馬蹄印被龍人爪印蓋過，他偶爾會發現有精靈纖細的足印。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詭異的爪印。雖然看起來很熟悉，但一時之間坦尼斯說不出來是什麼來歷。

　　他跳下馬，仔細搜索這一帶，強迫自己要有耐心，不可以錯過任何一個細節。這並沒有帶來任何的安慰，只有更為加深的恐懼。從那段被破壞十分徹底的泥地之後，就沒有任何的足跡了。

　　吉爾的足跡到此為止，沒有繼續下去。

　　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坦尼斯回到現場，搜尋著兩邊的灌木叢。他的耐心獲得了回報。馬蹄印從大路轉進森林中。蹄印兩邊是龍人的爪印。

　　坦尼斯咒罵著。他回到馬兒身邊，把牠繫在路邊。然後他從馬鞍中將長弓和箭袋背上肩。他從劍鞘中拔出劍，悄悄地進入森林。

　　他舊日的狩獵和潛行技巧突然間浮現在腦海。他感謝自己的先見之明（或者是因為在烈風要塞的幻象？），帶來了長弓和箭袋，穿上軟皮靴。在這些承平的日子裡，他已經很久沒有攜帶過這些裝備了。他的目光掃視著四周。他無聲無息地在樹木間移動，不敢踩上任何樹枝、擾動任何的生物。

　　樹林變得越來越濃密。現在他離道路很遠，孤身追蹤四名龍人。這可不是個好主意。

　　他繼續往前走。牠們抓住了他兒子。

　　嘶啞的喉音、一種讓人肌膚搔癢的語言，帶回了不愉快的回憶，讓坦尼斯慢下腳步。他屏住呼吸，悄悄向前，從一株樹移到另外一株樹，接近他的獵物。

　　果然牠們就在那邊，至少大部份是。三名龍人站在洞口，用怪異的語言交談著。吉爾的馬匹綁著精細的手工馬鞍和有著緞帶的鬃毛。這隻動物害怕地發抖著，身上還有著剛被毆打過的痕跡。雖然牠不是受過訓練的戰馬，但很明顯的曾經抵抗過敵人。其中一名龍人咒罵著那隻馬，指著手臂鱗片上的一道血痕。

　　但四處都看不到吉爾。他可以和第四個龍人待在洞穴裡面。但是，為什麼？牠們到底對他怎麼樣了？

　　牠們到底做了什麼？

　　至少，地上只有綠色血跡的這一點讓坦尼斯覺得比較放心。

　　他選定最靠近他的龍人作為目標。坦尼斯用比風還要寂靜的腳步接近，彎弓搭箭，貼腮瞄準，一箭射出。利箭插進龍人背上兩翼之間的地方。那隻怪物痛苦的咯咯兩聲，倒在地上，死了。他的屍體立即變成石頭，將利箭卡住。除非別無選擇，永遠不要用刀劍攻擊巴茲龍人。

　　坦尼斯飛快地搭上另外一支箭。第二名龍人拔出劍，正往他的方向轉來。坦尼斯一箭射出。箭矢正中龍人的胸膛。他丟下劍，捧著中箭的傷口，同樣也一動不動倒在地上。

　　「不准動。」坦尼斯沙啞的用龍人可以理解的通用語說。

　　第三名龍人劍還沒出鞘，彷彿被凍結一般，墨亮的眼睛四下搜尋著。

　　「我的箭上面刻著你的名字，」坦尼斯繼續道。「它剛好正瞄準著你們這些怪物自稱為心臟的地方。你們帶前面俘虜的男孩到哪裡去了？你們對他怎麼樣了？你有十秒鐘可以告訴我，否則你就會和同伴一樣落入相同的下場。」

　　龍人用自己的語言說了幾個字。

　　「別裝傻，」坦尼斯低吼道。「你的通用語搞不好說得比我好。那男孩呢？十秒鐘已經快過了。如果你──」

　　「坦尼斯，好友！能夠再見到你真好，」一個聲音說。「已經好久不見了。」

　　一個高大英俊，有著褐髮、褐眸，披著黑袍的精靈從洞中走了出來。

　　坦尼斯拼命壓抑自己顫抖的雙手繼續瞄準，但手掌幾乎已經完全汗濕，內心被劇烈的恐懼撕扯著。

　　「我的兒子呢，達拉馬？」坦尼斯嘶啞地大喊。「你對他做了什麼？」

　　「把弓放下，老友，」達拉馬溫柔地說。「別逼牠們殺了你。別逼我動手。」

　　因為無助和絕望冒出的淚水讓坦尼斯眼前一陣朦朧，他堅持不把弓放下，準備鬆開手，不在乎到底擊中什麼目標。

　　利爪抓住他背後，將他壓倒。一樣沉重的物體打中他的腦袋。坦尼斯的頭痛得快炸開來，不管他怎麼掙扎，黑暗依舊慢慢將他包圍。

５─５

　　吉爾正騎經森林黑暗和迷濛的區域，他不安地思索著，這應該是個完美的埋伏地點。在同一時刻，一隻獅鷲獸滑翔而下，穿透樹林間的空隙，就直接降落在年輕人的面前。

　　吉爾從來沒看過這種只和精靈友好的神奇獸類。他看到這景象立刻警醒起來。這種生物擁有老鷹的頭和翅膀，但牠身體的後半部是屬於獅子的。牠的目光銳利，傳說那彎曲的尖喙足以啄穿巨龍的鱗片。

　　他的坐騎感到十分害怕，因為馬肉是獅鷲獸最喜歡的美食之一。馬兒嘶吼著抬起前蹄，差點將騎士給拋下馬。吉爾是名騎術高超的騎師，因為當初父母覺得這種運動對他身體健康很好。他立刻拉住馬匹，輕拍著牠的頸項，喃喃唸著安撫的話語，讓牠貼服下來。

　　獅鷲獸的騎士是一名穿著華麗的年長精靈，他讚許地觀看著吉爾的一舉一動。當吉爾的馬匹再度恢復鎮定後，精靈跳下獅鷲獸，朝著他走過來。另外一名精靈是吉爾薩斯所看過最奇怪的精靈，則等在後面。這名奇怪的精靈幾乎未著寸褸，露出精瘦的肌肉和花俏奇詭的紋身。

　　較年長的精靈對吉爾自我介紹。

　　「我是塔拉斯安西雅的拉夏。我相信你就是吉爾薩斯王子。真高興見到你，索拉斯特倫之孫。真高興見到你。」

　　吉爾也跟著下馬，回應著他所學到的禮貌性言詞。倆人行禮如儀地交換著正式的儀式之吻和介紹。在這整個過程中，獅鷲獸環視四周，銳利的目光穿透了叢林的陰影。突然間，牠晃動著利喙，爪子搔爬著地面，獅子尾巴不悅地搖晃著。

　　跟隨著拉夏的精靈對獅鷲獸說了幾句話，那野獸扭著頭，煽動著翅膀，有些不滿地低下頭。

　　吉爾看著獅鷲獸，試著讓馬兒保持穩定，同時好奇地打量著那紋身的精靈僕人，同時也嘗試著對參議員作出適當的應對進退。難怪他會覺得腦袋裡面亂哄哄的。

　　拉更注意到年輕人力有未逮。「請容許我為了驚嚇到您坐騎一事向您道歉。我真是太魯莽了。我早就應該知道您的坐騎會對我們的獅鷲獸有些不安。您應該也知道，奎靈那斯提的馬匹都受過良好的訓練，在獅鷲獸身邊不會緊張。我完全沒想到半精靈坦賽勒斯的馬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

　　吉爾感到十分羞愧，獅鷲獸是精靈長久以來的友伴。和這種神奇的野獸陌生就等於和自己的同胞陌生一樣難堪。他正準備結巴地替父親道歉，卻意外的發現自己講出來的話與心裡想的完全不同。

　　「獅鷲獸會來拜訪我們，」吉爾驕傲地說。「我的雙親每年都會和牠們交換禮物。我父親的馬匹受過很好的訓練。我自己的馬太年輕了──」

　　拉夏禮貌的打斷他的話。

　　「請相信我，吉爾薩斯王子，我的確瞭解。」他誠摯地說，同時投以冷冷的同情眼光，讓年輕人的臉孔一陣臊熱。

　　「請相信我，大人，」吉爾開口道。「我認為你誤解──」

　　拉夏繼續說道，彷彿從來沒有聽見對方所說的話。「我認為王子如果能從空中第一次鳥瞰奎靈那斯提，那一定會是相當有趣的經驗。因此，我魯莽地飛來見您。如果您願意和我一起飛回，我會感到很榮幸。別擔心，獅鷲獸可以輕易地一次搭載我們兩個。」

　　吉爾瞬間忘記了剛剛遭到羞辱所勾起的怒氣。他滿心期待地看著那神奇的野獸。可以飛上天！看來他所有的美夢都在瞬間實現了！不過，他的激情很快就消逝了。他必須先關心自己的坐騎。

　　「多謝您慷慨的提議，參議員──」

　　「王子，請叫我拉夏。」精靈打岔道。

　　吉爾頷首為禮，表示接受對方的讚美。「我可不能讓我的馬待在這裡沒人照顧。」他拍拍馬兒的脖子。「我希望您不會覺得冒失才好。」

　　相反的，拉夏看來相當高興。「王子，您誤會了。我很高興看到您能夠這麼認真的接受這樣的責任。這些年來許多年輕人都沒有這樣的責任感。不過您在旅途中可以不用擔心。我這位野精靈僕人。」拉夏對著那外貌詭異的精靈比了比。「將會將馬送回您父親的馬廄中。」

　　野精靈！現在吉爾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歌謠和傳說中的未開化精靈。他之前從來沒有直走看過他們。

　　野精靈深深一鞠躬，示意沒有比這更能夠讓他感到光榮的事情了。吉爾笨拙地點點頭，同時思索著他應該怎麼辦。

　　「我看到你遲疑了片刻。難道您身體不舒服嗎？我聽說了您的健康並不是非常好。也許您應該先回家。」拉夏裝模作樣地說。「這趟飛行的勞累可能對您的身體不好。」

　　當然，這句話就決定了最後事情的結果。

　　吉爾紅著臉表示他很榮幸可以和拉夏參議員一起騎乘獅鷲獸。

　　吉爾想也不想地就把馬匹交給了野精靈僕人。只有在他穩穩地於獅鷲獸背上坐定之後他才突然想起參議員怎麼會知道他決定要去奎靈那斯提。以及拉夏怎麼知道該在哪裡和他碰面？吉爾正準備開口問，但他對那年長精靈優雅和驕傲的氣質感到十分敬畏。羅拉娜對兒子的教育煞費苦心，她教導他要有外交手腕。這樣的問題會被當作不禮貌，將會暗示吉爾不信任這名精靈。毫無疑問的這應該會有個合理的解釋。

　　吉爾好整以暇地坐下來，準備享受這趟旅程。

５─６

　　從今以後，吉爾都不會忘記他和精靈首都奎靈諾斯特第一次邂逅的回憶。雖然這是第一次的邂逅，但對那年輕人來說卻是熟悉的景象。

　　拉夏回頭觀察著年輕人的反應。他看到了滑下吉爾臉頰的淚珠。參議員讚許地點點頭。他甚至阻止吉爾把淚珠擦去。

　　「這美景讓你心中滿滿的好像要炸開來一樣。這激動的情感必須要找到出口。就讓它從你的眼中宣洩。王子，您的眼淚不會帶來羞辱，相反的，這是真性情的表現。看到您真正的家園時流淚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了。」

　　吉爾並沒有忽視參議員在真正兩個字上特別加強的語氣，內心也十分同意他的說法。沒錯，這就是我歸屬的地方！我現在知道了。其實我從小就知道了。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目睹奎靈諾斯特的美景，因為我常常在夢中看見它。

　　四根白色大理石打造，貼上銀箔的纖細尖塔從白楊樹的頂端伸出。這些白楊樹在城市之中反而長得最茂盛。一座更高的黃金塔矗立在森林正中央，四周環繞著薔薇水晶所砌成的建築。寂靜的街道像是緞帶一樣環繞著白楊樹叢和花園。一種祥和與懷念的感覺流洩進吉爾薩斯的心中。

　　的確，他真的回到了故鄉。

　　獅鷲獸在一座由薔薇水晶所搭建，點綴著綠玉的小屋院子中降落。這座屋子看來纖細、脆弱，但拉夏驕傲地宣稱，它曾經承受過大災變時的颶風和地震。吉爾看著雕樑畫棟的屋子，暗地和父母的大宅作出比較。那座被羅拉娜稱為「旅程終點」的大宅是四四方方的形狀，有著銳利的角度、挑高的屋頂和窗戶。和眼前這優雅美麗的精靈住宅比起來，吉爾覺得自己家又胖、又醜又大。看起來好像……人類。

　　拉夏禮貌地感謝獅鷲獸的協助，給了牠幾樣上等的禮品，和牠道別。接著他領著吉爾薩斯走進屋內。屋子裡面比外面還要精緻。精靈們喜歡新鮮空氣；俗語說精靈的窗戶會比牆多。陽光從各種各樣的雕飾中穿過，在地面上落下跳躍的陰影。陰影隨著太陽和雲朵的移動跟著變幻，彷彿活物一般。花朵在屋內生長，地面也長出許多的草木。鳥兒自由地飛進飛出，讓屋內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音樂。屋內的泉水規律地唱著催眠曲，和鳥語合成了柔和的共嗚。

　　幾名肌肉虯結的野精靈對拉夏鞠躬行禮，顯出非常尊敬的神情。

　　「這些是我的野精靈們，」拉夏對吉爾解釋道。「他們曾經是我的奴隸。但是，根據目前的律法要求，我必須要付錢請他們工作。」

　　吉爾不太確定，但他不安地認為拉夏的口氣聽起來十分不滿。年長的精靈看著他露出微笑，吉爾猜測剛剛他多半是在開玩笑。在這種年代怎麼可能有人會認同奴隸制度。

　　「只有我和我的僕人們住在這裡，」拉夏繼續道。「我是個鰥夫。我的妻子在上次大戰時被殺害。我的兒子在聖白石部隊中陣亡了。就是在您母親的麾下陣亡的，吉爾薩斯。」拉夏對年輕人投以奇異的眼光。「我的女兒已經結婚了，擁有自己的家庭和住宅。大多數時候我都是孤身一人。」

　　「但是今天我有一位高貴的客人和我一起。我希望王子您也可以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您應該不會嫌棄小的這住宅寒酸吧？」參議員看來十分期待，就等著吉爾薩斯點頭。

　　「我馬上就會帶您去看看您的房間。這位女士目前是我的客人，急著想要見到您呢。如果讓她等太久就不禮貌了。她聽說了很多有關您的事情。我相信，她應該是您母親很熟的朋友。」

　　吉爾感到十分迷惑。在結婚之後，他的母親在精靈之中並沒有保持很多關係。也許這個人是他母親青梅竹馬的兒時伙伴。

　　拉夏領著吉爾走上華麗的階梯。頂端的一扇門打開之後是一道拱門和走廊。走廊上有三道門，遠端有一道門，兩邊各有一道。兩名野精靈僕人站在遠方的門外。他們對拉夏鞠躬。拉夏手一比，其中一名野精靈尊敬地敲敲門。

　　「進來。」一名女子的聲音說。那聲音低沉、悅耳，富有威嚴。

　　吉爾往後退了一步，讓拉夏先走。但參議員鞠個躬，示意王子先進去。「王子您先請。」

　　吉爾薩斯有些尷尬，卻感到十分榮幸地走進房間。拉夏跟在他後面。僕人關上大門。

　　女人背對著他們；她站在一扇窗戶邊。這房間是個八角形的設計。房間的正中央生長著許多樹木，枝枒都經過精巧的修剪，構成了滿房翠綠的影像。高大狹窄的窗戶鑲嵌在牆上。吉爾注意到，這些窗戶並沒有打開，相對的都是用厚重的絲綢窗簾蓋上。他想，房間的主人並不喜歡新鮮空氣。

　　房間兩邊各有一扇門從主廳通往私人的房間。此地的家具有一張沙發、桌子和幾張椅子，看來十分舒適，外形優雅。

　　「女士，」拉夏尊敬的說。「您有訪客了。」

　　那女子繼續背對著他一段時間。她的肩膀似乎僵硬起來，彷彿在壓抑情緒的變動。然後她緩緩地轉過身。

　　吉爾輕嘆一口氣。他這輩子從來沒看過，沒想像過世界上會有這樣美麗的容顏。這女子的秀髮如同午夜的天空一般烏黑，她的雙眸是如同紫晶玉一樣美麗的深紫色。她美麗、氣質優雅、雍容華貴，渾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傷悲，彷彿天神也為之傷神。如果拉夏介紹這名女子是米莎凱，溫柔的醫療女神，吉爾也不會覺得驚訝。他有種強烈的感覺想要跪下，崇敬地膜拜她。

　　但這名女子並非神人。

　　「王子，請容我介紹阿爾瀚娜‧星光。」拉夏開口道。

　　「阿爾瀚娜‧星光皇后。」她柔聲地糾正。她抬頭挺胸地站著，很奇怪的，竟然有種不馴的氣質。

　　「阿爾瀚娜‧星光皇后，」拉夏露出微笑，彷彿在忍受孩童幼稚的抱怨。「請容我介紹，吉爾薩斯，索拉斯特倫家族的羅拉娜賽拉莎和……她丈夫半精靈坦賽勒斯的兒子。」拉夏最後一句話幾乎漏掉沒說。

　　吉爾聽出了拉夏用語中的輕蔑，有效地將父親和母親區隔開來。吉爾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尷尬地發燙。他沒辦法看著眼前這高傲的女子，對方一定對他感到既輕蔑又同情。她開口說話，但不是對他，是對拉夏。由於吉爾內心的情緒翻攪衝突，所以一開始聽不懂倆人在說些什麼。當他終於弄懂時，他猛地抬起頭，用仰慕的眼神高興地看著她。

　　「……半精靈坦尼斯是我們的時代中少數的偉人。他受到全安塞隆大陸的尊敬和景仰。他獲得了每個國家的最高榮譽，參議員，如果您不健忘的話，還包括了精靈王國。驕傲的索蘭尼亞騎士在他面前也會謙恭地低頭。帕蘭薩斯中帕拉丁神殿的神眷之女克麗珊娜是他的好友。索巴丁的矮人國王稱呼半精靈坦尼斯為兄弟──」

　　拉夏乾咳幾聲。「沒錯，皇后陛下，」他平板地說。「我聽說半精靈在坎德人之中也有朋友。」

　　「是的，沒錯，」阿爾瀚娜冷冷地說。「他能夠獲得對方天真的敬佩也是很幸運的。」

　　「就別提品味了吧。」拉夏撇著嘴說。

　　阿爾瀚娜沒有回答。她看著吉爾，皺起眉，彷彿又有一件新的事情要讓她煩心。

　　吉爾根本不清楚狀況。他大震驚，太迷惑了。聽到這麼多對他父親的讚美，聽到這麼多出自於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精靈皇后的讚美讓他目眩神迷。他父親是這個時代的偉人之一……驕傲的騎士在他面前低頭……矮人國王稱呼他為兄弟……每個國家最高的榮譽……

　　吉爾從來不知道。他根本沒有聽過這些。

　　他突然意識到房間中陷入難堪的沉默中。他非常不安，希望有人能夠說些什麼來打破僵局。然後他突然間警覺起來。

　　「也許是該我！」他驚慌地對自己說，試圖回憶起母親對於皇室成員在場時的禮儀教導。「也許應該由我來開口才對。」

　　阿爾瀚娜正專注地打量著她。她深邃的雙眸轉向他，讓他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吉爾試著說些什麼，但發現自己啞口無言。他看著參議員和皇后，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了。

　　陽光無法進入這個房間。窗戶都被窗簾給遮蓋起來。一開始這些陰影看來陰涼舒適。現在看來冷血沉默，彷彿是在猛烈風暴降臨之前烏雲蓋頂的黑暗一般。整個氣氛十分緊繃，彷彿有無聲的閃電四下奔竄著。

　　阿爾瀚娜打破了沉默。她紫色的雙眼暗了下來，幾乎化成深黑色。

　　「原來這是你的計劃。」她對拉夏說；奎靈那斯提語中帶著屬於西瓦那斯提精靈的腔調。

　　「不錯的計劃，難道您不這麼認為嗎？」拉夏回答她。他十分冷靜，不受她怒氣的影響。

　　「他只不過是個孩子！」阿爾瀚娜低聲說。

　　「將會有人指導他，會有睿智的顧問引領他。」拉夏回答道。

　　「當然，那就是你囉。」她輕蔑地說。

　　「塔拉斯安西雅會選舉攝政王。我當然會很榮幸為眾人效勞。」

　　「塔拉斯安西雅！那一群老男人老女人根本是在你的股掌之中！」

　　吉爾感覺到體內的那個結在不斷地收緊，熱血在腦中不停地奔流。再一次的，大人們又接管了一切，將他團團包圍在其中。他彷彿地上生長出的樹木一樣被徹底忽略。

　　「他根本不知道，對吧？」阿爾瀚娜說。她看著吉爾的目光中現在帶著濃濃的同情。

　　「我想也許他比表面上知道的要多得多了，」拉夏露出狡詐的微笑。「他是自願前來的。如果他不想的話，他根本不會在這裡。現在，皇后陛下，」他唸出這稱號時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如果您和吉爾薩斯王子容我告退，我還必須去別處處理事務。明天的儀式還有很多程式要預先準備。」

　　參議員鞠躬轉身離開了房間。僕人們在他離開之後立刻關上門。

　　「想要什麼？」吉爾又急又氣。「他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你真的不明白嗎？」她對他說。

　　在他來得及回答之前，阿爾瀚娜就轉過頭去。她的身體僵硬，雙手握拳，指甲緊緊地嵌入肌肉中。

　　吉爾覺得自己好像被大人開派對時關在育嬰房的孩子一樣，走到門邊，猛然打開門。

　　兩名高大、強壯的野精靈站在門口，手中都拿著一柄長矛。

　　吉爾開始想要擠過去。

　　精靈們動也不動。

　　「抱歉，也許你們不明白。但是我要離開了。」吉爾禮貌地說，但強硬的口氣讓他們知道他是玩真的。

　　他往前跨出一步。對方一言不發地將長矛交叉，擋在他面前。

　　拉夏正好消失在樓梯底端。

　　「參議員！」吉爾薩斯大喊著，試著保持冷靜。他的怒火在恐懼的冷風搧動下開始熊熊燃燒。「一定有什麼誤會了。你的這些僕人不讓我出去！」

　　拉夏暫停了片刻，回頭望著他。「王子，這就是我的命令。您將會發現您和皇后陛下共享的這房間相當舒適，事實上，是我屋子裡面最舒服的房間。野精靈將會提供一切您需要的東西。您只需要開口即可。」

　　「我想要離開。」吉爾薩斯靜靜地說。

　　「這麼快？」拉夏十分體貼地笑著說。「我可不能這麼怠慢。您才剛到。休息，放輕鬆。看看窗外，欣賞風景。」

　　「順帶一提，」參議員走下樓梯補充道，他的聲音不停往上飄。「我真的很高興您覺得奎靈那斯提這麼美麗，吉爾薩斯王子。您將會在這邊住上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

５─７

　　「達拉馬！」坦尼斯敲著閂上的門。「達拉馬，媽的，我知道你就在外面！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話！我要和你談談！我──」

　　「啊，老友，」一個聲音幾乎是在他的耳邊說。「我很高興你終於恢復清醒了。」

　　一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聲音，坦尼斯差點撞穿石牆。在他的心跳平靜下來之後，他轉過身面對站在房間正中央的黑暗精靈，對方薄削的嘴唇掛著微笑。

　　「請不要大吼大叫。你打攪了我上課。我的學生們都沒辦法專心施法。」

　　「去你的鬼學生！我的兒子在哪裡？」坦尼斯大吼道。

　　「他很安全，」達拉馬回答道。「首先──」

　　坦尼斯失去了控制。他不管後果地衝向達拉馬，手掐向闇精靈的喉嚨。

　　藍光一響，霹啪作響。坦尼斯被拋向後方。他重重地撞上木門。這魔法的電擊讓他渾身麻痺。他的四肢抽搐著，腦袋裡面嗡嗡作響。他花了片刻的時間才恢復，然後自暴自棄地再度衝向達拉馬。

　　「別這樣，坦尼斯，」闇精靈嚴肅地說。「你在做傻事。面對現實吧。你現在是大法師之塔的囚犯，是我擁有高塔中的囚犯。你手無寸鐵，即使你擁有任何武器，也不可能傷害我。」

　　「把我的劍還我，」坦尼斯呼吸濁重地說。「我們再來嘗試看看。」

　　達拉馬幾乎笑出來。「來吧，老友。我告訴過你，你的兒子很安全。他能夠繼續安全多久要看你的表現。」

　　「這是威脅嗎？」坦尼斯面色凝重地問。

　　「威脅是用來對付膽小的人。我只是說出事實。來，過來，老友！你精準無比的邏輯怎麼搞的，你傳說中驚人的判斷能力呢？難道在鸛鳥飛進來的那一刻都跟著飛出窗外了嗎？」（註：坎德人相信鸛鳥啣著小寶寶在天空遨翔，會將寶寶丟進幸運之家的煙囪裡。的確，由於坎德女人在生產和懷孕時幾乎沒有任何不便和痛苦之處，這傳說搞不好是真的。嬰兒看來的確像是魔法變出來的。因此坎德人的家庭通常人丁鼎盛；這對坎德人來說相當幸運，因為他們的「汰換」率相當高。只有極少數的坎德人能夠終老一生。）

　　「他是我的兒子。這些龍人──我擔心──」坦尼斯放棄了。「你怎麼可能理解？你從來沒為人父！」

　　「如果為人父就代表著必須感情用事，變成沒大腦的笨蛋，那我一定會小心不讓自己陷入這個境界。拜託你，坐下來。讓我們像是理性的男人一樣談論這件事。」

　　坦尼斯怒氣沖沖地走到一張放在爐火前的扶手椅之前。即使在溫暖的春日，大法師之塔依舊又暗又冷。他被軟禁的房間豪華非常，美食和醇酒都不缺。他身上被龍人抓破的幾處小傷，和腦袋上的一個腫包都經過細心的治療。

　　達拉馬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如果你願意耐心聽，我會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會聽。你說。」坦尼斯的聲音變得柔和，幾乎快崩潰了。「我的兒子還好嗎？他不會有問題吧？」

　　「當然。如果吉爾薩斯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對他的綁匪來說就沒有利用價值了。老友，這點您可以放心。而且我的確是你的朋友，」闇精靈看見坦尼斯眼中的怒火，補充道。「不過，我也承認目前的狀況對你來說的確十分不利。」

　　「至於您的兒子，」達拉馬繼續說道。「他現在身處在他想望已久的家園，奎靈那斯提。坦尼斯，這的確是他的家園，雖然你不願意承認，對吧？這孩子現在應該過得很舒服，可能享盡各種奢華。精靈們自然應該用盡各種榮華富貴和排場來接待他，因為他將會是他們的國王。」

　　坦尼斯不敢相信剛剛所聽到的話。他又再度站起來。「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達拉馬，你到底想要什麼？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闇精靈站了起來。他滑步向前，將手輕輕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

　　「這不是玩笑，老友。或者，即使真的是開玩笑，也沒有人要笑。吉爾薩斯現在沒有危險。但他可能陷入危險中。」

　　坦尼斯又再一次看見在烈風要塞中的幻象：烏雲包圍著他的兒子。坦尼斯低下頭，隱藏他灼燙的淚水。達拉馬手抓得更緊。

　　「克制一點，老友。我們時間不多了。每分鐘都很要緊。有許多事情要解釋。還有，」達拉馬柔聲說。「許多事情要策劃。」

５─８

　　「國王？」吉爾驚訝地重複道。他難以置信地瞪著阿爾瀚娜。「星辰與太陽的詠者！我？不可能，您不可能是認真的。我……我不想要成為國王！」

　　那女人笑了，那笑容如同冬天的陽光照在堅冰上。笑容讓她的表情豁然開朗，但卻沒有給她帶來絲毫暖意。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吉爾薩斯王子，恐怕您的意願如何並不重要。」

　　「但您是皇后啊！」

　　「皇后！」她的聲音十分苦澀。

　　「我的舅舅波修士才是詠者。」吉爾結巴，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的確有些害怕地說。「我……這根本沒有道理！」

　　阿爾瀚娜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後轉過身，走到窗戶前。她撥開窗簾，看著外面，他在陽光中可以看見她的面孔。她在陰影中看起來冷漠、高傲。但事實上，在陽光下，她看起來憂慮、疲倦、害怕。她也十分擔憂。但他有種感覺，她的擔憂其實不是為了自己。

　　我不想要當國王，吉爾聽見自己哭嚎著，像是小朋友吵鬧著不要上床一樣。他臉紅得跟血一樣。

　　「真抱歉，阿爾瀚娜女士。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您說拉夏帶我到這邊來是要成為太陽與星辰詠者，要讓我成為奎靈那斯提的國王。我不知道這怎麼可能──」

　　「是嗎？」她目光流轉著。紫色的雙眸因懷疑而變得毫不留情。

　　吉爾薩斯震驚地說。「女士，我發誓！我不知道……求求您，請相信我……」

　　「你的父母呢？」阿爾瀚娜突然問。她現在又繼續看著窗外。

　　「我想應該在家吧，」吉爾覺得喉嚨有些哽咽。「除非我父親追了上來。」吉爾的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他父親一定會追上來的。坦尼斯將會發現那邀請函，就在吉爾丟掉它的地方。（這是他對於自己擁有隨心所欲權力的宣告）坦尼斯將會趕往黑天鵝旅店……卻發現吉爾從來沒到過那邊。

　　「我讓拉夏的僕人帶走我的馬！他……他會把一切都告訴我父母的！」吉爾無助地倒在椅子上。「我真是個大傻瓜！」

　　阿爾瀚娜放下窗簾。她仔細地打量了那年輕人片刻。然後，她走過來用指尖輕點著他的肩膀。即使通過衣服也可以感覺到她的雙手冰涼得嚇人。

　　「你說你的父母對此完全不知情？」

　　「沒錯，女士，」吉爾羞愧地承認。「他們告訴我不要來。我……我沒聽話。我蹺家了。我半夜……偷偷逃跑。」

　　「我想你最好把全部的故事都告訴我。」阿爾瀚娜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尊貴、自恃地坐下來。

　　吉爾薩斯照做了。他在故事快結束的時候，驚訝地看見她鬆了一口氣。她輕輕撥了撥睫毛。

　　「您擔心我的父母在背後策劃這一切！」吉爾突然意識到對方擔憂的來源。

　　「也許不是幕後黑手，」阿爾瀚娜嘆著氣說。「但可能是默許。請原諒我，王子。如果你的父親和母親在這裡，我也會懇請他們原諒。」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已經獨處了好久。我開始幻想所有信任的人都出賣了我。但看起來至少我們兩個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她溫柔地捏捏他的手，然後又鬆了開來。她重新坐回椅子，視而不見地看著窗簾，然後再度輕輕嘆息。

　　「我父親和母親都知道我想要去奎靈那斯提。他們一定知道我在這裡，不管那僕人是怎麼告訴他們的。女士，他們一定會來救我的，」吉爾斬釘截鐵地說，希望能夠安慰她。「他們會把我們兩個都救出去的。」

　　但阿爾瀚娜只是搖搖頭。「不，拉夏老謀深算，絕不可能讓這情形發生。他一定已經安排了許多方法來阻止你的雙親接近你。」

　　「您說的好像我們都身陷危險之中！是來自拉夏參議員嗎？是我們自己的同胞會下手嗎？」

　　她抬起頭，視線和他相交。「吉爾薩斯，他們不是你的同胞。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選擇你的原因。」

　　『你有了部份人類的血統。』

　　這無聲的一句話飄蕩在空中。吉爾瞪著她。他知道她不是有意要羞辱他，特別是在對方如此誇獎坦尼斯之後。這不過只是一個下意識的習慣，是因為千年以來的遺世獨立和歧見，自認為精靈們是神的選民、神的寵兒。

　　吉爾也知道，但是他感覺到激動的言詞從他喉中想要往外冒。他知道如果這些話冒出來，只會讓事態更糟糕。但是……

　　『在壓力下也要保持平常心，親愛的！』

　　吉爾聽見母親的聲音，看見她將手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吉爾目睹了許多次在他家開的會議，他目睹了羅拉娜在政治的風暴當中依舊保持鎮定自若。他記得母親對父親說的話，提醒父親保持鎮定，保持自制。吉爾記得看見父親漲紅著臉，困難地嚥下火氣。

　　吉爾也同樣困難地吞嚥著。

　　「我想您應該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女士。」他壓低聲音說。

　　「其實非常簡單，」阿爾瀚娜回答道。「我的丈夫波修士被軟禁在西瓦那斯提。他被我的同胞出賣了。我被軟禁在這裡，被他的同胞出賣了……」

　　「但又為了什麼呢？」吉爾迷惑地說。

　　「我們精靈不喜歡改變。我們害怕改變，對改變有許多的疑慮。但整個世界正在快速的變化。我們必須跟著改變，否則就會落伍而被淘汰。長槍戰爭給我們上了這一課。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年輕的精靈同意我們的看法；年長的則不同。是這些年長的精靈，像是拉夏參議員這樣的人掌握了權力。只不過，我從來沒想過他有這麼膽大包天。」

　　「您和波修士舅舅會怎麼樣？」

　　「我們將會被流放，」她柔聲說。「兩個王國都不會接受我們。」

　　吉爾對同胞們的瞭解足以明白流放是比死刑還要嚴重的處罰。阿爾瀚娜和波修士將會被稱為闇精靈，「被逐出光明」之外的精靈。他們將會被從故鄉流放，不能和同胞有任何形式的聯絡。他們在安塞隆大陸的任何地方都將毫無人權，也因此會常常處在險境之中。不管是否受到誣陷，闇精靈都被視作邪惡的生物。他們是盜賊、賞金獵人和其它流氓的目標。的確，為了求生，許多闇精靈最後只得祈求塔克西絲的庇蔭。

　　吉爾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他抬頭看著阿爾瀚娜。

　　「為什麼是我，女士？為什麼是現在？」

　　「我懷孕了，」她只是簡單地說。「如果我們的孩子生下來了，他或是她將會成為王位的繼承者。而且，如果波修士發生了任何意外，你的母親將會順理成章繼承大統。但你母親又和一個雜種混血兒結婚──」

　　吉爾深吸一口氣。阿爾瀚娜同情地看著他，但目光中卻沒有任何歉意。「吉爾薩斯，這就是大多數奎靈那斯提精靈對你父親的看法。這也是為什麼半精靈坦尼斯一直不大願意回到家鄉的原因。當他還年輕的時候，生活過得非常不愉快。現在可能會變得更糟。怎麼搞的？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嗎？」

　　吉爾緩緩搖搖頭。沒錯，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父親的想法，從來沒有考慮過坦尼斯的處境。

　　我想到的只有我自己。

　　阿爾瀚娜繼續說著。「你母親的婚姻讓她不能繼承王位……」

　　「但我也有人類的血統。」吉爾提醒她。

　　「是的，」阿爾瀚娜冷漠地回答。「拉夏和塔拉斯安西雅這個團體不認為這是問題。事實上，他們也許把你的血統視為對他們來說的重要資產。拉夏認為所有的人類都是軟弱，可以控制的。因為你有人類的血統，所以他多半認為也可以牽著你的鼻子走。」

　　吉爾薩斯胸中的怒火熊熊燃起。他失去了控制。他握緊雙拳，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我以諸神之名起誓！我會讓拉夏看看，」吉爾大聲地賭咒道。「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我會……我會……」

　　門打了開來。其中一名野精靈拿著長矛，狐疑地看著房間內。

　　「冷靜下來，年輕人，」阿爾瀚娜用西瓦那斯提語柔聲安慰吉爾薩斯。「不要惹起無法收尾的麻煩。」

　　吉爾的怒火搖晃了片刻，接著像是蠟燭一樣的熄滅了。

　　野精靈看著他，然後開始大笑。他對同伴用自己的語言說了句話之後就把門關上了。吉爾不會說野精靈的語言，但對方的話中有足夠的奎靈那斯提語讓他羞紅了臉。對方說的話有點類似小狗想要學大狗叫的玩笑。

　　「所以您的意思是即使我當上國王，也還只是他們的囚犯。您難道建議我應該習慣這樣的狀況嗎，女士？」他苦澀地說。

　　阿爾瀚娜沉默了片刻，接著搖搖頭。「不，吉爾薩斯。絕對不要習於當他們的傀儡。抵抗他們！你是坦賽勒斯和羅拉娜塞拉莎的兒子。你很堅強，比拉夏想的堅強多了。你的血管裡面有這麼高貴的血統，怎麼會如他所想的一樣軟弱呢？」

　　即使這是混雜的血統，他這樣想，但卻沒有說出口。他很高興看到她對自己有信心。他決定不讓她失望，不管發生什麼狀況，都不可以示弱。

　　阿爾瀚娜對他露出安撫的微笑，再度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往外看。

　　此時，他突然想到她一定不只是在看風景而已。

　　「怎麼一回事，女士？外面有什麼狀況？」

　　「噓！不要太大聲。」

　　她拉上窗簾，又拉開窗簾，再拉上窗簾。「是朋友。我已經把訊號送了出去。他看見他們帶你進來。我剛剛告訴他我們可以相信你。」

　　「誰？波修士嗎？」吉爾突然滿懷希望地說。似乎沒有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阿爾瀚娜搖搖頭。「是我的同胞，一名叫做薩馬的年輕守衛。他和我丈夫一起在西瓦那斯提與惡夢抗戰。波修士被俘虜之後，薩馬依舊忠於他的指揮官。波修士派出薩馬來警告我。他來得太遲了；我已經被拉夏俘虜了。但現在薩馬已經完成了整個安排。塔拉斯安西雅今天晚上就會召開會議，為了明天的加冕儀式作準備。」

　　「明天！」吉爾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不要害怕，吉爾薩斯，」阿爾瀚娜說。「帕拉丁在上，一切都會安好的。今晚，當拉夏參加會議的時候，你和我可以逃出生天。」

５─９

　　「拉夏非常小心地策劃這一切。當然，坦尼斯，你本來應該要錯認龍人綁架了那男孩，」達拉馬告訴他。「你相當輕易地落入了陷阱。野精靈故意把馬兒領到森林中，留在洞穴入口處，當作誘人的香餌。其它的你就知道了。」

　　坦尼斯幾乎沒有在聽。羅拉娜，他想。當她沒有聽見我消息的時候她將會擔心。她將會發現出了問題。她將會前往奎靈那斯提。她將會阻止這一切……

　　「啊，你想到你還有妻子這一步。」達拉馬說。

　　坦尼斯覺得自己的思緒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因此撒謊道。「我只是想要捎給她一個口信，告訴她我沒事。讓她不要擔心……」

　　「是的，當然，」他臉上的詭異笑容顯示他並沒有被愚弄。「真是體貼的丈夫。那麼，在聽到我已經做好安排之後，你應該會很高興的。我請黑天鵝旅店的僕人送了一封信過去，告訴你妻子一切安好，你和兒子需要時間獨處。你應該感謝我……」

　　坦尼斯回答了幾個字；不管是哪種文化和種族，都不會把這當作感激的表示。

　　達拉馬的笑容一變。「我再說一次，你應該感謝我。我可能救了羅拉娜一命。如果她去奎靈諾斯，試圖插手……」他暫停了片刻，聳聳纖細的肩膀。

　　坦尼斯在房中不停地踱步。他在達拉馬面前停了下來。「你暗示她可能處在危險之中？拉夏和塔拉斯安西雅會危害她？我不相信你。天哪！我們在討論的是精靈族──」

　　「我就是精靈，坦尼斯，」達拉馬靜靜地說。「我是你所見過最危險的男人。」

　　坦尼斯欲言又止。他的喉嚨彷彿哽住了什麼東西，讓他無法呼吸。他吞嚥著口水，勉強沙啞地說。「你剛剛說什麼？我怎麼知道我可以相信你？」

　　達拉馬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唸了句咒文，一瓶酒隨即出現在他手中。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桌上有個銀盤和兩個精緻的水晶杯。「要來些嗎？這酒是精靈釀造的，相當古老，相當醇厚，是我前任夏拉非所留下來的遺產。」

　　坦尼斯正準備要拒絕。在大法師之塔和闇精靈法師共處的時候，最好不要隨便吃任何東西。

　　但坦尼斯精確的邏輯推理能力提醒了他耍脾氣是沒有意義的。如果達拉馬想要除掉他，早就動手了。而且，達拉馬也提起了雷斯林，他以前的夏拉非。雷斯林和坦尼斯曾經並肩作戰過。闇精靈早先還說過有關策劃一切的暗示。

　　坦尼斯沉默地接下杯子。

　　「敬老盟友。」達拉馬回應著坦尼斯的想法。他將杯子稍稍一倒，品嚐杯中的美酒。

　　坦尼斯也照做了，然後再把杯子放下來。他不需要渾沌的腦袋，他不需要發熱的腦袋。他沉默的等待著。

　　達拉馬對著火光舉起杯子，觀賞著那紅色的醇酒。「真像鮮血啊，不是嗎？」

　　他的目光轉向坦尼斯。「你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我來告訴你。黑暗之后又再度參與了這一切。祂已經把棋子都安排在適當的位置上了。祂伸出手臂送出魅惑的呼喚。許多人感覺到祂的碰觸，聽見祂的聲音。許多人莫名所以的行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之后的操縱之下。」

　　「但是，」達拉馬狡詐地說。「我不用告訴你任何你已經知道的事情，對吧，老友？」

　　坦尼斯小心翼翼地保持臉色不變。

　　「烈風要塞？」闇精靈追問道。「你當然沒有忘記前往艾瑞阿肯要塞的旅程吧？」

　　「為什麼你告訴我這麼多事情？」坦尼斯追問道。「你該不會是想要變更袍色了吧？」

　　達拉馬笑了。「我和白色不搭配。別擔心，老友。我並沒有出賣任何吾后的秘密。塔克西絲瞭解祂過去犯了什麼錯。祂不會重蹈覆轍的。祂已經學到了教訓。祂現在耐心、巧妙的佈局，從沒有人預料到的地方出擊。」

　　坦尼斯哼了哼。「難道你聲稱我兒子的這場戲目都在黑暗陛下的操弄嗎？」

　　「多想一想吧，老友，」達拉馬建議道。「也許你知道，我對波修士實在沒有什麼好感。是他將我羞辱之後從家鄉驅趕出來。在他的命令之下，我被五花大綁，矇起眼，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樣被送到西瓦那斯提的邊境去。在那裡，他親手把我丟進泥濘中。如果他和我落到同樣的下場，我可不會落下同情的淚滴。」

　　「但即使是我也必須承認波修士是很有效率的領導者。他有勇氣，行動快速。但他同時也僵硬、不知變通和驕傲。不過，這些缺點在他妻子這麼多年來的循循善誘之下已經漸漸有了改善。」

　　達拉馬的聲音變得柔和。「阿爾瀚娜‧星光。我在西瓦那斯提常常見到她。我的地位很低，她是名公主。我只能遠遠地看著她，但這沒關係。我其實有些愛上她。」

　　「那個男人不是呢？」坦尼斯低吼著。他不耐煩地比劃著。「趕快說重點吧。」

　　「我的重點是，三族共和國的那份和約。」

　　坦尼斯搖搖頭，很明顯的感到迷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讓我啟發你吧。奎靈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精靈以及索蘭尼亞王國和南北亞苟斯、索巴丁的矮人王國之間的聯盟。你和羅拉娜過去五年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策劃這聯盟上，而這都是始自於你上次前往烈風要塞的拜訪。波修士在阿爾瀚娜的潛移默化之下，終於同意簽約。這將會是個非常強而有力的盟約。」

　　達拉馬舉起纖細的手，雙指一彈。一道藍色的火光照耀著白色肌膚，空氣中飄揚著白煙，搖晃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消失了。

　　「灰飛煙滅。」

　　坦尼斯面色凝重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的？」

　　「老友，你不如問問拉夏參議員是怎麼知道的？」

　　坦尼斯沉默片刻，隨即開始壓低聲音咒罵。「拉夏告訴你他知道？他出賣自己同胞？即使是拉夏，我也不敢相信他會這樣做。」

　　「不，參議員體內依舊有某種程度的榮譽感。他不是叛徒，至少目前還不是。他給了我一些爛藉口，但我想事實很明顯。什麼時候要簽署最後的和約？」

　　「下禮拜。」坦尼斯咬牙切齒地瞪著閃爍的火焰。

　　「啊，你看。」達拉馬再度聳聳肩。「明白了嗎？」

　　坦尼斯的確看見了。他看見黑暗之后在精靈的耳朵中呢喃著誘惑的話語。拉夏參議員如果聽到他是遭到邪惡誘惑，可能嚇得渾身發抖。在他心中，他只是為了良善而行事，為了精靈好，讓他們繼續安全、與世隔絕的過活。

　　那麼多辛勤的努力，許多舟車勞頓來回奔波的日子，所有絞盡腦汁的折衝樽俎：說服騎士信任精靈，說服矮人相信亞苟斯人，說服精靈相信其它種族。一切都在一瞬間化為飛灰。

　　而此時此刻，艾瑞阿肯大君和他的恐怖騎士團正逐漸壯大。

　　這是對於和平希望的致命一擊，但是，此刻坦尼斯腦中想到的只有他兒子。吉爾薩斯安全嗎？他過得好嗎？他知道拉夏的陰謀嗎？如果他發現了又會怎麼反應？

　　希望他什麼也不要做。希望他不要盲動、希望他不要躁進。希望他不要作出任何讓自己或是別人陷入危險的行為。吉爾在此之前從來沒有遇過任何危險或是困難。他父親和母親幫他料理好一切。他根本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回應。

　　「我們總是保護他，」坦尼斯渾然不覺自己正把心思說出口。「也許我錯了。但是他那麼體弱多病……我們怎麼會有別的選擇？」

　　「我們生兒育女就是為了讓他們出去打天下，坦尼斯。」達拉馬靜靜地說。

　　坦尼斯驚訝地看著闇精靈。「這是卡拉蒙說的。」

　　「是的，在帕林接受試煉之後他對我說的，『我們的孩子只有短暫的時間會是屬於我們的珍寶。在那段時間中，我們必須要教導他們如何自立，因為我們無法永遠都待在他們身邊。』睿智的話語，」坦尼斯想起朋友，露出想念、傷心的笑容。「但卡拉蒙也無法在自己的兒子身上應用這句至理名言。」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達拉馬，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你有什麼好處？」

　　「黑暗陛下對你有非常高的評價，半精靈坦尼斯。我和祂都不認為讓你的兒子坐上王位會讓我們的計劃順利推展。我想，繼續讓波修士擔任國王反而比較容易。」達拉馬不帶感情地說。

　　「那和約又怎麼辦？」

　　「老友，我們已經獲得了勝利。不管精靈之間最後怎麼樣，那和約都已經如同廢紙一般。波修士永遠都不可能原諒出賣他的西瓦那斯提精靈。他現在不會簽約了。你也知道的。而如果兩個精靈王國都拒絕簽約，索巴丁王國的矮人也不會簽約。如果矮人──」

　　「管他矮人怎麼想！」坦尼斯不耐煩地說。「這意思是你會協助我把吉爾薩斯救回來嗎？」

　　「你兒子的加冕典禮計劃在明天舉行，」達拉馬對著坦尼斯舉起酒杯，嘲諷的對他敬酒。「這是個嚴肅的場合，沒有父親會想錯過這典禮的。」

５─１０

　　夕陽照亮了精靈大地上的美景。柔和多彩的光芒穿透絲質的窗簾，將房間中的一切都染上了金色的色澤。但吉爾無心欣賞這美景。他緊張地不停來回踱步好幾個小時。

　　整個屋子陷入一片死寂。野精靈守衛很少交談，當他們開口時也只是用自己的語言短暫交換幾個字，這種語言聽起來就像是野鳥的叫聲一樣。守衛送進晚餐：一盆水果和麵包，葡萄酒和清水。他們在很快地掃視房間一趟之後，立刻退了出去，把門關上。阿爾瀚娜什麼也吃不下。

　　「我根本嘗不到味道。」她說。

　　吉爾薩斯雖然身陷險境，肚子依舊餓得咕咕叫。他不只吃掉自己的飯菜，當他注意到她不準備用餐的時候，他也吃掉了她的份。

　　阿爾瀚娜虛弱地笑了。「年輕的活力。讓人看了真羨慕。你是我族未來的希望。」她的手緊貼著腹部。「你讓我有了希望。」

　　夜色從來無法真正包圍奎靈那斯提。黑暗被樹木上幾千、幾萬個微小的火光給照亮了。阿爾瀚娜躺下來，閉上眼，試著在晚上危險遙遠的路程前先換取寶貴的睡眠。

　　吉爾繼續在黑暗中踱步，想要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

　　家！他之前好想離開那裡。現在卻迫不及待想要回去。

　　「父親會來追我。我知道他會的。也許我會讓他遭遇到危險。」吉爾嘆氣道。「我把事情都搞得一團糟。不管父親遇到了什麼狀況，都會是我的錯。他警告過我不要去。為什麼我沒聽他的話？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我有這麼奇怪的感覺？我──」

　　他停了下來。聲音，很吵的奎靈那斯提精靈語言，從很遠的地方飄送過來。吉爾警覺起來，覺得可能阿爾瀚娜的計劃被發現了，考慮著不知是否該叫醒她。

　　她已經雙眼圓睜地坐直身子。她側耳傾聽了片刻，然後放心地嘆著氣。

　　「只是幾名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員，也就是拉夏的共謀者。他們計劃一起進入參議員的住宅，和他協商好整個流程。」

　　「那麼並非所有的參議員都支持拉夏囉？」

　　「年輕的成員反對他，但人數太少，無法構成足夠的威脅。但許多的年長者立場在動搖。如果波修土在這邊，他們根本不敢輕舉妄動。拉夏也知道這一點。」

　　「如果您和我明天都逃走，無人可以加冕會怎麼樣？」

　　阿爾瀚娜輕蔑地說。「人們一早醒來將會發現自己沒有了國王。拉夏將會被迫去請回波修士。塔拉斯安西雅將會被迫解散，而我們可以繼續原本的生活。」

　　吉爾聽說了雙親討論波修士和阿爾瀚娜之間婚姻的故事。那並不是個快樂的結合，丈夫和妻子絕少見面。波修士在西瓦那斯提和羅拉克的惡夢奮戰。阿爾瀚娜在兩個精靈王國之間折衝樽俎，費盡心血想要將兩個國家維繫在一起。但是，即使她提及丈夫時沒有多少感情，卻是有著尊敬和驕傲的。

　　吉爾仰慕地看著她。我只要靠著她的美貌就可以不吃不喝。如果她是我的，我絕不會對任何其它的事物再有非份之想。怎麼可能有男人不愛她？波修士一定蠢到無以復加。

　　底下傳來短暫的歡呼聲。之前的吵雜聲很快開始消退。

　　「他們離開了，」阿爾瀚娜說。「現在守衛將會比較鬆懈。」

　　整座屋子再度陷入沉寂中。在確認了拉夏離開之後，門外的野精靈守衛開始聊天和大笑。長矛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更多的笑聲，伴隨著奇異的撞擊聲。

　　吉爾迷惑地看著阿爾瀚娜。

　　「你聽到的這些是短棍丟到地面的聲音。野精靈們在進行他們族內的遊戲。只要拉夏一離開，他們就會這樣做。但別誤會他們現在是處在掉以輕心的狀態中。如果你試著打開門，他們會馬上拿起長矛，全神警戒。」

　　「那我們要怎麼逃跑？」

　　吉爾剛打探過，這樓層離花園地面非常高。

　　「薩馬計劃好了一切。」阿爾瀚娜不願意再多說。

　　時間不停地流逝。吉爾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

　　「塔拉斯安西雅的聚會要持續多久？」

　　「非常久，」阿爾瀚娜低聲說。「畢竟他們是在籌劃推翻王位的事宜。」

　　從野精靈們的大笑聲和越來越興奮的爭吵聲中可以推斷，這個遊戲似乎越來越精采。吉爾走到門邊，將臉貼在門上，想要聽得更清楚。也許以後有機會可以找人來玩這個遊戲，學學這是怎麼玩的。短棍匡噹作響，然後會有一段屏息靜默的時間，接著會是吃驚的抱怨或是驚喜的呼聲。到了最後，勝利者會發出歡呼聲，失敗者則會咒罵和抱怨。

　　接著，突然間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聲音。「晚安，先生們。誰贏了？」

　　阿爾瀚娜臉色死白地站起來。「那是薩馬，」她低語著。「快離開門邊！快點！」

　　吉爾立刻往後跳開。他聽見門外傳來手忙腳亂拿取武器的聲音。很快的，一種怪異咒文的呢喃聲就把這一切聲音給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著的哀嚎聲，以及幾聲沉重的撞擊聲，彷彿有身軀倒在地面上。這一切都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全部結束了。

　　門打了開來。一名年輕的精靈戰士走了進來。

　　「薩馬！我最信任的朋友。」阿爾瀚娜對他露出微笑。她優雅冷靜的彷彿在自己的皇宮裡一樣，伸出手。

　　「我的皇后！」薩馬單膝跪地。他崇敬地低下頭。

　　吉爾好奇地朝門外看。野精靈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有些人手中依舊握著長矛。房間中央似乎有一份捲軸正冒著火焰。那卷軸就在吉爾的面前被火焰完全吞食了。綠色的輕煙飄入停滯的空氣中。

　　吉爾準備靠近看個仔細。

　　「小心，年輕人，」薩馬警告道。他飛快地站起身，把吉爾拉回來。「不要靠近那煙霧，否則你會像他們一樣睡得十分安穩。」

　　「這位是吉爾薩斯王子，羅拉娜‧索拉斯特倫和半精靈坦尼斯之子，」阿爾瀚娜作出介紹。「這位是護國軍的薩馬。」

　　薩馬冷漠但挾帶著讚許的眼光掃視著吉爾，少年突然間覺得自己在這飽經陣仗的戰士面前變得十分弱小。薩馬對年輕人冷冷地點頭，然後立刻轉向皇后。

　　「陛下，一切都準備好了。獅鷲獸就在野外等待我們。當牠們聽見拉夏挾持您的時候都震怒不已。」薩馬凝重地說。「我想他可能永遠都無法騎乘獅鷲獸了。如果您準備好了，我們應該馬上離開。您的行李呢？我願意替您背負。」

　　「老友，我輕裝簡從。」阿爾瀚娜雙手一攤。

　　「但您的珠寶，皇后大人──」

　　「最重要的都在我身上。」她指著手指上的一枚戒指。「這是我丈夫象徵忠誠與信任的信物。其它都是過眼雲煙。」

　　薩馬皺起眉頭。「他們將珠寶從您的身上搶走了，是嗎，皇后大人？他們怎麼有這種膽子？」

　　阿爾瀚娜的聲音溫柔卻堅定。「那些珠寶本來就屬於奎靈那斯提的人民。薩馬，這是小事。你說的對，我們應該立刻離開。」

　　戰士沉默地鞠躬。「樓下的守衛們也被封口了。我們走那條路。皇后，請您遮住口鼻。王子，您也是，」他簡單地命令吉爾。「不要吸進那魔法煙霧。」

　　阿爾瀚娜用一條絲質的手帕掩住口鼻。吉爾用斗篷的下襬蓋住口鼻。薩馬握著劍柄，一馬當先地帶路。他們跨過了野精靈的身軀，小心地繞過冒煙的法術卷軸。當他們走到樓梯前方時，薩馬示意他們暫停。

　　「留在這裡。」他低聲說。

　　他走了幾步，四下打量著，最後在確認一切安全之後，揮手示意阿爾瀚娜與吉爾跟上去。

　　走到最後一層樓梯的一半時，薩馬突然抓住阿爾瀚娜，將她拖進陰影中。戰士對吉爾投以嚴厲的目光並緊張的說，「回去！」讓他也跟著照做。

　　他動也不動，大氣不敢喘地靠在牆上。

　　這次是名女性野精靈從他們腳下的拱門中走出。她捧著一個裝滿了水果的銀盤。她哼著歌，腳步輕盈地越過走道，走向被許多細微光芒所照亮的花園。另外一名野精靈僕人和那女人在門口相遇。他們討論了片刻。吉爾聽見了奎靈那斯提語中的「宴會」兩個字。倆人接著走進花園中。

　　吉爾非常吃驚。薩馬到底是怎麼聽見那女人接近的？她赤著腳如風一般的輕盈，除了輕哼的歌之外沒有任何讓人發覺的線索。吉爾毫不掩飾的以欽佩的眼光看著薩馬，對方正在壓低聲音向皇后道歉。

　　「請原諒我，陛下，我情非得已。」

　　「薩馬，沒什麼好原諒的。我們動作快，在她回來之前離開。」

　　三人迅速無聲地衝下樓梯。

　　薩馬握住門把。

　　門打開了，但不是戰士打開的。

　　拉夏參議員就站在門外。

　　「這是怎麼搞的？」他驚訝地看著阿爾瀚娜與戰士。參議員的面孔因怒氣而不停地顫抖。「守衛！抓住他們！」

　　穿著城市守衛制服、配著劍的奎靈那斯提精靈衝過拉夏身邊。薩馬拔出劍，擋在皇后身前。守衛們也跟著拔劍相向。

　　吉爾赤手空拳，即使有武器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用。他的耳朵裡面只有心臟跳動的聲音。當拉夏剛出現的時候，他差點因為恐懼而渾身麻痺。現在這恐懼被蒸發了。吉爾熱血沸騰。他覺得有些頭暈，但卻保持冷靜隨時備戰。他緊張得準備要跳出……

　　「不要做傻事！」

　　阿爾瀚娜衝進劍拔弩張的士兵中。她柔嫩潔白的手抓住薩馬的刀鋒，推開威脅他的守衛。

　　「薩馬，拿開你的武器。」她用西瓦那斯提語命令道，聲音因為憤怒和激動而顫抖著。

　　「但是吾后！」他懇求道。

　　「薩馬！這是我的命令！」她回答道。

　　薩馬慢慢地，不情願地低垂長劍。但他並沒有將長劍入鞘。

　　阿爾瀚娜轉身面對拉夏。

　　「原來這就是最後的結果，」她說。「精靈們自相殘殺。拉夏，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阿爾瀚娜伸出手。她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拉夏不為所動，他面無表情。奎靈那斯提的守衛們則看起來十分不安，放下武器，後退了一步。吉爾瞪著皇后手中的鮮血，為了自己嗜血的渴望感到十分羞愧。

　　「不是我讓我們踏上這條路的，女士，」拉夏冷冷地說。「而是妳。由於這次您逃跑的嘗試，您推翻了塔拉斯安西雅的合法規範。」

　　「合法！」阿爾瀚娜輕蔑地看著他。「我是你的皇后。你沒有權力違背我的意志軟禁我！」

　　「即使皇后也無法超越法律的規範。我們知道那個密約，皇后大人。我們知道您和那叛徒波修士計劃要把我們出賣給敵人。」

　　阿爾瀚娜不明所以地瞪著他。「密約……」

　　「被稱為國際聯盟的和約。」拉夏輕蔑地說。「這是會讓我們成為奴隸，喪權辱國的條約！」

　　「不，參議員。你不明白！你誤會了！」

　　「難道妳否認你們和人類及矮人密談嗎？」

　　「我不否認，」阿爾瀚娜不失威嚴地說。「我們的會談必須要保密。事態太過微妙，太危險了。這世界上有些事情你們根本不知道。你根本無法瞭解──」

　　「您說的對，女士，」拉夏插嘴道。「我的確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您要割讓我們的土地，束縛我們的自由。」

　　阿爾瀚娜不為所動，十分冷靜。「你這無知的莽夫，但這不重要了。我們的協商是合法的，我們沒有觸犯任何的法律。」

　　「正好相反，女士！」拉夏失去了耐心。「精靈的律法要求所有的和約都必須經過塔拉斯安西雅的表決！」

　　「我們準備在參議院中舉行聽證會。我可以向你發誓──」

　　「西瓦那斯提精靈的誓言嗎？」拉夏不屑地笑道。

　　「請原諒我，吾后，原諒我的抗命。」薩馬低聲說。他抓住阿爾瀚娜，將皇后推給吉爾保護。

　　那名西瓦那斯提精靈舉起劍，衝向拉夏。

　　奎靈那斯提的守衛將他團團包圍。刀劍相擊，金鐵交鳴。拉夏躲到安全的角落。吉爾挺身擋在阿爾瀚娜前。他恐懼地看著，完全無力介入。

　　奎靈那斯提的守衛對薩馬佔了四比一的優勢。他拼命奮戰，但對方還是靠著人數的優勢解除了他的武裝。即使在武器被奪之後，他還是不停地反抗。守衛們用拳頭和劍身不停地痛毆他，直到他倒地不起為止。

　　吉爾這輩子是第一次看見因為暴力而流出的鮮血。他被這景象以及胸中的怒火逼得嘔心想吐。

　　阿爾瀚娜跪倒在昏迷的薩馬身邊。

　　「這人受了重傷。」她抬頭看著奎靈那斯提精靈。「把他帶去找醫生。」

　　守衛轉向拉夏。「這是您的命令嗎，參議員？」

　　阿爾瀚娜臉色蒼白地咬住嘴唇。

　　拉夏又再度控制全局。「把他帶去找醫者。當他們治療完畢之後，把他丟進監牢裡。他必須要為這叛國的行為而付出生命。派一名衛士和我回到參議院。我必須通知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其它人護送阿爾瀚娜‧星光回到房間去。不，吉爾薩斯王子，不包括你。我想要和你私下談談。」

　　吉爾恨恨地搖頭。

　　阿爾瀚娜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拍著他的手臂。「你是奎靈那斯提的王子，」她真誠地對他說。「也是半精靈坦尼斯的兒子。你的勇氣足以面對這一切。」

　　吉爾並不太明白，但是他想到如果他拒絕和拉夏談話，可能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您還好吧，阿爾瀚娜皇后？」他特別強調皇后兩個字。

　　她對他露出微笑。接著在守衛的護送下，姿態高貴地離開了房間。

　　當她離開之後，參議員轉身看著吉爾。

　　「王子，很遺憾發生這麼不幸的事情。我願意完全負起全責。我根本不應該讓您和那個狡詐的女子相處。我早就應該知道她會瞞天過海，騙你和她共謀。但您現在安全了，王子。」拉夏安撫著他。「我會找到地方讓您今晚暫住。」

　　吉爾知道父親在這種狀況下會有什麼反應。坦尼斯會嚥下口中的苦澀，給拉夏狠狠一拳。

　　越在壓力下，越要保持優雅。

　　痛毆拉夏不會解決任何問題，相對的，只會讓狀況更糟。吉爾知道母親會怎麼做。

　　吉爾遺憾的嘆氣，恢復了冷靜的表情，不露出任何心中情緒的波動。他在母親的臉上不只一次看過這樣的神情。

　　「多謝您的關心，參議員。」

　　拉夏點點頭，繼續道。「吉爾薩斯王子，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員們非常想要見見您。他們請我帶您來參加今晚的會議。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早回來的原因。我受命來帶您前往參議院。您不會認為我很幸運嗎？這代表了諸神還是站在我這邊的。」

　　至少有一名神是的，吉爾想。或者該說是女神呢？

　　「但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拉夏臉上擠滿了同情之色。「這可不讓人驚訝。您在那個危險的女人身邊真是重重危機啊！」他壓低聲音說。「有人說她是名女巫。不，不。不要試著說話，王子。我會向參議院轉達您的歉意。」

　　「請，參議員。」吉爾說。他也可以玩弄權謀。他只希望自己能夠更瞭解遊戲規則。

　　拉夏鞠躬道。「吉爾薩斯王子，今晚請好好安眠。明天您還有很忙碌的行程哪。並不是每天都有人要接受加冕的。」

　　參議員比了個手勢，喚來野精靈僕人。「把王子殿下帶去新的房間，離那女巫遠一點。不要讓他受到打攪了。」

５─１１

　　一整夜吉爾都躺在床上策劃著明早該怎麼做。他在被護送進房間之後不久突然想到，他知道該怎麼應付這一切。實在太簡單了。他只遺憾自己沒有早點告訴阿爾瀚娜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吉爾在腦中覆誦了幾遍該對拉夏說的話。在放鬆了心情之後，年輕人就睡著了。

　　敲門聲驚醒了他。他坐直身子，看著窗外。外面依舊漆黑一片。

　　一名野精靈守衛打開門，讓三名女僕走進吉爾的房間。一名女僕捧著一大盆的玫瑰水；水面上浮著橘色的花瓣。另一個手中的盤子上放著油燈和食物。第三名女僕小心翼翼的將柔軟的黃袍掛在手上。

　　送來早餐的野精靈僕人非常年輕，不比吉爾大多少。她非常可愛。她身上沒有任何的紋身，可能是因為品味或者是在年輕的野精靈之間不流行這樣的傳統了。（註：奎靈那斯提精靈認為這種紋身的習俗非常野蠻，花了很大的力氣阻止野精靈們繼續這樣做；特別是針對那些在奎靈那斯提工作和居住的野精靈們。老一輩的野精靈忠於傳統，但年輕的野精靈們，特別是想要留在奎靈那斯提的少年們幾乎都放棄了這項傳統。野精靈的長老們非常不高興，他們指控表親們意圖誘惑族中少年背棄傳統，甚至想要完全抹殺野精靈一族。）她擁有和同族人一樣小麥色的肌膚，但秀髮卻是亮金色的。在油燈的微光照耀下，她水汪汪的雙眼是褐色的。當她將食物的托盤放在他床邊時，對他露出害羞的笑容。

　　吉爾不假思索地回應了對方的笑容。當另外兩名較年長的女子說了什麼的時候，吉爾臉紅得發燙，少女也漲紅著臉飛快離開他床邊。

　　「吃。洗。穿，」其中一名年長的女僕說，邊用手勢說明她簡陋的奎靈那斯提語。「主人很快見你。太陽升起前。」

　　「我想要見阿爾瀚娜皇后。」吉爾堅定地說，由於他某種程度上被這些女人困在床邊，因此他盡可能地擺出威嚴的態勢。

　　野精靈女人斜眼瞄了門口警醒的守衛一眼。對方皺起眉，大吼了一聲，女人們就飛快的離開了。「我想要──」吉爾再度大聲說，但那守衛只是悶哼一聲將門關了起來。

　　吉爾深吸一口氣。很明顯，他很快就必須要和拉夏面對面。他一邊盥洗，一邊在腦中一次又一次的預演著劇本。他瞧也不瞧那件黃色的袍子：那是太陽與星辰詠者的儀典聖袍。相反的，吉爾穿上旅行的服裝，也就是他從奎靈那斯提穿來的衣服，更是他準備要穿回家的打扮。

　　家！這個念頭讓他熱淚盈眶。能夠回家讓他覺得好高興；他很懷疑自己是否會再想要離開。他的目光投向那盤食物。他想起了捧著托盤的少女，想起她的雙眸，她的笑容。

　　好吧，也許短時間內他不會再度離開家。當一切都結束，阿爾瀚娜和波修士又成為真正的統治者之後，他會再回來。下次他會和父母一起回來。

　　他試著吃早餐，但放棄了。他坐在床緣，在油燈昏暗的燈光下，不耐煩地等待著拉夏。

　　玫瑰色的光芒照在窗戶的玻璃上。幾乎已經黎明了。吉爾聽見腳步聲，接著拉夏參議員走進房間中。他門也不敲的就匆忙走進來。參議員的目光先是看著放在吉爾床上動也不動的黃袍，接著看著吉爾。

　　他站了起來，尊敬但並非示弱地面對著參議員。

　　「這是怎麼搞的？」拉夏驚訝地質問。「難道那些女人沒有告訴您？……她們真是蠢極了！這些野蠻人永遠都沒辦法把事情做好。吉爾薩斯王子，您必須要穿上詠者之袍。很明顯的，您誤解了──」

　　「我沒有誤解，參議員。」吉爾用正式的稱呼對待他。

　　他的手變得冰涼。他的嘴巴奇乾無比，擔心聲音會沙啞，破壞他精心準備的演說。但現在沒有任何外援了。他必須要靠自己盡可能的表現才行。他必須要為所應為，必須要為了之前所造成的麻煩作出補償。

　　「我不願意擔任您的詠者，參議員。我拒絕宣誓。」

　　吉爾暫停片刻，預料拉夏將會爭辯，將會取笑他，甚至會崩潰哀求。

　　拉夏一言不發。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雙手交疊在胸前，等著吉爾繼續下去。

　　吉爾舔舔乾裂的嘴唇。「參議員，也許您誤認因為我的雙親沒讓我在奎靈那斯提長大，我就對自己的同胞一無所知？您錯了。我知道太陽與星辰詠者加冕時的所有程序。家母曾經對我解釋過。我知道有一個關鍵。詠者必須『自願宣誓』。」

　　吉爾特別強調這四個字。他現在說話順多了。他太專注了，以致於沒注意到拉夏的反應，或是漠不關心的表情代表了麻煩。

　　「我不會宣誓的，」吉爾再度深吸一口氣，作出結論。「我不能擔任您的詠者。我沒有這樣的資格。」

　　「你真他媽的沒資格，」拉夏突然低聲說，聲音中可以聽見明顯壓抑的怒氣。「你這個無知的雜種。你的父親是個雜種。他從來都不知道那個姦了他媽的強盜叫什麼名字。那個賤貨竟然被人類強姦，我們當初就該把她逐出家門。我早就這樣說了，但索拉斯特倫是個爛好人，又老又笨，聽不進我的勸言。」

　　「還有你的母親！哪個有教養的精靈女子會穿上盔甲像男人一樣的戰鬥？我相信她整天整夜都被那麼多臭男人包圍一定覺得很興奮吧！你媽不過是個贏得盛名的慰安婦。半精靈只不過是跟在別人後面撿了個破麻而已。有這種家傳血統，我們只讓你聞聞奎靈那斯提的空氣都太抬舉你了，吉爾薩斯王子！」拉夏輕蔑地說著這名字。

　　「現在，我以諸神之名起誓，你這驕傲自大的混蛋，竟然拒絕擔任，擔任詠者！你他媽的根本就該跪在我面前，哭著感謝我給你這個狗雜種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我竟然願意弄髒自己的手把你這種糞土砌成牆！」

　　吉爾恐懼、震驚萬分地看著參議員。他開始渾身發抖。他的內臟在翻攪，剛剛聽到的話讓他嘔心想吐。精靈怎麼可能擁有這種扭曲變態的心靈？他怎麼能夠想到這種東西，更別提竟然光明正大的說出口！吉爾掙扎著回答，但是熱燙的怒氣讓他喉嚨一時卡住說不出話來。

　　拉夏臉色難看地瞪著他。「你比我想的還要蠢多了。這樣子絕對是你那混蛋爸爸的兒子！」

　　吉爾不再顫抖了。他僵直地站著，雙手緊握在背後。但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多謝您的誇獎，先生。」

　　拉夏皺眉思索著。「看來我必須要使出極端的手段了。不要忘記，年輕人。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是咎由自取！來人！」

　　拉夏一手抓住詠者之袍，另一隻骨瘦如柴的手將吉爾推向門口。野精靈守衛牢牢地抓住吉爾。

　　他掙扎著要想脫逃。拉夏用野精靈語說了幾個字。守衛抓得更緊了。

　　「如果我下令的話，他會弄斷你的手，」拉夏冷冷地說。「來，來，王子。」那輕蔑的笑容再度出現。「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拉夏帶頭走出吉爾的房間，走上樓梯，回到阿爾瀚娜‧星光被軟禁的地方。在這之前，吉爾被憤怒衝昏了頭，無法清楚地思考。他的怒氣很快開始被恐懼所取代。

　　拉夏參議員很明顯是瘋了。

　　不，吉爾渾身發冷地意識到，他並沒有瘋。如果他瘋了，不會有人聽他的話，不會有人願意跟從他。但他真的相信對於我父母的那些污言穢語。他真的相信阿爾瀚娜是個女巫。他真的相信他昨晚所說的有關那和約的事情，條約會讓精靈變成人類的奴隸。在他那徹底變態的心靈中，善反而變成惡，惡反而成為善了！

　　這怎麼可能？我根本不明白……我要如何才能夠阻止他？

　　他們到達了阿爾瀚娜的房間。在拉夏的暴吼下，野精靈守衛打開了門。他走進房中，野精靈的守衛也將吉爾推了進去。吉爾掙脫了野精靈的束縛，試著找回自己的尊嚴。他毫不退讓地瞪著拉夏。

　　阿爾瀚娜站起身，冷靜不屑地看著他。「哼哼，參議員，你為何又大駕光臨了？現在不是應該要參加加冕典禮了嗎？」

　　「這個年輕人冥頑不靈，阿爾瀚娜女士。」拉夏冷冷地說。「他拒絕立誓。我想也許您可以說服他這樣做對他不好，對妳也不好。」

　　阿爾瀚娜對吉爾報以溫暖、讚許的笑容；這笑容撫平了他的恐懼，讓他重獲新力量和新希望。「正好相反。我想這名年輕人展現了以他的年紀來說十分難得的智慧和勇氣。很明顯的，拉夏，你對他判斷錯誤了。我可不敢像你這麼無知，膽敢幻想說服他。」

　　「我相信您會改變想法的，阿爾瀚娜女士，」拉夏毫不猶豫地說。「這位年輕人也是。」

　　拉夏用野精靈語說了幾句話。其中一名野精靈守衛放下長矛，拿起背在背上的長弓。拉夏指著阿爾瀚娜。野精靈點點頭。他從箭囊中掏出箭，開始搭上弓弦。

　　阿爾瀚娜臉色極為蒼白，但並沒有一絲恐懼的氣息。她用幾乎是同情的眼光看著參議員。「拉夏，你已經被黑暗所誘惑了。在你被黑暗的力量摧毀之前快回頭吧！」

　　拉夏似乎覺得十分好笑。「和黑暗之后結盟的可不是我；您身為他的忠實僕人應該也知道才對。我已經盡力不讓祂邪惡的陰影污染我們的同胞。帕拉丁的聖光照耀我身！」

　　「不，拉夏，」阿爾瀚娜柔聲說。「帕拉丁的聖光只是照亮前程，它不會讓人盲目前行。」

　　拉夏板著臉，露出輕蔑的表情，轉身背對阿爾瀚娜。參議員面對吉爾，年輕人現在才開始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不能夠……這樣做！」吉爾倒抽一口涼氣。他難以置信地瞪著拉夏。「你不能……」

　　參議員對他揮舞著詠者的黃袍。「王子，您該著裝準備參加典禮了。」

５─１２

　　上次坦尼斯來到太陽之塔是長槍戰爭開始前的黑暗日子。惡龍當時已經回到克萊恩。恐怖的新對手龍人也加入了黑暗之后的大軍，在強而有力的龍騎將領導下所向披靡。抵抗這可怕的大軍看來似乎毫無希望。在這座塔，奎靈那斯提的精靈們可能是最後一次相聚，計劃大舉遷徙離開鍾愛的故鄉。

　　在那黑暗的夜色中，小小的希望之光閃耀著：希望是在一柄藍色的水晶杖，和一名信仰堅強足以擁有水晶杖的女子；希望在一名興高采烈，決定從「小地方」幫忙的坎德人身上；希望是一名英勇的騎士，對著在黑暗之后的恐怖羽翼下恐懼不可終日的人們，以自身的性命燃起了熊熊的烽火。

　　金月，泰索何夫，史東，他們和其它的伙伴當夜都一起進入了這座塔，這個房間。他現在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他看著太陽詠者的廳堂，內心感到一絲絲的鼓舞。一切都會沒事的。他看著圓頂廳堂，看著天花板上彩光閃耀的彩磚，一邊顯示了藍天和太陽，一邊顯示的是銀月和紅月以及星辰。

　　「我向神祈求，」坦尼斯柔聲祈求。「我會把你帶回家的，兒子，我們會一切重新開始。這次都會不一樣的。我保證。」

　　達拉馬站在坦尼斯身邊，同樣也瞪著天頂。闇精靈咯咯輕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注意到黑月現在也出現在天花板上？」

　　坦尼斯震驚地看著。然後他搖搖頭。「那只不過是個洞。幾個磁磚掉落下來了。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達拉馬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闇精靈笑了。

　　坦尼斯不安地無法繼續往上看。

　　高塔的白牆在夕陽中反射著紅光。他們所站的圓形房間非常空曠，只有一個巨大的講壇，就正在圓頂之下。人們還沒有聚集起來，他們會等到太陽完全升起之後才前來。坦尼斯和達拉馬來得太早了；因為他們所用的是魔法的通道。那是一段快速，但讓人神經發麻的旅程，讓坦尼斯迷惑不已且分不清東南西北。

　　在他們離開大法師之塔前，達拉馬給了坦尼斯一枚以清澈水晶雕刻成的戒指。

　　「戴上這個，老友，沒有人看得見你。」

　　「你是說我會隱形嗎？」坦尼斯懷疑地看著那戒指，不敢碰觸它。

　　達拉馬將戒指套上坦尼斯的食指。

　　「我是說沒有人可以看見你，」闇精靈回答道。「除了我之外。」

　　坦尼斯不明白，然後決定他其實不想要搞懂。他笨拙地動著手，不敢碰觸那戒指，深怕擾亂了戒指的法術，不耐煩地希望典禮趕快開始。典禮越快開始，就越快結束，他和吉爾就可以安全回家了。

　　明亮的陽光穿越塔上小小的窗戶，照在牆壁上精心安置的鏡子上。家族的家長開始魚貫走入這廳堂。幾個人直接走到坦尼斯的面前。他僵硬地站著，等待被人發現。精靈們站得非常靠近他，卻沒有人注意到他。坦尼斯鬆了一口氣，看著達拉馬。他可以看見闇精靈，闇精靈也可以看兒他，但其它人都沒辦法。魔法已經生效了。

　　坦尼斯在群眾中尋尋覓覓。

　　達拉馬靠近，柔聲說。「你兒子在嗎？」

　　坦尼斯搖搖頭。他試著告訴他一切都還好。現在還很早。吉爾可能早就和塔拉斯安西雅一起進來了。

　　「不要忘記我們的計劃，」達拉馬畫蛇添足地說。坦尼斯在不眠的長夜中腦中只有這個計劃。「我一定要和他肢體接觸才能夠進行魔法傳送。這表示我們必須抓住他才行。他可能會警覺，可能會試著掙脫。要靠你安撫他。我們的行動必須快速。如果有任何白袍的精靈法師發現我們──」

　　「不要擔心，」坦尼斯不耐煩地說。「我知道該怎麼做。」

　　大廳裡面很快就開始擠進了很多人。精靈們覺得很興奮、緊張。謠言傳得比野火要快。坦尼斯聽見有人提及波修士的名字許多次，悲傷的語調比生氣的要多。但是，只要一提到阿爾瀚娜的名號，通常都伴隨著咒罵。波修士很明顯的是被這西瓦那斯提的妖女給誘惑了。靠近坦尼斯的精靈們說了很多次「女巫」這個字。

　　他不安地扭動著，覺得很難保持鎮定。他願意交換所有的財富，把這些人痛毆一頓，讓這些豬頭恢復一些常識。「輕鬆一點，老友，」達拉馬柔聲警告，一隻手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不要暴露了行蹤。」

　　坦尼斯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著，試著壓抑自己。在大廳的對面爆發了爭執。幾名年輕的精靈在父母早亡後繼承了家長的位置，他們大聲地反對長輩的決定。

　　「改革之風在全世界吹著，帶來了新的點子，新的想法。我們精靈應該打開窗，放棄那些陳腐過時的想法和作為──」一名年輕的女子大聲說。

　　坦尼斯沉默地讚許這些年輕男子和女子，但很遺憾地發現他們人數稀少，年輕的聲音很快就被壓了過去。

　　銀鈴響了一聲。死寂的氣氛掩過人群。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員開始抵達。其它的精靈尊敬地讓路給參議員們。他們穿著儀典之袍，在大圓壇前圍成一個圓圈。

　　坦尼斯在人群中搜索著吉爾，但找不到他。

　　一名白袍法師，同時也是塔拉斯安西雅的成員，抬起了頭。她猛然四顧，雙眉緊鎖地掃視著。

　　「要命，」達拉馬喃喃地說，邊扯著坦尼斯的袖子。「小心那個女法師，老友。她感應到狀況不對。」

　　坦尼斯警覺起來。「她看見了你嗎？還是我們？」

　　「不，還沒有。她會覺得我是一種臭味。」達拉馬說。「就如同我覺得她臭不可聞是一樣的。」

　　白袍法師開始搜尋人群，然後銀鈴響了四次。所有的精靈都引頸盼望，較矮的踮起腳來，想要越過那些高個子的阻礙。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廳中的一個房門；坦尼斯突然想起那是什麼地方。在那個房間中，他和朋友們等著被老索拉斯特倫，前任的太陽詠者召見。

　　坦尼斯心中痛苦萬分地想，他兒子就在那房間中。

　　吉爾薩斯走進大廳中。

　　坦尼斯忘卻了危險，只有關心、驚訝和驕傲的情緒在心中衝擊著。

　　那名逃家的小孩子不見了。接收他的外形的是一名青年，外表不怒而威，站得直挺挺的，披著詠者亮閃閃的黃袍，顯得威風凜凜。

　　精靈們交頭接耳，很明顯的也感到印象深刻。

　　坦尼斯也覺得印象深刻。從他這個距離看起來，他兒子身上每一吋都散發著王者之氣。

　　接著，吉爾薩斯踏入了讓人目眩的陽光中。父親關愛的眼神捕捉到年輕人微微顫抖的下巴，蒼白的臉色和刻意保持面無表情的一張臉。拉夏和白袍女法師一人一邊站在他兩旁。

　　「那是吉爾薩斯。我們走吧。」

　　坦尼斯握住劍，開始往前走。達拉馬抓住他，將他往後拉。

　　「現在又怎麼樣？」坦尼斯生氣地反問，然後看見了闇精靈臉上的表情。「出了什麼差錯？」

　　「他帶著太陽護身符。」達拉馬說。

　　「什麼？哪裡？我沒看見。」

　　「就在他袍子底下。」

　　「那又怎麼樣？」坦尼斯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那護身符是經過帕拉丁祝福的聖物。護身符的力量讓他不會受到我這種人的危害。我不敢碰觸他。」

　　闇精靈對坦尼斯耳語道。「我不喜歡這樣，老友。吉爾薩斯帶著太陽護身符幹嘛？只有太陽與星辰詠者能夠配戴它。波修士絕不可能心甘情願地放棄它；而且，由於它神聖的本質，護身符也不能被強奪。這其中一定有陰謀。」

　　「所以我們才要救出吉爾！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你的兒子必須要脫下護身符，坦尼斯。他必須要自願這樣做才行。」

　　「我來處理！」坦尼斯再度衝向前。

　　「不，等等！」達拉馬警告道。「要有耐心，老友。現在時間還沒到──那該死的白袍法師站在他身邊的時候還不行。先讓我們靜觀其變。時機會來的。當時機到來時，你必須做好準備。」

　　半精靈緩緩地鬆開握劍的手。他的本能告訴他要行動，要採取反應，而不是袖手旁觀。但達拉馬說的對。現在時機還沒有到。坦尼斯不安地變換著姿勢，強迫自己耐心些。

　　吉爾薩斯走到圓形講壇的邊緣。他比周圍的精靈都要略矮一些。他可能永遠沒辦法長得像一般精靈一樣高，這是人類血統的影響。片刻之間，他看起來十分渺小，帝王氣概全都消失了。

　　拉夏推他往前，手放在吉爾的肩膀上。

　　吉爾轉過身，冷冷地瞪著拉夏。

　　拉夏露出僵硬的微笑，拿開手。

　　吉爾薩斯轉身背對拉夏，緩緩步上講壇。他一走上去，立刻揚起頭，滿懷希望地掃視四周。

　　「他在找我，」坦尼斯說。他手碰著戒指。「他知道我會來找他的。如果他可以看見我……」達拉馬搖搖頭。「他可能會不小心洩漏我們的行蹤。」

　　坦尼斯無助地看著，眼睜睜地目睹兒子希望破滅。

　　吉爾低下頭。他的肩膀無力地軟垂。接著，他深吸一口氣，視而不見，冷靜地看著人群。

　　拉夏很明顯在趕時間，他捨棄了許多精靈最愛的繁文縟節，只為了趕快完成儀式。

　　「狀況十分危急。昨天晚上，奎靈那斯提的守衛抓到了一名入侵者，一個西瓦那斯提的間諜！」

　　年長的精靈露出排練已久的驚訝表情。年輕的精靈交換著眼神，搖搖頭。

　　「間諜已經被抓到了，將會公開受審。但誰知道他是否只有孤身一人呢？誰知道他會不會是大軍派來刺探的先遣部隊？因此，」拉夏大聲地說，幾乎是用嘶吼的語氣。「為了這個國家的安全，參議院被迫決定採取最後的手段。」

　　「塔拉斯安西雅決定，由於叛國罪，目前的太陽與星辰詠者，索拉斯特倫家族的波修士，將被剝奪職位。不只如此，他還將被處以流放之刑，被驅趕出他的家園，驅趕出所有善人之境。」

　　「我們質疑這項決議！」一個聲音大聲說。

　　老一輩的精靈看來嚇壞了，紛紛要求知道是誰膽敢這樣放肆。年輕的精靈們群聚在一起，臉上的表情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家族之首對此沒有機會表示意見，」那名年輕的精靈說，聲音壓過了要求肅靜的憤怒吼聲。「因此質疑這項決議。」

　　「這不是家族之首有資格置喙的事務，」拉夏冷冰冰地說。「根據律法，詠者將必須決定一名精靈是否受到流放之刑。如果受審的是詠者本人，那麼塔拉斯安西雅將擁有最後的判決權。」

　　「誰認定波修士需要受審？」年輕精靈追問道。

　　「塔拉斯安西雅。」拉夏回答道。

　　「真是太巧了！」年輕精靈輕蔑地說。

　　他的同伴們支持他。「舉辦家族之首的投票。」幾名精靈大喊道。

　　「我們想要聆聽波修士的證詞，」一名年輕精靈大喊。「他應該有權為自己辯護。」

　　「我們已經給過他這個權利，」拉夏毫不遲疑地說。「我們已經把消息送到西瓦那斯提那邊去。我們的信差告訴詠者他被控以叛國罪，請他立刻回國申辯。如同各位所見，波修士並沒有出現。他還是留在西瓦那斯提。他不只輕視參議院的召喚，更捨棄了民眾的信任。」

　　「很聰明，非常聰明，」達拉馬喃喃道。「當然，拉夏忘記提到波修士被關在西瓦那斯提監牢裡的這件事實。」

　　坦尼斯沉默不語地看著這一切過程。他對兒子的擔憂逐時累積。看來什麼都無法阻止拉夏。達拉馬說的對。參議員現在已經在黑暗之后的掌握中。

　　拉夏不停地繼續說著。「而且還有一件波修士唾棄人民的鐵證。吉爾薩斯王子，拿出那證據來。」

　　吉爾薩斯抬起頭。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拉夏對他說了些話。吉爾薩斯斜睨那人，目光中透露著深深的恨意和怒氣。接著，他緩緩地伸手進袍子中，掏出那金光閃耀，有著太陽形象的護身符。

　　怒氣像是狂風一樣橫掃大廳。

　　太陽護身符是個古老的聖物，無數個世紀以來都是由詠者代代相傳給繼承人。坦尼斯並不十分清楚它擁有什麼樣的力量。這在西瓦諾斯的子嗣之間是不傳之密。

　　達拉馬對這又知道多少？坦尼斯不安地想。他又是怎麼發現的？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闇精靈說的對。波修士絕對不會自願放棄這神聖的護身符。

　　白袍法師對拉夏的耳朵嘀咕了幾句。達拉馬緊張起來，但白袍法師很明顯的只是提供建議，並非發出警告。

　　「一切都是依法行事，」拉夏說。「但是，如果某些年輕或是沒經驗的成員要求投票。我們也同意。」

　　投票馬上開始。波修士以相當大的差距輸了。太陽護身符是決定一切的關鍵。在精靈眼中，波修士唾棄了自己的人民。年輕的精靈們是僅存支持缺席詠者的勢力。

　　拉夏勇敢地繼續說。「由於群龍無首，我們只得求助於西瓦諾斯的另一名子嗣。我很光榮的向各位引介，吉爾薩斯，索拉斯特倫之女羅拉娜賽拉莎的兒子；也就是下一任的太陽與星辰詠者。」

　　吉爾薩斯在拉夏推推他之後，禮貌地對群眾鞠躬。他臉色十分蒼白。

　　「塔拉斯安西雅已經徹底查證過吉爾薩斯王子的血統。我們認可了他的血統。」

　　「他爸爸是半人類的這件事又該怎麼說？」其中一名年輕精靈作了最後一次嘗試。

　　拉夏虛偽地笑了。「在這麼開明的年代中，這應該不能夠作為挑剔王子的理由。難道你不認為這樣嗎？」

　　年輕精靈皺起眉，無法回答。他和同伴們被困在自己精巧的陷阱中。如果他們繼續抗議吉爾薩斯的繼承權，看起來他們將會和長老一樣的僵化和充滿歧視。年輕的家族之首們彼此使了個眼色。然後，他們在同一時間離開了加冕的儀式。

　　交頭接耳的聲音如同悶雷一般在大廳中滾動著。精靈們不喜歡這樣。有些人看來持保留態度。拉夏對白袍法師說了些什麼，比了個手勢。很明顯的，這是命今她追上那些叛逆的傢伙。她似乎不太認同，但拉夏雙眉緊鎖，這次的動作比得更大力了些。

　　白袍法師搖搖頭，離開講壇，匆忙趕往塔外。

　　「感謝您，塔克西絲！」達拉馬鬆了一口氣。

　　坦尼斯對帕拉丁投以同樣的感謝詞。

　　倆人走向前，開始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越。「不要撞到任何人！」達拉馬警告道。「我們也許是隱形人，但我們可不是鬼魂哪！」

　　大廳中的精靈十分不安，不停地交頭接耳。

　　拉夏發現狀況正在急速的失控中。很明顯的，他得要趕快作個收尾才行。他要求眾人肅靜。精靈們慢慢安靜下來，投以全付的注意力。

　　「我們將要進行宣誓。」他環顧大廳中的眾人說。

　　現在沒有人反對了。坦尼斯和達拉馬幾乎已經快走到講壇邊緣。吉爾薩斯雙手緊抓著講壇，指節發白，彷彿需要東西來支持身體。他看來對四周的一切視而不見。坦尼斯越走越近，緊抓著手中的魔法戒指。

　　拉夏轉過身面對吉爾薩斯。「你，索拉斯特倫家族的吉爾薩斯，在此同意，憑藉著自己的自由意志，宣誓成為太陽與星辰詠者？此生都將為人民服務，擔任他們的詠者？」

　　吉爾面無表情，眼中毫無生氣。他舔舔乾裂的嘴唇，張開嘴。

　　「不，兒子！不要開口！」坦尼斯拔下戒指。

　　吉爾目瞪口呆地看著憑空出現的父親。

　　坦尼斯抓住兒子的手臂。「脫下太陽護身符！」他命令道。「快點！」

　　達拉馬出現在吉爾的左邊。年輕人吃驚地看看父親，看看闇精靈。底下傳來混合著驚訝和恐懼的叫喊。吉爾的手下意識握住胸前的護身符。

　　站在吉爾身邊的拉夏，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

　　坦尼斯無暇分心看顧參議員的一舉一動，只能稍後再來對付他。

　　「吉爾，拿下護身符，」坦尼斯耐心地重複道。「不要擔心！你會沒事的。我來帶你回家了。」

　　坦尼斯的話讓年輕人突然採取行動。但卻不是父親意料之中的行動。

　　吉爾掙脫了父親的束縛。年輕人的臉色死白，聲音卻十分堅強。

　　「你錯了，父親。」吉爾看著拉夏。「這裡就是我的家。」

　　拉夏開始大聲呼叫守衛。白袍女法師在聽見這段吵鬧之後，立刻衝進房間。

　　「快點，老友！」達拉馬壓低聲音催促道。「除非你想要見識一下炸毀整座塔的魔法大戰！」

　　「吉爾，聽話。」坦尼斯惱怒地說。

　　「不，父親，你聽我說。」吉爾十分冷靜。「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你還只是個孩子！」坦尼斯暴怒道。「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吉爾臉上冒出緋紅色的陰影，彷彿被坦尼斯打了一巴掌。他無言地看著父親，懇求信任，懇求諒解。那精靈的聖物護身符在他胸前閃著光芒，神光反射在他的藍眼中。

　　當坦尼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多少次看著這護身符就在眼前閃耀著聖光，卻彷彿在天涯海角一般遙不可及？

　　「把那個鬼東西扯下來！」他伸出手。

　　白光閃動，像是太陽爆炸開來。坦尼斯的手臂感到劇烈的疼痛，彷彿足以讓他心臟炸裂。他不停地往下落……強壯的手抓住他，支撐著他，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唸誦著奇詭的咒文。

　　他聽見吉爾薩斯的聲音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我願意宣誓。我將會成為星辰與太陽之詠者。」

　　坦尼斯試圖掙脫，但房間越變越暗，黑暗開始在他四周迴旋。他此時才絕望地發現，他已經被困在達拉馬的魔法中。

５─１３

　　下一瞬間，坦尼斯四肢著地趴在草地上，在陽光下不停地眨眼。他頭昏腦脹，有些想吐，手臂痛得不得了，手掌麻痺，不能動彈。他坐在地上，四下打量著。達拉馬低頭看著他。

　　「我們在什麼鬼地方？」坦尼斯質問道。

　　「噓！安靜點！」達拉馬壓低聲音命令道。「我們在拉夏的屋子外面。趕快戴上戒指！快點，免得被人家發現了。」

　　「他家？」坦尼斯在口袋中找到戒指。他用左手笨拙將戒指套上麻痺的手指。他的右手可以動，但彷彿不是自己的手。「你為什麼把我們傳送到這裡來？」

　　「我的理由很快就會變得明顯。不要吵鬧，和我一起來。」

　　達拉馬飛快地穿過草地。坦尼斯急忙跟上。

　　「把我送回大廳去。我自己一個人去救好了！」

　　達拉馬搖搖頭。「老友，我曾經告訴過你，這其中有陰謀。」

　　當倆人看見屋子之後，達拉馬停下腳步。

　　一名野精靈站在門口，擋住出入的通道。

　　達拉馬將手合成喇叭狀，用野精靈語大喊。「快點來！來幫忙！」

　　守衛大吃一驚，轉過身，看著大屋後的一大叢白楊樹。

　　達拉馬在魔法的包圍下，幾乎就站在門廊前，但他的聲音卻來自樹叢中。

　　「快點，你這個笨蛋！」達拉馬補上一句野精靈最喜歡的口頭禪。

　　守衛離開了崗位，衝向樹叢。

　　「這是雷斯林還在當幻術師時的技巧。我從夏拉非那邊學到不少。」達拉馬無聲無息地走向屋內。

　　坦尼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闇精靈的目的，只得傻傻地跟在後面。

　　門口有一名野精靈女子正跪在地上，忙碌地擦拭著昂貴地毯上的一塊污漬。達拉馬指著那塊污漬，吸引了坦尼斯的注意力。

　　那污漬剛沾染不久，僕人身旁桶中的水和他手中的抹布，都是血紅色的。

　　鮮血！坦尼斯的嘴唇動了動，他不敢大聲說出來。

　　達拉馬沒有回答。他正站在階梯底下，看著上方。他開始往上走，示意坦尼斯跟在後面。僕人對他們毫無所覺，繼續工作著。

　　坦尼斯手隨時放在劍柄上。他並不擅長以左手使劍，但他還至少有出其不意的優勢。沒有敵人會先發現他。

　　他們躡手躡腳地往上走，小心翼翼地測試每塊板子的穩定度。屋子十分寂靜，只要有塊鬆脫的木板就會露出形跡。不過，樓梯每一階都很穩固。

　　「拉夏參議員可真會享受。」坦尼斯喃喃自語，開始加快腳步。他現在終於猜到來此的目的了。

　　達拉馬走到樓梯頂端，比了個警告的手勢。坦尼斯停了下來。眼前是一扇開著的門，門後有一條走道，走道上有三扇門。只有走廊最底端的那扇門有人守衛。兩名野精靈持矛擋在門口。坦尼斯看看達拉馬。

　　「你對付左邊那個傢伙，」闇精靈說。「我來處理右邊那個。動作乾淨俐落，不要發出聲音。房間裡面可能還有更多守衛。」

　　坦尼斯考慮要用劍，隨即推翻了這個想法。他站在渾然不知大禍將臨的野精靈面前，對準下巴用力揮出一拳。野精靈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坦尼斯抓住頹然倒下的守衛，輕輕地將他放到地上。坦尼斯往右一看，發現另一名守衛躺在地上睡覺，身上還有許多細沙。

　　坦尼斯握住門把。達拉馬纖細的手指握住半精靈的手腕。

　　「如果我猜的沒錯，」達拉馬在坦尼斯耳邊說。「任何開門的舉動可能都會要命。不是針對我們，」他注意到坦尼斯吃驚的表情。「而是對裡面的人。我們再用魔法傳送。」

　　坦尼斯皺眉搖頭。穿越這些魔法通道讓他覺得天旋地轉。達拉馬理解地笑了笑。

　　「閉上眼，」闇精靈建議道。「會有點幫助的。」

　　達拉馬緊抓著坦尼斯的手腕，快速地唸誦咒語。幾乎在坦尼斯來得及閉上眼之前，他就感覺到同樣的手指抓住他，警告他小心。他張開眼，在明亮的光芒下不停地眨眼。

　　他站在一間陽光普照的溫室中。窗戶旁的一張沙發上坐著一名女性。她的手腕和腳踝都用絲繩綁了起來。她傲氣不減地坐著，雙頰緋紅。那不是恐懼的顏色，那是憤怒的顏色。坦尼斯驚駭莫名地發現那是阿爾瀚娜‧星光。

　　就在阿爾瀚娜對面站著一名彎弓搭箭的野精靈守衛。那支箭瞄準著阿爾瀚娜的胸口。

　　「他們竟然還有資格放逐我！」達拉馬低聲說。

　　坦尼斯張口結舌。他腦中的思緒一片混亂，更別提說話了。他現在猜到了到底是什麼樣的威脅足以讓波修士放棄太陽護身符，讓吉爾薩斯接受王位。恐懼和怒氣、震驚和憤恨，以及他曾經對兒子說過的話瞬間全都湧入坦尼斯的腦中。他的心智現在和他的手臂一樣麻木。他只能動也不動，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達拉馬拉拉坦尼斯的袖子，比著背對他們的野精靈。闇精靈比了個握拳的手勢。

　　坦尼斯點頭表示理解，雖然他不太理解闇精靈在想些什麼。只要他們一出聲，野精靈就會鬆開弓弦。即使他們殺了他，他的手指也會因為抽搐而放開弓弦。

　　阿爾瀚娜紋風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不屑地看著死神，似乎在邀請他的到來。

　　隱形的達拉馬走到野精靈的面前。現在那支箭正指著闇精靈的胸口。達拉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弓，將它扯離守衛的手中。坦尼斯雙手合握，對準守衛的後腦用力捶下。野精靈一聲不吭地倒下。

　　阿爾瀚娜沒有移動，沒有開口。她只是驚訝地看著倒下的守衛。由於她看不見坦尼斯和達拉馬，在她眼中這守衛似乎是被自己給打昏了。

　　坦尼斯脫下戒指。達拉馬解了魔斗篷。

　　阿爾瀚娜難以置信的眼光轉向他們倆人。

　　「陛下，」坦尼斯急忙走到她身邊。「您還好嗎？」

　　「半精靈坦尼斯？」阿爾瀚娜眨動著雙眼。

　　「是的，陛下。」他碰碰她的手，讓她知道他是血肉之軀，接著立刻開始解開她的束縛。「他們弄傷妳了嗎？」

　　「不，我很好，」阿爾瀚娜說。她急忙站起身。「跟我來。我們沒時間了。必須趕快阻止拉夏……」

　　她的聲音沒有繼續下去。她注意到了坦尼斯的神情。

　　「太遲了，陛下，」他靜靜地說。「當我離開的時候，吉爾薩斯已經宣誓了。在那之前，塔拉斯安西雅宣佈將您和波修士處以流放之刑。」

　　「流放。」阿爾瀚娜重複道。

　　她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彷彿這兩個字把她生命給奪走了一般。她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轉向達拉馬，闇精靈，也就是她未來的寫照。她渾身發抖地轉過頭，用手遮住眼。

　　達拉馬的嘴角微微上揚。「妳沒有資格避開我，女士。特別是現在。」

　　阿爾瀚娜身體開始發抖。她顫抖著以手遮住嘴，靠著椅背。

　　「達拉馬──」坦尼斯沙啞的開口道。

　　「不，半精靈，」阿爾瀚娜柔聲說。「他說得對。」

　　她抬起頭，如烏雲般的秀髮垂在她美麗臉龐周圍；她朝他伸出手。「請原諒我，達拉馬。你說的是事實，我現在和你一樣了。你救了我一命。接受我的道歉和感激。」

　　達拉馬的手依舊收在黑袍內。他的表情充滿了冰冷不屑，彷彿被過去不堪的回憶所凍結。

　　阿爾瀚娜不發一語地慢慢將手放下。

　　達拉馬輕嘆一聲，彷彿像是微風掠過樹梢一樣。他的黑袍微動，輕觸阿爾瀚娜的指尖，彷彿擔心會對她造成什麼傷害。

　　「妳錯了，阿爾瀚娜‧星光，」他靜靜地說。「他們也許可以將妳驅趕出家園，稱呼妳為闇精靈。但妳永遠不會和我一樣。我打破了律法的禁忌。我是明知故犯，只要有機會，我還會再犯。他們絕對有權將我趕走。」

　　他暫停片刻，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雙眼，誠摯地說。「女士，我預見您的未來將會充滿坎坷不平。如果您或您的孩子任何時候需要幫助，都可以儘管來找我，不需要害怕，我將會盡力幫助您。」

　　阿爾瀚娜無言地看著他。然後她露出虛弱、蒼白的微笑。「多謝您的好意。我很感激您。而且，我想我也不會害怕。」

　　「達瓦！你在哪裡？」樓下傳來憤怒的聲音。「你為什麼不在崗位上？就是你，給我過來！」

　　「那是拉夏，」坦尼斯側耳傾聽。「也許帶了更多野精靈奴隸來。」

　　達拉馬點點頭。「我正在等他。他一定猜到我們會來這裡。我們可以守住這裡。」闇精靈神色凝重，期待地看著他。「和他們一戰……」

　　「不！不可以動手！」阿爾瀚娜抓住坦尼斯握劍的手，壓制住他拔劍的舉動。「如果此地流血了，一切和平的希望都將失去！」

　　坦尼斯拿不定主意地站著，他的劍半出鞘，卻也不想收回。他可以聽見拉夏在底下的房間指使著守衛衝上來。

　　阿爾瀚娜更用力了。「我現在已經不是皇后。所以我沒有資格下令了。因此，我懇求你……」

　　坦尼斯又氣又懊惱。他想要打鬥，沒有什麼更能夠安慰他現在的心靈。「在他們對妳這樣之後，阿爾瀚娜？妳就這樣聽話的讓他們放逐妳？」

　　「如果只有殺死同胞能夠阻止這一切，我寧願選擇流放！」阿爾瀚娜冷靜地說。

　　「趕快作決定，坦尼斯！」達拉馬警告。腳步聲越來越接近。

　　「妳太遲了，」坦尼斯把劍收回鞘。「妳也知道的，阿爾瀚娜。太遲了。」

　　她試著開口，但她的話出口就變成了輕嘆。她的手無力地滑下坦尼斯的手臂。

　　「如果這樣，」達拉馬說。「我就先離開了。半精靈，你要跟我走嗎？」

　　坦尼斯搖搖頭。

　　闇精靈雙手收攏進袖中。「再會，阿爾瀚娜皇后。願妳與諸神行在相同的道路上。也請別忘卻我隨時願意為您效勞。」

　　他尊敬地鞠躬，呢喃著咒語，隨即消失了。

　　阿爾瀚娜站在他原先的位置。「這世界到底是怎麼搞的？」她喃喃自語。「我被朋友背叛……卻和敵人為友……」

　　「這是邪惡的年代，」坦尼斯苦澀地說。「黑夜又重臨大地。」

　　在他眼中，銀月的光芒穿過暴風雨雲，照亮前程，隨即又被黑暗給遮掩。

　　門轟然一聲打開。野精靈守衛衝了進來。一邊一個人分別抓住坦尼斯。一名守衛解下他的長劍，另一名則是將小刀架在坦尼斯的咽喉上。另外倆人準備走向前抓住阿爾瀚娜。

　　「叛徒！你們敢碰我？！」她質問著。「直到我離開邊界之前，我都還是你們的皇后。」

　　卡岡那斯提精靈看來有些震驚，茫然地看著彼此。

　　「就別理她吧。她不會惹麻煩的，」拉夏命令道。參議員站在門口。「護送這名女巫到阿班尼西亞的邊界去。遵照塔拉斯安西雅的決議，將她驅逐出境。」

　　阿爾瀚娜輕蔑地走過拉夏身邊。她並不願意看他，彷彿他不值得她的注意。野精靈們走在她身邊。

　　「你不能夠把她手無寸鐵的丟到阿班尼西亞去。」坦尼斯生氣地抗議道。

　　「我本來就不想要這樣做，」拉夏微笑著回答。「你這個半人將會跟她一起去。」他臉色一沉，看著四周。「只有他一個人嗎？」

　　「是的，參議員，」野精靈回答道。「那邪惡的法師一定是逃走了。」

　　拉夏將視線轉回到坦尼斯身上。「你和那名被稱為黑袍達拉馬的邪惡法師共謀，試著干擾太陽與星辰詠者的加冕儀式。因此，你，半精靈坦尼斯，被永遠驅逐出奎靈那斯提。這是依法行事。你要辯解嗎？」

　　「我可以辯解，」坦尼斯說著通用語，他知道守衛們都不懂這種語言。「我可以揭穿這房間裡不只我和達拉馬共謀的事實。我可以告訴塔拉斯安西雅，吉爾薩斯並不是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而宣誓。我可以告訴他們你囚禁波修士，軟禁了他妻子。我可以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們。但是我不會的。對吧，參議員？」

　　「沒錯，半人類，你不會的，」拉夏同樣也用人類的語言，但卻露出嫌惡的神情，彷彿這會在他嘴裡留下怪味。「你會噤若寒蟬，因為你兒子在我手裡。如果新的詠者因此而不幸早夭，那可就真是太可惜了。」

　　「我想要見見吉爾薩斯，」坦尼斯用精靈語說。「媽的，他是我兒子！」

　　「如果你所用的名字是指我們新的太陽與星辰詠者，那麼我必須提醒你，半人類；在精靈的律法中，詠者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任何家庭的牽絆。所有的精靈都是他的家人。所有『血統純正』的精靈。」

　　坦尼斯往拉夏走了一步。一名高大的野精靈挺身而出，保護參議員。

　　「此刻，我們的新詠者正接受人民的歡呼，」拉夏冷冷地說。「這是他生命中最驕傲的一天。你當然不會想要因為你的出現而讓他難堪吧？」

　　坦尼斯內心掙扎著。不再見吉爾一面，不告訴他爸爸明白、爸爸能夠諒解，爸爸以他為榮的這個念頭讓他光想就覺得心碎、痛苦萬分。但是，坦尼斯知道拉夏說的對。這個雜種父親的出現只會造成混亂，讓吉爾陷入比目前更糟糕的困境中。

　　現在這困境就已經夠糟糕了。

　　坦尼斯低下頭。他無奈地聳聳肩，看來徹底地認輸。

　　「把他們送到邊界去。」拉夏說。

　　坦尼斯開始無力地走過參議員身邊。他在拉夏面前停了下來，猛地一迴身，身形衝出，鐵拳跟著揮出。這一拳讓人滿意地結結實實地打在拉夏下巴上。

　　參議員往後一仰，飛身撞上一株巨大的盆栽。

　　野精靈們舉起劍。

　　「別理他，」拉夏揉著下巴咕噥著。他嘴角流出血絲。「這就是邪惡的僕人抵抗正義的醜態。」

　　參議員吐出一顆牙齒。

　　坦尼斯揉著淤血的指節，走出門外。

　　他等待這一刻已經兩百年了。

５─１４

　　獅鷲獸拒絕回應任何奎靈那斯提精靈的召喚，這同樣也讓坦尼斯暗笑在心內；不過，卻也逼得他必須步行到邊界去。距離並不遠，坦尼斯整段路都在思考著克萊恩灰暗的未來。

　　他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以致於一時之間根本忽略了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當「護送」他們的部隊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到了邊境。

　　「這是您的劍，大人，」帶隊的隊長有禮地將武器遞給他。「這條路通往海文，另外一條路通往索拉斯。如果您走左邊岔路──」

　　「不用解釋，我當然知道路。」坦尼斯告訴他。許久以前，在大戰時他曾經和伙伴們取道此地進入奎靈那斯提。

　　他將劍收進劍鞘中。

　　「我正準備要警告您，大人，請避開闇黑森林。」隊長禮貌地說。

　　坦尼斯驚訝於這名精靈的態度，仔細地打量著他。他也捲進陰謀中了嗎？還是他是少數的同情份子？他很年輕，但大多數精靈的戰士都很年輕。他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他們會支持塔拉斯安西雅嗎？……一遍又一遍的，這些問題在坦尼斯的腦中糾纏盤結著。

　　他實在很想開口詢問，但找不到任何機會和藉口。而且，還有其它士兵在聽。他可能反而會讓隊長陷入危機中。最後，他只得用含糊的道謝作結。

　　隊長神情沉重地敬禮，站著等待坦尼斯跨越將精靈與世界其餘部份分隔的隱形邊界。

　　坦尼斯跨出六步，這是他這輩子所跨出最長、最艱難的六步。六步之後，他就離開了奎靈那斯提。雖然陽光燦爛，他的雙眼中卻黑暗翻滾，充滿了淚水。他聽見隊長下令士兵開拔離開。

　　坦尼斯擦擦鼻子和眼睛，突然間想起他應該在此地和阿爾瀚娜‧星光會合。

　　她不在附近。

　　「嘿！」坦尼斯憤怒地大喊，他往邊界回衝兩步。「阿爾瀚娜女士在──」

　　一枚羽箭從樹林中飛出，插進坦尼斯的腳邊。只要再有毫髮之差，那支箭就會射穿他的腳趾。他抬頭看著樹叢，卻無法發現精靈射手。他知道，下一支箭將會瞄準他的胸口。

　　「隊長！」他大吼著。「這就是精靈們守諾的態度嗎？有人答應我──」

　　「老友。」他的肩膀後傳來輕柔的聲音。

　　坦尼斯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猛然轉過身，發現達拉馬就站在身後。

　　「我想……我想我現在應該習慣你這樣突然的出現。」坦尼斯說。

　　闇精靈笑了。「事實上，這與魔法無關。我已經在這路旁等了你一個小時了。你專心地大吼，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看著白楊樹生長茂密的森林。「我們先離開這個地方吧。我有個更有趣的地方可去。當然，這些可笑的武器傷不了我，但我討厭浪費體力。」

　　「我也會回答你的疑問，」他看見坦尼斯皺眉。「我們有很多事情要討論。」

　　坦尼斯最後幽怨地看了精靈們一眼，然後跟著達拉馬走到闇黑森林邊緣的高大橡樹前。現在這座森林其實已經沒有多少實質的威脅了。樹蔭十分清涼。達拉馬已經在一塊空地上鋪下白布，上面有著酒、麵包和乳酪。坦尼斯坐了下來，喝了一些酒，但吃不下什麼東西。他不停地瞧著那條路。

　　「我替阿爾瀚娜女士準備了一些接風的飲食。」達拉馬再度讓人惱怒地回應了坦尼斯腦中的想法。闇精靈舒適地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她離開了嗎？」坦尼斯又站了起來。「獨自一人？」

　　「不，老友。請你坐下來。我剛剛引頸盼望你好久了呢。有名護衛會護送她到達目的地。薩馬雖然有些傷痕累累，但卻依舊強壯得足以應付這個任務。」

　　坦尼斯迷惑地瞪著他。

　　「我們在地板上找到的血漬屬於一名西瓦那斯提的魔法戰士，」達拉馬解釋道。「薩馬試著協助阿爾瀚娜和你的兒子逃跑。那名戰士被以間諜的罪名囚禁在奎靈那斯提的監獄中，面對死刑的判決。我從那個負責看管他的白袍法師手下救出他。」達拉馬啜飲一口酒。「真是過癮啊。」

　　「他們要去哪裡？」坦尼斯瞪著道路的方向，等待著阿爾瀚娜，卻只看得到一片黑暗。

　　「西瓦那斯提。」達拉馬說。

　　坦尼斯抗議道。「這太瘋狂了！難道她不知道──」

　　「她知道，老友。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跟她一起去。所以我才會在這邊等你。在你拒絕之前先想想。拉夏預見了可能的叛變。他知道有些同胞將會起而反抗他。他很害怕。我的女皇寵愛那些害怕的人，坦尼斯。祂的指甲已經深深陷入他體內，祂將會把他拖得更深。」

　　「你在說些什麼？」坦尼斯質問道。

　　「很簡單……拉夏注定會發現波修士會成為他的威脅，而流放並不足以阻止這執著的領袖。」

　　「也就是波修士絕對不能活下去。」

　　「正確。我們可能已經太遲了。」達拉馬心不在焉地聳聳肩。

　　「你一直說『我們』。你才不可能進入西瓦那斯提。即使你藉著魔力強攻，你也不可能抵抗所有的精靈法師。他們會毫不遲疑地殺掉你。」

　　「我的同胞不會張開雙手歡迎我回家，」達拉馬微微笑著回答。「但是他們可不能夠阻止我。老友，你知道嗎？由於我的服務，我已經獲得了進入西瓦那斯提的許可。」

　　「你根本不在乎波修士。」坦尼斯突然被闇精靈的冷靜給激怒了。「你在這之中到底有什麼籌碼？」

　　達拉馬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當然是很高的籌碼。但別期望我會揭穿自己的底牌。現在，你我還算是遊戲中的合作伙伴。」他再度聳聳肩。「你要怎麼選擇，半精靈坦尼斯？我雙指一彈就可以回到你家。我想，你理所當然的會想要和妻子談談。告訴羅拉娜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將必須和我們同行。在說服他那個頑固哥哥的過程中，她將會是我們非常寶貴的資產。」

　　家。坦尼斯嘆口氣。他非常想要回家，把自己關在華麗的家中……能怎麼樣呢？現在有什麼意義？還有什麼用？

　　「當阿爾瀚娜抵達西瓦那斯提的時候，」坦尼斯說出別無選擇的結論。「西瓦那斯提將會聽見奎靈那斯提精靈對他們皇后的羞辱。這代表了流血衝突。阿爾瀚娜這次無法阻止了。許久許久以前，曾有一次，我們精靈自相殘殺。你所說的是掀起另一次的鬩牆戰爭。」

　　達拉馬聳聳肩，看來漠不關心。「你有些太遲鈍了，坦尼斯。戰爭已經開始了。」

　　坦尼斯知道這是真實的，就和吉爾的那個幻象一樣真實。只不過這次，閃電和火焰取代了照亮前程的銀月光芒，而且，前途遍佈血腥。

　　戰爭將會來臨……而他將被迫反對自己的兒子。

　　坦尼斯閉上眼。他可以看見吉爾的面孔，那麼年輕，那麼勇敢地面對一切，想要加緊成長……

　　「父親？是你嗎？」

　　有那麼一瞬間，坦尼斯認為這聲音是幻覺，是兒子的幻象所創造出來的。但那聲音又重複了一次，這次更大聲，帶著渴望與想念的歡愉之情。

　　「父親！」

　　吉爾薩斯就站在路上，正好在奎靈那斯提的邊境之內。白袍的女法師露出嫉妒的神情在他身邊遊走著。她見到坦尼斯時看來十分不悅。很明顯的，她並沒有料到他會在這裡出現。她硬是抓住吉爾薩斯的手臂，看來似乎準備把他拉開。

　　樹梢上傳來一陣騷動的聲音，這是坦尼斯唯一可能獲得的警告。

　　「坦尼斯！」達拉馬大喊著。「小心！」

　　坦尼斯不理他，他也不理那個白袍女法師以及在樹梢上彎弓搭箭的精靈們。他大踏步地走向兒子。

　　吉爾薩斯掙脫女法師的拉扯。她再度抓住他，這次抓得更緊了。

　　吉爾薩斯的臉上掠過強烈的怒意，但是他強自壓抑下來。坦尼斯看得出來兒子將怒意硬吞下肚，完全就和他是一個模樣。吉爾薩斯用安撫的口吻低聲說了些話。

　　白袍法師雖然看來依舊不悅，但卻抽開手，退後了幾步。坦尼斯跨越了邊界，伸出手，抱住兒子。

　　「父親！」吉爾薩斯哽咽地說。「我以為你已經走了。我想要和你說話。他們不讓我……」

　　「我知道，兒子。我知道，」坦尼斯緊抱著兒子。「我明白。相信我，我現在都明白了。」坦尼斯緊抓著吉爾的肩膀，看著他的面孔。「我真的都明白。」

　　吉爾臉色黯淡下來。「阿爾瀚娜皇后還安好嗎？拉夏對我保證她很安全，但我還是逼他們讓我過來親眼看看……」

　　「她很安全，」坦尼斯低聲說。他的目光轉向那白袍法師，對方憤怒的目光在監護的對象和陰影中的黑袍法師之間來回遊移。「薩馬和皇后在一起。我相信你應該也知道，他會好好保護皇后的。」

　　「薩馬！」吉爾臉色一亮。「你救出他了？我很高興！他們本來要逼我簽署他的死刑判決。父親，我絕對不會做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年輕的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但是我絕對不會照做的。」

　　坦尼斯斜眼睨著白袍法師。達拉馬將會阻止她採取任何行動。但是，他能夠同時阻止弓箭手開火嗎？不過，他們將不會願意讓新的詠者捲入危險中……

　　「吉爾，」坦尼斯以通用語說。「你並不是自願宣誓的。你是被脅迫這樣做的。你現在就可以離開，達拉馬會幫助我們……」

　　吉爾薩斯低下頭。毫無疑問的他想要同意父親的提議。他抬起頭，露出睿智的笑容。「父親，我給了那名女法師承諾。當我看到你在這裡時，我答應她我會和她回去。只要……只要她讓我和你道別……」

　　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哽咽。他暫停一下，掙扎片刻，低聲繼續道。「父親，我曾經聽你對剛薩爵士講過，如果讓你自己作選擇，你絕對不會自願參與長槍戰爭。你是被機緣巧合牽扯進歷史洪流中的平凡人。這也是為什麼你不習慣人們叫你英雄。你只是為所應為，每個有頭腦的人都會作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坦尼斯嘆口氣。回憶，許多灰暗的回憶湧入他腦海。他將吉爾薩斯抓得更緊。坦尼斯知道，很快的，他就必須放手讓兒子離開。

　　「父親，」吉爾誠懇地說，「我不是在自欺欺人。我知道我沒辦法對這個世界作出多少改變。我知道拉夏只是利用我進行他的邪惡計劃，而我目前也找不到什麼方法可以阻止他。但是，您還記得泰斯叔叔說過的那個從紅龍手中拯救溪谷矮人的故事嗎？『是小東西讓一切不同。』如果我能夠從許多小地方來反抗拉夏，父親……」

　　『我們撫養孩子，只是為了讓他們離開我們，去世間闖蕩。』

　　坦尼斯下意識照這句話做了。他現在可以從這孩子，不，是眼前這個男人臉上看出來。他想他應該覺得自傲……而他的確也感到驕傲。但自豪並無法完全填補他內心那個冰冷的空洞。

　　白袍法師很明顯的開始不耐煩。她從腰帶上解下一支鑲滿珠寶的銀杖。

　　達拉馬看見這情形，低聲呼喊道。「老友坦尼斯，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我就在這裡。」

　　坦尼斯緊摟著兒子最後一次。他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在吉爾耳邊說。「吉爾薩斯，你現在是詠者了。不要忘記這件事。不要讓拉夏和他的黨羽忘記這件事。繼續抵抗他。你將不會孤軍作戰。你看見了那些離開儀式的年輕精靈嗎？贏取他們的支持。他們一開始不會相信你。他們會認為你是拉夏的傀儡。你必須要設法說服他們。這絕不會是件輕鬆的工作。但是我知道你會成功的。兒子，我對你很驕傲。我對你今天的所作所為感到無比驕傲。」

　　「父親，謝謝您。」

　　最後一次擁抱，最後一眼，最後一次勇敢的笑容。

　　「告訴母親……我愛她。」吉爾柔聲說。

　　他猛力吞著口水，轉過身，離開父親，走到白袍法師身邊。她唸了句咒語。

　　倆人消失了。

　　坦尼斯頭也不回地離開邊界，反正他眼中的淚水也讓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抬頭挺胸，毫不吝惜地表示出兒子身為一國之君時，父親的驕傲。

　　他會一直抬頭挺胸，直到黑夜降臨，直到黑暗環繞。直到他回到家中，直到他告訴羅拉娜再也無法和兒子再見……

　　「那麼，」達拉馬一直站在橡木底下的陰影中。「你沒辦法說服吉爾回家。」

　　「我根本連試都沒試，」坦尼斯咬牙切齒地說。「他向人承諾他會回去。」

　　達拉馬仔細地打量了朋友片刻。「他承諾他們……」

　　闇精靈搖搖頭，嘆口氣。「我之前就說過，半精靈坦尼斯的兒子是塔克西絲最不願意看到繼承精靈王位的人。如果這能夠安慰你，老友，我可以告訴你黑暗陛下原先並不準備讓事態這樣發展。祂很遺憾我們失敗了。」

　　坦尼斯覺得這個消息也許可以讓自己感到好過一些。

　　達拉馬唸聲咒語就將白布、醇酒、麵包和乳酪全部弄不見了。他將手收攏進黑袍的袖子中。

　　「好吧，老友，你作出決定了嗎？你要怎麼辦？」

　　「我想，我要做的會是，」坦尼斯苦笑著說。「我不能讓拉夏殺波修士。而且，當波修士自由之後，我還必須要阻止他殺死拉夏以及所有的奎靈那斯提精靈。這兩個任務都只有萬分之一成功的機會。」

　　他走離橡木的陰影，來到通往奎靈那斯提的道路上。他看著樹葉在陽光下微微顫抖的白楊樹，看著那兒時的家園。

　　「有好多東西我想要教你，吉爾薩斯，」坦尼斯柔聲說。「好多事情我想要告訴你。好多東西我想和你分享……」

　　達拉馬拍著坦尼斯的肩膀。「也許你有很多話沒有大聲說出來，老友。但是我想你的兒子聽見了。」

　　坦尼斯轉身離開奎靈那斯提，踏上那通往黑暗的道路。他要朝著一個以後不管住了多少人，都會讓他感到空虛的屋子走去。

　　「走吧。」他說。

附錄　　塔克西絲騎士團──闇黑戰士

【歷史】
　　俘虜和囚禁謠傳龍騎將艾瑞阿卡斯與海之女神賽波音所生下兒子艾瑞阿肯的整個行動，是長槍戰爭中最大的秘密之一。在奈拉卡神殿陷落之前，西方勢力甚至根本對他的存在一無所知。

　　在佔領這座邪惡神殿的過程中，索蘭尼亞騎士發現了這名年輕人。他躲藏在神廟的最底層，他的父親指派了九名最信任的軍官率領大量的龍人來保護他。在接下來的激烈戰鬥中，這名年輕人拒絕了招降的建議。他英勇的搏鬥，在被強制繳械之前殺死了五名索蘭尼亞騎士。

　　在他被俘虜之後，艾瑞阿肯對自己的出身並不隱藏，驕傲地揭露了他的血統。雖然騎士們並不相信這大膽的年輕人，但他們對於他的戰技、勇氣和智慧感到印象深刻。他受到重兵保護的這個事實證明了他是這名已故龍騎將十分在乎的重要資產。騎士們將艾瑞阿肯送到法王之塔去接受詢問和監禁。他們證明了他所說的故事，意識到自己掌握的是一名極有價值的戰俘。艾瑞阿肯在他們的手中待了超過六年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中，艾瑞阿肯極盡所能的瞭解索蘭尼亞騎士的組織架構和中心思想。由於他超凡的能力、英俊的外表和出眾的魅力，他很快的獲得了俘虜者的喜愛。騎士們急著想要讓他認識騎士規章和騎士誓約，希望能夠導引他改過向善，教導他認清過去所犯下的錯誤。不過，這次，錯的是索蘭尼亞騎士。

　　艾瑞阿肯就像戰士研究敵人一樣的深入研究騎士團。在一段時間之後，他就學習到要如何談吐、如何舉止可以說服騎士們他已經改過向善了。的確，在第二年他就獲得了釋放。但是他自動請纓，要求完成他的研究。對方高興地答應了。

　　謠傳騎士團甚至曾經考慮過讓他加入。當然，現在每個人都否認這一點，但是許多人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往往都會保持可疑的沉默。如果曾經有人詢問艾瑞阿肯是否要加入騎士團，那麼他一定很禮貌地拒絕了。在經過六年的時光，學到所有該學的事情之後，他向眾人道別了。

　　騎士團中有許多人見到他離開感到非常遺憾；因為艾瑞阿肯是名很有魅力的伙伴、知識豐富的學者，以及武功高強的戰士。在他離開之後，這些人才想到：在這麼多年的過程中他十分小心地沒有立下任何揭露立場或是道德觀的誓約。

　　當艾瑞阿肯踏上索蘭尼亞平原時，他才二十出頭。他由一名要順道前往其它地方的騎士陪同。不過，他很快就想辦法擺脫了這名不速之客。索蘭尼亞騎士俗事纏身，試圖重建一個飽經戰火摧殘的家園，因此並沒有很努力地試圖追蹤艾瑞阿肯的下落。他設法誘導對方誤認為他將會從事傭兵這個行業；雖然對方十分瞧不起這個工作，但他們還是認為他應該是在遠方某處過著刀口舔血獲取溫飽的日子。

　　其實，艾瑞阿肯無意以武力換取溫飽。除了文化、傳統和歷史之外，他從騎士們身上學到了許多。利用騎士教導他的技巧，他騙過了對方的監視哨，重新回到平原上。在凶猛的暴風雪中，他爬上了奈拉卡險峻的山中。

　　他很快就迷路了。他又餓又累，如果沒有幫助，一定會很快就死無葬身之地。他倒在雪堆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母親賽波音祈求幫助。

　　禱文還沒有唸完，他就在眼前看到了一枚貝殼。艾瑞阿肯明白這是母親給的指引，於是掙扎著站起身。一連串的貝殼引領他來到一座洞穴。他在這裡找到了躲避風雪的庇護所，一箱食物以及生火用的乾木頭。他草草果腹之後就精疲力盡地睡著了。

　　當他熟睡醒來之後，發現一名穿著閃耀黑色盔甲的戰士坐在火焰前面。艾瑞阿肯並不畏懼這名戰士，那人看來很眼熟，他心中覺得這似乎是亡父所給予他的徵兆。戰士和艾瑞阿肯談話，鼓勵他分享自己的經驗。

　　艾瑞阿肯談到索蘭尼亞騎士的訓練時神情中充滿了豔羨之情。他解釋這些騎士們是如何抱著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和對於目標的齊一信念來擊退黑暗大軍。

　　「我們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他告訴那名黑甲戰士說。「我們部隊中的每一名指揮官都只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我們的部隊缺乏紀律，因為他們的長官缺乏紀律。我們的士兵對長官不尊敬。我們的指揮官們不尊重彼此。索蘭尼亞騎士把這個叫做邪惡自相殘殺，宣稱這是所有邪惡事物的天性。這種毫無秩序、毫無紀律和缺乏忠誠的部隊，將會讓我們永遠沒有戰勝的機會。」

　　「你打算對這個狀況怎麼辦？」黑甲戰士追問道。

　　艾瑞阿肯有些吃驚，但他依舊繼續述說他的夢想：一個將會耗費他畢生精力的神聖任務。他想要建立一個騎士團，以超越、甚至擊垮索蘭尼亞騎士團為目標，成為維護世界秩序的主要力量。

　　此時，那名黑甲戰士揭穿了自己的身分：他是塔克西絲從無底深淵中所製造出來的投影。雖然祂對於艾瑞阿肯直接了當述說自己失敗的這種作法感到不快，但祂還是睿智地傾聽艾瑞阿肯的提議，並且審慎的考量其可行性。

　　塔克西絲命令他繼續。

　　艾瑞阿肯敬畏不已的對女皇述說一切。他明瞭索蘭尼亞騎士的長處，也瞭解他們的弱點。

　　「我們不能夠像高大的橡木一樣：由於它不懂得折腰，因此常常被連根拔起。我們也不能夠像岩石一樣，雖然它永不退讓，但卻會被流水所侵蝕。我們不能夠像流水一樣，因為它太容易屈服，任意聽從外物的擺弄。」

　　「我的騎士們，」艾瑞阿肯說。「將會像鐵樹一樣。堅強的枝幹足以抵抗外來的衝擊，但枝葉卻會隨風搖盪。這種樹木可以永久存活，因為他們保存自己的力量，對周圍的世界作出足夠的屈服，以便繼續生存下去。」

　　「通往勝利的關鍵，」艾瑞阿肯繼續說道。「是秩序、紀律和願景。將秩序深植在人心之中，他們將能夠成就一切。訓練他們，他們將能夠達成目標。賜給他們願景，他們將能夠朝向著共同的目標而努力。」

　　塔克西絲十分滿意艾瑞阿肯的看法，於是賜給他祝福。

　　召募工作就這樣開始了。艾瑞阿肯小心翼翼地在暗地裡建立騎士團。

　　他奠定了被稱為塔克西絲騎士團三大礎石的願景、血誓和法典。

【烈風要塞】
　　目前塔克西絲騎士團最主要的跟據地是在安塞隆大陸的西北方，西曆安海中的某個岩石小島上。因為天候的惡劣，要塞本身非常難以被發現。不停翻滾的暴風雨雲阻擋了從空中的窺探。女神賽波音和效忠祂的爪牙們則不讓任何不速之客自海上靠近。

　　烈風要塞十分巨大，且易守難攻。有些人說這是賽波音從海底拖上來的巨大岩石，當作給兒子艾瑞阿肯的禮物。另外一個較不浪漫的說法是由於這要塞的外形十分類似牛頭人在米薩斯島上的設計，騎士們多半雇用了牛頭人來協助他們。

　　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標示這座要塞。艾瑞阿肯大君嚴禁製作這樣的地圖，因為知道情報有可能會落入敵人手中。唯一曾經來過這座要塞的兩個外人是卡拉蒙和半精靈坦尼斯，他們是乘著龍在黑夜抵達的，所以他們也無法指示出這座要塞的正確位置。

　　要塞的內部藍圖同樣也無人知曉。坦尼斯和卡拉蒙在一場演習中抵達，幾乎無法描述任何的細節。但他們概略估計出，即使安塞隆大陸發動包括善龍在內的聯軍，可能也不會比此地從不缺少的雨滴多造成多少的傷害。（很自然的，剛薩爵士認為半精靈坦尼斯是誇大其詞）

　　僅存的希望只剩下莎拉‧鄧斯坦，也就是史上唯一逃出烈風要塞的人。她是目前世界上少數可以畫出詳細配置圖的人。由於擔心百合騎士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性命，莎拉到目前為止依舊拒絕洩漏任何有關烈風要塞的機密。當然，目前她正在為了保命而四處躲藏。

　　我們只能假設要塞中有騎士居住的軍營，外部的建築包括了供給僕人、奴隸、工人居住的居所和儲藏庫房。一個儲存騎士財富的金庫，一個馬廄、一個巨大的廣場、一個醫務所、許多建有射擊孔的瞭望塔，最中央的是塔克西絲神殿。和小島岩石一樣材質的高牆則是保護著整座要塞。

　　除此之外，法師議會更懷疑棘刺騎士們在島上擁有自己的大法師之塔。那裡儲存著許多書籍、卷軸和其它的魔法物品，許多都是由棘刺騎士所新創造出來的。法師們推測，棘刺騎士花費了許多的時間研究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

　　塔克西絲騎士並不僅侷限在這座要塞中。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已經進入安塞隆大陸執行各種各樣的任務。他們隱密、無聲無息的和黑暗之后策劃著征服世界的未來。

【安塞隆大陸目前對騎士所知多少】
　　在長槍戰爭結束二十年之後，安塞隆大陸上只有極少人知道塔克西絲騎士團的存在。在知道真相的少數人當中，大多數的人不相信他們所知道的事實（索蘭尼亞騎士），或是由於自己的政治鬥爭而無暇他顧（精靈）。

　　很驚人的，這種情報缺乏的狀況連黑暗之后的忠實僕人都不例外（黑暗牧師、龍人和牛頭人們）。只有某些被評估為適宜加入騎士團的會由騎士們個別接觸，而且這也是經過非常長時間的秘密觀察和研究之後才會作出的動作。決定加入的候選者會如同輕煙一般的消失，不管是朋友或是家人都再也無法知道他的行蹤。如果不是候選者從來沒有拒絕過這項殊榮，就是拒絕的人都沒有留下活口。

　　唯一知道且明瞭騎士團是多大威脅的是克萊恩上的法師們。不過這情報也是僅限於法師議會之中。黑、紅、白袍的法師都提高警覺注意著這些叛徒法師們。

　　有人懷疑，法師議會可能試著利用魔法的力量滲透棘刺騎士的大法師之塔。據說不只輕易被擊潰，更對法師議會的成員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所有法師議會的成員，特別是帕蘭薩斯城大法師之塔的黑袍達拉馬都使盡渾身解數想要獲取塔克西絲騎士團的情報，尤其是其中的灰袍棘刺騎士。

　　安塞隆大陸的其它人則是忙著彼此鬥爭，根本無暇注意這些在自家花園裡面生根茁壯的致命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