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
１─１　　　登陸小隊　預言　意料之外的遭遇
１─２　　　魔法之島　緊急會議　決策者
１─３　　　再會　保護者的臨別禮物
１─４　　　給達拉馬的信
１─５　　　祭壇和灰寶石　矮人來得太遲　寶石被打開
２─１　　　受尊敬的死者　孤單的囚犯　命運的相會
２─２　　　表親　榮譽之債　死刑　責任
２─３　　　帕蘭薩斯城　疲倦的搜索　有限的成果
２─４　　　攻擊　被逮捕　泰索何夫很驚訝
２─５　　　女法師珍娜女士很驚訝
２─６　　　大法師之塔　晚餐派對　吃驚的達拉馬
２─７　　　最後歸宿旅店　老友商議
２─８　　　騎龍的旅程　龍的智慧　押解者與被俘者
２─９　　　警訊　精靈兵刃相見　提卡重拾鐵鍋
２─１０　　最適合埋伏的地方
２─１１　　贖金　雷斯林的房間　帕林的計劃
２─１２　　鄔霞的要求　達拉馬不相信　讓人驚訝的發現
２─１３　　卡拉曼攻防戰
２─１４　　命運之輪轉動　命運之輪停止　命運之輪再度轉動
２─１５　　史鋼發誓復仇　帕林聽見熟悉的聲音　前往帕蘭薩斯的旅程
２─１６　　法王之塔　不受歡迎的信差
２─１７　　騙過巡邏隊　怪異的漁婦　獨眼及黃眼
２─１８　　活人廟　死人林
２─１９　　泰斯覺得無聊　與邪鬼的談話　強力的坎德魔法
２─２０　　白袍　黑甲
２─２１　　大門開啟　努塔瑞的花園　通道已經備便
２─２２　　懷疑　反省　雷斯林的研究室
２─２３　　達拉馬回歸　訊息　鄔霞的魔法
２─２４　　史鋼發誓復仇　帕林聽見熟悉的聲音　前往帕蘭薩斯的旅程
２─２５　　衣冠楚楚的矮人　雙贏或是全輸
２─２６　　研究室　泰索何夫佔取先機　（這只是其中一樣東西）
２─２７　　盜賊公會　新的學徒
３─１　　　警訊　三人齊聚　坦尼斯必須做選擇
３─２　　　回歸　審判　定罪
３─３　　　艾瑞阿肯的戰略　史鋼自己的戰鬥
３─４　　　老友相談　史東求助
３─５　　　許下承諾　信守承諾
３─６　　　龍首沉默　大門開啟　彼方有人等待著
３─７　　　無底深淵　尋覓　諸神聚集
３─８　　　失望　勝利屬於我們　投降
３─９　　　時空通道　老友重返　泰索何夫坦白
３─１０　　囚犯　鞭打
３─１１　　黑暗之后的復仇　雷斯林的選擇
４─１　　　改變的世界　旅店　意外的訪客
４─２　　　遺憾　介紹　選擇
４─３　　　兄弟　再度重聚
４─４　　　父親和女兒
４─５　　　回到帕蘭薩斯　法師物品店　灰袍騎士的疑心
４─６　　　珍娜的手下　雄鵝和母鵝　超棒的薑汁啤酒
４─７　　　打架　逃亡　盜賊的方法
４─８　　　恐怖的遭遇　拯救　鄔霞的朋友
４─９　　　大圖書館　貝傳很吃驚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
４─１０　　選擇
４─１１　　處刑
４─１２　　老友　重聚
４─１３　　留言　鄔霞的計劃　圖書館中的紛擾
４─１４　　夜之王的指控　帕林回答　黑暗的預兆
４─１５　　不安　交岔路　旱雷
４─１６　　殺龍陷阱
４─１７　　陷阱觸發
４─１８　　所有人必須團結一致
４─１９　　謠言　雷與火　揚帆
４─２０　　熔渣和灰燼
４─２１　　道根‧紅錘　灰寶石　渾沌的爪牙
４─２２　　泰索何夫惹麻煩　道根的計劃　小偷
４─２３　　我不是虛無！
４─２４　　暗黑戰士　陰謀　敵人的真面目
４─２５　　命令　隱藏
４─２６　　願景
４─２７　　準備
４─２８　　禮物　介紹
４─２９　　進入無底深淵　書　法杖　寶劍
４─３０　　渾沌　父神　萬有全無
４─３１　　光芒　尖刺　那柄殺兔刀
４─３２　　雨　秋天再會
尾聲

《夏焰之巨龍》瑪格麗特．魏絲、崔西．西克曼

《二○一三年七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０

　　在極南之國度中，
　　冰牆在蒼白陽光中升起之處，

　　傳奇冰封在記憶的霜雪和落入凡塵的水銀內，

　　他們準備好記憶中細長的試管，
　　倒進黃金，倒進瑪瑙，

　　過濾小麥，過濾出吟遊詩人的血統，
　　過濾出冰雪和記憶。

　　吟遊詩人在冰雪中沉降，
　　降入黃金，降入瑪瑙，
　　同時卻傾聽著傳奇的音色。

　　進入黑暗的擾流，
　　進入記憶的擾動中，

　　直到他的肺，
　　脈動的心臟，也全被傾聽來的聲音充滿。

　　全世界的傳奇都流入他的體內，
　　比思想還要深沉的壓力，
　　讓他可能屈服、墮落，或是成為真正的吟遊詩人。

　　在極北之地，
　　一切都完全不同：
　　詩人睿智地出現在月光下，
　　目睹它由盈轉虧。

　　如同銀幣、明鏡一般的變化。

　　我聽說你是誤入異境的陌生人，
　　來到了那吟遊詩人降臨之處，

　　來到信仰會成為願景，清水成為夜之靈藥的地方。

　　屈服於記憶，屈服於最後一絲氣息，
　　詩歌孤寂地吟頌而出。

　　我聽說你是來自慈悲的，索蘭尼亞，亥洛。

　　以及許多其他無名的地點，
　　滌淨你身上的嫉妒，
　　滌淨你身上的孤寂，
　　淨水告訴了我事實：

　　你記得你的死亡，
　　一半的國度在失去的大地上團結，

　　你像是月亮，
　　紅月與銀月，
　　朝向天頂的西方，慈悲和光明的同盟。

　　從蒼穹的邊緣，通過黑暗與危機四伏的大地，

　　消失在陽光中，消失在大氣和土地的邊緣──

　　喔！你從未遺忘吟遊詩人的幻境，
　　沉眠的國度，
　　世界誕生前的景象，

　　我們全都在黑暗之母的懷抱中等待著，
　　在預知的死亡中靜默期待。

　　但你依舊孤單卻攜手並騎，
　　進入死亡中的死亡，
　　故事代表我們將再度開始……

１─１　　登陸小隊　預言　意料之外的遭遇

　　那天早上真熱，像是被詛咒一樣的熱。

　　對安塞隆大陸的晚春時節來說，這天氣真是熱得太過火了，幾乎如同盛夏一般炎熱。兩名坐在船舷的騎士，在厚重的鋼甲之下不停冒汗，同時用著豔羨的眼光看著裸著上身操槳的船員。

　　騎士的黑色盔甲裝飾著骷髏與死亡百合，是受過高階祭司祝福的護甲，應該能夠承受各種各樣的天候變化，雨雪風霜。不過，黑暗之后的祝福，很明顯對這不合時宜的酷熱毫無回應。當小艇靠近岸邊時，騎士們一馬當先地跳下，向潮紅的面孔及曬傷的脖子拼命撥水。要命的是，連這些海水都沒有讓人煥然一新的清涼氣息。

　　「就像在熱湯裡面洗澡一樣。」一名騎士嘟噥著，邊嘩啦嘩啦地走上岸。雖然嘴邊的抱怨停不下來，騎士同時還是以銳利的眼光掃視著沙灘，注視著樹叢和沙丘，捕捉任何可能的生命跡象。

　　「更像是在鮮血裡面走路，」他的戰友說。「就把它想成在我們的敵人，黑暗之后的敵人所流出的鮮血中行走好了。你看到了任何東西嗎？」

　　「沒有。」另外一名騎士回答道。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隨即聽見身後傳來男人們跳進水中的聲音，以及他們粗魯的笑聲和蠻夷不文的言語交談聲。

　　一名騎士轉過身。「把船抬上沙灘來。」他的話其實是多餘的，因為他們已經將沉重的小艇抬上沙岸，在淺水中奔跑著。他們微笑著將小艇丟在沙岸上，等候騎士們進一步的命令。

　　騎士擦擦前額上的汗珠，一邊對蠻人的力量感到驚訝，同時再度感謝黑暗之后塔克西絲讓這些蠻人站在他們這邊。他們把這些好戰的傢伙稱作：『蠻人』。他們對自己的稱呼，人類無法發音，所以帶領他們的騎士開始用這個簡短有力的名字稱呼他們。

　　這個名字很適合這些野蠻的傢伙。他們來自東方，一個安塞隆當地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大陸。他們每個人身高都至少有六呎以上，甚至還有人高達七呎。他們的肌肉跟人類一樣結實虯結，但動作迅速優雅如同精靈。他們的耳朵和精靈一樣尖尖的，但臉上卻像人類或矮人一樣長滿了鬍子。他們跟矮人一樣強悍，也跟矮人一樣酷愛戰鬥。他們的戰力驚人，忠於指揮他們的上級。除了一些像是割下敵人身上某些部位作紀念的惡習之外，他們可說是最理想的戰鬥部隊。

　　「讓船長知道我們已經安全上岸，目前沒有遭遇任何抵抗，」騎士對同志說。「我們會派幾個人留守小船，其它的人則往內陸前進。」

　　另一名騎士點點頭。他從腰間取出一面捲起的紅絲旗，將它高舉過頭，緩緩地揮舞三次。很快地，一段距離之外的巨大黑色龍首船上傳來回應的訊號。上頭的命令相當清楚，這次是偵察任務，不是攻擊任務。

　　騎士們派出了他們的巡邏兵，一部份沿著海岸偵察，大部份則是深入內陸，朝著樹林之後的丘陵和毫無植被的白色亂岩前進。這怪異的地形恍如伸向天空，意圖撕扯天空的貓爪。亂岩之間的縫隙又往更內陸的方向延伸。在登陸前，龍首船曾經繞著這座島航行一圈，他們知道這座島不大，斥候很快就會回來。

　　完成這些工作之後，騎士們如釋重負地躲到一棵形狀怪異的小樹下的樹蔭裡。兩名蠻人站在附近警戒。騎士們即使在休息的時候，都不敢有絲毫鬆懈，依舊隨時注意著四周的變化。好不容易坐下來之後，騎士們喝著隨身帶著，量並不多的乾淨飲水。突然間，其中一名騎士皺起眉頭。

　　「這水怎麼這麼燙！」

　　「你自己把水袋放在太陽底下，當然會這麼燙。」

　　「我還能夠把水袋放到哪裡去？那艘該死的船上根本沒有任何遮蔭的地方，我看這整個世界都沒有任何遮蔭的地方了。我不喜歡這個地方。這座島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它被施了魔法還是怎麼樣。」

　　「我知道你的意思，」同伴悶悶不樂地說。他不停地四下打量，看著沙灘，看著樹林。極目所及，能夠看到的卻只有那些蠻人，他們似乎完全不受這種怪異感覺的影響。當然，他們只是蠻人而已，沒有那麼複雜的感覺。「你知道嗎？我們曾經收到警告，叫我們不要來這個地方。」

　　「什麼？」另一名騎士看來十分驚訝。「我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是布萊特布雷德，他是聽艾瑞阿肯大君親口說的。」

　　「布萊特布雷德的確應該知道這件事情，他是艾瑞阿肯的幕僚。不過，我聽說他要求轉調到第一線的小隊去，艾瑞阿肯還是他的擔保人。」騎士看起來似乎很緊張，低聲問道。「這不算是機密吧？」

　　另一名騎士看來覺得這狀況很有趣。「如果你以為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會違背誓言，把未經許可的機密到處亂傳，那你跟他真的不夠熟。他寧願讓自己的舌頭被紅熱的鐵鉗拔出來，也不願意洩漏任何部隊的機密。你搞錯了，艾瑞阿肯大君在決定進行這個任務之前，曾與所有的指揮官公開討論。」

　　騎士聳聳肩。他撿起一些石頭，開始漫無目的地將它們往海裡面丟。「這一切都是灰袍騎士弄出來的。他們聲稱，根據某種占卜，此地居住了很多智慧生物。」

　　「那又是誰警告我們不要接近這裡？」

　　「也是灰袍騎士。發現這座島嶼的占卜，同時也警告他們不要靠近。他們試著說服艾瑞阿肯不要接近這個地方，他們說前來這裡可能是災難的預兆。」

　　另一名騎士皺著眉頭，更為不安地四下打量著。「那為什麼還派我們來？」

　　「是因為這場即將開始的安塞隆大陸進攻計劃。艾瑞阿肯大君認為在這場大規模的登陸行動中，必須小心保護自己的側翼。灰袍騎士並沒有說清楚這座島嶼到底有什麼樣的威脅，他們也不知道我們登陸這座島嶼會造成什麼樣的災難。艾瑞阿肯大君認為，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災難也可能會降臨。所以他決定照著矮人的諺語來規劃這一切：『寧可出門去找龍，也不要讓龍來找你。』」

　　「非常睿智的決定，」他的同伴同意道。「如果這座島嶼上有一群索蘭尼亞騎士，最好我們現在就把他們料理掉。不過，說是這樣說，看起來可能性並不高。」

　　他比劃著眼前的沙灘，被綠草覆蓋的沙丘，以及更內陸的那座靠著爪狀丘陵的扭曲樹林。「我很難想像為什麼會有索蘭尼亞騎士要來這裡。其實，我根本想像不出來，為什麼有任何人要來這裡。精靈也不可能住在這麼醜惡的地方。」

　　「這裡也沒有洞穴，矮人也不會喜歡這裡。如果是牛頭人，我們現在早就遭到攻擊。如果是坎德人，我們的盔甲和小船可能已經被帶走了。侏儒則會帶著某種怪物驅動的抓魚機器來和我們打招呼。像我們這麼愚蠢的人類是唯一會在這裡居住的種族。」騎士興高采烈地作出結論。他又撿起了另一把石頭。

　　「也許是一群逃亡的龍人或大地精，甚至可能是食人魔。多半是在二十年前長槍戰役逃出來的。牠們可能往北方渡海逃亡，想要躲過索蘭尼亞騎士的追捕。」

　　「當然有可能，不過牠們就算是我們這邊的戰力了，」他的同伴回答道。「我們的騎士法師們可不是穿著灰袍就會變笨哪。啊，我們的斥候回來了，現在我們不用再亂猜啦。」

　　騎士們紛紛站起身。被派進內陸的蠻人快步走向他們的領袖。蠻人們臉上都掛著大大的笑容，他們幾近全裸的身體上閃耀著汗珠。他們用來遮蓋身體的藍色紋身，原本應該擁有一些像是反彈箭矢之類的魔法能力，現在卻像是一道道的藍色小河般被汗水沖刷開來。他們輕鬆地越過許多沙丘跑過來，掛在身上、裝飾著羽毛的敵人頭皮，在他們的背上彈跳著。

　　兩名騎士彼此交換了個眼色，情緒也跟著鬆懈下來。

　　「你們找到什麼東西。」騎士們對著蠻人的領袖，一名紅髮的巨漢說道。這名巨漢身高遠遠超過兩名騎士，只要他一彎身，就可以輕易地將兩名騎士抓起來；但是，這名蠻人卻用著畏懼和尊敬的眼神看著兩人。

　　「人。」蠻人回答道。他們的學習能力很高，能夠很快地適應克萊恩大陸上最多人使用的通用語。很不幸的，對於蠻人來說，只要不屬於他們種族的生物就被稱作『人』。

　　蠻人把手降到很貼近地面的位置，表示對方的身高。這有可能代表矮人，但也更有可能是小孩子。他又把手移動到腰際的位置，這多半代表女人。蠻人雙手捧成碗狀放在胸前，嘟起嘴來作啜吸的樣子，證實了騎士的推測。蠻人的同伴們則是彼此推擠，哈哈大笑。

　　「男人、女人和小孩，」騎士問道。「許多男人嗎？很多人嗎？大屋子嗎？牆壁？城市？」

　　蠻人們很明顯地認為這很好笑，因為他們無一例外的都爆出了笑聲。

　　「你們到底找到了什麼？」騎士皺著眉逼問道。「別胡鬧了。」

　　蠻人很快就安靜下來。

　　「很多人，」領袖說，「但是沒有牆、屋子。」他扮了個鬼臉，搖搖頭，以自己的語言加進幾句話。

　　「那是什麼意思？」騎士問同伴道。

　　「跟狗有關的東西，」另一名騎士以前曾經率領過這些蠻人，因此對於他們的語言有一些瞭解。「我想他們是說這些人住在只有狗願意住的屋子裡面。」

　　接著，又有幾名蠻人駝著背，雙手在膝蓋附近搖晃，邊發出詭異的哼聲。然後又都直起身子來，相視大笑。

　　「天哪，這些傢伙在搞什麼鬼？」騎士問道。

　　「我也被搞迷糊了，」他的同伴說。「我想我們應該自己去看看。」他將劍從黑色的劍鞘中拉出一半來。「危險？」他問蠻人。「需要劍嗎？」

　　蠻人們又再度哄然大笑。他掏出自己的短劍（蠻人們通常以一長一短的劍來作戰，同時也會使用弓箭），將刀刃插入樹木中，並且轉過身來背對著它。

　　騎士們獲得這樣的保證之後，放心地將劍收回鞘中。兩人跟隨著蠻人的腳步離開了沙灘，朝向那些變形樹木所在的森林走近。他們沿著一條似乎是動物走出來的小徑走了半哩左右，隨即走到蠻人所說的村莊內。

　　雖然蠻人已經盡力對他們解釋，但騎士還是完全沒有料想到眼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看起來，他們彷彿遇到了被時間之河完全遺棄的一群居民。

　　「以西都凱之名哪！」一名騎士壓低聲音對另外一人說。「用『人』這個字似乎有點不太精確。他們算是人嗎？或者是野獸？」

　　「他們是人，」另一名騎士驚訝地四下打量著。「但這是屬於曙光之年代，在克萊恩生活的人類。你看！他們的工具還是用木頭製作的。他們身上帶著木製的長矛，而且看起來還很簡陋。」

　　「長矛尖端還是直接把木頭削尖，不是綁上利石做成，」另一名騎士說。「泥巴屋是他們安身之所，黏土作的鍋子，完全找不到任何鋼鐵或鐵器的蹤跡。這些傢伙真是原始得可憐！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身上的惡臭，我根本看不出來這些傢伙會造成什麼威脅。我看他們從遠古到現在，似乎從來都沒有洗過澡。」

　　「一群醜傢伙，還比較像猴子呢。先別笑！露出嚴肅、兇惡的表情。」

　　幾名男人走向騎士，光從他們身上所穿的破爛獸皮，還真是難分辨出這些傢伙到底是不是人類。這些『人猿』駝著背，雙手在身邊搖晃著，幾乎快要拖拉到地面。他們的頭髮膨鬆凌亂，從未修剪過的鬍子幾乎將他們整張臉都遮住了。他們咕噥著無人能懂的語言，張開大嘴敬畏地看著騎士。有一名人猿甚至大膽地靠近，伸出手來想要碰觸那閃亮的黑色盔甲。

　　一名蠻人迅如閃電般橫身擋在騎士前面。

　　騎士揮揮手，示意蠻人離開，邊掏出自己的配劍。精鋼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他轉過身面對那些扭曲的樹木，這些樹木多瘤的樹枝和凹凸不平的樹皮，與這些人猿都讓人有種可悲的感覺。騎士一揮配劍，迅速砍下了一根樹枝。

　　那名人猿立刻跪倒在沙土中求饒，口中喃喃發出怪異的聲響。

　　「我想我要吐了，」那名騎士對同伴說。「我看連溪谷矮人都不願意和這些傢伙來往。」

　　「你說得對。」騎士繼續觀察著。「我們兩個人就可以把整個村莊的人全部殺光。」

　　「我們是可以，但是劍上的臭味可能就永遠弄不掉了。」另一人說。

　　「我們應該怎麼做？殺了他們嗎？」

　　「這可不太光榮，這些可憐蟲對我們一點威脅也沒有。我們的命令是找出誰或是什麼生物居住在這座島上，然後回去總部報告。就我們目前所知，這些人可能是某個神的子民，如果我們傷害了他們，可能會受到神罰的。也許這才是灰袍騎士所說的威脅。」

　　「我很懷疑到底是不是這樣，」另一名騎士說。「我沒辦法想像會有哪個神這樣對待自己的子民。」

　　「也許是魔吉安吧。」另一個人臉上露出詭異的微笑。

　　騎士哼了哼。「我們只看一看，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傷害。灰袍騎士可不能將過錯怪到我們頭上。派蠻人去偵察這座島的其他區域，而我們就回到岸邊吧，我需要呼吸新鮮的空氣。」

　　兩名騎士並肩走回海灘。他們坐在樹蔭下，等候其他的巡邏隊回來。他們在打發時間的過程中，討論著即將開始的安塞隆進攻計劃。那些由黑色龍首船所構成的龐大艦隊，牛頭人正駕駛著這些巨艦在海上奔馳，不停運送著數以千計的蠻人戰士加入大軍的行列。這次雙管齊下的進攻計劃，前置工作已經快要完成了，一切都會在夏初展開。

　　塔克西絲騎士並不知道他們要攻擊哪裡，這方面的情報到目前為止，都還是極度機密。但他們對即將到手的勝利毫無任何懷疑。這次黑暗之后必定會成功。這次，祂的大軍必定勝利。因為這次祂已經知道了成功的秘密。

　　蠻人在幾個小時之後，就已經完成偵察全島的任務，對他們進行口頭報告。這座島並不大，大概長寬各五哩左右。蠻人們沒有找到其他的智慧生物。那群人猿也都消失了，多半是躲在泥巴屋裡面，等待這些可怕的入侵者離開。

　　騎士們回到小艇邊。蠻人們將小艇推離沙灘，跳進船中開始操槳。小艇航向那艘掛著塔克西絲騎士徽記（死亡百合、骷髏與棘刺）的黑色巨艦。

　　騎士離開了那座空曠的沙灘。

　　不過，正如同他們的到來一樣，他們的離開也在某些人的監視之中。

１─２　　魔法之島　緊急會議　決策者

　　黑色龍首船很快地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在它消失的無影無蹤之後，守望者從樹上爬了下來。

　　「他們會回來嗎？安全了嗎？」一名人猿回頭問另一名女人猿。

　　「你也聽到他們說的了。他們回去報告我們是『無害』的，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威脅。這表示，」那女性點點頭，思考片刻。「他們會回來。不是現在，不是馬上。但他們一定會回來。」

　　「我們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聚居在這個島上就是為了要保守我們的秘密。也許這是個錯誤。也許我們應該散居在世界各地。我們在這裡必須擔心被發現、擔心受到攻擊。在其它地方，我們至少可以混跡在其它種族之間。我不知道，」她無助地重複道。「我不敢說。這得要由決策者來決定了。」

　　「沒錯。」那男子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妳說的對。他可能正不耐煩地等我們回去呢。我們應該趕快走了。」

　　「可不能像這樣回去。」他的同伴警告道。

　　「是啊，當然不能。」他不安地回看著海洋，散亂的毛髮依舊遮住他的面孔。「好恐怖，好嚇人。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安全。我一直看到海的那一邊有許多船隻航行。我看見那些黑騎士。我聽見他們口中和心中的話。有關征服、戰爭、死亡。我們應該……」他有些遲疑。「我們應該警告：安塞隆大陸上的什麼人才對。也許通知那些索蘭尼亞騎士。」

　　「這不是我們的責任，」那女人立刻回答。「我們應該要像以前一樣只管好自己就可以了。如果，」她的聲音中帶著苦澀的意味。「在同樣的狀況下，他們也不會插手管我們的死活。來吧，回復真正的形體，我們趕快走吧。」

　　倆人喃喃唸著安塞隆大陸上沒有任何法師能夠理解的咒語，而這些咒語是所有的法師都願意捨棄自己的靈魂來換取的。但他們永遠無法獲得，也永遠不會有機會。這種威力強大的魔法只能透過血統傳承，不能強求。

　　正如同毛蟲破蛹而出一樣，人猿惡臭扭曲的外形脫落了；兩名無比美麗的生物解除了偽裝。

　　言語很難描繪他們的美麗。他們高瘦、骨架細緻，大眼澄澈透明。但這些形容詞也適用於這世界上許多其它美麗的生物。一個人眼中的美麗可能和另一個人南轅北轍。矮人男性認為矮人女性的鬢毛性感，認為人類女性的臉孔赤裸單調。但是，即使這些人不符合矮人的審美觀，他也必須臣服於他們的美麗。他們的美麗就像是太陽西沉於山岳之後、皎潔月光照耀海面或是晨霧覆蓋山谷一樣。

　　一句咒語就將他們所穿戴的獸皮轉變成精工細織，透明的絲綢。另一句咒語讓他們所藏身的樹木脫胎換骨，扭曲的樹枝舒展開來，多瘤的樹皮被撫平。這株樹變得又高又直，深綠色的葉子在海風中微微搖曳，花朵散放出甜美的香氣。另一句咒語，讓所有的樹木都經歷了同樣的轉變。

　　倆人離開了海灘，朝著內陸的方向前進，沿著騎士前往村莊同樣的小徑行走著。倆人彼此之間沒有交談。他們習慣了沉默，剛剛說出口的話語可能已經是和同類之間數十年的對話。艾達人喜歡獨立和孤寂。他們甚至不喜歡長時間待在同類身邊。必須要有這麼重大的危機才會讓這兩名觀察者彼此交談。

　　因此，當他們回到村莊時，面臨的是如同騎士一樣的震驚。兩名艾達人看見他們所有的同胞，大約有幾百名的艾達人都集合在一株巨大的柳樹下。這是艾達人史上從未見過的景象。

　　所有醜惡變形的樹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密、豐饒的橡樹和松樹。在樹林之間是許多經過精心設計和隱藏的居所。每座居所的外觀都大異其趣，但幾乎都只有四個房間：烹飪區、冥想區、工作區、睡眠區。少數擁有五個房間的居所內一定住有這個種族的年輕人。孩子會和雙親之一（除非狀況特殊，否則通常是母親）居住，直到孩子到了獨行之年為止。那時，這個孩子就會離開家中，自己建造一個同樣獨特的居所。

　　每個艾達人的屋子都是自給自足的。他們會種植自己所需要的食物，挖掘自己所需要的水源，研究自己有興趣的學問。人與人間的互動並不是被禁止或是被壓抑的，而是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念頭根本就不會出現在艾達人的腦海中，即使它真的出現了，也會被當做是個奇怪的行為，是種向其它低下種族靠攏的行為。在克萊恩大陸上的這麼多種族中，只有食人魔三個字是艾達人永遠不會提起的。

　　艾達人一輩子只有一次機會和其它的艾達人結合，目的則是為了繁殖下一代。這對於男性或女性來說都是極大的痛苦，因為他們不是出自於愛情而結合，而是受制於一種叫做『娃林』的魔法儀式而被迫結合。艾達人的長老為了種族的延續而創造出這樣的儀式來；娃林會讓一名艾達人的靈魂侵入另一名艾達人的靈魂中。沒有任何方法或魔力可以對抗娃林，娃林的發生也沒有選擇或自由意志的介入。當兩名艾達人被迫開始了娃林的儀式之後，他們就必須結合，否則魔法的力量會將他們折磨至死。一旦女性受孕，雙方在決定了由誰負責後代的福祉之後，倆人就此分道揚鑣。由於這個經驗對於艾達人的人生破壞極大，娃林極少有發生一次以上的機會。因此，艾達人的子嗣數量極少，總人口數也毫無增加的跡象。

　　艾達人被創造出來之後，就在安塞隆大陸上居住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其它人數眾多的種族幾乎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存在。這些神奇的生物只屬於傳說和民間故事中加油添醋的調味料。每個小孩都會在母親的膝邊聆聽食人魔的故事。食人魔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但是，由於他們自身的驕傲，導致受到了諸神的詛咒，成為醜惡、恐怖的怪獸。這些故事是用來讓孩子們學到教訓的。

　　「羅蘭，如果妳再拉妹妹的頭髮，妳就會被變成食人魔。」

　　「瑪麗，如果妳再繼續照鏡子自憐自愛，有一天妳會發現自己變成食人魔。」

　　在傳說中，艾達人是逃過天神怒氣的食人魔，因此他們美麗依舊，所有的魔力和所受到的祝福也依舊存在。因為他們是如此的完美和強大，艾達人不和其它人有任何的交流和接觸。因此，他們就這樣消失了。當小孩子們走進陰鬱的森林裡時，他們總是會尋找艾達的蹤影。因為，根據傳說，如果你能夠抓到一名艾達人，你就可以強迫他或她實現你一個願望。

　　這和所有的傳說一樣大部份是虛構的，但也的確包含了艾達人最大的恐懼：如果有任何其它的種族發現了艾達人，他們必定會試著利用艾達人的魔法來協助自己的慾望。艾達人害怕這樣的狀況、擔心受到利用，因此在極端隱密的地方躲了起來，拒絕和任何人接觸。

　　艾達人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安塞隆大陸上出現了（不管是不是在陰鬱的森林裡）。在長槍戰爭之後，艾達人期待著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他們失望了。安塞隆大陸上的各個種族連盟約都無法接受。更糟糕的，他們還勇於內鬥，毫不遲疑地兵刃相向。不只這樣，現在又有了龐大的邪惡勢力在北方聚集的消息。

　　決策者擔心自己的同胞們又會被困在另一場毀滅性的戰爭中，因此作出了決定。他對所有的艾達人送出了訊息，告訴他們離開安塞隆大陸，遷移到這個無人知曉的荒島。因此，艾達人聚集在這裡。他們已經在這個島上和平、不受干擾的居住了很多年。而這和平及不受干擾的環境剛被徹底地破壞了。

　　艾達人聚集在這座柳樹下，準備找到結束這股威脅的方法。他們是前來準備討論如何對付騎士和蠻人，但是每個人還是離彼此遠遠的，目光只能笨拙地看著柳樹，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株樹被騎士冰冷的鋼刀所切下的樹枝還躺在地上。樹汁不停地往外流。這株樹的靈魂在痛苦地嚎叫，連艾達人也無法安撫它。這個歷經數十年的和平景況，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我們的魔法護盾已經被穿透了。」決策者對著所有人說道。「黑騎士們已經知道了我們在這裡。他們會回來的。」

　　「我不同意，決策者，」另外一名艾達人尊敬地說。「騎士們不會回來的。我們的偽裝已經騙過了他們。他們認為我們是和動物沒有兩樣的原始人。他們為什麼要回來？他們能從我們這邊得到什麼？」

　　「你應該也瞭解人類的所作所為。」決策者反駁道，他沉重的語氣中帶著數世紀以來的哀傷。「黑騎士們也許現在不需要我們的什麼東西。但是會有那麼一天，他們的領袖需要人來補滿他們的陣營，或是他們決定要在這裡興建船隻，或是他們想要在這邊駐紮軍隊。人類永遠都不可能真正的遺忘任何事物。他一定要利用所找到的每樣物品，讓它們都派上用場，把它拆開來看看裡面的結構，讓它擁有某種意義或是重要性。我們也會遭遇到相同的命運。他們會回來的。」

　　艾達人一直是離群索居的，因此不需要任何種類的政治結構。但是他們也意識到需要一個人代表所有的人進行決策。因此，從遠古開始，他們就會從彼此間選擇出一個決策者來。有時是男性，有時是女性，被選擇出來的決策者並不是最年長的，也不是最年輕的，不是最睿智的，也不是最聰明的，不是最強大的法師，也不是最弱小的法師。決策者是一般的艾達人，因此，他不會採行任何戲劇化的抉擇，他會遵循中庸之道。

　　現在的這個決策者比之前的任何一任決策者都要強悍、都要積極。他說這態度是因為局勢緊張的關係。他的抉擇都是十分睿智的，至少，大多數的艾達人是這樣認為的。不同意的艾達人則不願意打破平靜無波的生活方式而選擇了緘口不言。

　　「不管怎樣，決策者，他們都不會馬上回來，」那名之前擔任觀察者的女性說。「我們看著他們的船隻航離此地。我們也注意到船隻上飄揚著艾瑞阿肯的旗幟。他是已經過世的龍騎將艾瑞阿卡斯的兒子。艾瑞阿肯如同他的父親一樣，是敬拜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信徒。」

　　「即使他不是塔克西絲的信徒，他也會是帕拉丁的信徒。如果不是帕拉丁，也會是其它神明的信徒。總之，沒有任何的差別。」決策者雙手交疊在胸前，不悅地搖著頭。「我再強調一次，他們會回來的。即使只為了光耀黑暗之后，他們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他們提到了戰爭，決策者，入侵安塞隆的計劃。」換那名男性觀察者說道。「這一定會花掉他們很多年的時間。」

　　「啊，你們聽，明白了嗎？」決策者在眾人面前露出了勝利的神情。「戰爭。又是戰爭。永遠都是戰爭。這就是我們離開安塞隆的原因。我希望在這裡，我們至少可以不受戰火的波及和影響。」他深深地嘆口氣。「很明顯的事與願違。」

　　「我們應該怎麼辦？」

　　彼此站得遠遠的艾達人面面相覷，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們可以離開這座島嶼，前往另一座島嶼，我們在那裡就會安全了。」一名艾達人建議道。

　　「我們離開了安塞隆大陸，前來這座島嶼，」決策者說。「我們在這裡並不安全。我們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安全的。」

　　「如果他們回來了，我們會抵抗他們，我們可以把他們趕走，」一名非常年輕，剛才到她的獨行之年不久的艾達人說。「我知道從古到今，我們從來沒有讓任何其它的種族流血。我們躲躲藏藏的原因就是為了避免殺戮。但是我們有權自衛。這個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權自衛。」

　　其它更成熟的艾達人都用著奇怪的眼光打量著這名年輕的女性，那眼神跟世界上所有成人打量著剛讓他們尷尬的孩子時的眼神是一樣的。

　　因此，當決策者開口的時候，這些人都吃了一驚。「是的，艾佛瑞，妳是對的。我們的確有權自衛。我們有權繼續過著我們所選擇的祥和生活。我認為我們的確該捍衛自己的這個權力。」

　　在震驚之下，數名艾達人幾乎同時開口問道：「決策者，你該不會是建議我們和這些人類戰鬥吧？」

　　「並不是，」他回答道。「當然，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也並不準備建議大家收拾好行李，離開我們的家園。難道這是你們想要的嗎？」

　　有人開口了。他是被稱為保護者的艾達人。他在極少數的狀況下會不同意決策者的意見，也只有在極少數的狀況下會讓其它人知道他的異議。因此，他並不是決策者最寵信的人，當他開口的時候，決策者也跟著皺起眉頭。

　　「在我們居住過的所有地方中，這裡最美、最舒適，也最適合我們。我們雖然聚在這裡，卻還是彼此分離。當有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彼此幫助，卻也可以繼續保持獨善其身。要離開這裡的確讓人非常難以抉擇。但是……現在狀況不一樣了。我認為我們應該離開此地。」

　　保護者揮手比著被樹叢和精心照顧的可愛花園所包圍的小屋。其它的艾達人明白他的意思。這些小屋依舊在魔法的保護之下，似乎沒有任何的改變。但是，仍有些改變可以從環境中聽見、聞到、甚至感覺到。通常樂於啾啾唱和的鳥兒現在變得沉默、畏懼。原先在艾達人身邊自由奔馳的動物們躲回了洞穴中或是樹木上。空氣中可以聞到強烈的鋼鐵和鮮血的氣味。

　　單純和平的環境已經被破壞了。傷口或許會癒合，疤痕會消失，但記憶將會存留下來。而現在，決策者竟然建議他們要保衛自己的家園！這個想法讓大家感到畏懼。漸漸地，遷徙的建議開始獲取到越來越多的支持者。

　　決策者明白這轉變，於是他改用別的策略說服眾人。

　　「我並不是建議大家參戰，」他的語氣現在十分的平和、溫柔。「我們並不適合暴力。我已經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研究這問題，而且預見了災難的來臨。我才剛從安塞隆大陸回來，讓我告訴你們我的所見所聞。」

　　其它的艾達人難以置信地看著決策者。由於他們之間彼此孤立、互不聯繫的特性，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領袖消失了一段時間，更別提冒險混入其中的種族之中。

　　決策者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和憂傷。「我們的魔法船載我到了人類的城市帕蘭薩斯。我走在街道上，聆聽著人們的談話。我又前往了索蘭尼亞騎士的堡壘，從那邊到了以航海為生的亞苟斯。我進入了精靈的領土奎靈那斯提。我踏入了矮人國度索巴丁的大門。我如同風一般的無聲無息地溜進了被詛咒的西瓦那斯提精靈的土地，踏上了灰燼平原，我在索拉斯、坎德摩爾、福羅參都花了一段時間。最後，我橫越了伊斯塔血海，並且從那些黑騎士的根據地烈風要塞附近經過。」

　　「在人類的時間中，長槍戰爭已經結束了二十五年。安塞隆大陸的人們徒勞無功地希冀和平，但其實我們早已知曉結局。只要諸神彼此還在征戰，祂們的戰火就會延燒到人間。有了這些黑騎士替祂效命，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實力超越過去的任何一刻。」

　　「他們的首領，龍騎將艾瑞阿卡斯之子艾瑞阿肯，大膽地對黑暗之后指出祂的弱點。長槍戰爭就是輸在祂旗下將軍之間的勾心鬥角和爭權奪利上。在戰後，艾瑞阿肯淪落為索蘭尼亞騎士階下囚的那段日子中，他意識到索蘭尼亞騎士團是藉著願意為了目標而犧牲奉獻的偉大節操而獲勝。騎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死就正是最好的鐵證。」

　　「艾瑞阿肯將這個想法付諸實行，現在，他已經創造出了一群全心全靈都奉獻給黑暗之后的戰士。更重要的，他們願意為了黑暗之后征服世界。他們願意犧牲一切：財富、權力、自己的生命；只為了獲取勝利。他們以血與榮譽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他們是難以對抗的敵人，特別是在安塞隆又再度陷入分裂之後更是如此。

　　「精靈們正在彼此互相征戰。奎靈那斯提有了一個新的領導者，一個男孩，半精靈坦尼斯和太陽詠者之女羅拉娜所生的子嗣。那個男孩先是被誘騙進入陷阱，隨後迫於形勢接受了國主的地位。事實上，他不過是個傀儡，幕後操弄他的是那些老派的孤立主義份子，那些痛恨任何非我族類的極端偏激主義信徒。他們連自己的同胞西瓦那斯提精靈都視若仇敵。」

　　「由於這些精靈的力量漸漸坐大，索巴丁的矮人們擔心受到攻擊，開始考慮再度封閉他們的大門。索蘭尼亞騎士也正在加強戰備，但他們不是為了防禦那些黑騎士，而是擔心精靈會發動攻擊。帕拉丁的騎士已經預先得知了黑騎士的消息，但是他們拒絕相信這狀況。『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們說。索蘭尼亞人依舊相信邪惡會像長槍戰爭之中一樣彼此爭鬥，分裂而不團結。他們依舊相信會像過去一樣，龍騎將奇蒂拉背叛艾瑞阿卡斯，而黑袍法師雷斯林則是出賣了他們倆個。但是，這次不會是這樣了。」

　　「平衡又再度朝向黑暗之后的方向移動。不過，這一次，朋友們，」決策者環顧全場，一個一個地將他們的注意力聚攏過來。「這次，我相信黑暗之后將會獲勝。」

　　「但帕拉丁呢？米莎凱呢？我們可以像過去一樣向祂們祈禱。祂們會保護我們的。」保護者開口道，但許多人開始點頭同意決策者所說的話。

　　「帕拉丁保護我們免受那些邪惡騎士的傷害嗎？」決策者毫不留情的反問。「沒有。祂讓他們來到我們的海岸邊。」

　　「他們並沒有傷害我們。」保護者指出。

　　「只是還沒有，」決策者陰鬱地說。「我們已經倚靠善神的力量那麼久，這次祂們沒有辦法幫上忙。此次的恐怖事件已經證實這一切。我們的魔法，祂們的魔法，都失效了。我們這次該倚靠更強而有力的事物了。」

　　「很明顯你已經有了腹案。告訴我們。」保護者語氣沉重地說。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們利用這世界上最強大的神器遮蔽我們，讓我們永遠不受外人的刺探。你知道我所說的是什麼神器：蓋加斯的灰寶石。」

　　「灰寶石不是我們的，」保護者疾言厲色地說。「它不是屬於我們的。它是屬於這個世界上的其它生物的。」

　　「不再是了。」決策者表示。「是我們去尋找這個神器，也是我們找到這個神器。我們找到它，並且把它帶來這邊保管。」

　　「我們是把它偷了過來，」保護者說。「我們是從一個心思簡單的漁人手中把它偷來的。這名漁人撿到這個被沖上岸的寶石，把它帶回屋子裡面，只為了觀賞它美麗的外型和與鄰居分享它的光耀。他不想要使用它，不瞭解它的魔力。因此，灰寶石無法利用他。也許，灰寶石本來應該由他來保管。也許我們把灰寶石偷走，反而破壞了諸神的計劃。也許他們是因為這樣才不能繼續保護我們。」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我們只不過是偷走了這樣東西，」決策者非常嚴厲地看著保護者。「但是我認為，我們找回灰寶石是幫了這個世界一個大忙。這個神器一直是混亂的根源，不管它到哪裡都會造成極大的破壞和混亂。它會像以前一樣的逃脫出那個呆子的手心。但現在，它受到我們魔力的壓制。我們壓制了灰寶石，將它控制在這裡，反而對全世界帶來了益處。」

　　「決策者，我還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們，灰寶石的魔法將會保護我們不受外界的侵害。很明顯，事實並非是這樣。」保護者說。「你現在為什麼又認為它的魔法可以保護我們？」

　　「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研究灰寶石，最近剛發現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決策者回答道。「推動灰寶石，讓它四處亂竄的力量並不是來自寶石本身，我認為那力量是來自於寶石內部。這個寶石不過是個容器，收納了這股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一旦被釋放出來，毫無疑問的將會是非常強大的力量。我向各位建議，我們應該打開灰寶石，釋放裡面的力量，用它來保護我們的家園。」

　　艾達人很明顯的對此感到不安。他們不喜歡採取任何的主動，他們喜歡把時間花在冥思和研究上。要採取這麼戲劇化的舉動幾乎是難以想像的！但是，他們只需要看看四周，看看家園所受到的損傷，看看這世界上最後一個桃花源所受到的玷污就可以理解決策者的想法。

　　保護者依舊不肯放棄。「如果灰寶石裡面禁錮有任何的力量，如同你所說的一樣，它一定非常強大。你確定我們可以控制它嗎？」

　　「現在我們就可以相當輕易地控制灰寶石。我看不出來要控制裡面的力量會有什麼更困難的地方。」

　　「但是，你怎麼能夠確定是你在控制灰寶石？決策者，也許是灰寶石在控制你！」

　　一個比艾達人音樂般的嗓音要粗魯許多的聲音從保護者身後發了出來。所有的艾達人通通轉過頭去，許多人往兩旁走，好讓大家能夠看見說話的人。那是一名年輕的女子，一個年紀大約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的人類女子。在艾達人的眼中，這個女人是個非常醜惡的生物。即使她如此的醜惡，或者，也正因為她如此醜惡，艾達人還是寵愛、溺愛著這年輕女子。自從她以孤兒的身分來到這座島上之後，他們都一直這樣地厚愛她。

　　幾乎沒有艾達人敢這樣大膽的對決策者說話。這少女也不應該不知道。所有的艾達人都將譴責的目光投向負責照顧她的男子，也就是被稱為保護者的艾達人。

　　他看起來十分的尷尬，很明顯地正在試圖和那少女溝通，想要說服她回到屋子去。

　　決策者臉上露出極端不耐的神情。「鄔霞，我不明白妳是什麼意思。也許妳可以解釋清楚一點。」

　　那名少女很高興能夠受到這麼多人的注意。她掙脫開保護者溫柔的手，大踏步走向前，直到處在艾達人聚會的圓圈中心。

　　「你怎麼知道灰寶石沒有控制住你？如果是這樣的話，它當然不可能會告訴你，對吧？」鄔霞看著四周，對於自己的論點感到十分驕傲。

　　決策者接受了這個論點，一邊誇讚著眼前這名人類的聰敏，一邊小心地不要露出笑容。當然，這個點子太好笑了，不過，畢竟她是人類。

　　「灰寶石在我們接手之後變得相當臣服，」他說。「它就乖乖地待在我們替它新建的神壇上，甚至連光芒也沒有。孩子，我很懷疑它有力量控制我們。妳應該不需要擔心這件事情。」

　　克萊恩上沒有任何力量超越艾達人的種族。有些艾達人，包括決策者在內，甚至認為諸神都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李奧克斯弄丟了那枚寶石，是艾達人重新發現了它，保管了它。艾達人知道灰寶石的過去，知道它是如何在世界上造成了混亂和破壞。根據傳說，是灰寶石的力量創造了坎德人、侏儒和矮人。但這是在艾達人控制灰寶石之前的事了。畢竟那時它是在人類的手中，你想還會有什麼結果呢？

　　聚會繼續進行下去，艾達人思索著任何其它可以躲避這危機，卻又不必採行激烈手段的可能性。

　　像普通人類一樣，鄔霞很快就感到無聊，並且告訴保護者她要回屋子去煮飯。他看來鬆了一口氣。

　　鄔霞在走回屋子的路上原本十分生氣。她的用意是好的，但卻被人輕蔑以對。不過，生氣需要很多的力量和注意力。她現在心中有別的事情要想。她走向野外，但並非是為了晚餐收集野菜。

　　她走到海岸邊。當她走到沙灘上的時候，她低下頭好奇的看著那兩名騎士留下的腳印。她跪了下來，伸手碰著其中一個腳印。那比她的小手大得多了。騎士一定比她要高、要大。她的腦中思索著，一種特殊的感覺流遍全身。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人類，第一次看見男性。

　　他們和艾達人比起來當然是很醜，但其實也沒有那麼醜……

　　鄔霞在沙灘上流連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艾達人作出了決定，這決定就是讓決策者來全權主導。他一定知道該怎麼樣處理這個狀況。他所決定的事情一定會被執行。在決定了這件事情之後，艾達人趕忙回到自己的屋子內，急著離群索居，急著把這一切不愉快都拋諸腦後。

　　決策者並沒有馬上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他召集了三名最年長的艾達人，私下和他們討論。

　　「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公開，」決策者柔聲說，「因為我知道這會讓同胞們受到多大的傷害。但是，為了保護我們自身的安全，我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要做。我們不受灰寶石的誘惑所影響，但是我們之中有人沒有這個定力。你們都知道我所說的是誰。」

　　從他們臉上遺憾和憂傷的表情看來，他們都知道這是誰。

　　決策者繼續道。「要作出這個決定也很讓我難過，但我們必須要放逐這個人。你們今天都聽到也看到了鄔霞的表現。由於她身上的人類血統，她正處在灰寶石的魔力影響之下。」

　　「我們還不確定這件事情。」有人勉強抗議道。

　　「你我其實都明白，」決策者毫不留情地說。「我調查過這些事情，發現它們都是真的。灰寶石可以腐化所有靠近的人類，讓他們心中充滿了無法控制的慾望和情緒。根據我的調查，卡拉蒙‧馬哲理的兒子就差點受到這力量的誘惑，後來是李奧克斯親自出手才救了他們。灰寶石也許已經擄獲了鄔霞，並且試著利用她在我們之中造成分歧。因此，為了確保她和我們的安全，我們必須把鄔霞送走。」

　　「但是，從她還是個嬰兒開始就在這邊長大，」另一名長老抗議道。「這是她長大的家啊！」

　　「鄔霞的年紀已經夠大了，她知道該怎麼在同類之間生活。」決策者把嚴厲的語氣放鬆下來。「我們之前就討論過，她長期待在我們身邊，已經變得有些厭倦和不安。我們與世隔絕、靜思冥想的生活並不適合她。如同所有的人類一樣，她需要不停的變化才能夠成長。我們扼殺了她的未來。這次的分離對我們和對她都好。」

　　「要放棄她實在很讓人難過。」一名長老擦去眼淚，艾達人通常並不輕易落淚。「特別是對收養她的保護者來說更是困難。他很寵愛那孩子。」

　　「我明白，」決策者溫柔地說。「看起來很殘酷，但是長痛不如短痛，對我們和對保護者都一樣。大家都同意嗎？」

　　眾人都尊敬決策者的睿智。他前去告知保護者這個消息。其它的艾達人則回到自己的居所。

１─３　　再會　保護者的臨別禮物

　　「離開？」鄔霞不知所措地看著被稱為保護者的男人。「離開這座小島？什麼時候？」

　　「明天，孩子，」保護者說。他已經在倆人所分享的小屋中忙碌了一段時間，把鄔霞的物品都收集起來，將它們放在床上，準備打包。「我們已經替妳準備好了一艘船，妳是個不錯的水手，那艘船也經過魔法的祝福。不管風浪多大，它都不會翻覆。如果風停了下來，那艘船也不會就此停住，而會順著我們思念的力量讓妳繼續往前航行。它將會讓妳安全抵達人類的都市帕蘭薩斯，也就是在我們正南方的地方。這個航程最多不會超過十二個小時。

　　「帕蘭薩斯……」鄔霞重複道，其實她根本不太瞭解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保護者點點頭。「在安塞隆大陸的所有城市中，我相信妳會覺得該處最適合妳。那裡有很多類型的文明及種族同時存在，帕蘭薩斯人也以對異文化的容忍著稱。很怪異的是，這多半是歸功於該地的大法師之塔與達拉馬的努力。雖然他是名黑袍法師，但他十分尊重……」

　　鄔霞什麼也聽不見了。她知道保護者是什麼樣的人，她知道他是別無選擇才會不停地說話掩飾。他是個沉默、溫和、體貼的人。這些話是過去一個月之內，他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而他說這些話也只是為了讓她感到好過一些而已。她明白這一切，因為，當他拿起一個她孩提時的娃娃時，他突然停止說話，將它摟在胸前，彷彿抱著她一樣。

　　鄔霞的眼淚在眼眶中打滾。她很快地轉過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在落淚。

　　「啊，原來你們要送我到帕蘭薩斯城去，是吧？好極了。你知道我一直很想離開這裡，而且都已經計劃好要到哪裡去了。本來我是準備要去卡拉曼，但是……」她聳聳肩。「帕蘭薩斯也可以啦，反正都一樣。」

　　她其實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去什麼卡拉曼，這座城市的名字不過是剛巧跳進她的腦海，但她還是假裝已經計劃了好幾年。事實上，她感到非常害怕，無比的、難以想像的害怕。

　　「艾達人知道我昨天晚上到哪裡去了！」她滿心罪惡感地想。「他們知道我在沙灘上，他們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她的夢中出現了那些騎士的影像：他們年輕的面孔、沾滿汗水的頭髮、強壯、溫柔的雙手。在她的夢中，他們跟她相遇、跟她談話，用龍首船載走了她。他們發誓珍愛她，為了她放棄了戰爭和刀劍。她知道這很愚蠢，怎麼可能會有人愛上像我這種醜人呢？但她還是可以夢想自己是美麗的，不是嗎？回想起這些夢境，鄔霞羞紅了臉。她覺得十分羞愧，對那些在她心中甦醒的慾望感到羞愧。

　　「是的，我們都知道是妳該離開的時候了，」保護者有些笨拙地說。「我們先前已經討論過這件事情。」的確，鄔霞過去三年來，常常提到要離開的事情。她經常計劃整趟旅程，決定她要帶什麼東西，甚至決定一個日期。一個模稜兩可的日期：『初夏』，或者是『天上有三個月亮的那天』。時光流逝，鄔霞還是留在島上。不是因為海相太過劇烈，就是天氣太冷，或是船隻不穩固，再不然就是徵兆不好。守護者總是溫柔地同意她所說的話，就像是同意她的其他一切那樣，直到鄔霞下一次又開始計劃新旅程為止。

　　「你說得對，我本來就準備要走了，」她希望聲音中的顫抖會被當成是興奮的激動。「我都快要打包好了。」

　　她輕抹一下眼睛，回頭面對這個撫養她長大的人。「你在幹嘛啊，保保？」那是她替他取的孩子氣的綽號。「你怎麼會以為我去帕蘭薩斯城還要帶娃娃啊？就把它放在這裡吧。我不在的時候，你們兩個可以作伴，彼此聊聊天，等我回來。」

　　「孩子，你不會回來了。」保保靜靜地說。

　　他並沒有抬頭，只是撥弄著那具破爛的娃娃。然後，他靜悄悄地將娃娃遞了給她。

　　鄔霞愣住了。她的哽咽變成眼中的淚水。她抓起娃娃，一把將它去到房間對面去。

　　「我受到懲罰了！都是因為我說出心裡想的事情！因為我不害怕那些人！決策者討厭我！你們都討厭我！因為我又醜又笨……還因為我是人類！好嘛！」鄔霞用手背擦掉眼淚，順順頭髮，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反正我也不準備要回來。誰會想要這麼做呢？誰想要回到這個一個月都沒人講話的地方？絕對不會是我！我今天晚上就走！現在就走！我才不打包呢！我不想要你們的任何東西！永遠都不要了！」

　　她開始嚎啕大哭，一邊觀察這淚水的效果。保護者無助地看著她，就如同以前她每次哭泣時一樣。他會屈服的，每次他都會屈服的。他願意作任何事情安撫她，讓她心安，給她任何東西。他一向都是這樣的。

　　艾達人不習慣於表達自己的情感，除非這情感強烈得無以復加。因此，艾達人也不習慣於人類強烈的情緒變動。他們無法忍受任何人處在情緒激烈起伏之下。他們認為這是尷尬的，是丟人的。鄔霞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的哭鬧和眼淚可以替她賺取任何東西。她的啜泣聲音漸漸變大，一邊嗆咳著，一邊感到高興。她才不要被送走，至少不是現在。

　　我會離開！她賭氣地想，但要等我自己準備好才行！

　　她已經開始難過地打嗝，也決定該暫停一下，讓保保能夠道歉，答應以後不要再讓她難過。然而，此時她卻聽見一個讓人驚訝的聲音。

　　關門的聲音。

　　鄔霞吃了一驚，摸索著手帕來擦乾眼淚。當她可以看清楚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難以置信。

　　保護者離開了。他竟然對她的哭鬧置之不理。

　　鄔霞坐在從小長大的屋子裡，孤單地思考著。她曾經試著計算保護者說她出生那天以來的日子，但她在十三歲那年就停了下來。在那之前，這一切彷彿都只是遊戲，但從那天開始，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遊戲變得讓她很難過。沒有人願意告訴她有關她雙親，或是他們離開的原因。他們不喜歡談論這類的事情。每次她提到這個話題的時候，都讓他們覺得難過。

　　沒有人可以將她的身世告訴她……他們只能讓她知道自己不屬於什麼人。她不是艾達人。因此，她在自尊受損的狀況下，決定不再計算日子。當這些日子對她來說不再重要的時候，一切就開始模糊了。這中間過了四年還是五年？六年？十年？

　　這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了。

　　鄔霞知道，這一次，眼淚也不管用。

　　第二天，日正當中的時候，艾達人第二次聚集在一起，向這名人類『孩子』告別。兩天以來第二次聚集，這對艾達人來說並不尋常。

　　鄔霞現在已經用憤怒和悲傷武裝自己。她的再會顯得生疏而見外，彷彿是在向碰巧經過的陌生遠親告別。

　　「我才不在乎。」

　　這是保護者聽到她並不是很小聲的自言自語所說的話。「我很高興我要離開了！你們根本不想要我，這裡根本沒有人想要我。我才不在乎你們，你們根本也不在乎我！」

　　但艾達人的確在乎。保護者希望自己能夠告訴她，但這對他來說太困難了。艾達人慢慢地喜歡上這個無憂無慮、愛唱歌、愛笑的小女孩，她時常會打斷他們專注的研究，強迫他們打開緊鎖的心房。保護者知道，如果他們寵壞了她，那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為看見她快樂，就讓大家都快樂。因此，他們願意盡一切努力來讓她快樂。

　　他慢慢地開始認為，或許這是個錯誤。他們粗魯地將鄔霞推進一個根本不在乎她的世界。不管她是高興還是悲傷、是死還是活，那個世界都漠不關心。他現在才想起來，鄔霞應該要知道、明白，並習慣於這種漠不關心才對。

　　但是，他根本從未想過要讓這個狂野的小鳥自由飛翔。現在，別離的時刻已近，克制情感的艾達人只能用他們知道的唯一方法表達情感：他們送她禮物。

　　鄔霞漫不經心地接受了這些禮物，看也不看就將它們塞進一個皮袋中。當對方意圖解釋這禮物的用途時，鄔霞粗魯地將對方推開。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受到很大的傷害，而她想要報復每一個人。保護者並不怪她。

　　決策者發表了一次感人的演說，鄔霞冷漠地聽著‧告別的時間也跟著到了。潮水正好，風向正確。艾達人喃喃祈禱，祝福著。鄔霞背對所有的人，穿過森林，手中緊抓著禮物，朝向海灘走去。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一遍又一遍地覆頌著這句話。

　　保護者是唯一陪伴她上船的人。她不願意和他講話，讓他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她，她其實也是那種漠不關心的冷漠人類。當倆人走到森林的中間，只剩倆人獨處的時候，鄔霞突然轉了過來。

　　「保保！求求你！」她抱著他，露出從孩提時代以來就未曾顯露過的激動情緒。「別趕我走！不要讓我走！我會乖乖的！我不會惹麻煩！我愛你！我好愛你們！」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保護者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他的眼睛也開始迷濛。他記得在鄔霞小時候，他也曾經像是這樣的抱著她，哄著她，努力給她母親再也無法給她的愛。

　　當鄔霞的啜泣平復下來之後，他把她推開，直視著她的雙眼。

　　「孩子，我本來不應該告訴妳的，但我不能讓妳走的時候還以為我們已經不愛妳了，或是妳有什麼地方讓我們失望。鄔霞，妳不會的。我們很愛妳，妳要相信這件事。事實上……我們準備要施行魔法，為了不讓那些邪惡的騎士回來而施行強大的魔法。我無法解釋，但是，鄔霞，因為妳不是艾達人，這個魔法可能會傷害到妳。這對妳可能很危險，我們送妳走是為了擔心妳的安全。」

　　這是個無害的謊言。事實上，鄔霞被送走的原因，是怕她破壞這個魔法。這名人類，是艾達人計劃用來控制灰寶石的計劃中的瑕疵。保護者知道這是決策者送走鄔霞的真正原因。

　　鄔霞抽噎著。保護者擦著她的鼻子和臉，從她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保護者就常常這樣做。

　　「這……這個法術，」鄔霞清清喉嚨。「會讓你們安全嗎？不受邪惡迫害嗎？」

　　「是的，孩子。決策者是這樣說的，我們也沒有理由懷疑他的智慧。」

　　這又是另一個謊言。保護者今天所說的謊，比他過去一輩子所說的都要多。他很驚訝自己鎮定的表現。

　　鄔霞試著露出笑容。「保保，多謝你對我說實話。我……我很抱歉對其他人那麼壞。你替我轉告他們，告訴他們我會很想念他們，每天都會想念你，還有他們……」淚水又開始打轉。她擦掉淚水，強忍住抽噎的衝動。

　　「我會轉告他們的，鄔霞，快走吧。牛頭人的諺語說：太陽和潮水是不會等人的。」

　　他們走向沙灘。鄔霞非常地沉默，她看起來愣愣的，反應十分遲鈍。

　　他們走到了船邊，那是牛頭人設計和製造的一艘雙桅帆船，是艾達人幾年前為了追尋灰寶石而弄來的交通工具。完成任務之後，他們不再需要這個東西，因此讓保護者教導鄔霞如何操縱這艘船。雖然他有百般的不願意，但他也知道這一天必定會到來。

　　鄔霞和保護者小心翼翼地將兩個背包放到船上。其中一個小背包裝著她的貼身物品，可以直接背在背上，另外一個較大的包包則裝著艾達人的禮物。鄔霞穿著艾達人習慣的外出服，適合在這種酷熱的天氣中旅行：綠色絲綢製作的飄逸長褲，長度正好到腳踝；另外搭配一件絲質襯衫，以一條金腰帶綁在腰間；另外還有一件黑色天鵝絨背心，上面以手工繡著許多美麗的花紋。她的頭上還包著綠色絲巾。

　　「這麼多包包……妳看起來好像坎德人一樣。」保護者試圖擠出一個玩笑。

　　「坎德人！」鄔霞強迫自己露出笑容。「保保，你告訴過我有關坎德人的故事。你覺得我會不會有機會遇到他們？」

　　「要遇上他們簡單，要擺脫他們可就難了。」保護者露出微笑回憶著。「妳會遇到這些漫不經心，手指也不聽使喚的坎德人。還有嚴肅愛抱怨的矮人、聰敏而手腳靈巧的侏儒、大膽英俊的騎士、聲音悅耳的精靈……妳都會遇到的。」

　　當他說話的時候，保護者注意到鄔霞的目光從他身上移了開來。她看著海的對岸，臉上的表情改變了，不再像先前一樣呆呆傻傻的。現在，他可以看見她臉上的渴望，那是股急迫著想要看見、聽見、接觸新生活的渴望。地平線的另一端，白色的雲朵愈積愈高。鄔霞眼中看見的不是雲朵，而是一座座的城市，在陽光底下反射著光芒。他有種感覺，如果海洋是由冰塊所構成的，她一定會當場就奔跑到對岸去。

　　保護者嘆了口氣。最後，人類血統還是攫住了這孩子。她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朱唇微啟。她不由自主地被內在的渴望所驅動，如同所有人類一樣，她準備一頭闖進未知的未來。

　　他比她更清楚這個世界，畢竟他是少數曾經踏遍世界的艾達人之一。也正因為如此，他更加明白鄔霞的無知所可能面對的危險。他幾乎要開口警告她，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已經告訴她有關騎士及坎德人的故事，現在他必須要告訴她殘酷的龍人、邪惡的地精、全心全靈都被腐化的人類、以魔吉安或是奇魔須之名犯下各種罄竹難書罪名的牧師、帶著吸收生命戒指的黑袍法師、盜賊、小偷、強盜和綁匪。

　　但他說不出口。這些警告永遠沒有傳遞給鄔霞。這一刻，他沒有辦法對正在風頭火勢上的鄔霞潑冷水。她很快就會學到的。希望諸神會看顧她；據說諸神會看顧亂跑的小孩、迷路的動物及坎德人。

　　保護者扶著鄔霞走到船上。「我們的魔法將會將這艘船引導到帕蘭薩斯。孩子，妳只需要讓落日餘暉固定照在自己的左頰上就行了。不必擔心暴風雨，這艘船是不會翻覆的。如果風停了下來，我們的魔法將會成為妳的海風，協助妳的船繼續前行。讓波浪的搖晃讓妳入眠。當妳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將會看見帕蘭薩斯城的尖塔在太陽中閃耀著。」

　　他們倆人一起升起帆來。在這段過程中，保護者不停地和自己爭辯，試著做出決定來。最後，他好不容易終於做出了決定。

　　在那艘船做好出航的準備之後，保護者讓鄔霞在船尾坐好，把她的行李在她身邊放好。等做完這件事情，他掏出一個由黑色緞帶所綁住的卷軸，並將它交給了鄔霞。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打量著。「是地圖嗎？」

　　「不，孩子。這不是地圖，而是一封信。」

　　「是給我的嗎？裡面是不是……」剎那間，她的臉因為充滿希望而亮了起來。「……是不是告訴我關於父親的故事？他離開我的理由？你答應我有一天會對我解釋的，保保。」

　　保護者的臉漲成深紅色，動作也跟著有些退縮。「這……嗯……並沒有，孩子。妳都已經知道背後的故事了，我還能夠再多說些什麼呢？」

　　「你說他在母親去世之後才離開我的，但你從來沒有解釋為什麼。是因為他不愛我，對不對？因為是我害死母親的。他恨我……」

　　「妳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傻孩子，」保護者十分吃驚。「妳的父親很愛妳。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已經告訴過妳了。」

　　鄔霞嘆了口氣。「是的，保保。」她說。所有關於她雙親的對話都會這樣結束。他總是拒絕告訴她真相。好吧，這不重要，她相信自己會找到真相的。

　　保護者拍著卷軸，急著想要改變話題。

　　「這封信不是給妳的。但是，當妳看不到我們的島嶼時，妳可以把它打開來看。收信的人可能會有一些問題，只有妳能夠解答。」

　　鄔霞迷惑地看著那封信。「到底是誰呢，保保？」

　　保護者沉默了片刻，內心陷入掙扎。他搖搖頭，擺脫一切的疑惑，回答道。「帕蘭薩斯城有個厲害的法師，他的名字叫做達拉馬。當妳讀完這封信之後，把信交給他。我們應該要讓他知道我們的計劃，以免萬一……」他不再多言，但鄔霞很快就明白了。

　　「以免萬一有什麼事情出了問題！喔，保保！」她抱著他，終於感覺到分別的時刻已經到來。「我好害怕！」

　　『孩子，妳這輩子都會這樣的，這就是身為人類的詛咒。』

　　他靠近她，在她額上烙下一吻。

　　「妳母親的祝福──還有妳父親的，都會隨時伴著妳。」

　　他爬出船，將船隻推離沙灘，讓它滑向海濤之中。

　　「保護者！」鄔霞伸出手，彷彿想要抓住他。

　　但那潮水連同魔法，將小船快速地帶了開來，而沙灘上拍擊的浪濤聲，則緊隨在後將她的話語聲給淹沒了。

　　保護者目送著小船離開。即使那白色小點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之後，保護者還是站在那邊。

　　直到潮水升起，將鄔霞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沖刷掉之後，保護者才轉過身離開。

１─４　　給達拉馬的信

　　鄔霞孤單地坐在船上，看著保護者纖瘦的身影愈變愈小，看著她家鄉的海岸漸漸變成海上的一條黑線。當保護者和海灘都消失在海面之後，鄔霞猛力一推舵輪，想要將小船轉回去，航回島上。

　　船舵沒有回應。海風穩定而持續地吹著。艾達人的魔法讓小船繼續朝著帕蘭薩斯城航去。

　　鄔霞躺在船底，自憐自艾地哭了起來，直到精疲力盡為止。

　　淚水並沒有減輕她心中的痛苦，相反的，淚水讓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來，讓她的眼角又癢又痛，讓她的鼻水直流。鄔霞原本想要找條手帕來擦眼淚，卻不小心摸到保護者給她的那封信。她順手將信打開，預料這又是另一封將遺棄她的行為正當化的說明，但她還是讀了起來。

　　『親愛的鄔霞。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妳還在沉沉地熟睡。我看著妳安詳的睡姿，手蓋著頭，雜亂的頭髮及臉頰上的淚痕，讓我回想起那個將溫暖和快樂帶進我生命中的孩子。妳甚至還沒離開，我就已經開始想念妳了！

　　我知道妳對被我們送走的這件事情感到很生氣、感到很難過。但是，請原諒我，我親愛的孩子。如果不是他們說服我這樣做的確對妳最好，我永遠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妳在會議中所舉出的論點，有關我們被灰寶石控制的可能性，也是我們之中許多人都在質疑的問題。我們並不確定破壞灰寶石是最好的方法。我們決定倚靠決策者智慧的原因，很明顯的，是因為我們並沒有多少其他的選擇。

　　決策者認為我們不應該讓任何外界的人，知道我們在進行什麼樣的計劃。關於這一點，我認為他錯了。因為，我們隔絕於這個世界之外，已有太長的時間。這已經不只一次造成悲劇，我自己的妹妹……』

　　本來寫在這部份的文字被抹去了。保保從來沒提過他有個妹妹。她現在在哪裡？她發生了什麼事情？鄔霞試著想要看清楚那痕跡底下的文字，最後還是徒勞無功。她嘆口氣繼續讀下去。接下來的部份，是寫給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的主人達拉馬看的。

　　鄔霞跳過前面的禮貌性介紹，以及艾達人如何偷走灰寶石的描述。這故事鄔霞已經聽過無數遍，現在覺得十分厭煩。她跳過這些部份，直接來到有趣的部份。

　　『灰寶石現在就放在我們特製的祭壇之上。一眼看去，這塊石頭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但仔細一瞧，灰寶石又似乎擁有更多的秘密。它的尺寸似乎會隨著觀察者的不同而改變。決策者認為它跟一隻貓一樣大，但在我的眼中則是跟雞蛋差不多大小。

　　我們完全無法判斷它的切面數。所有艾達人都曾經試著計算過，但出來的結果完全不同。計算的結果不是只有一點點誤差，而是完全不同，彷彿我們在觀察的是完全不同的物體。

　　我們知道寶石帶有渾沌的屬性。我們知道李奧克斯曾做過許多次嘗試，想要捕捉灰寶石，但都宣告失敗了。連祂也無法保管灰寶石，那麼，為什麼我們竟然可以保管它。

　　決策者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李奧克斯是個低階神，很容易受到誘惑而分心，祂缺乏像我們那樣的自制力。這也許是真的，但是，為什麼其他的神從來沒有試著要捕獲這顆寶石？有沒有可能是因為祂們也無法抵抗它的力量？但是，如果諸神是全知全能的，這又怎麼可能？除非灰寶石本身擁有比諸神還要強大的魔力。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灰寶石的力量絕對遠超過我們。這代表著灰寶石並非在我們的控制之下。它只是在玩弄我們，利用我們。然而，它想要達成什麼目的，我還不知道。我只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恐懼。

　　這也是為什麼我將艾達人所知道的天地創始和灰寶石誕生的歷史，抄寫一份給你的原因。達拉馬大人，你將會發現這份記錄跟任何其他的歷史記載都大異其趣。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堅持這份資料必須抵達法師議會的手中。也許有關灰寶石真實力量的蛛絲馬跡，可以從中被推斷出來。』

　　「艾達人的歷史！」鄔霞抱怨著，差點就把卷軸重新捲起來。「我已經聽了夠多次了！我都會背了！」

　　她很早以前就已經學會讀寫艾達人的語言，另外還包括一種被稱為通用語的語言。雖然艾達人彼此對話時從來不用這種語言，但是懂得這種語言對她來說似乎是有幫助的。雖然鄔霞學習的時候很認真，她事實上不太喜歡上課這種東西。她和那些孜孜不倦、愛研究的艾達人不同，她喜歡讓事情發生，而不是閱讀事情發生的記載。

　　不過，現在她除了自怨自艾和啜泣之外，其實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可做。於是她靠近船邊，將手帕沾了些海水，擦擦滾燙的臉頰和前額，感覺好了一些。為了讓自己不再意志消沉，她繼續讀了下去。雖然一開始她覺得十分無聊，但慢慢的，她被其中的記載給吸引住了。她可以聽見保護者的聲音在唸誦著這些文字，再一次的，她又覺得自己坐在小圓桌邊，聽著保護者述說天地創始的傳說。

　　『根據我們祖先的記載（註１），我們現在稱為帕拉丁、塔克西絲、吉力安的三名神祇，最初一起居住在天界。這三名神祇是由渾沌，亦即是萬有全無之父所生出來的子嗣。帕拉丁是長子，謹慎、責任感強。吉力安是次子，好學不倦，喜愛沉思。塔克西絲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兒；有些人說她也是最受寵愛的。她不甘寂寞、野心勃勃，又對現況感到太過平淡。

　　她想要權力，想要統治其他人。她試過，但卻無法影響哥哥們。帕拉丁的意志太堅強、吉力安則是毫無所覺。因此，我們艾達人相信，是由於塔克西絲的煽動和誘惑，諸神才創造出克萊恩及其上的一切生命。

　　在有必要的時候，塔克西絲可以展現出她的魅力與聰慧的一面。她去找兩名兄長，提出她想要創造一個世界與居住在其中的靈魂。在帕拉丁的面前，她強調這些靈魂會替目前渾沌不明的宇宙帶來秩序。帕拉丁從很早以前，就對於自己的生命毫無目的、毫無意義感到十分憂心。他跟自己的配偶米莎凱對這個會帶來改變的想法感到十分高興，很快就同意了。

　　「妳應該已經跟父親大人討論過這件事情了吧，」帕拉丁說。「妳應該已經獲得了他的同意。」

　　「喔，當然啦，我親愛的哥哥。」塔克西絲回答道。

　　帕拉丁當時一定知道妹妹在說謊，但他自己對秩序與創造的渴望，掩蔽了對事實的洞察力。

　　塔克西絲接著去找吉力安。她告訴他現在有個可以讓他盡情觀察的機會，讓他可以研究除了他們之外的生物在不同的環境下會有什麼反應。

　　吉力安覺得這個想法相當耐人尋味。由於他沒有配偶（我們的記載中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吉力安於是尋求亦為林的指引，他來自於其他的天界，一個被稱做天外天的地方。據說亦為林同時存在於所有空間與所有時間之中。

　　亦為林往前看看，往後看看。他看看自己的右邊，又看看自己的左邊。最後，他抬頭看著頭上，又低頭看著腳下，終於開口表示這是個很好的主意。

　　因此，吉力安同意了。

　　「對了，妳應該跟父親大人提過這件事了吧。」吉力安突然想起，頭也不抬，視線依舊專注在書上地問道。

　　「當然囉，親愛的哥哥。」塔克西絲回答道。

　　吉力安知道塔克西絲說謊，因為亦為林曾經警告過他，可能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但知識的誘惑掩蔽了他對事實的洞察力。

　　塔克西絲在獲得兄長們的同意之後，立刻開始將計劃付諸實行。

　　當時，天外天中住著一名被稱為李奧克斯的神祇。我們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但謠傳曾經發生過可怕的悲劇，讓他置外於其他的所有眾神。他孤單地住在自己的熔爐邊，所有時間都花在打造炫麗的、醜惡的、美妙的、恐怖的創造物上。他喜愛創造。不管他打造出什麼東西，對他來說都沒有絲毫用處，他只是把這些東西隨手一扔。我們現在依舊可以看到這些東西。有些時候它們會落到地面上來。我們稱呼這些東西為流星。

　　塔克西絲來到李奧克斯的面前，稱讚他的手藝。

　　「好可惜啊，」她說。「你老把這些東西丟掉！我有個想法，你可以創造出一種不會讓你覺得厭煩，可以讓你在永生不死的生命中不停遇到挑戰的東西。你可以創造出一個世界，讓靈魂們居住在其上。你可以把所有技術都教導給這些靈魂。」

　　李奧克斯被這個提議給迷惑了。終於，他無止盡的努力能夠派上用場，能夠帶來益處。他毫不遲疑地同意了。

　　「妳向父親大人說明過這個想法？」他問塔克西絲。

　　「不然我怎麼敢來找你呢。」她回答道。

　　單純熱心的李奧克斯根本不知道塔克西絲在說謊。

　　諸神聚集在一起：帕拉丁與米莎凱，還有他們的子女們；吉力安和他唯一的女兒，以及他收養來的子女們；塔克西絲和她的配偶沙苟納，以及他們的子女們。李奧克斯也跟著加入他們，佈置好他的熔爐。在那永夜的黑暗渾沌中，他拿出一塊灼熱燒融的鐵塊，用他的神錘敲下了第一擊。

　　在那一瞬間，塔克西絲的兩名兄長被迫睜開遭到慾望所蒙蔽的雙眼。

　　塔克西絲根本沒有詢問過渾沌，萬有全無之父。她早就知道他會反對這個替宇宙帶來秩序的想法，因此刻意地不讓他知道這件事情。毫無疑問的，她的兩名兄長也知道這件事情。

　　渾沌可以立刻摧毀這些叛逆的子女和他們的玩物，但就像一般的父親一樣，他決定讓他們學到教訓。

　　「你們可以帶來秩序，」他以如雷般的聲音說道。「但我會讓這秩序帶來混亂和衝突，讓你們跟那些即將誕生於那世界上的生物都受到一樣的影響。」

　　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李奧克斯神錘底下所發出的火花化為星辰，星辰的光芒中又誕生了靈魂。李奧克斯又親自打造了一個可以讓靈魂們居住的世界。

　　就在此時，渾沌的詛咒應驗了。

　　塔克西絲想要讓這些新生的靈魂歸於她的管轄，她想要命令這些靈魂執行她的意志。帕拉丁想要讓這些靈魂歸於他的管轄，他想要照顧他們，領著他們走上正義之路。吉力安以學者的觀察角度，不同意這倆人的作法。他想要讓這些靈魂自由奔馳，選擇他們自己想要的道路。對他來說，這樣才有觀察的意義。

　　這些同胞兄妹之間起了爭執，他們的子嗣與來自其他宇宙的諸神也被牽扯入了戰爭。全聖之戰就此開始。

　　萬有全無之父在這一切的背後開懷大笑，他的笑聲震耳欲聾。

　　最後，帕拉丁和吉力安意識到這場戰爭可能會摧毀所有的創造物。他們結合起來組成聯軍對抗妹妹，雖然他們無法大獲全勝，但至少也能逼迫她接受和談。她不情願地同意三個勢力應該共同治理這個世界，彼此之間保持均衡。他們希望這樣就能夠終止他們的父親渾沌所施予的詛咒。

　　三名神祇決定每個神都應該給予這些靈魂一樣禮物，讓他們可以在這個新創造出的世界中蓬勃發展。

　　帕拉丁賜與這些靈魂掌控其餘事物的需求。如此一來，他們必須要努力工作，控制身邊的環境，進而替世界帶來秩序。塔克西絲給予這些靈魂野心和慾望。這些靈魂不只會想要控制這世界，而且還想要繼續讓它變得更好，從而也讓自己更為進化。

　　吉力安賜給這些靈魂選擇的自由。每個靈魂都有權力做出他或她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一個神明會獲得絕對的權力。

　　這些禮物每一個都是好的，沒有一個是壞的，除非某一項被刻意做出極端的解釋。舉例來說，掌控事物的需求被推演到極端，就會變成害怕改變，壓抑創新，排擠任何異端的頑固。

　　野心被推演到極端，則會變成不擇手段奪取權力、奴役他人。慾望會變成揮之不去的執念，變成貪婪、嫉妒、貪得無厭。

　　自由推演到極限，就成了違逆一切的叛逆者。

　　靈魂們從諸神的想像中獲得了肉體。從帕拉丁的腦海中蹦出了精靈，是他理想中的種族。他們喜愛控制身邊的環境，讓它們屈服於自己的意志。他們壽命很長，很少改變。

　　塔克西絲想像出一種極端美麗的種族，跟她一樣野心勃勃而且自私。這些生物就是食人魔，隨著他們的飢渴無窮擴張，他們的美貌也被吞蝕殆盡，但他們依舊擁有強橫的力量。

　　我們艾達人據說就是塔克西絲的創造物，因為我們就是最初的食人魔。我們看見了自己同胞的醜態，於是轉而向帕拉丁懇求協助。他讓我們脫離與黑暗之后的聯繫，但代價十分高昂。我們不能夠居住在其他種族附近，否則可能會再度受到慾望的勾引，繼續墮落下去。我們必須成為孤獨、不相往來的民族，享受我們自己的孤寂和與世隔絕。即使傳宗接代對我們來說都極端困難，因此，我們的人數永遠不會眾多。我們接受這一切的條件，只為了避免遭遇到跟其他同胞一樣的命運。因此，這世界對我們一無所知，即使那些傳說也都是完全錯誤的。

　　吉力安想像出來的則是人類。他們擁有最短暫的壽命，改變最快，很容易受到任何一種勢力的影響。

　　萬有全無之父為了娛樂自己，折磨這些生物，於是他創造了動物。由於他賜與那些動物非常多超凡的能力，因此讓他的子女們非常氣惱。他所創造的龍類擁有智慧、聰敏、長壽、魔力、力量與可怕的武器。

　　當龍類降臨克萊恩之後，其他的種族被迫與龍類作戰，或是歸順於他們。

　　就這樣，這個世界獲得了均衡。精靈們認為自己是『善良』的代言人，而食人魔則是『邪惡』的象徵。（很有趣的一點是，食人魔對這個世界的觀點正好完全相反。他們認為自己是『善良』的，而精靈與其他致力於消滅食人魔的種族則是『邪惡』的。）處在中間的人類則經常會往其中一個陣營靠攏。

　　人類的血脈裡混合了諸神的所有禮物：控制周遭環境的需求、野心、慾望，以及利用這些天賦，應用在好的或壞的方面的自由。他們在時光之流中掙扎向前，創造、改變、毀滅、變化自己與周遭的一切事物。這就叫做進化。

　　也是在這個時候，魔法降臨了大地。諸神的三名子女一起長大，彼此之間十分親密。他們是帕拉丁與米莎凱的兒子索林那瑞、吉力安的女兒努林塔瑞、塔克西絲與沙苟納的兒子努塔瑞。所有天神都擁有魔法力量，但由於這三名神祇對魔法的熱愛和奉獻，他們擁有更強的魔力。這讓除此之外幾乎天差地別的三神之間，有了一種特殊的牽連。

　　全聖之戰開始的時候，這三名神祇在父母的壓力下被迫加入自己的陣營。三名血親都擔心這場戰爭將會摧毀他們的摯愛：魔法。他們發誓忠於魔法，彼此互相依賴，接著就離開了諸神的領域。他們化身為凡人，踏上了克萊恩的土地。

　　三名神祇都在凡人之中找到一名信徒，他們賜給這些人魔法的力量。這禮物可以分享給其他凡人，獲得賞賜的凡人在有需要的時候，可以呼喚這些神明提供協助。接著他們就離開了克萊恩，卻又隨時觀察著它，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使用他們力量的凡人們。凡人稱呼他們的眼睛為月亮，克萊恩的三個月亮分別是：銀月索林那瑞、紅月努林塔瑞，以及肉眼看不見（只有信徒們可以看得見）的黑月努塔瑞。

　　我們艾達人體內擁有很強的魔法力量，但我們卻無法確定這股力量的來源。我們跟克萊恩的法師並無盟約，也因此被視作『叛逆法師』。你們會把我們當做對你們的威脅和危險。我們的魔法力量，其實是我們離群索居的一大原因。魔法力量對我們的生存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每個艾達人生來都擁有魔力，可以說我們的血液中流著魔法的力量，就像我們的其他五感，視力、嗅覺、聽力、觸覺、味覺一樣的自然。有人會問自己為什麼可以看得見嗎？我也看不出來為什麼要向全世界解釋我們是如何創造出他們眼中的這些奇蹟。

　　我想還是繼續回到天地創始的傳說吧。

　　這些靈魂剛定居的世界十分年輕，野性未馴。精靈們努力地馴服他們的領域，食人魔則學習適應他們的環境，人類則是試著改造環境，讓它變得更好。一名寂寞的神祇李奧克斯答應幫助他們。據說，李奧克斯只有在介入凡人們的生活，與他們廝混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樂。

　　李奧克斯挑選了一群人類，教導他們無數的技能，包括了鑄造鋼鐵的技術。精靈們與食人魔們都覬覦鋼鐵這項他們不懂得製造的寶物，他們跑來向這些人類購買鋼鐵的刀劍及工具。人類開始對自己的能力感到十分驕傲，開始賣弄這些技術。他們被沖昏了頭，忘記尊敬這一切的導師：李奧克斯。甚至當李奧克斯來到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取笑他比他們要矮的身高，嘲笑他對於技術的執著，完全忘記自己的富有與自豪都是來自於他的賜予。

　　李奧克斯在惱怒中詛咒了這些人類。他奪走了他教導他們的技能，讓他們心中只剩下創新、打造、建設的慾望。他詛咒這些人類變矮、變胖，變成其他種族的笑柄。他把這些人類變成了侏儒。

　　在這個被稱做曙光年代的時期裡，原先十分穩固的勢力均衡開始動搖了。人類不再滿足於現況，開始覬覦其他種族的財富。食人魔在塔克西絲的激勵下，想要爭取更多的權力。精靈們不想介入這些俗事，情願訴諸武力來保護自己的孤立。

　　塔克西絲從天外天召喚來了西都凱，想要更強化自己對人類的控制力。西都凱是個生意人，酷愛協商與討價還價，而他不只樂在其中，更是這方面的好手。他看見了平衡之天秤的晃動，想要趁機增加自己的影響力。戰爭有助於刺激景氣，增加武器、盔甲的製造。為了餵飽大軍，食物的生產也必須增加……由於西都凱也是死者靈魂的掮客，因此他可以預見在該方面也可獲得難以估計的暴利。

　　為了讓局勢更加動盪，西都凱前去拜訪森林與自然的女神奇思洛夫，使盡渾身解數，唱作俱佳地說服她末日就在眼前。

　　「戰爭馬上就要爆發，」他哀傷地說。「這對環境會造成多大的破壞啊！森林會被砍伐來製造攻城塔，小樹會變成弓身及箭矢，草原則遭到破壞，付之一炬。我們想要一勞永逸地讓這種慘劇不再發生。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大自然。」

　　「你又能夠獲得什麼利益？」奇思洛夫質疑道。「我不相信你會對小兔子們的福祉感興趣。」

　　「沒人懂得欣賞我的同情心。」西都凱抱怨道。

　　「那是因為我們很難看穿你的油嘴滑舌。」奇思洛夫輕蔑地說。

　　「好吧，如果妳堅持一定要知道：戰爭對金融市場有非常不利的影響。黃金會貶值，變成不值錢的東西。如果交易的場所受到攻擊，農夫就不能把農產品運去販賣。而且，我本來就很喜歡小兔子。」

　　「我看是燉兔子吧！」奇思洛夫嘆氣道。「但是，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我也發現了各種族之間的情勢愈來愈緊張，我自己也很擔心。我跟吉力安談過，你也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他根本連頭都不抬，永遠都在寫寫寫。」

　　「妳也可以試試跟塔克西絲談談看，」西都凱也跟著抱怨。「她不是帶著沙苟納到處亂跑，就是去看牛頭人彼此打破頭的互毆，再不然就是四處散播瘟疫、飢荒、洪水。妳想得到的壞事她都有參一腳。她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我們的問題。」

　　「那麼你建議我們該怎麼辦？我想你應該有個計劃吧。」

　　「這位愛樹的朋友，我每次不都是這樣嗎？如果大自然的力量是統治世界的力量，那麼平衡應該會永保不變，對吧？」

　　「我想應該是這樣，」奇思洛夫小心地說，她不願意相信西都凱，卻也無法質疑他的說法。「可是我不……」

　　「啊！去找李奧克斯。請他打造一枚可以裝載大自然真正本質的寶石，這枚寶石就會成為自然平衡的基礎。絕對中立的自然力量將會成為克萊恩上最強大的力量，壓倒其他的兩個極端。他們將會被迫往中央靠攏，無法偏離正道太多。」

　　「我們把寶石做好之後，要怎麼處理它？交給你保管嗎？」奇思洛夫是名溫柔的女神，但她很愛嘲諷別人，特別是在西都凱面前更是如此。

　　「當然不是！」西都凱露出震驚的表情。「我才不想要這種沉重的負擔呢！把它交給妳的朋友保管。這樣最合理，對吧？」

　　奇思洛夫專注地打量著西都凱，但他以全然的無辜面對她嚴苛的目光，展現出對這世界的未來所抱持的真誠關切。據說連黑暗之后塔克西絲，都常常在交易時讓西都凱佔去不少便宜。

　　這場對話的結果是奇思洛夫離開她的魔法森林，以凡人的外貌遊歷人界。她看見的景象讓她十分困擾。鑄造鋼鐵的熔爐在晚上綻放出刺眼的紅光，精靈們打磨著剛採購來的鋼劍，人類數著賺來的不義之財，食人魔則練習如何在戰場上殺敵。奇思洛夫心情無比沉重，決定要做些什麼來挽救這一切。

　　奇思洛夫考慮過要跟她的配偶亦為林討論這件事情。因為他可以看見天地四方、古往今來。但奇思洛夫也從過去的經驗中得知，要從他的口中獲得一個『好』或是『不好』有多麼困難。亦為林常常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情，卻因為另外一個角度的看法而決定改變，接著又會因為另外一個角度的觀點而改變，到最後一事無成。

　　現在情勢需要的是行動，奇思洛夫決定由她來採取行動。她親自前往拜訪李奧克斯。

　　李奧克斯時常跟人類廝混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其他的神祇從來不去拜訪他。他喜出望外地發現有意外的訪客來拜訪他，而且是像奇思洛夫這麼溫柔甜美的自然女神。

　　奇思洛夫則是對李奧克斯的全心關注感到訝異，他在自己雜亂的小屋中忙進忙出，準備點心，一會兒撞倒了椅子，一會兒弄破了茶杯，只為了想要給她弄出精美的茶點。

　　奇思洛夫注意到這名神祇的寂寞，感到一陣罪惡感，自責為何忽略了他。奇思洛夫暗自發誓將來要常常過來拜訪，一邊喝著茶，一邊提出了她的要求。

　　李奧克斯當然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她想要寶石？沒有問題。幾百顆都可以！全宇宙最美的寶石！

　　奇思洛夫紅著臉回答，她只想要一顆寶石，一顆普通的寶石，一顆能夠保存大自然本質的寶石。

　　李奧克斯撫弄著鬍子，陷入了沉思。「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奇思洛夫一時間為之語塞。「這個，大自然的本質應該是……我想……」

　　「渾沌？」李奧克斯提議道。

　　奇思洛夫思考著，邊小心地打量著四周，擔心渾沌的實體，也就是萬有全無之父會聽見他們的對話。「你想我們有沒有可能偷偷地拿一部份？不要多，只需要能夠讓這個世界保持中立與平衡就行了。」

　　「就這麼辨，女士，」李奧克斯毫不遲疑地說。「我該把這枚寶石送到哪裡去？」

　　奇思洛夫沉思了許久。「交給努林塔瑞。她最靠近這個世界，而且她時常扯入凡人的事務中。她會是保管它的最佳人選。」

　　李奧克斯同意了。他親吻著她的手，打翻了一張椅子，弄倒了茶杯，紅著臉趕往工作的地方。

　　奇思洛夫鬆了一口氣，心懷感激地回到自己的森林去。

　　我們並不知道李奧克斯到底是怎樣將渾沌的一部份捕捉到寶石之中。但是，根據稍後發生的事件看來，他的確辦到了。他打造出一枚被稱為『灰寶石』的珠寶。完工之後，他將這寶石送給努林塔瑞保管。她立刻就被這枚寶石所吸引，將這枚寶石存放在紅月的正中心。她極少讓這枚寶石離開她的視線，因為這寶石擁有奇異的力量，可以讓任何看到它的生物為之著迷。

　　很不幸的，這也包括了寶石的創造者李奧克斯。在他把寶石交給努林塔瑞之後，他發現自己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那枚寶石。李奧克斯很後悔自己把寶石拱手讓人。於是，他前往拜訪努林塔瑞，謙卑地希望她把寶石還給他。

　　努林塔瑞拒絕了。因為她也同樣的每天晚上會夢到它，更希望每天早上醒來能夠看到這寶石在紅月中閃耀。

　　李奧克斯一時之間無計可施，只能生悶氣；不過，後來他還是想到一個取回灰寶石的辦法。李奧克斯化身為凡人，出現在他所創造的種族侏儒身邊。他挑選了一名侏儒，在夢中告之灰寶石的存在。這名侏儒之所以被選上，是因為他的發明所造成的破壞力最小，或許還有一些價值。

　　當然，這名侏儒比誰都想要得到這枚寶石。（唯一可以激起他這麼強大慾望的東西，除了灰寶石之外，可能只有一支多頭、蒸汽驅動的螺絲起子。）由於他弄不到後者（設計圖還卡在委員會裡面），所以他決定要奪取灰寶石。他怎麼把灰寶石弄到手，是另外一個故事了。這個故事中包括了一座魔梯、各種各樣的滑輪與繩索，一個魔法網子，以及李奧克斯的小小影響力。

　　總之，侏儒趁著努林塔瑞運行到世界的另一端時，悄悄地用魔法網子把灰寶石偷走了。

　　「只要有了這個東西，」侏儒兩眼發光地看著那顆寶石，「就可以推動我的旋轉刀切割黃瓜器與萬能快速刮臉機。」侏儒正準備要將這個發明付諸設計的時候，李奧克斯偽裝成另一名侏儒，向他索取灰寶石。

　　兩人起了爭執，就在那場混亂中，灰寶石逃出網子，不見了。

　　這個事件證明了灰寶石的力量，並非只有李奧克斯、努林塔瑞與那名侏儒所想的那麼單純。

　　李奧克斯驚訝地看著灰寶石飛過天空。他緊追不捨（那名侏儒跟他的一大家子人也是），但沒有人能夠追得上它。灰寶石在克萊恩到處亂竄，沿路造成許多混亂和破壞。它讓植物及動物產生突變，影響了法師的施法，造成非常多的困擾。

　　現在，所有的神都注意到灰寶石的存在。帕拉丁與塔克西絲都非常惱怒李奧克斯竟然沒有事先徵詢他們的意見，就擅自作主打造了寶石。奇思洛夫羞愧地承認自己也是主謀者之一，同樣也被牽扯進來的西都凱則是聳聳肩，毫不掩飾地大笑。

　　他的計劃成功了。灰寶石不只沒有穩固平衡，相反的，更顛覆了目前的局面。精靈正計劃著要跟人類作戰，人類則準備要跟精靈翻臉，而食人魔則打算攻擊所有的敵人。

　　總而言之，最後，一名叫做蓋加斯的人類終於捕捉到灰寶石。他利用各種各樣的魔法裝置，將這枚寶石禁錮在他的城堡中。（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我認為是灰寶石容許他獲得這個機會，因為我根本沒有看過有哪種人類的魔法可以長期封印灰寶石。）

　　追逐灰寶石達數十年的侏儒們，決定攻下蓋加斯的城堡。他們意外地攻入了城牆。侏儒們衝進城中，將飢渴的小手伸向灰寶石。其中一派侏儒認為應該當場把灰寶石切開，因為他們很好奇裡面有些什麼東西。另一派侏儒則認為應該把寶石帶回他們居住的地方，將這價值連城的寶物好好地保存起來。

　　一陣強烈的灰色閃光突然出現，讓廣場上的所有人都為之目眩。當人們的視力恢復正常之後，他們發現有兩群侏儒在彼此爭鬥。更讓人驚訝的是，侏儒們不再是侏儒了。灰寶石的力量讓他們產生了突變，把那些渴求財寶的侏儒變成矮人，把那些充滿好奇心的侏儒變成了坎德人。

　　在城牆外的侏儒則正在努力製造最新的發明，那是一種能夠快速旋轉，發射大量箭矢的十字弓，也就是被稱為蓋特林十字弓的武器。這武器的設計者盧斯拿‧蓋特林，並沒有受到灰寶石的光芒所影響，因為他們以為那道光芒來自於他們設計的燭台。這個燭台本身是準備用來在夜間照亮戰場用的，侏儒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特別設計了裝載瓦斯的氣球，將這些燭台升上空中。這些瓦斯是用嶄新的方法所製成，由於太過複雜，在此不加詳述，總之是跟檸檬汁、鐵鉗與大量的水有關。僥倖在接下來的爆炸意外中活下來的侏儒，則沒有受到突變的影響。

　　灰寶石消失在地平線的另外一端。李奧克斯跟其他人繼續試著要找回灰寶石。灰寶石偶而會讓人們找到它。它利用這些人完成它的目的，或只是為了取悅自己。當它厭倦之後，它會釋放這些人，然後再度的『逃走』。

　　但是，現在，我們艾達人找到了灰寶石。我們是首先讓灰寶石屈服於我們意志的民族，至少決策者是這樣宣稱的。今天晚上，他將會打開灰寶石，命令裡面的魔法力量保護我們與我們的家園，從此永遠不受人類的侵犯和破壞。』

　　給達拉馬的信就到此結束，全文都是保護者精確、簡潔的筆跡所撰寫的。在信件的底端，有一段字是同樣的筆跡，但卻沒有那麼精確，彷彿下筆的手當時正在顫抖著。那段字是給鄔霞的。

　　『即使妳不是出自我身，卻是我最愛的孩子，我的愛和祈禱與妳同在。

　　替我們禱告吧。』

　　最後這段話讓鄔霞想了很久。歷史記載的部份讓鄔霞笑得很開心，因為保護者常常講這些『侏儒故事』給她聽。當他在描述侏儒所製造的神奇機器時，有好幾次，鄔霞發現保護者的臉上也有著笑意。想起這段日子，她臉上也浮出了笑意，但那笑容漸漸消逝了。

　　會不會只有她的人類血統看得出這危險？

　　不，她發現保護者也看見了，他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把這份卷軸交給她的原因。艾達人已經別無選擇。粗魯不文的陌生人帶來了腥風血雨的預兆，也嚇壞了他們。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無數個世代以來唯一的生活方式，只能不擇手段。

　　鄔霞手一鬆，信掉在膝蓋上。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但這不再是自怨自艾的淚水。它們是對那撫養她長大的保護者的愛意。精靈們相信，這樣的淚水來自不同的地方，它們是來自內心。雖然這是因為痛苦才流的淚，但卻會撫平痛苦所造成的傷痕。

　　最後，在船隻輕輕的搖晃與海風的吹拂下，哭得精疲力盡的鄔霞沉沉地睡著了。

【註】
１　克萊恩的學者們會注意到，保護者所述說的開天闢地傳說，似乎跟其他種族的傳說有所不同。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每個種族都把自己當做宇宙的中心。舉例來說，矮人們就拒絕承認自己是在灰寶石所造成的風暴中被創造出來的，他們堅持自己是李奧克斯的創造物。許多精靈相信自己是神唯一創造出來的生物，其他種族都不過是吉力安聖書中的墨漬。相對於此，艾達人是克萊恩大陸上保存著最久、最完整歷史的種族，因此，他們的歷史記載應該最接近真正的事實。

１─５　　祭壇和灰寶石　矮人來得太遲　寶石被打開

　　艾達人並沒有再度聚集在一起。當敲開灰寶石的時刻來臨時，天上並沒有月亮出現，特別是傳說中依舊喜愛灰寶石的努林塔瑞，而這也是他們刻意挑選的時刻。決策者孤身一人走向那寶石放置的祭壇上。

　　其他的艾達人留在自己的屋子裡，每個人都用自己獨特的魔法來援助決策者。艾達人相信，孤單可以帶來力量。當一人變成眾人時，注意力會受到擾亂，力量會被打散。

　　艾達人用來擺放灰寶石的祭壇，就座落在島上的正中心。祭壇距離艾達人的小鎮有一段距離。所謂的小鎮，對於其他的種族來說，只不過是一些散落的小屋而已。艾達人不鋪街道、不設立市場、也不成立公會。他們不建造神殿或是宮殿、旅店或是酒吧，只有隨意散建在島上的小屋，但每個地方都是居住者精心挑選的地點。

　　祭壇利用打磨過的原木製造而成，上面刻滿了精細的咒法符號。它位於一塊被七棵巨大松樹所包圍的草原上。這些松樹都是從安塞隆的某個秘密地點傳送過來的。

　　這些樹木的年齡非常古老，搞不好它們都曾見過灰寶石第一次逃脫李奧克斯控制時的情景。這些松樹似乎專心一致，這次不想再讓灰寶石逃走了。松樹的枝枒與樹葉交錯縱橫，由樹皮和枝葉構成了一個堅強的屏障，可能連神都很難通過。

　　決策者走到七棵松樹所構成的樹叢之前，請求七名居住在樹中的精靈給予祝福。

　　松樹讓決策者走進草原上，隨即將入口封閉起來。它們巨大的樹枝延伸到他的頭上。他抬起頭，連一顆星辰都看不見，更別提什麼星座了。他看不見塔克西絲或是帕拉丁。如果他沒辦法看見祂們，他也希望祂們看不見他。神聖的松樹生長出來的松針，將決策者、灰寶石與任何想要插手的生物之間隔離開來。

　　如果不是因為灰寶石本身所散放出來的灰色光芒，樹叢裡面會是完全的黑暗；儘管那光芒是虛弱、陰鬱，十分低微的。

　　它似乎是在生氣，決策者心想。

　　但那寶石還是發出讓人可以視物的光芒。決策者其實不需要這樣的光芒。只要他想，他可以召喚出自己的魔力，把樹叢內部照亮得如同白晝一樣，但他不想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某些永生不死的力量可能會看見那道魔光，開始懷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因此，他很感謝灰寶石的協助。

　　決策者專心、冷靜地走到祭壇旁邊。他沉浸於艾達人最珍惜的孤寂氣氛中。但在他的內心，還是可以感覺到同胞的靈魂及意志力與他同在。他低下頭，喚來這股能量。然後，他伸出手，用兩隻手拿起灰寶石，仔細研究它。

　　抓住這寶石並不舒服。它感覺起來既鋒利又光滑、既溫暖又冰冷，似乎在他的手中不停扭動著。當他握著灰寶石的同時，灰光開始愈來愈強烈地脈動，一直到了刺眼的程度。他加強了他控制灰寶石的心靈力量，光芒才開始減弱，似乎在表示臣服。決策者用手指撫摸著寶石，滑過那許多光滑的切面，順著每一個鋒利的邊緣刺探、摸索著。最後，他找到了目標，也就是他在第一次撫摸這顆寶石所找到的痕跡，也是這痕跡給了他靈感。

　　一個缺陷。更精確地來說，是一個融合的痕跡。在他看見這道痕跡之前，他已感覺到了這個缺陷。就如同你可以在琥珀中找到昆蟲一樣，在灰寶石打造的過程中，似乎有什麼外來物混雜了進去。很有可能是在寶石冷卻的過程混雜進去的，某種礦物質混雜在複雜的結晶化過程中。至少這是決策者的推論。外來的異物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顆寶石本身有結構脆弱的地方。只要有適當的外力，從此處就可以打開灰寶石。

　　決策者將寶石放在祭壇上。上面的咒文符號構成了一個結界，將灰寶石禁錮在其中。

　　決策者雖然必須出力維持這個力場，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魔法是不必要的。灰寶石會待在目前的地方，不是因為它被禁錮住，而是因為它想要待在這裡。

　　這個感覺讓人有點不安。決策者必須要控制住這顆寶石，而不是被它控制。他加強了魔法的力量。

　　寶石現在被艾達人的力量所構成的光網包圍了起來。決策者拿起一副工具：錘子和鑿子。兩個工具都是銀製品，是在銀月索林那瑞的光芒之下所打造的。工具表面及內部都充滿了咒文的力量。決策者將鑿子的尖端放在寶石的缺陷上。他小心地將鑿子放好，緊抓著它，把錘子舉到它的上方。

　　所有艾達人的意念都集合在一起，流入決策者體內，賜與他力量及能源。

　　他舉起錘子猛力地對準鑿子打下。

　　在沙灘上，距離祭壇與艾達人的小鎮幾里遠的地方，有艘船靠岸了。這艘船並不像一般的船隻那樣揚起風帆橫渡海洋，它來自於天空，從天空裡唯一的紅色星辰中出發。擁有深黑色捲曲美髯的矮人坐在船上，如果有任何旁觀者，他們一定會對這個景象大為吃驚。因為在安塞隆或克萊恩大陸，從未有任何矮人乘著船從星辰中出航。不過，艾達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們都閉上了眼，意志完全集中在灰寶石之上。

　　矮人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跳出船舷，一傢伙掉進岸邊的軟沙中。矮人咒罵著往前走，朝著森林的方向移動。

　　「原來小偷就是它們，」祂在鬍子後面嘰嘰咕咕地說道。「我早該想到的，沒有其他人能夠讓我這麼久找不到自己的寶物。不過，我馬上就會把它要回來。不管有沒有帕拉丁撐腰，他們都一定得把東西還給我。不然，我以我的鬍子起誓，我就不叫李奧克斯！」

　　一聲清脆的響聲，彷彿是金屬撞擊金屬的聲音劃破了夜空。

　　李奧克斯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真是奇怪了，我不知道艾達人懂得這麼高深的金屬製造技術呢。」他撫摸著鬍子。「也許我太小看他們了。」

　　又是一聲清脆的聲響。沒錯，這一定就是錘子撞擊物體的聲音。但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擁有迴音的鐵錘，矮人也沒辦法說服自己，艾達人突然對打鐵這回事感到興趣。也許是製銀吧。沒錯，那是銀製品撞擊的聲音。

　　那麼是茶杯、或是精細的酒杯了，也許是珠寶。矮人的眼中發著光芒。拿著閃閃發光的寶石，鑲進金屬之中……

　　寶石。

　　一顆寶石。錘子敲打的聲音。

　　李奧克斯感到無比的恐懼，這種情感他從未曾在凡間感受到過。祂想要看穿眼前的陰影。神的視力十分銳利，祂即使是在夜間，仍然可以看見在其他國家、甚至是其他星球上，有人不小心弄掉了一枚鋼幣的景象。但祂沒辦法穿透松樹叢的黑暗，有什麼東西阻擋了祂的視線。

　　矮人渾身發抖地向前踉蹌奔去，恐懼用汗濕、冰冷的雙手攫住了祂。祂並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這個恐懼似乎又被數世紀以來，深植在祂內心的懷疑給強化了。祂從來不敢公開承認，從來不敢公開面對，因為這後果太可怕，讓人不願意面對。祂當然更不敢跟其他的神祇討論。

　　李奧克斯考慮召喚帕拉丁、塔克西絲或是吉力安來協助祂，但這表示必須要向祂們解釋自己到底害怕做錯了什麼，而且祂很有可能可以單靠自己阻止瘋狂的艾達人。不過，誰又能夠確定呢？

　　再者，也有可能祂弄錯了情況，祂根本只是杞人憂天。

　　矮人加快腳步，祂現在可以看見不遠處有一道灰光。

　　「你不可能再躲避我了。」祂大喊著衝向前。

　　李奧克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灰光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周遭的環境。祂撞穿了樹叢、踢到了露出的樹根，不小心在草地上滑了一跤。祂橫衝直撞地造成了巨大的噪音，讓人以為有一支軍隊入侵了。這聲音打攪了集中注意力的艾達人。他們以為是黑甲騎士們又回來了，這增強了他們的恐懼和絕望。他們催逼決策者動作快一點。

　　矮人抵達了松樹叢。灰光從中心往外迸放；祂可以看見樹枝之間散放著陰鬱的光芒。李奧克斯想要找地方闖進去，但松樹像是站好陣形的士兵一樣，拿著盾牌阻擋任何想要入侵的敵人。他們連神都不放過。李奧克斯詛咒著，喘息著繞著樹叢奔跑，想要找路進去。

　　銀錘的聲音愈來愈響亮。每一聲撞擊，都讓灰光先暗下去，隨即又變得更亮。

　　李奧克斯很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更讓祂感到無比恐懼。祂他試著命令艾達人停下來，但錘聲壓制了祂的吼聲。最後，祂放棄了大吼，停下了腳步。

　　祂氣喘吁吁，汗水從頭上和鬍子尖端不停滴下。祂指著兩株最高大的松樹，以一種如同暴風般的吼聲說道。「我以我熔爐的紅光起誓，如果你們不讓我通過，我會拔出你們的樹根，燒掉你們的枝枒，派蟲子吃光你們的種子！」

　　松樹開始顫抖。它們的枝枒低垂，松針落在氣惱的矮人四周。一個勉強可以容矮人通過的入口打開了。

　　臃腫的神猛吸一口氣，把身體擠進樹幹間，經過一番奮力的掙扎，終於從另外一邊擠了進去。就在那一刻，正當他跌落到草地上，看著眼前讓人目眩的灰光時，決策者對著鑿子揮下第七擊。

　　如同世界破裂一般的裂隙震開了夜色，寶石的灰芒閃出刺眼的精光，連那慣於熔爐刺眼的光芒，每晚在夜空中發出紅光星辰的李奧克斯都無法忍受，被迫閉上了眼睛。決策者尖叫著捧住頭。他痛苦地哀嚎著，跌到地上。寶石置放的祭壇被劈了開來。

　　接著，光芒就消失了。

　　矮人冒險睜開眼睛。

　　灰寶石置放的祭壇現在陷入一片黑暗。這不是自然界普通的黑暗，而是帶著不祥、恐怖預兆的黑暗。

　　李奧克斯立刻就認出了那黑暗，因為祂是從那黑暗之中誕生的。

　　祂試著往前走，驚慌中天真地想要修復那道裂縫，但祂的靴子比祂所鑄造的世界還要沉重。祂試著叫喊出聲，警告其他天神，但祂的舌頭彷彿是生鐵鑄成，連一分一毫都無法動彈。祂什麼都不能做，鬍子沾滿了絕望的淚水，只能束手無策的等待厄運降臨。

　　黑暗開始集結，慢慢地有了形狀。它化身成凡人的外形，但它不像其他眾神那樣是為了融入凡人的生活，而是為了嘲笑他們。那是個放大、扭曲、變形的人類。巨人從黑暗之中誕生，愈變愈大，直到身高超越了那些松樹為止。

　　祂穿著融熔的金屬化成的盔甲，祂的頭髮和鬍子是怒張的火舌，祂的雙眼是幽暗的黑洞，當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李奧克斯畏縮、顫抖著跪了下來。

　　「大人！」矮人敬畏地說道。

　　巨人發出勝利的大吼。祂伸出手，輕易地把松樹構成的羅網如同稻草一樣地穿透。祂的指尖撫過雲端，將它們扯裂。星辰畏懼地閃耀著。

　　「終於自由了！我終於逃出了那該死的牢籠！啊，我摯愛的孩子們哪！」巨人雙手大開，看著在他眼前顫抖的星辰。「我來找你們了！怎麼不歡迎你們的父親呢？」祂大聲狂笑。

　　李奧克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但祂並沒有因此嚇傻了。當巨人的注意力投向天際時，祂大著膽子，手腳並用地爬向祭壇。

　　在那殘破的廢墟中是破成兩半的灰寶石。打破灰寶石的艾達人躺在旁邊。李奧克斯伸出手，看看艾達人是否還有脈搏。那凡人活著，只是昏迷不醒而已。

　　李奧克斯救不了艾達人，祂如果能夠救得了自己就算萬幸了。一定得想個辦法阻止這場危機才行，不過連李奧克斯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祂匆忙間將兩半的灰寶石塞進殘破的祭壇下，用木頭的碎片將它蓋起來，然後盡可能地遠離祭壇。

　　巨人感覺到底下有人移動，低頭發現一名矮人試著鑽進松樹的根部。

　　「李奧克斯，想躲我嗎？你這個渺小、可惡、不知感激的次級神！」

　　巨人彎下身看著那名矮人。祂鬍子上的火焰開始舔舐松樹，地面上風乾的松針開始冒出陣陣輕煙。

　　「你以為能夠把我關起來就算是很聰明了，是吧，小蟲？」

　　李奧克斯緊張地抬頭看。「這是……是……意外，高貴的萬有之父……」

　　「是萬有『全無』之父。」巨人用帶著邪氣的語調強調那兩個字。

　　李奧克斯聽見了其中的暗示，但他還是繼續結巴地說道。「完全……完全是意外。我鑄造了這枚寶石，只準備試著捕捉一丁點的渾沌本質。但是，我現在還是不知道到底怎麼搞的，結果好像是我意外地虜獲大人您的本尊。」

　　「那你為什麼沒有馬上釋放我？」

　　天父高熱的怒氣一波波打在矮人身上，祂在濃煙中咳嗽著。

　　「我一定會的！」李奧克斯用極為誠懇的語調說。「萬有之父，相信我，如果我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我一定會馬上釋放您的。可是我根本不知情。我發誓！我……」

　　「愚蠢！」天父的怒氣讓矮人四周的草地全都燃燒起來。「你跟我那些不知感恩圖報的孩子們一起密謀囚禁我。難道只要一個小神的力量就可以封印我嗎？你們必須要通力合作，才可能將我囚禁起來。但是，雖然你們囚禁了我，你們卻無法控制我。我對你們珍貴的玩具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在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你們控制的傀儡之中尋覓，希望找到一個能夠釋放我的人。我終於找到了他。」

　　巨人瞄了決策者一眼，他蠻不在乎地提起穿著靴子的大腳踩在那人身上，將他活生生地踩進泥土裡。隨著骨骼崩裂的聲音，血肉從巨人的腳下激射而出。

　　難過的李奧克斯別過頭去。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似乎已經看見自己的未來。

　　巨人知道矮人在想些什麼。天父低頭看著可憐兮兮的李奧克斯，享受這名小神擔心害怕的景象。

　　「沒錯，我一樣可以把你踩爛，但不是現在，時候還沒到。」天父再度看著蒼穹，對著星辰揮舞拳頭。「你們拒絕尊敬我，你們拒絕接受我的指導，你們一意孤行地『創造』世界，讓這個地方充滿了人偶和傀儡。很好，孩子們，你們的生命是我賜與的，我當然可以把它們奪走。由於我現在被迫以凡人的形體出現，我的力量還很弱，但它每分每秒都在增強。當時機到來的時候，我就會摧毀你們的玩物，讓你們跟這些東西一樣，全都化為虛無。孩子們，看清楚。萬有全無之父已經回來了。」

　　天父把注意力轉回到矮人身上。「你就是我的信差。萬一他們沒聽見我說的話，你會把我的訊息傳達給他們，警告他們末日就要降臨。這次換我好好享受看著他們逃竄的樣子了！讓他們看看這個！」

　　天父從鬍子上拔下一根火舌，將它丟向松樹。松樹叢一棵接著一棵地，陷入了火海之中。本來生機勃勃的松樹，現在被燒灼的煉獄給吞沒了。

　　李奧克斯跪在煙塵和灰燼中，束手無策地看著火焰在乾燥的森林中不停蔓延。火舌從一棵樹跳到下一棵樹，同時也舔舐著地面，連空氣也被這團烈火給吞沒，四處散發著焦臭的味道。火焰乘著他們自己創造出的熱風，不停地往前衝。

　　幾秒之內，火焰風暴就抵達了艾達人的村莊。

　　在捲動的灰燼與火焰的劈啪聲中，李奧克斯可以聽見瀕死者的哀嚎聲。天神用雙手掩住面孔，為了艾達人，為了這個世界，開始無聲地啜泣。

　　保護者坐在屋內無法動彈。他跟所有的艾達人都知道，決策者已經死了。他們聽見如同雷聲一般的話語，但那話聲太過狂暴、太過強烈，他們根本無法理解。接著，保護者看向窗外，看見了火焰的紅光。他可以聽見松樹在火焰中的哀嚎。

　　火光愈來愈強。他可以感覺到那高熱。火花開始如雨點般落在他的屋頂上，很快的，屋頂就燒了起來。他看著窗外，完全不知所措。

　　幾名年長的艾達人出現了，試圖利用他們的魔法阻止這群火焰。他們喚來了雨水，但雨水在高熱中蒸發了。他們喚來了寒冰，但寒冰融化成冰水，接著變成了蒸汽。他們喚來了強風，但卻吹向錯誤的方位，徒然助長了火勢。保護者看著艾達人一個接一個被火焰吞食。

　　不遠處的鄰居衝出了屋子，她尖聲大喊著有關海洋什麼的。如果他們來得及衝到海邊，他們就會安全了。

　　火焰沿著草地流竄，像是貪玩的孩子一般，抓住了那個女人的裙角。

　　女人的衣服瞬間著火，變成了活生生的火柱。

　　保護者的屋頂現在完全被火焰給包圍住。某處傳來了一聲巨響，那是樑柱落下的聲音。保護者咳嗽著，在煙霧中掙扎著呼吸。他在一片灰濛濛的屋子中死命搜索著，最後終於找到了他最珍貴的寶物。

　　他將那娃娃緊抱在胸前，等待著末日降臨。

　　在遠方的海面，有艘船開始在北方吹來的熱風中劇烈搖晃。這怪異的震動與先前的溫柔晃動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把鄔霞給震醒過來。剛開始她覺得有些迷惑，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方。但眼前的帆船及桅杆櫛比鱗次，直指著星空的景象，讓她安下心來。

　　一聽見雷聲，她立刻坐了起來，搜尋著黑暗的天空，尋找風暴的來源。她並不害怕這艘船會擱淺，艾達人的魔法會讓它在最強烈的暴風中繼續航行。

　　耀眼的閃電來自於北方，那是她的故鄉。她看著那個方向，注意到一道強烈的紅光照耀了天際。決策者一定正在使用魔法。

　　鄔霞睡不著。她坐在船舷邊，看著紅光愈來愈亮。最後她也看著那道紅光慢慢消逝。

　　鄔霞笑了。那魔法一定非常強大，而且一定生效了。

　　「保護者，你現在終於安全了。」她柔聲說道。

　　在她說話的時候，清澈、甜美的號角聲從水面上飄了過來。鄔霞轉過身。

　　太陽已經昇了起來，彷彿是隻血紅的獨眼，惱怒地瞪視著世界。帕蘭薩斯城的雕樑畫棟，在這詭異的光芒中染上了血腥的色澤。

２─１　　受尊敬的死者　孤單的囚犯　命運的相會

　　索蘭尼亞騎士的屍體，沿著索拉丁灣頭的沙灘整齊排放著。他們的人數並不多，只有十八人。全員陣亡，無一倖免。他們的隨從也被擺放在他們身後。這些人也全數戰死。除了他們的敵人之外，沒有任何活人可以料理他們的後事。

　　一陣熱風吹襲過沙灘和芒草，將那沾血而破爛的毯子掀了起來，露出底下的屍體。

　　一名軍官負責監督這些敵人的簡陋葬禮。

　　「他們是英勇戰死的。」他朗誦著向這些騎士致敬的墓誌銘。「他們在猝不及防、敵眾我寡的狀況下應戰，即使立刻撤退，也沒有人有立場批評他們。但他們明知必敗，還是堅守陣地，戰到最後一人一騎。艾瑞阿肯大君命令我們以最崇高的軍禮埋葬他們。將每具屍體適當地擺放，把武器置於他們的身邊。此地太過濕軟，不適合埋葬屍體。根據報告，距離此地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洞窟，我們要把這些屍體放進去，將洞口封住，標明此地是勇者安息之地。你檢查過屍體了嗎？有任何方法查出他們的姓名嗎？戰騎士布萊特布雷德？」

　　「有一人生還，大人。」騎士向長官敬禮。

　　「真的？我倒不知道。」

　　「是名白袍法師，大人。他是最後才被俘虜的。」

　　「啊，當然了。」這名中級指揮官並不感到驚訝。法師們一向是在軍隊的後方作戰，從安全的地方施放法術，因為他們的職業限制，他們不能穿戴盔甲，也不能使用武器。「索蘭尼亞騎士會跟法師合作，也真是不尋常。如果是在以前，這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不過，時代是會改變的。這名法師一定知道死者的姓名。你把他帶來認屍，這樣我們才能夠給予他們適當的葬禮。他在哪裡？」

　　「他目前正在灰袍騎士的看管之下，大人。」

　　「布萊特布雷德，去把他帶來。」

　　「是的，大人。我立刻去辦。」

　　騎士接到任務之後馬上離開。這個任務並不簡單。整個索拉丁灣只剩下騎士剛才離開的地方是安靜肅穆的。整段黑色的沙灘，現在都擠滿了人員和物資。登陸艇排滿了灘頭，彼此靠得緊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更多的登陸艇帶著更多的物資搶灘。蠻人們在黑騎士的指揮之下，正忙碌地卸下各種補給物資。從巨大的纜繩到水桶、箭袋及巨型盾牌，每一樣補給品上都烙印著塔克西絲騎士的徽記：死亡百合。

　　馬匹也都在運上岸的途中，馬夫們站在馬兒身邊，安撫著牠們恐懼的情緒，讓牠們知道漫長的旅程就快結束了。背上載著騎士的藍龍在天空中巡邏，這只是預防萬一的措施，因為艾瑞阿肯大君根本不擔心這次的登陸行動會受到干擾。斥候們回報，少數居住在卡拉曼東方小漁村的村民都已經跑光了。

　　他們一定會去通報這支部隊的登陸，但等到足夠的兵力集結動員之後，這些騎士早就離開這個陣地了。等灘頭堡建立之後，他打算立刻揮軍西進，攻下擁有深水港的卡拉曼城。一旦卡拉曼城陷落，他就可以將部隊從烈風要塞直接調動，跨越特彼得斯洋，直接入侵安塞隆。在擁有深水港的便利之後，他可以集結大軍，沿著敏加河發動強烈的攻勢，直接殺進索蘭尼亞平原的中心。

　　他的目標：攻下克萊恩大陸之上，從未在敵軍攻勢下陷落的要塞，同時也是他以囚犯身分居住多年的地方。當然，他們對他十分尊敬，不過俘虜還是俘虜。他立誓要攻下這個讓他日思夜想的地方。他毫不懷疑自己可以攻下該處。在那個地方，他們教導了他騎士團力量的密訣。他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弱點。艾瑞阿肯大軍的目標是法王之塔，在那之後，則是全世界。

　　布萊特布雷德在這一團混亂中趕路：軍官的吼叫聲、蠻人背扛重物時的悶哼聲、馬匹害怕的嘶叫聲，以及頭上偶爾傳來藍龍呼叫同伴的淒厲嘶吼聲，構成了混亂卻又活力十足的交響樂。

　　清晨的陽光十分刺眼，熱度已經讓人有些不舒服了，但這還只是初夏而已。騎士在戰鬥結束之後，已經脫去大部份的盔甲，但依舊穿著胸甲及護腕，胸前的死亡百合證明他是百合騎士。身為龍騎士，他並沒有實際參與地面進行的戰鬥。戰鬥結束之後，他的小隊被賦予處理雙方陣亡將士的任務，因此，雖然他是小隊的副指揮官，現在卻淪落到跑腿的地步。

　　史鋼並不會因此而自怨自艾，正如同他的指揮官也不會抱怨自己負責收屍的工作一樣。這是塔克西絲騎士團的教條之一，騎士們不管從事任何工作，都能夠藉由服侍塔克西絲而獲得光榮。

　　史鋼走到沙灘的正中央，仍然沒有任何灰袍騎士的蹤影。他被迫停下腳步詢問灰袍騎士，也就是棘刺騎士們的總部設在哪裡。他謝天謝地的發現他們躲在樹叢密集的地方。

　　「我早應該知道了，」他微笑著對自己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哪個法師會刻意磨練自己的。」

　　史鋼離開吵鬧而酷熱的沙灘，走進相對較為涼爽的樹蔭底下。他暫停片刻，享受這祥和的寧靜，接著繼續邁進。不管這裡有多麼誘人、多麼涼爽，他都想要趕快把手邊的工作完成。因為他開始感覺到這樹林中所隱藏的脈動與不安，以及魔法的特殊氣息。這是所有缺乏魔法天賦的人，處在法師身邊時都會感覺到的不自在。

　　他發現棘刺騎士的指揮所就在離沙灘一段路的地方，位在高大松樹的包圍之間。幾個大型的木箱，上面雕刻著精緻的魔法咒語，整齊地排放在地面上。學徒們正在這些箱子裡頭翻弄著物品，清點著列表上各式各樣的東西。騎士盡可能離這些箱子遠遠地。箱子裡面的味道讓人作嘔，騎士很難理解這些學徒們如何能夠忍受。不過，他想，很多東西都是可以適應的。棘刺騎士永遠都會隨身攜帶這些必需品。

　　從某個箱子中傳來的惡臭讓他皺起鼻子。他偷瞄了一眼，發現裡面是某種潰爛的東西，最好還是不要知道是什麼來源比較好。他強忍噁心，轉移目光，開始找尋這次的目標。在樹木的陰影中，他發現一塊白色的區域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卻又被大量的灰色給緊緊包圍著。史鋼並不是很有想像力的人，但這時他也不禁聯想到白雲被風暴的灰雲給遮蓋的情景。他把這當做一個好兆頭。他謙遜地走向灰袍騎士的領袖，一名擁有強大法力的高階女法師，她又被稱做夜之王。

　　「女士，戰騎士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向您報到。」他敬禮道。「指揮官崔瓦林騎士派我來護送您的囚犯，那名白袍法師，到他的管轄之下。崔瓦林大人需要那名囚犯協助認屍，以便能夠以軍禮厚葬他們。另外，」他壓低聲音避免外人聽見，「確保沒有人活著離開。」

　　崔瓦林很想要知道是不是有任何一名騎士逃脫了，也許他會想要躲起來，準備刺殺某個指揮官。

　　夜之王並沒有回禮，對於這個要求看來也不怎麼樂意幫忙。莉莉絲年紀不小，大概已經快五十歲了；她曾經是名黑袍法師，但機會一來，她馬上就改變了效忠的對象。身為棘刺騎士的她，現在被安賽隆大陸上的其他法師視作叛逆法師，連黑袍法師也不例外。可能有些人會感到十分疑惑，因為他們不都是服侍黑暗之后的嗎？但是，黑袍法師以黑暗魔法之神努塔瑞為尊，祂的母親黑暗之后次之，而棘刺騎士僅有一個效忠的對象，那就是黑暗之后。

　　夜之王仔細地打量著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為什麼崔瓦林派你來？」

　　「女士，」布萊特布雷德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想要露出自己對於這意料之外詢問的厭煩。「我是當時唯一有空的人。」

　　夜之王皺起眉頭，讓她雙眉之間縱橫的紋路變得更加明顯。「回去找崔瓦林指揮官，告訴他派其他人來。」

　　布萊特布雷德聳聳肩。「抱歉，女士，可是我的命令就是直接來自於崔瓦林指揮官。如果您想要他取消這命令，您得直接跟他聯繫才行。在您跟我的直屬長官討論這件事之前，我會待在這裡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夜之王的眉頭聚攏得更緊了，但她已經陷入了照章行事的困境之中。如果要改變史鋼的命令，她必須被迫派出自己的學徒走過海灘，去跟崔瓦林談話。這段跋涉可能無法造成什麼影響，因為崔瓦林本來就人手不足，當然更不願意派出另一名騎士執行他看來毫無必要重複的任務。

　　「這一定是黑暗陛下的旨意，」夜之王用銳利的綠眸打量著史鋼。「那就這樣吧。我順從陛下的旨意。你要找的法師就在這裡。」

　　史鋼搞不清楚這段怪異的對話所為何來，但他也不想浪費精神。

　　「崔瓦林為什麼想要見這名法師？」夜之王質問道。

　　史鋼強自按捺，重複道。「他要找他去認屍，白袍法師是唯一的生還者。」

　　一聽見這句話之後，戰俘忽然抬起頭。他的面孔一下變得如同沙地上的屍體一樣慘白。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的，白袍法師猛地跳了起來。

　　「不可能的！」他憤怒地大喊。「一定還有其他人活下來！」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照著所受的訓練，給予這名戰俘一個尊敬卻又不失自豪的致敬。

　　『要尊敬地對待所有階級、頭銜及教育背景的戰俘，即使他們是敵人也不例外。特別因為他們是敵人，更要如此。永遠要尊敬你的敵人，這樣才不會低估他們。』

　　「法師大人，我們相信沒有其他的生還者了。不過，我們沒有其他的辦法證明。我們準備厚葬這些陣亡者，將他們的姓名刻在墓碑上。您是唯一可以認屍的人。」

　　「帶我去他們面前。」年輕的法師命令道。

　　他的臉上有著病懨懨的潮紅。白袍上沾著不少血跡，有些搞不好是他自己的。他的頭部一邊有著嚴重的瘀青和割傷。他攜帶的包包和袋子都被拿走，擺在另一端的地上。某個倒楣的學徒得要冒著危險將這些物品分類，由於這些物品都是只有善良法師能夠使用的東西，他可能會被燙傷，或是遇到更糟糕的下場。

　　灰袍騎士沒有辦法馬上利用這些物品；雖然棘刺騎士可以從三枚月亮吸取魔力，每種魔法還是會對非我族類的魔力產生強烈的抗拒。棘刺騎士的確有可能使用奉獻給索林那瑞的魔法物品，但這只有在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及研究之後才可能達成。白袍法師的法術藥材與其他的魔法物品會先被儲放起來，經過深入的研究之後，那些無法安全處理的東西將被拿去交換，換成對灰袍騎士更有價值、更安全的物品。

　　不過，史鋼卻注意到這名白袍法師隨身攜帶著一柄手杖，那柄木製手杖上面鑲嵌著以純銀打造的龍爪，緊握著一枚多面體水晶。對魔法擁有足夠常識的騎士，一定可以馬上認出這支手杖毫無疑問地擁有強大法力，而且價值連城。他不明白為什麼白袍法師被容許繼續擁有這柄手杖。

　　「法師可以離開了，」夜之王難掩心中的不滿，不情願地說道。「但我必須跟著一起走才行。」

　　「當然沒問題，女士。」

　　布萊特布雷德儘其所能地隱藏心中的驚訝。白袍法師不可能是這麼重要，也不會是如此高階的敵人，他太年輕了。而且，絕對沒有任何高階的白袍法師會讓自己遭到生擒。但，棘刺騎士的領袖莉莉絲竟然小心翼翼地對待這名年輕人，就像她面對帕蘭薩斯大法師之塔的達拉馬大人一樣。

　　白袍法師虛弱地走著，大部份的身體重量都由手杖支撐住。他的表情充滿了無力和痛苦，每走一步都伴隨著他臉上肌肉的抽搐，但他緊咬著下唇，避免呼喊出聲。他的腳步如同溪谷矮人一樣遲緩，如果照這樣的速度，他可能要花上一整天才能夠抵達陳屍的地點。崔瓦林指揮官對這樣的拖延，一定不會感到高興的。

　　史鋼瞄了夜之王一眼。這名法師是她的俘虜，應該由她來提供協助。很奇怪的，夜之王只是用著不悅和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們，彷彿等著看史鋼在這樣的情境下會作出何種舉動。他會照著所學的榮譽準則來做，就算夜之王不喜歡……

　　「靠著我吧，法師大人，」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建議道。他的話聲冷淡，毫無感情，但卻帶著敬意。「您走起來會輕鬆一點的。」

　　白袍法師驚訝地抬起頭，初期的訝異馬上就轉換成不安的猜疑。

　　「這是什麼把戲？」

　　「這不是把戲，大人。您身體不舒服，很明顯走路不太方便。我是在向您提供協助，大人。」

　　白袍法師的臉孔因為困惑而扭曲。「但是……你是她的……爪牙。」

　　「如果您說我是黑暗之后塔克西絲的僕人，那您是對的，」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神色凝重地回答。「我全心全靈都屬於祂。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是不重視榮譽的人，也不代表我在看到勇者的時候不會向他致敬。大人，我請求您接受我的協助。路還很遠，我也注意到您受了傷。」

　　年輕的法師斜睨著夜之王，似乎認為她會否決這項行為。即使她心裡這麼想，她的外表也無動於衷。

　　白袍法師遲疑地接受了黑甲騎士的扶助，但他很明顯還在擔心敵人會有什麼陰謀。他預料自己會被摔倒在地上、踐踏，甚至受到一番毒打。等他發現自己一切無恙後，他看起來有些驚訝，甚至有點失望。

　　年輕的法師在史鋼的扶助之下，走得更輕鬆、腳步也變得更快了些。兩人很快地離開樹蔭的遮蔽，來到炙熱的太陽照耀之下。白袍法師在看到登陸部隊的景象之後，臉上露出敬畏與憂慮的表情。

　　「這麼多部隊……」他低聲地喃喃自語。

　　「您的小隊被打敗，並沒有什麼好羞愧的，」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注意到戰俘的表情。「雙方的兵力太過懸殊了。」

　　「但是……」白袍法師咬緊牙關強忍著疼痛。「如果我有更強的力量……」他閉上眼，腳步一個踉蹌，似乎馬上要昏過去。

　　騎士拉著暈眩的法師。布萊特布雷德看著身後，開口問道。「夜之王，為什麼我們的醫療小組，也就是骷髏騎士‧沒有醫治他的傷患？」

　　「他拒絕他們的幫助，」夜之王心不在焉地聳聳肩。「身為黑暗陛下的僕人，很有可能我們的醫者也無法幫上他什麼忙。」

　　布萊特布雷德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對於黑暗牧師所知非常有限。不過，他憑藉著在戰場上的經驗，至少懂得該怎麼包紮傷口。

　　「我可以給您一種膏藥的配方，」他扶著法師繼續前進。「我媽……」他糾正自己的失言。「撫養我長大的女人教我怎麼製作這種膏藥。藥草都很容易找到。您的傷口是在身側嗎？」

　　年輕的法師點點頭，手扶著肋骨。法師的白袍沾滿了血，黏在傷口上。最好還是把這塊布留在原處，讓傷口保持癒合的狀態。

　　「是支長矛的擦傷，」年輕的法師回答道。「我哥哥……」

　　他閉上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啊，原來是這樣，史鋼心裡想。就是因為這樣，索蘭尼亞騎士才會有名法師隨同他們一起行動。哥哥拿刀劍作戰，弟弟拿著法杖作戰。這也是為什麼他急著想要認屍。他心中還抱持著希望，不過他可能早已料到哥哥的下場。我應該說些什麼，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嗎？不，他可能會刻意隱瞞對我們有所幫助的情報。

　　史鋼並非過度小心。他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這名年輕的法師急著知道兄弟的下場。索蘭尼亞騎士對在戰場上身亡早有心理準備，這對他們來說甚至應該算是光榮才是！光榮戰死的索蘭尼亞騎士的家屬應該感到驕傲，而不是傷心。

　　布萊特布雷德隨即想到，這名法師還很年輕，也許這是他的第一場戰鬥。如果是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他們繼續沿著擁擠的海灘前進，騎士和戰俘受到不少關愛的眼光。不過，沒有任何人對他們開口。夜之王緊跟在後，她的祿眸沒有絲毫放鬆。史鋼發誓他可以感覺到，連沉重的鋼甲都被那灼灼的目光所穿透。

　　當他們抵達原先的陣地時，血紅的太陽已經高掛中天。日出的景象堪稱奇觀：怒紅的太陽參雜著紫紅的色彩，彷彿在焦乾的大地上炫耀自己的威榮。今天一定又是暑氣逼人。連夜色都無法帶來安慰。熱氣將會從沙中冒起，像是酷刑一般地包圍那些想要在沙地沉睡的人們。只有那些累得無暇他顧的人，今晚能夠睡著。

　　史鋼護送著白袍法師走到他的上司，指揮官塞逵‧崔瓦林的面前。

　　「大人，這是照您的命令帶來的戰俘。」

　　指揮官看著戰俘，接著目光移向跟隨而來的夜之王。崔瓦林似乎也很驚訝於這麼高階的人竟然願意遠道而來。他向階級更高的夜之王敬禮。

　　「多謝您的協助，女士。」

　　「我並沒有多少選擇，」她語帶苦澀地說。「這都是陛下的旨意。」

　　崔瓦林很明顯地也對這段話感到困惑。騎士們相信，塔克西絲女皇照管他們的所作所為，但是，黑暗之后應該有比注意這名小戰俘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分心吧？不過，法師總是有些怪怪的，夜之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誰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崔瓦林一點兒都不想再問，他只想要趕快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

　　「法師大人，如果您願意告訴我們這些騎士的階級和姓名，我們將會忠實地把他們記載下來，確保他們的英名能夠流傳後世。」

　　由於酷熱、傷口及這段漫長的步行，年輕的法師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似乎認不出眼前的屍體，彷彿他眼前都是陌生人的屍骸一樣。他放在史鋼臂膀上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大人，也許，」史鋼建議道。「可以讓法師喝口水，甚至給他來杯酒。」

　　「當然。」崔瓦林拿出來的可不是一般的酒，而是他腰間鋼瓶內裝的上好白蘭地。

　　年輕的法師毫無所覺地大口灌下，多半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是什麼東西。不過，他的臉頰馬上就恢復了紅潤，剛才短暫的休息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甚至把史鋼的手推開，靠自己的力量站著。

　　白袍法師閉起眼睛，嘴唇微微地顫動著。他似乎正在祈禱，因為史鋼認為自己聽到了『帕拉丁』三個字。

　　祈禱的力量多半超過白蘭地的力量，法師終於恢復了精力，一瘸一瘸地走向死者身前。白袍法師低下頭，掀去遮蓋住死者容顏的白布。他的聲音中混合著悲傷，也有著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邊顫抖著唸出騎士的姓名和頭銜，以及他的家鄉。

　　「盧威林‧愛普‧艾爾沙，聖奎斯特的剛薩家族，玫瑰騎士。」

　　他沿著屍體繼續走向前，用史鋼先前沒有查覺的勇氣繼續最後的工作。

　　「荷蘭‧達維許陀，帕蘭薩斯城的皇冠騎士。尤里‧貝克，卡爾苟斯的皇冠騎士。帕西佛‧納里許……」他繼續下去。

　　崔瓦林指揮官找來一名書記，把細節都記載在卷軸上。

　　最後，年輕的法師來到最後兩具屍體前面。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其餘的屍體。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在計算屍體的數目。他低下頭，雙手摀著眼，動也不動。

　　史鋼走到崔瓦林身邊。

　　「他跟我提過有關他哥哥的事情，大人。」

　　崔瓦林諒解地點點頭，什麼也沒說。白袍法師的行動已經揭露了他想要知道的情報。沒有其他的騎士了，沒有人逃出生天。

　　白袍法師跪了下來。他伸出顫抖的手，拉開遮蔽那冰冷面孔的屍布。他哽咽著坐在屍體旁邊。

　　「抱歉，大人，」書記問道。「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這個男人的姓名是？」

　　「馬哲理，」白袍法師斷斷續續地說道。「史東‧馬哲理。這是……」他掀起另外一具屍體的裹屍布。「坦尼‧馬哲理。」

　　他在屍體旁彎下身子，將血水從他們破碎的臉孔上擦去，逐一親吻這兩人冰冷的額頭。

　　「哥哥……」

２─２　　表親　榮譽之債　死刑　責任

　　「馬哲理……」史鋼轉過頭面對那名年輕的法師。「馬哲理……我聽過這個名字。」

　　白袍法師深陷於極度的哀傷中，並沒有回答。他可能根本沒聽見。但是，夜之王聽見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從口中發出嘶嘶聲，綠眸微微閉起，仔細打量著史鋼。

　　他對夜之王的反應置之不理。史鋼走向前，來到了法師身邊。這名年輕人十分高大，但卻沒有像哥哥一樣虯結的肌肉。他有著一頭及肩的紅色長髮，擁有一雙法師才有的纖細、靈巧的手。在史鋼開始注意他的長相之後，他才發現到相像之處，不只是和地上的屍體，更是和那曾經救過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一命的人有著血緣上的相似。

　　「馬哲理，卡拉蒙‧馬哲理。這是……」史鋼指著地上死亡的騎士。「他的兩名長子。你是最小的兒子，你是卡拉蒙‧馬哲理的兒子？」

　　「我是帕林，」年輕法師哽咽地回答。他用一隻手輕輕地將哥哥冰冷額頭上的紅色捲髮撥開，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瑪濟斯法杖，彷彿從其中吸取讓他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帕林‧馬哲理。」

　　「卡拉蒙‧馬哲理的兒子，『雷斯林‧馬哲理』的姪子！」夜之王低聲地強調。

　　一聽見這句話，原先忙著規劃屍體搬移及人力派遣，並沒有太注意的崔瓦林也忍不住抬起頭來，十分感興趣地打量著那名白袍法師。

　　「雷斯林‧馬哲理的姪子？」他重複道。

　　「這是極大的賞賜，」夜之王說。「我們這次運氣很好，他的叔叔是安塞隆有史以來最強的法師。」雖然夜之王口中說的是帕林，但他的視線卻始終集中在史鋼身上。

　　騎士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他朝著屍體的方向凝視，卻彷彿一無所覺。從他陰鬱的表情看起來，他心中正在掙扎著，準備做出一個痛苦的抉擇。

　　帕林突然之間有了反應，他紅著雙眼抬頭看。「你是史鋼，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史東的兒子……」一提到跟哥哥相同的名字，他又不禁哽咽了。

　　史鋼自言自語道。「這真是詭異的巧合，我們竟然在這樣的場合下碰面……」

　　「這不是巧合，」夜之王大聲地說，她的綠色雙眸如同放在縫隙中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我試著阻止它，但黑暗陛下還是勝利了。這代表什麼？這是什麼預兆？」

　　史鋼無奈地看著那女人。這名騎士對夜之王和她的工作十分尊敬。塔克西絲騎士團與輕蔑刀刃及魔法組合的索蘭尼亞騎士團不一樣，他們在戰鬥中經常使用魔法。法師擁有跟騎士們一樣的階級和地位；在所有的指揮層級中，法師們都擁有同樣受人尊敬的權威。不過，即使艾瑞阿肯大君試著要消弭不同團體之間的成見，雙方還是偶爾會有摩擦。腳踏實地的軍人只會從甲地看到乙地，實在無法理解能夠看到兩地中間各種次元及空間的法師。

　　而且，在所有的棘刺騎士中，這名女子又是最不切實際的：有人開玩笑地說，她可以在所有四面的物體上看到六面，並且無止盡地追求最小的事情所代表的預兆，一天要卜三次卦，試圖看穿動盪不明的未來。崔瓦林指揮官與幕僚們不只一次討論過，萬一要跟她合作所會面臨的困難度。

　　這只不過是個巧合而已，而且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索蘭尼亞騎士的法師弟弟遇到了塔克西絲騎士的表親。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意識到了，但這個世界已經陷入了戰火。這三個人一定會在其他的地方相遇。史鋼很慶幸一件事情：至少不是他自己親手殺掉馬哲理家的兩兄弟。即使是這樣，他也不過是盡忠職守。不過，幸好不是這樣，讓他不用背負太大的責任。他轉過身面對指揮官。

　　「崔瓦林指揮官，我請求您的恩准，讓我帶著這兩名騎士的屍體回到家鄉安葬。同時，我會護送這名白袍法師回到他的同僚身邊，收取贖金。」

　　崔瓦林驚訝地看著史鋼，帕林則愣愣地看著他。夜之王咕噥著，哼了幾聲，緩緩地搖搖頭。

　　「他們的家鄉在哪裡？」崔瓦林問道。

　　「索拉斯，在阿班尼西亞中部，就在奎靈諾斯特的北邊。他們的父親在那裡開了間小旅店。」

　　「但那位置已經深入敵境，你將會遭遇到很大的危險。如果你的這個任務跟願景奧義有關，我會同意，但是這……」崔瓦林指著眼前的屍體。「要運送屍體……不行，布萊特布雷德，你不是我可以犧牲的棋子。我不能同意你的要求。」年長的騎士好奇地看著年輕的騎士。「布萊特布雷德，你這樣做不會全無理由，你為什麼要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

　　「他們的父親，卡拉蒙‧馬哲理是我的舅舅，也是我母親奇蒂拉‧鎢斯‧馬塔的兩母異父弟弟。這兩名陣亡的騎士是我的表兄弟，而且……」史鋼面無表情，口氣也是理所當然的樣子。「當我險些在法王之塔被擒的時候，卡拉蒙救了我一命。這是我欠他的榮譽之債。根據艾瑞阿肯大君的教誨，只要一有機會，我們就應該立刻回報。我要把握這個機會回報他。」

　　崔瓦林指揮官沒有絲毫的遲疑。「卡拉蒙‧馬哲理救了你一命？沒錯，我曾經聽過這個故事。這幾位是他的兒子？」騎士認真地思索著，在腦海中仔細地將這件事情與他的願景奧義比較。願景奧義是黑暗之后的偉大計劃，每個騎士都知道自己在這計劃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地位。即使是榮譽之債，也不能夠跟願景相衝突。

　　最後，他作出了決定。後者獲得了勝利。騎士們必須要先花時間建立灘頭堡之後才會往西前進。崔瓦林認為短時間內，沒有哪個騎士是不可取代的。況且，騎士團能夠獲得愈多關於敵人的情報愈好。史鋼在深入敵境的過程中，毫無疑問會獲得很多稍後能派上用場的情報。

　　「我准許你的請求，布萊特布雷德。這場旅程將會十分危險，不過，道路愈危險，騎士也就愈光榮。你必須把這兩名騎士的屍體運回家鄉安葬。至於這名白袍法師的贖金，則必須要尊重我們同志如何處理他的意見。」

　　崔瓦林看著無法插手而露出不悅表情的夜之王。她不是史鋼的指揮官，因此無權決定他的去向。白袍法師是她的戰俘，她有權決定該怎麼處置他。

　　她仔細思索著，很明顯地在掙扎著在將他釋放所能換取的贖金，或是將他留在身邊的好處之間做選擇。或許是其他的事情讓她困擾。她灼灼的目光不停地在帕林與史鋼身上來回梭巡。

　　「白袍法師已經被判了死刑。」她突然開口道。

　　「什麼？為什麼？有什麼原因？」崔瓦林十分吃驚，而且看來有些不耐煩。「他已經投降了。他是戰俘，擁有以贖金換取性命的權力。」

　　「我們已經提出贖金的要求，」夜之王回應道。「他拒絕了。因此，他必須死。」

　　「這是真的嗎，年輕人？」崔瓦林嚴厲地瞪著帕林。「你拒絕了贖金的要求嗎？」

　　「他們要的東西是我不能給的，」帕林說道。他的手緊握著手杖，所有在場的人馬上就知道贖金的要求是指什麼東西。「法杖不是我的，是別人借給我的。」

　　「就是這柄手杖？」崔瓦林轉身看著夜之王。「妳只是想要這柄手杖？就算他拒絕了，妳把它搶過來不就好了！」

　　「我試過了。」莉莉絲伸出右手，她的掌心焦黑破皮。

　　「白袍法師，這是你做的嗎？」崔瓦林問道。

　　帕林雖然紅著雙眼，卻依舊目光清澈地迎向對方質疑的視線。「這有關係嗎？瑪濟斯法杖是某人託付給我的信物，它不是『我的』。我對它只有一定限度的控制權，法杖不屬於任何人。即使可以救我自己一命，我也不願意放棄它。」

　　兩名黑暗聖武士都對於年輕人的回答感到訝異，夜之王則毫無反應。她瞪著所有的人，一邊撫摸著受傷的手。

　　「這是個有趣的狀況，」崔瓦林說。「我們不應該逼迫任何人交出不屬於他的東西，更不應該因此剝奪他的性命。他可以請家人或朋友替他籌募贖金，卻不可以從他們身上偷竊。這名年輕人依照榮譽的準則，必須拒絕交出法杖。妳，女士，可以因此而處決他。但是，就我看來，這似乎對願景並沒有幫助。」

　　夜之王瞪了崔瓦林一眼，張開嘴準備抗議。但是，有關願景的論述，位階超越一切，在對方說完話之前，她必須保持沉默。

　　「願景要求我們必須在任何事物中，以任何方式推展黑暗之后的意志。奪去這名年輕人的生命，對願景並沒有什麼幫助。他的靈魂將會飛向帕拉丁，獲益的將會是祂，而不是我們。但是，如果我們能夠用他來交換某個值錢的魔法物品，某個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願意付出的物品……」

　　夜之王嚴厲的神情軟化下來。她懷疑地看著帕林，目光同時也轉向史鋼。「也許，」她似乎是在對自己講話。「也許這就是真正的原因。好吧，」她大聲說道。「我同意你的睿智，崔瓦林指揮官。有件事情，我們可以接受做為帕林的贖金。」她戲劇化地停下來。

　　「我們想要法師們重開通往無底深淵的時空通道。」夜之王說道。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帕林大喊。

　　「選擇權不在你，年輕人，」夜之王冷冷地說。「你必須接受法師議會的決議。他們必須做出決定。開啟時空通道可不像交出瑪濟斯法杖這麼單純，必須經過議會的同意才行。」

　　帕林搖搖頭。「妳的要求不會、也無法被接受。這是不可能的。妳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就算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他柔聲地說，手放在哥哥們的肩膀上。「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的判決已經定案了，白袍法師。你是我們的戰俘，必須服從我們的決定。」崔瓦林十分堅決。「你必須在布萊特布雷德騎士的護送之下，前往威萊斯之塔，對法師議會宣佈你的贖金內容。如果他們拒絕，你就只有一死。我們會把你帶回來處死。」

　　帕林聳聳肩，一言不發，露出萬念俱灰，毫不在乎的神情。

　　「你，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必須負起監管戰俘的責任。如果他逃走，你必須負起責任。你將必須付出性命做為代價，你將代替他被處死。」

　　「我明白，指揮官，」史鋼說道。「我同意這項懲罰。」

　　「你有兩週的時間可以完成這趟旅程。在下一次紅月與銀月同時出現在天空的時候，你必須回來找我，也就是向你的指揮官報到，不管你的任務是成功或是失敗。如果你的俘虜脫逃了，你也必須在第一時間內向我回報。」

　　史鋼行禮之後，立刻去替藍龍備鞍。崔瓦林如釋重負地回去繼續處理手頭的任務，並命令一名隨從準備好運送兩具屍體的相關事宜。其他騎士的屍體則被裝上車，準備運往墓穴。帕林待在哥哥身邊，盡可能做好清潔的工作，洗去血污、闔上他們渙散的雙眼。

　　莉莉絲留在帕林身邊，仔細地觀察著他。她並不害怕他會逃跑，她只是想要尋找一些蛛絲馬跡。為什麼在眾多的法師之中，這名年輕的法師會出現在這裡，參與這場戰鬥？為什麼只有他活下來？最重要的是，為什麼帕林‧馬哲理會遇上他的表親，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她在腦海中構築出倆人並肩行走，彼此交談的模樣。她看不出倆人之間的血緣關係。事實上，這兩個人第一眼看過去，可說是光與影的對比。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又高又壯，肌肉結實。長長的捲髮襯托著一張擁有堅強意志與精巧五官的面孔，一雙黑眸大而有神。毫無疑問地，史鋼是個瀟灑的男人。但是，雖然許多女子會用仰慕的眼光看著他，但她們卻不會再注意第二次。他是個英俊的美男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優點。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全心全靈都屬於戰爭女神。

　　只有戰爭可以滿足他的渴望與希冀。他冰冷、驕傲的天性，只有在衝鋒陷陣的時候才會變得活躍起來。金鐵交鳴的聲音是他喜愛的音樂，戰場雷鳴的軍歌是他唯一鍾愛的歌曲。

　　相對的，帕林‧馬哲理身材就顯得有些瘦弱，紅色的頭髮襯托著深刻五官。他的骨架纖細，卻擁有銳利、穿透人心的睿智雙眸，這幾乎立即讓夜之王聯想到雷斯林。她曾經見過雷斯林‧馬哲理，她第一眼就認出了他的姪子與他之間的關係。是那雙手，她想，跟他叔叔一樣細緻而靈巧。

　　相同的血統在這對表親的體內奔流。沒錯，倆人之間的相似處不在於外表，而在於靈魂。史鋼知道他自己的強處，帕林則還在尋覓。但這股力量就如同雷斯林一樣，自始就存在他體內。要怎麼利用這點讓黑暗之后獲利？一定有什麼理由才會讓這兩個人相聚在此地！

　　絕不是巧合。不，一定有超乎凡人的旨意在運作，但夜之王看不穿也想不透。答案一定會揭曉的，關於這一點，她毫無懷疑。她必須要有耐性。因此，她觀察著、等待著。

　　帕林不管身旁紛擾，開始對哥哥們說話。

　　「坦尼，都是我的錯，」他沙啞著聲音說道。「是我害你戰死的。我知道你會原諒我。不管我怎麼做，你總是會原諒我的。但我怎麼能夠原諒自己？如果我的法力更強、當初更用功、學到更多的法術……如果我沒有嚇呆，沒有忘記所學的一切，我就不會讓你落到這樣的下場。如果我更像我叔叔……」

　　『更像我叔叔！』

　　莉莉絲聽見了這句話，一陣狂喜讓她難以自持。她瞭解了這背後的目的。黑暗陛下對她揭露了祂的想法及計劃，至少是在凡人可以理解的範圍內！這一定就是真正的理由。這兩個人，一個因為懷疑而缺乏安全感，一個因為驕傲自大，將會拖垮對方。

　　夜之王不信任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自從她發現他的雙親是誰之後，她一直都不信任他。在是否要接納史鋼加入塔克西絲騎士團的討論中，她力持反對的立場，爭論了很久。預兆很壞；卜卦石顯示的是末日將臨的徵兆。

　　左邊是白色的石頭，這代表著他的父親，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廣受人們景仰的索蘭尼亞騎士；甚至連他的敵人都尊敬他所做出的犧牲。右邊是黑色的石頭，這是他的母親，奇蒂拉‧鎢斯‧馬塔，惡龍軍團的將領之一，以高超的戰技及無畏的勇氣著稱。倆人現在都已經過世了，不過，夜之王依舊可以感覺到他們不停地試圖影響這名意外誕生的孩子。

　　雖然史鋼外表看起來毫無疑問地效忠於黑暗之后，但他內心一定無時無刻不處在天人交戰的狀況下。至少，夜之王是這樣推斷的。她有很多的推論可以支持這樣的看法。史鋼‧布萊特布雷德還佩著索蘭尼亞騎士的寶劍，也是他父親家傳的寶物（雖然他盡力保密）。他胸口還帶著一枚精靈打造的珠寶；這種被稱作星鑽的物品，是戀人之間交換的信物。它是在長槍戰爭期間，由西瓦那斯提精靈的皇后阿爾瀚娜‧星光交給史東的信物。史東，呃，如果你相信史鋼的說法，是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屍體將這枚珠寶交給了他。

　　白石在左，黑石在右，中間是一枚標記著要塞圖案的石頭。在要塞上方，是一枚標記著火焰的石頭。莉莉絲如此解讀卦象：年輕人內心的掙扎將會導致災難。被火焰吞沒的要塞還能夠代表什麼？

　　夜之王堅持己見，爭辯了很久，但沒有人要聽她的話。連骷髏騎士之首，一名十分年老，據說是塔克西絲最寵信的牧師，都建議讓史鋼加入騎士團。

　　「沒錯，他帶著星鑽，」老傢伙用沒有牙齒的嘴說道。「星鑽是他銅牆鐵壁的防衛中唯一的裂縫，我們可以利用這道裂縫看穿他的內心，並藉而理解我們的敵人！」

　　胡說八道。

　　不過，現在夜之王明白了。她在腦中推演著這項計劃，就如同她卜卦的動作一樣。她思索著，小心地選擇詞句，走近年輕法師的身邊。

　　「你剛剛提到你的叔叔，」她雙手交疊，站在帕林身邊，低頭看著他。「你從來沒有遇過他，對吧？你太年輕了。」

　　帕林一言不發，只是將瑪濟斯法杖抓得更緊。年輕人已經替哥哥們做了所有該做的事情，現在只剩下帶他們回家，並把這個壞消息告知父母的沉重工作。他現在已經毫無防備，夜之王的任務幾乎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

　　「雷斯林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帕林抬起頭，在那一剎那間，他的眼神揭露了一切，但他還是緊閉著嘴巴。

　　「他離開了這個世界，選擇留在無底深淵中，每天都承受著黑暗之后的折磨。」

　　「不。」帕林被激得開口了。「不，這不是真的。由於他的犧牲，我的叔叔獲得了安息的資格。帕拉丁告訴我父親這件事情。」

　　莉莉絲跪下來，看著年輕人。她靠近到他的身邊。她是個有魅力的女人，當她選擇要誘騙獵物的時候，她可以像蛇一樣的狡詐。

　　「這是你父親的說法。他當然會這樣說，不是嗎？」

　　她讓年輕人的內心起了掙扎。他沒有看她，但她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爭戰。他相信自己的父親，心中卻又有些懷疑。這懷疑是他防禦的弱點。透過這個弱點，她刺進了淬毒的刀刃。

　　「萬一你父親說錯了怎麼辦？萬一雷斯林‧馬哲理還活著，又該怎麼辦？」她再靠近了些。「他在呼喚你，對吧？」

　　這只是個猜測，但夜之王立刻知道自己賭對了。帕林抽搐了一下，低下頭。

　　「如果雷斯林回到世間，他一定會收你為徒。你可以師事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魔法師。你叔叔已經把這個珍貴的禮物給你了，他為何不會再為你破例？」

　　帕林瞪了她一眼，但這已足夠讓她看見其中燃燒的熊熊火焰，讓她確信這會將他吞食。

　　夜之王滿意地站直身，走了開去。現在她可以放走這犯人了。他已經安全地被糾纏在慾望的羅網中。難以避免的，他會把自己的表親一起拖入黑暗的深淵。這是黑暗之后將他們倆人聚在一起的原因。

　　莉莉絲把手伸進一個黑色的天鵝絨袋子中，隨意掏出一把石頭。她唸著禱文，將石頭丟到地上。夜之王打了個寒顫。

　　她的推測是正確的。塔克西絲一定要趕快接收這兩個靈魂。

　　末日將近。

２─３　　帕蘭薩斯城　疲倦的搜索　有限的成果

　　中午的太陽把高熱像是滾燙的熱油一般不停地倒入布蘭查拉灣。中午這段時間，是帕蘭薩斯港口最忙碌的時刻，鄔霞的小船正好加入這場忙碌的盛會中。鄔霞不習慣這樣的高溫和吵鬧，困惑地坐在船上，無助地看著四周。

　　由牛頭人操作的巨大商船，與黑皮膚的北亞苟斯人所駕駛的遠洋漁船，摩肩接踵地擠在港口內。更小的海攤販船，也擠在這船隻密佈的港口中湊熱鬧，當他們擦撞大船的時候，常常會受到船員口不擇言的怒罵和毫不留情的臭水伺候。除了這些亂糟糟的現象之外，剛進港的一艘侏儒船隻更讓情況雪上加霜。其他的船隻紛紛起錨、拼命地往外海航行，想要離這些侏儒愈遠愈好。沒有人膽敢冒著生命危險待在這些蒸汽怪物旁邊。領航員則是駕著顏色獨特的小船，在夾縫中穿來穿去，用喇叭狀的擴音器向船長們喊話。

　　鄔霞差點就把帆再度升起，直接回家去。牛頭人殘酷的咒罵聲嚇壞了她（她只聽過這些生物，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侏儒冒著黑煙的船隻讓她覺得非常危險。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一名老人在這一團混亂的外圍划著竹筏，看見了她，注意到她為難的神色，於是把船划了過來。

　　「小姑娘，頭次到這裡來是吧？」老人問道，鄔霞好不容易搞清楚他是在問自己是不是第一次來。

　　她點點頭，問他要把船停在哪裡。

　　「不是在這裡，」他抽著根破爛的煙斗說道。接著他將煙斗拿開，指著那些船隻。「一大群土包子，沒見過海的。」

　　就在此刻，一艘牛頭人的快船出現在鄔霞的船後，差點撞上來。船長靠著船邊，威脅她如果不趕快移開，要將整艘船連同她一起撞成兩半。

　　鄔霞慌張得不得了，手已經放到船槳上，但老人阻止了她。

　　老人站了起來（鄔霞認為能夠在這劇烈搖晃的船上站起來實在很厲害），對著船長回應了幾句話。這可能是牛頭人語，因為聽起來好像有人在磨碎骨頭一樣。老人說了什麼，鄔霞一句也聽不懂，只看到牛頭人船長哼了幾聲，命令船員改變航道。

　　「流氓，」老人咕噥著重新坐了下來。「不過他們是非常好的討海人，這我早就知道的，以前常常跟他們一起出海。」他好奇地看著鄔霞的船。「真不錯，如果我沒看錯，這是牛頭人建造的，對吧。妳是怎麼弄到的？」

　　鄔霞刻意迴避他的問題。在她離開之前，保護者就曾經警告過她，不要對任何人說出自己的身分或目的。她假裝沒有聽見老人的問題，而這並不困難。在這一團混亂、咒罵聲中，要聽見對方說的話本來就不容易。在多謝他的幫忙後，她再次詢問，船要停在哪裡比較好？

　　「往東走。」老人用煙管指著。「那裡有個公用港口，通常需要停船費，不過，」他現在正打量著她。「看在妳那張臉與眼睛的份上，可能會讓妳免費停進去。」

　　鄔霞又氣又羞，強忍住到口的反駁。老人很熱心，即使他嘲笑她平凡的長相，也應該讓著他點。至於他所說的其他東西，有關什麼費的，她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在這一團桅杆的糾纏中，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老人所指的港口，那裡跟這裡比起來，安靜得像個天堂。鄔霞冷冷地謝謝老人，將小船朝那個方向航去。

　　由於限制進入船隻的大小，公用港口比較沒有這麼擁擠，大多數都是遊艇及私人小艇。鄔霞降下帆，划進港口，找到繫纜繩的地方，開始下錨。她收拾起身邊的行李，一個包包繫在肩膀上，一個包包繫在腰間。最後，她將船纜綁好，準備離開港口，同時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這艘船是她與家園、與保護者跟她所有喜愛的人之間的最後牽絆。她只要一離開這裡，就是跟過去的人生脫離了關係。她回想起那夜看到的怪異紅光，突然想要回家。她愛憐地摸著船纜，摸著這和家園之間的最後聯繫。她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她視線模糊地轉過身，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黑黑矮矮，抓住她袖子的東西。

　　一個聲音大概來自她腰際的高度，質問道。「小女孩，妳要去哪裡？妳還沒處理停船費的事情呢。」

　　鄔霞趕快擦乾眼淚，不好意思讓人發現她正在哭泣。眼前是一名有著灰色蓬鬆鬍子的矮人，他的雙眼由於長時間看著水上反射的陽光，只剩下一條縫隙。

　　「什麼費？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先生。」鄔霞試著不要直視對方的雙眼。雖然她以前曾從保護者的故事中聽過，但她從來沒有真正見過矮人。

　　「用來付保管妳船隻的費用！妳不會以為帕蘭薩斯城的人們開設這座港口是做義工吧，小女孩？當然要收費！妳要把船留在這裡多久？幾天、幾週，或是一個月？費用會跟著不同。」

　　「我……我不知道。」鄔霞無助地說道。

　　艾達人根本沒有貨幣的概念。艾達人的需求很簡單，他們每個人都能自給自足，可能靠著手工藝，可能靠著魔法來做出自己所需要的東西。艾達人永遠不會想要跟其他的艾達人交換東西，這會被視作入侵他人靈魂的冒失舉動。

　　鄔霞開始回想保護者跟她說過的矮人故事。「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給你某個東西，你就會讓我把船留在這裡？」

　　矮人抬頭看著她，眼睛瞇到幾乎變成一條線。「小女孩，怎麼搞的？妳被打昏頭了嗎？」他尖聲細語，彷彿在對小孩子說話。「沒錯，小女孩，妳要給好矮人一些東西，最好是鋼鐵作的錢幣，好矮人就會讓妳把船留在這邊。如果妳不給好矮人一些東西，好矮人就會把妳他媽的船弄沉，懂了嗎？」

　　鄔霞覺得兩頰像是燙傷一般的灼熱。她沒有鋼幣，甚至根本不懂這是什麼東西。但一群看起來有些猥瑣的人們，已經開始聚集在這倆人身邊。鄔霞只想要趕快離開。她在袋子裡面隨意摸索著，撈到了一樣東西。她把那東西掏了出來，遞給矮人。

　　「我沒有什麼鋼鐵的東西，這可以嗎？」

　　矮人收下那東西，仔細看了看。小瞇眼張到可能是一百年以來最大的大小。接著，在注意到身邊看熱鬧的人群之後，矮人邊瞪著所有的閒人，邊用手遮住手上的東西。

　　「白金！李奧克斯的鬍子！上面還有紅寶石！」旁人隱約可以聽到他喃喃自語。他對其他人揮舞著手。「快滾，你們這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快去忙你們的，不然我會叫城主的守衛來抓你們！」

　　人們大笑著，邊撂下幾句玩笑話，開始往四下散去。矮人抓住鄔霞的袖子，拉著她彎下腰。

　　「小姐，妳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客氣多了。

　　「這是個戒指。」鄔霞覺得他可能不知道戒指是什麼東西。

　　「是啊，」矮人舔舔嘴唇，他的目光貪婪地停留在鄔霞的袋子上。「戒指。還……妳那邊還有沒有更多這樣的東西？」

　　鄔霞不喜歡他的表情。她手緊抓著袋子，將它靠近身體。「這樣夠把船停在這邊了嗎？」

　　「喔，當然，小姐！妳想停多久就停多久，我會好好照顧它的。我可以把甲板擦乾淨嗎？把船殼刷乾淨？把帆洗乾淨？」

　　「先生，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鄔霞開始朝向四周林立的住宅走去。

　　「您什麼時候會回來？」矮人的短腿努力地試著跟上她。

　　「我不知道，」鄔霞希望自己聽起來蠻不在乎，而不是困惑不已。「我只要回來的時候船還在就好了。」

　　「會的會的，小姐，我會好好看著它。」矮人說道。他一隻油膩的手似乎忙碌地在計算著。「可能要多收一點錢……」

　　鄔霞聳聳肩，繼續往前走。

　　「白金！」她可以聽見矮人誇張地嘆氣。「還有紅寶石！」

　　鄔霞刻意躲開了帕蘭薩斯港的官員，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向對方解釋自己的來意。她走過守衛身邊，朝向城市重建的城牆方向走去。她冷靜的外表讓那些忙昏頭的守衛根本不敢阻止她。她看起來彷彿對附近熟門熟路，根本不像是初次來到大城市的土包子。

　　實際上，她的冷漠掩蓋著無知。她冷若冰霜的外表隱藏著恐懼和困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都耗在悶熱、灰塵飛揚，過度擁擠的帕蘭薩斯城街道上。每個轉角處幾乎都有讓她驚訝、高興或是噁心的事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朝哪裡走，或是該做些什麼，只知道她得要找到這個達拉馬大人。在那之後，她想她應該要找個地方休息。

　　保護者曾經稍稍提過有關『住宅』、『工作』、賺『錢』的事情。不過，保護者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解釋。他在這漫長的一生中，只有非常少跟人類接觸的機會，雖然他曾經聽過『掙飯吃』這樣的說法，但其實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鄔霞當然更是一頭霧水。

　　她被一件又一件的新奇事物給嚇壞了。這些與艾達人矮小房屋相去甚遠的華廈，比她所見過的松樹還要高。她迷失在這座大理石的叢林中。還有這裡的人！她在帕蘭薩斯城裡幾分鐘內所看見的人，比她一輩子所看到的人都要多。而且，所有人似乎都急急忙忙地在趕路，你推我擠地快步走著，每個人都漲紅著臉，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剛開始，鄔霞害怕地認為這座城市面臨十分緊急的狀況，可能是戰爭。但在問過路邊一名正在打水井的少女之後，鄔霞才明白這是『趕集日』。平常這座城市會更熱鬧，只是因為太熱了，人少了很多。

　　港口邊的氣溫很高，水面上反射的陽光，讓鄔霞細嫩的肌膚覺得很不舒服，連在遮蔭中都逃不過毒辣太陽的肆虐。不過，在港口那邊，至少可以感受到海風清涼地吹拂，在市中心根本沒有這種享受。帕蘭薩斯城就像沸騰的鍋子一樣，鵝卵石地面反射的熱氣烘烤著行人，讓他們彷彿走在烤肉爐上面般地難受。但是，街道跟屋子裡面比起來，又顯得涼爽許多。商店主人不能夠拋下生意不管，只好一個勁兒地猛搧風，強忍著睡意。窮人們跑出破爛的屋子，在大街或是屋頂上過活，想要搶到多一點新鮮空氣。有錢人則是待在大理石牆的庭院內部，喝著溫熱的酒（本來應該用來冰鎮酒類的冰塊也都沒有著落，鄰近山頂上的冰雪也幾乎融化了），大聲埋怨這酷熱的天氣。

　　汗臭、體臭和各種東西在高溫之下腐敗的味道，讓鄔霞感到呼吸困難，忍不住嘔吐。她不能理解為何有人可以忍受這樣難聞的味道在這裡生活，但那路邊的少女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還表示帕蘭薩斯城的夏天都是這個樣子。

　　鄔霞走遍了帕蘭薩斯城，她走了又走，好不容易來到了一座雄偉的建築前面。路人告訴她這是大圖書館，她回想起保護者曾經敬畏地說過，世界上所有的知識都被封藏在此。

　　鄔霞覺得這裡應該是個探聽達拉馬大人下落的好地方，於是攔住圖書館內一名褐袍的年輕人，告訴他這個疑問。那名僧侶眼睛圓睜，倒退了六七步，指著街道的方向。

　　鄔霞遵循著他的指示，從一條小巷子來到一座被黑暗的樹林所包圍的邪異高塔之前。雖然不久前她還汗流浹背，但一來到這裡，她就開始覺得一陣惡寒。樹林中似乎流溢出一股冰冷、潮濕的黑暗之氣。她急忙轉過身逃開，很高興自己終於又回到毒辣的太陽之下。至於達拉馬大人，鄔霞認為那名僧侶多半是搞錯了。沒有人可以住在這種可怕的地方。

　　她走過一座華麗，從標誌上看起來是帕拉丁神殿的地方。她走過許多公園，跟富人們華麗卻缺乏變化的庭院。（鄔霞以為那些是博物館）。她走過放滿了神奇物品的商店；這些商店陳列的貨物，從閃耀生光的珠寶到那些年輕騎士們配戴的盔甲寶劍都有。

　　到處都擠滿了人。

　　鄔霞感到十分困惑，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被送到這座城市來，但眼前只能繼續在大街小巷之間亂繞。她又熱又累，慢慢才感覺到附近的人都對她投以奇怪的眼光。有些人甚至大膽地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其他人（大多數是衣冠楚楚的男人）則會摘下插著羽毛的帽子，對她露出微笑。

　　鄔霞認為這些人都在取笑她的外貌，認為他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她覺得自尊受到踐踏，沒有人給她應有的尊重，開始懷疑保護者為什麼要派她來到這個恐怖的地方。但是，慢慢的，她意識到這些張口結舌、脫帽致敬是出自對她的欣賞。

　　鄔霞猜想搞不好是這趟旅程改變了她的容貌，因此停下腳步打量著自己在商店玻璃窗上的倒影。玻璃不平，讓她的五官變得歪歪扭扭的；不過，她在家鄉拿來打量自己用的小池塘，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她並沒有改變。她的頭髮依舊是金色的，雙眸依舊是那奇怪的顏色，五官稀鬆平常，一點都不像艾達人精緻、細膩的外形。在她自己的眼中，她跟以前一樣，還是那名平庸無奇的少女。「真是一群奇怪的人。」鄔霞眼前一名年輕的男子，竟然為了看她而失神撞上路邊的樹木。

　　最後，在鄔霞覺得自己快要把鞋底走穿的時候，她注意到太陽終於開始西沉。建築物的陰影變得愈來愈長，溫度也稍稍降低了些。街上的人們變少了。母親們站在門廊上，呼喊著孩子們回家。鄔霞看著幾戶人家的窗戶，看見家人們都聚集在一起。她疲倦、不知所措，而且還覺得很孤單。她沒有地方可以過夜，而且，她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飢腸轆轆。

　　保護者有幫她準備食物，但早在駛進帕蘭薩斯港口之前，她就吃完了。不過，很幸運的，她亂逛之下正好闖進了這座城市的商業區。

　　商人們正準備收起攤子，打烊回家。鄔霞不知道這座城裡的人們都吃些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很明顯的，帕蘭薩斯城的人們不在桌上吃飯，他們的食物都是在街上發的。鄔霞覺得這樣有些奇怪，不過，對她來說，這座城市到哪裡都很奇怪。

　　她靠近一個攤子，上面還留有幾個怪異的水果。這些水果在烈陽下被烘烤了一天，看起來又乾又扁，但對她來說卻誘人極了。鄔霞拿起幾個蘋果，將其中一個咬了一口，很快就把它吃光，然後順手把剩下的水果都放進袋子裡面。

　　她離開水果攤子，走到一個麵包攤子，把一條麵包拿起來當做晚餐。鄔霞正準備再找一個提供紅酒解渴的攤子，此時四周卻起了一陣騷動。

　　「抓住她！攔住她！小偷！抓小偷啊！」

２─４　　攻擊　被逮捕　泰索何夫很驚訝

　　鄔霞驚訝地看著一個穿著皮圍裙的高大男人在她身邊亂跳亂叫。「小偷！」他指著她大喊。「她偷了我的水果！」

　　「她也拿走了我的麵包，」一名身上沾滿麵粉的胖女人緊跟在後。「你們看，還露在她包包外面！妳這個丫頭，把麵包還給我。」

　　婦人伸手準備搶回麵包，鄔霞一巴掌把她的手打開。

　　女人開始慘叫。「殺人啦！她要殺我啦！」

　　那些通常在市集附近聚集，遊手好閒喝悶酒的人們，很快就意識到有好戲可看。一群人很快就把鄔霞圍住，一個看來潦倒的流浪漢抓住了她。

　　「我自願搜她身！」他大喊道。「我覺得她好像把蘋果塞在衣服裡面！」

　　圍觀的群眾紛紛大笑，更進一步縮小了包圍圈。

　　鄔霞以前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她原本是在一個輕聲細語的種族中，被大家呵護在手心長大的，這樣的場景把她嚇得完全手足無措。她沒有武器，一時間也想不到要用艾達人的魔法物品。不過，由於她當初根本沒注意，也不太可能知道要怎麼使用這些物品。

　　那人的髒手撕開了她的襯衫，他摩拳擦掌地準備更進一步的動作，而他的同夥在旁邊大聲加油。

　　慌張的情緒被憤怒給取代。由於走投無路，鄔霞體內的動物本能甦醒了。她受著恐懼驅使，盲目地亂揮亂打。她不在乎、也不想知道到底是誰遭受到攻擊；她想要讓這座該死的城市中的每個人都受到教訓。

　　就在此時，一隻強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輕易地一扭，讓她吃痛停了下來。一個清澈、堅定的聲音說道，「女人，不要亂動！」她眼前的一片血紅才開始慢慢散去。

　　鄔霞眨著眼睛，氣喘吁吁地想要看清楚四周的狀況。

　　一個高大強壯的年輕人抓住了她，他穿著暗紅色的緊身衣和褲子，有種代表權威的感覺。一看到他出現，群眾很快就散開了，邊用各式各樣精采的語言，咒罵著守衛掃了他們的興。剛才貿然出手的流浪漢，現在抱著下體在地上哀嚎。

　　「是誰先動手的？」守衛瞪著四周的人。

　　「大人，她從我的攤子上偷走了一條麵包，」麵包師傅大喊。「然後她又想要殺死我們。」

　　「還有我的蘋果，」水果店老闆說道。「她一聲不響地把蘋果拿走，好像這是天經地義一樣。」

　　「我根本不是有意要偷東西，」鄔霞吸著鼻子抗議道。當她遇到麻煩的時候，只要掉眼淚就一定可以讓保護者替她撐腰，她不小心又犯了這老毛病。「我以為這些水果和麵包是送人的。」她揉著眼睛。「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任何人。我又累又餓，搞不清楚方向，然後那個男人……他碰我的……」

　　這次的眼淚是真的因為剛才那可怕的景象而流下。守衛束手無策地看著她，想要安撫她的情緒。

　　「乖，乖，不要哭。妳大概熱昏了。給這兩位老闆一些錢，就這樣算了，好吧？」守衛用凌厲的眼光看著那兩人，後者毫不退讓，卻依舊點頭表示同意。

　　「我沒有錢，」鄔霞沙啞地說。

　　「原來是個乞丐！」水果店老闆說道。

　　「我看要更糟糕。」那女人語帶輕蔑。「你看看她穿的那身怪模怪樣的什麼衣服！我要她受鞭刑！」

　　守衛看起來不太高興，但他沒有什麼選擇。麵包剛剛已經被鄔霞的包包壓爛了，而那些蘋果現在也只剩下一攤果皮和汁液落在地上。

　　「我們讓保安官來判斷好了。來吧，女人。你們兩個，如果堅持要判她刑的話，你們也要一起來才行。」

　　守衛護送著鄔霞離開。兩名店主跟在後面，那女人趾高氣昂，水果店的老闆則是面露不安，深怕這場官司會讓他花錢。

　　渾身無力的鄔霞根本沒有精神留意自己到底被帶到什麼地方。她踉蹌地走在守衛身邊，低著頭，不想再看到這個恐怖的地方。她只大約感覺到自己離開了街道，進入一個全用岩石建造的建築物。巨大的木門由更多穿著同樣深紅色制服的士兵看守著。他們打開了門，守衛領著她進去。

　　經歷了街道上的烈陽之後，這座建築物裡面相比起來陰涼許多。鄔霞抬起頭來看著四周。守衛正在跟兩名店主爭執。鄔霞不理他們，自顧自的四下觀察。雖然這和她有關，但她似乎幫不上任何忙。這些都是這座恐怖城市的一部份，只要她把信送了，就一定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一個看起來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的大漢坐在桌前，在一個油膩的筆記本上面寫著東西。在他身後是個巨大的房間，裡面擠滿了人，或坐或臥地待在冰冷的地面上。無數的鐵棍從天花板插到地面，把房裡的人和外面的人分了開來。

　　「獄卒，這是另一個傢伙，順手牽羊的小賊。把她跟其他人關在一起，等保安官明天一早來處理她的案子。」

　　大漢抬起頭，看見了鄔霞。他睜大了雙眼。「哇！盜賊公會如果都召募這樣的人才，我明天就去加入他們！」他對守衛壓低聲音說道。「好吧，小姐，妳得把隨身物品交給我們。」

　　「什麼？為什麼？別碰這些東西！」鄔霞緊抱著這些寶貝。

　　「妳可以把它們拿回來的，」守衛聳聳肩對她保證。「女人，別又惹麻煩了。妳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鄔霞掙扎了片刻。大漢皺著眉頭，咕噥著什麼要硬搶的事情。

　　「不要，別碰我！」鄔霞不情願地將兩個包包放下，小的包包裝著她的衣物，大的是她的禮物；此外也將兩個袋子都放到獄卒桌上。

　　「我必須先警告你，」她怒氣沖沖地說道。「那個袋子裡面有些東西是魔法物品，你最好小心一點。而且，我身上還有一個卷軸，應該要交給一個叫做達拉馬大人的傢伙。我不認識這個達拉馬，但如果你亂動他的東西，我想他不會高興的。」

　　鄔霞準備靠這幾句話嚇唬眼前的人。她的確辦到了，但卻不是如同她想像的那樣。獄卒本來正好奇地翻弄著包包裡的東西，聽到這句話之後，突然間彷彿被毒蛇咬到一般地抽出了手。

　　水果店老闆大喊，「我不提出控訴了！」然後飛快地離開。

　　「女巫，」麵包師傅的立場並沒有動搖。「我就知道。燒死她！」

　　「我們已經不這麼做了，」獄卒低吼道，但他蒼白的臉孔流露出不安。「妳剛剛是說達拉馬嗎？」

　　「是的。」鄔霞對這樣的騷動感到十分驚訝，但她注意到這個名字對這些人有特殊的影響力，決心好好利用它。「你們最好不要虧待我，否則『達拉馬大人』不會高興的。」

　　兩名男人低聲交談著。

　　「我們該怎麼辦？」獄卒耳語道。

　　「去找珍娜女士，她會知道該怎麼做。」守衛回答。

　　「我還是要把她關進牢房裡？」

　　「不然你想讓她到處亂跑？」

　　對話的最後結果，就是鄔霞被帶著敬意地護送進鐵棍後面的大房間。一剎那間，她立刻就被乍看起來好像是人類小孩的一大群人給包圍了。她還在懷疑這些小孩犯了什麼罪的時候，獄卒卻適時地開始咒罵這些傢伙。

　　「回去，你這個要命的坎德人！快點！啊，我的鑰匙呢？啊，你這個小混蛋！還給我！小姐，妳自己找個位置坐，」獄卒對她大吼，一邊試著要奪回鑰匙。「很快就會有人來找妳了。你拿我的煙斗幹嘛？還有你，把我的煙草還給我，不然我以吉力安之名……」

　　獄卒咕噥著、咒罵著，好不容易才安全地回到桌邊。

　　原來這群傢伙就是坎德人！鄔霞很興奮可以遇到這些保護者口中的『克萊恩大陸的快樂小賊。』不過，真的要過上他們，其實並不困難，因為他們永遠都對走進『他們』牢房的陌生人感到很好奇。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開口，在五秒鐘之內大概問了她三十個問題，同時繞著她團團轉，又戳、又摸、又嘻笑。這吵雜聲、擁擠的空間、高溫、她的恐懼以及飢餓，一下子突然間擁了上來。房間開始旋轉，然後歪倒了下去。空氣中開始到處都是亂跑的金星。

　　接下來鄔霞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看著一名坎德人熱心的面孔。這名坎德人看起來比其他的坎德人要年長，他的眼角有著皺紋，嘴角也有著深刻的法令紋。他的長髮摻雜著灰白的銀絲，腦門上綁了個馬尾巴，鬆鬆地垂到肩膀上。他的面孔就像所有的坎德人一樣友善，而且充滿了好奇心，跟快樂的小孩一樣，但感覺起來他似乎比其他的坎德人要成熟。

　　如果有任何其他的坎德人靠得太近，這名年長的坎德人會將他們趕開。連那些也被關在這座牢房裡的人類，似乎都對他有些敬意，因為他們也保持著一段距離。

　　「發生了什麼事情？」鄔霞掙扎著坐直身。

　　「妳昏倒了，」坎德人解釋道。「我真的認為妳該再多躺一下。我自己是從來沒有昏倒過，至少我不記得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試試看暈倒，可是每次都不成功。妳覺得怎麼樣？守衛說妳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吃飯，又太勞累才會昏倒。妳看起來真的很累的樣子！大概再一個小時左右，他們就會送來一些麵包和熱湯。這裡的食物很不錯。帕蘭薩斯城的監獄相當高級，可以說是全安塞隆最高級的。妳的眼睛真是太特殊了，算是金色的，對吧？妳看起來好眼熟喔，我以前見過妳嗎？妳去過索拉斯嗎？」

　　「應該沒有吧，」鄔霞疲倦地回答。坎德人的溫柔口吻讓她很放鬆，但是如同連珠砲一樣的問題，則是讓她感到頭暈腦脹。「我從未聽過索拉斯這個地方。」

　　她覺得渾身不舒服。她的頭很痛，空空的肚子又一直唉唉叫。保護者警告過她要小心坎德人，但這是她遇到第一個肯跟她好好說話的人。她看著四周，注意到自己枕在好像是坎德人的斗篷的布卷上。從翠綠的顏色看來，多半是跟眼前的坎德人褲子相配的一套衣物。

　　鄔霞很感謝，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你是什麼人？」

　　坎德人起初有些震驚，然後露出釋懷的笑容。「我忘記自我介紹了嗎？我想應該是，當妳跌倒的時候，我正準備要向妳自我介紹。」他伸出一隻棕褐色的小手。「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我的朋友們都叫我泰斯。妳叫什麼名字？」

　　「鄔霞。」她認真地握著對方的手。

　　「只有鄔霞而已？我認識的大多數人，名字沒有這麼短耶。」

　　「只有鄔霞而已。」

　　「好吧，反正這是個很美的名字，比兩三個名字加起來還要美。」坎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妳知道嗎，鄔霞，妳真的讓我想到某個人。不知道會是誰？」

　　鄔霞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閉上眼，覺得眼前的新朋友會保護她，放心地慢慢沉入夢鄉。

　　在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坎德人用吃驚的口吻喃喃自語。「我想到了！她有雙金眼！就跟雷斯林一樣！」

２─５　　女法師珍娜女士很驚訝

　　熱湯的味道讓鄔霞從昏睡中甦醒了過來。經過短暫的休息之後，她覺得好多了。她靠著牆壁，從缺角的碗裡喝著雞湯，思索著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至少她已經解決了過夜的問題。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牢房並不亮，只有入口的幾根火把照亮了這裡。

　　坎德人泰斯喝完了自己的湯，又好心地把麵包拿給鄔霞吃。「來，妳看起來很餓的樣子。」

　　鄔霞兩三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麵包。她遲疑了片刻。「你真的不想要嗎？」

　　泰斯搖搖頭。「沒關係的，如果我肚子餓了，我應該可以從包包裡面找到吃的東西。」他指著瘦小身軀上掛著的大大小小袋子。

　　鄔霞皺起眉頭。「你們為什麼可以保留自己的東西？他們把我的拿走了。」

　　「喔，一向都是這樣的。」泰斯聳聳肩。「我不太確定為什麼，但是他們從來不沒收我們坎德人的東西。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地方放這些東西吧。我們旅行的時候，常常會四處收集一些物品。也有可能是因為早上要分清楚到底是誰的東西很困難。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其實沒有多大的困擾。我們……」他比著其他正在用麵包打仗的同胞說道。「分享一切的東西。」

　　「我的同胞們也是。」鄔霞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妳的同胞……妳的同胞是什麼人？妳從哪裡來的？我很確定妳不是這附近的人。」泰斯非常同情地用力點頭，導致馬尾巴一個不留神打到鼻子上。

　　「你怎麼看得出來？」鄔霞刻意閃避對方的問題。

　　「這樣說吧……」泰斯瞪著她，思索了片刻。「第一，妳穿得很奇怪，妳的口音也很奇怪。雖然字一樣，但妳的發音有些怪異。而且妳比我看到的一般女人漂亮一百倍，只有坦尼斯的老婆羅拉娜例外。妳大概不認識坦尼斯吧？我想也是。喔，還有提卡也是例外，她嫁給了卡拉蒙。妳知道卡拉蒙嗎？他有個叫做雷斯林的雙胞胎弟弟。」

　　當泰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用詭異的眼光看著鄔霞。她回憶起在睡著之前曾聽過雷斯林這個名字，但她不記得坎德人還說了些什麼。反正這也不重要，她從來也沒聽過這些名字。

　　「至於我漂不漂亮的問題，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也不需要說謊騙我。我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子。」鄔霞嘆氣道。

　　「我才沒有說謊！」泰斯抗議道。「坎德人從來不說謊的。如果妳不相信我，去問問那邊的那些人類，他們剛剛正在討論妳。嗯，再想一想，我看妳最好還是不要跟他們打交道比較好。他們可是一群壞蛋，他們是『小偷』！」他驚訝地加上一句。

　　鄔霞相當不明白。「你不也是小偷嗎？」

　　「帕拉丁的大鬍子啊，才不是呢！」泰斯的眼睛圖睜，震驚地看著對方。

　　「那你為什麼會被關到監獄裡面來？」

　　「一場誤會，」泰斯高興地說。「這真的讓人很難相信，但我們坎德人每天都會被誤會！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是誤會。」他對守衛點點頭。「他們從來不會控告我們，而且他們第二天一早，一定會讓我們走。然後他們會花一天的時間找我們，再把我們抓進來。妳應該也看得出來，這樣讓大家都有工作做。」

　　鄔霞不明白，她正在想著要怎麼樣不引起坎德人的懷疑，同時能夠打聽到消息。

　　「泰斯，也許你可以解釋一些事情給我聽。在我來的地方，人們跟你很像。我們分享一切。但是在這裡，每個人看起來都好……貪心。我肚子餓了，拿了某個人的蘋果。蘋果有點壞了，反正他到頭來也得把蘋果丟掉，但他為什麼會那麼生氣？還有那個女人，她的麵包第二天早上也會壞掉的。」

　　「我知道妳的意思。這一切都是和『身外之物』有關，」泰斯解釋道。「人類很喜歡『身外之物』，他們喜歡擁有身外之物；而且，當他們厭倦這些身外之物的時候，他們不會把它丟掉，他們會用它來交換其他的身外之物。記住這點，妳就可以適應得很好。對啦，鄔霞，妳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個隨口而發的問題，坎德人多半只是好奇而已，但鄔霞記起保護者說過，不要透露她跟艾達人住在一起的警告。

　　「實際上我到處都混過一陣子，真的，」她低垂著雙眼，邊注意著坎德人的反應。「我這裡跑跑，那裡跑跑，從來不會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的。」

　　「妳知道嗎，鄔霞，」泰斯羨慕地說。「妳會是個不錯的坎德人。妳剛剛說，妳從來沒去過索拉斯？」

　　「喔，我可能去過。每個地方都差不多，誰會記得那些地方的名字？」

　　「我可以！我有地圖喔。我問妳有沒有去過索拉斯的原因，是妳看起來好像……」

　　鑰匙撞擊著監獄的門。獄卒走了進來，他還帶著先前用來趕走坎德人的手杖。他看著陰暗的牢房。「新來的到哪裡去了？」他看見了鄔霞。「喂！妳！有人想要跟妳談談。」

　　「我？」鄔霞認為他一定搞錯了。

　　「就是妳。動作快，珍娜女士沒有那麼多時間。」

　　鄔霞看著泰斯尋求幫助。

　　「珍娜女士是名紅袍法師，」他熱心地說。「她在這裡開了一家魔法商店。那地方超級棒的！」

　　「她要找我幹嘛？」

　　「每次獄卒有收到跟魔法有關係的東西，總是會找她來。妳身上有什麼跟魔法有關係的東西嗎？」

　　「可能吧。」鄔霞咬著嘴唇說道。

　　「妳！那個偷蘋果的賊！」獄卒用手杖抵抗那些咯咯笑著的坎德人。「趕快過來！」

　　「來吧，鄔霞。」泰斯站起身，好心地伸出手。「別害怕，珍娜女士是個好人。她跟我是老朋友了，我經常會被丟出她的魔法商店喔。」

　　鄔霞站了起來。她並沒有握住泰索何夫的手。她勉力調整表情，裝出一付冷漠的樣子，自顧自的走到鐵門邊。

　　獄卒讓她走了出去，順便一把抓住躲在鄔霞影子裡面，準備趁亂溜出去的坎德人。「又來啦？柏伏特大人，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跟珍娜女士打個招呼囉，我可不想失禮。」

　　「當然、當然。好吧，你乖一點，有禮貌地回到牢房去囉。」

　　獄卒推了泰斯一把，把門用力關上。泰斯緊抓著鐵門，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哈囉，珍娜女士！」他揮舞著小手大喊。「是我！長槍英雄泰索何夫‧柏伏特！」

　　一個穿著紅色天鵝絨罩袍的女子站在獄卒的桌邊。一聽見坎德人的聲音，她轉過頭來，露出冷靜的微笑，微微點點頭。然後她專心繼續先前的工作，仔細打量鄔霞分門別類擺放在桌上的物品。

　　「就是她，珍娜女士，她想要見大法師之塔的主人。」

　　那女人脫下罩袍的兜帽，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囚犯。她是名人類，擁有一張美麗卻冰冷的面孔，彷彿是用白色大理石琢磨而成。她黑色、銳利的雙眸上下掃視著，輕易地看穿了鄔霞。

　　鄔霞胸口一緊，她的雙腿止不住地顫抖，她的嘴巴突然之間覺得十分乾渴。她立刻意識到這個女人已經知道了一切。她現在會怎麼做？保護者警告過她，人類並不認為艾達人比食人魔高明到哪裡去，甚至可能更糟。另外，人類會毫不留情地殺死食人魔。

　　「走近一點，孩子，」那女人用纖細、嫩白的手示意道。「走到比較亮的地方來。」

　　那女人的年紀可能不會比鄔霞大多少，但紅袍女法師所獨具的神秘、力量及魔法氣息，讓她的年齡看起來深不可測。

　　鄔霞大膽地走向前，下定決心不能讓這女法師發現她感到害怕。接著，她走到牢房外比較光亮的地方。

　　珍娜的雙眼圓睜，她不由自主地走向前，深吸了一口氣。「努林塔瑞在上！」她低語道。

　　她飛快地重新戴上兜帽，轉身對獄卒說。「將她釋放，交給我來看管。我要把她與她隨身的物品一起帶走。」

　　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艾達人的禮物，面露敬畏地將它們放回袋子裡。獄卒看著她們，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

　　「珍娜女士，那我是對的囉？這些東西真的都有魔法。」

　　「你找我來是很正確的選擇，托格，我很高興看見你已經懂得如何處理可疑的東西。你上次觸發的魔法，要逆轉起來可不容易。」

　　「珍娜女士，我保證絕對不會再這樣做了！」獄卒打了個寒顫。「妳可以趕快把她帶走，但妳必須替她擔保。妳現在必須負責監管她。她搶奪了一個水果攤……」

　　「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珍娜拿起鄔霞的包包，不客氣地說道。「走吧，孩子。對了，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鄔霞，把東西還給我。」她大聲地說，這比她原先預期的音量還要大得多。

　　珍娜挑起了一邊纖細的眉毛。

　　鄔霞漲紅著臉，咬著嘴唇說道。「那是我的東西，」她悶悶不樂地辯駁。「不是我偷來的。」

　　「我很清楚，」珍娜回答。「這麼昂貴、擁有強大法力的物品，是不容許自己被偷走的。膽敢輕舉妄動的人都會遭到詛咒。」她瞪了獄卒一眼，後者漲紅著臉，低頭開始在簿子上猛寫。珍娜把袋子交還給鄔霞。

　　鄔霞收下東西，跟著珍娜走向監獄出口。

　　「多謝您帶我出來，女士。如果我有什麼能夠幫您的，您儘管說。您的店在哪裡？也許我可以去拜訪一下……」

　　珍娜又再度露出了微笑。

　　「妳當然會的，而且就是現在。別擔心，鄔霞，我準備帶妳去妳想要去的地方。」

　　「那是哪裡？」鄔霞呆了一陣之後問道，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開始往下沉。

　　「當然是去見達拉馬。大法師之塔的主人會很想見妳的，鄔霞。」

　　「我也這樣想！」後面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告訴達拉馬，泰索何夫‧柏伏特問候他。還有，珍娜女士，妳會不會覺得鄔霞看起來超像雷斯林的？」

　　女法師停下腳步。在一般人可以數到十的時間內，她就這麼紋風不動地站著。接著，她慢慢轉過身，走了回來。

　　鄔霞站在監獄的出口，心理想著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就這樣跑出去。她感覺自己跑不遠，兩條腿軟得像麵條一樣。而且，她又能夠跑到哪裡去呢？她疲倦不堪地靠著門邊。

　　珍娜走到獄卒身邊。「也把那個坎德人交給我監管。」

　　托格皺眉道。「妳確定嗎，女士？他很煩人……」

　　「我很確定，」珍娜的語調中帶著如同銳利鋼刀一樣的不耐。「現在就把他放出來。」

　　托格掏出鑰匙，趕忙走到門前，把鎖打開。

　　泰索何夫的馬尾巴左右搖晃，包包上下彈跳著走出了牢房。他友善地對珍娜伸出手。

　　「妳好妳好，我想我們彼此沒有正式介紹過。我是泰索何夫……」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我相信達拉馬會想要跟你談談的。」

　　「太好了！我有好幾年沒有看過達拉馬了。他真的是妳的愛人嗎？好吧，妳不需要這樣瞪我吧。是卡拉蒙告訴我的，他說你們兩個……」

　　「快點往外走，」珍娜有些陰鬱地說道，邊推著坎德人走到街上。「走在我前面五步的地方，把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鄔霞，妳走在我身邊。」

　　「我要帶路囉？」泰斯非常興奮。

　　「隨便你怎麼想，」珍娜回答道。「不，不是那個方向。我們要走到城門外，我住的地方。」

　　「可是我以為我們要去大法師之塔！」泰斯抱怨道。「我好想走進修肯樹林！我曾經有一次遠遠看過它，那真的是個又邪惡又恐怖的地方。妳知道嗎？卡拉蒙差點死在裡面。求求妳，我們可不可以往那個方向走？」

　　「別開玩笑了，」珍娜按捺不住地說道。「沒有任何腦筋正常的人會想要去修肯樹林，特別是在晚上，就算你們坎德人不算腦筋正常的人也不例外。我曾經在塔中受過訓練，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用更安全的方法將我們傳送過去。所以，我們才要回到我的店裡去。

　　泰斯失望了片刻，然後聳聳肩道。「喔，好吧，」他興奮地說。「至少我們還是可以去大法師之塔。」

　　「這一定會很好玩的！」他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回頭看著鄔霞。「大法師之塔是個超好玩的地方！我有好幾年沒去了！裡面有各式各樣的魔法，大多數都是又邪惡又強大的。達拉馬是個黑袍法師，我猜妳應該也知道才對。他是個闇精靈，現在又是安塞隆大陸上最強大的法師……」

　　鄔霞停下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坎德人。

　　「黑袍法師？闇精靈？可是……不可能的！保護者不會派我去見這樣的人。一定……還有其他的達拉馬吧？」

　　她聽見彷彿銀鈴一般的笑聲在黑暗中迴盪著。

　　「繼續走吧，」珍娜強忍著笑意說道。「不要想太多，孩子，這世界上只有一個達拉馬。」

２─６　　大法師之塔　晚餐派對　吃驚的達拉馬

　　即使在白天，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已是一個眾人迴避的恐怖地方，到了晚上，這裡更是鬼影幢幢。

　　安塞隆大陸曾經有過五座大法師之塔，但現在只剩下兩座高塔。一座是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除非裡面的法師想要見你，否則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入。等到你受到召喚的時候，威萊斯的魔法森林將會找到你，並指引你走向高塔。

　　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也幾乎是無法進入的，它是由住滿不死生物的修肯樹林所捍衛著的要塞。光是樹林所飄出的恐怖氣息，就讓大多數的人不敢靠近。只有忠於塔克西絲的人，或是擁有高塔主人所提供的護身符，才能夠走進這座被詛咒的樹林。即使是這樣，他們要進入高塔也絕非易事。因此，有要事，或是像珍娜一樣，為了耍樂而前往大法師之塔的人，多半都會以比較安全的方式前往。他們靠著魔法進入。

　　珍娜護送這兩人穿過了舊城牆，走到被稱做新城的區域。帕蘭薩斯城是在力量之年代由矮人們所設計建造的，主要分成兩個區域：新城與舊城。舊城由城牆所圍繞，中央廣場往外輻射出八條大道，城主的宮殿就座落在中央廣場上。帕蘭薩斯城很早以前就已經興盛到超越了舊城的限制，因此，人們建造了新城。

　　新城在城牆外興建，是商業區的中心。所有主要的公會都在這裡，大部份的商人也都居住在此地。

　　珍娜的魔法物品店就位於新城最好的地段，附近的店主都對這家商店感到相當不安。大家都知道珍娜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也就是達拉馬所寵幸的對象。雖然帕蘭薩斯城主是城中名義上的領導者，不過，沒有任何市民膽敢冒犯大法師之塔的主人。

　　因此，店主們只敢在背後抱怨連連。

　　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珍娜的商店，它門口掛著銀月、紅月及黑月所組成的標誌。在走進門之前，珍娜小心翼翼地將坎德人的手用絲絹綁起來，然後她才敢移除門上的法術。接著，她將這些客人引進門內。

　　「這真的有必要嗎？」鄔霞指著坎德人的手，打抱不平地說。「妳應該知道他不是小偷的。」

　　珍娜看著鄔霞，挑起了眉毛。

　　鄔霞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可笑的事情，只能漲紅著臉，緊咬住嘴唇。

　　「我真的不介意，」泰斯欣賞著手上的絲絹。「我習慣了。」

　　「這主要是為了保護他與我們的安全，並不是擔心弄丟了東西。」珍娜開口發出像是冰塊破碎的聲音，一盞油燈隨即亮了起來。珍娜看了年輕女子一眼。「妳對坎德人並不熟悉，對吧？」

　　鄔霞緊張地想著保護者曾經告訴過她的故事，希望當時自己在聽故事的時候能更專心一點。雖然她有一種心往下沉、白費力氣的感覺，但她還是決定蒙混過去。「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我當然很瞭解坎德人，住在安塞隆大陸的人不都很瞭解嗎？」

　　「很不幸的，的確如此，而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問這個問題的原因。走這邊。把那個東西放下來！」珍娜大聲命令鄔霞。她剛好準備拿起一個好看的瓶子來仔細研究。「只要一滴掉在妳身上，就會讓妳全身的皮肉一片片全掉光。如果妳還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話，千萬別碰任何東西！妳和坎德人一樣糟糕。你們兩個都一起跟我來。」

　　鄔霞小心地將瓶子放回架子上。她緊緊地將手放在背後，忙亂地跟著，同時又想要把所有東西都收進眼中；結果，事實上她可以說是什麼東西都沒看到。她對這間商店的第一印象是店裡面的氣味，這裡的氣味同時兼有誘人和噁心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各式各樣的香料及藥草，存放在一罐罐稀奇古怪的瓶子裡面。店裡有一整面牆，放滿了各式各樣的法術書，其中有些書還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看來已經許久乏人問津。另外還有一些寶石在玻璃櫥櫃裡面閃閃發亮。

　　「地窖裡面就是我的研究室，」珍娜打開門說道。「你們不准碰裡面的任何東西！」

　　這扇門標示著許多詭異的符號，門後是一道階梯。珍娜親自護送泰索何夫下去，同時一手緊抓著他的馬尾巴，只要他有任何輕舉妄動的徵兆，珍娜就毫不留情的用力一扯。她在百忙之中也示意鄔霞跟著他們走下樓梯。

　　研究室處在商店的正下方。他們一走進去，一道微弱的藍色光芒隨即亮起，但那光芒對於照明並沒有多大用途。鄔霞連走下樓梯，都必須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

　　「你們兩個人都給我待在這裡，不要亂動！」當他們走完樓梯之後，珍娜命令道。她消失在陰影之中。一段時間之後，他們聽見她用非常低、難以辨認的話聲跟另外一個人談話。

　　泰索何夫正準備一溜煙地跑開時，鄔霞一把抓住了他。

　　「她說不要亂動的！」鄔霞皺眉道。

　　「對不起，」泰斯低聲回答。他看起來真的頗有悔意。「我不是故意的，這都要怪我的腳啦。我的大腦告訴它不要動，但我的想法似乎沒辦法跑那麼遠，好像在膝蓋那邊就會被塞住一樣。可是，妳不覺得這一切都超刺激的嗎？妳看那邊！」他興奮得快要喘不過氣來。「是人頭骨耶！我猜她應該不介意我……」

　　「錯，我想她會介意的，」鄔霞打斷他的話。「乖一點。」她緊緊抓住泰斯，真正的原因，不是因為她擔心泰斯會到處亂跑，而是她迫切需要找個人來倚靠。

　　「我很高興她帶你一起來，」鄔霞不經思考地說。「不過，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看起來似乎不太願意讓你出現在她身旁。」

　　「喔，她其實沒有多少選擇，」泰斯聳聳肩說道。「在我提到雷斯林之後，她更是別無選擇。」

　　「你說我長得像雷斯林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明白。誰是雷斯林？」

　　「誰是雷斯林？」泰索何夫驚訝地忘記壓低聲音。「妳從來沒有聽過雷斯林‧馬哲理？我還以為安塞隆的每個人都聽過雷斯林的大名！」

　　鄔霞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乾笑了幾聲。「喔，那個『雷斯林』！我當然聽過他。我只是不知道你在說的是哪個雷斯林。在我老家那邊，雷斯林是個很常見的名字，光是我村子裡面就有好幾個人叫做雷斯林。他是精靈，對吧？」

　　「我可不這麼認為，」泰斯若有所思地回答。「雷斯林不是精靈，卡拉蒙當然更不是！如果妳把卡拉蒙砍成三瓣，他每一瓣都比一個精靈還要胖！而且他們還是雙胞胎，如果我記得沒錯，精靈之中很少有雙胞胎的。距離我上次拜訪奎靈那斯提已經很久了。雖然我認識他們那位新的太陽詠者，但他們還是不願意讓我通過邊界。他是坦尼斯的兒子，吉爾。你聽過半精靈坦尼斯吧？」

　　「怎麼可能沒聽過！」鄔霞誇張地說道，但她其實真的從來沒聽過。

　　至少她現在知道雷斯林是『他』，本來連這一點她都不太確定呢。而且他又跟一個叫做卡拉蒙的人有關係。她正在心中暗讚自己的老謀深算，並準備下一個問題的時候，珍娜正好回來了。

　　「她知道雷斯林是誰，坎德人，別讓她騙過了你。你們兩個人都跟我一起來。我剛剛跟達拉馬談過……」

　　「達拉馬！他在這裡嗎？達拉馬！」泰索何夫開始嘰呱亂叫。「喂喂！是我泰斯啦，記得我嗎？我……」

　　「他不在這裡，」珍挪用冷漠、嚴厲的語氣說道。「他人在大法師之塔，我們有別的溝通方法。你們看見地板上的那圈鹽嗎？」

　　鄔霞沒看見，她在這光度下甚至連地板都看不清楚。但就在珍娜開口的那一瞬間，油燈的光芒突然亮了起來，讓她看得清清楚楚。

　　「小心地踏進去，」珍娜指示道。「注意別把鹽圈弄亂了。」

　　「我知道了！」泰斯極度興奮地說。「我看過帕薩理安在卡拉蒙身上這樣做，就是我不小心把自己變成老鼠的那次。鄔霞，我跟妳說喔，我那時候人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我找到了上面有兩顆紅寶石的戒指，就把它戴了下去，之後……」

　　「吉力安在上，你可不可以閉嘴！」珍娜怒氣沖沖地說道。「不然我會把你變成老鼠，而我要變成一隻貓。」

　　「妳真的可以嗎？是什麼樣的貓？」泰斯繼續嘰咕嘰咕地不肯住嘴。「也許妳可以把我變成貓？我從來沒有當過貓……」

　　「你們兩個都抓住我的手，」珍娜不理坎德人，繼續說道。「閉上眼睛。這樣你們才不會頭暈。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放開我的手。」

　　她開始唸誦著似乎在鄔霞體內爬行的咒語。地板突然消失了，鄔霞覺得自己不停地往下掉，強風噗噗地往她臉上吹。她不需要先前的提醒，就已經害怕得抓住珍娜不放。

　　接著，鄔霞突然發現自己站在堅實的地面上。風聲和感覺都消失了，黑暗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瞇著眼睛，試圖適應強烈的光芒。

　　「你們現在可以張開眼睛了，」是珍娜的聲音。「我們已經到了，你們現在安全地站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內。」

　　鄔霞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睜開眼睛。從坎德人的描述中聽來，這座高塔一定是個十分恐怖的地方。泰索何夫已經開始興奮地跟某個人開始談話，對方用著有禮，卻心不在焉的語氣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鄔霞，張開眼睛。」珍娜嚴厲地說道。

　　鄔霞聽話地睜開眼，卻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是處在某個吊掛滿屍體的詭異地牢中；相反的，她眼前是一個布置華麗的房間。以神話中的動物為主角的炫麗掛毯，裝飾了一整面牆壁，地上則鋪著手工精織、花紋秀麗的厚軟地毯。鄔霞以前從來沒有在一個房間內看過這麼多精緻的家具及佈置。

　　「歡迎，鄔霞。歡迎來到我的高塔。」一個聲音說道。

　　鄔霞轉過身，看見了一名精靈。雖然她不太確定，但這是保護者的教導中唯一符合的形象。那高瘦的男人幾乎英俊得可以跟艾達人媲美，他穿著繡著神秘符號的黑色袍子，靜靜地看著她。

　　「我就是達拉馬。」精靈說。

　　他的聲音如同琴音一樣清澈、甜美、誘人。他步履優雅，自信地走向她。他的黑色長髮直到肩膀。她完全被他的魅力所擒獲，直到他和她的目光相遇。那雙眼睛捕捉住她，緊緊地不肯放手，彷彿開始將她整個吸收。她害怕得想要把視線移開，但那雙眼睛卻不允許。

　　「這些袋子看起來很重，讓我幫妳拿。」達拉馬好心地說道。

　　鄔霞想也不想，就把袋子交給了他。

　　「親愛的，妳在發抖，」達拉馬用十分溫柔的語調說。「別害怕，我對妳沒有惡意，或許還可以幫妳很多忙。請坐下來。要我替妳倒些酒嗎？或者妳想要吃點東西？」

　　他指著眼前的一張桌子，同時把鄔霞從他的眼神中釋放開來。她看著那張桌子，各式各樣誘人的氣味從桌上蓋著的器皿中傳了出來。冰鎮過的水果放在水晶器皿中，在燭台的照耀下閃閃發亮。泰索何夫已經自動自發地坐了下來，迫不及待地掀著鍋蓋，享受著鍋子裡甜美的氣味。

　　「這看起來真好吃，我肚子餓了。鄔霞，妳肚子不餓嗎？我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我一個小時之前才吃過飯，但監獄裡面的雞湯可能不管飽吧！不過，我這可不是說帕蘭薩斯監獄的雞湯不好喝喔！」泰斯緊張地看著達拉馬。「你不會告訴他們，我不喜歡他們的雞湯吧？我是說，那味道真的不錯，我不想要讓廚子傷心。」

　　「我一句話都不會說的，」達拉馬臉上的笑容有些沉重。「我只希望我準備的粗茶淡飯能夠讓你們滿意。燉鳥肉、麵包、水果、甜肉乾、糖漿堅果……夜這麼深了，我一時之間也只能張羅出這些東西。」

　　鄔霞突然之間覺得飢腸轆轆。

　　「看起來真是太棒了！」她說。接著，在回過神來之前，她發現自己已經坐了下來，開始把食物往盤子裡挪。

　　「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餓過。」她對泰斯坦承道。

　　「偶也素。」由於剛剛才把一整顆烤蘋果塞進嘴裡，泰斯這時說的話讓人不太容易理解。他拼了老命才把那顆蘋果嚼爛吞下去，立刻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盤子裡的食物。「一定是因為我太興奮了。」

　　「我想也是。」鄔霞咬著一塊鮮嫩多汁的烤雞，一邊說道。

　　每一道美味都讓她滿意地忍不住嘆氣。她吃完烤雞之後，接下來又準備尋找下一個目標。

　　此時，她才突然發現，房間裡面只剩下自己與泰斯兩個人。

　　「你猜珍娜和達拉馬到哪裡去了？」鄔霞心不在焉地問道。她喝了一口熱辣辣的蘋果酒，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喝過如此好喝的飲料，於是又多喝了兩杯。

　　「偶勿知道。」泰斯正狠命地啃著一塊麵包。「我沒看見他們離開。不過，這也是很平常的，在這個地方人們常常這樣來來去去。對啦，妳看，妳的包包也不見了。」

　　「真的耶。」鄔霞不知道怎麼搞的，覺得這很好笑。

　　她開始大笑，泰索何夫也跟著笑了。他們大笑的動作讓自己覺得更渴，於是喝了更多的蘋果酒。因為口渴，又讓他們覺得肚子餓，於是讓他們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

　　最後，鄔霞心滿意足地用餐巾擦嘴，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對泰斯說道。「告訴我，雷斯林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在另外一個房間內，珍娜把鄔霞包包裡面的物品攤在桌上。達拉馬彎身察看，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碰到任何一樣物品，同時以銳利的眼神一樣樣地檢查。

　　「就是這些。」珍娜說。

　　「另一個包包裡面有什麼？」

　　「都是絲織的衣物，就像她現在穿的一樣，沒有別的了。」

　　「妳說她提過有信要交給我。」

　　「她跟獄卒是這樣說的。有三個可能：第一、她說謊，第二、信記在她腦袋裡，第三、信帶在她身上。」

　　達拉馬仔細地思索著。「我不認為她說謊，畢竟，這能有什麼用處呢？她很明顯不知道我是誰。」

　　珍娜吸吸鼻子。「她聲稱自己也沒聽過雷斯林‧馬哲理這個名字。」

　　「如果考慮所有可能性的話，這的確是可能的。」達拉馬繼續檢查著包包裡面的物品。他將手平放在空中，唸著咒語。桌上的每樣物品隨即開始冒出柔和的粉紅光芒，其中有些比其他的物品還要亮。他低下頭，滿意地嘆口氣。「妳說得對，所有東西都是魔法物品，有些力量還很強大。而且，沒有任何一個是由任何一種袍色的法師所創造的。妳同意嗎，親愛的？」

　　「毫無疑問。」珍娜的手滑到他肩上，在他臉頰上烙下一吻。

　　達拉馬笑了，但他的注意力並未從眼前的魔法物品上離開。「不知道這些物品有什麼樣的魔法。」他語帶渴望地說。

　　他再度伸出手，這次的目標是一個雕成小鹿形狀的琥珀。彷彿預先知道結果一樣，他皺著眉，遲疑地以指尖碰觸琥珀。

　　一陣配合著滋滋聲的藍光閃過，達拉馬吃痛地抽回了手。

　　珍娜嘴角一撇，搖搖頭。

　　「我早該告訴你會這樣了，這些物品只能夠由一個人使用。」

　　「我自己也猜到了，不過，不試試看永遠都不知道。」

　　倆人交換著眼色，獲得了同樣的結論。

　　「是艾達人做的？」珍娜問。

　　「毫無疑問，」達拉馬回答道。「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裡面存有幾件這種物品，我認得出那種風格，以及，」他甩著十分疼痛的手說道。「同樣的效果。」

　　「我們不能用這些東西。不過，很明顯的，由於艾達人把這些東西送給了那女孩，她應該可以使用。可是，我完全感覺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法力。」

　　「如果她是我們所想的那個人，她體內一定有著相當的潛力才對。」

　　珍娜看來十分驚訝。「難道你還有懷疑嗎？你沒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嗎？好像是融熔的黃金！克萊恩只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雙眸，連那個坎德人都認得出來。」

　　「泰索何夫？」達拉馬抬起頭道。「是嗎？我一直在想妳幹嘛這麼麻煩把他帶過來。他說了什麼？」

　　「太多，又太引人注目了，」珍娜神色凝重地回答。「人們會開始注意她的。」

　　「坎德人也是一樣。」達拉馬走到窗戶邊，看著窗外彷彿是高塔陰影延伸一般的夜色。「傳說會不會是真的呢？」

　　「還有別的可能嗎？那女孩很明顯不是在安塞隆長大，她身上帶著十分強大、由艾達人所製做的魔法物品，坎德人也認出她的外形。不只如此，她還有那雙獨一無二的金眸，她的年紀也正好符合。而且，她還被刻意引導到這裡來。」

　　達拉馬臉色一沉，對這樣的推論感到不太高興。「我必須提醒妳，雷斯林‧馬哲理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超過二十年。」

　　「是的，親愛的，別生氣。」珍娜撫弄著達拉馬柔軟的黑髮，溫柔地親吻他的耳朵。「但是，你還記得瑪濟斯法杖的故事嗎？那柄法杖被深鎖在高塔的研究室中，由奉令不讓任何人越雷池一步的邪鬼看守，就連你也無法進入。但是，那柄法杖現在是在誰的手上？帕林‧馬哲理，雷斯林的姪子。」

　　「這柄法杖也可能是瑪濟斯送給帕林的禮物，」達拉馬惱怒地避開她的雙手。「事實上，更有可能是瑪濟斯送的，因為他是騎士修瑪的好友。大家都知道帕林的哥哥們準備加入騎士團，這一切我都已經對法師議會解釋過了……」

　　「是的，親愛的。」珍娜低垂雙眼。「可是，拒絕相信巧合的是你。少女來到這邊會是巧合嗎？還是其他力量的安排？」

　　「也許妳說得對。」達拉馬思考片刻之後說道。

　　他走到一扇裝飾華麗的巨大鏡子之前，珍娜也走到他身邊。有一段時間，他們只看見自己的身影。接著，達拉馬伸出手，撫摸著玻璃。兩人的鏡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鄔霞與泰索何夫，吃著被下了咒法的食物，喝著被施咒的蘋果酒，傻呵呵地開懷大笑。

　　「真是太怪異了，」達拉馬看著他們，喃喃說道。「我以為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但這傳說竟然就活生生地坐在我們面前。」

　　「雷斯林的女兒，」珍娜柔聲地說。「我們找到了雷斯林的女兒！」

２─７　　最後歸宿旅店　老友商議

　　現在，索拉斯也是深夜了。白天的熱氣尚未消散，從泥土、樹木和磚牆中往外冒。不過，至少夜色阻擋了那凶猛的烈陽，讓那隻彷彿某名怒神的獨眼可以不用再逼視大地。入夜，在那巨眼消失之後，人們才鬆了一口氣，開始走出家門。

　　今年夏天是索拉斯有史以來最熱最乾的一年。泥巴鋪成的街道被烤得裂痕遍佈，只要一有馬車經過，整座山谷中就會飄著揮之不去的煙塵。高大的白楊樹看來奄奄一息，連原來生氣勃勃的枝葉都只能無精打采地垂掛著。

　　索拉斯的運作規律完全顛倒了過來。原本白天是吵雜、忙碌的時間，人們趕集、農人種田、小孩玩樂、婦女在溪水中洗衣。現在白天和白楊樹的枝椏一樣，只能用死氣沉沉來形容。

　　農田裡的作物在酷熱之下都枯萎而死，市集裡大多數的攤子都收了起來。天氣熱到無法自由行動，孩子們都被迫待在室內，無事可做地發呆。原先活力蓬勃的溪流，現在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泥漿。水晶湖的湖水也溫暖得超乎尋常，不少死魚都被沖上岸邊。極少人會在白天離開屋頂的遮蔭，人們都在晚上才出門。

　　「好像蝙蝠一樣，」卡拉蒙‧馬哲理悶悶不樂地對著半精靈坦尼斯說道。「我們都變成了蝙蝠，晝伏夜出……」

　　「而且人們就是不來這裡，」提卡說。她站在卡拉蒙身後，用托盤努力地搧風。「連大戰時的生意都沒這麼壞。」

　　燈火通明的最後歸宿旅店，座落在巨大的白楊樹上，以前曾經是旅人們最喜愛的歇腳處。在污跡覆蓋的窗戶後的燈火，會讓人想起冰鎮的麥酒、熱過的紅酒、蜂蜜甜酒、辛辣的蘋果酒，當然，更不可少的是歐提克出名的辣馬鈴薯。不過，今夜跟過往的好幾天一樣，旅店都是空蕩蕩的。提卡近來根本懶得點灶。反正對她來說更好，因為廚房也熱得讓人待不下去。

　　吧台周圍沒有顧客討論長槍戰爭的經歷，或是交換最近的謠言。近來謠傳精靈之間可能會發生內戰。據說矮人們也對各種族送出了訊息：「如果不想被困在離家太遠的地方，就請趕快回鄉。」因為他們擔心精靈會攻擊他們，因此準備再度封鎖索巴丁的大門。沒有商隊在日常的路徑上巡迴，沒有工匠會前來修補鐵器和鍋子，沒有吟遊詩人前來獻唱。這些日子裡，唯一還四處亂跑的，就只剩下坎德人了。但他們通常只會在當地的監獄裡面過夜，不會到旅店裡寄宿。

　　「人們都又緊張又煩亂，」卡拉蒙覺得必須要找個理由替消失的客戶辯解。「大家都在談論戰爭的事情。除非這波熱浪趕快結束，否則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的收成，今年冬天的存糧就會有問題了。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不來……」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提卡把托盤放在櫃臺上，接著摟著丈夫粗壯的肩膀說。「我只是在瞎扯而已，別理我。」

　　「講得好像我可以不理妳一樣。」卡拉蒙撫弄著妻子的頭髮說。

　　過去這幾年對他們兩人而言都不太好受。提卡與卡拉蒙這兩年都很努力地工作，試著支撐起這座旅店。雖然他們都熱愛工作，但日子並不好過。當大多數的人還在沉睡的時候，提卡就必須醒來，監督早餐的準備工作。一整天都有房間必須要清理、顧客必須要照顧、床單要清洗，還有永遠做不完的菜。夜深了，當客人都就寢之後，提卡還必須擦地板、抹桌子，計劃明天該做些什麼。

　　卡拉蒙還是依舊壯得跟頭牛一樣，不過，由於他堅持自己的工作乃是嘗遍所有的美食，所以原先的肌肉都轉變成肚子上的肥油。他的鬢角變得有些灰白，額頭上也開始出現他聲稱的『思考紋』。他樂天知命，對未來一點也不憂慮。他對自己的兒子感到驕傲，也很寵愛小女兒們，對妻子的愛當然更沒有減退。他唯一的遺憾、唯一的憂傷，就是那沉陷於邪惡和野心的雙胞胎弟弟。不過，他從來不讓這一小朵烏雲，掩蓋了他幾乎完美的生活。

　　雖然提卡已經結婚二十五年，又生了五個孩子，但她在酒吧裡依舊是眾人目光的焦點。這麼多年來，她的身材變得稍稍圓潤，手也因為長時間浸泡在洗碗水中而變得脫皮、紅腫。但她的笑容依舊燦爛，而那一頭豐美的紅髮，也沒有任何白髮混雜其中。

　　坦尼斯就不一樣了。對他自己來說，他那一半的人類血統正在迅速冷卻。精靈的血脈不足以讓他溫暖。他依舊非常強壯，足以應付可能的戰鬥，但他希望這一天永遠都不要來。也許是過去幾個月的哀傷及憂慮，讓他的頭髮染上了銀光，鬍渣冒出了雪花。

　　提卡與卡拉蒙緊緊地抱著，享受著在對方懷中找到的安全感。

　　「而且，」提卡看著坦尼斯說。「我們生意清淡，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嗎？他們大概什麼時候會到？」

　　坦尼斯看著窗外。「天黑之前不可能，至少波修士是這樣計劃的，但關鍵還是在於阿爾瀚娜身體狀況怎麼樣……」

　　「竟然讓她就這樣在荒郊野外亂跑，還得忍受這種天氣。男人喔！」提卡不屑地說。她直起身子，開玩笑的在老公頭上敲了一下。

　　「妳打我幹嘛？」卡拉蒙摸著腦袋，看著老婆說道。「這跟我可沒有關係。」

　　「我是說你們男人都是一個樣子的。」她說。提卡看著窗外愈來愈濃重的夜色，雙手不停地攪弄著圍裙。

　　坦尼斯突然意識到，提卡已經邁入了中年。怪了，我從來沒有注意到。也許這是因為我每次想到提卡的時候，腦中就只會浮起那個拿著鐵鍋毆打龍人的紅髮美少女。提卡有時還是會童心未泯地開玩笑，不過，今天晚上她可沒有這麼輕鬆。今夜我只能看見她嘴角邊的皺紋，被重擔壓低的肩膀，還有她眼中的恐懼。

　　「孩子們出狀況了，」她突然說道。「有事發生了，我感覺得到。」

　　「根本沒這回事，」卡拉蒙刻意誇張地說。「妳太累了，天氣太熱……」

　　「我根本不累，跟天氣也沒關係！」提卡怒氣沖沖地大叫。「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她手壓著心口說。「我好像快要窒息了。我的心好痛，痛得讓我沒辦法呼吸。我……我想我還是趕快去看看阿爾瀚娜的房間好了。」

　　「坦尼斯，在你來了之後，她每小時都要檢查那個房間一次。」卡拉蒙嘆氣道。他看著妻子爬上樓梯，臉上不禁流露出擔心的表情。「今天一整天，她的行為都很奇怪。昨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惡夢，但又記不起夢的內容。自從兒子們加入騎士團之後，她就常常這樣。坦尼斯，你還記得嗎？她是典禮中最自豪的人。你也有參加那場典禮的。」

　　坦尼斯笑了。是的，他沒有忘記。

　　卡拉蒙搖搖頭。「可是，那天晚上，當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她是哭著睡著的。我還提醒她，年輕的時候，她可不覺得殺龍人有多麼危險。她說我是個蠢蛋，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還說我根本不瞭解母親的想法。女人喔。」

　　「小史東跟那個與我同名的小朋友在哪裡？」坦尼斯問道。

　　「我們上次聽到他們消息的時候，他們似乎正往卡拉曼前進。看來索蘭尼亞當局，終於認真看待你說的話了，我是指有關塔克西絲騎士團的事情。」雖然此地只有他們兩人，但卡拉蒙還是壓低聲音。「帕林在信裡說他們會往北走，去執行海岸巡邏的任務。」

　　「帕林跟他們一起去？騎士願意與法師同行？」坦尼斯訝異地問。一時之間，他忘記了自己所面臨的困境。

　　「這是非官方的啦，騎士們絕對不可能批准法師同行的。不過，由於這是個例行性的巡邏任務，帕林被容許跟著哥哥們一起行動，至少他們的上級是這樣宣佈的。不過，帕林顯然認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他為什麼會這樣想？」

　　「舉個例子好了，傑斯塔瑞斯死了。」

　　「什麼？」坦尼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傑斯塔瑞斯……死了？」

　　「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坦尼斯說。「我在森林裡耗了好幾個月的時間，試圖調解精靈王國之間的紛爭，不要讓他們陷入內戰。今天晚上是我離開西瓦那斯提之後，第一天有床睡的好日子。傑斯塔瑞斯怎麼了？現在誰是法師議會的領袖？」

　　「你猜不出來嗎？是我們的老朋友。」卡拉蒙神情凝重。

　　「達拉馬，我早該知道了。可是，傑斯塔瑞斯……」

　　「我不知道細節，帕林沒辦法透露太多內幕。但是，三種袍色的法師是全安塞隆唯一慎重看待黑騎士的組織。傑斯塔瑞斯下令突襲烈風要塞的灰袍騎士，他帶著其他幾名法師一起闖入該處的高塔，結果差點全軍覆沒，而傑斯塔瑞斯所受的創傷，讓他就此離開人世。」

　　「愚蠢，」坦尼斯垂頭喪氣地說。「艾瑞阿肯的法師力量非常強大。達拉馬告訴過我，這些法師可以同時從三顆月亮吸取法力。威萊斯的一小群法師獨闖灰袍之塔，根本是自找死路，我不敢相信達拉馬竟然會做出這種蠢事來。」

　　「他可是毫髮無傷，」卡拉蒙說。「真讓人懷疑他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畢竟，他也是黑暗之后的僕人。」

　　「可是，他應該以魔法為先，這是他的師父教導他的道理。」

　　想起過去的回憶，坦尼斯不禁笑了，他很高興卡拉蒙也跟著笑了。卡拉蒙的雙胞胎弟弟雷斯林，就是達拉馬的『夏拉非』，『夏拉非』是精靈語中的師父。雖然結局以悲劇收場，還差點造成克萊恩的毀滅，達拉馬依舊從『夏拉非』身上學到不少東西，而他也從來不否認這件事情。

　　「好吧，關於那個闇精靈，我想你應該比我要來得熟悉。」卡拉蒙承認。「不論如何，我只知道他是少數毫髮無傷回來的人。帕林說達拉馬似乎受到很大的震撼，非常沮喪，拒絕跟任何人討論相關的狀況。帶回傑斯塔瑞斯屍體的也是這個闇精靈。不過，我想，由於他跟傑斯塔瑞斯的女兒正在交往，反正他也沒有別的選擇。總之，這次法師們可是受到了重創。陣亡的不只傑斯塔瑞斯，只不過他是最高階的，於是達拉馬就順理成章的成為法師議會的領袖。」

　　「你想會不會是他派帕林跟著騎士一起巡邏的？」

　　「帕林必須要獲得他的准許，才能夠暫時離開他的研究。」卡拉蒙咕噥道。「法師們現在比以前要嚴苛很多，雷斯林以前是可以自由來去的。」

　　「雷斯林以前是自己的主人。」坦尼斯伸著懶腰說。他希望自己剛剛沒有提到在床上睡覺的事情。乾淨的床單、柔軟的床墊、膨鬆的枕頭，突然之間讓他全身無力。「我得找達拉馬談談，很顯然的，他對黑騎士知道的比我多。」

　　「他會告訴你嗎？」卡拉蒙懷疑地問道。

　　「如果他認為這對他有利就會，」坦尼斯回答道。「波修士至少會在這裡待上幾週的時間。阿爾瀚娜需要休息。雖然波修士不承認，但他自己也已心力交瘁了。運氣好的話，我應該可以抽出時間溜去找達拉馬談談。」

　　「這提醒了我，卡拉蒙，我實在應該好好謝謝你，」坦尼斯抓住大漢的手說。「謝謝你肯讓波修士與阿爾瀚娜暫住在這裡。萬一被人發現這件事情，你可能會惹上麻煩的。他們是被正式驅逐、流放的精靈，他們現在已經是闇精靈了，這代表任何人都可以……」

　　「啐！」卡拉蒙揮手阻止對方，順便趕走了隻擾人的蒼蠅。「索拉斯的居民根本不知道精靈的狀況，更不想管那麼多閒事。波修士與阿爾瀚娜是被流放，被視作闇精靈沒錯。不過，除非他們兩個人突然之間變成紫色的，否則根本沒人知道其中的差異。對我們來說，精靈就是精靈。」

　　「但是，我聽說奎靈那斯提精靈與西瓦那斯提精靈，都派出了刺客準備除掉波修士和阿爾瀚娜。」坦尼斯嘆氣道。「他們曾經是安塞隆大陸上最大的精靈共和國的統治者，在他們結婚之後，兩個國度因此結盟，本來可以讓精靈王國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政治實體。這是數百年來第一次，有一名可以同時繼承兩個國度的孩子要出生了！不過，竟然有人已把這未出世的生命當成除之後快的敵人！」

　　坦尼斯雙拳緊握。「更讓人沮喪的是大多數的精靈都想要和平，不只是與他們的同胞，更想要與附近的其他種族保持和平。造成這一切改變的，其實是雙方中的極端份子，他們硬是讓精靈們回到過去閉關自守的年代，趕走附近的人類和矮人，封閉一度開放的邊界。其他精靈盲從的原因，只是不想反對，不想要造成衝突。」

　　坦尼斯搖著頭繼續說。「我不認為那些刺客膽敢攻擊這間旅店，但在這種日子裡，你永遠不能夠確定……」

　　「我們活過了惡龍的攻擊，」卡拉蒙打氣道。「我們也會撐過精靈的惡意和乾旱等等的天災人禍。」

　　「我希望是這樣，」坦尼斯憂鬱地說。「希望是這樣，老友。」

　　「說到奎靈那斯提，吉爾過得怎麼樣？」

　　坦尼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吉爾離開所造成的痛苦並沒有消退，雖然此時距離他兒子逃家，被迫成為領袖（更正確的說法是，被迫成為奎靈那斯提精靈的傀儡國王）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時間。

　　吉爾薩斯是以羅拉娜命運悲慘的哥哥吉爾賽那斯命名的，他是坦尼斯夫婦渴望已久的麟兒。羅拉娜的懷孕過程十分辛苦；吉爾薩斯身體非常虛弱，有好幾次差點丟掉小命。坦尼斯知道自己和妻子都太過保護兒子，他們拒絕讓他拜訪父母出生的地方，不肯讓他面對一個充滿偏見和種族歧視的世界，避免讓他面臨混血兒所會遭遇到的壓力。

　　當奎靈那斯提的太陽詠者波修士離開家鄉，冒著生命危險在西瓦那斯提奮戰時，極端份子們把握了機會，將他冠上叛國者的惡名，準備另立新詠者。他們找上了吉爾薩斯。他的母親是波修士的妹妹，原本就擁有合法的繼承權，卻因為與半精靈坦尼斯的婚姻而失去了資格。

　　極端份子相信吉爾體內的軟弱人類血統，讓他成為容易控制、容易影響的傀儡，因此他們說服他離鄉背井，前往奎靈那斯提。事實上，吉爾比參議員們想像中要堅強多了。他們被迫以阿爾瀚娜‧星光的性命做為要脅，才讓吉爾低頭，接受了詠者的職務。

　　坦尼斯在達拉馬的幫助之下，準備要救出兒子，最後卻失敗了。

　　或者，坦尼斯傷心卻又驕傲地告訴自己：我其實成功了。吉爾選擇留下來，為了同胞犧牲，盡全力推翻這些極端份子，讓精靈們能夠享受到永久的和平。

　　但是，失去兒子的痛苦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輕，相對的，卻因為滿腔怒火的波修士聚集軍隊，準備向奎靈那斯提宣戰，坦尼斯卻又必須阻止這一切而變得更為嚴重。在坦尼斯好不容易強自鎮定下來之後，他開口說道。

　　「我聽說吉爾過得還不錯。你也知道，他們以吉爾的性命威脅我不准去見他。」

　　卡拉蒙點點頭，臉上充滿了同情之色。

　　「羅拉娜還是不放棄進入奎靈那斯提的企圖，她已經跟他們協商了好幾個月，她最後一封信中表示對方似乎已經開始軟化。吉爾似乎跟這件事有所關連，他比你們想像中的小朋友都要堅強。可是，」坦尼斯聳聳肩，緩緩地搖頭道。「卡拉蒙，我好想念他，你不知道我有多麼……」

　　也思念著自己兒子的卡拉蒙當然可以瞭解，但他明白坦尼斯的意思。這是不同的；坦尼斯的兒子是被同胞軟禁，而卡拉蒙的孩子卻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

　　兩人繼續談著過去與現在的局勢，最後，一聲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卡拉蒙吃驚地差點跳了起來。「這是誰？夜色這麼深了！我根本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你當然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坦尼斯站直身子說道。「這些人應該是波修士的貼身護衛，即使在精靈族中，他們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月光照在草原上的聲音，可能要比他們的聲息來得大。」

　　坦尼斯走到門邊，握住門把。坦尼斯先前警告過卡拉蒙可能會有刺客，當然他自己也不會太過大意。他吹了聲口哨。

　　更高亢的口哨聲回應了他的信號，門上又傳來重複的敲打聲。

　　坦尼斯打開了門。

　　一名精靈戰士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他很快地打量了四周的環境，隨即滿意地對自己點點頭。最後，他的目光才轉向坦尼斯。

　　「一切都安全了嗎？」

　　「都已經安排好了。這位是卡拉蒙‧馬哲理，此地的主人。卡拉蒙，這位是禁衛軍的薩馬。」

　　薩馬冷冷地和卡拉蒙打招呼。從卡拉蒙的啤酒肚與他一臉和善的樣子，這名精靈似乎並不覺得安心。

　　第一次見到卡拉蒙的人，都會把他友善的笑容與比較慢的反應，當做是頭腦簡單的特徵。但真正成為卡拉蒙朋友的人都知道，這並不是正確的印象。在面面俱到的觀察、思索及分析過一個問題之前，卡拉蒙絕對不會輕易做出結論。當他做出結論的時候，常常會讓人訝異於他的巧思。

　　當然，卡拉蒙也不是會被一名精靈的氣勢震懾的簡單人物。大漢盡可能站直身子，露出自信的表情。畢竟，這是他的旅館。

　　薩馬冷漠的面孔被笑容給融化了。「卡拉蒙‧馬哲理，鼎鼎大名的長槍戰役英雄。『是個壯漢，但他的心腸比他的身體還要堅強。』這是吾后的看法。請容在下替吾后向您致意。」

　　卡拉蒙眨眨眼，感到有些困惑。他笨拙地對精靈點點頭。「當然，薩馬，我很高興可以替阿爾瀚娜效勞，呃，我是說……替皇后陛下效勞。你只管回去告訴她，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請她不用擔心。波修士呢？我以為……」

　　坦尼斯偷偷踢了大漢一腳，耳語道。「別在薩馬面前提到波修士，等一下我再跟你解釋。」同時他也毫不遲疑地改變了話題。「卡拉蒙，波修士馬上就會來了，他有自己的衛隊。薩馬，你來得稍微早了一點，我沒想到……」

　　「皇后陛下身體不舒服，」薩馬打斷了他。「事實上，我必須先請兩位見諒，容許我先趕回她身邊。她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嗎？」

　　提卡慌亂的腳步聲正好從樓上傳來，她臉上露出著急的表情。「卡拉蒙！是誰？我聽到有人聲。喔！」她發現了薩馬。「你好！」

　　「內人提卡，」卡拉蒙自豪地說。在二十年的婚姻之後，他依舊認為自己的妻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自己能娶到她則是最幸運的人。

　　薩馬優雅，但有些匆忙地行禮致意。「夫人您好。請諸位見諒，吾后的身體不太舒服……」

　　提卡用圍裙擦著臉。「陣痛已經開始了嗎？」

　　薩馬的臉漲成豬肝色。對精靈來說，這類話題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討論。「夫人，我不清楚……」

　　「羊水破了嗎？」提卡毫不懈怠地追問。

　　「夫人！」薩馬的臉紅得不能再紅，他的窘境讓卡拉蒙也跟著漲紅了臉。

　　坦尼斯清清喉嚨。「提卡，我覺得……」

　　「男人喔！」提卡哼了一聲，她從門後的架子上抓起斗篷。「你們準備怎麼把她弄上這麼多層樓梯？她會飛嗎？還是你們準備讓她走上來？在這種狀況下？孩子都快生了耶！」

　　戰士回頭看著通往旅店的陡峭樓梯，顯然他根本沒想過這件事情。

　　「我……我不確定……」

　　提卡一把將他推開，朝著門口衝去，一邊不停嘴地指揮著。「坦尼斯去把廚房的火升起來，燒一鍋熱水。卡拉蒙，趕快去把德絲拉找來。她是我們鎮上的接生婆，」提卡對薩馬解釋道，邊抓住他的袖子，毫不留情地拖著他往前走。「我已經告訴過她做好準備了。薩摩瓦還是什麼的，趕快跟我來，帶我去找阿爾瀚娜。」

　　薩馬掙脫了提卡的鐵腕。「夫人，妳不能這樣！不行，我接獲的命令是……」

　　提卡緊抿著嘴唇，綠眸直視著他。卡拉蒙與坦尼斯彼此使了個眼神，兩人都很清楚這樣的處境。

　　「呃，親愛的，我先去忙了。」卡拉蒙擠過兩人身邊，朝向樓梯口走去。

　　坦尼斯用鬍子藏住笑容，一溜煙地躲進廚房。他依舊可以聽見提卡的嗓門。

　　「如果你不願意帶我去，我就走出去，到鎮中央去大喊……」

　　薩馬是名強悍的戰士，從食人魔到龍人都不是他的對手，但提卡‧維蘭‧馬哲理卻在第一回合就讓他一敗塗地。

　　「不要，夫人！」薩馬懇求道。「求求妳！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帶妳去就是了嘛！」

　　「這位先生，多謝您的幫忙。」勝利的提卡總是十分優雅。「還不快一點！」

２─８　　騎龍的旅程　龍的智慧　押解者與被俘者

　　藍龍與騎士們在太陽下山之後立刻離開了瓦金諾，他們無聲無息地在安塞隆大陸的夜色中飛行。

　　夜空一片晴朗，在散落的卷雲之上大概是全安塞隆最涼爽的地方了。史鋼拿下骷髏形狀的頭盔，搖開滿頭糾結的長髮，讓龍翼的鼓動吹乾他頭上和頸上的汗水。他已經除下大部份戰鬥時穿的盔甲，藍色斗篷之下只剩胸甲，以及他額外戴上的皮製護臂和護脛。由於他準備進入敵人的領土，因此出發的時候是全副武裝的。他帶了一柄長弓，一桶箭，龍鞍上還裝了一柄長槍。此外，他還隨身攜帶父親的寶劍，那柄曾經屬於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索蘭尼亞家傳寶劍。

　　史鋼的手不由自主地撫摸著劍柄，近來這已經變成他的習慣。他看著底下的一片黑暗，試著辨別出地形上的差異。只有村莊中的燈火，或是紅月的光芒照耀湖上，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看不見。

　　「閃光，我們的位置在哪裡？」他問道。「我們離開海岸之後，就一點人煙都看不到了。」

　　「我想你應該不會想要遇到人跡的，」藍龍反駁道。「我們不管遇到任何生物，都一定是我們的敵人。」

　　史鋼其實不太在乎這種小心翼翼的做法，他認為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崔瓦林提到他們穿越敵人領空的時候，曾經用『極大的危險』來形容。不過，事實上，這威脅並不大。他們主要的威脅來自於其他的飛龍，銀龍與金龍。根據情報顯示，在大多數的同類都回到龍島之後，少數還留在安塞隆大陸的善龍，都集中在北方的索蘭尼亞區域之內。

　　在他們所經過的地區中，沒有多少人膽敢冒險對抗黑騎士與藍龍。閃光的體型雖然在同類中不算大（牠身長只有三十八呎），但牠年輕、凶猛，驍勇善戰。大多數的藍龍也是極佳的魔法師，閃光卻是個例外；牠太急躁，缺少施法所需的耐性。牠比較喜歡以爪牙和閃電作戰，牠的這些武器足以破壞城牆，讓森林陷入大火。閃光瞧不起大多數的法師，讓法師騎在背上的遭遇更讓牠悶悶不樂。史鋼花了好大的功夫懇求拜託，還用了一頓鹿肉，才換來閃光同意帕林騎在牠背上。

　　「不過，你應該猜得到，他一定不敢的。」閃光一邊吃肉一邊輕蔑地說道。「他只要看我一眼，就會嚇得尿濕那件乾淨的白袍。」

　　史鋼真的很擔心會這樣，世界上最強悍的戰士也無法抵擋龍威的氣勢，這是巨龍對於敵人心理上最大的武器。帕林看到藍龍的時候，的確臉色發白，而且那時閃光的雙眼正發著紅光，銳利的尖牙上還滴著大餐殘餘的血水。

　　一開始，史鋼認為這傢伙可能完蛋了，這次必須要找個更慢的方式來旅行。但是，哥哥們屍體綁在龍鞍上的景象，賜給了法師勇氣。帕林緊抿著嘴唇，毫不猶豫地走到藍龍的身邊，在史鋼的協助下爬上了龍背。

　　史鋼可以感覺到年輕法師的身體在顫抖，但帕林強忍著一言不發。他坐得直挺挺地，絲毫沒有損及家族的名譽。史鋼很佩服他的勇氣。

　　「你別以為我迷路了，我可知道自己在哪裡，」閃光柔聲地說。「莎拉和我在那天晚上……曾經飛過這條路線，就是她來找卡拉蒙‧馬哲理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她出賣你的那一夜。」

　　史鋼知道藍龍指的是哪個晚上，因此他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騎士將一般戰鬥用的單人龍鞍換成比較特殊的雙人龍鞍，這樣才能讓帕林坐在他身後。史鋼聽見帕林發出無法分辨的囈語聲。人的疲倦有時連龍威也擋不住，法師已經睡著了，不過看來睡得並不安穩。因為他抽搐著，大聲地叫喊，開始不停地掙扎。

　　「讓他閉嘴，」藍龍警告道。「或許你看不見什麼人跡，但底下確實是有人的。我們正在飛越卡基斯山脈，丘陵矮人住在這裡，他們的斥候可不是簡單的角色。我們在夜空中看起來會是一塊黑影，他們可以很輕易地分辨出我們的身形，把消息傳開來。」

　　「這也不會有多大用處。」史鋼說道，但他也知道最好不要讓藍龍生氣，因此他轉過身，一隻手用力壓住法師的手臂。

　　帕林安靜了下來，他沉重地嘆口氣，換了個較為舒服的姿勢。雙人龍鞍原本的設計，是為了讓兩名騎士同時加入戰鬥，一名騎士用鋼鐵武器作戰，另一名則以魔法或神術作戰，足以有效對抗敵人的魔法攻擊。龍鞍利用質輕的木頭外面包覆皮甲而製成，上面不但有存放武器的位置，當然也有存放藥材及神器的設計。騎士們彼此之間相隔著一個類似櫥櫃的架子，上面包著皮製的軟墊。架子裡面有個抽屜，用來存放卷軸、補給品及其他雜物。帕林頭靠著架子，沾血的臉頰靠在一隻手臂上；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另一隻手依舊緊緊握著瑪濟斯法杖。法杖照著他先前的要求，被牢牢地綁在龍鞍的側邊。

　　「他又想起了那場戰鬥。」史鋼說道。騎士注意法師已經平靜下來，於是把手拿開，轉過身面對呼呼吹來的風。

　　藍龍哼了一聲，腦袋晃了晃，表示對這段敘述的否定。「那只是一場小衝突，別用『戰鬥』這個字眼來誇大它。」

　　「索蘭尼亞騎士表現得非常勇敢，」史鋼回答。「他們堅守崗位，沒有撤退或是投降，當然也沒有讓騎士團蒙羞。」

　　閃光搖搖頭，沒有接話，史鋼也聰明地知道不要繼續爭執這個話題。閃光曾經參加過二十六年前的巨龍戰爭，在那個時候，黑暗之后的戰士們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嘲弄、取笑敵人的機會。如果當時有任何一名龍騎將膽敢像史鋼一樣誇讚索蘭尼亞騎士，那麼他不只會被當場拔階，更有可能被立即處決。閃光和大多數效忠塔克西絲的巨龍一樣，都不太適應這種新的思考模式。牠至少同意艾瑞阿肯大君的看法：戰士可以尊敬敵人。不過，讚美敵人的氣度，就遠遠超過牠的理解範圍。

　　史鋼彎身向前，輕拍藍龍的脖子，表示他尊重牠的意見，不會繼續發表其他的看法。

　　閃光相當喜歡主人，甚至有點溺愛他；在雙方的默契下，牠改變了話題，表達對主人的感激。不過，從牠所挑選的話題看來，藍龍的確在戰術思考上有所欠缺。

　　「你有聽說莎拉的消息嗎？」閃光問道。

　　「沒有，」史鋼壓抑自己的情感，讓聲音聽來十分冰冷。「妳也知道不應該提到她的名字。」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還有誰會聽見我們？也許我們這次去索拉斯，可以打聽到更多消息。」

　　「我不想打聽她的任何消息！」史鋼用同樣倔強的口氣說道。

　　「我想你是對的，如果我們真的發現她躲藏的地方，我們就會被迫要抓她回去。艾瑞阿肯大君會讚美他的敵人，卻不會喜歡出賣他的人。」

　　「她才沒有出賣任何人！」史鋼回應道，他冰冷的面具被怒氣給融化了。「她隨時都可以出賣我們，但她卻依舊……」

　　「沒有出賣『你』。」閃光說道。

　　「我的親生母親拋棄了我，是她撫養我長大的。她當然愛我，這是人的天性。」

　　「你當然也愛她，我沒有輕視你的意思，」閃光感覺到史鋼不安地扭動著，於是補上一句。「如果龍類對凡人的感情到達一定的程度可以被稱做愛，那麼我也愛莎拉。她把我們當做智慧生物，她會詢問我們的意見，傾聽我們的忠告。她幾乎每次都會這樣做，只有一次我本來可以幫忙，她卻沒有來找我。」閃光嘆氣道。「真可惜她不能理解我們的目標，應該要讓她見識我們的願景才是，我也對艾瑞阿肯大君建議過，但是他不理我。」

　　「我不太確定，不過，從我聽到的描述看來，似乎我的親生母親會理解我們的目標。」史鋼小心翼翼地說。

　　「你是說龍騎將奇蒂拉？」閃光咯咯笑著反問。「大概吧，她是大踏步走著自己與塔克西絲道路的女人，任何膽敢擋路的人都會被鏟除。她真是個無畏的戰士！大膽、無懼、武功高強。我曾經跟她在法王之塔並肩作戰過。」

　　「這場戰爭可沒有替她贏得多少榮譽。」史鋼無奈地說。

　　「的確，她在那個戰場上遭到失敗，但她隨即又從灰燼中再起，打倒艾瑞阿卡斯，奪取了權力之冠。」

　　「這就是我們最後覆亡的關鍵。『邪惡自相殘殺。』嫉妒和背叛帶來了敗亡。不過，這已經都過去了，我們是願景之下的盟友、兄弟，為了達成願景，我們不惜犧牲一切。」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從來沒聽過你對其他人談起你在願景中扮演的角色。」閃光順口問道。

　　「我不能這樣做。當初因為我自己並不瞭解，因此我找艾瑞阿肯大君討論，他也不瞭解真正的意義，因此建議我最好保密，不要跟其他人討論。」

　　「我可不是『其他人』！」閃光惱怒地說，藍色鬃毛不滿地抖動著。

　　「我當然知道，」史鋼輕拍著藍龍的脖子柔聲說。「可是我的長官禁止我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情。我看到前面有光亮，我們應該快到了。」

　　「你看到的是聖克仙城的火光，我們才剛飛抵新海，再過一段時間才會進入阿班尼西亞平原，最後抵達索拉斯。」閃光掃視著天空，測試著似乎開始漸漸變弱的氣流。「天快亮了，我會把你和你的法師放在村子外面。」

　　「妳白天會躲在哪裡？我們可不能讓妳被發現。」

　　「我會暫時躲在沙克沙羅斯。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那座城市依舊無人居住。人們相信裡面鬧鬼，不過裡面的鬼都是味道很重的臭地精，我睡覺前會先抓幾個來打打牙祭。我應該日落之後就出現，還是等你召喚我？」

　　「等我的信號好了，我還不確定該怎麼做。」

　　兩人談話的態度都若無其事，沒有人刻意提及現在已經深入敵境，每分每秒都可能丟掉性命。塔克西絲騎士團的確有派出騎士混居在安塞隆大陸，他們的工作是滲透、偵察，並吸收願意為他們的目標而奮鬥的同志。但即使史鋼知道這些人的位置，他也不能夠貿然揭穿他們偽裝的身分。他們有他們遵照願景的任務，史鋼則是有自己的目標。

　　只是，他一直不太確定這個目標到底是什麼。

　　閃光離開了陸地，在新海上空遨遊。紅月還沒落下，但灰色的曙光已經減弱了努林塔瑞的光芒。紅月快速落入海中，彷彿因為終於可以閉上眼睛而鬆了一口氣。

　　帕林在睡夢中喃喃自語，唸著死去哥哥的名字。「史東……」

　　這個名字讓史鋼突然想起願景的內容。史東雖然是法師的哥哥，但這名字是為了紀念史鋼的父親而取的。

　　「史東……」帕林重複道。

　　史鋼猛然轉過身。

　　「醒醒！」他惱怒地命令道。「你快到家了。」

　　史鋼與帕林都不知道，藍龍降落的地方，正好是多年前兩名老友碰面的地點。

　　就連此地的氣氛，也跟當初差不了多少。當時是秋天，現在是夏天，不過，這也就是唯一的差別了。那時看來一切都很祥和，現在似乎也是太平盛世。那時的大多數人跟現在一樣，都認為和平將會永久持續下去。

　　帕林‧馬哲理就靠在佛林特‧火爐最愛的那塊大石頭上面，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則踏在半精靈坦尼斯曾經走過的小徑。帕林俯瞰的山谷，高大的白楊樹通常會用茂密的枝葉遮住樹上的眾多建築。但是，現在綠意已經轉為紅褐，大部份的樹葉都已經乾枯落下。樹上的建築看起來毫無防禦，顯得十分脆弱。

　　雖然天色尚未全亮，索拉斯的居民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生活，不過，山谷中卻沒有任何炊煙或是爐火所冒出的煙霧。在這樣的日子裡，要點著任何的火焰都是危險的；上個星期才有一株枯死的白楊樹整株陷入火海，連帶波及了幾棟房子。所幸居民都來得及跳到地面逃生，沒有人員傷亡。但從那個時候開始，鎮民就不太願意升火了。

　　最後歸宿旅店是索拉斯最大的建築，也是兩人第一眼看到的建築物。帕林看著溫暖的家，心中卻掙扎著想要逃開這幅景象。史鋼已經將帕林哥哥們的屍體從龍背上搬了下來，他們現在包著麻布，放在史鋼就地取材的簡陋滑橇上。史鋼現在正在砍取最後的幾根樹枝，當他完成工作之後，兩人將會走下山坡。

　　「好了。」史鋼說道。他拉了拉滑橇，滑橇在一塊岩石上震了一下，隨即沿著小路往下滑，背後揚起一陣煙塵。

　　帕林沒有注意這幅景象。他可以聽見滑橇摩擦泥土的聲音，一想到上面所載運的重擔，他只能握緊雙拳，承擔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傷痛。

　　「你可以走路嗎？」史鋼的聲音雖然十分冷漠，卻帶著尊敬之意，並沒有嘲弄帕林的傷悲。

　　帕林很感謝他的體貼，但這個問題卻讓他覺得被人瞧不起。史東與坦尼會希望他在敵人面前看起來堅強，而不是現在的軟弱。

　　「我很好，」帕林撒謊了。「睡眠讓我恢復了不少精力，你的膏藥也很有效。我們現在要出發了嗎？」

　　他站了起來，並將身體大部份的重量都倚靠在瑪濟斯法杖上，開始朝著山下走去。史鋼走在後面，小心地拉著滑橇前進。帕林聽見盔甲撞擊的聲音，回頭看著屍體在滑橇上的情形，一不小心滑了一跤。

　　史鋼伸出手，穩住帕林的身形。

　　「往前看，最好別回頭，」騎士意有所指地說。「逝者已矣，這是無法改變的。」

　　「你說得倒輕鬆！」帕林生氣地說道。「他們是我的哥哥！我再也不能夠跟他們說話，聽見他們的笑語，還有……還有……」他被迫停下腳步，嚥下淚水。「我想你沒有失去過至親，你們除了屠殺之外，根本什麼也不在乎！」

　　史鋼一言不發，但聽到對方提及失去至親的時候，他的臉色也隨著一暗。他繼續前進，舉重若輕地拖著沉重的滑橇。他的雙眼不停地四處遊移，連一草一木都不放過。

　　「怎麼了？」帕林跟著往四下打量。

　　「這個地方非常適合埋伏。」史鋼回答。

　　帕林臉上痛苦的線條稍稍放鬆了些。「事實上，有人跟你有過同樣的看法。就在這裡，大地精修瑪斯特‧投德攔住了半精靈坦尼斯、佛林特‧火爐與泰索何夫‧柏伏特，詢問他們有關藍水晶杖的消息。這一刻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他沉默下來，想著改變他一生，結束哥哥們一生的恐怖時刻。史鋼的聲音並沒有打斷他的思緒，反而隨著他的思緒繼續前進。

　　「你相信命運嗎，法師大人？」史鋼看著龜裂的泥土地，突然問道。「你說那一刻，那場埋伏改變了半精靈的一生，這是否暗示了如果那一刻沒有發生，他的人生就會有所不同？有沒有可能那一刻是注定要發生的，沒有任何方法避免？或許那一刻就像埋伏的大地精一樣，悄悄等待著他們。如果……」史鋼陰鬱的眼神轉向帕林。「你的哥哥們是否一出生，就注定要死在那個海灘上？」

　　這個問題給了帕林沉重的一擊。有一瞬間，他完全喘不過氣來，世界彷彿就在他眼前崩壞，他所知所學全都開始從他腦中消失。無法躲避的命運是否也躲藏在某處的樹叢之後，等著他毫不知情地走入呢？他是否就像一隻被困在時光蛛網中的小蟲一樣，一舉一動都只不過是試圖逃脫的可笑嘗試？

　　「我不相信！」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好多了。「諸神給了我們選擇的權力。我的哥哥們選擇成為騎士，他們並非一定要這樣做。事實上，由於他們不是索蘭尼亞人，也沒有曾經擔任過騎士的祖先，要進入騎士團並不容易……」

　　「那麼，他們選擇了死亡，」史鋼的目光投向兩具屍體。「他們可以逃跑，卻選擇了留下。」

　　「他們選擇了留下。」帕林柔聲覆頌道。

　　帕林對於黑騎士的疑問感到十分好奇，懷疑背後是否還有其他的理由，因此專注地打量著史鋼的表情。有短短的一瞬間，由鋼鐵般的意志所構成的面具掀了起來，露出其下的人性，那是一個困惑、尋覓、受苦的人。

　　他問這問題是有理由的，但那是什麼呢？是尋求慰藉？尋求理解？帕林忘卻了自己的困擾，準備伸出僅有的援手。但就在這一刻，史鋼轉過身，看見帕林的目光。

　　鋼鐵的面具重又落下。「那麼，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們光榮戰死在沙場上。」

　　帕林的憤怒和悲傷再度籠罩著他。「他們的選擇是錯誤的，我也錯了，死亡有什麼好光榮的？」他指著簡陋滑橇上的屍體。「我怎麼能夠用這種理由告訴我媽……告訴她……」

　　帕林轉過身，離開了坦尼斯第一次聽見藍水晶杖的地點，繼續朝著旅店前進。

　　他可以聽見史鋼依舊執著地喃喃自語。「不管怎麼樣，這裡的確是個埋伏的好地方。」

　　接著，是滑橇在灰塵中彈跳前進的聲響。

２─９　　警訊　精靈兵刃相見　提卡重拾鐵鍋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從玻璃窗射了進來，正好照在坦尼斯睡眼惺忪的臉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躺在旅館的椅子上睡著了。他坐直身子，揉揉眼睛，對自己的表現相當不滿。他本來準備整夜不睡，等著有任何狀況發生，但最後他竟然像是喝醉的矮人一樣睡著了。

　　流放的精靈王波修士就在房間的對面，端坐在堆滿地圖的桌前，手邊放著一罐精靈酒與一個酒杯。他正在振筆疾書，坦尼斯也不確定他在寫些什麼，也許是項重要情報，或只是在日記中加上一筆。坦尼斯突然想了起來，在他睡著之前，這名精靈的姿勢似乎跟現在完全一樣，唯一的差別只有酒少了一些。

　　這兩人算是兄弟，但在血緣關係上卻沒有多大牽連。這是因為坦尼斯娶了波修士的妹妹羅拉娜。他們從小就一起長大。波修士是四人中最年長的，注定要領導同胞，而他也十分嚴肅地看待這一切。波修士一直不太同意妹妹嫁給這個半人類。

　　波修士缺乏前任詠者，也就是他父親所獨具的魅力。波修士天生就是嚴肅、認真、不苟言笑的類型。他不屑為了任何原因說謊，他是個自傲的人，但他的寡言和拘謹，卻讓這一切在外人眼中看來驕傲自大。波修士並不願意改變自己的缺陷，相反的，他卻利用這樣的特質孤立自己，讓敬愛崇拜他的人也無法親近。他的確有許多值得佩服的地方；他是個智將，也是勇猛的戰士，他冒著生命危險去支援西瓦那斯提，協助剷除羅拉克的惡夢。他們的背叛讓他受到重創，因此，坦尼斯也覺得不能苛責大舅子一心一意只想復仇的態度。

　　這樣的執念也讓他付出了代價。波修士過去是個高大英俊、散發著貴族氣息的精靈，現在，他變得有些駝背，彷彿憤怒和哀傷壓彎了他的腰脊。他的頭髮變得又長又亂，中間還夾雜者灰髮；即使是最年長的精靈，也極少有這樣衰老的徵兆。他披著飽經風霜的皮甲，裡面的華服錦衣都開始慢慢磨損，衣角褪色，縫線綻開。他的表情像是戴上一個冰冷而愁苦的面具，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這個面具才會摘落，露出底下憂國憂民，卻又被迫要對同胞宣戰的苦惱面孔。

　　此時，卡拉蒙正好伸著懶腰，跟著爬了起來，隨後轟然一聲在老友的對面坐下。

　　「我睡著了。」坦尼斯搔著鬍子說。

　　卡拉蒙微笑說道。「這可不用你說，你的鼾聲響徹森林哪！」

　　「你該叫醒我的，我本來要守夜的！」

　　「幹嘛呢？」卡拉蒙撥弄著頭髮，又打了個哈欠。「我們又不是身處敵陣，更何況你已經騎了一天的馬，需要休息。」

　　「這不是重點，」坦尼斯回答道。「這讓我難做人。」

　　他瞄了大舅子一眼。雖然精靈王並沒有注意坦尼斯，但坦尼斯從波修士下巴緊繃的肌肉，可以猜出他輕蔑的想法。「軟弱的傢伙！可憐的半人類！」

　　卡拉蒙跟隨著坦尼斯的目光，搖了搖頭。「我們都知道，即使你一輩子不睡覺，他依舊會是那個死樣子。來吧，我們去洗把臉。」

　　大漢領著路，走下樓梯。即使是清晨，卻已讓人感到暑氣逼人，坦尼斯覺得空氣彷彿都快要著火了。旅店正下方有個大缸，裡面應該裝滿水才對。卡拉蒙低頭一看，嘆了口氣，水缸幾乎已經乾了一半。

　　「水井怎麼搞了？」坦尼斯問道。

　　「乾了。春天還沒過完，大部份人的水井就乾了，大家現在都去水晶湖打水，這要走很長一段路。昨天晚上，這個缸子還是全滿的。有些人已經開始看管他們的水源了。」

　　卡拉蒙拿起杓子，彎腰進水缸內舀起一杓水，遞給坦尼斯。

　　坦尼斯看著水缸四周的泥腳印，泥地還是濕的。

　　「但你不會這麼做，」坦尼斯說，他笑著喝掉這杓苦澀的水。「你每天都走一大段路去水晶湖，替旅店運水回來，但每次鄰居都會偷掉你半缸水。」

　　卡拉蒙臉紅了，趕忙對著臉潑水。「這不算偷，我告訴過他們可以拿走自己需要的水，但有些人覺得很丟臉。坦尼斯，這聽起來太像乞討了，過去索拉斯從來沒有人需要乞討，即使在戰後的苦日子裡也不需要，也沒有人會為了活下去而做出偷竊的行為。」

　　卡拉蒙重重地嘆口氣，用袖子擤了擤鼻涕，順便把臉擦乾。坦尼斯小心地用珍貴的水把臉洗過一遍。水缸附近的腳印有些是小孩子的。

　　坦尼斯把灼子掛回樹上。「波修士整夜沒睡嗎？」

　　他和卡拉蒙又走回樓梯口，但並不急著進去。一個擠滿了臭臉精靈的大廳，其中還有一半人寧死不願意跟另一半人說話，這可不是兩人會急著想要回去的地方。

　　「我注意到的是，他甚至連眼睛都不眨。」卡拉蒙看著精靈王座位外面的窗戶說。「不過，他老婆正在生小孩。提卡在生小孩的時候……我也一樣沒睡覺。」

　　「這我可以瞭解，」坦尼斯面色凝重地回答。「每個即將為人父的傢伙，都是一樣的，但波修士看起來比較像是在準備戰爭的發起，而不是小孩的誕生。我猜他可能根本對阿爾瀚娜不聞不問。」

　　「他口頭上是沒有表現出來啦，」卡拉蒙緩緩地表示。「但是，提卡經常下來告訴他目前的狀況，他根本也不需要開口詢問。我一直在注意他，所以我覺得你對波修士有成見。我認為他真的很愛阿爾瀚娜，對他來說，現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是她與那未出世的孩子。」

　　「我真希望自己也可以這麼相信，但我覺得只要能夠換回自己的王國，他願意把這兩樣東西拱手讓人。我就是……搞什麼鬼？」

　　他們頭上用來當做道路的繩橋，突然發出嘎吱的搖晃聲。精靈戰士無聲無息地跑過去，從他臉上凝重的神色看來，他準備通報的是個壞消息。坦尼斯與卡拉蒙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立刻往樓上跑去。等到他們跑回旅店時，精靈正在向波修士報告。

　　「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遲到的卡拉蒙因為不習慣這麼劇烈的運動而漲紅著臉喘氣，一邊努力地擠出問句。「他們在說些什麼？」

　　對方正緊張地用著奎靈那斯提精靈語討論著。

　　側耳傾聽的坦尼斯比了個手勢，示意卡拉蒙安靜。坦尼斯所聽見的消息，明顯地讓他感到不安。他轉過身把卡拉蒙拉到吧台後方。

　　「他們的斥候發現一名黑色長髮的人類士兵，穿著邪惡勢力的盔甲，沿著大路往索拉斯前進。卡拉蒙，還有……」坦尼斯抓住大漢的手臂。「他身邊跟著一名年輕的白袍法師。」

　　「帕林，」卡拉蒙立刻反應。「另一個人呢？你想的跟我一樣嗎？」

　　「這描述符合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外形。」

　　「史鋼為什麼會來這邊？只有他嗎？」

　　「除了帕林之外沒有其他人。」

　　「以天神之名哪！這兩個傢伙怎麼會搞在一起？為什麼會來這邊？」

　　坦尼斯隱瞞了情報的後半部，那名黑騎士身後拖拉著兩名騎士的屍體。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己似乎已經知道了問題的答案，但這次最好是錯的。他在內心向帕拉丁祈禱，這次最好猜錯了。

　　波修士下了命令，一整隊精靈戰士剎那間拔劍取弓，立刻進入戰鬥態勢。

　　卡拉蒙警覺地看著這幅景象。

　　「坦尼斯，他們在幹嘛？帕林很可能就在外面！」

　　「我知道，交給我來處理。」坦尼斯走到波修士身邊，打斷他的命令。「抱歉，『大哥』，不過，我認為那名年輕人可能是此地『店主』卡拉蒙‧馬哲理的兒子。」他強調道。「而且那年輕人還是白袍法師，你應該不會想要攻擊他吧！」

　　「『小弟』，我們不準備攻擊他們，」波修士咬牙切齒，不耐煩地說。「我們準備要求他們投降，然後我們會審問這兩個人。」他白了卡拉蒙一眼，用通用語說。「你朋友的兒子或許是個白袍法師，但他卻跟一名邪惡的戰士走在一起。」

　　卡拉蒙漲紅著臉說。「你在暗示什麼？」

　　「波修士，」坦尼斯插嘴道。「你也知道那名黑暗聖武士不會投降的，他會出手，你的同胞會還擊，然後……」

　　「你敢傷我兒子一根汗毛，」卡拉蒙雙手握拳，冷冷地說道。「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奎靈那斯提的精靈戰士們立刻跳到波修士身前，場面變得劍拔弩張。

　　「你們這些『男人』在幹什麼？」

　　提卡氣的臉色發白，聲音中充滿了輕蔑，一邊擠開丈夫，一邊瞪著房間中的每個人。提卡走到吧台之後，拿出了曾經痛毆無數龍人的舊鐵鍋。

　　她走到最靠近的精靈面前，拿著鐵鍋做勢威脅。

　　「你們這些白癡都瘋了嗎？」她嘶啞地叫道。「就是你，」鐵鍋指向波修士。「你老婆在生你的小孩！她現在痛得不得了，你知道嗎？都是因為精靈的小屁股，哼！你們這些『男人』，」她手中的鐵鍋畫了個圓弧。「竟然在這邊像小孩子一樣拿著刀劍比來比去，我可不准你們這樣，你們聽見了嗎？我不准！」

　　鐵鍋匡噹一聲砸在桌上。

　　精靈們別無選擇，只能蠢蠢地堅守原來的姿勢，卡拉蒙也絲毫不退讓。提卡握緊了鐵鍋。

　　坦尼斯趁亂溜到波修士身邊，他壓低聲音用精靈語說話，如此一來，卡拉蒙與提卡都聽不懂談話的內容。「你們的情報提到那名黑暗聖武士拖著裝載兩具屍體的滑橇，那很有可能是提卡與卡拉蒙的兒子，難道你要褻瀆這兩名死者嗎？」

　　這是唯一能夠說服波修士改變主意的理由。由於精靈很長壽，因此他們十分看重生死大事，對死者無比尊重。

　　波修士看著卡拉蒙，露出猶豫的神色。

　　坦尼斯一見自己取得優勢，立刻步步進逼。「我也可能猜錯了，但我覺得我認識這名聖武士。讓我跟他及那名法師單獨談談，如果我猜得沒錯，不管那名聖武士是不是黑暗之后的奴僕，他都是冒著生命危險執行一次讓人敬佩的任務。在冒犯死者、血濺沙場之前，讓我先搞清楚這一切。」

　　波修士沉吟片刻。「我派我的貼身侍衛陪你去。」

　　「大哥，這沒有必要。你看，最糟的狀況也不過就是我被殺死而已。」坦尼斯面無表情地說道。

　　精靈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波修士竟然笑了。「半精靈，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會難過的。你大概不相信，但我真的還蠻喜歡你的，有時我甚至很佩服你。只不過，我一直覺得你配不上我妹妹。」

　　笑容被哀傷與無止盡的疲倦給掩蓋了。波修士看著樓頂，阿爾瀚娜或許正在為了自己的生命，為了寶寶的生命而掙扎著。

　　「去吧，半精靈，」波修士疲倦地低聲說道。「去跟那個重榮譽的邪惡爪牙談談吧。你永遠都是我行我素，永遠都是這樣。」他重又抬起頭。「但是，我的貼身侍衛還是會陪你一起去的。」

　　這算是某種程度的勝利，坦尼斯不會笨到繼續爭執。這次所獲得的優勢，只不過是因為波修士又累又煩心，不願意繼續討價還價。

　　坦尼斯將寶劍綁在腰際時，腦中想著，或許，這死硬派真的愛他的妻子。不知道西瓦那斯提的皇后，阿爾瀚娜對於為了政治而結合的夫婿是怎麼想的，她會不會也愛上他了呢？

　　「沒問題了，」坦尼斯換回通用語，對卡拉蒙與提卡說道。「波修士同意讓我處理這個狀況。提卡，妳最好趕快回去照顧阿爾瀚娜。」

　　雖然不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提卡看見眼前的局勢已經舒緩，還是把鐵鍋一丟，匆忙跑回樓上。

　　坦尼斯走向門口，卻注意到卡拉蒙小心地解下綁在大肚子上的圍裙，很顯然的，他準備與老友一起前往。坦尼斯快步走到卡拉蒙面前，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卡拉蒙，這次讓我來處理，這邊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忙。」

　　卡拉蒙搖搖頭。「你先前說的很有道理，那男孩可能就是帕林。如果是真的，他可能遇到了什麼意外。」

　　坦尼斯試著用另一個方法說服他。「你得留在這裡看著這些精靈，波修士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可能會惹麻煩，我們可不想要讓他血洗索拉斯。」

　　卡拉蒙看著被流放的精靈王，露出遲疑的神色。

　　「如果真的是帕林，我會照顧他的，」坦尼斯繼續說道。「我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兒子。」他忍不住想起自己已經數月音訊全無的親生兒子，聲音有些哽咽。

　　卡拉蒙轉過頭，目光炯炯地打量著坦尼斯。「你瞞著什麼事情沒有告訴我。」

　　坦尼斯漲紅著臉說。「卡拉蒙，我……」

　　大漢嘆口氣，聳了聳肩。「你去吧，我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他們，你會照顧我兒子和史鋼的。誰知道呢，或許這次史鋼真的棄暗投明了。我會留心這個死人臉的。」他用拇指比著波修士。

　　「多謝了，老友。」坦尼斯說道。在卡拉蒙與波修士改變心意之前，他快步離開了旅店。

２─１０　　最適合埋伏的地方

　　在索拉斯外緣的森林內，帕林與史鋼停下來休息。其實，需要休息的是帕林，史鋼只是停下來等他。法師的傷口讓他非常痛苦，體力也不停地流失。沒錯，他是快要回到家了，但這次他不會感受到家的溫暖，還必須告訴父母兩名哥哥陣亡的悲慘消息。他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來，先喝一口。」史鋼掏出水壺對法師說。

　　他接下水壺，節省地喝了一口，這是他與騎士一路走來所學到的經驗。他隨即遞回水壺。

　　「謝謝，我想我的水壺在……沙灘上弄丟了。」

　　史鋼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也沒注意到對方遞回來的水壺。他們身處在一叢短草中，從附近散落的玩具看來，這裡似乎曾是小孩子嬉戲的地方。史鋼愣愣地看著附近的白楊樹，帕林跟隨他的眼光，注意到樹叢中有一塊黑色的物體。剛開始他吃了一驚，但記憶隨即出現在他腦海中。

　　「別太緊張，那只是一個樹屋而已，」他說。「我和哥哥們以前小的時候，常常在上面玩打仗遊戲。那時，這一切對我們來說只是遊戲而已。他們當戰士，我是他們的法師，當他們『陣亡』的時候，我會用我的『魔法』讓他們復活……」

　　「你剛剛說以前有小孩子在這邊玩。」史鋼大聲地打斷帕林的回憶。

　　他的手緊緊抓住帕林的肩膀，帕林意識到對方並非同情，隨即吃了一驚。這是騎士給他的警訊。

　　「繼續說下去。」史鋼低聲說道。他的右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左手則掏出一柄匕首，帕林可以看見騎士黑色斗篷底下精光一閃。

　　帕林渾身緊繃，下意識地將手伸向裝藥材的袋子，這時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天哪！這裡是索拉斯耶！

　　他有些不穩地站直身子。「可能只是小孩子……」

　　史鋼怒目一瞪。「這不是小孩子，」他的目光移回樹林。「是精靈。照我說的做，不要擋路。」

　　「精靈！你在開玩……」

　　史鋼的手猛一使力，帕林覺得疼痛難當。

　　帕林壓低聲音。「周圍五十哩之內都不可能有……」

　　「閉嘴，」史鋼冷冷地說。「你手頭有什麼法術可以用？」

　　帕林瞠目結舌。「我……我……沒有，真的，我沒想到……聽著，這裡是我家……」

　　颼的一聲，按著是篤的一聲，打斷他們的爭執。一枚羽箭插在帕林原先坐的位置上，箭身兀自抖動著。這是精靈專用的箭。

　　五名精靈戰士從樹上一躍而下，輕鬆落地。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彎弓搭箭，四人瞄準史鋼，一人瞄準帕林。

　　帕林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精靈，在這團混亂中，他腦中只來得及想到一件事情：他又失敗了。姑且不論他認為自己所有的法術都沒有多大用處，就算他先前記誦了法術，當他開口頌唱咒語的那一瞬間，他就會死在穿心的利箭之下。

　　史鋼放開了帕林，他將匕首插回腰間，拔出劍，正大光明地面對敵人。

　　「雖然我們不確定你是什麼來頭，但我們知道你是邪惡的生物，」一名精靈對史鋼說。「剛剛我們可以直接射死你，但你跟白袍法師的對話讓我們有了遲疑。除此之外，你還帶著兩名索蘭尼亞騎士的屍體。照這樣看來，我們所聽說的謠言是真的了，主上會想要跟你談談的。」

　　史鋼掀開斗篷，驕傲地露出胸甲上的麾記：骷髏與死亡百合。「這代表著你們的末日，我是塔克西絲騎士。我不管你們聽說了什麼傳言，跟你們的主上一起去死吧。」

　　精靈們將弓弦後拉。

　　「法師大人，如果你要做些什麼，我建議你儘快。」史鋼語氣沉重地說道。

　　帕林舔舔乾燥的嘴唇，唸出第一個想到的咒語。「施拉克！」

　　瑪濟斯法杖頂端的水晶爆出光芒，讓精靈們一時之間為之目眩，迫使他們眨著眼睛，別過頭。

　　「幹得好！」史鋼跳向前，一劍揮出。

　　「不！等等！」帕林抓住史鋼的手臂，試著將他拉回來。

　　法杖的光芒黯淡下來，精靈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足以讓他們對著目標射出箭矢。一枚羽箭射穿了帕林白袍的袖子，另外兩枚則被史鋼的胸甲彈開。下兩支箭就一定會正中目標！

　　「Astanti！」急促的話聲命令道，帕林聽出這是奎靈那斯提精靈語。

　　精靈們鬆開弓，四下尋找著話聲的來源。

　　「全都給我放下武器，」那聲音換成通用語繼續道。「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你也是。」

　　對方竟然能直呼自己姓名的特殊舉動，讓史鋼退了一步，而這也讓他發現自己身陷更嚴重的危機之中，但他依舊不肯將劍放下。

　　半精靈坦尼斯與六名精靈戰士一同踏上草地。他赤手空拳，沒有同伴，只有腰間插了一柄長劍。他的目光流轉到滑橇上的兩具屍體，隨即移向帕林和史鋼，最後定在困住兩人的精靈身上。

　　「你們的主上波修士派我過來的，」坦尼斯繼續使用通用語，以便讓帕林（特別是史鋼）能夠瞭解他在說些什麼。「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可以問問陪我一起來的同僚。」

　　一名隨同坦尼斯一起出現的精靈點點頭。

　　「我認識這兩個人，」坦尼斯走到兩人身前，用自己的軀體護住他們。「我相信你們誤解了他們的目的……」

　　「這名黑暗的奴隸除了摧毀我們之外，」一名精靈質問道。「還可能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我正準備弄清楚，」坦尼斯回答。他一手放在史鋼的肩膀上，示意他自制。「相信我，」他壓低聲音說道。「就像當初在法王之塔一樣，請相信我，我不會出賣你的，我想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

　　史鋼試著搖開坦尼斯的手，他全身熱血沸騰，期待一戰。

　　「你贏不了的，」坦尼斯柔聲重複。「你會白白犧牲，黑暗之后會同意嗎？」

　　史鋼遲疑了，同時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他眼中的怒火隨即消失，留下黑暗冰冷的眸子。他忿忿不平地將劍入鞘。

　　「換你們了。」坦尼斯看著精靈。

　　他們慢慢地，同樣不滿地鬆開弓。如果只有坦尼斯，他們可能不願意這樣做，但波修士派來的護衛加強了命令的權威性。

　　「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坦尼斯命令道。「先讓我們獨處一下。」他對波修士的護衛說。

　　精靈們退入白楊樹林中，但他們依舊停留在弓箭的射程之內。

　　在終於擺脫了干擾之後，坦尼斯轉過身面對帕林。「小子，告訴我，告訴我一切的經過。」

　　這溫柔的聲音、熟悉的面孔、沉重的壓力加在一起，突破了帕林的心防。他眼前一片模糊，淚水讓他哽咽難言。

　　「勇敢一點，」坦尼斯說。「流淚不丟人，帕林，但要流得是時候。相信我，帕林，現在不是掉眼淚的時候！我必須知道你們來這裡幹嘛，還有你也一樣。我必須在我們被別人五馬分屍之前趕快知道。」

　　『勇敢一點，年輕人。』

　　一個聲音耳語道。

　　『我就在你身邊。』

　　帕林大吃一驚，渾身一顫。他先前聽過這個聲音，對這個聲音就像父親的聲音一樣熟悉。甚至，更加熟悉。這聲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他說過話了。

　　他想，這一定是個徵兆！

　　他擦乾眼淚，開始描述昨天的事件，一段似乎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悲劇。

　　「我們被派去卡拉曼觀察它的守備工事，替他們規劃如何防禦來自北方的攻擊，並將計劃回報給騎士團。我們整隊人加起來，最多也不過五十人，但騎士大概只有二十名左右，其他都是見習生、隨從及推車的僕役。我們在卡拉曼待了幾個月，監督他們加強工事，然後我們往北走，準備前往北堡。在路上，我們……」

　　他哽咽地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們沿著海岸騎馬前進。那天晚上我們在岸邊紮營，海面空曠平靜。第二天黎明，我們看到了第一艘船。」

　　「你們一定有飛龍跟著一起巡邏吧？他們怎麼會……」

　　「坦尼斯，我們沒有龍隨行，」帕林蒼白的面孔閃起紅暈。「騎士團當局不認為有這個必要，不想要麻煩牠們。」

　　「愚蠢！」坦尼斯咬牙切齒地怒斥。「他們怎麼會不願意派龍隨行！更不應該只有區區二十名騎士，應該派五百名騎士。我告訴過他們，我警告過他們了！」

　　「他們並不真的相信你所說的話，」帕林嘆氣道。「他們只是派我們去『敷衍』你。抱歉，坦尼斯，這是我們的指揮官對我們說的。沒有任何一名騎士認真看待這次的任務，這只是一場……踏青之旅。」

　　坦尼斯搖著頭，看著包裹白布的屍體。「你們為什麼沒有趕去北堡警告其他人？」

　　「剛開始只有一艘船，」帕林笨拙地試圖解釋。「一名帶隊的騎士哈哈大笑，說什麼二十六年前打敗過他們，這次也不成問題。」

　　「愚蠢。」坦尼斯忍不住又罵了一次，但這次他壓低了聲音。

　　「我們沿著海岸佈陣，等待他們。大家都在開玩笑、唱歌，然後……」帕林的聲音開始顫抖。「然後出現了第二艘船，第三艘……在那之後，我們就算不清楚了。」

　　「你們竟然明知寡不敵眾，也要留下來死守。」

　　「敵人可以從船上看見我們，」帕林辯駁道。「如果我們逃跑，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應該會覺得你們很有大腦。」坦尼斯步步進逼。

　　帕林的臉變得更紅，他低頭看著屍體，不停地眨眼。

　　坦尼斯搔著鬍子，嘆口氣。「他們都死了？」他低聲問。

　　帕林吞了口口水，點點頭。「只有我一個人苟活。」他的聲音小到坦尼斯必須靠近才聽得見。

　　「你的哥哥，坦尼……史東……」

　　帕林指著滑橇。

　　「願帕拉丁看顧他們。」坦尼斯嘆了口氣，摟著帕林，年輕人抽噎著，不過並沒有崩潰。「我想，你應該是被俘虜了吧。」他看著史鋼。

　　帕林只能點點頭，無法成言。

　　「這我可以理解，」坦尼斯繼續說道，「但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不瞭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坦尼斯的聲音變得嚴厲。「是你殺死他們的嗎？」

　　史鋼蠻不在乎地回道。「就算是我殺的又怎麼樣？我們是戰士，這是戰爭，他們也都應該知道成為騎士的風險。」

　　「相信我，這是有差別的，」坦尼斯說。「他們是你的表兄弟，是同一血脈的親人。我再問一次：是不是你殺死他們的？」

　　帕林忍不住插手了。「坦尼斯，不是他！我們遭到一群怪異的化外之民攻擊，他們是身上畫著藍色油彩的野蠻人，領隊的卻是騎士。」

　　「我也是騎士，任務是在龍背上作戰，」史鋼自豪地說。「索蘭尼亞騎士是被地面部隊打敗的。」

　　「我明白了，」坦尼斯若有所思地回應；毫無疑問的，他正在努力整理所有的情報，準備交給法王之塔的索蘭尼亞騎士指揮官。他目光轉回史鋼身上。「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是你來，如果是為了帕林的贖金，可以交給任何一名信差……」

　　「我是來還債的，陣亡者的屍體本來要被埋在山洞裡。當然，我們不會失了禮數，」史鋼的眼中閃動著光芒。「他們英勇應戰，他們沒有像某些人建議的那樣逃跑。但是，他們陣亡的消息要好一陣子才會傳到他們家人耳中，甚至永遠都傳不到。當我發現這名白袍法師的姓名，並得知他的兩名哥哥也陣亡時，我把握住這個機會，歸還欠給卡拉蒙‧馬哲理的人情。我將他兩名兒子的屍體帶回來，讓他厚葬這兩名勇敢的戰士。」

　　「你冒著生命危險，」坦尼斯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騎士。「只為了運送兩具屍體？」

　　史鋼聳聳肩。「沒有榮譽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Est Sularus oth Mithas，」坦尼斯喃喃說道。「『榮譽即吾命。』你簡直就是你父親的翻版。」

　　史鋼臉色一沉，伸手握住劍柄。「我是塔克西絲騎士，」他冷冷地說。「我尊敬父親的功業，但他對我來說只是寶貴的回憶，我是為了服侍吾后而生。」

　　坦尼斯銳利的目光掃向騎士的脖子。他死去的父親賜給他的禮物並不只是家傳寶劍，在坦尼斯無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之下，史鋼神秘地繼承了史東配戴的星鑽。那枚寶石是精靈製造的善良之物，是代表人間至愛的信物，沒有任何被黑暗所籠罩的人可以碰觸它，更別提配戴這枚寶石了。但是，坦尼斯曾經看到這枚寶石在史鋼的胸前閃耀著。

　　他現在依舊配戴著這枚寶石，只是用醜陋邪惡的盔甲遮蓋它嗎？還是他已經毫不留情地將它獻祭在黑暗之后沾血的祭壇上？

　　坦尼斯現在看不到這枚寶石。史鋼若無其事地回應半精靈的目光，即使他配戴著這枚寶石，他也早就學會不動聲色地面對質疑。

　　他是號危險人物，坦尼斯心想。如果所有塔克西絲的聖武士都像這樣，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卡拉曼已經受到攻擊了嗎？」坦尼斯看著史鋼問道。

　　「不久就會了，」騎士回答。「現在應該輪到北堡。我這可不是出賣任何機密，艾瑞阿肯大君想要讓索蘭尼亞騎士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擊敗的。」

　　坦尼斯神色凝重地打量了史鋼片刻，再將注意力轉回到快要崩潰的帕林身上。「我們稍後再來討論這件事情，我得先帶你們回去。帕林，我會幫你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你父母，記住，你的父母都曾經是戰士，這當然會讓他們難過，可是……」

　　「坦尼斯，事情還沒結束。」帕林說。

　　坦尼斯已經猜到了。「他們要求贖金。」

　　「是的，如果贖金付不出來，我就會死。」

　　「他們要多少贖金？不，這不重要，」坦尼斯立刻說。「不管有多少，我們都可以湊得到。我會很願意幫忙的，我們先……」

　　「他們要的不是錢，坦尼斯，」帕林有些不耐煩地插嘴。「我是名法師。」

　　「學徒，」坦尼斯有種不祥的預感，開始想辦法對應。他拍拍帕林的肩膀。「不要太自大了，年輕人。」

　　坦尼斯看著史鋼。「我剛剛說過，他只不過是名學徒，才剛通過試煉。法師們或許會用幾個不起眼的魔法物品交換，但還是贖金比較划算……」

　　「帕林‧馬哲理或許只是名學徒，但他的叔叔雷斯林‧馬哲理可不是啊，」史鋼冷冷地回答。「他給了姪子一個珍貴的寶物。」騎士指著瑪濟斯法杖。「如果他知道姪子有了危險，毫無疑問的，他會想辦法提供更多的寶物做為交換。」

　　「全世界的人都瘋了嗎？」坦尼斯質問道。「雷斯林‧馬哲理早就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他沒有把這柄法杖交給帕林，是黑袍法師達拉馬……」

　　史鋼用冷漠無情的黑眸看著他。

　　「看來我只是在浪費力氣！贖金是什麼？」坦尼斯接著問。

　　「他們想要開啟時空通道，」帕林靜靜地回答。「灰袍騎士想要打開通往無底深淵的大門。」

　　「當通道開啟的時候，」史鋼說道。「吾后將步入凡間，我們會將全世界獻給祂！」

２─１１　　贖金　雷斯林的房間　帕林的計劃

　　史鋼就站在最後歸宿旅店的門內，當坦尼斯盡可能婉轉地告訴卡拉蒙夫婦壞消息的時候，他依舊動也不動，冷靜自持地旁觀。

　　「我就知道！」第一個回應的是提卡，她捧著心口。「帕拉丁哪！我早就知道了，我可以感覺到。喔，神哪，為什麼？為什麼？」她雙手握拳，身體不由自主地晃動著。

　　帕林摟著母親。「對不起，」他抽噎著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卡拉蒙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孩子啊，」他低語道。「我的孩子。」接著，他大哭著抱住帕林。「至少你沒事……」

　　坦尼斯站在一旁，等著兩人波動的情緒暫時平復，準備說出對兩名傷心欲絕的父母來說更壞的消息。帕林不會『沒事』，他所面臨的危險甚至比他們所想像的都要大。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帕林抹去眼淚，看著坦尼斯。

　　「你告訴他們。」他低聲說。

　　「告訴我們？告訴我們什麼？」卡拉蒙依舊只能渾身顫抖地看著地板。

　　「帕林被黑騎士俘虜了，」坦尼斯說道。「他們要求贖金。」

　　「這是一定的，不管他們要求什麼，我們都會付的，」卡拉蒙回答。「我們願意賣掉所有的家當……」

　　「卡拉蒙，他們要的不是錢，」坦尼斯想要用比較婉轉的方式說明，卻發現自己走投無路。「他們要讓法師打開時空通道，他們想要利用帕林釋放黑暗之后。」

　　哀痛不已的卡拉蒙抬起頭，目光從坦尼斯轉到帕林，最後停在史鋼身上。「可是……這太荒謬了！這是不可能的！法師絕對不會願意打開那條通道！這根本是逼帕林走上絕路！我不會讓你們這樣做的！我不准！」

　　在任何人來得及反應之前，卡拉蒙猛地起身，撲向史鋼。大漢的重量加上衝力，讓兩人都重重地撞上牆壁。

　　「卡拉蒙，住手！」坦尼斯與帕林掙扎著想將卡拉蒙拉開，卡拉蒙此時正拼命地想抓住史鋼的脖子。「這一點用處都沒有！」

　　史鋼沒有拔劍，他伸出手，抓住卡拉蒙的手臂，勉強掙脫他的雙手。他將卡拉蒙推回帕林與坦尼斯的身邊，然後氣喘吁吁，提防地看著卡拉蒙。

　　「我知道你很難過，這次就這麼算了，」他冷冷地說。「下次就沒這麼簡單了。」

　　「卡拉蒙！老公！」提卡抱著他，安慰著他。「我們一起來處理這一切，坦尼斯在這裡，他會幫忙我們的。他不會讓他們把帕林帶走，對吧，坦尼斯？」

　　她的眼中流露出母親害怕失去孩子的恐懼、母親害怕失去一切的懇求。坦尼斯願意放棄一切，告訴她所期待的答案，但是，他只能緩緩搖頭。

　　提卡倒回椅子上，雙手死命地抓住圍裙。提卡流不出眼淚，現在還流不出來。她的傷口太大、太深了，痛得讓她麻木，只能感受到全身發冷。就這樣，她只能愣愣地坐著，等待那痛苦的降臨。

　　「父親，」帕林壓低聲音說。「我可以跟你談談嗎……」

　　「媽的，帶我走好了！」卡拉蒙掙脫兒子的束縛。「用我的命換我兒子的命，你可以先抓我起來，等法師給你答案。」

　　「大人，我瞭解您護子心切，」史鋼回答。「但您必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們的法師明白雷斯林‧馬哲理的姪子多麼有價值，他們推斷大法師甚至會親自出馬來拯救這名年輕人。」

　　「我弟弟！」卡拉蒙呆立當場。「我弟弟早就死了！他能做什麼？」

　　「爸爸！」帕林拉著父親的袖子，緊張地耳語。「求求你！我們先談談吧！」

　　卡拉蒙置之不理。

　　史鋼聳聳肩，露出輕蔑的笑容。

　　「大人，如此一來，我們只能希望他能夠做些什麼。」史鋼笑容一斂。「否則您將失去最後一名兒子。」

　　提卡倒抽一口冷氣，摀住嘴發出乾嚎。坦尼斯本來在她身邊，但被樓上趕下來的德絲拉用手肘給推開了。她摟著提卡，喃喃地安慰著她。

　　「乖，親愛的，跟我來，跟我上樓去休息了。」

　　提卡轉過頭，彷彿眼前是全然的陌生人，然後她閉上眼睛，頭靠在德絲拉的胸口，發出讓人心碎的啜泣聲。

　　德絲拉的眼中同樣閃爍著淚光，看著坦尼斯說。「你可以告訴那個精靈王，他妻子的預產期應該快到了，她的身體和心情都很好，我想會母子平安的。」

　　「波修士還在外面等著，」坦尼斯說道。慈悲的神哪，他竟然忘記了另一個危機。「我會讓他知道的。」

　　「他應該待在附近才對，」德絲拉生氣地說。「這傢伙到處亂跑，像什麼樣子！」

　　「德絲拉，對我們來說，他離開是好的。我光是說服他離開，就花了好大功夫。我們這邊剛剛差點打起來。」

　　史鋼一聽到精靈兩個字，手立刻下意識握住劍柄。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打架！」徳絲拉忿忿地說。「又有一個新生命要降臨這個可悲的世界，或許他死了還比較好！」

　　「德絲拉，別這麼說！」提卡突然哭嚎著說道。「每個新生命都是為了創造更好的世界而誕生的，我一定得這樣相信才行，不然我的孩子們就白白犧牲了！」

　　「是的，親愛的，妳說得沒錯。對不起，都怪我說話不用大腦。上樓來吧，」德絲拉也忍不住汨汨的淚水。「我……如果妳還可以的話……妳可以幫我照顧阿爾瀚娜夫人。」

　　「新生命，」提卡喃喃自語。「有人離開，有人誕生。我可以的，我可以幫忙……」

　　「爸爸，」帕林在母親離開房間後說道。「我要跟你談談，現在。」

　　卡拉蒙對兒子語氣中的堅決感到訝異，頭一次正視他所提出的要求。

　　帕林雙頰凹陷，臉色死白，兩個灰色的眼袋讓他看起來疲倦不堪。

　　「對……對不起，兒子，」卡拉蒙搔著頭髮說。「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先休息一下，去樓上……」

　　「我會的，爸爸，」帕林耐心地說。他抓住父親的手。「跟我來，我們先談談。我們可以獨處一下嗎？」

　　史鋼點點頭，示意對方儘管去做。「法師大人，您已經用您的榮譽擔保不會逃跑了。」

　　「我會信守承諾，」帕林自傲地說道。「爸爸，這邊走。」

　　「卡拉蒙，去吧，」坦尼斯催促著。「你另外兩名兒子已經在帕拉丁的照拂之下安息了，帕林現在需要你。」

　　「我不明白，坦尼斯。」卡拉蒙痛苦的臉上充滿了困惑。「雷斯林死了啊！他們還想要找他幹嘛？我不明白。」

　　坦尼斯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懷疑。雷斯林真的死了嗎？還是塔克西絲的灰袍法師發現了不一樣的答案？坦尼斯猜測帕林隱瞞了什麼事情沒有說。

　　「我得找達拉馬談談，」當帕林與卡拉蒙離開房間之後，坦尼斯自言自語道。「我還得要去找天位騎士。我們有麻煩了，這次是大麻煩。」

　　但是，此刻，他唯一能夠說話的對象是波修士。

　　而且還是告訴他孩子快要出生了。

　　一個生命離開這世界，另一個踏進這世界。

　　真的有希望嗎？

　　此時，坦尼斯看不見任何希望。

　　許多年以前，卡拉蒙為提卡建造了全索拉斯最棒的房子。這間房子大到可以容納一個大家庭，有十幾年的時間，這裡充滿了馬哲理家三個男孩橫衝直撞的喧鬧聲。稍後，兩名女孩誕生了。帕林常常說，這兩個小女孩是為了逗弄哥哥們而誕生的。

　　那時，卡拉蒙與提卡已經是最後歸宿旅店完全的主人。男孩們很快地長大成人，開始了冒險的生涯。屋子距離旅店有些遠，白天或晚上兩頭跑是很累人的。（提卡常常半夜醒來，認為旅店著火了，指派倒楣的卡拉蒙趕去察看。）最後，雖然夫妻倆都很愛這房子，他們還是決定賣掉房子，住回旅店內。

　　舊房子中有個房間是保留給雷斯林的。早年，在雷斯林穿上黑袍，搬到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後，卡拉蒙自欺欺人地依舊保留了那個房間，希望有天雷斯林會浪子回頭，回到家裡來。

　　在雷斯林死後，卡拉蒙計劃把那個房間改裝成一般的房間。但是，他投注在房間中的希望與夢想彷彿鬼魂一樣，拒絕搬離那裡。一直到屋子被賣掉的那天，雷斯林的房間還是保持原樣。當馬哲理一家人搬到旅店之後，沒人想過要重建另一個『雷斯林的房間』。直到有一天，卡拉蒙聽見兩個女兒把一間小儲藏室稱為『雷斯林的房間』。

　　提卡認為這是兩個孩子想要擺脫搬新家的陌生感所做的聯想，卡拉蒙也同意，很快的，兩人也感染上稱呼這房間為『雷斯林的房間』的習慣。一名旅行中的法師聽見這個稱呼，懇求卡拉蒙讓他見識一下這個房間。因為，他猜想，這個威名遠播的法師一定在此處居住了很長一段時日。

　　卡拉蒙使出渾身解數，想要說服這名法師他搞錯了。雷斯林在世的時候，那個房間根本還沒蓋好。但是，那名紅袍法師已經打定主意，而且他又是一名常客（他一向給鋼幣，不會厚顏地拿出蜥蜴牙齒來交換），卡拉蒙最後只好同意讓他進去瞧瞧。法師覺得這房間很可愛，只不過掃把和木箱似乎太多了些。他問卡拉蒙可否留下一枚魔法戒指，當做『對大師致意』。卡拉蒙實在找不出理由拒絕他。法師將戒指放在一個空的酒桶上，隨即離開了。

　　卡拉蒙不敢亂動這枚戒指（他過去的經驗讓他瞭解，這搞不好會讓他變成一隻蜥蜴），只得讓它留在原處。一個月之後，兩名白袍法師前來，特別指明要造訪這個『聖殿』。很明顯的，第一名法師在離開旅店之後，遇上了一連串讓人難以相信的好運。紅袍法師意識到這不尋常的巧合，於是將之歸於雷斯林的善意。法師的故事傳了開來，這兩名法師也前來『向大師致意』。

　　這次，那個酒桶收到了一個卷軸及一瓶藥劑。法師們留了兩個晚上，與卡拉蒙閒聊雷斯林。當然，卡拉蒙永遠都歡迎有人跟他一起回憶雷斯林的過去。一個月之後，一名黑袍法師來了。除了詢問『那個房間』的位置之外，她沒有跟任何人談話，也沒有住店。但是，她還是點了店裡最貴的酒，並用鋼幣付帳。

　　很快地，全安塞隆的法師們都蜂擁前來拜訪這家旅店。有些人留下魔法物品當做禮物，其他人則是留下藥材接受『祝福』，稍後再將它們取回。這些法師們言之鑿鑿地聲稱，藥材的魔力都大幅提升了。

　　提卡壓根不相信那房間有什麼特殊的力量，她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法師的瘋狂思考方式，卡拉蒙也同意提卡的說法。直到有一天，他正好在整理歐提克留下來的一些舊文件，有一份古老的設計圖，記載了長槍戰爭之前旅店的方位及擺設。卡拉蒙看著這些資料，沉浸在過往的甜美回憶中。突然間（他有些驚訝地）發現，『雷斯林的房間』竟然就正好座落在舊壁爐旁邊，也就是他弟弟平常最喜歡打發時間的位置。

　　在這意外的發現之後（根據提卡的說法，連她也覺得『毛骨悚然』），卡拉蒙清空了儲藏室，移走了木箱和掃把（不過，他還是不敢亂動那個酒桶，因為現在上面已經擺滿了許多看起來神秘兮兮的東西）。

　　他開始小心地記錄這些魔法物品的來去。他從來不願意賣掉這些『向大師致敬』的禮物，但常常將它們送給那些時運不濟的法師，或是準備面對大法師之塔試煉的年輕學徒。他總有個感覺：這些物品一定會受到特別的祝福。因為，雖然雷斯林做了許多錯事，但他總是對於弱者與身陷厄運的人特別同情，願意花時間去幫助他們。

　　現在，帕林正準備領著父親走進這個雷斯林的房間。

　　隨著時光流逝，這房間也有了很大的改變。酒桶依舊還在那裡，但旁邊增加了許多雕工精細的木箱，上面擺置著許多戒指、胸針、武器和藥材。牆壁上的書架擺滿了許多用白色、紅色、黑色緞帶繫緊的卷軸，另一面的書架則放滿了法術書，比較恐怖的魔法物品則被藏放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一扇小窗戶讓陽光照進了房間；當然，還有對法師來說更為重要的三個月亮的光芒。一瓶剛摘下來的鮮花，放在窗旁的矮几上。特別為了方便那些前來祈禱與冥思的法師，房內還設置了一張舒服的椅子。當然，這裡也是嚴禁坎德人進入的。

　　卡拉蒙跟著走了進來，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下意識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即使帕林身上帶傷，加上遠行的疲倦，也依舊比父親現在的狀況要強些。對帕林來說，這場恐怖悲劇的影響正開始緩緩消退，也許是因為這房間從以前開始就讓他沉迷的靜謐氣氛，或者這是他腦中的那個聲音，那個他這輩子從來沒聽過，卻熟悉得不得了的聲音在作祟。雷斯林在某處，以某種形式活了下來。

　　「即使我必須親自進入無底深淵，我也必須找到他。」

　　「什麼？」卡拉蒙猛地將頭抬起，雙眉緊鎖地質問兒子。「你剛剛說什麼？」

　　帕林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將心中的想法大聲說了出來。他不準備這麼突如其來地討論這個話題，但是，反正都已經說出來了，帕林決定繼續討論下去。

　　「爸爸，我一定要告訴你，我已經想好一個計劃，而且準備去執行。我……不認為你會同意。」帕林吞了口口水，穩住心情繼續說下去。「但是，為了預防萬一，我必須要讓你知道我在做些什麼。我不準備去威萊斯之塔……」

　　「這才是我的好孩子！」卡拉蒙鬆了一口氣。「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即使我必須跟塔克西絲面對面，我也一定要保住你的性命。我不會讓這些邪惡騎士再抓走你……」

　　「爸爸，等等！」帕林猛然地說道。「我不準備去威萊斯之塔，是因為我要去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我準備進入無底深淵，我準備要去找叔叔……」

　　卡拉蒙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可是，兒子，雷斯林不在無底深淵裡。帕拉丁接受了他的犧牲，你叔叔已經獲得了永恆的安息。」

　　「爸爸，這點你沒辦法確定。你上次看到他的時候，他人在無底深淵裡。」

　　「可是，帕林，我看見他了！我看見他熟睡的樣子，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

　　「爸爸，你自己也說這是一場夢。你知道吟遊詩人怎麼唱的嗎？雷斯林被永恆監禁在無底深淵中，塔克西絲每天折磨他。他每天都會痛苦萬分地死去，第二天又復活……」

　　卡拉蒙不再驚慌失措。大漢通常必須要花一段時間仔細思考問題，但這一切都只有一個答案。他站起身。

　　「我知道吟遊詩人的說法，」他面色凝重地說。「我還知道他們讓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去了紅月！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雷斯林已經死了！他已經安息了那麼多年！我不准你去，你給我待在這裡。我們可以跟艾瑞阿肯大君溝通，坦尼斯會幫助我們……」

　　帕林手中的瑪濟斯法杖開始發熱，變得觸手生溫。一股暖流像是美酒一樣流經他的身體，給予他勇氣。

　　「爸爸，是你想要說服自己雷斯林已經死了，如果不是這樣，就變成是你拋棄了他。」

　　關鍵的一擊發了出去。

　　傷口讓人難以想像地慘烈。

　　卡拉蒙臉色變得死白，彷彿準備將自己和兩個兒子們一起下葬。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他張開嘴彷彿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他的身體顫抖著。

　　帕林咬住嘴唇，緊握著法杖支持自己。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及所說的話，都感到吃驚。他不是有意的，在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前，這些話就已經溜出嘴邊。現在，帕林已經無法將這傷害收回，就如同他不能讓哥哥們復生一樣。

　　「你不是真的這樣想吧。」卡拉蒙用顫抖的聲音低沉地說。

　　「不，爸爸，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我知道你願意犧牲一切換回雷斯林的性命，我知道那場夢境讓你安心，所以你全心全意地相信這一切。可是，爸爸，」帕林繼續說道。「你可能弄錯了。」

　　『你可能弄錯了……』

　　這個聲音在他的腦中迴盪，在他的眼前幻化成形，讓他幾乎可以看見這幾個字眼在父親面前跳躍著。

　　卡拉蒙緩緩地搖頭，似乎正在思索著可能的答案。

　　他準備說服我不能這樣做，帕林意識到：我不能讓他這樣做。先前，在大法師之塔裡，我還記得那是什麼感覺，而且，那還只是個幻象，只是對我的試煉。但是，那恐懼、那壓迫感，都是真的。

　　「爸爸，我已經都想清楚了。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發過誓要緊跟著我，他會帶我去大法師之塔，一旦到了那裡，我會找達拉馬詳談，說服他讓我試著通過守衛的邪鬼。如果他不同意……」帕林堅決地繼續說道。「我就自己來，邪鬼先前曾經讓我通過一次……」

　　「那是幻象！」卡拉蒙生氣了。「那全都是法師搞出來的鬼！你也知道的！他們都告訴你了。」

　　「這也是他們製造出來的嗎，爸爸？」帕林將瑪濟斯法杖拿到身前。「這也是幻象嗎？難道這不是我叔叔的法杖嗎？」

　　卡拉蒙不安地看著法杖，沒有回答。

　　「這柄法杖與時空通道一起被封印在叔叔的研究室內，連達拉馬自己都無法進入那個地方，但瑪濟斯法杖不知如何還是落到了我的手上。爸爸，我要進入那個房間，我要找到叔叔，他要把所知的一切都交給我，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我的無能而死！」

　　「你準備自己打開時空通道？幫助你的真神牧師在哪裡？你難道忘記了嗎？時空通道只能夠由強大的法師與信仰虔誠的牧師聯手才能打開，你叔叔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克麗珊娜……」

　　「我不準備打開時空通道，爸爸，」帕林低聲說。「這次它不會從凡間被打開。」

　　「你想靠雷斯林！」卡拉蒙大喊。「你預料雷斯林會替你打開門！這太瘋狂了！」他猛力搖著頭。「黑騎士們設定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你根本不欠他們什麼！別擔心，」他神情凝重地說。「我和坦尼斯會應付門外的騎士史鋼。」

　　「我許下了諾言，爸爸，我答應他不會逃走。」帕林毫不遲疑地回答。「你總是教我一諾千金，難道這次你要我背棄諾言？」

　　卡拉蒙定定地看著兒子，睫毛上掛著淚水。「帕林，你覺得你很聰明嗎？你用我以前說過的話把我逼得無路可退。你叔叔以前就是這樣，他一直都很擅長這樣做，他最擅長的就是不管自己會傷害到什麼人，只管我行我素地去做。去吧。照你想的去做。我不能阻止他，我也沒辦法阻止你。」

　　卡拉蒙一說完，立刻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帕林感到一陣寒意，不由自主地坐了下來。父親說的當然是對的，帕林常常利用他的小聰明和快嘴，繞過思緒緩慢的父親與哥哥們，就像獵狗逗弄被鐵鍊鎖起的獅子一樣。就是因為這樣的小聰明，哥哥們才會讓他一起跟去卡拉曼。他們為了保護他，無法專心一致投入作戰，最後才會死在沙灘上。

　　帕林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瞪著父親坐過的椅子，一切又重回他腦中。

　　逃跑，這是最合理的決定。

　　從壓境的大軍面前撤退是合理的決定。在交戰前的短短幾分鐘，這一小群騎士與年輕的法師，就在討論這個話題。

　　黑色的巨艦矗立在海面上，無數的小艇划向岸邊，成群的藍龍遮蔽了天空。原先任務只是散步、欣賞風景的騎士們，陷入了毫無防禦、敵眾我寡的絕境中。

　　「如果我們逃跑，我們會分散開來。」指揮官在海浪拍擊的聲音中大聲說道。

　　「在這些飛龍的追殺下，我們又能夠躲到哪裡去？」坦尼說。「他們會把我們一個接一個地殺掉，並藉此嘲笑索蘭尼亞騎士的懦弱！我認為我們應該堅守陣地。」

　　「我們會留下來。」帕林堅定地說。

　　「不，帕林，你不一樣。」坦尼轉過身。「你的行囊很輕，又有匹快馬。這裡沒有你幫得上忙的地方，你還是騎回卡拉曼，警告他們即將發生的危機。」

　　「什麼？你們兩個留在這裡作戰，而我一個人逃跑？」帕林氣得渾身發抖。「你真的認為我是這種貪生怕死之輩？」

　　坦尼和史東彼此交換著眼神。史東搖搖頭，避開目光，轉頭看著擠滿小艇的海面。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坦尼來到帕林身邊，抓住他的手臂。

　　「史東和我在立誓加入騎士團時，就知道可能的風險。但是，帕林，你不一樣……」

　　「我不會走的，」帕林面色凝重地說。「坦尼，只要一有麻煩，你們總是會打發我回家，但這次不一樣。」

　　坦尼漲紅著臉，彎身靠近說道。「媽的，帕林！這可不是跟村裡的流氓打架這麼簡單！我們會死的！如果爸媽必須同時埋葬三個小孩，你想他們會怎麼樣？特別是連你這么兒也先他們而去，你覺得呢？」

　　帕林一時間無法反駁，他腦中浮現了自己夾著尾巴逃竄，羞愧地面對父母的景象。「我不知道哥哥們最後怎麼樣了……」

　　帕林抬起頭。「坦尼，難道你們會先走，把我留在這邊嗎？」

　　「不會，但是……」坦尼試著爭辯。

　　帕林繼續道。「難道就因為我是法師，就不懂得榮譽的重要嗎？我以魔法和索林那瑞立起誓，即使犧牲生命，我也要隨同你們並肩對抗這邪惡！」

　　史東露出促狹的笑容。「坦尼，你中計了，你找不出理由反駁他的。」

　　坦尼遲疑了，他一直認為帕林該由他照顧。接著，他伸出了手。「那就這樣吧，弟弟們。」他的目光掃過史東和帕林。「今天，我們為了帕拉丁和……」他露出微笑。「索林那瑞而戰！」

　　三個兄弟擊掌之後，就返身加入固守灘頭的騎士們。

　　帕林的記憶只清晰到這裡為止。戰鬥雖然短暫，卻是場苦戰。全身塗滿藍色紋身的野蠻人尖聲大叫，跳下小艇。他們張著血盆大口，彷彿想要吞食敵人的血肉，眼中充滿了狂暴的光芒。他們一波接一波地衝向騎士，在狂暴的攻擊中享受屠殺的快感。

　　受過嚴格訓練的騎士擊退了第一波的攻擊，帕林的火球術在蠻人之中炸開，留下滿地的焦屍和殘破的血肉。

　　但是，第二波、第三波的攻擊接踵而來，蠻人毫不留情地踐踏同胞的屍體，繼續衝向騎士。帕林依稀記得哥哥們擋在他前面，試著保護他。隨即，他似乎被什麼東西打中，眼前一黑。那似乎是柄長矛，一部份的打擊由哥哥們承受了。

　　這是他看到他們的最後一眼。

　　當帕林醒過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兩名黑騎士看守著他。他想要詢問戰況，卻不敢開口。

　　然後，史鋼出現了，帕林才知道……

　　帕林嘆著氣，站了起來。他走到雷斯林房間的門邊，看著外面的走道，看著通往大廳的階梯，卻只見到一片死寂。史鋼孤單地坐在大廳中，不願意鬆懈下來，更不願意小睡片刻，天知道他現在有多麼的疲倦。

　　帕林看著大廳，懷念哥哥們的笑語，那些取笑捉弄他的神情，以及那些他最痛恨在他看書時出現的嬉鬧。他願意用全克萊恩的財富換取坦尼大哥再一次對他說教，或是重新聽聽史東豪爽的笑聲。他懷念那些老是捉弄他，讓他哭笑不得的妹妹們。由於精靈們的到來與可能隨之而來的爭端，卡拉蒙和提卡把女兒們送到奎蘇族的酋長金月及河風身邊暫住。幸好，羅拉和德絲拉這時都不在，不用讓她們目睹兩個哥哥下葬的慘況。讓她們回來看見墓碑就已經夠悲慘了，那時，她們無憂無慮的童年可能也會跟著結束吧。

　　半精靈坦尼斯走上樓梯，停了下來。

　　「卡拉蒙告訴我，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

　　帕林點點頭。「我父親在哪裡？」

　　「他跟你母親在一起。帕林，別去打攪他，」坦尼斯輕聲建議。「讓他自己處理這次的悲劇。」

　　「我不是有意……」帕林哽咽著一時難以繼續。「坦尼斯，我一定得這樣做。爸爸不瞭解，沒有別人瞭解。是他的聲音，我可以聽見他的聲音……」

　　坦尼斯關切地看著帕林。「你會留下來參加喪禮嗎？」

　　「當然，」帕林回答。「但喪禮一完，我們會馬上離開。」

　　「在你離開之前，你必須先吃一點東西，好好休息。你和史鋼都需要，」坦尼斯說，「但我實在很難說服他酒菜中不會下藥，也沒人會把他刺死在床上！他實在跟他老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坦尼斯陪著帕林走向大廳。「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看著史東累得半死，卻硬撐著坐在那邊，為了面子不想承認自己的身體已經很疲倦了。」

　　兩人走近時，史鋼站了起來。他究竟是因為尊敬坦尼斯，還是因為小心提防才這樣做，沒人知道。他的臉上毫無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我們該走了。」他看著帕林說。

　　「坐下，」帕林回道。「在我哥哥們安葬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這裡有些酒菜，肉是涼的，反正麥酒也是冷的。我會替你準備好一個房間，你今晚可以睡在那裡。」

　　史鋼臉色一沉。「我不用……」

　　「錯了，你需要，」帕林回答。「你必須精力充沛，才能夠去我們要去的地方。反正，我們也必須趁著夜色去帕蘭薩斯才比較安全。」

　　「帕蘭薩斯！」史鋼皺眉道。「我們為什麼要去帕蘭薩斯？那是索蘭尼亞騎士固守的堡壘！莫非這是你的計謀……」

　　「沒什麼計謀，」帕林疲倦不堪地坐下來。「因為時空通道位在帕蘭薩斯，就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內。」

　　「我們要讓法師打開時空通道，你的做法跟我接獲的命令相抵觸。」史鋼回應。

　　「我準備打開時空通道，」帕林說。他注意到史鋼臉上露出懷疑的表情，於是趕快補充道。「還有我叔叔的協助。」

　　史鋼沒有繼續跟他爭辯，他看著帕林，陷入了沉思。

　　「這會是段很危險的旅程，」帕林繼續說道。「我不只準備打開時空通道，更準備進入無底深淵。我要找到我叔叔，你可以選擇跟我一起進去，或是留在外面。我想，」他不經意地說。「或許你想要親自和黑暗之后談談。」

　　史鋼的眼中突然亮起炙熱的火焰。帕林剛剛說的話似乎刺穿了他堅硬的盔甲，接觸到他的血肉，但他的回答卻出人意料之外地毫無感情。

　　「很好，我們明天就去帕蘭薩斯。」

　　帕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贏了兩場硬仗，終於該睡了，但他已經累到沒有力氣走回房間，只能在桌上趴了下來。正當他沉沉進入夢鄉的那一瞬間，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低語道……

　　『幹得好，年輕人！』

　　『我將恭候你的光臨。』

２─１２　　鄔霞的要求　達拉馬不相信　讓人驚訝的發現

　　「這真的是我吃過最棒的一餐，」泰索何夫‧柏伏特說。「我覺得肚子都鼓起來了。」

　　他躺在椅子上，腳翹在桌子旁，一邊悠閒地檢查手上的銀湯匙。這些湯匙相當漂亮，每一隻上面都刻著泰斯推測大概是精靈文字的花紋。

　　「可能是達拉馬名字的縮寫。」他昏昏沉沉地自言自語。

　　他已經吃太多了，但這些東西都好好吃喔！他的手指愛憐地撫弄著湯匙，他本來真的準備把這些湯匙放回桌上，但他的手指卻心不在焉地將湯匙放進了外套口袋裡。泰斯打了個哈欠，這頓飯吃得真不錯！

　　鄔霞很明顯也有同樣的感覺。她也同樣地縮在椅子內，舒服地伸長腿，雙手捧著肚子，頭歪在一邊，眼睛半瞇著。

　　她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好舒服。「我想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她喃喃地打著哈欠。

　　「我也是，」泰斯拼命眨著眼睛，試著保持清醒，再加上他一頭蓬亂的馬尾巴，讓他看起來好像一隻睡眼惺忪的貓頭鷹。

　　當達拉馬與珍娜走進房間的時候，泰斯和鄔霞都用傻愣愣的笑容迎接他們。

　　兩名法師交換了一個詭秘的神色。闇精靈對房間做了詳細的檢查，一樣一樣地核對。

　　「只少了一隻湯匙，」他表示。「坎德人已經單獨留在房間裡超過一小時，我想這已經破紀錄了。」他彎下腰，將銀湯匙從泰斯的口袋裡拿出來。

　　「我在地板上找到的，」睡眼惺忪的泰斯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過，坎德人的自動防衛機制立刻啟動。「這一定是不小心掉到我口袋裡的，你確定這是你的？我以為你不想要了。你一定是把它弄丟了，我準備把它洗乾淨之後再還給你。」

　　「多謝喔。」達拉馬將湯匙放在桌子上。

　　「不用客氣。」泰斯笑著閉上眼睛。

　　達拉馬轉頭面對傻笑著對他揮手的鄔霞。「真好吃。」

　　「應該的。我聽說妳身上有一封要給我的信。」達拉馬說。

　　「喔，對，在這裡，讓我找找。」鄔霞把手放到塞入絲褲中的口袋，掏出卷軸，傻傻地揮動著它。

　　「你到底在蘋果酒裡面放了什麼東西，親愛的？」珍娜對達拉馬壓低聲音問道。她收下卷軸，小心地檢查這份文件。

　　「就是這個嗎，孩子？妳確定嗎？」

　　「我不是妳的孩子，」鄔霞漫不經心地說。「妳不是我媽媽，也沒有比我老多少。所以，這位小姐，不要太抬舉自己了。」

　　「那妳是誰的孩子？」達拉馬接下信，隨口問道。

　　他沒有馬上打開卷軸，卻若有所思地看著鄔霞，試圖在她臉上尋找跟他的『夏拉非』相似的特徵。對於『夏拉非』，達拉馬心中混雜著佩服、敬愛、恐懼及仇恨的情感。

　　鄔霞透過沉重的眼皮看著他。「你覺得我是誰的孩子？」

　　「我不知道，」達拉馬在鄔霞對面拉張椅子坐了下來。「談談妳的父母吧。」

　　「我們住在灰燼平原。」鄔霞開口道。

　　「不可能。」達拉馬質疑的口吻如同鞭子一般，毫不留情地打向鄔霞。「別對我撒謊，女孩。」

　　她打了個冷顫，坐直身子，疲倦地看著他。「我沒有說謊……」

　　「不，妳在說謊。這些魔法物品……」達拉馬將包包丟到鄔霞面前，「都是艾達人做的，我認得出來。」他拿起卷軸。「這裡面一定可以告訴我真相……」

　　「不，裡面沒有什麼真相，」鄔霞回嘴。她的頭開始隱隱作痛，嘴巴開始覺得又乾又澀。她不再喜歡這個地方了，也不再喜歡這個黑袍法師。她的任務已經完成，是該離開的時候了。「裡面只是一段關於一顆石頭的故事，我不知道保保為什麼覺得這很重要。」她拿起包包，有些腳步不穩地站起來。「現在，反正我已經把信送到，我該走了，多謝你請我吃飯……」

　　她停了下來，珍娜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這裡沒有出口，」達拉馬拿著卷軸輕輕敲著嘴唇，「除非『我』讓妳走。鄔霞，麻煩妳先坐下來，妳得先當一下我的客人，妳和坎德人都一樣。乖，這樣好多了。來，」他繼續用著溫柔卻帶著威脅的語氣說道。「告訴我有關妳雙親的事情。」

　　「我什麼都不知道，」鄔霞小心翼翼地回答。「就算知道也沒有多少，我是個孤兒，艾達人從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收養了我。」

　　珍娜在達拉馬椅子的扶手上坐了下來。

　　「他們一定有告訴過妳什麼事情。」

　　「真的沒有，」鄔霞迷迷糊糊地說。「但我自己打聽到一些東西，你聽過『娃盧』嗎？」

　　「是『娃林』啦！」泰索何夫糾正她。好奇心跟睡意正在他的體內大打出手，他打著哈欠，一邊扭著自己的手，想要保持清醒。「那個字是『瓦林』……」

　　「我知道啦，」鄔霞白了坎德人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她繼續傻笑著轉頭面對達拉馬。「當然，是『娃林』啦，一定是那個蘋果酒害我會發錯音。」

　　達拉馬一言不發，捏了捏珍娜的手，阻止她開口。

　　「反正，」鄔霞繼續道。「有天晚上，當我應該上床睡覺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走進我們的屋子裡。艾達人彼此之間幾乎老死不相往來，所以我從床上爬了起來，看看那是誰。結果那是艾達人稱為決策者的傢伙，他和保保在討論有關我的事情！當然，我就繼續聽了下去。」

　　「他們說了很多我不明白的事情，大部份是有關『娃林』，還有我那位離開艾達人，與人類在一起的母親。他們提到她是怎麼樣在一個魔法森林中遇見一名年輕的魔法師，當時她被酒店裡的無賴騷擾，而法師和他的哥哥……」

　　「是雙胞胎哥哥，」泰索何夫說道，但這句話被一陣劇烈的哈欠給掩蓋了。

　　「……法師看見我母親的臉孔，認為她是這輩子他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她看著他，此時，『娃林』發生在兩人之間，然後……」

　　「請解釋『娃林』是什麼。」達拉馬若無其事地問道。

　　鄔霞皺起雙眉。「你說你知道那是什麼的。」

　　「我沒有，」達拉馬柔聲辯駁。「是妳說我知道那是什麼的。」

　　「我知道、我知道！」泰斯猛然坐直身，揮舞著小手。「讓我說！」

　　「謝謝你，柏伏特，」達拉馬冷冷地說。「但我想聽聽艾達人的說法。」

　　「呃……『娃林』就是……是……會發生在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事情，」鄔霞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這……呃……會讓他們在一起。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她聳聳肩說道。「保保從來沒跟我仔細解釋過，只說我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經驗。」

　　「為什麼呢？」達拉馬柔聲地問。

　　「因為我有一部份的人類血統。」鄔霞回答。

　　「真的？妳爸爸是誰？」

　　「就是故事裡那個年輕的法師，」鄔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叫雷斯林，雷斯林‧馬哲理。」

　　「早就告訴你了吧。」泰索何夫說道。

　　達拉馬嘴角微微上揚，用卷軸敲著下巴。他一言不發，意味深長地盯著鄔霞，讓她變得緊張、不安，試著掙脫那無情的目光。最後，闇精靈突然站直身子，走到桌邊。鄔霞滿足地嘆了口氣，彷彿剛從牢房中被釋放出來。

　　「這酒真的不錯，」達拉馬朝著酒瓶伸出手。「你們該試試的。珍娜小姐，妳願意幫我照顧一下客人嗎？」

　　「怎麼搞的？」珍娜壓低聲音說。「怎麼一回事？」

　　達拉馬將金色的美酒倒進水晶杯裡。「我不相信她，」他低聲回答。「她在說謊。」

　　「你說什麼？」泰索何夫把頭擠進兩人之間。「我沒聽清楚！」

　　珍娜惱怒地將手伸進腰間的小囊中，掏出一把沙子灑向坎德人。「卓曦！」她唸誦著咒語。

　　「哈啾！」泰斯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在噴嚏打完之前，他已經滿足地舒了口氣，倒在桌上睡著了。

　　「她說的故事，我不相信那個故事。」達拉馬重複道。「這一定是坎德人告訴她的，讓他們兩個獨處是個錯誤。」

　　「但那雙金眼……」

　　「可能每個艾達人生下來都是金眼，」達拉馬反駁道。「我們怎麼會知道呢？我從來沒看過艾達人，妳呢？」

　　「親愛的，別生氣啦，」珍娜溫柔地說。「我當然沒見過囉，整個安塞隆大陸根本沒人見過他們。那封信說些什麼？」

　　達拉馬的心情並不好，他打開卷軸的黑色緞帶，匆忙地將卷軸看完。他哼了一聲。「看起來像是世界的創造史，不，親愛的，我們在裡面找不到答案。」

　　他隨手將卷軸丟到鼾聲大作的泰索何夫面前，許多沙子沾在他泛灰的馬尾巴上。

　　達拉馬將沙子從蕾絲桌布上拍掉。「不過，我們可能還是有辦法查出真相。」

　　「看看她有沒有魔法天賦。」珍娜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她拿起卷軸，開始更仔細地閱讀。「你去找她，我先把這封信看完。既然艾達人特別把信送給你，這一定有相當的重要性。」

　　達拉馬走到蜷縮在椅子上的鄔霞身邊，她頭靠著扶手，看來快要睡著了。

　　達拉馬推了推她的肩膀。

　　「呃？什麼？幹嘛？不要吵我。」鄔霞試著用椅墊遮住頭。

　　達拉馬的手稍微使勁。

　　「喔！」鄔霞瞪著他，坐了起來。「好痛。」

　　達拉馬慢慢地放開她。「如果妳真的是雷斯林‧馬哲理的女兒……」

　　「我是。」昏沉的鄔霞驕傲地說。

　　「……那麼妳一定繼承了他的一些天賦。」

　　「什麼天賦？」鄔霞露出懷疑的神色。

　　「神秘的力量，魔法。雷斯林是克萊恩史上最強大的法師，通常這種天賦是會遺傳的，雷斯林的姪子，帕林‧馬哲理就繼承他很大一部份的力量，雷斯林的女兒一定也是一樣……」

　　「喔，我有啊。」鄔霞又準備鑽回椅墊的懷抱。

　　「那麼妳應該不介意讓我和珍娜小姐見識一下吧。」

　　「我可以啊，」鄔霞說道，「但他們不准我這樣做。艾達人警告過我，我太強了。」她打量著四周。「我可能會把這個美麗的小房間弄壞掉。」

　　「我願意冒這個險。」達拉馬回答。

　　「喔，不行，我不能，」鄔霞一臉無辜地說。「保保警告過我絕對不行……」

　　「努林塔瑞在上！」珍娜猛地吸了一口氣。「紅月之神保佑我們，如果這是真的……」

　　達拉馬轉過身。「什麼是真的？」

　　珍娜把信遞給他。「你沒把信看完，親愛的，看看最底下寫些什麼。」

　　達拉馬很快地讀了一遍，隨即抬起頭。

　　「艾達人找到了灰寶石。」珍娜說。

　　「他們聲稱準備……」達拉馬沉吟著。「丫頭，妳對這件事情知道多少？」他走到鄔霞身邊，逼問道。

　　鄔霞這時完全清醒了過來，困惑地看著他。

　　「我對什麼知道多少？」

　　達拉馬像是尋找獵物的毒蛇一樣。他溫柔的聲音，帶著精靈腔調的口音，足以欺瞞最疑心的懷疑論者。他會用優雅的舉動引誘獵物入彀，當他們完全沉迷在他的羅網中時，他會一口吃下這些倒楣的傢伙。

　　「別裝傻了！」他如同出洞的毒蛇一般地走向她。「妳對灰寶石知道多少？這一次，小姐，別想再對我說謊……」

　　鄔霞吞了口口水，舔舔嘴唇。「我沒有說謊，」她勉強擠出一句話。「我根本不知道什麼灰寶石，我只看過它一次……」

　　「它看起來像什麼？」

　　「那是個灰色的……寶石……」她試圖描述。

　　達拉馬纖細的雙肩因為不悅而湊在一起，杏眼中閃爍著光芒。

　　鄔霞緊張地繼續往下說。「它有很多面，數都數不清，它還會發出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灰光。我不喜歡那個東西，因為它讓我覺得怪怪的。我會想要趕快逃開，去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保保說這是那枚寶石影響人類的方法……」

　　「艾達人準備撬開寶石？」達拉馬的聲音中充滿了緊張。

　　「是的，」鄔霞試著躲開這緊迫盯人的逼問，想要用椅墊遮住臉。「因為這樣，他們才把我打發走。決策者說，因為我是人類……因為我有人類的血統，」她糾正自己。「我會影響他們的魔法……」

　　「萬一他們已經撬開了灰寶石怎麼辦？」珍娜問。「這會有什麼後果？」

　　「我不知道，我想可能連天神都不會知道。」達拉馬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著鄔霞。「妳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嗎？妳離開前看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有，」鄔霞回答。「除了……除了天空中的紅光之外，好像火焰一樣，我……我想這就是他們用的魔法……」

　　達拉馬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再逼問鄔霞。她小心地閉上嘴，躲在椅墊的包圍中，試圖躲過對方的注意。闇精靈在房中焦急地踱步，珍娜擔心地看著他。泰索何夫在睡夢中依舊不安分地扭動著。許久以後，達拉馬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要召集法師議會，就是今天，我們必須立刻前往威萊斯。」

　　「你有什麼想法？」

　　「我不喜歡這種情形，」達拉馬神色嚴肅地說。「這個奇怪的氣候變化，恐怖的熱浪，不尋常的乾旱，還有種種的異象。這可能就是我們的答案。」

　　「你要怎麼處置這女孩和坎德人？帶他們一起走嗎？」

　　「不需要，她已經把她所知道的都跟我們說了。如果議會聽到雷斯林的女兒出現在安塞隆的傳言，一定會造成很大的騷動，這樣我們就什麼也辦不成了。最好讓她安全地留在這裡，不會四處造成傳言。坎德人也是一樣，他是卡拉蒙‧馬哲理的朋友，可能會把消息走漏出去。」

　　他和珍娜朝著門口走去。

　　「等等！」鄔霞跳了起來。「你們不能夠把我丟在這裡！我不要留在這裡！我會尖叫的！會有人聽到我……」

　　珍娜轉過身，對鄔霞投出另一把沙子，少女眨眨眼，有些迷糊地搖搖頭。

　　「我告訴你們，我不要留下來……」

　　「她對魔法有抵抗力，」珍娜觀察道。「真有趣，不知道這是她的天賦能力，還是身上有護身符的關係……」

　　「管他是什麼原因，我們沒時間浪費了。」

　　達拉馬雙指一彈，鄔霞身形一晃，隨即倒回座墊上，她的眼睛終於閉了起來。

　　門一打開，外面就是高塔內部的螺旋樓梯。這個狹窄的樓梯一路往上，通往連高塔之主自己都無法進入的研究室，樓梯往下是學徒們起居學習的地方，再底下則是謁見室。達拉馬關上門，用一把銀鑰匙將它鎖了起來。

　　「這擋不了坎德人的，」珍娜說。「在我們回來之前，法術的效力就會消退了。」

　　「的確，這個鎖擋不住他，但這個可以。」達拉馬喃喃唸誦著冰冷的咒語。

　　在達拉馬的命令下，一對死白的眼珠出現在高塔內部的黑暗之中，那是連夢中都無法得到光明的眼睛。

　　邪鬼走向達拉馬。「主人，您召喚我。您的命令是什麼？」

　　「看著這個房間，不准任何人進出。如果裡面的兩個人想要出來，不可以傷害他們，阻止他們就好了。」

　　「這讓我的任務難度變高了，」邪鬼說。「不過，主人，我還是會服從命令。」

　　達拉馬開始頌唱將他們傳送到遙遠的威萊斯之塔的咒語，珍娜沒有立刻加入他，她瞪著那扇邪鬼看守的木門。

　　達拉馬停下了施咒的動作。

　　「快來吧，」他有些惱怒地說。「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如果她說的是真話怎麼辦？」珍娜柔聲地問。「她或許可以逃脫邪鬼的掌握。」

　　「她連偷東西都會被抓，」達拉馬不耐煩地說道。「她如果不是聰明得過火，就是連謊都撒不好。」

　　「她為什麼要撒謊？她假裝自己是法師有什麼好處？她應該知道我們分辨得出真假。」

　　「可是我們不知道，對吧？」達拉馬說。「艾達人很聰明，法力又強大，誰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也許他們是派她來偵察我們，或許她必須要這樣假裝才能夠混進來。如果我有時間多問她幾句，應該可以弄清楚。我認為她在說謊，她的魔力也不會比坎德人高明到哪裡去。不過，如果妳不相信我的判斷……」

　　「我相信，親愛的，我相信。」珍娜急忙走到他身邊。她微抬起面頰，等著對方的親吻。「我不相信的是你的其他部份。」

　　達拉馬乖乖地親了她一下，不過心思卻似乎依舊專注在別的地方。「親愛的，我對妳一向是忠心不二的，只不過是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表現。」

　　「是的，」珍娜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作風。」

　　兩人牽著手，一起唸唱咒文，踏進無邊的黑暗中。

　　鄔霞和泰索何夫被鎖在房間內，一起沉沉地睡了一覺。鄔霞的夢中充滿了火焰，讓她感到十分不安，但卻醒不過來。泰索何夫做的則是普通的坎德夢，這表示他即使在睡夢中，雙手都不太安分。他一邊做著夢，一邊抓住銀湯匙，無聲無息地將它收進袋子內。

　　「你一定是把它掉到地上了。」他喃喃道。

２─１３　　卡拉曼攻防戰

　　現在是卡拉曼的清晨。卡拉曼是帕蘭薩斯東方，安塞隆北邊海岸上一座忙碌的港市。它的規模沒有帕蘭薩斯城那麼大，歷史也沒有那麼悠久，但是，卡拉曼人喜歡誇耀自己是最通情達理、懂得變通的一群人。當然，這是由於長槍戰役結束之後，中產階級蓬勃發展的結果。帕蘭薩斯城是爵士與淑女、騎士與法師的城鎮，卡拉曼則是商人與工匠的城市。公會統治著卡拉曼，連市長都是由公會成員票選出來的代表。

　　任何在這裡做生意的男人女人，精靈、人類、矮人或侏儒，都必須參與公會。城裡有銀匠公會、劍師公會、旅店主人公會、釀酒人公會、裁縫公會、鞋匠公會、珠寶工匠公會，還有其他不勝枚舉的數百個公會，其中還包括全安塞隆大陸唯一由坎德人成立的公會：尋物公會。任何東西不見的人，都會立即去尋物公會報到。

　　這座城市擁有自己的民兵，他們是由鎮民和雇傭兵所組成，由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兵所統領。這些傭兵跟一般好勇鬥狠的冒險者不同。那些冒險者會為了買醉錢答應幫你擊退地精，但也會為了同樣的價格協助地精剝削人類。所有卡拉曼城雇來的傭兵，都會獲得城內的一座住宅當做報酬的一部份。他們擁有自己的公會，更擁有投票的權力。因此，接受這份工作的傭兵很快就成了市民，願意為自己的財產與家人付出生命。

　　卡拉曼自衛隊受過正式的訓練、忠誠度夠，勇氣也是無可置疑的。但是，面對眼前的危機，他們毫無希望。

　　清晨的太陽照在東邊的牆上，只有公雞的啼聲迎接這幅景象，大多數的市民都還賴在床上。港口的瞭望員正準備下哨，打著哈欠想著溫暖柔軟的床鋪。

　　「有船出現，」某個人說道。「這個時刻有船要進港嗎？」

　　另一個人察看著日誌。「可能是福羅參來的珍妮小姐號，她說她要來接運一批麵粉。可是，如果是她，她可能早到了。她原先申請中午以後才進港。」

　　「可能是剛好順風吧。」另一個人說。他轉過頭去，想看看下一班的同事來了沒有。當他回過頭時，他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第二張帆出現在遙遠的天際。「這真怪了，還有另外一艘船，而且後面還有第三艘。」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有些緊張。「西都凱在上，這是一隻艦隊！把望遠鏡給我！」

　　守望員遞出一個望遠鏡，自己也找了一個。

　　「四、五、六，」守望員目不轉睛地計算著。「黑船，船首上刻著巨龍。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船，他們升的是什麼旗幟？」

　　「他們現在還沒有升旗。」那男子開始不安。「我覺得不對勁，我們應該啟動警報才對。」

　　「等到確定之後再說。七艘、八艘。」

　　這些黑船揚著巨帆，在被東昇的旭日染紅的海水上航行著。今天的風向剛好搭配他們的方位，他們好整以暇地滿帆航行。

　　「你看！為首的船升起了旗幟：骷髏與死亡百合。發出警報！趕快派海斯去通知市長！」

　　港口的鐘聲隨即響徹了附近的水域，將所有住在港口附近的居民也都吵醒過來。這警報聲隨即由城中其他區域的警聲傳遞下去，公會大廳上的鐘、敬拜克萊恩之上各種神祇的廟宇的鐘全都開始狂鳴。市長剛被叫醒，就一路狂奔來到港口，邊跑還邊把襯衫塞進褲腰裡。

　　等到他抵達港口的時候，已經可以看見飛龍了。

　　牠們飛在目前數量已高達十六艘的船隻上空，組成三行整齊的隊伍，翅膀規律地拍動著。牠們距離港口還很遠，看起來還只是幾團黑影，但藍色鱗片的反光已經開始間歇地出現。天空中的飛龍、海面上的黑船組成了一幅美麗的景象：這是一種致命的美麗。已經有幾艘小船因為看見這即將到來的危機，飛快地逃出港口，想要趁機逃到開闊的海域上。

　　「動員自衛隊，」市長下令道。他是個半精靈，原先的職業是銀匠，擔任市長的時間已經有三年之久。

　　「也許他們的目標不是這裡，」守望員滿懷希望地說。「也許他們準備前往帕蘭薩斯城。」

　　「不，他們的目的地就是這裡，」市長神情嚴肅地放下望遠鏡。他曾經參與過長槍戰役，明瞭戰爭到來的徵兆，他同時也知道卡拉曼城的市民即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他平常並不算是個虔誠的信徒，但在此刻，他誠心地對著所有可能聽見的神祇祈禱。

　　市長的行動很快，他心中還抱著一絲希望：港口的防衛系統。在長槍戰爭之後，這整個防禦工事都經過重新設計及加強，它或許有可能阻止那些巨艦和船上的武力。兩門巨大的投石器及四門弩砲都正對著入港的方位，且都是由經驗豐富的自衛隊操作。這些武器是自衛隊最引以為傲的象徵，平日的操演和保養也都沒有絲毫鬆懈。

　　甲板和桅杆都浸透燃油的火船，也已經準備航向入港的區域。大膽的船員在戰端一起時，就會將船點燃，盡可能地待在著火的船上，操縱它們撞向敵人艦隊的中心。

　　如果說先前的鐘聲是慌亂，現在它們就已經變得十分狂暴。男人奔向自己的作戰崗位，女人從水井裡面打水，拼命地裝滿水桶、馬槽，以及任何的容器，準備面對接下來的大火。孩子們則被打發到地窖去，雙親都特別叮嚀他們要勇敢一點。

　　市長注意到龍首巨艦減慢了速度，看見他們降下主帆，開始下錨。他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立刻被狂奔而來的信差給澆熄了。信差同時還拉著一名驚慌的農村少女。

　　「有一群軍隊，大人！」少女氣喘吁吁地說。「一群藍色巨人往我們這邊衝了過來！他們經過我們家的農場，毫不留情地放火燒……我爸爸……死了……」她雙腿一軟，險些倒了下來，但她勉強忍住眼淚繼續說下去。「我盡可能快馬趕來，但他們依舊緊追在後。」

　　「藍色巨人？」市長懷疑眼前的女孩嚇傻了。「女孩，冷靜下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誰弄杯酒先讓她喘口氣。」

　　她死命地搖頭。「大人，我已經都說了，那些人跟我們的屋子一樣高，他們赤身露體，身上抹著藍色的顏料。他們……」

　　一名士兵騎著馬衝過來，他一跳下馬，就衝向人群聚集的地方。「市長大人，將軍命令我向您報告，我們發現一群部隊沿著大陸往我們這邊進發。他們配備各式各樣的攻城器具，那些攻城車及攻城塔，都是由我們從來沒看過的巨大野獸拖拉著！」

　　市長不再禱告了。

　　第一波龍威襲向固守城牆的士兵，藍龍的陰影遮蔽了天空。

　　時值正午。艾瑞阿肯大君站在旗艦的甲板上，幕僚群聚在他身邊，屏氣凝神地看著他以望遠鏡觀察卡拉曼的攻防戰。信號旗上上下下，將艾瑞阿肯的命令立即傳達給艦隊的其他軍官和岸上的部隊。

　　穿著沉重盔甲的艾瑞阿肯汗如雨下。陽光從天空直射，也從海面反射，但他不在意這高溫。他知道卡拉曼城的人們流的汗一定比他多，他們的汗是因為擔心害怕。

　　他的龍群在空中盤旋著，不主動攻擊，只是被動地讓龍威壓迫城內的守軍。偶而，會有一兩隻藍龍對著公會的高塔吐出閃電，讓倉庫著火。不過，藍龍都已接獲不得主動攻擊的命令。

　　蠻人的隊伍將卡拉曼城團團圍住，他們的身體如同活生生的藍色海洋一樣將大地淹沒。他們蠻不在乎地推動著攻城車，因為牆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膽敢攻擊他們。蠻人用劍擊盾，用拗口的土語嘶吼，對著任何蠢到膽敢出現的敵人投以箭矢。但是，他們的威脅也到此為止。同樣的，他們也接獲了不得主動攻擊的命令。

　　艦隊停留在外海，只有兩艘護衛艦以高速衝向港口的防衛陣地。當他們靠近防波堤的時候，第一波弩砲擊中他們的船身，但都在吃水線以上。船員們忙碌地修補船上的損傷，繼續衝向港口。投石器接著開火了，兩發都沒有命中目標。兩艘護衛艦接著衝進港口，以錨鉤勾住剛開始起火的火船。兩隻藍龍低飛而過，將防衛港口的武器炸飛到海中，操作武器的士兵們紛紛跳入海中逃生。

　　剩下的最後一門弩砲對著低飛的藍龍開火，雖然沒有命中任何一隻藍龍，但還是有一名龍騎士身形不穩地落入海中。

　　護衛艦以繩鍊固定住火船，開始將它們往外海拉，準備讓它們無害地燒沉在港外。最後一門弩砲的操作手們眼看勢單力薄，在龍威的壓迫下也逃回城中。

　　到了下午的時候，艾瑞阿肯覺得已經讓市民受到了足夠的教訓。他召來先鋒，親自交代命令，要他帶著和談的旗幟前往卡拉曼。

　　先鋒騎到城門口，手中高舉著白色旗幟。三名赤手空拳，沒有穿著盔甲的騎士伴隨著他，表示他們無意大動干戈。守軍拒絕開門讓來使進入，但市長同意在城牆上頭傾聽對方的提議。他毫無所懼地站在對方弓箭的射程之內，這讓信使旁邊的黑騎士忍不住對這名半精靈的勇氣致敬。

　　「你們想要什麼？」市長質問道。「你們這些邪惡的爪牙，就這樣毫無理由地攻擊一座寧靜的小鎮。」

　　「我們來此要求卡拉曼城投降，歸順塔克西絲騎士團首領艾瑞阿肯的麾下。很快的，他就會成為全安塞隆的統治者。」

　　「塔克西絲的其他僕人也曾經誇下同樣的海口，而現在他們都在無底深淵中服侍你們的神后，我想你的長官也會落到同樣的下場。」市長大膽的言論是為了激勵守軍，那些能夠抵抗龍威，堅守崗位的人們。但是，他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勇敢的。他已經走投無路，已經絕望了。卡拉曼無法抵抗這樣的大軍，更不可能抵抗海陸空三向的聯合攻擊。「提出你的條件吧。」他黯然地說道。

　　信使開始大聲唸誦。「卡拉曼城的居民必須放下武器，打開城門，讓艾瑞阿肯大君與他麾下的部隊進城。卡拉曼城的居民將宣誓效忠艾瑞阿肯大君。成年男子必須到城中的廣場報到，他們將有加入艾瑞阿肯大君旗下效力的機會。不願跟我們並肩作戰的人將會受到監禁。」

　　「如果你們接受艾瑞阿肯大君的條件，他會秋毫無犯，他會讓你們的女人和小孩不受任何傷害。如果你們不願接受艾瑞阿肯大君的條件，執迷不悟，繼續抵抗他的意旨，他保證會將全城的一草一木全部掃平，將整座城市都將化為廢墟。你們的男人會變成奴隸，女人將成為蠻人洩慾的工具，孩子將在母親面前一個接一個地被處決。」

　　「艾瑞阿肯大君限你們於日落之前給予回覆。」

　　「我們怎麼知道艾瑞阿肯大君會信守承諾？」市長問道。

　　「艾瑞阿肯大君是塔克西絲騎士，」信使驕傲地回答。「他一諾千金。這是他對你們的承諾：投降才有和平，抵抗只有死路一條。」

　　信使騎馬離開，三名騎士也緊跟在後。市長從城牆上頭下來，立刻與公會首領們召開緊急會議。藍龍們依舊不停地低飛盤旋，慢慢地將卡拉曼城僅剩的勇氣化為灰燼。

　　「只要這個艾瑞阿肯有一絲守信的可能，」市長告訴公會首領們。「我們就必須要接受條件，否則就是將我們的同胞推上死路。」

　　首領們紛紛不情願地同意了。

　　艾瑞阿肯大君在日落來臨前就得到了答案。

　　城門開啟，艾瑞阿肯的部隊進駐。人們恐懼不已地等待接下來的燒殺擄掠。

　　身體健康的男性被趕到城中的廣場，一名艾瑞阿肯的軍官對著他們宣導服侍塔克西絲可以獲得的榮譽，但沒有人願意加入騎士團。接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綁上鎖鍊，帶去不同的地方。有些被領去龍首巨艦，有些負責砍樹，準備製造讓艾瑞阿肯的部隊沿河快速行動的木筏。

　　其他的卡拉曼城居民則被告知立刻回到家中。

　　艾瑞阿肯的艦隊駛進了港口。他自己十分低調地踏入城中，立刻開始策劃下一步。騎士們在街上毫不懈怠地巡邏著。

　　第二天，卡拉曼的市民在恐懼中醒來，卻發現飛龍已經離開，蠻人消失不見，一切都完好無缺。市集在艾瑞阿肯大君的命令下照常開放，店主們受命必須打開店門，照常營業。

　　市民們有些困惑、難以置信地繼續他們的生活。今天和昨天唯一的差別，就只有穿著黑色盔甲的騎士在街上巡邏的景象，外加偶爾傳來的失去丈夫的妻子哭聲，失去父親的小孩嚎啕，以及失去兒子的父親低泣聲。

　　卡拉曼就這樣毫無抵抗地陷落了。

　　艾瑞阿肯坐在市長的官邸裡，打開地圖，觀察著帕蘭薩斯城。

２─１４　　命運之輪轉動　命運之輪停止　命運之輪再度轉動

　　那天傍晚，在太陽下山之前，卡拉蒙與提卡埋葬了兩名兒子。

　　依據索拉斯的傳統，會在每座新墳種下白楊樹的幼苗。他們相信，如此一來，死者的靈魂將會進入樹中，永遠不會真正逝去。這也是為什麼索拉斯的鎮民珍愛白楊樹，不願意砍下任何一株活生生的樹木。

　　坦尼和史東‧馬哲理，被埋在最後歸宿旅店附近的家族墓園裡。歐提克，提卡與卡拉蒙的老友，也是旅店的創建者，亦在此地安息。有一天，夫婦倆對凡塵再無留戀的時候，他們也會被埋葬在這裡。只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到，會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一天。

　　起初，卡拉蒙孤單地挖掘著墳墓，但消息很快就傳遍了索拉斯，不久之後，就有一名鄰居前來幫忙，然後是另一個、第三個；最後，鎮上的所有男人都來助他一臂之力。他們在熱浪中揮汗工作，輪流在熱風吹拂，並不舒適的樹蔭底下休息。他們沉默地挖著墓穴，因為笨拙的安慰話語，都在剛見面的時候說完了。他們對守衛皇后的波修士及精靈戰士們視若無睹，精靈們也假裝沒有看見他們。

　　索拉斯的女人們也因為生產的消息傳了開來，紛紛帶著禮物、食物、鮮花及嬰兒的衣物前來。提卡小心翼翼地將嬰兒衣物收藏起來，準備在流亡的精靈王族離開之前再悄悄地交給他們，讓他們能夠繼續為精靈的和平與未來奮鬥。提卡當然明白波修士絕對不會接受這些人類的『施捨』，但是，她也告訴德絲拉說。「這兩個傢伙身上也就只有自己穿的衣服，可憐的寶寶要穿什麼呢？難道穿樹葉？」

　　提卡整天拼命地工作，拒絕躺下來休息。孩子快要出生了，有這麼多客人要照顧，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忙了。

　　「我會把今天的淚水先保存起來，」她告訴德絲拉說。「上天知道我明天還有得是機會掉淚，至於我心中的痛苦……我想應該永遠不會消退吧。」

　　帕林沉睡了一整天，當卡拉蒙將他從桌上抱進房間的時候，他連動也不動。史鋼也在旅店後面的房間沉睡著，他手中依舊握著劍柄，胸甲擋著房門。這名騎士用盡所有理由拒絕休息，直到半精靈坦尼斯直截了當地指控對方這種行為是對他們的不信任，損及了他的榮譽。

　　「當我們護送你前往法王之塔，向你父親致敬的時候，我們都賭上性命保護你，保護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血脈。你竟然還不信任我們，這對我們是種污辱。」

　　史鋼別無選擇，只好躺上床，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坦尼斯一整天都待在波修士身邊，這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和對方獨處，而是這麼多人類出現讓他緊張兮兮。

　　這一整天就在緊張和哀傷的氣氛中度過。一名男子挖著挖著，結果因為高熱而暈了過去，被抬進旅店中休息。女人們則是汗流浹背地搧著風，一邊討論著今年極差的收成，以及如何度過寒冬。小孩子們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能夠感覺到這不是嬉鬧的時候，都乖乖地待在母親身邊。

　　流亡的精靈們躲在白楊樹的枝椏間，懷念著故鄉的美景。

　　最後，葬禮在夕陽西下的時候開始了。

　　帕林、提卡、卡拉蒙與一名米莎凱的牧師站在墓前，坦尼斯站在他們身邊，腦中想著自己雖生猶死，再也不能見面的兒子。

　　兩兄弟的屍體依舊包在亞麻布中，被緩緩地放入最後安息之地，因為他們將被葬在同一個墓穴裡。牧師請大家賜與這兩名亡者祝福。鎮民們排成一列，走過墓穴，有些人丟下一些紀念過去與他們之間感情的物品，有人則是述說一段和他們之間的小故事。兩兄弟以前在鎮上相當受到歡迎。

　　當典禮結束之後，人們開始將泥土填入墓穴中，此時，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的，波修士率領一群精靈戰士來到現場。他笨拙地安慰著卡拉蒙與提卡，然後，站到墓穴前，開始吟唱哀悼亡者的歌謠。雖然鎮民都不瞭解歌謠的內容，但那充滿哀傷與希望的曲調，讓他們流出了眼淚，也撫平了心中的哀痛。提卡這時才忍不住低泣，依偎在丈夫的懷中。

　　波修士一唱完歌，立刻退了開來。人們開始拿起鏟子，一鏟一鏟地將泥土填入。通常，他們在這個時候應該將花朵灑在屍體上，但是，在這高熱之下，鮮花早就枯萎殆盡。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兩名年輕騎士的墓穴填平，米莎凱的牧師準備給予他們最後的祝福，但突然間，眾人警覺地往兩邊退開。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走了進來。

　　鎮民們對這打攪他們哀悼情緒的不速之客大聲斥責，命令他滾開。波修士怒目以對，精靈們紛紛伸手取劍，圍攏在國王身邊。

　　史鋼視若無睹地走到墓穴前面。

　　米莎凱的牧師嚴厲地說道。「騎士大人，我們不歡迎您到這裡來，您的出現是對死者的污辱。」

　　史鋼一言不發。他沉默不語、剛毅地站著，毫不受到周圍的怒罵和斥責所影響。他手中拿著一個先前綁在滑撬上的布包。

　　卡拉蒙困惑地看著兒子，但帕林也只能不知所措地搖頭，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在暗潮洶湧的靜默中，所有人都看著這名黑騎士的舉動。

　　史鋼單膝跪下，解開布包，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枯黃的草地上。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照耀在坦尼的斷劍上，旁邊是他弟弟碎折的長矛。史鋼小心地將武器安放在墓穴裡，然後在墓前跪下，低著頭，開始用陌生的奇異語言頌唱。

　　米莎凱的牧師急忙奔到坦尼斯身邊，拉住他的袖子說。「快阻止他！」她慌張地說道。「他正在對死者施展邪術！」

　　「不，妳錯了，」坦尼斯靜靜地回應，他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無數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他用的是索蘭尼亞語，他正頌唱著騎士的亡者禱文。」

　　讓這人回到修瑪的懷抱
　　在那寬廣，無法分割的天空中
　　讓他像戰士般安息
　　讓他眼中最後的光芒一閃
　　不再為密佈的戰雲所苦
　　像他兒時的夢想
　　他嚥下的最後一口氣
　　休息在天空的搖籃中
　　在烏鴉的幻夢之上
　　只有雄鷹還記得死亡的消息
　　讓他與修瑪並肩的陰影升起
　　在那寬廣，無法分割的天空中

　　在他唱完之前，所有人都一聲不發。史鋼最後站了起來，拔出寶劍，對兩人行騎士的最高敬禮。他輕吻劍柄，將劍尖對著墓穴畫出圓弧。他對著吃驚的家人鞠躬之後，轉過身，慢慢走離那些因敬畏而退開的群眾，臉上露出高傲的神情。

　　當他走到波修士面前時，他停了下來，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

　　「大人，您不用太擔心精靈內戰的局勢。很快的，奎靈那斯提與西瓦那斯提，都將一統在艾瑞阿肯大君的腳下。」

　　波修士立刻拔劍，早就預見到危機的坦尼斯立刻衝到兩人之間。

　　「大哥，想想你身在何處，想想阿爾瀚娜，」他用精靈語說。「這些只是黃毛小子的熱血大話。你什麼場面沒見過，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波修士本來可能對坦尼斯置之不理，但就在此時，一陣新生兒的微弱哭聲打破了寂靜。波修士最後瞪了史鋼一眼，刻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然後急忙趕向旅店。他的精靈護衛們也隨即離開，臨走前不忘對黑騎士投以同樣敵意的眼光。

　　史鋼依然用輕蔑的笑容面對他們。接著，他半轉過身，回頭道。「帕林‧馬哲理，你還是我的俘虜，趕快向家人告別，我們該離開了。」

　　「帕林！」提卡哭喊著對兒子伸出手。

　　「媽媽，一切都會沒事的。」帕林偷瞄了父親一眼，兩人同意不把帕林的意圖告訴提卡。「法師們會支付贖金，我很快就會回來。」他彎身親吻著母親的臉頰。

　　「好好照顧自己，」提卡哽咽地柔聲說著，然後看著帕林繼續道，「雷斯林不全然是壞人，他還是有些好心腸的。我一直不怎麼喜歡他，但是，我也一直不怎麼瞭解他，也許……」她深吸一口氣，沙啞地說。「也許你做的是對的。」

　　帕林驚訝地瞪著母親。他看著父親，後者聳聳肩。「我一個字也沒說。」

　　提卡傷心地笑了，握住兒子的手。「你要做壞事，我每次都猜得到。還記得嗎？你跟你哥哥……」她無法繼續，淚水開始在她的眼眶打轉。「兒子，願帕拉丁與你同在！」

　　「自己小心，兒子，」卡拉蒙說。「如果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謝謝您，爸爸，多謝您替我所做的一切。再會了，媽媽。」

　　帕林轉身快速離開，他自己的眼淚已經讓他眼前一片模糊，不過，在他走到史鋼面前時，已經恢復了自制。

　　「你還需要什麼東西嗎？」騎士問。

　　帕林漲紅了臉，他身上只有一小袋的藥材，以他這種低階的法師而言，他也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他身上穿著的就是所有的家當：沾著旅途風塵與血跡的白袍。他沒有法術書，沒有卷軸盒，但是，他的手中握有瑪濟斯法杖。

　　「我準備好了。」他說。

　　史鋼點點頭，優雅、冷漠地對卡拉蒙與提卡行禮，帕林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兩人很快就消失在漸漸覆蓋大地的夜色中。

　　那天晚上，在最後歸宿旅店旁，卡拉蒙與提卡在兒子的墓穴旁種下了兩株白楊樹。

　　阿爾瀚娜‧星光因為生產而耗盡體力，現在也睡著了。波修士隨侍在側。當所有人都離開房間，她也睡著之後，他彎下身，溫柔地親吻她。

　　波修士在確定他們母子平安之後，立刻回到旅店大廳，跟屬下們開會。他準備要重新統一精靈王國，即使殺死所有的精靈也在所不惜。

　　坦尼斯行色匆匆地趕往法王之塔，對那些頑固的騎士們重複他已經強調了五年的情報：黑暗之后的力量又再度開始蠢動了。

　　那名新生的精靈嬰兒躺在搖籃裡，穿著對他來說太大的人類小孩衣服，驚奇地看著這個全新的世界。

２─１５　　史鋼發誓復仇　帕林聽見熟悉的聲音　前往帕蘭薩斯的旅程

　　帕林、史鋼與藍龍大概在距離索拉斯五哩的地方會合。閃光一整夜都待在廢城沙克沙羅斯，由於鬧鬼的傳聞，除了溪谷矮人、地精強盜和龍人之外，沒有人敢住在該處。當兩人遇見閃光的時候，牠還在挑著牙縫裡的地精殘渣。牠不屑地對主人表明自己一點都不想吃溪谷矮人。

　　閃光填飽了肚子，又跟史鋼重逢，因此心情相當的好。當騎士在研讀地圖的時候，牠決定威嚇已經受到龍威影響的帕林，找些樂子。牠對著太陽張開巨大的翅膀，溫柔地替主人與自己搧風。當史鋼抱怨這風打攪了他的閱讀時，閃光假意生氣。牠的利爪揮舞著，掀起了大量的泥土。牠邪惡地搖晃著尾巴，抖動著鱗甲，邊用紅色的雙眼注意著帕林的反應。

　　帕林不為所動，甚至刻意地靠近飛龍。但是，他的壓抑其實相當明顯：他的下巴肌肉微微顫動，緊握法杖的指節泛白。

　　「如果妳玩夠了，」史鋼對藍龍說道。「我們來討論一下路程吧。」

　　藍龍咆哮著露出尖牙，假裝被觸怒了。史鋼拍拍牠的背，將地圖攤在一塊大石上，指出他認為最適當的路徑。帕林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緊握著瑪濟斯法杖，試圖更走近藍龍參與這次的討論。

　　「這跟我也有關係，」他面對史鋼不悅的表情辯駁道。「飛越索蘭尼亞，會比穿越阿班尼西亞危險得多。」

　　在長槍戰爭之後，索蘭尼亞騎士又重獲當地人的尊敬。擁有身分地位，當然，更別提還有財力的家族，都搶著至少讓一名兒子加入騎士團。因此，騎士團的人員充足，他們的財源也跟著大幅增加。他們已經重建了索蘭尼亞地區許多頹圮的碉堡，派出部隊鎮守，他們的盟友銀龍們則是巡邏著天空。

　　曾經受到輕蔑對待的索蘭尼亞騎士、現在被視為弱者的守護神、無辜者的救世主。更多具有能力的騎士被拔擢晉升。數千年以前由維納斯‧索蘭那斯所設下的嚴格、宗教意味濃厚的律法，有些人認為在今日不該如此泥古不化遵循的騎士規章，也都隨著時代的變遷而做出了更動。

　　今日，當索蘭尼亞騎士進入村莊的時候，不再像以往一樣被丟擲石頭，而是被當做客人禮遇，眾人都期待他們的協助及忠告，當然也不會吝嗇對騎士團的捐獻。

　　飛龍和主人都知道騎士們日漸增長的影響力。艾瑞阿肯大君在戰爭結束之後，曾經是騎士們的階下囚，這段時間他自然沒有白白浪費。他不只將他們的處事作風吸收、改正，而且還深入研究他們的戰術、策略及所有戰略要衝的位置。他瞭解對方的強項，更重要的是，他也瞭解他們的弱點。

　　當坦尼斯五年前發現了塔克西絲騎士團的存在時，他立刻前往索蘭尼亞騎士團的總部，告知他們這項威脅。

　　「艾瑞阿肯大君知道你們的一切，從你們內衣的顏色到慣用的戰術，無一例外。」坦尼斯警告道。「他知道哪些碉堡無人看守，哪些則有重兵駐防。他麾下的騎士都是能力超群的男女，由他親自吸收、訓練，由黑暗之后賜與願景。他們不會像上次戰爭那樣，為了利益出賣主人。這些騎士不只對黑暗之后忠心耿耿，更願意為同袍犧牲生命。他們願意為了遠大的目標捨棄一切。大人們，你們必須立刻做出改變，否則，我相信艾瑞阿肯大君和他的騎士團，將會替你們做出變革。」

　　這些高階的騎士們彬彬有禮地傾聽坦尼斯的警告，同時也禮數周到地在他面前同意他的看法。然而，當他離開的時候，他們則是毫不留情地取笑他。

　　所有人都知道黑暗之后麾下只有自私、貪婪、殘酷，完全沒有榮譽的人渣。過去的歷史一次又一次地重演，也一次再一次地證明了這件事實。騎士們根本無法想像，僅僅在短短的二十六年內，黑暗勢力的陣營就有了這麼劇烈的改變。

　　因此，光明的陣營並沒有做出什麼變革。

　　史鋼指著地圖。「我們從這裡越過嘯西海峽，繞過卡爾苟斯的外緣，因為騎士們在該處建立了一座要塞。我們往東邊走，沿著海面飛行，右方是寇斯蘭，這樣我們就可以避開泰爾加堡。從泰爾加堡北邊開始，我們繼續沿著海岸飛行，利用敏加山脈來遮擋法王之塔的偵察，我們會從北邊進入帕蘭薩斯。」

　　一聽到他的結論，帕林立刻大膽地建議，「除非你經過偽裝，否則根本進不了這座城。我已經先想好了，」他有些自豪地說。「我隨身帶著一些我父親的衣物……」

　　「我才不會假扮成旅店主人進入帕蘭薩斯城，」史鋼厲聲說道。「我穿著這身盔甲，是為了彰顯吾后的榮光，我才不願意當個藏頭藏尾的小人。」

　　「那麼我們乾脆自己走進法王之塔，請他們把我們關起來好了，」帕林回嘴道。「反正照你說的來做，最後我們都會是這個下場。」

　　「你可不一樣，白袍法師。」史鋼微笑道。

　　「你錯了，我也會跟著倒楣。只要他們發現我是跟你一起來的，我立刻就會遭到逮捕，騎士們可不太喜歡法師這個職業。」

　　「但是你曾經跟他們並肩作戰。」

　　「那是因為我的哥哥們。」帕林低聲回答，不願意繼續說下去。

　　「別擔心，馬哲理，」史鋼的笑意現在感染到他眼中。「我們一定可以安全地進入帕蘭薩斯。」

　　「就算我們混了進去，」帕林爭辯道。「我們還是要通過修肯樹林。」

　　「那座被詛咒的樹林？我曾經遠遠地看過它。你父親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嗎？我是在帕蘭薩斯城長大的。我在那裡住了十二年，直到艾瑞阿肯大君招募我加入騎士團才離開。你也應該可以想像，對城中的每個頑童來說，修肯樹林是最大的誘惑。我已經想不起來有多少次，我們你推我擠地想要靠近。當然，我們一看到那樹林的影子，就立刻頭也不回地逃開，我到今天還記得那種感覺、那種恐懼……」

　　他停下來，皺著眉甩去這些回憶，就像是落水狗甩去身上的水一樣。接著，他用比較冷淡的聲音繼續說道。「據說那座樹林會殺死任何嘗試進入的生靈，不管他是屬於什麼陣營都一樣。但是，法師大人，你一定有辦法通過的。」

　　「別這樣叫我，」帕林有些惱怒地說。「這不正確，我的階級很低，以騎士的角度來看，我跟步兵差不了多少。」

　　他的話聲中忍不住帶著忿忿不平的語氣。

　　「馬哲理，所有人都是從基層幹起的，」史鋼沉重地說。「這沒什麼好丟人的，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到達這個階層，但距離最頂端還遠得很。」

　　「你聽起來像我的哥哥坦尼一樣，一定是因為你們常穿盔甲，把金屬吸收到腦袋裡去了，我常這樣跟他們說。另外，我並沒有安全通過修肯樹林的方法。我想我可以請求對方讓我通過，達拉馬對我還不錯……」

　　一聽到這個名字，史鋼的表情變了。他的神情變得更冰冷，眼中的笑意立即消失，被突如其來的怒火給吞沒。

　　帕林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他的思緒都集中在如何跟達拉馬聯絡，懇求他讓自己通過樹林的方法上。「不行，」他最後終於決定。「我不能夠對達拉馬開口，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必須告訴他為什麼要進入高塔內。如果這件事被他知道了，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

　　帕林瞄到了史鋼的表情，急忙四處張望，因為他懷疑兩人又被敵人包圍了。在一無所獲之後，他才問道。「出了什麼狀況？」

　　「黑袍達拉馬，你剛剛說的就是這個人嗎？」

　　「是的，」帕林回答，「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也是……」突然間，帕林想起了自己讀過的歷史，他不禁在心中偷偷叫苦。

　　「他就是殺死我母親的兇手，」史鋼的手一邊握住劍柄，一邊說道。「我很想要見見這個達拉馬。」

　　闇精靈出於自衛才殺了他的舊情人，是奇蒂拉先動手攻擊的。但是，這種邏輯恐怕沒有辦法說服奇蒂拉的兒子。

　　「我想，即使我提醒你達拉馬是目前安塞隆大陸最強的法師之一，恐怕也沒有多大用處吧！」帕林嘗試性地說道。「他只要一揮手，就可以讓你肝腦塗地慘兮兮。」

　　「這又怎麼樣？」史鋼惱怒地回答。「你認為我只會攻擊弱者嗎？我一定要替我母親復仇。」

　　帕拉丁哪，為什麼我先前沒想到這件事情？帕林絕望地想著。史鋼最後一定會死，達拉馬會以為我安排殺手刺殺他，他可能會順手把我給宰了……

　　『相信我，小伙子。』

　　那聲音說。

　　『讓我對付達拉馬。』

　　帕林打了個寒顫，卻又同時感到無比興奮。他現在知道這聲音是真的，不是出於自己的想像。這聲音跟他說話、指導他、引領他，需要他！

　　他的恐懼消退了，全身跟著放鬆下來。

　　「我們還沒到大法師之塔，我們現在也還沒走進帕蘭薩斯城，更別提通過修肯樹林了。如果我們可以到達那裡，就讓我們再來想想如何對付達拉馬吧。」

　　「我們一定會的，」史鋼神情嚴肅地說。「你讓我有了更充足的動機。」

　　兩人騎上飛龍，在努林塔瑞血紅的光芒下，他們往北朝著帕蘭薩斯城飛去。

　　他們整夜馬不停蹄地趕路，沒有遇上任何阻礙。但是，天一亮，藍龍就變得有點不安。

　　「我聞到銀龍的味道了。」牠立即回報。

　　藍龍與史鋼討論過之後，決定降落在敏加山脈的山腳下。

　　「反正我們也不想在白天進入帕蘭薩斯城，」史鋼告訴帕林。「最好我們白天先休息，等晚上再出發。」

　　帕林對這延遲感到不悅。現在，他很確定叔叔還活著，只需要從無底深淵的死牢裡釋放出來。法師自覺精力充沛，多謝史鋼的秘方，他的傷口也不再疼痛。他現在急著想要繼續趕路，卻不可能硬是跟藍龍與主人爭執。

　　「我們是不是該有一個人站哨？」帕林看著史鋼拿下兩個被卷，忍不住問道。

　　「我們都需要休息，」史鋼回答。「藍龍會守護我們的。」

　　在四處搜尋了一陣之後，他們在懸崖邊找到了一個勉強提供遮蔽的凹陷處。不過，如果有人經過，這也沒有多大的作用。帕林攤開毯子，從提卡抽空替他準備的大量食物中吃了一些。史鋼也跟著進食，隨即躺了下來。在他受過的訓練中，士兵必須隨時把握機會睡覺，因此，他很快就睡著了。帕林在冰冷的地面上伸懶腰，準備一整天發呆，等待黑夜的降臨。

　　結果，他在夕陽的餘暉中醒了過來。

　　史鋼已經收拾好一切，正在替藍龍裝龍鞍。閃光看來神清氣足，似乎也飽餐了一頓，附近還有幾具野鹿的屍骸。

　　帕林站了起來，慢慢地舒展酸痛的筋骨。通常他的睡夢中都會充滿了怪異的景象，但這次沒有，他這輩子似乎都沒有睡得這麼熟過。

　　「你已經變得蠻老練了。」史鋼咕噥著，不費什麼力氣，就把沉重的龍鞍丟上龍背。「你連打鼾聲都不遑多讓。」

　　帕林嘟噥了幾句道歉，他知道自己為什麼睡得這麼好，也覺得相當羞愧。這似乎對他的家人、故鄉與所受的訓練來說，都是一種羞辱。從他感覺到體內對魔力的飢渴，從他第一次在玩耍中假裝對著同伴施放魔法以來，他這輩子第一次找到了目標。

　　「不用道歉，馬哲理，你表現得很好。我們今天晚上需要處在最佳狀態，才足以面對這一切。」

　　修肯樹林。恐怖之地，要命的地方。卡拉蒙曾經試著闖入一次，差點丟了性命。現在，帕林卻急著想要衝進去。樹林對他來說一點都不恐怖，大法師之塔的主人也毫無威脅，因為雷斯林答應要對付達拉馬。帕林的思緒轉移到通過修肯樹林之後的可能性。

　　時空通道。叔叔。

　　飛龍在夜色籠罩的天空中盤旋著，慵懶地繞圈，利用地面上升的熱氣緩緩攀升。

　　幾個小時之後，帕蘭薩斯城的燈火就映入他們的眼簾。他們繞過城中央，繞過新城；看著舊城的外牆像車輪一般地包圍著街道，城門上燃燒著熊熊的火把。著名的大圖書館處在黑暗之中，只有一扇窗子依舊燈火通明。也許，是那位某些人認為就是吉力安本人的阿斯特紐斯，正在記述著流經他身邊的歷史洪流。

　　或許，就在這一刻，他正在寫著他們的故事。可能，不久之後，他就必須記錄他們的死亡。當帕林低頭看著修肯樹林的黑影時，這個念頭突然毫無預警地襲向他。他急忙將目光瞥過樹林，專注在大法師之塔上。低層的窗戶裡面透出燈火，許多學徒們這時正在努力地背誦他們需要的法術。帕林知道哪間房間是達拉馬的房間，他努力地尋找其中是否有任何的光亮。

　　漆黑一片。

　　在塔的對面是帕拉丁的神殿，白色牆壁閃耀著聖潔的光芒，彷彿捕捉了索林那瑞的月光，利用它來照亮夜空。帕林記起了這次的任務與他身邊的同伴，趕緊將目光移開。

　　飛龍帶著他們飛越了帕蘭薩斯城主的官邸，此地燈火通明，城主大人一定在舉辦歡樂的宴會。

　　在這種危急的時刻，怎麼還能夠有人歌舞昇平？帕林覺得莫名的惱怒。他的哥哥們都陣亡了，許多好人也犧牲了性命，而這是為了什麼？難道只是為了讓醉生夢死的城主和他有錢的朋友可以喝個爛醉，享受走私來的精靈美酒？

　　帕林思索著，如果他跳下飛龍，穿著染血的袍子衝進這豪華的宴會中，對著他們大喊，「張開你們的眼睛！看看我！看看你們的未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可能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管家會把他丟了出來。

　　藍龍往左一偏，繞過宮殿，把輝煌的夜景拋在腦後。牠飛越了舊城的城牆，越過新城，飛到海灣上空。相較於城中的璀璨，海面相形黑暗許多，只有幾點微弱的亮光從守望員的崗哨中透露出來。

　　守望員一定都在打瞌睡，因為沒有人發現藍龍從空中俯衝而下，降落在海岸邊。

２─１６　　法王之塔　不受歡迎的信差

　　法王之塔是由維納斯‧索蘭那斯在力量之年代所建造的，它固守著通過敏加山脈的唯一小徑，也是前往帕蘭薩斯城最主要的陸上道路。這座高塔巨大、雄偉，是個易守難攻的要塞。但是，由於這座塔獨特的設計，導致長槍英雄佛林特宣稱，設計這座高塔的矮人不是喝醉就是瘋了。

　　高塔是由人類所建造的，所以老矮人的抱怨可說是落空了。不過，在佛林特作出抱怨的時候，他們也的確對於高塔不尋常的防禦系統一無所知，稍後這防禦系統才真正發揮作用。

　　在佛林特做出判斷之後不久，龍騎將奇蒂拉的龍群攻擊了高塔。索蘭尼亞騎士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在這場激戰中犧牲了，但他的犧牲卻鼓舞了其他騎士的意志；在坎德人、精靈女子與龍珠的幫助下，法王之塔終未陷落。

　　法王之塔的外觀的確很有威嚇力。這座塔高達一千呎，除了南邊之外，都被終年積雪封凍的山脈所包圍。根據傳說，只要信仰堅定的人戍守此地，法王之塔就絕對不會陷落。由岩石高牆組成的八角形，構成了城堡的外圍防禦，八角形的每個端點都擁有一座高塔，嚴密的防禦工事佈置在高塔之間。第二層的八角形高牆環繞著八座較小的塔，正中央就是高聳的主塔。

　　讓佛林特困惑的是外牆裝設了超過六扇的巨大鋼門，其中三扇朝向索蘭尼亞平原，每扇門都通往高塔的正中心。任何腦袋比綠豆大的矮人都可以告訴你，所有要塞都應該只有一個出入口，可以隨時嚴密防守，對抗敵人的攻擊。

　　騎士們可能會直接斥責佛林特的說法，認為矮人的戰術缺乏創意及想像力。事實上，法王之塔的設計是個絕頂精巧的陷阱。六座大門通往空間受限的廣場，讓高牆上的騎士們可以集中火力屠宰質然闖入的敵軍，而任何僥倖闖過死亡關卡的敵軍，將會發現自己被中央高塔的隱藏陷阱給困得走投無路。

　　熟知克萊恩歷史的人應該都記得，這三座通往索蘭尼亞平原的大門，實際上是個獵龍的陷阱。設置在甬道匯集處的龍珠會召喚邪龍，引誘牠們飛進高塔內部，接著索蘭尼亞騎士可以安全地從防禦工事之後攻擊這些被陷阱困住的惡龍，並將牠們殺死。這座塔另外一個為人所遺忘的名稱：『龍亡』，就是這麼來的。因此，在長槍戰爭期間，有許多惡龍就死在這些陷阱之中。

　　距離史東無畏赴死的那段日子，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在長槍戰爭期間，幾乎所有的龍珠都失蹤了，至少，大多數的人們是這樣相信的。惡龍現在也知道了這座殺龍的陷阱，不太可能再被誘入這個陷阱之中。由於龍類擁有極長的壽命，在牠們的有生之年，這座沾滿龍血的陷阱，恐怕無法發揮當初設計的作用。

　　戰爭結束後，法王之塔經過整修及重建，利用最先進的技術重新設計。由於龍珠的失落，主塔對付飛龍的機制也跟著失效，因此，三座大門也變成了一種負擔。索蘭尼亞騎士也意識到矮人先前的評論：「根本就是邀請敵人進來喝下午茶！」是確有其道理的。他們利用了精雕細琢，模仿當初大門設計的大理石『栓子』封住了這三座大門。

　　在戰後，法王之塔成了許多事務運作的中心。外地的商人絡繹不絕，市民前來尋求建議、諮詢、判決，甚至是要求協助他們的城鎮抵禦入侵者。帶著重要消息的信差快馬加鞭地奔馳入塔。坎德人每天都會被集合起來，進行徹底的搜身，第二天早上再被釋放，而且被嚴格命令『離開此地』。坎德人當然都很高興地遵守命令，只是總會有第二批的坎德人再次出現。

　　夏天，商人們會沿著通往要塞正門的道路設置攤位，他們所販賣的東西包羅萬象，從緞帶、絲質圍巾（用來讓仕女們賞賜給中意的騎士），到食物、麥酒、精靈美酒或者是（檯面下的）矮靈烈酒。

　　騎士巡迴賽、馬術槍術大賽、射箭競技、模擬格鬥、隊形訓練、騎龍與騎馬的公開表演……這些活動都持續地舉行，對年輕的騎士們來說是種訓練，也讓老當益壯的騎士們不會失去戰鬥意志，更可以達到娛樂公眾的效果。

　　對騎士來說，好日子一直過得相當愜意……直到今年夏天。

　　隨著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克萊恩的各種往來也如同田地中的作物一般消失殆盡。終年耕作，田裡卻只剩下荒土的農夫，無法付錢請工匠修理他的鋤頭，工匠也就無法負擔在旅店中的花費，而旅店主人也跟著買不起食物供應給他的客戶。

　　信差依舊絡繹不絕，但帶來的全都是飢荒和野火的壞消息。幾個死硬派的旅行者依舊在烈日的烘烤下，昏昏沉沉地四處漫遊。商人們關閉了路邊的攤位，搬回帕蘭薩斯城。巡迴賽也跟著中斷了，因為有太多穿著厚重盔甲的騎士在高熱底下昏厥。只有全國都繼承了『漫遊慾』血統的坎德人繼續造訪這座要塞，滿身塵土、一臉曬傷的坎德人，依舊興奮地描述著怪異的天氣。

　　當半精靈坦尼斯抵達的時候，正好看見一群坎德人被趕出來。負責的騎士放走他們，命令他們離開大門。在快速清點人數之後，守衛快步離開，從食堂裡面帶來兩個偷偷溜走的坎德人。騎士們從他們身上搜出了幾套刀叉、六個印有騎士徽記的盤子、兩條餐巾和一個胡椒罐。

　　一般來說，坎德人通常會在塔外亂晃，想要找到機會再度混進要塞。但是，今天早晨，這些坎德人都被騎著獅鷲獸的坦尼斯給吸引了。

　　獅鷲獸一在大門外降落，坎德人立刻蜂擁而上，友善地打量著獅鷲獸，這頭不太喜歡坎德人的猛獸則是用黑亮的眼珠瞪著他們。當他們太靠近的時候，獅鷲獸會一抖身上的羽毛，威脅用尖喙啄刺他們，讓坎德人變得更興奮。

　　坦尼斯預料再拖延下去，就會有坎德人變成獅鷲獸的早餐，於是趕忙連聲道謝，支使獅鷲獸回到波修士身邊。獅鷲獸很高興地飛走了，坎德人當然一個勁地抱怨，並且飛快地黏在坦尼斯身上。

　　半精靈一手握著寶劍，一手握著錢袋，小心翼翼地渡過坎德人的人海戰術，並盡量不弄傷任何人。很幸運的，遠處傳來的馬蹄聲，立刻吸引了坎德人的注意。他們拋棄了坦尼斯，衝向遠方的騎士，坦尼斯匆忙趁機奔向大門。

　　守門的騎士對著法王之塔的常客坦尼斯行禮。

　　「歡迎，大人，請容我派人護送您到迎賓廳為您洗塵……」

　　「沒時間了，」坦尼斯插話道。「我必須立刻面見湯瑪斯爵士。」

　　坦尼斯的老友，前任的天位騎士剛薩‧鎢斯‧威斯坦已經在去年退休了，來自泰加的玫瑰騎士湯瑪斯，現在是法王之塔的指揮官。湯瑪斯爵士年方四十，卻已擁有驍勇善戰的美名，而他的家族與騎士團之間的關係更是淵遠流長。湯瑪斯的祖父就是索蘭尼亞騎士，但在大災變後的年代中，被一群假牧師奪走了所有財產。湯瑪斯的父親忍辱負重，向那些牧師低頭懇求，拼了命在自己家族的土地上擔任農奴，養活一家人。因此，湯瑪斯的第一個坐騎是耕地的老馬，第一場戰鬥是在農田中與害蟲奮戰。他眼看著父親積勞成疾，到死都還是一名農奴，因此他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成為騎士。

　　湯瑪斯在長槍戰爭中逮到了機會。他的小村莊正好就在惡龍軍團的行經路線上，貪生怕死的假牧師們害怕遭到殺害，於是席捲了所有值錢的財物，只留下無助的村民對抗邪惡的力量。當時才二十歲的湯瑪斯，跟朋友及鄰居團結起來，躲進城堡中避禍。他利用各式各樣的戰術與本身的戰技，竟然讓城堡成功地撐到惡龍軍團敗戰為止都未曾陷落。

　　坦尼斯跟湯瑪斯爵士不熟，但從他的外表看起來，半精靈認為他是擁有智慧及判斷力的將領。

　　「我必須立刻面見湯瑪斯爵士，」坦尼斯重複道。「我有重要軍情通知。」

　　「沒問題，大人。」騎士立刻派出一名傳令去尋找指揮官。

　　坦尼斯並沒有等很久，湯瑪斯爵士自己也是痛恨繁文縟節的人，因此立刻從眼前的典禮中抽身過來。他有禮地向坦尼斯致意，在注意到半精靈的不耐煩之後，他邀請坦尼斯跟他一起在要塞中散步。

　　「你有重要的軍情要告訴我，」當兩人獨處時，湯瑪斯說道。「從你的表情看來，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

　　「那麼，大人，難道你還沒有收到我的情報嗎？」

　　「什麼情報？這週以來，我什麼消息也沒收到。」

　　「艾瑞阿肯大君已經展開了攻勢，北堡和瓦金諾已經陷落，卡拉曼可能正在他們的包圍之下。就我的推測，這些黑暗騎士正同時發動兩翼的攻擊，一方準備穿越卡基斯山脈，另一方則準備從卡拉曼沿河而下。」

　　指揮官驚駭地瞪視著坦尼斯。

　　「大人，你們派出強化卡拉曼防禦的騎士，已經全數遭到殲滅，僅有一人生還。」坦尼斯靜靜地說。「他們已經盡力了，但敵我兵力實在太過懸殊。我身上帶著一份死者的名單。」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折疊的文件，遞給湯瑪斯爵士。「大人，艾瑞阿肯大君讓人佩服的是，至少他是以尊敬的態度對待這些陣亡將士。」

　　「沒錯，這就是他的風格，」湯瑪斯一邊看著名單，一邊說道。他的面色凝重，雙唇緊抿。「我認識名單上的每個人，」他最後終於開口道。他將名單重新折好，塞進腰帶中。「我會想辦法通知他們的家人，我想你應該認識其中兩個，也就是馬哲理家的孩子們。」

　　「我的確認識他們，我還參加了他們的喪禮，」坦尼斯嚴肅地回答。「他們的弟弟帕林遭到對方俘虜，對方派人來要求贖金，也就是押送他來的塔克西絲騎士告訴我們這些消息。大人，你應該也聽過這名騎士，他姓布萊特布雷德，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史東之子，是的，我記得那次意外。你試著要挽回那名年輕人，不讓他走上邪惡之道，最後他卻褻瀆了父親的墓穴，偷走了他的寶劍。」

　　這並不是事實的真相，但當時曾經被捕並遭到控告的坦尼斯，知道最好不要在此事上浪費太多時間。他在騎士議會之前陳詞，至少挽回了卡拉蒙與他自己的名譽。但是，他無法說服騎士們，是史東本人將寶劍傳給兒子。坦尼斯事後回想，其實也無法完全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在他心中，他覺得自己和史東都失敗了。從坦尼斯的角度來看，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已經完全投入了黑暗陣營。

　　「卡拉曼遭到包圍……」湯瑪斯搖搖頭，難以相信這一切。「我覺得這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半精靈，我不是有意質疑你，但艾瑞阿肯只有那一丁點的騎士可供他指揮……」

　　「大人，根據帕林的報告，艾瑞阿肯大君的部隊可不只一丁點，相反的，他的部隊陣容龐大。他從東方的大陸召募了一群蠻人，這些蠻人身高接近牛頭人，殘暴的程度也不遑多讓。他們由龍背上的騎士所率領，而且還有叛逆法師與他們並肩作戰。法師議會的議長達拉馬可以證實他們法師的實力有多強大。」

　　「他當然可以，他們本來就是一丘之貉。」

　　「不，大人，你錯了。一般人還不知道這則消息：三種袍色的法師最近對灰袍騎士發動了一次攻擊，我們的法師吃了敗仗，連傑斯塔瑞斯都遭到殺害。我不確定達拉馬支持哪一邊，但他不太可能跟艾瑞阿肯站在同一陣線。達拉馬不能原諒黑暗之后背棄了他，竟然賜給祂自己的法師更強大的力量。」

　　湯瑪斯皺起眉頭。如同所有的騎士一樣，他不相信任何袍色的法師，盡可能想要跟他們保持距離。他把這段有關魔法的討論，當做是枝微末節的聊天。

　　「卡拉曼可以抵抗很長一段時間的包圍，我們還有時間可以派援兵過去。」

　　「我可沒有這麼確定……」坦尼斯剛準備開始分析這一切。

　　「大人！」一名少年沿著樓梯衝了上來。「大人，有一名信差剛到，他……」

　　「你的禮貌呢，孩子？」湯瑪斯制止那名少年繼續說話。「你眼前是一個該尊敬以待的貴客，你對我也是一樣。我們必須注重訓練才行。」騎士壓低聲音對坦尼斯補充道。

　　少年羞紅了臉，趕忙先對坦尼斯鞠躬，再對湯瑪斯鞠躬。但是，在他腰伸直之前，少年又緊張地開始繼續報告。

　　「大人，那個信差，他就在樓下。我們得硬把他抱下馬，他已經累得……」少年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我想大概是個壞消息，」湯瑪斯爵士不悅地說。「從來不會有人急著告訴我好消息。」

　　兩人走下樓梯，回到正門。

　　信差軟癱在地板上，頭底下枕著斗篷。一看見那人的服裝，湯瑪斯爵士立刻皺眉，因為他穿的是卡拉曼城自衛隊的衣服，身上還沾著已乾的血跡。

　　「大人，他全身僵硬，我們得把他抱下馬才行。」守門的騎士回報道。「他說他已經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才能夠在此刻趕到。」

　　「大人！」那人看見湯瑪斯爵士，立刻掙扎著站起。

　　「不用了，小伙子，好好休息吧。你有什麼消息？」湯瑪斯跪在那人身邊道。

　　「大人，卡拉曼，」士兵嗆咳著說。「卡拉曼……已經被攻陷了！」

　　湯瑪斯抬頭看著坦尼斯。「看來，你猜對了。」他低聲說道。

　　「他們從海上進攻，大人，」士兵用虛弱的聲音解釋。「同時從海上及空中，我們……毫無預警。他們在夜間攻擊，飛龍與騎士稱為長毛象的巨獸……全城……被迫投降……」

　　那人試著繼續說下去，卻不支倒了回去。一名聖劍騎士，也是奇力．裘理斯的信徒，立刻開始用醫療神力醫治這名信差。在一陣診察之後，騎士抬頭看著湯瑪斯爵士。

　　「他身上沒有重傷，大人，只是失血過多且體力不支。他需要休息。」

　　「很好，替他安排個床位。等他可以開口的時候，趕快通知我，我需要知道細節。其他人不准對外透露任何消息，這是最高機密。」

　　他們用擔架將信差抬開，將他疲憊不堪的坐騎領到馬廄去。

　　「反正我已經知道該瞭解的局勢了，」湯瑪斯爵士對坦尼斯說道。兩人站在大廳中，守門的騎士已經回去執行任務。「卡拉曼已經陷落，這個消息很糟糕，如果被帕蘭薩斯城的人知道了，我們會遇上暴動的。」

　　坦尼斯的腦中心思電轉。「我先前說過，艾瑞阿肯擁有大量的軍力，可以讓他輕鬆地分進合擊。」

　　「我知道他的計劃，」湯瑪斯爵士若有所思地說。「他會利用一半的兵力攻擊東岸，讓他們向西進軍，另一半則攻擊東北方，讓這些部隊南進，與友軍在卡基斯山脈另一側會合。在行軍的過程中，他會吸收那些躲藏在山脈中的食人魔、地精和龍人。他必須要留下相當數量的部隊固守卡拉曼，防禦補給線，但是，他會在路上吸收大量的兵力，等他抵達此地之後，將會兵強馬壯，恢復到原先的實力。」

　　湯瑪斯爵士傷感地笑了。

　　「你知道嗎？我其實認識他。艾瑞阿肯和我，以前我們曾經討論過這樣的戰術，當他被監禁在此地的時候，我們還是好朋友。艾瑞阿肯一直都是個好軍人，」湯瑪斯搖著頭，不經意地說。「我們讓他更出類拔萃。」

　　「那他的下一步會是什麼？」坦尼斯問。

　　湯瑪斯爵士看著正門，視線投向東方。「他已經在往這邊的路上了，我們根本無法抵擋他勢如破竹的戰術。」

２─１７　　騙過巡邏隊　怪異的漁婦　獨眼及黃眼

　　「我不知道在你小時候有沒有這些巡邏隊，但這幾年他們都會固定安排緝私隊，在夜間巡邏港口，」帕林對同伴低聲說道。「而且那邊還有海關。他們重建了舊城牆，現在固定會有守衛巡邏。他們從龍騎將奇蒂拉的攻擊中學到了不少教訓。」

　　帕林只能夠依稀看見史鋼和飛龍。騎士在微弱的星光及月色照耀下忙碌地卸下補給。他們降落在布蘭查拉灣西岸的一個小小半島上。在他工作的過程中，帕林只能夠偶爾看見盔甲在月光下的反射。

　　史鋼移除了騎士除非接戰，否則不會在龍背上攜帶的武器。他將長劍背在後面，短劍插在腰間，匕首收入靴中。他把弓箭和長槍留在龍背上。

　　「如果我母親和你叔叔願意同心協力，而不是彼此猜忌，」史鋼說。「可能就輪到我在城主的宮殿裡面開宴會了。」

　　帕林當然聽得懂對方暗示雷斯林也曾經與邪惡勢力合作，就如同他現在一樣。大法師之塔試煉時的記憶出現在帕林腦海裡，讓他感到不安。帕林當時遇到了叔叔──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雷斯林的影像只是幻影，是達拉馬與其他法師創造出來測試帕林的幻術，想要看看他會不會屈服於曾經擊倒他叔叔的誘惑。

　　法師們相信卡拉蒙絕對不會容許帕林參與殘酷的試煉，但這卻又是成為法師的必經之路。試煉會在每個人的身上留下痕跡。卡拉蒙絕對不願意冒失去兒子的風險，如同他先前失去了親愛的弟弟一樣。法師們害怕卡拉蒙的溺愛和過度保護，會讓帕林變得叛逆，甚至如同叔叔一樣投身邪惡陣營。因此，法師們決定越俎代庖，誘騙他和帕林參與這場試煉。

　　在試煉中，帕林相信自己進入了無底深淵，遇到被黑暗之后折磨的叔叔。他釋放了叔叔，帶領他通過時空通道，卻發現雷斯林計劃將時空通道開啟，讓黑暗之后進入這個世界。如果成功，黑暗之后會把全世界賜給他。

　　雷斯林承諾讓帕林繼承他的功業，只要帕林轉投黑暗陣營，穿上黑袍即可。帕林拒絕了這項提議，準備犧牲自己的性命阻止叔叔的計劃。那時他才發現這一切，包括他叔叔、時空通道、無底深淵，都只不過是試煉的一部份。沒有一樣是真實的。

　　是嗎？

　　帕林依舊可以聽見雷斯林的話語。

　　『我仔細修正了我的野心，我不再想要封神，只要掌握這個世界就夠了……不，這將會是我獻給祂的禮物，以讓祂進入這個世界來證明我的忠誠。祂會把這個世界賞賜給我。祂將會統治，而我……將會服從。』

　　這就是他叔叔所說的話，但這真的是他叔叔說的嗎？達拉馬聲稱雷斯林的影像不過只是魔法造成的幻象。帕林所遇到的雷斯林，只是達拉馬的作品而已。

　　但是，帕林手中緊握的瑪濟斯法杖絕對不是幻象。

　　「我們最好快一點，」帕林突然說。「已經快午夜了。」

　　史鋼正拍著龍背，輕柔地跟牠說話。帕林聽見了『達加堡』這幾個字，猜測閃光應該會躲在那邊。恐怖的死靈騎士索思依舊統治著該處。索思曾經是名索蘭尼亞騎士，它對精靈女子的禁忌之愛，讓它打破了騎士的誓約，讓它犯下了殺人的滔天大罪。諸神對它降下詛咒，它將永生不死，永遠在痛苦的折磨中苟延殘喘，羨慕生者，痛恨生者。它忠於黑暗之后和祂的目標。沒有任何生靈膽敢接近這座被詛咒的堡壘百哩之內。根據傳說，史鋼亡母的靈魂還依舊被禁錮在達加堡中，與死靈騎士朝夕相處。藍龍在這些邪惡的伴侶之間應該會相當安全。

　　海岸邊有許多小漁家，當地居民不是早就搬走，就是已經上床休息了。帕林不安地看著這些屋子，擔心會有人突然出現。

　　「快點，」他緊張地說。「我想我聽見了什麼。」

　　「別擔心，馬哲理。」史鋼亮了亮手中的骷髏匕首。「如果有任何人看見我們，我會讓他永遠閉上眼睛。」

　　「天哪！別亂殺人！」帕林抗議道。「我記好了一個睡眠法術，如果我們被發現了，我會使用這個法術。」

　　「睡眠法術。」史鋼不屑地說道。「那對修肯樹林的不死生物有用嗎？」

　　「可能跟你的匕首一樣有用，」帕林沒好氣地回答。從空中鳥瞰修肯樹林的景象讓他不寒而慄，被迫要去回想那體驗更是讓他不悅。

　　史鋼沒有繼續說什麼，他眼中露出饒富興昧的眼神，將匕首收回靴中。

　　閃光用強而有力的後腿躍進夜空。牠張開翅膀，捕捉住微弱的海風，遨翔至天際。

　　帕林看著藍龍的背影，露出惋惜的表情。現在他和史鋼只能靠自己了，而他們兩人的能力實在很難讓自己放心。

　　「要來嗎，馬哲理。」史鋼問道。「先前著急的是你。」

　　他們在路上發現有一艘小木筏就停靠在海岸邊。史鋼將補給放進木筏中，將它推進水裡。他把木筏靠近岸邊，讓拖著白袍，行動不便的帕林可以跳進來。史鋼自己則是推著木筏在及膝深的水中步行，最後才跳進船內。

　　他自顧自地拿起槳，寂靜無聲地將船划向港口。

　　「船底有個油燈，點亮它。」他命令帕林。「我們可不想要看起來很可疑。」

　　港口中的另外一艘船點亮了油燈，避免讓其他船隻撞上它。帕林利用船首找到的火絨盒及打火石照著他所說的做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突然想到這艘木筏上怎麼會有油燈？更奇怪的是，史鋼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事實上，史鋼怎麼會知道這艘船在這裡？也許是因為有些漁民利用夜間來進行走私的勾當吧；這些日子以來，走私比捕魚要有賺頭多了。

　　當史鋼操槳向前時，帕林高舉油燈，小心翼翼地不讓油燈的光芒照在黑暗騎士的盔甲上。

　　夜色沉重，氣候悶熱。他們一進入港口，幾乎立即失去了海風吹拂的特權。帕林渾身是汗。史鋼身上穿著盔甲，外面還披著斗篷，各處還插著大大小小的武器，一定比他更不舒服。當木筏行過一艘巨大的三桅牛頭人商船時，他注意到騎士的臉上滿是汗水，他的黑髮已經全都濕透，緊貼在他的前額。

　　但他毫無怨言，依舊靜靜地以高超的技術及毅力划動著船槳。光是看著這樣的努力，帕林就覺得自己的手臂隱隱作痛。

　　牛頭人的商船傳來含糊的聲音呼叫他們，帕林抬起頭，看見一顆巨大的腦袋擋住星光。

　　「喂！你們這些傻蛋！最好不要靠近！如果把我的船弄傷了，我就把你們拿來補洞！」

　　「喝醉了，」史鋼觀察道。「我們彼此的距離還很遠。」

　　但帕林注意到騎士靠著船槳，讓木筏更快速地航過黑暗的水面。帕林揮舞著油燈道歉，卻只收到對方的詛咒作為告別。

　　「滅掉燈火！」當他們靠近港口時，史鋼命令道。

　　帕林照做了，他一口氣吹熄了油燈。

　　史鋼停止划動船槳，讓木筏繼續順著潮水緩緩地滑動。他偶爾將船槳伸進水中導正航向。一到了港口，他立刻抓住柱子，用力煞停快要衝進圍欄下的小船。

　　「快上去！」他命令道。

　　帕林找著港口的梯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準備站直身子，拉住繩梯往上爬。他回頭看著在柱子四周不停旋轉、冒著泡泡的海水。

　　「我的法杖怎麼辦？」他轉過身質問史鋼。「我沒辦法把它帶上去。」

　　「我會遞給你！」史鋼雙手攀住柱子，努力地跟試圖將木筏沖開的潮水搏鬥。

　　「不行……」帕林緊抓著法杖不放。

　　「那你就叫法杖自己爬上去！快點，馬哲理！我已經撐不住了！」

　　帕林遲疑了，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擔心必須留下法杖。

　　史鋼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對法師投以惱怒的眼神。「媽的，快點啦！」

　　帕林別無選擇。他必須要相信，如同史鋼的無心之言一樣，法杖會照顧自己的。他將法杖輕柔地放在座位上，站直身，掙扎著保持平衡。史鋼靠著一股蠻力將船甩回靠近港口的位置，帕林一把抱住繩梯，驚恐地看著小船再度漂流開來。

　　他的雙腳在空中飛舞，最後終於踢到了最後一階繩梯。他鬆了一口氣，笨拙地爬上繩梯，中途雖然被袍子絆到很多次，但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爬上港口。他立刻彎身準備拿起法杖。

　　他驚恐地發現法杖不見了。

　　「你把我的法杖怎麼了。」他在恐懼和憤怒中，忘記了自己應該保持安靜的處境。

　　「閉嘴！」史鋼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根本什麼都沒做！剛剛它還在這裡，突然間就消失了！」

　　慌張的帕林懸著一顆心四下亂找，他已經準備跳進那骯髒的水中尋找法杖；此時，他的手不經意在地上摸，卻發現自己握住了溫暖平滑的法杖。

　　瑪濟斯法杖就在他身邊。

　　帕林猛吸一口氣，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沒關係，」他有些慚愧地對史鋼說。「我找到了。」

　　「感謝黑暗之后！」史鋼咕噥道。

　　史鋼也跟著站起來，抓住繩梯；即使在身上盔甲和眾多武器的牽絆下，他還是優雅地一躍而上。木筏此時則是無聲無息地漂走了。

　　史鋼站在港口邊，猛然伏在一個大桶之後，同時也將帕林拉了過來。

　　「什麼？」帕林低聲問道。

　　「巡邏隊，」史鋼耳語道。「他們可以藉著船上的燈光發現我們。」

　　帕林看不見他們，但是，在騎士的提示之後，他現在可以聽見沉重的腳步聲。帕林和史鋼躲在大桶後面，直到聽見腳步聲緩緩遠離才鬆了一口氣。

　　史鋼站起身，躡手躡腳地快步行走。帕林驚訝於騎士的行動竟然可以這麼安靜。帕林所認識的其他戰士，一定會笨手笨腳地弄出一大堆聲音來。史鋼安靜得彷彿融入了夜色。

　　帕林腦海中浮現了一整群像這樣的騎士，無聲無息地在安塞隆大陸上征服、奴役和殺戮的景象。

　　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這裡，與命中注定的死敵聯手，和那些殺死哥哥們的黑暗騎士合作；這讓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噁心。我還準備帶他進入一個黑暗之后的騎士搞不好可以獲得強大力量的地方！我在幹什麼？我瘋了嗎？我應該馬上通知守衛！檢舉他！把他交給守衛！

　　『不行！』

　　有個聲音說道；

　　『我們需要他，你和我都一樣。你會需要他的武器協助你通過樹林，你在塔內會需要他的幫助。一旦他保護你安全抵達那裡，你就可以擺脫他的騷擾。』

　　這樣不對，帕林對自己說，但他良心的警告聲比不上叔叔的聲音大，所以他可以輕易地忽略它們。而且，帕林對自己解釋，我的確答應了史鋼。而且，在我跟父親已討論好了之後，我實在沒有臉再回去了。

　　在至少安撫了自己的良心，或是說找到足夠的理由之後，帕林抓緊法杖，繼續往前走。

　　史鋼正朝著舊城的城牆方向走去。他大跨步地急速走著，帕林則被潮濕的袍子纏住，有些笨拙地加速跟上。守衛的崗亭就在附近，燈火通明。巡邏隊的聲音在靜滯的夜空中遠遠傳來。帕林在腦中盤算著幾個謊言，準備設法靠著自己的伶牙俐齒混過守衛。很不幸的，這些謊言沒有一個聽起來足以讓人信服。他緊張地打量著城牆，希望能夠找到某些無人看守的死角，趁機爬過去。

　　沿著牆頂佈置的鐵刺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帕林正在思考著兩人之間的相似程度，是否足以讓人相信這兩人其實是兄弟，此時他突然發現兩人已不再朝向正門前進。史鋼已經往右轉，朝向牆邊的一群破爛房屋走去。

　　那個區域比其他地方都要黑暗；城牆的陰影遮住了月光，附近停靠的一艘大船遮擋住港口中其他船隻的光芒。這是個走私者躲藏的最好地方，帕林不安地想。當他感覺到史鋼的手碰到他的手臂時，他忍不住跳了起來，心臟劇烈地跳動。騎士將帕林拉到一條暗巷的陰影中。

　　雖然這裡黑到帕林連自己的鼻子都看不清楚，但一股衝鼻的氣味還是讓他瞭解到自己目前身在何處。

　　「魚市場！」他柔聲說道。「為什麼……」

　　史鋼手上一使勁，警告他不可開口。

　　巡邏隊走了過來，慢慢地在這個區域之間穿梭，打探著各個小巷子。史鋼背緊靠著牆壁，帕林也跟著照做。衛兵們非常徹底地搜尋此地，他們很明顯的跟帕林一樣認為此地是私梟躲藏的好地方。甚至有名隊員朝著這個巷子走來，帕林感覺到史鋼抽開手，他可以猜到對方的手目前一定在移向匕首的握柄。

　　帕林不確定自己到底應該幫助史鋼，還是應該阻止他，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被發現。

　　不遠處傳來的搔爬聲吸引了守衛的注意。隊長召集隊員，眾人沿著港口狂奔。

　　「抓到一個了！」

　　「在哪？」

　　「就在那邊！你們看！」一名守衛大喊。

　　港口邊傳來靴子重踏地面的聲音，一時之間兵荒馬亂，彷彿有大隊人馬聚集。水面上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帕林有些不安，那尖叫聲聽起來實在不像是什麼兇猛的走私者。

　　史鋼對帕林哼了一聲。「別動，這和我們無關。」

　　一名守衛大叫。「媽的！這傢伙咬我！」

　　接著又傳來更多的撞擊聲，尖叫聲變成求饒的聲音。

　　「別打！別打！沒做壞事！抓鼠鼠！胖鼠鼠！嫩鼠鼠！」

　　「溪谷矮人。」一名守衛用極度噁心的語調說道。

　　「長官，他剛剛咬我！」有名守衛用聽來非常憂慮的聲音說。「我覺得不太舒服。」

　　「長官，我們要把他關起來嗎？」另一人問。

　　「看看他的袋子裡面有些什麼。」隊長下令。

　　眾人顯然有些遲疑，因為隊長被迫重複了幾次命令。最後，有一個人終於下定決心。他們稍後可以聽見他反胃的聲音。

　　「長官，的確都是老鼠，」另一個人說。「不是快死了，就是已經死透了。」

　　「鼠鼠都給你們！」那聲音求饒道。「將軍、偉大人，全拿去！好晚餐！別打可憐蟲蟲。別打啦。」

　　「別欺負這個可憐的傢伙了，」隊長說。「如果我們抓他進去，也只會讓他們被迫消毒牢房。他一定不會是什麼私梟啦。副隊長，走吧，你不會死於溪谷矮人的毒牙！」

　　「我可不確定，長官。」那人悶悶不樂地回答。「我聽說有人就是這樣死的。長官，聽起來好恐怖。他口吐白沫，下巴緊閉，而且……」

　　「我們會送你去帕拉丁的神殿，」隊長說。「你們兩個，送他去。葛盧伯士官長，跟我來。」

　　巡邏隊走向正門。當守衛走遠之後，史鋼離開陋巷，突如其來的行動讓帕林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你要去哪裡？」他追問。

　　史鋼沒有回答，他直接走向那哀嚎的聲音。騎士伸手進黑暗之中，直接抓起一個掙扎不已的身影；那傢伙的味道比剛才的魚市場還要臭。

　　「救命！救命！殺人！殺人！強盜！別打！別打！」溪谷矮人懇求道。「要鼠鼠？給你們……」

　　「閉嘴，」史鋼毫不留情地搖晃著溪谷矮人，直到他牙關撞得暈頭轉向，沒辦法亂叫為止。「不要吵。我不會傷害你。我有事問你，獨眼凱特的店在哪裡？」

　　溪谷矮人突然間停止了掙扎。「蟲蟲知道，」他狡猾地說。「值多少錢？」

　　「值你一條命怎麼樣？」史鋼又開始搖晃這個倒楣的傢伙。

　　帕林插手了。「你這樣搞不出什麼名堂的。」他在袋子中翻弄著。「我們去魚市場幹嘛？」他壓低聲音問道。「難道你突然想要吃魚……」

　　「我有我的理由，馬哲理。你在浪費我的時間。」史鋼不耐煩地回答。

　　「來，」帕林將一枚硬幣塞進溪谷矮人的手中。「收下。」

　　溪谷矮人聞了聞，在黑暗中瞇著眼睛打量。「銅幣？」他嗅著說。「蟲蟲要鋼幣。」

　　帕林急忙掏出另一枚硬幣，他聽見騎士不耐煩地深吸一口氣。「那個獨眼……叫什麼來著的在哪裡？」

　　「叫凱特。」史鋼從牙縫裡迸出三個字。

　　「旁邊兩家店，」溪谷矮人說。「不比兩家多。」

　　帕林無力地嘆口氣。「這可能從二到二十都有可能，這家店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招牌上有條大魚，只有一隻眼睛。」

　　溪谷矮人為了看清楚手中的硬幣，竟然戳到了眼睛。很明顯的，他覺得很滿意，因為他趕忙將硬幣收到身上一個破爛的口袋中，頭也不回地跑開。他很有可能是擔心帕林突然反悔，將硬幣收回去。

　　史鋼沿著港口慢步。「我需要燈光，這裡什麼都看不見。我們沒把油燈帶下來真是該死。」

　　「你不擔心守衛嗎？」帕林問。

　　「他們看不見我們的。他們的視線被那艘大船給擋住了，反正也沒……」

　　「施拉克。」帕林唸道。

　　瑪濟斯法杖上由龍爪所抓住的水晶開始迸出柔和的光芒。史鋼給了帕林一個感激的眼神。

　　「幹得好，馬哲理。」

　　「多謝，不過這跟我沒有多大關係，」帕林有些酸溜溜地說。「這全都是這柄法杖的功勞，我甚至不確定它是怎麼運作的。」他高舉法杖，照亮經過的每一間店的招牌。

　　「你為什麼每次都輕視自己？」史鋼問。「人應該知道自己有幾両重才對。」

　　「我知道，我一文不值。很快的，這一切都會改變。」

　　「也就是說，當你找到叔叔之後就不同了。但是，他穿著黑袍，不是嗎？你穿的是白袍。難道你會改變，馬哲理？」

　　這是個好問題，帕林自己也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不，」他最後終於回答。「在試煉的時候，我就已經下定了決心。我或許不滿意我目前的狀況，但卻對我的身分很滿意。如果我有野心，想要超越自己，這也不算是壞事。叔叔會瞭解的。」

　　「他會把他邪惡的魔法教給白袍法師？」史鋼哼了一聲。「那我就會變成帕拉丁的牧師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帕林。「馬哲理，你會改變的。記住我說的這句話。」

　　「你最好希望我不會改變，」帕林冷冷地說。「如果我變了，那我就不需要在意什麼承諾，繼續當你的階下囚。你的背上可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我插入一把匕首。」

　　史鋼差點哈哈大笑。「好答案，我會記住的。」

　　「那是你要找的招牌。」帕林不理會他的嘲諷，指著前方說道。「一條獨眼的魚。」

　　「啊！好極了！」史鋼走到門前。他四下回顧，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場，開始用特殊的頻率敲打大門。

　　帕林一頭霧水地等待著。

　　很明顯的，住在裡面的傢伙睡得不熟，甚至讓人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睡著。不久之後，門上的面板打開一條縫隙，一個帶著黑眼罩的女子往外看。「我們關門了。」

　　「但此地已經漲潮，」史鋼輕鬆地說。「所有想要抓住機會的人，都應該趕快乘船出海。」

　　門板關上了，但門幾乎立刻打開。

　　「快進來吧，大人，」女人說。「進來。」

　　兩人走進魚店。這裡很乾淨，地板也剛擦過，平常放滿了鮮魚的桌面也空無一物，要等到第一班漁船回港之後才會有東西可以擺在上面。櫥櫃上擺滿了整齊的褐色魚油，鮮魚的味道十分強烈，但不會讓人覺得難過。那婦人關上門，用銳利的眼神打量著帕林的法杖與它所散發出的光芒。

　　「這是魔法，」帕林解釋道。「不會傷害妳的。」

　　婦人笑了。「喔，我很清楚，法師大人。我對瑪濟斯法杖可是熟悉得很。」

　　帕林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對這樣的回答做出什麼反應，只能抓緊法杖，仔細瞧著眼前的婦人。她大概三、四十歲，如果忽略她的眼罩，看起來還風韻猶存。在這個時候，她還穿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相當不合常理。但是，在這樣子的半夜、法師和騎士會跟一名帶著眼罩的漁婦出現在魚市場裡，本來就很奇怪，對方穿著整齊自然也算不了什麼了。

　　「我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女士，」騎士握住婦人粗糙乾裂的手，彷彿那是貴婦嬌柔細嫩的手。「是一名百合騎士。」

　　「我已經聽說你要來此地的消息了，騎士大人，」那婦人回答。「這位應該就是帕林‧馬哲理了。」她轉過身面對帕林，獨眼在法杖的照耀下灼灼生光。她的衣服和農民一樣簡單樸實，但她身上散發著一種高貴的氣息，口音與語氣又顯得飽讀詩書，但她竟然站在一間魚店裡！

　　「是的！我是帕林‧馬哲理，呃……女士，」他驚訝地回答。「您怎麼會知道？」

　　「當然是飛龍通知我的。在下凱薩琳，是名百合戰士，也是黑暗之后騎士團的成員。」

　　「塔克西絲……騎士？」帕林吃了一驚。

　　「階級非常高，」史鋼強調道。「凱薩琳女士曾經參與長槍戰爭。」

　　「在艾瑞阿卡斯大人的旗下，」凱薩琳解釋道。「我是和一名精靈戰鬥的時候失去了這隻眼睛。」

　　「我……我很遺憾，女士。」帕林結巴地說。

　　「不用遺憾，那精靈失去的不只一隻眼睛。對了，我認識你的叔叔，雷斯林‧馬哲理。當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才剛穿上黑袍。我那時覺得他……相當有魅力。身體虛弱，卻十分吸引人。」凱薩琳女士很快地轉身面對史鋼。

　　「你想要不引人注意地進入帕蘭薩斯城？」

　　「是的，女士，如果這是有可能的話。」

　　「這並不容易，當然，這也是為什麼我被安插在此地的原因，我的偽裝也是為了這一刻。」她的目光直視帕林，彷彿已經猜到對方內心的想法。

　　他覺得自己的臉熱辣辣的，但一陣寒意隨即攫住了他。透過這間魚店，黑暗之后的僕人就這麼滲透了帕蘭薩斯！間諜、騎士的內線、甚至是刺客、殺手，都會來到這間店。她幫助這些人無聲無息地混入城中。為什麼他們敢讓我知道這一切？除非他們確定我一定不會把這些說出去。當然了，反正我還是他們的俘虜！

　　帕林心中不禁燃起了逃跑的念頭，回過頭看著門口。他或許可以在史鋼抓到他之前逃出去，至少可以逃離這間屋子。他的叫喊聲應該可以喚來守衛。

　　帕林想像自己尖叫救命的樣子，就像剛剛的溪谷矮人一樣，臉因此變得更紅了。

　　凱薩琳女士對他露出微笑，再一次的，帕林覺得她似乎知道自己內心在想些什麼。

　　「那麼，如果你們已經下定決心，就這邊請吧。騎士先生，這家店還算好找吧？」她領著兩人來到一張靠著牆壁的桌子。

　　「是一名溪谷矮人告訴我們妳在哪裡的，女士。」

　　「啊，那應該是阿福了。沒錯，我派他出去留意你們。」

　　「他可不怎麼靈光，」帕林說。「他告訴我們從來沒聽過這個地方。」

　　「他也的確從你們那邊弄到一些小錢，不是嗎？白袍法師？溪谷矮人其實相當狡猾，人們都太小看他們了。我們到了。」凱薩琳把手放在桌上。「我們先把這張桌子挪開。」

　　「請容我為您效勞，女士。」史鋼自告奮勇地將沉重的桌子輕鬆地移開。

　　凱薩琳走到看來像是一面堅固石牆之前，她將手放在牆上，輕輕一推。牆上的機關開始轉動，露出一扇密門。

　　「沿著隧道走，你們會進入一條小巷子，這是盜賊公會的資產，但我們付了很多錢讓他們閉嘴，同時也提供庇護。黃眼會跟你們一起去，確保路上不會遇到危險。」

　　凱薩琳吹了幾聲特殊的口哨。

　　帕林猜想黃眼多半是她的手下，卻想不出來他能夠躲在哪裡。突如其來的鳥叫聲和翅膀拍打的聲音，把帕林嚇了一大跳。帕林下意識地舉起手臂遮擋可能的攻擊，但那隻鳥卻輕而易舉地降落在他肩膀上。帕林現在才看清楚，它是一隻烏鴉。

　　黃眼偏著頭，打量著帕林，烏鴉的眼睛在燈火下如同琥珀一般閃著光芒。

　　「牠喜歡你，」凱薩琳女士說。「這是個好兆頭。」

　　「對我還是對妳呢？」帕林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不准你對她不敬，馬哲理。」史鋼憤怒地說道。

　　「別激動，布萊特布雷德，」凱薩琳女士插手了。「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是實話實說，這一定是繼承自他的叔叔。如果帕拉丁和塔克西絲都站在你面前，你會向誰祈禱？你認為哪一位神明比較有可能會幫助你達成目標？」

　　帕林突然感到罪惡感，自己竟然不曾尋求帕拉丁的協助。

　　凱薩琳的微笑擴散開來。烏鴉發出另一陣刺耳的叫聲，聽起來更像是嘲笑的聲音。它在帕林的肩膀上移動著，玩笑似地咬著法師的耳朵。

　　烏鴉的喙相當銳利，咬起人來很痛，它的爪子也毫不留情地深陷在帕林的肌肉中。

　　史鋼對凱薩琳道別，優雅地說出再見。

　　凱薩琳女士也禮貌地回應，預祝兩人的努力都能成功。

　　那隻烏鴉驕傲地站在帕林的肩膀上，隨兩人一起進入狹窄的隧道。法杖照亮著前程。隨著隧道愈變愈暗，法杖也變得愈來愈亮，這種情形帕林先前倒是沒有注意到。他發現這隧道帶領他們通過舊城牆底，心中思索著這些騎士怎麼能夠在不引人注目的狀況下掘出這條隧道。

　　「我想應該是用魔法。」他自言自語道。心中回想起灰袍騎士的任務，搞不好帕蘭薩斯城裡面就有安插這些法師，他們就在達拉馬的眼前來來往往。

　　等我告訴他之後，帕林心想，看看他會有什麼表情。這樣的情報應該就值得對方出面幫我了！

　　隧道並不長，大概只跟城牆的寬度一樣。另外一扇門讓他們進入巷子中。史鋼暫停片刻，準備打開那扇門。

　　「你最好弄熄那個光。」他說。

　　帕林也同意了。「杜拉克。」他低語道，水晶跟著熄滅了。

　　在完全的黑暗中，帕林什麼都看不見，連肩膀上的烏鴉彷彿都完全消失。他可以聽見那隻鳥撥弄著羽毛，聽見史鋼握住門把的聲音。

　　門打開了一條細縫，銀色光芒照耀進來，努林塔瑞正在西沉，索林那瑞卻剛要升起，帕林感到十分幸運。他可以利用魔法吸取月亮的力量，加強他的魔力。如果他想要通過要命的修肯樹林，他必須藉助所有可能的外力。他正準備向帕拉丁祈禱，卻突然想起了凱薩琳女士的質疑。

　　帕林沒有祈禱，他決定相信自己。

　　「不要離我太遠。」史鋼柔聲警告。

　　帕林記起這出口十分靠近盜賊公會。年輕法師的手伸進袋中，握住幾片玫瑰花瓣。他隨時準備頌唱出睡眠法術，史鋼則是握住劍柄，露出蓄勢待發的樣子。

　　他們悄悄地走出暗巷。

　　毫無預警的，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他們面前，擋住了去路。

　　在史鋼來得及拔劍，帕林來得及施咒之前，黃眼大叫了一聲。

　　那人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厲害。」帕林緩緩呼出一口氣。

　　「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的。」史鋼不耐地說道，但他的手依舊放在劍柄上，雙眼也毫不鬆懈地掃視著暗巷。

　　「黃眼怎麼辦？」帕林正準備開口詢問，烏鴉卻突然張開翅膀，大聲啼叫，又狠狠地在帕林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吃痛驚呼，雙手摀住傷口。

　　「怎麼搞的？」史鋼猛地轉過身，差點絆倒。

　　「那該死的鳥咬了我一口！」帕林又痛又氣地回答。

　　「就這樣而已？」史鋼生氣地問。「我還以為至少有一整群的強盜撲過來了哪！」

　　「這該死的鳥都咬出血來了！」帕林拿開手，看著手中的血跡。

　　烏鴉又大叫了一聲，這次聽起來有些嘲笑的意味，隨即飛回牆外。

　　「給烏鴉咬一口又不會死。」史鋼說。他走到巷口，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道空無一人，十分安靜。幾盞路燈照耀著如同倉庫的盜賊公會，它的成員卻都毫無蹤影，或者，帕林和史鋼都無法發現他們。

　　史鋼看著附近的地形，接著抬起頭。「高塔就在那邊，你看。」

　　他指著一棟高聳的建築物，也是帕蘭薩斯城最高的建築體。索林那瑞的光芒彷彿無法碰觸那座高塔，讓它獨處在自己的陰影中。但是，他們都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座高塔，或許是黑月用自己的方式照耀著這些血紅的尖塔。帕林點點頭，無言以對。這次任務的沉重感讓他感到難以負擔。

　　「我真蠢，」他對自己說。「我應該馬上轉頭回家的。」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這樣做。他已經做了太多事情，冒了太多險，無法回頭了……

　　別無選擇……

　　帕林困惑地看著四周。

　　「我們在哪裡？」他問。

　　史鋼露出含有深意的微笑。「在帕蘭薩斯城內。」

　　帕林眨眼道。「我們……我們怎麼進來的？」

　　「你不記得了嗎？」

　　「我……我一點都不記得……」帕林伸手揉搓著太陽穴，他覺得有些頭暈腦脹。

　　「矮靈酒的後勁很強，」史鋼心不在焉地說。「你很快就會恢復正常的。」

　　「矮靈酒？我……我不喝酒啊，你也不可能進酒館！我們任務這麼緊急，你怎麼可能有空閒逛？」帕林突然感到非常憤怒。「告訴我，這到底怎麼一回事！你一定得告訴我！」

　　「不行，」史鋼冷冷地說道。「我不會告訴你的。」

　　帕林覺得後頸有些刺痛，脖子上有什麼暖暖的東西在流動。他伸出手，發現自己脖子上有個傷口。

　　他也不記得這是怎麼一回事。

　　史鋼繼續往前，朝著高塔的方向走去。

　　帕林不知所措地跟著。

　　從遠方，傳來了烏鴉怪異的叫聲。

２─１８　　活人廟　死人林

　　這個夏夜又暗又熱。帕蘭薩斯城的居民很少有睡得好的，依舊有許多燈火亮著。有很多人看著窗外，徒勞無功地試圖找尋一絲一毫的雲朵。或者，他們在臥室中焦急地踱步，安慰哭嚎的孩童。史鋼與帕林走在陰影中，躲避可能的注意及詢問；特別是在這種大熱天，竟還有人穿著斗篷，更十分讓人起疑。

　　兩人已經快到目的地了。史鋼可以看見這座高塔，但他們卻對找不到通往該座高塔的街道感到氣餒，帕林也幫不上忙。他曾經去過這座高塔，但他是靠著魔法的方式旅行，並非利用人間的道路。因此，帕林把這件工作交給史鋼負責。不過，他很明顯地轉錯了彎，因為兩人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往四下延伸的草地上，彷彿正準備踏上一片歡迎的地毯，地毯的另外一端是大理石建造的潔白建築。隱約的花香暗示附近似乎有座隱而不見的花園，在索林那瑞的光芒下散發著幽香。

　　史鋼內心突然感到十分痛苦，這種痛苦原先早已被他遺忘，是沉澱在過去傷痕中的悲傷記憶。

　　「我知道這是哪裡。」他說。

　　「這裡是帕拉丁神殿！是我們最不想要靠近的地方！」帕林聽來十分緊張。「我們在東邊那條街走錯了路，我們應該在那邊右轉，而不是左轉。」他看著史鋼。「我很驚訝你竟然知道這座神殿。」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莎拉在帕蘭薩斯遭到攻擊後曾帶我來過這裡。我們的房子在攻城的大火中被燒得乾乾淨淨，莎拉帶我來這邊感謝上天保佑我們的小命。我就是在這裡聽到我母親的死訊，以及殺她的兇手。」

　　帕林沒有做聲，他揉著遭到凱薩琳女士的烏鴉咬到的傷口。這疼痛不會持久，但魔法卻是永久有效，會讓他想不起自己曾經遇見過一個偽裝成漁婦的騎士。帕林正準備走回原來的街道。史鋼也準備跟上，但他沒有馬上動作。他暫停片刻，在神殿前流連，甚至踏上了面前的草地。

　　草地上有著許多黑壓壓的軀體，有那麼一瞬間，史鋼以為不久前發生了一場戰鬥，戰死者的屍體羅列在草地上。然後他才發現這些是活生生的人，唯一的戰鬥是對抗熱浪的襲擊。貪涼的人們趁機睡在草地上。

　　史鋼對這個地方瞭解的程度，其實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深許多。或許他來到這裡並非偶然，或許他仍像以前那樣，是被吸引到這裡來的。

　　史鋼的少年時代相當不順遂，他從來沒有那種詩人所讚頌的無憂無慮的童年。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戰爭，慾望與情感之間的掙扎，對他來說都不是新鮮事，他從小就被迫經歷這場慘烈的爭鬥。他穿著龍鱗甲的母親所代表的黑暗，一直持續地誘惑他統治並操縱著一切，不管這會對他或是對其他人造成多大的傷害。

　　當他無法照做，當其他孩子抗拒他的命令及控制時，他身體內的黑暗面就會指使他傷害對方。在他的夢中，象徵光明面的銀甲騎士則讓史鋼事後感到非常後悔。他的靈魂不停地掙扎，從小就被兩股他無法理解的力量左右拉扯。有時他害怕自己可能因為舉棋不定而被拉成兩半，這個時候，他就會來到這裡躲避壓力，他會跑來帕拉丁的神殿。

　　史鋼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他那時很年輕，認為自己跟諸神一樣長生不老，並不太需要神的安慰。他從來沒有走進神殿裡面，那些大理石牆壁讓他覺得擁擠而僵化。他的身前有棵大樹，樹下有張大理石長椅，大概是古代某個貴族捐獻的東西。又冷又硬的長椅並不受到信徒們歡迎，大多數的信徒寧願坐在草地上發呆。

　　史鋼愛死了這張椅子。長椅後面雕刻著一些裝飾，這些浮雕的手工很粗，多半是某個學徒剛入門習藝的作品。浮雕刻的是一名索蘭尼亞騎士的喪禮，騎士躺在停靈台上，雙手疊在胸前，護盾靠在停靈台的旁邊。（這不合禮數，但這也是藝術家創作的自由）騎士屍身的另一邊，是十二名看來十分嚴厲、面色凝重的護衛騎士。

　　史鋼還記得自己坐在草地上面，下巴壓著手臂，手臂則枕在椅子上。在這裡，他體內的掙扎會暫時停歇，靈魂的搏鬥、腦中的熱血都會平靜下來。他看著浮雕，用孩子氣的小腦袋想像未來的生活。有些時候，那喪禮會是他自己的，當然，他一定是勇敢的壯烈犧牲。他喜歡想像自己為了拯救那些損友而犧牲，等到他死後，這些人才瞭解他的用心良苦。其他時候，他會想像自己參與的是其他騎士的喪禮。史鋼想像自己不是悼唁者，而是殺死對方的敵人。雙方是在一場光榮的決鬥中分出高下，他是來向對方致敬的。

　　幾乎與馬哲理兄弟喪禮上發生的事情一模一樣。

　　這個想法讓他打了個寒顫，而通常他不是這樣迷信的人。

　　「你又在亂想了，布萊特布雷德。」他嚴厲地警告自己，難以置信自己竟然這麼簡單就陷入幻想當中。

　　「不過，這還是很奇怪，」他告訴自己，同時徒勞無功地試著在月光下找出長椅的位置。「我已經都忘記那張長椅了……」他在黑暗中對自己露出笑容，那是柔和而哀傷的微笑。

　　他現在對神明有了足夠的瞭解。他已經全心全靈地將自己獻給了一名黑暗女神，讓祂統御自己心中的黑暗面。如果他在那張長椅上休息，祂會降下懲罰。不只如此，帕拉丁也會對膽敢踏入祂聖域的黑暗僕從發怒。光是像他現在這樣踏上草地，就會被視作褻瀆神明。

　　帕林瞪著他，正準備開口，卻被一陣低吼聲給打斷了。

　　那低吼聲聽起來野性十足，毫無畏懼，正好來自他們後方。

　　「別動！」帕林低聲警告。他面對著史鋼，可以看見騎士身後的情況。「那是隻老虎，大概距離你十步，牠……」

　　「別緊張，兩位男士，」黑暗中一個冷靜的聲音說道。「這是坦達，我的引導獸，牠不會傷害你們的。現在還在街上閒逛，有些晚了吧。你們迷路了嗎？還是心中有困惑？有任何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史鋼緩緩轉過身，手移向劍柄，帕林急忙趕到騎士身邊。

　　老虎踏進被銀月照亮的草地上，那是隻在安塞隆極少見的白老虎。牠的花紋是黑色與灰色相間，眼中閃著金黃的綠光，露出相當的智慧。這隻野獸擁有龐大的身軀，爪子跟人頭差不多大。牠的脖子上有個金光閃爍的項圈，項圈上還刻著一個金龍護身符；那是帕拉丁的標記。

　　說話的並非那隻老虎，不過，從牠眼中的光芒看來這並非難事。開口的是一名女子，她從陰影中走出，一手輕拍著老虎的大腦袋。『引導獸』她這樣稱呼這隻動物。在她走進索林那瑞的光芒之後，史鋼才瞭解她為什麼會在夜晚隨著老虎一同出遊。

　　這女子永遠看不見天光，永遠都在黑夜之中。她瞎了。

　　史鋼認出了她。神眷之女克麗珊娜，帕拉丁神殿的高階女祭司，也是帕拉丁信徒們的領袖。

　　二十多年前，克麗珊娜懷著與黑袍法師不相上下的野心，隨著雷斯林一同進入了無底深淵。她差點死在那裡。當她無助、孤單、盲目地躺在那恐怖的地方時，她才真正看清了一切。她回到了人世間，雖然再也無法看見它的美麗，卻再也不會無視它的痛苦。教會在她睿智的領導下日漸蓬勃，牧師也受到眾人的敬愛。

　　她的肌膚白得如同索林那瑞的月光，烏黑的秀髮用銀網挽起。她的試煉和掙扎都刻畫在她臉上，但安詳與信仰讓她顯得超凡脫俗。她十分美麗，這美麗如同她身後的神殿一樣，高潔、堅毅、祥和。

　　史鋼示意帕林開口，但法師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如果沒有虎視眈眈的『引導獸』，史鋼可能會建議兩人悄悄地溜走。

　　「法師和騎士，」克麗珊娜邊走向他們，邊說道。「那麼，我想你們應該不是迷路的遊客，而是身負某種任務。你們是來尋求帕拉丁的祝福嗎？」

　　老虎又再度柔聲低吼。很明顯，是該開口的時候了。史鋼用手肘推了推帕林。

　　「不……不完全是，神眷之女，」帕林低聲說道。他現在已經滿頭大汗，而且這不全然是因為夏夜高溫的關係。

　　白袍法師通常應該尊敬帕拉丁，遵守祂的律法。從無底深淵拯救一名惡名昭彰的黑袍法師，這恐怕不是祂善行清單上的選項。

　　「帕林‧馬哲理，」克麗珊娜女士說。「歡迎你。」

　　「您……您怎麼會知道我是誰？」帕林吃了一驚。

　　克麗珊娜笑了，她的笑聲如同銀鈴一般悅耳。「我怎麼會知道？我可以聞到你身上的玫瑰花瓣和藥材的氣味，所以我知道你是法師。當你開口的時候，我可以認出你的聲音。你有你爸爸的腔調，但你說話的方式……讓我想起你叔叔。」最後一句話幾乎低不可聞。

　　帕林原先死白的臉色現在變得血紅，彷彿努林塔瑞直射在他臉上。他無話可說，神眷之女也並不預期他會回答。她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將無法視物的雙眼轉向史鋼。

　　「我從他寶劍的撞擊聲中可以猜出他是騎士。帕林‧馬哲理應該是跟他的哥哥們在一起吧，我有榮幸與坦尼‧馬哲理或是史東‧馬哲理說話嗎？」

　　史鋼有很多答案可以選擇，其中最簡單的，就是佯裝帕林的哥哥。沙啞的聲音可以掩蓋其中的差異，也可用突如其來的感冒做為解釋。雙方交換幾句禮貌的招呼就可以分道揚鑣。但是，如果史鋼說了實話……

　　他看著老虎，老虎也瞪著他。牠的眼中有著無法在任何聰明的動物眼中發現的睿智。如果這隻老虎發動攻擊，牠的重量會把史鋼壓倒。他或許來得及用劍刺傷牠，但喉管恐怕也會跟著被扯出。

　　他突然想起自己說過的大話。

　　『我才不要穿著旅店主人的衣服走進帕蘭薩斯……』

　　他當然更不可能假冒別人。

　　「您錯了，神眷之女，」史鋼冷靜有禮地說道。「我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百合騎士。我很有幸效忠塔克西絲，黑暗之后。」

　　帕林雙眼一翻，搖頭道。「被你搞砸了！」

　　老虎喉中發出低吼聲，克麗珊娜伸手安撫牠。她雙眉緊鎖，臉上露出煩心的神色。

　　「你竟然在帕蘭薩斯城中公然如此表示？」她的語氣中只有驚訝，沒有威脅。

　　「我是對您坦白，神眷之女，」史鋼回答。「目明的人可以看見我的身分。如果我欺瞞諸神決定讓她走在陰影中的人，對我說來是種羞恥。如果我欺瞞像您這樣高貴勇敢的女子，更是種奇恥大辱。」

　　克麗珊娜睜大了看不見的雙眼。

　　「半精靈坦尼斯多年以前告訴我的事情是真的，」她喃喃道。「帕拉丁保佑我們！」她無神的雙眼轉向帕林，彷彿正在思索著。「年輕的法師，你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眼前的騎士雖然高貴、重視榮譽，卻是奉身於邪惡的執行者！」

　　「我是這名騎士的戰俘，神眷之女，」帕林回答道。「我的兩名哥哥都死了。塔克西絲騎士團已經在北方海岸，靠近卡拉曼的地方登陸。半精靈坦尼斯正趕去法王之塔，將這個消息通知給該處的守軍。」

　　「戰俘，那麼他們一定會要求贖金囉。」

　　「是的，神眷之女，我們就是為此前來。」帕林閉上嘴，希望神眷之女不要繼續追問。

　　「你們準備去大法師之塔。」

　　「是的，神眷之女。」帕林回答。

　　老虎突然抖了抖身子，彷彿剛踏出海面，要甩去身上的鹹水。碩大的腦袋不安地搖動著。

　　「年輕的法師，如果你想要贖金，你應該去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法師議會才有權利決定這類的事務。」克麗珊娜語氣一轉，突然變得咄咄逼人。

　　「請原諒我，神眷之女，」帕林堅持道。「但我不能有話直說，我對這名騎士作出了保證。」

　　「難道我們應該比敵人更輕視榮譽嗎？」克麗珊娜微笑著問。「這是你的暗示。達拉馬不知道你們要來，對吧？」

　　「是的，女士。」帕林柔聲回答。

　　「你們準備踏進修肯樹林。你們沒辦法活著走出來，所謂的榮譽及承諾在那恐怖的地方一文不值。我知道的，」她打了個寒顫。「我曾經去過那裡。」

　　她陷入了沉默，再一次開始沉思。

　　史鋼想要離開，但他找不到理由。克麗珊娜抬起頭，瞪著兩人之間的空隙。

　　「或許，你們正在想，為什麼我不叫城中的守衛逮捕你們，這是因為我們的會面絕非偶然。平日我絕不可能在半夜四處漫步，但是，今天晚上我實在睡不著。我以為是溫度的關係，準備出來呼吸新鮮的空氣。但是，我現在知道這是帕拉丁的旨意，祂讓我遇見你，讓你看到我。不管你在做什麼，我都可以感到祂的意志在引領著你。」

　　帕林有些不安，對史鋼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黑暗聖武士聳聳肩，露出微笑。塔克西絲的行事是不可捉摸的。

　　「你們絕對不可能活著通過修肯樹林。來，」克麗珊娜伸手到領間掏出了一個護身符，金色光澤在月光下閃耀。她解開頸繩，將護身符解下，遞給帕林。「帕林‧馬哲理，收下這護身符吧。這無法讓你不受不死妖物的傷害，卻可以消除你心中的恐懼，給你在黑暗中前進的勇氣。」

　　帕林看來受到極大的震撼，他覺得自己彷彿被人發現在偷取窮人的財物。「神眷之女，我不能收下這個。這……這是不對的，您不明白……」他無法繼續。

　　克麗珊娜握住帕林的手，將護身符塞進他手中。

　　「願帕拉丁與你同在。」她說。

　　「謝謝，女士。」帕林緊抓住護身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們該走了。」史鋼決定把握這個機會，他對克麗珊娜鞠躬為禮。「我應該護送您回房，但是，我想您身邊已經有了可靠的伴侶。」

　　克麗珊娜笑了，但她隨即又嘆了口氣。「我相信你會的，騎士大人。這麼高貴的靈魂卻奉獻給了黑暗，讓我感到非常遺憾。騎士大人，你又要如何進入修肯樹林呢？你的皇后無法統治此地，祂的兒子努塔瑞才是那個邪惡之地的恐怖王子。」

　　「我有這把寶劍，女士。」史鋼直截了當地回答。

　　她又走近一步，盲目的雙眼瞪著他，他突然間驚訝地覺得對方似乎可以看見他。她朝著他伸出手，觸摸著他胸前雋刻著骷髏與死亡百合的胸甲。牧師的碰觸像是火焰，燒灼著他的靈魂，卻又像是冰水，帶給他安慰。有生以來頭一次，史鋼覺得無計可施。

　　「我明白了，看來，你也有自己的守護神，」克麗珊娜對他說道。「一個光明，一個黑暗的嚮導。在你的左邊，心臟的那一邊，是個女人。她穿著藍色的盔甲，一手拿著龍騎將的頭盔，一手拿著長槍，槍尖還沾著鮮血。這名女子最靠近你的內心。右邊的嚮導是一名男子，一名索蘭尼亞騎士。他手無寸鐵，他的劍鞘空了，他的身上有個長槍刺穿的血窟窿。這個男人最靠近你的靈魂。兩個人都想要引導你。你要選擇跟隨誰？」

　　話一說完，她立刻拿開了手。史鋼身子一軟，彷彿先前被她給禁錮住了。他想要用驕傲的話語反駁，卻腸枯思竭。他只能驚訝地看著她。她剛剛所描述的就是他的願景，塔克西絲神后所賜給他的願景。

　　老虎走向前，用黑白條紋的身體護住克麗珊娜。她向帕林和史鋼道了晚安。

　　「我祝福兩位。」她柔聲對他們說道。

　　帕拉丁的牧師一隻手放在老虎頭上，緩緩走回原路，消失在陰影中。

　　帕林目瞪口呆地看著史鋼。黑暗騎士不想開口，他又驚又氣，覺得十分尷尬，猛然轉過身，循著原路回頭。他可以聽見法師白袍拍動的聲音，知道對方正急忙趕上來。

　　史鋼走得更快了，彷彿想要躲避撕扯他靈魂的敵人。

　　「我不需要嚮導！」他惱怒地低語。「我是一個人長大的，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我都不需要你們。」

　　直到他走到一條巷子，眼前出現了古老的修肯樹林後，他才停下了腳步。

　　安塞隆大陸原先有五座大法師之塔。這些建築是法師的要塞，也被恐懼魔力的人們視作威脅。為了自保，法師給予每座高塔一座防禦用的森林。達提苟斯的森林會讓入侵者變得十分衰弱，或陷入深沉無夢的睡眠中。伊斯塔的大法師之塔在大災變時被徹底摧毀，它的森林會讓人完全忘卻前來的原因。如茵的高塔會讓入侵者胸中燃起強烈的熱情，讓他們對其他事物完全不感興趣。威萊斯之塔的森林則會躲避入侵者，不管他們多麼努力，就是找不到入口。在這些森林中，修肯樹林是最恐怖的一個。其他的高塔都是由索林那瑞與努林塔瑞的信徒所祝福的，但修肯樹林是由努塔瑞的信徒，黑袍法師們所施咒的森林。

　　巨大的橡樹動也不動。沒有任何的風，甚至連颶風和龍捲風都無法動搖這座樹林的任何一片葉子。巨大的枝椏彼此交纏，組成一個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頂蓋。修肯樹林被籠罩在永夜之中，它的陰影永遠不會溫暖，永遠如同死亡一樣冰冷。

　　努塔瑞自己親自對樹林施展了強大的恐懼詛咒，所有靠近的生物，即使連高塔之主邀請的賓客在內，都會體驗到讓人無法動彈的強烈恐懼。少數勇氣超絕、能夠踏入樹林邊界的人，多半也是四肢並用地爬進去。能夠更進一步的人，則是少之又少，其中一個是卡拉蒙‧馬哲理，另一個是神眷之女克麗珊娜，第三個則是奇蒂拉。後兩者都擁有高塔之主賜與的護身符，藉以抵抗這股恐懼，讓她們能夠繼續往前行。至於卡拉蒙，他最後差點無法神智清醒地生離此地。

　　現在，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就站在修肯樹林之前。那魔法捕捉住他，用恐怖、無助、讓人癱瘓、難以描述的力量壓榨他。這是對死亡的恐懼，因為，膽敢踏入的人都只有以死收場。這是對死前折磨痛苦的恐懼，更是對死後永無止盡折磨痛苦的畏懼。

　　他無法對抗這樣的恐懼，因為這是諸神的旨意。這恐懼扭攪、折磨、拉扯著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嘴中充滿了恐懼的味道，渾身肌肉不停抽搐，手心汗水直流。這強大的恐懼感幾乎就要讓他跪了下來。

　　他聽見不死生物的聲音，彷彿是枯骨摩擦所發生的恐怖之聲。

　　『你的鮮血、你的溫暖，你的生命。都是我們的！我們的！走近些，把你甜美的鮮血、溫暖的肌肉帶到我們面前。我們好冷，好冷，冷得不得了。走近些，再走進些。』

　　樹林的黑暗之氣，那永無光明可以照亮的黑暗，僅有努塔瑞的黑光足以穿透的黑暗，緩緩地流向史鋼。他向塔克西絲祈禱，心中卻早已明白這祈禱並不會有任何回應。黑暗陛下的統治權到樹林外圍為止。在這裡，是她的兒子努塔瑞，黑暗魔法之王統治一切。所有人都知道，這名兒子不太聽從雙親的命令。

　　史鋼一直認為自己會死在戰場上。躺在大理石的停靈台上，手邊擺著敵人的武器，接受同袍的祝福；這一直是史鋼夢想中的死亡場景。

　　不應該是這樣的。被不死生物銳利的爪牙撕碎，拖到地底，不停地掙扎、沉陷、窒息。在受盡折磨終於死亡之後，他將會被囚禁起來，被迫服侍不死生物的神：奇魔須。

　　一個聲音，一個新的聲音打斷了奇魔須奴僕的嘶啞叫聲。一個穿著藍色盔甲的女子走出樹木的陰影。那女子十分美豔，剪短的頭髮正好可以收攏在頭盔底下。黑色的捲髮包圍著她的面孔。她黑色的雙眸十分誘人。她露出促狹的微笑，最後放聲大笑。她嘲笑的是他。

　　「看看你！好像是在月蝕的晚上害怕哭叫的小孩一樣！我生出來的是個懦夫嗎？天哪，如果當真如此，我向吾后立誓，我會親自將你獻祭給奇魔須！」

　　藍盔女子走近他。她腰上掛著劍，雖然夏夜毫無一絲晚風，但那件深藍色的斗篷依舊不停地飄蕩著。

　　史鋼認識她。他從來沒有當面見過她，但他認識這個女人。她曾經出現在他的願景中。

　　「母親……」他低語道。

　　「別叫我母親！」奇蒂拉不屑地說。「你不配當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不可能是懦夫。我自己曾經親身進入這座森林。你竟然站在入口，腦中只想著逃跑！」

　　「我沒有！」史鋼反駁道，由於他內心真的浮現過這種念頭，反而讓他更想以怒氣掩飾一切。「我──」

　　但那影像突然消失了，退回到黑暗之中。

　　他咬緊牙關，手握著劍柄作為支撐。史鋼邁步向前，渾身僵硬地走向修肯樹林。他已經忘記了帕林這個人，對他來說，這個法師根本就不存在。這是場生死決戰，是樹林和他之間的戰爭。他沒有聽見背後急忙趕上的腳步聲。當一隻手抓住他時，他嚇了一跳，立刻拔劍轉身。

　　喘吁吁的帕林在騎士的怒目之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史鋼，是我……」

　　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照在法師的臉上。史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立刻又為了自己的失態而感到羞愧。

　　「你到哪裡去了，馬哲理？」

　　「我試著要趕上你！」帕林回答。「你跑得好快……得靠我們兩人合力才可能通過這樹林……這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兩人現在都可以聽見不死生物苟延殘喘的聲音。

　　『鮮血、甜美的血肉，快來……快來……』

　　帕林嘴唇發白。握住法杖的手指節也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滿是汗水。

　　「帕拉丁哪！」帕林抓住史鋼的手臂。「你看！神哪！它朝我們走來！」

　　史鋼轉過身，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後，卻慢慢地放下劍。

　　「你在幹嘛？」帕林狂亂地翻找著法術藥材。「我們要對抗……」

　　「我父親不會傷害我們的。」史鋼柔聲說。

　　克麗珊娜小姐說過，有兩個嚮導。

　　一名騎士，穿著在月光下閃動著銀光的盔甲，走出了樹林的陰影。盔甲上裝飾著玫瑰、皇冠和翠鳥。那是件老式的盔甲，時間可以追溯到大災變之前。騎士沒有佩帶寶劍，因為，他已經將寶劍傳給了兒子。

　　騎士走到史鋼面前。

　　「你以你的榮譽起誓，要進入這被詛咒的地方？」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問。

　　「是的，父親。」史鋼沉著的回答。現在，他握住劍柄的手也不再發抖。

　　史東疲倦的眼中交織著愛意和驕傲，彷彿活了起來。史東點點頭，嚴肅地說：「Est Sularus oth Mithas。」

　　史鋼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呼出。「父親，我明白了。」

　　史東笑了。他舉起手，指著兒子的喉嚨。接著，他轉過身，漸行漸遠。他並沒有走入黑暗裡，黑暗似乎在他身旁散開。他消失在一片沐浴在銀色月光中的草地上。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帕林壓低聲音問。

　　史鋼將手伸進盔甲，握住脖子上戴著的一枚寶石。他將寶石掏了出來。那是一枚精靈打造的寶石，這是精靈愛侶之間交換的信物。這是阿爾瀚娜交給史東的信物，是他兩人的定情信物。這也是史東交給兒子的禮物。星鑽的光芒澄澈冷冽，像是寒冰所打造的槍尖一樣。

　　「『榮譽即吾命』我不會讓我的母親蒙羞，也不會讓父親失望。我們馬上進入修肯樹林。」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說道。

２─１９　　泰斯覺得無聊　與邪鬼的談話　強力的坎德魔法

　　泰索何夫‧柏伏特嘆了口氣。他從椅子上一躍而下，看著四周，又嘆了一口氣，宣佈道。

　　「我覺得無聊了。」

　　一聽見這幾個可怕的字眼，任何在安塞隆大陸久居的人們都會倉皇逃逸。你可以隨便找個身經百戰的戰士，問他。「抱歉，打攪您一下。請教您，如果您可以選擇，您願意跟一中隊的食人魔、或是一群食人妖、或是一小隊的龍人、或是一隻紅龍……還是一名無聊的坎德人關在一起呢？」

　　不管你遇到的是誰，那人都寧願選擇食人魔、食人妖、龍人及紅龍通通加在一起的答案。他會跟你遇到的每個人一樣，告訴你克萊恩上最危險的生物，就是無聊的坎德人。

　　很不幸的，鄔霞從來沒跟坎德人相處過，因此不知道這個恐怖的事實。

　　兩人第一天晚上待在一起，第二天和第二天晚上，兩人都在達拉馬與珍娜的魔法影響下熟睡。泰斯先醒過來，但身為一名體貼的坎德人，他強自按捺住吵醒鄔霞的衝動。甚至，他更偉大地告誡自己，不可以翻動鄔霞拿來當枕頭的包包。

　　他在房間中四處亂逛；這裡裝滿了雷斯林從克萊恩各地收集來的有趣東西，達拉馬自己也增加了不少收藏。泰斯欣賞著野精靈們雕刻的木雕動物、伊斯塔血海沖上岸的貝殼和海綿、北亞苟斯出產的精緻瓷器──上面還繪製著美麗的圖案及孔雀、索巴丁矮人所製作的紅杉木箱；當然，還有更多其他有趣的東西。

　　這些東西本來都會（除了那個矮人的大箱子之外）掉進泰斯的包包裡，而且，也的確有幾樣東西意外地落入他的袋子，卻又很快地滾了出來。很明顯的，這個房間是完全防範坎德人的。

　　「天哪！」泰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紅色海膽殼從袋子中跳出來，滾回架子上。「妳看看！」

　　「看什麼？」鄔霞睡眼惺忪地問。

　　「妳看，每次這些東西跳進我的包包裡面，馬上又會跳出來。這不是很棒嗎？妳快來看看！」

　　鄔霞看著眼前的景象，但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達拉馬和那個叫珍娜的女人呢？他們到哪去了？」

　　泰斯聳聳肩。「這裡的人都常常失蹤，他們會回來的。」他把注意力轉到紅杉木箱的鎖頭上。

　　「我不想要讓他們回來，」鄔霞惱怒地說。「我討厭這個地方，我不喜歡這個達拉馬。我想要離開，而且說走就走。來嘛！這是我們趁他們不在逃走的機會。」

　　她收好東西，走向門口，握住門把，用力一拉。

　　門動也不動。

　　鄔霞對著大門又推又打又踢。

　　它還是不開。

　　泰斯探頭過來。「我想外面上了閂。」他好心地說道。

　　「為什麼呢？」鄔霞感到不可思議。「你確定嗎？」

　　由於這類的狀況對坎德人來說稀鬆平常，因此泰斯又加上一句。「每次大家不是把我鎖在門外，就是把我鎖在門內。久了妳就習慣了。」

　　紅杉木箱的大鎖似乎也讓坎德人的開鎖技巧無法施展。應該用來插鑰匙的孔一直用非常卑賤的方式跑來跑去，讓泰斯覺得它相當沒有運動家精神。雖然一開始似乎蠻好玩的，但十分鐘後，泰斯就厭倦了老是追著鎖孔到處跑的遊戲，於是再度作出了驚天動地，會讓克萊恩大陸上大多數人四散奔逃的宣佈。

　　「我覺得無聊了。」

　　像小貓一樣不停來回踱步的鄔霞沒有回應。她走過窗邊，滿懷希望地往外看。他們必須落下很高很高的一段距離，才能夠抵達鐵欄杆的尖刺。她嚇得連連往後退。

　　「好吧，」泰斯雙手一拍大腿，說道。「我認為我們已經把這邊所有可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們走吧。」

　　他在袋子裡翻弄著，隨即拿出一具每個坎德人一生下來就有的開鎖器。「我相信達拉馬不會故意把我們關在這裡的，可能是門閂在他出門的時候自己掉了下來。」他看著鎖孔，十分嚴肅地說。「只要這傢伙不要亂動，我應該可以處理掉這個危機。」

　　泰斯又變出好幾樣特殊的工具，開始興致勃勃地工作。

　　鄔霞走到他身邊觀看。「我們走出這房間之後要去哪裡？你知道出去的路嗎？」

　　「當然囉，」泰斯迫不及待地說。「要穿過修肯樹林，那是個充滿了不死生物的恐怖地方，他們都要喝妳的血、吃妳的肉，永遠折磨妳的靈魂喔！我很清楚。我曾經遠遠地看過那座樹林一次，但沒機會進去，只有卡拉蒙進去過。唉，有些人的運氣就是比較好。」

　　他停下片刻，開始懷念起過往的美好時光。接著，他又吹起矮人進行曲的口哨，用袖子擦乾鼻涕，高高興興地繼續手邊的工作。

　　開鎖器在鎖裡面發出喀達喀達的聲音。

　　鎖還是不為所動。

　　泰斯皺起眉，將開鎖器放回工具箱，又挑出另一個尺寸不同的開鎖器。

　　「如果是這樣，那不管我們能不能走出這個房間，最後結果都是一樣，反正樹林還是會把我們困住的！」鄔霞聽起來十分悲觀。

　　泰斯暫停片刻，考慮了一下。「我知道樹林會阻止人進來，但我可沒聽說它會阻止人出去。我們可能根本不會遇到阻撓。」

　　「你真的這樣想嗎？」鄔霞重新燃起希望，看著泰斯。

　　「這值得一試。」泰斯活力充沛地撥弄著鎖。「反正最糟糕的情況，不過是被那些骷髏手給抓到，拖到地底下，最後才被痛苦地折磨致死。」

　　鄔霞吞了口口水，很明顯的覺得這並不好玩。「或許……或許我們還是留在這邊等達拉馬回來比較好。」她轉身走向椅子，坐了下來。

　　「打開了！」泰斯高興得大叫。

　　鎖發出了喀達一聲，泰斯用力把門打開。

　　一雙冰冷、沒有軀體的白色雙眼從黑暗中瞪著他。

　　「喔，你好哇！」泰斯對那不死生物打招呼，不過，對方突如其來的登場，讓他似乎有些吃驚。

　　「快關上門！」鄔霞緊張地大喊。「快關上門！不要讓那個……那個東西進來！」

　　「那只是個邪鬼而已嘛！」泰斯一邊說，一邊有禮地伸出手。「久仰久仰！我叫做泰索何夫‧柏伏特。喔，我想你一定很難握手吧，因為我注意到你沒有手耶！真遺憾。我希望這沒有冒犯到你。如果我沒有手，我可能就會很難過呢！但還是很高興見到你，你的大名是？」

　　邪鬼沒有回答。那雙眼飄得更近，刺骨的寒氣流進房中。

　　鄔霞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躲在椅子後。「快關上門，泰斯！求求你！求求你！關上門！」

　　「沒關係啦，鄔霞，」泰斯大喊，不過他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請進請進，」他有禮地邀請邪鬼。「我們正準備離開……」

　　那雙眼睛堅決地左右搖晃。

　　「我們『不能』離開，」泰斯猜測對方的意思，而且開始覺得有些不高興了。他已經在房間裡面待了很久。或許這個邪鬼很無聊，願意跟他聊聊天。

　　「你也是不死生物，對吧？你會不會剛好認識索思爵士？它是個死靈騎士，也是我的好朋友。」

　　邪鬼的眼中閃動著敵意的光芒。泰斯突然間想起來，索思爵士設計奇蒂拉差點殺死了達拉馬，可能在高塔守衛之間不是很受歡迎。

　　「呃，嗯，我想應該不太算是朋友，」坎德人又退了幾步，坦承道。隨著那雙眼愈飄愈近，房內的溫度降低到一個讓人不舒服的程度。「應該勉強只算是點頭之交，它從來沒來找過我，或是一起吃個飯什麼的。好吧，很高興能跟你聊天。請您稍稍讓開一點點，讓我們偷溜出去，就不會再打攪你了……」

　　「泰斯！」鄔霞尖叫道。

　　坎德人踩到拖地的桌布，不小心跌倒了。

　　邪鬼打量了片刻，突然間消失了。大門轟然一聲關上，寒氣跟著消失。

　　鄔霞渾身發抖地躲在椅子後。「那是什麼鬼東西？」

　　「你真是太沒禮貌了，」泰索何夫站了起來，邊拍去身上的灰塵。「我承認大多數的不死生物都不太健談，只有闇黑森林裡面的靈體生物例外，它們囉哩巴唆地告訴我們，它們上輩子的故事，還有如何受到詛咒等等的東西，只差它們是透過雷斯林的嘴來說的。它們自己有嘴，沒有嘴唇，只有一張嘴喔。真的很棒。這個邪鬼根本沒有嘴巴，所以我猜它也沒辦法講話。妳想聽聽闇黑森林的故事嗎？畢竟雷斯林是妳爸爸……」

　　「我只想要趕快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鄔霞生氣地說道。她害怕得發抖，但也覺得很生氣。「他們為什麼要囚禁我們？我不明白！」

　　「可能是因為雷斯林是妳老爸吧，」泰斯思索片刻之後建議。「達拉馬是雷斯林的徒弟，但他同時也是法師議會派到雷斯林身邊的間諜，因為他是名叛逆法師，他們不信任他。雷斯林知道達拉馬是個間諜，所以他在他身上打了好幾個洞，這些洞還在他身上，而且依舊會讓他感到疼痛。不過，你千萬不要叫他把這些傷口給妳看，這會讓他心情變得非常壞。我有過一次經驗。」

　　「在那之後，達拉馬準備在雷斯林快要打敗黑暗之后，從時空通道出現的時候把他殺死，這也是卡拉蒙準備進入修肯樹林，坦尼斯要和索思爵士作戰的時刻。只是因為我偷走他的魔法手環，所以他不能夠跟他作戰……」

　　泰斯暫停下來換口氣，鄔霞雙眼圓睜地看著他。

　　「這個雷斯林……我是說我爸爸……我爸爸做了這麼多事情！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全身無力地躺回椅子上。「難怪達拉馬不信任我！他永遠都不可能放我走了啦！他……他甚至可能殺死我！」

　　「我可不這麼認為。」泰斯思索著。「但是，他們可能會帶妳去參與法師議會。如果這樣的話，妳願不願意帶我一起去？」

　　鄔霞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聲音。「我不想去參加什麼法師議會，我只想要回家！」

　　泰斯很小的時候就感染了漫遊慾，因此不太理解這種想法。他從過去的經驗中知道，想家這件事情似乎是大多數人類的弱點。

　　「如果我真的很用心，我可能可以把我們兩個人都弄出去，但是妳這麼多的魔法物品怎麼辦？」泰斯指著鄔霞的袋子。「妳告訴達拉馬，說妳是個很厲害的女法師。既然妳是雷斯林的女兒，那這一定是真的！我最喜歡魔法了！可以讓我看看這些魔法嗎？」

　　鄔霞緊張地看著袋子，特別是那個裝著魔法物品的包包。「我想這裡應該沒有什麼可以派上用場的東西。」

　　「但妳應該只是不確定吧！讓我們來試試看！我可以幫妳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泰斯自告奮勇地說。「我最擅長找東西和分類了。老是有許多人可以從我包包裡面找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們甚至可以找到連自己都不知道已經不見的東西呢！」

　　「我想裡面應該真的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鄔霞又把包包拉近了些，證明她已經開始對坎德人有些基礎的瞭解。「你又為什麼不看看自己的包包，也許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沒錯，你真的永遠都不知道會找到什麼東西。」泰斯跳到地板上，開始在袋子裡面摸索。他掏出半球乳酪、一隻死透透的蝙蝠、一個紡錘、一個乾掉的墨水瓶、一本封面寫著『哈波羅』的書（從來沒聽過這個人）、一顆煮熟的蛋、一根銀湯匙。

　　「啊哈！」泰斯大喊一聲。

　　鄔霞有些擔心地看著自己的包包，跟著嚇了一跳。「什麼？找到了什麼？」

　　「我找到了！」泰斯敬畏地說。「這是個聖物。」他拿著它對著光線。「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

　　「你確定嗎？」鄔霞靠向前。「但這看起來像是昨天晚上我們吃飯用的湯匙，上面甚至還有草莓果醬耶。」

　　「別害怕，鄔霞，但這是血耶，」泰斯嚴肅地說。「這是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我到哪裡都認得出來。我的觸陷阱舅舅每次都會隨身帶著一根這種湯匙，他常對我們說：『大多數的不死生物其實比較怕人，它們只想要不受干擾的慘叫啊、嘶吼啊、玩玩鍊子什麼的。但是，偶爾你會遇到一些想要生吃人肉的傢伙。這時候，你就需要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

　　「這要怎麼用？」鄔霞看起來不太相信。

　　泰斯勉強爬起來。「妳一定要勇敢地將它拿高，把它伸到妳遇到的邪鬼、骷髏戰士或食屍鬼面前，然後要用很堅定的語氣說話，這樣才不會有任何誤解，『離開』還是『退散』什麼的，我也有點忘記了。反正，當邪鬼專注在這個湯匙上的時候……」

　　「我會趁機溜出去，」鄔霞也開始加入討論。「當邪鬼轉頭找我的時候，你就可以趁機溜出去。這點子聽起來怎麼樣？」

　　泰斯覺得這太麻煩了。「可是，我們根本不需要用溜的呀，鄔霞。等我把所有儀式都做完之後，邪鬼就會聽從我的命令。甚至，」他突然想到。「我們還可以把它帶出去！」

　　鄔霞打了個寒顫。「不行，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可是妳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邪鬼的幫助！」泰斯睿智地說道。

　　鄔霞準備搬出一大套邏輯來爭辯，想要指出邪鬼會是個非常不好、更別提會帶來很多危險的伴侶。她最後把全部的邏輯都吞下肚去，畢竟她已經比較瞭解坎德人了。

　　「如果我們偷了他的邪鬼，達拉馬會怎麼想？」鄔霞面色凝重地說。她撥弄著袋子。「他一定會很生氣，我們也沒有理由怪他。」

　　「我才不會偷邪鬼呢！」泰斯聽見這項指控，覺得非常驚訝。「我只是想要『借』它一下，帶它去給幾個人看……好吧，我想妳說得對。以後我隨時可以來找他。」

　　他把所有東西又都塞回包包裡，有一兩樣原先沒有的東西也跟著跑了進去，不過它們馬上又都跳了出來。

　　他左手拿住湯匙，勇敢地將湯匙拿在面前，走到門口。

　　「妳打開門。」他對鄔霞說。

　　「我？」她吃了一驚。「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必須要站在這裡，勇敢地拿著湯匙，」泰斯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我不可能一邊勇敢，一邊開門吧。」

　　「喔，好吧好吧！」

　　鄔霞躡手躡腳地溜到門邊，身體貼在牆壁上。她伸出一隻手，小心地抓住門把。然後，她屏住呼吸，用力一拉。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那雙眼睛現在發出憤怒的光芒，開始往內飄。

　　泰斯立刻把湯匙對著應該是邪鬼面孔的方向一伸。「立刻離開這裡！惡靈退去！回到……回到你老家去，不要再來打攪我們！」泰斯不太清楚它到底來自哪裡，可能是無底深淵，可是亂猜也許會傷了對方的心。

　　「不要再騷擾這扇門！」哇！押韻耶！泰斯覺得相當自豪，重複道：「不要再騷擾這扇門……」

　　邪鬼並沒有用應有的尊敬態度看著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事實上，那雙眼睛正用著非常致命的樣子瞪著泰斯。如同墳墓中滲出的寒氣，讓泰斯的牙關不停地打顫。但是，至少邪鬼是在瞪著泰斯，不是瞪著應該溜出門外的鄔霞。

　　突然間，那雙眼開始轉向別的地方。

　　「不准動！」泰斯用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氣大喊。「放下武器趕快投降！」他曾經聽過某個警長說過這句話，一直對這句話相當著迷。

　　邪鬼的雙眼依舊不停地移動。

　　「快跑，鄔霞！」泰斯大喊。

　　鄔霞無法動彈，那寒氣讓她全身僵硬，彷彿連血液都凍結了。她渾身發抖，連一吋也走不動。邪鬼幾乎已經走到她的面前。

　　泰斯氣得七竅生煙，這是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耶！他朝著邪鬼直接跳過去。

　　「快走！」坎德人大喊。

　　那雙眼轉向泰斯，又轉向湯匙。突然間，那雙眼睛猛然圓睜，眨了眨，最後閉了起來，緩緩地消失。

　　寒氣消退了，大門依舊敞開著。

　　遠處傳來銀鈴敲擊的聲音。

　　鄔霞的視線不是落在那湯匙上，而是房間的某個角落。

　　「我超渡了它！」泰斯聽起來有一絲絲的驚訝。「我超渡了邪鬼！鄔霞，妳看到了嗎？」

　　「我的確看到了什麼，」她的聲音依然微微顫抖。「在你背後，有個男人。他穿著黑袍，兜帽蓋住他的臉，我看不見……」

　　「多半是另外一個邪鬼，」泰斯說。他猛然轉過身，勇敢地高舉湯匙。「它還在這裡嗎？我也可以超渡它。」

　　「不，他走了，他跟邪鬼在銀鈴響的時候一起消失了。」

　　「喔，好吧。」泰斯有點失望。「等下次吧，反正這門已經打開，我們可以離開了。」

　　「我可不想再待在這裡！」鄔霞走向門外，有些遲疑地往外張望。「你想邪鬼是不是真的走了？」

　　「當然囉。」泰斯用襯衫擦乾銀湯匙，然後把它插在胸前的口袋，以便應付不時之需，隨即走出房門。

　　鄔霞緊跟在他身後。

　　他們來到一個很大的樓梯間，往上、往下都是很多階的樓梯。塔內雖然黑暗，但等他們一靠近，就有不知來自何處的火焰燃起。在這些詭異火焰的光芒之下，泰斯與鄔霞可以看見這些樓梯沒有扶手或任何的防護措施。塔的中心是空的，在狹窄的樓梯上只要踩錯一步，就完蛋了。

　　「可以往下摔好長一段距離耶。」泰斯小心翼翼地走向樓梯邊緣，往下瞪視著陰影。

　　「別這樣做！」鄔霞抓住他包包的帶子，將他拉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走？」

　　「往下吧？」泰斯建議道。「這樣才可以出去。」

　　「我想也是。」鄔霞嘀咕著。往上或往下看起來都不怎麼安全，她回頭看了先前離開的房間一眼，半是害怕、半是期待地希望可以再度看到那黑袍人的身影。

　　房間中什麼也沒有。

　　兩人緊靠著牆，互相牽著對方的手，「預防萬一有人滑倒。」泰斯滿懷希望地說。兩人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在他們到達底層之前，沒有任何人或事物再次打攪他們。

　　這裡，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是達拉馬門下的學徒們居住的所在。泰斯正準備為了好不容易到達一樓而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聽到拖鞋的腳步聲和交談的聲音，黑暗的樓梯間隨即亮起了燈火。

　　「哇，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泰斯說。「也許是場宴會。」他滿懷期待地走下樓梯。

　　鄔霞把他拉了回來。

　　「那是達拉馬！他回來了！」她害怕地低聲說道。

　　「不，聽起來不像他的聲音，比較像是達拉馬的學生。」泰斯傾聽了片刻。「他們聽起來很興奮的樣子，我要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可是，如果我們被他的學生抓到了，可能又會被趕回那個房間！」

　　「那有什麼關係，這樣我們就可以再溜出來一次。」泰斯興奮地說。「來吧，鄔霞，我們會想出一些點子的，總不能整個晚上都耗在這個黑漆漆的地方吧。」

　　「我想你說得對，」鄔霞回道。「這聽起來像是活人的聲音！我可以對付活人！反正我們就算一直躲在這邊，也一定會有人發現我們的，如果我們主動走出去，可能看起來比較沒那麼可疑。」

　　泰斯敬佩地看著她。「妳知道嗎？要不是因為妳身上有艾達人的血統，我一定會覺得妳有坎德人的血統，這是個誇獎唷。」他急忙補充一句。有些時候，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人們會想要打他。

　　但鄔霞看來似乎相當高興。她露出笑容，挺起肩膀，頭一抬，走近燈火的光芒裡。

　　泰斯得要小跑步才能夠跟上。他們兩個人差點撞上了一名紅袍法師，對方正急忙地跑過一個轉角。他猛地停住腳步，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兩人。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鄔霞冷靜地問道。「有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你們兩個是誰，在這裡幹嘛？」紅袍法師質問道。

　　「我叫鄔霞……」鄔霞暫停片刻。

　　「鄔霞‧馬哲理。」泰斯補充道。

　　「馬哲理！」年輕的法師驚訝地覆頌，他手上的法術書差點掉到地上。

　　鄔霞瞪著坎德人。「你看吧！你不應該說的！」

　　「對不起。」泰斯雙手摀著嘴巴。

　　「算了吧，反正你都知道了。」鄔霞故意嘆口氣。「好麻煩唷，這名字實在太出名了，大家都不願意放過我。你不會告訴別人吧？達拉馬大人可能會不高興的。」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也是名長槍英雄，」泰斯說，但那名紅袍法師毫無反應，很明顯地忘記泰斯的存在。他用崇拜的眼神看著鄔霞，彷彿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人。

　　「我答應妳，馬哲理小姐，」他柔聲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謝謝你。」鄔霞笑了，那個笑容說的是：

　　『就只有你和我一起對抗全世界。』

　　紅袍法師幾乎融化了。泰斯沒看見這傢伙的心臟從拖鞋裡面流出來，覺得有些意外。

　　「我可能會留在這裡跟你們一起上課，」鄔霞打量著四周，看看周圍的環境。「我還沒決定。」她回頭看著法師。「但是，我想我會喜歡這裡的。」

　　「希望是這樣，」他說。「這裡相當舒適。」

　　「又黑又濕，還有怪味，」泰斯觀察道。「我還住過比這裡好的監獄。不過，我想應該是有額外的補償吧。」

　　紅袍法師眨眨眼，這才意識到大法師之塔裡面有個坎德人。他瞪著泰斯，皺眉道。「你在這裡幹嘛？大人絕對不會容許……」

　　鄔霞抓住那人的手，靠近他說。「我們剛剛睡得很熟，達拉馬大人把最好的客房給了我們，後來卻聽到鈴響的聲音，我們以為那可能是……」

　　「失火！」泰斯替她補充。「真的失火了嗎？我們都會被燒成焦炭嗎？他們打鈴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鈴聲？」紅袍法師的表情，似乎表示在他看見鄔霞之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終於恢復了意識，「鈴聲！銀鈴！我……我得走了。」他掙脫開來。

　　「一定是失火了！」泰斯又抓住他。

　　「不，沒有失火，」年輕法師心不在焉地說道。「放開我，把那個還給我！」他從坎德人手中奪回一個卷軸，差一點點它就要掉進坎德人的袋子裡面。

　　「幸好我幫你找到它，」泰斯嚴肅地說道。「不然可能會弄丟呢。又有鈴聲了！火勢一定開始擴散了。」

　　「那不是失火，銀鈴聲代表有人進入修肯樹林。我得走了。」紅袍法師又說了一次，但他的視線移不開鄔霞。「別亂跑，留在這裡，這邊不會有危險的。」

　　「修肯樹林！」泰斯自言自語道。「他們會被骷髏活生生地拉進墳墓裡！我竟然沒辦法看到！除非……」他有了個點子。「除非我去那邊救他們！」

　　他從口袋中掏出了湯匙，在紅袍法師或鄔霞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一溜煙地衝向高塔的入口。

２─２０　　白袍　黑甲

　　修肯樹林恐怖的聲音安靜了下來。不死生物原先準備將生人血肉帶進它們的墳墓，隨它們一起痛苦度過餘生的魔爪，只是躲在腐爛的樹葉下，並沒有發動攻擊。樹林中似乎有種山雨欲來的徵兆，但彷彿準備袖手讓騎士與法師通過。

　　兩人肩並肩地踏入恐怖的樹林，死者的聲音引領著他們，亡者的話聲引誘他們繼續前進。

　　這道路並不好走。修肯樹林中沒有任何固定的道路，至少史鋼和帕林找不到。他們必須與荊棘、糾纏的矮樹奮力搏鬥，才能開出一條路來。死屍腐敗的氣味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在修肯樹林外面的世界，泥地是乾涸、充滿裂痕、蓋滿塵土的。在樹林裡，地面又濕又軟，每一步都會擠出噁心的軟泥，惡臭的黑水隨即填滿他們剛踏出的腳印。空氣又濕又冷，冰冷的濕氣在他們的皮膚上凝結，讓他們感到全身都泡在冷汗之中。

　　每一步都充滿了恐怖。樹林中的死者不會大聲說話，它們只會耳語、呢喃著難以分辨的話語，話聲中卻又充滿著渴望和恐懼的起伏。

　　史鋼雙手緊握著劍，一馬當先，隨時準備攻擊。他的每個毛細孔都處在戒備的狀態中，每一步都提高警覺。帕林走在後面，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籠罩著他們。或許這只是他的想像，但每當法杖的光芒照到時，那些骷髏爪好像都不住地退縮。

　　這段旅程似乎永遠不會結束。恐懼把每一秒延長成一小時，每一小時延長成一年。黑暗的低語聲、讓人暈眩的惡臭、冷澈骨髓的寒意，都開始慢慢地對騎士及法師產生影響。

　　地面變得更濕了，在上面行走變得更加困難。穿著重靴的史鋼，在盔甲和武器的重量下，腳踝跟著陷入惡臭的爛泥中。每當他移動的時候，他都必須費力地將腳拔出，才能夠踏出另一步。每一步都變成和濕軟泥地的奮戰，很快的，他的呼吸就變得十分急促。他開始覺得全身酸痛，雙腿也因為不停使力而開始發熱。他試著找到比較穩定的落腳處，每一步都仔細觀察，但一點用也沒有。他的每一步都只會陷得更深，每次都必須花費更大的力氣跨出另外一步。他覺得疲倦得難以承受，每一次呼吸都變成折磨，最後，他終於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先前的腳印。

　　腳印被鮮血給蓋過了。

　　帕林走在樹林裡沒有任何問題，他的每一步都十分輕柔，在泥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可以輕鬆地步行，卻無法呼吸。

　　樹下的空氣似乎變成液狀的物質，黏膩地流進他的口鼻中。他嗆咳著嚥下這些像黑水一般的空氣，卻又想要嘔出來。他的肺部燒灼不已。他深吸一口氣，卻落得乾嘔不停的下場，彷彿剛剛吞下的是沼澤的臭水。他的眼前金星飛舞，他慢慢地覺得窒息，開始失去意識。

　　他不停地喘氣，被迫在史鋼身邊停了下來。

　　亡靈正在等著他們。

　　只剩下枯骨的雙手，從黑泥中伸了出來，抓住史鋼的小腿。亡靈們發出彷彿骨骼撞擊的笑聲。那些枯骨用著非人類的怪力試著將騎士往下拉，加入他們痛苦的死亡國度。

　　他大喊著揮劍，數道劍光砍向那些枯骨。

　　更多的手抓住騎士的腳，拉住他的腳踝。他的寶劍砍斷了骷髏的手腕，卻只是讓第二隻、第三隻的枯骨找到空隙加入陣容。他漸漸不敵，無力地被緩緩拉入泥中。此時，他的雙膝已經被拉進泥巴裡。

　　帕林衝去幫忙。只要吸進一口氣，他就準備唸咒，趕走這些亡靈。但他根本發不出聲音，勉強吸進的空氣只能讓他保持清醒，避免窒息。他絕望地利用法杖擊打這些枯骨。

　　枯骨碎裂，觸鬚鬆開。

　　他喜出望外地繼續攻擊，覺得呼吸變得容易一些。史鋼也找到新的助力：他發現自己的腿可以移動了。

　　「抓住！」帕林大喊著伸出法杖。

　　史鋼伸手去接。

　　冰冷的爪子攫住帕林的脖子，熱辣的疼痛刺穿他全身，他的四肢開始抽搐。瑪濟斯法杖落到地面，水晶的光芒熄滅了。

　　厚重的黑暗逮住機會，猛然將他們包圍，開始擠壓他們。帕林狂亂地揮舞雙手，突然間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哥哥們訓練徒手戰鬥的場景出現在他腦海中。他看見坦尼從背後抓住史東的脖子，史東穩住下盤，猛力往後一躍。他把坦尼壓倒，成功地掙脫束縛。

　　帕林盡可能讓雙腳在爛泥中站穩，使盡全身力量往後一跳。他重重地落在泥地中，背後沒有任何活人的軀體可以減輕他的撞擊，肺中僅存的空氣也消耗殆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脖子上的那隻手已經鬆了開來。

　　他躺在地上，氣喘吁吁，知道自己必須要趕快站起來，卻必須用盡意志力才能夠壓抑躺下去的衝動。他抬起頭，驚訝地發現眼前有一顆星辰在黑暗中閃爍。剛開始他懷疑自己的眼睛，後來才發現這是史鋼脖子上的星鑽所綻放的光芒。

　　「快點，馬哲理！」史鋼伸手準備扶帕林站起來。「他們暫時消失了。」

　　帕林不顧對方伸出的手。他趴在地上，開始在腐爛的樹葉中瘋狂地搜尋。黑暗在他四周不停地低語。

　　「怎麼搞的？你受傷了嗎？」史鋼問道。

　　「我的法杖！到哪裡去了？我找不到！我看不見！」帕林在潮濕的樹葉中摸索著。

　　「快點，法師！」史鋼催促道。

　　騎士用身體與寶劍護住帕林。

　　「找到了！」帕林鬆了一口氣。他的手終於握住平滑的木杖，水晶立刻綻放光明。他謝天謝地地倚著法杖，緩緩地站起來。

　　在他們面前，就是大法師之塔。

　　這座高聳，用魔法與黑色大理石所建成的高塔直入雲霄，四周環繞著揮之不去的黑暗。連星辰都不願意靠近帕蘭薩斯之塔，只有三顆月亮願意照亮它。大理石沐浴在索林那瑞的光芒下；雖然索林那瑞是白袍法師的神祇，但祂卻如同兄妹們一般，尊重所有的魔法。努林塔瑞的紅光照耀在塔頂的血紅子塔上。在子塔上，被稱作『死亡之路』的陽台，承受著只有黑袍法師得見的努塔瑞的照料；努塔瑞也是這座塔獨特的守護神。

　　「我們終於成功了。」帕林有些沙啞地說。

　　等待已久的勝利終於到來。他幾乎想要拔腿衝向高塔，但種種跡象都警告他必須小心行事。他等候騎士走到他身邊。

　　雖然史鋼渾身酸痛，但他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放緩的跡象。他也很高興旅途的終點終於出現。兩人走在雙月的光芒下，走向擋住去路的鐵門。

　　門上沒有任何可見的鎖，似乎只要一推，門就會打開。但是，沒有人願意伸出手，更別提碰觸那滴著修肯樹林怪異水氣的鋼鐵。

　　附近沒有別人。他們找不到其他人。塔上的窗戶沒有任何燈火，但這可能只是幻覺。很有可能，此刻正有一大群人在觀察著他們。

　　「時候到了，馬哲理，你還在等什麼？」史鋼用劍比著大門。「這可是你的專門領域，去吧。」

　　帕林很難跟他爭辯這一點。他走向前，準備伸手推開門。

　　門自動打開了。

　　帕林鬆了一口氣。他回頭看著史鋼，疲倦的眼神中有著勝利的自豪。現在換他領路了。「來吧，」他說。「有人邀請我們進去。」

　　「真走運，」史鋼嘀咕著，手中的劍仍然不敢放下。他跨過鐵門，來到一個院子裡。這是個很詭異的花園。

　　這裡生長著許多法術所使用的藥草及花朵，在學徒們的照料下，這些植物伴隨努塔瑞的黑光蓬勃生長。龍葵、死亡百合、黑蘭花、黑玫瑰、罌粟、曼陀羅，各式各樣的植物在停滯的空氣中散放著甜美、誘人的香氣。

　　「不要亂碰這些植物。」帕林邊走在院子中的石板地上，邊提出警告。

　　「我對這些東西可沒興趣。」史鋼說道。不過，當他看到死亡百合的時候，還是不能免俗地微微敬禮致意。

　　帕林正思索著要如何走近門中，他依稀記得有個門鈴，此時他卻突然注意到身邊有些不同。

　　眼睛，許許多多的眼睛突然將他們包圍。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雙接著一雙的眼睛。

　　沒有骷髏、沒有脖子，也沒有手臂、軀體和腿。

　　只有眼睛和手。

　　恐怖的手。代表冰冷死氣的手。

　　史鋼站在帕林的背後。

　　「這是什麼鬼東西！」騎士對著帕林的耳朵低聲問道。

　　「高塔的守護者，」帕林警告道。「別……別讓它們靠近你。」

　　那些眼睛愈飄愈近，大約有上百雙蒼白的眼睛在努塔瑞的黑光下飄浮著。

　　「我們要怎麼阻止這些傢伙？」史鋼背對著帕林，帕林也固守著騎士的另外一邊。「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啊！」

　　「我是帕林‧馬哲理，」帕林大聲地說。「讓開！」

　　馬哲理……馬哲理……馬哲理……

　　那名號在高塔的石牆中迴盪著，再度傳回花園中時，卻變得斷斷續續，彷彿是高塔回應的嘲笑。

　　帕林打了個寒顫，史鋼下巴的肌肉繃得更緊，滿頭滿臉都冒出冷汗。

　　那些眼睛愈來愈靠近，白色的手從黑暗中出現。骷髏的指尖指著兩名生人跳動的心臟，只要輕輕一碰，這些血液就會凍結，心跳就會停止。

　　「以奇魔須之名，我命令你們退開！」史鋼突然大喊。

　　那些眼睛閃動著危險的光芒。

　　「我不會再提那個名字了，」帕林柔聲建議。「這裡只屬於一個神。」

　　「法師大人，那你就趕快想點辦法啊！」史鋼沙啞地說道。

　　「我是來見達拉馬的，」帕林絕望地解釋。「我是來拜訪你們的主人。」

　　謊言……謊言……謊言……

　　這些聲音就像隱形袍子的拍動聲、枯骨手指的摩擦聲、冰冷雙眼的眨動聲一樣輕柔。

　　邪鬼們將騎士與法師團團圍住。兩人背靠背站著，帕林高舉著法杖，史鋼緊握住劍柄。但法杖的光芒快速地減弱。史鋼對準一名邪鬼揮劍，寶劍發出破空聲，除了空氣之外什麼也沒砍到。

　　「叔叔！」帕林大喊。「我是來找你的！叔叔，我需要你的幫忙！」

　　通往高塔的大門打開了。黑暗之氣流洩而出，邪鬼們停下進逼的腳步，冰冷的雙眼轉向那方位。

　　恐懼、興奮及敬畏之情，讓帕林不由自主地打顫。他彎身靠近那股黑暗之氣。

　　「叔叔？」他大喊。

　　一個聲音回答了。「別動！站在那邊不要動！我來了！我來啦！我來救你們啦！」

　　劃破黑暗的是泰索何夫‧柏伏特的身影。

２─２１　　大門開啟　努塔瑞的花園　通道已經備便

　　「泰斯叔叔！」帕林驚訝地猛吸一口氣。

　　「我想你剛剛要找的叔叔，應該不是這一位吧。」史鋼面色凝重地說。

　　「當然不是。」帕林有些反應遲鈍。「我沒想到……」

　　「我……就在這裡！」年長的坎德人因為狂奔而不斷喘氣，他停在通往高塔的石階上，手中揮舞著某個閃耀的東西。「別擔心……」

　　「不要靠近，泰斯！」帕林害怕地大喊。「快退回去！退回去！」

　　「不，不！」泰斯回答。「你不明白，我手上有終極武器！你們現在安全了！」

　　在帕林來得及再度開口之前，坎德人頭也不回地奔向那些邪鬼。

　　法杖的微光照在泰斯手中的那個事物：一根銀湯匙。

　　「惡靈退散！」泰斯用深沉、含糊的語氣命令道，他想像一般的牧師應該都用這種聲音下令。不過，低沉的聲音讓他很不舒服，他差點喘不過氣來。在不停的咳嗽及喘氣中，他還是勉強地大喊。「我命令你們快滾！離去！消失吧！」

　　他對著邪鬼揮舞著湯匙。

　　「我們死定了。」史鋼說。

　　「不，」帕林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不，我們不會。」

　　一雙接著一雙，冰冷的眼睛閉了起來，死白的雙手收進隱形的袖子裡。廣場瞬間空了下來，通往高塔的入口暢通無阻。

　　法杖的光芒在泰斯的眼中閃爍著光芒，照耀著他一跳一跳過來打招呼的身影。「這是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泰斯驕傲地拿起湯匙給帕林看。

　　帕林正準備檢查那個法器，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強大的威力，泰斯卻飛快地將湯匙收進口袋內，開始討論其他的事情。

　　他對著史鋼伸出小手。「您好嗎？」坎德人有禮貌地說道。「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我的朋友們都叫我泰斯，只有帕林例外。」他想了想之後說。「他每次都喜歡叫我『泰斯叔叔』，但我並不是他真正的叔叔，卡拉蒙跟我並沒有親戚關係，我只是他們全家的好朋友。當他們比我矮的時候，他們會叫我『老爹』，可是，在他們長大之後，如果還這樣叫就有點奇怪了。所以，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我們決定改成『叔叔』。我以前也有一個叔叔喔，他可是個偉人！哇！這件盔甲好漂亮，上面有這些骷髏和百合，看起來好邪惡喔！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塔克西絲騎士！我聽過你們，但從來沒有真正遇到過，這真是太讓人高興了。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嗎？」

　　「我不和坎德人閒聊的。」史鋼說。

　　「即使救了你一命的也不例外？」帕林柔聲問。

　　史鋼嚴肅地看著泰斯，最後終於僵硬地行禮。「在下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我聽過你！坦尼斯跟我提過你！你是史東的兒子！史東和我是好朋友！」泰斯三步併作兩步衝向前，準備來個熱情大擁抱。

　　史鋼伸出手按住他的腦袋，擋住了坎德人。

　　「或許我欠你一條命，坎德人，」史鋼冷冷地說道。「我必須還你的人情，但這不表示我一定要讓你靠近我，因此，我建議你最好離我遠一點。」話一說完，他就把泰斯推開。

　　帕林抓住泰斯，穩住他的身形。

　　「我忘記了，」泰斯揉著腦袋，低聲說。「他也是奇蒂拉的兒子！」

　　帕林正準備建議泰斯，最好離這名騎士遠一點，免得多惹麻煩的時候，一名女子的聲音從塔內傳了出來。

　　「泰索何夫！你跑到哪裡去了？泰斯？你在哪裡？」

　　帕林抬起頭，望向門內。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邪鬼讓他覺得全身的血液凍結，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覺得心中著了火。

　　他這輩子從來未曾見過的美女出現在門口，如雲般的銀髮環繞著她小巧的臉龐，那張臉彷彿保留著許多等人來探訪的秘密，但那雙金色眸子彷彿又邀請其他人將秘密與它分享。她的衣服是鮮豔的絲綢所製成，透露著一種異國風味，此地有教養的女子都不會穿成這樣，但這種風格很適合她。她就是與眾不同，彷彿是從星辰落下的美女。

　　「泰斯！」從她的聲音聽來，她似乎鬆了一口氣。她奔下階梯。「多謝上天，讓我找到了你！我們現在可以趕快……」

　　她停下腳步，看著史鋼和帕林。「喔，」她瞄了泰斯一眼，走到他身邊。「這兩位男士是誰？」

　　「是我的朋友！」泰斯興奮地回道。「這位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他是史東的兒子，史東是索蘭尼亞騎士，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也是奇蒂拉的兒子，但她不是騎士，而是龍騎將，不算是我的朋友，最多算是認識而已。這位是鄔霞。」

　　「女士。」帕林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但他隨即失望地注意到對方的視線投向那騎士，正試著露出誘人的微笑。

　　史鋼連正眼也不看她，他的眼睛在搜尋著高塔的窗戶，找尋任何危險的徵兆。

　　鄔霞又看著他更長一段時間，研究著他的盔甲，研究著在月光下清晰可見的盔甲。她的笑容消失了，眼中的光芒也跟著熄滅，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來到我們那邊的人都像你一樣，他們把我們當做腳底的塵土！你們為什麼要來破壞我們的生活？」她突然哭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我們根本沒有構成任何威脅！」

　　史鋼現在才轉過頭，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她。「小姐，妳是從那個城市來的？是卡拉曼嗎？它真的已經落入我們的掌握中了嗎？」

　　鄔霞張開嘴，準備回答，卻似乎覺得這答案很難說出口。最後，她終於說道。「不，不是卡拉曼，是在……」她的聲音停頓片刻，隨即又恢復了力道。「你們根本沒資格入侵我們的家園！」

　　「不管我們對妳造成什麼想像中的損失，這都是為了進步，小姐。」史鋼回答。「我不預期妳會理解，所以我也不打算浪費時間來解釋。」他的目光立刻轉回高塔，手中依舊握著劍柄。「馬哲理，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有正事要忙。」

　　「我當然記得。」帕林說道，不過他真的差一點就忘記了。

　　鄔霞的美目現在轉移到他身上。「先生，你叫什麼名字？」她的雙頰在對方毫不掩飾地欣賞下浮現兩朵紅雲。

　　「帕林‧馬哲理，」他柔聲說。「妳呢？我……我沒聽清楚。」

　　「鄔霞。」她有些遲疑地回答。

　　「鄔霞‧馬哲理！」泰斯興奮地到處亂跳。「這不是很棒嗎？鄔霞是雷斯林的女兒！我找到雷斯林的女兒了！」

　　「不！」帕林大受打擊。

　　「什麼？」鄔霞被他激動的反應嚇到了，後退了一步。「出了什麼事？」

　　「我……我是雷斯林的姪子！卡拉蒙‧馬哲理是我父親，也就是妳的伯伯，我們是堂兄妹，」帕林有些悲慘地說。「很親的堂兄妹！」

　　「就這樣嗎？」鄔霞呼了一口氣。「我們是很親的堂兄妹，我不介意啊。」她對他露出微笑。

　　她的微笑像是星辰一樣將帕林包圍起來，他覺得頭暈目眩，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們的父親是雙胞胎兄弟。」泰斯補充說明。

　　「現在，我們已經把血緣關係都說明清楚了。」史鋼酸溜溜地說。「馬哲理，容我再提醒你一次，時間很緊迫，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塔裡面！」

　　「去塔裡？」鄔霞害怕地看著高塔，恐懼的眼神轉向帕林。「你們要進去？」

　　「我們才剛出來，」泰斯有些驕傲地說。「達拉馬把我們兩個都關了起來。」

　　帕林有些懷疑。「為什麼達拉馬要把你們關起來？」

　　「這很重要嗎？你們通過了樹林，」鄔霞連珠砲似地說著，不讓泰斯有插話的機會。她握著帕林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個紅袍法師說你能夠辦到這件事，一定是很厲害的法師。」她彎身靠近帕林，在她的耳邊說。「你和那騎士可以帶我們穿過樹林，我們可以一起逃出這個恐怖的地方！」

　　她的手光滑而柔軟‧她的碰觸讓先前的星塵滲入了他的血液。

　　「我不能走，小姐，」帕林繼續握住她的手說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妳最好也不要想從樹林的方向離開，這太危險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活著逃出來。」他對泰索何夫說。「我不明白，為什麼達拉馬要囚禁你們？」

　　「當然囉，因為她是雷斯林的女兒。」泰斯理所當然地回答。

　　帕林在問這個問題之前，早就已經猜到了答案，達拉馬一定會很高興能掌握雷斯林‧馬哲理的女兒。帕林突然間有些難過地想到，可能那聲音引領他來這邊就是為了她，也許他叔叔需要一名嚮導，找到他真正感興趣的人……他的女兒。

　　帕林把手抽了回來，嫉妒的情緒撕咬著他，毒液在他的血液中流動。他喜歡這名少女，同時又嫉妒她；他更明白，這種感覺又苦又甜，就像當初兩人父親之間的關係一樣。

　　鄔霞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冷淡，覺得這比邪鬼的寒氣還要嚇人。她有些困惑地瞪著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你不願意幫我們逃出去，沒關係，我自己來。」她虛張聲勢地說道。

　　「不，鄔霞，恐怕不行，」帕林的聲音有些緊張。「妳出現在這裡是有原因的……」

　　「為什麼？雷斯林派你來找她嗎？」泰斯高興地猜想。「我以為雷斯林死了耶！帕林，你覺得他死了嗎？你不相信，對吧！所以你才會來到這裡！」坎德人興奮得快要爆炸了。

　　「馬哲理……」史鋼不耐煩地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來吧。」帕林抓住鄔霞的手，開始領著她走進塔中。「我們得要和達拉馬談談……」

　　「他不在這裡！」鄔霞掙脫了帕林的手。「他去了什麼地方找一些法師………」

　　「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泰斯補充道。「法師議會，我曾經參加過喔，我有告訴過你，帕薩理安曾經把我變成老鼠嗎？對啦，我想其實是我把自己變成老鼠的，可是……」

　　「達拉馬走了。」帕林喃喃自語。

　　『我會對付達拉馬……』

　　叔叔承諾過，這可能只是巧合，但帕林不太相信。雷斯林的確在幫他，但這是為了什麼？又有什麼目的呢？

　　「那麼，我們最好快一點，趕在達拉馬回來之前。」帕林朝著高塔的門走去。

　　一名紅袍法師擋住了入口。

　　「你們兩個在這邊幹嘛？你們是怎麼通過修肯樹林，打發守衛的？守衛呢？」

　　帕林張開嘴，他不太擅長說謊，但此刻實話可能更糟糕。他正準備開口，泰索何夫卻打斷了他。

　　「他們是被達拉馬大人找來的，」泰斯若有其事地答道。「至於那些守衛，我利用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將它們趕走了。」他拿出湯匙給對方看。

　　法師瞪著湯匙，看著帕林和史鋼，環顧著四下空曠的庭院。他看起來十分困惑，卻又不知所措。

　　「達拉馬大人找你們來，」他重複道。「一名白袍法師與一名黑暗騎士？」

　　「看起來很平衡，不是嗎？」泰斯補充說。「如果達拉馬沒有給他們護身符，他們怎麼可能通過修肯樹林？請容我們先行告退，我們得要趕去達拉馬的房間了。」泰斯回頭看著帕林。「你準備要去那邊，對吧？」他壓低聲音問。

　　紅袍法師皺起眉頭，史鋼怒目以對，他先前已經收起長劍，但他的手還放在劍柄上。「我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塔克西絲騎士。我有任務在身，達拉馬大人沒有……」

　　「……叫我們這麼早來，」泰斯尖聲大喊。「告訴你們家的史鋼閉嘴，讓我處理這一切。」他再度對帕林說，對方十分希望史鋼沒有聽見他的新稱號。

　　泰斯開始走向大門，他在背後揮著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我們會在達拉馬房間等他，如果不會太麻煩的話，希望能給我們一些咖啡。來吧，鄔霞。」

　　史鋼跟隨著坎德人，帕林正準備往前走，卻注意到鄔霞退縮了。她緊張地搓著手，害怕地看著高塔。

　　「我才剛出來，」她抗議道。「我不想要回去！」

　　紅袍法師現在又起疑了。

　　「小姐，妳說妳準備和我們一起研習魔法，妳自己還是達拉馬的徒弟，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還沒下定決心，」鄔霞回答。「我需要找個地方好好想一想，最好是別的地方！至於研習魔法，我想我現在這麼厲害了，可能不需要學什麼魔法。」

　　「鄔霞。」帕林開口道。

　　史鋼抓住他。

　　「讓她走，」騎士說。「我們在浪費時間。」

　　帕林生氣地甩開他。「不管她有多麼厲害，都會死在修肯樹林裡的，而且，」他壓低聲音補充。「我們來這邊可能都是為了她。」

　　「什麼？為什麼？」史鋼不感興趣地看著那名少女。

　　「因為，如果她是雷斯林的女兒，他可能想要見見她。」

　　史鋼打量著帕林。

　　「雷斯林要找的可能是女兒，而不是姪子。」史鋼聳聳肩。「他願意為她開啟時空通道？或許你說得對，只要通道打開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帶她走吧。」

　　帕林慢慢地走到鄔霞身邊。

　　「小姐，妳不能夠離開，」他說。「請妳留在我身邊，相信我，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

　　她用那雙金眸看著他，她的目光冰冷，但是，當他這麼靠近的時候，他可以看見那層寒霜是為了掩飾恐懼，她看起來像是迷路的小孩一樣害怕。

　　「我會和你一起去，」她柔聲說道。「但你要待在我身邊。」

　　她好溫暖，好漂亮，她銀色的秀髮搔過他的肌膚，讓他全身一陣燥熱。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激動，從來沒有體會過這麼痛苦的掙扎。待在她身邊！但他還得進入無底深淵。

　　紅袍法師仔細思索了片刻，很明顯地覺得坎德人說的是對的，這群怪胎最好是被鎖在達拉馬的房間裡面。

　　「我會陪你們去達拉馬大人的房間，」紅袍法師說。「我們會一起等大人回來。」

　　史鋼用眼神提醒帕林，這樣不行，他們得要找到時空通道，而且必須在達拉馬回來之前完成任務。

　　「多謝您的好意，但不用這麼麻煩。」泰斯有禮地說。「我們知道怎麼走，而且，帕林先前也來過這裡，他是達拉馬的好朋友。」

　　紅袍法師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難道你不認得他嗎？」泰索何夫解釋道。「他是帕林‧馬哲理！雷斯林‧馬哲理的姪子！鄔霞是雷斯林的女兒，這位是……」坎德人對著史鋼揮舞著手。「也算是雷斯林‧馬哲理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我想是吧。」坎德人皺眉思考著。「讓我想想，奇蒂拉是雷斯林同母異父的姊姊，也許這樣史鋼就算是他四分之一的外甥……」

　　「家族聚會。」史鋼把紅袍法師推開，大踏步走進塔中。

　　紅袍法師並沒有跟著他們進入達拉馬的房間，不過，他倒是命令幾名邪鬼跟著他們一起前往。那些蒼白、毫不鬆懈的眼睛看著他們安全進入達拉馬的房間，看著他們關上門。

　　「但他們會在門口等著我們，」帕林預測道。「更別提守衛研究室的那名邪鬼了。達拉馬命令它不准讓任何人進去，連達拉馬本人也不例外，研究室再也沒有開放過，自從我叔叔……」

　　帕林沒有說完，他剛剛說的並不完全正確。研究室的門曾經開過一次，瑪濟斯法杖原先在門內，現在卻出現在他的手中。

　　「喔，你們不需要擔心什麼邪鬼，」泰斯自信滿滿地說。「我們有……」

　　「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我知道。」帕林嘆氣道，他沒有心情聽坎德人吹牛。「聽著，泰斯叔叔，我看見湯匙上的印記了，這不過只是普通的……」

　　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起頭，一名黑袍法師站在房間內。在大法師之塔裡面，這算不了什麼，但是，這名法師有著白色的頭髮、金色的肌膚、沙漏狀的瞳孔。帕林張口結舌，他準備開口大叫。

　　「叔叔……」

　　雷斯林用手比了個否定的手勢，他金色的雙眸定定地看著坎德人，然後他就消失了。

　　「叫我幹嘛？」泰斯剛欣賞完湯匙的外型。「你剛剛說什麼這湯匙只是很普通的，對吧？」

　　帕林看著四周，探詢是否有其他人看到這幅景象。

　　很明顯沒有。

　　史鋼正在搜索這房間，碰觸著牆壁，看著掛毯底下的空間，試著找到其他離開的路徑。鄔霞半睡半醒地縮在椅子上，泰索何夫則是在愛憐地擦拭著湯匙。

　　「這根湯匙才不普通呢！」坎德人繼續道。「這是米莎凱親自賞給我那觸陷阱舅舅的聖物，還是李奧克斯？我忘記了，反正它很有用就是了，你也親眼看到了。」

　　沒有其他人看見雷斯林，他只對帕林現身。疲倦、痛苦、失望，像漁網一樣兜頭罩向帕林。他一定得要進入研究室，方法已經準備好了，雷斯林‧馬哲理曾經說過：

　　『為了他，此門將會開啟……』

　　「是嗎，讓我再看看。」帕林從泰斯的手中接過湯匙，研究了片刻，這根湯匙和桌上的其他湯匙完全一模一樣。

　　「你說得對，泰斯。」帕林柔聲說道。「這的確是個聖物，它真的非常神聖。」

２─２２　　懷疑　反省　雷斯林的研究室

　　他們離開了達拉馬的房間，泰斯領著前往研究室的道路，手中勇敢地拿著湯匙。

　　史鋼對於由坎德人帶路感到不太高興，但最讓史鋼感到驚訝的，是帕林竟然不準備拆穿他。

　　「只有坎德人可以使用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帕林微笑著說。

　　「我們都知道這根湯匙根本沒有什麼神聖的地方。」史鋼不屑地說。

　　「你看過它超渡了邪鬼。」帕林回答。

　　「是嗎？」史鋼質疑。「還是你想要我看到這樣的景象？」

　　帕林迴避了這個問題。「我們一定要帶著坎德人一起走，留心他的舉動，還是你願意讓他自己跟蹤我們？矮人諺語說：『永遠別背對坎德人。』」

　　「是嗎？」史鋼冷冷地說。「怎麼我聽說的是『永遠別背對法師』！」

　　守在門口的眼睛眨了眨，隨即消失不見。

　　坎德人拿著湯匙的動作，絕對不足以超渡這些怨靈。史鋼知道，他也瞭解帕林絕對清楚這一點。帕林似乎突然間急著要趕到目的地，他的懷疑、恐懼都已經被拋在腦後。剛剛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看見了什麼，收到了什麼訊息，但史鋼猜不出是什麼。這名年輕的法師難道比史鋼所知道的還要厲害嗎？這擁有金眼的怪女人難道也是計劃的一部份？他們會不會正騙著我進入陷阱？永遠不要相信法師，史鋼決定要對法師和女人更加小心。

　　他們在黑漆漆的樓梯上行走，一圈一圈地繞著樓梯，一邊緊靠著牆壁，擔心跌入底下幽暗的空間中。沒有任何人靠近他們，沒有任何人打攪他們，整座塔中似乎除了他們以外空無一人。

　　大法師之塔惡名昭彰的研究室就在樓梯的最頂端，全世界僅存的時空通道就在該處。

　　或許吧，沒人能夠確定。

　　「告訴我有關這個時空通道的故事，馬哲理。」史鋼在眾人喘吁吁往上走的時候問道。

　　帕林看起來十分不願意開口。「我所知甚少。」他說。

　　「我知道很多！」坎德人迫不及待地插嘴。

　　史鋼理都不理。

　　「你是個法師，對吧，馬哲理？我想他們一定會在你上課的地方，教你一些過去的歷史什麼的。」

　　「我知道歷史的部份。」他有些閃躲地回答。

　　「我也知道！」泰索何夫頭也不回地繼續說。「實際上，我還參與了大部份的歷史。當雷斯林不是雷斯林的時候，我和卡拉蒙在一起，那時候他是費斯坦但提勒斯，而且還準備走進無底深淵對抗黑暗之后，只不過他失敗了。你想要聽這個部份的故事嗎？」

　　「不想，」史鋼說。「我想要聽聽有關時空通道的事情，因為我們兩個人都要進入那個地方。」他若有所指地說著，邊仔細看著帕林。

　　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照在法師的臉上，帕林的面孔泛著紅暈，眼中閃動著光芒。

　　帕林發現史鋼的目光，小心地將法杖拿遠一些，讓自己躲在陰影之中。

　　他正在計劃些什麼，史鋼對自己說，他打算加倍小心。

　　「我們準備要進入無底深淵嗎？」泰斯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一般坎德人聽到這種話題時那麼興奮。「你應該知道無底深淵不是什麼好地方吧？事實上，那裡很恐怖耶，我不太確定我是不是想要跟你一起去。」

　　「很好，」史鋼說。「因為你不會。馬哲理，繼續說下去。」

　　「就說吧，」鄔霞說。「有人在說話的時候比較沒有這麼恐怖。」

　　但是，帕林一言不發。他們繼續往上爬，來到了一個寬大的平台。他們上氣不接下氣，肌肉酸痛，暫時停下來休息。通往研究室的門還在上面很遠的地方，連火把的光芒都照不到，他們坐在平台上，伸展著雙腿，很高興終於有機會可以休息。

　　「說說有關時空通道的事情。」史鋼推了推法師。

　　「沒什麼好說的，」帕林故做不在乎地聳聳肩。「很久以前，有五座時空通道，位在五座大法師之塔內。這些通道是由魔法所創造的，本來的目的是讓法師們可以在各個大法師之塔輕鬆地傳送，不需要把精力浪費在傳送法術上。」

　　「法師們只想要創造通往各塔間的通道，卻不知道自己無意間開啟了通往另一個空間的大門。塔克西絲得知了這件事，祂和惡龍們都被困在無底深淵中，早就想要再度踏入克萊恩，卻苦於帕拉丁和善龍們阻住了祂的去路。然而，帕拉丁對法師們沒什麼控制力，他們一向我行我素。」

　　「塔克西絲找到一名會屈服於誘惑之下的黑袍法師，祂化身成一名美女，每天出現在那名法師的夢中，在他耳邊呢喃著誘惑的承諾。他對那女子著了迷，發誓要找到她，將她擁入懷中。」

　　「『我被困在另一個時空裡，』塔克西絲告訴那名法師，『只有你，才能夠用魔法釋放我。要救我，你必須進入時空通道，腦中想著我的影像，我會引導你的。』」

　　帕林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臉孔在法杖的光芒照耀下，變得十分蒼白。

　　『我會引導你。』

　　那些話語飄浮在空中。

　　「那名法師後來怎麼樣了？」鄔霞問。

　　「我知道！我知道！」泰斯舉起手。

　　帕林在清了清喉嚨之後，繼續說道。「充滿了慾望的法師踏進時空通道中，腦海裡只有塔克西絲的影像，沒有人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因為他再也沒有回來過。在時空通道打開之後，塔克西絲和惡龍們席捲了克萊恩，根據傳說，這就是第一次的巨龍戰爭。」

　　「勇敢的索蘭尼亞騎士修瑪，將黑暗之后趕回了無底深淵。深感羞愧的法師們想將通道封印起來，但很不幸的，創造這些通道的法師都已死在巨龍戰爭之中，他們的知識和力量也隨風而逝。倖存的法師無法關閉時空通道，他們只能夠讓人極難進入時空通道，因此他們設定了一個條件：只有兩人，一名黑袍法師和白袍牧師聯手，才能夠打開這座大門。他們相信，這樣特殊的組合是不可能達成的，如此一來，時空通道就安全了。」

　　「在伊斯塔崛起的時候，法師們遭到教會的迫害，三座大法師之塔不是消失，就是遭到摧毀。居住在帕蘭薩斯城大法師之塔的法師同意放棄高塔，換取教皇同意他們可以繼續在威萊斯研習魔法的承諾。但是，在他們離開高塔之前，他們將時空通道移到骷髏丘的要塞去保管，滿心以為沒有人可以找到它。」

　　「不過，被我找到啦！」泰斯大喊。「呃，應該可以算是我找到的啦，我那個時候正好和雷斯林及卡拉蒙在一起，但我其實不應該出現的。還有白袍牧師克麗珊娜，所以雷斯林就走進了時空通道，也才會出現在無底深淵中。克麗珊娜隨他一起進去，不過卻差點被黑暗之后殺死，最後還被弄瞎了。卡拉蒙闖進去把她救了出來，雷斯林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黑暗之后就要進入這個世界，而他──我是指雷斯林，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留在無底深淵，把通道封死。卡拉蒙相信弟弟因為這犧牲而換得了永恆的安息，這代表雷斯林根本不在無底深淵裡面……」

　　「喔！」泰斯興奮地跳上跳下。「帕林，我們就是因為這樣才要進入無底深淵的嗎？去找雷斯林？如果是這樣，那我就要跟你一起去。」坎德人好心地說。「雷斯林和我是好朋友，一直到他殺死侏儒尼修之後，我們才絕交。」泰斯變得有些嚴肅。「我永遠都無法原諒他。」

　　「你準備去找雷斯林‧馬哲理？」鄔霞問道，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帕林，雙手只是玩弄著自己的衣角。

　　「我們根本連研究室都還沒進去，」帕林說。「更別提去無底深淵找什麼人了！」

　　「而且，我們之中也沒有黑袍法師和白袍牧師，」史鋼說。「根據你的故事，這代表著我們根本沒機會進去，自始至終你就應該知道這件事情。」他跳了起來，伸手準備拔劍。「你根本早就知道了！你有什麼陰謀？還是你故意略過了什麼東西？」

　　「沒有陰謀，」帕林柔聲說。「我已經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實。」他抬頭看著史鋼。「我不知道我要怎麼進去……」

　　「不對，你知道的，不然你根本不會冒險來到這裡。到底該怎麼做？你到底知道些什麼，馬哲理？」

　　帕林抓住瑪濟斯法杖，站了起來。「我已經對你許下承諾，我不會背信的。」

　　「法師的諾言和蛞蝓一樣滑溜。」史鋼輕蔑地說。

　　「馬哲理家的人可不一樣，」帕林抬頭挺胸地說。「我們該繼續了吧？」

　　他們繼續往上爬，踏過一階又一階的樓梯，他們知道有人在監視著他們，只是無法找到監視者。

　　每一步都讓帕林想起過去的回憶，那場在此地舉行的試煉。根據達拉馬的說法，這只是個幻象，但他說的是真的嗎？一切都那麼真實。不過，試煉對參與的法師來說，總是很真實的，因為他們必須冒著生命的危險才能夠獲得魔法的祝福。

　　或許試煉是真的，帕林的一生才是虛幻的。

　　『帕林閉上眼，靠著高塔冰冷的牆面，有生以來第一次讓魔力充滿全身。他感受到魔法在血液中脈動，輕撫著他的肌膚，耳語聲不再覆頌著毀滅和絕望，代之而起的是歡迎、是邀請，他的身體因為魔法所造成的狂喜而顫抖。』

　　帕林痛苦地回想接受試煉的那一刻，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那種高潮和狂喜的感覺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甚至對自己承認這件事情。魔法成了一種負擔，在暗夜中孤單地研習魔法，一遍又一遍地頌唱咒文，小心地抑揚頓挫，糾正自己的發音。當他試著睡覺的時候，咒語會在他腦中翻滾，魔法藥材的味道充斥著他的睡夢。施展魔法時，血液中的悸動，魔法達到效果時的成就感，這些他都體會過。但是，這從來沒有掩蓋過在法術失敗時那種無能、無助的空虛。

　　魔法失效的次數愈來愈多，咒文在他腦中混雜成一團亂，讓他搞不清楚。他不記得到底該怎麼發第一個音，怎麼樣抑揚頓挫，怎麼樣讓咒文收尾。他找不到正確的藥材，剛剛明明還在他的袋子裡面……

　　他什麼時候開始體會到這種恐懼？不是在他第一次冒險，隨哥哥們和道根‧紅錘一起奪回蓋加斯灰寶石的時候，那時的魔法讓他著迷，危險讓他熱血沸騰。

　　雖然沒有老師教導他，他卻渴望把握每個學習的機會。克萊恩沒有任何一名法師願意收雷斯林的姪子當徒弟，帕林瞭解這點。那時他還不覺得自己需要師傅，他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跟叔叔一樣。

　　剛開始，帕林做得很不錯，只是沒人可以分享他的成就。幾個月過去了，他沒有多大的進展，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開始退步。他千里迢迢地趕去威萊斯，尋求法師議會的諮詢。

　　「要有耐心，」達拉馬說。「耐心與練習，這兩個條件在最後，會讓白袍法師比紅袍或黑袍法師擁有更多的力量。但是，你必須先付出代價；要學跑前，你得要先學會走路。」

　　我的叔叔根本就不用走路！帕林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折感。他痛恨自己不斷學習同樣的章節、痛恨自己製作卷軸時的遲鈍、痛恨自己在藥草種植上花費許多時間。最要命的是，在這一切背後，他有著深深的恐懼，擔心自己萬一不夠好，萬一永遠只能當個低階法師，只能在小孩的生日派對上表演雜耍，那該怎麼辦？

　　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放棄了研究，隨著騎士們四處歷險。他遭遇了最重大的挫敗……付出代價的卻是哥哥們的性命。

　　帕林強迫自己痛得不能動彈的腿，一步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意志全都集中在過去，完全忽略了眼前的景物，他對自己身在何處渾然不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到達了目的地，直到坎德人拉了拉他的袍子。

　　帕林呆呆地看著泰斯，一開始彷彿面對的是個陌生人，然後他眨眨眼，突然回過神來。

　　「怎樣？什麼事？」

　　「我想我們已經到了，」泰斯壓低聲音說，指著前面。「就是這裡吧？」

　　帕林舉起法杖，水晶的光芒驅走了黑暗。

　　他們站在一個寬廣的平台上，正好在一扇有個金屬門樞的木門下，幾層階梯連接了那扇門和平台。

　　「我看過這個地方。」帕林硬擠出一句話，他的喉嚨和嘴巴都很乾，說話非常困難。「我的試煉就是在這裡進行，沒錯，」他用乾澀的舌頭舔舔嘴唇。「這裡就是研究室。」

　　沒有人說話，連泰斯也保持沉默，他們靠在一起，瑟縮在法杖的光芒內。在光芒的範圍外，黑暗不停地低語著，隱約的身影忽隱忽現，用如同輕煙一般的手試圖抓住他們。如果法杖的光芒熄滅了，眾人將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繼續啊，馬哲理！」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聲音變得非常緊繃。「去啊，去打開門。」

　　帕林的眼前突然出現了過去的景象。

　　『一對冰冷的白色眸子從黑暗中瞪視著他們，那雙眼睛沒有搭配任何軀體，不禁讓人認為那深邃的黑暗就是它們的血肉和肌骨……』

　　『「好極了，」達拉馬說。「現在，我要給你一個新的命令。把門的鑰匙給我，然俊站到一旁，讓我們通過。」』

　　『白眸精光暴射。』

　　『「辨不到，高塔之主。」』

　　『「為什麼？」達拉馬冷冷地問，他的雙手收攏在黑袍的袖子裡，說話的時候瞄著卡拉蒙。』

　　『「大人，您的命令是『收下這把鑰匙，永遠不要交給別人，』您說，『連我都不例外。從此刻開始，你的職責就是看守這扇門，不准任何人進入，膽敢違抗者格殺勿論。』」』

　　「我們得要通過守衛才行。」帕林說。

　　「什麼守衛？」史鋼不耐地追問。「根本沒有守衛啊！」

　　帕林瞪著前方，黑暗統治一切，唯一的光芒來自瑪濟斯法杖，在它的光芒前，黑暗也要為之退讓。

　　邪鬼不在附近，黑暗的低語聲並沒有威脅的意味。帕林突然意識到，它們也在等待，它們會不會在等待真正的高塔之主再度降臨呢？

　　「這不對！」帕林低語道。

　　『不，姪子，這對得很哪！』

　　帕林的眼睛被淚水刺痛，他渾身顫抖，法杖的光芒在他發抖的手中也跟著忽明忽暗。我在幹嘛？他根本在利用我……

　　「守衛當然都走啦！」泰索何夫‧柏伏特心滿意足地說。「他們已經聽說我湯匙的厲害。來吧，帕林！我帶路！」

　　坎德人將湯匙收進口袋，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上階梯。

　　「泰斯！住手！不要進去！」

　　很遺憾的，坎德人的字典裡面並沒有這幾個字。

　　帕林恐懼地看著，心中預期著守衛會突然出現，坎德人橫屍當場。

　　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泰索何夫安全地衝到門前，他摸了摸門把，看了看鎖孔，最後輕輕地推門。

　　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一股寒氣流出，空氣中滿是塵埃和許多讓人感到不愉快的氣味。鄔霞咳了幾聲，用圍巾摀住嘴，史鋼劍眉一蹙，拔出腰間的寶劍。

　　「聞起來有死亡的氣味。」他說。

　　泰索何夫站在門口，往內張望。

　　「哇！」他們聽見他叫道，然後，坎德人一跳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裡。

　　帕林突然想到，法術藥材、魔法物品、法術書、卷軸，都可能會落入坎德人的魔掌中，這可是比那些邪鬼還要嚴重許多倍的危機。

　　「泰斯！」帕林推開史鋼，撩起袍子，快步衝到門口。「泰斯！快出來！不要碰任何東西！」

　　他站在門口，突然間有些害怕，不願意再踏近一步。這不對，他大錯特錯了。帕林讓法杖的光芒照進房內。

　　泰索何夫正好站在房間的中央，站在一張巨大無匹的桌前，無比興奮地看著眼前的東西。

　　「泰斯！」帕林鬆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大喊。「快出來！」

　　他可以聽見身後，史鋼正開始走上樓梯。

　　法杖的光芒熄滅了，黑暗吞沒他們，開始擠壓、包圍他們。

　　史鋼開始咒罵，鄔霞害怕地尖叫。

　　「大家不要動！」帕林腦海裡浮現眾人全都落進黑暗中的恐怖景象。「施拉克！」

　　咒語失效了，要不然就是法杖拒絕服從。黑暗變得更濃密、更緊迫。

　　「馬哲理，到底怎麼搞的？」史鋼問道。「讓法杖發光啊！」

　　「我在試了！」帕林對自己又氣又惱，又一次的，魔法捨棄了他。

　　「帕林！」鄔霞害怕地大喊。「我要來找你了！不要動。」

　　「鄔霞，小心點！」帕林半轉過身，試著找到聲音的來源。

　　「帕林！」泰斯尖銳的嗓音在黑暗中迴盪。「我找到一個東西了，可能幫得上忙！」

　　「泰斯！不要！」帕林大喊著轉過身。

　　玻璃破碎的聲音傳了過來。

　　帕林氣急敗壞，將法杖當成盲人的拐杖，敲擊著前方的地面，摸索著進入漆黑的研究室。史鋼就在他身後，正準備一步跨入門內，但他遲疑了一下，最後並沒有進去。

　　門關了起來。

２─２３　　達拉馬回歸　訊息　鄔霞的魔法

　　「馬哲理！」史鋼撞上木門，試著將它撞開。「媽的，馬哲理！快開門！」

　　「帕林！」鄔霞站在他身邊，用手不停地敲門。

　　騎士可以聽見門另外一邊傳來微弱的叫喊聲和敲打聲，這可能是帕林試著要打開門……或者是把門封起來。

　　史鋼認為答案是後者。「妳先回那個平台。」他命令眼前的女子。

　　「你要做什麼？」

　　「把門打破，剛剛我想它好像有點鬆動了。快去，妳擋住我的路了。」

　　「可是……好黑唷！」鄔霞用顫抖的聲音抗議道。「我看不見！萬一……萬一我摔倒了怎麼辦？」

　　史鋼根本不管她摔不摔倒，但他還是強自按捺怒氣地回答。「摸索著走下去，靠近牆壁，妳會知道自己到了平台。一旦到了那邊，千萬不要動。」

　　他聽見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慢慢離開階梯，然後，他忘記了這名女子，將注意力集中在門上。他得要爬上樓梯才能夠撞到門，這樣衝力就不夠……

　　女人尖叫道。「騎士！你的背後！」

　　史鋼舉劍轉身。

　　一雙蒼白的眼睛出現在黑暗中。

　　「離開，騎士大人，此路不通。」

　　「你讓法師進去了！還有那個坎德人。」史鋼爭辯道。

　　「不是我讓他們進去的。」

　　「那是誰？」

　　「是高塔之主。」

　　「達拉馬大人已經回來了嗎？告訴他讓我進去！」史鋼要求道。

　　那眼睛飄得更近了，冥界的寒氣直鑽進騎士的骨髓，他咬緊牙關，免得自己出醜，同時將手中的劍握得更緊。

　　「我說的不是達拉馬，」邪鬼說道。「騎士大人，你最好現在離開這個地方，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救命！」鄔霞大喊。「誰快來救救我們哪！」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迴響著，沿著高塔的牆壁不斷轉折，彷彿石塊落入深邃的井中一樣。這效果十分詭異，讓鄔霞不敢再喊一次。

　　不管有沒有救兵，史鋼的俘虜現在都在門的另外一邊，史鋼的責任也在門的另外一邊。他失敗了一次，在走進門前他遲疑了片刻。這個法師的領域讓他不寒而慄，空氣中充滿了魔法的力量，黑暗中都是不肯安息的靈魂。他想要面對可以看見、可以擊敗的敵人，他想要呼吸新鮮空氣，想要感覺刀劍交擊的真實感受，他想要離開法師的高塔，但是，即使必須一死，他也不能捨棄自己的責任。

　　他擊向邪鬼，他的寶劍劃過虛無，在石牆上打出耀眼的火花。

　　那雙蒼白的眼睛圓睜，隨即伸出一雙冰冷、致命的手。

　　史鋼再度揮劍。「塔克西絲，」他大喊。「賜給我力量！」

　　「騎士大人，你的祈禱不會有用的，」一個聲音說道。「我們的女皇在此沒有管轄權。」

　　紅袍女法師手中的黃色光球驅走了黑暗，在她的身邊，是一名穿著黑袍的精靈法師。剛開始，史鋼吃了一驚，隨即才想到這名精靈應該是闇精靈，背棄光明，被同胞放逐的精靈。

　　這一定是黑袍達拉馬，大法師之塔的主人。

　　或者，他只是代管這座高塔？

　　達拉馬抬頭看向階梯上的騎士。「我聽說有一名騎士和白袍法師闖了進來，安全通過了修肯樹林，一開始我還不相信，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是個塔克西絲騎士。但是，那名白袍法師在哪裡？帕林‧馬哲理到哪裡去了？」

　　「在那裡面！」鄔霞指著研究室說。「他走進……走進那個房間，坎德人也跟著進去，然後那門轟然關上，我們沒辦法……」

　　她的聲音漸漸變低，達拉馬面如死灰，氣急敗壞地轉身面對那愈飄愈近的守衛。

　　「你失職了！我命令你不准任何人進入的！」

　　「達拉馬大人，你的命令被取消了，」那空洞的聲音回答道。「是真正的高塔之主下的命令。」

　　達拉馬沒有回答，他的表情變得冰冷無比，彷彿不死生物的手已經碰觸到他身上。

　　史鋼可以感覺闇精靈的力量，可以感覺到他的怒氣，即使看見牆壁開始融化，騎士也不會覺得意外。鄔霞退了開來，緊靠著牆，連那名精靈身邊的女法師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史鋼動也不動的原因，只是他別無選擇。

　　接著，達拉馬放鬆下來，他眼中的怒火消失了，視線轉向別的地方。他開始沉思，思索眼前的一切。

　　「也許這是最好的，他可能知道真相……」

　　達拉馬的嘴角一揚，露出輕蔑的笑容。「很明顯的，這局勢已不是我們可以控制的情形了，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女法師也同意道，她的目光轉向封閉的木門，站在旁邊的騎士，以及縮在牆角的女子。「你要怎麼對付這兩個人？」

　　達拉馬的目光轉向那名騎士，彷彿第一次注意到他。「你該不會就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吧？」

　　史鋼壓抑住自己的驚訝，提醒自己畢竟是站在一名強大的法師之前。「是的。」他驕傲地說。

　　「奇蒂拉的兒子！」達拉馬十分驚訝。「我早就該看出那相像之處，我認識你的母親。」他有些遲疑地說。

　　「你謀殺了我的母親。」史鋼用嚴厲的口吻回答。

　　「當然，你一定認為這是奇恥大辱，必須要血債血還。」達拉馬聳聳肩。「好啊，你向我挑戰，我接受，你攻擊我，我殺了你，這真是太浪費了！塔克西絲對我們兩個人都會不高興的。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是在戰場上殺死你的母親，我是自衛，是她先動手的。我可以讓你看看那道疤痕，很不幸的，她留在我身上的其他傷痕是你看不到的。」

　　最後一句話相當小聲，史鋼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聽見了這些話語，於是決定忽略它。他正在尋求願景的幫助，所有的塔克西絲騎士在面對兩難的處境時都會這樣做。祂會希望我挑戰這名闇精靈，並且犧牲生命嗎？是祂的旨意讓我站在這門口嗎？還是祂對眼前的這人有另外的計劃？

　　他回憶著願景，他母親的影像出現在他腦海中，她拿著出鞘的劍，彷彿準備出擊。但在母親的後面，他還看見了另一個影像：一隻五頭龍，他的母親站在五頭龍的陰影之下，這依舊讓人難以明白……

　　「騎士大人！」達拉馬似乎已經叫了他一段時間，試著喚醒沉思的史鋼。

　　「大人，你剛剛說什麼？」史鋼皺眉道，依舊繼續試著瞭解黑暗之后的旨意。

　　「我說，有人想要跟你聯絡，」達拉馬耐心地重複。「我相信應該是你的指揮官。」

　　「這怎麼可能，大人？」史鋼十分懷疑。「沒人知道我在這裡，他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達拉馬有些不耐煩。「我又不是信差，至於他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我想應該是帶你通過修肯樹林的人告訴他的吧。布萊特布雷德，如果你願意跟我來，我會帶你去可以跟他聯絡的地方，我向你保證，」達拉馬補充道。「你在這裡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即使我能夠進去研究室也一樣。帕林的叔叔已經找到了他的姪子，我們必須讓他們兩人獨處。」

　　「帕林‧馬哲理是我的俘虜，」史鋼依舊有些遲疑地說。「我必須為他負責。」

　　「啊，」達拉馬立刻明白了眼前的狀況。「那麼你的確相當難以做出決定。」

　　史鋼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就做出抉擇；他的指揮官知道他在這裡，這一定是塔克西絲的旨意，讓他走往另一個方向，祂的用意也一定是讓他活下來。史鋼收起劍，走下樓梯。

　　在同一時間，那雙眼睛也回到原位，繼續先前的工作。

　　「我會帶你去監視之池，」達拉馬對著走到他身邊的騎士說。「你可以跟你的指揮官連絡，我們可以利用魔法傳送過去，比走這些樓梯要安全多了。」闇精靈抓住史鋼的手。「你可能會覺得有些頭暈……」

　　「我怎麼辦？」原先動也不動的鄔霞突然活了過來。「你們要怎麼對待我？帕林怎麼搞的？我想跟他一起去！」

　　「珍娜，照顧她。」達拉馬命令道。

　　法師點點頭，笑了。

　　達拉馬唸出咒語。

　　史鋼面前的黑暗突然開啟，他下意識想要逃開，但法師卻將他推向前。

　　然後他突然站在穩固的地上，他低頭看著一座池子，自己的倒影投射在那靜滯的黑水中。

　　鄔霞隨同其他人一起行動的原因，只是因為她不想被一個人留下來。現在，她也對自己承認，是因為她覺得那名年輕法師很吸引人。他是她所遇見的第一個不笨、不粗魯（像是攻擊她的流氓），或是聰明又嚇人（像是眼前這名法師），或是冰冷無情（像是黑暗騎士）的男子。

　　帕林不一樣，他擁有很多特點讓她想起保護者。他溫柔、脆弱，她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恐懼，這點跟她一樣。但是，他又擁有強韌的心智及勇氣，某種秘密的哀傷和陰影籠罩著他。她回想起他的面孔，卻讓她心中有種抽痛、興奮的怪異感覺。

　　「我想要跟帕林一起去。」鄔霞說。

　　「去啊。」珍娜指著邪鬼守衛的木門。

　　鄔霞反悔了。

　　「我想要離開，」她說。「其他人都走了，妳不能夠硬把我留在這裡。」

　　「的確，我不行，」珍娜冷冷地回答。「像妳這麼厲害的法師，應該是要去哪裡就去哪裡。」

　　鄔霞很想，她當然想得不得了，她想要遠離這座邪惡的高塔，她一點都不想要再看見這裡的任何人……帕林‧馬哲理也許是個例外。

　　她看讓著他消失不見的木門，邪鬼的眼睛瞪著她。

　　「那麼，我還是離開好了。」鄔霞打開了包包。

　　她無能為力地看著裡面各式各樣的東西，她知道這些都是魔法物品，但也僅止於此，她很後悔當初沒有仔細聆聽每個艾達人的講解。裡面有好幾枚戒指，一個用白色水晶做的護身符，另一個則是用石榴石作的，第三個則是黑曜石。此外還有兩個用紫色緞帶捲起的卷軸，一個裝著某種氣味甜膩藥草的小袋子，一段沒什麼用處的繩子，幾個小小的動物雕像，以及一個小試管。

　　她閉上眼睛，試著回想同胞的身影和話語。

　　那些影像出現了，溫暖、讓人安心，卻也一去不回。

　　她的眼中充滿了熱辣的淚水。她怎麼會那麼冷淡、那麼自私。她好想要回到那一瞬間，告訴他們自己有多麼感激、多愛他們，她會有多麼想念他們。

　　「如果妳落入危險，想要逃跑，就用這個……」

　　她可以清楚看見保護者的面孔，聽見他說的話，感覺到他將一樣東西塞進自己的手中。

　　什麼東西？是哪樣？

　　「如果妳不想被困在這個黑暗的樓梯上，我建議妳最好跟我走。」珍娜說道，邊補上一句。「除非妳要先走。」

　　「我要走了。」鄔霞回答。

　　不是黑曜石護身符就是那個試管，其中一個跟陰影有關，幫不上什麼忙，這個地方已經到處都是陰影了，不需要其他人來多手多腳。另一個則會讓她逃離危險，至於怎麼做，鄔霞想不起來，但怎麼樣也比眼前的狀況好。

　　黑曜石是黑色的，陰影也是，照理來說不是護身符，應該是那根試管。

　　鄔霞一輩子都和魔法為伍，但這些魔法都是應用在善良的方面，她從來沒看過邪惡或是會傷人的魔法，直到她來到這座高塔為止。所以，她並不會對使用不熟悉的魔法感到太擔心，畢竟這是保護者給她的，她信任他。

　　鄔霞從包包中掏出試管，打開管口的蠟封。

　　珍娜撲向她，但為時已晚。

　　一道黃色、泛著銀光的煙霧竄出管口，它聞起來十分甜美，像是剛割過的草地一樣，將此地空氣中的死亡腐朽氣味都驅趕開來。

　　鄔霞把試管靠近鼻子，吸入那陣煙霧……

　　她也化成了一陣煙霧。

２─２４　　史鋼發誓復仇　帕林聽見熟悉的聲音　前往帕蘭薩斯的旅程

　　「這是哪裡？」史鋼問道。

　　「我們在監視之間，」達拉馬說。「這是我的『夏拉非』雷斯林‧馬哲理所創造的地方。」

　　他們站在一個圓形的房間內，除了一條狹窄的走道之外，這裡幾乎全部被一池黑水所佔據了。池子的正中央是一道藍色火焰，火焰沒有發出任何煙塵，除非它是以水為燃料，否則實在看不出來它靠什麼繼續燃燒。雖然火焰本身相當刺眼，卻沒有散發出來多少光亮，整個房間還是十分陰暗。

　　「這個監視之間除了發出惡臭之外，」史鋼露出噁心的表情看著四周。「到底還有什麼作用？」

　　他從眼角注意到池邊有什麼動靜，一隻手立刻移向腰間的寶劍。

　　「放輕鬆，騎士先生，」達拉馬冷靜地說。「他們傷不了你的。」

　　史鋼並不太信任這名黑袍法師，因而也不敢放鬆任何的戒備，他仔細盯著有動靜的方向，立刻猛吸一口氣。

　　「這是什麼鬼東西？」

　　「在他惡名昭彰的生涯中，我的『夏拉非』曾經試圖創造生命，這些就是他的成果，我們稱呼他們為活物。」

　　一團團鮮血直流的血肉，在池邊蠕行、扭動著，他們發出怪異的聲音，但這聲音到底是交談、哀嚎還是喘息，史鋼無法分辨出來。騎士看過許多恐怖的景象：同袍在戰場上被砍得血肉模糊、飛龍摔死在地面，然而，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迫別開眼，強忍住腸胃中的翻攪。

　　「這真是褻瀆。」他希望這些生物可以不再發出可怕的聲音。

　　「沒錯，」達拉馬同意道。「我的『夏拉非』對於任何神祇都毫無敬意，但是，你不需要把同情心浪費在這些傢伙身上。活物還算是比較幸運的，他們自己也知道。」

　　「比什麼要好？」史鋼聲音沙啞地問。

　　「他們被稱做亡者。來吧，騎士先生，你的指揮官想要找你談談，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浪費他的時間了，他看起來似乎很不耐煩。」

　　「我要怎麼跟他說話？他在哪裡？」史鋼四下打量著，彷彿預料崔瓦林會突然從某個角落跳出來。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他沒有告訴我，看著那座池子。」

　　活物興奮地喧鬧著，有幾個傢伙甚至把身體拖行到池邊，用變形的觸手指著池中。史鋼滿腹疑竇地看著闇精靈、活物和眼前的那座池子。

　　「走到邊緣去，」達拉馬不耐煩地說。「看著水面。你不會有事的，騎士先生，請你不要再猶豫了。你浪費的不只是你長官的時間，這世界正面臨著很重大的危機，你也快要發現了。」

　　即使史鋼依舊不明究理，但他已經習慣於服從命令，還是聽話地走到池邊，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不想踩到任何的活物。他看著黑水，剛開始除了藍焰之外什麼也看不到，接著，火焰和水面起了波瀾，漸漸合而為一。他有種落入水面的恐懼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差點就碰到了崔瓦林指揮官。

　　指揮官站在一個燒成廢墟的城堡中，牆壁上滿是焦黑的痕跡，大樑早已坍塌，原先的屋頂已被藍天所取代。

　　指揮官很明顯地正在主持一場幕僚會議，因為這個房間裡面聚集了許多他麾下的騎士。房間的另一頭坐著一名穿著索蘭尼亞盔甲的騎士，剛開始，史鋼以為這是另一名戰俘，但他隨即注意到，對方的盔甲如同城堡一樣焦黑處處，頭盔底下是一對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紅眼。史鋼想起這騎士的稱號，同時也知道指揮官現在人在何處。

　　達加堡，死靈騎士索思爵士的根據地。

　　「長官好。」史鋼行禮致敬。

　　指揮官轉過身來。「啊，布萊特布雷德，我知道了，你還在達拉馬大人那邊做客。」騎士敬禮道。「多謝大人協助轉達我的通知。」

　　達拉馬點頭為禮，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蠻不在乎的笑容。他的處境相當尷尬，他一點都不喜歡塔克西絲的灰袍法師，但是，至少在表面上，他必須協助所有可以推展黑暗之后功業的要求。

　　「你的任務進展得如何？」崔瓦林繼續說道。「灰袍騎士們急著想要知道。」他眼角微微一動，顯示出他對這些灰袍騎士的看法。

　　史鋼不為所動地看著指揮官。「我的任務失敗了，長官，白袍法師帕林‧馬哲理脫逃了。」

　　崔瓦林面色凝重地說。「這實在太不幸了，布萊特布雷德，有任何可能你能夠抓回這名俘虜嗎？」

　　史鋼側眼看了看達拉馬。

　　闇精靈搖搖頭。「那個地方不可能。」

　　「不行，長官。」史鋼回答。

　　「真可惜，」崔瓦林突然變得十分冷靜。「馬哲理已經被判死刑，而你擔保他讓他回家。由於你讓他逃脫了，你必須要接受這名囚犯原來應得的懲罰。」

　　「我瞭解，長官。」

　　「當然，你將有機會在仲裁者之前陳述你的證詞，由於艾瑞阿肯大君是你的薦舉人，所以仲裁者會由他擔任。」崔瓦林似乎鬆了一口氣。「對你我來說都很幸運，艾瑞阿肯大君目前無暇分身，你的審判迫於情勢，將必須延期。你是個戰技高超的軍人，如果在開戰前夕失去了你的助力，會讓我覺得很遺憾，這也是我要跟你聯絡的另一個原因，我命令你立刻回部隊報到。」

　　「是的，長官，什麼時候？」

　　「即刻，時間緊迫，我已經派閃光去接你了。」

　　「謝謝長官，我應該去達加堡報到嗎？」

　　「不，布萊特布雷德，我們那時已經移防了。你要跟我們在敏加山脈會合，我們明天黎明就會對法王之塔展開攻擊，要找到我們應該不會太困難。」崔瓦林說，他的描述讓騎士們哄堂大笑。「諸神看到我們壯盛的軍容也會大吃一驚的，我會告訴你確實的時間和地點。」

　　達拉馬靜靜地看著、聽著這些對話。在對話剛開始的時候，珍娜走進這房間，示意要和他談談，達拉馬則比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聽完重點之後，達拉馬走到房間前面，站到珍娜的身邊。

　　「什麼事？小聲一點。」

　　珍娜靠近他耳邊。「那少女走了！」

　　達拉馬挑起眉毛。「走了？怎麼搞的？」

　　珍娜聳聳肩。「當然是用魔法，還有別的可能嗎？她拿出一根試管，打開蠟封，煙霧從管內冒出，在我來得及阻止她之前，她就將煙霧吸進體內，自己也跟著變成煙霧。我不知道艾達人用了什麼魔法，也根本不可能逆轉這個法術。」

　　「妳多半也是無能為力，」達拉馬說道。「她就這樣離開了嗎？」

　　「煙霧消失了，她也跟著消失不見。」

　　「真有趣，如果她有這樣的能力，為什麼不早點離開？」

　　「可能就像你所說的那樣，艾達人派她來監視我們，這至少可以說服你她有艾達血統了吧？」

　　「不，還不夠，只要有人做過示範，連溪谷矮人也可以使用這些魔法物品，不過，這至少回答了一部份關於這名女孩的疑問。好吧，她走了，這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我們還有更急迫的事情要處理，塔克西絲騎士團準備在明天黎明攻擊法王之塔。」

　　珍娜睜大了眼睛。「吉力安保佑！」

　　「他們會贏的。」達拉馬蹙著眉頭，看著史鋼。

　　珍娜定定地看著達拉馬。「難道這樣的消息會讓你不悅嗎？你難道不是站在黑暗之后那一邊的嗎？」

　　「如果塔克西絲和我站在同一邊，我自然會支持她。」達拉馬意有所指地說。「可惜祂不是，吾后已經開始直接指揮祂自己的法師。如果法王之塔陷落，帕蘭薩斯城多半會投降，我們就必須接受灰袍騎士的指揮。」

　　珍娜震駭不已。「他們應該不會想要從你手中奪取大法師之塔吧？」

　　「親愛的，他們會毫不猶豫就這樣做的！法師議會當然會抵抗他們，但是，上次我們突襲烈風要塞的結果，妳也看到了。」

　　珍娜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點點頭，她的父親傑斯塔瑞斯就死在那次的攻擊行動之中。

　　「努塔瑞一定會覺得要對抗祂的母親很困難，」達拉馬無奈地說道，他指的是黑暗魔法之神，同時也是塔克西絲之子。「我最近發現祂的力量開始減弱了。」

　　「不只是他而已，」珍娜說。「努林塔瑞近來也是顯得十分無力。根據我昨天和威萊斯的白袍法師交換情報的結果，索林那瑞似乎也跟信徒們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達拉馬點點頭。「親愛的，我想我應該要出門一趟。」

　　「去法王之塔。」珍娜明白他的作風。「我要怎麼處理這名騎士？」

　　「他的藍龍會來接他，帶他去死亡步道，我會暫時開啟高塔的防護罩，讓藍龍可以降落來接他。」

　　「我們就這樣放他走嗎？我們可以把他關起來。」

　　達拉馬思索了片刻。「不，我們必須讓他回去報到，少了一兩個騎士並不會影響戰役的結果。」

　　「我們可以用他當做人質……」

　　「塔克西絲騎士團不會有任何行動的，事實上，他回去也只是面對死刑而已。妳也知道，他的戰俘逃跑了。」

　　「那麼他應該不會回去吧，幹嘛要去送死呢？」

　　「Est Sularus oth Mithas。榮譽即吾命，這是索蘭尼亞騎士率先使用的口號，但塔克西絲騎士團繼承了這愚蠢的念頭。妳可以試著逼他放棄這種想法，我想他的反應會很有趣的。」

　　「而且，」達拉馬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把這個騎士送回去，不見得是幫助黑暗之后，他還沒有完全處在黑暗之后的影響下。」

　　珍娜搖搖頭。「親愛的，你說的話太難懂了，就我看來，他和黑暗之后根本就是同一陣線。在我送走他之後，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達拉馬看著黑色池水，藍色火焰映照在他眼中。「珍娜，如果我是妳，我會開始打包。」

　　史鋼很快地結束與長官的談話，法術終止了，他又再度站在一團黑色的池水前。幾個活物聚集在他身邊，好奇地用觸手摸索他的盔甲，他強忍住不舒服的感覺，連退好幾步，差點撞上珍娜。

　　「騎士先生，我聽說你要離開我們了。」

　　「是的，女士，」史鋼回答。「我的飛龍正在飛來的路上。」他打量著四周。「達拉馬大人呢？」

　　「他去開啟環繞此處的魔法護罩，我會帶你去死亡之路，你可以在那邊跟你的龍會合，還是你想要再走一次修肯樹林？」她語帶諷刺地說。

　　史鋼感覺到自己被人取笑，一言不發地冷漠以對。

　　「請跟我來，騎士先生。」珍娜指著門口。「我們要先走到門外，我不想要爬那麼多層樓梯，也不想在這房間裡面施法，這裡的魔法不太合群。」

　　史鋼和珍娜毫無留戀地一起走出監視之間，當兩人走出房間之後，他立刻深吸一口氣。高塔中充滿了香料、藥草和腐敗的氣味，但至少比房間中的惡臭要好得多。

　　珍娜好奇地看著他。「騎士先生，我必須先確定一下，你是真的想要離開嗎？」

　　「為什麼不呢？」史鋼提防地看著她。「難道有可能抓回馬哲理嗎？」

　　「這輩子恐怕不行了，」珍娜笑著回答。「我不是這個意思。達拉馬告訴我，如果你回部隊報到，就會被處決。」

　　史鋼非常冷靜。「我失職了，唯一的處罰就是死刑。」

　　珍娜驚訝地看著他。「那為什麼還要回去呢？趕快趁機逃跑才對啊！」她靠近他身邊，低聲說。「我可以將你傳送到任何地方去，只要埋了這件盔甲，你就可以重新做人，沒有人會知道的。」

　　「我自己知道，女士。」史鋼回答。

　　珍娜聳聳肩。「好吧，反正是你自己的葬禮。閉上眼睛，這樣比較不會頭暈。」

　　史鋼閉上眼，聽見女法師開始大笑。

　　「達拉馬說得對，真是有趣！」

２─２５　　衣冠楚楚的矮人　雙贏或是全輸

　　鄔霞站在滿車的水果旁邊，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到達此處，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她從頭到腳都覺得有些刺痛，腦袋裡面似乎裝滿了濃密的煙霧，她的鼻子則是癢得不得了。

　　她依稀記得自己掏出試管，嗅了嗅，吸進非常好聞的香氣，然後這中間的記憶就完全消失了。按著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擠滿人的露天市場裡，鄔霞預料自己憑空出現的舉動，會讓每個人都注意到她，但其他人連多看她一眼也不願意。

　　人們已經有太多麻煩了。市場上除了謠言之外，沒有任何的商品交易，民眾一群群地交頭接耳，緊張地在談話。偶爾會有人離開一群人，加入另一群人，尋求新的消息。鄔霞聽見數次同樣的話語：「卡拉曼城已經陷落了！」話聲中都有著同樣的警覺和恐懼。鄔霞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她倒是聽到足夠的線索，讓她瞭解自己還在帕蘭薩斯城。

　　鄔霞嘆口氣，發現自己還在帕蘭薩斯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她依舊很靠近那座恐怖的高塔。但是，如果她離開了帕蘭薩斯，再也見不到帕林，又會覺得很傷心。即使再次見到帕林的機會很渺茫，她還是很珍惜這個可能性。她不再覺得自己舉目無親，有人關心她，她也找到值得思念的對象。

　　從她所站的地方看不見大法師之塔，但這是因為附近的高聳建築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希望在沒有人注意的狀況下可以混進群眾裡，悄悄地消失。她一定得先找個方法，弄到一些這裡的人非常看重的鋼幣才行。當先前的香氣正在她鼻尖盤旋時，她正在思索著這件事情，突然間，她忍不住鼻子的搔癢，大大地打了個噴嚏。

　　她身邊一名穿著鮮豔的矮人嚇得跳了起來，靴子重重地踏在地上。

　　「李奧克斯的鬍子啊，小女孩，妳可真是嚇了我一跳！」矮人大吃一驚，不停地喘氣，手還壓在胸口。

　　「抱歉，先生。」鄔霞開口，但另一次的噴嚏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感冒啦，小女孩？我怕被傳染。」矮人緊張地看著她，又退了一步。

　　鄔霞搖搖頭，第三次的噴嚏讓她根本無法開口解釋，矮人又退了好幾步，拿著帽子遮臉。

　　「保重身體。」矮人有些心不在焉地說。

　　鄔霞點點頭，又打了個噴嚏，開始在袋子裡面找尋手帕。

　　矮人拿出他自己的手帕，這條手帕裝飾著許多花邊，角落還繡著『道根』兩個花體字。這手帕看起來太精緻秀氣，似乎不太適合拿來擦鼻涕。鄔霞很尷尬地拿著手帕沾沾鼻子，紅著臉把東西還給矮人。

　　矮人將手帕塞在口袋裡，用明亮、銳利的眼睛看著鄔霞。

　　「妳叫什麼名字，小女孩？」

　　「大人，我叫鄔霞。」鄔霞行了個禮。從眼前這名矮人的穿著看來，如果他不是帕蘭薩斯城主，至少也是個重要人物。

　　「不是『大人』，小女孩，」矮人驕傲地摸著黑亮的美髯。「我叫道根‧紅錘，聽候您的差遣。」

　　鄔霞知道矮人是技巧高超的工匠，對於金屬和岩石都有特別的偏好，但她並不知道這個種族也是潮流的領導者。索巴丁宏偉的岩石雕塑，跟眼前這名矮人的紅色天鵝絨外套及金釦子相比起來，可說是相形見絀，帕克塔卡斯的大門，與道根的絲質襯衫和蕾絲袖口相較之下，也是遜色不少。

　　紅色天鵝絨褲子、黑色襪子、紅色鞋跟的黑靴，以及寬邊的豔紅色帽子，構成了這名矮人誇張的外貌。他的鬍子又長又黑，超過了他中廣的腰際，烏黑的捲髮則是掛在他的肩膀上。

　　烈陽下飄散的新鮮水果香氣，吸引了鄔霞的注意力。在大法師之塔狂吃之後，她沒想到自己的肚子又會餓了，不過，她的肚子毫不留情地提醒她：這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鄔霞小心地看了小販一眼，幸好不是抓她的那個人。

　　不過，她還是學到了教訓。她勉強把目光移開，強迫自己的肚子想些別的事情，但它卻不聽話地發出咕嚕聲。

　　不過，矮人卻注意到她的表情、嘆氣聲和肚子咕嚕的叫聲。

　　「儘管動手吧，小女孩，」他揮著手說。「桃子比起今天早上要來得遜色多了，但是如果妳不介意葡萄有些縮水的話，它們還蠻甜的。」

　　「多謝，」鄔霞拒絕往水果的方向看。「但是我不餓。」

　　「那妳肚子裡面一定有一隻小狗囉，」道根直截了當地說。「我從這邊就可以聽見狗狗的叫聲。快吃吧，我已經吃過午飯了，所以我不介意。」

　　「不是這個原因。」鄔霞羞紅了臉。「我……我沒有那種叫作『硬幣』的東西……」

　　「啊，這就是個問題了。」道根摸著鬍子，若有所思地看著鄔霞。「剛來這裡吧？」

　　鄔霞點點頭。

　　「妳住在哪裡？」

　　「居無定所。」鄔霞刻意避開敏感的話題，這個怪異的矮人對她似乎太感興趣了些。「我想先……」

　　「妳是以什麼維生的啊？」

　　「喔，很多事情。抱歉，先生，跟你談話很有趣，但是……」

　　「我瞭解了，妳剛到這座城，正在找工作，是吧？覺得很千頭萬緒，對吧？」

　　「是啊，先生，只不過……」

　　「我想我或許可以幫上忙。」道根偏著頭打量著她。「妳悄悄出現在我身邊的技術蠻好的，事實上，我根本沒聽到妳的腳步聲。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開始仔細打量。「纖細的手指，我想應該很靈巧吧？動作夠快嗎？技術夠好嗎？」

　　「我……我想應該是。」鄔霞困惑地看著矮人。

　　道根鬆開她的手，花了很長的時間仔細打量她的腳，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鄔霞的臉。「那雙眼睛可以讓西都凱在算錢的時候分神，五官可以讓奇魔須從棺材裡面爬出來。確實沒問題，是的，小女孩，沒錯，」他提高聲音說。「我知道有人需要像妳這種天份的傢伙。」

　　「什麼天份？」鄔霞說。「我不會……」

　　但道根並沒有在聽，他拿起一串葡萄，塞進鄔霞的手中，然後又加了幾個桃子，一個大李子，如果不是因為鄔霞拿不動，他可能會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水果。忙完之後，矮人就轉身準備離開。

　　「嘿！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東西？」壯碩的小販先前正在跟別人在討論卡拉曼陷落的謠言，但有人想要拿走他家當的景象，立刻讓戰爭成了過眼雲煙。他走到矮人面前。「我說，『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東西？』」

　　道根停下腳步，捻著鬍鬚說。「我想應該有，我還想拿些橘子。」他回頭拿了幾個，準備再度轉身。

　　「咳咳，好像還有一些關於我的錢的事情。」小販擋住兩人的去路。

　　鄔霞塞了幾顆葡萄進嘴裡，趕忙將它吞下，心中暗自決定在還回水果前盡量多吃一些。

　　「記我的帳上就行。」道根若無其事地說。

　　「矮子，這可不是什麼酒店啊！」那人雙手插腰地大喊。「付現金。」

　　「這樣吧，好兄弟。」道根還是很有風度地說，雖然他似乎對『矮子』這兩個字不是很高興。「我替你丟這個硬幣。」他掏出一枚金幣，小販的眼睛一亮。「如果城主的頭在三次裡面出現兩次，水果就是我的了。同意？沒問題。」

　　道根丟出硬幣，小販皺眉看著它在空中旋轉，硬幣落在攤位上，人頭出現在上面。

　　那人瞪著硬幣。「嘿！這不是帕蘭薩斯城的金幣，上面也沒什麼城主，那看起來像是你的頭……」

　　道根急忙撿起金幣。「可能拿錯了。」在那人來得及抗議之前，他又丟了一次。人頭，不管是城主還是矮人，再度出現了一次。

　　「啊，太可惜了。」道根露出欣喜的神情，準備彎腰撿起金幣。

　　不過，小販的動作比他更快。「謝啦，」他撿起金幣說。「這應該剛好夠付帳。」

　　道根漲紅了臉。「你輸了耶！」他大吼。

　　小販檢查著金幣，開始將它翻動著細看。

　　「好吧，沒關係。」道根補上一句，然後急忙走開，拉著鄔霞跟在後面。「我常常說，輸贏不重要，過程才是一切。」

　　「嘿！矮人！」小販大喊。「你剛剛想作弊！這硬幣兩邊都是人頭！兩個看起來都像是……」

　　「小女孩，跟我來，」道根加快腳步，一邊說道。「我們可沒有多少時間浪費。」

　　「嘿！」小販使盡吃奶的力氣大喊。「黃金一擦就掉了！攔住那名矮人……」

　　道根開始拔足飛奔，沉重的靴子踏在鵝卵石地上。

　　鄔霞抱著食物，加快腳步跟上。「他們在追我們！」

　　「往右轉，這條巷子！」道根氣喘吁吁地說。

　　兩人一起衝進一條黑暗的巷子，鄔霞回頭一看，發現追兵在巷口停了下來。

　　小販指著他們，好聲好氣地對著跟他一起來的人說話，眾人卻都搖頭離開了巷口。在對道根詛咒了幾句之後，小販也氣惱地走開了。

　　「他們不追我們了。」鄔霞驚訝地說。

　　「大概是覺得別做傻事比較好。」道根說道，他減緩腳步，開始利用帽子搧風。「可能是注意到我身上有帶劍。」

　　「你又沒有帶劍。」鄔霞指出。

　　「算他們走運。」矮人眨著眼睛說。

　　鄔霞緊張地看著四周，這條巷子比她在帕蘭薩斯城看過的其他巷子都要乾淨，但裡面卻也很黑暗、空曠、寂靜。一隻烏鴉走了過來，牠驕傲自信地開始啄食她落在地上的桃子。

　　鄔霞打了個寒顫，她不喜歡這個地方。「你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烏鴉停下啄食的動作，偏著頭，用黃色的眼睛打量著她。

　　「是的，小女孩，我知道。」道根‧紅錘笑著說。「這裡有些人，我要為妳引見，他們需要像妳這樣的人替他們辦些事情。我想妳應該會勝任愉快的，別擔心。」

　　烏鴉發出類似嘲笑的詭異叫聲。

２─２６　　研究室　泰索何夫佔取先機　（這只是其中一樣東西）

　　「喔，天哪！」泰索何夫驚訝得不能大聲說話。

　　「什麼都不要碰！」帕林的第一句話是嚴厲、緊張的語調。

　　不過，由於每個人一看到坎德人都一定會說這句話，所以這句警告進了泰斯的左耳，又從右耳跑了出來，只在中間留下一些痕跡。

　　『什麼都不要碰！』

　　「我想這是個不錯的建議，」泰斯自言自語道。「這裡畢竟是史上最強的黑袍法師的研究室，如果亂碰這裡的東西，可能最後會變成像那些住在倒楣罐子裡面的死傢伙一樣。說到這些死傢伙，我想我打開蓋子看看，應該也不會打攪他們……」

　　「泰斯！」帕林一把搶下坎德人手上的玻璃罐。

　　「我怕它掉到地上，只是想要把它放好。」泰斯解釋道。

　　帕林瞪著他。「別碰就是了！」他重複道。

　　「嘖嘖，他脾氣還真不好。」泰斯繼續自言自語，一邊晃到研究室另外一個較暗的角落。「我先不要管他好了，因為我已經碰了一些東西，所以他的意思應該不是不准我碰『任何』東西。我的腳碰到地面，幸好是這樣，否則我就會到處亂飄。不過，這應該也蠻好玩的，不知道我能不能夠辦到，或許那瓶裝著藍綠色黏液的東西，是浮空術的藥劑喔，讓我……」

　　臉色死灰的帕林將瓶子從泰斯手中搶走，阻止他把瓶蓋打開。從坎德人的袋子裡拿出幾樣東西後：一根沾滿灰塵的蠟燭、一個小小的石刻甲蟲、一卷黑線，帕林把泰斯抓到一個沒什麼燈光，空蕩蕩的角落，用泰斯聽過最生氣的聲音說道。「留在這裡不要動！」

　　「不然我就把你送出去。」帕林最後加了一句。

　　泰斯當然知道對方只是在吹牛，因為當他在研究室四處亂跑的時候，他用眼角注意到帕林拼了老命在搥門，想要把門打開，甚至還用法杖打門，但都徒勞無功，門就是不動。

　　騎士也撞門撞了好一陣子，不過是在另外一邊。現在，怒氣沖沖的史鋼所發出來的聲音已經不見了。

　　「他一定離開了，」泰斯說。「不然就是邪鬼把他幹掉了。」

　　那一定很精采，泰斯很遺憾沒辦法看到這一幕。不過，坎德人有時畢竟也會分身乏術，沒辦法看到每個邪鬼或是怨靈的精采表演。

　　「帕林不是故意要大吼大叫的，他只是嚇壞了。」泰斯同情地說。坎德人自己其實對嚇壞這兩個字不怎麼熟悉，但他知道有很多朋友都會受到這種壓力所影響，因此他決定同情這個年輕人，照著他所說的去做。

　　泰斯站在角落，覺得自己真是情操高尚，心中想著不知道這感覺什麼時候會消失，可能不會太久吧，高尚情操很容易被無聊擊敗的，不過，應該還是可以撐一下子。泰斯什麼都不能碰，但他可以到處看，所以，他用盡全副的心力四下打量。

　　帕林在研究室裡面慢慢走著，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照在研究室的每個角落，彷彿很高興回到老家。

　　這房間十分寬大，比任何人想像的都還要大上許多；雖然位在高塔的頂端，但它的尺寸似乎沒有受到這樣的限制。泰斯有種奇怪、興奮的感覺：這間房間從他一踏進來之後就開始長大，現在還在持續變大！不管他往那個方向看，只要轉個頭再回來，就會看到先前沒注意到的景象。

　　研究室內最大的東西，是一張巨大的桌子，它由岩石雕刻而成，幾乎佔據了房間中央所有的空間。三個泰索何夫可以躺在桌面上，還可以多放好幾個馬尾巴，當然，他不是真的想要躺在那堆灰塵裡面。泰斯唯一在地板上看到的痕跡是帕林和自己的腳印，連小老鼠爬行的痕跡都沒有，這裡也沒有任何蜘蛛網。

　　「我們是好幾十年以來，第一個踏進這個房間的人。」帕林柔聲地說，這正好跟坎德人腦袋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法師走過一張工作台，用法杖的光芒照亮無數裝滿卷軸和法術書的櫃子。某些法術書是深藍色的封面，泰斯認出這些是惡名昭彰的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所有物，其他的法術書則是黑色封面、銀色字體或紅色封面、金色字體，可能是雷斯林或先前主人的書籍。

　　帕林走到這些法術書之前，用飢渴的眼神看著它們，他伸出一隻手，隨即猛然縮回。

　　「我在幹嘛？」他無奈地說。「如果我把書打開，可能會立刻發瘋。」

　　泰斯曾經隨著雷斯林一同旅行，知道如果低階法師讀了高階法師的法術，可能會立刻發瘋。

　　「這是為了安全起見，」泰索何夫指出這點，免得帕林不瞭解。「雷斯林從我手中把書搶回來的時候，曾經對我解釋過一次。他說得很客氣，表示他不想要身邊有個瘋狂的坎德人，我說他很好心，但我不介意變瘋，他說他知道，但他會介意，而且好像他還說寧願讓二十個食人魔拿著二十根棒子打他什麼的，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

　　「泰斯叔叔，」帕林用緊張、有些喘不過氣來的聲音說。「我不是有意冒犯，特別是對你這樣年紀的人，但是，可不可以求求你閉嘴！」

　　他繼續在房間中走著，法杖的光芒照在更多的東西上，卻沒有碰觸、沒有把玩任何東西。他在研究室裡面來回檢查了兩次，獨漏了一個角落。

　　泰斯知道那個角落放著什麼東西，卡拉蒙和坦尼斯都告訴過他同樣的故事。

　　帕林持續地瞪著研究窒，然後回頭看著泰斯，彷彿有些困惑於該做些什麼。

　　好吧，泰斯很清楚他們該做些什麼。

　　「不過他還是很害怕，」泰斯搖搖頭說。「一定是這樣的，不然我實在想不出來，當我們可以做正事的時候，他還在這邊亂逛個什麼勁，我可以告訴他該怎麼做。」

　　「不，這可能不是個好主意。我記得，當我小的時候，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對帕林這種年紀的人做的建議，通常都被當做耳邊風。也許我可以給他點暗示，幫個小忙，畢竟我們沒有整天的時間可以浪費，晚餐時間都快到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無底深淵的晚餐雖然可能很營養，但一點味道都沒有。這樣吧，等他不注意的時候再來做好了。」

　　帕林正心不在焉地檢查著櫥櫃裡面的卷軸，雖然他真的很感興趣，但似乎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讓他分心。他看著卷軸，不情願地將它們放回去。

　　「快點，找個你可以用的卷軸啦！」泰索何夫嘀咕著。

　　突然間，帕林找到了。他檢查卷軸上面緞帶的蠟封，露出喜悅的表情，隨即打開蠟封，開始閱讀裡面的內容。

　　泰索何夫‧伯伏特以坎德人慣有的寂靜無聲離開了原先的角落，躡手躡腳地衝向房間對面，大膽地登上放著時空通道的臺座。

　　「泰斯，這真的很有趣。」帕林轉過頭去看看坎德人在哪裡，當他注意到坎德人不見的時候，聲音變得有些緊張。「泰斯！」

　　「帕林，看看我找到了什麼？」泰斯驕傲地說。

　　他握住紫色天鵝絨簾幕的絲線，用力一拉。

　　「泰斯，不要！」帕林丟下卷軸，拼命往前跑。「不要！你會讓我們……」

　　太遲了。

　　簾幕掀了起來，大量的塵埃飄落而下，差點把坎德人嗆死。

　　然後，帕林聽見了最可怕的聲音，通常是和坎德人一起旅行的倒楣傢伙，這輩子最後聽到的一句話。

　　「糟糕！」

２─２７　　盜賊公會　新的學徒

　　帕蘭薩斯城的盜賊公會唯一引以為豪的是：它是城中最古老的公會。雖然公會的成立時間沒有官方記載，但成員推測多半不會有差錯。在帕蘭薩斯城裡，當然是先有盜賊出現，銀匠、裁縫都算是後到的傢伙。

　　盜賊公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古代，一名被稱為野貓彼得的男人，帶領著一群強盜在索蘭尼亞的野地上四處亂竄。他的手下會攻擊在官道上行走的旅人。野貓彼得（他的綽號不是因為他可以像貓一樣優雅無聲地行動，而是因為他曾經被貓尾鞭狠狠地鞭打過。）對於目標可是非常地挑剔，他會避開所有帶著護衛的貴族、所有法師、傭兵，或是身上有帶兵器的傢伙。野貓彼得堅稱他非常不願意見到血，是沒錯啦，特別是他自己的血。

　　他選擇的是落單、赤手空拳的旅人，尋找客戶的工匠、吟遊詩人，辛苦工作的旅行商人，窮苦的學生，或是沒錢的牧師。不用說，野貓彼得和手下當然入不敷支。彼得總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夠遇到一個身上藏著珠寶的工匠，不過，這種好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在某個特別難過的冬天裡，盜賊們面臨了極端的絕境，他們開始吃自己的鞋子，並虎視眈眈地瞪著同伴。野貓彼得決定要勇敢面對命運的挑戰，他偷溜出營地，決定要在新建立的帕蘭薩斯城中找到自己的未來（至少是一塊麵包也好）。他在深夜爬過城牆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守衛。用比較浪漫的眼光對待野貓彼得的人，會說他和守衛陷入殊死戰，彼得最後將守衛從城牆上丟下，然後堂而皇之地走進城內。

　　花時間查對歷史的人們，則會發現野貓彼得故事的另一個版本。當他在城牆上被守衛發現，遭到威脅的時候，英勇的野貓彼得立刻雙膝一軟，抱著守衛的大腿哀求。守衛此時不慎踩到一顆冰塊，由於彼得的手臂緊抱住他的大腿，導致守衛無法保持平衡，倒楣的守衛就這樣揮舞著雙手落下城牆。

　　野貓彼得總算在最後一刻記得鬆開手，保住一條小命。他用比較安全的方法走下城牆，搶走死人身上的財物，悄悄地溜進城內，在一座牛棚裡面住了下來。

　　因此，可以說盜賊公會其實是從牛糞中竄起的。

　　彼得一直聲稱是他創立了盜賊公會，但事實上是他的愛人，一名被稱作快手貝蒂的矮人女子擔下這個責任。『盜賊飽和』是個從那時開始流行的說法。隨著城市愈來愈繁榮，此地的盜賊經常會遇到相當倒楣的狀況，他們經常會闖入前天已經被偷過的房子，或者，在運氣更不好的時候，會有兩群盜賊一起闖入某個貴族的屋子。這通常會讓兩邊發生一些衝突，也會把屋主吵醒，貴族和僕人們會捉住小偷，將他們關在酒窖裡面，第二天再把他們吊死。野貓彼得據說就是這樣奮戰到最後一刻，不過，根據記錄，他甚至嚇得尿濕了褲子，最後還必須用拖的拖上絞刑台。

　　在這些悲劇之後，快手貝蒂召集了許多的扒手、強盜和小偷們，進行了一場激勵人心的演講。她說，如果團結起來，貢獻彼此的技能，將會對大眾更有益處。他們可以分出勢力範圍，繳交一定數量的收入，不需要彼此互相競爭得這麼厲害。他們都已經看見同志們的屍體掛在城牆上的景象，盜賊們很快就做出了結論，而這是個相當睿智的決定。

　　盜賊公會成功的事蹟，吸引了更專業、更厲害的高手進入帕蘭薩斯城。在聰明領袖的帶領之下，公會蓬勃發展，它的成員設計了幫規、聯絡的規定，每個加入公會的人都必須遵守。公會也會收取每個成員一部份的收入，相對的，公會可以提供訓練、供法庭上作證的不在場證明、以及遭到追捕時避風頭的藏身之處。

　　公會目前的總部是在城牆內的一座廢棄倉庫內，就在靠近港口的地方，盜賊在該處逍遙了好幾年。帕蘭薩斯城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對市民保證要查封盜賊公會，再過一段時間，城內的警備隊會突襲那座倉庫。公會的探子總是可以事先知道警備隊出現的時間，每次他們都撲了個空，但城主仍會對市民宣佈盜賊公會已經關閉了。習慣於這類官樣文章的市民，晚上依舊緊鎖門窗，第二天自認倒楣地清點損失的財物。

　　說實話，帕蘭薩斯的居民雖然討厭盜賊，卻對盜賊公會感到相當驕傲。那些任意漲價、合法搶奪老百姓辛苦錢的奸商，才會對盜賊公會大聲抱怨。少女們時常夢想著和英俊的法外之徒一同退隱江湖，過著美滿的生活。帕蘭薩斯城的居民甚至有些瞧不起沒有盜賊公會的小地方，他們輕蔑地提到福羅參，那裡的盜賊沒有組織、沒有規模，感覺起來也比此地的盜賊要低級。帕蘭薩斯城的市民會津津樂道一些未經證實的傳說：本來準備搶劫一名寡婦的小偷，震驚於看到她窮苦的景象，居然留下一些金錢濟助她。帕蘭薩斯城的貧窮寡婦們，可能會對這類的故事有不同的看法，不過，沒人問過她們的意見。

　　鄔霞和道根今天的目的地就是這座倉庫，或者換個好聽點的稱呼：公會大廳。巷子又黑又暗，沒有人跡，鄔霞毫不遲疑地走進去。高塔中的經歷還讓她餘悸猶存，只要她可以不用再回到該處，她就覺得心滿意足了。她喜歡矮人自信滿滿的浮誇氣質，喜歡他優雅的衣著，甚至更覺得很信任他。

　　她對於那些監視他們進入巷內的眼睛一無所知，她更不知道如果自己單獨走進這條巷子，可能會被毫不留情地割斷喉嚨。

　　不過，那些眼睛認出了道根。那些貓叫和鳥叫聲，在鄔霞的心目中都是屬於可愛的小貓和小鳥的，事實上，是這些聲音安全地引導著鄔霞和道根通過層層的防禦和警戒。

　　倉庫是座靠著城牆興建的巨大建築，由於它使用的是和城牆相同的建材，因此看起來像是某種擴散到街道上的腫瘤。它灰僕僕的外表蓋滿污漬，彷彿隨時都會倒塌，僅存的窗戶不是沾滿灰塵，就是破得不成樣子，毯子更被塞在窗洞內抵擋風雨。（如果有人膽敢發動攻擊，這也是弓箭手反擊的好地方）入口有著沉重、巨大的木門，上面還有強化過的鐵條，以及一個特殊的記號。

　　道根用著怪異的節奏敲打著大門。

　　底端一個面板滑了開來，一隻眼睛往外張望。那眼睛看著道根，隨即打量著鄔霞，又切回道根身上。他瞄了片刻，隨即關上了面板。

　　「你該不會是說有人住在這裡吧？」鄔霞滿心不悅地看著四周。

　　「噓！不要出聲！小女孩，小聲點，」道根警告道。「他們對此是很自豪，很自豪的。」

　　鄔霞不明白為什麼，但她乖乖地不敢亂吵，以為這只是為了保持風度。她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大法師之塔依舊清晰可見，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看見達拉馬房間的窗戶。她想像著達拉馬站在窗口，看著底下的街道，搜尋著她。她不安地又往道根身邊擠了擠，希望門內的人趕快應門。

　　當她回頭的時候，門已經開了，鄔霞吃驚地瞪著眼前的景象，她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剛開始，她連門內的人也看不到，裡面黑漆漆的，有種怪異的臭味讓她摀住鼻子，她一開始以為這味道來自於門內，但隨即發現一個聲音從惡臭陣陣的陰影中開口了。

　　「幹嘛？」

　　「哇！是個矮人！」鄔霞鬆了一口氣。

　　「不要亂說！」道根低吼道。「這是溪谷矮人，沒有親戚關係。」他的語氣相當僵硬。

　　「但是……」她想這應該是「他」，但是，從這一團破布中實在很難判斷。「……看起來跟……」

　　她正準備說「跟你很像」，但道根眼中的兇光讓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跟……矮人很像。」她結巴地說。

　　道根有些不爽，不願意回答這樣的評斷。他對溪谷矮人說。「我想要見私刑，告訴私刑，道根‧紅錘來找他，我不想等太久。告訴林區我有東西要給他，會讓他有好處的。」

　　溪谷矮人在每次道根說完一句話的時候就轉身準備離開，他這樣轉了三次才罷休。

　　「等等！」溪谷矮人突然喊道。「頭暈。」他看起來的確有點怪怪的。

　　鄔霞自己也覺得頭暈，但這是因為那股味道的關係。

　　「不舒服，」溪谷矮人口齒不清地說。「想吐吐。」

　　「別，別這樣！」道根大喊著躲開射程。「休息一下，乖。」

　　「吐吐又不壞。」溪谷矮人聰明地說。「如果飯飯好吃，吐吐也好吃。」

　　「去找私刑，你這個小蟲。」道根用手帕擦著臉，在這無風的小巷裡，高熱實在讓人受不了。

　　「誰是私刑？」當溪谷矮人聽話的離開時，鄔霞問道。

　　「他的全名是私刑傑佛瑞，」道根壓低聲音說。「他是公會的會長。」

　　「這名字真奇怪，」鄔霞耳語道。「他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

　　「因為他受過。」

　　「受過什麼？」

　　「私刑！千萬別提到他脖子上的傷痕，他對這話題很敏感。」

　　鄔霞很好奇受過私刑的人怎麼會還到處亂跑，她正準備開口的時候，私刑傑佛瑞就出現在門口。他又高又瘦，一雙不成比例的大手和纖細的手指彷彿永遠閒不下來，它們不停地揮舞、抽搐、彈動著。他是個功夫高超的扒手，據說有次曾經從一名女貴族的身上偷走襯衫，卻留下外套。私刑這傢伙平常就會不停運動手指，以便隨時維持在最佳狀態。他的喉嚨上有一道紫紅色的傷痕，他的面孔乏善可陳，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脖子上的傷痕。

　　「女孩，你看什麼看？」私刑生氣地問。

　　「沒，沒什麼，先生。」鄔霞結結巴巴地說，強迫自己的目光從疤痕上移開，轉向那人的小老鼠眼。

　　私刑一點也不相信她說的話，於是轉向道根。「你這傢伙都躲在哪裡去啦？我們前幾天還談到你哩，我們最近有些挖洞的工作可能需要你，聽說矮人很擅長這類的工作。」

　　「是啊，不過我最近在忙別的事情。」道根嘀咕著，很明顯對私刑提到矮人時的輕蔑神色感到不高興，但是他還是勉強嚥下這口氣。「來，我們談正事吧。我這位年輕的朋友，」他指著鄔霞。「剛到這裡，她需要可以落腳的地方。」

　　「這裡又不是旅館。」私刑將手放在門邊，開始將門關上。

　　道根將穿著重靴的大腳塞進門內，擋住大門。「老友，請你聽我說完，好嗎？我剛剛要說的是這個女孩準備自食其力，要找個可以賺錢的方法，她需要一些這方面的訓練，我願意付她參加訓練所需要的費用。」矮人有些不情願地說。

　　私刑又打開了門，仔細地看了看鄔霞，鄔霞一點也不喜歡對方打量她的樣子，彷彿他不只剝開她的衣服，連底下的血肉筋脈都要看得一清二楚，這讓她兩頰飛紅。她不喜歡這個手指動個不停的傢伙，更不喜歡這個地方，她也不確定對方有什麼好教的，而自己是不是願意去學。她正準備要向大家道別，卻從眼角看到巷口站著一名神秘的黑袍法師。

　　帕蘭薩斯有許多黑袍法師，也有不少和這座倉庫打過交道，但鄔霞馬上就假設這傢伙是達拉馬。

　　法師站在巷口，他的面孔被兜帽遮住，卻左右晃動著，彷彿正在找什麼人。這條巷子很長又很黑，很有可能他還沒有發現他們。

　　鄔霞跳向前，立刻抓住私刑傑佛瑞的手，死命地搖晃，差點將他的手搖斷。「我很高興可以認識你，」她急促地說。「我會很努力的，我是天生的工作狂。」她閃過這傢伙，立刻躲進黑暗的倉庫裡，在惡臭的空氣中喘息。

　　矮人和小偷很明顯地對她突如其來的熱誠感到驚訝。

　　「她的動作夠快，至少這點已經證實了，」私刑說，他一邊捏著手。「手力也相當夠。」

　　道根從腰帶中掏出了錢包，在手上掂了掂。

　　「成交。」私刑禮貌性地邀請道根進來坐坐。「女孩，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鄔霞。」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倉庫的內部看起來有點像幽深的洞穴，一部份的空間放著桌椅，看起來很像旅店的大廳。熊熊燃燒著的火把插在牆上，桌面上點著胖墩墩的蠟燭，許多人坐在桌邊，喝酒、吃飯、賭博、聊天，或是打盹。安塞隆大陸上各種年紀、各個種族的面孔都集聚一堂；盜賊公會或許有它不對的地方，但這裡可沒有種族歧視。兩名人類和三名精靈高高興興地喝酒，一名矮人正在跟食人魔玩骰子，大地精與一名坎德人正在拼酒，紅袍女法師正和牛頭人熱烈地討論沙茍納這個神明，小孩們在桌邊奔跑，玩著粗魯的角力遊戲。倉庫的其他部份則被掩蓋在陰影中，鄔霞看不見裡面有些什麼東西。

　　沒有人注意到她，事實上，根本沒有人抬起頭來。她覺得讓未來的老闆有個好印象也不壞，於是補充說道。「我叫鄔霞‧馬哲理，我是雷斯林的女兒。」

　　「是啊，」私刑傑佛瑞說。「那我就是他媽了。」他對地板吐了口痰。

　　鄔霞震驚地看著他。「你剛剛說什麼？」

　　「雷斯林的女兒！」私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每個人都這樣說，去年就有三個女的這樣說，每個人的說法都一樣。」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冰冷，老鼠眼瞇成一線。「妳到底是誰？不會是臥底吧？」突然之間，一柄小刀就出現在私刑的手中。「我們處理臥底可是從不手軟的，對吧，兄弟們？」

　　其他的公會成員都站了起來，刀、劍、匕首都從原先隱藏的地方變了出來，咒語和神術的禱文充斥在空氣中，還夾雜著胡帕克杖淒厲的怪聲。

　　鄔霞連連後退，最後撞上已經被鎖死的大門，道根用身體護住她，高舉錢包。

　　「你認識我，私刑傑佛瑞！我帶臥底的傢伙來找你幹嘛？這女孩就算聲稱她爸爸是雷斯林又怎麼樣？」道根似乎有些遲疑，用眼角打量著鄔霞，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誰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你們有多少人，」他現在用十分銳利的眼神環視周圍。「可以發誓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從周圍點頭稱是的聲音看來，大多數人認為矮人的辯解蠻合理的，當然，裝滿鋼幣的錢包所發出的清脆聲音，也增加了說服力。

　　「抱歉，我太衝動了，女孩。」私刑手中的小刀如同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了。「我很敏感，又很容易緊張。」他轉身對道根說。「我們會收她做學徒，一般條件。你想要我訓練她做些什麼？」

　　「一個特殊任務。」道根避重就輕地說。

　　私刑皺起雙眉。「矮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任務？」

　　「只有我需要知道，」道根怒道。「我付錢，你訓練，就這麼一回事。」

　　如果錢包的尺寸小一點，私刑可能就不願意妥協了。不過，既然錢包的容量不小，他只好齜牙咧嘴地說。「別忘記，公會有權抽成。」

　　道根看著四周圍觀的人群，他的目光特別停在小孩們身上，臉上嚴厲的表情柔和下來。他脫下帽子，將它放在胸口，彷彿立下誓言。「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們都會嚐到勝利的果實，我可以對你們承諾這一點。如果我們失敗了，錯也不在你們。」他嘆口氣，看來有些憂鬱。

　　私刑快手快腳地搶下了錢包。「成交。我們要教她做什麼？扒？偷？搶？騙？設陷阱？」

　　他和道根走向另一個角落，開始熱烈地討論。

　　鄔霞找到一張桌子旁的空位，坐了下來。一個穿著破爛的小童跑了過來，給她一盤燉肉和一杯麥酒，她飢腸轆轆地吃著。有關帕林的念頭和處境，是她目前心頭上的唯一陰影。年輕人的愛情總是多愁善感的。

　　「如果天神要這麼殘酷地拆散我們，應該不會再讓我們相遇。」鄔霞這樣相信，這是出自於她單純的信心，而不是對人世間殘酷現實的瞭解。

　　鄔霞吃完飯，對於目前的處境感到怡然自得。雖然這些人說話很粗魯，看起來好像都很壞，但鄔霞不再感到害怕。

　　『騙，設陷阱。』

　　這些人應該是打獵的吧。

３─１　　警訊　三人齊聚　坦尼斯必須做選擇

　　坦尼斯站在法王之塔最高的防禦工事上，低頭看著通往帕蘭薩斯的空曠道路，他想像自己沿著道路前往帕蘭薩斯城，想像著會造成的不安。

　　有關大軍兵臨城下的謠言，已經在破曉時傳進了城內。現在已經是正午了，人們會關上店門，在街道上交頭接耳，聽取所有可能的謠言，謠言愈誇張，他們愈深信不疑。

　　當然，到了今天傍晚，帕蘭薩斯城主就會準備好演說。他會站在陽台上，唸著他的小抄，安撫市民們：法王之塔將會屹立不搖，抵擋敵人的攻勢。然後，在自欺欺人之後，他會回去房間享受豐盛的晚餐。

　　坦尼斯撇著嘴角。「我真希望有人能來安慰我！」

　　的確有人來了，但他帶來的既非謊言，亦非安撫。他也不是走路過來的，而是用更為快速的方式趕了過來。

　　坦尼斯沿著防禦工事往東走，轉過身準備循原路回去，卻差點撞倒一個擋路的黑袍法師。

　　「幹什──」坦尼斯抓住牆邊，穩住身形。「達拉馬！你來這……」

　　「我是從帕蘭薩斯城趕來的，現在沒時間聽你廢話，你是這裡的負責人嗎？」

　　「我？天哪，才不是！我只是……」

　　「那趕快帶我去找指揮官，」達拉馬不耐煩地說。「還有，告訴這些蠢貨趕快把劍收起來，免得逼我將他們的寶劍都融成鐵水。」

　　幾名在城牆頂端守衛的騎士，看見黑袍法師的身影後，立刻掏出兵器，圍了過來。

　　「拿開你們的武器，」坦尼斯告訴他們。「這位是大法師之塔的達拉馬大人，他擁有足夠的實力做出他所說的事情，而我們需要一切可以守城的力量。你，快去找湯瑪斯爵士，告訴他，我們立刻要見他。」

　　「半精靈，你說的確實沒錯。」達拉馬看著四周，一邊隨同坦尼斯走向要塞內部。「不過，我想，你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奇蹟。」

　　「帕拉丁過去曾經讓我們見識過。」坦尼斯說道。

　　達拉馬看著法王之塔。「是啊，但這次沒有迷糊的老法師在四處詢問火球術的施放方法，或是找自己的帽子。」

　　闇精靈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坦尼斯。「黑暗的時代即將降臨。老友，你不應該在這裡，你應該離開，回家去，到你妻子的身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助你，你只要開口，我就立刻把你傳送過去。」

　　坦尼斯瞄了闇精靈一眼。「你的消息有這麼壞嗎？」

　　「沒錯，半精靈。」達拉馬靜靜地回答。

　　坦尼斯搔了搔鬍子。「我先聽你說完再做決定。」

　　「隨便你。」達拉馬聳聳肩，開始匆忙地趕路。他的黑袍摩擦著腳踝，發出窸窣的聲音。幾名路過的騎士都用訝異的眼光看著他，同時急忙閃開。

　　坦尼斯走進議事廳，一群全副武裝的騎士走向他們。

　　「我在找湯瑪斯爵士。」坦尼斯大喊。

　　「大人，他也正在找你，」這群騎士的指揮官回答。「上級派我來通知您，為了處理這次的危機，騎士評議會已經召開了，湯瑪斯爵士也聽說達拉馬大人有新消息要通知。」

　　「最緊急的消息。」達拉馬說。

　　騎士僵硬、毫無感情地鞠躬。

　　「達拉馬大人，湯瑪斯爵士非常感謝您大駕光臨。如果您願意，可以將消息告訴我，或是半精靈坦尼斯大人，這樣我們就不會耽誤您的時間。」

　　「你們不會耽誤我，」達拉馬回答。「你們根本沒有耽誤我的實力，我是自願來到這裡。等我跟泰加堡的湯瑪斯說過話之後，我就會自願離開。」

　　「大人。」騎士遲疑了，他在禮貌和規定之間猶豫。「您讓我們非常難以抉擇，請容我直言？」

　　「只要不浪費時間，怎麼樣都可以。」達拉馬愈來愈不耐煩。

　　「大人，您必須知道，您的陣營和我們是敵對的……」

　　達拉馬搖搖頭。「你們的敵人就在不遠的地方，而我跟他們並非同一陣線。」

　　「或許吧。」騎士似乎不太相信。「但我有我的命令，您的神后可能設下陷阱，想要除去我們的指揮官。」

　　達拉馬氣得臉色發白。「如果我想要『除去』你們的指揮官，我可以在家裡翹起二郎腿，彈彈指頭就好了。現在，我就可以……」

　　「但是他不會，」坦尼斯急忙插嘴道。「達拉馬大人是善意的，我發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用生命替他擔保。」

　　「我也願意。」從另外一個方向，傳來一個冷靜、清澈的聲音。

　　克麗珊娜小姐在白虎的引領與一隊騎士的護衛之下，走進了議事廳。老虎用灼灼的目光瞪著每一個人，不是用野生動物那種警醒的動物本能，而是用類似人類，睿智、衡量的眼神看著每個人。雖然這可能只是坦尼斯的想像，但是，他覺得白虎似乎與達拉馬交換了個熟識的眼神。

　　騎士指揮官與他的部下們都虔誠地下跪，低下頭。

　　帕拉丁的神眷之女請他們全都平身，毫無所覺的雙眼轉向達拉馬，闇精靈微微點頭示意，但沒有行禮。在她柔聲的命令之下，白虎領著她走向達拉馬，不過，白虎依舊用巨大的身軀擋在兩人之間。克麗珊娜將手伸出。

　　達拉馬用指尖輕輕掠過女子的手。「多謝您的支持，神眷之女。」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絲嘲諷。

　　克麗珊娜轉向騎士們。「諸位願意帶領我們三人一起晉見泰加堡的湯瑪斯爵士嗎？」

　　雖然騎士們不太願意帶領達拉馬前往除了監獄之外的其他地方，但他們也別無選擇。索蘭尼亞騎士侍奉帕拉丁，神眷之女克麗珊娜是教會的最高精神領袖。

　　「這邊請，大人，神眷之女。」指揮官命令部下跟隨。

　　「神眷之女，您怎麼會知道我要到這裡來？」達拉馬壓低聲音說，似乎不怎麼高興。「難道我的行動受到教會的監視嗎？」

　　「大人，帕拉丁看顧所有的子民，如同牧羊人照顧所有的羊群一樣，連黑羊也不例外。」她笑著補充道。「不過，法師大人，我其實不知道你會出現在這裡。帕蘭薩斯城謠言不斷，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告訴我事實是什麼，所以我只好自己來搞清楚。」

　　『任何力量』這個不尋常的描述與一聲輕嘆，讓達拉馬更仔細地打量她，隨即走上前一步。白虎傲視眾人地帶領著主人繼續往前，小心地看顧著四周。

　　「我瞭解了，那麼，神眷之女，您的神明也沒有告訴您任何有關目前狀況的消息囉？」

　　克麗珊娜沒有回答，但她煩憂、蒼白的面孔已經回答了一切。

　　「我不是為了彰顯勝利而問這個問題的，神眷之女，」達拉馬追問道。「我自己的神，努塔瑞近來也不尋常地保持沉默，所有魔法之神也是一樣。至於吾后……」達拉馬聳聳肩，搖搖頭。「努塔瑞的力量減弱了，我自己也受到了影響。努林塔瑞和索林那瑞也是一樣，所有法師都有共同的感覺，彷彿諸神分心在……」

　　克麗珊娜轉身面對他。「大人，你說得沒錯，當我聽到這些傳言時，我在祈禱中向吾神詢問。你看到我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了嗎？」她指著胸前的一個銀製護身符，上面鑲嵌著金色飛龍。「過去，不管我向帕拉丁祈禱什麼，我都可以感覺到祂的大愛包圍著我。這個護身符，」她虔敬地碰著它。「會開始發光，我的靈魂會獲得寧靜，恐懼和煩憂也會跟著消逝。」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柔聲補充道。「近來，這個護身符不再發光。我知道帕拉丁聽見我的祈禱，我可以感覺到祂想要安慰我，但是，我害怕祂似乎無法提供給我任何的安慰。我猜，這也許是艾瑞阿肯大君的威脅所造成的。」

　　「或許吧。」達拉馬說，但他很明顯地無法接受這個答案。「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帕林‧馬哲理已經進入了時空通道。」

　　「是真的嗎？」克麗珊娜十分憂心。

　　「恐怕是的。」

　　「他是怎麼進去的？你封印了研究室！你安排了守衛……」

　　「女士，他是被邀請的，」達拉馬無奈地說。「我想妳也猜得到是誰。」

　　克麗珊娜的臉色瞬間變得死白，所有血色都消失了。她步履踉蹌了一步，老虎又靠近她一些，提供她支柱和依靠。

　　坦尼斯很快趕上前，扶住她的手。坦尼斯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並對達拉馬投以憤怒的眼神。

　　「你讓帕林進去的？你應該阻止他才對。

　　「半精靈，這件事情我沒有多少資格發言，」達拉馬的黑眸中閃動著光芒。「我們都曾經體驗過雷斯林的力量。」

　　「雷斯林‧馬哲理已經死了。」克麗珊娜堅定地說，她暫時的軟弱已經過去。她站直身，抽出坦尼斯握著的手臂。「由於他的犧牲，他已經獲得了安息。如果帕林‧馬哲理被誘進無底深淵，」她的聲音變得十分柔和。「那也是其他的力量使然。」

　　達拉馬張開嘴，注意到坦尼斯警告的眼神，闇精靈沒有繼續辯白，但嘴角卻不屑地揚起。

　　三人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不再交談，每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處境，從他們的表情看來，這似乎都不怎麼讓人安心。指揮官帶領著他們走過裝飾著一連串家徽的長廊，每個家徽都代表著目前正在此地戍守的一個家族。

　　在炙熱、沉滯的空氣中，這些家徽動也不動，坦尼斯看著這條長廊，發現了馬哲理家的家徽，這是由於兩兄弟加入騎士團而新加的徽記。

　　旗幟上是一個玫瑰花苞從冒泡的麥酒中長出，玫瑰是天神馬哲理，也是該家族命名源頭的象徵。坦尼斯一直覺得這個家徽看起來比較像是旅店的招牌，而不是騎士的家徽，但親手設計的卡拉蒙覺得相當自豪，也只能由他了。坦尼斯與老友之間的情感，讓他不願意繼續再探究下去。當他經過的時候，兩名年輕的隨從正在用黑布裝飾那面旗幟。

　　「大人們，神眷之女，請進。」

　　指揮官將通往一個大廳的門打開，邀請三人在騎士評議會中發言。

　　騎士評議會只有在某些特殊的狀況下召開，每個狀況都詳載在騎士規章內，其中包括決定戰術、指派命令、戰前選擇將領、聆聽違背騎士精神的指控、表揚那些表現英勇的騎士，以及討論騎士規章的爭論。

　　評議會是由三名騎士所主持，每名騎士來自不同的層級：玫瑰騎士、聖劍騎士與皇冠騎士。這三名騎士坐在裝飾著騎士團標誌的大桌之後，就位在議事廳入口的正對面。只要是能夠從任務中抽身的騎士，都可以參加。有話要說的騎士，必須站在桌前的一大塊空間上發言。

　　在騎士守則『Est Sularus oth Mithas』被所有的騎士高聲唸誦之後，如果聚會的目的值得慶祝，有時會吟唱騎士讚歌。

　　在這次的會議中，三名騎士唸誦了守則之後即行就坐，沒有人吟唱騎士讚歌。

　　「我必須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刻。」湯瑪斯爵士在簡短的介紹，下令拿椅子給來賓之後說道。「請諸位諒解，但是，說老實話，我實在不願意在此時此地與你們三位見面……」他搖搖頭。「這讓人擔心末日的到來。」

　　「大人，請您這樣想吧，我們被指引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阻止末日降臨。」克麗珊娜女士溫柔地說。

　　「神眷之女，我向帕拉丁祈禱您是對的。」湯瑪斯爵士回答。「我注意到您的不耐煩了，法師大人，不知道您帶給我們什麼重要的消息，竟然足以讓一名黑袍法師史無前例地參與騎士評議會，這打破了騎士團數千年以來的傳統。」

　　「大人，」達拉馬簡單地說，決定一分一秒也不浪費。「我從可靠消息來源得知，塔克西絲騎士明天黎明將會對此地展開攻擊。」

　　克麗珊娜女士猛吸一口氣。「明天？」她身邊的老虎發出低吼聲，她低語一聲，邊輕撫著白虎的腦袋。「這麼快？怎麼可能！」

　　坦尼斯偷偷地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難怪達拉馬警告他不要留在此地，如果我還留在這裡，一定會被捲入這場攻防戰。他說得對，我應該離開，回家去。

　　湯瑪斯爵士憂心忡忡地掃視著三人，最後還是看向達拉馬。另外兩名主持的騎士，一名聖劍騎士與一名皇冠騎士，依舊直挺挺地坐著，嚴肅的表情讓人看不清他們真正的想法。在會議中本來就應該讓最高階的騎士先發言。

　　湯瑪斯爵士撫弄著騎士團裡幾乎人人都有的長髯。

　　「達拉馬大人，我相信您不會誤解我的意思，在下可否詢問您為何告訴我們這個情報？」

　　「我不認為需要對您解釋我的一切行為，」達拉馬冷冷地回答。「我只能這麼說，我來是警告你們，做好一切迎擊的準備。半精靈坦尼斯雖然不明白我的動機，卻可以替我的行為背書。」

　　「我相信我可以解釋他的動機。」克麗珊娜女士低聲說。

　　「如果你想要知道我是怎麼得知的，這點倒是很簡單。」達拉馬對克麗珊娜的插嘴不以為意。「我最近遇到一名塔克西絲騎士，這人名叫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的兒子。」坦尼斯提醒他們。

　　三名騎士的臉色一沉，他們的表情變得更為嚴肅。「就是那個褻瀆他父親墓穴的傢伙。」其中一人說道。

　　「或者也可以說是接受他父親祝福的傢伙。」坦尼斯一邊糾正，一邊惱怒地補充。「該死，我以前就在這裡解釋過這件事情！」

　　三名騎士彼此交換個眼色，但什麼都沒有說。半精靈坦尼斯是索蘭尼亞的傳奇人物，他是威名遠播的英雄，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在史鋼侵入騎士神聖墓穴的事件之後，坦尼斯被請來禮貌性地說明一切，解釋他為什麼會護送一名塔克西絲的僕人踏進法王之塔、甚至讓他進入了騎士們的墓穴，進而容許他褻瀆了被公認為英雄的父親遺體。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摧毀了屍體，偷走父親的寶劍，殺出重圍的時候更打傷了幾名騎士。不只如此，半精靈坦尼斯與卡拉蒙，甚至還主動協助這名邪惡騎士脫逃出去。

　　坦尼斯述說了自己的觀點，根據他的說法，史鋼是來向父親致敬的，寶劍是他父親贈與他的禮物，可能是為了拯救這名年輕人脫離黑暗之后的嘗試。至於坦尼斯和卡拉蒙的行為，則是因為他們都發誓要以生命保護這名年輕人。

　　騎士議會也聽取其他人的證言，特別是神眷之女克麗珊娜的證言。她大膽地替兩人辯護，同時也堅定地相信帕拉丁引導兩人進入了法王之塔；因為，雖然史鋼穿著自己裝飾著死亡百合的盔甲，但他直到最後都還是被其他人視做索蘭尼亞騎士。

　　騎士們實在無法推翻這麼強烈的證詞，他們作出了判決，半精靈坦尼斯的行為是出自於捍衛榮譽，或有遭到誤導的可能。這個事件就這樣結束了，但是，坦尼斯現在卻發現，此事卻並未被遺忘。

　　很明顯的，也未曾被原諒。

　　湯瑪斯爵士嘆了口氣，再度玩弄著鬍子。他看著另外兩人，對方很明顯地同意他沒有說出口的問題。

　　「多謝您的警告，達拉馬大人。」湯瑪斯說。「我可以告訴您，這項情報和我們從其他管道獲得的消息不謀而合。我們沒預料到會這麼快，但我們的確推測到這是不可避免的，而我們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可沒看出有什麼樣的準備。」達拉馬無奈地說道，他靠向前，指著桌前攤開的地圖。「大人，您所面對的可不是一小群騎士，而是數量極為龐大的部隊，擁有數以千計的兵力。他們從遠方召募了強悍的蠻人，他們的麾下擁有專屬的法師，強而有力的法師──我剛好不幸有機會體驗過，這些人甚至不受任何魔法規則的限制。」

　　「我們清楚……」湯瑪斯爵士開口道。

　　「你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情報，他們已經通過了奈拉卡，黑暗牧師從那座死寂的城市中召喚出死亡的陰影加入戰鬥，他們目前在達加堡停下腳步。毫無疑問的，你會發現索思爵士與他旗下的驍勇戰士會加入大軍的行列。艾瑞阿肯大君是這次的總帥！是你親自訓練他的！你比我還要瞭解他的實力。」

　　從騎士們凝重的表情看來，他們的確很清楚。

　　湯瑪斯爵士不安地扭動著身體。「達拉馬大人，您所說的都是事實，我們的探子也都回報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法王之塔在信仰虔誠的人們堅守之下從未陷落過。」

　　「也許，這是因為從來沒有信仰虔誠的敵人攻擊過這裡。」克麗珊娜女士出人意料地說。

　　「塔克西絲騎士是從孩提時就一起被撫養長大的群體，」達拉馬說。「他們對黑暗之后、指揮官和同袍們都有絕對的忠誠，他們願意犧牲一切，連捨棄自己的性命都毫不遲疑。他們為了達成目標，在所不惜。他們的規章和信條跟你們一樣嚴格，艾瑞阿肯大君就是從你們的行事作風中學習一切。大人，在我看來，你們從未遭遇過如此重大的危機。」

　　達拉馬比著窗外。「你說你們已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但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外面就是最主要的公路，此時應該擠滿了騎馬來援的騎士與他們的隨從、絡繹不絕的步兵、馬車運來大量的補給和武器，但是，這條公路現在竟然空無一人！」

　　「沒錯，的確是空無一人。」湯瑪斯爵士回道。「你想要知道原因嗎？」他雙手交疊，放在地圖上，他的目光掃過三名立場各異的代表。「因為敵軍阻斷了所有的交通。」

　　坦尼斯喟嘆著，邊撫弄著長滿鬍子的下巴。「達拉馬，我們派出了信差，他們騎著飛龍通知所有的騎士馳援此地，至今已經過了三天了，你也看到他們的回答。」

　　「在東方邊境擁有封邑和城堡的騎士，回傳來已經遭到包圍的訊息，有些騎士根本音訊全無。」湯瑪斯爵士低聲說。「還有更多的例子是，連派去通知援軍的信差都沒有回來。」

　　「我瞭解了，」達拉馬雙眉緊鎖地喃喃道。「請原諒我，我並不清楚這件事。」

　　「艾瑞阿肯大君移動的速度如同野火一般，他利用巨大的木筏，沿著敏加河運送部隊、補給及攻城工具。通常在這個季節裡，敏加河是激湧難渡的，但由於近來異常的天候，那條河現在平靜得像條小溪似的。他們的木筏由東方的蠻人操槳，正以極高的速度逼近。」

　　「沒有任何阻礙可以減緩他的部隊移動速度，他的大軍中擁有被稱為長毛象的巨大生物，據說可以用頭撞倒大樹，用靈巧的鼻子捲起樹幹，並把它們像是樹枝一樣輕而易舉地拋開。惡龍在高空中盤旋，擁有絕對的制空權，同時也對任何膽敢接近的敵人毫不留情地施以龍威。我不清楚奈拉卡的不死大軍和索思爵士加入的消息，但這都很難讓我感到驚訝了。」

　　湯瑪斯爵士直起身子，他的表情無比凝重，但嚴肅的神情中帶著自豪。他的聲音充滿自信，他的目光毫無懷疑，不為眼前的絕境所動。

　　「三位，我們已經完成了準備，愈是以寡擊眾，愈能彰顯騎士團的榮光。」騎士露出微笑。「帕拉丁和奇力．裘理斯也與我們同在。」

　　「他們祝福各位。」神眷之女克麗珊娜輕聲說道，但這聲音輕得幾乎沒有人聽見。她若有所思地撫弄著白虎的腦袋。

　　湯瑪斯爵士關心地看著她。「神眷之女，天色已晚，您應該在天黑之前回到帕蘭薩斯城去，我會要人送您……」

　　克麗珊娜女士抬起頭。「湯瑪斯爵士，我才不會讓你做這種傻事，你需要所有的兵力來協助你堅守此地。一位替帕拉丁照料我的金龍送我們來到此地，火金會護送我們安全回去。」她摸著站起身的白虎。「我的引導獸坦達也不會讓我受傷的。」

　　坦達瞪著大廳中的所有人，坦尼斯毫不懷疑這名野性強烈的神獸，比一整隊的騎士更能夠保護克麗珊娜的安全。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騎士們、坦尼斯和達拉馬都起身致意。

　　「幾名牧師會前來此地支援，他們駕著一輛裝滿補給品的馬車，大概會在今晚抵達。他們是自願的，大人，」她預見到湯瑪斯爵士可能的抗議。「我想你會需要他們的。」

　　「非常感謝他們伸出援手，」騎士回答。「多謝您，神眷之女。」

　　「我只是略盡棉薄之力，」她嘆著氣說。「再會了，願諸神與您同在，我會替您祈禱的。」

　　她轉過身，老虎引導著她的腳步，慢慢離開了大廳。當她走過坦尼斯身邊時，他聽見對方悄悄加上一句。「如果有神聽得見我的祈禱……」

　　「我也要離開了，」達拉馬說。「我也願意以魔法協助你們，但我知道你們不會接受的。不過，我必須提醒你，艾瑞阿肯大君的部隊中，法師和騎士是同樣階級的戰友。」

　　湯瑪斯爵士也向他道歉。「法師大人，我也聽說了這件事，多謝您的幫忙。我們的騎士以前未曾受過結合鋼鐵與魔法的訓練，恐怕急就章的湊合，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大人，你說得有理。」達拉馬露出嘲諷的微笑。「好吧，我祝你們好運，相信你們也不介意我這樣的說法吧。再會。」

　　「謝謝您，達拉馬大人，」湯瑪斯爵士說。「您的情報和警告，或許可以挽救我們的頹勢。」

　　達拉馬聳聳肩，似乎這已經與他無關。他看著坦尼斯。「你要跟我一起來嗎？」

　　湯瑪斯爵士看著坦尼斯，大廳中的所有人都看著坦尼斯。

　　他會離開還是留下來？

　　坦尼斯搔了搔鬍子，知道現在一定得做出決定，而唯一安全離開的方法，就是隨著達拉馬一起用魔法離開。

　　湯瑪斯爵士靠近坦尼斯，要求和他私下談談。

　　「半精靈，我會等你的，」達拉馬意有所指地說。「但我沒辦法等太久。」

　　坦尼斯和湯瑪斯爵士走到議事廳外面，一個離大廳有些距離的小陽台上。現在還不到日落的時候，但山脈的陰影已經讓法王之塔提前陷入了夜色的包圍中。待在底下廣場上的是那隻將要接走神眷之女克麗珊娜的金龍，其他的銀龍則盤旋在高塔上空，監視著附近的一舉一動。

　　湯瑪斯爵士靠在欄杆上，看著慢慢聚攏的黑暗。

　　「坦尼斯，我就有話直說了，」騎士低聲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不只是你的戰技，我還需要你來指揮此地。奉命留守在這裡的騎士，多半都是剛加入騎士團的年輕人，而以前我所指揮的那些沙場老將，也就是他們的父親和兄長們，現在都返家守衛他們的封地和城堡。」

　　「那也是我該去的地方。」坦尼斯說。

　　「我可以理解，」湯瑪斯爵士點頭同意。「如果你決定離開，我會第一個祝你旅途順利。」騎士轉過身，直視著坦尼斯。「你跟我一樣瞭解這整個狀況，我們真的寡不敵眾。法王之塔絕對不能陷落，否則整個索蘭尼亞一定會跟著落入敵方的掌握中，艾瑞阿肯就會控制安塞隆的整個北部。他會在此地建立基地，從這裡，他可以任意揮軍南侵，到時我們必須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夠重新聚集足夠的兵力進行反攻──如果我們還有餘力的話。」

　　坦尼斯當然知道，他清楚得很。他也知道，如果安塞隆的人們在五年前聽取他和羅拉娜、或是克麗珊娜女士，沒錯，甚至是達拉馬的警告，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如果精靈、矮人與人類可以盡釋前嫌，團結在他們的聯盟之下，法王之塔將會有足以抵抗一切的重兵駐守。

　　坦尼斯心中想像著：精靈弓箭手站在防禦工事上，強悍的矮人固守城門，全都與人類同志們肩併肩地對抗敵人。

　　這是個美好的景象，但也是個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未來。

　　如果我回家，他想，也只會回到一個空無一人的家。

　　羅拉娜不會在家裡，她和坦尼斯已經彼此互道過珍重，兩個人都知道此去可能無緣再見。他開始回憶當時的情景。

　　在從索拉斯趕去法王之塔的路程中，坦尼斯偶過家門，預料會接受到平常一樣貼心的歡迎。

　　他並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沒有人從馬房跑來照顧他風塵僕僕的獅鷲獸，沒有僕人在門口歡迎他，那些行色匆匆經過的僕役，都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立刻又消失在大宅中的某個角落。他的妻子羅拉娜毫無蹤影，大門口擺著一個旅行用的大箱子，他還得小心翼翼地才能擠過去。他可以聽見樓上傳來談話聲和腳步聲，他爬上樓梯，搜尋這一切混亂的根源。

　　他在臥室裡找到了羅拉娜，床上和所有地方都擺滿了衣服，椅子上、屏風上都有許多衣服掛著。另一個比較小的旅行箱就放在房間的中間，羅拉娜和三名女僕正忙著打包，在這一團混亂中，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坦尼斯就站在門口。

　　坦尼斯沉默不語，趁機仔細打量著美麗的妻子，看著陽光照在她金黃的秀髮上，欣賞她優雅的舉動，聆聽她如黃鶯般的聲音。他努力地記憶她的影像，烙印在腦中，就像他放在心口的那個小畫像一樣。

　　她是名精靈，而精靈不會像人類一樣快速地衰老。一眼看去，羅拉娜對任何人類來說，似乎都只是名初長成的少女。如果她停留在故鄉中，她可能永保青春年少的外貌，但她並沒有。她選擇嫁給一名混血兒，她自外於家人和朋友們，居住在人類的土地上。她這許多年來，都一直不眠不休地試圖終止兩族之間永無寧日的爭端。

　　這樣的操勞、這樣的責任、渺茫的希望、夢想的幻滅，在在都催磨了精靈的寧靜和純淨之美。她的肌膚上沒有任何皺紋，但她的眼下卻有著陰影，她的金髮中沒有一絲灰髮，但那金黃的光澤卻在慢慢消退。任何有機會打量羅拉娜的精靈，都會認為她已經有了早衰跡象。

　　坦尼斯看著她，心中的愛意比以往任何一瞬都要強烈。他也知道，此刻，可能是兩人生命中最後相聚的片刻。

　　「咳咳！」他大聲地清清喉嚨。

　　女僕們嚇了一跳，甚至有人弄掉了手上的衣服。

　　羅拉娜抬起頭，理了理衣服，對他露出笑容。

　　「這是怎麼一回事？」坦尼斯問。

　　「繼續打包，」羅拉娜指示那些僕役說。「把其他的衣服收起來。」她小心地不踩到滿地的斗篷和帽子，最後終於走到丈夫的身邊。

　　她熱情地獻上一吻，他緊抱著她，兩人緊緊相擁，讓這無言的沉默代替一切的溝通。然後，羅拉娜領著坦尼斯來到兩人的書房，關上門，她面對他，眼中充滿了激動。

　　「你猜怎麼一回事？」在他來得及猜答案之前，她就搶先回答了。「我從吉爾薩斯那邊收到消息了！他邀請我前往奎靈那斯提！」

　　「什麼？」坦尼斯十分吃驚。

　　羅拉娜近來都在努力地迫使奎靈那斯提的精靈讓她進入他們的領土，靠近兒子。一次又一次的，他們拒絕了她的提議，她甚至還接到警告，如果她或她丈夫膽敢靠近邊界，兩人可能都會有生命危險。

　　「怎麼會突然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坦尼斯有些擔心。

　　羅拉娜沒有回答。

　　她打開一份卷軸，它原先是用一個太陽標記封印著；這是太陽詠者的徽記，現在也是吉爾薩斯專用的記號。

　　坦尼斯研究著已被拆開的蠟封，打開卷軸，讀完全部的內容。

　　「這是吉爾的筆跡，」他說。「但不是他的口氣，有人在背後出主意，讓他寫下他們要的內容。」

　　「的確，」羅拉娜絲毫沒有感到挫折。「但這毫無疑問的是份邀請。」

　　「這是通往危險的邀請函，」坦尼斯直截了當地說。「他們曾經軟禁阿爾瀚娜‧星光，他們以她的性命做要脅，如果吉爾拒絕聽從參議員的指示，他可能也會被格殺當堂。這一定是個陷阱。」

　　「當然是囉。」她對他說，眼中有著笑意。她在他臉頰上輕啄了一下，一手梳理著他已經染上雪白痕跡的鬍子。「但是，親愛的佛林特曾經說過，『只有你沒有提防的陷阱才算是陷阱。』我大老遠就可以看見這個陷阱，連你……」她取笑他道。「都不需要戴老花眼鏡就可以發現啦！」

　　「我只有看書的時候會戴。」坦尼斯假裝生氣地說，他增長的年紀一直是兩人之間取笑的話題。他伸出手，羅拉娜乖巧地躺入他懷中。「我想我應該沒有被邀請吧？」

　　「沒有，親愛的，」她溫柔地說。「很抱歉。」她推開他，看著他的眼睛。「我去那邊之後會努力的……」

　　他搖搖頭。「妳不會成功的，但是，我很高興至少妳可以到那裡去。波修士和阿爾瀚娜……」

　　「阿爾瀚娜！她的寶寶！我都忘記問了！他們……」

　　「很好，很好，母子均安。我跟你說，如果你看見波修士抱小孩的樣子，你可能會認不出他來。」

　　「才不會呢，」羅拉娜說。「他畢竟是我大哥，他一直很疼我的，沒錯，他真的是。」她注意到坦尼斯懷疑的眼神，辯解道。「我知道他的歧視很嚴重，又對這世界有著愚蠢的看法，但我也明白他祇是為了減少我的痛苦和哀傷。」

　　「他沒有成功，」坦尼斯有點後悔莫及地說道。「妳還是嫁給了我，看看我讓妳變成什麼樣子。」

　　「你讓我有了個家，親愛的老公，」羅拉娜靜靜地說。「你讓我有了個家。」

　　他們坐下來聊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談論過去的冒險、遠方的朋友、早已離開這世界的友人。他們談著吉爾，分享著彼此的記憶、愛憐、希望、恐懼，他們討論著這個世界的遠憂和近慮。他們促膝長談，握著彼此的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因為，他們知道，這寶貴的時刻就將結束。

　　他們彼此互道珍重。他那天晚上就必須飛往法王之塔，趕在第二天早上抵達，而她第二天一早就必須趕往奎靈那斯提。

　　她在半夜時分陪著他走到門口，僕人都已經睡了，屋中非常安靜，很快就會變得空無一物。羅拉娜和坦尼斯都已同意遣散所有僕人，他們都知道自己將會離開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屋子裡已經開始有股空曠的感覺，兩人的腳步聲在靜滯的空氣中迴響著。

　　或許，當兩人都離開之後，這腳步聲還是會永遠迴響下去。或許他們的靈魂將會來到這裡，回憶過去的愛情和笑語。

　　他們緊抱著對方，低聲述說著彼此的愛意，悄悄地告別。

　　坦尼斯回頭看著羅拉娜站在月光照耀下的門廊裡，沒有眼淚，她對他笑著揮手。

　　他笑了，也跟著揮揮手。

　　『你讓我有了個家，』

　　那聲音迴盪著

　　『你讓我有了個家。』

　　記憶退去了。坦尼斯考慮著眼前的抉擇，他可以回家去，但面對的將會是空無一人的寂寞大宅。他看見自己不停地踱步，思索著法王之塔的局勢，思索著羅拉娜是否安全，吉爾是否還健在，擔心帕蘭薩斯城是否已經遭到攻擊，惱怒於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每當馬蹄聲響起的時候就跑到門口，責怪自己的退縮……

　　『尋求神的指引。』

　　在腳下的廣場上，神眷之女克麗珊娜正坐在火金的背上，有著人類般銳利雙眼的老虎趴在她身邊。坦尼斯看著她，聽見她剛才的嘆息。

　　『如果有神聽得見我的祈禱……』

　　老虎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坦尼斯，接著，彷彿引導獸通知了她，克麗珊娜女士抬起頭，那雙瞎眼彷彿看穿了坦尼斯的一切。她舉起手祝福眾人……或者這是告別？

　　難以抉擇的痛苦消失了，坦尼斯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很久以前就已經做了這個選擇，當帶著藍色水晶杖的河風和金月踏進他的人生時，他就已經替此刻下了決定。坦尼斯回憶著那個時刻，以及自己在那時所說的話，永遠改變他一生的話。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嗎？」湯瑪斯爵士有些擔心地看著坦尼斯。

　　他可能以為這壓力對老傢伙來說太重了些。坦尼斯笑了，搖搖頭。

　　「沒事，大人，我只是在回想當年而已。」

　　他的目光從克麗珊娜女士轉到城牆上，一個沾染一塊褐色痕跡的地方，一個被騎士們投以敬意的地點。騎士們永遠不會踏過該處，會避開那塊沾血的石頭，沉默、尊敬地繞過去。坦尼斯幾乎可以看見史東站在那裡，半精靈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坦尼斯又重複了那句話，就像剛才一樣，難怪湯瑪斯爵士看來十分迷惑。這句話無法激勵人心，也不會永留史冊，但是，史冊中將永遠記載有一群怪異、毫無共通點的朋友們，從那裡出發，去改變整個世界。

　　「我們從廚房出去。」

　　坦尼斯轉過身，大笑著走進法王之塔。

３─２　　回歸　審判　定罪

　　夜色已經降臨了索蘭尼亞平原，不過，塔克西絲騎士們的營帳中很難感覺到這個改變。黑暗的大軍趕走了黑暗；營火是被禁止的，因為艾瑞阿肯大軍不想要引發野火，平原上的草地正因為乾旱而成為生火的好材料，萬一引發野火就會是場大災難。棘刺騎士們提供了發出詭異灰光的巨大水晶球，這些飄浮在樹梢上的水晶球，將黑夜轉變成詭異的白晝。

　　史鋼在很遠的距離之外就看見了這些光芒，艾瑞阿肯大君不屑於對敵人隱藏自己的實力，就讓敵人看見他們的壯盛軍容，並且為之喪膽吧！史鋼騎在藍龍背上，在營區上空盤旋著，眼前的景象讓他精神一振。閃光降落在一塊荒廢的農地中，踩扁了一些因高熱而枯萎的農作物。負責照顧飛龍的隨從們扶著騎士下鞍，一邊指著主營地的方向，一邊接手照顧閃光。

　　閃光只想要趕快和同類聚聚，牠在看到藍龍群之前就已經聽到對方的呼喚。在確認史鋼今晚都不需要牠的協助之後，牠立刻飛向藍龍聚集的地方。

　　藍龍是塔克西絲騎士團最鍾愛的坐騎。龍類一般來說都極為獨立，不太瞧得起人類，大多數的飛龍很難接受眼中低等生物的命令，有些飛龍更是直截了當地拒絕。

　　黑龍自私、邪惡，不值得信任，連牠們假意服從的主人都必須要小心提防。除了自己的需要之外，黑龍不願意為了任何其他的目標而『犧牲』。雖然牠們也會參加大規模的會戰，但更有可能會在戰況激烈的時候去辦自己的事。

　　在長槍戰爭期間，紅龍是許多指揮官們偏好的戰鬥部隊，惡名昭彰的龍騎將猛敏那也是其中之一。紅龍的身形巨大、凶猛、可以吐出高熱的火焰，但卻無法忍受艾瑞阿肯這種以智謀取勝的戰略。紅龍對於攻擊的定義就是燒殺擄掠，摧毀一切的建築和生命。不戰而降，讓居民為黑暗之后效力，帶來更大利益的想法，對紅龍來說是難以理解的角度。牠們只知道用凶猛的劫火、死屍的惡臭來彰顯黑暗之后的榮光，當然更別忘了，還有紅龍巢穴裡閃亮亮的黃金。

　　在上次巨龍戰爭期間，綠龍就已經用行動證明自己戰術價值的低落。除非無路可退，綠龍不會輕言戰鬥。牠們喜歡利用強大的法術囚禁敵人，因此，綠龍十分輕視那些部隊的軍官們。不過，如果有利可圖，綠龍還是會暫時服從棘刺騎士們的命令。

　　習慣於居住在極地和低溫氣候的白龍，在今年酷熱的天候中幾乎全都消失了，這可怕的高熱融化了冰川，讓牠們的洞穴化成一灘流水。

　　艾瑞阿肯大君選擇以藍龍作為騎士們的坐騎，而這項高瞻遠矚的做法也的確獲得了回報。藍龍喜歡人類，對於騎士和同袍們更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忠誠。牠們會服從命令，能夠集體行動，更重要的是，牠們能夠明白願景與自己在願景中扮演的角色。

　　史鋼讓閃光興奮地加入同類，聽見牠以龍語發出興奮的叫聲。幾隻藍龍在空中盤旋，注意著四下的動靜，但大多數的藍龍停留在地面上，為了第二天的大戰休養生息。艾瑞阿肯不擔心偷襲，因為他的後方絕對安全無虞，他的大軍如同野火般吞沒整個北安塞隆，沒有留下任何的反抗勢力。

　　史鋼走進大本營，尋找著代表自己小隊的旗幟。由於這平原上已聚集太多的部隊，史鋼發現自己根本就找不到。在發現自己可能浪費一整夜都無法找到目的地之後，他停下腳步詢問一名軍官，對方指引他前往正確的方向。

　　崔瓦林正在和麾下的軍官開會，史鋼一出現，崔瓦林就示意對方加入會議。

　　「長官，戰騎士布萊特布雷德報到。」史鋼敬禮道。

　　「布萊特布雷德。」崔瓦林說。「真高興見到你，真的很高興，有人似乎覺得你不會回來了。」

　　史鋼雙眉微蹙，這對他是種污辱，他有權力和這名冒犯者對質。「指揮官，是誰這麼認為？」

　　「就是那個一開始派你去執行這愚蠢任務的夜之王。」崔瓦林嘴角微微抽搐，彷彿感覺到一股苦味。「不過，她並沒有說得那麼直接，她不敢那麼冒失的在公開場合污辱我的騎士。但她整天都悶悶不樂地四處亂跑，說些什麼不祥的預言之類的話。別緊張，不要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你手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崔瓦林的笑容轉成了僵宜的線條，史鋼猜到接下來的對話會是什麼。

　　「艾瑞阿肯大君親自來這邊找過你，你必須立刻向他報到。」崔瓦林拍拍史鋼的肩膀，表情軟化下來。「我想他的意思是要今晚就審判你，他對其他人也是這樣。『維持紀律不可有絲毫的遲疑懈怠。』他說。」崔瓦林比著外面。「他的帳棚就在那邊，正中央的地方，我必須親自帶你去，最好現在就出發，艾瑞阿肯大君交代要立刻向他報到。」

　　史鋼緊抿雙唇，他今晚就會接受審判，多半會被判有罪，接下來就是死刑的執行了。他的眼中開始凝聚滾燙的淚水，但這不是出自恐懼的淚水，而是極度失望的淚水。明天，攻打法王之塔的戰役將會是場決定性的會戰，而他竟然無法參與。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緩緩地將父親的寶劍抽出，遞給崔瓦林。「聽候您的處置，長官。」

　　布萊特布雷德家的寶劍，據說是屬於騎士團最古老的英雄之一，貝泰爾‧布萊特布雷德的所有物。數個世紀以來，這柄神兵一直是父傳子、子傳孫地傳承下來，據說，只有當持有人崩潰的時候，這柄神兵才會斷折。這柄劍會隨著死者埋葬，但當下一代的繼承者成年之後，它又會成為他的配劍。史鋼小心翼翼、愛憐地保養、打磨寶劍的鋼刃，讓它閃閃生光，但它並不會隨著灰袍法師的灰光起舞，而是散發出自己獨特的銀光。

　　崔瓦林看著裝飾著翠鳥、玫瑰，亦是索蘭尼亞騎士徽記的劍柄，緩緩地搖搖頭。

　　「我不會碰這柄劍，明天作戰的時候我會需要這雙手，我可不想讓它們在帕拉丁的怒焰之下燒焦。我很訝異你可以輕易地使用這柄利器，夜之王也同樣感到驚訝，這也是她一直對你持負面觀感的原因之一。」

　　「這是我父親的寶劍，」史鋼自豪地用布小心包起劍鞘。「艾瑞阿肯大君特准我可以隨身配戴。」

　　「我知道，夜之王當然也知道。布萊特布雷德，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情，讓她這麼討厭你。唉，算了，誰知道法師心理在想些什麼？先在這邊等一下，我去通知其他人我們要去哪裡。」

　　這段路並不長，就和審判一樣簡短。

　　艾瑞阿肯顯然曾交代守衛注意他們，因為他們一到該處，騎士就將他們帶進擠滿了信差、軍官和隨從的房間，這些人都在等待晉見艾瑞阿肯大君。

　　騎士領著他們走進飄著艾瑞阿肯大君旗幟的營帳中，艾瑞阿肯的旗幟是黑色的，一朵死亡百合糾纏在一柄寶劍上。大君坐在一張黑木桌前，這是騎士團成立週年的時候，部下送給他的禮物。這張桌子隨著艾瑞阿肯四處旅行，總是會出現在隨身行李當中，今晚，桌上則放滿了成卷收好的地圖。在營帳的正中央，艾瑞阿肯的面前放著一個巨大的箱子，裡面裝滿了沙子和岩石，用來代表戰場的局勢。

　　這個沙盤是艾瑞阿肯的發明之一，他一直對此感到相當自豪。岩石和沙礫都可以抹平重置，安排成任何的地形。大塊的岩石象徵著敏加山脈，帕蘭薩斯城的模型是以純金打造，四周用鵝卵石排列為城牆的形狀，座落在沙盤的最西邊，旁邊用打碎的寶石來象徵布蘭查拉灣。在山脈之間的隘口上，有一座利用白玉雕刻的法王之塔模型，銀製的小騎士包圍著法王之塔，旁邊還有幾個銀龍和極少數金龍的模型。

　　塔克西絲騎士的模型是用黑曜石打造的，他們將法王之塔團團圍住。藍寶石所做的飛龍盤據在山脈中，所有的頭都朝向同一個方向：法王之塔。攻防戰中的兵力部署已經決定，每個小隊都擁有各自的命令，史鋼注意到一個小騎士拿著自己小隊的旗幟，旁邊還有一隻小藍龍。

　　「戰騎士布萊特布雷德，」一個嚴厲、低沉的聲音說。「向前。」

　　這是艾瑞阿肯的聲音，崔瓦林指揮官和史鋼都走向前，兩人都可以感受到投射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艾瑞阿肯獨自坐在桌前，在一張巨大的皮面記事簿上不停地書寫著，裡面記載著是他每次戰役的相關細節，只要有時間，他就會在上面振筆疾書。史鋼站的位置，近到可以看見記事簿上面整齊的字體。

　　「大人，指揮官崔瓦林帶著犯人向您報到。」

　　艾瑞阿肯加上最後一筆，暫停片刻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然後，示意一名隨從靠近，邊把記事簿推到桌邊去。那名隨從在書頁上灑了一些沙子，等墨水乾涸之後，立刻拿走了記事簿。

　　夜之王者，也是塔克西絲騎士團的奠基者和最高總帥，這才將注意力集中到史鋼身上。

　　艾瑞阿肯才剛過五十歲，正值壯年。他高大、健壯，依然是名相當不錯的戰士，在騎士的相關訓練和較量中也從來沒有失手過。他年輕的時候還稱得上是瀟灑，但是，中年以後，在他鷹勾鼻和黑色的銳眼襯托之下，卻讓人聯想到一隻凶猛的海獵鷹。這也算是相當適宜的象徵，因為據說他的母親是海之女神賽波音，也是塔克西絲的女兒。

　　他的頭髮雖然在鬢角部份有些灰白，但依舊濃密烏黑，他將長髮在背後用黑銀色的皮繩綁起來，便於平日的行動。他的鬍子刮得十分乾淨，黝黑的肌膚上充滿了風霜的痕跡。他十分聰明，擁有獨特的魅力，讓部下們都心悅誠服。他以公正、公平著稱，卻又冷漠、幽暗如同幽深的大海一樣。他全心全靈全身都奉獻給黑暗之后塔克西絲，對於忠於他的部屬，他也有同樣嚴格的要求。

　　他的目光停留在史鋼身上；史鋼在十二歲時由他親自帶進騎士團裡。雖然他的眼中有著淡淡的哀傷，但卻沒有慈悲、沒有同情。如果艾瑞阿肯的眼中流露出其他情緒，史鋼反而會感到驚訝，並進而對他感到失望。

　　「被告戰騎士布萊特布雷德就在這裡，原告請出列。」

　　灰袍女法師，也就是派遣史鋼執行這個不幸任務的始作俑者，在話聲一落之後就站了出來。

　　「我就是原告，大人。」夜之王說，她並沒有看向史鋼。

　　因此，史鋼的目光依舊驕傲地維持在艾瑞阿肯身上。

　　「崔瓦林指揮官，」大君繼續道。「多謝。你照著我的命令解送囚犯來此，現在可以回到你的小隊去了。」

　　崔瓦林敬了個禮，但沒有馬上離開。「大人，在我離開之前，我請求您容許我為犯人的行為作證，這是願景賦予我的責任。」

　　艾瑞阿肯挑起一邊的眉毛，願景凌駕一切，不是會被輕易使用的理由。「指揮官，請講。」

　　「謝謝您，大人。請將我的話記錄下來。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是我有幸領導的士兵中最優秀的一位，他的勇氣和戰技都超越眾人，他的忠誠和對願景的付出無可質疑，這一切都曾經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獲得證實，更不應該遭到質疑。」當崔瓦林說到此處的時候，他對夜之王投以怨懟的眼神。「大人，損失戰騎士布萊特布雷德，將會是對整個騎士團的打擊，這也是願景的損失。」

　　「謝謝你，崔瓦林指揮官，」艾瑞阿肯冷靜，不帶絲毫感情地說。「我們會將你所做的證言納入考量，你可以離開了。」

　　崔瓦林行禮之後轉過身，在離開之前又對史鋼說了幾句鼓勵的話。

　　騎士雙手緊握著父親的寶劍，點頭道謝，但一言不發。崔瓦林搖著頭離開了。

　　艾瑞阿肯比了個手勢。「戰騎士，獻上你的寶劍。」

　　史鋼走到桌前，照著長官的命令動作。

　　「把劍抽出鞘，」艾瑞阿肯繼續道。「將它放在我的面前。」

　　史鋼遵命照作，他將寶劍從飽經風霜的鞘中抽出，橫放在長官面前。寶劍不再放出光芒，反而呈現一種灰撲撲的狀態，彷彿艾瑞阿肯的出現掩蓋了它的光芒。

　　史鋼往後退了五步，抬頭挺胸，雙手平貼在身側，兩眼直視正前方。

　　艾瑞阿肯轉向灰袍法師。「夜之王，請說明你對這名騎士的指控。」

　　莉莉絲以尖銳的音調，說明史鋼如何自願護送兩名索蘭尼亞騎士的屍體到他們的父親身邊，這是榮譽之債，她說。艾瑞阿肯轉頭看著史鋼，頭微微一點，表示他的讚許。大君很瞭解史鋼的過去，知道他甚至欠卡拉蒙‧馬哲理一次救命的恩情，這人情現在終於還清了。

　　夜之王繼續描述史鋼如何接受看管帕林‧馬哲理的任務，如何擔保這名法師，保證如果法師逃脫，他願意接受對方的刑罰。

　　「戰騎士已經回到我們的陣營中，大人。」夜之王準備為指控作出結論。「但他的犯人並沒有，布萊特布雷德的任務已經失敗了，他讓犯人逃跑。是的，大人，」她走到他桌前，彎身向前，彷彿準備揭穿什麼可怕的陰謀。她壓低聲音，耳語道。「由於他的親屬關係，我相信是他協助犯人逃跑的。」

　　「夜之王，把話說清楚。」艾瑞阿肯有些不耐煩地說，雖然他瞭解、同意魔法師的價值，但是，如同大多數的沙場老將一樣，他厭倦這些人含糊、故作神秘的姿態。「我不喜歡模稜兩可的指控，如果妳對這名騎士有所不滿，請用可以讓我們這些粗人理解的話解釋。」

　　「大人，我以為剛剛已經解釋過了。」夜之王說道，她直起身，帶著敵意的看著史鋼。「這名騎士胸前戴著精靈的珠寶，他佩帶我們敵人的武器。大人，我必須對你提出指控，這名騎士對於吾后的榮光和願景並非完全忠誠，他是叛徒，他坐視囚犯脫逃就是一個明證。大人，我請求您讓布萊特布雷德接受他所同意的刑罰，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應該處以死刑。」

　　艾瑞阿肯的目光轉回到史鋼身上。「我看著這孩子長大，他從來沒有讓我有過質疑他忠誠的機會。至於那寶劍和珠寶，都是由他父親賜給他的；雖然史東是我們的敵人，但他的英勇和事蹟也是我們所景仰的。在我得知這些禮物之後，」艾瑞阿肯濃眉緊蹙。「也批准了他隨身佩帶，塔克西絲的高等祭司也同意了。夜之王，難道妳要質疑我們的忠誠嗎？」

　　莉莉絲對於艾瑞阿肯竟然做出這樣的反問感到極度震驚，訝異於自己竟然遭到了誤解。「當然不可能，大人，您的決定在當時，是很睿智的決定。」她特別強調當時這兩個字。「但是，我必須提醒大人，時代是會改變的，人心也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犯人，帕林‧馬哲理……」她雙手一攤。「究竟在哪裡？如果可以讓他出現在我們面前，那麼，不論死活，我都會撤回控訴，並請求這名騎士的原諒。」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對著史鋼露出惡毒、勝利的微笑。

　　「戰騎士，你的答覆是？」艾瑞阿肯詢問史鋼。「你有什麼可以為自己辯護的證詞？」

　　「沒有，大人。」史鋼回答。

　　旁聽這場審判的騎士中傳來一陣騷動聲，由於消息已經傳了開來，現在聚集的騎士愈來愈多。

　　「沒有，戰騎士？」艾瑞阿肯看來十分驚訝和苦惱，他瞄了夜之王一眼，微微地搖頭，這動作比得上艾瑞阿肯的千言萬語。「讓我們聽聽事情的經過。」

　　史鋼可以告訴他這一切的經過，可以藉著讓眾人知道他曾經通過惡名昭彰的修肯樹林而贏得眾人的稱讚和佩服，這樣英勇的行為克萊恩沒有多少人嘗試過，更只有寥寥可數的人能夠活著敘述這一切。他更可以坦承帕林‧馬哲理是在威名遠播的叔叔雷斯林拯救下從他手中逃脫。一旦他說出這一切事實，史鋼毫不懷疑艾瑞阿肯一定會做出偏向他的判決。

　　但史鋼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大人，我沒有任何理由，我接受了任務，最後失敗了。我發過誓，我讓我發誓要看管的俘虜逃脫了。大人，我接受您的判決。」

　　「我的判決將會是死刑。」艾瑞阿肯緊鎖雙眉地說。

　　「我很清楚，大人。」史鋼冷靜地回答。

　　「好吧，戰騎士，你讓我別無選擇。」

　　艾瑞阿肯的手放在寶劍的劍柄上，痛苦的神情掠過他臉上，因為這把寶劍是帕拉丁的聖物，帕拉丁的怒火會降臨在那些走在黑暗道路上的人。艾瑞阿肯並沒有放開神劍，他慢慢地咬緊牙關，將劍尖朝向史鋼，這時他才放開手。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在此宣佈，你將被以這柄受你辱沒的神劍處死，死刑將會在……」

　　史鋼心想，這死刑將會在此時此刻執行，以前類似的審判他也曾經旁聽過。維持紀律不可有絲毫的遲疑懈怠，他試著做好面對黑暗之后的準備。當祂可以看穿他的內心時，他到底該說什麼？誰才知道真相？

　　他全身僵硬、靈魂卻跟著顫抖，因此，一開始他並沒有聽見艾瑞阿肯所說的話。直到後方騎士傳來喃喃的同意聲，混雜著幾次歡呼聲之後，才將史鋼喚回現實世界。

　　他難以置信地結巴說道。「什麼……你剛剛說什麼，大人？」

　　「死刑將會在一個月之後執行。」艾瑞阿肯大君重複一次。

　　「大人！」夜之王立刻抗議。「這樣好嗎？這人已經承認了他的犯行！他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這名騎士承認了讓犯人逃跑，」艾瑞阿肯回答道。「他完全願意接受公平的懲罰。夜之王，我必須提醒妳，他的指揮官聲明願景需要他在明天的戰鬥中出陣，我也仔細考慮過了願景，因此才會做出這樣的判決。」

　　艾瑞阿肯冷冰冰地低聲說，但在場的人都可以感應到他的怒氣。夜之王低下頭，退出此地；但是，在那之前，她還是對史鋼投以一道銳利、足以將他殺死當堂的眼神。

　　史鋼愣愣地看著四周，不太相信自己又獲得苟活的機會。艾瑞阿肯被迫比了兩次手勢，史鋼才注意到而走向前。

　　艾瑞阿肯大君比著寶劍，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它。他右手的掌心破皮潰爛，彷彿剛才抓過紅熱的鋼鐵。「拿回你的武器，戰騎士，你還有機會在這次的戰鬥中爭取榮譽，洗刷污名，這樣你才可以驕傲自豪地站在吾后面前，而不是匍匐爬行地向祂認罪。」

　　「謝謝你，大人。」史鋼的聲音中充滿了情感，他虔敬地舉起寶劍，小心地將它收回劍鞘中。

　　「不過，我必須命令你除下你的階級章，」艾瑞阿肯說。「你的所有階級和稱號都被收回。我命令你指揮一隊步兵，你將獲得帶兵突擊城門的絕高榮耀。」

　　史鋼抬起頭，露出笑容。帶領步兵在最前線衝鋒，將可以第一個突入對方的陣線，第一個面對敵方的頑抗，同時，也將可以第一個陣亡。艾瑞阿肯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

　　「我瞭解了，大人。多謝您。我絕不會讓您失望的。」

　　「現在先回到你的小隊去，布萊特布雷德，你明天早晨將會獲得新的指派令。除非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否則，就請你先退下。」

　　艾瑞阿肯又再一次地給了史鋼一個機會。

　　在那一瞬間，史鋼好想要坦白一切。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這樣做，他的君主臉上的驕傲和情感將會變成憤怒和極端的失望。

　　「不，大人，除了再一次向您道謝之外，我沒有其他的話要說。」

　　艾瑞阿肯聳聳肩，他站起身，走到沙盤旁。他的軍官們開始忙碌地將代表部隊的模型四處移動，再一次討論明天的戰術。一名黑暗牧師急忙跑向前，醫治大君受傷的右手。

　　史鋼被眾人遺忘了，他從營帳的後門溜了出去，避開所有人的注意。他將光明和吵雜都留在身後，走到可以讓他一個人獨處的地方。

　　他明天一早就會光榮戰死，不會讓主上和戰友們知道他內心的掙扎，不會讓他們知道真相：他在研究室的門口遲疑了一瞬間，因為他害怕。

３─３　　艾瑞阿肯的戰略　史鋼自己的戰鬥

　　距離黎明還有好幾個小時，但艾瑞阿肯大君的部隊已經開始移動，他們從大平原進入維赫斯高地，朝向西門隘口前進，準備對法王之塔發動總攻擊。

　　道路都已經淨空了，索蘭尼亞騎士根本不可能浪費兵力在守衛道路上，艾瑞阿肯的大軍快速移動，火把的光芒和魔法的亮光照耀著他們的道路。走在先鋒陣裡的史鋼轉過身看著眼前壯觀的景象，人員、物資和大量的裝備補給，從高地一路延伸到平原上面。匯集在路邊、以訓練有素的步伐移動的大軍，如同暗夜裡的一條火蛇，很快地會把那些倒楣的敵人扼殺。部隊的軍力難以計算，歷史上從來沒有人統御過如此龐大的軍隊。

　　法王之塔的防衛部隊，現在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敵軍，他們將會看著這恐怖的長蛇以無法抗拒的威勢不停進逼。史鋼可以想像他們的震驚、他們的絕望。此刻，索蘭尼亞騎士應該已經捨棄了任何可以守住法王之塔的希望。

　　史鋼繫上寶劍，回憶起父親的英勇事蹟，想起他孤單站在法王之塔上應敵的樣子。史東‧布萊特布雷德也同樣預見了自己的死亡，但他也看到死後那光明的勝利。

　　史鋼現在覺得比較親近父親，而不是身為戰士的母親。史東瞭解兒子所做的選擇，寧願一死也不要損及榮譽，他的母親奇蒂拉就不可能瞭解這樣的抉擇。

　　史鋼一整夜都可以感覺到這兩人之間的掙扎，這也是他一輩子的宿命。他可以聽見父親的聲音述說著榮譽、自我犧牲，母親的聲音則催促他說謊、詐騙，想辦法從困局中脫身。這場戰鬥不但綿延許久，更讓人心力交瘁。很明顯的，這爭執甚至持續到他的夢中，因為，他夢中還繼續夢到了銀色和藍色的盔甲，以及武器金鐵交鳴的聲音。

　　備戰的號角聲響起，雷鳴的戰鼓聲停息，清醒過來的史鋼覺得精力充沛、毫無恐懼。他和他的部隊，一群與指揮官一樣興奮的蠻人劍士和弓箭手，馬不停蹄地趕路。他們的速度快到有時必須停下腳步，避免撞上前方的小隊。

　　史鋼毫無疑問地確信今天將戰死沙場，但他將光榮戰死。今夜，他的靈魂就會出現在黑暗之后面前，忠誠再也不需要受到質疑，再也不需要面對內心的掙扎。

　　艾瑞阿肯將部隊集結在法王之塔的正下方，一塊被稱為哈巴庫克之翼的平地上。這座安塞隆大陸防衛最嚴密的要塞，對艾瑞阿肯來說並不陌生。他知道每條通道、每道密門、每個地窖；他瞭解它的弱點、知道它的強項。從他很久以前離開以後，他就一直等待著這天的到來。

　　艾瑞阿肯可以回想當年他是如何站在這塊平地上，抬頭看著法王之塔，計劃著要如何攻下這個固若金湯的要塞。這回憶讓他有種詭異的感覺，彷彿這一切都已經做過一樣，唯一的差別只在於當年他身邊包圍的是索蘭尼亞騎士；當年的伙伴可能正在期待今天雙方的對陣。

　　他的僕人在黑暗中設好了總帥專用的營帳，他的軍官在天邊剛染上第一抹粉橘時就已集結在一起。在場的有五名軍官，三名是突擊先鋒隊的指揮官，第四名是龍人部隊的指揮官，第五個是被稱做『黑暗爪牙』部隊的指揮官。這群部隊是由地精、大地精、食人魔和人類傭兵所組成的；在長槍戰爭結束之後，這些傢伙就一直躲藏在卡基斯山脈中，等待復仇的機會。在這個部隊中還有一大群的牛頭人，由他們自己的同胞所領導，因為牛頭人不屑接受任何其他種族生物的命令。

　　艾瑞阿肯重新核對了一次這回的戰術：第一、第二和第三突擊先鋒隊必須從正門突入，破壞法王之塔的外牆，每個先鋒隊都會獲得數組攻城車，以便完成這個任務。第一個成功突入的先鋒隊必須肅清外牆，讓其他部隊得以進入。

　　黑暗爪牙部隊必須緊跟著騎士攻擊主要入口，如果他們成功了，必須接著侵入主塔，協助先鋒隊消滅敵人。

　　第五個部隊，也就是龍人部隊，將會和塔克西絲騎士一起行動，展開空中攻擊。龍人們將騎在藍龍背上，空降到敵方的防禦工事中，替先鋒隊開路。騎士會繼續留在龍背上，與前來支援索蘭尼亞騎士的銀龍對抗。

　　會議結束之後，艾瑞阿肯解散了幕僚，命令僕人送上早餐。

　　這等待十分難熬，史鋼不安地踱步，無法坐下休息。他血管中的熱血需要找到一個宣洩的管道，他走出帳外，看著工程師組裝攻擊正門的攻城車。即使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史鋼也願意捲起袖子來幫忙，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只會拖延對方的進度，因此作罷。

　　巨大的破城鎚是由十分高大的橡木製造而成，它的尖端經過鋼鐵強化，雕塑成一個怒吼的海龜形狀（為了紀念艾瑞阿肯的海神母親），然後裝載在有輪子的平板上，推向法王之塔的正門。破城鎚透過大量的皮繩吊在平板之上，後面連接著一大堆的滑輪，實戰時會有人拉住這些堅韌的繩子，只要眾人一鬆手，破城鎚就會以萬鈞之力撞上城門。破城鎚上方的鐵製遮蔽可以阻擋火焰箭、巨石和其他守軍會用來摧毀它的武器。

　　棘刺騎士在攻城車上附著了各式各樣的魔法，骷髏騎士在塔克西絲高階女祭司的帶領下，對著攻城車施以黑暗的祝福，呼喚女神協助他們進行戰鬥。法王之塔巨大的城門經由鋼鐵強化，再加上魔法的固守，許多人擔心如果沒有黑暗之后的干預，可能無法攻破這道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然而，塔克西絲在嗎？她會目睹旗下戰士最大的勝利嗎？在史鋼的眼中，他發現女祭司遲疑了，彷彿不確定是否有任何神祇在傾聽。骷髏騎士簇擁著她，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被迫中斷工作的工程師則是以一貫的不耐煩看著這一切。

　　「沒啥道理，我覺得，」在祈禱結束之後，他對史鋼咕噥道。「我可是個信仰虔誠的人。」他急忙補充，同時小心翼翼地看著四周，擔心牧師會不會聽到他剛剛說的話。「但我花了整整六個月的時間，日夜不休地設計這個攻城系統，又花了另外六個月才將它建造完成。法師丟下的幾團臭灰和聽不清楚的祈禱，不會贏得這場勝利，而我們的闇之女今天還有很多重要事情要辦，沒空親自來敲打這些索蘭尼亞騎士的大門。」他眼眶濕潤地看著這座攻城車。「我的小寶貝將會替祂完成這個任務。」

　　史鋼禮貌性地點頭表示同意，兩人繼續討論雙方配合的方式。討論結束之後，史鋼返回自己的蠻人小隊去。

　　他發現蠻人正在玩著他們最喜歡的遊戲，其中一個蠻人勉強操著生硬的通用語，試著向史鋼解釋遊戲的規則。他耐心地聽著，試著保持感興趣的樣子。很快的，他就發現自己迷失在這個用棍子、岩石和松果進行的複雜遊戲規則裡，遊戲中似乎還必須不停地丟著那些看起來很危險的骨柄小刀。

　　蠻人解釋這偶而流血的可能性會讓人興奮，讓他們可以面對接下來的戰鬥。史鋼先前還在懷疑蠻人們的腿上和腳上，為什麼會有這些奇怪的疤痕，現在才終於明白原因。很快的，他就離開這些蠻人去踱步，讓他們盡情享受這個危險的樂趣。

　　他的目光轉到法王之塔的防禦工事上面，他可以看見許多小人影在防禦工事上巡邏，一邊從城垛往外窺探。日出已經過了很久一段時間，也早就過了一般部隊展開攻擊的時段。如果這等待對史鋼來說算是難以忍受，他可以猜到對塔內的守軍來說這更是痛苦的煎熬。他們一定會不停地猜疑對方延遲的原因，思索著艾瑞阿肯的戰術，推測他們的計策。同時，他們會受到恐懼的侵襲，鬥志隨著時間慢慢消磨殆盡。

　　太陽愈升愈高，高塔投射出的陰影愈來愈短。史鋼在盔甲下不斷地流汗，嫉妒地看著蠻人赤裸精光的準備戰鬥。這些蠻人身上只有塗著某種惡臭的藍色顏料，他們聲稱這種顏料擁有魔法，可以幫助他們抵抗武器。

　　史鋼邊和熱浪搏鬥，邊走到自己的小隊附近，看著他們準備龍鞍，預備等一下的空戰。指揮官崔瓦林看見了史鋼，揮揮手，但忙於調整自己的長槍（是模仿著名的龍槍打造的版本），無暇和他說話。史鋼看見閃光，現在牠有了個新騎士，但史鋼卻不羨慕那名騎士。當閃光知道史鋼被拔階的消息之後，十分生氣，甚至拒絕參加戰鬥。史鋼費了好大功夫才說服牠不要意氣用事，但牠的心情看來依舊十分糟糕。牠忠於願景，會盡可能地使出渾身解數來戰鬥，但也會抽空讓背上的騎士沒有好日子過。

　　史鋼壓下遺憾和羨慕的情緒，回到自己的部隊中，開始後悔自己的離開。在熱浪的包圍之下，他興奮的情緒開始減退，但部隊本陣中央的騷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艾瑞阿肯大君從營帳中走了出來，他身邊迅即陷入寂靜中。

　　艾瑞阿肯在貼身護衛、掌旗官、法師和牧師的陪同下，登上了被名為夜奔的黑色駿馬。他策馬向前，來到第二突擊先鋒隊的後衛處，下令升起戰旗。

　　所有其他部隊的旗幟也都跟著升起，在靜滯的空氣中，旗幟紋風不動。艾瑞阿肯舉起一根由黑曜石打造的權杖，上面裝飾著銀色死亡百合，頂端則是一個微笑的骷髏。他往四周看了最後一眼，確定一切都已經就緒後，將權杖用力一揮。

　　一聲清澈的號角聲劃破了炙熱的空氣，史鋼聽見了那號聲，「進發。」他全身的熱血開始鼓動，心臟劇烈跳動著。

　　所有塔克西絲部隊的號角也都跟著響起，不同小隊所搭配的不同音階的號角，混雜成震耳欲聾的戰爭前奏。在足以震撼法王之塔地基的喊殺聲中，塔克西絲的部隊發動了攻擊。

３─４　　老友相談　史東求助

　　一早，半精靈坦尼斯就爬上了通往主塔防衛工事的樓梯，那裡距離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壯烈犧牲的地點並不遠。他很快就要進入陣地備戰，但他並沒有下令部隊跟隨他，時候還沒到。坦尼斯是刻意選擇了這個地點，他可以感覺到老友的身影，此刻的他需要朋友的支持。

　　坦尼斯非常疲倦，他通宵不睡，和湯瑪斯爵士及許多的軍官開會，希望能夠研擬出一個反敗為勝，在逆境中不只求生存，更要求勝的計策。他們也擬定了自己的戰術，當然是很好的戰術。然後，他們走上城牆，看著黑暗中難以計數的火光，如同象徵死亡的長蛇一樣綿延在眼前的平原上。

　　戰術再好也沒有用。

　　坦尼斯坐在城牆的地板上，頭仰向天，閉起了眼睛。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出現在他面前。

　　坦尼斯可以清楚地看見史東的一舉一動，騎士穿著舊式的盔甲，手裡拿著父親的寶劍，就站在坦尼斯休息的地方。很奇怪的，坦尼斯對於看見老友並不感到驚訝，似乎史東本來就該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踏著他犧牲生命守護的高塔。

　　「我真要向你借些勇氣，老友，」坦尼斯靜靜地說。「我們打不贏，根本沒有希望，這點我很清楚，湯瑪斯爵士很清楚，士兵們也都知道。沒有了希望，我們要怎麼撐下去？」

　　「有時，戰勝反而是失敗，」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說。「從失敗中尋求勝利反而是最好的道路。」

　　「老友，你別再繞圈子了，坦白說吧。」坦尼斯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我已經累得聽不懂謎語了。」

　　史東似乎不急著回答，他走在城牆上，看著牆外，打量著外面的軍隊。

　　「坦尼斯，我的兒子史鋼就在外面。」

　　「他在那裡，是吧？我可不意外，看來我們失敗了，他把靈魂獻給了黑暗之后。」

　　史東轉過身，直視老友。「坦尼斯，幫我照顧他。」

　　坦尼斯哼了一聲。「老友，令公子絕對可以照顧好自己。」

　　史東搖搖頭。「他對抗的敵人遠超過他的能力，我們還沒有完全失去他的靈魂，但是，如果他在內心的掙扎中失敗了，我們就將永遠失去他。老友，幫我照顧他，答應我。」

　　坦尼斯腦中十分混亂、緊張，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極少要求他人的幫助。「我會盡力的，史東，可是我不瞭解。史鋼是黑暗之后的僕人，他拒絕了你所有協助他的努力。」

　　「大人……」

　　「你最好對我解釋清楚……」

　　「大人！」那聲音伴隨著一隻猛力搖晃他的手。

　　坦尼斯張開眼，猛地挺直身子。「什麼？發生什麼事了？」他伸手取劍。「時候到了嗎？」

　　「不，大人。很抱歉吵醒你，大人，但是我必須知道你的指令是什麼……」

　　「是啊，對、對。」坦尼斯飛快地站起身，他掃視著四下的陣地，這裡除了眼前這名年輕的騎士外，根本沒有其他人。「抱歉，我大概是睡著了。」

　　「是的，大人，」騎士同意道。「大人，你剛剛好像在跟誰說話。」

　　「是嗎？」坦尼斯搖搖頭，試著甩開眼前的迷霧。「我做了個怪夢。」

　　「是的，大人。」年輕的騎士耐心等待著。

　　坦尼斯揉揉佈滿血絲的雙眼。「你剛剛問些什麼？」

　　他聽了對方的答案，也給了回答，並繼續執行他在這裡的任務。但是，每當周圍寂靜無聲的時候，他就會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

　　『答應我……』

　　黎明降臨，但陽光只帶來了更深沉的絕望，法王之塔的守軍低頭看著夜晚湧上的黑暗人海，預料這一切都即將被血海所取代。大軍壓境的消息很快就傳了開來，指揮官們大聲下令士兵保持安靜，堅守陣地。很快的，法王之塔中唯一剩下的聲音，就只有銀龍在空中盤旋，對藍龍怒吼的嘶叫聲。

　　騎士們等待著攻擊，但對方卻毫無動靜。

　　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地過去，他們在陣地中吃了早餐，一手拿著麵包，一手拿著劍。眼前的部隊除了人數不斷增加之外，依然毫無動靜。

　　太陽愈升愈高，熱氣變得難以忍受，飲水的供給必須經過嚴格分配，因為曾經洶湧流過法王之塔的山泉現在已經變成涓涓細流。站在城牆上，穿著盔甲的人們在烈日烘烤下脫水、昏厥。

　　「我想現在不需要生火就可以把油煮沸。」湯瑪斯爵士在四下巡視的時候，看著坦尼斯說道。

　　他指著一個裝滿滾油的大鍋說，這鍋油原先是準備倒在敵人頭上的武器，火焰的熱度逼迫所有人保持一段距離，只有那些必須攪火的倒楣傢伙才滿不情願地靠近。這些人都已脫下了盔甲和衣物，精赤著上身，滿身大汗地在工作。

　　坦尼斯擦著滿臉的汗。「你想艾瑞阿肯到底在做什麼？他到底在等什麼？」

　　「讓我們嚇破膽吧。」湯瑪斯爵士回答。

　　「這真的很有用，」坦尼斯說。「帕拉丁在上，我從來沒看過數量這麼龐大的部隊！在戰前沒看過，在奈拉卡被攻陷前也沒看過，你覺得他到底有多少部隊？」

　　「只有吉力安知道吧，」湯瑪斯爵士說。「根本算不清楚，正如俗諺所云：『草木皆兵』，反正這也都不重要了。」

　　「你說得對，大人，」坦尼斯同意道。「反正都不重要了。」他本來準備要問這名騎士，法王之塔可以堅守多久，但隨即又發現這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因此打消了念頭。

　　號角聲撕裂了靜滯的空氣。

　　「他們來了。」湯瑪斯爵士說，匆忙地趕往俯瞰廣場，坐鎮位在六樓的指揮總部。

　　坦尼斯鬆了一口氣，看見他麾下的士兵也有著同樣放鬆的表情。行動遠比這僵持的恐懼要好得多了。人們忘記了這恐怖的高溫，忘記了恐懼，忘記他們的飢渴，衝往他們的陣地。他們至少可以放鬆，面對這一切，命運現在就在帕拉丁的手中了。

　　號角聲和喊殺聲排山倒海地湧來，黑暗大軍開始衝鋒了。陽光照射在藍龍的鱗甲上，牠們的翅膀所造成的陰影覆蓋在高塔的城牆上，也讓守軍的心中蒙上一層厚重的陰霾。龍威開始襲向倒楣的受害者。

　　銀龍和騎士們持著威名遠播的龍槍，起飛迎戰。藍色的箭頭和銀龍群對衝，閃電飛舞，藍龍利用口中吐出的武器攻擊對方，銀龍群跟著吐出極度低溫的霜雪，封凍住敵人的翅膀，讓牠們從高空跌落。

　　坦尼斯看著這一小群的藍龍，已經開始懷疑這只是一次佯攻，此時正好傳來一聲驚叫，人們不約而同地指著西方。

　　西方是一整群數量遠遠壓過銀龍的藍龍群，這些藍龍不只載著一名騎士，還有許多其他的乘客。年輕的騎士們困惑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但曾經參與過長槍戰爭的沙場老將，都知道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危機。當第一隻藍龍飛過城牆的時候，黑色、長著翅膀的生物開始降落。

　　「龍人！」坦尼斯大喊著拔出寶劍，準備迎戰。「不要忘記，一殺死牠們，馬上把屍體丟出城牆。」

　　死的龍人和活的龍人一樣危險。隨著種族的不同，牠們的屍體可能會變成石頭，卡住殺死牠們的武器；有的會爆炸，和對方同歸於盡；有的則會融化成一灘致命的強酸。

　　一名張開翅膀降低衝力的波札克龍人正好落在坦尼斯面前。波札克龍人並不適合飛行，因此降落得相當笨拙，落地的強震讓牠一時間喪失了行動力。不過，牠很快就會復原，而且，波札克龍人也是相當要命的施法者。坦尼斯在對方回過神之前就展開了攻擊，一劍就砍掉對方的腦袋。坦尼斯將劍入鞘，立刻把還沒倒下的屍體丟出城牆。

　　波札克龍人的屍體落在一群正準備爬上城牆的蠻人之間，屍體幾乎立刻就炸了開來，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蠻人們困惑地暫時撤退。

　　坦尼斯沒有多少喘息的時間，長毛象拖著巨大的攻城車衝向法王之塔的前門，許多攻城梯被敵人搭在牆上。坦尼斯下令弓箭手上前，下令看管滾油鍋的騎士待命，如果運氣好的話，這些高熱的黑油甚至可以讓攻城車起火。他的部下遵照他的命令，很快地進入崗位。每個人都很尊敬坦尼斯，雖然他不是真正的騎士，卻擁有騎士的一切內在條件。

　　一名信差衝了上來，踩到龍人的血跡，差點摔倒。他立刻穩住身形，向坦尼斯報告。

　　「大人，湯瑪斯爵士的口信，如果前門陷落，請您帶著下屬支援守護入口的部隊。」

　　如果前門陷落了，就沒有什麼地方好守了，坦尼斯悶悶不樂地想。但是，他還是忍住沒將這些看法說出口，只是點點頭，改變了話題。「我剛剛聽到的驚叫聲是怎麼一回事？」

　　信差擠出疲倦的笑容。「一小隊牛頭人想要從水道進來，湯瑪斯爵士猜到敵方會利用這乾旱的機會這麼做，因此安排了騎士守候在該處。他們應該不敢再試了。」

　　「好消息。」坦尼斯咕噥一聲，將信差推開，打倒一名差點降落在他身上的龍人。

　　這一線希望很快就被掩蓋了，黑暗的潮水不停地湧來，整個下午情況愈演愈烈。騎士們疲於奔命地在不同的陣地間奔走，他們棄守了一個又一個的防線，在下一個防線重整隊形，希望能守住陣地，卻又被趕到下一個防線。坦尼斯不停地揮砍，累得只能無助地喘息。他的肌肉酸痛，使劍的手不只抽筋，更彷彿快要脫臼。

　　敵人依然不停地湧來。

　　坦尼斯的世界只剩下金鐵交鳴的聲音，瀕死者的哭喊聲，以及一開始他以為是大雨的液體不停潑灑在他身上。

　　那是從天空落下的龍血。

　　巨大的破城鎚毫不間斷地傳來讓人牙齦發酸的轟！轟！轟！撞擊聲，彷彿一顆擁有強烈生命力的黑暗心臟，不停地跳動著。

　　在這一切混亂中，突然出現了暫時的平靜。敵人似乎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坦尼斯抓住空檔，趴在城牆上，試圖恢復體力。

　　下面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及歡呼的聲音，法王之塔巨大的城門倒了下來。

　　一群躲在攻城車後面的部隊衝向入口，他們是由一名穿著盔甲卻在地面上戰鬥的騎士所率領，行列中還有灰袍法師。

　　坦尼斯召集所有一息尚存的士兵，開始了慘烈的城門保衛戰。

３─５　　許下承諾　信守承諾

　　史鋼將部隊安排在攻城車的兩邊，蠻人的射箭技巧相當高超，弓身比大多數人類慣用的都要長，而他們所使用的箭矢在飛行時會發出詭異的呼嘯聲。史鋼命弓箭手負責清除城牆上的守軍，讓攻城車可以專心地執行任務。

　　這個戰術發揮相當大的功效，只是有一小群索蘭尼亞騎士死守著陣地毫不退讓。這群騎士不但擊退空中降落的龍人，撐住了蠻人的箭雨攻擊，更對攻城車的作業造成很大的阻礙。他們對攻擊方倒下熱油，差點讓攻城車燒了起來，扔出的大石也砸爛了一隻長毛象的腦袋，而他們的弓箭手也造成攻城部隊極大的傷亡。

　　其他的守軍都已經撤守或被屠殺殆盡，只剩這群騎士堅守崗位。雖然史鋼對於這個延遲感到非常心焦，但也忍不住對這支部隊的英勇表現和他們指揮官的高超手腕感到敬佩。如果沒有這群堅毅的騎士拼命阻撓，城門早就被攻破了。

　　最後，不可避免的，破城鎚還是完成了任務，敲開了厚重的城門。首席工程師在最前線打量一下狀況之後，立刻跑了回來。

　　「媽的，有個鐵閘門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工程師似乎覺得這道障礙對他來說是莫大的羞辱。「這東西根本不在艾瑞阿肯大君的地圖上。」

　　「鐵閘門？」史鋼皺眉思索著，試著想起過去的印象。他五年前就是從這條路走進塔中，也不記得有看過任何的鐵閘門。「很明顯是後來增加的設施，你能夠破壞它嗎？」

　　「不行，攻城車進不了城門，這最好找法師來解決，大人。」

　　史鋼也表示同意，立刻派出一名信差通知艾瑞阿肯大君。現在眾人別無選擇，只能等待。

　　他回憶起走進這道門的那一刻，他當時是前往帕拉丁之廳向父親致敬。父親的遺體如同生前般地保存在停靈台上，有人說這是因為史東脖子上掛著的星鑽的魔法功效。布萊特布雷德家傳的寶劍依舊緊緊握在他的手中。對亡父英勇表現的敬佩，遺憾自己未曾與偉大的父親謀面，希望能夠效法他的榜樣，這些情感都讓史鋼內心激動不已，充滿愛意。他的父親回應了他的敬愛，將史東‧布萊特布雷德唯一可以給他的禮物賜給了他：星鑽和寶劍。這是既被祝福，又被詛咒的禮物。雖然下午的太陽依舊炙烈，但穿著厚重盔甲的史鋼依舊打了個寒顫。

　　『小心，年輕人！如果你知道了父親的真實身分，你將會被詛咒，不要再追究了！』

　　這是艾瑞阿肯大君在史鋼還小的時候給他的警告，這警告現在成真了。這詛咒如同利斧一般，將史鋼的靈魂一切為二，然而，這也是種祝福。他擁有了父親的寶劍，以及家族光榮的歷史。

　　就在上頭，那個被不計一切代價堅守的城牆上，有塊沾染父親血跡的石頭。現在，他兒子的血跡將會沾染底下的岩石。一個是防禦者，一個是征服者，光與影的對照……

　　信差回來了，帶回三名棘刺騎士，史鋼鬆了一口氣，這三個人之中沒有控告他的灰袍法師。

　　史鋼認出了他們的指揮官，一名棘刺之王，這人大概三四十歲，曾經參與過長槍戰爭，更是艾瑞阿肯大君的專屬法師。他早就習於和士兵同進退，早就熟於結合鋼鐵與魔法的力量。

　　他對著法王之塔的入口隨意一指，以壓過戰場吵雜聲的音量說。「大君命我們瓦解這裡的防禦，我們工作的時候，需要你的部隊保護我們。」

　　史鋼立刻派遣部隊進入防禦位置，法師和助手們立刻進入第二線的位置。後方掀起的一陣塵雲代表第二先鋒隊已經開始集結，只要障礙一清除，就會馬上衝進塔內。

　　棘刺之王雙手一揮。

　　史鋼高舉寶劍，向黑暗之后致敬，隨即狂吼著帶領部隊殺進法王之塔破碎的正門。

　　鐵鑄的閘門擋在騎士和主塔的廣場之間，另一邊的守軍透過閘門的空隙射出一波又一波的箭矢。

　　棘刺騎士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他和另外兩名低階的灰袍騎士，以迅速簡潔的動作處理這個危機。史鋼一直不太信任法師，此時也不禁對他們投以敬佩的眼光，他同時仍指揮著旗下的射手對閘門內還擊，讓守軍不敢靠得太近。

　　依然有幾支索蘭尼亞騎士的箭矢射向法師，兩名灰袍騎士負責處理這些挑戰，他們利用各式各樣的護盾術和湮滅術，讓箭矢碰到隱形的力場而彈開，或者是直接化成灰燼。

　　棘刺之王冷靜、專注地工作著，彷彿身在研究室裡面，而不是位在戰火炙烈的前線。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裝滿水的燒瓶，丟進一小撮的泥土，塞上木塞，開始吟唱魔法的咒語。他隨即再度打開燒瓶，一邊吟唱著，一邊將燒瓶砸向鐵閘門上方的石牆上。

　　瓶中的水沿著石牆流下，法師小心地將東西收回袋子中，拍了拍手，牆壁就立刻開始溶解，岩石化成了泥漿。

　　棘刺騎士工作完成之後，便將雙手收進袖中，退了幾步。

　　「推它。」他對史鋼說道。

　　騎士命令三名身材最高大的蠻人走向前，他們使盡全身力氣撞向閘門，兩三次之後，鐵閘門就被撞脫了位置，倒在廣場的地上。

　　看來百無聊賴的棘刺騎士，召集助手到他身邊。

　　「除非你還需要其他的幫忙，否則我們得回到大君身邊去了。」

　　史鋼點點頭，他很感謝法師的幫助，但卻不介意對方趕快離開。

　　「法王之塔被攻陷之後記得通知我，」法師補充道。「我必須進入他們的金庫才行。」

　　他和助手們一起離開了。史鋼下令全員捨棄弓箭，拿出肉搏武器，從這邊開始，將會是白刃戰決勝負的時候。他可以聽見身後傳來衝鋒的號角聲，第二先鋒隊已經準備要進發了。

　　史鋼帶著屬下衝過破碎的大門，踏過遍地的泥漿，穿過通往廣場的通道，他在通道的盡頭示意大家停下來。

　　廣場空無一人。

　　史鋼覺得不安，這裡至少應該有人抵抗才對。

　　法王之塔的城牆內萬籟俱寂，一切都太安靜了。

　　這是個陷阱。

　　蠻人不習慣於攻擊這類型的要塞，可能會一窩蜂地衝進開闊的廣場上，史鋼大聲命令了三四次，才讓被勝利沖昏頭的蠻人瞭解必須等待他的信號再攻擊。

　　史鋼小心地研究這個局勢。

　　廣場呈十字形，在史鋼的右邊是兩扇鐵門，上面刻著帕拉丁的印記，通往高塔的更深處。在十字的另外一端則是另一扇鐵閘門，但史鋼無意和它糾纏，那扇門通往殺龍的陷阱，塔克西絲騎士都認為這是過去的歷史了。

　　在鐵閘門的另外一邊有兩座樓梯，是從城牆上一路延續下來的，他命令蠻人保持靜默，小心地傾聽，發現該處似乎傳來盔甲摩擦岩石的聲音。原來他們躲在那裡，他會騙他們出來，而且他剛好知道該怎麼做。

　　史鋼指著右邊標記著翠鳥和玫瑰的鐵門，大聲地下令。

　　「打破這些門，下面是個裝滿了這些該死的索蘭尼亞騎士屍體的墓穴，我們要徹底搜索那個地方。」

　　幾名蠻人奔向那道鐵門，使盡力氣衝撞它，用手中的刀劍砍劈著門鎖。史鋼抬頭挺胸地以征服者的姿態走進廣場，他脫下頭盔，要了一個水壺，狠狠喝了一口。蠻人跟在他後面，說說笑笑地走著，他們從牆上拿下火把，嘲笑著那些意圖破門而入的同伴們，因為他們忙了半天似乎毫無進展。

　　史鋼本來就不預期他們會有什麼突破，他根本也沒接到什麼搜索墓穴的命令，他甚至不準備讓蠻人進入那神聖的地方，但他的誘敵之計還是成功了。從樓梯的方向傳來了金屬撞擊的聲音，還有一陣憤怒的低語聲，但都很快就被壓制下來。

　　他繼續假裝一無所覺，走到蠻人身邊責罵他們。

　　「你們這些軟腳蝦！」史鋼憤怒地說道。「難道我們每次遇到門都要找法師來嗎？恐怕連溪谷矮人都比你們強！給我加把勁……」

　　一陣撞擊聲，拔劍出鞘的聲音，左方突然傳來的叫喊聲，都讓史鋼意識到守軍已經離開躲藏的地方，展開了攻擊。

　　一隊索蘭尼亞騎士衝進史鋼部隊的正中央，他們迅速的動作與突如其來的攻擊，連史鋼也措手不及。幾名蠻人連劍都來不及舉起，就被當場砍死。

　　騎士們很明顯擁有一名智慧過人的領隊，他們並不是雜亂無章的攻擊，而是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地切割，將史鋼的部隊主體切成兩半，同時還保持己方隊形的整齊。在第二先鋒隊突進的時候，史鋼的部隊將無路可走，被硬生生困在即將灑滿鮮血的廣場上。

　　史鋼當然早就預料到這件事情，他本來就不準備贏得勝利，但自己的犧牲至少可以替第二先鋒隊開出一條血路。

　　史鋼讓部下處理這股猛烈的突襲，他的責任是要找出那名敵方的智將，或許就是在城牆上的那名指揮官，他必須將其斬殺。

　　「擒賊先擒王，群龍無首則必敗矣。」艾瑞阿肯經常把這些話掛在嘴邊。

　　史鋼戴上頭盔，關上護眼罩，一路推開擋路的部屬往前進。他格開所有擊來的刀劍，只有在避無可避的時候才停下來打鬥。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尋找對方指揮官的位置上，這點十分的困難，因為幾乎所有騎士都穿著盔甲，大部份都沾滿血跡、滿佈凹痕，他連分辨每名敵軍之間的不同都十分困難。

　　史鋼一路衝殺到這場肉搏戰的正中央，在這無比混亂的狀況中，他聽見一個聲音發出了新命令。這次，史鋼看見了敵方的指揮官。

　　他沒有戴頭盔，可能是為了讓部下清楚地聽見軍令，他也沒有穿著全套的鎧甲，只在胸部的皮甲前套了一件胸甲。史鋼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孔，因為他背對著史鋼，泛灰的褐髮證明他的年紀，也讓人知道他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將。

　　那人的胸甲鬆了開來，有一片皮帶被砍斷了，讓他的背後露出空門，但史鋼寧死也不願意從背後偷襲敵人。

　　史鋼推開了一名正在與騎士格鬥的蠻人，走到對方背後，伸出了手，拍了拍對方。

　　指揮官猛地轉過頭，面對他的敵人。那人臉上的鬍子沾滿了鮮血，汗濕的頭髮貼在他的前額上。史鋼彷彿被電流突然電了一下，他體內有個聲音告訴他。「你認識這個人。」

　　史鋼吃了一驚。「半精靈！」

　　那人的動作停了下來，退了一步，用懷疑的神情看著史鋼。

　　命運又再度殘酷地玩弄了騎士，但榮譽讓他無法再戰，因為眼前的這人曾經救過他的性命。

　　史鋼憤怒地一揮手，打開了護眼罩。「半精靈坦尼斯，你知道我是誰，我不會對你出手，但我準備要求你投降。」

　　「史鋼？」坦尼斯放下劍，他對這巧遇感到驚訝，但就某個方面來說，他卻一點也不意外。「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一名站在坦尼斯身邊的年輕騎士，衝了過來，長槍瞄準著史鋼毫無防護的面孔。

　　史鋼抬起手臂，意圖抵擋這股攻擊，卻不小心踏到一灘血，在地上滑了一跤，父親給他的寶劍也順勢飛了出去，那名索蘭尼亞騎士正準備將他一舉擊殺。

　　史鋼拼命地試圖站起來，但沉重的盔甲讓他無法靈敏地行動。索蘭尼亞騎士舉起長槍，準備刺穿史鋼的咽喉，突然間，長槍和騎士都消失在史鋼的眼前。

　　坦尼斯站在他面前，伸手扶他站起來。

　　自傲督促史鋼拒絕敵人的幫助，但常識和願景卻讓他必須忍氣吞聲，接受坦尼斯的協助。

　　「你又再一次救了我一命，半精靈。」史鋼站起來之後，不情願地說。

　　「不用謝我，」坦尼斯陰鬱地回答。「我答應了……」

　　半精靈的雙眼猛地一張，臉上充滿了痛苦的表惰，他慘嚎一聲向前倒下。

　　一名站在半精靈身後的蠻人，從他體內抽出沾滿鮮血的長劍。

　　坦尼斯一個踉蹌，跪倒下來。

　　史鋼抱住半精靈，將他輕輕接住。史鋼抱著坦尼斯，感覺到溫熱的鮮血不停地流下來。

　　「半精靈，」史鋼著急地說。「不是我！我發誓！」

　　坦尼斯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抬起頭。「我……知道，」他低聲說，邊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你是……布萊特布雷德家的人。」

　　他渾身一挺，深吸了一口氣，鮮血開始從他的嘴角溢出。他的目光越過史鋼，似乎試著觀察黑暗騎士背後的某樣事物。

　　坦尼斯笑了。「史東，我信守了對你的承諾。」

　　他輕嘆一聲，彷彿很高興終於可以獲得休息。坦尼斯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半精靈！」史鋼知道自己不會再聽到任何的回答。「坦尼斯……」

　　史鋼突然發現有一名索蘭尼亞騎士低頭看著他，那騎士看著腳邊的屍體，臉上露出極度遺憾、憂傷的神情。

　　這名索蘭尼亞騎士沒有戴頭盔，沒有配戴武器，身上的盔甲十分古舊。他一言不發，沒有任何威脅的舉動。他的目光一轉，用著遺憾卻又帶著極度驕傲的眼神看著史鋼。

　　史鋼這才知道對方是誰。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覺，就算是，這夢境也在人間有了實體。

　　「父親！」史鋼低語道。

　　史東‧布萊特布雷德沒有說話，他彎下腰，抱起半精靈坦尼斯的屍體，轉過身，緩緩走開，一步一步地遠離廣場。

　　憤怒的吼聲和撞擊聲，讓史鋼驚醒過來。標誌著帕拉丁徽記的鐵門轟然打開，一群索蘭尼亞騎士加入了戰場，前來支援他們的同袍。一名騎士大喊著半精靈坦尼斯已經陣亡的消息，另一名騎士向帕拉丁發誓要為他復仇，他們都指著史鋼。

　　史鋼撿起劍，朝向他們走去。

３─６　　龍首沉默　大門開啟　彼方有人等待著

　　「糟糕！」泰索何夫‧伯伏特有些敬畏吃驚地叫道，然後他哭嚎著大喊。「我把它打破了！帕林，我不是有意的！我老是會打破東西，這是個詛咒！先是一個龍珠，然後是時光旅行裝置！現在我真的完蛋了！我竟然把通往無底深淵的大門打破了！」

　　「胡說八道。」帕林不耐煩地說，但他的聲音中卻缺少了自信。他突然間想到，全克萊恩如果有任何人可以打破時空大門，那一定就是泰索何夫了！

　　比較符合邏輯的想法跟著浮現，時空通道是古代的法師用強力的魔法所打造的，應該連坎德人都無法破壞，但如果真是這樣，又出了什麼問題呢？

　　帕林小心翼翼地靠近時空通道，緊張地打量著它。

　　「你知道嗎，帕林，我以前看過這東西。」泰斯傷心地看著時空通道，搖搖頭說。「那真的很棒，又很恐怖。五顆龍頭都是不同的顏色，並且對著雷斯林尖叫，同時還吟唱著詩句。裡面是團不停捲動的光芒，如果看太久就會頭暈，而且還有笑聲……可是……可是……你看看它。」

　　帕林正在看。他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看過時空大門，只有看過達拉馬創造出來的幻象。但就像所有的法師一樣，帕林曾經研究過時空通道，這是個巨大的橢圓形物體，裝置在一個臺座上。時空通道裝飾著五隻不同顏色的巨龍，牠們的身體由地板伸起，纏繞著整個大門，同時也守護著它。五顆龍頭都看著門內，一邊兩個，另一邊則是三個。牠們都張開著大嘴，對著黑暗之后吟唱無聲的禮讚。

　　在時空大門內，則是只有魔法之眼可以穿透的黑暗。

　　只要遮蔽大門的簾幕一被拉開，五顆龍頭就會立刻做出反應，發出藍綠紅白黑的光芒。牠們會殺死、吞食任何膽敢單獨進入的法師，就如在試煉中一樣……

　　『這光芒讓帕林為之目眩，他痛苦地眨眼，揉弄著灼熱的雙目。龍頭的光度愈來愈強，現在他可以聽見牠們開始誦唱的尖嘯。

　　第一句，來自黑暗，歸於黑暗，我的聲音在空曠中回傳。

　　第二句，從這個世界到下一個世界，我的聲音中充滿了生命的力道。

　　第三句，我對著黑暗，黑暗對著我嘶吼，我腳下的一切都穩固起來。

　　第四句，流動的時光，停下你的腳步。

　　最後，最後一顆龍首，由於命運的擺弄，天神亦會被貶下凡塵，爾等與吾同聲哭泣。

　　……他的視線模糊，淚水如泉湧般流出，讓他幾乎無法看清楚時空通道中刺眼的光芒。五彩的光芒開始瘋狂地轉動，在正中央巨大的黑色虛無旁旋轉著……』

　　「哇！你看那個！」泰斯突如其來地說，他跳了起來，跑去拉著帕林的袖子。「我可以看見裡面耶！帕林，我可以看見裡面耶！你行嗎？」

　　帕林吃了一驚，他的確可以看見時空大門裡面的情形。一塊平坦、空曠的灰色大地，延伸在平坦、毫無特色的灰色天空下。

　　五色龍首不但沉默，更顯得灰撲撲的。龍的眼睛本來應該為了這意圖擅闖的行為而發出刺眼的光芒，展現出警告和牠們的憤怒，但現在，那些眼睛毫無生氣、空洞地讓人不知所措。

　　「這是無底深淵，」泰斯嚴肅地說。「我一眼就認得出來，正確地說，我可以認出某些特色。但是，顏色不對啊，我不知道有沒有告訴過你……」

　　「你說過了。」帕林咕噥著，明知道這答案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泰斯繼續說道。「我去過無底深淵喔，那裡讓我失望得不得了。我聽說過好多有關那裡的傳說，什麼惡魔啊、妖怪啊，靈魂和鬼魂被永無止盡地折磨啊，我真的很期待看到這些東西。但無底深淵根本不是那樣的，它又空曠、又恐怖、又無聊，我差點就無聊死了。」

　　俗諺有云，一個人的天堂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地獄，看來這對坎德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幾乎和這裡一樣無聊。」泰斯補充一句，如果帕林夠注意，會發現這是坎德人毀天滅地的前奏。

　　不過，他試著要搞清楚眼前這讓人無法理解的局勢，時空通道到底怎麼搞的？

　　泰斯繼續囉唆道。「但是，我清楚地記得無底深淵不是這種顏色，它應該是有點粉紅色，好像很遠的地方失火的顏色，卡拉蒙就是這樣形容的，不過，也有可能是黑暗之后重新裝潢過也說不定。」坎德人一想到這點，就突然興奮起來。「祂應該選個更活潑的顏色，這種灰色實在不太對我的胃口，不過，有改變就算有進步啦。」

　　泰斯拉拉襯衫，仔細檢查身上所有的包包是否都就定位，心滿意足之後，他跨步向前。「我們去看看。」

　　帕林並沒有太注意他的反應，他全心全意在回憶以前曾在書上和聽人說過有關時空通道和無底深淵的描述。不過，多年以來，由於和坎德人相處，人類適者生存的血統裡，已經進化出一部份的坎德人監視天賦。現在，這天賦發出了警告，打斷了帕林的思緒。

　　帕林飛身上前，還在臺座上滑了一跤，不過，幸好在泰斯一腳踏進時空通道之前抓住了他。

　　「啥？」泰斯睜大眼睛問。「幹嘛？」

　　帕林喘著氣，無法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法術……可能已經……啟動了……禁止進入……會被殺的……」

　　「我想這是有可能的，」泰斯想也不想地說道。「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也可能死不了。火球就是愛這麼亂跳，費資本這樣跟我說過，而且雷斯林似乎有點不耐煩了，我想最好不要讓他再等下去。」

　　帕林連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全身開始冒出冷汗，心跳愈來愈快。「我……叔叔……」

　　「他就站在那邊。」泰斯指著時空大門，對著那灰色的大地。「難道你看不見嗎？」

　　帕林緊抓著瑪濟斯法杖支撐身體，他再度看著時空大門，害怕會看到的景象……

　　『雷斯林的身體只靠著手鐐掛在牆上，黑袍已經被撕成碎片，曾經高傲的頸項軟垂，白色的長髮遮住了臉……從胸口到胯下，雷斯林的血肉被利爪割開，露出底下跳動的臟器。帕林所聽到的滴水聲，就是雷新林全身的鮮血往外冒的聲音，這些鮮血都滴落在地面上一個巨大的石池中。』

　　雷斯林就站在那裡，穿著黑袍，雙手交疊在胸前。他低著頭，思索著，但偶爾會抬起頭來看著時空通道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某人。然後，他會繼續沉思，從他嚴肅的表情看來，這似乎是非常急迫的危機。

　　「叔叔！」

　　這聲音非常細微，連帕林自己都不太確定是否有說出這兩個字。

　　但雷斯林還是聽見了他，大法師抬起頭，金色的雙眸轉向帕林。

　　「姪子，你為什麼遲疑了？」一個嘶啞的聲音惱怒地質問道。「快點！你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坎德人以前來過這裡，他會引導你的。」

　　「就是我啦，」泰斯興奮地說。「他說的是我耶！我是你的嚮導！我先前從來沒當過嚮導。唯一的一次是去塔西斯，可是那個地方連海都跑掉了，不過，那又不是我的錯。」他抓住帕林的手，「來吧，跟我來，我知道該做什麼……」

　　「我不能！」帕林掙脫泰斯的手。「叔叔！」他大喊。「這時空通道怎麼辦？根據魔法定律，我們無法……」

　　「定律。」雷斯林低聲沉吟著，他看向遠方，看著那遙遠的地平線彼端，看著那灰暗的無盡天空。「所有定律全被捨棄了，姪子，一切的律法都遭到毀壞。你可以安全地進入時空通道，沒人會阻止你，沒有任何人。」

　　定律捨棄，律法毀壞，這聽起來真是奇怪。但是，帕林眼前就能夠看到證據，他可以不受干擾地進入時空通道，黑暗之后不會阻止他，他根本沒有任何危險。

　　「錯了，姪子，」雷斯林回答帕林內心的想法。「你身處在極大的危險中，克萊恩的每個生靈也是一樣。到我這邊來，我會為你解釋一切。」沙漏狀的瞳孔微微收縮。「除非你害怕……」

　　帕林的確害怕，他有很好的理由害怕，但他依然鼓起勇氣回答。「叔叔，我已經到了這裡，我不會回頭的。」

　　「說得好，姪子，我很高興沒有看錯你。當你進來之後，快過來找我。」

　　帕林深吸一口氣，一手緊握住瑪濟斯法杖，一手牽住泰索何夫。

　　兩人肩並肩地走到五顆龍首之前。

　　「我們要進去了。」帕林邊告訴他們，邊往前踏一步。

　　那些龍首沒有移動，也沒有開口、聆聽，甚至什麼都沒有看見。

　　「時空通道沒有壞掉，」帕林低聲告訴自己。「它……死了！」

　　泰斯和帕林輕易地踏進無底深淵的大門，就如同走進提卡的廚房一樣。

３─７　　無底深淵　尋覓　諸神聚集

　　他們站在一片灰暗的天地之間，四周什麼生命跡象都沒有，連被詛咒的生靈也寂靜無聲。

　　雷斯林根本不在附近。

　　「叔叔！」帕林開始大喊。

　　「噓！閉嘴！不要開口！」泰斯大喊著抓住帕林，差點把他給撞倒了。「一個字都不要說，連想都不要想！」

　　「什麼？為什麼？」帕林問。

　　「這個環境很奇怪。」泰斯耳語道，邊徒勞無功地四下打探。「我上次來這邊的時候，我想著如果能夠看到一株樹有多好，一株樹就這樣出現了，只不過那不是一棵青翠、茂盛的樹，而是一株死樹。然後我想到了佛林特，因為，根據費資本的說法，我死後應該會遇到佛林特坐在一株樹下才對。的確有名矮人出現了，可是他不是佛林特，那是個叫做艾拉克的邪惡矮人，他拿著小刀衝向我，然後……」

　　「我明白了，」帕林柔聲說。「我們在這裡心想事成，只是它會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出現。那麼，你覺得雷斯林……會不會只是一個幻象呢？只因為我想要見到他？」

　　「他看起來很真，對吧？」泰斯想了片刻之後說。「他說的什麼神神秘秘的律法毀壞什麼的，這都是雷斯林的作風啊！而且他告訴我們來這邊找他，我們來之前他又消失了，這也是雷斯林的作風。」

　　「可是他告訴我們要快點……」帕林思索著。「『定律捨棄……律法毀壞……當你來到這裡時，來找我……』，泰斯，」他突然想到一個點子。「你在這個地方怎麼旅行？不是用腳吧？」

　　「你可以走路啊，但風景沒什麼特別，而且我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嗎？」

　　帕林搖搖頭。

　　「那我就不建議這樣做囉。」泰斯說。「上次我在這裡的時候，我記得有個會長出很多毛的骷髏頭，而且他聞起來好像溪谷矮人的野餐盒，是他找到了我，帶我去見黑暗之后。祂可不是好人，」泰斯面色凝重地說。「祂對我說……」

　　「你是怎麼見到黑暗之后的？」帕林插嘴，他試圖緊緊抓住這對話的方向，因為他知道，如果一不小心鬆了手，泰斯可能會像脫韁野馬一樣跟你天南地北地亂扯。

　　泰斯眉頭一蹙，開始思考。「嗯，好像不是坐馬車，如果是那樣，我就不會忘記。我記得……啊，對了，那個嘔心的傢伙用手，那應該不算是隻手，勉強算是隻爪子，放在胸前的護身符上。一秒鐘前我們還在一個地方，下一秒鐘就跑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你確定他戴著護身符？」帕林有些失望地說。

　　「沒錯，我會記得是因為那個護身符上面有五頭龍，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我想要借來看看，想要搞清楚……」

　　「法杖。」帕林說。

　　「不，我是說護身符，我很確定，我……」

　　「我是說，我們可以利用法杖。來，抓住我的手。」帕林更用力地抓住法杖。

　　「魔法？」泰斯迫不及待地問。「我真的很喜歡魔法，我記得上次雷斯林曾經把我變到鴨子的池塘裡，好像是……」

　　帕林並沒有多麼注意他的回應，他閉上眼，抓住法杖，摸索著法杖溫暖的木質表面。他想著叔叔，想起他曾經看過他的外貌，聽過他的聲音。

　　『快點！來我身邊……』

　　「喔！」泰斯深吸一口氣。「帕林！你看！有用了！我們在動了。」

　　帕林張開眼。

　　那灰色、毫無變化的地形開始在他腳下滑動，灰色的天空在他面前不停旋轉，帕林開始覺得有些暈眩。

　　那灰色開始包圍他，在他周圍不停旋轉，地面開始陷落，但這股灰色不肯將帕林放開。

　　旋轉……旋轉……旋轉……

　　旋轉……旋轉……旋轉……

　　這一切旋轉的讓他神智昏迷，讓他的意識彷彿紡綞上的絲線被一絲絲地剝離……愈來愈少……愈來愈少……

　　『啪答。』

　　帕林沒辦法呼吸，一隻手放在他的嘴上，他掙扎著，試著舉起自己的手掙脫對方的掌握……

　　「噓！」一個聲音低語道。「不要說話，不要出聲，我們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帕林張開眼，看著一雙金色的沙漏雙眸。摀在他嘴上的手十分瘦削，手指纖細修長，肌膚泛著金色。這是他叔叔的手，抓住他的也是叔叔。

　　帕林點點頭，示意理解，雷斯林鬆開手，帕林這才抓住機會深吸一口氣。

　　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邊不停地扭動。泰索何夫。

　　坎德人好像在說什麼，但帕林聽不見，他知道泰斯在講話，因為對方的嘴巴在移動，但是卻什麼聲音都沒有。

　　泰索何夫露出極為困惑的表情，摸摸喉嚨，再說一次，但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泰斯雙手捲成筒狀，放在耳邊，又試了一次，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坎德人著急地伸出舌頭，為了看清楚自己的舌頭，差點變成鬥雞眼。

　　雷斯林走近帕林，低聲對他說。「這法術效力是暫時的，別放開他就好了。」

　　帕林再度點點頭，但他不知道為什麼雷斯林要帶坎德人來這個地方。他正準備要問，但雷斯林對他投以一個嚴厲的眼光，示意他繼續保持沉默。

　　帕林、雷斯林與泰斯都躲在一個巨大的大理石柱之下的陰影，這根大理石柱發出白色的光芒，裡面還夾雜著紅色和黑色的色帶。帕林身邊是另外一根黑色的大理石柱，中間摻雜著白色和黑色的光芒。他們的腳底下黑漆一片，絲毫沒有任何的地板。

　　帕林倒抽一口冷氣，一雙強健的手握住他的手，瘦削的手指深陷入他的手臂中。

　　雷斯林一言不發，他不需要進一步地發言。帕林閉上嘴，決定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他抓住正準備偷溜開的泰斯，三人手牽手地看著下方。

　　一群人圍成一圈，他們的腳下有著結實的大理石地板，在地板的正中央是一圈黑色的虛無。從圓圈往外四散的是三種顏色：白色、黑色和紅色。這些男人和女人都站在自己的色彩上，他們正在討論著、爭執著。

　　帕林困惑地看著雷斯林。

　　大法師朝著那群人的方向微揚揚頭，指指自己的耳朵。

　　帕林靠近傾聽，當他發現這些人討論的內容時，他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來，即使他想要，可能也無法打破這沉默。他聽著、看著，靈魂跟著顫抖著。連泰斯到了最後，都變得安靜下來。

　　他們在窺探的人們竟然是克萊恩的諸神。

　　「這都是西都凱的錯！」女神奇思洛夫穿著綠色的衣服，褐色的頭髮裝飾著樹葉和花朵。她對著一名站在黑色臺座上的矮胖男人伸出手指。「他騙了我和矮人，對吧，李奧克斯？」

　　穿著華麗衣著的矮人手中抓著帽子，看來有些憔悴，但眼中充滿著怒氣。

　　「奇思洛夫說得對，是我打造這枚該死的寶石，不過，我必須說，這是她堅持要我這麼做。可是，這一切的計劃都是西都凱想出來的。」

　　一個肥胖、看來油嘴滑舌的神露出奸詐的笑容，假裝一點都不在乎。他那雙小眼緊張地瞄向一名穿著黑色盔甲，面容和神情都十分冷漠的美麗女子身上，這女子站在圓圈的最前端。

　　「西都凱？」塔克西絲的聲音似乎隱藏著許多的黑暗力量。「你有什麼要辯解的？」

　　「我做的事情很合理，吾后，」西都凱不假思索地說道。「我們都知道灰寶石的歷史，這裡不需要我再重複，這只是我一個無傷大雅的小計謀，為了要更彰顯您的榮光。」

　　「最後讓你獲利是嗎？」

　　「每個人當然都會為自己想，」西都凱在塔克西絲的怒氣下顯得畏縮。「這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有人……」他的目光轉向奇思洛夫。「天真到會被騙，這也是他們的問題，對吧？如果還有人……」西都凱的目光不經意地轉向矮人。「蠢到試圖捕捉渾沌……」

　　「那是個意外！」李奧克斯暴吼道。「我只是想要捕捉一小部份的渾沌，大人，你必須要相信我。」

　　矮人謙遜地轉向一個高大、表情嚴肅，穿著銀色盔甲，站在塔克西絲身邊的神明。「我根本不是有意要抓住他的。」李奧克斯低聲說。

　　「我很清楚，」帕拉丁說。「該怪的是我們自己。」

　　「有些人的罪孽更深重，想要禁錮渾沌需要強大的魔法力，」頭上長角、高大的沙苟那低吼道。「我認為要怪就怪我們那三個叛逆的孩子。」

　　三名魔法之神站在一起。

　　「這不是我們的錯。」努林塔瑞說。

　　「我們根本不知道。」努塔瑞回答。

　　「沒人問過我們的意見。」索林那瑞抗議道。

　　李奧克斯咕噥著。「弄丟灰寶石的是努林塔瑞！」

　　「是你那個胖侏儒把它偷走的！」努林塔瑞反駁。

　　「如果有人問過我就好了，」亦為林抱怨道。「我可以觀察未來，警告你們……」

　　「那是多久以後的事情？」魔吉安諷刺地說。「六七百萬年之後？你光是要決定觀察哪個未來，大概就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次級神們開始大聲爭辯，把錯怪罪到對方身上。在每個神的聲音、表情上，都可以看到極大的壓力和恐懼。吉力安讀著書上的一大篇文字，試圖在眾神的要求下修改或消除某些內容。李奧克斯激動地發表演說，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西都凱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東拉西扯，卻沒有什麼真正的內容。沙苟那抱怨那些軟弱的人類、精靈和食人魔，為什麼不乾脆臣服在牛頭人之下，如此一來，這種蠢事就不會發生了。亦為林設法展示了無數的未來和可能性，搞得大家一頭霧水，論戰也變得更為複雜。

　　這場爭論時間愈拖愈長，帕林發現自己睡著了好幾次。當有比較大的聲音發出時，他會突然驚醒，接著又慢慢睡去。泰索何夫已經睡得十分熟，發出小小的鼾聲。

　　一段時間之後，正當西都凱聲稱準備宣讀一些法律條文，讓眾人瞭解自己的角色時，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帕拉丁和塔克西絲，此時交換了個眼神

　　一陣刺眼的光芒閃過，只有三名主神留在圓圈內，其他的次級神都被驅逐了。

　　「帶他們來這裡一點用也沒有。」塔克西絲無奈地說。

　　「我們一定得試試才行。」一直保持沉默迄今的吉力安開口了，他拿著一本大書，不停地寫著。「我們或許可以知道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認為，很明顯的，他們根本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帕拉丁回答。「不知道為什麼，渾沌被囚禁在灰寶石中，而且，他將這過錯怪罪到我們身上。」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塔克西絲說。「這可能只是個障眼法而已。」

　　「我相信他先前的確被困在裡面，」吉力安若有所思地說。「我仔細研究過一切，這應該可以解釋很多怪現象，像是灰寶石為何會在克萊恩造成這麼大的破壞，為什麼我們都控制不了它……」

　　「老哥，你的艾達人控制住了它。」塔克西絲打斷他的話，對帕拉丁投以不滿的眼神。

　　「妳的意思應該是指他們被它控制了，」天神嚴肅地回答。「渾沌最後終於找到他可以完全控制的人種，這些人剛好擁有足以釋放他的強大力量，卻又無法阻止他，他們已經為了這個愚行付出代價。」

　　「而他也決心要讓我們付出代價，問題是，他辦得到嗎？哥哥們，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嗎？我們這麼多年以來，自己也獲得了不少力量。」

　　「恐怕還不夠，」吉力安輕嘆一聲。「妹妹，妳自己也說了，渾沌已在無底深淵中造了一道裂隙，他的力量不停增長，已經超乎我們的想像。他正在召喚他的大軍，那些恐怖的妖魔、魔影戰士及炎龍，當他準備好的時候，就會攻擊克萊恩。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摧毀我們所創造的一切。當他完成這件工作之後，那裂隙將變得無比巨大，會把整個世界都吞沒，現有的一切都將化為虛無。」

　　「我們會怎麼樣？」塔克西絲追問。「他會對我們怎麼樣？」

　　「是他給了我們生命，」帕拉丁沉重地回答。「他自然可以收回。」

　　「問題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吉力安看著哥哥和妹妹。

　　「他在玩弄我們，」帕拉丁說。「他只要一眨眼就可以將我們全部摧毀，但他想要看著我們受苦，看著我們的創造物受苦。」

　　「我認為我們應該離開，哥哥們，在他發現之前趕快走。」塔克西絲聳聳肩。「我們永遠都可以創造另一個世界。」

　　「我不會捨棄那些信仰我的人，」帕拉丁十分認真。「如果有需要，我寧願犧牲我自己。」

　　「我們離開可能反而是幫他們一個大忙，」吉力安指出。「如果我們離開，渾沌可能會追著我們離開。」

　　「那也會是在他摧毀這個世界之後，」帕拉丁雙眉緊蹙，堅持道。「他稱呼這些為我們的玩物，他不會留情，我要留下來跟他作戰，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在所不惜。」

　　另外兩個神一言不發，都陷入了沉思。

　　「也許你是對的，哥哥，」塔克西絲突然間用甜美的聲音說。「我們應該留下來反抗，但是，我們會需要凡人的協助，對吧？」

　　「他們的確需要自助才行。」帕拉丁不信任地看著妹妹。

　　「我們絕對不可能摧毀渾沌，」吉力安說。「但有可能逼迫他離開，凡人可以在這方面幫助我們。」

　　「他們必須團結在一起才行，」塔克西絲說。「如果人類和精靈彼此對抗，卻忘記應該和渾沌的大軍作戰，這可不行。」

　　「他們會團結的，」帕拉丁神情凝重地說。「他們別無選擇。」

　　「或許吧，哥哥們，我們能夠冒險嗎？不管是為他們或為了我們自己，我們能冒這個風險嗎？」

　　「講清楚吧，妹妹，」帕拉丁要求。「我看得出來妳已經有計劃了。」

　　「毫無疑問的會讓她獲得利益。」吉力安對哥哥低聲道。

　　塔克西絲聽到他說的話，為了兩人竟然誤解她而露出難過的表情。「如果我們能夠將渾沌趕走，那麼大家都會獲益，不是嗎？親愛的哥哥們？」

　　「妳的計劃到底是什麼？」帕拉丁重複道。

　　「只有這個，讓我的騎士控制整個安塞隆，讓他們征服一切。在他們的統治之下，秩序和律法將被維持，凡人之間永無止盡的爭鬥將會平息，和平會降臨安塞隆。凡人將團結起來，面對渾沌的威脅。」

　　「團結？這是奴隸的團結！監獄的和平！即使這是從妳口中說出，我也很難以相信，妹妹。」帕拉丁憤怒地回答。「我們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大的危機，連妳自己都命懸一線，妳竟然滿腦子還想著如何征服世界，我絕不同意。」

　　「等等，哥哥。」吉力安用安撫的口吻說。「我們親愛的妹妹的確是在玩弄兩手策略，你還能期待什麼呢？但她說的計劃的確有值得參考的地方。一個團結、和平的安塞隆，即使是在黑暗的統治之下，也比紛亂吵嚷的安塞隆適合對抗渾沌的大軍。」

　　帕拉丁陷入沉思，露出困擾的神情，他的目光轉向塔克西絲，然後又移到吉力安身上。「你支持她的這個計劃？」

　　「是的，哥哥，恐怕我別無選擇，」吉力安柔聲說。「我看不到其他的希望。」

　　「來嘛！哥哥，不要那麼自私。」塔克西絲低沉著聲音模仿著。「你剛剛還說要為了凡人犧牲自己，但是，當真的要這麼做的時候，你竟然退縮了？難道你只是空口說白話嗎？還是你言出必行？」

　　帕拉丁沉默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雙眉緊鎖，哀傷的目光投向世界。最後，他搖搖頭道。「我看不見未來，火焰和煙霧阻擋了我的視線。我還不確定你們是否是正確的，但是，如果你們兩個站在同一陣線，我別無選擇，只能屈服。我同意，妹妹，」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安塞隆將落入妳的掌握中。」

　　「你做出睿智的選擇，哥哥。」塔克西絲冷靜、自傲，沐浴在勝利的光芒中。

　　「但是，妳只能統治到渾沌的勢力被摧毀為止。」帕拉丁堅持道。

　　「或是我們被摧毀為止。」吉力安悲觀地說，他打開先前振筆疾書的歷史。「親愛的哥哥、親愛的妹妹，很有可能，這是克萊恩歷史的最後一章。」

　　「那麼，」塔克西絲說。「我們最好讓它成為最精采的一章。再會了，哥哥們，我還得去打勝仗呢。」

　　她消失了，帕拉丁也跟著離開，只剩吉力安留在原地。他坐下來，繼續在史書上飛快地寫著。

３─８　　失望　勝利屬於我們　投降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還活著。

　　他根本不想活著，他也不該活著，他應該在攻擊法王之塔的戰役中壯烈犧牲，為了黑暗之后而死，從而恢復他自己的榮譽。

　　他本來也該如此赴死，盔甲被一名高貴的敵人用長槍給穿透。然而，半精靈坦尼斯扭轉了命運，從槍下救出史鋼。半精靈坦尼斯代史鋼而死。

　　史鋼站在法王之塔的中央廣場上，手中握著沾滿黏稠鮮血的寶劍，這其中有部份是他自己的，大部份是別人的。他搞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依舊感到熱血沸騰。他最清楚的記憶，是父親抱走坦尼斯屍體的影像，但他現在卻不太確定這是否是他的幻想，唯一的證據只有腳邊坦尼斯的鮮血。

　　在那之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整個人被戰鬥的詭異寂靜所包圍。這寂靜會將金鐵交鳴、傷者的哀嚎、盔甲的撞擊、上級的命令全都掩蓋住。這寂靜來自內心，來自戰士必須集中一切注意力面對眼前挑戰的需要，他不能讓任何的事物、聲音打攪自己。

　　對史鋼來說，當他拿著武器準備面對下一個敵人，卻一無所獲的時候，這寂靜才被打破。

　　「贏了！我們贏了！」指揮官崔瓦林的盔甲濺滿鮮血、滿是凹痕，臉上也都是污泥和汗水，但這都無法阻止他衝進廣場中大聲宣佈好消息。

　　「告訴艾瑞阿肯大君！」崔瓦林抓住一名隨從，一把將他推向門口。「如果他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告訴他，索蘭尼亞騎士想要討論投降的事宜。」

　　崔瓦林一眼就看到呆站在廣場中央的史鋼，崔瓦林走過去，用力抱住他。

　　「布萊特布雷德！收起劍！我們打勝仗了！」

　　「勝仗……」史鋼喃喃道。戰鬥結束了，而他竟然還活著。

　　興奮的崔瓦林繼續道。「這真是一場光榮的戰役！一定會永傳後世的，法王之塔有史以來第一次陷落在敵人手中！我們大敗敵軍！帕蘭薩斯就是我們的下一個目標，當他們聽見守軍已經被我們擊垮、善龍也逃逸的消息時，那些軟弱的市民將會毫無抵抗地跪倒在我們面前。還有你，老友！我已經聽說了你的事蹟！他們說你殺死了半精靈坦尼斯！」

　　「不。」史鋼咕噥著，他血管中的戰爭之火正在慢慢消退，只留下高溫的餘燼。他還活著。「不，半精靈不是我殺的，他救了……」

　　但崔瓦林根本沒在聽，艾瑞阿肯大君派來的信差策馬衝進廣場中。他的坐騎慣於疾馳，卻沒有受過作戰的訓練，遍地的屍體和血腥味讓牠不安地嘶叫。信差努力地安撫坐騎，試著找到此地的負責人。

　　「大人看見塔頂升起了白旗，有情報說塔內的守軍想要和談。大君也聽說金龍和銀龍都離開了戰場。指揮官，這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我自己親眼看到那些所謂的『善龍』逃之夭夭。」崔瓦林大笑著說。「可能是帕拉丁通知牠們趕快逃跑吧。」

　　信差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他的馬匹不斷地踱步、緊張地亂跳，牠的四蹄在沾滿血的石板上不停滑動。信差使盡渾身解數壓制胯下的坐騎，同時還要分身和崔瓦林說話。

　　「大君懷疑這其中有詐。」

　　崔瓦林點點頭，表情變得比較認真。「如果善龍只是退到其他地方和援軍集結，我可不會感到驚訝，所以我們應該趕快受降，儘快接管這座要塞。」

　　「這些是他們的軍官嗎？」信差彎身低聲問道。「這些朝我們走過來的人？」

　　三名索蘭尼亞騎士走進廣場中，領頭的指揮官是一名玫瑰騎士，另外兩名騎士則板著臉孔走在後面。他們全都脫下了頭盔，三名騎士身上都帶有戰鬥殘留的痕跡，包括血跡、凹痕和灰燼。指揮官走起路來一瘸一瘸的，每一步都讓他痛得齜牙咧嘴。另一個人滿臉鮮血，頭上的傷口才剛癒合不久，他同時還僵硬地捧著自己的一隻手臂。第三名騎士一隻眼睛上包著簡陋的繃帶，鮮血不停滲出，滴落他的臉頰。

　　他們三人一起拿著一塊白布。

　　「這幾人的確是軍官。」崔瓦林肯定道。

　　信差騎向前，勒住坐騎，向他們敬禮。

　　戰敗的索蘭尼亞騎士指揮官抬起頭，他雖然只有三四十歲，但此時的表情看來彷彿八九十歲一般的衰老。「你是艾瑞阿肯大君派來的嗎？你願意幫我們傳遞訊息給他嗎？」

　　「沒問題，騎士大人，」信差有禮地回答。「有什麼口信要我通知大君的呢？」

　　索蘭尼亞騎士擦著臉，可能是抹去血跡，也可能是擦去眼淚。「告訴大君，我們要求將陣亡將士的屍體從戰場上運走。」

　　「大人，這表示你願意獻上這座塔嗎？」

　　騎士慢慢地點頭。「前提是不能再動兵了，今天已經有太多人犧牲。」

　　「大君可能會要求無條件投降。」信差回答。

　　騎士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那麼，我們將會戰到最後一兵一卒，這將是無謂的犧牲。」

　　這時，一名跟著指揮官的騎士用十分急促的語氣說著，似乎想要提出其他的論點。

　　指揮官比了個手勢，示意對方不要再說了。「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我不要再派任何年輕人出來白白犧牲了。我認識艾瑞阿肯，他會信守承諾的，即使……」他搖搖頭，目光重回到信差身上。「我們只有這個條件，告訴你的總帥，要就接受，不要就拒絕。」

　　「是的，騎士大人。」

　　信差快馬離去，三名敗戰的騎士孤單地站在廣場上，無視於旁邊的變動。他們一言不發，雙眼直視正前方。

　　「他會接受的，」崔瓦林預測道。「戰鬥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是毫無意義的殺戮。我先前說過，他會想要趕快控制這座塔，免得善龍又開始反擊。布萊特布雷德，我想你會很高興知道，閃光在這次的戰鬥中毫髮無傷。牠很努力地戰鬥，但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精神，我想，多半是想念牠真正的主人吧。我……布萊特布雷德，你要幹嘛？」

　　「這是我的劍，」史鋼沉聲說。「指揮官，我任你處置，我是你的犯人了。」

　　崔瓦林剛開始覺得很困惑，然後才想起整個來龍去脈。「該死！我全都忘記了。」他把對方的劍推開，走近些說道。「史鋼，聽我說，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大君早就忘記這件事情了。至於那個夜之王，哼，艾瑞阿肯會聽到你今天的英勇表現。某個低等法師的損失，和你與半精靈坦尼斯之間的決鬥比起來算什麼？你還打了勝仗！」

　　史鋼冷冷地說。「指揮官，我任你處置。」

　　「媽的，布萊特布雷德。」崔瓦林不知如何是好。

　　史鋼解下腰帶，雙手握住劍。

　　「好吧，布萊特布雷德，」崔瓦林壓低聲音說。「我就暫且先逮捕你。但只要我一有機會，我就會替你辯護，請艾瑞阿肯大君將你今天的表現納入考慮……」

　　「指揮官，請你不要這麼做。」史鋼用同樣冰冷的語調說道。「多謝你，但是我請你什麼都不要說，大君會以為我在求饒，把我送到他們囚禁戰犯的地方。」

　　「好吧，」崔瓦林等了片刻，暗自希望史鋼會改變主意。「如果你堅持的話。」

　　崔瓦林比了個手勢，示意史鋼跟著他，邊指著廣場另一邊的門。

　　城牆外傳來號角和士兵的吶喊聲，他們都在慶祝勝利。史鋼聽見馬蹄聲，艾瑞阿肯大君終於可以抬頭挺胸，以征服者的身分踏進這他曾經以戰犯身分進入的要塞。

　　史鋼並沒有停下腳步，他不想破壞這寶貴的一刻，也不想讓正感光榮的大君看見自己羞恥的模樣。他抬起頭，穿越沾滿血跡的廣場，走向法王之塔的監牢。

３─９　　時空通道　老友重返　泰索何夫坦白

　　「好吧，」泰索何夫‧伯伏特說。「噗噗可能會這樣說：好一鍋燉老鼠啊！」他眨眨眼，吃了一驚。「我可以聽見我自己說的話了！我的聲音又回來了！雷斯林，你聽到了嗎？我……」

　　「叔叔，」帕林不安地問。「這……」

　　「時候還沒到，坎德人。」雷斯林打岔道。「姪子，你也一樣，稍後再問，我們必須在被發現之前趕快離開。」

　　泰斯很高興終於可以說話了，對於要被魔法傳送到別的地方，更是讓他感到興奮（一天兩次耶！），他希望這次可以出現在更有趣的地方，就算是另外一個池塘也不錯。

　　雷斯林什麼動作也沒有，但他們身後的柱子突然之間開始溶解、變形，漸漸地消失。

　　魔法環繞著泰斯旋轉，也有可能是泰斯繞著魔法轉。由於他覺得肚子裡面的東西在跳舞，馬尾巴在臉土打來打去，因而他無法很清楚地分辨這一切。

　　當旋轉停下來之後，他的五臟六腑也才回到正常的位置。他急忙把頭髮撥開，看著四周，嘆了一口氣。

　　這裡不是池塘，大家又回到了那灰天灰地的鬼地方。

　　時空大門就在那邊，門的外面還是研究室，跟他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到處都是裝滿了有趣東西的瓶瓶罐罐，書籍和卷軸，或許還有一兩枚魔法戒指吧，泰斯相信魔法戒指每次都會替他帶來好運。

　　泰斯進入無底深淵之前，研究室看來相當無趣，可是，在經歷過這裡的考驗之後，它看起來跟福羅參的市集一樣精采。

　　泰斯正準備一頭衝出無底深淵，但隨即想起來自己是有禮貌的坎德人，他轉過身，對雷斯林伸出小手。

　　「再會啦，雷斯林，即使你殺了可憐的尼修，能夠再見到你還是很好的。不過，我已經原諒你了，因為卡拉蒙說你犧牲自己，阻止黑暗之后進入凡間，還讓祂每天挖你肚子的行為，已經彌補了一切。」

　　這時，坎德人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說啊，雷斯林，黑暗之后會不會又跑回來把你綁起來，然後再挖你肚子呢？當然，我的意思不是想要叫祂回來啦，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不過，如果祂堅持要這樣做，我很想在旁邊看耶。」

　　雷斯林瞇起眼睛。「柏伏特先生，如果你這麼想要欣賞這個過程，也許我可以請黑暗陛下親自來挖你的肚子。」

　　泰斯覺得這個提議實在太慷慨了，但他最後還是搖搖頭說。「你能想到我真是太好了，雷斯林，我肚子以前從來沒被挖過。不過，雖然這應該會很好玩，可是我大概就不能活很久了。坦尼斯每次都叫我做事之前先想想這事情會不會對我的小命有益處，如果沒有，最好就不要做。我想這恐怕可以歸類到沒益處的那一類去。」

　　帕林看起來十分緊張。「叔叔，黑暗之后該不會真的要來……來折磨你吧？」

　　「如果可以，祂絕對不會忘記的，塔克西絲的記憶力很好，祂不會忘記也不會原諒我。如果我落到祂手裡，祂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不過，祂的怒氣無法發洩在我身上。」雷斯林蠻不在乎地說。「就像坎德人說的一樣，這是對我犧牲的獎賞。」

　　「那麼你不會被折磨囉？」泰斯問。

　　「不，不會的。」雷斯林說。「真抱歉讓你失望了。」

　　「沒關係啦，」泰斯安慰他。「這趟旅行已經夠好玩了，能夠這麼靠近看這些神祇。當然，我的確有些想念費資本，不過，在這麼緊急的狀況下，我看他可能也派不上多大用場。這次我終於看到帕拉丁不用四處找帽子的正經樣子，還有吉力安看起來好眼熟，可是我不記得在哪裡看過祂。奇魔須真的很醜，對吧？那個骷髏頭真的就是祂的臉喔？還有，魔吉安臉上的肉一直往下掉，我想我本來應該跟帕拉丁打聲招呼的，我跟祂是那麼好的朋友，不說一聲實在說不過去。可是，再想一想，我那個時候聲音也不見了，可能是貓把我的舌頭咬走了，可是，那貓又跑到哪裡去了呢？而且，貓要舌頭幹嘛？」

　　「你們得走了，」雷斯林堅定地說。「你們是在浪費時間。」

　　「我已經準備好了，」泰斯開始朝著時空通道走去。「再見，雷斯林！」他回頭大喊。「雖然你沒說，但我會告訴卡拉蒙，你有說要向他問好。」

　　坎德人突然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往外走。「帕林，你不來嗎？」

　　帕林站著不動，手緊張地摸著法杖，看著雷斯林。「你不會和我們一起走，對吧？」

　　「是，姪子，我不會。」

　　「可是，如果你真的想要，其實沒有問題，對吧。你根本沒有死，你把法杖給了我，也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

　　「是的，我的確可以回去。」雷斯林靜靜地說。「你說得對，我沒死，但我也不算真正活著。可是，為什麼要回去呢？當我在世的時候，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多少快樂的回憶。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把你帶到這裡來，讓你知道真正的危機在哪裡。你經歷了從未有凡人經歷過的事情，你已經看過了諸神的會議。現在，你必須回到凡間，警告塔克西絲和帕拉丁的騎士，警告效忠三月的法師和灰袍法師，警告你的父親，告訴他把消息傳出去，把所有你的所見所聞通通都告訴他。」

　　「我會告訴他們的，」帕林說。「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瞭解剛剛所看到的事情。我可以警告他們渾沌準備摧毀全世界，我可以告訴他們帕拉丁把我們割讓給黑暗勢力，可是，真的會有人相信我嗎？但是，叔叔，有你就不一樣了，他們會相信你的，跟我來吧！」

　　雷斯林專注地看著帕林。「這不是你想讓我回去的唯一理由吧，姪子？」

　　帕林漲紅著臉，囁嚅地說。「不，叔叔，不是，我來這裡找你是為了……因為我希望你指導我。」

　　「這世界上有無數的法師，姪子，你擁有非常高的天賦，一定有許多法師搶著想教導這樣厲害的學生。」

　　「或許吧，但他們都不要我。」帕林的臉變得更紅了。

　　「為什麼不要你呢？」雷斯林柔聲問。

　　「因為……因為……」帕林遲疑了。

　　「因為我嗎？」雷斯林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們還是這麼怕我啊？」

　　「雷斯林，我不是有意要讓你難過，」泰斯好心地說。「但是，你以前曾經是個很壞的人……」

　　雷斯林金色的雙眸盯著坎德人。「我想，我聽到有人在叫你。」

　　「真的？」泰斯側耳傾聽，可是他什麼都聽不到。「在哪裡？」

　　「就在那裡！」雷斯林指著。

　　這時，泰斯真的聽到了一把粗啞的聲音在咕噥著。

　　「泰索何夫‧柏伏特，你以為你在這裡幹嘛？我想一定什麼好事都沒做吧，很有可能還把那些跟你一起行動的倒楣鬼拖下水……」

　　泰索何夫猛然轉過身，快到連包包都被掀開來，裡面的寶貝也跟著飛得到處都是。可是，這次，泰斯一點都不在乎。

　　「佛林特！」

　　長長的灰鬍子，低沉沙啞的聲音，老是帶著不滿的眼神，就像以前的老樣子。泰斯準備不管老矮人喜不喜歡，都要給他一個大擁抱（通常他不喜歡啦，但今天情況特殊嘛）。突然，泰斯又注意到佛林特背後還有兩個人。

　　「史東！」泰斯高興地大喊。「還有坦尼斯！你們在這裡幹嘛？等等！我知道了！我們又要去冒險了！我們這次要去哪裡？不管是哪裡，我這邊一定有地圖，這次我的地圖一定是最新版本啦！上面絕對不會有靠海的塔西斯啦，喔！我是說不會再靠海啦，不是說塔西斯沒了。對啦，佛林特，不准動，我要抱你囉！」

　　佛林特哼了哼。「說得好像我會讓坎德人靠近我十步以內一樣，還抱我哩！別靠過來，我還想要留下我的錢包！」

　　泰斯知道佛林特不是真心的，又試著擁抱他一次，但坎德人的手臂卻只抱到那灰色的空氣。

　　「泰斯，恐怕這次你不能和我們一起走了，」坦尼斯溫柔地說。「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找你──」

　　「但我們真的不想找你。」佛林特嘀咕著。

　　坦尼斯笑了，一手放在矮人的肩膀上。「我們來是因為你的老朋友想要找你說說話。」

　　矮人不安地變換著姿勢，摸著鬍子，臉變得非常紅。

　　「怎樣，佛林特，有什麼事？」泰斯有些畏縮地問，他甚至覺得有顆眼淚開始往外跑。他覺得心裡面有種怪怪的疼痛，彷彿他內心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但卻想不出方法來表達。坦尼斯似乎也不應該出現在這邊。

　　「佛林特，你想要跟我說什麼？」

　　「呃，小子，」佛林特在清了好幾聲喉嚨之後終於說道。「我剛剛正在告訴坦尼斯，我剛看見他的時候……」

　　泰斯突然覺得心痛得受不了，他忍不住伸手捧住胸口，希望能夠把這疼痛擠走，至少可以等到佛林持說完。

　　「我對坦尼斯說，我剛看到他的時候，我正好……正好覺得有些寂寞。」

　　「你是說在你的樹下嗎？」泰斯問。

　　「別搞錯了，」佛林特低吼道。「我可是過得很舒服，我的那棵樹很棒呢，跟故鄉的白楊樹比起來毫不遜色，坦尼斯看到的時候，他也這樣說。而且，那個地方又很靠近李奧克斯的熔爐，所以很溫暖，又很好玩。那裡永遠都會有新的創造，再不然就是有什麼東西需要修修補補，李奧克斯就在那邊忙進忙出，敲敲打打。而且，祂還會說很棒的故事，有關祂看過的其他世界……」

　　「說故事！」泰斯興奮起來。「我喜歡聽故事！我敢打賭，祂一定也會想要聽聽我的故事，就像那次我找到那隻長毛象……」

　　「我還沒說完！」佛林大吼道。

　　「抱歉，佛林特，」泰斯謙卑地說。「請繼續。」

　　「結果我忘記剛剛說到哪裡了。」佛林特惱怒地說。

　　「好像有關寂寞什麼的……」泰斯暗示道。

　　「我想起來了！」佛林特雙手交疊在胸前，深吸一口氣，把剩下來的話一口氣全說完。「小子，我想要告訴你，如果你想要來看我，我會很歡迎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矮人看起來的確十分困惑。「我也知道說了這句話一定會後悔，可是……我有點想念你了。」

　　「哼哼，當然囉，」泰斯很驚訝矮人竟然沒有早點發現。「我常常在想，坐在同一個地方看著某個神拿錘子敲打這個世界，一定很無聊，呃，我沒有冒犯那棵樹的意思。這讓我想起一件事情，說到這個，我們剛剛才看到李奧克斯，還有所有的神喔！而且，有一件超棒……我是說超恐怖的事情要發生了！來，我叫帕林告訴你，帕林！」坎德人轉過身大喊，邊揮舞著小手。「還有雷斯林，這真是一次大團聚啊！你們從來沒見過帕林，真怪了，為什麼他不過來打招呼？」

　　帕林看著他這邊，揮舞著手，這種揮手的意思就是：

　　『你玩得很高興，很好，繼續玩吧，別來煩我。』

　　佛林特在過去幾分鐘內，都拼命地想要說話，但老是搶不到好時機，三番兩次被泰斯打斷。最後，他終於把握機會大喊。「他看不到我們啦，你這個豬頭！」

　　「當然他看得見，」泰斯有點生氣地說。「需要眼鏡的只有坦尼斯……」

　　「我不再需要了，泰斯。」坦尼斯說。「帕林看不見我們是因為他還活著，我們現在已經處在不同的世界了。」

　　「你不會也是吧，坦尼斯？」泰斯小小聲地說。

　　「恐怕……」

　　「你一定做了什麼對小命不好的事情。」泰斯急忙說道，一邊抽空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變得有些嚴肅。「坦尼斯，你這樣做，我就覺得有點太笨了。我是說，你每次都叫我要好好想想，這對……對我的……小命……」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當初大概沒想清楚吧。」坦尼斯笑著說。「泰斯，我過得很好，我這輩子經歷過很多很多的好事情。要離開我的摯愛的確很困難，」他補充道。「但我在這邊也有好友。」

　　「還有敵人。」佛林特表情凝重地說。

　　坦尼斯臉色一沉。「是的，我們在這個世界裡，還有我們的戰鬥要打。」

　　泰斯掏出一條手帕（帕林的手帕），擦擦眼睛，擤擤鼻涕，然後走到佛林特身邊。

　　「佛林特，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泰斯神秘兮兮地說，不過，恐怕整個無底深淵都會聽得見。「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冒險家了，沒錯。」坎德人重重嘆了一口氣。「我有些時候會覺得……我知道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可是我有時覺得想要退休，安定下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搞的，但這就是不好玩了，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啊，你這個笨頭，」佛林特嘀咕著。「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變老了啦。」

　　「變老？我！」泰斯如遭雷擊。「我可不覺得老哇！如果不是我的背和手都會痛，還有，我有時候寧願在火爐前睡覺，也不想去臭罵牛頭人……對了！你知道嗎？他們被臭罵會很生氣耶！特別是你在他們面前學牛哞哞叫。生氣的牛頭人跑起來真的超快的！啊，我剛剛說到哪裡了？」

　　「時候到了，」坦尼斯說。「再會，泰斯，希望牛頭人永遠抓不到你。」

　　「對牛頭人哞哞叫！」佛林特咕噥著。「真是個標準的笨頭！小子，好好照顧自己。」他飛快地轉過身，搖著頭快步離開，泰斯最後唯一能聽見的，就是老矮人還在嘀咕著「哞哞叫！」

　　「願帕拉丁與你向在，泰斯。」史東也轉過身，跟著佛林特離開。

　　「是啦，希望祂不要在我身邊施展火球術就好了。」泰斯半信半疑地說。

　　他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突然間全都消失了。

　　「坦尼斯？佛林特？」泰斯叫了幾次。「史東？真抱歉上次不小心拿錯你的手環！」

　　可是，一點回應也沒有。

　　坎德人隨即被幾次讓人心痛不已的啜泣給偷襲了；泰斯哽咽地用力吸氣，用袖子擦擦鼻子（因為手帕早就已經濕得不能用），有些不高興地嘆了一口氣。

　　「坦尼斯會說，人們需要我，好吧，看起來他們總是會需要我。這裡要打食屍鬼，那裡要殺地精，一刻都沒辦法休息。唉，英雄就是這個樣子的，我想我最好把握時光。」

　　泰斯收好包包，踢著沙子走回時空通道口，帕林依舊在和雷斯林談話。

　　「我希望您可以重新考慮。回來吧，叔叔，爸爸會很高興能夠再看見你的。」

　　「是嗎？」雷斯林柔聲說。

　　「當然是啦……」帕林突然有些沒把握。

　　雷斯林聳聳肩，笑了。「看吧，有時還是保持現況比較好，你看！」時空通道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黑暗之后的思緒又飄到這裡來了，她還不知道通道已經打開。你們必須趕快回去，把門重新關上。用法杖關門，動作快。」

　　天空愈變愈暗，灰色開始轉變成黑色，帕林不安地看著，但他還是猶豫不決。

　　「叔叔……」

　　「回去吧，帕林，」雷斯林冷冷地說。「你不瞭解這對我來說是什麼樣的要求。」

　　帕林嘆著氣，看著手中的法杖，最後又看看雷斯林。「謝謝你，叔叔，多謝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泰斯，來吧，快點！守衛要回來了。」

　　「來啦。」

　　泰斯故意拖著腳步，連五彩龍頭張牙舞爪地想要咬死他的景象也讓他興奮不起來。好吧，至少沒有那麼興奮。

　　「再見，雷斯林，我會記得告訴卡拉蒙，你說……哇！奇蒂拉！天啊！這裡的人都喜歡這樣跳來跳去嗎？奇蒂拉，還記得我嗎？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

　　那名穿著藍色龍鱗甲的黑髮女子粗魯地將泰斯推開，走到帕林身前，擋住他回到凡間的路。

　　「姪子，真高興終於見到你了。」奇蒂拉露出促狹的微笑，伸出手，又靠近一步。「你為什麼不多留一下呢？有人非常想要見見你……」

　　泰斯大聲警告帕林。「小心！」

　　奇蒂拉拔出劍，刀刃上閃著詭異的灰光。她走向帕林。「你剛剛聽到你不該聽的消息，吾后可不喜歡間諜！」

　　奇蒂拉對著目標用力揮劍，帕林高舉法杖，擋住這一擊，同時試著將對方推開，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突然，奇蒂拉往後退了幾步，帕林一個收勢不住，也跟著踉蹌向前衝，奇蒂拉隨之躍前再度攻擊。

　　泰索何夫到處亂找，想要變出東西來丟奇蒂拉，他找了半天才發現，雖然他的寶貝都很值錢，但拿來丟生氣的奇蒂拉多半沒什麼用處。泰斯對著奇蒂拉的方向一跳，想要一舉將她撞倒，同時還得躲過那把利刃。

　　坎德人忘記自己在無底深淵，他飛過奇蒂拉，什麼也沒碰到地穿過了她，不過，他還是以某種方式達成了目的。那柄劍相當詭異地擁有實體，也因此被泰斯給撞了開來，沒有刺中帕林的心臟。

　　泰斯摔了個狗吃屎，搞不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帕林勉強後退，他的白袍上沾染了血跡。他捏著肩膀，搖搖晃晃地跪了下來，奇蒂拉則咒罵著舉起劍，再度走向前。

　　泰斯連滾帶爬地準備再度衝刺，此時卻聽見雷斯林開始吟唱怪異的咒語，黑袍捲到泰斯面前。時空通道的護衛龍開始尖嘯，當一切都正精采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打中泰索何夫的腦袋。

　　他看見眼前出現一大團漂亮的星星，覺得自己腿一軟，忍不住睡著了。

３─１０　　囚犯　鞭打

　　鑰匙在鎖中匡噹幾聲，牢房的門打開了。「有訪客，布萊特布雷德。」獄卒道。

　　史鋼從稻草上坐起身，揉去眼中的睡意。他根本無從得知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牢房是在法王之塔的第一層，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史鋼在火把的光芒中眨著眼，試圖看清楚來人是誰。

　　他聽見布袍摩擦的聲音，看見泛灰的光芒。

　　「夜之王。」史鋼疲倦地看著她。

　　她更靠近了些，目光掃視著他，觀察著他落魄的每一絲線索，從他惡臭的衣服、糾結的毛髮和手鐐腳銬無一不包。

　　「離開，」夜之王莉莉絲轉身對獄卒說。「把門關起來。」

　　「夜之王，不要太久，」獄卒將火把插在牆壁的架子上。「他還有工作要做。」

　　「只要幾分鐘就好了。」莉莉絲等獄卒離開後才轉過身面對史鋼，她的眼睛散發著奇異的光芒，打量他的眼神，專注地讓她的雙目彷彿發出了白光。

　　「夜之王，妳為什麼要來？」史鋼最後終於忍不住這沉默的僵持，說道。「是來欣賞我的失敗嗎？」

　　「這對我又沒有好處，布萊特布雷德，」莉莉絲突然回答。「我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吾后的榮光，我是來告訴你為什麼必須一死。」

　　史鋼聳聳肩。「那你只是浪費時間，夜之王。我知道我為什麼要死，妳自己也說過了，那是因為我負責看管的犯人逃跑了。」

　　「你本來就應該讓他逃跑的，」夜之王冷靜地說。「我根本就是派你去送死的，他逃跑本來就是意料中的事。不過，我卻沒想到你會回來，我本來希望，」她用心不在焉的態度說。「你們兩個應該會死在修肯樹林裡，萬一你們通過了，我相信黑暗之后會在無底深淵裡殺死你和那名法師，而這計劃也失敗了。但是，我想現在那名法師應該死了，不久之後就會輪到你。」她點點頭，重複道。「馬上就會輪到你了。」

　　史鋼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女人這麼直接、毫無理由、毫無原因地痛恨他，這讓他完全無法理解。不久之後，他發現對方似乎等著他發言，因此他才勉強開口道。「我不明白妳為什麼要來，夜之王，如果這是為了嘲弄我……」

　　「不，不是這個原因，這對我也沒有好處。我來是希望你能夠明白，我不希望你站在吾后面前控訴我陰謀陷害你，否則，吾后……可能會降罪於我。」

　　夜之王陷入沉思。

　　史鋼毫不留情地說。「妳的所做所為比謀殺還要卑劣，夜之王，這種詐欺的行為對艾瑞阿肯的騎士來說是嚴重的羞辱。」

　　莉莉絲對他的指控置之不理。「我看到了未來，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看見你和那白袍法師一起站在戰場上，我看見閃電擊打高塔，我看見死亡、毀滅，騎士團的淪落。」那詭異的雙眼轉向他。「你和那名白袍法師一定得死，這樣我們才能躲開末日，你明白嗎？你應該願意為這個理由犧牲的！」

　　「我接受的是我主的審判，」史鋼小心翼翼地回道。「如果我的死亡可以協助騎士團，那自然是我該做的事。」

　　夜之王對這答案似乎不太滿意，她咬著下唇，搖晃著袋中的占卜石。

　　獄卒打開牢門。「你有另外一名訪客，布萊特布雷德。」

　　指揮官崔瓦林走了進來，他發現夜之王也在，表情變得相當難看，而她看見他也不怎麼高興。夜之王沒有再對史鋼說任何話，她轉過身，如一陣風般地走出了牢房。崔瓦林後退幾步，小心翼翼地不讓灰袍碰到自己。

　　「她在這裡幹嘛？」他問。

　　「法師的胡言亂語，」史鋼非常困惑地回答。「什麼預兆之類的東西，她說……」史鋼遲疑半晌。「她說我一定得死，否則會拖累騎士團，她說這是她所看到的未來。」

　　「呸！」崔瓦林不屑地說。他壓低聲音。「我知道長官很看重這些法師，但我們都是士兵，我們知道未來是用雙拳打出來的。」他繼續道。「布萊特布雷德，你是個勇敢的戰士，你效忠黑暗之后，你應該獲得獎賞才對……我想，這次我還是沒辦法說服你讓我找艾瑞阿肯大君談談？」

　　史鋼遲疑了，離開這座惡臭的牢房、回到小隊、再度參與戰鬥的誘惑，幾乎擊垮了他的心防，幾乎讓他低頭求饒。這是艾瑞阿肯大君最光耀的一刻，也是黑暗之后最驕傲的時刻，塔克西絲騎士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安塞隆，沒人能夠阻止他們，帕蘭薩斯城已經攻破，騎士們正準備對精靈宣戰。史鋼會錯過一切，他會帶著手銬腳鐐，在奴工營裡度過，再過兩週，他就要踏出這間牢房，迎接他的處刑。

　　他只要能夠面見艾瑞阿肯大君，就可以逃過這一切，但要告訴他什麼呢？真相嗎？

　　「對不起，指揮官，」史鋼虛弱地笑了，讓崔瓦林非常失望。「我無話可說。」

　　崔瓦林沉默地看著他，希望他會改變主意。

　　史鋼靜靜站著，不肯屈服。

　　崔瓦林搖搖頭。「布萊特布雷德，我也很遺憾，好吧，我已經盡力了。」他輕拍著史鋼的手臂。「我們的小隊今天就會離開了，我們被派去增援北亞苟斯的戰鬥，如果有你在就好了。我想，我應該再也看不到你了，願黑暗陛下與你同在。」

　　「願祂也與你同在，指揮官，謝謝你。」

　　崔瓦林轉身離開，獄卒正好進來。

　　「該工作了，布萊特布雷德。」

　　史鋼拖著腳步，刻意拖延時間，他不想要讓崔瓦林看見他被拉著加入其他囚犯的行列，走向勞役的地點。當史鋼確定崔瓦林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之後，他才走出牢房。

　　他加入其他囚犯的行列，他們是在戰鬥中被俘虜或投降的索蘭尼亞騎士，大多數都很年輕，比史鋼還要年輕。

　　索蘭尼亞騎士知道他是敵人，他們相信是他殺了半精靈坦尼斯。他們剛開始以為他是被派來刺探情報的間諜，但稍後他們從獄卒口中得知了真相：他的囚犯逃跑了，自願回來接受死刑的懲罰。這樣勇敢的行為贏得了騎士們的尊敬，他們依舊很少和他說話，但不再躲避他，即使他在的時候也毫無顧忌地自由交談。偶爾，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裡，他們甚至會試圖和他攀談，不過，史鋼每次都會冷淡地拒絕他們。

　　史鋼絕望地走著，心中一點也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艾瑞阿肯大君對囚犯並不壞，但他對他們也不仁慈。他讓他們擁有足夠的飲食，畢竟又餓又病的人無法進行這種艱苦的工作。但他會毫不留情地讓他們做牛做馬，如果有必要，也不會吝嗇祭出鞭刑，讓他們工作得更加努力。艾瑞阿肯的確獲得了勝利，但他還不是最後的贏家。

　　他瞭解巨龍，知道不宜太過相信牠們，他猜測銀龍和金龍的離開是為了重新集結，召喚其他的同類，最後展開大規模的反攻。他讓自己的部隊隨時提高警覺，囚犯日夜不停地勞動、重建、修理、強化法王之塔的一切防禦工事。

　　被囚的騎士們本來預料史鋼會利用他的階級和身分從守衛那邊獲取優待，事實上，史鋼確實可以這樣做。敬佩他的不只是敵人而已，他自願面對處罰，在戰鬥中的英勇，以及無畏地面對囚禁和死刑的行徑，每晚都會成為營火旁的話題。

　　但史鋼不願接受任何優待，他認為自己不配。

　　因此，他丟回守衛給他的額外食物，推開額外的飲水。他和這些被俘的索蘭尼亞騎士肩並肩地工作，把沉重的磚塊一塊又一塊地搬到塔外，辛苦地試著補強先前所造成的破壞，這些工作都必須在毒辣的太陽底下完成。但是，他從來沒有像其他的犯人一樣被毆或被鞭打，日常生活的折磨讓他根本沒注意到這些待遇的差別。

　　囚犯們像平常一樣走向勞動的場地，他們的工作是將巨大的花崗岩放到木製的滑橇上，然後協助巨大的長毛象將它們拖到塔邊。這些巨石會被繩子沿著斜坡往上拉，置放到滑橇上，囚犯們會在巨石後面使勁地推動。

　　史鋼的思緒飄到了崔瓦林和自己小隊的身上。他想像著戰友們騎著藍龍飛向和亞苟斯人的苦戰。這些人類非常驍勇善戰，他們的土地在長槍戰爭中從未被攻陷，這次也絕不會輕易地低頭。

　　史鋼在腦海中想像著雙方的遭遇戰，他應該拉著的繩子脫手而出，警告聲和驚呼聲讓他驚醒過來。巨大的花崗岩一半在滑橇上，一半在滑橇外，讓滑橇翻倒了。

　　「笨手笨腳的混蛋！看看你在做些什麼！」監工大吼著一鞭抽出，但他沒有抽打史鋼，打的是史鋼身邊的年輕騎士。

　　那鞭子撕裂了年輕騎士背上的血肉，這一擊把他打倒在地上。監工看著他，高舉長鞭，準備再一鞭抽下。

　　史鋼抓住監工的手。

　　「是我的錯，」史鋼說。「和他無關，是我鬆手的。」

　　監工驚訝地看著史鋼，所有其他的囚犯都放下手邊的工作，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監工恢復了鎮定。「我都看見了，那個索蘭尼亞騎士……」

　　「什麼都沒錯。」史鋼用肩膀將監工頂開。「也別再叫我騎士，我已經不是騎士了，不要再對我另眼相看，再也不要這樣做。」

　　他走了過去，協助年輕的騎士站起來。「很抱歉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大人，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你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嗎？」

　　「是的，」騎士囁嚅地說。「當然。」

　　史鋼滿意地回到監工身邊。「打我吧。」

　　監工咕噥著。「你在浪費時間，快回去工作。」

　　史鋼重複道。「打我吧，就像你打他一樣，不然我就會向你的上級檢舉你瀆職。」

　　監工現在已經被史鋼的行為激怒了，他很高興有理由可以對他揮鞭，他照著史鋼的眉頭就是一鞭，造成深可見骨的傷口。

　　史鋼動也不動地承受這痛苦，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口中也拒絕發出任何聲音。監工又打了一鞭，這才暴吼一聲轉頭離開。

　　在懲罰結束之後，史鋼回頭繼續工作，他的背後鮮血直流，蒼蠅開始聚集在那敞開的傷口上。

　　監工開始大聲命令其他犯人，要求他們趕快將巨石移到滑橇上，那名年輕騎士把握這個機會靠近史鋼，笨拙地對他道謝。

　　史鋼別過頭去，他不想要對方的感謝，他這樣做不是出自同情。這鞭所帶來的疼痛讓他回到現實，他連想像自己是塔克西絲選民的資格都沒有，黑暗之后知道他的罪惡。

　　他本來可以進入法師的研究室，這件事情讓他輾轉難眠。那門曾經為他打開了片刻，他可以跟著帕林進去，但他遲疑了一瞬間，不願意走進那充滿了死亡低語的無邊黑暗中，而那扇門就這樣關上了。

　　塔克西絲看見他的內心，祂知道他是懦夫，祂拒絕給他一個光榮戰死的機會。現在，很明顯的，祂想要讓他受到更多的懲罰，他不願意看著別人代他受過。

　　史鋼拿起繩子，繼續使力，汗水流進他的傷口，讓他感到如同針刺火燒一般的疼痛。現在，他和其他的犯人都一樣了。

　　唯一的差別是，在兩週之後，夏至的黎明，如果帕林‧馬哲理沒有回來或是被抓，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就會死。如果，他的死真得像夜之王所說的一樣，可以拯救騎士團，就像父親的死團結了索蘭尼亞騎士團，他可能會覺得更加安心。

　　但在他能夠請求塔克西絲原諒夜之王之前，他可能必須永恆地服侍奇魔須。

３─１１　　黑暗之后的復仇　雷斯林的選擇

　　泰索何夫頭痛欲裂地醒來，感覺自己似乎被長毛象踩過一樣。

　　泰斯坐起身，揉著腦袋，追問道。「誰打我？」

　　「你擋住我的路了。」雷斯林簡短地回答。

　　泰斯又揉揉腦袋，看見眼前出現了更多的星星，大聲地自言自語。「我在哪裡？」

　　他突然間想了起來，他們原來在無底深淵，那時龍首變得非常明亮，他們得要趕快穿過時空通道，回到凡間。

　　「過來這裡，坎德人，」雷斯林命令道。「我需要你的幫忙。」

　　「大家都要我幫忙，」泰索何夫嘟噥著。「還在他們因為我擋路，給了我一傢伙之後！喔，我怕你忘記了，」他補充道。「我叫泰索何夫。」

　　他又眨了眨眼，那些星星終於暫停出現，讓他可以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雷斯林彎腰看著昏迷在地上的帕林，泰斯用力一撐，快步過去。

　　「他怎麼搞的，雷斯林？他會好嗎？看起來很糟糕耶！奇蒂拉呢？」

　　大法師瞪著他。「閉嘴。」

　　「沒問題，雷斯林。」泰斯可憐兮兮地說，他這次是真心的，下一句話是不小心跑出來的。「可是我真的想要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親愛的姊姊刺了他一刀，就這樣，如果不是因為我阻止了她，帕林可能已經掛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對手，回去找幫手去了。」

　　泰斯跪在帕林身邊，檢查著他的傷口。「看起來不會太糟糕，」他鬆了一口氣。「傷口在他右邊的肩膀上，人類右邊的肩膀應該沒有什麼重要的器官。他昏過去了，你……」

　　「我剛剛不是叫你閉嘴嗎？」雷斯林說。

　　「好像有吧。」泰斯嘆了一口氣，他覺得有些難過、心情低落。「你每次都會這樣說。」他本來還要再補充幾句，但帕林正好哼了哼，身體開始扭動。

　　「他到底怎麼搞的啊，雷斯林？」泰斯突然間擔心這位年輕的朋友。「他看起來好像……好像快要死了。」

　　雷斯林搖搖頭。「他的確快要死了，帕林得趕快回到凡間才行。」

　　「可是那傷口並不嚴重……」

　　「傷他的武器是這個空間的，坎德人，不是凡界的。你擋住了她致命的一擊，但刀刃還是劃破了他的血肉，這詛咒已經在他身上生效了。如果他死在這裡，他的靈魂將會成為奇魔須的俘虜。」

　　雷斯林站了起來，瞪著時空通道，五顆龍首的眼睛也回瞪著他。天空是灰色的，其中夾雜著像是觸鬚的黑色條紋，毫不留情地伸向他們。

　　泰斯的視線從帕林轉向天空，又轉回帕林身上。「我想我可以把他拖到那邊，可是，我回到研究室之後能怎麼樣幫他？」他想了片刻，然後高興地說。「我知道了！也許你可以教我一個魔法來救他。雷斯林，你會嗎？你會教我魔法嗎？」

　　「我身上的罪孽已經夠重了，」雷斯林無奈地回答。「如果我再敢教坎德人魔法，一定會永世不得超生。」他皺眉思索著。

　　「那，雷斯林，你可以和他一起回去。」泰斯說。「我想，你應該可以回去吧？」

　　「我可以回去，」雷斯林說。「我的肉體並不是死在凡間，我可以回到凡間去。問題是，我為什麼想要回去呢？我在凡間唯一的生趣就是魔法，如果我回去了，你想諸神會讓我保留自己的力量嗎？」

　　「但帕林怎麼辦？」泰斯爭辯道。「如果他留在這裡，他會死的！」

　　「沒錯。」雷斯林嘆氣道。「帕林怎麼辦？」大法師苦笑著瞪著天空。「原來你想要我回去是為了這個，這就是你的陰謀嗎？讓我手無寸鐵、毫無抵抗能力地回去！這樣，吾后，祢才可以復仇！」

　　泰索何夫覺得這一點道理也沒有，他伸出手拍拍帕林，想要安慰他。但帕林的肌膚觸手生冰，他的嘴唇發紫，肌膚開始泛灰。

　　「雷斯林！」泰斯失聲道。「你最好趕快想辦法！」

　　雷斯林很快地跪到帕林身邊，伸手觸摸他的脖子。「沒錯，他已經快走了。」

　　他突然間下定決心，彎下身，握住帕林的肩膀。「坎德人，我們兩個人要抱他回去。」

　　「我叫泰索何夫啦，你每次都會忘記。」泰斯跳起來幫忙，注意到地上有個東西，他指著說。「我們要怎麼處理這柄法杖？」

　　雷斯林瞪著瑪濟斯法杖，大法師瘦削纖細的手指動了動，突然間急迫地伸出手。「再想一想，可能有別的……」

　　然後他停了下來，抽回手。

　　「坎德人，你來拿法杖，」雷斯林低聲說。「我來照顧帕林，快點！」

　　「我？」泰斯興奮得差點說不出話來。「我？我可以拿……法杖？」

　　「不要囉唆，照做就是了。」雷斯林命令道。

　　泰斯抓住著名的瑪濟斯法杖，一把將它拿了起來。早在最後歸宿旅店，泰斯第一眼看見雷斯林拿著法杖的時候，就想這樣做了。

　　「我準備好了！」泰斯驕傲地看著法杖。

　　雷斯林的力量不足以抱起帕林，大法師架著年輕人，使盡渾身解數將他拖到時空大門外。

　　龍首開始發出邪異的美麗光芒。

　　雷斯林停下腳步，不停地喘氣，從泰斯遇到他以來第一次，雷斯林開始咳嗽。

　　「坎德人，」他強忍著咳嗽說道。「舉起法杖！把它舉高，讓黑暗之后可以看見。」

　　泰斯連綠色的鞋尖都興奮得不得了，當然照做了，他盡可能高舉起法杖。

　　龍首開始尖嘯，但大門還是開著。

　　泰斯抓著法杖走進時空通道，這是坎德人一輩子最驕傲的時刻。

　　研究室冰冷、灰暗的氣息包圍了他們，雷斯林輕輕地將帕林放到地板上。大法師直起身子，準備朝時空通道走去。

　　「我要回無底深淵，」他大喊。「讓我回去！塔克西絲，隨祢怎麼處置我，別讓軟弱無力的我留在這裡！」

　　一陣讓人目眩的強光閃過，泰斯的眼睛被刺激得流出淚水，他的眼皮想要閉上，但泰斯知道萬一這樣做了，很可能會錯過什麼，因此他用手指把眼皮撐住。

　　雷斯林咳嗽著又往時空通道走了一步，光芒變得愈來愈亮，泰斯的眼皮終於打敗他，成功闔了起來。他最後看見的景象，是雷斯林舉起手，彷彿準備抵擋對方的一擊……

　　雷斯林開始咒罵，泰斯聽見呼嘯一聲，光芒消失了。

　　天鵝絨簾幕又再度掛回原處，底下滲出詭異、微弱的光芒，研究室的其他部份又再度被黑暗包圍。

　　雷斯林站在簾幕前，乾瞪著它，然後他猛然轉過身，走進黑暗裡，泰斯聽見他的腳步聲愈走愈遠。

　　這片黑暗不是一般的黑暗，不是那種你想要在臥室裡擁有的黑暗，那種黑暗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想要睡覺，甚至會做個好夢。這種黑暗是冰冷的、腐敗的，不停低語的黑暗，這種黑暗讓你一輩子都不想要睡覺。

　　「雷斯林？你在哪裡？」泰斯問。

　　他並不害怕，但開始覺得有點光照這裡也不錯，他正準備試著讓法杖發光，他知道咒語，他很確定自己應該記得那咒語。當他正準備讓法杖綻放光明的時候，雷斯林的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他的聲音如同這黑暗一樣的冰冷、嘶啞。

　　「我在研究室的另一邊，不要離開帕林，」雷斯林說。「如果他有任何動靜，趕快告訴我，還有，不要亂動法杖！」

　　泰斯悄悄坐到帕林身邊，坎德人聽見雷斯林四下摸索著，然後對面傳來一道柔和、溫暖的光芒。雷斯林拿著一個插著蠟燭的鳥形燭台，他將蠟燭放到帕林身邊。

　　「我想他已經好多了，」泰斯伸手碰碰帕林的前額。「他至少已經暖和多了，但他還沒醒過來。」

　　「這詛咒還沒有完全退去，但他現在至少可以接受醫治了。」雷斯林看著坎德人。「我剛剛不是叫你把法杖放下來！」

　　「我放了啊！」泰斯抗議道，但他仔細一看，卻驚訝地發現法杖還在他手中。「哇！這真太厲害了，我想它喜歡我耶，也許我可以讓它亮起來，一次就好！你是用什麼咒語讓它發光的？施拉靠？雪拉？雪拉靠？」

　　雷斯林神色凝重地抓住法杖，使勁地將坎德人的手指扳開。

　　「一次就好嘛！雷斯林！求求你！上次拿走你的魔法眼鏡實在很抱歉，如果我找到那眼鏡，我一定會拿回來還你的。真奇怪，我的手指怎麼突然卡在法杖上……」

　　雷斯林一把將法杖搶走，將它放到研究室的另一邊，靠著牆壁放好。大法師似乎和坎德人一樣不願鬆開手，雷斯林撫摸著法杖，他的嘴唇移動著，似乎是在呢喃著咒語。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雷斯林抽開手，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來到巨大的石桌旁，點起另一根蠟燭，高舉著它，打量著帕林。

　　「泰斯？」帕林虛弱地呢喃道。

　　「帕林！我在這裡！」泰斯忘記了法杖，專注地看著帕林。「你覺得怎麼樣？」

　　「我的手好燙……可是其他地方又好冰。」帕林牙關打顫地說道。「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太確定。」泰斯回答道，「我剛打了招呼，準備去握手，奇蒂拉就抽出劍想要刺你，雷斯林撞上我，我就打了個盹。」

　　「什麼？」帕林有些困惑，然後他想了起來，虛弱地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子。「時空通道！黑暗之后！我們得……趕快回去……」

　　「我們已經回來了，」泰斯溫柔地將帕林推回去。「我們在研究室裡了，雷斯林也在這裡。」

　　「叔叔？」帕林瞪著那張映照在燭光底下的面孔，還有那頭飄揚的白髮。「你畢竟還是回來了！」

　　「帕林，他是為了救你才回來的。」泰斯解釋道。

　　帕林高興得漲紅了臉。「謝謝你，叔叔，真的謝謝你。」他躺回去，閉上眼。「我到底怎麼了？我覺得好冷……」

　　「你被無底深淵詛咒過的武器給割傷了，」雷斯林解釋道。「很幸運的，那劍只傷了你的皮肉，如果它穿過了你的心臟，你就會永世成為奇魔須的僕人。我想這裡應該有東西可以讓你舒服一點。」

　　雷斯林走向研究室的櫥櫃，檢查著滿佈灰塵的櫃子裡各種各樣的瓶罐。

　　「那個女人是誰？」帕林打了個寒顫問道。「是黑暗之后的爪牙嗎？」

　　「從某個角度來看是的，不過她可能不是服從誰的命令，而是照著她自己的意思來做。那是我姊姊，」雷斯林說。「你過世的姑姑奇蒂拉。」

　　「我們這次可遇到了好多老朋友，」泰斯說。「好吧，我想你不能夠把奇蒂拉當朋友，不過，她以前曾經是我們的朋友。對啦，我還記得她救了我一命，沒讓地精熊吃了我。我怎麼會知道那隻地精熊冬眠了四五個月，醒來的時候會那麼餓？不過她死都死了。」泰斯長吁短嘆地說。「現在坦尼斯也走了……好多人……都走了，不過，」他終於想到值得高興的事情。「至少你回來了，雷斯林。」

　　「看起來是這樣。」雷斯林回答道，他幾乎立刻就開始咳嗽，這陣咳嗽讓他彎下腰捧著胸口，努力地吸進下一口氣。最後，這陣發作終於過去了，他用袖子擦擦嘴角，斷斷續續地說。「我可以跟你們保證，我本來不想要回來的。」

　　「他試著要回去，」泰斯替他解釋。「當他要回去的時候，那些龍頭對我們尖叫，真的很刺激喔，可是雷斯林最後拉上了簾幕。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偷看一下？看看那些頭……」

　　「不要靠近！」雷斯林猛然大叫。「不然你會發現自己又開始打盹，這次可能永遠不會醒來！」

　　大法師終於找到需要的瓶子，將它從櫃子上拿下來，拔開塞子。他聞了聞，點點頭，走到帕林身邊。

　　雷斯林將藍色的黏液倒到傷口附近。

　　「這可能會有點痛。」

　　帕林咬緊牙關，猛吸一口氣。「我想我們不該偷聽諸神談話的。」他半坐起身，試著回頭看看傷口，他臉上痛苦的神情消失了，呼吸也變得順暢多了，不再發抖。「這感覺好多了，這是魔法嗎？」

　　「算是，」雷斯林回答。「但不是出自我手，這是帕拉丁的牧師送給我的。」

　　「我想應該是克麗珊娜小姐，」泰索何夫老練地點點頭。「雷斯林，她很在乎你呢。」

　　雷斯林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檢查櫥櫃內的物品。

　　「泰斯！」帕林震驚地低語。「噓！」

　　「幹嘛？」泰斯也低語問道，他覺得有些不耐煩。「這是實話呀。」

　　帕林不安地看著叔叔，然而，即使雷斯林聽到他們的對話，他也沒有任何的反應。

　　泰斯覺得頭好痛，他一想到坦尼斯走了，以後永遠聽不到他的笑聲、看見他的笑容、或是借用他的手帕，這都讓他好難過。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現在還是覺得很無聊。

　　泰斯很清楚，即使他只是看看研究室裡的死蝙蝠，帕林和雷斯林都會對他大吼。如果他們對他大吼，泰斯胸口的疼痛可能會讓他對他們回吼一些傷感情的話，最後可能會讓兩個人把他變成蝙蝠，雖然這聽起來很好玩……

　　泰索何夫走到研究室門口，他試著打開門，但門動也不動。「該死！我們被困住了！」

　　「不，我們沒有，」雷斯林冷冷地說。「在我準備好之後，我們才會離開。」

　　泰斯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外面好安靜，我們離開的時候，史鋼正在拼命敲門。我想他、鄔霞和達拉馬可能肚子都餓了，跑去吃晚餐。」

　　「鄔霞！」帕林站起來，卻一個腿軟又坐了回去。「我希望她沒事，叔叔，你一定要見見她。」

　　「他已經見過她了，」泰斯指出。「應該算是吧，因為她是他的女兒……」

　　「女兒！」雷斯林不屑地說，他正在試著把大袋子中的葉子倒到小包包裡。「如果她這樣說，那麼就是在說謊，我沒有女兒。」

　　「她不是說謊，情況……嗯……很特殊，叔叔。」帕林替她辯護道，他勉強離開椅子，拿起靠牆的法杖，他幾乎立刻覺得自己強壯多了。「你可能會有個女兒，但你自己都不知道，因為那跟艾達人的魔法有關係。」

　　雷斯林咳嗽著，邊搖著頭，最後，他抬起頭問道。「艾達人？這跟艾達人有什麼關係？」

　　「我……呃……這是人們流傳有關你的故事，叔叔。爸爸從來都不太在意，不管是誰提到這件事，他都會說那是胡說八道。」

　　「我很有興趣聽聽這個故事。」雷斯林單薄的嘴唇邊似乎有著笑意。

　　「有好幾個版本，根據流傳最廣的版本，你和父親剛結束威萊斯之塔的試煉，你的身體很糟糕，天氣開始變壞，你們兩個人找了家旅店休息。一個女人走了進來，也想要住店，她蒙著臉、披著斗篷。幾個盜賊攻擊她，你和爸爸救了她一命，她試著繼續藏住臉，但圍巾掉了下來，她非常的美。」帕林柔聲說。「叔叔，我明白你看到她的感受！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他沉默了片刻，帶著傻笑進入了自己的回憶中。

　　「然後呢？」雷斯林的話聲將年輕人從白日夢中嚇醒過來。

　　「呃，這個，」帕林結巴地說。「總之，你和她……這個……呃……」

　　「你們兩個結合了。」泰斯看見帕林在這個段落似乎有些困惑，因此好心地幫忙。「你們兩個雖然結合了，你卻因為艾達人的魔法而毫不知情，她就懷了一個有著金眼的嬰兒，最後艾達人把她給接走了。」

　　「我和一個美女做愛，而我竟然不知道，這還真是好運。」雷斯林說道。

　　「這不完全對，她會告訴你一切的，叔叔，你會喜歡她的。」帕林繼續熱心地說。「她很有魅力，人又好，而且非常非常美麗。」

　　「這樣說來，她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的小孩。」雷斯林若無其事地說，他一拉皮繩，將袋口封起來，小心地將袋子掛在腰間。「我們現在最好趕快走了，還有很多事情等我們去做，時間卻很緊迫，恐怕已經過了很多天。」

　　「很多天？不，叔叔，我們離開的時候才是上午而已，現在大概也快天黑而已。」帕林停下來，看著研究室。「你不帶法術書嗎？我覺得好多了，我可以幫你拿……」

　　「不，我不需要」雷斯林冷漠地說，他定定地看著前方，絲毫不看那些法術書。

　　帕林遲疑了，然後說道。「那你介意我拿走嗎？我希望你能夠有時間教我一些法術。」

　　「偉大的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法術？」雷斯林看來覺得十分好笑。「那你的袍子可能要變得很黑才行，否則你連讀都不能讀，姪子。」

　　帕林十分地冷靜。「或許吧，叔叔，我知道黑袍法師從有歷史以來，從來沒有收過白袍法師當徒弟，但這並不表示那是不可能的。爸爸說過，你曾經將一個吸收生命的法術，逆轉成一個給予生命力的法術，就是那次泰斯叔叔在奈拉卡神殿中毒的事件。我知道這會很辛苦、很困難，但我願意犧牲一切，去做任何事情。」他強調。「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換取力量。」

　　「是嗎？」雷斯林專注地看著帕林。「真的嗎？」他揚起眉毛道。「姪子，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現在，」他走向門口。「我們該離開了。我先前說過，時間已經很緊迫，這是黃昏沒錯，但不是你離開的那天黃昏，安塞隆已經過了一個月。」

　　帕林吃了一驚。「不可能啊！明明……明明只有幾個小時而已……」

　　「或許對你來說是這樣，但是，時間在諸神的領域中有著不同的定義。一個月以前的今天，艾瑞阿肯大君大獲全勝地走進法王之塔，在那之後，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帕蘭薩斯現在也成了塔克西絲騎士團的領地。」

　　泰斯站在門邊，試圖透過鑰匙孔往外看。「邪鬼還在，怎麼辦？」

　　「守衛已經離開了，達拉馬還在這裡，但也不會待太久了。很快的，就像大災變之後的日子一樣，這座高塔將會空無一人。」

　　「達拉馬，離開？！我……我不相信。」帕林震懾得無法言語。「叔叔，如果黑暗騎士控制了一切，我們該去哪裡？全世界都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雷斯林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中有著難以形容的情感。

　　「我已經夢想了好久，」雷斯林柔聲說。「姪子，我們要回家去，我想要回家。」

４─１　　改變的世界　旅店　意外的訪客

　　帕蘭薩斯陷落之後，整個北安塞隆也淪陷了。當這座富有的古城落入掌握，深水港可以容納黑色龍首船進出後，艾瑞阿肯大君絲毫不浪費任何時間，將所有鄰近的土地輕易接收下來，這同時也是為了日後漫長、艱苦的戰爭累積力量。

　　謠言成了他最好的武器，它傳播的速度甚至比騎著藍龍的騎士還要快。索思爵士帶領不死軍團及骷髏戰士屠殺一切生靈，生飲人血的故事四處流傳，讓所有人深信不疑。龍威使得狀況更變本加厲，恐怖的蠻人據說會將嬰兒刺穿在矛尖上，將他們活活燒死。等到艾瑞阿肯的部隊抵達這些城市的時候，恐慌的居民紛紛大開城門，毫不抵抗地獻出自己的家園。

　　一個月已經過去了，艾瑞阿肯控制了諾德馬，卡基斯山脈東邊的所有領地，南到灰燼平原，北到索蘭尼亞及阿班尼西亞。北亞苟斯還在激烈抵抗，黑皮膚的討海人奮戰不懈，不肯退讓。丘陵矮人在卡基斯山脈中固守，連一些叛變的龍人都加入他們的行列。艾瑞阿肯還不準備奪取西瓦那斯提和奎靈那斯提的精靈國度，他知道這將是場苦戰，而他希望勝利的果實會因為他們內部的腐敗而自動落入他手中。

　　灰燼平原由於戰略價值不高，他目前暫時按兵不動。當大陸的其他部份都落入掌握之後，他才會對付由牧師金月和她丈夫河風所率領的平原人。

　　至於別管它山脈的侏儒們，他們又很不幸地被自己打敗了。由於他們聽說黑暗騎士入侵的謠言，侏儒們開始啟動所有的強力戰爭機器。沒人知道到底出了什麼錯，但一場巨大的爆炸震撼了南北亞苟斯。一個巨大的蕈狀雲出現在天空中，在山頭整整掛了一週的時間。當煙霧和塵埃落下之後，大半的山頭都被炸掉了。據說傷亡非常慘重，但不久之後山中又繼續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在侏儒的哲學裡，沒有災難兩個字，只有機會這個字眼。

　　坎德摩爾經過一場激戰才淪陷，這都應該歸功於坎德人聰明的領袖帕克夕娜，她是坎德人英雄克朗因‧西嗩那的女兒。帕克夕娜‧『刺刺』‧西嗩那聽說艾瑞阿肯大君將坎德人視為『無用的麻煩』，計劃將所有坎德人抓起來處死。帕克夕娜對人民們宣佈了這件事情，希望能夠激勵他們起而戰鬥。她得到的回應只有哈欠、聳肩和『還有什麼新鮮事？』

　　坎德人的熱血需要別的方法來激勵。帕克夕娜深思之後，決定開始散播謠言：黑暗騎士要前來坎德摩爾大肆搜刮，偷走所有坎德人寶貴的東西。

　　這正是她所需要的激勵。

　　震撼不已的坎德人起而反抗，他們捍衛家園（和寶物）的決心，強烈到讓最後還是獲勝的艾瑞阿肯大君也不得不為之嘆服。經此一戰後，他對坎德人大為改觀。艾瑞阿肯認為這些傢伙只要願意服侍黑暗之后，可能還是有些用處的。不過，那些在這邊戍守的騎士可要倒楣了。

　　在幾週之內，艾瑞阿肯大君的統轄權就已經擴張到足以和長槍戰爭中龍騎將領土媲美的大小，而且雙方的傷亡都更少。

　　被征服者的生活的確改變了，但真正的改變並不明顯。害怕上次戰爭中大屠殺場面再現的人們鬆了一口氣，他們發現騎士們雖然嚴格，卻十分公平。嚴厲的法條透過鐵腕執行，對任何人一視同仁。除了教導黑暗之后教誨以外的學校都被關閉，任何在威萊斯之塔以外被捕的法師都會身陷危機。觸犯法律者，只有唯一死刑，且沒有公審、沒有聽證會。連天生反骨、三教九流的福羅參居民，在一個月之後都成了乖乖聽話的順民。

　　有人認為這樣的和平是很好的，也該是誠實的人可以安全過日子的時候了。但仍有其他人認為這種以自由為代價所換來的和平太昂貴了些。

　　提卡‧維蘭‧馬哲理送走最後一個顧客，放下沉重的門閂，鬆了一口氣。她並沒有馬上開始工作，眼前的工作可是堆積如山：杯子要清洗、晾乾，盤子要擦、要送回廚房，桌子要抹。提卡站在門口，低著頭，揉弄著圍裙。她孤單站了好久，一言不發的樣子讓卡拉蒙不禁擔心起來；他放下抹布，走到妻子身邊。

　　他摟著妻子，她也靠著他胸口，摟著他的腰。

　　「怎麼了？」他柔聲問。

　　提卡搖搖頭。「沒事。」她又嘆了口氣。「每件事都不對勁。」她用手抹抹眼睛。「喔，卡拉蒙！我以前晚上關門的時候從來不會覺得高興，我以前會很遺憾客人要離開。可是，現在我每天都很討厭開門。一切都變了！通通都變了！」

　　她轉過身，將臉埋在丈夫的胸口，開始啜泣。卡拉蒙輕柔地撫弄著妻子的秀髮。

　　「妳只是太累了，親愛的，熱氣讓妳昏頭了。來，坐下來。我們明天早上再整理，髒盤子又不會長腳跑掉。來，妳在這邊休息，我幫妳倒杯冷水。」

　　提卡坐了下來。她根本不想要喝什麼冷水，在這種天氣，那水頂多也只是微溫而已。連麥酒在這種氣溫之下都沒辦法保持冰涼，他們的客人現在已經開始學著喜歡溫啤酒了。可是，卡拉蒙喜歡照顧她，所以她就乖乖坐著，看著卡拉蒙拿著水和她最喜歡的餅乾出來。一邊還要趕走溪谷矮人汪汪，叫他明天再來『清盤子』。這傢伙一不注意就會把所有剩菜吃掉。

　　有溪谷矮人在，沒人會需要餿水桶。

　　提卡可以聽見失望的汪汪在廚房裡嚎啕大哭。卡拉蒙臭著臉，丟進一條酸掉的麵包，隨手把門關上。哭聲漸漸變小了。

　　提卡咬著餅乾。她並不真的感到餓，但如果她不吃，卡拉蒙會繼續關心她、嘮叨她，直到她吃東西為止。卡拉蒙現在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坐在她身邊，拍著她的手。

　　「我就知道這些餅乾會讓妳重振食慾的。」

　　「親愛的，它們好吃極了。」提卡編了個謊言，餅乾嚐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這些日子，她根本什麼東西都吃不出味道來。可是，卡拉蒙看見她吃任何東西都會覺得高興，而他的歡喜似乎會為這些餅乾加味。她發現自己又拿起另一片餅乾。

　　「喔，卡拉蒙。」提卡嘆氣道。「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這些……」她比了個模糊的手勢。

　　「那些黑暗騎士嗎？親愛的，我們沒什麼可以做的。」卡拉蒙臉色一沉。「他們讓生意好多了，我只能這麼說。」他沉默了片刻，接著低聲說。「有人認為這種佔領還不壞。」

　　「卡拉蒙‧馬哲理！」提卡怒氣沖沖地道。「你怎麼能夠這樣想？」

　　「不是我說的，」卡拉蒙指出。「我是說有人這樣想，他們說的也還算對。路上平靜多了，當暑氣消退之後，人們就會再度開始旅行。我相信這種日子不遠了。這些騎士都是紳士，跟那些上次戰爭時候佔領此地的龍人大不相同。艾瑞阿肯沒有派惡龍來燒光這座小鎮，他的士兵既不偷也不搶。他們秋毫無犯，不會喝醉，也不鬧事。他們……」

　　「……根本不像是人。」提卡悶悶不樂地接道。「他們好像侏儒造出來的假人一樣，外面看起來像人，但內心還是機器。這些騎士沒有心，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感覺。沒錯，他們對我是很有禮貌，但是我知道，如果他們奉命要殺了我來彰顯黑暗之后的榮光，他們連眼也不會眨。」

　　「我想也是……」

　　「還有……」提卡颱風正在形成，威力愈來愈大。她又吃了四塊餅乾。「那些神秘失蹤的傢伙怎麼說？像是陶德‧威萊特就不見了。」

　　卡拉蒙苦著一張臉道。「陶德這一整年都在到處找麻煩。他是個地痞流氓，我把他趕出去好多次了，妳自己也告訴過他不要再回來。

　　「就算是吧，」提卡尖酸刻薄地說。「但黑暗之后的士兵不會只因為他酒品不好就把他抓走吧。他們抓他的原因是因為他無法融入他們的偉大計劃，是因為他是個麻煩製造者，是個反動份子。」

　　「不過，沒了他，鎮裡真的比較安靜了些。」卡拉蒙爭辯道。「他們也得要維護法律和秩序……」

　　「和平！」提卡哼了哼。「律法和秩序，我們都有了啦。我們的律法多得足以嗆死溪谷矮人，還有『秩序』也是。有些人害怕改變，害怕任何的不同，他們走在每個人常走的大路上，因為他們害怕離開大路。這個艾瑞阿肯打造了一條康莊大道，任何想要走岔路、或是方向不同的傢伙，都會在半夜消失。你被關在古井裡面是很安全沒錯，但你也辦不了什麼事情。」

　　卡拉蒙點點頭。當提卡大發議論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撕了一塊麵包，沾上乳酪，放到妻子面前。提卡吃完了餅乾，開始發洩在麵包身上。

　　「他們至少阻止了精靈內戰。」卡拉蒙說。

　　提卡狠狠咬了一口麵包，氣勢彷彿在毆打那些討厭的騎士。「那也只不過是把坦尼斯的兒子變成沒血沒肉的機器罷了。」她邊吃邊說。

　　「那是波修士的說法，」卡拉蒙冷靜地回道。「他聲稱吉爾薩斯準備為了自己的小命將國度拱手讓給這些騎士。我見過小吉爾，知道他不是這種人。要記得，他是羅拉娜與坦尼斯的兒子。黑暗騎士殺死了他父親，我不確定這個年輕人在玩什麼把戲，但絕不是騎士心裡想的那一套。奎靈那斯提還沒有淪陷。」

　　提卡搖搖頭，不想再爭辯。一提到坦尼斯就會讓她難過，羅拉娜前來告訴他們壞消息的那天，還印象深刻地留在她腦海中。三人不敢點燈，坐在黑漆漆的店裡，淚眼矇嚨地討論著過去的回憶。

　　「而且，」卡拉蒙繼續說道。他又不動聲色地切了更大塊的乳酪，推到妻子面前。「壞年頭往往會讓人們團結起來，就像長槍戰爭期間一樣。」

　　「那是少之又少的狀況，」提卡咕噥著。「大多數人都高高興興地舉起白旗，眼睜睜看著塔克西絲抓走鄰居。」

　　「親愛的，我對人心沒有那麼失望，」卡拉蒙說。「妳還要不要再來個藍梅派？」

　　提卡低下頭，看見麵包屑、乳酪屑和餅乾屑，忍不住放聲大笑。她的笑聲很快就化成啜泣，但這是愛的淚水，不是傷悲的痕跡。她輕拍丈夫的大手。

　　「我這才看穿你的陰謀！不用了，我不要再吃派了。吃了那麼多餅乾之後，我已經飽了，謝謝你。」

　　「妳也該飽了，剛剛十分鐘內，妳吃了比過去十天吃的都還要多的東西。」卡拉蒙嚴肅地說。「親愛的，妳得要保持體力才行。」他抱著妻子溫柔地道。「我不想也失去妳。」他的聲音有點黯啞。

　　提卡靠著丈夫，像以前一樣感受著他的心跳，體會這個她最後的庇護所、避風港。「親愛的，你不會失去我的。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只是……我一直想到帕林。」她嘆口氣，看著窗外的黑暗。「如果他的墓穴就在外面，跟他的哥哥們在一起，我至少知道……」

　　「他的墓穴不在那邊是因為他還沒死。」卡拉蒙說。

　　「卡拉蒙，」提卡輕柔地說。「你知道達拉馬告訴過我們……帕林與泰斯進去那個研究室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他還沒有死。」卡拉蒙又說了一次。他掙脫提卡的擁抱。「我來弄兩杯茶吧。」他邊走向廚房邊說道。

　　提卡知道不要跟著他一起去，卡拉蒙得自己暫時靜一靜。她又嘆了一口氣，看著周圍的一團糟，又嘆了一口氣，準備站起來。戰爭、黑暗騎士和惡龍來來去去，髒碟子則是永遠不會消失。

　　提卡正將碟子收齊的時候，聽見了異聲。她不太確定自己在杯盤撞擊的聲音中是不是聽錯了。提卡停下工作，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什麼也沒有。

　　她試著弄清楚聲音的方向。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有聽見那聲音。她聳聳肩，覺得這一定是小貓的聲音，再度開始收拾碟子。她把全部的碟子都收在托盤上，正準備走向廚房，此時她突然聽見金屬摩擦木頭的聲音。

　　她轉過身，看見門閂自己升了起來，門開始緩緩打開。

　　提卡將托盤轟地一摔，伸手去抓鐵鍋。她飛快地躲在門後，任何想要試著染指這座旅店的黑暗騎士，一定會付出代價……

　　「怎麼……」卡拉蒙從廚房衝了出來。

　　「噓！」提卡將手指放在唇上，舉起鐵鍋。

　　有人將門打開一條縫，踏了進來。提卡看不清楚，只知對方在這高熱下還披著灰斗篷。她的眼中只能看見目標：對方的後腦。她瞄準之後……

　　卡拉蒙大吼一聲衝向門口，撞碎許多桌椅。

　　「帕林！」提卡低語道。她一時之間無法動彈，只能靠著牆壁，淚眼迷濛地看著丈夫抱住兒子。

　　「媽媽呢？」帕林四下打量著。

　　「躲在門後面，」卡拉蒙也淚眼模糊地說。「準備打爛你的腦袋呢！」

　　提卡漲紅著臉，丟下鐵鍋跑向兒子身邊。

　　「帕林，我的小帕林！」她又哭又笑地說。「這些日子以來，我每天都祈禱你平安歸來！等你回來的時候，我竟然差點把你打昏！我以為你是……他們……」

　　「沒關係啦，媽媽。」帕林緊擁著她。「我明白，我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已經和達拉馬談過了。」

　　「我們？」提卡看著他身後。

　　帕林後退幾步，看著父母。「爸，媽，有另一個人跟我一起回來了，你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他。他想要我先跟你們說一聲，他……不太確定……你們是不是歡迎他……」

　　卡拉蒙發出充滿痛苦的叫聲，衝向門口，將門打開。

　　一個身影穿著黑袍，站在黑暗中。一看見卡拉蒙，那人就脫下蓋住面孔的兜帽。旅店內的光芒照在金色的肌膚上，映射著沙漏狀的雙眸。

　　「小雷！」卡拉蒙的腳步變得不穩。

　　雷斯林靜靜地看著哥哥，有很長一段時間動也不動。

　　「卡拉蒙，」他最後終於低聲說，這幾個字似乎沾滿了他無數個日子以來的懊悔和痛苦。「卡拉蒙，你……你能不能……」他開始咳嗽，卻掙扎著繼續說。「原諒……」

　　卡拉蒙伸出手，將弟弟抱進屋內。「小雷，你的房間早就替你準備好了。我從來就沒有放棄過。」

４─２　　遺憾　介紹　選擇

　　炙烈的太陽一清早就照在旅店沾滿污跡的窗戶上，雙胞胎兄弟並肩坐著，看著這一切。提卡早就跟傷口剛痊癒的帕林一起回房睡覺了。卡拉蒙與雷斯林徹夜促膝長談，談論著過去的遺憾和錯誤。

　　「如果你知道最後的結果，你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嗎，小雷？」卡拉蒙問。

　　「不會的，」雷斯林的話聲中有著過去同樣的微怏。「因為這樣一來，做選擇的就不會是我了。」

　　卡拉蒙不太明白，但他早就已經習慣不瞭解弟弟說的話，因此也沒把它放在心上。他開始對弟弟介紹他的家人。

　　雷斯林瑟縮著坐在房間的角落，手中捧著治療咳嗽的熱飲。大法師傾聽著卡拉蒙的故事，在腦中清楚地看見帕林與哥哥們的身影，知道很多連卡拉蒙也無法得知的細節。這麼多年來，在另一個空間，安詳如同死亡一般的沉眠裡，這些影像一直烙印在雷斯林的夢中。

　　直到天將破曉前的黑暗黎明降臨，兩人才討論到現在……還有未來。

　　現在，卡拉蒙煩憂地看著窗外，目睹著毒辣的陽光照在枯黃的白楊樹葉上。

　　「你說，這是一切的終結……」卡拉蒙呢喃著。「一切的終結。」他重複著轉頭看著弟弟。「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死，連精靈的壽命也是有限的。但是……我一直認為……」他比著窗外的景象，那些樹木草原、泥土和無雲的天空。「這些東西在我走了之後會依舊存在。你剛剛是說所有的東西……都將化為虛無？」

　　「當渾沌前來摧毀這些諸神的玩物時，大地將被撕裂，裂口中將噴出烈焰。天空中將降下如同數千個風暴一樣狂猛的強風，吹旺這些烈焰。妖異的戰士將騎著炎龍，飛過整個大地，劫火會吞沒一切。湖泊將會蒸發、海洋沸騰，空氣將被燒乾，人們光吸到這毒氣就會喪命。任何人、任何生命都無法生存。」

　　雷斯林冷靜、若無其事地說著極端恐怖的世界末日，他的話語讓卡拉蒙的背脊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你聽起來好像看過這樣的景象。」他壓低聲音說。

　　「是的，我看過。」雷斯林回道。他的目光一轉，從原先一直瞪著茶杯中冉冉上昇的熱氣，轉向了哥哥。「你忘了我這雙被詛咒的眼睛可以看見時光的流逝。我看著時光往前推移，最後，我看到時間之流停止了。」

　　「可是，這不是必然的。」卡拉蒙爭辯道。「我至少學到這一點……未來是我們所創造的。」

　　「是的，」雷斯林同意。「的確有改變的可能。」

　　「那是？」永遠抱持希望的卡拉蒙不肯放棄。

　　雷斯林繼續瞪著漸涼的熱茶。「我已經告訴你可能發生的最糟狀況，哥哥。」他若有所思地沉吟著，最後又補充道。「或許，這還是最好的狀況。」

　　「什麼？」卡拉蒙大吃一驚。「最好的狀況？人類被活活烤死！大海沸騰！這是最好的狀況？」

　　「關鍵在於你觀看整件事情的角度，哥哥。」雷斯林將茶推開。「這茶不能喝了，已經涼了。」雖然暑氣已經開始進入旅店，他還是咳嗽著將袍子摟緊。

　　「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啊！」卡拉蒙抗議著站起身，走向廚房。他帶了一壺熱水回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會和諸神並肩作戰。」

　　「喔，當然，」雷斯林說。「我們將會抵抗。許多人將會戰死，我們甚至會獲勝，卻可能會因此失去更多。」

　　「我不明白，小雷……」卡拉蒙開口道。

　　「我不明白，小雷……」雷斯林模仿他。

　　卡拉蒙不安地漲紅臉，低頭看著雙腳。

　　雷斯林嘆氣道。「這次，卡拉蒙，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要再替我泡茶了，我們沒時間了，待會兒還要趕路呢。」

　　「我們？你……想要找我一起來？」卡拉蒙遲疑地問。

　　「當然了，」雷斯林理所當然地回答。「我需要你強壯雙手的支援，你是全世界唯一知道如何泡好這種茶的人。」他對著茶杯揮舞著瘦削的手。

　　「當然了，小雷，我願隨著你到天涯海角。我們要去哪裡？」

　　「去威萊斯之塔，達拉馬會在那邊等我們，他正要召集一次法師議會。」

　　「那麼我們會帶帕林一起去……」

　　「不，帕林有別的任務，他必須趕去帕蘭薩斯。」

　　「只有他一個人？」卡拉蒙蹙眉道。「可是路上會有危險……」

　　「他不用走路過去。」雷斯林惱怒地打斷他。

　　「啊，那你會用魔法把他傳送過去。」卡拉蒙說。

　　「不，我不會。」雷斯林簡短地回道。「說到帕林，我得先找他談談。快，快，老哥。」雷斯林看見卡拉蒙依舊不知所措地拿著熱水壺站在桌前，繼續說道。「快點！每過一分鐘，就愈靠近災難一分鐘。我們必須在一小時之內離開。」

　　「沒問題，小雷。」卡拉蒙轉身走向廚房。

　　在門口，他停了下來，看著弟弟。雷斯林慢慢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很多年以前，他會扶著法杖。他停下來，將裝著藥草的袋子繫在腰帶上。他的腰帶上沒有其他袋子，沒有玫瑰花瓣的香味，他也沒有攜帶任何卷軸、任何法術書……

　　終於，卡拉蒙瞭解了。

　　「祂們已經奪走了你的法力，是吧，小雷？」他柔聲說。

　　雷斯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道出一句奇怪的回答。「親愛的哥哥，我注意到你現在只喝清水了。」

　　「是的，」卡拉蒙繼續追問。「可是這跟……」

　　雷斯林彷彿沒有聽見般地回問。「為什麼？為什麼只喝水？」

　　「你知道原因的，小雷，矮靈酒會讓我上癮。我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卡拉蒙暫停下來，滿臉疑惑地說。「你是說這是一樣的嗎？你……？」

　　「我可能抵抗不住這股誘惑。」雷斯林靜靜地回答。

　　「可是……對抗這危機，難道我們不會需要你的力量嗎？」

　　「我們有帕林。」雷斯林說。

　　卡拉蒙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消失了。他臉色蒼白，鬱鬱寡歡地說道。「小雷，不會吧！他還年輕，又沒經驗……」

　　「我當年也一樣啊，哥哥，」雷斯林柔聲說。「我當年也一樣。」

　　卡拉蒙吞了口口水。「沒錯，可是你……你……」

　　「有外力協助？」雷斯林輕蔑地一笑。「是的，有外力幫助我，費斯坦但提勒斯當時跟我在一起。帕林也會有外力協助的，他也會……」他咳嗽著坐回位子。「別擔心，親愛的哥哥，帕林也會像我一樣有選擇的機會。」

　　卡拉蒙並不覺得這樣的機會讓人安心。他轉身離開，讓弟弟獨自一人看著酷熱如同夏焰一般的日出。

　　帕林下床吃早餐的時候，發現屋子裡陷入一團混亂。他的媽媽站在吧台，切著裡面混著水果，還有餘溫的麵包。過去只要家裡有人出門，她就一定會烤這些麵包來當乾糧。『行路麵包』，孩子們這樣叫它，因為他們都會邊走邊吃。不過，史東哥哥有一次開玩笑地說，這麵包硬到可以穿在腳上走路。

　　這氣味讓他回想起過去的歡樂，但現在卻會帶來痛苦的回憶。帕林被迫站在樓梯口，緊抓者法杖，等待胸口的哽咽和眼前的模糊消失為止。當卡拉蒙背著大袋子出現的時候，他正好走下來。

　　「爸爸，」帕林驚訝地說。「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威萊斯嗎？」

　　「他要和我一起走，帕林。」雷斯林轉過身說。「很高興你起來了，我正準備去叫你。」

　　「可是，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啊，」帕林抗議道。「我覺得身體很好了。我的肩膀還有一點緊，但今天早上我又多擦了一些那種油膏，感覺它已經快要好了……」

　　「什麼傷口？」提卡猛地抬起頭問道。

　　「他在路上不小心弄到的小傷，一點也不嚴重。」雷斯林回答。

　　「讓我來看看。卡拉蒙，把這些麵包切完，放到那些袋子裡。年輕人，你給我坐在這邊，讓我好好看一看。難怪我覺得你昨天晚上穿著斗篷怪怪的。」

　　「媽！」帕林覺得臉頰燙得像火燒一樣，尷尬地瞄了叔叔一眼。「沒關係啦，媽，真的不要緊，不需要擔心我……」

　　「提卡，」卡拉蒙插嘴道。「沒時間……」

　　她雙手叉腰轉過身。「接下來五分鐘會有龍來攻擊我們嗎，卡拉蒙‧馬哲理？」

　　「是沒有啦，」卡拉蒙開口道。「可是……」

　　「那就還有時間。」提卡指著一張椅子。「年輕人，坐下來，讓我看看你的肩膀。你那件沾血的袍子呢？又像小時候一樣藏在床底下啦？」

　　帕林無語地發出求救訊號，但他爸爸已經被徹底擊潰，鳴金收兵了。他叔叔則是臉上掛著詭異的微笑，在帕林對面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我要先找你談談，姪子，」雷斯林說。「另外，有時候有人關心你也蠻好的。」

　　卡拉蒙切麵包的手停了下來，露出哀傷的笑容，搖搖頭，繼續將麵包放進袋子內。

　　帕林把袍子上身褪下，讓母親替他檢查。

　　提卡四處戳戳，嗅嗅聞聞，然後點點頭說。「癒合的狀況還不錯，但應該先把傷口清一清。裡面好像還有一些纖維，我馬上回來。」

　　她回去廚房拿熱水和乾淨的布。

　　「現在，姪子，」雷斯林說。「我跟你說清楚。你爸爸和我要去威萊斯，而我希望你去帕蘭薩斯……」

　　帕林張嘴準備抗議。

　　「你提到的那個年輕女孩，」雷斯林繼續道。「那個聲稱是我女兒的丫頭，我要你去找她。」

　　帕林閉上張開的嘴，「沒問題，叔叔。」他趕忙改口，話聲中的激動和渴望，連他的父親也跟著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著兒子。「那麼你相信她的故事囉？」

　　「不，」雷斯林冷冷地回答。「但她與艾達人的關係讓我感到好奇。」

　　「我很高興可以替你找到她，叔叔，」帕林不管父親的微笑和嘲弄的口哨聲。「可是你確定她還在帕蘭薩斯嗎？」

　　「根據達拉馬的說法，她還在。他的那個女法師一直跟她保持聯絡，她會知道要去哪裡找那個少女的。」

　　「那麼，既然你跟達拉馬討論過這件事情，為何不找我一起談？」

　　「你那時在休息，」雷斯林說。「我們不想打攪你。來。」他把手伸進黑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看來平凡無奇的戒指，遞給帕林。「收下這個，達拉馬已經安排好把你傳送回帕蘭薩斯了。」

　　「『他』安排好了，」帕林嘆著氣重複一次。他收下戒指，看也不看就將它放進袋子內。「因為我自己辦不到。可是，叔叔，你可以施展縮時地術。雖然我自己還不能夠施展，但我好想要看看……什麼，爸爸？你有什麼事嗎？」

　　帕林這才發現父親正對著他搖頭皺眉。

　　「你叔叔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卡拉蒙嚴厲地說。「照著他說的做，不要煩他。」

　　帕林注意到雷斯林看來臉色十分蒼白。「我不是有意的，如果您身體不舒服……」

　　「我沒問題，」雷斯林輕哼一聲。「至少跟我以前一樣健康。你應該知道真相，我已經失去法力了，姪子，我的法力被收回去了。當我選擇重回這個世界時，我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

　　「而你不想要回來，你回來是為了救我。叔叔，我……」

　　「不要可憐我。」雷斯林怒吼道，金色雙眸中的怒火比太陽還炙熱。

　　吃驚的帕林沉默下來。

　　「我把這當做一種讚美，」雷斯林的怒氣漸漸消退。「這是祂仍然畏懼我的徵兆。不過，我們也說夠了。卡拉蒙，我們該走了。去跟提卡道別吧，告訴她，我很感謝她的招待。我想要找帕林私下談談。」

　　「沒問題，小雷。」卡拉蒙說道，但他沒有動，只是不安地看著兒子。

　　「去吧，卡拉蒙。」雷斯林重複道。他本來還準備加上幾句話，卻被自己的咳嗽給打斷了。「去！」他喘息道。「難道你看不出來這讓我多難過嗎？」

　　卡拉蒙遲疑地看著兒子和弟弟，最後，他不情願地朝著廚房走去。

　　跟帕林終於有機會獨處之後，雷斯林比了個手勢，示意帕林靠近。他的嗓子因為咳嗽而沙啞，只能低聲說話。「當你找到這個女孩之後，我忘了她的名字……」

　　「鄔霞。」帕林柔聲說。

　　「不要打岔！我已經快喘不過氣來了！我重複一次，當你找到她之後，帶她一起去大圖書館。後天，夏至的午夜，我會在那邊與你碰面。」

　　「我明白了，叔叔。」帕林有些畏縮地回答。「夏至午夜，我會到那裡去的。」

　　雷斯林鬆了一口氣，呼吸也變得比較順暢。

　　「現在，姪子，你最好趕快去道別，儘快上路。這戒指用起來很簡單，把它套上手指，腦中想著帕蘭薩斯的影像，魔法就會將你傳送過去。」

　　「是的，叔叔。」帕林自怨自艾地說。「這很簡單，我根本沒辦法使用複雜的法術。」

　　雷斯林靜靜地打量著他，然後伸出枯瘦的手，摸著帕林赤裸的肩膀。大法師的碰觸溫度高得不得了，幾乎讓帕林以為自己會被燙傷。帕林抽搐了一下，強忍著對方緊抓住自己肩膀的疼痛。

　　雷斯林彎過身，對著帕林的臉頰低語道。「你會像我一樣獲得機會的，你會有選擇的機會。」

　　「什麼時候？」帕林抓住叔叔的手。「很快嗎？我怎麼會知道那就是機會呢？」

　　「我只能說到這邊。」雷斯林直起身子。「我已經透露太多了。姪子，不要倉促做出選擇。」

　　「我不會的，」帕林站了起來。「我已經想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

　　「那就好，姪子。」雷斯林笑著說，他的笑容中隱隱帶著一絲冰寒。

　　帕林打了個寒顫，再次感覺到傷口在抽痛。他趕忙將袍子穿好，遮住傷口。

　　「快去找你爸爸，年輕人，」雷斯林命令道。「時光在流逝，我們卻在這邊袖手旁觀。」

４─３　　兄弟　再度重聚

　　很久以前，在伊斯塔教皇的年代，這個世界是由善良的力量所統治……至少，他們是這樣稱呼自己的。有些人質疑歧視、排擠、仇恨、迫害怎會是帕拉丁的美德？但教皇用高貴、精美的白袍遮蓋這些罪惡，直到最後，連他自己都無法看穿底下的腐敗。

　　教皇與他的信徒們畏懼所有非我族類的事物，這些事物的列表每天都在增加，但魔法師永遠都排名第一。暴民們攻擊所有陣營的法師，席捲他們的高塔，焚燒他們的學校，用亂石或烈焰奪走他們的生命。法師本可利用他們的力量反擊，但他們知道，這只會造成更多的混亂和流血。他們選擇撤退，選擇離世而去，躲在唯一安全的地方：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

　　這也是法師們現在聚集的地方，只是，很諷刺的是，這次他們躲避的不是光明的力量，而是黑暗的力量。

　　據說，如果你刻意要找威萊斯之塔，反而會找不到它。高塔會找到你，關鍵在於你來此的目的是好是壞。你可能前一天晚上在草地上睡去，第二天卻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塊原野上。高塔中的法師會決定原野該怎麼對待你。

　　所有生物都對高塔懷有戒心，不管是何種陣營的巨龍都不會靠近這座塔。達拉馬派來接送雷斯林與卡拉蒙前往高塔的黑龍，在飛越卡若理山脈之後，就不願再往高塔的方向前進。

　　黑龍降落之後，不安地抖動身體，拍擊著翅膀，聞著空氣中的味道。很明顯的，這一切讓牠惴惴不安。牠趴在地面上，著急地看著雷斯林，迫切地想要離開，卻也不敢對雷斯林有所怠慢。卡拉蒙扶著弟弟跳下，拿下兩個背包。黑龍抬起頭，渴望地的看著天空。

　　「你可以走了，」雷斯林告訴牠。「但別走得太遠。注意這條路，如果我們沒找到目標，會再需要你的。」

　　黑龍點點頭，紅眼發著光。牠張開黑翼，用後腿一躍直入高空，往北遨翔而去。

　　「嘔，」卡拉蒙不爽地把兩個背包丟到地上。「這種味道！好像屍體發臭的味道，讓我想起那次在沙克沙羅斯，有隻黑龍抓住了你。如果不是金月和她的藍水晶杖，我們可能全都會被殺。」

　　「是嗎？我不記得了。」雷斯林心不在焉地說。他彎下身，在背包裡面搜尋著。他拿起幾個出發前自己收拾的小袋子，將它們掛在腰間。

　　卡拉蒙驚訝地看著他。「你不記得了？噗噗與菩吉大王，還有瀕死的河風復活……」

　　雷斯林站在路邊，看著一片焦黃的麥田。他仔細搜尋了很長一段時間，很明顯沒找到他要的東西。他皺著眉，緊抿雙唇地搖搖頭。

　　「時間，」他咕噥著。「我們快沒時間了！這些蠢蛋在幹嘛？」

　　「你不記得沙克沙羅斯了嗎？一點都不記得了？」卡拉蒙追問道。

　　雷斯林轉身看著哥哥。「你剛剛說什麼？喔，那場戰爭啊。」他聳聳肩。「你這樣一講，我還記得一點點。但是，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不是我身上。」

　　卡拉蒙不安、憂傷地看著弟弟。

　　雷斯林又聳聳肩，轉過身。「我們有更迫切的危機要處理，親愛的哥哥。那座森林不在這裡。」

　　「看來每次我們要找它都找不到，」卡拉蒙嘀咕著。「那就假裝我們不想要找它好了。記住這件事，你就會突然發現它跑到我們頭上。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還未乾涸的小溪，我得趕快把手上的黏液洗掉，不然我就要吐了。」

　　他看著四周。「也許是那叢樹。小雷，你看到了嗎？靠近那株巨大的柳樹？柳樹通常都生長在濕地附近。我們可以往那邊走嗎？」

　　「看來往哪邊走都一樣。」雷斯林無可奈何地說道。

　　兩人離開大路，穿過田野。路並不好走，枯死的麥桿插在乾硬的地面上，刺穿卡拉蒙的皮靴，拉扯著雷斯林的衣角。下午的暑氣讓人難以消受，毒辣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射著。他們的腳步往往揚起一股沙塵朝他們撲面而來，卡拉蒙忍不住大打噴嚏，雷斯林則劇烈咳嗆著，迫不得已扶著哥哥的肩膀才不會倒下。

　　「你在這邊等等，小雷，」卡拉蒙在半路上說。「我繼續就好了。」

　　雷斯林咳嗽著，不停搖頭，緊抓著哥哥的手臂。

　　「怎樣？」卡拉蒙緊張地問。

　　雷斯林喘氣著，勉強擠出一句話。「噓！我聽見……有什麼聲音。」

　　「人聲，在那樹叢裡面。」雷斯林不停地咳嗽，邊擠出力氣說道。

　　「你吸入太多灰塵了，」卡拉蒙關心地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回去嗎？」

　　「不，哥哥，這樣看起來會很可疑。我們已經弄出了這麼大的噪音，他們一定看見、也聽見我們了。現在換我們了，我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窺探我們。」

　　「或許是這塊田地的主人。」卡拉蒙說。他的手移動到腰間，不安地將劍微微出鞘。「來幹嘛？收割這些枯死的東西嗎？」雷斯林小聲地回問。「不！威萊斯森林知道我急著進去，卻還躲著我，一定有什麼理由。我想應該就是因為他們。」

　　「我希望你還有魔力，」卡拉蒙踩著乾硬的地面，邊咕噥著。「我可不像以前那樣了。」

　　「沒關係，你的劍對付這些傢伙恐怕沒用。而且，我也不是全無準備，我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了。」當他說話的時候，雷斯林伸手進袋中摸索著。「啊，我果然沒錯。你看，那邊的樹蔭裡。」

　　卡拉蒙轉過身，用力地眨眼。「我的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樣了，那是什麼？」

　　「棘刺騎士，塔克西絲的灰袍法師，總共有六個。」

　　「要命！」卡拉蒙咒罵著。「我們該怎麼辦？」他回頭看著弟弟。雷斯林拉起黑色的兜帽，蓋住面孔。「這次只能智取，不能力敵，意思就是請你閉嘴，讓我來就好。」

　　「沒問題，小雷，」卡拉蒙笑著說。「就像以前一樣。」

　　「是很像，哥哥，」雷斯林柔聲說。「比你想像的還要像。」

　　兩人並肩走著，雷斯林靠著卡拉蒙的臂膀，刻意讓他使劍的手臂空出來。他們一起進入了樹叢。

　　灰袍騎士正在等著他們。他們從草地上站起來，圍成一個半圓，立刻向他們靠攏過來。

　　雷斯林假裝吃驚地抬起頭。「啊，兄弟們，你們好。你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雷斯林抽開倚著哥哥的手，將雙手交疊在黑袍的袖中。法師們提高戒備，但由於雷斯林把手收在袖中，又稱呼他們為兄弟，他們有點鬆了一口氣。

　　「你好，黑袍法師，」一名女騎士說。「我是夜之王莉莉絲。你來這邊有什麼事嗎？」

　　「我想應該跟妳一樣，」雷斯林愉悅地回答。「我想要進入威萊斯森林。」

　　灰袍騎士交換著困擾的眼神。

　　夜之王很明顯是他們的領袖，她開口道。「我們聽說黑袍達拉馬召開了一場法師議會，我們希望能夠參加。」

　　「你們的確應該參加，」雷斯林回答。「你們會聽到讓諸位大吃一驚的消息，也會收到及時的警告，但前提是你們得要相信才行。不過，我懷疑這並非你們參加法師議會的真正理由。你們還有多少人仍未現身？」他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四周。「二十？一百？妳認為這樣足夠攻下大法師之塔嗎？」

　　「你誤會我們了，」夜之王鎮定地說。「我們對你沒有任何敵意。」

　　莉莉絲鞠躬為禮，雷斯林也跟著回禮。夜之王直起身，繼續先前的話題，同時目光不停地在雷斯林身上遊移，試圖看清楚兜帽底下的面孔。

　　「你剛剛所謂的及時警告是什麼？針對什麼的警告？」

　　「巨大的危機。一切的末日，死亡。」雷斯林冷冷地說。

　　夜之王瞪著他，吃了一驚，然後放肆大笑。「你膽敢威脅我們？我們是全安塞隆的統治者，這真有趣！當你見到達拉馬的時候，記得這樣跟他說。」

　　「這不是威脅，」雷斯林說。「這是事實。派我來的不是達拉馬。卡拉蒙，你站在那邊發什麼呆？你是來拿水的，還不快去。」

　　「卡拉蒙！」夜之王重複著，轉頭看著他。「你是卡拉蒙‧馬哲理？」

　　「正是在下。」卡拉蒙語氣沉重地說，邊還不安地偷瞄了弟弟一眼。

　　他起初很明顯不願意離開，但最後還照做了，只不過整個過程中，他都小心翼翼地不敢背對灰袍法師。他側身走著，緩緩走向只剩涓涓細流的小溪。他拿出水壺，開始裝水。

　　雷斯林失去了哥哥的扶持，只能走近巨大的柳樹，背靠著它。

　　「卡拉蒙‧馬哲理，也就是其他人口中的長槍英雄。」夜之王的視線回到雷斯林身上。「他竟然跟一名黑袍法師一起旅行，真是奇怪。」

　　雷斯林伸出手，褪下兜帽。「沒什麼好奇怪的，兄弟當然要一起旅行。」

　　卡拉蒙回頭看著弟弟，一失手弄掉了手中的水壺。

　　雷斯林的面孔不再泛著金色，他的手和臉都如同枯骨一樣的死白。他的嘴唇是藍色的，沙漏狀的瞳孔深陷在暗綠色的孔洞中。

　　夜之王吃了一驚，往後退了一步。「雷斯林‧馬哲理！奇魔須啊！」她大喊著。「你已經死了啊！」

　　「沒錯，」雷斯林柔聲說。「但我現在不是站在妳面前嗎？來，妳可以摸摸我！」他朝著灰袍法師伸出灰白的雙手。

　　「別靠近！」她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墜飾命令道，其他的灰袍騎士也紛紛開始摸索著卷軸及法術藥材。

　　「拿開你們的魔法，」雷斯林輕蔑地命令道。「我不會傷害你們，如同我之前所說的，我是來警告你們的。吾后親自派我前來。」

　　「塔克西絲派你來的？」夜之主懷疑地問。

　　「還會有誰呢？」雷斯林反問道。「還有誰能夠讓我的幽靈重獲血肉？如果妳還有最基本的智力的話，請馬上離開這裡，把我的警告轉達妳的主上艾瑞阿肯。」

　　「我要對艾瑞阿肯大君說些什麼？」夜之王在起初的震驚之後，現在已經漸漸恢復鎮定。她仔細地打量著雷斯林。

　　卡拉蒙撿回水壺，一手拿著它裝水，另一隻手則握著劍柄。

　　「這樣告訴艾瑞阿肯，」雷斯林說。「他的勝利是毫無意義的。在他大獲全勝的這一刻，其實也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提醒他不可有絲毫懈怠，反而應該提高十倍的警覺。注意北方，因為末日將從該處而來。」

　　「從哪裡？索蘭尼亞騎士嗎？」莉莉絲嘲笑道。「還活著的傢伙都已經投降，現在被我們關在地牢裡！我可不認為他們……」

　　「妳膽敢嘲弄妳的神后所說的話嗎？」他伸出雙手，原先緊握的雙拳現在突然打開了。「小心祂的怒氣！」

　　一陣讓人目眩的強光伴隨著爆炸聲在灰袍騎士身邊炸開，每個人都舉起手臂遮住眼睛，他們的領袖夜之王腳步不穩地跌下山丘。一陣惡臭的黑綠色煙霧瀰漫在這酷熱、靜滯的空氣中。當煙霧飄散之後，雷斯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草地上只剩下一塊焦黑的痕跡。

　　卡拉蒙手中的水壺又掉了。

　　莉莉絲狼狽地爬起來，她看來受到十分巨大的打擊，但依舊強自鎮定，不讓外人看出來。其他人聚集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到那塊焦黑的痕跡。

　　「夜之王，我們該怎麼辦？」一名法師問道。

　　「這是吾后傳來的信息！我們應該立刻通知艾瑞阿肯大君。」另一人說。

　　「我知道！」夜之王暴怒道。「讓我先想一想。」她懷疑地看著那塊焦黑的痕跡，然後看著四下張望著的卡拉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

　　夜之王皺眉問道。「你弟弟呢？」她問。

　　卡拉蒙搔著腦袋。「這可問倒我了。」他回答。

　　莉莉絲打量他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瞇著眼睛說。「我總覺得這是場騙局，可是，」她舉起手，阻止部下們紛亂的問題。「不論如何，艾瑞阿肯大君都必須知道雷斯林‧馬哲理已經重回凡間了。也許他是被吾后所派來的，也許他是像以前一樣為了自己的目標而來的。不論如何，他都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夜之王看著四周的荒野，瞪著據說是威萊斯之塔的方向。

　　「如果雷斯林‧馬哲理離開了無底深淵，他姪子帕林‧馬哲理一定也跟著回來了。我們在這裡已經浪費夠多的時間，我們趕快走吧。」她說完之後，優雅地舉起手在頭上繞了三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其他的棘刺騎士也很快跟上。他們最後瞪了那焦黑的地面一眼，喃喃唸著咒語，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卡拉蒙跳出小溪，往上衝來。他伸出手在面前的空氣中亂抓。「小雷？」他不知所措地低語。「小雷？你在哪裡？你……你不會又把我丟在這裡吧？小雷？」

　　「我在這裡，老哥，」一個聲音強忍著笑意說道。「不過你得幫我才行。」

　　卡拉蒙抬起頭，嚇得六神無主。說話的是那棵柳樹。

　　他吞了口口水。「呃，小雷……」

　　「在樹裡面啦，你這個笨頭！過來這邊！」

　　「在……」卡拉蒙急忙走到柳樹靠近焦黑地面的那一側，遲疑、恐懼地撥開柳樹茂盛的枝枒。

　　卡拉蒙鬆了一口氣。

　　「小雷！你還活著！可是，」他聽起來無比的困惑。「你怎麼躲進樹裡面的？」

　　雷斯林哼了哼，不過，他說話的口氣似乎覺得相當自豪。「以西都凱之名，天哪，你該不會也被騙了吧？來，幫我一把。我動不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困住了。」

　　卡拉蒙抓住雷斯林的手，他溫熱的肌膚讓他鬆了一口氣。他看著那隻手臂的方向，最後發現弟弟躲在樹幹裡面。

　　卡拉蒙這下才搞清楚狀況，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只不過他的聲音中有些顫抖。

　　「小雷，你可真是把我嚇壞了。你真應該看看哪些灰袍騎士！他們的袍子大多都不灰了啦！來，別動，我知道是什麼問題，你的兜帽被鉤到了。往前彎一點，我手伸不進去……再一點……嗯！搞定了。」

　　雷斯林從樹幹中走了出來。他把身上的蛛網和塵土拍開，拿掉白髮中的樹皮。

　　卡拉蒙驕傲地看著弟弟。「這可真不簡單！這個白漆和所有的東西！你是什麼時候弄的？」

　　「我們在龍背上的時候。」雷斯林若無其事地說。「來，扶我走到溪邊，我得把這些東西洗掉，開始覺得有些癢了。」

　　兩人一起走到河床上。卡拉蒙撿回了水壺，雷斯林用溪水抹著臉和手，不死生物的灰白顏色很快就沿著小溪往下流。

　　「這真是超棒的，我還以為你的魔力恢復了。」卡拉蒙說。

　　「你意思是說我會騙你嗎？」雷斯林不耐煩地反問。

　　「不，小雷！」卡拉蒙著急地抗議。「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只是……呃……你應該可以給我一點暗示……」

　　雷斯林搖著頭笑了。「你那張臉藏不住事情的，親愛的哥哥。夜之王只要看你一眼，就什麼都知道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不太相信這一切。」

　　「那麼她為什麼不留下來搞清？」

　　「因為我給了她一個逃離這裡的下台階。他們使用各式各樣的法術，試圖找到進入森林的路，看來是一點用都沒有。我認為夜之王不敢就這樣向艾瑞阿肯回報她的失敗，現在我給了她不一樣的消息讓她回報。」

　　「你早就知道了！」卡拉蒙感到十分敬佩。「在我們來之前，你就知道了？」

　　「當然不是。」雷斯林叉開始咳嗽。「來，不要呆站在那邊，扶我走上山。我只是預料到路上可能會遇到麻煩，先做好準備而已。我從帕林那邊聽說了一些有關我的傳說，我想應該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在手上和臉上塗些白粉，眼睛附近抹一些提卡的開心果泥和煤灰，一手抓著閃光粉，然後……注意！無底深淵回來的不死法師！」

　　「我應該早就猜到，可是你那消失的把戲是怎麼辦到的，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卡拉蒙扶著弟弟走上斜坡。

　　「啊，這是個突來的靈感。」雷斯林回到柳樹邊，指著裡面說。「我本來不準備這樣做，可是當我靠在樹幹上的時候，感覺到一個巨大的裂縫。我看著裡面，發現這樹有一大部份是空心的。從旁邊種種的線索看起來，似乎附近的小孩子把這裡當做樹屋。在那爆炸與煙霧之中擠進這裡是很簡單啦，很不幸的，要出來就比較困難了。」

　　「好吧，我還真是……媽呀！這鬼東西從哪裡來的？」

　　卡拉蒙先前正彎身檢查著柳樹，他一轉過身，差點撞上片刻前根本不存在的一株橡樹。他看看左邊，又發現另一株橡樹，在他的右邊還有一株。枯死的麥田、小溪，全都消失了，他現在身處在一座幽深的森林中。

　　「放輕鬆，哥哥，過了這麼多年你都忘啦？」雷斯林又再度將手收到袖子裡。「威萊斯森林已經找到我們了。」

　　樹木分了開來，一條通路領著他們前往更深的林中。

　　卡拉蒙神情嚴肅地看著這座森林，他先前曾經來過這裡好幾次，但那些都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小雷，有件事情我不明白。灰袍騎士嘲笑你的警告，艾瑞阿肯大君應該也不會相信，他們不會和我們並肩……」

　　「他們會的，哥哥，」雷斯林嘆氣道。「現在沒有什麼陣營的問題了。我們必須團結起來，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兩人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樹葉騷動的聲音聽來十分不安，鳥叫聲全都跟著寂靜下來。

　　「好吧，」卡拉蒙緊握著劍，無畏地瞪著這座魔法森林。「我想我們還是趕快出發吧。」

　　雷斯林扶著哥哥的手臂。「我自己去就好，卡拉蒙，你先回去吧。」

　　「留你在這邊？」卡拉蒙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不，我絕不……」

　　「哥哥，」雷斯林溫柔地安慰他，「你老毛病又犯了。很謝謝你送我到這裡來，我不再需要你了。」他握住哥哥的手。「需要你的是你的家人與索拉斯的鎮民，你得要回去，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危機做好準備。」

　　「他們不會相信我的，」卡拉蒙直言道。「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你會想出辦法的，哥哥。」雷斯林說。他又劇烈地咳了幾聲，接著掏出手帕來擦嘴。「我相信你。」

　　「是嗎？」卡拉蒙高興地漲紅臉。「你知道嗎，我可以放出消息說我正在籌組地下反抗軍，然後我……」

　　「沒錯，沒錯，」雷斯林打岔道。「只是要小心別被殺了。來，我得走了，我已經浪費夠久的時間了。回到大路去，黑龍會在那邊等你，牠會把你送回去的。」

　　卡拉蒙看來半信半疑，但他知道爭辯也沒有用。「你也會回來嗎，小雷？」他滿懷期待地問。

　　雷斯林暫停下來，思索著。「我不能夠保證。」他搖著頭說。

　　卡拉蒙欲言又止，他最後點點頭，背起背包，清清喉嚨道。「你會替我照顧帕林的，對吧？」

　　雷斯林單薄的嘴唇露出凝重的笑容。「是的，哥哥，這點我可以保證！」

４─４　　父親和女兒

　　帕蘭薩斯的盜賊公會最近日子過得相當艱苦。

　　一開始，公會有些成員很高興看到黑暗之后獲得了勝利。他們努力了許久才等到了黑夜統治一切的契機，盜賊們準備迎接豐厚的獎賞。

　　結果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塔克西絲騎士軍威雄壯地踏進帕蘭薩斯，馬蹄在街道上達達地響著，骷髏和死亡百合的旗幟護送著隊伍的行進。市民們奉命出門歡迎艾瑞阿肯大君的到來，小孩子們被強迫抱著花朵，受命丟在大君的腳邊。孩子們被騎士的骷髏頭盔給嚇著了，藍色肌膚的蠻人尖聲怪叫，唱著讓人血液凍結的戰歌。孩子們嚇得丟下花朵，躲在母親的裙腳中哭泣。雙親抱著他們，將他們帶開，免得被黑暗騎士降罪。

　　因此，艾瑞阿肯大君是在淚水、枯萎的鮮花和恐懼之中到來的。他並不介意，他根本不預料會有更好的待遇。偶爾，他在群眾間會聽見有人勝利的高喊，這時他會對旁邊的助手指出這些人。其中一個就是喝得酩酊大醉，歡呼狂吼的私刑傑佛瑞。

　　艾瑞阿肯在城中找了個地方當做指揮部，就靠近被軟禁的城主所住的宮殿附近。艾瑞阿肯可以直接奪下城主的宮殿，但騎士團並不準備在此久留。他的總部設在法王之塔，從那邊他可以指揮部隊征服全安塞隆。他來到帕蘭薩斯祇是為了建立傀儡政府，加緊在此的鐵腕統治。

　　他花了一整天坐在最喜歡的桌子前面，這張桌子被放在宴會廳中央，讓他可以書寫堆積如山的命令和法律。助手和僕人就站在旁邊，準備隨時執行他的命令。求見者和特殊人士都在外面一個由騎士嚴格看管的房間中等待著。

　　私刑傑佛瑞就在這些人之中等待大君的接見。傑佛瑞並不介意等待，他這段時間中有了不少的收穫，敬拜奇魔須的高階牧師的錢包無聲無息地落入了他的袋中。

　　私刑最後終於見到了艾瑞阿肯。這名盜賊大剌剌地露齒而笑，不停歡呼。「時候也該到了！」

　　大君面前沒有任何椅子，傑佛瑞自動自發地拖了一張過來。他一傢伙坐在椅子上，把腳舒舒服服地翹在艾瑞阿肯的桌上。

　　艾瑞阿肯什麼也沒說，他根本沒注意這名盜賊。他正忙著思索法律的條文，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一柄長戟砍了下來，砍破了桌子，也砍掉了私刑的鞋底。他運氣很好，這一斧沒有把他連靴帶腳給砍掉。傑佛瑞趕忙將腳拿開，他看著破爛的靴子，開始咒罵。

　　艾瑞阿肯食指伸了伸。

　　大君的助手一把抓起私刑，將他拉起來，提開椅子，用冰冷的聲音命令他以適合大君地位和階級的語言說出他的來意，然後趕快滾蛋。

　　私刑傑佛瑞收拾起殘破的自尊，開始說話。他的手一邊扭動著，一邊提醒艾瑞阿肯大君自己是和他站在同一邊的；傑佛瑞表示自己在團體中是個領袖人物，就像是艾瑞阿肯領導騎士團一樣。盜賊公會希望騎士團在某些方面能夠配合，如此一來，騎士團也會獲得一些小小的報酬。

　　此時，私刑掏出一袋錢交給艾瑞阿肯大君。但是，對方在他整段大放厥詞的過程中連頭也沒抬，依舊繼續不停地寫著。

　　私刑本來可以只被丟到街上就沒事了，但奇魔須的牧師突然間跑了進來，滿頭大汗地抱怨錢包被偷了。

　　艾瑞阿肯抬起頭，看見錢包上有著奇魔須的骷髏標誌。

　　私刑嘴角一撇，聳聳乾瘦的肩膀。

　　「反正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嘛，對吧？」私刑乾笑兩聲，擠擠眼睛道。「這只是我服務黑暗陛下的方法而已。」

　　艾瑞阿肯抬起頭，頭一次直視私刑傑佛瑞，這也是最後一次。

　　「而這是我的方法，」大君說。「吊死他。」

　　這次處刑馬上就在城牆上執行了。整個吊刑的過程相當順利，有人說是因為傑佛瑞早有經驗的關係。

　　領袖突然的死訊給了盜賊公會重大打擊，公會大堂中充斥著對騎士怒斥的咒罵，認為這是出賣同類的行為。大多數的人幾乎立刻改變了陣營，帕拉丁當場就獲得眾人無比的敬愛。盜賊們預料隨時都會遭到騎士的攻擊，因此都做好了準備。他們派出信差通知所有成員，命令他們全部都來公會集合。當所有人都到齊之後，頭子們發下武器，拿開窗戶邊的毛毯，佈置好間諜和射手，等待敵方的攻擊。

　　沒有多少人同情私刑傑佛瑞，鄔霞當然更不是其中一個。他替鄔霞找了一個酒吧上的小房間，讓她白天在酒吧裡當女侍。一切就緒之後，他就自顧自地跳上床，告訴她自己預料可以獲得什麼樣的回報，她當場就生氣地拒絕了他。

　　私刑不是個聽得懂『拒絕』兩個字的人，但由於他當天稍後還有一些節目，因此無法花太多時間讓這個女孩懂得欣賞他的優點，決定暫時先離開。不過，從那天開始，他就像蒼蠅一樣從沒放棄過。

　　鄔霞沒花多久時間就發現這些傢伙根本不是什麼獵人，而是偷盜他人錢財的不法之徒。她也在刀尖之下學到了一點：一旦得知公會的秘密，就不可能活著離開。

　　「除非妳可以把自己傳送走，雷斯林的女兒！」

　　最後一句話是私刑傑佛瑞從鄔霞的口頭禪中得到的靈感。這稱呼讓周圍的人跟著大笑，一名西都凱的牧師用麥酒澆了她一頭，替她完成這個名字的受洗手續。從那時開始，鄔霞就被冠上了雷斯林女兒的稱號，這個名字每次都會引起旁人的嘲笑。

　　鄔霞沒有退路，也沒人可以幫忙她。道根‧紅錘已經消失了，她希望他能夠回來幫忙。她想要知道為什麼他要把她交給這些恐怖的傢伙，但他再也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出現過。即使他回來找她，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盜賊公會時時刻刻都派人監視著她。

　　連她的房間中都有眼線。一隻烏鴉常常會飛來拜訪她，牠就這麼不請自來地進出她狹窄的房間。鄔霞曾經有一次關上窗戶，寧願忍受可怕的熱度也不要看見這隻烏鴉。但這隻可惡的烏鴉不停啄著窗戶，直到鄔霞擔心引起房東抱怨，放牠進來為止。烏鴉一進屋子，就會四處亂啄，很幸運的，鄔霞早就將那些魔法物品藏在草席底下。烏鴉從來沒發現這些東西，但驚弓之鳥的鄔霞也不敢拿出這些東西，深怕被烏鴉給發現。

　　她接受了盜賊的『訓練』，因為她根本不敢拒絕。她第一個學到的技巧是扒竊技術。一個醜兮兮的老女人在衣服掛上鈴鐺，命令鄔霞偷走某樣東西，可能是手帕、項鍊或是胸針；但絕不可以讓鈴鐺響起。如果鄔霞失敗了，只要有一個鈴鐺發出一絲聲響，那老女人就會用拐杖往鄔霞身上沒頭沒腦地打。

　　鄔霞的下一個課程是如何在黑暗的房間中輕易行走，不能撞倒任何東西，也不可以發出聲音。她被教導必須要集中注意力，不管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可以分心。她學著爬牆、攀繩，溜進窗內。本來她一直都不是很認真的學生，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想到這些知識可以幫助她逃離這群傢伙的魔掌。

　　盜賊公會從那之後就很滿意於她進步的速度。

　　那幾乎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今天，也就是私刑傑佛瑞被吊死的日子，正好是鄔霞準備脫逃的時刻。

　　公會大廳中充滿了自吹自擂和烈酒的味道。盜賊們準備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或是最後的一瓶一罐──那就要看是哪個東西先用完了。

　　時光慢慢地流逝。白天又長、又熱、又無聊，每個人的腦袋都因為喝了太多壯膽的飲料而開始痛起來。

　　夜晚的陰影開始落下，讓人們擁有新的精力。盜賊們最喜歡黑暗了，但他們的間諜沒有任何的消息回報，公會附近的街道一片寂靜。騎士們據說在忙自己的業務，他們沒有集結，沒有做出備戰的態勢。大多數人認為這只是引誘盜賊鬆懈的伎倆，他們堅守下來，繼續等待。

　　鄔霞也和他們一起在公會大廳中苦候。她領到了一柄匕首，但她不準備用它。她在私刑傑佛瑞酒醉後的囈語中，打探到此地有一條通往港口的密道。她已經將隨身行李都打包好了，衣物和艾達人的魔法物品都包在布巾裡面，藏在她的桌下。當騎士攻擊的時候，她準備趁亂逃走。

　　一旦逃出了這個恐怖的地方，她準備馬上去找她的船，離開這個城市。她唯一的遺憾是必須離開帕林，但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因此，她開始覺得自己不應該那麼相信諸神。她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現在，帕蘭薩斯已經午夜，街道上沒有任何部隊，盜賊們開始認定騎士不會展開攻擊。

　　「他們害怕我們！」有人大喊著。

　　那句話隨著麥酒及矮靈烈酒，開始在大廳中四面八方地傳遞著。

　　事實上，盜賊們目前的確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艾瑞阿肯大君根本不怕盜賊公會，如同他對助手所說的一樣，他的確準備清理這個『蟑螂窩』。不過，這在他的工作清單上，只是最後一項。盜賊們只不過是擾人的小蟲，在這個爭奪全安塞隆控制權的關鍵時刻，他才不會『花費寶貴的人力清理糞堆。』

　　不過，盜賊們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他們認為自己嚇跑了塔克西絲騎士。他們一整夜都在彼此恭喜，誇耀著自己的勇猛。因此，他們的慶祝聲讓他們一開始並沒有聽見那陣敲門聲。

　　溪谷矮人莫夫由於某種只有上天才知道的理由，不管喝多少酒都不會醉，也因此，他是唯一聽見小小敲門聲的人。他以為這是老鼠在門邊抓門。由於他先前已經狠狠地把地上的麥酒舔了個乾淨，現在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所以他快馬加鞭地跑去抓晚餐吃。他打開門上的覘孔，看到的只有一片如同黑天鵝絨一般的漆黑。

　　溪谷矮人以為這是夜色，因此一把將門給打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天鵝絨罩袍的身影站在門口，那人動也不動地站著，以致於急著找晚餐的莫夫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溪谷矮人立刻四腳著地，開始找起老鼠來。

　　那人似乎很熟悉溪谷矮人的作風。他耐心等待莫夫，直到他認為似乎有老鼠跑到罩袍底下，一把將袍子掀開。一隻腳立刻踩住溪谷矮人的手。

　　莫夫的反應就像所有的溪谷矮人一樣，他扯開喉嚨，大聲尖叫，彷彿侏儒的某種發明爆炸了一樣。

　　一聽見這聲可能連索拉斯都聽得見的尖叫，盜賊們連忙丟下酒杯，抓起武器。他們目前的領袖，也是被稱為鰥夫麥克（由於他的妻子老是不停地死亡）的傢伙，立刻跑向門口，六名彪形大漢緊跟在後。

　　公會的每一個人都靜靜看著門口，露出緊張和警覺的神色。他們的哨兵早在這人踏進巷口前就該發出警告，此時卻一點消息也沒有。鰥夫將門打開，火把和蠟燭的光芒照進巷中，鄔霞往外一看，只看見一個黑袍法師的身影。

　　她覺得一陣驚恐，達拉馬找到她了！她想要逃跑，但她動不了。她的腳和腿都已經變得像麵條一樣的軟，全身不停發抖。她只能呆呆地看著。

　　那人舉起瘦削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個記號。

　　鰥夫悶哼一聲，看著部下們。「他知道記號。」他說。眾人都放下了武器，但並未將武器入鞘。幾名公會的法師伸手開始準備，預防來人輕舉妄動，他們馬上會還以顏色。

　　雖然法師已經拿開了腳，但莫夫還是繼續哀嚎。

　　「閉上你的臭嘴！」鰥夫踢了溪谷矮人一腳。「好一個看門人！」他這句話可不太公平，莫夫是唯一聽見敲門聲的傢伙。

　　「法師，你要幹嘛？」鰥夫問。「答案最好能讓我滿意，不然你就得付很多錢才行。」

　　「我要找人，」那個聲音從兜帽中冒了出來。「我對你們沒有惡意，可能還可以給你們一些好處。」

　　那聲音不像達拉馬，但那聲音太過輕柔，鄔霞沒辦法從坐的地方聽得很清楚。她可不敢冒險。她已經恢復了鎮定，正準備悄悄溜走，混進後門，從密道逃跑。

　　不過，她還來不及走太遠，一隻手就抓住她。一名盜賊轉過身，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她。

　　「再給我倒些酒來！」

　　鄔霞擔心自己如果拒絕了，可能只會吸引更多注意力，因此她乖乖地照做了。她低著頭，正抓住酒壺，開始倒酒的時候，那披著罩袍的傢伙突然開口了。

　　「我正在找我的女兒。」

　　鄔霞開始發抖，酒壺乓啷一聲砸在地上。

　　「嘿！他女兒不見了！」鰥夫笑著說。「莎麗‧戴爾，我該讓他進來嗎？」

　　他對後方投以質詢的眼光，一個穿著紅襯衫，腰間綁著許多袋子的高大女人點點頭。

　　那人走了進來，鰥夫把門關上，拴好門閂。

　　「脫下你的兜帽，我喜歡看著人的眼睛說話。」鰥夫大呼小叫地說道。

　　那人慢慢舉起手，慢慢移去兜帽。他張大眼，轉頭看著鰥夫；後者非常後悔剛剛提了這個建議。

　　法師十分枯瘦，顴骨格外突出。從外表看起來，他應該還沒有四十歲，但頭髮卻已經全白了。他的肌膚泛著金黃，在火光下有種詭異的金屬光澤。他的那雙眼是最恐怖的特徵，因為瞳孔竟然是沙漏狀的。

　　鰥夫臉色死白，咬緊牙關含混地說。「西都凱在上，法師，你的臉真是恐怖。如果你的女兒看來跟你一樣，我真同情她。」

　　「你儘管去同情我的孩子。」那法師柔聲說。他的目光毫不在乎地搜尋著廳內的眾人，直到它停在鄔霞身上。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鄔霞沒辦法回答，她根本說不出話，連氣都喘不過來。她的眼前開始亂冒金星。

　　「她？」鰥夫聳聳肩。「我們都叫他雷斯林的……雷斯……」他突然間也說不下去了。

　　後面的一聲驚呼與他呼應，那聲音是來自莎麗‧戴爾。

　　她跑向前，用力抓住鰥夫的手臂。她差點將他的手拉掉，邊緊張地在他耳邊低語。

　　鰥夫一瞬間彷彿被人打了十幾拳，他連連後退。同樣的聲音開始在盜賊公會中流傳，彷彿全場突然間混進了許多毒蛇一樣。

　　莎麗‧戴爾戳戳不知所措的鰥夫，後者全身發抖地指著鄔霞。「大人，那就是你的女兒！請帶走她！我們連一根手指也沒碰她，我發誓，不管她怎麼說都別相信。我們不知道，大人，誰想得到呢？我不是有意的……別生氣……」

　　「滾，」雷斯林命令道。「全都滾出去。」

　　他的聲音十分輕柔，但卻讓每個角落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煙霧一樣地飄散在整個大廳中。

　　鰥夫硬擠出一個笑容。「出去？我們？大人，這實在太不公平了。為什麼你們不出去？這是我們的公會……」

　　雷斯林雙眉微蹙，金眼一瞇，激射出異光來。他的手伸向腰間的袋子。

　　莎麗‧戴爾猛搖著鰥夫，差點將他全身骨頭搖散。「你這個白癡！這是雷斯林！雷斯林‧馬哲理！世界上唯一能夠與黑暗之后對抗的法師！如果他生氣的話，他可以把這裡連我們一起炸到月亮上去！」

　　鰥夫依舊遲疑地看著雷斯林。

　　大法師不動聲色，繼續冷靜地從腰間拿出袋子，開始伸手進去……

　　大廳空了出來。盜賊們爭先恐後地從窗戶、大門，從每一個縫隙鑽出去。

　　幾分鐘之內，這裡就只剩下雷斯林和鄔霞。

　　鄔霞嚇得不能動彈，她的目光恐懼無比地看著她聲稱是自己父親的人。

　　雷斯林從袋子中掏出一把草藥。他走到鄔霞身邊的桌子旁，挑了個最乾淨的杯子，將草藥丟進去。

　　「弄點熱水來。」他告訴鄔霞。

　　她眨眨眼，吃了一驚，但還是趕快照做了。她匆匆走到壁爐邊，拿起黑色的水壺，將它提回桌邊。她小心翼翼地強忍住雙手的顫抖，將熱水倒進杯中。

　　帶著薄荷藥草味道的香氣撲鼻而來。

　　雷斯林靜靜啜飲著藥草茶。鄔霞將水壺放回去，強自鎮定地在大法師對面坐了下來。

　　他抬起頭，黑袍發出窸窣的聲音，她聞到了玫瑰、藥草和死亡的味道。

　　她縮了縮，避開對方的目光。她沒辦法直視那張冰冷、泛著金屬光澤的面孔。

　　一隻冰冷的手觸碰著她的前額，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動作非常溫柔，但手指卻冰寒無比。它不是像屍體一樣冰冷，是活生生的，但讓人有種對方不情願活著的感覺。就她所知，許久以前，這人體內的熱火強烈到將自己和周圍的人全都吞食進慾望的深淵中。現在，火焰已經熄滅，餘燼早被吹散，火焰再也無法復燃。

　　他的手摸著她的頭，撥弄著她細緻的長髮，然後他的手指沿著她臉龐下滑，來到她的下巴。雷斯林的手將她下巴抬起，逼迫她直視那對變形的沙漏狀瞳孔。

　　「妳不是我的孩子。」他說。

　　這句話冰冷，不帶一絲情感。但即使是冰川之中依舊會有生命掙扎求生，鄔霞同樣地也可以感覺到這話聲中帶著一絲悲傷的意味。

　　「我可能是。」她有些難過地說。

　　「妳可能是任何人的孩子。」雷斯林無奈地回道。他暫停片刻，打量著她。他的手指讓她覺得冰寒刺骨。「妳不知道妳真正的父親是誰，對吧？」他看來十分困惑。「妳為什麼要挑上我呢？」

　　鄔霞吞了口口水，她很想要掙脫對方的碰觸，那雙手已經讓她開始有了凍傷的感覺。「坎德人……告訴我有關那傳說的事情。我想……每個人似乎都很尊敬你……我很孤單，而且……」她搖搖頭。「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造成任何傷害的。」

　　雷斯林嘆氣道。「這根本不會對我造成任何影響，妳差點傷害到自己。我在想……」他沒有說完，又開始靜靜地喝茶。

　　「他們一直不肯告訴我，」鄔霞覺得她必須要進一步解釋。「他們說這不重要。」

　　「妳的『他們』指的是艾達人嗎？」

　　她點點頭。他準備要再說些什麼，但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全身不停地顫抖，嘴角也滲出血絲。

　　「你還好嗎？我替你找些藥來。」鄔霞站起身。

　　雷斯林抓住她的手腕不放。他一邊咳嗽，一邊掙扎，卻死也不肯放手。每一次的咳嗽都讓鄔霞的手腕感到劇烈疼痛，但是她不閃不避，只是靜靜地等著。許久之後，這陣發作才結束。他斷續地吸氣，用黑袍的袖子擦拭嘴角的血跡。

　　「坐下來。」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她坐回椅子內。他鬆開了手，但手依舊還是放在她手臂上，她也沒有躲開的意思。事實上，她還更靠近了些。她在那雙手中感覺到先前沒出現的一絲暖意，她明白這是他從她的年輕、她的精力中所抽取的。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大家都叫我鄔霞。」她回答道。

　　「鄔霞……」他輕聲重複。「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嗯？不知道。」她眨著眼說。「我從來沒想過，我根本不知道這會有任何的意思。這……只是個名字而已。」

　　「這是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名字，鄔霞的意思是『黎明』。我在想……」雷斯林看著她，沉吟著。「替妳取名字的人知道這件事嗎？他會不會預料到了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如果我們能夠知道就好了。」

　　「我可能是你的女兒。」鄔霞對自己的名字不感興趣。她想要成為這人的女兒，不只為了自己，也為了他。他把孤單和離群獨立當做黑袍一樣披在身上，但卻對此感到驕傲、自豪。不過，他瘦削的手依舊靠近她的手。「我有雙金眼，跟你的眼睛顏色一樣。」

　　「也跟妳的母親一樣。」他回答道。

　　鄔霞瞪著他，她體內的渴望被喚醒了，這是她終其一生所追求的。艾達人試著用甜言蜜語、用溺愛來撫慰這飢渴。他們不明白，他們沒有意識到，鄔霞需要這個關鍵才能夠繼續成長。

　　「你知道我的雙親是誰，」她大喊著抓住他的手。「你知道我是誰！求求你告訴我，你怎麼會知道的？你去見過保護者了嗎？他還好嗎？他想念我嗎？」

　　「我沒有去找艾達人，」雷斯林回答。「我沒有這個需要。我曾經被稱做掌握過去與現世的強者，時間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限制，時光之流可以帶我前往任何地方。」

　　他喝了口茶，潤潤喉。他的聲音變得更為有力，繼續說道。

　　「當我第一次聽到妳的故事時，我並沒有在意。我哥哥卡拉蒙告訴過我這個傳說，一名神秘的女子引誘我，懷著我的子嗣離開了，同時在我的身上施展了遺忘的法術。我並不相信。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任何法術足以讓我忘卻被愛的滋味？連死亡也沒有這樣的力量。」他柔聲地說，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鄔霞一言不發地期待著。

　　「因此，我對妳的故事一點也不在意。」雷斯林繼續道。「卡拉蒙對我保證，先前就有類似妳的人出現過，我假設未來還會有一樣的情形出現。在我參加威萊斯的法師議會之前，我根本沒有多想。再一次的，妳的名字和我的被一起提到，只是這次對方十分認真。提出這問題的是黑袍達拉馬。」

　　雷斯林的聲音變得十分堅定。「是的，鄔霞，妳聽到那個名字是該發抖。如果他的認定是真的，他準備利用妳來控制我。我別無選擇，一定得確認才行。我踏入時光的黑色濁流，進入了艾達人平靜無波的死水中，找到了真相。」

　　他又咳了幾聲。

　　「我不知道妳的父母一開始是從哪裡來的，我沒有回到那麼遙遠的過去。當我第一次看到他們時，他們已經被牛頭人俘虜了，在執行粗重的勞役。牛頭人對奴隸並不留情。一天晚上，他們決定死亡並不會比現在的情況糟糕多少，於是兩人將性命交給了賽波音。他們對祂哭求慈悲，然後跳進了怒海之中。」

　　「賽波音是個難以捉摸的女神，祂會對忠誠的信徒投以難以想像的怒氣，祂也會獎賞那些最不可能被垂憐的人們。祂很高興這兩個人竟然會向祂求助，因此祂變出了一艘破船。祂的呼吸領著他們來到了一座小島，接著，我認為賽波音起了壞心，祂竟然領著他們來到了艾達人的小島。」

　　「艾達人同情這兩個被沖上岸時半死不活的生物，他們給妳的雙親遮風避雨的地方和食物。當妳快要出生的時候，他們細心照顧妳的母親。不過，艾達人雖然不像牛頭人一樣野蠻、殘暴，他們卻用自己的方法折磨這兩個人，但他們並非故意的，」雷斯林聳聳肩道。「他們只是不能理解兩名人類的需求。當妳的雙親身體恢復健康之後，他們想要離開，回到故鄉去。艾達人拒絕了，他們擔心妳的雙親會將他們的秘密洩漏出去，因此將兩人軟禁起來。妳的父親失去了耐心，公然對抗他們。」

　　雷斯林定定地瞪著她。「艾達人殺了他。」

　　「不！」鄔霞震驚不已地叫道。「這不可能，我不相信！他們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保保甚至不願意壓死一隻蜘蛛！」

　　「艾達人不是故意的，鄔霞，妳也知道他們。妳能夠想像嗎？他們對那人的怒氣感到不悅、感到噁心。他們本來只準備給他上一課，但他們的魔法威力太大，又一時失手……最後，他們的醫療技巧和祈禱都無法讓妳父親復生。」

　　「不久之後，妳就出生了。妳的母親悲痛之餘，將妳放在搖籃中，投海自盡了。艾達人發現她的足跡，但沒找到她的屍體。或許，賽波音之前的憐憫還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鄔霞低著頭，睫毛上掛著眼淚。

　　「艾達人後悔不已地把妳養大，」雷斯林繼續這個故事。「他們用盡方法疼愛妳，把妳所需要的一切都給妳，只是不說出妳的出身。他們不能夠只告訴妳一部份的真相，因此，他們永遠也說不出口。」

　　「我明白，」鄔霞哽咽地說。「艾達人不想讓我難過。」

　　「他們不想要承認自己做錯了，」雷斯林毫不留情地說。「艾達人的驕傲自大，在遠古時曾經毀滅了一整個種族，現在，我們可能也會被同樣的錯誤給毀滅。不過，」他凝重地說道。「我也不該太過苛責，他們畢竟已經為愚行付出了代價……」

　　鄔霞沒有在聽，她已經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回想著自己的孩提時代，希望能夠找到母親殘留下來的一絲一毫的影像或搖籃曲。她心不在焉地抬起頭問道。「你剛剛說什麼？我沒仔細聽。」

　　「沒關係，那不重要。」雷斯林站了起來。「我得走了，不過，首先，我得給妳一個忠告，代表『黎明』的鄔霞。妳想要逃出帕蘭薩斯，躲開這些『老師』，對吧？」

　　鄔霞吃了一驚。「你怎麼會……」

　　「妳不需要這樣做，」他打斷對方的質疑。「妳的訓練已經完成了。今晚妳就可以離開公會，再也不用回來。」

　　「他們不會讓我走的。」鄔霞說。

　　「我想，一旦他們知道妳的真實身分，就會讓妳走的。」

　　「你是什麼意思？」鄔霞看著他問。「你……你不會告訴他們……」

　　「我沒理由這樣做，這就算是妳我之間的小秘密；如果達拉馬做得太過火，可能也必須讓他知道。有人正在前來帕蘭薩斯的路上，他是來找妳的，我想，妳也會想要讓他能夠找到妳。這個某人，」雷斯林無奈地說，薄削的嘴唇帶著一絲笑意。「應該會很高興知道妳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帕林？」鄔霞低語道。「他沒事吧？他要來這邊找我？」

　　「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雷斯林說。「他歡天喜地地接受了。」

　　鄔霞的臉變紅了，彷彿剛喝下一杯美酒。她覺得渾身被甜美的愛情給團團包圍住，洋溢著幸福的感覺。但這幸福的泡沫很快就破滅，因為她突然想到，自己必須對帕林承認撒了個瞞天大謊。

　　這讓愛情的甜美感覺彷彿滲入了苦水。她開口準備要求雷斯林協助，卻發現他已經消失了。

　　鄔霞不安地看著四周，她沒有注意到對方離開，但門卻敞開著。她走到門邊，看著屋外；如果大法師曾經出現在這裡，現在他也和夜色融為一體了。

　　「雷斯林？」她冒險叫了一聲。

　　頭上，一隻烏鴉不停盤旋著，以一聲帶著嘲諷的「呱！」做為回應。

　　鄔霞在高溫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躲進大廳中，收起所有的行李，朝向原來的住屋而去。

４─５　　回到帕蘭薩斯　法師物品店　灰袍騎士的疑心

　　當魔法的迷霧消散時，帕林出現在一座城市之中，在短暫的暈眩消退之後，他認出這是帕蘭薩斯。大法師之塔血紅的子塔在日光下閃耀著，旁邊，帕拉丁的神殿卻處在陰影之內，彷彿浮雲遮蔽了白日，潔白的大理石黯然失色。但是，蔚藍的天空中根本沒有任何的雲朵。

　　帕林看著自己出現的街道，很幸運的，這是條岔路，可能是位在城市中的商業區內。路兩旁的不是住宅，而是各式各樣的店鋪。附近有許多人注意到他的突然出現，正準備停下腳步圍觀的時候，發現到他的袍色，於是紛紛繼續行色匆匆地趕路。帕林很快將戒指脫下，收進袋中，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他很驚訝地發現街道上竟然還有這麼多人來來往往，跟被佔領前並無二致。他不確定一座被黑暗騎士佔領的城市，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或許人們該被鎖在屋內，街道上有部隊來回巡邏，奴工被押著遊行。可是，現在，家庭主婦還是照常出現在市場上，小朋友抓著她們的裙子四處亂跑。公會商人看來依舊是行色匆匆地趕路，甚至在酒吧門外還是有一些無所事事的流浪漢或乞丐在遊蕩。

　　這座城與他所知道的帕蘭薩斯幾乎沒有什麼差別，這讓帕林開始懷疑叔叔是否錯了，或許帕蘭薩斯沒有落入塔克西絲騎士的掌握。這一切都讓人非常疑惑，最讓人搞不清楚的問題是：為什麼他站在一個陌生的街角？

　　他預期這枚戒指會將他帶往大法師之塔，為什麼它會將他帶到這裡來？達拉馬一定有理由的。

　　帕林靠近看著門上掛著的標誌，試圖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他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問題的答案。街的對面就是一間魔法物品店，門上面掛著三個月亮的標誌。

　　即使達拉馬不是叫他先來這裡，這也應該是個開始的好地方。帕林走到對街去。

　　通往法師商店的大門敞開著，彷彿在歡迎客人的到來。這並不算異常，因為這是十分忙碌的日子。可是，帕林十分驚訝地發現此地沒有守衛；他們平日的任務就是趕走那些遊客、坎德人，以及所有會像蜜蜂看到蜂蜜一樣黏過去的好事者。

　　帕林走進店內，暫停了片刻，想讓眼睛習慣內外的亮度差別。這裡熟悉的味道讓他好像回到老家，放鬆了他緊張的心神。乾燥花瓣的甜美味道，無法掩飾的腐敗和死亡的氣息，混雜在蛛網和皮革的氣味中。

　　這家店相當大，看來生意也蠻好的。六個以上的玻璃展示架內，裝滿了戒指、胸針、墜飾、水晶，手環及項鍊。其中有些相當精美，有些相當醜惡，有些則看來平淡無奇。玻璃瓶中裝的東西，從蠑螈眼珠到詭異的液體及枴杖糖都有。（帕林所聽說過的法術都跟糖果無關，所以他猜測這應該是賣給饞嘴法師的零嘴。）書架上擺放著一整排的法術書，照著封面顏色和上面的咒文順序來排列。卷軸都整整齊齊地以不同顏色的緞帶綁好，掛在小勾子上。皮革、天鵝絨、布製（給窮法師使用）的卷軸盒，琳瑯滿目地陳列在桌上，旁邊還有各式各樣的小刀。

　　一切看來都非常整齊，唯一缺少的只有這裡的店主。

　　一道紅色簾幕隔住了商店的後半段，帕林以為店主在那邊，正準備過去一探究竟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如果你在找珍娜女士，她剛好出去了，或許我可以幫忙？」

　　一名穿著法師灰袍，腰間卻帶著劍的男子就站在帕林身邊。

　　棘刺騎士，帕林這才發現。這騎士剛剛一定躲在門後的陰影中。

　　帕林認出了店主的名字：珍娜女士，一名厲害的紅袍女法師，同時也身兼達拉馬的情人。

　　「多謝，不用了。」帕林有禮地說。「我在這邊等珍娜女士回來好了，我有個關於法術藥材的問題要問她。」

　　「或許我可以替她回答你的問題。」灰袍騎士說。

　　「恐怕不行喔，」帕林回答。「我施展的法術跟您所懂的恐怕有很大的差距。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還是寧願等珍娜女士回來。別讓我耽擱您的行程，我進來的時候您一定正要出去吧？」

　　「我沒有要離開，」灰袍騎士說。他的聲調聽來十分友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我是在這裡看門的。順道一提，我想您應該還沒簽過這份名單吧？請閣下移步來此……」

　　灰袍騎士領著他來到門口左邊的桌前，桌上有本巨大的皮面書，上面用整齊的字體記載著許多資料。帕林低頭看著，看見一份名單，後面記載著所購買的物品。他注意到上面沒有多少人，最近的日期也是兩天前了。

　　「簽在這裡，」灰袍騎士指著書上說。「然後我得請您讓我檢查一下您的所有魔法物品。別擔心，我會還給您的，只要它們不是違反國家安全的違禁品就行了。如果它們違反規定，將會被沒收，但我們會給您適當的補償。」

　　帕林難以相信他剛剛聽見的話。「違反……沒收！你……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白袍法師，我向您保證，我絕對是認真的。這是法律明文記載的，您走進這裡的時候一定已聽說這件事情。請過來，如果城門守衛讓您進來，您身上應該不會有太危險的物品。」

　　我不是從城門進來的，帕林正準備開口解釋，隨即忍住了。他可以抵抗，但要用什麼呢？他的小刀對抗法師的長劍？這些法師怎麼可以配劍？克萊恩的法師一向不能將劍與魔法混合在一起使用啊！黑暗之后的確給予下屬很大的優勢！

　　帕林毫無疑問地知道這名法師比他來得強。他只能夠假意配合，祈禱索林那瑞保佑，希望灰袍騎士不要對瑪濟斯法杖產生太大的疑心。

　　帕林把法杖靠著櫃台放好，假裝它一點都不重要，然後刻意露出不捨的表情，從袋中掏出幾個卷軸盒。他將這些東西放在灰袍騎士面前，對方很小心，什麼也不碰，只是呢喃著對它們施咒。

　　每個袋子和卷軸都開始發出詭異的光芒，有些還帶著紅色的成份。

　　灰袍騎士很滿意地確定這些全都是魔法物品，於是命令帕林將袋中和卷軸盒內的東西通通倒在櫃台上。

　　帕林抗議了幾句，但還是照做了。許多戒指，包括達拉馬給他的那個，都滾到櫃台上。他拿出卷軸，打開緞帶，讓灰袍騎士可以閱讀上面的記載。同時，他的怒氣和擔心，也在這樣鉅細靡遺的檢查中漸漸累積。

　　如果灰袍騎士注意到瑪濟斯法杖怎麼辦？

　　帕林四下打量著這間商店，希望能夠找到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胸針等等物品都被鎖在櫃子裡面，毫無疑問的還有更進一步的魔法保護。他根本不知道這些物品的實際作用，隨便抓一枚戒指可能反而會對自己造成更大的傷害。卷軸和法術書也是一樣的道理，他根本不可能有時間仔細翻閱裡面的內容。

　　就算什麼都找不到，我還是可以用玻璃瓶打他腦袋。帕林最後終於決定，開始挑選趁手的瓶子。

　　騎士正低著頭，仔細檢查帕林法術書中的記載。

　　帕林開始靠著櫃子移動，正準備伸手拿起一個玻璃瓶時，灰袍騎士正好抬起頭。

　　「喔，你在那邊啊！你在那邊幹嘛？」

　　「啊，我是想要看看這個草藥新不新鮮，」帕林把玻璃瓶從櫥櫃上拿下來，拔開瓶口的塞子，聞了聞。「真不錯，你要不要也聞一聞？」

　　灰袍騎士懷疑地瞇起眼。「把玻璃瓶放回去，到我這邊來。我要留下這些，」他比著數量不少的卷軸、戒指（包括達拉馬的戒指）及其他的東西。「至於這些……」他指著法術書、一袋沙子及一袋蝙蝠糞說道。「你可以留下來。」

　　帕林氣得漲紅了臉，但灰袍騎士已經轉過身去，伸手想要拿法杖。「我們來看看這個東西。」

　　「這不過是一柄普通的手杖，」帕林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來。「你自己也看得出來，我的階級很低，怎麼可能帶著一柄魔杖到處亂跑？」

　　「是啊，我想也不太可能。不過，這柄手杖的裝飾也太特殊了吧？龍爪抓著水晶。你應該不介意讓我仔細看看吧？」

　　灰袍騎士施展了檢測魔法物品的咒語，正如同他先前檢查帕林的其他物品一樣。

　　帕林渾身緊繃地等待法杖通體發出洩密的光芒。騎士只要一伸手去碰，帕林就準備飛撲而上，將他壓倒到地上。

　　法杖一點也沒有變化，帕林驚訝地深吸一口氣。瑪濟斯法杖是克萊恩最強大的魔法物品之一，現在竟然靜靜地倚在櫃台上，看起來跟坎德人的胡帕克杖一樣無辜。

　　灰袍騎士皺起眉頭，他很確定這柄手杖擁有魔法力量，但又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懷疑法術的效果。他懷疑地瞪著帕林，思索著這名法師是否想辦法干擾了他的施法。

　　帕林雙手收在袖子內，熱情地笑著。「我告訴過你啦。」

　　「你的確說過。」灰袍騎士回答。他看著法杖，很明顯想要再施展一次法術，但又隨即意識到這會讓他看起來十分愚蠢。於是，他只好用尖酸刻薄的言詞來替自己找下台階。「年輕人，這麼引人注目的手杖，可能會讓你惹上麻煩的。如果你要假扮大法師，請等到神瞳之夜吧，至少你可以騙到幾塊餅乾。」

　　帕林覺得臉頰燙得可怕，但他一句話也不敢反駁，畢竟這些話他都沒有立場說什麼。他強忍下怒氣，想像著如果這傢伙有一天知道他曾經與瑪濟斯法杖擦身而過，不知道會有什麼表情；這才讓他的怒氣稍稍平息下來。

　　「把你的名字寫下來。」灰袍騎士把書推到帕林面前。

　　帕林拿起羽毛筆，正準備簽下名字的時候，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和某種昂貴的香水味讓他好奇地抬起頭。

　　一名帕林所曾見過最美豔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穿著昂貴的紅袍，這是由絲綢和天鵝絨混紡，加上細緻的金線縫製而成。她用香水掩蓋掉腰間銀製繫帶上絲質袋中的法術藥材異味。她展露出萬種風情，讓現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之傾倒，連灰袍騎士都向她鞠躬。

　　她暫停腳步，好奇地打量著帕林。「您好嗎，法師大人？我是珍娜，這家店的主人。抱歉當您來的時候，我剛好不在。大君召喚我去他的住所，有個僕人打破了昂貴的花瓶，他們請我去修補它。這是個小工作，我本來可以拒絕的，但這些日子裡，城內的法師實在太少了。我能為您效勞嗎？」

　　「珍娜女士，」帕林欣賞著她的美麗。「我叫做帕……」

　　「帕拉斯！帕拉斯‧馬革理！」珍娜奔向前，握住他的手。「孩子，我該早點認出你的，不過已經隔了好久，連你也變了。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大概快五年了吧，是在你試煉的時候。你這次應該是來這邊學習抄寫卷軸。你來得有點早，不過沒關係，反正我這幾天也沒有多少生意。」她冷冷地看了灰袍騎士一眼。

　　珍娜挽著帕林，開始將他領開，準備走進店內隔開的那個部份。

　　「女士，他還沒簽名呢。」灰袍騎士說。

　　珍娜停下腳步，對帕林使了個讓他全身血液凝結的眼色。

　　「喔，當然，我們得簽名才行。」珍娜有些不高興地說。「不然塔克西絲騎士怎麼會知道誰來拜訪我，又買了些什麼呢？這些天連來買東西的人都不多了，我很快就會倒閉，就沒人會簽那本名冊啦。啊！有人把我的藥草弄倒了，帕拉斯，幫我弄乾淨。」

　　帕林照著她所說的，將那幾根不慎掉出的葉子撿回去。

　　珍娜彎下身幫他，一邊低語道。「他們在搜捕你！抓到你還有賞金！」

　　帕林手一動，差點又把草藥灑了出來。他勉強自己鎮定地將草藥都裝回去，珍娜將瓶塞塞好，把瓶子放回櫥櫃上。

　　「那麼，快去簽那本名冊吧。快點，我會在研究室等你。你穿過這簾幕，下樓來找我就行了。」

　　她揭開簾幕走了過去，帕林聽見她走下樓梯。他覺得有些頭暈腦脹，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緊張，還是因為美女的魅力。他笨拙地寫下假名，還不小心滴了滴墨水在紙上。寫完之後，帕林就在灰袍騎士懷疑的眼光之下穿過簾幕，差點一傢伙摔到地下室去。

　　他開始將簾幕拉上。

　　「不用拉上。」灰袍騎士命令道，邊走到樓梯口站著。如此一來，他可以清楚看見底下兩人的行動，同時又可以注意門口的動靜。

　　帕林在珍娜身邊坐下來，對方拿出一個蠟製的寫字板。

　　「在卷軸上記錄咒語的好處顯而易見，」她大聲、熱情洋溢地說。「你不需要先把法術記在腦海中，因此可以隨時施展它。寫下某些特別複雜的法術，可以讓你有空閒去記憶其他的法術。它主要的缺點在於，寫下咒文遠比唸出咒文困難得多。因為當你在書寫的時候，不只要正確地發音，更必須寫出正確的形狀來，只要有任何一絲疏忽，這個法術就會失敗。」

　　「當然，我們今天不準備一開始就練習寫咒文，你的經驗還不足以這樣做。今天我們要先練習把每個字寫正確，我們會寫在蠟上，這樣你就可以擦掉錯誤的地方，所以……」

　　珍娜拿起一把刻刀，按進軟蠟中，開始刻畫著咒文字體。由於帕林這幾年早就通透抄寫卷軸的技巧，因此他並沒有太在意對方的動作。他在生自己的氣；這些騎士當然會搜捕他，他沒想到這個可能性真是太愚蠢了。

　　珍娜用手肘頂了頂帕林，用嚴厲的目光瞪著他，指著蠟板說。

　　「來，把我寫的照抄下來。」

　　帕林接下刻刀，看著那些字體，然後，他終於明白這是什麼情形了。珍娜所寫的並非咒文，他看著其中的內容：

　　『達拉馬告訴過我你要來。我一直想要找到鄔霞，我相信她還在帕蘭薩斯，但不太確定在哪裡。我已經盡力了，他們日夜都派人在這裡監視我。』

　　等帕林讀完訊息之後，她飛快地把所有痕跡都擦掉。

　　帕林寫著：

　　『我要怎麼找到她？』

　　珍娜回答：

　　『你在這裡到處亂跑太危險了，騎士們用鐵腕管理全市，城裡到處都有巡邏隊、檢查點，所有市民都必須有通行證。不過，別擔心，我的手下正在找她。他上次回報的時候已經快要找到了，他說今天就會有新消息。』

　　「下面可真安靜啊。」灰袍騎士從樓梯頂端看著下面。

　　「不然你覺得該怎麼樣？我們在練習耶。」珍娜尖酸地回答。

　　天花板上用絲繩吊著一個小鈴鐺，這時響了三次。

　　珍娜頭也不回地說。「是客人進來了嗎？告訴他，我馬上就到。」

　　「我可不是你的僕人，女士。」灰袍騎士蠻不在乎地說。

　　「那就儘管走吧，」她擦掉軟蠟上的字跡。「這可能是我的手下來了。」她壓低聲音對帕林說。

　　騎士沉重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接著，突如其來的驚呼聲和某人被摀住嘴的叫喊聲跟著傳出。

　　「就是他。」珍娜站了起來，匆匆忙忙地往樓上衝。

　　帕林緊跟在她身後，當她在樓梯口停下來的時候，一不小心撞上了她。

　　她耳語道。「假裝你不認識他，什麼都不要說，讓我來就好了。」

　　帕林一頭霧水地點點頭。珍娜踏進店內。

　　「這怎麼搞的？」她問道。

　　「是個坎德人。」灰袍騎士板著臉孔回答。

　　「我當然看得出來。」珍娜說道。

　　帕林瞪著眼前的景象，差一點忘記自己應該不認得這個人。

　　騎士手中抓著的是泰索何夫‧柏伏特。

４─６　　珍娜的手下　雄鵝和母鵝　超棒的薑汁啤酒

　　「喔！好痛喔！如果有人差點把你的手臂抓掉，你會怎麼想？我告訴過你，珍娜女士想要見我，我是他的手下。喔，喔！天哪！實在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咬你的，是你的手剛好伸到我的嘴巴裡。會不會很痛啊？我……喔！喔！住手！你要把我頭髮拔光了！救命啊！救命！」

　　「看在吉力安的份上，放他走吧。」珍娜說。

　　騎士抓住泰斯的馬尾巴，讓他懸空吊著。

　　「妳不會想讓坎德人在妳店裡亂跑的，女士。」騎士表示。

　　「這是我的店，至少現在還是！」珍娜不滿地說。「如果你把我的生意都趕跑，在你們接管之前，這都是我家的事。我愛怎麼經營就怎麼經營，放坎德人走吧！」

　　騎士非常不高興地照做了。「好吧，女士，後果妳自行負責。」

　　「如果我是你，我會到樓上去，洗乾淨你的傷口。」珍娜建議道。「或許你應該找你們的牧師醫治這傷口，你永遠都不知道坎德人到底有沒有感染狂犬病。」

　　「如果有我也不意外。」騎士冷冷地回答。「記住，女士，妳的店鋪是在塔克西絲騎士團的容忍之下繼續營業的。如果我們想這樣做，現在就可以馬上讓妳關門，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們。哼哼，妳的鄰居甚至可能會很感謝我們，因此最好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珍娜惱怒地一擺頭，但沒有回話。灰袍騎士走上樓梯，扭著受傷的手。泰索何夫眨著眼，揉著腦袋。

　　「啊，我的眼睛看起來變成像達拉馬一樣往上吊嗎？我有這種感覺。他拉得好大力，把我的眼皮跟著頭皮一起往上拉。他不是個好人，」泰索何夫大聲說，接著，他跑到珍娜身邊，低聲說。「我說謊，我是故意要咬他的。」

　　「他活該，」珍娜笑著說。「不過，下次小心一點，我也只剩這麼一點庇護的權力。你找到了我要找的項鍊嗎？」她用樓上也可以聽見的聲音大聲問。

　　泰斯的目光轉向帕林，對他眨了幾次眼，相當大聲地說。「沒問題，珍娜女士，我找到了！我知道這條項鍊在哪裡！」

　　「你沒有亂碰吧？」珍娜聽來很著急。「也沒讓它的主人知道這有多值錢吧？」

　　「它的主人根本沒有看到我，項鍊也沒有看到我。」泰斯自信滿滿地說。

　　這回答讓珍娜皺起眉頭，搖了搖頭。她轉身面對帕林。「法師大人，我想我們今天也學不到什麼東西了，也該到我們下午冥思的時間。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去看看能不能替我買下這條項鍊？那是魔法項鍊，但它的主人並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價值有多少。」

　　帕林這時候才明白，項鍊指的應該就是鄔霞。一想起能夠再見到她，他的心跳立刻加速，全身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所有危險的憂慮都消失了，至少是暫時被塞到看不見的地方。

　　「這是我的榮幸，珍娜女士，能夠為您拿到這條項鍊。」他掙扎著讓自己聽來平靜，卻差點興奮地叫了出來。「項鍊在哪裡？」

　　「坎德人會帶你去的，在我關門前趕快過去吧。」

　　她對著樓上瞟了一眼，帕林明白她的暗示。

　　他無聲地鞠躬。

　　珍娜伸出手。「祝你好運。」她柔聲說道。

　　帕林握住她的手，誠敬地拿到唇邊。「謝謝妳，女士。」他低語道。帕林遲疑了片刻，接著說。「我注意到那個騎士看妳的神情，妳在這邊也有危險……」

　　珍娜聳聳肩，笑了。「我是城內唯一剩下的法師，法師議會認為我在這邊的工作很重要。別替我擔心，帕林‧馬哲理，我會照顧自己。願你走在努林塔瑞的月光下。」

　　「願索林那瑞照耀您的前程，女士。」帕林回答。

　　「謝謝你，泰斯。」珍娜說。她拿走幾樣不小心從櫥櫃上跌入泰斯口袋的東西，護送他與帕林走出店外。

　　「我並沒有真的找到什麼項鍊。」他們一走到街上，泰斯立刻說。

　　「我知道，」帕林急忙擺手。「但在我們走得夠遠之前，不要再說了。」他快步在街上走著，邊不安地環顧四周，希望沒有被任何人跟蹤。

　　「好呀。」泰斯跟在帕林的屁股後頭。「卡拉蒙與提卡過得如何？惡龍有沒有像上次戰爭一樣把他們的旅店燒光？雷斯林呢？」

　　「噓！」帕林警覺地瞪著四周。「不要在這邊提起……」

　　「我有很多問題要問雷斯林，大多數是有關死亡和什麼的。」泰斯聽也不聽地繼續說道。「可是達拉馬一眨眼就把我傳送出塔外，我根本連一個問題都來不及問。雷斯林最擅長回答問題了，呃，大多數的狀況下是如此啦。有時候他的脾氣不太好，不過那些時候多半都是因為他剛好弄丟了我問他的東西。可是，既然我每次都會替他找回來，他也不必那麼生氣啊。你說雷斯林到哪裡去了？」

　　「我沒說！」帕林面色凝重地回答，街上有黑暗騎士正用詭異的眼神打量著他們。「別提到那個名字！我們要去哪裡？」

　　「喔，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泰斯躲躲閃閃地說。「只是一個我找到的小旅館，那裡的薑汁啤酒棒極了。」

　　「什麼？」帕林抓住泰斯。「我們沒時間去喝什麼薑汁啤酒！」

　　兩名騎士慢下腳步，開始非常注意兩人的對話。

　　「那是我的，你這個小賊！」帕林抓住泰斯口袋中露出來的某個東西，大聲叫道。真正讓他吃驚的是，那東西還真的是他的，而且是灰袍騎士沒收的東西。

　　「你一定是弄掉了……」泰斯開口說道。

　　兩名騎士搖搖頭，大笑著離開了。

　　帕林將坎德人拉到一條巷子內。「我們沒時間去什麼旅店！我今晚應該要找到鄔霞，帶她去大圖書館與雷斯林會合！」

　　「我們會的，」泰斯回答。「只不過天黑前我們不能行動，盜賊公會對這類事情非常敏感。我知道不遠處有個不錯的旅館……」

　　「盜賊公會！」帕林吃了一驚。「你的意思是鄔霞是個……是個小偷？」

　　「真可悲，不是嗎？」泰索何夫露出惋惜的神情。「我聽到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我老媽常告訴我，偷人家的東西是非常不好的，所以你絕對不會看到我……」

　　「你確定嗎？」帕林緊張兮兮地說。「可能是你搞錯了。」

　　「我等下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的，可以嗎？我們最好先去那間旅店……」

　　又有兩名騎士經過巷口，好奇地往內張望。

　　帕林這才發現，自己在巷子裡面跟坎德人說話，比在外面看起來更可疑。因此，他不情願地同意和泰斯一起去旅店。兩人繼續在帕蘭薩斯城的街道上走著。

　　「讓我想想。」泰斯回憶著。「我來這邊的第一晚是雷……我是說『那個人』讓我們從研究室裡面出來的時候，達拉馬看到我們，驚訝得不得了，而且似乎很不高興。最後，他跟『那個人』秘密談了半天。你還記得嗎？」

　　「是的，我記得。」帕林試著忍住這些拖延。「告訴我有關鄔霞的事情。」

　　「沒錯，在這邊轉彎，走那條小路。然後，我有一晚在監獄裡面度過，因為我跟某個工匠及他的一個會吹哨子的茶壺有了一些誤會。我想要看看這種哨子茶壺裡面到底裝些什麼東西，因此我……」

　　帕林雙眉緊蹙。

　　「……所以我整個晚上都只能待在監獄裡。」泰斯急忙說完，然後嘆了一口氣。「帕蘭薩斯的監獄跟以前可不一樣了，塔克西絲騎士現在控制了一切。剛開始我覺得可能會很好玩，特別是如果他們把人倒吊起來用烙鐵嚴刑拷打，一定會很精采的！不過他們卻沒有，我是說沒有拷打啦。那些騎士既嚴肅、又認真，每次都要求我們排好隊，不要出聲，不要動。而且，裡面還有許多坎德人。不過，我等下再跟你說這件事情。旅店到了，外面看起來有點糟糕，裡面也沒好到哪裡去，不過這裡的薑汁啤酒真的很好喝。」

　　公鵝和母鵝酒吧就在某個暗巷的街角。酒吧由於蓋在街角，因此形狀就像一塊切下來的蛋糕一樣。附近有一間打鐵舖，讓酒吧外面經年累月都蓋著一層煤灰，磚牆上面還攀爬著枯萎的長春藤與許多油膩的污漬。曾輕有人試圖把窗戶上的污漬擦乾淨，卻只是把灰塵弄得更噁心而已。酒吧招牌上的公鵝和母鵝（它們還把脖子交纏在一起）曾經擁有白色羽毛，但現在看起來彷彿兩隻鵝剛從礦坑裡面出來一樣。

　　「泰斯，我真的不渴。」帕林說。

　　兩個衣衫襤褸的顧客正從酒吧裡面出來，邊用手背擦著滿臉的鬍鬚，邊用十分不友善的眼光打量著法師和坎德人。

　　「喔，才不，你一定渴了。」泰斯在帕林來得及阻止他之前，就一頭闖進了酒吧裡。

　　帕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跟著走了進去。

　　「不准坎德人進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旅店主人苦著臉說道。

　　「我們正準備要走。」帕林伸出手抓住泰斯。

　　但是，泰斯反而抓住帕林的袖子。「這裡的薑汁啤酒真的很好喝！我知道的！」

　　酒吧裡面少少的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們。

　　帕林明白泰斯這次不肯退讓，覺得多半還是得順著他的性子走。他掏出一些錢，對店主說道。「給我們一張桌子，我會看好坎德人的。」

　　旅店主人的目光從那鼓鼓的錢包，移到帕林用羊毛編織的白袍，最後，他皺著眉，聳聳肩。

　　「先付錢，坐到後面去，」旅店主人怒目道。「為了保險，我們要多收一枚鋼幣。」

　　「這張桌子。」泰斯挑了一張靠近廚房的桌子坐下來。

　　這是此地最糟糕的桌子，但對於不想受到干擾的帕林來說，其實也沒那麼糟糕。盤子撞擊聲、廚師大呼小叫、鐵鍋匡噹作響的聲音，都可以掩蓋任何的對話聲，連帕林都聽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

　　「這裡的食物很難吃，酒更糟糕，」泰斯興奮地說。「所以塔克西絲騎士都不會來這哩。」他眨眨眼。

　　旅店主人拿來一杯薑汁啤酒和一杯紅酒，泰斯猛地灌了一大口。「我們要點些東西吃。」他告訴店主。

　　「我肚子不……」帕林開口說道。泰斯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腳。

　　「來兩盤玉米麵包和豆子，上面要加很多胡椒。」泰斯點了菜。

　　「我叫女侍過來。」店主咕噥著走開了。

　　「告訴我有關鄔霞的消息！」帕林靠近桌子，想要聽得更清楚。

　　泰斯仔細看了看四周，然後點點頭，繼續開始說故事。

　　「我剛剛說到哪裡了？喔，沒錯，監獄。我在監獄裡面遇到一個矮人，他當過小偷，又做過很多事情。他說我被騎士沒收走的開鎖器，是他看過最好的開鎖器，如果他能夠出獄，很希望我能賣給他。不過他覺得這可能會在一段時間之後，因為這些騎士很討厭小偷，所以非常努力地試圖避免這種事情發生，這也是為什麼坎德人都不見的原因。」

　　泰斯嘆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大口薑汁啤酒，再度打量著四周。帕林緊張地玩弄手上的杯子，急著想要聽到故事的結果，如果這故事有結局的話……

　　泰斯擦擦嘴邊的泡沫，繼續說道。

　　「好吧，我想起了達拉馬告訴我要注意鄔霞，城裡又沒人會比小偷更清楚一切了。所以我告訴他鄔霞的長相，他說沒錯，這聽起來很像一個剛加入盜賊公會的女孩。她是個蠻有天份的女孩，如果不是騎士們出現，破壞了生意，恐怕她會更有發展的潛力。」

　　「不知道他會不會搞錯了？」帕林滿懷希望地說。「也許有另外一個看起來像鄔霞的女人……」

　　泰斯透過啤酒杯用一隻眼睛打量著帕林。

　　「我想應該沒有，」帕林嘆氣道。「那一定是她。我知道盜賊公會在哪裡，史鋼和我去過那邊。可是，我們要怎麼靠近？那裡一定守衛森嚴。我們今晚就得要去，就像我說的，我向……那個人保證過，今晚會在大圖書館跟他碰面。」

　　「沒錯，去盜賊公會的確相當危險，」泰斯低聲說。「人們說騎士準備要把那裡燒掉。」

　　「可是你說……鄔霞！她還……」

　　「她還好，」泰斯對他保證。「你可以問那個矮人，他就坐在靠近窗戶的位子上。」

　　帕林轉過身。

　　那個矮人先前正在打量他，現在更舉起杯子向他敬酒。「真高興又看到你，小子。」

　　帕林呆住了。「那是……那是……」

　　「道根‧紅錘。」泰索何夫揮著手說道。

　　穿著鮮豔的矮人一傢伙站了起來，大踏步走到他們桌邊。「我可以一起來嗎，小子？」他眨眨眼。「我如果沒記錯，你應該是帕林‧馬哲理吧。」

　　帕林吞了口口水。「我……我認識你……你是……」

　　「輕鬆點，小子，」道根柔聲說道。「隔牆有耳。如果我是你，我會先點一些東西來吃。你看起來有點面黃肌瘦。」

　　「女侍來了。」泰斯對道根笑了笑，對方撫弄著鬍子，也跟著笑了。

　　那個女人捧著一大盤空杯，在回到廚房前停了下來。她的頭髮沾滿了汗水和蒸汽，全都貼在前額。她穿著由男人的舊襯衫改成的上衣，不合身的裙子前面還打了個結，避免自己絆倒。她不耐煩地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轉頭看著廚房。

　　「怎樣？你們要什麼？快點，我還有盤子要洗。」

　　「鄔霞！」帕林幾乎站不起來，他推開了椅子。「鄔霞，是我！」

　　一聽見他的聲音喊出她的名字，鄔霞差點弄掉了手上的盤子。

　　帕林替她接住了盤子，兩人的手在沉重的盤子底下緊緊相握。

　　「帕林！」她激動地說。「我以為你死了！我沒想到可以再見到你！你到哪裡去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泰斯帶我來這邊的，說來話長。我沒死，我來找妳了。」

　　兩人捧著盤子，就這樣彷彿要一直對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你找到我了。」鄔霞柔聲說。

　　「我不會再讓妳離開。」帕林承諾道。

　　道根‧紅錘摸著鬍子，他好奇地打量著帕林。

　　「要打賭嗎？」矮人挑起一邊的眉毛問道。

４─７　　打架　逃亡　盜賊的方法

　　「上班時間不准和客人打情罵俏，丫頭，」店主走過來說。「快去做事！」

　　「抱歉。」帕林從鄔霞手上接下盤子，交給那吃驚的店主。「她不幹了。」

　　「什麼？帕林，我不能不幹！我……呃……我……」鄔霞咬著嘴唇，笨拙地說。「我需要這份工作。」

　　「她需要這個工作！」店主模仿她，嗤之以鼻地將盤子摔在桌上。「沒錯，她需要這份工作，這樣她才可以注意哪些傢伙帶著鉅款，通知她的那些小偷朋友！就像那邊那個矮人。」

　　「你再說一次！」道根雙拳緊握地大吼。「注意你叫誰小偷！以李奧克斯的鬍子起誓，我不會容忍這樣的情形發生！」

　　矮人抓起一張椅子，一傢伙就砸在他身後的鐵匠身上。

　　喝醉的鐵匠怒吼著站起身，開始拼命揮拳。他沒打中矮人，卻一拳狠狠打中店主。

　　店主踉蹌地後退，摸著下巴。泰索何夫抓住他圍裙的繩子。

　　「瘦屁股！瘦屁股！」泰索何夫又唱又跳地繞著店主迴轉。「不敢吃自己做的菜！大家都說他很菜！」

　　鐵匠現在開始把所有衝過來的人都當做目標，這包括了大概半數以上的客人。另外半數人則圍在旁邊，大聲地加油，甚至開始下注。店主掙脫了圍裙，開始追逐泰斯。

　　道根對著帕林和鄔霞大喊。「你們兩個人先走！我來處理這件事情！」

　　帕林專注地看著矮人。「真高興能夠再看到你，大人，希望我們可以在更好的狀況下重逢。」

　　「我也希望，小子，我真的希望。」道根重重地嘆口氣。「現在都看諸神的決定了……」

　　一個杯子砸爛在矮人的頭上，麥酒沾濕了他的帽子，讓他全身濕透。

　　「夠了！」他吐著麥酒說。他跳上一張椅子，捲起袖子，把衝過來的倒楣鬼給打倒了。「快走，小子！」

　　「走這邊。」鄔霞說道，她領著帕林從後門逃了出去。

　　在外面，他們聽見急促的哨聲，隨之而來的是匆忙的腳步及斥喝聲。兩人躲進暗巷中。

　　「是騎士們！」帕林從轉角往外看。「是街上的巡邏隊。」

　　「道根怎麼辦？」鄔霞緊張地說。「我們不能夠丟下他不管！還有泰斯！」

　　「我來啦！」一個聲音興高采烈地說。

　　泰索何夫從垃圾堆後面冒了出來。他看起來有些落魄，臉上沾滿了污泥，包包也不太整齊，馬尾巴更是歪向一邊。

　　「我很好。」他宣佈道。

　　「有四個騎士從前門進去了，」帕林說。「我們最好在更多騎士出現之前趕快離開。」

　　鄔霞不肯走。「道根！」她又著急地說。「他對我很好……」

　　「喔，他不會有問題的，」泰斯對她保證。「他是神啦。」

　　鄔霞目瞪口呆地問。「你說什麼？」

　　「我們快走！」帕林把鄔霞拖走。

　　「他是神，」泰斯心不在焉地跟著他們跑。「是李奧克斯，我認識他，因為我常常跟神鬼混。帕拉丁是我的老朋友，黑暗之后超喜歡我，還想要叫我留在無底深淵。現在，則是這個化名做道根的李奧克斯。我們聊得很愉快，後來是因為有人拿湯鍋敲他腦袋才被迫暫停的。」

　　「你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嗎？」鄔霞壓低聲音問帕林。

　　「我等下會解釋。」他耳語道。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泰斯興奮地問。

　　「去大圖書館。」

　　「啊！阿斯特紐斯」泰斯驕傲地說。「你知道嗎？當我第二次去無底深淵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他長得像誰了，他也認識我。」

　　旅店內部傳來尖叫及怒吼聲，外加鋼鐵撞擊的聲音。

　　他們走到巷口，帕林準備衝進街上。

　　鄔霞抓住了他。「你在幹嘛？你不能就這樣衝到街上！」

　　「親愛的，」帕林溫柔但堅定地說。「我們得趕快才行。不用擔心，如果騎士看到我們，他們不會把我們跟那場鬥毆聯想在一起。他們會以為我們是一般的市民，晚上出來散步的。」

　　「你錯了，」鄔霞反駁道。「現在一般的市民根本不會在晚士出來散步。看看四周，你看到街上有其他人嗎？」

　　帕林驚訝地發現鄔霞說得對，街上一片空曠，只有巡邏的騎士。

　　「準備好通行證，」鄔霞低聲道。「某些人晚上有特權可以出門，你的證件上面應該會有特別的章印。」

　　帕林不知所措地問。「什麼通行證？妳在說些什麼？」

　　「我不需要通行證或身分證，」泰斯保證道。「我知道我自己是誰，昨天晚上在監獄裡面就告訴他們了。」

　　「每個帕蘭薩斯城的居民都要有證件才行，」鄔霞無奈地看著兩人。「連訪客都一樣，騎士會在城門口把證件給你。你確定你沒有任何證件嗎？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呃，」泰斯說。「達拉馬說了什麼嘰哩咕嚕的東西，然後……」

　　「別管那麼多了，」帕林趕快打岔。「這麼說吧，我們兩個人來的方法都不太平凡，所以我們都沒有什麼證件。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旅店的門打開了，騎士帶著幾個人走了出來，這包括鐵匠和懇求騎士不要封店的店主。又有四名騎士走了出來，他們分別拖著昏迷不醒的矮人的手腳，其他客人很快就融入黑暗之中。

　　泰斯、帕林和鄔霞動也不敢動地看著騎士離開。旅店內的光芒依舊沒有熄滅，廚師害怕地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然後她扯下圍裙，跑回家去。

　　「你看，」鄔霞說。「每個人都很害怕。當騎士接管的時候，他們讓每個人都去城主的宮殿註冊，宮殿現在成了騎士的指揮部。你必須說明你住在哪裡，父母是誰，你在城裡住了多久。如果有人說錯話，他們就會被帶走，沒人知道到哪裡去。所有索蘭尼亞騎士的家人都消失了，他們的屋子也被接管……噓！」

　　三人又躲進暗巷的深處，三名騎士整齊劃一的步伐，敲破了黑暗的寂靜。

　　「騎士們開始宵禁，」鄔霞在騎士走過之後繼續說道。「所有市民晚上都必須待在家裡。為了執行宵禁，協助『保護良民不受盜匪騷擾』，我們現在連街燈也不能點。」

　　「街燈，」帕林呢喃道。「難怪我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在以前，帕蘭薩斯的夜景跟白天沒什麼差別。」

　　「現在他們連出門都不願意了，酒吧已經開始虧損。只有當地人才會偶爾喝一杯，現在他們可能連這樣都不敢了，沒有人想要遇到巡邏隊。」

　　鄔霞指著騎士的方向。「即使你出門的目的一點都沒有問題，他們還是會把你帶到騎士的總部，不停詢問各式各樣的問題。他們會檢查你的證件，要求知道你想去哪裡，原因是什麼。如果你的答案讓他們滿意，證件也『沒問題』，他們就會護送你到目的地去。如果他們發現你說謊，願諸神保佑你。帕林，如果他們抓到你身無證件，又跟坎德人在一起……」

　　鄔霞聳聳肩，搖搖頭。

　　「坎德人根本不能進城來，」泰斯補充道。「他們今天早上才把我和其他幾個人一起丟出去，當然，我馬上就混了進來，不過這比以前困難多了。很多密道和縫隙都被修補起來，不過，百密還是會有一疏。」

　　「我們不能夠整天躲在這裡擔驚害怕，」帕林低語道。「我午夜一定得趕到圖書館去。我們得冒險走大街才行，時間已經不夠了。」

　　「你的魔法戒指呢？」泰斯期待地問。「你可以立刻把我們傳送過去，我喜歡被傳送。」

　　「戒指是可以帶我到那裡去，」帕林說。「但你跟鄔霞怎麼辦？來吧，我們得走了，在騎士回來之前先闖一闖。」

　　鄔霞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說道。「有另外一條路，比較安全的路，但你不會喜歡的。」

　　「為什麼？」帕林感到一陣寒意。「那是什麼？」

　　鄔霞一甩銀色的秀髮。「我們都叫他盜賊公路，就在那邊，我知道你不會喜歡的。」

　　即使在索林那瑞的微弱月光下，帕林還是可以看見鄔霞的臉色變得陰沉。她不願意看著他，抽回她的手。

　　「鄔霞。」帕林笨拙地說。

　　「我那時肚子好餓，」她毫不掩飾地說著。「我沒有地方可以去，沒有地方可以睡覺。那矮人，道根‧紅錘找到了我，對我很好。他帶我去盜賊公會，他們什麼問題也不問。」鄔霞幽怨地看了帕林一眼。「他們立刻就接受了我，讓我感覺像在家一樣。他們給我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幫我找了個工作，他們對我比某些人要好多了。」

　　帕林感到困惑。突然間，他變成罪孽深重的那一方，而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他結巴地說道。「可是我……」

　　「我從來沒有偷過任何東西！」鄔霞繼續激動地說，她的眼中有淚光閃爍。「一樣也沒有！他們只是教我怎麼做。道根說我很有天份，說我很厲害。」

　　「鄔霞，我明白。噓，不要再說了。」他握住她的手，緊抓著她不放。

　　她抬頭看著他的雙眼，有一瞬間，他完全忘記自己在哪裡，要做些什麼。他的唇蓋上她的，她投入他的懷中。兩人在黑暗中緊抱著彼此，在對方的懷中尋找避風港。

　　帕林緩緩地、不情願地將鄔霞推開。「我不能讓這一切發生，」他堅定地說。「你是我叔叔的女兒……是我的表親！」

　　「帕林……」鄔霞聽起來有些不太情顧。「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真的……」她停下來，再試一次。「我沒有說實話……」她又停了下來。

　　「什麼實話？」他對她強顏歡笑道。「當小偷嗎？可是妳真的告訴了我，我也明白了。」

　　「不，不是這個，」她嘆氣道。「算了，沒關係，這不重要。」

　　帕林覺得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打個岔，」泰斯有禮地說道。「可是這條巷子開始變得很無聊了，你剛剛說什麼時候要到圖書館去？」

　　「泰斯說得對，我們該走了，就用妳的方法吧。」

　　「那麼，跟我來吧。」鄔霞領著兩人離開大路，朝著更黑暗的巷子裡走去，直到大家來到一個死巷為止。

　　高大的建築遮擋了月光，空無一人的旅店的火光照不到這裡。鄔霞在黑暗中踢到了什麼東西。泰斯踩到一隻貓，這倒楣的傢伙慘嚎一聲就跑了。帕林的膝蓋則撞上了箱子。

　　「我們需要照明。」鄔霞嘀咕著。

　　「這安全嗎？」

　　她緊張地回頭看著巷子。「我們不會在這邊待很久。」

　　帕林唸道。「施拉克！」瑪濟斯法杖開始發出柔和、冰冷的光芒。他高舉法杖，只看到眼前三面都是牆壁，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鄔霞，怎……」

　　「噓，」她耳語道，邊跪了下來。「幫我搬走這個箱子！」

　　「下水道！」泰斯立刻整個人趴了下來，開始興奮地推著箱子。「我們要去下水道了！我以前聽說過帕蘭薩斯的下水道，它們應該非常有趣，但我一直沒機會實際進去逛一逛。帕林，這不是太棒了嗎？」

　　帕林努力思索著，應該如何形容擠進這種大城市下水道的旅程。『棒極了』絕對不是他會用的說法。他趴在鄔霞身邊，看著她和泰斯將沉重的箱子推到一邊。

　　「這可能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但我們要怎麼去圖書館？……噁！」

　　一陣濃烈的異味飄進這條巷子，味道臭得讓帕林覺得自己撞上了一堵實體的牆。泰索何夫本來正張著嘴好奇地觀看，現在彷彿被打了一拳般地連連後退。

　　「呸！吐！噁！」坎德人噁心地皺起鼻子。「這實在太……太……」

　　「難以形容。」帕林苦著臉說。

　　「來，把這東西蓋在嘴巴和鼻子上。」鄔霞遞給帕林一塊原來掛在她腰上的破布。「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那破布的味道並沒有比下水道好到哪裡去，帕林看了看，露出遲疑的神色。

　　「鄔霞……」

　　她開始捲起裙子，將裙腳塞在腰帶裡面。「下水道可以讓人前往帕蘭薩斯的任何地方，甚至可能連大法師之塔都不例外，但我不確定。我想這條路應該不會太舒服，可是……」

　　「這總比被黑暗騎士抓到要好多了，」泰斯觀察道，他將一條手帕（又是帕林的）綁在臉上。「我想好像有三名騎士正往這邊走。」

　　帕林警覺地轉過身，月光照耀在黑色的盔甲上，有幾個身影出現在巷口，他趕忙熄滅法杖的光芒。鄔霞把另外一塊破布綁在臉上，已經溜進下水道，沿著一具生鏽的鐵梯往下走，泰斯緊跟在後。帕林調整破布的位置，憋住一口氣，把頭伸進下水道的入口。

　　他握住瑪濟斯法杖，喃喃唸誦著咒語，下一秒鐘，他就飄浮在黑暗中。他的腳和鄔霞同時踏上下水道污穢的泥地。

　　帕林抓住她，扶住她，免得她跌倒。她轉頭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

　　「魔法。」他說。

　　泰斯一路發出巨大噪音地爬了下來。

　　「我想那些騎士應該不會進這條巷子。不過，如果他們進來了，他們會發現水溝的蓋子被移開，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有人躲進這裡。」泰斯回報道。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鄔霞說。「走這邊。」

　　她抓住帕林的手，拖著他奔入黑暗之中。泰斯跳到地上，調整好包包，也跟著急奔而去。

　　「施拉克！」帕林唸道，他隨即以驚訝的眼光看著四周。

　　沒有人知道帕蘭薩斯的下水道系統到底是如何建造而成。有人說是建造舊城的工程師們和舊城本身一起興建的，但有些故事堅持，這下水道存在的時間遠比帕蘭薩斯還要久，它們是一群早就消失的矮人所建造的地底國度。另一個版本說貪婪的人類將矮人趕走，因為他們發現此地無窮的潛力，準備在上面建造一個巨大的城市。

　　這都是其來有自的，帕林看著眼前的景象，發現這裡的確足以跟一座小型的地下城市相媲美。牆壁都是用岩石所砌，甚至還有一些簡陋的拱門。地板都很平直、沒有坑洞。牆壁上甚至還有鐵製的架子，從牆上焦黑的痕跡看來，這些地方甚至曾經放過火把。

　　天花板很低，只有泰斯可以抬頭挺胸地走著，帕林和鄔霞則必須彎腰駝背地矮身行走。他們的步履都有些艱難，因為腳底可以使力的地方都又濕又滑，很多地方還堆著一團團腐爛的垃圾。老鼠紛紛四散逃逸；三人小心走著，沒有人想要滑倒。法杖的光芒引導著他們，水晶似乎在愈黑暗的環境中會發出愈強烈的光芒。

　　隧道一路傾斜往下，他們現在位於巷子的正下方，甚至可能正走在騎士們的腳底。只要帕林走直線，他大概還可以知道自己在何處。但是，隧道隨即開始東拐西轉，甚至還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全部通往不同的方向，他根本不知道該走哪一條。

　　「這沒希望了嘛！」帕林說。他彎著腰走了太長的時間，只覺得腰酸背痛，這裡的惡臭和惡臭的來源，更讓他覺得頭暈腦脹。他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過帕蘭薩斯城的空氣，他現在願意放棄一切，只為了吸一口那裡的空氣。「我們怎麼知道我們在哪裡？」

　　「你聽見什麼了嗎？」泰斯看著前面。「我想我聽到了聲音。」

　　「溪谷矮人，」鄔霞的聲音被破布弄得有些模糊不清。「把光往那邊照。」她指示著帕林，邊指著岔路一方的牆壁。

　　牆上畫著兩種不同的記號，一組記號很明顯已經年代久遠。那字母是由彩色磁磚所組成的，許多磁磚都已掉落，只留下很多的空洞。其他的磁磚是蓋滿了灰塵和青苔，那看起來似乎是矮人的文字。

　　在古老的記號下面有比較新的標記，看起來像是簡陋的塗鴉，多半是用利器刻在牆壁上的東西。它們就像是小孩子隨手亂畫的方塊和圓圈，底下還有箭頭記號。

　　鄔霞仔細看著這些記號。

　　「我還是覺得有聽到什麼聲音，」泰斯堅持道。「腳步聲……可能還有說話聲。」

　　「或許老鼠吧，走這邊。」鄔霞朝著中央微微往左拐的隧道前進。

　　「妳怎麼知道？」帕林遲疑地問。他也覺得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他回頭看著那如墨色般的黑暗。

　　「那個記號。」鄔霞指著牆壁上的一個標記。「那是大圖書館的記號。」

　　帕林轉過身，瞪著眼前的圖案。他只看得懂一個三角形底下畫著許多直線，因而搖搖頭。

　　「那是屋頂，」鄔霞指著三角形說道。「這些線是柱子。怎麼搞的？你不相信我嗎？」

　　她將手抽了回去，帕林試著再牽她的手，但苦於沒有機會。

　　「我當然信任妳，只是……很奇怪，」他承認道。「到底是誰還是什麼畫了這些圖案？」

　　鄔霞拒絕回答。

　　「我打賭一定是盜賊們！」泰斯興奮地研究那幅圖案。「他們把這些圖案畫在這裡，這樣才知道該怎麼走。你看，這是城主有五個屋頂的宮殿，那個高大的三角形頂上還有另一個三角形，我打賭這一定是大法師之塔。那個圓頂再加上五個尖尖的東西，那是帕拉丁神殿。這真是太好玩了！箭頭指的是你該往那邊走。還有嗎，鄔霞？」

　　「每個岔路都會有，你要來嗎？」她幽幽地白了帕林一眼。「趕時間的是你啊。」

　　「我來帶路！」泰斯宣佈道。「也許我還可以找到一些新圖畫。」

　　他衝向前。鄔霞在調整破布的位置之後，也緊跟在後。

　　帕林抓住她，不願意放她走。

　　鄔霞動了動，然後偏著頭，愣愣地看著他，彷彿又想要告訴他什麼事情，但卻在內心陷入天人交戰。

　　「鄔霞，」帕林問道。「妳要說什麼？」

　　她露在破布外的眼睛閃閃發光。她拉下破布說。「帕林，我……」

　　「你們兩個人呢？」泰索何夫的聲音在下水道裡不停地迴盪著。「我……」那回音突然變成了尖叫。「快跑，帕林！快跑……嗚！」

　　回音突然停止了。

４─８　　恐怖的遭遇　拯救　鄔霞的朋友

　　「泰斯？」帕林大喊。

　　他聽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扭動，以及一個男人咒罵的聲音。帕林快步向前。

　　某個比黑暗還要黑暗的東西撲了上來，掐住他的喉嚨。

　　「堵住他的嘴！他是個法師。」有個含糊的聲音說，一隻手摀住了帕林的嘴巴。

　　他在掙扎中還是努力緊抓住法杖，但光芒卻熄滅了。不過，攻擊他的人很明顯自己有攜帶某種照明工具。一道黃色的光芒很快就照亮黑暗，卻在那含糊的聲音命令下又熄滅了。

　　「別這樣！都住手！」鄔霞大聲說。「九指傑克，你不認識我了嗎？」

　　一陣鋼鐵摩擦的聲音，一截短短的蠟燭亮了起來。黃色光芒直射在鄔霞臉上，一個黑影將她的手臂拉到身後。

　　「西都凱啊，這是道根的那名女孩，」含糊的聲音低吼道。「放她走。疤臉愛倫，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一個坎德人，」那人不爽地說。「他刺了我一刀。」他伸出上面有著傷口的手。

　　光芒照在一名大漢身上，他的臉上有道很長的疤痕，在他的一隻大手底下夾著不停掙扎的泰索何夫。他在坎德人的嘴裡塞了一塊手帕，不過，那塊手帕似乎不足以阻止泰索何夫不停地批評此人的父母、家世及體味。

　　黑暗中傳來咯咯的笑聲，在隧道中不停地迴響。

　　「坎德人！呸！下個會是什麼？」九指傑克對著泥地吐痰。「我最受不了這些小賊了。」

　　「他是我的朋友，」鄔霞抗議道。「這個法師也是。莎麗‧戴爾，妳放開我！」

　　鄔霞在中年婦人的手中不停掙扎著，這名婦人穿著短袖紅襯衫和皮褲。她看著九指傑克，等候進一步的指示。

　　他點點頭，揮揮手，那女人就退開了。

　　「也放開我的朋友。」鄔霞要求道。

　　傑克疲倦地看著帕林。「放開這個施法者，不過，先收走他的法杖和包包。還有，法師，把手放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不要說話。莎麗‧戴爾，注意他，如果他發出任何聲音，就用蛛網術對付他。」

　　那女人靜靜地點頭，專注地盯著帕林。一名白鬍子的矮人拿著油燈，那是被稱做『滅光』的油燈道具。它上面有個面板，一旦關閉之後，就不會露出任何光芒。他用油燈直接照著帕林的眼睛，讓他什麼都看不見。

　　「女孩，妳在這裡幹嘛？」九指傑克皺眉問道。他是個中等身材的普通人，穿著黑色皮衣。他左手的無名指不見了，也讓他擁有了這個綽號。他留著長長的黑髮，黑色的鬍子，粗糙的皮膚也是深色的。「妳今晚沒有偷東西的任務，至少公會沒有安排。」他最後一句話中帶著威脅。

　　「我不是出來『辦公』的，九指傑克，」鄔霞紅著臉瞟了帕林一眼。「我的法師朋友必須在午夜抵達大圖書館。你也看得出來，他是白袍法師，身上沒有證件。」

　　「不要再說了，鄔霞，」帕林提醒她。「他們可能會把我們出賣給黑暗騎士領取賞金！」

　　「不，他們不會的，法師大人。」一個聲音從黑暗中說道。

　　說話者踏入光線照得到的地方。她還很年輕，大半個臉都被頭上的黑紗給遮住了。她穿著寡婦的黑衣，手中抱著一個小孩。

　　「他們不會把你出賣給騎士，」她柔聲說。「是他們把我和孩子從那些騎士手中救了出來。我的丈夫是索蘭尼亞騎士，他戰死在法王之塔。」

　　嬰兒在她的臂彎中安詳地沉睡，她緊抱著他。「黑暗騎士昨天晚上出現在我家門口，告訴我今天準備離開，他們會護送我去『新的住所』。我好害怕，我聽說過這些地方。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沒有人可以倚靠。然後，他出現了，」她對九指傑克點點頭。「答應帶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我不在乎自己，」少婦補充道，她的眼淚已經沾濕了寶寶的衣物。「我的生命已經和丈夫一起逝去了，但我的孩子……」

　　她用寶寶的毯子遮住臉，莎麗‧戴爾摟住少婦，像母親一樣地安慰她。泰索何夫現在停止了掙扎，跟抓住他的大漢一起哭得唏哩嘩啦。

　　帕林轉過頭面對九指。「這是真的嗎？你會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嗎？」

　　「我們做什麼跟你沒關係，」傑克低吼道，他的臉上露出笑容。「這樣說吧，如果那些黑甲惡魔明天早上出現在這位女士的門口，他們會很驚訝地發現籠中鳥已經逃走了。」

　　「或許我誤會你們，」帕林不太自然地說道。「如果是這樣，我願向你們道歉。」

　　九指大笑著靠近他。「法師，別太高估我們了。如果我在暗巷遇見你，你身上又有一個大錢包，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我們的所做所為不是為了同情誰，我們祇是為了報復那些破壞我們生計，用巡邏隊、宵禁讓我們難過的黑甲混蛋。我們準備做任何讓他們難過的事情，至於其他的，我們準備用別的方法解決掉。」

　　九指眨眨眼，伸手劃過自己的喉嚨。然後，他看著眼前的三人，皺眉道。「不過，我現在正在考慮要不要讓你們永遠不能洩漏我們的秘密。女孩不應該帶你們下來，不該讓你們知道我們的秘密。」

　　「不管你準備怎麼做，都最好快一點，傑克。」莎麗‧戴爾沙啞地說。「要送走這名女士的船會想要趁著漲潮離開。如果你要封住這些人的嘴，就請快點，讓我們可以趕快走。」

　　「傑克，放我們走吧。」鄔霞懇求道。「我可以替兩位朋友擔保，他們一句話也不會說。」

　　「我的哥哥們都是索蘭尼亞騎士，」帕林說。「我在他們的墓前起誓，絕不會做出任何可能危及這位女士的事情。」

　　傑克繼續看著帕林。「白袍法師，好吧，他們會守信的，這些傢伙都有同樣的弱點。那你們快走吧！女孩，注意記號，迷路的人通常只會成為老鼠的食糧。」

　　他揮揮手，疤臉大漢將泰索何夫臉朝下地丟進爛泥裡。拿著油燈的矮人領路前進，莎麗‧戴爾摟著少婦和嬰兒一起沒入黑暗中，其他人緊跟在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他們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帕林站在黑暗中，試圖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平靜下來。他覺得非常困惑，一個平衡、黑白分明的世界似乎一瞬間崩毀了。他想起父親提到有人讚許這些騎士，將秩序和律法帶進這個紛擾的世界。他也記得，彷彿在夢中，帕拉丁苦澀的說法。「監獄中的和平。」

　　「我們可以再照亮四周了。」鄔霞柔聲說。

　　「施拉克，」他唸道，法杖又發出光芒。他看著鄔霞，露出困惑的神情。「妳似乎跟這些人很熟，他們也都認識妳。」

　　鄔霞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緊抿著嘴唇說道。「沒錯，我認識他們，他們也常幫我。我已經對你解釋過了，你要審判我嗎？」

　　帕林又嘆了口氣。再一次，他又成了有罪惡感的人。他決定改變話題。「妳剛剛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

　　鄔霞拒絕看著他。「那並不重要。」她轉過身扶著泰斯站起來。

　　「你還好吧？」她關心地問

　　坎德人又咳又吐地站起身子，擦去臉上的爛泥。

　　「你聽見那個人叫我什麼嗎，鄔霞？『小賊』！」泰斯氣得語無倫次。「他真是好大的狗膽！而且他還拿走我的小刀，不過，那不是我的小刀。我注意到了，帕林，那是你的小刀。現在，那小偷一定也沒有小刀了，這小刀在我的手上。真有趣，他一定是不小心弄掉了……」

４─９　　大圖書館　貝傳很吃驚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

　　「我們到了。」鄔霞柔聲回答。她站在一個通往地面的梯子旁，法杖的光芒照出眾人頭上有一道鐵柵。

　　「這會通到哪裡？」帕林問。

　　「就在街道中央，很不幸的，是在圖書館正對面，」鄔霞說。「更別提這個出口平常很少用。」她冷冷地說，彷彿將帕林當成陌生人一樣。

　　「我先去看看。」泰索何夫自告奮勇地提議。他敏捷地爬上梯子，推開鐵柵，偷看了一眼。他探出頭，用連北亞茍斯都聽得見的巨大聲響把鐵柵鬆手丟下。

　　「巡邏隊！」他警告著連滾帶爬跳下梯子。

　　「杜拉克！」帕林馬上熄滅了法杖的光芒。

　　靴子踏步的聲音，一名騎士甚至正好踏在鐵柵上。一聽見那恐怖的聲音，鄔霞靠近帕林，她的手找到了對方的手，雙方緊緊交纏在一起。

　　騎士們走了過去，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他低聲說。

　　「對不起。」她開口道。

　　兩人相視而笑。

　　「我趕快回去看看。」泰斯準備再爬上去，帕林卻阻止了他。

　　他就站在梯子底下，抬頭看著那蓋著水溝的蓋子。這道鐵柵不像是暗巷中的那個，而是在一個眾人都會注意到的地方。這裡是市中心，一條人來人往的大街。如果他們不把鐵柵放回去，巡邏隊會起疑的，他們甚至可能開始搜索下水道。或許他們抓不到帕林，但卻可能抓到九指傑克與那名女士。

　　「我們得快一點才行！」鄔霞提醒帕林，身子站得非常靠近他。「巡邏隊每十五分鐘就會巡邏一次。」

　　「我在想，」帕林發現有她在身邊，而且還握著她的小手，實在很難專心思考。法術的咒語不停地在他腦中亂跑。「這樣不行，妳先站到那邊去。」

　　他推著鄔霞的肩膀，讓她站在梯子的正下方。「泰斯，你就站在鄔霞身邊，當我出聲的時候，就馬上開始往上爬。」

　　「你要做什麼？」泰斯興奮地問。「你要施法！我可以跟你一起看嗎？」

　　「你留在這裡。」帕林已經夠分心了，不想再遇到更大的挑戰。

　　他一手拿著法杖，笨拙地爬上梯子。他將鐵柵舉起一條縫，往外偷看。

　　索林那瑞高掛天空，銀色光芒讓一切都無所遁形。街上什麼人也沒有。

　　他解下右手腕上的皮手環，開始默唸咒文。他必須精確地唸出每個字，並配合正確的手勢，將藥材以適當的方式使用。他可以聽見鄔霞和泰斯在底下竊竊私語，他努力地試圖隔絕這些干擾。

　　他閉上眼，集中注意力。他不再身處於帕蘭薩斯的水道，不再需要擔心騎士所代表的危險。他不再匆忙，不再靠近自己最鍾愛的女人。他與魔法在一起。

　　帕林拿起手環，開始將它在鐵柵下緩緩繞圈。同時，他開始吟唱咒文，在每個發音中作出適當的重音。當帕林這樣做的時候，他緊張地等待著，期待那陣暖意會從他的內心往全身擴散。這陣暖意代表魔法控制了他，透過他影響這個世界。這陣暖意讓人上癮、愉悅，只有少數的選民可以擁有。

　　他開始感覺到那陣溫暖，知道血液中開始起了對應的改變。魔法在他身體內揮發、舞動，就如同美酒中的氣泡一般，開始往他身體表面鑽動。他施展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法術，任何低階的法師都可以施展，但即使是最簡單的法術，也可以讓人有這種快感。當他唸完咒文之後，這些讓人狂喜的氣泡就會消失，暖意也會跟著退卻，只留下疲倦、沮喪，以及想要再度經歷同樣感覺的渴望。

　　現在，帕林則是沉浸在這股喜悅中。他在鐵柵底下移動著手環，唸著咒文，鐵柵開始緩緩地升起。帕林利用手的動作來控制鐵柵的升降：他的手每繞一圈，鐵柵就會升起一些。當鐵柵高到足以讓人爬出時，帕林停止了手的動作；鐵柵靜靜地飄浮在夜空中。

　　「泰斯！鄔霞！」他柔聲喊。「快！現在！」

　　泰斯飛快爬上梯子，身上的包包跳躍著，鄔霞跟在他後面。帕林跟著從洞口鑽了出來，這對他而言可不簡單，因為他還必須把皮手環一直保持在鐵柵底下。他趴在街上，手放在鐵柵下，看著泰斯爬出下水道。

　　「去看看！」帕林命令坎德人道。他立刻跑到街角，躲在樹叢下。

　　鄔霞輕鬆地爬了出來。

　　泰斯比了個手勢，鄔霞跑到他的身邊。

　　帕林開始緩緩地降低皮手環的高度，邊慢慢地繞著圈子，然後，他聽見了規律的踏步聲。

　　他不敢加快速度，現在如果將皮手環移開，會導致鐵柵以震耳欲聾的聲音落在街道上。腳步聲還有一段距離，但正在快速地接近中。帕林盡可能小心翼翼地加快速度，但相較於對方前進的速度，他的動作彷彿烏龜一般地遲緩。腳步聲愈來愈近。

　　「帕林！」泰斯冒險低語道。「你聽見……？」

　　「噓！」帕林喘息道。鐵柵幾乎已經到了定位，現在已經碰到了他的手。

　　這是最困難的部份。一旦手環移開，鐵柵就會掙脫魔法的束縛，開始往下掉。他得要『接住』鐵柵，在幾秒鐘的時間內立刻重施法術。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抽出，迅速把手環移動到鐵柵上。

　　腳步聲變得更近，可能不到半條街的距離了。這些建築依舊擋住對方的視線，但是，當他們來到圖書館前的街道時，他們將會看見帕林在明亮月光下的身影。

　　他聽見樹叢中傳來騷動的聲音，也聽見泰斯著急的低語聲。「不！鄔霞，在這邊等！太危險了！」

　　帕林將鐵柵放回定位後，血液中的暖意瞬間消失，讓他覺得又弱又虛。在短暫的一瞬間中，逃跑似乎只是浪費力氣，他寧願站在這裡，束手就擒。

　　帕林早就習慣了施法之後的失落感和絕望感，他不會讓這樣的感覺擊垮他。騎士們現在已經非常靠近了，他正好搶在騎士出現前的一秒鐘躲進暗影中的樹叢。

　　月光照耀在黑色盔甲上，他們大踏步地通過，展現出絲毫不受任何力量拖延的軍紀和效率。三個躲在樹叢中的人靜悄悄地不敢出聲，擔心呼吸的聲音，甚至是心跳的聲音，會暴露他們的行蹤。

　　騎士們走離視線，街道又再度空無一人。

　　帕蘭薩斯城大圖書館的白色大理石建築，雄偉的柱子及拱門，是克萊恩上最古老的建築之一，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走在圖書館內的人會壓低聲音，不是因為他們必須安靜，而是此地彷彿連吹過樹梢的微風都在述說著過往的一切。帕林有種感覺，如果他停下腳步來聆聽，或許可以聽到古老的傳說。

　　但他沒有時間這樣做，這不只是因為跟叔叔會面的時間快要到了，更因為騎士們很快就會回來。巨大的正門是新建的，用來替換先前在帕蘭薩斯之戰中損壞的大門。新的大門由青銅鑄造而成，上面雕著吉力安的聖書。這扇門在外人眼中看來十分雄偉，帕林推了推，沒錯，如同他所意料的，這扇門上了鎖。

　　「可能是從裡面上了閂，」他嘀咕著。「一定有什麼方法……」

　　「這個怎麼樣，帕林？可能有點作用吧。」

　　泰索何夫剛抓住一段從拱門上面垂下來的繩子。

　　「泰斯，不要……」

　　不管帕林本來要說什麼，接下來的鐘聲也讓他全都忘記了。這憾人的回音在寧靜的夜空中飄蕩，整條街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糟糕！」泰斯鬆開那段繩子。

　　銅鐘不停地搖盪，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圖書館的許多扇窗戶中亮起了燈火，正門裡裝設的另一個小門，試探性地打開了一條縫。

　　「怎麼回事？失火了嗎？」一個沙啞的聲音問道，一顆剃光的腦袋跟著探了出來。「哪裡失火了？」

　　帕林一把抓住那段繩子，讓銅鐘不再搖晃。「沒有失火。這位弟兄，我是……」

　　那名年長僧人露出詭異的表情。他瞪著法師沾滿髒污的白袍，鄔霞塞在腰帶上的裙子，泰索何夫一頭的爛泥。僧人捏住了鼻子。

　　「圖書館已經關門了。」他大聲說，並開始將門關上。

　　「等等！」泰索何夫把身體插進門內。「嗨！貝傳！還記得我嗎？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我以前來過這裡……」

　　「沒錯，」貝傳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道。「我記得。圖書館絕對絕對已經關門了，明天早上，等你們洗完澡之後再回來吧。」他退了一步，又開始關門，急忙補充一句道。「坎德人除外。」貝傳將泰斯推出去，把門拉上。

　　「求求你！你一定得讓我們進去才行！」帕林把法杖伸進門內，讓它留下一條小縫。「很抱歉我們聞起來這麼臭，但我們剛剛在下水道裡面……」

　　「小偷！」貝傳尖聲大叫，但門還是沒有拉起來。他扯開喉嚨大喊。「快來人！快來人！有小偷！」

　　「有人來了！」鄔霞警告道。

　　「我們不是小偷！」帕林急得六神無主。「我應該跟我的叔叔在這裡碰面，他要我在阿斯特紐斯的房間等他，讓我見阿斯特紐斯！」

　　貝傳吃驚地差點鬆開手。「刺客！」他狂嚎道。「刺客要來殺館長了！」

　　「騎士來了！」鄔霞低聲說。「正朝這個方向！」

　　「貝傳！」一個聲音從圖書館內傳出。

　　貝傳跳了起來，臉色蒼白地回頭看。

　　「是的，大人？」

　　「讓他們進來，我正在等他們。」

　　「大人，可是……」

　　「你要逼我再說一遍嗎，貝傳？」

　　「是，大人。不，我的意思是不用，大人。」

　　貝傳把門打開，用袖子遮住鼻子，示意三人趕快進來。

　　圖書館內到處都是陰影，只有貝傳桌上的一盞油燈照亮這一切。這僧人口中的『大人』似乎不在光線照得到的地方。

　　「貝傳，關上門。」那聲音命令道。「如果騎士來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告訴他們你在夢遊，而且每次夢遊就會敲鐘。明白了嗎，貝傳？」

　　「是的，大人。」貝傳聽起來有些鬱悶。

　　「這邊走，」陰影中的聲音說道。「快點，我站在這邊的時候，歷史還是不留情地往前走。法師，點亮你的法杖，你叔叔正在等你。」

　　帕林唸出咒語，法杖照亮了整個大廳。光芒照耀在一排又一排的書冊和整齊的卷軸上，極目所及，到處都堆得滿滿的。大部份的書籍都靜靜處在黑暗中，就如同歷史被過往的洪流給吞沒一般。

　　這道光芒同樣也照在歷史的記載者身上。

　　他的面孔既不老也不少，上面沒有任何痕跡，就如同他振筆疾書的卷軸平滑的表面一樣。他臉上沒有任何感情，似乎也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他已經看過太多的景物，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激起他的反應。他記述過西瓦諾斯家族的興起，灰寶石的打造，索巴丁的建設，第二次巨龍戰爭中英勇的修瑪，鬩牆戰爭，索蘭尼亞騎士團的建立，伊斯塔王國的創建。他在恐怖的大災變中依舊沒有停筆。

　　他描述了索蘭尼亞騎士團的墮落，虛偽牧師的興起，巨龍的回歸，長槍戰爭。

　　有些人說，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是名敬拜吉力安的僧侶。在這段時間內，他開始撰寫這篇著名的編年史。據說，吉力安看到他的作品之後十分驚訝，決定賞賜給這名凡人永生不死的能力，只要他繼續撰寫編年史。

　　其他人則說，他就是吉力安本人。

　　看過他的人多半無法清楚記住他的長相，但他們絕對無法忘記他的那雙眼：幽暗、深邃、全知、毫無情感。

　　「我是阿斯特紐斯，艾達之女。」雖然鄔霞沒有大聲問出她的疑問，但他還是回答了。

　　鄔霞瞪著他，搖搖頭。「我沒有……」

　　那雙眼睛毫不留情地看著她，她放棄了否認。「你怎麼會知道？」她被那雙眼吸引，不由自主地走向前。「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一切。」

　　「你知道我的身世嗎？」鄔霞結巴地問，邊瞄了帕林一眼。

　　「妳不妨問自己吧，艾達之女。」阿斯特紐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別問我，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回頭看著大門。「騎士們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快來吧。」

　　他轉向右邊，沿著一條長廊行走。他們讓悶悶不樂的貝傳負責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鐘聲再度響起，四人加快了腳步。

　　「哈囉，阿斯特紐斯。」泰索何夫高高興興地走在歷史學者的身邊，對他冷漠的外表一點也不在意。「你記得我嗎？我記得你喔，我剛好才在無底深淵裡見過吉力安。你真的是吉力安嗎？你看起來不像吉力安，不過，費資本看起來也不像費資本。好吧，他看起來是像費資本，但他看起來不像帕拉丁。道根‧紅錘看起來就很像李奧克斯，可是我注意到矮人們都沒有什麼想像力。你注意到了嗎？如果我是神……」

　　阿斯特紐斯突然停下腳步，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情緒的波動。「如果坎德人是神，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很有趣。不過，我們在那個世界裡，可能什麼東西也找不到。」

　　「我叔叔呢？」帕林問道。他內心十分掙扎，自己很想見叔叔，卻又不想讓鄔霞見到他。

　　「他在我房間等你，不過，」阿斯特紐斯回頭瞟了帕林一眼。「你應該不想要這樣見他吧。」

　　帕林聳聳肩。「我叔叔一定會諒解的，我們別無選擇……」

　　阿斯特紐斯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指著前面。「你們在裡面可以找到清水和換洗的衣物。」

　　「多謝您的體貼，」帕林開口道。「但我叔叔叫我要快……」

　　他的談話對象已經轉過頭去，歷史學家已把注意力轉到另外兩人身上。「我也有衣服給你們兩個人，」他對鄔霞和泰斯說。「是我們捐給窮人的回收衣，但很乾淨，也還可以穿。你們兩個跟我來。」

　　阿斯特紐斯邊走邊回頭說。「帕林‧馬哲理，我幾分鐘之內就會回來。當你梳洗妥當之後，我會帶你去見你叔叔。來，艾達之女，柏伏特先生，你也一樣。」

　　「你聽見他怎麼稱呼我了嗎？」泰斯跟著阿斯特紐斯時，驕傲地對鄔霞說。「柏伏特『先生』。」

　　帕林猜想阿斯特紐斯說得對，雷斯林可能不會想要見到聞起來像是溪谷矮人的姪子。

　　帕林打開門，走進房間內，這是個和其他歷史學家的住所完全一樣的小房間。這些歷史學家終其一生都住在圖書館內，為了圖書館和館長而工作。房間裡面十分簡單，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盥洗台，旁邊還有一盆水和蠟燭。床的另一邊被陰影籠罩著，但有一團鼓鼓的東西放在那裡，很可能就是他的衣物。

　　帕林沒時間細看那些衣物。他走近盥洗台，突然間覺得想要立刻脫光衣服，把這些惡臭的污泥全部洗乾淨，免得自己一直覺得反胃。

　　梳洗完畢，覺得好多了之後，他把髒衣服收到角落，開始換穿新的乾淨衣服。

　　帕林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他摸著那件袍子，對著光仔細打量，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沒有錯，至少出問題的不是他的眼睛。

　　阿斯特紐斯給帕林的是件黑袍。

４─１０　　選擇

　　帕林的第一個念頭是阿斯特紐斯在開玩笑。他回想起那對毫無情感的眼睛，隨即放棄了這個念頭。黑色布料十分柔軟，詭異地觸手生溫。帕林先前在大法師之塔中對雷斯林所說的話，突然又重回他的腦海。

　　『我知道這會很辛苦、很困難，但我願意犧牲一切來獲得更多的力量。』

　　這就是答案嗎？這就是他叔叔所說的犧牲？

　　門上傳來敲門聲，在帕林來得及回應之前，門就打開了。阿斯特紐斯站在門口，手中拿著一本大書，另一隻手則是抓著一支羽毛筆。

　　「怎麼了，」他命令道。「你幹嘛還在浪費時間？快穿上。」

　　「我不明白，大人，」帕林說。「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以為這是什麼意思？你已經做了抉擇，快把衣服穿上。」

　　「抉擇？什麼抉擇？我從來沒想過這種狀況。我不想穿黑袍，我不想利用我的魔法來獲取利益或是傷害他人，或是逼迫他人……」

　　「是嗎？」阿斯特紐斯十分冷靜。「我以為讓人替你而死是黑袍法師的行為呢。」

　　帕林抗議道。「死？替我？你一定搞錯了，我從來……」他停了下來。「天哪！你是說史鋼！可是，不會的！騎士團絕對不會就這樣殺死他！他一定會對他們解釋一切，他根本別無選擇。他們不相信他嗎？」

　　阿斯特紐斯自顧自地走進房間。歷史學家走到帕林面前，打開他手中的大書，翻到最底下一行。

　　『這天清晨，史鋼‧布萊特布雷德遭到處決。他是替帕林‧馬哲理而死，這人發下誓言，卻反悔了。』

　　「清晨，」帕林嘀咕著，抬頭看著阿斯特紐斯。「時間還沒到！不行！怎麼……」

　　「距離日出還有幾個小時，」阿斯特紐斯聳聳肩說道。「有時我會預先寫下一些事情，這讓我的工作變得比較輕鬆，特別是在改變不可能出現的時候。」

　　「在哪？」帕林追問道，他緊抓著黑袍。「他會死在哪裡？」

　　「在法王之塔。他被眾人唾罵，階級也被剝奪。他將會躺在行刑台上，艾瑞阿肯大君將會親自持劍割下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腦袋。」

　　帕林動也不動地站著。

　　阿斯特紐斯毫不遲疑地繼續說道。「布萊特布雷德的屍體不會獲得安葬，而會被丟出牆外讓烏鴉吞食。他會被當做一個教訓，讓其他騎士知道無法服從命令是什麼下場。」

　　帕林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影象：史鋼跪在他哥哥們的墓前，史鋼與他並肩在修肯樹林裡作戰，史鋼救了他一命……

　　「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阿斯特紐斯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這人是邪惡的，他已經將靈魂獻給了黑暗之后。他也殺了不少好人，殺了不少索蘭尼亞騎士，他本來就該死。」

　　「但不該背付羞恥和不名譽的罪名死去。」帕林瞪著阿斯特紐斯手中的書籍，看著那行字。「清晨，太晚了。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阻止這場死刑，但這不可能。光是從帕蘭薩斯趕去法王之塔就要好幾天，我根本沒辦法即時趕到。」他覺得十分羞愧，但也鬆了一口氣。

　　帕林的腦中響起一個聲音。

　　『穿起黑袍，這樣一來，我將為你打開費斯坦但提勒斯的法術書。你將獲得這項資格。』帕林嘴中開始感到一股強烈的苦澀味道。他的手摸著黑布，那黑袍十分柔軟而溫暖，將會包圍他，保護他。「我什麼都沒做，叔叔！這不是我的錯！我根本沒想到史鋼會因為我而受害，即使我想要去救他，也趕不及了。」

　　『你已經做出了選擇，大聲驕傲地說出來吧！不要自欺欺人了，姪子！』

　　那聲音低語道。

　　『你可以去。你有那個戒指，達拉馬的戒指，坎德人已經把它還給你了。你可以在下一瞬間就出現在法王之塔中。』

　　帕林渾身打顫。瑪濟斯法杖的木質部份突然變得十分溫熱，遠超過手中的黑袍。那戒指會帶他去，他只要一個動念就行了。

　　但這是個多麼恐怖的念頭！他抬頭看著阿斯特紐斯。「你聽到了嗎？」

　　「是的，我全都聽到了，連你靈魂中的低語也一樣。」

　　「他……他說的是真的嗎？我可以阻止行刑嗎？」

　　「如果你來得及抵達法王之塔，當然，騎士們將會終止這場死刑的執行。」阿斯特紐斯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帕林。「他們將會撤銷史鋼的死刑。你準備讓我劃掉他的名字，改上你的嗎？」

　　帕林喉嚨一緊，他幾乎沒辦法呼吸。不、不，我還沒準備好面對死亡。我怕死，我怕痛，我害怕那無盡的黑暗，那不休止的沉默。我想要看見太陽升起，想要聽著音樂，想要喝一杯冰水。我已經找到了所愛的人，我想要再度感受魔法的脈動。還有我的父母，他們一定會傷心欲絕。我不想要放棄我的性命！

　　『那就不要啊，姪子。』

　　他心中的聲音說。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已經將靈魂獻給了黑暗之后，許多人會認為讓他死去是件好事。』

　　我發過誓，我答應要回去的。

　　『反悔？毀約？那算個屁？史鋼一死，誰會在乎？』

　　我在乎，帕林回答。

　　『那你還能期待什麼呢，姪子？你以為『犧牲』是什麼意思？我會告訴你的，它代表交出一切，一切的一切！你的愛情、你的榮譽、家庭、靈魂……都必須拿來換取魔法。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還是你以為這些東西會從天上掉下來？』

　　「你要求我獻出自己的生命。」帕林說。

　　『當然。』

　　「不管怎麼做，」帕林意識到。「我都必須獻出生命。」

　　『不管你怎麼做。』

　　雷斯林說。

４─１１　　處刑

　　史鋼躺在稻草上，他睡不著，在被處刑前的一整夜都花在沉默的思索上。他不畏懼死亡，他已經和死亡達成協定，甚至期待死亡。

　　死神的確來了，但卻不是如同他所預料的那樣，在光榮的戰鬥中帶走他。他將會羞恥、毫無榮譽地死去，會帶著腳鐐手銬地死去，如同小偷、懦夫和叛徒一樣的死去。

　　他從這個沒有窗戶的牢房中看不見日出，但他可以聽見每一個小時換班的聲音。他整夜都在傾聽這聲音，他聽見高塔上傳來最後一次換班的通知，思索著站哨人的想法。

　　他們會露出笑容，伸著懶腰，打個哈欠。他們站哨的時間就快結束了，再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就可以離開崗位，回到軍營裡面沉睡。在那美夢中，他們偶爾會驚醒，詛咒跳蚤、詛咒高溫、詛咒旁邊打鼾的人。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一個小時之後就會陷入再也無法醒來的睡眠中。除非奇魔須命令他以不死生物的身分重回這個世間。史鋼這輩子什麼都不怕，但他害怕死後的恐怖命運。他曾經見過死靈騎士索思，史鋼驚訝於這不死生物的力量，但對它卻只有同情和憐憫。他只能祈禱著：「塔克西絲，黑暗的統治者，不要讓我落入和它一樣的命運。」

　　這是他一整夜無眠的最主要原因。塔克西絲會原諒他嗎？或者祂會把他交給奇魔須，讓他承受永生永世遭到奴役的痛苦。

　　這念頭讓他渾身發冷，害怕得發抖，冷汗幾乎讓他衣服全濕透了。他瑟縮在稻草之中，祈求著塔克西絲慈悲，門口卻傳來了鑰匙的聲音。

　　「有訪客。」獄卒說。他的聲音十分恭敬，這不尋常的狀況讓史鋼意識到對方可能不是一般人。

　　史鋼站起身，他身上穿著行刑時所穿的衣服，那是件黑色短掛，許多亂葬崗上的貧民下葬時都是穿著這樣的衣服。他緊張地等著、恐懼著、思考著，希望這也許是艾瑞阿肯大君來撤銷死刑的命令。牢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黑袍的身影走了進來。來人年紀很大，背都駝了。史鋼在陰暗的牢房中看不出來這人是男是女，從他眼中看來，這只是一團黑布站在牢房中。那人並不是獨自前來，他身邊還有另外一個黑袍人扶著他孱弱的步伐。

　　但那說話的聲音卻沒有任何一絲虛弱的線索。「關上門，鎖上它。」

　　史鋼彷彿想起了什麼，他曾經過過類似的情形。他趴跪在潮濕的地板上，雙手伸向前。

　　「大人！」他低語道。

　　「來點光。」高階女祭司命令輔祭道。

　　年輕女子唸了一句，隨即牢房就被不可見的光芒照亮了。不過，這光芒並沒有驅趕黑暗，似乎讓黑暗更加強、更活躍。

　　塔克西絲的高階女祭司蹣跚走向前，直到她站在史鋼面前為止。

　　「起來，」她嘶聲說。「看著我。」

　　史鋼克服了自己的敬畏，從五體投地的姿勢改成跪姿。

　　高階女祭司在很多年以前，他加入騎士團的時候看起來就已非常年邁，她現在更是老得讓人無法理解，讓人難以想像。她的臉頰旁掛著幾綹灰髮，皮膚緊貼著骨骼，彷彿底下沒有任何血肉。她的嘴唇是青藍色的，沒有任何血色，如同她枯瘦的血管一樣泛著死氣。

　　她伸出手抓住史鋼的下巴，另一隻手則繼續扶著輔祭。她的手指如同利爪一般，長長的指甲深陷他的肌肉中。

　　「你的女皇已經聽到你的祈禱，祂對你感到很滿意，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你十分效忠黑暗陛下，比你知道的還要忠誠。祂今天準備獲得兩個靈魂，黑暗陛下的親衛隊中已經替你留下了空缺，這是最光榮的……」

　　史鋼閉上眼，感激、高興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全心感謝黑暗陛下……」

　　「只有一個要求。」女祭司打斷了他。

　　史鋼猛地張開眼。

　　女祭司的手插進他的下巴，留下血痕。她鬆開他的下巴，垂下枯瘦的手，指著前方。「拿掉那個護身符。」

　　史鋼的手伸向脖子，握住那條精緻的銀鍊，銀鍊上掛著史鋼一直不願意示人的寶物。只有四個人知道他擁有這樣東西：半精靈坦尼斯現在已經死了；艾瑞阿肯大君知道，因為史鋼自己告訴了他；女祭司知道，還有旁觀的卡拉蒙‧馬哲理也知道。史鋼的手握住星鑽。

　　史鋼常懷疑自己為什麼要配戴這件東西。星鑽是個惱人的事物，它鋒利的邊緣常常讓他覺得全身不舒服。他很多次都已經下定決心要丟掉這件東西，準備拉斷銀鍊，把它丟到地上。

　　但是，每當他碰觸星鑽的時候，就可以感覺到一股寧靜祥和的氣息流遍全身，彷彿是沙漠中的一杯冰水一樣解渴。這種感覺讓他內心的掙扎平息，讓他的思緒澄澈，讓他的感覺如同星鑽一樣清楚而鋒利。舉棋不定的疑猜會消失，對自己能力的信心則會恢復。

　　他的手指撫摸著銀鍊。他知道星鑽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因此不太願意碰觸它。他現在已經心無旁騖，再也不會受到罪惡感的威脅了。他的女皇已經原諒了他，替他在親衛隊中保留了一個位置。現在，這枚星鑽只會對他造成困擾，讓他舉棋不定。

　　是的，女祭司說得對，他應該現在就把它拿掉，讓自己清清白白地面對塔克西絲。

　　「我會的。」他抓住銀鍊，用力一扯。

　　銀鍊沒有斷裂。

　　「拿掉！」女祭司不悅地命令道，她佈滿血絲的雙眼瞇了起來。「不然你就必須承受黑暗陛下的怒氣！」

　　史鋼的眼前升起一個影像，一隻無肉的枯骨從修肯樹林地底鑽出，尋求人類的血肉來驅趕它永無法擺脫的澈骨冰寒。他震驚地意識到，那將會是他的手。

　　他狂亂絕望地拉扯著銀鍊，直到銀鍊在他脖子上拉出血絲。「放我走，父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讓我走！我已經做了選擇……」

　　他的手沿著銀鍊一滑，抓住了星鑽，想要直接將它扯掉。

　　光明、溫暖的感覺從他的指間流洩而出，他的恐懼如同冰雪遇見陽光般融化了，彷彿他父親強壯的手支持著他、安慰他、保護他不受傷害。

　　他內心充滿了平靜，不再自怨自艾。他突然間瞭解，或許他的死亡在某些人眼中是羞恥的，但他將會永遠受其他人所尊敬。他的靈魂將會是他自己的，除非他自願放棄，否則塔克西絲也無權擁有。他還沒有做出最終的選擇。

　　他必須要有信仰，即使這代表只相信自己也在所不惜。

　　史鋼的手打開了，他放開星鑽，讓它重回胸前。

　　女祭司不悅地怒吼。「你沒救了！你已經背叛了你的女皇，願你永受折磨！」

　　史鋼聽見這句詛咒，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他並沒有退縮、沒有害怕。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一切的情感，連恐懼都已經遠去。

　　「帶我離開這裡！」女祭司命令道。

　　輔祭抬起頭，恨恨地看了史鋼一眼，扶著女祭司走出去。

　　史鋼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但他突然間覺得累了，非常疲倦。他已經厭倦了這一生，急於想要結束這一切，結束這痛苦和懷疑，結束體內不停地分裂與糾纏，結束兩個靈魂爭奪他的戰爭。

　　這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他發現自己竟然非常期待。

　　一聲號角響起，代表了清晨的降臨。

　　腳步聲出現在牢房外，史鋼聞聲站了起來。當他們走進來時，將發現史鋼毫不退縮，抬頭挺胸地等待命運的到來。

　　門打開了，兩名高階騎士，艾瑞阿肯大君幕僚團的成員走了進來。史鋼明白這是莫大的榮耀，他非常感激。

　　「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一個人用低沉嚴肅的聲音說道。「我們來此帶你接受大君的處刑。在這最後一刻，你有任何不平要申辯嗎？」

　　「不，大人，」史鋼堅定地說。「我接受大君的審判，接受我的罪刑。」

　　「我們明白了。」騎士嚴肅地回應。

　　史鋼驚訝地發現那人似乎期望有別的答案。

　　大勢底定之後，騎士的表情一凜，與同伴走向史鋼。他們用黑色皮繩將史鋼的手綁在背後，再用另外一條皮繩將他的頭髮綁起，以便行刑者能夠精確地瞄準。做完這些事情之後，他們抓住他的手臂。

　　他掙脫了兩人的束縛。

　　「我自己走。」他說。

　　他走出了牢門。

　　獄卒用含混的聲音咕噥著。「願黑暗之后給您公平的審判，騎士大人。」

　　從其他牢房中傳來許多不同的聲音。「願帕拉丁持佑你，布萊特布雷德！」

　　在黑暗中，有人開始唱起一首歌。「Sularus Humah durvey. Karamnes Humah durvey……」

　　那是修瑪之歌，是頌讚索蘭尼亞騎士的英雄之歌。一個接一個，其他犯人也加入了行列，他們的歌聲在黎明中雄壯地傳遞。

　　「讓他們閉嘴。」一名黑暗騎士低聲說道。獄卒走了開來，假裝沒聽見。

　　從監獄走到中央廣場並不遠，那裡是史鋼英勇作戰，半精靈坦尼斯死在他臂彎的地方。就在不遠處，史鋼將會死在父親的劍下。

　　他驚訝地發現路兩旁站滿了騎士。一開始，他以為這些人是聚攏來嘲笑他的，但當他穿著囚服，赤著腳走向前時，兩旁的男男女女都露出尊敬的神情，嚴肅地向他敬禮。

　　所有騎士的影像混雜在一起，在他眼中成為父親穿著閃亮盔甲的形象。伴隨著第一道晨曦，父親的幻影與他並肩走著。

　　史鋼走進了廣場，那裡圍滿了騎士。正中央是一塊黑色大理石，上面沾染了許多乾涸的血液，中間空出了一個區塊，史鋼必須在該處受死。

　　史鋼在兩名騎士的護衛下，堅定、毫不退縮地走向前。

　　艾瑞阿肯大君身兼史鋼的監護人及法官，同時也會是他的劊子手。艾瑞阿肯帶著手套，握著史鋼家傳的寶劍，表情冰冷得如同行刑台上的大理石。

　　他看著兩名騎士。「這名囚犯是否有任何拒絕行刑的抗辯？」

　　「不，大人，」一名騎士回答。「他沒有抗辯。」

　　「他認為這場審判很公平，大人，」另一人說。「這處罰是合理的。」

　　「那麼，我們就在此行刑。」艾瑞阿肯大君的目光移向史鋼。「黑暗陛下將會是你的下一個裁決者，史鋼‧鎢斯‧馬塔‧布萊特布雷德。你會如同現在一樣，告訴祂，你的審判是公平的。你擁有許多機會為自己辯護，而你也拒絕了每一次的機會。」

　　「我會的，大人。」史鋼回答，他的聲音在空中迴響著。「我死後也不會怨恨你們，大人，一切的過錯都在我。」

　　艾瑞阿肯大君滿意地點點頭。黑暗之后塔克西絲以前曾將遭到誤判、誣陷的靈魂送回凡間，讓他們去尋找仇人報復。

　　「行刑。」

　　一名護送史鋼的騎士拿出一個眼罩，史鋼搖搖頭，驕傲地拒絕了。兩名騎士押著史鋼，協助他跪在行刑台上，其中一人將黑髮撥開，露出史鋼的脖子。

　　「砍那邊！」女祭司嘶聲道。「沿著那條紅色的傷口砍。」

　　那是銀鍊留下的傷痕。

　　史鋼別過頭，臉靠著大理石；即使是這麼酷熱的天氣，大理石還是依舊冰冷得如同死神一般。

　　「向你的女皇祈禱，布萊特布雷德。」艾瑞阿肯大君說道。

　　「我已經祈禱過了，」史鋼堅決地回答。「我已經做好準備。」

　　他可以看見艾瑞阿肯將寶劍高高舉起，準備一擊將史鋼身首分離。他看著寶劍不停上升，當寶劍到達頂點的時候，它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映射出如同星辰一般澄澈的亮光。

　　史鋼閉上眼，這美麗的亮光將會是他最後看到的景象。他緊張地等待最後一擊。

　　但是，下一瞬間，他感覺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身體撞上他，他被綁的雙手無法穩住身形，因而翻倒在地上。

　　他有些驚訝，甚至對這干擾感到生氣。他張開眼睛，準備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名穿著白袍的年輕人用身體護衛著史鋼，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頂端鑲著龍爪與水晶球的手杖。

　　「這是什麼意思？」艾瑞阿肯大君暴吼道。「你究竟是誰？」

　　「我是你們要找的人，」那年輕人的聲音漸漸恢復了鎮定。「我就是帕林‧馬哲理。」

４─１２　　老友　重聚

　　雷斯林‧馬哲理站在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房間中。大法師在房裡來回走著，目光不感興趣地掃視著書架上儲放的新近克萊恩歷史。阿斯特紐斯在桌前不停書寫著，偶爾會有其他的圖書館員悄無聲息地出現，拿走已經寫好的資料，準備拿出去照著時間排列。

　　兩人在阿斯特紐斯回到房間之後就沒有交談過。帕蘭薩斯城內的鐘聲代表清晨已經到來。雷斯林停下腳步，看著門外，彷彿在等候著什麼人。

　　沒人出現。

　　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走了回來，繞過阿斯特紐斯的椅子。看著歷史學家剛寫下的記載，雷斯林滿意地點點頭。

　　「謝謝你，老友。」他靜靜地說。

　　阿斯特紐斯頭也不抬地繼續書寫，只有在沾墨水的時候，那枝筆才會離開紙面。這唯一拖累他書寫速度的動作，也是快得讓人看不清楚。

　　「我沒做什麼。」阿斯特紐斯繼續書寫。

　　「你給帕林看了那段記載，」雷斯林說。「我想這並非不尋常，但你讓他看這本書是為了讓他做出決定，而你並不喜歡介入几間的事務。」

　　「凡間的事務就是我的事務，」阿斯特紐斯說。「怎麼不是呢？我書寫他們，體驗每個人的人生，這樣已經過去無數個世紀了。」

　　他的書寫速度減緩下來，最後終於停止了。就在那天早上，他剛開始書寫一冊全新的史書。那是本厚重的皮面書，每一頁都是空白的，準備接受那些笑話、哭聲、咒罵、暴力，新生兒的嚎啕、將死者的悲嘆。他的手指似乎永遠彎成握筆的形狀，他的食指永遠沾染著藍色的墨水。阿斯特紐斯翻著空白的頁數，直到最後一頁。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靜靜地說。「這都會是最後一本了。」

　　他拿起筆，準備繼續書寫。那枝筆啪搭一聲折斷了，將墨水濺到書上。阿斯特紐斯雙眉微蹙，將斷折的筆丟開，選了另外一枝新筆，繼續開始書寫。

　　「你知道嗎，我正在思考你姪子會做的選擇。」

　　「我知道，」雷斯林說。「這也是為什麼我打發卡拉蒙回家的原因。他會插手的，而帕林得做出自己的決定才行。」

　　「對他來說，也是正確的選擇。」阿斯特紐斯觀察道。

　　「是的，他還年輕，從來沒有受過真正的考驗，他的一生都是輕輕鬆鬆的。其他人愛他、佩服他、尊敬他，不管他要什麼都給他，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困苦。當他想要睡覺的時候，有人會幫他鋪好床，會有一間整齊的房間、乾淨的床單。喔、的確，他曾經跟哥哥們一起旅行。但是，除了最後一次之外，其他的每一次都不過是郊遊的玩笑。不像卡拉蒙跟我，我們先前曾經當過傭兵。」

　　雷斯林沉吟著。「他只有真正受過一次考驗，當他哥哥們陣亡的時候，但他失敗了……」

　　「他沒有失敗。」阿斯特紐斯說。

　　「他認為他自己失敗了，」雷斯林聳聳肩道。「這是一樣的意思。事實上，他善用了手頭僅有的魔法，在最恐怖的混亂中保持理智，在一般人連自己名字都記不起來的危機中背誦複雜的咒語。但他輸了，他注定會輸。只有當他手中拿著黑袍，當他必須要讓他人被誤解而死時，他才真正面臨那必須準備好要面對的犧牲。」

　　「光是為了明白這一點，他可能就會死。」阿斯特紐斯依舊振筆疾書，絲毫沒有遲疑。

　　「這是我們都必須冒的風險，法師議會認定……」雷斯林對著史書皺眉，彷彿他可以看見其中的內容，而且感到不太滿意。

　　「他們也認定過你的資格，老友。」

　　「他們誘惑我……我落入了他們的陷阱，讓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是，如果我沒有中計，長槍戰爭可能就只有失敗一途。」雷斯林嘴角微揚。「這一絲一縷是如何織入歷史的洪流中的？」

　　「像其他的千絲萬縷一樣，」阿斯特紐斯說。「看你腳底下的地毯，當你翻過地毯時，會看見背後一團五彩的雜線以複雜的方式糾結在一起。但是，如果你從正面來看，一切看來都很整齊，構成了一張牢固的地毯。喔，邊邊的確有些磨損，但整體來看，依舊是織得不錯。」

　　「它必須要牢固才行，」雷斯林說。「為了要面對即將到來的挑戰。老友，還有最後一件事，我希望你幫我。」

　　「是……？」阿斯特紐斯繼續埋頭工作。

　　「我想要見克麗珊娜女士。」雷斯林說。

　　現在，阿斯特紐斯抬起了頭，停下了筆。歷史學家極少對任何事感到驚訝，因為他已經見過太多，聽過太多，但這個要求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見克麗珊娜女士？為什麼？」阿斯特紐斯追問道。「你要對她說什麼？你很抱歉先前那樣對待她？抱歉不該利用她？那跟說謊沒兩樣。你不是跟你哥哥說過，如果一切重來，你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雷斯林轉過身，他瘦削的臉頰上有了淡淡的色彩。「我利用她，她也在利用我啊！我們都是一樣的貨色，只不過穿著不同的袍子。」

　　「她愛你……」

　　「她更愛她的野心。」

　　「的確，」阿斯特紐斯同意道。「她最後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才發現這一點。但你到底會對她說什麼？我很想要知道，特別是在這會面不可能成真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為什麼？」雷斯林猛然問。「我只需要走到神殿去就可以了。他們不能，也不敢阻止我。」

　　「你隨時都可以走到那邊去，但你不會獲得什麼，你難道忘記這世界面臨什麼樣的危機嗎？克麗珊娜女士已經被召喚去參與對抗渾沌的戰爭了，許多其他的人也是一樣。你的故事、帕林的故事、史鋼的故事，都只是許多故事的其中一個而已。」

　　「千絲萬縷的歷史織錦，」雷斯林用腳撥弄著地毯。「克麗珊娜女士是自己一個人去的嗎？」

　　「不，有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效忠她的人。他和她一起旅行，但她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我必須再問一次：你會請求她的原諒嗎？」

　　「我不會，」雷斯林冷冷地回答。「為何要這麼做？她獲得了她要的東西，我獲得了我應得的，我們扯平了。」

　　「既然你不會對她道歉，你也不會請她原諒。那麼，你到底想要對她說什麼？」

　　雷斯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轉過身面對著書櫥，瞪著那些被陰影包圍的史書，看著一段永遠不會發生的未來。

　　「我想要告訴她，有些時候，在我漫長的沉眠中，我會夢到她。」他柔聲說。

４─１３　　留言　鄔霞的計劃　圖書館中的紛擾

　　鄔霞洗了個澡，保保會說這像貓一樣，因為她只是舔了舔自己，騙了騙自己而已。但至少她洗去了身上的下水道氣味，以及酒吧中的油膩和酒氣。她也換了衣服，但她看到換洗的衣服時，反應跟帕林一樣的恐懼和驚訝。

　　她的舊衣服，那些艾達人替她做的舊衣服，那些她本來以為好好地收在小房間裡面的衣物，現在竟然堆得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另外，還有她唯一的財產，也就是收藏艾達人給她的魔法物品的小包包，也在這裡。這景象讓她嚇了一跳；他們不只派人去拿她的東西，甚至還在確定她會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把東西拿到這裡來了！

　　鄔霞不喜歡這樣，她不喜歡這個地方，不喜歡這裡的人。她最喜歡的人就是帕林，而她喜歡他的情感已經到了一個程度，讓自己也感到害怕。

　　「為什麼我要一直對他說謊？」她哀怨地問自己。「一個謊言會導致另外一個。謊言一開始都很小，又沒有傷害，但隨即會愈變愈大。」

　　積沙成塔。她必須要把謊言天衣無縫地維持，任何一個謊言鬆動了，就會導致另外一個謊言的崩潰。然而，這謊言所構成的高山，變成她和帕林之間無法超越的障礙。

　　她愛他，想要讓他只屬於自己一個人。過去一個月中，她夢見過他，一直不斷地回憶著他們在那座恐怖高塔中的經歷。

　　其他的人，像是私刑傑佛瑞，也曾經試過要贏得她的愛情。鄔霞最後才意識到，人們覺得她很美麗，鄔霞最後終於可以說服自己相信這件事。她看著鏡子，看到的不再是醜陋的自己，或許這是因為美麗得不可方物的艾達人影像，已經漸漸在她腦海中淡化，不再變成會壓抑她對自己的看法喧賓奪主的影像。

　　如同其他人無法獲得青睞一樣的理所當然，帕林成了她心中唯一的影像。雖然她時常告訴自己可能永遠看不到他，但白袍法師的影像總是會讓她心跳加快。

　　「真奇怪，」她沉吟。「當他進來的時候，我竟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樣子。」

　　她暫停了片刻，思索著。當她聽見對方以那種愛憐的口吻說出她的名字時，有一陣充滿了幸福的暖意流遍她全身。

　　「而我竟然回報了更多的謊言。」她責怪著自己，這句話不小心在她意識到之前就溜出了嘴。「但我沒辦法忍受再度失去他！」她嘆氣道。「現在又有這個叔叔……」

　　鄔霞不情願地穿上這些衣服，擔心這些衣物神秘出現的原因。但是，她如果不願意穿這些衣服，就必須穿回原來沾滿泥漿的衣物。當鄔霞穿上衣服時，她下定了決心。

　　「我要去找帕林，我要讓他在有機會跟叔叔談話之前就把他帶走，讓他來不及知道我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我是為了他好。」鄔霞說服自己。

　　門上傳來的輕敲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鄔霞？是我，泰斯。開門！快點！」那個聲音有種奇怪的狹隘感，彷彿準備從鑰匙孔裡面鑽出來一樣。經過仔細的觀察之後，鄔霞發現它的確是如此。

　　她飛快地打開門，泰斯一個收勢不住就跌進屋內。

　　「妳好，鄔霞。妳介意我們關上門嗎？貝傳好像愛上了我耶，因為他告訴我絕對不可以在沒有他陪伴的狀況下離開房間。不過，我不喜歡麻煩他，他好忙喔。他去跟阿斯特紐斯報告，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鄔霞在關門的時候有些遲疑。「帕林呢？你可以帶我去他的房間嗎？」

　　「當然沒問題，」泰斯高興地說。「妳的房間過去兩個門，我的房間過去一個門的地方。」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往外打探。「我們不想要打攪貝傳。」他低聲說道。

　　鄔霞絕對同意這件事。兩人發現外面沒有人，決定偷偷溜出去。他們跑到帕林的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鄔霞小心地叩門。「帕林！」她柔聲說。「帕林，是鄔霞和泰斯，你……你穿好衣服了嗎？」

　　沒有回音。

　　「我覺得我聽見有人來了！」泰索何夫拉著鄔霞的袖子說。

　　鄔霞準備再次敲門，但門一推就開了。

　　「帕林？」鄔霞小聲地喊。

　　泰斯大剌剌地走進去。「帕林，我……喔，鄔霞，妳可以進來了，帕林不在這裡。」

　　「不在這裡！」鄔霞衝進房間，四下打量著。她並沒有找很久，因為這房間不大。地板上有件黑色袍子，彷彿是拿起來之後又被丟到地上。房裡面滿是陰溝泥漿的味道，因為帕林的靴子帶了很多這種臭東西進來，地板甚至還有法杖立著所留下的痕跡。

　　「妳看，這裡有個留言。」泰斯指著黑袍上面的一小張紙，這張紙通常是法師們用來抄寫法術所用的。「這是給妳的，」坎德人將它撿起來回報道。「我來把它唸出……」

　　鄔霞一把抓起那封留言，開始忙亂地閱讀它。

　　這份留言似乎是在非常匆忙的狀態下寫的，上面的字跡幾乎無法辨認。紙上沾滿了墨跡，以及其他看起來像是淚痕的可疑痕跡。鄔霞讀著上面所寫的幾個字，突然間覺得彷彿被冬天的寒風吹過一般，全身一陣顫抖。

　　「鄔霞！」泰斯警覺地問。她的臉色突然間變得十分蒼白。「鄔霞，怎麼搞的？怎麼一回事？」

　　鄔霞沉默不語，用僵硬的手將留言交給泰斯。

　　「『鄔霞，我全心全意愛著妳，永遠記得……』這部份我看不懂，上面有好多污跡。看不懂，看不懂……『去法王之塔』……看不懂……『史鋼……愛……』」泰斯吃驚地停下來。「他去法王之塔了！」

　　「那就是黑暗騎士的要塞，對吧？」鄔霞明知答案，卻還是絕望地問道。

　　「現在是了，」泰斯有些退縮地說。「以前不是。不知道帕林為什麼要去那邊？而且還不帶我們一起去？」

　　「他去自殺！」鄔霞又生氣又害怕。「留言裡面是這樣說的，他答應了那個……可惡的騎士。我們得要去追他，阻止他！」她走向門口。「騎士們會殺了他的。你要跟我來嗎？」

　　「當然，」泰斯熱心地說。「但他可能不是用走路的喔，這是我對法師的一大發現，他們不太喜歡運動。而且，如果帕林把自己變到一大群塔克西絲騎士之中，他會惹上大麻煩的。我們最好告訴雷斯林……」

　　鄔霞把門轟然關上，轉過身靠著門板。「不，我們誰也不說。」

　　泰斯吃驚地反問。「為什麼，鄔霞？如果帕林真的去了法王之塔，他會需要人去救他。雖然我自己很擅長這種任務，但我發現有個法師跟著總是比較好……喔，我忘記了！妳就是個法師，對吧，鄔霞？」

　　鄔霞似乎沒有在聽。「泰斯，你曾經去過法王之塔嗎？」

　　「喔，是的，」泰斯理所當然地回答。「我曾經進去過很多次。第一次是我和佛林特去防守那邊，而奇蒂拉來攻擊的那一次。那時很多龍飛了進來，都被困在裡面，我又不小心打破了龍珠。史東死了，羅拉娜接下了龍槍。」

　　他停了下來，稍稍嘆口氣，又繼續說道。「無論如何，我的確對法王之塔相當熟悉，而且對監獄那個區域特別清楚。」

　　「很好，」鄔霞說。「因為我們就是要去那邊。我有個主意。」

　　她走過去，撿起黑袍，將它抖一抖，然後套在身上。她整理好剛剛弄亂的頭髮，調整袍子的位置。袍子很合身，帕林跟她身高也差不多。她在腰間綁上一條黑色絲繩。

　　「我看起來怎麼樣？」她問。「像是黑袍法師嗎？」

　　「這個嘛，」泰斯非常討厭潑人冷水，但有時還是必須提出一些反對意見。「騎士們沒有黑袍法師，只有灰袍法師。」

　　「是沒錯！」鄔霞有些失望。

　　「可是！」泰斯興奮地說。「他們有黑袍牧師！我看過他們在街上走！」

　　「你說得對！我就扮成塔克西絲的牧師好了。」鄔霞停了下來，擔心地看著坎德人。「你要怎麼偽裝？」

　　「我也可以穿黑袍！」泰斯期待地說。

　　「噓！」鄔霞皺眉思考著。「我幫你想想。」

　　坎德人的語言中根本沒有『噓』這個字，因此，泰斯繼續嘮叨個不停。「有一次，一名瘟疫和疾病之神魔吉安的牧師到了坎德摩爾，想要尋找信徒。艾德道‧派克史林格一直想要成為牧師，所以他自願加入。那個牧師說艾德道不是魔吉安最喜歡的那種類型，但祂願意讓他試一試。好吧，艾德道穿上黑袍的那個星期，全坎德摩爾的坎德人都開始感冒，妳絕對沒有一次聽過那麼多人打噴嚏、咳嗽和擤鼻涕！」

　　「病得最重的就是那個魔吉安的牧師了，他臥病在床整整一個星期，差點把肺都咳了出來。艾德道受到眾人英雄式的歡迎。雖然感冒相當不舒服，我們的手帕也都用完了，但我們真的很替他感到驕傲，因為可憐的艾德道以前做什麼事情都不成功。艾德道說他下次想要嘗試雞眼的厲害，甚至可能是寄生蟲，但那個魔吉安的牧師感冒一好，就立刻收回艾德道的黑袍，一溜煙跑了。我們不知道……」

　　「我想不出辦法來，」鄔霞放棄了。「如果有人阻止我，我是希望不要啦，我們只能說你是我的囚犯。」

　　「我常常練習這種角色喔，」泰斯嚴肅地說。「我們要怎麼去法王之塔，從這邊走路過去好遠喔。」

　　「我們不用走路，我的魔法物品都在這邊，而且我知道怎麼用。」鄔霞有些驕傲和自豪地說。「莎麗‧戴爾示範給我看過。你去看看門外有沒有人。」

　　泰斯打開門，看著外面的走廊。他覺得自己看到褐色袍子消失在轉角處，他又等了一陣子，看看有沒有別人會來。最後，泰斯才回報外面確定沒有人了。兩人離開了帕林的房間，匆忙回到鄔霞的房內。

　　一進房間之後，她就開始忙碌地翻著袋子裡的東西。

　　永遠熱心的泰斯也跟著在袋子裡面亂翻。鄔霞找到她要的東西之後，就把袋子小心闔上。

　　接著，她必須再把袋子打開，把泰斯不小心留在裡面的手給拿出來，然後她才讓泰斯看看她手上的物事。那是個黏土小馬，上面沾著奇怪的一層東西，在燭光下似乎會發光。泰斯屏住呼吸，這真的是他看過最好最棒的東西了。

　　「這有什麼作用？」

　　「當我吐氣上去的時候，它會以風一般的速度帶我們去法王之塔，至少莎麗‧戴爾是這樣想的啦。」

　　鄔霞將小馬湊到唇邊，對著它的小鼻孔吐了一口氣。

　　小馬的鼻翼鼓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突然間化身成一匹真正的駿馬出現在房中。

　　這匹馬全身雪白，彷彿沾著閃閃發光的顏料一般，而且牠還不耐煩地踱著步，嘶叫著。

　　鄔霞吃了一驚，莎麗‧戴爾沒說過這會叫來一匹真正的馬！在這隻馬不停發出噪音的狀況下，鄔霞沒有時間吃驚。泰索何夫已經爬上了馬背，扶著鄔霞上馬。鄔霞這輩子都沒看過這種生物，看到牠覺得非常驚訝。她在馬背上覺得非常不安、而且不穩。

　　泰索何夫雙腿一夾，兩手緊緊抓住馬鬃。「然後呢？」他得要大吼大叫才能蓋過那匹馬發出的噪音。

　　「去法王之塔。」鄔霞指示道。

　　「怎麼去？」泰斯大喊。

　　「用想的！」鄔霞閉上眼，開始努力地想像。

　　雷斯林坐在阿斯特紐斯的房間裡，看著歷史學家剛剛寫完的一本書，上面正記載著奎靈那斯提落入黑暗騎士手中的過程，這是一場兵不血刃的勝仗。

　　騎士與藍龍們將奎靈那斯提團團包圍，用長矛和刀劍將他們困得寸步難行，但卻不發動攻擊。艾瑞阿肯先以標準的程序派出招降團，但事實上，他卻秘密地與精靈參議員們會面。

　　在精靈王國裡，精靈們被對騎士和藍龍的恐懼給擊潰了。精靈們通知銀龍與金龍前來救援，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此刻，一小群年輕的精靈要求全國宣戰。波修士與部下們在王國的邊界外，注意著艾瑞阿肯和他的部隊。波修士無法以手頭單薄的力量來挑戰這支大軍，但如果奎靈那斯提的精靈願意從內部攻擊，他可以同時發動攻勢，讓黑暗騎士受到兩面夾擊的苦果。

　　精靈們正準備照著計劃發起攻擊，此時卻有一名參議員提案奎靈那斯提向騎士團求和，唯一的條件就是繼續讓吉爾薩斯，也就是羅拉娜與坦尼斯的兒子統治王國。

　　這場會議幾乎演變成暴動，許多年輕的精靈都被自己的同胞以鐵鍊限制了自由。吉爾薩斯沉默地看著，一言不發，他的寡母就站在他身邊。所有人都知道從此以後，吉爾薩斯將變成一個傀儡，一個只能隨著騎士團舞動的人偶。

　　至少，這是他們以為的真相。雷斯林讀著，忍不住露出笑容。

　　房間內的水鐘提醒著時間的流逝，而阿斯特紐斯的筆則是記載著時間的流逝。突然，圖書館內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雷斯林抬起頭。「馬？」他驚訝地問。

　　「沒錯。」阿斯特紐斯冷靜地繼續寫著。

　　雷斯林挑起一邊的眉毛。「在大圖書館裡面？」

　　「沒錯，」阿斯特紐斯繼續寫道。「剛才還在。」

　　馬兒嘶鳴的聲音被涼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所取代了。

　　「進來，貝傳。」阿斯特紐斯在僧人敲門前就已說道。

　　門打開了，貝傳的頭伸了進來。由於館長沒有任何阻止或不悅，貝傳的身體很快跟著擠進房內。

　　「怎麼？」雷斯林問道。「他們離開了嗎？」

　　貝傳看著館長。

　　阿斯特紐斯惱怒地停下工作，抬起頭。「回答大法師的問題啊！那個女子和坎德人是不是離開了？」

　　「是的，大人。」貝傳的回答中隱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意味。

　　在戰時，貝傳曾經英勇地抵擋過龍人的攻擊。不過，他的惡夢中從來不會出現龍人。貝傳的惡夢都是有關坎德人在圖書館裡亂跑，口袋裝滿書籍的景象。

　　「他們走了，還帶著一匹馬！」他震驚地補充道。「竟然帶馬進大圖書館！」

　　「值得紀念的事件，」阿斯特紐斯特別將它記下來，然後看著雷斯林。「他們去救你的姪子了，我很驚訝你竟然沒跟他們一起去。」

　　「我以我自己的方式跟他們一起去了。」雷斯林回過頭，繼續讀書。

４─１４　　夜之王的指控　帕林回答　黑暗的預兆

　　兩名護送史鋼前來刑場的騎士，現在反而扶著他站起身子。他們被迫把他硬架起來，扶著他站住。由於史鋼已經完全放棄了這條命，期待著死亡的到來，當他突然重獲新生的時候，他反而又累又倦，連站都站不穩。他步履蹣跚地看著四周，不明白這世界到底會怎樣對待他。

　　艾瑞阿肯大君放下長劍，但依舊緊握著它。他命令眾人維持秩序，不要吵鬧。

　　帕林就站在他剛剛突然出現的地方。在一開始驚人的宣佈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艾瑞阿肯大君當然先暫停了行刑，不過，從他在史鋼和帕林身上不停游移的眼神看來，大君很明顯的還有疑惑。

　　艾瑞阿肯轉身面對聚集的騎士。「有人可以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這個白袍法師是誰？他真的就是我們所找的犯人嗎？有人可以證明嗎？」

　　兩名騎士急忙擠了出來，但理由卻完全不同。一名是剛從奎靈那斯提大勝而歸的崔瓦林指揮官，他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在對史鋼投以恭喜的眼神之後，立刻驕傲地站到大君面前。另外一名則是夜之王，她的目光緊盯著帕林。

　　崔瓦林本來想要立刻發言，但夜之王的階級比他高，他被迫要暫時忍耐，讓莉莉絲先開口。

　　「艾瑞阿肯大人。」夜之王向他行禮，她似乎滿腹心事。「這的確就是那名犯人，帕林‧馬哲理，也是史鋼擔保的犯人。是我在戰鬥中俘虜了這名年輕人，我認得他，我可以在吾后之前發誓。但是，大人，我必須強調，我認為這名法師的突然出現，不應該影響大人您對史鋼的判決。他的確讓囚犯逃跑了，找回他的並不是布萊特布雷德。大人說他該判死刑，而我請求大人儘快執行！」

　　艾瑞阿肯大君看著那名女人，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他接著轉過身，打斷她準備繼續說話的企圖。艾瑞阿肯看著崔瓦林。

　　「指揮官，你認識這名白袍法師嗎？你可以證明他的身分嗎？」

　　「我的確見過這名法師，大人，」崔瓦林說。「他就是帕林‧馬哲理，我願在黑暗之后和她所有的部屬之前發誓！這樣就應該可以讓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免除死刑了！」他忿忿地看了夜之王一眼。

　　艾瑞阿肯微微一笑。「的確，指揮官。」他接著看向史鋼。「布萊特布雷德，這就是你的犯人嗎？」

　　「是的，大人。」史鋼有些暈眩地說。「他就是帕林‧馬哲理。」

　　「就是再度出現在世間的雷斯林的姪子！」夜之王指控道。「艾瑞阿肯大人，我請求您趕快做出決定！立刻將這兩個人交給棘刺騎士，讓我們來對付他們。我警告您，大人，他們是陰謀的策劃者！不然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要自願回來犧牲生命？一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逃得過死刑！大人，現在就立刻殺死他們兩個！否則，我警告您，這兩人將會帶來騎士團的末日！」

　　騎士們面面相覷，低聲地交談著。莉莉絲激動的神情和話語，讓人不得不半信半疑。

　　艾瑞阿肯舉起手，示意眾人噤聲。他仔細打量眼前的白袍法師。

　　「我會把史鋼‧布萊特布雷德的案件重新考量，至於這名法師，棘刺騎士愛怎麼審問他就怎麼審問他。不過，我希望他能夠趕快說明來意，免得早晨的大太陽先把我們烤熟了。」

　　雖然太陽才剛升起，但熱度已經高得讓人咋舌。太陽看起來有些詭異，彷彿它又更靠近了克萊恩一些。熱浪一波波打在騎士的黑甲上，許多人都渴望地看著有陰涼的地方。

　　艾瑞阿肯用手抹去前額的汗水，繼續問道。「帕林‧馬哲理，你是來付出贖金的嗎？」

　　「他是來毀滅我們的！」夜之王大聲說。

　　艾瑞阿肯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她這才不情願地閉上嘴。

　　帕林搖搖頭。「不，不是。」他回答。

　　「那麼，你是否與你的表親，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一起聯手策劃陰謀對付騎士團？說真話，年輕的法師，」艾瑞阿肯提醒他。「我有辦法辨別你是否在說謊，這方法可能會讓你很不舒服。」

　　「我穿的是白袍，」帕林自傲地說。「難道大人您覺得我可能會跟邪惡的騎士合作嗎？」

　　艾瑞阿肯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莉莉絲氣得咬牙切齒，低聲咒罵著。

　　艾瑞阿肯不管夜之王的反應，繼續詢問年輕的法師。「如果你付不出贖金，你就會被處死。我在此下令立刻執行死刑，你在死前有任何話要說嗎？」

　　「大人，我有，」帕林回答道。「我發誓要回來。在我被處死之前，我希望能對這名騎士道歉，並解釋為什麼我會違背諾言。」

　　「不要讓他開口！」夜之王仍不放棄。「這是敵人的詭計！不要相信這名法師，他是史上最強法師的姪子。大人，我告訴過您，我在威萊斯森林遇到了雷斯林‧馬哲理，他從無底深淵逃了出來……」

　　「我叔叔根本沒被困在無底深淵中！」

　　夜之王根本懶得在這上面爭辯。「雷斯林已經回來了，」她堅持道。「是他派你來這邊的，對吧？」

　　「這不是真的，」帕林的臉上微微泛起一些血色。「我是自願來這裡的。如果我叔叔知道了，他可能反而會阻止我。」

　　艾瑞阿肯介入了。「夜之王，我可以說句話嗎？謝謝。我很熟悉馬哲理一家人的事蹟，看來他們血統中似乎有著勇氣的傳承。我想要聽聽這名年輕人怎麼說。莉莉絲，如果妳這麼怕這名年輕人，」艾瑞阿肯無奈地說道。「可以用魔法把他綁起來。」

　　夜之王雙眉緊鎖地走到帕林身邊，她根本不屑碰觸帕林身上的東西。不管他施展什麼樣的法術，她都可以輕易地將其解除。她的雙眼只是定定看著瑪濟斯法杖，眼中流露出嫉妒和懷疑的情感。

　　「他握有瑪濟斯法杖，艾瑞阿肯大君，這是安塞隆最強的魔法物品。」

　　「那就把它收走。」艾瑞阿肯不耐煩地說。

　　「大人，我希望他能夠將它交給我，這樣才能夠證明這不是他叔叔的詭計。」

　　帕林看也不看夜之王，他的視線一直專注在艾瑞阿肯身上。「大人，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可能交出法杖。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不是什麼陰謀，我和我的表親也沒有什麼詭計。大人，可否容我直言？」

　　「你不能相信他！」夜之王大喊。「你看，他拒絕交出法杖，這會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傷害！」

　　「如果他想要傷害我們，莉莉絲，他早就做了。我已經同意他可以向遭到連累的布萊特布雷德道歉，我自己就很想要聽聽他說些什麼。」

　　帕林點頭道謝，走到史鋼面前。

　　「史鋼，你將我哥哥屍體帶回故鄉安葬的行為是非常高尚的。你勇敢地護送我進入大法師之塔，讓我試圓滿足灰袍法師的要求。但是，其實我們都知道，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灰袍法師是為了不明的目的刻意陷害我們。」

　　夜之王臉現不滿之色，但此時她無法阻止帕林的說明。艾瑞阿肯已經下了命令，她不敢違抗。

　　帕林繼續道。「我們都是為了各自的目標而進入大法師之塔，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自始至終都對黑暗之后堅信不移，但我自己就沒這麼光明正大了。無論如何，當我進入叔叔的研究室時，我以為史鋼一定會跟著進來。但是，那扇門突然關了起來，我再也無法將它打開。由於我發現自己已無能為力，因此，我還是找到了時空通道。我走進了……」

　　「他說謊！」夜之王尖聲大叫。「像他這麼低階的法師不可能進入無底深淵的大門！書上記載著，只有黑袍法師與帕拉丁的牧師……」夜之王猛吸一口氣，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艾瑞阿肯眉毛一挑說道。「派這個年輕人去打開時空通道的不就是妳嗎？或許他找到了方法也說不定。繼續，帕林‧馬哲理，你說的話幾乎讓我忘記了這股熱氣。」

　　「我走進了時空通道，」帕林重複道。「並不需要任何特殊方法，就這麼直接走進去。黑暗之后已經放棄了那條通道。」

　　「說謊！」莉莉絲這次不敢大喊了，她只敢壓低聲音，讓附近的人聽得見。

　　艾瑞阿肯一聽見這個說法，不禁微蹙濃眉，廣場中的騎士彼此也交換著懷疑的眼神。

　　帕林吞了口口水，準備繼續描述。不過，他隨即咳嗽幾聲，沙啞地說。「大人，可以請您給我杯水嗎？」

　　艾瑞阿肯揮揮手，一名隨從帶來滿滿的一杯水，帕林高興地一口喝光，史鋼動也不動地站著，他已經拒絕了幫助，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他無視於周圍的變化，只是專注地看著帕林的面孔。

　　「多謝，大人。」帕林說。「在無底深淵裡，我找到了叔叔。他並沒有像傳說中的那樣日夜受到折磨，他帶著我和我的同伴，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去觀看一次非常難得的事件：諸神的聚會。」

　　騎士們開始竊竊私語，許多人難以置信地搖頭，甚至有人發出輕蔑的笑聲。軍官們下令肅靜。

　　艾瑞阿肯現在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帕林，對助手嘀咕道。「我們可以處死瘋子嗎？　」

　　帕林聽到了，驕傲地抬起頭。「大人，我以索林那瑞與帕拉丁，米莎凱，以及所有的善神之名起誓，我說的是實話。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誇張，」他愈來愈激動地說。「可是，我聽到的真相更讓人難以置信。」

　　「這個世界，也就是我們的世界，面臨了絕大的危機。艾達人不久前找到了灰寶石。大人，他們為了獲得力量阻止您的部隊入侵小島，因此將灰寶石敲開了。眾神之父渾沌原先被禁錮在灰寶石之中，當艾達人敲破寶石的時候，他們也釋放了渾沌。」

　　「暴跳如雷的父親痛恨這些不肖子，他發誓要摧毀所有的創造物。諸神聯合起來對抗他，祂們希望凡人也能夠加入祂們的戰鬥。如果我們袖手旁觀，世界就會毀滅。所有人類，包括一切的生靈及整個世界，都將遭到毀滅。」

　　廣場中的石板開始散發出一陣陣的高熱，蒼蠅在石板的血跡上不停地飛舞。夜之王雙眼一翻，露出詭秘的微笑，死命地搖頭，讓大家看見她對帕林的評價。

　　艾瑞阿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帕林‧馬哲理，你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件事情嗎？你必須知道，這個故事茲事體大，沒有人可以毫無條件地相信你。」

　　「我沒有什麼證據，大人。」帕林冷靜地說。他本來就不預期會有人相信他，只有一個人除外，而那是最重要的。他的目光移向史鋼。「但是，我聽見帕拉丁與你們的神后做了一項協定。黑暗騎士將獲得全安塞隆的控制權，相對的，你們必須統一所有彼此征戰的民族，讓他們並肩對抗渾沌的大軍，法王之塔因此才首次落入黑暗勢力之手。」

　　「我認為是因為我們的兵力優勢和高超的謀略，才攻下了法王之塔。」艾瑞阿肯無奈地說道。

　　史鋼轉身面對艾瑞阿肯。「大人，我可以表達意見嗎？」

　　「當然，布萊特布雷德，我很驚訝你沒有早些開口。」

　　「大人，我相信帕林‧馬哲理。我不太清楚原因，」史鋼聳聳肩。「只能說跟他一起旅行的過程中，讓我知道他是一名重視榮譽的法師，從他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來救我的行為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我請大人回想一下，法王之塔攻防戰中一個怪異的事件：銀龍與金龍的撤離。我們以為牠們只是暫時轉進，準備重新集結，但牠們再也沒有出現。除了帕拉丁命令牠們離開之外，還有什麼可能的解釋？」

　　艾瑞阿肯陷入沉思，他是個信仰虔誠的人。他自己就和諸神有過牽連，許多人相信他的母親就是海神賽波音。許久以前，艾瑞阿肯更曾經親自面見黑暗之后，獲得祂的祝福，這才有機會成立效忠祂的騎士團。

　　「請最高祭司過來，」他命令道。「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真相了。」

　　一名信差離開。騎士們痛苦地站在烈陽下，聽任毒辣的陽光加熱他們的鋼甲。

　　一聲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寂靜，那慘叫聲中包含著痛苦和恐懼，讓人毛髮直豎。

　　信差回來了，他臉色死白地說道。「大人！最高祭司死了！」

　　騎士們陷入了震驚之中，在他們聽完帕林的故事之後，最高祭司的死可說是最壞的預兆了。

　　「怎麼回事？」艾瑞阿肯忐忑不安地問。

　　「大人，我把當時跟她在一起的女人帶回來了。」信差比了個手勢，一名塔克西絲的牧師走上前來。那年輕女子頭髮雜亂，衣袍也因為這場變故而變得皺亂不堪。

　　「大人，最高祭司最近十分不安。她在今天早上拜訪過犯人之後，看起來就心事重重。最高祭司走到祭壇前祈禱，正準備獻祭牲禮給塔克西絲，但手卻不小心打翻了聖油。聖油潑得整個祭壇都是，蠟燭上的火星卻在此時掉了下來，將祭品立刻吞沒在火焰中。最高祭司臉上露出的畏懼神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然後，大人，她就倒在著火的祭壇前。火焰熄滅了，但當我們想扶起她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去世了。」

　　騎士們沉默地聽著這個故事，直到夜之王的聲音像是丟入池水中的石頭般打破了這場寧靜。

　　「大人，我告訴過您！是這個白袍法師的計謀！他也一樣。」她突然指著史鋼。「他們兩個都是叛徒！是他們殺了最高祭司。」

　　「指揮官們，解散所有部隊。」艾瑞阿肯命令道。「讓他們回到崗位去。夜之王，帶帕林‧馬哲理回牢房去，我們得對他進一步的審問。在此事確認之前，死刑暫緩實行。我先去神殿裡面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艾瑞阿肯轉身準備離開。

　　崔瓦林大膽地開口。「大人！」

　　艾瑞阿肯有些惱怒地轉頭回來。「指揮官，有什麼事嗎？」

　　「大人，既然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已經無罪開釋，又沒人提出更進一步的指控，我請求您恢復他的階級，讓他繼續在我麾下服役。」

　　「艾瑞阿肯大君，不要跟自己過不去！」莉莉絲低聲說。「放他自由，騎士團就將瓦解！」

　　艾瑞阿肯不滿地瞪著夜之王。他瞄了史鋼一眼，聳肩說道。「很好，指揮官。布萊特布雷德，我命令你回到小隊去，但暫時不准離開此地。」

　　艾瑞阿肯前往法王之塔外側，塔克西絲的臨時神殿。雖然黑暗騎士表面上攻佔了這座塔，但他們發現任何黑暗陛下的聖物都無法進入此地。

　　夜之王搖頭感嘆著大君的一意孤行，揮手示意部下看管帕林。法師們綁起帕林的雙手，沒收他的藥材，堵住他的嘴；不過，他依舊抓著瑪濟斯法杖不放。

　　夜之王走了過來，她緊抿著嘴唇，決定這次不能在眾人面前示弱。她伸出手，突然抓住法杖，準備承受接下來的痛苦。

　　她臉上的表情轉為驚訝，接著露出勝利的表情。她志得意滿地將法杖從帕林的手中奪走。

　　帕林等著法杖產生反應，懲罰夜之王的大膽。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法杖變得跟普通的手杖一樣。

　　「看來瑪濟斯法杖已經選擇了新主人，」莉莉絲對他說。「這是黑暗陛下站在我這邊的鐵證。我必須讓大人知道，」她露出詭秘的微笑。「他會的，他會發現的。」

　　夜之王撫摸著法杖，示意守衛們帶走帕林。

　　當灰袍法師將帕林拖走時，他看了史鋼一眼。

　　『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心裡想。

　　『你一定要說服他！』

　　史鋼面無表情地看著，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帕林。即使在帕林被拖進牢房之後，他依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崔瓦林拍拍史鋼的肩膀，喚醒了他的白日夢。「恭喜你了，布萊特布雷德！從鬼門關前面走一遭的感覺怎麼樣？興奮？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很困惑。」史鋼回答。

４─１５　　不安　交岔路　旱雷

　　史鋼和小隊中的其他騎士一起回到了軍營。他的盔甲和寶劍都已經還給了他，同時還伴隨著艾瑞阿肯大君授階的儀式。史鋼和崔瓦林指揮官及其他的同袍們共進早餐，每個人都想要聽聽騎士和白袍法師所共同經歷的冒險。

　　史鋼並不想討論帕林的故事，他悶悶不樂地坐著，只有在朋友們詢問的時候才會做出簡短的回答。騎士們發現他不太願意與眾人分享，於是將話題的重心轉到奎靈那斯提，那場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戰鬥。

　　「精靈！」崔瓦林輕蔑地說。「路邊的青蛙都比他們還知道羞恥！他們深夜爬來懇求我們，參議員們甚至自己主動獻上奎靈那斯提，一塊塊割給我們。其中一個還……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拉夏。」一名騎士回答。

　　「是的，拉夏。他竟然還恬不知恥地發表了長篇大論，說什麼精靈為了團結的高貴情操，還暗示我們人類缺乏這樣的特質。他最後還不是坐了下來，高高興興地簽署那種喪權辱國的條約，把自己的同胞獻給艾瑞阿肯大君，還真是文明哪！」崔瓦林笑著說。「他們的國王只是個孩子而已，這個拉夏牽著他的耳朵到處跑。對了，布萊特布雷德，他就是半精靈坦尼斯的兒子。」

　　史鋼正想著別的事情，這時突然抬起頭。「誰？」

　　「精靈的統治者吉爾薩斯，我想這應該就是他的名字。精靈的名字聽起來黏黏的，我就是記不住。至少我可以確定，那孩子沒有他爸的那種勇氣。如果黃金將軍的傳說是真的，他也不太像他媽媽。」

　　「我不太確定，崔瓦林。」一名騎士爭辯道。「他也許坐在王座上的時候看起來很乖順，但是，有些時候，他會流露出一種氣質……如果我是那個肥胖的參議員，我會小心注意這個小傢伙。」

　　「啐！」崔瓦林輕蔑地說。「唯一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波修士，他才算是個真正的戰士。精靈們真是懂得把握良才，竟然把他們真正的將才流放了。據他們說，他現在只能像盜賊般到處流竄。」

　　「據說他和部下偷襲了紅小隊的營帳，」另一名騎士說。「殺死了三隻龍，在守軍發現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很有可能。」崔瓦林點點頭。「以精靈來說，他的確很聰明、很有能力，也勉強算是有點榮譽感，我至少看過他之後不會想要洗個澡。每次那個叫拉夏的精靈靠近我時，我就想要找個地方把手洗乾淨。」

　　他們還談了更多有關戰爭的傳言，但史鋼沒有繼續聽下去。他的腦海中一直浮現帕林的話語，它們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中迴盪，混雜著牢中的騎士為他唱的歌曲。史鋼依稀記得在哪裡聽過這首歌，但他實在記不得了。或許是在孩提時，在戰時的帕蘭薩斯聽到的。在他的記憶中，那首歌嚴肅、虔敬，是勝利的戰歌，獻給自我犧牲的英雄；但是，曲調中確有著難以挽回的失落。他聽不懂歌曲的內容，那是古索蘭尼亞文，但這不重要，因為帕林的話語配合著這首歌謠不停吟唱，構成了氣氛陰森的交響樂。

　　「布萊特布雷德！」

　　史鋼猛地抬起頭。

　　崔瓦林拍著史鋼的肩膀。「上床吧，老友，我想你過去幾個晚上應該都沒睡多少覺吧。」

　　史鋼遵言而行，但大部份的原因是希望一個人靜一靜，而不是急著休息，反正他也睡不著。白天的高溫似乎把房間中的空氣都給抽乾了，他渾身是汗地躺在床上，思索著灰袍騎士現在到底怎麼對付帕林。不管怎麼樣，那都不會很好過。

　　史鋼的膽子並不小，他看過人死在眼前，也看過犯人被嚴刑拷打。不過，這次的情況不一樣。夜之王並不想從帕林口中獲得情報，她只是想要強奪屬於他的法杖。對史鋼來說，這就是偷竊，因此也沒什麼高尚可言。他當然也明白，對灰袍騎士來說，能夠獲得瑪濟斯法杖，意義上等於他們攻下一座要塞一樣；可是，他就是無法忍住內心的輕蔑和唾棄。就像崔瓦林描述拉夏的說法一樣，每當他靠近夜之王的時候，他都想要找個地方把身上的臭味洗乾淨。

　　年輕的法師十分勇敢、高貴，卻受到如此不堪的待遇。

　　「至少，」史鋼決定道。「我可以讓帕林死得痛快一點，這是他應得的。」

　　史鋼正準備考慮自己要如何達成這個目的時，突然發現火把的光芒已經取代了陽光。原來，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夜色並沒有讓熱度消退。白天的溫度高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凡是站在毫無遮蔽處的崗哨，都必須時常替換，許多騎士都因為這不尋常的天氣而中暑了。有幾個跑腿的小孩因為在石板地上煎蛋而受罰，抓到他們的騎士整天把荷包蛋帶在身上，拿給所有認識的人看。

　　艾瑞阿肯大君調查完最高祭司的死因，下命立刻舉辦喪禮，即時火葬；在這種溫度下保存屍體根本是不可能的工作。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傷口或痕跡，沒有任何外力影響的蛛絲馬跡。有些人說那女人已經超過一百歲了；他認為這是自然死亡，只是時機太巧了些。整個下午的時間，他都花在想辦法壓制那些迷信的蠻人不要四處亂傳謠言。

　　史鋼醒了過來，發現弟兄們才剛上床。他剛睡了一整天，現在絕對不可能睡著。他準備找崔瓦林問問白袍法師的下落。

　　崔瓦林對這件事情並不特別感興趣，他認為棘刺騎士多半是把法師帶到廢棄的殺龍陷阱去了，棘刺騎士現在把那個地方當做他們的臨時總部。崔瓦林建議史鋼，最好不要跟灰袍或是白袍法師有進一步的牽扯。

　　史鋼第一個念頭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建議。他根本不可能救出帕林，甚至可能讓他的處境更糟糕。他是個法師，這是他選擇的生活。史鋼決定暫時不管帕林的下場，先去拜訪閃光。

　　崔瓦林告訴史鋼，在前往奎靈那斯提的征途中，閃光變得十分難以相處。牠抱怨每個騎士，覺得沒有任何一個人適合牠。牠和牠的伴侶打了起來，咬了對方的鼻子一口，讓牠一整個禮拜都無法出戰。馴龍師也拿閃光沒有辦法，只能往上呈文，表示牠不適合戰鬥任務。其他的藍龍也都跟牠保持距離。

　　史鋼希望在他回來之後，閃光能夠恢復正常。不過，他也知道，閃光多半還會生一個禮拜的悶氣，最後才會原諒他。為了加速這個過程，他準備溜進廚房，看看大廚能不能給他一隻烤乳豬。閃光最喜歡豬肉了，史鋼相信牠應該不會拒絕這種和談的貢品。

　　他走在空曠無聲的走廊上，正準備前往高塔的第四層，也就是廚房的所在位置。此時，一個彩色的影子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在這個騎士穿著灰袍黑甲的地方，任何色彩都顯得十分突兀。這團混亂的色彩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顯得更是格格不入。

　　更讓史鋼起疑心的是，這團影子竟然會移動。史鋼準備看清楚的時候，它就消失了。他覺得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彷彿有人剛準備開口，就被人摀住了嘴。

　　史鋼將寶劍微微出鞘，開始尋找怪聲的來源，那聲音是從樓梯的方向傳來的，該處不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之下。史鋼躡手躡腳地走著，希望能夠出其不意地抓住他認為的這個間諜。由於他在這種高溫下實在不可能穿著什麼盔甲，因此他走路幾乎沒有任何聲音。當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樓梯口時，發現了兩個傢伙躲在黑暗之中。一個穿著黑色袍子，這並非不尋常，因為塔中有許多的塔克西絲牧師；但另外一個就讓他張口結舌了──那是名坎德人。

　　「就是他！」坎德人被摀著嘴還拼命想說話。「他化成灰我都認得！你看，他看起來就像史東一樣。我想我們應該問他……」

　　史鋼從後面悄悄地走過去，由於兩人很專心地在討論，他靠得很近之後才被發現。史鋼伸出手，抓住坎德人的馬尾巴，手腕一翻，將馬尾巴牢牢纏在手上。

　　「問我什麼？」他問道。

　　「喔！啊！別……好痛啊！」坎德人吃痛驚呼。他伸出手，試圖掙脫史鋼的掌握。

　　「放他走！」那個披著黑袍、戴著兜帽的女子說。

　　史鋼不管那名牧師，將亂踢亂叫的坎德人拉到火把的光芒底下。他聽過這聲音，但他想要更確定一些。

　　他獲得了想要的答案。

　　「你在這裡幹嘛？」他用力甩了坎德人一下。

　　「哇！啊！喔！你要把我頭髮拔掉了！」坎德人哭喊著。

　　黑袍牧師抓住史鋼的手，試圖把他推開。「我說放他走！」

　　史鋼把坎德人甩開，轉身面對那名牧師。她的兜帽在這掙扎中已經落了下來，一頭秀髮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銀光。

　　那女人看見史鋼露出意外的表情，隨即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臉。

　　太遲了。

　　「是妳！」他驚訝地說。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瞪了他一眼。她轉過身，照料那蹲在地上揉眼睛，一邊擔心頭髮都掉光的坎德人。

　　史鋼猛然轉過身，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其他人。這道樓梯與有人聚集的地方有著相當的距離，唯一還留在這座塔中的只剩下廚師和助手。史鋼的第一個念頭是拉響警鈴，通知守衛來將這兩人抓走。他知道這是他的第一個反應，也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只是，他卻發現自己並沒有這麼做。

　　他抓住那名女子的肩膀，將她和坎德人再度拉入陰影中。

　　我會先審問他們，他對自己說，然後再把他們交給守衛。「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史鋼大聲質問，他想不起這名女子和坎德人的名字。

　　坎德人正準備開口，但那女人捏了他一把，逼他閉上嘴。

　　「這跟你沒有關係，」那女人裝模作樣地對史鋼說。「如果你堅持要知道，我現在已經成為塔克西絲的牧師，正在護送這名犯人……」

　　「就是我。」坎德人好心地補充道。

　　「……去牢房。」那女子皺眉瞪著坎德人。

　　「他一定是個很重要的犯人，」史鋼說。「才會讓妳錯過喪禮。」

　　女人的金眼眨了眨。「喪禮？」她低聲說，手指玩弄著身上的黑袍。「我……我沒聽說，是誰死了？」

　　「你們的最高祭司，」史鋼毫不猶豫地回答。「除了妳之外，這裡的每個牧師都在哀悼她的身亡。至於什麼坎德人囚犯的爛藉口也算了吧，任何看到坎德人四處亂跑的塔克西絲牧師都會立刻把他獻給奇魔須。妳最好再編個新理由。」

　　他相當佩服眼前的女子，她勇敢接受自己的失敗。雖然她嘴唇發白，雖然她雙手緊握，但她還是努力恢復了鎮定。她抬頭挺胸地面對他。

　　「你要怎麼對付我們？召來守衛嗎？」

　　「問問題的是我。你們在這裡幹嘛？這次請說實話。」

　　那女子咬著下唇，最後終於承認道。「我們是來這裡救帕林的，但我們找不到他被關的地方。」

　　「他不在監獄裡面，」坎德人補充道。「我已經去檢查過了。妳看吧，鄔霞，我說的沒錯吧！這就是史鋼，他應該會知道帕林在哪裡。」

　　「真的嗎？」她靠向史鋼，抓住他的手。「你願意告訴我們嗎？你不需要帶我們過去，只要告訴我們，讓我們去就好了。這會有什麼危害？帕林是來這邊救你的，你不能聽任他就這樣死掉！」

　　史鋼無聲地詛咒這名女人及坎德人，還有引領她來到這裡的厄運。這一切都正好發生在史鋼認為帕林不該死，更不應該袖手旁觀讓他送命的時刻。

　　這讓史鋼停下腳步仔細思考，他會遇見這兩個人究竟是好運還是壞運？或者，有更高的力量在背後操作？這是黑暗之后的安排嗎？當然，帶他來到此地的一定是塔克西絲，他可以感覺到祂的聖靈充滿在四周的黑暗中。但是……黑暗陛下究竟想要他幹什麼？捉住這兩個人？讓他們被處死？或者祂想要讓他幫助這兩人救出帕林？

　　在陷入兩難的時候，塔克西絲騎士都會再度思索他所看到的願景。史鋼無法理解他先前看到的願景，在這個時候，它自然更幫不上忙。他感覺自己被往兩個方向拉，一個聲音督促他出賣鄔霞和泰斯，另一個則教導他應該幫助他們。

　　史鋼唯一能夠相信的是帕林告訴艾瑞阿肯大君的故事，他本身就可以感覺到那股不安和波動。空氣中充滿了危險的氣息，就如同旱雷一般的明顯。有什麼事情、什麼地方出了大麻煩。

　　「跟我來，」他突然對鄔霞和泰斯說。「把兜帽戴好。」

　　「謝謝你！」鄔霞感激不盡地說。

　　「先別謝我，」史鋼冷冷地回答。「我不是要下去放走帕林，而是要先跟他談談，搞清楚這灰寶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帶妳和坎德人一起來，只是為了就近看管而已，我或許還是會把你們兩個抓起來。還有，你們兩個一句話都不要說。如果有人攔住我們，讓我解釋就好了。」

　　兩人點點頭，坎德人本來又要說些什麼，鄔霞立刻阻止了他。史鋼很想要知道他們準備怎麼把帕林弄出要塞，當他正準備開口時，隨即想到自己知道得愈少愈好。他們一定有辦法的，畢竟這女人是個法師。

　　他們離開了第四層，開始朝向塔底廢棄已久的殺龍陷阱而去。

４─１６　　殺龍陷阱

　　法王之塔沒有任何法師居住或是存放補給的地方。這並不讓人訝異，因為索蘭尼亞騎士在漫長的歷史中，從來沒有與法師合作過。

　　據說，傳奇英雄修瑪曾經跟法師一起奮戰，結合鋼鐵和魔法的力量擊敗敵人。那法師的名字叫做瑪濟斯，他是修瑪孩提時的好友。帕林隨身帶著的法杖，就是瑪濟斯的遺物。他的悲慘下場，也是安塞隆的法師得以隨身攜帶匕首的原因。但是，當騎士們述說修瑪的故事時，他們幾乎從來不會提到瑪濟斯的名字，即使故事中勉強提到這個人名，他也是個性格模糊的小角色。騎士們總是會強調修瑪從來不倚賴瑪濟斯，相對的，他甚至有好幾次冒著生命危險保護孱弱的好友。

　　當然，克萊恩的法師說的就是不同的故事了。在他們的故事中，瑪濟斯才是真正的英雄，為了朋友犧牲生命，痛苦地死在敵人手中。在大法師之塔，修瑪才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他是個渾身肌肉、沒有大腦的爛好人，一直倚賴睿智的瑪濟斯引導他的前程。

　　真相隨著瑪濟斯失蹤的墓窖、修瑪空無一物的墓穴而消失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法王之塔裡沒有魔法商店，也沒有法師的研究室，更沒有放滿法術書的書架。

　　因此，塔克西絲的灰袍騎士們必須打造自己的棲身之所。

　　他們選擇早被廢棄的殺龍陷阱是有原因的。第一個當然是隱私；雖然這些法師也是騎士團的成員，他們必須與其他騎士一起生活、操課、演習，但灰袍騎士畢竟還是法師。法師們需要安靜、隱密、安全的地方，才能夠研究，才能夠工作。

　　殺龍陷阱完全符合這些條件，一般人沒有理由絕對不會靠近。在長槍戰爭期間，曾經藏放過龍珠的房間已經崩塌。索蘭尼亞騎士們雖然清光了瓦礫，但如同矮人所說的一樣，『岩石記得死亡』，浸入瓦礫中的血跡永遠洗不乾淨。這裡的地板沾染了各式各樣的血跡，包括惡龍的血跡、與巨獸搏鬥的騎士熱血。這是個死氣沉沉的地方，一個恐怖、哀傷，充滿了怨氣的地方。

　　帕林聽見了恐怖的哭喊、痛苦的慘嚎、瀕死的哀告。他不只一次害怕地轉過頭，以為背後會有惡龍憤怒地拍擊著翅膀。但是，這些聲音都只是他的想像，或者，在這裡被殺的惡龍和騎士，都在另一個空間裡繼續這場絕望的戰爭。而在這個空間中，這個走廊空無一人，在炙熱的天氣裡算是十分涼爽的地方。這時，此地也充滿了法師各式各樣細瑣的聲音：羽毛筆記載法術的聲音、默唸背誦咒文的聲音、低聲朗讀魔法文字的聲音、灰袍在地面摩擦的聲音。

　　帕林有得是時間傾聽這些聲音，不管是生者或死者的都一樣。在夜之王的手中，他並沒有如同預料般地遭到拷打，他也沒有如同原先猜想的那樣被殺害，相反的，他似乎被人遺忘了。他被留在要塞的正中央，躲開那無情的烈日，讓他連時間的流逝都無法掌握。自從他抵達要塞以來，可能已經過了幾個小時，或是幾天。沒人靠近他，沒人找他說話。

　　堵住他嘴巴的東西塞得很緊，逼得他一直張開嘴，讓他有種噁心想吐的感覺。他很渴，喉嚨又乾又痛。他手腕上的繩子讓他覺得血液無法循環，他的腳踝被鎖在一張巨大的灰色大理石桌上，上面刻畫著許多魔法符號。

　　他試著要和其他人溝通，藉著呻吟和模糊不清的叫喊聲，他想要喝水。但所有走過的法師連一眼也沒有多看他，全都快步通過。

　　夜之王將法杖從他的手中奪走，這種失落感、對未知的恐懼，加上肉體的折磨，都讓他難以忍受。法杖被拿走之後，叔叔的聲音也消失了。帕林覺得這次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人，自從他收到法杖之後，已經許久沒有體驗過這種可怕的孤獨感。

　　他不知道灰袍騎士將會怎麼處置他，更不知道是在何時，也不清楚為何沒有馬上採取行動。時間過得愈久，他就變得愈害怕。在廣場上、在敵人的包圍中與艾瑞阿肯說話時，他並不害怕，即使當他低頭看見行刑台上的血跡，他也不害怕。如果他當時就被處死，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從容就義，心中唯一的遺憾只是自己的死為愛他的人所帶來的傷悲。

　　當他孤獨地坐在吵雜的黑暗中時，恐懼在慢慢累積。他的思緒如脫韁野馬一般四處亂竄，出現在很多恐怖的地方。他看著四周，觀察它們運作的方式，看著騎士們拿著龍槍攻擊的地方。被騎士殺死的巨龍都是邪惡的，黑暗之后的爪牙，紅龍與藍龍。牠們會無情地屠殺無辜者及倒楣的被害人。

　　龍珠則被放在塔的正中央，它會用巨龍無法抵抗的聲音召喚牠們，引誘牠們進入塔內。一旦牠們飛進了塔中，陷阱就開始啟動了。鐵柵門會轟然一聲關上，惡龍再也無法逃出，這時騎士們再利用刀劍、長槍及弓箭攻擊。帕林在腦海中幻想著這些巨龍遭到屠戮時的無助和憤怒，不禁開始同情起這些雄偉的生物。

　　不久之後，他終於因為太過疲倦而睡著了。隨即卻因為恐怖的、充滿血腥、殺戮、哀嚎的惡夢而醒了過來。這夢境裡最真實的，就是被困在陷阱中的無助、悲哀，那種只有死路一條的感受。

　　他把這些影像趕出腦海，卻發現它們立刻就會再度出現。他不明白這些影響，卻又擺脫不了它們，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的恐懼不斷累積。很快的，他對於這個地方的畏懼超越了遭到嚴刑拷打、超越了被處死的恐懼。他寧願被活生生的人處死、折磨，也不要在這裡受苦。

　　因此，當夜之王帶著瑪濟斯法杖進來時，帕林竟然覺得非常高興。

　　這感覺並沒有持續很久。

　　夜之王將法杖舉在他面前。帕林昏沉的頭腦一時之間什麼也看不到，然後他突然想起夜之王最初是如何被法杖燒傷的情景。剎那間，他心中充滿了畏懼。她難道已經控制了法杖嗎？難道法杖捨棄他了嗎？

　　「施拉克！」莉莉絲趾高氣昂地唸道。法杖頂端的水晶發出黯淡的光芒，彷彿不太願意服從一般。

　　帕林低下頭，似乎這光芒讓他感到痛苦。事實上，他是不希望那女人看見他的眼淚。

　　夜之王大笑著將法杖靠在桌上，帕林雖然看得到，卻摸不到。

　　「我知道法杖遲早會變成我的，我在占卜之石的預兆中早就看到了。你覺得如何？」

　　帕林哼了哼，夜之王一把拿走了塞住他嘴巴的東西。

　　他舔舔乾裂的嘴唇，試著說話。

　　「水。」

　　「哼，我就知道你會口渴。」夜之王打開水壺，將裡面的液體倒進帕林的嘴裡。

　　他嗆了好幾口，最後用含混的眼光勉強抬頭看著她。「妳為什麼不殺了我？妳在等什麼？」

　　夜之王露出陰險的笑容。「你猜不到嗎？獵人在惡狼探頭進陷阱之前，是不會殺掉可愛的小兔子的。」

　　帕林花了幾秒鐘才搞清楚這女人在說些什麼。當他終於弄懂時，他瞪著她。「妳在設陷阱？對誰？我叔叔嗎？」他幾乎露出笑容。「我真想要活得久一點，可以親眼目睹你們兩人的會面。」

　　夜之王也笑了。「我也想讓你活到那時候。」她柔聲說。接著，她聳聳肩。「或許以後會吧。這陷阱不是針對你叔叔設的，而是你的另一個家人。」

　　帕林一開始以為她指的是他的父母，困惑地搖搖頭，接著，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史鋼……？」

　　夜之王的眼中精光一閃，挑起了眉毛。

　　這次，帕林真的笑出來了，只不過黯啞的聲音聽起來更像咳嗽。「妳用這隻兔子抓不到他的，妳怎麼會這樣想呢？難道妳覺得他會這麼關心我，把我救走？」帕林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好笑。

　　夜之王又靠了過來，似乎準備將他的笑聲吸走，將他的光明吸入她的黑暗中。「黑暗陛下將你們兩人湊在一起是有原因的，我已經占卜了許多次，答案總是相同。你看，我可以再試一次。」

　　莉莉絲從手腕上的黑袋裡掏出幾枚打磨過的瑪瑙，她握住它們，嘀咕了幾句咒語，將瑪瑙丟到桌面上。法杖的光芒顯得更亮，照耀在多彩的瑪瑙上。

　　「你看！」她用修長的手指指著。「黑色石頭，那是史鋼，白色的是你，在兩人之間是座要塞……」帕林看見一個綠色瑪瑙上面印著代表高塔的符號。

　　「……在要塞之上，是火焰。」

　　他瞪著那個標記著渺小火焰的紅色瑪瑙。

　　「你在一邊，他在另一邊，中間就是末日。」

　　她彎下腰，一把抓起所有的占卜石。

　　「哈哈！你們兩個都死了！」她低語道。「在你們兩個死後……」

　　「末日依舊在桌上。」帕林冷靜地看著桌面上殘留的高塔和火焰，兩枚瑪瑙依舊留在桌上。

　　夜之王驚訝地拼命眨眼。她本來準備撿起所有的石頭，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卻獨漏了這兩顆。她陷入沉思，考慮著這預兆所代表的意義。

　　帕林並不在乎，他太累了。

　　「妳已經聽到了我告訴你們大君有關諸神的事情，」他疲倦地說。「我看見……」

　　「你叔叔想讓你看見的東西！」夜之王不滿地反駁。「我也是這樣告訴大君的，這是雷斯林‧馬哲理的詭計。啊，那個傢伙真是天生的陰謀家，但他總有一天會玩火自焚。」莉莉絲撿起先前遺漏的兩枚瑪瑙，將它們放回袋子裡。「至於這個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他是吾后的叛徒，我會向大君證明的。然後，你們兩個就會死在一起，好一對表兄弟啊！」

　　夜之王在占卜石喀達的撞擊聲中走了出去，發亮的瑪濟斯法杖依舊握在她的手中。

　　帕林靠著桌子，黑暗漸漸將他包圍，伴隨黑暗而來的是絕望。他會死在這裡，他們將會發現他被綁在這個地方……

　　有什麼聲音吵醒了他。

　　帕林昏沉地抬起頭，在火把的光芒下不停地眨眼。他只能勉強看見眼前的模糊景象，盔甲的反光、某種寶石的光芒，除此之外，他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不管這些人是誰，他們都停下來短暫交談了片刻。一個嚴厲、冰冷的男子聲音打斷他們，命令道。「留在這裡，別出聲。」

　　帕林認出了那個聲音，心跳開始加快。他試著開口說話，但他只能吃驚地無言以對、慌亂得不知所措。拿著火把，戴著星鑽的男人就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

　　他把兩名同伴留在身後，他們立刻就被黑暗給吞沒了。史鋼走向帕林。

　　「馬哲理？」史鋼並沒有壓低聲音，他的腳步聲響徹走廊。史鋼的腳步信心十足，認為自己本就該出現在這裡，而不是偷偷摸摸要來縱放囚犯的人。他更靠近了些。「馬哲理，我得找你談談……」

　　強烈的亮光一閃，在頭上的壁龕中，多年以前索蘭尼亞騎士殺龍的崗位，現在站著許多塔克西絲騎士。

　　「大人，你看！」莉莉絲的聲音充滿了勝利的自豪，瑪濟斯法杖在她手中綻放光明。「你看！」

　　艾瑞阿肯大君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濃重的哀傷和沸騰的怒氣。「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果然是個叛徒，抓住他！」

４─１７　　陷阱觸發

　　騎士們衝向前，抓住史鋼的手臂，他並沒有掙扎。他的目光瞥過帕林，接著別過頭去。

　　「你一定要相信我！」帕林低聲說。「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你為什麼來到這邊？」艾瑞阿肯大君問道。「你的小隊並不是負責此地的巡邏任務，你為何來此？」

　　「原因很簡單，大人！」夜之王說。「他偷偷溜進來，準備釋放這名囚犯。」

　　「我沒有什麼偷偷摸摸的，」史鋼冷冷地回答。「妳看得見我，聽得見我，我是正大光明地前來。」

　　「為了什麼原因？」艾瑞阿肯追問。

　　史鋼說不出來。

　　艾瑞阿肯大君搖搖頭。「接受你進入騎士團就是個錯誤，布萊特布雷德，有人警告過我……」他的目光掃向夜之王，後者強忍住沾沾自喜的衝動，露出憂國憂民的態度，「但其他人卻督促我不可延遲，現在已經去世的最高祭司就是其中一人。你是個好軍人，重榮譽、勇敢、忠誠……是的，忠誠。」他瞟了夜之王一眼。

　　「我真的相信，布萊特布雷德，你準備以全心全靈侍奉黑暗之后。但是，你的心中有著你母親的黑暗野心，靈魂中有著你父親的高貴性格。兩人在你的體內爭戰，造成你的行為難以預料，你會危及我們的目標，破壞我們的願景。史鋼‧布萊特布雷德，我在此宣判你的死刑，而且立刻執行。」

　　一名騎士拔出劍，走到史鋼面前。

　　史鋼沒有掙扎或是抗議，他主上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千真萬確，都是無法推翻的。

　　騎士舉起劍，準備刺進史鋼的胸膛。

　　「大人！」一名騎士大喊。「他有同夥。」接著傳來一聲尖叫和喘息。

　　「這個人永遠死不了嗎？」艾瑞阿肯不耐煩地說。「還是，」他想了想之後又說。「塔克西絲女皇這麼想要留他活命？等我的命令！」他大聲下令。「你們找到了什麼？」

　　「還有兩個人，大人。」那名騎士拉著泰索何夫與另一名穿著黑袍的身影出現了，他的面孔隱藏在兜帽之中。「看來布萊特布雷德不只一個人。」

　　帕林站了起來，突然間覺得充滿了希望。「雷斯林！」他低語道。「我叔叔來了！」

　　夜之王很明顯也有同樣的念頭，她奔向前，手中緊握著法杖，意圖保護自己。

　　「法師，你是誰？」夜之王逼問道。「拿下兜帽。」

　　穿著黑袍的身影抬起頭，法杖的光芒照在金眸中。

　　夜之王退了幾步，露出驚異的神色。然後，她恢復了鎮定，發出輕蔑的笑聲。「你不是法師。你身體內根本沒有魔力！」她扯脫了那人的兜帽。

　　帕林興奮的低呼轉變成恐懼的呢喃。

　　鄔霞臉色蒼白，害怕地站在強光下。

　　「這是怎麼搞的？」艾瑞阿肯的怒氣似乎已經被困惑給取代了。「坎德人與黑袍女法師？」

　　「她不是什麼女法師！」夜之王不屑地說。「她身體內根本沒有任何魔力，她是間諜！」

　　「我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泰索何夫開口道。「我們跟這名騎士沒有關係，除了我們兩人之外，我們跟其他人都沒有關連。」

　　「閉上這傢伙的狗嘴。」夜之王說。

　　「不，讓他說，」艾瑞阿肯堅持道。「這裡有些奇怪的狀況，我要徹底搞清楚才行。把他放下來。坎德人，來這邊。」

　　泰斯調整了所有的包包，一步踏向前，伸出小手。

　　「您好嗎，大人？我的名字叫做艾德道‧派克史林格，這位是我的朋友鄔霞，一個非常厲害的邪惡女法師。如果我是您的話，絕對不會惹她生氣，她是雷斯林‧馬哲理的女兒！」他戲劇化地停下來，讓每個人有時間吃驚。

　　艾瑞阿肯不管坎德人伸出的小手，繼續皺眉打量著他。

　　夜之王嗤之以鼻。「間諜！你們是跟布萊特布雷德一起來的。坎德人，快告訴大人你們來這邊的真正目的。」

　　「我正在說，」泰斯覺得尊嚴有些受創，他回頭繼續對艾瑞阿肯說道。「您可能看不出來，但我是個邪惡的坎德人。沒錯，我就是因為這樣，才要來這邊協助黑暗之后。塔克西絲改變了我的一生，我現在壞得不得了，如果你想要的話，我會做些壞事給你看。看好了！」

　　泰斯衝了出去，幾名騎士試圖抓住他，但他的速度太快了。泰斯閃過了許多名騎士。

　　「我要替你殺掉這個臭白袍！」泰斯大喊著。

　　泰斯掏出一柄小刀，假裝刺向帕林的胸口。坎德人刀鋒一轉，割開了帕林手腕上的束縛，一邊大喊著。「接住！」將小刀丟給了帕林。

　　帕林勉強用酸麻的雙手接住了小刀。

　　騎士們紛紛拔劍，本來抓住史鋼的騎士轉過身去對付帕林。

　　泰索何夫躍上石桌，跳到那名騎士的背上。他用雙手抓住騎士的頭盔，讓它蓋住對方的雙眼，本來應該刺死帕林的一擊失去了目標。騎士一個不穩，跟坎德人一起摔到地上。

　　其他的騎士撲向他們。

　　「冰封！」這是鄔霞的聲音。她拿出一個閃亮、透明的水晶。

　　使劍的手臂凍結、雙腿無法動彈，眾人吃驚地張口結舌。艾達魔法所產生的寒氣環繞住騎士，將他們冰封在低溫的魔法中。

　　只有史鋼除外，或許是星鑽保護了他、或許是家傳寶劍、或許是母親的黑暗影響力。所有牢房中的騎士，只有他能夠動彈。

　　帕林手中握著小刀，靠著石桌，不知所措地看著史鋼。

　　「我們是親戚，」帕林說。「你救了我一命，我不想要跟你打。」

　　鄔霞跑到他身邊。她一手握著水晶，另一手握著白馬的雕像。「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來吧！他們也想要殺死你！」

　　史鋼皺眉，露出為難的表情。他的寶劍只有出鞘一半。「主上是公平的。」

　　「胡說八道！」帕林咒罵道，他揮舞著小刀，逼迫史鋼後退。「你這個懦夫！你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你只想要死！」

　　史鋼滿臉怒氣地將劍還鞘。帕林十分擔心，放下了匕首。「你要跟我們……」

　　史鋼衝向前，抓住帕林拿刀的手，用力撞著石桌。

　　帕林的手開始濺血，但他依舊拼死抓住唯一的武器。史鋼再度抓住他的手，用力撞擊石桌。帕林吃痛之下，鬆手放開了小刀，小刀匡噹一聲落在地上。

　　一陣讓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撼了法王之塔，地板跟著起伏，牆壁不停搖晃，出現了許多裂縫。水晶從鄔霞的手中落下，砸碎在地板上。法術的效力解除了。

　　「怎麼……？」

　　艾瑞阿肯開口問道。

　　另一聲恐怖的巨響再度撼動了法王之塔，許多騎士站立不穩，倒了下來。史鋼一個踉蹌，撞上帕林。兩人彼此扶持，才沒有倒在地上。

　　「趕快搞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艾瑞阿肯大吼道。「我們受到攻擊了嗎？」

　　幾名騎士在艾瑞阿肯的命令下匆忙地亂竄，開始尋找出口，其他人則是繼續站在犯人旁邊。

　　「大人！艾瑞阿肯大君呢？」一名年輕的隨從推開混亂的人群，害怕地衝了進來。

　　「我在這裡！」艾瑞阿肯用壓過這一團混亂的聲音吼道。

　　「大人！」隨從幾乎喘不過氣來。「法王之塔……被雷擊了！兩次，大人！恐怖的閃電！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景象！它像是天空中投下的巨矛一樣，打中我們兩次，」他驚恐地只能重複先前說過的話。「打在同一個地方！而且……而且……」

　　他深吸一口氣。「巨龍，大人！數以百計……金龍……銀龍……」

　　「我們的確遭到了攻擊。」艾瑞阿肯面色凝重地拔劍說道。

　　「不，大人！」隨從的聲音變得十分沙啞，周遭所有人都靜下來聽他的報告。「紅龍與金龍並肩翱翔，藍龍隨銀龍比翼齊飛。北邊天空閃著怪異的光芒，不停地擴張，彷彿北方森林中的每一株樹都起火燃燒，我們甚至可以聞到那股煙味……」

　　灰煙開始從大門滲透進來，隨著另外一聲巨響，法王之塔再度被撼動。牆壁上的鐵架落了下來，火把也跟著熄滅。鐵閘門搖晃著，鎖鍊跟著叮噹作響，天花板也開始飄下細細的塵沙。騎士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可以質疑他們的勇氣，但連他們也不喜歡就這樣被活埋。

　　帕林與鄔霞緊緊相擁，泰索何夫被騎士牢牢地抓住，現在正拼命掙扎著。「我想看！」坎德人懇求道。「求求你！求求你！你可以等下再殺我！我保證，我發誓，讓我看啦！」

　　史鋼瞪著夜之王。「法王之塔，被閃電擊中……」他喃喃自語著。

　　艾瑞阿肯立刻指揮若定地開始下令，他的部下離開了壁龕，朝向最靠近的階梯疏散。

　　「召集所有的指揮官。」他下達命令。艾瑞阿肯邊走邊說，助手和軍官們都仔細聽著。「所有人立刻回報他們的發現，以及所聽到的一切。我會親自找巨龍討論這一切。請骷髏之王過來。」

　　「我們要怎麼處置這些囚犯，大人？」有人問道。

　　艾瑞阿肯不耐煩地擺擺手。「我不……」

　　「殺了他們，大人，」夜之王大膽地抓住艾瑞阿肯的手。「現在就殺了他們！他們……他們就是一切的源頭！我從占卜石看了出來。」

　　艾瑞阿肯感到十分的不耐煩。「願吾后把妳和那鬼占卜石一起帶走。莉莉絲！不要擋路！」他把那名女人推開。

　　夜之王試著站穩腳步，但瑪濟斯法杖絆住她，讓她摔倒在地，正好跌在一座用來困住巨龍的鐵柵門底下。

　　另外一次的旱雷震動了整座高塔，先前的震動已將鐵柵門震脫了扣環，這一擊更讓它以雷霆萬鈞之勢砸了下來。

　　夜之王看見死神向她逼近，她掙扎著想要爬開，但速度不夠快。鋒利如同長槍般的鐵棍，本來是為了刺穿巨龍的鱗甲，現在當然更輕易刺入了夜之王的血肉。鐵柵門轟然落地，將莉莉絲刺穿在地上。

　　她發出淒厲的尖叫，緊抓著刺穿她的鐵柵，彷彿想要將它們扯開。鮮血從她恐怖的傷口往外狂噴，她的手慢慢鬆了開來，無力地滑落到地面。她的手依舊輕觸著法杖，開始微微的抽搐。占卜石的袋子打了開來，讓瑪瑙石都滾進她的血泊中。她的眼睛停了下來，法杖上的手跟著鬆了開來，再也無法動彈。

　　艾瑞阿肯驚怖地看著這具屍體，他臉色死白，滿頭冷汗。「我看過許多種死法，但很少有這麼恐怖的樣子。這是個徵兆！願吾后照管她的靈魂。」

　　他四下搜尋著，發現帕林之後，他比了個手勢。

　　「你，馬哲理，過來這邊。別害怕，你在廣場上告訴我的事情，有關渾沌要摧毀一切的故事，這就是開端嗎？」

　　帕林遲疑了片刻，然後靜靜地說。「我相信是這樣，大人，但是我不敢確定。」艾瑞阿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他擦掉臉上的汗水。「白袍法師，我等一下再找你談。布萊特布雷德，帶他過來，你們兩個人都跟我來。」

　　帕林比著鄔霞和泰索何夫。

　　「我想要讓我的朋友們跟我一起走，」帕林說。「我希望能夠確保他們的安全。」

　　「很好！」艾瑞阿肯開始覺得不耐煩。「在這座塔垮掉之前，我們先出去吧！」

　　「還有，」帕林動也不動地繼續說。「我要我的法杖。」

　　「去拿啊！」艾瑞阿肯臉色凝重。「我懷疑會有其他人想要這個被詛咒的東西。布萊特布雷德，帶這三個人到我房間來。」

　　「是的，大人。」史鋼說。

　　艾瑞阿肯匆忙地離開，讓這四人獨處在殺龍陷阱中。

　　帕林走到夜之王陳屍的地方。當他彎腰撿拾法杖時，他看見夜之王充滿痛苦、死不瞑目的表情。帕林可以聞到衝鼻的血腥味。

　　是法杖殺死她的嗎？它是故意引誘她到這邊，然後再刻意絆倒她的嗎？還是這一切只不過都是個要命的巧合？帕林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住地發抖。

　　鄔霞急忙走到他身邊，環住他的手臂，他感激地倚著她。

　　泰斯用馬尾巴擦去臉上的血跡。「快點，帕林！我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怎麼樣了！」

　　「馬哲理，如果你膽子太小，我可以替你拿起法杖。」史鋼厭惡地說。

　　帕林推開騎士，他定定看著法杖，猛吸一口氣，彎下身，從死者的身邊拿走它。

　　他開始直起身子。

　　一個穿著黑色罩袍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

　　史鋼警覺地抽出寶劍，帕林躍向前阻止他。「不！這是我叔叔！」

　　雷斯林不感興趣地看著史鋼，很快地將目光轉移到姪子身上。「幹得好，姪子。」

　　「叔叔，怎麼……」帕林開口道。

　　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彷彿來自地底，讓地板開始劇烈搖晃，某個地方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音。

　　「沒時間問問題了，」雷斯林說。他抓住帕林，示意鄔霞和泰索何夫跟上。「是達拉馬把我傳送過來的，他在大法師之塔等我們。」

　　「帕林，你哪裡都不准去，」史鋼嚴肅地說。「你和你叔叔得先去見艾瑞阿肯大君。」

　　帕林遲疑片刻。「我答應會跟艾瑞阿肯談談，也許我們該……」

　　「已經沒時間談話了，戰鬥已經開始，艾瑞阿肯大君正走上戰場。」

　　雷斯林的目光轉向史鋼。「別的地方需要你的寶劍，布萊特布雷德之子，請容許我們離開。」

　　史鋼自己也知道對方說的是實話，戰鬥的聲音已經傳進法王之塔的深處。

　　雷斯林漫步向前，黑袍摩擦地板發出窸窣的聲音。史鋼疲倦地看著他，不情願地拔劍向前。

　　「我看過這柄劍，」雷斯林冷靜地說。「這是你父親的，對吧？我一直不怎麼喜歡你父親，老是談些什麼騎士的榮譽、高貴的情操。他拿這些東西在我面前炫耀，毫不留情地丟在我面前。」

　　史鋼一言不發，但他握緊劍柄的指節開始泛白。

　　雷斯林愈來愈靠近。

　　「然後，我發現一件有關你父親的有趣事實。他撒了謊，史東‧布萊特布雷德跟我一樣算不上什麼騎士，他是在死前不久才正式受到冊封。那麼多年來，他穿著盔甲、帶著寶劍……全都是謊言。」

　　雷斯林聳聳肩。「你知道嗎？在我發現這件事之後，我竟然變得比較喜歡他。」

　　「因為你覺得他淪落到跟你一樣的地步。」史鋼沙啞地說。

　　雷斯林苦笑著回答。「布萊特布雷德，你果然會這樣想。不，這不是原因。」

　　雷斯林更往前走了幾步，近到讓史鋼可以感覺到法師孱弱身體中散發出的寒氣，可以聽見他吃力的呼吸聲，可以感覺到天鵝絨柔軟的觸感。

　　「你父親雖然對每個人說謊，但他卻不會欺騙自己。在史東的心中，他真的是名騎士，他比許多真騎士更有資格獲得那個虛名。史東‧布萊特布雷德遵行的律法不是任何人強迫的，他以再也無人願意相信的嚴苛信條要求自己。他發的誓言無人可以聽聞，只有他自己……和天神知道。沒有人會拿那個誓言或信條質疑他，唯一要求的是他自己，因為他瞭解自己。」

　　「你是誰，史鋼‧布萊特布雷德？」雷斯林金色的雙眸閃動著。「你知道嗎？」

　　史鋼臉色變得蒼白無比，他張開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滴淚水滾過他的臉頰，他飛快地低下頭，讓黑髮遮住自己的面孔。

　　他憤怒地將劍入鞘，轉頭奔向通往戰場的階梯。

４─１８　　所有人必須團結一致

　　雷斯林站在帕蘭薩斯城的大法師之塔窗戶邊。大法師又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讓他意外的是，達拉馬也留下了許多痕跡，跟『夏拉非』離開的時候大有不同。書房並不像研究室一樣對外界封閉，因為這裡沒有那麼多危險的物品和黑暗的秘密。

　　某些東西，大多數是魔法物品，都從書房裡拿走了。它們或許是拿到達拉馬的書房，或許是拿到教室裡讓學生研究，試著弄清楚其中的奧秘。但是，手工精細的書桌依舊在此地，書架上的書就像老友一般，它們的封面比許多雷斯林記憶中的面孔還要熟悉。地毯仍舊是同一條，只是磨損的情形更加明顯。

　　鄔霞就坐在克麗珊娜小姐曾經坐過的椅子上。雷斯林的雙眼看穿時光之流，試著看見克麗珊娜的面孔。她的面孔處在陰影之中，他搖搖頭，重又看向窗外。

　　「北邊的詭異光芒是什麼？」他問。

　　「特彼德斯洋起火了。」達拉馬回答。

　　「什麼？」帕林吃驚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

　　「我想要看！」泰斯擠到窗戶邊。

　　除了北方之外，夜空一片漆黑。北方閃動著詭異的橘紅色光芒。

　　「海竟然會著火！」帕林敬畏不已地說。

　　泰斯嘆著氣。「真希望我能看見。」

　　「你可能還有機會。」達拉馬在書架上搜尋著，他停了下來，轉過身面對他們。「法師議會的成員前往調查，他們回報，在巨龍之島和安塞隆之間開啟了一道巨大的時空裂隙。火焰從其中冒出，讓海水大量蒸發，你看到的應該是水蒸氣反射火焰的光芒。」

　　「裂隙中竄出許多炎龍，背上騎著妖獸和詭異的魔影，它們的數目難以計算。每一道裂隙中竄出的火苗，都被魔法化成巨大的炎龍，騎乘它們的生物則是由黑暗的渾沌所創造的。他的部隊現在正對法王之塔展開攻擊，很快的，它們將對安塞隆所有的戰略要地展開攻擊。根據情報，索巴丁的矮人已經在地下洞窟中與這些妖物遭遇了。」

　　「書在哪裡？」雷斯林不受干擾地問。

　　「我找不到！」達拉馬嘀咕了幾句，重又開始先前的搜尋。

　　「我的族人……」鄔霞雙唇顫抖地說。「我的族人怎麼辦？他們……他們就住在附近。」

　　「就是妳的族人把這末日帶到世間。」雷斯林若無其事地說。

　　鄔霞縮回位子上，在雷斯林的目光下不停顫抖。她看著帕林尋求安慰，但自從眾人從法王之塔回來後，他就一直在躲避她的目光。同時，他的叔叔則是毫不鬆懈地看著兩人。很明顯的，鄔霞還沒有告訴帕林真相。也好，他們還必須經歷那麼多的考驗。這樣也好……

　　「法師議會在做些什麼？」帕林詢問達拉馬。

　　「他們試著弄清楚這些魔法生物的本質，如此我們才能跟它們對抗。很不幸的，我們必須要與它們面對面才行。身為議長，我自願接下這項任務。」

　　「危險的任務，」雷斯林回頭看著曾是他徒弟的闇精靈。「你恐怕難以生還。」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達拉馬聳聳肩。「當我們在議會討論的時候，你也在現場。如果我們的推論沒錯，這也沒什麼差別了。」

　　「我願意隨您一起去，」帕林自告奮勇地說。「雖然我的階級不高，但或許幫得上忙。」

　　「諸神需要我們所有可能的協助，特別是我們的黑暗之后。沒錯，祂依舊試圖從中獲利，」雷斯林沉吟著。「祂希望會是最後的贏家。」

　　「祂最好開始祈禱自己能是最後的生存者。」達拉馬無奈地說。

　　「那您願意帶我去囉？」帕林握緊法杖問道。

　　「不，年輕人。別這麼喪志，你要送死還有得是機會，我們準備給你另一項任務。白袍法師之首，鄧巴‧馬斯特梅會隨我一起去，珍娜則代表紅袍法師。如果一切順利，即使我們全都陣亡，我們的發現也會被送回法師議會，提供給其他人做參考。」

　　「這來不及幫助那些在法王之塔的人們，」雷斯林觀察道。天空的紅光開始擴散，照耀在山坡上，把夜晚變成怪異的白晝。「騎士們已經開始受到攻擊。」

　　「真可惜坦尼斯不在這裡，」泰斯若有所思地說。「他最擅長處理這種事情。」

　　「半精靈坦尼斯在他自己的世界中也有仗要打，」雷斯林說。「精靈、矮人、坎德人也都是一樣。」

　　「它們也會攻擊坎德摩爾嗎？」泰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柏伏特先生，全克萊恩都不能倖免。」達拉馬回答道。「所有的生物、所有的陣營，都必須要盡棄前嫌，為了生存而戰。」

　　「也許會，」雷斯林說。「也許不會。安塞隆上面的仇恨太深了，團結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卻也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你可以送我回家嗎，達拉馬？」泰斯問道，他站了起來。「羅拉娜教過我很多當將軍的事情，我知道很多重要的事，像是你不可以在剛開戰的時候就下令撤退，因為這會讓士兵們感到非常困惑，而且我也只是想要聽聽那個撤退的號音而已。如果你可以的話，我想請你把我傳送回坎德摩爾，我想要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恐怕坎德摩爾必須要在沒有泰斯將軍的狀況下奮戰了，」雷斯林說。「我想我記得那本書放在哪裡。」他走向前協助達拉馬。「別的地方需要你的幫助。」

　　泰索何夫吃了一驚，他掙扎著說話，勉強擠出一句。「你……雷斯林，你願意再說一次嗎？」

　　「再說什麼一次？」法師惱怒地問。

　　「說我……說有人需要我。」泰斯把喉嚨卡住的什麼東西吞下去。「費資本以前曾經這樣說過，可是他腦袋有點不清楚，少了幾根筋吧，我猜，但我沒惡意喔，」他抬頭說著。「他和我決定了，既然我是個小人物，我就可以幫忙小事情，像是拯救即將被惡龍吃掉的溪谷矮人。真正的大事，應該留給大人物去做。」

　　「這次，需要你幫助的就是那些大人物，」達拉馬說。「我們要派你和帕林一起去。」

　　「你聽見了嗎，帕林？我要和你一起去！」泰斯興奮地說。

　　「我聽見了。」帕林似乎沒有那麼興奮。

　　「找到了。」雷斯林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在桌上攤開。

　　他與達拉馬都彎身讀著，不耐煩地翻動書頁。

　　泰索何夫開始四處亂逛，檢查著小桌和壁爐上的裝飾。他拿起一塊看起來像是單純木頭的手工製品，仔細檢查之下才發現，原來上面設計了非常精巧的機關，用來隱藏那些抽屜。

　　那盒子很快就要掉進泰斯的口袋裡，但突然間，坎德人停了下來。他愛憐地摸著小盒，仔細看著它，撫摸著它光滑的表面。他嘆了口氣，踮起腳，將盒子放回壁爐前。

　　「我要去執行一個重要的任務，」他認真地說。「我可不想要被拖累。」

　　「我這才知道世界末日真的要到了。」達拉馬咕噥道。

　　「這就是那段記載，」雷斯林說。「沒錯，你看，我記得沒錯。」

　　達拉馬彎身察看著這本書。兩人讀著內容，偶爾會大聲唸出奇怪的語言。

　　帕林盡力瞭解其中的內容，那些字聽起來像是精靈文，但應該是古精靈文，因為他大概只瞭解不到十分之一。帕林看見叔叔投入的神情，於是決定走到鄔霞身邊。

　　她縮在椅子中，畏懼地看著天空中的紅光。

　　帕林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很快地將手舉起，緊抓住他的手。

　　「我替他們擔心，」她有些哽咽地說。「那光……跟我離開那晚看到的一樣，只是……只是它現在亮多了。帕林，我很擔心，你叔叔說的可能是對的。他們，不，我們把末日帶到了這個世間！」

　　「別擔心，」帕林溫柔地撫摸著她閃亮的秀髮。「艾達人擁有很強的魔力，當我回來的時候……」

　　鄔霞抬頭看著他。「你說當你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你要去哪裡？我要跟你一起去！」她站了起來，緊抓著帕林不放。

　　「就是這樣了。」達拉馬直起身子說道。

　　「沒錯，我也這樣認為。」雷斯林呢喃著。他又開始咳嗽，但很快恢復了呼吸，邊用手帕擦著嘴角。

　　門上傳來輕敲聲，門靜靜打開了，珍娜走了進來。

　　「達拉馬，」她低聲說。「時候到了，我已經準備好你要的卷軸及藥材。」

　　「我得走了，」達拉馬說。「我們沒時間了。『夏拉非』，你會指導坎德人和帕林吧？」

　　雷斯林搖搖頭。「你不需要再這樣叫我，我已經不是你的師父了。」

　　達拉馬露出一個夾帶著許多回憶的笑容。他的手移到胸前，解開一個黑天鵝形狀的別針，打開領口。五個和手指尖一樣位置、形狀的傷口，依舊在闇精靈的胸膛上流著鮮血。

　　「你永遠都會是我的老師，」達拉馬說。「你也看得出來，我每天都必須複習你給我的教訓。」

　　「看來你也沒有吃虧嘛。」雷斯林冷冷地說，他的右手開始輕輕敲著桌面。

　　「我尊敬你，」達拉馬柔聲說。「現在還是一樣。」他手一扯，迅速將傷口遮了起來。「我也會永遠恨你。」

　　他轉身對帕林說。「再會了，帕林‧馬哲理，願所有的魔法之神眷顧你。」

　　「眷顧我們全部。」珍娜靜靜地說。「再會了，帕林‧馬哲理。妳也一樣，」她露齒而笑。「鄔霞‧馬哲理。」

　　珍娜向著達拉馬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在唸誦咒文之後，兩人立刻消失了。

　　帕林並沒有回應他們的告別，他的目光一直釘在雷斯林身上。

　　「我要去哪裡，叔叔？你要送我去哪裡？」

　　「還有我也一樣！」泰斯期待地說。

　　「還有我。」鄔霞堅定地說。

　　「不……」帕林開口道。

　　「沒錯，」雷斯林直截了當地說。「這女孩會跟你一起去，她必須如此，知道路的只有她。」

　　「我要送妳回去找這件東西。」雷斯林用瘦削的手指點著剛才達拉馬埋頭苦讀的書頁，帕林低頭看著。

　　「灰寶石！可是……它破了不是嗎？諸神是這樣說的。」

　　「它的確是破了，」雷斯林同意道。「你們得要想辦法修補它才行。首先，你們得將它從守衛的手中偷出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鄔霞。

　　「叔叔，你要跟我們一起來嗎？」

　　「我會在精神上支持你們，」雷斯林回答。「我會盡可能幫助你們。帕林，我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他注意到姪子失望的表情。「我的魔力已經消失，只能透過你來影響這個世界。」

　　帕林覺得十分困惑。「我很高興你對我這麼有信心，可是，叔叔，為什麼要派我呢？有更多比我還要強的法師……」

　　「姪子，克萊恩的所有法師都在參與這場戰鬥，包括灰袍、紅袍、白袍和黑袍，大師和學徒。議會認為你是最適合這個任務的人選，至於為什麼呢？他們有他們的理由；有些我同意，有些我不認同。這樣說吧，你和這名艾達女孩的關係是一個原因，跟我的關係又是另一個原因。你擁有瑪濟斯法杖，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曾經控制住灰寶石。」

　　「我沒有控制住它，最多只是騙過它而已。」帕林憂心地說。「而且還有別人幫我，道根‧紅錘當時在我身邊。」

　　「你這次也會有人幫你，不會是孤單一個人。」雷斯林瞟了泰索何夫一眼。坎德人正坐在地板上，一樣一樣地清點袋子裡面的東西。

　　帕林跟隨著叔叔的目光，忍不住靠近雷斯林說。

　　「叔叔，」帕林咕噥著。「我願意照你的命令到天涯海角做任何事情。鄔霞會跟我一起去，讓她能夠知道同胞的下場。可是，你真的要派泰索何夫去嗎？是沒錯啦，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坎德人。可是……畢竟……他是坎德人耶……」

　　雷斯林將手放在帕林的肩膀上。

　　「這就是為什麼要派他去的原因。坎德人擁有一個你會需要的特質，姪子，坎德人不會感到恐懼。」雷斯林手上一使力，帕林感到肩膀一陣劇痛。「在你要去的地方，這項特質擁有難以估計的價值。」

４─１９　　謠言　雷與火　揚帆

　　在這個煙塵四散的酷熱早晨，布蘭查拉灣擠滿了好奇的群眾。強大的風暴在山脈中肆虐，帕蘭薩斯的人們可以聽見悶雷的聲音。謠言在城內四處流傳，隨著人們的恐懼而不斷擴散，讓人心愈來愈浮動。

　　北邊的天空被邪異的紅光照亮了，讓黑夜變成恐怖的白晝。一開始，謠傳城中起了大火；有人說大圖書館起火了，其他人發誓他們聽說大法師之塔起火，更多人聲稱有人看見帕拉丁神殿的窗戶冒出火苗。

　　沒有人睡得著，每個人都緊張地輾轉難眠。人們奔往神殿、圖書館，自告奮勇地協助滅火。只是，當他們抵達的時候才發現，根本沒有什麼失火的景象。帕蘭薩斯人在街道上亂晃，看著天邊的紅光愈來愈亮。他們一群一群地交頭接耳，討論最新的謠言；人們離開一群人，祇是為了加入另一群人，聆聽更新的謠言。全城的警鐘都瘋狂地響著，因為每個人都認為他又聽到最新的緊急事態，必須趕緊宣佈。

　　剛開始，塔克西絲騎士團想要對全城戒嚴。他們大舉出動，沿街驅散或追捕聚集的群眾，勒令他們回家休息。騎士們關閉了酒吧，試著阻止警鐘的喧鬧。不過，第二天一早，警鐘被隆隆的戰鼓聲給取代了。昨夜在街上值勤的騎士，現在則是快馬加鞭地趕出城，朝著法王之塔的方向行軍。

　　很快的，帕蘭薩斯城的居民意識到他們已經獲得自由。

　　市民變得更加興奮，謠言如同野火一般地傳遞。精靈王國已經起義，與黑暗騎士對抗，矮人國度也發動了突襲。精靈和矮人……很快的，就有人發誓他聽說一群坎德人對法王之塔發動了攻擊。鐘聲再度響起，只不過這是為了慶祝勝利的鐘聲。不過，這愉悅的氣氛很快就消失了。

　　到了上午的時候，大量的船隻蜂擁駛進港內，船員紛紛討論著大海著火的恐怖景象。天際的紅光是來自一種以水為燃料的魔法火焰。這些消息一散佈出去之後，人們也跟著湧向港口，想要親耳聽聽水手的故事，看著天邊閃動的紅光，那是出現在詭異方向的恐怖日落。

　　隨即又有消息傳來，敏加山脈陷入大火之中，法王之塔正遭到邪異的未知力量攻擊；它們就是可以讓海水燃燒的同一波恐怖勢力。著火的山丘飄來惡臭的濃煙，懸浮在城市的上空。現在，森林大火距離尚遠，沒有什麼威脅，但如果風向改變了……

　　「妳的船停放在哪裡？」當三人從舊城門走出來後，帕林問鄔霞道。

　　「在公用港口，我付錢給一個矮人看好它。喔，帕林，」鄔霞害怕得停下腳步。「看看那群人！我們怎麼可能過得去？」

　　城中大半的居民都擠到港口，等著下一艘船進港、或是與鄰居交頭接耳，甚至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邪異的天空。厚實的人牆橫亙在他們與公用港口之間，無數的謠言在這人牆中流動，但人牆依舊沒有絲毫的縫隙。

　　「那個？哈！根本不算什麼問題，」泰斯興高采烈地說。「跟我走就對了。」

　　他走到最靠近的那群人身邊，這些人都是公會成員。他們拿著扇子搧風、用手帕擦汗，邊壓低聲音興奮地交談著，而且對每個路過的人都會詢問。「有什麼新消息？」

　　「抱歉，」泰索何夫大聲說。他拉著其中一人的長長袖子。「我和我朋友想要……」

　　「坎德人！」那人大喊一聲，立刻一手抓著錢包，一手握著脖子上的項鍊，往後跳了三步有餘的距離。

　　這人重重地撞到另一個人，那人正在跟另一群人說話。被撞到的人回頭一看見泰斯，立刻抓住錢包，忙亂地連退三步。很快的，人們就開始你推我擠地讓出一條路來。

　　「多謝多謝。」泰索何夫十分有禮地道謝，繼續往前走。帕林和鄔霞急忙跟在後面，直到他們遇到下一堵人牆為止。泰斯尖銳的「抱歉！」又會讓整個程序重新開始一遍。

　　因此，這三人用比預料之中輕鬆、快速多的步伐穿越了這些人牆。不過，在他們穿越的過程中，偶爾會傳來「別亂動！」及「嘿！還給我！」的聲音，還外帶一些小衝突，但這都是可以忽略不記的小事。

　　大多數的人們都擠在商港口，等待那些大船上的水手們乘坐小艇登岸。一旦他們抵達了港口邊緣，群眾的人數就很明顯地變少了。

　　港務局的旗竿上掛著警告旗幟，水手當然不需要這樣的警告。他們一眼就看得出來，任何正常人絕對不會在這種時間出港。

　　不過，鄔霞不是水手，她也不懂什麼警告旗，即使她懂，可能也沒有多大意義。她終於要回家了，她終於可以知道真相，不管那有多恐怖、多麼難以接受。

　　她的恐懼似乎強化了她的五感，讓她的視覺變得更加銳利。因為，她一下子就在漫漫眾船中找到了自己的船。

　　「就在那邊！」她指著眼前說道。

　　帕林懷疑地看著。「看起來好小喔。」

　　「可以裝得下我們三個人。」

　　「我是說……以出海來說，似乎太小了些。」

　　他的目光移向大海，港口中連一絲海風也沒有。由船隻的移動所造成的波浪，懶洋洋地打在港邊。沒有海鳥在海面上翱翔，或是爭食捕獲的小魚。天空沒有任何雲朵，但刺眼的閃電、低沉的雷聲都不斷地從東方傳來。詭異的紅光延伸了整個地平線，讓海面也染上如同鮮血一般的顏色。

　　帕林搖搖頭。「沒有風，我們沒辦法划那麼遠的距離去妳的故鄉，得想個別的方法才行。」

　　「不，不需要，」鄔霞拉著他說。「你還記得嗎，這是艘魔法船！帕林，它會帶我回家，它會帶我回家的。」她低聲重複道。

　　「鄔霞，」帕林抓住她的手，攔住她的腳步。「鄔霞……」

　　她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語氣，知道他準備要說些什麼。這就彷彿像是看著一面鏡子一樣，他的眼中反射著跟她一樣的恐懼。

　　「我不會有事的，」她說。「有你跟我在一起。」

　　她緊握著他的手，走向她的小船。

　　鄔霞跳進船內，仔細地檢查，確定它還可以出海。帕林和泰斯站在碼頭上，忍受烈陽的炙烤，準備隨時解開繫留繩。幾個人好奇地看著他們，但沒有人停下腳步，多半他們都以為這三人正在維修船隻，沒人想到他們準備出海。

　　帕林思索著，如果有人阻止他們，他會怎麼做，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

　　不管他們多麼討厭那恐怖的天空，還是得要走這條路。鄔霞說得對，這艘魔法船會帶他們回到她的故鄉。沒有別的方法，因為連法師議會的人都不知道艾達人居住的地方在哪裡。巨龍也許知道，但牠們有自己的戰爭要打。

　　「我是個相當不錯的水手喔，」泰斯坐在碼頭上，低著頭甩著小腳，試圖找到水中的游魚。「佛林特就不是了。佛林特討厭水，他一直無法搞懂為什麼要有這種東西。『李奧克斯給了我們麥酒，』佛林特常說。『你會以為祂做對這件事情之後就滿足了。』我試著指出他不可能在麥酒上開船。是啦，也許可以，不過那泡沫就很不方便了。佛林特堅持船隻是被詛咒的發明，當然啦，這是因為他差點在船上被淹死的關係。你有聽過佛林特差點淹死的故事嗎？有一天，你爸爸……」

　　「我們不要聊淹死的故事，」帕林說。「也不要提到我爸爸。」

　　最後歸宿旅店也一定會有危險。卡拉蒙會去警告索拉斯的民眾，讓他們做好準備，也想要保護他們抵抗可能面對的災難。

　　「我爸爸知道我會做什麼嗎？」帕林質問過叔叔，這應該算是兩人之間最後的對話。「我要去的地方呢？」

　　「他知道。」雷斯林回答。

　　「他怎麼說？」帕林不安地問。

　　雷斯林幾乎露出笑容。「當這一切結束之後，他和你母親會等你回家吃晚餐。」

　　帕林思索著，覺得很高興。爸爸知道他會面臨的危機，並沒有插手攔阻（卡拉蒙過去總是會這樣做）。雷斯林讓他知道父母對他有信心，他們相信他，知道他一定會全力以赴。

　　一隻小手拉著他的袖子，帕林低下頭，泰斯就在他身邊。

　　「帕林，」泰斯耳語道。「我擔心鄔霞回到家之後會非常傷心，我們已經從天神那邊知道了一些線索。」

　　「是的，泰斯。」帕林低聲說。「她會非常難過的。」

　　「我們是不是應該現在告訴她？某種程度……先讓她有心理準備？」

　　帕林低頭看著正忙碌工作的鄔霞。

　　「她知道的，泰斯，」他說。「她早就已經知道了。」

　　最後，根本沒有人阻止他們離開碼頭，甚至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了港口。就算有人注意到，他們也無暇抽身管這些閒事。人們祈求了一整個夏天的涼風，那種從山脈中吹來，可以降低城內暑氣的涼風，似乎突然間決定現在開始出現。但是，這陣風沒辦法帶來任何涼意，反而帶來了恐懼。山脈中的森林大火在強風的吹熄下，已經朝著帕蘭薩斯直撲而來。

　　警鐘再度響起，人們四散奔逃，盡一切可能在不幸發生前拯救他們的家園和財產。空氣中的煙霧讓人眼淚直流，呼吸不順。大量的煙塵開始落在城中。帕林站在船內，回頭看著雄偉的帕蘭薩斯城，思素著野火來襲時究竟會是什麼樣子。他想到了獨自留在大法師之塔中的叔叔。學徒們都已經走了，全都趕去威萊斯協助魔法戰爭。他記得叔叔的最後一個印象，是他站在監視之間裡面。

　　「我會在這裡看著一切，」雷斯林說。「從這裡，我會盡力引導你。」

　　帕林想到阿斯特紐斯不停書寫的模樣。他可以想像貝傳恐慌的樣子，他與其他僧侶會忙亂地拯救所有的書籍，保留這世界的歷史。

　　保留給誰呢？最後可能沒有任何活人可以讀這些歷史。我們正航向死亡之島，可能也是我們自己的死亡……

　　「哇！出海囉！」泰索何夫高興地大聲宣佈。他趴在船首，在鄔霞掌舵出航的時候，瞭望著遠方。「你知道嗎，」他滿足地嘆口氣。「這世界上沒有比去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地方更刺激的了！」

４─２０　　熔渣和灰燼

　　他們離開了布蘭查拉灣，航進特彼德斯洋。強風推著他們，彷彿急著幫助他們。然後，突然間，將他們推送了這麼遠的風，也就是即將讓大火燒進帕蘭薩斯城的強風，突然間停息了。他們就這麼無法動彈地飄浮在海上。

　　鄔霞手扶著舵，將船首轉向北方。「回家。」她命令道。

　　小船開始破浪而行，這裡的浪花似乎被紅色的顏料浸染了。由於沒有任何海風，船帆垂頭喪氣地掛著，但小船依舊愈來愈快地航行著，讓帶著鹹味的浪花噴在他們臉上。

　　泰斯站在船首，雙手緊抓著不放，面對著海風和浪花，張開嘴興奮地品嘗高速航行的滋味。鄔霞緊握著船舵，帕林緊扶著船邊，試著抹去刺得人張不開眼的浪花。

　　船的速度繼續增加，泰斯被風吹倒了，摔在一堆繩子上。最後，三個人都必須蜷縮在船底，忍受不停拍打的大浪和顛簸不已的航程。他們的腳下開始積水，每個人都全身濕透。帕林擔心這船已經進了太多水，但鄔霞告訴他，即使如此，魔法也會讓他們繼續浮在水面上。他們現在只能緊抱著彼此，眼中只有那紅色的詭異天空。

　　「我們慢下來了，」一個興奮的聲音說。「我想我們到了。」

　　鄔霞醒了過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帕林抬起頭，揉揉眼睛，他們一定都睡著了。鄔霞依稀記得似乎有個有關又餓又濕的夢境。

　　帕林看著太陽，那隻凶猛的巨眼現在從地平線望著他們。

　　「我們顯然把整個大白天都睡掉了，」他說。「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它已經沉了很久囉。」泰斯觀察道。

　　「什麼意思？」帕林小心地從船上站起來。

　　「你們在睡覺的時候，我大概已經看了三個小時。太陽根本不動，它就固定在那邊。」

　　帕林露出諒解的微笑。「泰斯，你一定看錯了。可能根本沒有三個小時，只是感覺起來很久而已。」

　　泰索何夫回到了船首的崗位上。「你看！就在那邊！」

　　紅色的地平線上有一道黑色細線。

　　鄔霞猛地站起身，渾然忘記自己身在船上，接下來的猛烈晃動讓她被迫抓住桅杆，免得落下海去。她踉蹌地走向前，與帕林及泰斯一起站在船首，興奮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我想那一定是妳的家鄉了，鄔霞，」帕林說。「我們似乎正朝著它前進。」

　　船讓他們愈靠愈近。

　　「那些樹看起來好奇怪，」泰斯評論道。「鄔霞，妳家鄉有這麼多奇怪的樹嗎？」

　　「我們的樹跟其他地方的樹都一樣，」鄔霞說。「不過，你說的對，這些樹看起來真的很奇怪……」

　　海浪和船身的魔法讓眾人愈來愈接近。

　　「帕拉丁哪！」帕林咋舌道。

　　「喔，天哪！」泰斯很小聲地說。「這些根本不是樹了，它們都被燒成焦炭。」

　　「不，」鄔霞柔聲說。「這不對，魔法出了問題，這艘船帶我們來錯地方了。那……」她覺得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不是我家。」

　　可是，那艘該死的船讓她愈來愈接近這幅惡夢般的景象。

　　「抱歉，鄔霞。」帕林對她伸出手。

　　鄔霞對他的話、伸出的手都置若罔聞。她跨過一梱繩子和水壺，步履蹣跚地奔回船舵。她抓住船舵，使勁猛推，想要趕快讓船隻導回正途。

　　船舵動也不動。

　　鄔霞使盡渾身力氣撞上船舵。當帕林抓住她，試圖將她抱開時，她狂亂地用手打他，拼命掙扎，試圖掙脫。小船劇烈地搖晃著。

　　「妳會害死我們的！」帕林告訴她。

　　「我不在乎！」她啜泣道。「就算全死了我也不在乎！」

　　「不，妳在乎的，鄔霞，」他溫柔地一遍又一遍重複道。「妳在乎的。」他緊抱著她，撫摸著她濕漉漉的頭髮。

　　她的啜泣漸漸平息下來，依順地躺在他懷中。那艘船在這波不停的干擾下，依舊自顧自地航向海岸。

　　當他們抵達沙灘的時候，鄔霞已經變得面無表情，幾乎跟她情緒失控時一樣讓人擔心。她一言不發地跨出小船，在及膝深的水中走著。直到眾人來到塔克西絲騎士團不久前登陸的地點。

　　她看著四周一片殘破的景象。

　　除了海浪不停拍擊的地方之外，原先潔白的沙灘已經成了焦黑一片。

　　帕林把船拉靠岸，他本來以為這是自然的景象。但是，他接著看見水中漂浮的殘渣和碎屑。他看著焦黑的樹木，突然間明白為什麼沙灘會是黑色的了，因為那上面蓋滿了灰燼和熔渣。

　　帕林嘆著氣，協助泰斯爬出小船。當他轉過身的時候，鄔霞正狂亂地跑向一個曾經是富饒森林的地方。帕林和泰斯在鬆軟的沙灘上拼命奔跑，想要追上她。鄔霞就這樣絕塵而去；短腿、肺活量小的坎德人很快就被甩開，不習慣運動的帕林在濕透的白袍拖累下，根本也追不上她的腳步。

　　不過，跟蹤她並不困難。泰斯有些難過地指出，那一連串的腳印都是留在及踝深的灰燼上，通往更荒涼的景象。樹木被焚燒的噁心氣味讓他們喘不過氣來，被微風吹起的灰燼飄在他們眼前，讓他們忍不住劇烈地咳嗽。黑色的枝枒勉力掛在焦黑的樹幹上，隨時都有可能落下。

　　他們來到一堵方形石牆前，一座焦黑的石製煙囪位在另一個角落。這應該是一座小屋的遺跡。

　　「帕林！」泰斯有些哽咽地喊道。

　　帕林轉過身，坎德人正指著什麼東西。帕林不需要靠近就知道那是什麼，他早就猜到了。

　　那具屍體的殘骸靠在房子附近，彷彿那人正準備逃出火場，卻給煉獄吞沒了。

　　「我去過奎蘇族，」眼前的景象讓泰索何夫有些退縮。「那是在惡龍燒殺過該處後，就像這樣，那是我看過最讓人難過的景象……直到現在。你……你想他們是不是都死了呢？」

　　帕林看著焦黑的樹幹，環顧地上厚厚的灰燼。

　　「我們得趕快找到鄔霞。」他抓住泰斯的手，一起沿著佈滿煙塵的小徑前進。

　　她站在另一堵石牆前。這座屋子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跡，它已經完全崩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礫。

　　鄔霞沒有哭也沒有叫，她沒有任何動作。

　　帕林走過去抱住她，彷彿他抱住的是一尊石像。她的皮膚冰冷，身體僵硬，眼神呆滯。

　　「鄔霞！」帕林看見她的樣子，真的嚇呆了。「鄔霞，不要這樣，這一點用都沒有。鄔霞，不要……」

　　她完全不理他，只是看著那處廢墟。她滿臉的灰燼和死白的臉色構成了強烈的對比。一滴淚水沖開了她臉上的污跡，就如同她先前留在灰燼上的腳印一般。

　　「我很抱歉，鄔霞，」帕林溫柔地說。「但艾達人還沒有全部消失，妳會繼續……」

　　「不，」她用毫無感情的冰冷語調說。「不，他們已經全部徹底消失了。保保知道會這樣，他才會趕我走。對不起，保保！」她抽噎著說。「真的對不起。」

　　「不要這樣，親愛的。妳根本無能為力，或許……」他滿懷希望地說。「還有人逃了出來，他們的法力……」

　　鄔霞搖搖頭。「即使有人逃了出來，他們也不可能棄同胞於不顧。不，他們全都死了，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太陽詭異的紅光照在樹木的殘骸上。有一線陽光照在她身上，讓她全身沐浴在血紅的色澤中，金眼也被染上紅銅的色彩。

　　太陽……

　　「泰斯說得沒錯！」帕林大驚失色。「太陽真的沒動！泰斯，你說……泰斯？」

　　他看著四周。

　　坎德人不見了。

４─２１　　道根‧紅錘　灰寶石　渾沌的爪牙

　　「這樣才對嘛！」泰索何夫看著鄔霞和帕林說道。「他們現在擁有了彼此，當然，一切都會沒事的，至少他們應該會沒事。不過，我常常發現，」他嘆氣道。「應該發生與實際發生的事情，往往沒有絕對的關連。」

　　他站著看那兩人，看著他們緊擁著彼此，尋找著難得的平靜和安詳。即使是真愛，如果深陷其中的不是你，而只是旁觀的路人甲，真愛還是會有些無聊的。泰斯打了個哈欠，結果吸入亂飄的灰塵打了個大噴嚏，無聊地四下亂看。

　　就在眼前，一堆焦黑的樹幹中，有一條小徑。

　　「所有道路都可以通向某處，」這是個古老的坎德人諺語，另外一句通常會是，「沒有路是錯誤的路。」這大概就是坎德人所有的哲學了。

　　「也許，這條路可以帶我找到灰寶石。」他思索之後說。

　　泰斯正準備告訴帕林和鄔霞，他準備要走了，然後他又想到或許不該打攪他們。因此，他悄悄沿著那條路離開。

　　當他無聲無息地行走時，他思索著所知一切有關灰寶石的傳說。

　　「我想那應該跟其他的寶石長得差不多，只差是破掉罷了。當然，這對我來說更是不錯，」泰斯若有所思地說道。「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大費周章地再把它敲破。」

　　他回想起雷斯林說過，灰寶石似乎有守衛看著，但泰斯不太在乎這個部份。在他的經驗中，寶石總是有人看守的，既然那些守衛永遠都是極度歧視坎德人的傢伙，泰斯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差別。他沿著那條小徑走著，心中正覺得這些灰燼其實和積雪沒什麼差別，只不過顏色是黑色的，只不過會弄髒手，只不過聞起來臭臭的而已。突然間，他看見一名矮人躲在樹後面。

　　「天哪，」泰斯停下腳步。「真是太奇怪了。」

　　那名矮人穿得十分整齊，特別是以躲在焦黑樹林裡的標準來看，更是整齊得令人出乎意料。矮人華麗的衣服上沾滿了黑灰，他的鬍子和頭髮也一樣。他帽子上的裝飾有些破損，同樣也沾滿了灰燼。他正十分專注地看著什麼東西，因此，他半背對著坎德人。

　　「我有相當多的理由……沒錯，我可以確定，」泰斯嘀咕著。「這就是道根‧紅錘。」

　　泰斯跟隨矮人的視線，試著看清楚道根到底在看什麼。不過，由於一株巨大松樹殘骸的阻擋，他根本沒機會看見。

　　矮人似乎非常專注，泰斯不想打攪道根，所以他像是老鼠一樣無聲無息地靠近。他對自己模仿老鼠的能力很感到自豪，畢竟他曾經有變成老鼠的經驗。泰斯悄悄走到矮人背後，伸出手去拍拍他。

　　看著矮人的大肚子，再看看他現在跳起來的高度，泰斯覺得這讓人相當意外。而且，即使他跳那麼高，也沒有弄掉頭上的帽子，更是讓人十分佩服。

　　道根突然跳躍的動作讓泰斯也嚇了一跳，他也往後退了幾步，一傢伙坐到地上。這個胖矮人不停地喘氣，臉變得跟天空一樣的紅；他立刻一傢伙抓住泰斯，摀住他的嘴。

　　「以李奧克斯之名啊！你這傢伙到底是誰？」道根沙啞地問。「你來這裡幹嘛？」

　　泰斯盡可能在嘴巴被摀住的狀況下有耐心地回答。

　　「愛嘔合乎‧鵝湖特？」矮人重複道。「從來沒聽過這個傢伙。不過，你看起來很眼熟。」

　　泰斯猛力搖搖頭，拼命表示如果他可以張開嘴說話，或許可以聊得比較盡興一點。

　　道根打量了他幾眼，隨即拿開手。矮人站了起來，「安靜！」他警告道。「他們很靠近了，就在那邊。雖然我不太確定他們聽不聽得見，但最好還是不要冒險。」

　　泰索何夫點點頭，揉揉剛剛撞到石頭的地方，坐了起來。「『他們』是誰？」他低聲問。

　　「你是誰？」道根小聲地回問。

　　「抱歉，忘記自我介紹了。」泰斯站了起來，道根腿一使勁也跟著站了起來。不過，泰斯從這傢伙的大肚子判斷，覺得他可能好幾百年沒有看過自己的腿了。坎德人伸出手。「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

　　「喔，」道根哼了一聲。「難怪我好像見過你，我是……」

　　「我知道，你是李奧克斯，」泰斯大聲說。「不過，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他注意到道根臉上不爽的表情，急忙補充道。

　　「沒什麼好說的，」矮人惡狠狠地瞪著泰斯道。「我叫道根‧紅錘，明白嗎？」

　　「不明白，」泰斯想了片刻之後說道。「反正有很多東西我本來就不明白……死是其中一件，警長是另外一件，這兩個似乎經常奪去我生命中的樂趣。既然我們討論到這一點，還有打嗝這件事。你懂嗎，為什麼要打嗝呢？我也想要聽聽你對於……」

　　道根好像說了等火焰凍結什麼東西的，泰斯覺得更好奇了，所以他想要請他解釋這一點。不過，道根的手又摀住了他的嘴。

　　「你為什麼要來這邊？你在這裡幹嘛？」

　　他將手微微移開，讓泰斯可以擠出一句答案。「雷斯林‧馬哲理派我來的。」坎德人驕傲地說。「我是回收灰寶石行動的特別幹員。」

　　「你？」

　　矮人忘記了自己不能大聲說話的規定。他一緊張，趕忙蹲了下來，把泰斯也跟著一起拉低。

　　「你？」道根看來相當驚訝。「他派你來？」

　　泰斯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道根說『你』這個字的懷疑口氣，聽起來不太像是讚美雷斯林的樣子。

　　「我可是長槍英雄，」泰斯指出。「我以前對抗過巨龍，也曾經抓過戰俘；我才不管佛林特怎麼樣在背後說我哩。我從紅龍嘴裡救出賽斯頓，還去過無底深淵兩次，而且……」

　　「夠了！」矮人低聲大吼。泰斯一直以為沒人做得到這件事情，但他親眼目睹之後，才知道竟然有這種可能性。

　　「你已經到了這裡，我想我只好盡量把握機會。」道根嘟噥著，又補充了什麼法師為啥不派一隊侏儒來，讓他的悲劇更完美一些的抱怨。「來這邊，」他把泰斯拉到樹後面。「我要讓你看個東西，不准說話！」

　　泰斯照著對方的命令閉上嘴，這不是因為他喜歡被人呼來喚去，而是他所看到的景象讓他沉默了非常非常久的時間。

　　七棵焦黑的松樹圍成一圈，這些松樹都曾歷練過大火的洗禮，但跟其他的殘枝斷幹不同，它們依舊是完整的，如同骷髏一般繼續挺立著。

　　同情這些可憐神木的一聲悶哼差點溜了出來，但泰斯硬把它給按了回去。在這堆樹叢中有一堆木頭，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這堆木頭竟然逃過了燒光全島的大火，看來一點也不受影響。在那堆木頭底下有某種東西閃閃發亮，反射著拒絕落下的惡日所散發的紅光。

　　泰斯把手放到道根的耳邊，輕聲問道。「那就是灰寶石嗎？」

　　「被弄成兩半的灰寶石，」矮人表情凝重地回答。「那兩半寶石就藏在祭壇的殘骸底下，是我藏的。雖然他找了很久，但還是找不到，這讓我特別花了一點時間思考原因。」

　　「沒錯，」道根嚴肅地說。「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回寶石。」

　　「那我們就去啊，有什麼不行的嗎？」

　　「他們。」道根對著祭壇的方向點點頭。

　　泰斯望了過去，他沒有看見什麼巨龍，沒有看見龍人，也沒有看見什麼地精、食人魔、狗頭人、死靈騎士、怨靈或其他類似的魔法寶石守護者。甚至連個警長都沒有，事實上，那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你又喝太多矮靈酒了，對吧？」泰斯同情地說。

　　「我才沒有喝醉！」道根忿忿不平地回答。「那些守衛！他們就在樹叢間。」

　　「樹叢裡除了影子之外，什麼也沒有。」泰斯觀察道。

　　「就是它們，」道根低語著。「只是它們並非真正的陰影，它們是渾沌的魔影戰士。」

　　「它們是用陰影做的嗎？」泰斯覺得非常難以想像。

　　「它們是凡人物質的逆轉。你無法看見它們，只能看穿它們，進入它們的領域內，那是一切都化為虛無的領域。如果它們碰了你，你就會跟它們一樣化成虛無。這就是渾沌準備帶給每個生靈的末日，一切的一切，都會化為虛無。」

　　泰斯突然間覺得肚子不太舒服。他想像著自己變成虛無，想像著周圍的東西變成虛無，一切都變成虛無……一切都化成黑暗的虛無，再也沒有人看得出來這裡曾經有過文明和生命的跡象。

　　「你……你確定嗎？」泰斯揉著肚子說，邊試著說服這種討厭的感覺離開。

　　「啊，是的，我很確定。這是父神承諾的，他絕對不會背棄諾言，到時全世界會只剩下這個諾言的痕跡。」道根有些哀傷地說。

　　「但是，如果我們拿到了灰寶石，就可以阻止他嗎？」

　　「我是這樣想，小子。不過，我並不確定，這只是個我想到的點子而已。」他嘆了口氣。「到目前為止，這是大家想出來的唯一辦法。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試一試。」

　　「我來解釋一下，看我是不是搞懂了。」泰斯看著破碎的祭壇和底下的灰寶石碎片。「我們得把灰寶石從那些影子手中拿走？」

　　「是魔影。」道根壓低聲音說道。

　　「好啦，這應該不太困難，我有……」泰斯坐在地上，開始在包包裡面到處亂翻。「……這個非常厲害的魔法寶物……」

　　「真的？」道根踮起腳，試著看清楚包包內的東西。

　　「沒錯，我有喔，那是我的觸陷阱舅舅給我的……」

　　「是啦，還會有誰呢？」道根嘀咕著。「找到了嗎？」

　　「不，這是條乾蜥蜴。至少，我覺得它看起來像是……」

　　「那個哩？」

　　「上面寫著費什麼本的手帕，嗯嗯，我認識什麼叫這個怪名字的人嗎？喔，管它的……也不是這個。啊哈！」泰斯大喊。

　　「噓！」道根慌張地試圖阻止他。

　　「啊哈！」泰斯這次壓低聲音說。「就是這個了！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

　　道根瞪著那支湯匙，不屑地說。「哼，如果這些魔影戰士變成魔湯戰士，這湯匙可能還有些用，」他站了起來，氣惱地踱步，一邊唉聲嘆氣地扯著自己的鬍子。「怎麼每次都是我？為什麼啊？」

　　「這個，」泰斯抬頭挺胸自傲地說，這讓他比矮人高出許多，當然，帽子不算在內。「是個非常有名的坎德人寶物。你等著，馬上就會知道它的威力。」

　　泰索何夫走出小徑，手中拿著達拉馬的銀湯匙，朝著祭壇走去。

４─２２　　泰索何夫惹麻煩　道根的計劃　小偷

　　「泰斯？你在哪裡？」帕林大喊著。

　　沒有回應。

　　克萊恩每個擁有足夠膽量與坎德人同行的勇者都知道，雖然坎德人在身邊的時候會讓人緊張兮兮；但是，往往更讓人手足無措的是他們自己跑掉的時候。坎德人非常喜歡冒險，所以，他們也常常把這些冒險帶回來和隊友們分享，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帕林詛咒著自己的大意，開始徹底搜索附近的區域。最後，他在小徑上找到了一連串的小腳印。

　　「這通往哪裡？」

　　她哀傷地看著四周。「一切都大不相同了，很難認得出來。我想……沒錯，這一定是通往艾達人藏放灰寶石的祭壇。」

　　「天哪，他一定是去那裡了。」帕林緊握住法杖，低聲祈禱；接著，他和鄔霞兩人疲倦地跟著泰斯的腳印走去。

　　路上只剩下劫火餘生之後的殘骸，樹枝、灰燼和殘幹。帕林開始覺得這世界上似乎只有三種顏色：焦黑、灰白、血紅的天空。

　　「我們快到了嗎？」帕林問。

　　「一定快到了！應該不遠才對。」鄔霞說。她沉默了片刻，搜尋著，然後指著眼前說。「那邊！七株松樹……」

　　曾經一度是巨大驕傲的神木，現在化做渾身焦黑的骷髏，永遠無聲地看著那帶來末日的祭壇。在枯樹的正中央有一堆木頭，帕林覺得自己似乎看到寶石反射的光芒。但是，陰影此時遮住了他與樹木之間的空間。

　　帕林退了一步，害怕得不能動彈，他就像是看見毒蛇的青蛙一樣，連目光也無法移開。這陣恐懼很快就消退了。陰影移過枯樹，消失在另一個方向。他現在又再度可以看見寶石的光芒。

　　即使在酷熱的烈日照耀下，帕林還是覺得一陣寒意，不由自主地將袍子摟得更緊了些。他正在思索著這詭異的恐懼，準備詢問鄔霞是否也有過同樣的感覺。但是，鄔霞看的是另一個方向。

　　「你看，帕林！」鄔霞說。「那不是道根嗎？」

　　「沒錯，不知道泰斯到哪裡去了？」

　　他們的聲音很小，但對方還是聽見了。矮人猛然轉過身，看著背後。一看到他們，他趕緊瘋狂地揮著手。

　　「快點來！」他用嘴形無聲地說，一邊揮舞著雙手。「安靜！安靜！」他提示道。「動作快！」

　　帕林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緊急的事態似乎又跟泰索何夫有關。他和鄔霞兩人一起盡可能小聲、快速地穿越樹林的殘骸，他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有什麼力量在看著他。

　　「道根！」帕林靠近分心的矮人說。「你看見泰斯……」

　　道根對著樹叢比了個手勢，回答了帕林的疑問。

　　帕林目光一轉，驚訝地發現坎德人正大剌剌地走向樹叢。

　　「泰斯！泰斯，快回來！」帕林準備跟上去。

　　道根抓住帕林的袖子，用無比的怪力攔住他。「小子，別追他了。」矮人用低沉的聲音警告道。「你幫不上忙的，我試著阻止他……」道根垂頭喪氣地說。

　　帕林瞪著坎德人的背影。

　　「他手上拿著是什麼鬼東西？」

　　泰索何夫正慢慢地、用著送葬的規律步伐走向那樹叢，他手中拿著一樣發著亮光的東西。

　　「湯匙？」帕林難以置信地問。「他拿湯匙幹嘛？」

　　「好像是什麼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道根嘀咕著。

　　「啊，我記得了！是在高塔裡面。」帕林無助地咒罵著。「媽的，他根本不知道……那都是我叔叔弄的。他要去哪裡？」

　　「去試著拿回灰寶石，」道根又拉著鬍子哀嚎著。「就在祭壇底下。小子，我告訴你不要去追他，他正步入絕大的危機中。你有沒有看到……樹林裡面……有像影子的東西跑來跑去？」

　　「有的，」帕林想起那景象，不禁起了雞皮疙瘩。「什麼……」

　　「小子，那是魔影，」道根絕望、哀傷地說。「渾沌的爪牙，它們會讓你化成虛無。先是你的靈魂，然後是你的軀體，你會變得未曾存在過。」

　　「我可以感覺到那股氣息，」帕林柔聲說。「只是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

　　「我想你根本還不瞭解，小子，」道根憂傷地說。「我說所謂的消失，真的就是讓你變得從未存在過！所有認識你的人，腦海中有關你的記憶都會消失。你的母親會忘記她生過這個兒子，你的父親會認不出你的名字，愛你的人不會替你哀悼、不會替你祈禱，更不會回憶起過去的美好時光。你會變得什麼也不是，一點痕跡也沒有！」

　　「這就是父神準備送給這個世界的禮物。我們諸神將會完全忘記所創造的一切，然後我們全都會死，天地將忘記我們，星辰也會忘卻一切。」

　　「帕林，我想它們已經發現他了，」鄔霞緊張地說。「他太靠近了！」

　　「該怎麼做，道根？」帕林逼問那矮人。「我們要怎麼阻止它們？」

　　「灰寶石！」道根擔心地扭絞著鬍鬚。「我們一定要拿回灰寶石！」

　　「可是，這些怪物包圍在四周，我們怎麼辦得到？」

　　泰斯愈走愈近，暗影開始移動。

　　「泰斯！」帕林冒險低聲叫道。「泰斯，快回來！」

　　但是，坎德人什麼也沒聽見，因為這時他開始大聲說話。

　　「滾開，你們這些吃靈魂的爛人！快走，不然我就必須釋放我祖先古老神聖餐具的力量了！快點離開！不要逼我用這支湯匙把你們挖來吃！」

　　「泰斯！」鄔霞提高音量叫道。「泰斯，求求你！回……」

　　「噓！」道根一把抓住她，差點把她撞倒。「妳看！妳看！它們朝他衝來了！」

　　最幽深、最黑暗的陰影從樹下冒了出來，所有的光芒、聲音、顏色、行動和希望，都被吸進這無形的黑暗中，再也無法離開。四個恐怖的陰影匯聚在一起，朝著坎德人滑去。魔影的黑暗擋住了樹木、天空和地面。

　　「你們看！」道根有些興奮地說。「它們離開了灰寶石！」

　　帕林看不太清楚那座祭壇，他甚至記不起來有這個東西。在那魔影之後，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它們移動的時候，物體會重新出現，彷彿先前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間。

　　「笨坎德人！我去救他。」帕林說道。他腦中開始默唸無數的咒語，希望有任何一個咒語能夠摧毀這些魔影，但這個可能性太低了。

　　「我和你一起去。」鄔霞宣佈。

　　「不。」帕林搖搖頭。「妳留在……」

　　「妳去拿灰寶石，」道根打岔道，他的黑眼珠中充滿了狡詐的意味。「妳可以在那些傢伙知道東西不見前就把東西偷出來。妳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我也看過妳實際作業……九指說妳是最厲害的……別浪費時間問問題了，妳可以拿到寶石嗎？」

　　「那會阻止魔影嗎？」鄔霞問。

　　「啊，是的，可能會。」道根說。「至少，」他補充道。「它不會害人。」

　　「就把我變成虛無啊！」泰索何夫的聲音十分尖銳，雖然在魔影靠近的時候有些顫抖，但聽起來效果還是不錯。「你可把你那個什麼鬼虛無丟到垃圾……」

　　「快！」道根催促道。

　　鄔霞將背包放在地上，空出手來。她不管帕林的抗議，在他臉上飛快親了一下，拍拍他的手臂，溜出他的擁抱，寂靜無聲地朝向樹叢奔去。

　　帕林嚴肅地看著道根。「你應該是個神，為什麼你不做些什麼？」

　　道根看來無比驚訝。「我是啊，小子！我是！叫那個女孩去拿灰寶石就是我的點子，不是嗎？」

　　「我是說對付那些傢伙！」帕林對著魔影揮手。

　　「啊，小子，」道根柔聲說。「它們的本質跟我一樣，它們和我一樣都是神。雖然我在凡間是不死的，但在它們的領域中則不然。你想，如果它們把我毀滅了，這個世界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帕林冷冷地說。「或許你要打個賭？」

　　道根抓抓鬍子。「我想你最好快去，小子，你的坎德朋友似乎有麻煩了。」

　　「如果他或鄔霞少了一根汗毛，我以帕拉丁之名起誓，我會讓你後悔的！」帕林賭咒道。

　　「施拉克。」他命令法杖發出光芒，同時急忙奔向泰索何夫。

　　坎德人已經快走到一半了，魔影都聚集在他面前，放棄守護灰寶石的工作。

　　據說，坎德人的利嘴可以激怒最溫和的好好先生，讓他陷入狂暴的情緒。但是，這些魔影真的是因為泰斯的口才而放棄崗位嗎？帕林有種不安的感覺，這些生物本來就沒有任何目的可言，它們的誕生只是為了毀滅。

　　但是，如果它們發現鄔霞準備拿走灰寶石，它們會立刻群起而攻。帕林用眼角看著她，擔心自己的舉動會吸引魔影發現她。鄔霞現在已經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樹林。

　　至少，目前來說，她是安全的。魔影們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泰索何夫身上，但很快的，它們就會有另一個目標可以攻擊了。

　　他的意志太過集中，根本無法感受到恐懼。他得要想出拯救泰斯的方法，同時還必須讓那些生物無暇顧及灰寶石，如果運氣好，最後希望能夠讓大家活著逃過這一切。

　　他思索著可能施展的法術。在他的想法中，由於魔影是黑暗的生物，它們應該對光很敏感，可能會感受到威脅，甚至是被摧毀。瑪濟斯法杖的光芒照耀在帕林身上，他將手伸進藥材囊裡，拿出一小球的蝙蝠糞和硫磺，集中注意力，開始記憶火球術的咒文。

　　『把注意力集中在目標上，』

　　私刑傑佛瑞會這樣說。

　　『碰觸它、摸摸它，在妳實際拿到它之前，用心將它歸為己有。』

　　這個意思是，不要讓任何事情分心，轉移妳的注意力。想著灰寶石，想著妳有多麼想要它！別想帕林，別想泰斯，別想這些會毀滅妳的恐怖生物……灰寶石、灰寶石……它就是萬有，就是一切。

　　鄔霞看著魔影愈來愈靠近坎德人，泰斯愈來愈沒自信，他的聲音偶爾會開始結巴，手中的湯匙開始搖晃。

　　「我才不害怕！」泰斯大喊。「我……我是生氣！你真的讓我覺得不高興了。所以……不要靠近！我……」他的聲音變了，彷彿有人扼住他的咽喉。「住手……不要這樣做！你在幹嘛？不要變成我……！」

　　泰索何夫張大著眼，彷彿看見了難以置信的恐怖景象。

　　帕林跨進樹林，瑪濟斯法杖頂端的水晶開始發出刺眼的光芒。

　　「寶石，女孩！」道根的聲音出現了。「那是妳幫助他們的唯一方法！快拿寶石！」

　　她將目光從帕林和泰斯身上扯開，強迫如同所受的訓練一樣，將意志集中在目標上。

　　她現在走進了七棵松樹之間，小心溜過了隱形的守衛。中間是那曾經屹立的祭壇，當她如此靠近的時候，她才注意到眼前徹底毀滅的景象。似乎有某隻巨大的手憤怒地把這座祭壇徹底搗毀。

　　鄔霞突然想起艾達人建造祭壇的過程，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利用各式各樣的魔法和工具，雕琢著、打磨著、計劃著，將魔法混進木材中，施展出各種足以禁錮住灰寶石的法術。

　　保保並不同意，他一開始就反對這項計劃。她記得他無助地看著，露出無奈的表情。

　　「你是對的，親愛的父親。」鄔霞低語道，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讓她什麼都看不出清楚。

　　「寶石，女孩！寶石！」

　　鄔霞眨眨眼，強忍住悲傷。祭壇現在已經死了，艾達人也死了。她無法讓他們復生，但她可以試圖挽救他們的錯誤。

　　曾經發出詭異灰光的灰寶石，現在裂成兩半，躺在地上，大部份被木頭的碎屑給掩埋住。寶石像是核桃殼一樣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它的內部是空的，彷彿有什麼可怕的蟲子以無數的歲月將裡面徹底啃蝕。

　　即使在裂成兩半之後，灰寶石還是擁有誘人的光彩。它既美又醜，既大又小，既亮又暗，既軟又硬。鄔霞伸出手將它拿起來，寶石本身似乎一點重量也沒有，但卻又讓人有千斤重擔之感。無數的切面又鋒利、又柔軟。寶石本身讓鄔霞覺得冰得燙人。

　　她正準備志得意滿地將灰寶石收進袋子裡，一聲充滿恐懼的驚呼卻凍結了她的靈魂。

　　帕林站在泰索何夫身前，法杖的光芒依舊閃亮，但卻在迅速地黯淡。魔影正疾速靠近，現在，她已經看不太清楚泰斯的身影，只剩下他的馬尾巴。她只能看見帕林的肩膀和面孔。

　　在他的臉上，有著足以征服對恐懼免疫的坎德人的激烈反應──無邊無際的驚恐。

４─２３　　我不是虛無！

　　帕林快要趕上泰斯了，坎德人已經不再嘲弄他的敵人。看來泰斯似乎正鼓起勇氣──這對坎德人來說幾乎是史無前例的。

　　「我才不害怕！」泰斯大喊。「我……我生氣了！你們真的開始讓我生氣了。所以……不要靠近！我……」他的聲音變了，彷彿有人扼住他的咽喉。「住手……不要這樣做！你在幹嘛？不要變成我！」

　　帕林並沒有特別注意這些生物，他正在默唸法術，努力背誦複雜的咒文，其他的注意力則分散給了鄔霞和泰索何夫。

　　一聽見泰索何夫的驚呼，帕林第一次抬頭直視這些魔影。

　　他無法將自己的目光移開。

　　他發現眼前的竟然是自己。另一個帕林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誰？」帕林聲音發抖地問。他看著魔影的雙眼，發現其中一片虛無，連他自己的倒影也看不見。「你是什麼東西？」

　　「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魔影模仿著他。

　　「我是我自己。」帕林回答，即使在他開口的時候，他都覺得所謂的自己正在慢慢流失。

　　魔影正緩緩地吸取他的生命。

　　「你是虛無，」魔影透過帕林的嘴告訴他。「你從虛無而生，也將回歸虛無。」

　　『別看它！』

　　雷斯林的警告聲透過法杖傳了過來。

　　『不要看！不要看它的眼睛！』

　　帕林試著將目光從自己的影像上移開，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呆呆地看著。咒文開始被黑暗的點滴遮蔽了，彷彿雨滴落在書頁上，將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知識都沖刷模糊，變成一團團難以分辨的墨跡，最後消失殆盡。

　　他依稀聽見鄔霞大喊某個名字，「帕林！」但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帕林！」鄔霞從松樹叢中大喊。魔影愈來愈靠近帕林，也愈來愈接近泰索何夫。她現在幾乎完全看不見坎德人，只剩下他的黃襪子和馬尾巴的最尖端。

　　「帕林！泰斯！快跑，快跑！」

　　但是，兩個人都毫無反應，甚至連動也不動。帕林繼續用恐懼的眼神瞪著魔影。

　　「快點，女孩，不然他們就完蛋了。」道根大喊。

　　「我……我能怎麼辦？」鄔霞無助地問。她裝滿魔法物品的袋子放在道根的腳邊，根本來不及拿出那些東西。

　　「灰寶石！」道根大喊。「把它們關進灰寶石裡面！我會幫妳的，女孩！妳做得到！」

　　鄔霞心中充滿了懷疑，但她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她得要快點行動，黑暗已經撲向帕林，甚至快要將泰索何夫完全吞沒了。

　　鄔霞一手各拿著一半的灰寶石，悄悄走向魔影。

　　「女孩！不要看它們！」道根提醒她。「不管怎麼樣，都不要看它們！」

　　鄔霞不想要看它們，每當她的目光掠過它們時，她都覺得全身不對勁。她強迫自己只看著帕林，看著愛人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孔。

　　突然間，鄔霞出現在她面前。

　　鄔霞眨眨眼，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不要看它的眼睛，女孩！」道根大吼道。「不要！」

　　鄔霞看著帕林，想著帕林，不理那意圖將她誘入黑暗的魔影之聲。她別過頭，盲目地將灰寶石刺進自己的影像中。

　　極度低溫的感覺傳進她的指尖，她差點鬆開抓住灰寶石的手。這痛苦難以忍受，冰屑刺進她的血管，讓她開始失去意識，視線也被黑暗所籠罩。

　　「抓住它！」道根命令道。「將它關在寶石裡面！」

　　鄔霞絕望、別無選擇地將灰寶石的兩半闔在一起。

　　寒意變成溫暖。

　　黑暗化成光明。

　　魔影消失了。

　　鄔霞看著四周，不確定先前的威脅和恐懼是否真的存在。她低頭看著手中闔起的灰寶石，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

　　道根氣喘吁吁地衝了上來，身後揚起一堆塵煙。

　　「女孩，幹得好！幹得好！我們抓住它們了，」他咕噥著，「至少抓到了幾個。」然後他匆忙地補充道。「交給我來拿。」一把將灰寶石從鄔霞的手中拿走。

　　她先前想要這樣東西，但現在，她很高興有別人替她扛起這付重擔。

　　「帕林？」她緊張地抓住法師的手臂。「帕林，你還好嗎？」

　　他愣愣地看著前方，蒼白的臉上掛著恐懼的表情。聽見她的聲音，感受她的碰觸後，帕林慢慢看著四周。

　　「帕林，帕林就是我。」

　　她歡喜地摟住他。

　　他緊閉著雙眼，渾身顫抖地緊抱住鄔霞。

　　道根彎腰看著泰索何夫。

　　坎德人跪了下來，他手中緊抓著湯匙，不停地啜泣。「我不是虛無！我不是虛無！我不是虛無！」

　　「小子，小子！他們走了！」道根好心地想要拍拍泰斯的背，提醒他一切都沒事了。不過，這一巴掌卻把泰斯打得差點內傷。

　　他又咳又喘氣，不停地眨眼。泰斯一看見道根，立刻露出虛弱的微笑。

　　「喔，你好哇。」

　　「小子，你認識我嗎？」道根緊張地問。

　　「當然囉，」泰斯說。「你是李奧克斯。」

　　道根搖搖頭。「別管那麼多了，重要的是，小子，你是誰？你還記得嗎？」

　　泰斯滿意地用全身的力氣呼出一口氣，他張開雙手。

　　「我就是我！就是這樣！我是我耶！」

　　灰寶石靜靜地躺在矮人的手中，他突然間變得十分蒼老，雙手不住顫抖，手指微微地抽搐，而且顯得老態龍鍾。他脫下插著鮮豔羽毛的帽子，全身的衣服都蓋滿了灰燼，鈕釦也鬆了，蕾絲也歪了。他哀傷地看著寶石，斷斷續續地深吸一口氣。

　　「我還記得我打造它那天的情景，」他說。「我只想要一小點的渾沌，我也只需要那麼一點點。如果以凡人的角度來看，不過是幾根頭髮，剪下來的指甲而已。他像平常一樣地四處出沒。我們在他不注意時所創造的世界，那時還是秩序井然的，他受不了這樣的情形。混亂、困擾、迷惘，他喜歡看著我們的創造物淪落到這種下場。」

　　「他特別討厭我的熔爐，那個製造、設計、生產東西的過程，對他都是種污辱。破壞、消滅，才是他喜歡的。」

　　「他有許多孩子，最受他寵愛的是帕拉丁、塔克西絲、吉力安。他給了他們很大的力量，因此，當他們背地裡利用這股力量違背他的意願時，他氣得不得了。創造一個世界，讓上面住滿了生靈、將諸神的吹息灌入他們體內，賜與他們生命，讓他們可以繼續創造、繼續規範秩序。他的其他孩子，以前都不敢如此怒犯天顏。他無法忍受這樣的褻瀆。」

　　「他想要破壞一切，但我們太強大了。我們阻止了他，是他賜給我們這樣做的力量，他後悔得不得了！帕拉丁與塔克西絲也就算了，他本來就知道這兩人渴求秩序，會想盡辦法獲得秩序。但是，他最喜歡的孩子吉力安，竟然也讓他失望了。」

　　道根瞪著寶石的兩半，仔細看著它空洞的內部。

　　「他們說我把他禁錮在裡面，雖然我只準備拿取一部份，最後卻將所有的渾沌全部吸入。你們知道嗎，這寶石本來應該是個穩定世界的錨，它可以做到整日埋首書中的吉力安做不到的事情。那時我覺得這計劃很好，或許我再多想一下……但我沒有，所以最後就變成如此下場。」

　　「但是，我不認為我抓住了他，不可能。」

　　「他是故意的。他看到了這個機會，因此抓住它。在我封印那枚寶石之前，他主動跳了進去。是他自己藉著灰寶石的力量在全世界奔竄，將我們所有的秩序推翻，改變這個、修正那個。他應該也非常享受：戰爭、大災變、他的孩子們彼此征戰。然後，你看，艾達人破壞了這一切。他們打破了寶石，破壞了他的樂趣，所以現在他才會大發雷霆，大肆破壞。由於他再也無法影響這個世界，他準備將它摧毀；對我來說，這才是真相。」

　　矮人點點頭，然後，他用膝蓋夾住寶石，用手擦去臉上的汗水。

　　帕林不安地變換著姿勢。「沒有人怪你。不是帕拉丁的錯，不是塔克西絲的錯，看來不是任何人的錯。不過，如果整個世界像這枚寶石一樣破成兩半，大家都死光了，我想也沒有多少人會在乎。」

　　「的確，小子，的確如此。」矮人無限懊悔地說道。

　　「可是，我們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擊敗渾沌。」泰索何夫觀察道。「我們現在有了灰寶石，我想我應該拿來看看，一下子就好，我馬上還給你……」

　　道根抱著寶石。「別靠近！」他惡狠狠地瞪著泰斯。「去！站到那邊去！不，更遠一點！繼續走……」

　　「如果我再走遠一點，我可能就掉到海裡面去了。」泰斯抱怨道。

　　「那也不錯啊。」道根嘟噥著。

　　「就站在那邊，泰斯。」帕林說。「聽著，道根還是李奧克斯，不管你是誰，我們一定得做些什麼！」

　　「寶石摧毀了魔影。」鄔霞滿懷希望地說。

　　「不是全部，」矮人糾正道。「就長遠來看根本沒有影響，魔影會像是黑夜一般從法王之塔快速地擴張。妳知道嗎，渾沌認為他可以透過攻擊那裡，對兩個最強的孩子施以嚴懲。一旦法王之塔被摧毀了，他們也會跟著倒下。渾沌將從那個時候開始，將他的魔物大軍派遣到全世界去。」

　　「那麼，我們應該趕去法王之塔，」帕林心力交瘁地說。「我們可以利用灰寶石擊敗渾沌……」

　　「小子，騎士們已經有了幫助，雖然他們可能並不知道。其他的神並沒有袖手旁觀，他們的力量在全安塞隆都已開始運作了。但這個，」道根愛憐地撫摸著灰寶石。「這是一切的關鍵。如果我們的想法沒錯，我們可以阻止他，讓他跟部下們打包回家。」

　　「那麼，你有計劃囉？」帕林問。

　　道根用狡猾的眼神看著他。「你剛剛說，你想要做些什麼，對吧？」

　　「當然，」帕林不耐煩地回答。「我們都想要盡一己之力。」

　　「不管有多危險，甚至活命的機會很渺茫也沒關係？或者，你可能從此之後再也無法過著相同的生活？」

　　泰索何夫舉起手。「我也要去！雷斯林說我可以去的！」

　　「我願意面對危險。」鄔霞回頭看著祭壇，看著魔影原先出沒的地方。「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要打賭嗎？」矮人低聲說。

　　「就你所說的來看，安塞隆的每個人都必須冒險，而我們願意和其他人承擔同樣的風險。我們該怎麼做？」

　　道根一隻手拿著一半的灰寶石。「你們必須抓住渾沌，把他關回去。」

　　帕林倒抽一口冷氣。「你瘋了！我們根本辦不到！我們又不是神！」

　　「這是可能的，小子。我都已經想好了，也跟其他的神談過，他們也認為這應該有用。至於我們這些神，我們有別的問題要煩心。帕拉丁同意，如果他活下來，他願意幫助我們。然而，塔克西絲即使處在這麼危險的狀況下，」道根搖搖頭。「她還是想要統治世界。她應該把全副力量投注在生存之戰上，但她不瞭解。他們現在正在法王之塔苦戰。」

　　道根沉痛地嘆氣。「塔克西絲可能還是會贏，如果她贏了，她將可以站在世界的頂點。但是，她最後可能會發現自己只是站在一團灰燼之上。」

４─２４　　暗黑戰士　陰謀　敵人的真面目

　　騎士們在拒絕西沉的烈日下奮戰，這恐怖的光芒讓他們的刀鋒沾上鮮血，槍尖彷彿著火一般。法王之塔的塔克西絲騎士奮力抵抗著恐怖、致命的敵人。

　　閃電在無雲的天空中肆虐，雷聲不停響著。閃電不管打到山坡上的什麼地方，乾枯的植物立刻就會爆出火花。黑煙彷彿黑紗一般罩著山谷，在煙霧底下是一道詭異的黑流，不停地朝向法王之塔的北牆而去。騎士們在巨龍的警告下，準備面對這些恐怖的生物。

　　各種顏色的巨龍都回報了特彼德斯洋裂開一道巨口，裡面竄出的火焰讓海洋跟著著火，黑暗也跟著從這道巨口中奔騰而出。

　　「一道無窮無盡的黑流沿著山脈竄流，在它經過的地方，一切的生靈遭到比火焰還要恐怖的破壞。」一名年長的金龍說，牠在同類中擁有領袖的地位。「一切被那黑暗碰觸的生物都徹底消失了，一點痕跡也不留下，連眾人對他們的記憶都跟著消失。」

　　艾瑞阿肯傾聽著，對金龍的報告感到相當懷疑。

　　「這黑暗是什麼？」他想要知道。

　　「大人，我們不知道，」一名剛被晉升為領袖的年輕紅龍說，牠渾身戰鬥的傷疤上還有著血跡。「我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狀況。不過，大人，你可以自己判斷。」

　　艾瑞阿肯前往他的大本營，在防禦工事中找了個有利觀察的位置。正如同巨龍所說的一樣，攻擊已經開始了。牆上的弓箭手對著那環繞地面的黑暗報以箭雨，但利箭隨即毫無蹤影地消失，一點傷害都沒有造成。黑暗繼續往上升，開始越過城牆。

　　一隊由騎士指揮的蠻人鎮守在城牆上，隨時準備以刀槍攻擊這股黑暗。在他們之中還有棘刺騎士和骷髏騎士，準備利用神力及法力來抵抗這無形的敵人。

　　「怎麼？」艾瑞阿肯咒罵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看不見！」

　　地平線彼端的烈陽依舊炙烈，但夜色卻已落在法王之塔北面的城牆上。艾瑞阿肯聽見了沙啞的慘嚎聲和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從那黑暗中傳出，但他沒聽見的聲音卻讓他更擔心。沒有戰鬥的聲音，沒有刀劍撞擊、沒有金鐵交鳴的聲音，也沒有軍官的口令。他可以聽見法師開始施法的聲音，卻聽不到咒文的結束，牧師對黑暗陛下的禮讚也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最後，艾瑞阿肯再也無法忍受。「我要親自下去。」他推開勸阻的軍官們，執意走向戰場。

　　但是，在他踏出第二步之前，黑暗就如同來時一樣突然地消退了。它退回城牆，滑回森林間，重新和濃煙混雜在一起。城牆上的騎士們起初是高興地歡呼，認為他們的部隊擊退了敵人。當烈日的光芒取代了黑暗之後，歡呼聲消失了。很明顯的，這不是勝利，黑暗的撤退是有原因的。

　　「以吾后之名哪！」艾瑞阿肯震驚不已地說。

　　在北面牆上戍守的百名守軍無一生還，他們唯一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是他們所攜帶的物品。胸甲、頭盔、衣褲、靴子、灰袍、黑袍，都被亂紛紛地遺棄在牆上。胸甲上面壓著一柄寶劍，羽毛頭飾旁邊丟著一把長矛。灰袍上面有一袋玫瑰花瓣，黑袍下面壓著一柄黑色的釘頭錘。

　　沒有任何活人留下，每個人都消失了。現場沒有任何血跡，但是，從他們淒厲慘叫聲聽來，他們死前的痛苦並不會比千刀萬剮好到哪裡去。更糟糕的是，看著眼前慘況的的戰士們，竟然沒有人想得起來誰曾經把守過那塊區域。沒人懷疑哪裡曾經有過活生生的男人和女人，許多物品就是他們存在的鐵證，但是，這也是唯一剩下的證據。許多戰士們拿起這些物品，不管怎麼努力地想，就是無法回想起他們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是什麼恐怖的情形？」艾瑞阿肯怒火中燒地問，臉色蒼白地呆立著。他的部下曾經看過他在千軍萬馬中指揮若定，但現在，他卻震駭得手足無措。「我們要怎麼對付這種敵人？去找人來告訴我！把我的牧師跟還活著的灰袍騎士帶過來。」他面色凝重地說道。

　　雖然每個牧師和法師都有不同的看法，卻沒人有肯定的答案。

　　「至少，」指揮官崔瓦林說。「敵人似乎已經撤退了，或許那些犧牲生命的戰士的確是勝利了。」

　　「不，」艾瑞阿肯看著外面虎視眈眈的神秘黑影。「不，那些陰影後退並非是撤退，而是它們想要讓我們看看同袍的慘狀。不管他們的指揮官是誰，他的戰術是破壞我們的士氣、消弭我們的抵抗決心。我以黑暗陛下之名起誓，絕對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回到你們的部隊去，」他命令部下道。「立刻清理戰場，把所有東西都收拾掉。立刻徹底詢問你們的部下，試著找出任何有關這些敵人的蛛絲馬跡，或者能夠讓我們知道對抗他們的戰士下落。所有線索都必須直接向我回報，我會待在翠鳥巢。」

　　軍官們飛快奔出會議室，回去安撫軍心，鼓舞士氣。騎士們偶爾會停下來看著北面的城牆，喃喃唸著禱文，避免被那詛咒的地方帶來厄運。

　　艾瑞阿肯在貼身護衛的陪同下，來到了被稱為翠鳥巢的瞭望點。他讓守衛待在樓梯口，自己一路爬上頂樓。

　　翠鳥巢是法王之塔最高的地方，那是個窄小的圓形房間，四面都有狹窄的窗口，可以讓室內的人俯瞰敏加山脈、索蘭尼亞平原及周圍的領地。艾瑞阿肯看著沿著敏加山脈一路延伸的濃煙，他看見那股黑暗沿著各個縫隙奔馳，吞沒一切的光明。

　　在獨自一人的時候，艾瑞阿肯才有機會發洩。他在房間內踱步，從一面窗戶走到下一面，尋找著答案，內心充滿了不祥的預感。他回想起那名年輕法師的故事，渾沌的回歸，有關諸神本身都受到威脅的故事。他本來完全不相信這個故事……直到現在。

　　當他看著外面的景色，試著找到任何的線索時，他聽見樓梯傳來穩定的腳步聲。

　　「信差，」艾瑞阿肯自言自語道，心中開始充滿希望。「或許我的部下已經找到了什麼線索。」

　　但是，走進房間的並不是上氣不接下氣，帶著重要情報的信差。從他穿著的黑甲看來，這是名艾瑞阿肯屬下的騎士。騎士的臉孔被頭盔的護眼罩遮住，隱而不見。

　　「騎士，你是誰？」艾瑞阿肯質問道。「你為什麼離開自己的崗位？」

　　騎士沒有回答，反而突然間變得無比巨大，頭盔的飾纓碰到了屋頂。他的肩膀肌肉虯結，腰間掛著一柄重劍，黑色的皮劍鞘頂端有著五色彩紋，劍柄還有五頭龍的雕塑。他披著黑色的披風，彷彿將黑夜披在身上。騎士的雙眼清澈、炙熱如同星辰一般。

　　艾瑞阿肯想起了什麼。他看過這騎士，在很久以前……

　　艾瑞阿肯大君跪了下來，虔敬地說。「黑暗陛下！」

　　「起來，大人。」一個如同來自無底深淵般深邃的女子聲音說道。「末日即將到來，萬有全無之父渾沌已經回來了。他憤怒地想要摧毀一切，我們正在為了生存而搏鬥。」

　　「我和我的騎士都已經準備好了，陛下，」艾瑞阿肯大君站起身。「只等您下令。」

　　黑暗騎士走到一扇窗前，她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比了比。艾瑞阿肯快步走到黑暗之后身邊。

　　「末日即將到來，」塔克西絲柔聲說。「但最後的勝利也迫在眉睫。艾瑞阿肯，最後的勝利啊！」她握緊拳頭重複道。

　　「如果你擊敗了渾沌，艾瑞阿肯，克萊恩的人民將會感謝我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他們將會永遠地感激我，而我就可以永遠掌握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可以從我手中奪走。」

　　「是的，陛下，」艾瑞阿肯同意道。「但我們該怎麼做呢？」

　　「安塞隆的人們在戰後將會群龍無首，毫無目的。混亂將會席捲一切，我們的機會就在這一刻！當渾沌的部隊被趕走之後，我的騎士們必須做好控制一切的準備。」

　　「陛下，我們已經控制了安塞隆的大部份。」艾瑞阿肯抗議道，他認為黑暗之后錯怪了他們。

　　「你佔領了西瓦那斯提嗎？」塔克西絲反問。「索巴丁的矮人王國陷落了嗎？」

　　「還沒。」艾瑞阿肯面色凝重地說。

　　「你的部隊依舊在北亞苟斯奮戰，奎靈那斯提的叛軍正在集結，塔拉達斯與其他的大陸又怎麼辦？」

　　「陛下必須給我們時間。」艾瑞阿肯臉色蒼白地說。

　　「你們不需要時間，我們會讓渾沌的部隊替我們開路，明白嗎？」

　　「我明白，陛下，」艾瑞阿肯鞠躬道。「您的旨意是？」

　　「帕拉丁已經投入所有的力量對抗渾沌，善良陣營的力量將被徹底消滅，我們必須小心不讓這一切發生在我們身上。你務必保留一定數量的騎士和巨龍，至少讓一連的兵力離開戰場，而且這一切都要秘密進行。」

　　「當法王之塔的戰鬥結束，我們獲得勝利之後，這些騎士將會兵強馬壯，隨時準備攻下安塞隆大陸上的戰略要地。會協助我的不只是你的騎士，我已經通知其他忠於我們的生物：龍人、食人魔、牛頭人、地精，現在他們還是與善軍並肩作戰。但是，當這一切結束之後，他們將會加入你的部隊，參與佔領的行動。」

　　「如您所願，陛下。」艾瑞阿肯說，他回頭看著那一片恐怖的黑暗。「可是，首先我們必須要設法對抗這些敵人，守住法王之塔。陛下，您能夠告訴我任何有關這些敵人的線索嗎？他們到底是什麼？」

　　「它們是魔影，以渾沌的本質所組成的生物。它們無形無體，直視它們等於送死。當它們攻擊的時候，它們會完美地複製敵人的形象。它們會呢喃著黑暗和絕望的話語，剝奪敵人戰鬥的意志。如果它們碰觸凡人，對方將被化做虛無。」

　　「接下來將會出現的是惡魔戰士，它們是如同宇宙中星辰之間的黑暗一樣冰冷的生物，刺進它們身體的刀劍將會如同玻璃一般地碎裂。如果人手碰到它們，將會變得毫無知覺，再也無法恢復溫暖。」

　　「在這些部隊之中，還有那些以烈焰為爪牙，硫磺毒氣為呼吸的炎龍。這些就是你必須面對的敵人，這些就是你必須擊敗的敵人。」

　　艾瑞阿肯心情沉重。「陛下，我們怎麼擊敗這樣的敵人？」

　　「由於這些生物沒有實體，是由渾沌所創造，因此，被諸神碰觸過的武器可以摧毀它們。騎士的兵器將會接受我的祝福，這些武器可以摧毀魔影。騎士絕不可以直視魔影的眼睛，但他們又必須靠近才能揮出致命的一擊。至於那些惡魔戰士們，只要是凡間鑄造的武器都可以逆轉它們的魔法，但那將會是那柄武器的最後一擊。它隨即會徹底瓦解，讓攻擊的騎士變得手無寸鐵。」

　　「我的法師呢？您的牧師呢。」

　　「光明的法術將阻止魔影化為敵人的外形，火焰法術可以摧毀它們。但是，法師們必須專心一致，不被那死亡的低語所干擾，否則他們自己將會面臨死亡。任何聖器只要碰觸到惡魔戰士，都可以將對方消滅，但那聖器也會跟著粉碎。」

　　艾瑞阿肯沉思了片刻，然後他點點頭。「我開始理解為何陛下想要留一支後備軍隊了，這場戰鬥會讓我們元氣大傷。」

　　「艾瑞阿肯大君，這場戰鬥會讓所有人元氣大傷，」塔克西絲回答。「這也是我們勝利的關鍵。我將君臨天下。再會，我的信徒。」

　　黑暗之后伸出手，艾瑞阿肯雙膝跪地，接受她的祝福。

　　「我們將戰至最後一兵一卒，陛下！」他虔誠地說。

　　陛下抽回手，她似乎有些不悅。

　　「艾瑞阿肯，我已經有了足夠的靈魂，」她冷冷地說。「我需要的是更多的臣民。」

　　艾瑞阿肯知錯地低下頭。

　　當他再度抬起頭時，黑暗之后已經消失了。

４─２５　　命令　隱藏

　　「你說什麼？」史鋼在極度氣惱的狀況下，忘記了過去所受絕對服從的訓練。「崔瓦林，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小隊的其他騎士聚集在指揮官身邊，呢喃著同樣的抗議。

　　「我也不喜歡這樣的情形，但軍令如山，不可違抗。」崔瓦林說。「我們必須躲在殺龍陷阱裡面，按兵不動，直到接獲新命令為止。而且，」他嚴厲地瞪著屬下。「我們必須保持絕對機密，任何將這命令洩漏的人只有唯一死刑。」

　　「我們被大君處罰了。」一名騎士說。

　　「我們到底做了什麼，觸怒了大君？」另一人說。

　　「躲在地道裡面，像是溪谷矮人一樣藏頭縮尾！」

　　「人們將會為我們同志的戰功撰寫歌謠……」

　　「他們的歌曲中將會挖苦我們的恥辱！」

　　「夠了，各位，這命令是艾瑞阿肯大君的手諭。」崔瓦林臉色一沉道。「他自有計劃，我們只管服從，不准質疑。如果你們還有任何不滿，我建議你們直接面告大君。」

　　這讓眾人無話可說，至少他們不再公開抱怨。騎士們彼此交換不滿的眼神，但嘴上不再抱怨。

　　由於這是極機密的命令，崔瓦林被迫將屬下集中到寢室，與其他的騎士隔開。他看著窗外，烈日終於開始不情願地落下，如同一隻兇惡的巨眼，不想錯過即將到來的惡戰。法王之塔已經被無盡的黑暗包圍，但也做好抗戰的準備。黑暗中出現了許多眼睛，魔影的四周增加了邪異的惡魔戰士。能夠看見的只有眼睛，只有那閃著兇光的血紅魔眼。

　　願景讓每名騎士可以立刻瞭解黑暗陛下對於魔影和惡魔騎士的描述，以及擊敗它們的方法。百合騎士已經準備好騎著飛龍參戰，骷髏騎士則忙碌地祝福所有的盔甲、護盾和武器。棘刺騎士則是忙著背誦咒文，整理法術藥材。這時，史鋼的小隊卻準備逃離戰場，隱藏起來。

　　「我們該動身了，」崔瓦林最後終於不情願地說。「我不會問你們有沒有問題，因為就算有，我也不能回答。我們必須要在一小時之內，進入殺龍陷阱的陣地報到。由於上級對於保密的要求，我們必須分批從不同的路線過去，副官布萊特布雷德會替各位做好規劃。」

　　騎士們悶悶不樂地準備進駐新陣地。「跟老女人及小孩一起躲在地窖裡。」有人這麼說，不過，他當然不敢讓崔瓦林聽見。

　　史鋼與其他人一樣痛恨無法參戰，但是，在他第一次爆發之後，就閉上了嘴。他已經恢復了官階，再度成為小隊的副隊長。身為副官，他必須要對崔瓦林報以毫不動搖、毫無質疑的絕對支持。史鋼將部隊整理好，給予每個小組不同的路徑和順序，聆聽他們的抱怨，用『伏兵』或是『秘密任務』的藉口來安慰他們。當最後一組人也出發之後，他去找崔瓦林報到。

　　「你知道嗎，你猜得或許沒錯。」當兩人獨自走向殺龍陷阱時，崔瓦林壓低聲音說。「就我的判斷，我們隱藏實力的原因，是必須執行黑暗陛下直接交付大君的任務。我從艾瑞阿肯的貼身侍衛那邊聽說了，黑暗陛下似乎在翠鳥巢召見了大君。侍衛知道的原因是艾瑞阿肯獨自一人走進房間，稍後卻聽見兩個人談話的聲音，其中一名女性有著如同來自無底深淵一般的嗓音。當艾瑞阿肯下來的時候，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就像被閃電擊打的受害者一樣。不久之後，我們就接到了這些命令。」

　　史鋼露出滿意的笑容。「你為什麼不告訴其他人呢？這會讓他們感覺好一點。」

　　「因為我們必須不顧自己的感受，絕對服從命令。而且，我剛剛跟你講的也不過只是我的推斷而已，」崔瓦林簡短地回答，他聳聳肩，笑道。「換句話說，我無法證實任何事情。但是，布萊特布雷德，你可以把消息傳出去。」

　　「吾后選擇了我們！」史鋼興奮地對自己說，一邊推開了殺龍陷阱沉重的銅門。

　　但是，這驕傲難以持續。特別是當他們被困在殺龍陷阱裡面，被黑暗所包圍，遠離同志的戰場時，士氣更是很難激勵得起來。

　　他們沉默地或坐或站，傾聽著外面迎戰的號角聲，但他們卻無法回應。

　　史鋼強自鎮定，勉強自己坐下來，等待命令。他不高興地看著那些緊張踱步的騎士，命令他們坐下來，保存精力。他第一個小時都花在清潔、打磨寶劍上。他好整以暇地欣賞這柄古老寶劍的做工，欣賞連艾瑞阿肯大君聘僱的工匠都無法追上的完美手藝。艾瑞阿肯自己也說過，這是他所看過最完美的武器。

　　寶劍其實不太需要清理，史鋼平日就會定時清理這把武器。只不過，這動作讓史鋼有更多的事情可以做，也讓他覺得心安。他發現自己回憶著父親的英勇行徑與傳奇，他的思緒穿越時空，飄到父親的身邊。史鋼想著那些與他同家族，也曾經繼承這柄寶劍的騎士們。所有布萊特布雷德家的英靈，是否都已經齊聚在帕拉丁的麾下，準備踏上戰場？布萊特布雷德家的祖先為了帕拉丁而戰，現世的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則是為了塔克西絲而戰，但他覺得這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只是一體的兩面罷了。

　　他想像著在無底深淵的戰爭，眾神齊聚對抗渾沌，他的女皇站在不死部隊的前端，引領他們贏得勝利。他的心中充滿了驕傲和景仰，當他在工作的時候，嘴裡不停喃喃唸著對黑暗之后的禮讚，希望祂能夠賜與他足夠的勇氣面對一切。他幾乎開始羨慕那些能夠與黑暗之后並肩作戰的選民。

　　他的夢想和保養武器的工作，花去了他的第一個小時。第二個小時他則是枯坐在地上，忍受著滲進塔內的高熱和盔甲底下滿身的汗水，同時傾聽上面傳來的廝殺聲。其他的騎士也傾聽著，猜測可能發生的狀況。聲音在悶雷和不停的爆炸聲中難以辨認，狂響的號角聲、攻城武器的隆隆聲響，也讓一切變得模糊不清。偶爾，他們可以聽見在眾多的聲音中出現一聲淒厲的慘嚎──那是巨龍瀕死的慘呼。一聽見這恐怖的聲音，所有騎士都會沉默下來，低頭看著腳底的地板。

　　時間不停地流逝，依舊沒有進一步的消息。沒有氣喘如牛的信差跑下來，通知他們騎上龍背參與光榮的戰爭。

　　第三個小時，所有聲音突然間都消失了，一種不祥的寂靜包圍了整個法王之塔。為了打發時間而玩的骰子遊戲停止了，所有聊天的動作也跟著中斷。崔瓦林走到緊閉的銅門前，臉色陰沉地看著它。史鋼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壓力，他站了起來，不停踱步，還意外撞上其他同樣不安的騎士。

　　他感覺到有什麼濕濕的東西滴到頭上，伸手一摸，拿到眼前，突然間沙啞地大喊。「誰拿個火把來！快點！」

　　屬下拿來了幾支火把，所有人都緊張地聚集在他身邊。

　　崔瓦林推開了這群人。「什麼？怎麼搞的？你們幹嘛？回去位置上……」

　　「指揮官，你最好來看看，」史鋼說。「照照那邊。」

　　一名騎士放低了火把，火光照在石地上剛聚集的一灘液體。在眾人不發一語的沉默中，他們可以聽見那讓人難以忍受的滴達聲。

　　崔瓦林跪了下來，用手指沾了沾，對著光仔細打量。

　　「血。」他看著天花板，低聲說。

　　崔瓦林站了起來。「我要上去。」他宣佈道，幾名騎士開始歡呼。

　　「閉嘴，」他惱怒地命令。「拿起武器，隨時準備應戰。布萊特布雷德，跟我來。」

　　其他人立刻散了開來，很高興情勢終於有了變化，即使只是穿上盔甲、拿起武器都好。

　　史鋼跟著崔瓦林來到門口。

　　「我走了之後，你就負責指揮大家。」崔瓦林說。他沉默了片刻，卻沒有離開。他的目光再度從門上移開，似乎在內心掙扎著是否該說出口。

　　「布萊特布雷德，」崔瓦林最後終於壓低聲音說。「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事？跟願景有關的？」

　　史鋼慢慢地點點頭。「我希望我錯了，指揮官，」他靜靜地說。「我希望只有我發現。」

　　「很明顯不只你而已，」崔瓦林嘆氣道。「我似乎再也看不到願景了，你呢？」

　　「沒辦法，指揮官。」

　　崔瓦林搖搖頭，戴上手套。「這樣做是直接違抗軍令，但是，沒有願景引導我……出了什麼問題？或許得靠我們拯救這一切，如果還有希望的話。等我一下，不會太久的。」

　　崔瓦林拿起火把，推開沉重的門閂，走了出去。史鋼站在門內，雙眼隨著火光在走廊上移動，看著光亮慢慢消失。史鋼繼續站在那裡，將門打開一個小縫，希望能夠聽見任何蛛絲馬跡。

　　其他的騎士聚集到他身邊，他們也都一言不發，只有規律的呼吸聲及盔甲撞擊聲打破這一切的寂靜。

　　然後，火光再度出現在走廊上。火把的光芒搖晃著，彷彿握著他的手不停地顫抖，腳步聲也顯得遲疑而無力。崔瓦林靠著牆壁走著，慢慢走到門口，低頭看著腳底。

　　史鋼打開了門。崔瓦林站在門口，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部下，彷彿忘記自己身在何方，眼前是什麼人。

　　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崔瓦林的臉色顯得蒼白無比。然後，他突然一鬆手，讓火把跌落地面。火把就這樣在地上燒著，沒有人想要把它撿起來。

　　「指揮官，」史鋼問道。「怎麼搞的？發生什麼事情了？」

　　「什麼都沒有，」崔瓦林口齒不清地說。「他們都……都死了。」

　　沒有人開口，只有人猛然吸氣的聲音。

　　崔瓦林閉上了眼睛，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熱淚止不住地往外流。「大君……死了！」他幾乎崩潰了。他張開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四周。「死了！你們不懂嗎？全死了！死……全部都死了……」

　　他一個踉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史鋼扶住指揮官。

　　「長官，你受傷了！傷在哪裡？幫我把他的盔甲脫掉。」

　　崔瓦林抓住史鋼的手，阻止了他。「沒用的，」他說。「它……」他嗆咳著勉強說道。「它從……背後……偷襲。」崔瓦林露出憤怒、困惑的表情。「懦夫……才從背後……我根本……無法反擊……不光榮……」

　　「長官……敵人還在外面嗎？有多少人？」

　　崔瓦林搖搖頭，他吸了一口氣，試圖說話，但只是噴出鮮血和唾沫。他靠著牆壁倒了下去，史鋼抓住的手已失去了生命。

　　史鋼握住指揮官的手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將它尊敬地放到死者胸前。

　　「長官，願您與塔克西絲同在。」史鋼柔聲說道。

　　這時，他才看見他身後悽慘的傷口。鋼甲被如同薄紙一樣地貫穿，底下的肌膚焦黑流血。

　　「那是爪子的傷痕。」一名騎士難過地說。

　　「如果是這樣，那也是火焰的爪子。」史鋼慢慢站起身，看著門外。「不知道我們原本的命令是什麼。」

　　「現在都不重要了，」一名騎士說。「長官，你的命令是什麼？」

　　史鋼這才意識到他已經接管了小隊。他不只接管了這支小隊，如果崔瓦林說的屬實，他也接管了整個法王之塔。史鋼硬把這恐怖的念頭推出腦海，崔瓦林一定弄錯了。他受了重傷，才會誤以為所有人都死了！

　　史鋼做出了決定。「你們兩個，把指揮官的遺體安放在這裡，用盾牌遮住他的身體。其他人，拿出武器，跟我來。如果法王之塔陷落了，敵人可能還不知道我們躲在這邊，我們或許還有機會殺他個出其不意。不要點火，也不要出聲。」

　　史鋼沾了一些崔瓦林的鮮血，劃在自己的臂甲上，彷彿騎士為了愛人配戴信物一般。他拔出父親的寶劍，走出殺龍陷阱的大門。

　　一個接一個，騎士們向死者致敬之後，隨著史鋼一起走了出去。

４─２６　　願景

　　史鋼悄無聲息地穿越法王之塔的走廊，緩緩往前移動。他什麼也看不見，也沒預料到外面會是這樣舖天蓋地的黑暗。他派幾名部下回去拿取火把；在這樣的黑暗中，他寧願冒險點燃火把，也不願摸黑前進。

　　怪異、固執的太陽終於落下了，夜色終於降臨，但星光呢？應該照耀大地的三色月亮呢？史鋼在等待部下回來的同時，找到一面窗戶，努力往外看。他搜索著天空，認為或許是乾旱終於結束，天空現在被烏雲所遮蔽。

　　閃電照亮了夜空，一個清澈、無雲、空曠的天空。

　　沒有星辰，沒有月亮。

　　史鋼看著無邊無際的黑暗，試圖找尋一絲一毫的光亮，卻什麼也找不到。他從窗戶邊離開，外面的景色絲毫無法激起他的希望，只是讓他更加消沉。部下拿著火把回來了，他命令眾人跟著他前進，只要有人意圖往窗外看，他就立刻大聲斥責。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真相，只希望是在確定將會面對的未來之後才知道。

　　當他們沿著走廊前進時，發現了激烈戰鬥的跡象。牆壁上有許多焦黑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有被打穿的深坑。走廊上到處堆積著瓦礫，讓他們寸步難行。從這裡開始，他們發現了屍體。有些彷彿被烈焰所攻擊，盔甲和血肉融合成一塊的焦臭形體。更讓人難過的是地板上散落的無主物品：盔甲、藥材、崇拜黑暗陛下的聖物。

　　在路上，史鋼命令部下停止動作，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在讓人窒息的寂靜中，他們試圖聽見軍令，試圖聽見勝利的呼喊，試圖聽見歡笑聲，試圖聽見俘虜的慘叫，試圖聽見囚犯的哭嚎。

　　他們什麼都沒有聽見，除了熱風穿越坑洞，撫過這座銅牆鐵壁要塞時的呼呼聲之外，什麼都沒有。

　　騎士們繼續前進，雖然他們依舊井然有序，但火把下蒼白的臉孔和僵硬的動作，都反應著所見情景的恐怖。他們來到了中央廣場。

　　一隻巨大紅龍的屍體幾乎擠滿了整個區域，火把照耀著破碎的鱗片、身上巨大的傷痕、翅膀上的破洞。這隻巨獸因為全身千瘡百孔的創傷而死，牠流出的龍血更是佈滿了廣場。

　　「散開。」史鋼低聲命令道。他這才發現，他和部下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同樣的，也根本沒有任何希望。「去找尋任何的生還者，然後回來這邊集合。」

　　騎士們三三兩兩地分了開來，手中依舊緊握著武器。

　　史鋼將火把放在架上，走到龍首的位置，他從門廊那邊就看到這裡有具人類的屍體。

　　艾瑞阿肯大君就在紅龍的身邊。在那最後的絕望戰爭中，這隻紅龍一定就是他的坐騎。隨著戰況失利，巨龍墜落，艾瑞阿肯被迫步行面對敵人。他的劍依舊緊握在手中，但沾滿鮮血的刀刃已經完全破碎，彷彿他在武器斷折之後依舊奮戰不懈。他的四周沒有任何敵人屍體，史鋼只有在附近找到油膩的黑色痕跡，腦中想像著惡魔戰士在鋼鐵的碰觸下爆成火焰的情景。

　　史鋼跪在主君的身邊，看著這個收養他，冊封他為騎士的人。他清楚地看見艾瑞阿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來到他家，用那雙黑眸打量他的樣子。

　　『我提供給你的是艱苦的工作、痛苦的訓練、沒有多少休息的生活。你也不會擁有什麼財富，最多只能夠賺到同志的敬佩。你必須放棄家庭和朋友的情感，取而代之的將會是戰鬥、榮譽及光榮。你接受嗎，小史鋼？』

　　「我接受，大人。」史鋼重複著當時的誓言。

　　從無以計數的傷口中，很難判斷艾瑞阿肯的致命傷到底是哪一個。他的表情十分猙獰，但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決心。他奮勇地戰到最後一刻，即使他的刀刃破碎，艾瑞阿肯的勇氣還是沒有屈服。史鋼現在才猜到為什麼願景消失了，它隨著創造他的人一起消逝了。

　　「陛下，請接受他的靈魂。」史鋼哽咽地祈禱著。他閤上屍體不肯瞑目的雙眼，將扭曲的雙手放到胸前，讓他有個安詳的姿勢。他撿起四周破碎的刀劍，將它放在艾瑞阿肯的胸前。

　　史鋼慢慢站起身。「大人，您現在終於可以在黑暗陛下身邊奮鬥。您光榮戰死，請等我們一起加入您的行列。」

　　史鋼孤單地站在廣場中，低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法王之塔已經陷落了，但這些敵人不在乎佔領、不在乎征服。它們不需要土地、要塞、城市、財富和臣民。它們只有一個目標：毀滅。最堅固的要塞已經被攻下，全世界最精銳的部隊也被徹底殲滅。敵人完成任務之後，繼續向前，帶著鮮血、烈焰與恐懼繼續肆虐。

　　「只剩下我們了，」史鋼楞楞地說。「我們該怎麼做？願景的確消失了，但它一定可以重生！」他抬頭看著空曠的天空，張開雙手。「黑暗陛下！告訴我該怎麼做！指引我！」

　　腳步聲，輕盈的踏步聲快速接近，史鋼心中一動，飛快地拿起劍。

　　「是誰？」他大喊。

　　一個穿著藍色盔甲的女人出現了。她的黑色短髮在熱風中飄揚著，對史鋼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

　　史鋼放下劍，毫無疑問，這是黑暗之后的回應。現在他終於可以得到進一步的指令了。

　　奇蒂拉走到兒子面前，注意到兒子盔甲上的血跡，神色沉重地問道。「史鋼，你沒有受傷吧？」

　　「這是我的長官為了保護法王之塔而灑出的熱血。」史鋼覺得十分羞愧。「母親，我根本沒有機會參戰，我的小隊受命躲在……」

　　「我都知道，」奇蒂拉揮手示意不必囉唆。「下命令的是我。」

　　史鋼瞪著她，露出吃驚的表情。「是妳！命令我躲開戰鬥！我的榮譽……」

　　「去你的榮譽！」奇蒂拉輕蔑地道。「老是把這種東西掛在嘴邊，聽起來就跟你那個老古板爸爸一樣。史鋼，聽我說，我們時間不多了。」

　　奇蒂拉走向他，寒意從她的身體外溢，讓史鋼連骨髓都感到冰冷，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的聲音不是透過空氣傳遞，而是直接刺進他的心坎。

　　「這場戰鬥打輸了，整個戰爭也毫無勝算。渾沌的部隊太強了，吾后準備在還有機會的時候逃之夭夭。祂正準備離開，而祂要把最忠誠的信徒一起帶走。在我的影響之下，你，我的兒子，將是其中之一。現在就跟我走！」

　　「跟妳走？」史鋼困惑地看著她。「跟妳走去哪裡？」

　　「去另一個世界啊，兒子！」奇蒂拉期待地說。「另一個可以征服、統治的世界！你將會成為我們無敵大軍的一部份，我將與你並肩作戰。」

　　史鋼懷疑地說。「妳說這戰爭毫無勝算？」

　　「我還需要重複嗎？快點，兒子，跟我來。」

　　「吾后絕不會逃跑，」史鋼退離母親身邊。「黑暗陛下絕不會捨棄、出賣那些為祂而戰，為祂而死的……」

　　「為她而死？」奇蒂拉狂笑著。「他們當然是為祂而死！這是他們的榮耀！祂根本不欠他們什麼！祂也不欠這個世界什麼。就讓它被摧毀吧，還會有其他的世界，美麗新世界！兒子，你將可以看見那奇景，我們兩人將會把那奇觀、那豐饒一併據為己有！不過，你得先把脖子上的那個精靈玩具脫掉。」

　　史鋼看著母親，看著艾瑞阿肯大君的屍體，看著雄壯紅龍的屍身。他想到崔瓦林，即使身負重傷，還是拼著最後一口氣回到部下的身邊。

　　火把的光芒讓史鋼感到暈眩，他靠著牆壁，掙扎著呼吸。他覺得似乎連牆壁都在移動，在他的世界裡，一切可以倚靠、可以相信的事情彷彿都被抽離了。

　　被捨棄、被出賣，他已經一無所有。願景消失了，這不是因為艾瑞阿肯無法維持，而是因為它根本不復存在。星辰從空中墜落，全都掉落到他的身邊。

　　「史鋼，快來！」奇蒂拉的聲音變得緊繃。「你為什麼要遲疑？脫下那星鑽。」

　　「不，母親，」史鋼靜靜地說。「我不會跟妳走。」

　　「什麼？別傻了！」

　　「為什麼不傻呢，母親？」史鋼苦笑著說。「看起來，我已經傻了這麼多年，我相信的一切都只是謊言。」

　　奇蒂拉瞪著他，她的雙眼漆黑得如同空曠的天空一般。「看來，我錯了，我還以為你是個真正的戰士。戰鬥！勝利！權力！這才是一切！你想要效法你父親，那你就會跟他有一樣的死法，孤單、寂寞，為了某種無意義的目標犧牲性命。史鋼，你這次絕對贏不了！」奇蒂拉嘶聲道。「你贏不了的！」

　　「妳說得對，母親，」史鋼冷靜地說。「我已經輸了。我失去了信仰，失去了主上，失去了夢想。我失去了一切，」他的手握住黑甲底下的星鑽。「只剩下我自己。」

　　「你這個自己也是我賜給你的！」

　　奇蒂拉的怒火如同重拳一般打向他，史鋼別過頭去，不敢直視。

　　突然間，她的態度改變了，怒氣消退了。她的聲音變得溫柔，變得慈祥。「史鋼，你太累了，這是戰鬥對你的打擊，我不應該強迫你現在就做出決定。兒子，你好好想一想，想想我說的話。新世界，新生命……」

　　鐵拳被慈母的手取代了，柔軟、溫暖，如同黑天鵝絨的碰觸流遍他全身……然後就消失了。

　　他閉上眼，靠著堅定支持他的石牆。他很累，但這疲倦不只是因為戰鬥，畢竟他連一擊也沒有揮出。但是，他覺得全身殘破不堪，彷彿受到無數敵人的痛毆，然後被丟到暗巷裡，被丟在那裡等死。

　　為什麼呢？

　　新世界，奇景……征服……榮光……

　　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要？母親說得對，這個世界已經完了，我對這裡沒什麼好留念的。

　　史鋼體內的空虛彷彿是巨龍的利爪，黑暗之后的背叛在他的靈魂上劃下深深的傷口，讓他無力掙扎。

　　為什麼不用戰鬥、熱血、勝利的狂喜來填滿這空虛？我將不再為任何天神戰鬥，我將為自己戰鬥，唯一獲利的只有我！

　　他握住星鑽。

　　「她說謊……」另一個聲音從他體內說，不管是體內或是體外，這都不重要了。

　　史鋼閉上眼。「父親，不要阻止我。一切都結束了，戰鬥已經完結，我們已經敗了。」

　　「奇蒂拉說謊，對某些人來說，戰鬥還沒有結束。帕拉丁與其他的天神依舊在對抗渾沌，象徵魔法的三月，努林塔瑞、索林那瑞、努塔瑞依然在奮戰。沙茍納以血誓宣佈死戰到底，奇魔須喚醒了死屍，領著它們加入戰局。全克萊恩到處都有不求勝利的人們在反擊，他們不願意放棄這個世界。」

　　「父親，他們又會有什麼好處呢？」史鋼問。他的思緒飄到躺在巨龍身邊的艾瑞阿肯。「誰會獎賞他們？誰會為他們吟唱英雄的歌謠？」

　　「你會，史鋼。」他的父親說。「你在新世界的每一天，都會永遠永遠懷念他們。」

　　史鋼說不出話來。他緊握著星鑽，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絕望還是希望才握緊了它。

　　「你要我怎麼做，父親？」他絕望、無助地追問。「渾沌又無法摧毀。」

　　「的確不行，但我們可以逼他撤退。渾沌打開了一個時空裂隙，他透過那個裂隙派出他的戰士：炎龍、惡魔戰士、魔影。但那個裂隙也是渾沌的弱點，是他盔甲上的漏洞，他被迫必須在該處進入我們的世界。帕拉丁與吉力安都相信，如果我們能夠在那裡展開反擊，在我們的空間中擊敗渾沌，他就會被迫放棄戰鬥，撤離這裡，否則裂隙也會將他一起吞食。」

　　「我要怎麼挑戰渾沌？我該使用什麼武器？」

　　「一群拿著屠龍槍的騎士必須進入無底深淵，挑戰渾沌和他的部隊。他們必須知道這是有死無生的任務，他們必須慷慨赴死，心中知道自己可能只會白白犧牲，或許再也沒有人可以紀念他們的事蹟。」

　　史鋼站在那邊，無法下定決心。他的內心不停地搖擺，陷入了自出生以來就爭奪不停的戰鬥中。他站在火光下，在漆黑的夜空裡，低著頭，傾聽著自己內心交戰的聲音。

　　「長官！布萊特布雷德，你沒事嗎？」

　　史鋼一拳揮出，他已經精疲力盡，痛苦不堪。他憤恨不已，氣憤自己為什麼要經歷這一切。

　　「不要煩我！」他大喊著。

　　「是的，長官。」騎士驚訝地後退幾步。「抱歉，長官，我只是想要報告……」

　　「不，等等……」

　　史鋼眨眨眼，看著四周。有幾秒鐘的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為何來此。他看見大君的屍體，才想起剛剛的行為，忍不住輕嘆一聲。他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又緊抓著胸口的星鑽不放。

　　他鬆開手，將星鑽重新塞回胸甲內。夜晚比白天還要悶熱，疲倦和這熱度竟然讓他就這麼睡著了。

　　「抱歉，我一定是睡著了，你嚇了我一跳。」史鋼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請說。」

　　「長官，沒有任何敵人的蹤跡，什麼活人的蹤跡都沒有。一個生還者也沒有，所有的傷患……」那人咳了咳。「傷患全部在床上被殺死……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史鋼正準備祈禱塔克西絲收容他們的靈魂，但隨即把這話吞了回去。

　　「還有嗎？」他煩心地問。

　　「長官，還有一些好消息。我們發現有幾隻藍龍還活著、牠們跟我們一樣，也接到按兵不動的命令。一些銀龍也加入牠們的陣容，看起來牠們似乎到得太遲了。牠們本來在銀龍山脈守護修瑪墓穴，後來才接獲命令，前來法王之塔。」

　　「命令？誰給牠們這些命令？」

　　騎士定定地看著史鋼。「長官，牠們說是修瑪親自下令的。」

　　史鋼搖搖頭。「你還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我們所有的武器都被粉碎、破壞了，只有一個例外。我們發現了一些長槍，它們看起來很像屠龍槍，整整齊齊地儲放在此地的樓梯間。」

　　「屠龍槍。」史鋼瞪著那人。「你確定嗎？」

　　「長官，其實我不能確定，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龍槍。但是，它們符合我們所知道的龍槍設計。」

　　「龍槍在哪裡？」史鋼在酷熱的夜色中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寒意。「帶我去。」

　　「是的，長官，這邊走。」

　　騎士領著長官走過長廊，來到帕拉丁聖堂的入口，銀色亮光從下面湧溢而出。

　　「長官，我是因為這道光芒才發現它們的。我們本來以為底下有其他人在，但最後才發現只有這些長槍。」

　　史鋼走下樓梯，回憶著當年他走下同一個樓梯時的情景。當時，他隨著卡拉蒙‧馬哲理、半精靈坦尼斯一起前來，準備向過世的父親致敬。

　　他的小隊中所有騎士都聚集在佈滿塵灰的墓穴中。雖然遺體都保持原樣，但此地有一種怪異的空虛感。或許是因為數百年以來的英靈也離開此地，參與了這場戰鬥。許多長槍在火把光芒下閃著銀光，整齊地堆放在牆邊。黑暗騎士遠遠站著，用懷疑的眼光看著這些神兵，一邊低聲交換意見。

　　這些就是由銀臂泰洛斯利用魔法純銀打造的屠龍槍嗎？這些就是協助擊敗黑暗之后的神兵嗎？如果是這樣，這些長槍被儲放在墓穴中又是為了什麼？這些受到帕拉丁祝福，奉獻給祂陣營的神兵，不是任何塔克西絲的信徒可以碰觸的。

　　史鋼走近了些，仔細打量這些長槍。他曾經研究過這些武器的設計，更沒有錯過所有屠龍槍曾經參與過的戰役。如果這些就是著名的屠龍槍，它們屬於步兵用的龍槍，比那些裝載在龍鞍上的超巨大龍槍要輕、要短些。

　　史鋼彎下腰細看這柄武器，對於它展現的工藝技巧感到無比的讚嘆。每柄長槍大約八呎長，槍柄和槍尖都以純銀打造，應該就是銀龍山脈出產的魔法純銀。根據傳說，龍槍只能夠在擁有亞苟斯銀臂的鐵匠，持著矮人的聖物卡拉斯神錘的狀況下才能打造出來。槍尖鋒利得如同剃刀一般，四邊還有尖銳的倒刺。這柄長槍似乎經過仔細的設計，讓使用者不需要擔心平衡的問題。史鋼伸手撿起一柄龍槍。

　　一陣如同被雷擊的感受傳進史鋼的手臂，讓他從指尖到肩膀都失去了感覺，炙熱的電流還在他體內亂竄。有好幾秒鐘，史鋼渾身僵硬得不能動彈。他後退了幾步，試著恢復手臂的血液循環。

　　「父親，這還真是好笑。」史鋼咕噥著。「你的神一定笑得很開心吧，我詛咒你們全部的人。」他試著舉起手，握住星鑽，準備一把將它扯掉，但他不停抽搐的手臂無法服從他的命令。「你叫我們拿起龍槍！騎著巨龍去攻擊渾沌！如果我們連槍都拿不起來，要怎麼……」

　　「我們沒有這個問題。」

　　史鋼停止了抱怨。

　　一小隊穿著破爛、渾身鞭痕的索蘭尼亞騎士站在樓梯口。

　　「戰俘！」幾名騎士拔出劍。「他們越獄了！」

　　「放下武器，」史鋼命令道。「他們不是來攻擊我們的，至少我不這麼認為。」

　　他認出說話的那個騎士，就是當初曾經代替史鋼挨了一鞭的年輕人。

　　「騎士大人，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史鋼問。「我們不知道你們已經逃了出來，你們應該早就可以趕回帕蘭薩斯才對。」

　　「我們本來是可以，」年輕的騎士苦笑著說。他走下樓梯，站到史鋼身邊。「當攻擊開始的時候，我們被關在地牢裡。守衛放下我們不管，也去加入了戰鬥，我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雖然看不見，但卻聽得見。那些恐怖的聲音讓我們差點精神崩潰。我們本來以為會被敵人殺死在牢房內，但它們根本沒有下來找我們。有什麼東西擊打著高塔，整座塔都開始搖晃。牆壁開始崩裂，我們想這次應該會被活埋。但是，最後震動停了下來，我們不但活著，連牢門也被震開了。」

　　「我們溜了出去，正準備悄悄從側門離開，但我們卻聽見你，」騎士指著史鋼。「在跟某人說話。你們提到這場戰爭還沒結束，準備領著一群英雄進入無底深淵。」

　　年輕的騎士彎下身，拿起一柄發著銀光的長槍。他輕易地揮舞著，果然如同史鋼的推測一樣，這柄長槍非常容易使用。

　　黑暗騎士低聲警告彼此，紛紛圍攏過來，準備殺死這名索蘭尼亞騎士。

　　那騎士對他們的行動置之不理，將長槍底端撐在地面。「我們沒有看過像你這麼重榮譽、有膽色的人，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如果你願意接受我們，我們將與你並肩作戰。」

　　史鋼吃驚地看著他們。「你們可以逃回家去，為什麼要回來？」

　　年輕的騎士嚴肅地點點頭。「我們聽到你說的為英雄歌頌的事情。你說得對，或許沒有人知道我們的犧牲，或許沒有人會歌頌我們的事蹟。但是，至少我們不會一生都被迫頌唱紀念別人的歌謠。」

　　「如果我們決定出戰，就絕無生還的機會，甚至無法擔保諸神會與我們同在，」史鋼苦笑著說。「我們是真正的孤軍。」

　　「長官，我們知道，」那名年輕的索蘭尼亞騎士說。「我們明白，也已經下定決心。我們只請求你將盔甲和武器還給我們。」

　　『你這個笨蛋！』

　　這是他母親的聲音。

　　『他們拿回武器是為了殺死你們！』

　　『兒子，這些人才是你的典範。』

　　這是他父親的聲音。

　　『這些人慷慨赴死，只為了為所應為。』

　　史鋼伸出手，解開星鑽的項鍊。他緊握住星鑽片刻，然後頭也不回地將它放在父親的停靈台上。

　　紛擾的聲音停止了，墓穴陷入一片寂靜。所有騎士都沉默地站著，等待史鋼的決定。他拔出父親的寶劍，看著這柄只有在他屈服之後才會斷折的神劍。

　　「我們將為自己譜出最後的戰歌。」

４─２７　　準備

　　塔克西絲騎士的確用戰歌和祭文來讚頌他們的死者，但他們沒有時間更進一步地紀念這些英雄，陣亡的戰士實在太多了，他們也無法埋葬或焚燒這些遺體。許多騎士覺得非常憂心，他們擔憂會有豺狼或烏鴉前來破壞這些屍體，甚至撕咬吞食，褻瀆它們。

　　黑暗聖騎士圍著大君的遺體，思索著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該如何保護他們的死者。突然間，他們發現有名女子出現在廣場上。

　　沒有人知道這名女子如何出現的。她非常美麗，雙眸是月光照在海面上的顏色。但是，雖然她看起來柔順安詳，卻可以讓人感覺到底下隱伏著無盡的危險和力量。她穿著濕漉漉的盔甲，上面有著魚鱗花紋，黑色秀髮則有著海草和貝殼。騎士們認出了她，紛紛低頭行禮。

　　她是賽波音，海之女神，艾瑞阿肯的母親。

　　她跪在兒子的屍體旁，沉默了許久。兩行清淚落在她的盔甲上，如同珍珠一樣地閃閃發光。她環顧著法王之塔，看著閃耀的火把、看著躍動的陰影、看著空曠的走廊及沉寂的大廳。她的目光最後落在騎士身上。

　　「沒有任何生物會來打攪你們的死者。」女神說。「你們看，仔細聽。今晚空中沒有任何飛鳥，沒有野獸咆哮的聲音，也沒有蚊蠅飛舞。每個生靈，從最渺小的昆蟲到最雄偉的巨龍，都知道今晚將是決定性的一刻。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等待著結局。」

　　史鋼沉默地對屬下比了個手勢，他們離開了女神，讓她哀悼兒子的逝去。

　　索蘭尼亞騎士們已經穿上被俘虜時所穿戴的盔甲，他們繫上配劍，戴上頭盔。索蘭尼亞騎士拿著屠龍槍，騎上來不及參與法王之塔戰役的銀龍。

　　黑暗聖武士們騎上了刻意保存下來的藍龍部隊。

　　史鋼很失望地發現閃光不在其中，牠的同伴也不知道牠的行蹤。在接獲不得接戰的命令時，牠快要氣瘋了，差點就用閃電把下令的軍官炸到九霄雲外。不過，牠憤怒的閃電還是擊垮了一大塊山岩。在那之後，牠就消失了，沒人知道牠到哪裡去了，但所有人都假設牠還是抗命參加了戰鬥。

　　史鋼在巨龍的屍體中搜尋著，希望找到閃光，至少在離去前可以向牠致意。由於時機緊迫，他只能大略搜尋四周的屍體。在眾多藍龍的屍體中，他找不到閃光的蹤跡，最後只能推斷牠或許埋骨於森林內或是敏加山脈的亂岩裡。

　　他正準備跨上一隻陌生的藍龍背上時，空中突然傳來了怒吼。閃光的巨翅掀起了地面的塵沙，來勢洶洶地降落在史鋼胯下的藍龍面前。牠張開翅膀，伸直脖子，朝著對方步步進逼。

　　「這是我的騎士！」閃光低吼道。「除了我之外，他不會跟其他龍並肩作戰！」

　　由於跨下的藍龍無意退讓，史鋼趕忙介入兩者之間，避免一場可能的爭端。史鋼有禮地請求這隻藍龍加入那些獨自前往的巨龍群，這名藍龍怒氣沖沖地同意了，但很明顯的對此感到極度不滿。在史鋼敦請對方離開之後，閃光並沒有攻擊那隻藍龍，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偷咬了對方尾巴一口。

　　巨龍與騎士歡欣鼓舞地迎接對方。看到對方竟然可以在九死一生中生還，而且似乎毫髮無傷，兩人都欣喜若狂。

　　「其他人說妳憤怒地離開了，」史鋼說。「妳到哪裡去了？」

　　閃光抬起頭，藍色鱗甲在火把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我去親眼看看那個大家都在討論的裂隙，看看它是否真的存在。我必須承認，」牠瞥了銀龍一眼。「我本來認為這可能只是個緩兵之計。」牠低下頭，沉聲道。「史鋼，這不是什麼計謀，」牠說。「無底深淵之內正展開一場恐怖的戰鬥。我曾經到過那裡，親眼目睹了戰況。」

　　「戰況如何？」

　　閃光雙眼暴射精光。「吾后逃跑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史鋼柔聲，低沉地說。

　　「有些天神也跟著祂離開了，西都凱是頭一個，亦為林說祂已經看到所有的終局，擔心自己留下來會影響事態的發展。吉力安無動於衷地坐著，寫著最後一本史書。其他的天神依舊繼續奮戰，在奇力．裘理斯和沙苟納的帶領下，不斷發動攻擊。但是，祂們和渾沌同樣位處天界，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

　　「難道我們可以嗎？」史鋼問道。

　　「是的，我正準備來告訴你這件事情。可是，」閃光看著四周的騎士。「看來你似乎已經知道了。」

　　「的確，但我也很高興有人能夠證實這件事情。」

　　史鋼爬上閃光的背，高舉塔克西絲騎士的戰旗，那面紋繡著死亡百合和骷髏的旗幟。索蘭尼亞騎士也舉起了他們裝飾著翠鳥，一爪緊抓著玫瑰，另一爪則是抓著聖劍的旗幟。這些旗幟在無風、酷熱的夜空中無精打采地低垂著。

　　沒人歡呼，沒人交談，每個人都對這個再也無緣得見的世界看了最後一眼。索蘭尼亞騎士的掌旗官將旗幟微微一低，對著法王之塔致敬。史鋼也將旗幟稍降，向陣亡者致意。

　　巨龍振翅高飛，載著騎士們飛進空曠、無星、無神的夜空。

４─２８　　禮物　介紹

　　「我們在等什麼？」鄔霞緊張地追問道。「為什麼我們不出發，找些事情來做？」

　　「快了，快了。」道根呢喃道。

　　「我也想要知道，」泰索何夫來回地踱步，小腳不停踢著石頭。「在那些什麼鬼影子試著抓我們之後，一切就變得十分混亂了。對啦，我真的沒有害怕，這剛好讓我有個機會可以看看我自己站在面前的樣子。當然，我的意思是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站在面前，不是我自己真的站在我面前。而且還可以聽那個傢伙對我說一些很恐怖的事情……什麼我是虛無的，我又不是。」

　　帕林打了個寒顫。「不要再說了。我同意鄔霞的看法，我也覺得我們該去做些什麼。」

　　「快了，快了。」道根重複道，但他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矮人坐在燒焦的殘幹上，用帽子搧著風。他經常陷入沉思的狀態，彷彿心思都投注在別的地方。他偶而會偏著頭，似乎仔細地聆聽，有時又會專注地看著前方。有時他會發出低吼，雙手遮住臉，彷彿他看到的景象讓他難以承受。

　　三個人不停地問問題，打量著他，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最後，他們三人放棄了。鄔霞和帕林坐在一起，握著彼此的手低聲交談。泰斯一邊抱怨著灰塵讓他咳嗽，一邊翻弄著背包。

　　「時候到了，」道根突然間跳了起來，讓眾人嚇了一大跳。「他們出發了，我們得到那邊與他們會合。」

　　「時候還沒到，」一個聲音說。「還沒到。」

　　雷斯林突然間出現在七株松樹中間，站在靠近祭壇的地方。

　　「好極了！」道根不悅地看著法師，嘀咕著。「所有的好人好事代表都到齊了。」

　　他大力跺著地面，踢著各式各樣的碎屑。雷斯林嘴角掛著輕蔑的微笑，看著這一切。

　　「叔叔！」帕林高興得大呼。「你帶來了什麼消息？你看到那些攻擊我們的生物了嗎？」他走向雷斯林。

　　鄔霞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等等！等等我！」泰斯大喊著。不過，就在這一刻，有什麼東西打翻了他的背包，把裡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他被迫趴在地上將東西一樣樣收回來。

　　帕林和道根走進樹叢裡，鄔霞刻意站在比較遠的地方，當帕林過來準備拉她一起來的時候，她說。「你去找你叔叔聊聊，」她抽出手說道。「這很重要，我只會礙事而已。」

　　雷斯林看著這一切，金眼因為不耐和不悅而瞇了起來。帕林覺得自己似乎背棄了叔叔的信任，只得趕快離開鄔霞，急忙走進樹林中。

　　雷斯林定定地看著姪子。「你差點就失敗了。」他的目光轉向帕林遭到魔影攻擊的位置。

　　帕林漲紅了臉。「我……對不起，叔叔。那……好恐怖……我……」他不知所措地呆立著。

　　雷斯林將冰冷的視線投向鄔霞。「或許你分心了，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帕林的臉變得更紅了。「不，叔叔，我不這樣認為。那是……」他搖搖頭，挺胸面對雷斯林。「叔叔，我沒有藉口。如果不是因為鄔霞，我現在可能真的像魔影所說的一樣，化成了虛無。我保證不會再發生了。」

　　「據說我們從失敗中能夠學到比成功更多的教訓，我希望你真的可以學到更多，姪子。請為我們著想，你將要負起最沉重的責任，許多許多的性命將交付在你的手中。」

　　「叔叔，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不要讓你自己失望。」

　　雷斯林的目光再度投向躲在樹後面的鄔霞。

　　「別說廢話了，」道根低沉地說。「法師先生，如果你考慮到他的年齡和經驗，我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表現已經夠好了。即使他因為愛情而稍稍分心，最後也是因為愛情才救了他一命。雷斯林‧馬哲理，如果你把愛情當做力量，而不是弱點，你現在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可能坐在我哥哥的廚房裡面，從鼻子變出金幣來逗小朋友笑。」雷斯林不屑地說。「我把一切獻給了魔法，它從來沒有讓我失望。它是我的愛人、妻子和孩子……」

　　「你甚至為了它殺死你的親哥哥。」道根說。

　　「是的，」雷斯林冷靜地回答。「如同我說的一樣，我們都會從失敗中學習。有關我的討論就到此結束，我們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達拉馬已經回到了大法師之塔，他經歷了十分危險的旅程，我就不花大家寶貴的時間細述。這樣說吧，他和其他人終於發現了對方的罩門。渾沌被迫現身在這個空間中，他有了實體，這讓他有了弱點。」

　　「就像是一座山面對拿著斧頭的溪谷矮人一樣的罩門。」道根嘀咕著。

　　「我沒有說他很容易就可以擊敗，」雷斯林對矮人投以責難的眼光。「但這巨岩上有個弱點。」

　　「啊，我知道。」道根嘆氣道。

　　「那麼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也知道，」道根不安地變換著姿勢。「我會負責處理。」

　　「叔叔，我們該怎麼做？」帕林問。

　　「你們必須前往無底深淵，在那裡，你們將會與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及一小群騎士會合。他們將會直接挑戰渾沌和他的爪牙。騎士們需要一名法師，姪子，你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騎士們根本不信任法師，」帕林說。「他們不需要我。」

　　「你得要說服他們才行。姪子，這也是為什麼會派你，而不是派其他的大法師去。你是史鋼唯一信任和接受的法師。」

　　「我願意去，叔叔，我會盡力。」帕林有些喪氣地補充道。「但是，我不認為用玫瑰花瓣和蝙蝠糞能夠對抗渾沌。」

　　雷斯林幾乎露出笑容。「這些東西能夠做的事情可多了，不過，我們將給你更好的武器。議會把這樣東西送給你當做禮物。」

　　雷斯林伸出手，一本書從灰塵遍佈的空氣中出現了。那本書非常古老破舊，書頁發黃起皺，紅皮封面已經有了乾裂的痕跡，燙金字體幾乎全掉光了，只有許多灰塵和蜘蛛網留在那凹痕上。

　　『瑪濟斯』

　　雷斯林將書交給了帕林，他顫抖著雙手，虔敬地接下。帕林難以置信地看著封面的名字。

　　「這是議會的寶庫中最有價值的一本書，」雷斯林說。「只有最高階的法師才能夠閱讀其中的內容。這書從來不准被帶出大法師之塔外，這世界上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它的存在。瑪濟斯，史上最強的戰鬥法師。」

　　「他與修瑪一起秘密地修練，因為索蘭尼亞騎士根本不容許這樣的狀況發生。他違抗所有的規定，跟修瑪並肩作戰。他的法術全都是戰場上使用的攻擊法術和反制法術，你會需要它們的，但它們非常複雜、困難。你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記憶它們，這將需要你全神貫注的投入。」

　　雷斯林的視線移向現在已經走出樹後的鄔霞。

　　帕林憂心忡忡地順著叔叔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然後對她伸出手，靜靜地說。「叔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想要惹你生氣，但是我絕不會捨棄她。我知道如果她是你的女兒，我們將永遠無法跨越現在的界線。但是，她的愛將會是我的盔甲、我的護盾，甚至會伴我一同進入無底深淵。」

　　鄔霞握住帕林的手，她一直低著頭，只是緊抓著帕林。

　　「我希望你能夠諒解，叔叔。」他恭敬地說。

　　雷斯林的目光閃動著。「姪子，或許我比你想像的還能體會這一切。不過，來吧，時候到了。你拿到了法術書，站到祭壇邊，就會被傳送進無底深淵。現在時空通道已經大開，黑暗之后再也不需要守護入口了。」

　　帕林抱著鄔霞，親吻著她。她摟著他，細訴心中的愛意和思念，最後才鬆開手。他走到破碎的祭壇旁，一手拿著瑪濟斯法杖，一手拿著瑪濟斯的法術書。

　　「施法的會是達拉馬嗎？」帕林想起叔叔先前的神情，突然問道。

　　「達拉馬現在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雷斯林冷靜地回答。「施展這個法術的會是鄧巴‧馬斯特梅。再會了，姪子，願殘存的諸神與你同在。」

　　道根揮舞著帽子。

　　「弄傷渾沌！」矮人大喊著。「小子，你們只需要做到這點就可以了！弄傷他就好了！」

　　法術開始生效，帕林如同乘著海風的雄鷹一般地離開了。

　　鄔霞、雷斯林和道根，站在破碎的祭壇旁邊。

　　鄔霞的眼中充滿了淚水。「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喔，我想妳會的，親愛的『女兒』。」雷斯林嘴角微揚。

　　「你不需要嘲弄我，」鄔霞靜靜地說。「我會告訴他真相的，我在帕蘭薩斯時本來要說的。」她搖搖頭。「但我說不出口。」

　　「這樣也好，」雷斯林無奈地說。「否則他可能更無法集中精神。」

　　「他會恨我對他撒謊，可能再也不願跟我有任何瓜葛。」

　　「孩子，我很懷疑這一點。帕林就像他父親一樣，有很寬大的心胸去愛……去原諒對方。」雷斯林雙手交疊在黑袍中。「現在我得回到大法師之塔，回到監視之間去。再會了，代表『黎明』的鄔霞，希望妳的名字代表光明的預兆。」

　　他抬起頭，對著空中說。「我準備好了，馬斯特梅，該你了。」

　　鄔霞現在不再怕他，靜靜地看著他離開。她會告訴帕林真相，希望他會因為對她的愛而諒解，而原諒她。鄔霞不太相信有人能夠這麼愛她。保保就會，但其他艾達人則不行。她一直讓它們失望；醜陋，那個醜陋的人類小孩。這也是她為什麼開始說謊，再也無法自拔的原因。她無法忍受保護者眼中那種失望的神情……

　　道根拉拉她的袖子。「女孩，我知道妳的心已經隨著他離開了。但是，如果妳身體的其他部份還願意的話，我需要妳的幫忙。」

　　「我也可以幫忙！」泰索何夫背著重新裝滿的背包，衝了上來。「我就知道你會需要人幫忙！」

　　「啊，」道根試探性地說。「如果我必須一頭跳進紅龍嘴裡，我一定很高興帶你去的。但是……」

　　鄔霞抱住泰斯。「我們是一夥的。我去那裡，他也要一起。」

　　「說得對，」泰斯興奮地說。「你應該還記得，我身上還有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

　　「至少在達拉馬有時間清點他的餐具之前……算啦，好吧。」道根咬牙切齒地說。「根據佛林特的說法，柏伏特，你過去至少算是有點用處。」

　　「佛林特說的？他這樣說我！」泰斯高興地張大嘴。「我過去有點用處！」他重複了好幾次。

　　道根拿起兩半的灰寶石，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們。他似乎正在下定決心，最後，他嘆著氣，別過頭，將寶石遞給鄔霞。

　　「我做不到，」道根聲音顫抖地說。「我以為我可以，但真的做不到。在我所有打造的東西中，這玩意替我惹了最多的麻煩，但也是我最愛的東西。我沒辦法摧毀它，女孩，得靠妳了，得由妳來做才行。」

　　鄔霞收下寶石，不明就裡地看著矮人。「怎麼做？」

　　「女孩，一滴血，」道根說。「妳得把一滴血放進去。」

　　「誰的血？」

　　「父神的。」

４─２９　　進入無底深淵　書　法杖　寶劍

　　當騎士們抵達特彼德斯洋的裂隙時，時間正好是黎明。他們先是透過聲音確認了裂隙的存在，如同數千個瀑布一樣的隆隆巨響毫不間斷地傳來，那是海水落入深淵中所製造出來的聲音。

　　等他們飛近之後，騎士們發現大量的水蒸氣不停外溢，在毒辣的陽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壯麗的彩虹。巨龍群飛入讓人窒息的高溫雲霧中，騎士們喘息著，試圖看穿這團乳白色的迷霧。

　　不過，閃光知道方向，牠曾經來過這裡。牠可以聽見戰鬥的殺聲，可以看見迷霧外的黑暗與火焰。在牠的帶領下，一行人終於飛到裂隙上空。

　　巨龍在咆哮的瀑布聲中衝入裂隙，這毫不間斷的巨響讓騎士全身起了痛苦的共鳴，彷彿心臟也會隨之停止。

　　騎士和巨龍們愈來愈深入裂隙，直到黑暗將他們吞沒。伴隨黑暗而來的是比巨響更讓人痛苦的寂靜，這種寂靜讓所有人恐懼害怕，擔心自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史鋼為了打破這股沉寂，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們在哪裡？」

　　「這是通往無底深淵的通道，」閃光回答。「是我們飛龍走的密道。沒有人會把守這裡，我們會在接近時空通道的地方進入無底深淵。」

　　巨龍們飛快穿越隧道，騎士們很快就可以看見彼端射進的紅色光芒。接著，他們進入了一個比先前的黑暗更荒涼而且孤寂的環境中。在四野空曠的環境下，只有一個穿著白袍的人影孤單地站在時空大門旁，彷彿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當他們飛近的時候，他舉起手阻止他們。

　　「那是誰？」史鋼看著底下的人影。

　　「一名白袍法師。」閃光輕蔑地回答，速度沒有絲毫減緩。

　　史鋼瞪著那個身影，覺得似乎有些熟悉，他的目光隨即看見一柄法杖頂端射出的光芒。

　　「停下來！」史鋼命令道。「送我下去，我認識這個人。」

　　「主人，沒時間了！」閃光抗議道。

　　「這不會花太久的時間，」史鋼保證。「他和法師有聯繫，或許有什麼新消息。」

　　閃光不再抱怨，開始緩緩地盤旋下降。牠就降落在靠近時空大門的位置。

　　史鋼從龍鞍上一躍而下，快步奔向帕林，對方也正走向他。

　　「怎麼一回事，馬哲理？」史鋼問道。「你為什麼要阻止我們？快點說，我們趕著要去戰鬥。」

　　「我知道，」帕林回答。「我阻止你是有理由的。帶我一起去。」

　　史鋼劍眉微蹙，緩緩地說。「馬哲理，多謝你的好意。我很欣賞你的勇氣，但我必須拒絕。」

　　其他騎士和巨龍在空中盤旋著，銀龍與藍龍比翼齊飛，黑暗騎士準備跟光明騎士並肩作戰。

　　「回到人間去，馬哲理，」史鋼說。「回到你的愛人身邊，回去愛你的雙親身邊，把剩下的時間花在他們身上。不要擔心錯過這場戰鬥，如果我們失敗了，你們將會是下一個。再會了。」

　　帕林擋住史鋼的去路。

　　「我可以讓你們不失敗，」帕林拿出法術書。「看看上面所寫的名字，這是法師議會送給我的。我還奉命要告訴你這件事，你只需要弄傷渾沌就行。」

　　「弄傷他？」史鋼露出懷疑的表情。

　　「就這樣，李奧克斯在我離開的時候這樣告訴我。」

　　「你認為就這樣而已？」閃光低下頭，參與兩人的討論。「這是一切！我們在討論的可不是什麼食人魔的酋長！他是萬有全無之父。即使他以實體出現在凡間，他也恐怖得讓人不敢直視。他比敏加山脈要高，雙手如同托拉斯河一樣寬闊。他的頭髮是由烈焰構成，他的目光會帶來毀滅，雙手則是死亡。他被炎龍、魔影及惡魔戰士包圍著，弄傷他談何容易！」閃光哼了哼。

　　「我們可以，你和我聯手就可以。」帕林拿著法術書冷靜地說。「我們曾經一同走入修肯樹林，並且生離該處，沒有多少凡人有這樣的經歷。」

　　「的確，」史鋼露出微笑，思索了片刻。「戰士絕不會拒絕有用的武器。好吧，馬哲理，你和我們一起去。但是，你必須先明白，我們沒有多餘的人力保護你。如果你有了麻煩，必須自己解決。」

　　「同意，」帕林說。「我不會讓你們失望，我已經學到了很多經驗。」

　　史鋼重新登上坐騎，他伸出手，扶著帕林坐在他背後。

　　閃光張開翅膀，飛入天空，加入其他人的行列。天際的紅光現在看來似乎變得更明亮、更刺眼了。空氣開始變得愈來愈熱，讓人難以呼吸。

　　「你有多少個法術？」史鋼在呼呼的風聲中回頭問道。「它們的威力夠嗎？它們有什麼作用？」

　　「我不能夠告訴你，」帕林用手臂緊夾著法術書說。「這是秘密。」

　　史鋼回頭看著他，突然露出笑容。「管它的，你沒有多少法術可用，對吧？」

　　帕林也笑了。「這些法術都非常複雜，我也沒有多少時間研習它們。」

　　「那你到底有多少個法術？」

　　「只有一個，但是，」帕林神情凝重地說。「那是個很強的法術。」

４─３０　　渾沌　父神　萬有全無

　　「我來替他說好了，」泰索何夫‧柏伏特品頭論足道。「他可真醜。」

　　「噓！」道根害怕得拼命阻止他。「父神會聽見你的！」

　　「他會介意嗎？」

　　「不，他不會介意的！」道根惱怒地大吼。「他只會把我們像小蟲一樣全部打爛！閉上嘴，讓我想一想。」

　　泰斯真的準備閉上嘴，但鄔霞看起來臉色好蒼白，顯然既害怕又擔心，他實在忍不住對她說。「別擔心，帕林會沒事的，他有法杖和法術書。」

　　「他怎麼能夠對抗……對抗這個？」鄔霞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恐怖的巨人。

　　道根的一句話就將鄔霞、泰斯和自己傳送到無底深淵，或者是，這位天神的法術將無底深淵帶到了他們身邊。七株松樹的枯幹還在他們眼前，但島嶼的其他地方消失了，艾達人的祭壇與周圍的松樹則是出現在一片虛無之中。

　　他們頭上就是高聳入雲的渾沌。

　　巨人只有獨自一人，他很明顯沒有注意到突然從他背後迸出來的樹叢。他直視著前方，凝視著一切的時空。他一言不發，四周也毫無任何聲音，但不遠的距離外彷彿傳來廝殺聲。

　　「世界上的所有人種和生物都在對抗父神與他的部隊，」道根柔聲說。「不管他們身在何處，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跟他對抗。自古以來的敵人前嫌盡釋；精靈與食人魔並肩作戰，人類和地精、矮人和龍人，全部都捨棄了成見。即使連侏儒……願諸神祝福他們。」道根嘆氣道。「連坎德人都在盡他們自己的力量，雖然只是很小的一部份，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泰斯張開嘴，興奮地準備發表意見，但道根兇惡的目光讓他又乖乖閉嘴。

　　「這也是為什麼，女孩，」道根拍著鄔霞的手臂。「我們會有這個機會。如果我們得要面對渾沌和他所有的部隊……」矮人搖搖頭，擦去滿頭的大汗。「我們根本一點希望也沒有。」

　　「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道根，」鄔霞顫抖地說。「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足夠的勇氣。」

　　「我會陪妳的，」泰斯捏捏她的手，然後回頭看著渾沌。「嗯，他的確很大，非常非常大，而且還很醜。不過，我以前也對付過又大又醜的東西，索思爵士就是一個，而且我還一點也不害怕。好吧，也許有一點點，因為它是死靈騎士，而且又很厲害，可以用一個字就殺死你！你想想看！只是它沒有殺死我，它只是打了我一拳還是什麼的，讓我頭上腫了個包。我……」

　　道根瞪著他。

　　「閉嘴，」泰斯乖乖用手摀住嘴，這是他從過去的經驗中學到唯一可以讓自己安靜的方法，至少短時間內可以。在那之前，他的手一定會找到更有趣的事情做，譬如說在那矮人的口袋裡面探險……

　　鄔霞緊抓著灰寶石，瞪著那名巨人。

　　「我該……」她的聲音變得十分沙啞。「我該怎麼做？」

　　「妳只需要這樣做，女孩。」道根非常小聲地說話，讓鄔霞得要靠近才能聽得見。「騎士和妳的那個帕林小子，將會攻擊渾沌。他會召回所有部隊抵抗他們，這將是場苦戰，但他們也不弱。女孩，別擔心，如果他們之中有任何人能夠傷到渾沌，只要擦傷他、破皮就好，把一滴血裝進灰寶石裡面，就可以讓父神落入我們的影響之中。我們必須要捕捉他的實體才行，妳懂嗎？他必須以這樣的軀體留在這裡，不然他必須離開。」

　　「如果他決定留在這裡怎麼辦？」鄔霞憂心地追問，這整個計劃聽起來讓人難以置信。

　　道根摸著鬍子說。「女孩，他不會的。」矮人盡力讓人覺得他很有自信。「他不會的，我們已經推算過了，所有魔法之神和我都嘗試過了。父神討厭被限制，而這個軀體代表的是秩序，雖然妳可能不太認同。他的部隊及手下都需要命令與指揮，他得要照顧它們，派它們去這裡，派它們去那裡。女孩，他已經厭倦了，已經不好玩了。」

　　「好玩……」鄔霞想到她慘死的同胞，想到他們焦黑的屍體，熱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強迫自己瞪著渾沌，仔細看清楚他。在眼淚中，他模糊的形象看起來就沒有那麼恐怖了。這應該會是個簡單的任務，偷偷溜到他後面，趁他不注意的時候……

　　渾沌突然發出吼叫聲，一種天搖地動、讓松樹的枯枝紛紛落下、祭壇搖搖欲墜的巨響。父神並非生氣地怒吼，而是發出恐怖的笑聲。

　　「李奧克斯！你這個微不足道的小神！你這些天還真的都跟低等生物混在一起。」

　　道根用手勢示意大家安靜，將鄔霞拉到祭壇後面躲起來。他伸手準備抓住泰斯，但失敗了。泰斯繼續站著，瞪著那巨人。

　　「我才不怕你呢！」泰斯說，一邊努力地將喉嚨中某種巨大、哽住他喉嚨的東西吞下去。「我很高興可以看到像你這麼大、這麼醜的傢伙，不過，在我看完之後，我建議你最好趕快離開。」

　　「離開？」渾沌咯咯笑道。「喔，沒錯，我會走的。當你們稱做世界的這團泥球被打成碎片之後，我就會走。李奧克斯，不要躲了，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可以聞到你。」

　　渾沌轉過身，他空洞的雙眼集中在三人身上，彷彿要將他們的靈魂給吸走。「我看見一個神，一個人類，還有一個東西。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

　　「東西！」泰斯氣得大喊大叫。「我才不是什麼東西！我是坎德人！就算我比較矮一點，也不願意長成像你這種火山的嘔吐物。」

　　「泰斯，住嘴！」鄔霞驚駭莫名地大喊。

　　坎德人覺得不吐不快，正要開始接下來的好戲。「你臉上那個是鼻子還是火山爆發？」

　　渾沌發出低吼聲，空洞的雙眼開始瞇起。

　　「道根，讓他停下來！」鄔霞懇求道。

　　「不，女孩，時候還沒到，」道根低聲說。「妳看！看是什麼東西來了！」

　　一群飛龍，銀色和藍色的飛龍突然出現在橘紅色的天空中，他們背上騎著服侍黑暗、侍奉光明的騎士。當他們愈來愈靠近渾沌的時候，手上的龍槍及寶劍似乎都著了火，開始映射火紅的光芒。

　　帶領騎士的是一隻藍龍，牠的背上有一名穿著黑甲的騎士，後面則是一名白袍法師。

　　渾沌沒有看見他們，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坎德人身上。

　　道根絕望地想要讓渾沌繼續注意這邊，因此狼狽地爬起來。「你這個大肚子！」矮人對他揮舞著拳頭。

　　泰斯認真的瞪著道根。「這一點創意都沒有！」坎德人壓低聲音說道。

　　「不重要啦，小子。」道根用柚子擦去臉上的汗水。「繼續罵，再幾秒鐘，幾秒鐘就夠了……」

　　泰斯深吸一口氣，準備一傢伙把肚子裡的罵人話語全都吐出來。但是，他卻彷彿在肚子上被打了一拳，呼的一聲把這一口氣都吐了出去。

　　渾沌的巨手拿著太陽，一個巨大、燃燒的岩石。三個人可以感覺到熱浪不停襲來，讓他們彷彿陷入煉獄之中。

　　「一滴我的血？你只要這種東西？」渾沌用如同夜空一般空洞、冷淡的聲音說。「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控制我？」萬有全無之父再度放聲大笑。他玩弄著太陽，隨手將它丟到空中，又蠻不在乎地把它接住。

　　「你絕對不可能控制我的，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你們儘管建造堡壘、建造城塞、建造小屋，讓裡面充滿光明、音樂及笑語。我是意外、我是疫病、我是謀殺、我是歧視、我是乾旱和飢荒、洪水和暴食。你們，」渾沌舉起火球，準備朝著他們丟去。「只是虛無！」

　　「你錯了！」一個清澈，強而有力的聲音說。「我們是一切，我們是希望！」

　　一柄龍槍閃著紅色及銀色光芒，劃破天空。它擊中了太陽，炸裂開來，變成千萬個燃燒的岩石，如雨般落下。它們落在地上時早已冷卻。

　　渾沌轉過身。

　　騎士們排出戰鬥隊形等著他。龍槍高舉、寶劍出鞘，百煉精鋼閃著銀色與紅色的光芒。他們之中坐著一名沒有盔甲，也沒有武器的白袍法師。

　　「希望？」渾沌再度縱聲大笑。「我看不到希望！只有絕望！」

　　岩石的碎片化成了惡魔戰士，這是渾沌從每個人的恐懼中打造抽取的妖物。這些惡魔無形百變，幻化成各式各樣的形體對付敵人，以每個人最害怕的形象折磨對方。

　　從裂隙中衝出了炎龍，它們是由炎漿構成，嘲弄巨龍的模仿物。它們的鱗甲是黑曜石，翅膀和鬃毛是火焰，雙眼是發亮的火球。炎龍會吐出來自地底深處的毒氣，翅膀落下的火花則四處飛濺，燒灼一切物體。

　　騎士們絕望地看著這些怪物，看著這些猙獰的妖物如潮水般襲來，臉上露出驚恐和畏懼的表情。戰旗在顫抖的手中搖晃，緩緩地往地面倒去。

　　渾沌指著索蘭尼亞騎士。

　　「帕拉丁已死！你們孤單無依！」

　　渾沌指著黑暗騎士。

　　「塔克西絲已逃！你們已被捨棄！」

　　渾沌張開巨大的雙手，彷彿準備吞沒整個宇宙。

　　「失去了希望，失去了諸神，你們還剩下什麼？」

　　史鋼拔出寶劍，高舉向天空。金屬並沒有反射火光，而是發出如同月色照在冰河上的冷冽白光。

　　「我們還有彼此。」他回答。

４─３１　　光芒　尖刺　那柄殺兔刀

　　「我得先放你下來，馬哲理，」史鋼對帕林說。「我載著你沒辦法作戰。」

　　「我也的確無法在龍背上施法。」帕林同意道。

　　閃光迅疾落地，史鋼抓住帕林的手臂，將他甩下龍鞍，讓他穩穩地落在地面。帕林握住騎士的手臂，不肯輕易鬆開。

　　「你知道該怎麼做？」他緊張地問。

　　「法師大人，儘管施法吧，」史鋼冷靜自若地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帕林點點頭，握住史鋼的手。

　　「再會了，表親。」他說。

　　史鋼笑了。有一瞬間，他黑眸中有了暖意。

　　「再會……」他暫停片刻，靜靜地說。「表親。」

　　閃光一聲嘶叫，衝向天空。

　　黑暗與光明的騎士，在史鋼的勇氣鼓舞下，重拾起倒落的戰旗，衝向唯一的大敵。

　　渾沌已經準備好困惑、瘋狂、恐懼和痛苦對付他們。索蘭尼亞騎士利用龍槍攻擊炎龍，銀龍們冒著致命的火焰拼死靠近，好讓騎士揮出致命一擊。騎士們在高熱下揮汗如雨，對著那刺眼的光芒擲出龍槍。他們的信心與強健的手臂，讓龍槍準確地筆直朝著目標而去。許多炎龍遭到擊中，跌落到地面化成一團火焰。許多銀龍也在炙熱的烈焰下墜落，渾身焦黑，痛苦地掙扎著。

　　黑暗騎士拿著被詛咒的武器對付惡魔戰士，藍龍則是用閃電和爪牙作戰。但是，每當一柄武器刺進惡魔戰士的心臟時，自盤古開天以來就存在的恐怖低溫會讓鋼鐵爆碎，連帶凍結持劍的那隻手。騎士們強忍痛苦，以另外一隻手、另外一柄武器繼續作戰。

　　帕林站在騎士的後方，暫時與戰火隔絕。騎士奮不顧身的衝鋒，將惡魔戰士和炎龍的氣勢壓制住，逼它們轉攻為守，但這只是暫時的。渾沌一揮手，再度召來了援兵。他不是重新召喚新的部隊，而是讓那些被擊倒、被粉碎的生物再度重生。

　　帕林得趕快施展法術，他打開瑪濟斯的法術書，翻到指定的頁數。他左手捧著法術書，右手握住瑪濟斯法杖，然後默唸一次咒文。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始施法，卻看見了鄔霞的身影。

　　他先前沒有注意到她，因為她一直躲在破碎的祭壇之後。現在她站了起來，畏懼地看著這戰鬥，手中拿著灰寶石。她在這裡幹嘛？

　　他想要對她大喊，卻又擔心這反而會吸引父神致命的注意力。帕林想要到她身邊，想要保護她，但他又必須要留在這裡，施展法術，保護騎士。

　　魔法開始在他的腦中亂竄，咒文開始悄悄地流走，擾亂他已經難以把持的注意力。他可以看見書上的咒文，卻不知道該如何解讀它們，如何以正確的抑揚頓挫將它們朗誦出來。它們很快就化成無人能解的謎團。

　　『真愛是我的支柱！』

　　他又再一次回到那個恐怖的沙灘，絕望、恐懼、不知所措地擔心著哥哥們的性命；渴切地想要伸出援手，卻只喚來悲慘的失敗。就算他寡不敵眾、就算他已經受傷、就算他本就毫無勝機，那又怎麼樣……

　　他知道他失敗了，這次他注定會再度失敗。

　　『姪子，我們都會從失敗中學習。』

　　一個輕柔的低語聲說道。

　　法術的咒文突然間有了意義，他知道該如何將它們唸出來。

　　他將法杖放到定位，清澈有力地唸出咒文。「阿迪斯‧圖肯！侃普‧阿‧凱普堂亞‧庫沙漢！」他緊張地等著，等待著血液中充滿著激動和狂喜的感覺。

　　「布魯司‧龍岡‧敵剛‧柏西‧賽卡里拉岡！」

　　魔力沒有出現，他的咒文已經快要結束了。他知道這是正確的，知道自己沒有犯下任何錯誤。只要再幾個字……

　　「敵剛‧庫沉亞‧藍巴‧特彭‧騎拉‧馬提‧洋加哈！」

　　渾沌的身體高聳入雲。火焰燒灼著他，死亡環繞著他。史鋼會死，鄔霞會死，泰斯和道根，他的雙親、兩個妹妹，還有許多其他人……

　　『犧牲，為了魔法而犧牲。姪子，你為了魔法犧牲過什麼？我放棄了健康，放棄了快樂，捨棄對哥哥的愛，對朋友的愛，還趕走了唯一能夠愛我的女子。』

　　『我為了魔法犧牲這一切。』

　　『姪子，你願意犧牲什麼？』

　　帕林唸出魔法的最後兩個咒文。「茲‧佛瑞。」然後，他靜靜地加上一句。「我獻上我自己。」

　　法術書上的字體開始發出銀白色光芒，這光芒穿透了書皮，滲進帕林的手中。

　　一陣電流通過他全身，他的體內剎那間充滿了魔法的狂喜、絕妙的痛苦。他不害怕任何事物，不害怕失敗，不害怕死亡。這光芒流進帕林體內，在他的心中匯集。

　　瑪濟斯法杖的頂端，龍爪抓住的水晶，開始發出銀白色光芒。這光芒愈來愈亮，最後甚至壓過了渾沌的火焰。索蘭尼亞騎士的盔甲反射著光芒，更強化了它的威力。黑暗騎士的黑甲吸收了這光芒，卻沒有讓它減弱。銀龍的鱗甲如同魔光下的鑽石，藍龍的鱗甲化成閃耀的藍寶石。

　　光芒所到之處，惡魔戰士全都痛苦地嚎叫，魔影瞬間消失，如同黑煙被吸進煙囪一般突然。炎龍試著躲避這道光芒，卻成為屠龍槍下的亡魂。

　　渾沌感受到這道光芒，他用眼角瞥過，覺得它十分惱人。他決定要除掉這道光芒。

　　渾沌把注意力從指揮部隊上移開，搜尋著這道該死的光芒。他發現法杖和持有它的渺小生命。他看著光芒，直視著它……

　　魔法突然洶湧地衝入帕林體內，讓他跪了下來，但他還是穩穩地抓住法杖。光芒從水晶中迸射而出，朝著巨人的雙眼射出一道純淨的強烈白光。

　　「快，史鋼！」帕林大喊。「就是現在！」

　　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與閃光在空中盤旋，等待著機會。對兩人來說，這都是十分痛苦的煎熬。他們被迫看著同伴戰死，不能為他們復仇，不能拯救他們。史鋼看見帕林遲疑，在心中默默希望他支持下去。帕林的成功不只讓他感到滿意，更有種與有榮焉的兄弟之情。

　　他不需要帕林的嘶吼來得知攻擊的時機已到。水晶的光芒一照向渾沌的雙眼，史鋼就高舉寶劍，督促閃光衝向渾沌。

　　渾沌氣惱地狂嚎，希望能夠遮蔽那刺進他腦中，讓他目盲又痛苦的光芒。但是，他那雙空洞的雙眼沒有眼皮，自然也無法闔上。那團不停旋轉的黑暗會將一切看到的東西吸入，這道強烈的光芒也包括在內。

　　閃光直直朝著渾沌飛去。巨人不停擺動著腦袋，試著躲開這死纏不放的強光。史鋼引導著藍龍，激勵著牠穿越巨人的頭髮和鬍子所構成的烈焰。

　　史鋼幾乎被這股烈焰給灼傷，他被迫用手遮住雙眼。他已經選定了目標，直直地朝它衝去。這高熱讓人無法忍受，它不停地擊打在盔甲上，讓它開始發燙，甚至冒煙。他的頭盔讓他快要窒息，他一把將頭盔扯開，丟向地面。火焰炙燒著他的肌膚，他沒辦法呼吸這種高熱的空氣，但他依舊直直地朝著目標衝去。

　　渾沌穿著由熱鐵和精金所構成的胸甲，但這胸甲只遮蔽他的胸口，他的手臂及手掌都是赤裸裸的。

　　「側轉！」史鋼拉著右方的疆繩，導引著巨龍往那個方向偏。「飛近他的肩膀！」

　　巨龍低下頭，穿越父神的火焰，吐出強大的閃電。閃電擊中了渾沌，讓他更氣惱、更憤怒。他知道有敵人正在靠近，卻只能盲目亂揮著手。史鋼彎身躲在閃光的脖子後面。

　　巨龍微抬右翼，側飛過去，途中由於太過靠近炙熱的胸甲，導致翅膀也遭到嚴重燙傷。史鋼掙扎著想要呼吸，他的雙眼不停冒出淚水，但他依舊勉力張開眼睛，不肯放過他的目標。

　　巨龍愈來愈靠近巨人。史鋼從龍鞍上伸出雙手，高舉寶劍，大喊著將它刺進渾沌的巨臂中。

　　「他做到了，女孩！他做到了！」道根尖聲大叫，開始跳上跳下。「快！快點！」

　　史鋼的劍刺入巨人的身體，渾沌張牙舞爪地狂吼。由於他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刺傷了他，他猛地一揮手，將寶劍扯離了史鋼的手。

　　一滴血在傷口上閃閃發光。

　　「快，女孩，快！」道根喘息著說。

　　「我跟妳一起去！」泰斯大喊著。「先等我一下，我要找到那支湯匙……」

　　「沒時間了！」道根推開鄔霞。「快走！女孩，快走！」

　　「一下子就好了！」泰斯正在包包裡面不停地翻著。「那支該死的湯匙呢？」

　　鄔霞不安地看著道根與泰斯，坎德人依舊在翻弄著包包，道根則揮手示意。

　　鄔霞悄然無聲地走上前。

　　『集中注意力在妳的目標上。』

　　不要想帕林，不要想泰斯，不要想妳有多害怕。想想保護者和其他人，想想他們是怎麼死的。我從來沒有替他們做過什麼，從來沒有告訴他們，我有多麼感激。我只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們。這……這是為了我的家人，那些去世的艾達人。

　　鄔霞目不轉睛地看著寶劍底下逐漸凝聚的那滴血。

　　她愈走愈近，愈來愈靠近那雙巨大的，讓地面為之震動、撕裂的大腳。

　　那滴血就這麼掛在空中，彷彿寶石一樣地搖晃著。

　　它並沒有落下來。

　　史鋼繼承自父親的寶劍，像是玫瑰的刺一樣卡在渾沌的身體上。

　　渾沌一揮手，就輕易地將寶劍從史鋼的手中奪去。寶劍沒有造成巨人什麼傷害，它只有逼出了一滴血。

　　史鋼想要再次攻擊，但他必須把劍先拿回來才行。他的力氣已經開始流失，坐騎的精力也在不停地減弱。閃光受到嚴重的燒傷，一隻眼睛瞎了，頭部的鱗甲焦黑不堪，而且開始滲血。牠藍色的翅膀染上恐怖的黑灰，薄膜也已經撕裂開來。

　　史鋼連一口氣都無法吸進肺部，他每次喘氣都會帶來無比的劇痛。他覺得頭暈腦脹，肌膚上也佈滿了慘不忍睹的燒傷。

　　他咬緊牙關，拍著閃光的脖子。

　　「女孩，我們還要再來一次，」他說。「我們得做完這件事，然後才可以休息。」

　　巨龍點點頭，疲倦不堪地牠再也無力說話。但閃光從體內擠出最後一絲力氣，鼓起殘破的翅膀，載著騎士重新加入戰局。

　　巨龍飛近父神受傷的手臂，在最後一刻才轉往另一個方向。史鋼趁機抓住劍柄，使盡最後一絲氣力，將寶劍拔了出來。

　　那滴血閃閃發光地從傷口落下。

　　鄔霞看見那滴血落下，希望讓她重新燃起了勇氣。她不顧大腳的移動，飛奔向前，想要接住那滴血。

　　就在那一瞬間，渾沌不停咒罵著，一掌揮出，對著那如同蚊蠅般一直打攪他的東西揮去。

　　精疲力盡的巨龍無法躲開那隻巨掌。渾沌一掌打中了那隻巨龍，如同打死一隻蒼蠅一樣。

　　斷頸的巨龍從空中落下，載著騎士一起墜向地面，隨著一陣銀色閃光，兩人都落在帕林身邊。巨龍的翅膀掃到了帕林，將法杖及法術書從他的手中撞了出去。

　　銀白光芒消失了。

　　那個犧牲了無數人，用慘重代價換來的血滴，落進了乾涸的地面，立刻被灰白的地表吸收了。

　　鄔霞絕望地驚叫，她跪倒下來，開始挖掘那沾血的濕潤泥土，希望能夠找回渾沌的血液。

　　一個陰影籠罩著她，讓她感覺到刺骨的寒意，無法動彈。

　　現在，渾沌看見她趴在那灘血的上面，手中拿著灰寶石。

　　他發現了這個危機。

　　渾身是傷的帕林拼命在龍屍底下尋找著瑪濟斯法杖，那巨大的陰影讓他的四周陷入了黑暗，他抬頭一看，巨人原先眩暈的黑色雙眼，現在正看著鄔霞。

　　帕林狼狽地站了起來。

　　「鄔霞，小心！快跑！」他大喊著。

　　在渾沌的暴吼聲中，她根本聽不見帕林的聲音。或者她聽見了，但不準備照做。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挖掘那沾血的地面，試著找出可以放進灰寶石內的一滴血。

　　帕林捨棄了法杖，前來救援鄔霞。

　　他沒有趕到。

　　渾沌伸出巨掌，似乎要抓住天地間所有的生物。一陣熱風向帕林撲面襲來，把他吹離地面，重重撞上巨龍的屍體，讓他覺得全身劇痛。

　　「鄔霞。」他昏昏沉沉地呢喃道。他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在他心中，他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站了起來，但現實的他還是渾身無力地躺在龍血中。他的臉上也沾滿了自己的鮮血，他在巨人的眼中不過是一小粒沙，然後，他變得什麼都不是了。

　　泰索何夫把包包裡面的東西丟得到處都是。一小塊藍水晶、一塊白楊木、一綹獅鷲獸的鬃毛、一隻皮繩上的死蜥蜴、一朵凋謝的玫瑰、一枚鑲著兩顆紅寶石的白色戒指，一根雞毛……

　　「臭湯匙到哪裡去啦？」他氣餒地大喊。

　　「鄔霞！快走，女孩！快跑！」道根尖叫著。

　　「怎麼搞的？發生了什麼事情？」泰斯抬起頭，迫切地想要看清楚。「我錯過了什麼嗎？」

　　滿臉淚痕的鄔霞趴在地上，可憐兮兮地扒著泥土。帕林像一團破布似地倒在龍血中。

　　巨人穿著靴子的大腳丫移動了，彷彿沉重的巨石在地面滾動一般，發出讓人牙齦發酸的摩擦聲。沿路上他毫不留情地踐踏騎士和巨龍的屍體，鄔霞與帕林就在他前進的方向上。

　　一隻像巨人一樣無情冰冷的手，抓住了坎德人的小心臟。

　　「他要把他們打扁！」泰斯驚呼道。「把他們打扁！這……這比索思爵士還要壞！我的朋友不能被打扁，最好來個大傢伙阻止他！」

　　泰斯狂亂地看著四周，找尋著騎士、巨龍，甚至是天神，想要請他們幫忙。倖存的騎士及飛龍都在空中掙扎著求生。至於道根，那矮人可憐兮兮地跪倒在地上，手捧著頭哀嚎著。「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泰斯站了起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是附近最高、最壯的人。（當然，倒下來或跪下來的不算，那個巨人也不算。）坎德人的心中充滿了驕傲，衝破了先前攫住他的冰冷拳頭。

　　泰索何夫把包包丟到一旁，拔出被卡拉蒙命名為殺兔刀的小刀，衝向他倒下的朋友們。坎德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躲過生氣的牛頭人、惱怒的店主及忿忿的警長，靠的是敏捷和速度，這時的泰斯將它們發揮得淋漓盡致。

　　泰索何夫拼命撲向鄔霞，然後大喊一聲。「看招！」他將被稱做殺兔刀的小刀插進渾沌的大腳趾。

　　這柄魔法小刀刺穿巨人的靴子，插進他的血肉之中。

　　鮮血四濺。父神將受傷的腳抬起，準備踩死那個弄傷他的微不足道的生物。

　　渾沌一腳踩了下去。

　　大量的煙塵揚起，泰索何夫消失了。

　　「泰斯！」鄔霞又悲又氣地大喊。她想要去救她的朋友，卻聽見道根發出震耳欲聾的大吼。

　　「妳辦到了！快看！快看那灰寶石！」

　　鄔霞呆呆地低下頭。

　　一滴血正好落在灰寶石的其中一半之內。

　　「闔上灰寶石！」道根站了起來，拼命地跳上跳下。「闔上它！快點！」

　　渾沌嘶吼著邁開步伐，他的火焰燒灼著她，他的狂風試圖吹倒她。她就要死了，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帕林死了，總是興高采烈的坎德人死了，不苟言笑的騎士死了，保護者也死了。大家都死了，一個不剩。連希望也跟著一起死了。

　　鄔霞雙手使力，將兩半的灰寶石闔在一起，把渾沌的血液禁錮在其中，然後……

　　寂靜。

　　寂靜和黑暗。

　　鄔霞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感覺不到，連腳底的地面彷彿都消失了。她唯一能夠觸摸到的只有手中的灰寶石，那冰冷、鋒利的切面。寶石開始發出柔和的灰光。

　　鄔霞鬆開手，但寶石並沒有落下。

　　灰寶石掙脫她的手，往黑暗之中愈飛愈高。然後，突然間，寶石爆炸了。

　　億萬個閃耀的碎片四下飛濺，將天空中灑滿了許多亮點。

　　這些是星辰，新的星辰，陌生的星辰。

　　一個月亮升起了，只有孤單的一個、蒼白的一個。它的光芒柔和，卻似乎漠不關心。

　　在月光的照耀下，鄔霞終於可以看見了。

　　渾沌走了，道根也走了，鄔霞身邊只剩下死者的屍體。她不停找著，直到發現帕林為止。

　　鄔霞抱著帕林，在他身邊躺了下來。她枕在帕林的胸口，閉上眼，不看那詭異的星辰、冷漠的月亮，只希望在黑暗中與帕林重聚。

４─３２　　雨　秋天再會

　　一滴冷水落在他的前額上。

　　那是雨滴，溫柔的雨滴。帕林躺在潮濕的草地上，閉著眼，想像著這會是一個多雲的陰天。大哥將抱怨這雨會讓他的盔甲和寶劍生鏽，二哥則會笑著把雨滴從頭髮上甩掉，認為每個人聞起來都有馬糞的味道。

　　我會提醒他們，我們需要雨水。乾旱終於結束，我們應該覺得高興才對……

　　乾旱。

　　太陽。

　　毒辣的烈日。

　　哥哥們都死了。

　　太陽不肯落下。

　　許多充滿痛苦、恐怖的回憶出現了。落在他臉上的液體不是雨，而是鮮血。那雲是巨人的陰影，帕林畏懼地張開眼，卻發現自己瞪著白楊樹的葉子，上面沾滿了雨水。那些葉子才正開始轉變顏色，慢慢染上秋天的金黃及深紅。

　　帕林坐了起來，無比困惑地看著四周。他正躺在靠近家鄉的一塊草地上，因為白楊樹只有安塞隆的一個地方才有生長：索拉斯。可是，他在這邊幹嘛？幾分鐘之前，他還在無底深淵裡面等死。

　　他看見不遠的地方就是屹立不搖的最後歸宿旅店，也是他的家。煙囪裡面冒出溫暖的炊煙，甜美的味道在雨水中四處飄散。

　　他聽見附近傳來哼聲，立刻低下頭。

　　鄔霞躺在他身邊，像個孩子一樣地蜷著身子，一隻手擋住眼睛。她正在作夢，而且是個惡夢。

　　他溫柔地搖搖她的肩膀，她動了動，叫喊著他的名字。「帕林！你在那裡？」

　　「鄔霞，是我，我在這裡。」他柔聲說。

　　她張開眼看見了他。鄔霞伸出手，緊緊抱住帕林。

　　「我以為你死了。我好孤單，好寂寞，星星都變得不一樣，而你又死了……」

　　「我很好，」帕林說道，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真的沒有受傷，先前最後的記憶卻是錐心刺骨的疼痛。

　　他撫摸著鄔霞美麗的銀髮，看著滿是淚水的金眸。

　　「妳還好吧？」

　　「是的，我……我沒受傷。巨人……泰斯……喔，天哪！」鄔霞推開了帕林的手，掙扎著站起來。「泰斯！巨人！」

　　她轉過身，突然間止住了啜泣。

　　帕林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了死屍。

　　索蘭尼亞騎士的屍體躺在塔克西絲騎士的屍體旁邊。進入無底深淵與渾沌作戰的騎士無一生還。戰士們祥和地躺在地上，雙手交疊在胸前。所有的痛苦、鮮血、恐懼和疼痛，都被這溫柔的雨水給沖刷走了。

　　帕林透過大雨，看到了有什麼東西還在動。他錯了，有一名騎士活了下來。帕林匆忙越過眾多的屍體，認出對方是史鋼。

　　騎士的臉上沾滿了鮮血。他正跪在地上，虛弱得連挺直上身都很費力。他把一名年輕的索蘭尼亞騎士的手放到胸前，然後，他就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倒在潮濕枯萎的草地上。

　　帕林趕到他身邊，看著那破碎、焦黑、沾血的盔甲，蒼白的臉孔和痛苦的呼吸。

　　「史鋼，」帕林柔聲說。「表親。」

　　史鋼張開眼睛，其中的光芒正緩緩地黯淡流失。「馬哲理……」他虛弱地微微一笑。「你表現得不錯。」

　　帕林握住騎士的手，他的手很冰。「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麼嗎？可以讓你舒服點？」

　　史鋼轉過頭，移開目光。「我的劍。」

　　帕林在騎士的身體附近找到了。他拿起寶劍，將劍柄放在史鋼的手中。

　　史鋼閉上眼。「讓我跟其他人躺在一起。」

　　「我會的，表親，」帕林淚眼朦朧地說。「我會的。」

　　史鋼握住劍柄，再度試著舉起寶劍。「Est Sularus……」他用最後一口氣呢喃著索蘭尼亞語。『榮譽』，他最後的嘆氣為它劃下了句點。「oth Mithas。」，『即吾命』。

　　「帕林。」鄔霞站在他身邊。

　　帕林抬起頭，擦乾臉上的鮮血和淚水。「什麼？妳找到泰斯了嗎？」

　　「你過來看。」鄔霞柔聲說。

　　他站了起來，身上的白袍沾滿了雨水，但以初秋來說，這天氣還算蠻溫暖的。他走過騎士的屍體，不明白巨龍的屍體到哪裡去了。

　　然後，他突然恐懼地想起法杖及法術書。

　　這兩樣東西卻都奇蹟似地在他眼前出現，瑪濟斯法杖就在草地上，法術書正好在旁邊。法術書的紅色皮面有些焦黑及破損的地方。帕林愛憐地撫摸著，打開了書頁，裡面一頁記載也不剩，最後一個法術將它們全部吞沒了。

　　帕林想到這難以彌補的損失，不禁嘆了口氣。但是，他也知道，瑪濟斯一定很高興他的魔法可以協助擊敗渾沌。帕林拿起法杖，驚訝地發現它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原本一直溫暖舒適的木質部份，現在變得冰冷、粗糙。他又將它放了回去，很高興自己不需要再接觸它，同時思索著其中的變化。

　　他走到鄔霞呆立的地方，看著一堆四散的袋子。當他彎腰檢視這些坎德人最珍愛的寶貝時，完全忘記了法杖。

　　他檢查著這些千奇百怪的東西，一樣也認不出來。這並不奇怪，因為坎德人的背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到了最後，他甚至已經說服自己這是別的坎德人為了逃跑而丟下的包包，可能稍後會再回來找他的寶貝。直到他拿起其中的一個背包，一大堆的地圖滾了出來。

　　「這些是泰索何夫的地圖，」他覺得渾身發冷。「他到哪裡去了呢？他絕對不會把這些東西丟下不管的。」

　　「泰斯！」鄔霞叫喊著，四下搜尋著。「帕林，你看！那是他的胡帕克杖，是在……是在……一堆雞毛底下。」

　　帕林走到雞毛旁邊，在那堆雞毛與胡帕克杖底下，他找到了一條手帕、一把精靈製造的湯匙、一柄沾滿鮮血的小刀。

　　「他真的走了！」鄔霞啜泣道。「他絕對不會丟下他的寶貝湯匙的！」

　　帕林看著眼前的道路，那條不停延伸的道路，直到有另外一條路加入，或是分岔出另一條路，但它會一直往前延伸，終點才是所有人的家。

　　道路突然間模糊了。

　　「泰斯把這些寶貝都留了下來，只有一個原因，」帕林柔聲說。「他找到更有趣的東西了。」

　　細雨終於停了，灰暗的天空被夜色所取代，陌生的星辰開始出現，像是許多的占卜石丟在黑色的天鵝絨上。蒼白、冷淡的月亮升起，照亮他們的道路。

　　帕林看著那些星辰，看著那顆孤獨的月亮。他打了個寒顫，低下頭，卻與雷斯林的金眼碰個正著。

　　「叔叔！」帕林很高興，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法杖再也不能支撐他，反而變成又重又不方便的累贅，他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

　　「戰爭結束了，你會來跟我們一起住嗎？戰爭結束了，對吧？」他緊張地問。

　　「戰爭的確結束了，」雷斯林不在乎地說。「但還會有其他的戰爭，不過，那就跟我無關了。不，我不會留下來。我很累了，要繼續長眠。我只是回來道別而已。」

　　帕林失望地看著叔叔。「你一定要走嗎？我還有很多想向你學習的地方。」

　　「是沒錯，姪子，即使當你很老很老的時候，這話都還是對的。法杖怎麼搞的？你的表情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帕林開始覺得有些害怕，有什麼他已經感覺到卻無以名之的現象發生了。

　　「把它交給我。」雷斯林柔聲說。

　　帕林突然間覺得有些不情願，但還是交出了法杖。

　　雷斯林欣賞著法杖的形狀，瘦削的手撫摸著它。「施拉克。」他低語道。

　　法杖的光芒激射而出，但慢慢開始減弱變暗。光芒閃了閃就熄滅了。

　　帕林不安地看著法杖，又抬頭看著孤單的月亮，他的心中充滿了恐懼。

　　「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恐懼地大喊。

　　「啊，年輕人，或許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一名穿著鼠灰色袍子，戴著變形尖帽的老法師從最後歸宿旅店的方向緩步過來。法師用手背擦了擦嘴。

　　「好麥酒，」他說。「卡拉蒙最好的酒，今年應該會很不錯。」他嘆著氣，搖搖頭。「我會懷念這一切的。」

　　「你好啊，老傢伙。」雷斯林靠著法杖，笑著說。

　　「啥？呃？你是在嘲笑我的年紀嗎？」法師瞪著對方。

　　他轉身看著帕林，發現坎德人的手帕正插在帕林的腰間，法師氣得鬍子發抖。

　　「那是我的！」他一伸手就將手帕抓了過來，仔細研究著那塊布。「上面有我的名字，費什麼本。也就是……嗯嗯……費福本……不，聽起來不太對。費力本……也不對……」

　　「費資本。」帕林說。

　　「在那裡？」老人猛然轉過身。「這個死傢伙，老是跟蹤我。」

　　「費資本！」鄔霞驚訝地看著他。「我聽過你！保護者跟我說過，你其實是帕拉丁！」

　　「沒聽過這個人！」老人說道。「人們常常把我們兩個搞混，但我長得帥多了！」

　　「你沒死！」帕林謝天謝地地說。「渾沌說你死了，不對，渾沌說帕拉丁死了。」

　　費資本被迫停下來，考慮了片刻。「不，我不這麼認為。」他皺眉道。「你們不會又把我留在一堆雞毛裡面吧？」

　　帕林歡欣鼓舞，不再感到害怕。「大人，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贏了，對吧？渾沌被打敗了？」

　　費資本笑了，輕嘆一口氣。糊塗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哀傷、難過，卻帶著驕傲的勝利神情。

　　「渾沌是被打敗了，小子，但他沒有被摧毀，萬有全無之父是不可能被摧毀的。你們逼得他逃離這個世界，他同意這樣做，但有個很高的代價。他會離開克萊恩，但他所有的孩子也都必須一起離開。」

　　「你們……不會真的要走吧？」鄔霞哭喊著。「你們不能這麼做啊！」

　　「其他人已經離開了，」費資本靜靜地說。「我來這邊是要謝謝你們，」他又嘆了口氣。「並找老朋友喝杯最後的麥酒。」

　　「你不能這麼做！」帕林難以置信地說。「你們怎麼能夠離開我們？」

　　「我們是為了鍾愛的創造物而做出了犧牲，小子。」費資本回答，他的目光移到那些騎士的屍體與手上的那條手帕。「就像這些人也是為了拯救所愛而犧牲一切。」

　　「我不明白！」帕林痛苦地低語。「法杖呢？我的法力呢？」他捧著心口說。「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雷斯林拍拍帕林的肩膀。「我說過有一天你會成為最偉大的法師，你實現了我的預言，姪子。瑪濟斯自己從來沒辦法施展那個法術，我替你感到驕傲。」

　　「可是那本書被摧毀了……」

　　「那不重要了，」雷斯林聳聳肩說。「這還有關係嗎，姪子？」

　　帕林吃了一驚，依舊不太明白，但叔叔的話隨即讓他開始瞭解，讓他感到無比的震撼。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了魔法……」

　　「不是像你想的那麼糟糕，可能還有其他的魔法，但得要靠你去尋找了。」費資本溫柔地說。「現在，克萊恩的紀元將會轉換成凡人的年代，我想，這將會是最後一個紀元。最後、最長、可能也是最好的日子。再會了，小子，再會了，女孩。」

　　費資本和他們握手，接著轉身看著雷斯林。「你要來嗎？你知道的，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在這邊耗，還得要建立另一個新世界呢。來，我們該怎麼做呢？先拿一團泥土和一些蝙蝠糞……」

　　「再會，帕林，好好照顧你的父母。」雷斯林轉身看著鄔霞。「再會，艾達之女。妳不只替同胞報了仇，更洗清了他們的污名。」他看著垂頭喪氣的帕林。「妳告訴他真相了嗎？我想這會讓他心情好過很多的。」

　　「還沒，但我會的，」鄔霞回答。「叔叔，我保證。」她有些害羞地說。

　　雷斯林笑了。「再見。」他說。

　　他倚著法杖，與費資本一起轉過身，走向死者們的遺體。

　　「叔叔！」帕林絕望地大喊。「天神都離開了！孤單的我們該怎麼辦？」

　　雷斯林停下腳步，回過頭。在陌生的星光下，他的肌膚閃著金光，金眼灼灼發亮。

　　「姪子，你們並不孤獨。史鋼‧布萊特布雷德已經替你說了，你們還有彼此。」

　　帕林和鄔霞兩人站在靠近索拉斯的一塊原野上，這塊原野稍後會變成克萊恩的聖地。

　　在這裡，全安塞隆的人們將攜手建造一座墓穴。從索巴丁遠道而來的矮人，會帶來許多的石材。墓穴十分簡潔優雅，是由白色大理石和黑曜石建造而成。在墓穴四周，人們會種植許多樹木，它們是由吉爾薩斯統治的奎靈那斯提與西瓦那斯提精靈所送來的樹苗。

　　索蘭尼亞騎士與塔克西絲騎士肩並肩地安放在這座墓穴中。

　　在墓穴的正中央，史鋼‧布萊特布雷德躺在一個由罕見的黑色大理石所打造的停靈台上。他穿著黑色盔甲，手中握著父親的寶劍。在另外一個停靈台上，安放著半精靈坦尼斯的遺體，他穿著綠色衣服，褐色皮甲。在他的身邊是柄藍色水晶杖，是由河風與金月的孩子所放置上去的。

　　兩扇大門是由黃金和白銀所鑄造的，索蘭尼亞騎士在一扇門刻著玫瑰，另一扇門刻著百合。他們將所有騎士的姓名都刻在石壁上。

　　但在門上，他們只刻了一個名字，那是為了紀念安塞隆最著名的英雄。

　　泰索何夫‧柏伏特。

　　在他的名字底下，他們刻了一柄胡帕克杖。

　　這裡被稱做最後英雄之墓，它是為了紀念在那個恐怖的夏末戰爭中犧牲的所有戰士。

　　這座墓穴並不是什麼嚴肅的地方，相對的，它反而成為一個相當歡樂的場所（這讓騎士們不太高興）。來自安塞隆各地的坎德人會到此朝聖，他們帶來了孩子、在草地上野餐。吃飯的時候，坎德人會述說他們族中這位著名英雄的故事。

　　不久之後，大概十年左右，幾乎你所遇到的每名坎德人都會擁有某樣有趣的東西（或許是支湯匙）。他們會用馬尾巴發誓，它具備各式各樣的神力。

　　而這一定是他們的『泰斯叔叔』給他們的。

尾聲

　　佛林特‧火爐不停地在樹下踱步，他得要不停走路才行，因為熔爐的火已經熄滅了，老矮人冷得不得了。他摩擦著雙手，想要保持溫暖，拼命地跺腳，想要讓腳趾血液流通，一邊不停地抱怨咒罵，想要讓身體熱一點。

　　「那個該死的坎德人到哪裡去了？他說他會來的，害我等了又等。坦尼斯、史東還有其他人老早就走了，我可以想像他們現在人在那裡。可能在某個溫暖舒服的小旅店，喝著熱騰騰的蛋酒，討論著往日時光，而我還待在這裡？」

　　矮人不爽地說道。「鬼地方，這就是我待的地方。在一株快死掉的樹底下，靠近一個冰冷的熔爐，等著豬頭坎德人出現。他又在幹嘛呢？啊，我來告訴你！」佛林特氣得滿臉通紅。「他一定又被關起來了，再不然就是某個牛頭人抓住他的馬尾巴，或者是哪個生氣的法師把他變成了蜥蜴。再不然，他八成又掉到井裡去了。以前他就為了要抓自己的影子幹過這種傻事，還要靠我去把他撈起來，結果他又把我拖下水，如果不是坦尼斯……」

　　佛林特怒氣難消地來回踱步；他是如此專心地在抱怨及咒罵上，竟然沒注意到身邊多了個同伴。

　　一個穿著亮黃色褲子、紅配綠夾克、全身都是鼓鼓背袋的坎德人悄悄地溜到佛林特背後。他強忍住笑，開始學著矮人的動作。

　　坎德人四處踱步、抱怨，甚至踩到佛林特的大腳丫。矮人抱怨到一半，正準備停下來點支煙斗，伸手進菸葉袋裡的時候，突然發現有另一隻手已經在裡面了。他算了一算，發現自己變成了三隻手，矮人大吼著猛然轉過身。

　　「抓到你了！」佛林特抓住了小偷。

　　小偷反而抱住了佛林特。

　　泰索何夫緊抱著老友。「佛林特！是我啦！」

　　「哼哼！也該是時候了！」佛林特怒氣未消地說。「你這個笨頭！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害我弄掉了煙斗。乖，小子乖，別哭嘛。我不是有意要對你大吼的，你嚇了我一跳嘛。」

　　泰斯試著又哭又笑，卻發現這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佛林特拍拍老友的背。

　　多謝佛林特的及時救援，泰斯終於恢復了呼吸，也可以講話了。

　　「我終於趕到了。我打賭你一定很想我，對吧？」

　　泰斯不管佛林特大喊「不！」的反應，繼續絮叨地唸著。「我好想你，我經歷過最棒的冒險，一定得告訴你。」

　　坎德人解下背袋，放在身邊，在樹下坐了下來。「我該從那裡開始講起？我知道啦，坎德人的神聖超渡湯匙，給我的是……」

　　「你以為你在幹嘛？」佛林特雙手插腰，瞪著坎德人。

　　「在你的樹下休息啊。」泰斯回答。「幹嘛？你以為我在幹嘛？」他看起來很感興趣。「難道是跟我以為自己在做的事情不一樣嗎？因為如果是這樣……」

　　「該死！」佛林特抱怨道。「我說的不是你在做的事情，或者是你以為我以為你在做的事情，而是你沒在做的事情！」

　　泰斯認真地看著矮人。「你說的話一點道理都沒有。如果你以為我沒有在做我應該要做的事情，如果我以為我在做我不應該要做的事情，那麼……」

　　「閉嘴！」佛林特抱住頭大喊。

　　「佛林特，你身體不舒服嗎？」

　　「你讓我頭痛啦！就是這檔子事。對了，我剛剛說到那裡？」

　　「喔，是我沒有在做……」

　　「停！」矮人開始喘氣。「我不是說那件事情。快起來，我們沒時間拖延了，得趕快去跟坦尼斯及其他人會合。」他揮舞著手。

　　「可能再等一下吧，」泰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我好累喔。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在這邊休息。這棵樹真的很不錯，如果它不是看起來奄奄一息，又很哀傷的樣子，應該會更好的。我覺得這顆樹在發抖耶。這裡好冷喔，我覺得好冷。佛林特，你不覺得冷嗎？」

　　「冷！我當然冷！我差點凍僵了！如果你準時來……」

　　泰斯沒有在聽，他正在評估這個狀況。

　　「你知道嗎，佛林特，我想你和我和樹（我想它的問題就出在這裡）會覺得冷的原因是熔爐裡面沒有火。」

　　「我知道熔爐裡面沒有火！」佛林特氣到開始結巴。「我……可是……你……」

　　「好吧，我來到這邊是件好事，」泰斯堅定地說。「看看你沒有我像是什麼樣子！我們等下再找坦尼斯及其他人會合。到時候啊，我敢打賭他們一定又惹上很多麻煩，你跟我得去救他們出來，就像以前一樣。我們現在先把火點著，然後我會坐在這棵漂亮的樹下，告訴你一些故事。喔，對了，我帶來這個東西。」泰斯從背袋中掏出一個銀色罐子，驕傲地拿給佛林特看。「卡拉蒙最好的酒！」

　　佛林特瞪著那棵樹，瞪著熔爐，瞪著坎德人，然後將目光移回罐子上。

　　特別是那個罐子。

　　矮人抓抓頭。

　　「喔，」他嘀咕著。「喝一口應該沒關係吧，暖暖身子而已。我想你有記得給卡拉蒙錢吧？」

　　佛林特拿起罐子，打開塞子，開心地聞了聞。

　　「我會的，」泰斯枕著背袋說。「下次我去的時候就會了。來吧，我剛剛說到那裡？喔，對了，那支有名的坎德人神聖超渡湯匙。我上次遇到了那個邪鬼，你知道嗎？然後……」

　　坎德人繼續說著。佛林特嘗了一口白蘭地，覺得味道不錯，又喝了幾口，最後將罐子塞到口袋裡。

　　還有得是時間去找坦尼斯，事實上，這裡的時間永遠都用不完。

　　「我最好先把火生起來，」佛林特決定。「任何可以讓我不要聽這個笨頭坎德人囉唆的事情都好。」

　　佛林特把柴火丟進去，搗一搗火爐，點著了火星，開始拉動風箱。風箱的風把火星吹成了烈焰。

　　熔爐很快就發出了火光，讓矮人、坎德人及那棵樹溫暖了起來。

　　佛林特坐了下來，決定再喝一口白蘭地，看看是不是跟第一口一樣好喝。

　　果然一樣好喝。

　　他把罐子遞給泰斯，泰斯喝了一口，又把罐子還給矮人。

　　熔爐的火愈燒愈旺。

　　安塞隆的夜空中出現了一顆新星，一顆紅色的星星，它將永恆不變地高掛在天上。這顆星星證明了，即使在凡人的年代裡，人類也並不孤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