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一：聰明·笨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二：是·不是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三：賣·不賣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四：能·不能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五：爛醉·醒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六：誠實·騙
陰謀殺人故事之一：真和假
陰謀殺人故事之二：異和同
陰謀殺人故事之三：生和死
陰謀殺人故事之四：新和舊
監獄故事之一：真實供詞
監獄故事之二：千萬贓款
監獄故事之三：奔向自由
監獄故事之四：公平交易
監獄故事之五：探訪時間
監獄故事之六：人性弱點
監獄故事之七：報應不爽
監獄故事之八：繼續努力
監獄故事之九：一雙眼睛
舊貨巷故事之一：黃銅製伸縮型單筒望遠鏡
舊貨巷故事之二：缺嘴斷柄無底款宜興紫砂舊茶壺
舊貨巷故事之三：沈紹安款脫胎金漆韋馱像
舊貨巷故事之四：雲林子折帶皺太湖石墨竹圖
舊貨巷故事之五：哥窰粉青沖耳璧裂紋六足爐
舊貨巷故事之六：宋朱克柔手製緙絲花烏冊頁
舊貨巷故事之七：元不忽木草書「點絳唇」全套
想當年故事之一：人犯
想當年故事之二：肉搏
想當年故事之三：釘梢
想當年故事之四：豪舉
想當年故事之五：私奔
想當年故事之六：刑罰
想當年故事之七：拚酒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一：他和他的影子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二：本夫、淫婦和姦夫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三：挑戰者和被挑戰者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四：捕頭和大賊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五：殺手和聯絡人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六：莊家、輸家和贏家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七：幫主和副幫主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八：大俠和送禮人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九：梢公和過渡的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擺擂台和打擂台的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一：仇人和報仇者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二：用毒的和中毒者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三：保鑣和劫鑣者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四：蟬、螳螂和黃雀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一：快刀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二：美人首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三：孫必振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四：紅毛氈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五：鬼妻

《倪匡短篇》倪匡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收在這個短篇小說集中的，共五十二篇短篇小說，每篇都只有兩千字──有的人稱這樣的小說叫「極短篇」。以前也寫過不少短篇小說，但以這一次字數最少。

　　在兩千字中，要表達什麼，自然也不是難事，越是字數少，越要拖長來寫，到最後幾十個字，才是整篇小說的精髓。這樣的小說，比長篇的難寫，但在寫作過程之中，自有向自己挑戰應戰的樂趣在，尤其小說發表，風評大佳，更是值得高興。

　　仍然堅持一貫的看法，小說，不論是長是短，是方是圓，是硬是軟，是黑是白，最重要的，是叫人看得下去，覺得好看。

　　這五十二篇，總算都努力做到了這一點。

　　倪匡
　　一九八七、八、二十八
　　香港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一：聰明．笨

　　她一下偎在他的身上，一下又推開，盯著他看。她偎著他時，他輕輕地摟著她，她盯著他時，他垂下眼瞼，不和她對視。

　　她年輕俏麗的臉上，滿是惶急的神情，他同樣年輕英俊的臉上，神色木然。

　　夜已很深了，海邊，那一排水泥堤上，本來是情侶最多的所在，這時也沒剩下多少人，兩個警察在他們身前慢慢走過去，向他們望了一眼，似有意、似無意地提高聲音：「晚了，沒有什麼要緊事，回家去吧！」

　　她和他都略挪動了一下身子，可是並沒有站起來離開的意思。她神情更惶急，不斷咬著下唇，她如果口角向上翹，現出笑容時，一定明媚調皮，十分動人，而這時，她口角卻向下垂，現出一種幼稚的、茫然不可測的淒苦，叫他心酸。

　　他緩緩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臉，但是還沒有碰到，卻又縮了回來，縮到一半，就叫她抓住了。她不但用一隻手，而且用兩隻手，把他的手緊握著，手的大小相差很多，他的手粗大，她就害怕他如果用力一掙，即使兩隻手，也捉他不住。所以，她急不及待地把他的手拖向前，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想藉透到他手心中去的溫柔，把他的手留住。

　　他的聲音模糊不清：「你的臉，好冷！」

　　她又偎向他，通常高大的男性身體，會給嬌弱的女性以安全感，然而，她這時感不到安全，只感到空空洞洞，恍恍惚惚，心跳十分劇烈，不是因為興奮刺激，而是因為極度的不安全感。

　　於是，她再離開些，再盯著他，他仍然垂著眼瞼，她終於道出了一句話，帶著哭音：「你……想想辦法！」

　　他木然：「我有什麼辦法想！誰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她的手指，簡直像要陷進他的手掌中，然後，用力摔下了他的手，抹去眼角湧出來的淚水，咬著牙，她不想哭，可是淚水不斷湧出來。

　　她不想哭，淚水是被他剛才那句話氣出來的。而他接下來的話，卻使她恨自己為什麼不早把耳膜戳破，以致竟然聽到了那樣的話！

　　他先撇了撇嘴，作了一個不屑的神情：「那天晚上人多，分不清誰打誰，又喝了酒，妳也喝醉了，倒能認得出是我？還是一個個都約出來，看看哪一個好說話，肯認賬？」

　　她起來，身子向後仰，慌亂地想找出一個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的距離，灰黃的路燈並不很合作。她想告訴他，雖然喝了不少酒，可是他的樣子……那怎麼會錯呢？不錯，當時，幾乎一切都在旋轉，可是那頭濃髮，那高大的身子，強而有力的手……她不是沒有作過保護自己的努力，不過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的手有魔法，按向她的胸脯時，她已經全身酥軟，按到她的小腰時，本來要把他推開的雙手，驟然背叛了大腦的指揮，反倒把他緊緊地抱住，於是，她的生命中有了男人，也有了有了男人之後的結果。

　　她想他總會想想辦法，可是他卻這樣子說；難怪他一整晚，連眼光的接觸也不敢，難怪他神情一直這樣木然。

　　他早有打算，她笨，什麼也不懂！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事情實在沒有什麼大不了，她緩緩站了起來，倒退著，幾乎撞到了那兩個又走了過來的警察身上。

　　她一直退，退到了路邊，看看轉頭望向遠處的他，沒有再說什麼，走了開去，她想走得快些，可是身子發顫、雙腿發軟，每邁出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氣力，能一步一步拖著，移動身子，已經很不錯了，哪裏還能奔跑！她依稀聽得他像是叫了她一聲，她不會停下來，自然也不會回頭。

　　他的確叫了她一下，他得到的指點是：在這樣那樣之後，即使她自己走，也不是就此沒事了，你還要叫她一聲，要是她一停不停，頭也不同，那你才算是完全沒事了！

　　一切全在意料中，他甚至覺得太不夠刺激，伸了一個懶腰，當她的背影看不見時，才懶洋洋地站了起來，向著遠處，吐出了兩個字：「真笨！」

　　罵別人笨的人，總自以為聰明，他當然聰明。

　　不要以為故事會有什麼轟轟烈烈的發展，例如她自殺了，又例如她用激烈的手段懲戒他，再例如她非逼他承認不可，等等，沒有，都沒有。

　　（因為那種行為，究竟不是很常見的，而這故事早已標明：常見的男人和女人故事。）

　　不論在什麼人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時間總是那樣過去，若干年後，她會遇到另一個他，如果她真是笨，她就會把那件往事告訴那一個他，如果她不那麼笨，那就會把往事永遠埋掉，絕不再想。

　　他當然也會遇到另一個她，聰明的他，自然會在適當時候，把往事炫耀一番。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二：是．不是

　　雖然經過了大半天的繁文褥節、辛苦勞累，新娘臉上的化妝，已多少有點褪色，但是她看來仍然是那樣明艷照人。他認識她已經有五年了，要是不覺得她美麗，自然不會娶她為妻，可是他卻也從來不知她可以美麗到這種程度，簡直不可方物──他心中在想，同時心頭怦怦亂跳，想像著今夜的旖旎風光。

　　從早上，捧了一大紮鮮花，在朋友陪伴下，到她家裏把她接出來起，他的視線，似乎沒有離開過她的俏臉；引得她的一些女友，艷羨不已。他就聽到了不知多少次，那些未嫁的少女，在竊竊私語：看，新郎看新娘的眼光；將來，要是有男人能用這樣的眼光看我，心都會甜！

　　她是不是心都在甜呢？毫無疑問，從她的眉梢眼角、從她的俏臉淺渦，從她的指尖、從她的腳步，沒有一處不泛著膩得化不開的甜意，他可以肯定，這種甜意，是從她心中甜出來的。

　　從認識開始，她就是那樣甜美、文靜，那樣逗人喜愛。不但他喜歡，他的家人也無不喜愛。長輩叫著他的名字，告訴他：「能娶到她做妻子，那真是你的福份！你看她多文靜，連流行舞都不會跳！多難得！」

　　那正是他心中所想的，他感到心滿意足。有時，兩人可以隔著一對燭，默默相對幾小時；在輕音樂聲中享受著寧謐的時光。大約在半年之後，他才鼓足了三天的勇氣，先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看到她並沒有縮回手，只是垂下了眼瞼，睫毛在閃動，他才有進一步的勇氣，捏住了她的手。

　　又至少半年，他才又積眾了好幾天勇氣，才在一個適當的時機，陡然輕吻了一下她的唇，心跳得幾乎把胸口撐破。她發出了一下嬌吟聲，他才有進一步的勇氣，把她緊擁在懷中，深深地吻著。

　　又至少半年，他才又突然地，在緊擁的時候，突然伸手撫摸她的胸脯；雙乳嬌小而挺聳，乳尖迅速變硬。她身子發著顫，緊擠靠著他，令他的手停在她的胸脯，無法再恣意移動。

　　又不知多久，當他明顯地暗示每次和她在一起，他的身體就發生變化，就希望她能和他進一步親熱時開始，她搖頭，表示拒絕，他立即感到內疚，覺得自己不應該向一個純潔得和她一樣的女孩提這種要求。可是下一次，他仍然會忍不住提出來。

　　到後來，次數多了，她不再搖頭拒絕，只是以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他，有時半閉著眼，有時輕咬著下唇。那使他覺得不忍，不忍心強行要她答應。他總是計算著，計劃中的婚期不遠了，到了新婚之夜，那……他一想起，就會深深吸一口氣──兩個人攜手，一起跨出人生歷程中重要的一步，這何等美好，何等值得紀念！

　　今夜，就是等了不知多久的新婚之夜。

　　她在今天晚上，換了很多襲衣服，每一襲都令他心在狂跳，想像著她身上並沒有衣服時的樣子。等到賓客陸續散去，酒宴的善後細節，自有人打理，再向長輩道別之後，他們互握著手──新房在酒樓上面的酒店房間，他們開始，還有點矜持，可是一進了電梯，便緊擁在一起，熱烈地親吻。

　　她穿著合身的旗袍，胸脯看來，比他第一次接觸時飽滿得多，腰肢還是那麼細。高叉下的大腿，閃著艷光，白得令他目眩。

　　如何從電梯到達房間，他事後無論如何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嬉戲著、追逐著。到了房門口，他用鑰匙開門時，她伏在他的背上喘息；他覺得她的身體，像是整個溫柔的春天。

　　門在身後關上，他轉過身來，凝望著她，她也回望著，兩隻眼睛中透露出來的濃情蜜意，使得平淡的酒店房間，充滿了春意。

　　一點聲音也沒有，然後，是急促的喘氣聲，他的手指動作笨拙，可是也一顆一顆，把旗袍的扣子解了開來。她溫柔地任由他的手指在同時進行輕薄和愛撫。只是當她的胸脯完全裸露時，她才雙臂交叉，遮住了雙乳。他握住了她的手，輕柔地，但是又堅決地，把她的雙臂拉開來。她沒有抗拒，雙頰映出了紅暈，終於把她挺聳膩白的胸脯，呈現在他的面前。

　　雖然曾多次觸撫，但那樣地凝視，卻還是第一次。他陡然感到了一種感動，拉她過來，把臉貼向她的胸脯，深深吸著氣，吸著她沁人的體香，然後，吮舐著她的乳尖，她的手指，緊捏著他的手臂，雙眼之中，又現出了那種近乎哀求、令人心蕩的眼色。

　　他實在捨不得離開，但是又必須有極短暫的分開。當他和她，全身肌膚相摩擦，他感到全身無有一處不滿溢出歡愉時，他伏在她身上喘氣，她輕撫著他：「第一次……總是那樣，以後會……很好，別放在心上……」

　　陡然之間，她的聲音充滿了驚訝：「你……真是處男！」

　　他的聲音更驚訝：「你不是處女！」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三：賣．不賣

　　開始幾次，當她裝成不注意，巧妙地，或用手把他的手撥開，或者靈巧地扭動著自己的身子，使她的手離開時，他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盯著她看──男人在這種地方，眼神幾乎全是一樣的。酒精的刺激，令得眼珠變得渾濁，而眼白上下亦充滿了紅絲。

　　這種眼神，叫被盯著的女人感到戰慄：因為那全然不像人所應該有的眼神，更多像獸──一頭雄性的獸，盯著雌性的獸時，就是那樣。而在那一剎間，雄性的獸，腦中所想的，自然也就是那一件事：要和雌性的獸，作生物最原始的繁殖本能行為。

　　而她，卻不是雌性的獸，她是女人！

　　本來，女人都有可以把自己當作女人的權利，不把自己當作雌性的獸，但是不幸得很，在這個地方，女人就只是雄性的獸眼中的雌性的獸！

　　男人到這裏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女人作生理上的發洩；女人在這裏，就是等候男人看中了她們之後，把她們自己出賣給男人。

　　買，和賣，是這裏在進行的正常的行為，正常到了人人習以為常。

　　所以，當她第不知多少次，又想把他的手，自她的大腿上推開去的時候，盯著她的眼光中，有了三分暴躁，而且，也和前幾次不一樣，他的手，非但沒有被推開，而且，手指還緊了一緊，抓住了她的粉腿。

　　她穿著岔子高得不能再高的旗袍，一雙粉光致致、瑩白滑膩的玉腿，從臀部的渾圓形曲線開始，一直到纖細誘人的足踝，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眼前──到這裏來的男人，要是在開始的三分鐘，可以忍得住不把手放上去的話，絕對已是正人君子之至的了。

　　她沒有再去推開他的手，她覺得被他手按著的地方，有點麻木──每次都有同樣的感覺，她也只好在心中自我安慰：希望不要有更壞的情形出現……就當是一場噩夢，在噩夢裏有一條狗，有一隻鬼，碰到了自己的身子！

　　她仍然要維持著笑容，那正是她所出賣的「東西」之一。他的眼光中有挑戰的意味：看，我的手就是不挪開，你能怎麼樣？

　　在這時，他心中，也有一種異樣的滿足──同樣的行為，在別的地方，早已觸犯法律，但在這裏，卻公然而且正常，她臉上雖然有過多的脂粉，但是仍然掩蓋不了她的青春，可不是嗎？窄窄的旗袍，胸前高聳飽滿，此刻，在手指輕輕搓捏下的大腿，也結實而有彈性，那種彈性，甚至自然而然，拒絕著他手指的進一步用力。

　　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楚，只是手在她的腿上移動著，她咬著唇，從內心深處，發出了一陣陣的顫抖，他的手，自外側移到了內側！她不能併著腿把他的手挾住，也不能分開腿任由他的手活動。

　　她知道，事情已到了最後開頭了：她突然站了起來，並且迅速地跨開一步，又說了一句什麼，急急走了開去；和他一起來的幾個，連他，都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愕然，接著，他便大聲呼叫起來。

　　自然是配合好的，他才一張口，一個體態豐盈，連眉毛都會笑的女人，閃身而入，胖胖的手，輕搭在他的肩上，湊近他，豐厚的嘴脣，像是貼在他的耳際：

　　「先生，介紹另一位給你，怎麼樣？」

　　他鼓著眼睛，神情惱怒。

　　胖女人心中想：怎麼每一個男人，都是一樣的？」

　　豐厚的嘴唇仍然在飛快地開合：「剛才那個……很嫩，不會討你喜歡！」

　　「就是嫩的才好！」

　　「唉唉！男人！男人！有點變化多好，太千篇一律了！」

　　「是……各有所好，可是她一向不……不做外場……要是硬來……那就沒有意思；出來玩，要開開心心，介紹一個肯『去』的，包你滿意！」

　　「哼，不做外場？難道是處女？」

　　（唉唉！拜託，到垃圾堆去尋寶，比在這裏找處女容易成功，可是男人！男人！就喜歡異想天開。）

　　「那……除了她自己，只怕誰也不知道。先生，別討論她了，我替你……」

　　「不行，非要她不可，我不信她不『去』，大不了是錢，不賣的，到這裏來幹什麼？」

　　（哈哈，有六分光了。男人，男人，愈是得不到的愈是好。送上門來的，還值什麼錢？）

　　「是……是……我也說過她，總有第一次的，她說行，可是得要她自己看中，剛才她對我說了，你……她喜歡，只要不太粗魯，她……」

　　「真有意思！」他特別提高聲音，示威性的眼光掃向同來的人。（哈哈，沒有人會從鏡子中照出一個醜人來！）

　　「不過……她第一次接外場，價錢當然……你知道……」

　　「當然，我懂！在外面玩，這還不懂？」

　　「是！是！」

　　（哈哈，你懂個屁！）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四：能．不能

　　憑著女性特有的第六感，她覺得他近來十分不對勁──什麼地方不對勁，還說不上來，可是那感覺卻太明顯了，明顯到了她不敢深一層去想，她下意識感到，要是深一層去想，一層又一層想下去，結果將是巨大無匹的、她所承受不起的悲慘。

　　她是他的什麼人呢。情婦！勉強可以算是，她有時要咬牙忍受別人的眼光，而他似乎又粗心到全然不覺察這一點，還要炫耀他和她的那種特殊關係──一個年輕貌美、身體曲線玲瓏的女人在他的身邊，可以令得他男性的優越感，得到極度滿足。

　　對了，她就算是他的女人，那是最籠統的說法，他和她愛得也很深。人總有缺點，她有，他也有，可是相愛的男女，都看不到對方的缺點，而且，能容忍對方的缺點。這些年來，她就一直在容忍他的胡鬧、荒唐，有時，甚至帶著欣賞的態度。

　　他的甜言蜜語曾令她心醉，那是多麼好的感受！

　　她怔怔地坐在妝台前，忽然取過了眉筆來，順手在紙上寫下了「心醉」兩個字。然後，再寫下「心碎」，醉和碎，都有一個「卒」字，那個字的字義是什麼？是終──完了！

　　她用力搖著頭，鏡子中顯出來的美麗臉龐，蒼白得可怕，靈活的大眼睛中，充滿了恐懼，把手放在飽滿的心口，她可以感到自己心跳頻率的急劇。

　　不，不！不會完的。她和他，不會完。雖然向前看，在可見的將來，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更好的突破和改變，但就像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呢？她是他的女人，她感到和他在一起快樂，他也是，還有什麼比這一點更重要？還是什麼都不要去想。

　　可是，有很多事，不能不想，例如，他的擁抱，為什麼愈來愈冷而無力了？他喝醉酒的次數，為什麼愈來愈多？他為什麼老是一個人在發怔？他為什麼變得那麼不耐煩、那麼躁急？

　　那是女性的本能，不必學，也不必任何人指點，她就知道，他另外有了女人！

　　她思索著：「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沒有頭緒，他和她愛意仍然那麼濃，他和她都是感情極烈的人，也正由於如此，所以才特別容易使她感覺得到！

　　於是，和所有男人和女人一樣，她和他之間，也有了無可避免的盤詰和否認！

　　唉唉！她是一個笨女人！就算本來她極聰明，等到第一句盤問的話一開始，她也在迅速地變笨──多問一句，笨的程度就增加一分，直到笨到了無可救藥為止。

　　他當然否認，但是也漸漸使事情的真相顯露。

　　唉唉！為什麼女人總有那樣的好奇心，要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水落石出？她應該明白，事情太清楚了，實在沒有好處；不必叫他承認一切，承認了，他心理上反倒沒有負擔，她不會得到什麼，只會失去什麼。

　　事情的發展，完全是普通模式，乏善可陳，他終於哼了一聲：「當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生理上的需要，找一個女人睡覺，那不算什麼吧？」

　　她感到天旋地轉，或是天崩地裂──那是每一個堅信她的男人以她為唯一的性對象的女人在知道了她的男人要以別的女人作性對象時的必然反應，而不知道世界上絕少僅以一個女人為性對象的男人，即使這個女人美麗動人如她！

　　她整個像是被掏空了，心中問了幾千百次：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相信他只是為了泄慾，還是不信？

　　前一段的追詰，已經這樣了，再進一步詰問，似乎更加需要。心中的屈辱感，像是怒濤澎湃、像是千軍萬馬、像是大群瘋了的野牛。世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抑制，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不讓她去設想，她作了一個又一個設想，逼他承認。

　　他認錯，她不滿意，他像是矮了一截。她也有了隨時可以把他痛罵了一頓的權利，忽然唉聲嘆氣，知道她和他還是可以在一起，忽然又渾身冰冷，覺得他和她再也無法在一起，各種的辱罵，也自然衝口而出。

　　終於，他們有了一次面對面的對話。自此以後，怎麼樣，沒有人知道。

　　以下的對白，他和她一句接一句，說得極快，一點間隙也沒有：

　　她：「你能有新歡，我也要去找男人！」

　　他：「我能，你不能！」

　　她：「為什麼？」

　　他：「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她：「男女平等！」

　　他：「我和女人睡覺，是在女人身上取樂，你和男人睡，是被男人在你身上取樂！」

　　她：「我也能在男人身上取樂！」

　　他：「還是不能！」

　　她：「講出道理來！」

　　他：「太簡單了，你用我的錢，我養你！要是你養我，我才不管你有幾個男人！」

　　後記：馬克思說過：「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切關係，都是赤裸裸的金錢關係。」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五：爛醉．醒

　　房間不大，可是佈置得十分豪華，屬於應有盡有的堆砌，整間房間都在告訴第一眼見到它的人：這間房間，是花了錢佈置的！

　　這樣的房間，不可能有一個品味高的主人，事實也的確如此，她不是一個高品味的女人，可是卻很出名，極能幹，她過去的經歷，被人所知、可以追溯的不超過十五年，十五年之前，她曾做過些什麼，誰也不知道，她當然也不會告訴人，所以，她的年紀也沒有人知道，說她年輕，眼尾的皺紋說什麼也遮不住，說她年紀大，成熟女人的風韻，在她身上一應俱全，說是人工的也好，天生的也好，總之站得出來，照樣能吸引異性的目光。

　　這十五年來，她擇手段或是不擇手段地弄錢，已經可以過相當舒適的日子，身子有點發胖，但如果衣著得體，依然苗條。

　　當她全裸地站在鏡子前，照著自己身體時，略略吸一口氣，使得小腹變得平坦，胸脯更挺聳時，連她自己也發出滿意的讚歎聲。

　　可是他怎麼一點也沒有要的意思？

　　扶著他進來之後，他先是歪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全身上下，散發著酒氣。由於她也喝了酒，所以別人的酒氣，也就不太觸鼻難聞。

　　以前，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總會興奮得像一頭瘋狗，追著她來咬、來抓，口中呢呢喃喃，說些聽也聽不清楚的話──這些話，一旦聽清楚了，會叫淫婦也臉紅耳赤，她就為之臉紅耳赤過，不過不是為了害羞，而是他的話，令她情慾高漲，不克自制。

　　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變得沒有那麼熱烈了，但，如果經過她的挑逗，他還是一樣有熾熱的反應，像今天晚上那樣，卻還是第一次──當他歪倒在沙發上時，她已經作了女性能作的努力，可是他只是發出幾下有氣無力的「唔唔」聲，把手放在她的肩頭上，好不容易，把他的手移到了她的胸脯，卻沒有任何動作，就軟垂了下來。

　　他喝多了？醉了？醉成那樣？好像又不至於，他的酒量不是一直很好嗎？今晚也沒有喝了多少！

　　她坐在他腿上，望著他，很年輕的臉，帶著孩子氣，甚至在發狠的時候，也帶著這樣的孩子氣，年輕俊俏的臉，曾使多少女孩子著迷過？

　　她甚至在自己沉思的時候，也習慣把自己稱為「女孩子」，雖然她再清楚也沒有，自己決不年輕！年紀已經到了連她自己想起來也不敢相信的地步，以為那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例如，她的實際年齡，足可以做他的母親了，這就是她偶然一想起來，就要立即否定的胡思亂想──她也是許多為他著迷的女孩子之一，而他，終於也被她迷醉了，投入了她的懷中。

　　年輕強壯的男性身體，給她以無比的歡愉，她也盡了力量去照顧這個英俊高大，強壯挺拔，可是卻一無所能的他的生活起居。

　　她托著頭，唔了一聲，適量的酒精，在她的血液中流竄，使她有著說不出來的不舒服，急需他有如常的熱情，至少有如常的行動。

　　她咬著牙，站起來，用力架著他，使他站了起來，他全身伏在她的身上，那令她覺得好過些，然後，她艱難地移動腳步，把他扶進了臥房，他又倒向牀上，她替他脫去衣服，用熱毛巾，一把一把替他抹拭著身子，他仍然只是發出「唔唔」聲。

　　她喘著氣，向鏡子照著自己，正當她為自己能保持這樣的身段而自我陶醉之際，忽然看到了使她以為自己眼花的情景。

　　她從鏡子中看到那情景──躺在牀上的他，自從一進門，不是醉得一副人事不醒的樣子，連眼睛也沒有睜開來過嗎？

　　可是這時，她卻看到他一臉精靈的神情，一隻眼閉，一隻眼卻張了開來，他可能一時之間，想不到她可以在鏡中看到他，所以看著她的背影，作了一個極厭惡的神情！

　　她怔住了──一定是眼花了，她想，她連忙轉過身來，他還是那樣躺著，她來到牀前，摸他，隨著她的擺動，他身子毫無生氣地晃動。

　　她漸漸感到他是在裝醉！可是，為什麼呢？好玩？對了，一定是好玩，可是在她以為他真是醉了時，出其不意地跳了起來，嚇她一跳！

　　她雙手叉著腰，笑了起來──識破了他的惡作劇！她大聲說：「別裝模作樣了，你在裝醉，我知道，剛才在鏡子中看到了！」

　　當她說到第二遁時，他睜開眼，坐了起來，一副豁了出去的狠勁（在那種情形下，他仍然帶著幾分可愛的稚氣）：「是的，我裝醉！」

　　她媚笑著，問：「想嚇我一跳？」

　　他先是一怔，接著，轟笑一發不可收拾，笑得驚天動地，她不知他為什麼笑，一點也不知道，反倒笑吟吟地看著他。

　　他笑著，抓起了衣服，一面穿，一面衝出去，直到他幾天沒露面，她才知道他為什麼笑成那樣！

常見的男人女人故事之六：誠實．騙

　　他陡然彈跳起來，神色難看之極，昏暗的燭光，本來充滿了浪漫詩意，這時映在他的臉上，卻形成了一層看來十分陰森，甚至令人心悸的陰影。

　　她望著他，心頭怦怦亂跳，暗暗叫，糟糕，不能說的！不應該說的！為什麼竟然說漏了口？唉，真不應該說的，看他的樣子，怎麼辦呢？

　　心中雖然焦急，可是至少，在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之後，知道怎麼補救，那麼，表面上她全然不動聲色，反倒用完全不明所以的目光望著他。

　　她知道他真的生了氣，要不，怎麼會連額上的青筋都綻了起來。而且，他顯然想說什麼，可是極度的怒意，卻使他的嘴唇哆嗦，無法講出話來，只是在喉際發出了一連串聽來十分古怪的聲音！

　　事情是突如其來發生的──或者應該說，是必然會發生的，只是她未曾意識到好幾次已到了危險的邊緣，她還在讓事情繼續發展，終於進入了危險地步，使他陡然爆炸了起來！

　　她做錯了什麼呢？

　　結婚三周年，在他們兩人的小天地中，外面悶熱無比，可是小天地中卻清涼舒適。他們決定一整天在一起，歡度這有意義的一天，他和她都年富力強，從這一天一開始，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如果詳細寫出來，風光之旖旎，自然令人艷羨──但成年男女都有類似經歷，所以也大可不必。

　　夕陽西下，他們相擁著，在陽台的玻璃門內，欣賞著漫天紅霞，紅霞映進來，映在他和她的胴體上，他們互相欣賞，都感到無限的滿意，三年的婚姻生活，每一天都甜得像蜜，沒有一分齟齬，兩個人生活得水乳交溶！

　　天色黑下來之後，他們一起合力烹製了可口的晚餐，美味的食物和酒，使他們快樂的情緒，提到了一個新的高點，等到他們捧著白蘭地杯，又在陽台的玻璃窗口坐下來時，熄了電燈，點著蠟燭，燭光搖曳，映著清清涼涼的上弦月，銀白和淺黃的混合，又可以遙望城市閃亮的燈火，也就和神仙境界差不許多。

　　或許是由於酒精的刺激作用，她突然覺得有講實話的衝動──三年多來，這種衝動起過許多次，但理智都告訴她，還是不要說的好！

　　不說，等於不誠實，等於在騙他，這又使她多少有點內疚，也還由於如此，所以她才時時有說實話的意念。

　　這一晚上，她決定了要說實話！

　　她靠在他的懷中，他淺呷一口酒，就深吻她一下，當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之後，她開始說：「你還記得林？當年，你們兩個一起追求我的！」

　　他的聲音很高興：「當然記得！他真是勁敵，職位比我高，人也比我俊俏漂亮，家世也好，我幾乎感到絕望了，天可憐見，妳終於歸了我！」

　　她嘟著嘴：「說得難聽，把我當成物件了？」

　　他又深吻她：「林知道你決定嫁我，真的自殺，還好發現得早，救了回來，要不然，有一個多情的靈魂，整天纏著你，也夠麻煩的！」

　　她格格嬌笑：「要是我嫁了林，你會怎樣？」

　　他一挺胸：「當然自殺！而且一次不成，再來一次，直到氣絕為止，不像林，試了一次，就沒有第二次了，可見用情不專！」

　　她反手勾住了他的頸，回了他一吻：「那晚，你灌醉了我，我給了你──」

　　他急急分辯：「不！不！我沒有灌醉你，是你自己要下決心給我……才喝酒堅定旨意的。」

　　她滿臉飛霞：「我告訴你……我是處女，可是你……好粗暴！」

　　他悠然回味：「這又怎麼能控制？」

　　她把他抱得更緊：「林自殺獲救後一個月，就是我們婚期前一個星期，千求萬求與我再見一次──」

　　他的聲音中已經十分不自在，嘖地一聲：「夠浪漫的，八流愛情小說的情節，妳去了？」

　　她歎了一聲：「怕林再尋死……」

　　他的聲音更不高興：「這種人，讓他去死好了！」

　　她幽幽地：「話不是那麼說，你們兩個人，我當初就極難決定……我答應了他，在他的郊外別墅……」

　　他的聲音簡直已經像活吞了一隻青蛙：「那地方！」可是她都還不覺得，仍然在誠實地說當時的經過：「林瘦得厲害，我們談了一會，就要和我接吻，至少那時，我還不是任何人的妻子，我們曾是戀人，這要求……」

　　他就是聽到這裏，霍然彈跳起來的。

　　他指著她的手，在發著顫，終於，自他的喉際，透出了可怕之極的聲音：「妳答應了？」

　　她已經完全鎮定了下來，先悠然喝一口酒，才回答：「當然沒有，不但拒絕，而且立即離開──那怎麼可以，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他長長吁出了一口氣，她站起來，雙臂掛在他的盾上，兩人的身子又緊貼著，浪漫柔和的氣氛，完全恢復。

　　她在想：「還好他發作得早！要是自己的誠實，說到那一吻之後，在別墅中過一夜，他會怎樣？」

陰謀殺人故事之一：真和假

　　他要殺她。

　　他一定要殺她！他下了這個決心至少三年，計劃了也至少三年。

　　殺人是一樁不太困難的事，殺了人而良心不受譴責，對他來說也不是難事，

　　他可以隨手列舉她二十八項該死的理由，困難的是殺了她之後，他如何可以逃避法律的制裁！

　　那是困難之極的事，因為他和她並不是陌生人，他們是夫妻。妻子要是被人殺了，再笨的偵查人員，也會先懷疑丈夫，尤其是他那樣的丈夫：靠妻子發了財，妻子兇悍絕倫，成為他做夢也想除掉的骨上之疽。

　　總有辦法的，他不止一次自己鼓勵自己。

　　總有辦法的！

　　寬敞的起居室無懈可擊！聘自萬里外的著名室內佈置設計師的精心傑作，主人的高級品味再加上大量的金錢，通常不難出現這種無懈可擊的情形。

　　起居室外的景觀，也無懈可擊，這個城市的一小半，盡在眼底，白天，波光帆影，晚上，繁星一樣的燈火，告訴黝黑的天空，城市中每一盞燈光下發生的故事，是如此之曲折離奇，變化萬端。

　　在起居室中的客人，也是無懈可擊的，全是名流中的名流，不單是有錢，而且全有地位，演藝界的頂尖，學術界的頂尖，文化界的頂尖，專業人員的頂尖，三二十個人，在這樣的聚會中，人人都可以成為焦點，人人也是最好的聽眾，不論是什麼問題提出來，都有人可以就這個問題，侃侃而談，問題的內容可以從「自養微生物的變異」到「月球礦石成分的分析」，可以從「顏師古考證金鼓就是鉦」到「女詩人方維儀的詩」。

　　他和她都是這個起居室中的常客，自然由於他和她都是他們到來中的頂尖人物。

　　這些與眾不同的人，這時正享受過了豐盛的晚餐，每個人的手中都有酒，興致也在逐漸高漲，一個音樂家揭開了一角大鋼琴的蓋子，用一隻手指，一下一下在琴鍵上敲著，看來是在驗聽音色是不是夠標準。

　　一雙男女詩人擠在情人椅上，男詩人的手放的地方使有教養的會人故意裝成看不見，女詩人更裝出已經半醉的樣子，咬著下唇，以免發出聲音來──詩人是只會吟詩：不作興發出不好聽的聲音來的。

　　幾個人圍著一個著名的醫生在請教保健養生之法，一個旅行家講述他在愛斯基摩的冰屋中怎麼和赤裸的女主人同裹在獸皮中的經歷，引得幾個美麗得難以形容的女明星或時裝模特兒或歌星，笑得花枝亂顫，各種名貴香水的香味，隨著她們嬌軀的晃動而四下散發出來。

　　一個文學批評家和一個作家在討論一個問題，他們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吸引了大多數人的注意。

　　作家的神態有點悻然：「每個人有每個人運用文字的風格，我看不出我有什麼不對！」

　　批評家態度冷峻：「不關風格事，而是你用字不當。你形容一簇假花，假得十分逼真，你怎麼說？」作家更悻然，朗誦似地：「假得和真花一樣的假花！」

　　他帶頭鼓掌：「好句子！」

　　批評家冷笑一聲，批評家之所以為批評家，是連「二加二等於四」這樣的句子，他都有本領找出毛病來的：「用錯了一個字，應該是：『真得和真花一樣的假花』！」

　　作家也冷笑：「我寫的是假花，當然應該用『假』字：『假得和真花一樣』！」

　　批評家打了一個「哈哈」：「矛盾而不合邏輯，應該是『真得和真花一樣……』！」

　　爭論聲更大，把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過來，他大笑著：「有意思，古人『推敲』，今人『真假』，互相輝映，照我看，真、假都可以，譬如說……」

　　他說到這裏，四面張看著，像是不經意地，拉開了一隻抽屜，順手取出了一柄手槍來。有很多人笑了起來，有的指著主人嚷：「嗨，你私藏軍火！」

　　主人也笑著，不知如何解釋，他揚著槍，像小丑插科打諢一樣，人人都可以看出他的目的是在平息紛爭，他道：「譬如說，這柄槍，當然是假的，但是假槍之中，若居然能射出子彈，那自然是假得和真的一樣了。而居然，射出的子彈，如果能殺人時，那就又真得和真的一樣了……」

　　他一面笑，一面說，一面撥動了槍機，向著她，槍機扳下，驚天動地的槍聲，令得人人血液都為之凝結，中了槍的她，額上一個小洞冒著血，原來站得挺直的身軀，緩緩向下倒去，像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一樣。

　　他首先叫了起來，向著主人：「天！你……你的槍是真槍！」

　　槍是哪裏來的，查不出來。

　　事情是由開玩笑而起，絕對是意外，人人都可以證明。

　　他傷心欲絕，因為他竟然在這樣的意外之中，令她死亡，而她是他最愛的妻子。

　　到底誰最先挑起真和假的爭論，使他接口，造成意外，在發生了那麼可怕的意外之後，還有誰能記得起？

　　事在人為。

　　總有辦法的。

陰謀殺人故事之二：異和同

　　她要殺他。

　　當一個人下定了決心要殺另一個人的時候，殺人者應該有一定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一定十分明確。可是她卻不知道要殺他的理由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恨。

　　不過那無關緊要，因為故事是說陰謀殺人的過程，和如何在殺了人之後，可以逍遙法外。

　　她是他的情婦之一。「情婦之一」的意思是：他有許多情婦，她只不過是其中之一，所以她和他見面的機會並不多，她有他提供的豐盛的物質生活，包括一層相當精緻，大多數人看了都會引起艷羨眼光的花園洋房，但當她午夜夢迴，獨自緊抱著柔軟的枕頭咬牙切齒時，她著實懷念曾有壯健的男體把她緊擁在懷的簡陋木屋。

　　她不知在什麼時候起，開始喝酒，而到了有六七分酒意時，她會閉著眼，憶想著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不過實在也沒有什麼好想的，在大都市中，那是典型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一個貧窮而又美麗的女孩子，成為豪富的情婦，其過程之簡單乏味，早已被摒除在電影或小說的情節之外，不被受理了。

　　開始時她自己安慰自己：很多美麗的女人都和自己一樣，豐盛的物質生活對於窮怕了的女孩子來說，不但有極度的安全感，而且會對物質的提供者產生深深的感激，女性的這種感激，會衍化為對異性的屈服和順從，所以儘管他有點性變態，她總是盡她一切可能，用她美麗的胴體去滿足他，甚至，對他有著依戀崇敬的愛意。

　　她知道，在他的心目中，她只不過是一個玩具，他有很多她這樣的玩具。

　　有一次，她伏在他肌肉已經鬆弛的胸口，用動人的甜美聲音問：「我和你的……那些……她們……有什麼不同？」

　　她在問的時候，緊張得語音斷績，問出來之後，心中的期望也很低，只要他隨口說出一點不同來，她也就心滿意足了，她把自己柔軟滑膩的身體，盡量貼緊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卻轟然大笑起來：「有什麼不同，一樣！你們全是我養的……」

　　她沒有聽清楚他以下的話，或許人有保護自己生命的本能──聽清楚了他以下的話後，她恐怕當時就會不想活，寧願死。

　　當時，她沒有任何不滿的反應，甚至跟著他笑，當然更不曾流淚，而且更令他滿意。

　　不過從那次開始，她就計劃要殺他。設想一個又一個如何可以殺他的計劃，成了她最大的生活目的，反正她有的是空閑時間，她把每一個計劃，都翻來覆去地思考，一發現其中有小小的破綻，無法使她在殺他之後全然不受牽連的，就立即放棄，再作新的計劃。

　　這是十分花費時間的事，所以，當她終於有了決定，付諸實行時，已過去了好多年，他也自壯年步入老年了。

　　他的死訊十分轟動，豪富突然死亡，自然引人注目。一連十多天，他的死，都成為城市話題。而且有關人等，包括他的元配、警方、親朋戚友、保險公司等等在內，都有些疑心，那是由於他死得實在太突兀：

　　那天晚上，他有兩個宴會（幾乎每晚都如此），當他自第一個盛宴中提早告別，上了他那輛華麗的房車，駛向第二處宴會途中，心臟病猝發死亡，當時，他的元配就坐在他旁邊，甚至不知他出了事，還以為他在閉目養神。

　　心臟病猝發死亡，這是幾個名醫在死亡證上所填的死因，那些名醫自然也知道，至少有十種以上的毒藥，可以形成這樣的結果，曾有一個提議解剖，但立時遭到了他元配的強烈反對。

　　在超過十年的計劃中，她也早成了毒藥藥物學專家，她也知道，至少有十種以上的毒藥，在進入人體之後，可以使一個踏入老年的人「心臟病猝發」，她隨時可以下手，揀了那一晚，是因為那是他們認識的日子。

　　他早把她忘掉了，像忘掉了他別的女人一樣，他無愧於心，因為那些女人都由於他豐富的饋贈而生活得很好。也許別的女人也把他忘了，可是她不同，她忘不了。

　　殺人工具是早已準備好的，由一枚注射器改裝──在她無所事事的日子中，那也不過花了她幾天工夫；酒樓門前人來人往，他在幾個人的擁簇下走出來，房車駛過來，元配在車上時，送行者還在拉著他的手寒暄，一個不起眼的女人經過，手中拿著傘，傘尖忽然在他小腿上碰了一下，他感到一下刺痛，可是女人走得很快，以他的身份，也不便當眾呵責一個女人，所以，他甚至沒有向被刺痛的地方按一下，就上了車。

　　他出殯那天，場面自然熱鬧。她在殯儀館外佇立著，當靈車駛出來時，她真想衝過去大叫：「不同！我和別的不同，我會殺人！」

陰謀殺人故事之三：生和死

　　他要殺他。

　　殺人，陰謀殺人，絕非人類正常的行為，別說實行，要下這個決心，也不是易事。可是對他來說，情形有點不同，他要殺他的理由有千百個，隨便舉出一個來，就可以使殺人者心安理得，使被殺者死有餘辜。

　　譬如說，自衛，就是最好的理由──他絕對可以肯定，他如果不殺他，他必然會殺他！

　　（在這裏，有兩個「他」，看這個故事的時候，要比較用心一點才行。）

　　與其被殺，不如殺人，肯定會被殺，不如先下手，被殺和殺人，是生和死的大問題，人生除死無大事，人人皆有自衛的權利，他殺了他，絕不會內疚！

　　第一次起了要殺人的念頭，是很多年之前的事，同時追求學校中最美麗的女同學，沒有他，他一定成功，結果，他不成功。

　　自那次之後，似乎沒有一件事，他和他不起衝突，一直到現在，兩個人在社會上都極有名望，極有地位，在很多社交場合中都會相見，也在外表一點都看不出來地握手寒暄。

　　只有他們兩個人彼此心中明白，當他倆在握手的時候，都恨不得自己的手心中有著傳奇小說中的那種毒針，見血封喉，輕輕刺破對方的手，令對方當場氣絕。

　　若是毒針不足以令對方死亡，那任何一方，都會號叫著，雙手齊出，掐住對方的咽喉，把對方掐死！

　　可是，想歸想，做歸做，很多年了，他們的寒暄，幾乎不變：

　　「哈哈：日本方面那宗買賣……」

　　「真是，好像又到了我們集團手裏？我不太理事了，竟不是很清楚。」

　　或者：「聽說幾家銀行對你不是很支持？」

　　「我也聽說了，反對最劇烈的是你？」

　　又或者：

　　「最近你弄上手的那位美女，嘻，上個月，曾和我一起到歐洲去！」

　　「嘻，難怪，她有點性飢渴。」

　　等等，類似如此，毫無意義，可是日積月累，卻形成了一種無可改變的形勢：他要殺他！

　　他若不能殺了他，生活（甚至生命）變得毫無意義，毫無樂趣。他一定要殺他，剷除這個一切痛苦、煩惱的根源，剷除這個在每一件事上，都處處和他作對的人，消除這個人對自己生命形成的威脅！

　　殺人，當然要親自下手，下手的機會也很多，他們有很多見面的機會，城裏盛大的宴會，總是有他也有他，好幾次，他手裏握著鋒利的餐刀，他想一下子把刀插進他的心窩去──略靠左，第五和第六條肋骨之間，多麼痛快，一個醜惡的生命結束，一個痛苦的生命得到解放，過程至多三秒鐘。

　　問題是，他絕不想餘下來的日子在監獄中度過，所以他放棄了用刀，也在經過了周密的計劃之後，放棄了許多可以致人於死的手法、手段和工具。

　　最後，他選中了一種毒藥，那種毒藥，有著十分強烈的殺人效果，少量白色的粉末，極易溶於水，略有杏仁香味的氰化鈉，就可以致人於死，幾秒鐘之內，就可以達到殺人的目的。甚至有誇張的說法，說是中了毒的人，明知是誰下的毒，可是由於毒性發作得太快，張開口來，沒有機會說出兇手的名字，唯一的機會，是呼出最後一口氣！

　　那是理想的陰謀殺人的毒藥。而且，這種有劇毒的化學品，在工業上用途很廣，不難到手──自然，把毒藥弄到手的過程，也需要極度機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甚至特地開了一家電鍍廠，因為電鍍程序中需要用到氰化鈉，使他容易到手──他要殺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條：就在他開設了一家電鍍廠的同時，他竟然也開了一家！而且雨家同樣性質的廠，相隔極近！

　　那使他要殺他的決心更堅定！

　　他把毒藥隨時帶在身上，等待機會。機會一定有，只要有若干人在場，只要他喝酒（社交場合，能不喝酒？），只要他不為人知，把毒藥放進他的酒杯中，那就大功告成，等他毒發身亡，所有在場的人，自然都有嫌疑，可是就算懷疑到了他身上，也決計不會有確鑿的證據，他可以從此享受沒有他的世界，那想想都會叫人從心底深處笑出來！

　　機會果然來了！理想不過，超過兩百人的盛會，宴會開始之前的酒會，香檳酒在「卜卜」聲中一瓶瓶打開，酒斟進杯子中，冒著美麗的氣泡，他走近他，趁他不覺，把毒藥──可以殺死三個人的分量──傾進了他的酒杯之中，然後，向他舉杯。

　　他看著他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他全身都在笑，也喝乾了自己杯中的酒，兩個人，還互相照了照完了的酒杯，互相笑著，笑容都如此真誠，使看到的人相信一切有關他們雨人不和的傳聞，皆屬謠言……

　　第二天報上的頭條新聞是：本市兩大富商，在酒會中同時離奇中毒斃命。

陰謀殺人故事之四：新和舊

　　她要殺她。

　　從她知道有她存在那一天起，她就要殺她。而在她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她的存在，和她的存在，情形一致。

　　（有兩個「她」，看的時候，要小心一點。）

　　她們的存在，境況相同，這也是她為什麼一眼就知道她的存在的原因。

　　大珠寶店有專門接待貴賓的房間，她和她就在貴賓接待室相遇。她才進來不多久，正在仔細察看一顆方鑽，和接受店員的解說。她已經選定了一串珍珠項鏈──每顆直徑都是一公分的南海天然珍珠，一共二十五顆，她用嬌甜的聲音在對經理說：「他說，二十五歲，買一串二十五顆珍珠的項鏈，做生日禮物─」

　　經理隨口答應著，她聽得有點刺耳，略抬了抬眼去看。二十五歲，當然比她年輕，也貌美，眉目之間，充滿了快樂。不過，看得出這種快樂是突如其來的，她正在撫摸著珍珠的手，顯得粗糙，可知她在有資格走進這樣的珠寶店之前，生活不是很好。但她總會有機會走進這樣的珠寶店。因為她曲線玲瓏，美麗動人。

　　她也發現在被人盯視，神情有點矜持，像是也知道自己的手會暴露一些什麼秘密，所以縮閃了一下。

　　她轉回頭去，去看鑽石，恰好在她面前，有一面鏡子，她從鏡子裏看到自己，竟然是一臉的妒嫉之色──這令得她大吃一驚：妒嫉什麼？二十九歲，和二十五歲，並沒有什麼不同，美麗，自己難道不美麗嗎？

　　從鏡子中看出去，經理已把珍珠項鏈放進了深紫色的絲絨盒，她從名貴手袋中，拿出金光閃閃的信用卡來，經理接過去。

　　就在那一剎間，她知道她們是同一存在──她看到了信用卡上的號碼，和她的極接近，說明那是「附卡」──附屬於某一張主卡。

　　她明白了，她和她，都是他的附屬，她是新附屬，她是舊附屬。難怪已經有好久沒有見他了，原來……是這樣……她收回視線，又在鏡中看到了自己，不但滿是妒意，而且，還有極其明顯的恨意，雙眼之中，甚至滿溢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機！

　　她從經理手中接過了絲絨盒，轉過頭來，她們互望了一眼，一定是她的那種兇狠的神情令她感到害怕，她迅速轉過頭去，不和她面對面。

　　她甚至不可遏制地發出了一下冷笑聲，而早在冷笑之前，她已下定了決心：

　　她要殺她！

　　看著她走出去，她放下了鑽石，跟出去，珠寶公司的門口，有豪華房車，穿著制服的司機，一切竟然和她一模一樣！

　　這令她雙手緊握著拳：非殺她不可！

　　不必多久，她已查得很清楚：她住在什麼地方，他幾乎一星期到她那裏去三五次（想起每次約他都被推搪，她更恨得咬牙切齒），她自然也知道，以他的財產之多，多幾個情婦，全然不算什麼，也是必然的事，可是她就是無法忍受自己由新變舊，她一定要除掉那令她由新變舊的人，她是她的死敵。

　　恨意令她有了殺人的意圖，也令她有殺人的勇氣，她要親手殺她！

　　她準備了一柄十分鋒銳的刀，把那柄刀，一直帶在身邊，她知道殺人的機會稍縱即逝，要是機會來了，身邊竟沒有可以殺人的利器，那麼就成了滑稽恐怖片了。

　　她等了又等，那是一個寒冷的晚上，在她住所外面，眼看他出來，上車，由穿制服的司機載走。她上樓，按鈴，簡單的對答後，門就打開。

　　（她經過化裝，穿上了司機的制服，戴著帽子。）

　　（簡單的對答是：

　　「誰？」

　　「我，司機，先生叫我來拿一點東西。」）

　　她打開門，一臉倦容，披著絲長袍，要令得一個男人常來缱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要付出的代價，只怕不在一個一流體操運動員之下。

　　當她看到推門而入的，並不是司機時，已經遲了，她手中的利刃，已經刺進了她的心口，一直沒到了刀柄，她鬆開手，看著她睜大眼，用一種十分奇異的神情望向前，身子向後退，退到了一張桌子前，然後，垂下頭來，像是在察看露在心口外的刀柄。

　　甚至於沒有見到血，她已完成了她的殺人心願。

　　她迅速退出，一直到她進了那家酒吧之中，她才開始心頭狂跳，她在吧櫃前，指著一瓶名貴的酒，示意酒保整瓶給她。

　　酒保向她投以疑惑的眼光，她喘著氣，取出了金光閃閃的信用卡，用力拍在櫃上。

　　在她的身邊，有一個正在喝酒的，三十多歲，還很動人的女人，突然轉過身來，盯著信用卡，又向她望來。

　　她陡然一怔，那女人這時臉上的神情她見過──就在珠寶店中，她在鏡子中看到過自己現出過那樣的神情和殺機！

監獄故事之一：真實供詞

　　獄警扯著嗓子叫：「四七三二，有人探監──」

　　四七二三從眾多彎腰拔草的犯人中，直起身子來，慢慢向前走來，動作十分緩慢。這種緩慢的動作，在正常人看來，十分怪異，可是對四七二三來說，卻再自然不過。而且，所有重刑犯，尤其是無期徒刑犯，動作都相類似──時間對他們來說，全無意義。或者說，時間對他們只是代表了囚禁，那又何必把動作加快，去爭取時間？

　　四七二三走到了獄警前面站定，甚至他臉部肌肉的動作也是緩慢的──那看來更怪異，不過獄警也習慣了重刑犯人的這種神情，伸腳輕踢了他一下：「還是老探長──他究竟是你什麼人，每個月都來看你，又是酒又是煙，供應不斷？人人都知道他是孝子，每個月都到他娘的墳上拜祭，怎麼又會每個月都來看你？」

　　四七二三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這是整個監獄中的人都想知道的一個謎：為什麼一個聲名赫赫的探長，每個月都要來探訪一個由死刑經特赦成了無期徒刑的犯人，每次帶來的各種監獄中的「必需品」，不但可以供一個人一個月的享用，而且還大有餘剩，可以供受惠者在監獄中建立他特殊的地位。

　　由於探長多少有點特權，每次會見的時間不受限制，也沒有第三者在場，所以這個秘密，也一直沒有人知道，曾有人想在四七二三口中套出這個秘密來，當然失敗了。

　　當四七二三慢吞吞走進那間小房間時，探長正在不耐煩地踱著步，門關上，探長雙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幾乎直俯向前，望著正悠然點著了一支煙的四七二三。

　　當煙從四七二三口中徐徐噴出來的時候，探長看來有一股不可遏制的衝動，陡然伸出手來，抓住了囚犯，將他向上提，他卻不動聲色，只是冷冷地望著探長，不但煙仍然叼在口上，連煙灰也沒有因此落下來。

　　探長頹然鬆手，轉過身去：「不能再拖，下個月我非退休不可了！」

　　四七二三深深吸著煙，神情漠然。

　　探長清了清喉嚨：「你是死刑特赦的無期徒刑，這一輩子肯定要在監獄度過，絕沒有出去的希望！」

　　四七二三昂起了頭，望著天花板，神情漠然。

　　探長提高了聲音：「你又一個親人也沒有，上無父母，中無兄弟，下無子女，連有點親戚關係的人都找不到，更沒有朋友……」他轉過身來，神情有點兇狠：「世上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死是活，不會有人關心，你甚至不能算是活人，你只是一個在監獄中等死的半死人！」

　　四七二三居然有了反應，他「呸」地一聲，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人人都在監獄中等候死亡來臨──」隨後，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咕噥著：「差別只是在監獄的大小而已。」

　　探長揮著手，聲音壓得極低，但聽來有著久抑著的焦急和憤怒：「那筆錢，對你來說，一點用也沒有，為什麼快十年了，每個月我都來看你，帶給你那麼多東西，你都不肯告訴我錢在哪裏？」

　　四七二三把煙按熄（還有半支！在監獄中，那是極度的奢侈），舐著唇：「要是我告訴了你，你還會來嗎？你得了那筆錢，一定遠走高飛了！」

　　探長苦笑，臉上的皺紋相當多，多得當他伸手在自己臉上抹拭的時候，那些皺紋像是會落下來：「情形一樣，下個月我退休，退休之後，就算再來看你，也就沒有特權，不如你把那筆錢放在哪裏告訴我，我取了出來，至少還能花點在你身上。」

　　四七二三又點著了一支煙，默然不語，看來心中有點活動，這令得探長心跳加劇，臉上也有點火辣辣地發燒：這個囚犯，夥同另外三個人，搶劫銀行，搶走了一批黃金，重量是一百二十公斤。兩名護衛員殉職，四名搶匪逃脫，三天之後，其餘三人相繼被害，當然是內鬨，其中一人在重傷之後，慘死之前，供出了他來，於是他被捕，於是化成了四七三二。

　　可是那一百二十公斤黃金，卻再也未曾出現過，自然是叫他藏起來了，藏在什麼地方，不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令他說出來。探長從一開始就辦這件案子，也知道只要四七二三肯告訴他藏金所在，他絕對可以把那批黃金據為己有。

　　這就是他每個月都來探望四七二三的原因。

　　這時，四七二三是不是肯說出來了呢？只要他肯說，退休之後的生活──探長想到高興處，手心不禁冒汗，不由自主搓著手。

　　四七二三又吸了一口煙，十分狡猾地笑了一下，探長靠近他，陪著他笑。

　　四七二三吐出一口煙來，嘴唇動了動，探長忙湊得更近，四七二三神情更詭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在你娘的墳裏！」

　　全身的血，至少有三分之一湧上了探長的頭部，他再也無法忍耐抑制，他的雙手，不許四七二三再多說半個字，就已經扼住了他的頸，直到四七二三的眼珠幾乎跌了出來。

　　四七二三被扼死了，他死得不明不白，他不明白為什麼十年來探長一直在追問，他終於說了實話，探長反而把他掐死了。

監獄故事之二：千萬贓款

　　如果監獄中有「模範犯人」選舉的話，他一定當選。因為他實實在在是一個模範犯人。所有獄警都喜歡他，他聽話，守規矩，新到任的獄官，總要好奇地在見了他之後去查一查他的檔案。

　　他犯的是「監守自盜」案，他在入獄前的工作是掌管一個大機構的錢財，那是一份十分穩定的工作，按部就班升上去，大約二十年之後，他可能升為那個部門的主管，而他則在工作的第三年就出了事。

　　三年的工作，他絕對是個模範工作者，甚至在出事之後，他工作的公司主管，還曾出庭，為他的工作勤懇作證，證明那是他一時糊塗，請法庭輕判，雖然他的罪名不輕。他的監守自盜行為，十分令人吃驚，他盜走了價值超過一千萬的現款、黃金、有價證券和珠寶！

　　罪不可赦！法官在判案時，雖然考慮到了各方面對他的求情，但是還是語重心長，告誡年輕人不可以因為一時貪念，而毀了自己的一生──出事那年，他才二十七歲。

　　法官的判決相當嚴：十年有期徒刑。

　　從離開法庭那一天起，他就成了監獄中的模範犯人。他知道，行為良好的話，他不必在獄中住滿十年，大約只需七年多一點，他就可以出獄。

　　七年多一點，就算八年吧，對他來說，太值得了，他對自己在法庭上痛哭流涕、表示後悔的「演出」，十分滿意，雖然他一面流著淚，一面心中在計算──在獄中八年，一千萬；在獄外勤勞工作，戰戰兢兢，八十年，也沒有一千萬！

　　對他來說，太值得了！

　　等一等！千萬贓款，能沒有人追索嗎？當然有，他這種聰明人豈有想不到的？事發那天上午，他帶著千萬贓款離開，中午，公司已發現他失蹤，下午，他被人在一條巷子中發現，頭部被襲，傷得很重。

　　他的供詞十分懇切動人：「我……拿了公司的錢，心裏還是十分矛盾，知道自己犯了罪，心中十分亂，一直走著，忽然有人在我身後襲擊我，等我醒過來……已經……什麼也不見了。」

　　信不信由你，千萬贓款，就這樣「遇劫」而下落不明，警方和保險公司都對他的供詞表示懷疑，也做了不少調查工作，可是他一口咬定。調查者明知這一類把戲，並不新鮮，可是也無可奈何，只好暫時停手。調查者都有一個信念，他如果把贓款藏起來了，出獄之後，一定會動用，那是一場耐心的比賽，他不可能一輩子不動用贓款，只要一動用，他就輸了！

　　他自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在他的計劃中，他首先要成為一個模範犯人，在獄中學一門技能！他選擇了印染技術，不為什麼，只為了他喜歡看到白布在染缸中提起來之後可以變成任何色彩的那一剎。

　　他知道，出獄後，獄方會給他行為極良好的評價，會替他介紹一份印染的工作。這份工作，可以使他維持低程度的生活。

　　他生活可能不會太好，但那不要緊，因為他知道自己是千萬富翁──有大量錢財而不花用和根本沒有錢財花用，那完全是兩回事，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大富翁過著吝嗇的生活而甘之如飴的原因。

　　他可以等，他還年輕，他堅信調查者的耐性絕比不上他，再過得十年八年，還會有誰來注意他？到時，他早被所有人道忘了，到那時候，他就可以好好地享用那筆千萬贓款了！

　　當然他想到這一點時，雖然身在監獄之中，他也會心情輕鬆得不住地吹口哨。

　　那一筆千萬贓款，他究竟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很簡單，事發當日，他有半天時間去處理，而一切全是早安排計劃好了的：就在他服務機構的保險庫部門，他事先化名租了一個保險箱，一下子付了長期租金，盜走的錢財，就放在機構出租的保險箱中！

　　誰想得到呢？不是太妙了嗎？

　　他要做的，只等著出獄，真是太容易了。

　　寫到這裏，忽然思緒化成了兩路──這是小說創作的大樂趣──安排他的結局如何，有了兩個不同的安排。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終於出獄了，在獄長的辦公室中，他取回當年入獄時所有的物件，聽著獄長的訓詞，忽然看到桌上報紙的大字標題，某大機構保險庫職員監守自盜，盜走大批保險庫中財物。

　　他手發著抖，拿起報紙來，看著，被盜的保險箱中，有他八年前租用的那個號碼，他昏了過去。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終於出獄了。他實行計劃，和調查者比耐性，他在一個印染廠做工人，生活相當差，可是他有千萬贓款，那令他心裏十分好過。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年年過去，他根本沒有機會動用贓款，一生就結束了。

　　兩種結果，哪一種好些？

監獄故事之三：奔向自由

　　一年之前，他在法庭，站在被告欄中等候宣判，心情一點也不緊張。他心中在告訴自己：判多少年，對我都沒有意義，反正要越獄，三年和三十年有什麼不同？

　　他甚至用調侃的神情，望著高高在上的法官，模仿看法官口唇的動作，而加以誇張，法官大聲在宣判：「被告罪行嚴重，故重判入獄二十八……」

　　他在那時，起勁地、用力地鼓起掌來，令得整個法庭的人都為之愕然──法官也愕然住口，盯著他，經驗再豐富的法官，在這種情形下，也會不知所措：不能加控他「藐視法庭」，他只是鼓掌，對法官的判詞表示讚揚，有什麼不對呢？而且，他鼓掌的行為，那麼認真！

　　法官只好繼續讀判詞，他也繼續鼓掌，直到法官說完，他被庭警押走，他還在鼓掌，直到一個庭警在別人看不到的情形下，抬膝在他的尻部，重重頂了一下，他才因為感到了疼痛和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而停止了鼓掌。他心中在笑：「二十八年！二十八天也不會，監獄關不住我，我會奔向自由！」

　　進監獄第三天，他已經弄清楚了監獄的環境，也至少有了三個越獄的方案。

　　他花一天時間研究一個方案，發現那三個方案都不是切實可行。第一個：從囚室中挖掘，那是自己在開自己玩笑，又不是《基度山恩仇記》時代，哪有那麼戲劇化，全是水泥牆，掘地道，哈哈！

　　他真的大笑，因為在監獄中，想出一個荒謬的越獄方案來，然後否定之，這實在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樂趣，絕非身在監獄的鐵柵高牆之外的人所能享受得到的！

　　第二個方案在翌日被否定，那方案比第一個好一些：秘密編一道繩梯，再溜到高高的圍牆腳下，輕而易舉，可是圍牆高六公尺，至少要編六公尺長的繩梯，上哪兒去找那麼多繩子？而且，就算有那樣一道繩梯了，怎麼能將繩梯掛上去呢？

　　他想到這裏，又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感到自己創造了一個最好的笑話：爬上牆頭去，掛好繩梯，然後再下來，循著繩梯，爬出牆去！

　　第三個方案比以前兩個，大有進步：襲擊一個獄警，把他打昏過去，然後穿上他的衣服，假扮成他，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方案是連細節都想好了的，假扮一個人，要不被人識穿，當然首要條件，是那個人要有相當特殊的特徵，叫人一看，就直覺以為是他，不會生疑。所以，他一下子就認定了眾多獄警中的一個──有著小鬍子，很濃。只要也留上和他同樣的小鬍子，再穿上制服，只怕在他女朋友面前，也可以混過去！

　　不過，服刑犯人不准留鬚，這是一大困難。然而這困難可以克服，剃了那獄警的鬍子，黏在自己鬍上，就十分完美。

　　黏鬍子，只要有膠水就可以，弄點膠水來，那再容易也沒有了！

　　這個方案，他沒有實行，倒不是因為方案本身不好，而很有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味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人算不如天算──正當他要把這個方案付諸實行，他幾乎已感到高牆外的自由空氣的芳香時，那獄警竟然事先完全沒有任何迹象地，剃去了小鬍子，

　　那令他用極憤怒的眼光，盯著那獄警，看了三分鐘之久，看得那獄警心驚肉跳，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這又令他高興了半天，笑得歡暢：獄警竟然也會怕犯人的盯視，那真是一大發現，或許那傢伙做了不少虧心事？他想，當自己盯著他的時候，他心虛，不知是哪一樁事情發作了，所以才手足無措！

　　這真是一大樂趣，只怕那獄警做夢也想不到，是為了他忽然剃了小鬍子！

　　三個方案既然都無法執行，自然要考慮第四個、第五個……他記得看過一本書，提及越獄的方法，至少超過兩千種！

　　兩千種，那算什麼，他用力揮著手，那是笨囚犯才說的話！是沒有決心越獄的囚犯才說的話，多沒出息，兩千種越獄法？哼，至少有六千種，七千種，甚至八千種！任何一種，只要環境適合，時機成熟，都可以付諸實行，都可以成功，都可以離開監獄，奔向自由。

　　接下來的日子中，他想出來的方案，一個比一個精細，一個比一個可行，可是每一個方案，都在付諸實行之前，反覆考慮時，發現有一點點小毛病，只好改變──那也沒有關係，越獄方法有幾千種之多，放棄一些有什麼關係，當然要找一個十全十美的方案來實行，他甚至在每放棄一個方案時，都會高興地歡笑一番，慶祝自己聰明，沒有貿然把不可靠的方案付諸實行。

　　設想一個方案，需要一兩天，考慮周詳，也要一兩天，決定放棄，也要一兩天。

　　他忘了計算二十八年是多少天，不然，他十分確切可以知道，到了第多少個方案被想出來時，他就肯定可以離開監獄，奔向自由！

監獄故事之四：公平交易

　　他不喜歡被人推，可是推他的人，卻一點也沒有停手的意思，所以他只好被推一下，就身不由主地向前跌出一步，他心中的怒火，每被推一下，就增加一分，已經到了難以再忍受的地步。

　　他陡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推他的人，把聲音壓得最低最低，也最憤怒最憤怒，聲音從咬緊了的牙關中硬迸出來，聽來十分怪異：「別推我！」

　　推他的人，本來在推他的背，他轉過身，說了話，推他的人現出鄙夷的神情，照樣伸手，推向他的胸──情形更壞，他被推得向後跌出了一步。

　　他雙手緊握著拳，聲音聽來更可怕：「別推我！」

　　可是推他的人，一樣出手，又推了他一下，更用力，令得他向後跌出的步幅也更大。

　　他身子發抖，推他的人，不是獄警。如果是獄警的話，他早已撲向前去，通過拳頭，宣洩心頭的怒意，大不了單獨禁閉，或是再被控襲警，加上幾年刑期，只要當時出了氣，也不必想那麼多。

　　他如果行事顧及後果，現在也不會身在監獄之中，被判三年徒刑了。

　　一時忍不住，把一個同事打成了重傷，那同事……他想起來，並不後悔，那同事是一個性變態，一次在酒後，居然硬要和他……

　　他的思緒雜亂，不知為什麼在這時候，忽然會想起那種事來。腳跟才站定，他幾乎撕心裂肺地叫：「別推我！」

　　可是推他的人一點也沒有停手的意思。出手更快，一連推了他三下，他也連退了三步，連喘氣的機會也沒有。推他的人，身形不如他高，手臂不如他粗，氣勢也不如他壯，神態鬼祟，獐頭鼠目，口角帶著殘忍的笑容，和他一樣，穿著囚衣。

　　他知道推他的人是一個強姦犯，最喜歡津津樂道他每一次犯罪「進去」時的情形，一點不覺得十五年徒刑有什麼不值，在監獄裏，資格當然比他老，但還不至於老到可以推他的程度。

　　現在，他被人推，是因為推他的人，是獄中「大哥」的走狗，「大哥」要見他，派走狗來找，走狗找到了他，就可以推著他走！

　　行事再不計後果的人，也不能不想到在獄中得罪老大哥的後果。

　　他現在，只要拳頭揮出，兩秒鐘之內，保證推他的人，要少兩顆門牙，折斷三條肋骨。可是他也得算一算，餘下來的六百二十七天中，他的牙齒，會在開始的三、兩天中就全部和他的口腔脫離關係，而全身的骨頭，也不知要斷多少次！

　　（服刑犯人對自己還要在監獄中逗留多少天，大都計算得十分準確，他也不例外。）

　　所以，儘管他氣血上湧，令得他的眼白和眼珠都成了紅色，看出去，推他的人，也幾乎成了一個紅色的怪物，但他還是忍著，只是愈叫愈嘶啞：「別推我！」

　　推他的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怕人推？推了你會怎麼樣？會生氣？會炸開來？『蓬』一下巨響，炸開來？」

　　他急促地喘著氣，又難過地轉回身，才一轉過身去，背後不但重重又被推了一下，而且，推他的人抬膝，重重撞在他的肛門部分。那令得他仆跌向前，發出了一下難聽之極的嗥叫聲。

　　在他身後傳來的轟笑聲，令他站立不穩，不等他轉過身，同樣的打擊，又重臨在他的背上！

　　這一次，他仆跌在地，好一會起不來，只是急促喘著氣，推他的人，一腳踏在他的背上，一隻腳就在他的頭邊，他絕不懷疑自己可以一口將那條小腿咬成兩截，可是他還是緊緊閉著自己的牙關。

　　他不記得自己如何來到「大哥」面前的，「大哥」寒著臉：「怎麼？好像有點不滿意？」

　　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甚至沒有發出吼叫聲，他受過空手道訓練的手，就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大哥」的身體各處要害，在眾多人目定口呆之中，「大哥」的身子軟癱如一堆濕麵粉。

　　再從法庭下來，他成了無期徒刑犯，不必再計算在監獄中的日子。殺人，無期，那很公平。

　　更公平的是，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可以害怕的了，所以，順理成章，他成了監獄中的「大哥」。那個曾推過他的強姦犯，他甚至沒有出手打他，只是叫幾個走狗去對付他。

　　他十分有教育意義地對那強姦犯說：「你要是有種，也可以把我打死，要是沒有種，就只好慢慢等，你還有多少天？三千多？保證你每天都可以見到我。」

　　那個人身子篩糠一樣地抖，面色暗綠如霉菜。

　　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一個懶腰──監獄和別的地方一樣：付出代價，必有所獲，一切都在公平交易的準則之下進行！

　　公平交易：現在他的地位，是他畢生自由換來的！

監獄故事之五：探訪時間

　　有經驗的獄警，都可以從一些特異的神態行為上，看出某些犯人將會有事故發生。

　　監獄生活雖然和自由生活不同，但也是人類的生活形式之一，在很多地方，也脫不了那些規律。所以，老資格的獄警在兩天前就提出了警告──小心他，他會惹事。

　　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囚犯（有「安分守己」的囚犯嗎？），再加上這兩天，他行動真有點異樣，所以，警告很快就在獄警中傳開，對他特別注意。

　　老獄警首次注意他有異動的傾向，是那次會見，他雙手緊握著面前的鐵枝，指節骨突起，發白，他臉色鐵青，盯著和他隔著鐵枝的年輕人：「她怎麼不來？」

　　年輕人囁嚅著，顯然想尋找一個什麼藉口，但是卻又找不到。

　　他像是爆炸一樣叫起來：「下次探訪時間，叫她一定來！」

　　他叫得太大聲，在他身後走過的老獄警，用手在他的肩上輕輕推了一下，這本來是最溫和的警告方式，可是他像是觸了電一樣跳起來，盯著老獄警；儘管二十多年來，不知看過多少兇狠的目光，老獄警也吃了一驚：「別大叫大嚷！」

　　他立時轉回身去，盯著那年輕人：「去告訴她，下次如不來，我去找她！」

　　年輕人嚇了一跳：「這……這……」

　　他聲音更憤怒：「她不等我，變了？」

　　年輕人垂下頭去，聲音低得聽不見：「我不知道，我學校功課忙……」

　　他開始用力搖撼鐵枝，老獄警又過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聲音平靜：「你再老不安靜，我召別的獄警來！」

　　他轉過身，衝出了會見室，那來訪的年輕人還木然站著：老獄警向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去，他不會再出來的了。

　　年輕人站起身來，老獄警才喃喃說了一句：「希望下次探訪時間，她會來！」

　　年輕人也不知聽到了沒有，神情苦澀。

　　探訪，三天一次。

　　老獄警知道會有事發生，要大家都注意他，免得他有什麼異動。

　　當老獄警向同僚提到這一點的時候，同僚對他表示關懷：「你快退休了吧！」

　　老獄警脫下帽子來，撫摸著花白的頭髮：「下個月，足二十五年，在監獄服務……」聲音平淡得叫人感到淒酸，聽來他不像是在監獄中服務了二十五年，而是在內囚禁了二十五年。

　　「有什麼不同？」

　　「就算在豪華之極的大辦公室中發號施令二十五年，又有什麼不同？」

　　大家又恭維了一番，老獄警戴好了帽子，整理了一下，挺著身，向外走去。

　　到了下一次探訪時間，一早開始，他就顯得極不安，上午，每當獄警叫著囚犯的編號，表示有人來探訪時，他就顯得焦躁。

　　上午沒有人來探訪他。

　　中午，他沒有進食，對著一盤飯，怔怔望了半天，然後，忽然大叫一聲，把整盤飯都推翻在地上，幾個獄警向他走過去，他虎虎地站著，健碩的身上，肌肉在不住跳動，兩個獄警已持了警棍在手，老獄警在較遠處，一時之間，趕不過來，只得叫：「快道歉，不然會取消你被探訪的資格！」

　　他震動了一下，低下頭：「對不起，我會收拾乾淨！」

　　兩個獄警也樂得省事，其中一個罵了一句：「要發脾氣，去當大少爺！」

　　他一言不發，把灑落在地上的飯和菜，用手撥進了盆子中，由於他低著頭，所以也沒有什麼人注意他咬牙切齒、面肉抽搐的那種神情。他心中的恨意已無可掩飾，他年輕的妻子不肯來看他，不會有別的原因，自然是她的心，她的身體，都給了別的男人，他無法想像她在別的男人懷中撒嬌的媚態，那會令他整個人都爆炸起來，可是他不能不想。

　　他慢慢直起身，全身沒有一個骨節不僵硬，端著盤子，慢慢走出飯堂門口，一個警官正好走進來，他一躍向前，手法快絕，一手推倒警官，一手已把佩槍攫在手中，大喝著，令所有人都不准動。

　　他要實行諾言：她不來，他去看她！

　　所有人都不動，盯著他，只有老獄警，卻大踏步向他走過去。

　　他聲音駭人之極：「站住，我會開槍，我會殺人！」

　　沒有人懷疑這一點，他本來就是殺了人才進監獄來的。可是老獄警還在向前走。

　　警官叫了起來，叫著老獄警的編號：「你下個月就退休了，別做英雄！」

　　人人都在冒汗，老獄警來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人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竟然劇烈發著抖，把槍交到了老獄警的手裏。

　　兩個獄警衝過來抓他，警官叫：「真勇敢！」

　　老獄警轉過身，神情疲倦之極：「他再兇，也不會殺父親！」

監獄故事之六：人性弱點

　　走進監舍，鐵柵門還沒有關上，他已熟練地把手中的小行李卷，向上鋪一拋──新來的，照例睡上鋪，等下鋪那個走了，就可以搬到下鋪來，讓新來的到上鋪去睡。同在監舍，下鋪比上鋪好，好處盡在不言中，住過監舍的人，自然知道。

　　「下鋪不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一面想，一面雙手在鋪沿一按，人已聳身而上，一個轉身，坐在鋪沿，兩條腿晃悠著，望著外面正在關上鐵柵門的獄警。

　　獄警也望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孔，獄警很熟悉，有點像一個電影明星──那明星是純情小生，可是他卻是監獄常客。

　　獄警隨口問：「第幾次進來了？」

　　他笑，笑的時候，口角有誇張的牽動：「誰記得！」

　　獄警又問：「這次，為了什麼？」

　　他又笑，口角掀動得更誇張：「還能為了什麼，女人，錢；錢，女人。」

　　獄警揚了揚眉，他解釋著：「為了女人，要弄錢，弄到了錢，女人還嫌不夠，再去弄……」

　　獄警好奇：「你……要女人還得花錢？」

　　他覺得那是最好的恭維，所以笑得正常了一些，他至少一八〇公分，渾身肌肉，兩目──說過了，有點像那個純情小生。可是，他嘆了一口氣，不願意再討論下去，只是咕嚕了一句：「也得看什麼女人！」

　　獄警也咕嚕了一句：「有機會，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女人！」

　　一個星期之後，獄警就有了機會，有人來探訪他，獄警問明了是那女人，跟了出去，在玻璃窗外的那張臉，簡直令人窒息！短頭髮，大眼睛，鼻子高而挺，小小巧巧的口，開合之間，牙齒又白又齊，交叉著手，白得耀眼，看來絕不會超過十八歲。

　　獄警不知咽了多少口口水，這樣出色的女孩子，應該早就出人頭地了，城裏給美麗女孩子的機會太多，多得隨隨便便，就可以名利雙收！

　　獄警忍不住問：「那麼多機會，她隨便去試一個，就包管是冠軍！」

　　他的回答很簡單：「不行，她笨！」

　　獄警有點疑惑：「低能？」

　　得到的回答是：「你才是白癡！誰會要低能的做老婆！」

　　獄警心癢難熬，有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你們結婚了？她看來很年輕！」

　　他不想說下去：「當然，不結婚，要女人幹什麼？」

　　獄警今年三十歲，尚未娶妻；而他被判十年，至少七年多才能出去，這個女人怎麼等？他外形雖然不及，但說起來，一個是獄警，一個是賊，總多少佔點優勢！他心神不定地盤算了一星期，計劃得十分周密。一個下午，在監獄門口，截住了她。她穿著普通，廉價的衣服之下，是飽滿豐潤的身體。

　　獄警叫住了她：「又來探監？」

　　她冷漠地點頭。獄警叫出一個名字：「探他？今天怕不成了，昨天他打架，單獨禁閉，不准探訪！」

　　她並沒有現出多少失望的神態來，只是望著監獄的大門，有點發怔。獄警趁機接近她一點，一股自然的體香，自她身上散發，令人心神俱醉。

　　獄警大著膽子：「下午我休假，送你回市區？我有一輛舊車子！」

　　她並沒有考慮多久，點了點頭，獄警大喜過望，搓著手，連聲：「你在那路口等我，我去開車子來！很快就到！」

　　飛奔去開車的獄警，由於奔得太快，胸口生疼、喘氣連連，開車開得失魂落魄，幸而一轉過了牆，就看到她站著在等，打開車門，她坐在他的身邊，令得他靠著她的半邊身子發僵發麻。

　　獄警十分老實──他有的是時間，何必一下子把人嚇走？所以，真的只是送回了家，就沒了下文。

　　第二天，獄警被人在背後，重重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他。絕不是作賊心虛，獄警看出他眼中有憤怒的火，不由自主，氣已自餒，張大了口。他壓低聲音：「幫我出去，要不然……」

　　獄警雙手亂搖：「我……什麼也沒有……手都沒有碰一下！」

　　他的聲音更兇狠：「碰到了還得了？打你個半死，也不會有人同情你！明天外出做事，你該知道怎麼做！」

　　獄警連連吞口水，眼珠亂轉，最後還是點了頭。

　　第二天，他飛快地奔過草坡，山邊小路上，她駕著摩托車在等，他急速換好衣服，跨上後座，笑道：「每次都一定有人上當。兄弟，你上次在人妖大賽中只得第二，真是沒有道理。」

　　她──應該是他，沒說什麼，駕著車，疾駛出去。他總會再進來，但多半還能再出去，無他，人性，有弱點，可供利用！

監獄故事之七：報應不爽

　　「有報應啊！」那是這個老犯人的口頭禪，他總愛這樣說，尤其是晚飯後，那一段短暫的休息放風時間，他在院子的牆角處蹲下來，有煙，他會貪婪地吸上一口，沒有，他就舐著他那乾枯的、像是一種快要剝落的樹皮一樣的嘴唇，拖長聲音，說出那句話來。

　　也只有新來的犯人，才會在這時，用好奇的眼光望向他，以為他還有下文，可是，過一會，他開口了，還是那句話：「有報應啊──」

　　老犯人真的老，年紀老、資格老，他已經在監獄裏多久了？沒有人可以一下子說得上來，要到檔案室去查，才會有結果。不過，他這一輩子，再也不能離開監獄，那卻是可以肯定的事。

　　長刑期的犯人，在監獄中有特殊的地位，無期徒刑者尤然。一般，無期徒刑的犯人，很少和其他犯人在一起，可是老犯人不同，他看來一點也沒有攻擊性，也不參加獄中一切鈎心鬥角、駭人聽聞的爭執，他只是默默地遵守著監獄的規則，甚至一整天不說話，只是時不時，像是運用了全身每一個細胞所能發出來的力量，叫上一聲：「有報應啊」之外。

　　那一天，新來的獄警，在同事的陪同之下，深夜，巡視牢房，就聽到了那一下如同狼嗥一樣，蒼涼悲傷，令人寒毛直豎的叫聲：「有報應啊！」

　　新獄警用警棍敲著鐵柵：「安靜──」

　　老犯人喃喃地說了一句，新獄警還想發發威風，他的同事扯了他一下：「由他去，他剛進來的時候，不知給他吃了多少苦，也沒能打得服他！」

　　新獄警揚了揚眉：「為什麼要給他吃苦？」

　　舊獄警還沒有同答，老犯人滿是皺紋的臉，就自鐵柵後面露了出來，張大了口，吐出了渾濁的聲音：「因為我砍傷了你們的一個頭腦！砍得真……過癮，那烏龜以後不知道怎麼撒尿，哈哈！哈哈！」

　　笑聲在走廊裏迴旋，聽來悚然，各牢房中都有一陣騷然，許多人都調整了位置，想聽老犯人說下去，這是不常見的情形。

　　老犯人繼續著：「好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八年，對，二十八年，把那烏龜傷成那樣，判了二十年，值得，我早已下定決心，二十年出獄，還要再去砍他，這一回，非把他砍死不可！」

　　老犯人語調中的那股恨意，叫人渾身都起雞皮疙瘩，新獄警悶哼一聲：「那……人犯著你什麼了，你要那麼恨他？」

　　老犯人一字一頓：「拐走了我老婆。」

　　長長的走廊兩旁寂然，古人都有說過「殺父奪妻之恨」，還有什麼比這仇恨更深重的？

　　老犯人又乾笑了兩聲：「有報應啊！他拐我老婆，我砍到他變成廢人，我又判了二十年。他憑著勢力，叫人在監獄裏打我，說是要打得我每一根骨頭都斷……這也只好說是報應……後來他調走了，我這把骨頭，總算沒有每一根都斷，但斷過的，也有二三十根了！」

　　新獄警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向他同事望去，同事聳了聳肩，這種事，古已有之，難以避免。

　　新獄警再望向老犯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用警棍指著他：「不對啊，二十八年前，你砍傷了人，判了二十年，你早該出去了，怎麼還留在這裏？」

　　老犯人緊抿著癟嘴，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現出許多奇怪的陰氣來，一根鐵柵恰好在他臉中間，把他的臉，分成了兩半，看來更是怪異。

　　新獄警又問：「你是無期，是不是？後來又犯了什麼事，會變無期的？」

　　老犯人的癟嘴中吐出來的話相當駭人：「殺人。」

　　新獄警吸了一口氣，看著老犯人，很難想像他會殺人，他殺了誰？就是那個被他砍傷的人？

　　老犯人吞了一口口水：「九年前，我已經快安心出獄了，那天收工回來，前面走的是一個新來的犯人，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兩個獄警押著，在說話，一個說：『他爸爸做得那麼高，兒子卻成了犯人。』另一個說了一個名字：『對下層刻薄得很，也算是報應！』我一聽那名字，整個人就火辣辣，前面那人是那烏龜的兒子！那烏龜拐了我老婆，我不能殺他，也要殺他兒子！」

　　新獄警更駭然：「成功了？」

　　老犯人沉聲：「誰也防不到，突然成功了，死人到死還瞪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背後襲擊他，那時，我呆住了！」

　　他講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嗥叫了一聲：「有報應啊！」

　　新獄警催：「怎麼回事，」

　　老犯人聲調緩慢：「死的人年紀輕，和我自己年輕時的樣子，簡直一樣……烏龜拐了我老婆，一個月後我砍他，我不知道老婆逃走時已經有了，他的兒子？不是，那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走廊兩旁更是一片死寂，只有老犯人的叫聲，在來回衝撞，終於也靜了下來。

　　有報應啊！

監獄故事之八：繼續努力

　　刑期是二十五年，扣除了假期，行為良好的小量減刑等等，也足足在監獄裏十八年零七個月。

　　二天前，他已得到通知：「最後十天了！再過十天，你就可以出獄了！」

　　通知他的是獄長──自他入獄服刑以來，獄長已經換了幾個！獄長全是一樣的，不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在制度完善的監獄中，一切都照規章制度行事，獄長只不過是一個代表──不像軍事集中營，一個主管的性格好壞，可以決定被囚者的生和死。

　　獄長說完，他仍然筆直地站著：「十天……還有十天，就……滿刑了！」

　　獄長點頭：「對，重見天日，你年紀還算輕，還可以展開新的生活！」

　　他喃哺地道：「新的生活？」

　　獄長又道：「你在監獄太久了，重入社會，可能會，不，肯定會不習慣，會有社會工作者幫助你，福利機構也會安排你的生活。」

　　他仍然在自言自語：「我的生活？」

　　他的生活，就是監獄生活，十八歲那年進來，今年三十七歲不到，的確還算年輕，可是他的生活，除了在監獄中，他能適應之外，他真不知道如何再去過自己管自己的生活。

　　在他來說，監獄生活，簡直是舒適的，才進來時，會有失去自由的彆扭，但不到一年，他就覺得，自由算是什麼，不必拚盡了氣力，還怕吃不飽，才最重要，這裏一切都有保障，全不必自己操心，每天早上七時，一定有早餐吃，可口而營養，絕不必紮緊袴帶、奔波兩小時，才賺到早餐錢。

　　這裏不必怕露宿，一定有瓦遮頭，風雨不侵，寒冬臘月，北風呼號時，露宿街頭的滋味好受嗎？比起風聲再急也吹不進監房、發下來的被子又鬆又軟，去他媽的自由！每為這時候，他都會美美地伸一個懶腰，睡得格外香甜，絕不做噩夢──根本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人，睡眠自然安暢，決無失眠等情況。

　　開始的時候，有人欺侮他，可是他不怕打架，到了一年後，人不犯他，他不犯人，兩年之後，他甚至已是老資格，十年八年之後，給他呼來喝去的人少說也有十個八個，那令他心滿意足，比起以前十八年的日子來，他絕不想離開監獄。

　　可是，只有十天了！

　　當他踽踽地離開獄長辦公室之後，他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憂鬱，回到了監房，坐在牀沿，雙手捧著頭，十八年來未曾擔心過，現在卻非擔心不可：還有十天，只剩下十天了，自己在監獄外，能過什麼樣的生活？

　　他的同房，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終於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麼變故？」

　　他把「變故」說了出來，同房好奇地問：「當年，你是為什麼進來的？」

　　他答：「殺人……沒有殺成。」

　　（他「殺人未遂」，可是他不知道什麼叫「未遂」，也記不住這兩個「沒有意義」的字。）

　　同房更好奇：「怎麼會判得那麼重？」

　　他答：「我……傷了三個人，全是重傷……終生傷廢，他們……他們……那四個畜牲……」

　　他說起來，還面肉抽搐，神情激動，停了一停，才恢復平靜：「那四個流氓，強姦了一個和我一起露宿街頭的十六歲白癡女孩……事後，還在她的身上，淋上汽油，想放火燒她！」

　　同房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

　　他在繼續著：「我出其不意，用鐵棍打昏了三個，有一個逃走了，我不斷地打他們，非但把他們的膝蓋……打得粉碎，還把他們的下體……」

　　同房聽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寒戰，監房裏靜了下來，只剩下兩人濃重的喘息聲，好一會，同房才道：「你出手也太重了！」

　　他神情苦澀：「那女孩……我把她當自己妹妹一樣，那四個畜牲，我真恨還逃走了一個，後來警察抓到了他，我見過，可是不能打他，這畜牲，只判了一年，這些年來，聽說他居然混得不錯！」

　　他雙手緊握著拳，充滿了恨意，那是在監獄之外，他唯一牽掛的事了！

　　同房有了新發現：「你怕出去後不知怎麼過日子──太簡單了，找到那第四個，和對付那三個一樣對付他，不但了卻了心願，保證你又能再進來，不會少過二十年，又有十幾年可以不必擔心了！」

　　他張大了口，用力拍著同房的肩頭，「呵呵」笑著──那是一種毫無心理負擔的人才會發出來的快樂的笑聲。

　　當日那四個人的殘暴行為，如在目前，他不會為自己所做的感到慚愧，好有好報，惡有惡報，他一定是做了好事，才會有那樣什麼也不必擔心的舒適日子過！

　　好事還沒有全部完成，還要繼續努力！

　　他心安理得之後，這一晚就睡得特別憩暢。

監獄故事之九：一雙眼睛

　　他愛思索，也愛畫畫。

　　或者說，他全部可以自主的時間，不是思索，就是畫畫。別以為只有在監獄中的犯人才是許多時間不能自主，所有的人，即使是最自由的，也必然有許多時間不能自主，例如必須為生活花時間去工作，等等。

　　他思索的時候，行動很怪，總是要抱著什麼，有時是枕頭，有時是被子，有時是一株樹，也有時是一塊石頭，有時，抱著一根電燈柱，也能怔怔想上半天。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都知道，他在想的事，一定令他十分痛苦，因為他總是眉心打著結，咬牙切齒，眼角會潤濕，呼吸急促，長噓短歎，雙眼發直。

　　監獄中傳說，誰要是見過他在發怔的時候笑一下的，準能立時出獄，重見天日！

　　那當然是傳說，但也有智力程度低的會相信，一當他發怔時，就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希望在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笑容，就算不能立即出獄，只怕也可以碰上好運。不過，至今為止，還沒有人成功過。

　　他畫畫的時候也很怪，獄長特准他隨身攜帶畫具，因為他十分守規矩，在死刑改判無期的重刑犯人中，他最不叫獄警傷腦筋，所以才有了那樣的特准。他的畫具也十分簡單，一本中等大小的速寫簿，兩支鉛筆──一支粗一支細，一塊擦字的橡皮，放在一隻殘舊的文件袋之中，他要不是發怔思索，就會畫畫。

　　監獄中人人都看過他畫畫，他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直到那張紙擦得不能落筆了，才撕去，在另一張紙上，又重複地畫了擦，擦了畫，專心一致之極。

　　他書的是什麼呢？初初看的人，不容易明白，看過幾次的人，不必看了知道，因為他永遠只畫一個內容──先畫兩道眉，不濃不淡，不彎不直，他畫得十分細，先用細的那枝鉛筆，一筆一筆地畫著，一筆不苟，再用粗的鉛筆，輕輕地塗，令那對眉看來有點朦朧。

　　他對那對眉毛的印象，一定深刻之極，每一次畫出來的，都一模一樣，而且一看就知道，那屬於女性的眉，有這樣均勻眉毛的女性，一定不會難看到哪裏去。

　　畫好眉之後，他就開始畫眼，眼自然在眉的下面，他畫眼，更怪，不是畫好了一隻再畫一隻，而是左一筆，右一筆，這樣子，眉下的一雙眼睛，就可以幾乎同時出現。

　　不論是第幾次，見過這對眼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吸一口氣──雖然只是一對眼，但簡直是活的！眼不大，也不小，有著鮮明的雙眼皮，他不知是有天生的藝術才能，還是畫得多了，工多藝熟，也許是由於他在書的時候，腦海中真的印有這樣一對動人的眼睛，所以，出現在紙上的那一對眼，眉梢眼角，滿是風情，眼珠像是在轉動，像是在說話，像是在傾訴心事，像是在孕育著天地間所有的生機。

　　雖然只是一雙眼，但如此能引起別人的暇思，自然也有人對他說：「這一張送給我吧！」

　　他從來沒有答應過，畫成了，他就對著這雙眼，怔怔地看，口唇顫動著，有時，當他茫然四顧，發現四周圍無人的時候，他會雙手揮著畫簿，發著抖，像是捧著世上最珍貴的物事，把紙望向自己，再低下頭去，在紙上（畫著那一雙眼睛處）輕吻著，看他那種近乎虔敬的神情，就像他在吻著的不是紙上畫著的眼睛，而真像是捧著一位女郎的俏臉，在親吻她的眼睛。

　　他那種動作，叫人看到過的次數並不多，只有那麼一兩次。但也足以使人傳他犯了相思病──他發怔的時候，一定在想一個女人，而這雙在他筆下活現出來的眼睛，自然也屬於那個女人所有。

　　當然也有人把這種「推理結果」去問過他，他從來也不回答。

　　不知道他根據什麼來決定，畫好了的眼睛，有時會留存好幾天，有時會立即擦去，擦得極快，極乾淨，然後，又開始一筆一筆畫眉，有人懷疑他畫得那麼仔細，每一次所書的眉毛數字，一定也一模一樣，不會多一根，也不會少一根。

　　他還有與眾不同處：是每隔一個時期，會有一個精神科專家對他專作詳細的檢查，可是他卻又不是精神病患者。在他年復一年地思索和畫畫，之後許久，終於有一個獄警好奇地問正要離去的精神科專家：「他有精神病？」

　　「案子才犯的時候，懷疑他有，後來證明他沒有！」

　　「噢，他犯的是謀殺罪，如果證明有，可以輕判！」

　　「沒有，不過他殺人手段太殘忍了，所以懷疑他有，要定期檢查。」

　　「殘忍？到了什麼程度？」

　　「殺了他的未婚妻，把那女孩子的眼睛……挖了出來，噯，別說了，真叫人惡心……挖出來之後，還……吞了下去！」

　　獄警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精神科專家繼續著：「只是為了他未婚妻，對另一個男人望了一陣，據他說，他無法控制殺人的衝動，因為他未婚妻望那個男人時的那種眼神，他從來也未曾得到過！」

舊貨巷故事之一：黃銅製伸縮型單筒望遠鏡

　　黃銅製伸縮型單筒望遠鏡，和很多各種各樣的舊貨，一起放在巷子中的一個舊貨攤上。

　　這條巷子就叫舊貨巷，因為整條巷子的兩邊，全是舊貨攤──究竟為數若干，沒有人數過，數，也數不清楚，有的攤子，只是偶然來「客串」一下，有的攤子，忽然一化為二，二化為三，怎麼數？

　　舊貨攤中的貨品，千奇百怪，凡世上所有舉得出名目來的物品，無所不包，連名目都舉不出來的物品，也不知凡幾。有人說，這條舊貨巷，簡直是大千物品世界的縮影，若是在巷口（巷尾也一樣），向巷子望去，那麼多人，各懷目的，或沒有目的，在熙來攘往，又何嘗不是大千人物世界的縮影？

　　各舊貨攤的面積大小不一，但把所有物品都放在地上擺賣的方式則一，不然，也不成其為舊貨「攤」了。所以，所有的顧客，不論是達官貴人、紳士淑女，若是想好好觀看一下自己看中了的物品，都必須蹲下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不到舊貨巷，不知道人蹲的姿勢，也能這樣千變萬化，那不便也不必一一描述，因為和故事本身無關，而且有的姿勢，當事人自己不覺察，實際上頗為不雅，不值得詳細形容。

　　他是無所事事，才踱進舊貨巷來的，東張西望，目光多逗留在用不雅的姿勢蹲在地上的異性的渾圓的臀部之上，有時暗自搖頭，有時又舐著唇，有時甚至吞咽口水，視覺神經和腦部的思考能力相結合，自然也難免有點豐富的想像，令得他面部的肌肉也隨之收縮或放鬆，有時看來怡然自得，有時看來咬牙切齒。

　　他突然停了下來，是由於有一件東西，突然落在他的腳前。在感覺上來說，那東西像是從不很高的高度跌下來，跌到他腳前的，可是當他低頭一看，看到那東西是一截一端粗、一端細的銅管子時，他寧願預感到那東西是從攤子中滾出來，滾到了他腳前的。

　　他看到擺這個舊貨攤的，是一個老頭子，正縮著身在打瞌睡，攤子也很小，雜物凌亂，不值一顧。他本來想隨便一腳就將那東西踢回攤子去算數，可是他又好胡思亂想：這東西不遲不早，恰在經過時來到腳下，莫非物、人之間，有一定緣分乎？

　　他自然而然，俯身將之拾了起來，拿在手中，才知道那是一支古老的、黃銅製造的伸縮型單筒望遠鏡──那是自有望遠鏡這種東西時，最早出現的形式。

　　黃銅身子上有不少銅綠，他放在粗布袴子上擦了一下，居然立時光亮了不少，望遠鏡兩端的玻璃，看來含糊曖昧，不清不楚，他又用袖口，約略抹拭了一下，然後，閉起一隻眼，用另一隻睜開的眼，對準了它較細的一端，向前瞄著。

　　這種古老的望遠鏡，可以伸縮的作用，是為了調整焦距，他一面瞄，一面不斷伸縮著。看出去，盡頭處也不知有什麼，朦朦朧朧，隱隱約約，恍恍惚惚，閃閃爍爍，像是有很多變化，又像是什麼也沒有，倒是望遠鏡的銅管子，看來像是愈來愈大，像是一條極長的管道，在那管道之中，又像是有很多細小的東西，在蠕蠕向前移動著。他心中暗自好笑：銅管子也會生蟲？那些蟲，在向前移動，是為了什麼？

　　他再努力想看清前面究竟有什麼，突然間，他呼吸有點急促，喉間也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啊」的聲響。他仍然看不清盡頭處究竟是什麼，他只是感到，他一定要弄清楚，不，不單是弄清楚，而且一定要到達，不，不單是到達，而是一定要得到，不，不單是得到，而是一定要永遠擁有那一切！

　　他更努力瞄，漸漸地，忘了他自己是在舊貨巷中，漸漸地，他覺得自己正在向目標逐步邁進，一下比一下更接近，雖然覺得有點累，覺得要喘息，覺得有時可以休息一下，但是他抱定了決心，要接近那盡頭處那閃閃爍爍的一團，那似乎對他有著無比的吸引力，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那樣做，只知道非那樣做不可。

　　而當他在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察到，自己已經成為開始時看到過的銅管子中很多蠕動的小黑點，他認為那不知是什麼小蟲子中的一點之際，他已經全然不知身在何處，在一片迷惘之中，前後左右都分不清，後退前進都失去了意義，他只是繼續移動著，看起來也正在逐步接近他要接近的目標，雖然目標仍然矇嚨、隱約、恍惚和閃爍。

　　黃銅製單筒伸縮型望遠鏡好像是從某種高度，譬如說，一個人的高度落下來的，但低頭看，又覺得它是自攤子中眾多的雜物中滾出來的，擺攤子的老頭子在打瞌睡，如果有人恰好經過，望遠鏡又恰好在他的腳前，他可以不理，可以一腳踢回去，可以拾了起來放回去，也可以拾起來之後，湊在較細的一端去瞄著，一面伸縮著調整焦距。

　　隨便喜歡怎麼樣。不會有別人來干涉。

　　反正擺攤子的老頭子，一直在打瞌睡，他才懶得睜開眼來看看。

　　這黃銅製伸縮型單筒望遠鏡賣多少錢？

　　從來也沒有人這樣問過！

舊貨巷故事之二：缺嘴斷柄無底款宜興紫砂舊茶壺

　　舊貨巷中賣的全是舊貨。舊貨，多少不免都有點殘缺，所以，在某一個攤子上，有一隻缺嘴、斷柄的宜興紫砂茶壺，也沒有什麼特別。

　　不過，那茶壺雖然缺嘴斷柄，扁平的壺身，卻透出一種異樣的紫色，識貨的人一看，就可以看出，這茶壺，不但原來就是一柄絕佳的好壺，而且還經過內行人長期的「養壺」──不斷地摩娑愛撫──才能有這樣的色澤透出來。

　　識貨的人畢竟不在少數，所以這柄缺嘴斷柄宜興紫砂茶壺，在舊貨攤中，殊不寂寞，每天至少被人拿起來看一次，看它的底部有沒有款記，如果是名家所製，自然有底款，那麼雖然殘缺，只要價格相宜，也就可以成交。

　　只可惜，這茶壺沒有底款，那就只好當作是普通的破茶壺，看的人有的連價錢也懶得問。

　　世上一切故事之所以能成為故事，都在一個「巧」字。那天，一個中年漢子在攤子前，取起了那柄茶壺，仔細端詳著。攤子主人連眉毛都不揚一下，因為他知道成交的可能性太小了。

　　就在那時候，四個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過來，兩男兩女年紀很輕，一看打扮舉止，就知道他們是頂尖的時髦人物。這種人物，舊貨巷中並不多見，所以他們的出現，很吸引了一些人的眼光，而他們則肆無忌憚地你推我擁，大聲言笑，東指西點，看他們的神情，像是舊貨巷是他們探險獵奇的所在，舊貨巷中的一切，在他們眼中看來，都落後無比，他們甚至有著進入穴居人地帶的那種自命高人一等的神情。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男孩子，一面大幅度動作地揮手，一面大聲叫：「天！真想不到我們城市裏，還有這樣的一個角落！」

　　他面對著他的三個同伴，背退著走，看不到身後那中年人正把那柄茶壺舉高，在察看。當他講到一個「落」字之際，手一揮，恰好打在那柄茶壺上，「啪」地一聲響，將那柄茶壺自中年人的手中打落，跌到了地上。他呆了一呆，轉過身來，看到茶壺跌在地上，碎裂成了兩半──恰好是兩半，一點也沒有別的碎片。

　　攤主人抬起頭來，盯著他。那中年人轉過頭來，也盯著他，一旁還有幾個不相干的人，視線也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先是呆了一呆，但隨即笑著，誇張地發出了一下尖叫聲，攤開雙手，像是在台上演話劇：「啊！我闖禍了，打碎了一件無價寶貝！」

　　他的同伴跟著轟笑了起來，攤主人的神情陰森無比，仍然盯著他。他笑得十分歡暢，彎下身，指著碎裂的茶壺，望向攤主人：「請問，我弄壞的是什麼？」

　　攤主人冷冷的聲音：「一柄缺嘴斷柄宜興紫砂舊茶壺。」

　　他仍然笑著：「我賠，你不必變臉，我要賠多少？」

　　攤主人緩緩吸了一口氣：「那是無價寶，拿你的命來賠也不夠！」

　　他先是一怔，但隨即和他的同伴，一起轟笑了起來，他的一個同伴，和他差不多的一個青年，一面笑，一面指著攤主：「你想藉此敲詐，那大錯特錯了，他是才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律師。」

　　攤主人一直坐在一隻小木箱上，聲音也一直冰冷：「你可以不賠，只要你能令它回復原來的樣子！」

　　攤主人的神情很有點叫人吃驚，而圍上來的人，對他們四個人，也顯然並不友善，兩個女孩子吃驚起來，一個道：「賠他點錢算了！」另一個怯生生說：「要不要報警？」

　　他也覺得不是味道，咽了一口口水：「好，算我倒楣，你要多少？」

　　攤主人翻著眼，他一雙眼白多黑少，大白天看來，也叫人感到一股寒意：「我已說過了，那是無價之寶！」

　　他提高了聲音：「難道向你買，你也這樣說？」

　　攤主人「哼」了一聲：「那不同，現在你不是買，是賠！」

　　他十分惱怒：「我就向你買，這柄破茶壺，多少錢？」

　　旁觀的人愈來愈有興趣，誰都看出這場糾紛不會那麼容易了結。他的同伴踮起了腳四面看，看是不是有警員經過，可以求援。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攤主人回答的是：「哦，三元錢……」

　　旁觀者之中，甚至發出了一陣喝倒采聲來，那是由於看不成熟鬧的失望。他又笑了起來：「真幽默！」

　　他掏出三元錢，放在攤子上，拿起了那裂成兩半的茶壺：「我買了！」

　　攤主人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攤子上那三枚硬幣，一枚一枚拾起來，投進了身邊的一隻竹筒之中──那竹筒不知是什麼古物，又紅又黑。

　　他「哈哈」笑著，揚著手，繼續向前走。

　　說過了，故事嘛，總不外是一個「巧」字。

　　他轉身才跨出了一步，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身子向前直撲跌出去，直挺挺地臉向下跌在地上，他可能想用手撐住身子，但未能成功，手中的碎裂的茶壺，卻幾乎整個插進了他的咽喉之中。

　　攤主人在這時，喃喃地說了一句話，不過在一片驚呼聲中，誰也沒有聽清說的是什麼。

舊貨巷故事之三：沈紹安款脫胎金漆韋馱像

　　舊貨巷中，一般來說，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比較冷漠：脫不了買和賣的關係。自然也有一等人，以逛舊貨巷為樂，這種人，可以在一個攤子前蹲上半天，看完這樣看那樣，這也摸摸，那也弄弄，到頭來別說有買賣，連價錢都不問一下。對於那種人，攤主自然不表示歡迎──這也是造成人際關係冷漠的原因之一：誰知道停在攤子前的人是哪一種人，還是先冷眼旁觀一陣再說，不必急急招手，話講多了，肚子會招風！

　　可是今天的情形，有點不同，自從巷子中間的一個攤子，把一幅發了黃的簾布扯開，露出了那尊脫胎金漆韋馱菩薩像之後，立即就有識貨的人大呼小叫起來：「沈紹安──這是沈紹安的作品！」

　　聽的人又伸長了脖子問：「有款？」

　　問的人不但神情緊張，而且在問了之後，還「嗗」地一聲，咽下了一口口水。被問者自然是攤主人，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等到問的人連問了三遍（也吞了三口口水），攤子旁聚集的人至少超過了十個時，攤主人才拖長了聲音：「東西放在那裏，你自己不會看！」

　　問的人有點受寵若驚，雙手搓了搓，還覺得不夠，又在身上用力擦了擦，這才吸一口氣，跨前半步，維持胸挺肚縮的姿勢，雙手按向那尊看來和他差不多高下的韋馱像，擺出「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姿勢，用力向上一舉。

　　這一舉不打緊，惹來了一旁好一陣哄笑聲，有的不但笑，還要出言譏諷：「這位先生，你當這是銅像？這是真正的福州脫胎金漆，別看有人那麼高，秤起來，輕得很！」

　　捧起了漆像的滿臉通紅，有點沉不住氣──這時候，圍觀者更多了，氣氛鬧哄哄的，一反往日的冷漠。他一瞪眼：「當然知道，這像，沈紹安製的，不能不鄭重其事！」

　　沈紹安何許人也，其名絕不顯彰，不是對福建特有的手工藝品脫胎漆器人獸像有興趣者，可能終其一生，也不會聽到這樣的一個名字（就算聽到過，多半也是同名同姓，不是那個沈紹安）。而收藏脫胎漆器的，無有不知道他的大名，那是漆器製作的大匠，作品鬼斧神工，而且極少。物以稀為貴，有沈紹安落款的漆器，自然也不是普通的漆器！而像這尊韋馱像那樣的大件作品，更是罕見之極。人叢中幾個識貨者在竊竊私議三這樣的精品，怎麼會流落到舊貨巷來的？

　　捧起了韋馱像的人，這時，正努力在像上尋找沈紹安的落款，他的這個動作，又惹起了一陣笑聲，令得他臉更紅。一個老人家搖頭嘆息：「這位老哥，沈紹安的人像，款落在腳尖上，不必到處找了？」

　　哄笑聲像是尖針一樣，刺向那人，那人不去看韋馱菩薩的腳部，卻望向那老者，先罵了一句粗話，才道：「就你知道！何必看款，你看看這製作，除了大匠沈紹安，誰能造得出來！」

　　他說著，神情激動，用力搖著那尊漆像──正如剛才有人說，脫胎漆器，輕巧之極，一尊和真人差不多高下的漆像，大約不會有五斤重，是可以捧在手中，大不尊敬地搖動它。

　　當那人搖動著漆像的時候，所有人突然靜了下來，不但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笑，因為人人都聽到，漆像在搖動之際，發出了一陣奇異的聲響來，「托托托」，分明是漆像內部，有什麼東西藏著，一搖動，撞來撞去所發出來的聲響。

　　脫胎漆像中間空心，這一點，誰都知道，但是中間居然有東西，一搖之下，會發出聲音來，這倒是聞所未聞的事！

　　在靜了片刻之後，捧著漆像的人，向攤主人投以十分訝異的詢問眼光，攤主人卻瞇著眼，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情，使得那人落不了台，他又重重搖了兩下，「托托」聲又發出來，他把漆像放了下來，問：「多少錢？」

　　攤主人精神略振，但隨即又一副不屑的神情：「一口價，三萬。」

　　那人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後退一步，連碰也不碰那漆像一下，面紅耳赤，想搭訕幾句，又沒有人理他，只落得抱頭鼠竄，落荒而逃。

　　那剛才曾說過話的老者卻走向前來：「我要了！」

　　看不出一個糟老頭子，真的身懷巨款，毫不含糊，摸出了大疊鈔票，一張張數了出去。數夠了，把餘下的錢放回袋中，抱起漆像。攤主人神態恭敬：「老先生，實說，像上沒有沈紹安落款，可是造得真好！」

　　老人笑了笑：「有，不過你找不到！」

　　攤主人愕然：「我……仔細找過了，在……哪裏？」

　　老人搖了搖漆像，發出「托托」聲：「在裏面，沈紹安那顆天下聞名的田黃印章，就在裏面，老哥，單是那塊田黃，十倍價錢不止了……」

　　老者說著：自顧自走了開去。

　　攤主人呆了半晌，才苦笑：「誰知道是不是，又不能打碎來看看！」

　　來來去去的人，好一會，仍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

舊貨巷故事之四：雲林子折帶皺太湖石墨竹圖

　　舊貨巷中，什麼樣的舊貨都有，自然也少不了古董，更少不了古董中的大熱門，字和畫。

　　舊貨巷，很像是整個社會的縮影，物以類聚，賣什麼的和買什麼的，壁壘分明，不相混淆，也很有點階級成分在內，專賣破爛電器的，在專賣古董（不論真假）的眼中，自然不入流之至，而在賣古董的那一個角落中，賣玉器字畫的，又好像高人一等，賣字畫的，更有幾分傲氣──字畫畢竟有文化，雖然在爭價論值時，和賣破爛電器的沒有什麼分別，但是沾著點「文」采，士農工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身份自然也高著點兒。

　　所以，賣字畫的，大都一襲長衫，再不濟，也穿唐裝，手裏總要拿一卷線裝書，作正在閱讀狀，若是有人留意手上的書，就會壓低聲音，鬼頭鬼腦，眼珠亂轉：「有正版『燈草和尚』，再不，『金瓶梅』全套插圖……」

　　欺侮人分不出朝代時，便會加上一句：「──真正仇十洲的！」

　　你若是向他一瞪眼，他也就會不好意思地笑著改口：「仿……是仿仇十洲，當然不是真迹，真跡，也不能落到我們這裏！」

　　要是你多少有點智慧，自然不會在舊貨巷這種地方和那種賣字畫的人爭辯，至多笑笑就走。要是你還不走，他就有一個搭檔，會提高聲音，反對他的話：「那也難說，時世一亂，多數的寶物，也經窮鄉僻壤走，這幾位先生看來法眼無雙，何不請他們看看早些日子收進來的那幅畫？」

　　這樣一嚷，必然能吸引三五七人不等，聚集在攤頭，個個都努力在臉上擠出內行的表情，於是，他就拿出那幅畫來，和搭檔對面站立，兩個人用絕對正確的觀賞中國畫的動作，把畫展開來。

　　畫展開一半時，圍觀者就照例發出讚歎聲，有真是內行的，叫：「折帶皺法畫石，嗯，仿雲林子……嗯，很到家。」

　　等到畫展開一大半時，看到了落款，赫然便是；「雲林倪瓚」時，剛才出聲的那人就有點兒不服氣：「好一幅湖石墨竹，能是真的嗎？」

　　他和搭檔捧著畫，向外移動幾步，這時，看的人必然更多。他瞇著眼：「不知道，一位朋友，家世好，不必提了，可是近來有點周轉不靈，托在下代售，價錢不論，最要緊碰上識貨的！」

　　搭檔指著下款：「看看，這上面寫著『大明洪武五年』，這就透著奇怪，倪雲林畫，極少有這樣，要是假畫，也不能假成這樣子！」

　　唱戲是有紅臉白臉，兜售古董，自然也難免有正反兩派，搭檔既然說「真」，他就得有反調：「也難說，雲林子元末明初，已經下落不明，不知所終，嘿嘿，這位倪先生，家財萬貫，行蹤神祕，這畫，是真是假，自然憑各位法眼……」

　　湊近來看畫的人更多，舊貨巷中，還是真有識貨的人，一時之間，總有十來個人，就這幅畫發表意見。那些意見，若是聚集起來，稍加整理，略作補充，再添考據，把引用到的資料來源，一一羅列出來，倒也可以成為洋洋灑灑的一篇論文，可以用來在西方三流大學中混一個什麼學位，奠定一下專家的身份。

　　就這樣，先後議論的人愈來愈多，圍觀的人也愈來愈多，他和搭檔不住地引導說話的人，希望他們問出一句話來。可是說話的人，儘管臉紅耳赤，口沫橫飛，卻就是不說那句話。

　　這令得他和他的搭檔都十分焦急，漸漸地，也沒有那麼好耐性，兩人互望了一眼，已經作勢要收起畫來了，才總算有人說出了他們等待已久，想聽到的那句話：「這幅湖石墨竹，賣多少錢？」

　　他吁一口氣，本來應該雙手齊出，十指箕張，來表現「十」字的，但是他手上執著畫，不能兩隻手一起揚起來，所以揚起了一隻手，五指伸得極直，先是手心向著發問的，再翻過手，手背向著發問的，表示兩個「五」，加起來，自然也是「十」。

　　十，當然是十萬，不會是十元。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向發問者望去。發問者是一個乾乾淨淨的老太太，衣著不起眼，可是腕上的那隻翠玉鐲子，叫人要暫停呼吸。

　　老太太也揚起手來，五指張開，就那麼一次。

　　他和搭檔互望一眼，迅速捲起了畫，就向老太太遞了過去。老太太接過來，和他們進了後堂，圍觀者無法跟進去。三分鐘之後，老太太挾著畫出來，立時成了中心人物：「真迹？」「值得？」

　　老太太笑：「假的。」

　　眾人愕然，老太太又道：「雲林子叫人畫的！倪雲林變賣田產，聚了許多奇珍異寶，全在這幅畫裏！」

　　大家都不明白，畫裏藏得下什麼珍寶。

　　等老太太走開去，才有人忽然想到，叫了起來：「藏寶圖！那是一幅藏寶圖！」

　　這人的叫聲，自然只招來一陣鬨笑。

舊貨巷故事之五：哥窰粉青沖耳璧裂紋六足爐

　　「只要夠眼光，運氣好，就能夠在舊貨巷最不起眼的攤子上，用低到想不到的價錢，買到稀世奇珍！」

　　這樣的傳說，一直廣為流傳，而且，有幾樁活龍活現的「事實」來支持這種傳說。

　　由於舊貨巷中有幾百個攤子和小店鋪，它們沒有統一的組織，所以倒也並沒有人懷疑那是舊貨巷中所有攤主聯合宣傳手法，但這種傳說，卻吸引了許多想考自己眼光、撞自己運氣的人，有事沒事，到舊貨巷來蹓躂一番──低價買奇珍，的確很吸引人。

　　這個專賣小件瓷器的攤子，有點特別──東西不擺在地上，而放在一隻玻璃櫃子中。那玻璃櫃本身，只怕也已歷史悠久，居然是木頭架子的，自從鋁條被普遍應用以來，木頭架子的玻璃櫃，早已絕迹了！

　　攤子主人也有點特別，他就坐在那玻璃櫃後面的一張凳子上，幾乎維持著一個不變的姿勢──他喜歡挖耳，當他擺攤子的時候，他就不停地用一支相當長的被他的手汗浸成了紫黑色的竹製耳挖在挖耳，挖了左耳又挖右耳，然後又挖左耳。

　　所以，他的頭永遠側著，不是側向左，就是側向右，瞇著一雙眼，不知道他是在享受挖耳的樂趣，還是在享受側著頭看人的樂趣。

　　一般攤子，顧客要看什麼東西，都自己伸手去拿，這個攤子，由於有玻璃櫃，從櫃前面拿不到東西，要勞煩坐在櫃子後面的攤主人拿，而攤主人又一直在挖耳，所以許多人，如非必要，都隔著玻璃看看就算了，攤主人也照例絕不主動招呼人。

　　這天下午，他看到那三個人又來了──「又來了」的意思是：接連三天，他們都來，這是第四天了。他當然記得第一次的情形，第一次，只是那個看來很內行的中年人一個人，在經過玻璃櫃的時候，陡然站定，雙眼之中，略有異光閃動，然後，用他那隻又厚又多肉的手，向櫃中指了一指：「看看那隻沖耳爐。」

　　瓷燒的香爐，兩邊的「耳」相當高的，叫「沖耳」。玻璃櫃中的東西不多，他用一隻手，將那隻拳頭大的香爐取出來，中年人接過，小心地看。

　　他仍然挖他的耳，中年人的神情和語氣都充滿了嘲弄：「這香爐怪，有六隻腳。」

　　他悶哼了一聲，中年人又道：「你叫它什麼？」

　　他仍然挖耳，不過換了一隻耳朵：「哥窰粉青沖耳璧裂紋六足爐。」

　　中年人轟笑了起來，有幾個人湊過來看熱鬧。中年人一面笑，一面道：「哥窰？哈哈，只要是瓷器，沒有不說是哥窰的！」

　　擺了舊貨攤，自然得有好性子，他也跟著笑了笑，不過他還在挖耳，看來少不免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中年人雖然出言嘲笑，可是還是翻來覆去，看得十分認真，然後問：「多少錢？」

　　他總算把頭擺正：「三千，一口價。」

　　中年人笑了笑，放下，走了。

　　第二天，中年人和另外一個人一起來，又看了半天，那個人是來幫眼的，說的全是廢話！

　　「要真是粉青哥窰，三千元太便宜了，三十萬也不算貴。要是假的，三千？三元也不值！」

　　第三天，兩個人陪中年人一起來，那人說得比較實在：「不過是三千，就算假的，也買了！」

　　中年人神情猶豫：「不在乎三千，在乎……看走了眼，丟人……面子下不來。」

　　看來那中年人多半還是一個什麼鑒定權威！所以才怕做了丟人的事，名譽受損失。

　　攤主人照例不參加意見，由得顧客去商量，三千，不多不少，是真是假，竅門就在這個價錢上，慢慢去商量吧，反正耳朵裏有挖不盡的耳屎！

　　今天，又來了。攤主人一見那三個，先從玻璃櫃中把那個瓷香爐拿了出來，放在櫃子上。

　　那中年人拿著它，仍然在研究，三個人講了半天專門術語，什麼「支眼」啦，「滴釉」啦，聽起來，不折不扣是內行。

　　可是，再內行，要分辨真假，也就和外行一樣，一點把握也沒有。

　　十分鐘之後，那中年人問：「老闆，你說一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嘿嘿笑著：「還要我這個小攤子出保證書？老兄，買舊貨，靠的是自己的眼光！要是你吃不準，請放下，另外會有識貨的！」

　　中年人叫這幾句話擠兌得有點沉不住氣，伸手取出了看來是早就準備好了的三千元來：「三千就三千，我買了！」

　　攤主人破例地放下了耳挖，接過三疊鈔票來，數著，那中年人忽然道：「這一隻沾著點髒東西，剔不掉……」

　　攤主人不經意地回答：「不要緊，換一個給你……」

　　剎那之間，是電影中凝鏡一樣的靜止。

舊貨巷故事之六：宋朱克柔手製緙絲花烏冊頁

　　這個攤子的主人，一直垂著頭，來往的人經過他的攤子，看閒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的他，只能看到一頂舊氈帽，根本看不清他的臉面。

　　來往的人是站著的，就算有的在他的攤子前蹲了下來，想看清他的臉面，得把自己的頭再壓低，然後，再仰起臉來，才能看見。攤主人分明是個男人，絕非國色天香的美人，而要擺出那樣一個姿勢，又相當辛苦，絕非容易，弄得不好，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咔」地一聲，扭了筋，錯了骨，只怕還得在醫院中躺上十天八天，所以，來往的人雖多，可是絕沒有人有想看清楚攤主臉面的意圖。

　　他坐著幾乎不動──不是在打盹──打瞌睡，頭會不由自主一上一下。那麼，他在幹什麼？從他垂著頭的角度來看，他一定是在專心一致研究來往者的小腿，或者，只能研究鞋子，連小腿也不在他的視線角度之中。

　　他的攤子，擺出來的東西不多，較能吸引人的，是兩塊兩尺乘一尺的木板，看來是好木頭，上好的紫檀，有「牛毛」，「牛毛」還很密──紫檀木上，有又白又細的木紋，叫「牛毛」，那是內行人全知道的，雖然假造「牛毛」，十分簡單，但那總被當作辨認的根據。

　　兩塊木之間，夾著幾幅冊頁，木板用變了色的絲繩穿著，絲繩的一個結早已斷裂了開來，所以連同木板看起來，都有點奄奄一息。

　　在上面那塊木板上，有一張殘缺的泥金籤，籤上有瘦金體的題字：「宋朱克柔手製緙絲花烏冊頁」等字樣。

　　那可得遇上真正的內行識貨者，才會有交易了！

　　緙絲是什麼？朱克柔何許人也？這都不是普通人所能知道的。而「通經斷緯」，通過極其複雜的方法織成的緙絲作品，不但有靈幻精緻的畫面，而且可以歷久保存，那是極名貴的藝術品，起自五代，在宋朝發揚光大，歷元、明、清，皆不斷有佳作出現，朱克柔是其中的佼佼者。緙絲作品織造極難，小小的一幅冊頁，也需要藝術家長年累月的功夫，名貴也就在此，世傳朱克柔的作品，流傳至今者不過十幾幅，看這兩塊木板之間，至少有四幅之多，這舊貨巷中，真的臥虎藏龍？

　　攤子擺出來之後，每天，大約平均都有十個八個人，在經過的時候，先停一停，然後發出「啊」地一聲，表示對這樣的緙絲精品，會落在舊貨巷的地攤上，表示驚訝，然後，就會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揭開上面的那塊木板；木板下，是比木板略小的緙絲織品，第一幅，是一對丹頂鶴和松，第二幅，是兩隻黃鷓嗚翠柳，第三幅，好大好雄壯的一隻公雞，正在菊花叢前昂首高啼，第四幅，是一隻孤雁，正落向一片蘆葦，意境十分蒼茫。

　　攤主人照例不動，他可以看到翻看者的手，連日來，各種各樣的手都有。

　　也有人問價錢，攤主人回答：「不分售，一共二十萬。」問的人都發出了一陣聽來沒有意義的話，然後起身離開去，攤主人在那時，可以看到他們的腳和小腿──當然，如果是穿著袴子的男人，就只能看到袴腳。

　　不到半個月，「舊貨巷中有緙絲精品」的信息，就傳了開去，看的人也更多。織工的確精妙之極，而且，由於織法上的特點，也極難偽冒──這種方法，早已失傳，近來才總算又發掘了出來，但近人的作品，自難和古代的大匠相比。

　　那天，有兩個人蹲了下來，攤主人聽到了一老一少的對話。

　　少的問：「老師，這四幅緙絲，無疑是宋代古物，不過是不是朱克柔的作品，卻難斷論。」

　　老的歎了一聲：「是，真是精品，不管是誰的，都有收藏價值，你可以建議收購！」

　　少的聲音不滿：「我建議了，我們的洋館長，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緙絲！」

　　老的再歎：「那就……私人收藏……請問，價格是……」

　　攤主人的聲音，機械無比：「不分賣，二十萬！」

　　換來的，自然又是一陣沒意義的聲音，他破例抬了抬眼，望了那一老一少一眼，心中想：「真能識貨的，應該不止你們兩個，等的人，怎麼還不來？她才是緙絲專家，一定會來的！」

　　一老一少離開，他又垂下了眼。

　　又過了七八天，他看到一雙腳，停在攤子面前，很普通的鞋子，可是他立時感到渾身發熱；鞋子半新不舊，沒穿絲襪，腳踝和小腿，也出奇地膩白，穿著長衫，下襬有一小幅在視線的角度，細邊深紫色，已經舊得有點起毛。

　　他變得僵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看到人蹲了下來，伸手揭開木板，可不年輕，但也沒有到老的程度，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珍珠的戒指，珠子倒是有點發黃了。

　　他盯著那隻手看，那隻手翻看冊頁，每一幅都看很久，以致使他替她擔心她那截雪白的後頸會酸痛。

　　最後，她歎了一聲：「這些年了，你還存著！」

　　他按住了她的手：「這戒指，那麼些年了，你也一直存著！」

　　兩個人的脖子好像都很僵硬，但也終於能調到一個適當的角度，使他們能夠互相凝望。

舊貨巷故事之七：元不忽木草書「點絳唇」全套

　　舊貨巷並不很寬，來往的人又多，就難免有點推推擠擠的情形，尤其，當有年輕人在巷中出現時，這種情形也就更多。

　　上了年紀的人，行動本來就慢些，再加上來到舊貨巷，總想慢慢看，細細揀，弄幾件合心意的東西回去，所以也走走停停，跟在後面的青年人，自然不耐煩了。修養好的，側著身，硬擠過去，雖然大眼瞪小眼，氣氛絕對不佳，但也不至於起什麼衝突，要是修養不好的，不但口出惡言，稱呼不尊，而且還要動手推開前面的老人家，那就會出點事了。

　　這時的情形，就是那樣，一個二十五六歲，身形高大，天還不是很熱，就只穿了一件背心，露出了紮實肌肉的青年人，在一個乾乾瘦瘦，看不出正確年紀來，但是可以稱之為老人家而不至於出錯的上年紀人後面，跟了很久，幾次想要越過去，可是老人家總是有意無意地擋住了青年的去路。

　　青年人的耐性迅速消失，伸右手，越過了老人家的左肩，向右用力一撥，一面叫：「讓一讓！」

　　這一撥，青年人並沒有用多大的力，可是，老人家卻有點經不起，一個踉蹌，站立不穩，跌向一旁。本來，跌一跤，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他一跤跌下去，無巧不巧，撞到了一個攤子，攤子旁，攤主人正蘸著一大碗墨在寫字，一撞之下，老人家和攤主人都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大碗墨翻倒，墨汁全傾在放在攤子上一份攤開來甚長的帖上，帖上本來有著龍飛鳳舞的草書，立時被潑下的墨汁，染黑了一大半。

　　攤主人驚叫起來，一把揪住了老人家，老人家一見這等情形，知道事情可大可小，弄污了的字，誰知道是什麼古物，他一個轉頭，大叫：「攔住他！」

　　他叫的時候，伸手指向那青年人。青年人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正在十分有趣地看著他一潑之下，發生的那一連串的事，像是在看什麼胡鬧的電影一樣！

　　攤主人一手揪著老人家，一面看著被染污了的字帖，又發出了一下叫聲──那叫聲十分淒慘，一聽就知道有十分悲慘的事發生。

　　自然，驚呼聲，慘叫聲，都令不少人圍攏來，老人家指著青年人，急急分辯：「不關我事，他擠我，我才跌倒，才撞了你，才弄壞了這……這……」

　　攤主人的聲音像是破鑼一樣，氣急敗壞：「什麼這這這！這是元朝不忽木手書草體點絳唇全套！看，現在成了什麼？」

　　老人家仍然指著青年人，人叢中有人大聲叫：「是他推開老人家的，我瞧見！」

　　青年人有點沉不住氣，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是我撥了他一下，那又怎麼樣？」

　　攤主人鬆開了揪住老人家的手，來到青年人面前，看樣子，他也想揪住青年人，可是不只是無從下手，還是不敢下手，手伸了伸，又垂了下來。

　　攤主人急急說著：「那就該你賠我！」

　　青年人不屑地向被墨汁弄污了的字帖望了一眼，罵了一句粗話：「好，我賠，這是什麼東西？」

　　攤主人重複了一遍：「元朝不忽木手書草體點絳唇全套！」

　　青年人聽得雙眼瞪得老大：「那……算是什麼？」

　　老人家早已盯著那字帖在看，還有一小半字未被墨汁所染，青年人一問，他就答：「不忽木是元朝的一個大官，文采斐然，會製曲，有一套點絳唇傳世。這位老闆說那是不忽木親筆手書，嘿嘿……那可名貴得很了！」

　　青年人仍然聽不懂，但「名貴得很」是知道的，也不禁臉上有點變色，聲音也不自然：「別亂敲竹槓，當我阿福！」

　　攤主人疾聲道：「有人出我一萬，我還不賣！」

　　青年人霍然跳了起來：「一萬！你去搶銀行更容易！拉我到警局去，告我毀壞他人財物，一萬！我賠不起，賣了我也賠不起！」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嗡嗡聲，攤主人也紅了眼：「你想耍賴？」

　　另外有人看不過眼，推了攤主人一下：「什麼有人出你一萬，昨天，你開價一千，人家也不要！」

　　攤主人一下子氣餒：「那就賠一千！」

　　青年人叫：「也沒有，我身邊只有幾十元！」

　　老人家又開了口，悠然地：「我也有點不是，這樣，三百，我出，算替這小朋友賠了！」

　　青年人居然知道感激，搓著手，連聲道謝，攤主人嘀咕著，也就收下了三百。

　　老人家把墨汁未乾的字帖小心捧起來，吹著氣，像是希望墨汁快點乾，掩不住的得意之色，「看這兩句：世間閒事排心頭，唯酒可忘憂──我看，這手迹，是真的！」

　　攤主人吃驚：「真的？那能值多少？」

　　老人家笑，笑容有點狡猾，已轉身走開去：「值多少？叫墨汁弄污了，不就是值三百嗎？」

　　（全書完）

想當年故事之一：人犯

　　「想當年──」說這話的是一個老人，老得看起來不能再老了，說話自然也有點口齒不清，伸出來的手指，也在抖抖不已。老人指的是電視熒光幕，正播映新聞：兩個警察押著一個嫌疑犯，上一輛警車。「想當年，押犯人可不是這樣押的！」

　　旁邊的人實在嫌老人多口，可是又不想得罪他，順口問：「想當年，多久以前啊？」

　　老人認真算了算：「總有六七十年了，才民國，女人還纏小腳！我那年，不到十歲……」

　　天極熱，村子裏的狗，都伏在村口那棵大樹下躲著日頭，小孩全都在村旁的小河裏泡著玩水，熱得誰的身子一離開水，就會有蒸汽向外直冒。不知道是哪裏奔來的一個小男孩，光著屁股，一面奔，一面叫：「看押犯人！看押解犯人！」

　　在河水裏的孩子有一大半不知道什麼叫「押解犯人」，但如果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才去湊熱鬧，那就不叫孩子，更不叫得小孩子了！

　　這裏可以說是窮鄉僻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難得有一天，會有不同，既然有了」押解犯人「這種新花樣，怎麼可以不看？

　　唿喇一下子，所有孩子全部都上了岸，身上水珠亂甩，跑著跑著，水珠就和汗珠混在一起了，翻過了一個土崗，就看到崗子下，十來株樹，稀稀的一個林子裏，有一個人坐著，兩個人站著。

　　兩個站著的人，穿著草灰色的軍服，挎著步槍，槍上還上著尖刀，錚亮，亮得迎著日頭一閃，恰好叫那閃光掃中了眼睛，眼睛會痛！

　　兩個士兵的年紀都很輕，其中一個看到土崗子上忽然冒出了那麼多孩子來，就像孩子招了招手，一個膽子大的孩子就走下去。

　　「當然就是我，誰也不如我膽子大！」

　　士兵身上的衣服全叫汗濕透了，鄉下孩子雖然見識少，可是那年頭，兵比蝗蟲還多，他見過，所以注意力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

　　士兵留意了這一點，向孩子說：「這是人犯──嗯，能替我們弄點水來解渴？」

　　孩子嚥了一口口水：「人犯？就是綁起來砍頭，等人來大劫法場的那種？」

　　另一個士兵說：「少胡說，弄點水來！」

　　孩子答應著，一步一回頭，仍在留意那人犯。其實他什麼也看不到，因為人犯可能蹲著，身上連頭帶腳，罩在一隻灰布袋裏，看起來，和一袋土豆也就差不多少，只是偶然動上一下，倒像什麼怪物，看了令人心悸。

　　孩子奔開去，汲了水再來，別的孩子都散開了──大日頭下面，看兩個兵，和一口灰布袋，引不起孩子的興趣，只有他，越來越好奇，想看看布袋下的人犯，是什麼樣的，他先讓兩個士兵喝飽了水，再向那個布袋走去，可是兩個士兵同時吆喝：「走！走！」

　　他心中恨極，可也不敢說不，走出了不多久，仗著身手靈巧，就上了一株樹，向下看。

　　那兩個士兵互望著，一個道：「怎麼樣，排長派下來的任務……」

　　另一個一揮手：「你要是下得了手，就下手！」

　　那一個呆了片刻：「要是只派了我一個人，那倒好辦了！」

　　另一個悶哼了一聲：「怎麼好辦法？」

　　那一個扯開軍裝，脫著：「脫了老虎皮，帶著人犯一走了之，開小差！」

　　另一個「嗖」地吸一口氣：「我也想，就是得看你！」兩人互望著，連在樹上的孩子，也覺得很僵。

　　兩人忽然又湊在一起，急促地講著話，又把刺刀卸下來，從一柄槍的槍膛中，退出了一顆子彈來，然後，兩人後退，各自飛快地把手中的步槍，你拋給我我拋給你，不住地拋著，看得孩子眼花繚亂，雖然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麼，倒也覺得有趣。

　　兩人來回拋了少說也有三五十次，陡然齊聲大喝，各自接住了槍，向對方瞄準。

　　「槍聲一點也不響，也根本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孩子在事後對別人說，「只見一個滿臉濺血，身子晃悠著，向人犯走去，可是只走出了兩步，就跌倒在地了！」

　　那另一個又發一聲喊，拋掉了手中的槍，脫了上衣，奔過去，抖開布袋。在樹上的孩子只看到一團雪白的身體，正慢慢舒展開來，終於站直。

　　孩子只有十歲，但也可以看出，那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烏黑的長頭髮，奶子挺得老高，那士兵一下子就把她擁在懷裏。

　　「想當年」的故事說到這裏，例必有人心急地問：「又怎麼樣了？」

　　「我沒再看下去，村子裏大人說過，看到了這種情形，得閉上眼睛，不然，會變瞎子！等我再睜開眼來時，只有大團蒼蠅圍著死人打轉！」

　　「哼，解人犯，那才叫好看！」過了六七十年，說起來，仍免不了大口吞咽口水。

想當年故事之二：肉搏

　　老頭子坐在一張破爛的籐椅上。

　　（「想當年」故事的主角，都是老年人──而在故事中，當年，他們卻年輕，這一點，相當微妙。）

　　老頭子老得和那張籐椅差不多，放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人注意。兩件不引人注意的東西加起來，結果，仍然是不引人注意。所以，老頭子坐在倉庫的一角，在倉庫中心的那十多個年輕人，根本當他不存在。一個身形高大的，將一大綑一端削得極尖銳的水喉鐵重重拋向地上，發出聽來驚天動地的「幫郎」聲響，跌散開來，每一個人都俯身拾起一支來，握在手中，揮動著。

　　其中有一支，滾動著，發出聲響，滾到了老頭子的腳下。一個青年人跟了過來，看到老頭子正睜大眼看著他，詭異得叫了起來：「這裏有一個人！看，人那麼老了，還活著！」

　　叫聲引得所有人向老頭子望過來，那身形高大的顯然是首領，「呼」的一下，揮動著手中的水喉管，聲音之中，充滿了暴戾：「別理他，今晚出發，對方也是個狠腳色，埋身肉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老頭子在這時候，陡然霍地站起。乾枯的雙頰，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之下，居然現出緋紅的一團，他雙眼有點發直，渾濁的眼珠中，卻也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彩。只聽得他用嘶啞的聲音應著：「是！排長！保國衛家，決心殺敵！」

　　他用盡了乾癟的胸口內的元氣所發出來的呼喊聲，對那些年輕人來說，聽來陌生之極，但是老人的氣勢，卻令得他們震愕！

　　老人不但叫喊，而且有動作。他一揚腳尖，身子一個踉蹌，雖然把地上的一截水喉鐵踢了起來，但卻並沒有靈巧的身手配合，眼看水喉鐵要向他當頭砸下，他身邊一個青年，眼明手快，伸手接住，老人大是威嚴地喝：「給我！」

　　青年不由自主，把水喉鐵遞了給他，他一接在手，紮了一個馬步，陡然刺出，看來姿勢不壞。他的神情，也變得近乎狂熱。聲音依然嘶啞，每一個字，都用他殘餘的生命逼出來：「肉搏！戰場上最多肉搏戰！鬼子武器精良，我們有的是不怕死的精神！」

　　他一面聲嘶力竭地叫，一面或劈或刺或揚或抑，身子或前或後或左或右，把手中的一截水喉鐵，舞得虎虎生風，大有法度。

　　各青年都看得呆了，大多數都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只好盯著他看。

　　老人仍然在舞動著手中的武器，仍然在嘶叫：「想當年，大大小小的肉搏戰，不知進行過多少次……」

　　老人回到了當年，他是年輕的戰士，步槍上的刺刀，擦得錚亮，能映出他年輕倔強的臉。村子裏，至少有三位姑娘，曾為這張英俊的、具有男兒氣概的臉顛倒，願意把自己的俏臉緊貼上去。

　　錚亮的刺刀當然不是用來作鏡子，而是要來殺敵人，一聲「衝啊」，隨著弟兄衝向前的時候，身子早已不再存在，存在的是一股勇氣、一股意志、一股誓死都要保衛自己國家的決心。

　　所以，飛快地奔躍向前，汗水濕透了衣服，也使得視線模糊，但卻使自己目標更清楚。前方，密密麻麻，手中一樣有著閃亮刺刀的敵人，也同樣發出震人心弦的呼叫聲，也在向前飛奔。

　　看起來，雙方都一樣，但當然不同──一方面侵入別人國家，一方面保衛自己國家。

　　正義和非正義！

　　在這樣的肉搏戰中，這就判定誰勝誰敗！

　　他看到敵人的臉在扭曲、在晃動，他的刺刀刺出去，收回來，傷口射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柱，衝在他的臉上，又燙又腥；鬼子的血，不是人的血！

　　他不住地叫、不住地刺和劈。鬼子在他面前，一個一個倒下去，他看到了充滿恐懼的鬼子的臉──鬼子既然會恐懼，也就沒有什麼可怕。於是，他的勇氣更甚、氣力更大；鋒利的刺刀，一下斜劈，甚至曾把一個鬼子的腦袋，打斜劈成了兩半！他絕不會忘記掉了半邊腦袋的鬼子那種雙手揮舞的樣子！

　　兩個青年人扶住了搖搖欲倒、不住喘氣的老頭子。老人的聲音更嘶啞：「不要以為我騙你們，全是真的，你們看看我身上的疤，全是刺刀刺的，敵人的刺刀！敵人刺刀再多，到底，還是叫我們趕了出去！」

　　他雙手扯著衣服，終於把衣服扯開來，瘦骨嶙峋，滿是皺紋的肌膚上，佈滿了一道道的疤痕。

　　他喘著氣，抬頭，挺胸：「想當年，我肉搏，拚殺的是日本鬼子，今晚，你們也要去肉搏，拚殺的是什麼敵人？也是為了保衛國家？」

　　所有的青年人都垂下了頭。

　　老頭子緩緩回到籐椅前，又坐了下來，乾癟的胸脯，還在急促地起伏……

想當年故事之三：釘梢

　　他閒坐在街口，看得很清楚，那體態盈盈、面目俏麗的女郎轉進街來，迎面而來的一個男人，已經交錯著走了過去，卻又倏然轉回身，望著那女郎的背影發怔。

　　那女郎確然十分動人：半截雪白的手臂，微微擺動，腰細臀圓，腿好像短了些，可是膩白纖細的小腿，補了這個不足。

　　那男人佇立了五六秒，就跟了上去，和女郎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他心裏在笑：一場釘梢開始了！

　　一場釘梢開始之後，可以有千變萬化的過程，也可以有無數不同的結局。

　　他打了一個呵欠，在坐著的竹椅上挪動了一下身子。像他那樣的老年人，放一張竹椅在街口閒坐，讓所餘無幾的生命，一絲一滴溜走，那算是正常的生活。然而，誰都曾年輕過，他在年輕的時候，甚至也釘過女人的梢，哼哼！

　　想當年──確切地，究竟多少年，已漫無記憶，只記得那時候，他口唇有了密密的汗毛，用一面破了的小鏡子，一天照幾百回，只盼它更濃，更密，變成阿德那樣漂亮的小鬍子。

　　阿德比他年紀大，聽說離開村子之後，還當過一年兵，再回到村子裏來。見過世面的和一輩子沒出過山溝的自然大不相同。村裏的小伙子，都奉他為王，聽他講外面的花花世界，聽得口水直流，心癢難熬；然後就各自動手，看誰射得遠──阿德自然不參加這種「比賽」，他見過世面，那東西，要射在……

　　（講到這裏的時候，阿德會照例壓低聲音）

　　那一天下午，阿德躺在一株傾斜了的大榆樹下，看榆錢打著旋，一片一片，自樹上落下來。他蹲在阿德的身邊，沒話找話說。陡然問：阿德坐直了身子，雙眼發直，向前盯著看。

　　他忙也向前看去。大榆樹就在路邊，那路，也不知通向何處，可以整日不見有人來往。而這時，正有一個小媳婦，娉娉婷婷，用細碎的急步，向前走來。她顯然走得相當急，喘著氣，黑布褂子本就叫她一對奶子頂得有點像小篷帳，這時更上下顫著，看得人喉嚨中像有火噴出來。她又嫌熱，把扣子解開了幾顆，領口大幅拉下來，不但露出了雪白的頭頸，還現出了一抹在斜陽下簡直眩目的酥胸。隨著她急步走動，酥胸上起著叫人窒息的波紋。

　　兩人的視線，先是盯在那小媳婦的酥胸上，她漸漸走近了，才略向上移，看到了她的臉，俏得叫見過世面的阿德，也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她專心在趕路，目不斜視，沒有發現自己已令得兩個人失魂落魄。她額上梳著好看的瀏海，一半因為汗水的濡濕，貼在額上，另一半隨著她走動，在上下擺動。她小巧的鼻子上，有晶瑩的汗珠，細小，反映著陽光。

　　一直等她走了過去，阿德才陡然跳了起來，聲音像是在喉嚨中打著滾，聽來渾濁不清：「好姐姐，你走得那麼快幹嘛，還沒看夠哩！」

　　自然是他提議的，也不知是哪裏來的那麼大的膽子──色膽包天：「看不夠，可以跟上去！」

　　阿德用力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兄弟，上！」

　　小媳婦已在幾丈開外，兩人就跟在後面，這才看到，小媳婦的腰際，繫著一條白色的汗巾，那汗巾，把她的腰，勒得像是沒有一樣了，也就把她渾圓的臀部，襯得更加突出。她步子不大，所以屁股左右擺動的幅度也不大，可是她的步子快，所以擺動得也快，看起來，像是她正急不及待地藉著這種擺動而得到點什麼。

　　他注意到身邊的阿德神情愈來愈古怪，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沒有像阿德那樣，喉結上下移動得那麼快，而且發出「咯咯」的聲響來。

　　跟出了半里，前面的小媳婦有點覺察，走得更快。阿德首先加快腳步，他也急急跟上去，兩人都愈走愈快。釘梢到了這時，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那不是釘梢，變成追逐了。

　　前面路邊，才收割完了的田地上，有好些麥稭垛，有的就在路邊，阿德開始撒腿奔，並且用手推他，他被推得一個踉蹌，滾在路邊。

　　當他手在地上撐著，要站起來時，已經看到阿德到了小媳婦的身後，飛身撲上去，一把摟住小媳婦，拖著向旁一滾，滾出了幾步，已把小媳婦推上了麥稭垛，小媳婦雙腿踢蹬著，有好幾下，踢在阿德的頭臉上，阿德雙手抓住了小媳婦的足踝，用力一扯，黑布褲子被扯脫。

　　他的一顆心快跳了出來，他第一次見到成熟女人雪白的大腿，而且還是那麼用力地在踢蹬。

　　他只感到目眩，沒有仔細看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得阿德陡然大叫一聲，連連後退，雙手捂在胯下，血自他指縫中湧出來。

　　他印象中，一切都十分慢──阿德慢慢蹲下來，小媳婦慢慢地拾起黑布褲，把她兩條雪白的大腿，慢慢放進褲管之中，讓他看個夠。

　　他以後，未曾看到過更好看的女人大腿。

想當年故事之四：豪舉

　　新來的，管女廁的阿嬸大驚小怪地從女廁出來，揚著手中的一張紅色的鈔票，咂著唇、頓著腳，表示她心中的高興和驚訝，誇張得像是要全世界都和她一起分享那份榮耀：「真闊！你們看見沒有，剛才走開去的那位太太真闊！不過是遞了毛巾給她，隨著就打賞一百！」

　　大嬸指著紅色的鈔票嚷嚷，幾個男女清潔工人，一面聽她說著，一面循她所指看去，剛好可以看到一個十分肥胖的背影，轉過走廊去──單是背影，已經有點富貴逼人的味道。要不是闊太太，怎麼能出手那麼豪爽？雖然一百元不是什麼大數目，但上一次洗手間，出手就給，也就不是很尋常。

　　在大家的嘖嘖聲中，管男廁的阿伯背靠著門，半瞇著眼站著，像是沒有聽到阿嬸的話，阿嬸覺得阿伯的態度令她不高興，她揚著鈔票，到了阿伯的面前──她新來，不知道阿伯多大年紀；事實上，沒有人知道他多大年齡，大抵在七十到八十之間，或許更老，既然他的責任只是管男廁，自然也不會有什麼人對他的年齡有興趣。

　　阿嬸在他滿是皺紋的面前揚著鈔票：「看看！紅底，一百元！」

　　他發出「啊啊」的聲音，半張開口，牙齒早已不見了一半：「我……看看！」

　　阿嬸覺得勝利了，對別人說：「看他，我看連一百元的鈔票，都沒有見過！」

　　別人發出了一陣轟笑聲，老伯接過鈔票來：「一百元的……鈔票也會縮水，一百元的鈔票，那時可大得多，分量當然也重，對了，一百零九斤……是三百八十五萬……人人叫得嗓子都啞了，她明明嬌小玲瓏，看來弱不禁風，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氣力，可以挺住一百多斤的分量？」

　　老伯的視線漸漸有點模糊。阿嬸一伸手，自他發顫的手中，把鈔票搶了過去。老伯忽然啞聲笑了起來，喃喃地道：「這就叫闊？」

　　沒有人理會他說什麼，因為再也不會有人，把他和闊氣聯在一起，可是在若干年，至少在半個世紀之前，他卻有過一次轟動一方的豪舉。

　　半世紀之前的幣值，和半世紀之後相比較，應該差多少倍？一年一倍，至少也五十多倍了。他的豪舉，花了他三百八十五萬……不，一百零九斤……鈔票怎麼拿重量來計算呢？這就是他豪舉的故事。

　　刪去了繁文褥節，他的故事很簡單，第一流的妓院中，有一個美麗動人之極的小妓女，十七歲，皮膚白嫩得可以按出水，身材的發育開始了一半，看來纖細軟弱，正是最能引發男人情慾，使男人感到能在她身上大逞雄風的那一種。

　　而他，才承繼了相當數量的財產，是城裏極出風頭的人物。

　　出風頭的人物，可惜不止他一個，也就是說，想得到那女孩初夜的人不少，鴇母看透了那班公子哥兒的心理，把小女孩調教得八面玲瓏，讓那班公子哥兒，盡力報效，親嘴摸奶都可以，真箇銷魂，必須切實議債。

　　參與競爭的人逐漸減少，最後，連他在內，只剩下三個，半個月之後是好日子──這種事也講好日子，很有點調侃的意味。

　　「三位公子，自己提出來吧，看看誰的辦法實惠！」鴇母瞇著一雙肉裏眼，堆出來的笑容充滿虛偽。

　　「二十萬！」一個說。

　　他仰頭大笑，不屑之極，

　　「五十萬！」另一個說。

　　他又仰頭大笑，那兩個生氣：「你提出什麼辦法？」

　　他意態豪奢：「我要把她壓倒在牀上──先不用我的人，用我的錢，用百元大鈔！」

　　消息一傳開，全城轟動，報紙爭相刊登，他成為風頭最勁的人物，幾個叔伯輩聯合嚴重警告：「你這樣子做，想敗家？」

　　他哈哈大笑：「我的豪舉，會流傳千秋！」

　　到了鈔票壓人的那一天，妓院內外，擠了個水泄不通，事後有人估計，每人收費若干，一樣會有那麼多人。嶄新的、才從銀行取來的鈔票，散發著誘人的油墨清香，一紮紮、一綑綑，向挺立著的小女孩身上放下去，小女孩俏臉因為用力負重而漲得緋紅，看得他更是如癡如狂，在眾人的吶喊聲中，他不斷叫：「加！再加！」

　　加到了一百零九斤，小女孩終於挺不住了，一聲嬌吟，屈膝倒地，自她身上散落下來的鈔票，事後一數，是三百八十五萬。

　　他撥開鈔票，攔腰抱起小女孩，直走進房間去，把滿院的喧嘩，關在房門之外，耳際只聽到小女孩的嬌吟聲。

　　這是他最大的一次豪舉，至少被人們談了十年。十年之後，連他是誰，提起來都沒有人知道了──沒有什麼比一文不名的敗家子更被人鄙視的了。

　　管女廁的阿嬸陡然又叫了起來：「太太，真謝謝！真謝謝！你才給了一百，又給一百，真謝謝！」

　　他睜開眼來，看到了一張又白又胖的老女人的臉；儘管過去了五十年，他認得這張臉，當年曾如何漲紅了負擔鈔票的重量。

　　當然，他一聲不出，又閉上了眼睛。

想當年故事之五：私奔

　　要不是他見過那青年人幾次，他決不會有心思去聽他們的對話──雖然他們緊挨著他，雙方的距離，只怕不會超過半公分，但他們都看不到他。

　　環境其實也不是很奇特，在陋巷中，他用鐵皮搭了一個棚棲身，青年人和他的女友，就靠著鐵皮，坐在地上，商議著要私奔。

　　他先聽到青年人憤然的聲音：「我們可以私奔！」

　　「私奔」這兩個字，扯動了他的舊傷疤，令得他震動，覺得幾十年的舊傷，又開始在沁血，所以他緩緩坐了起來，從鐵皮鏽破的地方，向外看去，在悠悠忽忽的燈光下，看到了相擁著的一對男女，男的他見過幾次，是在對面街上的熟食店賣飯盒的。女孩子偎在青年人的懷中，這時恰好抬起頭來，眼中淚花亂轉，神情吃驚：「私奔？」

　　青年人有點激動，揮著手：「私奔！不理你母親要多少禮金，要擺多少桌酒席，要……」

　　青年人越說越憤慨，女孩子怯怯地：「那怎麼行？我以後，怎麼見姨媽姑姑……她們……」

　　青年人狠狠地反手一拳，打在鐵皮上，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你是要嫁給你那些姨媽姑姑！」

　　女孩子垂下頭去，只聽得她幽幽地嘆息著：「難啊！難啊！」

　　他不由自主，跟著在心中也唸了一句──真是難！他愛的是東家女兒，東家開的是酒坊，方圓百里，赫赫有名。他甚至不是釀酒的師傅，只是一個短工，那年頭，像他那種小伙子不多，當然由於家境貧困，學校一有假期，他就得四處去做工掙錢，籌備下一次的學費。東家已誇獎過他，稱他為什麼「有志青年」、「前途無量」。可是說幾句誇獎話是一回事，要娶他的女兒，又是另外一回事。當他期期艾艾，向東家提到他和她之間的事時，東家那種盯著他看的神情，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結果是：四條大漢，把他抬出了一百里，東家揚言，在酒坊一百里的範圍內，他右腳敢跨進來，就打斷他的右腿；左腳敢跨進來，就打斷他的左腿！

　　他當然沒有叫那種話嚇倒，他趁晚上天黑趕路，愛情的力量，使他全然不知什麼叫疲倦，太陽下山啟程，一百里的路，天沒亮，居然就到了酒坊的後面，悄沒聲地翻過牆。在牆角下的兩頭大黃狗陡然站起身，他作了一個手勢，畢竟在酒坊做了近兩個月的工，身上那帶著酒糟味，狗鼻子聞到了熟悉的氣味，也就沒有吠叫，又伏了下來。

　　他轉過牆角，來到了她臥房的窗外。他耳朵貼在窗上聽了聽，聽到了叫人心碎的嚶嚶低泣聲，她的泣聲！她一定哭了一天一夜，不然，低泣聲怎麼那樣氣若游絲？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伸手在窗上，兩短兩長，輕輕扣了四下。

　　啜泣聲停止了！他的心跳也幾乎停止──她聽到了，那是他們約好的暗號，她聽到了！

　　他屏住了呼吸，一陣細碎的聲音之後，窗子打了開來，在黑暗中看來，她的臉更蒼白，滿臉的驚喜，隔著窗，她竟然緊緊地抓住了他的頭髮！

　　（和電影或小說中在這種情形下相見的男女的動作，大不相同。因為那不是電影或小說。）

　　她抽噎著：「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咬著牙，也抓住了她的頭髮，兩個人額抵著額，他和她，幾乎同時說出來：「我們私奔！」

　　他加了一句：「快，天一亮，就走不了！」

　　她用力點頭。他是怎麼幫著她從窗子跳出來的，由於當時心情實在太緊張，已經怎麼都記不起來了，想來總不會是扯著她的頭髮拉出來的。

　　到了拉她上牆的時候，他發現了她手腕上紅紅的繩印，不禁駭然：「你爹打你？」

　　她和他一面急步走著，一面搖頭：「不，爹找了穩婆來，要驗我是不是和你……好過，我不肯，他就叫人把我綁了起來……幸好我們沒有……不然，不但我活不成，你也活不成！」

　　他咬著牙，聽她一面喘氣，一面講說，而在經過了黎明前的黑暗時，他們已走了七八里，進入了一個小山坳。

　　白天，不敢趕路，就進了一個山洞，山洞以前有人來過，鋪著乾草，他和她並頭躺了下來，他的視線，落在她由於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脯上。

　　他們都年輕，那時候絕未曾想到以後怎麼樣。只是忽然之間，他們的視線接觸了，無形的目光，轟然被點著，成了無形的火焰，在他們身內身外燒起來，燒得他們臉上有火光在忽閃。

　　她在他的身邊，用不可抗拒的聲音說：「我要和你好，好過，死也值！」

　　好過了。

　　她是不是死了，他根本不知道，天大亮之後不久，犬吠聲大作，東家帶著人和狗，追了上來，實現了諾言，他的雙腿，都被打斷，又拖出一百里去──他曾想過爬回去，可是，太遠了。

　　鐵皮柵外的那一對青年男女走遠了，他們決定了私奔沒有？

想當年故事之六：刑罰

　　刑堂上明晃晃地點了上百盞汽燈，照得人人都要瞇著眼，才能避免強光的刺激，才能看清眼前的情景。

　　只有他不能，他一定睜大眼，不但要睜大眼，而且要面對射出刺目的強光的汽燈！

　　（想當年故事講的是過去的事，也就無可避免地有許多屬於過去的東西，像汽燈這種照明工具，曾經盛行一時，忽然不見了。汽燈的燃料是火油，要打氣來助燃，而發光體，是一個絲網──真不可思議！）

　　他是掌刑人，而且是首席掌刑人。刑堂的首席掌刑人，那是一個極崇高也極清閒的職位，不是有人犯了嚴重之極的幫規，要處上三條的刑罰，不會要首席掌刑人出動。而幫規雖然又嚴又多，敢觸犯最嚴禁的那幾條以至要處上三條極刑的，畢竟不是很多，所以，他終年累月，可以無所事事，只是閒蕩飲酒，尋姘頭取樂。幫中自有極高的俸祿給他，而且人人見了他，都極尊敬──為什麼要尊敬他？卻沒有人說得上來。要是犯了戒條，他也無能為力，只是依例行事，不過人人心中，都存著一點意念：要是得罪了他，萬一撞在他手裏，他掌刑時弄點花樣，只怕要多吃苦頭！

　　從不敢得罪起，久而久之，自然就變得尊敬了，而他能得到這樣的職位，最主要的是他要有過人的勇氣。犯了幫規的，全是幫中的兄弟，平日不單相識見過面，說不定還稱兄道弟，有過命的交情，可是一旦出了事，刑堂訂下罪來，該殺該剮，掌刑的能皺一皺眉頭嗎？沒有這麼六親不認的勇氣，別說首席掌刑，連普通的掌刑，也當不了！

　　說也奇怪，他天生就是一個掌刑人。平日，他慈眉善目，未語先笑，人人喜歡和他親近，許多女人更愛和他鬧著玩，可是一到了刑堂上，擺開了他行刑時用的器具，他就整個人都變了！

　　這時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圓睜著雙眼，天氣熱，汽燈的光芒又強，人人都冒著汗珠，可只有他，不但沒有冒汗，兩眼之中，反倒反射出了一股寒慧，陰森森地，看了令人更發顫，要不是趕緊避過頭去，準會頭皮發麻！

　　他臉色鐵青，一點笑意也沒有，左額上，有兩條細細的肌肉，不時會跳動一下，看起來，更是駭人。

　　在他的身邊，是一張方櫈，櫈上，是一隻看來相當殘舊的扁木箱。

　　所有的幫眾，哪怕是幫主副幫主，刑堂堂主，見到了那隻扁平的木箱，都會不由自主，發出一股寒意來：那箱中放著首位幫主手製的十八件刑具，專對付犯了嚴重幫規的幫眾。十八件器具，各有用途，每一代首席掌刑，都要學會用法，可是不可能逢人便說，這就更使那些兇器蒙上了一重令人不寒而慄的神祕色彩。

　　這扁木箱也不能亂打開，要採用，先得上香，祝告，有一大堆的儀式──儀式，或許也可以當作是對受刑的兄弟的一種哀悼。本來稱兄道弟，忽然人鬼殊途。死不可怕，死之前的刑罰，才叫人肝腸寸斷，所以，有點隆重的儀式，也是應該的。

　　書案在左側──刑堂的兩側，都排著交椅，各堂堂主、副堂主全有座椅，其餘幫眾，肅立在兩邊，正中三張交椅。在刑堂，正中的交椅，反倒是刑堂堂主所坐，左右兩張，才是幫主和副幫主。

　　這時，在總壇的幫眾幾乎都來了，二百來人，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所以，當他帶著三支香，擺上放在香案上的香爐中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也人人可以聽得見！

　　他跪了下來，在香案前，咚咚咚叩了三個頭──香案上供著幫規。然後，他抬起身，腳步矯健地向前走，來到了他原來所站的地方──那隻扁木箱子之前，先吸一口氣，才朗聲道：「歷代祖宗在天之靈陰鑒，今日刑堂又要動用神器，事非得已！」

　　照例，說到這裏，要略頓一頓：「請刑堂堂主，宣佈受刑者所犯幫規該受刑罰！」

　　他說完，面向正中，雙眼睜得更圓。刑堂堂主面色蒼白，聲音有點發顫，先說了受刑者的姓名、職位，停了一下，清了清喉嚨：「犯者該剜一目，斷一手，碎一膝，左、右任犯者自擇！」

　　刑堂之中兩百來人，仍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刑堂堂主繼續道：「犯者所犯幫規，為徇私縱容。把犯有嚴重幫規的一個幫眾，徇利賣私，潛逃無蹤，合該令徇私者受原刑之一半！」

　　刑堂堂主說完，他轉身，向那扁木箱行了一個幫中重禮，一伸手，打開箱蓋，金屬的精光，耀目生花，十八件利器，必每日悉心打磨，點銹不生，件件如新。

　　那些奇形怪狀的利器，有什麼用？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說得上來，人人都看著他，拿起了一個半球形的東西，略掂了一掂，就放進了他自己的左眼上，右手一拍，在近百人不由自主的驚呼聲中，他的眼球，足有鴿蛋大，就「啪」地一聲，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竟然一聲沒有哼，手托著眼珠，伸向刑堂堂主。

　　犯者就是他，他放走了犯幫規的朋友，而且，堅持由他自己對自己行刑──因為他是首席掌刑人！

想當年故事之七：拚酒

　　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刻之後，自然就漸趨冷清，可是在酒樓中，情形多少有點不同──人客最多的時候，未必最哄鬧，因為那是正正經經吃飯的時候，而待到正經吃飯的顧客散了一半之後，才是喝酒顧客的世界，一個有了七分酒意的人所發出的喧鬧聲，可以是一個清醒的人十倍，所以，顧客雖然少了一大半，吵鬧的聲音反倒更甚，有兩個酒客，彷彿所有的人都是聾子，每一句話，都扯直了喉嚨在大叫大嚷，他們叫的是：「喝，來，乾杯！」

　　另外有人在起鬨，起鬨的拿著一瓶酒，在向杯子中倒，比量著多少，把杯子交給兩個要鬥酒的人，兩個人接過杯子來，直著眼，仰起脖子，「咯咯」地向口中灌著酒，喉結可笑地上下移動著，叫人聯想起宰了之後拔掉了毛的雞脖子。

　　杯子重重的放了下來，酒和涎沫一起順著口角流了下來，兩人挺著胸，鬥雞也似互望，同時又迸出了叫喝聲：「再來一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想喝酒，多喝酒，就成了豪氣勇敢的代表，旁觀者就算不喝酒，也會對勇於喝酒者加以鼓勵，把大口喝酒、杯到酒乾的人視為英雄人物。

　　誰不想當英雄呢？於是，雖然自己不是很想，但是在對方挑戰的眼神，言語、動作的刺激之下，在周遭人的鼓動、慫恿之下，也就時時有拚酒的情形出現。

　　他好酒，酒量也豪，那一次拚酒，雖然是多年前的事了，可是還清清楚楚記得，現在，鼻端聞到了酒味，當年的情景，更如同在目前。

　　天極熱，毒日頭曬得大地冒煙，時當正午，所有趕路的人，要麼是不怕被曬焦，要麼全躲到革家墳地來了。

　　革家墳地有許多石墓，也有一間石屋，寄放暫時還不下葬的棺木，為當地大族革家所有，過往行人喜歡在這裏歇腳的原因，一是由於離大道近，半里多地，拐進小路，一下子就到，二是墓地上有過百年的松、柏、樺、檜、榆、樟，全都高可聳天，形成了好大的一片樹蔭，躺在地上，抬頭看去，再毒辣的日頭，也就只成了細小的、耀眼的光點，再也沒有了威力。

　　那天，他來得早，到了一棵大樹，靠樹榦坐下，除下了草帽，把帽邊的一面捲起來，用力撲搧著，衣服早已濕透，脫了下來晾著。

　　在他的四周圍，自然也有各色人等，事情從那賣酒的漢子，趕著一頭毛驢，拉了一輛小車，車上裝了四大罈酒，來到林蔭地開始。

　　酒罈上貼著紅紙封條，印著「老祥酒坊精釀老窖二鍋頭」字樣。毛驢才一停下，就看得周圍各色漢子，喉頭發癢。

　　人少有不好酒的，尤其是東奔西走的野漢子，「若不是濁醪有味，怎消磨這日月東西」！

　　大家圍了上來，各自掏錢，賣酒的漢子大搖其頭：「這酒，是替革老爺送去的，不賣！」

　　他那時年輕，氣盛，用力一拍罈子：「有酒不賣，要下十八層地獄！」

　　賣酒的斜眼看他，想要發作，可是周圍的人，卻都向著他。賣酒的多少有點忌憚，他膽子也更大了，伸手用力拍在罈口的封泥上：「你不賣，咱就自己來！」

　　四周圍的人轟然叫好，賣酒的一下子按住了他的手，盯著他，目光之中，閃耀著狡詐和兇狠：「這一罈酒是二十斤，你想喝，要是你能喝光，就讓你白喝！」

　　他哈哈笑：「好極，抬回家去，十天八晚，準能喝完。別說一罈，十罈也喝了！」

　　四周圍的人又轟笑。賣酒漢子一字一頓：「你才想！你不是酒量好，充好漢嗎？限你一個鐘頭！喝不下，我那毛驢快撒尿了，你等著喝尿去吧！」

　　轟笑聲更甚，他沉不住氣，滿身都在冒汗，聲音自他喉際拼出來：「喝！」

　　他撥開賣酒漢子的手，拍破封泥，大喝一聲，端起罈子來，烈酒開始進入他的體內。

　　他沒再聽到有聲音，或許真是四周圍真的靜到了極點，他只覺得自己不是在喝酒，而是在吞火，火進了肚子，還在燃燒，燒向他的腳，燒向他的手，燒向他四肢百骸，甚至燒到了他的頭髮──他聽到了吱吱聲。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喝完了那一罈二十斤烈酒，事後，也沒有人追究。當然他至少喝掉了八九成，不然，那賣酒的漢子不會放過他。

　　他陡然失去了知覺，跌進了一個可怕之極，充滿了惡夢的深淵中，那一定就是地獄，他一層層跌下去，在每一層都受著酷刑的煎熬，他實在想死，可是卻又無法求死。

　　那種身體上的痛楚，使他骨頭也在發出求饒的哀叫。

　　要不是恰好有一個江湖郎中經過，他鐵定要死。

　　那走方郎中有經驗，不由分說，在墓地的石屋中，撬開了一具棺材，把他抬進去，和死人靠在一起，用屍體的陰氣煞火氣，來消滅要把他燒成灰的火焰。

　　在棺木中七天七夜，他才醒了過來。

　　他嘆了一聲，想去勸那兩個拚酒的客人別再喝了，可是，酒興正濃的食客，怎會聽一個年老清潔工人的勸？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一：他和他的影子

　　哄鬧的酒樓忽地靜了下來，人人都望向才走進來的那個人，盯著那個人臉上的火燒疤痕。

　　那個人臉上的火燒疤痕，佔據了他整整左半邊臉，他左邊的頭頂，沒有頭髮，有的只是凹凸不平的有著許多坑的頭皮。他左眼成了一個可怕的深洞，眼眶不就是容納眼珠子的麼？眼珠子能有多大，怎麼就會有那麼大的一個深洞，殊不可解。在深洞的周圍，全是一顆一顆的肉疣，顏色鮮紅得異樣。他鼻子的左邊，整個翻了起來，叫人聯想到栗子在火中燒著燒著，會忽然「啪」地一聲爆開來。而他的鼻子左半邊如果曾爆開過一次的話，那麼他的嘴唇，上下唇，左邊的，一定曾爆裂過六次，爆不見了，留下了奇形怪狀的焦痕，白森森的半邊牙，就那麼露在焦痕和焦痕之間。

　　左邊臉頰當然還在，有幸未見白骨，可是一層一層的痂和一層一層看來爛糟糟的新肉，重重迭迭地堆著，當他抽動一下口部的時候，很叫人擔心會一層一層跌下來。

　　這樣可怕的一張臉，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足以令得轟鬧的酒樓一下子靜下來。

　　那個人不理別人的目光，來到角落一副座頭前坐下。在他左側的人，仍是駭然，在他右側的人，卻大是訝然──看到了那個人的右半邊臉，劍眉、朗目、英俊非凡，若是拿一面鏡子，放在他的鼻子中間，遮住了他左半邊臉上可怕的火燒疤痕，他毫無疑問是美男子！

　　酒樓中也有些人沒有向那個人注視，只是看了一眼就立時收回眼光來。那些人，有的樣子很普通，有的也很奇特，水陸大碼頭的大酒樓中，總也是江湖高人、能人異士聚散的所在。

　　他們都在想：他來了，她也該來了！她是他的影子，天下皆知，他有一個影子：她；不論在什麼場合，有他，就有他的影子！

　　果然，她出現了。

　　酒樓中才又有了些人聲，又突然靜了下來。這一次，比上次更靜，視線集中在才走過來的她的身上。

　　她一進來，眼波流轉，目光停在他的身上，然後，無聲地，輕盈地，帶著叫人心醉的輕笑，款擺著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輕按一下的細腰，酒樓的地板又髒又膩，但經她飄然走過，那也就成了潔白的雲層，她的美艷，使所有人都覺得目光模糊，不知望向她的哪一部分才好，而望了之後，也根本記不得那是什麼樣的一種美麗，因為當時太緊張了，緊張到了無法記得任何事情的地步。

　　她直來到他面前，略停了一停，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訴說的朱唇，略動了動。一旁的幾個大漢，已看得血脈賁張，張大了口，個個都在心中大叫：只管說！只要是自你口中說出來的話，粉身碎骨，也願意替你辦到！

　　可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有一陣奇異的聲音傳出來，那是另一旁幾個原來神采飛揚的年輕公子哥兒，可是這時雙眼發直，就只差口噴白沫了，怪聲就自他們的喉間發出來。

　　有幾個婦女，已簌然落下淚來，不知道為了什麼，就是一看到她睫毛忽閃，眼中流著那種淒苦的光芒時，就覺得鼻子發酸，眼淚也就自然而然，湧了出來。

　　她站著，不動，他連頭也不回，她是他的影子，誰會回頭去看自己的影子怎麼樣了？

　　酒樓的伙計不知怎麼才好，掌櫃親自上樓來，看著，也不知道怎麼才好，一個年輕公子忽然大叫一聲，站起，移過椅子，移近她，聲音發著哆嗦：「你……你別總是站著，你……」

　　另一角落處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陡然叱喝：「住口，快滾，找死？」

　　蒼老的聲音顯然由於事情太急迫，所以叱喝也是斷續的，可是眼前情景不像有什麼危險，她緩緩轉過頭來，看著那年輕人淒然一笑──她明明是在笑，笑得那麼動人，可是，又那麼淒酸，叫那幾個婦人的心更沉，淚更急。她發出了十分低，十分柔，十分膩的聲音：「謝謝你，你真好！」

　　年輕人整個人都醉了，張大了口，有點出氣多入氣少，蒼老的聲音又叫了起來：「手下留人！」

　　可是她已經出手。

　　細、短、扁、閃亮的匕首隨著她皓腕疾翻、兩隻玉鐲相碰所發出的「叮」的一聲，已送進了年輕人的心口，她像是怕手指沾到對方的衣服，立時鬆開了手，口角向下略彎，充滿了歉意，聲音更輕、更柔、更膩：「真抱歉，他不喜歡人家和我說話……」

　　年輕人張大著口，張大著眼，身子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很慢，倒在樓板上的時候，卻發出沉重的「砰」然一聲響。

　　她已經轉回頭去，仍然站在他的背後。

　　在一陣混亂之後，酒樓上的人走了一大半。

　　他還在，坐著，慢慢地喝著掌櫃用發顫的手送上來的好酒。

　　她也還在，站在他的身後。

　　因為她是他的影子。

　　有他在，她一定在！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二：本夫、淫婦和姦夫

　　在鞭子掠空而過所發出的尖銳呼嘯聲中，有交頭接耳的私議：

　　「昨晚老大捉姦在牀，敢情是老大娘子讓姦夫逃走的！」

　　「是啊，竟不知姦夫是誰，所以老大要把姦夫逼出來！」

　　「唉，真想不到，老大娘子那麼水靈，你看看，她的身子，像不像是白玉雕出來的，我看老大捨不得鞭下去……」

　　「唉……唉……那姦夫，再要不出來，怎忍心。看老大娘子的模樣，真豁出去了，女人！」

　　「老大娘子」是一個看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女子，這時正全身一絲不掛，伏在一塊大石上，伏著的姿勢十分怪異，手腕和足踝上，都縛著牛筋，牛筋被釘在地上，看起來，她像是緊擁著那塊大石，從側面看去，可以隱約看到豐滿的雙乳的一邊。一身的細皮白肉，在陽光下，令所有看到的人，目為之眩，神為之奪，年輕的小伙子和壯年的男人，人人緊閉著嘴，像是怕自己一顆劇烈跳動著的心，只要口一張開，就會蹦出來。在交頭接耳的是上了年紀的老人。

　　全寨的人都在這幅空地上了。

　　老大剛才，紅著眼，哽著嗓子喊叫的那番話，震得人耳際嗡嗡直響：「昨夜走了的是誰，限一炷香，站出來！你有種站出來，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姦夫淫婦，有那麼遠滾那麼遠，狗入的姦夫要是沒種露面，我就鞭淫婦，鞭死！」

　　老大身形粗壯，赤著上身，由於過度的憤怒，渾身盤虬的肌肉，結成一塊塊在顫動著。他面肉扭曲，手中的長鞭靈蛇一般地舞動，發出可怕的呼嘯聲──誰都知道，這一鞭抽下去，抽在人體上，會有什麼結果，別說像老大娘子那樣，細嫩得可以掐出水來的身子，河中六霸，算是兇橫得出名的惡漢子，老大一鞭就把其中三個的人頭，從脖子上硬生生抽了下來，餘勢未盡，鞭梢略帶了一下，還把第四個的天靈蓋抽去了半邊！

　　香已去了半炷，姦夫還沒有出來。

　　老大雖然答應得好，可是看他怒氣沖天的樣子，奸夫真要出來，老大一想起自己心愛的女人，竟然在別的男人懷中……

　　人人想到這裏，都不由自主，偷偷倒吸一口涼氣，都知道：奸夫只要一出來，八成准死無疑，而且，還不知是個怎麼慘死法！

　　於是，人人望向老大娘子的眼光，都變得十分同情；看來，她的情人不會出現，而呼嘯的鞭子……

　　老大娘子的一頭長髮，偏向一邊，現出她半邊俏麗絕倫的臉，多是由於她的身體裸露在那麼多粗獷不羈漢子之前，所以令得她露在烏髮外的半邊臉，竟然像火燒似地那麼紅，可是，她的口角，為什麼竟然那麼動人地向上微翹著，看來像是在微笑？

　　沒有人會在這種情形下笑得出來，她一定是嚇得昏頭昏腦了。她硬是咬緊牙關，不肯說出奸夫是什麼人，寧願自己血肉橫飛，被老大的神鞭活活鞭死。

　　一陣風過，燃著的香火，亮了一亮，看來燒得更快，已只剩下小半截了！

　　老大一面揮著鞭，一面咆哮著：「滾出來，狗入的雜種，滾出來……」

　　老大娘子半閉著眼，大石壓得她胸口有點生痛。她在想什麼呢？他一定會現身出來，昨晚，老大沒有突然闖進來之前，他伏在她飽滿的、緩緩起伏的、潔滑柔膩的胸脯上，說什麼來著？對，他說：為你，死了也甘心，碎屍萬段都願意！

　　這種話，從耳朵直入心坎，在心坎裏引起了蜜一樣的甜味，現在的情形又算是什麼，要是老大真的說了就算，從此之後，能和他遠走高飛，雙宿雙棲，從此再也不見山寨裏的那些人，熬過了這一刻，就是神仙日子！

　　想到了這些，難怪她的口角會向上彎，現出笑意。鞭子的呼嘯聲愈來愈驚人，夾雜著懾人的、劈啪一聲。老大的霹靂神鞭，大河南北，赫赫有名。她咬著牙，跟了老大三年，不如和他偷情的三天！

　　香就燃點在她的面前，當她看到香灰又跌下了一截，香已快燃到盡頭時，她心頭狂跳起來：該死的，怎麼還不站出來？老大的鞭子快下來了啊！

　　她甚至忍不住要叫出他的名字來，而這時，所有圍觀者，人人都看到，香已將盡，老大垂下了鞭子，執鞭的手臂上，墳起的肌肉跳動，那蓄定了勢的一鞭，如果揮出，只怕連人帶石都斷成兩截──有不忍看的已閉上眼睛。

　　人人都認為姦夫不會出來了，老大的手臂已漸漸揚起，骨節格格有聲。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人走了出來，雖然啞著聲，可是盡量提高他的聲音，使人人聽見：「我！是我，老大……姦夫是我！」

　　老大娘子陡地震動。

　　從事情發生以來，她一直沒有哭過，她絕不後悔，可是這時，當她聽到的是一個對她來說，絕對陌生的聲音時，淚水奪眶湧出，湧出來的，不是淚，是她心頭的滴血！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三：挑戰者和被挑戰者

　　望著案上那張奇異的柬帖，他的手指，在劍脊上輕輕地撫過──那是一柄天下聞名的好劍，劍身又窄又薄，不論在什麼時候摸上去，都會有一股透心的涼意，自指尖迅速地傅遍全身。劍身是一種接近透明的淺藍色，那是千淬百煉的精鋼，也只有這樣的精鋼，才會使這柄劍那麼鋒利。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手腕輕輕一振，劍身立時柔順地發出了「嗡嗡」的聲響，每當這時，他總會略側著頭，在傾聽發自劍身的那種奇異的聲響，那是劍在向他說話，他心中一直豎持這樣想。

　　劍不但已和他的生命相結合，而且也和他的榮譽相結合。就憑了這柄劍，加上他在深山大澤中苦練了將近十年的劍術，他擊敗了當時有著「天下第一劍」稱號的劍客，把「天下第一劍」的稱號，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天下第一劍，那是任何劍客夢寐以求的榮譽！不但是一種榮譽，而且是一種實質。他劍術天下第一，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天山腳下，東海之濱，沒有人不知道他和他的劍，沒有人不對他恭恭敬敬，沒有人不在他面前低下頭去，也沒有人不用羨慕崇敬的眼光望向他。他甚至不必再出手，十年前的那一場比試，奠定了他天下第一劍的地位，以後，除非有人願意死在他的劍下，不然他何必再出手。

　　十年了，他滿意地伸直了一下腰，伸指在劍身上輕彈了一下，劍的語言改變了，變成了清越悠遠的一下長吟，聽來令人心曠神怡。

　　當鑄劍師在十年之前，將這柄劍呈現在他面前時，他接過這劍來，第一個動作就是那樣，伸指在劍上彈了一下，他也立即聽懂了劍身發出的語言：我是一柄好劍！好劍和好劍術，可以使你成為天下第一劍！

　　當時，他問鑄劍師：「鑄一把這樣的好劍要多久？」

　　鑄劍師回答：「十年。」

　　他再問：「再過十年，你鑄出來的劍，會比這柄更好？」

　　鑄劍師想了一下：「或許更好，或許不如，作為鑄劍師，總希望鑄出來的劍，一柄比一柄好。」

　　他像是用心在聽著鑄劍師的回答，也像是對鑄劍師的回答表示滿意，而劍在他的手中，已隨著他手腕的振動，而抖起了一片劍花，那一大片奪目的劍花，罩向鑄劍師的時候，鑄劍師的神情，是出奇的平靜。

　　劍花消失，劍尖凝止在鑄劍師咽喉之中六寸，恰好在後頸現出了閃亮的一點──劍正刺透了鑄劍師的脖子。

　　不能再有比這柄劍更好的劍出現，他要擁有天下最好的劍，他要成為天下第一劍！

　　中了劍的鑄劍師倒下去，血自他頸際噴出來，但還在努力眨著眼，像是想說些什麼，他卻頭也不回，轉身就大踏步走了開去。

　　自此之後，他一直大踏步向前闖，一年之後，在傳統的天下第一劍爭奪榮銜的爭奪所在，經過了劇烈的格鬥之後，他的劍在周圍幾百個觀者屏氣靜息之中，刺進了對手的心口──在那一剎間，他和對手有極短暫時間的近距離互相凝望，他相信自己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殺機，全身沒有一處不是迸發著勁力，勝利的光采也像是空氣一樣，充滿在他的周圍，成為他生命的泉源。

　　可是令他不明白的是，何以中了劍的對手，竟然一點也沒有失敗的悲哀，一點也沒有死亡的戰慄，反倒十分平睜，甚至是緩慢地，理所當然地吁出了最後一口氣，然後向他作了一個他一直不明白的神情，好整以暇地閉上眼睛，握劍的手指鬆開，由得劍落在地上，幾乎悠然地倒地。

　　他沒有機會去研究那些他不明白的現象，幾百名各門各派高手發出的歡呼聲，已使他知道自己登上了天下第一劍的寶座，誰還會去研究一個失敗者在臨死之前的一些小動作呢？

　　十年了！他輕輕捏著指尖，令劍身微彎，然後又鬆手，劍身在彈直的時候發出的語言更在他耳際縈回不絕，動聽之至。

　　他用劍尖挑開了那封合著的柬帖，帖上的字跡狂傲激盪，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年輕人所寫的，和十年前他寫給對手的挑戰書一樣，所有挑戰書都是狂傲的，以為自己會勝利的！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遭到挑戰，他吁了一口氣：這一天終於來了，總有人，一定會有人向天下第一劍挑戰的，當年的挑戰者，必然會成為被挑戰者，他等了十年，實在等得有點急不及待了！

　　傳統的地點，傳統的觀戰者，傳統的月圓之夜，絕無保留的進攻，絕無保留的格鬥，對手年紀輕，也有一柄好劍，似乎比他的劍更好，然後，一切突然靜止，他覺得心口有點涼意，對方的劍已刺進了他的心口。

　　他陡地吁了一口氣，手鬆開，心中產生了終於不必再握劍的輕鬆，在他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享受到那樣的輕鬆感，那種輕鬆的感覺真好，比當天下第一劍好多了！他撒手，棄劍；他閉上眼，身子向下倒去。

　　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當年他勝利時，他對手的那些令他不明白的神情和動作是為什麼了。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四：捕頭和大賊

　　班房裏生著一大盆炭火，可是炭火邊，好像比外面北風呼號的空地更冷。

　　捕頭蹲在炭盆旁的長板凳上，向著火，紫膛臉映著青瀲瀲的炭火，他的雙眼之中，也像是燃著火。班房裏其餘十來個捕快，都盡可能貼著牆角站，離捕頭遠一點，每一個人的視線都盯著捕頭的右手──捕頭不用火筷子，而就用他的手，不經意地，挾起火堆的炭來，手指略用力，大塊的炭，便發出「啪」的一下爆裂聲，碎成無數碎塊，濺起許多火星，落向炭盆。

　　大家心中都在想：那大賊要是叫捕頭逮著了，捕頭會不會立時出手，就用他那江湖馳名的鐵砂掌，一下就挾斷大賊的頸骨？

　　對於這一點，雖然大夥還有不同的意見，但是對於捕頭必然會毫不留情，只要大賊一落網，必定會先把他手筋腳筋挾斷，絕沒有懷疑。那神出鬼沒的大賊，這三個月來，幹下了九件驚天動地的案子，兩天前，竟然偷進了九門提督三姨娘的房間中，不但盜走了大批珠寶，而且還綁起了三姨娘，輕薄一番。提督大人暴跳如雷，吼叫聲連衙門都幾乎震塌。捕頭正該提督大人管，不怕官，只怕管，限令三日之內破案，一定要人贓並獲。眼看已過了兩天，偵騎四出，雖說提督授權，可以調到京師全部捕快，甚至軍官兵士，可是連大賊的樣子，也只有三姨娘的那句話：「那賊的手，又細又白……」

　　又細又白的手，京師內外，怕不有好幾萬雙，憑這一點，饒是當了三十多年捕頭，也束手無策！

　　一想到這一點，捕頭又挾起老大一塊炭來，運氣吐勁，雙指一緊，「拍」的一聲響，又將那塊炭挾得火星亂迸，碎裂開來，他豁然站起，一口悶氣，自他寬闊的胸膛中直吐了出來，發出「哧」的一聲。

　　提督大人在暴怒時對他的呼喝，令他耳際嗡嗡直響，根本聽不清他在嚷叫著什麼──還好聽不清，不然，像捕頭這種爆裂性子，只怕當場就忍不住！

　　他向門走去，門上掛著厚厚的棉簾子，他再呼出一口悶氣，五指並攏，一下子插向前，一寸來厚的棉簾，給他利刃一般的五指穿過，他順手一扯，一腳踹開了門，一股寒風捲過來，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班房中的捕快在寒風中，人人發著抖，望著地上的棉簾：要挾碎炭塊容易，要穿過柔軟的、毫不著力的棉簾子，那談何容易，由此可知捕頭的鐵砂掌已煉到了多高的程度！

　　一個捕快喃喃地道：「這……堪稱天下獨步了吧！」

　　另一個一望而知是老公門的歎一聲：「是又怎樣？提督大人限了三天，三天不人贓並獲，就要把捕頭娘子綁在十字街口，三姨娘曾受那賊什麼樣輕薄，要捕頭娘子也照樣叫輕薄！」

　　兩個年輕捕快氣得渾身發抖：「這……像話嗎？」

　　老公門苦笑：「官說的，就像話！捕頭娘子又年輕又水靈，年紀小得可以做捕頭的女兒，真不知怎麼會嫁給捕頭的！」

　　年輕的大聲：「當然是敬重捕頭是一條好漢！」

　　人人都歎了一聲，心中想的全一樣：好漢又怎麼樣？身在官門，還不是得聽當官的調配，看起來，提督還真做得出！

　　旁人心中怎麼想，捕頭自然不知道，他在一出門，寒風撲面而來時，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心中想起他和他年輕的妻子第一次見面時她說的那句話──大好男兒，怎麼身在官門三十年，還不想離開！

　　當時他就發怔，盯著面前那俏生生、水靈靈的小姑娘（當然是大姑娘，但在他的年紀看來，也當然是小姑娘），盯著看來極誘人的薄薄紅唇，在他五十年單身生活之中，竟第一次興起了要去親吻一個異性口唇的衝動。

　　不過，令他震撼的，自然是出自那片小巧的口中的那種他從來也未曾聽過的話；那令他惘然。他的回答，幼稚得和他魁偉的外形，和他響亮的名聲，和他超絕的武功全然不相稱：「怎麼……能離開呢？」

　　她用手背掩著嘴淺笑──她的手又細又白──然後吸了一口氣：「總有辦法的！」

　　以後的日子，又快又像夢，像是醉酒之後的夢，片片段段，記也記不起來，甜蜜得無法形容，他娶了她，她成了他的小小的妻子，那使他知道人活在世上，究竟是為了什麼！

　　然後，不到半年，京城就出了大賊，提督竟然想出了這樣的辦法限他三日破案！

　　他心中的恨意，令他重重一掌，拍在一隻石獅子上，拍得那石獅子的頭碎了一半，他一抬頭，才發覺自己已來到了家門前。就在此時，門打開，他年輕的妻子挽著兩隻包袱走出來，拋了一隻給他。

　　他接在手中，沉甸甸地，她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走吧，海闊、天空，哪裏不好去！」

　　他盯了她好一會，才明白了當日她說「總有辦法」的意思。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五：殺手和聯絡人

　　誰會把殺手和綢緞鋪掌櫃聯想在一起呢？所以，綢緞鋪掌櫃就成了殺手的聯絡人。或者，就是為了要做殺手的聯絡人，他才成了綢緞鋪的掌櫃。

　　綢緞鋪的掌櫃，幾乎都有相同的外形，由於顧客多是女性，所以他們特別耐性，脾氣好，隨和，背上插著一柄尺，點頭哈腰的時候，那柄尺看來也特別顯眼。

　　他自然和普通的綢緞鏽掌櫃不同，因為他是殺手的聯絡人，只有他，可以找到神出鬼沒的殺手──也不對，應該說，只有通過他，才能和神出鬼沒、下手萬無一失的殺手取得聯絡。

　　殺手，受僱殺人，僱用殺手者，無權也不會過問殺手用什麼方法殺人，只要在指定的日子前，被殺者死了，殺手的任務便已完成，僱用殺手的，在先付了一半費用之後，等到目的已達，就得依約付另一半費用。

　　殺手是什麼樣子，甚至是男還是女，根本沒有人知道，連聯絡人也不知道。

　　殺手收的費用，一律是信譽較好的銀號所發出的銀票，每張紋銀一萬兩，殺一個人，要多少張，並不一定，視乎要殺什麼人而定，殺手自然不會和僱主直接接頭，靠的就是他這個聯絡人。

　　一疋一疋的絲綢，由年輕的伙計抖開來，他背負雙手，站在顧客的身邊介紹著絲的色澤和質地。顧客是一個中年婦人，首飾寶光奪目，揀得很嚴，在看了七疋之後，仍然沒有滿意的，抬起頭來，神情緊張焦切：「我看了多少疋了？」

　　他很有耐性地答：「七疋。」

　　顧客卻堅持著：「不，十疋！」

　　當同樣的對白，重複了三次之後，他雖然覺得奇怪之極，但是對方既然照足要找殺手的暗號而來，他這個聯絡人自然必須負責安排。所以，他壓低了聲音：「請到內堂去，那裏有進貢用的好綢。」

　　中年婦女的行動，看來不是很靈活，跟著他走向內堂。他在想：要僱殺手的，大多是江湖中人，和人結了仇，自己沒有本事對付，就來雇殺手行事。也有許多卑鄙的陰謀，例如殺了幫主，副幫主就順理成章當了新幫主，而且還咬牙切齒，要為老幫主報仇，等等，什麼樣的骯髒事都有，相形之下，殺手只管殺人，純潔得和嬰兒一樣！

　　到了內堂，他真的在一個櫃子中，抽出了一疋鮮紅色的絲綢來，在併著的兩張紫檀木的八仙桌上，攤開了少許，他發胖的手，在柔滑的綢面上，輕輕撫摸著，並不望向對方。

　　由於中年婦女看來不像是江湖中人，所以他在考慮，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開口。但是。中年婦女已然急不及待，壓低了聲音：「我要殺人！」

　　中年婦人的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自然，江湖上人過的是刀頭舐血的日子，生、死看得淡了，殺人和被殺，都是在江湖上闖蕩，必須隨時接受的事實，而普通人，殺人是一件大事。

　　他仍然輕撫著綢子：「很貴，看要殺什麼人，都很貴。」

　　婦人的聲音急促，說出了一個名字來，那個名字，倒令得他陡地抬頭，看了中年婦女一眼，那是城裏大鑣局的總鑣頭，一手五虎鈎，江湖知名。

　　他，作為殺手的聯絡人，絕不問為什麼，他只是道：「二十萬兩，先交一半。」

　　婦人猶豫了一下：「一個月之內要他死！」

　　他點頭，婦人解開了緊攥在手中的錢包，數了十張，每張紋銀一萬兩的銀票。他看了一看，對於這種銀票，他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是真的，只要持票到銀號，高興的話，就可以有白花花的一萬兩紋銀抬出來。

　　送走了中年婦女，他仍然覺得有點奇怪！很少這樣的委託人，她和總鑣頭是什麼關係？她為什麼要總鑣頭死？他照例，把十萬兩銀票，扣下了六張，把四張，放在離鋪子不遠的一堵磚牆中，只有他和殺手才知道的一個用磚塊掩飾得很好的牆洞中，再用一張小紙片，寫上被殺人的姓名，好讓殺手去行事。

　　他應該放九張銀票在牆洞中，他抽一成佣。但是最近一年來，他卻只放四張，他所得的，比殺手還多，人總是貪心的，殺手又無法和僱主直接見面，怎知殺人的代價是十萬兩還是二十萬兩？殺手本來就只要十萬兩，他有本事叫僱主拿出二十萬兩來，那是他這個聯絡人的本領，他心安理得，絕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當天晚上，他把六張銀票小心地放進一隻鑲滿了寶石的小盒子──那裏面，至少上百張同樣的銀票，他拍著盒子，知道自己一輩子也花不完那麼多銀子，可是不知為什麼，每當增多了幾張，心中總有一股異樣的滿足，他深深吸著氣，像是銀票上有芳香四溢，然後，他轉身，準備放好小盒子時，看到了日間曾見過的那中年婦人。在他還未有弄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時，一柄閃亮的匕首已經插進了他的心口。

　　殺手需要聯絡人──老實的聯絡人。

　　殺了不老實的聯絡人，可以再找新的、老實的聯絡人，甚至一樣是綢緞鋪的掌櫃。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六：莊家、輸家和贏家

　　黃澄澄的金子，看起來動心，互相碰撞時所發出的聲音，並不十分動聽。莊家身邊，腳下，地板上有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坑裏全是大大小小的金元寶、金塊，當一支大竹擋把桌上的金子全都掃落那坑中時，發出的聲音，簡直令賭客心痛。

　　在賭桌上，要分出輸家、贏家和莊家來，再容易不過。莊家神定氣閒，你呼天搶地，賭神罰咒，謝祖謝宗，嘻哈大樂，那是你家的事，莊家他只管擲骰，受注，把桌上的金子掃進坑中，或由坑中捧出金子來給贏家，贏家自然興高采烈，口沫橫飛，輸家倒不一定垂頭喪氣，有的紅了眼，有的青了臉，賭場內的美女再風騷，也只是在贏家身邊嬌聲嗲氣，絕不敢去撩撥輸家，自討沒趣。

　　黃金賭場是京師第一大賭場，只見金，不見銀，再珍貴的寶物，只要賭客押下桌子，立時就有專人估價，輸了，一樣用擋子掃進坑中，贏了，哪怕十萬八萬兩黃金，哪怕是押一記就走，都付得痛快無比。據說，黃金賭場的後台，撐腰的，就是京師的九門提督，那就令得富商大賈、江湖豪客，賭得更是酣暢淋漓，一夜之間，在賭桌上轉手的金子財寶，不計其數。

　　今晚的情形，和往日相比，多少有點不同，才入黑，就進來了三個波斯胡人，一色鬈髮高鼻，深目短髭，其中一個身形最高大的，一進門，手臂一長，就摟住了一個女侍，女侍立時全身柔若無骨，向他靠去，樂得那胡人嘰哩呱啦，不知說些什麼，卻又毫不含糊地在女侍身上亂搓亂摸，喧鬧無比。

　　可是一當他們在賭桌旁坐下，卻又心無旁騖，賭得極精，一上來，抖開三隻小皮袋，燈火之下，蠶豆大的金剛鑽，閃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來，喧鬧的賭場中頓時靜了下來，三皮袋金剛鑽，怕不有兩百來顆！

　　一個衣著華麗的老者立時在莊家的示意下走過來，拈起幾顆，向著燈火，瞇著眼，轉動著看，口中嘖嘖有聲：「這樣吧，不論大小，每顆算一千兩。」

　　波斯胡人互望了一眼，點了點頭，一開口，居然字正腔圓：「一共兩百零四顆，一次押了。」

　　胡人神情有挑戰的意味，莊家卻連眉毛都不動一下，張口就待答應，忽然有一個聽來相當嫩的聲音：「等一等，莊家先別受！」

　　循聲看去，一個臉色了白，一身玄衣的年輕人，目光盯著三小堆金剛鑽：「正想找些金剛鑽，懶得一顆一顆去買，就和這三位對賭一下。」

　　三個波斯胡人一副只要有得賭，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態。

　　莊家和老者一起向那年輕人望去，雖說京師是大地方，八方風雨會神州，什麼樣的人物都有，可是莊家又豈是閒著就睡的，是什麼人物，有什麼來頭，心裏多少有個數。然而，這年輕人貌不驚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這時，莊家向賭場中的自己人，連打了十來個眼色，可就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來路。

　　那老者「嗯」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望著年輕人，年輕人探手入懷，卻並不立時取出來，現出十分詭異的一笑：「二十萬零四千兩金子，不能帶在身上，要是我輸了──」講到這裏，向那三個胡人看去：「就拿這個抵數！」

　　他手伸出來，拿著一段黑漆漆的木頭，三指寬，一指厚，一掌半長，輕輕放在桌上，還伸手按著。

　　賭客對賭，分輸贏，本來和莊家的關係不大，贏家自然會另給莊家抽頭。要是年輕人拿出來的是立時可以兌現的莊票，根本不成問題。可是卻是這樣的一節爛木頭，莊家不能不發話：「這個，你這是什麼寶物，恕小可眼拙！」

　　莊家一面打眼色，四個一色密扣英雄襖的打手，已自年輕人身後走過來，齊聲道：「讓我們來瞧瞧！」伸手向桌上便抓。

　　年輕人動作極快，按在木頭上的手，向後略縮，那木頭竟是一隻木盒，盒蓋移開了少許，剎那之間，只見精光奪目，人人眼前一亮，年輕人立時又推上了盒蓋，所有人竟沒有看清盒中是什麼！只見那三個波斯胡人，陡然臉色通紅，眼中異光大盛，叫：「賭了！」

　　波斯人識得異寶，他們叫賭了，莊家自然無話可說，一時之間，人人心癢難熬，想知道盒中究竟是什麼寶物，但年輕人雖已將手縮回，也沒有人去亂動，那四個大漢，也悄然退出。

　　莊家搖停了骰缸，波斯胡人先叫：「大！」年輕人沉聲：「小！」

　　莊家揭開骰缸，所有人轟然大叫，年輕人贏了，若無其事，先把那木盒揣入懷中，再伸手去攏那三小堆金剛鑽。三個波斯胡人陡然大喝，刀光閃耀，三柄半月形的利刀攻向年輕人，年輕人手指疾彈，三道亮電也似的閃光過處，「錚錚錚」三聲，彈出的三顆金剛鑽，射向刀刃，力道奇大，令得三柄刀反震向上，刀背重重砸在持刀胡人的額上，鮮血四濺，仰後便倒，也不知是死是活。

　　在寂靜無聲中，年輕人將金剛鑽放進皮袋，喃喃自語：「用這閃亮的玩意當暗器，真不錯！」他站了起來，漂亮地向莊家：「地上的三顆歸你！」

　　直到他走出賭場，賭場中還靜了好一陣子。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七：幫主和副幫主

　　密室中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都聽得到──大家都那麼形容靜，可是實際上，絕不會有什麼人在那種情形下，掉一枚針落地，試試是不是聽得到聲音。在大堂中的所有人，都把手按在兩張合併在一起的方桌上，一動也不動。

　　幫主坐在方桌的一邊，盯著每一個人，他自己的雙手也按在桌上，一共是六個人，在幫主對面，是副幫主。

　　副幫主的一下吸氣聲，打破了僵硬的沉寂，這才陸續有了一些呼吸聲，但仍然沒有人說話。

　　六個人，除了幫主和副幫主，其餘四個，是幫中的四大堂主，這間密室，等閒幫眾也進不來，那是總壇中最機密的所在，多少秘密大事，全從這裏商議出來。去年，也是六個人，就在這間密室中，商定了突襲飛鷹會，結果，全幫高手傾巢而出，一舉成功，勢力一下子就擴展到了大江以北！當然，幫中也有犧牲，老幫主就在那一役當中，傷重不治，去年的副幫主，順理成章，當了幫主，而四大堂主之首，天高堂堂主，就當了副幫主。

　　全殲飛鷹會的那一役，至今江湖上人提起來，還是津津樂道，那是去年一年，江湖上最慘烈的一戰，只怕再過十年，也不會被人忘記。

　　幫務在這一年，也興旺非凡，全幫上下，在幫主帶領下，意氣風發，就算是一個小角色，走在道上，一亮出幫名來，也能蒙人另眼相看！

　　可是，幫主的臉色，為什麼那麼難看？為什麼副幫主、四大堂主，奉令一進密室，幫主就喝令所有人的手，必須按在桌上，一動也不准動？

　　全是在江湖上闖蕩慣了的人，都知道一定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可是誰都不問──幫主陡然十萬火急召集，有什麼事發生，他自然會說。

　　真是十萬火急，玄高堂主在江門處理幫務，接令後立時啟程，騎死了三匹駿馬，才能及時趕到。這時，他全身還都被汗所濕，不過在這樣的氣氛下，汗全變成了冷汗，六個人中他最感到好像在冰窖，實在想動一動，可是幫主既然說了誰也不能動，那就誰也不敢動。

　　幫主的目光如冷電，盯著每一個人，直到才可以聽到的呼吸聲又靜了下來──再度屏住了氣息，他才一聲一頓：「幫中出了叛徒！」

　　除了幫主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震動。只是不由自主地震動，沒有人敢有意識地動，連眼珠也盲視向沒有聽到這句話之前的地方。眼珠若是聽到了這句話而轉動，那就有可能是心虛的表現。

　　幫主的聲音，聽來像是刀砍在鐵上：「叛徒，就在這間密室中！」

　　這句話，倒在各人的意料之中，所以，連不由自主的震動都沒有，每個人都像是泥塑木雕。

　　幫主突然長嘆一聲，聲音之中，透著無限的疲倦：「都是出生入死，共事了多年的老兄弟，掙下了本幫好大的事業，居然還有人出賣自己人，當了叛徒，唉！」

　　幫主緩緩地搖著頭，當他搖頭時，他目光又緩緩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這時，人人都現出十分悲憤的神色──必須要有這樣的表現，連神色木然都不可以。

　　幫主忽然站了起來，雙手仍然按在桌上，那令得別的人要略仰高頭，才能和他面對面。

　　幫主的聲音聽來令人心寒：「我已知誰是叛徒，自己了斷吧！難道還要大家出手？」

　　比剛才更靜，更僵凝。

　　整個密室，都像是一塊凍結了的冰，密室中所有人，也就像是被嵌在冰中。

　　「自我了斷」的方式有許多種，但顯然沒有人準備選用其中的任何一種。

　　幫主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就要出手了，聽著，我一出手，別人就跟著我出手！」

　　他一直在掃來掃去的眼光，忽然凝止在他對面的副幫主身上，冷森森的目光直視著副幫主。

　　副幫主在開始，還很能沉得住氣，但是漸漸地，他面肉開始在簌簌發抖，當其他人的目光，隨著幫主的注視，也停在他身上時，他鼻尖上和額上，都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來，他終於忍不住，陡然站起，雙手也離開了桌面，揮動著，張大了口。

　　不過，他沒有發出聲音的機會，幫主已陡然出手，凌空一掌，掌風強勁，劈面所到，這一掌或許不足以致命，但四大堂主的攻擊，隨之發生，副幫主兩脅、腰、背同時中掌，震得他眼珠也跌了出來。

　　沒有人知道副幫主臨死前想叫什麼，只有幫主可以肯定他想叫「我不是叛徒！」

　　因為，幫主知道，根本沒有叛徒。

　　幫主要除去副幫主。因為幫主在一年前是副幫主，他知道副幫主最想做的是什麼──就像他去年做過：在幫主和敵人浴血苦戰時，冷不防在背後暗算！

　　他不要幫中再有副幫主！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八：大俠和送禮人

　　人強，馬壯。

　　馬蹄踐在青石板鋪成的道上，如暴雷、如戰鼓，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馬上的人，伏在馬背上。隨著馬身的起伏，遠看如同波浪。

　　青石板鋪成的道，寬一丈兩尺，筆直向前，一眼望去，幾乎看不見盡頭，一色的三尺見方石板鋪得嚴絲合縫，春天的野草再強，也無法在這條大道上發出一株芽來。馳在這條道上的人都知道，路長三十三里，這種氣派，官家也及不上，那是兩淮大俠六十六歲壽辰時，大江南北，凡是算得上是大俠的朋友，聚資築造，自河邊直通到大俠的莊子，歷時一年，當初築成時，轟動州府，不知多少人想策馬在上馳騁一番。

　　四年過去了，兩淮大俠七十大壽接近，那又該是江湖盛事，早在大半年前，各大門派，各幫各會，都正在為壽禮動腦筋。大俠能享有那麼大的名頭，不但武藝超群，還得急人之難，有求必應，天下受過兩淮大俠好處的人不知多少，知恩報答，到時自然賀客雲集，而事先，送禮的就絡繹不絕。

　　這個在馬上的黑衣人，就是送壽禮來的，在他的腹際，繫著一隻方方整整的盒子，外面包著黑緞子，閃閃生光，也不知盒中是什麼寶物。

　　莊子漸漸接近，石板大道陡然向上拱起，形成一道長可二十丈的拱橋，橋下是護莊河，駿馬衝下橋去的勢子更疾。要策馬進莊，有一個規矩：就在橋埂，有一道高可四尺的石欄，要是自度人不強馬不壯，在下橋時，就得勒住馬，那才能在石欄前停住。不然，連人帶馬，要是撞了上去，準撞個粉身碎骨。

　　那石欄上，很有些顏色曖昧，看來紅不紅黑不黑的痕迹，看來叫人心驚肉跳，那自然是撞死在上面的人馬所留下來的。

　　若是騎術精嫻，在下橋的時候，非但不勒馬，反倒策馬疾衝，勢子不竭，在橋埂一提韁繩，飛躍而過，就能直衝向莊子，到時，不但莊門大開，莊丁恭迎，大俠還會待為貴賓──大俠自身精於騎術，所以也特別敬重擅騎的英雄好漢。

　　這個騎者的來勢快絕，未到石欄之前，只聽得他一聲大喝，馬已騰空而起。馬是黑馬，人穿黑衣，片刻之間，猶如捲起一陣黑色旋風，在石欄之上，呼嘯而過，在莊子中的莊丁，暴雷也似喝采，唯恐來不及，早已急急大開莊門，以迎賓客。

　　可是人馬一過石欄，只再前進了一丈，就陡然勒住，四條馬腿，竟像是釘在地上，馬上人欠身，向莊丁拱手為禮，表示尊敬。

　　這一下，又是喝采聲如雷，來人能有那樣精湛的騎術，還對大俠這樣尊敬，自然更獲得好感。眾莊丁也拱手為禮，來人策著馬，不急不徐，向莊子中馳進去。

　　早就有人飛奔去通報。來人在大堂的石階前一下馬，就有一排武裝漢子恭迎，齊聲道：「莊主在大堂相候！」

　　來人朗聲答：「多謝大俠厚待，淮西幫使者來送壽禮！」

　　他一面說，一面向前走，三十三里路，一口氣馳來，面不紅、氣不喘。看他劍眉朗目，大約三十上下年紀，行動之際，矯健無比，眉宇之間，隱隱有一股狠勁，可是卻又深藏不露。

　　當他踏上石階時，迎接他的莊漢閃身相讓，離他最近的兩個，竟感到有一股寒意，兩人互望了一眼，看來十分自然，身子一縮，先進了大堂。

　　大俠縱橫江湖，近五十年，自然少不免有些敵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自家在明、他人在暗，小心提防，總沒有錯。一感到來人透著殺氣，先一步警告，只要大俠有了提防，來人不論用什麼手段，都難以得手，能留個全屍而退，已是倖事了！

　　來人跟著進了大堂，近中交椅上，大俠端坐，還未曾看清大俠的樣貌，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已令人不敢逼視，來人疾趨幾步，在離大俠還有四五步時，就單膝下跪，自報姓名來歷。

　　他動作十分俐落，反手已把腰際所繫的方盒，摘了下來。大俠目光如炬，盯了那盒子一下，淡然問：「請起，貴幫幫主安好？」

　　來人一提身，站直了身子，回答很出人意表：「不安，不好……」

　　大俠卻不甚驚訝：「有何不安，可有在下能效勞之處？」──大俠畢竟是大俠，一開口就問人要不要幫忙。

　　來人一字一頓：「幫主已於三日前，遭人所殺！」

　　大俠雙眉一聳：「兇手是誰？」

　　來人身子更挺：「我！」

　　大俠哈哈大笑，來人扯開黑緞，打開盒子，剎那之間，寶光閃耀，盒中各色寶石，耀眼生花，大俠目光凌厲，一眼就看到其中有一顆極大的金剛石！

　　盒子再蓋上，來人恭恭敬敬，雙手奉上，大俠一示意，身邊的人接下。

　　大俠略欠身，滿面笑容：「恭喜閣下，新任幫主！」

　　來人吁了一口氣：有大俠這句話，他幫主當定了！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九：梢公和過渡的

　　梢公手中的一支竹篙，足有一丈二三長，篙尖是晶光錚亮的一個鐵嘴，往岸上的樹樁上用力一撐，渡船就向河水淌了開去。梢公放下竹篙，雙手握住了櫓柄，有規律地搖動。船首劃開河水，形成十分美麗的水波，明亮光滑得像緞子，不幾下，船已遠離了河岸。

　　船上人不多。梢公的雙眼看來有點昏黃，身上也一陣酒味，一副宿醉未醒的樣子。搖著櫓，口裏哼著不成腔調的山歌，眼睛卻早把幾個過渡人看了個透。

　　那個黑裏透紅，俏得令人心蕩的小媳婦，奶大腰細，雖然坐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可是總時不時深深吸一口氣；本來已漲鼓鼓的雙乳，就會隨著向上挺聳，也必然令在她旁邊那個眼珠在她身上亂轉的年輕人，喉結上下急速移動，吞著口水。

　　以梢公的閱歷，竟然看不出這女的，和那年輕人是什麼路數──衣著、行裝雖極普通，可是又有點怪，不像是尋常的渡客。

　　另外一個彪形大漢，倒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走江湖的，多半是個鑣師，背上掛著一隻沉甸甸的包袱，不時用手去摸上一下，神情緊張；也曾打量了那黑裏俏、年輕人、梢公和另外一個不住在咳嗽的老頭子幾眼。

　　那老頭子的咳嗽聲，渾濁得像是夏天晚上打不出來的悶雷，一下又一下，叫人心煩。他蹲在渡船的船首，不時把一口濃痰，吐向看來無邊無岸的河水。

　　就只有五個人。櫓聲一下接一下，渡船上沒有人說話，還是只有梢公在唱著不成腔的山歌。小船在梢公的操縱下，穩穩向河中心駛去，有時不免會搖蕩一兩下，但很快就會穩下來。

　　等到船真正到了河心，梢公雙手離開了櫓柄，搓了幾下，一腳踏向竹篙。那枝竹篙，竟像是活了一樣，「啪」地一聲，跳了起來。梢公棹篙在手，先向黑裏俏伸了過去，篙尖幾乎沒碰到人家鼓蓬蓬的奶尖。黑裏俏陡然縮了縮身子，梢公瞇著眼笑：「擺渡錢五文，請穿在篙尖上。」

　　篙尖是三寸來長晶亮的鐵尖。黑裏俏二話沒說，把五枚銅錢，用看來十分美妙的手勢捏著，一枚一枚，向篙尖上穿去。

　　梢公一手握著篙尾，輕輕抖動，穿在篙尖的銅錢，發出了錚錚的響聲，篙尖移向了那年輕人。年輕人一揚手，五枚銅錢連翻飛出，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旋，又不偏不倚穿進了篙尖。

　　梢公「呵呵」一笑：「好手法，東海金蟾門的吧？」

　　年輕人臉色略變，可是沒有說什麼，倒是黑裏俏，黑白分明的一雙大眼睛，狠狠向年輕人瞪了一眼。梢公忽然又古里古怪一笑：「對了，六橫派和金蟾門很有點過節……」說到這裏，年輕人霍然站起，梢公急道：「可別在我這小船上了斷！」

　　年輕人又憤然坐下，黑裏俏不再看他，他反倒肆無忌憚盯著她看，神色陰暗不定。

　　梢公把篙尖移向那老者，老者手指又乾又瘦，還發著抖。船在河心打著圈，更令他穿不準，費了好一會，才算串了五枚銅錢進去。

　　梢公一直盯著老者在看，老者卻只是專心一致，目不斜視。

　　梢公發出了一下大不友善的冷笑聲，篙尖移向大漢。大漢已提了五枚銅錢在手，可是梢公的篙尖，吊著十五枚銅錢，響聲不絕，卻一下子移向大漢背上所掛的包裹，而且手向前一伸，「篤」地一聲響，篙尖竟然刺了進去。從刺進去的聲音來聽，像是刺進了一隻木盒。

　　大漢陡然站起，小船亂晃。梢公手向下一壓，那彪形大漢，竟然被生生壓得「蓬」地一聲，又坐了下來，雙眼瞪得極大，叫道：「反了，反……」

　　他叫到第二個「反」字，口張開，梢公的篙尖，已經連著銅錢，直刺進了他的口。大漢嚇得眼珠亂轉。梢公一伸手：「老漢在水上做沒本錢買賣，拿來！」

　　大漢身子發顫，扯下背上的包裹，拋向梢公。眼看梢公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接在手裏，黑裏俏陡然躍起，一腳飛出，踢中了包裹，把包裹踢得向河中心飛去。她姿勢美妙，身子翻出，幾乎和包裹同時落水──也就在那時，那老者一張口，「噗」地一聲，吐出一隻鐵鈎，鈞尾連著一股極綑的銀絲。鐵鈞去勢勁疾，直射向包裹，黑裏俏伸手要去接包裹，畢竟慢了一步，老者一仰頭甩起銀絲，包裹又飛向半空，那年輕人發一聲喊，身子騰空而起，卻被梢公一竹篙橫掃過來，哇哇怪叫，跌下河去，恰好落在黑裏俏的身邊。兩人扭打著，順著滾滾河水，載沉載浮。

　　老者再一昂首，銀絲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半圓，把包裹飛回來，托在手中。

　　那大漢口中的篙尖縮回，暫時沒有性命危險，嚇得口仍張得老大。

　　梢公和那老者對望著。

　　好久──船在河中心打了三四個轉，梢公才道：「爭什麼！爭到了又怎樣！」

　　老者道：「是啊，快搖櫓吧！」

　　他說著：竟把那包裹，順手遞還給了目定口呆的大漢。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擺擂台和打擂台的

　　擂台設在兩條大道交岔的十字路口，好大的氣派，那四根一人合抱的柱子，竟然是上佳的烏栢木，兩丈來高，筆也似直；柱子頂上，各頂著一堆在陽光之下，令仰頭向上觀看的人，氣都喘不過來的金塊，閃閃生光，眩目生花。那是擂台主設下的綵金──每塊重五十兩，誰只要敢上台，不論勝敗，都可以得到一塊。

　　擂台設下了這樣的綵金。哪還有不轟動的？五月初一開台，台下圍了上萬，消息早已傳了開去，江湖上沸沸揚揚，說的也都是擂台的事。練過拳腳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有的只為看熱鬧，有的自然想趁機名揚天下，有的，說明了，衝著五十兩一塊的黃金，不為別的。

　　自然，有武功更高的，早已成了名的人物，都在打探擂台究竟是誰擺的？可是只知道，由豪富黃百萬主持，到時候，誰在擂台上接受挑戰，竟一點也打聽不出！

　　於是，傳言更紛紛，會是一個絕色女人，有的說，少林寺的方丈才是擂台主。一個多月下來，愈說愈神，等到初一開台，台下萬頭撥動，台上一幅精工繡成的「龍虎風雲圖」的帷簾一掀開，台主邁著步子走出來，台下竟然鴉雀無聲，一時之間，人人錯愕得屏住了氣息，忘了出聲。

　　接著，極度的寂靜，變成了極度的喧嘩，在一下幾乎是萬口一詞的「啊」的一聲之後，人聲嘈雜，各人爭著問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發表著自己的意見。忽然走出來，已在台上亮了相的擂台主，在台上作了一個四方揖，看樣子像是開口講了幾句話，但就算是離擂台最近的人，也沒有聽到他在說些什麼──他的聲音，全叫喧嘩的人聲淹沒了。況且，就算靜，只怕也不會有多少人聽到他的講話聲：小孩子的嗓門能有多大？

　　是的，此時站在台上的，是一個看來至多不過十歲的小男孩，一身錦襖，圓臉大眼，生得倒也富態，然而萬眾矚目的擂台，竟然出來了這樣的一位台主，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人聲嘈雜之中，人們很快交換意見，信息速疾無比地在人叢之中流竄，孩子的身份已被確定──大豪富黃百萬的孫子，據說也是黃百萬的命根。

　　於是，意見再被彙集，有的人大樂，有的人大怒！

　　大樂的多半是好事之徒、浮滑子弟、市井流氓。他們認為，四根大柱子頂上的金子，自然是真的，也確然每人只要上台，就可得五十兩。這次擂台，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黃百萬要令他的寶貝孫子，變著法兒玩新的遊戲！

　　這也正是有一些人大怒的原因──全是真正有武學根底的英雄豪傑，五十兩金子不會放在他們眼裏，這樣被人戲耍，都覺得是奇恥大辱！所以，當時就有百十人，或大聲咒罵，或一言不發，一下散了開去。

　　也就在這時，才有人想起，柱子上的金塊雖然有四大堆，但總有派完的時候，後上台不如先上台，上得台去，當然不能真和黃百萬的孫子打，讓小孩的拳腳，在自己身上招呼幾下，裝成敗了，領他五十兩金子，足夠在城裏逍遙快樂好一會，此時不上，要待何時？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剎時之間，人人想到了這一點，同時，至少有一二百人，齊聲大喊，向擂台前搶過來，人叢中，也是一場大亂，你推我擁；一些夾在人叢中看熱鬧的女流，便吃了大苦，有好些殺豬也似尖叫，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更是亂上加亂。

　　小小的台主，居高臨下，在台上看到了下面混亂的情形，捧腹大笑；這一來，更叫人相信黃百萬是叫寶貝孫子來耍樂的。

　　這時，爭先恐後，來到了台前的有一二十人，為了爭上台，先在台下起了衝突，乒乒乓乓，打了起來，拳來腳往，好不熱鬧，自然也免不了有的皮開肉綻，頭破血流，

　　正紛擾間，人叢之中，飛起一條人影，越過在台前紛爭的眾人，一下子上了台，恰好剛有兩人也算是上了台，都被那人雙肘一縮，「砰砰」兩聲，撞下台來，好一會掙扎不起。

　　上了台的是一個精瘦漢子，向著小台主一抱拳，一腳便踢向小台主的面門，又快又急，竟像是直把小台主當對手一樣。

　　這漢子一動手，台下頓時靜了下來，小台主身子一閃，整個人陡然彈跳起來，身形姿勢，怪異莫名，那漢子還未及縮回腳來，胸口已重重中了兩掌。

　　擂台四面都空，四面也都圍著人，面對那漢子的，看到漢子口中鮮血狂噴，在那漢子背後的人，卻看到斷折了的肋骨，竟爾戳破了背上的皮肉，帶著血箭，向外撐了出來，小台主身子反躍向後，快疾無倫，鮮血竟沒有一滴灑在他的身上！

　　他一退，那漢子身子也倒下，小台主反手一掌，拍在一根柱子上，勁力直傳到柱頂，恰好彈起一塊金塊，落了下來，不偏不倚，落在那漢子已經塌陷了的胸口上──黃百萬沒有失言，不過，死人怎能享用黃金呢？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一：仇人和報仇者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他們本來不是仇人，非但不是仇人，而且是好朋友。好朋友是為何會變成仇人的？原因不複雜，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且事情既然到了如今這一田地，當年的事，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都認定了對方是仇人，心中充滿了對對方的仇恨，更都認為非報仇不可──報仇的方法，只有一個：要用對方的鮮血，把自己心中的仇恨之火淋熄。

　　仇人相見了，並不是偶然相遇，而是在幾乎同時向對方發出要了斷對方之間的仇恨之後所選擇、決定了的時間和地點。

　　在這段過程中，雙方都有朋友奔走，有的勸阻，有的鼓勵，有的煽風點火，這其間，有的是一個的朋友，有的是另一個的朋友，有的是他們兩人共同的朋友──他們兩人既然曾是朋友，自然會有共同的朋友。

　　別人的意見是不是有用？不得而知，反正都知道他們之間的仇恨，除了你死我亡的決鬥有了結果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方法可以解決。

　　所以，當他們仇人相見時，有不少人在一旁，有的幸災樂禍，要看他們幹個你死我活時，誰會是倖存者；有的憂心忡忡，隱見到了悲慘的結果；有的木然無動於衷，像這種仇人廝殺的事，江湖上每天不知有多少；有的興高采烈，他們全是一流的刀手，雙方為了報仇，又曾遍訪名師，學了許多絕招，在生死相拚中，自然會一一施展，好令看的人大開眼界。

　　人多，自不免人聲嘈雜，可是當「嗆」地一聲，兩柄單刀，同時出鞘之後，所有的人都靜了下來。本來，離他們最近的人，也有十來步，可是仍然在這個距離中的人，感到兩柄利刃刀身上的那股冷森森、寒浸浸的閃光直逼了過來，叫人聯想到了不祥的死亡，因而不由自主，退得更遠些──當然，他們在移動之際，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靜得像老鼠的幽靈。

　　日頭升起並不多久，在對峙著的兩個人的側邊，陽光照在刀身上閃起的那片光芒，即使退遠了，也叫人心悸；人們本來早知道他們之間有深仇大恨，可是也不知道仇恨竟深到了這一地步，這時等他們利刀出鞘了，才算是明白──兩柄刀的刀刃上，在陽光照射下，都閃耀著一道藍殷殷的光彩，像是在雪亮的刀刃上鑲了一道藍邊。

　　自然人人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竟不約而同，在刀刃上淬上了劇毒，見血封喉的劇毒！

　　本來，那是下三濫的行為，在武器上餵毒，君子不為，做了，也絕不敢公然在人們面前顯露，只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之下，偷偷殺人。

　　可是他們如今的情形卻不相同，刀上餵毒，表示他們要報仇的決心，也表示了這場決鬥，沒有傷，一傷了就是死，哪怕只劃破一點皮肉，結果也是死亡！

　　死亡的決心，表示報仇的意志！

　　圍觀者更靜，盯著兩柄緩緩舉起來的利刀──奇怪的是，事後，竟沒有一個人能回憶得起，他們兩個人這時的神情如何？因為每一個人的視線，都盯在兩柄利刀上了，人的神情如何有什麼重要？是悲是喜？是樂是怒？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決定生或死的利刀。

　　甚至他們自己，也不注意到對方的臉，那張多少次一閉上眼，就浮現在眼前，仇恨令得對方咬牙切齒的臉，這時也變得不重要了。是圓是方？是長是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能一刀將它剖開來，使擁有這張臉的人死亡，不再存在於人間！

　　他們一定是同時想到這一點的，因為幾乎在同時，他們的身子各自「騰」地同前踏出了一步，使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許多，兩柄利刀，也揚得更高。

　　廝殺就快開始了，他們都在想：等他發動了，我再應接，還是先攻，等他來對付？

　　雖然不是這樣，就是那樣，積聚了那麼多年的仇恨之火，總得由死亡來了結，可是單是這個選擇，就那麼難以決定，僵持持續著。

　　兩人之中，是誰先想到，還是同時想到的──把對方的臉剖開來，自然重要，但如何保護自己的臉，不被對方刮開，豈不是更重要？

　　一定是同時想到的，因為兩人幾乎是同時，又「騰」地向後退了一步，腳步如此沉重，令得圍觀的人，覺得地面也為之隱隱振動。

　　那一步退出，兩人都想到：要保護自己的臉不被剖開，最好的方法，是先令對方死亡，可是對方不會站在那裏不動，就必須保護自己。

　　太陽慢慢升高，圍觀者也換了幾十次氣──他們又同時想到：如果現在根本沒有圍觀者，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話，會怎麼樣？

　　同樣的念頭閃過：轉身、飛奔、離開！

　　可是當著那麼多人，絕不能這樣。

　　他們終於各自發出了一下近乎絕望的叫聲，衝向前，刀光閃動之後，是兩股血柱的迸濺。

　　他們滿足了。

　　旁觀者也滿足了。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二：用毒的和中毒者

　　她問：「如果非死不可，你願意怎麼死法？」

　　問的時候，她用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撫著他的頭髮，他有一頭硬髮，和他人一樣那樣倔強剛硬，單是在他的頭髮上，就可以感到他這個人的高傲和不羈。

　　他竟然連想都不想就答：「自然是毫無痛苦的死亡，人都要死，一點也不覺得痛苦就死了，最好事先一無所知，死亡突然降臨……」

　　答的時候，他枕在她的右腿上，她的腿，比任何羽毛枕頭更柔軟，隔著薄薄的綢袴，他鼻端隱隱聞到她幽幽的體香，若是深深吸一口氣，很能令人血脈賁張。他用力伸了一個懶腰，雙手高舉過頭，令自己的身子盡量伸長，得到一種舒展的快暢。

　　然後，他又補充：「更好的是，在最最快樂的一剎間，突然死亡！」

　　他歎了一聲：「那太難了，簡直不能，要是能，我願意！譬如說，你和我在一起，快樂。」

　　她發出了極甜膩的「思」地一聲，她俏臉上的那種甜蜜，自她心底深處直透出來，誰都可以看得出，這個美麗的女郎，用她全身的內外的每一部分，在表示她是多麼快樂！

　　他忽然手臂一振，「錚」地一聲，精光一閃，一柄又狹又長的劍，銳利之極的劍尖，已經對準了她的心口──他仍然枕著她的大腿，沒有移動身子，那柄劍，在出鞘之前，也不知在什麼地方，而他身子不動，這樣的姿勢，也實在難以令得一柄三尺六寸長的長劍，劍尖指向她的心口！

　　（誰要是覺得容易，可以找自己的戀人來試試！）

　　可是，他卻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做到了！他反手，食指和拇指，挾在離劍尖七寸處，劍尖凝止不動，劍柄卻在輕輕搖晃，可知他兩指的指力，是何等渾厚。

　　她並沒有震驚，仍然輕撫著他的頭髮，垂下眼瞼，凝視著劍尖：「嗯，剛才若是你想殺我，我也算是死得毫無痛苦了──真不虧有『天下第一奇劍』之稱！」

　　他搖頭──當他搖動頭部的時候，她覺得腿上有一股熱意，迅速地傳怖全身，令她臉紅耳熱。他道：「還不是，我出劍雖快，你總有極短的時間，可以看到劍影閃動，也就預知自己會死，那一刻間雖短，又焉知不會形成極度的痛苦？」

　　她有點氣咻咻：「誰知道！」

　　他一翻手腕，那柄又窄又薄的長劍，鏗然入鞘。他感到了她氣息急促，仰起頭看到了她額上的紅暈，投以詢問的神色。

　　她粉臉更紅：「你……盡在人身上搓揉，搓得人……心煩意亂……不知……」

　　他身子一挺，已經輕輕壓在她的身上，臉對著臉，鼻尖對著鼻尖：「剛才那就算搓揉了？這才算……」

　　他搓動著身子，她也擺動著身子，兩個人的氣息都急促，動作也都粗暴，綢緞綾羅在性急的手指下破裂，發出悅耳的聲音（這種聲音，曾使一個王朝覆滅），強健的、茁壯的肌膚，緊貼上柔滑的細膩的肌膚，他捧著她的粉臉，她把自己的身子盡量向他貼，雙手摟抱著他，手指微陷進他背上結實的肌肉中。

　　她九隻手指都可以感到他背上的肌肉在跳動，每一股肌肉，就像是一個快樂的小妖精，只有右手小指，一點也感不到什麼。

　　她這時，實在沒有，也不會再去想什麼別的，可是過去的一切，卻又固執地擠進她記憶中來。

　　她十歲那年，被召到祖母面前，祖母是家族的最高統領，滿是皺紋的臉上，有著陰森的殺氣，可是聲音卻又出奇地溫柔：「孩子，你十歲了，從今天起，你要成為毒王之家的一分子……」

　　祖母說著話，親熱地提起她的右手來，在一邊的不知是哪位姑姑阿嬸，手起刀落，已把她右手小指，切下一截來，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因為她是「毒王之家」的一分子，一小截和真的一樣的小手指會裝上去，裏面藏著獨門毒藥：「只一呼」，只要小手指的指甲，搔破一點表皮，毒藥滲入，只呼一口氣的時間，就毒發身亡，所以毒藥才有那麼怪異的名稱。

　　毒王一家也是殺手之家，人人都執行祖母的命令，誰也不能違反，所以，當她在三天前，接到祖母的命令，赫然竟是他的名字時，她也得執行！

　　他的臉上，開始沁出汗珠，他的那種認真的神情，看來極可愛，她喘息著，勉力昂起頭，自他的鼻尖上，把汗珠舐掉，也把他抱得更緊。

　　他甚至根本未曾察覺到背上有一下輕微的刺痛──完全不覺得她的假指甲在他的背上抓出了一道血痕，他只是在看到她鼻子上也有細小的汗珠，也想伸舌把汗珠舐去，可是舌頭才一伸出來，就縮不回去了。

　　「只一呼」的名稱不是白叫的！

　　他整個神情都快樂之極，除了伸著舌頭，看來有點怪相。

　　她推開他，背著他哭，心中只想到一點：他說過，能這樣死，極難得，他願意！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三：保鑣和劫鑣者

　　有人說：「人只有兩種──一種是保鑣的，另一種是劫鑣的。」

　　只有他能劫了永保鑣局保的鑣：十年來，永保鑣局只失了這一次鐮，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為永保鑣局在開創之初，一龍四虎就已經誇下海口：永保鑣局只要失一次鑣，立即偃旗息鼓，再也不在江湖上露面。

　　一龍是父親，四虎是一龍的兒子，四兄弟，還有什麼關係比父子兄弟更親密的？何況龍、虎父子兵的武功，確實驚天動地，各有所長，鑣旗一亮出來，黑底金繡，中間是一條盤虬威武、騰空欲起的龍，四角是四頭栩栩如生、作勢欲撲的猛虎，誰不敬佩？黑道上人，明知永保鑣局只保紅貨，不保金銀，接的鑣，全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弄到手一件，只怕就能暢快花上三年五載，可是誰也不敢動手，反倒一有鑣隊經過，就遠遠避開去，免得看了眼紅，一時忍不住，寶物沒到手，反丟了性命。

　　當然不是一開始就是那樣的，開始的第一年，永保鑣局的鑣，遇劫十一次──遇劫，不等於鑣被劫走，十一次的結果，毫無例外是劫鑣的黑道中人，血流五步，屍體還被在大道的當眼處掛了起來，身上釘著一龍四虎早為劫鑣者準備好的牌子，上面刻著：「劫鑣者死」四個大字，據說出自一個大儒的手筆。

　　也有些仁心慈腸的人，認為一龍四虎出手太狠，未必一定要開殺戒，但他們堅持，於是，第二年，劫鑣只發生了三次，第三年，一次，第四年起，一帆風順，永保鑣局的鑣旗一展，哪怕押鑣的只是一個三歲孩兒，誰又敢斜眼向鑣車瞧上一眼！

　　愈是沒有風險，所保的鑣，價值也愈來愈高，總有人會動腦筋的，只要得一次手，就是終生享用不盡的財寶，財寶的用處太多了，徑寸的明珠，在美女雪白的胸脯上滾動，就能令美女俏臉上綻開醉人心魄的笑容──當男人說會永遠永遠對女人好的時候，總得多少拿點財寶出來，交到女人手裏，「好」的程度，自然也依照財寶的多寡來決定。

　　有人說：男人積聚財寶，目的就是為了討女人的歡心。掉過來說，當男人有了需要討歡心的女人時，財寶就有了異樣的作用。

　　他起意劫鑣，原因就是那麼簡單──一個令他寢食不安，魂縈夢繫的美女，他非要得到手不可的，偏偏立下了規條：誰都可以量珠來聘，條件只有兩個：

　　一：是男人！

　　二：聘禮必須是永保鑣局的一趟鑣，不論內容，劫來的，要有永保鑣局的封條為憑。

　　第一個條件及格的太多，第二個條件，聽到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縮一縮頭，俏臉如花，固然動人，可是看身上釘了一塊「劫鑣者死」的牌子，橫屍在大道邊上，美人的笑靨再動人，又有什麼用！

　　美人兒的條件，在江湖上沸沸揚揚地傳，自然也傳到了永保鑣局，一龍四虎表面上一笑置之，暗中自然也做了一番功夫，輪流上省城，去見了那位美人──都承認確是絕色，在省城著名的銷金窟麗香院中，只見客，客人也只能是見她，連手指都不能碰，除非能帶著劫到手的鑣來，人就是他的。

　　就算只是看看，美人兒一顰一笑，也足以令許多人神魂顛倒，他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下定了決心要劫鑣，這樣的美人兒，能有一晚上（而且是第一晚）是自己的，怎麼都甘心，不然，活著不知為什麼，也不知怎麼能夠活下去！

　　那趟鑣，由三虎保，鑣主人拿來一隻不到一尺見方的檀木箱子，黑沉沉地，並不起眼，可是打開箱蓋一看，是一龍四虎十年來看盡了奇珍異寶也未曾見過那樣的珍寶，燈火並不明亮，可是寶光卻耀目生花，一時之間，幾乎看不清箱中得是什麼東西，定下神來之後，才看清那是幾十顆骨牌大小的金剛鑽，光芒流轉，每一顆有每一顆不同的光芒，映得人心頭亂跳。

　　合上箱蓋，貼上封條，永保鑣局明人不做暗事，一向不走暗鑣，三虎領頭，他使的是一柄厚背薄刃鋸齒大環鬼頭刀，刀重六十二斤，出道以後，能擋得他十刀的人，不超過十個，能擋得他二十刀的，一個也無。三虎把刀繫在背後，身子一挺，凜凜有如天神。

　　兩個鑣頭隨行，另外還有四個伴當──其中一個身形高大，膂力特強，那是專舉鑣旗的，一行七旗，人強馬壯，潑剌剌馳出去，威勢赫赫，誰敢來冒死劫鑣？

　　在大道上行了一天，中午打了個尖，天色將黑，三虎一指道旁小路：「找個近路！」

　　他帶頭，先抖韁疾馳了出去，兩個鑣頭和四個伴當跟著，馬蹄翻飛，奔馳快絕，突然之間，三虎一揮韁繩，他騎的那匹馬一聲長嘶，轉了一個半圈，他反手掣刀出鞘，刀背在馬股上一拍，催馬疾馳，迎向本來跟在他後面的六個人，那柄奪命催魂的鬼頭刀，已然揮出！

　　他事實上只出了一刀，由於雙方的勢子都疾，一刀已經足以令得六個人都屍橫就地了。

　　他成功地劫了鑣，捧著那隻盒子，美人就是他的。

　　有人說：「保鑣的可以變劫鑣的，劫鑣的也可以變保鑣的。」

　　人會變的！

武俠小說人物關係之十四：蟬、螳螂和黃雀

　　號稱「永保不失」的永保鑣局失了鑣。這件事，不到半個月，已傳得天下皆知──就算用八百里加快的急傅法去傳消息，也不會傳得那麼快，人的嘴，傳起消息來，比馬蹄快多了！

　　永保鐮局遵照開業時的諾言：失一次鑣，立即退出江湖，把鏢局歇了業。事實上，不照諾言也不行，一來，有第一次失鑣，就會有第二次，誰還會把奇珍異寶，上門托保？二來，失的鑣，不但價值連城，而且是藩王進貢皇帝的貢物，傾家蕩產也賠不起，還得應付官府的盤問，所以一龍三虎，索性溜之大吉，反正天地之大，有的是藏身之處，也不怕官府追捕。

　　一龍三虎到出事的地方去看過，看了之後，心中都疑惑之極，押鑣的三虎，和兩個鑣頭，四個伴當全都命喪在小道上，六個人胸口的刀傷，全都橫胸而過，毫無例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三虎那柄鬼頭刀所造成，而且，一定是用了「橫貫日月」這一招。

　　三虎為什麼要殺自己人呢？他殺了自己人，又是誰殺了他？

　　三虎的屍身倒伏著，開始找不出傷痕，直到脫了上衣，才看到背後，對準心口處，有一個極深的小孔，流血不多，看來是鋒利的鐵針，直刺進去，刺穿了心臟，因而致命。

　　那是什麼獨門武器，聽都沒有聽說過，而三虎一身武功，等閒百餘人近不得身，又如何會那麼容易叫人用鋼針刺死？

　　更奇的是，三虎顯然是一中針，便遽然死亡，所以仍然保留著死前一剎那的神情，那神情竟是極度的歡暢愉快，絕不像是什麼有禍事發生的樣子！

　　疑團重重，一龍是老江湖，立即想到了省城那個美人有可疑之處，可是父子四人，懷著有仇必報的心，足足在省城麗香院外，埋伏窺伺了半年之久，並無特別發現，只見日夜，慕名來訪的王孫公子不絕，半年之後，他們只好離去。

　　一直到一年之後，凌晨時分，麗香院的一扇角門打開，一個頭上裹著黑巾，看來窕窈的人影，閃出來，隱沒在黑暗之中，這上下，不論大街小巷，闋無一人，她也沒有遇上什麼人，轉彎抹角，走了三里許，在一所看來並不起眼的宅子前站定，抓住了門上的鋼環，向外連拉了三下，才鬆開手。

　　等了片刻，門打開尺許，裏外一片黑暗，那人閃身進去，到了一間陳設古雅的書房之中，那裏，全然是另一番景象，房內燈火通明，但由於窗前都遮著厚厚的簾子，所以沒有半絲光亮外洩。

　　在一張湘妃榻上半躺著一個老大的胖子，挺著大肚子，赤著上身，身後放著兩大盒冰，兩個妙齡美婢，正向著冰盒撲扇，好把涼風搧出來，另有兩個美婢，在胖子身上敲捏，胖子瞇著眼，望著來人，來人抖開頭巾，雖然淡掃蛾眉，可是艷光逼人，那四個美婢本來很能看看，這時，簡直成了糟粕。

　　胖子的眼更瞇成一道縫，美人把一個小布包抖開來，房中寶光大作，令得胖子的胖肉也顫抖起來，他反手遮了遮眼，悶哼了一聲：「永保鑣局的失鑣？」

　　美人點了點頭。

　　胖子搖了搖頭：「這些東西，照說，每一顆值得一萬兩金子！」

　　美人沉聲：「我不要那麼多，每顆三千兩黃金就夠！」

　　胖子仍然搖頭：「一共是八十一顆吧，你送給我，我也不要，沒有人敢要，太熱了，誰拿出去，誰沒命，一龍四虎，去了一個，還有一龍三虎，雖說如今不知在哪裏，可也沒人惹得起！」

　　美人柳眉上揚：「一年了，還熱？還不夠冷？」

　　胖子的胖手指伸屈著：「十年也不夠，五十年之後差不多了！你能留五十年，就算留了五十年，你還有什麼用？那時，人都快死了，或許，早死了！」

　　美人兒誘人的口唇顫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來。胖子十分同情：「我收贓，算是最公道的了，江湖上誰都知道，要是放上三年五載可以脫手，我也要了，實在沒有用，那是廢物！」

　　美人現出了自嘲也似的笑容，又將那些賓光四射的金剛鑽包了起來，胖子又道：「也別經常打開來看，隔牆有眼，傳了出去，你屍骨無存，嗯……三虎自己劫了自己的鑣，為了你，你又殺了他，再把他屍體弄回他下手的地方去，是不是？」

　　美人抿著嘴，沒有任何表示，提著布包，又裹起頭巾，向外便走，望著美人的背影，胖子嘆了一口氣：「小心，為廢物丟了性命，不值！」

　　美人出去，胖子用神凝聽，突然，以意想不到的快捷躍起，衝出房去。美人離開宅子，在巷子裏走著，快出巷口時，略停了一停，把手中的布包，順手拋進了牆腳下的雜草叢中，加快腳步走出巷子去。

　　胖子自宅子的牆上一躍而下，行動加風，撲向那牆腳下的雜草叢！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一：快刀

　　擁擠的人群交頭接耳，形成了一陣十分奇特的嗡嗡聲。人之有異於禽獸……自然更有異於昆蟲。一群昆蟲發出的嗡嗡聲是有規律的，而一群人所發出的嗡嗡聲卻抑揚頓挫，起伏有致，內容包羅萬象，調子大是紛紜。

　　各人視線焦點，倒是一致的──集中在他的雙手上，應該說，集中在他的雙手所握的那柄刀上。

　　這時，他以一種十分奇特的手勢握著他的刀──雙手大拇指抵在刀身的一邊，另外八隻手指抵在刀身的另一邊，十隻手指和涼浸浸的堅硬的鋼鐵刀身，融成了一體。手腕用恰到好處的力道，來回推動著刀身，使刀刃和一塊青藍色的大石表面發生磨擦，發出令人心寒的「沙沙」聲，有韻律，如同心跳。

　　他在磨刀，在磨他的快刀。

　　申末。這是他選定的磨刀時間，大牆西角，是他選定的磨刀地點，每天都這樣，每天都有許多人圍著看。

　　選這時間這地點磨刀，是因為這時候夕陽西下，西角並無遮攔，夕陽映在刀刃口上，閃起一道漂亮金色的光芒，特別顯出那柄刀的不同凡響。許多人圍著看他磨刀，是由於這柄刀，是方圓五百里知名的快刀。

　　刀長三尺六寸，厚背，背厚七分二厘，薄刃，刃薄得無從度量，能把一張紙橫剖為二，能把一根髮齊中分開，那有多薄？刀身最寬處五寸四分，最狹處三寸七分，重十七斤八兩，那是刀柄上纏著鮮亮的紅綢，綢穗子長兩尺時的分量。

　　刀是祖傳的，他現在雖然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兵卒，但祖上既然有這樣的一柄快刀傳下，想來必然有點顯赫的聲名，可惜他不知道，也不會捏造，那就只好在磨刀的固定的推磨動作中，在刀刃和刀石的接觸中，慢慢地去想，想到了什麼，也不敢告訴人。

　　刀身黝黑，刀刃閃亮，真正鋒利無比的刀刃，只是一道三分左右的鋼條，當他拿起刀來，用拇指順手一抹，抹去了刃口上的石粉漿時，夕陽餘暉恰好映過來，那一溜刀刃就像是黃金鑲出的邊一樣，不但他自己看了會「嗖」地吸一口氣，旁觀者的交頭接耳聲，也會忽然靜下來。

　　有幾個人，人群中總有那麼幾個人，會不由自主，像中了魔法一樣，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撫摸一下，然後又像摸到了燒紅的烙鐵一樣，趕緊縮回手來，在衣衫上用力擦著，想把手心中的冷汗抹去。

　　看磨刀，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看殺頭，這柄快刀，專砍死囚的頭。磨刀的人，因為有這樣一柄快刀，砍頭的責任，便落在他的身上。現在圍著看磨刀的人都知道，明日午時，大牆後面的死囚牢中，就會有一個死囚，五花大綁被推出來，然後，那才會有更多人來看，看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太陽更西，他舉起了刀來，半瞇著眼，欣賞著刀刃口上的那一道金芒，然後，左手像是不經意地，向圍觀的人勾了勾手指。

　　站得離他最近的幾個小媳婦大姑娘開始你推我讓，終於，一個俏生生的姑娘，一身翠綠襖，長長的鬆辮編出的是三分七巧花，辮梢直垂過細腰，要不是她細白的手指正繞著髮梢，辮梢就會垂在她渾圓的後股上。辮梢結著和短襖同色的如意結，結下的烏髮半散開，是那樣的小一撮，要是撩在人的臉上，管叫人癢的不單在臉上，而更會在心窩深處。

　　她看來一半有點迫不及待，一半又有點像是硬叫人推出來一樣，來到了他的面前，細碎的小牙，潔白的，輕咬住了殷紅的下唇，把辮梢遞向他，他已橫起了刀，刀刃向上，如意結下的髮絲，輕輕碰在刃口上，然後，他和她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同一時間，向著那些髮絲，吹出了一口氣。

　　髮絲紛紛斷落，他在那一剎間，感到一陣無比的快感，她在那一剎間，感到了他正感到一陣無比的快感，俏臉霍地紅，急急轉身，捂著發燙的臉，奔了開去。

　　圍觀的眾人，轟然叫好。

　　他閉著眼，深深吸著氣，享受著那種奇妙的感覺，憧憬著明天那種更轟動的場面。

　　日正當空，死囚五花大綁，跪於當地，影子看來只是模糊的一團，死囚望向他，望向他手中的刀，眼神中略有要求，他知道，微微點頭。

　　沒有什麼信號，他陡然挺直，五指緊握刀柄，刀背貼在他的手臂上，刃口向外，一彎精光，耀得人睜不開眼來。他半瞇著眼，目光盯在死囚的後頸上，陡然一聲大喝，手臂一橫，利刃在死囚的第七塊頸椎骨和第一塊胸椎骨之間，直切進去，四周圍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驚呼，他再度的大喝聲又壓住了驚呼，手臂帶著刀刃的閃光和噴出的血柱揚起，他身子同時後退，一腳飛出，死囚向前撲倒，人頭骨碌碌地向前滾出，頸際的皮肉翻卷，血，嘟嘟地向外冒，死囚的頭滾出去，圍觀的人想要叫好，可是剎那間，都靜了下來。

　　因為死囚的頭，一面向外滾，一面在努力地眨眼，它想幹什麼？

　　在幾乎是一片死寂中，只聽得從在滾動的死囚的頭的口中，迸出了一下呼叫聲：

　　「好快刀！」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二：美人首

　　客店是旅人的中途站，那是十分奇妙的地方，許多旅人聚在一起，只在那一刻，一過了，各奔東西，可能這一輩子，就再也沒有相聚的機會了。也許正由於這一點，旅人之間的交談，就毫無忌憚，就不必顧慮後果，不必套一個假面具來掩飾自己的真面目，所以話題也格外直接，格外赤裸，格外粗野。

　　所有客店都有一個所在，供眾多的旅人相聚，喝酒，聊天這個客店也不例外，那可以算是一個店堂。客店很小，店堂的一邊，是和鄰居相連的板壁，板壁相當舊，有脫落了的木節留下的圓孔，看來像是一隻一隻奇異的眼睛，在注視著店堂中夜夜不同的人，來了的，去了的，一夜和一夜的情景，看起來幾乎一樣，但實際上，卻每一晚都大不相同。

　　已經到了酒酣耳熱的時候了，談話的內容，也漸漸粗野了起來。一大群男人在一起，酒使得愁思更濃，鄉情使心情更惆悵，談話的內容，除了女人之外，還能有什麼新的？

　　店主人是見慣了這種場景的，他永遠只是靜靜地坐在櫃檯後面，看到有什麼人搖晃著空酒壺，他才會走出去，接過空酒壺來，替它注滿，或是又捧出幾碟下酒的小菜來，放在桌上，做一個慷慨的，表示那是「小店的一些意思，不成敬意」的手勢。

　　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滿面都泛著因為內心的猥褻而冒出來的油光，口唇掀動之間，唇口有著細小的白色的泡沫在湧出來，他正在仔細地敘述著店後街那個土娼的「功夫」，結論是：「他奶奶的，得綁著眼睛……去，母豬，只是一頭母豬，可也真能，真能……」

　　聽的人都直著眼，不論是喝了酒或沒有喝酒或正在喝酒，喉結一律上下移動著，由肺部（或許是其他的部位）通過喉際，發出含混的、男人和男人之間一聽就可以明白其意義的那種曖昧的聲音。

　　然後，當敘述者說到節骨眼時，爆發出轟笑聲來，轟笑聲中自然夾雜著各種各樣的粗言。

　　可是，突然間，所有的人聲，都靜了下來，在那一剎間，人人屏住了氣息，盯向那幅板壁──在板壁的一個木節脫落的孔眼中，這時正有一隻手伸過來。

　　孔眼相當小，手是不應該可以伸得過來的，可是，一看到了那隻手，誰還理會孔眼是大是小呢！

　　那隻手太誘人了，指甲尖長，手指纖細瑩白，一點也不露骨節，指甲上塗著誘人的紅色花汁，手臂豐腴得恰到好處，整隻手伸出來之後，作了幾個很令人想入非非的手勢，令得所有人都吞咽著口水，然後，手繼續向外伸，令人心跳加劇。在各種各樣不是語言，但又代表了某種意義的聲音之中，整條粉光膩膩、賽雪欺霜、滑膩白嫩、渾圓水靈的手臂，呈現在各人的眼前。

　　在燈光之下，那手臂給人的誘惑，令人面紅耳赤，各人所想到的是把這樣的手臂擺在席上，擁在懷裏，反拗過來……不知由誰開始，陡然人人都發出嗥叫聲來，有兩個人撲過去，想抓住那條手臂，可是手臂卻立時縮了回去，那兩個人中的一個叫了起來：「見不得人？只有手好看，臉不能見人？」

　　叫聲才停，店堂之中，又陡地靜了下來，一個女人的頭，又從板壁那面，伸了過來──自然一樣不會有人去探究是怎樣伸過來的。才伸過來時，臉向下，只看到她烏黑發亮的長髮，挽了一個蓬蓬鬆鬆的髮髻，雪白的頸子一半在外，一半還在板壁之內。

　　接著，她慢慢地抬起頭來，向著各人，店堂中像是陡然添多了幾十對巨燭，人人眼前一亮，心頭震動，視線盯在她的臉上，再也難以挪移得開去。

　　這是什麼樣的一張美女的臉，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眼波流轉之間，有勾魂攝魄之力；笑靨乍展之時，有氣窒血凝之能。她的眉尖向上略略一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跟著發出「啊」地一下疑問之聲，她的口角微微向下一沉，所有人就隨之叫了「咦」的一下關切之問。臉頰嫩滑得叫人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在板壁前的那兩個人離得她最近，已經站立不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在眾多的人中，有一個人，不知是被美麗迷癡了，還是根本未受迷惑，保持著清醒。不知是不是美女的眼波的挑逗令他無法忍受，還是那樣的神情勾起了他心底深處的傷心事，又不知是不是美女的神態燃起了他心中的怒火，還是令他想起了他再也不願想起的往事。

　　總之，他大叫著，拔出佩刀，跳躍向前，刀鋒雪亮，貼著板壁，用盡全身之力，一刀砍下，鮮血泉湧，美女的頭落地，臉向著上，竟然還維持著那麼動人，那麼令人百看不厭，那樣充滿了誘惑的笑容！

　　板壁後面是空屋，空屋中沒有身體。

　　方圓百里之內，沒有人認識這美女是什麼人。

　　方圓百里之內，也沒有什麼人失蹤。

　　被砍下來的美人頭，一直維持著那樣的笑容，看了令人心碎。

　　揮刀的那個人，每天抱著美人的頭落淚。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美人頭是怎麼來的，沒有人知道。

　　對了，還有那條手臂呢？沒有，再也沒有了手臂。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三：孫必振

　　滿船的乘客還了無所覺時，船老大已經覺出不妙了。船在江中心，江水看起來一片渾濁，船頭不遠處，有好幾隻老大的江豬，在江水中竄起老高，帶起潔白的水花，益發襯得天色異樣的灰黑。再遠處，江水和天混成了一色，模糊不清，偶然有幾聲悶雷，挾著閃電，襲向江面，一絲風都沒有，悶鬱得人人都在冒汗。

　　船老大看了看天，看了看江面，悄悄吩咐了水手幾句，心中在默默地禱念：暴風暴雨暴雷，退半個時辰再來！只要退半個時辰，船就可以靠岸了。同時，他心中也在嘀咕，半個時辰之前，還天朗氣清，怎麼說變就變，一下子成了這等模樣？要是半個時辰之前，天色就那麼難看，他說什麼也不會解纜開航的！

　　長江天塹，從江南到江北，或是由江北往江南，自古以來，就靠船渡。整條長江，渡口不知有多少，最寬，渡程最遠的，自然是在接近長江出口處，由海門到滸浦口的那一段渡程，長江江面，寬達三十餘里，順風扯帆，輕舟快渡，也要一個足時辰，如今船上有兩百來個乘客，風又不大，要的時間只怕更久，而善觀天象的船老大，又看出天色大是不善，暴風雨一起，有可能船翻人亡，釀成大慘劇！

　　船老大一想到這裏，手心冒著汗，在身上搓了搓，抬起頭來，又吃了一驚：剛才還一點風都沒有，可是這時，揚起的帆鼓蕩著，顫動著，刷刷獵獵，發出聲響來，連粗大的桅，似乎也在搖晃，有吃不住勁風吹襲之勢。

　　而船身，也在劇烈地動蕩，江面上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白浪，浪頭撞在船身上，濺起的水花，灑下來時，暴雨一般淋下來，乘客之中，有的已全被淋濕了。

　　船尾，幾個壯漢合力扳著舵，可是儘管他們大聲呼喝著，還是無法令船身穩定下來。

　　全船的乘客，都覺出情形不妙，有的在大聲叫嚷，有的緊緊摟住了自己的行囊，有的團團亂轉，有的來回奔走，船上在剎那之間，亂成了一團。

　　船老大攀上了主桅，聲嘶力竭地叫：「別亂奔亂走！風雨過了就沒事，人人抱住能抱的東西！」

　　他的呼叫聲，在越來越強勁地呼嘯的風聲中聽來，軟弱無比。他的話才一住口，豆大的雨點疾灑了下來，和江面上掀起的浪花匯成了一體，使得江面上一片渾沌，看出去，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浪花掀起極高，船身在浪頭湧起時，被湧得很高，浪頭一過，船身又陡然下沉，幾乎像是沉到了江底，四面都是壁立的、噴著渾濁泡沫的江水，全船乘客的心，也隨之忽起忽落。有許多人掩面失聲痛哭，有的緊摟著木板，有的大聲念佛，有的在瘋狂地叫嚷：一定有人得罪了神明！得罪了龍王，得罪了菩薩，得罪了天王！

　　叫喊的人起先還不多，但漸漸地，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匯成了一股可怕的聲浪，在暴風雨中聽來，格外無助和淒厲。

　　突然，一下霹靂，震得人人心頭生寒，閃電如同巨大無比的刀刃，自天刺下，人人眼前發花，號叫聲更加驚人。船老大已完全放棄了，他緊抱著主桅，看來船隻的命運已定，再也難以挽回，他要為自己打算，看看在翻船之後，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些未能抱住固定物件的人，在船身劇烈的震蕩中，滾跌號叫，呼喊神明的聲音，更加響亮。

　　突然之間，人人都覺得眼前陡然一亮，光亮來自天上，卻又不是閃電。抬頭看去，只見烏雲密布的天上，雲團翻滾，向四下散開，現出一個雲洞，雲洞中金光閃閃，一尊天神，身披金甲，金光閃耀得人無法向之逼視，看不清天神的臉面。

　　全船的人立時屏住了氣息，任由雨點灑在臉上，盡量睜大眼：天神出現，自然是來拯救他們的！

　　天神在雲洞中，動作看來相當緩慢，但是人人可以看得十分真切：天神舉起手來，手裏有一塊牌子，牌上有著金光閃閃的三個字。

　　「孫必振」。

　　船老大首先叫了起來：「船上誰叫孫必振？」

　　一個看來很木訥的乘客，啞著嗓子答應了一聲，他身邊的幾個人，立時將他緊緊抓住。責備自四面八方向他湧來：「你作了什麼孽，得罪了天神，犯了天譴，卻連累全船人！」「你該死，該受天譴，快離開渡船！」

　　呼喊聲、咒罵聲，夾在雷聲、風聲、雨聲之中。孫必振全然沒有辯駁的餘地，一艘小船被解下，他幾乎是被好幾個人舉起來，拋進小船之中的。

　　他跌進了小船中，小船在巨浪之中一個浮沉，他只覺得頭上一暗，天神已然隱沒。他想要撕心裂肺叫幾句，在小船上勉力掙扎著，半抬起頭來，張大了口，還未曾發出聲音，已看到一個巨浪捲到，把那艘渡船捲進了江水之中。雨急驟得使他視線模糊不清，渡船被捲沉之後，若是又浮上來，他卻也可以看到的。

　　渡船沒有再浮上來。

　　風浪漸漸變小，渾沌的江面上，只有孫必振一個人，伏在一隻小船上。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四：紅毛氈

　　海邊陡然熱鬧了起來，所有的人，尤其是小孩子，一面奔向海邊，一面大聲叫嚷：「看紅毛國大船！紅毛國有大船來了！」

　　也有不少女孩子在向海邊奔，可是十之八九，走不出多遠，就叫父母兄姐嫂子阿嬸，拖了回去，有的挨了打，多數是挨罵：「紅毛船也看得的？船上全是紅眉毛綠眼睛的紅毛人，叫他們那種綠眼睛看一眼，死了也不能再投胎！有的是妖法！」

　　女孩子撅著嘴，老大不願意地被拉了回去，回到自己的屋子中，狠狠地設想「紅眉毛綠眼睛」的人，是什麼樣子，來自何方，紅毛國的船看來好大，漂洋過海，紅毛人也有他們的家？

　　自然，也有不少女孩子，能奔到海邊，不消說，那全是野女孩，長大了鐵定會變壞女人，上不得烈女傳，入不得家祠堂──雖然那幾個野女孩嬉嬉哈哈，看來遠比別的女孩快樂。

　　海邊上幾塊平整的大石，早已被一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所佔據。大石上也不是沒有空隙，還可以站下幾個人。女人都知道站在大石上，可以看得更清楚，看得更遠，但沒有什麼人再向石上攀去。

　　在石上的小伙子，高聲嚷叫著，呼喚著自己心上人的名字，於是一個接一個，紅著臉，又羞澀又興奮的少女，就在強壯的胳膊用力一拉之下，上了大石，有的兩個人站得很近，肆無忌憚，有的隔得很遠，低頭撫弄著衣角，視線絕不投向遠處海面上出現的巨大船隻，而是在自己情郎的身上盤旋。

　　遠處，可以看到紅毛國的大船了！

　　異樣的大，異樣的高，異樣的帆，異樣的快；聚集在海邊的人，有不少是一輩子在船上討生活的，可是也沒有見過那麼異樣的船。

　　船來自紅毛國，大家都知道，早幾個月，官府就有告示，說紅毛國會有船來，官府准許百姓和紅毛人做生意。可是，沒有人知道紅毛國在什麼地方。對所有人來說，紅毛國，是不可測的異域，是他們生命歷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的陌生。

　　船在漸漸接近，順風順水，巨大的、形狀怪異的帆吃飽了風，依稀恍惚，船艙兩旁全是人，相隔遙遠，當然看不清那些人是不是長著一身紅毛。

　　喝道聲從人叢的身後傳來，衙役拿著水火棍，把人群趕得像鴨群一樣散開，好讓官轎經過，好神氣的轎子，八個轎伕抬著，轎桿上下不急不緩地晃悠，猜想起來，坐在轎中，一定很舒服。

　　散開了的人叢又迅速合攏，官轎抬到海邊一處平坦的灘地上停下，轎簾半掀，可以看到轎中坐著一個官，官的樣子是不是神氣，看不真切，但任何人，在幾十個刀出鞘，弓上弦的士兵圍繞下，在幾十個衙役的吆喝聲中，不神氣也變得有威風了。

　　巨船的船首，濺起雪白的浪花，突然之間，船上傳來了一聲號令，巨大的鐵錨拋下，奇形的帆落下，大船停在離岸不遠處。從大船身上，變把戲一樣，許多艘小船放下，許多人，沿著船身的繩索，向下缒來。有心的算一下，每艘小船八個人，足有超過一百艘小船，千槳齊發，一起向岸划，看來極其壯觀。

　　轎中的官跨出轎，神態惶急，揮著手：「不准上岸！人太多，不准上岸！」

　　最先一艘小艇已然上了灘，身形高大的軍官和通譯上了岸，所有的圍觀者都屏住了氣息，人人心中都在發顫：真是一身紅毛！天下真有紅毛妖人，眉毛紅的，眼睛綠的！真有這樣的人！

　　少女的手心捏著汗，又想看又不敢看，少女身邊的小伙子勇敢地挺著胸，心中也不免發毛，嘀咕著怎麼有這樣長相的人。

　　官還在叫：「人太多了，不能上岸！」

　　通譯和紅毛軍官嘰咕著，其他的小船倒也聽話，上了灘，沒有人跨出小船一步。通譯來到官員面前，神態恭謹：「兩國既然通商，理應准許上岸！」

　　官員指著密密麻麻的小艇：「那麼多人，得佔多少地方，不准！」

　　紅毛軍官大聲講了幾句，官員翻著眼，通譯躬身：「請大人賜一氈之地！」

　　官員悶哼：「什麼意思？」

　　通譯低著頭：「三張氈鋪開來，有多大，就多大，氈鋪之地，請大人賜給，決不出氈半步！」

　　官員伸手捋鬚，功架十足地點了點頭。紅毛軍官振臂一呼，兩個紅毛國兵抬了一張氈上岸，扯開來，一半一半地扯開，每扯一次，大了一倍，開始只能容八個人站，扯一下，可容十六個人，再扯，三十二個，海邊迅速被氈鋪滿，官員士兵和衙役開始後退，人人張口結舌，上國官民，心中儘管不是味道，可是說不出「不算」來！

　　紅毛國的氈愈鋪愈大，始終只是一氈之地，一直展到了村子口，別說千餘人在上可以馳馬追逐，連築城建屋，都綽綽有餘了。

　　一氈之地：紅毛國的氈！

「聊齋誌異」全盤現代化之五：鬼妻

　　新房中的紅燭，已燃了一半，燭火搖曳，燭淚一滴滴落向下，疊成了奇形怪狀的一堆。新娘的頭上，戴著沉重的冕，有垂下的瓔珞，遮住了她的臉，她坐在牀沿，像千百年來無數新娘一樣，低垂著頭。

　　她的心情，也和千百年來所有的新娘一樣，緊張得連透氣都困難，想起一連幾天，幾個嫂嫂對她講的男女間的那些事，她從瓔珞的隙縫中偷偷看看丈夫──這個男人，和她會一生聯在一起，而在今天之前，根本沒有見過他，只知道他叫聶雲鵬，會經娶過妻子，妻子一年多前故世，媒人說他是多情男子──這令她多少有點模糊的甜蜜想像。可是嫂嫂又特別提出來：他娶過妻子，你可是黃花閨女，洞房那夜，你得……

　　接下來的話，一想起來就會面紅耳熱，可是又禁不住不想！

　　喧鬧聲似乎已經漸漸靜了下來，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了片刻，門被推開，她看到他走進來，把頭低得更甚。他反手關上門，又停了片刻，才來到了她的面前。她感到了男性的氣息，竟然是那麼強烈，像是有一爐火移到了近前，令得她有點微微發顫。

　　然後，是一雙手──好大的手，分開了遮在她面前的瓔珞，盯著她看，她可以感到他目光中的灼熱，可是她卻沒有勇氣看一看他。

　　再接下來，嫂嫂講的話，一句一句實現，她緊閉著眼睛，身子酥軟地向牀上倒下。

　　而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為什麼佔了我的牀？」

　　她還未曾會過意來，「啪」地一聲，臉上已經捱了一掌，痛得她睜開眼來，看到一個穿著褻衣的女人，兇狠狠地站在牀前。她還沒有說話，頭髮已被那女人拉住，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已被拉下牀來。

　　在這時候，她聽得他在哀求：「別這樣……別……娘子，別這樣！」

　　她像是被巨雷擊中了頭頂掙扎著起身，指著他，又指著那女人，喉際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一會，她才道出了一句話：「你騙人！你……沒有喪妻！」

　　他雙手緊握著拳，那女人轉過了身去，背對著他。他雙手又鬆開，向那女人的背影指了一指，立時又縮了回來：「她……她不是……人，是……鬼……」

　　她感到一陣冰冷，似乎是那女人霍然轉身時帶起的一陣陰風，連燭火，在極度的震驚之中，看來也有點綠森森地駭人。

　　那女人是鬼！

　　鬼已經轉過身來，鬼剛才打了她一個耳光，扯了她的頭髮，罵她佔了牀……鬼……怎麼看來和人一樣？

　　她完全不知道怎麼才好，幾個嫂嫂曾翻來覆去告訴她，洞房之夜會發生的一切事，但絕對沒有人對她說過，洞房之夜，丈夫會有一個鬼妻來鬧事！

　　鬼轉過身來之後，並不看她，只是向他望，目光冷森得令他面色煞白。忽然，鬼幽幽地嘆息著，嗚咽著：「你……知道我要冒著幽冥殿上多嚴重的譴責，才能和你來相聚？你……你……」

　　嗚咽聲聽來令人肝腸寸斷。他雙手掩住了臉──本來是恩愛夫婦，忽然妻子病死，日思夜想，竟然有一個晚上，死了的妻子悄然出現在眼前，不是幻覺，不是假夢，妻子真的來了，那是真正的幽會──與幽靈的會合。久別勝新婚，鬼妻嬌柔投懷，一切竟和生前毫無不同，鬼妻似乎每晚都來，他本來不想再娶，可是鬼妻……

　　他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不是不思念鬼妻，可是他又有幾十個再娶的理由。

　　他望著鬼妻，又望著新娘，新娘臉上的胭脂底粉，都被淚水染得模糊，剛才他擁著新娘，感到了新娘子的羞怯和溫柔，但現在，怎麼辦呢？他實在不知怎麼辦才好！

　　他雙手抱著頭，抱得如此之緊，像是想把自己的頭擠扁，然後，蹲了下來，蹲在房間的一角，一動不動。

　　鬼妻仍然嗚咽著，坐了下來。新娘在極度的驚駭中緩過神來，勉強支起身子，十分艱難地坐了下來。她仍然不敢相信那女人是鬼。

　　可是，她終於相信了。

　　遠方，突然傳來了雞啼聲。那女人身子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停止了嗚咽，雙眼失神，一片茫然。雞啼聲再次傳來，那女人站了起來，長嘆一聲。新娘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女人……真是鬼，因為那女人就在她的注視之下，那女人……那鬼……消失了！

　　他也在這時，放下手，抬起頭：「每次都是那樣……雞一啼，她就會走。」

　　她直到這時，才哭出聲來，一哭就不可收拾，鬼妻在深夜嗚咽，她在白天流淚。

　　鬼妻每晚都來，情形每晚都和洞房之夜一樣。

　　他知道，有人告訴過他，可以有法術令得鬼不再來，可是他不要那麼做，雖然是鬼，畢竟是他的妻子。

　　鬼妻每晚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