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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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昆曲之旅
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白先勇文集》白先勇

《二○一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玉卿嫂》

　　一

　　我和玉卿嫂真個有緣，難得我第一次看見她，就那麼喜歡她。

　　那時我奶媽剛走，我又哭又鬧，吵得我媽沒得辦法。天天我都逼著她要把我奶媽找回來。有一天逼得她冒火了，打了我一頓屁股罵道：

　　「你這個娃仔怎麼這樣會扭？你奶媽的丈夫快斷氣了，她要回去，我怎麼留得住她，這有什麼大不了！我已經託矮子舅媽去找人來帶你了，今天就到。你還不快點替我背起書包上學去，再要等我來抽你是不是？」

　　我給攆了出來，窩得一肚子悶氣。吵是再也不敢去吵了，只好走到窗戶底有意嘰咕幾聲給我媽聽：

　　「管你找什麼人來，橫豎我不要，我就是要我奶媽！」

　　我媽在裡面聽得笑著道：

　　「你們聽聽，這個小鬼脾氣才僵呢，我就不相信她奶媽真有個寶不成？」

　　「太太，你不知道，容哥兒離了他奶媽連尿都屙不出了呢！」胖子大娘的嘴巴頂刻薄，仗著她在我們家做了十幾年的管家，就倚老賣老了。我媽講話的時候，她總愛搭幾句辭兒湊湊趣，說得我媽她們全打起哈哈來。當著一大堆人，這種話多難聽！我氣得跑到院子裡，把胖子大娘晾在竹竿上的白竹布衣裳一把扯了下來，用力踩得像花臉貓一般，然後才氣咻咻的催車夫老曾拉人力車送我上學去。

　　就是那麼一氣，在學堂裡連書也背不出來了。我和隔壁的唐道懿還有兩個女生一起關在教室時留堂。唐道懿給老師留堂是家常便飯，可是我讀到四年級來破題兒第一遭。不用說，鼻涕眼淚早塗得一臉了，大概寫完大字，手上的墨還沒有洗去，一擂一摸，不曉得成了一副什麼樣子，跑出來時，老曾一看見我就拍著手笑彎了腰，我狠命的踢了這個湖南騾子幾下，踢得他直叫要回去告我媽。

　　回到屋裡，我輕腳輕手，一溜煙跑到樓上躲進自己房中去了。我不敢張聲，生怕他們曉得我挨老師留堂。哪曉得才過一下子，胖子大娘就扯起喉嚨上樓來找我了，我趕快鑽到帳子裡去裝睡覺，胖子大娘搖搖擺擺跑進來把我抓了起來，說是矮子舅媽帶了一個叫玉卿嫂的女人來帶我，在下面等著呢，我媽要我快點去見見。

　　矮子舅媽能帶什麼好人來？我心裡想她老得已快缺牙了，可是看上去才和我十歲的人差不多高，我頂討厭她，我才不要去見她呢，可是我媽的話不得不聽啊！我問胖子大娘玉卿嫂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胖子大娘瞇著眼睛笑道：「有兩個頭，四隻眼睛的！你自己去看吧，看了她你就不想你奶媽了。」

　　我下樓到客廳裡時，一看見站在矮子舅媽旁邊的玉卿嫂卻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好爽淨，好標致，一身月白色的短衣長褲，腳底一雙帶絆的黑布鞋，一頭烏油油的頭髮學那廣東婆媽鬆鬆的挽了一個髻兒，一雙杏仁大的白耳墜子卻剛剛露在髮腳子外面，淨扮的鴨蛋臉，水秀的眼睛，看上去竟比我們桂林人喊作「天辣椒」如意珠那個戲子還俏幾分。

　　我也說不出什麼道理來，一看見玉卿嫂，就好想跟她親近的。我媽問我請玉卿嫂來帶我好不好時，我忙點了好幾下頭，連顧不得賭氣了。矮子舅媽跑到我跟前跟我比高，說我差點冒過她了，又說我愈長愈體面。我連不愛理她，一徑想找玉卿嫂說話，我媽說我的臉像個小叫化，叫小丫頭立刻去舀洗臉水來，玉卿嫂忙過來說讓她來幫我洗。我拉著她跟她胡謅了半天，我好喜歡她這一身打扮，尤其是她那對耳墜子，白得一閃一閃的，好逗人愛。可是我仔細瞧了她一陣子時，發覺原來她的額頭竟有了幾條皺紋，笑起來時，連眼角都拖上一抹魚尾巴了。

　　「你好大了？」我洗好臉忍不住問她道，我心裡一直在猜，我聽胖子大娘說過，女人家額頭打皺，就準有三十幾歲了，她笑了起來答道：

　　「少爺看呢？」

　　「我看不出，有沒有三十？」我豎起三個指頭吞吞吐吐的說。

　　她連忙搖頭道：

　　「還有那麼年輕？早就三十出頭嘍！」

　　我有點不信，還想追著問下去，我媽把我的話頭打斷了，說我是傻仔，她跟玉卿嫂講道：

　　「難得這個娃仔和你投緣，你明天就搬來吧，省得他扭得我受不了。」

　　矮子舅媽和玉卿嫂走了以後，我聽見我媽和胖子大娘聊天道：

　　「喏，就是花橋柳家他們的媳婦，丈夫抽鴉片的，死了幾年，家道落了，婆婆容不下，才出來的。是個體面人家的少奶奶呢！可憐窮了有什麼辦法？矮子舅媽講是我們這種人家她才肯來呢。我看她倒蠻討人喜歡。」

　　「只是長得太好了些，只怕－－」胖子大娘又在挑唆了，她自己醜就不願人家長得好，我媽那些丫頭，長得好些的，全給她擠走了。

　　二

　　我們中山小學的斜對面就是高升戲院，是唱桂戲的，算起來是我們桂林頂體面的一家了。角色好，行頭新，十場戲倒有七八場是滿的。我爸那時在外面打日本鬼，蠻有點名氣，戲院裡的那個劉老板最愛拍我們馬屁，我進了戲院不但不要買票，劉老板還齜著一嘴銀牙，趕在我後面問我媽好，拿了瓜子又倒茶，我白看了戲不算，還很有得嚼頭。所以我放了學，天時早的話，常和老曾到戲院裡逛逛，回去反正我們都不說出來，所以總沒有吃過我媽的排頭。有時我還叫唐道懿一起去，好像我作東一樣，神氣得了不得。我和他都愛看武戲，什麼黃天霸啦，打得最起勁，文戲我們是不要看的，男人家女人家這麼你扯我拉的，肉麻死了。

　　我跟唐道懿溜到後臺去瞧那些戲子佬打扮，頭上插起好長的野雞毛，紅的黑的顏料子直往臉上抹，好有意思。因為我從小就長得胖嘟嘟，像個粉團兒，那些戲子佬看見我就愛得要命，一窩蜂跑過來逗我玩，我最喜歡唱武生的雲中翼，好神氣的樣子，一杆槍耍在手中，連不見分量似的，舞起來連人都看不見了。那個唱旦角的天辣椒如意珠也蠻逗人喜歡，眉眼長得好俏；我就是不愛看做小生那個露凝香，女人裝男人，拿起那把扇子搖頭擺尾的，在臺上還專會揩油呢，怎麼好意思！此外還有好多二流角色和幾個新來的我都不大熟，可是臉譜兒和名字我倒還記得。

　　我見過玉卿嫂的第二天，一放了學，我就飛跑出來催老曾快點送我回去，唐道懿追著出來又要我帶他去看戲，說是這天唱「關公走麥城」呢，我上了車回答他道：

　　「明天我再帶你去，今天我沒空，我要回家去看玉卿嫂。」

　　「誰是玉卿嫂啊？」他大驚小怪的問。

　　「就是我的新奶媽哪。」我喊慣了奶媽一時改不過口來。

　　「哈哈，容容這麼大個人還要請奶媽來喂奶呢！」唐道懿拍著手來羞我，兩道鼻涕跑出來又縮了進去，邋遢死了！我漲紅了臉罵了他幾聲打狗屁，連忙叫老曾拖車子走了。

　　我一進了屋就嚷著要找玉卿嫂，我媽說她早來了，在我房裡收拾東西呢。我三步作兩步的跨到樓上房中去，看見玉卿嫂正低著頭在鋪她的床。她換了一身亮黑的點梅紗，兩隻手膀子顯得好白淨。我覺得她實在長得不錯，不過她這種漂亮，一點也不像我們家剛嫁出去那個丫頭金嬋，一副妖嬈嬌俏的樣子，她一舉一動總是那麼文文靜靜的，大概年紀到底比金嬋大得多，不像金嬋那麼整天瘋瘋癲癲的了。我輕手輕腳的走到她後面，大聲喝了一下，嚇得玉卿嫂回過頭來直拍著胸口笑道：「我的少爺，你差點把我的魂都嚇走了。」我笑得打跌，連忙猴向她身上跟她鬧著玩，我跟她說她來帶我，我好開心，那幾天我奶媽不在，我一個人睡在樓上，怕得不得了，夜晚尿脹了也不敢爬起來屙，生怕有鬼掐腳似的，還落得胖子大娘取笑半天。我跟她在房裡聊了好一會兒，我告訴她我們家裡哪個人好，哪個人壞，哪個人頂招惹不得，玉卿嫂笑著說道：

　　「管他誰好誰壞，反正我不得罪人，別人也不會計算我的。」

　　我忙搖著手說道：

　　「你快別這麼想！像胖子大娘，就壞透了，昨天她在講你長得太好了，會生是非呢！」

　　三

　　大概玉卿嫂確實長得太好了些，來到我們家裡不上幾天就出了許多事故。自從她跨進了我家大門，我們屋裡那群齋狠了的男光棍佣人們，竟如同蒼蠅見了血，玉卿嫂一走過他們跟前，個個的眼睛瞪得牛那麼大，張著嘴，口水都快流出了似的。胖子大娘罵他們像狗舔屎一樣，好饞。這伙人一背過臉，就嘰嘰喳喳，不知在鬧些什麼鬼。我只是聽不見罷咧，要是給我捉到了他們在嚼嘴混說我們玉卿嫂我可就要他們好看！

　　有一晚吃了飯，我去找門房瞎子老袁，要爬到他肩上騎馬嘟嘟，到我們花園去採玉蘭。我們花園好大，繞一圈要走老半天，我最喜歡騎在老袁肩上爬到樹上去摘花了。其實老袁這個人樣樣都好，就是太愛看女人，胖子大娘講他害火眼準是瞧女人瞧出來的。我走到大門口，看見他房裡擠了好些人在聊天，湖南騾子老曾，廚房裡打雜的小王，還有菜園裡澆糞的秦麻子，一群人交頭接耳不知在編派誰，我心裡很不受用，忙墊了腳走到窗戶底下，豎起耳朵用力聽。

　　「媽那巴子！老子今天早晨看見玉卿嫂在晾衣服，一雙奶子鼓起那麼高，把老子火都勾了上來了。呸！有這麼俏的婊子，和她睡一夜，死都願了。」講話的是小王，這個人頂下作，上次把我們家裡一個丫頭睡起了肚子，我媽氣得把他攆了出去，他老子跑來跪倒死求活求，我媽才算了。

　　「你呀，算了罷，舔人家的洗腳水還攀不上呢。」老曾和小王是死對頭，一講話就要頂火的。

　　「罷、罷、罷，」老袁搖手插嘴道：「這幾天，你送小少爺回來，怎麼一徑趕著要替小少爺提書包上樓呢？還不是想去聞聞騷？」講得他們都笑起來了，老曾氣得咿呀唔呀的，塞得一嘴巴湖南話，說也說不清楚。

　　秦麻子忙指著老袁道：「你莫在這裡裝好了，昨天玉卿嫂替太太買柿子回來，我明明瞧見你忙著狗顛屁股似的去接她的籃子，可不知又安著什麼心！」

　　幾個七嘴八舌，愈講愈難聽，我氣得一腳踢開了門，叉起腰恨恨的罵道：

　　「喂！你們再敢多說一句，我馬上就去告訴玉卿嫂去，看她饒不饒得過你們。」

　　哪曉得小王卻涎著臉笑嘻嘻的向我央道：「我的好少爺，別的你千萬莫跟她說，你只問她我小王要和她睡覺，她肯不肯。」

　　那幾個鬼東西哄然笑了起來，我讓他們笑呆了，遲疑了好一會兒，連忙回頭跑到樓上找到玉卿嫂，氣喘喘的跟她講：

　　「他們都在說你壞話，小王講他要和你睡覺呢！你還不快點去打他的嘴。」

　　玉卿嫂紅了臉笑著說：「這起混帳男人哪有什麼好話說，快別理他們，只裝聽不見算了。」

　　我不依，要逼著她去找他們算帳，玉卿嫂說她是新來的，自然要落得他們嚼些牙巴，現在當作一件正經事鬧開來，太太曉得不是要說她不識數了？

　　可是第二天就有事情來了。姑婆請我媽去看如意珠的「昭君和番」，屋裡頭的人乘機溜了一半，那晚我留在房中拼命背書，生怕又挨老師罰。

　　「滴嗒滴，

　　滴嗒滴，

　　鐘擺往來不停息，

　　不停息，

　　不停息，

　　我的頭都背大了，還塞不進去，氣得把書一丟，一回頭，卻看到玉卿嫂踉踉蹌蹌跑了進來，頭髮亂了，掉了一綹下來，把耳墜都遮住了，她喘得好厲害，胸脯一起一伏的。我忙問她怎麼回事，她喘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我問她是不是小王欺負她了，她點了一點頭，我氣得忙道：

　　「你莫怕，我等我媽回來馬上就講出來，怕不攆他出去呢！」玉卿嫂忙抓住，再三求我不要告訴我媽，她說：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少爺千萬別鬧出來，反倒讓別人講我輕狂，那個死鬼吃了我的苦頭，諒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我看見小王眼皮腫得像核桃那麼大，青青的一塊，他說是屙尿跌著的，聽得我直抿著嘴巴笑。

　　四

　　我們在桂林鄉下還有些田，由我們一個遠房叔叔代收田租，我們叫他滿叔。他長得又矮又胖，連看不見頸子的，背底下我們都喊他做壇子叔叔。一年他才來我們家裡兩三次，只來給我媽田租錢罷了。胖子大娘說壇子叔叔本來窮得快當褲子了，幫我們管田以後，很攢了兩個錢，房子有了一大幢，只少個老婆罷了。他和花橋柳家有點親，所以玉卿嫂叫他作表哥的。不知怎麼回事，自從玉卿嫂來了以後，滿叔忽然和我們來往得勤了。巴巴結結今天送隻雞來，明天提個鴨來。有事沒事，也在我們家裡泡上半天。如果我媽不在家，他就乾坐著，等到我放學回來，他就跟到我房間裡和我親熱得了不得，問長道短的：「容哥兒愛吃什麼？要不要吃花橋的碗兒糕？滿叔買來給你。」平常他一來只會跟我媽算錢，很不大理睬我的。現在突然跑來巴結我，反倒弄得我一頭霧，摸不清門路了。我問胖子大娘為什麼壇子叔叔近來這樣熱絡，她笑著答道：

　　「傻哥子，這點你還不懂，你們壇子叔叔看上了你的玉卿嫂，要討她作老婆啦。」

　　「不行啊，他討了她去沒人帶我怎麼辦呢？」我急得叫了起來。

　　「我說你傻，你把你玉卿嫂收起來，不給滿叔看見不就行了。」胖子大娘咯咯咯的笑著教我道。

　　以後壇子叔叔來我們家，我總要把玉卿嫂拖得遠遠的，不讓他看見，哪曉得他一來就借個故兒纏著玉卿嫂跟她搭訕，我一看見他們兩人講話，就在外面頓著腳叫道：

　　「玉卿嫂，你來，我有事情要你做。」玉卿嫂常給滿叔纏得脫不得身，直到我生了氣喊起來：「你聾了是不是？到底來不來的啦！」玉卿嫂才摔下壇子叔叔，急急忙忙一面應著跑過來，我埋怨她半天，直向她瞪白眼。她忙辯道：

　　「我的小祖宗，不是我不來，你們滿叔老拖住我說話，我怎麼好意思不理人家呢？」

　　我向她說，滿叔那種人少惹些好，他心裡不知打些什麼主意呢。玉卿嫂說她也是百般不想理他的，只是礙著情面罷咧。

　　果然沒有多久，壇子叔叔就來向我媽探口氣想娶玉卿嫂作媳婦了，我媽對他說道：「我說滿叔，這種事我也不能作主，你和她還有點親，何不你自己去問問她看？」

　　滿叔得了這句話，喜得抓耳撓腮，趕忙挽起長衫，一爬一爬，喘呼呼的跑上樓去找玉卿嫂去，我也急著跟了上去，走到門口，只聽到滿叔對玉卿嫂說道：

　　「玉妹。你再想想看，我表哥總不會虧待你就是了，你下半輩子的吃、穿，一切包在我身上，你還愁什麼？」

　　玉卿嫂背著臉說道：

　　「表哥，你不要提這些事好不好？」

　　「你嫌我老了？」壇子叔叔急得直搓手。

　　玉卿嫂沒有出聲。

　　「莫過我還配不上你不成？」壇子叔叔有點氣了，打鼻子裡哼了一下道：「我自己有幾十畝田，又有一幢大房子，人家來做媒，我還不要呢。」

　　「表哥，這些話你不要來講給我聽，橫直我不嫁給你就是了！」玉卿嫂轉過身來說道，她的臉板得鐵青，連我都嚇了一跳。她平常對我總是和和氣氣的，我不曉得她發起脾氣來那樣唬人呢。

　　「你－－你－－」壇子叔叔氣得指著玉卿嫂直發抖道：

　　「怎麼這樣不識抬舉，我討你，是看得起你，你在這裡算什麼？老媽子！一輩當老媽子！」

　　玉卿嫂走過來將門帘「豁琅」一聲摔開，壇子叔叔只得訕訕的跑了出來。我趕在他前面，跑到大門口學給老袁他們聽，笑得老袁拍著大腿滾到床上去。等到壇子叔叔一爬一爬走出大門時，老袁笑嘻嘻的問他道：「滿老爺，明天你老人家送不送雞來啦？送來的話，我等著來幫你老人家提進去。」

　　滿叔裝著沒聽見，連忙揩著汗溜走了。

　　五

　　自從玉卿嫂打回了滿叔後，我們家裡的人就不得不對她另眼相看了。有的說她現存放著個奶奶不會去做，要當老媽子；有的怪她眼睛長在額頭上，忒過無情。

　　「我才不信！」胖子大娘很不以為然的議論道：「有這麼刁的女人？那麼標致，那麼漂亮的人物，就這樣能守得住一輩子了？」

　　「我倒覺得她很有性氣呢。」我媽說道：「大家出來的人到底不同些，可笑我們那位滿叔，連不自量，怎麼不抹得一鼻子灰？」

　　從此以後，老袁、小王那一伙人卻對玉卿嫂存了幾分敬畏，雖然個個癢得恨不得喉嚨裡伸出手來，可是到底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遠遠的看著罷了。

　　不管怎麼樣，我倒覺得玉卿嫂這個人好親近得很呢。看起來，她一徑都是溫溫柔柔的，不多言不多語。有事情做，她就悶聲氣，低著頭做事；晚上閑了，她就上樓來陪著我做功課，我寫我的字，她織她的毛線，我從來沒有看見她去找人扯是拉非，也沒看過她去院子裡伙著老曾他們聽蓮花落。她就愛坐在我旁邊，小指頭一挑一挑，戳了一針又一針的織著。

　　她織得好快，沙沙沙只聽得竹針的響聲。有時我不禁抬頭瞅她一眼，在跳動的燭光中，她的側臉，真的蠻好看。雪白的面腮，水蔥似的鼻子，蓬鬆鬆一綹溜黑的髮腳子卻剛好滑在耳根上，襯得那只耳墜子閃得白玉一般；可是不知怎的，也就是在燭光底下，她額頭上那把皺紋子，卻像那水波痕一樣，一條一條全映了出來，一、二、三－－我連數都能數得出幾根了，我不喜歡她這些皺紋，我恨不得用手把她的額頭用力磨一磨，將那幾條皺紋敉平去。尤其是當她鎖起眉心子，怔怔出神的當兒－－她老愛放下毛線，這樣發呆的－－我連她眼角那條魚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你在想什麼鬼東西呀？」我有時忍不住推推她的膀子問她道。

　　她慌忙拿起毛線，連連答道沒有想什麼，我曉得她在扯謊，可是我也懶得盤問她了，反正玉卿嫂這個人是我們桂林人喊的默蚊子，不愛出聲，肚裡可有數呢。

　　我喜歡玉卿嫂還有一個緣故：她順得我，平常經不起我三扭，什麼事她都差不多答應我的。我媽不大喜歡我出去，不准我吃攤子，又不准上小館，怕我得傳染病。熱天還在我襟上掛著一個樟腦囊兒，一徑要掏出來聞聞，說是能消毒，我怕死那股氣味了。玉卿嫂來了以後，我老攛掇她帶我出去吃東西，她說她怕我媽講話。

　　「怕什麼？」我對她道：「只有我們兩人曉得，誰會去告訴媽媽，你不肯去，難道我不會叫老曾帶我去？」她拿我是一點都沒有辦法。我們常常溜到十字街去吃哈盛強的馬肉米粉，哈盛強對著高升戲院，專門做戲院子的生意，尤其到了夜晚，看完戲的人好多到這裡來吃宵夜的。哈盛強的馬肉米粉最出名，我一口氣可以吃五六碟，吃了回來，抹抹嘴，受用得很，也沒見染上我媽說的什麼霍亂啦，傷寒啦。

　　只有一件事我實在解不過來，任我說好說歹，玉卿嫂總不肯依我。原來不久玉卿嫂就要對我說她要回婆家一趟，我要她帶我一起去，她總不肯，一味拿話哄著我道：

　　「遠得很哪！花橋那邊不好走，出水東門還要過浮橋，沒的把你跌下水去呢！快別去，在屋裡好好玩一會兒，回頭我給你帶幾個又甜又嫩的大蓮蓬回來噢！」

　　她一去就是老半天，有時我等得不耐煩了，忍不住去問胖子大娘：

　　「玉卿嫂為什麼老要回婆家呢？」

　　「你莫信她，她哄你的，容哥兒，」胖子大娘癟起嘴巴說道：「她回什麼鬼婆家啊－－我猜呀，她一定出去找野男人去了！」

　　「你不要瞎扯！你才去找野男人，我們玉卿嫂不是那種人。」我紅了臉駁胖子大娘。

　　「傻哥子！她跟她婆婆吵架才出來的，這會子又巴巴結結跑回去？你們小娃子她才哄得倒，她哪能逃得過老娘這雙眼睛。你看，她哪次說回婆家時，不是扮得妖妖精精的？哪，我教你一個巧法子：下次她去的時候，你悄悄的跟著她屁股後頭捉她一次，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瞎扯了。」胖子大娘的話講得我半信半疑起來，我猛然想起玉卿嫂出門的時候，果然頭上抿了好多生髮油，香噴噴，油光水滑的，臉上還敷了些鴨蛋粉呢。

　　去花橋要出水東門，往水東門，由我們家後園子那道門出去最近－－這是玉卿嫂說的，她每次回婆家總打後門去。禮拜天她又要去了，這次我沒有出聲，我賴在床上，暗暗的瞅著她，看她歪著頭戴上耳墜子，對了鏡子在鉗眉毛。

　　「我去了，噢，」她臨走時，跑來擰了一下我的腮幫子，問我想吃什麼，她好帶回來。

　　「上次那種大蓮蓬就好。」我轉過身去裝著無所謂的樣子說，她答應一定替我挑個最大的回來，說完，她匆匆的走了。

　　我聞到一股幽香，那一定是從玉卿嫂身上發出來的。

　　當她一下了樓梯，我趕忙跳了起來，跟在她後面進了後園子。我們後園種了一大片包縠，長得比我還高。我躲在裡面，她回了幾次頭都沒看見。我看她出了後門，並不往右手那條通水東門的大路去，卻向左邊手走，我知道，出左手那條小街就是一撮七拐八彎的小巷子，盡是些小戶人家，一排一排的木板房子住著賣豆漿的也有，拖板車的也有，唱蓮花落的瞎婆子，削腳剔指甲的，全擠在那裡，我們風洞山這一帶就算那幾條巷子雜。那種地方我媽平常是踏腳都不准我踏的，只有老袁去喊蓮花落的時候，我才偷著跟去過幾次，邋遢死了，臭的！玉卿嫂不知跑去做什麼鬼？她那麼乾淨個人，不怕髒？我連忙躡手躡腳跟了過去，玉卿嫂轉了幾個彎，往一條死街堂走了去，等我追上前，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我打量了一下，這條死街堂兩邊總共才住著六家人，房子都是矮塌塌的，窗戶才到我下巴那麼高，我墊起腳就瞧得裡面了。我看這些人窮得很，連玻璃窗都裝不起，盡是棉紙糊的，給火煙熏得又焦又黃。我在弄堂裡走了幾個來回，心裡一直盤算，這六個大門可不知玉卿嫂在哪一扇裡面，我踱到右手第三家門口時，忽然聽到了玉卿嫂的聲音，我連忙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卻聽到她正和一個男人在講話呢。

　　「慶生，莫怪我講一句多心話，我在你身上用的心血也算夠了，你吃的住的，哪一點我沒替你想到？天冷一點，我就掛著你身上穿得單，主人賞一點好東西，我明明拿到嘴邊，只是咽不下去，總想變個法兒留給你，為了找這間房子，急得我幾個晚上都睡不著，好不容易換了些金器，七湊八湊，才買得下，雖然單薄些，卻也費了我好多神呢。只是我這份心意不知－－」玉卿嫂說著，忽然我聽見她帶著哭聲了。

　　「玉姐，我莫講了好不好－－」那個叫慶生的男人止著她道，他的聲音低低的，很帶點嫩氣呢。

　　「不，不，你讓我說完，這是鬱在我心裡的話－－你是曉得的，我這一生還有什麼指望？我出來打工，幫人家做老媽子，又為的是哪一個？我也不敢望你對我怎麼好法子，只要你明白我這份心意，無論你給什麼嘴臉給我看，我咬緊牙根，總吞得下去，像那天吧，我不要你出去做事，你就跟我紅臉，得！我的眼淚掛到了眼角我都有本事給咽了進去，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出去呢？我怕你身子弱，勞累不得，慶弟，你聽著，只要你不變，累死苦死，我都心甘情願，熬過一兩年我攢了錢，我們就到鄉下去，你好好的去養病，我去守著你服侍你一輩子－－要是你變了心的話－－」玉卿嫂嗚嗚咽咽哭泣起來了，慶生卻低聲唧唧噥噥跟玉卿嫂說了好些話，玉卿嫂過了一會，嘆了一口氣又說道：

　　「我也不指望你報答我什麼－－，只要你心裡，有我這個人，我死也閉上眼睛了－－喏，你看，這包是我們太太天天吃高麗參切剩下來的渣子，我一天攢一點，攢成這麼一包，我想著你身子單弱，漸漸天涼起來，很該補一補，我們這種人哪能吃得起什麼真的人參燕窩呢，能有這點已經算不錯了。天天夜裡，你拿個五更雞罐子上一抓，熬一熬，臨睡前喝這麼一碗，很能補點血氣的，我看你近來有點虛浮呢，晚上還出汗不出？」

　　「這陣子好多了，只是天亮時還有一點。」

　　「你過來，讓我仔細瞧瞧你的臉色－－」

　　不知這慶生是什麼樣的人？我心想，玉卿嫂竟對他這麼好，我倒要瞧一瞧了。我用力拍了幾下門面，玉卿嫂出來開門時一看見是我，嚇了一大跳，連忙讓我進去急著問道：

　　「我的小祖宗爺，你怎麼也會到這種地方來了，家裡的人知不知道啦？」

　　我拍著手笑著：

　　「你放心吧，我也是跟著你屁股後頭悄悄的溜出來的，我看你轉了幾個彎子，忽然不見了，害得我好慘，原來你躲在這裡呢，你還哄我回婆家去了－－這是你什麼人啦？」我指著站在玉卿嫂旁邊那個後生男人問她道，玉卿嫂忙答道：「他是我乾弟弟，喏，慶生，這就是我服侍的容容少爺，你快來見見。」

　　慶生忙笑著向我作了一個揖，玉卿嫂叫他去把她平常用的那個杯子洗了倒杯茶來，她自己又去裝了一盤乾龍眼來剝給我吃，我用力瞅了慶生幾下，心想難怪玉卿嫂對他那麼好，好體面的一個後生仔，年紀最多不過二十來歲，修長的身材，長得眉清目秀的，一頭濃得如墨一樣的頭髮，額頭上面的髮腳子卻有點點捲，也是一杆直挺挺的水蔥鼻，倒真像玉卿嫂的親弟弟呢！只是我看他面皮有點發青，背佝佝的，太瘦弱了些。他端上茶杯笑著請我用茶時，我看見他竟長了一口齊垛垛雪白的牙齒，好好看，我敢說他一定還沒有剃過鬍子，他的嘴脣上留了一轉淡青的鬚毛毛，看起來好細致，好柔軟，一根一根，全是乖乖的倒向兩旁，很逗人愛，嫩相得很。一點也不像我家老袁的絡腮鬍，一叢亂茅草，我騎在他肩上，扎得我的大腿痛死了。他對我講，他是天天剃才剃出這個樣子來的。

　　「好啊！」我含著一個龍眼核指著慶生向玉卿嫂羞道：「原來你收著這麼一個體面的乾弟弟也不叫我來見見。」說得慶生一臉通紅，連耳根子都漲得血紅的，我發覺他竟害羞得很呢，我進來沒多一會兒，他紅了好幾次臉了，他一笑就臉紅，一講話也愛臉紅，囁囁嚅嚅，靦靦腆腆的，好有意思！我盯著他用力瞧時，他竟侷促得好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兩隻手一忽兒捋捋頭髮，一忽兒抓抓衣角，連沒得地方放了似的。玉卿嫂忙解說道：

　　「少爺，不是我不帶你來，這種地方這麼邋遢哪是你能來的？」

　　「胡說！」我吐了龍眼核說道：「外面巷子邋遢罷咧，你乾弟弟這間房多乾淨，你看，桌子上連灰塵都沒有的。」我在桌子上拿手指劃了一劃給她看。慶生這間房子雖然小，只放得下一鋪床和一張桌子，可是卻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蚊帳被單一律雪白，和慶生那身衣服一樣，雖然是粗布大褂，看起來卻爽眼得很。

　　我著實喜歡上玉卿嫂這個乾弟弟了，我覺得他蠻逗人愛，臉紅起來的時候好有意思。我在他那裡整整玩了一個下午，我拉著他下象棋，他老讓我吃他的子，吃得我開心死了。玉卿嫂一徑要催著我回去，「急什麼？」我摔開她的手說道：「還早得很呢。」一直到快吃夜飯了，我才肯離開，臨走時，我叫慶生明天等著，我放了學就要來找他玩。

　　走到路上玉卿嫂跟我說道：

　　「少爺，我有一件事情不知你能不能答應，要是能，以後我就讓你去慶生那兒玩，要是不能，那你什麼念頭都別想打。」

　　我向她說，只要讓我和慶生耍，什麼事都肯答應。

　　她停下來，板起臉對我說：「回到家裡以後，無論對誰你都不准提起慶生來，做得到不？」她的樣子好認真，我連忙豎起拇指賭咒－－哪個講了嘴巴生疔！不過我告訴她胖子大娘這回可猜錯了，我說：

　　「她講你是出來找野男人呢，你說好不好笑？要是你准我講的話，我恨不得一回去就告訴她，你原來有一個極體面的乾弟弟－－什麼野男人！」

　　六

　　第二天，我連上著課都想到慶生，我們算術老師在黑板上畫著好多根樹幹在講什麼鬼植樹問題：十棵樹，九個空，二十棵樹，十九個空－－講得我的頭直發昏，我懶得聽，我一直想著昨天我和慶生下棋－－實在有趣！他要吃我的車時，有意跟我說：「留神啊，少爺，我要吃車啦。」我連忙把棋子搶在手中，笑著和他打賴，他也紅著臉笑了起來，露出一嘴齊垛垛的牙齒，我真奇怪他嘴上那鬚毛為什麼那麼細那麼軟呢？

　　連豎不起來的，我忽然起了一個怪念頭：要是我能摸一摸慶生的軟鬚鬍，一定很舒服的－－想著想著我忍不住發笑了，坐在我旁邊的唐道懿掏了我大腿一把問道：「瘋啦？好好的怎麼笑起來了？」我用肘子拐了他一下瞪著他道：「噓！莫吵，人家在想黑板上的題目呢！」

　　下午三點多鐘就放了學，回到家門口，我連大門都不進就把書包撂給老曾催他回：「去，去，去告訴太太聽，我去姑婆那裡去了，吃夜飯才回來。」只有去姑婆家，我媽才頂通融，反正姑婆記性又不好，我哪天去，她也記不得那麼多，所以說去她那裡，最妥當。我心裡頭老早打好主意了：先請慶生到高升去看日戲，然後再帶他去哈盛強吃馬肉米粉。我身上帶了一塊光洋，八個東毫，早上剛從撲滿裡拿出來的。光洋是去年的壓歲錢，東毫是年三十夜和老袁他們擲骰子贏來的。

　　我走到慶生房子門口，大門是虛掩著的，我推了進去，看見他臉朝著外面，蜷在床上睡午覺，我輕腳輕手走到他頭邊，他睡得好甜。連不曉得我來了。我蹲了下來，仔細瞧了他一陣子，他睡著的樣子好像比昨天還要好看似的。好光潤的額頭，一大綹頭髮彎彎的滑在上面，薄薄的嘴脣閉得緊緊的，我看到他鼻孔微微的翕動著，睡得好斯文，一點也不像我們家那批男佣人，個個睡起來「呼啦呼啦」的，嘴巴歪得難看死了。真是不知怎麼回事，我一看見他嘴脣上那轉柔得發軟的青鬍鬚就喜得難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嘴上的軟毛毛，一陣癢癢麻麻的感覺刺得我笑了起來，他一個翻身爬了起來，抓住了我的手，兩隻眼睛一直愣愣發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哈哈，我在耍你的軟鬍鬚呢？」我笑著告訴他，突的他的臉又開始紅了起來－－紅、紅、紅從頸脖一直到耳根子去了。

　　「哪，哪，哪，莫怕羞了，」我把他拉下床來一面催他道：

　　「快點換衣服，我請你去看戲，然後我們去上小館。」他遲疑了半天，吞吞吐吐，還說什麼又不說了似的，後來終於說道：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出去的好，少爺！－－」

　　「不行！」我急得頓腳嚷道：「人家特地把壓歲錢帶來請你的，喏，你看！」我把一塊光洋掏出來亮給他看，一面拉著他就跑出門口了。

　　進了戲院我找到了劉老板告訴他說我請一個朋友來看戲要他給兩個好位子給我們，我有意掏出四個東毫來給他，他連忙塞進我袋子裡一迭聲嚷著：「這個使不得，容少爺，你來看戲哪還用買票，請還請不來呢！」說著他就帶我們到第三排去了。

　　慶生坐了下來，一直睜著眼睛東張西望，好像鄉巴佬進城看見了什麼新鮮事兒一樣。

　　「難道你以前從來沒來過這裡看戲？」我問他道，他咬著下脣笑著搖頭，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我詫異得不得了，我到過高升好多次，連我自己都數不清了呢。我連忙稱能的教起他戲經來－－我告訴他哪句戲好，哪句戲壞，這戲院子有些什麼角色，各人的形容又是怎麼樣的，講得我津津有味。

　　這天的戲是「樊江關」，演樊梨花的是一個叫金燕飛的二流旦角，這個女孩兒我在後臺看過幾次，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畫眉眼、瓜子臉，刁精刁怪的，是一個很叫人憐的女娃子。我聽露凝香說因為她嗓子不太好，所以只能唱些刀馬旦的戲。這天她穿了一身的武打裝束，頭上兩管野雞毛顫抖抖的，一雙上挑的畫眉眼左顧右盼，好俊俏的模樣。

　　慶生看得入了神，一對眼睛盯著臺上連沒有轉過。

　　「喂，你喜不喜歡臺上這個姑娘？」我湊到他耳邊向他打趣道。他倏地轉過頭來愕然望著我，像個受了驚的小兔兒似的，一雙眸子溜溜轉，過了一會兒，他乾咳了幾聲，沒有答話，突然轉過頭去，一臉別得紫脹，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我嚇了一大跳，連忙不敢出聲了。

　　看完戲，我就請慶生到過哈盛強去吃馬肉米粉，我們各人吃了五碟，我要請客，他一定不肯，爭了半天，到底還是他付了錢。我們走出來時看著天時還早，我就讓他牽著手慢慢蕩街蕩回去。我和他一路上聊了好多話，原來他早沒了爹娘，靠一個遠房舅舅過活，後來他得了癆病，人家把他逼了出來，幸虧遇著他玉姐才接濟了他。

　　「你怎麼自己不打工呢？」我問他道。

　　他有點不好意思答道：

　　「玉姐說我體子虛，不讓我做工。」

　　我問了他好多事情，他總說玉姐講要他這樣，玉姐講要他那樣，我覺得真奇怪，這大個人了，怎麼玉卿嫂一徑要管著他像小孩兒似的呢。

　　走到我們後園門口我和他分手時，我又問他道：

　　「你喜不喜歡看戲？」他笑著點了點頭。

　　「那以後你常常到學校門口來接我，我帶你一同去。」

　　他囁囁嚅嚅的說：

　　「恐怕－－恐怕玉姐不喜歡呢。」

　　唉！又是玉姐。

　　我一進到房中就跑到玉卿嫂面前嚷著說道：

　　「喂，你猜今天我跟慶生玩些什麼？」

　　她放下毛線答說不知道。

　　「告訴你吧！我們今天去高升看戲來，金燕飛的－－」我興高采烈的正想說給她聽，哪曉得她連沒答腔，竟低下頭織她的毛線去了。我心裡好不自在，用力踢了她的絨線球－－

　　嘟囔道：

　　「這算什麼？人家興興頭頭的，你又來潑冷水了。」

　　她仍舊低著頭淡淡的答道：

　　「戲院子那種地方不好，你以後不要和慶生去。」她的聲音冷冰冰的－－她從來沒對我這樣說過話呢。以前我去看戲，她知道了沒說什麼，為什麼和她乾弟弟去她就偏不高興了呢？

　　我不懂。

　　七

　　其實這兩姐弟的事情我不懂的還多得很呢。不知怎的，我老覺得他們兩人有點奇怪，跟別人很不一樣，比如說吧，胖子大娘也還不是有一個乾弟弟叫狗娃的，可是她對他一點也不熱絡，一徑罵他做臭小子，狗娃向她討些我們廚房的剩鍋巴費上好一番口舌，還要吃一頓臭罵，才撈到幾包。可是玉卿嫂對他乾弟弟卻是相差得天遠地遠。

　　平日玉卿嫂是連一個毫子都捨不得用的。我媽的賞錢、她自己替人家織毛衣、繡鞋面賺來的工錢，一個子一個子全放進櫃子裡一個小漆皮匣子中，每次到了月尾，我就看見她把匣子打開，將錢抖出來，數了又數，然後仔仔細細的用條小手巾包好揣到懷裡，拿到慶生那兒去。

　　每次玉卿嫂帶我到慶生那裡，一進門她就拖著慶生到窗口端詳半天，一徑問著他這幾天覺得怎麼了？睡得好不好？晚上醒幾次？還出虛汗沒有？天亮咳得厲害不厲害？為什麼還不拿棉襖出來，早晚著了涼可怎麼是好？天涼了，吃些什麼東西？怎麼不買斤豬肝來燉燉？菠菜能補血，花生牛肺熬湯最潤肺－－這些話連我都聽熟了。

　　玉卿嫂真是什麼事都替慶生想得周周全全的，墊褥薄了，她就拿她自己的氈子來替他鋪上；帳子破了洞，她就仔仔細細的替他補好；她幫他釘紐子、做鞋底、縫枕頭囊－－一切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她總要親自動手。要是慶生有點不舒服，她煎藥熬湯的那份耐性才好呢，攪了又攪，試了又試。有一次慶生感了風寒，玉卿嫂盤坐在他床上，拿著醬油碟替慶生在背上刮痧時，我直聽到她刮了多久就問了多久：「痛不痛？我的手太重了吧？你難過就叫，噢。」忽兒她拿著汗巾子替他揩汗，忽兒她在他背上輕輕的幫他揉搓，體貼得不得了。

　　玉卿嫂對慶生這份好是再也沒說了，慶生呢，要是依順起來，也算是百般的遷就了，玉卿嫂說一句他就應一句，像我們在學校裡玩雞毛乖乖一樣，要他東歪就東歪，要他西歪就西歪。然而我老覺得他們兩個人還是有點不對勁，不知怎麼的，玉卿嫂一徑想狠狠的管住慶生，好像恨不得拿條繩子把他拴在她褲腰帶上，一舉一動，她總要牢牢的盯著，要是慶生從房間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她的眼睛就隨著他的腳慢慢的跟著過去，慶生的手動一下，她的眼珠子就轉一下，我本來一向覺得玉卿嫂的眼睛很俏的，但是當她盯著慶生看時，閃光閃得好厲害，嘴巴閉得緊緊的，卻有點怕人了。慶生常常給她看得發了慌，活像隻吃了驚的小兔兒，一雙眸子東竄西竄，似乎是在躲什麼似的。我一個人來和慶生玩還好些，我們下著棋有談有笑，他一徑露著一嘴齊垛垛的牙齒，好好看。

　　要是玉卿端坐在旁邊，他不知怎麼搞的，馬上就緊張起來了，心老是安不下來，久不久就拿眼角去瞟玉卿嫂一下，要是發現她在盯著他，他就忙忙垂下眼皮，有時突地兩隻手握起拳頭，我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說起來也怪得很，慶生雖然萬分依從玉卿嫂，可是偶爾他卻會無緣無故為些小事跟玉卿嫂拗得不得了，兩人僵著，默默的誰也不出聲，我那時夾在中間最難過了，棋又下不成，悶得好像透不過氣來似的，只聽得他們呼吸得好重。

　　有一件事情玉卿嫂管慶生管得最緊了，除了買東西外，玉卿嫂頂不喜歡慶生到外面去。為了這件事，慶生也和玉卿嫂鬧過好幾次別扭。我最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媽到姑婆那兒去了。玉卿嫂帶了我往慶生那兒，慶生不在屋裡，我們在他房裡等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來，玉卿嫂一看見他馬上站起來劈頭劈臉冷冷的問道：

　　「到哪裡去來？」

　　「往水東門外河邊上蕩了一下子。」慶生一面脫去外衣，低著頭答道。

　　「去那裡做什麼？」玉卿嫂的眼睛盯得慶生好緊，慶生一直沒有抬起頭來。

　　「我說過去蕩了一下子。」

　　「去那麼久？」玉卿嫂走到慶生身邊問著他，慶生沒有出聲。玉卿嫂接著又問：

　　「一個人－－？」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了。

　　「這是什麼意思？當然一個人！」慶生側過臉去咳了幾聲躲開她的目光。

　　「我是說－－呃－－沒有遇見什麼人吧？」

　　「跟什麼人講過話沒有？」

　　「真的沒有？」

　　慶生突然轉過臉來喊道：

　　「沒有！沒有！沒有！－－」

　　慶生的臉漲得好紅，玉卿嫂的臉卻變得慘白慘白的，兩個人嘴脣都抖－－抖得好厲害，把我嚇得連不敢出聲，心裡直納悶。他們兩人怎麼一下子變得一點也不斯文了呢？

　　八

　　桂林的冷天講起來也怪得很，說它冷，從來也沒見下過雪，可是那一股風吹到臉上活像剃刀刮著似的，寒進骨子裡去，是乾冷呢。我年年都要生凍瘡，腳跟腫得像紅蘿蔔頭，痛死啦。好在天一轉冷學校就放寒假了，一直放過元宵去。這下我可樂了，天天早上蜷在被窩裡賴床，不肯起來，連洗臉水都要玉卿嫂端上床來。我媽總管把我揪起來，她講小娃子家不作興睡懶覺，沒的睡出毛病來。她叫玉卿嫂替我研好墨，催我到書房去寫大字。講老實話吧，我就是討厭寫字，我寫起來好像鬼畫符，一根根蚯蚓似的，在學校裡總是吃大丙。我媽講，看人看字，字不正就是心不正，所以要我多練。天又冷，抓起筆桿，手是僵的，真不是味道。我哪有這麼大的耐煩心？鬼混一陣，瞅著我媽不防著早一溜煙跑出去找唐道懿逍遙去了。我和他常到慶生那兒，帶了一副過年耍的升官圖，三個人趕著玩。

　　過陰曆年在我們家裡是件大事。就說蒸糕，就要蒸十幾天才蒸得完，一直要鬧到年三十夜。這幾天，我們家裡的人個個都忙昏了頭，芋頭糕、蘿蔔糕、千層糕、松糕，甜的鹹的，要蒸幾十籠來送人，廚房裡堆成了山似的。我媽從湖南買了幾十籠雞鴨，全宰了，屋廊下的板鴨風雞竟掛了五、六竹篙。我反正是沒事做，夾在他們裡面搓糯米團子玩，捏一個雞，搓一個狗，厭了，一古腦全拋到陽溝裡去，惹得胖子大娘雞貓鬼叫跑來數說我一番。我向她咧咧嘴，屁都不理她。

　　我媽叫玉卿嫂幫忙箝鴨毛，老曾小王那一干人連忙七手八腳搶著過去獻殷勤兒，一忽兒提開水，一忽兒沖鴨血，忙得狗顛屁股似的。胖子大娘看著不大受用，平常沒事她都要尋人晦氣排揎一頓的，這時她看見這邊蒸糕的人都擁了過去，連忙跑到玉卿嫂面前似笑非笑的說道：

　　「我的妹子，你就是塊吸鐵，怎麼全把我那邊的人勾過來了。好歹你放幾個回去幫我煽煽火，回頭太太問起來怎麼糕還沒有蒸好，我可就要怨你了！」

　　玉卿嫂聽得紅了臉，可是她咬著嘴脣一句也沒有回。我聽見老袁在我旁邊點頭讚道：「真虧她有涵養！」

　　我們家只有初一到初三不禁賭，這幾天個個賭得歡天喜地。三十晚那天年糕就蒸好了。老袁他們老早把地掃好，該做的通通做了。大年初一不做事，討吉利。年三十那天下午，玉卿嫂趕忙替我洗好了腳；我們桂林人的規矩到了年三十夜要早點洗腳，好把霉氣洗去。

　　我媽接了姑婆和淑英姨娘來吃團圓飯，好一同陪著守歲。

　　那晚我們吃火鍋，十幾樣菜脹得我直打嗝，吃完已經是八九點鐘了。先由我起，跟我媽辭年，然後胖子大娘領著佣人們，陸陸續續一批批上來作揖領賞。我的壓歲錢總是五塊光洋，收在口袋裡，沉甸甸的，跑起來叮噹響。老袁他們辭過年馬上一窩蜂擁了出去，商量著要在老袁房裡開起攤子擲骰子了。我連忙跑上樓去，想將壓歲錢拿一大半給玉卿嫂替我收起來，然後剩下兩塊錢去跟老袁他們擲骰子去。

　　我一進房的時候，發覺玉卿嫂一個人坐在燈底下，從頭到腳全換上新的了。我呆了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少爺，你發什麼傻啊！」玉卿嫂站起來笑著問我道。

　　「喔！」我掩著嘴嚷道，走過去摸了一摸她的衣服：「你怎麼穿得像個新媳婦娘了？好漂亮！」

　　玉卿嫂是寡婆子，平常只好穿些素淨的，不是白就是黑，可是這晚她卻換了一件棗紅束腰的棉滾身，藏青緞子，一雙松花綠的繡花鞋兒，顯得她的臉兒愈更淨扮，大概還搽了些香粉，額上的皺紋在燈底下都看不出來了。只見腦後烏油油的挽著一個髻兒，抿得光光的，發亮了呢。我忙問她想到哪兒去，穿得這一身，她說哪兒也不去，自己穿給自己看罷咧。

　　我走近了，竟發覺她的腮上有點紅暈，眼角也是潤紅的，我湊上去尖起鼻子聞了一聞，她連忙歪過頭去笑著說道：

　　「剛才喝了一盅酒，大概還沒退去。」我記得她從來不喝酒的，我問她是不是讓人灌了。她說不是，是她剛才一個人坐著悶了，才喝的，我嚷道：

　　「可了不得！胖子大娘講吃悶酒要傷肝傷肺的，來來來，快陪我去擲骰子，別鬱在這裡。」我拉了她要走，她連忙哄著我叫我先去，回頭她就來，我將三塊大洋揣到她懷裡就一個人找老袁他們去了。

　　到了老袁房裡時，裡面已經擠滿了，我把他們推開爬到桌子上盤坐著，小王一看見我來就咧開嘴巴說道：

　　「小少爺，快點把你的壓歲錢抓緊些，回頭仔細全滾進我荷包裡來。」

　　「放屁！」我罵他道：「看我來剿乾你的！」

　　哪曉得我第一把擲下去就是麼二三「甩辮子」，我氣得一聲不響，小王笑彎了腰，一把將我面前兩個東毫掃了過去說道：「怎麼樣，少爺，我說你這次保不住了。」

　　果然幾輪下去，我已經輸掉一塊光洋了，第二次又輪到小王作莊時，我狠狠的將另外一塊一齊下了注，小王擲了個兩點。

　　「哈哈，這下子你可死得成了吧？」我拍著手笑道，劈手將他的骰子奪過來，撈起袖子往碗裡一擲，一轉就是一對六，還有一隻骰子骨碌直在碗裡轉，我喊破了喉嚨大叫：「三四五六、三四五六。」小王翹著小指頭，直指著那骰子噓道：「噓、噓、噓、麼點！」璫琅一聲，偏偏只現出一個紅圈圈來。我氣得差不多想哭了，眼睜睜瞧著小王把我那塊又白又亮的光洋塞進他荷包裡去。我趕忙跳下來揪住小王道：「你等著，可別溜了，我去跟玉卿嫂拿了錢，再來撈本！」他們都說晚了，勸我明天再來，我哪裡肯依，急得直跺腳嚷道：「晚什麼？才十一點多鐘，我要是撈不回本，還要你們擲通宵呢！」

　　九

　　我三腳兩跳爬上樓，可是我撈開門帘時，裡面卻是闃黑的，玉卿嫂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我走下樓找了一輪也沒見她，我媽她們在客廳裡聊天，客廳門口坐著個倒茶水的小丫頭春喜，晃著頭在打瞌睡。我把她搖醒了，悄悄的問她看見玉卿嫂沒有，她講好一會兒以前恍惚瞧見玉卿嫂往後園子去，大概解溲去了。

　　外面好黑，風又大，晚上我一個人是不敢到後園子去的。

　　有一次澆糞的秦麻子半夜裡掉進了糞坑，胖子大娘說是挨鬼推的呢，嚇得秦麻子燒了好多紙錢，可是我要急著找玉卿嫂拿錢來翻本呀！我得抓了那個小丫頭陪著我一起到後園子去，壯壯膽。冬天我們園裡的包縠全剩了枯杆兒，給風吹得悉悉沙沙的，打到我臉上好痛，我們在園子裡兜了一圈，我喉嚨都喊啞了，連鬼都不見一個。急得我直跺腳嘟囔道：「玉卿嫂這個人真是，拿了人家的錢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當我們繞到園門那兒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木門的栓子是開了的，那扇門給風吹得吱呀吱呀的發響，我心裡猛然一動，馬上回頭對春喜說道：「你回去吧，我心裡有數了。」春喜一轉背，我就開了園門溜出去了。

　　外面巷子裡冷冷清清的，大家都躲在屋子裡守歲去了。我在老袁房裡還熱得額頭直冒汗，這時吃這迎面吹來的風一逼，冷得牙齒打戰了。巷子裡總是滑嘰嘰的，一年四季都沒乾的，跑起來踩得嘰喳嘰喳，我怕得心都有點發寒，生怕背後有個什麼東西跟著一樣，嚇得連不敢回頭。我轉過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嗚－－哇－－」一聲，大概牆頭有一對貓子在打架，我汗毛都豎了起來，連忙拔腿飛跑，好不容易才跑進那條死弄堂裡，我站在慶生的窗戶外面，連氣都喘不過來了。裡面隱隱約約透出蠟燭光來，我墊起腳把窗上的棉紙舐濕了一塊，戳一個小洞，想瞅瞅玉卿嫂到底背著我出來這裡鬧什麼鬼，然後好闖進去嚇嚇他們。可是當我瞇著一隻眼睛往小孔裡一瞧時，一陣心跳比我剛才跑路還要急，捶得我的胸口都有些發疼了。我的腳像生了根似的，動也不會動了。

　　裡面桌子上的蠟燭跳起一朵高高的火焰，一閃一閃的，桌子上橫放著一個酒瓶和幾碟剩菜，椅背上掛著玉卿嫂那件棗紅滾身，她那雙松花綠的繡花鞋兒卻和慶生的黑布鞋齊垛垛的放在床前。玉卿嫂和慶生都臥在床頭上，玉卿嫂只穿了一件小襟，她的髮髻散開了，一大綹烏黑的頭髮跌到胸口上，她仰靠在床頭，緊箍著慶生的頸子，慶生赤了上身，露出青白瘦瘠的背來，他兩隻手臂好長好細，搭在玉卿嫂的肩上，頭伏在玉卿嫂胸前，整個臉都埋進了她的濃髮裡。他們床頭燒了一個熊熊的火盆，火光很暗，可是映得這個小房間的四壁昏紅的，連帳子上都反出紅光來。

　　玉卿嫂的樣子好怕人，一臉醉紅，兩個顴骨上，油亮得快發火了，額頭上盡是汗水，把頭髮浸濕了，一縷縷的貼在上面，她的眼睛半睜著，炯炯發光，嘴巴微微張開，喃喃吶吶說些模糊不清的話。忽然間，玉卿嫂好像發了瘋一樣，一口咬在慶生的肩膀上來回的撕扯著，一頭的長髮都跳動起來了。她的手活像兩隻鷹爪摳在慶生青白的背上，深深的掐了進去一樣。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仰起頭，兩隻手揪住了慶生的頭髮，把慶生的頭用力撳到她胸上，好像恨不得要將慶生的頭塞進她心口裡去似的，慶生兩隻細長的手臂不停的顫抖著，如同一隻受了重傷的兔子，癱瘓在地上，四條細腿直打戰，顯得十分柔弱無力。當玉卿嫂再次一口咬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忽然拼命的掙扎了一下用力一滾，趴到床中央，悶聲著呻吟起來，玉卿嫂的嘴角上染上了一抹血痕，慶生的左肩上也流著一道殷血，一滴一滴淌在他青白的肋上。

　　突然間，玉卿嫂哭了出來。立刻變得無限溫柔起來，她小心翼翼的爬到慶生身邊，顫抖抖的一直問道：「怎麼了－－？」「怎麼了－－？」她將面腮偎在他的背上，慢慢的來回熨貼著，柔得了不得。久不久地就在他受了傷的肩膀上，很輕的親一會兒，然後用一個指頭在那傷口上微微的揉幾下－－好體貼的樣子，生怕弄痛了他似的，她不停的嗚咽著，淚珠子閃著燭光一串一串滾到他的背上。

　　也不曉得過了好久，我的腳都站麻了，頭好昏，呆了一會兒，我回頭跑了回去，上樓蒙起被窩就睡覺，那晚老作怪夢－－總夢到慶生的肩膀在淌血。

　　「到底乾姐弟可不可以睡覺啦？」第二天我在廚房裡吃煎年糕時，把胖子大娘拉到一邊悄悄的問她。她指著我笑道：

　　「真正在講傻話！那可不成了野鴛鴦了？」她看我怔著眼睛解不過來，又彎了腰在我耳邊鬼鬼祟祟的說道：

　　「哪，比如說你們玉卿嫂出去和人家睡覺，那麼她和她的野男人就是一對野鴛鴦，懂不懂？」說完她就呱呱呱呱笑了起來－－笑得好難看的樣子，討厭！我就是不喜歡把玉卿嫂和慶生叫做「野鴛鴦」。可是－－唉！為什麼玉卿嫂要咬慶生的膀子，還咬得那麼凶呢？我老想到慶生的手臂發抖的樣子，抖得好可憐。這兩姐弟真是怪極了，把我弄得好糊塗。

　　第二天玉卿嫂仍舊換上了黑夾衣，變得文文靜靜的，在客廳裡幫忙照顧煙茶，講起話來還是老樣子－－細聲細氣的，再也料不著她會咬人呢！可是自從那一晚以後，我就愈來愈覺得這兩姐弟實在有點不妥了。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竟覺得像我們桂林七八月的南潤天，燠得人的額頭直想沁汗。

　　空氣重得很，壓得人要喘氣了，有時我看見他們兩人相對坐著，默默的一句話也沒有，玉卿嫂的眼光一直落在慶生的臉上，胸脯一起一伏的，裡面好像脹了好多氣呼不出來，慶生低著頭，嘴巴閉得緊緊的，手不停的在摳桌子－－咯吱咯吱的發著響聲，好像隨時隨地兩個人都會爆發起來似的。

　　直到元宵那一晚，我才看到他們兩人真的衝突起來了。嚇得我好久都不敢跟玉卿嫂到慶生那兒去。

　　那一晚玉卿嫂在慶生那裡包湯圓給我吃宵夜，我們吃完晚飯沒有多久就去了。不知道怎麼搞的，那晚他們兩人的話特別少，玉卿嫂在搓米粉，慶生調餡子，我在捏小人兒玩。玉卿嫂的臉是蒼白的，頭髮也沒有攏好，有點凌亂，耳邊那幾縷鬆鬆的垂了下來。在燭光下，我看見玉卿嫂額頭上的皺紋竟成了一條條的黑影，深深的嵌在上面。她的十個手指動得飛快，糯米團子搓在她手心中，滾得像個小圓球，慶生坐在她對面拿著一雙竹筷用力在盆子裡攪拌著一堆糖泥。他的眼瞼垂得低低的，青白的顴骨上映著兩抹淡黑的睫毛影子，他緊緊的咬著下脣，露出一排白牙來，襯得他嘴脣上那轉青嫩的髭毛愈更明顯了。

　　兩個人這樣坐著半天都不講一句話，有時外面劈哩叭喇響起一陣爆仗聲，兩人才不約而同一齊抬起頭往窗外看去。當他們收回眼光的時候，玉卿嫂的眼睛馬上像老鷹一樣罩了下來，慶生想避都避不及了，慌得左右亂竄，趕忙將臉扭過去，脖子上暴起青筋來。有一次當她的目光又掃過來的時候，慶生的手忽然抖了起來，手中的一隻筷子「叭！」的一聲竟折斷了。他陡然站起將手裡那半截往桌上用力一砸，匆匆的轉身到廚房去，斷筷子一下子跳了起來，落到玉卿嫂胸上，玉卿嫂的臉立刻轉得鐵青，手裡的糯米團子一鬆，崩成了兩半滾到地上去。她的目光馬上也跟著慶生的背影追了過去，她沒有講話，可是嘴角一直牽動著。

　　慶生沒有吃湯圓，他講他吃不下去，玉卿嫂只叫了他一聲，看他不吃，就和我吃起來了。慶生在房裡踱來踱去，兩手一直插在褲子口袋裡，我們吃完湯圓時，外面爆仗聲愈來愈密，大概十字街那邊的提燈會已經開始了。我聽老曾講，高升戲院那些戲子佬全體出動，紮了好些臺閣，扮著一出一出的戲參加遊行呢。如意珠扮蜘蛛精，金燕飛扮蚌殼精，熱鬧得了不得。

　　慶生踱到窗口，立在那兒，呆呆的看一會兒外面天上映著的紅火。玉卿嫂一直凝視著他的背影，眨都不眨一下，也在出神。慶生突然轉過身來，當他一接觸到玉卿嫂的眼光，青白的臉上立刻慢慢的湧上血色來了，他的額頭發出了汗光，嘴脣抖動了半天，最後用力迸出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要出去一下子！」

　　玉卿嫂怔著眼睛望著他，好像沒有聽懂他的話似的，半晌才徐徐站起身來，低低的說道：

　　「不要出去。」她的聲音又冷又重，聽起來好怕人。

　　「我要去！」慶生顫抖抖的喊道。

　　「不要－－」玉卿嫂又緩緩的說道，聲音更冷更重了。

　　慶生緊握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現了出來，他遲疑了好一會兒，額頭上的汗珠都沁出來了。突地他走到牆壁將床壁上掛著的棉襖取下來，慌慌忙忙的穿上身去，玉卿嫂趕快走過去一把揪住慶生的袖子問道：

　　「你要到哪兒去？」她的聲音也開始抖起來了。

　　慶生扭過頭去，嘴巴閉得緊緊的沒有出聲，她的耳根子脹得緋紅。

　　「不、不－－你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不要出去，聽我的話，不要離開我，不要－－」

　　玉卿嫂喘吁吁的還沒有說完，慶生用力一掙，玉卿嫂打了一個踉蹌，退後兩步，鬆了手。慶生趕忙頭也不回就跑了出去，玉卿嫂站在門邊伸著手，嘴巴張開好大，一直喘著氣，一張臉比紙還要慘白。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走到桌子旁邊呆呆的坐了下來，我站在旁邊也讓他們嚇傻了，這時我才走過去推推玉卿嫂的肩膀問她道：

　　「你怎麼啦？」

　　玉卿嫂抬起頭望著我勉強笑道：

　　「我沒有怎樣，少爺，你乖，讓我歇一歇，我就同你回家去。」

　　她的眼睛裡滾著閃亮的淚珠子，我看見她托著頭倚在桌子上的樣子，憔悴得了不得，一下子好像老了許多似的。

　　十

　　一過了元宵，學堂就快上課了，我媽幫我一查，作業還少了好些，她罵了我一頓道：

　　「再出去野吧！開學的時候，吃了老師的板子，可別來哭給我聽！」

　　我吐了一吐舌頭，不敢張聲，只得乖乖的天天一早爬起來就趕大小字，趕得手指頭都磨起了老繭，到了開學那天，好不容易才算湊夠了數。

　　這幾天，我都被拘在家裡，沒敢出去耍。玉卿嫂又去過慶生那兒一次，我也沒敢跟去，她回來時，臉色和那天夜晚一樣又是那麼慘白慘白的。

　　開了學，可就比不得平常了，不能任著性子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偏偏這幾天高升戲院慶祝開張兩周年，從元宵以後開始，演晚大戲。老曾去看了兩夜，頭一夜是「五鼠鬧東京」，第二夜是「八大錘」，他看了回來在老袁房裡連滾帶跳，講得天花亂墜：

　　「老天，老天，我坐在前排真的嚇得屁都不敢放，生怕臺上的刀子飛到我頸脖子呢！」

　　他裝得活靈活現的，說得我好心癢，學校上了課我媽絕對不准我去看夜戲的，她講小娃子家不作興半夜三更泡在戲院子裡，第二天爬不起來上課還了得。唉，「五鼠鬧東京」，雲中翼耍起雙刀不曉得多好看呢！我真恨不得我媽發點慈悲心讓我去戲院瞅一瞅就好了。

　　可巧十七那天，住在南門外的淑英姨娘動了胎氣，進醫院去了，這是她頭一胎，怕得要命。姨丈跑來我們家，死求活求，好歹要我媽去陪淑英姨娘幾天，坐坐鎮，壓壓她的膽兒。我媽辭不掉，只得帶了丫頭，拿了幾件隨身衣服跟姨丈去了。她臨走時囑咐又囑咐，叫我老實點，乖乖聽玉卿嫂的話。她又跟胖子大娘說，要是我作了怪，回來馬上告訴她，一定不饒我。我抿著嘴巴笑，直點頭兒應著。等我媽一跨出大門，我馬上就在客廳蹦跳起來，大呼小叫，要稱王了。胖子大娘很不受用。吆喝著我道：

　　「你媽才出門，你就狂得這般模樣，回頭闖了禍，看我不抖出來才怪！」

　　我媽不在家，我還怕誰來？我朝胖子大娘吐了一泡口水回她道：

　　「呸，關你屁事，這番話留著講給你兒子孫子聽，莫來訓我，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與你屁相干！」說完我又翹起屁股朝她拍了兩下，氣得她兩團胖腮幫子直打顫兒，一迭聲亂嚷起來。要不是玉卿嫂跑來把我拉開，我還要和她鬥嘴鬥下去呢，這個人，忒可惡！

　　當然，那晚第一件事就是上戲院了。我已經和唐道懿約好了，一吃完晚飯要他在他家門口等著，我坐老曾的黃包車去接他。玉卿嫂勸我不要去戲院子，她講那種地方雜七雜八的。我不依，好不容易才候著我媽出門，這種機會去哪裡去找？

　　高升門口真是張燈結彩，紅紅綠綠，比平常越發體面了。

　　這晚的戲碼是「拾玉鐲」和「黃天霸」，戲票老早都賣完了，看戲的人擠出門口來。急得我直頓腳抱怨老曾車子不拉快些，後來幸虧找著了劉老板，才加了一張長板凳給我們三個人坐。

　　黃天霸已經出了場，鑼鼓聲響得叫人的耳朵都快震聾了。臺上打得是緊張透頂，唐道懿嘴巴張得老大，兩道鼻涕跑出來連忘記縮進去，我罵他是個鼻涕蟲，他推著我嚷道：「看嘛、看嘛，莫在這裡混吵混鬧！」打手們在臺上打一個筋斗，我們就拍著手，跟著別人發了瘋一樣喊好。可是武打戲實在不經看，也沒多時，就打完了，接下去就是「拾玉鐲」。

　　扮孫玉姣的是金燕飛，這晚換了一身嶄新的花旦行頭，越發像朵我們園子裡剛開的芍藥了。好新鮮好嫩的模樣兒，細細的腰肢，頭上簪一大串閃亮的珠花，手掌心的胭脂塗得鮮紅，老曾一看見她出場，就笑得怪難看的哼道：「嘿！這個小狐狸精我敢打賭，不曉得迷死了好多男人呢。」

　　我和唐道懿都罵他下作鬼。我們不愛看花旦戲，拿著一釧鐲子在臺上扭來扭去，不曉得搞些什麼名堂。戲院子裡好悶，我們都鬧著要回去了，老曾連忙涎嘴涎臉央求我們耐點煩讓他看完這齣戲再走。我跟他說，他要看就一個人看，我們可要到後臺去看戲子佬去了。老曾巴不得一聲向我們作了好幾個揖，攛掇著我們快點走。

　　我們爬到後臺時，裡面人來人往忙得不得了。如意珠看見我們連忙把我們帶到她的妝臺那兒抓一大把桂花軟糖給我們吃。過了一會兒，做扇子生的露凝香也從前臺退了進來，她摘下頭巾，一面揮汗一面噓氣向如意珠嘟囔道：

　　「媽那巴子的！那個小婊子婆今夜晚演得也算騷了，我和她打情罵俏連沒撈上半點便宜，老娘要真是個男人，多那一點的話，可就要治得她服服貼貼了。」

　　「你莫不要臉了，」如意珠笑道：「人家已經有了相好啦，哪裡用著你去治！」

　　「你說的是誰！」露凝香鼓著大眼睛問道：「我怎麼不知道？是不是前幾天我們在哈盛強碰見和她坐在一起那個後生仔？」

　　「可不是他還是誰，」如意珠剔著牙齒說道：「提起這件事來，才怪呢！那個小刁貨平常一提到男人她就皺眉頭，不曉得有好多闊佬兒金山銀山堆在她面前要討她做小，她連眼角都不掃一下，全給打了回去。可是她對這個小伙子，一見面，就著了迷，我敢打賭，她和他總共見過不過五六次罷咧，怎樣就親熱得像小兩口子似的了？尤其最近這幾天那個小伙子竟是夜夜來接她呢，我在後門碰見他幾次，他一看有人出來，就躲躲藏藏慌得什麼似的，我死命盯過他幾眼，長得蠻體面呢－－我猜他今晚又來看戲了－－」如意珠說著就拉開一點帘子縫探頭出去張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向露凝香招手嚷道：

　　「喏，我說得果然不錯，真的來了，你快點來看。」

　　露凝香忙丟了粉撲跑過去，擠著頭出去，看了半晌說道：

　　「唔，那個小婊子婆果然有幾分眼力，是個很體面的後生仔，難怪她倒貼都願了。」

　　我也擠在她們中間伸頭出去瞧瞧，臺底下盡是人頭，左歪右晃的看得眼睛都花了，我一直問著如意珠到底是哪一個。

　　她抱起我指給我看說道：

　　「右邊手第三排最末了那個後生男人，穿著棉襖子的。」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的，不由得驚訝得喊了起來：

　　「哎呀，怎麼會是慶生哪！」

　　露凝香和如意珠忙問我慶生是誰。

　　「是我們玉卿嫂的乾弟弟！」我告訴她們道，她們笑了起來，又問誰是玉卿嫂呢，我告訴她們聽玉卿嫂是帶我的人。

　　「玉卿嫂是慶生的乾姐姐，慶生就是她的乾弟弟。」我急得指手劃腳的向她們解說著，露凝香指著我呱呱呱笑了起來說道：

　　「這有什麼大不了呀，容容少爺看你急得這個樣子真好玩！」

　　我真的急－－急得額頭都想冒汗了，一直追著如意珠問她慶生和金燕飛怎樣好法，是只有一點點好呢，還是好得很，如意珠笑著答道：

　　「這可把我們問倒了，他們怎樣好法，我實在說不上來，回頭他到戲院子後門來接金燕飛的時候，你在那兒等著就看到了。」

　　「這有什麼好急呀？」露凝香插嘴說道：「你回去告訴你們玉卿嫂好了，她得了一個又標致，又精巧－－」她說到這裡咕嚕咕嚕笑了起來，「－－又風騷的小弟婦！」

　　唔，我回家一定告訴玉卿嫂，一定要告訴她聽。

　　十一

　　「拾玉鐲」可演得真長呢，臺下喝彩喝得我心煩死了，屁股好像有針戳一般，連坐不住，唐道懿直打呵欠吵著要回去睡覺了，我喝住他道：

　　「等一下子！耐不住，你就一個人走，我還有事呢。」

　　好不容易才挨到散場，我吩咐老曾在大門口等我，然後拉著唐道懿匆匆忙忙穿過人堆子繞到高升戲院的後門去，我們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面離著高升後門只有十幾步路。

　　「你鬧些什麼鬼啊？」唐道懿耐不住了，想伸頭出去。

　　「噓，別出聲！」我打了他頭頂一下，把他揪了進來。

　　後門開了，戲子們接二連三的走了出來，先是如意珠和露凝香，兩個人嘰呱嘰呱，瘋瘋癲癲的叫了黃包車走了。緊跟著就是雲中翼和幾個武生，再就是一批跑龍套的，過了好一會兒，等到人走空了，才有一個身材細小的姑娘披著坎肩子走出來，才走幾步，就停了下來遲遲疑疑的向左右張了好一陣子。這時從黑暗裡迎出了一個男人，一見面，兩個人的影子就合攏在一起了。天上沒有月亮，路燈的光又是迷迷朧朧的，可是我恍恍惚惚還是看得清楚他們兩人靠得好近好近的，直到有人走過來的時候，他們兩人才倏地分開，然後肩並肩走向大街去。我連忙拉了唐道懿悄悄地跟著他們後面追過去。他們轉到戲院前面，走到十字街哈盛強裡面去了。哈盛強點著好多盞氣燈，亮得發白，我這下才指著裡面回頭問唐道懿道：

　　「這下你該看清楚是誰了吧？」

　　「哦－－原來是慶生。」他張著一把大嘴，鼓起眼睛說道，我覺得他的樣子真傻！

　　十二

　　玉卿嫂在房裡低著頭織毛線，連我踏進房門她都沒有覺得。她近來瘦了好些，兩頰窩進去了，在燈底下，竟會顯出凹凹的暗影裡，我是跑上樓梯來的，喘得要命，氣還沒有透過來我就衝向她懷裡，拉著她的袖子，一頭往外跑，一頭上氣不接下氣的嚷著說道：

　　「快、快，今天晚上我發現了一樁頂頂新鮮的事兒，你一定要去看看。」

　　「什麼事啊！」玉卿嫂被我拖得趄趄趔趔的，一行走一行問道：「半夜三更，怎麼能出去－－」

　　我打斷她的話題搖著手說道：「不行！不行！你一定要去一趟，這是你自己的事啊！」

　　我們坐在人力車上，任憑玉卿嫂怎麼套我的話，我總不肯露出來，我老說：

　　「你自己去看了就曉得。」

　　我們在哈盛強對面街下了車，我一把將玉卿嫂拖到電線杆後面，壓低聲音對她說道：「你等著瞧吧，就要有好戲看了。」

　　對面那排小館子已經有好幾家在收拾店面，準備打烊了。

　　只有哈盛強和另外一家大些的仍舊點著雪亮的煤氣燈，裡面還有不少人在宵夜，蒸籠的水氣還不時從店裡飄出來。

　　隔了一會兒，慶生和金燕飛從哈盛強走了出來，金燕飛走在前面，慶生挨著她緊跟在後面，金燕飛老歪過頭來好像跟慶生說話似的。慶生也伏向前去，兩個人的臉靠得好近－－

　　快要碰在一起了似的。金燕飛穿著一件嫩紅的短襖，腰桿束得好細，走起路來輕盈盈的，好看得緊呢。慶生替她提著坎肩兒，兩個人好親熱的樣子。

　　「喏，你可看到了吧？－－」我一隻手指著他們說道，另一隻手往後去撈玉卿嫂的袖子，一抓，空的，我忙回頭，嚇得我蹲下去叫了起來：「喔唷！你怎麼了？」

　　玉卿嫂不曉得什麼時候已經滑倒在地上去了，她的背軟癱癱的靠在木杆上，兩隻手交叉著抓緊胸脯，混身都在發抖。

　　我湊近時，看到她的臉變得好怕人，白得到了耳根了，眼圈和嘴角都是發灰的，一大堆白唾沫從嘴裡淌了出來。她的眼睛閉得緊緊的，上排牙齒露了出來，拼命咬著下脣，咬得好用力，血都沁出來了，含著口沫從嘴角掛下來，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抖得衣服都顫動起來。

　　我嚇得想哭了，拼命搖著她肩膀喊著她，搖了半天她才張開眼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後顫抖抖的用力支撐著爬了起來，我連忙摟著她的腰，仰著頭問她到底怎麼了，她瞪著我直搖頭，眼珠子怔怔的，好像不認得我了似的，一忽兒咧咧嘴，一忽兒點點頭，一臉抽動得好難看，喉嚨管裡老發著呼嚕呼嚕的怪聲，又像哭又像笑，陰慘慘的好難聽。

　　她呆立了一陣子，忽然將頭髮攏了一攏，喃喃的說道：

　　「走－－走啊－－去找他回來－－去、去、去－－」

　　她一行說著，一行腳不沾地似的跑了起來，搖搖晃晃，好像吃醉了酒一樣，我飛跑著追在後面喊她，她沒有理我，愈跑愈快，頭髮散在風裡，飄得好高。

　　十三

　　外面打過了三更，巷子裡幾頭野狗叫得人好心慌，風緊了，好像要從棉紙窗外灌進來似的。

　　玉卿嫂進了慶生屋裡，坐在他床頭一直呆呆的一句話都沒有講過，她愣愣的瞪著桌子上爆著燈花的蠟燭，一臉雪白，繃得快要開拆了似的。一頭長髮被風吹亂了，絞在一起，垂到胸前來。她周身一直發著抖，我看見她蒼白的手背不停的在打戰，跳動得好怕人，我坐在她身邊連不敢做聲了，喉嚨乾得要命。

　　我們在慶生房裡等了好一刻，慶生才從外面推門進來，他一看見玉卿嫂坐在裡面時，頓時一呆，一陣血色湧上了脖子，站在屋中央半晌沒有出聲，他兩手緊緊的握著拳頭，扭過一邊去。玉卿嫂幽幽的站了起來，慢慢一步一步顫巍巍的扶著桌子沿走過去，站在慶生面前，兩道眼光正正的落在慶生臉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呼吸得好急促。

　　過了一會兒，玉卿嫂忽然躍上前，兩隻手一下箍住慶生的頸子，摟得緊緊的，頭直往慶生懷裡鑽，迸出聲音，沙啞的喊著：

　　「慶生－－慶弟－－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樣對待我啊，我只有你這麼一個人了，你要是這樣，我還有什麼意思呢？－－慶弟－－弟弟－－」

　　慶生一面掙扎，一面不停地悶著聲音喊著玉姐，他掙扎得愈厲害，玉卿嫂箍得愈緊，好像全身的力氣都用出來了似的，兩隻手臂抖得更起了。

　　「不、不－－不要這樣－－慶生，不要離開我，我什麼都肯答應你－－我為你累一輩子都願意，慶弟，你耐點煩再等幾年，我攢了錢，我們一塊兒離開這裡，玉姐一生一世都守著你，照著你，服侍你，疼你，玉姐替你買一幢好房子－－

　　這間房子太壞了你不喜歡－－玉姐天天陪著你，只要你肯要我，慶弟，我為你死了都肯閉眼睛的，要是你不要我，慶弟－－」

　　慶生掙扎得一臉紫脹，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小指頭那麼粗，汗珠子一顆顆冒了出來，他用力將玉卿嫂的手慢慢使勁掰開，揪住她的膀子，對她說道：

　　「玉姐，你聽著，請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要是真的疼我的話，你就不要來管我，你要管我我就想避開你，避得遠遠的，我才二十來歲呢，還有好長的半輩子，你讓我舒舒服服的過一過，好不好，玉姐，我求求你，不要再來抓死我了，我受不了，你放了我吧，玉姐，我實在不能給你什麼了啊，我－－我已經跟別人－－」

　　慶生放了玉卿嫂，垂頭悶悶的咳了一聲，喉嚨顫抖得啞了嗓，他抱了頭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煩惱得不得了似的。玉卿嫂僵僵的站著，兩隻手臂直板板的垂了下來，好像骨頭脫了節一樣，動都不曉得動了。她的臉扭曲得好難看，腮上的肌肉一凹一凸，一根根牽動著，死灰死灰的，連嘴脣上的血色都褪了。她呆立了好一陣子，忽然間兩行眼淚迸了出來，流到她嘴角上去，她低了頭，走向門口，輕輕的對我說道：

　　「走吧，少爺，我們該回去了。」

　　十四

　　淑英姨娘生了一個大胖娃仔，足足九磅重，是醫生用箝子箝出來的，淑英姨娘昏了三天才醒過來，當然我媽又給拖住了。

　　這幾天，我並不快活，我老覺得玉卿嫂自從那夜回來以後變得怪透了。她不哭，不笑，也不講話，一臉慘白，直起兩個眼睛。要不就是低著頭忙忙的做事，要不就蜷在床上睡覺，我去逗她，也不理我，像是一根死木頭，走了魂一樣，蓬頭散髮，簡直脫了形。

　　到了第四天晚上，玉卿嫂忽然在妝扮起來。她又穿上了她那素素淨淨白白的衣裳，一頭頭髮抿得光光的攏到後面挽成了一個鬆鬆的髻兒，一對白玉的耳墜子閃閃發亮了。她這幾天本來變得好削瘦好憔悴，可是這晚，搽了一點粉，妝飾一下，又變得有點說不出的漂亮了，而且她這晚的脾氣也變好了似的，跟我有說有笑起來。

　　「少爺！」她幫我剝著糖炒栗子，問我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我怎能不喜歡你？」我敲了她一下手背說道：「老實跟你講吧，這一屋除了我媽，我心裡頭只有你一個人呢。」

　　她笑了起來說道：「可是我不能老跟著你啊！」

　　「怎麼不能？要是你願意的話，還可以在我們家待一輩子呢！」

　　她剝完了一堆糖炒栗子給我吃以後，突然站了起來抓住我的手對我說道：

　　「少爺，要是你真的喜歡我的話，請你答應我一件事，行不行？」

　　「行啊。」我嚷道。

　　「我今天晚上要出去到慶生那兒有點事，很晏才能回來，你不要講給別人聽，乖乖的自己睡覺。你的制服我已經燙好了，放在你床頭，一摸就摸得到，記住不要講給別人聽。」

　　她說完忽然間緊緊的摟了我一下，摟得我發痛了，她放了手，匆匆的轉身就走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舒服，夜裡好像特別長似的，風聲、狗叫、樹葉子掃過窗戶的聲音－－平常沒在意，這時通通來了。

　　我把被窩蒙住頭，用枕頭堵起耳朵來，心裡頭怕得直發慌，一忽兒聽到天花板上的耗子在搶東西吃，一忽兒聽到屋檐上的貓子在打架，吵得好心煩，連耳根子都睡發燒了。也不曉得幾更鼓我才朦朦朧朧合上眼睛睡去，可是不知怎麼搞的那晚偏偏接二連三做了許多怪夢－－夢裡間又看到了玉卿嫂在咬慶生的膀子，慶生的兩隻青白手臂卻抖得好怕人。

　　十五

　　一早我就被尿脹醒了，天還是濛濛亮的，窗外一片暗灰色，霧氣好大，我撈開帳子，發現對面玉卿嫂的床上竟是空的。我怔怔的想了一下，心裡頭吃了一驚－－她大概去了整夜都沒有回來呢，我恍恍惚惚記起了夜裡的夢來，納悶得很。

　　我穿了一件小襖子，滑下床來，悄悄的下樓走進了後園子，後門栓子又是開的，我開了園門就溜出去了。

　　霧氣沾到臉上濕膩膩的；太陽剛剛才升起來，透過灰色的霧，射出幾片淡白的亮光，巷子地上黏黏濕濕，微微的反著污水光，踩在上面好滑。有幾家人家的公雞，一陣急似一陣的催叫起來，拖板車的已經架著車子咯吱咯吱走出巷子口來了，我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可是有一兩個的嘴巴上叼著的煙屁股卻在霧氣裡一閃一閃的發著昏紅的暗光。我凍得直流清鼻涕水，將頸子拼命縮到棉襖領子裡去。

　　我走到慶生的屋子門口時，凍得兩隻手都快僵了，我呵了一口氣，暖一暖，然後叫著拍拍他的門，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等了一會兒，不耐煩了，轉過身去用屁股將門用力一頂，門沒有拴牢，一下子撞開了，一個踉蹌，跌了進去，坐在地上，當我一回頭時，嘴巴裡只喊了一聲「哎呀！」爬在地上再也叫不出第二聲了。

　　桌子上的蠟燭只燒剩了半寸長，桌面上流滿了一餅餅暗黃的蠟淚，燭光已是奄奄一息發著淡藍的火焰了。慶生和玉卿嫂都躺在地上，慶生仰臥著，喉嚨管有一個杯口那麼寬的窟窿，紫紅色的，血凝成塊子了，灰色的襖子上大大小小沁著好多血點，玉卿嫂伏在慶生的身上，胸口插著一把短刀，鮮血還不住的一滴一滴流到慶生的胸前，月白的衣裳染紅了一大片。

　　慶生的臉是青白色的，嘴脣發烏，鬈鬈的髮腳貼在額上，兩道眉毛卻皺在一起。他的嘴巴閉得好緊，嘴脣上那轉淡青色的鬚毛毛還是那麼齊齊的倒向兩旁，顯得好嫩相。玉卿嫂一隻手緊緊的挽在慶生的頸子下，一邊臉歪著貼在慶生的胸口上，連她那只白耳墜子也沾上了慶生喉嚨管裡流出來的血痕。她臉上的血色全褪盡了，嘴脣微微的帶點淡紫色。她的眉毛是展平的，眼睛合得很攏，臉上非常平靜，好像舒舒服服在睡覺似的。慶生的眼睛卻微睜著，兩隻手握拳握得好緊，扭著頭，一點也不像斷了氣的樣子，他好像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毛躁，好像一徑在跟什麼東西掙扎著似的。

　　我倒在他們旁邊，摸著了他們混合著流下來的紅血，我也要睡下去了，覺得手上粘濕濕的，冷得很，恍恍惚惚，太陽好像又從門外溫吞吞的爬了進來似的。

　　十六

　　我在床上病了足足一個月，好久好久腦子才清醒過來，不曉得有多少個夜晚我總做著那個怪夢－－夢見玉卿嫂又箍著慶生的頸脖在咬他的膀子了，鮮紅的血一滴一滴一滴流到慶生青白的肋上。

《寂寞的十七歲》

　　一

　　回到家裡，天已經濛濛亮了。昨天晚上的雨還沒有停，早上的風吹得人難耐得很，冰浸的。大門緊閉著，我只得翻過圍牆爬進去。來富聽到有人跳牆，咆哮著衝過來，一看見是我，急忙撲到我身上，伸出舌頭來舔我的臉。我沒有理它，我倦得走路都走不穩了。我由廚房側門溜進去，走廊一片渾黑。我脫了皮鞋摸上樓去，經過爸爸媽媽臥房時，我溜得特別快。

　　回到家裡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浴室裡去照鏡子。我以為一定變得認不出來了，我記得有本小說寫過有個人做一件壞事，臉上就刻下一條「墮落之痕」。痕跡倒是沒有。只是一張臉像是抽過了血，紙白一般，兩個眼圈子烏青。我發覺我的下巴頦在打哆嗦，一陣寒氣從心底裡透了出來。

　　我趕忙關上燈，走進自己房裡去，窗外透進來一片灰濛濛的曙光，我的鐵床晚上沒有人睡過，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制服漿得挺硬，掛在椅背上，大概是媽媽替我預備好早上參加結業式用。我一向有點潔癖，可是這會兒小房裡卻整潔得使我難受。我的頭髮黏濕，袖口上還裹滿了泥漿，都是新公園草地上的。我實在不願泥滾滾地躺到我的鐵床上去，可是我太疲倦了，手腳凍得僵硬，腦子裡麻木得什麼念頭都丟乾淨了。我得先鑽到被窩裡暖一暖，再想想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心亂得慌，好多事情我得慢慢拼湊才想得起來。

　　二

　　說來話長，我想還是從我去年剛搭上十七歲講起吧。十七歲，嘖嘖，我希望我根本沒有活過這一年。

　　我記得進高一的前一晚，爸爸把我叫到他房裡。我曉得他又要有一番大道理了，每次開學的頭一天，他總要說一頓的。我聽媽媽說，我生下來時，有個算命瞎子講我的八字和爸爸犯了沖。我頂信他的話，我從小就和爸爸沒有處好過。天理良心，我從來沒有故意和爸爸作對，可是那是命中注定了的，改不了。有次爸爸問我們將來想做什麼；大哥講要當陸軍總司令，二哥講要當大博士，我不曉得要當什麼才好，我說什麼也不想當，爸爸黑了臉，他是白手成家的，小時候沒錢讀書，冬天看書腳生凍瘡，奶奶用炭灰來替他握腳，所以他最恨讀不成書的人，可是偏偏我又不是塊讀書的材料。從小爸爸就看死我沒有出息，我想大概有點道理。

　　我站在爸爸寫字臺前，爸爸叫我端張椅子坐下。他開頭什麼話都不說，先把大哥和二哥的成績單遞給我。大哥在陸軍官校考第一，保送美國西點，二哥在哥倫比亞讀化學碩士。爸爸有收集成績單的癖好，連小弟在建國中學的月考成績單他也收起來，放在他抽屜裡。我從來不交成績單給他，總是他催得不耐煩了，自己到我學校去拿的。大哥和二哥的分數不消說都是好的，我拿了他們的成績單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爸爸一定要我看，我只得翻開來溜一眼裡面全是A。

　　「你兩個哥哥讀書從來沒考過五名以外，你小弟每年都考第一。一個爹娘生的，就是你這麼不爭氣。哥哥弟弟留學的留學，念省中的念省中，你念個私立學校還差點畢不得業，朋友問起來，我連臉都沒地方放－－」

　　爸爸開始了，先說哥哥弟弟怎麼怎麼好，我怎麼怎麼不行。他問我為什麼這樣不行，我說我不知道。爸爸有點不高興，臉沉了下來。

　　「不知道？還不是不用功，整天糊裡糊塗，心都沒放在書本上，怎麼念得好？每個月三百塊錢的補習老師，不知補到哪裡去了。什麼不知道！就是游手好閒，愛偷懶！」

　　爸爸愈說愈氣。天理良心，我真的沒有想偷懶。學校的功課我都按時交的，就是考試難得及格。我實在不大會考試，數學題目十有九會看錯。爸爸說我低能，我懷疑真的有這麼一點。

　　爸爸說這次我能進南光中學是他跟校長賣的面子，要不然，我連書都沒得讀，因此爸爸要我特別用功。他說高中的功課如何緊如何難，他教我這一科怎麼念，那一科該注意些什麼。他仔仔細細講了許多諸如此類的話。平常爸爸沒有什麼和我聊的，我們難得講上三分鐘的話，可是在功課上頭他卻耐性特大，不惜重複又重複地叮嚀。我相信爸爸的話對我一定有益，但是白天我去買書，買球鞋，理髮，量制服，一天勞累，精神實在不濟了。我硬撐著眼皮傻愣愣地瞪著他，直到他要我保證：

　　『你一定要好好讀過高一，不准留級，有這個信心沒有？」

　　我愛說謊，常常我對自己都愛說哄話。只有對爸爸，有時我卻講老實話。我說我沒有這個信心，爸爸頓時氣得怔住了，臉色沉得很難看。我沒有存心想氣他，我是說實話，我真的沒有信心。我在小學六年級留過一次級，在初二又挨過一次。爸爸的頭筋暴了起來，他沒有做聲。我說第二天要早起想去睡覺了，爸爸轉過頭去沒有理我。

　　我走出爸爸房門，媽媽馬上迎了上來，我曉得她等在房門口聽我們說話，爸爸和媽媽從來不一起教訓我，總是一個來完另一個再來。

　　「你爸爸－－」

　　媽媽總是這樣，她想說我，總愛加上「你爸爸－－」我頂不喜歡這點，如果她要說我什麼，我會聽的。從小我心中就只有媽媽一個人。那時小弟還沒出世，我是媽媽的么兒，我那時長得好玩，雪白滾圓，媽媽抱著我親著我照了好多照片，我都當寶貝似地把那些照片夾在日記本裡。天天早上，我鑽到媽媽被窩裡，和她一起吃「芙蓉蛋」，我頂愛那個玩意兒，她一面喂我，一面聽我瞎編故事。我真不懂她那時的耐性竟有那麼好，肯笑著聽我胡謅，媽媽那時真可愛。

　　「你爸爸對你怎麼說你可聽清楚了吧？」

　　媽媽衝著我說，我沒有理她，走上樓梯回到我自己房裡去，媽媽跟了上來，媽媽的脾氣可不大好，爸爸愈生氣愈不說話，媽媽恰巧相反。我進房時，把門順帶碰上，媽媽把門用力摔開罵道：

　　「報應鬼！我和你爸爸要給你氣死為止。你爸爸說你沒出息，一點都不錯，只會在我面前耍強，給我看臉嘴，中什麼用呀！委委瑣瑣，這麼大個人連小弟都不如！你爸爸說－－」

　　「好了，好了，請你明天再講好不好？」我打斷媽媽的話說。我實在疲倦得失去了耐性。媽氣哭了，她用袖子去擦眼淚，罵我。忤逆不孝。我頂怕媽媽哭，她一哭我就心煩。我從衣櫃裡找了半天拿出一塊手帕遞給她。真的，我覺得我滿懂得體諒媽媽，可是媽媽老不大懂得人家。我坐在床上足足聽她訓了半個鐘頭。我不敢插嘴了，我實在怕她哭。

　　媽媽走了以後，我把放在床上的書本，球鞋，統統砸到地上去，趴到床上蒙起頭拼命大喊幾聲，我的胸口脹極了，快炸裂了一般。

　　三

　　我不喜歡南光，我慢些兒再談到它吧。我還是先講講我自己。你不曉得我的脾氣有多孤怪，從小我就愛躲人。在學校裡躲老師，躲同學，在家裡躲爸爸。我長得高，在小學時他們叫我傻大個，我到現在走路還是直不起腰來。升旗的時候，站在隊伍裡，我總把膝蓋彎起來縮矮一截。我繼承了媽媽的皮膚，白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有人叫我「小白臉」，有人叫我「大姑娘」。我多麼痛恨這些無聊的傢伙。我常在院子裡脫了上衣狠狠地晒一頓，可是晒脫了皮還是比別人白，人家以為我是小胖子，因為我是娃娃臉，其實我很排，這從我手梗子看得出來，所以我總不愛穿短袖衣服，我怕人家笑。我拘謹得厲害，我很羨慕我們班上有些長得鳥裡鳥氣的同學，他們敢梳飛機頭，穿紅襯衫，我不敢。人家和我合不來，以為我傲氣，誰知道我因為臉皮薄，生怕別人瞧不起，裝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其實我心裡直發虛。

　　我不是講過我愛扯謊嗎？我撒謊不必經過大腦，都是隨口而出的。別人問我念什麼學校，我說建國中學；問我上幾年級，我說高三。我乘公共汽車常常掛著建中的領章，手裡夾著范氏大代數。明明十七，我說十九。我運動頂不行，我偏說是籃球校隊。不要笑我，我怕人家瞧不起。爸爸說我自甘墮落，我倒是滿想要好的，只是好不起來就是了。

　　我找不到人作伴，一來我太愛扯謊，二來我這個人大概沒有什麼味道，什麼玩意兒都不精通。我貼錢請小弟看電影他都不幹，他朋友多，人緣好，爸爸寵他，說他是將才。小時我在他腿子上咬下四枚牙印子，因為媽媽有了他就不太理睬我了。我想著那時真傻，其實我一直倒滿喜歡他的，可恨他也敢看不起我，我一跟他說話，他就皺起鼻子哼道：「吹牛皮」。

　　一到禮拜天，我就覺得無聊。無聊得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我買了各式各樣的信封上面寫了「楊雲峰先生大展」「楊雲峰同學密啟」「楊雲峰弟弟收」。我貼了郵票寄出去，然後跑到信箱邊去等郵差。接到這些空信封，就如同得到情書一般，心都跳了起來，趕忙跑到房裡，關起房門，一封封拆開來。媽媽問我哪兒來的這麼多信，我有意慌慌張張塞到褲袋裡，含糊地答說是朋友寫來的。

　　禮拜天晚上，爸爸和媽媽去看京戲，小弟有的是朋友，家裡只有我孤鬼一個。我只有把來富放到客廳來作伴，來富傻頭傻腦的，我不大喜歡它，它是小弟的寶貝。我覺得實在無聊了，就亂打電話玩，打空電話。有時我打給魏伯颺，他是我們班長，坐在我後面，在南光裡只有他對我好。其實他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在瞎鬧。我跟他說煩死了，一晚上抽了兩包香煙。我常偷媽媽的香煙抽。抽煙容易打發時間。我跟魏伯颺說如果不要剃光頭，我簡直想出家當和尚，到山裡修行去。我告訴他，我在家裡無聊得很，在學校裡更無聊，倒不如雲遊四海，離開紅塵算了。我在武俠小說裡常常看到有些人看破紅塵入山修道的。

　　有時我打給吳老師，她是我小學六年級的國文老師。我碰見這麼多老師，我覺得只有她瞧得起我。她把我那篇《母親》貼到壁報上去，裡面我寫了媽媽早上喂我吃「芙蓉蛋」的事，我得意得了不得，回家興沖沖講給媽媽聽，媽媽撇了撇嘴道：「傻仔，這種事也寫出來。」媽媽就是這樣不懂人家。不知怎的，我從小就好要媽媽疼，媽媽始終沒領會到這點。我喜歡吳老師，她的聲音好柔，說起國語來動聽得很。我不大敢跟我同年齡的女孩子打交道，在班上不是她們先來逗我，我總不敢去找她們的。不知怎的，她們也喜歡作弄我。我告訴吳老師聽，我考進了建國高中，第一次月考我的國文得九十分，全班最高。我答應過年一定去跟她拜年。其實吳老師早嫁人了，跟先生離開臺北了。我去找過一次，沒有找到她。

　　我會這樣自言自語拿著聽筒講個個把鐘頭，有一次給小弟撞見了，他說我有神經病，其實我只是悶得慌，鬧著玩罷了。

　　我在家裡實在悶得發了餿，沒有一個人談得來的。爸爸我可不敢惹，我一看見他的影子，早就溜走了。我倒是很想和媽媽聊聊，有時爸爸出去應酬，撂下她一個人在客廳裡悶坐，我很想跟媽媽親近親近。可惜媽媽的脾氣太難纏，說不到三句話，她就會發作起來。先是想念在美國西點的大哥，想完大哥又想二哥，然後忽然指我頭上來說：

　　「還不是我命苦？好兒子大了，統統飛走了，小弟還小，只剩下你這麼個不中用的，你要能爭點氣也省了我多少牽掛啊！你爸爸老在我面前埋怨，說你丟盡了楊家的臉，我氣起來就說『生已經生下來了，有什麼辦法呢。只當沒生過他就是了。』」

　　說完就哭，我只得又去找手帕給她。去年暑假我偷了爸爸放在行李房的一架照相機，拿去當了三百塊，一個人去看了兩場電影，在國際飯店吃了一大頓廣東菜，還喝了酒，昏陶陶跑回家。當票給爸爸查到了，打了我兩個巴掌。那次以後，爸爸一罵我就說丟盡了楊家的臉。我不曉得為什麼幹下那麼傻的事情，我猜我一定悶得發了昏。

　　我對補習老師也沒有真心話說。我的補習老師全是我爸爸派來的奸細。補習老師頭一天來，爸爸就把他叫去，把我從小到大的劣跡，原原本本都抖出來，然後交代他把我的一舉一動都要報告給他聽，他跟補習老師所講的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我們家個個都有偷聽的本事。

　　你說叫我跟誰去說話，只有跟自己瞎聊了。不要笑話我，我跟自己真的說得有滋有味呢。

　　四

　　在學校裡我也是獨來獨往的。一開始我就不喜歡南光。譚校長是爸爸的老同學，爸爸硬把我塞進去。我猜譚校長也有苦說不出，我的入學試，數學十一分，理化三十三分，英文三十五分。譚校長勸爸爸把我降級錄取，爸爸不肯，他說十七歲再念初三太丟人。譚校長勉強答應我試讀一個學期，所以一開學爸爸就叮囑我只許成功不准失敗。爸爸死要面子，我在小學那次留級，爸爸足足有三四天沒出大門，一個朋友也不見。

　　我不喜歡南光的事情難得數，頭一宗我就跟我們班上合不來。他們好像一徑在跟我過不去似的。我們是乙班，留級生，留校察看生，通通混在裡面，而且我們班上女生特多，嚷得厲害，我受不了，我怕吵。

　　同學大略分為兩三類。有幾個是好學生，就像考第一的李律明，上了高中還剃個和尚頭。鼻頭上終年冒著粉刺，灌了膿也不去擠。余三角講課時，他們老愛點頭，一點頭，余三角就把黑板擦掉，我連幾個角還分不清楚。這些人，沒的說頭。有些同學巴結他們，為的是要抄他們的習題，考試時可以打個Pass。我不會這套，做不出就算了，所以老不及格。

　　還有一些是外罩制服，內穿花汗衫的。一見了女生，就像群剛開叫的騷公雞，個個想歪翅膀。好像樂得了不得，一天要活出兩天來似的。我倒是蠻羨慕他們，可是我打不進他們圈子裡，我拘謹得厲害。他們真會鬧，一到中午，大伙就聒聒不休談女人經，今天泡這個，明天泡那個。要不然就扯起嗓子唱流行歌曲，有一陣子個個哼Seven Lonely Days我聽不得這首歌，聽了心煩。過一陣子，個個抖著學起貓王普裡士萊，有兩個學得真像。我佩服他們的鬼聰明，不讀書，可是很容易混及格。

　　我坐在幾個大女生後面，倒楣極了。上課的時候，無緣無故，許多紙團子擲到頭上臉上來。這些紙團，給我前面的唐愛麗居多，給呂依萍和牛敏的也不少。「下午兩點新生戲院門口CK」「下午五點凱利JJ」唐愛麗不像個高中生，我敢說她起碼比我大兩歲，老三老四，整天混在男孩子堆裡。她敢拿起杜志新的帽子，劈頭劈臉打得杜志新討饒。一到下雨天不升旗，她就把大紅毛衣罩在制服外面。我們班的女生，都不大規矩似的。大概看多了好萊塢的電影，一點大年紀，渾身妖氣，我怕她們。

　　除了魏伯颺以外，我簡直找不出一個人談得攏的。魏伯颺不愛講話，他很懂事，喜怒全不放在臉上，我猜不透他的心事。

　　你說我在學校哪還有什麼意思，一個人游魂似地，東蕩蕩，西晃晃。一下課他們就成群成伙去投籃，上福利社，只有我不喜歡夾在他們裡面，我躲在教室裡面看閑書，什麼小說，我都愛看，武俠小說，偵探小說，我還愛看《茶花女》、《少年維特之煩惱》，我喜歡裡面那股痴勁。媽媽老說我愣頭愣腦不懂事，我自己倒覺得滿懂的。我看了《欲望街車》回家難受了半天，我不懂馬龍白蘭度對費文麗為什麼那麼殘忍，費文麗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好要人疼的。

　　我上課常常心不在焉，滿腦子裡盡是一些怪想頭。上三角時，我老在桌子角上劃字，我把「楊雲峰」三個字，顛來倒去寫著玩，我的字真醜，連名字都寫不好，我練習本上的名字總是魏伯颺替我寫的，他的字漂亮。

　　有一次我伸頭出窗外看一隻白頭翁在啄樹上的石榴花，余三角把我抓了起來問道：「楊雲峰，什麼叫對稱？」

　　我答不出來紅了臉。

　　「你東張西望當然答不出來，回去照照鏡子，你的眼睛就跟你的鼻子對稱。」

　　余三角自以為幽默地解釋道。全班哄笑，唐愛麗回頭向我做鬼臉，我覺得她真難看，我不懂杜志新和高強他們那麼喜歡泡她，兩個人還為她打架呢。從此以後，余三角就對我印象不佳。第一次月考我得了個大鴨蛋，他寫了張通知給我爸爸，希望家長和學校密切合作。爸爸向我提出嚴重警告，他又加請了一個數學老師，是師大數學系的學生，我討厭這些大學生。

　　才挨爸爸警告過兩三天，我又碰到了倒楣事。王老虎要我們星期一背英文，我把這件事完全忘了。那天早上到了學校才猛然記起來，我的記性實在不好。那一課是講空氣裡的水分子如何撞擊凝成雨點，顛來倒去，句句話都差不多。我沒去升旗，躲在教室裡拼命硬背。王老虎最恨學生背不出書，她說學英文，就要死背。她罵起人來，不給臉的，我試過一次，嚇怕了。我愈急愈背不出，心發慌，頭頂直冒汗，我收拾了書包，跑出學校，在新公園裡混了半天。爸爸接到曠課單後，有三天沒有跟我說話。他連眼角也沒掃我一下，吃飯的時候，他的臉黑得跟鐵板一樣，我低著頭，把湯泡在飯裡，草草把飯吞掉，躲進自己房裡去。媽媽裝不知道，爸爸不先發作，她不會開火的。

　　那三天我差點不想活了。要是爸爸即刻罵我一頓，甚至揍我一頓，我還好過些。我頂怕他黑臉，我心寒。出人意料之外，過了三天，大概媽媽疏通過一番，爸爸氣平了些，他向我曉以大義，著實地教訓了幾句，他說我要是這學期讀不及格，就別想再念書，當兵去算了。最後還要我寫過悔過書，發誓不再逃學。

　　唉，我覺得做人真麻煩。

　　五

　　我從小就恨體育，我寧願生來就是個跛子，像我們班謝西寧那樣，坐在籃球場邊替同學們看管衣服。我比他們發育得早，十七歲的人，胳肢窩及大腿上的汗毛都長齊了，我們上籃球和足球課時，賴老師規定要我們打赤膊。他們都笑我是猴子變的，全身的毛，我恨透了。有一次踢足球，我躲到竹林子裡沒出來參加，賴老師罰我脫去外衣褲在操場中央做十個伏地挺身，他們都圍著我笑，高強蹲下來拍手叫我加油，杜志新用手拔我腿上的毛，我用腳蹬他，沒有蹬到。

　　學期中的時候，賴老師要我們做體能測驗，全是機械運動。他叫魏伯颺帶隊領我們去操場，他親自在單槓那兒挖沙地。前幾天下過雨，沙地裡都結成了硬塊。第一項測驗項目就是倒掛金鉤，我頂怕那個玩意兒，我從來沒有翻上去過，我的手臂跟身體一點都不平衡，細杆子似的，沒有勁道，放學時，我瞅著沒人，也去練過幾天單槓，可是無效，我的腿太長，拖在下面翻不上去。我們排隊坐在沙地旁邊等候，賴老師按著學號，一個個叫上去做。頭一號是高強，他簡直是個猴兒，渾身小肌肉塊，他一上體育課就脫得赤精大條，他在手掌上吐了一泡吐沫，抹把沙子，起身一縱就翻了上去。第二個是李律明，我以為他只會讀書，一定不會這套把戲。他脫下眼鏡，不慌不忙，居然一縱也上去了。我有點失望，心裡開始發虛了。賴老師一個一個叫著，我坐在沙地邊好像上了法場，等著去砍頭似的。他點到第三十號，我硬著頭皮走上去，抬頭看看那根槓子，天那麼高。我也學他們在地上抹抹沙子，我明明曉得無濟於事，我在拖時間，作最後一分鐘的掙扎。我跳上去抓住了槓子，用力蹬了兩下沒有用，翻不上去。我拼命蹬踢，蹬得整個人在半空中來回晃蕩。我猜我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他們在我對面一直發笑。我跳了下來，聽見有人笑道：「楊雲峰踢得像頭青蛙！」

　　賴老師不肯饒過我，他一定要我上去試。又是一番蹬踢，還是不行。他叫幾個同學上來托住我的屁股，往上用力一送，把我翻到空中去，我覺得一陣頭暈，心一慌，手滑開了，一跤摔進沙坑裡去。我覺得滿頭金星亂進，耳朵雷鳴一樣。我趴在沙坑裡沒有動，嘴巴裡塞滿濕沙塊。我聽見他們笑得厲害，我寧願摔死了算了。

　　有一個人走過來把我扶了起來，我一看，是魏伯颺。我趕忙低下頭把嘴裡的沙子吐掉，我乾笑著直說沒關係，我不願他看見我這副狼狽樣子。他扳起我的臉說：

　　「你的鼻子流血了。」

　　經他一講我才發覺一嘴巴的血腥氣，整個臉都摔麻木了。我感到有點頭暈，晃了兩下。魏伯颺趕緊抓住我的膀子，我掏了一下，沒有帶手帕。魏伯颺拿出他的來捂到我的鼻子上說：

　　「你把頭仰起來，靠在我肩上，我陪你到醫務室去，你的臉色白得怕人。」

　　賴老師叫我先回家，不必參加降旗了。魏伯颺扶我到醫務室，裡面沒有人。他叫我躺下來，他去把楊護士請了來。楊護士用硼酸水把我鼻腔及嘴巴的泥沙洗去，用兩團棉花球塞到我鼻孔裡。我只好張開嘴呼吸。我的手肘及膝蓋也擦了，楊護士要替我擦碘酒，我不肯，我怕痛，她替我塗了點紅藥水。

　　我把魏伯颺的手帕弄髒了，浸滿了血塊，我說拿回去洗乾淨才還給他。

　　「你不要說話，躺一會兒就好了。」他說。

　　「你去上課去吧，我就會好的。」我說。

　　他不肯，他要送我回家，他說我的臉色太難看。他回教室清理東西，把我的書包也帶來了。他跟我慢慢走到大門口去，我的頭暈浪似的。他叫了一輛三輪車，我們一同上車。

　　走到半路，我的鼻腔又開始流血了。魏伯颺把手臂伸過來，他叫我把頭仰起來枕到他手彎裡，那樣血可以流得緩一些。鼻血流進我嘴巴裡，又鹹又腥，我把魏伯颺的手帕掩著嘴，慢慢將血水吐到手帕上去。天漸漸暗了，路上有電燈光射過來。我仰著頭感到整個天空要壓下來了。我覺得十分疲倦，一身骨頭都快散開了似的。

　　「楊雲峰，你今天真倒楣，你不會翻單槓，賴老師實在不該勉強你的。」

　　魏伯颺對我說道。不曉得哪兒來的一陣辛酸，我像小孩子一般哭了起來。平常我總哭不出來的，我的忍耐力特大，從小我就受同學們作弄慣了。我總忍在心裡不發作出來。爸爸媽媽刮我，我也能不動聲色。心裡愈難受，我臉上愈沒表情。爸爸有次罵我情不知恥，因為他罵我時我沒有反應。可是枕在魏伯颺手彎裡，我卻哭得有滋有味。魏伯颺嚇得愣住了，他拍著我的背一直對我說道：

　　「喂，喂，別哭啦，這麼大個人，怎麼像娃娃似的。我們在大街上啊。」

　　我可管不了那麼多了。我靠著魏伯颺失聲痛哭起來。魏伯颺叫三輪車夫停下來對他說道：

　　「請你把簾子掛起來，我弟弟的身體不舒服。」

　　我哭得更厲害，眼淚鼻涕鼻血塗得魏伯颺一身。大哥二哥在家時從不理睬我。只要有人給我一句好話，我反而覺得難受。魏伯颺沒有辦法，只得讓我哭個痛快。我下車時看見魏伯颺的衣服給我搓得稀髒。我指指他肩上的血塊。他笑著說沒關係，催我快點回家休息。我回到家中把臉上的血污洗淨，趕緊蒙頭大睡，我推說不舒服，沒有起來吃晚飯。我不讓爸爸曉得這天的事，他曉得了，一定又要說我沒出息的。爸爸的身體很壯，他老說在中學時，一口氣可以來上二十幾個倒掛金鉤。

　　六

　　我曉得我不討人喜歡，脾氣太過孤怪。沒有什麼人肯跟我好，只要有人肯對我有一點好處，我就恨不得想把心掏出來給他才好。自從魏伯颺那天送我回家以後，我不知怎樣對他感激才好。我這個人呆呆的，一點也不懂得表示自己的感情。我只有想法幫幫他的小忙，表示報答他。他是班長，我常常幫他抄功課進度表，幫他發週記大小楷，有時幫他擦黑板，做值日，我喜歡跟他在一起，在他面前，我不必扯謊，我知道他沒有看不起我，我真希望他是我哥哥，晚上我們可以躺在床上多聊一會兒。

　　我對人也有一股痴勁，自從和魏伯颺熟了以後，整天我都差不多跟他磨纏在一起兒。早上我在公共汽車站等他一起上學，下午我總等他辦好事情一同回去。下課解小便我也要他一道去，不要笑我，我實在沒人作伴，抓到一個就當寶貝似的。

　　魏伯颺這個人真好，什麼事都替你想得周周到到的。可是他太沉默，我跟他處了很久還是摸不清他的心事。後來有幾次，我發覺他有點避開我。有一天放學，我邀他一起回去，他說有事，叫我先走。我要等他，他不肯。我一再堅持要陪他，他把我叫到操場角落上對我說：

　　「楊雲峰，我想我還是老實告訴你吧，最近我們過往太密了，班上的同學把我們講得很難聽，你知道不？」

　　我沒有察覺到，我不大理睬我們班上那些人。我知道有幾個人專會惡作劇，我的書上他們常常寫上「楊雲峰小姐」「楊雲峰妹妹」，我為了這個換過多少本書，我簡直恨透了這些傢伙，可是表面上我都裝著不知道，那些人愈理愈得意。魏伯颺告訴我他們把我叫做他的姨太太，因為他們開玩笑把日依萍叫做魏太太。魏伯颺說早上他還為了這個把杜志新掀到操場的竹林子裡揍了一頓。我聽了半晌沒有說話。我對他說：

　　「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在一起算了。」

　　我向他道了再見，獨自回到家裡去。那天晚上，我又一個人在打空電話了。我告訴魏伯颺聽，我真的想出家當和尚，把頭剃光算了。我從來沒有感到像那樣寂寞過。

　　我在班上不和魏伯颺講話了。一有空，我就伏在桌子上打瞌睡。下課時，呂依萍和牛敏她們老愛擁到唐愛麗位子上來，交頭接耳，瘋癲得了不得。有時她們一屁股坐到我桌上，害得我打瞌睡的地方都沒有。我懶得跟她們交涉，我避到樓上，倚著石欄晒太陽去。冬天的太陽軟綿綿的，晒得人全身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懶怠勁，我喜歡那麼悠悠晃晃，做白日夢。一堂課我胡思亂想混去了半堂。我老想到出家修行這個念頭，國文老師出了《我的志願》這個作文題目，我說我但願能夠剃髮為僧，隱居深山野嶺，獨生獨死，過一輩子。國文老師給了我一個丙，批著：「頹廢悲觀，有為之現代青年，不應作此想法。」我不是悲觀，我在南光裡就是覺得無聊乏味。我不懂杜志新為什麼整天那樣樂，一進教室就咧著嘴向他那一伙叫道：

　　「喂，我跟你們說，昨天我在Tom家的k巾裡碰到金陵女中的小野貓，那個妞兒，騷得厲害，我和她跳過兩個恰恰，我敢說一個照面，我就把她泡上了。你們等著瞧我去約她去。」

　　我也佩服李律明，他能天天六點鐘到學校，從彭商育編的三角講義從頭做到尾。余三角一考完試就說：

　　「這次的題目，我看只有李律明一個人拿得到八十分。」

　　我不會泡Miss，我說過我的臉皮太薄。也不會埋頭用功，我提不起那股勁，我不是為自己讀書，我在為爸爸讀。

　　大考的時候，學校放了三天假，讓我們溫習功課。我沒有在家看，下午補習老師來過後，我就帶書到學校裡去了。我在家裡安不下心來。爸爸和媽媽常借故走到我房裡瞧我是不是在看書。爸爸進來說找前一天的《中央日報》，媽媽進來說拿午點給我吃。有時候我看書看得眼倦了，歪著身子矇著一會兒，一聽到他們腳步聲，就嚇得趕忙跳起來胡抓一本書，亂念一頓。

　　那天下午有點陰寒，臺北這陣子一直陰雨連綿。我穿了一件銀白色的太空衣，圍上一條棗紅的圍巾，乘車到學校裡去。大考期間，學校的教室全部開放，讓學生自習。可是這天學校裡連人影都不見一個。寒流來了，又下雨，大家躲在家裡。才是四點多鐘，天色烏沉沉的。教室的玻璃窗，外面看進去，全是黑洞。我走到樓上盡頭我們高一乙班去，想不到唐愛麗在裡面，要是早知道她在那兒，我一定不會進去的了。

　　「嗨，是你！」唐愛麗站起叫道。

　　我知道她在等人，快放假的前兩天，她得到好多紙團了。我開了日光燈，坐到自己座位上去。

　　「我還以為是杜志新呢！」唐愛麗在講臺上踱來踱去說道，「這個死鬼，約好我四點鐘在這裡等他，四點廿五分了，人影子還不見。等一下他來了，我不要他好看才怪呢！」

　　我沒有理她，乘她轉身時，我溜瞅了她兩眼。唐愛麗穿了一件西洋紅的呢大衣，大衣領還露出一角白紗巾來，我猜一定是她故意把紗巾扯出那麼一點來的。唐愛麗最會做作了。高中女生不准燙頭髮，可是唐愛麗的髮腳子一徑是捲的。這天捲得特別厲害，大概用火鉗燒過了。無論唐愛麗怎麼打扮，我總覺得她難看。她的牙齒是暴的，老愛齜出來，她在牙齒上戴鉗子，看著別扭得很，他們愛泡她，他們說她騷。

　　唐愛麗在講臺上走來走去，走得我心亂死了。我眼睛盯在書上，來去總在那幾句上。我想叫她坐下來，不要來回窮晃蕩，可是我不敢。

　　「我想杜志新一定讓他的老頭兒關起來了。」唐愛麗說道，「你猜呢？」她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唐愛麗有點不耐煩了，她向我說道：「楊雲峰，不要讀你的鬼書了，我們來聊聊天吧，反正你讀了也不及格的。」

　　我恨她最後那句話。唐愛麗走到我身邊坐了下來，她把大衣解開撂到桌子上，裡面穿了一件緊身毛衣，鮮紅的，她喜歡紅色。唐愛麗的話真多，東問西問，好多話我都答不上來，我一答不出，她就笑。我希望她快點離開，我不會應付女孩子，尤其是唐愛麗，我簡直怕她。她一點也不像高中生，她居然敢塗口紅。

　　「呀，你這件太空衣真好看，是什麼牌子的。」唐愛麗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的衣領翻了起來。我嚇了一跳，我的心跳得厲害。

　　「是外國牌子嘛，是不是香港帶來的？」

　　唐愛麗湊近我在看我的衣服牌子，我聞到她頭髮上一股濃香。我不喜歡女人的香水。唐愛麗放開我的衣領，突然將手伸進我領子裡去，她的手好冷，我將頸子縮起打了一寒戰。

　　「哈哈，」唐愛麗笑了起來，「楊雲峰你真好玩。」她說。

　　唐愛麗的手在我頸背上一直掬弄，搞得我很不舒服，我的臉燒得滾燙，我想溜走。唐愛麗忽兒摸摸我的頭髮，忽兒擰擰我耳朵。我簡直不敢看她。忽然間她扳起我的臉在我嘴上用力親了一下。我從來沒有和女孩子親過嘴，我不懂那套玩意兒。我的牙齒閉得緊緊的，我覺得唐愛麗的舌頭一直在頂我的牙門。我真有點害怕，我的頭暈死了。唐愛麗親了我的嘴又親我的額頭，親著親著，她將我整個耳朵一口咬住，像吮什麼似地用力吮起來，她吐出舌頭亂舔我的臉腮，我覺得黏瘩瘩的，很難受。我好像失去了知覺一般，傻愣愣地坐著，任她擺佈。

　　唐愛麗親了我一會兒，推開我立起來。我看見她一臉絆紅，頭髮翹起，兩隻眼睛閃閃發光，怕人得很。她一聲不響，走過去，將教室的燈關上，把門閂上，又向我走過來。教室裡暗得很，唐愛麗的身軀顯得好大，我覺得她一點都不像高中生。我站了起來，她走過來摟住我的頸子，把我的手拿住圍著她的腰。

　　「楊雲峰，你怎麼扭泥得像個女孩。」

　　她在我耳邊喃喃地說。她的聲音都發啞了，嘴巴裡的熱氣噴到我臉上來。突然間，她推開我，把裙子卸了丟在地上，赤著兩條腿子，站在我面前。

　　「唐愛麗，請你－－不要－－這樣－－」

　　我含糊地對她說，我的喉嚨發乾，快講不出話來了，我害怕得心裡直發虛。唐愛麗沒有出聲，直板板地站著，我聽得到她呼吸的聲音。突然間，我跨過椅子，跑出了教室。我愈跑愈快，外面在下冷雨，我的頭燒得直發暈。回到家的時候，全身透濕。媽媽問我到哪兒去來，我說從學校回來等車時，給打潮了。我溜到房裡，把頭埋到枕頭底下直喘氣。我發覺我的心在發抖。

　　七

　　我不喜歡唐愛麗，我著實不喜歡她。可是不知怎的，我很替她難受，我覺得實在不應該那樣丟下她不管。我覺得她直板板地站在我面前，好可憐的；到底她是第一個對我那樣好過的女孩子。

　　第二天，我寫信寫了一天，我實在不大會表達自己的感情。我向她道歉，我說我並不想那樣離開她的。我以後一定要對她好些，希望她能做我的朋友。我告訴她我好寂寞，好需要人安慰。我把信投了出去，我寄的是限時專送，還加掛號，我怕她收不到。那一晚我都沒睡好，我希望唐愛麗接到我的信以後，不再生我的氣了。

　　大考的頭一天，早上考數學英文，下午考三民主義。我五點鐘就爬了起來，把三角公式從頭背了一遍，我常把公式記錯，余三角愛整我，老叫我在堂上背積化和差公式。我曉得我的三角死定了，三次月考平均只有廿八。

　　我到學校時，到處都站滿了人在看書。我一走進教室時，立刻發覺情形有點不對。他們一看見我，都朝著我笑。杜志新和高強兩個人勾著肩捧著肚子怪叫。前面幾個矮個子女生擠成一團，笑得前仰後翻，連李律明也在咧嘴巴。我回頭一看，我寫給唐愛麗那封信赫然釘在黑板上面。信封釘在一邊，上面還有限時專送的條子，信封打開釘在另一邊，不知道是誰，把我信裡的話原原本本抄在黑板上。杜志新和高強那伙人跑過來圍住我，指到我頭上大笑。有一個怪聲怪調地學道：「唐愛麗，我好寂寞」，我沒有出聲，我發覺我全身在發抖。我看見唐愛麗在坐椅上和呂依萍兩個人笑得打來打去，裝著沒有看見我。我跑到講臺上將黑板上的字擦去，把信扯下來搓成一團，塞到口袋裡去。杜志新跑上來搶我的信，我用盡全身力氣將書包砸到他臉上，他紅著臉，跳上來叉住我的頸子，把我的頭在黑板上撞了五六下。我用力掙脫他，頭也沒回，跑出了學校。

　　我沒有參加大考，這兩天來，我都是在植物園和新公園兩地逛掉的，我的錢用光了，沒地方去。爸爸問我考得怎麼樣，有把握及格沒，我說大概可以。我在日記本上寫了幾個大字：「楊雲峰，你完蛋了！」

　　八

　　昨天是大考的最後一天。我從新公園口家已經五點鐘了。爸爸不在家，媽媽洗頭去了。小弟告訴我爸爸到南光去了，我們校長來了電話。我知道大難將臨。這幾天我都在等待這場災難，等得已經不耐煩了。我剛走到樓上，就聽得爸爸的汽車在門外停了下來：

　　「你三哥呢？」爸爸一進門就問小弟。

　　「剛上樓。」小弟答道。

　　「叫他下來。」爸爸的聲音發冷的。

　　我不等小弟來叫，自己下樓走到爸爸書房裡。爸爸在脫大衣，他聽見我開門，並沒有轉過身來。他把大衣掛到衣架上，然後卸下圍巾，塞到大衣口袋裡。他的動作慢得叫人心焦，我站在他寫字臺前，心都快停了。爸爸坐到椅子上冷冷地說道：

　　「我剛剛去見過你們校長。」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看見他額頭及手背上的青筋暴了起來。我沒有出聲，呆呆地瞪著地板。

　　「他說你沒有參加大考。」爸爸見我沒有答腔，索性明說了出來。我仍然沒有說話，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說吧，這兩天你到底搞什麼去了。」爸爸站起來，走到我跟前，問到我臉上來。

　　「我在新公園和植物園裡。」我照實回答。我沒抬起頭來，我怕看爸爸的臉色。

　　「哦，在公園裡呢！你還告訴我考得不錯－－」

　　爸爸舉手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向後連連打了幾個踉蹌才煞住腳，我覺得臉上頓時麻木了半邊。

　　「你去死！你還是個人哪，書不讀，試不考，去逛公園－－」

　　爸爸氣得聲音抖了，伸手又給了我一個巴掌。我臉上痛得快淌眼水了，可是我拼命抵住，不讓眼淚流下來。在爸爸面前，我不想哭。

　　「逃學、扯謊、偷東西，你都佔全了。我們楊家沒有這種人！我生不出這種兒子！虧你說出口，不考試去逛公園－－你不想讀書，想做什麼呀，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廢物一個，無恥！」

　　爸爸動了真氣，足足罵我半個多鐘頭。罵完後，靠在椅子上怔怔出神起來。我猜他一定很傷心，我想說一兩句道歉的話，可是我說不出來。我轉身，想離開爸爸的書房，我站在爸爸面前有點受不了，我的臉熱痛得像火燙過一般。

　　「回來！」爸爸突然喝住我道。我只得又轉過身來。

　　「我告訴你，明天是你們結業式，你們校長要你一定參加，他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下學期開學以前讓你補考。你好好聽著：明天你要是敢不去學校，我就永遠不准你再進這間屋子。」

　　爸爸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我，我知道爸爸的脾氣，他說得出做得出的。

　　我上樓回到自己房裡，小弟跟了上來。他問爸爸為什麼發那麼大的脾氣，是不是我又逃學。我沒有理他，我要他借我五十塊錢。我身上一毫子都沒有了。我從來弄不清我褲袋裡有多少錢的，我沒有數字觀念。小弟比我精於計算，我知道他有積蓄。小弟最初不肯，我把手錶脫下來押給他，我答應一有錢即刻還他。小弟掏出五十塊給我，我把錢收進褲袋，穿上我的太空衣走了出去。我一定要在媽媽回家以前溜出去，媽媽回家知道我沒有去考試，一定也要來講一大頓的，而且她一定會哭，我受不了。無論誰再要對我講一句重話，我就發瘋了。

　　九

　　我不曉得去哪裡好，我想去找魏伯颺，我在學校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跟他講話了。他寫過一封信給我，他說我們這樣分手他很難受，但是他不願人家把我說得那麼難聽。我知道他是為我好，魏伯颺這個人真周到。可是我不好意思見他，他一定也看到我給唐愛麗那封信。你不曉得我心裡有多懊喪，我的右耳根子刀割一般，爸爸的手太重了。

　　這幾天，臺北一直有寒流，空氣沉甸甸的，直往下墜。我把太空衣的領子翻了起來，遮住脖子，走過街口時，那股風直往領子裡灌。我在重慶南路衡陽街一帶溜達了一下，逛不出個名堂來。路上人來人往，剛好是下班放學的時候，公共汽車站擠滿了人。天黑得早，店鋪都開了燈。許多學生在雜誌攤上翻書看，我也擠了進去，拿起一本《健而美》來，裡面全是模特兒的裸體照，有些姿勢照得很難看，我趕忙合上，交給攤販，他向我齜牙齒，我掉轉頭，匆匆走過對街去。我真不知道去哪兒好，我覺得好無聊。

　　我信步溜到西門町，一大堆人在新生戲院排隊趕七點鐘的電影。我走到新生對面一家小吃館要了一碟蘿蔔絲餅。外面聞著香，拿來半個也吃不了，我一點胃口也沒有。館子裡暖和，外面冷，我呆坐著混時間，看著對面擠電影的人一個個擁進戲院。等到人走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對街有兩個太保裝束的男孩子走到街心向我這面亂揮手，立即有兩個女孩子從隔壁咖啡館跑出來，拉拉扯扯走過街去。我趕忙起身換個位子，背向著他們。我猜我的臉在發白，那兩個男的，有一個是杜志新，另外一個不認得，兩個女孩，竟是唐愛麗和牛敏。唐愛麗穿著那天那件西洋紅的大衣，頭上還繫了一塊黑花頭巾。他們大概考完試約好出來趕電影的。

　　我忙忙付了錢，離開西門町。我不管了，我一定要去找魏伯颺。我不怕他笑我，你不曉得我心裡的悲哀有多麼深。魏伯颺住公園路，就在新公園過去一點。我到魏伯颺家時，魏伯颺媽媽告訴我，剛剛有幾個同學來找他出去看電影，走了還不到十分鐘。魏伯颺媽媽問我為什麼這樣久不到他們家玩。她真好，對我講話總是那麼客客氣氣的。她又問我大考考得怎麼樣，我說還可以。我請她告訴魏伯颺聽，我來找過他。魏伯颺就是那麼周到，他連他媽媽也沒有告訴我逃學的事情。

　　我離開魏伯颺家，沿著新公園兜了兩個大圈子，我一面走一面數鐵欄杆那些柱子，剛好四百根。我不願到鬧街上去，我怕碰見熟人，可能還會碰到媽媽，她平常在西門町的紅玫瑰做頭髮。

　　新公園裡面冷清清的，沒有幾個人影子，只有播音臺那兒亮些，其餘的地方都是黑壓壓的。我走到公園裡博物館的石階上去，然後從旁邊滑下來。滑下來時我看見博物館底下石柱子中間有兩個人影子。我猜他們一定在親嘴。我真的聽到他們發出吧噠吧噠的聲音來。親嘴親得那麼響，真蠢。我記得唐愛麗那天和我親嘴，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的牙齒閉得緊緊的。

　　我繞到播音臺那兒，那裡亮些，暗的地方我怕闖到有人親嘴。我點了根香煙，用力吸了幾口。嘴淡得很，這幾天胃真壞，肚子餓得要命，就是吃不下東西。播音臺前有個大理石的日晷，我豎起那根石針，來回轉著玩。我覺得無聊到了極點。

　　有一個人從我背後走來向我借火，他說他忘記帶打火機，我把火柴遞給他，他點上煙，還給我火柴，說了聲謝謝，站在我旁邊，徐徐地吐著煙圈。我低著頭繼續在撥弄日晷上的石針。我發覺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我猜不透他是幹什麼來的。新公園這個地方到了晚上常生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不想離開新公園，我沒有別的地方去。

　　那個人問我一個人在公園裡做什麼。我說買不到電影票，順便來逛逛。我撒謊從不費心機，隨口就出來了。他邀我一同去散散步，他說站著冷得很，我答應了，我的腳板早就凍僵了。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雨衣，身材比我高出一個頭來。大概是中年男人，聲音低沉，講話慢慢吞吞的。

　　我們沿著網球場走去。他問我叫什麼名字，讀什麼學校，我瞎編了一套。他告訴我他叫李XX，我沒聽清楚。我不在乎他叫李什麼。我正覺得無聊，找不到伴。

　　「你剛才買哪家的電影票？」他問我。

　　「新生，榆樹下的欲望。」我說。

　　「哦，我昨天剛看過，還不壞，是張文藝片。」他說。

　　我們走到一半，天下雨了。雨水打到臉上來，冰冷的。

　　「你冷嗎？」他問我道。

　　我說我的太空衣很厚，可以擋風。他脫下雨衣，罩到我身上。拉著我跑到網球場邊一叢樹林子裡去。他的雨衣披在身上很暖和，我裹著坐到林子裡一張雙人椅上，我在街上逛了兩個多鐘頭，兩腿酸得厲害。他坐在我旁邊在擦額上的雨水，他要替我擦，我說用不著。他說冷雨浸在頭髮裡會使人頭痛，他硬伸過手來替我揩頭，我裹緊他的雨衣沒有做聲。他替我擦好雨水，掏出兩枝香煙，塞給我一枝。自己點上一枝，他拿出一個打火機來點煙，我不懂他剛剛為什麼要扯謊。我們坐著一起抽煙，沒有說話，我聽得到他猛吸香煙的聲音。雨不停地下著，在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上的香煙丟掉，把我手上的香煙也拿去按滅，樹林子裡一片漆黑，我從樹縫裡看到臺大醫院那邊有幾條藍白色的日光燈。他把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子。我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一套。

　　我沒有錶，不曉得逃出新公園時已經幾點鐘了。我沒有回家，我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逛了好一會兒，路燈發著紫光，照在皮膚上，死人顏色一般，好難看。我想到第二天的結業式，想到爸爸的話，想到唐愛麗及南光那些人，我簡直厭煩得不想活了。我蕩到小南門的時候，我真的趴到鐵軌上去過，有一輛柴油快車差點壓到我身上來。我滾到路旁，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跑了回來。

　　十

　　天已經大亮了。我聽見小弟在浴室裡漱口。我的頭痛得快炸裂了一般，肚子餓得發響。媽媽就要上來了。她一定要來逼我去參加結業式，她又要在我面前流淚。我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去南光了，爸爸如果趕我出去，我真的出家修行去。我聽見樓梯發響，是媽媽的腳步聲。我把被窩蒙住頭，摟緊了枕頭。

　　《現代文學》第十一期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

《金大奶奶》

　　記得抗戰勝利的那一年，我跟奶媽順嫂回上海，我爹我媽他們在南京還沒有來，我就跟著順嫂在上海近郊的虹橋鎮住了下來，那兒的住戶大多數是耕田的人家，也有少數是常跑上海辦貨做生意的，不管他們幹那一行，家裡總不愁柴火燒，白米飯吃；因為那兒的土地很肥沃：春天來了，一大片油菜花，黃澄澄地，真是「遍地黃金」。

　　算來算去，虹橋鎮一帶最有錢的是住在我們隔壁的金家。這是順嫂告訴我的，她講，金家要是沒有幾百畝田，無論怎樣也撐不下他們家那種排場。順嫂的交際手腕很有兩下，我們才住下來幾天，她就跟金家上上下下混得爛熟了。當她帶著我向他們家裡直闖而入時，就連那條看門的狼狗也不會叫一下。

　　金家的房子很大，是一所兩進頭的舊式平房，前面一個大天井，種了些合抱的榆樹。進門不遠，是一間大廳堂，大約擺得下十來桌酒席，裡面的傢具一律是烏亮的酸枝木做的，四張八仙方桌，桌面中間都嵌了帶青斑的大理石，夏天摸著浸涼浸涼的舒服得很。廳堂四壁上掛滿了字畫，茶几上也陳設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盆景古玩，十分好看，我有時候禁不住要伸手去弄一下，順嫂一看見就急得趕忙拉住我，咬牙切齒的低聲說：

　　「容哥兒，我的小祖宗，我跟你作揖，請你不要亂摸亂搞好不好？打壞了他們的東西，咱們可是賠不起啊！」

　　我們常去金家玩，所以對於他們家中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金家一共兩房，因為金大先生常在上海住，所以田務家事都由二房管理。金家的人差不多都是看金二奶奶的眼色行事的，連金二先生也包括在內。金二奶奶是一位極端精明的管家婆，嘴尖心辣，又得金大先生的信賴，只要她喝一聲，金家那班下人，就連那個最是好吃懶做的小丫頭阿紅，也不敢怠慢半分兒。可是金二奶奶很買順嫂的賬，大概是因為順嫂的針線活兒實在與眾不同，三天兩天金二奶奶總要差人來叫順嫂去幫她紮些花兒。金二奶奶對我也另眼相看，這準是看在她寶貝兒子小虎子份上。小虎子與我有緣，我們這一對十來歲的孩子才認識幾天，可是卻像是從小就在一塊兒似的。小虎子也是一個搗精搗怪的人物，什麼話都肯跟我講。他說：他不怕他的爹，他的爹是個不管事的爛好人。可是講到他的娘，他卻把舌頭一伸，賊頭賊腦的朝左右看一看，再也不敢做聲了。講到他大伯，他就把大拇指一伸，哼道：「嘿！數一數二的好老！」這句話我到現在還承認，我實在忘不了金大先生那高高的個子，那撮深黑整齊的小鬍子，以及他要笑不笑時那滿面的瀟灑神態，而最使我忘不了的，卻是他掛在胸前的那條大紅領帶，因為鎮上繫領帶的還只有他一個人呢。小虎子說他已經四十歲了，我只能相信他剛過三十五。

　　說起來，金大奶奶應該是小虎子的伯娘，可是當我問起小虎子的時候，他就撇著嘴哼道：「去她的！她算是哪一門的伯娘？『老太婆』算了。」

　　真是奇怪得很，金家全家背地裡都叫金大奶奶做老太婆；小虎子這樣叫，金二奶奶這樣叫，就連阿紅端飯給大奶奶的時候，也陰陽怪氣地嘟囔道：「這個『老太婆』真討厭！憑她那副酸像也配指使人？」

　　金大奶奶很少出房門，有時我看見她探頭探腦地走到客廳來倒杯茶，如果這時金二奶奶偏巧坐在客廳裡，金大奶奶會馬上慌慌張張繞過走廊縮回去。就是吃飯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看見金大奶奶上過桌子，差不多總是等金二奶奶他們吃完了，然後再由阿紅胡亂盛些剩飯剩菜送進金大奶奶的小房間給她吃。可是更使我覺得奇怪的就是金大先生從上海回來，從來不理金大奶奶，他們兩人各住一房，金大先生房裡很寬敞，傢具陳設跟他的人一樣漂亮，全是從上海搬來的；而金大奶奶的那一間卻簡陋得很，裡面只有一個窗戶，光線昏暗，進大門之後，要繞老大一截路才找得到。我不大去金大奶奶房裡玩，金二奶奶曾經吩咐過我少到那兒去，有一次我剛走到金大奶奶房門口，就被金二奶奶叫回頭。她牽著我的手，指著金大奶奶的房門低聲說：「容哥兒，千萬別去惹那個『老太婆』，那個女人是賤貨，你懂得嗎？」我實在不「懂得」金大奶奶是「賤貨」，不過我看見金二奶奶鋒利的眼睛瞪得老大，也只好嚇得直點頭。

　　「『老太婆』是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有一天，小虎子跟我坐在天井裡的榆樹幹上剝烤紅薯吃，他對我這樣說。

　　「怎麼見得？」我咬了一口紅薯問道，因為我心中想即使金大奶奶有一點兒惹人厭，也不會「頂頂」惹人厭嘛。

　　「呵嘿！」小虎子將眼睛一翻，好像我不該對金大奶奶是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發生疑問似的。他接著說：「這是我娘告訴我的。我娘說『老太婆』是個很不體面的女人，她才不配跟我們同桌子吃飯呢！不說別的；瞧她那副臉嘴我就咽不下飯。」

　　小虎子最後這句話，我不得不同意，金大奶奶的長相實在不討人喜歡。小虎子說她已經五十歲了，要比他大伯足足大上十歲，可是我看到她頭上直直的短髮已帶上了白斑，好像還不止這把歲數似的。金大奶奶是個矮胖子，又纏著小腳，走起路來，左一拐，右一拐，小虎子說她像隻大母鴨，我看著也真像。更糟糕的是金大奶奶已經老得面皮起了皺，眉毛只剩了幾根，可是不知怎的，她每天仍舊在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雪花膏，描上一對彎彎的假眉，有時候描得不好，一邊高，一邊低，看著十分彆扭。小虎子又把她比喻作唱戲的木偶鬼仔，我還是不得不同意。

　　「呸！『老太婆』才配不上我的大伯呢！」小虎子把紅薯皮往地上一唾，兩條腿晃蕩晃蕩地說道。

　　「唔！」我應了一聲，馬上金大先生那撮俏皮的鬍子及金大奶奶那雙彆扭的假眉一同跑來我眼前了。

　　「我大伯總不愛理她，有時『老太婆』跑到我大伯面前囉嗦，我大伯就抹她一鼻子灰，罵她是個老－－老－－」小虎子想了一下突然拍著手叫了起來：「『老娼婦』！哈！哈！對了，就是『老娼婦』，你那時沒有看見『老太婆』那副臉嘴，才好看呢！」

　　「金大奶奶難道不難受嗎？」我相信金大奶奶的臉在那時一定比平常難看。

　　「誰管她難不難受呢，反正我大伯常常罵她的。」小虎子仰起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紅薯，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我猜金大奶奶一定常常哭的吧？」因為我親耳聽見她哭過幾次，而眼前我又似乎看到她一拐一拐地拿著手帕偷偷地拭淚了。

　　「『老太婆』不止常常偷哭，她還會私底下暗暗的咒人呢！有一天我走過她窗戶底下，她正在咕里咕嚕的罵我大伯沒有良心，罵我娘尖酸刻薄。我暗地裡告訴了我娘，我娘馬上輕手輕腳，悄悄地－－悄悄地－－走到『老太婆』房門口－－」小虎子說到這裡，壓低了嗓子，眼睛一瞪，將頸子縮起，從他面部的表情，我又好像看見了金二奶奶鋒利的眼睛滿露凶光，躡手躡腳站在金大奶奶門外，如同一隻母貓要撲向一隻待斃的老鼠樣；「喔！」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將自己的胸前衣服一把抓住。

　　「我娘將房門一腳踢開，跳進去將『老太婆』的頭髮一把抓住！接著一頓狠打，老太婆像殺豬一般叫了兩聲，就嚇得絕了氣。」

　　「哎呀！」我雙手一鬆，手裡剩下的半截烤紅薯滑到地上去了。

　　小虎子看我吃了一驚愈更得意，吐了一口唾沫接著說：「後來我爹跑進來，將老太婆灌了兩碗薑湯，她才醒過來，這一嚇，老太婆半個月都起不了床，嘻嘻，有趣！」

　　自從我們與金家認識以來，順嫂一直都是金大奶奶的好朋友，不過順嫂與金大奶奶的交往一向都是秘密的。她總是揀著金二奶奶到廚房裡去罵傭人，或是在前廳打牌的時候，才悄悄地溜到金大奶奶房裡去。她們有時聊得很久，而且順嫂出來的時候，往往帶出來一雙紅眼眶及一對鼓得脹脹的胖腮幫子，這是順嫂聽了不平之事的徵象。

　　「順嫂，你說金家全家哪一個人最好？」有一次我們從金家出來時，我在路上問她。

　　「當然是大奶奶嘍，」順嫂不加思索地答道。

　　「可是小虎子告訴我『老太婆是一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呢。」我又想起小虎子那天對我講的那一些話了。

　　「胡說八道！」順嫂的胖腮幫子漸漸地鼓起來了，「這起人都喪盡了天良，一齊拿人家來作出氣包罷咧。唉！金大奶奶的身世不知道多麼的可憐呢！」

　　「她怎麼可憐法？」我好奇的問道，我也覺得金大奶奶有點可憐，可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可憐。

　　「小孩子不要察是察非。」順嫂雖然已經過了四十歲，可是有時候她的話要比她的年紀老得叫人難受得多，這是我一向不依的，於是我便放出了一切糾纏的法寶，非迫得順嫂屈服不可。終於順嫂答應在吃過晚飯以後告訴我聽，不過她卻要我賭咒絕對不可告訴旁人聽。她說，要是這些話傳到金二奶奶耳裡去的話，金大奶奶就要吃苦頭了。

　　吃完晚飯後，我拿了一張小竹凳跟順嫂一塊兒到院子裡納涼，順嫂便道出了金大奶奶的往事，在沒有講之前，她又再三囑咐我，千萬不要對別人提。我閉著眼睛賭了咒，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說：

　　「金大奶奶以前嫁過人，夫家有錢得很。金大奶奶告訴我，金家現在住著的那幢房子以及他們大部分的田地都是她前頭那個男人的。金大奶奶以往很有過一段舒服日子，可惜她的前夫一向有癆病，沒有幾年就死去了，那時金大奶奶才三十歲出頭，又沒有兒女，孤零零一個人守寡。當然囉，一個女人有了一點錢總是難免要給人計算。」順嫂的胖腮幫子又漸漸地鼓起來了。

　　「首先就是金大奶奶夫家的那起混帳親戚，跑來明爭暗搶，弄掉好些田產，後來金大奶奶不知走到哪一步倒霉運，又碰上了現在的金大先生。那時金大先生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剛從上海讀了點書回來，別的沒有學到，反而學得滿身瀟灑及一嘴巴油腔滑調。我聽別人說，金大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相人，他在上海徐家匯一帶有些黑勢力。」

　　「金大先生不像個壞人嘛！」金大先生的那撮俏皮的鬍子及胸前那條紅領帶給我的印象，使我向順嫂抗議。

　　「嘿！難道壞人臉上都刻了字的嗎？」順嫂的胖腮幫子已經鼓成了兩個小皮球，「就是因為他『不像個壞人』，金大奶奶才上了他的當。那時候金大先生住在金大奶奶家對面，天天跑來金大奶奶家中瞎混，混來混去，就把金大奶奶騙上了。金大奶奶告訴我，金大先生剛和她結婚時對她好得很，後來把田契首飾拿到手，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對她不是罵就是打，從來沒有一點好顏色給她看。更糟糕的便是自從金二奶奶搬進來後，便把金大奶奶在家中的地位搶去了，而且還幫著金大先生來欺負她。唉！可憐她在家連一個訴苦的人都沒有。」

　　「你不是說金大奶奶的夫家還有一幫『混帳親戚』嗎？」

　　「哎呀呀！快別提那班混帳親戚了，金大先生只消花幾個錢都塞住了他們的嘴，而且金大先生在上海還交結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呢，誰願意惹麻煩？」

　　「金大奶奶以前用著的那批老傭人難道看得過意？」我在金家，很少看見那些傭人跟金大奶奶講話，即使偶爾講兩句，一看見金二奶奶走來，馬上便慌慌的走開了。

　　「那些沒有良心的，還不是跟著金二奶奶一個鼻孔出氣，就算有幾個有良心，為著飯碗，也不敢說什麼話。唉！我實在可憐她。」順嫂嘆了一口氣。兩個小皮球是消掉了，可是一對眼眶卻漸漸地紅了起來。我看見順嫂滿面充滿著憐憫的神態，我也似乎覺得金大奶奶那雙假眉及一拐一拐的小腳雖然看著彆扭，但是怪可憐的。

　　我們跟金家做了幾個月的鄰居，我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從小虎子那兒得來一些關於金大奶奶的消息，甚麼他大伯帶了個女戲子來家裡吃飯，『老太婆』想吃醋，反而挨了一頓揍；『老太婆』倒茶的時候打破了他娘的茶壺，給他娘罵得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還有甚麼阿紅有一次忘了端飯給『老太婆』吃，『老太婆』想罵她，結果反被阿紅拿話氣哭了。總而言之，金家無論哪一個跟金大奶奶起衝突，結果總該金大奶奶倒霉就是了。

　　一個冬天的早上，正當我跟順嫂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忽然隔壁金家的天井裡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及男人的咒罵聲，我馬上抓著順嫂就往金家跑，剛跑到門口便碰見小虎子拍著手笑嘻嘻地迎上來，一把抓住我往天井裡跑，一面興高采烈地喊道：「容哥兒，快點，快點，再晚就沒有好戲看了。我大伯跟我娘正在天井裡泡製『老太婆』呢！」

　　我們跑到天井裡，看見金家全家人都在那兒，金大先生與金二奶奶兩個夾住金大奶奶，一個在前面拉，一個在後面推，金大奶奶兩手抱住一根走廊的圓柱，死命的掙扎著不肯走。她的模樣比平常難看得多了，一頭斑白的短髮亂七八糟的披在臉上額上，背上的長衫不知給什麼東西鉤去了一大塊，白色的內衣染上了一片殷紅的血。她一面掙扎，一面哭著喊道：「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沒有良心－－嗚－－嗚－－你們霸佔我的房子，還要我搬出去。金老大－－金老大－－算我瞎了眼睛嫁錯了人，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上天也難容你－－嗚－－嗚－－，二奶奶，我也不怕你厲害，今天我就是死在這裡，你們也不能把我拖出這個大門。」

　　金大先生的紅領帶散開了，雖然唇上那撮鬍子還是那樣整齊，可是臉上以往的瀟灑卻變成了可怕的猙獰；金二奶奶的眼睛愈更鋒利了，她不時幫著金大先生拿最刻毒的話吆喝著金大奶奶。金大奶奶拚命抱著柱子，他們兩人一時扯她不開，於是金二奶奶便用力去扳金大奶奶的手指，大概金大奶奶實在給她扳得痛得抵不住了，一口向她的手臂咬去。「哎喲！」金二奶奶沒命地尖叫了一聲，幾乎在同一個時候順嫂在我後面鼓著腮幫子低低地哼道：「咬得好！」

　　「好啊！這個老潑婦還敢行凶呢，大哥，你讓開，等我來收拾她。」金二奶奶推開金大先生後，揪住金大奶奶的頭髮便往天井中間拖。金大奶奶嚎哭著，兩隻小腳一拐一拐踉踉蹌蹌地跟了過去。到了天井中間，金二奶奶把金大奶奶往地上一撳，沒頭沒臉像擂鼓一般打起來，金大奶奶起先還拚命地掙扎著，後來連聲音都弱了下去，只剩下一雙脫落了鞋子的小腳還在作最後的努力踢蹬著，既難看又可憐。這時金二奶奶好像還沒有消氣似的，看見旁邊地上放著一盆稀髒的鴨糠，她拿起來就往金大奶奶身上倒去，糊得滿頭滿臉。金大奶奶已經動彈不得了，可是金大先生兩隻手交叉著站在旁邊，好像沒事人一樣。後來還是金二先生將金二奶奶勸住，把金大奶奶扶回房中去的。在這段時間內，順嫂臉上的小皮球不知跑了起來多少次。最後，當她看見金大奶奶蹣跚地走回房中時，她的眼中含了很久的那兩泡淚水終於滾了下來。

　　「你大伯為什麼要攆走金大奶奶呢？」事後我問小虎子道。

　　「哈！你還不知道嗎？我大伯要討一個在上海唱戲的女人。他要『老太婆』搬出去，我娘已經幫著我大伯把『老太婆』的東西統統運走了，可是『老太婆』卻賴在這裡不肯走哩，真是不要臉！」小虎子不屑的回答道。

　　那晚上順嫂悄悄的從金家後門溜進去探望金大奶奶，她回來時兩隻眼睛哭得腫腫的。她說她一去，金大奶奶就死命抓住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大奶奶告訴她，無論如何他們是攆不走她的，而且金大先生也休想安安然然的在她屋子裡討小。順嫂說她實在不懂為什麼這些人會這般狠毒。我對她說，我也不懂。

　　金大先生要娶新娘的事情很快地傳遍了整個虹橋鎮。金家的排場素日最是闊綽，這回這種天大的喜事那個不想來湊湊熱鬧，沾沾光；所以金家這幾天來大門都差不多擠垮了。金大先生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常常從上海辦來一大批一大批的新奇貨物，喜得那班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金二奶奶也忙得滿屋亂轉，她把鎮上針線活兒有兩下的女人，全部收羅到金家去，不分晝夜，趕著刺繡大幢大幢的簾幎枕被，順嫂當然也給請去了，不過她對我說她是一百個不願去的，只是礙著情面罷咧。反正這幾天金家那些人個個都是笑顏常開，滿口說的全是些吉利話，誰也不會注意，誰也不會聽到金大奶奶那間小房間會時時傳出一陣陣淒涼的嗚咽來。有時順嫂叫我悄悄地送點東西給金大奶奶吃，我看見她這幾天來比以前變得愈更難看也愈更可憐了，可是她口口聲聲總是說，她情願死在這裡，也不出這個大門的。

　　金大先生的喜宴要分三天來請，頭一晚就請了九十幾桌客，從大門口擺到客廳又展到院子中去。全屋子黑壓壓的都站滿了人，人聲像潮水一般嗡嗡地亂響。這晚金家張燈結彩，大紅的喜幛四壁亂飛，到處是喜燭，到處是燈籠，客廳裡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鳳花燭火焰高冒，把後面那個圓桌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院子裡這時也點得如同白晝，而且還在那裡紥了一臺戲，所以鬧得鑼鼓喧天。客人們一半擠在客廳等著看新嫁娘，還有一半老早擁到院子裡聽戲去了。

　　這晚金二奶奶是總招待，所以忙得在人堆子裡穿梭一般跑來跑去，小虎子也穿上了新棉袍跟著她瞎忙一陣。金二奶奶請順嫂幫她的忙，專管煙茶，所以順嫂也一刻都抽身不得，順嫂對我說她又是一百個不願意的，還是礙著情面罷咧！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新郎新娘還沒有出來入席，據裡面傳出話說新娘正在打扮，還早得很哩！於是大家一陣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聲音，好像等得不耐煩的樣子。這時順嫂把我悄悄叫到一個角落，從碗櫃裡拿出一碟鬆糕遞在我手上，輕輕地說：「容哥兒，你替我做件好事好不好？我實在忙得不能分身，你幫我把這碟鬆糕送給金大奶奶去，今晚金家個個忙，恐怕沒有人理她的。」

　　「可是我要看新嫁娘嘛！」我滿不願意的答道，我手裡老早已經準備好花紙條要去灑新郎新娘了。順嫂又跟我說了許多好話，我才應下來了。

　　通到金大奶奶房間的走廊有兩三條，我選了一條人少一些的，可是剛走到一半，忽然外面爆竹大響，樂聲悠揚而起，院子裡的客人都往客廳跑去。「糟糕！一定新郎新娘出來了。」我心中這樣想，於是愈更加速了腳步往裡面跑去。這時正是十二月，剛從人堆子裡跑出來吃這冷風一吹，我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哆嗦，趕忙將頸子縮到領子裡去。走廊上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搖曳著，好幾個已經滅了，地上堆著些紅綠破紙條也給風吹得沙沙發響。我愈往裡面跑，燈光愈是昏黯，外面的人聲、樂聲也愈來愈小，裡面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有點莫名的恐懼，還沒有走到金大奶奶房門口我就大聲叫道：「金大奶奶，金大奶奶。」

　　裡面沒有回音，我猜金大奶奶大概睡了，於是我便把她的房門輕輕的扭開，「呼」地一陣冷風從門縫跟著進去，吹得桌子上昏暗的燈焰來回亂晃，弄得滿室黑影幢幢。從暗淡的燈光下，我看見金大奶奶好像仰臥在床上似的。「金大奶奶！」我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於是我輕輕地躡著腳走了進去，可是當我走近床前看清楚她的臉部時，頓時嚇得雙腳一軟，「砰！」手上端著的那碟鬆糕滑到地上去了。一股冷氣馬上從我髮根滲了下來，半步都移不動了，我想用力喊，可是喉嚨卻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一樣，一點聲音都叫不出來。

　　金大奶奶仰臥在床上，一隻小腳卻懸空吊下床來，床上的棉被亂七八糟的裹在她另一隻腿上。她的手一隻扠著自己的頸子，一隻揪著自己的胸，好像用過很大的勁，把衣服都扯開了，兩眼翻了白，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一頭亂髮有的貼在額上，有的貼在頰上，嘴唇好像給燒過了一般，又腫又黑，嘴角塗滿了白泡。在她床頭的茶几上倒放著一個裝「來沙爾」藥水的瓶子，一股沖鼻的藥味還不住往外冒。

　　這突來的恐怖使我整個怔住了，我簡直不記得我怎樣逃出來那間房的，我只是髣髴記得我逃到客廳的時候，新郎正挽著新娘走進了客廳，大家都將花紙像雨一樣的向新郎新娘灑去，至於後來客人們怎樣往金大奶奶房間湧去，金大先生和金二奶奶怎樣慌慌張張阻止客人，這些事情在我的印象中都模糊了，因為那天晚上我回去後，馬上發了高燒，一連串的惡夢中，我總好像看到金大奶奶那隻懸著的小腳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樣。

　　金大奶奶死後第三天就下了葬。人下了葬，也就沒有聽見再有什麼人提起這件事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地統統轉到新的金大奶奶身上，這位新的金大奶奶年輕貌美，為人慷慨而又有手段，與金二奶奶是一對好搭檔，所以大家都趕著叫她「金大奶奶」。不過自從這位金大奶奶來了之後，我跟順嫂總也不去金家了。順嫂是為了傷心，我是為了害怕。

　　從此，我在門前看見小虎子就躲開。他好像很生氣，可是我不管。有一回我逃不及，一把讓他揪住。他鼓著眼睛問我：

　　「我又沒有得罪你，怎麼不到我家裡來？」

　　「我們要去上海了。－－『新娘子』喜歡你嗎？」

　　「呵嘿！你是說『大伯娘』嗎？她敢不喜歡？不是我娘做主，她還不是躲在上海做『小老婆』。我娘說：把她討回來，省得我大伯常往上海跑。……」小虎子說話老腔老調的就像一個小大人。

　　只聽順嫂在屋子裡放著喉嚨喊：

　　「容哥兒！功課不做快點收起來，不要看著惹人生氣。」

　　我知道順嫂對小虎子很不高興，我只好掉頭跑回來，放下小虎子不管。

　　真的，雖然現在事隔多年，可是每逢我想到金大奶奶懸在床下的那隻小腳，心中總不免要打一個寒噤。

　　　　－－一九五八年九月

《月夢》

　　一

　　剛剛下了一陣冷雨，園裡的水氣還未褪盡，虹橋肺病療養院大門口那叢松樹頂上，繞著薄薄的一層白霧，太陽從枝枒裡隱隱約約的冒了出來，斜照在霧氣上，泛出幾絲淡紫的光暉。一對秋斑鳩，蓬鬆了羽毛，緊緊的擠在松樹幹上發呆，風一吹，就有一片水珠子從松針上灑落下來，冷得牠們不得不拖長聲音淒楚地叫幾聲：「咕咕咕－－咕－－。」

　　愈到下午，愈是陰寒。療養院已經關門了，偌大的花園中，一個人也看不到，空空的，一片灰白色，浮滿了水霧，濕氣一陣陣飄了上來，粘在玻璃窗上，中間還夾著些松葉的清香，跟著流了進來。

　　樓上醫生休息室內沒有開燈，灰沉沉的，比外面暗多了。只有靠窗口的地方，還有些許淡白色的陽光，漠冷冷的落在吳鍾英醫生的臉上。吳醫生倚著窗沿，手托著額頭，一動也不動的立著。他身上仍舊裹著寬長的白制服，連聽診器還掛在頸脖上，沒有拿掉。一頭斑白的頭髮蓬鬆鬆的，鬢旁的髮腳翹了起來，顯得有點凌亂，早上沒有經過梳刷似的。他身旁的茶几上，放一杯香片，滿滿的還沒有動過，可是茶葉卻全沉了底。

　　吳醫生的腿都站得有點發麻了，腳底非常僵冷，可是他卻勉強的支撐著，睜大了眼睛，抵抗著眼瞼上直往下壓的倦意。他工作了一夜，過度的疲勞反而磨得他那雙眸子炯炯發光，射出兩股奇特的冷焰來。他的兩頰仍舊微微的帶著紅暈，興奮過後還沒有完全消褪。可是他的嘴脣卻乾枯得裂開了，臉上的肌肉繃得變了形。他凝視著窗外，心裡頭好輕好空－－空得似乎什麼都沒有了一樣。

　　從昨夜起，吳醫生就一直迷迷惘惘的，總好像夢遊一般。當他伸手去拿茶杯的時候，顫抖抖的手指卻將杯子碰倒了，冰涼的茶液潑得他一褲子，褲管子濕濕的粘在他的腿上。他懶得移動了，他伸出頭到窗外，張開嘴巴，讓水氣流進他的口中去，他的喉嚨管乾得有點發疼－－他實在需要些許潤澤。

　　「咕咕咕－－咕－－」大門口又傳來幾聲落寞的鳩啼，晚秋的黃昏冷寂得凝了起來一樣。

　　二

　　昨晚有月亮，吳醫生家裡小院子的草地上滾滿了銀漿，露珠子一閃一閃的發著冷光。天寒了，疏疏落落，偶而還有幾下淒啞的秋蟲聲。一陣淡、一陣濃，院子裡全飄滿了花香，有點像郁澀的素心蘭，還夾著些幽冷的霜菊，隨了風，輕輕的往吳醫生的小樓上送，引得他不得不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來。

　　吳醫生對於月光好像患了過敏症似的，一沾上那片清輝，說不出一股什麼味兒就從心底裡沁出來了－－那股味道有點涼、有點冷，直往骨頭裡浸進去似的，浸得他全身都有些兒發酸發麻。在月色皎好的夜裡，吳醫生總愛走到院子裡來，坐在院中噴水池子的邊上，咬緊牙根，慢慢的咀嚼著那股苦涼的滋味。

　　昨晚的月光是淡藍色的，藍得有點發冷。水池中吐出一篷一篷的銀絲來，映在月光下，晶亮的。晚上水量大了，偶而有幾滴水珠濺到吳醫生的臉上來，一陣寒噤，使得他的感覺敏銳得一碰就要發痛了。他倚著水池邊的鐵柱子默默的坐著，凝望著池邊那座大理石像。那是一個半裸體的少年像，色澤溫潤，像白玉一般，紋理刻得異常精緻。側著頭，雙手微向前伸，神態很美，纖細的身材，竟有一股蘊蘊藉藉的纏綿意緒，月光照在石像的眉眼上，沁出微亮的清輝，好像會動了似的。

　　吳醫生輕輕地摸了一下石像的頸項，當他的指尖觸著那溫潤的石紋時，窩在他胸中那股苦涼的味兒突地擠上了他的嚨頭，他將面腮慢慢偎上石像的胸前，石頭上的露水，涼浸浸的滲到他皮膚上來了。他喜歡這股微涼的刺激，刺得他癢癢麻麻的，好舒服、好慵懶。遠遠近近，迷迷糊糊，又把他帶到他少年時去過的那個地方了，他總好像看到有湖、有山，還有松子悄悄飄落的聲音。

　　三

　　好久好久以前，一個五月的晚上，天空裡乾淨得一絲雲影都沒有，月亮特別圓，特別白，好像一面凌空懸著的水晶鏡子，亮得如同白熱了的銀箔一般，快要放出晶瑩的火星來了。夜，簡直熟得發香，空氣又醇又暖，連風都帶著些醉味，好像剛釀成的葡萄酒，從桶裡漏出香氣來了。

　　午夜裡，湧翠湖畔的松樹林中，閃出一對黑影來，在湖濱上立了一會兒，然後攜著手，輕輕的投到湖水中去。湖面頓時變成一塊扯碎了的銀紗，一團一團的亮絲，向四周慢慢蕩開，過了好一陣子，才合攏過來。此時那兩個人從湖心中鑽了出來，把湖水又攪亂了，月影子給拉得老長老長。前一個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子很纖細，皮膚白皙，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微微的反出青白的光來，襯在墨綠的湖水上，像隻天鵝的影子，圍著一叢冒上湖面的水草，悠悠的打著圈子。後一個少年，年紀較大，動作十分矯健，如同水鴨子一般，忽而潛入水中，忽而衝出水面，起落間，兩隻手臂帶起了一串串閃亮的水花。

　　一對水鷓鴣驚醒了，從水草叢中飛了起來，掠過湖面，向山腳飛去。

　　當這兩個少年游回岩濱時，月亮已經升到正中了，把一湖清水浸得閃閃發光。年輕一點的那個少年，跑著上岩，滾在一堆松針上，仰臥著不住的喘息。一片亮白的月光瀉在他敞露著的身上，他的臉微側著，兩條腿很細很白，互相交叉起來，頭髮濡濕了，彎彎的覆在額上，精美的鼻梁滑得發光，在一邊腮上投了一抹陰影，一雙秀逸的眸子，經過湖水的洗滌，亮得閃光，煥發得很，一圈紅暈，從他蒼白的面腮裡，漸漸地滲了出來。

　　吳鍾英記得，就在那一個晚上，就在那一剎那，他那股少年的熱情，突地爆發了。當他走到那個纖細的少年身邊，慢慢蹲下去的時候，一股愛意，猛然間從他心底噴了上來，一下子流遍全身，使得他的肌肉都不禁起了一陣均勻的波動。他的胸口窩了一團柔得發溶的溫暖，對於躺在地上的那個少年他竟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憐愛。月光照在那白皙的皮膚上，微微的泛起一層稀薄的青輝，閃著光的水滴不住的從他頸上慢慢的滾下來，那纖細的身腰，那彎著腿的神態，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柔美，就連那胸前一轉淡青的汗毛，在月光下看起來，也顯得好軟好細，柔弱得叫人憐惜不已。

　　他不知不覺的把那個纖細的少年擁到了懷裡，一陣強烈的感覺，刺得他的胸口都發疼了。他知道，在那一個晚上，他一定要愛不可了。他抱著那個纖細的身子，只感到兩個人靠得那麼緊。偎貼得那麼均勻，好像互相溶到對方的身體裡去了似的。一陣熱流在他們的胸口間散布開來，他們的背脊被湖水洗得冰涼，可是緊偎著的胸前卻滲出了汗水，互相溶合，互相參雜。急切的脈搏跳動，均勻的顫抖，和和諧諧的，竟成了同一頻率。當他用熾熱的面頰將那纖細的身體偎貼全遍時，一陣快感，激得他流出了眼淚。他好像看到四周的湖、山、松林，漸漸的織成一片，往上飄浮起來。月亮好圓好大，要沉到湖中去了。四周靜得了不得，他聽到松林中有幾下松子飄落的聲音－－

　　四

　　小院子外面一陣汽車的喇叭聲把吳醫生驚醒了，他猛然抬頭，捋了一捋灰白的頭髮，上面已經沾滿了露水，濕濕涼涼的。他退了幾步，對著那座大理石像楞楞的出了一忽兒神，趕緊走回屋裡去。大門開了，汽車駛了進來，那陣喇叭聲對於吳醫生非常熟悉，自從他在虹橋療養院工作以來，已經聽了十幾年了。他曉得，那又是療養院來接他去看急症的。所以他不待催促，就上樓穿好衣服，準備妥當，車子一停下來，他就踏了上去。那是吳醫生的慣例：只要病人情況嚴重，他總要親自趕去醫治的。

　　醫院在郊外，要走二十多分鐘的汽車。車廂裡很暖和，外面的月光卻是清冽的，吳醫生蜷臥在裡面，閉上眼睛，靠在坐墊上，一陣一陣輕微的顛簸，把他剛才在院子裡那份情緒又喚起了些許，好遠，好美。

　　那一次肉體的慰藉對於吳醫生的感受實在太過強烈，太過深刻了。只要一閉上眼睛，一陣微妙的情愫就在他心中漾了起來。浸涼的湖水好像灌到了他的背脊上，他的手指和胸口似乎立刻觸到了一個纖細的身子一樣。那份快感太過完美，完美得使他有一種奇怪的心理。

　　在印度的時候，他在那兒做隨軍醫生。一天晚上，天氣十分燠熱，他被幾個同伴醉醺醺的從酒吧裡拉了出來，把他帶進了一間下等妓院裡。當他半夜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偎在一個印度女人的懷裡。窗外正懸著一個又扁又大的月亮，肉紅色的月光，懶洋洋的爬進窗子裡來，照在那個女人的身上。她張著嘴，齜著一口白牙在打呼，全身都是黑得發亮的，兩個軟蠕蠕的奶子卻垂到了他的胸上，他聞到了她胳肢窩和頭髮裡發出來的汗臭。當他摸到勾在他頸子上那條烏油油蛇一般的手臂時，陡然間全身都緊抽起來，一連打了幾個寒噤，急忙掙扎著爬起來，發了狂似的逃出了妓院跑到河邊的草地上，趴著顫抖起來。肉紅色的月光像幾根軟手指，不住的按撫著他滾燙的身體。

　　自從那次出後，吳醫生就再也沒有跟女人接觸過了。

　　車子快到醫院了，吳醫生將窗玻璃搖了下來，一陣冷氣，由他領子縫裡灌了進去，他伸出手到窗外，去抓那往後吹得呼呼的冷風，山、樹、田野，都在往後退，只有清冽的月光卻到處浮著。忽然間，他感到不知在身體的那一部分起了一陣痛楚，「哎，他去得那麼早，怎麼還不回來呢？－－」他喃喃吶吶的自語了幾句。

　　靜思死得太年輕了，那是吳醫生一生中最大的痛苦。那晚他們兩個由湧翠湖悄悄的溜回學校宿舍時，靜思已經染上肺炎了。湖邊的依偎，變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次。可是吳醫生心中卻一直懷著一個念頭：他從來不願想起靜思已經死去了。他總當他離開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有一天還會回來的，他一直對自己這樣說：「他會來的，噢，怎麼不可以呢？不，不，他一定會的，我老想著他，不斷的念著他，他就會回來的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著，無論在街上，在醫院裡，在任何地方，只要碰到一個跟靜思相像的人，他就會生出無限的眷戀來。他會痴痴的纏著那個人，直到對方嚇得避開了為止，每一次他受了冷落，就一個人躲著傷心好幾天，好像他心裡那份感情真的遭了損害一樣。

　　在他的小院子中，他立了一座大理石像，有纖細的身材，纏綿的意態，在月光下，他常常偎著那座石像做著同一個夢－－裡面有湖、有山，還有松子飄落的聲音。

　　五

　　當吳醫生到達療養院時，他的助理醫生與護士已經把準備工作全做好了。助理醫生拿了病歷表向吳醫生報告說這個病人是一所教會中學送來的孤兒，已經病了一個多星期，轉成了嚴重的肺炎，大約昏迷過去有廿四小時了。經過初步的診斷，病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

　　吳醫生連忙洗了手，穿上白制服，戴著口罩走向診室去。診室外面候著一個穿黑長袍的天主教神甫，吳醫生向他打了一個招呼就與助理醫生一同進入診室。裡面經過了消毒，藥水氣還很重，病床旁邊豎著一個氧氣筒，橡皮管已經接上了。有一個護士正在矯對氧氣筒的開關，另外一個整理著床頭鋁質盤裡的醫用器材。病床上躺著一個少年，一直不停的在發著劇咳聲。

　　吳醫生走過去，將床頭的大燈轉亮，當他揭開被單，想拿聽診器按到病人的胸上時，他的手忽然懸空停住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從他腿上漸漸升了上來，他的胸口突地漲了起來。他咬緊了嘴脣，怔怔地看著躺在床上昏迷過去的那個少年。他的臉色慢慢激動得發青，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輝，煥發得可怕。他的助理醫生與護士們都被吳醫生驚住了。他們沒敢出聲，只看著吳醫生的額頭上，沁出一顆一顆的大汗珠來。

　　那一晚，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從來沒有看見吳醫生那樣緊張急忙過。忽而他命令開氧氣筒，忽而他叫打強心針，他變得異常焦灼暴躁，連打肺部空氣的針筒都摔破了。當吳醫生最後一次命令打強心針時，他的嗓音竟抖成了哭聲。

　　病人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當神甫進去祈禱時，吳醫生才脫了口罩走出來。

　　外面迷迷濛濛在下著冷雨，療養院前面的大花園中布滿了水霧。

　　六

　　下班以後，吳醫生一直留在樓上的醫生休息室裡，沒有離去。大家都不敢去驚動他，對於這個老醫生的怪癖，他們都相當尊重。直到天黑了時，吳醫生才幽幽的走下樓來，他向值夜護士要了鑰匙，走到了太平間去。

　　裡面沒有開燈，不知什麼時候，一陣風，將天上的水氣刮薄了，朦朧的月亮竟悄悄的爬了出來。吳醫生走到停放那少年的床邊，把他身上蓋著的白布掀了起來。稀薄的月光從窗外滑進來了，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臉是雪白的，眉眼的輪廓仍然十分清秀，嘴脣微微帶著淺紫，柔和得很，好平靜，一點也沒有痛苦的痕跡。吳醫生輕輕的將他的衣服脫去，月光下，那個少年的身體顯得纖細極了。吳醫生很小心的用手在那雪白的面腮上撫摩了一下，然後慢慢的在床頭跪了下來，將臉偎到那映著青光的胸口上。

　　屍體是冰涼的，只有滴在上面的眼淚還有點點溫意。

　　吳醫生回到家中時，已近夜半了。他的小院裡浮滿了稀薄的霧氣，紫丁香大量的吐著憂鬱的氣息，把空氣染得又香又濃。池子裡的水噴得很高，叮叮咚咚發出清脆的水聲來。吳醫生朝著水池那邊走了過去，乳白的水霧飄到了他的臉上來。在霧氣中，他恍恍惚惚看到那座秀美的石像，往外伸出手，好像要去捕捉那個快要鑽進雲霧裡去的大月亮。

　　吳醫生不想去睡了。他想到水池那邊，坐在月亮底下，再做做他以前那個夢。

《悶雷》

　　一

　　「馬仔！這麼半夜三更又想到哪裡去野去？」

　　「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看你搽得油頭粉面的樣子－－我實在看不出，不准出去！」

　　「我又不是三歲娃仔，為什麼天天還要娘來管？」

　　「啊喲！好大口氣，你能有多大？我倒要聽聽看。」

　　「叫名十六。」

　　「別說你才十六，就是你二十六，三十六我娘在一天就得管一天；我說不准出去，聽到沒有？」

　　「哼！」

　　「什麼，你敢－－」

　　拍！馬仔臉上挨了一下耳光。

　　「你又不是我親娘，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犯不著這麼來打我。」

　　劈劈啪啪接連又是幾下耳光，馬仔一溜煙鑽了出去－－這是馬仔第二次離家了。那天晚上外面正在下雨，窗外的芭蕉葉上響得滴滴答答。

　　二

　　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日頭已經偏斜了。自從馬仔走了以後，這一個禮拜以來，臺北的天氣總是這樣：白天燠熱，夜晚下雨。下午明明看著天上堆滿了烏雲，厚得好像一擰就要出水了一樣；可是幾聲悶雷，昏黃的日頭又踉踉蹌蹌爬了出來，一副憔悴樣子，累得只剩下一口氣，連光彩都沒有了。空氣裡總是溫溫濕濕的，無論摸到什麼東西，一手滑膩膩，一點也不爽快。福生嫂躺在小天井裡的藤靠椅上，連動也懶得動一下，藤椅的扶手和靠背有點粘濕，福生嫂的手和頸子貼在上面感到微微的涼味，她不喜歡這種冷冷濕濕的感覺，可是她懶得進屋去拿條抹布來揩揩了，她感到周身發困。這是個六七月的南風天，想揩也揩不乾淨的。

　　近來每天到了這個時候，福生嫂總愛提著半漱口盅福壽酒，拿了一包五香花生米，往這張藤靠椅上躺躺。反正四五點鐘時，屋裡一個人也不會在的。事情又做清楚了，待在裡頭倒反悶得發慌，不如一個人躺在天井裡輕鬆一會兒，這時她愛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脫了木屐，閉上眼睛，用力呷幾口辛辣辣的酒，然後咂咂嘴，吁口氣，掏一把花生米往嘴裡一塞，一股懶散的快感會直沖到她心窩裡去－－她就是要這麼懶懶散散的舒服一會兒。尤其是在這種悶熱的南風天，最好能在天井裡躺上大半天；其實在這個小天井裡待久也並不好受，單不說籬笆邊那堆垃圾發出來的腥臭叫人受不了，說不定有時在煤灰裡還埋上一泡貓屎，經太陽一晒，陣陣熱臭，直叫人噁心。但是福生嫂可不講究這些，她只要將椅子拉到窗口那叢芭蕉樹下，然後整個人塞進藤椅的凹肚子中，就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了。芭蕉的闊葉即使無風有時也會自己擺動起來，像一把蒲扇在福生嫂的頭上輕輕的拂著，扇得她昏沉沉的－－她就愛這股滋味。有時她索性將長衫撈起來，讓這陣微風在她的大腿上柔柔的吹一下。這種輕輕的拂弄也有一種微醉的感覺，對她來說，就如同呷了幾口福壽酒一般。

　　福生嫂記得：馬仔逃出去的第三天，就寫了封信回來，說他到一家皮鞋工廠當小工去了，叫爹馬福生不要去找他，就是去找，他也不會回來的，等他有了出息自然會來看他們。福生嫂曉得兒子的脾氣最是執拗不過，上一次是警察局把他逮回來的，這次既然他自己說出了口，恐怕一時難得挽回了，也罷，脾氣拗，福生嫂不怪；他就是想出去當小工不願讀書，福生嫂也不怪，這樣她不必常常愁著湊學費，可是為什麼兒子大了不上進，常常愛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給逮進警察局去，連累福生嫂也挨上一頓「管教無方」的申飭，這就使她十分苦惱了。怎麼「管教無方」？哪次福生嫂不是哭一頓罵一陣的要馬仔學好，哪曉得他這邊耳朵進那邊耳朵出，一出大門又生事故。福生嫂氣極了時，能說有不打他幾下的道理？這一打，小傢伙嘴裡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了，也不曉得是什麼黑良心的人調唆的－－

　　「你又不是我親娘，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這種話怎麼講得出口？就算是裝肚子裝出來的，難道這十幾年撫養的心血都白賠了不成？福生嫂用力呷口酒，抓抓大腿，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委屈。

　　三

　　福生嫂是個廣西姑娘，她爹是個小雜貨店老板，抗戰時候，他們的店開在桂林軍訓部斜對面，專門做軍人生意的。福生嫂十來歲就喪了娘，老頭兒愛躲著抽幾口大煙，而且還好扯扯紙牌，所以店裡大小事情，從掌理櫃臺到挑井水，全由她一手包辦。老頭兒對於姑娘家淡得很，眼睜睜看著她累成牛馬也沒有半句心疼的話兒。倒是福生嫂做姑娘時對自己可不肯含糊半分兒，累只管累，窮儘管窮，天天清早上櫃臺時，她總要收拾得頭光臉淨的。福生嫂長得雖然說不上什麼了不得的標緻，卻倒是五官端端正正，沒斑沒點的，而且眉眼間還帶幾分水秀，要是認真打扮起來，總還脫不了一個「俏」字，又因她從小多操勞的原故，身材也出落得非常挺秀，胸脯寬寬厚厚的，手腳結實，走起路來，一股俐落相；就連她的脾氣也是這樣：最是拿得起放得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從不愛拖泥帶水。

　　說起來福生嫂的人緣不能算不好，鄰近一帶個個都稱讚玉姑娘能幹，軍訓部那批年青軍爺們好些都是有事沒事也要買包火柴，找玉姑娘搭訕幾句，其中還很不乏一些身強體健，長得體體面面的小伙子，當然有些是閒得無聊存心來揩揩油的；然而也有好幾個卻是誠心誠意來向老頭兒探口風的。在福生嫂看來，就是瞎了眼睛也懂得他們這層意思啊！可是為什麼老頭兒偏偏自做主張替她挑中了馬福生，這就使她一輩子也明瞭不過來了。論職位，馬福生不過是個隨從副官，論年紀，卻要比福生嫂大上一大把，起碼三十大幾了；再說品貌也一無是處。當老頭兒拿著馬福生送來做聘禮的一副金鐲頭在福生嫂眼前晃蕩時說道：

　　「玉姑娘，這是你的福氣，嫁個老實人，頂頂可靠。」

　　福生嫂聽得直要冒火，她要的不是這個老實人，她要那些體體面面的小伙子。在福生嫂眼裡馬福生從頭到腳簡直連一個順眼的地方都找不到：首先她看不慣的就是那副厚得起了幾個圈子的近視眼鏡，戴上老得討厭，脫下來眼睛又覷成了一條線；他那瘦弱單薄的身子，一點也不像個北方漢子，削肩佝背，細眉小眼的，青白的下巴連根鬍渣兒都找不到，而且他偏偏又是個大結巴，當福生嫂聽見他叫她：「玉－－玉－－玉姑娘」的時候，恨不得把他的嘴巴封住才好。桂林天氣不算太冷，可是稍一轉風，馬福生就得頂上一頂絨帽，穿起帶羊皮領的外套，兩隻手抖抖瑟瑟伸進袖管裡去。福生嫂看見他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心裡實在發膩。所以當她出嫁那天，想起這些，竟哭得死去活來。老頭兒以為她捨不得離開，送她下轎時，還安慰她道：

　　「玉姑娘，還有甚麼好哭的，女娃子總不能在家中守一輩子呀！」

　　福生嫂嫁給馬福生不久，她就發現他們不可能生娃兒了。馬福生經常偷偷摸摸從袋子裡掏出幾顆藥丸子來吃，有時還提著幾包草藥回來熬了喝。起初她還不在意，後來她才慢慢發覺，這些草藥丸子盡是些亂七八糟的秘方；她又好氣又好笑，把藥爐藥罐統統砸了出去，紮紮實實罵了馬福生一頓，叫他死了生娃兒這條心，去抱一個來養。可是他們結婚不久，而且福生嫂又年紀輕輕，怕別人講閒話，所以才想出裝大肚子這個餿主意。福生嫂到現在一想起這件事情耳根子還發紅，綁得一身，行動起來拐手拐腳還不算，偏是隔壁鄰舍同事太太們喜歡刻薄捉狹！自從福生嫂宣布有了喜以後，一碰見她們時，她們就死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半天，好像要看穿了才稱心意。有時還有意無意摸她肚子一把，咯咯咯笑得像鴨子一樣，嚇得福生嫂的心都差不多跳出嘴巴來。後來總算跑到鄉下去住了一個時期，算是將兒子生了下來，可是當她回到桂林時，由那些同事太太擠眉眨眼，撇嘴歪鼻的神情看來，就知道沒有幾個人信得過是她生的。福生嫂算是受夠了冷言冷語了，可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兒子大了，也會聽人家的閒話歪著頭來罵她裝肚子：

　　「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

　　福生嫂想起這句話來實在不是滋味兒。

　　四

　　日頭愈來愈斜了，烏雲又慢慢的從四面聚集起來。雖然陽光被遮了一半去，但是還有一大把射到天井裡來。福生嫂往蕉葉蔭裡移了幾次，下面一截腿子仍舊被溫吞吞的啞日頭罩著，弄得她很不舒服；可是她懶得再動了，她需要靠在椅背上養神。近來福生嫂心裡一直有點不安，也說不出是個什麼原故，總覺得恍恍惚惚的，定不下來。馬仔出走，福生嫂當然覺得牽掛擔心，不過她曉得自己的兒子還有幾分鬼聰明，跑出去混混料著也無大礙；而且馬仔還沒離家的前四五天就有點這個樣子了。她記得有一天晚上，她正坐在房裡替別人趕著刺繡一雙枕頭面，馬仔穿得乾乾淨淨的，對著鏡子將凡士林一層一層糊到他長得齊耳的頭髮上，一陣濁香刺得福生嫂有點煩悶，她看見他撅著屁股左照右照的樣子，忍不住說道：

　　「你要是把裝飾自己這份心分一點到你的書本上，你就有了出息了。」

　　「哈！讀那麼多書做甚麼？讀了書又不能當飯吃，不讀書也餓不死我。」馬仔在鏡子裡咧著嘴說道。

　　「哼！死不中用，你老子不中用，兒子也不中用！」福生嫂咬著牙齒罵道。

　　「娘，何必講得那麼狠呢？反正這個屋裡頭，爹你看不順眼，我你也看不順眼，我看你只喜歡英叔一個人罷了！」

　　福生嫂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一熱，手裡的花針不留意猛一戳，把手指尖都刺痛了。她連忙抬起頭看了馬仔幾眼，可是小傢伙仍舊歪著頭在照鏡子，臉上毫無異樣，好像剛才那句話是順嘴滑出來的一樣，可是福生嫂卻覺得給人家揭著了瘡疤似的，心裡直感到隱隱作痛。她記得，打那天晚上起，她就沒有好好睡過了。馬仔那句話像根蛛絲一般，若遠若近的，總是黏在她腦裡，揮也揮不掉，折也折不斷。福生嫂一直想對自己這樣兌：「我不是喜歡他，我只是－－呃－－呃－－」可是她怎麼樣也想不出別的字眼把「喜歡」兩個字換掉，「喜歡」聽起來未免太過露骨，太不應該，然而卻恰當得很，不偏不倚，剛好碰在她心坎上。好像是從馬仔嘴裡吐出來的兩枚彈丸子一樣，正中靶心，她想躲都來不及了。

　　福生嫂以前從沒敢想過她喜歡劉英，不過自從她丈夫這位拜把兄弟搬來住以後，福生嫂確實感到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劉英和馬福生是同鄉也是河南人，為人豪爽可親，一副魁梧身材，很有點北方漢子的氣概。年紀要比馬福生小十來歲，可是已經升了中校，在機關裡當小主管了，因為還是單身，所以搬來馬福生家裡一起住，方便一些。他第一天一踏進大門，福生嫂就覺得屋裡頭好像變得敞得多亮得多了一樣。他那幾步雄赳赳的軍人步伐，好像把客堂裡那股陰私私的氣氛趕跑了好些似的。其實以前並不是說家裡太冷清，吃完夜飯時，馬福生也會在洗澡房裡尖起嗓子學女人聲音哼哼唧唧唱幾句河南梆子。什麼「那鶯鶯走進了後花園－－」福生嫂頂不愛聽這個調調兒，陰陽怪氣的，膩得很；此外馬仔偶爾也皺起鼻子擠幾聲「哥呀妹呀」的臺灣流行歌曲出來，這更叫福生嫂受不了；可是劉英一聲「八月十五月光明－－」的京腔聽得福生嫂在隔壁房也禁不住腳底下打起板子來，宏偉、嘹亮，不折不扣的男人聲音，福生嫂聽來悅耳極了。

　　劉英來了以後，福生嫂確實改變了不少，頭上本來梳的是一個古古板板的圓髻，現在已經鬆開了，而且還在兩鬢輕輕的燙了幾道水紋；灑花的綢子五六年都沒有上過身，也從箱子底掏了出來，縫成了幾件貼身的旗袍。福生嫂一直說料子放久了怕蟲蛀，其實她只是為了吃罷晚飯，收拾乾淨，在小客堂裡閒坐時穿那麼一會兒罷了－－那時劉英也會在客堂裡抽抽紙煙，或者看看報紙的。福生嫂也不知道為了甚麼，總而言之，打扮得頭光臉淨－－就如同她以前做姑娘時一樣－－跟劉英閒坐坐，她就覺得高興。這十幾年來，福生嫂一切都懶散多了。別說打扮沒有心情，就連做事說話也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來。她不曉得在什麼時候竟也學會了馬福生老掛在嘴邊那句話：「這年頭，湊合湊合些吧！」這一湊合福生嫂就好像一跤跌進了爛泥坑，再也爬不起來了一樣。她在她丈夫面前實在振作不起來，馬福生向來就是一個「天塌下來當被窩蓋」的人，脾氣如同一盆溫水一般，好得不能再好了，任憑福生嫂揉來搓去，他都能捏住鼻子不出氣。有時弄得福生嫂簡直哭笑不得，拿他毫無辦法。福生嫂記得有一次家裡的錢用短了些，她向馬福生發牢騷道：

　　「喂，你們什麼時候發餉？我已經欠了人家兩天菜錢了。」

　　哪曉得馬福生連頭都沒有抬，「唔、唔」地亂應著，他正聚精會神的在看報紙上的武俠小說。

　　「我問你，」福生嫂提高了聲音，「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發餉哪？」

　　「呃，三號吧－－」

　　「見鬼！今天已經四號了。」

　　「哦，那大概－－呃－－五號吧。」

　　福生嫂急得大聲喊道：

　　「糊塗蟲！你連發餉的日子都搞不清楚，我看你那個樣子只配替人家提皮包做隨從副官，一輩子也莫想升上去！」

　　馬福生把眼鏡一聳，心不在焉的答道：

　　「這－－這個年頭湊合湊合些罷，還想什麼升－－升官的事兒嘍－－得、哩格弄咚，我馬－－馬二爺－－」

　　他索性哼起梆子腔來了，福生嫂氣得話也講不出來，跑到天井裡的藤椅上打了半天盹，此後福生嫂情願到天井裡打瞌睡也懶得跟馬福生講話了。她一跟馬福生在一起，就好像周身不帶勁兒似的，什麼都懶待了。可是劉英一來，她好像從冬眠裡醒轉過來了一樣，好像又回轉到在桂林「玉姑娘」的時代，劉英那股豪爽的男人作風，把福生嫂女性的溫柔統統喚了起來。自從嫁給馬福生後，福生嫂愈來愈覺得自己不像個女人了，嬌羞、害臊，體貼，溫柔－－這些對她來說竟生疏得很，她簡直溫柔不起來。有時候她也想對馬福生存幾分和氣，可是她一看見他頭上頂著那頂絨線帽，覷起眼睛一副窩囊樣子，就禁不住無名火起，恨不得把他那頂小帽子剝下來，讓西北風刮刮他那半禿的腦袋才甘心。可是福生嫂跟劉英在一塊兒時，她的脾氣就變得溫和得多。坐在劉英對面，她好像不再像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了。玉姑娘的嬌羞又回到了福生嫂的臉上來。有時當她用眼角掃過劉英寬闊的肩膀時，她竟無緣無故臉會發熱，劉英的話又有趣又逗人喜歡，他常愛講些在戰場上怎麼冒險怎麼死裡逃生的事情，有時還掏出幾枚勛章給福生嫂看，聽得福生嫂一徑嚷道：「喔！英叔，你真能！」她羨慕他的戰績，她知道馬福生雖然常穿軍服，可是除了提皮包外，大概連槍桿子都沒有摸過的。有時候劉英也會講些他小伙子時候的荒唐趣事，聽得福生嫂掩著臉笑得咯咯耳根子直發紅－－這些話她也愛聽。反正只要是劉英講的，什麼話福生嫂都覺得又新鮮又有趣。吃完晚飯，馬福生常常愛到朋友家去下象棋，這是他唯一的嗜好，有時連晚飯都不回來吃就去了；而且馬仔又是十晚有九晚要溜出去的，所以家裡往往只剩下福生嫂及劉英兩人。這一刻是福生嫂最快樂的時候了，她可以抿光了頭，輕輕鬆鬆的坐在小客堂的靠椅上跟劉英聊聊天。他們兩人都喜歡京戲，有時興致來了，還一唱一搭兩人和一段。如果劉英公事忙的話，福生嫂就坐在客堂裡一邊刺繡一邊陪著他批文件。不管怎麼樣，只要她跟劉英單獨在一塊兒她就夠高興了，有時福生嫂會不自覺的嘆息道：「唉！這兩父子不在家真清淨！」可是等到馬福生一進大門，福生嫂就馬上覺得嚥了一個死蒼蠅一樣，喉嚨管直發癢，「怎麼這樣早就捨得回來啦？」她禁不住辛辣辣的向馬福生說道。

　　「我馬－－馬二爺，擺駕回宮－－」還是綁子腔，福生嫂聽得胸口發脹，先前那一刻興致頓時消得無影無蹤了。

　　其實福生嫂很不願拿她丈夫跟劉英比的，這使她非常難堪，可是有許多小事情偏偏使他們兩人成了強烈的對照：也說不出是個什麼道理，福生嫂一看馬福生滑得像鵝卵石的光下巴，就想到劉英剃得鐵青的雙頰來。每天清早劉英在井裡剃鬍鬚的當兒，福生嫂就愛悄悄地留神著他的一舉一動，劉英那熟練的動作，看得福生嫂直出神，她喜歡聽那「克察，克察」刮鬍子的聲音。這個完全屬於男人的動作，對福生嫂說來簡直新鮮而有趣。她記得她丈夫好像從來沒用過剃鬍刀的，因為他沒有鬍鬚。福生嫂有點苦惱，似乎受了什麼屈辱一樣，她不喜歡光著下巴的男人。劉英的身材很好，穿起軍服一副英武雄偉的軍人相，福生嫂替他熨制服時，摸著那兩塊寬寬的墊肩，心裡直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她總要花一頓心機把劉英的制服熨得又挺又平的，因為他穿了很好看，不像馬福生，無論穿了什麼衣服總像縮水南瓜一樣，周身不勻稱。馬福生本來就瘦小得怪，發下的制服十套有九套穿不合身，兩隻袖管要蓋過手心，頭上帽子一戴，把他的瘦臉好像遮掉了一半，穿上制服晃蕩晃蕩的，活像田裡的稻草人兒一般。每次下班回來，福生嫂看見他走在劉英後面，就好像萎縮得沒有了似的，而且馬福生力氣又小，兩隻手臂細得像竹筒子一樣，稍微重一點的事情就吃不住了。福生嫂記得有一次洗窗戶，有一扇太緊了，取不下來，福生嫂叫馬福生來幫忙，哪曉得馬福生兩隻手抖得像發雞爪瘋一般也沒有扳動分毫，弄得臉都發青了。福生嫂一把將他推開嚷道算了，算了。可是等到劉英上來，捲高了袖子，兩隻粗壯的手臂輕輕往上一托，窗子就下了下來，福生嫂喜歡看他這輕輕的一托。還有一次，馬仔跟福生嫂鬧彆扭，福生嫂在屋裡罵一句，馬仔就在外面頂撞一句，福生嫂追出去，馬仔就往外逃，福生嫂氣得直催馬福生道：「都是你的好兒子，你還不快點把他抓進來！」哪曉得馬福生無可奈何的答道：「我哪能抓得到他？我勸你莫－－莫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吧。」福生嫂正氣得發抖的時候，劉英兩隻大手已經把馬仔懸空提了進來。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使得福生嫂愈來愈覺得馬福生在劉英面前萎縮得叫人受不了。其實福生嫂從來就沒有喜歡馬福生過，她還記得洞房花燭那天晚上，不知怎麼搞的，她偏偏聞到馬福生一嘴的蒜臭，馬福生湊近來跟她講話的時候，害得她一逕要扭過頭去，不敢對著他的嘴巴。她聞不得那股氣味，聞了要噁心；而且那天裡，睡到半夜，福生嫂就爬了起來，再也不肯上床了。原來馬福生有發冷汗的毛病，弄得被窩裡陰陰濕濕的，福生嫂實在受不了。她為了這些事情暗地裡不知流了多少淚，但是馬福生確實如她爹所說的－－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對她倒可以算是百般的忍耐的了。相處久了以後，福生嫂也變得麻木起來。而且她的心又分了一半到兒子身上，所以她對馬福生更是無可無不可了。心煩了時，她也學起馬福生的口吻對自己解嘲道：「這個年頭，湊合湊合些吧！」可是劉英一來，福生嫂就湊合不下去了。不知怎的，馬福生的光下巴她現在看來好像愈變愈醜了一樣；馬福生的綁子腔她也愈聽愈不順耳，總而言之，福生嫂近來一見了馬福生就周身不舒服，直想冒火，甚至於夜裡聽到馬福生咳嗽及吐痰的聲音她的心就不由己的緊一下。尤其這幾天，福生嫂心裡愈來愈煩躁，她記得馬仔出走那天夜裡，她被馬仔搶白了一頓說她裝肚子，已經是又羞又惱了，偏偏馬福生回來時言語間又不似往常那麼牽就，所以福生嫂躺上床的時候，竟是滿肚子裝著委屈。睡到半夜，雨聲愈來愈大，福生嫂醒過來的時候，忽然覺得腳底下冰浸黏濕的，好像有幾條滑溜溜的泥鰍貼在她的小腿上一樣，她伸手一摸，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原來馬福生的一雙腳掌正搭在她的腿上又在淌冷汗了。這種情形以前也有過，可是這晚福生嫂卻大大的光了火，好像馬福生的冷汗把她全身從裡到外都弄髒了似的。她氣得直想哭，一陣衝動，福生嫂把毯子揪開，抽起腳就在馬福生腰上一腳蹬去，她嫌惡極了，她恨這個發冷汗的小男人老纏在她身上，她的胸口脹得直要反抗，恨不得把他一腳踢開遠遠的。馬福生從夢裡驚醒，被踢得連滾帶爬跌到地上，一面喘氣一面發抖的嚷著，福生嫂不耐煩的告訴他，她做了一個惡夢。

　　事後福生嫂也對自己變得那麼暴躁有點莫名其妙，總而言之，她近來心緒不寧－－不寧得很，「你只喜歡英叔一個人罷了！」她兒子那句話一直在她耳邊繞來繞去，福生嫂煩惱透了，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給別人窺破了一樣，可是喜歡兩個字實在新鮮，實在神秘，福生嫂一想到就不禁臉發熱，一股微醺醺的感覺和著酒意從她心底裡泛了起來。

　　五

　　天上的烏雲愈集愈厚，把伏在山腰上的昏黃日頭全部給遮了過去。大雨快要來了，遠處有一兩聲悶雷，一群白螞蟻繞著芭蕉樹頂轉了又轉，空氣重得很，好像要壓到額頭上來一樣。福生嫂仰起頸子，伸出舌頭把漱口盅裡最後一滴酒接下進去，然後撈起衣角抹抹嘴，抖一抖胸前的花生翳子，站起來走進房間裡去，房裡很暗，茶几上的座鐘滴嗒滴嗒的走著，已經六點了。福生嫂心裡開始有點緊張起來，額頭上的汗珠子直想向外面冒，還有一刻鐘劉英就要回來了。她這天早上起就一直盼望他回來，可是到了這一刻，她反而心裡頭著忙起來，恨不得時間過得慢點才好，她需要準備一下，還準備些甚麼呢？她不知道，頭也梳好了，衣服也穿好了，廚房裡的菜早就做好了放在碗櫃裡了，可是她心裡頭卻慌得緊。

　　這天是她的生日，前四五天她已經有意無意提了一下，可是早上起來，馬福生竟說夜裡要到同事家去下象棋，不回來吃晚飯。福生嫂剛想罵他沒記性，忽然另外一個念頭在她腦裡一閃，她興奮得用力吸了幾口氣，連忙閉住了嘴，沒有出聲。等馬福生一走，她就急急忙忙拿了她平日攢下來的幾個錢出去買了幾樣菜－－這些菜都是劉英往常最愛吃的。

　　這時菜已經做好了，一陣陣的菜香，從廚房裡飄了進來，聞得福生嫂心裡怦怦直跳，這陣香味好像摻了她幾分感情似的。這麼多年來，她總沒有像這天這樣興奮過了。她一直如同被封在冰凍的土地似的，對於她的丈夫，她一點感情都拿不出來，而她的兒子卻又完全不要她的，她好像一個受傷的蝸牛，拚命往自己的軀殼裡退縮了進去，可是這天她卻遇著了化雪的太陽一樣，把地上的冰雪統統融化了，使她的感情能夠鑽出地面暢暢快快的伸一個懶腰。從早上起，她就一直想著這晚她單獨跟劉英在一起的情形，想得她的臉禁不住一陣一陣發熱。她什麼也不管了，她要把她丈夫那個瘦瘦小小的影子從心裡摘下來，擱到遠遠的地方去。不管怎樣，這晚－－就是這晚，她要跟劉英單獨在一起。她需要跟像劉英那樣的男人在一塊兒，只要在一塊兒就好了。其實她跟劉英單獨在一塊兒何止數十次，可是福生嫂從來沒有像這天這樣希望得迫切過。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想大概她兒子的話對了，她真的喜歡上英叔了。喜歡？唉－－福生嫂的喉嚨興奮得發乾，她湊近了櫃頭上的鏡子，看見自己兩團腮紅得發潤，這麼多年來她這天第一次感到這麼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給她一點愛撫，她覺得疲倦得很，疲倦而又無力，好像走了幾十里路一樣，完全精疲力盡了。她需要休息一會兒－－她實在需要靠在一個男人身上靜靜的躺一會兒。她要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溫柔的偎貼一下，她需要他的大手在她頸子上輕輕地撫慰，輕輕地揉搓。福生嫂從來沒有嘗過這種滋味，馬福生像雞爪一樣的手指別說去碰她，就是她看見了也會噁心；可是她知道只要她的臉一觸著劉英的胸膛，她一定會快樂得顫抖起來，直抖得心裡發疼的，她一想起前一天早晨的事，她的心已經跳得有點隱隱作痛了。

　　前一天是星期日，馬福生和劉英都在家。福生嫂洗好了菜到天井去倒垃圾時，看見天井裡的雜草冒起半尺來長，她怕草長了藏蛇，所以想叫馬福生拿把鋤頭翻翻土，馬福生正蹺著腳津津有味地在看武俠小說，聽說福生嫂要他去鋤土，心裡頭大不願意，沒精打采地答道：

　　「鋤什麼草啊，這麼大熱天還不辭勞苦幹這些沒要緊的事兒，我怕勞動了腰痛，由它長去吧。」

　　「罷了，罷了，我也沒見過這麼不中用的男人，鋤點草就怕腰痛，我不信，我倒要來試試看！」福生嫂嚷著，一賭氣拿了一把鋤頭就自己動手起來。七月的太陽熱辣得很，才動幾下，汗珠子就從她的額頭冒出來了。福生嫂抹了一抹汗，正想爭口氣硬鋤下去的時候，一隻粗壯的手臂已經把她的鋤頭接了過去。福生嫂一抬頭，看見劉英脫了上衣站在她跟前，她整個臉都給劉英的眼光罩住了。福生嫂感到頭有點暈，她嚷道七月天的太陽太毒，劉英連忙催她到芭蕉樹蔭底去坐坐，由他來替她鋤完這塊地。

　　福生嫂坐在樹底下的籐椅上真納悶，她沒想到劉英接近她時，她的頭會發暈。大概天氣太熱，福生嫂解開領扣想用手搧走熱氣，可是她一抬頭看到劉英赤了上身鋤地的樣子，她的心裡又慢慢地躁熱起來。劉英的兩隻手臂一起一落，敏捷而有節奏，「叭、叭、叭」鋤頭擊在地上發出陣陣沉重的聲音。每當劉英用力舉起鐵鋤時，他手上的青筋就一根根暴漲起來，沿著手背一條一條蜿蜒伸到頸脖上。肩胛的肌肉拱得都成了弓形，一個弧連著一個弧，整個背上全起了非常圓滑的曲線，太陽猛猛地照在上面，汗水一條條從肩膀流到腰際，有些就在他寬闊結實的胸上結成了一顆一顆汗珠。他的臉也在發汗，剃得鐵青的面頰太陽一照就閃光。「叭、叭、叭」劉英兩手動得飛快，福生嫂的眼睛也跟著一上一下地眨著，她喜歡他這個動作，可是她心裡卻激動得厲害。當劉英鋤完地，福生嫂拿毛巾給他揩身體時，她站在他面前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她的臉觸著了他胸上發出來的熱氣及汗味，她看見他的褲腰全濕透了。福生嫂拿了那條浸滿熱汗的毛巾進房時，不知怎的，她把房門一鎖，就把臉偎在毛巾上了。

　　福生嫂記得：當時她的心搥得胸口發疼，毛巾上的熱氣薰得她直發昏，她好像靠在劉英滿帶汗珠的胸膛上一樣，她覺得又暖和又舒服，那種醉醺醺的感覺就和她剛才呷了那盅酒後一模一樣，心中一團暖意，好久好久還窩在裡面，從那一刻起，她看見劉英的背影子就害怕－－害怕得不由己的顫抖起來。她怕看到他的胸膛，她怕看到他的手臂，可是愈害怕福生嫂愈想見他，好像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劉英一樣，劉英的一舉一動竟變得那麼新奇，那麼引人，就是他一抬頭，一舉手福生嫂也愛看，她要跟他在一起，那怕一分一秒也好－－這股願望從早上馬福生走了以後，一直醞釀著，由期待、焦急、慢慢慢慢地到了現在已經變成恐懼和痛苦了。福生嫂一想到這晚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而且還要坐得那麼近，她怕得髮根子都快動了。「滴嗒、滴嗒」，桌子上的鐘指到六點一刻，福生嫂焦急地想：「唉！唉！他還稍微遲一些回來就好了，我的心慌得緊，我得定一定神，哎，不行－－」

　　「二嫂－－」此時客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了，福生嫂一驚，連忙拿起刷子把頭髮抿了一抿，將額頭上的汗揩乾淨，當她走出房門時，她看見劉英正站在客廳對著她微笑，手裡還托著一個包裝得非常精緻的衣料盒，福生嫂覺得猛一陣酸意從心窩裡湧出來，慢慢地在往上升起。

　　六

　　悶雷聲愈來愈密，窗外的芭蕉葉連動都不動一下，紗窗上停滿了燈蛾子，幾條壁虎伏在窗角，一口一個，逮得那些蛾子「噗咚，噗咚」直往裡面亂鑽，偶爾有幾下閃電，穿過蕉葉落到桌子上來。

　　福生嫂坐在劉英對面，心裡頭好像敲鼓一般，「咚、咚、咚」一陣比一陣急起來，她一輩子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害怕過。其實她年輕時候，並不是沒有跟男人們調過笑的，她做姑娘時，那批愛到她店裡買火柴的軍爺常喜歡逗她幾句，她也會乜斜著眼睛俏俏皮皮的答些話兒，那種輕浮的感情，她應付起來絲毫不費力氣。可是這晚不同，她對劉英這份感情如同埋在地心的火焰一樣，經過長期的壓抑，慢慢磨慢慢煉，已經渾圓渾熟了，這晚驟然間迸出火口，燒得福生嫂實在有點支撐不住，她覺得心裡熱一陣酸一陣，翻江倒海似的，竟說不上是股什麼滋味來了。劉英坐在她對面似乎變得陌生起來，福生嫂感到迷糊得很，她覺得他不再像那個叼著紙煙跟她閒聊的人了，她再也不能在他跟前輕輕鬆鬆地哼幾句京腔了。他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怕他－－莫名其妙的怕，他身體上好像發出了一種力量，直向她壓來，壓得她呼吸都有點困難了。福生嫂覺得自己的牙齒一直在發抖，上下對不起來。只要劉英動一動，福生嫂就覺得心尖似乎給什麼戳了一下一樣，每當劉英遞給她一個杯子，或者替她端張椅子時，福生嫂簡直快要疼得出淚了，她好像一生都沒有受過這般體貼、這般顧惜似的，劉英的一舉一動總好像帶上了感情。

　　客堂裡又熱又悶，空氣濁重得很。紗窗上不斷發出「噗咚、噗咚」蛾子撞闖的聲音，窗外一陣連一陣鳴著隆隆隆沙啞的悶雷。福生嫂的額頭一直不停的沁汗，她覺得快悶得透不過氣來了。

　　「英叔－－」經過一陣長久的沉默，福生嫂忍不住終於迸出一句話來，可是她剛一出口，她的眼睛就跟劉英的很快觸著了一下，一陣慌亂，福生嫂趕忙低下頭，喃喃地說道：「英叔－－真不好意思，還要你破費，送我那麼貴重的東西，真虧你－－」

　　「哪裡的話，二嫂，我只是想你高興些罷了，前幾天你一提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就記在心裡了。」

　　福生嫂猛覺得鼻腔裡一酸，喉嚨如同卡住了東西，竟說不出話來了。她一生中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像這樣關切她的話似的，馬福生每次都把她的生日忘記掉的。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又是一陣沉默。客堂裡熱得好像發了煙，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滾到眉尖上來了。劉英脫了外衣，露出了兩隻粗大的膀子，福生嫂看見他胸前的汗水從內衣浸濕出來。她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前一天早上貼在她臉上那塊熱烘烘的汗巾子。她的耳根子燙得發燒，她覺得她的手也開始在發抖了。當她替劉英斟酒時，竟對不準酒杯口子，灑了好幾滴到菜裡。

　　「英叔－－你多用點菜，這些菜是我特別為你做的。」福生嫂找不出別的話來說，她覺得劉英的眼光一直罩著她，她沉悶得受不了，所以不經意說了這麼一句，可是她聽到劉英善體人意地答道：「我知道，二嫂，我嚐得出來。」她的臉頓時給火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疼，她覺得劉英好像已經看破了她的心事了。她的心在胸口搥得更急，搥得她一陣一陣發疼。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來，二嫂，我們乾一杯。」

　　「哦－－你倒滿些－－英叔－－」

　　「你也倒滿，二嫂。」

　　「我剛才已經喝了些了，恐怕－－」

　　「不，不，這一點不要緊。」

　　「喔－－」

　　「來！」

　　噗咚、噗咚，噗咚－－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來，我們再來一杯！」

　　「喔－－不行了，英叔－－」

　　「沒有關係，難得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實在不－－」

　　「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二哥今天怎麼會忘記－－」

　　「哎，別提你二哥，他是個糊塗人。」

　　「二哥這個人真好－－」

　　「英叔，請你別提他，我心煩－－唉－－」

　　「不要這樣，二嫂，來，我們還是喝酒吧，我替你斟滿。」

　　「實在不行了－－」

　　「最後一杯，來！」

　　噗咚、噗咚、噗咚－－

　　福生嫂的頭一陣比一陣重了，她的眼睛也愈來愈模糊，看來看去，總好像只看到劉英的臉向她漸漸靠近來了似的。他兩個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得老粗，刮得鐵青的兩頰變成了豬肝色，福生嫂一直看見他的喉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移動著。福生嫂的手抖動得愈來愈厲害，當她舉起最後一杯酒喝到一半時，手竟握不住杯子，一滑，半杯酒全倒在她身上，浸涼的酒液立刻滲到她胸口上去了。一陣昏眩，福生嫂覺得房屋頂好像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一樣，她喃喃的叫了一聲：「英叔－－我不能了－－」連忙踉踉蹌蹌站起來跑進房間裡去。一進房，福生嫂就順手把房門上了鎖，將鑰匙緊緊的握在手中，她怕－－怕得全身發抖。

　　七

　　房裡漆黑，窗外開始起風了，芭蕉葉子窸窸窣窣亂響起來。窗子沒有關好，打得劈劈啪啪，悶雷聲愈來愈急，一陣涼風吹了進來，直逼到福生嫂胸上。福生嫂靠在門背後兩隻手用力壓著胸口，她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熱辣辣的酒液在她胃裡化成了一團熱氣，一面翻騰，一面直往上湧，福生嫂的頭好像有付千斤擔子壓著似的，重得連抬也抬不起來。她知道，要是她再不跑進來，她就要靠到劉英寬闊的胸膛上去了。她感到渾身無力，如同漂在水面上一樣，軟得連動都不想動一下。她需要在劉英粗壯的臂彎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她要將滾熱的面腮偎在他的胸上。可是她怕，她一生中什麼事情都沒有使她這樣害怕過，她一看見劉英的胸膛就怕得無能為力了，怕得她直想逃，她愈怕愈想偎在劉英胸上，而她愈這麼想也就愈怕得發抖。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咯，咯、咯、咯」福生嫂聽到一陣遲疑的腳步聲，慢慢地，慢慢地向她房門口走來。每走一步，福生嫂的心就用力緊縮一下，疼得她快喊了出來，「哦，不要－－不要－－」她痛苦地呻吟著，她覺得整個身體在往下沉。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了下來，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開始落到手背上，她聽見自己的牙齒挫得發出了聲音。她全身的血液猛然間膨脹起來，脹得整個人都快爆炸了。福生嫂將臉跟耳朵拚命地緊緊貼在門上，她聽到了外面急促的呼吸聲，她好像已經偎到那個帶著汗珠的寬闊胸膛上，她的鼻尖似乎已經觸著那一面的暖氣及汗味了。

　　「克吱」門上的引手輕輕地轉了一下，一陣顫抖，抖得福生嫂全身的骨頭脫了節似的，軟得整個人坐到地上去。「哦，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她對自己這樣喊著，幾次掙扎著，想爬起來去開門，可是她那隻握著鑰匙的手，抖得太厲害，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舉起一半就軟了下來。福生嫂急得直想哭，她不曉得為什麼她會害怕到這步田地，她不承認是為了她丈夫的原故，雖然馬福生的影子這晚在她腦裡出現了幾次，可是她很快地就將它趕了出去，然而她就是害怕－－好像生這種念頭就應該害怕似的。「克吱」門上的引手第二次轉動起來，福生嫂將另外一隻手托住握鑰匙那隻，用盡全力想插進鑰匙孔裡，可是她的手仍舊抖得厲害，還沒有插進去，一滑，鑰匙就滾了下去。

　　「二嫂」－－她聽到門外有急切的聲音在叫她了，福生嫂好像身上著了火一般，酒精在她胃裡愈燒愈急。她伏在地上，抖瑟瑟的滿地摸索著，她要找她那把鑰匙。「二嫂－－二嫂－－」門外一聲一聲叫著，福生嫂急得全身都被汗浸得透濕，她匍匐拼命亂找，房中太暗，福生嫂又爬不起來開燈，她的兩條腿好像中了風似的，還不聽指揮，「哦，等等吧，等等吧！」福生嫂急得要喊出來，可是她的喉嚨被燒得嘶啞了，嘴唇也燒裂了縫，鹹血流進了嘴裡，她叫不出聲音，她的舌頭也在發抖。

　　隆隆隆隆－－

　　隆隆隆隆－－

　　雷聲一陣響過一陣了，當福生嫂還在地板上爬著摸索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由近而遠，漸漸消失在雷聲中，福生嫂無力地搖了幾下門上的引手，忽然心內一空，整個人好像虛脫了一樣，一跤癱軟到地板上去，一陣酒意湧了上來，福生嫂覺得屋頂已經壓到她頭上來了。

　　這時嘩啦一聲，大雨潑了下來，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劈哩啪啦」、「壁哩啪啦」，一陣急似一陣，一陣響過一陣，雨點隨著風捲進窗子裡來，斜打在福生嫂的身上。

　　八

　　第二天福生嫂躺在床上整天沒有出房門，晚上馬福生回來時，全屋都是暗的，他打亮了燈，看見福生嫂躺著不動便湊近去問她道：

　　「怎－－怎麼了？哪裡不－－不舒服？」

　　福生嫂往床裡挪了一下，沒有出聲，她聞到了馬福生嘴巴裡的臭氣，馬福生看見她沒有理他，向她靠近些搭訕道：

　　「該死！昨天是你的好－－好日子，我－－我又忘了－－幸虧英老弟在家，你你－－們玩得還痛快吧？」

　　福生嫂又往裡面挪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馬福生只得訕訕地跑到廚房裡，自己去找飯吃，他打開鍋子，裡面空空的。

　　「我馬－－馬二爺－－」馬福生一遇到無可奈何的事情時。就會搬出他的梆子腔的，福生嫂在房裡連忙用枕頭將耳朵塞住，她的胸口又開始發脹了。

　　馬福生在客堂踱了幾轉方步，忽然咦的一聲跑進房來推著福生嫂道：

　　「你看，我這位英－－英老弟怪不怪？好好地怎怎－－麼留了張紙條，把行－－行李都搬走了？他說到什麼南部朋友家去，最近不回來了。還說什麼感謝我們，對－－對不起我們，哈、哈，有什麼對－－對不起的？真奇怪！」

　　「喂，我還告訴你一樁奇－－奇怪的事情，今天你猜誰去辦公室看我？是馬仔！嘿！好神氣，這這－－小子他講他一個月比我賺的錢還要多呢！他說他－－他不要回來看妳，他怕挨不起妳的耳光子。哈、哈！」

　　「喂，我可不管他回不回來，我沒飯吃怎－－怎麼辦啊？哦、哦，你不舒服，我－－我就出去吃好了，吃了再，再去下幾盤棋。」

　　「好不好？我出去了－－」

　　馬福生上前又推了福生嫂一把，福生嫂忽然一個翻身爬起來指著馬福生大聲喊道：

　　「滾開！你馬上替我滾出去！」

　　馬福生吃了一驚，連忙退幾步結結巴巴的嚷道：

　　「怎－－怎麼回事啊！」

　　福生嫂跳下床，攆著馬福生尖聲喊道：

　　「滾！滾！滾！」

　　馬福生看見福生嫂兩腮緋紅，豎起眼睛向他追來，嚇得回頭拿了一把雨傘三步作兩步趕快逃了出去，口裡直嚷道：

　　「這－－這個女人真真是發了瘋了！」

　　福生嫂看見馬福生一跨出大門，隨手拿了一隻花瓶往門上用力一砸，使勁喊道：

　　「滾！滾！你們全替我滾出去！」

　　隆隆隆隆－－遠處的悶雷聲又一陣比一陣密了，福生嫂無力地倒在窗沿上，她好像受了誰的欺負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天快要下雨了，窗外的芭蕉葉全都靜靜地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一九五九年十月

《我們看菊花去》

　　一

　　早上有點陰寒，從被窩裡伸出手來覺得冰浸的；紗窗外朦朦朧朧，是一片暗灰色，乍看起來辰光還早得很。我打了一個翻身，剛想閉上眼睛養會兒神，爸爸已經來叫我了。他說姐姐的住院手續全部辦妥，林大夫跟他約好了十點鐘在臺大醫院見面，但是他臨時有個會要開，恐怕趕不回來，所以叫我先送姐姐去，他隨後把姐姐的衣服送去。爸爸臨出門的時候對我再三囑咐，叫我送姐姐去的時候千萬要小心。

　　我到姐姐房中時，媽一個人正在低著頭替姐姐收拾衣服用具；她看見我走進來便問我道：

　　「爸爸跟你講過了吧？」

　　「講過了，媽。」

　　媽仍舊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我坐在床邊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她把姐姐的衣服一件一件從櫃子裡拿出來，然後疊得平平的放進姐姐的小皮箱中。房裡很靜，只有媽抖衣服的窸窣聲。我偷偷的端詳了媽的臉一下，她的臉色蒼白，眼皮似乎還有些兒浮腫似的。媽一向就有失眠症，早上總是起不早的，可是今天天剛亮我就髣髴聽到她在隔壁房裡講話了。

　　「箱中，房裡媽，你今天起得那麼早，這下子該有點累了，去歇歇好吧？」我看媽彎著腰的樣子很疲倦，站起來想去代她疊衣服。媽朝我擺了擺手，仍然沒有抬起頭來；可是我卻看見她手中拿著的那件紅毛衣角上閃著兩顆大大的淚珠。

　　「媽，你要不要再見姐姐一面？」我看媽快要收拾完畢時便問她道，媽的嘴皮動了幾下想說什麼話又吞了下去，過了半晌終於答道：

　　「好的，你去帶你姐姐來罷，」可是我剛踏出房門，媽忽然制止我：「不－－不－－現在不要，我現在不能見她。」

　　二

　　我們院子裡本來就寒傖，這十月天愈更蕭條；幾株扶桑枝條上東一個西一個盡掛著蟲繭，有幾朵花苞才伸頭就給毛蟲咬死了，紫漿都淌了出來，好像傷兵流的淤血。原來小徑的兩旁剛種了兩排杜鵑，哪曉得上月一陣颱風，全倒了－－萎縮得如同發育不全的老姑娘，明年也未必能開花。姐姐坐在小徑盡頭的石頭堆上，懷中抱著她那頭胖貓咪，她的臉偎著貓咪的頭，嘰嘰咕咕不知對貓咪講些什麼。當她看見我走過去的時候，瞪著眼睛向我凝視了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得像個小孩似的：

　　「嘻嘻，弟弟，我才和咪咪說，叫牠乖些，我等一下給牠弄條魚吃，喔！弟弟，昨晚好冷，嚇得我要死！我把咪咪放到被窩裡面來了，被窩裡好暖和的，地板冷，咪咪要凍壞，嘻嘻－－嘻嘻－－咪咪不聽話，在被窩裡亂舔我的臉，後來又溜了出來。你看，咪咪，你打噴嚏了吧？聽話，噢！等一下我給你魚吃－－」姐姐在貓咪的鼻尖上吻了一下，貓咪聳了一聳毛，舒舒服服的打了一個呼嚕。

　　姐姐的大衣鈕子扣錯了，身上東扯西拉的，顯得愈更臃腫，身上的肉箍得一節一節擠了出來；袖子也沒有扯好，裡面的毛衣袖口伸出一半來。頭上的髮夾忘記取下來了，有兩三個吊在耳根子後面，一講話就甩呀甩的，頭髮也是亂蓬蓬一束一束絞纏在一起。

　　「弟弟，咪咪好刁的，昨晚沒得魚，牠連飯都不要吃了，把我氣得要死－－」姐姐講到這，貓咪嗚嗚的叫了兩下，姐姐連忙吻牠一下，好像生怕得罪牠似的，「哦，哦，你不要怕，噢，我又沒罵你，又沒有打你，你乖我就不說你了，弟弟，你看，你看，咪咪好可憐巴巴的樣子。」

　　三輪車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了，我心中一直盤算著如何使姐姐上車而不起疑心，我忽然想到新公園這兩天有菊花展覽，新公園在臺大醫院對面。

　　「菊花展覽？呃－－呃－－想是想去，不過咪咪還沒吃飯，我想我還是不去罷。」

　　「不要緊，姐姐，我們一會就回來，回來給咪咪買兩條魚吃，好不好？」

　　「真的？弟弟。」姐姐喜得抓住我的衣角笑起來，「你答應了的啵，弟弟，兩條魚！咪咪，你聽到沒有？」姐姐在貓咪的鼻尖上吻了好幾下。

　　我幫姐姐把衣服頭髮整了一下，才挽著她上車，姐姐本來想把貓咪一塊兒帶走的，我堅持不肯，姐姐很難過的樣子放下貓咪對我說：

　　「不要這樣嘛，弟弟，咪咪好可憐的，牠沒有我牠要哭了的，你看，弟弟，牠真的想哭了－－咪咪，噢，我馬上就回來，買魚回來給你吃。」

　　車子走了，我看見媽站在大門背後，嘴上捂著一條手帕。

　　三

　　姐姐緊緊地挽著我，我握著姐姐胖胖的手臂，十分暖和，姐姐很久沒有上街了，看見街上熱鬧的情形非常興奮，睜大眼睛像個剛進城的小孩一般。

　　「弟弟，你記得以前我們在桂林上小學時也是坐三輪車去的。」姐姐對於小時候的事情記得最清楚。

　　「弟弟，你那時－－呃，八歲吧？」

　　「七歲，姐。」

　　「哦，現在呢？」

　　「十八了。」

　　「喔！嘻嘻，弟弟，那時我們愛一道盪鞦韆，有一次，你跌了下來－－」

　　「把下巴跌腫了，是不是，姐？」

　　「對啦！嚇得我要死，你想哭－－」

　　「你叫我不要哭，你說男孩子哭不得的是嗎？」

　　「對啦！那時立立跟見見還在，他們也是兩姐弟，噢。」

　　「嗯。」

　　「見見是給車壓扁了，立立後來是怎麼著－－」

　　「是生肺炎死的，姐。」

　　「對啦，我哭了好久呢，後來我們幫他們在岩洞口挖了兩個墳，還豎了碑的呢！從那時候起我再也不養狗了。」

　　姐姐想到立立與見見，臉上有點悲慘，沉默了一會，她又想到別的事情去了！

　　「弟弟，那時我們愛種南瓜，天天放學到別人家馬棚裡去偷馬糞回來澆肥，噢，那一年我們的南瓜有一個好大好大，多少斤，弟？」

　　「三十多斤呢，姐。」

　　「喔，我記得，我們把那個大南瓜拿到鄉下給奶奶時，奶奶笑得合不攏嘴來，賞了我們好多山楂餅和荸薺呢，奶奶最愛叫我什麼來著，弟弟，你還記得不？」

　　我怎麼不記得？奶奶最愛叫姐姐「蘋果妹」了，姐姐從小就長得周身渾圓，胖嘟嘟的兩團腮紅透了，兩隻眼睛活像小玩具熊的一樣圓得俏皮，奶奶一看見她就揪住她的胖腮幫子吻個半天。

　　「哈哈，弟弟，『一二三，一二三，左轉彎來右轉彎－－』」姐姐高興得忘了形，忽然大聲唱起我們小時候在學校裡愛唱的歌來了，這時三輪車伕回頭很古怪的朝姐姐看了一眼，我知道他的想法，我的臉發熱起來了。姐姐沒有覺得，她仍舊天真得跟小時候一樣，所不同的是她以前那張紅得透熟的蘋果臉現在已經變得蠟黃了，好像給蟲蛀過一樣，有點浮腫，一戳就要癟了下去一樣；眼睛也變了，凝滯無光，像死了四五天的金魚眼。

　　「一二三、一二三－－」

　　「噓！姐，別那麼大聲，人家要笑話你了。」

　　「哦，哦，『一二三－－』，哈，弟弟，奶奶後來怎麼著了？我好像很久很久沒有看見她了，呃－－」愈是後來的事情姐姐的記憶愈是模糊了。

　　「奇怪！弟，奶奶後來到底怎麼了？」

　　「奶奶不是老早過世了嗎？姐。」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我好多次了。

　　「奶奶過世了？喔！什麼時候過世的？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你還在外國念書，姐。」

　　姐姐的臉色突然變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刺了她一下，眼睛裡顯得有點惶恐，嘴唇顛動了一會兒，囁嚅說道：

　　「弟－－我怕，一個人在漆黑的宿舍裡頭，我溜了出來，後來－－後來跌到溝裡去，又給他們抓了回去，他們把我關到一個小房間裡，說我是瘋子，我說我不是瘋子，他們不信，他們要關我，我怕極了，弟，我想你們得很，我沒有辦法，我只會哭－－我天天要吵著回來，回家－－我說家裡不會關我的－－」姐姐挽得我更緊了，好像非常依賴我似的。

　　我的臉又熱了起來，手心有點發汗。

　　四

　　早上十點鐘是臺大醫院最熱鬧的當兒，門口停滿了三輪車，求診的，出院的，進出不停，有的人頭上裹了繃帶，有的腳上纏著紗布，還有些什麼也沒有紮，卻是愁眉苦臉，讓別人攙著哼哼唧唧地扶進去。當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姐姐悄悄的問我：

　　「弟弟，我們不是去看菊花嗎？來這裡－－」姐姐瞪著我，往醫院裡指了一指，我馬上接著說道：

　　「哦，是的，姐姐，我們先去看一位朋友馬上就去看菊花，噢。」

　　姐姐點了一點頭沒有作聲，挽著我走了進去。裡面比外面暖多了，有點燠悶，一股沖鼻的氣味刺得人不太舒服，像是消毒品的藥味，又似乎是痰盂裡發出來的腥臭；小孩打針的哭聲，急診室裡的呻吟，以及走廊架床上陣陣的顫抖，營營嗡嗡，在這個博物院似的大建築物裡互相交織著。走廊及候診室全排滿了病人，一個挨著一個在等待自己的號碼，有的低頭看報，有的瞪著眼睛發怔，一有人走過跟前，大家就不約而同的掃上一眼。我挽著姐姐走過這些走廊時恨不得三步當兩步跨過去，因為每一道目光掃過來時，我就得低一下頭；可是姐姐的步子卻愈來愈遲緩了，她沒有說什麼，我從她的眼神卻看出了她心中漸生的恐懼。外科診室外面病人特別多，把過道塞住了，要過去就得把人群擠開，正當我急急忙忙用手撥路時，姐姐忽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停了下來。

　　「弟弟，我想我們還是回去吧。」

　　「為什麼？姐。」我的心怦然一跳。

　　「弟，這個地方不好，這些人－－呃，我要回去了。」

　　我連忙放低了聲音溫和的對姐姐說：

　　「姐，你不是要去看菊花嗎？我們去看看朋友然後馬上就－－」

　　「不！我要回去了。」姐姐咬住下唇執拗的說，這種情形姐姐小時候有時也會發生的，那時我總遷就她，可是今天我卻不能了。姐姐要往回走，我緊緊的挽著她不讓她走。

　　「我要回去嘛！」姐姐忽然提高了聲音，立刻所有的病人一齊朝我們看過來，幾十道目光逼得我十分尷尬。

　　「姐－－」我乞求地叫著她，姐姐不管，仍舊往回裡掙扎，我愈用力拖住她，她愈掙得厲害，她胖胖的身軀左一扭右一扭，我幾乎不能抓牢她了。走廊上的人全都圍了過來，有幾個人嘻嘻哈哈笑出了聲音，有兩個小孩跑到姐姐背後指指點點，我的臉如同燒鐵烙下，突然熱得有點發疼：

　　「姐姐－－請你－－姐－－」姐姐猛一拉，我腳下沒有站穩，整個人撲到她身上去了，即刻四周爆起了一陣哈哈，幾乎就在同一刻，我急得不知怎的在姐姐的臂上狠勁地捏了一把，姐姐痛苦的叫了一聲「噯喲！」就停止了掙扎，漸漸恢復了平靜與溫順，可是她圓腫的臉上卻扭曲得厲害。

　　「怎麼啦，姐－－」我囁嚅的問她。

　　「弟－－你把我捏痛了。」姐姐撈起袖子，圓圓的臂上露出了一塊紫紅的傷斑。

　　五

　　到林大夫的診室要走很長一節路，約莫轉三四個彎才看到一條與先前不同的過道，這條過道比較狹窄而且是往地下漸漸斜下去的，所以光線陰暗，大概很少人來這裡面，地板上的積塵也較厚些，道口有一扇大鐵柵，和監獄裡的一樣，地上全是一條條欄杆的陰影。守柵的人讓我們進去以後馬上又把柵架上了鐵鎖。我一面走一面裝著十分輕鬆的樣子，與姐姐談些我們小時的趣事，她慢慢地又開心起來了，後來她想起了家裡的貓咪，還跟我說：「弟，你答應了的啵，我們看完菊花買兩條魚回去給咪咪吃，咪咪好可憐的，我怕牠要哭了。」過道的盡頭另外又有一道鐵柵，鐵柵的上面有塊牌子，寫著「神經科」三個大字，裡面是一連串病房，林大夫的診室就在鐵柵門口。

　　林大夫見我們來了，很和藹的跟我們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姐姐笑嘻嘻地說道：「弟弟要帶我來看菊花。」一會兒姐姐背後來了兩個護士，我知道這是我們分手的時候了，我挽著姐姐走向裡面那扇鐵柵，兩個護士跟在我們後面，姐姐挽得我緊緊的，臉上露著一絲微笑－－就如同我們小時候放學手挽著手回家那樣，姐姐的微笑總是那麼溫柔的。走到鐵柵門口時，兩個護士便上來把姐姐接了過去，姐姐喃喃的叫了我一聲「弟弟」還沒來得及講別的話，鐵柵已經「克察」一聲上了鎖，把姐姐和我隔開了兩邊，姐姐這時才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馬上轉身一隻手緊抓著鐵柵，一隻手伸出欄杆外想來挽我，同時還放聲哭了起來。

　　「你說帶我來看菊花的，怎麼－－弟－－」

　　六

　　紫衣、飛仙、醉月，大白菊－－唔，好香，我湊近那朵沾滿了露水的大白菊猛吸了一口，一縷冷香，浸涼浸涼的，聞了心裡頭舒服多了，外面下雨了，新公園裡的遊人零零落落剩下了幾個，我心中想：要是－－要是姐姐此刻能夠和我一道來看看這些碗大一朵的菊花，她不知該樂成什麼樣兒。我有點怕回去了－－我怕姐姐的咪咪真的會哭起來。

　　　　－－一九五九年一月

《黑虹》

　　一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耿素棠在橋頭停下來這樣想：

　　－－一定是因為這個才三月天就悶得人出汗的鬼天氣！唉，怎麼周身都有點不對勁了－－

　　一陣溫溫濕濕的晚風，從河面吹起，直向她胸窩裡掃了過來。她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頭，讓這陣和風從她的頸邊輕輕的拂過去，把她剛才夾在人堆子裡燠出來的汗絲擦得乾乾涼涼的。

　　這時正是黃昏，六點鐘。中山橋頭剛剛拋起幾團亮黃的燈光來，跟著動物園、美軍顧問團，各處接二連三，一盞又一盞，一盞又一盞，像千千萬萬隻眼睛，通通睜開了。橋邊兒童樂園裡面的玩具馬兒，玩具飛機上的電燈，也「啵！」的一下，一齊亮起，轉動、轉動－－盡是一簇簇五顏六色的大花球。

　　她探頭出去，看見橋下污黑的淡水河面蕩滿了亮光，一串串、一排排，連接不斷的閃著、耀著，流下去－－哎，擠！

　　她記得剛才從中山橋走過來時，膀子上竟給人家碰了三次：一次碰在一個男人的公事袋上，一次碰在一個女工的便當盒上，還有一次碰在一個中學生的書包上。橋上一窩蜂一樣，她簡直看不清一堆堆是些什麼人，她只覺得到處都是一條條人影，晃來，晃去，有的穿紅，有的穿綠，細細尖尖的高跟鞋，蠢頭蠢腦的日本木屐，的的篤篤，在水泥橋上用力敲、用力蹬。

　　「哈、哈、哈，抓到了吧？」兩個擦鞋童在橋上捉迷藏，差點撞進了她懷裡來。

　　「叭－－叭－－叭－－叭－－」，「嗖！」一下，「嗖！」又一下，就好像恰恰從她肘旁擦過去一樣，一輛汽車跟著一輛，從橋上溜過去，喇叭聲愈響、愈尖、愈逼人，她覺得頭有點暈，想出汗－－

　　河水一定動得很厲害，河面亮黃色的光輝，一直不停的在閃著、耀著。

　　「隆、隆、隆、隆，」耿素棠感到身後好像有幾十個滾石向她壓來一樣，震得耳朵都有點聾了。她回頭看見一大串軍卡車穿過中山橋，向臺北市區飛快駛去。每一輛卡車走過，總揚起一大片灰塵來，撒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變成一團稀薄的沙霧，被各處射來的燈光一映，又灰又黃，馬路灰黃的，兩邊的樓房也是灰黃的，一切東西在這六點鐘的暮色裡，總沾上了一層半明半暗的灰黃色。

　　灰黃的沙霧，浮著，沉下去，散開，漸漸稀薄，漸漸消失－－

　　「這算什麼？只有幾塊苦瓜！」她忽然想起剛才吃晚飯時，她丈夫對她這樣冷冷地責問道，筷子往桌上一拍，臉繃得像塊鼓皮。她看見他的眼鏡子朝著她一閃一閃發著逼人的亮光。

　　－－這張臉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陌生，這樣可惡了呢？她心裡納悶著。

　　好白，好腫，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難看的臉譜，太不自然，太不自然了，兩腮下垂，鼻子皺起，嘴角卻彆得彎彎的。

　　－－像頭老虎狗！她想講給他聽。

　　「難吃死了！」大毛將嘴裡一塊苦瓜吐到桌上，接口嚷道。

　　「苦的，嚥都嚥不下去。」二毛也咧起一嘴七缺八歪的小蛀牙嘀咕著。

　　「十塊錢菜錢要買山珍海味嗎？不吃算了，餓死你們活該！」她推開桌子站起來用力喝道，她覺得血管要炸了似的，全身發脹。

　　兩個孩子嚇得呆頭呆腦，丈夫板得鐵青的臉上冷得刮得下霜來。就是那樣六隻眼睛睜得渾圓向她瞪著時，她摔開房門跑出來的。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耿素棠想，要不然她不會突然變得這樣毷氉起來。自從過了陰曆年以來，就是這一晚特別暖，暖得有點悶，有點壓人，暖得實在太不應該。才不過是三月天的光景，她穿了一件短袖旗袍，兩條膀子露在外面一點也不覺得寒浸。風吹來，反而涼爽。

　　她用力透了一口氣，橋底飄上來的和風拂得她舒服極了。

　　沙霧消失著，轉暗下來－－

　　她看見投進霧裡來的燈光愈來愈密，東一團，西一團，燈光裡模模糊糊盡是一堆堆晃動著的人影、車影。中山北路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耿素棠覺得迷惘起來，這晚好像還是她頭一次進到臺北市來似的，她走在這條路上，竟覺得陌生得很，一切都走了樣：西餐飯館雪亮的玻璃門，紅衣黑褲小玩具人似的僕歐，櫥窗裡擺著假古董的工藝店，總使她覺得有點新奇，有點怪誕。路上的人嘍、車嘍都好像特別忙，特別亂似的；車頭的燈光，閃亮閃亮的直朝著她掃過來，刺得她的眼睛都張不開了。她有點慌張，不曉得怎麼搞的，身體一直發熱。

　　－－一定是因為這個悶得人出汗的鬼天氣！

　　她站在一家工藝店門口歇腳時，又這樣想道，她覺得周身實在有點不對勁。店裡有兩個洋兵在買假古董，她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兩尊滑稽透頂的瓷像，一個是濟公活佛，大嘴巴笑得好醜怪，皮球一樣的肚皮鼓出褲子外面來；還有一個是壽星公公，頂頭好像給誰打腫了一樣，凸起碗大一個瘤子。

　　洋兵捧著兩尊瓷像當寶似的，一個老摸濟公的大肚皮，一個亂敲壽星公的腦袋，咭咭呱呱，笑得前俯後仰。

　　櫃臺後面的伙計，諂笑，搖頭，亂伸手指。

　　洋兵做手勢在還價。

　　伙計諂笑，搖頭。

　　洋兵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手一揮。

　　匡啷！濟公的肚皮開了花。

　　－－唉，糟蹋了！

　　耿素棠不禁暗暗嘆息，她記得大毛二毛不知向她求過多少次買一尊濟公活佛的瓷像來玩，統統給她打了回去。

　　「媽，我想要那個大肚皮濟公的瓦公仔。」

　　「我也要！」

　　－－他們還以為他們的爸爸在開銀行呢，一個月五百塊的小公務員！

　　「你們識相些就替我快點滾出去！」她記得當她揚起雞毛撣帚衝過去時，兩個小傢伙嚇得像一對老鼠一樣的竄了出去。

　　－－不是嗎？不是活活像一對陰溝裡爬出的小耗子？

　　耿素棠想起下午大毛和二毛哭巴巴扭做一團跑回來時，從頭到腳盡是陰溝裡漆黑爛臭的污泥。

　　－－一對淹得半死的小耗子！

　　她不記得怎麼下的狠手，打、打得兩個面目不清的小東西跪倒求饒為止。

　　－－天氣！

　　她想。

　　－－這種天氣就是要叫人發脾氣，叫人煩躁、厭倦，倦、倦、倦－－

　　突然窗櫥裡伸出一張女人的胖臉來，朝天獅子鼻，兩個大洞一掀一掀的，瞪著她，滿臉凶像。耿素棠猛吃一驚嚇得心裡一寒，回頭就走。

　　「釘－－鈴鈴鈴－－」一架三輪車截在她前面。

　　「太太，要車吧？」

　　「啊，不要。不要。」耿素棠一面擺手，一面向路旁一條巷子裡退了進去。

　　Ｂ－－Ａ－－Ｒ「ＢＡＲ」Ｂ－－Ａ－－Ｒ。

　　紅的、綠的、紫的，整條巷子全閃爍著霓虹燈光，一連串排著五六家酒吧。一明、一暗、一起、一落、東跳、西跳、忽亮、忽滅，全閃著Ｂ－－Ａ－－Ｒ、Ｂ－－Ａ－－Ｒ的英文字母，歪的，斜的，慘慘的紅，森森的綠，冷冷的紫，染得整條巷子更幽暗，更陰森。

　　耿素棠一跑進來，猛然看到頭頂上懸著一對怪眼，一連朝她眨了好幾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氣，站住了腳。

　　那是一對獨眼大黑貓，尖眉尖眼，尖鼻子尖嘴巴，耳朵是尖的，尾巴也是尖的，尖得人好難受，耿素棠覺得眼睛都被這對黑貓尖溜溜的亮鬍鬚刺痛了。

　　一個發著綠光，一個發著紫光，兩隻獨眼睛冷冷地，你眨一下，我眨一下。

　　血紅、紫紅、絳紅、粉紅，四朵薔蔽閃著四種不同的花色，時而上湧，時而下落，突地冒起紅焰焰幾個花頭，突然又統統謝落剩下幾片萼子，在空中浮著、飄著。

　　黑貓吧、薔蔽吧、東京吧、風流寡婦吧，一個個排著下去，各個招牌上都用霓虹燈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標誌來：披頭散髮的野女郎，背上馱著大包袱的日本藝妓。

　　Ｂ－－Ａ－－Ｒ　Ｂ－－Ａ－－Ｒ－－英文字母像扯雞爪瘋一樣拚命跳著、抖著、歪過來，斜過去－－

　　又靜又亂，又亮又幽暗，巷子裡一個人也看不見，酒吧的大門都是閉得緊緊的，黑貓吧那扇渾圓的大黑門，嚴緊得像個皺縮的貓嘴巴，有一隻脫了毛的癩狗從垃圾箱裡跑了出來，溜出巷子口去。

　　「嘶－－嘶」耿素棠聽見了牠喘氣的聲音。

　　「叭」－－的一聲，一輛一九五九漆黑的雪佛蘭，擦過她身邊，車屁股一翹，猛停在黑貓吧門口，後座的鬼眨眼指揮燈，一閃一閃，不停的亮著。

　　－－哦，老天，又是一對貓眼睛！

　　耿素棠覺得有點亂，亮紅亮紅的，比頭頂那兩個還要尖，還要長，中間還有個溜黑的眼珠子，尖得人好難受，眼角兒直往上翹。

　　車門一開，跳出一個黑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兩排呲在脣外的白牙，跟額下一雙溜溜轉的白眼球。

　　－－像頭黑猩猩！

　　她想，那麼高大的身材，少說些也有六尺多，兩個闊肩向前張，褲帶卻繫在小腹上，鬆鬆懶懶的，偏偏穿件猩血的短袖襯衫，漆黑、通紅，燈光照在皮膚上卻是一層油亮亮的墨綠色。

　　－－他想做什麼？為什麼不進酒吧間去？喔，朝這邊走來了呢！東倒西歪，一定喝醉了，眼珠子轉得邪得很哪，唉、唉、走過來了，真的走過來了，哎－－

　　她的腳有點軟，想叫起來了。她看見他朝她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臂來，好粗好大，一塊一塊發亮的，盡是鼓得緊綁綁的肌肉。

　　「咯、咯、咯、咯」她忽然聽到背後揚起一陣吃吃的笑聲，猛回頭，看見身後不遠，站了一個黑衣女人，在笑，笑得全身都顫抖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齊中間分，堆在肩上，黑色的緊身裙，亮黑的細腰帶，亮黑的高跟鞋，嘴脣被燈光映成了紫烏色。

　　－－一身那麼軟，好細的腰！像水蛇，像一條抬起頭來嬝動著的水蛇，一掐就會斷－－

　　她看見那個黑人一把撈住那個女人的細腰，連拖帶擁，走向黑貓吧去，黑衣女人吃吃的笑著，尖聲怪叫：

　　「Ｏｈ！　ｎａｕｇｈｔｙ，ｙｏｕ，ｎａｕｇｈｔｙ！」

　　貓嘴巴一樣的圓門張開了，現出一個大黑洞來，一黑一紅兩團影子直向黑洞裡投了進去。一陣搖滾樂狂叫著從裡面溜了出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的唬著：

　　「Ｈｏｌｄ　ｍｅ　ｔｉｇｈｔ　ｔｏ－ｎｉｇｈｔ－」

　　耿素棠猛然感到一陣昏眩，面頰上給紅鐵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燙。

　　……綠的、紫的，紅的，上面也有貓眼睛，下面也有貓眼睛，一亮、一滅、東眨一下、西眨一下……

　　二

　　「太太，要喝酒還是要吃飯？」

　　「啊，隨便，呃，喝酒吧。」

　　「我們有白干、青酒、紅露、太白……」

　　「好，好，就要白干。」

　　第一口下去，猛一陣劇痛，像被一個什麼爪子在喉嚨裡抓了一下似的，耿素棠趕忙低頭摀住了嘴巴，她不敢透氣，嘴巴稍微張開一點，這口辛辣辣的烈酒就會嗆出來了。一團滾燙的熱氣，從胃裡漸漸上升、翻騰，擴散，直往她腦門裡冒上來，暖、暖、全身都開始發暖了。眼前的東西都生了霧，迷迷濛濛的，食堂門口倒掛著那兩排雞鴨，熱騰騰直在冒白煙。

　　「喂，油麻雞呵！」

　　「當歸鴨哪！」

　　九點鐘，圓環這一帶正是人擠人的時候，家家攤鋪門口總有一兩伙計喊著叫著，在兜攬顧客。雪亮的電燈把人面上的油汗都照得發光了。魷魚烏賊的腥臭，油炸肚腸的膩味，薰人的雞鴨香，隨了鍋裡的蒸氣，飄散出來。

　　馬路上，巷子裡，嘀嘀噠噠盡是木屐的響聲，收音機播著靡靡咽嗚的日本歌曲，櫃臺上哼哼唧唧有人在唱又像哭泣，又像嘆息的臺灣哭調。

　　「咔嚓－－」一聲，油鍋裡滾下了幾隻青青白白沒頭沒腳的雞子，一陣黑黃色的油煙突地冒了起來，婉婉約約，往上嬝娜伸去。

　　－－好極了！

　　她咬著下嘴脣，心裡對自己這樣說：

　　－－好得很哪，晚上到圓環來，還要一個人喝酒呢！

　　「愛一個會喝酒的女人一定不是好貨！」她記得丈夫曾經對她這樣說過。

　　－－胡說！

　　她撇了一下嘴，猛抓起杯子又吞了一口熱辣辣的酒，下得很痛，連嚥口水都發痛了，痛得怪舒服的，她好像看見她丈夫那雙眼鏡子又在向她發著逼人的亮光了。

　　「咔嚓－－」又是一陣油煙冒起，飄著，往外散－－

　　「哇－－」對面賣中藥攤鋪邊小竹床上有個嬰孩哭了起來，一個紮著頭髮的胖女人從裡面搖搖擺擺跑出來，抱起嬰孩，忙忙解開衣服，將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奶子塞進嬰孩嘴裡去，嬰孩馬上停止了哭聲，兩雙通紅的小手拚命地揪住女人白胖的奶子，貪婪的吸吮著。

　　「啊、啊，乖乖要睡覺，乖乖要吃奶奶－－」

　　耿素棠看見那個胖女人露著胸脯，全身抖動著在哄嬰兒吃奶的樣子，心裡突然起了一陣說不出的膩煩。她記得頭一次餵大毛吃奶時，打開衣服，簡直不敢低頭去看，她只覺得有一個暖暖的小嘴巴在啃著她的身體，拚命的吸，拚命的抽，吸得她全身都發疼。乳房上被嚙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奶頭被咬破了，發了炎，腫得核桃那麼大。一隻隻張牙舞爪的小手，一個個紅得可怕的小嘴巴，拉、扯，把她兩個乳房硬生生的拉得快垂到肚子上來－－大毛啃完，輪到二毛，二毛啃完，現在又輪到小毛來了。

　　「啊，啊，乖乖要睡覺－－」對面那個胖女人歪著頭，閉著眼睛，自言自語的哼著，嬰兒蜷做一塊在她懷裡睡得甜甜的，嘴巴裡還含著奶頭。

　　油煙在飄著，散著，從黑黃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霧氣，收音機裡有一個男人瘟癟癟的在唱著日本歌。

　　－－是天氣，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她心裡想，酒液從她喉嚨管熱辣辣的滑到胃裡去。

　　－－要不然我不會冒火去打小毛的屁股。

　　「你是想要我的命還是怎麼的！」下午小毛瀉得一床爛屎時，她氣得顫抖抖的喊了起來，跑上去倒提起那一雙亂踢亂蹬的小腳，一巴掌打在屁股上，五條手指印，紅裡發青。小毛翻起一雙眼睛，哭啞了，面色漲得紫紅，縮在床角上乾乾瘦瘦的，像是人家廚房裡扔出來噎了氣的胎貓兒。她跪在床前嚇呆了，趕忙抱起小毛亂揉一頓。

　　－－要是他懂得話的話，我恨不得想哭給他聽：仔仔，媽媽不是想打你，媽媽實在是洗屎片洗得心寒了！

　　耿素棠想一定那些尿布屎片使得她的神經太過緊張，床底下堆著一桶還不算，那間斗大的小房間裡竟像扯萬國旗一樣，從這個角拉到那個角，從床頭一直晾到床尾；天氣已經悶得怪了，房裡的奶餿、尿臊、屎臭，一陣又一陣的湧上來，她在房裡待不了一會兒就得跑出去用力吸一口新鮮空氣。可是病在床上的小毛又不爭氣，隔不了一兩個鐘點就叭的一聲，滑下一泡稀髒稀臭的爛屎來。

　　忽然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嚼在嘴裡的一塊豬腸差點想吐了出來，她想起下午替小毛換屎片時，一手摸到了一團暖烘烘溜滑的東西，那是一堆黏在屁股上的稀糞。

　　「七巧！」

　　「八仙！」

　　「全來到－－哈、哈、哈，乾杯，快點、快快－－」

　　七八個人頭，晃動著，喊著，杯子舉得老高。

　　「喂，伙計！」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再加一盅『龍鳳會。』」

　　其餘的人馬上爆出一陣歡呼，杯子舉得更高。

　　伙計從櫃臺下面捉出一條長長的東西，往柱子的鐵釘上一掛。一條油亮的黑影，拚命的扭動起來，扭、扭、扭－－噯，一條蛇！

　　耿素棠趕快偏過頭去，她看見那個伙計跑上前，一把抓住蛇腰往下一扯，「嗞」！一聲，蛇皮脫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腦子裡有幾隻貓眼在眨。

　　－－紅的，紫的，一隻毛茸茸的粗手一把抓住了那個水蛇一樣的細腰，嬝動，嬝動－－

　　「咯，咯，咯－－」一陣笑聲在食堂的角落裡響了起來，耿素棠看見那邊一個男人豬肝色的醉臉正在向一個女人的耳朵根下湊過去，女的躲避，笑，又是吃吃的笑，吃吃的笑－－

　　「伙計，結賬。」

　　她驀然站了起來，胃裡那團熱氣突地往上一冒，額頭上馬上沁出了幾粒汗珠，眼前的霧愈來愈濃，她想走，快點走，走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歇一歇，那陣吃吃的笑聲刺得她很不舒服，頭發重，腳是輕的。

　　油煙不住的冒－－

　　中藥鋪門口有個瘦小的男人，跳出跳進，紅著脖子叫喊在賣虎鞭，一群小伙子圍著他，個個看得死眉瞪眼。

　　三

　　夜漸漸深了，植物園裡靜得了不得。碎石子路上有人走過，喀軋喀軋的腳步聲一直走到老遠還隱隱約約的聽得到。荷塘裡漲了水，差點冒到路上來，塘面浮著灰白的水霧，一縷一縷繞在豎出水面的荷葉上。

　　天上有一彎極細極細的月亮，貼在渾黑渾厚的雲層上，像是金紙絞成的一樣，很黃很暗。高大的椰子樹靜靜的直立著，滿園子裡盡是一根根黑色的樹影子。

　　開始降露了，耿素棠覺得腿子碰在草地上濕濕的，她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頭重得抬不起來，手腳直往下縋，一點也不聽調動了。她想好好的歇一歇，口乾得難受，胸裡窩著的那團暖氣，一直在翻騰，散也散不去，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最好就這樣靠著，再也不要動了。

　　－－唉，這種天氣－－

　　她心裡還在抱怨著，忽然間她聽到了一陣聲音，大概是從那邊樹林裡發出來的，開始時很模糊，漸漸的移近了，愈來愈清楚，是一陣女孩子合唱的歌聲。她看見樹林的黑影子裡有幾點白影子在浮動著，忽隱忽現，一陣風從塘面掠過，把那陣歌聲一個字一個字都吹了過來：

　　……………………

　　我不知為了什麼，

　　我會這般悲傷，

　　有一個舊日的故事，

　　在心中念念不忘；

　　……………………

　　晚風料峭而幽廻，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歌聲飄著，浮著，有些微顫抖，輕輕的、幽幽的－－

　　－－是了，是了，就是那首蘿－－蘿累娜，唉，蘿累娜！

　　她坐了起來，仔細的聽著，有一點隱痛從她心窩裡慢慢地爬了出來，漸漸擴大，變成了一陣輕微的顫抖，抖，抖得全身都開始發癢發麻。淚水突地擠進了她的眼眶裡，愈湧愈多，從她眼角流了下來。

　　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感覺過了，壓在心底裡的這份哀傷好像被日子磨得消沉了似的，讓這陣微微顫抖的歌聲慢慢撬，慢慢擠，又瀉了出來，湧進嘴巴裡，溜酸溜酸，甜沁沁的，柔得很，柔得發溶，柔化了，柔得軟綿綿的，軟進髮根子裡去。淚水一直流，流得舒服極了，好暢快，一滴、一滴，熱熱癢癢的流到頸子裡去。

　　白影子在黑樹林裡慢慢的浮動著，一隱、一現－－

　　……………………

　　晚風料峭而幽廻，

　　靜靜吹過萊茵，

　　……………………

　　－－唉，太悲了些，蘿累娜。

　　那麼久，那麼遠，埋得那麼深，恍恍惚惚，竟隔了幾十年似的，才不過是二十七八歲，耿素棠覺得好像老得不懂得回憶了。是日子，是這些日子把人磨得麻木了。遠遠的那些聲音，遠遠的那些事情，髣髣髴髴的人影子，都隨著這遠遠的歌聲在轉，在動－－

　　一現一隱，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交叉著。

　　－－哎，小弟。

　　她又看見一雙憂傷的眼睛在凝視著她了，深深的，柔柔的－－

　　她為什麼叫他小弟，她有點記不得了，在班上她總覺得他比她小，她喜歡他，當他弟弟。

　　就是那一夜晚，在公園裡，也是這麼一個溫溫濕濕的三月天，也有這麼一鉤彎彎細細的小月亮。

　　「我以後不想見你了。」小弟忽然對她說，他們兩人站在亭子裡。

　　她望著他，她不懂。

　　「你不懂得我！」他抬起頭來，兩腮通紅。

　　她看到一雙柔得使人心都發軟的眼睛。

　　他回頭走了，她追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相對站著，好久好久都沒有話說。

　　那時有人在唱《蘿累娜》，就是這首聽得人心酸的《蘿累娜》。

　　……………………

　　染紅了山頂－－

　　……………………

　　白影子愈走愈遠了，漸漸模糊，漸漸消失在黑色的樹影裡。

　　－－染燈－－

　　染紅－－

　　耿素棠突然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覺得眼前一黑，腳下幾乎站不穩了，又一陣熱汗冒上了她的頭頂，胃裡翻騰很厲害，想吐，她趕忙撐住了一根樹幹子。

　　……灰色的房，灰色的窗，窗外下著灰檬漾的冷雨，小弟蒼白的嘴角上有血絲，白色的被單上染著紅紅的一大片……

　　……一雙疲倦的眼睛半睜著，柔，柔，柔得好憂傷……

　　耿素棠覺得嘴巴裡鹹鹹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滲進了許多淚水。

　　－－唉，那雙眼睛怎麼會那樣憂傷呢？

　　她忽然想道，她自己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也死去算了？她記得她曾經有過那個想法的，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不僅沒有去死，而且還嫁了人，生下三個跳蹦蹦哭喳喳的小東西來。她納悶得很，心裡有點歉然，有點懊惱，真是煞風景透了！自從她進了那間雞窩一般的小房間之後，就真的變成一個賴抱母雞了。整天帶著一群小傢伙窮混窮磨，好像沒有別的事可做，就專會洗屎布似的。她忽然奇怪起來，這五六年來在那個小雞窩裡到底是怎麼混過去的，那一房的尿臊屎臭，一年四季牆壁上發著綠陰陰的濕霉，有時半夜裡，破裂的天花板忽然會滾下一個老鼠來，掉在人身上軟趴趴的。

　　－－那種地方再也住不得了！

　　她差不多想大聲喊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石子路上去。

　　－－不，不能回去，走，隨便到哪兒，愈遠愈好。

　　喀軋、喀軋，碎石子路上一直響著急切紊亂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沉寂下去。

　　四

　　硬，冷，筆直，一根根鐵索由吊橋的這一頭一直排下去，橋頭的這幾根又粗又大，懸空吊著有幾丈高，愈下去，變得愈細，到最後那些，只剩下一撮黑影；橋身也是這樣，慢慢窄，慢慢細，延到橋尾合成了一點，有一盞吊燈掛在那裡，發著豆大的黃光。

　　耿素棠走上碧潭這座吊橋時，橋上一個人也沒有了。空空的，一眼望去，兩邊盡是密密麻麻的鐵索網。上面是一片壓得低低的天空，又黑又重，好像進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捕獸籠一般，到處都豎著一條條鐵索影子。

　　酒性發得厲害，她走在橋上，竟覺得整條橋都在晃蕩著。腦袋昏薰薰，如同坐升降機一樣，心裡一上一下，有時忽而內裡一空，整個心都給掏走了似的。她扶著鐵欄杆，走幾步就得歇一歇，走到橋中央時，胃裡又想翻起來了，她連忙伏在欄杆上，停了下來。橋底下是一片深黑，深得叫人難得揣度，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遠遠的地方有水在急流著，像在前面，又像在背後，嘩啦嘩啦，不曉得是從什麼方向發出來的水聲。山腰那邊有一盞昏紅的小燈，她恍惚記得那兒有個煤礦，白天有些沾得滿面黑煤的礦工出入著，晚上只剩了這麼一盞孤燈吊在黑暗裡，晃著，閃著，在發紅光。

　　到底夜深了，四周寂沉沉的，一陣陣山氣襲過來，帶著一些寒澀的木葉味，把晚上的悶熱蕩薄了許多。

　　嘩啦嘩啦，流水單調的響著。

　　遠遠那邊還閃著臺北市的燈光。

　　……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一隱一現，一隱一現……

　　……………………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遠遠的，輕微微的，髣髣髴髴她耳邊總好像響著那首歌。

　　憂傷的蘿累娜！憂傷的眼睛！

　　她覺得整個胸窩裡，一絲一絲，盡掛滿了一些乾乾的酸楚。

　　真是煞風景，她想，怎麼搞到後來又會嫁了人了？她實在不明白，反正這些日子過得糊里糊塗的，難得記，難得想，算起來長－－長得無窮無盡，天天這樣，日日這樣，好像一世也過不完似的。可是仔細想去，空的，白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問她自己道，真的，她跟她丈夫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對她好像還只是一團不太真實的影子一樣，叫她講講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她都難得講得清楚。天天在一起，太近了，生不出什麼印象來。她只記得有一次他打腫過她的臉，耳朵旁留下一塊青疤總也沒有褪去。除此而外，她大概對他沒有更深的印象了。反正他每天回來，餓了，要吃飯；熱了，要洗澡；衣服破了，要她補；鞋子髒了，要她擦，用得著她時，總是平平板板用著一個腔調支使她，好像很應該，很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當我是什麼人了？

　　她猛然搖了幾下橋上的鐵欄杆，心裡憤怒的喊著。她記起昨天晚上，睡到半夜裡，他把她弄醒，一句話也沒有說，爬到了她床上來。等到他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默默的一聲不出就走了。她看見他胖大的身軀躡腳躡手的爬上了他自己床，躺下不到幾分鐘，就扯起呼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微微隆起的肚皮，一上一下，很均勻的起伏著。她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在發抖，腳和手都是冰涼的。

　　山腰裡那盞小紅燈一直不停的眨著，晃著，昏昏暗暗的，山氣愈來愈濃，帶些涼意了。

　　耿素棠覺得皮膚上有點涼颼颼的，心裡那團熱氣漸漸消了下去，可是酒意卻愈沁愈深，眼皮很重，眼睛裡酸澀和醋一樣。她緊握著橋上的鐵索勉強支撐著，累得很，全身裡裡外外都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孤獨，孤獨得心裡直發慌，除了手裡抓著這幾根冷硬的鐵索外，別的東西都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似的。

　　好疲倦，不能了，再也不能回去受丈夫的冷漠，受孩子們的折磨了。她得好好的歇一歇，靠一靠，靠在一個暖烘烘的胸膛上，讓一隻暖烘烘的手來撫慰一下她的面頰，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愛撫，那種使得她顫抖流淚的愛撫，哪怕－－哪怕像那隻毛茸茸的手去抓那個水蛇腰一樣－－

　　耿素棠感到臉上猛一陣辛辣，熱得裂開了似的。

　　－－唉，醉了，今天晚上一定是醉了！

　　她覺得她的心在胸口裡開始搥，搥得隱隱作痛起來。

　　……釘子上扭動著的黑蛇，豬肝色的醉臉，毛茸茸的手去抓，去抓，去抓那條嬝動著的水蛇……

　　「Ｈｏｌｄ　ｍｅ　ｔｉｇｈｔ　ｔｏ－ｎｉｇｈｔ－－」

　　她忽然記起了那一陣從黑色圓洞裡溜出來狂叫著的搖滾樂。

　　……上面下面都有貓眼睛，紅的，綠的、紫的，東眨一下，西眨一下……

　　「喂，一個人嗎？」

　　她一回頭，看見有一個男人恰恰站在她身後，站得好近，白襯衫，黑長褲，褲腰繫得好高，紮著寬皮帶，帶頭閃著銀光，緊繃的褲管，又狹又窄，一個膝蓋微屈著，快要碰到她的長衫角了。

　　－－什麼人？什麼人敢站得這樣近？

　　她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她只看到他含在嘴上的香煙，一亮、一滅發著紅光。

　　－－哦，連領扣都沒有扣好，還敞著胸膛呢！

　　「怎麼樣，一個人嗎？」低沉的聲音，含著香煙講話的。

　　她看見他的臉湊了過來，慢慢逼近，煙頭一閃一閃的亮著，她聞到了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一陣昏眩，她覺得整座吊橋都象水波一樣的晃動了起來。

　　嘩啦嘩啦，遠遠的地方，不知從哪個方向發著急切的水流聲。

　　五

　　當她把腳伸到潭水裡的時候，一陣寒意猛地浸了上來，冷得她連連打了幾個寒噤。

　　清晨四五點鐘的時候，潭水面上，低低的壓著一層灰霧，對面那座山在霧裡變成了黑憧憧的一團影子，水是墨綠的，綠得發黑，冰冷。

　　寒意一直往上浸，升到盤骨上來了。耿素棠覺得潭水已經灌進她骨頭裡去了似的，她看到水裡冒出了幾縷紅絲，腳踝還在淌血。她剛才從堤岸上走下來時沒有穿鞋子，讓尖石頭劃破的。

　　她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只是恍恍惚惚記得剛才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那塊旅社的洋鐵招牌，正在發著慘白的亮光。

　　她是赤著足走下樓的，她不敢穿鞋子，怕發出聲音來。

　　－－那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呢？

　　她覺得迷惘得很，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從她下巴底，從她領子裡，從她胸口上，幽幽的散發出來，刺得她很不舒服。

　　－－哦，要洗掉這股氣味才好。

　　她向水裡又走了一步。

　　－－哎，冷！

　　嗚－－嗚，遠遠的有火車在響了。

　　－－天快亮了呢，唔，冷！小毛的奶還沒有餵過。

　　－－他的臉不曉得板成什麼樣子了，我要告訴他：像頭老虎狗，哈，哈－－

　　嘩啦嘩啦，水聲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好是好聽。

　　……………………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太悲了些，太憂傷了－－

　　－－哎唷，冷死了！可是，這麼濃的氣味不洗掉怎麼行？

　　－－怪不？在上面熱得出汗，水裡面冷得發抖，怪事！－－可了不得！床底下那桶尿片不曉得臭成什麼樣子了？噯，冷，唉－－

　　她看見霧裡漸漸現出了一拱黑色的虹來，好低好近，正正跨在她頭上一樣，她將手伸出水面，想去撈住它，潭水慢慢冒過了她的頭頂－－

　　天亮了，一匹老牛拖著一輛糞車，咿呀唔呀，慢吞吞地從黑色的大吊橋上走了過去，坐在糞車頭的清道夫正仰著腦袋在打瞌睡，臉上遮著一頂寬邊的破草帽。

　　　　－－一九六○年五月

《小陽春》

　　噹－－噹－－

　　校園裡的大古鐘開始敲響了。

　　樊教授一面走著，抬起了頭，向天上望去。太陽在淺藍色的天空裡，亮得化成了一團不成形體的白光，真是一個標準的小陽春，樊教授想道，他覺得陽光刺眼得很，只有十月天下午的太陽才能這樣晶亮奪目。

　　高樓上的鐘聲，一聲一聲的蕩漾著，如同一灘寒澀的泉水，幽幽的瀉了下來，穿過校園中重重疊疊的樹林，向四處慢慢流開。樊教授放慢了步子，深深的透了一口氣，他覺得有點悶，沉重的鐘聲好像壓到他胸口上來了似的。就是這種秋高氣爽的小陽春，他記得最清楚了，穿著一件杏黃色的絨背心，一聽到鐘聲就挾著書飛跑，腳不沾地似的，從草坡上滑下來，跳上石階，溜到教室裡去，那時他才二十歲呢！難怪教授講錯了書的時候，他會站起來一把抓住教授的痛腳，弄得那些戴眼鏡的老先生們面紅耳赤。可是海因斯教授卻稱讚他是最有希望的青年數學家，就是那位有兩撇翹得很滑稽八字鬍的德國教授，曾經點著頭，用著德國腔的英語對他這樣說的。（噹－－噹－－鐘聲像冷重的泉水汨汨的冒著。）樊教授最記得了，穿著一件輕軟杏黃色的絨背心，挾著一本厚厚的高等微積分，爬上最高那個草坡，仰望著十月清亮的天空，那時他真覺得那無窮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在召喚著他似的，他的胸襟驟然開闊得快要炸裂了。才二十歲，樊教授想道，那時才二十歲呢！

　　樊教授在校園的大道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校門口去。大道的兩旁盡是一排排巨大的白楊樹，越遠越密，一堆堆蓊蓊鬱鬱的；風一吹，葉子統統翻了起來，樹頂上激起了一朵朵銀綠色的浪花。一大片，海水一般的波動著。沙啦沙啦，葉子上發出來的聲音，由近而遠飄灑過去。二十歲的人仰望著天空時，心中的感覺是多麼不同呢？樊教授想道，他看見白楊樹的葉子輕快的招翻著，一忽兒綠，一忽兒白。青年數學家－－是那位德國教授這樣說過的。他多麼欣賞那位老先生的翹鬍子呢？那天在研究室裡，那位老先生忽然轉過身來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道：「孩子，努力啊！你是個最有希望的青年數學家。」

　　噹－－古鐘又鳴了一下，冷澀的泉水快要流盡了，樹林子裡一直響著顫抖的音絲。樊教授陡然停住了腳，把挾在左脅下那本焦黃破舊的初等微積分拿了來，一陣說不出的酸楚嗆進了他的鼻腔裡。他感到有點惱怒，好像失去了些什麼東西一樣，追不回來，再也追不回來了。他的手緊緊抓住那本翻得書邊發了毛的初等微積分，心中窩著一腔莫名的委曲。對了，樊教授想道，這種感覺是一個五十多歲白了頭髮還在教初等微積分的教授所特有的，在這種小陽春的天氣，站在校園裡的大道上，手裡捧著一本又舊又破的初等微積分－－他抬起了頭，淺藍天空裡那團白光，晶亮而冰寒。二十歲的人仰頭望著天空時，確實不太一樣，樊教授想。他的嘴已緊閉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Ｘ軸Ｙ軸Ｚ軸。（白楊樹的葉子在招翻著，像一陣驟雨飄灑過去。）我不喜歡這些座標軸，樊教授想道，慢慢步向了學校的大門。我不喜歡這些太過具體太過狹隘的東西，他想。最高的抽象數學觀念，是能夠蘊涵一切的－－不，不，實在太具體了！一個函數導式的幾何意義，每年都得再三重複的講給那些學生聽。蔓葉線，擺線，黑板上全是一拱一拱的弧線。粉筆灰飛揚著。紅的弧、黃的弧。點、線、面、體－－這些三度空間的東西都太狹窄了，他想道，穿著杏黃色輕軟的絨背心，仰天站在草坡上，就在那個時候他迸出了一句：「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

　　噹－－古鐘鳴了最後一下，泉水枯竭了，樹林裡頓時靜穆了下來，學生們快要走完了。

　　「樊教授再見。」這兩個學生是誰？樊教授納悶道，點著頭輕快的走過去。他急切做了一個手勢想喚住他們。「要創造抽象的觀念。」他想告訴他們。「努力啊，孩子。」他簡直想走過去拍拍他們的肩膀，對他們說。年輕人真當努力，真當有創造的精神－－

　　然而十月的陽光卻這般刺目，樊教授想道。他用手遮著額向天上望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欠缺之感。「多麼不完滿呢？」樊教授對自己說道。黑板上還得畫滿一拱一拱的弧線來。太具體了，這些幾何圖形。一定要創立一個總括一切的抽象觀念－－「攀氏定理」，在燙金亮黑的書面上印著ＦＡＮ′Ｓ　ＴＨＥＯＲＹ兩個大得能包括宇宙一切現象的英文字－－那是個二十歲青年數學家的夢想，一個偉大的夢，大得把人的胸口都快撐裂了的，站在草坡上，穿著件杏黃色的絨背心。（幾片白楊的葉子被風颳了下來，在空中載浮載沉，一忽兒翻成銀白，一忽兒翻成亮綠，飄飄然落到校門口的噴水池裡。）樊教授在池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兩鬢的白髮在風中微微的顫抖著。五十歲的人是應該有這種欠缺之感了，他默默地想道。停了下來，低頭注視著池裡的倒影。池面有幾朵白睡蓮，蓮葉已經凋殘得參差不齊了。噴泉的水量很小，只有幾線水柱冒出來，忽高忽低，發出泠泠的水聲。池底有藍色的天，白得發亮的太陽，還有一個兩鬢灰白的人影，可是到底還欠缺了一點東西，他想到。噴泉的水柱泠泠的響著，水柱在陽光下反映著彩色的光：水紅、亮線、晶紫、閃著、閃著－－

　　３　２

　　１　３

　　５．１

　　５．

　　「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預備－－起！一二三、一二三，打腿、低廻旋、再廻旋－－

　　麗麗乖，麗麗是個最聽話的乖孩子。不要吵，爸爸在想東西，爸爸在創造一個最偉大的定理。爸爸想出來以後就變成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數學家了。懂嗎？乖女，不要吵，靜些兒。爸爸在想東西，爸爸要－－

　　－二三、再迴旋，不行啊！老師要我們回家練習的。爸爸快點來看，快點來，「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為什麼皺眉，爸爸不許皺眉頭，皺著眉頭好難看，麗麗不愛看爸爸皺眉頭。麗麗要跳《看看我的新鞋》，預備－－起！一二三、一二三－－

　　風吹過來，把池子裡的影子攪亂了，破殘的蓮葉遮住了亮白的陽光。可是麗麗畢竟是個最乖巧最惹人疼愛的孩子，樊教授想道。他俯下身去，把池裡的蓮葉撥開，池底頓時現出了一團白光，又亮又寒。她會做出種種逗人憐愛的小動作來。甩動著腦後那撮油亮的小馬尾，在榻榻米上，墊起腳尖打轉轉，轉啊轉啊，轉得那麼快，紅裙子張成了一把小洋傘，兩條粉白滾圓的小腿子跳動得多麼有趣呢？爸爸不許皺眉頭，她會嫩稚稚的抗議；她會嘟著小嘴嚷著爸爸親親，麗麗要爸爸親親－－可是爸爸在想一條最偉大的數學定理，麗麗那樣吵法可不行，爸爸真的要想不出來了。

　　麗麗畢竟是個最惹人憐愛的孩子，樊教授想道，不能怪她，一點也不能怪她。池子裡有藍色的天，白色的太陽，還有一個白了頭髮的人影，然而到底還是有些欠缺之感，他想。不對勁，這樣很不對勁。要抽象，要能涵蓋宇宙之一切。（又有幾片白楊葉子飄落到池面，隨著水流在打轉。）可是素琴卻偏偏要在隔壁旁唱讚美詩，他搖了一搖頭想道－－

　　主耶穌

　　主耶穌

　　救世主

　　拯救我等罪人

　　好淒楚的聲音，尖銳、顫抖、升高、升高，升到了屋頂突然停在那裡，開始抖、抖、抖－－「我一定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他塞住了耳朵，趴到書桌上憤怒的叫道。（葉子在池面一直打著轉，有風，水面有微微的波紋。）她非得要叫她的上帝來拯救人類不可嗎？他納悶道。她捧著歌本，皺緊了眉頭，淒楚的唱著：「拯救我等罪人」。她總喜歡把罪加在別人身上。她喜歡穿著僵硬乾淨的藍布長衫，頭髮剪得短短直直的，穿著一雙雪白的短統襪，苦著臉皺起眉頭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她設法使每個人都有犯了罪惡的感覺。「我們都有罪！」她這樣說。她說那天是耶穌復活的日子，她穿著藍布長衫，披著黑絲巾去教堂祈禱。她要替麗麗祝福。她還要替我贖罪呢，樊教授陡然仰起了臉，緊皺著眉頭，大聲說了出來：「可是我沒有罪啊！」（又一陣風刮來，池面的日影碎成一塊一塊的白光。）麗麗發著高燒，她卻鎖上了大門到教堂去祈禱。可憐的小東西，一個人躺在床上會多麼害怕呢？她會想到些什麼？她會想到爸爸皺著眉頭看她跳芭蕾舞嗎？

　　水池的噴泉突然高冒，無數的水柱吐外四瀉，叮叮咚咚，把池面的影子通通敲碎，白的、藍的，融成了一大片亂影－－

　　開始是一大團黑煙，血紅的火焰一大片一大片捲出來，順著風掃蓋過去，染紅了半邊天。街心中擠滿了人，狂跑著，喊叫著。救火車發出刺耳的笛聲，到處在冒濃煙。「完了！」他擠在人群中喃喃的說道，黑煙愈來愈濃。完了，他知道從那個時候起，擠在人群中，看著一團團黑煙從他家裡冒出來時，他前半生的一切都完了。黑煙掩蓋了他的視線，他聽到有人在慘叫：救命－－救命－－

　　然而她卻要去教堂祈禱，樊教授想道。嗨，她還說要替麗麗祝福。樊教授轉過身子，沿著水池繼續往前走去。可憐的小東西，她一個人睡在床上不知想些什麼？（泉水在他身後隱隱約約的響著，水聲愈來愈微。）她該是多麼的害怕呢？可憐，她再也不會穿了那條紅裙子，轉動著粉白滾圓的小腿子，墊起腳嫩稚稚的叫著爸爸不許皺眉頭了。他知道，當他擠在人堆中看著一團團黑煙往外冒的時候，他的前半生統統完結了。

　　「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喃喃的說道，慢慢走向了公共汽車站，「我要她一輩子良心不得安寧。」她說那天是復活節，她要去教堂祈禱，她穿著僵硬的藍布長衫，苦著臉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然而她犯的卻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火燒的時候，大門是鎖著的。可憐的小東西，她再也不會嘟著小嘴叫爸爸親親了。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想道，我一定要她一輩子不得安心。

　　太陽已經斜了，好快，樊教授踏上公共汽車，回頭往天上望去，陽光亮而寒。他又記起就在這種小陽春的天氣，穿著一件杏黃色的絨背心，站在草坡上，仰望著天空，從心底喊出了那句：「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那時才二十歲，二十歲的人望著天空時，心胸是多麼不同呢，他默默的想道。他看見遠處的白楊葉子不停的在招翻著，一忽兒綠，一忽兒白。

　　我會得到補償的，樊太太想道，向窗外望出去，一點都不覺得，整個下午就這樣溜走了。太陽斜到那邊去了，好快，只讀了一章《聖經》，Ｔｈｏｕ　ｓｈａｌｔ　ｂｅ　ｒｅｗａｒｄｅｄ！多麼莊嚴，多麼感人。那是對我講的，樊太太想道。合上了《聖經》，將書緊抱在胸前，挪近窗口去。Ｔｈｏｕ　ｓｈａｌｔ　ｂｅ　ｒｅｗａｒｄｅｄ！那好像是天邊發出來的聲音（太陽透過薄雲層，放出了一片斜光射到對面微紫的山頭上。）－－可是阿嬌還沒有將米淘好，廚房的自來水響得叫人多麼心煩－－我會得到補償的，這一世我不在乎吃苦，在那裡，樊太太仰著頭望著天邊那片斜光想道，在天國裡，我就會得到補償了－－他說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阿嬌連米都沒有淘好，廚房裡的自來水響得多麼可怕，好像用水不要花錢似的。她就愛那樣蹲在地上，歪著頭，一雙大得唬人的胖手插到雪白的米裡去，翻啊攪啊，好像小孩子玩泥沙一般，唉，自來水的聲音實在煩人－－主啊！樊太太突然閉上眼睛輕輕的叫了一聲，一陣辛酸從心底衝了上來。我真的不在乎受苦，樊太太咬緊了下脣努力平靜下來。通過窄門，進入天國，在那裡我就會得到補償了－－

　　可是他說過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了，樊太太想道，將手裡那本英文《聖經》放回書架上，把衣櫃打開，拿出一件胸上印著一個巨大紅色罪字的白外衣來。阿嬌連米都沒有淘好。她將一塊黑色的絲巾披到頭上，走向廚房去。

　　「先生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了，」她對阿嬌說，「你知道嗎？」

　　她在玩水呢，樊太太想道。天哪，她的裙子撩得多麼高，連大腿－－哦，連三角褲都露出來了。兩隻肥胖的大手－－指甲上還塗了蔻丹呢－－在米堆子裡翻來攪去，一頭頭髮偏向一邊去，把頭都縋歪了，多麼醜怪－－

　　「你知道嗎？」她這樣說，阿嬌想道。她沒聲沒息的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冷冷的這樣說。她頭上披著黑頭巾，一臉佈滿了皺紋，皺得眉眼都分不清了，真像我們阿婆家裡那頭缺了牙的母山羊。阿嬌抹去臉上的水珠，站起來，面對著樊太太。真的，她想。那年阿婆的芋苗被那頭母山羊偷吃了好些，阿婆使勁抽了牠幾下，「咩－－」拉長臉亂叫，露出一口缺齒－－就是這個樣子，嗨，真是一模一樣，鼻子眼睛都皺成了一團。

　　唉，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罪孽，樊太太打開了大門。阿嬌的裙子卻撈得那麼高，她想道。大門關上了，砰然一聲在空洞的客廳中顫抖了一會，餘音傳到了廚房裡－－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是冰冷的，阿嬌想道。走進了客廳裡，朝窗口那張沙發上躺了下來。太太總是那麼冷冰冰的，真奇怪，她整天跑到教堂裡，穿著那件稀奇古怪的白袍子不知搞些什麼名堂。太太是一個怪人，阿嬌想道。將腳上的木屐踢到桌子底，把赤腳蹺到沙發的扶手上，順手拿起了一張電影廣告來。先生也是一個怪人，阿嬌搖頭想著－－「禁男地帶」，喔唷，這個女人沒有穿上衣呢，兩個乳房圓鼓鼓的，像柚子一樣；躺在旁邊那個男人長得倒很漂亮，結實的腰桿，這種瘦腰最好看了，有些男人的小腹，軟嗒嗒的凸起出來，真沒味道－－

　　可是先生和太太都是怪人，他們可以好幾天面對面不說一句話，然後先生忽然攆著太太發了瘋一樣大聲喊道：「是你害了麗麗，就是你！就是你！」太太的嘴巴只會發抖，臉上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怪人！他們都是怪人！呀，「心酸酸」，多麼有趣的名字，唸起來就有點叫人心酸了，一定是最後女主角失戀跳河死了。赤裸裸的暴露，大膽的描寫，未婚男女，不可不看，哦，「明知失戀真艱苦」－－「真艱苦」，阿嬌閉了眼睛喃喃的唸著。報紙從她手上滑了下來，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爬到了她的胸口及頸子上，她感到有些微溫暖及癢麻。「真艱苦，」她喃喃的唸著－－

　　煙味。他的房裡全是煙味。枕頭上也是煙味。他老抽香蕉牌的香煙，煙味濃極了！在黑暗中，他嘴上的煙頭一亮一暗，濃重的煙味一陣一陣噴過來。我說我要回去，他卻要我躺在他的枕頭上。唉，煙味嗆得人快透不過氣來了。我怕得心中直發疼。他的手上盡是老皮，刮得人的肩膀痛得很，可是我不敢動。我發抖的說我要回去，可是他的手卻在我頸子上慢慢的撫摩著，我不敢動。我真的怕得心裡直發慌。唉，煙味，唉，我舐到自己的眼淚，鹹的。我要回家去了，我顫抖抖的說道，我要－－

　　可是門鈴響了，阿嬌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早就該殺了他去了，那頭髒豬！可是門鈴響得急得很，一定是先生回來了－－殺死他！髒豬！殺死他！殺死他！－－

　　史氏函數論、李氏群論、無窮級數特殊展法－－樊教授摸著壁架上一本一本厚厚的洋文書，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悲喜交集之感，平滑堅硬的書面摸著舒服極了。要有亮黑的書面的，樊教授想道。上面印著兩個英文字：ＦＡＮ′Ｓ　ＴＨＥＯＲＹ，大大的，大得能包括宇宙間一切的現象，閃著金光，刺得人張不開眼睛來－－可是明天第一節課還得講超越函數的微分法呢，樊教授拿了一本初等微積分坐到窗口去。室內沒有開燈，書上的黑字一團模糊。天色轉成了暗藍，對面的山頭變成了一個黑色的三角形。先由Ｓｉｎｅ講到Ｃｏ－Ｓｉｎｅ。廚房裡有碗碟撞擊的聲音，阿嬌在洗碗，她說她八點鐘要出去看電影，她說她要把大門的鑰匙帶出去。然後到ｔａｎｇｅｎｔ，再到Ｃｏ－ｔａｎｇｅｎｔ。阿嬌說電影要十一點鐘才散場，最好把大門鑰匙帶出去。對面那座山頭變成了一個黑影，浮起來了。然後講到Ｓｅｃａｎｔ。然後再到Ｃｏ－Ｓｅｃａｎｔ。然後－－然後－－然後升起一團團黑煙，然後有人淒慘的喊叫：救命！救命－－樊教授慢慢的站了起來，膝上的書咕咚一聲跌到地板上去。室內完全暗了，桌子上的煙灰缸反映著些微銀色的光。

　　「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站在客廳中央大聲說了出來。可是她卻穿著僵硬的藍布長衫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她有意避開我。她狡猾得像一頭貓。她走路總是墊起腳，沒有聲音的。她不讓我有機會，她冷冰冰的瞅著。瞅著。悄悄的打開門，閃著身子溜出去。像一頭夜貓，披著黑色的黑巾，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

　　可是阿嬌卻把客廳裡的燈捻亮了。先生，她歪著頭說，頭髮統統跌到一邊去。她穿著大團花的裙子。先生，她扭著屁股，歪著頭說。她也要出去了。她們都溜走了。然後－－然後按摩的瞎子在窗下淒啞的吹著笛聲。然後－－然後手裡捏著初等微積分躺在沙發上做夢：夢見在一個又冷又亮的小陽春，穿著杏黃色的絨背心，站在草坡上，望著天空喊道：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夢見榻榻米上一對小腿子在打轉子。夢見火。夢見煙。夢見有人淒慘的喊叫：救命！救命！然後壁上的鐘又冷又重的敲著：噹－－噹－－噹－－

　　可是阿嬌卻扭動著腰肢，把門打開要出去了。她也要走了。她也要走了，要走了、要走了－－

　　「不要離開我！」樊教授突然大聲喊了出來。搖搖晃晃走過去，抓住了阿嬌胖的手臂，一臉扭曲著。

　　　　－－一九六一年一月

《青春》

　　太陽已經升到正中了，老畫家還沒有在畫布上塗下他的第一筆。日光像燒得白熱的熔漿，一塊塊甩下來，黏在海面及沙灘上。海水泛著亮白的熱光，沙粒也閃著亮白的熱光。沙灘上的大岩石不停的在冒水煙，煙色熱得發藍。整個海灣都快被蒸化了。

　　老畫家緊捏住畫筆，全神貫注的想將顏料塗到畫布上去，可是每當筆接近布面時，一陣痙攣抖得他整個手臂都控制不住了。額頭上的汗水又開始一滴一滴落到了他的調色盤上。陽光劈頭劈臉的刷下來，四處反射著強烈的光芒，他感到了一陣白色的昏眩。

　　站在岩石的少年模特兒已經褪去衣服，赤裸著身子擺出了一個他所需要的姿勢，在等著他塗下他的第一筆，然而他的手卻不停的在空中戰慄著。

　　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外照在他的身上。一睜開眼睛，他就覺得心裡有一陣罕有的慾望在激盪著，像陽光一般，熱烘烘的往外迸擠。他想畫，想抓，想去捉捕一些已經失去幾十年了的東西。他跳起來，氣喘喘的奔到鏡前，將頭上變白了的頭髮撮住，一根根連皮帶肉拔掉，把雪花膏厚厚的糊到臉上，一層又一層，直到臉上的皺紋全部遮去為止，然後將一件學生時代紅黑花格的綢襯衫及一條白短褲，緊繃繃的箍到身上去。鏡中現出了一個面色慘白，小腹箍得分開上下兩段的怪人。可是他不管自己醜怪的模樣。他要變得年輕，至少在這一天；他已經等了許多年了，自從第一根白髮在他頭上出現起，他就盼望著這陣想畫想抓的慾望。他一定要在這天完成他最後的傑作，那將是他生命的延長，他的白髮及皺紋的補償。

　　然而他的第一筆卻無法塗到畫布上去。他在調色盤上將嫩黃、淺赭，加上白，再加上紅，合了又合，調了又調，然後用溶劑把顏料洗去，重新用力再合再調。汗水從他的額上流下來，厚層的雪花膏溶解了，他的臉頰上變得黃一塊，白一塊，皺紋又隱隱的現了出來。他想調出一種嫩肉色，嫩得發亮，嫩得帶著草芽上的膩光，那是一種青春的肉色，在十六歲少男韌滑的腰上那塊顏色，但是每次調出來都令他不滿。慾望在他的胸中繼續膨脹，漸漸上升。

　　海水向岸邊緩緩湧來，慢慢升起。一大片白色的水光在海面急湍的浮耀著。絲－－絲－－絲－－嘩啦啦啦－－海水拍到了岩石上，白光四處飛濺，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水晶，驟然粉碎，每一粒碎屑，在強烈的日光下，都變成了一團團晶亮奪目的水花。少年赤裸的身子，被這些水花映成了一具亮白的形體。

　　「赤裸的Ａｄｏｎｉｓ！」（註：希臘神話中帶女性氣質的美少年）老畫家低聲叫了出來。窩在他胸中那股慾望突的擠上了他的喉頭，他的顴上如同火焰一般的燙燒了起來。少年身上的每一寸都蘊涵著他所有失去的青春。勻稱的肌肉，淺褐色的四肢，青白的腰，纖細而結實，全身的線條都是一種優美的弧線，不帶一點成年人凹凸不平的醜惡。他不喜歡Ｇａｉｎｓｂｏｒｏｕｇｈ的穿著華美衣服的Ｂ１ｕｅ　Ｂｏｙ。他要扯去那層人為的文雅，讓自然的青春赤裸裸的暴露出來。暴露在白熱的日光底下及發亮的海水面前。他要畫一幅赤裸的Ａｄｏｎｉｓ，一個站在冒著藍煙岩上赤著身子的少年。老畫家的手顫抖得愈來愈厲害了。太陽將熱量一大堆一大堆傾倒下來。沙上的熱氣裊裊上升，從他腳上慢慢爬上去。他手上的汗水，沿著筆桿，一串一串流到調色盤上。他在盤上急切的調著，可是他卻無法調出少年身上那種青春的色彩來。

　　絲－－絲－－絲－－嘩啦啦啦－－又一個浪頭翻了起來，頓時白光亂竄，老畫家感到一陣搖搖欲墜的昏眩。他覺得上下四方都有一片令人喘息的白色向他逼近，他趕緊抓住了畫架。他看見站在岩石上的少年卻仍然仰著頭，閉著眼睛，做出了一個振振欲飛的姿勢。他的心中愈來愈急躁，他要抓住那少年青春的氣息，不讓它飛跑。他心中一直在催促：「要快，要快點下筆啊！」可是他的手卻抖得厲害。他焦急的搖了一搖頭，他實在塗不下去。海浪一個接著一個，啵！一下，啵！又一下，一朵朵亮白的水花在少年身後不停的爆炸。慾望在老畫家的喉管中繼續膨脹著，沙上毒熱的蒸氣薰得他的頭快要裂開似的。陡然間他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呻吟，將調色盤上尚未調好的顏料，一大片一大片，狂亂地甩到畫布上去。少年仰著頭，海風輕輕的拂動了他的鬈髮。老畫家丟下了畫筆及調色盤，咬緊牙齒喃喃說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要把他捉到我的畫上，我一定要－－一定要－－」

　　「孩子，我們休息一會兒再工作吧。」老畫家蹣跚的爬上岩石，向少年說道。少年正在白熱的日光下自我陶醉著。他看見老畫家爬上來，立刻展開了一個天真的笑容說道：

　　「伯伯，我一點都不累，太陽底下曬得舒服透了。」他伸了一個懶腰，仰著面，雙手在空中劃了幾個大圈子。老畫家的心中驟然一緊，少年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麼輕盈，那麼有活力，好像隨時隨地都可能飛走似的。他感到自己身上的關節在隱隱作痛，可是他咬緊了牙根，用力往岩石上爬去。少年一蹲一起，在活動腿上的肌肉，一直露著牙齒向老畫家天真的笑著。

　　當老畫家快爬到岩石頂的時候，他覺得心房劇烈的跳動起來，少年的每一個動作對他都變成了一重壓力，甚至少年臉上天真的笑容，也變成了一種引誘，含了挑逗的敵意。老畫家匍匐在岩石上，緊攀著滾燙的石塊往上爬。日光從頭頂上直照下來，少年淺褐色的皮膚曬得起了一層微紅的油光，扁細的腰及圓滑的臀部卻白得溶化了一般。小腹上的青毛又細又柔，曲鬈的伏著，向肚臍伸延上去，在陽光之下閃著亮光。

　　「我一定要抓住他！」老畫家爬到岩石頂喃喃的說道。他看到了少年腹下纖細的陰莖，十六歲少男的陰莖，在陽光下天真的豎著，像春天種子剛露出來的嫩芽，幼稚無邪，但卻充滿了青春活力。他心中的慾望驟然膨脹，向體外迸擠了出來。他踉蹌的向少年奔去，少年朝他天真的笑著。他看見少年優美的頸項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微微凸出的喉骨靈活地上下顫動著。他舉起了雙手，向少年的頸端一把掐去。少年驚叫一聲，拚命的掙扎，他抓住了老畫家的頭髮用力往下撳，老畫家發出了幾聲悶啞的呻吟，鬆了雙手，少年掙脫了身子，立刻轉身後跑，跳到水中，往海灣外游去。

　　絲－－絲－－沙啦－－一個浪頭翻到了岩石上，白色的晶光像亂箭一般，四處射來，一陣強烈的昏眩，老畫家整個人虛脫般癱瘓到岩石上。岩石上蒸發起來藍色的水煙在他四周緩緩升起，他全身的汗水，陡然外冒。紅黑花格的綢襯衫全沁透了，濕淋淋的緊貼在他身上，汗臭混著雪花膏的濁香一陣陣刺進了他的鼻腔。太陽像條刺籐在他身上使勁的抽笞著，他感到全身都熱得發痛。他的心跳得愈來愈弱，喉嚨乾得裂開了似的。突然間他覺得胃裡翻起一陣作嘔的顫慄，在他身體旁邊，他發現了一群螃蟹的死屍，被強烈的日光晒得枯白。

　　「我－－要－－抓－－住－－他－－」老畫家痛苦微弱的叫著。他吃力的掙扎著抬起頭來，整個海面都浮了一層黏稠的白光，他看到少年白色的身體在海面滑動著，像條飛魚，往海平線飛去。他虛弱的伸出手在空中抓撈了一陣，然後又整個人軟癱到岩石上。水花跟著浪頭打到他的臉上，打到他的胸上。他感到身體像海浪一般慢慢飄起，再慢慢往下沉去。白色的光在他頭頂漸漸合攏起來，在昏迷中，他髣髴聽到天上有海鳥在乾叫，於是他突然記起有一天，在太陽底下，他張開手臂，欣賞著自己腋下初生出來的那叢細緻亮黑的毛髮。

　　老畫家乾斃在岩石上的時候，手裡緊抓著一個曬得枯白的死螃蟹。海風把沙灘上的畫架吹倒了，陽光射到了畫布上，上面全是一團團半黃不白的顏料，布角上題著「青春」兩個字，字跡還沒有乾，閃著嫩綠的油光。

　　　　－－一九六一年三月

《上摩天樓去》

　　天色凝斂，西邊有一大抹絳色的彤雲，玫寶欠著身子從計程車窗探望出去，紐約曼哈頓上的大廈，重重疊疊，像一大群矗立不動、穿戴深紫盔甲的巨人，吃力的頂負著漸漸下降的蒼穹。

　　寒意愈來愈濃，空氣冷凝得像半透明的玻璃液，浮在低空。車子衝過去，把寒氣蕩開，如同在水中破浪而行一般。玫寶把大衣領子翻起來，將頸子團團圍住，只露出一張渾圓的臉來，兩團白裡透紅的腮幫子，凍得凝亮，像剛結成的果子凍，嫩得顛顫顫的。菱角似的小嘴緊緊撮著，一對汪著兩泡水光的眸子，像斷線的珠兒，滴瀝溜轉。玫寶來美國密歇根大學讀書，可是除掉她五呎六吋的身材外，玫寶通身還找不到一絲大學生的氣派。一雙粉團似的小手，指頭又圓又禿，扠開來，像十根短胖的蠶蟲，永遠握不攏拳頭似的，與她肥碩龐大的身軀不很相稱，像農場上飼養著的鵪鶉，身體愈來愈豐滿，翅膀卻漸漸退化了。一頭烏油的盛髮，編成兩根大辮，連成Ｕ形，垂在背後。

　　玫寶凍了兩天兩夜，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才從臺北飛到美國。一路上騰雲駕霧，在阿拉斯加降陸時，大嘔大吐，玫寶以為這一輩子也到不了她日思夜夢的紐約市了。在百老匯道上飛馳著，玫寶還有點不相信自己身在其境。一路上玫寶都看見穿著大紅大綠的波多黎各人，七橫八豎的靠在地下車道口的欄杆上，密密麻麻的報攤，水果攤，精品食物鋪（Ｄｅｌｉｃａｔｅｓｓｅｎ），一個緊挨一個，看得玫寶目不暇接。百老匯這條道名，玫寶聽來太熟，太親切，玫寶此刻覺得不是離家，竟似歸家一般，因為在百老匯與九十九街上，玫寶就要見到她闊別了兩年的姐姐玫倫了。玫寶一想到她姐姐，心裡就發熱、發酸、發甜，甜得蜜沁沁的，甜得玫寶想笑，望著那一排排巨廈間隙中湧出來的彤雲，玫寶把下巴枕到擱在車窗口的手彎裡，在她白胖的手背上，愛嬌的輕咬了一下。

　　玫倫是長姐。玫寶是么妹。姐兒倆幼年喪母，玫倫在家裡把玫寶慣得像隻從來沒有出過客廳的波斯貓。晚上兩姐妹在房中看書時，玫寶總愛坐到玫倫椅子腳的地板上，仰頭靠著玫倫的膝頭，讓玫倫撫弄她那一頭婉約齊背的長髮。

　　「姐姐，幫我篦篦頭，好舒服的。」玫寶半閉著眼睛說。

　　「妹娃兒，我看你愈來愈嬌了。」玫倫搖著頭笑道。

　　「頭癢的很，姐姐，等下替我洗一個。」玫寶說。

　　玫寶的頭是姐姐洗的，玫寶的書桌是姐姐理的，玫寶的睡衣扣子掉了，不理它，姐姐只得釘，晚上睡覺，忘了放帳子，姐姐也只好替她放。跟在姐姐後頭，玫寶樂得像個坐在塞滿毛氈的搖籃裡的胖娃娃，整日嬉笑顏開，只要張口，就有大瓢大瓢的果汁奶漿送到口裡來了。玫寶愛吃零食，玫倫在床頭櫃上擺了一隻精緻的糖盒；裡面經常盛著從西門町買回來的加應子、陳皮梅、花生糖、杏仁酥。考試時，玫寶鑽在被窩裡，不用翻身，就可伸出手去，把那些噴香的糖果抓來提神了。玫寶愛聽音樂，玫倫把自己那架袖珍收音機，掛在她床頭，每晚讓溫柔的蕭邦和輕快的莫扎特送她入夢鄉。

　　「這麼大個人還不會自己洗頭，姐姐也不能替你洗一輩子呀。」玫倫皺著眉頭說。玫寶最不愛聽這種話，為什麼老要說一輩子長，一輩子短的。可是姐姐就愛這樣窮聒絮。有時姐姐忽然會捧起玫寶的臉來，一臉正經的說道：

　　「聽著，妹娃兒，你不小了。姐姐老這樣慣你，你以後自己怎麼站得穩腳？」

　　姐姐喜歡拿大道理來壓人，玫寶不要聽，玫寶挨嚇得心兒撲通撲通直跳。玫寶賴在地上，雙手緊箍著玫倫的腿子。玫寶望著玫倫英爽俊秀的臉龐，恨不得從肺腑中喊出來：姐姐，我愛你。姐姐總以為玫寶是個不懂事的傻丫頭。其實玫寶懂，玫寶懂得愛姐姐，有時心中愛得發疼。玫倫在師大畢業演奏時，玫寶坐在禮堂的角落頭，聽得眼淚像兩條蚯蚓，在她臉上爬來爬去。玫倫在臺上穿著亮白的旗袍，手指像一排白鴿在鋼琴的鍵盤上飛躍著。蕭邦夜曲裡那串音符，變成了一群嘹亮清圓的夜鶯，飛到玫寶的心花上，把她的心血都啄了出來。玫倫答應到美國朱麗亞音樂學院學好音樂後，寫成第一個曲子，就贈給她最寵愛的妹娃兒。玫寶在日記上記下：

　　幻想曲Ｎｏ．１，賴玫倫作，獻給賴玫寶。

　　「姐姐，」玫寶緊箍著玫倫，臉貼偎在玫倫的腿上，喃喃叫道：「我要你。」玫倫把玫寶從地上扶起來，放到床上去，把被窩塞到她下巴底，在她耳邊說道：

　　「痴姑娘！」

　　「到啦，小姐。」計程車的司機說道：「這就是百老匯與九十九街。」司機替玫寶把箱子提了下來。玫寶貼了司機小費。

　　「謝謝，小姐。」司機咧開嘴笑著說道：「祝你聖誕快樂。」

　　「祝你也聖誕快樂。」玫寶笑著答道。

　　百老匯上人來人往，從地下道口冒出來的人潮，都冷縮著脖子，四處亂竄。六呎許高的黑人，穿著白制服賣Ｐｉｚｚａ的意大利人，還有一些操著奇腔怪調的歐洲人，看得玫寶的眼睛渾圓。玫倫寫信告訴過玫寶，如果玫寶站在百老匯上，再也不相信自己身在美國，因為百老匯道上，外國人倒佔了近半。玫倫在信上已把百老匯寫得爛熟了。玫寶要玫倫一個禮拜至少寫兩封信給她，起先玫倫還遵守諾言，後來一直推忙，一個月還不到兩封。玫寶實在不懂姐姐為什麼在美國會這麼忙法。這次玫寶到美國來，姐姐仍然說聖誕節前後太忙，信上並沒有叫攻寶直接到紐約。可是玫寶管不了那些，玫寶等不及了。玫寶在密歇根下了飛機，沒有通知姐姐，就直接坐公路汽車跑來紐約，玫寶要給姐姐來個意外之喜，不由得姐姐不依。玫寶提著兩隻箱子，站在電梯裡，興奮得臉上一陣陣發熱。玫寶絕不能等到暑假。玫寶今晚就要見到姐姐，倒在姐姐的懷中，把姐姐的衣襟搓成一團，然後要姐姐馬上，就在今晚，挽著她出去逛Ｔｉｍｅｓ　Ｓｑｕａｒｅ，去逛Ｆｉｆｔｈ　Ａｖｅｎｕｅ，那條最富麗，最豪華，象徵著美國物質文明達到巔峰的大道。玫寶站在玫倫公寓門口，心都差不多從口中跳了出來。姐姐，玫寶心中叫道，今天晚上讓我們，你和我，爬上皇家大廈，站到世界最高的摩天樓頂上去。

　　「呀，是你，玫寶。」玫倫開門時看見玫寶提著兩隻箱子站在門外，吃驚的叫道，然後一把將玫寶拖了進去，替玫寶接過箱子，掛好大衣。

　　「玫寶！玫寶！」玫倫打量著玫寶笑著叫道：「我真不相信我的眼睛，才是兩年，你長得這樣高大了！」

　　玫寶激動得滿面血紅，她一進門就想撲到她姐姐身上，可是她和玫倫站在一起時，突然發覺自己比玫倫高出了半個頭，身軀比她細巧的姐姐好像要大上一倍似的，玫寶呆住了，尷尬的搓著雙手。

　　「你看，」玫倫搖搖頭笑道，「鼻子凍得那麼紅。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還是以前那付任性的脾氣。」

　　玫寶心中想叫道：「姐姐，我要使你驚奇，要你高興。」可是玫寶的喉嚨好像給痰塞住了似的，站在玫倫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玫倫笑得十分親切，眼睛裡充滿了愛憐與縱容的光采，但是也許因為玫倫打扮得太漂亮了，使得玫寶不敢驟然上前親近她姐姐。玫倫穿著一襲榴花紅低領的皺紗裙，細白的頸項上圍著一串珊瑚珠，玫倫的頭髮改了樣式，聳高了好些，近太陽穴處，刷成兩彎嫵媚的髮鉤。眼角似有似無的勾著上挑的黑眼圈。玫瑰色的脣膏，和榴花紅的裙子，襯得她的皮膚潑乳一般。

　　「快來，到客廳裡暖暖。我還有個朋友，你來見見。」玫倫拖著玫寶的手走進客廳。玫倫的客廳十分小巧，一套沙發，一架座地身歷聲唱機，一隻桃花心木書架，架上擺著兩套雜誌，一套Ｖｏｇｕｅ，一套Ｂａｚａａｒ。客廳的牆上卻點著兩隻中國宮燈。客廳的光線暈黃柔和，所有的陳飾總是巧克力和牛乳二色相間。長沙發上坐著一位男客，看見玫寶和玫倫走進來，站起身來對著玫倫說道：

　　「這位大概是你的妹妹吧，Ｍｅｒｒｉａｍ？」

　　「是啊，張漢生。這就是我常對你說我最寵愛的玫寶。」玫倫墊起腳尖摟著玫寶的肩膀說道。玫倫替玫寶介紹說張漢生是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同學，正在電機系讀博士學位。玫倫遞給玫寶一杯熱咖啡，然後在張漢生身旁坐下。張漢生穿著一套深黑色Ｉｖｙ一Ｌｅａｇｕｅ式的西裝，戴著寬邊眼鏡，年輕、自信、精明而有條理。他對玫倫講話時，語調十分親切，一逕叫著她的英文名字Ｍｅｒｒｉａｍ。玫倫靠得張漢生很近，口中問著玫寶一路上旅行的情形，問完一句總朝著張漢生嫵媚的笑一下。

　　「你從密歇根坐Ｇｒｅｙｈｏｕｎｄ　Ｂｕｓ來的？」玫倫問玫寶道：「那種車子真會坐壞人的。」

　　「是啊！」張漢生接著說道：「我跟你一個想法。我從紐約坐到芝加哥一次，一天一夜，從那次以後我再也不坐Ｇｒｅｙhｏｕｎｄ了。」

　　「你在東京住什麼旅館？」玫倫問道。

　　「機場附近的王子旅館。」玫寶說。

　　「傻子！為什麼不住帝國大飯店？反正航空公司出錢。」玫倫指著玫寶大笑說道。

　　「我記得我來的時候停在東京，也是住帝國大飯店。我吃了三頓五塊美金的大餐。那邊的炸生蠔真是名不虛傳！」張漢生也跟著玫倫笑著說道。玫寶低下頭一口一口謹慎的啜著咖啡，她覺得她的臉上燙得火燒一般。耳朵裡充滿了玫倫一聲高一聲低喜悅清脆的笑聲。玫寶不明白姐姐為什麼這樣愛笑，以前玫倫笑起來最多抿抿嘴，從來沒有笑得這樣爽朗，姐姐心裡一定非常快樂，玫寶心裡想道。

　　「Ｍｅｒｒｉａｍ，Ｓｔｅｉｎ夫婦今晚請些什麼人？」

　　「張乃嘉夫妻，Ｊｕｄｙ王，Ａｌｂｅｒｔ李，Ｒｉｔａ周，還有一些美國朋友，全是猶太人。」

　　「我最看不來張乃嘉兩夫妻，來了美國十幾年，還那麼出不得眾，小裡小器。」

　　「你的性情也古怪，不喜歡他們就別理他們算了。」

　　玫寶的眼睛從桃花木書架那兩排色彩鮮艷的時裝雜誌一直溜過去，溜過張漢生微皺的眉頭，玫倫嫵媚的髮鉤，然後停到乳黃色牆上那兩盞精緻的中國宮燈上，朱紅的絡纓綰著碧綠的珠子，燈玻璃上塑著一對十四五歲梳著雙髻的女童在撲蝴蝶。玫倫從朱麗亞音樂學院轉到哥倫比亞唸圖書館學的時候，玫寶從臺北寄給玫倫這對宮燈，她要玫倫把這對燈掛在鋼琴上。她要這對燈照著姐姐的琴譜，提醒姐姐不要忘記練琴。

　　「姐姐，你的鋼琴呢？」玫寶突然問道。

　　「鋼琴？」玫倫怔了一下，然後一隻手扶住額頭放聲笑了起來。「說起鋼琴我還有一個笑話呢。張漢生，你不是記得我住在Ｖｉｌｌａｇｅ時有架舊鋼琴嗎？我搬家時，送給樓底的房東太太她不肯要。我後來花了五塊錢才叫人搬走丟掉的。美國房子裡的空間珍貴。舊東西沒人要，怕佔地方。」

　　玫倫笑得前俯後仰，她身上的皺紗裙窸窸窣發著響聲。玫寶覺得姐姐通身艷色逼人，逼得人有點頭暈。客廳裡的電話鈴響了，玫倫走過去拿起聽筒說道：

　　「Ｈｅｌｌｏ　Ｒｉｔａ？好，我們就來接你。我妹妹剛才從臺北來，我們陪她說了一會兒話。」玫倫朝著玫寶笑了一下，放下聽筒說道：

　　「玫寶，我們馬上要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宴會。上星期就訂下了。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看看雜誌，餓了冰箱裡有龍蝦三明治。」

　　「我先去把車子開過來你再下樓吧。」張漢生說。「外面冷，天氣預測說今晚有雪。」

　　張漢生離開後，玫倫回到房間再裝飾了一番，穿上一件黑呢鑲皮領大衣，襟上別著一朵血紅的玫瑰。她走出來，戴上一副黑紗手套，然後在玫寶腮上輕輕擰了一下，笑著說道：

　　「玫寶，你不知道我見了你多開心！」

　　玫寶低著頭，不停地搓著一雙白胖的小手。

　　「怎麼了？妹娃兒。」玫倫把玫寶挽住說道：「聽姐姐說，明天我叫張漢生開車來，我們一塊兒出去替你添幾件衣服，去雷電城看場電影，然後我要張漢生請我們去Ｃｈｉｎａｔｏｗｎ吃晚飯。讓你在紐約開開眼界，好不好？其實紐約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姐姐－－」玫寶的聲音有點顫抖。

　　「怎麼回事，我的寶貝妹妹，讓姐姐告訴你一個秘密。本來我跟張漢生計劃後天上華盛頓，去跟他母親一齊度聖誕。然後我們就宣佈訂婚了。當然你來了，姐姐總得要陪你玩幾天，我們遲些時再去。所以我告訴你我聖誕前後要忙壞了。我花了一整天工夫替他母親買禮物，我要她對我有好印象，免得我們的婚事受阻。」

　　「姐姐－－」玫寶抬起頭望著玫倫叫道。她心裡急著想說：我本來想使你感到意外，要你高興。可是她的嘴脣抖了半天卻說不出來。

　　「怎麼樣？妹娃兒，替姐姐快樂不？」玫倫捧著玫寶的臉親了一下。

　　「嗯，我快樂。」玫寶喃喃說道，她想微笑一下，可是嘴角卻貼上膠布一般，繃得扯不開。

　　「傻姑娘，你不恭喜姐姐？」玫倫拍了一下玫寶的屁股，笑吟吟的說道。

　　「恭喜你，姐姐。」

　　「妹娃兒，真想不到姐姐快結婚了。你也上大學了。站著比我還高。以前還老向我撒嬌呢，好意思？等暑假從密歇根來，姐姐帶你出去應酬應酬，打扮一下，包有成群的男孩來追求。可是千萬不要亂吃，太胖了可就沒人要啦。」

　　「姐姐－－」

　　「聽了開心不？」

　　「姐姐，我今晚要上皇家大廈去。」玫寶突然大聲說道。玫寶的眼睛睜得圓鼓鼓的，裡面汪滿了水光，兩腮紅得胭脂一般嘴巴撮得像粒玻璃珠。

　　玫倫困惑的看著玫寶。

　　「今晚？一個人去？」

　　「嗯，一個人。」玫寶咬著嘴脣說。

　　「你們這群剛來留學的小伙子興頭真大。我來了兩年，皇家大廈是什麼樣子我還搞不清。這樣吧，我們下城去，把你送到那兒，你玩完了自己坐計程車回來。」

　　玫倫挽著玫寶下樓上了車。玫寶坐在車後，玫倫坐在張漢生旁邊，當玫倫告訴張漢生玫寶要去爬皇家大廈時，張漢生笑了起來說道：

　　「都是這麼的。我已經上過五次了，每次有朋友從臺灣來，就得陪著上摩天樓。花了我不少冤枉錢。」

　　車子轉到河邊公路上飛駛著，玫寶蜷縮在車廂後面，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冷得玫寶的小腿直發僵，她斜倚在沙發椅上，把大衣裹得緊緊的，一陣倦意襲了上來，好像這幾天旅途的辛勞在這個時候才發出來，她的眼皮愈來愈重，朦朧中一直聽到玫倫清爽嬌脆的笑語聲。

　　「Ｒｉｔａ說她今晚要穿我上次陪她到Ｍａｃｙ買的那件裙子，她花了七十五塊，也真捨得。我曉得，她因為Ａｌｂｅｒｔ李也去才肯穿的。」

　　「Ａｌｂｅｒｔ李未必看得上她。」

　　「喲！什麼了不起，太空博士又怎的。我就看死他難得娶到太太。」

　　「你說我脾氣古怪，你還不是好挑人毛病。」

　　「這些在紐約的中國人是不討人喜。」

　　「那麼我們以後搬到紐澤西去算了。」

　　「不好，到底在紐約做事方便，容易賺錢。」

　　「ＧＥ的聘書上說給我七百五十底薪，我還想考慮考慮。」

　　「七百五？不要！－－呀，玫寶，到啦，怎麼睡著了。」

　　玫寶張開眼睛，看見皇家大廈在卅四街上高聳入雲，像個神話中的帝王，君臨萬方，頂上兩筒明亮的探照燈，如同兩隻高抬的巨臂，在天空裡前後左右的發號施令。

　　「不要走丟囉！」玫寶在皇家大廈門口下車時，張漢生打趣的說道。

　　「你也別太小看玫寶。我們妹娃兒已經長大成Ｙｏｕｎｇ　Ｌａｄｙ了！」

　　「Ｈａｖｅ　ａ　ｇｏｏｄ　ｔｉｍｅ，」張漢生伸出頭笑著叫道。

　　「Ｈａｖｅ　ｆｕｎ！」玫倫擺擺手叫著說。

　　玫寶買了票，跟著十八個人擠進了一座升降機中。遊客多半是外埠來的，有幾對老夫婦帶著小孩子，三個水兵，還有兩個穿著整齊，繫著領花的日本學生。大家都紛紛揣測在皇家大廈頂上，俯瞰紐約市是什麼樣子。有一個小女孩尖聲的數著升降機門上的指標：

　　「六十、七十、八十、－－到了，奶奶！」

　　人們一窩蜂似的擁出電梯，跑到瞭望臺的各個窗口去。塔中早擠滿了遊客，大家緊挨著緩緩的轉著圈子瞭望窗外的景緻。玫寶夾在中間，被高大的外國人堵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塔裡的水汀很暖，許多人在抽香煙，空氣十分鬱悶。

　　「呀，那是長島吧！」有人叫道。

　　「這邊一定是布魯克林了。」

　　「我猜那是華盛頓橋，橋那邊是紐澤西。」

　　玫寶轉到梯口時，打開門，走到瞭望平臺上。外面罡風勁烈，一陣捲來，像刀割一般，玫寶覺得滾燙的面頰上，頓時裂開似的，非常痛楚，剛才的睡意，全被冷風吹掉了，頭腦漸漸清醒過來。外面遊客稀少，只有一對年青的情侶，穿著皮大衣，在欄杆邊凍瑟瑟的偎在一處。玫寶挨近欄杆，探頭出去，一陣淪肌浹髓的寒氣，從她頭頂灌了進去，冷得她的牙齒開始發抖起來。這就是紐約，玫寶想道，站在皇家大廈頂上看紐約，好像從天文臺的望遠鏡，觀察太陽系的另一些星球似的，完全失去了距離與空間的觀念，只見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裡，一堆堆，一團團的光球，在晃動，在旋轉。人家都說在皇家大廈頂上可以看到潔白的自由女神，可以看到玉帶似的赫遜河，可以看到天虹一般的華盛頓大橋，可以看到玻璃盒狀的聯合國大廈。可是這是黑夜，這是黑夜裡一百○二層，一四七二尺世界第一高的摩天樓上，紐約隱形起來了，紐約躲在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下，上面灑滿了精光流轉的金剛石。罡風的呼嘯尖銳而強烈。一片，兩片，無數的雪花，像枕頭套裡的鵝絨，從空中抖落下來。空氣冷凜，雪花落在面腮上，溫潤潮濕，玫寶覺得好像有無數個嬰兒的小嘴巴，在她鼻尖上，眼皮蓋上，吹噓著暖氣。雪花隨著風勢，像溯海的浪頭，在空中韻律的起伏著，把整個幽黑的太空，都牽動起來。那些閃爍的光球，忽而下沉，寂滅消弭，忽而上升，像盞盞金燈，大放光明，愈飄愈近，好像浮到摩天樓頂的欄杆邊來。玫寶探身出去，雙手伸到欄杆外，想去撈住那一顆顆慧珠似的明燈。她的睫毛上積滿了雪珠子，在水光模糊中，她像看見那些金燈，都配上了音符，一明一滅，琤琤琮琮，發出清越的音樂似的。玫寶忽然覺得這座一百○二層的摩天樓，變成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那些閃亮的燈光，是掛在樹椏上的金球兒，雪花是棉絮，輕盈的灑在樹幹，而她自己卻變成吊在樹頂上那個孤零零的洋娃娃。玫寶記得有一年聖誕前夕，她半夜裡穿著睡袍，偷偷爬到客廳裡的聖誕樹下，把玫倫給她的禮物打開，那是一個銀色縷花，燦爛奪目的小音樂箱，她打開蓋子，裡面有個穿蘇格蘭裙子的小人兒，蹦蹦跳跳的在跳蘇格蘭土風舞，音樂箱中，叮叮咚咚奏著那首溫馨輕快的《風鈴草》。

　　「姐姐－－」玫寶突然悶聲叫道，她肥碩的身軀緊抵住冰冷的鐵欄杆，兩隻圓禿白胖的小手憤怒的將欄杆上的積雪掃落到高樓下面去。

　　雪片愈飛愈急，替皇家大廈的頂上，戴上一頂輕軟的大白帽。

　　　　－－一九六四年三月

《香港－－一九六○》

　　朦朧間，余麗卿以為還睡在她山頂翠峰園的公寓裡，蜷臥在她那張軟綿綿的沙發床上。蘋果綠的被單，粉紅色的墊褥，肥胖的海綿枕透出縷縷巴黎之夜的幽香。用水時間又縮短了！阿荷端著杏仁露進來不停地嘀咕，一個禮拜只開放四個鐘點。這種日子還能熬得過去嗎，小姐？三十年來，首次大旱，報紙登說，山頂蓄水池降低至五億加侖。三個月沒有半滴雨水，天天毒辣的日頭，天天乾燥的海風，吹得人的嘴脣都開裂了。

　　明日預測天氣晴朗最高溫度華氏九十八度。

　　那個女廣播員真會饒舌！天天用著她那平淡單調的聲音：明日天晴。好像我們全乾死了她都漠不關心似的。水荒，報紙登著斗大的紅字。四百萬居民面臨缺水危機。節約用水，節約用水。可是，小姐，阿荷攤開手愁眉苦臉的叫道，我們總得要水淘米煮飯呀！七樓那個死婆媽整天鬼哭神嚎：修修陰功，樓下不要放水嘍，我們乾死啦。我願得如此嗎，小姐？天不開眼有什麼辦法？嗯，香港快要乾掉了。天藍得那麼好看，到處都是滿盈盈的大海，清冽得像屈臣氏的檸檬汽水，直冒泡兒。可是香港卻在碧綠的太平洋中慢慢的枯萎下去。

　　髣髣髴髴，余麗卿一直聽到一陣鬆，一陣緊，繼續的人聲、車聲、金屬敲擊的樂聲。在她神智漸漸清醒的當兒，這陣噪音突然像巨大的浪頭，從窗下翻捲進來。余麗卿覺得遭了夢魔一般，全身發滲，動彈不得。濕漉的背項，整個黏在陰浸的馬藤蓆上。她的眼睛酸澀得如同潑醋，喉頭乾得直冒火，全身的骨骼好像一根根給人拆散開來。余麗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四肢，東一隻，西一隻，攤在床上，全切斷了一般，一點也不聽身體的調動。俯臥在她身旁的男人，一隻手攬在她赤裸的胸脯上，像一根千斤的鐵柱，壓得她氣都喘不過來了。對面夜來香茶樓的霓虹燈像閃電一般，從窗口劈進閣樓裡來，映得男人瘦白的背脊，泛著微微的青輝。他的呼吸時緩時急，微溫的鼻息，不斷地噴到她的腮上。她聞得到他的呼吸中，帶著鴉片濃郁的香味。

　　桂花涼粉！窗外不斷傳來小販叫喊的聲音。灣仔夜市的水門汀上，夜遊客的木屐劈劈啪啪，像串震耳欲聾的鞭炮；幾十處的麻雀牌，東一家，西一家，爆出唏哩嘩啦的洗牌聲，籌碼清脆的滾跌著。夜來香二樓的舞廳正奏著配上爵士拍子的廣東音樂《小桃紅》，靡靡的月琴，有一搭，沒一搭的嗚咽著。

　　余麗卿轉過頭去，她看到男人削瘦的輪廓，側映在枕面上，顴骨高聳，鼻樑挺直，像刀斧鑿過一般，稜角分明；一頭豐盛的黑髮，蓬亂的覆在他寬朗平滑的白額上，透著一絲沁甜的貝林香。即使在微黝的黑暗中，余麗卿也感得到他的眼睛，一逕睜著，沒有知覺的凝視著她。清醒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那麼昏懵，倦怠的眼神好像老是睡眠不足似的；可是在睡夢中，他的眼睛卻過分的機警，總是半開著，夜貓般的瞳孔，透出一溜清光，似乎經常在窺伺、在考察，在監督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她腦中思維的波動，他在睡夢中也很有知覺似的，睜開沒有視覺的眼睛，冷冷的盯著，像牆頭上的夜貓，細瞇的瞳孔，射出一線透人肺腑的寒光，然後說道：我們是命中注定了。我們命中注定滾在一堆了，他說。我們像什麼？怎麼，一對手銬手的囚犯啊！莫掙扎了，我的好姐姐。憑你費多大勁也沒用的。你幾時見過鎖在一根鏈子上的囚犯分得開過？噢，我的好姐姐，我們還是乖乖的滾在一堆吧！他半瞇著疲憊的眼睛，伸直扁瘦的腰，斜臥在沙發上；兩條細長的腿子，懶散的搭在扶手上；白得半透明的寬額，露著一條條蔭藍的青筋，說道：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唉，無賴。他叼著他那根烏油油的煙槍，滿不在意的徐徐噴著濃郁的鴉片。幾綹油亮的黑髮，跌落在右太陽穴上。睜著倦怠的眼睛，聲音甜得發膩。懂嗎？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他的聲音輕軟得像團棉絮，搔得人的耳根子直發癢。我要你那雙細白的手，我要你那撮巴黎之夜噴過的頭髮。哎，無賴。好姐姐，你獨個兒睡在冷氣調節的翠峰園太過冷清。來，讓我替你脫掉你的湘雲紗，躺到我的床上，我來替你醫治你的懼冷症。可憐，你的手心直淌冷汗，你的牙齒在發抖呢！你害怕？害怕我是個躲在灣仔閣樓頂的吸毒犯？因為你做過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可是在床上我們可沒有高低之分啊！瞧瞧，我們不是天生的一雙嗎？來，讓我握住你細白的手。我們的手梗子早扣上月牙形的手銬了，喏，讓我教給你看，就是這個樣子，手梗子咔嚓的上了鎖。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嗎？什麼？我把你當成什麼？女人，當然是女人嘛，我的好姐姐。別害怕，這是香港－－東方之珠，香港的女人最開通。真的，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唉，無賴，無賴。

　　夜來香二樓舞廳的人影子在暗紅的玻璃上，幢幢晃動，廣東舞曲睡眠不足似的，有氣沒力的拖拉著。騎樓上一個穿黃色緊身旗袍的女人正在和個葡萄牙水兵拉扯著。「夜來香」三個霓虹燈的大字，照得她生滿了魚鱗似的緞子旗袍閃閃發光。她半身探出騎樓外，浪聲笑著。水兵攬住她的腰肢，往房中拖去。黃衫女人兩手扒住騎樓欄杆，一頭長髮跌到胸前，她的笑聲尖銳而淒厲，湮沒在四面湧來的麻雀牌聲中。她生過麻瘋，他們說。她已經梅毒攻心了，他們說。她是中、西、葡、英的混雜種。她是灣仔五塊錢一夜的鹹水妹。坐在「夜來香」的門檻上，撈起她的黃旗袍，擦拭給她給梅毒蛀掉了睫毛的眼睛，她擤著鼻涕，揉著她粉紅色的爛眼角。閤家剷！她咬著發烏的嘴脣哼道。哄死人啦！講好五塊錢，那個死鬼提起褲帶飛溜。我要吃飯啊！我趕著他叫道，只要五塊錢，五塊錢哪！閤家剷！閤家剷！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他半瞇著眼睛，漫不經意的說道。香港女人，香港女人！有一天，香港女人都快變成賣淫婦了。兩百塊的，廿塊的，五塊錢一夜的。大使旅館的應召女郎，六國酒店的婊子，灣仔碼頭邊的鹹水妹，揩著梅毒蛀爛了的眼圈，大聲喊著：五塊錢一夜！（小姐，報紙說用水時縮成一個禮拜四小時哪。）嗯，香港快被曬乾了。香港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被太陽曬得一寸一寸的萎縮下去。

　　桂花涼粉！窗外夜市人聲沸沸，賣涼粉的小販破著喉嚨，從嘈雜的聲浪中，迸出幾下極不調協的尖叫。驟然間，夜市上的木屐聲一陣大亂。閣樓的木梯上，響著雜沓竄逃的腳步。差人，差人！往閣樓屋頂奔逃的小販急促的叫道。突擊！突擊！突擊！天天晚上警察都來突擊灣仔的無照小販。夜夜巡捕車抓走一籠籠的難民攤販，可是夜夜灣仔的小販仍舊破起喉嚨，挑戰似的喊出；桂花涼粉！調景嶺霍亂病案五三起，《星島日報》登道，港九居民切勿飲食生冷。檢疫站，防疫針，德輔道的陰溝，唉，真要命！全是生石灰嗆鼻的辛辣氣。他們把公家醫院塞滿了難民，哼哼唧唧，盡是些吐得面皮發烏的霍亂病人。中國大陸的瘟疫像朵黑雲蓋到了香港的上空。唉，這顆東方之珠的大限快到了。走吧，姐姐，芸卿說，芸卿的眼角噙著淚珠，臉蒼白得像張半透明的蠟紙。趁著現在還不太遲離開這裡吧，芸卿的嘴脣不停的抽搐。你在往下沉哪。你還年輕，才三十幾歲。你要為將來打算，一定要想到你的將來啊。你的將來－－將來？你是說明天？可是妹子，你們這些教書的人總是要講將來。但是我可沒有為明天打算，我沒有將來，我甚至於沒有去想下一分鐘。明天－－太遠了，我累得很，我想不了那麼些。你們這些教書匠，總愛講大道理。去告訴你書院裡那些梳著辮子的女娃娃：明天、明天、明天。我只有眼前這一刻，我只有這一刻。這一刻，懂嗎。芸卿哭出了聲音，說道，至少你得想想你的身份，你的過去啊。你該想想你的家世哪。你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你是說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的，是吧？可是我也沒有過去，我只曉得目前。懂嗎？目前。師長夫人－－她已經死了。姐姐，噢姐姐！你唬人得很。芸卿絞著她的手帕，揩去滾到她蒼白面頰上的淚珠。姐夫活著的話他要怎麼說呢？人人都在說。他們都在說你在跟一個－－噯，姐姐，你不能這樣下去。他們都說你在跟一個－－但是我們注定滾在一堆了，他說道。我們像囚犯一樣鎖在一起了。難道你不以為我們是天生的一對？來，讓親親你軟軟的嘴脣。好姐姐，躺在我的懷裡吧。當然我喜歡你送給我的開司米大衣。但是我更愛你這雙豐滿的奶子。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不像一個服服貼貼的好弟弟？認了吧，我們都是罪人。我躲在這間骯髒的閣樓裡吸我的煙槍。你呢，你悄悄從你漂亮的翠峰園溜下來到我這裡做壞事。翠峰園不是一個人待得住的地方。上面太冷清了。來，讓我暖暖你，到底我們是注定了的。莫掙扎了。看看這張我請人替我們拍的照片。別忘記，只要我們活著，這就是我們一生的紀念品。瞧瞧我們赤裸的身體。是不是有點像西洋人聖經上講的什麼亞當與夏娃？被上帝趕出伊甸園因為他們犯了罪。來，罪人，讓我們的身體緊緊的偎在一塊，享受這一刻千金難換的樂趣。罪人。趕出了伊甸園。罪人。趕出了伊甸園。無賴，唉，唉，唉，無賴。走吧，姐姐，芸卿默默的抽泣著。你不能這樣下去。你要設法救你自己。你一定要救要救要救。救？救我的身體？救你們信教的人講的靈魂？在哪兒呀，我的靈魂？我還有什麼可救的？我的身體爛得發魚臭。難道你還看不見我皮膚下面盡是些蛆蟲在爬動？我像那些霍亂病人五臟早就爛得發黑了。姐姐，噯姐姐！你一定要救你自己，一定要救。我們注定了，他說。我們是冤孽，他說。我們在沉下去，我們在沉。我們（小姐，廚房裡沒水嘍！）嗯，香港快乾掉了。

　　警察大聲的吆喝著。小販們哭著喊著滾下了樓梯。巡邏車的警笛掃走了一切噪音，像無數根鞭子，在空中笞撻。載走一車一車沒有居留證的難民。像野狗一般塞進火車廂內，從新界運回中國大陸。讓瘟疫及饑荒把這些過剩的黃色人體凌遲消滅。為了本港的治安，香港總督說，我們必須嚴厲執行驅逐越境的難民。然而每天那些蓬頭垢面的難民卻像大水來臨前奔命的黑蟻，一窩窩從新界的鐵絲網底，帶著蝨子、跳蚤，以及霍亂病源，鑽進了香港。

　　尖沙咀碼頭搶案。少女耳朵遭強徒扯裂。

　　蒙面人洗劫銀行。印度巡警被射殺。

　　《星島日報》：搶案。《工商日報》：搶案。李夫人，我是李師長的隨從。他穿著灰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水腫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我認得你是李夫人，他走近一步說道。我不懂你說什麼，我說。我怕你認錯人了，我說。可是我知道你是李夫人，他說，他的嘴角一逕掛著一絲狡獪的微笑。對不起，我不認識李夫人，我說。我是王麗卿小姐。我是翠峰園的王麗卿小姐。李夫人，我以前是李師長的隨從。我也是逃難出來的。我是李師長的隨從。

　　麗卿

　　聽見沒有麗卿

　　你要守規矩呵

　　聽見沒有

　　你是師長夫人懂嗎

　　麗卿

　　要守規矩

　　師長夫人

　　要守規矩

　　聽見沒有

　　麗卿麗卿麗卿

　　他已經死了。被砍了頭。他的勤務兵把他的軀體偷出來埋在花園裡。別叫我李夫人，懂嗎？我是王麗卿。李夫人，我兩天沒吃東西了。幫幫忙吧。李夫人。看在李師長份上。做點好事吧。李夫人。我不是李夫人，懂嗎？我是王麗卿小姐。被砍了頭，掛在城門上像個發霉的袖子。看在李師長李師長

　　麗卿

　　要守規矩呵

　　李夫人。不要跟著我。李夫人。我已經給了你錢了。李夫人。讓開，不要亂叫我。李夫人，李夫人。救命！差人。搶皮包呀！走吧，姐姐，趁早離開這裡。買張飛機票飛到悉尼去。走，姐姐。不，我說。不，我說，哪兒我也不要去。我連手都抬不動了。看看這兩根膀子，已經不聽我的調動了。我已經死掉了。我早就死去了。姐姐，噢姐姐。芸卿抽搐的哭起來。香港就快完結了，東方之珠。嗯，這顆珠子遲早總會爆炸得四分五裂。那些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英國兵太精了，他們不會為這顆精緻的小珍珠流一滴血的。但是我不會等到那一天。我才不會呢，我要在這顆珠子破裂的前一刻從尖沙咀跳到海裡去。你一定要設法救你自己啊。嗯，我要跳到海裡去，趁早離開這裡，我不會等到那一天。人人都在說。他們都在說你跟一個－－但是我們命中注定了，他說。讓我握住你的手。讓我領你沉到十八層地獄裡去。我敢說你會喜歡上刀山下油鍋的滋味，因為我們都是罪孽重重。還想不認你有罪？地獄裡的煉火也燒不盡你的孽根呢。來吧，罪人，讓我領著你沉下去。（小姐，那個死婆媽跑下來搶我們的水啦！）節約用水，節約用水，街上的擴音器互相咆哮著。水塘裡的水又降低了三寸。三寸又三寸又三寸。有一天香港的居民都會乾得伸出舌頭像夏天的狗一般喘息起來。他們會伸出鳥爪一般的手臂去搶水和食物。水－－他們會喊道。餓呀，他們會喊道。他們的皮膚會水腫得像象皮一般。霍亂會瀉得他們的臉個個發黑。有一天那些難民會衝到山頂把有錢人從別墅裡拉出來通通扔到海裡去。東方之珠。東方之珠，走吧，姐姐。不。走，姐姐。不。姐姐。不，不，不。

　　余麗卿翻過身去，伸出手緊攬住她身邊男人瘦白的背脊。夜來香舞廳的廣東音樂，支撐著凌晨的倦意，落寞的漫奏著。麻雀牌愈來愈疏落，間或有幾下猛然奮起的洗牌聲。夜市裡人聲已杳，街車的引擎斷續的悶吼著。余麗卿漸漸合上了越來越沉重的眼皮。朦朧間，她又感到她身邊男人那雙半睜的睡眼，像黑暗裡夜貓的瞳孔，射出兩道碧熒熒的清光，窺伺的、監督的罩在她臉上，好像刺入她心底的深淵中一般。是的，她想道，香港快要乾掉了，於是他便說道：來吧，罪人，讓我握住你的手，一同沉入地獄門內。

　　　　－－一九六四年六月

《安樂鄉的一日》

　　安樂鄉（Ｐｌｅａｓａｎｔｖｉｌｌｅ）是紐約市近郊的一座小城。居民約有六七千，多是在紐約市工作的中上階級。大家的收入豐優均勻，因此，該城的地稅是全國最高地區之一。每天早晨六時左右，各式各樣嶄新的轎車便湧進火車站停車場了。進城上班的人，多是三十至五十之間的中年男子，穿著Ｂｒｏｏｋｓ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的深色西裝，戴著銀亮精緻的袖口扣和領針，一手提著黑皮公文包，一手夾著一卷地方報紙，大家見面，總習慣性的寒暄幾句，談談紐約哈林區的黑人暴動，談談華府要人競選的花邊新聞，然後等到火車進站，魚貫的鑽入有空氣調節的車廂裡，往那萬人所趨，紐約市的心臟－－曼哈頓駛去。

　　安樂鄉與其他千千百百座美國大都市近郊的小城無異。市容經過建築家的規劃，十分整齊。空氣清澈，街道、房屋、樹木都分外的清潔。沒有灰塵，沒有煤煙。好像全經衛生院消毒過，所有的微生物都殺死了一般，給予人一種手術室裡的清潔感。城中的街道，兩旁都有人工栽植的林木及草坪。林木的樹葉，綠沃得出奇，大概土壤經過良好的化學施肥，葉瓣都油滑肥腫得像裝飾店賣的綠蠟假盆景。草坪由於經常過分的修葺，處處刀削斧鑿，一樣高低，一色款式，家家門前都如同鋪上一張從Ｍａｃｙ＇ｓ百貨公司買回來的塑膠綠地毯。

　　城中也照樣有一個購物中心：其中包括一個散佈全美的Ａ＆Ｐ菜場及Ｗｏｏｌｗｏｒｔｈ廉價百貨店，一家只有兩個理髮匠的理髮店，以及一個專門放映舊片的小型電影院。趁著先生上班，安樂鄉的主婦們都開著她們自己專用的小轎車，到購物中心來購買日用品及辦理雜務。雖然是在小城中，這些主婦們上街時仍舊濃施脂粉，穿著得整整齊齊。有些手裡推著嬰兒的推車，有些兩手提滿了肥皂粉、牛排、青豆及可口可樂，在停車場竚住腳，跟鄰舍朋友閒扯幾句：兒子的夏令營，女兒十六歲的生日舞會，昨晚電視的諧星節目，然後鑽入閃亮的林肯及凱迪拉克中去。

　　依萍和偉成就住在安樂鄉的白鴿坡裡。這是城中的一個死角，坡中道路，一頭接上往紐約市的公路，另一頭卻消沒在小山坡下。這條靜蕩的柏油路，十分寬廣清潔，呈淡灰色，看去像一條快要枯竭的河道，灰茫茫的河水完全滯住了一般。白鴿坡內有它獨特的寂靜。聽不見風聲，聽不見人聲，只是隔半小時或一小時，卻有砰然一下關車門的響聲，像是一枚石頭投進這條死水中，激起片刻的廻響，隨後又是一片無邊無垠的死寂。可是從往紐約的公路那邊，遠遠的卻不斷傳來車輛的急駛，膠輪在柏油路面上一逕劃出尖銳的摩擦聲。廿四小時，不分晝夜，這種車輛的急駛，從來沒有中斷，沒有變化，這種單調刺耳的聲音早已變成白鴿坡靜寂的一部分了。它只不過常常提醒著依萍：白鴿坡外還有許多人在急促的活著、動著。

　　這是個仲冬的十二月，比降雪的時節還早幾天。可是天空已微有雪意了，灰得非常勻淨。冬天，白鴿坡內的靜寂又加深了一層。坡內住家都好像把門前那張綠地毯收去一般，草坡露出了焦黃的土地。肥綠的樹葉落盡了，家家門口的榆樹只剩下一些稜瘦的黑枝椏。因此，坡內愈更顯得空曠，道路兩旁的新房屋都赤裸的站了出來，全是灰白的木板房。屋頂屋面顏色相同，大小款式也略相彷彿，是最時興的現代建築，兩層分裂式。偌大的玻璃窗，因為有空氣調節，常年封閉著，窗戶都蒙上白色帶花邊的幔子。從坡上看去，這兩排四方整齊的房子，活像幼兒砌成的玩具屋，裡面不像有人居住似的。偉成和依萍的房子便在街右的末端，已近死巷的尾底。屋內也按著美國最新的設計陳列。客廳內的傢具全是現代圖案，腰型的桌子，半圓型的沙發，以及一些不規則型體的小茶几及矮凳。顏色多呈橘紅嫩黃。許多長頸的座燈像熱帶的花草，莖蔓怒長，穿插在桌椅之間。室內一切的建構，格式別緻，顏色新鮮，但是也像兒童玩耍的砌木一般，看去不太真切。廚房一律是最新式的電器設備。全部漆成白色：電動洗碗機，電動打蛋機，電動開罐頭機，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電鍋電爐。白色的牆壁上密密麻麻顯按著一排排的黑色電鈕，像一間裝滿了機械的實驗室一般。依萍一天大部分的時間，便在這所實驗室似的廚房中消磨過去。

　　早上容易過。先忙著做早餐，打發偉成上紐約城股票市場以及寶莉上學校，然後出去買點雜物，回到家中廚房洗洗果菜，一晃就是十二點。下午前半截也容易過，在飯桌上替偉成回些親友的來信，計算一下一個月的收支，打電話與寶莉同學的家長連絡，打聽一下出席家長會、慈善會、教會聚會的日期。可是每當下午一進入五點，時間的步速便突然整個鬆懈了下來，像那進站的火車，引擎停了火，開始以慢得叫人心慌的速度，在鐵道上緩緩滑動，好像永遠達不到終站似的。五點至六點是依萍一天中的真空時期。一切家務已經就緒，電鍋都熄了火，晚飯準備停當，依萍便開始在她那間實驗室似的廚房中漫無目的打轉子了。坐下來抽一口薄荷煙，站起來打開鍋蓋嚐一口自己熬的牛尾湯，把桌上擺好的碗挪過來，又搬回原位上去，然後踱到窗房邊，頭抵住那塊偌大的窗玻璃，凝望著窗外那條灰白色靜蕩的道路，數著鄰居一輛輛的汽車，從瞑色中駛入白鴿坡，直等到偉成從紐約下班，到鄰家接寶莉回來，再開始度一天的下半截。

　　寶莉三歲時，偉成開始行財運，做股票經紀賺了錢。於是他們便從紐約的公寓搬到安樂鄉自己購買的房子中。偉成認為小城的環境單純，適合於孩子的教育。安樂鄉只有偉成一家中國人。依萍不大會開車，所以平常也不大遠出，進出只限於白鴿坡的鄰近。在安樂鄉一住五年，依萍和紐約城中幾個中國朋友都差不多斷了來往。到了週末，偉成認為是家庭時間，需要休息，不肯進城。夏天，偉成帶著寶莉到安樂鄉附近的遊樂園去游泳划船；冬天，父女兩人便穿上禦雪衣出去門口掃雪，堆砌雪人。依萍不善戶外運動，偉成帶著寶莉玩的這些玩意兒，她都加不進去，有時依萍也跟著偉成和寶莉一道出去，在一旁替他們看守衣服。偉成一直鼓勵依萍出去參加鄰居主婦們的社交活動。有幾家美國太太組織了一個橋牌社，依萍去玩過幾次，但是她的牌藝差她們太遠，玩起來十分累贅。她也參加她們的讀書會，可是她看英文書的速度太慢，總跟不上別人的談話。星期日，鄰居的太太過來邀依萍上教堂，依萍不信教，但是偉成說白鴿坡的主婦們到了星期日都穿得整整齊齊上教堂去，獨有依萍不修邊幅待在家裡，給別人講起來難聽，於是依萍只好買了一頂白色的紗帽，到了星期日戴著上教堂去。因為安樂鄉只有依萍一家是中國人，所以白鴿坡裡的美國太太們都把依萍當作稀客看待，對她十分友善，十分熱心，常常打個電話來向依萍道寒問暖。為了取悅依萍，她們和依萍在一起時，總很感興趣似的，不憚其煩向依萍詢問中國的風土人情，中國人吃什麼，中國人穿什麼，中國人的房子是怎麼個樣兒。她們生怕依萍不諳美國習俗，總爭著向依萍指導獻小殷勤兒，顯出她們盡到美國人的地主之誼。這使依萍愈感到自己是中國人，與眾不同，因此，處處更加謹慎，舉止上常常下意識的強調著中國人的特徵。每逢聚會時，依萍便穿上中國旗袍，嘴上一逕掛著一絲微笑，放柔聲音，一次又一次的答覆那些太太們三番四覆的問題。後來有好幾次，鄰舍太太來邀請依萍去參加社交活動，依萍都託辭推掉了，因為每次出去，依萍總得費勁的做出一付中國人的模樣來，常常回家後依萍累得要服頭痛丸。

　　依萍在國內是學家政的，她一生的願望就是想做一個稱職的妻子，一個賢能的母親。可是她來美國與偉成組織家庭後，發覺她在中國學的那套相夫教子的金科玉律，在她白鴿坡這個家庭裡不太合用。偉成太能幹了，依萍幫不上忙。偉成對於買賣股票有一種狂熱，對於股票行市瞭如指掌，十押九中，擁有一大堆的顧客，事業上一帆風順。依萍對於股票一竅不通，而且不感興趣，當偉成在依萍面前炫耀他對股票的知識時，依萍總是勉強著自己，裝作熱心的聆聽著。偉成在美國日子久了，一切習俗都採取了美國方式，有時依萍不太習慣，偉成就對依萍說，既在美國生活，就應該適應這裡的生活。因此，家務上的事情，依萍往往還得聽取偉成的裁奪。

　　至於寶莉，從小她就自稱是爸爸的女兒。

　　「偉成，你這樣不行，把女兒寵壞了！」依萍常常急得叫道。

　　「別擔心，我們寶莉是個乖孩子。」偉成總滿不在乎的笑著說。

　　「媽媽壞！」於是寶莉便乘機操著道地紐約口音的英文罵依萍一句。

　　寶莉六歲以前，依萍堅持要寶莉講中文。可是才進小學兩年，寶莉已經不肯講中文了。在白鴿坡內，她的小朋友全是美國孩子，在家中，偉成也常常和她講英文。依萍費盡了心機，寶莉連父母的中國名字都記不住。依萍自己是中國的世家出身，受過嚴格的家教，因此，她唯一對寶莉的期望就是把她訓練得跟自己一樣：一個規規矩矩的中國女孩。可是去年當寶莉從夏令營回來時，穿著偉成替她買的牛仔褲，含著一根棒棒糖，衝著依萍大聲直呼她的英文名字Ｒｏｓｅ起來。依萍大吃一驚，當時狠狠的教訓了寶莉一番。寶莉說夏令營中，她有些朋友也叫她們媽媽的名字。依萍告訴寶莉，在中國家庭中，絕對不許有這類事情發生。寶莉是爸爸的女兒，寶莉不是媽媽的女兒。這雖然是寶莉小時的戲語，但是事實上，依萍仔細想去，原也十分真切。寶莉與偉成之間，好像一向有了默契一般。其中一個無論做任何事情，總會得到另一個精神上的支持似的。寶莉和偉成有共同的興趣，有共同的愛好。每天一吃過晚飯，父女倆盤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電視，議論著電視裡的節目。有許多節目，依萍認為十分幼稚無聊，可是偉成和寶莉卻看得有說有笑，非常開心。依萍常常在他們身後乾瞅著，插不進話去。每天下午到這個時候，依萍都這樣佇立在廚房的玻璃窗前，凝視著窗外灰白的道路，聽著往紐約公路上那些車輛尖銳單調的聲音，焦慮的等待著偉成和寶莉回家，以便結束她下午這段真空時間，開始度一天的下半截，但是這下半截往往卻是父親和女兒時間，依萍不大分享得到。

　　「呀！怎麼還沒開燈？」偉成準六時踏進了大門，跟著寶莉也跳跳蹦蹦，替偉成提著公文包跑了進來。偉成穿著一襲最時興嶄新的鹿皮大衣，新理的頭髮，耳後顯著兩道整齊的剪刀痕跡，臉上充滿聞到廚房菜餚的光彩。寶莉穿了一身大紅的燈芯絨衣褲。頭上戴了一頂白絨帽，帽頂有朵小紅球。寶莉長得不好看，嘴巴太大，鼻子有點下塌，但是她卻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烏亮的眼珠子，滴瀝溜轉，有些猴精模樣，十分討喜。寶莉進來後，把公文包及背上的書包摔到沙發上，然後便爬上偉成的膝蓋，和偉成咬起耳朵來。

　　「怎麼了，寶貝女兒，臉怎麼凍得這樣紅？」偉成愛憐的撫弄著寶莉的腮幫子問道。

　　「寶莉，去洗手，準備吃飯了。」依萍一面把菜盛到碟裡，一面叫寶莉道。寶莉沒有立即理會依萍的吩咐，她撫弄著偉成的領帶，在偉成耳根子下悄悄說道：

　　「我們在山坡後面捉迷藏呢！」

　　「我聽見啦，」依萍轉過頭來說：「又出到外面去玩了，我說過只許在屋內玩，你傷風還沒有好全呢。」

　　「媽媽的耳朵真厲害，快別說了，去洗手吧。」偉成捏了一下寶莉凍得通紅的鼻子笑著說道，寶莉跳下偉成的膝蓋，一溜煙跑進了盥洗室。

　　「Ｒｏｓｅ，今天做了些什麼啦？有沒有去Ｍｒｓ．　Ｊｏｎｅｓ家打橋牌？」偉成翻閱著晚報上登載的股票行情，柔聲問依萍道。

　　「她們來叫了我的，我沒有去。」

　　「Ｎｏｒｔｈ　ｗｅｓｔ　三十四，Ｄｅｌｔａ　二十八，Ｇ．Ｅ．四十點三，統統漲了！我剛替Ｐａｒｋ　Ａｖｅｎｕｅ的張家買進兩百股，他們又賺一大筆了。張家總是行財道－－噢，好香的牛尾湯！」偉成丟下報紙，湊近那盆牛尾湯嗅了一下。

　　「我不要吃牛尾湯！」寶莉走進來嚷道。

　　「寶莉，小孩子什麼都應該學著吃才不挑嘴。」依萍說道。依萍記得小時候她不吃苦瓜，母親特地每天燒苦瓜，訓練到她吃習慣為止。

　　「我不要吃牛尾湯！」寶莉坐在椅子上大聲嚷道。

　　「好啦，好啦，寶貝女兒，我們這裡是民主國家，講個人自由，好不好？你不要吃牛尾湯可以不吃，我給你開一瓶可口可樂。」偉成拿了一隻大玻璃杯倒滿一杯可口可樂給寶莉。

　　「寶莉，你今天在學校裡做了些什麼？講給爸爸聽。」

　　「早上我們班舉行加法比賽。」

　　「你得第幾名？」

　　「第一名！」寶莉很自得的說道。

　　「真的？」偉成也跟著得意起來，偉成一直說寶莉有科學頭腦，將來會成數學女博士。「明天爸爸進城給你買獎品去。」

　　「我們今天還做了情人節的紅心卡片。」寶莉靦腆的說道。

　　「喲，誰是你的情人啦？」

　　「我不講！」

　　「胖子大衛？」

　　「才不是！」

　　「媽媽知道，」依萍插嘴笑著說道：「是不是你爸爸？」

　　寶莉紅了臉，扭癟著大嘴巴，兩隻精靈的烏眼珠發著興奮的光彩。偉成放聲朗笑起來，捧起寶莉的臉腮用力親了一下。

　　「爸爸是你的大情人，你是爸爸的小情人，對嗎，寶貝女兒？」

　　「寶莉，」依萍突然問道：「Ｌｏｌｉｔａ　的媽媽下午打電話給我說你在學校裡用手扯Ｌｏｌｉｔａ的頭髮，把她扯哭了，你為什麼那樣做呢？」

　　「啊，Ｌｏｌｉｔａ是頭髒豬！」寶莉咬著牙齒叫道。

　　「寶莉，不許這樣叫你的同學。你怎麼可以扯別人頭髮呢？」

　　「她說我是中國人！」寶莉突然兩腮緋紅的說道。

　　「寶莉，」依萍放下筷子，壓平了聲音說道：「Ｌｏｌｉｔａ說得對，你本來是中國人。」

　　「我說我是美國人，Ｌｏｌｉｔａ說我扯謊，她叫我Ｃｈｉｎａｍａｎ。」

　　「聽著，寶莉，你生在美國，是美國的公民，但是爸爸和我都是中國人，所以生下你也是中國人。」

　　「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大聲叫道。

　　「寶莉，不許這樣胡鬧，你看看，我們的頭髮和皮膚的顏色都和美國人不同。爸爸、你，我－－我們都是中國人。」

　　「我沒有扯謊！Ｌｏｌｉｔａ扯謊。我不是中國人！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尖叫起來，兩足用力蹬地。

　　「寶莉－－」依萍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再這樣胡鬧，我不許你吃飯。」

　　「Ｒｏｓｅ，我想我們吃完飯再慢慢教導寶莉。」偉成站起來走向寶莉，想撫慰她幾句。依萍倏地立起來，搶先一步走到寶莉跟前，捉住寶莉雙手，把寶莉從椅子上提起來。

　　「不行，我現在就要教導她。我要寶莉永遠牢記住她是一個中國人。寶莉聽著，你跟著我說：『我是一個中國人』。」

　　「不！我不是中國人！」寶莉雙足一面踢蹬，身體扭曲著拼命掙扎。依萍蒼白的臉，用顫抖的聲音厲聲喝道：

　　「我一定要你跟著我說：我－－是－－一－－個－－中－－國－－人－－」

　　「我不是中國人！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倔強的尖叫起來。依萍鬆了一隻手在寶莉臉上重重的打了一下耳光。寶莉驚叫了一聲，接著跳著大哭起來。依莉正要舉手打寶莉第二下時，偉成隔開了依萍的手臂，把寶莉從依萍手中解開。依萍鬆了手，晃了兩晃，突然感到一陣昏眩，她伏在水槽上，把剛才喝下的牛尾湯都嘔吐了出來。

　　過了一陣子，當偉成扶著依萍躺到臥房的床上時，偉成坐在依萍身邊低聲的對她說道：

　　「孩子是要教的，但不是這般教法。寶莉才八歲，她哪裡懂得什麼中國人美國人的分別呢？學校裡她的同學都是美國人，她當然也以為她應該是美國人了。Ｒｏｓｅ，說老實話，其實寶莉生在美國，長在美國，大了以後，一切的生活習慣都美國化了。如果她愈能適應環境，她就愈快樂。你怕孩子變成美國人，因為你自己不願變成美國人，這是你自己有心病，把你這種心病傳給孩子是不公平的。你總願意寶莉長大成為一個心理健全能適應環境的人，對嗎？得啦，別太衝動了。我去拿粒鎮靜劑給你，吃了好好睡一覺。」

　　偉成倒了杯水給依萍，讓她服了一粒Ｃｏｍｐｏｚ。然後熄了燈，虛掩上門，走了出去。依萍躺在黑暗中，全身虛脫了一般，動彈不得。一陣冰涼的，激動過後的淚水，開始從她眼角慢慢淌了下來。從門縫間，依萍隱約還可聽到偉成和寶莉講話的聲音。

　　「媽媽壞！媽媽壞！」

　　「噓，媽媽睡覺了，別張聲。八點鐘啦，電視電影快開始了。」

　　不到片刻，電視機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開頭又是那天天日日都在唱個不休的Ｗｉｎｓｔｏｎ香煙廣告：

　　Ｗｉｎｓｔｏｎ　ｔａｓｔｅｓ　ｇｏｏｄ，Ｌｉｋｅ　ａ　ｃｉｇａｒｅｔｔｅ　ｓｈｏｕｌｄ！

　　　　－－一九六四年十月

《火島之行》

　　這次他們決定到火島去，從中西部來的三個女孩子堅持要到海濱游泳，所以林剛預備帶她們去火島的松林灘。林剛在紐約住了十年，總共只去過三四次海灘：他不善游泳，雖然零星的在游泳池裡泡過十來次，總也沒有學精，最多只能游百來公尺。本來林剛提議請三個女孩子到雷電城去看戲，那兒有全美著名的踢踏舞，可是她們一致反對，嚷著說紐約城裡太悶熱，要出城下海，清涼片刻。

　　自從林剛搬到百老匯與一○三街他那間兩房一廳的公寓後，他的住所便變成中國留學生歇腳的地方了。尤其是每年夏季從各路來紐約觀光找事的單身女孩兒，許多都歡喜蜂擁到林剛家裡。或者直接經朋友的介紹，或者由朋友的朋友間接引進，只要抵達紐約時，打一個電話，林剛便開著他那輛嶄新的敞篷雪佛蘭到巴士站去迎迓了。

　　一來林剛長得好玩，五短身材，胖胖的軀體像個壇子，在人堆子裡，走起路來穿梭一般腳不沾地似的直兜轉子，永遠顯得十分忙碌，林剛已經三十多了，蛋形的頭顱已經開始脫頂，光滑的頭皮隱隱欲現，可是他圓胖的臉蛋，卻像個十來歲孩兒的娃娃臉，一徑是那麼白裡透紅，好像永遠不會被歲月侵蝕似的。林剛愛笑，見著人總咧開他的大嘴巴，露出一口整齊白淨的牙齒，看起來十分純真，沒有什麼心機似的，因此女孩子們喜歡跟林剛來往，因為她們覺得跟林剛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二來林剛是個道地的紐約客，他諳悉紐約所有著名的中國飯館，而且每家飯館的拿手菜，林剛都可以如數家珍一般背誦出來。林剛生性慷慨，每次請女孩子去吃飯時，總是點最名貴的菜館，女孩子們吃得都十分開心，一致稱讚林剛是個食家。林剛耐性十分好，帶領女孩子們遊覽紐約時，往往都是從清晨遊到深夜，當那些女孩子站在洛克斐勒中心的噴水池旁，裙子被晚風吹得像一朵朵蓓蕾般的綻開來，林剛便咧著嘴笑嘻嘻的對她們說，她們的光臨，使紐約增了一倍的光彩。女孩子們都樂了，說林剛是個最稱職的嚮導。

　　林剛做事已經八年了，他在紐約一家理工學院得到碩士後，便找到一份高薪的差事，過著優游自在的單身生活。其實林剛人緣好，認識的中國女孩子比誰都多，那些女孩子不管是在紐約的或是從外埠來的，個個都喜歡林剛，說他是個討女人歡心的男人，有人搬家，林剛便忙著開了車去大包小包的替她們搬送。如果有人請客，林剛便開車到唐人街替她們採辦菜蔬。林剛會包餃子做餛飩，是個一等名廚，許多女孩子的慶生會都在林剛家舉行。女孩子們背底下都叫林剛「林媽媽」，她們絕對沒有惡意，只是林剛對女孩兒分外體貼的原故。儘管那些女孩子們那麼賞識林剛，大家甚至爭著要替林剛介紹女朋友，她們都感嘆的說：像林剛那樣的人，還沒娶到太太真是可惜，可是那些女孩子誰也沒有想到要做林剛的女朋友。在美國的中國男孩子比女孩多出幾倍，林剛認識的那些女孩子大部分一來到美國兩三年都結婚了。林剛一年之中總接到幾張結婚請帖。他做過五六次伴郎，參加過十幾次婚禮，有時還得開幾小時車到波士頓或者華盛頓去幫忙與他交情深厚的女孩子的婚事，至於在紐約沒有結成婚的那些女孩子，卻又都變成了林剛的老朋友。

　　有一次中國學生會在紐約州開普西一個夏季湖濱避暑勝地舉行遊宴，與會的人大多是情侶或夫婦，也有少數打單的青年男女，借此機會以便認識。林剛帶了與他認識多年的黃玖一齊參加。開普西的湖濱非常幽雅，山明水秀，半點沒有紐約市區的繁囂。那晚月光特別明亮，照得水影山色，參差如夢。大家在湖濱草地上架上柴火燒烤牛排，並且飲酌冰啤酒助興。火光映紅了一張張年輕的笑臉，有人借著水聲在拉奏悠揚的手風琴，林剛的興致非常高昂，一連喝了五六罐啤酒，黃玖也很高興，頻頻與林剛舉杯對飲，月光照得她那件低胸的藍緞褶裙閃閃發光。野宴後大家便到湖濱一家旅館的舞廳中去跳舞。林剛的舞跳得並不好，可是各種花式他都會，所以每一首曲子林剛都拖著黃玖下舞池去。林剛跳得滿頭大汗，黃玖不停的放聲朗笑。後來黃玖說裡面太燠熱，他們便到湖濱去乘涼。當黃玖蹲在湖邊，低首用手去撥弄湖水時，月光照得她豐滿的背項如同潑乳一般，林剛忽然發覺黃玖竟然有一股不可拒抗的誘力，他忘情的攬著黃玖的腰，在黃玖頸背上親了一下。黃玖吃驚的扭轉身來，怔了半晌，然後半惱半笑的在林剛肩上拍了一巴掌說道：

　　「林剛，看不出你這麼老實也會開起老朋友的玩笑來！你一定喝醉了。我們再去跳幾個舞吧。」

　　當然，回到紐約後，黃玖仍然是林剛要好的老朋友，林剛仍舊過著他那種優哉游哉的光棍生活。紐約市適合單身漢居住，尤其是中國單身男人，光是中國飯館就有五百來家。林剛居住的鄰近有上區中國城之稱，居住的中國人全是知識分子，站在街心，隔不到三五分鐘就可看到兩兩三三的中國青年男女，而那區的中國人，林剛認識泰半。白天，林剛穿得西裝筆挺，擠到地下車中上班下班。晚上一回到他的公寓，電話鈴便接二連三的開始響起來。只要有人請客聚會，從來沒有漏過林剛。因此林剛的生活過得十分忙碌，十分平宜。每年等到暑假來臨，大批年輕的中國女孩湧進紐約市時，林剛的生活便加倍的熱鬧起來，送往迎來，林剛每次總盡到地主之誼，給那些初來美國的女孩子們留下一個親切良好的印象。

　　八月間，紐約的天氣有時突然會冒到成百度，曼哈頓上如同鑿漏了水汀一般，一流潮濕的熱氣，蔓延在一群高樓大廈之間，蓬勃蓊郁，久久不散。三個從中西部伊利諾斯州來的女孩子，坐在林剛車子裡一直抱怨紐約的天氣。

　　「想不到紐約這個地方近海還那麼悶熱！」坐在林剛身旁的杜娜娜不耐煩的說道。她一邊用手帕揩汗，一邊把她那頂寬邊大草帽，當做扇子拼命的招揮。

　　「真不巧，你們來的這兩日，偏偏趕上紐約最熱的當兒，過了八月就涼爽了。」林剛偏過頭去對杜娜娜歉然的笑道。林剛穿著一條多年沒有上身的絳紅短褲，兩條粗短的腿子貼在車座的膠墊上不停的淌汗，他戴著一副寬邊意大利式的太陽眼鏡，額上的汗珠，像一排小玻璃球，一顆顆停在眼鏡邊上，週末出城的車子十分擁擠，林剛開足了馬力在往長島的公路上飛駛著，他握住駕駛盤，緊張的駕駛著，為了要開快，往往得冒險超車。

　　「一出了曼哈頓就不會這樣熱了。」林剛咧著嘴對杜娜娜解說道，好像他對這個濕熱的天氣，多少應該負責似的。

　　三個女孩中杜娜娜是張新面孔。其餘兩個白美麗與金芸香林剛都見過面。杜娜娜是個矮小結實的香港女孩。剛到美國來念大學一年級。一身油黑健康的皮膚緊繃得發亮。兩個圓潤的膀子合抱在胸前時，把她厚實的乳房擠得高漲起來。杜娜娜有一張渾圓的臉蛋，厚厚的嘴脣一徑高噘著，像兩瓣透熟多肉的朱砂李。眼皮微微浮腫，細瞇的眼睛，好像睡眠不足似的。可是杜娜娜卻有一個十分細巧的鼻子，鼻尖上翹。一頭蓬鬆的短髮齊耳根向外飛起，把她厚濁的五官挑了起來，帶著幾分俏皮。

　　「喂，到底Fire Island的海灘好不好啦？要不渾身大汗跑來這裡卻擠得游不開，就不是滋味了。」坐在後座的白美麗用手指戳了一下林剛的背問道。白美麗是個高頭大馬的北方姑娘，一臉殷紅的青春痘，上了大學還沒爆完。她有一張顯著的大嘴，笑起來時，十分放縱。她和林剛很熟，談笑間沒有顧忌。

　　「放心，Fire Island的海灘最理想了，非常長，大概總不會擠滿人的。」

　　「你怎麼知道啦？你說你今天還沒去過海灘呢。」杜娜娜說道，她的聲音十分低啞，說話時又急又快，總顯得很不耐煩似的。

　　「我向別人打聽過了，你們放心吧。」林剛咧開嘴笑著，安撫她們道。

　　「你們猜為什麼林剛不要去海灘？」白美麗說，然後咯咯的笑道，「林剛只會浮水，不會游水。」

　　「誰說的？」林剛梗著脖子說道，林剛的嘴咧得更開，他覺得這些女孩子無論開什麼玩笑，總是沒有惡意的。

　　「哈，別裝了，」白美麗拍了一個巴掌笑道：「記得去年我們去Jones Beach吧？我看見你拼命在水裡划，划來划去，還是在原來地方。」

　　三個女孩子都笑了起來，林剛也開心的跟著她們笑了。

　　「別理白美麗，她專愛跟別人過不去。」坐在白美麗旁邊的金芸香慵懶的向白美麗招了招手說道。金芸香的面龐在三個女孩子中長得最漂亮。皮膚細白，眉眼十分甜麗。但是她的身軀卻非常臃肥，行動遲緩，兩脅下面經常浸著兩大塊汗跡。

　　「老實說吧，游水是會的，不怎麼高明，只會蛙式罷了。」林剛最後溫馴的承認道。

　　「那麼拜我為師吧。」杜娜娜突然雀躍起來，興致勃勃的嚷道：「我當年是香港的選手呢！」

　　「那倒是真的，」金芸香證實到：「杜娜娜在香港得過中學組冠軍呢。」

　　「好啦，好啦，」白美麗帶著威脅的口氣說道：「今天林剛可得乖乖的聽我們話了。不聽話，請你吃幾口海水。」

　　「怎麼樣？」杜娜娜使勁揮著草帽問道。

　　林剛看到三個女孩子的興致高昂，覺得十分得意，笑著說道：

　　「這樣吧，杜娜娜教我游泳；晚上回紐約我請你們看雷電城的踢踏舞。」

　　三個女孩子都滿意的點頭贊同。金芸香戴上太陽眼鏡，靠在車座上打起盹來。

　　火島是紐約市郊一條細長的外島，上面有不少人工修理的海灘。松林灘是比較著名的一個，上面有許多旅社及夏季別墅。林剛及三個女孩子抵達時，正是下午兩點鐘，太陽最毒辣的當兒。白色的沙灘全著了火一般，捲起一片刺目的亮光。沙灘的腹背，布滿了濃郁的刺藤，被強烈的陽光蒸成了一片綠煙。靠近海水的淺灘上，橫著豎著，排滿了幾百個日光浴的遊客。各色的游泳衣，像萬花筒裡的玻璃片，忽紅忽紫，彩色繽紛。艷色的遮陽傘，像萬頃怒放的罌粟花，斜插在白色的沙灘上。

　　三個女孩子到附近旅館裡更換衣服，林剛換好衣服後便走到沙灘上去等候她們，林剛背著一架照相機，左手提著一個收音機，右手抱著一大包鋪地的毛巾毯，脅下還夾著一大瓶的冰果汁。太陽像一爐熊熊的烈火，傾倒在沙灘上，林剛已經被晒得汗如雨下，草帽裡全汪滿了汗水，沙灘上年輕人佔多數，他們修長結實的身體都晒成了發亮的古銅色。一堆堆半裸的人體，仰臥在沙灘上，放縱的在吸取太陽的熱力。有些情侶勾肩搭背的俯臥著，像是一對對親暱的海豹，在日光下曝晒。一大群穿著比基尼的少女，在淺水裡拋逐一個水球，她們尖銳的叫聲，一陣高似一陣的炸開來。那些遮陽傘下面，都放著混亂噪雜的爵士樂，一片嗡嗡嚶嚶，像是原始森林裡的蟲鳴。等到一陣海浪捲打到沙灘時，宏大的浪聲，才把這些雜音一齊淹沒。

　　三個女孩子回到沙灘時，各人都穿了一件不同顏色的泳裝，杜娜娜是一套火紅的比基尼，露出她結實滾圓的腰肢。兩個圓鼓的乳房，毫無忌憚的向前翹起。白美麗穿著一件普通的白泳裝，因為她的骨架粗大，泳裝很不服貼的裹在她身上。白美麗把頭髮紮成了一把長而粗的馬尾，在她腰後很不守規矩的左右甩動著，行動起來像一隻壯大的袋鼠。金芸香穿了一件淺藍的泳衣，豐滿的胴體箍成了三節。三個人走到林剛面前，看見林剛左一包右一包的扛著，被太陽晒得十分狼狽，都不約而同的縱聲笑了起來。

　　「就是金芸香不好！」白美麗嗔著金芸香道：「小姐發福了，一件游泳衣穿了半個鐘頭。」

　　金芸香把白美麗那撮馬尾用力一攥，於是白美麗做作的尖叫起來。

　　「先替我們照相吧。」杜娜娜說道，然後半蹦半跳的走下海灘。林剛背著照相機，手上提著包裹跟在三個女孩的後面。林剛蹲在地上，用各種不同的角度替她們一一拍攝，一個在拍照時，另兩個就作鬼臉，逗得大家都笑起來。隨後每個女孩子都爭著要跟林剛一齊拍，輪流著兩兩把林剛夾在中間，要林剛擺出各種姿勢，引得三個女孩子笑得伸不直腰來，林剛也跟著幾個女孩子咧著嘴興奮的笑起來。照完後，林剛便選了一角人煙較疏的地方，把毯子鋪到沙灘上。杜娜娜俯臥在毯子上，讓白美麗替她塗抹護膚油。白美麗騎在杜娜娜身上，把油擠到她背上，用力揉搓起來。

　　「輕點！輕點！」杜娜娜雙足亂蹬叫道。白美麗張著大嘴巴，惡意的笑道，下手搓得更重。杜娜娜又笑又叫，整個身體扭動著，結實的腰肢彎成了S型，金芸香半覷著眼睛，慢吞吞的把護膚油抹到她肥厚的肩膀上。她細白的皮膚已被太陽晒得泛起了一層淺玫瑰的紅暈，林剛把草帽摘下來，不停的揩著額上的汗水，一陣陣護膚油的檸檬香從三個女孩子身上發出來，沖到他鼻子裡。海那邊的白浪，一個跟著一個湧到岸上。每一個浪頭沖起來時，一群古銅色的身體便跟著一齊冒起。接著一陣孟浪的歡呼，便從水裡爆炸開來。

　　「走吧！」杜娜娜把一管護身油擠到林剛頸背上，然後和白美麗邊笑邊跑，衝到海浪裡，金芸香立起來，看著林剛一頸子上的黃油，噗嗤的笑了一下，扛起一個橡皮吹氣的鱷魚，懶散的走下海水去。

　　林剛穿著游泳褲有點滑稽，他的小腹凸得很高，游泳褲滑到了肚臍下面，拖拖曳曳，有點像個沒有繫穩褲帶的胖娃子。因為在岸上晒得很熱，所以覺得海水特別冰涼，林剛用腳試探的撩撩浪頭，不敢遽然跑下去。杜娜娜已經鑽到浪裡去了。白美麗在淺水中，跳著蹦著，一根馬尾，像鞭子一般，到處亂刷。金芸香坐在橡皮鱷魚上，像一隻肥鵝，一雙白胖的大腿踢起一堆耀眼的水花。突然間，杜娜娜從水裡冒了起來，把海水潑到林剛身上，林剛打了一個寒噤，用手護住胸前，呵呵的笑了起來，杜娜娜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水珠，短髮覆在腮上，火紅的游泳衣浸濕了，緊緊的裹住她身體。

　　「下來呀！」杜娜娜叫道。

　　白美麗跑過來，幫著杜娜娜把海水澆到林剛頭上。林剛一隻手護住眼睛，趔趔的往海水中走去，海浪沖過來，林剛歪歪倒倒的張著雙手，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孩。白美麗在林剛身旁一直蹦著跳著，忽起忽落，像浮標一般。當海浪把金芸香沖到林剛身邊時，金芸香就用腳把海水踢到林剛身上。杜娜娜攤開手腳，仰臥在水面上，隨著浪頭，載浮載沉，嘴裡像鯨魚一般，噴著水柱。忽兒她把臀部一翹，潛到水中，忽兒她從林剛跨下，一下子鑽到他面前，用手掏起一捧水，灑到林剛臉上。林剛笑著，向杜娜娜反擊，用手把水撥向她。可是杜娜娜忽兒沉到水中，忽兒不知從哪裡冒了起來，出其不意的給林剛一下，使得林剛防不勝防。白美麗也加入了水戰，她沒有閃躲，高大的身體，矗立在水中，兩隻手像雙槳一般，把海水掃向林剛。海浪常常把林剛推得搖搖欲墜，在水中，林剛失去了一半的行動自由。他努力的把海水撥向杜娜娜及白美麗，可是杜娜娜十分靈活，白美麗非常驍勇，林剛處於很不利的勢力。往往當他攻擊白美麗時，卻被杜娜娜由後方抄來，撥得他眼睛都張不開。白美麗愈打愈起勁，大聲吆喝著，腦後的馬尾威脅的甩動，金芸香坐在橡皮鱷魚上，很感興味的旁觀著。偶爾她也划到林剛身邊，用腳尖把海水輕輕的撩到林剛頸子上。

　　正當林剛追到白美麗身後向她攻擊時，杜娜娜卻在他面前浮了起來，一把抓住泥沙撤到了林剛臉上，泥沙塞到了林剛的嘴裡，林剛嗆得大咳起來。他趕忙浸到水中，用水把嘴裡的泥沙洗淨。他聽到三個女孩子發狂一般尖聲笑著。當他抬頭時，他看見杜娜娜站在他面前，雙手劈劈啪啪打著浪花，仰著頭放縱的在笑，太陽照在她身上，她的皮膚發著油黑的亮光，兩個結實的乳房，傲慢的高聳著，她半閉著微腫的眼皮，厚厚的嘴脣開翕著，嘴角掛著一串發亮的水珠。

　　「看我來逮住你！」林剛叫道。突然他有一股欲望要把這個油黑的身體一把抓住，他看見那對高聳傲慢的乳房，在微微的抖動著。杜娜娜警覺的往後跳了一步叫道：

　　「好呀，我們來比賽游泳！」杜娜娜細瞇的眼睛乜斜著，嘴脣下撇，帶著幾分挑釁的神情，也仰著身，輕快的游向海浪中去，她結實的大腿，打起一陣浪花。林剛仰著頭，用著笨重的蛙式向前追去。

　　「加油！加油！」白美麗和金芸香在後面拍著手叫道。

　　杜娜娜往深水裡游去，她的速度比林剛快得多，可是每次她都故意慢游，等到林剛奮力游近她身邊，看著要把她捕住後，她又倏地一下，加速游往前去，發出一陣挑逗的孟浪的笑聲，林剛愈游愈慢，他的氣力，已經漸漸不支，當他拼命的游近杜娜娜，伸手去兜攬杜娜娜的腰肢時突然一個像座小山似的巨大浪頭湧來，把他們翻捲到海水中，當林剛掙扎著浮出海面時，接著又一個巨浪把他捲了下去。

　　「讓他休息一會兒吧。」一個美國青年把林剛的下巴扶起來，把一杯熱咖啡灌到林剛嘴裡。「他只是喝了幾口水，疲倦了，不要緊的。」

　　林剛俯臥在沙灘上，四肢如同癱瘓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他頭上的冷汗，一滴滴流到乾白的沙上。一陣陣熱氣從地面撲到他臉上。鄰近傘篷裡的爵士樂，像成千成萬的蒼蠅，嗡嗡的響著。他看見海那邊，太陽紅得像個火球，好像要掉到他頭上來了似的，杜娜娜、白美麗、金芸香，三個人團團圍住林剛坐著，她們的腿子都晒得緋紅。林剛一直聞到一陣濃郁的檸檬香從她們身上發出來。

　　兩小時後，林剛和三個女孩子又回到了曼哈頓上，大大小小的摩天樓都被一層紫霧蓋住了，銀河般的燈光，在紫霧中閃著迷茫的光彩。進城的車輛像潮水一般湧到東河公路上。

　　杜娜娜仍舊坐在車前，她的雙手抱在胸前，嘬著厚厚的嘴脣，金芸香倚靠在車後，慵懶的閉著雙眼。白美麗把一絡長髮掛到胸前，一隻手不停的弄著髮尾子。林剛用眼角看著杜娜娜，又從鏡中偷偷看著白美麗和金芸香。三個人的臉上都帶滿了倦容，她們一直沒有說話。紐約市內溫度並沒降低，還是那麼悶熱。當車子開到百老匯上時，林剛囁嚅的說道：

　　「喂，別忘記今晚我要請你們去看雷電城的踢踏舞呢？」

　　「我不要去了，」杜娜娜說道，「你把我們送回旅館去。」

　　「我知道為什麼杜娜娜不要去，」白美麗痴笑了一下說道，「人家已經和昨晚請她去舞會那位男士約好了。」

　　「少管我閒事，行嗎？」杜娜娜突然轉身厲聲向白美麗說道。

　　白美麗睜大了眼睛，一臉紫漲。金芸香睜開眼睛看著杜娜娜，再者看白美麗，隨即又閉上了眼睛。

　　「這樣吧，我請你們去百老匯的新月吃晚飯好了，晚飯總得要吃的。」林剛咧著嘴乾笑著對二個女孩說道，「對嗎，小姐們？」

　　可是三個女孩子都沒有搭腔，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使得林剛非常尷尬，他掏出手帕把額上的汗珠揩掉，隨即打開了車上的收音機，裡面正在播放黑人歌星尊尼‧梅斯用著甜絲絲的聲音唱的：「春天來到了曼哈頓」。

　　一九六五年二月《現代文學》第廿三期

《謫仙記》

　　慧芬是麻省威士禮女子大學畢業的。她和我結了婚這麼些年經常還是有意無意的要提醒我：她在學校裡晚上下餐廳時，一逕是穿著晚禮服的。她在廚房裡洗蔬菜的當兒，尤其愛講她在威士禮時代出鋒頭的事兒。她說她那時候的行頭雖然比不上李彤，可是比起張嘉行和雷芷苓來，又略勝了一籌，她們四個人都是上海貴族中學中西女中的同班同學。四個人的家世都差不多的顯赫，其中卻以李彤家裡最有錢，李彤的父親官做得最大。那時她們在上海開舞會，總愛到李彤家虹橋路那幢別墅去。一來那幢德國式的別墅寬大堂皇，花園裡兩個大理石的噴水泉，在露天裡跳舞，泉水映著燈光，景致十分華麗；二來李彤是獨生女，他的父母從小把她捧在掌上長大的，每次宴會，她母親都替她治備得周到異常，吃的，玩的，布滿了一園子。

　　慧芬說一九四六年她們一同出國的那天，不約而同的都穿上了一襲紅旗袍，四個人站在一塊兒，宛如一片紅霞，把上海的龍華機場都照亮了。她們互相看看，忍不住都笑彎了腰。李彤說她們是「四強」－－二次大戰後中美英俄同被列為「四強」。李彤自稱是中國，她說她的旗袍紅得最艷。沒有人願意當俄國，俄國女人又粗又大，而且那時上海還有許多白俄女人是操賤業的。李彤硬派張嘉行是俄國，因為張嘉行的塊頭最大。張嘉行很不樂意，上了飛機還在跟李彤鬥嘴。機場裡全是她們四人的親戚朋友，有百把人，當她們踏上飛機回頭揮手告別的當兒，機場裡飛滿了手帕，不停地向她們招搖，像一大窩蝴蝶似的。她四個人那時全部是十七、八歲，毫不懂得離情別意，李彤的母親摟著李彤哭得十分傷心，連她父親也在揩眼睛，可是李彤戴著一副很俏皮的吊梢太陽眼鏡，咧著嘴一逕笑嘻嘻的。一上了飛機，四個人就嘰哩呱啦談個沒了起來。飛機上有許多外國人，都看著她們四個周身穿得紅通通的中國女孩兒點頭微笑。慧芬說那時她們著實得意，好像真是代表「四強」飛往紐約開世界大會似的。

　　開始的時候，她們在威士禮的鋒頭算是出足了。慧芬總愛告訴我周末約她出去玩的男孩子如何如何之多，尤其當我不太逢迎她的時候，她就要數給我聽，某某人曾經追過她，某某人對她又如何如何，經常提醒我她當年的風華。我不太愛聽她那些佚事，有時心裡難免撚酸，可是當我看到慧芬那一雙細白的手掌在廚房裡讓肥皂水泡得脫了皮時，我對她不禁格外的憐惜起來。慧芬倒底是大家小姐，脾氣難免嬌貴些，可是她和我結婚以後，家裡的雜役苦差，她都操勞得十分奮勇，使得我又不禁對她敬服三分。慧芬說在威士禮時她們雖然各有千秋，可是和李彤比起來，卻都矮了一截。李彤一到威士禮，連那些美國的富家女都讓她壓倒了。威士禮是一個以衣相人的地方。李彤的衣裳多而別致，偏偏她又會裝飾，一天一套，在學校裡晃來晃去，著實惹目。有些美國人看見她一身綾羅綢緞，問她是不是中國的皇帝公主。不多久，她便成了威士禮的聞人，被選為「五月皇后」。來約她出遊的男孩子，難以數計。李彤自以為長得漂亮，對男孩子傲慢異常，有一個唸哈佛法學院叫王珏的男學生，人品學問都是第一流，對李彤萬分傾心，可是李彤表面總是淡淡的，玉珏失了望便不去找她了。慧芬說她知道李彤心裡是喜歡王珏的，可是李彤裝腔裝慣了，一下子不願遷就，所以才沒有和王珏好起來。慧芬說她敢打賭李彤一定難過了好一陣子，只是李彤嘴硬，不肯承認罷了。

　　不久李彤家裡便出了事，國內戰事爆發了，李彤一家人從上海逃難出來，乘太平輪到臺灣，輪船中途出了事，李彤的父母罹了難，家當也全淹沒了。李彤得到消息時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月，她不肯吃東西，醫生把她綁起來，天天打葡萄糖和鹽水針。李彤出院後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畢業時，她才恢復了往日的談笑。可是她們一致都覺得李彤卻變得不討人喜歡了。況且那個時候，每個人的家裡都遭到戰亂的打擊，大家因此沒有心情再去出風頭，只好用功讀書起來。慧芬提到她在威士禮的時代，總要冠上：當我是Sophomore的時候。後兩年，她是不大要提的。

　　我親眼看到李彤，還是在我和慧芬的婚宴上。我和慧芬是在波士頓認識的，我那時在麻省理工學院唸書，慧芬在紐約做事，她常到波城來探親。可是慧芬卻堅持要在紐約舉行婚禮，並且以常住紐約為結婚條件之一。她說她的老朋友都在紐約做事，只有住在紐約才不覺得居住在外國。我們的招待會在Long Island的新居舉行，只邀了我們兩人要好的朋友。慧芬卸了新娘禮服出來便把李彤、張嘉行和雷芷苓拉到我跟前正式介紹一番。其實她不必介紹我已經覺得她們熟得不能再熟了。慧芬老早在我跟前把她們從頭到腳不知形容了多少遍。見面以後，張嘉行和雷芷苓還差不了哪裡去，張胖雷瘦，都是神氣十足的女孩子。至於李彤的模樣兒我卻覺得慧芬過分低估了些。李彤不僅自以為漂亮，她著實美得驚人。像一輪驟從海裡跳出來的太陽，周身一道道的光芒都是扎得人眼睛發疼的。李彤的身材十分高䠷，五官輪廓都異常飛揚顯突，一雙炯炯露光的眼睛，一閃便把人罩住了，她那一頭大鬈蓬鬆的烏髮，有三分之二掠過左額，堆瀉到肩上來，左邊平著耳際卻插著一枚碎鑽鑲成的大蜘蛛，蜘蛛的四對足緊緊蟠在鬢髮上，一個鼓圓的身子卻高高的飛翹起來。李彤那天穿了一襲銀白底子飄滿了楓葉的閃光緞子旗袍，那些楓葉全有巴掌大，紅得像一毬毬火焰一般。女人看女人到底不太準確，我不禁猜疑慧芬不願誇讚李彤的模樣，恐怕心裡也有幾分不服。我那位十分美麗的新娘和李彤站在一起卻被李彤那片艷光很專橫的蓋過去了。那天逢著自己的喜事，又遇見慧芬那些漂亮的朋友，心中感到特別喜悅。

　　「原來就是你把我們的牌搭子拆散了，我來和你算賬！」

　　李彤見了我，把我狠狠的打量了幾下笑著說道。李彤笑起來的樣子很奇特，下巴翹起，左邊嘴角挑得老高，一雙眼皮兒卻倏地掛了下來，好像把世人都要從她的眼睛裡攆出去似的，慧芬告訴過我，她們四個女孩子在紐約做事時，合住在一間四房一廳的公寓裡，下了班常聚在一起搓麻將，她們自稱是四強俱樂部。慧芬搬出後，那三個也各自散開，另外搬了家。

　　「那麼讓我加入你們的四強俱樂部交些會費好不好？」我向李彤她們微微的欠了一下身笑著說道。我的麻將和撲克都是在美國學的，這裡的朋友聚在一起總愛成個牌局，所以我的牌藝也跟著通練了。三個女孩聽見我這樣說，都笑了起來說道：

　　「歡迎！歡迎！幸虧你會打牌，要不然我們便不准黃慧芬嫁給你了。我們當初約好，不會打牌的男士，我們的會員是不許嫁的。」

　　「我早已打聽清楚你們的規矩了。」我說，「連你們四強的國籍我都牢記了。李彤是『中國』對嗎？」

　　「還提這個呢！」李彤嚷著答道，「我這個『中國』逢打必輸，輸得一塌糊塗。碰見這幾個專和小牌的人，我只有吃敗仗的份。你去問問張嘉行，我的薪水倒有一半是替她賺的呢！」

　　「自己牌不行，就不要亂賴別人！」張嘉行說道。

　　「李彤頂沒有Sportsmanship。」雷芷苓說。

　　「陳寅，」李彤湊近我指著張嘉行她們說道，「我先給你一個警告：和這幾個人打牌－－包括你的新娘子在內－－千萬不要做大牌。她們都是小和大王。我這個人打牌要就和辣子，要不就寧願不和牌！」

　　慧芬和其他兩個女孩子都一致抗議，一齊向李彤攻擊。李彤卻微昂著首，倔強的笑著，不肯輸嘴。她髮鬢上那枚蜘蛛閃著晶光亂轉，很是生動，我看見這幾個漂亮的女孩子互相爭吵，非常感到興味。

　　「我也是專喜和大牌的。」我覺得李彤在三個女孩子的圍攻下顯得有點孤單，便附和她說道。

　　「是嗎？是嗎？」李彤亢奮的叫了起來，伸出手跟我重重的握了一下，「這下我可找到對手了！過幾天我們來較量較量。」

　　那天的招待會上，只見到李彤一個人的身影穿來插去，她那一身的紅葉子全在熊熊的燃燒著一般，十分的惹目。我那些單身的男朋友好像遭那些火頭掃中了似的，都顯得有些不安起來。我以前在大學的同房朋友周大慶那晚曾經向我幾次打聽李彤。

　　我和慧芬度完蜜月回到紐約以後，周大慶打電話給我要請我們去Central Park的Tavern on the Green去吃飯跳舞，他要我替他約李彤做他的舞伴。周大慶在學校喜歡過幾個女孩子，可是一次也沒有成功。他的人品很好，長得也端正，可是卻不大會應付女孩們。他每次愛上一個人都十分認真，因此受過不少挫折。我知道他又喜歡上李彤了。我去和慧芬商量時，慧芬卻說關於李彤的事情我最好不要管，李彤太過任性。我知道周大慶是個非常誠實的人，所以一定央求慧芬去幫他約李彤出來。

　　我們去把李彤接到了Central Park，她穿了一襲雲紅紗的晚禮服，相當瀟灑，可是她那枚大蜘蛛不知怎的卻爬到了她的肩膀的髮尾上來，甩蕩甩蕩的，好像吊在蛛絲上一般，十分刺目。周大慶早在Tavern on the Green裡等我們。他新理了頭髮，耳際上兩條髮線修得十分整齊。他看見我們時立刻站了起來，臉上笑得有點僵硬，還像在大學裡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等候舞伴那麼緊張。我們坐定後，周大慶打開了桌子上一個金紙包的玻璃盒，裡面盛著一朵紫色的大蝴蝶蘭。周大慶說那是給李彤的禮物。李彤垂下眼皮笑了起來，拈起那朵蝴蝶蘭別在她腰際的飄帶上。周大慶替我們叫了香檳，李彤卻把侍者喚來換了一杯Manhattan。

　　「我最討厭香檳了，」李彤說道，「像喝水似的。」

　　「Manhattan是很烈的酒呢！」周大慶看見李彤一口便將手中那杯酒喝掉一半，臉上帶著憂慮的神情向李彤說道。

　　「就是這個頂合我的胃口，」李彤說道，幾下便把一杯Manhattan喝盡了，然後用手將杯子裡那枚紅櫻桃撮了起來塞到嘴裡去。有一個侍者走過來，李彤用夾在手指上那截香煙指指空杯說道：

　　「再來一杯Manhattan。」

　　李彤一面喝酒，一面同我大談她在Yonkers賭馬的事情。她說她守不住財，總是先贏後輸。她問我會不會撲克，我說很精通。李彤便伸出手來隔著檯子和我重重握了一下，然後對慧芬說道：

　　「黃慧芬，你的先生真可愛，把他讓給我算了，我和他可以合開一家賭場。」

　　我們都笑了起來。周大慶笑得有點局促，他什麼賭博都不會。李彤坐下來後一直不大理睬他，他有幾次插進嘴來想轉開話題，都遭李彤擋住了。

　　「那麼你把他拿去吧，」慧芬推著我的肩膀笑著說道。李彤立了起來拉著我的手走到舞池裡，頭靠在我肩上和我跳起舞來。舞池是露天的，周圍懸著許多琥珀色的柱燈，照在李彤的髮及衣服上十分好看。

　　「周大慶很喜歡你呢，李彤。」我在李彤耳邊說道，周大慶和慧芬也下到了舞池裡來。

　　「哦，是嗎？」李彤抬起頭來笑道，「叫他先學會了賭錢再來追我吧！」

　　「他的人很好。」我說。

　　「不會賭錢的人再好也沒用。」李彤伏在我肩上又笑了起來。

　　一餐飯下來，李彤已喝掉了五、六杯酒，李彤每叫一杯，周大慶便望著她訕訕的笑著。

　　「怎麼？你捨不得請我喝酒是不是？」李彤突然轉過頭來對周大慶道，她的兩顴已經泛起了酒暈，嘴角笑得高高的挑起，周大慶窘住了，趕快囁嚅的辯說道：

　　「不是的，我是怕這個酒太凶了。」

　　「告訴你吧，沒有喝夠酒，我是沒勁陪你跳舞的。」說著李彤朝侍者彈了一下手指又要了一杯Manhattan。喝完以後，她便立起身來邀周大慶去跳舞。樂隊正在奏著一支「恰恰」，幾個南美人敲打得十分熱鬧。

　　「我不大會跳恰恰。」周大慶遲疑的立起身來說。

　　「我來教你。」李彤逕自走進了舞池，周大慶跟了她進去。

　　李彤的身子一擺便合上了那支「恰恰」激烈狂亂的拍子。她的舞跳得十分奔放自如，周大慶跟不上她，顯得有點笨拙。起先李彤還將就著周大慶的步子，跳了一會兒，她便十分忘形的自己舞動起來。她的身子忽起忽落，愈轉圈子愈大，步子愈踏愈顛躓，那一陣「恰恰」的旋律好像一流狂飆，吹得李彤的長髮飄帶一齊揚起，她髮上那枚晶光四射的大蜘蛛銜住她的髮尾橫飛起來。她飄帶上那朵蝴蝶蘭被她抖落了，像一團紫繡球似的滾到地上，遭她踩得稀爛。李彤仰起頭，垂著眼，眉頭皺起，身子急切的左右擺動，好像一條受魔笛制住了的眼鏡蛇，不由己在痛苦的舞動著，舞得要解體了一般。幾個樂師愈敲愈起勁，奏到高潮一齊大聲喝唱起來。別的舞客都停了下來，看著李彤，只有周大慶還在勉強的跟隨著她。一曲舞罷，樂師們和別的舞客都朝李彤鼓掌喝采起來，李彤朝樂師們揮了一揮手，回到了座位，她臉上掛滿汗珠，一綹頭髮覆到臉上來了。周大慶一臉紫脹，不停地在用手帕揩汗。李彤一坐下便叫侍者要酒來。慧芬拍了一拍李彤的手背止住她道：

　　「李彤，你再喝就要醉了。」李彤雙手摟住慧芬的脖子笑道：

　　「黃慧芬，我的好黃慧芬。今晚你不要阻攔我好不好？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麼開心，我從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李彤指著她的胸口嚷著，她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芒好像燒得發黑了一般。她又喝了兩杯Manhattan才肯離開，走出舞廳時，她的步子都不穩了。門口有個黑人侍者替她開門，她抽出一張十元美金給那個侍者搖搖晃晃的說道：

　　「你們這兒的Manhattan全世界數第一！」

　　回到家中慧芬埋怨了我一陣說：

　　「我叫你不要管李彤的事，她那麼任性，我真替周大慶過意不去。」

　　※※※

　　我和慧芬在紐約頭一兩年過得像曼哈頓的地下車那麼鬧忙那麼急促。白天我們都上班，晚上一到家，便被慧芬那班朋友撮了出去。周末的兩天，總有盛宴，日程常常一兩個月前已經排定。張嘉行和雷芷苓都有了固定的男友。張的是一個姓王的醫生，雷的是一個叫江騰的工程師。他們都愛打牌，大家見面，不是麻將便是撲克。兩對戀人的戀愛時間，倒有泰半是在牌桌上消磨過去的。李彤一直沒有固定的對象，她的男伴經常調換。李彤對於麻將失去了興趣，她說麻將太溫吞。有一個星期六，李彤提議去賭馬，於是我們一行八人便到了Yonkers跑馬場。李彤的男伴是個叫鄧茂昌的中年男人，鄧是從香港來的，在第五街上開了一個相當體面的中國古玩店。李彤說鄧是個跑馬專家，十押九中。那天的太陽很大，四個女孩子都戴了闊邊遮陽帽，李彤穿了一條紫紅色的短褲子，白襯衫的領子高高倒翻起來，很是佻達。

　　馬場子裡擠滿了人，除了鄧茂昌外，我們都不諳賽馬的竅門。他非常熱心，跑上跑下替我們打聽消息，然後很帶權威的指揮我們你押這一匹、押那一匹。頭一、二場，我們都贏了三、四十塊。到第三場時鄧茂昌說有一匹叫Lucky的馬一定中標，要我們下大注，可是李彤卻不聽他的指示說道：

　　「我偏不要這一匹，我要自己選。」

　　「李彤，你聽我這次話好不好？Lucky一定中彩的。」鄧茂昌焦急的勸說李彤，手裡捏著一大疊我們給他下注的鈔票。李彤翻著賽馬名單指給鄧茂昌道：

　　「我要買Bold Lad。」

　　「Lucky一定會贏錢的，李彤。」鄧茂昌說。

　　「我要買Bold Lad，牠的名字好玩，你替我下五十塊。」

　　「李彤，那是一匹壞馬啊！」鄧茂昌叫道。

　　「那樣你就替我下一百塊。」李彤把一疊鈔票塞到鄧茂昌手裡，鄧茂昌還要和李彤爭辯，張嘉行向鄧茂昌說道：

　　「反正她一個月賺一千多，你讓她輸輸吧！」

　　「怎麼見得我一定會輸？」李彤揚起頭向張嘉行冷笑道：「你們專趕熱門，我偏要走冷門！」

　　那一場一起步，Lucky果然便衝到了前面，兩三圈就已經超過別的馬一大段了。張嘉行、雷芷苓和慧芬三個人都興奮得跳了起來。李彤押的那匹Bold Lad卻一直落在後面。李彤把帽子摘了下來，在空中拼命搖著，大聲喊道：

　　「Come on，my boy！Come on！」

　　李彤蹦著喊著，滿面漲得通紅，聲音都嘶啞了，可是她那匹馬仍舊沒有起色，遙遙落在後面。那一場下來，Lucky中了頭彩，我們每人都贏了一大筆，只有李彤一個人卻輸掉了。下幾場，李彤亂押一陣，專挑名字古怪的冷馬下注。賽完後，我和慧芬贏得最多，兩人一共贏了五百多元，而李彤一個人卻輸掉了四百多。慧芬很高興，她提議我們請吃晚飯，大家一同開到百老匯上一家中國酒館去叫一大桌酒席。席間鄧茂昌一直在談他在香港賭馬的經驗，張嘉行她們聽得很感興味，不停的向他請教。李彤卻指著鄧茂昌道：

　　「今天就是你窮搗蛋，害得我輸了那麼多。」

　　「要是你聽我的話就不會輸了。」鄧茂昌笑著答道。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李彤放下筷子朝著鄧茂昌道，她那露光的眼睛閃得好像要跳出來了似的。

　　「好啦，好啦，下次我們去賭馬，我不參加意見好不好……」鄧茂昌賠笑說道。

　　「誰要下次跟你去賭馬？」李彤斬斷鄧茂昌的話冷冷說道，「要去，我一個人不會去？」

　　鄧茂昌沒有再答話，一逕望著李彤尷尬的賠著笑臉，我們也覺得不自然起來，那頓飯大家都沒有吃舒服。

　　在紐約的第三個年頭，慧芬患了嚴重的失眠症。醫生說是她神經過於緊張的緣故，然而我卻認為是我們在紐約的生活太不正常損害到她的健康。沒有等到慧芬同意，我便向公司請調，到紐約州北部Buffalo的分公司去當工程師。搬出紐約的時候，慧芬嘴裡雖然不說，心中是極不願意的。張嘉行卻打電話來責備我說，把她們的黃慧芬拐跑了。在Buffalo住了六年，我們只回到紐約兩次。一次是因為雷芷苓和江騰結婚，另一次卻是赴張嘉行和王醫生的婚禮。兩次婚禮上都碰到李彤。張嘉行結婚，李彤替她做伴娘。李彤消瘦了不少，可是在人堆子裡，還是那麼突出，那麼扎眼。招待會是在王醫生Central Park West上的大公寓裡舉行的。王醫生的社交很廣，與會的人很多，兩個大廳都擠得滿滿的，李彤從人堆裡閃到我跟前要我陪她出去走走，她把我拉到慧芬身邊笑著說道：

　　「黃慧芬，把你先生借給我一下行不行？」

　　「你拿去吧，我不要他了。」慧芬笑道。

　　「當心李彤把你丈夫拐跑了。」雷芷苓笑道。

　　「那麼正好，我便不必回Buffalo去了。」慧芬笑著說。

　　我和李彤走進Central Park的時候，李彤對我說道：

　　「屋子裡人多得要命，悶得我氣都透不過來了。老實告訴你吧！陳寅，我是要你出來陪我去喝杯酒去。張嘉行從來不幹好事，只預備了香檳，誰要喝那個。」

　　我們走到Tavern on the Green的酒吧間，我替李彤要了一杯Manhattan，我自己要了一杯威士忌。李彤喝著酒和我聊了起來。她說她又換了工作，原來的公司把她的薪水加到一千五一個月，她不幹，因為她和她的主任吵了一架。現在的薪水升高，她升成了服裝設計部門的副主任，不過她不喜歡她的老闆，恐怕也做不長。我問她是不是還住在Village裡，她說已經搬了三次家了。談笑間，李彤已經喝下去三杯Manhattan。

　　「慢點喝，李彤，」我笑著對她說道，「別又像在這裡跳舞那天晚上那樣喝醉嘍！」

　　「虧你還記得，」李彤仰起頭大笑起來，「那天晚上恐怕我真的有點醉了，一定把你那個朋友周大慶嚇了一跳。」

　　「他倒沒有嚇著，不過他後來一直說你是他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是嗎？」李彤笑道，「我想起來了，前兩個月我在Macy's門口還碰見他，他陪他太太去買東西。他給了我他的新地址，說要請我到他家去玩。」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說。

　　「他確實很好，每年他都寄張聖誕卡給我，上面寫著：祝你快樂。」李彤說著又笑了起來，「他很有意思，可惜就是不會賭錢。」

　　我問李彤還去不去賭馬，李彤一聽到賽馬勁道又來了，她將半杯酒一口喝光，拍我的手背嚷道：

　　「我來告訴你：上星期六我一個人去Yonkers押了一匹叫Gallant Knight的馬。爆出冷門！獨得了四百五。陳寅，這就算是我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了。你還記得鄧茂昌呀，那個跑馬專家滾回香港結婚去了。沒有那個傢伙在這裡瞎糾纏，我賭馬的運氣從此好轉，每押必中。」

　　李彤說著笑得前俯後仰，一疊聲叫酒保替她添酒。我們喝著聊著，外面的天都暗了下來，李彤站起來笑道：

　　「走吧，回頭慧芬以為我真是把她的丈夫搶走了。」

　　※※※

　　在Buffalo的第二年，我們便有了莉莉。莉莉五歲進幼稚園的時候，慧芬警告我說：如果我再在Buffalo待住下去，她便一個人帶莉莉回紐約，仍舊去上班。她說她寧願回紐約失眠去。我也發覺在Buffalo的生活雖然有規律，可是這種沉悶無聊的生活對我們也是非常不健康的。於是我們全家又搬回紐約，在Long Island上買了一幢新屋。慧芬決定搬進新房子的第一個週末大宴賓客，把我們的老朋友又一齊請來。那天請了張嘉行和雷芷苓兩對夫婦，李彤是一個人來的，此外還有王醫生帶來的幾個朋友。慧芬為了這次宴客準備了三天三夜，弄了一桌子十幾樣中國菜。吃完飯成牌局的時候，慧芬要張嘉行、雷芷苓和李彤四個人湊成一桌麻將，她說要重溫她們「四強俱樂部」時代的情趣，可是李彤打了四圈便和撲克牌這一桌的一位男客對調了。她說她幾年都沒有碰過麻將，張子都忘掉了。為了使慧芬安心玩牌，我沒有加入牌局，替她兩邊招呼著。當大家玩定了以後，我便到內廳以男客為主的撲克牌桌去看牌。可是我到那兒時，卻沒有看到李彤。男客們說李彤要求暫退出幾盤，離開了桌子。我在屋內找了一輪都沒有尋見她，當我打開連著客廳那間紗廊的門時，卻看見李彤在裡面，靠在一張乘涼的藤搖椅上睡著了。

　　紗廊裡的光線暗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吊燈。李彤半仰著面，頭卻差不多歪跌倒右肩上來了。她的兩隻手掛在扶手上，幾根修長的手指好像脫了節一般，十分軟疲的懸著。她那一襲絳紅的長裙，差不多拖跌在地上，在燈光下，顏色陳暗，好像裹著一張褪了色的舊絨毯似的。她的頭髮似乎留長了許多，覆過她的左面，大綹大綹的堆在胸前，插在她髮上的那枚大蜘蛛，一圈銀光十分生猛的伏在她的腮上。我從來沒有看到李彤這樣疲憊過，無論在甚麼場合，她給我的印象總是那麼佻達，那麼不馴，好像永遠不肯睡倒下去似的。我的腳步聲把她驚醒了，她倏地坐了起來，掠著頭髮，打了一個呵欠說道：

　　「是你嗎，陳寅？」

　　「你睡著了，李彤。」我說。

　　「就是說呀，剛才在牌桌上有點累，退了下來，想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想不到卻睡了過去－－你來得正好，替我弄杯酒來好嗎？」

　　我去和了一杯威士忌蘇打拿到紗廊給她，李彤吞了一大口，嘆了一下說道：

　　「喔唷，涼得真舒服，我剛才在牌桌上的手氣彆扭極了，一晚上也沒拿著一副像樣的牌。你知道打Show hand沒有好牌多麼洩氣。我的耐性愈來愈壞，玩撲克也覺得沒什麼勁道了。」

　　客廳裡面慧芬、張嘉行、雷芷苓三個人不停地談笑著。張嘉行的嗓門很大，每隔一會兒便聽見她的笑聲壓倒眾人爆開起來。撲克牌那一桌也很熱鬧，清脆的籌碼，叮叮噹噹的滾跌著。

　　「大概張大姐又在摸清一色了。」李彤搖了一搖頭笑道。李彤看上去又清瘦了些，兩腮微微的削了下去，可是她那一雙露光的眼睛，還是閃爍得那麼厲害。

　　「再替我去弄杯酒來好嗎？」李彤把空杯子遞給我說道。

　　我又去和了一杯威士忌拿給她。正當我們在紗廊裡講話的當兒，我那個五歲大的小女兒莉莉卻探著頭跑了進來。她穿了一身白色的絨睡袍，頭上紮了一個天藍的沖天結，一張胖嘟嘟的圓臉，又紅又白，看著實在叫人疼憐。莉莉是我的寵兒，每天晚上總要和我親一下才肯去睡覺。我彎下身去，莉莉墊起腳來和我親了一下響吻。

　　「不和auntie親一下嗎？」李彤笑著對莉莉說道。莉莉跑過去扳下李彤的脖子，在李彤額上重重的親了一下。李彤把莉莉抱到膝上對我說道：

　　「像足了黃慧芬，長大了也是個美人兒。」

　　「這是甚麼，auntie？」莉莉撫弄著李彤手上戴著的一枚鑽戒問道。

　　「這是石頭。」李彤笑著說。

　　「我要。」莉莉嬌聲嚷道。

　　「那就給你。」李彤說著就把手上那枚鑽戒卸了下來，套在莉莉的大拇指上。莉莉舉起她肥胖的小手，把那枚鑽戒舞得閃閃發光。

　　「那麼貴重的東西不要讓她玩丟了。」我止住李彤道。

　　「我真的送給莉莉的，」李彤抬起頭滿面認真的對我說道，然後俯下身在莉莉臉上親了一下說道：「Good girl，給你做陪嫁，將來嫁個好女婿好嗎？去，去，拿去給你爸爸替你收著。」

　　莉莉笑吟吟的把那枚鑽戒拿給我，便跳蹦蹦去睡覺了，李彤指著我手上的大鑽戒說道：「那是我出國時我媽給我當陪嫁的。」

　　「你那麼喜歡莉莉，給你做乾女兒算了。」我說道。

　　「罷了，罷了，」李彤立起身來，嘴角又笑得高高的挑了起來說道，「莉莉有黃慧芬那麼個好媽媽還要我幹什麼？你看看，我也是個做母親的人嗎？我們進去吧！我已經輸了好些籌碼，這下去撈本去。」

　　這次我們回到紐約來，很少看到李彤。我們有牌局，她也不大來參加了。有人說她在跟一個美國人談戀愛，也有人卻說她和一個南美洲的商人弄得很不清楚。一天，我和慧芬開車下城，正當我們轉入河邊公路時，有一輛龐大金色的敞篷林肯，和我們的車擦身而過，超前飛快駛去，裡面有一個人大聲喊道：

　　「黃－－慧－－芬！」

　　慧芬趕忙伸頭出去，然後嘖著嘴嘆道：

　　「李彤的樣子真唬人！」

　　李彤坐在那輛金色敞車的右前座，她轉身向後，朝著我們張開雙手亂招一陣。她頭上繫了一塊黑色的大頭巾，被風吹起半天高。那輛金色車子像一丸流星，一眨眼，便把她的身影牽走了。她身旁開車的那個男人，身材碩大，好像是個美國人。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見李彤。

　　※※※

　　雷芷苓結婚的第四年才生頭一個孩子，兩夫妻樂得了不得。她的兒子做滿月，把我們請到了她Riverdale的家裡去。我們吃完飯成上牌局，打了幾輪撲克，張嘉行兩夫婦才來到。張嘉行一進門右手高舉著一封電報，便大聲喊道：

　　「李彤死了！李彤死了！」

　　「哪個李彤？」雷芷苓迎上去叫道。

　　「還有哪個李彤？」張嘉行不耐煩的說道。

　　「胡說，」雷芷苓也大聲說道，「李彤前兩個星期才去歐洲旅行去了。」

　　「你才胡說，」張嘉行把那封電報塞給雷芷苓，「你看看這封電報，中國領事館從威尼斯打給我的。李彤在威尼斯游河跳水自殺了。她沒有留遺書，這裡又沒有她的親人，還是警察從她皮包裡翻到我的地址才通知領事館打來這封電報。我剛才去和這邊的警察局接頭，打開她的公寓，幾櫃子的衣服－－我都不知怎麼辦才好！」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都一齊爭嚷著：李彤為甚麼死？李彤為甚麼死？兩個人吵著聲音都變得有點憤慨起來，好像李彤自殺把她們兩人都欺瞞了一番似的。慧芬把那封電報接了過去，卻一直沒有作聲。

　　「這是怎麼說？她也犯不著去死呀！」張嘉行喊道，「她賺的錢比誰都多，好好的活得不耐煩了？」

　　「我勸過她多少次：正正經經去嫁一個人，她卻一直和我嬉皮笑臉，從來不把我的話當話聽。」雷芷苓說道。

　　「這麼多人追她，她一個也不要，怪得誰？」張嘉行說。

　　雷芷苓走到臥房裡拿出一張照片來遞給大家說道：

　　「我還忘記拿給你們看，上個禮拜我才接到李彤從義大利寄來的這張照片－－誰料得著她會出事？」

　　那是一張彩色照。李彤站著，左手撈開身上一件黑大衣，很佻達的扠在腰上，右手卻戴了白手套做著招揮的姿勢，她的下巴揚得高高的，眼瞼微垂，還是笑得那麼倔強，那麼孤傲，她背後立著一個大斜塔，好像快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似的。慧芬握著那張照片默默的端詳著，我湊到她身邊，她正在看相片後面寫著的幾行字：

　　親愛的英美蘇：

　　　　這是比薩斜塔

　　　　　　　　中國
　　　　　　一九六〇年十月

　　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還在一直爭論李彤自殺的原因。張嘉行說也許因為李彤被那個美國人拋掉了，雷芷苓卻說也許因為她的神經有點失常。可是她們都一致結論李彤死得有點不應該。

　　「我曉得了，」張嘉行突然拍了一下手說道，「李彤就是不該去歐洲！中國人也去學那些美國人，一個人到歐洲亂跑一頓。這下在那兒可不真成了孤魂野鬼了？她就該留在紐約，至少有我們這幾個人和她混，打打牌鬧鬧，她便沒有工夫去死了。」

　　雷芷苓好像終於同意了張嘉行的說法似的，停止了爭論。一時大家都沉默起來，雷芷苓和張嘉行對坐著，發起怔來，慧芬卻低著頭一直不停地翻弄那張照片。男客人坐在牌桌旁，有些撥弄著面前的籌碼，有些默默的抽著菸。先頭張嘉行和雷芷苓兩人吵嚷得太厲害，這時突然靜下來，客廳裡的空氣驟地加重了一倍似的，十分沉甸起來。正當每個人都顯得有點局促不安的時候，雷芷苓的嬰兒在搖籃裡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宏亮的嬰啼衝破了漸漸濃縮的沉寂。雷芷苓驚立起來叫道：

　　「打牌！打牌！今天是我們寶寶的好日子，不要談這些事了。」

　　她把大家都拉回到牌桌上，恢復了剛才的牌局。可是不知怎的，這回牌風卻突然轉得熾旺起來，大家的注愈下愈大。張嘉行撈起袖子，大聲喊著：

　　「Show hand！Show hand！」

　　將面前的籌碼一大堆一大堆豁珖瑯推到塘子裡去。雷芷苓跟著張嘉行也肆無忌憚的下起大注來。慧芬打撲克一向謹慎，可是她也受了她們感染似的，一動便將所有的籌碼擲進塘子裡。男客人們比較能夠把持，可是由於張嘉行她們亂下注，牌風愈翻愈狂，大家守不住了，都搶著下注，滿桌子花花綠綠的籌碼，像浪頭一般一忽兒湧向東家，一忽兒湧向西家。張嘉行和雷芷苓的先生一直在勸阻她們，可是她們兩人卻像一對戰紅了眼的鬥雞一般，把她們的先生橫蠻的擋了回去，一贏了錢時便縱身趴到桌子上，很狂妄的張開手將滿桌子的籌碼掃到跟前，然後不停地喊叫，笑得淚水都流了出來。張嘉行的聲音叫得嘶啞了，雷芷苓的個子嬌小，聲音也細微，可是她好像要跟張嘉行比賽似的，拼命提高嗓子，聲音變得非常尖銳，十分的刺耳。輸贏大了，一輪一輪下去，大家都忘了時間，等到江騰去拉開窗簾時，大家才發覺外面已經亮了。太陽升了上來，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強烈的光線閃進屋內，照得大家都瞇上了眼睛，張嘉行丟下牌，用手把臉掩起來。江騰叫雷芷苓去暖咖啡，我們便停止了牌局。結算下來，慧芬和我都是大輸家。

　　我和慧芬走出屋外時，發覺昨晚原來飄了雪。街上東一塊西一塊，好像發了霉似的。水泥地上，都起了一層薄薄的白絨毛，雪層不厚，掩不住那污穢的水泥，沁出點點的黑斑來。

　　Riverdale附近，全是一式醬色陳舊的公寓房子。這是個星期天，住戶們都在睡早覺，街上一個人也看不見，兩旁的房子，上上下下，一排排的窗戶全遮上了黃色的簾子，好像許多隻挖去了瞳仁的大眼睛，互相空白地瞪視著。每家房子的前方都懸了一架鋸齒形的救火梯，把房面切成了迷宮似的圖樣。梯子都積了雪，好像那一根根黑鐵上，突然生出了許多白毛來。太陽升過了屋頂，照得一條街通亮，但是空氣寒冽，鮮明的陽光，沒有絲毫暖意。

　　慧芬走在我前面，她披著一件大衣，低著頭，看著地，在避開街上的污雪，她的髮髻鬆散了，垂落到大衣領上，顯得有點凌亂。我忘了帶手套，兩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仍舊覺得十分僵冷。早上的冷風，吹進眼裡，很是辛辣。昨晚打牌我喝多了咖啡，喉頭一直是乾乾的。我們的車子也結了凍，試了好一會兒才發燃火。當車子開到百老匯上時，慧芬打開了車窗，寒氣灌進車廂來，冷得人很不舒服。

　　「把窗子關起來，慧芬。」我說。

　　「悶得很，我要吹吹風。」慧芬說。

　　「把窗子關起來，好嗎？」我的手握著方向盤被冷風吹得十分僵疼。慧芬扭著身子，背向著我，下巴枕在窗沿上，一直沒有作聲。

　　「關起窗子，聽見沒有？」我突然厲聲喝道，我覺得胸口有一陣按捺不住的煩躁，被這陣冷風吹得湧了上來似的。慧芬轉過身來，沒有說話，默默的關上了車窗。當車子開進Time Square的當兒，我發覺慧芬坐在我旁邊哭泣起來了。我側過頭去看她，她僵挺挺的坐著，臉朝著前方一動也不動，睜著一雙眼睛，空茫失神的直視著，淚水一條條從她眼裡淌了出來，她沒有去揩拭，任其一滴滴掉落到她的胸前。我從來沒有看見慧芬這樣灰白這樣憔悴過。她一向是個心性高強的人，輕易不肯在人前失態，即使跟我在一起，心裡不如意，也不願露於形色。可是她坐在我身旁的這一刻，我卻感到有一股極深沉而又極空洞的悲哀，從她哭泣聲裡，一陣陣向我侵襲過來。她的兩個肩膀隔不了一會兒便猛烈的抽搐一下，接著她的喉腔便響起一陣瘖啞的嗚咽，都是那麼單調，那麼平抑，沒有激動，也沒有起伏。頃刻間，我感到我非常能夠體會慧芬那股深沉而空洞的悲哀，我覺得慧芬那份悲哀是無法用話語慰藉的，這一刻她所需要的是孤獨與尊重。我掉過頭去，不再去看她，將車子加足了馬力，在Times Square的四十二街上快駛起來。四十二街兩旁那些大戲院的霓虹燈還在亮著，可是有了陽光卻黯淡多了。街上沒有什麼車輛，兩旁的行人也十分稀少，我沒有想到紐約市最熱鬧的一條街道，在星期日的清晨，也會變得這麼空蕩，這麼寂寥起來。

　　－－一九六五年七月

《謫仙怨》

　　給母親的一封信

媽媽：

　　上個月你寫來的五封信，我都收到了。我沒有生病，也沒有出事。白天太忙，夜裡上床的時候，才看到床頭邊堆著你的來信，可是又累得不想動筆了，所以就這麼一天又一天的拖了下來。以後你沒接到我的信，千萬不要瞎著急。你信上說最近常失眠，血壓又高到了一百八十度，這還不是東想西想弄出來的？你一個人在臺北，不小心保重，弄出了毛病來，我又不能回去照顧你，豈不是給我在國外增添煩惱嗎？既然你現在為我擔心擔得這樣苦，當初又何必借得一身債送我出國來呢？其實我已經二十五歲了，難道還不懂得照顧自己嗎？媽媽，你的心都是白操了。

　　這裡這張五百塊的支票，其中三百塊馬上拿去還給舅媽，加上上次我寄回去的五百元，我們總算是把債償清了。剩下的兩百塊，是我寄給你零用的。這是我第一次自己賺錢給你，我要你花得痛痛快快的，不要疼惜我賺的錢，捨不得花在你自己身上。媽媽，你從前常怨命，沒有生個兒子，老來怕無人奉養。其實你瞧，女兒能賺錢，還不是一樣？我老實告訴你，媽媽，很小的時候，我就存了心要賺錢給你用了。有一次在臺北，你帶我到舅媽家去，我那時才十歲，那天好像是舅媽生日，她那些官太太朋友都來了。你們打麻將，你那天輸得很厲害，我一直在旁邊偷看你，你的臉都急紅了。結賬時，你悄悄向舅媽借錢，我看見你在舅媽面前低聲下氣的樣子，難過得直想哭。那時我不肯諒解你，我想我們家境既然衰落了，比不過人家，你為甚麼還要常到舅媽家去，和她那些闊朋友應酬，打大牌？爹爹在時，官做得比舅舅還大，你從前也是個高高貴貴的官夫人，為甚麼要自貶身份，到舅媽家去受罪呢？那時我只怨你虛榮，沒有志氣。出國後，這幾年來，我才漸漸的體諒到你的心境。你不到舅媽家，又叫你到哪裡去呢？你從前在上海是過慣了好日子的。我也知道，你對那段好日子，始終未能忘情。大概只有在舅媽家－－她家的排場，她家的京戲和麻將，她家來往的那些人物－－你才能夠暫時忘憂，回到從前的日子裡去。

　　有一天，幾個朋友載我到紐約近郊Westchester一個闊人住宅區去玩。我走過一幢花園別墅時，突然站住了腳。那是一幢很華麗的樓房，花園非常大，園裡有一個白鐵花棚，棚架上爬滿了葡萄藤。園門敞開著，我竟忘情的走了進去，踱到了那個花棚下面。棚架上垂著一串串碧綠的葡萄子，非常可愛。我一個人在棚子下面一張石凳上坐著，竟出了半天的神，直到那家的一頭大牧羊犬跑來嗅我，才把我嚇了出來。當時我直納悶，為甚麼那幢別墅竟那樣使我著迷。回到家中，我才猛然想起，媽媽，你還記得我們上海霞飛路那幢法國房子，花園裡不也有一個葡萄藤的花棚嗎？小時候我最愛爬到那個棚架上去摘葡萄了。有一次我還記得給蜜蜂叮了一嘴，把鼻子都叮腫了，我那時才幾歲？五歲？你看，媽媽，連我對從前的日子，尚且會迷戀，又何況你呢？所以，媽媽，說真話，現在我倒巴不得望你常到舅媽家去－－這也是我一個私心：我知道，你只要在舅媽家玩，就會開心，而且有了病痛，舅媽他們也會照顧你，那樣，便少了我一件牽掛。

　　其實你掛來掛去，還不是擔心我一個人在紐約過得不習慣，不開心。怎麼會呢？人人都說美國是年輕人的天堂。在紐約住了這幾年，我深深的愛上了這個城市，我一向是喜愛大城市的，哪個大城有紐約這樣多的人，這樣多的高樓大廈呢？戴著太陽眼鏡在Times Square的人潮中，讓人家推著走的時候，抬起頭看見那些摩天大樓，一排排在往後退，我覺得自己只有一點丁兒那麼大了。湮沒在這個成千萬人的大城中，我覺得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一種獨來獨往，無人理會的自由。最多有時有些美國人把我錯當成日本姑娘，我便笑而不答，懶得否認，於是他們便認為我是捉摸不透的東方神秘女郎了。媽媽，你說好笑不好笑？在紐約最大的好處，便是漸漸忘卻了自己的身分。真的我已經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紐約客了。老實告訴你，媽媽，現在全世界無論甚麼地方，除了紐約，我都未必住得慣了。

　　我現在開始做全天的事情，不去上學了。媽媽，你聽到這個話，不必吃驚，也不用難過。我們兩人心裡都明白，從小我便不是一塊讀書的材料，你送我出國，告訴別人是來留學，其實還不是要我來這裡找一個丈夫？那是一般女孩子的命運，並沒有甚麼可恥的。在紐約大學受了這兩年的洋罪，我想通了，美國既是年輕人的天堂，我為甚麼不趁著還年輕，在天堂裡好好享一陣樂呢？我很喜歡目前在酒館裡的工作，因為錢多。在這裡，賺錢是人生的大目的。我能自食其力，頗感自豪，媽媽，你也應該引以為榮才是。至於找丈夫呢，我覺得你實在不必過慮。我長得並不醜，相信至少還有好幾年，可以打動男人的心。上次你把我的地址電話給了吳伯伯的兒子，叫他來找我，這種事我勸你以後絕對不要再做。你這樣替我找來的人，哪怕好得上天，我也不會要的。而且以後你寫信，不必再提到司徒英。我和他的事情，老早已成過去。我一直沒有對你說，就是怕你知道了，亂給我介紹別人。一年前，司徒英從波士頓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他在學校醫院裡生病時，一時衝動，和一個美國護士發生了關係。他問我能不能原諒他，要是我肯原諒他，他便馬上來紐約和我結婚。我說不能，他便和那護士結了婚。媽媽，你知道，有時候一個女孩子對那種事情看得很認真的，何況司徒英又是我在大學裡頭一個要好的男孩子呢？不過初戀那種玩意兒就像出天花一樣，出過一次，一輩子再也不會發了。現在沒了感情的煩惱，我反而感到一身輕，過得悠哉游哉。所以，媽媽，你實在不必替我瞎操心。想嫁的時候，我自己自然會去找。等到我實在老得沒有人要了，那麼再請你替我去捉一個女婿好了。

　　請你相信我，媽媽，我現在在紐約過得實在很開心。上禮拜我才上街去買了一件一百八十塊錢的冬大衣，翠綠駝絨，翻毛領子的，又輕又暖：媽媽，你沒看見，晚上我穿著新大衣在街上蕩的時候，一副Young Lady的得意勁兒，才是叫你好笑呢！

　　聖誕節快到了，紐約這幾天大雪，冷得不得了。這是唯一使我不喜歡紐約的地方，冬天太長，滿地的雪泥，走出去，把腳都沾污了。祝你

聖誕快樂

　　　　兒鳳儀上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又：以後不必再寄中國罐頭來給我，我已經不做中國飯了，太麻煩。

　　　　LOWER EAST SIDE，NEW YORK

　　※※※

　　夜漸深的時分，紐約的風雪愈來愈大。在St.Mark's Plaza的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燈光，讓紛紛落下的雪花，織成了一張七彩晶艷的珠網。黃鳳儀從計程車裡跳了出來，兩手護住頭，便鑽進了第六街Rendezvous的地下室裡去。裡面早擠滿了人，玫瑰色的燈光中，散滿了乳白的煙色。鋼琴旁邊，立著一個穿了一身鐵甲般銀亮長裙的黑女人，正在直著脖子，酸楚急切的喊唱著：Rescue Me！黃鳳儀把她身上那件翠綠大衣卸了下來，交給衣帽間，便擠到酒吧檯的一張圓凳上坐了下來。

　　「喬治，給我點根火。」黃鳳儀朝著一個穿了紅背心，繫著黑領花的年青酒保彈了一下手指說道，她從一隻金色的菸盒中，抽出了一根Pall Mall，塞到嘴裡去。

　　「嗨！」年青的酒保一行替黃鳳儀點上菸，一行向她打招呼道，「芭芭拉找了你老半天了。」

　　「是嗎？」黃鳳儀漫聲應道，她深深的吸了一口菸，隨手便把香菸擱到菸碟上，從皮包裡掏出一隻粉盒，彈開了蓋子，對著鏡子端詳起來。她穿了一件短袖亮黑的緊身緞子旗袍，領頭上，鎖著一枚指拇大殷紅的珊瑚梅花扣，一頭的烏髮，從中分開，披到肩上來。黃鳳儀使勁眨了幾下她那雙粗黑的假睫毛，把假睫毛上的雪珠子抖掉。

　　「我的乖乖，你可把我等壞了！」一個十分肥大的女人走到黃鳳儀背後，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在她臉上狠狠的親了一個響吻。肥女人穿了一件粉紅的長裙晚禮服，頭上聳著一頂高大的淺紫色假髮。

　　「外面那麼大的雪，你沒看見嗎？」黃鳳儀並沒有回頭去便答道，她正擎著一管口紅在描嘴唇。

　　「乖乖，今晚是週末呢，你不該錯過。好貨都讓那些娃娃釣走啦！」那個肥大的女人雙手環摟住黃鳳儀的腰，湊近她的耳根下咕噥道：「不過，寶貝，莫著急，我揀了個最肥的留著給你今晚受用呢！」

　　「算了吧，芭芭拉，」黃鳳儀摔開芭芭拉的手，回頭嗔道：「上次不知你從甚麼洞裡給我拉來那個狗娘養的－－」

　　「我把你這個小沒良心，」芭芭拉擰了一下黃鳳儀的面腮，嘎著聲音笑了起來，「誰教你連沒長毛的小狗兒也拉進屋裡去？我不是跟你說過？老的好，四、五十歲的『糖爹爹』最甜！你等著瞧，你等著瞧。」

　　說著芭芭拉便離開了酒吧檯，不一會兒，引著一位中年男人走到黃鳳儀的跟前來。那個中年男人，身材碩大，穿著得十分講究，深藍的西裝胸袋口上，露著一角白點子的綠絹，巨大的手掌小指上戴一隻藍寶珠子的方金戒指。一頭銀白的頭髮，把他肥胖的面腮襯得血紅。

　　「老爺，這就是我們這裡的蒙古公主了。」芭芭拉指著黃鳳儀介紹道。

　　「哈囉，公主。」中年男人頷首笑道。

　　「怎麼樣，老爺，不替我們公主買杯酒嗎？」芭芭拉向那個中年男人擠了一下媚眼。

　　「你喜歡喝甚麼呢，公主？」中年男人朝著黃鳳儀很感興味的上下打量起來。

　　「血腥瑪麗。」黃鳳儀說道。

　　芭芭拉和那個中年男人一齊放聲呵呵大笑起來。

　　「難道你不怕血嗎？」中年男人湊上前一步調侃道。

　　「我就是個吸血鬼。」黃鳳儀說。

　　芭芭拉笑得大喘起來，那個中年男人也笑得嗆住了，他掩住了嘴，啞咳著說道：

　　「世界上有這樣美的吸血鬼嗎－－」

　　「喬治。」芭芭拉用手帕向酒保招揮道，「替我們公主調杯『血腥瑪麗』，給這位老爺一杯威士忌，不羼水的。」

　　「來了，老板娘，」酒保應道，很快的配了兩杯酒來。中年男人將那杯「血腥瑪麗」遞到黃鳳儀的手上，自己擎著一杯威士忌對黃鳳儀說道：

　　「公主，容我向你致最高敬意。」他喝了一口酒，便執起了黃鳳儀的一隻手，在她手背上輕輕的吻了一下。黃鳳儀仰起了頭，下巴揚起，微閉著眼睛，將那杯血漿一般紅艷的酒液，徐徐的灌進了嘴裡去，於是芭芭拉便在旁邊鼓掌喝起采來。

　　酒吧快打烊的時候，中年男人坐在黃鳳儀身邊，把那張喝得紅亮的胖臉湊到她面上去。

　　「公主－－」他乜斜了醉眼含糊的叫道，然後和她咬著耳朵咕噥起來。黃鳳儀一把將中年男人推開，她歪斜了頭瞅著他，突然，她嬌笑了起來嗔著他道：

　　「你急甚麼？老蜜糖！」

　　－－一九六九年三月

《夜曲》

　　下午四點鐘左右，吳振鐸醫生又踱到客廳的窗邊，去眺望下面的街景去了。吳振鐸醫生穿了一件Pierre Cardin深藍色的套頭毛衣，配著一條淺灰薄呢褲，頎長的身材，非常俊雅。他那一頭梳刷得妥妥貼貼的頭髮，鬢腳已經花白了，脣上兩撇鬍髭卻修得整整齊齊的。吳振鐸這層公寓，佔了楓丹白露大廈的四樓，正對著中央公園，從上臨下，中央公園西邊大道的景色，一覽無遺。這是一個暮秋的午後，感恩節剛過，天氣乍寒，公園裡的樹木，夏日蓊郁的綠葉，驟然凋落了大半，嶙嶙峋峋，露出許多蒼黑虬勁的枝幹來。公園外邊行人道那排老榆樹，樹葉都焦黃了，落在地上，在秋風中瑟瑟地滾動著。道上的行人都穿上了秋裝，今年時興曳地的長裙，咖啡、古銅、金黃、奶白，仕女們，裊裊娜娜，拂地而過，西邊大道上，登時秋意嫣然起來。在這個秋盡冬來的時分，紐約的曼哈頓，的確有她一份繁華過後的雍容與自如，令人心曠神怡。然而這個下午，吳振鐸卻感到有點忐忑不安起來，因為再過一個鐘頭，五點鐘，呂芳就要來了。

　　客廳裡那張橢圓形花梨木殷紅厚重的咖啡桌上，擺上了一套閃亮的銀具：一隻咖啡壺、一對咖啡杯，另外一對杯子盛著牛奶和糖塊，還有銀碟、銀匙，統統擱在一隻大銀盤裡，光燦奪目。早上羅莉泰來打掃的時候，吳振鐸從玻璃櫃將這套銀具取了出來，特地交代她用鋅氧粉把杯壺擦亮。羅莉泰托著這套光可鑒人的銀具出來時，笑嘻嘻地對他說：「吳醫生，今天有貴賓光臨吧？」羅莉泰倒是猜對了，這套銀具平常擺著，總也沒有用過，還是他們結婚十周年，珮琪在第凡妮買來送給他的，丹麥貨、訂製的，每件銀器上面，都精鏤著吳振鐸姓氏字母Ｗ的花紋，十分雅緻。銀器沾了手上的汗污，容易發烏，所以平常待客，總是用另外一套英國琺瑯瓷器，當然，招待呂芳，又是不同了。他記得從前呂芳多麼嗜好咖啡，愈濃愈好，而且不加糖，苦得難以下嚥。呂芳喝起來，才覺得夠勁。吳振鐸已經把廚房裡煮咖啡的電壺插上了，讓咖啡在壺中細細滾，熬上個把鐘頭，香味才完全出來，回頭呂芳來了，正好夠味。

　　吳振鐸醫生這間寓所，跟中央公園西邊大道那些大廈公寓一般，古老而又有氣派。四房兩廳，客廳特別寬敞。因為珮琪喜歡古董，客廳裡的傢具陳設，都是古董。那套一長兩短的沙發，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貨，桃花心木的架子，墨綠色的真皮椅墊，兩張茶几，意大利大理石的臺面，瑩白潤滑，每隻茶几上，擱著一盞古銅座的檯燈，燈罩是暗金色綢子的。珮琪喜歡逛古董傢具店，廳裡的擺設，全由她一件一件精心選購而來。只有客廳裡靠窗的那架史丹威三腳大鋼琴卻是他親自買來，送給珮琪做生日禮物的，這架史丹威，音色純美，這些年來，只校正過兩次音，對於鋼琴，珮琪是內行，竟難得她也讚不絕口。鋼琴的蓋子上，鋪上了一張黑色的天鵝絨布，上面擱著一隻釉黑紅的花瓶，裡面插著十二支鮮潔的大白菊，是吳振鐸早上出去，經過一家花店，買回來的。他挑選了菊花，而且是那種拳頭大圓滾滾的大白菊。他記得從前呂芳那架鋼琴頭上那隻花瓶，瓶裡一徑插著兩三支大白菊，幽幽地在透著清香，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進過花店了，這次進去，一眼看中的，卻仍是那些一球球白茸茸的菊花。他的記性並不算好，珮琪的生日常常忘掉，好不容易記起了那麼一次，便趕快去買了一架鋼琴送給她。但有些事情，無論怎麼瑣碎，卻總也難以忘卻，好像腦裡烙了一塊疤似的，磨也磨不掉，譬如說，呂芳鋼琴頭上那瓶白得發亮的菊花。

　　吳振鐸對他這間公寓還相當滿意，雖說紐約城裡的治安愈來愈壞，西邊大道，隔壁幾條街，經常發生搶劫殺人的凶案，但楓丹白露這一排大廈卻相當安全，因為住的人家高尚單純，住了許多醫生。大廈門口，都有看門人守衛，形迹可疑的人物，不容易混進去。而且吳振鐸的私人診所，就開在一樓，夜間急診，最是方便不過。因此，一住下來，便是十幾年，由於習性及惰性，吳振鐸也就不打算再搬家了。此外，在長島的East Hampton上，他還購買了一幢海濱別墅，週末可以出城去渡假。他常帶了珮琪和大衛，到別墅的海濱去游泳打球，或者乾脆躺在沙灘上曬一個下午的太陽，全家人都曬得紅頭赤臉回來，把大城裡的蒼白都曬掉。兩年前，珮琪和他分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便把那幢海濱別墅給了珮琪，珮琪喜歡那裡的環境，都是高雅的住宅區，而且大衛又愛在海裡划水，給他們母子住，非常合適。珮琪倒是做得很漂亮，很決絕，城裡公寓的東西，她一件也不取。她對他說，過去的讓它過去，一切從頭再來，珮琪到底有美國猶太人勇敢直前的精神，離婚後的生活，成績斐然。她重新教起鋼琴來，大大小小收了十幾個學生。而且開始交男朋友，跟一個做房地產的經紀商人過往甚密。大概是受了珮琪的鼓舞吧，吳振鐸也躍躍欲試起來，到Brooks Brothers去添置了幾套時髦的新衣，鬍鬚頭髮也開始修剪得整整齊齊。那天他約了西奈山醫院那個既風趣又風騷的麻醉師，安娜．波蘭斯基女士－－一個波蘭沒落貴族的後裔－－一塊兒到大都會去聽Leontyne Price的「阿依達」，他心中也不禁將信將疑：半百人生，難道真還可以重新開始？上次珮琪來找他，商量大衛明年上哈佛大學的事宜，他請她到五十七街那家白俄餐館Russian Tearoom去吃俄國大菜，基輔雞，兩個人三杯「凡亞舅舅」下肚，竟談得興高采烈起來－－從前兩夫妻在一塊兒，到了末期，三天竟找不出兩句話－－珮琪滔滔不絕，談到她那位炒房地產的男朋友，容光煥發。奇怪的是，他竟沒感到一絲醋意，反而替她高興，那麼快便找到了對象，使得他也感到心安得多。結婚十八年，珮琪很努力，一直想做個好太太，連自己的音樂事業都擱下了，一心一意，幫助他成為一個成功的醫師。珮琪對於他的成就，真是功不可滅。珮琪的父親金醫生是國際知名的心臟科權威，也是吳振鐸在耶西華大學，愛因斯坦研究院唸書時候的指導教授。金醫生不但把一身本事傳給了這位中國女婿，而且一把將他提到紐約的上流圈子裡去，加上珮琪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吳振鐸在紐約一路飛黃騰達，繼承了金醫生的衣缽，成為一個心臟科名醫，連派克大道上有幾個大亨名流都來找吳醫生看病。前年金醫生退休，他在耶西華大學的亞伯．愛因斯坦講座，傳給了吳振鐸。他一生的事業，終算達到了顛峰。那天在愛因斯坦研究院舉行了交接儀式後，回家的路上，珮琪突然掩面悲泣起來：「查理，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那一刻，他也確實感到，他和珮琪，夫妻的緣分已盡。他只有愧歉，覺得浪費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珮琪，從來沒有過。婚前那三個月的熱烈追求，回想起來，只不過因為他那時特別寂寞，特別痛苦，需要安慰，需要伴侶罷了。他等呂芳的信，足足等了兩年，等得他幾乎發了狂。可能麼？他對一個女孩子真的曾經那般神魂顛倒過麼？當然，他那時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學生，而且又是初戀。

　　※※※

　　振鐸：

　　我又回到美國來了，現在就在紐約，很想跟你見一次面－－

　　※※※

　　呂芳的信終於來了，可是卻遲到了二十五年。

　　吳振鐸走進廚房裡，咖啡的濃香已經熬出來了。他把電壺撥到低溫，又從碗櫃裡，找出了一盒英國什錦餅乾，用一隻五花瓣的水晶玻璃碟盛了一碟，拿到客廳裡，擱在花梨木咖啡桌上的銀盤裡。還不到五點鐘，客廳裡已經漸漸黯淡下來，吳振鐸把茶几上的兩盞檯燈捻燃，暗金色的光暈便溶溶地散蕩開來。下午羅莉泰問他，要不要在家裡吃飯，他告訴她，晚上要請客人出去上館子，趁機也就把她打發了出去。回頭呂芳來了，他要跟她兩人，單獨相聚一會兒。羅莉泰愛管閒事，太囉嗦，不過這兩年，他的飲食起居倒還全靠她照顧。羅莉泰是古巴難民，卡斯楚把她的咖啡園沒收了，兒子又不放出來。羅莉泰常常向他嘮叨往事，一談到她兒子，就哭個不停。起初他還禮貌地聽著，後來她一開口，他便藉故溜掉。日間病人的煩怨苦楚，他聽得太多，實在不願再聽羅莉泰的傷心史。這些年來，他磨練出一種本事，病人喋喋不休的訴苦，他可以達到充耳不聞的境界。前天早上，費雪太大的特別護士打電話來告急，他趕到派克大道那間十二層樓的豪華公寓時，費雪太太剛斷氣，心臟衰竭急性休克而死。死的樣子很猙獰，死前一定非常痛苦。他把那床白緞面的被單蓋覆到她那張老醜而恐怖的臉上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大大鬆了一口氣。費雪太太不必再受罪，他也得到了解脫。這位闊綽的猶太老寡婦，給他醫治了七年多，夜間急診，總不下十五六次。她經常地害怕，怕死，一不舒服，就打電話來向他求救，有時半夜裡，她那斷斷續續帶著哭音的哀求，聽得他毛骨悚然。有時他自己也不禁吃驚，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淡，對病人的苦痛如此無動於衷起來。他記得初出茅廬，獨立醫治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學藝術的，人長得很甜，不幸卻患了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他盡了全力，也沒能挽回她的生命，那個女孩子猝然病逝後，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寢食難安，內心的沮喪及歉疚，幾乎達到不堪負荷的程度。那是他第一次驚悟到，人心原來是一顆多麼複雜而又脆弱的東西。做一個醫生，尤其是心臟科的醫生，生死在握，責任又是何等的嚴肅、沉重。他不禁想到他父親吳老醫生懸壺濟世的精神來，他父親早年從德國海德堡大學學成歸國後，一直在中國落後偏僻的內地行醫，救濟了無數貧病的中國人。抗戰期間，國內肺病猖狂，吳老醫生在重慶郊外歌樂山療養院主持肺結核防治中心，他記得他父親白髮蒼蒼，駝著背終日奔走在那一大群青臉白脣，有些嘴角上還掛著血絲的肺病患者中間，好像中國人的苦難都背負在老醫生那彎駝的背上似的。勝利後，他父親送他留美學醫，臨離開上海時，吳老醫生鄭重地囑咐過他兩件事：一定要把醫術學精。學成後，回到自己的國家，醫治自己的同胞。他父親的第一個願望，他達到了，第二個卻未能履行。當然，許多原因，使他未能歸國，譬如國內的戰事，而且珮琪也絕對不肯跟他回中國去。但是如果呂芳的信，頭一年就來了－－哪怕就像這封遲到的信，只有短短兩行－－他相信，論文趕完，他可能也就回國去了，去找呂芳。那時，他是那麼莫名其妙地愛戀著彈蕭邦夜曲的那個女孩子。

　　吳振鐸走到那架史丹威鋼琴前面坐了下來，不經意地彈了幾下，蕭邦那首降Ｄ大調的夜曲，他早已忘卻如何彈奏了。對音樂的欣賞，近年來，他的趣味變得愈來愈古典，愈嚴峻。莫扎特以後的作曲家，他已經不大耐煩。他不能想像自己一度曾經那樣著迷過蕭邦那些浪漫熱情的曲調。當然，那都是受了呂芳的影響。那時他們都住在曼哈頓西邊的六十七街上。呂芳那幢公寓房子裡，住了幾個朱麗亞音樂學院的女學生，拉拉彈彈，經常有人在練提琴鋼琴。平常他也不大注意，有一天傍晚，那是個溫熱的仲夏夜，曼哈頓的夜空剛剛轉紫，他從愛因斯坦研究院做完解剖實驗回來，身上還沾了福馬林的藥味。經過呂芳那幢公寓時，臨街那扇窗子窗簾拉開了，裡面燃著暈黃的燈光，靠窗的那架烏黑的鋼琴頭上，一隻寶藍的花瓶裡，高高地插著三朵白得發亮的菊花。有人在彈琴，是一個穿著丁香紫衣裳，一頭長長黑髮的東方女郎，她的側影正好嵌在暈黃的窗框裡。蕭邦那首降Ｄ大調的夜曲，汨汨地流到街上來，進了那柔熟的夜色裡。他佇立在街邊，一直聽完了那首夜曲，心中竟漾起一陣異樣的感動。後來他認識了呂芳，發覺她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美，她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修長的北方姑娘，帶著幾分燕趙兒女的豪俊。而她所擅長的，也並不是夜曲那一類纖柔的作品，而是蕭邦那些激昂慷慨一瀉千里的波蘭舞曲。蕭邦逝世百周年紀念，在卡耐基禮堂舉行的鋼琴比賽會上，呂芳贏得了一項優勝獎，演奏的就是那首氣勢磅礡的《英雄波蘭舞曲》。呂芳有才，但那還不是吳振鐸敬愛她的主要原因。跟她接近以後，他發現，呂芳原是一個胸懷大志，有見解，有膽識的女子。開始他也並沒有料到他對呂芳，會那樣一往情深。只覺得兩人談得很投契，常常在一起，談理想、談抱負。呂芳出身音樂世家，父親是上海音樂學院的教授。她要追隨父志，學成後，回國去推廣音樂教育，「用音樂去安慰中國人的心靈。」，他自己那時也有許多崇高的理想和計劃：到蘇北鄉下去辦貧民醫院。他記得抗戰後，曾經跟著他父親到鹽城一帶去義診，蘇北地瘠人窮，他看到當地的人，水腫疥癲，爛手爛腳，真是滿目瘡痍。

　　那段時期跟他們常在一起的，還有大炮高宗漢、神童劉偉，三個人圍著呂芳，三星捧月一般，週末聚在百老匯上一家猶太人開的咖啡店裡，那家的咖啡煮得特別香，點心也不錯，呂芳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著不放糖的濃咖啡，高宗漢在一本拍子簿上，畫了一張中國地圖，一支紅鉛筆在那張秋海棠的葉子上，一槓過去，從東到西－－那是高宗漢替中國設計的鐵路，從東北的長春橫跨大漠直達新疆的伊犁。高宗漢在布魯克林理工學院學土木工程，專攻鐵道。他是個六呎軒昂的東北大漢，家裡是個地主，有幾百頭牛羊，思想卻偏偏激進，大罵東北人封建落後，要回到東北去改革。他的嗓門大，又口無遮攔，高談闊論起來，一副旁若無人的狂態，一槓紅筆下去，好像中國之命運都決定在他手中了似的。他那時專喜歡跟高宗漢抬槓，把他叫做布爾什維克恐怖分子。高宗漢也反脣相譏，笑他是小布爾喬亞的溫情主義者。當然，高宗漢是笑他在追呂芳。呂芳倒也不偏袒，看見他們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只是笑笑。劉偉卻安靜得多了，他人小，五短身材，戴著一副酒瓶底那麼厚的近視眼鏡，等他們爭罷了，他才慢條斯理地聳聳眼鏡，說道：「肥料，中國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化學肥料！」劉偉在哥倫比亞唸化工，二十五歲便拿到了博士，論文是寫氮肥的合成法。就那樣，幾個人在咖啡店裡，高論國家興亡，一直泡到深更半夜。那一段日子，他確實是快樂而豐富的。直到一九五一年，呂芳、高宗漢、劉偉幾個人都比他先畢業，一同回國去了，他才突然感到完全孤立起來。他對呂芳是那樣的依戀不捨，一直從紐約送她到舊金山去。呂芳臨上船時，答應過他，一到上海，就馬上給他來信。他們三個人坐的是克利佛蘭總統號，三個人併肩立在甲板上，靠著欄杆，船開航了還在向他招手。呂芳夾在中間，頭上繫著一塊大紅的絲巾，三個人都笑得那般燦爛，就好像加利福尼亞一碧如洗的藍空裡，那片明艷的秋陽一般。然而，二十五年，人世間又該經過多少的滄桑變化了呢？吳振鐸不禁唏噓起來，他抬眼看到鋼琴上那一大捧菊花，插在那隻桃紅的花瓶裡，上面盈盈的水珠還沒有乾，一球球白得那般鮮艷，那般豐盛。吳振鐸用手捋一捋髮鬚，大概呂芳也是一頭星星白髮了吧？吳振鐸有點悵然起來，他突然又想到那個仲夏夜裡，呂芳彈著蕭邦夜曲，窗中映著的側影來。今晚他真是要跟呂芳好好地談談心，話話舊，兩個人再重溫一下那逝去的歲月。

　　呂芳的頭髮並沒有變白，只是轉成了鐵灰色，而且剪得短短的，齊著耳根，好像女學生一般。她的人倒是發胖了，變得有點臃腫，穿著一套寬鬆粗呢沉紅色的衣褲，乍看去，反而變得年歲模糊不清。

　　「老了，是麼，呂芳？」吳振鐸發覺呂芳也在打量他，一邊接過她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對她笑著說道。

　　「上了點年紀，你倒反而神氣了，振鐸。」呂芳也笑著應道。

　　吳振鐸替呂芳將大衣掛到壁櫥裡，然後去把咖啡倒進了銀壺，替呂芳斟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濃香四溢起來。

　　「你喜歡黑咖啡，我熬得特別濃。」吳振鐸彎下身去，把銀杯擱在銀碟裡，雙手捧了給呂芳。

　　「太濃的咖啡，現在倒不敢喝了，」呂芳抬起頭來笑道，「怕晚上失眠。」

　　「那麼加些牛奶跟糖好麼？」吳振鐸夾了兩塊糖放到呂芳的咖啡裡，又替她倒上了牛奶，自己才斟了一杯，在呂芳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呂芳，講講你的故事來聽吧！」吳振鐸望著呂芳微笑道，「你信上什麼也沒有說。」

　　呂芳笑了一笑，低下頭去，緩緩地在啜著熱咖啡。

　　「你要聽甚麼？」

　　「甚麼都要聽！這些年中國發生了這麼多事！」

　　「那還了得！」呂芳呵呵笑了起來，「那樣三天六夜也講不完了！先說說你自己吧！你這位大醫生，你的太太呢？」

　　「她是美國人，美國猶太人－－我跟她已經分開了。」

　　「哦！是幾時的事？」

　　「兩年了，她也是彈鋼琴的，還是你們朱麗亞的呢！不過，她的琴彈得沒有你好。」

　　「你說說罷咧。」呂芳搖著頭笑道。

　　「她彈蕭邦，手重得很，」吳振鐸皺起眉頭，「而我對她說：『蕭邦讓你敲壞啦！』」說著吳振鐸跟呂芳都笑了起來。

　　「你呢，呂芳？你先生呢？他是什麼人？」

　　「巧得很，我先生也是個醫生，外科醫生，留英的。」

　　「哦？他也跟你一塊兒出來了麼？」

　　「他老早不在囉，死了快八年了。」

　　「呂芳，」吳振鐸凝望著呂芳，「我們都走了好長一段路了。」

　　「我的路走得才遠呢！」呂芳笑道，「兜了一大圈，大半個地球，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天經過朱麗亞，一時好奇，走了進去，有人在練歌劇，唱茶花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了紐約來。」

　　「呂芳，這些年你到底在哪裡？你的消息，我一點也不知道！」

　　吳振鐸把那碟英國什錦餅乾捧起來遞給呂芳，呂芳揀了一塊夾心巧克力的，蘸了一下杯裡的咖啡，送到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上海，我回去後，他們把我派到上海音樂學院去教書。當然，其間全中國都跑遍了，最遠還到過東北去呢。」

　　「你大概桃李滿天下了，」吳振鐸笑道，「從前你還發過宏願：要造就一千個學生。」

　　「一千個倒沒有，」呂芳也笑了起來，「一兩百總有了吧。當然，那是剛回去那幾年的事，那時倒真是幹勁十足，天天一早六點鐘便爬起來騎腳踏車去教書去了。中國的學生實在可愛！上海冬天冷，教室沒有暖氣，那些學生戴了露手指的手套，也在拼命地練琴，早上一去，一個音樂學院都是琴聲。我有一個最得意的學生，給派到莫斯科去參加比賽，得到柴可夫斯基獎第二名，跟美國的Van Cliburn只有半分之差！我真感到驕傲，中國人的鋼琴也彈得那麼好－－可惜那個學生在文革時讓紅衛兵把手給打斷了。」

　　「是麼？」吳振鐸微微皺了一下眉，「我也聽聞一些紅衛兵的暴行。」

　　呂芳低下頭去，啜了一口咖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呂芳，我要向你興師問罪！」吳振鐸拿起咖啡壺替呂芳添上熱咖啡。

　　「為甚麼？」

　　「我要你償還我兩年寶貴的光陰來！你知道，你回國後，我等你的信，足足等了兩年！到七百二十九天那天早上，我去開信箱，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奇蹟出現。因為我發過誓：要是那天你的信再不來，我就要把你這個女人忘掉！」吳振鐸說著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來，「呂芳，其實我一直沒有忘掉你，常常還想起你來的。你為什麼一去音訊俱杳？你曾經答應過，回去馬上來信的！」

　　呂芳一直望著吳振鐸微笑著，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一回到上海，公安局便派人來要我交代海外關係。他們問得很詳細，而且什麼都知道。我在紐約去看過國民黨辦的一個國畫展，他們不知怎麼也知道了，問我畫展的門票多少錢。一共問了三次，我前後答錯了，惹了許多麻煩；還用書面交代了半天。一進去，裡面是另外一個世界，跟外面的關係，切斷還來不及，還去自找麻煩？而且－－」呂芳遲疑了一下。「我怕我寫信給你，你也會跑了回去。」

　　「呂芳－－」吳振鐸手上的銀咖啡杯擱到那張花梨木的咖啡桌上。

　　「振鐸，我在裡頭，很少想到你，想到外面，」呂芳定定地注視著吳振鐸，「回去後，等於是另外一生的開始。可是有一次，我卻突然想起你來。六七年，文化大革命鬧得最凶的時候，我們音樂學院首當其衝，被列為資本主義學閥大本營，給整得很厲害。教西洋音樂的先生們，尤其是留過學的，統統打成了黑幫，變成革命的對象。群眾衝擊，紅衛兵衝到我家裡，把我帶回去的兩百多張唱片砸得粉碎，幾箱琴譜，我一夜都來不及燒。當然我們一個個都挨鬥了，鬥我的時候，要我向群眾認罪。平常我並沒有犯過政治錯誤，最大的錯誤就不該是個留美學生。我站到一隻肥皂箱上，轉了一圈，嘴裡一直念著：『我是洋奴。』『我是洋奴。』真是裝瘋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你來，心裡暗自嘀咕：『幸好吳振鐸沒有回來！』」

　　「咳，呂芳！」

　　「你不知道，我那時成了有名的『洋奴』，個個都叫我『呂洋奴』－－」呂芳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概我確實有點洋派吧，喜歡穿幾件外國帶回去的衣服，而且還有洋習慣，愛喝咖啡，這也教我受了不少累！香港親戚有時寄罐咖啡給我。有學生來看我，我便煮點咖啡招待他們－－誰知道這卻變成了我主要罪狀之一：毒化學生思想。其實我的『洋奴』罪名恐怕真還救了我一條命哩！『洋奴』還不是『反革命』，不必治死。在裡頭，想不出個好罪名來，是過不了關的－－」

　　「真虧了你，呂芳－－」吳振鐸含糊地說道。

　　「我還算好，整個文革只挨過一鞭，」呂芳指了指左邊肩膀笑道，「就打在這裡。有一個時期，我們統統關進了學校裡，隔離審查，吃飯睡覺都是集體行動。從宿舍到飯廳大約有兩百米，每天吃飯，我們都是排隊走去的。不過，要一直彎下身，九十度鞠躬，走到飯廳去，那些紅衛兵在我們身後吆喝著，手裡拿著長皮鞭，趕牛趕羊一般，哪個落了隊，便是一鞭過去。有一次，我是在最後，腰實在彎痛了，便直起身來伸了一下，嗖地一聲，左肩上便挨了一鞭，疼得我跳起來，回頭一看，那個紅衛兵，最多不過十五六歲，又瘦又小，頭上的帽子大得蓋到眉上。我們一個照面，兩人同時都吃了一驚，我看見他一臉青白，嘴脣還在發抖。那些孩子大概給自己的暴行也震住了，我只不過挨過一鞭，我們院長卻給鬥得死去活來，趴在地上逼著啃草。好幾位先生熬不住都自殺了。我們鋼琴系一位女教授，留英的，是個老處女。紅衛兵把她帶回去的奶罩三角褲統統搜出來，拿到校園裡去展覽。那個老處女當夜開煤氣自盡了，她穿上旗袍高跟鞋，塗得一臉胭脂口紅，坐得端端正正死去的。紅衛兵走了，工宣隊又駐了進來，七折八騰，全國最好的一家音樂學院，就那樣毀掉了－－」

　　呂芳聳了聳肩膀，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吳振鐸喃喃應道，「你先生呢？」

　　「他本來是上海同濟大學醫學院的外科醫生，文革一來就給下放了，一直放到湖北黃崗一個鄉下又鄉下的地方，他最後一封信說，那裡的蚊子，隨便一抓就是一把。他怎麼死的，幾時死的，我到現在還不清楚。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仍舊活著－－」呂芳搖了搖頭，「我跟他的感情其實並不很好，兩人在一起，常吵架，但那幾年，我卻特別想念他，我一個人在上海完全孤立了起來，連找個人說話也找不到。偏偏那時卻患上了失眠症，愈急愈累愈睡不著。上海八九點鐘，大家都熄燈在家裡躲了起來。一個幾百萬人的都市，簡直像座死城。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窗外一片漆黑，真是感到長夜漫漫，永無天明一般－－」

　　「你的失眠症怎麼了？現在還吃藥麼？」吳振鐸關切地問道。

　　「有時還吃安眠藥。」

　　「安眠藥不好，我來給你開一種鎮靜劑，不太影響健康的。」

　　「來到紐約後，我的失眠症倒減輕了許多。一個月最多有四五晚。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麼貪睡，沒有事，便賴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兩三點也不肯起來。」說著呂芳自己笑了起來，吳振鐸起身執起銀壺又替呂芳添上熱咖啡，呂芳垂下頭去，喝了兩口，她把托杯子的銀碟放回桌上，雙手握著咖啡杯，一邊取暖，一邊出起神來。在朦朧柔和的暗金色燈光下，吳振鐸突然怵目到呂芳那雙手，手背手指，魚鱗似的，隱隱地透著殷紅的斑痕，右手的無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見了，指頭變成了兩朵赤紅的肉菌，襯在那銀亮的鏤著Ｗ花紋的咖啡杯上，分外鮮明。呂芳也似乎察覺到吳振鐸在注視她的手。

　　「這是我在蘇北五七農場上的成績。」呂芳伸出了她那隻右手，自己觀賞著似的。

　　「你到蘇北去過了麼？」

　　「在徐州附近勞動了兩年，那是文革後期了。」

　　「從前我跟父親到過鹽城，那個地方苦得很呢。」

　　「現在還是一樣苦，我們那個農場漫山遍野的雜草，人那麼高。有一種荊棘，頂可怕！開一團團白花的，結的果實爆開來，一球球的硬刺。我們天天要去拔野草，而且不許帶工具，攏下來，個個一雙手都是血淋淋的，扎滿了刺，那些刺扎進肉裡，又痛又脹。晚上在燈下，我們便用針一根根挑出來。我這隻手指甲裡插進了幾根，沒有挑乾淨，中毒化膿，兩隻手指腫得像茄子，又烏又亮－－只好將指甲拔掉，把膿擠出來－－」

　　「呂芳－－」

　　吳振鐸伸出手去，一半又縮了回來。呂芳從前那雙手，十指修長，在鋼琴鍵盤上飛躍著，婀娜中又帶著剛勁。呂芳很得意，手一按下去，便是八個音階。那次在卡耐基禮堂中，蕭邦逝世百周年比賽會上，呂芳穿著一襲寶藍的長裙，一頭烏濃的長髮，那首《英雄波蘭舞曲》一奏完，雙手瀟灑地一揚，臺下喝彩的聲音，直持續了幾分鐘。臺上那隻最大的花籃便是他送的，有成百朵的白菊花。呂芳一向大方灑脫，兩人親呢也不會忸怩作態。周末他有時請她出去，到Latin Quarter去跳舞，握著她的手，也只是輕輕的，生怕褻瀆了她。他對呂芳的情感、愛慕中，總有那麼一份尊敬。

　　「呂芳，」吳振鐸望著呂芳，聲音微微顫抖地叫道，「有時我想到你和高宗漢、劉偉幾個人，就不禁佩服你們，你們到底都回去了，無論怎麼說，還是替國家盡了一份力。」

　　「高宗漢麼？」呂芳又揀了一塊餅乾，嚼了兩口。

　　「你們回去還常在一起麼？」

　　「沒有，」呂芳搖了搖頭，「他給分派到北京，那麼多年，我只見過他一次。」

　　「哦？」

　　「那還是六六年，文革剛開始，我給送到北京社會主義學院去學習。有一天，在會堂裡，卻碰見了高宗漢。我們兩人呆了半天，站在那裡互相乾瞪眼，後來我們沒有招呼便分手了。那裡人多份子複雜，給送去，已經不是什麼好事了，何必還給對方添麻煩？許多年沒見到他，他一頭頭髮倒白光了。」

　　「高宗漢，他回去造了鐵路沒有？他一直要替中國造一條鐵路通到新疆去的。」

　　「通新疆的鐵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裡有他的份？」呂芳笑嘆道，「他回去沒有多久便掛上了耳朵。」

　　「掛耳朵？」

　　「這是我們裡頭的話！」呂芳笑了起來，「就是你的檔案裡，思想欄上給打上了問號－－」呂芳用手劃了一個耳朵問號，「你曉得的，高宗漢是個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去，就東批評，西批評，又說裡面的人造鐵路方法落後，浪費材料，這樣那樣，你說多麼遭忌？有一陣子，國內真的有計劃造鐵路通新疆了，老高興奮得了不得，到處向人打聽造路的藍圖。他在朋友家裡，碰見了一個他們鐵道部的工程師，還是個清華畢業生，大概是參加築路計劃的，他興沖沖向人家盤問了一夜。那個人寫了封信，密告到他組織裡。那條鐵路，通西伯利亞，與國防有關，一個留美學生，查問得那麼詳細，居心何在？就那樣，那封密告信便像一道符咒，跟了高宗漢十幾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高宗漢－－他死了麼？」吳振鐸坐直了起來，驚問道。

　　「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訴我的－－」呂芳嘆了一口氣，「他太太後來調到上海工作，跟我私下還有些交往。她叔叔是高幹，托人打聽出來的。老高自己，遭人暗算，至死還蒙在鼓裡。他在鐵道部一個單位裡窩了十幾年，做了繪圖員，總也升不上去。老高的個性，怎麼不怨氣沖天？同事們都討厭他，一有運動，便拿他出去鬥，他是地主家庭出身，又留美，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樣！文革，老高給整得很慘，被罰去拖垃圾，一天拖幾十車，拖得背脊骨發了炎，還是不准休息。有一天，他的屍體給人發現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大樹上－－」

　　「噯－－」

　　「他這一死不打緊，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殺者的家屬，黑上加黑。他太太打電話到火葬場，那時北京混亂，死的又多，火葬場本來就忙，何況又是個『自絕於人民』的罪人？便不肯去收屍。你知道，北京的夏天，熱得多麼凶猛？兩三天屍體便腫了起來。他太太沒法子，只好借了一架板車，跟兩個兒子，母子三人，把高宗漢的屍體蓋上了油布，自己拖到火葬場去。走到一半，屍體的肚子便爆開了，大腸小腸，淋淋漓漓，灑在街上，一直灑到火葬場－－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場的人才肯把屍體燒化，裝進骨灰匣裡去－－」

　　呂芳和吳振鐸兩人都垂下了眼睛，默默地對坐著，半晌，呂芳才黯然說道：

　　「臨走前，我還去祭了他的。我買了一隻小小的花圈，夜裡悄悄掩進了他太太家。他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擺出來，一直都藏在書架後面，我去了才拿出來，我把花圈擺上去，鞠了三個躬，算是向他告了辭－－」

　　吳振鐸半低著頭，一直靜靜地聽著。

　　「呂芳－－你知道－－」吳振鐸清了一清喉嚨，緩緩地抬起頭來，「有一陣子，我還深深地嫉恨過高宗漢－－」

　　「你嫉恨高宗漢？」

　　「也怨恨過你！」吳振鐸苦笑道，「你一直不給我寫信，我便疑心你和高宗漢好了，從前高宗漢也常常約你出去，我知道你一向對他很有好感－－而且，你們又是一塊兒回去的。」

　　「我很喜歡高宗漢，喜歡他耿直熱心，但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嫉恨高宗漢，還有一層原因－－我一直沒肯承認，」吳振鐸的臉上微微痙攣起來，「他有勇氣回國去了，而我卻沒有。這是我多年的一個心病，總好像自己是個臨陣逃脫的逃兵一般。你知道，我父親－－他也是個醫生－－死了幾十年了。平常我也很少想起他來。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後，一夜兩夜，我都夢見他，夢見他不住地咯血，我怎麼止也止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嘴巴。他是個肺結核專家，救過許多人的命。他一直是要我回去的，去醫治中國人的病。你看，呂芳，我現在是有名的心臟科醫生了，可是我一個中國人也沒有醫過，一個也沒有－－」

　　「中國人的病，恐怕你也醫不好呢。」呂芳淡淡地笑道。

　　「我跟珮琪結婚後，我們的朋友全是美國人，中國朋友，我一個也沒交，中文書也不看，有時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中國大陸的消息：百花齊放、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等，也不過當做新聞報導來看看罷了。我有一個姑媽，前年從中國大陸出來了，到了舊金山跟我表姐住。她七十多歲了，她在信上說，在中國大陸曾經吃過許多苦，弄得一身的病，很希望見我一面。去年我到夏威夷開會，經過舊金山，我本可以停一晚去探望她的，可是我沒有，一直飛到檀香山去了。後來我感到很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太忍心－－其實我想大概我害怕，怕見到我姑媽受苦受難的模樣－－」

　　吳振鐸乾笑了一下。

　　「呂芳，你真勇敢，那樣大驚大險，也熬過來了。」

　　「我倒想問問你，振鐸。」呂芳笑道，「你是個醫生，你給我解釋一下，一個人在極端危難的時候，肉體會不會突然失去知覺，不再感到痛苦？」

　　「這個，倒有人研究過，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裡的猶太俘虜，就曾經發生過這種現象，這也是一種極端的心理上的自我防衛吧。」

　　「他們替我拔指甲的時候，我整條右臂突然麻掉了，一點也不知道痛。劉偉也跟我說過，有好幾年，他一點嗅覺也沒有。」

　　「對了，劉偉呢？神童怎麼樣了？」

　　「他比高宗漢乖覺得多，學會了見風轉舵，所以許多運動都躲了過去，一直在上海龍華路第二肥料廠當工程師。文革一來，也挨了！給下放到安徽合肥鄉下，挑了三年半的糞。他人又小，一個大近視，糞桶壓在背上，寸步難行，經常潑得一身的糞，一頭一背爬滿了蛆。他說，他後來進廁所，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呂芳和吳振鐸相視搖著頭笑了起來。

　　「在裡頭，我們都練就了一套防身術的，」呂芳笑嘆道，「劉偉把這個叫做什麼來著？對了！『金鐘罩鐵布衫』！神童真是個寶貝。」

　　「你的咖啡涼了，我再去溫些熱的來。」吳振鐸起身拿起銀壺。

　　「夠了，不能再喝，」呂芳止住他道，「再喝今晚真要失眠了。」

　　「呂芳，你出來後，檢查過身體麼？健康情形如何？」吳振鐸關注地問道。

　　「我一直有高血壓毛病，前兩個月還住過院。醫生告訴我，我的心臟有點衰弱。」

　　「你的心臟也不好麼？」

　　「全靠得了病，」呂芳笑道，「才請准退休，設法出來。我向我們組織申請了四年，才申請到許可證。」

　　「呂芳，你現在－－生活還好麼？」吳振鐸試探著問道。

　　「我現在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是她申請我出來的，她對我很照顧，」呂芳說著，低下頭去看了一看手錶，沉吟了一下，說道，「振鐸，今天我來，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可以麼？」

　　「當然可以！」吳振鐸趕緊應道。

　　「你能不能借給我兩千塊錢－－」

　　吳振鐸正要開腔，呂芳卻忙阻止他道：

　　「不過有一個條件：你一定要答應讓我以後還給你。等我身體好些，也許再找些學生，教教鋼琴什麼的，慢慢湊出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借了。」

　　「好的。」吳振鐸遲疑著應道，他立起了身來，走到客廳一角大寫字臺前，捻亮檯燈坐下，他打開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寫了一張兩千塊的支票。他又拿出一隻藍信封，把支票套進裡面，才拿去遞給呂芳。

　　「謝謝，振鐸。」呂芳也立起身來，接過信封，隨手塞進了衣袋裡。

　　「呂芳－－」

　　呂芳逕自走向大門，吳振鐸趕緊跟了過去。

　　「我的大衣呢？」呂芳走到門口，回頭向吳振鐸笑道。

　　吳振鐸從壁櫥裡，把呂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了出來，替呂芳披上，他雙手輕輕地按到了呂芳的肩上。

　　「呂芳，」吳振鐸低聲喚道，「我在Russin Tearoom訂了一個座。我請你去吃頓晚飯好麼？那家白俄餐館的菜還不錯，地方也優雅。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見面，真是難得。」

　　「不了，振鐸，」呂芳回轉身來，一面扣上大衣，「今天也談夠了。而且我還跟我姐姐約好，一塊兒吃飯的，就在這裡轉過去，百老匯上一家中國餐館。」

　　「呂芳，要是你早跟我聯絡上就好了，讓我來醫治你，你到我樓下診所來好麼？我替你徹底檢查一次。」

　　「振鐸－－」呂芳垂下了頭去，幽幽說道，「其實一年前，我一到紐約就查到你的地址了。」

　　「噢，呂芳！」

　　「老實跟你說吧，振鐸，」呂芳抬起頭來，臉上微微地抽搐著，「本來我是不打算再跟你見面了的，這次回到紐約，什麼老朋友也沒有去找，只想靜靜地度過餘生。我實在需要安靜，需要休息。可是身子又偏偏不爭氣，病倒在醫院裡，用了一大筆錢，都是我姐姐墊的，她的環境，也並不很好，我不想拖累她，所以只好來麻煩你。」

　　「呂芳！」

　　「我現在生活很滿足，真的很滿足，我在裡頭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達到了：又回到了紐約來。振鐸，我並沒有你想像那樣勇敢，有兩三次，我差點撐不下去了。可是－－我怕死在那個地方。看到高宗漢那種下場，在自己的國家裡，死無葬身之地，實在寒透了心。」

　　吳振鐸送呂芳走出楓丹白露大廈，外面已經暮靄蒼茫了；中央公園四周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萬家燈火，早已盞盞燃起。迎面一陣暮風，凜凜地侵襲過來，冷得吳振鐸不由得縮起脖子，連連打了兩個寒噤，他下樓時，忘記把外衣穿上了。呂芳將大衣領子翻起，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塊黑紗頭巾把頭包了起來。

　　「呂芳－－」

　　中央公園西邊大道上，七八點鐘的人潮洶湧起來，呂芳那襲飄飄曳曳的深灰大衣，轉瞬就讓那一大群金黃奶白各色秋褸淹沒了，吳振鐸在曼哈頓那璀璨的夜色裡，佇立了很久，直到他臉上給凍得發了疼，才轉身折回楓丹白露大廈。

　　「外面冷呵，吳醫生。」穿著紅色制服的守門黑人替吳振鐸打開了大廈的玻璃大門。

　　「謝謝你，喬治，」吳振鐸說道，他搓著雙手，「真的，外面真的很冷。」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藏在褲袋裡的手》

　　入夜以後，霧愈來愈濃。醞釀了三四天，雨還是下不暢快。到了晚上，空氣裡的水分通通擠了出來，凝成一團團軟瘩瘩的水霧，掛在半空中，又濕又重。經過霓虹燈一照，西門町的上空變成了一大片潮濕的霉紅色。

　　呂仲卿倚在新生戲院對面的一根鐵燈柱下，望著戲院的廣告牌在發呆。新生正在放映《流浪者》，廣告牌上畫著安妮麥蘭妮及珍妮伍華的像。濕霧從呂仲卿的頭頂慢慢滑進他的頸子裡，他感到一陣奇癢，又溫又黏，癢得他全身直冒雞皮疙瘩。這是一個回潮的三月天，他覺得整個人裡裡外外，都是膩潮膩潮的。他沒有掏出手帕來揩去頸背上的潮氣，他的兩隻手深深地插在褲袋裡，手掌心不停地在發汗。每逢星期六的晚上，他挨玫寶趕出來以後，總要忍受這一陣掙扎的痛苦。那一股奇怪的欲望，不自主地會在他心中翻騰起來。一走到大街上，他就把雙手插進了褲袋裡，街上的人愈多，他的手藏得愈嚴緊。他掙扎著想避開街上的人群，可是那一股欲望卻像煉人一般，愈燒愈辣毒。他感到腦門熱脹得快要炸開了似的，腳下卻虛弱得不能移動。他把面頰貼在冰涼的鐵柱上，含糊地叫著：「玫寶，噯，玫寶－－」在迷濛的霧氣裡，他看見廣告牌上的安妮麥蘭妮伸著一雙胖手拼命地在亂抓；珍妮伍華咧著嘴，一頭亂髮，像叢枯白的稻草。

　　玫寶喜歡打橋牌，這晚她又約了銀行裡幾位太太到家裡來鬥牌。呂仲卿對於橋牌一竅不通，四門子花色，他老搞不清楚。可是他卻渴望著這晚的來臨，因為只有在打牌的時候，呂仲卿才有機會跟玫寶親近。他可以乘她在牌桌上聚精會神的當兒，端張椅子，挨著她身後，悄悄地坐下來。

　　這晚玫寶穿了一襲深玫瑰紅的洋裝，圓領短袖，在粉紅色的座燈下，整個人好像溶化了一般，全身圓熟得散出濃郁的香味來。呂仲卿坐在她身後，一直瞅著她渾圓的頸項在出神。不曉得有過多少次，他想在她潤滑的頸脖上親一下，可是他總也沒敢這樣做。尤其當玫寶晚上卸裝，坐在梳妝臺前把頭髮刷上去的時候，呂仲卿看見她的項背完全露在燈光下，他就禁不住朝她慢慢地走了過去。可是他還沒有挨近她身邊，玫寶就會倏地一下轉過身來，把刷子丟到臺上，冷冰冰地截住他道：

　　「幹嗎？幹嗎？你又想做什麼啦？」

　　呂仲卿當時真恨不得回頭就溜，可是他的腳卻生了根一般，一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知道玫寶嫌著他，他一點也不怪玫寶。玫寶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處處要強。可是他卻不行，他什麼也不行。他站在她面前，簡直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才好。他站著比玫寶還要矮半截，一身瘦得皮包骨，眉眼嘴角總是那麼低垂著。玫寶老說他笑起來也是一副哭相。他不怪玫寶，他自己也厭惡著自己。他在玫寶面前總想裝著很開心很坦然的樣子，但是只要玫寶朝他多望一眼，他就不自主地扯手扯腳，一會兒摸摸領帶，一會兒撣掉衣角，好像全身爬滿了螞蟻似的，直到玫寶不耐煩罵起他來：

　　「別那麼神經兮兮好不好？弄得我周身都不自在了！」

　　可是沒有辦法，他天生來就是那麼一個神經質的人，玫寶罵了他，他只有感到歉然，老惹玫寶生氣。無論玫寶對他怎麼難堪，他總默默地忍著。他就是離不開玫寶，半步也離不開她。他們結婚沒有多久，玫寶就吵著要分房睡，常常半夜裡，玫寶尖叫著把枕頭塞到他手裡，把他推出房門外，啐著他嚷道：

　　「我受不了你這副窩囊樣子，你懂不懂？我看見你就心裡頭發緊。」

　　可是他實在離不開玫寶，他百般央著玫寶讓他跟她在一起。玫寶在房中置了一鋪架床，她讓呂仲卿睡上鋪，她自己睡下鋪，她說這樣他總不至於半夜裡爬下來擾她了。呂仲卿睡在上鋪覺得很滿足，雖然每晚爬上去有點吃力，可是他睡得倒還安穩。蜷在被窩裡，他感到玫寶離得他很近。有時他閉著氣，靜聽玫寶均勻的呼吸聲，他忍不住輕輕地喚一聲：

　　「噯，玫寶－－」

　　「哈哈，你這張老K到底讓我擠下來了吧？」玫寶眉飛色舞地伸出手去把下家一張紅心老K拈了過來。呂仲卿看見她滾圓白潤的膀子上，泛著一層粉紅色的光輝。他微瞇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玫寶的頭髮上幽幽地在散著一陣濃香。玫寶用的是一種叫做「柔情之夜」的法國香水，香水瓶子的形狀是一個薔薇色的裸體女人。玫寶不在家的時候，呂仲卿老愛偷偷地去撫弄這瓶香水。他一聞到那股香味，心中就軟得發暖。他會抱著玫寶的浴衣，把臉埋到玫寶的枕頭上，拼命地喚著，把浴衣的領口在他腮上來回地揉搓，浴衣及枕上都在散發「柔情之夜」，濃一陣，淡一陣，嗅著嗅著，忽然間，呂仲卿整個人都會癱瘓到玫寶的床上，痙攣地抽泣起來。

　　「Trump！」下家伸出一隻黝黑的手，把玫寶的方塊A掃了過去，瘦骨嶙峋的手指上，戴著一粒卵大的藍寶石，紫光不停地閃耀著。

　　玫寶叫了一聲哎喲，頭往後一仰，髮尖觸著了呂仲卿的鼻子，呂仲卿猛吃一驚，趕忙退縮，將身子坐正。玫寶回頭瞥見呂仲卿坐在她身後，把手中的牌放下，打量了他兩眼，問道：

　　「你又呆坐在這裡幹什麼了？」

　　呂仲卿覺得臉上一熱，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識破了一般，搓著手，訕訕地答道：

　　「我－－我在看你打牌呢。」

　　一說完這句話，呂仲卿就恨不得閉上眼睛，躲開玫寶的視線，他覺得玫寶兩道閃爍的眼光，往他心中慢慢刺了進去似的。

　　「看我打牌？哈！」玫寶忽然尖叫起來，當著人的時候，玫寶總喜歡跟他過不去，她拿起一張梅花十送到呂仲卿面前帶著威脅性的口吻問道：

　　「這叫什麼花頭？你倒說說看。」

　　呂仲卿感到有點眼花，牌上的梅花，一朵朵在打轉子，他聞到玫寶的指尖發出了一絲「柔情之夜」的香味來。

　　「說呀，你不是說在看我打牌嗎？連花色都認不清楚？」玫寶把牌愈來愈逼近呂仲卿，他看見她的嘴角似笑非笑地翹著，兩隻耳墜子不停地晃動。另外三位太太都放下了牌，抱著手，在等待著，呂仲卿覺得臉上燒得滾燙。

　　「說呀！說呀！說呀！」玫寶一直催促著，呂仲卿朝她眨了一眨眼睛，嘴脣抖動了好一會，卻說不出話來。

　　突然間玫寶的對家放聲笑了起來，一身翠綠色的絨旗袍痙攣地扭動著，於是四個女人都一齊著了魔一般地狂笑起來，玫寶手裡不停地搖動那張梅花十，喘著氣叫道：

　　「說出來啊！這叫什麼？這叫什麼哪？」

　　呂仲卿乾咳了幾聲，瘦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做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他也想隨著她們笑一下，可是他笑不出聲音來。他覺得一陣接著一陣的熱流，直往他臉上湧來，他知道自己又在臉紅了，而且一定還紅得非常滑稽。他不自主地將椅子朝外面挪了一下，移出了粉紅色的光圈外。桌子上又恢復了牌局，玫寶的手靈活地洗著牌，金色的撲克一張張在跳躍。她的一舉一動呂仲卿都默默地注視著，他的眼光跟著她豐腴的手膀一上一下地眨動，他心裡也跟著一陣緊一陣鬆，忽兒沁甜，忽兒溜酸地攪動著。

　　不曉得是為了什麼原故，他從小對女人就有一種奇怪的感情，他懼畏她們，他見了女人，就禁不住紅臉，周身別扭。但是他又喜歡跟她們在一起，悄悄地，遠遠地看著她們。他小時候整天都纏著姆媽及荷花兩個人。他是姆媽的獨生子，無論姆媽到哪裡，他都跟著去，姆媽到舅媽家打牌他就待在那兒一整天。他不跟小表弟們去鬥蟋蟀，他寧願坐在牌桌下的燒瓷矮凳上，守著姆媽。瓷凳子冰冰涼的，坐著很不好受，可是他離不開姆媽。姆媽老伸手下來撫弄著他的腦袋，一忽兒摘下繡花手帕來替他擤鼻涕，一忽兒把山碴片塞到他的嘴巴裡。他喜歡聞姆媽手帕上的枸櫞香，可是山植片甜得他的牙齒直發疼，他不敢張聲，他怕姆媽嫌煩，把他攆開。他呆呆地瞅著紫檀木桌上姆媽的胖手臂，雪白的腕上戴著一雙碧綠的翡翠鐲子，不停地發出噹啷噹啷撞擊的脆響。他耐心地等著，等到姆媽抹完牌回家睡覺，他好爬到床上，把頭擠過去，偎到姆媽的胖手膀上，他喜歡那股浸涼的感覺－－

　　「你說誰？玫寶，佛蘭克辛那屈？我也最討厭他，瘦皮猴，醜男人！」

　　「你們兩個別說得這樣難聽，他的戲演得可真不壞啊！」

　　「算了罷，演得再好我也不愛看，一張臉瘦得只剩下三個指拇寬。」

　　「喂，你們只顧聊天，該誰攻牌啦？」

　　「輪到我攻－－依我說湯尼寇蒂斯長得倒很漂亮。」

　　「噓－－瘟生！油頭粉面，我最看不得沒有男人氣的男人。」

　　「Trump！」

　　「喔唷，我沒算到你還有一張王牌呢。」

　　「Down多少？」

　　「四副。」

　　呂仲卿將椅子慢慢往外挪，移到玫寶身後不遠的角落中去。燈光照不到那一角，呂仲卿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他用手把額頭上沁出來的汗絲拭掉，他覺得兩腮還是滾燙的，臉上的紅暈大概還沒有完全消退。他注視著玫寶的背影，玫寶身上那件皺綢的紅長裙一動就發出窸窣的碎響，每響一下，呂仲卿不由得心中一縮。他生怕玫寶再回過頭來，他曉得如果玫寶看見他還在她身後那樣呆坐著，一定會把他趕開的。玫寶說過男人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拿得起，放得下。可是他什麼都摔不開，玫寶說他是削肩膀，承不起東西，最沒出息。他不在乎玫寶說這些話，只要玫寶肯要他，不把他攆開，他就心滿意足了。他愈是懼畏玫寶，他愈是想親近她，他對女人那股莫明其妙的懼畏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有了。他記得有一次姆媽出去吃酒，把他交給丫頭荷花。那晚是個七月的大熱天，荷花在廚房裡洗澡，呂仲卿闖了進去。裡面水氣迷濛，荷花赤了身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捧著自己肥大的奶子，用嘴吸吮著。荷花看見他闖進來，愣愣地瞪著他，忽然間笑得很邪地一把捉住他的手，把他拖過去，他嚇得喊不出聲音來，他看見荷花全身白胖得可怕，頭髮全跌到胸前，肥大的臀部，高高地翹起。荷花一臉醉紅，抓住他的手撳到她的臀部上，在他耳邊喃喃地說著：「你摸摸看－－你摸摸看－－」他拼命地掙脫了手，跑回房中跪到姆媽床前，渾身不停地顫抖起來。

　　自從那晚以後，他再也不肯離開姆媽的床單獨睡覺了。一連好幾夜，他總做著同一個惡夢，夢見他的手被人捉住撳到一個痴白肥大的女人臀部上。他踢著，喊著，總也掙扎不開，他抱著姆媽的手膀，全身直冒冷汗。自此以後，他見了女人就想躲，躲到姆媽懷裡去，他老覺得好像有人牽著他的手去摸女人的臀部似的。那晚他觸著荷花身體時那股膩滑癢麻的感覺，牢牢留在他的指尖上。直到他十六歲娶媳婦的那一晚他才離開姆媽的床。可是那一次的婚姻並不成功，他還沒等到揭開新媳婦的頭蓋，就跑回到姆媽房中，抵死也不肯進新房了。他受不住那個奇怪念頭的誘惑，他看見新媳婦娘，他就覺得有人在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扯出來，拖往新媳婦娘去似的。只有躲在姆媽的懷裡的時候，他才感到最舒適，最安全。

　　姆媽過世後，他找到了玫寶。玫寶能給他同樣的安全感，他看見玫寶豐腴的手膀及渾圓的頸項，就禁不住想像他小時候躲在姆媽懷裡那樣偎在玫寶身上。只要玫寶朝他笑一下，他就會覺得從心窩子裡暖了出來。可是他不敢親近玫寶，他只有暗暗地眷戀著她。

　　前天晚上有月亮，他從上鋪爬了下來，月光下，玫寶露在毛毯外的膀子顯出了一抹蔥綠的膩光，呂仲卿蹲在床邊，悄悄地看著她，不知不覺地，他把頭擠了過去偎在玫寶的膀子上。等到玫寶醒來發覺他蹲在床前時，立刻把他推開狠狠地罵了他一頓，她尖叫著啐他道：「下流！下流！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下流的男人－－」

　　「哎呀，可了不得！一定是咖啡煮焦了。」玫寶陡然間推開椅子跳了起來。客廳裡瀰漫著焦咖啡的濃香。玫寶看見呂仲卿縮在客廳的角落裡，立刻氣沖沖地跑過去指著他喊道：「你們看看，咖啡燒得一塌糊塗，他卻坐在那兒發傻。你難道是死人哪！咖啡香得刺鼻子了，你也不會去替我看看。」

　　呂仲卿一臉漲紅，遲疑地站了起來，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我這就去替你去把咖啡端來。」

　　玫寶把牌摔到桌上擺擺手阻住他道：

　　「算了，算了，你這種人還能做出什麼好事情來？」說著一徑走過去把電爐上的咖啡壺拿了起來。呂仲卿站在客廳中央，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看見粉紅色燈光下的三位女人都咧開擦著口紅的嘴向著他，他盯著一隻枯黑的手上那粒閃著紫光的藍寶石喃喃地說道：

　　「真抱歉，我－－我－－沒在意－－咖啡煮焦了－－」

　　三個女人都一齊哄笑起來，玫寶的對手朝著玫寶叫道：

　　「玫寶呀，你的先生真有意思。」

　　玫寶端著咖啡走過來，擦過呂仲卿身旁對他冷冷地說道：

　　「你趁早替我走開點，我看見你就一肚氣。痴不痴，呆不呆的，四十靠邊的人了，就沒做出過一件叫人看著爽眼的事情來。整天只會跟著人窮磨，你為什麼不學別人的先生，自己出去逛逛街，看場電影去呀？」

　　三個女人笑成了一團，有一個喘著氣叫道：

　　「玫寶呀，你真要不得，把你先生說成那個樣子，我覺得你先生怪好玩的。」

　　呂仲卿感到頭有點暈，眼睛迷迷濛濛的，整個客廳都浮在一圈粉紅色的光暈中一般。他趔趔趄趄退到了臥房中。裡面幾個太太的小女孩子正在學跳水手舞，收音機裡播著普裡士萊唱的《不要那樣殘忍》，聲音顫抖而急切。幾個女孩子看見呂仲卿闖了進來，都發出了一聲尖叫，一窩蜂撞進呂仲卿的懷裡，把他推出房門叫道：

　　「呂伯伯不要來搗蛋，呂伯伯快點出去。」

　　呂仲卿跌撞出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乖乖，呂伯伯想問你們要不要吃點心，呂伯伯想－－」

　　外面玫寶拍著桌子大叫道：

　　「你不要去攪她們好不好？你為什麼不出去，要死賴在家裡呢！」

　　「玫寶，別去管你先生，讓我們打牌。」

　　「不行，我一定要他出去，他在這裡，我玩都玩不痛快。」

　　「算了罷，你先生在這裡並不礙事啊。」

　　「不，不，我要他出去。出去啊，聽到沒有你替我快點走－－」

　　濕霧像一面面沾了露水的珠網，一層又一層地罩到了呂仲卿的臉上。呂仲卿的雙手往褲袋裡愈插愈深，手掌心流出來的汗水，沁濕了他的褲袋。新生戲院最後一場戲散了。一大群人湧到街心，向四面散去。霉紅色的水霧裹住了他們的頭部，呂仲卿看見有幾個穿著艷色旗袍的身軀在霧影裡晃動著。他不自主地往燈柱後面退去，將額頭緊緊地抵在鐵柱上。他的心開始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沉重地敲了起來。那股奇怪的欲望在他胸中，愈翻愈急，慢慢升高脹大，他又覺得有人從他的褲袋中把他的手往外拉扯了。「玫寶－－」他咽嗚地低喊著，他耳朵裡仿佛響著玫寶尖叫的聲音：「下流！下流！－－」

　　暖霧如同千千萬萬隻軟綿綿的小手指，不停地在呂仲卿的頭髮上頸子上輕輕撩撥著。篤、篤、篤，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朝燈柱這邊走了過來。呂仲卿緊握著拳，手指甲摳進了掌心，一陣刺痛鑽入他的心房，他咬著牙齒，下巴頦不停地抖動著。霧裡現出了一個紫色的身影，朝他愈逼愈近。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昏眩，好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縷極細微，極熟悉的聲音，邪邪地召喚他道：「你摸摸看－－你摸摸看－－」那個穿著紫緞旗袍的身軀從他身旁搖曳著走了過去，高跟鞋沉篤地踏在水泥地上，臀部的地方箍得發出了一團紫色的亮光。呂仲卿陡然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插在褲袋裡的手猛拔了出來，他朝著那團紫光踉蹌地奔了過去。

　　一陣女人失驚的尖叫把行人統統集中過來。呂仲卿見霉紅色的濕霧中人影幢幢，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人聲哄隆哄隆，好像霧裡發出來的啞雷一般。他張著口，拼命地在吸氣，他覺得胸口被塞住了似的。他看見許多人頭在他面前搖晃著，一對對眼睛朝他冷冷地瞪著。他感到非常疲倦，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想蜷著身子，躺到地上去。他聽到一陣女人尖銳的咒罵聲。他覺得衣領手臂都被人鉗住了。他沒有掙扎，任憑別人推來扯去。突然他覺得口角上起了一陣劇痛，一隻粗壯的手在他頰上狠命地批打起來，他失去了重心，倒在別人的身上。

　　呂仲卿回家的時候，牌局早已散了。全屋漆黑，他摸索著進了臥房，玫寶已經安睡了。他脫去鞋子，赤著足，悄悄地爬到上鋪，鑽進自己的毛毯中去。這晚呂仲卿睡得十分安穩，他把玫寶掛在床頭的浴衣拿上去擁在胸前一塊兒睡。浴衣上幽幽地散著「柔情之夜」的濃香，合著他嘴角上流出來血的甜腥，一陣陣熏到他面上來。他感到喝醉了一般，腦門昏陶陶的。在睡夢中他像滿足了的嬰兒一樣，天真地咧開嘴笑了起來。他好像覺得自己的頭枕到了玫寶的膀子上，一雙手卻舒舒服服地藏進了褲袋裡。

《那晚的月光》

　　臺大物理系畢業考最後一科是理論物理。題目繁而難，延長兩小時還沒考完。天暗了，教室裡開上了燈，李飛雲最後一個交卷。克洛教授在他面前踱來踱去，李飛雲覺得頭有點發暈，他抬起眼，發覺克洛教授正在看他，克洛教授的眼鏡反射出金光來，他感到一陣眼花，慌忙站起來，把卷子遞給克洛教授。最後一大題，他一個字也沒寫，那一題佔三十分。

　　李飛雲回到位子上，腦子裡空空的，兩隻手伸到抽屜裡盲目地摸索一陣。

　　「別盡發傻了，我們走吧。」陳錫麟從後面拍拍李飛雲的肩膀說道。

　　李飛雲站起來，跟著陳錫麟一同走出教室，門外鬧哄哄的，大家正在討論考試題目。李飛雲和陳錫麟避開人群往樓下走去。

　　「怎麼樣？」陳錫麟問道。

　　「不行得很。」李飛雲搖搖頭，瘦臉上現出一絲苦笑來。

　　「總有六十分吧？」陳錫麟側過頭望著李飛雲道。

　　「大概要補考了，最後那題我一點也不會。我只看到第六章，最後兩章，根本沒看。昨晚上教完家教回去，太累了，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總會及格吧？」

　　李飛雲的臉牽動了幾下，停了半晌，忽然轉頭對陳錫麟說道：

　　「別老談考試了，陳錫麟，我在想我們已經算畢業了呢。」

　　「嗯，畢業了－－。」陳錫麟漫聲應道。兩個人默默地走出了理學院。

　　校園裡一片金黃色，像浸在一大池水溶溶的金液裡似的。潤綠的朝鮮草坪上，映得金碧輝煌。風是熱的，又溫又濕，柔柔地拂過來。李飛雲用力吸一口氣，一股醇香，沖進他腦門裡。校園裡的梔子花剛剛綻開。

　　「陳錫麟，我想在草坪上躺一會兒。」李飛雲對陳錫麟說道。陳錫麟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文學院門口一塊草坪上，陳錫麟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李飛雲俯臥在陳錫麟的旁邊，椰子樹的闊葉吹得沙啦沙啦的。李飛雲將臉緊貼在毛茸茸的草絲上，一流泥土的濃香在他周圍浮動起來，他看見山那邊反映著一束束晶紅的夕陽光柱。李飛雲的面腮在草鬚上輕輕地滑動著，六月的草絲豐盛而韌軟，觸著人，有股柔滑的感覺。不知怎的，李飛雲一摸到校園裡這些濃密的朝鮮草就不禁想起余燕翼頸背上的絨毛來。

　　「我跟你說，李飛雲，我喜歡你。」余燕翼那晚在李飛雲的耳根下，輕輕的，輕得差不多聽不見聲音地說道。就在那一刻，李飛雲第一次發覺余燕翼可愛，大概那夜月光特別清亮，大概余燕翼那襲敞領的藍綢裙子格外迷人。李飛雲看到余燕翼渾圓的項背，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的光輝。他摟住余燕翼的腰，將臉偎到她的項背上去。

　　「李飛雲，我讓給你那份家教，你還預不預備去？」陳錫麟問李飛雲道。

　　「只好去試試再說，」李飛雲答道，他將臉抵緊草地，「我已教了三家，時間實在分不開，可是我還需要兼一兩家。」

　　「燕翼快生了吧？」陳錫麟問道，余燕翼和陳錫麟妹妹是銘傳女校的同學，李飛雲第一次遇見她是在陳錫麟妹妹的生日舞會裡。

　　「李飛雲，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余燕翼搬去和李飛雲住在一起的那天，陳錫麟對他這樣說道，「你真糊塗，你這樣做一定會後悔的。」陳錫麟扣住李飛雲的膀子盯著他說。李飛雲沒有說話，楞楞地瞪著陳錫麟，臉上毫無表情。

　　「哦，李飛雲－－」陳錫麟歇了半晌，若有所悟地放開李飛雲的手，轉身離去。

　　「陳錫麟，你預備什麼時候出國？」李飛雲翻過身來，問陳錫麟道。他看見天空裡散著一大片紫色的綺霞，椰子樹的闊葉在陽光裡搖曳得金輝閃爍。

　　「還沒準得很，那要看我能不能申請得獎學金，我已經寫了信給Ｍ．Ｉ．Ｔ．和加州大學，還沒有回音。」

　　「我真希望你能進Ｍ．Ｉ．Ｔ．，你的分數夠他們的申請條件，你是我們系的第一名，他們會要你。」李飛雲突然變得亢奮起來，拍著陳錫麟的膝蓋說道，「你一定得設法出去，我對你極有信心，你會成功的，陳錫麟。」

　　「我也想出去，可是問題多著呢，如果去不成，我就想考清華研究所然後回臺大教書。」

　　「不，不，你一定得想辦法出國，學物理的在這兒沒有希望。」李飛雲說道，他漫然望著校園的盡頭，一堆青山正在轉成暗紫色。

　　理學院走出一群學生，交頭接耳地爭論著，其中有一個看見李飛雲和陳錫麟坐在文學院草坪上，即刻揮著手跑過來喊著：

　　「原來你們兩個坐在這裡享受，害得我好！」

　　「嗨，小弟。」陳錫麟招呼道。

　　「盛世傑。」李飛雲接著招呼。

　　李飛雲、陳錫麟和盛世傑在中學同學六年，一同保送臺大，進入物理系。三個人的環境懸殊很大，但卻莫名其妙地結成了好朋友。盛世傑從來不愁錢的來源，陳錫麟的零用錢都是當家教得來的，李飛雲賺錢卻是為了生活，他一向靠姐姐給學費。現在余燕翼快生產了，他又要多加幾家家教。盛世傑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弟，陳錫麟是善體人意的老大哥，李飛雲是班上出了名的聖人，三年的大學生活沒有談過一句女人，經常他和女同學在一塊兒竟會窘得說不出話來，然而那天晚上李飛雲卻將臉偎到余燕翼的頸背上去，余燕翼是第一個輕柔的對他說「我喜歡你」的女孩子，那晚的夜色太清亮了，像一片蔭藍的湖水。

　　「我猜得不錯吧？」盛世傑興高采烈地叫道：「我就曉得克洛這個老頭子會考第八章的習題，最後那題我連答案都記得了，我叫你們多注意那章，你們聽了我的話沒有？」

　　「小弟，你怎麼老愛談考試？」李飛雲說。

　　「小弟，你到了考試就愛三天六夜說個沒了的，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已經算畢業了？」陳錫麟說道。

　　「畢業？我覺得明天好像還要來上課似的，」盛世傑怔一下，笑了起來說道，「那麼今天我們三個人聚聚，我請你們去吃一頓。走，走，我們且樂一樂。」盛世傑抓著李飛雲和陳錫麟就走。

　　「不，小弟，我今天得回去吃飯。」李飛雲掙開盛世傑的手吶吶地說道。

　　「不行！」盛世傑堅持道，在李飛雲和陳錫麟面前他常常任性得像一個小孩。「怎麼說你今天也得陪我們兩個老朋友，難道你連一刻都離不開你那一位？」

　　盛世傑愛開李飛雲的玩笑，因為李飛雲容易臉紅，盛世傑覺得好玩。李飛雲窘得乾笑了幾聲，含糊地分辯著。盛世傑笑得很開心，拉著他們快步走出學校，李飛雲也想跟著盛世傑開心地笑一下，可是他笑不出來。他看見天色漸漸壓下來，心裡竟有一股說不出的惶惑。

　　三個人進臺大的那一天，也是盛世傑請客，在臺大旁邊「好味道」的小閣樓上，那天三個人足足喝完了一瓶清酒。盛世傑興奮地舉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子說他一定要做個核子物理學家，那時瑞典剛發表李政道和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物理獎金。李飛雲一向不慣誇口，可是那天他卻告訴盛世傑和陳錫麟他想畢業以後到美國Ｍ．Ｉ．Ｔ．讀理論物理做個物理科學家，那是他心中唯一的志向。

　　這天盛世傑又選定了「好味道」，他還是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叫了一樣菜又叫一樣，陳錫麟和李飛雲一直說吃不了那麼多。盛世傑不肯，他說三個老朋友在一起，一定要吃得盡興。小弟還是老樣子，雄心萬丈，發誓要讀完博士，小弟的父親在美國已經替他在史丹佛大學申請好獎學金，九月他就要動身了。

　　「小弟，這四年你一點也沒有變，」陳錫麟搖搖頭笑著說道，「我記得你上了高三一逗還會賴哭，你永遠是個Ｂａｂｙ！」

　　「還提那時候的話！」盛世傑天真地笑了起來，「我怎麼沒變？那時我總坐第一排，現在我比你兩個都高出半個頭來。個個都變嘍，李飛雲前兩年提到女人還會臉紅，想不到竟搶在我們前面中頭彩，你們都說李飛雲是聖人，我就說他會陰著壞，哈，哈，來來，我們為李大嫂乾一杯。」

　　盛世傑把酒杯舉到李飛雲面前，他把陳錫麟的杯子斟滿，逼著陳錫麟一同對李飛雲舉杯。李飛雲一直乾笑著推開盛世傑的杯子，囁嚅道：

　　「小弟，別開玩笑，小弟－－」汗珠從他髮腳一粒粒沁出來流到他面頰上。

　　盛世傑把李飛雲的杯子湊到李飛雲脣邊，硬逼他乾杯。李飛雲不大會喝酒，才喝一半，就嗆得一臉紫漲，他捂著嘴嘶啞地說道：

　　「不行了－－小弟，」

　　「算啦，放過他吧。」陳錫麟勸說道。

　　盛世傑放下杯子，笑得非常開心。盛世傑和陳錫麟不停地談話，從大學一直談到中學。李飛雲很少插嘴，他默默地吃著菜，可是他喜歡聽盛世傑他們談舊事，有時候他聽得禁不住笑了起來。三個人一直吃了兩個多鐘點，後來盛世傑說他媽媽等他回去看電影，才離開了「好味道」。

　　「再見，陳錫麟，」盛世傑踏上腳踏車回頭向他們揮手道再見，「李飛雲，你們過兩天一定要來我家找我啊，李飛雲，代我問候嫂夫人，生了娃娃不要忘記請我吃喜酒。」

　　「小弟真有意思。」陳錫麟抱著手，看著盛世傑的背影點頭道。

　　「我真羨慕他，」李飛雲說：「我陪你到車站去，陳錫麟。」

　　「你還是早點回去好。」

　　「不要緊的。」李飛雲低聲說道。他抬頭望望天空，一大片暗紫色，西邊漠漠地映著一塊烏青的亮光，太陽已經沉下去了。羅斯福路公共汽車總站擠滿了車輛，閃亮的車燈交叉射耀著。李飛雲陪同陳錫麟走到公共汽車站，等候○南公共汽車。

　　「黃靜娟最近來信沒有？」李飛雲倚在車站的鐵柱上問陳錫麟道。陳錫麟和黃靜娟好了兩年，黃靜娟到了美國就和陳錫麟疏遠了。

　　「有三個多月沒來信，我連著寫了五六封給她，一封也沒回，前些時，她來信說忙，我不怪她，可是我覺得出來，她已經漸漸淡下來了。」

　　「我覺得你快點趕去美國，恐怕還能挽救。」

　　「罷，罷，」陳錫麟搖搖手道，「我看得很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很過得去，一點也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我絕不勉強她，那樣毫無意思。」

　　「人真靠不住，」李飛雲說，「－－汽車來了，你上去吧，過兩天來我那兒走一趟，我請你吃餐便飯。」

　　陳錫麟一隻腳踏上汽車，突然轉過身來將李飛雲拉過去，把一疊鈔票塞進李飛雲衣袋，急促地說道：

　　「拿住這些，你需要。」

　　李飛雲趕忙將鈔票掏出來想還給陳錫麟，陳錫麟已經上了車，車掌吹了一聲哨子，汽車緩緩開走了。李飛雲緊握住那疊鈔票，站在路旁發怔。

　　「噢，陳錫麟－－」他喃喃地喊道。公共汽車開過，空氣裡蕩起一股暖風，柔柔地拂到李飛雲臉上來。

　　七八點的時候，天暗得最快，李飛雲回到他住那條巷子時，裡面一片闃黑。李飛雲住在巷子底一家專租給臺大學生的舊木閣樓上。他和余燕翼租了樓頂一間房，每月三百塊。

　　李飛雲爬上樓梯，走進房裡，余燕翼正坐在飯桌邊，她看到李飛雲走進來，一句話也沒有說。李飛雲看不清楚她的臉，他看見她懷著孕的身軀，在昏黯的燈光下，顯得特別臃腫，鼓圓的肚子緊抵著桌沿，桌上的菜飯擺得整整齊齊，還沒有動過。

　　「我剛剛和陳錫麟他們在外面吃過了。」李飛雲走到書架邊將手上的筆記塞進書堆裡。

　　「我以為你會回來吃飯，所以一直等著你。」余燕翼低聲說道，她仍然坐著沒有動。

　　「你應該先吃的。」李飛雲說。

　　「你跟我說過你們今天考完畢業試，我多加了兩樣菜。」

　　余燕翼的聲響有些微顫抖，李飛雲覺得心裡一緊，他最近愈來愈怕和余燕翼說話，他怕聽她的聲音。余燕翼從來不發怨言，可是她一舉一動，李飛雲總覺得有股乞憐的意味，就像她坐在飯桌邊，鼓圓的肚子抵緊著桌沿這個姿勢，李飛雲看著非常難受。她總那麼可憐得叫人受不了，李飛雲想道，他覺得心裡一陣一陣在緊縮。余燕翼正吃力地彎下腰去盛了一碗，又佝下去盛第二碗。

　　「你一個人吃罷，我已經吃飽了。」李飛雲說。

　　余燕翼遲疑了一會兒，把盛好的半碗飯倒回鍋裡，坐到椅子上，低頭吃起來。

　　李飛雲脫去襯衫，蹲下身整理書架上的書籍。每個學期完了，他總要整理一次，把唸完的書收拾好，需要的課本及參考書擺上書架。大學一二三年級，李飛雲把所有攢下來的錢都花到參考書上。臺大對面的歐亞書店專做翻版洋書生意，李飛雲去買書常常超過預算，於是他就把伙食費扣成兩餐，有時中午買兩個麵包果果腹就算了。從一年級起他就擬好一個讀書計劃，在四年內，將物理方面的基本學科打下紮實的根基，然後到數學系選讀高等微積分，微分幾何，向量分析，李氏群論等，他想將來出國唸理論物理，所以先把數學基礎弄好。三年來，他每次都得到自然科獎學金，一年一千元，他統統拿去買了參考書，可是畢業考他卻擔心要補考了。

　　真滑稽，他想道，倒在桌子上竟會睡了過去。他真不喜歡克洛教授那副金絲邊的眼鏡，看人的時候，閃光閃得那麼厲害。

　　「陳錫麟替你找好家教沒有？」余燕翼道，她吃了一碗飯，四樣菜動過兩樣，她把其餘的都收到碗櫃裡。

　　「我明天就去試試，不曉得人家要不要，我只能教兩天，分不開時間了。」

　　「我們明天要付房租和報紙錢，房東太太早晨來過兩次。」

　　「我上星期才交給你四百塊呢！」李飛雲回頭詫異地問道。

　　「我買了一套奶瓶和一條小洋氈。」余燕翼答道，她的聲音有些微顫抖，她勉強地彎著身子在揩桌子。李飛雲猛覺得心裡一縮，他沒有出聲，他把理出來的舊書一本本疊起來，參考書的書邊都積上一疊灰塵，他用抹布將灰塵小心地揩去，大四這一年他一本參考書也沒有看，參考書底下壓著一疊美國留學指南，裡面有Ｍ．Ｉ．Ｔ．，史丹佛，普林士頓和加州大學的校歷和選課表，他以前有空時最喜歡拿這些選課單來看，心裡揣度著將來到外面又應該選些什麼課。

　　「房東太太說明天一定要付給她，我已經答應她了。」余燕翼說道。

　　「你為什麼不先付房租，去買那些沒要緊的東西呢？」李飛雲說道，他把那些指南狠狠塞進字紙簍裡。

　　「可是生娃娃時，馬上就用得著啊。」

　　「還早得很呢，你整天就記得生娃娃！」李飛雲突然站起來大聲說道，他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對余燕翼說話會那麼粗暴。

　　「醫生說下個月就要生了。」余燕翼的聲音抖得變了音。她緊捏著抹布，整個身子俯到桌子上，鼓圓的肚子壓在桌面上，鬆弛的大裙子懶散地拖到腳踝，她始終沒有回頭來，李飛雲知道她哭了。

　　李飛雲走到余燕翼身後，摟著她的腰，將她扳過身來，余燕翼低下頭抵住李飛雲的肩窩。李飛雲默默地拍著她的背沒有出聲。余燕翼隔不一會兒就抽搐一陣發出一下壓抑的哭聲來。李飛雲感到心裡抽縮得絞痛起來，他覺得余燕翼的大肚子緊緊地頂著他，壓得他呼吸有些困難。

　　「不要哭了。」李飛雲喃喃地說道，他的眼睛怔怔地望著窗外，懷恩堂頂上的十字架，懸在半空中發著青光。樓下巷子裡傳來一陣陣空洞的冰淇淋車的鈴鐺聲。空氣又悶又熱，吹進來的風是暖的。李飛雲感到余燕翼的背在冒汗，汗水沁到他手心上。

　　「不要哭－－」李飛雲漫聲地說。他扳起余燕翼的臉來，余燕翼的眼皮哭得通紅，她的心臟不好，懷孕以後，臉及腳背到了晚上一逕是浮腫的，面色蠟黃。余燕翼閉著眼睛，臉扭曲得變了樣。李飛雲將頭埋到余燕翼頸邊的頭髮裡，低聲說道：

　　「別難受，我會對你好的。我已經畢業了，你不會吃苦了。我可以多兼幾家家教。我去建中看過校長，他可能答應在分部讓我當教員－－莫哭了，聽我說，我們可以慢慢積錢，積夠了就馬上結婚，聽我的話，噢，聽我說－－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余燕翼的淚水一滴滴流到李飛雲的頸窩裡，她背上的汗愈冒愈多。

　　「別難過啦，去，去，你先去洗個澡，我們等會兒一同去看新生的鴛鴦夢。」李飛雲說，他把陳錫麟給他的那疊鈔票塞進余燕翼的裙袋裡。余燕翼撈起裙邊揩去臉上的淚水，低頭蹣跚地走了出去。李飛雲看見她豐圓的頸背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那晚的月光太美了，李飛雲想道。他把燈關熄，對面教堂青亮的十字架，閃爍在玻璃窗上。他躺在竹床上，四肢展開地仰臥著，一陣說不出的倦怠，突而其來地從四周侵襲過來。六月的晚風滑過椰子樹梢，吹得破舊的窗簾腫脹起來。風拂在臉上，像是觸著棉絮一般，又暖又軟。

　　那晚的月光實在太美了，李飛雲想道，地上好像浮了一層湖水似的。陳錫麟不能怪我，他想，陳錫麟沒有看過那麼清亮的月光－－可是陳錫麟是對的，陳錫麟的話總是對的。他總是那麼平穩，陳錫麟有希望，他一定到外國去，他會成為一個大科學家，小弟不如他，小弟太幼稚，可是小弟真有意思，他們都應該出去，學物理的在這兒沒有希望－－

　　然而我感到多麼疲倦啊，李飛雲伸了伸懶腰想道，我好想在文學院門口的草坪上多躺一會兒，那些毛茸茸的草毯真滑真軟，躺在上面，永遠也不想起來了－－可是十五號就要舉行畢業典禮了，他們都要穿上那些怪誕的黑袍子到校園裡曬太陽，女同學都穿上旗袍到處照相，校長和訓導長也會穿上滑稽的黑袍子－－我不要穿，李飛雲想道，我不要站在校園裡傻呵呵地曬太陽，我要躲到文學院門前的椰子樹蔭下，躺在軟綿綿的草坪上真是舒服透了－－

　　「我忘記拿洗澡毛巾了。」余燕翼在隔壁澡房裡叫道。李飛雲沒有聽清楚，他也沒問余燕翼要什麼。

　　「你拿我的洗澡巾給我好嗎？」余燕翼隔了一會兒又叫道。

　　「好的－－」李飛雲漫聲應道，「我就拿來。」他沒有立即爬起來，他翻過身去，胸口壓在草蓆上，雙手緊握住竹床槓子。一陣暖風又把破舊的布簾撩了起來，教堂的電鐘敲響了，晚間福音已經開始。

　　噯，那些草鬚多麼像她頸背上的絨毛，李飛雲想到，那麼軟，那麼柔，那晚的月光實在太美了。

　　　　－－一九六二年一月

《芝加哥之死》

　　「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文學博士，一九六○年六月一日芝加哥大學畢業」－－

　　吳漢魂參加完畢業典禮，回到公寓，心裡顛來倒去地念著自己的履歷。愈念，吳漢魂愈覺得迷惘。工作申請書上要他寫自傳，他起了這麼一個頭，再也接不下去了。吳漢魂紮實地瞅了一陣在打字機上擱了三四天的自傳書，那廿來個黑字，突然蠢蠢移動起來，像堆黑蟻，在搬運蟲屍，吳漢魂趕忙閉上眼睛，一陣冷汗，從他額上冒了出來。

　　吳漢魂來到美國六年，在芝大念了兩年碩士，四年博士。最初幾年，沒有獎學金，吳漢魂在城中區南克拉克街一間廿層樓的老公寓租了一間地下室。這種地下室通常租給窮學生或者潦倒的單身漢住。空氣潮濕，光線陰暗，租錢只有普通住房三分之一。每天下午四時至七時，吳漢魂到街口一家叫王詹姆的中國洗衣店幫人送衣服，送一袋得兩毛半，一天可得三塊多。到了週末，吳漢魂就到城中南京飯店去洗碟子，一個鐘點一塊半，湊攏，勉強付清膳宿學雜。因為工作緊湊，對於時間利用，吳漢魂已訓練到分厘不差，七時到七時半吃晚飯，吳漢魂便開始伏案自修，一點、兩點、三點一直念到深夜裡去。

　　吳漢魂住的這間地下室，窗子正貼近人行道，窗口一半伸出道上。夏天傍晚，鄰近的黑人及波多黎各人都擁到公寓外面的石階上納涼，半夜三更，有些還倚在石欄上，哼著夢囈似的小調。起初，吳漢魂聽到窗外喧嘩，總不免要分神，抬頭看看，塵垢滿布的玻璃窗上，時常人影幢幢。後來吳漢魂每逢看書，就抱著頭，用手把耳朵塞住。聽不見聲音，他就覺得他那間地下室，與世隔離了一般。冬天好得多。大雪來臨，人行道上積雪厚達一兩尺，把他們的窗戶，完全封蓋起來。躲在大雪下面，吳漢魂像愛斯基摩人似的，很有安全感。

　　吳漢魂攻讀博士時，得到部分獎學金。他辭去了工作，卻沒搬出他那間地下室。幾年工夫，房間塞滿了書籍雜物，搬運麻煩。每月從房租省下來的廿來塊錢，吳漢魂就寄回臺北給他母親。他臨走時，他母親貼緊他耳朵，顫抖地對他說：

　　「趁我還在時，回來看我一趟。三四年不要緊，一定要回來。」

　　每次他母親來信，問起他幾時得到學位，他總回答還有一年，然後把積下來的錢，買成匯票，封到信裡去。

　　在他準備博士資格考試時，有一晚，他突然接到舅舅急電，上面寫著：「令堂仙逝，節哀自重。」他捧著那封黃色的電報，發了半天愣，然後把它搓成一團紙球，塞到抽屜的角落裡。他書桌上正攤著文略特全集，他坐下來，翻到《荒原》，低頭默誦下去：

　　「四月是最殘酷的季節，

　　使死寂的土原爆放出丁香，

　　摻雜著記憶與欲念，

　　以春雨撩撥那萎頓的樹根。

　　冬天替我們保溫，

　　把大地蓋上一層令人忘憂的白雪－－」

　　街上在融雪，雪水漸漸瀝瀝流到他窗上，把窗玻璃濺滿了淤泥。他強睜著紅絲滿布的倦眼，一句一句念著文氏全集。煤氣爐上熬著熱濃的咖啡，咖啡壺噗通噗通地沸騰著。

　　在考試期間，吳漢魂每天都念到牛奶車戛然停到他窗前的時分。從葉慈、霍金斯，一直讀到英國第一首史詩－－比沃夫，跟英國七八百年來那一大串文人的幽靈，苦苦搏鬥了月餘。考試前一天，他又接到他舅舅一封信，他沒有拆開，就一並塞到抽屜裡去。考完試後，吳漢魂整整睡了兩天兩夜。

　　他舅舅的信上說，他母親因腎臟流血，不治身亡。因為他在考試，他母親不准通知他，免他分心。他母親臨終昏迷，沒有留下遺言。吳漢魂展開那張搓成紙團的電報，放在信邊，看看信又看看電報，然後一並塞到火爐中燒掉。那晚他發了高燒，整夜做著惡夢。他夢見他母親的屍體赤裸裸地躺在棺材蓋上，雪白的屍身，沒有一絲血色。當他走向前時，他母親突然睜開老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她的嘴角一直抖動著，似乎想跟他說話，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他奔到他母親面前，用手猛推他母親的屍體，屍體又涼又重，像冰凍一般，他用盡力氣，把屍體推落到棺材裡去。

　　吳漢魂走到洗澡間，放滿一盆冷水，把整個頭浸到水中去。在芝加哥大學廣場上，穿上黑色大袍，頭上壓著厚重的博士方帽，足足晒了三個鐘頭。典禮的儀式繁雜冗長，校長的訓詞嚴肅而乏味。典禮完畢時，他的美國同學都一窩蜂趕到來賓席上，與父母家人擁抱照相。吳漢魂獨個兒走到冷飲臺前，要了一杯冰水，不停地揮拭額上的汗珠。他的襯衫沁得透濕，額上被方帽的硬邊壓得陷進兩道深溝。直到他返回他陰暗的地下室，他眼前仍然覺得白花花的一片，被太陽晒得視線模糊。吳漢魂揩乾淨頭面，坐到他那張對窗的舊沙發上。吳漢魂在他那間侷促的房間中，從來沒有這樣閑散地靜坐過。平常太忙了，一鑽回他這間地下室，就忙著燒飯、洗澡，然後塞起耳朵埋頭讀書，心裡不停地盤算：八點到十點看六十頁狄更斯，十點到十二點，五首雪萊，十二點到三點－－一旦不必做任何事，不要盤算任何計劃，吳漢魂覺得坐在椅墊磨得發亮的沙發裡，十分別扭，十分不習慣。打字機上那幾行字又像咒符似地跳入了他的眼簾：

　　「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

　　半露在人行道上的窗口，沒進來一溜焦黃的陽光。芝加哥從夏日的午睡，嬌俯地蘇醒過來。開始是一兩下汽車喇叭，像聲輕悄的喟嘆，清亮而遼遠，接著加入幾聲兒童脆的嘻笑，隨後驟然間，各種噪音，從四面八方泉湧而出。聲量愈來愈大，音步愈來愈急，街上卡車像困獸怒吼。人潮聲，一陣緊似一陣地翻湧，整座芝城，像首扭扭舞的爵士樂，野性奔放地顫抖起來。吳漢魂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急躁。窗口的人影，像幻燈片似地扭動著。乳白色的小腿，稻黃色的小腿，巧克力色的小腿，像一列各色玉柱，嵌在窗框裡。吳漢魂第一次注意那扇灰塵滿布的窗戶會出現這麼多女人的腿子，而且他更沒想到這些渾圓的小腿會有這麼不同的色調。一群下班的女店員，踏著急促的步子，走過窗口時，突然爆出一串浪笑。吳漢魂覺得一陣耳熱，太陽穴開始抽搐起來。

　　吳漢魂來到美國後，很少與異性接觸。功課繁重，工作緊湊，吳漢魂沒有剩餘的時間及精力參加社交活動。吳漢魂除卻個子矮小，五官還算端正。可是在他攻讀博士第二年，頭髮卻開了頂，天靈蓋露出一塊油黃的亮光來，看著比他的年齡大上七八歲。因此，在年輕的女孩子面前，吳漢魂總不免有點自卑。他參加過一兩次芝城一年一度中國同學舞會。每次他總拖著舞伴躲在一個角落裡，一忽兒替她倒可口可樂，一忽兒替她拿炸芋片。他緊張，弄得他的舞伴也跟著緊張。最後他只好悄悄去乞求他的朋友來請他的舞伴跳舞，以解除尷尬的場面。

　　只有在秦穎芬面前，吳漢魂覺得神態自如過。秦穎芬心腸好。他曉得秦穎芬真正愛他。在他臨離開臺北的前一天晚上。秦穎芬雙手緊握住他的衣襟，兩眼炯炯地對他說：

　　「我知道你一走，我們就完了的了。你曉得我不會後悔的－－」

　　秦穎芬的嗓音有點哽咽。吳漢魂把秦穎芬雙手拿開，替她披上短褸，挽著她默默地走出植物園。秦穎芬一直低著頭，吳漢魂覺得她的膀子在他掌心中顫抖得很厲害。秦穎芬的信來得很勤密，每星期總有一兩封。吳漢魂卻去得十分稀疏。不知怎的，每次總在他寫讀書報告或是考試時，才想起給泰穎芬回信。功課一忙，就蹉跎過去了。三年間，秦穎芬的信積了一大盒，到第四年頭，秦穎芬卻寄來一張燙金結婚請帖。吳漢魂在禮物店裡挑了一個下午，選中了一張精緻的賀卡，給秦穎芬寄去。他把秦穎芬的信及請帖放到字紙簍裡，點上一根火柴，燒了起來。信札在字紙簍中，燒得吱吱發響。燒完後，吳漢魂伸手進去，撈起了一抓又溫又軟的紙灰。

　　「Lucinda，你真是個俏妞兒！」

　　「去你的。少油腔滑調。」

　　窗口出現半截穿著黃裙的女人身體，結實的臀部左右擺動著。一隻筋絡虯盤的棕色手臂，一把，將那撮緊細的腰肢撈住，扶往前去。

　　吳漢魂倏地從沙發上立了起來。他在這間公寓的地下室住了六年，好像這還是第一次發覺到室內的濕氣這樣逼人似的。一陣醞在通風不良地下室的霉味，混著炒菜後的油膩，經過夏日高溫及潮濕的焙釀，在六七點時，從地面慢慢往上蒸發，濃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吳漢魂環視他這間陰暗的住所，水槽裡的油污碗碟，冒出槽面，門後的洗衣袋，頸口脹開，擠出一堆骯髒的內衣襪褲。書桌上，紙張狼藉，紙堆中埋著三個黃汁斑斑的咖啡杯。室內的空間，給四個書架佔滿了。書架上砌著重重疊疊的書籍，《莎士比亞全集》、《希臘悲劇精選》、《柏拉圖對話集》、《尼采選粹》。麥克米倫公司、中午公司、雙日公司，黑貓公司，六年來，吳漢魂一毛一毛省下來的零用錢全換成五顏六色各個出版公司的版本，像築牆一般，一本又一本，在他書桌四周豎起一堵高牆來。六年來，他靠著這股求知的狂熱，把自己圈在這堵高牆中，將歲月與精力，一點一滴，注入學問的深淵中。吳漢魂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書本，一剎那，好像全變成了一堆花花綠綠的腐屍，室內這股衝鼻的氣味，好像發自這些腐屍身上。吳漢魂胃裡翻起一陣惡心，如同嗅中了解剖房中的福馬林。吳漢魂一把將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奪門衝出他這間地下室。

　　六月的芝加哥，在黃昏時，像塊剛從烤架上叉下來的牛排，醬汁滴瀝，顏色黃爽，洋溢著透熟透熟的肉香。天空裡的煤煙是紫色的，浮在絳黑陳舊的大建築物上，紋風不動。街上的行人，穿得彩色繽紛，但是空氣顏色混濁，行人身上，看去如同敷上一層薄薄的煤灰。吳漢魂跟著一大隊人，循著警察的哨音，穿過一條條斑馬線。從克拉克穿到美的聲，從美的聲穿到夢露。城中區每條街上都擠滿了行人車輛。下班的職員，放學的學生，還有一對對穿戴整齊的年輕情侶，在戲院門口，等候入場，他們親暱地偎在一處，旁若無人，好像芝加哥是個夢幻中的大氣球，他們就是夢中仙侶，乘著氣球，飄上半空。

　　吳漢魂跟著人群，走過Palmer House大旅館，走過Marshal Field百貨公司，走過Golden Dome大酒店。他怔怔地看著金碧輝煌，華貴驕奢的大廈，在芝加哥住了這些年，他覺得好像還是第一次進入這個紅塵萬丈的城中區似的。平常他進入這一帶，總是低著頭匆匆走進菜場，匆匆又趕回他的公寓去。沒有時間，沒有閒情，欣賞這些琳琅滿目的櫥窗。吳漢魂抬頭望望夾在夢露街兩旁高樓中間那溜漸漸轉暗的紫空，他突然覺得芝加哥對他竟陌生得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地理名詞，「芝加哥」和這些陳舊的大建築，這一大群木偶似地扭動著的行人，竟連不上一塊兒了。吳漢魂覺得莫名其妙地彷徨起來，車輛、行人都在有規律地協著整個芝城的音韻行動著。吳漢魂立在夢露街與克拉克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何去何從，他失去了方向觀念，他失去了定心力，好像驟然間被推進一所巨大的舞場，他感覺到芝加哥在他腳底下以一種澎湃的韻律顫抖著，他卻蹣跚顛簸，跟不上它的節拍。

　　天色愈來愈暗，街上華燈四起。人潮像打脫籠門的來亨雞，四處飛散。吳漢魂像夢遊一般，漫無目的徜徉著，四周的景物，如同幻境。當他踏入來喜街的時候，一片強光閃過來，刺得他雙目難睜。吳漢魂覺得掉進了所羅門王的寶藏一般，紅寶、綠玉、金鋼石、貓眼，各色各樣的霓虹燈，從街頭照到街尾。成百家的酒吧、雜劇院、脫衣舞院，櫛比林立，在街兩旁排列下去。遊客來往不絕地浮蕩其間，強烈的彩燈，照得行人鬚眉如畫。許多濃妝艷抹的女人，在酒吧間穿梭似地進出著。當吳漢魂走到紅木蘭門口時，裡面捲出一陣喝采聲來。紅木蘭兩扇艷紅的大門全鑲著法國式的浮雕，門楣的霓虹燈，盤成一大卷葡萄藤，一串串晶紫欲滴的葡萄子，垂落到人頭上來。吳漢魂推開那扇紅門走了進去。酒吧在地下室，吳漢魂順著梯子往下走，好像進入霍夫曼的「故事」衝去了似的。裡面煙霧朦朧，燈光呈玫瑰色，把煙霧照成乳白。酒吧櫃臺前擠滿了買醉的客人。櫃臺對面的小表演臺上，矗立著一個胖大無比的黑女人，伸出兩筒巨臂，嘴巴張成一個大黑洞，兩排白牙閃亮，噴著一流宏大的沉鬱，而又充滿原始野性的歌聲。玫瑰色的燈光照在她油滑的皮膚上，又濕又亮。人們都倚在櫃臺邊欣賞歌者的表演。有幾個青年男女嘻笑地朝她講評著，可是他們的話音卻被那流焦躁的歌音沖沒了，只見他們的嘴巴急切地翕動。當黑人歌女表演完畢，采聲又從平地裡爆炸開來。然後大家開始蠢動，裡面的人擠到外面，外面的反擠進去。

　　「白蘭地。」

　　「喂，兩瓶萊茵果！」

　　「馬地尼，我說馬－－地－－尼－－。」

　　「先生，要什麼喝的？」有個穿花背心的酒保問吳漢魂。

　　吳漢魂要了一杯威士忌蘇打。吳漢魂不會喝酒，這是他唯一熟悉的雞尾酒名。吳漢魂拿著酒杯跟著人擠到酒吧裡端。酒吧裡充滿了嗆鼻的雪茄，地上潑翻的酒酸，女人身上的濃香，空氣十分悶濁。座地唱機一遍又一遍地播著幾個野性勃勃的爵士歌曲：「從今夜扭到天明。」「把這個世界一腳踢走。」「寶貝，你殺了我吧！」吳漢魂啜了兩口威士忌，強烈的酒精燒得人喉頭發火，他覺得兩穴又開始跳動起來。

　　酒吧裡的人分成兩個極端。有些交頭接耳，不停地講，不停地笑，誰也不聽誰，搶著發言。男的散開帶領，滿面汗水，女的踢掉高跟鞋，笑得前俯後仰。一個六呎多高的大漢，摟著一個還沒有及他胸口的小女人，兩隻熊掌似的巨手在她臀部上漫不經意地按摩著，女人左右扭動，鬼啾一般吃吃地浪笑。但是另外一些人卻呆若木雞，坐在櫃臺的旋轉椅上，一聲不響，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悶酒。坐在吳漢魂不遠處，有個老人，不到片刻工夫，已經喝掉六七杯馬地尼。老人戴著一頂舊氈帽，稻草似的白髮，從帽檐底伸張出來，他緊裹著一件磨得油亮的皮茄克，仰起脖子，一杯緊接一杯，把酒液灌進乾癟的嘴裡，他的眼睛發直，一眨也不眨，好像四周那些人打情罵俏，他完全充耳不聞似的。

　　夜愈深，人愈擠，大家的脖子熱得紫漲，眼睛醉得乜斜了，可是誰也捨不得離開，都搶著買醉，恨不得一夜間，把生命全消磨在翡翠的酒杯中去似的。

　　「幹嗎一個人發呆呀？」一個女人側著身子擠過吳漢魂身邊時，突然湊到他耳根下對他說道。

　　吳漢魂怔怔地看著她沒有做聲。

　　「找不到伴兒，我猜。」女人向他擠了一個媚眼，很在行地說道。「來，讓我來陪你聊聊。」然後不由分說地挽著吳漢魂的手臂排開人堆，擠到酒吧後面的座位上。沙發座全塞滿一對對喁喁私語的男女。只有一個四人座卻由一個醉漢佔住，醉漢的頭側伏在桌面，嘴巴張得老大。女人過去把桌上的空酒杯掃到他面前，然後同吳漢魂在對面坐了下來。

　　「我叫蘿娜，他們愛喊我蘿蘿，隨你便。」蘿娜笑著說。「你呢？」

　　「吳漢魂。」

　　「吳－－」蘿娜掩著嘴大笑起來。「別扭！我叫你Tokyo算了吧。」

　　「我是中國人。」吳漢魂說。

　　「啊，無所謂。你們東方人看來都差不多，難得分。」蘿娜笑道。吳漢魂看見她露出一排白牙，門牙上沾著口紅。蘿娜臉上敷著濃厚的化妝品，眼圈蔭藍，蓬鬆的頭髮，紅得像團熊熊的火焰，蘿娜的身軀很豐滿，厚實的胸脯緊箍在孔雀藍的緊身裙裡。

　　「寂寞了，來這兒找刺激是吧？」蘿娜歪著頭，裝著善解人意地說道。

　　「我第一次到這裡來。」吳漢魂說道，他不停地啜著杯中剩下來的威士忌。

　　「得啦，得啦，你們東方人總愛裝老實。」蘿娜搖著頭嚷道。

　　「這是我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吳漢魂說。

　　「放心，我很開通的。」蘿娜拍拍吳漢魂的肩膀說道。「莫太認真了。我猜你是個學生吧？」

　　吳漢魂沒有答腔，他把杯裡的剩酒一口喝盡。酒精在他喉頭像把雞爪子，抓得火辣辣的。

　　「怎樣？我猜中了？」蘿娜突然湊近吳漢魂脖子，皺起鼻尖，嗅了一下，大笑起來說：「我聞都聞得出你身上充滿了書本的酸味。」

　　「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我今天剛畢業。」吳漢魂怔怔地瞪著蘿娜，喃喃說道，好像在跟自己講話似的。

　　「那麼恭喜你呀！」蘿娜舉杯，一仰而盡，興致勃勃地叫道，「快去替我買杯杜松子。你也要杯酒來，我們且樂一樂。」

　　吳漢魂擠進人堆，到櫃臺買了兩杯酒，再擠到蘿娜身邊。蘿娜時而偎近他親暱地叫一聲「我的中國人」，時而舉杯嚷道：「為東方人乾杯。」

　　唱機裡播著一首震耳欲聾的扭扭「莎莉」，酒臺邊一大群男女都聳肩踏足，左右晃動起來。整個酒吧人影幢幢。突然有一對男女從櫃臺後轉了出來，大家一聲歡呼，讓開一條路，圍成了一個圈子。男的細長得像竿竹篙，穿著大紅襯衫，頭髮染成淡金。滿面皺紋的臉上卻描著深栗色的眉毛。女的全身著黑，男裝打扮，胸前飄著一根白絲領帶，像個矮縮了的小老頭。觀眾喝采擊掌。男的愈扭愈起勁，柔軟得像根眼鏡蛇。女的舞到興濃時，突然粗嘎著嗓門，大喊一聲：「胡啦－－」喝采聲於是轟雷一般從觀眾圈中爆了出來。

　　蘿娜笑得伏在吳漢魂肩上，指著那個男的說：「他就是有名的『紅木蘭小姐』，他的舞伴就是『紅木蘭先生』。」

　　「我的酒呢？」對座的醉漢被鬧醒了，驀然抬起頭來，囈語不清地問道，再後又趴跌到桌上，嘴角直冒白泡。他的手把吳漢魂的酒杯掃翻了，酒液全潑在吳漢魂的西裝外套上。吳漢魂掏出手帕，默默地把襟上的酒汁揩掉。蘿娜湊近吳漢魂端詳了一會兒說道：

　　「怎麼嗎？你的臉色不大好呢。」

　　「我的頭不舒服，這裡空氣太悶。」吳漢魂說，他好像聽到自己的兩穴在跳動，眼前的人群變得面目模糊，溶蝕在玫瑰紅的煙霧裡。

　　蘿娜挽著吳漢魂的手臂低聲說道：「走吧，到我那兒，我給你醫醫就好了。」

　　吳漢魂跟著蘿娜走到她的公寓裡。蘿娜走進房間，雙腳一踢，把高跟鞋摔在沙發上，噓一口氣嚷道：「熱死我了！」蘿娜打著赤足走到冰箱拿出兩隻炸雞腿來，一隻遞向吳漢魂。

　　「我不要這個。」吳漢魂搖搖頭說。

　　蘿娜聳聳肩，倒了杯冰水給吳漢魂。

　　「我可餓得淌口水了。」蘿娜坐到沙發上，蹺起腿，貪饕地啃起雞腿來。吳漢魂呆呆地看著她砸嘴舔脣地吮著手指上的醬汁。

　　「別急，我來替你醫治。」蘿娜突然抬頭齜著牙齒對吳漢魂笑道：「你曉得，空著肚子，我總提不上勁來的。」

　　蘿娜啃完了雞腿後，把雞骨頭塞到煙灰缸裡。然後走到吳漢魂面前，「嘶」地一下，把那件繃緊的孔雀藍裙子扯了下來。在較亮的燈光下，吳漢魂發覺蘿娜在白褻衣外的肩胛上，皮膚皺得像塊浮在牛奶上的乳翳。蘿娜轉過身來，用手往頭上一抹，將那球火紅的頭髮，整個揪了下來。裡面壓在頭上的，卻是一片稀疏亞麻色的真髮。剎那間，蘿娜突然變得像個四十歲的老女人。兩腮殷紅，眼圈暈藍，露在紅脣外的牙齒卻特別白亮。吳漢魂陡然覺得胃中翻起一陣酒意，頭筋扯得整個腦袋開裂似的。

　　「還不脫衣服，害臊？」蘿娜走到門邊把燈熄掉吃吃地笑著說道：「老實告訴你，我還沒和中國人來過呢？他們說東方人溫柔得緊。」

　　吳漢魂走到街上，已是凌晨時分。芝加哥像個酩酊大醉的無賴漢，倚在酒吧門口，點著頭直打盹兒。不肯沉睡過去，可是卻醉得張不開眼睛來。街上行人已經絕跡，只有幾輛汽車，載著狂歡甫盡的夜遊客在空寂的街上飛馳而過。吳漢魂從一條走到另一條，街道如同棋盤，縱橫相連。吳漢魂好像陷入了迷宮，愈轉愈深。他的頭重得快抬不起來了，眼睛酸澀得像潑醋一樣，可是他的雙腿失卻了控制，拖著他疲憊的身體，拼命往前奔走。有些街道，通體幽暗，公寓門口排著一個個大垃圾桶，桶口全脹爆了，吐出了一大堆牛奶盒、啤酒罐，及雞蛋殼來。有些卻燈光如畫，靜蕩蕩的店面櫥窗，豎立著一些無頭無手的模特兒。吳漢魂愈走愈急，當他轉入密歇根大道時，吳漢魂猛吃一驚，煞住了腳。天空黝黑無比，可是大道上卻浮滿了燈光。吳漢魂站在街心中往兩頭望去，碧熒的燈花，一朵朵像鬼火似地，四處飄散。幽黑的高樓，重重疊疊，矗立四周，如同古墓中逃脫的巨靈。一股陰森森的冷氣，從他的髮根沁了進去，吳漢魂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拔足盲目往前奔去，穿過高大的建築物，穿過鐵欄，穿過林木，越過一片沙地，等他抬頭喘過一口氣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站到密歇根湖的防波堤上來了。

　　一溜堤岸，往湖心彎了出去，堤端的燈塔，在夜霧裡閃著淡藍色的光輝。吳漢魂往堤端走去，展在他面前，是一片邃黑的湖水，迷迷漫漫，接上無邊無涯的夜空。湖浪洶湧，紮實而沉重地轟打在堤岸上。黑暗又濃又厚，夜空伸下千千萬萬隻黏軟的觸手，從四周抱捲過來，吳漢魂一步步向黑暗的黏網投身進去。空氣又溫又濕，蒙到臉上，有股水腥味，混著他衣襟上的酒氣及蘿娜留下的幽香，變成一股中人欲嘔的惡臭。他的心一下一下劇烈地跳動起來，跟著湖浪，一陣緊似一陣地敲擊著。他突然感到一陣黎明前惴惴不安的焦慮。他似乎聽到黑夜的巨網，在天邊發出了破曉的裂帛聲，湖濱公園樹林裡成千成萬的鰹鳥，驟然間，不約而同爆出不耐煩的鼓噪。可是黑夜卻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兩隻枯瘦的手臂，貪婪地緊抱住大地的胸膛，不肯釋放。

　　吳漢魂走到燈塔下面，塔頂吐出一團團的藍光，拉射到無底無垠的密歇根湖中。吳漢魂覺得窩在他心中那股焦慮，像千萬只蛾子在啃齕著他的肺腑，他臉上的冷汗，一滴一滴，流到他頸脖上。夜，太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長得令人心跳息喘。好像在這黎明前的片刻，時間突然僵凝，黑暗變成了永恆。

　　可是白晝終究會降臨，於是他將失去一切黑暗的掩蓋，再度赤裸地暴露在烈日下，暴露在人面前，暴露在他自己的眼底。不能了，他心中叫道。他不要再見日光，不要再見人；不要再看自己。芝加哥巨靈似的大廈，紅木蘭蛇一般的舞者，蘿娜背上的皺紋，他突然又好像看到他母親的屍體，嘴角顫動得厲害，他似乎聽到她在呼喚：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吳漢魂將頭埋在臂彎裡，兩手推出去。他不要回去。他太疲倦了，他要找一個隱秘的所在，閉上眼睛，忘記過去、現在、將來，沉沉地睡下去。地球表面，他竟難找到寸土之地可以落腳。他不要回臺北，臺北沒有廿層樓的大廈，可是他更不要回到他克拉克街廿層公寓的地下室去。他不能忍受那股潮濕的霉氣。他不能再回去與他那四個書架上那些腐屍幽靈為伍。六年來的求知狂熱，像漏壺中的水，涓涓汨汨，到畢業這一天，流盡最後一滴。他一想起「莎士比亞」，他的胃就好像被擠了一下似地，直往上翻。他從前把莎氏四大悲劇從頭到尾背誦入心，可是記在他腦中的只有麥克佩斯裡的一句：

　　「生命是痴人編成的故事，

　　充滿了聲音與憤怒，

　　裡面卻是虛無一片。」

　　芝加哥，芝加哥是個埃及的古墓，把幾百萬活人與死人都關閉在內，一同消蝕，一同腐爛。

　　「吳漢魂，中國人，卅二歲，文學博士，一九六○年六月一日芝加哥大學畢業－－」那幾行自傳又像咒符似地回到了吳漢魂的腦際，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

　　「一九六○年六月二日凌晨死於芝加哥，密歇根湖。」

　　《現代文學》第十九期

　　一九六四年一月

《驀然回首》

　　許多年了，沒有再看自己的舊作。這次我的早期短篇小說由遠景出版社集結出版，又有機會重讀一遍十幾年前的那些作品，一面讀，心中不禁納罕：原來自己也曾那般幼稚過，而且在那種年紀，不知哪裡來的那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講到我的小說啟蒙老師，第一個恐怕要算我們從前家裡的廚子老央了。老央是我們桂林人，有桂林人能說慣道的口才，鼓兒詞奇多。因為他曾為伙頭軍，見聞廣博，三言兩語，把個極平凡的故事說得鮮龍活跳。冬天夜裡，我的房子中架上了一個炭火盆，灰爐裡煨著幾枚紅薯，火盆上擱著一碗水，去火氣。於是老央便問我道：「昨天講到哪裡了，五少？」「薛仁貴救駕，」我說。老央正在給我講「薛仁貴征東」。那是我開宗明義第一本小說，而那銀牙大耳，身高一丈，手執方天畫戟，身著銀盔白袍，替唐太宗征高麗的薛仁貴，便成了我心中牢不可破的英雄形象，甚至亞力山大、拿破侖，都不能跟我們這位大唐壯士相比擬的。老央一徑裹著他那件油漬斑斑，煤灰撲撲的軍棉袍，兩隻手手指甲裡烏烏黑盡是油膩，一進來，一身的廚房味。可是我一見著他，便如獲至寶，一把抓住，不到睡覺，不放他走。那時正在抗日期間愁雲慘霧的重慶，才七、八歲，我便染上了二期肺病，躺在床上，跟死神搏鬥。醫生在燈下舉著我的愛克斯光片指給父親看，父親臉色一沉，因為我的右邊肺尖上照出一個大洞來。那個時候沒有肺病特效藥，大家談癆色變，提到肺病兩個字便亂使眼色，好像是件極不吉祥的事。家裡的親戚佣人，一走過我房間的窗子便倏地矮了半截彎下身去，不讓我看見，一溜煙逃掉，因為怕給我抓進房子講「故仔」，我得的是「童子癆」，染上了還了得。一病四年多，我的童年就那樣與世隔絕虛度過去，然而我很著急，因為我知道外面世界有許許多多好玩的事情發生，我沒份參加。嘉陵江漲大水，我擎著望遠鏡從窗外看下去，江中濁浪沖天，許多房屋人畜被洪流吞沒，我看見一些竹筏上男男女女披頭散髮，倉皇失措，手腳亂舞，竹筏被漩渦捲得直轉，我捶著床叫：「噯、噯！」然而家人不准我下來，因為我還在發燒，於是躺在床上，眼看著外面許多生命一一消失，心中只有乾著急。得病以前，我受父母寵愛，在家中橫行霸道，一旦隔離，拘禁在花園山坡上一棟小房子裡，我頓感打入冷宮，十分鬱鬱不得志起來。一個春天的傍晚，園中百花怒放，父母在園中設宴，一時賓客雲集，笑語四溢。我在山坡的小屋裡，悄悄掀開窗簾，窺見園中大千世界，一片繁華，自己的哥姊，堂表弟兄，也穿插期間，個個喜氣洋洋。一霎時，一陣被人擯棄，為世所遺的悲憤兜上心頭，禁不住痛哭起來。那段期間，伙頭軍老央的「說唐」，便成為我生活中最大的安慰。我嚮往瓦崗寨的英雄世界，秦叔寶的英武，程咬金的詼諧，尉遲敬德的魯莽，對於我都是刻骨銘心的。當然，「征西」中的樊梨花，亦為我深深喜愛。後來看京戲，「樊江關」，樊梨花一出臺，頭插雉尾，身穿鎖子黃金甲，足登粉底小蠻靴，一聲嬌叱顧盼生姿，端的是一員俊俏女將，然而我看來很眼熟，因為我從小心目中便認定樊梨花原該那般威風。

　　病愈後，重回到人世間，完全不能適應。如同囚禁多年的鳥，一旦出籠，驚惶失措，竟感到有翅難飛。小學中學的生涯，對我來說，是一片緊張。我變得不合群，然而又因生性好強，不肯落人後，便拼命用功讀書，國英數理，不分晝夜，專想考第一，不喜歡的科目也背得滾瓜爛熟，不知浪費了多少寶貴光陰。然而除了學校，我還有另外一個世界，我的小說世界。一到了寒暑假，我便去街口的租書鋪，抱回來一堆一堆牛皮紙包裝的小說，發憤忘食，埋頭苦讀。還珠樓主五十多本《蜀山劍俠傳》，從頭至尾，我看過數遍。這真是一本了不起的巨著，其設想之奇，氣魄之大，文字之美，功力之高，冠絕武林，沒有一本小說曾經使我那樣著迷過。當然，我也看張恨水的《啼笑姻緣》、《斯人記》，徐訐的《風蕭蕭》，不忍釋手，巴金的《家》、《春》、《秋》也很起勁。三國、水滸、西遊記，似懂非懂的看了過去，小學五年級便開始看《紅樓夢》，以至於今，床頭擺的仍是這部小說。

　　在建國中學初三的那一年，我遇見了我的第二位啟蒙先生，李雅韻老師。雅韻老師生長北平，一口純正的京片子，念起李後主的虞美人，抑揚頓挫。雅韻老師替我開啟了中國古典文學之門，使我首次窺見古中國之偉大莊嚴。雅韻老師文采甚豐，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小說。在北平大學時代，她曾參加地下抗日工作，掩護我方同志。戰後當選國大代表，那時她才不過二十多歲。在我心目中，雅韻老師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巾幗英雄。在她身上，我體認到儒家安貧樂道，誨人不倦，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執著精神。她是我們的國文導師，她看了我的作文，鼓勵我寫作投稿，她替我投了一篇到野風雜誌，居然登了出來，師生皆大歡喜。她笑著對我說：「你這樣寫下去，二十五六歲，不也成為作家了？」她那句話，對我影響至深，恐怕她當初沒有料及，從那時起，我便夢想以後要當「作家」。中學畢業，我跟雅韻老師一直保持聯繫，出國後，也有信件往來，五十八年我寄一封耶誕卡去，卻得到她先生張文華老師的回信，說雅韻老師於九月間，心臟病發，不治身亡，享年才五十。雅韻老師身經抗日，邦災國難，體驗深刻，難怪她偏好後主詞，「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她念來餘哀未盡，我想她當時自己一定也是感慨良多的吧。

　　高中畢業，本來我保送臺大，那時卻一下子起了一種浪漫念頭。我在地理書上念到長江三峽水利灌溉計劃，YVA.如果築成可媲美美國的TVA，中國中部農田水利一舉而成，造福億萬生民。我那時雄心萬丈。我要去長江三峽替中國建一個YVA一面建設國家，一面遊名川大山，然後又可以寫自己的文章。小時遊過長江，山川雄偉，印象極深。當時臺大沒有水利系，我便要求保送成功大學。讀了一年水利工程，發覺自己原來對工程完全沒有興趣，亦無才能，YVA大概輪不到我去建設。同學們做物理實驗，非常認真在量球徑，我卻帶了一本《琥珀》去，看得津津有味。一個人的志趣，是勉強不來的，我的「作家夢」卻愈來愈強烈了。有一天，在臺南一家小書店裡，我發覺了兩本封面褪色，灰塵滿布的雜誌《文學雜誌》第一、二期，買回去一看，頓時如侖音貫耳，我記得看到王鎮國譯華頓夫人的《伊丹轉羅姆》，浪漫兼寫實，美不勝收。雖然我那時看過一些翻譯小說：《簡‧愛》、《飄》、《傲慢與偏見》、《咆哮山莊》，等等，但是都是順手拈來，並不認真。夏濟安先生編的《文學雜誌》實是引導我對西洋文學熱愛的橋梁。我作了一項我生命中異常重大的決定，重考大學，轉攻文學。事先我沒有跟父母商量，先斬後奏。我的「作家夢」恐怕那時候父母很難了解。我徵求雅韻老師的意見，本來我想考中文系。雅韻老師極力勸阻，她說西洋文學對小說創作的啟發要大得多。她本人出身國文系，卻能作如此客觀的忠告，我對她非常感佩。臺大放榜，父母親免不得埋怨惋惜了一番，臺灣學校的風氣，男孩子以理工為上，法商次之，文史則屬下乘，我在水利系的功課很好，是系裡的第一名，但那只是分數高，我對數理的領悟力，並不算強。我解說了半天，父親看見大勢已定，並不堅持，只搬出了古訓說：「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我含糊應到：「人各有志。」母親笑嘆道：「隨他吧，『行行出狀元』。」她心裡倒是高興的，因為我又回臺北家中來了。

　　進入臺大外文系後，最大的奢望就是在《文學雜誌》上登文章，因為那時文學雜誌也常常登載同學的小說。我們的國文老師經常給文學雜誌拉稿。有一次作文，老師要我們寫一篇小說，我想這下展才的機會來了，一下子交上去三篇。發下來厚厚一疊，我翻了半天，一句評語也沒找到，開頭還以為老師看漏了，後來一想不對，三篇總會看到一篇，一定是老師不賞識，懶得下評。頓時臉上熱辣辣，趕快把那一大疊稿子塞進書包裡，生怕別人看見。「作家夢」驚醒了一半，心卻沒有死，反而覺得有點懷才不遇，沒有碰到知音。於是自己貿貿然便去找夏濟安先生，開始還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作品拿出來，藉口去請他修改英文作業。一兩次後，才不尷不尬的把自己一篇小說遞到他書桌上去。我記得他那天只穿了一件汗衫，一面在翻我的稿子，煙斗吸得呼呼響。那一刻，我的心在跳，好像在等待法官判刑似的。如果夏先生當時宣判我的文章「死刑」，恐怕我的寫作生涯要多許多波折，因為那時我對夏先生十分敬仰，而且自己又毫無信心，他的話，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一褒一貶，天壤之別。夏先生卻抬起頭對我笑道：「你的文字很老辣，這篇小說，我們要用，登到文學雜誌上去。」那便是「金大奶奶」，我第一篇正式發表的小說。

　　後來又在文學雜誌上繼續發表《我們看菊花去》（原名《入院》），《悶雷》本來也打算投到文學雜誌，還沒寫完，夏先生只看了一半，便到美國去了。雖然夏先生只教了我一個學期，但他直接間接對我寫作的影響是大的。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初「登臺」時的鼓勵，但他對文字風格的分析也使我受益不少。他覺得中國作家最大的毛病是濫用浪漫熱情，感傷的文字。他問我看些什麼作家，我說了一些他沒有出聲，後來我提到毛姆和莫泊桑，他卻說：「這兩個人的文字對你會有好影響，他們用字很冷酷。」我那時看了許多浪漫主義的作品，文字有時也染上感傷色彩，夏先生對於文學作品欣賞非常理智客觀，而他為人看起來又那樣開朗，我便錯以為他早已超脫，不為世俗所擾了，後來看了《夏濟安日記》，才知道原來他的心路歷程竟是那般崎嶇，他自己曾是一個浪漫主義者，所以他才能對浪漫主義的弊端有那樣深刻的認識。

　　大三的時候，我與幾位同班同學創辦《現代文學》，有了自己的地盤，發表文章自然就容易多了，好的壞的一起上場，第一期我還用兩個筆名發表了兩篇：《月夢》和《玉卿嫂》。黎烈文教授問我：「玉卿嫂是什麼人寫的？很圓熟，怕不是你們寫的吧？」我一得意，趕快應道：「是我寫的。」他微感驚訝，打量了我一下，大概他覺得我那時有點人小鬼大。現在看來，出國前我寫的那些小說大部分都稚嫩得很，形式不完整，情感太露，不懂得控制，還在嘗試習作階段。不過主題大致已經定形，也不過是生老病死，一些人生基本永恆的現象。倒是有幾篇當時怎麼會寫成的，事隔多年，現在回憶起來，頗有意思。有一年，智姐回國，我們談家中舊事，她講起她從前一個保姆，人長得很俏，喜歡帶白耳環，後來出去跟她一個乾弟弟同居。我沒有見過那位保姆，可是那對白耳環，在我腦子裡卻變成了一種蠱惑，我想帶白耳環的那樣一個女人，愛起人來，一定死去活來的--那便是玉卿嫂。在憲兵學校，有一天我帶上地圖閱讀，我從來沒有方向觀，不辨東南西北，聽了白聽，握便把一張地圖蓋在稿紙上，寫起《寂寞的十七歲》來。我有一個親戚，學校功課不好，家庭沒有地位，非常孤獨，自己跟自己打假電話，我想那個男孩子一定寂寞得發了昏，才會那樣自言自語。有一次我看見一位畫家畫的一張裸體少年油畫，背景是半抽象的，上面是白得熔化了的太陽，下面是亮得燃燒的沙灘，少年躍躍欲飛，充滿了生命力，那幅畫我覺得簡直是「青春」的象徵，於是我想人的青春不能永保，大概只有化成藝術才能長存。

　　民國五十一年，出國前後，是我一生也是我寫作生涯的分水嶺，那年冬天，家中巨變，母親逝世了。母親出身官宦，是外祖父的掌上明珠，自小錦衣玉食，然而膽識過人，不讓鬚眉。十六年北伐，母親剛跟父親結婚，隨軍北上。父親在龍潭與孫傳芳激戰，母親在上海誤聞父親陣亡，連夜衝封鎖線，爬戰壕，冒槍林彈雨，奔到前方，與父親會合，那時她才二十。抗日期間，湘桂大撤退，母親一人率領白馬兩家八十餘口，祖母九十，小弟月餘，千山萬水，備嘗艱辛，終於安抵重慶。我們手足十人，母親一生操勞，晚年在臺，患高血壓症常常就醫。然而母親胸懷豁達，熱愛生命，環境無論如何艱險，她仍樂觀，勇於求存，因為她個性堅強，從不服輸。但是最後她臥病在床，與死神交戰，卻節節退敗，無法抗拒。她在醫院裡住了六個月，有一天，我們一位親戚嫁女，母親很喜愛那個女孩，那天她精神較好，便掙扎起來，特意打扮一番，堅持跟我們一同去赴喜筵。她自己照鏡，很得意，跟父親笑道：「『換珠衫依然是富貴模樣。』」雖然她在席間只坐了片刻，然而她卻是笑得最開心的一個。人世間的一切，她熱烈擁抱，死亡，她是極不甘願，並且十分不屑的。然而那次不久，她終於病故。母親下葬後，按回教儀式我走了四十天的墳，第四十一天，便出國飛美了。父親送別機場，步步相依，竟破例送到飛機梯下。父親曾領百萬雄師，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剛毅，喜怒輕易不形於色。可是暮年喪偶，兒子遠行，那天在寒風中，竟也老淚縱橫起來，那是我們父子最後一次相聚，等我學成歸來，父親先已歸真。月餘間，生離死別，一時嘗盡，人生憂患，自此開始。

　　別人出國留學，大概不免滿懷興奮，我卻沒有，我只感到心慌意亂，四顧茫然。頭一年在美國，心境是蒼涼的，因為母親的死亡，使我心靈受到巨大無比的震撼。像母親那樣一個曾經散發過如許光熱的生命，轉瞬間，竟也煙消雲散，至於寂滅，因為母親一向為白馬兩家支柱，遽然長逝，兩家人同感天崩地裂，棟毀梁摧。出殯那天，入土一刻，我覺得埋葬的不僅是母親的遺體，也是我自己生命的一部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死亡，而深深感到其無可抗拒的威力。由此，我遂逐漸領悟到人生之大限，天命之不可強求。喪母的哀痛，隨著時間與了悟，畢竟也慢慢沖淡了。因為國外沒有舊曆，有時母親的忌日，也會忽略過去。但有時候，不提防，卻突然在夢中見到母親，而看到的，總是她那一付臨終前憂愁無告的面容，與她平日歡顏大不相類。我知道下意識裡，我對母親的死亡，深感內疚，因為我沒能從死神手裡，將她搶救過來。在死神面前，我竟是那般無能為力。

　　初來美國，完全不能寫作，因為環境遽變，方寸大亂，無從下筆，年度耶誕節，學校宿舍關門，我到芝加哥去過耶誕，一個人住在密西根湖邊一家小旅館裡。有一天黃昏，我走到湖邊，天上飄著雪，上下蒼茫，湖上一片浩瀚，沿岸摩天大樓萬家燈火，四周響著耶誕福音，倒處都是殘年急景。我立在堤岸上，心裡突然起了一陣奇異的感動，那種感覺，似悲似喜，是一種天地悠悠之念，頃刻間，混沌的心景，竟澄明清澈起來，驀然回首，二十五歲的那個自己，變成了一團模糊，逐漸消隱。我感到脫胎換骨，驟然間，心裡增添了許多歲月。黃庭堅的詞：「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不必十年，一年已足，尤其是在芝加哥那種地方。回到愛荷華，我又開始寫作了，第一篇就是《芝加哥之死》。

　　在愛荷華作家工作室，我學到了不少東西：我了解到小說敘事觀點的重要性。Percy Lubbock 那本經典之作《小說技巧》對我啟發是大的，他提出了小說兩種基本寫作技巧：敘述法與戲劇法。他討論了幾位大小說家，有的擅長前者，如薩克萊Thackeray，有的擅長後者，如狄更斯。他覺得：何時敘述，何時戲劇化，這就是寫小說的要訣。所謂戲劇化，就是製造場景，運用對話。我自己也發覺，一篇小說中，敘述與對話的比例安排是十分重要的，小說技巧不是「雕蟲小技」，而是表現偉大思想主題的基本工具。在那段時間，對我寫作更重要的影響，便是自我的發現與追蹤。像許多留學生一樣，一出國外，受到外來文化的衝擊，產生了所謂認同危機。對本身的價值觀與信仰都得重新估計。雖然在課堂裡念的是西洋文學，可是從圖書館借的，卻是一大疊一大疊有關中國歷史、政治、哲學、藝術的書，還有許多五四時代的小說。我患了文化飢餓症，捧起這些中國歷史文學，便狼吞虎咽起來。看了許多中國近代史的書，看到抗日臺兒莊之役，還打算回國的時候，去問父親請教，問他當時戰爭實際的情形。

　　暑假，有一天在紐約，我在Little Carnegie Hall看到一個外國人攝輯的中國歷史片，從慈禧駕崩、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到戡亂，大半個世紀的中國，一時呈現眼前。南京屠殺、重慶轟炸，不再是歷史名詞，而是一具具中國人被蹂躪、被凌辱、被分割、被焚燒的肉體，橫陳在那片給苦難的血淚灌溉得發了黑的中國土地上。我坐在電影院內黑暗的一角，一陣陣毛骨悚然的激動不能自已。走出外面，時報廣場仍然車水馬龍，紅塵萬丈，霓虹燈刺得人眼睛只發疼，我蹭蹬紐約街頭，一時不知身在何方。那是我到美國後，第一次深深感到國破家亡的彷徨。

　　去國日久，對自己國家的文化鄉愁日深，於是便開始了《紐約客》，以及稍後的《臺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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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童年》

　　我是一九四六年春天，抗戰勝利後第二年初次到達上海的，那時候我才九歲，在上海住了兩年半，直到四八年的深秋離開。可是那一段童年，對我一生，都意義非凡。記得第一次去遊「大世界」，站在「哈哈鏡」面前，看到鏡裡反映出扭曲變形後自己胖胖瘦瘦高高矮矮奇形怪狀，笑不可止。童年看世界，大概就像「哈哈鏡」折射出來的印象，誇大了許多倍。上海本來就大，小孩子看上海，更加大。戰後的上海是個花花世界，像只巨大無比的萬花筒，隨便轉一下，花樣百出。

　　「國際飯店」當時號稱遠東第一高樓，其實也不過二十四層，可是那時真的覺得飯店頂樓快要摩到天了，仰頭一望，帽子都會掉落塵埃。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的高樓大廈聚集在一個城裡，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像是四座高峰隔街對峙，高樓大廈密集的地方會提升人的情緒，逛四大公司，是我在上海童年時代的一段興奮經驗。永安公司裡一層又一層的百貨商場，琳琅滿目，彩色繽紛，好像都在閃閃發亮，那是個魔術般變化多端層出不窮的童話世界，就好像永安公司的「七重天」，連天都有七重。我踏著自動扶梯，冉冉往空中升去，那樣的電動扶梯，那時全國只有大新公司那一架，那是一道天梯，載著我童年的夢幻伸向大新遊樂場的「天臺十六景」。

　　當年上海的電影院也是全國第一流的。「大光明」的紅絨地毯有兩寸厚，一直蜿蜒鋪到樓上，走在上面軟綿綿，一點聲音都沒有。當時上海的首輪戲院「美琪」、「國泰」、「卡爾登」專門放映好萊塢的西片，《亂世佳人》在「大光明」上演，靜安寺路擠得車子都走不通，上海人的洋派頭大概都是從好萊塢的電影裡學來的。「卡爾登」有個英文名字叫Carlton，是間裝飾典雅、小巧玲瓏的戲院，我在那裡只看過一次電影，是「玉腿美人」蓓蒂葛蘭寶主演的《甜姐兒》。「卡爾登」就是現在南京西路上的「長江劇院」，沒想到幾十年後，一九八八年，我自己寫的舞臺劇《遊園驚夢》也在「長江劇院」上演了，一連演十八場，由上海「青話」胡偉民導演執導。

　　那時上海灘頭到處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月圓花好」，戶戶「鳳凰于飛」，小時候聽的歌，有些歌詞永遠也不會記憶：

　　上海沒有花，大家到龍華，龍華的桃花都回不了家！

　　大概是受了周璇這首《龍華的桃花》影響，一直以為龍華盛產桃花，一九八七年重返上海，遊龍華時，特別注意一下，也沒有看見什麼桃花，周璇時代的桃花早就無影無蹤了。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這首周璇最有名的《夜上海》大概也相當真實的反映了戰後上海的情調馬。當時霞飛路上的霓虹燈的確通宵不滅，上海城開不夜。

　　其實頭一年我住在上海西郊，關在虹橋路上一幢德國式的小洋房裡養病，很少到上海市區，第二年搬到法租界畢勛路，開始復學，在徐家匯的南洋模範小學念書，才真正看到上海，但童稚的眼睛像照相機，只要看到，卡嚓一下就拍了下來，存檔在記憶裡。雖然短短的一段時間，腦海裡恐怕也印下了千千百百幅「上海印象」，把一個即將結束的舊時代，最後的一抹繁華，匆匆拍攝下來。後來到了臺灣上大學後，開始寫我的第一篇小說《金大奶奶》，寫的就是上海故事，後來到了美國，開始寫我小說集《臺北人》的頭一篇《永遠的尹雪艷》，寫的又是上海的人與事，而且還把「國際飯店」寫了進去。我另外一系列題名為《紐約客》的小說，開頭的一篇《謫仙記》也是寫一群上海小姐到美國留學的點點滴滴，這篇小說由導演謝晉改拍成電影《最後的貴族》，開始有個鏡頭拍的便是上海的外灘。這些恐怕並非偶然，而是我的「上海童年」逐漸醞釀發酵，那些存在記憶檔案裡的舊照片，拼拼湊湊，開始排列出一幅幅悲歡離合的人生百相來，而照片的背景總還是當年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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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

　　父親的骨灰終於有了下落。一九七八年哥哥摘掉帽子從黑龍江返回上海，便開始四處打聽，尋找父親的遺骸了。他曾經數度到崇明島去查詢，可是不得要領，那邊勞改農場的領導已經換過幾任，下面的人也不甚清楚有過羅任平這樣一個人。文革期間，從上海下放到崇明島勞改的知識份子，數以千百計，父親在交通大學執教，雖然資格很老，但只是一個普通數學教授，還稱不上「反動學術權威」。他在崇明島上的生死下落，自然少有人去理會。那個年代，勞改場上倒斃一兩個年邁體衰的知識份子，大概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哥哥奔走年餘，父親的骨灰下落，始終石沉大海。父親在崇明島上勞改了八年，是一九七六年初去世的，離四人幫倒臺，只差幾個月的光景。哥哥信上說，按規定，骨灰保存，時限是三年；三年一過，無人認領，便會處理掉，因此他焦急萬分，生怕年限一到，父親的骨灰流離失所，那麼便永無安葬之日了。未料到今年秋天，突然間，峰迴路轉，交通大學竟主動出面，協助哥哥到崇明島追查出父親遺骸的所在。哥哥把父親的骨灰，迎回上海家中，馬上打了一個電話到紐約給我，電話中他很激動，他說交大預備替父親開追悼會，為他平反，恢復名譽，並且特地邀請我到上海去參加。這，都得感謝美國福斯特惠勒公司。今年六月福斯特惠勒與中國工業部簽定了一項合同，賣給北京第一機械廠一批巨型渦輪，這批交易價值三千多萬美金，是公司打開中國市場的第一炮，因此分外重視，特別派我率領一個五人工程師團，赴北京訓練第一機械廠的技術人員。工業部的接待事項籌劃得異常周到，連我們上海徐家匯的老房子也派人去趕著粉刷油漆了一番，並且還新裝上電話，以便我到上海參加父親的追悼會時，可以住在家中，與哥哥團聚。不消說，父親的追悼會，一定也是那邊當局細心安排的了。

　　一九四九年春天，上海時局吃緊，父親命母親攜帶我跟隨大伯一家先到臺灣，他自己與哥哥暫留上海，等待學期結束，再南下與我們會合。不料我們甫到臺灣，共軍已經渡江。父親這一個決定，使得我們一家人，從此分隔海峽兩岸，悠悠三十年，再也未能團聚。母親在臺灣度過了她黯淡的下半生，從她常年悒鬱的眼神以及無奈的喟嘆中，我深深地感覺到她對父親那份無窮無盡的思念。最後母親纏綿病床，臨終時她滿懷憾恨，嘆息道：「齊生，我見不到你爹爹了。」她囑咐我，日後無論如何，要設法與父親取得聯繫。

　　一九六五年我來美國留學，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工程博士，第一件事就是託香港一位親戚，輾轉與父親聯絡上，透過親戚的傳遞，我與父親開始通信。我們只通了六封，便突然中斷，因為文革爆發了。從此，我也就失去了父親的音訊。哥哥信上說，父親是因為受了「海外關係」的連累，被打為「反革命份子」的，而我寫給他的那幾封家書，被抄了出來，竟變成了「裡通外國」的罪證。父親下放崇明島到底受了些什麼罪，哥哥一字未提。他只含蓄地告訴我，父親一向患有高血壓的痼疾，最後因為腦充血，倒斃勞改場上，死時六十五歲。

　　去中國的行程，都由公司替我們安排妥當，十二月二十日乘泛美飛往上海。十九日，我先飛舊金山，打算在舊金山停留一晚，趁便去探望兩年沒有見面的大伯，在他那裡過夜。大伯住在唐人街的邊緣，一幢老人公寓裡，在加利福尼亞街底的山坡上，是一座灰撲撲四層樓的建築。裡面住的都是中國老人，大多數是唐人街的老華僑，也有幾個是從臺灣來的。三年前，我到舊金山開會，第一次到大伯的住所去看他，我進到那幢老人公寓，在那幽暗的走廊上，迎面便聞到一陣中國菜特有的油膩味，大概氤氳日久，濃濁觸鼻。大伯住在樓底一間兩房一廳的公寓裡，那時伯媽還在，公寓的傢具雖然簡陋，倒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客廳正面壁上，仍舊懸掛著大伯和蕭鷹將軍合照的那張放大相片，相片差不多佔了半面牆，框子也新換過了，是銀灰色，鋁質的。幾十年來無論大伯到哪裡，他一直攜帶著那張大相片，而且一定是掛在客廳正面的壁上。那張相是抗戰勝利還都南京的那一年，大伯和蕭將軍合照的。大伯說，蕭將軍從來沒跟他部下合照過相，那次破例，因此大伯特別珍惜。相中蕭將軍穿著西裝，面露笑容，溫文儒雅，絲毫看不出曾是一位聲威顯赫，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大伯那時大概才三十出頭，他立在蕭將軍身側，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剃著個陸軍頭，十分英武的模樣。大伯南人北相，身材魁梧，長得虎背熊腰，一點也不像江浙人，尤其是他那兩刷關刀眉，雙眉一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頗有懾人的威嚴。後來大伯上了年紀，發胖起來，眼泡子腫了，又長了眼袋，而且淚腺有毛病，一逕淚水汪汪的，一雙濃眉也起了花白，他那張圓厚的闊臉上反而添了幾分老人的慈祥。不過他仍舊留著短短的陸軍頭，正式場合，一定要把他那套深藍色的毛料中山裝拿出來，洗熨得乾乾淨淨的，穿在身上。只是他那一雙腿，卻愈來愈跛了，走起路來，左一拐，右一拐，拖著他那龐大沉重的身軀，顯得異常蹣跚吃力。從前在臺灣，我到大伯家去，大伯常常把我和堂哥拘到跟前，聽他數說抗戰期間，他在上海「翦除日寇，制裁漢奸」的英勇事跡。說得興起，他便撈起褲管子亮出一雙毛茸茸的大腿來給我們看，他那雙腿是畸形的，膝蓋佝曲，無法伸直，膝蓋一圈紫癱累累，他指著他那雙傷殘的腿對我說道：

　　「齊生，你大伯這雙腿啊，不知該記多少功呢！」

　　大伯在一次鋤奸行動裡，被一個變節的同志出賣了，落到偽政府「特工總部」的手裡，關進了「七十六號」的黑牢中。大伯在裡面給灌涼水、上電刑、抽皮鞭子，最後坐上了老虎凳，而且還加了三塊磚，終於把一雙腿硬生生地繃折了。大伯被整得死去活來，可是始終沒肯吐露上海區的同志名單，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抗戰勝利，大伯抗日有功，頗獲蕭將軍的器重。那張照片，就是那時拍攝的，而大伯的事業同時也達到了他一生中輝煌的巔峰。到了臺灣後，因為人事更替，大伯耿直固執的個性，不合時宜，起先是遭到排擠，後來被人誣告了一狀，到外島去坐了兩年牢。七○年代初，大伯終於全家移民到了美國。上一次我到他的公寓去看他，他和伯媽剛從堂哥帕洛阿圖那個家搬出來。伯媽趁著大伯去洗手間，朝裡面努了努嘴，悄悄對我說道：

　　「老頭子這回動了真怒，和媳婦兒子鬧翻了。」

　　原來大伯住在堂哥家，沒事時就給他兩個小孫子講述「民國史」，大概就像他從前給我和堂哥兩人所上的課類似。偏偏堂嫂卻是一個歷史博士，專修近代史的，而且思想還相當左。她與大伯的「歷史觀」格格不入，她認為大伯不該盡給她兩個兒子講他那些「血腥事件」。大伯嗤之以鼻，詰問堂嫂道：

　　「我考考你這個歷史博士：蕭鷹將軍是何年何月何日出事的？出事的地點何在？這件歷史大事你說說看。」

　　堂嫂答不出來，大伯很得意，他說如果他是主考官，堂嫂的博士考試就通不過。堂嫂背地裡罵了大伯一句：「那個老反動！」大伯卻聽見了，連夜逼著伯媽便搬了出來。老人公寓房租低，大伯在唐人街一家水果鋪門口擺了一個書報攤，伯媽也在一家洗衣店裡當出納，兩老自食其力。

　　「你大伯擺書攤是姜太公釣魚！」伯媽調侃大伯道。

　　大伯的書報攤左派書報他不賣，右派的又少有人買，只有靠香港幾本電影刊物在撐場面。不過大伯並不在意，他說他跟伯媽兩人是在實踐「新生活運動」。他又開始練字了，從前他在臺灣，有一段日子在家中賦閒，就全靠練字修身養性，後來還真練就了一手好草書，江蘇同鄉會給他開過一次書法展。那天我去的時候，大伯正在伏案揮筆，書寫對聯，錄的是陸放翁的兩句詩：「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一手草書寫得筆走龍蛇，墨跡還沒有乾。大伯說，那副對聯是寫給樓上田將軍的，田將軍也是一位退了役的少將，從前跟大伯是同一個系統，大伯搬進這幢老人公寓，還是田將軍介紹的。田將軍畫馬出名，他的畫在唐人街居然還賣得出去，賣給一些美國觀光客，他自己打趣說他是「秦瓊賣馬」。田將軍送過一幅「戰馬圖」給大伯，大伯回贈對聯，投桃報李。大伯在對聯上落了款，他命我將兩幅對聯高高舉起，他顛拐著退了幾步，頗為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對我笑道：

　　「齊生，你看看，你大伯的老功夫還在吧？」

　　※※※※

　　舊金山傍晚大霧，飛機在上空盤桓了二十多分鐘才穿雲而下，我從窗戶望下去，整個灣區都浸在迷茫的霧裡，一片燈火朦朧。我到了唐人街，在一家廣東燒臘店買了一隻燒鴨，切了一盤烤乳豬，還有一盒滷鴨掌－－這是大伯最喜歡的下酒菜，打了包，提到大伯的住所去。加利福尼亞街底的山坡，罩在灰濛濛的霧裡，那些老建築，一幢幢都變成了黑色的魅影。爬上山坡，冷風迎面掠來，我不禁一連打了幾個寒噤，趕忙將風衣的領子倒豎起來。紐約已經下雪了，因為聖誕來臨，街上到處都亮起了燦爛的聖誕樹，白絨絨的雪花隨著叮叮咚咚的聖誕音樂飄落下來，反而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舊金山的冷風夾著濕霧，當頭罩下，竟是寒惻惻的，砭人肌骨。

　　大伯來開門，他拄了一根拐杖，行走起來像是愈加艱難了。

　　「大伯，我給你帶了滷鴨掌來。」

　　我舉起手上的菜盒，大伯顯然很高興，接過菜盒去，笑道：

　　「虧你還想得到，我倒把這個玩意兒給忘了！我有瓶茅臺，今晚正用得著這個。」

　　我放下行李箱，把身上的風衣卸去。大伯公寓裡，茶几、沙發，連地上都堆滿了一疊疊的舊報紙、舊雜誌，五顏六色，非常凌亂，大概都是賣剩下的。

　　「喏，這就是任平的小兒子－－齊生。」

　　大伯拄著拐杖，蹭蹬到飯桌那邊，把菜盒擱到桌上。這下我才看見，飯桌那邊，靠著窗戶的一張倚子上，蜷縮著一個矮小的老人，大伯在跟那個老人說話。老人顫巍巍地立起，朝著我緩緩地移身過來，在燈光下，我看清楚老人原來是個駝背，而且佝僂得厲害，整個上身往前傾俯，兩片肩胛高高聳起，頸子吃力地伸了出去，頂著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老人身子十分羸弱，身上裹著的一件寬鬆黑絨夾襖，好像掛在一襲骨架子上似的，走起路來，抖抖索索。

　　「唔，是有點像任平。」

　　老人仰起面來，打量了我片刻，點頭微笑道。老人的臉削瘦得只剩下一個巴掌寬，一雙灰白的眉毛緊緊糾在一起，一臉愁容不展似的，他的嘴角完全垂掛了下來，笑起來，也是一副悲苦的神情。他的聲音細弱，帶著顫音。

　　「他是你鼎立表伯，齊生。」

　　大伯一面在擺設碗、筷，回頭叫道。

　　一剎那，我的腦海閃電似地掠過一連串的歷史名詞：「民盟」、「救國會」、「七君子」，這些轟轟烈烈的歷史名詞，都與優生學家名教授龍鼎立息息相關，可是我一時卻無法把當年「民盟」健將、「救國會」領袖、我們家鼎鼎大名的鼎立表伯與目前這個愁容滿面的衰殘老人連在一起。

　　「你不會認得我的了，」老人大概見我盯著他一直發怔，笑著說道，「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才兩三歲，還抱在手裡呢。」

　　「人家現在可神氣了呀！」大伯在那邊插嘴道，「變成『歸國學人』啦！」

　　大伯知道我這次去跟北京做生意，頗不以為然。

　　「我是在替美國人當『買辦』罷咧，大伯。」我自嘲道。

　　「現在『買辦』在中國吃香得很啊。」鼎立表伯接嘴道，他尖細的笑聲顫抖抖的。

　　「你怎麼不帶了太太也回去風光風光？」大伯問道。

　　「明珠跟孩子到瑞士渡假去了。」我答道，隔了片刻，我終於解釋道：

　　「她不肯跟我去中國，她怕中國廁所髒。」

　　兩個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呵呵地笑了起來。明珠有潔癖，廁所有臭味她會便秘，連尿也撒不出。我們在長島的家裡，那三間廁所一年四季都吊滿了鮮花，打理得香噴噴的。我們公司有一對同事夫婦，剛去中國旅遊回來，同事太太告訴明珠，她去遊長城，上公廁，發現茅坑裡有蛆。明珠聽得花容失色，這次無論我怎麼遊說，也不為所動。

　　大伯擺好碗筷，把我們招了過去，大家坐定下來。桌上連我帶來的燒臘，一共有七八樣菜，大概都是館子裡買來的。

　　「你表伯昨天剛到。」

　　大伯打開了一瓶茅臺，倒進一隻銅酒壺裡，遞了給我。我替大伯、鼎立表伯都斟上了酒。

　　「今天我替你表伯接風，也算是給你送行。」

　　大伯舉起了他那隻個人用的青瓷酒杯，卻望著鼎立表伯，兩個老人又搖頭又嘆氣，半晌，大伯才開腔道：

　　「老弟，今夕何夕，想不到咱們老兄弟還有見面的一天。」

　　鼎立表伯坐在椅上，上身卻傾俯到桌面上，他的頸子伸得長長的，搖著他那一頭亂麻似的白髮，嘆息道：

　　「是啊，表哥，真是『此身雖在堪驚』哪！」

　　我們三個人都酌了一口茅臺，濃烈的酒像火一般滾落到腸胃裡去。大伯用手抓起一隻滷鴨掌啃嚼起來，他執著那隻鴨掌，指點了我與鼎立表伯一下。

　　「你從紐約去上海，他從上海又要去紐約－－這個世界真是顛來倒去嚇。」

　　「我是做夢也想不到還會到美國來。」鼎立表伯欷歔道。

　　「我們一直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大伯舀了一調羹茄汁蝦仁到鼎立表伯的盤子裡，「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前年你表嫂過世，你哥哥鼎豐從紐約來看我，我們兩人還感嘆了一番：當初大陸撤退，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和任平留在上海，怎麼樣也應該逼著你們兩人一起離開的。」

　　「那時我哪裡肯走？」鼎立表伯苦笑道，「上海解放，我還率領『民盟』代表團去歡迎陳毅呢。」

　　「早知如此，那次我把你抓起來，就不放你出去了－－乾脆把你押到臺灣去！」大伯呷了一口酒，咂咂嘴轉向我道，「你們鼎立表伯，當年是有名得很的『民主鬥士』呢！一天到晚在大公報上發表反政府的言論，又帶領學生鬧學潮，搞什麼『和平運動』，我去同濟大學把他們一百多個師生統統抓了起來！」

　　大伯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的淚腺失去了控制，眼淚盈盈溢出，他忙用袖角把淚水拭掉。

　　「你那時罵我罵得好兇啊！」大伯指著鼎立表伯搖頭道，「『劊子手』！『走狗爪牙』！」

　　「噯－－」鼎立表伯直搖手，尷尬地笑著，他的眉頭卻仍舊糾在一處，一臉憂色。

　　我舉起酒杯，敬鼎立表伯。

　　「表伯，我覺得你們『民盟』很了不起呢，」我說道，「當時壓力那麼大，你們一點也不退縮。」

　　我告訴他，我做學生時，在哥大東方圖書館看到不少早年「中國民主同盟」的資料，尤其是民國二十五年他們「救國會」請願抗日，「七君子」章乃器、王造時等人給逮捕下監的事跡，我最感興趣。鼎立表伯默默地聽著，他的身子俯得低低的，背上馱著一座小山一般，他吮了一口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民盟』後來很慘，」鼎立表伯慼然道，「我們徹底地失敗了，一九五七年反右，『章羅反黨聯盟』的案子，把我們都捲了進去，全部打成了右派。『救國會七君子』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王造時、章乃器給鬥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連梁漱老還挨毛澤東罵得臭死，我們一個個也就噤若寒蟬了－－」鼎立表伯的聲音悲顫起來，「從前陳寅恪悼王靜安的詩有兩句：『齊州禍亂何時歇？今日吾儕皆苟活！』我們足足苟活了二十年呵－－」

　　鼎立表伯有點哽咽住了，大伯舉起酒壺勸慰道：

　　「來，來，來，老弟，『一壺濁酒喜相逢』，你能出來還見得著我這個老表哥，已經很不錯啦。」

　　大伯殷勤勸酒，兩個老人的眼睛都喝得冒了紅。兩杯茅臺下肚，我也感到全身的血液在開始燃燒了。

　　「莫怪我來說你們，」大伯把那盤燒鴨挪到鼎立表伯跟前讓他過酒，「當年大陸失敗，你們這批『民主人士』，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哩！你們在報上天天攻擊政府，青年學生聽你們的話，也都作起亂來。」

　　「表哥，你當時親眼見到的，」鼎立表伯極力分辯道，「勝利以後，那些接收大員到了上海南京，表現得實在太壞！什麼『五子登科』、『有條有理』，上海南京的人都說他們是『劫收』，一點也不冤枉－－民心就是那樣去的，我們那時還能保持緘默麼？」

　　大伯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他又用袖角拭了一拭淌到面頰上的眼淚。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舉起靠在桌邊的那根拐杖，指向客廳牆壁上那張大照片叫道：

　　「都是蕭先生走得太早，走得不得其時！」大伯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要不然，上海南京不會出現那種局面。蕭先生飛機出事，還是我去把他的遺體迎回南京的呢。有些人表面悲哀，我知道他們心中暗喜，蕭先生不在了，沒有人敢管他們，他們就可以胡作非為了。我有一個部下，在上海法租界弄到一棟漢奸的房子，要來送給我邀功。我臭罵了他一頓：『國家就是這樣給你們毀掉的，還敢來賄賂我？』我看見那批人那樣亂搞，實在痛心！」

　　大伯說著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敲得地板咚咚響。

　　「我跑到紫金山蕭先生的靈前，放聲痛哭，我哭給他聽：『蕭先生、蕭先生，我們千辛萬苦贏來的勝利，都讓那批不肖之徒給葬送了啊！』」

　　大伯那張圓厚的闊臉，兩腮抽搐起來，酒意上來了，一張臉轉成赤黑，額上沁著汗光，旋即，他冷笑了兩聲，說道：

　　「我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當然要排擠我嘍。算我的舊賬，說我關在『七十六號』的時候，有通敵之嫌。我羅任重捫心自問，我一輩子沒出賣過一個同志。只有一次，受刑實在吃不住了，招供了一些情報。事後我也向蕭先生自首過，蕭先生諒解我，還頒給我『忠勇』勛章呢！那些沒坐過老虎凳的人，哪裡懂得受刑的滋味！」

　　「表哥，你抗日有功，我們都知道的。」鼎立表伯安撫大伯道。

　　大伯舉起他那隻青瓷酒杯，把杯裡半杯茅臺，一口喝光了。

　　「大伯，你要添碗飯麼？」我伸手想去拿大伯面前的空飯碗，大伯並不理睬，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我道：

　　「你爹爹的追悼會，幾時舉行啊？」

　　「我到上海，第二天就舉行。」

　　「唔－－」大伯從鼻子眼裡哼了一聲，「共產黨也真會折騰人，把人磨死了，又拿人家的骨頭來祭一番。」

　　「他們準備替爹爹平反，恢復他的名譽呢。」

　　「人都死了，還平反什麼？」大伯提高了聲音。

　　「不是這麼說，」鼎立表伯插嘴道，「任平平反了，齊生的哥哥日子就好過得多。我的案子要不是今年年初得到平反，鼎豐申請我來美國，他們肯定不會放人。」

　　「我死了我就不要平反！」大伯悻悻然說道，「老實說，除了蕭先生，也沒有人有資格替我平反。齊生，你去替你爹爹開追悼會，回來也好替你大伯料理後事了。」

　　「大伯，你老人家要活到一百歲呢。」我趕忙笑著說道。

　　「你這是在咒我麼？」大伯豎起兩道花白的關刀眉，「你堂哥怕老婆，是個沒出息的人，我不指望他。大伯一直把你當做自己兒子看待，大伯並不想多拖累你，只交代你一件事：大伯死了，你一把火燒成灰，統統撒到海裡去，任他飄到大陸也好，飄到臺灣也好，－－千萬莫把我葬在美國！」

　　大伯轉向鼎立表伯道：

　　「美國這個地方，病不得，死也死不起！一塊豆腐乾大的墓地就要兩三千美金，莫說我沒錢買不起，買得起我也不要去跟那些洋鬼子去擠去！」

　　大伯說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拍了拍他那粗壯的腰，說道：

　　「這年把我常鬧腰子痛，痛得厲害。醫生掃描檢查出來裡面生瘤，很可能還是惡性的呢。」

　　「醫生說可不可以開刀呢？大伯。」我急切問道。

　　「我這把年紀還開什麼刀？」大伯揮了一下手，「近來我常常感到心神不寧－－我曉得，我的大限也不會遠了。」

　　我仔細端詳了大伯一下，發覺伯媽過世後，這兩年來，大伯果然又衰老了不少。他的臉上不是肥胖，竟是浮腫，兩塊眼袋子轉烏了，上面沁出點點的青斑，淚水溢出來，眼袋上都是濕濕的。

　　「鼎立，」大伯淚眼汪汪地注視著鼎立表伯，聲音低啞地說道，「你罵我是『劊子手』，你沒錯，你表哥這一生確實殺了不少人。從前我奉了蕭先生的命令去殺人，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為了國家嘛。可是現在想想，雖然殺的都是漢奸、共產黨，可是到底都是中國人哪，而且還有不少青年男女呢。殺了那麼些人，唉－－我看也是白殺了。」

　　「表哥－－」鼎立表伯叫了一聲，他的嘴皮顫動了兩下，好像要說什麼似的。

　　「鼎立－－」大伯沉痛地喚道，他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鼎立表伯高聳的肩腫，「我們大家辛苦了一場，都白費了－－」

　　兩個老人，對坐著，欷嘆了一番，沉默起來。我感到空氣好像突然凝固，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似的。雖然酒精在我身體裡滾燙地流動著，我卻感到一陣颼颼的寒意，汗毛都豎了起來。我記起去年李永新到紐約來看我，我與永新有八年未曾見面。從前我們在哥大都是「保釣」的志友，我抽身得早，總算把博士唸完，在福斯特惠勒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而永新卻全身投入，連學位也犧牲掉，後來一直事業坎坷。那天我們兩人在一起，談著談著，突然也這樣沉默起來，久久無言以對。雖然我和永新一直避免再提起「保釣」運動，可是我們知道彼此心中都在想著這件事，而且我們都在悼念「一．二九」華盛頓大遊行那一天，在雪地裡，我和永新肩靠肩，隨著千千百百個中國青年，大家萬眾一心地喊道：釣魚臺，中國地！釣魚臺，我們的！我們的呼喊，像潮水般向著日本大使館洶洶湧去。

　　吃完飯，大伯要我們提早就寢，我須早起，趕八點鐘的飛機，而鼎立表伯也有點不勝酒力了。我去浴室漱洗完畢，回到客房，鼎立表伯已經卸去了外衣，他裡面穿了一套發了黃的緊身棉毛衫褲，更顯得瘦骨嶙峋，他削瘦的背脊高高隆起，背上好像插著一柄刀似的。他蹲在地上，打開了一隻黑漆皮的舊箱子，從裡面掏出了一件草綠的毛線背心來，他把箱子蓋好，推回到床底下去。我等鼎立表伯穿上背心，顫巍巍地爬上了床，才把燈熄掉。客房裡沒有暖氣，我躺在沙發上，裹著一條薄毯子，愈睡愈涼。黑暗中，我可以聽得到對面床上老人時緩時急的呼吸聲，我的思緒開始起伏不平起來，想到兩天後，在上海父親的追悼會，我不禁惶惶然。一陣酒意湧了上來，我感到有點反胃。

　　「你睡不著麼，齊生？」

　　黑暗中，鼎立表伯細顫的聲音傳了過來，大概老人聽到我在沙發上一直輾轉反側。

　　「我想到明天去上海，心裡有點緊張。」我答道。

　　「哦，我也是，這次要來美國，幾夜都睡不好。」

　　我摸索著找到撂在沙發托手上的外套，把衣袋裡的香菸和打火機掏了出來，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龍華離上海遠不遠，表伯？」我問道。

　　「半個多鐘頭的汽車，不算很遠。」

　　「哥哥說，追悼會開完，爹爹的骨灰當天就下葬，葬在『龍華公墓』。」

　　「『龍華公墓』？」老人疑惑道，「恐怕是『龍華烈士公墓』吧？那倒是個新的公墓，聽說很講究，普通人還進不去呢。」

　　「我搞不太清楚，反正葬在龍華就是了。」

　　「『龍華公墓』早就沒有嘍－－」

　　老人翻了一下身，黑暗中，他那顫抖的聲音忽近忽遠地飄浮著。

　　「文革時候，我們的『五七幹校』就在龍華，『龍華公墓』那裡，我們把那些墳都鏟平了，變成了農場。那是個老公墓，有的人家，祖宗三代都葬在那裡，也統統給我們挖了出來，天天挖出幾卡車的死人骨頭－－我的背，就是那時挖墳挖傷的－－」

　　我猛吸了一口菸，將香菸按熄掉。我感到我的胃翻得更加厲害，一陣陣酸味冒上來，有點想作嘔了。

　　「美國的公墓怎麼樣，齊生？」隔了半晌，老人試探著問道，「真是像你大伯講的那麼貴麼？一塊地要兩三千美金哪？」

　　「這要看地方，表伯，貴的、便宜的都有。」

　　「紐約呢？紐約有便宜的墓地麼？」

　　「有是有，在黑人區，不過有點像亂葬崗。」

　　老人朝著我這邊，挪了一下身子，悄悄地喚我道：

　　「齊生，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老人的語氣，充滿了乞求。

　　「好的，表伯。」我應道。

　　「你從中國回來，可不可以帶我到處去看看。我想在紐約好好找一塊地，也不必太講究，普通一點的也行，只要乾淨就好－－」

　　我靜靜地聽著，老人的聲調變得酸楚起來。

　　「我和你表伯媽，兩人在一起，也有四十五年了，從來也沒有分開過。她為了我的政治問題，很吃了一些苦頭，我們兩人－－也可以算是患難夫妻了。這次到美國，本來她也申請了的，上面公文旅行，半年才批准，她等不及，前兩個月，病故了－－這次我出來，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頭，我實在放不下心－－我把她的骨灰放在箱子裡，也一起帶了出來－－日後在這裡，再慢慢替她找個安息的地方吧－－」

　　老人細顫、飄忽的聲音戛然而止。黑暗中，一切沉靜下來，我仰臥在沙發上，房中的寒意凜凜地侵了過來，我把毯子拉起，將頭也蒙上。漸漸的酒意上了頭，我感到愈來愈昏沉，朦朧中，我彷彿來到了一片灰暗的荒野裡，野地上有許多人在挖掘地坑，人影幢幢，一齊在揮動著圓鍬、十字鎬。我走近一個大坑，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坑中，地坑已經深到了他的胸口。他掄著柄圓鍬，在奮力地挖掘。偌大的坑中，橫著、豎著竟臥滿了累累的死人骨頭，一根根枯白的。老人舉起圓鍬將那些枯骨鏟起便往坑外一扔，他那柄圓鍬上下飛舞著；一根根人骨紛紛墜落地上，愈堆愈高，不一會兒便在坑邊堆成了一座白森森的小山。我定神一看，赫然發覺那個高大的老人，竟是大伯，他憤怒地舞動著手裡的圓鍬，發狂似地在挖掘死人骨頭。倏地，那座白森森的小山嘩啦啦傾瀉了，根根人骨滾落坑中，將大伯埋陷在裡頭，大伯雙手亂招，狂喊道：

　　「齊生－－」

　　我猛然驚醒，心中突突亂跳，額上冒出一陣冷汗來。原來大伯已經站在沙發跟前，他來叫醒我，去趕飛機了。房中光線仍舊昏暗，幽暗中，大伯龐大的身軀，矗立在我頭邊，像一座鐵塔似的。

《我的昆曲之旅》

　　很小的時候我在上海看過一次昆曲，那是抗戰勝利後的第二年梅蘭芳回國首次公演，在上海美琪大戲院演出。美琪是上海首輪戲院，平日專門放映西片，梅蘭芳在美琪演昆曲是個例外。抗戰八年，梅蘭芳避走香港留上鬍子，不肯演戲給日本人看，所以那次他回上海公演特別轟動，據說黑市票買到一條黃金一張。觀眾崇拜梅大師的藝術，恐怕也帶著些愛國情緒，景仰他的氣節，抗戰剛勝利，大家還很容易激動。梅蘭芳一向以演京戲為主，昆曲偶爾為之，那次的戲碼卻全是昆曲：《思凡》、《刺虎》、《斷橋》、《遊園驚夢》。很多年後昆曲大師俞振飛親口講給我聽，原來梅蘭芳在抗戰期間一直沒有唱戲，對自己的嗓子沒有太大把握，皮簧戲調門高，他怕唱不上去，俞振飛建議他先唱昆曲，因為昆曲的調門比低，於是才有俞梅珠聯壁合在美琪大戲院的空前盛大演出。我隨家人去看的，恰巧就是《遊園驚夢》。從此我便與昆曲，尤其是《牡丹亭》結下不解之緣。小時候並不懂戲，可是《遊園》中《皂羅袍》那一段婉麗嫵媚，一唱三嘆的曲調，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以致許多年後，一聽到這斷音樂的笙簫管笛悠然揚起就不禁怦然心動。

　　第二次在上海再看昆曲，那要等到四十年後的事了。一九八七年我重返上海，恰好趕上「上昆」演出《長生殿》三個多小時的版本，由蔡正仁、華文漪分飾唐明皇與楊貴妃。戲一演完，我縱身起立，拍掌喝采，直到其他觀眾都已散去，我仍痴立不捨離開。「上昆」表演固然精采，但最令我激動不已的是，我看到了昆曲－－這項中國最精美，最雅緻的傳統戲劇藝術竟然在遭罹過「文革」這場大浩劫後還能浴火重生，在舞臺上大放光芒。當時那一種感動，非比尋常，我感到經歷一場母體文化的重新洗禮，民族精神文明的再次皈依。大唐盛世，天寶興寶，一時呈現眼前。文學上的聯想也一下子牽繫上杜甫的《哀江頭》，白居易的《長恨歌》：「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等到樂隊吹奏起《春江花月夜》的時刻，真是到了令人「情何以堪」的地步。

　　從前看《紅樓夢》，元妃省親，點了四齣戲：《家宴》、《乞巧》、《仙緣》、《離魂》，後來清楚原來這些都是昆曲，而且來自當時流行的傳奇本子：《一捧雪》，《長生殿》、《邯鄲夢》還有《牡丹亭》。曹雪芹成書於乾隆年間，正是昆曲鼎盛之時，上至王卿貴族如賈府，下至市井小民，對昆曲的熱愛，由南到北，舉國若狂。蘇州時明清兩代的昆曲中心，萬曆年間，單蘇州一郡的職業演員已達數千之眾，難怪賈府為了元妃省親會到姑蘇去買一班唱戲的女孩子回來。張岱在《陶庵夢憶》裡記載了每年蘇州虎丘山中秋夜曲會大比賽的盛況，與會者上千，彩生雷動，熱鬧非凡。當時昆曲清唱是個全民運動，大概跟我們現在臺灣唱卡拉OK一樣盛廳，可見得中國人也曾是一個愛音樂愛唱歌的民族。由明萬曆到清乾嘉之間，昆曲獨霸中國劇壇，足足興盛了兩百年，其流傳之廣，歷時之久，非其他劇種可望其項背。而又因為數甚眾上層「雅部」，成為雅俗共賞的一種精緻藝術。與元雜劇不同，明清傳奇的作者倒有不少時進士及第，做大官的。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也寫過傳奇《續琵琶》，可見得當時士大夫階級寫劇本還是一件雅事。明清的傳奇作家有七百餘人，作品近兩千種，存下來的也有六百多，數量相當驚人，其中名著如《牡丹亭》、《長生殿》、《桃花扇》等早已成為文學經典。但令人驚訝不解的是，昆曲曾經深入民間，影響我國文化如此之巨，這樣精美的表演藝術，到了民國初年竟然沒落得幾乎失傳成為絕響，職業演出只靠了數十位「昆曲傳習所」傳字輩藝人在苦撐，抗戰一來，那些藝人流利失所，昆曲也就基本上從舞臺消失。戰後梅蘭芳在上海那次盛大昆曲演出，不過是靈光一現。

　　南京在明清時代也曾是昆曲的重鎮。《儒林外史》第三十回寫風流名士杜慎卿在南京名勝地莫愁湖舉辦唱曲比賽大會，竟有一百三十多個職業戲班子參加，演出的旦角人數有六七十人，而且都是上了裝表演的，唱到晚上，「點起幾百盞明角燈來，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聲飄渺，直入雲霄」。城裡的有錢人聞風都來捧場，僱了船在湖中看戲，看到高興的時候，一個個齊聲喝采，直鬧到天明才散。這一段不禁教人看得嘖嘖稱奇，原來乾隆年間南京還有這種場面。奪魁的是芳林班小旦鄭葵官，杜慎卿賞了他一隻金杯，上刻「艷奪櫻桃」四個字。這位杜十七老爺，因此名震江南。金陵是千年文化名城，明太祖朱洪武又曾建都於此，明清之際，金陵人文會萃，亦是當然。

　　一九八七年重游南京，我看到了另一場精采的昆曲演出：江蘇昆曲劇團張繼青的拿手戲《三夢》－－《驚夢》、《尋夢》、《痴夢》。我還沒有到南京以前，已經久聞張繼青的大名，行家朋友告訴我：「你到南京，一定要看她的《三夢》。」隔了四十年，才得重返故都，這個機會，當然不肯放過。於是託了人去向張繼青女士說項，總算她給面子，特別演出一場。那天晚上我跟著南京大學的戲劇前輩陳白塵與無白匋兩位老先生一同前往。二老是戲曲專家，知道我熱愛昆曲，頗為嘉許。陳老談到昆曲在大陸式微，忿忿然說道：「中國大學生都應該以不看昆曲為恥！」開放後，中國大學生大概都忙著跳迪斯科去了。當晚在劇院又巧遇在南京講學的葉嘉瑩教授，葉先生是我在臺大時的老師，我曾到中文系去旁聽她的古詩課程，受益甚大。葉先生這些年巡迴世界各地講授中國古典文學，抱著興滅繼續的悲願，在華人子弟中，散播中國傳統文化的根苗。那天晚上，我便與這幾位關愛中國文化前途的前輩師長，一同觀賞了傑出昆曲表演藝術家張繼青的《三夢》。

　　張繼青的藝術果然了得，一出《痴夢》演得出神入化，把劇中人崔氏足足演活了。這是一出高難度的做工戲，是考演員真功夫的內心戲，張繼青因演《痴夢》名震內外。《痴夢》是明末清初傳奇《爛河山》的一折，取材於《漢書‧朱買臣傳》，及民間馬前潑水的故事。西漢寒儒朱買臣，年近半百，功名未就，妻崔氏不耐飢寒，逼休改嫁，後來朱買臣中舉衣錦榮歸，崔氏愧悔，然而覆水難收，破鏡不可重圓，最後崔氏瘋痴投水自盡。這是一出典型中國式的倫理悲劇：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希臘悲劇源於人神衝突，中國悲劇則起於油鹽柴米，更近人間。朱買臣休妻這則故事改成戲劇葉經過不少轉折。《漢書‧朱買臣傳》，崔氏改嫁後仍以飯飲接濟前夫，而朱買臣當官後，亦善待崔氏及其後夫，朱買臣夫婦都是極厚道極文明的，但這不是悲劇的材料。元雜劇《朱太守風雪漁樵記》最後卻讓朱買臣夫婦團圓，變成了喜劇。還是傳奇《爛河山》掌握了這則故事的悲劇內涵，但是在《昆曲大全》老本子的《逼休》一折，崔氏取得休書後在大雪紛飛中竟把朱買臣逐出家門，這樣凶狠的女人很難演得讓觀眾同情，江蘇昆劇團的演出本改得最好，把崔氏這個愛慕虛榮不耐貧賤的平凡婦人刻劃得合情合理，恰如其分，讓張繼青的精湛演技發揮到淋漓盡致。她能把一個反派角色演得最後讓人感到其情可憫，其境可悲，這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就要靠真功夫了。張繼青演《爛河山》中的崔氏，得自傳字輩老師傅沈傳芷的真傳。沈傳芷家學淵源，其父事「昆曲傳習所」有「大先生」尊稱的沈月亭，他自己也是個有名的「戲包袱」，工正旦。張繼青既得名師指導，又加上自己深刻琢磨，終於把崔氏這個人物千變萬化的複雜情緒，每一轉折都能準確把握投射出來，由於她完全進入角色，即使最後崔氏因夢成痴，瘋瘋癲癲，仍讓人覺得那是真的，不是在做戲。《爛河山》變成了張繼青的招牌戲，是實至名歸。我們看完她的《痴夢》大家嘆服，葉嘉瑩先生也連聲讚好。

　　在南京居然又在舞臺上看到了《遊園驚夢》！人生的境遇是如此之不可測。白天我剛去遊過秦淮河、夫子廟，亦找到了當年以清唱著名的得月臺戲館，這些名勝正在翻修，得月臺在秦淮河畔，是民國時代南京紅極一時的清唱場所，當年那些唱平劇、唱昆曲的姑娘，有的飛上枝頭，變成了大明星、官太太。電影明星王熙春便是清唱出身的。得月臺，亦是秦淮水榭當年民國時代一瞬繁華的見證。我又去烏衣巷、逃葉渡，參觀了「桃花扇底送南朝」李香君的故居媚香樓。重遊南京，就是要去尋找童年時代的足跡。我是一九四六年戰後國民政府還都，跟著家人從重慶飛至南京的，那時抗戰剛勝利，整個南京城都蕩漾著一股劫後重生的興奮與喜悅，漁陽鞞鼓的隱患，還離得很遠很遠。我們從重慶那個泥黃色的山城驟然來到這六朝金粉的古都，到處的名勝古跡，真是看得人眼花繚亂。我永遠不會忘記爬到明孝陵那些龐然大物的石馬石象背上那種亢奮之情，在雨花臺上我挖掘到一枚胭脂血紅晶瑩剔透的彩石，跟隨了我許多年，變成了我對南京記憶的一件信物。那年父親率領我們全家到中山陵謁陵，爬上那三百九十多級石階，是一個莊嚴的儀式。多年後，我才體會得到父親當年謁陵，告慰國父在天之靈抗日勝利心境。四十年後，天旋地轉，重返南京，再登中山陵，看到鐘山下面郁郁蒼蒼，滿目河山，無一處不蘊藏著歷史的悲愴，大概是由於對南京一份特殊的感情，很早時候便寫下了《遊園驚夢》，算是對故都無盡的追思。臺上張繼青扮演的杜麗娘正唱著《皂羅袍》：

　　原來吒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在臺下，我早已聽得魂飛天外，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

　　離開南京前夕，我宴請南京大學的幾位教授，也邀請了張繼青，為了答謝她精采的演出。宴席我請南大代辦，他們卻偏偏選中了「美齡館」。「美齡館」在南京東郊梅嶺林園路上，離中山陵不遠，當年是蔣夫人宋美齡別墅，現在開放，對外營業。那是一座仿古宮殿式二層樓房，依山就勢築成，建築典雅莊重，很有氣派，屋頂是碧綠的琉璃瓦，挑角飛檐，雕梁畫棟，屋外石階上去，南面是一片大平臺，平臺有花磚鋪地，四周為雕花欄杆。臺北的圓山飯店就有點模仿「美齡宮」的建築。宴席設在樓下客廳，這個廳堂相當大，可容納上兩百人。陳白塵、吳白匋幾位老先生也都到了，大家談笑間，我愈來愈感到周圍的環境似曾相識。這個地方我來過！我的記憶之門突然打開了。應該是一九四六年的十二月，蔣夫人宋美齡開了一個聖誕節「派對」，母親帶著四哥跟我兩人赴宴，就是在這座「宋美宮」裡，客廳擠滿了大人與小孩，到處大紅大綠，金銀紛飛，全是聖誕節的喜色。蔣夫人與母親她們都是民初短襖長裙的打扮，可是蔣夫人宋美齡穿上那一套黑緞子繡醉紅海棠花的衣裙就是要比別人好看，因為她一舉一動透露出來的雍容華貴，世人不及。小孩子那晚都興高采烈，因為有層出不窮的遊戲，四哥搶椅子得到冠軍，我記得他最後把另外一個男孩用屁股一擠便贏得了獎品。那晚的高潮是聖誕老人分派禮物，聖誕老公公好像是黃仁霖扮的，他背著一個大袋子出來，我們每個人都分到一隻小紅袋的禮物。袋子裡有各色糖果，有的我從來沒見過。那只紅布袋很可愛，後來就一直掛在房間裡裝東西。不能想像四十年前在「美齡宮」的大廳裡曾經有過那樣熱鬧的場景。我一邊敬南大老先生們的酒，不禁感到時空徹底的錯亂，這幾十年的顛倒把歷史的秩序全部大亂了。宴罷我們到樓上參觀，蔣夫人宋美齡的臥居據說完全維持原狀。那一堂厚重的綠絨沙發仍舊是從前的擺設，可是主人不在，整座「美齡宮」都讓人感到一份人去樓空的靜悄，散著一股「宮花寂寞紅」的寥落。

　　這幾年來，昆曲在臺灣有了復興的跡象，長年來臺灣昆曲的傳承徐炎之先生及他弟子們的努力，徐炎之在各大學裡扶導的昆曲社便擔任了傳承的任務。那是一段艱辛的日子，我親眼看到徐老先生為了傳授昆曲在大太陽下騎著腳踏車四處奔命，那是一幅令人感動的景象。兩岸開放後，在臺灣有心人士樊曼儂、曾永美、洪唯助、曹馨園等人大力推動下，臺灣的昆曲欣賞有了大幅度的發展，大陸六大昆班都來臺灣表演過了。每次都造成轟動。有幾次在臺灣看昆曲，看到許多年輕觀眾完全陶醉在管笛悠揚載歌載舞中，我真是高興：臺灣觀眾終於發覺了昆曲的美，其實昆曲是最能表現中國傳統美學抒情、寫意、象徵、詩化的一種藝術，能夠把歌、舞、詩、戲糅合成那樣精緻優美的一種表演形式，在別的表演藝術裡，我還沒有看到過，包括西方的歌劇芭蕾，歌劇有歌無舞，芭蕾有舞無歌，終究有點缺憾。昆曲卻能以最簡單樸素的舞臺，表現出最繁複的情感意象來。試看看張繼青表演《尋夢》一折中的「忒忒令」，一把扇子就搧活了滿臺的花花草草，這是象徵藝術最高的境界，也是昆曲最厲害的地方。二十世紀的中國人，心靈上總難免有一種文化的飄落感，因為我們的文化傳統在這個世紀被連根拔起，傷得不輕。昆曲是中國現存最古老的一種戲劇藝術，曾經有過如此輝煌的歷史，我們實在應該愛惜它，保護它，使它的藝術生命延續下去，為下個世紀中華文化全面復興留一枚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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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視界

《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

　　我家後院西隅近籬笆處曾經種有一排三株意大利柏樹。這種意大利柏樹（Italian Cypress）原本生長於南歐地中海畔，與其他松柏皆不相類。樹的主幹筆直上伸，標高至六七十尺，但橫枝並不恣意擴張，兩人合抱，便把樹身圈住了，於是擎天一柱，平地拔起，碧森森像座碑塔，孤峭屹立，甚有氣勢。南加州濱海一帶的氣候，溫和似地中海，這類意大利柏樹，隨處可見。有的人家，深宅大院，柏樹密植成行，遠遠望去，一片蒼郁，如同一堵高聳雲天的牆垣。

　　我是一九七三年春遷入「隱谷」這棟住宅來的。這個地區叫「隱谷」（Hidden Valley），因為三面環山，林木幽深，地形又相當隱蔽，雖然位於市區，因為有山丘屏障，不易發覺。當初我按報上地址尋找這棟房子，彎彎曲曲，迷了幾次路才發現，原來山坡後面，別有洞天，谷中隱隱約約，竟是一片住家。那日黃昏驅車沿著山坡駛進「隱谷」，迎面青山綠樹，只覺得是個清幽所在，萬沒料到，谷中一住，迄今長達二十餘年。

　　巴薩隆那道（Barcelona Drive）九百四十號在斜坡中段，是一幢很普通的平房。人跟住屋也得講緣份，這棟房子，我第一眼便看中了，主要是為著屋前屋後的幾棵大樹。屋前一棵寶塔松，龐然矗立，屋後一對中國榆，搖曳生姿，有點垂柳的風味，兩側的灌木叢又將鄰舍完全隔離，整座房屋都有樹蔭庇護，我喜歡這種隱遮在樹叢中的房屋，而且價錢剛剛合適，當天便放下了定洋。

　　房子本身保養得還不錯，不須修補。問題出在園子裡的花草。屋主偏愛常春藤，前後院種滿了這種藤葛，四處竄爬。常春藤的生命力強韌驚人，要拔掉煞費工夫，還有雛菊、纓粟、木槿，都不是我喜愛的花木，全部根除，工程浩大，絕非我一人所能勝任。幸虧那年暑假，我中學時代的摯友王國祥從東岸到聖芭芭拉來幫我，兩人合力把我「隱谷」這座家園，重新改造，遍植我屬意的花樹，才奠下日後園子發展的基礎。

　　憧憬金色前景

　　王國祥那時正在賓州州立大學做博士後研究，只有一個半月的假期，我們卻足足做了三十天的園藝工作。每天早晨九時開工，一直到傍晚五、六點鐘才鳴金收兵，披荊斬棘，去蕪存菁，清除了幾卡車的藤枝雜草，終於把花園理出一個輪廓來。我和國祥都是生手，不慣耕勞，一天下來，腰酸背痛。幸虧聖芭芭拉夏天涼爽，在和風煦日下，胼手胝足，實在算不上辛苦。

　　聖芭芭拉附近產酒，有一家酒廠釀製一種杏子酒（Aprivert），清香爽口。鄰居有李樹一株，枝椏一半伸到我的園中，這棵李樹真是異種，是牛血李，肉紅汁多，味甜如蜜，而且果實特大。那年七月，一樹累累，掛滿了小紅球，委實誘人。開始我與國祥還有點顧忌，到底是人家的果樹，光天化日之下，採摘鄰居的果子，不免心虛。後來發覺原來加州法律規定，長過了界的樹木，便算是這一邊的產物。有了法律根據，我們便架上長梯，國祥爬上樹去，我在下面接應，一下工夫，我們便採滿了一桶殷紅光鮮的果實。收工後，夕陽西下，清風徐來，坐在園中草坪上，啜杏子酒，啖牛血李，一日的疲勞，很快也就恢復。

　　聖芭芭拉（Santa Barbara）有「太平洋的天堂」之稱，這個城的山光水色的確有令人流連低徊之處，但是，我覺得這個小城的一個好處是海產豐富：石頭蟹、硬背蝦、海膽、鮑魚，都屬本地特產，尤其是石頭蟹，殼堅、肉質細嫩鮮甜，而且還有一雙巨螯，真是聖芭芭拉的美味。那個時候美國人還不很懂得吃帶殼螃蟹，碼頭上的魚市場，生猛螃蟹，團臍一元一隻，尖臍一隻不過一元半。王國祥是浙江人，生平就好這一樣東西，我們每次到碼頭魚市，總要攜回四五隻巨蟹，蒸著吃。蒸蟹第一講究是火候，過半分便老了，少半分又不熟。王國祥蒸螃蟹全憑直覺，他注視著蟹殼漸漸轉紅叫一聲「好！」將螃蟹從鍋中一把提起，十拿九穩，正好蒸熟。然後佐以薑絲米醋，再燙一壺紹興酒，那便是我們的晚餐。那個暑假，我和王國祥起碼饕掉數打石頭蟹。那年我剛拿到終身教職，《臺北人》出版沒有多久。國祥自加大柏克萊畢業後，到賓州州大去做博士後研究是他第一份工作，那時他對理論物理還充滿了信心熱忱，我們憧憬人生前景，是金色的，未來命運的凶險，我們當時渾然未覺。

　　花園中的地標

　　園子整頓停當，選擇花木卻頗費思量。百花中我獨鍾意茶花。茶花高貴，白茶雅潔，紅茶儂麗，粉茶花俏生生、嬌滴滴，自是惹人憐惜。即使不開花，一樹碧亭亭，也是好看。茶花起源於中國，盛產雲貴高原，後經歐洲才傳到美國來。菜花性喜溫濕，宜酸性土，聖芭芭拉恰好屬於美國的茶花帶，因有海霧調節，這裡的茶花長得分外豐蔚。我們遂決定，園中草木以茶花為主調，於是遍搜城中苗圃，最後才選中了三十多株各色品種的幼木。美國茶花的命名，有時也頗具匠心：白茶叫「天鵝湖」，粉茶花叫「嬌嬌女」，有一種紅茶名為「愛遜豪威爾將軍」－－這是十足的美國茶，我後院栽有一棵，後來果然長得偉岸岩奇，巍巍然有大將之風。

　　花種好了，最後的問題只剩下後院西隅的一塊空地，屋主原來在此搭了一架秋千，架子搬走後便留下空白一角。因為地區不大，不能容納體積太廣的樹木，王國祥建議：「這裡還是種Italian CyPress吧。」這倒是好主意，意大利柏樹佔地不多，往空中發展，前途無量。我們買了三株幼苗，沿著籬笆，種了一排。剛種下去，才三、四尺高，國祥預測：「這三棵柏樹長大，一定會超過你園中的其它的樹！」果真，三棵意大利柏樹日後抽發得傲視群倫，成為我花園中的地標。

　　十年樹木，我園中的花木，欣欣向榮，逐漸成形。那期間，王國祥已數度轉換工作，他去過加拿大，又轉德州。他的博士後研究並不順遂，理論物理是門高深學問，出路狹窄，美國學生視為畏途，念的人少，教職也相對有限。那幾年美國大學預算緊縮，一職難求，只有幾家名校的物理系才有理論物理的職位，很難擠進去，亞利桑拿州立大學曾經有意聘請王國祥，但他卻拒絕了。當年國祥在臺大選擇理論物理，多少也是受到李政道、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獎的鼓勵。後來他選柏克萊，曾跟隨名師，當時柏克萊物理系竟有六位諾貝爾獎得主的教授。名校名師，對自己的研究當然也就期許甚高。當他發覺他在理論物理方面的研究無法達成重大突破，不可能做一個頂尖的物理學家，他就斷然放棄物理，轉行到高科技去了。當然，他一生最高的理想未能實現，這一直是他的一個隱痛。後來他在洛杉磯休斯（Hughes）公司找到一份安定工作，研究人造衛星。波斯灣戰爭，美國軍隊用的人造衛星就是「休斯」製造的。

　　那幾年王國祥有假期常常來聖芭芭拉小住，他一到我家，頭一件事便要到園中去察看我們當年種植的那些花木。他隔一陣子來，看到後院那三棟意大利柏樹，就不禁驚嘆：「哇，又長高了好多！」柏樹每年升高十幾尺，幾年間，便標到了頂，成為六七十尺的巍峨大樹。三棵中又以中間那棵最為茁壯，要高出兩側一大截，成了一個山字形。山谷中，濕度高，柏樹出落得蒼翠欲滴，夕照的霞光映在上面，金碧輝煌，很是醒目。三四月間，園中的茶花全部綻放，樹上綴滿了白天鵝，粉茶花更是嬌艷光鮮，我的花園終於春意盎然起來。

　　柏樹無故枯亡

　　一九八九，歲屬馬斗，那是個凶年。有一天，我突然發覺後院三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那一株，葉尖露出點點焦黃來。起先我以為暑天乾熱，植物不耐旱，沒料到才是幾天工夫，一棵六七十尺的大樹，如遭天火雷擊，驟然間通體枝焦而亡。那些針葉，一觸便紛紛斷落，如此孤標傲世風華正茂的常青樹，數日之間竟至完全壞死。奇怪的是，兩側的柏樹卻好端端的依舊青蒼無恙，只是中間赫然豎起槁木一柱，令人觸目驚心，我只好教人來把柏樹砍掉拖走。從此，我後院的兩側，便出現了一道缺口。柏樹無故枯亡，使我鬱鬱不樂了好些時日，心中總感到不祥，似乎有什麼奇禍即將降臨一般。沒有多久，王國祥便生病了。

　　那年夏天，國祥一直咳嗽不止，他到美國二十多年，身體一向健康，連傷風感冒也屬罕有。他去看醫生檢查，驗血出來，發覺他的血紅素竟比常人少了一半，一公升只有六克多。接著醫生替他抽骨髓化驗，結果出來後，國祥打電話給我：「我的舊病又復發了，醫生說，是『再生不良性貧血』。」國祥說話的時候，聲音還很鎮定，他一向臨危不亂，有科學家的理性和冷靜，可是我聽到那個長長的奇怪病名，就不由得心中一寒，一連串可怕的回憶，又湧了回來。

　　再生不良性貧血

　　許多年前，一九六零的夏天，一個清晨，我獨自趕到臺北中心診所的血液中心，黃天賜大夫出來告訴我：「你的朋友王國祥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病名。黃大夫大概看見我滿面茫然，接著對我詳細解說了一番「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理病因。這是一種罕有的貧血症，骨髓造血機能失調，無法製造足夠的血細胞，所以紅血球、血小板、血紅素等統統偏低。這種血液病的起因也很複雜，物理、化學、病毒各種因素皆有可能。最後黃大夫十分嚴肅的告訴我：「這是一種很嚴重的貧血症。」的確，這種棘手的血液病，迄至今日，醫學突飛猛進，仍舊沒有發明可以根除的特效藥，一般治療只能用激素刺激骨髓造血的機能。另外一種治療法便是骨髓移植，但是臺灣那個年代，還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那天我走出中心診所，心情當然異常沉重，但當時年輕無知，對這種症病的嚴重性並不真正了解，以為只要不是絕症，總還有希望治療。事實上，「再生不良性貧血」患者的治愈率，是極低極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五的人，會莫名其妙自己復原。

　　王國祥第一次患「再生不良性貧血」時在臺大物理系正要上三年級，這樣一來只好休學，而這一休便是兩年。國祥的病勢開始相當險惡，每個月都需到醫院去輸血，每次起碼五百CC由於血小板過低，凝血能力不佳，經常牙齦出血，甚至眼球也充血，視線受到障礙。王國祥的個性中，最突出的便是他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的憨直脾氣，是他倔強的意志力，幫他暫時抵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病災。那時我只能在一旁幫他加油打氣，給他精神支持。他的家已遷往臺中，他一個人寄居在臺北親戚家養病，因為看醫生方便。常常下課後，我便從臺大騎了腳踏車去潮州街探望他。那時我剛與班上同學創辦了《現代文學》，正處在士氣高昂的奮亢狀態，我跟國祥談論的，當然也就是我辦雜誌的點點滴滴。國祥看見我興致勃勃，他也是高興的，病中還替《現代文學》拉了兩個訂戶，而且也成為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事實上王國祥對《現代文學》的貢獻不小，這本賠錢雜誌時常有經濟危機，我初到加州大學當講師那幾年，因為薪水有限，為籌雜誌的印刷費，經常捉襟見肘。國祥在柏克萊念博士拿的是全額獎學拿，一個月有四百多塊生活費。他知道我的困境後，每月都會省下一兩百塊美金寄給我接濟《現代文學》，而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家境不算富裕，在當時，那是很不小的一筆數目。如果沒有他長期的「經援」，《現代文學》恐怕早已停刊。

　　妖魔突然蘇醒

　　我與王國祥十七歲結識，那時我們都在建國中學念高二，一開始我們之間便有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的默契。高中畢業，本來我有保送臺大的機會，因為要念水利，夢想日後到長江三峽去築水壩，而且又等不及要離開家，追尋自由，於是便申請保送成大才有水利系。王國祥也有這個念頭，他是他們班上的高材生，考臺大，應該不成問題，他跟我商量好便也投考成大電機系。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個軍眷村裡租房子住，過了一年自由自在的大學生活。後來因為興趣不合，我重考臺大外文系，回到臺北。國祥在成大多念了一年，也耐不住了，他發覺他真正的志向是研究理論科學，工程並非所好，於是他便報考臺大的轉學試，轉物理系。當年轉學、轉系又轉院，難如登天，尤其是臺大，王國祥居然考上了，而且只錄取了他一名。我們正在慶幸，兩人懵懵懂懂，一番折騰，幸好最後都考上與自己興趣相符的校系。可是這時王國祥卻偏偏遭罹不幸，患了這種極為罕有的血液病。

　　西醫治療一年多，王國祥的病情並無起色，而治療費用的昂貴已使得他的家庭日漸陷入困境，正當他的親人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刻，國祥卻遇到了救星。他的親戚打聽到江南名醫奚復一大夫醫治好一位韓國僑生，同樣也患了「再生不良性貧血」，病況還要嚴重，西醫已放棄了，卻被莫大夫治愈。我從小看西醫，對中醫不免偏見。奚大夫開給國祥的藥方裡，許多味草藥中，竟有一劑犀牛角，當時我不懂得犀牛角是中藥的涼血要素，不禁嘖嘖稱奇，而且小小一包犀牛角粉，價值不菲。但國祥服用奚大夫的藥後，竟然一天天好轉，半年後已不需輸血。很多年後，我跟王國祥在美國，有一次到加州聖地牙哥世界聞名的動物園去觀覽百獸，園中有一群犀牛族，大大小小七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這種神奇的野獸，我沒想到近距離觀看，犀牛的體積如此龐大，而且皮之堅厚，披甲帶鎧，鼻端一角聳然，如利斧朝天，很是神態威武。大概因為犀牛角曾治療過國祥的病，我對那一群看來凶猛異常的野獸，竟有一份說不出的好感，在欄前盤桓良久才離去。

　　我跟王國祥都太樂觀了，以為「再生不良性貧血」早已成為過去的夢魘，國祥是屬於那百分之五的幸運少數。萬沒料到，這種頑強的疾病，竟會潛伏二十多年，如同酣睡已久的妖魔，突然蘇醒，張牙舞爪反撲過來。而國祥畢竟已年過五十，身體抵抗力，比起少年時，自然相差許多，舊病復發，這次形勢更加險峻。自此，我與王國祥便展開了長達三年、共同抵禦病魔的艱辛日子，那是一場生與死的搏鬥。

　　時間漏斗無窮盡

　　鑒於第一次王國祥的病是中西醫合治醫好的，這一次我們當然也就依照舊法。國祥把二十多年前奚復一大夫的那張藥方找了出來，並托臺北親友拿去給奚大夫鑒定，奚大夫更動了幾樣藥，並加重份量：黃齊、生熟地、黨參、當歸、首烏等都是一些補血調氣的草藥，方子中也保留了犀牛角。幸虧洛杉礬的蒙特利公園市的中藥行這些藥都買得到。有一家依舊還叫「德成行」的老字號，是香港人開的，貨色齊全，價錢公道。那幾年，我替國祥去撿藥，進進出出，「德成行」的老板伙計也都熟了。因為犀牛屬於受保護的稀有動物，在美國犀牛角是禁賣的。開始「德成行」的伙計還不肯拿出來，我們懇求了半天，才從一隻上鎖的小鐵匣中取出一塊犀牛角來磨成粉賣給我們。但經過二十多年，國祥的病況已大不同，而且人又不在臺灣，沒能讓大夫把脈，藥方的改動，自然無從掌握。服中藥並無速效。但三年中，國祥並未停用過草藥，因為西醫也並沒有特效治療方法，還是跟從前一樣，使用各種激素。我們跟醫生曾討論過骨髓移植的可能，但醫生認為，五十歲以上的病人，骨髓移植風險太大，而且尋找血型完全相符的骨髓贈者，難如海底撈針。

　　那三年，王國祥全靠輸血維持生命，有時一個月得輸兩次。我們的心情也就跟著他血紅素的數字上下面陰晴不定。如果他的血紅素維持在9以上，我們就稍寬心，但是一旦降到6，就得準備，那個週末，又要進醫院去輸血了。王國祥的保險屬於愷撒公司（Kaiser Permanente），是美國最大的醫療系統之一。愷撒在洛杉礬城中心的總部是一連串延綿數條街的龐然大物，那間醫院如同一座迷宮，進去後，轉幾個彎，就不知身在何方了。我進出那家醫院不下四五十次，但常常闖進完全陌生地帶，跑到放射科、耳鼻喉科去。因為醫院每棟建築的外表都一模一樣，一整排的玻璃門窗在反映著冷冷的青光。那是一座卡夫卡式超現代建築物，進到裡面，好像誤入外星。

　　因為輸血可能有反應，所以大多數時間王國祥去醫院，都是由我開車接送。幸好每次輸血時間定在週末星期六，我可以在星期五課後開車下洛杉磯國祥住處，第二天清晨送他去。輸血早上八點鐘開始，五百CC輸完要到下午四、五點鐘了，因此早上六點多就要離開家。洛杉磯大得可怕，隨便平常的事，尤其在早上上班時間，10號公路塞車是有名的。住在洛杉磯的人，生命大部分都耗在那八爪魚似的公路網上。由於早起，我陪著王國祥輸血時，耐不住要打個盹，但無論睡去多久，一張開眼，看見的總是架子上懸掛著的那一袋血漿，殷紅的液體，一滴一滴，順著塑料管往下流，注入國祥臂彎的靜脈裡去。那點點血漿，像時間漏斗的水滴，無窮無盡，永遠滴不完似的。但是王國祥躺在床上卻安安靜靜的接受那八個小時生命漿液的灌注。他兩隻手臂彎上的靜脈都因針頭插入過分頻繁而經常烏青紅腫，但他從來也沒有過半句怨言。王國祥承受痛苦的耐力驚人，當他喊痛的時候，那必然是痛苦已經不是一般人所能負荷的了。我很少看到像王國祥那般能隱忍的病人，他這種斯多葛（Stoic）式的精神是由於他超強的自尊心，不願別人看到他病中的狼狽。而且他跟我都了解到這是一場艱鉅無比的奮鬥，需要我們兩個人所有的信心、理性，以及意志力來支撐。我們絕對不能向病魔示弱，露出膽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一直在互相告誡：要挺住，鬆懈不得。

　　事實上，只要王國祥的身體狀況許可，我們也盡量設法苦中作樂。國祥輸完血後，精神體力馬上便恢復了許多，臉上又浮現了紅光，雖然明知這只是人為的暫時安康，我們也要趁這一刻享受一下正常生活。開車回家經過蒙特利公園時我們便會到平日喜愛的飯館去大吃一餐，大概在醫院裡磨了一天，要補償起來，胃口特別好。我們常去「北海魚鄉」，因為這家廣東館港味十足，一道「避風塘炒蟹」非常地道。吃了飯便去租錄影帶回去看，我一生中從來沒看過那麼多大陸港臺的「連續劇」，幾十集的《紅樓夢》、《滿清十三皇》、《嚴鳳英》，隨著那些東拉西扯的故事，一個晚上很容易打發過去。當然王國祥也很關心世界大勢，那一陣子，「蘇維埃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土崩瓦解，我們天天看電視，看到德國人爬到東柏林牆上喝香檳慶祝，王國祥跟我都拍手喝起采來，那一刻，「再生不良性貧血」真的給忘得精光。

　　生死場掙扎劇烈

　　王國祥直到八八年才在艾爾蒙特（Elmonte）買了一幢小樓房，屋後有一片小小的院子，搬進去不到一年，花園還來不及打點好，他就生病了。生病前，他在超市找到一對醬色皮蛋缸，上面有薑黃色二龍捻珠的浮雕，這對大皮蛋缸十分古拙有趣，國祥買回來，用電鑽鑽了洞，準備作花缸用。有一個星期天，他的精神特別好，我便車了他去花圃看花，我們發覺原來加州也有桂花，登時如獲至寶，買了兩棵回去移植到那對皮蛋缸中。從此，那兩棵桂花，便成了國祥病中的良伴，一直到他病重時，也沒有忘記常到後院去澆花。

　　王國祥重病在身，在我面前雖然他不肯露聲色，但他獨處時內心的沉重與恐懼，我深能體會，因為當我一個人靜下來時，我自己的心情便開始下沉了。我曾私下探問過他的主治醫生，醫生告訴我，國祥所患的「再生不良性貧血」，經過二十多年，雖然一度緩解，已經達到末期。他用「End stage」這個聽來十分刺耳的字眼，他沒有再說下去，我不想聽也不願意他再往下說。然而一個令人不寒而慓的問題卻像潮水般經常在我腦海裡翻來滾去：這次王國祥的病，萬一恢復不了，怎麼辦？事實上國祥的病情常有險狀，以至於一夕數驚。有一晚，我從洛杉磯友人處赴宴回來，竟發覺國祥臥在沙發上已是半昏迷狀態，我趕緊送他上醫院，那晚我在高速公路上起碼開到每小時八十英裡以上，我開車的技術並不高明，不辨方向，但人能急中生智，平常四十多分鐘的路程，一半時間便趕到了。醫生測量出來，國祥的血糖高到八百MG／DL，大概再晚一刻，他的腦細胞便要受損了。原來他長期服用激素，引發血糖升高，醫院的急診室本來就是一個生死場，凱撒的急診室比普通醫院要大幾倍，裡面的生死掙扎當然就更加劇烈，只看到醫生護士忙成一團，而病人圍困在那一間間用白幌圈成的小隔間裡，卻好像完全被遺忘掉了似的，好不容易盼到醫生來診視，可是探一下頭，人又不見了。我陪著王國祥進出那間急診室多次，每次一等就等到天亮才有正式病房。

　　親往大陸訪名醫

　　自從王國祥生病後，我便開始到處打聽有關「再生不良性貧血」治療的訊息。我在臺灣看病的醫生是長庚醫學院的吳德朗院長，吳院長介紹我認識長庚醫院血液科的主治醫生施麗雲女士。我跟施醫生通信討教並把王國祥的病歷寄給她，與她約好，我去臺灣時，登門造訪。同時我又遍查中國大陸中醫治療這種病症的書籍雜誌。我在一本醫療雜誌上看到上海曙光中醫院血液科主任吳正翔大夫治療過這種病，大陸上稱為「再生障礙性貧血」，簡稱「再障」。同時我又在大陸報上讀到河北省石家莊有一位中醫師治療「再障」有特效方法，並且開了一家專門醫治「再障」的診所。我發覺原來大陸上這種病例並不罕見，大陸中西醫結合治療行之有年，有的病療效還很好。於是我便決定親自往大陸走一趟，也許尋訪到能夠醫治國祥的醫生及藥方。我把想法告訴國祥聽，他說道：「那只好辛苦你了。」王國祥不善言辭，但他講話全部發自內心。他一生最怕麻煩別人，生病求人，實在萬不得已。一九九零年九月，去大陸之前，我先到臺灣，去林口長庚醫院拜訪了施麗雲醫師。施醫生告訴我她也正在治療幾個患「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病人，治療方法與美國醫生大同小異。施醫生看了王國祥的病歷沒有多說什麼，我想她那時可能不忍告訴我，國祥的病，恐難治愈。我攜帶了一大盒重重一疊王國祥的病歷飛往上海，由我在上海的朋友復旦大學陸士清教授陪同，到曙光醫院找到吳正翔大夫。曙光是上海最有名的中醫院，規模相當大。吳大夫不厭其詳以中醫觀點向我解說了「再障」的種種病因及治療方法。曙光醫院治療「再障」也是中西醫合療，一面輸血，一面服用中藥，長期調養，主要還是補血調氣。吳大夫與我討論了幾次王國祥的病況，最後開給我一個處方，要我與他經常保持電話聯絡。我聽聞浙江中醫院也有名醫，於是又去了一趟杭州，去拜訪一位輩份甚高的老中醫，老醫生的理論更玄了，藥方也比較偏。有親友生重病，才能體會得到「病急亂投醫」這句話的真諦。當時如果有人告訴我喜馬拉雅山頂上有神醫，我也會攀爬上去乞求仙丹的。在那時，搶救王國祥的生命，對於我重於一切。

　　我飛到北京後的第二天，便由社科院袁良駿教授陪同，坐火車往石家莊去，當晚住歇在河北省政協招待所。那晚在招待所遇見了一位從美國去的工程師，原來也是臺灣留美學生，而且是成大畢業。他知道我為了朋友到大陸訪醫特來看我。我正納悶，這樣偏遠地區怎會有美國來客，工程師一見面便告訴了我他的故事：原來他太太年前車禍受傷，一直昏迷不醒，變成了植物人。工程師四處求醫罔效，後來打聽到石家莊有位極負盛名的氣功師，開診所用氣功治療病人。他於是辭去了高薪職位，變賣房財，將太太運到石家莊接受氣功治療。他告訴我每天有四、五位氣功師輪流替他太太灌氣，他講到他太太的手指已經能動，有了知覺，他臉上充滿希望。我深為他感動，是多大的愛心與信念，使他破釜沉舟，千里迢迢把太太護送到偏僻的中國北方去就醫。這些年來我早已把工程師的名字給忘了，但我卻常常記起他及他的太太，不知她最終恢復知覺沒有。幾年後我自己經歷了中國氣功的神奇，讓氣功師治療好暈眩症，而且變成了氣功的忠實信徒。當初工程師一番好意，告訴我氣功治病的奧妙，我確曾動過心，想讓王國祥到大陸接受氣功治療。但國祥經常需要輸血，而且又容易感染疾病，實在不宜長途旅行。但這件事我始終耿耿於懷，如果當初國祥嘗試氣功，不知有沒有復原的可能。

　　次晨，我去參觀那家專門治療「再障」的診所，會見了主治大夫。其實那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小醫院，有十幾個住院病人，看樣子都病得不輕。大夫很年輕，講話頗自信，臨走時，我向他買了兩大袋草藥，為了便於攜帶，都磨成細粉。我提著兩大袋辛辣嗆鼻的藥粉，回轉北京。那已是九月下旬，天氣剛人秋，是北京氣候最佳時刻。那是我頭一次到北京，自不免到故宮、明陵去走走，但因心情不對，毫無遊興。我的旅館就在王府井附近，離天安門不遠。晚上，我信步走到天安門廣場去看看，那片全世界最大的廣場，竟然一片空曠，除了守衛的解放軍，行人寥寥無幾。那天晚上，我的心境就像北京涼風習習的秋夜一般蕭瑟。在大陸四處求醫下來，我的結論是，中國也沒有醫治「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特效藥。王國祥對我這次大陸之行，當然也一定抱有許多期望，我怕又會令他失望了。

　　王國祥的最後一個生日

　　回到美國後，我與王國祥商量，最後還是決定服用曙光醫院吳正翔大夫開的那張藥方，因為藥性比較平和。石家莊醫生的兩大袋藥粉我也扛了回來，但沒有敢用。而國祥的病，卻是一天比一天沉重了。頭一年，他還支撐著去上班，但每天來回需開兩小時車程，終於體力不支，而把休斯的工作停掉。幸虧他買了殘障保險，沒有因病傾家蕩產。第二年，由於服用太多激素，觸發了糖尿病，又因長期缺血，影響到心臟，發生心律不整，逐漸行動也困難起來。

　　一九九二年一月，王國祥五十五歲生日，我看他那天精神還不錯，便提議到「北海魚鄉」去替他慶生。我們一路上還商談著要點些什麼耍。「北海魚鄉」停車場上到飯館有一道二十多級的石階，國祥扶著欄杆爬上去，爬到一半，便喘息起來，大概心臟荷負不了，很難受的樣子，我趕忙過去攙扶他，要他坐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兒，他歇了口氣，站起來還想勉強往上爬，我知道，他不願掃興，我勸阻道：「我們不要在這裡吃飯了，回家去做壽麵吃。」我沒有料到，王國祥的病體已經虛弱到舉步維艱了。回到家中，我們煮了兩碗陽春麵，度過王國祥最後的一個生日。星期天傍晚，我要回返聖芭芭拉，國祥送我到門口上車，我在車中反光鏡裡，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他的頭髮本來就有少年白，兩年多來，百病相纏，竟變得滿頭蕭蕭，在暮色中，分外怵目。開上高速公路後，突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傷痛，襲擊過來，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盤上，不禁失聲大慟。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最後仍然被折磨得行銷骨立。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得力量，去回護他的病體，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亦一點一滴耗盡，終至一籌莫展。我一向相信人定勝天，常常逆數而行，然而人力畢竟不敵天命，人生大限，無人能破。

　　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夏天暑假，我搬到艾爾蒙特王國祥家去住，因為隨時會發生危險。八月十三日黃昏，我從超市買東西回來，發覺國祥呼吸困難，我趕忙打九一一叫了救護車來，用氧氣筒急救，隨即將他扛上救護車揚長鳴笛往醫院駛去。在醫院住了兩天，星期五，國祥的精神似乎又好轉了。他進出醫院多次，這種情況已習以為常，我以為大概第二天，他就可以出院了。我在醫院裡陪了他一個下午，聊了些閒話，到晚上八點鐘，他對我說道：「你先回去吃飯吧。」我把一份《世界日報》留給他看，說道：「明天早上我來接你。」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星期六一早，醫院打電話來通知，王國祥昏迷不醒，送進了加護病房。我趕到醫院，看見國祥身上已插滿了管子。他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不打算用電擊刺激國祥的心臟了，我點頭同意，使用電擊，病人太受罪。國祥昏迷了兩天，八月十七星期一，我有預感恐怕他熬不過那一天。中午我到醫院餐廳匆匆用了便餐，趕緊回到加護病房守著。顯示器上，國祥的心臟愈跳愈弱，五點鐘，值班醫生進來準備，我一直看著顯示器上國祥心臟的波動，五點二十分，他的心臟終於停止。我執著國祥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剎那間，天人兩分，死生契闊，在人間，我向王國祥告了永別。一九五四年，四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天，我與王國祥同時匆匆趕到建中去上暑假補習班，預備考大學。我們同級不同班，互相並不認識，那天恰巧兩人都遲到，一同搶著上樓梯，跌跌撞撞，碰在一起，就那樣，我們開始結識，來往相交三十八年。王國祥天性善良，待人厚道，孝順父母，忠於朋友。他完全不懂虛偽，直言直語，我曾笑他說謊話舌頭也會打結。但他講究學問，卻據理力爭，有時不免得罪人，事業上受到阻礙。王國祥有科學天才，物理方面應該有所成就，可惜他大二生那場大病，腦力受了影響。他在休斯研究人造衛星，很有心得，本來可以更上一層樓，可是天不假年，五十五歲，走得太早。我與王國祥相知數十載，彼此守望相助，患難與共，人生道上的風風雨雨，由於兩人同心協力，總能抵禦過去，可是最後與病魔死神一搏，我們全力以赴，卻一敗塗地。

　　我替王國祥料理完後事回轉聖芭芭拉，夏天已過。那年聖芭芭拉大旱，市府限制用水，不准澆灌花草。幾個月沒有回家，屋前草坪早已枯死，一片焦黃。由於經常跑洛杉磯，園中缺乏照料，全體花木黯然失色，一棵棵茶花病懨懨，只剩得奄奄一息。我的家，成了廢園一座。我把國祥的骨灰護送返臺，安置在善導寺後，回到美國便著手重建家園。草木跟人一樣，受了傷須得長期調養。我花了一兩年工夫，費盡心血，才把那些茶花一一救活。退休後時間多了，我又開始到處收集名茶，愈種愈多，而今園中，茶花成林。我把王國祥家那兩缸桂花也搬了回來，因為長大成形，皮蛋缸已不堪負荷，我便把那兩株桂花移到園中一角，讓它們入土為安。冬去春來，我園中六七十棵茶花競相開花，嬌紅嫩白，熱鬧非凡。我與王國祥從前種的那些老茶，二十多年後，已經高攀屋簷，每株盛開起來，都有上百朵。春日負喧，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抬眼望，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初稿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五日定稿

　　於美加州聖芭芭拉隱谷寓所

　　一九九九年一月廿六日《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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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視界